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梦回大清之天下无双> 正文 前序 生死轮回 我叫青儿,呼延氏,传说中是草原上的游牧名族之后。 —— 这是有史以来,青儿最悲惨的一个星期。 事事不顺。 星期一。 明明说自己的水平不够来参加奥林匹克物理竞赛的,可是班头偏要让她过来,结果她在考场上打喷嚏打得一塌糊涂,惊天动地,卷子上写了一大堆乱七八糟、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鬼字符,而且第二面的卷子还是空的,铃一响,交卷时间就到了。 这分明就是在丢人现眼吗? 双腿抖得像筛糠,重感冒浑浑噩噩的青儿扁着嘴巴,神情沮丧,在站台前等公交车。正好是热烘烘的夏天,树上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歇斯底里的那一种,青儿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有一片树叶从她的眼帘中轻轻飘落,要多凄凉就有多凄凉。 好不容易公交车来了,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最后一个挤了上去,就在她伸手探进包里,拿自己的钱包时——咦?怎么不见了。 青儿冲司机师傅含蓄地笑笑,司机师傅也冲她含蓄地笑笑。 青儿被赶下了车,她站在街边把自己的书包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翻了个遍,心底一凉,才千真万确地意识到——钱包丢了。 苍天啊!大地啊!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鼻子里有一股PH值小于7的液体迅速窜了出来。 竞赛失败,重感冒,钱包被偷,在陌生的城市角落里。 “神啊!让我死吧!”她蹲在路边,视野凄凉,低低地叫出声来。 这是她倒霉的一天中最如愿以偿的一件事,因为,下一秒,就有一辆明明行驶得好好的轿车突然失去了控制,风一般地冲上了人行道。 不会吧!青儿蹲在那里,张大嘴巴,惊呆了,忘记了躲闪,坏事怎么就这么灵啊! 青儿睁开眼睛的时候,怀里抱着纳兰词,看到了妈妈关切的脸庞。 看了看四周,她确定这是在自己的卧室里。 原来她还没死啊! “你发烧重感冒,被失灵的车吓得晕倒了,幸亏你书包里有学生证,司机联系上学校,才把你送了回来。”妈妈轻轻解释道,语音里夹杂着惊魂未定。 星期二。 班里组织了一次集体出行。 参观满清历史博物馆。 羊脂白玉,翡翠珠宝,青花瓷,五花马...... 青儿激动翻了,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活动。结果,当她背着果冻、可乐、玉米肠、汽水,橙汁、薯片、棒棒糖、锅巴、虾条跑到集合的校门外时,就只能远远地看见那辆蓝色的大巴车喷出白白的尾气在转弯处扬长而去。 怎么可以不等我呢!我只不过迟到了五分钟而已。 青儿冲着大巴远去的方向急速前进,一边全力奔跑,一边掏出衣兜里的手机给班长大明同志打电话:“喂喂喂,班长啊!我是青儿,我还没有上车,让司机停下车等等我......” 班长的声音不急不缓:“好,我们在下一个站口等你,你赶紧打个的士追上。” 青儿合上手机,一抬头,就看见路边停下了一辆出租车。 她箭步从人行道冲出来,火力扑向路边的车子,没注意到脚下。 “扑通——!!” 在青儿一股脑掉进下水道井口的时候,她心中只有一个年头:所谓盗亦有道,这个偷井盖的贼也忒没公德心了,肯定不得好死...... 青儿睁开眼睛的时候,大脑还是一片惨白,眼前也是黑漆漆的。 “你还真能睡啊?!” “你太倒霉了吧!走路都不看啊!居然能掉进下水道里!” “我们还等了你很久呢!后来听说有一个女孩掉进下水道里晕倒了,过去一看,还真是你。” “好好笑哦!摔在又脏又硬的铁管上,居然一点伤都没有,到底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背那么多吃的喝的,又不是去山上野炊,真好笑。” 青儿的视线渐渐清晰,她用了好久才分辨出自己身在寝室,周围幸灾乐祸的正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舍友们。 她翻翻白眼,仰面躺着,一动也不动。 星期三。 青儿当值日生。 秦天翔打电话给她,说:“青儿,我们还是分手吧。” 明明上个星期还口口声声地说:“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你。”可是他的一辈子怎么会这么短。 虽然失恋了,可是青儿并不难过,只是觉得很好笑很荒唐。 她提着湿漉漉的拖布,慢悠悠地踩着台阶,往五楼的报告厅走去。 落日的余晖射了进来,青儿看着外面污染严重的灰色天空,怔怔地出神,突然,脚下一空,身体眼看着要和楼梯亲密接触。 青儿抓紧手中的拖布,紧紧地闭上眼睛,把心一横。 神啊!让我死了吧! 青儿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秦天翔抱着一大束娇艳的玫瑰花推门进来。 护士小姐看着病床上发呆的病人,轻轻笑了,“是你的男朋友吧!真帅!!” 青儿翻翻白眼,胃里面翻江倒海。 “身体怎么样?”秦天翔姿势帅帅地望着她。 “今天天气这么好,怎么不陪你现在的女朋友出去玩?”她问。 他同情悲悯地望着她,“何必这么傻呢?没有我,你的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 看着他一幅她在假装不在意他的样子。 “您好像误会了。”青儿冷笑,忍不住反唇相讥,“我不是为了你才能楼梯上摔下去的,纯属意外,真的......” “呵呵......”秦天翔笑出声,“无论怎样,对不起了,你好好养伤,别人都说我害了你。” “你去死吧!”她难以置信地坐起身来,瞪着他,这个生物是怎么回事,甩了别人还一副心安理得,志得意满的样子,好像全天下的女人都得为他要死要活的样子。 秦天翔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外,青儿掀开被子跳下了床,抓起他拿来的玫瑰花,站在窗边等着,在那个自以为是的男生出来以后,她就把花狠狠地往他的头上砸过去:“还给你,你这个白痴加混蛋。” 鲜艳的洒了秦天翔一身,他抬头望向她,仍然一幅“何必这么想不开”的表情。 青儿气结,手一挥,一不小心就将窗台上一个花盆挥了下去。 一声痛吼从楼下传来。 青儿满意地转身,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往病房外冲去,护士小姐急急拦住了她,“小姐,你的各项功能数据还没有出来,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们院方可是要负责任的......” “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清楚....”她推开护士就走。 “好吧,火气这么大,估计用不着再观察了。” 护士小姐在身后无奈地叹息。 .......................... 星期天。 青儿单手托腮,坐在窗前看纳兰容若的《饮水词》。 身后。 妈妈唏哩哗啦地帮她收拾好了行李。 “去你姨妈那儿住几天,要乖乖的,别再惹事了......” 青儿低低地笑了,一想起秦天翔这几天在学校里额头挂着彩的滑稽样,她就觉得好笑。 “妈,你放心,我会很乖很乖的。”她信心满满地打了保票。 青儿的姨妈是一个考古学家,精通古代历史,上一个月刚刚从大清帝陵考察回来,应该有很多新奇的事情可以跟她探讨探讨。 而青儿跟她这个姨妈关系相当亲密,从小就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问东问西。 这不,喜欢上纳兰的诗词也是受了姨妈的熏陶。 青儿笑得没心没肺的,一心盼望着霉运快快过去。 傍晚的时候,天公不作美,雨丝零零散散地飘落下来。 班机延迟。 “咕噜噜——!” “咕噜噜————!!” 青儿拉着行李箱,在偌大的候机大厅里瞎溜达着,打发时间。 擦身而过的旅客都在讨论着,会不会因为下雨的缘故而取消航班,延误了出行。 只有青儿显得漫不经心。 她弯下腰,揉了揉自己的脸蛋,却听得机场的广播忽然响起:气象预计今晚的雨很小,飞行不会受到影响,请乘客们登机。 青儿呵呵地笑了,她跟随着人流,通了关,上了飞机。 青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上捧着那本《饮水词》,赏心悦目喝着可乐,啃薯条,优哉游哉。 平稳飞行了没多久,机舱里的乘客昏昏欲睡着,忽然,头顶的灯光大量,美丽的空姐们花容失色,惊慌地叫醒每个人。 机舱内顿时一片惶恐和。 气象估计有误,今晚的风雨非常大,和地面已经失去联系,又没有可以迫降的机场,机身已经开始摇晃,前方雨雾缭绕,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航向。 青儿两眼一黑,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飞机上所有的人都在小声哭泣,机长晚如催眠般的神圣语声轻轻从广播里飘了出来。 死亡的气息渐渐逼近。 耳畔的哭泣声也越来越大。 青儿睁大眼睛,清醒地看向窗外,几万英尺的高空,能不能掉到三百年前。 可是外面雾霭霭的,什么都看不到。 妈妈爸爸,女儿不孝,先走一步。 还有姨妈,我要先行一步,不能再跟你唠嗑了。 心底毛毛的,身子哆嗦了两下。 在周围的一片哭声中,青儿抿住嘴,也开始嘤嘤地哭起来。 神啊!这回真的要死了吧! 可别让我摔了个残废或骨折,比秦天翔还惨,那样回去会被舍友和同学笑死。 神啊! 还是让我死了吧! 青儿身子后倒,绝望地闭上眼睛。 —————————————————— 正文 第一卷 赫舍里.芳儿 第1章 梦穿 康熙三年间。 图木兰围场。 绿野茫茫,远处层峦叠嶂。 一条飞瀑宛如银带,从冷峻的断崖上奔腾直下,带着千军万马的恢宏气势,震起了一片热腾腾的白雾。晶莹如雪,飞溅而起的水花在阳光照耀下幻化成一道道五彩缤纷的梦幻彩虹。 树林中的阳光透过树梢,层层流转。 广袤无垠的围猎场上,晨雾随着凉风漫溢开来,万物的呼吸声静谧而舒展。 晶明耀眼的朝阳从晨风中拂落,挥洒在雾气蒸腾的青草地上。 “驾——!!” 忽然间,一声愤怒的低吼打破了林中沉闷的宁静,狂风大作,成群受惊的飞禽振翅冲上云霄,连树影间流动的微风都因为这股强劲的气势而抖了一抖。 白花花的光影里跳出了一缕若隐若现的绰约身影。 一匹白色的骏马从茂密的树林中飞奔而出。 马上是一个少年,身着五彩金龙纹白袍,头戴貂皮帽,腰系金丝带,脚蹬黑色的貂皮毡毛靴,背着箭囊,薄唇抿得很紧,苍白清秀的小脸憋得通红,漆黑明亮的眼睛里有一股誓不罢休的狠劲。 少年用双腿加紧了马肚,一手握弓箭,一手控缰,顾盼间英气逼人。 胯下的白驹跑得很快,在他的身影穿出树林片刻后,又有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奔了出来。 “皇上——!” “皇上————!!” 随行的侍卫和几个小太监心胆俱裂,惊慌失措地大喊,眼看着主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少年猝然回过头去,看一眼身后摇头晃脑、脸色煞白的跟班,咧开嘴,快意地笑了笑。 “驾——!”的下巴勾勒出一出绝狠的霸气,他用长鞭狠狠地抽自己的坐冀。 骏马哀嘶一声,冲得更快。 耳畔的风呼呼作响,四周的景物如幻象一般嗖嗖的往后闪去。 威风帅气的身影渐行渐远,将身后呐喊的众人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 我好饿! 我好饿啊! 真的好饿!! 眼前的世界里只有一片漆黑。 安安静静地躺在草堆里,我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像棉花一样松软无力,喉咙咯咯地抽搐着,肩膀抖索得厉害,嗓子干哑着,发不出一个字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觉得胃里面一阵,心脏死死地绞在一起,用手臂紧紧地环抱住自己,耳畔有可怕狰狞的幻听,我紧紧地闭着眼睛,想要将那种恐怖死亡的气息摈除出去。 爸爸妈妈,我好饿啊!真的好饿! 你们快来救救我,我以后会乖乖听话,不闯祸,不使小性子,不乱吃零食,不横穿马路...... 忏悔不起任何作用,痛苦的魔爪并没有轻易放开我。 天地苍茫,我孑然一身。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耳畔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响动越来越近。 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什么也想不清楚,什么也看不清楚,胃里面酸酸的苦水越来越浓烈,心脏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揪痛,鼻尖也嗅到了死亡趋近的气味。 老天爷连死都不让我舒坦,太残忍了。 我呼延青儿这一辈子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怎么连死都要这么痛苦? 老天爷,你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忏悔后。开始愤世嫉俗。 “沙沙沙——!”耳畔的草丛不停地响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离我越来越近。 我想要睁开眼睛,可是虚弱的身体却挤不出一丝力气来,只能侥幸地期待着,这只是一个噩梦,我希望能尽快醒过来,要么,尽快死去也行,只要别这样折磨我。 “得得得——”的声音沉重地敲响。 在离我越来越近的地方。 身子冰冷得如同泡在海水里,四肢不听使唤,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表情僵得像一个木偶。 我暗自叹息,脑子里腾起空荡荡的死亡白雾,浑身虚脱困乏,乖乖地闭着眼睛等死。 “兮律律——!!”一声紧急的勒马声在头顶响起。 昏迷前,我从麻痹的胸臆里艰涩地吸一口气,使劲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看到了。 天啊! 两只高高跳起的棕色马蹄,还有马上神色惊骇、重心不稳的辫子少年。 “啊——!”一声嘶哑的尖叫刺破了万里无云的晴空。 “嗷————!!” 白驹因为受到了惊吓,哀嘶不止,马背上的人顿时被甩出去几丈远。 “皇上——!!” “皇上————!!” 偌大的树林陷入了一片恐慌中。 —— 舒服啊! 好舒服啊!! 清香的味道弥漫在我的心田里。 身子的困乏疲惫渐渐消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心旷神怡的舒适感。 我感觉自己浸泡在暖洋洋的泉水中。 有两只的小手正在轻轻帮我揉肩,周身有水花波动的声音。 这是到了天堂吗? 可是。 不对啊! 为什么我还是睁不开眼睛呢? 难道这还是在梦里。 我脑子一震,浑身打个寒颤,大叫着坐起身来。 “咣啷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突如其来,冷不丁吓了我一跳。 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睁开眼睛放眼望去,我看到了一个七八岁光景、挽着发髻的女孩子端着托盘连连地,踉跄着后退,眼睛一顺不顺地盯着我,最后脚下一绊,竟狼狈地跌倒在地上,在她的面前,有几个青花瓷碗正在咕噜噜转得欢快,柔白色的粥米溅得满地都是。 我皱眉,古怪地瞪着她身上的衣着和头饰,大脑飞速转动着,嘴唇吃惊地越张越大。 女孩子只是愣了一刻,随即浑身发抖,惊颤着站起身,飞扑过来,抱住我,大喊:“格格,你终于醒了,蝶衣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吓死我了。” 到底是谁在吓谁啊! 我被她抱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暗想着一个小小的女娃子咋就这么大力气。 “你是谁啊?”我剧烈地咳嗽着,伸出手想要轻轻推开她,那个家伙居然抱着我不放。 一阵阵头寻目眩的感觉重新席卷了我,我闷在被子里,“吱吱唔唔”的说不出话来。 “啊——!”女孩子似乎想起了什么,满脸泪水地松开我,“我马上去告诉福晋。” 就在我僵在床上,呆呆地伸出手想要再问些什么,那个家伙已经狂风一般刮出了门外。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堂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啊!圣经里不是这样描述的。 难道还是在梦里。 我郁闷到不行,狠狠地掐自己的脸蛋。 “好痛——!”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耷拉着脑袋,歪在床角上,下一刻,我彻底惊呆了,呼吸也嘎然而止。 我的视线里出现的一切足以让我大跌眼镜。 木质地板,木质的轩窗,中央有一个红色的圆桌,上面摆着茶具。 还有这床,这帷幔,这锦被,绣花枕头,这屏风和书架...... 天啊!这到底是在哪儿啊? 一股恐惧的阴气从心底涔涔冒了出来,令我毛骨悚然。 “噌——!”从床上一跃而起。 我披头散发地向门外冲去,连鞋子也顾不上穿。 “吱呀——!”刚拉开门,那过于绚烂的天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抬起手,狼狈地遮住那过于刺眼的白光,然后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廊檐下挂着几盏玉缀风铃,叮当作响,悦耳清脆。 天空碧蓝,唧唧喳喳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庭院空旷,草木葳蕤。 在看到我的一霎那,大道两边来来往往,穿着古怪衣服的男男女女都顿住了脚步。 他们齐刷刷地瞪着我,目光有些悲悯,又有些欣喜,更多的是担忧。 定在了原地,我被他们难懂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只能讪讪地笑着,一边挠挠乱哄哄的头发,一边若无其事地四下张望。 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侧传来。 我扭过脸望去。 顿时惊住。 细微的光影中。 身材颀长,身着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碧色腰带,上悬着同色玉佩。 一个面色冷峻的男人气势汹汹地朝我踏步走来。 庭院里的所有人在见到这个男人的一刻,屏住呼吸,齐齐欠身致意,“贝勒爷吉祥!” 我瞪大了眼睛,杵在原地,像一个木雕,呆呆的看着这个古生物一步一步走近。 男人在走过来的瞬息,“哗啦——”从身后抽出拉一条两米长的鞭子。 好恐怖的气息。 我的心“砰”的重重一跳,直觉告诉我,我应该跑开,否则准没好事。 果然。 我旋转一下身子,刚刚撒开脚丫子跑开。 “哗——!”棕褐色的长鞭在我的腰际划来一道阴洌的圆弧。 我吓得差一点窒息,也不敢停下,飞快地跑。 一道道狠辣的鞭影在距离我背部一厘米的地方席卷而至,背后凉飕飕的,我的额头却沁出了温热的汗珠。 完了,怎么到了这里还这么倒霉,好端端的,被人追着打。 “混帐东西,你还敢跑——!”男人怒不可歇的吼声震得我身子麻麻的。 不跑才怪呢?难道被你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打死啊! 我头也不回,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是也许是因为分了神,前面有一座假山,竟然一古脑的撞了上去。 “咣——!!” 两眼冒金星,腿肚子一软,我歪着脑袋,翻着白眼,一屁股瘫坐在了石板地上。 “芳儿——?” “格格——!!”惊呼声四起。 视线里,乌压压的男男女女围了上来。 “爷,你就饶了她这一回吧!”有女人的低泣声,哀婉而痛惜。 “饶了她,你都不看看她闯了多大的祸?”男人的声音沉郁如山,却着,有些悲壮。 神啊!我这又是招谁惹谁了? 我眼前一黑,大喘一声,睡过去。 正文 第2章 梦醒 檀香幽幽的闺房内。 菱花镜子前。 几个丫鬟正在帮我梳头。 一条一条细细长长的辫子垂在了我的衣襟前。 我呲牙咧嘴,头皮都快要被她们扯下来了。 可是身体上的疼痛远远抵不过心底的恐惧和哀嚎。 妈呀! 镜子里的是我吗? 我不停地把眼睛往大瞪,直到眼眶绷得紧紧的。 这肯定是个魔镜。 就是童话故事里,那些巫婆恶搞美丽公主所用的凶器。 “能不能换一个镜子......?”我仰起脸,平平地开口要求。 语音刚落。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吃惊地望住我。 “格格,这面镜子可是太皇太后送给你的,你一向爱不释手的,今儿是怎么了?” 开口说话的是被我吓得半死,或许应该说吓得我半死的女孩子,我记得她的名字叫蝶衣。 我咬咬嘴唇,一把扯住她的手臂,拉下她的身子,将她的脑袋和我的摁在一起。 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的两个脑袋。 奇迹并没有发生。 镜子里那张稚嫩苍白的脸蛋旁边多了一张蝶衣娇艳如花的小脸。 镜子里看到的蝶衣跟我身旁站着的一模一样。 所以。 我错愕而惊讶地望着镜子里的我。 天啊!顶多也就十岁大一个小女娃,这哪里是现实生活中的我——一18岁的妙龄少女? 我心中暗暗叫苦,为什么我这么倒霉呢?回到古代,至少也来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吧? 怎么会束缚在这个一个小小的身躯上,等到长大,还得等上个七八年吧! “格格,你又胡思乱想了。”蝶衣捧起我掉落的下巴,笑嘻嘻地说。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我低下脸,别扭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蝶衣俯下身来,的小脸上写满了关切,怔怔地引开话题: “格格,贝勒爷脾气不好,可是他很疼你的.....” “疼我才怪!”我反唇相讥,一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被追着打,一头撞假山上,额头突起个红红的大包,光辉的美女形象大打折扣,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疼我还打我...?” “格格.....”蝶衣匆忙捂住我的嘴,惊恐不安的目光急急望向门口,看看有没有人在。 我拨拉下她的手,先喘一口气,然后恶狠狠地扫向门口,进来一个,我就用眼神灭掉一个。 可是闺房的门轻轻合闭着,没有丝毫响动。 “呃.....”我正有气没处撒,耳边却传来蝶衣轻松宽慰的笑语,“爷今儿一早就去明府了,我怎么给忘了。” “明府?”我低声嗫嚅,大脑飞速转动。 “就是明珠大人的府邸啊!”蝶衣皱起笑脸,不明白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那不就是满清第一才子纳兰容若的老爹。 我聪明得差点窒息。 纳兰啊!我的偶像,我的偶像。 “快点快点,快点快点。”我激动地手脚都在发抖,跺着脚开始催促。 蝶衣拿我没办法,一边点头,一边冲几个小丫头示意着让她们动作麻利一点。 光穿衣梳头就花费了我两柱香的时间。 造孽啊! 我长长嘘出一口气,正待起身,却被四只温热的小手按在凳子上不能动弹。 蝶衣蹲下身去,帮我穿鞋。 天啊!我呆呆地看着套在自己小脚上的秀绒木屐。 这个东西我见过。 很多清装大戏里面,宫里面的格格、公主、宫女们都穿着这种奇怪的玩意。 穿上这个木屐,个子倒是增了不少,可是还能如履平地吗? 我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果然臀部刚一离座,身子便狼狈地闪了一个趔趄,幸亏蝶衣伸手扶住了我,才不至于出糗。 “格格,你小心一点。”蝶衣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显然是困惑于她的小主子怎么连这种小事都难以自理。 “我没事。”我讪讪一笑,轻轻甩开她的手,心底暗想着可不想被这个小丫头片子看扁了。 —— 收拾好了以后。 蝶衣带着我去索府的花园里转了一圈。 正值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杨柳金黄,春意盎然而活泼。 水榭旁,我顿住了晃晃悠悠的脚步,双手攀在朱栏上,往下探头望去。 绿水池塘中,这一季的荷花开得正灿烂,荷叶清脆,莲花清透素白,好美好美。 “格格,这些荷花是你亲手种下去的呢!”蝶衣在我身边平静地叙述。 我哑然地回头往她。我怎么可能有这种高雅的嗜好。 蝶衣看我一眼,继续悠悠道:“蝶衣知道,格格从小就可喜欢荷花了。” “我到底是谁?”我猛然意识到,我应该先搞清楚这个可怕的问题。 蝶衣先是吃惊一笑,随即目光委婉地看着我,给我讲以前的事情。 于是,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我的全名是赫舍里.芳儿,满洲正黄旗出生。 三年前顺治帝尾随董鄂妃猝然长逝。 八岁少年天子小玄烨登上皇帝宝座。 按照大清国的旧制,皇帝年幼,国家政务应该由一两位宗室的亲王摄政。但,由于顺治朝多尔衮擅权对皇权构成极大威胁的前车之鉴,为了进一步削弱诸王贝勒的权利,避免宗室结党专权,顺治帝遗诏改变了幼主由宗室辅佐的传统,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等四位异姓“勋旧重臣”为辅佐,以“保翊冲主,佐理政务”。 而我就是孝庄太皇太后选定的四位辅政大臣之一索尼的孙女,我爹是领侍卫大臣咭布溂,我还有个大名鼎鼎的叔叔叫索额图。 皇太极执政时,我的爷爷索尼因久在戎生,出生入死,屡建战功,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战将。 皇太极死后,两黄旗大臣坚决主张里顺治帝接位,我爷爷与其他五人盟誓于盛京三官庙,坚决辅佐幼主。入关后,畏于睿亲王多尔衮的权威,盟誓之人多半依附于多尔衮,而我爷爷却坚决自矢,不肯投靠,被罢官抄家,遣放回盛京。三年后,顺治帝执政,我爷爷蒙特召回京,晋封一等伯爵,为内大臣兼议政大臣,总管内务府。 ......... 蝶衣讲得津津有味,唾沫星子飞溅。 手中无聊地玩着罗帕,我傻愣愣地站在她的旁边,听着她眉飞色舞地讲述历史课本上的知识。 蝶衣连珠炮似的妙语刚一结束。 我勉强保持着笑容,抿着嘴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开口:“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格格......”蝶衣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呓语:“太医院的大臣来替你诊过病,说你身体康安,没有什么大碍,可是为什么你醒来以后突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喝。 阴阳怪气。 这用的什么词。 我按捺不住就要发火,但是一想到这丫头待我真的很不错,而且在这个陌生的古代,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和气生财地好。 “我肯定是掉到山崖下的时候摔坏了脑袋,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笑眯眯地扯着她的袖子,一脸的满不在乎和喜气洋洋。 蝶衣惋惜地瞥着我,苦闷地说:“格格,都怪我,我应该看好你的,否则你也不可能掉到山崖下去。” 这句话说得我稀里糊涂的。 “怎么掉下去的?”我抠着下巴问,语气温和,似是无意。 被我这么一问,蝶衣的眼睛里忽然湿湿的,她低下眼,表情有些看不清楚。 “我们去后山上踏青放纸鸢的时候,你跑着跑着,突然不见了,后来我在崖边捡到了你的一只木屐,老太公和福晋都吓坏了。府里出动了所有家丁,找了你三天三夜都杳无音讯,山崖下也没有你的踪迹,蝶衣还以为...还以为.....”说到这,那丫头开始伤心地哭泣。 神啊!明明是飞机失事,怎么到了古代就成了坠落悬崖。 我张大嘴巴,惊得说不出话来。 蝶衣在我的身旁小脸低垂,轻声抽泣。 我回过神来,心底有些疼忍,上前两步,热心地帮她擦擦泪。 “那后来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在皇家围场,是宫里面的小太监发现你的,幸亏小皇帝身边的图德海公公曾经来过索府,他认得你,你才侥幸免于一死。” 死! 好恐怖的字眼。 我浑身打个寒颤,古代的死是不是指推到菜市场,“咔嚓”砍头,鲜血悲壮地洒一地。 “格格,你私闯围场,惊了小皇帝的白驹,害得他落马跌伤,就是为了这件事,贝勒爷才要责罚你的。” 围场、白驹,小皇帝。 “哦——!”我醍醐灌顶般地睁大眼睛。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原来那个马背上的奶油少年就是千古一帝康熙爷。 我的两眼直冒红星星。也就跟我一般大的小屁孩,居然能成就千秋霸业。 难怪那个山羊胡子、应该是我叔叔的男人骂我是混账东西。 身在古代,伤了龙体,我纵然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冒不定还得害了全家。 看来,他的火发得也并不是全无道理。 可是,我明明是飞机失事,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古代。 而真正的赫舍里.芳儿是坠入山崖,生死不明。 为什么我会和她揉为一体。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家围场里。 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扁着嘴巴,一会儿捏捏自己的小脸蛋,一会儿刮一刮自己的尖下巴。 “格格......”蝶衣不安地低唤,眼看着我将自己白里透红的俏脸蹂躏得不成样子。 “那小皇帝伤得重不重?”我惊醒地嘟囔着,眼神惶恐。 因为突然想到。 害得大清皇帝跌落马背,皇太后和太皇太后能饶了我。 “不知道......”蝶衣呆呆地摇头。 “我要出去。”我说风就是雨。 穿过花园的长亭。 一路有说有聊。 刚刚踏出了索府的朱红色门槛。 两把交错凌空的佩剑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索大人有令,格格不能随便外出。” 妈呀,我被禁足了不成。 我表情一横,拿出了一贯野蛮的本色,想也不想就要闯出去。 嘿嘿,矮小的个子帮了我的忙? 小身子往下一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了个空当。 正文 第3章 大闹王府(上) “格格——!” 蝶衣尖叫出声,俏脸惊得惨白如纸,显然是没有料到她的主子会有如此惊世之举。 我冲到大路上撤住了步子,猝然回过头去,先是冲门口目瞪口呆的佩刀门卫扮扮鬼脸,然后挥舞着粉袖,狠狠瞪一眼蝶衣,让她也跟过来。 可是那丫头面色怯弱,畏畏缩缩的,不管我怎么斜眼睛,原地杵立着,死活不敢出来。 笨丫头。 算了。 我心中懊恼,只好自行离去。 —— 街上人很多,熙来攘往的,店铺林立。 马车南来北往,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好一派盛世的繁荣景象。 “咦”一下这个卖书画的秀才,又“哈”一下那个卖香囊和胭脂的妙龄姑娘。 我一开始兴致还蛮高的,越逛越开心,越笑越甜。 直到走远了。 直到我觉得好奇心渐渐灰飞湮灭。 直到我感觉到周身都是些擦身而过的陌生人。 没有人跟我打招呼,也没有人理我,顿觉失落透顶。 咿咿呀呀地问了好几个路人,还是决定原路返回索府。 头顶的日光越见强烈。 视线越来越模糊。 我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这样莽撞地跑出来。 没有蝶衣在身边,我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嗓子眼干得开始冒烟。 好渴哦!摸一摸身上,一点碎银子也没有。 两边有叫卖炊饼、阳春面的,引得我肚子里也咕咕直叫。 我耷拉着脑袋,木木地往前走着,心底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真的好怀念妈妈为我做的大碗爱玉冰,又甜又滑,真的很好吃很好吃。 看蝶衣不敢跟我出来,战战兢兢、害怕成那样,我这样冒冒然跑出来,再狼狈地跑回去,肯定又免不了被索额图那个残忍的家伙鞭笞一顿。 算了。 也不知道附近哪儿有山崖,跳下去,说不定,还能回到现代去呢? 唉,不行。 万一失败了。 掉到了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或是非洲的食人部落,肯定被野兽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掉到了战火连天的五代三国或是群雄争霸的春秋战国,肯定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要是穿越失败了,说不定还落个断腿断胳膊的,终身残废,那不更惨。 一时间,消极的情绪席卷了我,我越走越懊恼。 脑袋里出现了轻微的眩晕,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 一路转弯,越绕越糊涂,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到了这里,行人少有往来,琉璃碧瓦起伏绵延,十里不见首尾,静穆如深海。 找一个庇荫的地方,靠着墙坐下身去,我用双手狠死地敲打着自己酸软的小腿。 累死我了。 仰着头,靠在冰凉的墙角里,我呆呆地望着日光稠密如织的天空,望着望着,忽然想哭。 爸爸妈妈在家里还不知道怎么为我伤心难过呢? 到了古代,我怎么还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嘤嘤嘤......”想着自己的悲惨遭遇,我无法克制地哭泣出声。 哭够了,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头顶的日光缓缓从东方的天际划向西方的叠峦重峰。 等到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依然是在那个庇荫的角落里,周围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站起身来,我攫起下巴,顿住了脚步,费力地辨认着不远处拱门上三个鲜红的繁体字。 紫...紫什么。 到底是什么字啊!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走到哪儿了? 百思不得其解中。 却听得背后一声长长的马嘶。 我大惊着回头。 两只高大的骏马飞奔而来,快如闪电。 不会吧!难道到了古代,还是会噩运不断。 我翻了翻白眼,恐惧得晕头转向,凭着本能的意识嘶声大喊:“救命啊!” “兮律律——!”马是硬生生勒住的,马上的一人飞奔而下。 在我浑身惊颤,踉跄着后倒的瞬息,后腰被人稳稳托住了。 “没事不要站在大路中间挡道!”在我心神不宁的片刻,有稚嫩好听的男童声贴着耳际,极不客气地响起,同时我的身子被冷淡地扶立起来,那双冰凉的小手离开了我的腰际。 我皱着小脸,嘶嘶嘶地呼了几口气,才敢睁开眼睛看。 一个头戴貂皮帽的男孩子,穿着月色的绣龙长袍,腰际悬着金腰带,上面挂着深绿色玉佩和金绥,眼睛明亮透彻如日芒,映得整张皎月般的面容显得很有贵气和灵气。 喝。 一未成年的儿童,说起话来还夹枪带棒,老气横秋的。 刚刚睡醒,养足了精神,无聊之际,姑奶奶我可是很乐意跟人吵架呢。 “喂,小鬼,是你骑马在大路上横冲直撞的,还敢来教训你姑奶奶我。”我没好气地瞪那小鬼一眼,挽起双袖,双手叉腰,一幅绝不罢休的样子。 话音刚落。 眼前那张清秀的小脸骤然一冷,眼睛的暗光如星辰般闪聚一下,氤氲着雾气的双眸里喷出的磅礴气势吓了我一跳。 天啊!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怎么会有如此凌厉霸气的眼神。 头皮涔涔地冒冷汗。 我牙箍打颤,身子一震,触电般转身就跑。 有人从后面揪住了我细巧的发辫,很用力的那一种。 “啊——!”我惊痛地叫喊,双手在空中乱抓,身子被他连连拉着退了回去。 “混蛋,你放开我。”刚一转过身,我毫不客气地挥起粉拳,狠狠捣向他的下颌。 哼,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 ellokettle! 那厮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动武,小脑袋偏了偏,想躲开我的袭击,然后终究是慢了一拍,于是我力度饱满的拳头还是如愿以偿地和他的下巴亲密接触了。 少年身子歪斜一下,“扑通”一声向后跌倒在地面上,双肘撑地,他紧闭的双眸睁开,失神地闪了闪,然后难以置信地盯着我。 “本小姐可是练家子,跟我动手,等牙长齐了再说。”我笑哼一声,不屑地瞅他一眼。 少年彻底傻眼了,呆呆的、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正当我花枝乱颤地拍着双手,志得意满,笑得屁颠屁颠的时候。 “咔——!”胳膊被人向后一扭,顿时痛得无以复加。 “啊——!”我惊痛地叫喊,强行扭过头想要看清楚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人敢搞背后袭击。 可是未待得得我采取任何有力的反抗措施,另一手臂“咔”一声也被狠狠地扭住了。 我疼得呲牙咧嘴,正要破口大骂,却听得耳畔有又尖又细的声音响起。 “哪里来的野丫头,当真是不知死活,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闭着眼睛,嘶嘶地吸气,脑海里痛出了阵阵白雾,哪里还有心思介绍自己的身份,一味鼓动着自己的身子,想要挣开他残酷阴狠的束缚。 “图德海,放开她。”又有嫩嫩的声音响起,似乎是那个倒地的少年。 “是。”得令后,那双铁箍似的魔爪终于闷闷不乐地大力松开了我,但是在松开我之后,他似乎轻声“啊”了一下,有些惊疑,又似乎认出了我是谁。 我揉了揉骨头快要碎裂的肩膀,良久良久,等喘息平定后,才咬着贝齿,呆呆地睁开眼睛。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脸庞绷得紧紧的,薄唇也抿得紧紧的,少年狐疑地打量着我,声音低低的,里面有种儿童变音期特有的磁性。 “你管我是谁?”我想也不想就大声吼了回去,可是话一开口,我就后悔了,生怕再度被那个大力的青年扭住手臂。 少年旁边垂手站立的辫子青年却是一顺不顺地盯着我,细细的黑眉毛拧得死死的,脸色怔怔然发白,却似乎并没有动怒。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后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 不难猜出,是一主一仆的关系。 啊! 不会是宫里面的人吧?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青年男子眉毛那么细,嘴唇那么红,会不会是皇宫里服侍后妃阿哥们的太监。 脑海里迅速勾勒出清朝电视剧里面太监的模样和举止,我的心一阵阵清明。 “你们是宫里面的人?”我抬头,假装奇怪的问。 那两人相视一眼,然后齐齐点头,态度很端正。 不会就两个溜出宫来的太监吧! “噗嗤......”我比划着手指,按捺不住地讥笑出声。 “你笑什么?”少年瞪着我,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眼神复杂地问。 “没、没什么。”我摆摆手,摇摇脑袋,装出一幅纯真无邪的样子。 这时。那个大龄的太监贴近那个少年身边,埋下头去,在他耳边低语了什么。 少年神色一闪,随即目光璨亮如钻石,直直地盯向我,眼神不停地变化。 那样炽热如火的目光里仿佛夹杂着一股不可思议的味道。 我毛骨悚然地瞪大眼睛,先是吐舌头扮个鬼脸,然后嘻嘻的冲他嫣然一笑。 少年似乎是不曾想到我会冲他微笑,表情一呆,傻傻地愣在了那里。 “爷,我们不能在这里逗留过久,被侍卫发现就危险了?”图德海压低了声音,怔怔地提醒了主子一句,他的神色焦急而隐忍,仿佛担着多大的干系似的。 少年一愣,脸上交织着复杂而痛苦的神情,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双手合抱住我的腰,扛起我就走。 “喂——”我大惊失色,来不及反抗,恐惧地大喊,“你干什么,快点放我下来。”一边踢着双脚,一边用拳头捶打他的肩膀。 可是那少年似乎听而不闻,被打了也不觉痛,像扛着一个被褥似的扛着我,飞快地向自己的骏马走去。 双脚悬空,身子颠簸晃荡着,我腰际的肋骨被他的肩膀磕得一阵阵的疼,肺部倒流的酸涩气流越来越强烈,虎口一麻,几乎要呛咳出口水来。 神啊!快来救救我!我混乱得连呼吸的力气也没有。 少年将我一股脑地扔上了马背。 “啊——!”我重心不稳,几欲跌下来,吓得赶忙趴下身去,死死揪住马鬃。 “噌——!”背后有人翻了上来,我正要回头,那人双手从我腋下穿过,一把揪过了马缰。 “咳咳.....”我剧烈咳嗽两声,按住心跳砰砰的胸口,背脊柱麻凉麻凉的,视线一片模糊,胃里面又酸有痛,思绪混乱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少年似乎是感觉到了我身体在剧颤地,“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了一句。 未待得我回答什么。 “驾——!”一声轻吼。 少年抖开马缰,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肚,那马闻声辨位,嘶鸣一声,“咻”的冲跑起来。 一阵阵天昏地暗、心胆欲裂的感觉。 耳畔的风嗖嗖的后刮,琉璃碧瓦如恐怖的幻象一般呼啸着闪过眼底。 “啊——!”我失神尖叫,脸部无意识地绷紧,背部也贴住了他的胸膛。 “不要怕,不会有事的。”少年轻声笑了笑,粗重的呼吸声没由来的压在我的发辫上,那股如雄风般的气息令我莫名恐慌,又感到心有余悸。 拽个屁呀!不怕才怪!你姑奶奶我可是第一次骑马! 我在心底愤恨地咒骂他一句,五脏六腑都在受罪,逼得我一阵阵头晕目眩,渐渐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似乎晕厥了过去。 两匹马势如破竹,一前一后奔出了紫禁城外数十里。 “兮律律——!”勒马声响起。 等到我睁开眼睛,感觉了一下,才发现马背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揉了揉惺松朦胧的睡眼,我抖抖精神,呆呆地平了视线望去。 我看到了。 红墙绿瓦,门庭高耸。 名门大派的样子。 那个少年心下忖度着,原地踱了几步,在悬挂着绿藤的围墙外一蹦三尺高。 少年身旁,那个太监模样的男子正在脸色凝重、苦口婆心地劝慰什么。 少年回头横他一眼,小手在身侧犹豫地握紧,指骨关节白白的,冷彻俊秀的眼底却跳跃着执拗倔强的光,似乎不肯放弃。 “爷,要见鳌中堂,您还是从正门进去比较好,这样私闯,实在是有失君臣之道。” “哼,鳌拜自恃功高,在朝堂上意气凌烁,进来越发嚣张惹人嫌了,欺我年幼势力单薄,想孤立我,老是私下向皇奶奶告我的状,编排我的不是,他以为我不知,我倒要看看,今天他们三位内大臣齐聚康亲王府,瞒着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远远的,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我从心底悲哀地叹息一口,然后跳下马,一溜烟地跑了过去。 “你们要爬墙进去吗?”仰起脸望着这面不高不低的院墙,我抠抠下巴,望住他们,装作很热心很诚恳地问。 “是。”少年看我一看,回答很简短,似乎不想废话。说完,撩起衣襟,倒退几步,摆出猛冲的姿势。 “喂——!”在他跨出步子的同时,我伸出手臂,一把拽住他。 “你......”少年用奇怪地眼神瞪我一眼,以为我要阻止他,嘴唇一抿,脸色越发难看。 “唉,我是说你这样根本翻不过墙去啦!”我惋惜地轻叹一声,双手抱肘,肩膀得瑟着,装出很懂的样子。 “你有什么良策?” “我们......”嘻嘻地笑了笑,我晃晃脑袋,聪明地扬扬眉,“我们叠罗汉吧!” 叠罗汉。 “好——!”少年没有多想,直接同意,话音一落,转身,朝滞留在身后的木头人招招手,示意他配合一点。 图德海的额头冒出了涔涔的冷汗,抬起眼睛,难以言语地看了我一眼,又恭敬卑微地瞅一瞅自己的小主子,脸色白了白,这才悻悻地走到墙角,蹲下身去。 少年的动作很迅猛,两三步踩了上去,然后颤颤悠悠地直起身来。 他的手指离那条随风起舞的绿藤越来越近。 看样子,他还是想自己爬上去。 “喂.....”我双手成喇叭状冲他大喊,急得跺脚。怎么可以忘了我这个关键的大人物呢? 少年扭过头来望向我。 “你垫背,我先上去,然后拉你上去。”我低低地强调,小手比划给他看。 少年怔一下,然后会意过来,稀奇古怪地冲我笑了笑,他低下脸,轻哼一声,示意图公公的身子埋低一些,好让我也爬上来。 终于。 皇天不负苦心人。 连踩踏两个人的肩背。 我终于顺利地骑在了那面绿藤萦绕的高墙上。 “耶——!!” 神清气爽地挥舞两下手臂,宣召胜利。 下一刻。 我低下头去,按照约定,朝底下仰望的人伸出友爱之手。 少年的脸上闪着琢磨不透的光晕,怔怔地伸出自己的手,与我紧紧交握。 不知为何,在握住他手的那一刹那,我的心跳莫名地慢了几拍。 “嗨哟——!”我脑袋后仰,咬紧嘴唇,使出浑身的力气,将他慢慢往上拉。 少年的双脚连蹬墙壁,暗暗增了几分上升的力道。 可是,当他顺利跨上了墩墙,我摆出V的手势,与他相视一笑的刹那。 两个人的身子忽然间失去了平衡,脑袋同时一歪,张大嘴巴,狼狈地向墙里栽了下去。 救命啊! 我无声地呐喊。 等到四肢稳稳着地,我疼得两眼直冒金星,脑袋里白雾茫茫,嗡嗡嗡响个不停。 “你还好吧?”有滚烫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我猛然清醒,这才发现四周杂草丛生,身下还有一个人,那人的嘴唇就游离在我的耳背后。 我吃惊地差点咬掉舌头,赶忙咕噜着翻滚一下身子,坐起身来,脸上不自在的阵阵发烫。 “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啊?”身侧的人撑起身来,不怀好意地斜睨着我心慌意乱的神色。 完了,我怎么会对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孩子有感觉,那不就是恋童癖,太恶心了吧! 我死死地闭下眼睛,一边喘息,一边用双手拍打着自己的脸蛋,想要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 “你怎么了,干嘛自己打自己?”一声低柔的叹息后,我的双手被被人轻轻拢住,包裹在一双冰凉的小手里。 我眼神一暗,大惊着抽回自己的手。 那少年一顺不顺地瞪着我,双眼发出了奇异的光彩,低低地笑了笑。 我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脖子,笑容干巴巴的,刚欲动动唇角说些什么,手臂上骤然一紧,被那少年用力揽入了怀里。 呼吸嘎然而止,我心底暗叹不止,手脚都麻麻的,有些不听使唤。 薄凉的嘴唇在我的耳背后摩挲着。 他怔怔地抱紧了我,低喃:“我明天就去找皇奶奶,向你阿玛和额娘要了你,好不好?” 天啊!多大一小屁孩,要了我,这是说什么呢? 我强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那少年目光一凛,手臂收紧,勒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难不成我还能放纵自己,被这个未成年的幼稚孩童非礼了不成。 咬咬牙,我扭过僵硬发麻的脖子,正要没好气地赐他一拳。 “皇上,皇上.....”墙外传来了阵阵诡异的细声尖叫,那人似乎想刻意压低声音,然而焦虑之下,嗓门还是有些大了。 用脚趾头想一下,都知道是谁在喊,我甚至能想到被我们丢在外面的人原地转圈的无奈样。 可是。 皇上...... 我眨眨眼睛,脑袋里震得晕乎乎的,霎那间耳朵里只容得下那两个惊天动地的字眼——皇上。 正文 第4章 大闹王府(下) 墙外的图公公心急如焚,辫子缠绕在脖颈上,原地蹦跳着,一叠声地呼唤着自己的小主子。 可是良久良久都没有人回应他。 他心下一急,知道此事善难罢休,索性把心一横,回去禀告太皇太后,请她明裁圣断。 康亲王府的后院。 绿油油的草丛里,两个小小的身影,席地而坐,怔怔相视。 这个小鬼居然是当今的小皇帝。 在他光芒如日的眼皮下,我仿佛已被万箭穿心,身子如同刚刚解冻一般虚弱冰冷,表情呆得像个掉线的木偶,虚汗涔涔浸湿了我的衣衫。 我抬起衣袖,不停地擦汗,不停地傻笑。 头脑空白中,耳畔却有揶揄的笑声低低响起。 “跟我来。” 我坐在墙角别扭地刮着脸蛋,正纳闷不已,手臂上骤然一紧,身子“嗖”的被提了起来。 “去哪儿?”我大惊着回神问,脸红脖子粗的,心底的波澜久久难以平静。 “去一个好玩好看的地方?”眼神冷肃漠然,小皇帝剑眉一轩,摆出一幅故弄玄虚的傲姿。 人小鬼大,讲起话来中气十足,真的有狗臭屁的。 我没好气地拧拧眉,暗暗想着,原来在封建社会里,那些儿童比我们这90年后的还早熟啊! “喂,你到底去不去,不去算了。”见我犹豫不决又似乎在走神,那家伙大力松开我,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留给我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喝,好大的脾气! 身子一阵寒颤,我杏目圆瞪,轻轻咬了咬唇角。 “喂,这就生气了。” 我喃喃自语一句,两三步追上去,咧开嘴,挂上一个甜甜的笑容,乐哈哈地哄他,“好啦,好啦,小玄子,你可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墙角里,我会怕啦?”我扁着嘴,难得服软。 小玄子,怎么听着怎么怪,像个太监的名字。 他皱皱眉,又是一声冷哼,似是不满,没有理我,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哈,我好笑得左右横一眼,我都已经软语相助了,怎么还那么拽?真是得寸进尺。 胡思乱想的片刻,却看到那家伙在前方七拐八拐的,走得越来越快。 我惊栗地皱紧了小脸,生怕真的被他弃之不顾,赶忙一路小跑着追上去。 穿过了一个香飘四溢的后花园,再穿过一条静无人烟的长廊。 我这人最没方向感,被他带着带着就头晕转向的,脚下的步子越来越紊乱,身子像喝了酒一样东倒西歪。 “进去。”足下刚刚站定,小皇帝伸手推开了一扇门,回头瞥我一眼。 “啊——?”我表情木讷。 他沉默不语,轻轻瞅我一眼,自己先走了进去。 暗觉自己被他蔑视小觑,我头皮发麻,悻悻地嘟着嘴巴,极不情愿的跟了进去。 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正要惊喊一声,嘴巴已被人从后面大力捂住。 “吱呀——!”门随后被人用脚轻轻闭上。 “呜呜......”脖颈后的毛发一根根直立起来,我抬起爪子奋力扳着那只阻遏我呼吸的小手。 “嘘——!”滚烫的呼吸贴着我的耳根,小皇帝渐渐放缓了手上的力道,见我仍拼命挣扎,便屏住了呼吸,从唇齿间阴森森地磨出了几个字,“呆在这里,不要出去,听明白了吗?” 那家伙堂而皇之的命令我。 胸口急剧起伏着,我一时不敢忤逆他的意志,只得停止挣扎,郑重其事地点头。 耳畔传来轻柔的叹息声,有些无奈,小皇帝又怔了半响,才慢腾腾的松开了我的身子。 重获呼吸到了空气,我的小腿肚抖索两下,双手往腰际一撑,用力用力深呼吸几口,然后回过身去,玉指一伸,恶狠狠地指着那个眼眸深谙如夜的家伙。 “你......”我咬牙切齿着,只来得吐出一个字,身子一阵电流涌过般的惊颤,未完的话语硬是被小皇帝那道锐利如雄鹰的眼神逼了回去。 “你呆在这里,不要乱跑,我会回来。”他气息沉默如山,说出来的话语也是冷漠如冰。 “呃.....”我愕然,吸吸鼻子,然后被动的,乖乖的点头。 看到我冒傻气,他到开心了,怔怔地笑了笑,后退了几步,转身开门,可是步子还未跨出门槛,那家伙足下一顿,又折身走了过来。 我握紧手指,猛地到抽一口凉气,眼巴巴地看着他走近。 眸似寒星,小皇帝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指摸了摸我衣襟前的发辫。 “你一点也不秀丽端庄,而且相当粗鲁无力,倒是有几分汉族女儿家的豪爽之气。” 这是说什么呢?说我长得丑?还是说我不懂规矩? 我气得差点脑充血,贝齿轻咬住下嘴唇,目光一凛,正想要跟他理论一番。 那家伙却后退几步,略有深意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夺门而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四周黑漆漆,阴森森的。 依稀可以看见糊纸的窗户外有稀稀拉拉过往的身影。 我可怜兮兮地摸索着一个靠窗的凳子坐下来,等着小皇帝返回来,带我出去。 也不知道他要去多久,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肚子早就发出“咕咕噜噜”的抗议了。 一整天下来,除了出府前喝了一碗莲子粥,啃了两块桂花糕外,我到现在可是滴水未进。 这要是换作先前贪吃如虎的我,现在肯定饿得在床上打滚,嚷嚷着要妈妈做好吃的。 唉,沦落至此,纯属天意弄人。 真是对不起这个赫舍里.芳儿这个矜贵的小身躯,跟着我颠簸流离,还得受冻受怕。 我轻轻抚住干瘪的肚子,嘴巴委屈地紧抿成一条线,克制着饥肠辘辘的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哗然的骚动声,有无数脚步声劈里啪啦地跑了过去。 我从昏昏欲睡中惊醒,瞪大了眼睛,心下忖度着。 难不成是小皇帝被发现了,王府这么快就出动了侍卫放哨。 一想到这,心底一急,我轻“呀”一声,然后从凳子上跳起,摩挲着去开那扇紧闭的门。 “吱呀——!”门刚一拉开,我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观望,只看到了长廊拐角处有佩剑的侍卫身影匆匆一闪而过,火急火燎地,似是奉令去捉拿什么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玄子跑到哪里去了?我心中阵阵迷茫和焦虑。 确定没有人过来了,我才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那个漆黑的屋子。 肚子里一直咕咕叫,我狼狈地紧抿着嘴巴,沿着悄静的长廊慢慢地向前走去。 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 不见小皇帝的身影。 我焦急地跺跺脚,正待发发牢骚,却听得有文雅细弱的脚步声从正前方传了过来。 身形急速一转,我躲在一根雕柱旁,屏住呼吸,窃窃地观望。 “胡闹——!”一声娇脆的呵斥声穿堂而过,却是一个二十岁出头、黑发高绾的美妇。 殊璃清丽的脸蛋上因成了女人而褪怯了那稚嫩的青涩显现出了丝丝妩媚,勾魂慑魄,红玉珊瑚簪子挽成了坠月簪在发髻下插着一排排坠琉璃帘。 “好美的女子,好漂亮的妆容!”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女子全身上下散发着凛然的傲气,纯明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利落和干净,身后跟着两位十四五岁的少女,手中端着托盘,低垂着鹅蛋脸,面色素净,大气也不敢出。 我怔怔地躲着,身子一直往后缩,在那一行三个人从面前过去时,我闻到了香喷喷的年糕味。 是,是的。 那两名丫鬟手上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青花小碟,里面乘着诱人的糕点。 饿啊! 我吧嗒两下嘴巴,目光愣愣的,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终于,老天爷似乎是开眼了。 “福晋,王爷有吩咐过,正在大堂内宴客,请您稍安勿躁。” “啪——!” “会的什么客,去哪儿不好,偏偏都聚集在王爷府?就不怕招来结党私营之祸?” 那美妇一侧身,终于怒不可歇地暴起,一挥手,就将丫鬟手上的托盘挥了下去。 “主子,奴婢多嘴了,请您息怒?”那丫鬟立马吓得跪地求饶。 “好个不识趣的蠢货,我这么多年白疼你了,事事撤我的肘。”美妇指着鼻子,厉声斥骂。 挨训的丫鬟头埋得更低,肩膀抖得像筛糠,身旁站立的丫鬟面色惨白,却也不敢出言。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着过去。 在那主仆三人原路返回后。 我趴在柱子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不远不近、散落一地,香气阵阵扑鼻来的糕点。 好饿! 真的好饿! 肚子里“咕咕咕”不停地发出怪叫。 就在我挽起双袖,舔了舔嘴唇,刚欲飞冲过去时。 肩膀“咔”一声。 有一双薄凉的手从后面扳住了我的身子、死死的。 心跳提到了嗓子眼,我张大嘴巴,不敢回头看。 电视剧里演的,一般这种情况下,回头准没好事。 我闭下眼睛,心中狂叫:天要亡我啊! “你是谁?”有清雅斯文的男声在耳膜里响起,低低的,有一丝轻颤,那人似乎刻意压住了心头的波动,不想惊动过多的人。 “呃.....”我屏住呼吸,凝住神,呆呆地将手指放在嘴边,皱着脸,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又是谁?”又有低低的男声在身后响起,突如其来,这缕悠悠的声音先是吓了我一跳,随即让我异常欣喜,因为我听出那是小皇帝的声音,他来找我了。 搁在我肩膀上的手闻声微微一动,然后垂落了下去,似乎惊疑这里又怎么冒出一个人。 “小玄子——!”我惊喜地回头,顿时大吃一惊。 因为视线里是剑拔弩张、眼神交锋的画面。 正对着我的是小皇帝,面色冷肃,背对着我的是一个穿着蓝色长衫的男孩子,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从他的声音和背影,我可以断定出他也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 “你们......”我一时搞不清是什么状况。 小皇帝轻哼一声,上前两步一伸手,将我拉到了自己的身后,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狠狠塞给我,眼神阴洌地波动一下,说:“不是让你不要出去吗?” “我饿吗?”我小声嘟囔一句,刚一抬头,却瞬间惊得目瞪口呆。 那个蓝衫少年单手背后,徐徐地回过身来。 那是怎样一张面容啊! 走廊清冷的光线下,一袭布衣飘零不染尘埃,一个风情的转身,灵秀的气质似空谷幽兰,面如冠玉,眉若远山,眉眼如画,灿若群星。 哇塞,真是一个惊动宇宙的旷世小帅哥啊! 比小皇帝帅,我暗暗这样想着,两只眼睛里直冒红心心。 似乎发现了我在盯着别人看,身旁的人猝然揪痛我的纤腕,将我拉得连连后退几步。 “你干嘛?”我吃痛地皱眉,想要反抗。 小皇帝勾了勾下巴,眼底喷着怒火,背脊挺得笔直,面容里有一股摄人心魄的气势透了出来,令我不寒而栗。 我吓懵了,呆呆地望着他,嘴唇哆嗦两下,全然没有了反抗的力道。 “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王府里?”蓝衫少年淡淡地开口问,清澈如水的目光轻轻波动着。 我探出头去,刚要热切地回答什么,小皇帝凶巴巴地瞪我一眼,伸出两只手臂一挡,将我死死护在身后,微微笑了笑,然后凛然地迎上那人的目光。 “你又是谁?”小玄子的声音里有股居高临下的睥睨。 “我是陪王府四贝勒读书的书童。”声音淡淡的,谦让有礼,不吭不卑。 “哼,一个小小的书童也敢在我面前放肆,动我的女人!” 小皇帝莫名地发起火来了,挡在我前面的小身影一晃而过。 我定住呼吸,睁大眼睛望去,只见那两个小家伙已经拉扯在一块了。 不会吧!才多大点破事啊!至于动手手脚吗? 古代的小孩子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何况还是一国之君呢?!真是胡闹。 “呀——!!” 誓不罢休的低吼声间歇响起。 双腿勾旋回踢,脚下的步子错动着。 两个人咬牙切齿,你揪住我,我揪住我,似乎在较劲,看谁能把谁先撂倒在地上。 这是在摔跤吗? 我无奈地叹息,本有意上前劝架,却不知道先拉那一个。 “呀——!”小皇帝有些招架不住,身子连连后退,一腿向后伸出,蹬着柱子,才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 “呀——!” “呀————!!” 两个人处于僵持的状态,谁也不肯服输。 妈呀,真看不出来的那个腼腆的蓝衫小帅哥打起架来还真是当仁不让,看来他还不知道眼下跟他交手的可是堂堂的大清皇帝。 我心中焦急,跺了跺脚,怀里却有一个纸包露了出来,我低头一看,是小皇帝刚才塞给我的。 刚一拆开,我的呼吸嘎然而止,眼睛失神地闪了闪,是油香油香的板鸭和几块黏嚅糕点。 感动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不用多想了,我这回肯定帮小玄子。 就在我绾起衣袖,咬住唇角,准备蓄势待发时。 “哗啦啦——!”有几十名身着铠甲的锦衣侍卫箭步齐齐冲了过来,那恢宏的气势震得走廊上的光丝一抖一抖的,瞬间四周一片威严肃穆。 廊下争执的两人齐齐侧目望去,顿时都呆住了。 “太皇太后驾到——!”图德海公公高声通报。 整个长廊上安静异常,没有一丝风动,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身侧那两人还揪扯在一起。 一顶平金绣凤,八抬大轿在廊前的空地上缓缓落地。 几名御前侍卫林立在两侧,一嬷嬷上前一步,轻轻撩起金色的流苏轿帘。 孝庄皇太后在苏茉儿的搀扶下欠身下了轿,她一抬头,我总算看清楚了这位辅佐大清开国三代君主的伟大女性。 果然是科尔沁草原上的女真族第一美女。 虽然岁月流逝,风韵犹存,非凡气度丝毫不减当年。 淡眉横扫入鬓,明眸明澈如雪,面容静美如深夜幽昙,红唇吟吟带笑。 孝庄皇太后身着金缕大缎衣,外罩同色软烟罗纱,鬟髻正中绾一朵牡丹,一边插一支如意碧玉簪。 她一抬眼,目光随意轻扫一下,周遭顿时连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 廊下寂静如夜。 “咻——!”挣开脖颈下微松的束缚,却是那个蓝衫少年率先清醒过来,步履匆匆地跑了过来,跪地请安。 “奴才纳兰容若恭请太皇太后盛安!”他的声音着,小脸低垂,神色很是恭敬。 “原来是明珠的儿子......?”孝庄太后微微点头,眼底有赞赏的笑意,“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 肩膀一抖,蓝衫少年神色惶恐,恳言谢恩后,才慢慢直起身来,然后小手垂立,悠悠地退到一边,不敢再出言。 孝庄太后的眉目间微微一褶,平平地轻叹息一口,然后婉约地笑着,目光游离下四周,说:“这是怎么回事,哀家已经站这儿了?怎么还有人视而不见。” 数十道湛湛如火的目光隔着稀薄透明的空气,直直飞掠了过来,将凝神观望的我震得清醒。 “啊——!”我惊叹一声,刚一回过神,手腕已被人扣住,我抬头,却是小皇帝。 他拉着我,一垂眉眼,快步走了过去,向自己的皇奶奶请安。 我生平第一次下跪,就在此时此刻发生了,虽然荒唐,然而心底却不排斥。 关于清军入关以后的历史,我姨妈可是耳熟能详,每每讲到这,她都要不厌其烦地赞一赞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大玉儿,我耳濡目染地多了,渐渐对这位女性也产生了钦佩和仰慕之情。 “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学着电视剧里面的情景和台词,我叫得挺欢的,声音甜脆,心服口服。 见我跪地行礼,小皇帝略怔,然后朝皇祖母微微欠身,颔首致意。 “皇奶奶吉祥!” “玄烨,这位是?”孝庄皇太后的声音在爱孙脸上迟疑一下,然后亲切地笑着说:“丫头,抬起脸来,让哀家瞧瞧,是哪家的格格?” 是在叫我吗? 我心底一惊,愣了半响,就在我准备抬头的刹那。 “微臣不知皇上和太皇太后驾到,有失远迎,惶恐惶恐。” 一阵猛烈的风动,有沉厚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将庭下几人的视线都成功地吸引了过去。 我也不自觉地抬起头望去,只见有七八个雄武的男人从拐角处风尘仆仆地跑来,为首的却是一个满脸胡子的莽汉,九蟒五爪的簇新袍褂,外套仙鹤补服,脖子上挂着朝珠,珊瑚顶上拖着翠森森的双眼孔雀花翎,随着矫踏的步伐一摇一摆。 “皇上盛安,太皇太后盛安——!” 片刻后,轰轰然、噼里啪啦。 我的身后跪了一大批达官显贵。 “哟——!”孝庄太后秀眉高挑,神态似是吃惊,声音娇俏而低冷,“鳌中堂、遏必隆中堂、明珠大学士,索额图大人,班布尔善大人、济世大人、泰必图大人。”一一清点后,她的目光平平地落在了康亲王杰书的脸上,“这么多熟面孔,好热闹的场面啊!看来,今儿,哀家是不虚此行啊!” 我轻嘘出一口气,扣在地面上的手指触动两下,想要扭过脸去,看看那些历史人物都长什么样,可是眼前这诡异压抑的气氛,我却迟迟不敢动。无奈叹息中,眼睛往上一斜,却看到小皇帝玉身长立,手指在腿侧越握越紧,指骨咯咯作响,惨白如印,雪白的手背上有青筋突突暴起,仿佛按捺着什么天大的火气似的。 小玄子何以如此动怒,我心中正迷惑,头顶有盈盈悦耳的清脆笑声传来。 “免礼吧!又不是审讯犯人,这跪着一地,成什么样子?”面色平和而素雅,发话的是孝庄皇太后,声音不怒自威。 正文 第5章 进宫 膝盖好疼哦! 我轻咬着嘴唇,吃力地站起身来,也许是跪得久了的缘故,还没站稳呢,脚下的木屐一歪,身子便狼狈地闪了一个趔趄。 “小心......!”一只温润的小手及时伸过来扶住我的肩膀,稳住了我重心不稳的身子。 我嘶嘶嘶的吸口气,身子才站稳当了,然后尴尬地眨眨眼睛。 视线里渐渐清晰。 是一双温良如玉的眼眸。 我看着他,开始怔怔地傻笑。 那蓝衫少年微怔一下,默然不语,只是轻轻松开了我,退了回去。 “这是哪家的格格啊!生的好俊俏。”孝庄皇太后静静地笑着问。 就这一句话,庭下起身谢恩后的文武大臣便齐齐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我被他们盯得头皮发麻,脸上也不自在的很,只能垂下眼帘,欠身作揖,勉强维持着娴静的微笑,心想着可不能失了礼数,被他们小觑。 “回太后,这是微臣的侄女。”有低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似乎惶恐不安。 我震惊地抬眸,瞬间脸色苍白。 视野里有一抹高高大大的身影。 完了,索额图,这不就是那个拿着鞭子想要抽死我的男人吗? “原来是索府上的小格格...难怪相貌如此出众...”孝庄皇太后清平地笑着点点头,“丫头,到哀家这里来!”她亲切地向我招手,语气温和。 我心底喜悦,只想着能早点逃离索额图的魔掌,便嘿咻嘿咻地跑了过去,一股脑地冲进观世音菩萨的怀里,怔怔地抱紧她。 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有如此大胆的举动,背后顿时凉飕飕的一片,那是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丫头....” 见我如此放肆,孝庄倒是更开心了,亲昵地抬起手指摸了摸我的小脑袋。 “不知怎的,见了这个丫头,哀家甚是喜欢,索额图,哀家想带她进宫小住几天,行吗?” 什么?! 我激动得差点窒息。 皇宫唉!!! “这......”身后有迟疑的声音,然而只是片刻,那声音又坚定了下来,语气转而委婉,“小女承蒙太皇太后盛恩,微臣自是感激涕零,芳儿个性直率好动,有不敬的地方,还望太皇太后多多包涵!” “好了,就这么定了。”孝庄似乎不想多说什么,一手拉着我的手,一手拉起表情愤懑的小皇帝,回身往轿子的方向走去。 一蹦一跳着,我扭过脸去,得意的冲索额图吐吐舌头。 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等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在上轿之前,小皇帝忽然一扯皇额奶的袖子,回过身去。 “我们忘了一个人?”他不悦地说,目光轻扫一下,重重地砸在了那个蓝衫少年的身上。 我心底一惊,暗暗想着,莫非小玄子因为刚才的纷争,想要治罪于这个少年。 —— 在文武百官的恭送声中。 我和小玄子坐上了太皇太后的轿子,而纳兰容若只是骑马跟随行侍卫一道随我们回宫。 出了康亲王府,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轿中很安静,太皇太后闭着眼睛,似是在想事情,又似是在养神。 而小皇帝一直闷闷不乐地冰酷着一张脸,任凭我怎么对他挤眉弄眼都不理会。 算了,我自觉无趣,便伸手掀开轿帘的一角,望向那个护驾的俊朗少年。 “嗨......”我先是挥挥手朝他打声招呼,然后才甜甜地笑着倾诉:“纳兰公子,你的诗词我有拜读过,实在是太凄美了,我是你的忠实粉丝!” 窗外骑马的少年扭过脸来,看着我,微微一笑,露出一片晶莹的贝齿,“格格过于夸奖了。” “哪里啊!”我继续笑脸如花的跟他客套,“尤其是那首《长相思》,我每天晚上都要朗读好几遍呢?” 我正儿八经的样子让他的眉毛漂亮地挑了挑,“长相思,我好像还没有写过这个辞令?” “啊——!”我一怔,随即哑然,又随即恍然大悟。 呼延青,你是猪头啊!现在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饮水词里收集的诗词应该是他入朝为宦以后才写出来的吧! 我尴尬地耸耸肩,“我也挺喜欢舞文弄墨的,有时间我们切磋切磋文章?”我讪讪地笑着说。 “好啊!”马背上单手控缰的少年答应得很爽快,语态随和,似是很乐意跟我交谈。 我心底偷偷乐开了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正待再聊些什么,胳膊上一阵剧痛猝然传来。 手指一颤放下帘子,我大惊着回头。 却是小皇帝。 那家伙恶狠狠地掐着我的另一只手臂,小脸憋得白白的,漆黑深郁的眼睛里跳跃着琢磨不透的暗光,那冰冷的气势似乎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样。 我悚然大惊,刚要喊痛,却唯恐吵醒了身旁的太皇太后,只得怏怏地闭了嘴。 “让你跟我和皇奶奶同轿,已是勉为其难了,你不要逼我将你踹下去。”他小声恐吓我。 我抿紧嘴巴,一用力将手臂从他的爪爪下抽回,然后低下头,轻轻抚住痛处,嘴上默不作声,似是屈服,心底却将他骂了个痛快淋漓。 我呼延青儿什么时候沦落到了敢怒不敢言的地步,是在是悲哀啊! 重楼翠阜错落转折,雕廊画栋朱漆金粉,琉璃碧瓦起伏绵延十里不见首尾,静穆如深海。 风温柔地抚着鎏金柱白玉栏,从沉香木缥缈的气息中穿过。 面阔九开间。 慈宁宫里。 翘起戴着景泰蓝指甲套的莲指,浅呷了一口宫女呈上来的养生茶。 “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过吗?”孝庄皇太后低低地问,婉约地注视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奴才木讷,没有认出皇上,举止失敬,罪在不赦。”纳兰容若俯首称罪。 “知道就好,咱们皇上宽容大度,又很怜惜你的才华,已经恕你无罪了。” 听闻此,我怔怔地抬头望向身旁玩弄着翠玉扳指的小玄子,这家伙什么时候那么大度了。 不过,看到他不计前嫌,饶过我偶像的份上,我宰相肚子能撑船,也不跟他多多较劲了。 孝庄太后目光悠远而绵长,顿了顿,盯着明珠的儿子,又继续道:“我听宫里人常常说起你,人不大,学问不小,八岁即出口成诗,你写的文章连汉人都很佩服,咱们满人旗下少有你这样知道用功的孩子。皇上身边缺个可心的伴读,打明儿起,你就进宫当差吧!” 纳兰容若目光波动,似是吃惊,神色一愣,竟呆了下来。 快点谢恩啊!我咬着嘴唇,手指在衣襟前激动地打转,不停地冲他使眼色。 那家伙傻了吧唧的看着我,过了半响,才叩头谢恩。 “奴才谢太皇太后恩典,谢皇上的恩典!” —— 正阳门外,夜色越来越浓。 “你跟他熟,还是跟我熟?” 小皇帝一把揪住了我,阴洌地问。 我正沉浸在纳兰容若离开的失落情绪中,对于他懊恼的情绪竟然一时未觉察到。 “怎么不说话?”那家伙的手指微微一用力,我的手腕都快要被他捏碎了,这才从失神中痛醒过来。 “当然是跟你熟了。”我笑嘻嘻地说,目光娇俏而单纯。 “真的?”他半信半疑。 “嗯。”我一本正经地点头,凝视着他明亮如星的眸子。 他低低地笑了笑,拉着我的手,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前方,几个乾清宫里当差的扈从们笑逐颜开地迎了过来:“小祖宗,您总算回来了。” 小玄子大笑不语,忽然很开心似的,在他们几个的簇拥下屁颠屁颠的拉着我的手,炫耀似的,继续向前走去。 一路上,我们几个人有说有笑的。 刚刚行至永巷口。 太皇太后身边的贴身侍女苏茉儿,忽然脸色阴沉地从身后小跑着追了上来。 听闻脚步声。 我顿住脚步,扭头观望。 小皇帝也转头,看着这个从小宠他照顾他的姐姐,他还以为自己偷偷出宫惹她不高兴了,忙说:“苏茉儿,你不是常说做皇帝的要亲民,怎么我出宫体察一下民情你就恼了?” 苏茉儿淡淡一笑,缓一口气,说道:“不为这个。” 小玄子看我一眼,心下一惊,便问:“这倒奇了,出什么事了吗?” 苏茉儿摇摇头,轻叹息一口,才缓缓道:“我也不甚清楚,今日后晌,吴良辅从外头带了人来,把倭赫、西住、折克图、觉罗赛尔弼一齐拿了,送到敬事房,还不知办个什么罪呢,连个消息也打听不出来!” 半天不在宫里,竟出了这等事! 小皇帝握着我的手蓦地一颤,眼神一闪一聚,忙问:“抓人总要有个罪名,这倭赫朕是最知道的,又是先帝手里使过的人,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凭什么抓他来?” 苏茉儿再度摇头。 “这只是个口信,为什么抓他们,奴婢并不知道,听图公公说是几位辅臣的主意。”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只是不停地眨眼睛,然后呆呆地看向身旁的人。 小皇帝的脸色很难堪,嘴唇白白的,似乎心中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直往上冒,忽地松开我,原地转了两个圈子,双手往后一背,怒问:“杰书呢?他是议政王,难道他哑巴?还有苏克萨哈,干什么吃的?” “苏克萨哈大人自然争不过人家,索尼说是病了,杰书吓得两腿发软,遏必隆大概比油还滑!您没见讷谟那个神气劲儿,跟在鳌拜后头,到乾清门手一摆,十七八个人一拥而上,把人绑起就走!进大内抓人,像在自家院子里一样!” 苏茉儿一语毕,小玄子顿时气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哆嗦嗦的。 我按捺不住心头的担忧,便轻轻走过去,揪住他的袖子,摇了摇。 正文 第6、7章 少年天子 “倭赫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几位辅臣要抓他呀!”声音低低的。 毕竟现在的我是靠着赫舍里芳儿这个小身躯混饭吃的,事关我爷爷索尼,我当然要问一问。 鳌拜纵是有千万个不是,索尼和苏克萨哈总不至于昏了头吧!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进大内抓人?! 小皇帝心底一明,回眸望住我,眼底的光芒有些难以言语,顿了顿,却没有回答什么,只是笑了笑,转过身去,看向苏茉儿,说:“你去!传敬事房管事的来,我要问话!” 苏茉儿见小康熙脸色好转,微松一口气,反而定下心来,强自劝慰道:“今儿个晚了,再说敬事房也未必知道原委。明儿个早朝,你问问几位辅臣,看他们是怎么个对答。” 小玄子负手而立,扬起头,眼神沉沉地变化两下,似是思索了一番,终究点头答应。 —— 当晚,我是在慈宁宫就寝的。 烛火已灭,明黄落下,睡在锦绣床榻上的我辗转反侧,良久良久都未能入眠。 这个时空并没有因为我的介入而变得唯美如梦幻,残酷的宫廷斗争依然摆在面前。 我呼延青儿只想着稳稳当当地过快活的日子,却并不想扭转时空,试着改变什么。 而且。 我更多担忧的是另一个时空的爸爸妈妈。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死了。 如今虽然为名门之后,身处皇宫大内,有小皇帝和太皇太后罩着。但就像临睡前,苏茉儿姐姐温言相劝的那番:格格年纪尚小,天真烂漫,不知宫廷之争,在宫里为人处世,必须三思而后,如履薄冰,慎之又慎,图一时口快,难免会招来口舌之灾。” 唉。 想着想着,滚烫晶莹的泪水竟不自觉地爬了满腮。 从什么时候起,我这么容易掉眼泪了。 在这个没有电脑,没有电灯,没有手机,没有电视的古代,一夜竟比一年还似漫长。 第二天五更时分,我从飞机失事的噩梦中惊醒,简单地梳洗了一番,便披上斗篷,挑着灯笼,去乾清宫找小皇帝,沿途一片昏暗,几处灯火阑珊。 小玄子已经自行打好了辫子,见到了我,先是诧异着挑眉,然后会心地微微一笑,却并没有过多言语,引着我来到了庭院中。 似乎是一夜没有睡好的缘故,他的眉眼间神情有些萎顿,但起床后照例在庭院中打了几圈“布酷”。 满族人把打拳习武叫做布库。 我一蹦一跳地鼓着掌,跟着他出了一身热汗,烦恼早跑得干干净净。 不出半柱香的时间。 苏茉儿招小玄子进去,和几位小宫女给他料理好了衣裳,又有敬事房的人来请圣驾,肩舆也已备好。 小皇帝匆匆忙忙地用青盐水漱了漱口,胡乱吃了两口点心,跟我寒暄了几句,便命起驾乾清门。 打从顺治帝在位的时候,便立下规矩,皇帝必须每日召见大臣,顺治自己也是身体力行的。诸皇子每日四更便要起身,亲送父皇御朝,然后各归书房,所以早起已是康熙自幼养成的习惯了。 待到乾清门,正是寅时二刻。小康熙见以康亲王杰书为班首,下面一溜儿跪着鳌拜、遏必隆和苏克萨哈。资政大臣索额图怀中抱着一叠文书躬身立在三位辅政大臣身后。 两排御前侍卫,穿着鲜明的补服,腰悬宝刀,鹄立丹樨之下。 用眼扫了一下,见曹子清垂首站在末尾,只不见了倭赫等四人,小皇帝心下不禁又是一阵火起,竟不等人搀扶,霍地肩舆上从跃了下来,甩手进殿便居中坐下。 接着苏克萨哈挑起帘子,杰书、鳌拜、遏必隆和索额图鱼贯而入,一字儿跪下。 奏章的节略照例由索额图禀报。 索额图一边读,一边讲给康熙听,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玄烨一边听着,一边玩着案上的一柄青玉如意,盘算着如何开口问倭赫的事。 他瞟了一眼下边,见苏克萨哈闷声不响地伏在地上,遏必隆不住用眼偷看鳌拜。鳌拜早就听得不耐烦,仰起脸来截断索额图的话:“你只管读,谁让你讲了?皇上难道不及你聪慧?” 索额图忙赔笑道:“回中堂话,这是太皇太后原定的懿旨。怕皇上听不明白,特意让我讲一讲。” 鳌拜不等他说完便说:“这些奏章,廷寄早已发出,何必罗嗦那么多!” 小康熙见索额图脸上有些下来,岔开话头,淡淡问道:“索额图,你父亲的病怎样了?” 听见皇帝问他父亲的病情,索额图忙跪下磕头回道:“托主子洪福,今早看来痰喘好了些。” “嗯,回去替朕问候他。” “谢主子恩。”索额图忙叩头回奏。 鳌拜见小皇帝没有话说,便说:“皇上如无圣谕,容奴才等告退。”说罢便准备起身。 玄烨将如意轻轻放下,笑了笑,斜睨着他:“忙什么,朕还有话要问───这倭赫,西住他们一向在朕跟前当差,朕看还不错,为了什么事昨日辅政派人将他们拿了?要怎样处置他,朕倒想听听。” 按照祖制,未亲政的皇帝处置政务,是全权委托辅政大臣的,每日会奏其实都是官样文章,听一听就罢。现在小玄子突然要查询这件事,遏必隆觉得有些意外,先是一怔,叩头答道:“启奏皇上,倭赫、西住、折克图、觉罗赛尔弼擅骑御马,在御苑里使用御用弓箭射鹿,大不敬!昨日臣等会议,已将其四人革职拿问。现在内务府拘押待勘。至于作何处分───"他思量一下,眼帘垂得更低,接着说:“辅政尚未议定,待臣等会商后再奏万岁。” 鳌拜轻哼一声,对遏必隆的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但遏必隆一向与自己委蛇相屈,也不好怎样。想了一阵,他终觉憋气,于是抬起头来冷冷说道:“皇上尚在幼冲,此等政事当照先帝遗制,由臣等裁定施行!” 话音未落,小皇帝拍了一下龙榻,突然问了一句:“难道朕连问都问不得?” 一句话问得几位大臣个个倒噎气,只好俯首不语,鳌拜气结,脸色铁青,良久后,他讪讪一笑,说道:“照祖训,皇上尚未亲政,是不能问的。不过此次事关宫掖,不妨破例。” “鳌中堂的意思是朕只许问一次,下不为例咯!”小皇帝那么聪明,自然听出了这只老狐狸心底在想写什么,他按捺了一下心里的火,冷笑道:“那好,接着方才的话讲,这倭赫该是个什么罪名?” “紫禁城中擅骑御马,“鳌拜目光一凛,咬了咬牙,抬头说道:“乃是欺君之罪,应该处死;其父飞扬古纵子不法,口出怨语,咆哮公堂,应一并处死!” 处死!!! 小皇帝不禁吓一跳,脸色微微发白:“倭赫四人是先帝随行侍卫,飞扬古乃内廷大臣,素来谨慎,并无过错,仅仅因为骑了御马就办死罪,太过了吧!朕以为廷杖也就够了。” “晚了!”鳌拜冷笑一声扬起头,傲然拱手,回奏道:“皇上,国典不可因私而废,古有明训!飞扬古和倭赫四人已于昨日下午行刑了!” 一语出口,惊动了遏必隆和苏克萨哈,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苏克萨哈愣了半响,叩头奏道:“杀倭赫之事,臣等并未议定,此乃鳌中堂擅自决定,擅诛天子近臣,求皇上问罪!” 鳌拜听了咯咯笑一声,冷眼瞅他一眼,讥讽道:“苏中堂,这倭赫擅骑御马,你不是也骂他是“该死的奴才”吗?怎么真死了,你反倒心疼他呢?” 苏克萨哈顿时语塞,肩膀一颤,闭下眼睛,正想着如何对答。 —— “哗啦” 掀开了帘子。 我和苏茉儿左右扶着太皇太后走进了大殿。 瞅了一眼小玄子微微震怒的惨白脸色,我心底莫名“咯噔”一下,知道事态的严重远远超出我的想象。不管倭赫有罪无罪,辅臣如此藐视他,胆敢擅自在大内拿人,这一点是小皇帝绝不能容忍的。 遏必隆知道孝庄太皇太后精明强干,顿时气馁,伏在地下大气儿也不敢出。 鳌拜面色冷傲依旧,显然没把来主放在心上。 扶着太皇太后走到殿前的软榻上坐下,我屏住呼吸,手中捏着丝帕,刚直起身来,却发现我的叔叔索额图也在场,他似乎没有看见我,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轻轻发抖。 大殿之上,一时间寂静无声。 半响后,才听到太皇太后平静地说道:“哀家也老不中用了,这几年只想着享福,能瞧着有个太平日子,大家平安,就能合着眼去见太祖太宗了。你们几个辅政,哀家原瞧着也好,心里挺踏实的。” 几位大臣正诧异她怎么说这些,忽听她音调一变,提高了嗓子说道:“谁知满不是那么回事!你们以为我杀不了你们么?”接着一掌“啪”地一声击在龙案上。声调如此激愤,连龙座上的小玄子也吓得身子一颤。 素日看她只是一个慈祥的祖母,杰书屡次说诸亲王、贝勒、贝子都怕她,自己还不信,今日见着这颜色,才算开了眼界。 在我看来,这大玉儿自是女中豪杰,死了丈夫皇太极,辅佐儿子顺治,儿子英年早逝,辅佐孙子玄烨继承皇位大业,其不世出的精明头脑和用人手段自然名流史册。 —— 大清建国不久,旗人面临着“马上得天下,下马治天下”的政策性转变问题。 摄政诸王皆是近期宗室,皇帝的长辈,本身又是八旗的旗主,极易侵犯皇权。当年皇太极逝世以后,顺治帝尚自年幼,睿亲王多尔衮身为叔父,手握正白旗,加上其兄弟多铎和阿济格所有之镶白旗,实际手握两白旗,势力足以和皇帝之两黄旗相抗,甚至两黄旗大臣也有仰其鼻息,阿谀奉迎者。自顺治八年正月福临亲政,议处已故摄政王多尔衮,将正白旗收归自将,与原有两黄旗共为上三旗,上三旗人数多,装备好,实力强,下五旗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加之下五旗虽然是皇帝的懿亲,但他们更多关心本旗的发展和个人权势的增长,而不关心朝廷的利益和皇帝的地位,所以从上三旗选拔旧勋大臣联合辅政,标志三旗的联合和统一,对稳定形势极为有利。 四位辅政大臣中: 苏克萨哈姓纳喇氏,满洲正白旗,尽管他资望不如四朝元老索尼深厚,所立战功也尚少,但因为他以多尔衮所领正白旗属下的身份,在多尔衮死后率先揭发多尔衮阴谋篡逆,反戈一击,大受顺治帝和皇太后的赏识,此后又在湖南、湖北大败抗清义军,被提升为领侍卫内大臣,是正白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遏必隆籍隶满洲镶黄旗,姓纽祜禄氏,是大清开国功臣,“五大臣”之首的额亦都的第十六子,在明清战争中屡立战功,曾因反对多尔衮专权,被剥夺官爵俸禄,抄没一半家产。顺治帝亲政后,他不甘沉沦,上书诉冤被起用,先后封一等公,升任议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 鳌拜与遏必隆同旗,姓瓜尔佳氏。为清初开国功臣费英东的侄子。在清朝初年,鳌拜堪称一元不可多得的战将,几乎所有重大战事都曾领兵参与,以身先士卒、骁勇无敌战立大功无数,有“巴图鲁”也就是勇士之称,皇太极死后,誓死主张立其子为君,因而结怨于多尔衮,被三次处死,只因公高免于难,多尔衮死后,命为议政大臣,进世袭二等功,又升任领侍卫内大臣。 四位辅政大臣其职能为佐理政务,与幼帝共同听政,虽然劳苦功高,地位显要,但毕竟是异姓臣子,同皇帝的关系,上朝是君臣,下朝同父子,厉害荣辱,息息相关,一旦帝位动摇,他们也会一落千丈,所以对皇帝比诸王更加忠实,因此,相对而言,辅政大臣不敢太蔑视太后和皇帝而擅自专权。 —— 大殿之上气氛肃闷,勾勒出一股隐隐流动的阴霾。 小皇帝目视前方,神情肃穆而隐忍,缄口不语,似乎在沉沉的思索什么。 我低叹一声,握着丝帕的手指指尖一颤,垂下眼睛,不能再看他。 孝庄皇太后,面色沉泠如水,冷冷地注视着殿前的几位大臣。 三位辅政连连叩头,苏克萨哈神色慌张,颤声奏道:“奴才……” “没你的事!”太皇太后来不等他说完话,便冷冷截住:“哀家倒想知道,遏必隆和鳌拜,是谁撑你们的腰,竟敢如此大胆作耗,擅自到大内拿人,不奏而斩,这倒也是大清朝开国以来第一件奇闻!” 见孝庄皇太后如此雷霆大怒、咄咄逼人,三位大臣仍来个伏地不答。 遏必隆似乎是觉得自己再不说话气氛便缓和不了,轻咳一声,颤言说道:“太皇太后息怒!臣等并未径自到大内拿人,都是太监吴良辅传倭赫一等人出来,在午门外拿下的。” 我叔叔索额图见风使舵地也快,乘机也劝解说:“皇上、太皇太后息怒!千万别气坏了金尊玉贵之体!”说着暗递眼色示意小玄子收场。 只有苏克萨哈双手伏地,在一旁不作一声。 静静地站立在一旁,我的视线不自觉地投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小皇帝。 小玄子似乎并没有留意到我叔叔递过去的眼神,太皇太后却是一眼瞧见了,随即站起身来,一甩云袖,拉起孙儿的手冷笑一声道:“生米已经做成熟饭,还说这些个有什么用!皇帝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一个无知顽童罢了,今日倒是哀家多事了!我们算什么“金尊玉贵”!列位辅政气着了,才要害得多呢!”说罢拉着小皇帝的手拂袖而去。 “砰——!”一声。 青玉如意被带掉在地上跌得粉碎! 殿堂里一片死寂,人人脸色灰白。 苏茉儿和我相视一眼,也跟着退出了大殿外。 一行人等刚刚离开了乾清门,孝庄皇太后猝然转身,向苏茉儿吩咐道:“皇帝先回养心殿,你好生伺候着。”说完又转过脸来,看着自己的皇孙,低低地慎言:“今儿午后,派人叫索额图到慈宁宫来。” 说罢自行上了銮舆而去。 我一时不知道该随着孝庄太后而去,还是..... 跺了跺脚,无奈的踟蹰叹息之际,小皇帝却走了过来,拉着我就走。 “陪我读书去.....”他笑了笑,声音中有一抹刻意放松的笑意。 我心中酸涩,紧跟上他的脚步,沉默了半响,才低低地道:“凡事不要太在意,放开就好了。” 这一句话,他便顿住了脚步,回眸望住我,眼底有晶亮的水雾。 我耸耸肩,微笑着冲他怔怔然点头。 他不说话,垂了垂眼睛,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脑瓜。 图德海公公带着几个抬乘舆的小黄门从后面赶了上来,苏茉儿转身招呼一声:“不用了!”他们才停住脚步。 小皇帝也不理众人,只是拉着我,大踏步朝前走。 谁知刚刚走到了月华门,却见吴良辅带着几个太监兴冲冲地抬着一架八宝玻璃屏风迎面过来。见了万岁爷,忙一溜儿齐整地站好。 吴良辅进前一步,单腿着地打了个千说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了!”说罢满面笑容地抬起头来。 看吴良辅一脸得意之色,小玄子心里更气,一声不吭拉着我上前两步,两只冒火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吴良辅。 吴良辅本来是笑着的,见小皇帝脸色阴沉,也不叫他起来,扎下的千儿再也不敢抬起,只是惶惑不安地躲避着小皇帝的目光。 小玄子冷冷笑了笑,且不发落吴良辅,回过身去,对苏茉儿说道:“才打春,身子就这般燥,这儿的风倒挺凉快,叫人搬张椅子来,朕在这里坐坐。”不等苏嬷嬷说话,图德海公公手指一挥,身后的几个小黄门早飞跑到后头去,掇了张雕花黄杨木椅来。 小玄子坐下身了,我正要挣开他的手,站在一旁,谁知却被他一用力揽坐在了怀里。 靠在他的臂弯内,我顿时脸颊绯红,心跳如麻,想要骂他一句,又怕伤了龙颜,只得安静下来,不停地眨眼睛,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手指随意地玩弄着我衣襟前的发辫,小玄子平了视线,慢慢地问吴良辅道:“这八宝玻璃屏风是要送到哪儿去呀?” 见皇帝神情散漫地开了口,吴良辅松了一口气,回道:“鳌中堂上次入宫觐见,太皇太后将这屏风赐给了他。” 小玄子眯了眯眼帘,似乎记不起有这档子事,想了想又问:“那么上次你怎么没有拿去呢?” “回万岁爷的话,当时鳌中堂辞了。” “噢,这就奇了,既然他辞了,你怎么又要送去?”小皇帝双眼盯住他笑着问。 吴良辅真是有够笨的。 猜猜他磕了个头都说了些什么。 “回万岁爷,鳌中堂三天后大寿。奴才也想向鳌中堂尽点孝意。奴才想,索尼老大人病了,外头大事全仗着鳌中堂───!” “混帐东西!”小玄子顿时大怒,厉声道:“所以你就大胆偷盗屏风出宫去巴结他?我问你,倭赫是谁抓起来的?” 听到小皇帝问到这个,吴良辅知道事态严重,心想今儿个若不抬出鳌拜这尊老弥勒佛压一压这个小菩萨,怕要吃大苦头的了。于是硬着头皮诈着胆子答道:“这不干奴才的事。奴才是奉上命差遣带人拿倭赫的,鳌中堂总揽紫禁城防务,自当有权惩处六宫不法之徒,这事怎么能牵连到奴才呢?”说完也不磕头,竟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大清万岁爷。 吴良辅如此傲慢无礼,小皇帝更恼了。 握了握我冰凉的小手,他回头问身后的苏茉儿:“你说这事牵连不牵连到奴才?” 苏茉儿暗暗想了一番,答道:“别的不讲,冲着这狗奴才这份傲气,就罪不容诛!不过,他现在是鳌中堂的干儿子,皇上不妨给他存些体面,让他几分算了!” “对,罪不容诛!”小玄子被这几句不凉不热的“求情话”激得越发按捺不住,一拍椅子,拥着我站起来,硬声道:“你们父子弄权,拿了朕的心腹侍卫,还敢说“没有牵连”!传旨,叫敬事房赵秉正来!” 吴良辅平日在皇宫大内狐假虎威,得罪的太监和随护多了,人人恨之入骨,今见小皇帝发怒要惩办他,都巴不得这一声呢,图德海公公一转身,飞也似地跑下去传旨了。 “哈哈哈......”我按耐不住地笑出声来,顿时惊了四座,小皇帝单手背后侧过身来,笑意朦胧地看了我一眼,竟像我先前教他的那样,竖起两根手指比划出“欧耶”的姿势。 我哑然无语,他却笑得更开心了,眼睛里闪着星辉般的亮芒。 吴良辅的额头头上出了一阵冷汗,向前膝行几步,哭丧着脸说:“奴才已知过了。万岁爷,念奴才服侍先帝有年,饶过初次吧!” “初次?”苏茉儿自是随小主子的快意恩仇,从旁冷冷回了一句:“上回万岁爷叫你掌嘴,你掌了没有?” 吴良辅在地下碰着头,忙说:“奴才掌了掌了,万岁爷不信的话可以问小吴子!” “天下就你一个人聪明?”苏茉儿冷冷说道:“我要不知底细,怎敢问你?小吴子虽说没身份,上次可是奉旨办差,你竟敢掌他的嘴!” 听了这话,小玄子的双眸乍然犀利如刀锋,气得浑身乱颤,大骂道:“好好!这奴才真是胆大妄为。赵秉正来了没有?” 赵秉正早来了,在旁冷眼瞧了一阵,觉得此事实在棘手,正没个主张,忽听小皇帝问起他,忙双膝跪下回道:“奴才赵秉正在!” 小玄子强忍住怒意,蹙眉一笑道:“你都看见了,这吴良辅该当何罪?” 赵秉正这会儿却犯了难,说轻了万岁爷不依,说重了鳌拜那魔头也不好惹,心里一急,倒憋出一个主意,叩头答道:“应该廷杖!” 这是个可轻可重的处置,倒正中小皇帝下怀,当时便说:“就按你说的办,廷杖!你替朕重重地打,往死里打!” 正文 第8章 回府 “喳——!” 小皇帝金口一开,赵秉正大人莫敢不从。 他站起身来向外摆一摆手,几个掌刑太监恶狠狠地走过来,拖了吴良辅便走。 看到那厮在被拖走时吓得像木头人一般呆滞,小玄子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发辫轻甩,威风凛凛地扭过身来,睿智生辉的眼睛抬起,略有深意地凝视着我,仿佛在用眼神告诉我,他已经长大成人了,独立掌权了,懂得赏罚惩恶。 唇角抿起,我心中失笑,总觉得他的笑容带着几分天真的孩子气,然,却也回望着他,两眼崇拜的朝他竖起大拇指。我呼延青儿向来有成人之美的气魄。 小玄子微愣,漂亮的眉毛轻轻一锁,似乎不明白我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他踱了几步倾身贴近我,正待耳语些什么,却发现赵秉正愣在一旁不动,于是转头厉声道:“你还不去监刑,杵在这里做什么?” 赵秉正的额头有虚汗,赶忙又跪下,声音低颤着问:“启奏万岁爷,廷杖多少?” 小皇帝倒吸一口气,不耐烦地玉袖一挥:“只管打就是了,别再多嘴!” 打到三十来下,那吴良辅已是皮开肉绽,实在受不了了,扯着嗓子嚎叫:“鳌中堂,干爹啊!快来救我吧!儿臣要被打死了!” 我笑眯眯地告诉小玄子,竖起大拇指的意思就表示:你真棒,好样的,干得不错! 小皇帝会晤过来,点点头,眼睛里顿时璨亮如星,一瞬不瞬地瞅着我:“有趣。”他神情悠闲地刚低语一句,却听到外头那吴良辅痛苦中叫饶,竟喊的是“鳌中堂”而不是“万岁爷饶命”,登时火冒三丈,脸上的笑意如疾风扫落叶一般飞闪即逝,手捏腰际的青色玉佩微微侧身,他转头对着外头永巷口大声叫道:“打,打!别说是你干爹,就是亲爹来了也救不了你。” 话音刚落,板声已停了,人也不再叫了。 赵秉正大人跑过来复旨:“万岁爷,那吴良辅已晕死过去了。” 小皇帝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晶亮的眼眸一闪一聚,眉宇间的神情有些令人琢磨不透,他随意地瞥我一眼,然后看向身旁默不作声的苏茉儿。 苏茉儿姐姐秀外惠中,伶俐聪明,当然明白小主子意欲何为,她以几乎觉察不到的微笑,点了点头,说道:“皇上只管法办了他,像方才那些多余的话倒不必多说。” 赵秉正额头大汗淋漓,却似有点沉不住气,上前说道:“皇上!打得不行了,罢手了吧。” 小皇帝神情冷冽,淡淡一笑,扬眉:“你别管,有朕呢!打,接着打,打死那个臭玩艺儿!” 赵秉正无奈地叹息,然圣命难为,快步跑到了外头,看吴良辅时,那厮已悠悠地醒了过来。看了一下左右的打手,赵秉正走上前对吴良辅拱拱手,颤声说道:“吴公公,非是小人手下不留情,万岁爷今儿个是要您的命,现下又没有人能来救您。念你我多年交情,兄弟叫他们下手利索一点儿,包您少吃苦头。您有什么话倒不妨对小人说说。” 吴良辅知道大限已到,横竖是死,闭着眼趴在地下点了点头,断断续续说:“转告我……干爹……说我死……得冤……我是为他……”赵秉正不等他说完,闭下眼睛一挥手,一个太监举起板子照脑后狠劈一板。吴良辅一声怪叫,吐出一口鲜血,腿蹬了几蹬,便呜呼哀哉了。 “哼,鳌拜这厮杀了朕的心腹侍卫,以为朕拿他没办法吧!朕这回杀了他的干儿子吴良辅以儆效尤,也算是灭一灭他的威风,给九泉之下的倭赫和飞扬古父子一个交待。” 小皇帝冷哼一声,这才觉得心中郁气稍平,起身欲归,忽然一个小太监神色匆匆地走来启奏:“鳌中堂递牌子要见圣上。” “不见!”小玄子沉吟着回了一声,转身吩咐曹子清:“你还不去索府传太皇太后懿旨!” “喳——!”曹子清恍然大悟,单腿着地打了个千,急急起身,欲退下去。 “等一下!”这回,急急开口说话的人是我,神色仓促而惨白。 曹子清小心翼翼地顿住脚步,迷惑不解地等着这位小格格禀明意图。 我看他一眼,然后轻快地转身,弯下腰去,向小皇帝淡静地作揖。 “皇上,芳儿听闻玛父病了,心里挂念,想早些回府去。” 昨儿才刚入宫,今一早就请辞,难免太过于突兀。 “什么?”小玄子脸色一白,盯住我,惊愕地呓语。 沉默,沉默,一直沉默。 有风淡淡地从我们的视线中穿过,凉凉的,白玉雕栏上泛起了沉静冷郁的光泽。 其实昨夜在慈宁宫就寝的一晚上,我想通了很多事情。这里并不适合我。 温婉地低垂着眼帘,维持着宫廷礼仪,我沉默了半响,稳住了神志,又低低补充了一句,“恳请皇上,让芳儿早些回索府去。” 见我去意已决。 “也罢,朕也不可能强留于你......”小玄子愣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蹙眉,倒是爽快地笑着答应了,然声音仍是低低,似强行克制着什么翻腾的情绪,顿了一下,才勉力说完:“皇额奶那边,朕替你扛着,你这就随子清一道回去吧!他是大内的六等侍卫,由他护送,朕倒也放心。”声音轻轻的,没有一丝情绪波动,说完,不等我谢恩,他已转身离去。 “谢皇上恩典!” 我眼眶一热,心中悲喜交加,声音瑟瑟着,却也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 出了宫门。 几个小太监迎上来说,马车已经备好。 侍卫曹子清不说话,跨上了一匹侍卫牵过来的骏马,拨转了马头,等着我。 跪在地上给我作脚踏子的小太监不过十一二岁,一脸稚气。 我盯着他那狭小的背脊,可这脚是怎么也不愿踏到他背上去。 僵持中,轻叹一声,索性绕开他的背,纵身一跃就跳上马车去了。 小太监闻声,诧异地抬起眼睛来,脸色雪扑扑的,见我撩开车帘,冲他点头微笑,竟然慌忙低下头去,以为犯了大不敬的罪过,直直跪了下去。 宫廷啊!!远远比想象中的复杂阴暗。我还是喜欢过无忧无虑、不受束缚的日子。 心中惆怅若失,我却也不想多做停留,放下帘子,径自吩咐马夫:“走吧!” 红墙绿瓦、姹紫嫣红、琼楼玉宇、静静地向后闪去。 坐在摇晃的马车内,窗外有丝丝缕缕的冷风穿透清香的树叶吹在了我的脸上。 静静回望那渐行渐远的宫门,不知出于何种情感,我的泪水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初入皇宫时的兴奋和好奇心烟消云散,心底没有了留恋,有的竟是一丝迷惘和疼忍。 也许我注定不属于这个时空,一个局外人,不能有过多的情感参透进去,这样想抽身也快。 —— 宫廷里发生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很快就在人们的茶余饭后中逐渐淡忘了。 负责内廷起居的官员仍照着老规矩,一本正经地做着表面文章: 康熙三年、四月。鳌拜奏内大臣费扬古之子侍卫倭赫擅骑御马,费扬古怨,被籍家弃市;上诛太监吴良辅于月华门…… 当时只有极少数细心人才把它记在心里,思考其中的奥秘。 —— 转眼间,回到索府已将近两个月。 清晨天蒙蒙亮,我起了个大早,去了灶房,蹲在锅台间,点火,为爷爷熬药。 索尼大人的病情每况愈下,眼看着身子越来越清减,太医院的太医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来,望闻问切,开了无数药方,却不见起色。 药壶里浓烈的汤药冒着刺鼻的气息,泊泊地向上吐着泡泡。 我单手托腮,坐在小凳子上,无聊地玩弄着手中的羽扇。 蝶衣走了进来,咋咋呼呼地冲到我耳边大喊:“恭喜格格,贺喜格格!”说完,欢天喜地地跪了下去,向我磕头。 我莫名其妙地扁着嘴,一头雾水地瞪这个死丫头一眼,不明白这喜从何来。 “格格,奴婢方才听到了贝勒爷和老太公的对话,他们说,昨天议政的时候,太皇太后有意想要册封你为大清的皇后呢?” “皇后......?”我木讷地笑了笑,点点头,却瞬间瞪圆了眼珠子,脸色惊得苍白,忙问:“你说什么呢?”我抓住蝶衣的肩膀,一阵猛烈的摇晃,神色惊骇。 “是真的,贝勒爷还说,要不是苏克萨哈掣肘,说什么年庚不对,太皇太后当堂就宣旨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溜烟地站起身来,一溜烟地跑出了烟熏缭绕的灶房。 庭院中,我跑着跑着却停了下来,茫然地看了一下四周,心底布满了江涛海浪。 虽然我也知道古时女子出嫁很早,可是书上不是说一般都要过了十五及笄才谈婚论嫁的吗? 再说了!小皇帝才多大啊!要娶的人竟然是我,我当他姐姐还绰绰有余么。 不对,我转念一想,忽然想起小皇帝要娶的应该是赫舍里.芳儿。 唉,束缚在这个十一岁小女孩的身躯内,我快郁闷死了,一点也不快活。 离开这个时空的决心就是在此时此刻定下了。 不管怎样,我都要试一试,既然能莫名其妙地穿越过来,也应该也能穿回去,就赌上一把。 闺房内,我有模有样地做着女工,话题绕了好大一圈子,外加一碟子点心,才从蝶衣口中套问出了当初赫舍里.芳儿跌落的那个山崖在哪儿? 夜半三更时,穿着黑色的紧身夜行衣,拿着连日从家丁手里搜刮来的旋钩和长绳,我偷偷摸摸地出了闺房,穿过了寂静无人的花园和长亭,跑到了后院那一面矮墙跟前。 嘿咻嘿咻。 从心底为自己打了打气。 深吸气,再深吸气。 仰起头,手臂用力向上一挥,长绳脱手而去,金钩牢牢地钩在了墙外的一颗梧桐大树上。 欧耶,成功了。 我心中窃喜,原地蹦跳两下。 可是就在我悠哉游哉地抓紧了长绳,蹬着墙壁,咬紧嘴唇,身子一点一点吃力地上移的时候。 意外的。 有鲜艳的火把明明晃晃地映照在了我的脸上。 我心底一怔,不经意地身子着,抬起手狼狈地遮挡着那突兀而来、过于刺眼的红色光芒。 “哪里来的毛贼,尽敢私闯索府,还不快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苦!” 声音雄壮粗狂,冷得像一把阴冷的寒刀,震得我身子一麻。 “砰——!”手指一松,我绝望的、一股脑的从半空中重重摔落了下来。 杂草堆中,我疼得呲牙咧嘴,费力地揉了揉屁股,刚刚用双肘撑起身子来。 “哗啦啦......”远远的,索府的家丁和门卫已经出动了。 不到片刻的时间。 数十把寒光熠闪的兵刃齐刷刷地对准了我。 脑袋后缩着,我惨白着小脸,嘴巴伤心地抿成一条线,嘤嘤地哭泣出声。 黄白色的火把将索府的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当然,很快的,就有人认出了是我。 “惊扰了格格,奴才罪该万死!” 手中的火把悠悠晃动着,火焰形如鬼魅,门卫们劈里啪啦的衣襟一撩,跪了一地。 当我又是挣扎、又是喊叫,被七八个硬汉又恭敬又粗鲁地拽到了大堂内时。 赫舍里.芳儿的阿玛,额娘,还有叔叔索额图都已经原地伫立着,那阵势就好像审犯人一样。 “我不是赫舍里.芳儿,你们认错人了,我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真的不是赫舍里.芳儿,我也不是索府的小格格,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你们让我走。” 在他们发怒或发话之前,我跺着脚,原地转圈,像连珠炮似的喊出了我压抑已久的话语。 说完了,我双手扶着膝盖,弯下腰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是,就在我自认为我说得很清楚,也很明白时,堂下站立的数人相视一眼,深深地叹息一口,充满同情和怜惜的目光可怜兮兮地锁定了我。 “你们......”我翻了翻白眼,快要发疯了。 “芳儿.....?”福晋走了过来,轻轻抱住了我,手指轻捋着我脑后的长发,像安抚一个不懂事闹脾气的孩子一样,语音柔柔的,夹杂着哭腔:“额娘没有照顾好你,你坠下山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额娘真的很心痛,但是你放心,额娘一定会请来最好的大夫,一定要治好你的病,你要乖乖地听话!一定要听话。” “什么?”我脑海里一阵空白,嘴唇哆嗦了两下,险些昏厥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被严令呆在府里养病,哪儿也不许去,看守我的丫头老妈子一大堆,即使我发起脾气来,乱砸东西,叫嚷着要出门,也没人敢违令放我出去。 直到半个月后。 一大清早。 房门外有丫鬟们唧唧喳喳的谈笑声传到了我睡意朦胧的耳朵里。 三天后,小皇帝御驾出宫,要去南苑打猎。 我从热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一拍床榻,扑下了床,两三步冲到了桌前。 揭开了砚台,滴几滴茶水,研磨了一番。 我颤颤巍巍地拿起了毛笔,眉心别扭地皱紧,迟疑了半天才落下笔去。 说实话,我的毛笔字写得实在不是一般的烂。 上小学的时候,每每被老师和学生嘲笑。 可如今,我虽是硬着头皮上了,却不知怎的,下笔却分外流利通畅,仿佛风推神助一般,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一篇隽永秀致的小楷文已落成。 蝶衣端着水盆进来为我梳妆打扮时,我神秘兮兮地将这封信塞到了她手上,希望她能交到图公公的手上,越快越好。 那丫头吱吱唔唔地推搪了半天,才悻悻地点头答应。 可是我刚刚坐下身去,还没来得把心放回肚子里,那笨丫头又推门进来了。 “格格,这样行不通的,万一被福晋和老爷知道了,他们会打死我的。” “你怕什么,出了事我顶着呢!”我气急之下,火大地拍了桌子。 蝶衣吓得浑身哆嗦,上前两步,跪在了我面前,开始诉苦:“格格不要动怒,奴婢倒是有一个好的主意能帮格格逃出府去,不知道格格愿不愿意试一下?” 我没好气地喝了一碗凉茶,心中失笑道,这丫头还懂得拐弯抹角。 “有什么好主意快说啊!”上前一步,我又疼又怒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正文 第9章 打猎 康熙三年,六月间。 小皇帝御驾出征,前去南苑的围场狩猎。 五彩缤纷、声势浩大、绚烂至极的仪仗队。 号角吹响,旗帜翻滚如狼。 几百个武将,无数的侍卫将广阔无垠的围场层层封锁。 小皇帝虽然年仅十一岁,然已经是个身材颀长,俊秀丰神的美少年了,他脚蹬金靴,背着箭囊,单手控缰,一马当先,向前奔驰。 大清朝的天下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能骑善射是满人的本色。 小康熙的身后并肩骋马奔驰的有三个人。 一位是武英殿大学士明珠的长子纳兰容若,今年才十岁,身材修长而匀称,清透的眼睛,挺直的鼻梁,面容漂亮斯文,能文能武,又为人正直,敢于谏言,深得小皇帝的青睐。 另一位是二阿哥福全,笑眯眯的,有一张憨厚、老实、使人易于亲近的脸,徇徇儒雅,不善言辞,没有轩昂之气,乍一看,倒像个规规矩矩的书生。 还有一位是五阿哥常宁,属他年龄最小,身手已不凡,然脸上稚气未脱,眼睛明亮如星。 四个少年经常在一起,读书练武,感情好得像兄弟。 十一岁的小康熙,自幼,诗书和骑射的教育是并进的。玄烨天赋聪明,记忆力强,又能举一反三,深得孝庄皇太后的宠爱。相形之下,长他一岁半的二阿哥福全就显得迟钝多了。玄烨不仅书念得好,他的射箭、骑马、练功夫、摔跤等武术训练,也丝毫不差。满清八旗子弟人数众多,同年龄阶段的,也只有明珠的儿子纳兰容若能和他堪称伯仲。 今天的围场有雾,视线不是很清楚。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奔跑了半天,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猎物。因而,他们穿过茂密葱郁的树林,到了树林外那空漠的大草原上。 就是在这草原中,小皇帝眼眸一亮,勒住了马头,一眼就看到了一只雪白的小动物。 “皇兄,那是什么呀?”紧追过来的五阿哥登时张大了眼睛,嘴角写满了鲜亮的笑意。 “快,咱们也快过去瞧瞧!”说着,二阿哥和纳兰容若也已经控马赶上前去。 四个少年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勒住马头,排成一平行,相视着笑了笑,又齐齐控缰踏上前两步,这下,总算看清楚了。 原来,那是一只狐狸,在绿油油的草丛中起伏跌撞着,一双碧绿色的眸子惊慌地在草地两下,然后警惕地望着一丈开外,观望着他的人;它是如此无措,如此惶恐,但窘态和惧意却丝毫未减它动人的外表,阳光下,那身皮毛闪闪发亮,洁净若雪。 想来,这只白狐显然是被马蹄声惊动而落了单,它蛰伏在草丛里,用一对乌溜滚圆的黑眼珠,受惊吓的、恐惧而害怕的瞪着视线里的人,浑身的白毛都竖了起来,一副“备战”的样子。 小皇帝眸色透亮,薄唇启开,发出了一阵阵兴奋的惊叹。然,身旁的纳兰容若心里却难受起来,他的视线同情地追随着那只不幸的猎物,禁不住脱口而出: “这样美丽的动物,真不该猎杀了它,应该让它回到山林中去!” 然而这番自言自语并没有引起任何附议。 “咻!”五阿哥兴奋的大叫出声,驾马冲上去:“人间极品啊!谁先逮到了!就是谁的!” 雪白的小狐狸被这样一叫,倒也清醒过来,撒开四蹄,就对那辽阔无边的莽莽草原狂奔而去。 小皇帝也兴奋的一挥马鞭,大声喊: “给我追呀!别让它跑掉了!” 绿野苍茫,马蹄杂沓,马儿狂嘶,旗帜飘扬,烟尘滚滚。 四个少年的身后,两百匹随护的大马也跟了上去,穷追着那一只小小的白狐狸。 小康熙一马当先,纳兰容若减缓了马速,有意要让小皇帝露一手,暗示大家不要随便射箭。 小玄烨追啊追啊,白狐跑着跑着…… 一度,翎箭已搭在弦上,他勾紧下巴,斜下眸子,张弓欲射,但那小狐狸一回头,眼睛里闪烁着的绿光,四只小蹄子一窜,飞也似的往葱葱郁郁的树林中跑去。 “且看今日围场,是谁家天下?”小皇帝一面欢欣鼓舞地喊着,一面追着那只白狐飞骑而去。 顿时,马蹄飞扬,号角齐鸣,振奋人心。 广阔无垠的草原上,浩浩荡荡的马队往前奔驰而去,溅起了阵阵恢宏的白雾。 —— 头顶是烈烈的骄阳,嗓子干哑,耳畔一丝风声也没有。 “嘿咻——!” 我终于气喘吁吁地又往上移了一脚,蹬在石壁上,两眼冒星星的,累得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脸色估计比僵尸还惨白。 扭过头,向下看去。蝶衣那丫头比我爬得还慢!距离我足下有五六米远。 我心中暗暗叫苦,并开始怀疑蝶衣这小丫头是不是故意想要整我,给我引了这么一条崎岖的山路。 今一早上,我换上了一名丫鬟的衣物和行头,才随着蝶衣掩人耳目地溜出了索府。 本来骗她说我想去山崖上散散心、放风筝的。 可蝶衣那丫头一听我要去崖边,非要抄小道,结果一头雾水的我就被她带到了这么一排陡陡峻的悬崖峭壁边。 悬崖是粗野而荒凉的,除了参差巍峨的巨石以外,还灌木丛生,石壁上布满了杂草荆棘。 我一路上拿着匕首,不停的披荆斩棘,才慢悠悠地爬了上来。 蝶衣在我的脚下,小脸憋得通红,嘴唇白白的,汗流浃背,样子狼狈极了。 峭壁高得让人绝望,我早已累得气喘吁吁,额头挥汗如雨,抬起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汗珠,我脑袋里晕乎乎的,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蝶衣,你确定从这儿爬上去就到崖顶了吗?”下一刻,双手紧紧地攀在石岩上,我别下脸,望着脚下的丫鬟,心惊肉跳的问。 “格格,翻上这座峭壁,就是崖顶上了。” 蝶衣仰起苍白的小脸,大声回应我。 可是我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的,快要从我嘴里跳出来了! “不行,不行,我没有力气了!”泪雾朦胧的看着那些山壁,我绝望地低喊。 “格格!你已经快要爬上去了,现在想放弃也不行了,下来比上去更困难! 蝶衣可怜兮兮的喘着气,拼命给我打气:“格格,你再加把劲……”她的声音很虚弱。 我无奈地喘着粗气,只得咬咬牙,奋力的往上爬去。 也许是眼看着绝壁的尽头离我越来越近,我心底有了希冀的曙光,越爬越快,最后在一片天昏地暗中,终于攀上了峭壁尽头的那块大石头。 耳朵贴上了石壁,不知为何我的耳膜里却出现了号角的声音还有马蹄的声音,冗杂而恢宏。 我心底一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使劲地往上撑着身子。 “格格......” 双手抓着山壁上的石头;脚往上蹬着,眼看着就要爬上平地了,忽然间蝶衣出声唤我,我回眸望住她,只觉得有一道刺眼的白光猝然射入了我的眼睛,亮如闪电,令我睁不开眼睛,然只是这惊愕的一瞬间,脚下便踏空了,手中的石头因为全身的重力居然应手而落。 “啊——!!”我只来得及尖叫一声,整个人身子后闪,就从绝壁顶上跌了下去。 身子飞了起来,只听得见整颗心急剧下坠的气流和轻微的碰撞。 耳畔的风嗖嗖地往上闪,发丝凌乱地飘扬飞舞,挡住了我视线里凄迷炫目的日光。 身子下坠的过程中,我张开了双臂,心底的害怕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的只是释然的轻松感。 爸爸,妈妈,青儿要回来了!!青儿要回来了!!! 紧紧地闭上眼睛,心底兴奋地呐喊着,我感觉到了一种时光破碎的震颤感。 神啊!让我回去吧! 正文 第10章 梦归 “啪——!” 眼前变成黑漆漆的一片,就像电视机屏幕里的画面被突兀地关掉了。 等到恢复意识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极度地虚脱乏力,身体内部甚至有一种沉溺到水底的感觉,口中的呼吸断断续续,仿佛挣扎着要从一个可怕的梦魇中惊醒过来一样。 “青儿,青儿......?”有低柔的呼唤声近在咫尺,同时,有一双的手轻轻摇捏着我的肩膀。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使了半天劲,才艰难地睁开了酸涩的眼睛。 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吊灯,雪白的墙壁。 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皮,那过于刺眼的一片白晃得我眼晕。 “青儿,你醒了?”有关切温柔的女声贴着我的耳际响起。 我眨了眨眼睛,费力地辨认着视线里的一切。 一个美丽的女人俯下身来,笑容如花似玉,静静地凝望着我。 视线里的人,桃红色的吊带裙,单眼皮,樱桃小口,黑玉般柔顺的长发垂在温柔的脸膑旁。 眼前的世界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 “姨妈.....?”我启开干涩的嘴唇,懵懵懂懂地叫了一声。 “天啊!”看到我开口说话,伏在我床畔的女人娇叹一声,然后释然地嘘出一口气,“你终于醒了,你这丫头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了,吓死我了。” “两天两夜!”我呆呆地呢喃出这四个字,脑袋里昏昏沉沉,身子极度虚弱无力。 “青儿醒了......”怔忪间,又有惊喜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 我吃力地扭过头望去。 那男人穿着白色的休闲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斯文而俊秀,怀里还抱着一个保温杯。 “姨夫......”我裂开苍白的唇角,试着微笑。 男人走过来,将手中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直接伸手放在我额头上。 我眨了眨眼睛,呼吸支离破碎。 “退烧了,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男人转头对自己的妻子低语了一句,俊美的眉宇间有放松的笑意。 看着眼前真实的亲人和温馨的画面。 我终于确定我是真的回来了,我没有死,我真的回来了,我回到了我原来的生活。 神啊!我终于回来了!!我兴奋地直踢被子!! —— 姨妈和姨夫将我接到了他们家里。 我问到飞机失事的事。 他们说那驾客机穿过了强烈的雨雾和气流,紧急迫降成功,没有任何人员伤亡。 而我是因为害怕,哭死过去了。 飞机降落后,有一位整理舱务的空姐发现我晕倒在了座位上,面色苍白如纸,赶忙打电话,叫来救护车,将我送到了医院进行抢救,并联系了他们。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么说,我这两天一直是躺在病床上咯。 那小玄子,蝶衣,孝庄皇太后,图德海公公,还有纳兰容若...... 那些那些所有所有的人全部都是我梦中的幻象吗? 我只是做了一个穿清的梦。 天啊!可是这个梦境也太真实了吧! 那些欢笑和泪水,那些迷茫和彷徨,都是那么的感同深受,仿佛那些事情就是我真正经历了一样。 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吧嗒两下嘴唇,心底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失落。 “青儿.......?”姨夫笑呵呵地从厨房里走出了出来,手上端着一大盘子新鲜的水果。 我窝在沙发角落里看电视,“给——!”他将一块插着竹签的菠萝递到了我的眼皮底下。 “谢谢!”我客气地接了过来,然后大口大口地啃着。 “青儿啊?”姨夫优雅地摸了摸鼻子,俯视着我,笑容涩涩的,似乎想问我什么。 “嗯?”我漫不经心地答一声,眼珠子静静的,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视机里的画面。 “那个...你睡了这么长时间,有没有做过什么奇特的梦?”姨夫的声音轻如鬼魅,夹杂着一股神秘的味道。 “嗯。”我心不在焉地又应了一句。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表示我做梦了,一个很长很奇特的梦!” “哦——?”姨夫的好奇心被激发了出来,他瞪大了乌黑闪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快给姨夫讲讲!”他坐在我的身旁,一幅认真聆听的样子。 “我梦见我到了清朝,还见到了小康熙和他的祖母孝庄皇太后,还有...我居然是....” “亦航,你快点过来——?”我刚刚引开话题,姨妈的叫声从书房里传了出来,有些尖锐。 姨夫一惊,抬眼望过去,我也呆呆地望了过去。 书房的门是敞开的,看不见姨妈的身影,只能听到她的惊喊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顾亦航,你快点过来?” 姨夫站起身来欲走,我也站起身来,却被他转身伸出双手重新按回至沙发上。 “青儿,你呆在这里,好好回忆一下那个梦境,姨夫去去就来?” 他说完,冲我飞速地笑了笑,然后快速向书房走去。 “哦!”我在他的身后后知后觉地点头。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了,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 沙发前。 电视机里插播着广告。 “接下来即将为您播出的是《奇妙的科幻之旅》!” 我一个人悠哉游哉地啃完了一大盘子菠萝,然后又拿起个水果刀,准备削一个苹果吃。 宽大的电视机液晶屏幕里传出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乐。 “真的有时空隧道吗?人类真的回到过去吗?” 好独特的开场白。 我诧异地抬起头来,呼吸无意识地屏住。 “人类的足迹漫延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们的祖先给了我们生命,给了我们充满神奇魅力的大自然赖以生存,可是生命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人类从何而来,从何而去,依然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物欲横流,当今天的我们翻开历史长河中的任何一幅画卷时,有太多的奥妙和不解之谜,太多的疑惑和未知答案等着我们去探讨去揭开真相?!” 呆呆地望着电视机的画面,手中明晃晃的的水果刀“咣——”一声跌在了地板上。 那声音清脆而犀利。 我从恍惚的失神中大惊着醒过来,赶忙弯腰将水果刀捡起来。 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又开始一本正经地削苹果,并且时不时望一眼书房的门。 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就仿佛被魇住了一样,发什么神经啊! 我咬咬嘴唇,一边看电视,一边狠狠地削着苹果,大片大片的苹果皮从我的指间掉落。 “今日,国家考古队的数位专家和学者在发掘清代帝陵时,发现了一本极其珍贵的清代印刷版书册,上面有一张令人惊讶的地图,粗糙地画有地球,还有亚洲的大路和中国的地形,上面注明了“亚洲”、“中国”等现代白话文字样。这些珍贵的图片,是不是表情中国在清代的时候,就已经有学者开始思考地球和亚洲了呢?科学家们认为,这在当时的科技水平下,几乎等于是奇迹......” 电视机里依然在演绎着探索与发现。 我大口大口地啃着苹果,一颗心震得“咚咚”直跳,脸上却一直保持着淡漠的笑容。 没有什么小玄子,也没有什么皇宫和索府,什么都没有! 我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是不知为什么,梦境中的画面和人物就像过电影一般从的脑海里不停地闪过,我的脑袋塞得满满的,乱得要炸开了。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我不停地摇头,不停地警告自己。 可是他们的声音,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的一颦一笑仿佛就在我的眼前,又仿佛已经刻入了我的骨血,我越想逃离,就越无能为力。 嘶嘶地吸着气,我抬起双手按住青筋暴跳的太阳,想要将那种奇怪的感觉隔离出去。 直到。 书房的门被无声无息地拉开。 直到姨夫走出来,“啪”的一声关掉了电视。 “青儿,我们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呆在家里,饿的话,冰箱里有吃的,实在不行,下了楼,左拐就有一条街,上面有好几家餐馆,你就凑合一顿,我们很快就回来!” 姨夫细心叮嘱的话语刚完。 一身米色长裙的小姨提着包包,笑眯眯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丫头,你要乖乖的哦,我们会为你祈福的。”她走过来,弯下腰,掐了掐我的脸蛋,口吻宠溺得像哄一个不太听话的小孩子。 小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令人琢磨不透了? “知道了。”我弯弯眉毛,眼睛亮亮的,笑着点头,难得淑女一回。 小姨和姨夫走了没多久,我跑到厨房,抱起半个大西瓜,插上勺子,又回到了沙发上。 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看着韩剧,我双腿翘起,搭在玻璃茶几上,别提有多自在。 西瓜很甜很好吃。 韩剧很好看很好看。 我笑得合不拢嘴、花枝乱颤。 直到。 直到有一道诡异的金光从我的眼角猝然扫过,亮如闪电,我的身子蓦地惊颤了一下,然后呆呆地扭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那是什么? 书房的门是橙黄色的,上面有一个锃光瓦亮的门把,门微微开着一条缝。 我放下了勺子,放下西瓜,蹟上拖鞋,歪着身子和脑袋,亦步亦趋地走了过去。 “吱呀——!”门并没有锁,我手指轻轻一碰,它就自动向我敞开了。 里面的光线并不怎么明亮,小姨没有把窗帘拉开,也没有开灯。 手指点着下巴,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想要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刚才那束金色的光束就是从书房里射出来的,我非常非常肯定。 脚下的步子缓缓收住,我惊疑地瞪大了眼睛。 说是书房,里面除了办公桌和办公要用的电脑、传真、影印设备外,还有一个大大的双人床。 空气中有一股无法言语的清香味道,像是茉莉花的味道,又稍浓一些,也不是洋甘菊的味道,而是那股沁人心脾、蛊惑人心的麝香的味道,有些糜烂。 看着床上乱哄哄、散着热气的被子和七扭八扭的碎花床单和枕头,我难以想象小姨和姨夫刚才是不是在书房里...... 算了,不想了?! 我箭步冲向最里面,想要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好好通通风,去去这股浓烈的香味。 可是,我才刚走了两步,视线就被书桌上一个盖着绿色帷幕的东西定格住了。 那是什么?我心里问自己。 然后好奇地走过去,手指轻轻一掀。 绿色的小帷幕失去了遮挡的作用。 一个稀奇古怪的模型装置映入了我的眼帘。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目光逐一扫过。 十个小球球,颜色、形状、大小各不相同。首尾相连,排成一条直线。 这是什么?我欠下身去,脑袋伸向前,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这个奇怪的装置。 啊!下一刻,我爽朗地笑了,心里美美地夸赞了自己一番。 这不就是银河系的几大行星吗? 这从左往右数,第三个就是地球吗?蓝色的小水球。 还有最顶端这个,火红火红的,肯定就是太阳了吗? 真是聪明到家了? 我哈哈地笑了笑,得瑟两下肩膀,然后兴奋地冲过去开窗户。 “呼啦——”一声,电动按钮一按,水平百合窗簌簌向上缩去。 伸手打开了窗户。 强烈的日光从晶晶亮的玻璃窗射了进来,穿透我的身体,霎时将书房照得亮堂堂的。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一股突如其来的欲念怂恿着我转过身,去看书桌上的装置。 果然,我刚一扭过头去,一道刺眼的金色光芒映入了我冰离的瞳孔中。 装置顶端的那只火红的太阳小球开始旋转,九个相挨着的小球依次也开始转动,霎时间,仿佛催动了什么化学反应。 小球越转越快,我的眼睛越睁越大,脸色越来越白。 心底“咯噔”一声,惧意涔涔地冒出来,我没等得张开嘴大叫一声,天在旋,地在转,身体被一股永恒的强大力量抛了起来,眼看着就要飞出窗外。 不要啊! 身体已经腾飞出了窗户,悬在了半空中。 手指死死地抓住窗框,我紧紧地咬住嘴唇,生怕这一松手,就从二十层的高楼上摔下去。 可是那股拉着我身体的力量越来越强,我感觉自己快要抓不住窗框了,便放声地大喊救命。 楼下有稀稀拉拉走动的人群和车辆经过,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没有人看到悬在半空中的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姨妈,姨夫,你们快来救救我! 我无声地痛喊着,惊骇间,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芳儿,芳儿,你回来!你回来啊!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不能啊!!” 一声接着一声。 那呼喊声。 如此的凄切如寒蝉,如此的悲凉如哀歌,如此的绝望如濒死,如此的低柔如。 是小皇帝的声音。 我神色一僵,心脏仿佛捅进了一把寒冷的匕首,抽痛着,着,哗啦啦地失血。 头好痛!心也好痛!! “芳儿........你回来......为什么要突然离开我......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我?” 在某个遥远的时空,有一个人在不停地呼唤我。 我怔怔地喘息一口,手指无意识地一松,那汪金色的光芒很快就笼罩了我,视线里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底下的行人和车辆也不见了,只有那图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从我的每一寸肌肤上划过,如丝如缕地裹住了我...... 神啊! 脑海里阵阵白雾,我窒息着晕厥了过去............... 正文 第11章 归来 —— 等到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脑袋里疼得要裂开了,那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疼痛。 从麻痹痛闷的胸臆里勉力提了一口气,我挣扎着抬起头来,微微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花格子衬衫已经被撕破了,胳膊上手上,都被荆棘刺伤,膝盖也痛得厉害,卷起牛仔裤的裤管一看,膝上已经被殷红的血花流裹了,脚下的拖鞋也有一只不翼而飞。 看了四周,我确定这是在一个葱葱茏茏的树林子里,繁密的枝桠树叶间透过来冷清的阳光。 “姨妈.....姨夫......?” 我惊魂未定地低喊,搂着吃痛的肩膀,四肢僵硬地撑起身来。 视野里是一眼望不到边、茂密葱郁的树林,偶尔有一两声稀奇古怪的鸟叫在上空盘旋萦绕着。 一阵阵毛骨悚然、一阵阵心惊胆战。 这又是哪儿啊?!我这又是穿到那个朝代去了?还是掉到了原始森林里! 四周静悄悄的荒无人迹,一片凄凉,连个鬼影都没有,我咬紧了嘴唇,哭丧着脸,跺了跺脚,就差横下心,找一棵大树一头撞死算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没有一点求生的意志,身子顺着一颗沧桑的老树缓缓滑下,坐在冰凉的草丛中。 将脸蛋埋在翘起的双膝上,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身体上的疼痛侵蚀着我最后一丝薄弱的意识,我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 为什么会这样?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姨妈和姨夫为什么不救我呢? 如果只是个梦,他们为什么不叫醒我呢?我不要呆在这个阴森森的鬼地方啦! 一想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说不定会有野兽出没,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我真的连自杀的心都有了,起码还能死得壮烈。 脑海里涌出了许多奇怪的想法,狠狠地着我的每一根脑神经,我肆无忌惮地大哭着。 直到。 “窸窸窣窣——!” 有什么急促的声音从绿油油的草丛中横扫而过,离我越来越近。 我一边抽着鼻子嘤嘤地哭着,一边摇晃着脑袋寻声望去。 霎时间,我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动半分,身子仿佛被施了魔法,定格住了,无法动弹一分。 大树后,那是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狐狸,有着一对晶晶亮亮的眼睛,它匍匐着身子,“嗖嗖嗖”地窜过了我的视线。 好奇心顿时被激发出来,我惊喜之余,早已将悲痛弃之脑后,兴奋着刚要站起身来。 “驾——!!!” 陡然间。 冷清茂密的树林里,有急促杂沓的马蹄声如雷声般急卷而来,裹着冷冷的风声,敲碎了树林中静谧的白雾,那声势浩浩荡荡,振人心弦。 眼看着猎物即将到手,马上,气宇轩昂的小皇帝张弓欲射,但那白狐骤然一回头,眼睛里闪烁着可怜的楚光。小玄烨顿感浑身一僵,有什么的感觉直刺内心深处,不忍之心,竟油然而生。他慢慢放下弓箭来,身边的五阿哥已按捺不住,嚷着说:“皇兄,让我来!” 小皇帝急忙回头,探出手,想也没想,就大声嚷着: “咱们捉活的,咱们捉活的!别杀了它!” “好好好!”纳兰容若声如钟磬,一叠连声的附和着:“皇上有旨,咱们捉活的!谁也别伤它!” 是他们——!!! 我顿时傻眼了,呆呆地从大树后探出脑袋,看着视线里的四个少年,我不停地眨眼睛,不停地吸气,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又穿越到了清朝,看着视线里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我的嘴巴一点一点地张大,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 “皇上!”侍卫曹子清从后面追了上来对小皇帝说,“既然捉活的,请用猎网!” 说完,扔过来一卷网罟,网罟上有着梭子形的铅锤,对腕力是一种很大的考验。小皇帝接过猎网,再度朝白狐奔去。五阿哥、二阿哥、纳兰容若带着大队人马,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阻断了白狐的去路。 草丛中,那白狐已无路可走,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了。它四面察看,眼神惊惶。 小皇帝骋马再度接近了白狐,手中铅锤重重掷出,一张网顿时张开,谁知那白狐反应极度灵敏,纵身跳闪,网了一个空。 呼喊声乍停,马上的骑士突然安静下来,嘴角浮着淡淡的笑意,屏息凝神的等待着好戏上场。 只有那只濒死的白狐在频频扑闪,发出绝望的哀号,在他们围出的圆圈子中奔逃乱窜。 大树后,我怔怔地瞪大了眼睛,呼吸用力屏住,手指渐渐握紧,呆呆地望着视线里的画面。 难道这是在围场?南苑围场? 茅塞顿开,我轻“哦”了一声,看来情况还不算是太糟,至少还是见到了几个熟人? 没有人发现我,马背上那几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屏住了呼吸,目光齐齐地锁定在猎物身上。 小狐狸一时逃脱不开,浑身的雪白毛发因为恐惧而直竖起来,它匍匐在草丛中,发出了阵阵凄厉而惨绝的哀嘶,翠绿色的眼珠子里冒出冰冷的泪光,摄人心魄。 “不好......”第一个发出警惕呼喊的是纳兰容若,声音清雅:“它发狂了!当心它咬人!” 此语一出,林中又是一阵静默,清风扫过,没有人再说话。 半响后,小皇帝抿嘴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网罟,他手指往后一探,慢悠悠的从箭囊里拔出了一直翎箭搭在弦上,缓缓举弓对准了白狐,眯起眼帘,眼看就要射出第一箭。 我心头大动,再定睛去看那白狐。 奇怪,这只狐狸似乎颇通人性,知道自己已是命悬一线,那一对幽怨的眼睛闪着盈盈的泪光,安静了下来,雪白的身子惊悚地颤栗着,乖乖等死。 那弱小的身躯似乎盛载着千言万语:几百种祈怜,几百种哀恳。 我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胸口热热的,闷闷的。那、不忍心的感觉,揪紧了我的心脏。 “嗖——!” 长长的箭带着呼啸的风声—— 破空向白狐—— 飞——射——而去! 我一时冲动,忽然魂飞魄散的大喊了一声: “不要!”喊声未停,不受控制的从大树后闪出,纵身扑向那只可怜的白狐。 那支来不及收束的箭也疾射而出,在我连人带狐翻倒在地时,银色的箭镞刺进了我的手臂,顿时一阵刻骨铭心的痛闪电般席卷了我惊悚的身子。 嘶嘶地吸了几口气,我抱紧了怀里的小狐狸,疼得大脑一片惨白,闭紧眼睛,咬牙吸一口气,生怕有人再度出箭,随即抓起脚上的那一只拖鞋,“噌”的扔了出去。 拖鞋闪着凛冽冰白的寒光,向马背上的少年直直砸了过去。 小皇帝大惊,迅捷偏斜一下脑袋,拖鞋擦着脸颊飞过,才险险避开了那狼狈的一击。 “啊——!” 众侍卫哪里料到会目睹这等场面,不约而同的惊呼声乍然响起。 变生仓卒,二阿哥、五阿哥、纳兰容若大惊失色。三个人不约而同,快马奔来。 小皇帝见自己伤到了人,又险遭突袭,惨白着脸,竟然一时呆在了马背上。 “哪里来的女飞贼!竟敢行刺我皇哥!” 五阿哥翻身下马,急怒之下,当胸一脚踹了过来,我来不及呼喊就滚出去数米远,伤上加伤,痛上加痛,嘴角的血花便泊泊地溢了出来。 雪白的小狐狸紧紧地蜷缩在我的怀里,发出模糊不清的低低哀鸣,身子瑟瑟发抖着,却傻得不知道逃跑。 虽然挨了一箭又被踢了一脚,但这时的我早已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只是迅速地把小狐狸放在了草丛里,喘着粗气大喊:“快逃...快逃啊!逃得越远越好……” 小狐狸回头静静瞅了我一眼,然后撒开四蹄,逃命去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原本围成圆环状的人群顿时被冲出去的白狐奔窜得一团混乱。 “哇!它发狂了!快跑呀,当心它咬人……” “捉住它!快捉住它!别让它跑啦……” 一时之间,人仰马翻,林中栖息的鸟儿们扑扇着翅膀,惊恐地哀鸣着,刺破了树林上空蔚蓝色的天幕。 马队后面的随护和侍卫们你推我挤,争先恐后地往四面八方逃去,相撞的有,扑倒的有,摔跤的有,跌落马背的也有,叫爹妈的也有,场面完全失控了。 小狐狸顺利逃脱了险境,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我披头散发的趴在地上,不停地向外咳血时。 一个高高大大的清装男孩子挺身两步上前,“噌”的拔出了腰际的佩剑。 眼看着那一剑的寒芒已逼到了我的脸庞前。 “二阿哥,住手!快快住手!”有人情急之下呼喊,手臂一探,挡开了二阿哥的剑。 纳兰容若飞身落马,低头一看,脸色一连变了数变。 我奄奄一息地喘着气,大脑里浑浑噩噩的,只感觉自己虚弱无力的肩膀被拥入了一双温暖的臂弯内,随即身子被轻轻从草丛里抱了起来。 “小玄子!”我气若游丝地低喃一声,疼得无以复加,视线里一片模糊的水雾。 女刺客被径自抱到了小皇帝的面前。 “什么?女刺客?这围场重重封锁,怎么会有刺客!”小玄烨不信地低喊。 侍卫、大臣、图德海公公、许许多多人全部围了过来,看着躺在纳兰容若怀里的女子。 “小玄子...我回来了——!”我勉力维持着神志,朝下的脸微微扬起,视线里是黑压压的一群人。 “芳儿————!!” 终于。 小皇帝惊栗地喊出了一个名字,眼神剧烈一抖,随即气急败坏地冲身旁的人怒吼:“女刺客?谁说她是刺客!她是索尼老大人的孙女,被朕一箭射伤,只怕有生命危险!傅太医!赶快救人要紧!” 傅太医是每次打猎,都随行在侧的,这时,奔出了行列,大声应着: “臣在!” 小皇帝滚鞍下马,奔上前蹲下身来,从纳兰容若怀里接过我,紧紧地拥入自己的臂弯。 “等一下!皇哥,这件事太奇怪了,小格格怎么会单身在围场?还穿得这么奇怪?!” 五阿哥觉得事有蹊跷,古怪地瞪着我身上褴褛的衣衫,动动唇角,刚欲再说些什么,纳兰容若一把撤住了他的袖肘,淡定地摇摇头。 “芳儿,芳儿!”有焦灼的呼吸声贴着我的耳际,脑袋里是阵阵翻滚的白雾,我艰涩地启开唇齿,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痛到麻痹的身子却挤不出一丝力气来,只能低吟着闭上眼睛。 那人将我越抱越紧,一双温热的唇瓣情不自禁地落在了我的发顶上,那个吻是深情的,猛烈的,的,似乎只要吻住我,我的疼痛就会减少一份,他的愧疚也会减少一分。 虽然,在身受重伤时被他吃了豆腐,可是此刻,我感觉到自己依恋着这双安全的臂弯。 “傅太医!赶快救救她!要是救不活,朕就要了你的脑袋!” 小皇帝扯着嗓子叫喊。 正文 第12章 似梦非梦 视线里一片朦胧,脑海里是白茫茫的雾霭,一连串的日子里,我都是神志不清的,感觉到浑身上下每处地方都在痛,仿佛被千刀万剐了一样。 模糊中,我能感觉到有数不清的太医在为我诊治,一会儿把脉,一会儿扎针,一会儿喂药。 模糊中,我能感觉到自己睡在一床的锦被之中,周围的空气都是软绵绵,香喷喷的,舒服的像是畅游在爱丽丝仙境里。 模糊中,有好多好多男男女女围绕着我,乌压压的人群中,有一张清秀却有不失沉睿的小脸孔常常在我的眼前出现,嘘寒问暖,喂汤喂药,默默的凝视着我,轻言细语的问了许多问题。 我就在这些“模糊”的印象中,昏昏沉沉的睡着,无生无死地睡着,不容反抗地被一大堆人侍候着。 直到身体上的寒痛渐渐消失,直到我能稍微挪动挪动身体,直到我不想再这样躺下去,终于有一天,我拼命地喘了几口气,鼓着劲,让自己醒了过来。 香炉里,袅袅的飘着轻烟轻雾,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多大动静。 动了动眼睑,睫毛眨呀眨,我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世界,一屋子的宫女围绕着我,有的在给我拭汗,有的轻轻打着扇,有的按摩着我的手脚,有的拿冷帕子压在我的额上……七八只的小手在我的视线里晃来晃去的。 手指微微,身子里的痛楚和疲惫一点一滴地消失,浑身的肌肤渐渐松弛下来。 扬起了睫毛,我低低地吸了一口气,定下了心来,再看向旁边,几个穿着朝服的大臣手捧着医章药经,都累得东倒西歪了,还兀自不断的低声商量着病情。 我没死!我还活着! 眼前的世界是温馨而祥和的,不会再有人伤害我了。 甜甜地笑了笑,我不停地眨动眼睛,朦陇的环视着周围的人和事物。 床畔服侍的宫女们眼睛一亮,立刻发出了窃窃的私语声。 “哟,醒了?小格格是不是醒过来了?” “眼睛睁开了!眼珠在动!手指也在动呢!” “她在‘看’咱们,格格,格格大概真的醒了!” 宫女们正欣喜的骚动间,门外,忽然有高昂而尖细的声音一路传来。 “皇上驾到……” 一屋子的人顷刻间脸色一变,全部匍匐于地,埋下头去,齐声喊着: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心底一惊,咬住嘴唇,慌忙把眼睛紧紧闭上。 金碧辉煌的寝宫里。 一身月色龙袍的少年手捏着腰际的青色玉佩,款款走了过来,悄无声息的站在了我的床前。 虽然我紧紧地闭着眼睛,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在深深的凝视着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她今天怎样?有没有起色?”半晌后,小皇帝压低了声音问。 “回皇上,格格早上吃过药就睡下了,复元的情形挺好的,刚才已经醒过来了,大概受了惊吓,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说话!”一名御医跪直了身子,惶惶悾悾地回了话。 “是吗?”不冷不热的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我微微眯起眼睛,从眼缝里偷偷瞅他。只见,小皇帝长身玉立,沉静似水地垂着眼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复杂的心事。 他并没有看我,我心底有淡淡的莫名的古怪感觉涌了上来,鼓了鼓腮帮,却没有多余力气说什么,只是乖乖地躺着,继续装睡。 片刻后,伴随着一声低切的叹息。 一个软软的东西触在了我的脸庞上,随即有移到了我的额头,我的鼻尖。 我心底暗惊,手指头在锦被下剧烈地一抖,眼睛愈发闭得紧了,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小皇帝坐在了床边,掏出了自己的汗巾,轻柔拭去了我额头和鼻尖上渗出的汗珠。 汗巾是真丝做的,凉凉滑滑的,熏得香喷喷的,混合着檀香与不知名的香气。这汗巾轻轻拂过我的面庞,柔柔的,痒痒的,我按耐不住地睫毛闪动着,突然睁开眼睛来。 屋子里安静得过于突兀,所有太医和宫女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小皇帝似笑非笑的视线和我懵懂失焦的目光猝然交织在一起,我没来由的心里一震,仿佛得了失语症,嗓子眼干干的,连呼吸都变得支离破碎,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你醒了?”他问我,语气柔柔的。 呆呆地点了点头。 面对那双深透明亮的眼睛,面对那张梦里面才出现的熟悉面孔,我的心里陡然浮起一股暖意。 “你…你…这…这是哪儿?”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咽喉沙哑得厉害,仿佛得了重感冒。 “对皇上说话,可不能用‘你’字!”视线里的少年闲雅地挑了挑眉,面无表情地笑着,一只手不规矩地探进被子来,握住了我紧握成拳、瑟瑟发抖的小手。 我大惊失色,猛吸一口气,从床上一挺身子,就要起身、奈何浑身无力,又瘫软了下去。 看着我手忙脚乱、惊慌失措的样子。 “小心一点!”小皇帝惊呼出声,倾身上前,急忙伸手按住了我孱弱的肩膀。 “快别动!你身受重伤,太医说失血过多,得在床上多躺两天。别忙着起身!也不用多礼!”他一叠声地安慰我,神色疼忍而无奈。 我呆了一下,喘着粗气,然后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不敢相信的,小小声的问道: “你是皇上,可是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呼延青儿,我现在这个样子,他能认出我来吗? “......”小皇帝凝视着我,神色淡淡地波动两下,然后轻轻笑了,“你是芳儿,赫舍里.芳儿,是莫名其妙地要离开我,然后又被我一箭从围场里射回来的女人?” 他的眼神有些怜爱,声音低低的,着,那种…无法言语的喜悦表情,震动了我。 “小玄子,我骗了你,我不是赫舍里.芳儿,我也不是索府的格格....?” 我大惊着喘息,急忙分辨着:“我……真的……真的……不是芳儿……”话未说完,胸口一闷,嗓子眼一卡,就狼狈地剧烈咳嗽起来。这一咳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小皇帝神色揶揄,拍了拍我的背,转头急喊:“赶快倒杯水来!说了大多的话,你一定是累了!芳儿,你都不知道你的出现,让我多么吃惊,又多么欣慰!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听了这话我脸一白,咳得更凶了,一面咳,一面急促地说:“小玄子,我……我……!” 床前一阵轰轰的骚动,无数宫女拥到床前,端茶的端茶,奉水的奉水,拿药的拿药。 小皇帝扶着我的身子,让我轻轻躺下,然后细心地将被子掖在我的脖颈下。 我呼吸轻轻地瞅着他,脑子里正乱着呢!忽听门外头的图公公一叠声地、恭恭敬敬地喊着: “二阿哥吉祥,五阿哥吉祥!” 门里门外的宫女太监又劈里啪啦地跪了一地,神色卑微而胆怯。 心头一颤,我吃力地扭过脸望去。 门口冷清的光线下,两个穿着白色衮服的少年撩起衣襟,齐齐跨进了门槛。 他们是谁? 看着那一高一低的两个少年怔怔地走近了床畔,我眨动眼睛,仔细地辨认了半响,还是觉得没有印象,我来过一次皇宫,似乎没有见过他们。 “小格格,你好点了吧!”一个幼稚的小脑袋探了过来,观望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看着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蓦地想起,那天在围场里,踹了我一脚的那个少年。 五阿哥!!!才多大一小屁孩,力气倒是不小。 此仇不报非君子,我牙痒痒地冲他一笑,再侧过视线一看,却敏锐地注意到床畔还有一个垂手站立的少年,他不说话,微微向小皇帝欠身致意,然后眼神愧疚地望着我。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那就是二阿哥,围场里,差一点一剑刺来,要了我的命。 顺治帝的三个儿子,天生与我犯冲—— 我心底是这么想的,翻翻白眼,没好气地闭上眼睛。 “芳儿身子虚弱,需要好好静养,都出去吧!”看到这么多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小皇帝似乎有些不高兴了,他站起身来,冷郁地吆喝着众人,“常宁,二哥,你们都随我到御书房来,朕有话要问你们。” 说完,收回了视线,身子一扭,径自走了出去。 小皇帝发了话,即使是亲兄弟也不敢有所怠慢,六阿哥和二阿哥相视一眼,面色肃静下来,叹息一口,急急地转身跟了出去。 屋子里檀香袅袅,凝结的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流动。 成群成群的小太监和小宫女开始擦冷汗,深吸气,仿佛送走了几位难缠的天神。 在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声和吐气声中。 我睁开了乌溜溜的大眼睛,轻轻嘘出一口气,然后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 赫舍里.芳儿的额娘奉旨进宫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刚刚掀开了被子,准备下床。 “格格——!”踏进门槛的蝶衣尖叫了一声,仿佛见到了地府里的鬼魂。 当额娘后两三步扑到了床边,抱着我,连连叫喊着“芳儿”的名字,嘤嘤痛哭的时候,我惊呆了,嘴唇咬得死死的,然后呆呆地伸出手臂,问身旁的宫女要了一面镜子。 我照了照自己的脸。 不信。 偏转一下脸蛋。 再仔细地照了照。 眼珠子瞪得圆圆的。 唇瓣的颜色一丝一丝地褪去,仿佛被雨水打湿的。 然后是欲哭无泪。 然后是抓狂的乱踢被子。 为什么我又变成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了。 为什么又要禁锢在赫舍里.芳儿的小身躯里。 天啊!我是不是被借尸还魂了!我翻了翻眼皮,心中狂叫。 “芳儿,芳儿?”额娘抱住了胡乱挣扎的我,轻轻拍着我的肩背,柔声哭泣着,“以后再也不禁你的足,你想去哪儿都可以,都随你的意,不要再跳崖来吓唬额娘和你阿玛了。” 这是说什么呢?! 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僵在她的怀里,俏脸憋得白白的。 抬起眼睛,再看看蝶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可怕的魔咒里面,快要迷失方向。 在这个世界里,只有赫舍里.芳儿才是真实存在的。 下一刻,我埋下头,对准自己的左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芳儿——!”额娘神色一惊,想要拉住我,动作却慢了一拍,眼巴巴的看着我将自己又白又嫩的小手咬出了几个青紫色的齿印。 很痛,真的很痛。 所以这不是在做梦。 我啼笑皆非地躺下身去,闭上眼睛,无法面对眼前这个让我崩溃塌陷的世界。 正文 第13章 游园 因为用的全是上等的名贵药材,我手臂上的箭伤复原得很快,气色也好了许多。 半个月后。 太医们领赏谢恩,纷纷从寝宫里撤去。 我终于可以走出畅春园的大门。 这一段时间以来,小皇帝和孝庄太后每天都要遣人来嘘寒问暖,搞得我受宠若、坐立不安的。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很明媚,很适合出去走走。 苏茉儿姐姐,还有几个宫女,带着我参观御花园。 穿着苏茉儿姐姐特地为我做的新衣服,一身粉红色绣着牡丹的艳丽旗装,足下蹬着格格的花盆鞋,耳环珠钗,脸上略施脂粉。 我感觉我的头好重好重。 脖颈挺直,翘起眼皮,我轻轻咬住嘴唇,呆呆地仰视着自己摇摇晃晃的“旗板头”。 头发束在头顶上,分成两绺,结成横长式的发髻。头顶以发髻为座,上面放置旗头。旗头是一种扁形的冠,里面有铁架支撑,外面用青绒或青素缎等制成,正面有各种珠宝首饰的装点,侧两面悬挂着红色的流苏絮缀。 苏茉儿姐姐说:这一身打扮,真可谓是动则摇曳生姿,静则雍容华贵,显得亭亭玉立,仪态万千,充分体现了满族女子的端庄优雅。 什么吗?我从心里不满地嘀咕一声,真受不了这个笨重的脑袋。 沿路的风景如画,时不时可以听到清脆欢快的鸟叫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手里甩着丝帕,足下的步子慢慢的,有些不稳。我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摔倒在地上,被人笑掉了大牙。 苏茉儿姐姐一路上有说有笑的,东指指西指指,介绍着花园中种种景致。 我左顾右盼着,笑嘻嘻的,吃惊的嘴巴越张越大,见所未见,叹为观止。 啊呀,这是一个院子还是一个城呀?怎么那么多房子?左一进右一出的? “这皇宫内院,也不是一时三刻,走得完的,你身体刚刚好,也不能走大多路,随便看看就好!”苏茉儿姐姐温婉地笑着,亲切地拉着我的手。 我歪着脑袋,新奇地瞪大了乌黑分明的眼珠子,懵懵懂懂地点着头。 御花园内奇石罗布,佳木葱茏,青翠的松、柏、竹间点缀着山石,形成四季长青的园林景观。 园内叶脉似的小道两侧散布着百余株古树,又放置各色山石盆景,千奇百怪。如绛雪轩前摆放的一段木化石做成的盆景,乍看似一段久经曝晒的朽木,敲之却铿然有声,确为石质,尤显珍贵。 脚下的小路均以不同颜色的卵石精心铺砌而成,组成九百余幅不同的图案,点缀得情趣盎然。 穿过了大片的姹紫嫣红,绿水清溪。 穿过了一座白色的拱形小桥。 宫女们低垂着笑脸,步履娉婷而柔和,安安静静地跟在我们身后。 放眼望去,郁郁葱葱,还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园林景致和亭台楼阁。 我呆呆地摇摇头,忍不住惊叹连连:“唉,皇宫里这么大,真的很容易迷路的,要是有个全球定位系统就好了。”我发自肺腑地说,语气很诚恳。 听了我的话,苏茉儿姐姐用丝帕抿住嘴角,“噗嗤”的笑出声来,“怎么会迷路呢?小格格说话真逗!”正说着,她就拉着我走进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廊。 廊下挂着几盏玉质风铃,叮叮当当作响,甚是悦耳动人。 我呆呆地仰起头,望着头顶的廊檐和雕梁,一阵阵目眩神迷。 巧夺天工,独具匠心。说的就是古代的雕刻艺术家吧! 正在此时,纳兰容若、二阿哥和五阿哥结伴走来。 听到了脚步声,我平了视线,顿时咧嘴一笑,眼睛里涔涔的冒着喜光。 “纳兰容若,好久不见你了。”一见到这个温文如玉的大帅哥,我顿时激动得心痒痒的。 一语出,廊下安静下来,当立的几人全都震在了原地。 苏茉儿姐姐见我第一个打招呼的竟不是两位阿哥,立刻脸色一转,赶忙笑着接口:“二阿哥、五阿哥进来忙吗?怎不见出来转转?!是不是先生管得严了。” 二阿哥福全第一个回过神来,呆呆的看了我一眼,连忙对苏茉儿姐姐躬身行了一礼,悠悠叹息道: “读书做学问自然是好的!只是有些替皇上担心,近来鳌中堂在朝堂上又滋生事端、煽风点火,说以往多尔衮执政时在关内分定圈地时一意偏袒了正白旗,竭力压制了御前两黄旗,黄白两旗之间的争斗越演越烈,各旗旗主都叫嚷着要调换旗地,皇上为圈地的事闹得很烦心……我们几个也是刚刚从暖冬阁出来……” 听了这席话,苏茉儿虽然吃惊,然却也心知肚明地冷哼一声。 鳌拜蓄意挑起黄白两旗之间的纷争,是为了制裁白旗势力和苏克萨哈。 不过,皇上年龄尚小,这些事自然是做不了主的。 “罢了罢了,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圈地分定已历二十余年,旗人安业已久,一旦另行圈定,必定扰民,闹得人心惶惶。” 说完话,苏茉儿姐姐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大事,轻轻放开了我的手,上前两步,双手扶膝,朝两位阿哥跪安了。 “两位阿哥和纳兰公子先陪着小格格转转,我回一趟慈宁宫。”说完,起身就走。 我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 看到苏茉儿姐姐走远,神态依然怔怔的,心里隐隐浮起一丝担忧。 不明白什么是圈地,也不知道这担着多大的干系,只觉得心里慌慌的,心想着小玄子是不是又被几位辅政大臣气着了。看来当皇帝真的不好玩。 懵懵懂懂间。 “哟,你穿了这一身衣服,和那天在围场里,真是判若两人!没想到,索尼老大人竟然有一个这么标致的孙女!啧啧,真是好看!” 五阿哥赞叹不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抬起眼睛,一看到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屁孩,顿时嘻嘻一笑,佯装很开心的样子。 “托你洪福,本姑娘还没有死。”讥讽完毕,我看向了沉静斯文、嘴角含笑的纳兰容若,蓦然想起,那天在围场中,是他将我惶急抱起,抱到了小玄子跟前,心中竟没来由的一热。 “你现在在宫里当差吧?!小玄子那家伙似乎好几天都没来看我了。” “皇上近来忙,不过还是很挂念格格的安危。” 纳兰容若谦和地笑着,欠身行了一礼,他的声音清雅如丝竹,柔柔的,我的心随之一漾,怔怔地看着他,竟无法将视线移开。 五阿哥被我顶了一句,脸上的笑容讪讪的,挠痒抓腮的招呼着众人: “咱们到亭子里坐一下,格格大病初愈,只怕站得太久了不好!” 在他的提议下,大家一先一后走进了纤巧秀丽的万春亭,纷纷落座。 宫女们早就忙忙碌碌,来不及的上茶上点心。 一双大眼睛晶亮晶亮的,我单手托腮,看着摆上来的点心和水果,不停地大咽口水。 “你身体都好了吗?那天在围场,我们明明看到的是一只玉狐,皇哥哥一箭射过去,没想到会射到了你!后来知道把你伤得好重,我们真是懊恼极了!” 五阿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乐哈哈地笑着,看得出他想化解我对他的敌意。 看了看他,再看看目光歉疚,神态拘谨的二阿哥、再看看身旁温润儒雅、淡笑如菊的纳兰容若,都是一脸和气,笑眯眯的。我一扫心中的阴霾和不快,情绪高昂起来,登时把那些宫中忌讳,都忘掉了,坦率的喊着说:“你们不用懊恼了!亏得小玄子那一箭,才让我和你们见了面,我谢他还来不及呢!” “那你就谢错人了,你应该谢我!”五阿哥很臭屁地吆喝。 我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直视着他,“为什么我该谢你呢?”声音又低又小。 “如果不是我分散了皇帝哥哥的注意力,你根本不可能逃掉一劫,皇帝哥哥精通骑射,百发百中,要不是我在耳旁大喊大叫,你肯定早被他一箭射死了!”常宁嘻嘻哈哈的回答。 我呲了呲牙,差点惊掉下巴,心底火气直冒,抬起手,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 五阿哥身子前闪,脸蛋扑向石桌,差一点啃到碟子。 “你...你...你...”他眨眨眼睛,大惊失色地望着我,嘴里磨出了一连串细小的嘀咕,“你打人……”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我拍苍蝇呢......”笑吟吟地回了一句,顺势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小脑瓜,“其实你很可爱呢!”我娇俏地笑着。 常宁被我夸得心里一乐,竟然羞涩的垂下眼睛,不敢看我,玩弄起自己的衣襟来。 古代的小孩子啊!真的很好糊弄呢!真真切切的感觉! 我心满意足的举起手中的茶杯,对着身侧的纳兰公子敬了敬: “我以茶当酒,谢你在围场的“救命之恩!” 纳兰容若的眼睛略略抬起,温和地直视着我,然后淡定的举起了自己的茶杯,畅饮一杯。 正文 第14章 不羁 一杯热茶下肚,我心满意足地低下眼睛,捏起几块糕点,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一个碟子腾空了。 又一个碟子腾空了。 花园的长亭内一阵诡异的静谧。 稍停。 “小格格,你吃东西的样子让食物看起来真的很好吃。”二阿哥“嘶嘶”的扯了扯嘴角,摸摸鼻子,表情古怪地瞅着我。 “什么?”我嘴里塞得鼓鼓的,抬起头环视一圈,发出了模糊的问语。 三位少年没有说话,相视一眼,摇扇的摇扇,静坐的静坐,沉默不语,只是嘴角都多了一抹含糊不清的笑纹。 他们的笑容怎么都怪怪的。 我眨了眨眼睛,心底一惊,顿时明白过来。 意识到了自己的形象问题。 我颦眉一笑,掏出袖口的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角,然后学着淑女的模样,不露唇齿的慢慢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看到我这样。 五阿哥常宁“噗嗤”一声,弯下腰去,嘻嘻哈哈地笑出声来。 我横着眼睛,没好气的瞪他。 他抬头瞅我一眼,“哈哈哈”的拍着继续笑,边笑边说:“芳儿姐姐,你还是狼吞虎咽的样子好看!这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实在是太滑稽了。”他抬着手指,笑得上气不接下去的。 二阿哥的眼睛也亮亮的,笑眯眯的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件新奇的玩具似的。 只有纳兰容若静静地低着眼帘,但是从他微微翘起的唇角,我还是断定出他也在笑。 五阿哥越笑越大声。 我委屈的扁着嘴,吭哧两声,情绪直线跌落,下一刻,捞起一碟子糕点就砸了过去。 五颜六色的糕点带着诱人的果香味,在空中零散开来。 碟子从纳兰容若和五阿哥中间的空隙飞过去,“嘣”一声砸在亭柱上,然后落下去,哐啷”一声四分五裂在地上。 常宁的小脸惊得惨白,小手缩在脸际,蓦地止住了笑声,呆呆的看着我。 二阿哥的眼睛更加明亮,满脸的不可思议。 纳兰容若的眼神有些恍惚,呆呆的望着那个摔碎的碟子。 我以为他们领略到了我的厉害之处,心里怕了。 没想到。 “呵呵——!” 眼神古怪而狭促。 爽朗的大笑声断断续续的响了起来。 对面的三个少年开怀地笑着,鼓掌的鼓掌,点头的点头,一脸的振奋。 我一急,咬了咬牙,两手双管齐下,抓起石桌上的茶杯和盘子,发飙似的往过扔。 “嗖——!” “嗖————!!” 他们不慌不恼,躲的躲,藏的藏,似乎很有心情陪着我瞎闹呢! 亭子里的宫女和太监们纷纷笑开了脸,躲在一旁,偷偷观望。 好啊! 看到大伙儿都那么开心。 我的兴致也高涨了起来,定定地挽起双袖,在园子里憋了几天,我正想练一练腿脚呢! 一行四个人你打我闹着,一溜烟的从万春亭里奔了出来。 “芳儿格格,这宫里头有了你,可就有意思多了。”二阿哥的眼睛里燃着光彩,声音里充满了喜悦,他一边倒退着步伐,一边扬声说。 “是啊是啊!”五阿哥出声附和,喜不自胜。 我乐悠悠的眨眼睛,双开双臂,笑得一脸纯情:“这皇宫这么大,景色又这么好,真的很养人呢!难怪把你们几个养得白白嫩嫩的。”娇俏的话音刚落,足下的花盆鞋一阵颠晃,我来不及呼喊,整个人就狼狈地仰面倒了下去。 “小心啊!”五阿哥惊呼。 然而,我并没有摔倒。 一双温暖的手臂从侧面横过来,拦腰抱住了我下坠的身子,于是我稳稳地蜷落在了他的怀里。 惊魂未定的喘息着,我呆呆地睁开眼睛,是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 纳兰容若的眼神有些慌乱,显然是被我这一摔吓着了,随即又轻轻地笑着,怔怔地扶起了我的身子。 “芳儿格格,你没事吧!”二阿哥眼神关切。五阿哥吐着的舌头,怔站在一旁。 “我没事!”心虚地摇摇头,我若无其事地冲他们微笑,不经意地偷瞄一眼纳兰容若。 他的嘴唇似乎比刚才苍白了一些,淡淡地笑,眉宇间的英才之气丝毫未减。 一行人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去。 御花园里,柳梢青绿,姹紫嫣红,风中飘着幽静的花香味。 五阿哥调皮异常,跑跳着,随手摘了一根柳枝,精神抖擞着,把树枝当剑舞了起来。 “唰怂怂——!” 柳枝在阳光下闪着光环,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好看得不得了。 我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兴致勃勃的喊: “这个好玩!” 二阿哥闻言,轻笑着上前,摘了一根细长的柳枝递给了我。 我想也没想就接了过来。 一边有模有样的舞着,一遍低声吟唱。 ............. 一阵风儿拂过了嘴角 空气中隐约花香的味道 你和我牵着手自由的奔跑 这一秒有多么逍遥。 只想永远和你在一道 盼着你能带我天涯海角。 虽然有些事我还不能明了 也知道有了你真好 快乐的日子一天一天逍遥 我们的眼里太多风景围绕 听小鸟悦耳的婉叫、伴流水和小桥 我们很自由地放着纸鸢。 快乐的日子一天一天欢笑 每一秒都有不一样的心跳 这美好穿过了云霄、让上天都知道 这是我们甜蜜的骄傲 ...................... 舞剑,吟歌。 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好,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泼气息。 只是。 唱着唱着。 我看到他们的表情渐渐恍惚下来,呆呆的看着我的身后。 轻轻的。 我无意识地转过头望去。 那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小皇帝的身材明显比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更加修长。 他微微笑着,脸上气色很好,头上戴一项明黄罗面生丝缨冠,足蹬青缎凉里皂靴,蓝缎绵袍外罩一件石青江绸夹金龙褂,腰间的一条铜镶宝珠三块瓦的带子露在龙褂外头,负手而立,一身装束齐齐整整,显得神采奕奕。 糟了。 不知怎的,在看到小玄子的一刹那,我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了这两个尴尬的字眼。 正文 第15章 众星捧月 我竟然在他面前唱歌,太丢人了吧! 脸蛋烧烫烧烫的,心里很不好意思,我嘶嘶嘶地吸气,羞赧的乱眨眼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尴尬中。 “啪啪——!”寥寥落落的掌声轻轻在耳畔响起。 小康熙目不转睛的凝望着我,双手抬起,轻轻鼓起了掌。 我心惊的望着他。 “剑舞得不错,歌儿也唱得好听。” 他点头致意,淡淡笑着,轻轻鼓掌。 渐渐的。 纳兰容若也鼓起了掌。 视野里的两位阿哥交换一下视线,一本正经的微微一笑,也跟着鼓掌,称赞。 我被他们夸得心里别别扭扭的。 什么吗? 将手中的柳枝扔掉,我急急忙忙上前一步,双手扶着膝盖,朝小皇帝行了一礼。 “皇上吉祥!”温婉的垂下眼睛,语气低低沉沉的。 在这个时空里,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免得落人口舌。 小玄子满意的咧嘴一笑,看着我,一抬手指道:“免礼吧!”说着,又看一眼我身后的两位阿哥和纳兰容若,顿了顿,道:“朕瞧见你们方才不都挺高兴的吗?怎么一见到朕就都安静下来了?”他似笑非笑地问,视线轻轻落下来。 我刚一抬起头,视线恰好与他婉约的目光粘着在一起,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芳儿,你今天气色看起来很好。” 他仔仔细细地瞅着我,语音柔柔的,恰似春风。 我懵懵懂懂地笑着,“太医们尽心尽力的调理着,整天大鱼大肉的吃,该补的都补回来了。”说的是心里话。 “嗯,身子调养好了,你就在宫里多住几天吧!上一次来去也太匆忙了,常宁和二哥都没见着你。”小皇帝婉言道。 “好!”我没有犹豫,随口答应。 “太棒咯!!”五阿哥一听我要多住几天,顿时乐得屁颠屁颠的,一蹦三尺高,“芳儿姐姐,有时间我们一起习武、写字吧!常宁想要和你一起念书?”他扯着我的衣袖欢声喊。 “好——!”我干脆地点头。 二阿哥拘谨的眉眼一松,也释然的放宽了心,微笑着插了一句进来:“芳儿格格要是缺什么,少什么,尽管遣了丫鬟告诉我,我派小武子和小凳子打点了,给你送过去。” “好——!”我爽快地答应。 天啊!如众星捧月般,被这么多人围着转,真的是一件其乐融融的事情。 —— 晚膳用毕,小皇帝遣一个人过来找我。 他说他要单独见我。 一轮皎洁的圆月挂在婆娑参差的树梢上。 一身华丽的格格装扮,我快步跟着图公公,向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我一边神清气爽地走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欣赏着撩人清美的月色。 今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月光很亮,像水银一般倾泻下来,晃得我眼晕。 我吧嗒两下嘴唇,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威武的小玄子,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咯咯地笑了笑,我深吸气,又深吸气,一路乐悠悠的观赏着晚间的美景。 夜晚时分,御花园就如同沉睡过去的静默夜空般,纵使清平如洗,森罗万象,但在一片漆黑下,隐约透出了一息神秘的味道。可白天就不同,白天的御花园,美得简直就像人间的仙境。四季的景色壮丽如诗画,一览无遗,会让人惹不住感叹这大自然造物的神奇和别具匠心。 “好了,格格您就在这儿等着,杂家先进去禀告一声。”走了大约一刻钟,图德海公公引着我来到了一个四角翘檐的亭子跟前,“不要随便乱跑,就在这儿等着。”他翘着兰花指,娘娘腔地嘱咐了一句。 一眼憋见他说话时的女人样,我就忍不住想笑,但是我还是了唇角,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图德海公公“孺子可教也”地笑了笑,一扭身子,款款地走远了。 我呆在了原地,双手叉腰,张开嘴巴,好笑地左右横一眼,然后开始苦闷地连连跺脚。 小玄子在搞什么名堂,说什么要见我,为什么要在晚上,还故弄玄虚地选了这么一个阴森森的地方见面。 堂堂大清皇帝,怎么做事这么诡异,令人琢磨不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渐深,周身都凉凉的,放眼望去,视野里连一个鬼影都没有。 我惶惶不可终日的蹲在地上,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在青石地板上狠狠地磨划着。 月光将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我扁着嘴,瞪着自己弱小的影子,唇瓣磨开,在心底忿忿不平地嘀咕着,将小皇帝骂了一千遍。 这时。 水银闪耀的地砖上。 我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了另一抹颀长清俊的身影。 月光下,他的影子轻轻覆盖了我的。 “小玄子——!”我欣喜地抬头,“噌”的站起身来。 没有穿天子龙袍,而是传了一件白色的圆领衮服,小皇帝的表情在逆光的剪影里,朦朦胧胧的,有些看不清楚,我只看到了他双手背后,嘴角有微微弯起的优美弧度。 “你怎么才来,我蹲得脚都软了......”我哼哧哼哧地抱怨一两句,却也忍不住对他微笑。 “随朕出宫——!”小玄子剑眉星眸,轻轻瞅着我,薄唇微启,沉吟出了四个字。 “啊——?”我表情木讷,瞪大眼睛,一时间根本回不过身来。 他沉默地笑笑,不说话,上前两步,拉住我的手,“走,朕带你去换一身行头!” —— 暖冬阁里。 宫女、太监一大堆。 片刻后,我便换上了一套太监的随身衣物。 长发在脑后结成辫,戴着尖顶的小帽子,窄袖有马蹄袖端、四开裾。 我嘟着嘴,别扭地拉扯着自己的长辫子,小脸皱得像梅干。 小皇帝却满意地笑了,嘴角古怪地翘起,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尴尬的神色,轻轻道:“好一个俊美无双的小少年!” “什么少年,是太监,好不好?”我没好气地看着他,‘愤怒’地指出事实。 他不说话,眼睛璨亮如星,只是闲散地笑着。 我淡静一笑,索性逗他乐乐,学着宫廷里的礼仪,俯下身去,“噌噌”两声,敏捷地将袖头翻下来,单手扎个千,一本正经地问: “皇上,奴才已收拾妥当,可以走了吧?!” 小皇帝目瞪口呆,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惊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正文 第16章 夜访 —— 有了御赐令牌,轻轻松松地出了皇宫,约莫半个时辰后,小玄子好容易才觅到一辆车,他将我拉上了车,从袖口掏出一大定银子,直接吩咐车夫去嘉兴楼。 “嘉兴楼是什么地方?”我心中好奇,便开口问。 小皇帝不回答,掀开帘子的一角,望着外面,愣了一会儿才低低道:“一个听民生知民乐的地方。” 他的回答很深奥,真的有够臭屁的。 我眨眨眼睛,双手拖着雪腮,似懂非懂地笑着。 马蹄声铿铿锵锵,车内一阵静谧。 “这几天比较忙,稍微能松口气的时候,就想见到你,刚才确是被事情给绊住了,才让你久等了。”小皇帝忽然惆怅地笑着叹息,语毕,轻轻抬起手臂,揽过了我局促不安的身子,将我一股脑地纳入了自己的怀里。 脸蛋蹭在了他的衣襟前,聆听着他激烈有力的心跳,我瞪大眼睛,呲牙咧嘴着,惊得差点窒息。 古代的小孩子确实很早熟呢!! 他的手臂在我的肩背上慢慢收紧,呼吸越来越滚烫,斜下眼睛,怔怔地注视着我的眼睛,见我似乎有些害羞,小玄子低低地笑了,越发放肆了,扬头一笑,索性越抱越紧。 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袖,我的身子在他的掌控下轻轻着,悄悄低下眼睛,脸蛋烧得通红通红的,无奈的是心里却不知怎的,并不想排斥这份温存。 就这样,微微笑着,懵懵懂懂地依偎在一起,像两个怕冷的孩子。 马车急奔而去。 又约莫半个钟头后。 停了下来。 嘉兴楼门口。 侍卫曹子清早已在那儿双手垂立,恭迎着圣驾。 说是侍卫,也不过是跟小皇帝一般大的一个少年,面色硬朗,一派气定神闲。 小皇帝下了车,神色一凛,一个简单的手势便阻止了他行礼的动作。 “少爷,伍先生就在里面,您进去了就能见到他。”曹子清拘谨一笑,客气地改了称呼。 小皇帝悠悠地转过身,掀开了马车的门帘。 我双手一撑,用马车上跳了下来,原地拍拍手,才敢抬起眼睛看。 看了看匾额上那三个金灿灿的大字,再看看身旁目光冷锐的小玄子,我心底暗暗发毛。 不知道他这次连夜微服出巡又是为了什么? 一行三个人不再多言,款步进了嘉兴楼,跨进了正屋,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我屁股着了板凳,美美地伸了个懒腰,斜了斜眼睛,却留神到小皇帝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并没有就座。 大堂之上,人数众多,把酒言欢。 小玄子双手背立,深不可测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一个大堂中央的布衣书生,神色动也不动,眼睛里有一股我看不透的漩涡在翻搅着。 那人是谁,我挠了挠脖子,顺着他的目光,也呆呆地望向那个布衣书生。 二十多岁,斯斯文文的,眼神深邃透亮,像是个做学问的。 我正琢磨着,却听得那书生淡淡地笑着开口问:“这位少爷是跟随曹兄你一起来的吧?怎么看着有些面生!看来不是这儿的常客!” 曹子清见问,忙笑道:“伍先生,这是我家龙公子,一同出来闲逛,不想就闯到这儿来了───我们也只是随便看看、听听,马上就走!” 小玄子闻言一挑眉,拱手对众人一揖,笑道:“在下龙儿,既来之,则安之,小坐一会儿再去也不妨。” 众人见他虽然年少,却举止稳重,落落大方,又见曹子清对他尊礼甚笃,也都不敢轻慢。 伍次友先生颔首一笑,忙说:“请一同入座。” 曹子清欲将小皇帝让至上首,淡笑着:“以位而论,少爷最尊,理应坐在上头。” 小皇帝将手一摆,漠笑着摇摇头,有些无所谓:“这又不是在家里,你也太多礼了!”说完,轻轻一笑,便挨着我静静坐下,“我们已进来了多时,方才听伍先生高论说功名,有趣得很,请接着往下讲。” 大家归座,酒楼的伙计又上了几壶好酒,添了几道小菜,大家把酒更盏。 伍次友笑声明朗,看一眼龙儿公子,高声欢侃:“好,我就接着说这应考举人的没意思。柳河东说‘凡吏之食于士者,盖民之役’。既然做官是当百姓的奴才,就不该怕操心怕吃苦。” 我听得迷迷糊糊的,小玄子倒似听懂了,闲雅一笑,收起折扇问:“我倒听说,百官都是皇上的奴才,怎么先生倒说是百姓的奴才呢?” 伍次友垂下眼睛,浅呷一口酒水,笑道:“天子之命系于民命,相比起来,还是民命重要。谁得了民心,江山便稳了;谁失了民心,凭你天子皇上,也是兔尾难长!” 哦!我恍然大悟,得民心者得天下,百姓是水,社稷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聪明得不亦乐乎。 然,左侧的座位上,曹子清听了伍先生那话,端着茶杯的手指一颤,脸上不禁变色。他慌忙转过脸朝小皇帝看看,见小皇帝专心致志地听讲,并无厌色,便放下心来。 我坐直了身子,看了看神色沉稳睿智的小玄子,然后乐哈哈地得瑟着肩膀,竖起两根大拇指,朝伍先生比划出‘真棒’的手势。 伍次友怔怔地看了我一眼,笑着,视线又落在少年龙儿身上,接着侃谈:“咱们还是说功名。自古以来,选士之法,变了几变。由乡选制改为九品官人之法,由九品官人法又改为今之科举制。在先古之时,士子尚可傲公卿,游列国,说诸侯,择主而从。自唐开科举,风气大变,尚空谈,轻实务,文风浮泛,士品也日下,既无安民之志,又无治国之才,图虚名、求俸禄者日多。朝廷以此取士,欲求国富民强安能得哉!” 端起仆人刚刚斟上的一杯热酒,伍先生讲得越发红光满面,笑了笑:“以士子入闱这事儿来说,就有七似。” 小玄子听得有趣,低下眼睛,也端起一碗酒,喝了一口,然后低低地问:“哪‘七似’呢?”他的声音静如雨滴。 伍次友大笑着扬眉,扳着指头,一一数道:“宣城梅耦长先生曾对我说过,秀才入闱,初入时,赤足提篮,似丐;唱名入闱,帘官喝骂,皂隶斥责,似囚;进了号房,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冻僵的蜜蜂;考完出场,神情恍惚,天地变色,似出笼之病鸟……” 听到这里,古文学得不错的我早已朗朗地笑出声来,想想高中课本那《儒林外史》选段中的范进,自然深得其中况味。 伍次友笑着扫我一眼,又扳下小指继续道:“归了下处等候消息,如坐针毡,梦不得安,似猴子被系于绳;一旦榜上无名,神色猝变,如丧考妣;事隔不久,气平技痒复又衔木营巢,似抱破卵之鸠,这便是七似了!” 堂下的众人听得入神,先是觉得好笑,后来神色一僵,却又不知怎地笑不出来。 半晌,曹子清才低低赞了一句:“先生为此等人画像,真可谓是维妙维肖,入木三分!” 小皇帝单手抵住眉宇,目光萧瑟,也淡淡地笑道:“听先生这番话,倒令人大失所望,从这‘七似’里要寻出周公、伊尹来,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众人听了,不禁大笑起来,有人一边笑一边对伍次友说道:“这位小哥儿,不过十岁吧,竟这等敏捷!真是妙语解颐,算是为大哥的话下了注解。” 伍次友却没有笑,只是怔怔地瞧着曹子清口中的少年龙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正文 第17章 笑谈 堂下一阵静谧,没有人再说话。 伍先生的话语难免引得在场的文人墨客心中酸楚。 我看到小皇帝独自啜饮,神情淡漠而冰冷,似乎是掩藏着难以言语的心事,心中不觉苦闷和伤感。刚转过头,却一眼憋见侍卫曹子清饮酒甚少,酒到口边,只略略沾唇便又放下,遂笑道:“听闻曹大哥一向是海量,今儿个不肯开怀,莫非是酒不好?” 见我在万籁俱静中发话,曹子清捏着酒杯的手指一颤,目色恍惚,半响,才平静地望向我,笑了笑,悠悠道:“我身体不太好,早已有戒酒的打算,今儿瞧着大伙高兴,不得已才喝了几杯。” “哦——?”我咬了咬嘴唇,似笑非笑。 话音刚落。 小皇帝却抬起明眸,怔怔地瞅着手中的青瓷杯,朗朗一笑,扬眉揭短道:“何必呢,今天你就和他们比个输赢!” 我见小玄子来了兴致,心中一热,乐呵呵地倒了一杯热酒,递了过去,说道:“曹大哥哪有什么病!龙公子说你能饮,还能混过去?” 曹子清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小皇帝,又别扭地瞅了一眼我,尴尬地锁住眉宇,笑道:“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他也算是言而有信,一连喝了三杯,杯杯净可见底,顿时脸颊滚烫如红晕。 我看着曹子清绯红的脸颊,嗤嗤一笑,捧起杯子,刚打算回敬一杯,却被小皇帝一把扯住了衣肘,手中的酒杯也被夺了去。 “干嘛?”我诧异地瞪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 龙儿不说话,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微微笑着,一仰头,独自啜饮了我那一杯。 我心中纳闷了半响,却也明白过来:小皇帝肯定是不想让我沾酒,怕我醉了出洋相。 怔忪间。 伍次友的书童离席出去,一会儿摇头晃脑地捧着一个掣签筒过来,说道:“这是专为孝廉们解闷儿用的酒签筒。咱们也掣签饮酒取乐如何?” 伍先生起身,一扯衣袖,爽朗地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不过论功名论酒运。数我年长,我先来!”说着便俯身,从签筒里拔出一支来,攥在手里一看,然后微微一笑,默默不言语。 我好奇地探过头去,笑嘻嘻地问:“伍先生抽得是什么签?” 伍次友只是自斟自饮着,夹一口菜塞进嘴里,不语。 曹子清心底一急,起身欲拿签来看,伍次却将手摇了摇。 曹子清笑问:“这么神秘,难道不许人看?” 伍次友咽了菜,只微笑点头,仍不答腔。 旁边有人耐不住,说道:“先生这是打哑谜呀?你说出来,该谁喝,谁就喝呗!” 伍次友仍不言语,只顾夹菜往口里送。 席上,四面八方,不断有人催促。 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转,我扬言笑了笑:“我猜这签必定不雅,所以先生不肯说。” 伍次友仍旧笑着摇头。 只有龙儿嘴角微扬,不动神色,饶有兴趣地抱着双肘,静观其变,不吭声。 半晌,伍次友把签递给我,我瞪大眼睛一看,上面写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语不饮,言者三杯。”心中惊骇,我暗叹一声,呆得说不出话来。 算一算,席上也只有伍次友和小皇帝不曾说话。 曹子清苦笑一声,道:“这签也批得太毒了,我是不能再喝了!咱们重新换个玩法吧!” 大家又接二连三地喝了三杯,伍次友、小皇帝和曹子清已有些醉醺醺的了。 我趁着小玄子不注意,偷偷喝了几杯,嗓子眼顿时一阵烧辣,脸上也泛起了红晕,心中暗暗叫苦,拍了拍,我悔青了肠子,古代的酒也太难喝了吧! 曹子清摆了摆手,模糊不清地说:“我是已经醉了,喝不得了!” 伍次友却叫道:“没醉!喝这么一点酒怎么会醉得倒人?当年在扬州城我与明珠大哥和兄弟何铁柱三人长饮雄谈,评论时事,喝过三大坛酒,那才叫痛饮承欢!”说罢不胜感慨,忽然猛地将案一击,气势汹汹地道:“不言时事也罢!老贼不死,国无宁日,民无宁日!” 我被那拍桌子的声音震得脑袋里一阵轰隆,坐直了身子,双手移开雪腮,使劲揉了揉眼睛,才清醒过来。 小皇帝见伍先生拍案而起,吃了一惊。后头的话,他没听清楚,手指一点桌面,忙问道:“老贼是谁呀?老贼和时事有什么关系,老贼偷了时事么?” 曹子清见伍次友先生神色发狂,知是醉了,忙道:“表台,你说的什么话,今儿个怎么啦?” 伍次友站稳了摇摇晃晃的身子,举着酒杯,手指轻晃,接口说道:“我说得是大实话!鳌拜便是当今国贼,鳌拜不死,清室永无太平之日!”说完,脚下一个踉跄,几欲跌倒。 曹子清脸色大变,急忙上去扶住他:“先生确实是醉了,有些口不择言。” 小皇帝见曹子清上前恳言了一句,要搀着伍次友去后堂歇息,忙探出手制止,一边起身,一边冷定地问:“鳌拜从龙入关,功劳卓著,怎么先生倒以为他是国贼?” 伍次友已是醉眼迷离,见这孩子盘根问底,像个小大人,倒觉有趣。便应口笑道:“自古权臣,哪个没有功劳?乱国之臣,非国贼而何?残民利己,非民贼而何!这个圈地之法,实在害人不浅。北京城里乞丐成群,城外却是千里沃野成了狐兔之乡!瞧着吧,此次朝廷策试,我必痛陈圈地之弊。”说完一拍桌面,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正文 第18章 夜访2 这场面眼见难以维持下去了,要是再喝下去,谁晓得还会说出什么话来,曹子清趁势,拱手一揖笑道:“天时不早了,龙儿明日还有功课,怕太夫人着急,我们就此告辞了。” 言毕,携了龙儿的手,又将目瞪口呆的我从凳子上揪起来,辞了众人簌簌走出来。 夜色渐深。 我头重脚轻地钻进了马车。 由曹子清护驾着。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夜街上。 车内是阵阵安静,没有人说话。 我困得直打哈欠,稀里糊涂地小睡了一会儿,等到睁开了眼睛,才发现自己靠在了小皇帝的怀里,哈喇子流了他一袖子,而那家伙毫无知觉,紧闭着眼睛,也正倚着车壁打瞌睡。 幸好没被他发现。否则就糗大了。 我又羞又惊,赶忙扶了扶脑袋上歪斜着要掉下来的帽子,大咽几口口水,怔怔地坐直身子,放松脸部的肌肤,淡淡地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后走。 掀开帘子的一角,有晚风静静拂面而来,沁人心脾。 看着古道上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 我不明所以地吸一口气,然后呆呆地回头,望向车内的少年。 小皇帝睡得很熟,呼吸均匀而微妙,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死死地抵着车壁。 唉——! 真的只是个孩子而已。 却偏偏是一国之君。 马车一路浩浩荡荡的进了皇城。 紫禁城城墙四边各有一门,南为午门,北为神武门,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 城墙的四角有四座设计精巧的角楼,坐落的宫殿都是木结构、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座,饰以金碧辉煌的彩画。 跳下了马车,穿过了横街,进了乾清门,已是子时一刻。 夜色漆黑如泼墨,晚风冷得沁骨。 四周围是大片大片的白玉石栏杆,栏杆上有望柱头,下有吐水的螭首,每根望柱头上都有雕浮装饰。 我眨了眨睡意朦胧的眼睛,停住了脚步,腰身一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子里直流苦水。 “芳儿,你还好吧?”小皇帝立马急了,目光闪聚着,两三步贴过来,紧紧地拥住我。 我抹了抹酸溜溜的鼻子,冲他笑着点点头,迷迷糊糊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小皇帝微微皱眉,痛涩地叹息一声,神情有些焦虑,拥着我慢悠悠的往前走去。 曹子清在前面走着。 他将刀鞘向前移了移,看四下无人,回头向身后的人笑道:“万岁爷,今儿个幸亏没喝醉,不然奴才少不了挨苏嬷嬷一顿责骂。索额图大人荐奴才来给爷当差,办砸了,连索尼老中堂脸上都不好看!” 小皇帝淡淡一笑,颦眉:“你的这几个朋友很有意思,你要多亲近亲近他们。那个伍次友,看来是个有学问的。” 曹子清躬身回了一揖,道:“是,这伍先生学问不坏,不过,人好像有点儿狂。” 小玄子点点头,若有所思:“狂而不媚,朕倒是欢喜的。他为人耿直,心有不平之事不让他说,这如何能行呢!” 我的脑袋里浑浑噩噩的,手脚一阵阵冰凉,想来是出去着了凉了。他们说的话,我听了半句,又忘了半句,印象模模糊糊的,只是像一个怕冷的鸽子一样,不停地抽鼻子,依恋地蹭在那个温暖的臂弯内,一路往前走去。 半晌,又听得小皇帝开口问自己的贴身侍卫:“你过去见过伍次友?” 曹子清唏哩哗啦地说了一大堆,康熙听得有趣,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又摇摇头,只垂首不语。 君臣二人一边说一边走,早到了正阳门。 苏茉儿姐姐、图德海公公、还有几个小太监就守在这儿,正等得着急,见我们回来,一个个笑逐颜开,拥着小皇帝上了大轿。苏茉儿姐姐趁没起驾,忙把一件黄色挂面的狐裘给玄烨披上,并责骂曹子清:“下作黄子,胆子比斗还大!出去就不想回来,凉着万岁爷和芳儿格格,看我揭你的皮!” 曹子清躬着身,只是笑,却不言语。 小皇帝倒有点过意不去,忙说:“是朕不想回来。”说完,又将苏嬷嬷为他披上的狐裘扯下来,颤颤巍巍的裹在了我身上,“芳儿身子滚烫滚烫的,怕是着凉了,都是我的错。”他一边拥紧了我,一边冲苏茉儿解释,说完一摆手,命起驾。 銮舆上。 额头冒出了虚汗,我的呼吸越来越低涩,闷吟一声,嗓子眼一阵阵抽痛。 那双抱着我的手臂越来越紧,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疼忍和愧疚。 行至五凤楼左掖门,小皇帝似是想到了什么,提声道:“已到大内了,朕想下来走走。” 图德海公公心底一颤,急忙躬身,细声细气的在旁劝说:“万岁爷,罢了吧!天已经黑定了,冷风飕飕的,若着了凉,两位老佛爷怪罪下来,都是奴才的干系。” 小皇帝细细思索了一番,笑着点头,一路乘舆进了大内。 正文 第19章 童趣 —— 畅春园。 清美的月光透过婆娑的树影从轩窗里静静地弥漫进来。 香炉里,袅袅的飘着轻烟轻雾,暖人肺腑。 小皇帝一摆手。 宫女们和小太监纷纷跪安了。 屋子里是空荡荡的安静,轻纱曼妙舞动,烛火幢幢地跳跃着。 我乖乖地蜷缩在床角上,身上裹着三四层锦被,吸溜吸溜地抽鼻子。 嗓子眼一酸一堵,我又忍不住地打了大大的喷嚏,惊天动地的那一种。 小皇帝黯然地叹息,回过身来,站在我的身旁冷哼哼。 “你...你怎么还在这里....该回去...回去就寝了...明天还要早朝呢!”鼻子里直流酸水,我支支唔唔地呢喃着,刚说完,嘴巴猝然张大,又惊天地泣鬼神地“阿嚏——!”一声。 小皇帝默然地瞅着我,忽然一横眉,弯下腰来,伸出手指死死地戳在我的脸蛋上,闷闷不悦地说:“你这个样子,哪里有点大家闺秀的矜持样,真是丑死了。” 我避开他挑衅的手指,愕然地吸一口气,然后揉揉红肿的鼻子。 喝!才乖了几天啊!又原形毕露了。 这厮是不是一时不跟我磨磨嘴皮子、叫叫板,身上的皮肉就松痒痒的不行。 “你胡说,太皇太后、皇太后、苏茉儿姐姐还有宫女们都直夸我漂亮呢!你一个小屁孩,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吗?”我扯着脖子,尖叫抗议。 “明明丑死了,还不承认.....”小玄子负手而立,目光斜睨而下,见我懊恼,他的眼睛笑得更亮,散漫不羁地讥讽道:“皇额奶还说要把你许了我呢!朕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还真没看出你哪点母仪天下了,明明是粗枝大叶,偏偏八字生的那么好。” 真是被他门缝里瞧人——看扁了。 “啊——!”狂怒让我的体内生出惊人的力气,从床上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奈何,眼看着就能揪住他的辫子了,那家伙抱住头身子一转,敏捷地躲开,我的身子闪了个趔趄,重心不稳,便一股脑地从床上翻了个跟头,载倒了兰花地板上。 脑袋里“嗡嗡”的一阵白雾。 我痛得呲牙咧嘴,仰面躺着,“嘤嘤”的抽泣出声。 小皇帝大惊失色,飞扑过来。 “芳儿,芳儿......?”他揽起了我晕乎乎的身子,一叠声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我没好气地扁着嘴,回瞪着他,在小皇帝回过神来之前,一把扯过他的衣袖,又是擦鼻涕,又是抹眼泪的,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 “喂——!”他惊骇地叫嚣起来,“别把鼻涕蹭在我身上,这褂子可是皇奶奶亲手为我做的。” 我死死地扯着他的袖子不放,“嘿嘿,还有口水呢!”我笑嘻嘻地补充一句,眼泪流得更急。 小皇帝别扭地扫我一眼,凶巴巴地皱着一张小脸,似是很不满,可抱怨归抱怨,他却始终没有将我推开,只是安安静静地依偎在我身旁,一双小手牢牢地护住我,像抱住一个大大的人偶玩具。 —— 黎明的寒气从窗户里透了进来。 我冻醒过来的时候,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摆了个‘大字型’很不雅观地睡在地板上,身上盖着的被子被蹬得七扭八扭的。 一旁睡得正香的小皇帝身子紧紧地蜷缩成一小团,像个煮熟的虾米,的脸颊冻得白白的,他的呼吸有些不太通畅,鼻子里发出哼哧哼哧的怪声。 哎呀! 我心底一毛,愧疚感涔涔地窜了上来,急忙手忙脚乱地把被子捞起来,紧紧地裹在他的身上。 手指轻触一下他的下巴,那股刻骨的冷意一直传到了我的心尖上,惊了我一跳。 好冷,一定是冻坏了吧! 我踉跄着起身,光着脚丫子,又两三步冲到床前,揪起一个被子,折身回来,给他扣上。 小皇帝被我捂得严严实实的,似乎是有些透不过气来,痛苦地闷哼一声,抖了抖眼皮,掀开了涩涩的眼睛。 “你干什么?”他迷迷糊糊地问我。 “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我心疼地讨好他。 “现在什么时辰了?”他仰面躺着,看着我,揉了揉眼睛,哑声又问。 “不知道。”窗户纸上一片朦胧的夜色,我手指抠了抠下巴,却琢磨不出到底是什么时辰。 这时,有遥远的鼓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清代紫禁城的神武门内城楼上设有更鼓,一夜五更,每更约两小时。每到一更,就有报更人敲鼓报时,五鼓打更,皇子们就得上书房。 小皇帝斜着眼,瞧了一眼漆黑的窗外,心底惊醒,双手一撑地,“噌”的坐起了身子。 我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地凝视着视线里火急火燎的人。 “我要去读书了。”小玄子坐起身来,急匆匆穿上了鞋子,嗓子涩涩的,只说了一句,就卡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我意识到定是不盖被子睡了一宿,着凉的缘故,却又不敢多言什么,只能心虚地低下眼睛,轻轻拍着他的背,替他顺顺气。 他回头看我一眼,似是猜到了我心底有些不安,挥了挥手,笑道:“不妨事!” 此时此刻。 小皇帝的贴身公公图德海,手挑着白纱灯笼,早已在房门外等着了! 听见了里面的动静,他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主子起了没?可要唤奴才们进来伺候!” 小皇帝自行打好了辫子,又在我的侍奉下,用青盐水漱了漱口,扬言一声:“都进来吧!” “是。”门外应了声。没多久,就有几个小宫女捧着沐盆和衣冠鱼贯而入,低眉顺眼地一溜烟跪了下来。 天还没有大亮,宫内只有几个供役的人,来往黑暗中,有的残睡未醒,伏在椅柱上假寐。 在宫内一片寂静中,小皇帝更衣戴帽,洗漱完毕,在几位太监的护卫下,出了畅春园的门,悠然地朝隆宗门的书房走去。 正文 第20章 争执 —— 在畅春园里休养的这一个多月,每天除了读书写字后,空闲下来的时间,我全部用来强身健体了,我可不想束缚在这个娇娇弱弱、经不起任何风吹日晒的千金之躯内,我一定要把自己养的很有力气才对,这样关键时刻,就不怕吃亏。 每天扭扭腰,做做早操,活动活动胫骨,久而久之,我终于找到点呼延青儿自己的感觉了。 昨儿个,孝惠皇太后拜驾畅春园,特意来看我,将她宫中的两个丫鬟赐给了我,一个叫良辰,一个叫美景。不过是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我们挺谈得来,我不喜欢她们自称奴婢,就想跟她们以姐妹相称,可是那两个丫头一脸惶恐之色,我执拗了半天的结果就是,私下是好姐妹,明着的还是主子和奴才。 孝惠皇太后虽说不是小玄子的生母,但她慈爱温庄,待人谦逊温雅,知道我性格大大咧咧,宽厚地下了令,允许我可以暂不受宫廷礼仪的束缚。 我心里自是对她感激涕零,也暗暗为小康熙高兴,有这样一个母亲把持着后宫,自是放心的。 今天的天气很好,风和日丽,云淡风清。 免去了旗板头和花盆鞋。 梳着两条精巧的麻花辫子,脚上穿着平底的绣花鞋,一身清清爽爽的打扮。 我心神气爽地捏着丝帕,在良辰和美景的指引下坐进了御花园的水榭里。 玉荷池里碧波粼粼,放养着数千条小金鱼,来来往往地游动着,甚是欢快活泼。 我哼着歌曲,趴在九曲桥桥栏上往下投掷鱼饵,良辰和美景坐在我旁边指着鱼儿窃窃私语。 这时。 二阿哥、五阿哥、纳兰容若各个亮着眼睛,齐刷刷地围了过来。 “小格格,怎么又下床了?太医说可以随便出来吗?吹风不要紧吗?”纳兰公子轻叹着问。 我嘻嘻地笑了笑,站起身来,双手叉腰,跳了跳,转了一圈,表示自己已经好了。 三位少年相视一眼,眼底的伤痛之意稍稍削减,显然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好得不得了,你们看,跑跑跳跳,都没关系!就是皇上和太皇太后太关心了,太医才说多静养几天比较好,其实,我已经没事了,你们不要再把我当病人看了!!”我挥舞着双臂,不停地转圈,不停地甩手帕,喜笑颜开的蹦蹦跳跳着示范给他们看。 看到我闹闹腾腾的样子,二阿哥的眼底有一种深切的光芒,他拉住我的手臂,急忙说:“好好好!我们相信你,你不要跳!不要转圈子了,当心头晕!” 我被他柔柔的语气惊住,呆了半响,才讪讪地抽回自己的手臂,一笑了事。 这时,有清脆悦耳的欢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我激灵灵地转过头望去。 亭子外面,有几个小宫女唧唧喳喳地笑闹着,中央围着一个装扮妖娆的女孩子。 女孩子不过是八九岁的样子,面色红润,眼底眉梢却冒着桀骜之气,正在专心致志地踢毽子。 宫女们欢欢喜喜地围着自己的小主子,脑袋都跟着那个毽子忽上忽下,不停的拍手叫好。 “公主加油,公主加油!” 毽子上的彩色翎毛一上一下,煞是亮眼好看,那公主一面踢,一面数着数: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毽子飞得太高,眼看她接不到了,长亭上的我一时技痒,飞身跨出了亭子,接着毽子,继续踢下去,一面踢,一面对她们喊着: “我们一起玩吧!我教你们怎么踢毽子!这踢毽子有各式各样的花样…”一边说着,一边兴奋地表演起来:“从最简单的开始,前踢,后踢,转身踢,连环踢……” “格格踢得不错!” “格格真棒——!!” 耳畔有五阿哥奶声奶气的叫好声和二阿哥的鼓掌赞叹声。 这大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我旋转着身子,脚尖轻挑,踢得正带劲,忽听头顶炸开一声惊雷,“嗖”的一声,一道冷硬的鞭梢晚如泼墨,席卷而来,砸在了我的脚前。 色彩缤纷的毽子在我的足下四分五裂开来。 我吓得惊跳起来,轻咬住润唇,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方才的欢呼劲荡然无存,宫女们被小公主的举动吓得嘴唇都白了,身子如站在冷风中一样哆哆嗦嗦的,径自垂下眼睛,不敢抬头看。 “你是谁啊!怎么会在皇宫里!”口气很傲慢,长鞭缓缓缠绕回那小公主的手中,她一脸蛮横地站在水榭外,身着大红色箭袖旗装,旗板中央一朵大大的牡丹头花,两侧的红缀缨络飒爽摆动着,硬邦邦地问我。 我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人格遭到了严重的践踏。 敢情都当我是软柿子,任人捏扁揉圆的。 看着视线里脾气恶劣的小女孩,我绾起了袖子,好笑地双手叉腰,正要上前理论一番,却被两个随行的丫鬟齐齐拽住了衣袖,她们怔怔地摇着头,用眼神示意着:格格息怒,眼前的人可不好惹。 良辰和美景的脸色很难看,仿佛担了多大的干系似的。 身旁的纳兰公子温文儒雅地欠身微笑,朝那小女孩行了一礼。 意识到眼前的小人物可能不那么简单。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深呼吸,又深呼吸,勉力压抑住心头噌然冒出的怒火,假装和善地笑了笑。 “建宁,这位是索府的芳儿格格,在宫里已经住了有一个多月了。”开口说话的二阿哥,他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一个多月了!”建宁公主闷闷地吱唔一声,脚下的花盆鞋子差点跺碎,然后飞跑过来,一头扎进二阿哥的怀里,扭着身子撒娇;“二哥哥,你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是不是不喜欢宁儿了?”说完,又扭过脸来,恶狠狠地瞅了我一眼,“赶她走啦!她长得好好看,毽子又踢得那么好,建宁不想看到她啦!” “……”二阿哥苦笑一声,没有吱声,话题却被五阿哥常宁接了去: “建宁,你真是胡闹,她是皇帝哥哥和皇奶奶请来的贵客,怎么可以这么没有礼貌呢!”他故作老成地叱责自己的同胞妹妹。 建宁公主委屈地瞧了一眼五阿哥,一双娇蛮任性的大眼睛里霎时噙满了盈盈的泪水,一咬嘴唇道: “哦,你们几个这些天都不跟我玩,敢情都是围着她转了。”语气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妒意。 正文 第21章 打架 “喂,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啊!”我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瞪着那个野蛮的小女孩。 建宁公主回头,用牙死死地咬住下嘴唇,怒目瞪着我,胸口急剧起伏着,乌黑的眼底闪着骄横的泪光,她受辱似的强自稳住自己的意志。 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心中失笑,只要再稍微刺激一下,保证能让她泪流成河。 算了,也怪我,干嘛好端端抢人家的毽子踢...... 这样一想,心底反而有些不安和愧疚了。 我慢慢地走过去,友好和善的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头,却被她一挥手,嫌恶地挡开。 “走开啦!坏女人!”语音刚落,刷的一声,建宁公主单臂划开,鞭子出手。 “嗖——!”银黑色的鞭梢带着狠辣的气息席面而来。 幸亏二阿哥反应灵敏,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得后退了几步,才险险躲开了那一记鞭子。 哈!真是恶劣到无可救药。 心中的怒火“噌”的燃烧起来,我气得快要发疯了,挣脱二阿哥的束缚,狂叫着一头撞去。 “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公主,难道都没有男人要你吗?谁跟你争了抢了?打就打,谁怕谁啊!” 建宁公主似乎没料到我会用头憧过来,一时后退不及,竟被我撞个正着。 双手用力一推,她脚下的花盆鞋一歪,身子向后摔跌在地。我拍手大笑,她立刻翻身而起,勃然大怒,鞭子刷怂怂的扫了过来,抽打在我衣襟前的发辫上。 我一把揪住她的鞭子,怒火腾腾,势如拼命,拳打脚踢外带头撞,无所不用,两人竟大打出手。 二阿哥身体一震,吃惊地大喊: “这是什么样子!来人呀!” 不远处,有佩刀侍卫应声而动。 熟料,五阿哥常宁伸手一挡,兴趣盎然的说: “好!好!咱们芳儿格格好勇敢!是一等的格格!女儿家就应该这样,不能退让!好极了!让她们打,咱们谁也不要帮忙,看她们谁赢?” 二阿哥愕然地吸气。急急赶到的众侍卫更是惊诧无比。 眼睁睁的看着两人对打。 良辰和美景这两个丫鬟,见我敌不过,只有挨打的份,早已急得满头大汗。 我手里没有武器,已经连连挨了几鞭,被那恶公主逼得走投无路,只得开口大叫道: “我不打了!不打了!停止####” 建宁公主收鞭,轻哼一声,扬眉吐气地问: “打不过,就跪地认输?” “哇……”的大喊一声,我趁她不备,闪电般直扑上去,抱住她,两人滚倒于地。双手紧紧勒住她的脖子,我恶狠狠地大叫: “谁输了?我这叫兵不厌诈!” 身下的小女孩气坏了,嘴里叽哩咕噜大叫,被我勒得透不过气来。 看到她脸色苍白,“你输了没有?你输了没有?”我得意地大喊,手下松了松。 谁料,那丫头乘机,一口咬在了我的胳臂上。 “好痛……”我哪里会料到她会有这一招,惊栗地甩开了手,吃痛地叫喊。 建宁公主立刻翻身而起,这一下不再客气,鞭子毫不留情的抽了过来,我在地上滚来滚去,躲来躲去躲不掉,被她打得好惨。 一直观望不语的纳兰容若再也看不下去,叹息着摇头,闪身切进我们中间,伸手握住建宁的鞭子,鞭子立刻静止在空中,丝毫动弹不得。 “好了!够了!不许再打了!”他冷肃地低喊,清秀的面容上失去了以往的斯文和淡雅,显然是动怒了。 建宁公主一看是他出手,立即嫣然一笑。 “是你求情,那我只好算了!”说完,她收鞭跃出身子,退向两位哥哥身边。 我脸上手上都是伤,真是狼狈极了,嘴里面磨出了一连串嘀咕。 要不是束缚在这个十岁大的女娃子身上,我哪里会打不过她,真是气我了。 双肘撑着地面,握住纳兰容若伸出来的一只手,我轻咬住润唇,吃力地站起身来。 良辰和美景回过神来,立刻扑过来扶住了我。 “格格,你还好吧?”她们关切地齐声问。 我低下头,心底一阵阵懊恼,只是不停地跺脚,气得眼眶都红了。 这回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去那边转转吧?”僵持中,就听见远处传来大批人走动的声音,御驾锦黄,飞凤和鸾,甚是显眼。 眼见着周围的侍卫们纷纷垂下眼睛,在我面前依次整队排好跪下,我呆呆地愣在原地,却被良辰和美景一把揪住手臂,拽着跪下身去。 丝丝威严与庄重,渐渐的,感觉有很多人朝着这里走来。他们走的很慢,好像是在边游览,边走着。 面色沉静如皎月,眸色闪亮如碎钻,身旁的纳兰容若顿时会晤了过来,淡定地一撩衣襟,也直直地单膝跪了下去。 不过,在行礼的那一刻,他还不忘扭过脸来,小心翼翼地问一句:“小格格,你还好吧?”温良如玉的双眸里流露出了丝丝缕缕的关切之意,他静静地凝望着我。 交错着几道血痕的双手手背传来一阵阵刻骨铭心的钻痛,想来是刚才在混乱之中、情急之下抬手遮挡面部,被那恶丫头用鞭子抽伤的。 我嘶嘶嘶地吸了几口气,冲他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容,手指紧紧地抠在青色的地砖上,我耸动着小身子,想要抬起眼睛看看这群走过来的人,可是眼下这庄严凝重的气氛又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落败地叹息一声,索性把头埋得更低。 正文 第22章 捉弄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走过。 那一群人走得实在是太慢了。 我呲牙咧嘴着,跪得膝盖都疼了,急吸一口气,便肆无忌惮地抬起头来,直视而去。 视野里。 五彩缤纷,绚烂至极的卤簿旗幡仪仗。 两侧是手执纨扇的御前侍卫。 紫红色的华盖下。 并肩走过来的有三人。 中间的是孝庄太皇太后,织金缎月白缎里,珠环翠绕,脚踏高底鞋,华美绝伦。她一边走着,一边指着园中的景致,宁静地颦颦点头,微笑着。 左侧的是孝惠皇太后,湖色的高贵圆领,一身精美秀丽的金红色旗装,肩上垂着金黄绦和彩帨,上缀杂饰,她笑语嫣然,步履娉婷,边走边笑着说什么。 右侧的是苏茉儿姐姐,桃红色绣花长坎肩,梳着两把子旗头,身子高挑,唇角吟吟带笑,面色温婉而美丽,安安静静地扶着大玉儿的一只玉手,时不时嗫嚅着附和一两句。 看到她们走近。 二阿哥和五阿哥神色恭敬,率先迎了上去。 “皇奶奶吉祥,皇额娘吉祥!”他们拱手一揖,请了安。 孝庄看了两位孙儿一眼,又探头望向他们的身后,眉头一皱,心中又是纳闷,又是好奇。 “哟,怎么出动了这么多侍卫,出了什么事吗?”眼光淡淡地扫视一圈,她微微笑了笑,平和的语气里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五阿哥轻轻肃了肃样子,张开双臂,一本正经地笑着比划两手: “皇额奶多心了!今天书房下课比较早,常宁就和二哥还有纳兰一起到这花园中瞎溜达溜达,结果却碰到了一件大大的、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 看着五阿哥夸张丰富的表情,“哦?”孝庄太后扬起柳叶弯眉,娇俏地一笑。定定地看着可爱活泼的小常宁,连孝惠皇太后和苏茉儿姐姐都有些忍俊不禁,纷纷用手帕掩住嘴角。 “这样啊?能告诉皇奶奶,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吗?”孝庄和颜悦色地弯下腰来。 “……”五阿哥的表情有些神秘,抬起一只手臂,轻轻拢在老祖母的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大堆。 观望了片刻,我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委屈地扁着嘴巴,暗暗思索着要不要冲上去请安。恍惚间,我目光一凝,却一眼瞧见,那个可恶的小公主掀眉瞪眼着,在几位宫女手忙脚乱下整理好了衣襟和头饰,正要举步过去向老佛爷和皇太后请安。 心里灵机一闪,我想也没想,在她的身子即将闪过的一霎那,伸出一只脚去。 于是乎。 “哎哟——!”一声惊叫。 建宁公主的身子向前闪了一个趔趄,一股脑地趴在了地上,碰得一脸鼻子灰。 看到她当众出糗。 出了口恶气, 我心底大大一爽,偷偷地嗤笑出声,身侧的纳兰容若跟我交换一下视线,都快惊死了。 “哟,建宁丫头,你这礼也行得未免太大了吧!”被我一脚绊倒,那脾气恶劣的刁蛮公主刚好趴在了祖母的脚下,狼狈的衰衰样,被几位的长辈尽收眼底。 “皇奶奶——!”建宁公主趴在冰凉的地砖上,眼睛里痛出了泪水,一咬嘴唇,仰头看到视野里是目色惊讶、乌压压的一片人,她心底又惊又羞,只得气恨不平地哼哼唧唧着,不停地用双手拍打着地面,。 二阿哥和五阿哥神色古怪,相视一眼,上前两步,欠身下来,一人伸出一只胳膊,将表情郁闷的妹妹从地上揪起来。 “怎么那么不小心?”他们目光揶揄,齐齐地责备一句。 建宁嘴里嘟嘟囔囔着,却道不出个所以然来,下一刻,她猛地一跺脚,惊醒似的回头大望。 嘿嘿,我才不会那么笨呢! 干了坏事之后,我当然得想办法抽身了,早已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小身子缩到几层人后,装出一幅谦卑、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 果然不说所料,那丫头双手叉腰,凶巴巴地横我一眼,见我面色怯弱,似乎没有那个胆量跟她叫板,便懊恼地绕开了视线。 正文 第23章 友善 “怎么还跪着呢!都起来吧!”孝庄太皇太后穿堂而过,扬了扬头,气定神闲地免了礼。 释然地吐出一口气,我们这一干人等叩头谢恩后,才得以哗啦啦地站起身来。 “哟,丫头,你身子好点了吧!见到哀家了,怎么不打声招呼!?” 孝庄这才认出我来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目露吃惊和喜悦,未待得我回答什么,接着问:“今儿怎么这身打扮,还有这俏脸上左一道又一道的伤是怎么回事?”说完,松开了苏茉儿的手,径自走上前来,啧叹两声,抬起手指心痛地拂过我的面颊,“快去太医院,取一些清风雨露膏来,小格格这是遭了什么罪了?!”她转头吩咐了一声。 “是……!”苏茉儿姐姐看到我这幅狼狈样,也着实吃了一惊,呆了半响,才应了主子的话,转身去拿药。 “老佛爷——!”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我鼻子一酸,正要诉苦,却突然想到了见好就收。 用衣袖抹了抹眼泪,我开始喜笑颜开,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转,却始终没有流出来。 “芳儿没事,只是一时贪玩,捉蜻蜓时,不小心被花园里的荆棘划伤的,一点也不觉得痛。” 孝庄宠溺地将我的小脑袋按在了自己的怀里,戴着金色指套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发顶。 “你这孩子,身子是铁打的吗?痛也不说痛,真是让人爱也不是,气也不是!” 我嘟哝几声,呆呆地望向老佛爷身后的人。 二阿哥和五阿哥却是一贯的笑脸盈盈,又仿佛洞穿了什么先机似的,不停地朝我挤眉弄眼。 在他们的身侧。 看得出那个建宁公主也是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扭捏着小身子,握着丝帕的小手在衣襟前哆哆嗦嗦的,她目不转睛地瞅着我,樱桃似的嘴巴抿得很紧很紧,生怕我告她的状似的。 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我暂且放过她这回,反正她也没捞到多少便宜,额头因为那一摔,起了个大大的红胞,我们算是扯平了。 自从破相后,我一连好几天都呆在畅春园里,意兴阑珊的,哪儿也不想去。 可恶的是:小皇帝那家伙又是一连好几天都不现身,似乎是把我给忘了。 倒是纳兰容若,在隔日后,来了一趟畅春园。 白色的长袍,蓝色的坎肩外褂,他静静地站在门口,望着屋子里左手和右手下棋的我发呆。扶着门框的手指薄凉薄凉的,气息有些,那双清透纯真的眼睛,久久地盯着我,眉宇深处交织着极为复杂的神情,时而微笑,时而沉思,却是闷闷地一言不发。 我心中惊觉,抬头望见了是他,惊喜地一笑,放下了棋子,招呼他进来坐坐,他却不依。 那家伙在门口一站就是一下午,没说一句话,也没有跨进那道低浅的门槛,就在我趴在案前稀里糊涂地睡了一觉,朦朦胧胧地醒来以后,却看到他依然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也不动地杵在门外,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正要冲出去揪他进来问清楚,他却扭头走了。 第二个来看我的是五阿哥常宁。 带了一篮子的点心和果品。 有桂花糕、沙琪玛、油香饽饽,夹心饼干,还有水晶菩提,和鲜嫩的荔枝......... 我的那个感动啊!抓住他的双手,原地蹦跳了好几圈,见我那么开心,那家伙居然脸红脖子粗地嘀咕了一句:“其实我一直想对你好的。” 我拍了拍他光秃秃的额头,咧嘴大笑,“其实芳儿姐姐很喜欢你的。” “是吗?”他被我哄得心底一甜,嘴角微翘,歪扬着脑袋,露出一抹难得的得意之色。 正文 第24章 打闹 —— 在宫里面的日子虽说平静温馨,每天赏赏花,看看书,下下棋,可是不知为何,日子久了,我却觉得越来越不快活了,郁闷无聊之下,我开始怀念一个人在外面疯跑、无拘无束的日子。 我真的好想念家里那只可爱的小花猫,好想念我那个蓝色的小滑板,还有我的手机和电脑。 良辰和美景见我闷闷不乐,也是想尽了法子逗我开心,可是我对她们讲的那些笑话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毽子踢着踢着也觉得没意思,纸鸢也不想再放了,一切都是乏味无趣的。 今儿早上的时候,五阿哥常宁又来了,拿了一个厚厚的册子,要我教他写字。 当时,我正趴在地上,胡乱翻着诗经,双脚乱踢,发泄自己郁闷暴躁的情绪。 那家伙一看到我这样子,小脸一白,吓得差一点晕死过去,还叫嚷着要去喊太医。 幸亏我反应得快,箭步起身,箭步冲过去,才嬉皮笑脸的拽住了他。 好啊!来了一个陪我玩的,我当然是求之不得。 书案上,摆上笔架,铺开纸张,砚台里面滴一些水,用力磨了磨。 我捏起毛笔,敛起袖口,有模有样的写着大字。 “这个字是飞!飞翔的飞!” 非常简单的一个字,笔画简单,也很好写。 常宁趴在我的身旁,眨着小眼睛,嘴里吐着气,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写。 可是当我写完以后,那家伙嘟着嘴,小脸皱得像梅干一样,表情夸张地大喊:“芳儿姐姐,你写错了,这个字,不这样写。”语气高傲,夹杂着鄙夷,说完,还拍着额头,一幅阿门的表情。 “怎么不这样写?”我嘶一声,掀起眼睛,没好气的瞪着他。这么简单的字,我怎么可能写错。 “应该这样写?”那家伙傲慢地哼哼一声,趾高气扬的伸过小手,夺过我指间的毛笔,然后埋下身去,一笔一画的在我的字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飛”。 “咦,这——?”我瞪着那个别扭的繁体字,呆呆一笑,有些无言。 是啊!古代的人不知道简体字,真是浪费了很多笔墨啊! 我佯装无所谓地笑笑,得瑟两下肩膀,抬起手指从笔架上另取下一只毛笔,蘸了墨汁,又埋下身去,信心满满地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大字。 其实我写的是清朝皇帝的名字。 “努尔哈赤” “皇太极” “福临” “玄烨” “胤禛” “弘历” “永炎” 我一边写,一边读。 身旁的小孩惊呆了,我刚刚写完,一抬起眼睛,就看到了一双写满惊愕和惶恐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怎么了?”我不解地问,被他这种古怪又愤怒的表情震住。 五阿哥着脸,一把揪过我笔下写满名字的白纸,胡乱一气,还气冲冲地冲到了外面,将那些纸屑一股脑的扔进了荷塘里,最后还端了两盆子水,哗啦一下倒进去,冲走沉底。 我呆呆地站立在原地,看着那个家伙进进出出,疯狂的一举一动,暗暗怀疑他是不是中邪了。 干完了所有的事情,那家伙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后踉踉跄跄的又回到了书案前,瞪着我。 就在那个家伙冷着小脸,抬起手指指着我,准备发话之前。 “你疯了?”我大声吼了回去,先发制人。 那家伙愣住,倒噎一口冷气,然后歇斯底里的冲我叫喊:“先皇的名字怎么可以随便乱写呢?” 我眨了眨眼睛,笑得讪讪。 可是,不就是写了几个名字吗?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再说了,我非常肯定,后面那几个名字他根本就不认识。 “唉,小鬼,我觉得你将那张写满先皇名字的纸张撕碎,还扔到了水里,这才是大不敬!”义正言辞着,双手往腰际一叉,我恶人反咬一口。 “你——?”五阿哥怒气冲天的瞪着我,见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忽然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双脚乱蹬,揉着眼睛,哇哇大哭了起来。 什么吗?刚才还那么凶,怎么说哭就哭了。 眼下这幅光景,我吓坏了,赶忙上前蹲下身去,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就差没给这个小鬼下跪了。 “好了好了!你不要哭了,芳儿姐姐知道错了!” 那家伙不懂得见好就收,越哭越大声,纯粹是为了气我。 “常宁,你就不要哭了,我教你画乌龟吧?”我提高嗓音,硬邦邦的哄劝道。 “真的?”五阿哥立马止住了哭声,抬起惊喜的眼睛望住我。 我这才发现,那家伙根本没哭,只是想吓吓我而已。 “好啊!”我抬起双手,咬牙切齿着,作出要捞他痒痒的样子。 常宁嘻嘻大笑,甩着辫子,屁颠屁颠的站起身来,冲到了桌前。 “芳儿姐姐,你快点教我画乌龟吧!常宁很想学呢?!”那家伙麻利地铺开一页白纸。 真是拿这个机灵鬼没办法,我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站起身来,衰衰地走了过去。 常宁真的很调皮,画完了乌龟,还叫嚷着让我教他画小鸟啊!小猫啊之类的。 渐渐的,我开始犯困,感觉到眼皮越来越沉,不知怎的,就趴在他的身旁睡过去了。 我昏昏大睡之时,感觉到有一双温热的小手使劲搁捣着我的肩窝。 “芳儿姐姐,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吧?”看到我睁开眼睛,常宁低低地请辞,语气有些古怪。 我挥了挥手,嗯了一声,也懒得送他出门。 五阿哥走后,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跑了过来,说要伺候我去里屋睡,怕着凉了。 我双手撑着桌面,惺惺松松地站起身来。 “啊——?”尖叫声。 接着。 “哈哈——!”忍俊不禁的大笑声。 我被良辰和美景的笑声惊醒,呆呆地睁大眼睛,问怎么了。 “格格,你的脸上怎么都是小动物啊?” “什么?”我大吃一惊,抬起双手往脸上一摸,低眉一看,指尖全是墨汁。 好啊!常宁这个小鬼,竟敢趁着我打盹时,捉弄我,把我的脸画得乌七八黑的。 “此仇不报非君子。” 我咬牙切齿地大吼一声,命令丫鬟们赶紧下去,打几盆热水,我要好好洗脸。 虽然这个脸不是我的,可是眼下,我还靠着这张漂亮的小脸混日子呢!我可得爱惜好她。 良辰和美景嘻嘻哈哈地笑着,直到我用杀死人不偿命的凶狠眼神瞪了她们一眼,她们才咬住唇角,强自忍住了笑意,然后小跑着去后院打水。 —— 晌午的时候,忽然刮了一阵猛烈的大风。 窗外大片大片的金黄色树叶飘飘悠悠的从枝头跌落,只留下了空白的枝头显得分外唐突。 小睡了一会儿后。 梳着把式头,换上了一条翠绿色的长褂子,手持黄绢丝帕,在镶金的大玻璃穿衣镜子前照了照。 挺合身的。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抿嘴一笑。 下定决心,要去一趟乾清宫。 去看看小皇帝到底在忙什么,竟这么长时间不理我,是不是把我忘了。 谁知刚刚跨出门槛,我蹬着绣花鞋的脚往后一缩,差一点惊得厥倒。 一辆用鲜花和绿叶棚顶出来的马车出现在了畅春园的门口。 随后出门的良辰和美景两位小丫头也吃惊地顿住脚步,瞪圆了眼珠子。 “小格格,喜欢吗?”青灰色的长褂子,二阿哥从车后走了过来。 “这....这.....”我杏目圆睁,捏着丝帕的手指一颤,结结巴巴得说不出话来。 “别这样老是闷在园子里,我带你出去溜一圈!”他静静地望着我,唇角扯出一抹闲暇的笑容,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也有莹莹的汗珠沁出,想来是一路跑来的,累着了。 “啊——!”我木讷地知会一声,却也不敢随口答应,只得讪讪一笑道:“现在这个深秋的季节怎么会有这么多鲜花呢?好漂亮啊!”说完,忙吆喝身旁的丫鬟进去沏一杯热茶来。 二阿哥微笑着不说话,静静地转头望向自己装饰出来的花车,眼底浮起了淡淡的柔光。 “喜欢吗?”他的声音轻轻的,微不可闻。 “我很喜欢啊!真的是太神奇了!”身子一阵局促和紧张,我耸耸肩,乐哈哈地朝他竖起大拇指,“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马车呢?” “这些花都是我种的,我一直护养得很好,也舍不得摘掉,可是今天我把它们全都摘了,装饰了这个车子,就为了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他单手背后,亮着晶莹的眼眸,一语道破要害。 “啊——!”我惊得张大嘴巴,可怜兮兮地喘息着,悄悄地望着他。 二阿哥幽幽的望着我,毫不避讳什么,笑了笑,执拗地上前两步,拽住我的手,将我拉上了车,安顿着坐好。 就这样,盛情难却的,我忐忑不安地坐上了那辆花香弥漫的蓬蓬马车。 喝了一杯热茶后,二阿哥神清气爽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也上了车,跟我并排坐着。 驱车的小黄门打马扬鞭,吆喝一声,马车缓缓驶动,碾着青石道路,向前奔去。 马车拉着我们在前面的横街上和楼宇间绕了整整一大圈子。 围观的侍卫、宫女、太监不断更迭,宫里顿时沸腾了,发出一片噫呼之声,窃窃私语声不断响起。 “呵呵,好漂亮的格格啊!” “二阿哥人好好哦!” “芳儿格格是咱们满洲的四全女子,八旗第一美女啊——!” 耳畔有钦慕的赞叹声。 我只当没听到,烧红的脸蛋埋得低低的,手指羞涩地玩弄着自己的发辫。 然而,没走了多远,便听得身后马蹄声阵阵,围观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我扭过头望去,只见一头雪白发亮的高头大马哼哧哼哧地喷着鼻息,挺拔地跟定在我的身后。 马鞍上是一位穿着明黄色衮服的俊美少年,单手控缰,素净的脸上挂着冰冷漠然的神情,眼珠子深谙漆黑,他居高临下地傲然睥睨着我,浑身散发出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尊贵气息。 小皇帝。 我微微愣了下,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喜悦和激动之情很快被他眼睛里冒出的涔涔冷气击打得粉碎,只是怔怔的、僵硬地仰望着他。 小康熙的脸色是冷厉如霜的,他动了动唇角,闭下眼睛,硬声喝道:“下来!” 我着实被他那阴冷的神色和凶狠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子哆哆嗦嗦的,脸色一白,呼吸差一点停滞,四肢仿佛被冻住了,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只觉得嗓子眼一阵干哑。 二阿哥温顺老实,抬头一看,是自己的皇弟,脸色如此铁青难看,心底有些害怕,于是讪讪地笑着挥手,命令驾车的小黄门停下车来。 见他的脸上却是一贯的朦胧笑意。 小皇帝目光冷冷一掠,越发恼怒,厉声道:“这样子满宫里乱跑,成个什么体统?” 就这一声。 横街上,围观的所有人顿时吓得退开两丈,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大片子。 驾车的小黄门和随行的丫鬟良辰美景“扑通”一声跪地,神色惊慌不已。 二阿哥将浑身僵硬的我拉下了车,我茫然地站在平地上,抬起头望着小玄子,心底布满了惊涛骇浪,从未见他如此动怒过,这神情竟似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样。 骏马上的小皇帝将视线从二阿哥身上斜开,怔怔地瞅向我,僵持了半响,“上来——!”他弯下腰来,向我伸出手。 我神色空茫,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费力地波动着,怯怕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然后又移回至他的脸上,竟有些不知所措。 “上来——!”他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句,眸色冰冷如刀锋。 “哦——!”我吱唔一声,慢慢地抬起胳膊,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他一把抓住,稍一用力,我双脚腾空而起,身子被他一抬一托,跐溜一声侧坐在了他的怀里。 我倒抽一口冷气,刚坐稳,腰身被他的臂膀重重一勒,顿时痛得无以复加,那家伙的嘴唇斜下来,贴住了我的耳背,的男性气息喷拂在我的头发上,脖颈上,脸蛋上。我悚然一惊,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要推推他,身子却被他的手臂勒得很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芳儿,你以后要是再敢...再敢.....”他咬着牙,迟缓地只说了几个字,便没了声音。 我虚弱地扬起头来,呼吸差一点跟他热唇相接,身子蓦地惊颤一下,赶忙拼死往后缩着脑袋。 “二哥,芳儿我带走了——!”小皇帝更加用力地搂紧了我,似笑非笑的朝马下的的人打了一声招呼,说完,扬头深吸一口气,径自拨了马头。 斜倚在他的怀里,我轻咬着嘴角,呼吸轻轻的,强忍住身体的痛意,任他发泄情绪。 光滑的下颌蹭在我的额头上,小玄子单手控缰,单手搂着我,慢悠悠地驾马向前走着。见我不吱声,他沉吟了半天,才舒缓地放柔了声音,在我耳畔呢喃:“芳儿,没想到你在宫里人缘这么好……大家都很喜欢你……” 我扬起脸来,冲他嫣然一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如此动怒。 “小玄子,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我举手起誓。 他淡淡地斜睨着我,眉宇里流泻出落寞而矜贵的华光,点点头,默笑不语。 正文 第25章 比武 ——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大片大片的树荫悠悠地抖落下来。 树林间吹着一股凉爽的清风。 “得得得——!” 马蹄声杂沓,溅起了一地的灰尘。 两侧的树木飒飒后退,耳边刮着呼呼的风声。 双手控缰,小皇帝拥紧了我,飞奔在枝桠茂密的林间小路上。 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我屏息凝神地安静着,甚至能清清楚楚的听到他激烈有力的心跳声。 马儿欢嘶着,载着我们飞向了皇宫最北面的图木兰围场。 远远的。 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几千平方米开阔的空地,四周彩色旗帜翻滚如浪,每个角落里都有手握刀枪的侍卫巍然侍立,他们的面色冷清而肃静,那恢宏的排场和气势吓了我一跳。 小玄子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歪了歪脑袋,心底很小声的泛着嘀咕,然后呆呆地扭头望去,只见小皇帝是一派气定神闲,眸色深邃鲜亮,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映衬的整张脸庞看起来矜贵而又轩昂。 看得出他现在心情很好。我腼腆地笑了一下,心底甜滋滋的。 到达了目的地。 “兮律律——!”马上的少年吆喝一声,不急不缓的勒住了马头,那马立刻停了下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四面八方,不同角落,侍卫和宫女太监们劈里啪啦的跪了一地。 这时,图德海公公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一溜烟地跑过来,俯下身去,单手扎个千向万岁爷请安。 “万岁爷吉祥!”细声细气的,却很恭敬,也很虔诚。 小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淡淡微笑,单膝翘起,从马背上“嗵”的跳了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来,伸出双臂,将头晕脑胀的我从马上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平地上。 我刚刚落了地,小腿肚发麻地哆嗦着,步子恍恍惚惚的,真是尴尬极了。 “都免礼吧?”怔怔地扶住我,小皇帝随意地望向四周,笑了笑,语气慷慨而淡定。 语毕,所有人这才起身,松一口气,然后规规矩矩的个归各位。 我撇了撇嘴,甩了甩胳臂,踢了踢腿,原地活动活动胫骨,然后抬起眼睛,淡淡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心底渐渐升起了钦佩之情。 真没想到,才十岁,小玄烨已俨然有大清皇帝的派头和气度了,真是不简单啊! 阳光晶明耀眼,耳畔的风徐徐地吹。 在我两眼崇拜、发呆走神的片刻,已被身侧的少年不由分说的抓起一只手,硬邦邦的拉着往围场中央的空地上走去。 围场里,还有几个人,在我们走过来的一刻,他们颔首着微笑,拱手作了一揖。 走近了,我才看清楚,是曹子清和纳兰容若。还有一个胡子啦擦的大叔,我不认识。 三个人全穿着金晃晃的铠甲配饰,头顶簪缨头盔,有护耳和护颌,显得神武庄严。 “今儿个天气不错,咱们好好比一比?!”小皇帝身子后仰,双手一操,望了望四周,浅笑着说,眉宇间跳跃着淡淡的华光。 纳兰容若和曹子清相视一眼,神情有些拘谨,却也婉约地咧开嘴笑了笑,不置可否。 “皇上想比什么呢?”开口说话的是旁边那个年过三十的大叔,他悠悠地盯着小玄子,目露微笑。 小皇帝褶起眉毛,郑重其事地思索了一番,然后抿嘴点头,淡笑提议道:“比骑马,还射箭!”说完这句话时,他的视线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身上,而我当时正望着纳兰容若发呆,我刚一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家伙沉沉闷闷的望着我,明澈的眼底跳跃着复杂不清的暗光。 无声胜有声。 糟了!不知为何,一看到他这副没有表情的表情,我暗叹一声,心底涔涔的直冒冷气,索性咬紧嘴唇,低下头去,假装没看到。 纳闷间,却听得小皇帝又接着道:“这次比武,就我和纳兰,还有曹子清。默尔根师父,你和芳儿当裁判吧?”声音平淡无奇,似乎不夹杂一丝情绪。 “微臣领旨——!”胡子大叔颔首致意,手握腰际的佩环刀,一转身,大踏步走下去安排。 他们三个要比武啊! “太棒咯!”惊叹出声,我激动得手脚都在痒痒,蓦地抬起头来,满心欢喜的望着小玄子。 “芳儿生性喜欢热闹,朕今天就随了她的意!你们两个也需拿出真实水平来才是!”小皇帝负手玉立,淡淡地笑着,语气不冷不热,他并没有看我,而是低了低眼帘,随意的瞅着地上。 “是——!”身侧的两个铠甲少年齐齐拱手,语气坚定而真挚。 这时。 “万岁爷,要比武,您还是先行更衣吧?”图公公在旁边颤声谏言,目光隐隐含忧。 小皇帝回头看了看他,若有所思地笑着,一转身,径自走开。 用眼睛斜瞟着,看到那一主一仆掀开金黄色的帘幕,进了御帐,我这才拍了拍,大大地吁出一口气来,然后长长地伸个懒腰,做轻松愉快状。 朗朗的笑声传入了我的耳朵,曹子清和纳兰容若挪动脚步,一左一右地围了过来。 “芳儿格格,这些天一直没见,我发现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好哦!是不是在宫里呆着,有些郁闷了。” 曹子清双手往腰际一撑,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古怪笑意。 “哪有?”我扬言否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在宫里有吃有喝有玩的,别提有多自在呢!” “是吗?”曹子清缩了缩脑袋,满眼的不信,顿了顿,又笑谑地说:“你和建宁公主在御花园打架的事,全宫里都传开了,你可是大清皇宫里唯一一个敢跟那个倔丫头叫板的人。” 听不出他是在夸赞,还是在讥讽。总之说完以后,他和纳兰相视一眼,都无声地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 我昂起头冷哼哼一声,然后握起一只拳头,恶狠狠的在空中左右比划两下,笑得坦荡:“人不犯我,我不犯我,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语气坚毅而高亢。 “呵呵……”身侧的两位少年朗朗地笑出声。 欢快的气息四处扩散,蔚蓝的天际有白色的鸟儿振翅飞翔。 正文 第26章 比武2 “咚咚咚——!” 密集雄厚的鼓声渐渐敲响,华丽的旗帜在暖风中飒飒飘扬。 一望无际的射猎围场,看台席上热闹非凡,人头攒动。 宫女和太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步履匆匆忙忙,给每个桌案上上茶上点心。 二阿哥和五阿哥也赶了过来,连苏茉儿姐姐也来了,客气地寒暄几句,纷纷落了座。 我先是兴致勃勃的跑了过去,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夸赞说天气真好,见到他们很高兴之类的磨叽话,然后又甩着双臂,绕着树荫下的看台乐悠悠的转了一大圈。 皇天不负苦心人。 我总算在人头滚滚中,找了一个绝佳的好位置,坐在那里,围场里发生的激烈争斗定能尽收眼底,实在是太棒了。 我刚刚落了座,已经有几个小宫女低眉顺眼地跑了过来,请了安,上了几碟子点心和果品。 我心里美哉美哉的,刚刚挽起袖口,捏起了一大串水晶葡萄,准备解解渴时。 “啪——!”一只雪白的粉爪落在了我的胳膊上,将我揪了起来。 “起来,这个位子是我的。”蛮横无礼的女声挑衅似的遁入了我的耳朵,令我好生不自在。 我吧唧两下嘴唇,慢吞吞的将葡萄放回碟子里,然后笑了笑,心平气和的扭过脸去,望着抓住我胳膊的小女孩。 没错,是建宁公主。 刚才光凭声音,我就断定出是一定是她。 那丫头无论何时何地都穿的挺喜庆的,大红色的箭袖旗装,纤细的手腕上带着精致的翡翠玉镯,面容白皙如玉,乍一看去挺精神也挺漂亮的,就是太耀眼了,耀眼的让我无法直视。 “这位子是我先看到的,所以请你让开。”见我恹恹的不发一言,建宁公主顿时笑得扬眉吐气,扑了胭脂的小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泼气息,她怔怔地望住我,显得底气十足。 “哦!”我识趣地点点头,作不好意思状,“既然是公主的位子,芳儿让开就是了。”说完,恭恭敬敬地瞪着她,直到她松开了抓疼我胳膊的手指,我娇俏无害地笑笑,走到了一边去。 在我离开的一刹那,我听到身后的小丫头跺了跺脚,发出了得意洋洋的哼笑声。 算了,何必跟她一般计较呢!今天本小姐可没兴致跟别人打架,这么多人在场,我可不想被宫里的其他人误认为我是不懂规矩的野丫头,还是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纤纤风范为好。 雄浑的鼓声停歇,只有飒飒的旗帜飞舞声飘荡在头顶上空。 随后。 号角声长长的吹响。 四周顿时静谧了下来,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声也渐渐消失,所有人都齐刷刷安静下来。 空荡荡的场地中央,三匹膘肥的高头大马,马背上是三个英姿勃发、手握鞭绳的俊朗少年。 小皇帝居中间,胯下的伊犁骏马欢嘶着,原地踢踏不止,他的唇角依旧带着薄薄的微笑。 纳兰和曹子清分居左右,目视前方,他们怔怔地勒紧了手中的缰绳,眉眼深沉,蓄势待发。 默尔根师父款步上前,宣布了比赛规则。 “咱们八旗子弟都是草原上的雄鹰,各个勤奋剽悍、勇猛尚武。这次马术比赛以叼羊为主,竞争对手们绕场跑三圈,谁能第一个将悬挂在高架上的羊皮摘下来,安全顺利地带回到起始点,谁就赢了,比赛中间,可以哄抢,但是不能用武器伤人,否则就要退出比赛。” 马背上的三位少年交换视线,莞尔一笑,神情坦荡无比,齐刷刷地盯向远方的木架。 那里,如火如荼的日光中,跑道旁,一人高的木架上悬挂着一张雪白的羊皮。 默尔根师父举起了手中的弓箭,威风凛凛的瞄准了对面的箭靶。 众人皆屏息凝神。 “噌——!”长长的箭刺破风声,呼啸过去,重重地扎在了靶心上,一团火焰生起。 与此同时。 “驾——!”三位少年眉眼振奋,双腿夹紧马肚,不约而同的轻吼出声。 三匹神武的骏马“啾”的一声,在日光中飞冲了出去。 马蹄声杂沓矫健,跑马场上溅起了细细碎碎的烟尘。 层次不齐的人群发出了奇异的欢呼声。 我没有坐,安安静静的站着,紧张兮兮的眼珠子追随着那三匹不分先后的跑马。 因为纳兰容若和曹子清穿的铠甲一样,都是金黄色的,远远的,我分不清楚他们哪个是哪个。 但是小皇帝不一样,因为他的马,我认得,鬃毛雪白发亮,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雪璁。 眼下,我看清楚了,渐渐领先出去的并不是雪璁,而是一匹玄色的大马。马背上的少年是谁呢?纳兰还是曹子清?我狐疑地猜测着。 “纳兰容若好样的!加油啊!!!”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声在我的耳际轰轰炸开。 我扭头大望,又是建宁公主,那丫头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挥舞着手头的帕子,在我的身旁大跳大叫着,表情异常兴奋。 哼!人不大,嗓门倒是大得吓人。 双手叉腰,我神气活现地撇了撇嘴,也跟着跳起身子,大声嚷嚷。 “加油啊!小玄子加油啊!!”双手成喇叭状,我向前探着身子,拼命地大喊。 建宁公主回头瞅了我一眼,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双手往嘴角一圈,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皇帝哥哥加油啊!你是最棒的!!” “小玄子加油啊——!” “皇帝哥哥加油啊——!!” 观众席上的二阿哥、五阿哥他们看到我们在这边呐喊助阵,纷纷骇大眼睛,表情有些滑稽,又似乎是傻眼了。 围场的跑道上,雪白的羊皮已经被一只少年拽了下来,在头顶抡舞开来,他欢呼呐喊着。 马蹄声得得不休。 三匹骏马前后间隔不到一米,快要跑了一圈了,眼看着就到了观众席这边。 我惊喜地瞪大眼睛,兴趣盎然的冲领头的曹子清大喊:“曹大哥,好样的!你是好样的!!” 建宁公主侧过身瞪着我,听到我叫喊得比她还要大声,她憋住一口气,眼光惊疑而愤怒,整个人前扑两步,狂喊:“曹子清,你要是输了,你就别来见本公主了。” 瞧这喊得都是什么内容。 我不甘示弱地哼哼一声,跳着脚,挥舞着粉拳,肆无忌惮地大喊: “小玄子加油!纳兰容若加油!!你们都是最棒的!!!” 正文 第27章 意外 场里场外,一片热闹。 建宁公主愀然不乐,跺了跺脚,手中的帕子绞得像麻花,气得直吐气。 我双手叉腰,满心欢喜的冷哼哼着,得意洋洋的冲她半扮鬼脸,吐吐舌头。 那丫头瞪大了眼睛,那里忍受得了我如此嚣张,跳起身子,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我的妈呀! 我吓得脑袋一缩,眼珠子乱转,以为她要跟我打架。 然而,建宁公主只是凶巴巴地扑了过来,双手高举在空,惊异地瞪着我,下一刻,她掉过头去,继续跟我比嗓门。 “皇帝哥哥加油啊!”疯狂的呐喊。 看着她较劲的模样,我抬起双手圈在嘴角,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正准备再呐喊一声。 只见。 场上的三匹骏马不知何时已并驾齐驱。 曹子清单手控缰,雪白的羊皮在头顶抡转得明晃晃的,他神情雀跃地欢呼出声。 就在这时,他身侧骏马上的少年亮眸轻笑,暗自勒紧了马头,骏马嘶鸣一声扬蹄人立。曹子清手中的羊皮被顺利夺走,他来不及呼喊,扭头大望,手指就已落空。 我看清楚了,是小皇帝抢了他的羊皮,然而轻吼一声,控缰飞速前进。 场上的局面发生了大逆转,小康熙一马当先,气势排山倒海。 观众席上发出了一阵阵惊呼。 我心中大喜,乐晕了头,呼哧呼哧地深吸几口气,跳着脚大喊:“小玄子万岁,小玄子万岁!!” 人群跟着我一起呼喊万岁,掌声滚滚如雷。 建宁公主安静下来,扭捏着身子,满眼同情和怜悯的望着落在最后面的曹子清。 “没事!还有两圈呢!说不定还可以扳回来呢!”我心满意足着叹息,脾气好的冲她笑笑。 那丫头先是一怔,随即白了我一眼,表情很不屑。 我也懒得理会她,收回自己的视线,自顾自地跳起身子,冲场上的三位少年呐喊助威。 反正,他们三个无论谁赢了,我都挺开心的。 三圈跑下来。 小皇帝还是赢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眼看着到了终点,雪璁马忽然发狂了,鼻子里哧哧地直喷气,在原地打着转转,摇头不止,使劲蹴了个蹶子,将马背上的少年一股脑地甩了出去。近身的纳兰容若脸色大变,伸出手似乎想要拉住小皇帝,却慢了一拍,身子歪斜着,也从自己的马背上跌了下去。 事出突然,人群一阵猛烈的骚动。 我傻眼了,火急火燎地想要冲下台去,然而力量有限,却被蜂拥前涌的人群挤到了后面。 万岁爷不慎坠马,随行的亲信和侍卫丝毫不敢怠慢,呼喊着,纷纷跑了过去救驾。 二阿哥和五阿哥还有苏茉儿姐姐全都围了上去。 等到我冲过去时,连小玄子的人影也看不到,里三圈,外三圈的,围得密不透风。 原地跺了跺脚,我心急扭过头去,才赫然发现纳兰容若的身旁没有人,背上一阵剧痛,他撑着后腰咬牙坐起,呆呆地望着我。 “你没事吧!?”我惊慌失措地扑过去,眼神关切地问。 他嘶嘶地吸着气,视线婉约地波动,冲我摇头微笑:“不碍事!”声音轻不可闻,揪紧了我的心脏。 听着他虚弱的话语,看着他额头痛出的汗珠,我双腿一软,怔怔地蹲下身去,两行焦急的泪水忽然滑了下来。 “我真的没事。”他轻声劝慰我,语气低绵。 “没事就好,我扶你起来吧!”我低泣出声,伸出双手托起他的手肘。 他静静地看着我,不做声,呆了呆,才凄蒙地笑着,借助我的搀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就在我和纳兰容若相视而立的片刻间。 我感觉到我的背脊柱一阵麻凉,仿佛被人从后面愤怒地灌入了一支毒箭,冰冷刺骨的痛意席卷了我的心脏,令我的大脑一阵眩晕。 我惊慌回头。 只见小皇帝已经在几个侍卫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寻觅的视线穿越了众人而来,他眼神幽暗的望住我,着脸,嘴唇煞白如雪。 我心底暗惊,径自打了个寒颤,迈开步子,抢身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正文 第28章 剑拔弩张 看到我跑近,小皇帝手指捏着手腕,面色孤冷,一动不动地站着,图德海公公在他的身旁心急如焚地说着什么,他都没有一丝反应,整个人冷肃得宛如夜幕下海岸上的灯塔。 停在了他的面前,“你还好吧?你有没有怎么样?”我焦急得语无伦次,上上下下打量他,双手因为紧张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发不出声,失去血色的嘴唇轻轻哆嗦,眼珠子漆黑深谙,静静地望着我。 看到小玄子眼眸深处的黯然,我嗓子眼抽紧,深吸口气,又深吸口气,正待说些什么。 他淡漠的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瞥一眼地面,然后静静地眺望着我的身后。 那里,如火如荼的日光下,静谧的染风中,站着另外一个俊秀挺拔的少年,是纳兰。 两位少年的视线在透明的空气中“滋”的一声撞击,电石火光间,沉闷的低气压顿时四下笼罩开来。 围场里鸦雀无声,万物静得了无生趣,只有冷风从远方穿梭而来,悄无声息。 远远地、五阿哥和二阿哥远远地望着这边,暗自心惊,不由得为纳兰捏了一把冷汗。 僵持中。 “万岁爷,龙体要紧!奴才服侍你回暖冬阁歇息吧!”图德海公公身子前倾,低着眼睛心疼地谏言道,他的声线不易察觉的发着抖,仿佛担了多大的干系似的。 小皇帝不说话,也没有看他,幽邃的瞳孔里有淡淡的光芒隐约波动,他顿了顿,忽然斜下视线,莞尔一笑道: “比赛还没有结束,朕如果现在退出比赛,岂不是自动认了输?”声音平漠异常。 一语出,所有人都震在了原地。 我呆呆地愣在一旁,听着小皇帝笑着说话,看着他散漫不羁的表情,我下意识地咬紧唇角,脑子里突然乱糟糟的,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身畔有风声轻轻划过,却是小皇帝擦身而过。 我转过头去,只看到了小皇帝的背影,矜贵而傲然。 他悠悠地走到了纳兰面前,笑着说:“比完了骑马,我们是不是该比试射箭了?”似是在询问,眼底的笑容却点缀着冰雪,让人不寒而栗。 纳兰容若低了低眼睛,沉默地笑笑。 “默尔根师父?” 随着小玄子一声犀利的低唤,胡子大叔的身影恭恭敬敬地显了出来,俯首致意: “臣在!” “箭术比赛的规则是什么?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这……?”默尔根面露难色,声音迟疑着,似乎是犯了难。 “朕身体无大碍,不影响比赛,今天一定要分出个胜负来。”小皇帝抬起手指捋了捋马蹄袖,侃侃而谈,淡静的望着远处的箭靶,他眼底的冰冷之意更浓。 面对万岁爷不顾金尊龙体的一意孤行,默尔根师父左右为难,只得求助似的望向一边。 “皇上——!”又有人从旁插了一句进来,声音娇切,却是苏茉儿姐姐,她用丝帕揩了揩唇角,桃红色的坎肩外褂婀娜秀丽,她微微笑了笑,然后娉婷地走到了小皇帝跟前,淡淡地道: “今天围场上有风,箭术比赛不如择日再进行,老佛爷那边,想请皇上过去一趟!” 一提到孝庄祖母,小皇帝的神色微微颤了颤,他怔怔的扭过头来,看着这个从小照看他长大的苏嬷嬷,他唇角下垂,眼神一时间迷茫到了无极。 “怎么,连老佛爷的话也不听了。”苏茉儿姐姐娇俏地颦眉,似是在责备,又似在暗示什么。 小皇帝看着她,慢慢的,他长长地从胸臆里呼出一口气,然后眼神清醒地笑了。 “苏嬷嬷,你回去告诉皇奶奶,玄烨稍作停留后就去慈宁宫向她请安。” “是——!”苏茉儿姐姐双手扶膝,半蹲着身子,福了一福,笑着退下了。 的气氛骤然得到缓和,窒闷的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流动。 人群四下散去,场上恢复了安静,秩序井然。 曹子清款步走到了小皇帝身旁,拱手道:“第一局,是皇上赢了。”他输得心服口服。 “不!”小皇帝蹙眉,苦笑着摇头,语音低低的:“朕输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微扬,静静地回掠到了我的身上,眼底也卷起沮丧的气息。 这是入宫以来,我第一次见到小玄子流露出这种颓然丧败的无奈表情,心里不禁有些难过,眼眶一热,泪水不知为何就是控制不住,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心底大骂一声真没出息,我抬起手背,偷偷擦掉眼泪,生怕被别人看到。 建宁公主凑过身来,揪住小皇帝的胳膊炫耀似的摇了摇,“皇帝哥哥是最棒的!才不会输呢!”她一本正经地仰头夸赞,语毕,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问:“芳儿姐姐,你说是不是?” 她盯着我问,笑谑的目光明显得不怀好意,可是却是以姐姐的称谓。 有些意外的,我呆呆地愣住,过了半响,才急急反应过来。 “当然,皇上永远是最棒的。”说这话的时候,我不敢去看小皇帝的反应,只能埋着头,黯然地滑下两行热泪。 片刻的沉默后。 一方雪白芳香的手帕慢悠悠的递到了我眼皮底下,攥着它的是一只腕骨很长的玉手。 我霍地抬起头来。 是小皇帝。 他仔仔细细地瞅着我,见我发呆,他别扭地皱了皱眉,咧开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你哭鼻子的时候,真是太丑了,以后在朕的面前,不许哭,听到没有!”下一刻,他板起脸孔,正儿八经的教训我,语气凶巴巴的。 我接过他的手帕,嘶嘶地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表情极为不自然瞟了瞟四周,然后一笑了事。 “来——!”小皇帝笑着,抓住了我的手,拉着我走向自己的坐冀。 雪璁!这匹恶劣到无可救药的骏马。一想到,关键时刻,它居然将自己的主人从马背上甩了下去,我就气得牙痒痒的,恨不得过去抽它一顿。 小皇帝拉着我走了过去。 不是吧! 雪璁这么不听话,小玄子不但不生它的气,还要继续御用它吗? 看到我张大嘴巴,满脸狐疑和吃惊,小皇帝似乎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他悄然松开我的手,款步走上前,抬起手指温柔地摸了摸雪璁雪白发亮的鬃毛。 “人是人,牲畜就是牲畜,人是不能和牲畜计较的。”他扬眉淡笑着,似乎不计前嫌。 “是啊!是啊!!”我乐哈哈地附和两句,然后跑过去,和他并排站着,一起触摸着雪璁的鬃毛,“看到小玄子为你求情的份上,我暂且饶过你这回,不过下不为例哦!”我鼓起腮帮子,眯下眼睫,没好气的冲雪璁叫喊。 听到这话,小皇帝呵呵地笑出声,满眼的快乐。 面对我们的抚摸,雪璁马规规矩矩地站着,蹄子原地踢踏,时不时仰起头发出欢愉的嘶声。 不远处,建宁公主撩起纳兰容若的双臂,围着他前前后后转了不下十圈,关怀备至的问东问西,而曹子清呢,双手抱肘,在旁边掀眉瞪眼用视线比比划划着,似是有些不服气。 正文 第29章 洋玩意 接下来的几天,在宫里呆得闷了,我总是思量着该怎样充实自己的生活。 这不,渐渐的,脑子里就想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晌午时分。 窗外的树叶深绿深绿的,万物宁静悠闲,空气清素,没有一丝风的痕迹。 我坐在大厅的地毯上,抿嘴咬牙,叮叮当当了半天,总算做出了一个木质轱辘的滑板。 良辰和美景这两个小丫头瞪大了好奇的眼睛,纷纷凑过身来,呆呆的看着我手上的东西。 “这个是滑板,用脚踩着,跑得可快了!”我拍了拍手掌,得意洋洋的介绍自己的手工品。 那两个小丫头交换一下不可思议的视线,然后望住我,满脸的不相信。 “就知道你们没见过,我表演给你们看。”我兴致冲冲地摇摇头,然后挽起袖口,将一只蹬着绣花鞋的小脚放了上去。 “走咯——!”单脚点地,单脚向前滑去。 “咕噜噜——!” “咕噜噜————!”滑板上的我张开双臂,行驶得摇摇欲坠。 其实这不是我的问题,因为地板是木质,不是很光滑,滑板的轱辘也是木头做的,较大,当然没有金属轱辘结实好用。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发明,也足以让良辰和美景惊掉下巴。 “格格,这个好好玩啊!”美景惊喜地大喊,追着我跑。 “当然了。”我昂起头,趾高气扬地哼哼一声,想了想,又笑着提议道:“这儿地盘太小,我施展不开,咱们去外面玩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停下来,弯腰端起地上的滑板,我撒开双腿,一溜烟的往外跑去。 “格格,等等我们。”良辰和美景欢呼着跟了出来。 —— 天空湛蓝如大海,风和日丽,云淡风清。 我兴致勃勃的跑到了横街上,将滑板放在了青石板路上,然后慢悠悠的踩着它向前滑去。 良辰和美景笑吟吟的追了上来,欢呼雀跃的鼓着掌。 我一边滑,一边向她们传授我的小窍门。 “腰身要挺直,重心要稳,这个滑板其实很容易学的,你们两个通通都要学!摔倒了不要怕疼,因为每个学习滑板的人都是从跌倒开始的,不多摔几次,肯定是学不会的。” “啊!那摔倒了会不会很痛啊!格格要奴婢学那个东西。奴婢是绝对不行的。”良辰抬起双手摇了摇,怯怯地嘀咕一句,表情极不情愿。 “什么绝对不行?你试试看再说嘛?!”我没好气地嚷嚷道。 “格格,你就饶了奴婢吧!我真的学不会!”良辰远远地躲开,笑得花枝乱颤。 “美景!你来试一试?”我转移了目标,双手往腰际一撑,冲另一个丫头兴奋地叫喊。 “我?”美景抬起一根指头,反指着自己,愕然的问。 “是是是!就是你!你就不要拖拖拉拉了!来吗?”我抬起手指指着她,跺了跺脚,故作生气地撇撇嘴。 “格格,还是不要了吧?我们看着你玩就行了。”美景的眼底充满了向往和好奇,但大概也是被我那一句多摔几次才能学会的言论给吓着了,她畏畏缩缩着后退几步,笑容讪讪,就是不肯上前。 我义愤填膺地咬了咬唇角,跑上去,将她连拉带拽地揪过来,然后逼着她踩上了滑板。 “对,挺起腰来,单脚点地,借势一蹬。”我昂首挺胸,很有把握地连吆喝带指挥。 “哎呀!不行不行!奴婢要倒了!”美景的另一只脚刚刚离开地面,还没滑出去,就魂飞魄散地乱喊一气。 “没事!倒不了的。”我信心满满地说,轻轻扶住她在空气中乱抓的小手。 “格格,不行!奴婢真的不行!!”滑板上的女孩双手扶着我,混乱地低喊,吓得脸色都白了,“我感觉我脚下的大地在动,我感觉到我的双脚在不听使唤的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摇晃。” “哦!”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有这种感觉,那就对啦!”语毕,径自松开她。 “啊——!”美景尖叫一声,那过高的分贝震得我耳膜都疼了。看到她晃晃悠悠的往前滑了两步,并没有跌倒,我张大嘴巴、喜不自胜地原地蹦跳两下,“对,就这样滑,就这样。” 美景呆呆地笑一下,然后心惊胆战地扭头望我,看到她重心歪斜、我惊觉不妙,探出双手,赶忙冲上前去。 美景的腰身忽闪两下,重心后倒,“砰”的一声,战战兢兢的跌倒在地。 我冲上去扶她,手忙脚乱间,被她本能地拽住衣角,拉扯两下,也一屁股坐倒在地。 就在这危危险险的时刻,两位风度翩翩的少年从旁边走了过来,见状大惊失笑。 等到我从双膝间抬起眼睛来,纳兰容若的目光在我的注视下变得紧张兮兮的。 “哟,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都坐在地上?”曹子清俯下身来瞪着我,惊异地问,他的眼底眉梢都闪着笑谑的光芒,仿佛看到了非常好玩的事情。 美景先是惊一下,然后面色羞惭地跪在地上,闷闷地不发一言。 我哭丧着脸,疼得嘶嘶吸气,也顾不得什么宫廷礼仪,只是一股脑地揉着自己摔疼的膝盖和大腿,神态狼狈极了。 “格格——!” 不远处的良辰怔了一怔,忙跑过来扶我。 正文 第30章 闹腾 “格格,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啊?”看到我疼得皱眉,良辰蹲下身来吃惊地问,满眼忧伤。 我扁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心底又急又恼,双脚猛地往外一蹬,那个可怜的木质滑板便毫无方向的咕噜噜滑出去几米远。 华眸连闪几下,纳兰容若温雅地欠下身来,笑着伸出手,有意要拉我一把。 嘴里嘟嘟囔囔着,我意兴阑珊地仰起小脑袋,混乱失焦的视线恰好与他阳光剪影下神采奕奕的温润眼眸相对,不觉得神情一滞,心跳砰砰如擂鼓。 看到我发呆,他也不说话,手指静止在半空中,眼底有等待的希冀光芒。 他这个动作,是童话故事中,英俊的王子邀请美丽的公主跳舞时的标准手势。 我憨憨地笑着,脸蛋有些发烫,慢慢地,我轻轻咬住嘴唇,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慢吞吞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自己的手去。 纳兰容若的笑容如麦田里的春风一般和煦,他默不作声的将我拉了起来。 就在我们四目相对的刹那。 “咦,这是什么东西?”有疑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们同时扭头望去,只见:曹子清那家伙不知何时已经将我踢出去的滑板捡了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着,他微微张着嘴巴,唇边飞闪着稀奇古怪的笑意。 “这个啊!是我们格格新发明出来的玩意儿,说是叫什么…什么来者…!”美景一边揉着自己摔疼的手肘,一边呲牙咧嘴的帮我介绍,可惜的是她只说了一半,就住了口,因为那个现代化的名字她实在是没记住。 “格格说这个东西叫“滑板”!她很早以前就会玩呢!”良辰乐呵呵地补充了美景未完的话语。 “哦!”曹子清的嘴唇立马成夸张的O型,他好奇地瞪着我,顿了顿,才飞速走了过来,欢欢喜喜地喊道:“芳儿格格,这个怎么玩呢!是不是就是放在地上,双脚踩在上面往前滑。” “嗯!”我眉毛弯弯地笑笑,不得不佩服他的聪明。 “那我试一下!”那家伙兴冲冲地转过身去,将手中的滑板放在青石地上,然后瞥一眼四周,眼见着四下无人,曹子清扯着衣领,哼哼着肃了肃嗓子,便将一只脚放心大胆地踩了上去。 良辰和美景站在一旁,手指交握,呆呆地瞪大眼睛。 我看热闹似的举起双手,准备鼓掌。 纳兰容若双手抱肘,笑得像个闲云居士。 曹子清胆子比较大,看到这么多人等着看他表演,便起了耍威风的兴致。 单脚点地,借势一蹬。 滑板咕噜噜地往前跑去,很听话。 滑板上的少年张开双臂,滑一段路,单脚触地停下来,找一找重心,然后目视着前方继续滑。 滑出去,再滑回来,再滑出去,曹子清兴奋地欢呼呐喊,得意地上下舞动自己的手臂。 良辰和美景相视一眼,纷纷傻眼了。 曹子清乃天才滑板少年也! 我由衷地发出感叹。他怎么可以学得这么快呢! 想当初,我是为了男朋友秦天翔才学了这个,因为秦天翔每天早上上学时都会姿势帅帅经过我家门口,他的交通工具就是滑板。我们两个谈恋爱以后,每天放学时间一到,我就从桌兜里掏出滑板跟上秦天翔在学校里的走廊里溜达,膝盖都快摔烂了,才学会的。 可是眼下,看到曹子清学得那么快,我不由得怔住了,并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和平衡能力。 闷闷不解中。 “不好!”有惊呼声从耳畔传来,却是纳兰容若。 “怎么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只听得“劈里啪啦”一声,不远处,曹子清一股脑地跳下了滑板,身子狼狈地原地转了几圈,才稳稳地停了下来。 而后,我的目光落在了滑板上。 板身四分五裂开来,三只轱辘自顾自地朝着三个方向飞了出去。 “曹子清,你把它压坏了!!!”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歇斯底里地叫喊一声,然后挽起袖子怒气冲天地跑了过去。 纳兰容若想要拉住我,却慢了一拍,只得紧追过来。 “不是我!不是我!!”曹子清原地站着,眼珠子无辜地打转转,很委屈地帮自己开脱:“是你做得不太结实,不能怨我。”他的面容有些小孩子气。 “哼!”我瞪着他,很不满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抗议,然后怏怏地蹲下身去,看着自己做了一中午才搞出来的劳动成果。 滑板的残骸木屑七零八散的躺在青石板路上,三只小轱辘也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这个应该很好做,大不了让子清做一个,赔给你好了。”纳兰容若唇角微翘,含蓄地笑着。 我眨巴两下眼睛,沉沉地垮下肩膀,满脸失落和沮丧。 这时。 “图总管好!!”似乎有什么人经过这儿,良辰和美景齐齐行了一礼。 纳兰容若转过身去,我也呆呆地抬起眼睛来。 是图德海公公。 身段一扭一扭的,翘着兰花指,他的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金笼子,一边走着,一边吹着嘘哨,挑逗着笼子里的鸟儿。 啊!如果我没认错的话,那个金笼子里圈养着的是一个金灿灿的鹦鹉,尖尖的啄嘴,黑豆子似的眼珠子晶莹如玛瑙,闪着机灵敏锐的幽光。 好漂亮的小鹦鹉啊! “图公公这是要往哪儿去啊?”纳兰容若笑着开口问。 “哦!”图德海侧过身来,看到是我们几个人,温和的目光也甚是随意,他神情喜悦地笑了笑,细声道:“杂家现在要把这个宝贝送到万岁爷那儿去,让他乐呵乐呵。” “原来,这个鹦鹉是要送给皇上的,难怪毛发和色泽都如此艳丽。”曹子清明知故问地笑笑。 “可不是吗?”图公公挤了挤眼睛,表情慎重而神秘:“这可是康亲爷杰书托人捎进宫里来的,据说是军前彭大元帅在南方里捕获而来的,一般的鹦鹉都是绿色的,可是这一只,你们看看,是黄色的,多漂亮啊!万岁爷见了一定会喜欢的!”说到最后,他笑得合不拢嘴。 “嗯,真的很漂亮呢!”我乐呵呵地伸出几只手指,在金色的鸟笼子跟前比划了两下,里面那只金灿灿的小家伙居然鼓起毛茸茸的,气定神闲的用小嘴啄我,实在是太惹人喜爱了。 “走!都跟过去瞧瞧吧!”图公公吆喝道。 “成,咱们都过去看看。”曹子清迫不及待地说。 于是,一行几个人结伴而行,往太和殿的书斋里走去,去找小玄子。 正文 第31章 射箭 小玄子的反应是出乎大家预料的。 一见到那只活泼机灵的小鹦鹉,他居然板着脸,二话不说,一摆手,让图公公哪里得来的哪里送回去。 “啊?”图德海眨巴着眼睛,尴尬地呆立在原地,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咦,这是为什么呀?”我歪着脑袋,不解地问。纳兰容若和曹子清也是一头雾水。 “朕不喜欢这些东西?”小皇帝的眼睛盯着虚空,柔和的声音里透出淡淡的冷漠。 “到底为什么呀?”我瞄一眼金笼子里的黄鹦鹉,然后疑惑地瞪向他:“你不喜欢花花草草,也不喜欢飞禽鸟兽,那你每天都玩什么呀?” “读书,骑马,射箭。”小皇帝悠悠地将视线投向我,笑得坦荡:“当然,还有摔跤。” 我稀里糊涂地眨眨眼睛,不明白他所说的这些日常活动和赏花赏鸟有什么冲突。 原地踱开两步,小皇帝身姿清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朕的皇祖母曾经给朕讲过一个小故事,说朕的祖父太宗皇太极曾经拒收过一个官员呈献的铜嘴雀,当时祖父是这样说的:此雀虽有好音,可以悦耳,然,玩物丧志,昔贤垂诚,不宜近也。”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万岁爷是在效仿先皇咯!”曹子清低低地说,口吻揶揄。 小皇帝眸色清淡的转过身来。 “不是效仿,只是朕对这些奇珍鸟兽真的没有兴趣,与其消磨一些时光在这些玩物上,朕还不如勤加练习武艺,多读些书,通晓天下事,而这些才是日后治国平天下所用得上的。” 我惊呆了,难以想象这些话是从一个十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的。他是大清朝的康熙帝,大清社稷江山抗在他柔嫩的双肩上,他没有害怕,没有逃避,而是不断地充实自己,时刻准备着。 曹子清耸了耸肩,感慨着表示赞同。 纳兰容若一直不说话,唇角含着丝丝浅笑,小皇帝的一番话似乎让他陷入了沉思。 “那成,杂家就按照万岁爷的吩咐,给康王爷送回去得了。”图公公翘了翘兰花指,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那么漂亮的一只小鹦鹉,小玄子却不要,真是可惜,要是给我就好了。 我怏怏地吧唧着嘴巴,闷闷不乐地打着歪主意,直到小皇帝走过来,抬起手,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发顶,我才呵呵地笑着,无所谓地耸耸肩,称赞他做得对。 “午膳用后,朕也不打算休息了,今儿个天气不错,咱们去围场里射箭吧?”小皇帝别扭地瞅了我一眼,然后笑着对大家说。 —— 天空蔚蓝如大海,阳光如丝如缕。 围场上。 无数的箭靶在远方的树林里闪着白白的光波。 小皇帝嗖的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我激动得拍手叫好。 “该你了?”他昂眉一笑,将弓箭抛给我。 我抬起双臂,跳起身子才接住。 好沉啊!这把弓箭真的好沉啊!!小皇帝的臂力也太惊人了吧? 我心中嘀咕着,有模有样地双脚跨立开来,准备拉弓射箭。 “姿势不对!”小皇帝吆喝着走过来,“来,我教你!”他拿过弓箭,示范性地表演了一下拉弓的动作要领给我看:“双脚不要平平跨立,要前后错开一点,这样重心才比较稳。” “哦!”我立马堆出可爱的笑容,眼睛弯弯得像月亮。 “是这样吗?” “不对!”他威风凛凛地双手叉腰。 “那,是这样吗?”我嘻嘻欢笑,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来,我教你!”他手把手地教我,目光深沉而透亮。 “这样对吗?”我试探性地开口问,声音低低的,还是有些不确定。 “笨蛋,眼睛不要看着弓弦,要看着远处的箭靶——!!”他郁闷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在责骂我的同时,小皇帝俊秀的眼底闪烁着溺爱而温柔的笑意,仿佛吃定了我似的。 “噢!”我懵懵懂懂地应一声,然后咬紧牙关,放心大胆地射出一箭。 “嗖——!”翎箭飞了出去,不到三米,一头栽倒在地上。 真是糗死了。 我咬住嘴唇,尴尬地跺了跺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皇帝低低地笑出声,手指摸了摸鼻子,目光有些揶揄。 接下来上场的是纳兰容若。 眉目舒展飞扬,一箭悠然射出,正中红色靶心。 还有曹子清。 他们三个人的箭术都是一流的,只有我,连射了好几次,第一次是三米,第二次是五米,第三次是七米,第四次又成三米了,往复循环。 三个少年轮番上阵教我,我也尽力学了,也许是因为我手腕没劲,就是射不到箭靶,还差一点箭走偏锋,射到了旁边的人。 “没有天赋啊!”曹子清拍着额头,无谓地说,似乎不抱什么希望了。 “骑马和射箭是需要勤加练习的!芳儿毕竟是个女孩子,学不好也情有可原。”纳兰容若轻轻皱眉,说得还像是人话。 “笨!!”小皇帝则是毫不客气地吐出一个字,将我否定到底。 我哪里忍受得了被他们这样鄙视,顿时一挥手臂,怒不可歇的跳起身,大喊道:“你们几个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我告诉你们,你们那点小伎俩,在我们现代生活里,根本不算什么,有本事换上移动靶位试试?” 喝!竟然这样跟大清的皇帝说话。 背后是一大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无数的太监、侍卫和宫女们齐唰唰投来惊恐的目光。 曹子清骇然地瞪大眼睛,被我吼得抬起双手捂住耳朵,嘶嘶吸气。 纳兰容若的眉心皱得更紧。 “你说什么?”小皇帝轻轻笑出声,目光甚是随意:“什么现代,什么移动靶位?”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耸耸肩,笑眯眯的跟他打马虎眼:“芳儿的意思是,因为箭靶是固定的,所以比较容易射中靶心,但是如果换成移动箭靶,就不容易射中了,是不是?” “你说的是骑射吗?”小玄子负手而立,淡淡地咧嘴笑了,笑我故弄玄虚:“大清的江山可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八旗子弟骁勇善战,各个精通骑射,野外打猎之时,别说是马儿在动,鸟兽在动,只要心神汇聚,都能手到擒来。” 正文 第32章 射箭2 我呆呆地看着他,笑得直冒傻气。 “图德海!”小皇帝侧身,凛然吆喝。 “奴才在!!”图公公的身影恭恭敬敬地跳了出来。 “你拿上一个苹果,站在那边去?”小皇帝挥手指向远方。 “什么?”图德海眨巴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 “朕不想重复第二遍!”小皇帝负手而立,语气一沉,脸色很不悦。 “喳!”图公公激灵灵地转身跑了,他先是跑到那边摆着吃食的桌案旁,抓起了一个红红的苹果,然后又撒开双腿,按照小皇帝的旨意,一溜烟地跑到了很远很远的的地方。 明白了小皇帝要干什么,纳兰容若和曹子清吃惊地瞪大眼睛。 图德海站在远处的草坡上,将苹果放在头顶上,然后掀起眼皮,规规矩矩地站着,不敢再动。 “喂,你不会是要射他头上那个苹果吧?”手指放在唇角,我不可思议地问。 “……”小皇帝无声地笑笑,露出碎玉一般细白的牙齿,然后接过了一个侍卫递上来的弓箭。 “这么远的距离,目标又那么小,会不会太危险了。”我忐忑不安地说,对他这种可能伤到人的做法感到不理解。 “你放心,朕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小皇帝在张弓之前,轻轻对我说。 我哦了一声,然后乖乖的安静下来,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风声在这一刻骤然凝结。 小皇帝的眉目间流淌着激昂的气势。 那一箭射了出去。 箭声呼啸狰狞,撕裂了透明的空气。 图公公紧紧地闭下眼睛,头上的苹果被一箭射穿,向后飞去。 “哇塞!太棒了!”我惊喜地大喊,原地蹦跳鼓掌。 纳兰容若和曹子清相视一眼,也纷纷展露笑颜。 小皇帝神采奕奕,慢慢地从胸臆里吐出一口气,然后笑意朦胧地低头望住我。 “想不想试一试?”他说。 “啊——?”我惊骇地张大嘴巴,然后急急后退,摇手:“不行不行!我肯定不行!!” 图德海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弯躬哈腰着,等待万岁爷的夸奖。 没想到,小皇帝高贵肃然地又说:“你抱上一个西瓜,继续站回去。” 图公公先是愣住,随即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嘿嘿地笑着,在他跑开之前,小皇帝欠身上前,对他轻轻耳语了什么,我屏息凝神着也没听清楚,只是看到图公公面露难色。 不远处的草坡上。 图德海头顶着大西瓜,步子摇摇晃晃的,似乎有些站不稳。 小皇帝将弓箭交到了我手上,唇角勾起,淡笑着示意。 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定定地眯起眼睛,拉弓射箭。 图德海的身影在不远处晃晃悠悠的,头顶的大西瓜也摇摇欲坠。 我瞄了半天也瞄不准,索性咬紧牙关,倏地绷紧弓弦,胡乱射出一箭,反正以我的水平,肯定射不到那么远。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那一箭射了出去。 金色的箭头在烈日下闪着碎金子的光芒。 箭光飞射而去。 图公公睁大眼睛,匆匆忙往前跑了两步,箭风迎面而来,稳稳地射中了他头顶的大西瓜。 人群寂静,随即狂呼起来,惊喜异常。 “哇塞!”曹子清学着我的样子尖叫一声。 纳兰容若拍着额头,笑着摇摇头。 小皇帝的目光隐含笑谑,却又高深莫测。 我激动得差一点窒息,丢下手中的弓箭,蓦地抓住他的衣袖,兴奋地摇了摇,欢呼雀跃地大喊:小玄子,你看到了吗?我射中了!我真的射中了!天啊!我射中了!!” 见我滔滔不绝的欢笑,“是是是!”小皇帝的眼睛清澈明亮,笑容还带着顽皮的孩子气,他低低地应和,眼神温柔。 “芳儿格格箭术不错啊!”图德海公公跑了过来,满额虚汗的称赞,语气有些古怪。 我得意洋洋地哼哼着,并暗自下定决心,我日后要多多练习骑射之术,争取能赶上小皇帝。 这时。 身旁的曹子清忽然探过头来,笑眯眯的问图公公:“方才万岁爷跟你说什么了?” “万岁爷说,如果芳儿格格射不中,就砍了奴才的脑袋。”图德海气喘吁吁地说,委委屈屈的语气里还夹杂着一丝惊魂未定。 原来是这样。 我瞬间恍然大悟,然后张开小爪子,恶狠狠地瞪向小皇帝,作势要挠痒痒。 “芳儿,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小康熙也很调皮,闷闷地叫屈着,一溜烟地转身跑开。 我故做霸道的撅嘴,挥舞着双臂,歇斯底里的追打着他。 朗朗的笑声久久回荡在天幕下。 —— 岁月在欢喜与悲伤中一晃而过。 康熙三年腊月末梢。 阿玛和额娘突然进宫一趟。 说索尼老大人想我想得厉害,希望能接我回索府去。 孝庄太皇太后也没有多做挽留,只是赠了一大堆西洋宝贝给我,令我有空再来宫里陪陪她。 小皇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沉叮的嘱一句:“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双腿一屈,温婉地行了一拜别礼,心底阵阵清明,只是将连日来拟好的一个字贴双手呈给了他。 他一把扶起了我,当时没看字帖,藏在了袖口里,眼睛垂了垂,他的眉宇间有种迟疑和心酸的光芒闪动着,心里似乎纠结着什么隐忍的情绪。 五阿哥提着个食篮子,哭得唏哩哗啦的,不停地抹鼻子,不停地跺脚,拽着我的衣角,不让我出宫。 我又是哄他又是逗他,花费了老半天,他才勉勉强强地笑了,嘀咕了一声;“芳儿姐姐,你还会回来陪常宁下棋的,对吗!”他执拗地含泪问我,将装满点心的篮子轻轻塞到了我手上。 我接过了他的离别赠品,心底暖暖的,弯下腰去,宠溺地摸一摸他的小脑瓜,温柔地许下承诺:“五阿哥要乖乖地读书做学问,芳儿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他咬紧嘴唇,定定地点头,像我平日里教他的那样,伸出手指要与我打了勾勾,嘴里说着一百年不许变。 我心中失笑,却也满足了他的心愿。 二阿哥一直站在门口,不说话,在我临行前,才轻轻走了过来,将一个折扇递到了我手上。 “上面有纳兰的题词,想必你是喜欢的。”他幽幽地说了一句,声音颤颤的,眼眶蓦地红了。 接过了扇子,我抿抿嘴巴,拱手行一揖,冲他明媚大方地嫣然一笑,心底却想着,奇怪了,他怎么知道我比较痴迷满清第一才子的诗词。 —— 回到索府里,只要我不胡思乱想,日子便好过了许多。 良辰和美景也跟了回来,每天陪着我逛逛街,写写字,有说有笑的,好不融洽。 不知怎么的,蝶衣那丫头见了我这个小主子却总是躲躲闪闪的。 我以为她以为我是刻意冷落了她,心底闹别扭着,可是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有一天晚上,我沐浴时,那丫头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以为是良辰和美景谁进来了,便漫不经心地吆喝一一句,让加点热水。 结果呢! 一大勺滚烫呼啦的开水便迎头灌了下来。 我顿时疼得哇哇大叫。 事后,蝶衣被杖责二十大板,额娘要将这个木讷不懂规矩的死丫头赶出索府。 我开口求了情,毕竟她是我在这个时空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不管她怎么对我,还是舍不得让她离开。 蝶衣被关在了柴房里,面壁思过,不许进食进水。 年末守岁那一夜。 我抱着被子,提着食篮子,半夜三更地溜进了柴房,想要跟她和好。 结果,那丫头一看见我,便扑上来抱着我嘤嘤大哭,嘴里不停念叨着说对不起我。 正文 第二卷 大清皇后 第1章 游玩 康熙四年。 开春之后,北京接连几个艳阳天,腊梅残开,北海的浮冰融融,像是要开冻的模样。小孩子玩的木头冰划子都不敢往上放了。丝丝春风吹过来,虽说还有些寒意,已经不是那么沁骨沁髓了。 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虽不算什么大节气,但只要兴致好,人们总能寻出玩的理由来。 换上了一身松松垮垮的男装,我带着三个丫鬟和几名家仆,手摇着折扇,兴冲冲地一起去游西山了。 其时正是"早阳春",乍暖还寒,柳丝带黄。几人信步而行,不觉转到西河沿一带。 这里前明是个大码头。市廛栉比,店铺鳞次,百艺杂耍俱全,地摊上摆着宁砚、明瓷、先朝的金箸玉碗、镂金八宝屏和阗碧玉瓶,还有海外舶来品紫檀玻璃水晶灯、报时钟、铜弥勒佛、鼻烟壶、名人字画……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一行几人原为找清静,不想撞到这里来了,这儿竟比西门内更嘈杂了许多。 家丁和侍卫们从容不迫地跟在我们身后。 良辰和美景定是长时间没有出来了,兴致竟比我还高,嘻嘻哈哈地跑跳着,东瞅瞅,西看看。 蝶衣依偎在我的身旁,见小主子兴致不高,便说:“格格,那边河上的风光好,咱们不如到那边去。” 我惊得差一点窒息,一把捂住她的嘴,强调道:“出来时,不是说好了吗?要改称呼,不能叫格格也不能叫小姐,要称呼‘公子”?” “哦......”那丫头反应过来,掰下我的手,呼哧两口气,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俩人正说着,忽然听得左边敲锣声响起,一大群人轰然喝彩,那声音好大好响亮。 眼珠子咕噜噜一站,我好奇心大,跑过去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一男一女两个江湖卖艺的演武。 那男的有四十五六岁,打了赤膊,在走场子。他划开了人圈子,将辫子往头顶挽一个髻儿,就地捡起两块半截砖,五指发力一捏,“嘭"的一声,两手的砖头立时粉碎。 好厉害哦!我张大嘴巴,蹦跳着拍拍手,大叫着:“好——!!” 轰轰然响起的叫好声,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人群踮起脚尖,你推我搡着向前涌动。 我扯着脖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兴高采烈的东张西望,蝶衣紧紧张张的跟在我身边。 “公子,咱们出去吧!大家都在外面等着呢!!”她小心翼翼地规劝。 “去,吆喝大家都过来瞧一瞧!这个人很厉害呢!”我满不在乎的扬了扬手臂。 蝶衣无奈地叹息,手指玩弄着自己的发辫,见我不肯离去,只得乖乖地安静下来。 人圈子中。 那卖艺的汉子双手一拱,行一揖,豪言道:“小老儿初登贵地,人生地疏,全仗各位老小照应,在下虽有几手三脚猫功夫,并不敢在真人面前夸海口,有个前失后闪,还望看官海涵!”说罢,指着站在一边的女孩说:“这是小女湘莲,今年十七岁,尚未聘有人家。不是小老儿海口欺人,现让她坐在这几墩麻饼上,有哪位能将她拉起来,便奉送君子做妻做妾做奴做婢,悉听尊便,决无反悔!” 我不觉惊呆了,看那女子,娇艳中带着几分泼辣刚强,虽无十分容颜,却也楚楚动人。只见她手握发辫站在一边抿嘴含笑,并不羞涩。听得爹爹说完,便在场中走了一个招式,细步纤腰如风摆杨柳,进退裕如,似舟行水上,内行人一看便知,端地轻功非凡。她扎了一个门户,便分腿蹲坐在一叠有七八个麻饼墩上。 乌压压的一片人,你推我搡着,都很好奇,却没有人敢出一试。 半天,忽然一个强壮的汉子冲出了人群,跳进圈子里,脸红脖子粗地说道:“俺来试试!”他一边说着,一边抢身上前去挽起姑娘臂膀,运力就拉,不料那女子的将臂一甩,那汉子立脚不住,竟一个筋头栽出五六尺外。他狼狈地爬了起来,憨厚地一笑,拍拍身上的土说:“这不能算,那用的是巧劲!” 观战的老者气定神闲地笑着摇头:“阁下不妨再试试。” 那汉子迟疑了一下,便又走上前拉这姑娘,谁知任凭他怎样使劲,那女的虽是来回转动,身子却像粘在麻饼上。汉子挣得满脸通红,女子却在咯咯地娇笑。汉子无奈地叹息,正待松手认输,老者却说:“阁下如有同行朋友,不妨多叫几个人合力来拉。” 汉子见他如此说,心底一明,点点头,将手向人群一招呼道:“五哥,四哥,大侄子,你们都来帮我一把!” 话音刚落,人群中几个人应声而出。 有两个人约有三十多岁,那年轻的也有二十五六,个个膀宽腰圆,虎气生生,一起走上前去。 我和蝶衣看得正出神,不禁暗暗替那姑娘捏了一把汗。 那姑娘从怀中扯出两根彩绳,一手拿一根,露出四根头来交给四个人,这等于是两个人合拉她一只手。正待要拉,那年轻人说:“这不成,她手一松我们都得跌个鼻青眼肿。” 老者哈哈一笑说道:“松手为输。” 一场角力又开始了,四个壮汉各拽一个绳头,使足了劲儿朝一个方向拉,那势头真有千斤之力。但那女子坐在麻饼上纹丝不动,任凭四个人左拽右拽,全不在意。时间久了,几块麻饼吃力不住,只听得咯嘣嘣一阵响,被压得裂成几块。 围观的人足有上千,看到如此精彩的表演,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我乐哈哈地鼓起了掌。 蝶衣也忘了丫鬟的矜持,跟随众人大声喝彩:“好!好!!” 圈子里的五个人僵持了一会儿,那姑娘将丝绦慢慢向怀里一收,又猛地一抖,四个人把持不住,一齐松手,跌得人仰马翻。 众人又是一阵轰然叫好,老者便翻过铜锣收钱,我出手也算阔绰,撂出一大锭银子。 那老者怔怔地看我一眼,感恩地点点头,将那锭银子拾起来塞进怀里,再去索其他人的。 正在这时,圈外忽然大乱,几个腰悬宝刀的彪开侍卫一边推人,一边用鞭杆捅着看热闹的人,“闪开!闪开!穆里玛大人来了!” 听得“穆里玛”三个字,蝶衣不觉脸色微变,悄悄用手指捅捅我,唧唧耳语道:“公子,这里不好看,咱们走吧。” 我正看到兴头上,哪里肯走,摇摇头坚持道:“不妨事,咱们再看一阵子再走。” 蝶衣咬住嘴唇,只好又安静下来。说话间,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已闪出一条通道,那穆里玛大人面色粗狂,滚鞍下马,将马鞭子随手扔给随护,他捋了捋乌黑的马蹄袖,走上前去问:“老头子,这是你的女儿?”语罢,那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便直勾勾盯着湘莲不放。 老者一见是位贵官,忙作揖,憨厚地回答:“回老爷话,这是小人爱女湘莲。” “好啊!”穆里玛嘿嘿冷笑,扬言说道:“听说四个壮汉子都拉她不起,功夫也算了得!” 老者额头有虚汗,忙陪着笑脸道:“承爷夸奖,她不过练了几天内功,叫行家见笑了。” 穆里玛横着眼,把湘莲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端详了一阵,回头对随护说:“这姑娘长得满标致的嘛!在下倒想领教一下她的内功!”说着,上前便去扯那女子。 二人刚一搭手,只见湘莲忽地将手一缩,甩出一条丝绦。穆里玛邪异地冷笑一声,仍用手去抓她的衣服,湘莲脸色惊羞,让无可让,一翻身滚到一旁,一个鲤鱼打起身来,探手推辞道:“别耍歪门邪道,拿出真功夫来!” 众人听了立时哗然,惊呼声一片。 老者向前跨了一步,给穆里玛大人请了个安,低低慎言道:“爷的手段高强,我们服了,求老爷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穆里玛漠然一笑,脸色阴青,吆喝:“方才你说的话不算数啦?是我将她拉起来的,她就是我的!怎么,我就配不上她?” 老者一手扶起爱女,另一手拽住穆里玛的衣袖说道:“老爷,您如用硬功拉起她来,小人自没说的,你用毒指环暗器,这……”一语未终,穆里玛不耐烦地将手一挥怒叱:“本官没功夫听你老杂毛啰里啰嗦,把人给我带走!” 两名亲兵闻声狂扑过去,架住了湘莲的双臂。 光天化日下,强抢民女不成! 我急得跺脚,咬牙切齿着,正待冲出去理论一份,蝶衣似乎料到我要做什么,死死地拽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轻举妄动。 正文 第2章 路见不平 “格格,咱别惹事了!” “不行!我受不了了!!”我执拗地拉扯着自己的手臂,气得忿忿咬牙。 “格格!”蝶衣一跺脚,苦苦地哀求。 僵持中。 只听得。 “且慢!”嘈杂的人群中,有一布衣书生在旁边实在看不过去,一步跨出人群,双手一拱,朗声说道:“穆里玛大人!在下并不懂武功,但这女子是自行起身的,你并未将她拉起!这且不说,便是迎亲嫁女,也要择个良辰吉日,你这般行径,与抢亲何异?”穆里玛掀起恶眸将这个多管闲事的书生上下一打量,凛凛笑道:“你一个臭举子,抵不了我一个三等奴才,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那书生见他如此无礼,火气登时上来了,也什么都不顾了。仆人在身后拉他,他倒挣开进前一步,义正言辞地说:“堂堂皇城,天子脚下,正是讲理的地方。樵父贩夫,皆可声音,凭什么我就说不得?我偏要管!” 那书生一转身,这下子,我总算认出了他的模样,是伍次友伍先生。 小玄子曾经带着我连夜出宫,去嘉兴楼拜访了他,听他高谈时事。 伍先生话未说完,来不及闪避,肩上已挨了穆里玛一记马鞭:“你他妈的活腻了!这臭卖艺的是你姐姐,还是你妹子,你这么护着她?” 伍次友忍着痛,硬声回答:“路见不平,人人皆可相助,未必非要是我姐妹不可!” “你......”穆里玛怒不可歇,额头泛起红光。 正在这时,忽然见一个俊朗的少年从人丛中闪了出来,走到湘莲跟前,拉起她划花流血的手来仔细瞧了瞧,嘴唇一抿,回身向穆里玛一揖,冷笑:“穆里玛大人,你用暗器伤人,算得上光明正大吗?” 穆里玛见来人腰悬宝刀,头顶簪缨,心知来者身份特殊,却又不能服软,将脸一扬横声问道:“你是做什么的?你管得着爷们的事吗?” 我却一眼看出,那个帮伍先生说话的青年正是小皇帝御前当差的曹子清曹大哥。 连他也在这里,莫非—— 我心底狂喜,猝然抬起眼睛,环视着四周的人,然而视野里却没有那个矜贵俊美的少年天子。 曹子清双手往腰际一撑,见穆里玛大人目中无人、神态傲慢,他心下动怒,便扬起脸来,豪言道:“巧得很了!在下姓管名得宽!管得宽!!对这等不平事便是要管上一管!” 穆里玛大人表情愤恨,将胸口一拍,说道:“我乃堂堂靖西将军,你是什么功名?” 曹子清微微一笑,啧啧地摇头,道:“莫说靖西将军,便是西楚霸王,到这里也得讲理!” 那穆里玛原是当朝太师鳌拜的嫡亲兄弟,平日骄横不法,欺侮人欺侮惯了。这次进京述职,原是鳌拜书信召来,说要委他一个好差事。但他素来怕哥哥,见湘莲长得灵秀俊雅,有意顺手抢来献给哥哥讨个好儿。不想又遇上伍次友、曹子清两根刺头儿,心头怒火不由得呼呼直冒。但转念一想:“京师重地,不宜风高举火。在这人事繁杂之处,说不定会碰到哪个网上,不如一走了之。”思量了一阵,他冷哼一声说:“老爷身有要事,不和你穷小子蘑菇,走!” “走当然可以,不过必须把人留下!”曹子清扣住他的肩膀,扬眉冷喝。 那穆里玛拧住眉头,笑了一笑,便翻身上马,说声“走”,两名随护驾起湘莲就跑。 曹子清的目光暴涨,看恶人如此张狂,他抿紧唇角“噌”地拔出刀来,上前一跃,用一只手将一个抓住湘莲的亲兵肩头用力一扳,顺势一脚又踢倒了另一个亲兵,只听一声“妈呀”! 眨眼的功夫,两个人都被摞倒在地。湘莲甩开身来,笑嘻嘻地飞足一踢,前面一个清兵跌了个嘴啃泥。 看热闹的人早已退到远处,场面有些混乱。 穆里玛勃然大怒,扬起鞭子“啪”的朝曹子清兜头打来。曹子清一个急闪,用手顺势拽住鞭梢一扯,穆里玛竟在马上一个倒栽葱跌了下来!几名亲兵一时慌了,一边抢上去扶穆里玛,一边拔刀向曹子清逼来。 旁边看热闹的人一看事情闹大了,乱哄哄地东奔西窜。我情急之下冲卖艺老者大声叫道:“老伯伯,还不快走!” 那老人原来不愿动手,此时见已没有转圜的余地,大喝一声:“吃棍!”只见他从地上扯起一根三节棍,舞得呼呼风响。顿时打得穆里玛三四个亲随,躺在地上直哼哼。 曹子清原以为老者胆怯。此时看他出手如此之狠,不禁暗自敬佩。 老者一把将女儿揽到身后,恶棍狠狠地逼向那个欺压百姓的狗官。 穆里玛见势不妙,一边抽刀护身,一边大叫:“还不快去催马队来!”早有一个贴身小厮退了出来,一跃上马,飞也似地绝尘而去。 我拉着蝶衣的手,一边随着人流往外跑,一边回头冲曹子清高声喊道:“哟,拼命十三郎,不可恋战,还不快走!” 曹子清一柄腰刀舞得银光闪闪,怔怔地瞅了我一眼,呆了片刻,表情甚是吃惊,随后他回过神来,急急地拉了拉伍次友说道:“伍先生,这家伙救兵马上就到,咱们快走!” 伍先生神态焦急,身子却朝后一挣,反又向前闪了几步,站在一株老树下远远地观看。 眼见那老者拉着自己的女儿过了一座小桥,站在桥头,十几名亲兵持刀慢慢逼近了他们。湘莲的身形忽地站定,从容地将手探入衣袖里,缓缓掏出一把物件,顺风一扬,前头四名亲兵一声“啊呀”,捂着脸躺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后头的不知怎么回事,忙上前扶起看时,每个人脸上都有十几枚极细的银针,有两个人被扎瞎了眼,一边嚎叫,一边乱拔那些银针。剩下的几个亲兵面面相觑,眼睁睁地看着那父女两人过了河,跑到对岸的树林子里。 哇——好厉害啊!! 我惊叹不止地吸着气,然后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想要追上那对父女探个究竟。 蝶衣唉唉两声,扯住我的袖子,嚷嚷着大声阻止我,让我不要去。 我兴冲冲地就要冲过去,一只修长的手臂穿透了我的视线,凛凛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一怔。抬头。 “芳儿格格,真的是你啊!想不想见龙儿?”曹子清怔怔地问我,不可思议的目光隐隐带笑。 就这一句话,我震在了原地,笑开了脸,不停不停地点头。 正文 第3章 臣子 嘉兴楼是家规模挺大的酒楼,平常,是富商巨贾、名人墨客请客宴会之处,出入的人还非常整齐,不像一般小酒楼那样混杂。所以,小皇帝在宫里呆闷了,会摘掉宝石顶戴,打扮成平常贵公子的模样,带着几个随护溜出宫来,逛逛街,来嘉兴楼里坐坐,喝点儿酒,吃点小菜,听听评书,看看楼下街道上形形色色的百姓。 自从在这里见到了伍次友先生,听他广评时事,高谈历史后,小康熙更是爱上了这里,每每一有空,就喜欢来这里坐坐,无论碰的上碰不上伍先生,他出门在外的心情总是惬意舒爽的。 曹子清自是不想忤逆了万岁爷的雅兴,他和伍先生又是好朋友,所以每一次在小皇帝出宫前,他总要提前和伍次友通通气,于是,总是很巧的,小康熙总能在这里见到他想见的伍先生。 赶往嘉兴楼的一路上。 曹子清在我的耳边唧唧喳喳了半天,夸赞着龙儿少爷如何如何勤勉好学,如何英明神武,伍先生听得多了,也渐渐的对这位龙儿公子起了好奇之心,便问:“你们家少爷平日里除了读书做学问,还做什么?” “这个嘛?”曹子清诙谐地摸了摸下巴,眼珠子激灵灵地打转,顿了顿,才笑眯眯地回答: “我们家少爷是文武双全,习武射箭,马上左右开弓,百发百中呢!” “喝!”伍先生拧住眉宇,不由得吃惊:“年纪不大,学问不小,连武艺也不错,真是难得!” 我在旁边半天也插不上一句话,不禁觉得有些没劲,只得悻悻地耷拉着脑袋,做聆听状。 曹子清和伍次友有说有笑的聊了一路。 到了嘉兴楼。 店小二引着我们上了楼,来到了一个雅致的包间,包间三面环着屏风,一面临窗,坐在桌前,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大街上繁荣热闹的集市景象。 “伍先生!”一身神采奕奕的公子哥打扮,小皇帝笑着起身迎客,他的身后站着纳兰容若,一袭青衣,眉眼如画,淡笑如菊。 “哦,芳儿也来了。”小皇帝跟伍次友打完招呼后,这才看到了我,顿时笑得比花还灿烂。 去年腊月一别后,我有好些日子没见他了,只觉得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彬彬有礼的,脸庞华贵温和依旧,却隐隐透出些大男孩的成熟气息。 “都坐下吧!”曹子清招呼大家纷纷落了座,然后挽起袖子,自己捡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了。 “伍先生,这次朝廷策试如何?”刚一坐下,小皇帝便开口问。 “唉!不提也罢!!”伍先生摆摆手,语气颓然而无奈。 “一次未中,难道先生便永不应考了?”小皇帝摇摇头,淡淡一笑,沉吟道:“先生吟的诗中有两句最耐人寻味:‘借得西江明月光,常照孤帆横中流!’以你的诗情才华,迟早会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的。” “你见过我的考卷——”伍次友愈听愈不明白。这朝廷策试的卷子都是由翰林院的学士们批阅的,这龙儿少爷怎么就知道他应试的诗句呢! “哦!”曹子清赶忙笑着打圆场:“先生那两句诗是我告诉我家公子的,你不是也经常挂在嘴边吧!我多听了几次,就记住了呗!” “是是是!”小皇帝也急急接了一句。 “……”伍先生的恻隐之心微微一动,这龙儿少爷身上似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气质,爽朗质朴中带有雍容华贵,使人亲而难犯,然,他性格直率,终究没有多想,只是一笑了之,坦言道:“眼下也无需多说,依我之见,还是等到老贼过世再考也罢!” 老贼就是鳌拜!! 又扯到朝堂之事来了,难免令人心有余悸,曹子清心中惶恐,哈哈笑着打马虎眼,他急急扭转了话题:“我们家龙公子就喜欢听伍先生评说历史,先生今天打算讲哪一出啊?” 朗朗的笑声回荡在耳侧。 从落座到现在,我双手托腮,静静地坐着,样子很乖巧。沉默是金,智者寡言。 小皇帝时不时瞄我一眼,见我不说话,他倒满是欣赏的,似乎就喜欢看我发呆的样子。 我倒来了兴致,索性装一回淑女,逗他乐乐。 纳兰容若亦是一言不发,他静静地瞅着伍先生,似乎对他的博学多才又好奇又仰慕。 伍先生浅呷了一口热茶,看到这么多人都在等他开口,便微笑着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本《后汉书》来,摊在面前,说:“今天暂且讲一讲范晔的《后汉书》。” “好!”大家纷纷鼓掌表示赞同。我没读过《后汉书》,瞪了瞪眼睛,也表示了浓厚的兴趣。 伍次友侃侃而谈,简要地剖析了西汉致亡的原因,笑道:“范晔的《后汉书》中有不少篇章是绝妙好辞,可以永垂于不朽的。只可惜了一件事,大损了他自己的声名。” 龙儿蹙眉,不解地问:“只要是好文章,岂能随人事而转?” “有啊!”伍次友朗声答道:“这便是一个明证。范晔吃亏在一个‘傲’字上。他在狱中给自己的侄子写了一封信,信中曾炫耀自己的《后汉书》比班固的《汉书》还要高明,是‘天下之奇作’,说《后汉书》里中等的篇章,也不次于贾谊的《过秦论》,连自己也选不出合适的词儿来形容这部奇书,自古史书中没有一部可与《后汉书》媲美的。你们听听,他吹了多大的牛?若自视过高,反变为狂妄无知,其所以受人轻视,本源就在这里。这也实在是范晔紫自毁前程所致。” 讲完这一过节儿,算是介绍了《后汉书》的作者,伍次友接着便粗略地陈述了帝纪世系,一个一个夹着自己的看法按史作了评介。 讲到质帝八岁登基时,小康熙的眼中忽闪过一丝笑容,双手按膝,身子向前探了探,问道:“那岂不是和当今皇上一个模样吗?” 曹子清知道这个典故,十分忌讳,连连递送眼色示意伍次友敷衍过去。伍次友哪里晓得这意思,啜了一口茶接着道:“这小皇帝聪颖过人,如能长成,必可成为一代圣主……” 曹子清看了一杯茶过去,忙笑道:“伍先生,是不是串讲以后,再一个一个从头掰起?” 伍次友早察觉出来,不悦道:“小寅子怎么这么鬼鬼祟祟的。先生讲书哪有你插口的理,难道没有听过,观棋不语、临文不讳吗?” 康熙见贴身侍卫挨了训,也笑道:“对!对!这有什么呢,质帝是质帝,当今圣上是当今圣上嘛!” 曹子清一听,只好红了脸笑笑,嘟着嘴,坐下听讲。 伍次友笑着横他一眼,这才接着道:“这可惜,这位质帝年幼,却锋芒太露,当面指斥大将军梁冀为‘跋扈将军’,被梁氏恨之入骨,暗以毒饼为饵,死于殿中……”他长叹一声,扼腕道:“实在令人惋惜呀!” 小皇帝听到这话,心中怦然乱跳,想起前几天在毓庆宫因为汤若望之事和鳌拜廷争的情形,他还真有点后怕起来。 伍次友见他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像是走了神的模样,便笑道:“咱们不讲这个人,接着讲桓帝罢。” 小皇帝忙探手,急急道:“不,不,我还想请问先生,那梁冀专横如此,既然害死了质帝,因何没有夺位自己当皇帝呢?” “因为当时清议初起。”伍次友笑道:“人们的口舌厉害得很!再加上东汉气数未尽,王莽前辙犹在,梁冀不能不有所顾忌。” “清议”是什么意思?众人不解,胡乱眨眼睛。 小皇帝也不懂,又接口问道:“怎么个清议法?” 伍次友笑道:“清议就是大臣和百姓批评朝政的议论,后汉清议走了邪道,成了空谈。但质帝时,民间百官中,尚有不少不畏死的壮士敢于大胆非议朝政。” 小皇帝哦一声,心下思忖了一会儿,又问道:“就拿质帝来说,要想除掉飞扬跋扈的梁冀,他该怎么做,才算是上策呢?” 听得此问,伍次友不由诧异地望了一眼龙儿少年,很奇怪他为什么揪住这个问题不放。沉思了一会儿方回答道:“审度当时时势,梁冀恶贯满盈,四面树敌,已经触犯众怒,人心丧失。若能韬晦等待时机,外作大智若愚之相,内蓄敢死勇猛之士,结纳贤臣,扶植清议,时机一到,诛一梁冀,只要用几个力士便就可以了。可是,质帝年幼,性子太急,结果自己丢了性命。” 小康熙听着,轻轻地嘘出一口气,不禁微笑颔首。 “先生说的极是!” 正文 第4章 心思 已过了晌午时分,嘉兴楼里的宾客不断更迭,几杯热茶下肚,窗外的天色忽然阴沉下来,蓝天之上风云际会,冷风呼呼地刮起,吹得人心里凉飕飕的。 大家聊得正开心。 身后的木质楼梯上忽然响起了“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七八岁的小书童提着斗笠火急火燎的跑来找伍次友,说是家里老妇人寻他有事,伍先生一听老母寻他脸色忽然变了,讪讪地笑着,他也不敢怠慢,便急匆匆请了辞,随书童下楼去了。 伍次友走后,大伙儿全都沉浸在方才的高谈阔论中没有回过神来,喝茶的喝茶,思考的思考,抿嘴笑的抿嘴笑,一时间什么表情,什么动作的都有。 “别看这伍先生一脸正气,似是天不怕地不怕,其实他也是有所畏惧的?”曹子清双手捧着茶杯,挤了挤眼睛,神秘的目光悠悠地巡视大伙儿一圈。 “哦!” 纳兰容若耸耸肩,不明所以。 小皇帝也振了振眉,目露疑惑。 “这伍先生最怕的是他娘,据说,老太太管得可严了,最近老是嚷着要给他相一门亲事,伍先生在考取功名之前自是不愿意娶妻,可是老太太不依啊!你看,又跑来催着相亲了。” “呵呵!”曹子清自个儿讲完,自个儿笑了起来,前俯后仰的。 “相亲?”小皇帝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微笑着,似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有趣的词儿。 纳兰容若静静地拢了拢眉毛,唇角微微弯起,一派气定神闲。 “怎么都没有反应?”曹子清勉力敛住笑意,拘谨地问,脸颊憋得白白的,渐渐的,细数着其他人不自然的神态,意识到大家都在害羞,他按耐不住的又“噗嗤”笑出声来。 爽朗的笑声中,纳兰容若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眉心微皱,眼神忽然有些苍凉,似乎想到了什么无能为力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眺望着窗外大街上稀稀拉拉的人影,我冷得打了个哆嗦,刺溜刺溜地吸两下鼻子,心里很悲哀的想到,是啊!在古代,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女个人很难有自主权。而我因为驾驭着赫舍里.芳儿的身份,命运还俨然在掌握在别人手上,真的好不快活!还有小皇帝,他以后会三宫六院,妃嫔成群,真是艳福不浅、逍遥自在的很呢! 想着想着,我忽然咬了咬牙,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尽管我心里也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小皇帝诧异的看着我,细长的手指轻敲着桌面,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纹。隔间里忽然静悄悄的,曹子清也蛰伏着安静下来,有模有样地品茶。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小玄子低低的敲桌声音。 闭着眼睛摇摇头,挥去心头不该有的胡思乱想,我怏怏地低下头,继续装淑女。 小皇帝转头对曹子清和纳兰容若笑说:“你们先去吧!我随后就下楼!”两人站起后,纳兰容若径直去了,曹子清却赔着笑脸,期期艾艾地故意说:“少爷,我们还是一块走吧!” 小皇帝扬起眉,略有深意地盯了他一眼,笑哼着道:“还不走?”语气似是在威逼。 曹子清吓得缩了缩脑袋,可怜兮兮地扁着嘴巴,看了我一眼,哼哧哼哧的转身走了。 隔间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小皇帝从对面起身走到我的面前站定。我头皮发麻着,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我好像喘不过气来。 低着眼睛,看着小皇帝的鞋子,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心底柔肠百转,思虑万千,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只是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浆糊。 这是怎么了,好些天不见了,见了面,独处的机会,我却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只是一味的沉默着,喉咙里似乎吃了哑药,绷的。 僵持了半天,小康熙忽然涩声命令道:“头抬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纵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可终究没胆量公开跟他叫板,只得乖乖把头抬了起来。 小皇帝的双目,下巴,鼻梁,全都对上了我的眼睛。他的眼眸静谧如深湖,好似清澈明亮,却又深不见底。 心弦着,耳畔嗡嗡的似乎有只蜜蜂在乱飞,我眨了眨眼睛,鼓起腮帮子,很想移开视线,可是不知为何,却没有动,只是呆呆地望住他。 突如其来的。 “在想什么?”他笑着问我,似是无意。 我没有回答,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只是憋住一口气,心乱如麻的乱眨眼睛。 小皇帝面色沉静似水,带着丝探究的双眸紧盯着我,似乎想要从我脸上找寻些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有一秒钟,也许有一炷香的时间,我终究忍受不了这种强烈的低气压,“呀”的一声从椅子上不满地蹦了起来。 “砰——!”这不起身还好,这一起身,我就闯祸了。 我的头顶撞到了小皇帝的下巴,他急急后退一步,抬起手指揉着下巴,痛成一脸惨样。 “啊!“我呲牙咧嘴着,又是不好意思,又是紧张担心,只得上前两步,手指轻扯着他的衣袖,细细地瞅着他问:“怎么了,撞哪里了,很疼吗?”我慌得跟个无头苍蝇似的。 “笨!”小皇帝故作生气地瞪我,眼睛里闪着晶亮晶亮的光芒:“你撞到了我的下巴了。” “是吗?”我混乱地呼吸着,手指尴尬地抬起,还没触到他的下巴,就被他的手猛地攥住了。 小皇帝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指,将我的双手拢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他安静了下来,不说话,呼吸轻轻地瞅着我,神态很满足很悠闲。 我睁大眼睛,又惊又羞,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不被他允许。 他握紧了我的手,薄如刀削的唇边渐渐泛出一丝笑意,然后,这丝和煦的笑意慢慢地透进了他的眸底,他的双眸璨亮如水晶,闪着动人的熠熠光华。 面对这样阳光般灿烂耀眼的笑容。 微弱的电波划过了我的心脏,我的小腿肚怔怔地发抖,看着他带笑的眼眸,我忽然觉得自己快要站不稳了,忙咳嗽着别过脸,狼狈地倒退了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见我逃离,小皇帝若有所思的笑出声来:“芳儿,你逃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是不会吃了我,可是你这样会吓死我的。”我没好气地说,扁扁嘴,故作凶巴巴样。 “哦?”小皇帝歪了歪脑袋,开心地咧开嘴,柔声道:“好冤枉!这从何说起?” “我觉得你阴晴不定的,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让人琢磨不透?”我道出了心里的想法。 “你还不是一样?”小皇帝忍不住反唇相讥,声音也横横的:“一会儿热闹活泼,一会儿文静乖巧,我也搞不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听了这话,我头有点蒙,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傻站着,双手还被他控制着。 小皇帝笑得满脸春风得意,他两三步贴近了我,松开一只手,用手指戳着我的脸蛋,笑谑地说:“不过,无论你什么样子,我都觉得好新奇,就像是一个爱不释手的宝贝,怎么看也看不够。” 瞧这是什么比喻。 敢情,就当我是一逗人乐的玩物了。 我哼哼唧唧着,没好气地挣开他的手,提步往外行去,“唉——!”小皇帝一把拽住我,不舍地挽留道:“好不容易才见着面了,这就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笑着回头望着他,平静地问:“现在外面很冷,你总不能让纳兰和子清两个人一直站在大街上吹凉风吧?” 小皇帝一听这话,脸色忽然变了,眼眸深谙深谙的,隐藏着起伏的暗礁,他的嘴唇怔怔发白,顿了顿,才低低地涩笑着问:“难道是我会错了意,你喜欢的是他?”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他怔怔地松开抓住我手臂的手,古怪的目光也瞬间黯淡下去。 这是说什么呢?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脑海里乱哄哄的,我感觉到双腿有些僵硬,正待问清楚,小皇帝已经擦身而过,径自下了楼。 我急急转头,只看到他的背影好冷。 —— 正文 第5章 看穿 好端端的跟我怄什么气? 我急匆匆追下了楼。 出了嘉兴楼的门,站在金灿灿的匾额下,我看到小皇帝已经只身走远,曹子清呼喊着龙儿少爷,来不及跟我道别,就一路探着手,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我愣在了原地,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惹他不高兴了,说翻脸就翻脸。 街头的拐角处,曹子清将一件雪白的披风披在了万岁爷的肩头上,小皇帝神情烦躁,挣吧着一抬手,越发走得快了。 曹子清低了低眼睛,看着被万岁爷丢弃在地上的貂裘披风,他哭丧着脸,不明白小皇帝为什么好端端就生气了。 只有纳兰容若还滞留在原地。 “皇上让我送你回去。”扭过头来,他淡静地望住我。 我收回了视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笑容死气沉沉的。 他也没有多问,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去。 街道上行人稀少,天色阴沉,冷风呼呼地吹着,看样子快要下雨了,我仰头望了望天,浑身的感知都麻凉麻凉的,叹息一声,自顾自地的加快了脚步。 纳兰容若不说话,随着我加快了脚步,就算我不理他,他似乎也很乐意跟我并肩而行。 没走多久,还真下起雨来了,老天爷还真给面子,说风就是雨的。 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丝清凉,斜斜地飞舞起来,柳梢上悬挂着晶亮的水珠,甚是好看。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耳畔的一切喧嚣都悄然隐去,看不到行人疾步奔跑,也看不到摆地摊的小贩一边叫苦连天着、一边火急火燎的收拾地铺,全世界安静的只剩下了我们的脚步声。 纳兰容若默不作声的撑起了一把油纸伞,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出门的时候,细心体贴的他似乎料到会下雨。 漂亮的印花油纸伞笼罩在我的头顶,他的肩头却湿了一半。 雨伞下,他的目光温润谦和,这与现实生活中我所痴迷的那个满清第一才子如出一辙。 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雨丝斜斜地交织。 我觉得这雨茫茫的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我和他。两人虽都不说话,但是刚才独走时的孤寂和凄冷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只觉得心里很平静,很温馨,好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恍惚走神间。 脚下忽然踩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我猛地向前闪了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摔倒。心里正呜呼哀哉着。那只玉白的手已稳稳地扶住了我。 我站定后,没有吭声,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表示了自己的谢意。 纳兰容若也没有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并没有放开。我甩了几下,见挣不脱,只好由他去。 雨伞下,被他拉着往前走去,我根本没有留意周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侧脸,再加上我本来就是个路痴,多绕几个弯,就晕头转向了。我们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等到我抬起眼睛来,顿时吃了一惊。 纳兰容若并没有住在明府里,他住在别苑,这个地方相当僻静,四面环绕着池水和翠竹,有间歇的蛙声在池塘里断断续续响起,八角翘檐的木屋子,是间门面并不起眼的宅邸。 门口有两个书童守着,看我们过来,忙俯下身子,称呼一声:“公子回来了。” 纳兰容若没有理会,径直牵着我踏进了门槛。 进了书斋,站定后,他松开了我的手,将雨伞收了,抖了抖上面的雨水立在墙角边,然疾步进里屋去了。 从背后看见他的青色外褂已经湿了一半,我不免有些愧疚不安,啧啧地很小声嘀咕着:真傻。 屋里有火盆,火红火红的炭火,很是暖和。 我望了望四周,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得规规矩矩的杵在一旁。 纳兰容若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素雅的月白长袍,他倒了杯热茶递给我,我下意识的接过来捧在手心,一边暖着手,一边客气地说着谢谢。 他笑笑,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我双手捧着茶,呆立不动。 过了半晌,他抬头望向我,笑着问:“你很喜欢站着吗?” 我一惊,哦一声,忙找了把离他最远的椅子坐下。他笑着摇摇头没有再理我,继续低头看书。不时提笔写些东西。 我们就这么坐着,没有言语交流,他看书,我品茶,一杯接着一杯,中间,两个书童轮番进来,换了两次茶,又添了些炭。动作熟练快捷,一丝响动也没有的,就很快退了出去。 渐渐的,我坐得久了,就有些坐不住了,便惶惶然起身,在书房里转悠了起来。 书房的一角有一盆清香的兰草,花枝柔脆,上面点缀着清香的冰露,很唯美。 刚开始时,我根本不敢拿正眼观察桌前的少年,只是晃晃悠悠的看着四周。渐渐的,我发现纳兰容若看书时,神态很专注,一页接着一页,头根本不抬,似乎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入他的眼。 因为他无视了我,我的胆子慢慢大起来,开始偷偷打量他。 素色的长袍,脸部的线条柔和而俊美,他的眉目间也流淌着清朗的雾光,嘴边含着浅浅的笑。看书时,偶尔会微蹙眉头,偶尔会如有所获地点点头。执笔写字时,姿态高洁从容,仿佛在临窗摹月。 无论从任何角度看过去,他都是完美到无懈可击的,钟灵毓秀,美得如同书画里才有的绝世才子。 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我完全不能明白他怎么就英年早逝了呢! 历史上的纳兰容若只活了三十一岁,他的一生短暂却又璀璨夺目,晚如划过天际的流星。 他写了那么多的好诗好词,他是那么才华横溢、玉树临风的一个人。上天怎么可以,怎么忍心给了他如此短暂而痛苦的人生!远远地望着自己的偶像,我的心里千五味杂陈,百般感叹。不知道坐了多久,肚子咕咕直叫,开始觉得饿了。我四处瞅了瞅,一眼瞄见纳兰容若的桌角上摆着两碟子点心。再三犹豫后,我还是决定过去拿,遂眨着眼睛,佯装不经意地晃悠了过去,手指在他的书桌上点了点,趁他不注意,拣了块点心偷吃起来。 他抬头,看着我吃,抿嘴而笑。 我咽下嘴里的糕点,噎着气说:“我再不回去,阿玛和额娘肯定要急了。” 纳兰容若的嘴边噙着淡淡的笑意,低头沉默了一会,复又抬头,他一边揉着自己的太阳,一边从桌前站起身来,“好了,我这就送你回去。” —— 撑着伞步行。 纳兰容若将我送到了索府的大门口。 “上次托二阿哥赠给你的那把折扇,你喜欢吗?” “喜欢!上面题着那首小诗我也很喜欢。” “喜欢就好!” 纳兰容若走后,我呆呆地站在门檐下发呆,心里暗暗揣测着,他怎么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还有他今天带着我去了他的书苑,难道就是为了让我看他读书,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呀! 正在这时,蝶衣箭步冲出来,急忙将我迎了进去。 大堂内,额娘拉过我的手,惊道:“手怎么这么凉!”她一边扶我坐下,一边紧着声吩咐蝶衣快去拿热茶。 “我不冷,真的不冷?”我缩着肩膀摇摇头,心底热乎乎的。 “这孩子?”额娘用双手揉搓着我的手掌,我的胳膊,她手心的暖意一点点,一丝丝地传给我的手,又渐渐从我的手传到我心里。 看着额娘宠爱怜惜我的样子,我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温暖,又是愧疚,忍不住抱着她大哭起来。 额娘搂着我,一面焦急地拍着我的背,一面喃喃低语道:“这孩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了,怎么哭了?” “芳儿没有受委屈,芳儿怎么可能受委屈呢?”我破碎地低喊,鼻子怔怔发酸,心里忽然好难过。或许,我哭,是因为我被原本不属于我的亲情感动了;或许,我哭,是因为我生气小玄子忽然不理我了;或许,我哭,是因为我想到纳兰容若会郁郁而终。 这个时空里,我每天快快乐乐地活着,同时又悲悲哀哀的活着。 我渐渐忘了,我的真实名字是呼延青儿,我是一个汉人,不是锦衣玉食的满洲贵族娇小姐。 可是,我这样的抵抗,我本性的坚持,又能维持多久,生活在这个时空里,我对于我的未来没有一丝规划和憧憬,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过好每一天,争取让自己忘掉烦恼,忘掉忧伤。 可是就算是这样,白天折腾戏耍看似高高兴兴的,夜深人静时,躺在被窝里,我的心情还是凉哇哇,空落落的,枕边也被热泪浸湿了一大片。 我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一点儿也不开心,我过得一点也不好,只是我一直在撑着,一直在撑着,我放大着快乐,我想要在这个时空有模有样的活着。 渐渐的,想着想着,各种复杂纠葛的情绪缠绕在心头。 我在额娘的怀里哭得好惨,额娘抱紧了我,一边轻柔地拍着我的肩背,一边低低地自言自语:“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那语气竟似对我疼惜入骨。 我不说话,只是哭,嘤嘤地哭,哭得很像个犯了错误却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孩子。 正文 第6章 徘徊 晚上,闺房里静悄悄着,连窗外的雨声也听不见了。 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小皇帝绝然离去的身影。 罗帐内,我又失眠了,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我想我心里明白小皇帝的心思。 只是,我还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去年在皇宫里的那一段日子是快乐的,无忧无虑的,他对我很好,我跟他在一起觉得很有意思,很开心也很快乐,只是我骨子里还是呼延青儿,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和这个时空的人有太多的感情牵绊,我对未来是茫然的。 记忆里努力搜寻着课本上的历史知识,我对康熙帝的了解还停留在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智除鳌拜、二十八岁平定三番叛乱、三十六岁亲征葛尔丹等大事件上,关于他的后宫和感情生活,我可是一知半解。我甚至都不知道在他的生命里是不是有着赫舍里.芳儿这么号人物。 姨妈跟我讲的最多的是清军入关前后的历史,也就是努尔哈赤,皇太极,大玉儿那一朝的事。 皇太极深爱宸妃海兰珠,在海兰珠死后,不到两年,便猝然长逝。 顺治帝情牵董鄂妃乌云珠,也是爱人飘渺远去,心死之下不久便与世长辞。 这两位痴情帝王的爱情故事可是一直流传下来的,不用看史书都知道。 可是康熙帝在感情问题上,似乎要比他的祖辈父辈内敛许多,并不见得有多轰轰烈烈。以往看的那些清廷电视剧里面,和康熙帝谈恋爱的都是一些妃嫔,什么德妃啊!宜妃啊!荣妃啊!我也只是看着玩呢!并没有认真考证过康熙帝和后宫妃子的恋爱史。 是的,眼下,我对这个离我这么近,又这么远的小皇帝的了解,还不如了解纳兰容若那般透彻。因为我痴迷满清第一才子的诗词,所以上高中那一会儿,我就去图书馆翻阅了有关纳兰容若的所有书籍,我知道他的生平事迹,我知道他虽为满清贵族,却热衷汉人文化,我知道他和康熙帝既是君臣又是挚友,我还知道他一生蔑视权贵、情路坎坷,我知道他为悼念亡妻写的那些好诗好词…… 而现在,纳兰容若已经走进了我的生活中,我可以经常见到他,他这人喜好安静,平时不怎么说话,彬彬有礼的,脸上也总是挂着和煦迷人的笑容,他给人的感觉是温和谦逊、平易近人的。而小皇帝就不一样了,别看他年纪不大,可站在那里,已俨然有了一派万乘之尊的轩昂气度,就算不说话,一个凌厉的眼神递过来,那威严的气势也确实能震慑一部分人呢! 屋外细雨绵绵,屋子里有火盆,很暖和,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想想小皇帝,一会儿想想纳兰容若,直到他们俩的身影都快将我的脑袋挤爆了,我抬起双手的大拇指,死死地摁住自己的太阳,恶狠狠地告诉自己乱想也没用。 我在床上滚来滚去,拳打脚踢着金缕缎子衾被,浑浑噩噩间,还真睡过去了。 —— 清晨,天蒙蒙亮,树枝上有几只小鸟鸣唱觅食,窗户纸上笼罩着一层白花花的霜雾。 我因为怕冷,所以钻在被窝里赖床,不肯起来。蝶衣进来唤了一次,我装睡没听着,那丫头在床畔站了一会儿,见我没动静,也不敢上前打扰,便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蝶衣走后,我用棉被紧紧地裹住自己,无视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觉得被窝真的好舒服。 渐渐的,窗户外面响起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还有几个伺候我梳妆的小丫头窃窃谈笑声。 “咱们格格脾气好,人见人爱的。” “是啊是啊!!据说老佛爷和皇上都很喜欢呢!” “咱们老爷和福晋还说,格格性情虽然不如从前乖巧温栾,不过倒是多增了几分女儿家的灵秀活泼劲。” 都在夸我呢这是。 我在被窝里美滋滋地笑着。 这时,门外的喧闹声忽然安静了下来,我听到丫头们整齐队伍,齐声恭唤:“福晋吉祥!” 知道是额娘来了。 我哼哧哼哧地喘着气,还没坐起身来,额娘已经领着七八个端着沐盆和衣饰的丫头推门进来了。 我瞪圆了眼珠子,撑起半个身子,将脑袋从幔帐里探出去,眼神询问着什么事。 “宫里来人了,要接你进宫一趟。”额娘微笑着,又转头向几个丫鬟吩咐:“给格格好生穿戴。打扮妥当了,今儿进宫面圣,非同以往,礼数是断断不能缺的。” “是!”丫鬟们略施屈膝礼,低眉顺眼的应一声。 “进宫?”缩在床帏里,我眨着眼睛,一时间根本回不过神来。 前些天不是刚见了吗?小皇帝怎么又召我进宫。 洗澡,梳头,画眉,更衣,丫头们张罗着,尽情发挥。 我乖乖地坐在镜子前,眼睛盯着虚空发呆,暗暗揣测着这一次进宫又将面临着什么呢! —— 一炷香的时间后。 我才僵僵地从镜子前抬起小脑袋。 湖绿织金牡丹比甲,印花缠枝莲马面裙,色彩明丽,却不显花哨。 白皙俏丽的瓜子脸,双目盈盈如清波,粉红的小嘴唇莹润温婉,长发在头顶结成小碎髻,只从左颊垂下几根细长的发辫,纯真娇俏,却又妩媚动人。 我望着镜子发呆,情不自禁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忽然有些心驰神摇了,觉得自己真是美极了,还有七八分林黛玉娇弱清灵的韵致呢! “嗯——!”美景心满意足的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赞叹道:“格格真好看!” 我抿起唇角,含羞带怯地低头一笑。 美景立马瞪大了眼睛,大叫:“天哪!格格,这是你吗?”她不可思议地眨着眼睛问。 我从凳子上起身,轻盈抬起头,双手往腰际一撑,向她歪头一笑,没好气地反问:“你说呢?”语气恢复了以往的顽劣。 美景郑重其事地点头,哈哈地笑着拍手:“现在是了!” 看着她欢欢喜喜的样子,我“噗嗤”的笑出声来,连连摇头。 “走咯走咯!皇上正眼巴巴的等着您呢?”那丫头过来推我。 “去你的。”我打趣着戳了戳她的脑袋,心里却美滋滋的。 “哟,格格害羞了,你们快看,格格害羞了。”美景高声吆喝,一脸喜气洋洋。 收拾妥当后,身后几位丫鬟相伴,我一路袅袅婷婷的往大堂走去。 大堂内,看到我进来了,额娘微怔了一下,随即喜悦异常,急忙招手唤我过去。 “额娘!”我双手伏膝,略施一礼,尽显大家闺秀的纤纤风范。 我的叔叔索额图站在旁边发呆,直到我扭头对他行礼时,他才木讷地回过神来,客气地点点头,目光里有压抑不住的艳羡光芒连连闪烁。 索府的大门外。 一乘杏黄色的软轿,轿帘为酱色软缎,质料绝佳。 额娘和几个丫鬟簇拥着我走出了索府的大门。 下了台阶后,额娘接过一个丫鬟手中的淡粉色披风,帮我轻轻披上,她一边帮我系好带子,一边宽慰地笑着: “芳儿,额娘相信,你是最漂亮的,也是最招人喜欢的,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秀女,别家的闺女休想把你比下去,你可一定要给咱赫舍里家族争口气啊!”言辞恳切而哀婉。 我听得怔住了,只是下意识地点头道:“额娘你放心,芳儿都记住了。” “时候不早了,走吧?”索额图骑在马上,双手控缰,低唤。 额娘这才松开了我的手,我盈盈屈膝一拜,转身钻进了轿子。 几个随行侍卫护驾,索额图打马扬鞭,走在队伍前面。 起轿后。 轿夫刚走了几步。 不知为何,我忍不住将头探出窗幔去,只见额娘和几个丫鬟伤感地往前紧追了几步,额娘一边冲我招手,嘴里一边念念叨叨着什么,我甚至看到她的眼眶已经湿润,似乎是落下泪来。 于是,坐在轿子里面的我心一软,忽然也想哭了。 这时。 “兮律律——”勒马声。轿子也随着停了一下。 我再度掀开窗幔,瞬间呆住了,因为闯入我视线的是一双温良如玉的眼眸。 是纳兰容若,他骑在骏马上,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我,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的蓝色纸鸢。 想来,他是来找我出去玩的。可是,我今天要进宫一趟,怕是不能和他一起出去玩了。 似乎是有人在他耳畔说了什么,纳兰容若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骋马往旁边走了两步。 我看不到他了。 轿子随即又开始稳稳移动,往前走去。 飒爽的晨风掀起了软帘的一角,我明明白白地看到。 纳兰容若勒马在大道一旁,马上的他挺直了肩脊,却垂下了攥着纸鸢的手,另一只手握着缰绳,指骨有些惨白。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梢洒在他的脸上,有些斑驳,而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轿子在晨光中越走越远,他没有动,而我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正文 第7章 秀女 皇宫。 轿子行至大内。 东华门外。 听到外面有唧唧喳喳的笑闹声,我掀起了窗幔,探出头观望,视野里出现的一切足以让我目瞪口呆。 来来去去的轿子,花枝招展、婀娜多姿的少女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一个个神采飞扬,明艳动人,她们欢呼雀跃着,仿佛碰到了天大的喜事似的。 难道,这就是清代皇宫里所谓的选秀女。 我的胸口寒碜碜的如同塞了一块大石头,连心弦也恍若在一瞬间绷紧了。 内务府总管梁公公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一钦点着:“左列苏秀珍,右列高日黛,左列西林春,右列郝日娜。” 那都是被挑入宫中待选的秀女名字。 东华门幽深的门洞里响起了秀女们踏踏作响的脚步声。 我一路乘着轿子,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只觉得脑袋里昏昏沉沉,浑身上下也提不起一丝力气来,想来是误以为自己和那些女孩子一样,进了皇宫就等于被关进了鸟笼子。 不知走了多久。 “落轿!”索额图扬起一只手,朗声吩咐。 轿子在太和殿的广场前终于落了下来。 索额图翻身下马,站定了。 我整了整衣襟,又摸了摸颊边的小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是精神饱满的样子。 一个太监上前掀开了轿帘,我平平静静地下了地,然后抬起头来。 “呀!”惊叹声。 苏茉儿姐姐赫然站在我面前,她笑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竟把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格格生的这般美貌轻灵,岂是外面那些小家碧玉能比的。” 我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只得垂首屈膝,匆忙施礼。 苏茉儿姐姐扶起我,转头对索额图说:“好了,人就交给我吧!我带她去见老佛爷。” 索额图拱手一揖,客气地说声谢了,又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芳儿格格,好些天没见了,愈发出落得亭亭玉立了!”我的手被友好地挽了起来。 听着苏茉儿姐姐夸赞的言语,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尽力翘起唇角,保持沉默。 快到慈宁宫的寝殿了。 有娉婷窸窣的脚步声从侧面的长廊传了过来。 我闻声扭头一看。 一个娴静端庄的少女在几位嬷嬷的簇拥下娉婷走了过来。 松花色晕绿缎绣飞蝶夹氅衣,别致的两把头,没有什么夺目的簪环,只在两髻对称镶上柳絮点翠簪花,一身妆扮娇憨甜美,流苏耳坠随着她的小碎步轻轻在耳际闪跃,甚是灵气动人。 然后她看到了我。 我们两个几乎是同时止住了步。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苏茉儿姐姐笑着介绍:“这是遏府的东珠格格,她阿玛就是领侍卫内大臣遏必隆!” 跟索尼,鳌拜,苏克萨哈并列为四大辅臣的遏必隆。 我温和友善地看着对面的少女:“你好!!” 纽祜禄.东珠超然大方地笑了笑,也娴静地回了一礼:“芳儿格格,你好!!” 我不认识她,她却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好像早已经认识我似的。 —— 慈宁宫寝殿内,檀香袅袅。 孝庄太皇太后盘腿坐在炕上,炕桌上摆着一个红色的托盘,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二支竹片,用楷书写着八旗秀女的名字。老佛爷一根一根地看着,嘴角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时。 苏茉儿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启禀老佛爷,索尼家和遏家的两位姑娘都到了。” “哦!”孝庄喜悦地笑着:“快让她们进来啊!” “是!”苏茉儿转身欲走。 “等等,我的鞋!”孝庄高兴地下了炕。 苏茉儿折身回来,蹲下身,帮主子穿鞋。孝庄的目光盯着门口,脸上浮着惯常的笑意。 我和纽祜禄.东珠并肩走进了那道低低的门槛,光彩照人。 老佛爷的脸色很快变得复杂起来,好像暗暗吃了一惊似的。 “好,好一对京城绝色双殊!两个都是才貌出众,我们玄烨真是好福气!”说完,她上前两步,拉过了我们俩的手,笑眯眯的看着我们。 纽祜禄.东珠面带浅笑,毫不怯场,大方而真诚地回视老佛爷,没有一丝娇酸之气,而我却温婉地低下了眼眸,做小鸟依人状。 孝庄拉着我们坐到了炕边,细细交谈。 “听说你母亲是个才女,你也文墨甚佳……是跟母亲学的么?” 东珠格格含蓄地笑笑,低声回道:“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点滴文墨是在坊间拜师所学,不敢领受您的夸赞。” 孝庄抿嘴浅笑,拍了拍她的手:“瞧这小嘴多甜!也是个勤奋好学的好孩子……这一点跟玄烨倒是有几分相像的。”语毕,她又扭头看向我,笑容和蔼地指出:“芳儿,自从你这丫头走了以后,宫里可是少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常宁和福全这两个孩子老是在哀家面前念叨你来着。” 我温静地笑了笑,不语。 孝庄在这时侧了侧身,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提声问身边的苏茉儿:“皇上怎么还不过来?” “回禀老佛爷,图公公已经去催了。” 孝庄想了想,看住我,笑着道:“再派两个太监过去催催,不能让两个丫头一直等着呀!” “是!”苏茉儿姐姐笑吟吟地点头,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正文 第8章 闹剧 —— 乾清宫院落,宫门开着一条缝,四周静悄悄的,图德海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宫门嘎吱敞开,他独自走进了殿门。 大殿内灯火通明,墙角处设有帘帐,后面有一个青瓷瓮,瓮中插着十几卷高低参差的卷轴字画。 水磨石的地砖上铺着一大幅白粗布绘制的疆域图,上面标注着各种险要的地形和烽烟点,几十本书册散落在地图内外,其中,一本翻开的书页间还夹着一个啃得干干净净到不能再啃的苹果果核,而小皇帝人不在正殿里。 图公公眨巴下眼睛,心下疑惑着,径自走向冬暖阁。 冬暖阁内,光线昏暗,死气沉沉。图公公走进来,发现炕桌上没有皇上,目光搜寻环绕了一圈,他绕到了屏风后面,发现小康熙伏在长案上的孤寂身影。 图德海转惊为喜:“皇上,芳儿格格来了,老佛爷请您过去一趟呢!” 没有动静,没有丝毫动静。 图德海又上前了两步:“皇上……皇上!” 还是没有动静。 图德海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走进去,看到小皇帝趴在长案上,一只胳膊垂向地面,一动不动。他又绕到长案另一端,凑近了观看皇上的脸。小皇帝嘴唇微张,双目圆瞪,半张脸浸在墨汁儿中,样子死静,十分诡异可怕。 “哐啷”一声,托盘失手,砸在水磨砖地砖上。 图德海转身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嫉妒惊恐地尖叫起来。 “来人呐!快来人呐!!”那一缕身影惊惶奔窜而出。 —— 屋外的骚动很快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纽祜禄.东珠秀外惠中的端坐在案前,玉指抚琴,琴声优雅撩人,她的神态十分陶醉。 这时,图德海公公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孝庄太后巍然抬眸,正色问:“图德海,出什么事了,为何如此惊慌?” “老佛爷……”图德海受惊过度,摇摇晃晃,随即瘫软在地,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孝庄脚下,颤声连喊:“皇上……皇上不行了。” “你说什么?” “皇上他……他不行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哄一下,愕然起身而立。 我虽然也惊惊慌慌地从炕头站了起来,可是我还是没有搞清楚图公公所说的小皇帝不行了是指什么。历史上的康熙可是在位时间最长的帝王。他能出什么事呢?! 众人拥着老佛爷急匆匆向屋外走去。 我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老佛爷被苏茉儿搀扶着,她面色惊慌走得太急,很快超越了众人。 人群在途中不断壮大,不断有官员和老臣拥了过来,众人面色惶恐不安。 乾清宫的大殿外。 “大家不要慌,都不要慌!”孝庄站在偏殿基台上,居高临下,抬起攥着丝帕的手指,镇定地指挥:“封上内宫的宫门!不许走漏任何消息!各位大臣在宫门外等候……不得擅入!” 孝庄被拥进了乾清宫的大门,众位大臣不得不停在门外,对视。宫里面忽然鸦雀无声了,几个太医气喘吁吁地跑来,被伸手拦住。 冬暖阁里面静悄悄的。 我和东珠格格神情局促地站在屏风外,我探着脑袋往里面看,东珠格格则是使劲绞着手中的帕子,嘴唇紧咬着,唇片发紫。 渐渐的,我看到孝庄老佛爷的表情由悲痛转为惊讶,又渐渐转为懊恼。趴在案上的小皇帝死而复活,先是眨了眨眼睛,继而抬起胳膊,并将身子从长案上徐徐抬起来。 所有人悚然一惊,纷纷倒退一步。 小皇帝长长地伸个懒腰,他似乎对自己的恶作剧感到很满意,哧哧地笑了。 众人慌忙跪下叩首。 孝庄太后则是怒气冲冲地站立在一旁。 “恭喜圣上安然无恙!”她脸色不悦地道贺。小皇帝大吃一惊,看着祖母阴沉的脸色,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玩过了头。 四周的气氛登时有些僵硬。 “老佛爷,皇上再怎么着也是个孩子,内宫寂寞,他想逗大伙儿开心呢!您就别跟他计较了?”苏茉儿姐姐抚了抚胸口,低低地上前劝慰,脸色苍白,想来也是被吓着了。 孝庄闷闷不乐地冷着脸,她痛哼了一声,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孙儿:“太不成体统了!即将亲政之君,如此戏弄臣下,有失皇尊!更何况……在乾清宫行诈死之事,于风水不利,于国运也无益啊!” 小皇帝脸色苍白,过了许久,才忐忑不安地上前认错:“皇额奶,玄烨知道错了,望您息怒!”他诚恳地低下头去,满脸愧色。 孝庄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孙子,看到玄烨脸上的愧疚和自责,她脸上的厉色稍缓,觉得自己出言过于直率,便缓了口气道:“皇尊是皇上一个人的,也是大清国万万子民的,皇上处事需拿住分寸,不能掉以轻心……” “孙儿谨遵皇额奶教诲,日后绝不再犯!”小康熙一字一句,恳切出言。 沉默。短暂的沉默。 我不安地望着小皇帝,只见他的脸色比纸片还要惨白。 片刻的沉默。 “行了!”孝庄和颜悦色地上前一步,拉住了孙儿的手,将他揽进怀里,宠爱地说:“知道错就行了,以后可不许这样吓唬你皇额奶了。” “孙儿知错了。” 小皇帝在祖母的怀里怔怔地笑了,下一刻,他微抬的视线与我的目光恰好相撞,那家伙先是一愣,随即又淡漠地移开,假装瞟着四周,没看见我。 我古怪地瞪着他,见他一副爱搭理不搭理的模样,随即吧唧下嘴巴,也悻悻地低下头去。 正文 第9章 对峙 一场闹剧过后,老佛爷摆了摆手笑着遣散众人,说经不起这帮孩子折腾了,便领着苏茉儿姐姐回慈宁宫去了,只是走之前,她还嘱托小皇帝要好生招待我和东珠格格。 乾清宫内恢复了一片幽静的氛围,小皇帝恭送祖母到了殿门外。临行前,苏茉儿姐姐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瞪了一眼小皇帝:“调皮——!”她娇嗔了一句,扭头便走。 小皇帝只是笑不说话,目送着祖母和苏嬷嬷的身影走远,他单手负后,这才怅然地吁出一口气来。 冬暖阁内。 我杵在原地没动,东珠格格本来想随老佛爷一起去,看见我没动,她便止住了脚步,回过身来看住我,似乎很奇怪我为什么不走。 时间一分一秒往后走。 我被她瞪得没辙了,也只好稀里糊涂地笑了笑,漫不经心的拨动双腿,走出了冬暖阁。 扁起嘴巴向上呵气,我刚绕过了屏风,就与撩帐进来的小皇帝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惊了一下,随即都没说话,仿佛触电了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对方。 我怔怔地僵住了。 下一刻,却看到小皇帝咧嘴笑了,笑容如窗外的阳光般灿烂炫目。 俊眉高高挑起,他将温煦的视线悠悠地移开,色眯眯的望向我身后的人。 “你是?” 见小皇帝问话,东珠格格眼神惊颤匆忙施礼,温婉笑道:“回皇上,奴婢名叫东珠。”她的声音怯怯的,很好听,有些娇羞。 “东珠?”小皇帝饶有兴趣地翘了翘唇角,眼神潜移变幻,他淡淡地笑着,继而轻轻斜睨着纽祜禄氏:“你是遏必隆的女儿?”语调平平,不含情绪。 “是。”声音几不可闻。 “好,我记住了。”小皇帝婉约地点头,顿了顿,探了探手指,又夹杂着一丝欣赏的赞叹道:“今儿这身打扮不错,衣服还有发式都很好看,娇而不魅,清丽脱俗,朕倒是喜欢的。”说这话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的目光不怀好意的、甚至是得意洋洋的瞟了我一眼。 我没好气地呲了呲牙,翻着白眼瞪他,讨厌看到他这副轻浮的样子。 我今儿也是特意打扮了才来见他的,他怎么都不夸我呢!亏我早上照镜子时还自我感觉良好呢!我低下头去,很小声很小声地在心里嘀咕着,没意识到自己内心竟然这么不满和焦躁。 然后,我又听到了小皇帝喜怒莫测的声音。 “既然是第一次进宫,东珠格格对这皇宫里的一切应该是好奇的,朕带你去御花园溜溜吧?” “啊!”东珠格格受宠若惊地笑着,她无意识地耸了耸肩膀,目光明亮,样子更加纯真娇美。 两个人开始肆无忌惮的眉目传情。 小皇帝唇角带笑地看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就喜欢看她战战兢兢,柔柔顺顺的样子。 纽祜禄.东珠被万岁爷瞅得浑身有些不自在,她只是稍稍跟他对视了一会儿,便羞红了脸蛋,手中的帕子在衣襟前扭得像麻花,神态更加娇憨可爱了。 我被当成了空气,不对,应该是柱子,明明站在旁边,却视而不见。 小皇帝歪扬着脑袋,神色忽然有些令人琢磨不透,他玩世不恭地笑着,转身大步往外走。东珠格格微微发怔,娉婷地跟在他的身后,双目隐约含情,小碎步迈得要多优雅就有多优雅。 从来没有人可以这么无视我,不是,是这么明目张胆地无视我。 我觉得我的大脑懵住了,冰凉的四肢也不听使唤了,肺部因为热涌的气流快要炸开了。 小皇帝微风凛凛地擦肩而过。我用眼角余光瞄了瞄,只看到了他俊挺的下巴。 在身形交错的一霎那,他顿住脚步,笑谑地盯了我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甩头走过。 我惊疑地眨眨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乱抓,忽然手心一实,竟然抓到了几个粘糊糊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扭头大望,手指抓到的不是别的,只是桌角上碟子里的一把桂花糕点。 捞紧手中的糕点,我咬了咬下嘴唇,就想照准小皇帝的后脑勺扔过去,可是,那样恶劣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终究没那个胆量,只得闷闷地咽下一口气,在他的身影消失后,追几步上前,将手中的糕点歇斯底里地砸了过去。 各色糕点被浅黄色的帘帐挡住,扑簌簌的滚落下来,滑下一道道层次不齐的彩痕。 哼!不理我!我还不想理你呢! —— 御花园。 穿过了白色的石拱桥。 黄莺啼叫,柳梢金软,河面上碧波粼粼,河水荡漾在细碎的鹅暖石上,折射出夺目的光纹。 小皇帝的神情很闲,面带微笑,一路晃晃悠悠着,指指这,指指那,没有人知道他想干什么。 东珠格格甩着手帕,袅袅娜娜的跟在他的身后,时而宁静地抿嘴浅笑,然而眨眼目露娇俏。 我闷闷不乐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其实也不是说是跟着他们,我只是走着走着,就不自然地跟在了他们的身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御花园这么大,园林景致妖娆曲折,道路 错综,奇怪的是我这个路痴这次居然没有迷路,一路跟得有条不紊的。 金软的柳梢在头顶轻盈飞舞,铺满花石子的幽静小道两边是精致的假山和松竹盆景,小康熙和纽祜禄.东珠并肩而行,有说有笑的闲聊着,他们聊得都是一些书籍方面的爱好,从《资治通鉴》到《楚辞集注》再到《三国演义》,似乎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们之间有这么多共同的话题,那两人聊得越来越开心,笑声不断,好不融洽,俨然没把我这个大活人往眼睛里放。 我悻悻地耷拉着脑袋,手指无聊地玩弄着丝帕,越走越慢,被他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那两人说说笑笑、走走停停,一路上大赞着春光明媚,园中景色秀丽宜人。 我一路跟着,越跟越郁闷,心里越想越气,索性横下心,一跺脚,转身往回走。 这一刻,我暗暗地告诉自己,我是骄傲无比的呼延青儿,不能那么没有出息。 —— 御花园湖边石岸,一行人顿住了脚步,图公公领着几个小太监规规矩矩地杵在一旁。 纽祜禄.东珠踮起脚尖,尽情地抛洒鱼饵,咯咯欢笑。 小皇帝走过去,也抓起一把鱼饵扔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东珠格格神态拘谨羞赧,动作稍稍收敛了一些,康熙冲她友好地笑了笑,她便也笑了笑。 “在遏府的后花园里没见过这种花色儿的鱼么?” “没……没见过。” “这是高丽的贡品,朕以前也没见过。” “可是,鱼儿怎么会是花的呢?” “也许是高丽人拿颜料染的吧?” “呃……那水一泡,颜色儿还不掉了?” “对哦!”小皇帝模棱两可地皱眉,笑着。 “咦!”东珠格格惊叹出声,纤纤玉指指向湖面:“皇上快看,那儿有一条那么大的红鱼。” 小皇帝将脖子微微伸长,细细地瞅了瞅,低低地笑着说:“嗯,它八成是这群鱼的爷爷。” 说着说着,两个人同时觉得可笑,便痴痴地笑起来,鱼饵很快撒完了。 小康熙折过身去吆喝:“再去端一盘子来?” “喳——!”一个小太监小跑着离开。 那两个人静静地立在湖边一边等待,一边闲聊。 “皇上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呢?” “骑马,射箭,还有摔跤!” “骑马?”东珠格格娇俏地笑笑,明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羡慕和敬仰。 “怎么?”小皇帝瞅着她不自然的神色,悠悠地问:“你没有骑过马?” “奴婢平日里很少迈出闺门,就算偶尔出去一趟,也是坐轿子,还真没骑过马呢?” 小皇帝的眼神忽然有些复杂,顿了顿,他定定地转过身,对图德海吩咐:“牵两匹马过来?” 图公公佝偻着身子,神色焦灼慌乱,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万岁爷……护军来不及清道,卤簿和仪仗也来不及准备……” 小皇帝笑着摆手:“有马就够了,再多带几个侍卫?” 图德海原地站着没动,面露难色,战战兢兢地说:“皇上,咱们先上东边绕一下吧?” 听了这话,小皇帝骤然变了脸色,他不吭气,闷头往前走了两步。 “皇上,多走不了几步,您先上太和殿那边绕一下……?”图德海哭丧着脸,恳求。 小皇帝蓦地回过头来,怒瞪着他:“绕什么绕,朝堂之事朕做不了主也就罢了!难不成朕骑骑马还要跟几位辅臣禀报一下!!少废话,都给我直着往南走,朕要去南苑围场!” 图德海被万岁爷吼得浑身哆嗦,他连连喳了一声,一脸无奈地退了下去。 这时,端着鱼食的小太监轻声蹑足地走近两步,面色噤若寒蝉,在身后轻声汇报: “回皇上,鱼饵端来了。” 小康熙闭了闭眼睛,脸上闪烁着喷涌的火气。下一刻,他怒不可歇地挥起手臂,将小太监手上的托盘狠狠地打翻了。 托盘斜飞出去砸入湖面,受了惊的鱼儿在水面下胡乱奔窜,湖面荡起一层层激动的涟漪。 “皇上息怒!”岸边的众人吓得跪地叩首,身子抖得像筛糠。 东珠格格轻呀两声,面色怔然发白,她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心里焦急万分,却也不敢走近。 —— 一路沿着原路返回,我强迫自己不要回头,脑袋里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走了有多久,我被甬道旁的花盆绊了一下,脚下踩到披风的沿角,身子向前闪了个趔趄,险些跌倒,我一气之下,一脚就将花盆踢飞了。 不顺心的时候,连个花盆都敢欺负我。 顾不上脚趾痛,我抬起双手气冲冲地摘下了肩上的披风扔到一旁,然后大幅度侧过身去,气急败坏地踢着路边的灌木和花草,发泄自己的愤懑情绪。 “有必要在我面前那么秀恩爱吗?你以为你是皇帝我就怕你,我告诉你,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嘴里振振有辞,我气呼呼地喘着气,越踢越带劲。 这时。 似乎有什么惊疑的叹息声从耳畔响了起来。 双目圆瞪着,我无意识地环顾四周,只见不远处的石榴花丛中有一个人影站了起来。 是二阿哥,穿着深灰色的圆领对襟长褂子,袖口高挽着,沾满泥土的双手上拿着一个小铲子,脸色红润白皙,额头似乎有汗珠浸出,他吃惊地望住我,随后又目光下移,呆呆地望住我的脚。 我呆了呆,发僵发直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尴尬地回落到自己的脚上。 那里有一盆被我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兰花草。 胡乱眨着眼睛,我嘿嘿地笑了笑,挥了挥双臂佯装眺望着远处的风景,想要将自己的罪行敷衍过去。可是二阿哥却从草丛里跨了出来,他掸了掸袖子上的泥土,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走到了我的跟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叹息着蹲下身去,拾掇着那盆可怜巴巴的兰花草。 看着敦厚老实、怜惜花草的二阿哥,我顿时自惭形秽到无敌自从,心里过意不去着,同时又恶狠狠地想着,都是小皇帝害的。 我在旁边忿忿不平地磨牙。 二阿哥心思温和细腻,他默不作声的将路边那一排排被我踢倒的花花草草小心翼翼地轻扶起来,然后往前挪两步,将那个被我踢到路中央的碎花盆也捡到了一边,将地上的泥土和草枝收拾干净,似乎生怕会影响到过路人出行。 干完了所有的活,二阿哥的额头已是大汗淋漓,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顿时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对不起!”我听到自己很抱歉很小声的嘀咕了一声。 二阿哥温静地瞅住我,许久之后,轻轻笑着摇头。 “芳儿格格是性情中人,坦率真诚,有什么不满的情绪都喜欢表露出来,这一点其实挺招人喜欢的。” 扁了扁嘴巴,我不好意思地玩弄着手上的披风,心里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二阿哥,其实我只是因为心情不好,所以才对这些无辜的花草做出这么残暴的事情来?” “残暴?”二阿哥呵呵地咧开嘴,被我逗得哈哈大笑:“你给自己安的罪名未免太重了吧!在这个皇宫里,每天都有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事情发生,内务府管也管不完,你这点小小的罪行怎能称得上是残暴呢?” “呃——!”我瞪大眼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二阿哥两三步贴近了我,笑了笑,屏息着问:“到底谁招惹你了,是皇上吗?你怎么气成这样,瞧着脸上竟无半点血色?”他抬起手指来,似乎想触碰我的面颊。 我急急后退两步,避开他的手指,得瑟着肩膀,恍恍惚惚地说:“谁能气到我呀!我闲得无聊,自己跟自己怄气呢!” 二阿哥怔视着我,许久不说话,忽然幽幽地叹下一口气。 “那你继续忙!芳儿再去别处转转!”我一时不知道该和他聊些什么,只得急急请辞。 “等一下!”温和的轻唤。 我转头。 二阿哥上前两步,接过我手上的披风,帮我轻轻披上,他温文尔雅地低下眼睛,帮我系好了衣襟前的带子,然后微笑着深情款款地说:“我们是朋友,你不开心的时候大可以来找我,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来讨人欢心,但是我却很乐意听你发牢骚。” 我呆得说不出话来,眼眶里热泪充盈,怔怔地凝望着眼前满目友善的少年。 这时。 身侧似乎有铮铮的马蹄声响起。 我和二阿哥吓了一跳,急急扭头望去。 雪璁马的鬃毛雪白发亮,晃得人眼晕,它闪电般卷了过来。 马上的少年天子急急勒住马头,身后的斗篷哗啦一声,风吹似的鼓了起来。骏马原地踢踏走动,他单手控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们。 我惊呆了,怔怔地仰视着这一抹如梦似幻的身影。 漫天的日光透射下来,将小康熙的轮廓勾勒得俊美如蜡像,而他的唇角冰冷如昔。 正文 第10章 黯然 的空气勾勒出一丝恍惚的阴霾,耳畔忽然没了一丝风的痕迹。 逆光的剪影中,小皇帝的身影如天际压下来的阴云,覆盖了我。 我深呼吸又深呼吸,手指在衣襟前微握一下,刚准备说些什么。 “脏了?”马上的少年康熙从唇角迸出两个冰冷又古怪的字眼。 “什么?”我惊疑地抬头。 小皇帝淡漠地移开了视线,他的眼睛盯着某个不存在的虚空,顿了顿,忽然阴洌地笑了笑,低低地重复了那两个字:“脏了。” 我仰着脸,不动声色地望着他,暗暗揣测着他是不是在自言自语。 烈马性急地刨地鸣叫。 “二哥!”骑在马上的小皇帝忽然轻唤了一下我身侧站着的人。 二阿哥神色苍白,急急上前两步,目光凝重地颔首行礼,并不敢正视小皇帝的英眸。 小康熙的表情有些玩世不恭,看着一言不发的二哥,他咧开嘴,笑得很夸张:“皇额奶说了,八旗的秀女多了去了,朕喜欢哪个就可以挑选哪个进宫,剩下的才轮得到皇室的其他贝勒、阿哥和亲王来择选。今儿个,宫里可热闹了,二哥若是有心仪的姑娘,跟朕说一下,朕给你留着。”语气不冷不热,含沙射影。 小皇帝面容带笑,眼底的光芒却是冰冷的。 二阿哥惊惊慌慌地站着,不知道该应承些什么,只得挤出一丝笑容来遮掩。 心中百感交集,我终于悟出了小皇帝话语里的意味,登时火冒三丈。 二阿哥再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哥哥,小皇帝态度如此傲慢无礼,实在是太过分了。 心中越想越气,就在我握紧了手指准备发作的时候,小皇帝的御马忽然前蹄跳起,嘶鸣不止。 我满脸惊骇地后退了两步,抬起双手遮脸,生怕被雪璁马踢伤,样子狼狈极了。 小皇帝朗朗笑出声,滚鞍下马,险些将缰绳丢到了牵马的图德海脸上,他漫不经心地走到了我身前,大咧咧地抬起手指,解下了我肩上的披风,然后粗鲁地扔到了一边的花丛上。 不由分说的,他拽住我的胳膊就走。 “你干什么?”我惊惧地挣扎,目瞪口呆的望着被他丢弃在路边的披风。 那可是额娘亲手为我缝制的,上面绣着我最喜欢的出水芙蓉,出门前,额娘帮我系好了披风的带子,意味深长地嘱托我,要恪守宫廷礼仪,为赫舍里家族争一口气。 而如今,小皇帝却把它扔了,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毫不留情地扔了。 “二哥拾掇了花草后没有洗手,把你的披风弄脏了,朕御赐一件新的给你。”没有发现我脸色的变化,小皇帝沉沉地说,语调很冷,语毕,他用力攥紧了我的手腕,拉着我往前走去。 二阿哥惊骇地站在我们身旁,手指微微向前探出,似乎想要阻止什么却无能为力。 图公公牵着马,脸色焦急万分,又不敢轻易走过来,俯身从马肚子底下向这边张望。 我的手腕痛得快要脱臼,眼看着被小康熙拽到了一匹装饰华丽的空鞍马前,我紧紧咬住牙关,气急败坏地挣开了他的手,大幅度后退。 见我挣离,小皇帝手指落空扭头大望,不怒自威。 我承认这一刻,他阴森森的目光震住了我,可是很快的,我的视线里被一层模糊的水雾覆盖,小皇帝的脸庞在我的眼睛里变得朦胧不清。 “你不是要选妃吗?想选谁就选谁,反正八旗的秀女多的是,我才不要进宫!才不要做那红墙绿瓦里的一只没有人身自由的金丝雀呢!”表情一凶,我气呼呼地冲他咆哮。 就这一句话,小皇帝震在了原地,所有人都震在了原地,四周忽然寂静得古怪。 没有人再敢喘息,不知为何,在说出那句话以后,我自己也懵了。 噩梦般的寂静中,忽然刮来了一阵寒烈的冷风。 小皇帝孤冷的矗立在万千光影下,俊美的侧脸像遗世独立的雕塑,幽黑的发辫在身后飒飒摆动,透明的天幕下,诡谲的光芒在他脸上闪烁,他的眼睛黯如漆黑的夜,嘴唇忽然抿得很紧很紧,唇片怔怔发白。 我呆呆的看着他,一颗心彻底灰飞湮灭,只感觉到自己握拳的双手在身侧混乱,连心脏也失去了原有起伏的力道,呼吸仿佛干涸了。 小皇帝皱紧了眉心,怔怔地瞅住我,似乎在仔细辨别什么。半响后,他闷着头转身,跌跌撞撞地快步走回雪璁面前,踩上马镫,他的身子连连鼓了鼓劲,才勉强翻上了马背,坐稳。 轻轻抖开了缰绳,没有再看任何人,“驾——!”小皇帝轻吼一声,打马扬鞭冲了出去,黄色斗篷在他的身后随风飞舞。 在身形交错的刹那间,他还不忘挥鞭抽了一下那匹华丽的空鞍马,空鞍马受惊奔窜,小皇帝的身影如闪电般消失,七八个御前侍卫急急拨转马头,扎成一堆,尾随而去,大道上烟尘滚滚。 “皇上——!” “皇上————!!” 图德海公公一脸哭相,两只脚直拌蒜,追了没几步就跪倒了。 心脏蓦地抽紧,我哽咽两下,忽然潸然泪下。 二阿哥将花丛上的披风捡起来,轻轻递到了我的视线里。 我没有接,只是轻飘飘地蹲下身去,双手触地,嘤嘤地低泣出声。 其实在很多时候,好多次,我都觉得自己真很喜欢很喜欢小皇帝,看到他那么黯然,我的心如同刀绞一般,好痛。可是为什么在我知道自己喜欢他的同时,我又清楚的意识到阻隔在我们面前的是破裂的时空,是千座山、万道崖,我怎么跨也跨不过去。 他的大清国的康熙帝,我是这个时空里的不速之客。 短暂的交织也许是华丽的,也许会留下很多很多美好的回忆。然而,这种幸福终究如同天际绽放的烟火,在最灿烂夺目的一刻,彻底消逝远去。 他以后会后宫佳丽三千,而我只希望能有一个人好好爱我。在这个一夫多妻的封建朝代里,我的爱情梦终究只是无稽之谈。我不敢奢望也不能奢望大清朝的一国之君能为我舍弃后宫六千粉黛,我只是希望他能好好地做他的皇帝,就像史书里记载的那样,千古一帝,功勋卓著。 正文 第11章 激流 康熙四年。二月初九日丙寅。户部议定:凡发遣盛京为民者,事隶户部,由户部发遣;其流徙犯人,事隶刑部,由刑部发遣。 二月初十日丁卯。西藏达赖喇嘛、厄鲁特蒙古鄂尔齐汗,率领官员驼队,先后进京献贡。 二月十二日己巳。驻守云南的平西王吴三桂疏报,去年十一月调兵征剿水西土司,生擒其首领安坤以及南明黔阳王皮雄。十五日又上报进击乌撒土司,擒其首领安重圣、安重乾等。 二月十五日壬申。耶罗国国王派遣使者携金叶表文等由广东至京师祝贺新君登基。康熙帝命从优款待。 二月二十日丁丑。喀尔喀蒙古巴布尔冰图台归顺,清廷封其为多罗贝勒。二十三日庚辰,喀尔喀蒙古车臣济农遣员进京,为大清的少年天子献上丰厚的贡品,康熙帝甚喜,宴赏如例。 —— 康熙四年三月初。 南苑围场。 远处有飞瀑直泻的激流声。 丘陵环抱,草深林密。 几顶豪华的帐篷散落在树林边缘。 烟尘滚滚,马队奔腾而去。从马匹的颜色和人的装束可以辨别出人物的身份。小康熙身着明黄色的衮服,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冲在最前面。略略错后的纳兰容若一袭白衣骑着一匹黑马。五阿哥、二阿哥,还有曹子清等人的熟悉面孔在嘈杂的马群中频频闪现。 密林深处,侍卫们将麋鹿、野兔等猎物驱赶到指定的位置,用稀奇古怪的声音吆喝着。 号角声响起。灌木丛生的高地上,康熙,纳兰容若以及其他皇亲贵族端坐在马上,齐唰唰的咧嘴笑了,等待着开始狩猎的时刻。 小皇帝举起一只手来。号角声停止。 “猎物都被赶到下面的洼地里去了……你们准备好了吗?”马上的少年天子,兴奋地扬声问。 众人齐声:“准备好了。” “好——!”小皇帝持鞭一指,眼眸透亮如星,定定地豪言道:“你们听清了,今天狩猎的优胜者,将得到最宝贵的奖赏……他可以骑走朕的御马!” 五阿哥常宁欢喜地睁大眼睛,胯下的白驹按捺不住,原地打转。 曹子清的嘴巴立马张成夸张的O型,他亮着眼睛问:“皇上的话是当真的吗?” 小康熙不屑地哼哼一声,微微笑着,环视四野:“……都拿出真正的本事来,赶快去包抄那些猎物?出发吧!” 五阿哥的马抢先冲出,其余的人欢呼着策马随手跟上,风驰电掣地奔向草莽深处。 纳兰容若静坐在马上,双手控缰,温润的目光平视前方,迟迟不动。 小皇帝拨缰,望住他:“纳兰,你还等什么?” 纳兰容若低眉淡笑:“奴才并不想无谓的争强好胜!” 小皇帝冷喝一声,扬起眉轻轻笑着:“我看,你是对我的御马不感兴趣吧?” “也可以这么说。皇上……” 康熙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玩世不恭。 纳兰容若侧过眸子正视着他:“御用之物,用于赏赐……皇上务必格外当心呐!” 小皇帝目视山野,回之以笑:“有什么不妥当么?” “皇上近来是否觉察,自己的言语行事有些随意呢?”纳兰容若的声音平漠如线。 小康熙肩头微震,眼底的威慑光芒一连变了数变。 “一匹好马而已,赏就赏了。天下骏马无数,朕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还是不必多虑了吧!” 纳兰容若谦和地笑着:“皇上圣明,奴才的多虑是真的多余了。”他懂得君臣尊卑之道。 “不多余。”康熙蓦地挺直肩脊,望一眼澄澈的晴空,他的笑容也淡淡的:“你去替朕督猎,小心有人为了得到御马而作弊。” 纳兰容若眼神微晃,被震住了。 小皇帝口吻漠然:“你去啊!还等什么?” 纳兰容若喳一声,径自拨转马头,朝洼地中大呼小叫的狩猎者们奔去。 高地上只剩下了小皇帝一个人,他唇角带笑,怔怔地遥望着众人追逐猎物的情景。 胯下的雪璁马在草丛上乱刨,摇头嘶鸣,蠢蠢欲动。 马上的少年天子不动声色,远远地望着望着。 突然,有一只鹿从侧面的灌木丛中嗖的一声急窜了出来,小皇帝暗暗吃了一惊登时来了情绪,他抖开缰绳,策马追击逃鹿而去。 在洼地的另一个方向,贵族们频频放箭,五阿哥和曹子清表现得格外神勇,一只又一只野兽被击中倒地或负箭奔逃,曹子清马不停蹄,弯腰从地上抓起猎物尸体,引起一片喝彩之声。 这时。 树林深处的土岗上忽然起了一阵猛烈的骚动。 众人抬头观望,顿时大惊失色。 一匹受了惊的空鞍马撒着欢儿奔窜了过来,原本整齐有序的狩猎马队被那匹发狂的烈马冲击得人仰马翻,混乱一片,尖叫声此起彼伏。 “不好,有人坠马了!”人群中,有人扯着嗓子惊呼,压盖了众人的声音。 好端端的,怎么会多出一匹空鞍马来呢?! 曹子清反应灵敏,在混乱中驾马冲到了土岗后面一看,登时惊得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草堆里,躺着一个痛苦哼吟的女孩,穿着侍卫服,额头撞在了石岩上,泊泊的鲜血流淌出来。 纳兰容若也在这时骋马奔了过来,他勒住马头,心慌意乱地查看着是什么情况。 下一刻,他微微缩了缩脑袋,和曹子清相视一眼,脸色转瞬苍白,似乎是傻眼了。 —— 宿营地的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等候在此的侍卫、太监和宫女们齐齐扭头观望,只见万岁爷策马冲下了土道,在大帐前下马。他的马后面跟着几个徒步的侍卫,护送着曹子清走进了宿营地。曹子清的脸上浸满了汗水,怀里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孩。女孩额头缠了白布条,血迹斑斑。 图德海公公惶惶然地奔过去,问:“皇上,这……是怎么了?” 小皇帝满脸阴青,烦乱地挥手:“传太医!” “建宁公主女扮男装,混入打猎的队伍,坠马摔伤了……快去传太医!要快!!”曹子清急急地说,满脸焦切。 图德海吃惊地张大嘴巴。 小康熙踢飞了挡在路上的一个空铁桶,朝身后的奴才大声叫喊:“都杵在那里干嘛?!眼睛瞎了吗?把公主送到朕的御帐里去呀!快!!” 太监们被皇上的怒吼吓得双腿直哆嗦,急急跑上前,撩开了帐帘。 曹子清跌跌撞撞,惶恐又卖力地将建宁公主抱了进去。众人拥着怒气冲天的康熙进了大帐,傅太医和几个宫廷女官从远处仓惶奔来。 纳兰容若牵着马,怔怔地站在大帐外面,他低了低眼睛,眉宇间忽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 方才得知有人坠马后,皇上几乎是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口中还欢喜地念叨着:“是不是芳儿格格!是不是她混进围场里来了。” 可是,待看清楚了坠马的是自己的皇妹时,康熙的神情稍稍一怔,脸色随即异常失落和黯淡。 正文 第12章 前奏 —— 乾清宫,东暖阁。 有人,但是没有人说话。 书案后不停地抛出一册一册的古书来,散落一地。 两个小太监伏地哆嗦,面色惊慌也不敢吱声。图德海公公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用鞋尖踢了踢小太监,示意他们出去。 书架上的书籍,一本一本“嗖嗖嗖”的飞了出来。 两个小太监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图德海站在书砸不到的地方仰头望,很小声很小声地问:“皇上……皇上……皇上,你找什么呢?” “嗖”的一声,一本书从他的头顶上飞了过去。小康熙从书案后边腾一下站起来,使劲儿摇晃书架子。 图公公吓了一跳:“哎哟哟,您慢点儿!摇散了书架不要紧,小心它倒下来拍着您!” 小皇帝抬指将辫子甩到身后,双手往腰际一叉,气呼呼地说:“明明在架子上搁着,朕现在想翻翻就没了,它能长个翅膀飞了不成!!”小脸煞白,英俊的五官气得变了形,却仍旧掩不住骨子里的稚弱温良之相。 图德海佝偻着身子,困惑地问:“什么书呀!这么宝贝。瞧把您急的。” 小皇帝回过身来,瞪着他,不屑地道:“你懂什么?说了你也不知道。”语毕,猛地一挥手:“出去!出去!!看见你们朕就心烦。” 图德海显然已经习惯了,原地站着没动。 小康熙抓起桌上的一把扇子,哗啦抖开,用力扇,来来回回踱步,像一个患了多动症的孩子。他很快就忘记自己刚才说什么了。 “图德海?” “奴才在。” “问你两句话的出处?” “您说?”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图德海嘶地吸口气,歪起头,认认真真地思索着,“耳熟,听谁念叨过……是先帝爷说过的话么?” 小康熙手指握拳抵了抵唇角,哭笑不得,捞起一本书砸了过去。 图德海不躲不闪,书面拍在了他的脸上,他脑袋一闷,原地乱走两下,表情夸张地做眩晕状。 小皇帝呵呵地笑了笑:“算了,我自己找,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语音一落,他挽起蹄袖,从书案前走出来。 图德海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再度定睛看时,顿时捂住嘴失笑出声。 地板上铺着一大幅粗布绘制的疆域图,小皇帝披着薄被子,像一个大甲虫一样在上面爬来爬去。举止奇怪间,成堆成堆散落的书籍被细细搜翻了一番,又嗖嗖地扔到了地图外。 —— 慈宁宫寝殿。 手扶着案上的香炉,孝庄太皇太后盘腿坐在炕上,一片气定神闲。 她的身后,苏茉儿兢兢业业地给主子捶背揉肩,嘴里笑吟吟地念叨着什么。 “唉,你说建宁这丫头到底像谁啊!”孝庄不经意地发问,面带叹息。 苏茉儿细细地想了想,然后温婉地笑着回答:“公主秉性善良纯真,只是有些爱使小性子,其实挺招人喜欢的。” “喝!”孝庄轻轻摇头:“这丫头还真能出风头啊!女伴男装,私闯围场,哀家可是头一遭听闻呐!” 苏茉儿探过头,凝视着老佛爷,浅笑着提醒:“咦!主子难道忘了,去年,也有一个姑娘私闯过围场呢?还惊了皇上的御马呢?” 孝庄目光困惑,神情稍怔,随即淡淡地笑开脸,若有所思道:“是啊!时间过得飞快,哀家这记性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苏茉儿静声不语,和睦地敬了一杯茶上去。 “皇上那边没什么事吧!”孝庄接过茶盏,润了润嗓子,淡淡问。 “据图公公说,今早上,太和殿里议政的时候,因为钦天监审判汤若望之事,皇上又和鳌大人发生了冲突,幸亏索额图大人从中调和,才得以息事宁人。” 孝庄神情欣慰,眼底有冷肃的光芒,不急不缓道:“没发生什么大事就好!皇上想闹的时候就让他闹,哀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清闲。” 苏茉儿笑着点点头,片刻后,她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轻轻凑近主子的耳畔,说:“老佛爷,孝惠太后今儿个去了一趟内务府,据梁九功回报,说是要给二阿哥福全物色一个好的福晋。” “哦!有这事!”孝庄倏地挑眉,顿了顿,放下手中的茶盏:“她下手是不是早了点?” “孝惠太后爱子心切,也算是情有可原,倘若不是顶尖儿的秀女,在皇上遴选前,宗室子弟们有所瞩目也属人之常情。在盛京的时候,有过这样的老例,然而……” 孝庄冷哼出声,抢话:“这儿是紫禁城,不是盛京,老例也该改一改了。这天下美女,说少也少,说多也多,不在乎这一个半个的,但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不能说破就破,更不能睁着眼闭着眼,让喜欢钻空子的人随心所欲,好的就得给皇上留着,还轮不到别人来抢占。” “是是是!”苏茉儿轻言附和,忧心忡忡:“索尼老中堂的孙女赫舍里.芳儿,还有遏必隆大人的女儿东珠格格品貌和举止的确非同一般,如果不经遴选就被一挥而去,那皇上岂不是和秀女楚翘失之交臂。” 沉重的气氛渐渐缓和。 孝庄的眼神清明下来,手指轻轻拂拢着衣襟前的花褶:“太宗、世祖两朝,向来都是在咱们科尔沁蒙古草原、博尔济吉特氏家族挑选皇后,如今,这传统也该改一改了。” 苏茉儿轻不可闻地叹息。想当年,顺治帝福临执意废黜第一位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将其贬为静妃,就是因为第一任皇后为人苛刻尖酸,多疑善妒,品行不良。君后不和,后宫大乱,弄得满城风雨,举国震惊。 如今,在为玄烨择后的事情上,老佛爷肯定是慎之又慎。 “主子,您已经拿定主意了吗?”压低了声音问。 孝庄轻轻阖下了眼睛,满脸笑容:“嗯!等到册立皇后的诏书颁布天下,就等着其他三位辅臣来哀家面前发威发难吧!” —— 正午时分,天空出现了一片不祥的星云,形如扫把,尾长五尺余。 宫中长街上围观人甚多。 图德海公公一路狂奔,气喘吁吁,两片长襟像翅膀一样扇动。 “皇上……皇上,观象台上出现了怪事!你快出来瞧瞧!”他一路叫嚷着跑了过去。 正文 第13章 历法 —— 为什么会出现彗星呢? 康熙四年,一场从未有过的历狱风波爆发了,突如其来,举国震惊。 这,不得不从历史的源头说起。 早在明朝万历年间,伴随着东西方海洋航道的开辟,一些西方传教士如利玛窦、汤若望等便陆续来到了中国。他们带来了天主教经典以及天文历算医药等西方文化。 明朝天启二年,公元一六二二年,汤若望等人了广东。同年十二月二十五到达北京。因其精通天文历算,在入京的头两年中,便以对月蚀的准确测算赢得了明廷户部尚书张问达的赏识。 公元一六二六年,汤若望在中国学者李祖白的协助下撰写了“远镜说”。远镜说是根据一六一六年德国法兰克福出版社出版的赛都利的著作编译而成的。对伽利略望远镜做了详尽的说明,是中国出版的最早的一部介绍西方光学理论和望远镜技术的启蒙著作。 崇祯三年,由礼部尚书徐光启疏荐,汤若望在京供职于钦天监,译著历书,推步天文,制作仪器。同时,利用向太监讲解天文的机会,在宫中传播天主教,受洗入教的有御马监太监庞天寿等。 崇祯七年,汤若望协助徐光启、李天经编成《崇祯历书》一百三十七卷。又受明廷之命以西法督造战炮,并口述有关大炮冶铸、制造、保管、运输、演放以及火药配制、炮弹制造等原理和技术。 崇祯九年,汤若望奉旨设厂铸炮,两年中铸造大炮20门。为谋取天主教在各省的合法地位,十一年奏请崇祯赐“钦褒天学”四字,制匾分送各地天主堂悬挂。 清朝顺治元年,清军北京,大明灭亡。汤若望等耶稣教传道士以其天文历法方面的学识和技能受到清廷的保护,受命继续修正历法。 汤若望多次向新统治者力陈新历之长,并适时进献了新制的舆地屏图和浑天仪、地平晷、望远镜等仪器,而且用西洋新法准确预测了顺治元年农历八月初一丙辰日食时,初亏、食甚、复圆的时刻,终于说服当时的摄政王多尔衮,决定从顺治二年开始,将其参与编纂的新历颁行天下。他用西法修订的历书)被清廷定名《时宪历》,颁行天下。 顺治元年十一月,顺治帝命汤若望掌钦天监事。次年,汤若望将《崇祯历书》压缩成《西洋新法历书》一百零三卷,进呈摄政王多尔衮,封太常寺少卿,钦天监监正。 顺治七年,清政府赐地在宣武门内重建天主大教堂。汤若望将利马窦建的一座经堂扩大,建成了北京城内的第一座大教堂(南堂),此处成为汤若望等神父的起居地。 顺治八年顺治帝亲政后,先后授汤若望太仆寺卿、太常寺卿、通政使并赐号“通玄教师”,后三阿哥玄烨出生时为避讳,改为“通微教师”。汤若望经常出入宫廷,对朝政得失多所建言,先后上奏章三百余封。 随着东西方文化的不断冲击与交融,人们对西方学术和宪历的认识不一,有的人主张学习西方先进文化,但同时也引发了坚守传统夷夏观的士人阶层的强烈不满,他们怀疑西洋人居心叵测,把汤若望的历法看作是“窃取正朔之权,……毁我国圣教”的邪恶之说,认为西方传教士“借历法以藏身金门,窥伺朝廷机密,内勾外连,图谋不轨”。 顺治十七年,布衣杨光先入京上《为历关一代大典,邪教谬肆欺,据理驳政,仰祁睿断事》奏本,对汤若望及其所订历法多有指责,并视天主教为邪教。对于这一奏本,通政使司未加封驳即予发还。同年十二月,杨光先又上《正国体呈稿》激烈攻击汤若望,认为汤若望所造《时宪历》面上所书“依西洋新法”五字,是暗窃正朔之权以予西洋,而明谓大清奉西洋之正朔也,其罪岂止无将已乎?”并举斥新法多有谬乱,并认定汤若望借新法以行邪教,“谋夺人国。”主张改正新法,“并将邪教迸斥。”杨光先的此呈稿依然未能获得礼科接纳。 顺治帝十分信赖和尊敬钦天监监正、德国传教士汤若望,于临终前接受汤若望的意见,因三阿哥玄烨出过天花最有可能不夭折而把他选为皇位继承人。 康熙初年,康熙帝年幼,四大臣把持朝政,政治局面发生重大变化,在钦天监中,以杨光先为首的汉官和以汤若望为首的西洋人之间,围绕历法之争,展开了尖锐的斗争。 康熙三年,七月初,杨光先上书《请诛邪教状》,参劾汤若望,控告西方传教士三大条罪状:一、潜心造反;二、邪说惑众;三、历法荒谬。要求将汤若望“依律正法”。 这一次杨光先的上书受到了清廷的重视。 堂司官亲自带着杨光先至左阙门引奏。随后礼部提审汤若望,可是汤若望当时已过七十三岁,猝患瘘痹,口舌结塞,因此由其后继者南怀仁代为答辩。 康熙三年,十一月十二日,礼部将汤若望、南怀仁、安文思、利类思四神父以及李祖白等奉教监官拘押候审,各地也相继拘禁传教士。形成全国性的排教案件。 十一月二十七日,礼部宣布剥夺汤若望的一切公职和头衔,并和其他三位神父一并交刑部议处。 由于明中叶以来,以日本倭寇为首的西法殖民者对我国东南沿海地区的不断侵犯,以及一些传教士暗中搜集情报,偷窃机密,欺凌善良的中国人民,已开始引起中国人民的反感甚至愤慨。 不久,举国上下,掀起一股强劲的“率祖制、复旧章”的狂潮。 康熙四年,一月四日,经辅政大臣们批准后,汤若望等四位神父被戴上锁链,引渡至刑部的大狱。 一月十五日,刑部宣布汤若望为图谋不轨的首犯,并判处死刑;南怀仁,安文思,利类思三人各应杖一百,然后驱除出境。 在朝廷上,以鳌拜为首的达官显贵对外国人任中国皇家的钦天监监正,微致华夏之邦“依西洋新法”,既不顺眼又气难平,杨光先乘机发难,又指控说,数年前顺治帝幼子董鄂妃之子荣亲王夭折,钦天监所选殡葬时间大为不吉,以致殃及顺治帝之死。 “年犯三杀,月犯生杀,日犯党杀,时犯伏吟,四柱无一吉者……若用之宦庶之家,其凶祸不可言唉! 钦天监当时为汤若望所主持,于是给汤若望加上“罪同弑逆”的罪名。 康熙四年,二月底,辅政大臣们最后审核刑部的判决时,认为汤若望祸国殃民,大逆不道,处以绞刑犹轻,议加重为肢解凌迟之刑。 —— 三月初二日戊子。 早上起了个大早,我心情特别爽,绕着花园跑了好几圈,还稍带着做了做早操。 心底别提有多激动,因为我昨天破天荒的看到了彗星,正午一次,晚上一次。 彗星啊!76年才能看到一次呢!我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然而,索府里的其他人都吓坏了,额娘和阿玛满脸惶恐,注视着夜空中这颗拖着长尾巴的古怪天体,他们居然认为是上天给予世人的一种警告和预示,嘴里还嘀嘀咕咕着说皇宫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境。 唉!古代的科学技术发展落后,对彗星的认知还停留在怪物的阶层,可悲可叹啊! 早膳用毕,我先是和蝶衣、良辰她们在院子里踢了一会儿毽子,顿觉无趣无聊,又跑到厨房里,和大小厨娘们聊了聊美味珍馐,然后又跑到门卫处,和几个熟识的侍卫过了几招。 去年,在皇宫里住的那一阵子,我空闲下来无聊的时候就去找曹子清切磋武艺,那家伙大大方方地教了我两招,一招回旋踢,一招肩摔,说女儿家防身够用了。 偌大的庭院中,观望的人很多,我摆开架势,撂倒了一个又一个,别提有多威风。 没多久,除了地上打滚的几个门卫外,没有人再敢出来跟我过招了,一个劲的夸我身手好。 开到正午的时候,我逮着了个空闲的时间,便抱着一本宋词一溜烟地跑到了这个清净的场所。 花园里草长莺飞,春意盎然活泼。 长亭的茂密树荫下,只有细细碎碎的阳光透过清香的树叶层层流转。 背靠着暗红色的亭柱。 粉色的掐腰长褂子,手中捏着丝帕,我眯着眼睛,口中振振有辞,摇头晃脑地朗诵着宋词。 “格格——!”我正读得很爽呢!蝶衣那丫头端着一碟子糕点喊叫着飞奔过来。 我抬头,一眼瞅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心中难免失笑,跟上我这个主子,久而久之,连这几个丫鬟都染上了这么撒跑的毛病,不管多大点事,总喜欢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扬开来。 “格格,宫里送来的点心!”长发在头顶结成两个髻,蝶衣双手捧着碟子,欢喜地大喊着,人还未冲到我跟前,脚下不知怎的闪了一切趔趄,便碟子飞出手,人也横扑了过来。 “小心——!”我惊叫一声,正要伸手拉住她,顿觉脚下一个颠簸,双腿一软,来不及呼喊,整个人重心不稳,一股脑地向后摔倒在地。 “轰——!”顷刻间,大脑空白,双耳失聪。 我呲牙咧嘴地嘶嘶吸气,只觉身下的大地在轰隆隆作响,似乎有千万万马从地底下奔腾而出。 亭子里一阵混乱,石桌子斜砸在地板上,凉亭的柱子咯吱咯吱不停地响,快要断裂开来。 “啊——!”浑浑噩噩中,耳朵里融入了蝶衣惊恐的嘶喊声,我咬着嘴唇,想要站起身来,可是大地在震颤着,身子根本抓不住重心,刚刚撑起半个身子,又狼狈地趴在了地上。 整个世界忽然都混乱了。 索府里到处是大呼小叫声。 这是怎么了! 片刻后,我乱成一堆的思绪里跳脱地蹦出了两个字:地震。 天啊! 古代也会发生可怕的地震!! 真是乐极生悲啊! 身子猛颤,我心中狂叫一声,虚脱无力的晕厥。 正文 第14章 雷霆 紫禁城上空出现了被古人认为不祥之兆的彗星,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撼动了整个京师。隆隆的雷鸣声响彻云霄,以皇宫为中心方圆几百里内都为之震动,城内房屋倒塌者不计其数,甚至皇宫的内城墙上也有百处塌陷,宣武门“南堂”屋顶上的十字架也被震倒在地。 隔日,地面上又卷起了一阵的龙卷风,飞沙走砾,灰土弥漫,繁华的帝都天子脚下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风声鹤唳的黑暗世界。 面对惊天动地的灾难,京城百姓们惊惧交加,拖家带口,纷纷由屋内逃至街上、野外。 皇宫里也是一片人心惶惶,皇上、太皇太后,所有宫中妇孺、太监及其他大人物皆搬至屋外,露宿于帐篷之中。 这场噩梦般的地震持续了整整三天,京城房屋大面积塌陷,民不聊生,哀嚎遍野。 参与钦天监一案的朝臣们大为恐慌,以为上天示警,遂对汤若望的肢解凌迟酷刑改判为斩监候。鳌拜也惧怕天意,惴惴不安之下也不敢再擅自专断,遂上奏请示太皇太后。孝庄览奏后,薄怒斥责:“汤若望向为先帝所信任,礼待极隆,尔等欲置之死地,毋乃太过!” 在一片惊恐的众说纷纭中,萧瑟可怖的北京城逐渐恢复了往昔的艳阳普照,春光明媚。 康熙四年,三月初五日辛卯。 薄雾清寒,百鸟振翅齐飞,遥远的金色晨曦照耀在太和殿正前方的大广场上。 太监鸣鞭三声,上朝的文武百官黑压压地从远处走来,顶戴花翎像一群奇怪的动物的头颅,带着轰轰的脚步声向晨烟笼罩的大殿压过去。 金銮殿内气氛肃静,鲜亮的殷红点缀在尊贵的明黄之中,隐隐泛起了一层朦胧的赤金色,笼罩着整个大殿,烘托出一派压抑的威严与庄穆。 百官垂手肃立,神情端庄,眼珠子动也不动,大殿内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一身鲜艳明黄的朝服,小康熙从侧面的庭柱后迈出,款步上殿,端坐于金碧辉煌的龙座之上。 文武百官噌噌翻下马蹄袖,齐齐跪地叩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帝目视前方,神情肃穆,居高临下,俯视着低首叩拜的文武百官,不怒自威。 “众爱卿平身吧!” “谢皇上!” 满堂文武官员肃然起身,各归各位,站好,不再乱动。 殿台前斜放着一把圈椅。头戴宝塔簪缨,身着青绒朝服的孝庄太皇太后在贴身婢女苏茉儿的搀扶下走出,正襟坐下,一侧对着皇上,一侧对着百官,面色端庄凝重。 诸臣中,王爷贝勒等立右侧,满汉大臣立左侧。满汉大臣中立于首位的是黑色蟒袍、面目粗狂的鳌拜,其次是各怀心事的苏克萨拉和遏必隆,四朝元老索尼因年事过高,不便于出行,康熙帝批准不用上朝。诸王爷贝勒中有安亲王岳乐,简亲王喇布、康亲王杰书等人。 大殿之上一片冷肃,所有大臣屏息凝神,默默地等待并观察着皇上。 小康熙双手扶膝,正襟危坐,他故意停顿了片刻,寒浅笑谑的目光在百官的脸上轻轻扫描。 片刻后,在孝庄祖母的眼神示意下,康熙帝肃目提一口气,不急不缓地开口了: “因为京城地震,停朝数日,朕甚感惶恐,待议的事情甚多,今日只议国事大事,不议琐事小事……”正说着,忽然发现安亲王岳乐一瞬不瞬地瞅着他,小皇帝悠悠地笑了,扭头问:“皇叔,你是否有话说?” 安亲王面色如土,微愣一下,这才急急走出大列,颔首施礼。 “回皇上,灾波刚刚平息,京城流言四起,以微臣之见,理当大赦天下,借以稳固民心。”语调平缓,言简意赅。 满堂文武惶惶然在听,没有人出声,一个个仿佛是水缸里捞出来的鸭子,面色恹恹的。 康熙呼了口长气,定定地笑着点头,神情颇感欣慰:“皇叔所言甚是,朕正要颁布赦诏!”语毕,小皇帝凛着眸子看向左侧的三位辅政大臣,淡然地笑着问:“鳌拜、遏必隆,二位中堂就没有其他事情要禀奏吗?” 没有人说话。 鳌拜蛰伏不语,遏必隆惨白着脸怔立。其他大臣斜睨着他们。众人深知皇上的话题矛头渐渐扭向钦天监审议汤若望一案。这个案子虽说是刑部在审,可幕后却是由鳌拜一手操办,万岁爷感念汤若望对先帝的忠心耿耿,一直不同意将他处死,然而鳌拜一意孤行,忤逆君意,朝中大臣多半仰其鼻息,看其眼色行事,在钦天监会审一案上,万岁爷的指令几乎被架空了。 如今局势变幻莫测,一旦昭告大赦,汤若望等人必将无罪释放…… “众位爱卿都没有话说吗?”少年天子目视群臣。傲然发问。 大殿之上,隐藏着阴霾,百官目瞪口呆,一时毫无反应,没有人敢随便吱声。 小康熙玩世不恭地笑了笑,他轻甩双臂,腾的从金座上起身,围着御案绕了一圈又一圈,脸色轻松自若,透出一种夸张的愉快。 手指在御案上连连点移,少年康熙环视着满朝文武,眼底含笑,脚下的步履不紊不乱。 “你们的脸怎么了?你们的脸只配得四个字——如丧考妣!几天的地震就把你们吓傻了,哑巴了,也不会再说话了?” 大殿之上气氛凝滞,文武百官仍旧毫无反应,顶着头皮挨骂。 康熙绕开了御案,走下了御阶,在诸臣之见来回踱步,言语滔滔不绝,慷慨激昂。 “你们不说!朕说!”扬起手臂,一边信步走,一条一条地数: “因星变地震特下大赦诏,‘冀答天恩,爱布宽人之典’,诏中恩赦十一条,免顺治帝十八年以前之拖欠钱粮。因山西省旱灾,有三十城之民饥谨至极,本日下旨,免征顺治帝十六年以后之拖欠钱粮,并发山西仓存米二万六千八百余石,库银六万两赈济。以该省督抚等到“民饥至极方奏请拯救,殊负倚任,不得延误。” “因星变地震特下大赦诏,谕吏、户、兵、工各部尽职除弊,祈福万民。” “喻吏部:应行事务必当实心料理速结,不得因循草率;督抚中有不肖昭著者,应即行参处;督抚参劾之贪官酷吏立即解任究审。” “喻户部:科道官应将征收钱粮中之火耗、加派、强取等弊不时察参;隔年预征一律停止。” “喻兵部:整饬驿递,除兵部正式凭证外,不许文武各官擅发私票使用驿站;停止督抚提镇等官以其家人等算入食粮兵丁名额。” “喻工部:整饬河道,禁官员置船贸易,禁差役骚扰及恶棍横行。” “因星变地震特赦,汤若望、利类思、安文思、南怀仁等西方传道士免罪释放出狱。” 沉默。百官面色如土,屏住呼吸,紧张兮兮地看着万岁爷的背影。 康熙帝走到了大殿门口,猛地转过身来,高喊: “熊赐履!” “微臣在!” 内阁大学士熊赐履慌张地跨出大列,伏地叩首。 “朕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可曾听清楚?!” “微臣字字谨记在心。” “那好!” 康熙在几位辅政大臣的面前停了片刻,却并不看他们。他径直迈上御阶,又回到了御座上。 熊赐履叩首聆听,肩膀不易察觉地轻轻。 “你学识渊博,朕命你拟写一份大赦诏书,即日颁布全国。” “喳!” 康熙满意地笑了,准备宣布退朝,却突然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侧过头,发现安亲王岳乐还想说什么,便用手指指着他,直到打完喷嚏才说出话来。 “不用议了,听着就行了……诏书拟好以后,着安亲王代朕审核,务必尽心竭力……退朝!” 孝庄太皇太后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其间,她的眼神变了又变,呆呆地看着自己皇孙,眼底有深切惊讶的喜芒。苏茉儿躬身上前,架起主子的手,孝庄在她的搀扶下如释重负地离去。 “退朝吧!”恭送着祖母离开后,小皇帝摆了摆手,又打了一个喷嚏,这才走向偏殿。 图德海兴冲冲地追着万岁爷离去。 大殿内鸦雀无声,没有人动,百官面面相觑,神情千奇百怪。 片刻后,殿堂内炸开了锅,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开来。 苏克萨哈的嘴角上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古怪笑容,挑衅的目光不经意地打量一眼鳌拜,然后率先缓步离开。 有几个大臣陆陆续续离开。 鳌拜的党羽,班布尔善、穆里玛、讷谟、济世几位大臣纷纷凑过身来。 “小皇帝借机发飙呢!” “有两下子呢!” “老佛爷怎么不吱声啊!” 鳌拜被众人挤得晃来晃去,突然大吼一声。 “都住口!” 犹如晴天霹雳,众人安静下来。 “退朝了……还站在这里干什么?”鳌拜趾高气扬地冷笑一声,踏步往外走,众人呆了呆,这才跟了出去,顶戴花翎在殿门外拥挤成一团。 正文 第15章 卧床 —— 乾清宫。东暖阁。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六棱格的窗户打进来。 小皇帝伏在长案上读书,精神饱满欣然。他一边掀着书页,一边啃着一个梨核儿,直到啃得不能再啃了,才扬起头,把它准确无误地投进一个大瓷瓶。 图德海用托盘端着一碗莲子粥,笑眯眯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万岁爷的长案边上。 “皇上,莲子粥凉了,您趁热喝了吧?” 小康熙没有理他,手指扯过托盘,一只手撑着脑门,一只手抓起勺子,细细慢慢地喝粥,眼睛却从不离开书页。 图德海眨巴下眼睛,蹑手蹑脚地上前两步,赔笑着说:“皇上今儿个心情看起来不错。” 小皇帝聚精会神地读书,眼神丝毫不变,貌似对奴才讨好的话语恍若未闻。 图德海自知没趣,木讷地后退几步。 小康熙伏着书案,眼光忽然瞪直,“阿嚏——!”他破天荒地打了一个喷嚏。 “小祖宗唉!你怕是着凉了。”图德海急急上前服侍,满脸关切:“奴才这就去传太医觐见!” 小皇帝闷闷不悦地掏出帕子擦着涕水,鼻音很浓地说:“不用传太医了,朕没那么娇气,让御膳房备姜糖水,多熬点儿……” 图德海一愣:“……喳!”他欠下身子,恭恭敬敬地后退。 “唉!等等!”似是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小皇帝探出手,忽然唤住他。 图德海刹住步子,抬起眼睛,茫茫然然地等待万岁爷发话。 “朕听闻,这次地灾,除了京城百姓的房屋外,皇宫大内有好几面城墙给震塌了!情况严重吗?”小皇帝单手一撑桌面,从书案前慢慢挺起身来,眼睛里闪着悲天悯人的痛光。 “可不是吗?”一提到这事,图德海皱了皱脸,语气登时变得焦虑而忧心:“昨儿个,太和门上忽然掉下几块瓦来,把个牛一样的侍卫给砸蒙了,人倒没砸死,可是砸得不会自己吃东西了……砸了这畜生倒没什么,万一正赶上万岁爷您、或是其他亲王贝勒打那儿过,那可就……”声音低下去,听不可闻。 小皇帝揉搓着双手,从书案前走出来,一仰头,眉眼若有所思地波动:“坏了就修呗!” 图德海缩了缩脸蛋,一脸惨样地说:“挑了顶子修,二十万两打不住。” “这么多?”小皇帝暗暗吃了一惊,望住他,眼神有些飘忽。 “不光这一处,咱那太和殿的东南角上,迎雨的那顶子上,地震后,拿木棍一捅,枯啜枯啜的,直往下掉麻刀灰……这要修下来,最省最省,没有一百二十万两也不行了……” 小康熙震住,双手叉腰,他低着眉,原地踱了两步,忽然心不在焉地问:“必须得修吗?” 图德海耷拉着脑袋,悻悻地点头:“老佛爷说了,这太和殿是咱大清朝的脸面,脑门上往下掉灰渣,怪寒碜的。” 四周安静下来。 身着月白长袍的少年天子定定地往前走了两步,姿态闲雅地望着窗外,斑驳稀疏的五彩阳光照在他光洁如玉的脸上,他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些令人琢磨不透。 “图德海?” “奴才在!” “准备一辆马车,叫上曹子清他们,朕要出宫一趟!” “啊——!”图德海木木地抬起眼睛,嘴巴张得像鸵鸟蛋,“万岁爷,地震刚过,现在街上可乱着呢?!您还是——” “啰嗦什么?让你去你就去!” “呃……”图德海无奈地叹息,战战兢兢地后退:“喳……” —— 庭院里嘈嘈嚷嚷的声音很大,每个进出的仆人都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地收拾着院子里余震后乱糟糟的花草树木和石桌凳椅,只是冥冥之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多显了一抹苍白和惊弱。 我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昏昏沉沉中听到额娘的哭泣声和阿玛的悲叹声一直在我耳边萦绕。 醒来后,从蝶衣口中,我才得知我的身子撞在了石桌上,不仅额头上肿了一个大胞,连腰椎也伤着了,恐怕有好长一段日子得耐住性子躺在床上静养。 蝶衣还告诉我:索府的建筑不是很高,没有多大的毁坏,倒是后院的马厩和好几面矮墙被震塌了,阿玛已经派人休憩好了,现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也没有任何人受伤,除了格格主子。 什么吗?不让我下床,还不如杀了我呢! 暗自叹息一声,趴在的衾被上,我哼哼唧唧地歪着脖子,抽抽鼻子,眼睛有些酸涩,心底很是不爽。 见我许久都不吭声。 “格格!格格!!”蝶衣眨眨眼睛,挨着我轻声呼唤,“格格睡着了?!” “嗯,睡着了!”闭上了眼睛,下巴蹭在手肘上,我闷闷地回答了一句。 蝶衣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的笑出声来:“格格,你真逗!”她歪着脑袋,仔仔细细地瞅了我两眼,仿佛我是一只会说话的布娃娃。 我心里觉得古怪,睫毛闪呀闪,眼睛露出了一条缝,斜睨着她问:“我怎么逗了?” 她咯咯娇笑,不说话,只是抿嘴摇头,一转身,走到了衣柜前收拾起来。 我吧嗒下嘴巴,双手抱紧了绣花枕头,怔怔地凝望着飞舞的窗幔,闷闷地不想说话。 蝶衣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一本正经地整叠着我的衣物,样子很端庄很娴静。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闷气,手指掐了掐枕头,暗自嘀咕着:“也不知道皇宫里现在成什么样了?小皇帝肯定是第一次遇到地震吧!他肯定是吓坏了!” “怎么会呢?”蝶衣笑吟吟地抬头,手上的动作不停,一本正经地解释:“索大人说,今儿个早朝的时候,小皇帝气色看起来很好,满堂文武百官都被他的威武气场给震住了。” “是吗?”心中惊喜,我不可思议地撑起半个身子,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腰际一阵锥痛,又痛哼着趴了下去。 “格格,你慢点!”蝶衣放下手里的活,急急走过来,她一遍伺候着我躺舒坦了,一边帮我盖好被子。 正文 第16章 疯狂 “轻点轻点!”我小心翼翼地呵气,乖乖地趴好,疼得动也不能动,样子滑稽死了。 蝶衣哭笑不得地叹息,她连唉了几声俯下身来,细心体贴地将被子掖在我的周身,她的动作很轻很轻,神色也是细微谨慎的,生怕碰到我腰上的痛处。 床帏内。 仿佛挨了一顿鞭笞似的,我本本分分地趴着,见那丫头起身,我想要挤出一个微笑答谢她。可是,艰难地扯了扯唇角,不知怎的,我死活笑不出来了,只得嘿嘿两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蝶衣无语地沉默半响,她怔怔地望住我,眼珠子温静似水,低低地道:“格格,奴婢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平日里那么活泼好动,现在大夫要你卧床养病实在是难为你了,可是没办法,你就得忍个十天半个月的,只有这样你的伤才复原得快,才不会误了大事!” “什么大事?”我本能地问,语一出,又开始懊恼,恨不得敲自己的脑瓜一下。 “格格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将浅绿色的帷幔轻轻撩起悬在金钩上,蝶衣笑妍妍地扭过头来望住我,眼神是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 又来了。 我没好气地瞪她两眼,嘴里支支唔唔的也说不清楚,索性埋下头假装没听到。 那丫头歪了歪脑袋,欢快地轮转着双臂,义正言辞地提醒我:“福晋说了格格是天底下最好的秀女,最好的秀女当然是要给皇……!”她得意洋洋的话语未完。 “哎哟……哎哟!”我发出了奇怪的低叫,手指轻抚着腰际,痛成一脸惨样,什么也听不进去。 “格格,每次一提到进宫的事,你就……!”蝶衣怏怏地住了嘴,她颓然丧败地站在原地,俏丽的小脸上堆起了不满的笑容。 我阖下眼睛闷闷地哼哼了一阵子,乖乖地趴着,一动也不动,似乎睡着了。 这回,蝶衣没有吵我,她规规矩矩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一言不发地整叠我的衣物,似乎是对我这个小主子彻底屈服了。 脸蛋闷在枕头里,我在黑暗中咬着自己的手指,眼睛乱眨,心里也乱糟糟的。 自从上次从宫里回来以后,我闷闷不乐地忧郁了好几天,才强迫自己振作起精神来。 也不知道索额图背地里传递了些什么信息。阿玛和额娘在惊喜之余,对我的期望值更高了,每天三纲五常督促我恪守礼仪,还专门请了几位师傅教我弹琴作画。他们很显然地是要把我培养成一个活脱脱的名门闺秀。我哪里经受得起他们如此摧残,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们,我跟小皇帝闹翻了,他不要我了,我们两个掰了没戏了。 额娘被我唬了一跳,惊慌之余问我为什么,我告诉她我和小皇帝吵架了,我还当众臭骂了他一顿!额娘听了这话,立马眼神崩溃昏死过去了。索额图负手而立,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他那深沉世故的眼神分明是想警告我,无论我怎么瞎闹,都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哼,可我呼延青儿毕竟不是省油的灯,我可不想让别人决定了我的人生,我不愿意做得事情,他们谁也别想强迫我,如果他们非要强迫我的话,我也一定会抗争到底。 —— 一辆简朴的马车“得得得”的停在了索府的大门外。 曹子清和图公公领着微服出巡的小皇帝来到了索府的大堂前。 一个看茶童子跑出来说道:“索中堂身子欠安,概不见客!” 小皇帝一怔,温静地笑了笑,正要答些什么,却见曹子清从怀中取出一柄如意送上,低低道:“劳烦童子带了这个去见索额图大人,他一看便知。” 那看茶童子进去没有多久,后堂的大门忽然大开,索额图三步两步趋出,伏地叩头:“不知主子亲临,未能远迎,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他连声颤呼,额头大汗淋漓。 “不必多礼!”小皇帝上前两步一把搀起了他,笑了笑,慎言道:“朕今日微服前来探病,传谕家人不要走漏风声!”说着,松开了索额图的手,目不斜视,直趋后堂。 屋子里昏昏暗暗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一张书案,上面摆着一柄青龙如意。 瘦骨嶙峋的索尼老中堂半眯着眼睛,昏昏沉沉的半卧在榻上。 索额图蹑足上前,弯下腰去,贴着父亲的耳际说:“主子瞧您来了!” 索尼身子剧颤,微提了一口气,睁开了浑浊的双眼四下搜寻着。 小皇帝见他神态焦急,忙走上前,握住他探在空中的枯瘦双手:“老中堂躺着,朕是微服出游,顺便来瞧瞧你。” 索尼点点头,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无力地闭上双目,布满皱纹的额头渐渐舒展开来,眼角滑下两行欣慰的泪水。 “微臣病殃,万岁爷御驾探病,乃是臣的殊荣!” 小玄烨闻言,不觉心酸,心中如刀绞般疼痛难忍。 “老爱卿一片赤诚,朕知晓。万望宽心养病,多多保重。” 语音一落,他五脏俱焚的侧过身来,对跪立在床畔的索额图道:“不必过哀,好好侍候你父亲,需用什么药,只管到太医院去取。” “谢皇上恩典!”面对宽厚仁慈的小皇帝,索额图连连磕头,泣不成声。 一行几人走出了索府的后堂,天空忽然阴沉下来,空气闷闷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 穿过了寂静无人的长廊,穿过了花草葳蕤的后花园,径直向索府的正门走去。 索额图在前头引路,庭院中空空荡荡的,几乎没几个来往的人影。 小康熙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他魂不守舍地眨了眨眼睛,样子有些失落彷徨。 图德海在万岁爷的身侧缄口不语。 “皇上,这就回宫啦?不见见别的人?”曹子清望了一眼天空,细声提醒,语气古古怪怪的。 小皇帝神情茫滞,盯了他一眼,双臂轻甩,继续往大门口走去。 曹子清抿起唇角,跳了跳小步子,在身后无声嗤笑。 —— 屋子里很暖和,燃着熏香,屏风高竖。 我悠哉游哉地趴在床上假寐,蝶衣在一旁静声伺候着,她熟稔地做着针线活,见我痛哼了便上前帮我擦擦热汗、拉拉下滑的衾被,对我这个主子真是好得没话说。 忽然间。 “嘎吱”一声。 良辰和美景这两个丫头踢着门槛冲了进来,身姿风风火火的。 我猝然瞪得了眼睛,惊死了,却没有扭头看。 然后我听到蝶衣“嘘”了一声,制止了她们的喧哗。 “格格!皇上来了,皇上来了!”美景耐不住性子,也顾不得压低声音,她跑到我身边夸张地大喊,声音尖锐。 蝶衣骇然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双眼瞪直。 “什么?”我蓦地抬起脑袋,惊愕地张大嘴巴,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真的,奴婢亲眼看到的,不会有错的,他还去了后堂,看了看老太爷呢!”美景怔怔地回答,目光惊喜而璨亮。 我“噌”的从床上坐起,跐溜着滚到床边,又急又慌地弯下腰穿靴子。 小皇帝要是来了,看到我这个样子,那还了得。 “格格,当心点,你腰上有伤!不能乱动!”蝶衣心惊胆颤地望着我,小心地提醒,声音低不可闻。 “不碍事!不碍事!!”我穿好了鞋,下了地,良辰和美景高高兴兴地走过来帮我整理衣饰和裙裾。 “我的脸色看起来很憔悴吧!我的头发好像太乱了!”我扑到镜子跟前,细细地瞅着,总觉得这也不对劲,那也不对劲。 “没有没有!格格跟以前一样漂亮!”美景笑呵呵地鼓励我。 在迈出门槛的那一霎那,我心跳怦怦着,手指微握,犹豫了半天还是压抑不住心里想见他的,便欢欢喜喜地跑了出去。 庭院里,刚走了没几步,我遇到了我的叔叔索额图。 他平静地告诉我,皇上已经走了,接着又问,问我跑出来做什么。 我的大脑瞬间发懵,双腿也虚软无力。他来了,咫尺之遥,都不肯来看我。 见我发呆,“外面这么冷,格格身子弱,送她回去!”索额图转身吩咐,理所应当的态度。 良辰和美景一左一右地走过来,眼神楚怜而惋惜,怔怔地扶住我苍凉的身子。 全身簌簌地发抖,我挣开了两个丫鬟的束缚,惊慌失措地往前跑,身后尖叫声一片。 天空是阴沉的,空气是寒冷的。我只是跑着,飞快地跑着,拼了命地跑着。我觉得我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要不然我真会莫名其妙地崩溃掉,我不想在这多人面前放声大哭,我需要清静。 身后,丫鬟,小厮都在追我,蝶衣边跑边喊“格格,格格……” 耳畔是空静的,我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只是疯了似的乱跑。 索额图一面快步走着,一面扬起手臂,冷声吩咐院子里的侍卫去抓住我。 心乱如麻,心绪凄迷,泪眼朦胧的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看见一个侍卫跳到前面张开双臂拦住我,我跺了跺脚,气得忿忿咬牙,大骂一声想绕过他接着跑,他伸手拉住我。我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尖叫,只想赶快挣脱他,快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打晕她!”索额图毫不留情的声音从远处凛然传来。 来不及反应,那侍卫劈手在我后脖子一砍,我歪扬着脑袋倒下,什么也不知道了。 正文 第17章 心殇 ——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我都没有踏出索府的大门,每天卧床休息,就算睡不着,也是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躺着,不想吃东西,也不想说话。 良辰和美景每天趴在我的床畔,讲笑话,翻绳子,想尽了法子逗小主子开心,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提不起一丝力气来,脑袋里浑浑噩噩的,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来。 阿玛很焦急,以为我又病了,遂从宫里请了一个太医过来,为我瞧病。 太医说我身体没什么大碍,脾虚体弱,喝上几服安神润心的药,好好休息几天便可痊愈。 额娘虽说放宽了心,但是,看着我憔悴苍白、不言不语的样子,难免还是落下泪来。 额娘一哭,良辰和美景也跟着哭了,只有我的叔父索额图一动不动地站在床畔,沉沉地叹息一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身子是渐渐好转,我的情绪却一天比一天低落,每天茶饭不思的,我怀疑自己得了忧郁症。 入夜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天色全黑,廊檐上的琉璃灯一盏盏点亮,有一种朦胧的韵美。 屋子里燃着两盏灯,我慢吞吞的下了床,随手抓了件褂子披上,开了门出去。 院子里很冷,风声呼呼,雨丝清清凉凉,迎面扑来。 我站在廊下,听着头顶的玉缀风铃随着风雨叮咚作响,不知怎的,鼻子一酸,哗啦啦流下了眼泪。 我忽然发现,在这个时空里我渐渐迷失了自己。不知不觉中,呼延青儿消失了,而现在的我变成了真正的赫舍里.芳儿,按照着这个空间里的生存原则规范着自己的一言一行。 额娘的谆谆教诲,耳濡目染中,令我逐渐成长为一个拥有纤纤大家风范的名门闺秀。 可是这不是我,我依附在芳儿的身体内,如果连思想也被她同化,那么,青儿骨子里的骄傲血液是不是慢慢消失了,我变得了芳儿,彻彻底底地变成了芳儿。 一想到这,我忽然觉得浑身上下是彻骨的悲凉,连口中的呼吸都是悲哀的,疼痛的。 双手扶着暗红色的廊柱,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冷得发悚,手指里的血肉都是空虚的。 雨丝斜斜地飘落。 身上单薄的长褂渐渐被淋湿。 湿漉漉的发丝被夜风轻拂过来,黏在我的脸膑上,我低泣一声,紧紧地闭上眼睛,身子一阵阵苍凉的。 我真的好想回去,回到呼延青儿的世界里,回到那个虽然霉运不断,却自由自在的时空去。 我想念我的爸爸妈妈,想念小姨和姨夫,我甚至想念那个该死的秦天翔,想念我那一帮整天嘲笑我捉弄我的舍友。 雨声愈演愈烈,淅淅沥沥,天空如岩石一般漆黑。 “格格——!!”惊呼声从身后传来,甚是凄厉。 我没有回头,只听得有火急火燎的脚步声急急靠近。 一件厚厚的披风热热呼呼地扣上了我的肩膀。 我扭过头去,是美景,她看着我的脸色有些吃惊。 “格格,这是风口,你怎么站在这儿啊!会着凉的!”语音低涩而,她怔怔地挽住了我的臂弯,拉着我往里挪了两步。 “格格,你的手好凉好凉,是不是冻坏了。”见我一声不吭,那丫头眼眶一红,急忙抓起我的小手一边揉搓着,一边用嘴呵气。 我低低地笑,笑容单薄却也甘甜,用眼神告诉她,我没事。 良辰不安地抬起眼睛来,怔怔地瞅了我半天,方才眼睛湿亮湿亮地笑了。 “格格,我扶着你回屋吧!”她嘘着气,低低地皱眉说,“福晋命令厨房做了一碗茯苓燕窝粥给你补补身子,你再不回去,粥就要凉了。” 脑子里静静的,我没有拒绝,只是在走开前,还不忘回过头去,呆呆地望一眼雨空。 另一个时空里正在发生什么?我痴痴地想着,苦涩地想着,无望地想着。 —— 康熙四年,三月中旬。 赈灾救济命令下达到全国各地。 因平南王尚可喜所属官兵在广东扰民甚苦,康熙帝密谕严加约束。 准山东巡抚周有德疏请,许青、登、莱等沿海居民下海捕鱼。 是月月底,云南东部各土司及南明余部乘吴三桂征讨水西土司之机,起兵反清。土司王耀祖占据兴城,陷易门、攻昆阳、河西;土司禄昌贤占据宁州,攻陷江州、通海、宜良;南明开国公赵印选攻占弥勒,龙韬攻陷石屏,王朔、李世翻等攻陷临安府。 云南震动,战火连天。吴三桂自水西回师,康熙帝口谕命其围剿反贼,吴三桂遂分兵进剿,大获全胜,生禽反贼首领王耀祖、禄昌贤、赵印选等。 —— 月色如水,静静地映在宫门台阶上。 乾清宫,正殿。 水磨石地砖上铺着大幅的丝绸地图,小康熙沿着广东福建云南一带爬来爬去,膝边散乱地扔了一些折子。他的情绪很不好,眉心紧锁,喘息很粗重。蓦然间,“哗啦”一声,小皇帝将一份碍事的奏折用力扔了出去。 图德海端着燕窝粥走了进来,一脚踩在奏折上,他呼下眼睛,登时吓得错开两步。 “不吃不吃!端出去!端出去!!”小皇帝头也不抬地下逐令,语气很是烦躁。 “喳——!”图德海躬身退下,并不敢多言。 经验告诉他,万岁爷在政事上发牢骚时,他最好躲得远远的。 图德海退到了大殿门口,刚一转过身,就看到安亲王岳乐从长廊那边走了过来。 岳乐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皇上他……!”欲言又止。 图德海努了努嘴,怏怏地说:“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说着,为安亲王轻轻推开了殿门。 岳乐心平气和的跨进了殿门。 乾清宫的正殿内,灯火昏暗凄迷。 小康熙平趴在地图上,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岳乐愣了一会儿,欠身施礼:“安亲王岳乐恭请圣安!” 小康熙一动也不动,没有一丝反应。 安亲王弯下腰去,轻轻捡起地上的奏折,合上。小皇帝忽然翻了个身,四肢平摊,眨巴着眼睛。 “皇上……皇上……!”岳乐悄悄走过去,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 小皇帝以臂为枕,眨着眼睛,似乎有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正困扰着他。 “皇上这是怎么了?”岳乐轻轻问,语气悲切。 “朕心里难受。”小皇帝呼着气说,忽然抬起手指揉了揉眼窝,像一个刚睡醒的孩子。 “皇上,砖地太凉……躺久了会伤身的…起来吧…”岳乐试图上前搀扶。 小康熙不动,他闭了闭眼睛,低低地说:“嗓子眼冒火……这么静静躺着舒服些,皇叔,有一些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 岳乐洗耳恭听:“您说说看!” 小皇帝一骨碌地坐起身,像一只觅食的小猫,爬到地图的西南角,把遮住“云贵”的奏折扒拉开。 正文 第18章 曙光 夜深月冷,月华依旧如冰,清冷迷朦。 乾清宫内,昏暗的烛光看不清帝王的面容。 “你看——!”小康熙垂下眼帘,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圈。 “三位藩王所领之地在东南及南部边疆地区,先帝之所以将崇高的王爵赐封给汉人,自有其深意,对吗?” “皇上圣明!”岳乐微微一笑,回答得坦然:“三位藩王都是明末农民起义的镇压者,大清建业不久,鉴于云贵,两广、福建新近开辟,民族和政治的情况都比较复杂,局势还不是很稳定,尤其是台湾郑氏政权的存在,对咱大清国构成了实在的威胁。加之南方气候闷热而潮湿,崇山峻岭,河湖 ,满洲人和蒙古人不服水土,那里又是少数名族聚居地区,生活条件艰苦,民情复杂,八旗子弟虽有骑射长技,却难以在这些地方施展,南明及农民军余部仍然活跃在南方边疆地区,清军反复征伐,仍不能绝根。朝廷动用“三王”的力量,遣派其南下,就地驻镇,“以汉制汉”,用意就是来牵制东南沿海一带的局势。” 听了皇叔的一番话,小皇帝如有顿悟的蹙了蹙眉,他凛然坐起,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敲,深邃的眼睛里忽然溢出了一缕缕复杂的光芒,低低笑道:“朝廷一直对三藩实行恩惠笼络的政策,授予其众多特权,听任他们自行其事,如今三位藩王拥兵自重,各霸一方,只怕——迟早会形成割据之势,大大不利于朝廷啊!!” 四个字——养虎为患。 岳乐心知肚明地沉默下来,他叹息几声,忧心忡忡地看着万岁爷。 小康熙淡淡笑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三位藩王中,实力最雄厚的是平西王吴三桂,他平定云贵后,兵力就多达7万余人,如今他围剿各方残余势力,只怕兵力更是与日俱增。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各有旗兵15佐领,绿营兵7000人左右,丁口各两万人,这是朝廷准予的额设兵数,至于他们私下有没有蓄养兵力,咱们也不得而知。” 岳乐静静地聆听,神色不安,心脏轰鸣如擂鼓。 小皇帝从地图上站起身来,黯淡凄蒙的光线挥洒在他的周身,他缓缓踱步到御书案前,拿起了一个厚厚的奏折,然后徐徐地转过身来。 “三藩在各自的辖区随意征收盐粮赋税及其他杂役,太宗世祖两朝有规定国家不能干涉。而南方一带物产丰富,几甲天下,各种赋税盘剥下来,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就这样,三藩每年还要向朕索要两千万两银子的军饷。” 举起手中的奏折抖了抖,小康熙的眉梢眼角流宕着尖锐的冷意,说到了最后,语气由激烈转变为虚脱,他骤然闭下了眼睛,唇齿怔然发白:“两千万两啊!这比各省每年缴纳上来的钱粮总数还要多,户部掏不出这么多银子,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岳乐泪眼朦胧,双手伏地,默默地叩首。 康熙清醒地仰起头,斜挑的双眉带着傲然之气如剑出鞘,笑着: “三藩势焰日炽,不能不撤!但是朕知道时机尚未成熟!等着,让他们等着,等到朕亲政以后,等到朕再长大一点,定要将兵权夺回来。” 将手中的奏折重重地扣在御案上,玄烨深深地喘口气,像放下所有的,沉沉地垮下了肩膀。 —— 清晨,窗外的树叶绿油油的。 慈宁宫寝殿,缭绕着淡淡的熏香。 孝庄端坐在炕上,闭目养神,旁边的炕桌上摆了许多细巧吃食,就等着孙儿进来请安。 小康熙在图德海的陪同下稳稳重重地走了进来,老佛爷身侧的苏茉儿脚踏“花盆底”、手持黄绢丝帕,亦步亦趋地上前,笑着施礼。 小皇帝冲她咧嘴一笑,侧身,恭恭敬敬地欠身,朝炕桌旁的皇祖母请了安:“皇额奶吉祥!” 孝庄笑着睁开眼睛,宠溺地将拉过孙儿的手,让他在炕边坐下来,问长问短:“天这么冷,皇上怎么也不披一件斗篷,瞧这小脸冻得白涔涔的?”语毕,急急扭头,吩咐苏茉儿:“把那件紫貂裘找出来给皇上穿!” 苏茉儿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小皇帝一把拽住她,笑着摇头,平静的向皇祖母坦言道:“孙儿出门前,在院子里打了一会儿拳,现在浑身上下都热烘烘的,一点也不觉得冷。” 听了这话。 孝庄的眼底有心疼和宽慰的叹息,她专注地盯着孙儿的脸色,顿了顿,才轻轻将炕桌上的吃食盘子推了过去:“都是些你爱吃的。”语毕,自顾自地端起茶盅慢饮。 小皇帝很听话地捏起了一块核桃饼干,埋头吃了起来,动作像一个小孩子。 片刻的沉默。 孝庄放下了茶盅,笑呵呵地凑近身来,说:“皇额奶找你过来,其实是有一件喜事一直窝在心里,想当面问问你的意思?看看你中意哪一个?” 小康熙怔怔地抬起头来,眨巴下眼睛,不明白皇祖母想说什么。 “前一阵子,索家、遏家两个秀女都来了一趟,我看了很喜欢。这两个闺女长得都是如花似玉,貌比天仙,又很聪明,人品也极好。皇上的意思如何?都已经见过了面了?性格儿、模样儿可都投缘?” 小康熙停止了要饼干的动作,他抬起头来瞧了一眼苏嬷嬷,见她正抿着嘴儿朝自己笑,倒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了半天,方才红着脸道:“祖母瞧着好,自然就是好的。” 苏茉儿原是在老佛爷跟前说笑惯了的,看到小皇帝如此紧张腼腆,便在旁打趣道:“万岁爷是十分满意的,尤其是芳儿格格,她去年在宫里住了些日子,他俩相处的时间长,我觉得性格上、模样上都挺般配的!” 孝庄满目慈祥地点点头,一眼瞧见孙儿不自然的神色,她眼底的笑意更浓,乐呵呵地追问道:“两个好姑娘,皇上到底喜欢哪一个?” 小皇帝埋下头,继续咬了一会儿饼干,尴尬了半响,才低低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真喜欢?”老佛爷细细地瞧着皇孙的眼睛。 “真的喜欢。”小皇帝平抬起视线,声音也坚定下来。 “好!”孝庄郑重地笑了,一仰头,眉宇间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咱们祖孙俩可是想到一块去了。” 慈宁宫里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 清晨的窗外。 灿烂的阳光带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有鸟儿欢快地轻唱。 有细风凉爽地飞舞。 绿油油的树叶在骄阳下轻轻抖落微风的笑声。 一身浅红色的掐腰长褂子,长发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我坐在窗前临帖,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这时。 “哗啦”一声。 淡紫色的帘帐被掀开。 三个小丫头鱼贯而入,嘻嘻哈哈地笑着,劈里啪啦的冲到了我的身边。 蝶衣这丫头想上街添置一些胭脂衣料,硬拉着我作陪,加上良辰美景又在一旁拼命央求,说我老是呆在屋里会闷坏的,应该出去透透气。 我虽然搪塞了半天极不情愿出门,然而,就这样,盛情难却之下,连拉带扯的,还是身不由己的跟着她们一起来到了嘈杂的市集上。 大街上南北什货纷陈,贩子叫卖声此起彼落,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热闹升平的新鲜景象。 穿梭在人群中,蝶衣不疾不徐的顾盼浏览着,良辰美景则东张西望,兴奋得不得了,只有我心里七上八下,而我自己都分不清这样的不安,究竟是因为期待,抑或是因为害怕。 往前走了几步。 蝶衣很快的就找到属意的花粉摊子,良辰和美景也一心向往着掷圈圈儿套小玩意的游戏,我和蝶衣说好待会儿在前头会合,便带着良辰和美景去掷圈圈儿了。 到了地摊跟前,面对摊主的热情招待,我数尽零钱铜板给两个小丫鬟尽情去掷,自己却无精打采的站在一旁。 说实话,我对这种小孩游戏一点也不热中,望着眼前涌动喧哗的人群,我的情绪骤然低落了。 这不是太傻气了吗?我怔怔的想着,在人山人海中,怎么会期待能偶然遇见小玄子呢! …… 这么一想,我不觉淡淡一笑,有些郝然了,但更多的是怅然。 无聊之下,我走到了一个卖字画的摊铺前,随意地品味着,看着。 “各位各位,快来瞧瞧我这儿的好东西哟!” 对面那个骨董贩子热烈吆喝着:“字画皆真迹,宝物皆真品!要不来自大内皇宫,就来自王公府第!机会难得,各位快来瞧瞧!” 我反正没事,又看良辰她们正玩得浑然忘我,就踱向那骨董摊子,随意欣赏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古玩玉器。 忽然间,我的视线被一只物件吸引住了,那是一面精致、的绣屏,里面绣了一只雪白的狐狸。 摊主顺着我的目光所及,赶紧把绣屏递给我细看,嘻嘻一笑,巴结着介绍道:“这位小姐,您可真有眼光!这玩意儿原来可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爱物儿呢,而且那里头用的还是真正的白狐毛一根根给绣出来的哩。据说这唐太宗爱江山不爱美人,曾经和一名狐仙幻化的女子,发生过一段悱恻的爱情故事,那女子死后化为一只玉狐,夜夜入梦,陪伴在爱人的左右。所以啊,这屏风工细不说,还有这么一番典故,可不是顶特别么?” 我并没有仔细聆听摊主的介绍,也无心想像那只典故里的白狐,只是回想着自己放生的那只雪白的小狐狸,以及放生之后的种种,不禁神飞魂驰了。 多巧呵!我微笑的想,倒是值得把这绣屏买来做个纪念呢。 “请问!”我的视线舍不得离开那绣屏里的白狐。“这要多少银子啊?” 摊主眯起了眼睛,竖起了两根指头。 “二十两银子!”我结实吃了一惊,这价钱虽说我出的起,可是未免也太坑人了。 我蹙眉摇头,依依不舍的要把绣屏放回去,摊主见风使舵的快,不愿意轻易罢手,一面继续天花乱坠的赞扬宝物如何神奇名贵,一面做出忍痛牺牲的表情表示愿意降价,但我涩然苦笑,只是频频摇头,不允。 “小姐,干脆你开个价吧!”摊主无奈地吹胡子瞪眼着,屈服,怨道:“你说多少嘛?” 我僵滞一笑。 “我说八两银子!”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雅从容的男声,我震惊的回过头去一看,顿时耳膜轰响一团。 “哦,”我呐呐低下头,嗫嚅:“是你!” 一身银色长袍,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画卷和书囊的小书童。 “芳儿,真没想到能在集市上碰到你!!”纳兰容若的面容斯文俊朗,他文质彬彬地笑着,悠悠的语气夹杂着一丝轻微的。 我腼腆微笑,不答,只是呆呆地盯着地摊上那个绣屏。 摊主困惑的看了看他,又迷惑的看了看我。 “这……我到底该听谁的?” “听我的。”纳兰容若淡笑着接口:“我说就八两银子,怎么样?” “哎哟,不成不成,那我不血本无归啦?”摊主缩一下脑袋,闷闷地拉长了脸,“你多少让我赚一点嘛!十五两,真的是最低价了!” 纳兰容若淡静地垂眉,不慌不忙的掏出钱袋来,在手上掂了掂。 “十两!点头就成交,摇头,我们就走人!” 摊主抿紧了嘴巴,好似多么为难一般,但总算不情愿的答应了,纳兰容若则爽快的付了钱。我呆呆的站在一旁,因这情势的急转直下而手足无措,直到那只装着绣屏的盒子被塞入手中,我才如梦初醒似的,忙不迭要把它搡回给纳兰容若。 “呃,这是你的绣屏。”我低喊。 “不,是你的!”说着,也不管我一脸的瞠目结舌,那家伙就掉头走开了。 左顾右盼着,咬紧了唇角,我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唤,只得被迫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直到稍离了市集中心,好才着急的喊住他: “喂,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儿?这是你花银子买的东西,快拿回去呀!”跺了跺脚,我掀眉瞪眼着,不满的语气中恢复了以往的直爽和蛮横。 他虽然应声回头了,却完全答非所问:“你的伤好了没?还疼吗?” 他眼中的关切可是一点折扣也不打的,使我无法不回答。 “啊!好多了,谢谢你……”恍惚了半晌,我才又意识到手中的盒子,“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要!你拿回去吧!”语毕,双手奉上。 纳兰容若听完我的话,没有任何反应,脸上还是那永恒的微笑,温润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想透过它们直接看到我内心深处去。我坦然和他对视了一会,终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得转回头,将装绣屏的盒子塞到他的书童手上。 “这…这……”那书童结结巴巴地看着我,又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公子,一时间进退两难。 我感觉到心里慌乱慌乱的,急急转身欲走。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纤腕,阻止了我的离开。 我诧异地回头望。 纳兰容若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道:“跟我去一个地方!”语气温柔含蓄。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不说话,径自放开了我的手,微不可闻地轻叹口气,那眼神竟似在问,你我之间何以如此生疏。 我怔怔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确定他是很认真的,于是,慢慢地,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 正文 第19章 踏青 薄雾寒笼,郊外的古道上,四野苍茫,清风和煦,远处层峦叠翠。 青青杨柳在暖风中摇摆,一人一冀,我和纳兰容若骋马而行,沿着河道往前走。 视野开阔而清廖,耳畔的风也是芬芳的,似乎有花香味从远处飘来。 得得的马蹄声在地面上敲出静谧轻浅的节奏,晚如我此刻平静舒坦的心境。 纳兰容若双手控缰,唇边有惬意的笑容,许久都不说话,眉目间舒张飞扬。 我双手揪着马缰,悠悠浅笑,环顾四野,沉浸在这片温馨浪漫的湖光山色中。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身侧的人轻轻吟念出一句诗。 我咯咯地笑,摇晃着脑袋,接着念道:“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北宋词人秦少游的《》,脍炙人口,经久不衰啊! 纳兰容若扭头看住我,眼底的光芒温和而淡雅,咧嘴一笑,低低道:“真好。” “什么真好?”我本能地问,不明白他的意思。 “看到你的笑容真好。”他微微拨一个马头,锁着眉,静静地补充。 我安静下来,抿起唇角浅浅微笑,心里暖暖的,如沐春风。 “得得”的马蹄声,敲响在寂静的空气中。 “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康亲王的王府里,你的笑容,就像猎场里的泉水一样透亮,很迷人。”杨柳扶风轻舞,纳兰容若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下,仰起头,悠悠地回忆。 “是吗?双腿夹紧了马肚子,我被他夸得脸蛋一红,羞涩间垂下了眼帘。 “真的。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最清澈的笑容。” 胯下的骏马摇头晃嘶,我甜甜地笑,忽然觉得整个世界如此美好,如此绚烂,如此安宁。 纳兰容若勒住马头,静静地望住我,眼底华光闪烁,温柔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忧伤:“可是,越到后来,你就很少那样笑了,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我低垂着眼睛,怔了半响后,笑着摇头。 “我没有变,从陌生到熟悉,是你的目光变了。” “不对!”微微仰头,耀眼的阳光轻盈地洒在他的眉宇间,纳兰容若的目光悠远而绵长,宛如落日映在湖面上的余晖,熠熠动人:“以前你的眼神里没有那么多伤心,我想不出,当你一个人独处时,你是什么样子?” 他的话触动了我的心弦,可是很快的,我轻吸一口气,用若无其事的笑容掩饰了心头的波澜。 “活在这个世间上,每个人都会有伤心的时候,只是有的人伤心多一点,有的人伤心少一点。” 静静地,纳兰容若静静地拨转马头,两匹马头尾相错靠在一起。 “芳儿,放下那些让你伤心的事情,让你眼中的那些忧伤全部流走,好吗?”追随着我的眼眸,他目光沉静地说,语气而紧张。 双手握紧了马缰,我悄静无声地凝视他,许久之后,从心里轻轻点头,笑得很开心。 纳兰容若跟着我笑,炫目的笑容中有宽慰和心酸,引得我眼眶一阵阵。 抿紧唇角强忍住想哭的冲动,我眨了眨湿亮的眼睛,高亢地提议道: “我们继续对诗吧!” “好!”他答允得很快,拨缰,与我一路同行。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珠户。” “昨夜西风调碧树。独上高楼,忘尽天涯路。预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马蹄声稳健而缓慢。 “你喜欢柳永的诗词吗?”他问我,眼底有钦佩和喜悦的光芒,想来是没想到我饱读诗书。 “喜欢!”信心满满地回答。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我咯咯欢笑,很快就接口道:“归去一云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 回到了索府的时候,已是日落黄昏时分。 柳梢金软,梅缨粉淡。 沿途是熟悉的景致和行人。 “格格,格格——!”蝶衣踢着门槛冲了出来,迎接我。 “格格,你终于回来了!”良辰和美景也蹦蹦跳跳地窜了过来,一左一右地围住我。 在下马之前,我回过头去,冲纳兰容若会心的一笑:“谢谢你!”真挚而温柔,发自肺腑的。 他没有说话,斯文有礼地笑了笑,然后单膝一翘,翩然跳下马,站在地上。 我小心翼翼地踩上马镫,低下脸来,还没有来得及下马,身侧的少年上前两步,双臂一抬,将我腾空抱了起来。 我悚然一惊,随即倒噎一口气,脸蛋登时涨得红通通的,只觉自己抓着他胳膊的双手不停不停地哆嗦。 “我...我....?”唇角结结巴巴地逸出了一个字,我不好意思地喘着气,被他向后轮转一圈,才轻轻放在了平地上。 落地后,我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睛,有些难为情,又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尴尬地低下头。 纳兰容若眉梢收拢,淡雅的笑容轻轻压在我的发顶上,他站定了脚步,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有东西要给你!”贴着耳际说,语气是宠溺而活泼的。 “哦?”我眼睛湛亮,蓦地抬起头,看定他。 他不说话,低头一笑,玉指轻轻探进袖口里,抽出了一把雪白的折扇,递了过来。 接过了折扇,我满心好奇地打开一看,顿时惊愕的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简易的丹青水墨画。 一朵绽放在绿荷池子中的白色娇莲,盈盈夺目。 上面题着一首诗词。 ............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 这就是我最喜欢的那首纳兰容若的《长相思》。 只是没有想到,此情此景中,这种词竟然诞生了,突如其来,又在意料之中。 清雅隽秀的墨迹发出清透的墨香味,轻盈地扑入了我的鼻孔,让人一阵阵凄迷目眩。 唇齿轻启,我低低地吟念了几句,心湖如坠大石,荡起的波动久久难以平静。 “喜欢吗?”他定定地问,唇角含笑,目光迷离而温柔。 “嗯。”我望着他发懵,想也不想就点点头,怦然起伏的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甜蜜的温馨,有轻微的惊讶,更多是懵懵懂懂的迷茫和羞涩。 “我以后写了好词,第一个拿来给你看,咱们一起矫正鉴赏?如何?”他淡然提议道。 “好啊——!求之不得!”我吟吟浅笑,爽快地答应:“以后没事的时候,我也会找你一起玩的!其实我一个人呆着的时候真的很闷!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也很快乐。”我说的是心里话,边说边抬起粉拳,撒娇似的,捣了捣他的肩头。 纳兰容若的目光骤然一紧,他呆呆地回望着我,怔了半响,才表情不自然地说:“我不会让你无聊的,有时间,我们再一起去北城郊外,踏青放纸鸢,如何?” “好啊!”我没有多想,干脆至极地同意,顺着自己的感觉走。 看着我风风火火、欢呼雀跃的样子,良辰和美景相视一眼,眯起眼睛,笑得比鲜花还灿烂。 蝶衣却怔在了原地,脸色惨白如雪的呆望着我,空洞的眼眸透出悲凉的哀伤,但是,在我转过头朝她望过去的时候,她的脸上却恢复了一贯的亲切笑意。 —— 被几个丫鬟簇拥着走进了大堂,我惊呆了,怔立在原地。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件事情。那个绣屏。 一干小丫鬟们对格格主子所发现的宝物,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格格,你花了多少银子买的呀?”蝶衣双手捧一杯热茶递给我,兴致勃勃的问。 我呆呆地盯着那个绣狐的屏风:“它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还回去了吗?” “没有啊!纳兰公子的书童后来把他给我了,说是小姐你买的,让我带回去,我就带回来了啦!”美景乐呵呵地在身旁回答。 我收了人家的扇子,是出于知己之情,现在又拿了人家的绣屏,这个人情可是永远欠下了。 嘴角的微笑有点儿发僵,我无奈地摇摇头,不语。 “我从来只看人家绣些花儿啦鸟儿啦,就没见过有人绣只白狐!这么精致的东西,照我估算,起码也值个二十两银子左右!”蝶衣笑眯眯地说,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屏风。 “是有这个价值。” 蝶衣瞪大眼睛,恍然大悟的叫了起来,不可思议的望着我。“格格,就是因为是绣了一只白狐,你才会去买,对不对?” “误闯皇家围场,被小皇帝一箭射伤,为的就是救一只白狐嘛!哟,这样看来好像有点儿玄机耶,说不定格格救的那只白狐是有灵性的,才安排了这么一段儿,好答谢救命之恩哩。” 那家伙歪扬着脑袋,眼神里充满了敬仰和神秘气息,声情并茂的描写了一番,好像在刻意提醒我什么似的。 看着她神往的表情,我被逗乐了,噗哧一笑,一戳她的额头:“你这小丫头是听戏听多了吧?!” 蝶衣本来就在打趣儿,一听这话也笑了,良辰和美景相对莞尔,纷纷跑过来,左右扯出我的袖子,摇了摇:“格格,你知道吗?你误闯围场,救白狐的事情在宫里面已经传遍了,我们都很佩服你的勇气呢!连建宁公主都很羡慕你呢!”良辰两眼放光地说。 “是啊是啊!格格!等到你进宫那一天,我们把这绣屏一并带进宫里去!让大家都瞧瞧!”蝶衣也跟着啧啧地赞叹。 我思维混乱地摇头,实在搞不懂这几个小丫头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也许真的是白狐报恩。这个绣屏,我越看越灵!”美景嘀嘀咕咕地走过去,掏出袖口的手绢儿,热心的想把那绣屏好好擦拭一番。 我心下一慌,赶紧冲过去抢先一步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对向来闯祸频繁的美景恳求:“我拜托拜托你吧,我屋子里的任何东西你都可以碰,打坏了也不要紧,可是这个绣屏你千万别碰,好不好?” “格格!”美景的小脸揉成一团,怏怏地嘟囔两声,脸上又恢复了往昔的烂漫笑容。“格格把这个屏风宝贝成这样,莫非要拿出去送给什么重要的人?!”她佯装乱猜的暗示着什么。 围着我的良辰和蝶衣交流一下心照不宣的眼神,用丝帕揩了揩唇角,偷偷笑了起来。 我难为情的低下了头,模糊的想了一会儿,黯然的期待慢慢从心田里升起。 如果,小玄子看到了这个绣屏,他会是什么反应!他还记得那只白狐吗? 我已经记不清楚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或许,我应该把他忘掉。 对!我应该忘记他!彻彻底底地忘记他! 正文 第20章 册封 —— 康熙四年,四月中旬,钦天监一案经过十二次议政王大臣会议审讯拟决,汤若望因“效力先帝多年,又复衰老”被正式免罪释放。李祖白、朱光显、宋可成等钦天监其他成员着即处斩。在鳌拜的大力举荐下,清廷改派布衣杨光先为钦天监监正,掌管观象台,测看天象。 五月中旬,靖海将军施琅率船队出洋攻打台湾,是夜三更至澎湖港,忽飓风大作,狂涛冲击。清军水师力量薄弱,各船飘散不成队列,失船虽少,损坏甚多,乃陆续将船只收返厦门。 六月初,广东总督卢崇峻疏报,香山县县知姚启圣招抚反清胥民黄起德等四千余人;广西总督屈尽美疏报,旗下官兵剿平富川、恭城,修仁、荔浦四县反清瑶民,康熙帝酌情封赏。 六月中旬,因山东六府旱灾,康熙帝下旨,本年度盐课粮一万四千余两全免,动支仓米麦六万石,库银六万两及常平仓谷赈济灾民。 六月月底,准平西王吴三桂疏请,因水西、乌蒙既平,滇省裁兵五千四百名,副将以下官员八名。 —— 康熙四年,七月间。 夜幕悄然降临,京城的繁华闹市上,一匹又一匹的快马载着传旨太监飞驰而过,行人纷纷避让。马鞍的后鞍桥上悬挂着报喜的红灯笼,随着马匹的奔跑像流星彩虹一样飘动飞舞。 马背上的太监们尖着嗓子拖着长音儿呼叫不止。 “接喜——————!” 索府的大门外一阵阵喧哗,两排侍卫手持火把,侍立在台阶两旁,恭立迎候。年迈的老管家在门楣下操着双手,翘首张望。 “接喜——接喜————!!” 太监尖细的嗓音从街头传来。 老管家心头大喜,扭头往大门里头跑。 几匹快马奔腾而至,停在了索府的大门外,亲随太监抢先落地,搀扶内务府总管梁九功下马。梁九功面无表情,像一尊威严的雕像,动作僵硬庄重,手托旨轴,缓步踏上台阶。 院子里一阵阵猛烈的骚动,屋子外面是散乱的脚步声,和喊“快”的声音。 我惊疑地从书桌前站起身来,手上还捏着毛笔,嘴唇哆嗦着,以为又发生了地震。 蝶衣掀起帘帐,大惊失色地冲进来,拽住我就往外跑,我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一股脑地拽到了院子里。 哗啦啦的。 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偌大的庭院里站满了人,阿玛,额娘,叔父索额图,还有几位侧福晋都涌了出来,甚至连我老态龙钟的爷爷索尼老中堂也被搀了出来,他颤颤巍巍地站在人群中,神情肃穆异常。 我被蝶衣拉到了人群中,跟我的阿玛额娘站在了一起。 夜空中有星星,一闪一闪的,柔媚而明亮。 梁九功跨进门槛,笑眼四望,啪一声抖开旨轴。 “正黄旗一等伯爵公索尼孙女、领侍卫内大臣噶喇布之女赫舍里.芳儿接——旨!!” 满院子的人扑通通全跪下了,伏地叩首,感激涕零。我惊骇地睁大眼睛,来不及反应,就鬼使神差的挨着额娘跪了下去,鬼使神差的伏地叩首。 梁公公声音高亢,大声宣读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秀女遴选已毕,正黄旗一等伯爵公索尼孙女、领侍卫内大臣噶喇布之女赫舍里.芳儿荣置一十二位上秀之首,为沐浴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恩泽事,正式册封为大清皇后,特告之以备,着赫舍里.芳儿明日辰时三刻,赴慈宁宫准时觐见,姿容勿堕,才情续发,不得有误。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齐齐高呼称颂,我紧闭着嘴巴,傻掉了。 额娘侧过身来抱住我,疼爱地抱住我,惊喜交加地低泣出声。我在她的怀里惊得死掉了,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没有表情,也没有知觉,脑子里死活转不过弯来,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阿玛起身迎客:“梁公公,精茶已备,你稍缓几步再走吧?” 梁九功抬头瞅了瞅天,细声笑了笑,婉言谢道:“喝茶就不必了,老佛爷和皇上那边,还等着杂家回去复命呢!各位,不必相送!”语毕,扭过身,雄赳赳地走了。 红彤彤的灯笼高挂在枫树上,院子里的丫鬟侍卫欢呼起来,仿佛是天大的喜事降临。 阿玛和索额图交换一下心照不宣的视线,沉沉地松下了肩膀。 额娘喜极而泣,怔怔地抱紧了我,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我蜷缩在她的怀里,身子瑟瑟发抖,心口很冷很冷,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是冰凝的。 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刻,心里有太多困惑,太多矛盾。 胸口寒颤地起伏两下,我悲哀地皱紧了眉心,滚烫的泪水一串一串滑落下脸颊。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都在满意的看着我,所有人都如愿以偿了。 我啼笑皆非地跪在地上,视线被一层厚厚的水雾覆盖,他们的面容在我的眼睛里变得模糊不清,我不出声地抽泣着,哭得像一个傻子。 “格格,你怎么哭了?”蝶衣以为我是太高兴了,遂欢欢喜喜地跑过来,用帕子替我拭泪。 脸颊上热泪 ,我呆呆地仰起头,一动不动地凝望夜空,紧滞的嗓子眼堵塞着窒息的气流,我久久无法言语,心里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绝望。 “还愣着干嘛?快点送格格回屋歇息,好生伺候着,明儿个一早,格格要是气色不对,你们几个都得挨罚。”额娘站起身来,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颤声吆喝道。 “是。” —— 我被几个丫鬟和老妈子护送着,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罗帐高挽,檀香袅袅,烛光斑驳跳动。 蝶衣正在往沐盆里添加热水,时不时用手指试探一个水温。 良辰和美景拉开衣柜,收拾着我的衣物和头饰,还有鞋子,议论着明早进宫该穿哪一件。 身后,两个慈祥的老妈子为我铺好了床被,轻轻地打着扇子。 穿着素白的中衣,披散着长发,我怔怔地坐在床边发呆,看着闺房里熟悉的精致,我的心里空荡荡的,紧接着,莫名地卷起了恐惧和害怕的气息。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欢喜异常的,我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由不得我逃避和装傻。 在这种男尊女卑,男权至上的时代里,一夫多妻,妇女讲求三从四德,度娴礼法,面对丈夫的妻妾成群,即使心有不甘,也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 这是封建社会里,女人命运的悲哀。 可是我是接受了现代教育的人,我绝不允许自己成为封建正统思想下的陪葬品。 我不要进宫,我喜欢小皇帝,可是我并不想进宫!我才不要走进紫禁城那红红绿绿的高高围墙,做他后宫六千粉黛里的一人。 这样强烈的念头涌上我的心头,眼底一阵泪水的,我只觉浑身发冷,脑袋发懵,茫然无措地连连跺脚,心底很害怕很害怕。 “格格,你怎么了?”蝶衣过来扶我,矫情地笑着问。 心中咯噔一下,我仓惶地起身,推开蝶衣,歇斯底里的往屋子外面跑。 “格格——” “格格————!!”身后惊喊声一片。 灯火阑珊的庭院里,大大小小的丫鬟奴才被我的举动吓住了,纷纷扭头大望。 夜风苍凉凄冷,我光着脚丫子,疯了一样往大门口跑去,我要逃出去。 “格格——!”身后的人叫嚷着,追了上来。 院子里乱糟糟的,侍卫们也紧急出动,散开的人群重新凝聚起来。 索额图气急败坏地乱走,手臂一挥,还是那一招:“打晕她!” 这次我不会任人宰割了,在两个侍卫扑过来抓我的瞬息间,我一个肩摔,一个回旋踢,将他们狠狠地撂倒在地上,继续往前跑。 “格格——!” “芳儿————!” 我刚刚跑到了大门口,手指刚触到门闩,一个年轻的门卫跳过来伸出手臂,拦住了我。 “滚开——!”我怒吼一声,大力推开他的手臂。他死死地扣住我的肩背,我扭过脸去,盛怒之下,想要给他一拳,他巧妙躲开,借势抓住我伸出去的胳膊。 混乱中。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在空气中炸开。 我脑袋一蒙僵在了原地,偏过去的脸颊上是热辣辣的钻痛,眼泪疼得簌簌流了出来。 是额娘。她狠狠地扇了我一记耳光。 打了我之后,额娘也哭了,哭得很伤心很伤心。 院子里突兀地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额娘的哭泣声,如此的悲惨凄绝。 披散着长发,我头脑空白,双目失明,怔怔地站着,像一个渐渐消融的雪人。 “回去——!”额娘抬起攥着手帕的手指,冷冷地指着我,涩声命令,目光遥远而凄迷。 我喃喃摇头,哽咽着哭泣出声,肩膀因为不平静的情绪而急遽晃动。 “回去——!”额娘狠下声来,脸色变得惨白如霜。 双手紧握成拳,我垂下眼睛,执拗地原地站着,默默流泪不肯动。 “回去——!”额娘重复了第三遍,她面无表情,目光冰冷而惨烈,声音里透出一丝恨意。 夜风苍凉,星空黯淡。 脑中混沌的空白,心坎剧痛,我抬起袖子遮住嘴,不知所措地痛哭,惊慌茫然地痛哭。 渐渐的。 一行行泪水缓缓流下额娘的面颊,她的嘴唇苍白而,忽然弯下双膝,跪了下去。 她怔怔地跪在了我的面前。院子里的人惊痛之余,哗啦啦跪了一大片。 心坎撕裂开来,我惊恐地惨白着面孔扑下身,也跟着跪下,跪在了额娘的面前。 “芳儿,额娘求你回去!额娘求你还不行吗!!”的双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额娘匍匐下身子,连声哭喊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惊慌地大哭,拼命地想要扶起她,的双臂却使不出力气。 额娘失声地痛哭,蓄满泪水的眼睛里有深深切切的痛和不知错所的慌乱。 “额娘……芳儿知道错了。”我惊慌地哭喊着,跪倒在她的怀里。 正文 第21章 辞别 闺房里悄静温馨,檀香丝丝缕缕,一灯跳动如豆。 橘色的烛光染红了双颊,绮罗纱帐在身后轻盈地无风自舞。 我乖乖地坐在床边,额娘轻轻帮我梳头,神情专注异常,动作很轻柔很轻柔。 虽然与索府的人相处不到两年,可是上至索尼老中堂,下至冷面叔叔索额图,他们是真真切切的待我好,把我当成金枝玉叶一般宠爱,面对这么多双殷与厚望的目光,我不得不重新掂量一下赫舍里.芳儿的身份。 身后,额娘一声不吭,唇角有慈母的淡淡笑意,轻轻帮我梳头,一缕又一缕。 小玄子,你的一生,究竟与谁相伴!你的一生,究竟是苦是甜! 时间一分一秒往后走,窗外夜色渐深。 一动不动地坐着,渐渐的,我轻轻阖上眼,心里好累好乱,什么也不想去想了,只想好好睡一觉,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睡着了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额娘揽过我的肩头,我僵僵地依偎进她温暖的怀里。 额娘轻轻地笑,轻轻拍着我的肩背,一仰头,目光晶莹地哼唱着一首温柔的民谣,哄我入睡。 在额娘温暖的怀抱里,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两行热泪,唇齿间呼吸凄迷而缓慢。 当真要嫁了吗?皇宫就是一个大火坑,我进了宫,和那么多燕燕莺莺争宠,有意思吗?皇帝延续世系、繁衍子嗣是至关重要之事,三宫六院不可缺,后妃自然是多多益善。历史上,康熙帝的后妃人数,居清朝诸位帝王之冠。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实,我避无可避。他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他会再娶,一直娶,不断的充实他的后宫。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那时的我是何等境况,是被打入冷宫,还是挫骨扬灰? 那一夜,我哭得很伤心伤心,那一夜我睡得很沉很沉,身子仿佛沉到了汪洋大海里,极度虚乏无力,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量压了下来,将我钉死在这个时空里。 —— 第二天清晨,窗外天光乍亮,额娘就推门进来了,吩咐几个小丫头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衣服,首饰,一件一件的挑选,一件件的穿戴,花盆底鞋,素色的旗装,手腕上带着玉镯子,耳环和串珠一个都不能少,脸颊上也要扑些胭脂和香粉,清纯中透出一丝妖娆。 我面无表情的坐在铜镜前发呆,任由七八只欢喜的小手在自己的头发上,衣服上,脸颊上来去,心底的失落在一个又一个恍惚的瞬间被淹没了。 穿戴完毕,一个面色含羞,亭亭玉立的宫装丽人出现了,我从镜子前起身,原地转一圈。 额娘唇角含笑,满意地看着我,念念叨叨地叮嘱着一些礼仪细节:“记住咯!行不露足,笑不露齿,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别说话……不说话的时候千万别绷着脸,笑纹儿要老挂在脸上……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我静静地聆听,静静地微笑,静静地点头,能记住多少就记住多少。 晴朗明媚的天空,晶明耀眼的阳光在湿润的空气中无声地,清透的露珠在植物叶尖上晶莹剔透地闪耀,有小鸟振翅飞过蓝天白云间。 索府的大门外,台阶之下,侍卫和家仆簇拥着一乘装饰华丽的轿子,静静地等待。 阿玛和索额图在身后说着什么,额娘拉着我的手走了出来,细心认真的做最后的叮咛:“芳儿,虽然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宫了,但这一次跟以往不同,所有大臣和亲王贝勒都看着你的表现,在老佛爷和皇上面前,你的一举一动都不能有半点闪失,明白吗?” “嗯。”我沉默片刻,一抬眸,温婉地笑着点头。 额娘的神色复杂而忧虑,迟疑不动了半响,这才放心大胆地松开了我的手,任由我离去。 两个小丫鬟欠身上前,轻轻撩起轿帘,我躬身钻了进去,文文静静地坐好,对着众人微笑。 台阶前,阿玛沉重地叹息,额娘紧皱着眉头,掩住嘴低泣一声,朝我挥手作别。 杏黄色的轿帘在晨风中落下,挡住了我的视线,也挡住了我勉力维持的笑容。 “起轿——!” 轿身抬起,平稳地移动,我潸然泪下,身子登时僵凝如冰雕。 店铺林立的大街上,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很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索府的格格被册封了皇后,皇上九月份要大婚了!” “是不是又要大赦天下了。” “皇帝大婚,普天同庆,要是再减免两年的钱粮,咱们老百姓可就感恩戴德了。” 清风掀起轿帘的一角,我朦朦胧胧的视线里跳进来的都是熙熙攘攘、议论纷纷的人群和骋马上前,清道护航的官兵。 轿中空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脑子里凌乱纷杂,我低下眼睛,紧紧地握住手指。 这时。 有“得得”的马蹄声从窗外传来,渐渐逼近。 不知为何,我的心弦噶然绷紧,本能又无意识地侧过身去,抬手撩起了窗幔看去。 映入我眼眸的是一缕清雅的身影和一双温润如玉的眸子。 是纳兰容若,他还是来了。他单手控缰骑着马,目光悲悯焦急,追着马速,直直地盯着我。 咽喉咯咯地抽搐,我呆呆地伸出一只手,在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呼喊出声,让他救我走。 他眉心微褶,目光热颤地紧紧地攥住我的手,低低地唤:“芳儿……?” 刻骨铭心的一唤,我的心脏骤然抽紧,泪水哗啦啦流了下来。 人群喧哗骚动,轿子停了下来。 纳兰容若手指,眼底有不知所措的伤痛和肝肠寸断的绝望。在他的身后,有几个书童死命的想拉住他,拼命喊着:“公子回去吧!老爷追来了!公子快回去!!” 纳兰容若眼含热泪,纹丝不动,脸上一片凄风苦雨,怔怔地喘息。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怔怔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一个劲儿的摇头,小小声的呢喃着:“快走——快走!”我意识到这样的处境对他很不利,我不想他受到伤害。 眼底有折磨的泪水,他蹙了蹙眉,深深切切地注视着我,控缰的双手瑟瑟发抖。 侍卫们孔武有力一拥而上,从后面围住了他,拔出佩刀,蠢蠢欲动。 我魂飞魄散,凄声大喊:“快走!快走啊!——!” 他黯然不动,轻微拨转马头,扫一眼身后。 “快走——!”情急之下,我崩溃地哭喊出声。 就在这不可开交的时候,明珠大人已带着几位家仆,风尘仆仆。气急败坏的赶来了。 “孽障——!”恨愤交加地怒叱一声,他这个做阿玛的亲自上前,一把揪住了儿子的马缰。 纳兰容若悲痛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眼底的热泪喷涌而出,真切恳挚地痛喊:“阿玛,儿臣就是喜欢她,儿臣就是想要跟她在一起。” “混账东西——!”明珠怒不可歇,凛冽的眼底飞出义正言辞的刀子:“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你有几颗脑袋,敢跟皇上争女人?快给我回去!” 纳兰容若翻身下马,眼中遍是凄惶:“阿玛——!”他崩溃的抬起双手,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来人,把这个孽障给我抓回去!”明珠大步转身,寒声吩咐。 几个家仆大刀阔斧地奔了过来,左右扣住公子的肩膀,将他连拖带拉地拽走了。 冷风袭袭,绿叶飘零,大街上的百姓涌动着,发出了一阵阵惊呼和感慨。 手指怔怔地抓着窗框,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我流泪、昏乱、紧张、心痛、惊惶、害怕……各种复杂的情绪,如狂飙般吹进我的心坎,如潮水般涌着我,我心碎神伤,简直快要崩溃了。 正文 第22章 鞭笞 —— 清冽的阳光照在明府金灿灿的匾额上。 明珠的家族——纳兰氏,隶属正黄旗,为清初满族最显赫的八大姓之一,即后世所称的叶赫那拉氏。明珠的祖父名金台什,为叶赫部贝勒,其妹孟古姐姐,于明万历十六年嫁努尔哈赤为妃,生太宗皇太极。纳兰家族与皇室的姻戚关系一直非常紧密。 窗外的树叶静静地在风中。 “给我打,往死里打!”明珠双手背后,又恨又怒,在大堂里气急败坏地乱走。 身后的长凳上,纳兰容若面容煞白半死不活地趴在上面,紧皱的额头痛出了莹莹的汗珠,他紧紧地咬住牙关,不肯松口认错。 乌衣家仆手持长鞭,威慑于老爷盛怒,又心疼少爷。一鞭又一鞭地抽下去,下手不轻不重的。 明珠掉头过来,扬手夺过鞭子,顺势一脚将那不中用的家仆踹倒在地,他咬牙切齿地走过去,长鞭甩开,狠狠地鞭笞自己的儿子。 “为父这些年在朝堂上如履薄冰,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这番天地。你这个孽障不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却到处给我横生事端!我让你狂,我让你犟!” 狠辣的鞭声一道又一道,在空气中凛然炸开。 凳子上趴着的少年皱紧了眉心,抑制不住地痛喊出声,肩膀混乱地,他紧紧地咬住自己的手指,嘴唇咬出了殷红的血花,瞳孔里不肯妥协的光芒却是无比执拗和坚韧的。 明珠正在气头上,他下手很重,丝毫不留情面。 直到。 在几个丫鬟的陪同下。 一缕惊慌的娇媚身影急匆匆从帘外奔了进来。 明珠的夫人觉罗氏是英亲王阿济格第五女,一品诰命夫人。 大堂内,几个丫鬟和书童战战兢兢地干站在一旁,心里焦急万分,又不敢上前劝阻。 明珠脸色铁青,眼中闪耀着又疼又怒的火光,那一鞭子又一鞭子落了下来。 “老爷!”觉罗氏惊喊出声,悲痛欲绝地扑过去,紧紧抱住凳子上的儿子。“你真要打死他吗?”她抽着气,泪珠夺眶而出。 “你让开!我今天一定要让这个畜生好好长长记性!否则,他日后还不知道闯出什么祸来?!”明珠横眉竖目,气得嘴角抽颤,语毕,又悲怒交加的挥起了手中的鞭子。 “老爷!”觉罗氏仰起脸扑过去,抓住丈夫手中的鞭子,泪落如雨,颤声连喊:“容若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对,可他是你的儿子,你下手这么重,于心何忍!” 明珠心头一震,脸上掠过了怆恻之情。他闭了闭眼睛,深抽口气,正待再说些什么。 一个丫鬟跪在地上,怔怔地哭喊出声:“老爷夫人,公子昏死过去了。” 明珠和觉罗氏脸色剧变,目光同时移向凳子上的儿子。 纳兰容若双手垂地,纹丝不动,半张脸紧贴着凳面,一滴一滴的鲜血从他的唇角滴落,在地板上滩开。 “容若?”明珠仿佛被闪电击中,脸色惨白,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悔痛。 “儿啊!我苦命的儿啊!”觉罗氏惊魂未定,她一下子扑倒在儿子身前,一口气喊了几十个“我苦命的儿啊”,喉咙都喊哑了,脸上的泪珠如雨般滚落,心里是肝肠寸断的痛。 明珠呆呆地看着这场景,半响不语,黯然叹下一口气,然后掉头离去。 “快!快把公子扶起来,弄到床上去!” 身后一片混乱的哭泣声。 正文 第23章 觐见 —— 日影斑驳,巍峨森严的皇宫。 轿子一路抬进了大内。 栉比鳞次的翘檐楼阁,望不到边的深宫大院。 橙黄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宫墙,白玉砌阶栏杆,互相映衬,格外鲜明。 “扑棱棱——”空气振动。 两只白羽黑尾的丹顶鹤拍打着翅膀,高叫着飞上天空,在蓝天白云间飞绕盘旋,自由自在。 广场前,烈日当头。 在一位嬷嬷的搀扶下,我静静地下了轿,站在地上。 敛足而立,抬眸注视着当空飞过的白鹤,我感觉到心里空洞洞的,浑身的血液都是冰凉彻骨的。 阳光稠密如织,仰望着一望无际的碧空,我怔怔松松地发了一会儿呆。 渐渐的,理智一丝又一丝回到了我的脑海中,让我在心痛中越痛越清醒,越痛越无奈。 额娘的细心叮咛回荡在我的耳侧,我平静地深吸一口气,摒除掉心里的一切杂念和妄想。 远远的,苏茉儿姐姐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欠身示意。 我怔怔地回过神来,低下眼睛,含笑还礼,面色温婉而娴静。 “请——!”苏茉儿姐姐在前头引路。 我深呼吸气,轻移莲步,踏上两尊青铜麒麟之间的汉白玉阶,穿过了气派宏大的慈宁门。 沿路的太监、宫女们匍伏跪迎;穿过了寂静的御道,跨过了慈宁宫正殿的门槛。 在一片寂静中,我听到了慈蔼淡静的声音,带着惊叹的笑意从正前方传来:“如此清灵脱俗,当真是仙女下凡。” 唇角维持一丝浅笑,我屏住了呼吸,拘谨地攥着丝帕,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如临深渊。 慈宁宫正殿内,雕梁画柱,茶香袅袅在盏中,陈设古朴典雅。 沉静肃穆的气氛,没有人说话,一道道唏嘘赞叹的目光望了过来。 太皇太后和小皇帝坐在中间,孝惠太后和太妃分别坐在两侧。图德海公公靠后站着。一些上了年纪的宫廷贵妇坐在更靠边儿的地方,不知为了什么,每个人都面带笑容,神采奕奕的。 胸口沉甸甸的,在一片瞩目凝神中,我丝毫不敢分神,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大殿内鸦雀无声。 气度开朗从容,我勉强稳住自己的神志,一路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一切都跟经过预演似的,在适度的位置站定,笑容腼腆柔婉,微微屈膝,向众人一一施礼。 “赫舍里.芳儿给老佛爷和皇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给各位长辈请安了……”声音圆润甜美如晚香玉,尽显大家闺秀的秀外惠中、温文尔雅。 孝庄满目慈爱,满意地笑着点点头。孝惠皇太后也是频频地微笑点头。我悄悄地抬起眼睛,视线却被小皇帝当空拦截。 双手扶着膝盖,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那双深透的英眸里略露惊异,又闪过一道湛湛的光亮,唇边泛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一层一层地展现出来。 被他这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一下子窘在了原地,思维一阵混乱,心脏又“扑通扑通”乱跳,猛烈地撞击着胸腔,面颊像火烧着一样通红。 小康熙唇角带笑,眼波明亮如星辰,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 心中尴尬羞赧至极,勉力维持的纤纤风范抛之脑后,我轻咬住润唇,懊恼地将视线移开。 孝庄瞧了小皇帝一眼,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芳儿,来,坐到哀家这边来。” 我稍怔一下,努力平静了自己的心神,乖乖听话,娉婷地走了过去。 孝庄伸出手拉住我,让我坐在她的榻旁,她亲切地拍着我的手,我羞怯地垂头而坐。 这么多人在场,小皇帝倒是丝毫不避嫌,虽然中间隔着老佛爷,我还是能真真切切的感觉到那双清明如水,炽烈如火的目光。 四周悄静片刻,孝庄随意地笑了笑,想要缓和一下气氛,便问:“芳儿,你是在雪天儿降生的吧?” 我静静浅笑,低低回答道:“是个大雪纷飞的晚上……恰好是除夕之夜。” “嗯。”孝庄看着我,笑容亲切地点头:“冰雪天儿出生的孩子,都透着白净和秀气……” “是啊是啊!芳儿这丫头,就是招人喜欢。我怎么看怎么是个宝贝,看得我心里直扑腾……人比莲花娇柔,就算不是仙女,也顶上半个嫦娥了……”身旁的孝惠太后抬起手绢揩住唇角,也忍俊不禁地地夸赞了几句。 老佛爷神态安详,举止端庄,静静一笑,又皱皱眉头扬言道:“什么半个嫦娥,在哀家眼底,芳儿已经赛过嫦娥了,甘芳清冽,香沁肌骨,跟咱们玄烨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说完,她乐呵呵地拉过小皇帝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薄唇欢喜地启开,小皇帝借势抓住了我的手,笑得眼睛贼亮贼亮的,很得意。 我低下眼睛,看也不敢看他,心里又惊又怕,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是是是。” “老佛爷向来不会看走眼的。” 气氛活跃而轻松,众人哧哧地笑起来,如同平日亲友宴会一样,调侃说笑,也不会有人见怪。 我浑身都不自在,心里古古怪怪的,面容羞涩而紧张,仿佛怀揣了一只小兔子,心跳怦怦。 小康熙身子前倾,不停眨眼睛,我横下心不想理他,眼眸却不由自主地轻轻瞄了他一眼。 他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看,一双乌黑如玛瑙的眼珠子瞪得很圆,明明亮亮的,唇角也飞闪着笑谑而低柔的光芒,映衬得整张脸庞更加矜贵深情。 看到他这样,我弯起唇角,也忍不住笑了,心中的阴霾在一点一点的消失融化。 两双懵懂的眼睛互相凝视,两颗年轻的心在激烈跳动。此刻的沉默,饱含着深情和倾慕。 这时。 有凌乱惶急的脚步声从殿门外急急传来。 殿门外的太监嗓音尖细,高声通禀: “领侍卫内大臣鳌拜,苏克萨哈,遏必隆求觐见。” 大殿内的笑声肃然止住,众人齐齐举眸望去。 苏茉儿姐姐蹑足上前,伶俐的帮主子轻轻捶肩。 孝庄正襟而坐,从案上端起一盏热茶,细细地品了一口。她的眼神高深莫测,清平的面容里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然之气,顿了顿,才笑着道: “来得还真快!”放下了茶盏,她扬起眉,语气不冷不热,夹杂着一丝嘲弄的寓意。 小皇帝笑着沉下目光,手指收回去在膝盖上握成拳,眉宇间华光淡淡,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官帽上的顶戴花翎在头顶一跃一跃的,脖子上挂着朝珠,身着黑蓝色的仙鹤朝服。三位辅政大臣,一先一后,疾步跨进了大殿的门槛,各个面黄如土,神色慌张和复杂,仿佛受了惊吓似的,远远的,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翻下马蹄袖,准备施礼了。 孝庄远远的便露出了笑容,嘴上却是另外的意思。 小皇帝挺直了肩脊,神色凛然,目视前方。 “臣苏克萨哈、鳌拜、遏必隆恭请太皇太后圣安,恭请皇上圣安,恭请皇太后圣安。” 三位辅政大臣恭顺地并列成一排,齐齐伏地叩首,形成了的隐形压力。 小康熙一撤裾袍站起身来,走到他们跟前,自嘲道:“你们不来圣安,你们一来圣何以安?” 苏克萨哈和遏必隆焦急惶恐、叩首不起,鳌拜跪在原地,凛然无惧地仰起脸,不动声色地迎住万岁爷貌似凶狠的目光。 小康熙不由自主地让步了,转过头去。 正文 第24章 懿旨 “微臣有要事相禀。恭请圣上饬令他人回避。”鳌拜大胆出声,脸上浮着逼人的阴云。 “烦!”嘴角恶作剧地滑出了一个痛恶的字眼,小皇帝折身大踏步走过来,我睁大眼睛还没回过神来,他手臂一伸,我就被一把揪了起来。 “咱们不呆这儿了?”小康熙不再看几位辅政大臣,玩世不恭地拉住我的手,径直往殿门口走去。刚走了两步,他顿住了脚步,转头回来,急急向皇祖母和皇额娘请了辞。 孝庄莞尔一笑,静静扬头道:“去吧!”她声明大义,顺了孙子的意志。 “孙儿告退!”小康熙温和地欠身示意,拉着我转身离开。我也急急扭头补充了一句:“芳儿告退。”神情却是狼狈和慌乱的。 四周是突兀的安静。 他走得很快,我几乎跟不上,脚下的步子慌乱急促,渐渐地,几乎是跑了起来。 慈宁宫正殿外的走廊上,脸上升起了孩子气的顽皮笑意,那家伙拉着我跑了起来,我的手腕都被他攥疼了,却挣吧不开,只得跟着他跑,手中的帕子在空中乱舞。 沿途,太监宫女们大惊失色,急急跪地叩首。 雕梁画柱,气象万千,悬灯万盏,好一派皇家气象。 一道道门,一重重礼,一排排侍卫,我已经完全晕了,精神高度紧张,唯恐行差踏错。 跃下白玉石阶的时候,“慢点,慢点!”我魂飞魄散地大喊,感觉到自己有摔倒的趋势。 小皇帝不说话,眉目舒展飞扬,忽然朗朗地笑出声,笑声承载着无与伦比的欢乐。 台阶下,他猛地刹住步子转身,我横扑下来,来不及反应,一股脑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用双手扶住我,细细碎碎地喘息着,目不转睛地瞅着我,眼底跳跃着动人的光芒。 我脚跟发软,惊讶地睁大眼睛,肩膀在他的手指下瑟瑟发抖,怔怔凝视着他。 “芳儿……!”小玄子含着笑,低低地喊我的名字,眼底闪烁着更加强烈的烫人的光芒。 此时此刻,他的目光、面容、表情,都像一个开心的孩子,洋溢着真挚烂漫之情。我心头一热,鼻子一酸,竟滴下泪来。小皇帝一惊,连忙抬起手指为我抹去泪珠。 “好端端,怎么哭了?”他怔怔地问,着了急。 我哼哧两声,压抑住心头的波澜,嫣然一笑,低低道:“你终于又对我好了。”语气里有辛酸、有抱怨,更多的是傻傻的开心。 小康熙神情稍怔,眼底有淡淡的伤痛,他怔怔地牵起我的手,上前两步,眼睛澄亮,望着晴空高喊:“芳儿,我要带你跳到海里去,却尝尝海水是什么滋味;我要带你登高望远,去万里长城山海关,去见识见识大清国绵延不断的山川河流;我还要带你去蒙古大草原,去看看我的祖辈们自立自强,繁衍生息的地方;我还要感谢上苍,让我在今生今世遇到了你。”语音寒颤而激动,他的目光晶莹如雪,脸庞上闪着动人的风采。 我窒息地望着他,痴痴呆呆地望着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很快,这种感动混合着心酸的强烈情绪冲击得我快要昏厥过去。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小皇帝的视线黏住了我。两人的眼光就这样交缠着,彼此深深切切的看着彼此,好久好久,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是紧紧紧紧的互视着。 “来——!”白玉栏杆上,他放缓了呼吸,拉着我继续往前走去。 心坎划过一道道滚烫紧滞的悸动,我温顺地跟上他的脚步,呼吸轻轻的,湿亮湿亮的目光呆呆地凝视他俊挺瘦削的背影。 为什么要突然对我好?为什么我的坚持和恐惧在瞬间瓦解了?为什么只要在他身边,周遭的一起就仿佛都不存在了?为什么突然好想就这样永远跟着他走,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也想跟着他一起走下去? —— “册封赫舍里.芳儿为皇后,着礼部择日完婚。” 远远的,慈宁宫里传来了威严肃穆的声音。 在封建王朝时代,皇帝和皇后是至高无上的君权,被视为天地作配,缺一不可,皇后是兆民百姓所景仰的国母,其品德懿行为天下妇人楷模。 孝庄急着让孙儿大婚的意图再明显不过,除了为皇帝的亲政奠定基础以外,还可以分化三位两黄旗辅臣的关系,并且可以促使因官场事事而变得世故圆滑的索尼老中堂再次出山,维护家族和皇权的利益,可谓是一举三得。 四位辅政大臣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一方面,黄旗旗族利益的争执使得索尼老大人、鳌拜和遏必隆大人走到了一起,矛头直指向白旗的苏克萨哈大人。另一方面,鳌拜的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也早已引起了索尼、遏必隆两位中堂的不满。四个人时时因为不同的利益角度变换着权力组合。 这一年,赫舍里.芳儿,首辅大臣索尼的孙女,成为了大清康熙皇帝的妻子、大清的国母,从此正式登上了历史大舞台,演绎了一场虽然短暂,却又刻骨铭心的凄美人生。 然而,这桩政治色彩很浓的婚配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从纳彩、大征、册封到举国大婚的短短两下月内,这桩婚事引得举朝上下掀起了一阵阵强劲的暗涌。 最初,在皇后候选人中,除了顾命大臣之首索尼的孙女赫舍里.芳儿之外,还有鳌拜的女儿青格格、遏必隆的女儿东珠格格,选谁为皇后必然会导致皇后所在家族力量的壮大,当时,熬拜的狂妄已经日益出来,洞察力极强的孝庄太后当然不会没有察觉,因此,鳌拜的女儿被第一个从名单中去除。遏必隆是一个两边倒的人物,哪一方强大,他就倾向于那一方,对待遏必隆即不能完全依靠,又不能置之不理,所以遏必隆的女儿可以进宫为妃,但不可以为后。索尼身位顾命大臣,除了对汉族官员有些排斥外,对清廷还是绝对衷心的,而且,他对于鳌拜的专权也早有意见,册立他的孙女为皇后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康熙帝遵照祖母慈命,册封索尼的孙女赫舍里.芳儿为皇后的消息刚刚宣布,第二天清晨,四大辅臣中,以苏克萨哈为首的其他三位辅臣一并进宫,在孝庄面前提出了强烈的抗议。 三个人中,索克萨哈和索尼因旗族和首辅之争,不合由来已久;鳌拜则惧怕索尼的重新出山阻挡了自己的势力;遏必隆更是因为女儿纽祜禄.东珠的落选而耿耿于怀。 众目睽睽之下,鳌拜怒言提出:“若将赫舍里氏立为皇后,必动刀枪。满洲下人之女,岂有立皇后之理?” 这篇陈奏中,箭戟直指,明末清初,索尼家族在战乱中归降太祖努尔哈赤的事实,并将此不战而降的家族嘲讽为“满洲下人”。 诚然,以索尼最初的家世来说,确实不如三辅臣,尽管如今他的政治地位高于三人,然而仍旧无法弥补家族的先天缺陷。 表面上看来,三位大臣联合抗议的行为确实会造成的影响,但细细分析之下,却又破绽重重。首先是苏克萨哈,事实上,四位大臣中,除了苏克萨哈是正白旗以外,其余三位均来自两黄旗。从两旗的斗争开始,他就一直处在弱势的地位,根本是自身难保,所以不足为惧;其次是鳌拜,一向以来他可以毫无顾忌的与苏克萨哈争斗,其中不乏索尼老中堂的默许与庇护,实力对比上仍旧不分伯仲;至于遏必隆,明哲保身是他一贯的作风,因此也只能跟随在鳌拜身后随声附和,行为上则毫无建树。三大臣此刻尽管沆瀣一气,但为了家族利益,终究是各怀鬼胎,真正到了关键时刻,绝不可能同心同志。 坚毅果决如孝庄,多年的政治生涯和洞察事事的能力使得她在这场争斗中异常清醒。在的压力之下,孝庄仍旧坚持自己最初的选择,驳回了三位辅臣的上疏,维持了原案。 与很多满洲世家相比,赫舍里是一个缺乏深厚历史渊源的氏族。然而,在清朝入关前后短短的几十年里,这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家族却以迅速而勃发的姿态一跃成为满洲贵族中最令人瞩目的焦点。而这种后来居上的变化,也正是乱世中能够提供给人们最大的惊喜与奇迹。 十七世纪初期,当清太祖努尔哈赤的铁骑踏破了哈达的城防时,居住于此的一支赫舍里氏族便在首领硕色的带领下归附了建州。由于拥有良好的文化素养,硕色兄弟均得到了努尔哈赤的重用,至索尼成立,更成为了赫舍里家族骄傲的千里驹。从十几岁开始,索尼就以侍卫的身份跟随在清太祖的身边。而到了太宗皇太极时,索尼愈加得到了皇帝的重用。不仅仅是朝廷的公事,就连回访下嫁公主、探望病重贵妃这种皇家私事都毫不避讳。凭着无比的忠心和几代帝王的信任,索尼由一个小小的侍卫一路升迁至议政大臣、一等伯爵。直至康熙皇帝即位,他更是以四位辅政大臣之首的身份成为权倾一时的当朝首辅。与此同时,赫舍里氏其他成员在政治上也纷纷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赫舍里家族从此迈入了走向鼎盛的之路。 而真正的赫舍里.芳儿就是在这样一个家庭中慢慢长大的。 而如今,这个声名赫起的大家族终于和大清皇室攀上姻系。 正文 第25章 誓约 手拉着手,一路赏玩而过,悠闲自在。 正值盛夏,百花怒放,姹紫嫣红,花香阵阵。 皇宫里每一座宫殿大同小异,宫门巍然高耸,都是两面绿瓦红墙夹两扇九九八十一颗铜钉的红门,门外一块雕龙照壁,门里一面雕花琉璃影壁。 穿过了宽阔的殿前广场,小皇帝拉着我奔上了玉砌台阶。 我抬头看了看。大殿檐下蓝青底、金色雕龙边的匾额上,用满、汉两种金字写着:乾清宫。 两名太监早已在那儿跪地迎接。 小皇帝拉着我走了进去。 正殿内静悄悄的,我一抿嘴唇,稳住了自己的呼吸,从容地笑着,然后细细地打量着他日常听政、批本和读书的地方。 两壁的金画、殿顶的轩辕宝镜、燃着沉香的熏炉、各种形状的香柱香亭以及宝座四周富丽堂皇的装饰,最后定住我目光的是靠着东、西、北三面墙的那几十架紫檀木的书架。 好多好多的藏书,看得出小康熙很勤奋刻骨,读书和习武是他每日必备的功课。 窗外的日光将水磨石地板映出通红的亮光。 小康熙松开我的手,走到了御案前,捏起楷笔,在一幅洒金素花粉红笺上挥笔疾书: 我呆呆地走过去,看着他写。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落笔后,小皇帝将花笺交给我,说:“立此存证,决不相负。”燃烧的目光,火一般燎人。 我浑身一颤,目不转瞬地盯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怦怦剧跳,泪水热辣辣涌出眼眶。 小皇帝目光灼灼,亮若晨星,他痛惜地将我纳入怀中,下颌蹭在我的额头上,他抱紧了我。 身体的突然接触,冲破了我最后的矜持,我伸出双臂,泪流满面着,也紧紧地抱住他。 两人紧紧拥抱,一动也不敢动,像两个受了无限委屈的孩子,我流着泪微笑,泪水浸湿了他的胸膛。小皇帝的手臂在我的肩头上收紧,呼吸里也带着哽咽。 时分分分秒秒地飞逝。 小康熙良久良久的将我拥在怀中,目光清澈而固执,渐渐,他埋下头来,吻着我的额头,那轻轻的吻如夜空中寂寞的月光一般舒默。 “小玄子……” 被他拥抱着,我的心渐渐绞成一团,终于无助地闭上眼睛。他的吻仿佛吻到了我的心底,可是,可是为什么,我会有这样强烈的不安和担忧? 也许是因为我想到了,我是这个时空的不速之客,从何而来,从何而去! 小皇帝轻轻松开我,拇指与食指轻柔地抬起我的下巴,他静静的瞅着我,目光透亮如月辉: “只要你一个就够了……你是我这辈子认定的唯一,大清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的皇后!” 心底剧颤着,眼底蒙上一层模糊的水雾,我呼吸苦难地侧过头,狼狈道:“怎么会只有我一个呢!将来,你的身边会有很多很多女孩子相伴!每一个都是蕙质兰心,如花似玉,而且你会有很多很多的子嗣!” “你在意吗?”他眯起眼帘。 “在意!”我心虚地说了实话。 “可我心里只有你。”他屏息地凝视我,声音诚恳而真挚。 “……” 我咬紧了贝齿,眼珠子静静地颤动两下,喘息有些破碎。 他猜不透楚我在想什么,于是又低低地问了一遍: “一辈子呆在我身边,有你在,我就安心了?愿意吗?”声音里有一触即断的紧张和脆弱。 我仰起清莹的脸庞,呼吸支离破碎。 小康熙的目光温柔如梦阑,从他宠爱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他眉宇间不经意间流泻出来的忧伤和孤寂。 我沉默了,心中纠葛着心疼和不忍。 小皇帝呼吸一滞,垂眸凝望着我,他的唇角发白:“你不想进宫陪我吗?”勉强平稳的声音里有一抹深深的惊痛。 我低下眼睛,轻轻摇头。 “那是为何?”他不确信地问我,声音有些失控的。 我目光凄楚的凝望他,感到万分痛苦又万分无奈。 小皇帝怔怔凝视我,眼底活泼鲜亮的笑意层层褪去,唇角是等待的凝息光芒。 半响,我皱皱鼻子,双颊绯红,勉力挤出一个倾心的笑容:“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好想一辈子呆在你身边!真的!我好想能永远呆在你身边!” 声音坚定不移,说完,我低下莹莹的泪眼,不敢看他的反应。 小皇帝出声地笑了,笑声仿佛初春的第一缕清风,那样跳跃着泪光的笑容一直晕染到深睿的眼底。 “芳儿……” “……?” “没有人能拆散我们,就算是老天爷也不行。” 我怔住,喉咙干涩心脏紧抽,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五脏俱焚。 他再度将我拥入怀中。 滚烫的耳边,他的呼吸失去了往日的平静,紧张得就如世上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视线被水雾覆盖,心底如小鹿乱撞,唇边有虚弱的晶莹笑容,我忐忑不安地轻轻眨眼。 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外斑驳的树影,柔和地洒在他月色的龙袍上。 小皇帝痴痴地笑着,目光湿润,呵气如醉: “芳儿,朕要你的一辈子都属于朕。” 这是第一次,他在我的面前,用了一个真龙天子该有的“称呼”。 他要我的一辈子,可是—— 呼吸单薄而紧促,我眉心若蹙,心底隐隐透出无奈和凄凉,眼眶一热,泪珠儿滴答滴地落下。 “我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我可能随时都会离开!”咬了咬唇角,我狠下心来,说出了心底酝酿已久的话语。 小皇帝惊怔,眉心颦住,神情有些郝然,“傻瓜!”他薄怒一声,抱住我低笑,“那你离开的时候,别忘了带我一起走!”语气轻松欢快,他正儿八经地开起了玩笑。 就知道说了他也不会信!我的泪水流得更急,心底剧痛,只是紧紧地回抱住他。 这一刻。 整个世界宁静而美好! 我的心越发揪得紧了,泪如泉涌。 —— 短暂的风波算是平息了,表面上,回到了索府后,我一如既往过往,过着无事无忧的闺秀生活,但是我的心里,却隐隐浮动着一片若有似无的云雾。那片云雾虽然清清淡淡,却也一直挥之不去,造成了相当程度的困扰,让我在独处的时候怔忡失神,写诗滴心情,作画无情绪,成天除了发呆,一事无成。这种感觉前所未有,我怀疑自己大概是生病了,一种时而恍惚、时而脸红的怪病。 整个索府里一片喜气洋洋,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沉浸在欢天喜地中,大红灯笼高高挂起。 虽然我现在很乖很听话,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等着做康熙的新娘子,可额娘看我还是看得很紧,生怕我在大婚之日前出什么差池。 傍晚的时候,我在屋子里临窗抚琴,蝶衣兴高采烈地跑进来,说宫里来人了。 当我收拾妥当后,被蝶衣搀扶着来到大堂,望着大厅内满满当当的聘礼和文书时,登时两眼发直,心里寒碜碜的。 大婚专使持节而立,手中端着红缎子铺盖的盘子,上面盛着将颁给皇后的金印和金册。 特使宣读了册封皇后的制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册封赫舍里.芳儿为大清的皇后,特行大征礼,鞍马一百匹、黄金200两、白银一万两、绸缎1000匹,妆奁360抬……” 脑子里乱哄哄的,我呆呆地叩首谢恩,一时间忘了该是个什么反应。 不是已经下了彩礼了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从册封之初到现在,宫里的人前前后后来了不下三次了,送来的聘礼已经很丰厚了,有大量的马匹、甲胄、丝帛等,怎么又来了! 特使走后,不等我问,额娘告诉我,这是规矩,以前的那是订婚彩礼,皇帝迎娶皇后之前,还要再来一次大征礼,之后还有奉迎、合卺、朝见、庆贺颁诏、筵宴等一些列礼仪呢! 迎娶就在明天,这么说,我马上就要做小皇帝的新娘子了。 会不会太快了,我心底很没底,脑袋里晕乎乎的,只觉得一切似乎是在梦境里。 正文 第26章 大婚 康熙四年,九月初八。 康熙皇帝大婚。这一天行奉迎礼,仪式最为隆重。因为是当朝天子第一次大婚,帝王的尊贵威仪需要彰显,大婚典礼是相当豪华、奢侈和气派。 这一天,京城和全国各地都奉到喜诏,人人须穿红戴绿,家家要张灯结彩,以示万民同庆。偌大一座北京城,登时打扮得热闹非凡、花团锦簇。十三衙门里的管事太监,领了些差役往平民居住区发放喜饼,百姓拥挤喊叫,有的哭有的笑,挤伤了许多人,热闹嘈杂的声音给喜洋洋的气氛增色不少。 这一天,更是大清皇家的喜庆,皇宫里更是另一番天家气派。 宫内各处御道铺上了厚厚的红毡毯;门神、对联焕然一新;午门以内各宫门殿门高悬大红灯笼;太和门、太和殿、乾清宫和坤宁宫还要悬挂双喜字彩绸。 用绸带挽起的彩架随风猎猎飞舞,大红喜字、吉祥语句图案抬头可见,从大清门到坤宁宫的青白石御道上,铺满了红地毯,御道两侧有路灯400对,各式彩灯30对,仿佛天河上的鹊桥。 从太和殿外直到天安门前,陈设着皇帝的卤簿仪仗,五彩缤纷、绚烂至极:五颜六色的旗、扇、伞、幡,金光闪闪的刀、斧、钺、戟,成百成千,站成笔直的队形;大辂、玉辂、大马辇、小马辇直排出午门,驾辇拉辂的大象和御马肃立在侧;午门外左右两列,站了四只的开路导象、四只身背金色嵌珠玉宝瓶的宝象。 中和韶乐设在太和殿前廊下的东西两侧,丹陛大乐设在太和门内廊下,与陈设在午门宝象之南的铙歌鼓吹相呼应。 一旦典礼开始,三支大型乐队将把欢快的喜乐撒遍大内,撒遍整个紫禁城。 慈宁宫外陈列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仪驾,数百人鸦雀无声、整齐森严。各宫主位及太妃们都集中在慈宁宫正殿,分列在老佛爷左右,等候着典礼的钟声。 孝庄高坐在宝座之上,因为穿了全套礼服而显得越加庄严高贵:三重宝石冠顶上,珍贵的东珠围绕着一块硕大的红宝石,九只镶了珍珠的金凤环集在皇冠的四周,金凤嘴里各衔着五串珍珠垂挂,前面的垂向前额,侧后方的垂至耳下肩头;马蹄袖的深紫色朝袍外,罩着石青色绣行龙朝褂和披肩,上有山海日月龙凤图案,显示着无上的尊严。 —— 索府里张灯结彩,一片欢腾。 奉迎的队伍恭候在大院里。 奉迎的专使由两亲王的结发福晋和八们年轻的一品夫人担任。 后邸里,忙忙碌碌的一片。 身着大红色的飞凤霞帔,我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不停地冒冷汗。迎亲的两福晋、八位命妇面带微笑、伺候梳妆。 我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少女及笄的发型,双凤髻,一边插一支双喜如意碧玉簪,脸蛋俏丽如花,说不尽的美丽动人。 我感觉到我的心跳得好快好快,似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咽喉里紧滞地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当然,她们也不希望我说话,只希望我乖乖地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走过。 穿着妖娆累赘的嫁衣,我静坐在闺床上,累得傻掉了,一会儿眯眯眼,一会儿打打哈欠。 终于。 帘外总管太监高声通报:吉时已到,请皇后娘娘上喜轿。 来不及应变,大红色的锦绣盖头当头罩下,我的身子被两福晋搀扶起来。我正要嘀咕些什么,两手心里一实,两个苹果塞了进来。 “当心,别掉了!”耳畔有人轻声提醒。 我怔怔地握紧了苹果,嘴巴张得像鸵鸟蛋,不会是让我路上解渴吃的吧! 两位亲王福晋搀扶着我向外走去。 一道道门槛,下了台阶。 一柄金如意放进喜轿中,两位福晋恭恭敬敬地将我送上了轿子。喜轿由十六个人抬着,旌旗扇、平金绣凤、宫灯300对,由穿红缎绣花褂子的校尉护持,走到最前面,御前侍卫扶着凤舆轿扛扈卫左右,两福晋、八命妇和扈从的王公大臣,紧紧跟在凤舆的后面,连绵数里,轰轰烈烈地行进。 大街上,百姓欢呼跪拜,高呼千岁千岁千千岁。大红色的凤舆几乎平摊了整个路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步一迈地行驶。摇曳婀娜的盖头下,我怔怔地握紧了里的苹果,一颗心时而跳,时而不跳,恍惚间还是一种身处梦境的感觉。 嫁给了皇帝,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呢?这一刻,我感觉到自己的前途是迷茫而温馨的。 —— 夜幕时分。 凤舆抬入大清门时,午门楼上钟鼓齐鸣,金幡飞舞,一派管笛悠扬,导迎乐队吹打着典雅的乐曲。在御杖的前导下,身着大婚礼服的康熙款步迈出太和殿,出隆宗门缓缓而来,步往慈宁宫向皇祖母和皇额娘行礼。 一声口令,太皇太后仪驾的卤簿高高举起,恭迎皇上。 乐队和礼部堂官留在慈宁门外恭候,康熙帝慈宁宫。常在、答应及太监宫女们跪下迎驾,孝惠太后和几位太妃站在宝座左右,和孝庄一同受了皇帝的礼拜。 祖孙对视片刻,都微微一笑。 孝庄的笑容里满含着安慰与鼓励,又有一丝隐藏的忧虑。 大婚喜轿皇城的那一刹那,那一幕,竟与十几年前福临第一次大婚时的情景如此的相似。懵懵懂懂嫁进皇宫的皇后,和处在青春叛逆期的皇帝能否和睦相处仍旧是个未知数。前车之鉴不远,这玄烨,毕竟是那个人的儿子啊! 孝庄心头百感交集。 小皇帝再度深深一拜,乐曲声又嘹亮地响起。 孝庄连忙稳定心绪,闭眼静了片刻。 小皇帝恭送皇祖母还宫后,踏出了慈宁宫的殿门,由八名少年亲贵执宫灯引导,在御前大臣和御前侍卫的扈从及礼部堂宫的照料下、前往坤宁宫,准备举行婚礼。 —— 广场上,礼乐轰鸣,喜幡招展。 红地毯上的百官齐齐跪地叩拜。 大红色的凤舆停在了正南天喜方位。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视线里忽然一亮,软帐被高高撩起。 两位亲王福晋欠身相扶,我颤颤巍巍地跨出轿门,站在了平地上。 手中的苹果被接走,另一个东西塞了进来,我下意识地捧在手里摸了摸,确定那是一个瓶子。 装有珠宝金银、小如意和米谷的宝瓶,着“吉祥如意”。 模糊的印象里,这些繁文缛节,额娘好像跟我提过。 怀里抱着宝瓶,在两福晋、八命妇和宫女的护侍与指引下,我一路轻移莲步,穿过白玉栏杆,沿着御道往前走。 一路走着,心头冷热交织,头上的朱钗头饰渐渐变得沉重,我的眼皮直线下垂。 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见到小皇帝呢!我走得腿都软了,连个熟悉的人影都没瞄见。 一路端庄娴静,经过乾清宫和昭仁殿之间的通路,了乾、坤两宫之间的交泰殿。 大殿前,我的心弦稍稍松弛,刚要一脚迈出,手臂却被死死拽住了。 我弹开眼皮,从盖头底下看到两尺见方的空隙,一条火红的地毯,上面放着一个朱漆马鞍,鞍下放着两只苹果。 应该就是我方才攥了一路的那两个苹果吧!我真佩服我自己,一向毛毛躁躁的,如今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却能保持着大脑的清醒,不至于出糗。 九对藏香提炉。 我被搀扶着跨过了“平平安安”的苹果马鞍,走到指定的西首位置站好。 欢庆的鼓乐声中,我脚跟发软,好像原地走两步、活动活动胫骨,可是手臂却被紧紧地束缚着,丝毫动弹不得,心底懊恼死了,也不知道小皇帝现在在哪里,怎么还不露面,这礼到底还要行多久,怎么皇帝大婚要走这么多路,要行这么多礼,我都快累死了。 暗自发牢骚着。 “一拜天地!”礼官高声呼喊。 手臂上有力量施压,我不由自主地屈膝,莫名其妙地就跪下了去叩拜。 我这是在跟谁拜堂呢!是小皇帝吗!模模糊糊的视线里,我看到我的对面有人,只是我看不清楚他。这一刻,我竟然有了一种掀盖头一探究竟的冲动,但终归还是咬牙忍住了。一起下拜,九叩礼毕。 我的膝盖都跪得疼了,颈椎也发酸发僵,两位福晋扶起我的身子,我呲牙咧嘴着,步履虚浮地被搀扶着往外走去。这一刻,我庆幸头上顶着个盖头,这样我的狼狈和发牢骚表情可以掩饰得很好。 头顶上有熠熠闪烁的流苏灯火,一路走着走着,拐进了另一个大殿的门槛。 诱人的香气飘进了我的鼻孔。 这里有吃的东西。 我心里很确定。 忙活了这么久,老天爷终于照顾到我的肚子了,我欲哭无泪地笑了。 在两位嬷嬷的搀扶下,我规规矩矩的坐了下来,手指往旁边一拨,是帐子。 我意识到自己这是坐在了榻上,顿时茫然无措,脑神经猝然,有些害怕。 这。就已经到了洞房里了。 四周染着淡淡的熏香,一切恍如梦境。 耳朵里隐约能听见外面传来的欢呼声和奏乐声。 我呆呆地坐着,双手无意识地交错在一起,红唇里轻轻呵气。 忽然间。 “芳儿——?”耳边响起一个温柔又熟悉的声音。 伴随着这缕近乎蛊惑的柔声,小康熙用嵌着宝石的金杖挑起了我的盖头。 四目霎那间相对,我身子微僵,心头剧颤。 英武挺拔的矫健身姿,高贵祥和的傲人气质。 小皇帝怔怔地望着我,唇角含笑,眼睛明明亮亮的,闪着异样的华彩。 我稍怔一下,然后歪扬起脑袋,用纯真、坦率、大胆、傲然和略带不满的笑容直视着他。 正文 第27章 大婚 其实这一刻。 仿佛被他那一双炽热的目光洞穿了灵魂,我心里惊慌极了,浑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身着大红金龙袍的小康熙笑意盈盈、神采翩然,他扬袖转身,轻轻坐在我身旁,双手扶膝,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 里的手指在床边画着圈圈,我含蓄而明媚地低下脸蛋,心里乱糟糟的。 一嬷嬷用特殊的语调高喊:“上子孙饽饽!皇上皇后多子多福,龙凤吉祥!” 一位福晋笑容满面的端来一盘子香饽饽,引得我肚子里咕咕直叫,垂涎欲滴。 小皇帝怔怔地笑了,目光醉染,随意道:“吃吧……站了一天,我都有点饿了。” 一位福晋躬身上前,用托盘奉上筷子。 小皇帝拿起了一双筷子递给我,我客气地接了,他自己也拿了一双。 子孙饽饽,我歪了歪脑袋,反复玩味着这个名字。 小皇帝用筷子夹起一只递到我嘴边,我迟疑一下,然后张大嘴巴,一口咬下去,登时噎住。 心中诧异至极,不熟,怎么是生的。 那嬷嬷点头示意我张嘴。 我狼狈地噎住一口气,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吐出来,可是嘴巴还是微微一张。 那嬷嬷用喜帕接过我嘴里滑出的那一口饽饽,裹住,笑眯眯地塞到了身后的被褥底下。 我犯了迷糊,眨眨眼睛,一脸懵懂地扭头看向小玄子。 那家伙满脸不好意思,脸蛋红通通的,眼神往下一掠,示意我也喂一只给他。 这么“爽”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错过与他分享的机会。 我莞尔一笑,用筷子夹起一只饽饽,摆出一幅“来,听话”的表情,小康熙身子前倾乖乖的张大嘴,吞了一口,随即吐出。 那嬷嬷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面带笑容,举止谦恭有佳,仿佛在做一件多么神圣的事情。 吃完了子孙饽饽,小皇帝冲我颔首微笑,起身,在图德海的恭迎下,向屋外走去。 我吃惊地张大嘴巴,探出一只手,正要问他干什么去。 “时辰已到,为皇后娘娘梳头开脸!”耳畔有清肃的喊声响起,甚是威仪。 小皇帝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我端坐在梳妆镜前,脑袋埋在胸前,像一尊艳丽的泥胎。 两位亲王福晋和八命妇伏地叩首。 “免了,快请起吧!”我急急吆喝。被这么多人拜来拜去的,我都晕头转向了。 头上的朱钗首饰一一拆去,长长的秀发披散下来,我顿时觉得脑袋轻松了许多,摇晃着脑袋,揉了揉肩膀,长长地吁出一了口气。 两位福晋面带笑容,动作熟稔的用双手手指撑开两条细长的棉线。 我踢着双腿,骇然地瞪大眼睛,直觉很不好,不明白她们要做什么。 的棉线凑过来,灵活自如的在我的脸上刮弹,我紧闭下眼睛,脸上一阵阵烧辣的疼痛。 上上下下,来来回回。 我咬着嘴唇,痛得嘶嘶吸气,手指下意识地揪紧旁边的帐子,样子狼狈极了。 福晋们躬着身子,认认真真地用棉线刮去我脸上的细毛。 这就是开脸啊! 我痛得毛骨悚然。心底暗暗想着这不是活活折腾人吗?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这样的求美方式未免对自己太残忍了,再说了,芳儿的皮肤一直被我保养得很好,犯不着遭这罪。 时分分分秒秒过去,处处是煎熬。 刮完了脸后,我摸了摸自己烧烫烧烫的脸蛋,嘴里小声嘀咕着不知道刮死了多少细胞呢! 福晋们呵呵地笑,拿了胭脂水粉,捧起我的脸,仔仔细细的往我的脸上扑拍。 我目光瞪直,鼻子里似乎吸入了一些粉尘,登时直着脖子,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远处的宫女们捏着帕子偷笑,似乎被我的一举一动逗乐了,忍俊不禁,花枝乱颤。 刺溜刺溜地吸两下鼻子,我眨巴下眼睛,被这股浓烈的脂粉味呛得胸口难受,一个劲地摆手。 接下来的是梳头了。 将原来的双髻改梳为扁平后垂、无碍枕上转侧“燕尾”,两边仍旧插戴双喜如意簪,另外插一朵红绒制的“福”字喜花。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我迷迷糊糊地闭下眼睛,快要睡着时。 “好了!耳边传来宽慰的笑语。 我如获大赦地长长叹口气,张开双臂,放心大胆地闭下眼睛,正要往后轰然倒塌。 两位福晋左右走过来,同时扶住我的左右手肘,搀扶我起来,坐上龙凤喜床,静候。 满屋子的红色。帐、帘、烛、灯笼……等等等等,都红得晃人眼,让人昏昏欲睡。 腹中空空如也,也许是饿过头了吧! 我张目结舌地静止下来,目光盯着稍高一点的地方,心中暗暗叫苦,快要抓狂了。 折腾了这么久,不让人休息,也不让人吃东西,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扁了扁嘴巴,一脸惨样,眼神里的黯然越来越深,浑身酸软无力。 但是很快的。 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缕金色的衣衫。 黯淡下去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 小皇帝举止温雅,款步走了进来。 他神采奕奕的走过来,在龙凤喜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悄悄凝视他,呼吸低得几乎听不见。只要一看到他,我的所有疑虑不安都瞬间消失了。 十指纠缠相握,目光交汇的那一霎那,指间的温度恣意传递。 “请皇上与皇后,行‘合卺之礼’!” 门外,老嬷嬷高声朗诵了一句,接着,一个太监又朗声说:“唱‘交祝歌’!” 于是,殿门外檀板声响,一些御前侍卫和一个年轻结发夫妻相对而坐,“交祝歌”有板有眼,起伏有致的唱了起来。歌词大意是多子多福、国泰民安、江山永固之类。 红烛静静地燃烧。 身侧有嬷嬷高喊:“亥时到,侍呈合卺宴!敬桌。” 图德海和一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红色的小圆桌进来,几位福晋和宫女们手端着吃食鱼贯而入,侍立在两旁。 我抬头,呆呆眺望着那些花样百出的食物,努力咽下一口唾沫,克制着饥肠辘辘的感觉。 小皇帝眉眼高贵,薄薄的嘴边浮起一丝笑意,他口渴似的,拉了拉领子口。 我的手心冒起热汗,心跳如擂鼓,心里有腼腆,有紧张,更多的是迷茫和辛酸。 一杯酒递到了我的眼皮底下,我垂睑一看,抬起手指轻轻接了。 小皇帝的表情是沉静专注的,他风姿绰约地接起那杯合卺酒,静静地看我。 不约而同的。 我们同时微微一笑,将酒杯凑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 火辣辣的白酒,虽然只是浅浅地呷了一口,我的咽喉顿时干柴烈火般燥热。 李嬷嬷接过我手上的酒杯,塞给我另一个酒杯,清晃晃的。 我明白这是小康熙方才饮过的那半杯酒。 静静地相视,再度同时仰头,将对方的半盅酒一口饮尽,我的咽喉烧痛起来。 花烛融融,温馨一片。 门外的交祝歌已经唱到了第二节。 各种复杂不明的情绪揪紧了我的心脏,我盈盈地笑着,眼睛里忽然泛酸,差一点滴下泪来。 几位福晋和宫女端着盛放干果的盘子走过来,李嬷嬷走上前,抓起一把又一把,往绡着百子图的红缎被面上抛洒,往刻着鸳鸯戏水、龙凤比翼的红帷雕花大床上抛洒,嘴里念念有词。 我和小皇帝相对而坐,无数的红枣,花生,栗子从我们的眼前洒下,落满了衣襟。 李嬷嬷跪立在红色的脚踏上,将我和小玄子的婚袍各执起一角,缠绕着打个结。 “永结同心!” 满屋子的人哗啦啦全跪下了,齐声叩拜高呼:恭贺皇上和皇后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我弯了弯唇角,圆溜溜的眼珠子胡乱转了转。 小皇帝眉眼振奋,喜不自胜地微微抬手:“有赏!” “奴才叩谢皇上,叩谢皇后娘娘!” 少时,福晋、嬷嬷、太监、宫女全部跪安退出,大婚洞房门窗被轻轻地合上。 看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我欢喜地哈了一声,从床边蹦了起来,一边叫嚷着饿死了,一边往摆着吃食的桌子跑去。可是我还没冲出两步,脚下绊住,狼狈地摔倒在地。身后的小皇帝来不及呼喊,也被我一股脑地拖拉倒地。 趴在地板上,我们两个人相视而笑,如获大赦,一翻身仰面躺着,像两个开心的孩子。 不知道笑了多久。 我一股脑地翻身坐起,伸手去解袍角的结。 小皇帝一动不动,以臂为枕,一腿蹬直,一腿打弯,眼神是轻飘飘的,望着屋顶发呆。 也许是太着急了,那个结我解了半天都解不开,又咬了咬牙,手指狠死地用力,费了好半天功夫,终于解开了。 正当我笑开了脸,连滚带爬着,欢欢喜喜的往摆满吃食的红桌扑去时。 腰身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勒住了。 紧紧地勒住了。 我惊愕地瞪大眼睛,哎哎了两声,来不及反抗。 小康熙翻身猛扑过来,一个懒扎衣,将我摁倒在身下。 我惊得死掉了,这么静距离的凝视中,我甚至能听到他激烈有力的心跳声,顿了顿,我羞红了脸,抬起双手推搡着他,想要让他放开我。 小皇帝痴痴地笑,深切的目光上下移动,仔仔细细地凝视我,似乎就喜欢看我不自然的娇羞神态。 “小玄子,我真的很饿!”眨眨眼睛,很小声很小声的嘀咕一句,我慌乱地扭过脸去,极力避开他过于深情的眼眸。 正文 第28章 婚夜 大红色的喜烛静静地燃烧,馥郁的香气隐隐浮动。 小康熙的眼睛如午夜星辰般明净高贵、炫目夺人。他不说话,静静地凝视我,嘴角的笑意若隐若现。 我心里又害怕又尴尬,一个劲地推攮着他,嘴里嘟嘟囔囔着,很小声的喊饿。 少刻,他低低地笑了:“你想吃什么?”语毕,松开了我,一骨碌地翻身坐起。 我大大咧咧地坐起身来,揉了揉被他攥痛的肩膀,然后撒娇着笑道:“肚子里好饿好饿,我什么都想吃!” “好!”小皇帝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拉住我的手,膝行来到了吃桌旁。 欢天喜地的趴在桌边上,望着一碟又一碟色泽鲜亮、精致的各色珍馐和果品,我登时两眼放光,肚子里咕咕直叫。 小皇帝的眉目清澈俊朗,他斜下目光,伸手去拿桌角上的筷子。 我早就不想扮淑女装矜持了,哈哈地笑着,以迅雷不及掩饰之势伸出手去,抓起甜点往嘴里乱塞。 小皇帝手里抓着筷子,望着我吃,自己却愣在了原地,眼睛里闪着异常的笑彩。 左右双手双管齐下,我嘴里塞得鼓鼓的,一边大力吞咽着,一边吱吱呜呜地说:“吃这些东西,用手捏着吃最好吃,不信你也试试。” “真的吗?”小皇帝轻轻锁眉,笑谑的目光里透出一丝丝好奇。 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然后身子前探,将手中的一个玉露霜方酥递到了他的嘴边。 小皇帝的脸红了红,张大嘴巴,一口吞了下去。 “好吃吗?” “好吃!” 我一边带劲地吃着,一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之色。 小皇帝平着视线,很用心地咀嚼完了嘴里的糕点,然后扔掉了手里的筷子,学着我的样子,用手捏着东西吃,样子天真得像一个开心的孩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了咯咯的笑声和吧唧吧唧吃东西的声音。 “吃慢一点,当心噎住了!”小玄子柔声叮咛,伸手替我把唇边的碎屑擦去。 我满不在乎地摇摇头,笑得一脸傻样的:“宫里的东西真的很好吃!你每天都这么吃的吗?” 小皇帝轻轻蹙眉,唇边有心满意足的微笑,顿了顿,才若有所思的凝声道:“以前觉得这些东西一点也不好吃,可是看见你吃得这么开心,我忽然觉得它们的味道都好极了。” 听出了他话语里缱绻的温情,我撇了撇嘴,心里热热的,羞涩而甜蜜地低下眼睛。 少顷。 “吃饱了吗?”小康熙扬袖欲起。 “嗯。”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儿——?”我好奇地问,跟着他起身。 “去了你就知道了。”小皇帝单手背后,倾身耳语,声音含蓄而温柔。 “好啊!”我弯起唇角,乖乖点头,眼睛笑得弯弯如月亮。 小皇帝静静地凝视我,笑着,眉宇间染着尊贵而完美的华彩。 下一刻,他如获珍宝似的,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拉着我大步往屋外走去。 刚刚走到了屋子门口,拉开了贴着双喜字的屋门。 “哎呦呦——!”两个人影倒栽葱似的、翻了个跟头滚了进来。 “谁?”小皇帝沉声问,双目含威。 我也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缩到了小皇帝的身后。 地上那两个人匍匐着跪起身子,仰起头,笑得一脸谄媚和尴尬。 我定睛一看,顿时张大嘴巴,竟是曹子清和图德海公公。 “混账东西——!”小皇帝怒声痛斥。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下次再也不敢了!!”图德海吓得伏地哆嗦,一个劲地磕头认错,并时不时用胳膊肘撞一下曹子清,想要暗示万岁爷,这个馊主意可是曹子清想出来的。 果不其然,小皇帝双唇紧抿,冷峻的目光傲然偏斜,凛然的落在了曹子清身上。 曹子清耷拉着脑袋,磨蹭了半天,努力咽了好几口气,方才急急为自己开脱道:“万岁爷,奴才唱完交祝歌以后,一直在殿门外伺候着,一不小心,就趴在门上睡着了,恰好您出来了,奴才一不留神,才…奴才真的什么都没听到…”语气可怜兮兮的,说完了,自顾自地抹了抹眼角,好像真的是刚睡醒似的。 小康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威武的帝王气势不减,眼底的怒光却不由得收了几分。 顿了顿。 小康熙又气又笑地踢了曹子清一脚。 “还不快滚!” “是是是!奴才这就滚!这就滚!!”图德海和曹子清两人急应一声,扶了扶脑袋上歪斜的塔帽,连滚带爬着,往门外冲去。 “等等!”小皇帝突然开口,似是想到了什么。 那滚出去的两人急急刹住身子,齐刷刷扭过头来,因为心里害怕,吓得一脸惨样。 小皇帝表情平静,笑不露齿地走过去,稍顿一下,扬眉吩咐道: “你们两个就呆在这里,替朕把风,如果有人来了,就说我和芳儿已经就寝了。” “啊——?”图德海目瞪口呆。 “啊——?”曹子清瞠目结舌。 小皇帝负手玉立,不吭声,只是拿眼瞪他们,不怒自威。 “喳——!”那两人心里一虚,规规矩矩地叩首,又一溜烟地撤了回去。 曹子清和图德海整理好衣摆,恭恭敬敬地站在屋门外两边,一动不动,态度端正而肃然。 “很好!”小康熙婉约地点头,表示肯定和赞扬。 下一刻。 “芳儿,咱们走!”他拉过我的手,华丽地转身,扬长离去。 走着走着。 我扭头望了望身后,忍不住噗嗤地笑了。 曹子清和图德海扯着脖子,两个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正在剑拔弩张、无止无休的小声争论着到底谁的错。 殿门外的御道上,千万盏红彤彤的水晶绣球灯随风飘摇。 “这帮小兔崽子,平日里是被我给惯坏了,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小皇帝冷哼着说,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笑吟吟地道:“不过,正是因为有了他们,身边平添了很多的乐趣,不是吗?” 小皇帝步子稍停,回眸望住我,笑了:“这倒也是!没有了他们俩,深夜里,空荡荡的乾清宫里就只有我一个人,那种孤独和寒冷,对于我来说……”他只说了一半,脸庞微微低垂,没有再说下去。 我眼眶一热,满腹辛酸地笑了笑,怔怔地凝视他,依恋无比地握紧了他的手。 “芳儿,你知道吗?有了你,这个皇宫不再是冰冷的,有了你,我觉得很安心。” 小康熙呼吸紧滞,语气轻轻,饱满着感动和深情。 我潸然泪下。 他拥紧了我,下颌重重地蹭在我的发顶上,我看不见他的脸庞,但是却能感觉到那双泪雾朦胧的眼睛,那里面每一处细小的光芒、波动都深深地牵动着我的灵魂,让我此生无怨无悔。 —— 奉先殿。 小皇帝伸手轻轻一推。 两扇沉重庄严的殿门在寂静凄婉的夜色中无声地敞开,一点一点呈现出里面的场景画面。 这奉先殿原是清室祭祖用的,除非大祭大奠,平时只有几个老内侍守候,倒是一个冷清去处。 小皇帝肃目敛笑,拉着我踏进了门槛。 今夜,奉先殿里灯烛辉煌,凡窗棂透光之处均用金黄色的帷幕严密遮盖。 正前方。 陈列着大清朝历代帝王: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帝的画像和神位。 小康熙昂首而立,正了正衣冠,向列祖列宗神位敬香礼拜。 我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屏息凝神着,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神色祥和虔诚,小康熙双手举香而拜,袅袅青烟把个大殿里缭绕的庄严肃穆,似真似幻。 正文 第29章 绕床 夜深月冷,晚风清冷迷朦。 大殿里万籁俱静,寂寥如真空。 “列祖列宗在上,我爱新觉罗.玄烨在大婚之夜郑重起誓,有生之年,必当勤政爱民,锐意进取,开疆拓土,建万世不朽的基业,供千秋共鉴。” 小康熙目视前方,神情肃穆,平着声发出真挚的誓言。 胸中凝结着激荡的的豪情和飞扬的雄心,独步自如,纤长的篆香轻轻插入细沙中。 身着红色金龙袍的少年傲然,轻轻颔首,面庞柔和优雅又不失一丝刚毅威严。 我悄悄然凝视他,手指捏紧了袖中的帕子,有种恍恍惚惚的崇敬和倾慕悄然流淌在心里。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别人!他不仅仅是我的丈夫,还是我的君王,我的敬仰和我未来的依靠。 大殿里夜深人静。 似乎是觉察到了身侧有一道悲喜交加的目光。 小皇帝回眸,轻轻一笑,灿若星辰。 眼眶里涌出了滚烫的泪意,我抿了抿嘴,深吸口气,举手起誓:“皇爷爷在上,我赫舍里.芳儿在此起誓,在未来的日子里,不管路途上是冰刀雪剑、还是火海深渊,我都会陪着玄烨一起走下去,不离不弃的照顾他,紧紧跟随他的节奏,不会让他感到孤独,感到悲苦,他开心了,我陪他一起开心,他不开心了我逗他开心,他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此情至死不渝,苍天可鉴。” 语音方落。 小皇帝窒息地握住了我的手,目光怔怔地斜睨而来,他的眼底交织着异常复杂的温热。 我笑着喘息,羞涩而又腼腆地凝注他,用幸福的眼神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双手相执。 “芳儿?”神情激动得难以自抑,他呼唤一声,忽然低下了眼睛。 看着小玄子隐隐含泪的目光,我的心揪得又酸又痛,深吸了一口气,我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哽咽,唇角绽放出虚弱晶莹的笑容。 小皇帝轻柔地将我拥进了怀里,呼吸贴着我的发顶,他凝聚着目光,颤声说: “飞进皇宫,做一只失去人身自由的金丝雀,我本以为是我强迫了你,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自私的,我是皇帝,我出于很多目的,名正言顺地娶了你,可是我也深深希望你能诚心诚意地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做我的内助,做我一生的伴侣。” 我乖乖地依偎在他的怀里,虽然面容带笑,泪水还是无声地簌簌滚落,浸满他的肩头。 进了宫,他就是我的灯塔,光明和黑暗日夜交替,风风雨雨一路兼程,有他在,我不会害怕。 小皇帝用力抱紧了我,闭了闭眼睛,近乎凄迷的连续喊道:“芳儿,芳儿……芳儿……我会一辈子……怜惜你,请你相信我。” 咽喉里弥漫着滚烫而的气流,噙着泪花的唇角轻轻,我浅笑着闭下了眼睛。 我相信他,我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因为此时此刻。 在这个未知的时空里,只有他和他的爱才是最真实的。 —— 午门城楼上的鼓声敲响,子时已过。 坤宁宫,东暖阁。 穿过了万盏红灯,千道雕梁。 我和小康熙手挽着手,慢悠悠的走了回来。 “万岁爷,您们回来了?”远远的,曹子清弯躬哈腰,一脸瞌睡样。 小康熙高声唤道:“图德海?” “来了来了!”图德海正抱着柱子打瞌睡,听到了万岁爷的叫唤,他习惯性的回应一句,浑浑噩噩额地走了两步,脚下被花盆一绊,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我嘶嘶地吸气,无意识的缩了一下脚。小皇帝伸臂将我揽到了身后。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图德海吓醒了,扶着塔帽,哭腔求饶。 “你们都下去吧!没你们的事了!”小康熙无奈地叹息,笑着摆了摆手。他看着我,笑容有些困倦。 图德海和曹子清相视一眼,原地站着没动。 “怎么?” “回皇上,方才慈宁宫的苏姐姐来了?”曹子清含糊不清的禀告。 “是吗?”小康熙耸了耸肩,含笑的眉宇间有复杂不清的光芒。 “奴才告知她皇上和皇后娘娘已经歇息了,她也没多问,笑着走了。” 小皇帝气定神闲地点点头,目光更加幽深了,似乎在想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神情局促地咬住嘴角,心跳忽快忽慢,呼吸也出了故障。 小皇帝拉住了我发抖的手。 洞房的花格门轻轻闭上。看不见外面的人了。 小康熙径自走到了悬挂着红色帷幔的龙凤喜床前,坐下身去,样子有些散漫。 我站在原地,眼睛盯着脚下的地板,不敢动。 “过来!“他轻声喊,似乎在笑。 我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又深呼吸,手脚僵硬得有些不听使唤。 “要我抱你过来吗?”威胁带笑的声音再度凛然传来。 浑身的肌肤都着,我忐忑不安地抬起眼睛,看到小康熙正在脱金靴,身上的赤金龙袍已经脱掉了,只剩下了里面穿的黄色中衣。 我羞得脸都红了,抬起手指挠了挠脖子,四下乱瞅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我这样又能躲得了多久,我都嫁给他了,这种事早晚都会发生吗? 可是。这年龄问题,我怀疑他发育不够成熟,再说了芳儿也没有发育成熟吗? 就在我牙齿咬着手指,胡思乱想的片刻。 双脚轻浮,身子已然被腾空抱了起来。 “啊——!”我扯着嗓子尖叫一声,被他的突然袭击吓死了。 小皇帝充耳不闻,抱着我来到了大床前,将我扔到了铺着被衾的婚床上。 我坐起身来,红着脸,拿眼睛瞪他,表示自己的抗议。 小康熙笑了笑,俯身上前,帮我脱鞋。 我咬了咬牙,脸红脖子粗着,用脚踢他,抓起枕头砸他。 可是我没想到,就我胡乱地乱蹬一气,那两只精致的花盆鞋自个儿飞了出去,滑稽死了。 小皇帝哧哧地笑,眼睛里有宠溺而深情的光芒,似乎就喜欢看我耍泼的样子。 我羞怯地低着眼睛,拳打脚踢,无所不用其极,掩饰着自己的心虚和害怕。 他猛地扑过来,抓住我的双手,我瞪大眼睛望他,他借势一滚,抱着我滚到了床帷深处。 正文 第30章 新婚 红色的帷幔震动两下,花烛一闪一灭,四周安静下来。 呼吸贴得那么近,我甚至能看清他乌黑眼瞳中的自己。 小康熙的身子微微颤了颤,他用双臂封锁了我的所有动向。 我心惊地凝视他,心脏开始大力地跳动,脸颊上一片烧烫的红晕,身子不住地发抖。 他温柔地凝视着我,细细碎碎地凝视我,情绪培养够了后,他缓缓俯下头,似乎想吻我。 可是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呼哧呼哧地喘两口气,双手用力推开了压在身上的少年,我挣扎着坐起身来,一边喘息,一边眨眼睛,一股脑地往帐子外钻,样子狼狈极了。 “芳儿?”小康熙飞窜过来,将我紧紧地拦腰抱住,我扭头望他,他笑着使坏,一用力又将我摁倒在了枕边。 红色的帷幔轻盈地飞舞,空气静静的,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情慌意乱中,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我羞答答地抬起双手捂住眼睛,不敢看他。 小康熙无声地笑,他抓住我的双手,往外使劲一挪,逼得我的视线与他交缠在一起。 “小玄子!”我虚弱地呢喃,身子燥热异常,脸蛋也烧得红通通的。 小皇帝没有说话,倾下身来,温暖的嘴唇贴着我耳背的肌肤轻轻滑过,我惊栗地着,睁大眼睛,浑身酥痒酥痒的,差一点叫出声来。 轻轻浅浅的吻温柔如林间的细雨,一路滑了过来,我的喘息紊乱起来,胸口不住地起伏。 小康熙温热的唇片游离在我的脸膑上,他松开了我的手,滚烫的手指探到了怀前,去解我婚褂右衽的襟扣。 我下意识地攥住了那只不规矩的手,可是我的手指是虚弱无力的,根本阻止不了他。喘息急促而紧张,他如愿以偿的解开了我的褂子,湿热的吻一路印到了我的唇瓣上。 在被他吻住的那一刻,我的大脑里轰的弥漫起朦朦胧胧的白雾,随即身心俱软,懵了。 红色的长褂子扔到了帐外,小康熙伸手拔掉了我发髻上的双喜如意簪,我的长发散落在枕边,呼吸支离破碎,大脑变成一片空白,眼底心里只看得到他俊逸光洁的脸庞。 手指拂过我的肩背,他醉眼朦胧着搂起了我,辗转热切的继续吻我,意乱情迷地吻我。 我喘息沧乱,双手虚软无力地攀上了他的后背,羞怯,害怕,陌生…各种复杂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冲刷着我的灵魂。 渐渐的。 他的吻痕似乎是印在了我的心里,点燃了我浑身的血液。我眼神迷离,虚弱的喘息,被这种陌生又强烈的感觉冲击得差一点眩晕过去。 “芳儿!”小康熙温柔的吻我,声音含糊不清,倾身将我重新压回了枕边。 的心弦稍稍松弛,紧张无措的情绪慢慢消散,只觉如同身置云端,晕晕乎乎的,我呓语着翕动唇片,温顺地回应着他的吻。他的深情、温柔,怜爱,索取都通过唇齿间的传递给了我。 绡着百子图的红缎喜被当头罩下,细细的吻,柔柔的吻,渐渐力道加重,小康熙的眼底跳跃着难忍的,他疯狂地吻住了我,我吟哦一声,惊羞交加的酥软在他的温存中。 不过,不够成熟就是不够成熟,除了接吻,这一夜,他并没有伸手去解我的中衣。就像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一样,懵懵懂懂地想要亲近对方,羞涩腼腆的年纪,拥吻的感觉是那么美妙绚烂,那么不可思议。 吻够了,累了,小康熙的唇边晕染着惬意满足的笑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我依偎在他的臂弯内,手指揪着他的袖子,近距离地观察他。 面庞英俊而清贵,弯翘的眼睫毛,挺秀的鼻梁,嘴唇温润紧致,皇家贵族颐指气使的尊贵与饱览诗书才有的修雅,从他精致的眉宇间悠悠散发出来,几乎让人目眩神迷。 帷帐内,小皇帝梦呓着拥紧了我,我的脸蛋贴着他的胸膛,心里甜蜜而羞涩,听着他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整个世界如此寂静美好。 ——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门外便有窸窸窣窣的欢快脚步声响起。 我激灵灵地睁开了眼睛,一股脑地掀被坐起身来,手指往旁边一摸,小皇帝已经不见了。 “去哪儿了?”我挠了挠乱轰轰的头发,嘴角很小声地嘀咕着。 “皇后娘娘,你醒了吗?需要奴婢进来伺候吗?”门外有恭恭敬敬的女声传来。 “哦!”我先是慌了一下,然后才急急地将帷幔撩起来,挂在旁边的金钩上,“进来吧!”急急应了一声,我翻身坐在床边,揉了揉脸蛋,让自己看起来是轻松自若的样子。 “是!”门外轻轻应了声。 随后,两扇门被轻轻推开,李嬷嬷带着几个小宫女捧着沐盆和衣冠鱼贯而入,低眉顺眼地一溜烟跪了下来。 “皇后娘娘吉祥!” “都起来吧!”我急急吆喝,从床边蹦起来,实在受不了别人给我下跪。 “是!”轻轻应一声,几位小宫女神色拘谨地随着李嬷嬷起身,规规矩矩地侍立在两旁,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 李嬷嬷上前,搀扶着我坐到了梳妆镜前,几位负责梳头的宫女埋头走了过来。 我无奈地叹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思索了许久,才笑着轻轻道:“在我这里,不用太拘束了,我不会为难你们的,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好吗?” 语音刚落,帮我梳头的两个小宫女齐刷刷瞪大了惊喜的眼眸望住我,然而没多久,她们的视线又卑卑微微地落了下去,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的。 安安静静的梳头更衣。 馥郁的熏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着。 我的心里有些怅然,却也勉力展颜一笑。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我从绣凳上站起身来。 我静静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元宝髻的发式透出一股秀雅的贵气,缃色没骨花卉暗纹摹本缎氅衣显出初为人妇的新鲜与愉悦,晶莹细致的小脸,青涩中蕴含着盈盈气度,拘禁中又透露着点点纯真。 “娘娘穿这身真好看。”一个小宫女忍不住赞叹一句。 我甜甜地笑,举手投足间有点点的紧张。 这时。 “万-岁-爷-驾-到-!”坤宁门的殿门外,太监拉长声音响亮地喊着,屋子里的人们立刻跪下、匍匐在地,恭迎皇上。 没多久,一身簇新的明黄缂丝夹金龙袍,小康熙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矜持地背着手,神清气爽,带笑的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人,然后缓缓的,缓缓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稍怔一下,温婉地笑着,走上前,躬身准备请安。 “免了!”小康熙拦起了我,他像孩子那样真心地欢笑着,拉住我的双手,略略后退两步说:“让朕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自己的小新娘!”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着夸赞道:“淡雅如仙,真所谓一枝梨花压海棠!” 我禁不住“扑哧”笑了:“什么梨花,什么海棠的,我是百花之精,有百种变化,长侍君侧。皇上喜欢什么,我就变什么?今天是海棠花,明天是梨花,后天我要当荷花……” 相视而笑,脉脉温情悄然传递。 “好了,时间不早了,该去慈宁宫了!”小皇帝拉着我折身往外走,神情喜悦异常。 正文 第31章 用膳 宫中长街上,骄阳凄迷如火,五彩缤纷的卤簿仪仗队布满了长长的一条街。 佩刀侍卫,彩娥宫女和太监们排成一溜长队,整整齐齐地行走在銮舆两侧。 绚烂的华盖下,小皇帝握紧了我的手,他若有所思的抬起双眸,凝望着清朗浩瀚的蓝天。 “怎么了?”我扭头问他,语音静静的。 康熙眯着眼帘,开心地翘起唇角,眉宇间有丰富的骄傲神采:“我觉得自己一夜间长大了许多。” “是是是!”我满心欢喜,两眼崇拜,笑吟吟地应承他:“皇上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小康熙轻轻将我揽入了怀里,下颌宠溺地蹭在我的额头上,他呵气抿嘴,笑得满目清美。 是的。他已经完婚了。算得上是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皇帝了。 着至高权贵的銮舆一路浩浩荡荡的抬进了慈宁门。 —— 慈宁宫配殿。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除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以外,所有在场的人齐唰唰跪倒叩首。 小皇帝拉着我走上前,平静而礼貌地施礼,向两宫请了安。 “皇祖母吉祥,皇额娘吉祥!”声音恭敬而温和。 孝庄细细地瞅着我们,点点头,脸上洋溢着慈祥的笑容:“光彩照人,天赐良缘啊!”语毕,神情复杂地招呼我们坐下。 “一对金童玉女,看得人心里欢欢喜喜的。”孝惠太后用帕子揩了揩唇边,笑得合不拢嘴。 我腼腆地低着眼睛,心里有点甜蜜和羞涩。 孝庄居中,小皇帝拉着我走过去,坐在上首的位置。 落座后,我抬眼望了望四周,才赫然发现二阿哥、五阿哥,建宁公主都在,坐在靠后一点的地方,不是很显眼。 五阿哥常宁嘻嘻哈哈的望着我,秀气的小脸上是惯常的笑意,双脚乱踢,不停冲我眨眼睛。 二阿哥福全低着脸蛋,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手指间握着一把细长的折扇。 建宁公主刚一坐下就开始嗑瓜子,一颗接着一颗,细碎的瓜子皮落了一裙子,举止很是随意。 十几个太监和宫女端着膳器从殿门外鱼贯而入,踢踢踏踏地走了过来。 苏茉儿姐姐上前,指挥太监和宫女摆开膳席。上菜、布菜、进试毒银牌、尝膳,等等等等,我没有想到,皇家吃一顿饭,要经过这么多繁琐的手续。 几只金丝熏炉散发出阵阵浓郁的沉香,传送着温暖,令人神安心静。 用膳的气氛十分和谐宁谧。 长桌上摆满了各种膳食,香气扑鼻而来。 老佛爷,皇太后,还有小皇帝吃饭的姿势很讲究,动作很轻,认认真真,几乎听不到声音。 我拘谨地动着筷子,被这股庄重的气氛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心想着还不如在家里吃自在。 这时。 小皇帝用筷子夹了一个鸽子蛋放在了我的碗里。 我抬起眼睛,望着他,欣然一笑。 眉目传情间,我脸蛋微红,紧张的心绪稍稍松弛了一些。 孝庄把这一幕看在了眼底,她停止了咀嚼,微微一笑,侃侃而谈:“今儿的宴是家宴,都是自家骨肉,不要拘礼,酒随意喝,话儿畅心说,我这个子孙满堂的老妇人也要高兴高兴!” 殿堂里泛起一片笑声,庄严肃穆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就像一群小孩子在玩过家家一样。 “嫂子,这个好吃!”常宁坐在我的对面,挺起身来,热情的夹了一块五香鸡放进我碗里。 “谢谢。”一声嫂子叫得我浑身不自在,脸蛋烧烫,我羞得脖子都红了,尴尬地颦眉笑着。 小康熙笑眯眯地看着我,又夹了一颗鸽子蛋给我。 二阿哥也微微笑了,热切的目光在膳食上搜寻着,似乎不知道该夹哪一样。 来来往往的筷子,我的碗里堆起了小山,心里也融满了暖暖的温情。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这羊肉膻味太重了……御膳房该换换厨子了?”建宁公主啪一声将筷子拍桌上,小声嘟囔着,话已出口,她恍然觉得不对,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环视一圈,她抿起唇角,极力掩饰地笑了起来。 孝庄微微愣一下,笑了,“是么?”她和颜悦色地看着自己的孙女:“哀家口重,羊肉到嘴里就一个字,香。” 建宁公主局促地笑着,埋下头吃饭,不敢再说话。 孝庄转头,看问小皇帝:“听索额图他们唠叨,说是黄河北岸水患日趋严重,一年内,大大小小,决堤不下五次,淹了百姓的很多庄稼,漕粮也无法按期运到京师。这阵势还真是没遇到过……” 康熙敛起眉宇,淡淡的思索了片刻,慎言道:“秋水涨得快,退得也快,用不着几个时辰应该就能落下去。” 孝庄默然不语,表情有些沉重。 小皇帝放下筷子,怔怔地盯着食物发呆,顿了顿,忽然说:“皇额奶,玄烨吃饱了,想先行告退!” 众人抬头。 孝庄脸色平静,笑着轻轻道:“去吧!芳儿留下陪我说说话!” 祖孙对视了一眼。康熙起身,手指按了按我的肩膀,径自离去,背影很是匆忙。 小皇帝一走,二阿哥和五阿哥心照不宣地起身,也跟着急急请辞,走了。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席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几个女眷。 宴席撤去后,孝惠太后说要给我添置几件新衣裳,便带着苏茉儿姐姐和几个宫女去选布料了,留下我陪老佛爷。 慈宁宫后殿,南窗下一铺长炕,铺着毛毡,毡上蒙了明黄缎褥。 我神态拘谨的坐在炕右边的乌木雕花椅上。 孝庄舒舒服服地倚着绣凤明黄靠枕和扶枕,半坐半躺,神态安详而端庄,建宁公主趴在炕边,粉颊带笑,很伶俐地帮祖母捶腿。 我小心地望了望四下,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芳儿,来,这边坐!”孝庄拍了拍手边,示意我坐近一点。 我稍怔,然后慢慢站起,低着头,一步一挪地蹭过去,坐在了她的身边。 孝庄慈爱地笑着,忽然伸手为我理了理稍乱的鬓角。 我怔怔地凝视她,随即又微微一笑:“老佛爷…”声音低低的。 “他对你好吗?”她柔声问我。 “好。”我停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他哪儿对你不好,你跟皇奶奶说,我来指点他。玄烨的脾气说软也软,不过硬起来的时候倒也真硬,像个铁核桃,谁也砸不开。我的话……他还是听的。” 安安静静的思索了片刻,我笑着轻轻道:“皇上待人真的挺好的,他这个人平时话也不是很多,脸色变得也比较快,虽然很多时候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是芳儿知道他会是一个好皇帝。” 孝庄认真地琢磨着我的话,脸上的笑纹不减: “玄烨打小儿就是这样!如果是一般的孩子,话兴许还多点,可他小小年纪就做了皇上,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得在世人面前端着架子,话少倒显得合乎本分,别人看着也放心。” “可是——!”建宁公主仰着头撅起嘴巴,从旁插了一句进来,语气悻悻的:“听不到皇帝哥哥的话,别人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岂不是很郁闷…” 孝庄轻轻阖下眼睛,闭目养神:“除了闷点儿,少言寡语倒是也没有什么不好……芳儿和你建宁丫头不一样,有一件事你得明白,你是皇宫里娇生惯养的宝贝丫头,而芳儿是大清国的皇后,宝贝丫头不高兴了可以发发脾气,俏皮话狠话损话可以说,嘴上用不找时时把上门,可皇后就不同了,她是咱大清朝的国母,整个大清国没有比她更尊贵的女人了,她站在皇上身边,得压得住阵脚,得透出咱大清国盖世的皇威,你哪怕什么都不明白,可是你一语不发……便抵得上千言万语!孩子,我的话,你们听明白了吧?” 建宁公主的嘴巴里噙着一颗酸枣,闭得很严很严。 我听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用力点头:“芳儿听明白了。” 孝庄睁开了眼睛,神情复杂地探过身来,她抬起手指触摸着我的脸颊,笑容宽慰异常: “皇上喜欢研究地图,喜欢啃果核儿,喜欢半夜爬起来看星星看月亮,有时候喜欢站在雨中发呆……还有他不喜欢的呢!一项一项的数清楚,你也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这是皇后最要紧的本分,你无论如何都得记在心上。我做梦都看见你跟玄烨手拉着手,在没有边的草甸子上跑呢!” 我感动得快哭了。 孝庄的眼角有深浓的笑意,她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手:“往后有不顺心的事跟皇奶奶说,你们两个过得好,咱大清国就好了,这不是大话,是我装在心里的话,玄烨是好孩子,你也是个好孩子,我不会委屈了你的……” “老佛爷……”我抿了抿唇角,泫然欲泣:“你对芳儿太好了。”除了额娘,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掏心掏肺的话,我感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进了宫,这里就是你的家,好好陪伴皇上,皇奶奶也放心了。”孝庄抚摸着我的头发,将我纳入怀中,目光里满是真心的怜爱。 心中的阴霾和担忧一扫而空,我热泪盈眶地点头,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不必太悲观,这个时空里有这么多在乎我,关心我的人,我开心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庸人自扰的为未来担忧呢! 这一刻,我暗暗下定了决心。 不管怎样,为了小玄子,也为了我自己,我没有时间难过,我要有模有样、精精彩彩地过日子。 正文 第32章 相依 从慈宁宫出来以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我抬头望着天,心想着是不是要下雨了。 “娘娘——!”一件白绒斗篷披在了我肩头上,我扭头一看,却是李嬷嬷。 “回宫吧!”我静静地微笑,手指随意地系好了带子,步履端庄而娴静。 “是!”李嬷嬷应一声,语态谦卑有礼,语毕,退后两步,招呼着摆驾。 我扭头看了看,身后聚集着一大群太监,宫女和侍卫,簇拥着一顶华丽的无顶轿子。 “不用了,我想步行回去。”我急急地说,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抬来抬去的。 銮舆撤去,一路盈盈飒飒的走过,穿过了御花园,宫女和太监静静地相随,不吭一声,跟机器人似的。 我本来兴致还挺高的,还想好好地欣赏一下园中的精致。可是,不知为何,走着走着,情绪骤然低落下来,浑身很不自在。 到了坤宁宫东暖阁。 绕过了屏风。 我闷着头往前走,李嬷嬷眼尖,忽然发现一个小宫女从衣袋里摸出了一个橘子,正在偷吃。 我还没回过神来,李嬷嬷已经怒气冲冲的走了过去,用力扳过她的身子。 那宫女吓得浑身哆嗦,不能成语,手中的橘子瓣也散落在地上。 “怎么回事?哪来的?”李嬷嬷声音尖细地问。 那宫女发着抖,脸色惨白,支支唔唔了半天,才怯怯地回答道:“这是昨夜吃剩下的果品,扔了怪可惜的……”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她的脸上,李嬷嬷铁青着脸,趾高气扬地怒叱道:“好大的胆子,敢偷吃贡果,门外边掌嘴去!” “是!”那宫女被打得哭出声来,却也强自咬牙忍住,埋着头,心惊胆战地往外走去。 我震在了原地,一时间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李嬷嬷为什么要打人。 “皇后娘娘息怒,这帮奴才不懂规矩,是我没管教好!”李嬷嬷走过来,福了一福,布满皱纹的脸上恢复了谦和有礼的笑容。 我蹙眉摇头,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到外面传来掌嘴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我心里暗惊,疾步走出去。 门外的长廊上,那小宫女跪在地上,劈哩叭啦,自打耳光。 我震慑住了,蹲下身去,抓住她的手,惊喊:“不许再打了。” 那小宫女的脸已经红肿起来,她一边小声抽泣,一边怯弱地叩首:“皇后娘娘请息怒,奴婢罪该万死,让娘娘生气!” “我没有生气啊!”我急得五脏俱焚。 “娘娘——?”李嬷嬷走过来,躬身扶起了我,扫了那宫女一眼,眼神阴沉而凌厉,义正辞严的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宫里也有自己的规矩,佩玉偷吃贡品,挨一顿教训,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气势凛然地摇摇头,不同意她的说法:“不就是吃了一个橘子吗?不吃放哪儿也会坏掉的!” 李嬷嬷讪讪地笑着,杵在一旁。 “李嬷嬷教训的是!奴婢甘愿受罚!”那宫女见场面弄得如此不可收拾,忍气吞声,说完,继续掌嘴。 “不许再打了!”我终究无法忍受,面色惨然的豁出双手,将她从地上揪起来:“我命令你不许掌嘴,你敢不听我的命令。” 一句话出口,面容含威,不可侵犯。李嬷嬷,佩玉,所有在场的宫女太监全都震住了。 又气又急又心痛,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松开了那宫女的手,转身走了进去。 “娘娘息怒啊!” 门外的奴才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大片。 我浑身都虚脱了,走到绣桌前,端起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这一刻,我想到了索府里的良辰、美景还有蝶衣,她们一个个都跟我惯了,平日里有说有笑,大家在一起,打打闹闹,开开玩笑,别提有多开心呢! 要是有她们在身边就好了。 我悻悻而又期待的想着。 这时。 “轰隆”门外响起了沉闷的雷声。 白色的闪电撕裂了天空,夹着一声狠烈的霹雷。 宫女们骚动不安。 “哎哟哟,怎么下雨了!”殿门外的李嬷嬷抬头望着天空,叫出了声音。 —— 夜晚的时候,雨声淅淅沥沥,红彤彤的宫灯随风飘摇,有一种雾里看花的韵美。 小康熙没有来,一整天都没见他人影了,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我躺在帷帐里,大睁着眼睛,翻来覆去着,实在睡不着了,起身下床,随便抓起件褂子披上,蹑手蹑脚的向外走去。 门外,佩玉和翠环坐着矮凳,趴在南窗前的炕沿上睡着了。我轻声蹑足的从她们身边走过,来到阁外,轻轻推开宫门。 雨声一下子大了起来,呼呼的夜风险些吹灭了廊檐下的水晶绣球灯。 我蜷缩着身子,刚刚走了两步,顿时惊呆在原地。 小康熙就坐在宫门外的基台上,手指搁在翘起的单膝上,虽然他背对着我,但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挺拔英豪的背影。 宫门外不远处的平地上,图德海趴在雨里,虽然披着油布,但仍旧可以看出他浑身都湿透了。 慢慢的,图德海像个大乌龟一样,往万岁爷身边紧爬了几步。 “皇上……您还是进去吧!”他压低了声音,叩首哭喊。 小康熙淡淡地笑,望着雨空:“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歇着吧?” “奴才今夜当值,不到卯时不能离开……有事您吩咐。您要用夜膳,奴才这就跟您端去……风大雨凉,您得披件衣裳。皇上……” 康熙不耐烦地皱眉:“跟你说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图德海跪着往后退,趴在水洼里一动不动。 小皇帝动怒了,用力挥手:“走开……赶紧换衣裳去!” 图德海无奈:“……喳……”他哈着腰离开,走到宫墙处,尽管皇上看不到了,他还是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大雨中,随时听候皇上的召唤,忠诚之态令人感动。 灯光映着那缕孤坐的身影,淅淅沥沥的秋雨让小皇帝的背影看起来忧伤又茫然。 我轻声叹息,拿着一件抖珠袍子站在他的背后。 小皇帝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异常,肩头颤了颤,轻轻转过头来。 我婉然地笑,略含羞怯的将袍子披在他身上:“皇上,这儿水气大,你披上吧!” “芳儿?”他呢喃我的名字,伸手拉住我,眼睫上的雨珠晶晶亮亮,甚是好看。 我挽住他的手臂,默不作声地依偎在他的身旁,抬起失神的眼睛,注视着雨空,心里忽然觉得好安宁好幸福。 正文 第33章 射猎 风雨交加,门廊里的大红灯笼剧烈摆动。 烛火在身后隐隐闪动。 小皇帝安安静静挽住我的手,注视着外面的落雨。 “皇上,还是进去睡吧!明天还要早朝呢?”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很小声很小声地嘀咕着。 康熙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雨空,笑容空空的:“我睡不着……雨水这么大,又有地方要遭殃了?” 我歪了歪脑袋,悠悠地笑:“也许是老天爷在落泪呢?” 小皇帝扭过脸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老天爷在为谁落泪呢?” “为了天下的百姓,也许是它自己伤心了,忍不住了。”埋在他的怀里,手指玩弄着他腰际的玉穗子,我扁起嘴巴,语气悻悻的。 “老天爷不是伤心,是太开心了。”小皇帝恍恍惚惚地笑了,精神忽然抖擞起来。 “为什么?”我本能地问,惊奇地望着他。 康熙用力拥紧了我的肩背,笑谑地挑挑眉,眸底深处却有些凄凉:“因为老天爷看到,我们两个幸幸福福地依偎在一起呀!老天爷一直在看着我们呢?” 我眼眶一热,温婉甜蜜地笑了,紧紧地抱住他。 雨声和遥远的雷声。 夜色中,雨点在院落里溅出一片白灿灿的水花。 一阵冷风席面而来。 小皇帝伸手抱紧了我,下巴抵住我的额头,“芳儿,冷不冷?”他轻柔地笑着问。 我扬起脸凝视着他,痴痴地笑着,呆呆地摇摇头。 在你的怀里是最温暖的,怎么可能冷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们进去吧!睡不着的话,可以数绵羊,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数绵羊?” “真的,我保证,数到一百多只,你肯定就睡着了。” 看着我一本正经地样子,小皇帝不说话,哧哧地笑了。 —— 康熙四年,十月初。 康熙大婚之后,首次出宫,行南苑围猎。 这是一次皇帝亲临、王公贵族都必须参加的大规模围猎,在京师以北延庆县的广袤密林中举行。 五彩缤纷、声势浩大、绚烂至极的打猎队伍。 号角吹响,旗帜翻滚如浪,马蹄声杂沓矫健。 几千名武将,无数的侍卫将广阔无垠的围场层层封锁。 当长号和觱篥声遥遥传来时,行进中的队列立刻左右闪开,让出大路,侍立在两旁。 帝后的仪仗热热闹闹地穿过,小康熙本人骑着一匹雪白的烈马,在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等国戚皇亲的簇拥下,飞驰而过。我的马术实在是不精,为了配合小皇帝,我今天专门换了一身行头,窄袖水红缎裙,护卫的漂亮短褂,腰里系着一条蝴蝶结长穗带,头发简单挽成圈髻,以十二颗等圆的莹白珍珠扣住。 和小皇帝并驾齐驱着。 百官和周围的侍卫都跪下了,不敢抬头。 我用眼睛的余光发现,曹子清,纳兰容若都在,二阿哥,五阿哥也在。眼光再度扫了一扫,护卫中有一张俊美的脸蛋在我眼前一闪,是建宁公主,她大胆地朝御驾观望,看到我看她,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我投给她一个顽皮中带着慧黠的笑,原谅了她的不法行为,使她张口结舌。建宁公主穿着护卫的漂亮短褂长袍,格外俊俏可爱,只是夹在那些彪形大汉的将士中,太显得娇小玲珑,实在不怎么隐蔽。 日出之前,号炮三响,令旗一招,万余名合围将士齐声吼叫,一时角鸣鼓响,旗帜飞动,声势浩大,惊天动地。 方圆数里的包围圈迅速缩小,围中被轰赶出来的鹿、狐、兔、黄羊,漫山遍野、乱窜乱跑。 黄色的斗篷随风飞舞,小康熙一马当先,气势恢弘,挥手发令:“出猎!” 人群欢呼着扬弓搭箭,跃马挥刀, 驰骋,尽情追逐,粗犷兴奋的呼喊和马蹄声、马嘶声、兽叫声、号角金鼓声搅成一团,随着扬起的黄尘飞上高空,在天地之间震荡。 我激动得手脚都在痒痒,跃跃欲试。小康熙却一直将我保护在身后,不让我出风头。 “哎呀呀——!”我骑在马上,推搡着他的肩背,不满地踢马肚子,小脸皱得跟梅干似的。 小皇帝拨转马头,望着我,微微笑,眼底的光芒却是不肯妥协的。 我气鼓鼓地瞪着他,表示自己的抗议。 这时。 “咻——”的一声。 一只梅花鹿从草丛里飞窜而过,撩起了小皇帝的兴头,他夹马一跃,奋力追赶。 “哇塞——!”我欢喜地呐喊一声,玉手挥动鞭子,正要驾马追上去。 “嗷——!”一声恐怖的嘶吼声从身侧的灌木从中传来。 我浑身惊悚,呆呆地扭头看,只见一只受伤的花斑豹朝我扑了过来。 天啊! 我惊得一个冷战从背脊滚过,脸色惨白,拨马便逃。 豹子愤怒地咆哮着,紧追不舍。 “芳儿?”康熙一声大叫,纵马返冲过来。 事情太突然,周围的所有人都吓呆了。 在合围之后、开猎以前,皇帝已命令虎枪手用排枪将包围中的猛兽全部击杀。这只豹子想必只是受了伤,受伤的猛兽却是十倍的危险! 我扭头望了望,看到那只张开的血盆大口在奋力追赶着自己,顿时吓得差点晕厥过去。 “芳儿?” “皇后娘娘?” “芳儿姐姐!” 周围不断有人喊我,用不同的称呼,不同的音调。 身子前倒后仰,我感觉到胯下的马儿已经疯狂了,手指紧紧地揪住马鬃,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差点停滞,心尖突突直跳。 康熙、纳兰容若、曹子清纵马急追,几度搭弓射箭,青铜翎箭插了一地。 那花斑豹反应异常灵敏,左突右冲,凌厉地躲开密集的箭簇。 侍卫们就地一滚,齐刷刷地放箭。 已经够不着了!眼看花斑豹离皇后娘娘越来越近,将士们怕伤着人,也都不敢放箭了。 我扬起脑袋,胯下的骏马不受控制,偏偏冲到为围猎而挖成的二丈多宽、一丈多深的壕堑边,人群失声惊呼。 不死于豹口,也要摔下深堑! 我惊骇地瞪圆了眼珠子。 “芳儿?”康熙仰天狂叫,闭上了眼睛, 生死关头。 脑子里混乱的思绪被求生的本能揪得清醒。 我咬紧嘴唇,猛力一勒缰绳,又突然放松,同时举鞭向那雪白马胯下狠狠一抽,大喝一声:“旋风,冲过去!” 骏马纵身一跳,跃起四尺来高,前后蹄拼命地张开,几乎成了一条线,如同展翅翱翔的鹰,一瞬间飞过了壕堑。 当马的四蹄踏上壕堑另一面的土坡时。 身后传来了的喝彩声。 人群为皇后娘娘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机警地逃出险境而欢呼。 花斑豹追到壕堑边,凶恶地一声怒吼,原地打了个圈子,阴沉沉地按了按两只前爪,俯下身子,肚皮贴到了地面,跟着后臀耸起,长尾一竖,眼看就要跳过壕堑。 吆喝声嘎然而止。 所有人都张大嘴巴,换上惊恐的表情。 在豹子纵身离地的一刹那,一支飞箭尖啸着,“嗖”的一声,直贯豹子咽喉。豹子一声哀号,从半空中摔进壕堑。 “万岁!万万岁!”四面响起欢呼。 我惊魂未定地喘息,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直视而去。 壕堑外侧赶来一队人马,在许多穿黄马褂的侍卫们簇拥之中,小康熙端坐在雪白的御马上,正在收弓。刚才那准确有力的一箭,就是他亲自射的。 他远远地望着我,身形有些孤寞。 身子像片树叶子似的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骑着白马兜了一圈,怔怔然说不出话来。 康熙骑着马,绕过壕堑,奔了过来。 “是不是吓坏了?”雪璁马原地踢踏,他急切地问,注视着我。 我慢慢地抬起眼睛,正好迎上他又惊有忧的目光,心底顿时泛起一丝羞愧。 差一点就死掉了吧?差一点就离开这个时空了吧? 我心虚低头,心头怦怦乱跳,攥着缰绳的手心捏出了汗。 小皇帝显示是惊讶与我方才的表现,他剑眉一挑,微微笑着,正要再问什么。一名御前侍卫来禀报:安亲王赶出一群梅花鹿,请皇上快去开射。 康熙清俊的脸上闪动着气宇轩昂,看看壕堑对面的猎圈,人人马鞍上都挂了猎物,而圈中野兽仍然纷纷奔逃,多不胜数。他立刻下令道:“围开一面,任其逃窜,给来年留下种兽!” “是——!”众人齐应一声,随着那个御前侍卫催马而去。 小皇帝拨转马头,两匹马首位交错靠在一起。 他轻轻凑近了我。 心里乱糟糟的,我闷闷地歪了歪脑袋,惊羞交加地低着眼睛,不敢看他。 想必方才,我奔逃时,狼狈的样子被他尽收眼底的了吧!真是糗大了! 就在我胡思乱猜的片刻。 小皇帝默笑不语,双手一伸,将我拦腰抱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啊——!”我被他的突然袭击惊得一愣一愣的。 “你的马术进步得很快!”目光灼灼如火,带力的手臂紧紧地勒住我,他径自调转了马头,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小玄子——?”冰凉的指尖在他的袖肘上摩挲着,我鼓动两下身子,心痒痒地睁开眼睛。 “嗯——?” 雪璁马驮着两人慢悠悠地走。 见我不说话,小皇帝仰望晴空,双手控缰,牢牢地将我圈在怀前,唇边有舒缓下来的温柔笑意。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他轻轻问,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 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似乎可以听见他激烈有力的心跳。一种如温泉般的热流涌遍了全身,我心有余悸地喘息着,可怜兮兮地仰头望他,心跳越来越慌乱,似乎是犯了傻。 差一点就离开了他。我怎么舍得。 我不说话,眼睛里又酸又涩,轻轻的嗯一声。 几个御前侍卫抬着花斑豹的尸体从旁经过。 小皇帝拥紧了我,眉心忽然皱得很紧很紧,显然也是被方才的情势吓着了。只是在众人面前,他惯于保持沉稳淡定,不愿意出自己的脆弱和恐慌。 正文 第34章 猎场 南苑猎场。 四周丘陵环抱,草深林密。 几顶豪华的帐篷散落在树林边缘。 “扑棱棱——”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振动了空气,一群雪白的鸽子从树丛中腾空而起。 皇后的帐篷内一片欢声笑语,有几个小宫女正在缝制绵鞍垫儿,一边干活一边谈笑。 耀眼的阳光从顶窗和侧窗照射进来,洒在红毡上。 “行了,就这样吧!”我吧唧着嘴巴,毛毛躁躁地想要站起身来,可是几个小丫鬟按着我不放。 佩玉正在帮我梳头,神态很认真很认真:“娘娘,您再忍耐一会儿,得梳得紧一点,否则上马一颠簸又得弄乱了……”她的语气是相当欢快的。 “哦——!”我无聊地安静下来,望着帐顶发呆。 这时。 “哗啦——”一声。 金色的软帘被一双细嫩的小手掀开,一个英姿飒爽的小身影冲了进来。 我扭头一望,是建宁。 穿着护卫服,小脑袋摇得跟小哪吒似的,她时不时抚摸着帐中的摆设,略含笑意,看不出她打算干什么。 “给公主备茶!”我略微怔一下,然后笑着吆喝,一派气定神闲。 “是——!”帐中的其他人从惊愕的边缘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建宁公主的一举一动。 “不用了,我不渴。”建宁公主用孤傲的目光四下里乱瞧一气,然后扭过脸,定定地望住我。 我回视着她,目光温和而平静。 那丫头咯咯一笑,扭扭捏捏地挪动脚步,一步一蹭的走过来,坐在离我不远的长凳上。 梳好了头以后,我站起身来,坐在她对面,随手端起一个果盘,递给她。 里面有花生,瓜子,还有话梅。 那丫头眼睛一亮,顿时喜上眉梢,很不客气地接了过去。 沉默。嗑瓜子。 我望着她笑。 建宁的神态开始还有些局促,渐渐的,她的神经似乎是放松了,频率更快的嗑着瓜子。 “比宫里炒得好吃!外面的吃食哪样都比宫里的好吃!”她面带笑容,摇晃脑袋。 “是吗?”我笑呵呵地捏起一撮瓜子,也跟着嗑了起来,心里却暗暗想着这些果品不就是宫里带出来的吗? 气氛缓和多了,我悠悠一笑,抬起手指,帮她揩掉下巴上的瓜子皮。 建宁红了脸,难为情地用袖子抹了抹下巴,冲我尴尬地笑了笑,忽然问:“以后,我是叫你皇后娘娘,叫你嫂子,还是叫你芳儿姐姐呢?” “人多的时候叫皇后娘娘,叫嫂子都行!私下里,你可以叫我芳儿姐姐。”我扬眉含着笑,轻描淡写地回答。 “哦!”那丫头点点头,想了想,很有底气地道:“我还是叫你嫂子吧!这样听着亲切。” “嗯!” 沉默。嗑瓜子。 “嫂子,你刚才好勇敢哦!要是换了我,肯定被吓死了。”建宁的脸上有明媚之色,她扬了扬头,唏嘘不已地赞叹道。 我沉默地笑着,不语。 “嫂子,其实我挺佩服你的,真的。”声音诚挚而坚定。 抬起眼睛,望着对面那双乌黑晶莹的眼睛,我心底一暖,忽然发现,其实这个丫头,也并不是传说中那么顽劣吗? 至少现在,我们两个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 —— 远处层峦叠嶂,山明水秀。 正黄旗的纛旗随风卷浪,金黄色的御帐外,几名侍卫巍然肃立。 康熙驾马冲下了土道,图德海颠颠地跟在马屁股后面。 到了大帐前,小皇帝飞身下马,将马缰丢给身后跑过来的人。 纳兰容若,曹子清,岳乐…… 一行几个人踏踏落马,尾随小皇帝进了御帐。 图德海卸下了马鞍,雪璁马摇头欢嘶,走到一旁吃草。 御帐内一片明灿灿的华光。 帐顶上是八面透明的龙纹旌旗。 地上铺设着红毡。 帐内的正前方安安静静地摆放着一张铺着硕大羊皮地图的书案,一张鹿角削制的圈椅。 康熙款步走到书案前,沉沉地坐下去,一仰头,手指重重地搓住眉毛,眼睛里有森冷的寒气。 纳兰容若低着眼睛,面容温润儒雅,身姿风流倜傥,似乎在揣测着什么。 曹子清抱着头盔,挠了挠脖子,一言不发,有些心不在焉。 安亲王岳乐动了动唇角,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酝酿好言词。 大帐内,还有两个陌生的脸孔,一个是平西王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还有一个是靖南王耿继茂的儿子耿聚忠。 此二人均为在京质子。 吴三桂因擒杀南明永历皇帝,将其赶出云贵,逃往缅甸,一举平定了西南,立下大功,清军入关后,被清廷封为平西王,奉命永镇云南,兼辖贵州。由于吴三桂兵精将壮,实力雄厚,威震朝廷,为清廷所忌。于是以睿亲王多尔衮为媒,将皇太极的十四女,顺治帝的妹妹、和硕恪纯长公主下嫁吴三桂儿子吴应熊,封他为“和硕额驸”,加少保兼太子太保衔,头衔是不少,不过必须长留在京城,实际是作为人质,是朝廷牵制吴三桂的筹码。 而耿聚忠,留待京城的时日也不下十载。 康熙二年,孝庄太后册封安亲王岳乐的女儿冰月格格为和硕柔嘉公主,赐婚给耿聚忠,令其长期留守京师。 质子在京师的生活并不好过:度日如年、如履薄冰。 如若三藩和朝廷的局势一有什么变动,质子的人头便要被放到金盘上被送回故土。 正文 第35章 双美 —— 偌大的御帐内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得到。 群臣埋首无语,敛目静思,不敢稍动。 神态沉静自若,康熙淡淡然的翻看着手中的奏折,样子越来越散漫。 安亲王岳乐心下琢磨思量,忍了很久,终究还是走了出来,颔首禀道: “皇上,镇海将军王国光奏报,台湾郑经兵船七十余艘,先泊铜山,后驶广东,冲入甲子港停泊。福建水师提镇官并未带领官兵扑剿,又不通知广东各官在前截杀,广东水师也未迎截。” “有这事——?”从奏折中慢慢抬起眼睛,眼底的光芒高深莫测:“如此,设立水师提督有何用?!如仍沿旧习,置若罔闻,定行治罪,决不轻饶!” “是!”岳乐语态谦和,恭恭敬敬地退了回去。 康熙“哼”了一声,眸子乍然冷彻犀利,将手中的奏折重重地扣在书案上,他手臂一甩,慢腾腾地站起身来。 四周的气氛登时更加冷肃,只有一道道金色的阳光从帐顶透进来,洒在红艳的地毡上。 小皇帝从书案前走出来,背手而立,清俊的目光随便地瞟一眼地面,唇角若有所思地垂下 阴沉的气氛四下笼罩着。 康熙沉默了许久,忽然心事重重地叹下一口气,朗声道:“秦之前,传国玉玺乃和氏之璧,后经五代散失,以后历朝换代,难道就中止了吗?今日京师之地突现前明所谓朱三太子,号称拿着明朝的传国玉玺,朕以为定是奸民所为!”突然,少年天子话锋一转,对身侧的额驸道:“吴应熊!” 吴应熊一惊,忙上前跪倒,答道:“奴才在!” 康熙定定地看着他,顿了顿,才问道:“明朝的传国玉玺当年在李自成入京的时候,在哪里?” 吴应熊屏息凝神,谨慎地答道:“臣以为,有可能被李自成夺得!” 康熙沉沉地点头,又问:“那你父亲平西王后来和我大清军队一起攻陷京师,那传国玉玺又在何处?” 吴应熊想了想,回答道:“这,这奴才就有所不知了,极有可能是李自成带着玉玺逃走了!” 康熙目光一斜,紧盯着他,幽幽地笑了:“你父亲平西王一直都没有见过这个玉玺?”音调微微一挑,寒浅的笑眸里略有深意。 吴应熊心底咯噔一下,额头汗如雨下,急急道:“没有,没有。家父随我大清雄师争讨明朝余孽,从未有过二心,如果得见明朝传国玉玺,定然会报送朝廷!” 康熙歪了歪脑袋,顾盼神飞地笑着,继续问道:“那,明朝的那个朱三太子朱慈炯你可见过?” 吴应熊的头埋得更低,声音也低低的:“不曾见过,只是听过此人的名字。” 康熙转头问秘书院大学士、上书房师傅范承谟:“范师傅,你知道这个人吗?” 范承谟乃是清初第一文臣范文程之子,他上前道:“回皇上的话:家父临死前曾提过此人!” “哦?”康熙眼瞳一缩,淡淡地望着他,声音温静下来,“那范老先生怎么说?” 范承谟一边回想一边道:“顺治年间也曾出过朱三太子的事情,家父当年曾接触到此案,后来在弥留之际,他曾说过,有杨起隆者,即为朱三太子,若非朱姓改为杨姓,则必是杨姓改为朱姓!” “若非朱姓改为杨姓,则必是杨姓改为朱姓?”康熙无谓地翘了翘唇角,沉吟着笑道,“范老先生难道是说,这个名叫杨起隆的人,可能是朱慈炯的改的名字,也可能是一个叫杨起隆民人冒充朱慈炯?” 范承谟答道:“正是!” 安亲王岳乐悄悄抬起头,醒目的注视着万岁爷。 康熙瞧了他一眼,嘴唇微抿,却没有示意他吱声。 岳乐的心中五味杂陈。 范文程这番话虽然模棱两可,但却给万岁爷留了后路。皇上既可以把这个朱三太子当作假的给杀了,也可以将这朱三太子封王,以取天下汉民之心,现在就看皇上怎么打算了!” 康熙仔仔细细地想了想,最后说道:“各地反清余孽,久久不能绝根,光传入朕耳朵的秘密组织,除了天地会以外就有不下好几个。民间感于崇祯之后明朝汉室皇统的零落,一再祭起。朱三太子这面大旗在汉人中却是非常有感召力的。倘若他拿着开国玉玺来京师,到时候,满汉之争一触即发,真的会有大事发生!” 众人肃穆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康熙原地踱了几步,回首望了望书案上的羊皮地图,身形倾转,扬声吩咐道:“朱三太子是真是假暂且不论,曹子清,回宫以后,朕命你立刻率兵在京城内搜捕,一定要给朕找到那个明朝的传国玉玺!” 曹子清从旁边走出来,上前扎个千,凛声答道:“奴才遵旨!” 康熙定定地看着他,垂目笑了笑,沉沉地点头,眉宇间闪着睿智的大华光。 —— 不远处的密林中,有皇亲贵族们逐猎的热闹情景。 耳畔拂过一阵微风。 寂静的土坡上只有两个人。 康熙端坐在御马上,双手揪着缰绳,望着蓝天,突然哑声说:“创业难,守业更难!” 身侧的纳兰容若耸了耸眉,轻轻道:“皇上得位于天,难道对自己没有信心了吗?” “得位于天?”康熙平心静气的笑着,拨一下马头,坦言道,“这二三十年里,天下出了多少皇帝啊,明朝的崇祯、大顺的李自成、大西的张献忠,还有南明的五个伪皇帝,人人都自称受命于天,可是,上天会优待哪位君王呢?” 纳兰容若皱了皱眉,劝慰道:“江山社稷,虽为天授,但欲得王鼎,必要逐鹿中原,天下王器,从来都是你争我夺,强者居之的,皇上何必以此感慨呢?” 康熙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挺直肩身,鼓起精神说道:“纳兰,你说的不错。朱三太子即便真是拿着明朝的传国玉玺,他也未必是条真龙!” 纳兰容若低了低眼睛,拱起手,欣然一笑:“皇上圣明!” 两个人不再说话,策马而立,静静地望着天空。 —— 雷鸣般的叫好声夹杂着掌声从帐外传来。 我握着一卷书,浑浑噩噩地趴在书案上假寐。 “嫂子!嫂子!!”建宁冲过来,使劲搁捣着我的肩窝。 我睁开眼睛,扭过身望着她,目光询问着什么事。 建宁不说话,一股脑地将我拽起来,往外面走去。 出了帐子,凝神看去。 只见一匹赤色的骏马,风驰电掣地 在天地间。 一位身穿艳红旗装、姿容俏丽的姑娘骑在马上,时不时俯下身用马鞭挑起草丛里星星点点的杜鹃花,鞭鞭稳中,鲜花插满衣襟,别有一番英姿飒爽的风韵。 四周的喝彩声、鼓掌声越发响亮。 我从未见过女孩子有这么精彩的骑术,不禁看直了眼,随着众人拍掌大叫。 建宁公主不悦地拉下了脸,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像一个扎呼呼的鹦鹉。 “那个姑娘是谁啊!”我悄悄地问她。 建宁扁着嘴,一脸的不服气。 “博尔济吉特.喀丽莎!”她低低的,像念咒语一样吐出了一串古怪的字符。 “什么?”我眨眨眼睛,没有听清楚。 “她是科尔沁草原三等公吉阿郁锡之女、很小的时候就入宫了,皇阿奶一直很宠爱她。本来说是要把她指婚给皇帝哥哥的。可是现在皇帝哥哥娶了你,她的身份就悬空了。” “啊?”我彻彻底底傻眼了。入宫这么久了,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挡子事。 “嫂子,你以前没见过她,对不对?”建宁公主扬了扬手中的马鞭,闷闷不乐的在我耳边嘀咕着:“喀丽莎平时很少出门的。皇阿奶怕她在储秀宫里闷坏了,所以让皇帝哥哥这次外出打猎时带上她,让她出来透透气。” “喀丽莎。”看着不远处那一缕醉人的英姿,我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心里忽然觉得空空的,好像失去了什么。 这时。 曹子清牵着一匹马颠颠地跑了过来。 建宁公主一看到他立马满脸激动,随即又怏怏地努了努嘴,佯装一脸无所谓。 我婉然浅笑,吃惊地望着这丫头心口不一的表情。 曹子清走过来,正要行礼,我一个手势阻止了他,用眼睛瞟了瞟身旁的建宁。 曹子清会晤过来,脸上挂着笑纹,低低地对公主道:“这儿是在郊外,比不得宫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上马吧!我带你兜一圈!” 建宁大幅度扭头,望着他,笑得一脸高傲:“本公主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曹子清锁着眉头,似乎不太相信这种解释。 “不会骑也没关系?坐上去走一走,也成?”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 “我不想骑!”建宁低下脸推辞,脸上的笑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曹子清挑起剑眉,无奈地叹息:“那好吧!既然公主不想骑,我找别人骑!”说着,转头走向另一边。 “喂——!”我一边唤住曹子清,一边推了推建宁。 建宁硬邦邦地站着,死活不肯动。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没好气的摇晃着脑袋,思虑间,却看到曹子清走到了佩玉跟前,道:“上马!” 我暗自心惊,下意识地望向身侧的丫头。 建宁双手叉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小脸气得粉扑扑的。 曹子清回头望了她一眼,故意做出玩世不恭的样子,笑得很夸张,径直朝佩玉走了过去。 佩玉缩手缩脚地站着,吓得一脸惨样。 曹子清面带笑容地望着她:“怎么?害怕了?不敢骑这个马,是不是?” 佩玉悄悄抬起眼睛,低低道:“曹大人,不是奴婢不敢骑,而是不能骑!” “啰嗦!”曹子清忽然有些不耐烦了,作势要扶她:“来!上马!我扶你!” “曹大人……不能这样,别……别……”佩玉嘴上推脱,手却搭住了对方的肩膀。 建宁公主咬了咬嘴唇,气急败坏地冲了过去。 “佩玉,你给我呆到一边去!”喝声不高,却带着森然的冷意。 佩玉松开曹子清的手臂,慌忙躲开,吓得战战兢兢的。 建宁满脸怒气,又急又恨地瞪着曹子清。 曹子清转过身来望着她,脸上是复杂的坏笑。 建宁脸色晶莹,嘴唇微颤,忽然扬起手中的马鞭,朝曹子清兜头打了过去。 曹子清反应灵敏,一把抓住马鞭,定定地望着这个骄蛮的小公主,他勾起唇角,脸上的笑意越发古怪。 建宁的俏脸涨得通红,气得跺脚,一抽鞭子:“你欺负我,你欺负我!”她歇斯底里地叫喊。 “我哪有啊!”曹子清抬起双手塞住耳朵,龇牙咧嘴着,为自己叫屈。 看着眼前纠缠不清的欢喜冤家,我心中失笑,正待走上前去调解,却听到有杂沓的马蹄声从旁边传来。 扭头一望。 却是小玄子和纳兰容若。 那两人一先一后,从不远处的密林中奔了过来,顾盼间英气逼人。 正文 第36章 矛盾 “糟了!皇帝哥哥来了——!”建宁公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曹子清,然后撒欢似的跑了过来,小心翼翼的藏匿在我的身后。 我用双臂护住她,心中难免失笑。这丫头好像还没忘记,自己是女扮男装混进了打猎出巡的队伍。 康熙骑着马朝这边奔了过来。少顷,他的视线似乎被不远处的掌声吸引,侧目望了望,急急勒住马头。那马在半道上骤然停下来。 “喀丽莎——!”他朗声吆喝。 不远处的野花草丛中,马背上的红艳少女嫣然一笑,策马奔了过来。 我双目失神,望着不远处相会的两人发呆。 喀丽莎笑意盈盈,歪扬着脑袋,将手中的一束鲜花献给了皇上,眉宇间流露着女儿家的娇羞与温柔。可恶的是,小皇帝不但接了她的花,居然还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样子好亲密哦! 身侧,马蹄声铮铮然渐近。 纳兰容若飞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皇后娘娘吉祥!” 耳畔传来温煦清雅的男声,我蓦地回神,露出来不及控制的失落笑容。 纳兰容若一身侍卫戎装,他低着头起身,顿了顿,才抬起眼睛望着我,淡淡地笑着,那双眸子还是一如往常的温润清澈。 不过,他似乎比以前长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 我百感交集的望着他,笑了笑,正待说些什么,建宁一股脑地从我身后窜了出来,上前两步,正视着纳兰容若,“你答应要给我的东西呢?” 纳兰容容怔住,唇角含笑,眼底却浮出一丝诧异之色。 建宁红着脸,悄悄地瞅了他一眼,很小声很小声地嘀咕道:“你答应我的事情,你可别忘了。” 纳兰容若面目沉静,模棱两可地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边。 那里,曹子清正在朝他招手,似乎有什么话说。 我呆呆地扭过脸去,望着纳兰容若,感觉到他的背影似乎很沉重很沉重。 康熙纵马奔了过来,身侧的少女玉手扬鞭,快马奔上。 小皇帝滚鞍下马。喀丽莎紧随其后,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痴痴的看着他。 “芳儿?”熟悉的声音。 我低头不语,样子很温顺。 小皇帝伸出手臂,不由分说地拥住我,往帐子里走去。 进了大帐后,我挣开他的手臂,气呼呼的东张西望。 “怎么了?”康熙贴近身来,秀眉高挑,似笑非笑地问。 我闭下眼睛,不想理他,突然感觉到脑袋上沉了一沉。 小皇帝故弄玄虚的将一个鲜花编织的花冠戴在我的发髻上。 “喀丽莎心灵手巧,编织的这个花冠真好看,你戴着正合适。”他欢声跟我调侃。 我抬起手,将花冠摘下来,塞还到他手上,索性不看他,调头走到另一边。 康熙急追了几步,绕到了我的对面,古怪地瞪着我:“你在生我的气吗?” “奇怪,谁说我生气了?”我歪扬着脑袋,笑得一脸轻松欢快。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他迷离的的声音里透出笑谑的困惑。 “你是皇上,我哪敢不理你啊?!”我咬了咬润唇,闷闷不乐地嘀咕。 康熙一怔,傻愣愣地望着我。 “听话,别使小性子?” 我心里一急,更大声了:“我哪有使小性子,我就是不高兴了,难道你非得让我忍着装着,我做不到!” 康熙毕竟是颐指气使的当朝天子,哪里被人这样冲撞过,一时间,拉下脸,声音也冷下来: “就算发火也总得有个理由吧!你这个样子简直是莫名其妙!!” 我一听,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怒不可遏地低喊:“是是是,我就是莫名其妙,你这么快就厌倦我了,那你还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你走啊!你走!” 康熙身子一震,倒退一步,气得脸色雪白。 我呆呆地站着,心中酸楚又委屈,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 “你就是不可理喻!”康熙将花冠扔在地上,勃然大怒地一甩手,撂下话,掉头就走了。 我抽了口气,望着他掀帘出去,泪水越流越急,心底却恨死自己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体味男女之间复杂微妙的情绪,一旦动了真心,竟然像江海大浪,波涛汹涌,不能控制!以至于我的很多行为都失常了! 我这是怎么了?他并没有犯什么错?我为何如此生气?为何要气走他? 大帐外传来一阵凄厉的马嘶。 “皇上,皇上——!”图德海哭声叫喊,跟着马屁股后面,追逐而去。 建宁公主拨开帘子,探一下脑袋,然后飓风一般冲了过来。 “嫂子,你跟皇帝哥哥怎么了?”她摇晃我的手臂,关切地问,脸上写着不可思议。 我摇头不语,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心坎忽然抓了狂一般难受,剧烈地咳嗽起来。 “佩玉,快倒一杯热茶来!”建宁一边拍着我的肩背帮我顺气,一边吆喝丫鬟们进来伺候。 我咳着咳着就哭出声来,蹲在地上哭,哭得像一个犯了错误后、不知所措的孩子。 建宁傻愣愣地站在一旁,佩玉和翠环也吓坏了,噗通一声跪在我旁边。 —— 回宫后,除了清晨去慈宁宫向两宫请安外,我闲暇的时间都没有踏出坤宁宫的门槛。 小皇帝也没有来,许是真的生气了,不打算理我了。 虽说心里苦闷至极,但日子总是一日日过的。 树上的叶子越落越少,昨儿个还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一直下,一直下。 雪花洋洋洒洒,我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望着这个粉装玉琢的白色世界发呆。 “娘娘,这里冷,进去吧!”佩玉将一件大红绉面的毛绒斗篷披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呆呆地站着,望着晶莹的雪花一朵一朵地飘落,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好安静,好安静,安静得心好疼。 入夜的时候,冷风肆意的吹着,把窗框叩得簌簌作响。 微红的宫灯下,我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前跑了两步,蹲下身去,嘴里念叨着小玄子,手指在雪地里划着他的笑脸。 雪光好白好白,手指插在雪里好凉好凉,我低低地笑了笑,眼睛里忽然又酸又疼。 这时。 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我无意识地抬起头望去。 看到。 图德海挑着灯笼,几个太监扛着一个的棉被,走了过来。 “慢着!瞧着脚底下……!”图德海一边说着,一边凑近了棉被,“你别害怕,这是宫里的规矩,咱们再绕两个弯就到了。” 棉被里裹着被召幸的女子。女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谁。 一个太监失足踉跄,被子一起一伏,里面的女人娇滴滴地叫了一声。 远远的。 似乎是看到了雪地里蹲着个人。 一行人停下。图德海打着灯笼走了过来。 “娘娘——?”他失声惊呼,屈膝跪下来,叩首请安。 雪花落了满肩,我站起身来,面带笑容的看着他。 “皇上近来好吗?”我故作平静地问。 “好!…不好!”图德海支支唔唔地应一声,埋着头,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去吧!别让皇上等急了!”我笑着催促,一脸的满不在乎。 “是——!”图德海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并不敢正视我,带着那几个太监贴着墙根走了。 雪花纷纷飞飞,沁心的冰凉。 红彤彤的纸灯笼在檐下飘摇。 坤宁宫敞着门,门扇儿在风中一开一合,发出“砰砰——”的声响。 红色的斗篷遗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我踩着厚厚的落雪,疯了似的往前跑,我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我控制不了自己。 “娘娘!娘娘!!娘娘!!!” 几个宫女在身后哭声追赶。 我磕磕绊绊地拐进了横街。 几个侍卫铿锵一声,抽刀阻拦。 “站住!”冷冷的吆喝。 我满脸泪水地叫喊:“都让开,我是中宫娘娘,我要出宫去!都给我让开!” 侍卫们一惊,齐唰唰收刀跪地:“娘娘,宫中入夜宵禁,任何人不得穿宫而行!” “都让开!”我崩溃地哭喊,跌跌撞撞地闯了过去。 “娘娘——?”侍卫们变脸失色,折身追过来,重重包围住我。 正文 第37章 进退 ……………… 雪夜。 乾清宫,东暖阁。 屏风高竖,灯火闪亮,暖意融融。 一身明黄色的圆领衮服,康熙伏案摹字,挥笔如飞,兴致极高。 图德海率领几个小太监一溜烟的进殿,康熙连头都没有抬,似乎是无暇顾及。 图德海挥了挥手,太监们将被子筒搁在床榻上便躬身退下了。 “皇上…皇上!”四下瞅了瞅,图德海哈着腰,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书案。 “下去吧!没你的事了!”康熙眉目振奋,反复欣赏,认真琢磨着,款款落笔。 “已经放下了!”图德海欠着身子,很小声地禀报了一句,面色焦灼而不安。 “什么?”康熙似乎没清楚他的词儿,顿了顿,冷肃地从字帖中抬起眼睛来。 图德海并不敢直视万岁爷,忧心忡忡地低下眼睛,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康熙见他面色唯诺,索性埋下头,继续写字,不想理他。 “这是皇太后的意思,奴才也只是照办了。皇上…皇上…您早点歇着吧?”图德海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说完了,安安静静地往后退去。 “慢着。”康熙冷言吆喝,这才回过神来。 图德海惊住,不敢乱动,眼睛也不敢抬。 不远处的床榻上,被子里的女人捂得受不了了,低低地吟叫了一声。 康熙眉心轻锁,放下手中的笔,大步走过去,轻轻地掀开被子。 一张美丽而惶恐的陌生面孔露了出来,怯怯地凝注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康熙倒抽一口冷气,转过头去,瞪着身后的人。 图德海埋着头,结结巴巴地回道:“皇太后说皇上身边应该多几个女孩子相伴,所以命令奴才,将永和宫里的马佳氏接来给皇上侍寝。” 康熙一听这话,悚然地抬起手指,大力搓了搓额头,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来。 顿了顿。 “送回去。”三个冷漠的字眼顿出唇角,不怒自威。 图德海心中骇然,抬起慌张的眼睛望着万岁爷。 康熙双臂轻甩、面无表情的从床榻旁走开,回到了书案前,摆摆手,一叠声道:“送回去!送回去!!”语气冷硬,不容反对。 “别呀!万岁爷!”图德海往前颠簸了两步,急得一脸惨样,低低谏言道:“外面天寒地冻的,路不好走,方才在中宫门口,有个小太监滑了一跤,差点跌倒。这人都洗干净了,也送过来了,皇上您还是……”图德海的嘴唇飞速地蠕动,还想再说些什么,万岁爷一道凌厉阴狠的目光递了过来,他面色惨白,乖乖地住了口。 康熙双手扣着书案,居高临下,定定地望着他,面容带笑,目光冰冷:“你近来是愈发啰里啰嗦,也愈发胆大妄为了,连朕的话也不听了。” “奴才不敢!”图德海吓得面目凄然,噗通一声跪下了,战战兢兢地伏地磕头。 康熙挺直了腰身,从书案前走出来,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雪光,低低道:“从永和宫到乾清宫才几步路啊!你倒是挺会抄近道的,从中宫门口过!” 图德海叩首不起,支支唔唔地道:“…那条路…往常奴才们走惯了……压根没想到碰巧就让皇后娘娘给撞见了。” 康熙这才变了脸色,大幅度扭头,直勾勾的盯着趴在地上的奴才。 “你说什么?”浓眉紧拧,的字眼里透出从未有过的慌乱。 “夜深雪冷的,皇后娘娘孤单单一个人蹲在雪地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奴才们恰好经过,被她给拦下了,但是娘娘贤良淑德,并没有过多刁难奴才,还笑吟吟的让开了道。” 图德海话语刚落。 康熙勾紧下巴,当胸一脚,将他狠狠地踹倒在地,然后折身大步往殿外走。 “皇上…皇上!!”图德海哭腔叫喊,扶着塔帽,连怕带滚地跟了上去。 康熙抑郁地快步走着,表情复杂,有怒有惊也有悔,喃喃自语着,什么也听不见了。 —— 大雪纷飞,朔风怒吼,天地间一片灰黯。 宫中横街上。 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疼,嘴唇冻得簌簌抖索,我的脑海里一片混沌的白雾,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听不见,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就是我要出宫去。 哪怕回到索府,哪怕躲在一个没有人的黑暗角落,只要不呆在皇宫里,去哪儿都行。“娘娘,请回宫吧!”侍卫们重重封锁道路,晚如一座座冷峻的高山,挡在我身前。 雪花飞舞起来,冷风凛冽袭人。 “都让开!”握紧拳头,我跺了跺脚,拼命地叫喊,泪珠失神地滚下来,冻结在脸上。 “娘娘,天儿这么冷,当心冻坏了身子,请回宫吧!” “娘娘,请回宫吧!” 没有人理会我的哀求,没有人愿意放我一条生路。 “都给我让开!”我心急如焚,失去了理智,狂叫不休。 没有人动。 我横下心来,毫无预警地拽住一个侍卫的胳膊,使劲一个肩摔,将他狼狈地撂倒在地。 洁白的雪花溅满了戎装,那侍卫在冷硬的地面上打滚,疼得直哼哼。 显然是没料到我会动手。 其余众侍卫脸色微变,迟疑着,却不敢正面和我交手,只是原地站着,截住我的去向。 我挥拳踢脚,大打出手,一路横冲直撞。 侍卫们吓坏了,躲的躲,拦的拦,跌跌冲冲,蹒蹒珊珊。 手指被钉扣擦伤,我忍住眼泪,咬着牙,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了两步,颌下蓦地一阵冰冷。 我震了一下,浑身打个冷颤,定睛望去。 那是一柄白光闪耀的利剑。 横在我的脖颈上。 剑尖的寒芒凛凛地逼向我的喉间。 我轰地声脑子发懵,窒息地杵在原地。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那人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浑浑噩噩地抬起眼睛,看到的是一双温润儒雅、清清澈澈,凄凄然然的眼眸。 纳兰容若。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手指不自觉地起来,我感觉到胸口涨得要裂开了,泪水哗啦啦地涌落下来。 纳兰容若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颤了颤,话语含在嘴里,却哽咽着没有发出来。 雪花轻轻柔柔,映照着他光洁苍白的脸庞。 “娘娘,请回宫吧!”千言万语终究化为一句生疏的辞令。 耳膜里有轰轰的啸响,我手足僵硬的倒退了一步,凄蒙的泪光渐渐遮住了视线,嘴唇紧抿一线,纳兰容若在我的眼睛里变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也认为我应该回去吗? 为什么所有挣扎的力气都瞬间消失了。 纳兰容若翻转手腕,抽剑驻地,目光哀伤而黯然。 我蜷缩着身子,粗重地抽着气,僵硬地蹲下身去,告诉自己不能哭,可是眼泪还是不听话的拼了命的往下坠。 雪花漫天飞舞,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万物没有呼吸,静悄悄的死去了。 “娘娘,回宫吧!”身后,几个追过来的小宫女伏跪在雪地中,哭声请求。 心坎一阵阵剧痛的,就在我闭上眼睛,绝望地瘫软身子,往地上坠落时,一只手即时揽住我的肩身,将我大力压入了自己的怀间。 我闷哼一声,怔忡间,身子忽然一轻,已然被那双温暖的手臂从雪地上抱了起来。 “芳儿?”急促滚烫的呼吸声压在我的发顶。 身子微微颤栗,我哽泣着,艰难地仰起头来。 亮眼的明黄色衮服了我的双眼。 “对不起!”用力拥紧了我,凄然的道歉声隐藏着一丝愧疚的颤意。 我低低地呵气,胸口仿佛有块千斤巨石压下,压得我不能动,只是痴痴地望着他。 雪空沉寂。 “唰唰唰—!” 侍卫们齐齐俯首,单手扣地,称臣跪拜。 “今天晚上的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康熙语音低沉,眉宇间流露出惟我独尊的傲气。 “是——!” 康熙折身不语,大踏步往回走去。图德海举着伞,磕磕绊绊地跟上。 途中,走过跪地扎千的纳兰容若身边时,康熙停下脚步,看着他。 纳兰容若抬起眼睛,气息沉静从容,迎住对方不冷不热的眼眸。 康熙眉眼收缩,低低地笑:“你立了大功,朕要好好奖励你!” 纳兰容若肩膀微颤,在雪花中低下头,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是喜还是忧。 我伸长脖子,无意识地睁大眼睛,斜斜凝望着纳兰容若。 康熙冷哼出声,用力拥紧了我,我的脸蛋重重地埋回他的臂弯内,登时喘不上气来。 在他铁箍一般结实的臂弯里,我忐忑不安地咬住嘴唇,可怜兮兮的安静下来,有些害怕。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冷清清的回荡在阴沉的天幕下。 几只白纱灯笼在风雪中晃动着远去。 正文 第38章 迷情 ……………… 雪夜。 坤宁宫。东暖阁,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 图德海半蹲半跪的伏在地上,给皇上洗脚。康熙已经褪去外套,穿着素色的中衣,手里握着一卷《明实录》,看得津津有味。 长发披散在身后,手指揪着白色寝袍的滚边,我东瞅瞅西瞅瞅,花了片刻的工夫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思量着,决定走过去泡茶。 提起陶壶向荷叶杯里注入,淡绿色的清亮的水泠泠作响,一股清妙的茶香四下飘散开来。 外面传来敲梆子的声响。 康熙抬起头问:“几时了?” 图德海一边帮万岁爷擦干了脚掌,一边轻轻答道:“子时!” 康熙翘着脚丫子,抱着书打了个滚,钻到了床帏里,看不见了。 看着孩子气的皇上,图德海忍俊不禁地笑了笑,端着脚盆走了出去,随手掩上门。 太监,宫女们纷纷跪安。 阁子里安静下来,暖意融融。 我端着茶盏走了过去,静静地伫立着,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帷幕里传来哗啦啦的翻书声。 我咬紧了唇角,嘶嘶地吸气。 一想到自己醋意大发,一晚上做得那些荒唐事,我羞得脸红脖子粗,难为情极了。 “呼啦——!”康熙伸手拨开了帐子,瞅着我,目光里闪动着高深莫测的笑谑。 我深吸一口气,毕恭毕敬着,双手奉上茶盏,像一个道歉的孩子。 康熙伸手接了,笑意朦胧地盯了我一眼,然后敛目而坐,认认真真地喝了一口茶,“清香沁人心脾,非常甘美。” 听到了他的夸赞,我不觉松了一口气,扬眉耸肩,露出得意忘形的笑容。 康熙将茶盏递还给我的时候,正好看到我面带笑容,摇晃着脑袋,正在冒傻气。 “芳儿?”他低低地喊,表情严肃下来。 我大惊回神,羞怯地转过身去,将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 “你过来!”身后的人命令出声,语音有些哆嗦。 我强自站着,脸蛋羞红,眨眨眼睛,咬着嘴唇,不肯动。 康熙下了榻,从帐子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凑近了我,双手环住我的腰,下巴蹭在我的肩头上,他闭下眼睛,细细慢慢的亲吻着我的脸膑。 浑身一阵轻微的电流涌过,又酥又痒。 我挣开他的手,急急跑开,他在后面抓我,两个人嘻嘻哈哈亲昵地打闹起来。 “你站住!” “我不!我就不!!” 绕着屏风,跑了两圈之后。 康熙被我惹得没辙了,满脸懊恼之色,呆呆地站住,似是有些生气。 我扭头望他,忍不住笑了。 “小傻瓜!你逃不掉的!!”康熙薄怒带笑,扑过来。我躲了好几下没躲开,被他扑倒在枕边。 眼底有撩人的火焰,他的动作有些粗鲁,手指生硬地抬起,竟然将红色的帷帐扯下一大片来。 我紊乱地喘着气,放弃了抵抗,两个人忘情地亲吻。 意乱情迷中,我甚至能听到他怦怦的心跳声。 康熙低低地笑,突然一个翻身,抱着我滚到了床帏深处。 “这本书很好看吗?”喘息的空当,我借机抓起了那本书,想要让他停下来。 康熙不说话,夺过我手上的书“哗啦啦”扔出帐子外,埋下身来,的继续吻我。 我酥痒难耐地低吟,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心里有些害怕,却还是鼓足了勇气给予,承受着他雨点般的热吻落在我的眼帘上,唇上,耳垂上,粉颈上。 一灯如豆,纱帐垂落下来,里面人影绰绰。 衣衫褪下肩头,裸露出来的肌肤接触了清凉的空气,我浑身打了冷颤。 康熙拥着我,柔柔的吻,温润如细雨,热切的辗过一寸一寸的肌肤。 一阵奇异而陌生的热潮淹没了我全身,直通过我灵魂最深处,我的心一阵阵…… 百转柔肠,我完全忘我了,什么现代、今生、恩怨、顾忌……都离我远去了。这个时空里,我什么都可以丢弃,什么都可以失去,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割舍……我只有他了。 温柔的呓语。 外面又传来敲梆子的声响。 一阵曼妙的清风吹起,地板上的书页被吹得哗啦啦翻卷。 帐子里安静下来,康熙披上衣服下床,将书捡起来,握在手里发愣。 “怎么了?”我整理好衣襟,拨开帐子,悄悄注视着他。 康熙回过头来,脸上又恢复了温柔而轻快的笑容。 他走过来,移过灯,上了榻。 相视一笑,我们两个趴在一起,借着微弱的灯火,细细地瞅着这本书。 康熙单手托着脑门,眯了眯眼帘,神色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认真:“芳儿,我近日反复阅看《明实录》,受益不浅。大明之所以灭亡,一是亡于制度废弛,二是亡于庸人柄政。总之,是君主昏愦,百官旷职,终而民穷财尽,内外交困,不堪一击啊!” 大清朝廷自太祖、太宗、世祖皇帝以来,都在探究明弱明亡的原因,或说任用宦官,或说偏用文臣,或说贪风炽烈,或说民气文弱,莫衷一是。还没有人像康熙这样说出过如此深切的原因。 我目光闪闪地望着他。 康熙平静地笑着,似乎得到了鼓舞,想的说的更加深切了:“我想,明亡虽亡于崇祯,明衰却早衰在正德、嘉靖年间,到了万历则病入膏肓,此后泰昌、天启、崇祯三朝便是益发不可收拾。纵有明太祖朱元璋再世,恐怕也无力回天了。所以,崇祯殉国之日还说“朕非亡国之君”,可谓是执迷不悟了。” “是啊!”双手托着雪腮,我思量了片刻,嘀咕道,“从来一朝之亡,非一代之过;而一朝之兴,亦非一代之功啊!朝代更替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我用的可是专业术语。 “说得好!”康熙两眼放光,兴奋地望着我,顿了顿,才信心百倍地说:“我必将以明为鉴,效法先贤,为后代子孙开创出一条盛世之路来!……不过……”声音缓缓低下去,他遗憾地摇摇头,笑容有些苦涩:“如今大清基业初定,我又尚未亲政,朝政大事由几位辅臣把持,我空有一腔报复与热血,也难以施展!……” 辅政大山压在头上,处处受人节制,小皇帝的日子怎么可能好过。 感受到了他心里泛滥的苦楚与凄凉,我强颜欢笑,低低道:“忍一忍吧!就像伍先生说的那样,皇上尚年青,只需养精蓄锐,静静的等待时机!总会有你施展宏图的那一天。” “是啊!”康熙领悟了我的意思,仰面躺下,感慨万千:“皇额奶也说让我忍,怎知,这忍字可是心字头上一把滴血的刀。忍的时间越长,心底的痛就会越深。” “你害怕吗?”我含着笑问,同情的话语中夹杂着鼓励。 康熙凝视着我,深邃的目光里融汇着雄心壮志和似水柔情的暖流,顿了顿,他凑近了我,用低得只有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深情地说:“有你陪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我咯咯地笑,脸蛋烧红,被他这句贴心的话语说得心花怒放。 康熙心神激荡,埋下头来,温柔地吻住了我。 “小心,灯…灯…”我破碎地呢喃。 他毫无察觉,辗转热切的吻痕划过我的耳背,落在了我的后脖颈上。 我酥软地偏过头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将灯盏挪了出去。 要是烧着了帐子,可就大事不妙了。 —— 几场瑞雪过后,腊梅迎寒开放。 新年即将来临,皇宫里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皇亲贵族穿梭往来,对联,彩灯,彩带随处飘扬。 礼部正在着手准备着一年一度的元旦大朝庆贺礼。 整个紫禁城,里里外外都洋溢着迎接新春佳节的热烈气氛。 最让我高兴的是,额娘进宫看我了,良辰美景,还有蝶衣,她们都来了。 慈宁宫的正殿里,笑声不断。 老佛爷满目慈祥,面带笑容,侃侃而谈。 孝惠皇太后和几个中年贵妇坐在侧位,毕恭毕敬地附和着老佛爷的言谈,苏茉儿姐姐为客人穿梭上茶,气氛轻松活跃。 我探着脑袋,心急如焚的眺望着殿门的方向,恨不得像风一样冲出去,和殿门外等候的良辰她们会和。 孝庄看着额娘,摸着我的脑袋,笑吟吟的道:“……芳儿以前是你的孩子,进了宫以后,她就是我的孩子,你放心,孩子到了我这里就是到了自己家里了。你待她好有十分,我待她的好就有十二分、二十分!我绝不输给你们这些做母亲的……” 众人交头接耳,啧啧称叹。 额娘自是感激涕零,她双目疼惜地望着我,轻声回道:“太皇太后圣明,芳儿进了宫,服侍在您和皇上膝下,我这个当额娘的,自是一百个情愿、一百个放心,若是这孩子哪儿做得不好,还请您多多调教才是。” 孝庄点点头,亲切地笑道:“芳儿这孩子乖巧温婉,谦恭孝顺,她和玄烨情投意合,这么好的孙媳妇,哀家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绕床弄青梅,羞颜尚不开。”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笑声不断。 手里摆弄着帕子,我低着脸蛋,娴静端庄地坐着,心里却在煎熬着。 —— 回到了坤宁宫以后,那就是我的地盘了。 额娘带了许多我喜欢吃的糕点过来。 我倚着炕桌,吃得有滋有味。 对面的额娘端详着我,眼眶忽然红了,“喜欢吃,下回多给你带点来,看见你这幅吃相,我就想起了你小时候,爱吃的吃起来没个够!嘴馋的跟小猫一样!” 我歪歪脑袋,撒娇似的冲额娘笑了笑。 额娘细细地瞅着我,顿了顿,柔声问:“皇上对你好吗?” “好!”我想也不想,便甜甜开口回答。 额娘笑了,笑得很开心很欣慰:“只要你过得好,额娘就放心了。” 我使劲使劲地点头,用幸福的眼神告诉额娘,我过得很好,让她不用担心我。 “时候不早了,收拾收拾,额娘也该回去了。”额娘慈爱地笑着,目光恋恋不舍。 一听这话,良辰急了,美景急了,蝶衣也急了,三个小丫头齐齐凑过来,恳切地望住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恍然大悟,急急道:“额娘,我想让她们三个人留下来陪我,成吗?” 额娘愣了一下,目光从三个小丫头兴奋的脸上一扫而过,斟酌片刻,却不吭声。 “额娘!你就让她们留下吧!”我摇晃着额娘的手臂,可怜兮兮地央求道。 额娘双目含忧,叹息一声,笑着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她们三个跟丢了魂似的,整天心不在焉的,这儿进宫,非要缠着我,说要来看看你,额娘料定她们就是想跟着你。” “既然这样,你就答应吗?” “罢了罢了!想留就留下来吧!有她们在,你身边也多几个贴心的伴。”额娘终于妥协。 “谢谢夫人!”三个小丫头一溜烟地跪下,叩头谢恩。 我抢身上去,将她们一一扶起来,四个人抱成一团,欢呼雀跃的转圈圈。 额娘怔怔地笑,用帕子揩了揩眼角,唇角微颤,忽然落下两行泪来。 我又是感动又是激动,折身回去,紧紧地抱住她,无比依恋地大喊道:“额娘,您对芳儿最好了,您永远是芳儿最爱最爱的额娘!” “傻孩子!”额娘抬起手摸着我的脑袋,显然是被我这一番话打动了,笑得眼睛湿亮湿亮的。 我良久良久地依偎在额娘的怀里。 原来,在这个时空里,除了小玄子之外,还有这么多我割舍不下的浓浓的爱和亲情。 赫舍里.芳儿真的好幸福好幸福。 我泫然欲泣。 正文 第39章 惜心 热热闹闹的新年已过,转眼间冬去春来,到了康熙五年间。 这一年,八旗中爆发了影响极大、后果极其恶劣的换地运动。 清军入关后,延续关外的旧习,曾在京畿五百里内圈地,分配给东来的诸王勋臣兵丁人等,原定八旗地土,各照左、右翼次序列分给。 当时,睿亲王多尔衮打算驻在永平,下令留下永平的地土未圈。同时又将镶黄旗应得左翼而靠近河北省永平的蓟、遵化、迁安等州县较好土地,分配给隶属自己的正白旗;而把原该属于白旗的右翼之末的保定府、河间府、涿州府所属雄县、大城、新安、河间、任丘、肃宁、榕城等县的较差土地,分给御前镶黄旗。 这件事引起了黄旗上下官兵的不满。多尔衮死后,在镶黄旗中,就有人议论他分地偏袒不均。 出身于正白旗的苏克萨哈听到一些黄旗人要求换地的议论,默不作声。而鳌拜却认定有机可乘,立即将已分定的黄白两旗的土地,再行调换分配。索尼与遏必隆等黄旗旗主顺手推舟,一同附和鳌拜的主张。 鳌拜派遣旗人向户部呈文诉请将蓟、遵化、迁安的正白旗诸屯庄改拨镶黄旗,把保定府、河间府、涿州府的镶黄旗诸屯庄换给正白旗。如所换的地土不足,别圈民地补充。 大学士兼户部尚书苏纳海阅览旗人的诉讼后,立刻上奏说:圈地分定已历二十余年,旗人安业已久,且康熙三年,又奉旨不许再圈民地,请将八旗移文驳回,力罢换地之议。 康熙帝览奏后亦认为换地扰民,开令停止。鳌拜决意之下,将换地的主张和苏纳海的奏疏一并谕令议政王、贝勒、大臣。九卿、科道等会议议定奏闻。康亲王杰书等议复,旗地有沙压水余地十五万四千垧余,先前佐领尚未踏勘明白,待踏勘后造册再议。 至此,因为换地运动,黄白两旗的矛盾到达了白热化的阶段。 —— 窗外,日光炽烈,树叶新绿。 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和安亲王岳乐坐在卧榻两旁,隔着矮桌,一边下棋一边聊天。 少年天子眉目忧愁,迟疑了许久,方才落了一子:“朕以为,圈地令原是先朝陋规,太祖去世时即欲蠲除。今入关定鼎,抚有华夏,更应休养生息,扶植桑农,富国强民才是。” 岳乐面带笑容:“皇上仁爱,是百姓的福气。” 康熙啧啧地摇头,目光不以为然:“仁爱?历朝历代的皇帝都说要施行仁政,除了口舌上的功夫便是笔墨上的功夫,有几个下手真的去做了?又有几个是做成了?史书上倒是振振有辞,做得成做不成全是他们的理!做还是不做也没有什么区别,仁政还是暴政全都由着天命。” “天命固然不可抗,然而,凡是有所作为的天子无不……” 岳乐话语未完,康熙便接了口:“无不尊乎天命,顺乎民意,施雨露于天下,挽狂澜于即倒,筑千秋伟业,传万代之荣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哪个天子耳朵旁边听不到这些话?我知道,我都知道!” 安亲王闭紧嘴巴。 沉默。只能听到落子的声音。 康熙因为圈地的事弄得很烦心,下着,下着,面色越来越漫不经心。 “皇上……您今天是怎么了?”岳乐指了指对方刚刚落下的一子。 康熙神情沮丧,随手悔了一步棋,闷闷不乐,没有说话。 岳乐悠悠地劝道:“有些话,不敢谁爱听谁不爱听,总免不了要那样说的。老百姓居家过日子都有数不清的礼数,更何况是朝廷的事情,口舌上的功夫还是笔墨上的功夫一项也不能缺,一丝都不能少……皇上要施仁政,把仁政挂在嘴上又有何妨?” 康熙叹气道:“皇叔!你没听明白朕的意思。” 岳乐落子无语。 康熙盯着棋盘,淡淡道:“朕尊乎天命,可是天命何在啊?” 岳乐回道:“天命不在别处,它就在您的心里。” 康熙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像是深解其意,又像是不解其意。 “顺乎民意……民意又何在呢?” “民意不在别处,民意在皇上的手上。” 康熙一听这话,忽然不高兴了,上半身从矮桌上出溜下去,整个人摆成个“大”字,摊在卧榻上了。 “皇上……?”岳乐吃了一惊,绕过矮桌,俯到对方身旁,推了推他。 康熙苦笑着连连摇头,孩子气地打了个滚儿,仍旧仰面朝天躺着。 岳乐着急了,恳言道:“微臣出言如有不当,您尽可责罚……!” 康熙自嘲般的挑眉,慢腾腾地坐起身来,回到了矮桌前,捏起一枚棋子,笑谑地瞅着。 “你说得不对,民意根本不在我手上,你说棋子在我手上还可以,你说民意在我手上简直是胡扯!民意在老百姓的手上!不!在百官的嘴里!他们挑着捡着说好听的,那我宁愿什么都听不见。有鳌拜挡在前头,我就是聋子!是个瞎子!也是个傻子!!” “皇上……”看着情绪激动的万岁爷,岳乐感到吃惊,但是他竭力保持着自己的镇静。 “不下了!不想下了!!”康熙手指一落,目光僵直,将棋子丢在棋盘上。 岳乐低低道:“输赢就在一线之间,怎么不下了?” 康熙闭了闭眼睛,大声道:“你总是让着我的棋,我还怎么下?下出输赢来,又有什么意思?!” 岳乐收拾棋盘,不说话,让对方冷静下来。 康熙怔怔忡忡地坐着,表情像一个失落的孩子。 “棋盘上的真真假假不过是个玩笑,皇上何必当真!”岳乐面带微笑,试着缓和气氛。 康熙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苦笑着道:“……人人巧言令色,连你都不给我拿出真的来,我还能信谁呢?” “皇上心里不痛快。” “是!很不痛快!当朝天子的指令不过一纸空文,我一想到那些大臣们各个都看着鳌拜的眼色行事,我就……”康熙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皇上想杀人吗?”岳乐平静地问。 康熙被点中要害,哑口,愣住了。 “所有的暴政都是从这儿开始的,他们以为杀人能让人畏惧,畏惧能逼着人说出真话、殊不知畏惧让人更不敢说实话,害怕杀头的人只有撒谎才能踏实一些……” 康熙一时无言以对。 岳乐心平气和地微笑:“皇上稍安勿躁,无论听到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自己也能分辨出来。” 四周安静下来。 康熙双手抱肘,出神的趴在矮桌上,嘴里嘘着气,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 康熙五年,二月末三月初。 鳌拜以“辅臣称旨”的名义,派遣八旗满洲、蒙古、汉军都统、户部满汉尚书及满侍郎一员,都察院左督御史及满洲左副都御史一员,文科给事中或汉每科各一员,一同前往实地踏勘八旗旗地。 四月末。都统贝子温齐等查勘八旗压水淹不堪耕种之地情形复杂,镶黄旗旗地尤为不堪。 七月间,议政王大臣会议一再审议镶黄、正白两旗换地一事。认为,镶黄旗既有顺义等四县地,应将所移涿州壮丁,即于顺义等处民地圈给,其河间等七县所移壮丁,应将正白旗,蓟州、遵化等地拨给,不敷,将夹空民地拨给。 换地圈地的条款一经确定,鳌拜立即派遣苏纳海,侍郎雷虎,会同直隶、山东、河南总督朱昌祚和巡抚王登联酌议圈换。苏纳海四人受命之后,立刻前往蓟州等处,履亩圈丈。他们露宿帐篷,每日督率属僚,会同户部官员及旗下章京,在野外忙碌圈丈近一个人,仍然“茫无头绪”。 几个月下来,不论旗人、汉民一闻圈地换地,人心惶惶,叫苦连天。旗下原来得到好地的,更害怕迁移。拨换以后的地亩,有的认为新圈土地贫瘠,反不如旧得原地肥美;有的认为今儿圈得新地,仍旧是最不堪的。各旗官丁视择肥薄,皆呶呶有词,终日相持不绝。 到了隆冬,各个旗地官员率领所属沿乡绕村,栖止庙宇草舍,守候行圈。穷苦百姓则被迫离弃庐井草舍,在冰天雪地中流涕转徙,号泣之声,闻于数里。更为严重的是,拨换令颁布之日,正直秋耕季节,蓟州、遵化等地方圆四,五百里内的旗民百姓,闻风即将拨换土地,就把待耕土地,“尽抛弃不耕”,旗民失业者数十万人。 一时间,“勘地之忧”甚嚣尘上。 —— 夜深。 数十盏宫灯在风中飘摇。 天空飘起了雪花,晶莹剔透的雪花,大地上一片旷古的煞白。 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正襟危坐,阅览奏折,朦胧的灯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神色无比凝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动也不动,身子似乎僵硬了。 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凉了。 我提起陶壶,重新续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给他。 康熙神色不动,手指撑着桌面站起身来,走到窗户那边去,望着外面的雪空发呆。 我埋下身去,随手整理着书案上的东西。 书案上平摊着两份奏折。 一份是河南总督朱昌祚呈上,声称:臣等履亩圈丈,将近四个月,而两旗官兵,较量肥瘠,相持不绝,且旧拨房地,垂二十年,今换给新地,未必尽胜于旧,口虽不言,实不无安土重迁之意。至被圈夹空民地,百姓流离失业,尤有不忍见闻者。臣何敢越职陈奏,但目睹旗民交困之状,不敢不据实上闻。” 另一份是直隶巡抚王登联,奏称:旗民皆不愿意圈换,自闻命后,旗地待换,民地待圈,皆抛弃不耕,荒凉极目,亟请停止。” 飘雪的轩窗前。 康熙负手而立,神情冰冷而迷茫。 静静地走了过去,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一只手,怔怔地看着他,想要化解他的忧愁。 康熙回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颤了颤,滚滚的热泪,就夺眶而出了。 我惊呆了,傻眼了。 两人的眼光就这样交缠着,彼此深深切切的看着彼此,好久好久,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是紧紧紧紧的互视着。 不知为何,看到他这个无助的样子,我的心忽然痛得揪成一团,泪水也汩汩流下。 康熙抬起手,猛地将我纳入怀里,唇齿间沁出悲哀的泣鸣。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潸然泪下,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 我不想看到他这么难过,我想要为他排忧解难,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一刻,我恨我自己,恨我的无能为力。 正文 第40章 对弈 腊月末梢。 窗外寒风婆娑。一枝冬梅迎寒怒放,清香阵阵。 阁子里暖意融融。 炕桌两旁,相对而坐。 不说话,静静的落子声。 我的棋艺实在是很烂,眼看着这一局又要输了。 “芳儿?”康熙忽然低低出声。 “嗯?”我本能地回应一声,唇角轻咬,眼睛苦恼地盯着棋盘。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我惊一下抬起头,眨眨眼睛,望着他。 康熙捏起一棋子望着我,墨眉高挑,眼波温柔如月色,“你会跟我一起死吗?” “也许吧!”想了想,我模棱两可地回答,落下一子。 康熙静静地瞅了我片刻,眉心微皱,也落下一子,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注视着他,平静地补充道:“其实没有差别,人的心一但没有寄托,很快就会枯死。所以为了我,皇上一定要长命百岁啊!芳儿相信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皇上。”语气很轻很淡,却包含了无限的深情和敬仰。 康熙眉目悠悠,顿一下,低柔地笑道:“为了我,你也要长命百岁啊!否则,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目光交汇共鸣的刹那,心里涤荡着激烈的情感。 “皇上是万民的皇上,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我也希望皇上能够好好活下去,造福黎民百姓,做开创盛世的一代明君。”我铿锵有力地说,笑眸凝注着他。 康熙轻轻呵气,手指从棋盘上移开,怔怔地覆在我的手背上。 “芳儿?”他悲切地喊,万般不忍。 我温婉地低下眼睛,笑得眼睛湿亮湿亮的。 康熙不说话,唇角微颤,用力抓紧我的手。 相顾无言之时。 有轻快的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 扭头一看。 是纳兰容若和曹子清。 两个人都穿着英武的侍卫戎装,刚一进殿,曹子清便笑嘻嘻地喊道:“皇上,伍先生的卷子我弄来了!”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份卷筒儿双手呈上。 康熙一听这话立马笑开脸,他接过卷筒急急拆封,展开看了。 几个脑袋都凑了过来,怔怔地看着这张卷子。 卷首浓墨重濡、黑大光圆五个字”论圈地乱国”赫然入目。 “好字!”我脱口而出的赞叹。 康熙俊眉一挑,点点头,跟着笑道:“好字!的确是好字!朕自愧不如!!” “说来也险”,曹子清缩了缩脑袋,在旁边嘀咕着:“苏中堂瞒了副主考,一房一房下去私查,连房官都屏退了才从里头抽了出来……” 康熙一边听他絮叨,一边展卷细读。他看得太入神,在取杯饮茶时,竟将手插入茶缸里,烫得手一缩,嘶嘶直吸气。 我哭笑不得的将帕子递了过去,他笑着接了,一边擦手指,一边道:“这也不枉了名士手笔。───来,来,纳兰,你念念这段给朕听!” 纳兰容若目光沉静,小心翼翼地接了,略微浏览一番,然后朗声读道: “夫田地乃养生之本,布帛菽粟,膏腴纨绢皆从土出。黔首小民赖以为食,宗庙社稷赖以富强。而圈地换田之令所到之处,沃野化为麋鹿之乡,阡陌顿生荒榛寒荆。人民流离,百业凋敝,悍而不化者为匪为盗,循法良善者冻饿沟渠。朝廷难征库府之粮,纲纪不张;三军不堪饥馑之苦,何以用命?内忧外患何民平息?民心浮动,国本难固,人怨而神怒,国将不国矣!” 念到一半,纳兰容若脸色微变,停下了。 我深切地看着小玄子。 康熙的面孔苍白,下了榻,背着手来回踱步。 想来,纳兰容若以为万岁爷生了气,便住了口。 怔忪思虑间。 却听得小玄子厉声道:“这么好的文章,他敢写,你倒不敢读?念!” 我坦然地笑,提起陶壶,斟茶。 纳兰容若唇角微抿,只好提高嗓音,又朗声诵道: “……方今天子圣明在上,自康熙元年至兹,数颁停禁圈换民田之旨.而卒不能止者,盖以朝有乱国贼臣,野有悍顽痞奴,表里为奸,狼狈相结。……城狐社鼠霸民产业,吮民膏血。自王莽凤年以来,千又五百余载,未尝有此乖戾之政焉!” 纳兰容若读完后,合上卷宗,眉心紧皱,神色忽然有些忧郁和隐忍。 而曹子清的脸涨得通红,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康熙款步走过去,将策卷拿回,展开手上,自己又细阅一遍,喃喃说道:“句句金石之言!句句发自肺腑,朝中有几人能像他这样敢于吐露真言!” 曹子清忧心忡忡地看着万岁爷,低低答应道:“是啊!就是上书房的熊老夫子和范承谟先生也不敢如此直言。这些愤懑之言简直是搓着人的脊梁写出来的。” “你说得对,“康熙一边将策卷递回,一边叹息道:“朕的身边就是缺少这样的师傅。” 曹子清笑了笑,忙答道:“皇上放心,伍先生近几日就在京城,奴才一定把他给你请来。” “那好。”康熙一甩手臂,走到榻前坐下,笑着吩咐道,“先将这策卷拿去让苏克萨哈看看,让他先留着。如若泄露出去,伍先生还能活命?” “是!” 君臣之间谈话谈得正投机。 图德海公公捧着一卷奏章,跑进来,跪下身奏道:“启禀皇上,索尼老大人病重了。” “什么?”我无意识地呢喃,一时间根本回不过神来。 身旁的小玄子神色大变,一撤裾袍,立起身问道:“怎么样?” “只怕不好呢!” “你去看看,果真不好,赶紧来告诉我。” 曹子清从旁插了一句道:“万岁爷既然这么着急,何不御驾亲临呢?” 康熙急急躁躁地原地走了两步,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便吆喝着让图德海出去备轿。 “皇上——!”身旁静默不语的纳兰容若突然开口,语气谨慎:“皇上去不得!” “怎么了?”康熙转头望着他。 “皇上一去,索尼老大人就只好出缺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康熙身子一震,僵在原地。 我呆呆地望着纳兰容容,唇角下垂,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纳兰容若看了我一眼,沉下心,谏言道:“臣子濒死,主子御驾探望,乃是殊荣,不死出得死!” 这在”祖宗家法”里讲得明明白白。康熙从小听这类事多了,当然懂得。想了想无可奈何,他只好复又坐下。 “索尼老大人虽然年迈,只要有他在,鳌拜这厮便张狂不起来。要真的还能痊愈,朕去了,岂不反而害了他?”说到此,康熙五脏俱焚,颓丧地摆摆手。 图德海起身后退,欲离开。 “等一下!!”我急急出声,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望着小玄子。 众人沉默下来,图德海愣在原地。 “我想出宫!”我轻轻的说,语气虚如棉絮,眼神却是执拗而清莹的。 康熙望着我,稍稍迟疑一下,便恳切地点点头。 “纳兰,子清,你们两个护送芳儿回索府去,赶天黑宫门关闭前回来。” “是!”单手扎千,纳兰容若和曹子清齐齐领命。 —— 天空皓白,飘着晶莹的雪花。 宫中长街上。 披着斗篷,戴着雪帽,我急急踏雪而行。 雪花冰冰凉凉,天地间一片模糊。十米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楚。 红墙绿瓦上积雪沉重,一阵寒风袭来,“嗤啦嗤啦”的往下落。 费力地喘着气,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身后忽然传来急急的踏雪声。我没有回头,提着裙摆往前跑。 “娘娘!”曹子清在后面喊我,身边带着几个小厮,簇拥着一顶青绒轿子。 我暗暗觉得我这样走起来,肯定比坐轿子要快,就是不想回头。 埋着头,正自顾自走着,“咯吱咯吱”的踩雪声靠近,身后一人赶了上来,与我并肩同行。我扭头一看,是纳兰容若。 单薄的衣衫,漫天飞雪中,他的面容越发衬得斯文儒雅,风神俊朗。 我笑了笑静默不语,仍然径自走着。纳兰容若也不说话,目光浅淡,随我徜徉在风雪中。 “等等我!!”曹子清一边呼喊,一边磕磕绊绊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三个人步履匆忙,并肩而行,整个世界安静的只剩下我们踩雪的声音。 正文 第41章 沉浮 冒着寒冷的风雪赶路,到了索府的大门口,我已经冻得手脚都僵硬了,浑身打哆嗦。 纳兰容若和曹子清也比我好不了多少,一个个鼻青脸白的,像个缺氧的瓷娃娃。 我晕晕乎乎地走上前,准备叩门,谁知刚上了一个台阶,脚下打了个滑,一股脑地向前撞了出去。 “小心!!”身后的两人箭步上前扶住了我,纳兰容若目光明锐,疾步上前,伸手拍门。 一头戴毡帽的小厮出来开门,一看见是我,瞪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也不打招呼,折身往大门里头跑,一路高喊着:“皇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一行三个人,并肩跨进了那道坚硬的门槛。 庭院里一阵喧哗和骚动,各个屋子里的人齐唰唰开门涌出来,聚集在大院中。 雪地上劈里啪啦跪了一大片,高呼千岁千岁千千岁。 “额娘!”我想也不想,一路狂奔,冲进额娘的怀里。 额娘抱着我,惊叫道:‘怎么这么凉的身子,快,快些进屋!!” 屋子里,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寒冷被彻底摒除在外,我思维凝结的大脑逐渐清晰。 在丫鬟和老妈子的服侍下,洗了澡,更了衣,喝了碗热汤,暖暖身子。 阿玛和额娘在前头带路,我提着暖炉,穿过了长廊,来到了落雪斑驳的后院。 “嘎吱——”一声推开了屋门。 里面一灯跳动如豆,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药材味。 额娘示意了我一眼,便和阿玛留在了门外。我温婉地微微一笑,孤身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安静,索额图一直侍奉在父亲的床畔,他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憔悴不堪。 扭过头,看到我进来了,他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意味深长地站起身来,恭敬地让开道。 我步履匆匆地走过去,伏在床榻旁,呼吸轻轻的,静静地凝望着年迈的玛父。 索尼的眼窝深陷,干白的唇角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瘦骨嶙峋的身子在被子下轻轻抽搐,他艰难地扭过头,眼睛微眯,看着我,似乎在细细地分辨什么。 看到这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人,我眼眶泛红,却强自忍着没有哭出声来,甚至一直带着微笑。 终于,老人神色悲颤,吃力地从被子里抬起一只手,在空中乱抓着。 我急吸口气,急忙抓住那双枯瘦的手,紧紧地抓住那双手,想要给他饱满的希望和力量。 索尼的眼皮抖动着,嘴巴一张一闭。似乎想要说话,却吐不出字来。 胸口骤然发寒,我心酸地握紧了那双手,伏在玛父的枕边,贴着他的耳际说:“皇上一直很挂念您,万望玛父宽心养病,多多保重身体。” 索尼面色凄萎,似乎是听到了我的话语,他的眼角滑下两下浑浊的泪花,欣慰地闭下了眼睛。 我见状不觉心酸,眼睛里汪满了泪水,虽然强忍着没有流出来,声音却有些哽咽。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轻轻地说,将老人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父亲大人,该喝药了!”索额图端着汤药,躬下身来。 床榻上的索尼无力地弹开眼皮,抖抖索索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柜上一只黑漆匣子。 索额图会意过来,忙放下药碗,折身取了过来,却见贴着封条,只得伏在床畔,双手捧给了父亲。 索尼吃力地呼吸着,将盒子颤颤巍巍的捧在手里,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是…是要给皇上的吗?”我低低地问,泪水失神地滑落下来。 老人不说话,费力地点点头,眼底有紧急而虚弱的光芒。 双手接过匣子,我重重地点点头,勉力地笑着,恳言道:“玛父放心,芳儿一定会将匣子亲手交给皇上!” 办完了这件事,老人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便又闭上双眼晕了过去。 我满怀凄楚地站起身来,也不敢再耽搁,走出了屋子,起驾回宫。 —— 大雪纷飞。 一辆马车飞驶在僵冷的雪地上,将道路上的荒草和积雪都辗得倒了下去。 风雪逼得人透不过气来,但马夫手里的鞭子,仍片刻不停地催着马儿快跑。 车厢内,披着红色的斗篷,我双手抱着匣子,怔怔地出神。 曹子清好奇地盯着我手上的匣子,纳兰容若则是一瞬不瞬地瞅着我。 马车一路飞奔进了紫禁城高高的宫门。 —— 天色向晚。 乾清宫。 东暖阁。 康熙手捏玉佩,来来回回原地踱步,心急如焚。 绕过了屏风,我急急走了过去,屈膝行礼。 “芳儿?”康熙低喊,声音都哆嗦了,冲过来,双手扶起我,忙问道:“怎么样?” “太医说,最多挨不过一个月了……”我眼圈红红地说。 康熙身子一震,眼神凄茫而惨淡,嘴唇抖索着,说不出话来。 “玛父让我将这个交给皇上!!”我低低地奏禀,双手呈上匣子。 康熙眼神微滞,抬起手缓慢地接过了匣子,正要打开,一个小太监跑过来说:苏克萨哈大人递牌子求见。 康熙抱紧了匣子,一腔心事,无处发泄,拉住我的手,勉力笑着说:“芳儿,你随朕来,到上书房见他。” 我暗自一惊,忙推脱道:“后宫妃子,不能单独随驾接见大臣。” 康熙笑着摇头,感慨地道:“这也算事!朕就在这儿见他,你就不必回避了?”语毕,转头对那小太监吩咐道:“叫苏克萨哈到这儿来。” “喳——!”小太监欠身,谦卑地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 只见苏克萨哈面色苍白,步履踉跄地拐进了大殿。 噌噌地翻下了马蹄袖,他伏地叩头,奏道:“万岁!臣请诛鳌拜以谢天下!” 一句话说得大殿一片肃穆。 康熙眼神微变,控制着惊悸的心情,沉声问道:“鳌拜为朝廷重臣,他犯了什么罪?你们辅政大臣们就此会议过吗?” 苏克萨哈并不害怕,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看了看,抬起头从容说道:“乱圈乱换民田,逼得百姓上山为盗,入城做贼,算得上是祸国殃民!鳌拜罪不可赦!!” 康熙待他说完,眉目阴寒,紧逼一句问道:“年初时,朕就下令,让停止圈地,你们辅政大臣当时干什么去了?把朕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苏克萨哈叩头道:“鳌拜大胆妄为!圈地一事是由他一手发动。康熙元年曾下诏停止圈地,三年复又重申。但鳌拜的正黄旗至今仍在圈地,连热河的皇庄也有一部分土地都被他圈了去。户部尚书苏纳海,山东、河南总督朱昌祚和巡抚王登联上本参奏的条陈,奴才敢保句句是实!鳌拜这样的‘辅政大臣’,应该严惩不贷!!!” 言犹未毕,只听”砰”地一声,康熙怒不可遏地以手击案,霍地站起身来。正欲发作,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眉眼恍惚地波动,又缓缓坐下去,沉声问道:“你说这话有没有证据?” 苏克萨哈急忙叩头道:“皇上不妨委派一心腹亲臣在京城内巡视,看看有多少失地失业逃难来京的饥民!!” 康熙”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偌大的乾清宫安静的宛如在真空里。 苏克萨哈叩首不起。 康熙站起身,双臂轻甩,若有所思地踱了几步,转头笑道:“大概你的地也被圈了去罢?” 苏克萨哈一怔,随即讪讪苦笑,低声答道:“比起天下黎民百姓所遭受的苦难,奴才那一点地算得了什么!” 这是一句很得体的话,康熙听了觉得好笑,点了点头,遂朗声道:“你所奏的事情,朕自当细细体察。你与鳌拜同为辅政重臣,共受先帝托孤的恩宠,该同心同德才对。你先退下去吧。” “喳!!”苏克萨哈愣住,揣测了半休,方才恭恭敬敬地起身,退下了。 苏克萨哈走后,康熙怅然地叹息一口气,一咬牙,狠狠道:“鳌拜这个老贼党羽众多、手握重兵,要除掉他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所以!”我笑着接口:“所以,权宜之计,皇上也只有先压一压苏克萨哈了。” 康熙无奈地点头,走过来拉住我的双手,悠悠地笑着问:“芳儿,你如何看苏克萨哈的呈奏?” “出宫一趟,京城内外皆是饥民,确是实情。”亲眼目睹惨状,我不想隐瞒什么。 康熙听了“唉───”长叹一声,眉心紧皱,不言语了。 正文 第42章 庭争 —— 雪夜。 天地间一片肃冷的白色。 康熙立在轩窗前,目光沉洌,双手捧着黑漆匣子。 匣子里面有一份素黄色奏折和一份白色的遗嘱。 想必皇上已经看过了。 我蹙了蹙眉,轻步走上前,正待询问什么。 康熙转过身来,将匣子递到了我手上,慎重地说:“这个匣子,你代朕好好保管!!” 我自知不能多问,便将匣子合上,视若珍宝的抱在怀里。 康熙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舒默的泪光,久久不语。 这时。 “皇上,皇上!”图德海披着霜雪,一溜烟地从殿门外窜了进来。 康熙神情孤楚,侧身望去。 “老佛爷请皇上过去一趟。”图德海站定了脚步,气喘吁吁地禀奏,很是焦急。 康熙低下头,闷声不语,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我伫立在原地,久久不动,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很不祥的感觉。 …… 康熙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庚申。 太监鸣鞭三声。 殿前广场辽阔,身着蓝翎朝服的百官排着乌压压的长队,上朝。 康熙一到太和殿便觉得气氛不对,康亲王杰书一脸惶恐之色,领着遏必隆、苏克萨哈一溜儿跪候在丹墀之下,却不见鳌拜。 殿门外警戒的侍卫足足增加了一倍,都是些生面孔,一个个面带肃杀之气。 康熙临危不乱,款步迈上御阶,坐在金光闪闪的龙椅上。 文武百官齐齐伏地叩首,恭请圣安。 康熙令平身。 百官肃穆而立。 遏必隆上前两步,结结巴巴开了口:“圣上,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大臣的奏折不知可经圣览?” 康熙神色不动,沉声道:“已披阅过,朕留中了!” “留中”就是扣下不发,不直接表示态度的意思。 昨夜,慈宁宫里,康熙才骇然得知:兵部、吏部秉承鳌拜的旨意,已经将苏纳海等三人逮捕,一并革职,移交刑部议处。康熙愤懑不已,孝庄给了孙儿一个字帖,让细细揣摩,稍安勿躁。 帖子里,只写了一个字:默。大大的默字。康熙一宿未眠。 “留中不发!” 遏必隆显然完全没想到万岁爷会这样回话,微微一怔,口齿流利地说:“皇上圣鉴极明,奴才以为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人危言耸听,蓄意乱政,罪不可恕!” 康熙暗自冷笑,遏必隆这顺竿子爬得未免太离奇了,苏纳海他们的奏折怎么算得上是”蓄意乱政”呢?,心中疑窦顿起,见苏克萨哈默默不语,便扭头笑着问:“苏克萨哈,你以为呢?” 苏克萨哈昨日碰了万岁爷的钉子,知道他的”真正态度”,本不欲说话,现在问到头上,只好硬着头皮,跪地叩头说道:“王登联乃臣之门生───” 刚说了半句。 殿外一阵喧闹的嘈杂声,中间还夹着沉重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鳌拜来了。 果然不错,来的正是鳌拜,他今天装束显得特别精神,九蟒五爪的簇新袍褂,外套仙鹤补服,一双马蹄袖高翻着,露出雪白的里子,珊瑚顶上拖着翠森森的双眼孔雀花翎,一摇一摆旁若无人地走来。正欲进殿,却见兵部侍郎泰必图恭肃鹄立在门外,手中持着一卷红泥火漆封顶的文卷,不用问,这是刚到的六百里紧急军报,鳌拜站住了脚,高声问道:“你在这里有何事要奏?” 泰必图满脸堆笑,轻手轻脚上前扎了一个千,低声道:“卑职请中堂大人金安!” “起!”鳌拜右手平伸,声音大得满殿人都能听到:“你手里拿的什么?” 泰必图将怀中文书稍向上抬抬,谄笑着答道:“吴三桂王爷的奏章。” 鳌拜正欲再说,却听殿内康熙大声问:“是何人在殿外喧哗?” 鳌拜双手一甩马蹄袖,一边踏进殿来一边说:“臣鳌拜恭请圣安!”一个千儿扎下去,不等皇上发话,径自起身,“臣已年迈,容臣平身侍候!” 康熙目光幽冷,无声地笑了笑,道:“自然可以──苏克萨哈、遏必隆、你们也起来吧。”说着,高声问鳌拜:“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人的奏议,想必你已读过的了?” 鳌拜将头微微一抬,不卑不亢地举手一揖,凛言答道:“臣已读过。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身为国家封疆大吏,不遵圣训,欺君罔上,已无人臣之礼,按律宜处斩刑!不知圣上为何将此大逆不道之奏折留中不发?” 话说得又响亮又利落,底气极足,文武百官无不面面相觑。 龙椅上的康熙面目失色,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心中忖度道:“这鳌拜素日虽然无礼,尚不至像今日这等放肆,定是想着索尼病危,越发有恃无恐了。” 康熙的面色有了几分不悦。看了看左右侍卫,除了一两个有点面熟外,别的都不认识,曹子清和纳兰也不在跟前,想想殿门外阎罗殿般的阵势,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鳌拜毫无惧意地迎上万岁爷的目光。 康熙强捺下心头的惊慌,定了定神,又说:“满汉各旗人等,已和睦相处二十余年,并无隔阂。如今无端让他们背井离乡,只怕算不得什么善政罢?苏纳海三人所言虽有不实之词,朕观其本意,倒是一片赤诚。” 鳌拜侃侃而谈,颇为有理:“满汉杂处,皆被汉人同化,有失我列祖列宗古朴之制!” 康熙未答言,沉默在一旁的苏克萨哈忍不住冷笑一声开了口:“请问鳌拜公,难道汉人不是我朝子民?你眼中既有祖宗法制,为何纵容家奴抢劫汉女为婢,还挑起热河旗民械斗?” 苏克萨哈话音一落,康熙吃了一惊,遂厉声问道:“有这等事?” 君臣相对奏议,到了这份儿上,鳌拜本应立即叩头请罪。但他在上朝之前,已事先探知索尼处于弥留状态,危在旦夕,所以他毫无惧色,骄傲地将头一扬应口对答:“是不像话。苏纳海三大臣妄方欺君,罪在不赦!倘若早早分旗他治,分守疆界,何能容得像苏克萨哈这等小人制造谣言,加害于老臣!” 议来议去,一件事变成了两件事。康熙深恐再争下去生出更多枝节,便寒声说道:“今天且议苏纳海三人奏议,其余的事朕自会查明处置。” 鳌拜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知道苏克萨哈御前告状之事,被激得怒火千丈,他也顾不得君臣之礼,竟在殿堂上揎臂扬眉高声疾呼:“欺君之罪,本应凌迟处死,刑部判处苏纳海三人没抄家产、斩首弃市,已经是从轻发落,皇上如此犹疑不决,何以儆戒后人?” 康熙怒目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龙榻,铁青了脸,忍无可忍。然而想到了祖母常常叮咛他的那句“稍安勿躁”,他便端坐在椅子上,强忍不语。 苏克萨哈和鳌拜互相扫视一眼,目光如刀似剑,空气中迸出炽烈的火花! 僵持片刻,康熙见议政王杰书始终未发一言,遂虚脱地开口,低低问道:“康亲王,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还有遏必隆大人,你以为呢?” 康亲王被皇上点到头上,吓了一跳,上前两步跪地叩首,他胆怯地看了看一脸凶相的鳌拜,装作低头思忖,垂首不语。 康熙咬了咬牙,把施压的目光切向遏必隆。 遏必隆嘶嘶吸口气,闭了闭眼睛,跪下奏道:“奴才以为鳌中堂所言属实。”说完微微叹了口气,康亲王杰书急忙抬头,接着话茬,将计就计的说:“臣意也是如此。” 康熙闭下了眼睛,手指在椅子上一阵阵抽搐,恨不得上前一脚踢死这两人。 鳌拜咯咯狂笑了两声,雄赳赳的踱步行至苏克萨哈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头,讥讽道:“苏克萨哈老弟,莫非心疼你的门生王登联?” 听到这话,苏克萨哈打了个冷颤,抬头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康熙,良久他才长叹一声:“唉……”自知无力回天。 这也算表示了态度,鳌拜心中十分满意,转身对圣上拱手一揖,豪言道:“皇上,既然臣等所见相同,就请皇上下旨吧!” 康熙嘴唇绷紧,面色时而白时而青,倔犟地昂着头,仍旧沉默着,两只紧握椅子的手微微颤动。 鳌拜见万岁爷不答言,阴森森一笑,说道:“哦,我倒糊涂了,想必是皇上年幼学浅,不能亲自草诏。既如此,老臣只好斗胆代劳了。”语毕,竟然阔步走上御阶,俯在御案旁,提起御笔,蘸了朱砂,“沙沙沙”一阵疾书。 一篇诏书即算草成。他朗声宣读:“圣旨: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不尊上命,着即处斩,钦此!”双手”啪”地将纸一合,朝殿外叫道:“泰必图、泰必图侍郎!” 泰必图应声大殿。鳌拜将诏书塞给泰必图说:“拿去付与刑部,告诉明珠大人,让他照旨办理就是。”说完转过身对一言不发的康熙笑道:“恕老臣无礼!此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过皇上也不必总是贪玩,还该读点书,臣已为皇上物色好了一位师傅,他叫济世。明日就叫他去上书房。” 康熙不等他说完,霍地站了起来,向站班的大臣们气狠狠地扫了一眼,面目凄冷,气急失笑道:“朕已成了汉献帝,只要有一个曹丞相就好了。还要什么师傅!”说罢,冷冷拂袖而去。 图德海噤若寒蝉,步履匆匆地跟着万岁爷离开了太和殿。 大殿内,寂静如噩梦。 没有人出声。 杰书、遏必隆、苏克萨哈几个人像做了一场恶梦,被鳌拜狂妄的举动惊得瞠目结舌。那鳌拜却似没事人一般,将两手的骨节捏得一声接一声咔响。 —— 乾清宫,正殿。 康熙四仰八叉的躺在疆域图上,唇角微颤,扭曲的表情里有难以遏制的深深痛苦。 图德海端着盛放奏折的托盘,战战兢兢地立在旁边,不敢出声,也不敢靠近。 渐渐的。 康熙紧闭眼睛,唇角抽搐两下,忽然发出了奇怪的嘶叫声。 图德海吓了一跳,蹑手蹑脚的走过来,轻声唤道:“皇上,您没事吧!” 康熙像个受惊的豹子一样,蓦地窜起,一手掀翻了图德海手上的托盘,然后歇斯底里地爬起身来,冲了出去。 “皇上…皇上!!”图德海惊栗地叫喊,连滚带爬的追了上去。 ……………… 图木兰猎场。 冰白的积雪覆盖着远处的层峦山脉。 树木高耸,寒风萧瑟。 康熙神情孤冷,纵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身后的黄色斗篷随风猎猎飞舞。 “皇上……皇上!!” 百米后。 马蹄声滚滚,踏碎了一串串冰雪。 几十名忠心耿耿的御前侍卫一面叫喊,一面策马疾追。 ……………… 京城的繁华闹市上,人声鼎沸。 乌压压的围观百姓聚集在大街两侧,争先恐后地伸着脖子观望。 手握铁枪的侍卫跟随在侧,三辆囚车穿街而过。 敲锣声阵阵,囚车的车轮沉重地辗在僵硬的道路上。 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位大人身着囚服,带着手铐脚镣,从容地奔赴午门的刑场。 负责押送和监斩的是刑部尚书明珠。 明珠的脸色有些惨白,这趟差事难办他是知道的,难就难在杀的确是忠臣,将来翻案的可能性极大,所以他硬着头皮磨时间。一是等等看是否有”刀下留人”的后命;二是即使没有后命也叫老百姓知道,这实非他明珠的本心情愿。 自从宋末杀文天祥以来,像这样子诛杀大臣的,还是头一遭。 街道两边的百姓缩着脖子,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明珠控马走在队伍最前头,思绪有些纷杂。 没想到这时,有一缕清俊的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明珠抬眼一看,心里咯噔地抽紧。 “等一下!”纳兰容若张开双臂,先是拦住了囚车,然后奔过去,一把揪住父亲的马缰。 “阿玛,三位大人是冤枉的!你不能杀他们!不能!!”声音而紧促。 明珠勒住马头,横眉竖目,怒叱道:“孽子,你不要命了吗?滚开!!” “阿玛——!”纳兰容若揪住父亲的马缰,悲痛地连喊:“三位大人确实是冤枉的,你不能这样黑白不分,忠奸不分。” 明珠气红了眼,扬起马鞭,狠狠地朝儿子兜头打去:“滚开!滚开!!” “阿玛——!”那一鞭又一鞭抽在身上,纳兰容若表情执拗,死死地拽着父亲的缰绳不放。 明珠浑身,怒不可歇的侧过头,狠声吩咐身侧的衙役:“将他拿下!!”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地走过来,将拦路的人拖到一边去。 “阿玛——!”纳兰容若凄声嘶喊,奋力冲破阻拦,又被七手八脚的重新拽住。 押赴刑场的囚车队伍轰隆隆的继续向前行驶。 苏纳海大人在囚车中仰起头,一脸的坚决,哑声喊道:“纳兰公子,你救不了老夫,好好陪皇上读书,告诉皇上,我苏纳海的衷心苍天可鉴啊!!” 囚车浩浩荡荡远去。 纳兰容若身形凄厉,滚滚泪水夺眶而出,他踉跄着跪倒在路边,眼底便是撕裂的绝望。 围观的百姓你推我挤,睁大了眼睛,吵吵嚷嚷。 “老天爷,你瞎眼了吗?”纳兰容若仰头望天,撕裂般的狂吼出声。 天空一片冷凝,忽然刮起了狂风,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为大地披上了一层圣洁的银装,却掩盖不了这人世间的种种灾难和罪恶。 正文 第43章 抚慰 —— 午门刑场。 明珠走上了监斩官的席位…… 三位死囚被推到断头台刑具面前,刑具上有个凹槽,等着头颅搁上去。刽子手站到了死囚身后,手上的大刀迎着凄白的雪光熠熠闪熠。 临刑前,苏纳海笑着对面色凄惨的朱昌祚说:“云门兄,写折子的时候没想到这一份儿上吧?这会儿壮气些,用不着这么垂头丧气。” 旁侧的王登联忽地起身,仰天哈哈大笑道:“吾亦不化血,吾亦不为齿,愿有阎罗殿,册我为厉鬼,为主驱邪恶,吾为主前锋……哈……哈哈……” 语毕,他转身对苏纳海、朱昌祚道:“纳海、云门二兄,咱们上路吧!” 这时,苏克萨哈带着从家仆挤进来,径直走上刑台。 苏纳海一见是他,趋前一步拱手说道:“中堂,亏你这个时候还来瞧我们!” 王登联因是苏克萨哈门生,见他到此,豪情顿减,洒泪道:“门生死不足惜……七旬老母,拜托恩师了……”说着倒身下拜,被苏克萨哈一把挽住。 苏克萨哈满肚子是话,却嗫嚅着说不出来,只是含泪点头。朱昌祚膝行上前来含泪问道:“中堂大人,你难道不知我们是冤……”才说到这里,身旁的苏纳海喝道:“生死由命!云门兄何作此态!” 苏克萨哈面色苍白,长吁一口气,强自笑道:“兄弟无能,回天乏力,致使三位仁兄遭此沉冤,惶愧之极!”他着手斟了三杯酒,一一双手捧与他们:“清酒一杯,聊作饯行,夜长路远,可挡风寒……”说到此,苏克萨哈两行热泪止不住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一个校尉走了进来,分别给三位犯官和苏克萨哈请了安,说道:“列位爷,监斩官大人有下情上禀:时辰将到,三位爷长话短说,也好升天了。下官办这个差也是身不由己,耽搁久了,吃罪不起。” 诀别的时刻终于到来了,苏克萨哈向三人跪下送行。苏纳海三人也跪下还了礼。 天色已是午牌正刻,监斩官明珠忐忑不安地坐在监斩席上,迟迟不肯下令。直到苏克萨哈前来生祭,他才知道朝廷“刀下留人”的后命是指望不着了。 此时,他仰起脸看了看天,漫天飞雪,寒风呼啸,由不得叹息一声:“唉,人怨天怒啊!”将袖子轻轻一拂,吩咐道:“行刑!” 只见钢刀飞舞,颈血溅起,三个为民请命的大臣就这样含愤做了鳌拜夺权篡政的牺牲品。 ………… 图木兰猎场。 一眼望不到边的皑皑白雪。 雪璁马散放在身后。 康熙丢掉了马鞭,顶着严寒的风雪,信步而走。 身后追过来的侍卫们纷纷落马,远远地站着,并不敢靠近。 落雪无语。 康熙低着头,死气沉沉地往前走着,在雪地上留下一长串深刻而冗杂的脚印。 走着走着。 康熙面对着冰天雪地,握紧拳头浑身,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 众侍卫百感交集,齐齐跪地,叩首不起。 图德海牵着万岁爷的御马,远远地看着,滚滚热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曹子清从雪地上抬起头来,望着万岁爷佝偻的背影,黯然神伤。 肩膀在雪花中轻轻抖动,康熙身子前闪,潸然泪下的跪倒在雪地上。 曹子清看不下去了,踉跄着起身,拔步跑过去。 康熙双手扣在雪地上,目光凶狠而崩溃,将扭曲的脸庞深深地埋下去。 “皇上……!”曹子清跪在旁边,泪眼朦胧地絮语:“未能体味更没有分担您心中如此的苦楚,微臣无地自容…请皇上…务必保重龙体……” 康熙嘶喊着抬起拳头,狠狠地捶打雪地,为了掩饰突然涌上来的哭泣声,他爬起身来,大步往前奔去。 “皇上……皇上!!”图德海一脸哭相,丢了马缰绳,追了没几步,就跪倒了。 曹子清看着皇上远去,泪流满面。 —— 夜幕降临,寒风飕飕,雪花洋洋洒洒。 数十盏琉璃灯在宫门前的廊檐下飘摇,发出微红的光芒,像刀刃上的血渍。 坤宁宫。 香炉里熏烟袅袅。 视野里静悄悄的,佩玉和翠环本本分分地侍立在红地毯两旁,小吴子和小顺子一溜烟地跪在殿门外,四个人眼睛眨都不眨,像一尊尊活脱脱的泥人。 乾清宫的小太监张万强火急火燎地来了一趟,说万岁爷还没有回来。 放下了手里的书卷,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一甩头,走出了憋闷的阁子。 站在宫门前的平台上,仰起头,望着漫天的飞雪,我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五脏俱焚,很不是滋味。 我可以预见小玄子现在是何等境况。他向来爱憎分明,如今鳌拜矫旨斩杀了三位朝廷重臣,以小玄子嫉恶如仇的性格,肯定是气疯了。 “娘娘——!”美景追出来,将一件白绒斗篷给我披上,我一边系好带子,一边快步走下台阶。 “娘娘,天这么冷,你要去哪里?”美景追着我问。 我不说话,头也不回。 “娘娘——?”李嬷嬷带着几个打灯笼的小太监追了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不想说话,我心里烦,就是不想说话,只是气恨不平的拿眼睛瞪人。 李嬷嬷枯槁的脸上有不温不火的笑意,淡静地说:“娘娘玉体矜贵,天这么冷,冻坏了身子,老佛爷和皇上责怪下来,奴才可担当不起,娘娘还是回宫吧!” “拜托!”我咬了咬唇角,心里失笑:“我又不是纸糊的,没那么脆弱!”语罢,径自往前走。 李嬷嬷见拦不住我,敛住笑意,不吭气的默默跟在我身后。 灯笼里透出的白光映在雪地上,我低下眼睛,一边走着,一边看着光雾中自己的影子。 宫中横街上,鸦雀无声。 两行禁兵,钉子一样排列着,佩在腰间的宽边大刀拖着长长的鎏苏。 天色已全黑,白灿灿的雪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顿住脚步,临风而立,一动不动的眺望着宫门的方向。 一朵朵晶莹剔透的雪鹅擦着眼帘落下,耳朵里空静静的,整个世界忽然都安静下来。 不知道站了多久。 有雷鸣般的马蹄声震入了我的耳朵。 我悲喜交加地睁大眼睛,胸腔里心跳如擂鼓。 一个太监挑高了手上的灯笼,借着微弱的灯火。 我终于看清了。 浩浩荡荡的马队踏着飞雪奔近。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身姿矫健的康熙。 白茫茫的天地间只剩下了轰隆隆的马蹄声。 远远的,似乎是看到这里有人,马队的速度减缓下来。 雪花落了满肩,我迷蒙着双眼,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下,想笑却笑不出来。 康熙打马扬鞭,飞奔了过来。 “小玄子!”我低低地喊,声音因为激动而。 康熙唇角紧抿,不说话,从马上俯下腰,递出一只手臂。 我会意过来,上前两步,伸出手。 康熙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一用力,另一只手臂在我腰背上一托,我便腾空坐在了他身前。 “驾——!”轻吼一声,没有理会其余的人,康熙双手控缰,将我紧拥在怀前,向前奔去。 —— 落雪菽菽。 到了乾清宫院落。 康熙翻身下马,我正要往下跳,他双臂一撑,将我抱了下来。 我在他的怀里眨着眼睛,心里酝酿好的一大堆要劝慰他的话语一句也吐不出。 康熙抱紧我,转身踏上宫门玉阶。 到了东暖阁,他将我放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绕过屏风,更衣去了。 望着他单薄僵硬的背影,我的心口一阵阵抽痛,虚弱无力地靠在柱子上。 康熙出来后,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一本奏折,细细地批阅起来,跟个没事人似的。 沉重庄严的宫门外落雪如冰,夜风凄冷。 阁子里静悄悄的,周遭的气流仿佛也跟着冷凝停滞。 我怔怔地观察了他好一阵子,小玄子的脸庞肃冷平静,紧抿的唇角残留着一缕苍白。 我并不想打扰他,便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走过去坐在卧榻上,掌灯阅读。 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我看书,他批阅奏折。 中间,图德海进来了两趟,添了点炭火,更了两盅热茶,摆上热气腾腾的糕点。 书案前,逆光的剪影中,康熙的眉眼间挂满着寂寥,身影里伴随着孤独,揪得人心酸心痛。 我虽然离他不远,却觉得他高高在上,有一种不敢亵渎的气势。 夜色渐深。 我犯了困,就在我不停地点头打盹的时候,手中的书被夺走。 我惊了一下睁开眼睛,康熙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坐在了我的旁边,一张俊颜表情空空,痴痴地凝望着我。 四目相触,我的脸颊一阵阵烧烫,浑身不自在的紧,嗫嚅着念出书里的一段言辞:“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胫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芳儿……?”康熙手臂用力,深切的将我纳入怀里,他抱紧了我。 我闭着眼睛,眼睫轻动,伸出手,温柔地回抱住他。 “小玄子是坚强的,是永不服输的当朝天子,芳儿相信,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打垮他。” 康熙眼神一震,拥紧了我,下巴蹭在我的额边,凄迷地说:“芳儿,你要说的朕心里都明白!朕告诉自己,暗暗地告诉自己,三位大臣不会白死的,朕要把这笔账记在心里,总有一天,朕要让他鳌拜加倍偿还!” “是。”眼眶渐渐湿润,我定了定神,细声软语:“皇上一定要沉下心来,静静的等待时机,要除掉鳌拜,指日可待!” 康熙深抽口气,勉力笑了起来,他怜爱地亲吻着我的脑门,眼睛里的悲痛情绪平息下来。 雪夜,死心塌地的相拥着,我流着泪,甜甜地笑,感谢上苍让我呆在我深爱的男子身边。 正文 第44章 宫斗 康熙六年。 正月十四日,清廷册封顺治帝第二子福全为和硕裕亲王,命参与议政。 正月二十五日,时鳌拜专权恣意,授吏部尚书阿思哈为镶白旗满洲都统。 二月初十日,因各旗拨换地土即将结束,准户部题,余剩房地交地方官招民耕种纳钱粮,今后一律禁止各旗请拨换地土。 二月二十二日,鳌拜专权恣意,授辅国公领侍卫内大臣班布尔善为内秘书院大学士。 三月十一日,鳌拜专权恣意,调任兵部尚书阿思哈为吏部尚书,正红旗都统噶褚哈为兵书尚书,正白旗都统马迩赛为工部尚书,镶黄旗都统泰壁图为吏部右侍郎,兵部郎中迈音达为兵部右侍郎。 三月二十九日,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三辅臣奏请康熙帝亲政,时索尼原与苏克萨哈不和,又见鳌拜势力日张,心实不安,念自己大限将至,遂与其他辅臣共同奏请帝亲政。康熙帝暂使缓兵之计,声称:朕年尚幼冲,天下事物殷繁,未能料理!未即允。又念首辅大臣索尼在顺治时“竭尽纯笃”,任辅臣后“恪遵顾命,毕惮忠忱”,现以年老有病,于原有一等伯外,特授为一等公,世代袭替。 六月初一日,内弘文院侍读熊赐履上疏,陈述当朝满汉矛盾尖锐、制度废弛。 七月二十三日,辅政大臣索尼病故,本日予祭葬,谥文忠,赐鞍马二百匹,银两千两,加祭四次。 八月初七日,经孝庄太皇太后允诺,康熙帝行亲政礼,御太和殿,王以下文武官士上表庆贺。颁昭天下,“恩款”十七条,分遣学士等官员告祭岳镇海渎诸神。 八月十一日,康熙帝命加恩酬劳辅臣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特授鳌拜一等公头衔。 ——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给宫殿错落的紫禁城涂上一层使人心醉又叫人感到沉重的暗红色。 坤宁宫里很热闹,一片欢声笑语。 昨儿个,康熙派遣几个小太监给我送来了一大堆宝贝,都是些西洋玩意。有绸缎蕾丝,怀表,水晶球,音乐盒、等等等等,说是琉球国使者进献的贡品。 我简单地翻了一下,并没有多大乐趣,毕竟这些东西都是我耳熟能详的,样子上也很普通,比起现代专卖店里琳琅满目的玩具和装饰品差远了。 我兴致不高,建宁这丫头倒是乐疯了,见了喜欢的,就往自己的淑芳苑里搬。良辰和美景一声不吭的站在旁边,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心里很不满,却不敢说出来。等到建宁离开后,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地凑过来,开始抱怨,说我太随便了,好东西都给别人了,也不给自己留点。 我郝然地笑,哪有。我这儿什么都不缺啊! 美景气得眼眶都红了,良辰闷着头,不想理我。我无奈之下,只好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柜子,取出一个镌刻着金色花纹的黑匣子。里面都是我积攒下来的一些首饰,有玳瑁金簪,翡翠玉镯,碧玉梳,还有胭脂水粉,等等…… 看到我这个主子如此慷慨解囊,良辰和美景立马破涕为笑。就是啊!毕竟是女孩子吗?都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一边笑,一边告诉她们,跟上我这个主子,也并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顺便含沙射影的赞扬了蝶衣一番,说蝶衣从来不跟我计较这些,每天除了刺绣,就是赏花写字,让她们多学着点,培养点典雅气质。 美景一面听我嘀咕,一面撇撇嘴,道:“蝶衣表面上无忧无虑,其实心事挺重的,晚上经常听见她说梦话,还一边做梦一边痛哭呢!能把人吓死!” “有这事?”我暗暗吃了一惊,正待询问清楚,一抬头,却看到蝶衣笑脸盈盈地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绣屏。 “娘娘,你看奴婢的绣活怎么样?”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怀里的绣屏捧给我看。 我惊呆了,这不就是我从街上,不对,应该说是纳兰容若买来,赠给我的那个绣着狐狸的绣屏吗? “娘娘别认错了!这个是奴婢花了三天的时间才绣好的,不是你买的那个?!” “哦!”我恍然大悟,那个绣屏我可是一直收藏在柜底的,本来打算给小玄子看看,可是一想到是纳兰容若送的,还是觉得欠妥,便索性作罢。 没想到,蝶衣绣了一个跟那个一模一样的绣屏。 “蝶衣,你的女红一直做得很好呢!堪称宫女里面的楚翘,连苏茉儿姐姐都夸你心灵手巧呢!!”我摇晃着脑袋,发自肺腑地赞叹一句,自愧不如。 蝶衣被小主子夸得俏脸一红,露出小女儿家才有的娇态,低低笑道:“都是娘娘调教的好!奴婢这点能耐,也只敢拿到娘娘跟前献丑!” 瞧这小嘴甜的,我被她奉承得心里乐呼呼的,额头却直冒虚汗。 —— 夜晚时分。 乾清宫。 我端着茶盏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康熙伏在书案上,单手托着脑门,发呆。 见他闷闷不乐,我也没有开口问,只是轻轻将茶盏放在他的手边。 康熙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紧皱的眉宇间流泻出一缕缕难掩的忧愁。 “怎么了?”我忍不住开口问,绕到他的侧面,轻柔地帮他拿捏肩膀。 时分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玄子老是这么长时间坐着,脖子,肩膀会酸会痛的?”我娇俏地嘀咕,语气有些不满。 康熙舒展眉宇,淡淡地笑着,抬起一只手抓住我,将我拉坐到他的怀里。 我甜甜地笑,将头埋在他的臂弯内,手指在他衣襟前的龙纹料理上画圈圈。 康熙一只手揽着我,另一只手翻开了书案上的一份奏折,沉声吐露道:“苏克萨哈上了一份折子,说身患重疾,不能再为朕效力了,请求解职,前往为先帝守陵。” “哦!”我眨了眨眼睛,思忖了一番,低低分析道:“苏克萨哈大人是深感自己与鳌拜结怨日深,如今鳌拜气焰嚣张,不可一世,苏克萨哈气不过,心里又有些害怕不安,他为了保全自己,才不得已的上了这道请守陵园的折子。” 康熙抿紧了嘴唇,深透的眼底有慎思的光芒,顿了顿,才恳言道:“苏克萨哈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不过,他既为先帝顾命重臣,理应竭尽心智辅佐与朕,共成大业。如今,朕亲政之初,他为何出此不伦不类之语?” 那皇上的意思是不批准咯? 我心底暗暗地发问。 康熙皱起眉头,眼底的光芒复杂波动,神情变得更加冷峻凝重: “朕现在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百官的奏章一般都要经由鳌拜阅览后,才能传到朕的手上、如今,苏克萨哈递上的这份折子,恐怕已经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啊——!”我睁大眼睛,压根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不过,一想到鳌拜是怎么矫旨杀了苏纳海三人的,我浑然打了冷颤,顿觉小玄子的担忧并不是不无道理的。 康熙眉眼决绝,他松开了我,手指轻点书案,原地踱了两步,扬声呼喊:“图德海!” 三秒钟后,图德海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上前扎个千:“万岁爷有何吩咐!” 康熙停住脚步,半转过身体,声音波澜不惊。 “去一趟议政王府邸,传康亲王杰书即刻进宫面圣!” “喳——!” 图德海走后,康熙没有迟疑,拉着我大步往外走。 “去哪儿?” “慈宁宫!” —— 夜幕黑漆,一轮皎月悬挂在树梢,漫天的星辰一闪一闪,闪着落寞的光芒。 数十盏水晶绣球灯悬挂在廊檐下。 康亲王杰书惴惴不安的赶到了慈宁宫。 内务府总管梁九功满面笑容地迎接他。 康亲王讪讪地回了一礼,刚踏进殿门,就愣在原地,似乎是吓住了。 正中间的地毯前,孝庄盘膝端坐在御榻上,身后,苏茉儿姐姐伶俐地帮主子捶肩。 康熙腰悬宝剑,坐在东边,身后不远处侍立着新进五等御前侍卫曹子清。 手里执着青玉如意,我面色沉静地站在小康熙旁边,给他壮势。 康亲王杰书脚下的步子慢了又慢,他诚惶诚恐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口称:“奴才杰书奉诏觐见!” 孝庄眯起眼帘,手一摆说道:“不必多礼,请起来说话!” 早有图德海搬过一张矮脚踏子来,康亲王斜欠着身子战战兢兢地坐了。 偌大的殿中只有这三个人对坐,说话的声音嗡嗡发响,像瓮中一样。 康熙打破沉寂,一语便是石破天惊:“七皇叔,鳌拜擅权乱国,已到无可容忍的地步,你知道吗?” 康亲王惊了一下,抬起头来,胆怯地盯着万岁爷。 康熙面色冰冷,目光灼灼,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片肃杀之气! 康亲王被吓懵了,忙低头答道:“奴才知道。” 康熙笑了,头微微一抬,眼神微眯:“知道就好!” 孝庄的手指轻抚着榻桌上的紫金炉,开口说道:“太宗皇帝在时,常常夸你,说你素来忠心耿耿,先皇设这个议政王,就是怕有人起坏心,没人能弹压得住,我们孤儿寡母的受人欺负。索尼已经归天。他一死,鳌拜便越发没了王法。皇上已亲政,他仍不还政。眼下这样子,先前谁能料得到啊!”说到这里,太皇太后语调低沉了,“现在南方还在打仗,台湾还在郑成功爷儿们手里,北边有个罗刹国,也欺负我们。咱们朝廷里,鳌拜这样子,臣不臣,君不君的,成个什么样子!”说着,淡笑的目光含蓄地闪过冷光,盯了康亲王一眼。 康亲王竖着耳朵聆听,抬起袖子揩了揩额头的汗珠。 康熙突然插话道:“所以,朕请你来议一件大事。朕要罢了鳌拜,革掉他的兵权!”说到这里嘎然而止,停下不说了。 康亲王沉思片刻,忽然跪下启奏道:“鳌拜欺君专权,举朝皆知,的确应该严惩。但他现在掌控兵部,领侍卫内大臣,辖巡防衙门,况且大内侍卫多是他的人,万一事有不测,反而贻害了皇上,那可就……” “所以才找你来!”孝庄挑起眉,硬声接过话头,“老实说,哀家并不是没有杀鳌拜的办法,只是顾念老臣,不愿轻易下手罢了!” 康亲王垂着眼睛,面露难色。 瞧着他唯唯诺诺,没出息的样子,我实在是不吐不快,悠悠一笑,不亢不卑地开口道: “王爷,您刚才说的是一面之辞!这颗毒瘤现在不拔掉,将来怕就更难收拾!鳌中堂过去是有功之臣,但他现在恃功欺君,无法无天。您说他有实权这谁都知道,但他四面树敌,朝野上下人心丧尽,都恨不能食其肉而寝其皮!只要筹划得当,要除掉他也并非难事。何况皇上并不想难为他,只是给他换个位置而已。” 康亲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有些吃惊,片刻后,他低着眼睛,又开始垂首沉吟。 孝庄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在上头说道:“杰书,你很为难是真的,我们祖孙都知道,但这事势在必行,不然我们总有一天会被人家逼迫着唱逼宫戏的。身为皇叔,难道你要眼睁睁的看着这大清的基业落入他人手中?” 康亲王一听这话,感念先帝创业的艰难,百感交集,遂即叩头说道:“拿掉鳌拜以何事为由,还请太皇太后和皇上明示,奴才当竭尽钝驽之力。” 这等于是答应了。 殿中的气氛立时缓和了许多。 康熙负手而立,示意曹子清,将苏克萨哈的折子递到康亲王手中。杰书一字一句地默读了一遍朱批,顿时明白过来,忙将折子叠起,叩头道:“圣上明鉴,奴才已经懂了,二三日内即拜折弹奏!” 康熙勾起唇角,不由得轻轻一笑,炯炯龙目却笼罩着一层冰寒的雾气。 正文 第45章 雷霆 清晨。天已大亮。 熹微的朝阳照在金黄色的殿瓦上,发出暗红色的光芒,一群哨鸽拖着啸声掠殿飞过。 慈宁宫里,向两宫请了安,又跟老佛爷和皇太后寒暄了一阵子,我便坐捺不住的起身请了辞。 正值立秋之际,杨柳深绿,寒风低走,百花残开。 在良辰和美景的陪同下,我信步漫游,穿过了御花园,一路赏玩而过。 到了湖边,一群白鸽掠过树梢,扑棱棱地飞过。 举目望去,远处是一片叠叠苍茫的宫殿楼阁。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激荡着一层一层的细纹流水。 我站在湖边发呆。 “咕咕咕——!” 一只鸽子飞过来,落地,在草丛间跳着。 我扭过头,斜瞅了一眼,顿时来了兴趣,轻声蹑足地走过去,对准那鸽子就是一阵追赶猛扑。 哈哈。 那鸽子反应没我快,被我穷凶极恶的气势吓着了,乖乖地束手就擒。 暖融融的日光下,我蹲在草坪上,抱起那只羽鸽,平托着那双红嫩的小手掌,欢笑开来。 “白鸽儿……白鸽儿…你飞了千里路,为什么非要飞到皇宫里来呀?” 鸽子仰着毛茸茸的脖子,“咕咕”叫了两声。 我学着鸽子叫了两声,笑得眼睛里充满了光彩,轻抚着鸽子的羽毛说道:“你要是能说话,该有多好啊?” 良辰和美景站在旁边,一边往湖里抛洒鱼饵,一边咯咯地笑。 我被自己的举动给逗笑了,叹下一口气,扁着嘴巴悻悻道:“你看我多蠢,要是鸽子呀、鸟儿的都能说话了,这世上不也就乱了?你们在那个府上受了气,就往皇宫里一飞,对小玄子说,我家那主子呀,在骂着您啊!小玄子一听,嘿,骂我皇上,可是死罪啊!得,你在前头领路,带上三百内宫锦衣卫,把你主子的家给抄了……” 我说得正带劲呢! “皇后娘娘说这话,怕是不吉利吧!”身后传来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 我惊一下,红着脸,扭头望去。 花盆鞋,婀娜的宫廷丽人装,往上是一张极其聪慧秀美的脸庞和一双盈盈含笑的水眸。 是永和宫里的马佳氏。她的身后还站着两人,一个是储秀宫里的喀丽莎,还有一个是张氏。她们都是康熙名义上的庶妃,不过至今,并未经过正式册封。 我抱着鸽子,笑吟吟地站起身来,巧言道:“正因为鸽子听不懂人话,我才跟它说着玩呢!” “皇后娘娘生性纯良,连鸽子都跟您亲呢?!”张氏双手捏着帕子,脸上的笑纹不减,说出来的话语却古古怪怪的。 我轻轻一笑,转过身,双手抬起,将那只鸽子放飞了,目送着它消失在浩渺的晴空里。 “臣妾们正要前往慈宁宫,向老祖宗请安,就不打扰娘娘了,先行告退!”身后的三人屈了屈膝,面带微笑,和颜悦色。 “好!”我偏过身,委婉的应一声。 三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仪态万千、轻移莲步,擦身而过。 我良久良久地凝视她们的背影,心里涌出说不出来的古怪情绪,有怜悯有怅然,也有无奈。 小玄子现在已经亲政,算是一个青年皇帝了,他需要子嗣,三宫六院不能空设。 老佛爷和皇太后虽然至今未提此事。 但是我知道,有朝一日,这个问题,我避无可避。 —— 心事重重的回到了坤宁宫院落,刚迈进门槛,瞧见两个小太监依在鎏金大铜缸旁窃窃私语。 一个说:“你去求康亲王爷网开一面,保出你弟弟来,不就是了。” “呸!”另一个脖子一拧,恨声说道:“康亲王爷算什么,没用!” “那谁管事?” 这个用手轻轻捶了一下缸:“我觉得,找鳌中堂的心腹讷谟侍卫说说,兴许还有用──”正说着抬头一看。 我提着帕子杵在一旁。 他们吓了一跳,忙跪下叩首:“哟!没瞧见是娘娘您哪,奴才该死?” 我心里一急,冷笑道:“别给我打模糊眼儿,我全听见了?老实说,是怎么回事?!” 小太监以为我真听见了,忙赔笑道:“娘娘,出了大事了,苏中堂坏了事,小顺子他哥跟着叫人拿了。想托讷谟侍卫去说个情儿。” 心里骇然一惊,我勉力维持淡静,笑道:“苏克萨哈大人还没革职,定的是哪门子罪呀?” 小太监啧啧两声,摇晃下脑袋,叹息道:“娘娘,您还不知道,刑部、顺天府的人都出空了,把苏克萨哈大人的家都给抄了,说他是谋反──”一边说着,一边压低了声音。 我惊得脸色苍白,强自镇定了一下,勉强稳住声音,笑着道:“这也算一件大事!七王爷待会就来奏事,求个情儿不就行了。” 小顺子凄惨地笑道:“拿苏中堂的正是康亲王爷下的令,他肯去说情?” 我心里越发惊疑,也顾不得再问,便折转身子,急匆匆向外奔去。 御花园里,乾清宫里都没有康熙的身影。 路上,正巧碰见图德海公公正张罗小太监们收拾地下的刀枪剑戟和练功用的石锁石球。 我跑过去,气喘吁吁地问:“皇上呢?” 图公公道:“回娘娘话,刚才传事的来说,康亲王请议事,皇上命他毓庆宫候着,便启驾去了。” 看来,小玄子已经知道了,我略觉宽慰,想了想又问:“侍卫上谁跟去了?” 图德海摇摇头道:“那自然是当值的,怎么──” 不等他说完,我的心慌得跟长了草一样:“别说了!快打发人去找曹子清,叫他立刻到毓庆宫。要是有人拦阻,就说是奉旨前来侍驾的。我这就去一趟慈宁宫,请示一下老佛爷!” 图德海见我急得这样语无伦次,也吓慌了。一边吩咐人去寻曹子清,一边说:“你们快收拾完也来。”回身便奔向毓庆宫。 —— 刚才,康熙舞了一阵刀,松和了一下身子,听说议政王求见,便启驾往毓庆宫而来。 索额图、熊赐履、泰必图等几个部院大臣鹄立殿外恭候见驾,见他到来,便一溜儿跪下。 康熙惬意地登上台阶,朝索额图笑笑,却见索额图拼命地朝自己使眼色,不觉一怔。 急步跨进殿内,却见鳌拜和康亲王杰书并排长跪在地,心中疑窦顿起。 康熙迟疑着停下了脚步,稳定一下情绪,若无其事地坐到中间的御椅上坐下。 淡淡一笑,抬手道:“二位爱卿请平身说话。七皇叔求见,有什么事要奏啊?” 康亲王抬头看见康熙犀利的目光,畏缩地避了开去,跪下低头奏道:“苏克萨哈请守寝陵一案,奴才等已拟过,奏请圣上降旨。” 康熙瞥一眼鳌拜,见鳌拜一本正经地站着,嘴角挂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心知有异,缓了缓,才沉声说:“怎么‘奴才等’呢?朕不是只委任了你吗?不过既然你等会议过,且读奏折给朕听听。” 康亲王伏跪着身子,着展开折子,期期艾艾地读道:“兹奉旨事……” 刚读了半句,康熙抿紧唇角,冷声打断了他:“朕的批注不劳你再念。你们打算怎么发落苏克萨哈?” “是……”康亲王叩头,答道:报天恩,却大肆狂吠,欺蔑主上……” “慢!”康熙情急之下,颤声喝道:“朕没有听清楚,大声读!”他又惊又怒,咬牙道:“这么大的罪,该怎么处置呢?” 康亲王见康熙变了脸色,越发惊恐,回头看看鳌拜,鳌拜虽然笑嘻嘻地盯着他,眼睛里却露着威逼的凶光,遂硬着头皮奏道:“欺……欺蔑主上,理应以谋反论罪,凌迟处死,全家抄斩……” 一言既出,偌大的毓庆宫像古墓一般死寂,只有殿角一尊镀金西洋自鸣钟机械地“咔咔”响着。 殿外跪着的部院大臣们面面相觑,索额图压着极其紧张的心情,小心窥听殿内的动静。 康熙两手抓紧椅背,眉心微皱,眼神宛如黑水晶一般深不见底。 关键时候,康亲王的倒戈一击,几乎让他万念俱灰。 顿了顿,康熙努力咽下口气,才迫使自己没有拍案大骂,只是艰涩地问:“苏……苏克萨哈请守先帝寝陵,不过言语激烈一点,怎么扯到谋反上头?再说,朕只是降旨叫你问一问,怎么连罪都定下来了?” 康亲王在底下连连叩着,只称:“这───这”,却无法回答。 鳌拜看着这位王爷的窝囊相,心里暗自好笑,觉得自己说话的时候到了。于是,将马蹄袖轻快地一甩,撩袍跪下,昂首奏道:“在朝为官何以不得生,守陵何以得生?苏克萨哈辜负先帝托付之恩,不尊当今皇上,与谋反无异。此处分并无不当之处,奴才以为,议政王所奏甚合中庸之道!” 康熙目视前方,神情肃穆,冷笑道:“把人处以极刑,尚言”中庸”。你读的是哪家圣贤的书?朕倒想知道,苏克萨哈与你有何仇隙,定要除掉他!” 鳌拜稍一思忖,朗声而对:“臣与苏克萨哈并无仇隙,只是秉公处置!” “好一份忠心!”康熙薄怒地笑着,眼神冷冽而凄茫。 鳌拜也不叩头,长跪着将手一拱道:“似苏克萨哈这等贼臣若不重重处置,将来臣下都要欺君罔上了!”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康熙一掌击在龙案上,眼睛像要冒出火来:“欺君罔上的,眼前何尝没有!朕看苏克萨哈倒还是有点规矩!” 鳌拜一听也火了,他从地上一跃而起,翻起马蹄袖,挥舞着拳头道:“皇上莫非说我欺君?”一边说,一边气势汹汹地逼近御座。 康熙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值差的侍卫孙殿臣也惊了一身冷汗,抢前一步挡在鳌拜与康熙之间。 几乎与此同时。 殿外侍立的,鳌拜的心腹侍卫讷谟和穆里玛二人交换下眼色,各按腰刀跨进殿门。 跪在地上的康亲王杰书慌了,忙厉声喝道:“干什么?退下!” 穆里玛狰狞一笑,答道:“乾清宫侍卫穆里玛、讷谟前来侍驾!” 康熙见两名侍卫进来,心头先是一松;一听是陌生人,顿时感到事态严重,冷汗立刻渗出额头,断喝一声:“要你们侍什么驾,退下!” 康亲王杰书也起身,铁青着脸,喝斥:“你们是乾清宫的差,这里有你们什么事,出去!” 皇帝和议政王都发了话,穆里玛、讷谟只好迟疑着站住,看鳌拜的眼色行事。 正在这时,听得殿外索额图高声奏道:“启奏皇上,侍卫曹子清请见!” 康熙精神猛然一振,忙厉声吩咐:“进来!” 话音未落,曹子清满头是汗,疾步跨入殿内。 穆里玛一见曹子清便眼里冒火。 想当初,康熙四年初,西山春游,他强抢了一名卖艺的汉女,就是被曹子清给坏了事。 仇人见面,分外眼明。 穆里玛横身一挡,却不知怎地,曹子清一个急转,已经迅速地绕了过去。 鳌拜回身来打量了一下这小伙子,森然一笑问道:“见皇上有什么事啊?” 曹子清好似没有听见,一个扎跪,对康熙道:“这么晚还不退朝,太皇太后和皇后娘娘差奴才来看看。” 康熙一摆手说道:“既来了,就先在这侍候着,待会儿一起回宫。” “喳──”曹子清答应一声,然后站起身来,这才对鳌拜道:“回中堂的话,奉两宫懿旨,前来侍候万岁爷。”说罢,大咧咧地从他身旁走过,径直站在康熙左侧,双眼炯炯有神地扫视着殿内。 康熙安心了一点。他本想借此机会诛斩鳌拜,但见穆里玛、讷谟竟退至两侧赖着不去,而且都带着腰刀,心里筹思良久终觉势力太单,若真动起手来,成败难料。看鳌拜时,仍是一脸凶相,心里叹息一声:“只好先退一步了!” 康熙心里一冷静,说话也流畅了些:“不必如此浮躁嘛!朕意苏克萨哈即使有罪,也不至于就凌迟处死呀!” 鳌拜掂量了半晌,他左右瞧瞧,回答道:“按律苏克萨哈是凌迟之罪,不过既然皇上悯恤,那就免了,改为斩刑!” 康熙听鳌拜的话意有了缓和,暗暗舒了一口气:自己的安全问题不大了。但想到要杀苏克萨哈,却又断断不忍,只板着脸沉吟不语。 站在一旁的康亲王杰书,生怕纠缠下去说不定还要出大乱子,急忙跪下身去,拱手奏道:“依臣所见,就……处以绞决吧!” 康熙瞪大眼睛,肩身晃了一下,咬紧牙根仍不说话。 鳌拜狞笑道:“瞧着皇上和殿下的脸面,便宜他一个全尸!”说完也不跪拜,一个长揖说道:“臣这就去监刑!”回头对穆里玛、讷谟咆哮道:“混账小子!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跟我走?”一跺脚带着心腹侍卫扬长而去。 瞧着鳌拜傲慢的身影去远,康熙气得浑身发软,方起身欲走,却见康亲王杰书还伏在原地没敢动,便缓步踱了过去,冷冷说道:“七皇叔,你抬起头来!” 康熙的原意是以苏克萨哈的奏折为导火索,再由杰书出面弹劾鳌拜,引起朝野上下的共鸣——这步棋走得又稳又凶,进可以形成围攻之势,退则不过抛掉苏克萨哈一个弃子。 可是眼下…… 康亲王惊恐地抬起头,躲闪着康熙的逼视,嗫嚅几下,才吞吞吐吐的将昨夜鳌拜怎么逼供,怎样当着他的面,将一个檀木桌砸碎的事情说了出来。 康熙此时恨不得一脚踢死他,想了想,长叹一声摆摆手道:“你……跪安吧!” 正文 第46章 无悔 康熙六年,九月四日。 鳌拜一党、通过议政王大臣会议,罗列苏克萨哈“怀抱奸诈、存蓄异心、欺藐主上、不愿归政”等二十四条罪状。 苏克萨哈被革职处绞,其子领侍卫内大臣查克旦亦革职、凌迟处死。其子达器、德器、侄海兰,无论已未成年,均斩立决;其子一等侍卫穗黑塞黑里、郎中那赛、二等侍卫台布柱、侄图尔泰俱革职为兵丁;其堂兄弟护军参领额祢德、一等侍卫乌尔巴,与苏克萨哈认为兄弟之前锋统领白尔赫图,均革职斩立决;妻孥、家产及其侄孙家产皆籍没。甚至连当时因为怀孕免死而被系在狱中的苏克萨哈之儿媳分娩后的胎儿,也没有幸免,仍被斩首于市。 —— 天色晚如磐石一般黑漆,云层压得低低的,廊檐下的宫灯一动不动的直垂地面。 少顷。 “轰隆——!”一道道白色的闪电在头顶撕开,将黝黑的天穹映衬出冷铁般的光波。 天上的雷响得令人恐怖,纤长的闪电时而像幡嫡虬枝,时则如金蛇行空,倏地从厚重的云缝后窜了出来,将阴森森的紫禁城照成一片可怖的惨白。 宫殿外的玉阶前,青砖地上的积水被雨点打起大片大片的水泡儿。哗哗的雨声和不时轰轰作响的霹雳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宇宙间什么都不存在了。 乾清宫宫门半开,门扇儿在风雨中摇晃,折射出里面斑驳跳跃的白色烛光。 康熙穿着明黄色的便服,戴着金绒结顶的圆帽,一动不动地站在殿门外的大雨中。 极端的冷静,本就是愤怒的另一种面具。 图德海踮着脚尖,举着油布,为万岁爷遮雨,他的身子很不稳,前前后后地摇晃着,自己浑身已经湿透,手中的油布仍然吃力地高举着,力求能够为万岁爷挡去寒冷的风雨。 两排御前侍卫一声不吭的趴在水洼中,滂沱的大雨浇灌而下,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白色水花。 手指僵硬地垂在身侧,康熙的眼底是凄凉的泪雾,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纹,两种矛盾的神色交织在一起,令他浑身上下都迸射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气息。 远远的。 远远的望着他。 我的心痛得揪成一团,眼泪汹涌流出,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或许,我心里清楚的预见到,小玄子一直都是坚强的,都是傲然的,他伤心痛苦的时候,不需要别人劝慰,他需要清静,需要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风雨交加的夜晚。 万物安静得仿佛在死去。 “娘娘——?”有人在耳畔轻声呼喊。 我失神地抽一口气,然后呆呆地扭过脸望去,是曹子清。 他冲我颔首正然一笑,然后脱下油衣抖了抖水,上前两步一个扎跪,在雨中高声禀道:“五品御前侍卫曹子清觐见圣上!” 静静的。 康熙伫立在雨幕中,思绪就如掉落在寂寥的空山里,回不来。 曹子清顶着风雨,按规定觐见的礼节向皇上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礼,然后抬起头来。 康熙的眼神冷清绝傲,嘴唇紧抿,雨珠挂在苍白的脸上,晶莹剔透。 曹子清跪在身后,一语不发。 时光被雨声吞没。四周忽然静极了,静得仿佛可以听见心脏泊泊滴血的声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强自深吸口气,勉力笑着,接过蝶衣手上的风衣,攥在怀里,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一阵猛烈的寒风袭来,康熙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肩头。 我抿紧唇角,轻轻的为他披上了风衣。 康熙目光一颤,回过头来看着我,眼底亮晶晶的,唇边的一缕苦笑透出难掩的悲凉。 “寒夜雨冷,皇上务必保重龙体,小心着凉!”我轻轻地说,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康熙的面色平静而沉郁,稍顿一下,他急吸一口气,眼底的伤感淹没了怒意,悲壮地笑了。 在淙淙大雨中,仰望着深不可测的夜空,他沉沉而清冷的道:“上天的愤怒和咆哮,是在恼怒朕这个“天子”的不肖?还是在惩戒权臣恶吏的罪孽?” 一道猝白的闪电急速掠过,将殿瓦照得通明如镜,几乎在同时,便是一声炸雷。电闪雷鸣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原状。倾盆而下的大雨,的敲打着寂静的禁宫大内。 “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也正是最接近光明的时候。人生也一样。只要你能把这段艰苦黑暗时光挨过去,你的生命立刻就会充满了光明和希望。”我对着雨空微笑,骄傲无比地微笑。 康熙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里波动着细小的柔韧光芒,慢慢地,他侧过身,手指在雨中抬起。 我轻轻地笑,娇丽地笑,用湿润的眼眸凝视着他,用百分之百信任和敬仰的目光凝视着他。 康熙动容了,他伸出双手,紧紧的攥住我的胳膊,一瞬不瞬的盯着我。 我深深抽口气,回视着他。整颗心都绞起来了,绞得全身每根神经都痛了。 康熙的表情里有痛也有醒,眼神悲悲切切,他的手猛一用力,将我拥入怀中。 “芳儿?”他贴着我的耳际叫喊,声音哆嗦着,悲喜交加。 我安静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咬牙吸气,热泪夺眶而出。 相握的手,感到彼此的血脉在手指间泊泊流通,紧贴的胸膛,感到彼此的心在胸腔里怦怦剧跳,仿佛发生了强烈的共振。 渐渐的。 瓢泼的大雨中。 两个人紧紧相拥,放声大哭起来。 正文 第47章 曙光 —— 曹子清冒着夜雨觐见,却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万岁爷说的。 金色的鼎炉里插着两柱细长的篆香,白烟袅袅升起。 殿门外是白花花的雨帘。 康熙背着手,健雅的身姿被闪亮的烛光斜投在地板上。 曹子清站在一旁,叽叽咕咕了一大堆,才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我听了个大概:伍先生参加了殿试,落榜无名,鳌拜在查抄苏克萨哈的家底时将那份“论圈地乱国”的策卷当众撕毁,值得庆幸的是鳌拜狂妄自大,自认为伍次友乃一介布衣秀才,成不了大气候,懒得与跟他计较恩怨,所以伍先生暂时是安全了。 万籁俱静中。 “不管怎样!朕希望能早些见到伍先生!”康熙半转过身子,眼神一定,肃然吩咐。 曹子清心里犯迷糊,他低了低眼,试探着问:“皇上是打算在宫里见,还是在宫外见?” 康熙微微扬起头,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咧嘴笑了,眼神明澈轻快,“明儿一早,你就去找索额图,宣他进宫一趟,这件事还得他出面才行。” 曹子清愣住,似懂非懂地眨两下眼睛,半响,他张开嘴巴,卖乖似的笑了。 “主子放心,奴才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曹子清兴冲冲地跪安后,康熙一甩手,目不斜视,昂首阔步,紧急而有力地走过去,取下了壁间那柄搂金嵌玉的长剑。 看到小玄子的眼底释放出了久违罕见的快乐光芒,我心里觉得好温暖好激动。 “芳儿,你过来!”康熙唇边带笑,意气风发的朝我招手。 我笑了笑,放下手上的笔墨,欢欣鼓舞的快步走了过去。 康熙端详着手中的宝剑,目光威凛,沉沉地说:“此乃太祖身佩之剑,如今,朝中内有权臣,外有藩镇竭力阻挠,朕的皇位都坐不稳,性命也无保障。这是上天在考验朕这个天子的能耐。好,既然如此,朕就要跟老天爷搏上一搏,朕要用两年的时间让自己真正强大起来。” 瞧,这就是小玄子,聪明机智的小玄子,沉稳大气的小玄子,永不服输的小玄子。 我惊呆了。紧张、兴奋、仰慕、激动、喜悦各种情绪在心中搅动,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方才在大殿外和他一起淋了一场大雨,康熙进了大殿后,更了冠服,只穿了一件酱色江绸丝锦袍,腰上悬着金色腰带,显得潇洒俊逸。如今,他手持长剑,更显得英武逼人。 “小玄子这个样子看起来像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侠客呢!”我歪了歪脑袋,欢欢喜喜地调侃。 康熙笑意朦胧地瞅了我一眼,将剑抽了出来,剑风刚一出鞘便觉寒气逼面,晃一晃,照得满大殿亮堂堂的。 “风云会龙泉,有剑何灿然。断得天河水,甘霖洒人间。”他沉吟着念出一首诗。 我从来只在小说里,电视剧里见识过这等场面,不觉心神荡漾开来,笑得晕乎乎的。 康熙抬起手指弹了弹金光萦绕的剑刃,嘴角微扬,炯炯双目中流露出精锐果断的光芒。 这一刻,他仿佛彻底长大了,成熟了,是一位胸怀万民龙驭天下的一国之主! 外面雷雨交加,就寝以后,我依偎在他的怀间,很小声地嘀咕着:“鳌拜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吗?又没有三头六臂,小玄子想要制住他也并非难事,只要趁其不备,将他擒住,关进大牢,再夺回他手上的兵权就是!” 康熙双目阖闭,唇角含笑不说话,似乎是睡着了。 我单手托起脑袋,笑眯眯地欣赏着他熟睡中的表情,用发梢挠了挠他的鼻梁,一派气定神闲。 康熙忽然睁开了眼睛,四目霎那间相对,尴尬惊慌中,我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想要捉住鳌拜是不难,难就难在老贼的党羽已经遍布朝廷内外,朕的行动稍有不慎,必将打草惊蛇,酿成大变。”他不露声色的笑着,语气是激厉过后沉淀下来的冷静。 “还是小玄子英明。”我抿了抿嘴唇,刮了刮他的鼻子,一本正经地赞叹出声。 康熙笑了笑,抬起手将我纳入怀中,虽然这句话我已经说了千百遍了,他还是听得不腻,照单全收。 将头埋在他的臂弯内,我笑得很开心,渐渐的,心里泛酸,我深吸口气,笑得不再轻松,笑得若有所思。 玛父已经去世,苏克萨哈又被杀,四大辅臣只剩下一个无足轻重的遏必隆,议政王中,安亲王岳乐明哲保身、不问政事,康亲王杰书又是个软肋骨,二阿哥福全年纪尚小,其余的都是鳌拜的亲信。如今,小玄子身边真的连一个顶梁的大臣都没有了。 抬起眼睛,看看身边熟睡的小玄子,他的脸色虽然平静,只怕心里比任何人都难受。 我心里又酸又痛,怔怔地抱紧了他,心疼万分地抱紧了他。 站在历史的角度上,我心里非常清楚,在鳌拜和少年康熙的较量中,最终赢的是康熙,输的是鳌拜,可是当我真正身处这个时空,和这个时空里的人一起欢笑,一起痛苦,一起大起大落,一起风风雨雨,我感受到的是真真切切的力不从心和宿命的悲哀无奈。 —— 第二天。 午牌刚过。 康熙正在御花园里练剑,图德海跑来禀告,是索额图大人觐见,被老佛爷叫去了。 康熙也不多问,换了一件青罗截衫,也不戴帽子,直接往慈宁宫奔去。 慈宁宫里,一派肃穆庄严。 索额图长跪在地上,面色诚惶诚恐。 孝庄端坐在炕桌旁,手里捻动佛珠,闭目养神。 我抱着黑匣子,快步走过去,双手呈给小玄子。 康熙接了,转身递给曹子清。 曹子清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份素黄折子和一份白折子。他抬眼看了一下万岁爷,说道:“主子,这里有一份遗折,一份遗嘱。” 康熙走到座椅前转身,正襟危坐,果断地说:“你念给索额图听。” 因为是代奏,曹子清赶忙跪下,索额图也俯伏在地恭听。 曹子清先取出黄折子,展开来,压着嗓音读道:“臣以老悖之年,忝在辅政之列,不能匡圣君臻于隆汉,死且有愧!今大限将至,无常迫命,衔恨无涯,有不得不言于上者,请密陈之:辅臣鳌拜,臣久察其心,颇有狼顾之意,惟罪未昭彰,难以剪除。臣恐于犬年之后,彼有异志,岂非臣养病于前而遗害于后哉?大学士熊赐履、范承谟皆忠良之臣,上宜命其速筹善策,翦此凶顽;臣子索额图,虽愚鲁无文,但其忠心可鉴。知其子莫如其父,吾已至嘱再三,务其竟尽身命报效于圣上,庶可乎赎臣罪于一二。呜呼!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祈黄羊之心,臣知之矣! 曹子清读的声音虽低,却是极为清晰。 索额图早已泪光满面,只是在君前不能失声,只得伏地泣血。 曹子清读完遗折,又打开白折子,只见上面蝇头小楷数行,他瞪大了眼睛,方才看清楚,读道: 吾儿索额图:吾平素之训诲,谅已铭记。今将长行,再留数语示之:“吾死之后,汝当代吾尽忠,善保冲主;不得惜身营私,坏吾素志。至嘱至嘱!若背吾此训,阴府之下,不得与吾相见! 索额图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康熙也满怀凄楚,却强作笑容,朗声对索额图道:“索尼老爱卿的一片赤诚之心,朕已知晓,你起来说话吧!” 索额图喳一声,叩了叩首,踉踉跄跄地起身,退到一边站着,兀自垂泪。 康熙站起身来,走了两步,背对着艳阳,负手而立,将自己想聘请伍次友先生为老师的想法说了一番。 太皇太后沉默不语,捻动佛珠的手指却忽然停住。 索额图心神不安地聆听着。 少顷,康熙转头,阳光洒在他舒展的眉宇间,他笑着说道:“这件差事,朕交给你去办!” 索额图疑虑重重,心里七上八下,顿了顿,才急急上前,拱手说道:“自古帝君深居九得,垂拱而治,从来没有听说过要请一个布衣秀才做老师的事儿?” 孝庄弹开了眼睛,冷峻地笑着,态度坚决:“皇上不大不小的了,不能就这么耽搁下去。鳌拜请的那个什么济世万万使不得。上书房的熊赐履、范承谟虽然好,教的多半是孔孟圣贤之道,不够受用,皇上想多学习一些雄韬武略,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索额图面色凄白,不吭声了。 孝庄抬了抬眼睛,冷言笑道:“你是怕这事走了风,被鳌拜知道了,会拿你开刀,对么?你放心,天塌下来了,哀家顶着呢!砸不到你头上!” 索额图想东想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迟疑片刻,吞吞吐吐地道:“老祖宗明鉴,这件事确实棘手,既是师生,就要行拜师之礼,皇上是九五之尊,怎么能软得下膝盖来呢?” 再说了,这事办好了,也未必就能名垂后世,不过落个值过儿,办砸了就可能身败名裂! 站在旁边的康熙早猜出他的心事,微微一笑,眉目一定,道:“朕虽是君他可是师!师道尊严,你当朕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索额图一急,忙躬身答道:“老祖宗和皇上放心,奴才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 索额图的办事效率倒是挺高的。 没过了三天,曹子清就兴高采烈地跑来,启奏圣上,说事已办成,就等着皇上去了。 康熙自然是又惊又喜,更了衣,打扮成平常贵公子的模样,雇了一辆小马车,就要出宫去。 我也想去,我真的想去,整天呆在宫里,也会闷坏的。 在他跨出殿门前,我拦住他,哀求连连。 康熙欠身,捏了捏我的脸蛋,笑着道:“我去了,和索额图以兄弟相称,你是什么身份?” 我瞪圆眼珠子,仔细地想了想,然后温婉地屈下双膝,双手叠膝,福了一福,娇笑道:“我是龙儿少爷的婢女婉儿。” 康熙一怔,喜不自胜,又是摇头,又是点头。 “既然娘娘这么想去,皇上就带上她吧!少爷身边跟着一个丫鬟,也说得过去。”曹子清挤了挤眼睛,笑嘻嘻的替我说话。 “就是嘛!就是嘛!!”我蹦蹦跳跳着,一个劲地附和。 康熙被我折腾了没辙,摇头晃脑着,连连说着,好好好。 —— 马车一路飞奔出了紫禁城宏伟的宫门。 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耳语。 我掀开窗帘,欢欢喜喜地探出脑袋观望,康熙一把拉住我,将我拽进怀里。 “一国之母,不宜抛头露面。”他凶巴巴的教训我。 “龙儿少爷,您错了,婉儿现在是你的奴婢,不是什么一国之母。” 康熙被我逗笑了,表情古古怪怪的。 嘴里哼着小曲,我肆无忌惮地探出脑袋观望,心里别提有多爽呢! 耳畔是商贩的叫卖声。 来来往往的行人商旅中,有一对清灵出尘的身影蓦地闯入了我的眼帘中。 我定睛望去,瞅了半休,才看清楚。 是纳兰容若,好些天没见他了。不过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还走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两个人一路有说有笑,甚是亲密。 马车从街道上碾过。 渐渐的,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融入了熙熙攘攘的闹市中,消失了。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有平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扭头大望,脑袋撞进小玄子的怀里。那家伙不知何时,已经依过身来,手指拨挑帘子,跟我一起望着外面。 “没…没什么。”我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小声嘀咕着。 康熙身体不动,翘着嘴角明明是在笑,脸上却写着高深莫测的表情。 正文 第48章 拜师 到了索府的大门口。 索额图出来迎接。 跳下了马车,我跟回家似的,蹦蹦跳跳的往里面跑去。 康熙和索额图相视一笑,跟在后面。 穿过了花园,我一面神清气爽的走着,一面拾捡着飘落一地的枫叶。 红彤彤的枫叶在金色的阳光下闪着迷离耀眼的色彩,甚是好看。 康熙忽然开口问:“书房设在哪里?” 索额图忙躬身答道:“回万岁爷话,就设在后边花园里,僻静得很。原是顺治皇爷赐给家父的。” 康熙见他总改不掉奏对格局,不禁眉心若蹙,失笑道:“我现在就是“龙儿”了,别那么拘束,拜佛似的,瞧着像什么呢?” “就是就是!”脚下转圈,我挥舞枫叶,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叔叔,待会儿你也不能自称奴才,小心在伍先生面前露了馅。” 索额图局促地点点头。 后花园的书斋里,静悄悄的,一派典雅庄重的书香之气。 一桌丰盛的筵席。 我跑过去,端起一杯热茶,咕噜噜一饮而尽,然后转身,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后面。 “真没想到,你索额图还附庸风雅,典藏了这么多好书!”康熙长身玉立,停在一排书架前,仰着头,由衷地赞叹。 索额图讪讪地笑着,却不说话。 这时。 一童子进来禀道:“主子,索大人,曹军门带着伍先生来了。” 康熙骤然转身,笑得眼睛闪着亮芒,急急道:“我去迎接!”索额图捏着一把汗紧跟在后。 曹子清和伍次友联袂而入。 珠帘刚刚撩起。 康熙和索额图两人笑容满面的迎了出来。 曹子清悄悄放慢了脚步,侧立在伍次友身后,伍次友忙抢前一步长揖到地,口里说道:“晚生何幸,得遇索大人青睐!久闻大人之名,如清风洗耳,今日得见,实慰中怀!” 索额图见伍次友神气清朗,体态潇洒,没半点俗气,忙上前挽着伍次友手,笑道:“学生从龙入关之前,即久仰先生一门高贤宏才,幸有曹军门引荐,今日得见,实三生之幸也!” 两个人一见面就客套来客套去。 我现在是丫鬟,待遇就是杵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远远地望着,不能打招呼,也不能乱动。 索额图一边心平气和地笑着,一边拉过康熙的一只手笑道:“这便是舍弟龙儿。龙儿,快来见过老师!” 此时事到临头,索额图倒觉得轻松了,假戏做得真真的。 康熙敛目微笑,如同换了一个人,满面稚气而童真,欢声向索额图笑道:“阿兄,这位伍先生我们是老相识了。” 索额图唉一声,假嗔道:“哪能这么没规矩!先生现在是你的老师,要放尊重些才是,还不过来行礼!” 康熙答应一声“是”便要倒身下拜。伍次友见状,急急上前,一把扶起了他,慎言道:“我与曹贤弟有约在前,世兄与我只以兄弟相称,大礼不敢当。岂不闻孙后《尔汝歌》乎?‘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 此言一出,我紧闭着嘴巴嬉笑,心中惊诧:真是真命天子,鬼使神差使伍先生想起这首诗来! 索额图、康熙和曹子清同时一怔,回过神来,不由会心地呵呵大笑。 大家入席叙座,康熙走过去,坐了末座。登基以来,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里,他从来不曾和别人叙过什么座次,今日如此,反而觉得人生有趣,笑得合不拢嘴。 伍次友收起扇子,一抬头,看见曹子清毕恭毕敬侍立在龙儿身后,便说:“曹贤弟,为何不坐下来呢?” 索额图微笑着正欲答话,龙儿却说:“伍先生既叫你坐,坐下就是了,我们都是朋友,如果天天如此拘礼,岂不生分了?” 曹子清无奈,只好说道:“今日权坐,下不为例罢了。” 其实,曹子清作为皇帝贴身侍卫,虽然品级悬殊,平日与索额图相处,只是上下座之分,并没有”立规矩”。只碍得万岁爷在上,实在无法长期平起平坐,因此只好称”伴读”,那伍次友乃布衣书生,哪里懂得这些奥秘,还以为本该如此。 寒暄数语,伍次友归了本题,瞧着对面的少年公子,坦言道:“索大人,令弟豁达超俗,神清气秀,毫无寒吝之色,本是杰人之材,必能自致青云之上,何劳小弟拙力训导。” 索额图轻轻一笑,道:“舍弟自有祖荫功名,并无为官之意。太夫人的意思,只是让他随先生读经阅史,再学一些诗词曲赋,陶冶性情。八股文什么的,竟可一概免去。” 伍次友听到竟有聘师而明言不习八股时艺的,不禁大感惊奇,忙道:“祖荫是一件事,自立功名又是一件事,大人不可不慎。” 康熙也在这时开口了:“我就不爱八股。一篇文章,颠来倒去就那么几条筋,一讲就是几百年,没一毫用处,还说什么‘代圣贤立言’!” 伍次友迟疑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似是没想到这锦衣玉食的公子能说出这番话来。 “龙儿所言何尝不是,不过───天子不与世人心同,这八股虽于世无用,于天子却大有用处呢。所以虽然无用,还是废不掉的。” 康熙听了这番话,忙问:“为什么呢?” 伍次友呷了一口热茶,笑道:“哪一代英明天子不想笼络天下之士呢?” 真是闻所未闻!上书房里的师傅是断然不敢这样讲书的。 随便一句话,在康熙心中却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他霎时脸上微微变色。 索额图虽然暗暗吃惊,但脸上却半点不露,平静地笑道:“咱们不说那些了,笼络不笼络,那是天子的事───” 康熙也笑道:“对,咱们偏偏不学这劳什子八股!” 说话间,索额图高声唤道:“上茶!” 我激灵灵地打了颤,忙轻移莲步,端着茶盏走过去。 奉上了新茶,一一献毕,方欲回身退下,索额图却叫住了我:“婉儿,太夫人有话,你从今儿起也陪着龙儿读书。快来见过伍先生。” 我眨了眨眼睛,稀里糊涂地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大大方方走过去深深福了一福。 “不必多礼了!”伍先生是个爽快人,抬起眼睛打量着我,目光像看待一个小妹妹。 我嫣然一笑,轻轻道:“早就听我们老爷和公子说过,伍先生才高八斗,名满大江南北──奴婢倒是听人家说了几个对子,想请教先生该怎么对。” 嘿,这可是我入宫这两年来积攒下来的元宵节灯谜,今日且考一考他。 伍次友万万不曾料到我会讲出这样一番话,愕然地笑着,他将筷箸放在桌上,道:“不敢廖承姑娘夸奖,请赐上联。” 我歪了歪脑袋,脱口而出:“是五位古代女子,请对以男子姓名。” 伍次友微笑着点头。 “小青!” “太勾。”伍次友不假思索,应口而答。 “莫愁!” “无咎!” “漂母!” “灌夫!” “文君!” “武子!” “西施!” “好!───东野!” 众人不及思量,伍次友已信口对出。众人无不叹服他的才思敏捷。 我发了发愣,口风一转,笑道:“王瓜!” 伍次友不禁怔住了,忙问:“这是哪位女子?” 我模棱两可地挑了挑眉:“五位女子已对完,现说王瓜,先生要对什么好?”不信难不倒你。 书斋的大堂外树荫斑驳,静得一丝声音也没有。 “这个确实有点难。”伍次友低头寻思片刻,迟疑道:“对是有的,只怕不恭了───-用‘后稷’可好?” 众人惊呼,拍手喝彩。 “先生高才!”康熙拱手一揖,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兀自不肯罢休,又道:“先生学富五车,名不虚传!敢问您最喜爱古圣贤的哪一句话?” 伍次友想了想,笑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一句话惹得哄堂大笑。我吭哧吭哧地吐两口气,涨红了脸,说声:“佩服。”恹恹地转身,退了回去。 索额图捶着桌子,一边咳嗽一边笑。康熙俯下身捂着肚子几乎笑岔了气。曹子清手扶椅背弓着腰蹲在地下笑。 我没有笑,重心长地叹息一口,突发奇想:我要好好读书!!争取做一个才女! 索额图原本有些拘谨,被这突如其来的喜剧一冲,觉得心思开阔了许多,忙向伍次友解释道:“此婢女略通文墨,太夫人十分钟爱,宠得她没一点规矩,倒叫先生见笑了。” 伍次友笑着摇摇头:“家学渊深,学生佩服得很,哪里敢有见笑之意。” 正文 第49章 君臣 —— 正午时分,我们才驱车回到了紫禁城。 图德海正在神武门焦灼不安地等着。 见我们回来,急步上前,来不及请安,便顿足道:“小祖宗唉!还在这儿悠哉游哉,急煞奴才了!” 康熙见他满头大汗,脸都黄了,忙问:“出什么事了?” 图德海左右瞧瞧,见没外人,赶紧凑上去说:“鳌中堂方才递了牌子。坐在文华殿,说有要紧事,定要请见呢!没法子,奴才只好说,主子正歇午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吩咐,天大的事也得等主子起来再说!喏,再迟一会子,不就露陷儿了?” 我暗暗吁出一口气,心想着好险。 康熙心里咯噔一下,轻言问:“从没有午间请见的,莫非他嗅出什么味儿了?”顿了顿,又吩咐道:“就说朕刚起床,在御花园舒散筋骨,叫他到御园里来。” 在御花园接见鳌拜是康熙的临时决定。与其自己失急慌忙赶到上书房召见他,不如让鳌拜多跑几步,这算是“反客为主”。 当鳌拜带着穆里玛、讷谟赶来时,康熙已经举了几趟石锁,正在练习射箭。 鳌拜走进园子,且不觐见,微笑着站在旁边观望,哪料康熙练着练着,倏地转身,一支响箭呼啸着直朝鳌拜面门射来。 穆里玛大惊失色,猛地抢前一步欲要阻拦,哪里还来得及! 千钧一发之际。 鳌拜却像没事人一样立着不动,眼看着青铜翎箭飞至眼前,他伸手一绰,一把抓在手中。 一枝箭头包着沙囊的鸣镝…… 康熙将弓箭抛在地上。 君臣二人相视,哈哈大笑。 曹子清、穆里玛、讷谟三人虚惊之下也陪着干笑。 鳌拜咯咯大笑,朗声称赞道:“主子好箭法,险些吓煞老臣!” 康熙拍了拍身上灰土,迎上前来,也笑道:“真不愧大将出身,好手法!朕不过玩玩而已。请这边坐罢。”说着便让鳌拜一同坐在御亭前树荫下的石鼓上,抬头问道:“什么事啊,这么急?” 鳌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子,拱手送上道:“平西王吴三桂请调芜湖二百万石粮以资军需,请主上谕旨。” “朕要学明神宗,舒舒服服地做个太平天子,不用瞧了。”康熙笑着摇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比这大的事你都办好了,何用朕来操这个心。” 鳌拜道:“二百万石军粮,这数目太大了,需要钦差一干练大臣至芜湖方可。 康熙慢慢地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问:“你瞧着谁去好呢?” 鳌拜脸色肃静,不假思索地答道:“老臣以为索额图为宜。” 康熙笑了笑,低着头静谧片刻,剔着牙迟疑道:“前几日奉天将军六百里加急,奏说罗刹国在外兴安岭大肆侵扰,其势不可轻觑。朕想委任索额图办这个差。等一段瞧瞧,如罗刹不退的话,他就必须率兵前去。他对那一带的形势还算熟悉……” 鳌拜暗自揣摩,“索额图要是真到了外兴安岭,说不定会冻死战死,打了败仗更回不来,倒比去芜湖下场好。”来不及细想又问道:“圣上以为,芜湖这差使谁去的好?” “你看班布尔善这个人怎样?”康熙眉目轻松,带笑的眼睛盯着鳌拜。 鳌拜压根没想到万岁爷会提到自己的死党,连连摇着头,急急道:“不成。奴才那里忙得很,户部上的事只有他还通晓,他一走便不可开交。” 康熙懒洋洋地伸了个长腰,想了想,无奈地道:“那也只好偏劳一下遏必隆了。他身子不好,已有半年多没上朝了。你去告诉他,好在有半年时间就可以办好差使,还可就近到苏杭养一养病,算是一举两得。” 鳌拜道:“圣上既然如此说,今日下午,奴才便明发了。” 大事议过,鳌拜便起身告辞。 康熙跟着起身,手指一探,笑着挽留道:“久闻爱卿武功不凡,今儿得了空了,就请演示一番,给朕看看如何?” 鳌拜忙摆摆手,笑道:“奴才那一点微未本事,怎好在皇上面前露丑?” 康熙满面好奇,笑着道:“爱卿不必过谦,请吧!” 鳌拜拱手一揖,说声:“老臣献丑了”。 康熙退后了几步,站在一旁看着。 鳌拜雄赳赳气昂昂地摘掉了带有珊瑚顶的大缨帽,连朝珠一并递给穆里玛,又脱去仙鹤补服和九蟒五爪的袍子,只穿一件实地纱府绸衣,也不盘辫子,就地变了一个“把火烧天”的架势、提了气双脚猛地一蹬,“吭”的一声抱起一快三百多斤的湖石单手举起,在地下转了两圈,手中的石头像定在半空中一般,动也不动。 康熙呼吸紧滞,看得眼花缭乱。 鳌拜猝然将石头扔起,离头顶五尺有余,将身子一偏,手掌平放在地下。那石头疾速落下又“吭”的一声砸在了他手背上,直入土中二寸有余! 康熙和众人一声惊呼。 鳌拜将手猛地一扯,闪电般向石头猛劈一掌,那巨型湖石顿时裂为两块。 曹子清额头冒冷汗,瞧得真切,暗自骇然。他早就听人说鳌拜武功卓绝,今日一见,果然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穆里玛、讷谟站在旁边,虽不便喝彩,却是一脸得意之色。 再看看万岁爷。 康熙仿佛毫不在意,拿着把檀香木扇,兴致勃勃地观看。 鳌拜练得性起,随手从地下抓起两块拳头大的鹅卵石,“嘿”地用劲一握,石头竞应力而碎。 众人惊呼不止。 鳌拜笑着拍拍手上的灰土,慢慢穿衣,笑道:“圣上见笑了。” “呼啦——”康熙将扇子一合,塞进袖子,赞叹道:“朝廷有像爱卿这等勇武的大将,朕可以高枕无忧了。”又转身对曹子清道:“你去找几个少年,一律都是十四五岁的,陪朕练一练功夫。” 曹子清忙应道:“喳——”偷眼瞧瞧鳌拜,见他并不介意。又道,“奴才明个儿就给圣上找来。” 鳌拜听了摇摇头,笑道:“奴才七岁时,就投拜名师习武了,万岁爷这会子才赶着练,怕是迟了点。” 康熙笑得顽皮,一脸无所谓:“打仗自然还得你去。朕不过舒散筋骨而已,哪里来得真的!” 正文 第50章 宫闱 —— 落日的脉脉余晖透过窗户上的花格照了进来。 坤宁宫里传来“飕飕”的舞剑声。 太监,宫女等一干人等纷纷退避三尺。 跳跃的身体姿势,剑风忽上忽下,曹子清的舞剑场面很是精彩。 康熙唇角含笑,目光深如远山,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扳指,正襟危坐,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一边斟茶,一边近距离的观察他,发现小玄子越来越沉稳含蓄,让人看不清也琢磨不透。 近日来,闲暇的时候,我读了读《帝王心鉴》,晓得帝王的尊严,不仅要靠天意神意,要靠仁义礼智信,还要靠让臣子永远摸不透他的庙谟之深,躬虑之远,越是猜不透的东西便越神秘,越神秘的东西便越是尊贵,这可以说是千古不移的章法。 如今,除了上天赋予他的贵气和雅致外,小玄子的一颦一笑,一抬手,一投足间都隐隐散发出了刚柔并济、沉稳睿智的帝王之气。 可是为什么。 这样优秀英伦的小玄子,却让我心里又爱又怕,感到越来越遥不可及了呢! 心底柔肠百转,耳畔有零落的掌声传来,我强行将思绪拽了回来。 曹子清收住剑势,双指气抿,在怀前一比划,来个鲤鱼打挺,躬身退下了。 建宁公主斜斜的坐在圈椅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笑着得不亦乐乎,夸赞他剑术不错。 曹子清翘了翘唇角,眯着眼睛,笑得一脸得意。 我上前两步,用眼神示意一下。 佩玉轻步上前,恭恭敬敬的给曹子清奉上了一盏热茶。曹子清客气地接了,仰起头一饮而尽,甚是豪爽。 康熙的眼眸清润有神,他站起身来,兴致盎然地说:“甚好,子清,你的剑舞得很不错!朕要跟你比,还有得练呢?!” 曹子清被万岁爷一夸,登时激动得面色发红,他上前两步,准备俯身谢诿,康熙一把拉起了他,笑道:“朕差遣你去办的那件事,可不是说着玩的。”眼神冷定而温文。 曹子清一怔,表情随即肃然下来,拱手一揖慎言道:“皇上放心,奴才已经记在心里了,定当竭尽驾钝之力,不辱圣命。” 康熙抿了抿嘴,笑着点了点头:“遇到难处,可到索额图府中计议,宫中不是什么好地方。” “喳——!” 曹子清领旨跪安后,建宁公主陪我闲聊了一会儿,也起身请辞了。 他们一走,坤宁宫里顿时安静下来。 窗外暮色笼罩,飘着淡淡的寒烟。 分坐炕桌两旁,摆开了棋局,一边浅饮慢酌,一边对弈。 康熙沉吟许久,落下一子。 我笑了笑,也落下一子。 康熙抬起眼睛,忽然心不在焉地道:“吴三桂又跟朕要军粮了,芜湖这趟差事,确实不好办?” “那皇上打算派谁去呢!” “遏必隆。” “遏必隆大人不是一直抱病在家吗?皇上忽然派他出京办事,只怕他又要心怀不安了……” 康熙不以为然地皱起额头,目光里有寒浅的笑谑,观棋不语。 瞧着他一幅若有所思的沉默表情。 我淡淡地挑眉,暗暗忖度两下,顿时恍然大悟。 这半年来,遏必隆在“病中”冷眼观看,他害怕得罪鳌拜,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力挺鳌拜专权,力持中立。朝中每一件大事发生,他夹在中间,提心吊胆,整个人掰开来、合起来,揉碎了、再捏起来。再这样“病”下去,恐怕他真地要病倒了。现在,接到了办粮务的差使,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出京了,离开这个是非地儿,他怎能不欢喜呢? 良久的压抑,良久的静谧。 我克制住心头的闷痛,抬起眼睛,望着对面的人。 康熙冲我笑了笑,眼中明芒闪烁,静静地落下一子。 —— 果然不出康熙所料。 第二天一大早,遏必隆头顶红色簪缨帽,身着朝珠和补服,喜出望外的到乾清宫辞驾请训。 康熙传出话来,要在养心殿见他。 看着跪在面前这个形容憔悴的人,见他花白了须发,瘦骨伶丁,仿佛又老了许多,康熙心里不由得泛起一种怜悯同情之感:是啊,若是硬要这遏必隆与鳌拜公然两军相对,恐怕他也会落得个苏克萨哈的下场。目前他肯执中,还是有良心的。怔了半晌,突然发现遏必隆还跪着不动,轻叹了一声说道:“起来坐着吧!” “喳——!”遏必隆叩了个头。待坐在软脚矮榻上抬眼看时,曹子清好似一尊护法神挨在康熙身后。毓庆宫调来的孙殿臣等几个新进侍卫也都一个个横眉冷目,十分威武。 康熙身着明黄色的衮服,神态自若地坐在御案前,显得十分潇洒。 遏必隆将视线收回,大力咽下一口凉气。 这时,就听康熙问道:“朕曾打发人去探视你几次,身子可好些了?” 遏必隆脸一红,忙躬身回奏:“奴才犬马之疾,多劳圣躬挂念!托主子洪福,近日已大好了。” 康熙面无表情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热茶,一抬头,问:“去芜湖办粮的事,你觉得如何?” 遏必隆忙答:“此事关系重大,奴才此去一定办理妥当。” “不!”康熙脸色冷变,站起身,从案前走出来,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一石粮食也不能给吴三桂!” 遏必隆被万岁爷这句话震得肩膀一颤,惶恐至极地向前跪倒在地,他哆嗦着嘴角,方欲启问。 康熙揉搓着双手,一仰头,眉眼沉郁地波动,接着道:“他吴三桂缺甚么粮,他自己铸钱,自己煮盐,自己造兵器,云贵川黔四省粮秣喂不饱他十几万人?” 见遏必隆听得发呆,康熙渐渐加重了语气,“缺粮的是北京!京、直、山东驻防八旗绿营五十余万,北京连年天灾人祸,饥民遍地,难道反而不缺粮!” 他将“人祸”二字说得响彻入耳。 遏必隆心尖噗噗乱跳:听朝中大臣说,万岁爷近来整天只知打猎、玩布库游戏,并不大理会朝政,谁料他竟如此熟悉情况,如此明断果决!偷眼看时,康熙也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遏必隆心里害怕,忙答道:“圣上所言极是!” “这叫饱汉不知饿汉饥!”康熙嘴角紧抿,抬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重重地点了点,道:“你这一趟去芜湖。一年之内务要办六百万石粮,由运河秘密调到北方听朕调度。如果运河塞滞,还要就地筹银募工疏通。” 遏必隆起身伏地启奏:“倘若朝中辅政及有司催问,平西王派人索粮,当如何办理,请圣上明示。” “这要你自己想法子。”康熙歪了歪脑袋,沉沉地笑道,“古人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遏必隆默然不答。 康熙心知其意,双臂轻甩,走到了书案前:“有朕为你作主,不必忧虑。也罢,朕索性再帮你一把。可是朕也要告诉你,要是办砸了,朕诛你易如反掌!”说着拿起朱笔,奋笔疾书,写了一道御旨。 “遏必隆筹粮事宜,系奉朕特旨钦差,内外臣工不得干预,钦此!”写完了,半转身子,甩给遏必隆,“这尽够你应付了。你是聪明人,好自为之!” 见万岁爷不再说话,遏必隆思索再三,终于沉沉地叩首,道:“圣上所谕,奴才铭记在心。目下政局虽然清平,但也有隐忧,南方也不平静,望圣上留意。” 这句话说得倒是挺贴心的。 康熙临案而立,目光清落地点头,笑道,“你明白就好。跪安吧!” 遏必隆一去,康熙便启驾至乾清宫。 曹子清和纳兰容若两人领着五六个虎气生生的小少年在月华门口候驾。远远见圣驾过来,大伙儿一溜儿跪下。 康熙心中甚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曹子清满面春风地迎上来,单手扎个千,奏道:“万岁爷,您要的人奴才已经给您找来了。” 康熙凝眸含笑,上前两步看了看这几个少年,回头问道:“就这几个?” 曹子清忙赔笑道:“奉主子爷旨,过几日才能再添呢。主子到忘了?” 康熙目光微抬,这才想起,忙挥手叫他们起来,逐一问过他们的姓名,然后像一群撒野的孩子一样,高高兴兴的你追我赶着往布库房跑去。 —— 光阴茬苒,转眼已到腊月末梢。 紫禁城已是寒雪素裹,万木萧疏。这段时间里,康熙除了每日悄悄溜到索额图府上去听伍次友评讲《资治通鉴》外,便领着一干子玩伴走狗斗鸡,讲拳论脚,练习布库骑射,甚至扑萤火虫儿、捉蟋蟀,并不理会朝政。弄得一干正直朝臣哭笑不得,却又暗暗纳闷:“圣学何以日进,当真天与神授?”鳌拜表面上算与康熙君臣修好,遇着不大不小的政务也常进来请示,但见康熙一听正事就懒洋洋的,也就一笑而退。 —— 除夕之夜,皇宫里张灯结彩,礼乐轰鸣,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 红彤彤的灯笼高高悬挂,宫内各处御道铺上了厚厚的红毡毯,对联,彩灯,彩带随处飘扬。 天空是烟花绽放的海洋。 慈宁宫的正殿里,泛起一片笑声。 各宫的主子、所有应邀而来的王妃福晋齐齐聚集在此,共享天伦之乐。 康熙坐在上首的位置,端着茶杯,静听祖母说话,我文文静静地坐在他的旁边,嘴里噙着话梅,话梅甜甜的,酸酸的,真好吃。我心里欢喜,顺手又从碟子里捏起一颗,笑眯眯的递到小玄子的嘴边。 康熙笑着张大嘴巴,一口吞下,咀嚼两下,顿时酸得嘶嘶直吸气。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端坐在锦绣软榻上,两边一溜烟地站着储秀宫的喀丽莎,永和宫里的张氏,马佳氏、卫宫人和几个答应、常在。没有品秩的大宫女墨菊、小娥、蝉妮、红秀捧着中栉在后头侍候。 裕亲王福全和自己的新婚福晋西鲁克氏像一对金童玉女,齐步向前,手中各执一柄鲜红的珊瑚如意,跪进太后。 难得这一对如意大小、形状、颜色都很相近,在洁白的长丝穗的映衬下,更显得红似云霞,玲珑可爱。 孝庄微微一笑,吩咐苏茉儿将如意收好,正要有所表示,裕亲王夫妇各捧着一个玉盘又跪下了。玉托盘里放了一把藕节底、荷花身、莲蓬盖的古色古香的陶壶,旁边是一只同样色泽的荷叶杯。两人同声说:“请太皇太后尝新。” 苏茉儿会意,先提起陶壶向荷叶杯里注入,青碧色的水花泠泠作响,一股幽幽的清香在四周散开了。 孝庄抿了一口茶,觉得很满意,笑着问裕亲王:“这茶是怎样烹煮的?又香又清醇。” 福全一下子答不上来,有点结巴地说:“茶……茶里放了东西……” “什么东西?” “这……我也不清楚,问她好了!”福全不觉露出小孩子心性,朝他的福晋一摆头。 “启禀太后,”裕亲王的小福晋西鲁克氏从容地回答,亲切地笑着,露出白灿灿的贝齿,“这水是去冬从松针、竹叶上扫下来的雪,攒在坛子里,烹茶时候,又添了松仁、佛手和梅花三味,水滚三道煎成。” “怪不得!”孝庄笑了,“这茶可以叫作三清茶了!……” 众人谈笑间。 永和宫的马佳氏身子忽然一晃,双眼紧闭着,向后倒去,幸得旁边的张氏和几位常在赶忙上前搀扶,才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姐姐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张氏一句话引得众人齐唰唰望了过去。 马佳氏脸色潮红,摆了摆手,费了好半天劲,才低低说着没事。 孝庄偏过脸,定定地审视着她的神色,顿了顿,口吻复杂地说道:“身子不适的话,就回去歇着吧!不用在这边作陪了。” 马佳氏的脸色忽然有些惨白,她没有做声,楚楚可怜的目光求救似的望向孝惠皇太后。 皇太后轻轻一笑,也劝慰道:“回去歇着吧!” “是!”马佳氏拖着娇柔的身子上前,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便带着丫鬟紫云扬长而去了。 正文 第51章 暗涌 除夕之夜,紫禁城里锣鼓升天,彩帜猎猎,洋溢着新春佳节的喜庆气氛。 慈宁宫里灯火鼎盛,来了的,去了的,热热闹闹,一片欢声笑语。 排列在门檐外的东西两庑的中和韶乐乐师,神情如痴如醉,奏起了优美而舒缓的礼乐。 殿南搭舞台,戏舞杂耍百技并作,欢呼鼓掌声一浪叠过一浪。 各个亲王、贝勒、贝子、率福晋进茶进酒,孝庄太后十分高兴,便格外开恩,筵席打破了以前筵宴男女分席的常规,凡是夫妻便同在一席,这就成了一次真正的家宴。 夜深雪冷。 在李嬷嬷和几个太监宫女的护送下,我披着白绒斗篷,提着紫金小手炉,从慈宁门里走了出来。放眼望去,灯火辉映,彩带飞舞,鼓乐喧天,真是说不尽的富贵风流,道不完的吉祥如意。 往前走了两步,寒风吹在脸上跟刀刮一样疼,手指抚上铜狮子,我站在红灯笼下打哈欠。 李嬷嬷笑了笑,温温静静地上前,帮我扯好了披风的貂帽。 穿过了一条条彩灯高悬的长廊,绕过一座座巍峨庄严的宫殿,走过月华门…… 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纷纷跪地请安,我笑着抬手,叫大家都起来,不必多礼。 耳畔的鼓乐声越来越遥远,脚下是用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嵌就的有精巧花纹的石径,扫得非常干净。我抖擞着精神,一边吸鼻子,一边加快了脚步。 石径两边的花坛里花叶凋残,只剩下枯枝干茎在寒风中瑟缩,惟有松柏树依然青翠苍劲,给冷清清的御花园增添了几分肃穆的神秘色彩。 途经永和宫的院外时,我顿住了脚步,忽然起了一股冲动。 马佳氏身体不适,我作为皇后,去看一看她,跟她联络联络感情,也是合情合理的。 李嬷嬷明白了我要做什么,便招呼着挑灯的小太监,在前头照明。 我深吸口气,又深吸口气,然后静静地跨出了第一步。 拱形石门外的树荫下,有唰唰的落雪声从枝头降落。 两个小宫女背对着我,鬼鬼祟祟的走来走去。 寂静的院落,空气清冽逼人,只回响着这两个小宫女的花盆鞋底敲打在石径上的清脆声音,和她们那风吹竹林似的低吟絮语: “已经这么久了?” “他什么时候走啊!” “唉,我这眼皮直跳,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呢!” 心中狐疑,我慢慢地停下了脚步,那两个小宫女也在这时回头,一看到了我,竟然脸色大变,上气不接下气的就直冲过来,拦住我,“噗通”好大一声给我跪了下来,然后就扬着声音叩首大喊:“皇后娘娘吉祥!” 这一句皇后娘娘吉祥,威力可不小。 连前面廊下,屋门外侍从的两个小太监也吓坏了,屈膝跪倒在地,叩首哆嗦。 我心中疑窦大起,正待询问清楚。李嬷嬷反应非常快,两三步冲过去,一把推开了屋门。 树枝上的雪光照了进去,廊檐下红蒙蒙的灯光也照了进去。 门内的两人慌慌张张的各自跳开。 我惊呆了,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什么。 李嬷嬷眼尖,已一眼看到,马佳氏的手,分明刚从那男子的面颊上移开。她在抚摸他的脸! 我惊诧地瞪大眼睛,还来不及反应。马佳氏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她猛一抬头,看到那么多人都在望着自己,更是大惊失色。跄踉着一退,竟把绣桌上的托盘给撞得跌落下来,点心散了一地,托盘也碎了。 “大胆!”李嬷嬷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屋子更加安静。 眼角溢出了绝望的泪光,“不——!”马佳氏痛呼出声,猛冲过去,将那男子紧紧地护在身后。 我手脚僵硬的看着她,一时间无法做出任何举动,而被马佳氏护在身后的男子却在这一刻一咬牙,挺身而出,声嘶力竭地喊道:“要杀要剐随你们便,不许伤害秀珍。” 秀珍是马佳氏的名字吧。我这才知道。惊骇、痛楚、无奈、悲惨……各种情绪汇合在一起,像一把大火,从我心口迅速的燃烧起来,焚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好大的胆子!”李嬷嬷气得浑身,面色阴沉而凌厉:“他是什么人?说!” 马佳氏被李嬷嬷这一声暴喝,吓得全身发抖,手指紧揪着那男子的衣襟,她用力咬紧嘴唇,玫瑰色的血瓣,立刻沁了出来。 李嬷嬷脸色冷峻,一扭头看着我,忽的笑了笑,客客气气地道:“皇后娘娘,兹事体大,容奴才前去向太皇太后禀告,请她老人家裁夺。” “不成!”我急急地开口阻拦,等到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一些,我勉力稳住神志,轻轻道:“今夜是除夕,所有皇亲国戚都在老佛爷那儿,你这一去,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团圆喜庆。” “这……”李嬷嬷缩了缩肩膀,迟疑着点头。她深知这件事应私下处理,不宜闹得满城风雨。 我抬起眼睛,打量马佳氏身后那男子,他穿着戏服,脸上有残留的浓妆,不难猜出他的身份是什么。 “求娘娘开恩啊!我与表兄数年未见,今夜密会,也只是叙叙家常而已,并无任何过分举动。” 马佳氏双腿一曲,满目诚恳地跪下来,连滚带爬,匍匐到我跟前,哭声哀求。 看着她这个样子。 我闭了闭眼睛,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呼吸一阵阵艰涩,忽然觉得好悲哀好悲哀。 “娘娘,求您饶过我们。”马佳氏哭着低喊,拼死地在地上磕头。 “秀珍,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你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那男子又疼又怒,气冲冲的想要扶起自己的表妹,马佳氏的泪水流得更急,她死命攥住了他的衣服下摆,让他也跪下来。 “娘娘,求您开恩。” “后宫有后宫的规矩!”我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来。 马佳氏惊惶得不知所措,她跪在那儿,泪流连连地看着我,肩膀簌簌发抖,忽然安静下来。 李嬷嬷见这样,更是怒不可遏,她冲上前去,往马佳氏面前一站,怒瞪着她,大声说:“他到底是谁?清清楚楚的报上名来!” “嬷嬷明察,秀珍真的没有说谎…表兄只是进宫看看我而已…”泪水布满脸庞,马佳氏神色惨白,唇片上上下下发抖。 “皇后娘娘,你饶过我们主子吧!她进宫数载,皇上一直没有临幸她,主子每日以泪洗面,奴婢们看了心里也很难受!”身后一小宫女哭泣着叩首,急急地说。 “掌嘴!”李嬷嬷怒声接口:“娘娘没问你话!你多什么嘴?” “喳!”那宫女低泣着应了一声,就立刻左右开弓,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这样的仗势,让我头脑发懵,禁不住大声的喊:“住手!” 李嬷嬷一惊,低下头去,不敢说话了。 “不必这样小题大做?”咬了咬唇角,我深抽一口气,眼波一转,笑了,声音变得无比的清醒:“今夜是除夕之夜。本应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之乐才是?”略一沉吟,我再度定睛看着马佳氏,好美丽的一张脸,哭泣时恰如梨花带雨,那么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谢娘娘开恩,谢娘娘开恩!”马佳氏一个劲地叩首,哭泣着,声音而紧促。 “娘娘,这万万使不得,一旦开了先例,这后宫可就乱了套了。奴才以为,事关皇家颜面,必须严惩,以儆效尤。”李嬷嬷不依不饶,言词激烈。 我心里真的很烦,我后悔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看到这些。 曾经听说,这皇宫表面上金边银边,底下全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可是,我自认为我生活的环境还是比较温馨祥和的,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那嬷嬷以为,该如何处理,杀了他们吗?”我笑着问,声音冷肃。 “这……?”李嬷嬷局促地皱皱眉,顿了顿,笑着搪塞道:“娘娘息怒,奴才的意思是,待验明了真身,查清事情的真相,再处置他们也不迟。” 我愣住了,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 高大的乔木叶落殆尽,密密的枝桠伸向阴沉的天空。 我心事沉沉地往前走着。随护的宫女太监们,脚步又轻又小,大气也不敢出。 “唉,真没想到这永和宫里那一位至今仍是完璧之身,宫外的黄花闺女们十有八九都想着进宫当妃子,可是又有几人知道,这进了宫,就等于活守寡。大把大把的青春时光全被无情的岁月给消磨了,到时候,人老珠黄,更不招人待见。”李嬷嬷那张利落的小嘴,吧嗒吧嗒地一个劲儿地说,语气里完全没有了方才的狠劲和怒劲。也许在验明马佳氏的真身时,她就已经醒悟了,也傻眼了。 “唉——!”我摇了摇头,无谓地笑着,垂下了眼帘。 ………………………… 烟雾笼罩的坤宁宫。 我沉沉地松下了肩膀,摇摇晃晃地跨进了殿门。 头晕脑胀的拐进了东暖阁,刚一抬起眼睛,就看到良辰和美景坐在垫子上,嘶嘶地哭泣着,蝶衣蹲在她们旁边,一边叹息,一边为她们擦药。 发生什么事了。 我探着目光,快步走了过去。 三个小丫头扭头,一看到我回来了,盈盈的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转。 “怎么了?”我心急如焚地问,惊愕地望着美景脸蛋上交错的血痕,再看看良辰,她的胳膊上,鬓角上也有淤青的肿痕,金红色的缕衣衣角也被扯去一大片。 “你们被人欺负了,谁打你们了?”我怒冲冲地问,感觉到眼眶因为难过都烧痛起来。 “娘娘,我们没事!您不用担心!过两天就好了!”良辰擦了擦眼泪,勉力地笑着。 “快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胸口急剧地起伏两下,我满怀凄楚的问,抬起手指轻轻抚慰着美景脸蛋上的血痕,这一看,就是被人用手指扣下的。 “娘娘…我…”美景嘤嘤地哭,抬起拳头揉着眼窝,结结巴巴的,不说话了。 我闭了闭眼睛,将目光投向蝶衣,我知道她从来不会说谎的。 蝶衣无奈地跟我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低下脸蛋,很小声很小声地道:“晚上宫里头很热闹,我们三个人出去看烟火,在殿南的戏台前,碰到了储秀宫和永寿宫的几个小丫鬟。本来大家聊得好好的,最后却因为……因为……就打了起来。”她刻意将中间那一段含糊了过去。 我懵住了,脚跟一软,瘫坐在地板上。 “娘娘,奴婢们只是气不过她们说您的不是,才跟她们打起来的。”美景急急地开口,哭得眼睛都肿了起来。 “娘娘,您待我们一向宽厚仁爱、和蔼可亲,从无严词厉色,也从不摆高人一头的架子。我们所有人对你都是真心实意爱戴感激的。她们那样说您,奴婢们真的很气不过,心里好恨!” 良辰咬了咬唇角,在旁边心酸地嘀咕着。 “她们说我什么?”我嫣然一笑,故作轻松的问,一脸的满不在乎。 蝶衣怔了怔,可怜兮兮地扁起嘴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轻轻道:“她们说娘娘霸着万岁爷不放,不给其他各宫主子机会,说娘娘挖空心思,讨得太皇太后和皇上欢心,争宠有术、固宠有方,还说古往今来,难得有娘娘这样的狐媚子,能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 我沙哑地笑出声,耳畔轰轰作响,心脏一寸一寸地裂开。 “她们还说,娘娘这么专宠,却至今仍未怀上龙子,是不是……” 这些话太尖酸刻薄、太赤…裸裸了,仿佛一把寒冷的匕首,捅到我的心肝肺叶上。我紧紧地闭下眼睛,浑身猛的一哆嗦,热辣辣的眼泪就滚落下来。过了好半天,我才控制住身子的,深深叹了口气,蹙蹙眉头笑着说:“舌头长在别人嘴里,她们爱怎么说是她们自己的事?你们不用放在心上!也不用跟她们一般计较!”一边说着,一边起身。 “娘娘——?”有人呼喊我。 我晕晕乎乎地往前走着,什么都听不到了,视野里泛起大片大片的黑雾,一头栽了下去。 “娘娘——!!” ……………… 乾清宫。东暖阁。 炭火通红,气氛幽静。 一只烧得红红的铜炭盆搁在廊外,炉沿上摆着几块大卵石。图德海弯着腰,将烘烤得极烫的卵石用火钳子夹着,一块块裹在棉笼内,小心翼翼地捧着,走进寝宫,将棉笼塞入滚龙棉被。 图德海回过身来,垂着身子道:“万岁爷,被窝暖上了。” 小太监张万强在榻旁噗嗤笑了一声。 图德海听得笑声,抬起脸来,这才发现康熙不在屋里,忙问:“小强子,主子呢?” 张万强长着一张机灵灵的孩儿脸,笑道:“回图公公话,我也纳闷着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万岁爷就不见了呢?” “刚才谁来过了?”图德海冷静地问。 “安亲王岳乐来见过主子?” “王爷都对主子说什么了?” “不太清楚。” 话音方落,深宫内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爆竹声,“砰——啪——” 图德海和张万强吓了一跳。 通往上书房的御道边,一只年轻的手握着一支爆竹,药捻子嘶嘶地喷着火。爆竹猛地一纵,直窜过高高的宫檐,在夜空中炸开。 “砰——啪——” 子时已过,在这皇城的深夜听到这爆竹声,响得竟是如此惊心动魄。 放爆竹的是康熙,他快步走着,边走边放,显得兴致勃勃,一路上又连着爆响了三声。 跟在后面的是安亲王岳乐和几个内廷太监。他们显然有些跟不上康熙的步子,走得气喘吁吁的。 安亲王岳乐脸色平静,一边气喘吁吁的跟着,一边笑着说:“皇上,让奴才替您放吧!要是伤着了皇上的手,奴才可是死有余辜了。” 康熙穿着一身便服,戴着圆结顶便帽,清秀俊美的脸上闪着一对晶莹生光的眸子,显得英气逼人。他从太监手上又要过一支爆竹,边点上火边笑道:“皇叔,这放爆竹叫大起的主意,可是你出的,要是朕的手真的炸了……” “皇上,炸了炸了!”岳乐惊喊。 康熙不慌不忙地把手往外一掷,爆竹猛地窜上夜空,声巨如雷。 “这一声响得痛快!”康熙仰头笑着,继续道:“真要是炸飞了朕的一只手,朕可就成了千古一帝了——独臂皇帝康熙是也!”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鲜活之气。 安亲王岳乐却笑不出来:“皇上,这几声大响,想必把那些个睡着的值夜章京都叫起了。” 康熙微微笑着:“是吗?这几声响,就把睡着的人都给叫起来了?那好吧,给朕记着,从今往后,每逢朕半夜叫大起,或是凌晨有急事让你们做,朕都要放爆竹!——皇叔,你这个主意不错,是怎么想出来的?” 岳乐嗫嚅着,一脸苦相,显然有话不好开口。 康熙半转身子,看着他:“怎么了?” 岳乐急忙跪下:“启奏皇上,放爆竹叫起的事,奴才只是说了个笑话,没曾想到皇上当真了。” 康熙撇了撇嘴,笑道:“这不挺好的吗?比敲锣更有意思。净敲锣的没好戏,朕不喜欢锣,朕喜欢爆竹。这爆竹也是人间的绝品,要么不响,要么就敢响到天上去。” 岳乐轻轻道:“奴才听说,宫中放爆竹,不光是为着半夜叫起……” 康熙从太监手上接过一支爆竹,正要点火,停下手,问:“那为着什么?” 安亲王岳乐壮起了胆,直言道:“启禀皇上,宫中放爆竹,是为了驱鬼!” “驱鬼?”康熙一愣,笑了:“莫非朕的皇城之中,也有鬼。” 岳乐脸色惨白,自知失口,已吓得一身冷汗。急忙又跪下:“奴才是老糊涂了!这皇城之中,没有鬼魅。” 康熙轻轻一笑:“起来吧!——你没有糊涂,这宫里真要是有鬼,放几声爆竹把鬼撵了,岂不是好事?” 岳乐如释重负,暗暗吁出一口气。 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当立的两人扭过头望去。 图德海公公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在万岁爷跟前伏倒,跪禀:“皇上,坤宁宫的小顺子方才来奏,说皇后娘娘……?”话语未完,一口凉气卡住,剧烈咳嗽起来。 “皇后,皇后怎么了?”康熙笑着问。 “娘娘身体不适,突然晕倒了,怎么唤也唤不醒。”图德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康熙一听这话,骤然变了脸色,顿了顿,才镇定地问:“宣太医了吗?” “宣了。” 康熙闭了闭眼睛,手指微握着转过身,大步往回走去。 正文 第52章 争斗 …………………… 这一病,整个坤宁宫似乎都病了。 烛光,淡紫色的纱幔仿佛受了蛊惑一般,劲烈地随风舞动。 所有人说话声也小了,脚步动作也轻了。 连续好几日,我都觉得昏恹恹的,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来。睡梦中的我老是梦见自己孤身驾一叶扁舟飘在茫茫天水之间,我使劲划呀划,那船却纹丝不动,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阵巨浪,我就连船带人的堕进无底的漩涡之中,河水好凉好凉,刺骨的冰冷,我在水中拼命地挣扎,却感觉到力不从心。没有人可以救我,没有人可以救我。 康熙则是每日必来,他有时看着我吃药,有时陪着我用膳,有时候便坐在我的床沿上,一个人自言自语陪我说笑,谈天道地,一同消磨窗外的冰雪严寒。 有时我睁开了眼睛,会看到他倚着床帏,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有从他嘴角不时闪过的笑意,才能觉察出他不过是陷入甜蜜的回忆。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天已大亮。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上的花格洒了进来,将屋子照得明亮起来。两个小太监用金罩一枝枝地熄灭蜡烛。每罩灭一枝,烛穗上便冒起一股散乱的白烟。 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慢慢地呼吸着,逐渐清晰的视野里看到是一幅定格的图像。小玄子坐在榻旁的雕木椅上,白色的晨光打在他脸上,使他的脸色显得苍白,而他那双鲜活璨亮的眼睛里,却依旧闪着镇定的光华。 久久地凝视着他,我的心忽然安宁下来,仿佛一只漂泊的小船驶进了一个温暖的,没有风浪的港湾,那种柔柔的,缱绻的感动让我的眼眶湿润起来,嘴角笑得很甜很甜。 康熙静静地扭过脸,望着我,看到我在笑,他也笑了,笑容却泛着一丝压抑的酸楚。 “觉得怎么样?”他俯身上前,轻轻抓住我的手,问。 “好多了。”我勉力保持着微笑,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是精神饱满的样子。 康熙欣慰地点点头,一摆手,让侍立在外面的傅太医和王太医退下。 “你要是再不说话,朕就把这几个不中用的太医拖出去砍了。”他一面笑着调侃,一面看了看身旁小火炉上煎熬的参汤和药剂。 “小玄子,你的手,真凉!”我发自肺腑地感叹。 康熙蹙了蹙眉,低低道:“是芳儿的手太热了。” 我低低地笑,抬起柔白的手指,将他那只冰冷的手掌拢进去,轻柔地揉搓着,想要驱赶那一份寒气:“我把你的手焐热了,你就离开,去前朝做你的事情。好不好?” “朕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底流露出孩子般的顽皮笑意。 我无声地笑,温柔地凝视他。 “你,你笑什么?” “我觉得奇怪。” “奇怪?” “我做过一个梦,你说的话,说话的样子跟梦里的情景差不多。” 康熙眯了眯眼睛,低低道:“那在你的梦里,我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个狂妄之徒?!” “不是。” “那是什么?” “你就像个孩子,调皮,还不太讲道理。” 听了这话,康熙目光晶莹地笑了笑,他抓起我的左手放到唇边,细细地吻过每一根手指,深深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用力绷着眼眶,生怕泪水会落下来,心里忽然很开心很开心。 “芳儿,你听着,不管你看见了什么,不管你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害怕。不管什么落到你头上,都没关系,朕就在你身边,朕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要记得!” “好!”我轻轻地笑,轻轻地回答。 康熙沉默下来。 两个人对视,会心地微笑。 —— 出了坤宁宫的门,天色忽然阴沉下来,大片大片的乌云迅速遮蔽了天空,使本来就显得威严、肃静的大内,气氛更加紧张、冷酷。 图德海领着几个小太监和几个御前侍卫恭候圣驾。 康熙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头也不回,直接命令道:“去储秀宫。” “喳——!” —— 皇后因风寒而病倒,皇上下令取消了辞岁迎新的乾清宫百官宴和诸多内廷庆祝。 原本最热闹最红火的喜庆佳节,皇宫里却是冷冷清清,人人心头都有一种说不清的凄凉,并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安。 康熙一路走得很快,沿途不准大内侍卫行礼,也不准太监通禀声张,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只会走路,不会说话。 储秀宫里,远远的传来唧唧喳喳的议论声。 喀丽莎是主人,她坐在中间,手里玩弄着帕子,面色惴惴不安。旁边是永和宫里的马佳氏,神情萎顿,两眼呆滞无神,精神恍恍惚惚的。 只有永寿宫里的汉妃张氏、卫宫人,和几个常在答应,在一旁嗑着瓜子,欢声笑谈着。 喀丽莎心里忐忑不安,因为她生性忠厚,比别人更多了一层自谴自责。 “中宫病倒了,这么些天了,咱们也没人去视疾,有些欠妥吧!”她摇摇头,垂下了眼帘。 张氏笑盈盈地嗑瓜子,轻轻劝慰道:“姐姐,你这是干吗?自找不痛快!老佛爷和皇太后不是什么话也没说咱们吗?咱们早上去请安,我看她们满面春风,和颜悦色的,喜人得很!后来,又赐给各宫好些朱钗首饰和锦缎布匹,待咱们不是更好了吗?我早说了,咱们一硬气,老佛爷倒会回心转意,你瞧,这不就应了?” “唉!”喀丽莎心事重重地叹息道:“总归是中宫有恙,我琢磨着该去坤宁宫看看……” “啊?你还要去看她?”卫宫人瞪圆了眼睛,“要不是她,你会落得眼下这个惨样儿?” “唉,可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啊?我从小跟皇上一起长大,他的喜好我是清楚的,皇后娘娘天性活泼纯良,没什么心机。咱们也用不着拧成一股绳,跟她对着干……” “她那叫活该!身为后宫的主子,她就应该照顾到各个姐妹的感受,老是霸着皇上不放,成个什么样子?”张氏轻笑一声,尖酸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懑:“我瞧着,她八成就是猎场里那只白狐变的,瞧她那股媚劲儿,我可学不来,也懒得学。” 喀丽莎无可奈何地摇头说:“你呀,进宫这么久了,后妃之德竟没有多少长进。妒忌,是犯七出之条的,身为后妃就更……” 姐妹几人单独相对时,张氏总是毫无顾忌地摆出小妹的娇憨态的。她双手捂住耳朵,跺着脚说:“我不听,我不听!!” 喀丽莎忧心忡忡地叹息着,无端地看看自己笼着的银灰鼠皮暖手笼套,小声问:“皇上打去年年初南苑回宫以后,储秀宫一次也没来过……他……他召过你吗?……” 张氏脸儿红了红,跟着用冷冰冰的声调,板着脸说:“没有!一回也没有!这样无情无义的男人,不稀罕!” “卫姐姐,你呢?” 卫宫人闷闷地摇头,轻轻笑了笑,“我这儿他倒是来过几趟,不过也就是闲聊会儿,就走了。” “什么?!”一听这话,张氏惊喊起来,脸也红了,心也跳了:“皇上去过你那儿?你是用什么法子让他去你那儿的?快说啊……”她拼命摇晃着卫宫人的手臂。 卫宫人的骨头都快被她摇散架了,“好了好了。”急喊一声,她挣扎着站起身来,躲开。 张氏冲过去,一把揪住她:“好姐姐,大家都是好姐妹吗?有什么心得,应该一起分享吗?” “我没有,我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去我那儿?” “你胡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两个人吵吵嚷嚷着,竟然大打出手,起来。 这时。 屏风后面传来静静的足音,康熙抬起手指拨过帷幔,颀长俊雅的身姿移了出来。 众人吓了一跳,齐齐懵在原地。 张氏惊呼一声,抬起手捂住嘴,有些站立不稳。卫宫人神色紧张,脸庞顿时变得煞白。 康熙长驱直入,面容上虽然带着淡淡的笑纹,眼神却像用冰块雕刻出来的,说不出有多冷,说不出有多硬。 喀丽莎的眼中布满了期盼,她怔怔地站起身来。众人急急回神,张氏恢复了她的端庄平静,卫宫人也恭敬地后退两步,马佳氏静静站在侧后方,一个个看起来都是又贤惠又淑静的宫妃。 调整好状态后,“臣妾恭请皇上金安!”一行四个人相视一眼,甩帕上前,急急施礼。屋子里的太监宫女们早已匍匐一地,吓得浑身哆嗦。 康熙负手站在屋子中央,笑着,远远的看着她们。顿了顿,轻轻道:“都起来吧!”语气平静温和,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谢皇上!”喀丽莎和马佳氏率先起身,张氏和卫宫人两两搀扶着,战战兢兢的跟着起身。 康熙环视了一下四周的华丽摆设和装饰,然后低下眼睛,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桌前,他端起一盏茶,手指捏起茶盖瞅了瞅,然后笑道:朕今天心情好,想跟你们下下棋,聊聊天,都过来坐吧!” “是!”语态谦卑有礼,四个受宠若惊的女子轻应一声,轻声蹑足地走了过去。 四个人纷纷落座,半天说不出话,整理头饰的,整理衣襟的,平息心跳的,什么状态的都有。 一个小太监端来棋盘和棋子。 康熙的动作很快,他随意地摆开了棋局,抬起眼睛,笑着道:“你们谁先来?” 众人唯唯诺诺,不敢吱声。喀丽莎克制住心口的猛烈跳动,低低地柔声道:“臣妾先来吧!” “好!” 寂静。落子声。 “知道朕为什么喜欢芳儿吗?”声音平平淡淡的,夹杂着一丝温情。 桌周围的人静默不语,眼睛却一个个睁大了,满脸好奇与迫切。 “芳儿有两点,是朕最为首肯的,第一,穿戴住用并不奢华。第二,从不背后说人是非。” “……” “你们几个平日里少讲究点吃穿用度,少擦点脂粉,多读点书,总是好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笑。 “……” 寂静,落子声。 “芳儿是朕的皇后,是大清国的国母,是这后宫的主子,无论她怎么对你们,你们都得忍着,但是你们不尊重她,背后数落她的不是,那就是以下犯上,可是杀头的死罪。”说到最后,落下一子,棋局成死局。 喀丽莎眼神,手中的棋子“啪啦”一声,失控地砸在了棋盘上。 康熙重重地叹下一口气,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举目地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马佳氏低着头不敢做声,张氏和卫宫人满额虚汗,呼吸急促的像树上的蝉鸣。 康熙不再说话,手指按了按桌面,四下走动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望了望宫门内、侍立伺候的几个小宫女,眼睛里忽然冒出了慑人的冷意。 一声令下。 “这几个宫女,朕怎么瞧着怎么不顺眼,拖出去杖毙了。” “喳!”门外头的一队侍卫拥进来,几根粗大的麻绳,立即抛上身,将那几个宫女绑了个结结实实。 桌前的几位宫主子心惊胆战地站起身来,杏目圆睁,吓得浑身发抖,面色一阵阵凄白。 被绑的宫女们大惊,直觉到“大祸临头”,双腿一软,就对万岁爷跪下了,嘴中急急嚷着:“皇上饶命!皇上饶命!”一面又回头大叫:“主子救命呀!救命呀……” 喀丽莎第一个急冲上前,一把抓住康熙的衣袖,摇撼着说:“皇上息怒,是臣妾们管教无方,求皇上饶了她们!” 康熙一甩袖子,退后一步,面色冷峻而坚决。 张氏、卫宫人定睛一看,绑得都是服侍自己多年的贴身侍女,眼见那些杀气腾腾的侍卫抓了人就要走,她们情急之下奔过来,跪下身去,一边磕头,一边崩溃的大哭起来。 “求皇上饶了她们吧!求皇上饶了她们!!求皇上饶了她们!!” “嘣嘣嘣”的磕头声,魂飞魄散的哭喊声充斥到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康熙冷定地原地站着,一摆手,让侍卫将人带走。 “主子救我!主子救我啊!!” 张氏和卫宫人急了,扑上去,死死地拖住自己的贴身婢女,拼命着捆绑她们的绳索。 “带走!”康熙厉声大喊。 侍卫们将拦道的人踢开,扭住那些宫女的胳膊,推搡着大步往外走。 “主子救我,主子救我!!”宫女们尖声狂叫,落泪如雨。 “不!皇上!!”喀丽莎梦呓般狂喊一声,扑过来跪在康熙脚前:“皇上!皇上!都是臣妾不好,是臣妾平日里管教不严……平儿和秀儿对中宫出言不逊,都是臣妾的错!……皇上要处罚,就处罚臣妾吧!……”她先是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自我谴责,继而喉头哽塞得泣不成声,最后索性放声大哭,弄得跪在她身后的马佳氏也泪流满面了。 就在这不可开交的时候,孝惠皇太后在宁嬷嬷的搀扶下,急匆匆的赶来了。 “老天爷!”一看到这屋里屋外的局面,皇太后眼神一变,着急的喊:“统统都住手!” 侍卫们停下了,宫女们的尖叫声和哭喊声也停下了,屋子里一时间寂静如死。 康熙板着脸,原地站着没动,眼神儿依旧疯狂,紧握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 皇太后紧步上前,伸手握住皇帝的手腕,直视着他的眼睛,义正辞严,真切恳挚的说道:“皇后受了委屈,你身为皇上,心疼自己的妻子也没有什么不是。可是,这世上毕竟没有完人,各宫主子争宠生怨,皇上自己也有诸多不是之处!是不是?这大过年的呢!犯得着为此杀人,多添一段冤孽吗?” 康熙身子一震,呆呆地扭过头,迎视着皇额娘。 孝惠皇太后眼神诚挚、唇角微颤,真真切切地拍了拍皇上的手。 渐渐的。 对视着。 在皇额娘深切的目光中,康熙的脸色重归于平静,他咽下一口气,摆摆手,让侍卫们退下了。 皇太后欣慰地点点头,脸上泛起释然的笑容。 康熙好半天不言不语,半响后,他掉过头去,直视着跪地哆嗦的几人,厉声说:“这每一笔帐,朕都记在心里了,以后内宫各院,再有摇唇鼓舌、造谣生事者,朕必定追究到底,绝不饶恕!” 各宫主子们浑身,满面泪痕,此时,但求保命,哪儿还敢急执?拼命磕着头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不敢胡说、不敢造谣,什么都不敢了!”一个个蜷缩着身子,仿佛是受了惊吓的羔羊。 康熙的眼神有压抑,有克制,有悔恨,也有痛楚,他忧心忡忡地叹下一口气,忽然不忍再看。 皇太后在这时轻轻开口了,语气冷肃而威仪:“皇上宽厚仁慈,欲既往不咎,息事宁人!哀家却认为这几个不懂规矩的小宫女还是要罚的,得让她们长点记性,嘴上把上门。” 康熙负手而立,不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皇太后转过身子,吩咐身后的宁嬷嬷:“将她们押下去,交给宗人府,每人杖责二十大板。” “是!“宁嬷嬷垂下身,恭恭敬敬地应一声。 康熙和皇太后走了后。 储秀宫里的几人惊魂未定,又咳又喘。喀丽莎瘫软在地,泪水不停的流下来。马佳氏心中怆恻,喉中哽噎,心情起伏不定,完全无法平静下来。卫宫人皱着眉头,微张着嘴,睁大流泪的双眼,完全莫名其妙,不知所措。张氏一边哭着,一边喃喃的,叽哩咕噜的说:“我知道斗不过她,一定斗不过她,她是皇后,在皇上和老佛爷的眼里是个宝,而我们呢?我们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正文 第53章 君后 这几日,不知为何,来坤宁宫请安的人忽然多了起来,络绎不绝。 除了建宁公主和五阿哥常宁外,裕亲王福全和福晋西鲁克氏也常常来陪我聊天解闷。昨儿个,储秀宫里的喀丽莎、永和宫里的马佳氏、永寿宫里的张氏、卫宫人以及众多的常在、答应,也笑意盈盈地来了一趟,又是请安,又是寒暄,搞得我受宠若惊,坐立不安的。 熹微的晨光洒在金黄色的殿瓦上,清晨的窗外传来间歇的啁啾鸟鸣,欢快而清脆。 我神清气爽的跳下了床,在屋子里绕着走了两圈,扭扭腰肢,活动活动肩膀的胫骨。 良辰美景、佩玉翠环她们都很高兴,欢笑声异于平日。她们服侍我更衣梳洗完毕,然后慢悠悠的搀扶着我,坐在了榻旁的软毡胡椅上。 我告诉她们我已经没事了,可是几个小丫头依旧是小心翼翼的,仿佛在呵护一件宝贵的瓷器。 美景端着红漆圆盘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三只带耳的青瓷小碗,腾腾地冒着热气。 一碗参汤、一碗莲子粥、一碗奶茶。 按规矩,我乖乖地埋下头,先喝了参汤,又喝了奶茶,然后捏着小银匙慢慢搅着莲子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 “娘娘这些日子吃东西都没有今儿香甜。”美景在旁边高兴地说。 我莞尔一笑,呵呵地吐气:“说真的,我今儿觉着好多了……这两天我瞧大家都挺高兴的?” “娘娘病好了,奴婢们心里都快活。” “不是这个。”我冷眼儿瞧,总觉得她们好像有什么好事儿瞒着我。 美景把脑袋一偏,笑道:“娘娘的心灵巧到十二分了不成,一猜一个准!” “别这么鬼头鬼脑的了!快说!别招骂!”我语气一横,嘴里威胁着,脸上笑着。 美景眨了眨眼睛,弯下腰凑近了我耳边,幸灾乐祸地说:“娘娘还不知道呢,万岁爷可是帮咱们出了一口大大的恶气,把那几个乱嚼舌根的怨妇好好惩治了一番?!” “什么?”我暗暗吃了一惊,惶惶然抬头,急急道:“你能不能说得清楚点?是不是唬我呢?” “奴婢们怎么敢对娘娘说假话!”美景满面得意,晃着脑袋笑道,“昨儿个,储秀宫、永和宫那几位不是都来了,她们见风使舵的真快,皇上一怒一狠,她们都怕了!” 心尖儿怦怦直跳,我一瞬不瞬地瞅着碗里的莲子粥,顿了顿,又抬起头望着窗外,阳光那么明亮那么刺眼,我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脑神经也在顷刻间绷得很紧很紧。 美景发现我神色的异样,不解地问:“娘娘你这是……奴婢们这几日可都为这个快活死了!……” 我呆呆地回过头,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 美景错把这当成了鼓励,要害话儿直截了当地便冒了出来: “这不明摆着吗?娘娘是皇后,是这后宫的主子,她们敢跟娘娘作对,准没好下场!……” 听了这话,我猛地打了一个冷颤,浑身的血液都冷凝起来,忽然觉得好冷好冷。 美景还在旁边大放厥词。 过了好半天,我勉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深深叹了口气,蹙着眉头说: “该死!你看你都胡说了些什么!” 美景摸不着头脑,被我严厉的训斥吓住,赶紧收敛笑容,跪了下来。 “美景,你到我身边这么些年了,我有亏待你的地方吗?” 美景大惊,连忙叩头,急急惶惶地说:“娘娘待奴婢是真真切切的好!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娘娘的大恩大德……” “皇上是一国之君,他的一言一行都关系到皇室荣辱,江山社稷。身为皇后,我能做的就是帮他扫去后顾之忧,而不是给他制造麻烦?后宫姐妹们如此不和,本来我就难辞其咎,如今她们表面上服服帖帖,心里还不知道埋下多少怨恨的种子,你当真以为,这是件好事?” “……”美景瞪着眼睛,什么也答不上来了。 我沉沉地垮下了肩膀,摆摆手道:“都下去吧。” 宴食撤去,屋子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们神色骇然,纷纷跪安,退下了。 四周登时安静下来,安静的心里空荡荡的。 我抬起双手拖着两腮,趴在桌子上,沉思起来。 我表面上保持平静,心里却翻腾起暴雨狂风,久久不能平息。 我想的比我说的要多得多。 是我大意了,一直以来,都是我大意了。如今我避无可避。 小玄子是天子,是一代帝王,我既然爱他,就应该接受他的一切,容纳他的一切。如今,能够呆在他身边,能够为他分忧解难,我无怨无悔,心里很知足很知足。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美景在院里忽然喊了一声:“万岁爷来了!” 紧接着,一阵欢快的脚步声就传到我的耳边。我太熟悉他的脚步了,立刻站起身,边走边整鬓角,拉扯衣裳,要出寝宫迎接。可是康熙已经进来了,在门边将我抱进了怀里。 他温柔的举动让我心头一暖,叹息着将头靠在他怀里。 脚下的步子慢慢挪动,康熙抱紧了我,笑得眼中亮芒闪闪,低低道:“看不到你,我就觉得心神不宁。快说,你到底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让我的眼里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 我故作霸道地撅嘴,用手指戳他的胸口,笑道:“嘴巴越来越甜了,这些话都是跟谁学的?老实交代。” 康熙歪了歪脑袋,一脸委屈样:“哪有跟别人学,都是些肺腑之言,一看到朝思暮想的芳儿,我就脱口而出了。” 心花怒放着,我咯咯地笑,雪腮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红晕。 康熙拉着我坐到榻旁坐下,开始滔滔不绝的谈论昨儿个伍先生讲评的那段史书。 他讲得酣畅淋漓,我听得越来越有意思。 渐渐的,引到关于《三国演义》的话题上来了。小玄子对此很有兴趣,说:“有人把《三国演义》列为六大才子书之一,倒也有点眼光。只看青梅煮酒论英雄一节,何等神采,何种笔力!太宗皇帝令人将此书译成满文,还命百官将士通读,大有深意啊!” “是啊!”我仔细地想了想,笑道:“曹孟德虽然被世人骂为汉贼、奸雄,但是,他却真是胸怀大志、腹有良谋……” “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对吗?”康熙一口接过来,两人用的都是书中原话,不觉相视而笑。 窗外的阳光明媚耀眼,照得人暖烘烘的。 隔着方桌相对饮茶。 康熙兴致勃勃地从袖口掏出几张纸,埋头瞧了瞧,然后递过来说:“昨儿个,我去风氏园抄了这几首诗回来,你看看。” 我轻轻接过来,捧在手里阅读一番,深思了会儿,然后盈盈笑道:“这些都是前明遗老怀念故园的伤情诗。皇上怎么对这些感兴趣了?” 康熙望着我,目光里既有惊异,又有疑惑,还有深切的敬意和爱怜。他竟一时说不出话了。 我被他灼灼如日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嫣然一笑,轻轻问道:“伍先生怎么说?” 康熙口风一转,神色郑重下来,沉沉地说:“伍先生说,这些人骨气是有的,才气更不必说,只可惜不识大体,不随潮流,不顺民情,不明天理,也不懂得过是劫数造化所致,眼下还说不上如何劝化他们……” 一听这话,我明白了过来,早就有所耳闻:青州暴民于七之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下去;江南遗老一个个硬着脖子立志不食大清之粟……这一个一个的难题几年来一直压在小玄子的心头上无从排遣。 如今伍先生这番话,正好点在小玄子的心病上:先皇顺治是在马上得的天下,可康熙却不能在马上治之。前明的这些宿儒名流不肯为大清所用是件大事。对他们不能一概斩尽杀绝;但也不能由着他们散处林泉,去吟风弄月,指斥时政。那样,可惜了人才还在其次,搅乱了人心便不得了了。 康熙站起身,若有所思的快步踱了几个来回,站住,紧皱黑眉,望着窗外,说:“要对付这些明朝遗老,朕该如何是好……” 我敛目思忖一番,轻步走上前,笑着劝慰道:“伍先生也不赞同这些人的做法,不过,人各有志,他们又没有几个人,皇上何必为此忧心呢?再说,现在也不是想这事的时候呀。” 康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这事要想得远一些。你应该知道,他们都是些人才,弃置山野朕心不忍。而且正道不行,就会生邪。” 我心头大震,站在原地凝神细听,愿闻其详。 康熙笑了笑,掉头望住我:“芳儿,你听说过洪承畴江南罢宴的故事吗?” 这个,我还真没听过。 于是,康熙便向我讲了这个清初轰动一时的故事: 顺治七年的时候,多尔衮攻占江宁,南方半壁河山,尽归清朝,全国大局也已粗定。多尔衮回北京面君述职,留下洪承畴镇守金陵。这洪承畴呢,原是明朝崇祯皇帝的亲信大臣,担任蓟辽总督,统兵山海关外,抵抗清军。不料将骄兵情,战事失利。以致全军复没,洪老头也当了清军的俘虏。崇祯皇帝是个刚愎自用的人。朝政混乱,耳目不旺。他听信了传言,以为洪承畴必定会骂敌而死,便命人在京城为洪承畴建立新闻社祠堂,还亲自写了一篇《悼洪经略祭文》,要御驾亲临,祭奠这位明朝的大忠臣,以此鼓舞士气。不料就在开祭的那天早晨,传来洪承畴已经归顺清廷的消息。气得崇祯差点儿背过气去。 这洪承畴投降之后,确实为清军入关立下了大功。多尔衮把他留在金陵,就是想利用洪承畴在前明的威望,号召江南士子,归顺大清国。洪承畴因为自己深得顺治皇上和多尔衮的信任,也志得意满,在金陵城内,大宴三日,犒赏全军将士,祭奠南征亡灵。前两天,一切顺利,可是到了第三天的中午,正在吃西中间,突然门上通禀,说有一个姓吴的门生,要求见老师洪大人。把他引进来之后,他一不见礼,二不饮酒,却对洪承畴说: “老师鞍马劳顿,学生也屡经战乱,学业都荒疏了,近来得到一篇绝妙文章,想与老师一同赏析。” 洪承畴一听,就不耐烦了。这儿正吃酒呢。看什么文章啊。便说: “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文章了。” “不妨,老师稳坐,待学生读给您听。”说完,从袖里掏出一卷文书,朗声开读。这一读不要紧,把洪承畴弄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满座的人,也无不变色。原来,这篇文章正是崇祯皇帝亲自写成的那个《悼洪承畴祭文》。洪承畴一气之下,把那个姓吴的杀了。 故事听完了,我大吃一惊:“这个姓吴的怎么如此大胆!” “不是大胆,朕看是有骨气。如果当时朕也在场,绝不能让洪承畴杀他。”康熙扼腕地痛惜道。 我淡淡地锁眉,“为什么,他们忠于明朝,反抗大清,皇上也能赦兔吗?”我暗自窃喜地问。 康熙长叹一声、正色说道:“自古以来,文人学士都重气节。他们读了书,抱着个忠臣不为二主的想法,杀,能杀得完吗?假如我朝能喻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们打消这个念头,不分满汉,共扶大清,文人学士。皆为我用,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胸中流淌着滚滚的热流,我连连点头,发自肺腑地感叹道:“皇上圣虑极是。但是,万岁爷自身的龙位乃第一要务。这一头顾下来了,才好去想别的事情呢。” 康熙惊讶万分,目光沉痛而深情,顿了顿,他上前握住我的手,复杂地笑道:芳儿,你说得不错,如今外患未尽,内忧日迫,朕的皇位岌岌可危。——那些远虑,都是太平天子想的事,当前,朕还有更当紧的事要去做呢?!” 我婉然而笑,将脸蛋埋进他结实的胸膛,聆听者他胸腔里心脏的搏动。 康熙怔怔地抱紧了我,压低了声音,笑道:“等到春暖花开了,朕就带你出宫去,策马踏歌而行,呼吸呼吸山野的新鲜空气,好不好?” “好啊!”我甜甜地笑,激动翻了,脑袋像顶牛一样抵着他的肩窝。 康熙笑着低下头,双手环着我的肩背,用充满怜爱和宠溺的目光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道:“朕不要你受到任何一点的伤害,朕希望能把一切能够给你的都给你。朕要你好好的,朕不要你难过,不要你受委屈,朕要你过得比任何人都好。” 心里的感动是如此强烈,我轻咬润唇垂头不语,静默片刻,然后抬起羞腼的眼睛望着他,诚恳万分地说道:“皇上对芳儿已经很好了,能陪在皇上身边,芳儿很知足知足,真的。” 康熙目光晶莹地笑了笑,热切地将我纳入怀中,他抱紧了我,呼吸声都压低了。 不知为何,在他温暖柔情的怀抱里,我的心坎忽然难受起来,不觉从头到脚都剧烈地了。 “皇上,芳儿有一事相求,希望皇上能恩准。”半响后,我努力压住心头的锐痛,笑容从容地低低开口。 康熙微微松开了我,笑了笑,惊讶地道:“什么事啊?为什么这样郑重其事?”他似乎不太理解我的反常举动。 我深吸口气,然后清醒万分地看着他,谏言道:“芳儿恳求皇上,对各宫主位普施恩宠,不使六宫生怨。皇上如今子嗣不旺,继统承位不能无人。这实在有关社稷安危,皇上切不可因为私情而误大事……” 康熙震住了,笑容变得牵强,冷热交织的目光深深地凝视我,良久一言不发。 我平定一下心绪,双手抱住他,像个小女孩一样把面颊贴在他的胸膛里,声音哆嗦的笑道:“皇上不必多心,芳儿不会生气,也不会觉得委屈,既然是你的皇后,就应该有所担当,这些年来,没有照顾到后宫众姐妹的情绪,是芳儿的过失,以后不会了。”我举手起誓。 “唉——!”长久的沉默之后,康熙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感慨道:“历代多少宫闱惨变,莫不起于夺嫡争宠。像你这样的,真还没见过呢……” 抬起手指揪了揪他的衣领,我两眼崇拜的望着他,卖乖似鼓了鼓腮帮子,巧言笑道:“小玄子是千古明君,芳儿也要做一代贤后吗?” “哦!”康熙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忽然凑近了我,坏坏地笑道:“看来,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你应该为朕生一位皇太子啊!” “啊——?”我受惊似的后退,一边摆手,一边咯咯地笑道:“我才不要生孩子呢?生孩子可痛苦了?你去找其他妃子吧!” 康熙暗暗咬唇,双手叉腰,气急败坏地眯起眼睛。 我一边得意洋洋的甩着帕子,一边乐悠悠地后退,没曾料想到,脚下被榻旁的胡椅一绊,来不及呼喊,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康熙的嘴巴一张一闭,抬起拳头抵住鼻梁,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我嘶嘶地吸口气,手指拢在后腰,笑得一脸狼狈。他趁势扑过来,将我从地上抱起来,不由分说的放在了旁边的软榻上。 “你干什么?”我两眼防备地瞅着他。 康熙一伸手将床榻前的帷帐轻轻放下来,然后爬过来,虎视眈眈的凑近了我。 我瘫坐在床上,眨了眨眼睛,暗暗提高了警惕。 “生孩子?”他低低地笑了,从后面抱住我,一边闻着我秀发上的香气,一边动手去解我衣襟前的盘扣。 生孩子。 听了这话,我脑袋充血差点昏死过去,用力打开他的手,叫嚷道:“喂,现在是白天啊!” “没关系的。”他来了个恶狼扑食,将我摁倒在枕边。 “不要啊!”我大声叫嚷,抗议他的专制行为。 “不要吵。”他薄怒带笑的低吼一声。 我哑然无语,乖乖地安静下来,心里却暗暗地琢磨着,要是我趁其不备、来一个肩摔,将他从床上摔下去,会是个什么后果。 正文 第54章 摔跤 康熙七年,正月十九日,清廷加封鳌拜、遏必隆为太师,吴应熊为少傅兼太子太傅,耿聚忠,尚之隆、耿昭忠,白文选等为太子少师。 二月初六日,帝命福建督抚重建柔然馆驿,以住琉球国国使。 二月十六日,帝命各省选送精通天文之人,经考试后于钦天监任用。 三月初九日,帝谕吏部:论资俸升转官员虽系先行之例,但才能出众者常因资浅俸低而破格提拔无期,以后遇有紧要员缺,不论资俸,将才能之员选择补用。 三月二十三日,在京官员遣人往外省官员处借口问候,勒索财物,挟持请托,颠倒是非。更有“游行闲棍”持官员书札或私刻别人印章,投见地方官,恣行欺狂。本日帝谕:此等情弊深可痛恶,以后如遇此辈,严拿从重治罪、概不轻饶。 四月二十三日,福建水师提督施琅上《尽臣所见疏》。称“郑成功死后,台湾郑氏集团内部互相倾轧,人心动摇,但仍然坚持抗清立场。如专一派遣使差过往招安,则操纵之权在乎世子郑经一人,恐无率众归诚之日。若用大师压境,则去就之机在乎贼众,郑经安能自立?是为因剿寓抚之法。”兵部文到闽,促施琅进京陛见。施琅进京后,朝议对台湾郑氏集团暂且采取招抚之策,于是裁水师提督,焚战舰,设总兵一员镇守海澄。同时授施琅为内大臣,朝退休闲,翻阅历代二十一史。 —— 正直立夏之际。 池水苍茫,清冽明净,涟漪激荡,波光粼粼,清人眼目。岸边种植着垂杨柳、龙颈柳,微风一吹,新绿的长长柳丝,不住地点着水面,波出一个个一闪即逝的小圆圈。一些尺余长的青鲢,不时地跃出水面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 老佛爷心情很好,特地领了后妃们来北海散心。大家都很高兴。一到五龙亭,孝庄太后就要大伙儿各自去散步游玩,无需在她身边侍候。于是湖光山色之间,绿树芳草、桃红李白的地方,处处都有身着红、绿、粉、紫、蓝各色锦缎绣袍的人儿在闪动,恰如春花绚烂,为山水生色。 我带着良辰美景、佩玉翠环一路嘻嘻笑笑,赏玩而过,登上了白玉桥北面的莲花阁子。 莲花阁上,珠帘半卷,正中放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本《读离骚》。十几个十三岁上下的小宫女,一半人吹笛、鼓瑟、品箫、弹琵琶、吹笙、敲板,一半人和着乐曲唱词,在廊下演奏。 趴在玉栏上,纵目远望,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啊! 一阵阵凉爽的清风掠过碧水荷叶,荡起层层鱼鳞似的波纹,使得倒映在水中的蓝天和玉带似的白云都轻轻地了。遥望东南,亭阁楼榭依着山势分布,高低错落有致,掩映于苍松翠柏之中,山麓沿岸一排双层六十间临水游廊,像一条美丽的花边彩带,装点得琼岛有如仙境。 “娘娘,您看那儿?”美景在我的右边叫喊。 “娘娘,您看那儿?”良辰在我的左边嚷嚷。 我踮着脚尖,倚着白石栏杆,应接不暇的望来望去,心里美哉美哉的。 这时,身后有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传来,甚是悦耳动听。阁中的乐府宫女们也停止了弹奏。 我回过身望去,却是储秀宫和永寿宫的几位主子,一行三人有说有笑地走来。 喀丽莎、马佳氏、张氏迎上前来,按常礼请了安。我也静静地答了礼,要她们不必拘束,尽情游玩。张氏和马佳氏笑吟吟地走了,喀丽莎却留了下来。 清凌凌的水,莲花阁四周荷花怒放,在明媚的阳光中红白交错,格外娇艳。 我微笑着招呼她坐下,想要跟她聊一聊。 喀丽莎温婉地笑了笑,看看我,没有做声,也没有动。我只好陪她站着。 “远远的就听见古筝乐声,优美动听,无比清越,姐姐真是好雅兴。”玉指将香帕捏在衣襟前,浅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阁中演练乐曲的宫女们。 “哦!”我甩了甩双臂,抬头笑笑,回答说:“这些都是为中秋夜宴演习的。此剧中,东皇太乙、东君、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山鬼全都出场,人多场面热闹,又照着仇十洲的《九歌图》新作了几套行头。还不知道大伙儿喜不喜欢呢?” “姐姐想的真周全。这么早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到了中秋之夜,皇上,老佛爷还有皇太后率领大伙儿一道观看,曲文共欣赏,岂不妙哉!”喀丽莎的笑容轻松愉快,她抬起手指将额边的一撮发丝往耳后捋了捋,样子妩媚温顺极了。 我笑了笑,一挥手,提高嗓音喊道:“今天就练到这里吧!大伙儿都下去休息吧!” “是!”席地而坐的乐府小宫女们应一声,纷纷起身。我赏了她们一大盘点心,吩咐她们用心练习,唱好了另外有赏。 送茶点的人络绎进阁,茶香袅袅在杯中。 我和喀丽莎并肩坐在红栏下,谈笑中,我随手捏起一块玉露霜方酥递给她。 喀丽莎怔一下,然后笑着接了,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 “皇上也喜欢吃这个呢?”我笑着眯起眼帘,信手捏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喀丽莎出神地望着我,顿了顿,轻轻道:“多亏了姐姐的推荐,这半年多来,皇上有数的召幸了众宫的各位姐妹,这是何等的荣幸和恩惠啊!姐姐,你对我们真是太好了。” 我浅笑着咀嚼糕点,垂下眼帘,静默不语。 喀丽莎又道:“如今,永和宫里的秀珍姐姐,还有永寿宫里的素秋妹妹皆怀有身孕,大伙儿都真心实意地感念着您的好呢!” 胸口咯噔一下,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冷静,一笑了事。 是啊!早些日子我就知道了,马佳氏和张氏有幸怀上了龙子,老佛爷专门请了王太医和张太医为她们俩调理身子,安神保胎。为这事,良辰美景可没少在我耳旁蘑菇。 喀丽莎容光焕发,一边饮茶,一边说些趣闻轶事。我听着听着,低沉沉的心绪又逐渐开朗起来。两个人谈论琴棋书画,说说笑笑,乐悠悠地度过了一个中午。 —— 回宫以后,我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踏出坤宁宫的宫门,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趴在书桌上看书写字,心情特好的时候临窗抚一抚琴,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窗外的树叶由新绿变为深绿,再由深绿变为金黄,转眼间,秋风四起。 再过几天,应该就到三年一度选秀的日子了吧! 夜晚的时候,明月当空,净如玉盘。一炉清香袅袅盘升。 七弦古琴铿铿锵锵,琴声清越激昂。 窗外飘来淡淡的花香味。 我端坐在细席坐垫上,兴致勃勃地临月抚琴。 火石打响,蝶衣点燃了几根大红蜡烛,用绦纱灯罩罩住,轻轻端过来,放在我身后的长桌上。 我回过头去冲她嫣然一笑。 蝶衣也静静地笑了笑,立在我的身旁,看着我弹琴。 琴声昂扬,好似大江东去。 猛然间。 “铮——!”的一声利响,琴弦从手指下断开,如弹簧一般收拢起来。而我来不及应变的手指也被割出了一道泊泊的血痕。 蝶衣吓了一跳,脸色苍白的扑过来,掏出帕子为我止血。 我疼得嘶嘶吸气,却面带笑容地摇摇头,告诉她我没事。 蝶衣面色惊惶,怔怔地帮我包扎伤口,包扎了一半,忽然低低地哭泣出声:“娘娘,您别这样,心里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哭出来就没事了。” 我微张着嘴巴,感觉到喉咙处咔着一股艰涩的气流,让我的呼吸有些艰难。 “没事、真的没事。我只是一时没有调整好状态,很快就能缓过来的。”我吃力地眨了眨眼睛,让自己笑起来,装作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蝶衣睁着泪眼,呆呆地望着我,那种心酸的表情让我的心都抽紧了。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我一边轻声劝慰她,一边笑盈盈的抱着古琴从案前起身:“琴弦断了,还可以续上吗?续上了,又是一把好琴。说不定琴音比以前更悦耳呢!”一边说着,一边吆喝着让良辰美景过来帮忙。 三个小丫头凑在一起,情绪都有点低落。 我逐一拍了她们的脑瓜,呵呵地笑道:“不许郁闷,都打起精神来,快快乐乐的。” “好——!”美景大声回应一句,笑了。良辰和蝶衣相视一眼,也勉力笑了起来。 我抬起双臂,将她们拥住,无比依恋地说:“你们要是不开心了,我也开心不起来,所以为了我,大伙儿都高高兴兴的,成吗?” “嗯!”三个小丫头目光盈盈,很用力地点头。 我抱紧她们,扁起嘴巴,感动得都快哭了。 就在这时。 小顺子在外面喊:“万岁爷来了!” 我怔一下,然后笑着换口气,欢天喜地地跑出去迎接。 三个小丫头一蹦三尺高,一溜烟地跟了上来。 —— 第二天早上,退朝后。 康熙带着我去御花园里转了一圈,我暗暗觉得他这些日子行踪有些诡秘,就笑着问他忙什么。 玄烨不说话,双手背后,傲然的脸上有隐晦的笑容。 看到他故弄玄虚,我急了,嘟起嘴正要追问。他拉过我的手,沉声笑道:“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兴奋地瞪圆了眼珠子。 “去了就知道了。” 远远的,就听到月华门内传来劈里啪啦的嘈杂声,像是在厮打,又似在说笑,不甚真切。 待走进了月华门的门洞,我惊呆了。 红赤赤的日头当空高悬,满地的烟尘溅起,摔跤厮打的壮烈场面。 有两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正在场上打成一团,纳兰容若和曹子清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 康熙拉着我站在一旁,扬了扬眉,唇角薄抿,笑容浅淡而深远。 纳兰容若和曹子清目光一偏,看到皇上来了,想上前行礼,康熙打了一个手势,制止了他们。 热气腾腾的摔跤场上,一劲装少年急着要在皇上面前露脸,几次用关外大力擒拿法向对方攻击,不料,对方占了力大的便宜,两人攻来打去,不分胜负。那少年看准了对方下盘不稳,双手勾成爪形直扑上来,岂料对方将手一格,身子一侧右肘直撞向他胸前,少年扑了个空,又被对方当胸一击,一个屁股墩跌坐在地下,狼狈极了。 我呵呵地笑出声,康熙也不禁鼓掌大笑。 那得势的少年冲万岁爷颔首一笑,正欲退下,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不要走。原来是那倒地的少年不服气,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扑了上来,趁对方毫无防备,躲闪不及,一把揪住了他的辫子。少年急转身回脚一踢,踢中了对方的下巴。受击的少年仰面朝天倒下,兀自拉着对方的辫子不松手,两个人一拉一扯中,都摔了个四脚蹬空。 “哈哈哈——!”我弯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康熙轻轻瞅了我一眼,抬起拳头抵住鼻梁,轻哼一声,强忍住大笑的冲动。 摔跤场上的两个少年坐起身来,望着对方发愣。 一个道:“你这叫甚么拳?” 另一个也不饶让,道:“打倒你便是好拳!” 旁边观战的纳兰容若轻轻笑出声。曹子清双臂抱肘,正了正色,训斥道:“起来重新比。打的没一点章法,活像两个街痞子!” 场上的两个少年红着脸,讪讪地爬起来。 康熙款步走过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笑着宽慰道:“朕觉得还不错,能打倒对手,就是好拳吗?” 那两个少年得到了小玄子的夸奖,登时激动得面露喜色。 就在这时。 有豪迈的大笑声从门洞外传了进来。 我惊了一下,提神望去。 跨步迈进来的不是别人,却是鳌拜,跟在鳌拜后面的是班布尔善,一脸猥琐相。 康熙回过头来,表情相当镇静。 鳌拜双手抱拳,笑道:“皇上好兴致!” 康熙翘了翘唇角,兴致勃勃地对摔跤场上的几个少年道:“高手来了!喂,鳌拜,你何妨下场与这几个奴才玩玩儿?” 鳌拜似乎是有准备而来,并不推辞。他轻蔑地笑着,摘去大帽子,也不脱外层衣裳,对场上那几个少年一拱手道:“请各位一齐赐招儿罢。”说罢腿一蹲,缓缓起了势。 我握紧手指站在一旁,隐隐有些担忧,再看看旁边的小玄子,笑得一脸兴趣盎然。 曹子清激动得面色潮红,他上前两步,将手向众兄弟一摆,说道:“哪一位跟中堂讨教!” 一个少年憋着劲冲了过来,发了一招庖丁解牛,单掌直切而进。鳌拜笑了笑,双方手掌刚一抵,那少年仿佛被一股极大的推力直贯掌心,逼得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少年愣住了,抬起头,不由得瞪眼盯着鳌拜。 鳌拜的脸上仍是一贯自大狂妄的笑谑表情。 曹子清和纳兰容若退后几步,动也不动地在我和小玄子左右。 康熙神色不动,唇边带笑,饶有兴趣地看着。 场上那几个少年见好兄弟吃了亏,相互看了一眼,打个手势,便一齐逼了上来。 那鳌拜视有如无,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声东击西不须真,上下相随人难进。 任彼巨力来攻吾,牵动四两拨千斤。 引进落空合即出,沾连粘随如守神 ……………… 他一边念,一边挥动双手,竟是谁也靠近不了。 一位勇猛的少年回过神又扑了过来,刚好鳌拜转身,将一条二尺多长的辫子甩得风响。那少年顺手绰在手中,猛地一拉说道:“中堂朝天……”一语未终,自己竟凭空被摔出七尺远,幸而是肩头着毕,未曾受伤,那少年坐起身来,破口骂道:“奶奶个熊,怎么弄的?”也顾不得弄明白是怎样摔的,红着眼大吼连声又扑了上来。 鳌拜见他无礼,将袍袖向他迎面一扫,早又把他摔出两丈开外,这一次跌得更重,趴在地下半天起不来。身后那几个少年一急之下,猛扑上前,也被鳌拜袍袖扫到,都跌了个仰面朝天。只有一个少年反应快,向后跳了一步,未被扫倒。 几个少年都吃了亏,一一爬起身来,向鳌拜拱手一揖,自惭道:“领教了!” 鳌拜笑而不答,闭着眼念道: 太极无始更无终,阴阳相济总相同。 走即粘来粘即走,空是色来色是空! 任他强敌多机变,焉能逃吾此圈中? 他慢慢地收了手势,对康熙笑道:“皇上,奴才不恭得很。” 康熙见他并未用掌击人,竟接连打倒了好几个人,不禁大为惊奇,问道:“你打的甚么拳,这等厉害?” 鳌拜无言一笑,拱手道:“奴才还有事去找老佛爷,不奉陪了。”语毕,竟自带着班布尔善去了。 望着鳌拜大摇大摆的背影,我心下琢磨了一会儿,口中暗问:他打得是太极拳吗? 康熙深抽口气,勉强笑道:“咱们继续玩,朕的兴致好得很呢!” 曹子清叹下一口气,道:“鳌拜虽不说,咱们也知道。这叫‘沾衣十八跌’,挨着衣服便要摔倒。这全凭内功,它只能伤人,却打不死人。要是真的被他拳掌击中,也不过如此。” “哦——!”康熙见他识得鳌拜拳法套路,聊觉安慰,笑着又问:“原来你也精于这套掌法么?” 曹子清摇摇头,笑得心虚:“奴才哪里说得上精,多少知道一点罢了,比起鳌中堂可差远了。不过他这掌法也并非登峰造极。奴才曾听说过,太医院有个胡太医对此极为精通,只要内功比他强,借力打力,他用沾衣十八跌,反会吃大亏。” 场上的几个小少年又歇斯底里地练了好一会,终究挑不起过高的兴头来。 康熙笑着摆摆手,命他们散了,回去休息。 —— 回到了乾清宫。 图德海公公招呼着,让宫女太监们上茶。 康熙端坐在书案前,垂着眼睛,若有所思,渐渐的,他平放在书案上的双手握成了拳。 曹子清和纳兰容若侍立在一旁,闷声不语。今日初试锋芒,大触霉头,大家心里都不痛快。 “什么沾衣十八跌啊!”我摇晃着脑袋,悻悻地道:“不是说有个胡太医吗?皇上为什么不把他找来,问问情况!说不定还可以找到破解之法呢?” 曹子清抬起眼睛,定定地分析道:“内功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一时半会也学不会。” “咱们不学,只要掌握它的门路就行了,到时候见招拆招。”我信心满满地说。 长案前的康熙一听这话,顿时振奋起来,提起御笔,唰唰唰的就写了一道圣旨。 “朕偶冒风寒,着曹子清赍旨召太医院胡某入宫视疾!” 曹子清愣了愣,忙跪下身去,双手接过来,敬声答道:“臣,领旨!” 康熙定定地看着他,笑着吸一口气,“去吧!” “喳——!”曹子清恭恭敬敬地起身,后退几步,转身去了。 这曹子清一走。 纳兰容若也禀声告退。 康熙从书案前站起身,唤住了他,“先别急,朕还有一件差事要交给你办!” “喳!”纳兰容若起身,侍立在一旁。 康熙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的架子前,抽出了一个金灿灿的卷帛。 抖开了卷帛,粗略地瞅了一番,他折身回来,将卷帛合上,递给了纳兰容若。 纳兰容若微微颔首,毕恭毕敬地接了。 康熙原地站着,看着他阅读。 纳兰容若的目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掠了一掠,脸色惊得变了数变。 写的什么呀?! 我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想过去看看,又恍若觉得有些不妥,只得乖乖地原地站着没动。 半响后,听得小玄子问道:“看明白了么?” 纳兰容若皱了皱眉,目光连闪,轻轻答道:“是…是先帝遗诏!” 先帝遗诏。我的心没由来噗通一跳,暗暗觉得是一件办好了光宗耀祖,办砸了就要掉脑袋的差事。 康熙的眉宇间散发着鲜活而沉稳的光芒,原地缓缓踱了几步,他负手而立,郑重其事地说道:“朕交给你一件差事,一件荣耀的好差事。先帝大行八年了,朕要在孝陵为先帝建一座神功圣德碑,你的笔墨功夫深得八旗子弟和汉人的推崇。朕就让你起草这神功圣德碑的碑文。” 纳兰容若深提一口气,薄薄的唇角弯起迟疑的弧度,沉声回道:“奴才才疏学浅,又非有品有位的大臣,实在难以担当此大任。” 听了这话。 康熙眼神一掠,来了个华美的大转身,辫梢金穗随之强劲气流摆到身侧。他的目光忽明忽暗,语气一冷,寒声道:“朕说你行你就行,不得假意推辞。” “喳!”纳兰容若淡静地颔首,算是答应了。 君臣二人相视而笑。 远远地瞧着他们俩,我的心里暖暖的,暗暗琢磨着,最英明神武的少年天子,最才华横溢的满清才子,居然都聚到一块了,这个世界真是又美好又精彩。 正文 第55章 兴邦 —— 用过了午膳。 我和小玄子并肩趴在疆域图上,一边下跳棋,一边研究韬略攻城之术。 图德海欢欢喜喜地跑进来,禀告说胡太医请来了。 康熙惊了一下,一骨碌地翻身起身:“这么快!” “已经到隆宗门了。”图德海欠身回答。 我风风火火地爬起来,一边喊快,一边拖着小玄子起身,让他走过去,在榻上躺好。 玄烨虽然极不情愿装病,可是眼下看到我这般正儿八经的架势,他微微一笑,乖乖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唇角黯然下垂,瞧起来还真是一幅憔悴不堪的病样子。 我眯起眼睛,嘻嘻笑着,打量了他片刻,然后掏出一条黄绢带子,给他勒在额头上。 康熙张大嘴巴,想反抗。我唉了两声,将他抬起来的手按回去,笑道:“听我的准没错?” “可是——!”他大概是觉得这个样子有些滑稽吧! 我笑眯眯地告诉他:“这个样子很可爱哦!” 玄烨别扭地皱着眉,古古怪怪地瞅着我,抓着我的手不放。我心疼地叹息一声,抿了抿唇角,转过身去,吩咐着让宫女碧娥端盆凉水过来,佯装要给他敷冰帕子。 图德海站在榻旁,瞅着我们俩打打闹闹,忍不住偷偷笑出声。 少顷。 门外有太监通传。 曹子清带着胡太医一先一后,步履轻快地走进了殿门。 我坐在榻旁,温温静静地抬起眼睛,打量着这个走过来的胡太医。 山羊须,个子不高,又矮又瘦,珊瑚顶珠,仙鹤补服,远远瞧着,倒是挺有精神的。 我暗暗地琢磨道:这个胡太医真的是内功高手吗?为什么曹子清那样极力夸赞他呢? 这次召见胡太医,是小玄子临时决定的事,也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连查问底细都来不及。日前听曹子清的口气,只知道这胡太医原是终南山的道士,他怎么会出山还俗,而且托了内廷黄总管的路子进了太医院,就没人知道了?黄总管可是与平西王吴三桂有渊源啊…… 来不及多想些其他的,曹子清已经带着胡太医走了过来。 我理了理思绪,正襟危坐,颔首微笑。 因为圣旨是下给曹子清的,照例还是曹子清回话缴旨。 曹子清款步上前,翻下马蹄袖,单手扎个前,奏道:“启禀圣上,太医院胡宫山奉诏来到!” 康熙躺在榻上,弹开眼睛,看了一眼这个其貌不扬的瘦矮个子,问道:“你就是胡宫山?” “是。”胡宫山撩起官袍,跪地叩首:“臣胡宫山奉旨诊视圣疾。”声音不大,中气却极为充沛。 康熙点了点头,轻轻道:“朕冒了点风寒,也不用看脉,开一剂方子疏散疏散便会好的。” 胡太医抬起眼睛,注视了一下康熙,说道:“臣斗胆请诊圣脉,不然,断断不敢行广方法。” 瞧着挺敬业挺坚持的,我温婉地笑了笑,取过一个黄袱小枕放在榻边,康熙无力地叹息一声,很听话的将手臂搭了上去。 胡太医叩了叩首,膝行近前,情思静虑,闭眼先叩了左腕,又请过右脉摸过了,才跪着退下,伏地叩头道:“据臣拙见,皇上此症并非风寒所致,乃是郁气中滞,神不得通。不通则疼,主目眩头胀,颇似着了风寒,其实不然。” “原来是这样啊!”我恍然大悟地眨眨眼睛,释然地舒口气,吩咐道,“快去拟药方子来。” 那胡宫山叩头道:“回娘娘话,皇上此症不须用药。臣有小术一试,如其无效,再行方不迟。” 不用药便可治病。 我瞪直了眼睛,心里豁然大亮,暗暗道,中招了。 康熙也大感兴趣,撑起半个身子,衰弱地问道:“你有何妙法,快与朕用来!” 胡太医点点头,道,“请娘娘扶起皇上,静坐不动即可!” 我弯腰上前,将绵枕拉过来,蹭在小玄子的背后,搀扶着他坐好。 胡太医双手高拱,离康熙头部有三尺远,动也不动。 图德海在旁看他为万岁爷捣鬼治病,暗自纳罕,连躲在帘后的小太监张万强都看呆了。 曹子清倒是一派气定神闲,想来他是知道,胡宫山是在运内功为康熙祛病。 我起初时也觉有点好笑,慢慢地,却看到小玄子的额头浸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面色也比方才清润了许多,看来是奏效了。 足足有小半个时辰,胡太医吁了一口气放下手来,伏地叩了个头道:“万岁,请睁开龙目” 康熙心定神明,睁开了清清亮亮的眼睛。他抬起手指解掉头上黄绢带,晃了晃头满意他说:“真看不出,你还会法术!” 胡宫山忙道:“此非法术,乃臣过去所练的先天内气功,逼入龙体,自能法邪扶正,舒筋活络。” 在旁的一干人等无不惊叹出声。 康熙的神情异常轻松,他原本就是要考查一下胡太医的功夫,现在越发相信,便问道:“你精于内气功?” 胡宫山坦言笑道:“不敢言精,微臣只略知一二而已” 康熙笑了笑,振眉道:“你现在便演示一套给朕看看。” 见小玄子命胡宫山起身练功,我先自站起,轻轻走到一旁站定。 “臣不敢放肆!”胡宫山一边答,一边双手轻按,立起身来,却无动作,只是微笑不语。 众人互相看了看,正诧异间,忽然向地下一望,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胡太医在起身一刹那问,运内力一按,双手、双膝、双脚着地的六块方砖却已龟裂下陷! “当真好厉害厉害!”我竖起一根大拇指,诚心诚意地感叹出声,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好好好——!”康熙眉目振奋,鼓掌大笑,“真是海水不可斗量。有这般能耐,岂能久屈人下!你好自为之,朕有用你处。” 图德海见皇上如此欢喜,便取了最上等的封子——二十两黄金——捧了过来。 康熙摆摆手,率真地道:“这样的好汉不能用钱打发。”语罢,抬起一只手,指着案上一柄麟麟盘蛟的玉如意:“这个赠给胡太医!” 图德海躬身走过去,双手将玉如意拿起,捧过来,颁给胡宫山。 胡太医激动得手脚都在哆嗦,忙叩首谢恩。 望着胡宫山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我欢欢喜喜地转过身,趴在榻前,一边帮小玄子拭汗,一边好奇地询问他方才是什么感觉。 康熙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笑着道:“一开始只觉有一种清凉麻甜的感觉,从太阳、印堂各处浸润进来,渐渐的麻麻的感觉消失了,满心只觉凉风习习,如秋日登高,杂念和忧虑一洗而尽。” “看来,这个胡太医果然是名不虚传。”我啧啧地夸赞道。 康熙双手扶膝,下了榻,出了一会神,感慨道:“此人功力很深。过去朕对此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曹子清赔笑道:“此乃主上洪福。” 康熙怅然若失,低低道:“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为朕所用?” 魏东亭道:“君子喻以义,小人则喻以利,皇上待之以礼,敬之以义,何患他不为我主所用?” 康熙慎思着点点头。 我探了探头,爽朗一笑道:“曹子清,能说出这番话来,看来你的学问大有长进嘛!” 曹子清脸一红,抬起手指挠了挠脖子,憨厚地道:“还不是因为受了皇上和娘娘的熏陶,多读点书,总是好的。” “孺子可教也!”我抿了抿嘴角,点头,对他的上进行为表示肯定和赞扬。 康熙笑了笑,又问道,“子清,方才你说的‘义利’倒是提醒了朕。依你看,这班布尔善与鳌拜是不是真的一伙?” “奴才瞧着是一伙的。”曹子清回答得很肯定。 康熙摇摇头,蹙眉道:“未必!班府里养着几十名卫士,行动诡密,连鳌拜都不知道。” 我深感震惊,咬着嘴唇陷入沉思,班布尔善是皇室近枝,鳌拜篡政夺权,于他有甚么好处? 曹子清惊道:“皇上怎么知道……”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康熙的眼神高深莫测,他负手而笑,沉吟道:“再过一个月便是中秋了,你得便儿约他一下,与朕一同出去踏秋一游。日子暂不定死,到时再告诉他,朕倒要瞧瞧这班布尔善葫芦里装的是甚么药。” “这样不妥吧!”我歪了歪脑袋,笑声嘀咕道:“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何况皇上乃万乘之君,怎么可以亲临险境呢?” “这个不妨的。”曹子清笑道:“娘娘也太小瞧我们了,难道我们就白吃皇上俸禄不成?” “这不是吃俸禄不吃俸禄的事。”我毫不让步,鼓起腮帮子:“不出事便罢。就是碰了万岁爷一根汗毛,你悔断了肠子也来不及!这事还得经太皇太后定夺!” “这个自然。”康熙薄笑一声,若有所思地挑起眉毛。 我埋下头,手里玩弄着丝帕,开始打自己的鬼主意。 康熙漫步走过来,抬起手指挑起我的下颚,望着我的眼睛,笑道:“去是一定要去的。天天就在这几处地方转,你不觉得闷吗?子清你先作准备好了,腾便微服转一遭儿也无妨。” 曹子清在旁哈哈一笑,乐悠悠地道:“主上尽自放心,奴才这就下去准备。” 语毕,一转身,径自退下了。 四周安静下来。 “真的要去啊?”眼睛盯着脚下的花盆鞋,我又小又轻地问。 “嗯。”康熙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回答得很认真很诚恳。 我扁起嘴巴。 他轻飘飘的近距离凝视我:“看来,芳儿是不想陪朕一起去咯?” “什么?”我惊喜地瞪大眼睛,激动得手脚都在痒痒。 玄烨笑了笑,右手揽过我的后颈,忽然压下脸来,热切的吻住了我。 我惊呆了,提拳捶打着他的胸膛,渐渐的,意乱情迷之中,如棉絮般酥软在他的怀里。 —— 傍晚时分,火烧云染红了西方的半边天,一轮残阳高悬在宫楼上。 养心殿,上书房。 纳兰容若从书案前起身,快步行上前,将写好的碑文双手呈给康熙。 “请皇上过目。” 康熙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异之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接过了纸张,转身走到圈椅前坐下。 纳兰容若微微欠身,静静地退至一旁站好。 纸张上,隽秀温雅的墨色字体,一行行目读而过。 “我国家肇基东土,祖功崇德昭格。皇天恢宏,景运於万年。笃生我皇考皇帝睿圣首出,奄有万邦。大孝弘仁武功文德,配两仪而轶千古。我皇考视满汉如一体,遇文武无重轻。下诏求言,虚怀纳谏。修太宗圣训、顺治大训,通鉴全书,孝经衍义等书,以教天下臣民。皇考以精明理政务,以仁厚结人心……我皇考惟是兢业祗慎,无一日自暇逸也。顺治十八年正月不豫,圣受二十有四,在位十八年,葬孝陵,豫定于昌瑞山……皇考遗命,山陵不崇饰,不藏金玉宝器。” 康熙双手展着纸张,细细地品读,时不时露出赞赏的眼神。 “首崇满洲,满汉一体,既不得罪亲贵又不伤及国体!文采斐然,写得不错!” 四周鸦雀无声,只有绚烂的彩霞透过窗户照进来。 “俗话说,一言以兴邦,一言以丧邦,难得你写出这么好的兴邦之言!嗯,不错不错!!这碑文写得毫无可驳之处!很好!全都写到了朕的心里!” 康熙连连点头,赞不绝口地站起身来。 “谢皇上夸奖。”纳兰容若谦和的颔首致意。 康熙拍了拍他的肩膀,兴致勃勃的走到自己的御案前,将纸张放下:“朕要赏你,重重的赏你!”语气坚定而威凛,康熙一甩手臂转过身来,喜悦地扬扬头,琢磨着该赏些什么。 “奴才不敢。”纳兰容若瞧着皇上开心,自己也开心起来。 康熙高兴的抿了抿唇角,深思半响,然后定定地笑了,豪言道:“纳兰,你说,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皇上当真?”纳兰容若扬眉微笑,眉宇间不自觉的升起欣喜的曙光。 “君无戏言,说吧!你想要什么!” 纳兰容若微笑着低了低眼睛,深吸口气,然后轻轻开口道:“奴才不求别的恩典,只是,只是有一件事想求皇上。” “什么事?说吧?”康熙负手而立,蹙了蹙眉,笑得玩世不恭。 纳兰容若迟疑一下,接着道:“奴才有个远房表妹从盛京来到了京城,她叫纳喇.茗惠,是此次待选的秀女之一,奴才想请皇上免其进宫选秀。” 康熙眉骨一挑,似乎是没想到是这一茬子事,沉默片刻后,扬言笑问:“你喜欢她?” 纳兰容若思量片刻,轻轻道:“奴才与表妹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玩伴。” 康熙居高临下的点点头,笑着,若有所思的指出:“人当有鸿鹄之志,朕本以为你是想要跟朕讨一个可展抱负的仕途,没想到你呀!只想要一个红颜知己。” 纳兰容若轻轻一笑,吐露心言:“奴才以为,十年寒窗可搏得功名,十年寻觅却未必能寻到一位自己所爱的女人。” 康熙负手而立,望着他:“这个纳喇.茗惠就是你心里所爱的女人吗?” 纳兰容若垂眸笑了笑,静静地回答:“奴才喜欢茗惠,但是,这跟爱一个人还是有所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 “古人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奴才以为,一个男人可以喜欢很多女人,但真正爱的只有一个。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无时无刻地牵挂她思念她,就会一心一意地盼望她幸福美满,即使她不在你身边,即使你已经触摸不到她,即使知道今生今世无法在一起,但她的一颦一笑还是会如影随形地牵动着你的心灵,随着岁月的流逝变迁,那份爱不会消散,只会越发浓郁,它已经深藏在心里,变了一份珍贵的祝福。” “说得好!”康熙脑袋微微一扬,神采翩然地笑了笑:“不过有一点,朕跟你不太一样,朕如果爱一个女人,就一定要把她留在身边,朕会给她最高的地位声誉,给她关怀备至的宠爱。朕会让她的呼吸心跳跟朕连成一脉,而不只是远远地望着她。” 纳兰容若怔然苦笑,直言道:“这也许就是帝王与奴才之间,身份地位悬殊,造就的差异吧?” 康熙微提了一口气,端起一盏茶,注视着他的眼睛:“不过,既然你只是喜欢纳喇.茗惠,并不爱她,为什么还要向朕求这个情?” “因为…奴才的表妹坦白的告诉奴才,今生今世,她只想跟自己心爱的人纵马江南,没有人可以委屈她的心,如果进了宫,她是断然不会快乐的。” 这话康熙算是听明白了。 不愿进宫选秀。 “你那个表妹未免自信过头了吧?进宫选秀的秀女多的是,哪能就刚好选上她呀!”康熙叹下一口气,缓缓踱步到御书案前,将手搭在桌案两侧,笑道:“好了,朕说话算话,答应你了,那个纳喇.茗惠不必进宫了。” 纳兰容若喜不自胜,上前扎个千,颤声道:“奴才叩谢皇上。” 康熙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在了碑文上,嘴角连闪着深深的笑意。 正文 第56章 选秀 ……… 清晨,白色的鸽群掠过了一座座宫殿楼阁,一缕缕金色的阳光洒在大殿外的白玉石栏杆上。 站在隆宗门高处,甚至可以远远望见淡黛的西山。 富丽堂皇的慈宁宫在朝阳中焕然生辉。 沿途,侍卫行礼,太监、宫女们匍伏跪迎。 身后跟着李嬷嬷和佩玉翠环,我步履轻盈地跨进了慈宁宫正殿的门槛。 在一片寂静中,我听到了老佛爷亲切慈蔼的笑声。 我赶了几步上前,屈膝施礼:“皇额奶吉祥!” “来,坐这儿。”孝庄惯熟地朝我招了招手,我嫣然微笑,恭顺地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随后进殿的博尔济吉特氏、马佳氏、张氏也都恭顺地跪下请安。我抬起眼睛,只看到了她们压鬓的绢花光鲜夺目。 孝庄望着几位下跪请安的庶妃,静静地说:“起来吧。”随即又微微一笑,“自今以后,永和宫和永寿宫的两位主子不必跪安了,肃一肃吧。” “谢老祖宗恩典!”马佳氏的脸儿霎时红得像一朵红月季,张氏眼里含笑,娇爱横溢。博尔济吉特.喀丽莎强颜欢笑低着脸站在旁边。 不知为何,瞧着她们三人,我的心里怪不是滋味,谈不上嫉妒,也谈不上怜悯,只是有些怅然和无奈。 孝庄忽然把目光转向了我,笑着道:“三天后,就是选秀女的日子了,皇额奶瞧着,有内务府和苏茉儿帮你,也就放心了!” “嗯。”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回道:“芳儿一定会尽心尽力挑选出品貌绝佳的女子陪伴皇上。” 孝庄的神色有些复杂,她扬了扬头,疼忍的叹息着,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手。 我不在意地笑了笑。 孝庄抬起眼睛望着众人。 几位庶妃低头静坐,惴惴不安得令人可怜。博尔济吉特氏抬起眼睛无意间跟我对视了一眼,像碰着火似的赶忙闪避。马佳氏拿手绢轻轻擦她白嫩的小下巴,遮住了嘴,也遮住了唇边的一丝抽搐。张氏神色恍惚,柔嫩的小脸上露出控制不宜的酸涩笑容。 孝庄不动声色,又讲了几句和气的闲话,平稳地说:“去吧。” 这是常规,表示妃嫔们可以告退了。几位庶妃起身,恭顺地排成一列,对老佛爷肃了肃,后退着走了几步,转身鱼贯而出。花盆底的鞋子又高又硬,地毯也掩不住那碰地的声响。 我皱着眉头望着她们的背影。 孝庄拉着我的手,沉吟片刻,笑道:“芳儿,你有胸怀有见识。既是玄烨痴心所爱,又是他的贤内助,皇额奶相信,这宫里无论添了多少妃嫔,都抵挡不了你一半的光芒。”淡静的嗟叹声透出饱满的疼爱和赏识。 心头滚过一阵激荡,我低头笑了笑,轻轻依偎进老佛爷怀里。 孝庄轻柔地拍着我的肩背,哼着小曲,唇边泛起宽慰的笑。 ……… 从慈宁宫出来以后,我一路轻轻快快地走到了御花园的玉湖边。 柳枝随风轻拂,湖水清清澈澈,在温暖的日光下泛起迷离的粼粼光波。 我捡起几块小石头,使了劲往湖里扔,小石子坠入湖面,荡开一层层浅浅的涟漪。 “咕咕咕——!”一只鸽子飞了过来,落在草丛中,气定神闲地踱着步。 我笑吟吟地咬住嘴唇,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来了个猛扑。 那鸽子振翅飞走。 我扑了个空,趴在了草地上。 佩玉和翠环忍俊不禁的笑了笑,左右跑过来扶起我。 “真奇怪,我上次明明都能抓住,这次怎么就没抓住呢!”我外扬着脑袋,悻悻地嘀咕着。 佩玉噗嗤的笑出声来,望着澄碧色的湖面,她感叹道:“娘娘,这鸟儿们都是有灵性的,您已经抓过它一次了,这一次,鸟儿们暗暗提高了警觉,当然不容易抓着了!” 鸟儿们永远是自由自在的。 我静静的笑了笑,抬起眼睛,望着紫禁城上空的晴天。 天空是蔚蓝的,阳光如雨丝般斜斜交织下来。 我忽然觉得眼睛好酸好疼。 —— 日精门之东的东一长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有威严侍立的佩刀侍卫,有抱着木桶、排成两条长队的浣衣女踏踏走过。 许多熟悉的面孔一一闪了过去。 路过隆宗门时。 闲游的几人顿住了脚步。 少女亭亭玉立的侧影,粉色裙摆在暖风中猎猎飞扬,青丝高挽,盈盈发浪在背脊上轻轻卷动,远远望去,风姿绰约,妩媚动人。 “唉,这个姑娘瞧着眼生,以前没见过。”李嬷嬷世故的眼神微微一扫,就断定出那个姑娘是第一次进宫。 我心里挺好奇的,便加快了脚步,笑盈盈地走了过去。 那少女听到了脚步声,回头望了望,也不行礼,自顾自地探着脑袋,往门里头张望。 李嬷嬷脸色一冷,正待发怒,我递过去一个眼神,让她稍安勿躁。 “姑娘,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干什么?”走过去,我好心地问。 那少女娴静的回过身来。 这下子,我总算看清楚了。 美啊!标准的古典美女啊! 长发披散着垂落至腰际,发顶结着一个秀致的髻,偏插着一根长长的碧玉簪。 一身浅粉色的长褂子,外罩着轻纱,朦胧而秀美。 面容精致细腻,柔弱娇媚,纯真中带着懵懂和羞涩,是男人见了就会动心,都会涌出强烈保护欲的那一种,脱俗的美丽和清纯是她们天生的资本。 听到我在问她。 那少女双手背后,白皙的脸上略显局促之色,轻轻回道:“我是在这儿等着见皇上。” 等着见小玄子。 我觉着挺稀罕的,就笑着问:“你是第一次到宫里来吧?” 少女温顺地点点头。 “那你想不想四处转转?”不知怎的,看到她这般单纯温婉的表现,我心里挺乐意跟她亲近的。 少女抿了抿嘴,呆呆地摇摇头。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少女双手交握,舒出一口气,怅然的环视了一下四周,轻轻笑道:“皇宫虽然气派宏伟,却是个让人憋闷的地方。” 我心头微微一颤,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顿了顿,正想再问些什么。一缕清俊的身姿从门里走了出来。 我甩头一看。 是纳兰容若。 他一见到我,浅笑着撩起裾袍,上前扎个千,行礼:“奴才叩见皇后娘娘。” 我看了看他,目光狐疑地移回去,落在了那位少女身上。 少女的脸色已有些慌张,似乎是犹豫着该不该行礼。 纳兰容若急急道:“她是奴才的表妹,纳喇.茗惠。是奴才带她进宫来的。” “哦!”我似懂非懂地缓过神来,忙摆摆手,令他起身说话。 昨儿晚上,小玄子将纳兰容若求情的事告诉了我。小玄子还嘱托我,在选秀女时,务必将纳喇.茗惠的竹牌弃去不纳。 “皇上不在书房吗?”我轻轻一笑,问。 “奴才刚刚进去了一趟,皇上不在书房,可能是去布库房摔跤去了。”纳兰容若恭敬地回答。 我抬起头,瞅了瞅天空,巳时已过。一般这个时候,小玄子都在上书房的。 “去书房等等吧!皇上应该快回来了。”我胸有成竹地说,率先走进了门里。 纳兰容若轻轻地对表妹道:“别害怕。”便带着她一同跟了进来。 正文 第57章 初见 乾清宫,上书房。 金色的壁画悬挂在大殿四周,殿顶的轩辕宝镜熠熠生辉,燃着沉香的熏炉里升起袅袅青烟。 几十架紫檀木的书橱整齐有序的竖立在地毯两侧,书架上排放着古往今来的文史经略。 我慢悠悠的走到了书案前,翻开了案角上那本《楚辞集注》,绛红的硃笔点划,仿佛一朵朵跳动的火焰。能用硃笔在御用书籍上勾画的,还能有谁呢? 我呆呆地笑了笑,掉头望去,纳兰容若和茗惠姑娘已经踏进了那道低浅的门槛。 “表兄,这里就是皇上平日里听政、批本和读书的地方吗?”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响起,纳喇.茗惠玲珑秀雅的身段转了好几个圈,她惊叹着睁大了明眸。 “是。”纳兰容若轻轻回答。 “那你呢?你是皇上的伴读,你平日里就是和皇上一起读书写字咯?”裙裾轻盈的摆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茗惠欢欢喜喜地喊。 我不远不近的打量着这个女子,心中暗暗觉得她和马佳氏、喀丽莎她们都是不同的,她的身上散发着鲜活欢愉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是的,八旗人家的格格都是很尊贵的。她们都有一次当秀女入宫应选的机会,都有可能成为皇上身边最得宠爱、最尊贵无比的宫妃。在娘家时,她们都是父母疼爱、兄嫂谦让、奴仆害怕的“格格主子”。早些年在关外,满洲女子所受的那些束缚和限制,远不像关内汉家女儿那般严苛,关外的姑娘家们更是享有汉人女子想都不敢想的自由:不缠足、不闭锁、能见客、能上街、会骑马、会射箭,虽然经太祖、太宗两代皇帝倡导从父从夫的妇德,毕竟影响不深,习俗难改。 而我眼睛里看到的纳喇.茗惠就是这样的满洲格格,直率、活泼、开朗、洒脱。 我打从心里欣赏这个女子。真的。 纳兰容若带着表妹走到了自己的书案前。 茗惠的眼睛很明亮,就像天山上的冰雪一样。 “这是什么?”她快步上前,双手一撩,拿起了书桌上的一张字帖,细细地看着。 纳兰容若的表情忽然有些不自然,他皱着眉抬起手指,急急地想要夺过表妹手上的字帖。然,茗惠机灵地转了一个圈,闪开了他。 “茗惠别闹了,这是在御书房。”压低了声音,他很谨慎的提醒道。 “御书房怎么了?皇上也是人啊!许他一个人闹,就不许别人闹了。”茗惠不依不饶地笑着,倒退两步一扬手,将字帖举到了半空中。 纳兰容若急了,怔怔地叹息一声,他扭过头来,一瞬不瞬地瞅着我,半响后,才局促地解释道:“让娘娘见笑了,茗惠这丫头打小就这样,说话不懂规矩,是让关外的阿姆宠坏了。” 我淡淡地笑着摇头,告诉他不必太过拘礼。 这时,茗惠绕过书案走了过来,将手中的字帖交到了我手上。 我笑着接了,展开一看。 上面写着一首小词。 《玉楼春.拟古决绝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 “你写的?”我明知故问,缓缓抬头,幽幽地看定他,心里别提有多激动。 “……”纳兰容若不说话,星眸里点缀着似水的柔情,凝视我片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表兄可是大名鼎鼎的满清第一才子呢!”纳喇.茗惠的嘴角泛起了淡淡的喜悦,她微微探过身来一步,接过我手上的字帖,自顾自地欣赏着。 “哪有什么大名鼎鼎?”纳兰容若婉约地摇摇头,清雅的视线静静的回落在了她的身上,唇角带出一抹极轻极轻的笑容,他低低谦言道:“恐怕也只有茗惠你,才这样恭维我呢!” “我说的是真心话!”纳喇.茗惠娇俏地眨眨眼睛,蕙质兰心的气息萦绕在她的脸庞,她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表兄,一扭身子,一本正经地坦言道:“在我们关外,满洲的女儿家们,没有不知道你的,你的那些好诗好词,她们都能倒背如流呢!” “何止是关外的女儿家,其实我也很痴迷你表兄的诗词呢!”从旁插了一句进去,我歪扬起脑袋,笑意朦胧的眼睛里充满了崇拜和敬佩。 纳兰容若静静的跟我对视了一眼,神情忽然有些哀伤,他笑着接过表妹手上的字帖,折叠好藏匿在自己的衣袖里。 我稍愣一下,别过脸去,眨眨眼睛,神情忽然也有些不自在。 茗惠微抿着润唇,温婉恬静的笑了笑,然后一转身,自顾自的在一排排书架前仰头看着。 “哇!这么多书啊!皇上这里竟然有这么多的好书!只怕是藏而不读吧?!”她兴冲冲地问。 纳兰容若怔住了。我忍俊不禁地笑了笑,正待上前解释。 “藏而不读?”有冷峻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众人扭头一看。 康熙足蹬青缎凉里皂靴,身着石青单金龙褂,腰束金色软带,风度翩翩的走进了大殿。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图德海和曹子清。 纳兰容若肃然起敬的上前、扎千行礼:“奴才叩见皇上。” “起来吧!”康熙一摆手,颀身玉立,他精神焕发的走到了我的跟前,笑着感慨道:“今儿天色不错,很适合出去走走呢?” “啊——?”我愣住了,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小玄子贴近身来,在我耳旁叽里嘀咕了什么,我恍然大悟地咬住唇角。原来是和班布尔善一起秋游的日子定下来了。 下一刻,似乎是注意到了身侧有一道屏息凝神的目光。康熙半转过身子,望着书架前的陌生女子。 纳兰容若起身,静声解释道:“皇上,她就是奴才所说的纳喇.茗惠。” 康熙翘了翘唇角,笑着,点点头。 “刚才是你说朕是藏而不读吧?” 纳喇.茗惠垂了垂眼睛,朱唇微抿,她娇嗔着望了望自己的表兄,安静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康熙一扬眉,笑道:“看你的样子,也是读过书的。” “史家传记和诗词文集都看过一些。”茗惠坦率地回答,很是自信。 我轻轻地笑了,这姑娘口气倒是不小。 康熙的目光也略微有些诧异。 茗惠歪了歪脑袋,盈盈笑道:“皇上这里有这么多藏书,想读哪一本,应该很难找吧?” 康熙单手背后,朝那一排排高高的书架走过去,“你跟朕来?” “无论你说哪一本书,朕都可以立刻告诉你,它是在哪个书柜的哪个格子里。” 纳喇.茗惠似乎不太相信,她娇俏地笑歪了脑袋,大胆的跟了上去。 我和纳兰容若也跟了上去。 “《素梅玉蟾》?”茗惠笑着念出一本书的名字。 康熙朝最东面那个书架走去,边走边答道:“明传奇杂剧,槲园居士所著。” 茗惠惊呆了,“在这儿!”康熙已经从书架上取下了那本书,递到了她的面前。 “《四朝闻见录》?” 康熙将手中的书册放回去,折身朝最北面的那个书架走了过去,果然还是让他找到了。 我暗暗吃惊,太佩服小玄子的记忆力了。 纳喇.茗惠歪扬着脑袋,仔细地想了想,还是不肯服输。 “《漱玉词》?”她笑盈盈地念出了另一本书的名字。 “易安居士李清照,她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女词人。”康熙爬上梯子,从顶层的格子里准确无误地取出了那本书,递给她看。 我惊呆了。纳兰容若的脸上也洋溢着敬佩之情。 纳喇.茗惠呆呆地接过康熙手上的书,望着他的眸子清莹莹的闪着的纯真的光芒。 “怎么,朕是藏而不读吗?”康熙从梯子上下来,笑着问。 “是我说错了。我真的没有想到,皇上居然读了这么多的书。”茗惠低着俏脸,语气谦柔下来。 就在这时。 “太皇太后驾到——!”殿门外有太监高声通禀。 书架前的几人整理了思绪,急急往外走去。 殿门口一阵骚动。 两排宫女和太监先走了进来,侍立在两侧。 孝庄在苏茉儿和建宁公主的搀扶下端庄安详的走了进来。 “孙儿恭迎皇阿奶——!” “奴才恭迎太皇太后——!!” 众人急急上前施礼,唯恐有所怠慢。 “起来吧!都起来吧!!”孝庄慈爱地笑了笑,免了大家的礼。 我和小玄子率先起身,纳兰容若、曹子清、纳喇.茗惠也跟着起身,站立在一旁。 孝庄的目光很快的落在了纳喇.茗惠的身上。 “哟,这丫头是——?” 纳兰容若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妹,脸上有凝重的表情,正欲开口。 “皇额奶,她是孙儿请来的客人?”康熙笑着上前,冷静地帮了好兄弟一把。 “客人?皇上请宫外的姑娘来做客,咱们大清没有这个规矩吧?”孝庄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声音却是无比冷肃的,夹杂着一丝强烈的责备。 “太皇太后,她叫纳喇.茗惠,是奴才的表妹,她喜欢读书,一定要让奴才带她来皇上的书房看看。”纳兰容若并不想隐瞒什么,他说出了实话。 建宁公主规规矩矩的站在老祖宗的身后,听到纳兰容若的这番话,她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莫名其妙的上前两步,似乎想看清楚那个女子。 孝庄脸色冷峻,轻轻道:“你是皇上的伴读,不但要陪伴皇上读书,还要时时刻刻提醒皇上,不要去做出格的事情,绝不是这样为他遮掩着。” “奴才不敢!”纳兰容若颔首认罪。 孝庄蹙了蹙眉,继而抬起眼睛打量着康熙,笑道:“皇上也太心急了,三天之后就是选秀的日子,喜欢她尽可以选她进来。” 我惊呆了,也傻眼了,因为情况急转而下而感到措手不及。我深吸口气,不由自主地扭头望向小玄子。 康熙看了我一眼,疾步上前解释道:“不,皇额奶,您误会了,孙儿不是这个意思。” 纳兰容若也疾步上前,单膝跪地,俯首道:“是奴才私自带表妹进宫的,皇上原先不知情的。” 孝庄抬起眼睛打量着这一帮子人,继而淡淡笑了,对纳兰容若道:“你这个小东西啊!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不过,有一句话,哀家倒也想问你?” “太皇太后请讲?”纳兰容若扎地不起,语气无比敬重。 “建宁这丫头精灵古怪,挺招人喜欢的,要是哀家做主,想招你为额驸呢?” 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不同的。 我惊得闭紧了嘴巴,康熙淡淡地笑了,曹子清脸色雪白而焦厉,而纳喇.茗惠则浑身一震。 “奴才…奴才和公主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实在不敢高攀。”纳兰容若婉言拒绝。 “好了!”孝庄阖了阖眼睛,叹息道:“哀家也只是随意问一下。” “不,老祖宗——!”建宁公主却在这时火急火燎地冲了上来,跪在了祖母的面前,她定定地看着身侧的纳兰容若,肩膀因为激动而颤栗起来,恳言道:“我就是喜欢你,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你,从你将那个纸鸢送给我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喜欢你。”说完了肺腑之言,她直截了当的冲孝庄叩了三个响头,颤声喊道:“皇额奶,请你成全我们吧?”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如此直率的表白。 我惊呆了,压根没有想到,建宁这丫头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在感情方面却是如此大胆火热。 康熙手指微抬,英气逼人的眉宇间也有撼动之色。 孝庄迟疑了,表情有些复杂。 纳兰容若猛地提神,深吸口气,他跪直了身子,对建宁平声道:“公主,这样做不值得,你是金枝玉叶之躯,咱们满八旗中有多少贵胄子弟,为什么非要——!” “那些贵胄子弟有几人能有你这样的才华,这样的人品。”一贯刁蛮骄横的建宁这次温柔下来,她看着他,眼眶里充盈着真挚的盈盈泪水。 纳兰容若不再说话,怔怔地望着她,神色苍白极了。 孝庄审视着眼前的两人,顿了顿,才轻轻劝慰道:“建宁丫头,你还是起来吧!两情相悦是来不得半点强求的。” “不!老祖宗,求你成全建宁的一片痴心吧?”建宁公主轻咬着下唇,嘣嘣的磕头,豆大的泪滴一颗颗砸落在地板上。 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我感觉到眼眶又酸又痛,几乎有了一霎那的冲动,就是开口帮建宁说话。然,下一秒,我又看到了纳兰容若,他那固执的表情就像是在挨刀子一样,凌迟般缓慢的哀伤和悯然泛滥在他的眼底,让他的脸色黯然如心死。 建宁趴在地上嘤嘤地哭泣。 几乎是同时,我和小玄子不约而同的上前,一人伸出一只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建宁在我的怀里哭得昏天暗地。康熙看着她,很是心疼,不由得斜下眸子,瞪着纳兰。 “皇额奶,芳儿先送建宁回宫休息吧?”我轻轻地说,拍着建宁的肩膀,试图安慰她。 孝庄意味深长地叹息一口,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走吧!”我挽着建宁的臂膀,一边帮她拭泪,一边往外走去。 走到了门口的时候,建宁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纳兰容若。见他表情决绝,她肩膀一颤,哭得更伤心了。 —— 坤宁宫里。 屏退了宫女和太监,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建宁像个小孩子一样依偎在我的怀里,她哭哭啼啼的给我讲了一大堆我闻所未闻的事情。包括她第一次见到纳兰容若是在御花园里,他坐在湖边的柳树下吹笛子,吹得可好听可好听了。第二次见到他是在龙源楼里,他和一群江南汉族布衣文人在一起,他还打抱不平,出手救了一个卖唱的姑娘。 这些事,我真的是从来都没听说过。 建宁的哭泣声渐渐低下去,她悠悠地回忆着和纳兰容若的每一次相逢和磕磕碰碰。 “嫂子你知道吗?有一次,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纸鸢,静静地坐在湖边发呆。我心下好奇就走了过去。他当时的样子虽然看起来有点失落,但是他眼睛里的光芒却是那么柔和,像潺潺的溪水一样,很迷人。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只是将纸鸢递给了我。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喜欢的东西都是抢过来的,我从二哥三哥那里抢吃的,从常宁那里抢玩的。只有他,他跟别人都不一样,他目光坦诚,真心实意的送给了我一个纸鸢。” “所以你就喜欢上他了?”我咋舌地问。 “是。除了这些,他还救过我,我私闯围场的那一次,马儿突然发狂了,我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额头也磕破了。我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到的第一个就是他,他当时面色很焦急,我还以为他心里是有我的。以后每一次见到他,我都很开心的主动跟他打招呼,想要约他一起玩,可是他却总是推辞,春天到了,我想跟他一起放纸鸢,他总是笑着说没空,我追问之下,他才勉强的笑着说有空了会和我一起玩。可是——可是这么久了,他从来都没有主动找过我。”建宁说到最后,小脸一抽,又大哭了起来。 我无奈地叹息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轻轻拥紧她。 “嫂子,我该怎么办?”建宁在我的怀里哭泣着问,未待得我回答,她蓦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望着窗外,似是想起了什么。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了,因为他心里有别人了。”她悲切地喊,气得跺脚。 我被这丫头一惊一乍的举动搞得晕头转向。 “他肯定是喜欢他那个表妹,一定是这样的。”建宁咬牙切齿地说。 “啊——?”我愣了一下,随即又陷入了沉思。 纳兰容若曾经求过小玄子,免其表妹进宫选秀。看来,他对茗惠也真是情深意重。我忽然庆幸自己今儿个没有一时犯糊涂,否则岂不是乱点鸳鸯谱,破坏了一段上好的姻缘。 建宁的俏脸憋得通红,不停地跺脚,这地板都快让她跺碎了。 “好了好了。”我双手握住她生气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扳回来正对着自己,笑吟吟道:“纳兰容若不肯娶你,是他没福分没眼光,咱们公主不要放在心上,迟早挑一个比他更好的。” “就是!”建宁吸了吸鼻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表情有些顽劣。 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我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就试探着说道:“我瞧着,曹子清也挺不错的,他对你可是百依百顺,任你打任你骂的,怎么公主就没把他放在心上呢?” “他呀!”建宁大力一跺脚,梗着脖子,气呼呼地道:“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就会跟我过不去。我说东,他偏要说西,我觉得他说得有理了吧!他却偏偏嘴软下来,说我说的对。跟他在一起时,我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瞧着这丫头眉飞色舞、刚正不阿的样子。我心中难免失笑,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只怕她心里到底喜欢谁,她自己还没搞清楚呢?居然想到跑去求老祖宗赐婚,真是瞎闹。 正文 第58章 国色 —— 橙黄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宫墙,白玉砌阶栏杆。 来来往往的轿子,挂着羊角灯的花蓬马车。 由户部司官维持秩序,花枝招展、娇艳婀娜的秀女们排成两列,踏踏的走进了东华门幽深的门洞。 御花园,静怡轩。 阳光温柔而绚烂,唧唧喳喳的鸟叫声从枝头传来。 一排排,一列列。 当选的秀女们姿容秀丽,体态端雅,笑容甜静而美丽,晚如春日含苞待放的花蕾。 内务府总管梁九功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一钦点着: “正白旗万舒哈氏,镶黄旗乌雅氏。” “镶黄旗阿古达氏,正黄旗纳喇.茗惠。” 苏茉儿姐姐的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支竹片。竹片有的是红色,有的是绿色,红色的上面刻着金色的‘留’字,而绿色的上面刻着墨色的‘弃’字。 我默不作声的跟在孝惠皇太后的身边,目光从那些秀女的脸上平平扫过,看得眼花缭乱的。 皇太后一相中谁,就停下了脚步,小太监上前,取过一个红牌子递给那秀女。那秀女笑不露齿,温婉地屈膝施礼,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到另一边去。 第一轮挑下来,选中了十二位满洲格格。她们恭顺地排成一溜长队,去内务府进行才艺展示。 我瞧着基本上没我啥事,暗暗吁出一口气,笑得一脸轻松愉快。 巳时一刻,日光凄迷如火。 体元殿内静悄悄的,才艺展示完毕的四位秀女垂手静立成一排。 我坐在圈椅上,摇着扇子,听着珠帘外宫廷女官的高声禀报。 “顶至脚掌七尺一寸,肌理滑腻爽洁,脚踝丰润纤美。” 光听听这些动听的词语,就不难猜出站在帘外的那位秀女一定是国色天香的大美女。 “姑娘,脱下长袍。” “不,不要!我不要!!”有意外的惊喊声透进来。 “脱,这是规矩!”李嬷嬷严厉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我心下思虑了一会儿,站起身来,透过珠帘望去,还是看不清楚那姑娘的脸。 “姑娘,脱吧!看姑娘这胚子,说不定日后还能做娘娘呢!”宫中女官笑盈盈的劝道。 “不!我不要脱衣服,哪有你们这样的,把人里里外外都看了。”那秀女扯着嗓子抗议。 我噗嗤地失笑出声,然而,只是笑了一下,心弦噶然绷紧,便再也笑出不来。 好熟悉的声音,好爽朗的气息,我约莫猜出这姑娘是谁了。 帘子半卷起来,一张张如花似玉的俏丽脸蛋映入了我的眼帘。 李嬷嬷快步走进来,躬下身来,在我耳边小声抱怨道:“从来没见过这么犟的丫头。” 我微微笑了笑,正色打量着那纳喇.茗惠。 她站得直直的,娇嫩圆润的小脸憋得雪白,像一个奔赴战场的勇士。 我面带浅笑,静静地看着她,暗暗琢磨着该如何完成小玄子交待的那桩差事。 李嬷嬷瞅了茗惠一眼,附在我耳边小声蘑菇道:“娘娘,这姑娘鹤立鸡群,奴才看是今天的魁首了,您看,要不要留下她的牌子?” “先让她们下去候着吧?”我静声吩咐。 李嬷嬷站起身子,速速一摆手,“都下去吧!!” “是!”其他三个秀女低眉顺眼着,一溜烟的走向侧边的大堂,女官们也屏声退下了。 只有纳喇.茗惠,她一动不动的站着,乌黑的大眼睛里突然泛起了莹莹的泪光。 “皇后娘娘,我要去见皇上!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的!”她殷切地叫喊。 我没由来的震住。 “姑娘别心急啊!一旦选上了,见过老祖宗就能见着皇上了。”李嬷嬷不愠不火的上前笑劝。 纳喇.茗惠咬着下嘴唇,固执地摇着头。 “嬷嬷,还是放她出宫去吧!皇上说过,不让留她的牌子。”我叹息着说,有些无奈。 “为什么?”李嬷嬷本能地问,我看了看她,噤声不语。 就在这时,苏茉儿姐姐忽然进来了,先是冲我笑着福了一福,然后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茗惠。 我心中暗暗一惊。怎么连老祖宗也惊动了。莫非……这下可糟了。 纳喇.茗惠三天前进过宫,一闯一闹,上至老佛爷和康熙,下至苏茉儿姐姐和内务府总管梁九功,几乎所有人都记住她了,实在是太引人瞩目了。 无奈之下,我只好应了苏茉儿姐姐的提议,带着纳喇.茗惠去慈宁宫见老佛爷。 一路上,我好意好心地提醒她,在太皇太后面前,千万不要提及她和纳兰容若的事情,八旗的规矩,各家的女子不经选秀,是不能自行婚配的。老祖宗对祖制规矩看得极重,在选秀之前,私定终身都是灭门之罪。话可能重了点,但绝不是危言耸听。 纳喇.茗惠轻咬着嘴角,梗着脖子板着脸,目光晶莹欲滴。 瞧着她一副爱搭理不搭理的样子,我的火气咯噔的冒了上来,喘口气,低低道:“不要摆出一幅无所畏惧的样子,你阿玛远在盛京当差,你远方伯父纳兰明珠官居二品,你的表兄纳兰容若既是皇上的伴读,又是皇上的御前侍卫,纳兰一家子人都在这京城里,除非你能够不顾他们的死活,否则,你就必须听进去我的这番话?” 纳喇.茗惠顿住脚步,怔怔地看了我一眼,闭下眼睛不吭气。 “走吧!”我拉起了她的一只手,引着她往前走去。 慈宁宫里流淌着肃穆的气流。刚一进门,我就发现气氛不太对劲。 我连了几步上前,屈膝行礼。纳喇.茗惠跟在我身后跪下。 “起来吧!”孝庄一转身,走至榻前坐下,端起一盏茶自饮起来。 我谢恩后起身,本来想要搀扶起茗惠,可是这丫头倔强的跪着不动,我搀不动她,只好放弃。 孝庄放下了茶盏,眉眼一斜一抬,淡淡的打量着跪地的女子。 “哟,怎么还跪着呢?”声音很柔和,面色却是冷峻的。李嬷嬷站在茗惠的身边,巧言答道:“老祖宗,这丫头没见过世面。许是吓着了。” 孝庄轻轻一笑,泠泠问道:“茗惠姑娘,你愿意进宫陪伴皇上么?” 纳喇.茗惠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几个紫色的齿印,她定了定神,开口说道:“求老祖宗放我回去吧!” “说说为什么?”孝庄冷然一声,打断了她。 “奴婢自幼没有额娘,阿玛把我放在京中的伯父家寄养,伯父一家人视我为己出,待我恩重如山,现在伯母体弱多病,奴婢想留在伯母身旁侍奉他,求太皇太后恩典,放我回去吧!” “倒是个孝顺的姑娘。”孝庄点了点头,眼睛眯起,忽然拖了长音,凛声道:“不过,姑娘家最要紧的就是讲实话,可你说的就不是实话。” 雷霆一怒之下。 我浑身惊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暗暗觉得事情可能闹大了。 纳喇.茗惠也急了,肩身乱颤,膝行上前几步,向孝庄叩头道:“奴婢没有欺瞒老祖宗,奴婢说的全是实话。” “啪——!”孝庄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咕噜噜转了好几圈,说:“哀家且问你,你的表兄纳兰容若是不是求过皇上,让他在选秀时,网开一面,放你出宫。” 茗惠浑身颤栗地仰起头,挥泪如雨。 原来老祖宗什么都知道了。 我又惊又慌,又一时想不出对策,只得惊惶地上前两步,开口辩解:“老祖宗,绝对没有此事!” 孝庄侧过眸子,望着我,“当真?”犀利的一个词眼。 我愣住了,在她逼人的注视下,心虚地低下了眼睛。 孝庄站起身来,原地踱了两步,低沉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傲然:“在这宫里头,有哪件事可以从头至终地瞒过我?” 我乖乖地闭了嘴,心尖砰砰直跳,手里的帕子都攥湿了。 纳喇.茗惠豁出去似的挺直了肩膀,脸上流淌着泪水,直言道:“老祖宗圣明,您不是也说两情相悦来不得半点强求吗?奴婢心里已经有了表兄,就不可能再容得下第二个人。” 孝庄冷眼厉色的扬了扬眉,看着她:“好一个两情相悦!他纳兰容若再通文墨,也只不过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奴才,是奴才——就要守奴才的规矩。” 纳喇.茗惠急吸口气流着泪,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神志有些错乱。 就在这紧急的时刻。 “皇上驾到——!”殿门外有太监高声呐喊。 一身银白色的龙纹长袍,康熙单手背后,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朝皇祖母请安。 孝庄免了他的礼,脸色很不悦。 康熙紧急掉过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跪泣的纳喇.茗惠,坦言向祖母解释道:“皇额奶,孙儿无心再纳嫔妃,还是放她出宫去吧?” 孝庄侧过身子,看着玄烨,脸上现出一抹悲怆之色,“奴才终究是奴才,皇上想要因为跟一个奴才的交易,而破坏祖宗的规矩吗?”她厉声质问。 “孙儿不敢!”康熙轻轻颔首,语气低沉下来。 孝庄闭了闭眼睛,似乎是有些累了,良久的沉默之后,她凝声说: “未经选秀的姑娘胆敢私论婚嫁,应该拿去内务府问罪,那明珠夫妇怂恿包庇,轻了罢官免职,重了就要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苏茉儿,传令下去,让刑部侍郎格尔达进宫,将殿前侍读纳兰容若押去刑部议罪。” 一语出,所有人都惊在了原地。 “求老祖宗开恩啊!”双腿一软,我惊惧之下,想也没想就跪下了。 康熙看了我一眼,也急急道:“皇额奶,此事是孙儿考虑不周,还望皇额奶息怒。” “老祖宗,您是善心的菩萨,求老祖宗开恩,饶了他这一回吧?”我仰着头,可怜地央求道。 孝庄面色冷硬,一动不动。 纳喇.茗惠也吓坏了,混乱地哭泣着,连滚带爬的扑到老佛爷的脚下,凄声喊道:“求老祖宗开恩,这不关表兄一家的事,是茗惠一个人的错,茗惠愿意进宫服侍皇上,求老祖宗放过他们?求老祖宗放过他们?”她不停地磕头,泪水滚滚如雨。 “敬酒不吃吃罚酒!”孝庄没给她好脸色,摆过头去。 “皇额奶,求您了!”我悲切切的,含着泪喊。 “皇额奶,孙儿真的知错了。”康熙眉心皱起,一撩锦袍,沉重地单膝跪下了。 此情此景下,孝庄的身子晃荡一下,手指抚住额头,眼底有无奈的痛和深切的苦。 …………………… 一场风波过去后,慈宁宫里恢复了平静。 孝庄躺在胡椅上,神情迟暮而哀伤。 我忐忑不安的坐在她的身侧,轻轻帮她捶腿。 孝庄侧过头,呆呆地看着我,半响后才低声说:“皇上越来越大了,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我这个皇额奶已经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了?” “皇额奶,您别多想了,好好歇息吧!”我勉力笑了笑,试着劝慰她。 孝庄摇摇头,疲惫地笑着:“芳儿,在你眼里,皇额奶是不是个棒打鸳鸯的恶婆子?” “没有没有!芳儿才不会那么想呢?”我立刻反驳,一本正经地道:“皇额奶永远是最慈祥的,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好,是不是?” “傻孩子!”孝庄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蛋,笑容异常虚弱,轻轻道:“皇额奶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只要看看你们年轻人的眼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们这些孩子,阅历尚浅,看待问题没有那么世故深沉,内心的感情纯真火热,就像烧起来的火,质朴得让人感动。皇额奶方才说了那番狠话,定是吓着你们了吧?” 看着老佛爷诚挚亲切的眼眸。 我抿起唇角,娇俏地笑了笑,小声回道:“是有那么一点点。” 孝庄轻轻笑了,抓起我的手在衣襟前拍了拍,一仰头,低低慨然道:“百姓家过日子是走一步想两步就够了,在这宫里,是走一步要想上十步,难啊!” 我挺了挺肩膀,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孝庄怅然的叹下一口气,岁月在她的眼角印下深深的皱纹:“皇上亲政才刚刚一年,朝廷局势动荡不安,皇上心里也苦,他要坐稳江山,就绝不能走错半步。违反祖宗规矩,将选中的秀女私放出宫,如果被那些八旗铁帽子王爷们知道了,他们免不了又要大做文章了。” 我惊呆了,眨眨眼睛,哪里能想得这么深远。 孝庄满目沧桑地拍了拍我的手:“王爷们要是搬出祖规家法,连我这个老太婆都要避让三分,何况是历练尚轻的皇上。”说到最后,她黯然地阖下了眼睛,“为了玄烨,为了大清的基业,我这个老太婆哪怕是不近人情,也得时时刻刻瞅着他,看着他,提醒他,好让玄烨一步一步走得安稳,走得长远。” 老佛爷的一番话让我无地自容,让我惭愧万分。 静静地低下了眼睛,我感觉到胸口堵塞着一股酸闷的气流,让我整个人都难受起来。老祖宗虑事深远,她为玄烨操的心远远甚于我。而我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给玄烨招来祸端。我真的感到深深的内疚和自责。 孝庄睁开了眼睛,看到我静默不语,黯然垂泪。她失神地笑了笑,抬起手指为我拭去泪花,轻轻道:“皇额奶看得出,你的一言一行对玄烨都很有影响力。有你这么聪明贤慧的姑娘陪在他身边,皇额奶就算死了,也放心得很。” 一听这话,我的心脏彻底绞了起来,痛得泪水哗啦啦流下来。 我无比依恋的抱住老佛爷,低低喊道:“皇额奶,皇上离不开您,芳儿也离不开您,你会长命百岁的,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孝庄不说话,浑身两下,豆大的一滴泪,缓缓滑下眼角,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哀伤而又安详地笑了。 …………………… 此次秀女遴选完毕后,留待宫中的除了纳喇.茗惠外,还有辅政大臣遏必隆的女儿钮祜禄.东珠和员外郎董达齐的女儿董清如。茗惠和董氏住在储秀宫,和博尔济吉特氏住在一起。而钮祜禄.东珠因为身份特殊,住在日精门东侧的承乾宫,和她同住在一起、负责照顾她起居饮食的有常嬷嬷和几位常在、答应。 晚上,就寝以后,康熙借着灯,孜孜不倦的读书。我无聊地玩弄他的辫子,一边夸他艳福不浅,一边问他为什么不进行册封、且不说新来的几位姑娘,那马佳氏和张氏进宫都好几年了,如今都是有身孕临产的人了,皇上总该有所表示吧!不册封为妃嫔,至少也封个贵人头衔什么的吧? 康熙瞄了我一眼,不解释,只是将被子拉上来裹在我的肩头上,像哄小孩一样拥住我,让我乖乖睡觉。我扁着嘴使劲摇晃他,喋喋不休的追问。他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双手将书一合,放在榻旁的桌上,然后将灯熄了。 四周一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成了睁眼瞎。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有森然的声音贴着耳际传来,康熙用双臂将我搂在怀里,气得开始磨牙。 “不知道。”我眨着亮盈盈的眼睛,很轻很轻地笑,估计耳根子都红了。康熙徘徊在发怒的边缘,手指攫起我的下巴,他闷哼了一声,呼吸急促起来,貌似要吃人了。 我咯咯一笑,从他的怀里翻了个身,滚下了床站在平地上。康熙似乎就喜欢陪我闹,他张开双臂,气急败坏地扑下来抓我。 我左手搁挡,右手切掌,在他闪过来的瞬间有意跟他过了几招。康熙的应变能力很强,脑袋一偏身子一斜,我几乎没有打中他,却反而被他揪住了手臂。手臂快速一回,将我扼进自己的怀里,他自信无比地笑了笑,低低吐息道:“芳儿,你不是我的对手。” “谁说的!”我背对着他傲然地回击一句,准备使出自己的杀手锏。康熙不说话,手臂忽然从我的身前微微松开了。我暗暗得意,趁其不备,双手抓着他的手臂,顶着肩身往前一掷。 康熙纹丝不动。 我咬咬牙,鼓了半天劲,还是拽不动他。 怎么回事,这一招肩摔怎么不灵了。 我喘着粗气,懊恼的回头瞪他。 “你的这几招防身术是跟曹子清学的吧!可惜基本功不扎实,也只能对付几个小罗罗。” 怎么可能,在索府的时候,那些门卫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进了宫以后,我记得连大内侍卫都不是我的对手。怎么眼下。 我歪着脑袋琢磨了半响,还是决定再试试。可惜我的双手还未拽到小玄子的手臂。那家伙猛地一弯腰,将我横抱了起来。 我倒抽一口冷气,嘴里不服气的叽里咕噜,吐出一大串连自己也听不懂的满语。 康熙哧哧地笑了笑,一转身,快步往床边走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苦思冥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最后终于得出了结论,一定是我平日里不勤加练习,所以武艺荒废了。对,打从明儿起,我也要去布库房练练拳脚。 正文 第59章 秋游 转眼间中秋已过。京城已是黄叶遍地,万木萧疏。 秋高云淡,碧空如洗。 马蹄声急响在郊外的古道上。 得到了老佛爷的恩准,我如愿以偿的和小玄子出宫了。秋游同行的还有曹子清和班布尔善。 梳着两条黑亮的麻花辫子,脚蹬平底绣花鞋,穿着宽松轻便的蓝色衣裙。 双手控缰,我心中欢喜异常,摇头晃脑的东张西望。 山野苍茫,马蹄飞溅,沿路行旅百姓络绎不绝。 我心情好的时候就想唱歌,酝酿了好一阵子,然后一面骑马,一边欢声哼着歌。 康熙打马追上来。 我望着他,笑道:“小玄子,芳儿能和你信马由缰,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康熙的眼底闪着梦阑般的光芒,他轻轻笑一下,拨转了马头,贴近了我。 两匹马挨的很近。 “往后啊!芳儿要跟小玄子寸步不离!”我乐悠悠地撒娇。 康熙仰起脸笑:“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 “对!”我回答得很坚决。 “那……”康熙眯起眼睛,拖着音,定定地道:“我要是做了叫花子,去要饭呢?” “你端着碗,我给人家唱曲儿!” “那我要是……读书呢?” “你捧书,我捧茶!” “我要是跟谁打架呢?” “谁打你,芳儿就拿弹弓打谁的脑门!” 康熙爽朗地大笑,此时此刻他的目光、面容、表情,都像一个开心的大男孩,洋溢着真挚之情。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来,我笑着将自己的手递过去,与他紧紧交握。 蓝天白云,鸟儿欢啼着掠过树梢。 曹子清和班布尔善骑马赶了上来。 相视笑了笑,四个人快马扬鞭,往前飞奔。 到了西便门外,抬头望去,白云观掩在满山苍翠中,遥遥在望。 班布尔善勒住马头,笑道:“万岁爷,时方寅末,又未逢社会之日,咱们主仆四人在这苍莽野蒿中并辔而驰。知道的呢,说我们是去游玩;不知道的还当我们是响马呢!” 康熙听了这说,也勒住了马,环顾四野,果然荒凉寒漠,他淡淡笑道,“响马与天子也只有咫尺之隔,坚持王道,就是天子,进了邪道便为好雄,贼道就成为响马了。” 班布尔善听了,先是一怔,随即讪讪笑道:“主子学问如此精进,圣思敏捷,奴才万不能及。” 我无心的听他们两人说笑,眼睛一瞟,却看到曹子清催马往前走了两步,似乎在留心四下动静。顺着子清的视线,我远远的看见御前侍卫孙殿臣等一干人扮作成穷苦的刈草卖柴人,散在附近割荆条。 看来康熙在出行前,已经将一切布置停当。 曹子清拨马回身,笑着说道,“万岁爷,前边就到白云观了。” 康熙搭眼一看。果见山门隐隐地立在云树之中。他率先翻身下了马。 众人跟着落马,牵马而行。 “咱们不做响马了,还是做游客吧。骑马进庙门,也不甚恭敬。”康熙笑着吩咐。 此时十几个长随打扮的侍卫带着酒食器皿方才赶来,一行四人便将缰绳交给一个侍卫拿了,信步朝山门走去。 漫长蜿蜒的山中小道上,偶尔还有一两个腰悬长剑的冷面道士走过,瞧着样子装扮挺像电视剧中的江湖侠客。我嘻嘻地笑了笑,十指玩弄着衣襟前的发辫,自顾自地四下乱瞅。 “咦——你们看那人?”我惊愕地回眸,目光落在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身上。 众人闻声看过来,疑惑的眼神。 “那人左手拿着佩剑,剑柄朝后,是不是拿反了?”。我笑着问。 康熙的目光也落在那人的剑上,轻轻笑道:“不,不是拿反了。这么拿剑的人绝顶聪明。” “怎么讲?” 康熙静默不语,曹子清笑着接口道:“与人交手时,对手见他这么拿剑,定会笑他太笨。可他正是利用对手小瞧他的机会,握剑的左手往后一横,右手便可从身后将剑抽出,刺人一个冷不防?” “哇!这也太厉害了吧?”我夸张地赞叹一句,细细想了想,又小声嘀咕道:“说不定他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聪明,他真的就这么笨,才将剑拿反了。” 众人仰头大笑,齐齐道:“也有这可能。” 一路往山门走去。 曹子清饶有兴趣的将“白云观”的历史讲了一番。 这白云观坐落在西便门外三四里处,原是奉把金元之际、道教全真宗派领袖丘处机的“仙宫”,为元比长春宫的侧第。丘处机羽化之后,其弟子尹志平率诸黄冠改此侧第为观、号曰“白云”,取道家骑黄鹤乘白云之意。清初兵定北京;西便门外一场大火,使蚁百间殿堂庐舍,连同附近几十户人家的房屋尽付一炬。这白云观也烧了,仅存下了几间拜殿和东廊下的泥塑。 我听得叹为观止,眼睛越睁越大。丘处机,尹志平,怎么没有郭靖黄蓉和杨过呢? 踏进了山门。 我放眼环顾四周,院中一堆堆瓦砾,一丛丛蓬蒿,游人和香客稀少,显得十分寂静荒凉。 北京城内有名的庙字寺观多的是,白云观算是最破败的一个,小玄子偏偏选中这样一个地方来游玩,真是令人匪夷呢! 歪着脑袋正在发怔,却看到康熙撩起锦袍,快步拾级而上,停在一座错金香鼎前上下审视。 我走了过去,身后的两人也聚了过来。班布尔善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香鼎旁这副对联写得倒是很不错。” 我打眼瞧了瞧,写着:敬天爱民以治国,慈俭清静以修身。 “嗯,前明正德皇帝这笔字写的倒是风骨不俗。”班布尔善兀自感叹。 康熙在旁若有所思地笑着,却不答话,只围着这尊六尺多高的鼎兴致勃勃地仔细打量。 曹子清双臂抱肘,娓娓道来:“说起这香鼎,也有一段传说。相传当年香火旺盛时,每日只须要道童晨起焚香撮火,并不用人力,稍过片刻后,那山门便自行开启。待昏夜时,向鼎中贮水,山门便会自行关闭。其实就连小道士也并不知香鼎与山门乃是消息相连,香客以讹传讹,深信这白云观道士掌着九天符录,这些庙务全由神差来办。因此,寺庙虽颓旧,这鼎上的错金对联连最贪财的人也不敢动他分毫。” 我越听越神,在旁惊叹不止。 康熙以手叩鼎,扬眉笑道:“可惜没有邀鳌中堂一同前来,他有拔山扛鼎之力。班布尔善,你倒说说看,他能不能将此鼎移动? 我自觉小玄子这话问得太露骨了。 原来自大禹在天下九州各制一鼎以来,“问鼎”就成了篡国的代名词。周宣王三年,楚子助天子伐陆浑,兵胜之后,在洛阳近郊阅兵。楚子便乘机询问王孙满大庙中九鼎的大小轻重,意在侵占。此时康熙引出此典来,自然有敲山震虎的功效。 班布尔善面色迟疑,干笑一声,才汗颜道:“这鼎至少重有两千斤,鳌中堂来,也未必就能动得了它。” 四个人仰着头,围着鼎看,特稀罕。 “无量寿佛!”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道士从后边太极殿里走了出来,拱手道:“居士们纳福!难得如此虔心,来得这般早。前边的观宇已经荒芜,后面也还洁静,请进来用茶吧!” 我虔诚地双手合十,其他三人也忙都转身答礼,曹子清说:“道长请自便。我们先在前边瞻仰瞻仰,待会儿才去后面呢!” 老道士静静回了一礼,径自去了。 曹子清见老道走后,笑着说:“这是朝咱们化缘来着。这里的道士们除了每逢初一、十五社会时,能收点香火钱,平日里难得有香客来。眼见咱几个来了,你们又一身富贵打扮,这牛鼻子哪肯轻易放过!” 康熙一听这话,悻悻地拍了拍身上,苦恼道:“不巧,今日恰巧没带钱出来!” 我鼓了鼓腮帮子,也是两袖清风。 三个人正郁闷着呢!班布尔善笑着从袖中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双手奉上:“奴才不敢同万岁爷相比,走到哪里,也须带点银子。” 我低下眼皮瞅了瞅,哇,出口可真阔绰,一給就是五十两银子。康熙也慢慢皱起了眉头。 曹子清摸了摸鼻子,笑道:“可惜太大了,一两银子就可以买一百三十斤上白细米,全部给出去可能被人疑心。”说着接过银子握在手中,双手手掌一使劲,“咯嘣”一声,那银子碎成了好几块。他把大的几块丢还给班布尔善,掂了掂小的道:“怕有十两吧,这已经算得上阔香客了。” 瞧着曹子清功夫如此了得,我吐了吐舌头,心下不禁骇然,更增加了几分敬佩之情。 班布尔善面有郝色,口中却平静地笑道:“虎臣这一招,没有千斤之力怕是不成,不过这又不是临潼斗宝,何必如此呢?” 康熙负手而立,眉宇间的神情忽然有些烦躁,静声说:“这个鼎看过了。那边廊下捏的有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的泥塑故事儿,一多半毁了。余下的倒不知怎么样,不如过去瞧瞧吧。” 我深知小玄子今日邀班布尔善至此,是专为查考他的。孰料班布尔善这厮察颜观色,只是装痴作呆,敲鼓只敲边梆子。看来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我思忖了一番,正要说话却见一个小道士过来,手里托着土黄袱面儿搭着的茶盘,上面三杯清茶正冒着热气,遂转头对曹子清笑道:“还真应了你方才的话了,快打发银子吧!”语毕,装作无心的模样抽身,跑跳着,跟着小玄子到东廊下看故事儿。 曹子清把银子放在茶盘上,双手合个礼,笑道:“小仙长,茶我们是不用的;你拿了这银子去吧!”说完便快步追了上来。 康熙走在最前头,和班布尔善逐个儿品评塑像。我和曹子清跟在身后,相视一眼,表情都有些悻然。 康熙一面饶有兴趣的推敲着,一面连说带笑:“这丘处机也是无事生非,牛鼻子道人吹和尚,写出个‘西天取经’,后人还真的编出这些故事来,不伦不类地摆在这三清道场。” 班布尔善笑道:“是啊,这白云观将来重修,还是不要这些故事的好。” 我不太同意他们的观点,就插了一句进去:“《西游记》里面的故事虽然不是真的,但是很有意思呢!孙悟空大闹天宫那一节写得真是大快人心、气势如虹啊!” 曹子清听至此,也笑着接口道:“说起‘西游’,我还听了个笑话儿。我朝入关前,兵临河间府,城里的百姓要避兵灾,走得精光。有个老头子,临出门看了看门神,叹道:‘尉迟敬德、秦叔宝有一个在,天下也不至就乱得这样。’恰好邻居是个三对方的老学究,听了这话,撅着胡子道:‘门神乃神茶郁垒!秦叔宝他们是丘处机老头子胡编乱造出来的,你就信了真!’这老儿不服,搬出《西游记》,那学究又找出《封神》与他争论,一直争到天黑,城门关闭。第二日大兵破城,二人都死在乱兵之中。” 班布尔善听得哈哈大笑,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康熙也没笑,只是沉声道:“漫说《西游记》是后人伪托丘长春所作,即便是真的,道士观里夸和尚有甚么意思呢?” 《西游记》竟是伪托之作,这真是闻所未闻。我暗暗琢磨着,吴承恩跑哪儿去了。 曹子清在旁问道:“咦,这《西游记》何以见得不是丘长春所作呢?” 康熙摇了摇头,笑道:“看看《西游记》本文便知——祭赛国中的锦衣卫,朱紫国司礼监,灭法国中的东城兵马司,还有唐太宗朝里的大学士,翰林中书院,都是前明才设置的,丘处机身处宋末,从哪里去捏造这些?” “就是嘛就是嘛!”我甩了甩衣袖,笑眯眯地附和道,“这《西游记》本来就是明朝后人所著,丘处机一个牛鼻道士,哪有这本事。” 康熙和班布尔善一听这话,忍俊不禁地笑了笑。 曹子清张大嘴巴,摆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 看了一阵子《西游记》故事,又在拜殿里捣弄了半日鬼神,不知不觉已到晌午了。 秋风卷着一团团乌云渐渐地盖了上来,浑黄的太阳在飞云中黯然失色。 破亭里,凡个拾酒食的侍卫不待吩咐,早过去安置好了一切。 一行四个人坐在一起饮酒赋诗,都默默地看着清澈透底的水塘中变幻的云影,沉思默想地搜索佳句。 一尾鲤鱼跃起,在池中打了个翻飞,“咕咚”一声又沉入水底。康熙起句微吟道: “剑池锦鳞跃云影,” 我接着道: “击破秋空欲出形。” 曹子清道:献丑了—— “为问天阔造化数,” 班布尔善沉吟良久,才念道: “划乱清波朝金龙!” 最末一句大有颂圣之意,我鼓掌叫好。康熙却摇摇头,淡然道:“这又不是金殿对策,哪里有甚么金龙呢?” 听小玄子如此说,我抿了抿唇角,百思不得其解的看着他。 康熙跟我交换一下眼神,淡笑无声,他兴犹未尽地喝了一杯酒,朗声又吟道: “登山临水送将归,谁言宋玉秋客悲。” 曹子清接道:“坐观百云思大风,起听红叶吟声微。” 我吟吟一笑,摇晃着脑袋念道:“春山啼鹃去不返,瑟江寒雨钓竿垂。” 班布尔善很快的想出了末句:“不堪豪士闻鸡呜,一声咏叹雁南飞!” 一首七言律诗已成,康熙连声赞道:“这才是诗,不枉了今日白云观走这一遭!” 我听得心潮澎湃,眼中滚动着晶莹热泪,怕人瞧见,忙深吸口气,眨掉了泪珠。 众人举杯相敬。一饮而尽。 康熙摇着手中的泥金折扇,呵呵大笑。我挨着他,提议道:“不如大伙儿轮番讲笑话儿,谁说得不好笑,就罚酒!怎样?” “好——!”康熙率先赞同。 “我先说!”班布尔善嘻笑着道,“一个姓贾的秀才死了,去见阎王,阎王偶放一屁。秀才就献了《屁赋》一篇,道:‘伏惟大王,高竦金臀,洪宣宝气,依稀乎丝竹之音,仿佛乎麝兰之味。臣立下风,不胜馨香之至!’阎王大喜,增寿一纪放他还阳。十二年后限满再见阎王,这秀才趾高气扬,往森罗殿摇摆而上。阎王却忘了他,便问他是何人,小鬼笑道:‘就是那年做屁文章的秀才!’” 话音刚落,我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这位贾秀才先生倒是个真名士,一语骂倒天下阿谀之人!”笑过,心下细思量时不禁大为恼怒,班布尔善这个狗奴才,如此粗俗无礼!脸上却毫不带出,只轻轻扭头道:“子清,该听你的了。” 曹子清沉吟良久方道:“我就接着方才的屁故事也来说一个——前明有个人叫陈全,是极有才学的一个风流浪子。一日外游,误入御园猎场,被一个太监拿了。那太监道:你是陈全,听说你很能说笑,你说一个字,能叫我笑了,便放掉你。陈全应口答道:屁!太监不禁愕然,问道:这怎么讲?陈全道:放也由公公,不放也由公公。” 众人听了,无不鼓掌大笑。我笑得前仰后合,轻轻喘口气,道:“我也有了一个——有一家富户,原是卖唱的出身,死了母亲,求人写牌位,既要堂皇,带上‘钦奉’二字,又不能失真。花了一千两银子没人能写。一个秀才穷极无聊,便应了这差。上去奋笔疾书道:‘钦奉内阁大学士,两广总督,加吏部尚书衔,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少保王辅相家仆隔壁之刘嬷嬷灵位’。” 众人听了又是哄堂大笑,康熙也禁不住呵呵地大笑起来,顿了顿,才正容道:“我也有了一个——话说一家人想住好房子,卖了地和存粮,又借了钱,好容易盖成了,却连饭也吃不上。他的一个朋友进来扬着脸看了看道:这房子盖得好,不过欠了两条梁。问他怎么回事,朋友笑道:一条不思量,一条不酌量!” 这个故事说了,除曹子清微微一笑外,别的人都没笑出来, “这故事劝大于讽,没把大家逗笑。公子,你该罚一杯!”我斟了杯酒,双手奉给小玄子。 康熙笑着接了,一口饮尽。 班布尔善似乎很喜欢听笑话,意犹未尽,又接着道:“我还说个读书人的事:有个学官,退休还乡,自做了一块匾,上头写了‘文献世家’四个字。有个无赖夜里把‘文’字上面一点贴了,便成‘又献世家’。这家子大怒,撕了去,不料隔了一夜‘文’和‘家’上头的点都没了,变成‘又献世冢’这家便摘下来,擦洗干净挂上,第二日‘文’和‘家’都被糊住了,只剩‘献世’两个字了……” 他的笑话未讲全,众人早已笑倒了。 —— 日暮四合,残阳黄昏。 皇宫。养心殿。 康熙伏在书案前,御笔飞动,似乎在写什么。 我端了盆洗脸水走进来。本来这些事不用我干,可是我心里乐意,宫女们也没辙。 将帕子在水中浸湿,然后轻轻拧干,我蹑手蹑脚的走到了小玄子跟前,喊道:“请皇上净面。” 康熙正在写条副,抬起眼睛看到是我,他笑了笑放下御笔,一边接过帕子擦脸一边问道:“今个儿在白云观,你瞧班布尔善这个人怎么样?” “有点神不守舍,也有点高深莫测。”我一边回想一边说。 “朕不是问这个。是问这个人怎么样?” 我一边吩咐宫女将盥洗器皿皿撤下,一边叹息道:“这我就瞧不出来了,小玄子的眼睛,那才叫圣明呢!”近些日子,我发觉康熙颇为自矜,愈是大事,便愈是启发他自己拿主意。 “朕看这人绝非鳌拜一党。”康熙一甩手,回至桌前,颇为深沉的笑了,“可他也绝非忠良之人。他的面目不清,朕也不作断语,以后再看罢。” 小玄子说得也有理,那班布尔善要是忠臣,今个就该明明白白、剖心置服地跟主子说个明白。小玄子好几次提调他,他只是装糊涂!算什么嘛? “芳儿,你来看!”康熙指着自己方才写的条幅道,“这是朕方才写的几个字——好不好?” 我双手交握,凑着脑袋看了过去,见是用隶书写的六个大字:靖藩河务漕运。 近几日,朝中所奏大事,都是关于河运的。山东、安徽两地巡抚迭次奏报,说因黄河决口,泥沙淤塞运河,舟揖难行。光北京城每年就要靠漕运四百万担粮。这两件事也实在叫人揪心。 我心里暗暗掂量了一番,笑道:“小玄子的字练得越发有神了!” “哪里要你说这个!”康熙笑着摇摇头,“你瞧着意思可好!” 靖藩河务漕运。 我耸了耸眉,稀里糊涂地笑了笑:“好好!皇上深谋远虑,每一条款都很重要,这几件事办下来,老百姓都要额手庆贺,传颂尧天舜地哩!” 听到我的夸赞,康熙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得意之色,“这是朕近年来看了许多奏折,偶有所得,怕被眼前琐事搅忘了,故而把它写了,贴在廷柱上。” 康熙这“靖藩”二字以乎太刺眼了。从各种迹象看,三藩的野心时有外露,但将“靖”字明明白白地写在廷柱上,大臣们来宫中朝拜觐见的很多,传了出去有何益处,我嘿嘿一笑,低低谏言道:“贴在廷柱上,只怕明儿一早,太傅的起居薄上就会将它记下来咯!” “晤?”康熙眉目一惊,恍然大悟,提起笔来另写了一张,道,“这样是不是更好些?” 我侧眼瞧了瞧,已将“靖藩”改为“三藩”了,遂满意地笑着,连连点头。 康熙将字幅夹在书里,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低低道:“芳儿,我发现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瞧着他一本正经的傻样子,我羞涩地瞟了瞟四周,手指点着桌面,假装没听到。 康熙孩子气地翘了翘唇角,伸出双手将我的身子扳回去正对着自己。 “干什么?”我笑了笑,低着眼睛,并不敢正视他。 康熙手指微抬,温柔攫起我的下颚,他正视着我的眼睛,笑着问:“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悚然一惊,瞪大眼睛望他,不…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见我发呆,他笑得眼底柔情四溢,慢慢埋下身来,似乎想吻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睫毛眨烁两下,紧张地闭下眼睛。 唇片温柔相接,他轻轻地吻我,我也温顺地回应着他的吻。 这时。 “皇上——!”图德海一路从殿门外狂奔进来。 当立的两人都惊了一下。 我赶忙从小玄子怀里挣离,羞死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康熙手指握拳蹭了蹭鼻子,吭哧了好几下,才稳住神态,不至于发窘。 图德海双腿打颤,不停地眨眼睛,脸蛋憋得红红的,半响后,才噗通一声跪下来,无比喜悦地仰头禀报: “永和宫里的马佳氏诞下了一个小阿哥,老祖宗请皇上过去呢!” 正文 第60章 纠纷 康熙七年的寒冬,未曾下雪,显得又干又冷。紫禁城里张灯结彩,鼓乐风吟,一派富贵吉祥的喜气景象。永和宫里的马佳氏诞下了皇长子承瑞,十一月月初,张氏也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小公主。太皇太后很是高兴,筵宴齐备,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赐给各宫佳人。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间已到了康熙八年。 正月初三,大雪漫天飞舞,繁华的天子帝都变成了一个冰雪妖娆的白色世界。 清晨,一睁开眼睛,就听到美景在屋门外叫喊着,说下雪了,好大好大的雪。 穿衣梳洗完毕后,喝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奶茶,我披上斗篷,手里提着紫金小手炉,迈出了坤宁宫的门槛。随行的有李嬷嬷和几个宫女小太监。 天空正翻腾着鹅毛大的雪花,路上的积雪已经有半尺多深了。层层的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道旁的树枝上还挂着几片枯叶,在呼啸的北风中飒响,更添几分活泼气象。 唇间呵着白气,我一路往前跑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阔朗和愉悦。 整整一个隆冬都没有看到雪花,真没想到,这大年初三的,老天爷突降瑞雪,真是一年的好兆头呢。 到了永和宫院落。四下静悄悄的,唯有冷风穿过树梢,落在小径上。 经过一棵银杏树下时,树杈上的积雪被风吹落下来,滑进了我的脖颈,冰冰凉凉的。我嘶嘶地笑了笑,缩着脖子,往那扇虚掩的屋门走去。 屋外寒风瑟瑟、冷气逼人。屋内却是帘飞绣凤、温暖如风。 马佳氏歪在临窗的大炕上,身上盖着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见我进来,她笑盈盈地撑起半个身子,我紧了几步上前,坐在铺着猩红洋毯的炕边,拉住她的手,问她近日感觉如何。 “劳姐姐费心了,秀珍已经好多了,头不晕了,食欲也好了很多。”马佳氏脸色红润,轻声回答,腼腆的笑容里有满足的幸福。 “回娘娘,主子今早进了两碗碧粳米膳,一块春卷儿,进得香!”崔嬷嬷在旁笑着念叨。 我真真切切地瞧着马佳氏,发现她的气色看起来真的好了很多,便也放下心来,一招手,吩咐李嬷嬷将带来的素馅热包子从食篮子里取出来,亲自摆在炕桌上。 “吩咐御膳房做的,豆腐皮的,挺香,你尝尝。”我满心期待的微笑,递过筷子去。 马佳氏举止娴静,柔柔浅笑,纤指接起筷子,夹了一块尝了,遂即赞不绝口地点头。 “好吃吗?”其实我还没尝过!看到她吃得这么香,我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吃。”马佳氏一只手捧在下巴底下,举止像个小女孩,吃的有滋有味。 几样精致的细巧茶食摆上了炕桌。香炉里燃着淡淡的百合香,甚是好闻。 马佳氏津津乐道的谈到小承瑞,一说到自己的孩子,她满眼慈爱,脸上有难以形容的欢喜。 我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承瑞作为皇长子虽然无限荣耀和尊贵,然而却失去了一般幼儿理应享受的天赋母爱。按照清廷规矩,皇家子女不论嫡庶,一生下来,就由保姆抱走,交给乳母抚养。一个皇家子女,通常有四十个人服侍,除保姆八人、乳母八人外,还有针线上人、浆洗上人、灯火上人、锅灶上人等。承瑞出生后,就与生母马佳氏分离了,每隔累月,母子方得一见。见面时,马佳氏还不能随意逗孩子欢笑,也不能多谈,只能悄然观望。 我猜想着,马佳氏诞下皇子后一直郁郁寡欢,以至积郁成疾,多半也与骨肉分离有关。 姐妹两个嗑瓜子,品茶吃果子,寒暄了好一阵子。 窗外的雪光一闪一闪的,晶莹剔透,甚是好看。 临走前,我吩咐李嬷嬷,将那件精工绣制狐皮滚边儿的大红羽缎雪衣取出来,送给了马佳氏。马佳氏有些受宠若惊,好言推辞着,我笑盈盈的告诉她,我穿着不合适,一直压在柜底无用,倒不如拿给妹妹御寒穿。马佳氏不好再推辞,忙笑着接了,吩咐崔嬷嬷收好。她穿上鞋,下了炕,送我到了屋门口。我又说了一些宽心的话,关照她多多保重身体,便径自去了。 ……… 走到了养心殿院落,远远的就听见有大吵大闹声传来。 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操手游廊,正中是穿堂,我走过去一看。 图德海正在处理纠纷,廊下聚集了很多人,正在闹腾着。 众人让开路,图德海高声喝道:“什么事大惊小叫的,成个甚么体统?”一个脸颊红肿的小太监小上前哭诉道:“图公公,您老瞧瞧,咱们大内里边还有个什么规矩!” 正说着,“哐嘟——”一声巨响,御茶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众人瞧时,都忍不住暗笑。走出来那人真叫狼狈得很,右手捏着左手手指,一个劲地揉搓,痛得咬牙。打眼往里再一瞧,御茶房里,柜子门一律都是半开半合,地下大包小包茶叶被踩得稀烂。 那男子见门打开,一个箭步窜出来,把那小太监当胸一把提在半空中,便要猛下毒手。 图德海忙喝道:“不许无礼!慢慢说,是怎么啦?” 那男子抬起头来,我算是看清楚了,是鳌拜的干儿子讷谟、三品御前侍卫。 讷谟狗仗人势,在大内一向作威作福,他根本没把图德海往眼里放,拧着眉毛恶狠狠骂道:“自古太监没好人,你也不是好东西。” 图德海气得脸色发白。讷谟表情凶狠,正要再骂,一抬头。 我气不打一处来,神色严峻地快步走了过去。 讷谟还算是懂点规矩,一看到我,脸上的傲气不由得褪去一大半。他撒手放开了小太监,沉静下来,等我问话。 我怔怔地打量着讷谟,见他左手手指又红又肿,疼得又是咬牙,又是吸气,不觉有些好笑。 那小太监连忙收了眼泪,上前请安,抽抽咽咽地说:“皇后娘娘,讷谟侍卫屈赖我偷东西,自个儿就来搜检。您瞧瞧,他把这御茶房翻成什么样子了。” 我不动声色地皱皱眉,慢慢问道:“什么东西丢了?” “我也不知道,您问他!”小太监指着讷谟,满脸委屈。 讷谟气得脸色乌青,硬声说:“他偷了一只钩窑盖碗!” “谁瞧见的?”我盯着他问。 “我?”站在一旁的御厨房管事阿三卖弄般地开了口,“我亲眼瞧得真!” “哦!”我心里有些纳闷,顿了顿,口齿伶俐地说:“东西是你御厨的,你是御厨房的人,既然瞧见了为什么不当场拿住?反了不成!图德海,告诉敬事房赵秉臣,革掉他!”复回头又对讷谟道:“凭你再有理,这御茶房库里放的是皇上的东西,打狗还要瞧主人呢,你怎么敢随便就搜?” “那也得瞧瞧里头有没有盖碗!”讷谟气得面色发白,样子实在窝囊,实在咽不下那口气,想了想,又粗声加了一句,“那盖碗也是御用的,他偷了去,倒没有罪名儿?” “好!”我随意地笑了笑,“这件事我来查。查住了,一起处置!”说着,便走进了御茶房,挨柜一一件件细看。 我先把所有的茶柜一一看过,又返回茶具器皿柜,挨次儿仔细瞧,当看至最后一柜时,挪扣蝉的钧窑盖碗赫然在目,我心里暗暗吃了一惊。那小太监当真偷了御厨房的盖碗。 我抬起手指随意一挪,将那只钧窑盖碗和别的茶具叠在了一起。又伸手进去翻动一阵,复将手抽出,拍了拍柜面,叱道:“里头浮灰有二指厚,你这奴才怎么当的差!” 回头看去。 那小太监真是面无人色,吓得额头直冒虚汗,忙连连称道:“皇后娘娘骂得是,奴才明儿好好儿整治整治!” 我转身又到别处看了看,然后走出了御茶房,正色道:“没有找出来。你们侍卫上仔细一点,见有了时,告诉我一声儿,我好好整治他!”说完话,一摆手,命侍卫们散了。 讷谟悻悻地埋着头走了,看热闹的人也都散去了。 养心殿的东阁厢房里,到处都是金灿灿、亮晃晃的摆设,几支又高又粗的蜡烛在罩子里冒着老高的火焰。 我端坐在榻上。 那小太监头一回来到这里,眼睛里冒着贼亮贼亮的光。 我斜斜地瞅了他一眼。 小太监忙上前打了个千儿,说道:“奴才有罪,皇后娘娘福大量大,请宽恕小的这一回罢!”说完也不起身,另一条腿也跟着跪了下来。 我叹下一口气,缓缓问道,“饶你也容易,可你要说实话。你偷那只碗,干什么用?” “奴才……”那小太监一边装摸作样地吭哧,一边向上边瞧着,突然笑道,“奴才瞧着那碗实在是好看,想拿了来瞧瞧,再偷偷儿送回去,谁知他们倒把我当贼办了。亏得皇后娘娘庇护,不然就要了小的好看了!” 我没想到这个小鬼头到这里还敢说谎耍赖,而且连自己也拉扯进去,觉着又好笑又好气,冷笑一声道:“你聪明过头了,真以为本宫不打算整治你这小毛贼了?” 那小太监眼珠儿骨碌碌转了一圈,苦着脸笑道:“皇后娘娘,小毛子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到您头上!实在是想瞧瞧就送回去的。他们硬说我偷,我怎么能认帐做贼呢……” 不等他说完,我掉过头,扬声唤道,“图德海,带他到敬事房找赵秉臣。我懒得听这奴才在这儿鬼话连篇!” “唉,别别……小的实说了……”那小太监这才慌了,忙叩头如捣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小毛子的母亲是个瞎眼婆子,有一天没一天的,连吃药的钱也没有。哥哥娶个嫂子心肠又狠,一点也不顾家。小毛子急需钱给母亲买药,昨晚便去找御厨房管事阿三借钱,阿三不但不借给他,还戏弄挖苦了他一番。小毛子出门时,见壁架上放着一只钧窑小盖碗,只有拳头大小,碗口还烧了两只绿水翼大蝉,好像在碗口吸酒的模样,显然极其名贵。不知是外头哪家臣子贡来的,他看了一下无人在意,顺手抄起来往怀里一揣便走了。阿三隔着门玻璃瞧得清楚,可是没言声。 今早清晨时分,小毛子侍候了慈宁宫的水,听着阿三带了四个小厨子将没用完的御膳送乾清门赏了值夜的侍卫,等着养心殿的大监来抬了水,收拾正要回房安歇。突然看见讷谟侍卫大踏步走来,忙垂手儿站好,赔笑道:“讷爷,您用过饭啦?” 讷谟铁青着面孔“哼”了一声,头也不回跨进茶具茶叶库,站在中间四下搜寻。小毛子心知不好,惴惴讪笑着掇了一张椅子来说道:“您坐着,我这就给您沏好茶。您是喝龙井呢,还是普洱?” 讷谟一摆手,冷笑道:“别跟我来这套!我问你,你今个在御厨房偷了什么东西?” “御厨房?”小毛子脸色立时发白,强笑道:“我去三哥那借钱,敢情丢了甚么东西,那里的家什,我哪敢动得?” “一会儿叫你嘴硬!”讷谟指了指他,径自开了茶顺柜,在里边胡乱翻了起来。 盖碗不在茶顺柜内,但小毛子知道不妙,若被这样乱翻,定要被寻了出来。光棍不吃眼前亏,小毛子乍着胆上前笑着拦住道:“这御茶橱是翻不得的,里边有些贡茶连封条还没有启,翻乱了敬事房赵大人是不依的。” “叭”!小毛子话音没落,左脸上早挨了一巴掌,打得他两眼金星直冒,脸蛋顿时起来。这小毛子本就泼皮无赖,哪里吃这个,回过神来高声叫道:“屎虼螂爬扫帚,你在这里做什么茧!你没瞧瞧这是你的地盘么?不过瞧着鳌中堂,叫你一声‘大爷’,你就摆出这幅臭架子来——你滚蛋,爷要出去了!” 讷谟勃然大怒:“小畜牲,别说你这儿,再难收拾的头,老子也照剃了!”骂着,左右开弓“叭叭”又是两掌。回过身来拿起桌上一串钥匙,索性打开七八扇柜门,挨柜搜查。 小毛子一屁股坐到地下,撤泼似的大哭大叫:“爷们,这是赵老爷的辖下,轮得着你么,你配么!?”见讷谟不理,一个劲地仍在乱翻,小毛子真急了。灵机一动爬起来,冷不防劈手夺了钥匙跑出去,没等讷谟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咯嘣”一声,小毛子将御茶库的门从外面锁了。在院子里又跳又叫: “大家都来看哪!大清朝出了新鲜事儿,讷谟大人搜查万岁爷的御茶库咯,你们都快瞧哇!!” 正在用餐的乾清门侍卫,吃过饭没事的大监,听得这边又哭又喊,夹着咆哮怒骂,闹得乌烟瘴气,不知出了什么事,都聚拢来看热闹。 被锁在屋里的讷谟顿时慌了手脚,过来拉门——门锁着呢哪里拉得动!便返身去关那些茶柜门。偏生那些锁都是荷兰国进贡的,装有特制的机关,没有钥匙既打不开也锁不住。小毛子带着钥匙走了,哪里还关得上?忙乱中,讷谟差点把左手手指挤断了。疼得又是咬牙切齿,又是跺脚怒骂。一不小心,又把放在案上未启封的一个坛子打翻在地,“砰”地一声,茶叶撒得满地都是。外边瞧热闹的不知他在里头是怎样折腾,听了这一声儿都是一怔。 就在这时,图公公来了。 东阁厢房里,我喝了一碗热茶,理了理头绪,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那小太监哭哭啼啼的接着道,“……小的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不得已才做出了这种下作事来。”说着说着便触动了隐痛,眼圈儿不觉红了,扯着袖子就抹眼泪,“皇后娘娘不肯饶我,我也认了,谁叫咱命贱来着,只可怜了我妈了……”说到这里,他哽住了,没有再讲下去。 我听他说得凄惶,不觉动容。想了想,又换了个笑脸:“哼,小鬼头,这也算一回子事,老实讲了不就完了!你有难处,去找曹子清嘛,他不肯帮你?” 小太监哭丧着脸道,“曹大人是没少帮我,只是开口次数多了,我自己怪不好意思。” 我想了想,朝图德海示意一下,图德海上前两步,顺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丢给他,“拿去!难为你还是个孝子。告诉你,娘娘赏的这银子是给你妈治病的,再买点吃的用的,这不比做贼强?!” 那小太监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下禁怔住了。他捧着银子只是发呆,身子猛地前栽,趴在地上磕了个头,泣声儿说道:“皇后娘娘,您是奴才的大恩人。您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奴才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难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瞧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呀!我心中失笑,倒无话可答,点点头算是应承了。 图德海一眼瞧见这猴崽子如此会爬竿儿,不禁笑道:“你好福气,不是我引你来,你能得着这个彩头!拿甚么谢我呢?” 那小太监破涕为笑,忙叩个头道:“哟,图公公,小毛子没什么可以孝敬您的,再说您不希罕钱,我给您磕个头谢您!”说得图德海也乐呵呵地笑了。 小毛子辞了出来,走到养心殿院口垂花门处,见康熙一身便服迎头进来,忙闪在道旁垂手低头而立。但,康熙却不认识他,一摆手便进了东阁厢房。 康熙一脚踏进门便笑道:“芳儿,今儿个,咱们可是错过了一场精彩的好戏。” 瞧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我起身相迎,沉吟着问:“什么事啊?这么开心。” 康熙走过来坐下,先是喝了一杯热茶,然后乐不可支的笑道:“今儿一早,鳌拜和班布尔善,以刑部天牢犯人走失为名,带了一队御林军,将索额图的府邸给搜了。” “啊——?”我惊了一下,差点将茶盏打翻。 眼珠子转了转,我轻轻地瞅着小玄子,不明白,这哪里算得上是好事。 康熙眉目深沉地笑了笑,接着道:“那索额图倒也机灵,一听是奉旨前来,又是放鞭炮又是打鼓奏乐,引了街坊邻居前来围观。鳌拜矫诏造访索府,原想静悄悄地搜查一翻,见他如此声张,恨得直咬牙。” “那结果呢?”我眨眨眼睛,急急地问。 “鳌拜什么也没搜到,又气又恼,碍着面子又不敢发怒,索额图欢欢喜喜的放着鞭炮,又将他送出了索府。” 我听得有趣,笑开了脸,暗暗吁出一口气,仔细酌量了一方,却也明白了,这鳌拜在宫中耳目众多,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敢去索府抓人的吧? “伍先生呢?他还好吧!”我惊魂未定的问。 “伍先生昨夜拼酒了,到现在还醉得不省人事呢?据子清回报,还是客栈里呼呼大睡呢?!” “哇!真是好险呢!”我拍了拍,笑得一脸惊叹。伍先生一直住在索府的后花园里,要是被鳌拜搜了出来,拜师一事岂不露馅,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恶人自有恶人磨。”康熙意气风发的摇晃着脑袋。 “是是是!”我笑着应承他,又道:“还有一件新鲜事儿,万岁爷想不想听?” “哦?”康熙定了定神,一本正经的望着我,笑道:“快说来听听?” “御茶房的太监小毛子——就是方才万岁爷进来撞见的那个人——可把讷谟大侍卫给整得不轻。”我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比划着,把御茶房的一出闹剧告诉了康熙。 小玄子越听越有趣,笑得前仰后合。“好,受鳌拜害的人该关照些。你倒好,替人瞒了赃,又当了活菩萨!”二人说笑了一会儿,曹子清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说布库房的小兄弟们打出了一套新的拳法,请万岁爷过去瞧瞧。 康熙兴致极高,一甩手站起身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了,兴冲冲地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一行三个人,走出了太和殿院落,往月华们走去。 正文 第61章 舞剑 漫天飞雪,冷彻晶莹。 月华门内、摔跤场上。 八个虎气生生、面色红润的少年排列成两行,在雪地中练拳。 双脚跨立,踢步上前,左勾拳,右直拳。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远远望着,发辫飒摆,拳风破雪,甚是好看。 “哇——!”喜不自胜地启开双唇,发出欢喜的叹声,我原地转了两圈,扬着头,抬起手指接着雪花玩。雪花冰冰凉凉的,落在掌心里痒痒的,我嘻嘻地笑着,如获珍宝。 康熙负手而立,面容隐没在漫天雪光中,更显气宇轩昂,他望着我,笑了笑不说话。 这时。 图德海轻声蹑足地走了过来。 “皇上——宝剑取来了?”他躬身上前,双手奉上一柄嵌金蟠龙宝剑。 康熙笑着接了,手腕翻转,将剑抽出来,剑光宛如游龙,直刺苍穹。 心头热烘烘的,我呆呆地站着原地,看着小玄子在雪光中舞剑。 衣袂飘飞,英伦优雅。身姿沉稳如鼎,剑光轻灵如风。 康熙练了一阵子,将宝剑抛给了纳兰容若。纳兰容若一把接住,身姿翻转跳跃,剑风飕飕,晚如平沙落雁,搅动漫天的飞雪,几乎让人目眩神迷。 “美人如玉剑如虹、铁马冰河入梦来——!”两眼绽放崇拜的光芒,我笑吟吟地念出两句诗。 身旁的曹子清听了我这话,噗嗤一声笑了,朝纳兰吆喝一声。纳兰容若纵目浅笑,将宝剑抛给了他。曹子清飞步上前,准确地接住,身姿纵空一跃,剑影流荡,银光闪闪,像一条光环,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好看得不得了。 康熙看得高兴极了,鼓掌大笑, “娘娘,这一招叫什么?”曹子清止住剑势,问。 我兴高采烈地双手鼓掌,兴致勃勃地叫喊:“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好——!”康熙走上前,接过宝剑,连续舞动,身姿翩然若飞。 我歪了歪脑袋,娇笑着喊道:“龙啸九天玄云上,鹰击长空凌苍茫。” “好——!”曹子清鼓掌大赞。 纳兰容若轻锁眉宇,也连连说着好,他温文尔雅地笑着,目光如清溪般绵延流长。 我心里正得意着呢?康熙走过来,手臂一横,将剑递给了我。 我眨了眨眼睫毛,呆呆的望着他,想告诉他我不行,却有些难为情。 康熙的眼眸深刻而诚挚,他淡淡地笑着,用眼神示意一下。 我咬了咬嘴唇,接过他的剑,走到空地上,有模有样的左一劈,右一砍,剑风呼呼作响。 曹子清和纳兰容若相视一眼,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康熙笑得稀里糊涂,眉心别扭地皱着,眼睛里却燃着滚烫的光彩。 我越舞越带劲,“哈——”了一声,眉飞色舞着,又是砍又是劈又是刺,可威风了。 身后的几人笑晕了,咳嗽的咳嗽,哼哼的哼哼,清嗓子的清嗓子。 我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抬起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珠,踉跄着走过去,将宝剑双手奉还。 康熙笑着接了,转身递了图公公。 我笑眯眯的问他们,我舞得怎么样? 纳兰容若和曹子清没人说话,低了低眼睛,表情都有些为难。 我扁起嘴巴,深切地望着小玄子。 康熙双手背后,肃了肃神,然后郑重其事地看着我,笑了:“舞得还不错……” 我心存感激地笑了,踮起脚尖得瑟着肩膀,得意洋洋的瞅了那两人一眼。 曹子清抬起眼睛,望着天空,低低道:“是挺不错的!能把剑舞成这样,还真是不容易呢?!” 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嘲弄意味,我眯了眯眼睛,哼哼一声。曹子清见形势不对,撒腿就跑,我弯下腰,抓起一团雪,追着他,朝他砸了过去。 “嗖嗖嗖——!”一个个雪团扔了过去,却没一个砸着他,我气得直咬牙。 曹子清越发放肆了,在雪地中蹦的跟个猴子似的。双手抓着雪团,我歇斯底里地追赶着他,不肯罢休。曹子清灵机一动,居然藏在了康熙身后。我鼓足劲,一个雪团脱手飞了过去,顿时傻眼了。 康熙来不及躲闪,雪团在他的额头上一拍而散,白花花的雪粒落下他的眉梢眼角,他定定地闭下眼睛,痛得嘶嘶直吸气。 曹子清先是一惊,然后张大嘴巴,幸灾乐祸地冲我摇晃脑袋。我惊愕地抬起手捂住嘴,脚底抹油,转身想跑。脑袋后一凉,冰冷的雪花灌入了我的脖子,冻得我直打哆嗦。我咬咬牙,转过头去,又是一个雪团,迎面袭来。 吃了一口雪,我吭哧吭哧地站在原地。康熙哈哈大笑,双手握着雪团。 好啊!打就打,谁怕谁啊! 我弯下腰,趁其不备,双手捞起一大捧雪,气急败坏的冲他们抛了过去。 对面的三人流雪挂面,样子狼狈极了。 我倒退两步拍着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玄子用雪团砸我,我一边躲闪着,一边回击,曹子清趁纳兰容若不备,也灌了他一脖子雪。几个人你追我赶着,你砸我,我砸他,全乱了套了。 摔跤场上的几个少年看到万岁爷这边玩得这么开心,,也兴高采烈的玩起了打雪仗。 白皑皑的雪地上,十几个身影追打撵闹,雪团飞来飞去,欢笑声,呐喊声,声声入耳。 打闹中,我一眼瞥见,石窗外有红色的顶戴花翎一闪而过,我抬起手指一指,刚想说些什么,康熙兴奋地大叫一声,丢了我一团雪,笑得更开心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身子后仰着,双手左右齐发,抓起雪团嗖嗖的往出乱扔。 天空落雪无声。 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清宁,只剩下了畅快淋漓的玩耍嬉闹。 —— 正月已过。 康熙八年,二月初,图海、李蔚等二十名官员会同钦天监官员及南怀仁等,预验推算历法。 早在康熙七年秋末,钦天监监正杨光先献上了第二年(康熙八年)的历书《七政民历》,并颁行天下。出于求真务实的心理要求,康熙把《历书》拿去征求传教士南怀仁的意见。南怀仁看了后,当即指出了其中的许多错误,如在一年之中,应该有两个春分,两个秋分,康熙八年置闰的十二月应为九年的正月等等。 康熙已渐渐看出了钦天监监正杨光先的不胜其任。杨光先先是说自己“但知历理、不知历数”,继而又要延访“博学有心计之人,与之制器侧候”,要求礼部派人去宜阳的金门山采竹管,到上党的羊头山才柜黍,到河内才葭菜,说要用这些东西制作测候仪器,东西采来了,他又说不出具体用法,后来又称病休息,把制历事推给了监副吴明烜。 正月初和二月初,康熙请来了南怀仁、利类思、安文思三位神父,和钦天监官员杨光先、吴明烜、马枯等,到天象台上做了立春、雨水、月亮、火星、木星五项测验,命令南怀仁与杨光先、吴明烜等人“推算正年日影所止之处”。经过三天实地测验,南怀仁的推测无误,而杨光先、吴明烜则有误差,后又命他们对星象和气象进行推测,南怀仁仍是“逐款皆符”,而杨光先、吴明烜则是:逐款不合”,谁是谁非,已经水落石出。 康熙八年,二月初七,议政王大臣等再议钦天监事,认为:杨光先职司监正,历日差错,不能修理,左袒吴明烜,妄以九十六刻推算乃西洋历法必不可用,应革职交议部从重议罪。康熙念其年事已高,将其革职而不议罪,放归故乡安徽隰县。 康熙八年,三月十七日,清廷授南怀仁为钦天监监副,同时更正杨光先历书置闰之错。按照南怀仁的推算,将原康熙八年十二月置闰改移至九年二月,并下旨今后气节占候,悉从南怀仁之言。 康熙八年,四月初,康熙下令发还宣武门内天主教堂房屋,恢复汤若望“通微教师”的封号,为汤若望平反昭雪。 正文 第62章 风起云涌 —— 正值春末夏初,阳光明媚,百花盛开。 御花园里,碧波荡漾,满目姹紫嫣红,处处盛开着鲜花,芳香四溢,各色蝴蝶在花丛中翩翩飞舞,好一派生机勃勃的热闹景象。 各宫姐妹们在花盆间的小路上曲折而行,不时停步观赏,浏览挂在花下的金牌银牌上的曼妙雅号。 太皇太后沐浴着大好春光,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仿佛年轻了许多。苏茉儿姐姐和孝惠皇太后一左一右地搀着她,陪她说说笑笑,好不融洽。 我蹲在湖边,往湖里洒鱼饵,看着红色的小金鱼们在水面下窸窸窣窣的窜来窜去,咯咯欢笑。 茗惠拿着扇子,嘻嘻而笑,在我的身旁捕蝴蝶。钮祜禄.东珠坐在柳树下的石凳上,读书晒太阳。 这么美妙宜人的景色下,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好。 此时此刻。 在乾清宫,康熙接见了鳌拜。 鳌拜来到了丹墀下,伏地跪下。 康熙身旁只有图德海一人捧着中栉侍候。见他进来了,康熙掩起手中一份黄折子,平静地说:“请起来吧,”又提高嗓音叫,“赐座!” 两个候在外头的小黄门听到话声,赶紧进来在一张太师椅上铺了黄袱面儿的龙须草垫子,躬身退下。鳌拜从容就坐,这才抬头打量康熙。 康熙的身材颀长挺拔,脸上气色很好,头上戴一项明黄罗面生丝缨冠,足蹬青缎凉里皂靴,蓝缎绵袍外罩一件石青江绸夹金龙褂,腰间的一条铜镶宝珠三块瓦的带子露在龙褂外头,手里托着一串蜜蜡朝珠,一身装束神采奕奕,显得英气非凡。 鳌拜正打量时,康熙开口了:“你近日身子可好?” “承皇上垂问,”鳌拜在椅中欠身答道,“老臣素有头风病,近年来不时发作,眼见得是愈发不济的了。” “爱卿要善自珍重,现在国家大事太多,总要依重于你。”康熙回头吩咐图德海,“前儿达赖喇麻朝觐时,曾进上天竺国的天麻,还有那件老山参一齐拿来赏他。” 这是早已预备好了的,图德海答应一声,“扎!”从几上捧下来两个明黄缎面的匣子,转身双手奉上。 鳌拜先谢了恩,接过来放在跟前茶几上,问道:“皇上召见,不知有何事宣谕?” “没什么要紧的事。”康熙淡淡地笑着,扬眉说道,“这是浙江巡抚的折子,昨儿黄匣子递上来。见你并无批语,想找你来议一下,总要有个办理宗旨才好。” 鳌拜听了一笑,脸上的拘谨戒备一扫而空。 康熙抖了抖手中的折子。 “这个拆子说的是前明遗老黄宗汉、李哲、伍稚逊等人在杭州搞什么名士大会的事,并将他们写的诗歌也附在折后。不外乎风花雪月之类,但其中隐喻却颇有违碍之处。即便没有,就这些人常常聚在一处,也是颇令人担心的。爱卿不加批语,是不是觉得不太重要?” 鳌拜干咳一声,笑道:“这些人最难办,说是要面子,其实是观风色,奴才也并无善策。” “朕尚无善策,才想到找你来问一问呢!”康熙一脸迷茫。 鳌拜想了一阵子,回答道:“这等人原是前明遗老,受恩深重,要他们平白地归顺本朝,面子上实在下不来。譬如二人相斗,胜者要和好,请败者吃酒,败者一方总要拿一拿架子。依老臣看,硬拉他来席上坐下,以礼待之也就好了。” “怎么个拉法呢?”康熙目露沉思。 鳌拜继续说道:“让他们与顺民童子一起应试,断然不可。因他们在前明已是名土,或中过举人、进土,现在岂肯屈尊降贵从秀才重新考起?若留在山野伴风弄月,又难免会讥讽朝政。” 康熙听至此,双手一按御案,将身子向前一倾,笑着说道:“朕之所虑正在于此——来的都是没骨气、不值钱的,有骨气、份量重的又不肯来,这可如何是好?” “那我们不会给他们来个霸王请客!开特恩科,专取前明遗老名士,把他们恭迎进京,皇帝亲自测试,赏他们一个大大的面子。” 康熙听到这里,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他凝视着乾清门北的甬道,沉沉地道:“只怕难以征齐。” “权柄今日操在我手,来也要来,不来也要来!”鳌拜慨然说道,“若考取了,便是国家栋梁;若名落孙山,那就扫地出京,背后骂人的资格也就自行取消了!” “好!”康熙兴奋得将龙案重重一击,神情微滞,脸上突然又失去了光彩——“唉,爱卿说的办法固然好,只是现在还不能办。台湾未靖,藩国不臣,外患未除,内忧俱在。这些人治世可以皈依,乱世可也就难说了。” 鳌拜低头不答。 君臣二人沉默了片刻。 半响后,康熙站起身,从御案前走出来,关切地道:“爱卿也乏了,且身子不适,这件事改日从容再议吧!” 鳌拜闷声笑了笑,昂起头,在坐椅中拱手一揖道:“如此,老臣告退了!”语毕,自起身辞去。 康熙伫立在原地,望着鳌拜的背影,眉宇间升起一阵莫名的怅惘:“也是个人才哩!可惜……” 自从苏克萨哈死后,康熙与鳌拜君臣之间表面关系有了很大缓和。鳌拜时不时称病,不能上朝,康熙每隔三五天,就命图德海和熊赐履等送一些名贵药材赐给鳌拜;鳌拜封了送上来的黄匣子,里边批的奏章,也总要加上一句“所拟当否,伏惟圣裁”,表示客气。 其实君臣二人心里都明白,君臣之缘已尽,暗中都在加紧准备。 召见鳌拜半个月之后,鳌拜又送上来一份奏折,弹劾五城巡防衙门冯明君玩忽职守,导致西海亭子失火,着降调两级,暂管九门提督府军要务。现任九门提督吴六一另行议职。 入夜,养心殿里,几十支碗口粗的蟠龙红蜡冒着簇簇的火浪,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康熙看了这个折子,又惊又兴奋:“机会来了!” 我坐在长案旁,小心翼翼的帮他研墨,听到他如此说,实在不太明白,就斜起眼睛瞧着他。 康熙淡笑着舒出一口气,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手中的奏折,冷声道:“冯明君显然是鳌拜的私人。把九门禁卫的职事交给他,那还了得?朕先驳下去再说。” “听子清他们说,这事儿索额图和熊赐履也商议过,皇上何妨找他们来问问?”我瞧着奏折,低声答了一句。 康熙眉心若蹙,断然摇头:“不成!索额图和熊赐履二人太显眼,一召进宫便众目睽睽,大不妥当。” “那就把冯明君交给吏部议处?” “交部更是不成,吏部是济世在管,议也是这,不议也是这!” “那就留中吧!”我懊恼地咬下唇角,鳌拜这厮出题太刁,一时根本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不出三日,”康熙起身,奏折挑着下巴,原地踱着步,“鳌拜必要追问留中何意,朕何以答对?” “皇上,伍先生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因其心不动。’折子刚送上来,皇上也别着急,全都扣着,就说今日斋戒,明儿随太皇太后进香,不看折子。这又不是军报,不用这么着急的?” 康熙嘶地吸口气,展开手中的奏折,细细地看了看,眉心越皱越紧。 “那九门提督吴六一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否信得过?”我想了想,又问。 “吴六一!”康熙一听这个名字,豁然开朗地笑了笑,回道:“在京城,九门提督只是个从三品,秩位并不高,但这个职务,统辖着德胜、安定、正阳、崇文、宣武、朝阳、阜成、东直和西直门的防务,最是紧要不过。吴六一自号“铁丐”,素称京华“怪人”,一般的王公大臣都不敢招惹他,这样的人如能笼在袖中,擒鳌拜便添了五成把握。” “哦!”我不禁笑了笑,又迟疑道:“只是如今局面如此纷乱,万一他与鳌拜……” “那倒是不会!”康熙收敛了笑容,“吴六一这人从不会轻易趟浑水。他恩怨心重得很,鳌拜和他同列入关,只因占了个满籍,名分比他高出了一大截子,他心能服?讷谟上回私闯禁宫大内,叫他拿住,打了四十板子才放,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北京城。” “嗯,还真是好汉一条!”我啧啧地赞叹一句,遂又笑道:“吴六一既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皇上若给他恩典,说不定他还会听你的呢?” 康熙唇角一抿,忖思道:“朕原想把广东总督的缺给他。现如今……” 说着说着,康熙的脸上浮出一丝微笑,他这才想到自己站乏了,就势往椅子上一坐,正色道:“芳儿,朕已经想到办法了,笔墨侍候。” 我转身走到书架前,那里有现成的诏本,从封装中取出一份空白的,两手按展在长案上。 康熙眉目沉郁的笑着,一挽袖子,提笔儒墨疾书: “吴六一领北京九门提督一职之变更,无朕亲笔手谕概不奉诏。”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 “责汝吴六一将五城巡防司一并节制,堂官三品以下弁佐任缺,暂听该员陟黜,诏今后奉。钦此!” 写完了,从怀中取出一方玉玺,这是他最近启用的一方随身之宝。专作密诏使用的。上面篆刻“体元主人”四个字——用了朱砂泥,重重铃上,端得十分鲜艳漂亮。 我瞅着那四个红字,屏息凝神地笑了笑。 康熙双手将诏书拿起,齿间阴寒,神态忽然变得十分沉重。我还从来不曾听到他有这种口气,“这道诏旨到了吴六一手里,大内之外就全是他的了。朕的身家胜命,太皇太后还有你的命运全系于此人,不可不慎!” 我先是一怔,恍然之间已经领悟。不得不惊佩小玄子用人之准,心眼之细,遂低声道:“皇上所虑的极是,只是,如何办呢?” “这样,”康熙沉吟片刻,压低了嗓子,“朕再写一道亲诏书给曹子清,叫他监视吴六一的动静行事,以防变中之变。曹子清素秉忠孝,决不会有二心,况且孙阿姆,”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不再往下说了。 不再往下说了,我惊得脸色惨白,心里却已完全明白:孙阿姆是曹子清的母亲,是康熙的乳母,现已在康熙掌握之中。这确是万无一失的了,但是我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陪自己捉迷藏的皇帝,这个情理通达、英明俊朗的少年天子,猜疑之心竟如此之重,不由打了个寒噤,勉强笑道:“子清只是个三等侍卫,品秩上怕是压不住……” “这有何难”,康熙拧了拧眉,定定地笑道,“朕明日即颁旨,晋升他为一等侍卫。 正文 第63章 对弈 晌午时分,阳光灿烂,清风徐荡,一辆小马车飞奔出了紫禁城宏伟威严的宫门。 这次出宫,依旧是为了见伍先生,不过却并不是去索府。 因为鳌拜起了疑心,先前搜查过索府。为了保证伍先生的安全,索额图已经另觅了城外一处家宅,暂供伍先生居住。 跳下了马车,走进了园子里,迎面有一座假山落在池中。一包汉白玉石栏杆弯弯曲曲通向池中压水亭。亭的对岸上,有三间茅屋。水波粼粼,几尾金鱼悠闲地浮上浮下。 一行几个人说说笑笑,漫步走上去。 三间茅屋门口,悬着黑匾,上书三个烫金大字“山沽斋”。 我打眼往里面瞧去,清一色儿都是朴而不拙的竹木器具。这山沽斋从外面看朴实简陋,貌不惊人;细看才知工艺精巧,藏秀于内。 我婉然淡笑,暗暗觉得,相比之下,索府的后花园大有雕凿之嫌。 康熙合上手中的泥金折扇,失口笑道:“好地方,不读庄子,不能领悟此斋之妙处。” 一边说着,一边往里面进。 伍先生迎面走了出来,小玄子笑眯眯的作了一个长揖:“龙儿久不见先生,着实惦记着呢!”说着便想下拜。 伍先生急忙拦住,扳着双肩端详着,笑道:“一天一个模样儿,你倒出脱得越发丰神俊朗了!”师徒二人手拉着手,亲密的往大堂走去。 落座后。索额图、曹子清微笑着跟过去,站在一旁;我握着手帕,提着礼盒,在一旁侍立。 “听说先生这几日清恙在身,不知可好些了?”索额图满面堆笑,扭过头吩咐一声。 我笑盈盈地上前两步,打开礼盒,取出礼品放在桌上。索额图在旁说:“家母听说后把我好训了一场,说是请了个这么好的先生,除了惊扰没给人家半点好处,还不赶快瞧瞧去——说起来也很怪,这些天来我们家里老出事儿,竟没有顾着来看望先生,实在有愧得很哪!” “索大人国事家事烦忙,还不断地派人送东西来。大人如此费心,又何必呢!”伍先生说着便起身来到桌边,瞧那些礼物:一柄镂花嵌珠的玉如意,一枝用红绫桑皮纸包着的老山参,几瓶陈酿老酒和一方石砚。 我颔首退后两步,垂手侍立在一旁。 伍次友对其它的礼物,只是瞟了一眼,这方石砚,他却拿起来仔细端详,爱不释手:“索大人和龙儿深知我心。还请二位代我谢过太夫人。晚生不过是稍有不适,却劳太夫人如此惦记,反倒觉得惶恐不安了。” 曹子清趁机上来看座,顺口向伍次友说:“先生,熊赐履大人让我带信问候你。他今日有公务,不能来了。” “哎呀呀,这是怎么说呢?都这样客气。熊大人人品学问,我也是十分敬仰的啊!” 康熙原来以为,熊赐履尊儒重道,而伍次友却讲实用杂学,二人不一致。想不到伍次友却这样称赞熊赐履,便接口说道:“可惜呀!熊大人不过是个道学先生!” “哎——龙儿,你这话说得不全对。熊大人只是过于老诚了些。听说去年平西王吴三桂进京,熊大人和他讲了大半天的道德经,这就有点迂腐了。像吴三桂、鳌拜这样的人,秉的是大地乖戾之气,行的是人间邪恶之道,和这样的人谈什么仁义道德,因果报应。不是对牛弹琴吗?哈……” 瞧着伍先生今日精神振奋,眉飞色舞。康熙也十分高兴,笑着说:“如果先生现在是跟皇上参赞朝政,说出这些话来只怕连性命都难保呢!” 伍次友笑道:“到哪山唱哪山歌,若让我参赞朝政,我就不能听任鳌拜势压朝野,吴三桂拥兵自重。如果听任这两匹野马胡作非为下去,一旦合槽作乱,局面就不好收拾了。现在一个在云南养精蓄锐,虎视耽耽,一个在北京网罗党羽,专横暴戾,应该趁早定下拿掉他们的方略。——咳!说这些做什么,布衣论朝政,隔靴搔痒,白白地惹人耻笑!” 鳌拜和吴三桂常有书信往来,这点,康熙是早就知道的,但是“合槽”一说却是想也不敢想。 半响后,康熙低了低眼睛,强装笑脸,打趣道:“先生是布衣,龙儿便是布衣的学生呢!我们闲说三国,原不必替古人耽忧,不过先生既说到这里,我倒想问一问,他们会不会合槽呢?依先生之见,该怎样制定对付他们的方略?” 伍次友看一眼索额图,笑道:“索大人,你是朝廷重臣,你看他们会不会合槽?” “暂时不会。”索额图倒吸一口凉气,沉吟了许久,又道,“不过,姓吴的拥有庞大的军队,并和耿精忠、尚可喜二藩声气相投,时间长了就很难说。吴三桂翻云覆雨,不是个好东西!” 伍次友接着说:“对。索大人所言极是。此人先叛前明,再叛李自成,脑后还会有第三块反骨。如今,当务之急,就是不能让他们合槽,采取一个一个拿掉的办法。” 康熙着急地问:“依先生看,怎样才能使他们合不起来呢?” “自古攘外必先安内,鳌拜把持朝政,窥测神器,一日不除,皇帝便无一日之安宁。而欲除鳌拜,则必须稳住吴三桂,不令他心生疑惧,更不让他干拢除奸大计。好在,当今皇上还算聪明,没有急急忙忙地动三藩。但是,如果再进一步,给吴三桂一点甜头,比如说,既然把他的儿子吴应熊招了驸马,索性再多加封几个官爵,让他们父子宽宽心,定定神。等这边除鳌拜清君侧、朝政走上正路之时,再专心致志地去对付吴三桂他们,那就是另一局面了……咳,我今个是怎么了,当着索大人、曹军门的面,这样没完没了地议论朝政干什么?” 伍先生苦笑着摇摇头,哪里想到自己的思想是被眼前这几个人带着走了。 “龙儿,来来来,咱们还是讲书吧?” 听到了想听的话,康熙不觉笑了笑,他向索额图递了一眼色,索额图会意,急急道:“先生刚刚康复,不宜太劳神。太夫人吩咐,龙儿的功课过几天再上不迟,好在来日方长。” 伍次友是个爽快人,见几人起身欲走,也不强留: “既然索大人如此说,晚生恭敬不如从命。请拜候太夫人安好。” —— 黄昏日落,残阳如血。 回到了皇宫,刚一进养心殿,康熙就低声问曹子清:“给吴六一的密诏可曾送到?” “皇上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吴六一让我代奏圣上,他决不负圣上眷顾之恩。” 康熙半转过身子,定定地沉下一口气,想了想,笑着吩咐道:“今夜亥时,传他觐见。” 曹子清稍怔,随后拱手一揖,笑道:“皇上放心,奴才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吴大人进宫。” 康熙看了他一眼,眉心舒展,放心地笑了。 —— 黑夜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到来的。 宫殿楼阁错落有致,苍穹中星光点点,一盏盏宫灯在夜风中飘摇。 戌牌刚过。 康熙端坐在御案前,嘴唇微微笑扬,似乎在想着什么,面容里有种不同于往日的精致。 我悄然走过去,将红纱灯放在案角上,一抬头,看到小玄子坐姿沉稳,似乎在发呆,我歪了歪脑袋,低低笑出声。 康熙猛地回神,他抬起眼睛望着我,嘴角的笑容一连变了数变。 我屈膝福了福,准备退下,却被他拉住了一只手。 我抬眸望着他。 康熙笑了笑,脸色恢复了平静,他松开了我的手,低低道:“待会儿,朕要和吴六一下棋,你不必回避了,先去准备棋盘和棋子吧?” “嗯!”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等到我折身一趟,将棋盘端来时,吴六一已经踏进了养心殿的门槛。 头戴红顶簪缨,身穿江牙海水袍子。昂藏七尺,眉目英豪,两只眼睛如黑豆一般嵌在脸上。最显眼的是罩在补服外头的黄马褂,在灯光照射下金黄耀眼。 将棋盘放在四方桌上,我后退几步,站到小玄子后侧的帷帐旁。 “奴才吴六一叩见皇上、皇后娘娘!”吴六一毕恭毕敬地上前,干净利落地打了个千儿。 “起来吧!”康熙轻甩着双臂,举止淡定的走到四方桌前,雅然坐下。 吴六一眨两下双眼,谢恩后起身。 “久闻吴大人下得一手好围棋,曾与金陵国棋手王守泰师徒对奔,竟把对方杀得中盘推枰认输。”康熙一边谈笑,一边招呼他坐下。 吴六一慧黠地笑了笑,走过去,恭恭敬敬的坐在万岁爷对面。 康熙很快的摆开了棋局,轻声道:“如今,朕要同你共下一盘大围棋,且不说敌手是谁?咱们可不能输了。” “奴才定当不辱使命!”吴六一语气沉沉,盯着棋盘的眼睛一说话便滴溜溜乱转,一脸的精悍硬朗之气。 康熙呵呵大笑:“好!这是绝大的一盘棋,你可要帮朕走好了。咱们不能输给人家!” “奴才只管照上次的杀法儿,保管取胜!但不知敌手是何人?” “辅政首席大臣——鳌拜!”康熙压着嗓子,脱口而出,身于往前一倾,笑道,“怎么样,不至于不过瘾吧?” 吴六一笑得正开怀,闻得此语嘎然止住,顿了顿,谦声道:“皇上,您与鳌中堂下了快十年的棋了,难道是今日才开始的么?” “是的。但若说今日之举,于围棋言,算得上——中盘胜负生死劫,于象脚!是个杀将!”康熙挑了挑剑眉,深眸中涌动着磅礴的气势,令人不寒而栗。 吴六一沉沉地点头,沉默了一阵子,忽然抬起头,一双黑豆眼闪烁有光:“微臣明白了,怎么个杀法儿?请皇上明示?” “你做朕的杀手锏,如何?”康熙皱眉笑着。 吴六一绷着脸庞,不言语了。 “走好了,红顶子是有你的。”康熙的身子向后一仰,舒展一下眉宇,沉声笑道:“走不好,那咱们君臣二人就一块儿‘顶子红’了!” 吴六一本来就与鳌拜不睦,如今万岁爷要除掉鳌拜,他心里虽然欢喜,面色却忐忑不安。 康熙不再说话,坐直了身子。 吴六一眯起眼睛苦苦思索,暗自下了决心,良久之后,他轻叹一声,从左手袖口里掏出两张纸,展开看着,却是十万两一张的龙头银票。 看着万岁爷吃惊的目光,吴六一忙道,“这是微臣的一个同窗,在班布尔善属下,于昨晚奉命送来的。” “用的什么名义?”康熙耸了耸眉骨,上下打量着他,“他还说些什么?” “他还说,鳌拜要举荐奴才做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官居二品?”康熙咧嘴笑了笑,“班布尔善发的黑心财已经够多的了,既然取不丧廉,你拿了来使也很好!” 吴六一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撩起袍子,身子偏侧跪倒在地,急急叩首:“万岁爷明鉴,这些黑心钱,奴才是万万使不得?鳌拜明知道奴才不买帐,却硬来这一套。” 康熙站起身,背起手来回踱了两步,“朕料想着,在军门帐下,鳌拜必定另做了手脚。二十万两银子,明知无用,鳌拜不过用它来买大人轻慢之心而已。” “皇上圣明,奴才绝不会与那权臣贼子同流合污,可虑的倒是帐下的李、黄二参将,还有张副将、刘守备,这十几个人素来……” 康熙顿住脚步,蹙了蹙眉,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问:“以大人的意思,该如何处置这几个人?” 吴六一闭了闭眼睛,直起身子,提议道:“奴才即日就把他们都打发到福建办差,叫他们作不成耗!” “那不成!”康熙定定地摇头,眉宇间露出一丝慧光,“鳌拜是何等样人?班布尔善更不可欺!如今时机未到,将军这么一摆布,他们能不猜疑?倒让他们有了防备……” 吴六一面色沉穆,恳言道:“皇上圣虑极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只有狠下杀招了。” “起来说话!”康熙抬手示意。 吴六一站起身来,黑豆眼幽光一闪:“杀!死人是作不得乱的!” 康熙的目光越来越深,眉头越皱越紧,他若有所思的踱了两步,脑袋微微一扬,眼神一定。 “唉!虽然狠了一些,有伤阴骘,但也只有如此了。” 吴六一屏息凝神地站着,汗流浃背。 康熙一只手抚着脑门,陷入了沉思中,半响后,他抬起了眼睛,眸色冷峻。 “自今儿始,将军帐下的军官全部到衙应差,将两廊厢房腾出来给他们住。这是其一!”康熙眉宇一展,伸出两个指头,“其二、密布几名心腹校尉,许以高爵、酬以重金,弓上弦、刀贴身,随时应变。” 吴六一听得出神,不住点头。康熙又伸出第三指头,掉头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待事一发,朕即刻颁布密旨,下令将这十几个人一律擒斩!敲山震虎,余下的就不敢发难了!” 吴六一的眼底有压抑的钦佩光芒,拱手对圣上一揖,豪言道:“臣意如此,就这么办!” 康熙双手负于身后,神情凛凛,卓然傲立,周身散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 —— 吴将军离开后,康熙沉沉地垮下了肩膀,独自步回至御案前坐下。 双手搭在桌案两侧,他低下脸,眼睛盯着某个虚空,神情变得更加沉郁和凝重。 我远远地望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迟疑了许久,还是决定走过去。 康熙抬起眼睛,闷闷不乐的望着我,许久都不说话。 我鼓起腮帮子,抬起一根手指抵住鼻尖往上一搓,学着猪样子,想逗他一下。 康熙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的,一抹大大的笑意自他的脸上如水散开,他咧开嘴,呵呵地笑着摇头,露出碎玉一般的细白牙齿。 总算把他逗笑了,我歪扬着脑袋,笑得一脸得意。 这时候,小毛子捧着茶盘走了进来。 康熙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热茶,神情放松了很多。 我弯下腰,附在他的耳边,小声告诉他,这就是小毛子。 康熙想起了茶库里斗讷谟的故事儿,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原来不是在茶库里侍候么?” 小毛子欲待退下,听得皇帝问着自己,忙将茶盘往腋下一夹,后退一步跪下道:“奴才叫钱喜信,不过人家都叫我小名儿‘毛子’。——原来在茶库做事,托万岁爷的福,图德海公公抬举奴才现在做了头儿。” “你就叫小毛子好了,”康熙顽皮地笑了笑,指出,“这比你原来的名字好听得多!” “喳——”小毛子忙叩头,大声道,“奴才自今儿起就叫小毛子,姓‘小’,叫‘毛子!’” 本来非常平淡的事,小毛子却如此回答,我忍不住“噗哧”一笑,忙又止住。听得小玄子又问:“你母亲的病可好些了?听说你很有孝心,好好儿当差,赶明儿告诉内务府,叫他们再给你换个好差使,不长进的毛病儿也就改了。” “万岁爷高兴了多赏小毛子几个就有了。在这儿可以天天见到万岁爷,哪有比这更好的差使!”小毛子睁着虎灵灵的眼睛,坦诚地说道,“靠老天神佛保佑,万岁爷大福大寿,四海兴旺,永世太平,万民称颂!” “哟呵,小毛子,你从哪里学来这些称颂之词的。”我好奇地问。 小毛子忙叩头,大声回道:“奴才这些话,有的是从俗家年帖子上看来的,有的是从茶馆说书先生处听来的,也有的是从臣子奏事时鸡零狗碎抓来的。” 听上去不伦不类,他却说得极为流利。绞动手中的帕子,我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制。 康熙憋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小毛子倒楞了:“万岁爷,奴才没说对么?” “不错不错!你说得很好!” 待小毛子谢恩出去后,康熙笑着对我说:“这孩子很有趣也很有用,你要多关照他!” “嗯!”我笑眯眯的望着殿门口。 晚上就寝以后,小玄子又了我许久,我本来肚子就有些不舒服,到了后半夜,小玄子已经睡着了,我躺在帷帐里,大睁着眼睛,肚子疼得厉害,便悄悄爬下了床,抓起件褂子披上,蹑手蹑脚的向外走去,想倒杯茶喝。 走到了屏风外,宫女长青和碧娥趴在南窗前的卧榻上,睡得很熟。 我不忍心叫醒她们,就摸着黑,走过去倒茶。 泊泊的倒茶声。脑袋昏昏沉沉的,我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指居然连茶壶都握不稳,茶水洒了一半在杯外。 腹部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我放下了茶壶,蜷缩着身子依偎在桌角里,咬着嘴唇,暗暗期待这股剧痛尽早离我而去。 终于,碧娥被我的哼哼声吵醒了,她打响火石,点燃蜡烛,大惊着扑过来,低喊:“娘娘,你怎么了?” 我勉力笑着摇摇头,想告诉她我没事,手臂刚刚抬起,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娘娘——!!!” 正文 第64章 龙裔 ……… 鼻尖下,一叶碧绿的蕃荷轻轻晃动。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里围着乌压压的一片人。李嬷嬷面色焦忧,佩玉和翠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显然是挨了责骂。 我有气无力地眨着眼睛,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坤宁宫。 王太医抬起手指,搭在我的右腕上,侧着头凝神屏听,细细号脉。 “皇后身子怎么样?为什么会无故晕倒!”有清肃的声音贴着耳际传来,我掀起眼皮瞧了瞧,视线里是明晃晃的龙纹衮服,我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原来依偎在小玄子的臂弯内。 王太医猛地缩手,伏地跪下,叩首道:“恭喜皇上,娘娘的脉相搏动有力,是喜脉。” “啊——!”一片欢喜的惊叹声。 我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像一团浆糊,一时没明白过来,眼睛里看到所有人都露出了大大的笑脸,而康熙原本镇定自若的脸色瞬间被击溃,他呆呆地看着我,惊讶、震骇、激动、狂喜、无措,种种复杂的神情从他脸上一一闪过,他笑得傻掉了。 王太医满面笑容,继续跪禀道:“娘娘之所以会昏倒,是因为血气不足,脾虚肝热,微臣先行开上几副滋补的药方为娘娘调理身子,不出数日,便可痊愈。” “芳儿!芳儿!!芳儿!!”康熙欣喜若狂,一叠声的喊着我的名字,他从床边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我让我平躺下去,然后细心的帮我盖好被子。 王太医还未起身,康熙箭步折身,顾不得皇帝尊严,劈手将他扶起来,兴冲冲地喊道:“你说的是真的,皇后有喜了,朕要做皇阿玛了……哈哈…”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屋里屋外的太监女婢劈里啪啦跪了一大片,齐齐称颂。 康熙爽朗地笑着,一扭头,扬声吩咐图德海:“快去向太皇太后报喜,还有,替朕准备祭品,朕要亲自去叩谢神恩。” “喳——!” 屋子里的一干人等纷纷退下。 眼睛盯着帐子,我稀里糊涂地想着,喜脉…王太医的意思是。我怀孕了。 我惊得张大嘴巴,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 “芳儿——?”康熙扑到我的床前,紧紧地抓起我的右手,举到自己的唇边,忘情的亲吻着。 我浑身都酥痒酥痒的,脸颊阵阵滚烫,有些尴尬,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呆呆地瞅着他。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唇角蹭在我的指骨上,康熙满脸兴奋,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深深地撼动了我,即使我心里有些茫然,然而他的喜悦之情很快的感染了我,我轻轻地嘘气,被子里的左手下意识的轻抚着小腹,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康熙痴痴地望着我,眼睛湿亮湿亮的,忽然低低自责道:“这些日子来,我尽忙于其他事,未曾好好照顾你,竟然不知道你已经怀孕了……?” 看出了他眼底的心疼与不忍,我甜甜地笑了笑,拍着他的臂膀,告诉他我没事,我过得很好。 康熙的手久久地覆在我的手背上,细心叮嘱:“芳儿,你记住,以后凡事小心,千万不要太操劳了。” 我抬起手指戳了戳了他的胸膛,笑得一脸舒坦,娇嗔道:“我的起居饮食都有人照顾的,怎么可能会太操劳了呢?” 康熙的笑容沉甸甸的,他牢牢地盯着我,似乎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总之,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安心养胎,朕马上宣召你额娘进宫来陪你,这样你就不会觉得烦闷了。” “嗯!”我顺了他的意,笑得喜滋滋的。 康熙舒展眉宇,脸上有快乐的笑容,那双炽热的眼眸竟似要将我融化了。 “芳儿,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朕信心百倍,这一仗一定要打赢。” 深知他说的是剪除鳌拜一党的事情。我眉开眼笑的点点头,心照不宣的望着他。 “皇上大局在握,此次拨乱反正,定会名留清史,万世颂扬。” “芳儿…?”语声哆嗦着,康熙倏地握紧了我的手,仿佛那话语里的一字一句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他眉目轩昂,气度从容,不说话,胸有成竹的望着我。 “为了芳儿,普天之下,没有我爱新觉罗.玄烨办不到的事情。” 发自肺腑的一句话,让我泪雨涟涟,我闭紧牙关,感激涕零地笑着,幸福满足地笑着。 康熙守在榻旁陪着我,久久不肯离去。 清晨,窗外的日光渐浓,有轻快活泼的啁啾鸟鸣声响起。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他、赶他,他也不走,直到我打着哈欠,说我困了要睡觉。他才恋恋不舍的起身,走了两步,又折身回来,说等我睡着了,他再走。 假寐间。听闻有脚步声,知道他已离开,我欣慰地笑了笑,却听到康熙在屏风外发号施令:“李嬷嬷,以后你责任重大,要小心的伺候娘娘,不要让她随意走动。” 我噗嗤地笑了一声。小玄子未免太紧张了。 没多久,李嬷嬷带着几个小丫鬟涌了进来。 我欢欢喜喜地坐起身来。 李嬷嬷大惊失色,赶忙冲过来扶我,嘴里连连说着‘娘娘小心点’。 良辰和美景笑得花枝乱颤,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尊会发光的观音菩萨一样。 我神气的冲她们招招手,两个小丫头嘻嘻一笑,一左一右地凑过来,很伶俐地帮我捶腿。 我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李嬷嬷却不让,说万岁爷吩咐了,“要小心伺候娘娘,不要让娘娘随意走动。” “不走动,是不是以后连我走路也要找人来抬了。”我笑着十指相扣,没好气地嘟起嘴。 “当然了,皇后娘娘凤体矜贵,如今又怀有龙裔,有任何差池,谁担当得起啊?”有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众人扭头一看,是蝶衣,她笑眯眯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粥。 “哈…连你也取笑我。”我羞红了脸蛋,佯装生气的瞪她一眼。 蝶衣笑意盈盈的走过来,坐在榻旁,细心的帮我盖好被子。莲子粥香气扑鼻,我不觉间还真有点饿了,吧嗒着嘴巴。蝶衣小心翼翼的喂我,我一口一口的吃着。 美景娇俏地歪歪脑袋,在旁打趣道:“其实蝶衣姐姐说的也对,娘娘以后啊,最好整日人不离床,那就万无一失,不会有危险了。” “好啊!你们几个故意气我,是不是?”我哼哼几声,一一斜瞟她们,语气很不满。 “奴婢不敢。”美景屈膝,敛住笑意,‘可怜兮兮’地福了一福。 众人咯咯欢笑。 正文 第65章 谋和 御花园里百花盛开,争奇斗艳,蝴蝶飞来飞去,甚是热闹喜庆。 一行几个姐妹说说笑笑的穿过了花圃,去慈宁宫向老祖宗请安。 茗惠亲密地挽着我的手,一边走路,一边笑着问:“芳儿姐姐,你今日可有郁闷呕吐的感觉?” “还好啦!除了胃口欠佳,其余一切如常!”我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旁边的马佳氏笑吟吟地接口道:“怀胎初期,胃口欠佳是常有之事,再过两个月胃口就会好转,姐姐不必忧心。” “你是过来人吗?我当然听你的了。”我放心大胆地笑了笑,面容含羞,又听得茗惠轻轻问道:“姐姐,皇上最近有没有经常去你那儿?” “皇上日理万机,但是每天都会抽空过来,陪我用膳。” “皇上对姐姐真是关怀备至啊!” 茗惠满脸的羡慕,嘻嘻欢笑,一张小嘴说个不停:“反正茗惠平日里甚闲,也没有什么事,不如就过去陪姐姐聊天,作诗弹奏,消闲自娱,如何?” “好啊!求之不得!”我爽快的笑,看着大伙儿,“以后有空了,你们都常来坐坐,我这个人喜欢热闹。” “嗯——!“众姐妹相视而笑,气氛甚是融洽。 慈宁宫大殿里清香袅袅,摆设清雅而朴素。孝庄端坐在金榻上,捻动佛珠,闭目养神。苏茉儿姐姐站在身后,帮主子捶肩。 “臣妾恭请太皇太后金安。” 孝庄睁开了眼睛,慈蔼地笑着,“芳儿,你怀有身孕,请安这些礼数可免,来,过来坐吧?”她笑呵呵的冲我招手。 “谢老祖宗恩典!”我恭敬地福了一福,起身走过去。孝庄伸手拉住我,让我坐在她的身旁,她喜出望外地看着我,颇感欣慰地点点头,扬声对李嬷嬷吩咐道:“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为娘娘叫起了,让娘娘多多休息,精神好,对胎儿才好。” “奴婢遵命!”李嬷嬷毕恭毕敬地微笑颔首。孝庄拍了拍我的手,顿了顿,又道:“芳儿,这是你的第一胎,一定是事事小心,不可大意。” “芳儿知道了。”我甜甜地笑,声音温温静静的。孝庄眯起眼睛,想了想,又笑道:“皇阿奶吩咐御膳房炖了一些补品,待会儿送到坤宁宫去,你记得要吃。还有,王太医每天都会过宫为你诊脉,因应你的脉象开安胎药给你,你一定要定时服用。这样对腹中的胎儿才好。” “嗯,皇阿奶厚爱,芳儿不敢有违。” 孝庄呵呵地笑了,双手合十:“先祖保佑,你一定能为皇上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嫡长子。” —— 巳时刚过,茂密的树梢上驳下一缕缕悠悠的阳光。 一顶杏黄轿子停在了鳌府的大门口。 此次造访鳌府,康熙是经过周密考虑的。他觉得在大动手之前,必须探观一下这位称病不朝的大臣,制造一种君臣和睦的气氛。一是可以稳定一下外臣忐忑不安的心情,显示朝廷的政局稳定;二是可以示恩于中外,更显鳌拜谋逆之罪;同时也免了后世口舌,说他这个天子“不教而诛”。便是吴六一那边,也好让他知道当今皇帝并不是柔弱无能之辈。 为了安全起见,康熙事前又密令曹子清几个打探实在,京内禁军兵勇确无异常动静。一切准备停当,又由内务府记档后,这才轻车简从,直趋鳌拜府邸,随身只带了图德海、纳兰容若、曹子清、孙殿英四个人。索额图还是大不放心,几乎把索府里的亲兵全数带来,化装成老百姓,散在鳌府周围。 康熙欠身钻出了轿子。蓝缎子面的天马长袍,外罩石青江绸面的马褂,一色的明黄盘龙套扣,显得精神抖擞,气字轩昂。 抬起眼睛一望,鳌府的大门敞开着,并无人看门。 一行四个人护着少年天子进门。 康熙刚要迈进门槛,猛地吓了一跳,将腿缩了回去。 门庭内,站着一条牛崽般高大的黄犬!黄犬虎视眈眈的盯视着来客,露出阴白的牙齿,低垂着脑袋发出骇人的狂吠声。 纳兰容若和曹子清着实吃了一惊,锵啷抽出佩剑,护住康熙。 人犬对峙。 吠声惊心。 曹子清对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内喊道:“皇上驾到,鳌中堂还不快快接驾!” 门内一丝声音也没有,寂静如空宅,却隐隐有戏文声咿咿呀呀的从远处传来。 康熙淡淡地笑了,一脚跨进了门槛,那黄犬狂吠了两声,缩了缩脑袋,颠簸着蹄子,撒欢着跑了。 图德海忍不住噗嗤笑了。还以为那黄犬有多厉害呢?! 纳兰容若和曹子清暗暗吁出一口气。 进了院子,康熙的兴致极好,他不住地指手划脚,说这边假山砌得好,那边亭子造得没章法。曹子清几个人讪讪地笑着应和一两句,手心里却捏着一把汗。 来到鹤寿堂对面水榭旁,台上的戏演得正热闹,抬眼看对岸时,几个侍候的丫环远远侍立在堂外东廊下。鳌拜穿着驼色长袍,外套青缎马褂,足蹬皂靴,翘着二郎腿半倚竹椅看得入神,班布尔善身穿紫绒绣袍,腰间也不系带子,一只手在背后轻捻辫梢,一只手抚摩着剃得发亮的脑门,似乎在深思什么。那两人竟似没有看见康熙一行。 图德海欲招呼时,康熙一扯袖子止住了他,绕过池子径向鳌拜走去。 “相公安乐!”康熙忽然在背后说道。 鳌拜猛地一惊,回头见是康熙,一翻身起来,伏地叩头道:“老臣不知圣驾光临,未及迎候,望乞恕罪!”班布尔善面色惊骇,也急忙跪下。 “爱卿何罪之有!”康熙笑着扶鳌拜起来:“近来,身体可好?” 鳌拜挥手止住了戏台上的戏文,笑回道:“用了皇上赐的药,已是大见功效。”一边伸手将康熙向鹤寿堂里让。 曹子清抢前几步先堂内,细细打量里头的陈设。堂内的陈设也不甚豪华,靠墙一溜儿俱是楠木书架,大厅当中只摆一张檀木长几,周围散放着几张椅子,只门后不显眼处放有一人来高的镀金自鸣钟,算是室内最气派的奢侈品。迎门放着一张大木榻,铺着大红猩猩毡,两头压着两个泥金红绣毡枕,可依可靠、可坐可躺,无论何种姿势,都可看到对面水榭的全景。 曹子清暗骂一声,“这老儿真会享福!”眼风扫处,却见西边枕下有些异样,疾步上前用手一摸,觉得有个硬硬的物件,抽出一看,却是一把冷飕飕、亮闪闪、寒气逼人的泼风长刀!” 恰好鳌拜、康熙二人联袂而入,见曹子清手握长刀站在榻前,不禁惊呆了。孙殿臣等三个人倒吸一口凉气,一齐将手伸向腰刀,目视鳌拜! 曹子清抽出这把长刀,望着令人胆寒的锋芒,笑着问:“鳌中堂!这……这是何意?” 鳌拜并不惊慌,他抬起头苦笑道:“若是皇上预先知会,要驾幸奴才府邸,就这么一条,也就够治我灭门之罪的了。” 康熙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诶!子清,我们满州人刀不离身,身不离刀,莫要大惊小怪!——入关以来很少有人能像鳌中堂这样遵从祖制,朕正欲下诏切责呢——还不快收起来!” 曹子清将信将疑,取出刀鞘合上,挂在靠近自己的书架上,这才惊魂初定,笑道:“我还以为中堂大人不想叫爷和我们兄弟回去了呢!” “曹大人,有你这个赵子龙,还怕我这黄鹤楼吗?我早年从龙入关,不敢说身经百战,却也是杀人如麻。这半年卧病在床,常觉得如有鬼神惊扰。有人就教我这么个镇魔的方子,置刀于枕下以压邪。说也奇怪,倒是挺灵验的。不想今日却惊了圣驾。” 康熙摆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自己顺势便坐了榻的西头。凭鳌拜如何桀骜不驯,此时也要装出彬彬有礼的样子,他自在下头一张椅子上坐定,叫道:“青格儿!” 帘外一女答应一声,姗姗而入,给鳌拜道了万福,惊异地抬头看了一眼上头坐的康熙,也蹲身施了一礼,垂手侍立待命,鳌拜吩咐:“看茶来!”少女忙躬身道:“是!”抬脚便走。 “不用了!”坐在上首榻上的康熙开了口:“我和你阿玛议一件事便去。况且他在病中,我也在用药,不宜吃茶。” 青格儿看了看鳌拜,井无收回成命之意,笑着蹲了身子打个万福,仍去了。康熙望着她的背影笑道:“连朕的话都不听,好厉害!” 鳌拜笑道:“臣以军法治家,小女岂敢违命?再说她也不知您就是皇上啊!” 康熙默谋一阵说道:“朕来你府上,一来是瞧瞧贵恙;二来么,是与你议一下,西海弯子失火烧了御亭的事,巡防衙门的冯明君是有错的,朕以为下旨申饬一下也就够了,何必一定要降调呢?” “西海子乃御苑重地,宫禁森严,竟然出了这等事,不但冯明君,就是老臣也难辞其咎,岂可擅自宽宥?” “惩戒是可以的,”康熙坚持道,“罪不当重罚,罚重了,不能服其心。为此叫他出缺是过分了些,朕以为罚俸半年也就足了。” 鳌拜笑道,“八十两银子,那叫甚么惩戒!我朝奠基未久,无论奖惩,俱要从严,方能教他于后世。对冯明君臣不让他出缺,调他做个九门提督也就足了。” “哦……”康熙问道,“现任九门提督是……”他嘶地吸口气,好似一时想不起来。 “吴六一!”鳌拜面带冷笑,将身子稍稍前倾,答道,“太宗时就是有名的虎将。只可惜有人告他在南阳时,曾与前明唐王有甚么瓜葛,所以委屈至今。” “这等捕风捉影之言,也竟有人相信!”康熙皱眉,不由叹息一声。 “所以臣以为这个职位实在委屈了他,拟将吴六一调到兵部暂任侍郎。他出的缺由冯明君补上。” 这番话的确是无懈可击。康熙手里捻着朝珠沉吟不语,远远见青格儿端了茶来,便起身道:“这又不是甚么急事,你先叫他们草一份诏书,朕再参酌罢。你今个也劳乏了,过几日再议。”说着便欲起身,“今儿还要随太皇太后去钟粹宫拜佛呢!” 鳌拜忙起身道:“还早呢!拈香要到戌时,皇上轻易不来,今日一到,满门荣耀,哪能连茶都不用一口?”见青格儿已经进来,便道,“这便是当今万岁爷,还不赶快奉茶!” 青格儿听见说,急忙跪下,双手将托盘举到头顶上,右腿膝行近前说道:“奴婢方才不知是万岁爷驾到,这里再请金安!请用茶!” “罢了,”康熙道,一边伸手从上面端起茶来,“不过朕这几日正在用药,忌茶。美意难却,朕观赏一番也就是。” 鳌拜道,“不妨事,圣上虽极尊极贵,只怕也未曾尝过这个茶。”他似乎不在意地端起其中一杯,呷了一口道,“此茶名曰‘女儿茶’——”康熙方听一句,失声笑道:“女儿茶有什么稀罕的,明儿叫图德海送一担来赏你!” “——啊,此茶又名‘闺贞茶’”。鳌拜又补上一句,“是从杭州君山上采来的。春茶吐尖时,由闺中未聘之女,清晨冒露踏霜,选取上等尖旗数片,采得之后噙于口中。只有佳婿娇客初登岳家之门才能尝尝。余者连见也难得一见。臣先时督师江南,出重金数千两,仅得二斤有余,大内又到何处寻得一担来赐臣!” 鳌拜讲得煞有介事,鹤寿堂中众人听了无不咋舌。 “真是闻所未闻!”康熙笑道,端起杯来仔细端详,疑惑道:“也不见得如你说的那样!” 鳌拜哈哈大笑:“亏你做了皇上,竟不会吃茶!——此茶与常茶不同:一遍冲下味淡明洁,二遍清香色郁,三遍冲下旗开叶展、红云漫杯。再饮第四遍也就无趣了。”一边兴致勃勃他说着,一边品尝手中的茶。连孙殿臣一干粗人也听得目瞪口呆。 康熙尚在犹疑,这杯茶吃还是不吃?却见纳兰容若面色沉静地上来请安道:“闺茶无丈夫,奴才无妻室。求主子将这茶赏赐奴才饮了吧!” 康熙笑道:“也罢,”纳兰容若单膝跪地,双手接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笑道:“也不用二遍三遍地冲了!” “好!”鳌拜不无感慨地道,“纳兰公子可谓快人快性!倒不怕吃了女儿茶,五更见罗刹!” 纳兰容若笑道:“中堂大人尚且不怕,我又有何惧!” 康熙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省得太皇太后惦记着。” “也好!”鳌拜正色道:“圣上今日驾幸奴才府,真是蓬筚生辉,奴才的沉疴竟也痊愈了,这都是皇上恩泽所致。再过数日,奴才当入朝视事,再谢圣上的隆恩!” 康熙也欠身说道:“先帝所遗四位辅政大臣,眼下只有你一人得用,且安心养病,善自珍重。”说完,康熙便带着四个随护扬长而去。 —— 入夜的时候,康熙摆驾坤宁宫,陪我用了晚膳。我瞧着他心事重重的,想问些什么,却又忍住。他不让我操心,我多问也不好。 戌时已过,康熙倚着桌子看书,我在旁边抄写《妙法莲华经》,为皇上和太皇太后祈福。 李嬷嬷点好安息香放在熏炉之内,又吩咐宫女们将大灯撤去,只留下案上一盏绦红纱罩烛灯,这才近前请示道:“万岁爷和娘娘该安歇了罢。” “皇上不累,还要再想些事。我在这里侍候就可。嬷嬷困了,下去歇着吧?”我笑着吩咐。 李嬷嬷唉了一声,只好依言打发了下人,跪安了。 康熙读了一会儿书,弹了弹眼皮,似乎是累了。他抬起眼睛,看到我还没睡,脸色就变了。 我正要说些什么,“该歇息了。”他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我从桌前扶起,扶到床榻前坐下。 帷帐落下,康熙体贴我,帮我揉了揉脚掌,说是活络胫骨,能使血气舒畅。我依偎在他的怀里,笑得一脸幸福。 同榻而眠。我感觉到拥着我的那双手臂百忧集结,万绪纷来,便轻轻笑着问:“皇上,你是不是决定要动手了?” 康熙闭了闭眼睛,轻拍着我的肩膀,哄我入睡,似乎不愿意我多想。 我闭上眼睛假寐了一会儿,突然想到,要是诛杀鳌拜,必须在大内。因为外边鳌拜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怎好下得了手!三大殿当然不成。那么交泰殿、奉先殿、养心殿、体元殿、钦安殿、文华殿、武英殿,上书房……哪一处最佳呢? 我一个一个挑着想,除了分析那里的人事,还要考虑到地貌、关防机密乃至于退路等等。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我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毓庆宫——!”几乎同时,我们两个脱口而出。 康熙睁开眼睛凝视着我,眼中放出光来,神色喜悦异常。 是的,毓庆宫宫禁深邃,又不过份冷僻,道路环回,可藏龙卧虎,是张网捕鳌的好地方。而且毓庆宫总管侍卫孙殿臣是小玄子的心腹,一干侍卫又都是死了的倭赫的朋友,这里能行! 康熙坚定地点了点头,笑着拥紧了我,深思了会,开心地说:“芳儿,跟你在一起——我总能茅塞顿开,烦恼尽去。” “那当然了,我是芳儿吗?我的责任就是让皇上开心咯!”我得意洋洋的卖乖。 康熙痴痴地笑,呼吸凑过来,闭下眼睛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深情的吻。 正文 第66章 智擒 落日凄艳如血崩。 慈宁宫里一派肃穆庄严。 屏退了所有的太监宫女之后,四周寂静如无人之境。 孝庄眉目安详的端坐在榻上,鬓角的银丝隐隐闪动。苏茉儿和图德海靠后站着。 康熙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向皇祖母说道: “孙儿不能做阿斗,孙儿不能做汉献帝,孙儿也不能做后周的柴宗训!孙儿要自己主宰天下,做一代令主!我要诛奸除凶、擒拿鳌拜已定在明日行事。” “皇上都准备好了?”孝庄缓缓睁开眼睛,镇定地说,“这事只在早晚,是一定要办的!” “皇阿奶,自我列祖列宗开创大清基业以来,从未听说过有这么胆大妄为的臣子。鳌拜身受先帝不次之恩,身为托孤重臣,近八年来欺凌同僚,杀害辅臣,践踏朝纲,咆哮金殿,中外臣工无不侧目而视,若容这等乱臣贼子立于朝堂,我大清江山,迟早要落入鳌拜之手?” 见大皇太后频频点头,康熙提一口气,鼓足勇气又道:“圈地一事,祸国害民,原是先朝弊政,先爷粗定天下后,就曾有意废止。孙儿秉承先祖遗训,多次下诏停禁。鳌拜胆敢依仗权势,肆行无忌。上三旗内常常因此屡生事端,平民百姓背井离乡,四处流浪或为盗为贼,或为南明余孽所诱,与我大清为敌。” 这番话说到痛心之处,义正词严,连太皇太后这样久历政治风险的人也听得满目凄楚。 “且不说他结党私营,残害忠良。单就他不经诏命、擅搜大臣府邸来说,已是罪无可赦。” 说到这里,康熙抬头看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此时十分激动,鬓角的白发都在微微颤动。她扫了一眼康熙,坚定地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过此事至大至重,皇上要谨慎从事,周密安排。” “是!孙儿已作了安排,没有敢惊动老佛爷。今日事不得已,特预先告知,但胜负未决,恐遭不测。孙儿想请皇阿奶暂时起驾奉天,回避几日,待大局稍稳,孙儿再亲迎鸾驾归京!” 孝庄摇了摇头,定定地道:“皇上,这是你的孝心,皇阿奶很受用。但是我哪里也不去!我已下了懿旨,密令驻热河八旗亲王进京,热河亲王之师三十万,两三日内就可到京!!” 康熙没想到这位不动声色的老祖母竟已密调军队来京,顿时精神大振:“孙儿谢皇阿奶大恩!” 孝庄满眼是泪,激动地说:“皇阿奶十四岁进宫,从你祖父到你父亲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皇上只管放心去做,皇阿奶就守在这儿,等着你看着你胜利归来。” 一句话说得康熙潸然泪下。在旁的人无不动容。 ——这一夜,通宵不眠的人实在多。康熙半躺在养心殿的御榻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上边的藻镜。图德海和太监张万强二人挨次坐在下首脚踏子上,也是沉思不语。殿内数十盏烛火照得通亮,殿外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也都一声不响。所有人都十分清楚,一场疾风暴雨即将在这数百年浮沉不定的宫廷里爆发。 稍作休息后,康熙从榻上一跃而起,吩咐道:“启驾奉先殿!” 图德海和张万强二人执灯前导,康熙换了一身太监服,混在里边跟着,自月华门穿日精门进慈宁宫。乾清宫后的禁军还以为是守夜的太监,并未盘问就放他们过来。从慈宁宫到毓庆宫的北墙有一个角落,图德海抬起手,转了转墙角的一棵盆景。半堵墙竟无声无息地开了个缝,只容一个人通过,等康熙几个人进去,复又缓缓合住。 进了毓庆宫,康熙使命吹熄了灯。三人顺着殿东墙悄悄向南,只要跨出了南门,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来到奉先殿了。正走着,忽然从殿角大铜鼎后边闪出一个人来,张万强吓得倒退一步,几乎叫出声来,图德海身子一挺,向前跨出一步护在前头。 “孙殿臣么?”康熙低沉有力地问。 “奴才孙殿臣在此迎驾!” “这儿都准备好了么?” “奴才不敢怠慢!” “这可是机密大事!” “是,谨遵圣旨。三名工匠各赏银一千两。现将他们关在大内酒窖内,并服了药,三日内是醒不了的!” “好!”康熙道,“你就守在这里,朕去去就来!”黑地里虽瞧不见面容,但听声气,便知他极其镇静。主仆三人穿过静悄悄的毓庆宫,折转向东,这里便是奉先殿了。 刚走到奉先殿门口,里边曹子清早已迎了出来。康熙就在殿门口换了吉服,头上端端正正戴了一顶天鹅绒纱台冠,上身穿石青江绸夹褂,外套一身簇新的明黄缂丝夹金龙袍,单金龙褂下悬着一柄嵌金蟠龙宝剑,足蹬青缎凉里皂靴,项挂菩提朝珠——一副御朝大典的装束。 图德海和张万强二人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将万岁爷收拾停当,退后一步,请康熙进去。 几个老内侍在殿角房内。 康熙昂然按剑,大踏步上前推开殿门,一脚跨入。 奉先殿殿外看着鸦雀无声,殿内竟是灯烛辉煌,凡窗棂透光之处均用夹被严密遮盖。 大殿内,以曹子清为首,并排跪着十二位布库少年,十六个毓庆宫侍卫跪在第二排,连行后来陆续选宫里的小侍卫共有三十余人,整整齐齐跪了半个殿。 康熙的面色不由得一阵激动。 奉先殿里,康熙正了正衣冠,先向列祖列宗神位敬香礼拜。礼毕,回身厉声叫道:“曹子清!” 曹子清一跃而起,向前跨了一步俯伏在地:“奴才在!” “朕委你的差事可办好了?” “奴才启奏万岁:九门提督吴六一将于卯时率部进宫,把守太和、中和、保和三殿要津,静待我主号令!” “好!纳兰容若。” “奴才在!” “从今天起封你为乾清宫总领侍卫,身份与曹子清等一样。” “喳!”纳兰容若眉目英豪,高声应对。 “诸位兄弟!”康熙朗声说道,“‘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贼臣鳌拜专权欺主,擅杀大臣,圈换民地,涂炭生灵,其心险恶,其罪难赦!” 说到这里,康熙的脸涨得通红,回头看了看祖宗灵位和画像,接着又道:“当今社稷垂危,有被鳌贼篡夺之虞。朕每念及此,五内如焚,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中夜推枕,绕室煎虑。朕决意借祖宗在天之灵,擒拿鳌贼。列位壮士皆是我大清忠贞之臣,望能助我诛奸佞、卫朝纲,靖社稷!” 下面跪的二十名侍卫听到这里,早已热血沸腾,群情激昂,齐声答道:“臣,谨遵圣谕!” 曹子清膝行向前奏道,“自古忠臣烈士,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等岂敢惜身而与国贼共戴一天!主上请降圣谕,臣等虽赴汤蹈火,也决无反悔!” 君臣二人慷慨陈辞,使殿内的人激动得泪光满面,庄严肃穆的大殿上,气氛立时显得悲壮而又紧张。 康熙按剑而立,满面豪壮之气:“自古以来,朋友之道在于肝胆相照,兄弟之情贵于两肋插刀。众位壮士放心,若有不测,朕敬尔母如朕母,待尔妻如朕妹!” “谢万岁!”众侍卫一齐叩首,低声答道,“臣愿拼死向前!” “拿酒来!”康熙大喝一声。 话音方落,奉先殿一个老太监双手高擎着一只盛满玉酒的碗,走上前来跪下。 康熙“噌”地拔出宝剑,向自己左手轻轻一抹,鲜血如注流进碗内。曹子清和纳兰容若带领众侍卫叩了头,也各自咬破中指,将血滴进碗中。 康熙接过大碗,先向地下轻洒了少许,举起碗来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曹子清,其他各人也挨次喝了。饮毕,将空碗奉还给康熙。 康熙正待发话,忽见索额图戎装佩剑匆匆上殿,躬身奏道:“万岁!吴六一已打着兵部侍郎的旗号亲率大兵进宫。” “好!”康熙将手中大碗狠狠地向地上摔去,“哐”地一声,摔得粉碎。他单脚踏椅,左手护膝,右手按剑,嗔目大呼道:“朕下特旨:着御前一等侍卫曹子清全权领命,擒拿权奸鳌拜。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抗旨者,格杀勿论!” 众侍卫一起跪下大声而有力地回答:“喳!存心抗旨者,格杀勿论!” 在激昂、壮烈的气氛中,曹子清带着侍卫们,分头准备去了,康熙带着图德海等人又悄悄地回到了毓庆宫。 —— 康熙八年、五月十六日。 杀机四伏的紫禁城,迎来了旭日初升的黎明,乾清宫依然是一派平静气氛。自顺治初年起,这里就是皇帝召见大臣处理朝政的地方。 这时,鳌拜正坐在殿内中间一张椅子上,他看了看顺治皇帝御笔题额“正大光明”四个字,又看了看殿角的鎏金大钟,神色颇有点忐忑不安。 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中缓慢地流逝着。殿角大座钟的“嗒嗒”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使人听了烦躁不安。忽然“沙啦啦”了一阵之后,大座钟“叮当”,“叮当”敲响了七下,此时正是卯牌时分,已经到了皇帝临朝的时候。永巷口垂花门的门闩“眶”地一声摘掉了,鳌拜蓦地抬头,面色。 康熙的八人銮舆从月华门缓缓而出,舆前太监高叫一声:“万岁爷启驾了!”听这一声,除了侍卫,鳌拜立刻走下丹墀,撩袍跪接。 但奇怪的是銮舆并未在乾清门前停下,却一直抬往景运门去了。鳌拜惊疑陡起,忙起身一把扯住走在后边一个太监,急急问道:“皇上不在乾清宫临朝么?” “在。”那老太监很爽快地答道,“太师少待片刻,皇上还要先到毓庆宫练一趟布库才来,这是多少天以来的老规矩了。”说着走了。 图德海也笑嘻嘻的赶来解释道:“太师,这几个月万岁爷经常是如此。那边安静一点,而且离乾清宫也近……”说着也走了。 鳌拜面色苍白,有些犹豫。 等了片刻后。 远远的就瞧见小太监张万强从景运门大踏步走了过来。张万强直至乾清门前立定,躬身笑道:“万岁爷请鳌太师毓庆宫说话。” “不是说好在乾清宫召见的么?”鳌拜不解地问道,“怎么又改到毓庆宫呢?” “召见仍在乾清宫,只是,几位贝勒、贝子都还未到,万岁爷的意思是请太师爷到毓庆宫议事,尔后一同过来。” 鳌拜满脸不悦,强自镇定,对张万强道,“知道了,请万岁稍待片刻。我随后就到。”张万强答应一声“是”,便躬身而退。 鳌拜一甩袖子昂然离开了乾清门。穆里玛和讷谟两人待他稍去远一点,手按剑柄跟了过去。把守景运门的禁军都是鳌拜的属下,见他们过来,一个个恭送出门。 出了景运门向北是毓庆宫。鳌拜刚跨进垂花门,就见索额图满面笑容迎了出来,说道:“鳌中堂来了!皇上等得有点急了,叫卑职再来瞧瞧呀!” “索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皇上厚爱,卑职已经调任为御前一等侍卫了。” 鳌拜鄙夷地瞅了他一眼,冷哼着,径自朝里头走。索额图拦住他,“单独见驾,鳌中堂是否该卸下自己的兵器呢?”顾名思义,他指的是鳌拜腰际的那把佩刀。 鳌拜嫌他啰嗦,正眼也不瞧他,摘下腰际的佩刀,搡了出去。 索额图赶忙接了。 后边穆里玛和讷谟赶到,远远见鳌拜已经进宫,两人对视一眼,挺身便也要进去,却被抱着刀的索额图笑嘻嘻地拦住。 “二位哪里去?” “进宫觐见圣上。” “成!拿牌子来。” 一句话说得二人瞪大了眼睛,此时要哪门子牌子,也从没听说值日侍卫见皇上还有要牌子的规矩!索额图见他二人发愣,扬着脸道:“皇上今儿单独召见鳌太师,没说见你们二位,请候一候罢!”说完也不等回答,回身便“眶”地一声将前宫门关上,一阵门镣吊儿响,接着就听索额图冷笑着“咔”地上了闩,踢踏踢踏竟自去了。 穆里玛和讷谟二人惊呼一声,“可恶!”扑上去用力拍门,九九八十一颗铜钉的红门。他们趴在那里恰如蜡涎摇树一般,可怜渺小,哪里动得分毫! 鳌拜大摇大摆的走进了毓庆宫的大殿。浑然不知自己已陷在二十名大内高手的重围之中,殿外还有二十多名小侍卫张弓搭箭、腰悬宝刀候着,怕他突然施计逃跑。 鳌拜挺了挺腰向前走去,站在殿外高声道,“老臣鳌拜,奉旨觐见万岁!”便一步跨进殿内跪伏在地。 搭起眼皮一瞧,上边似乎只有康熙一人坐着,鳌拜的神色更加放松。 殿内静极了,康熙高高坐在御椅上,手按宝剑,双目带笑。他稍一迟疑,立刻肃声吩咐道:“赐座!上茶!” 图德海和张万强心照不宣的走过去,掇了一个暗红色的檀木圈椅过来。 鳌拜抖了抖袖子,正襟坐下,一派气定神闲。 康熙一个眼神递过去。 小毛子端着茶盘从庭柱后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迈出,有条不紊的走到了鳌拜跟前。 鳌拜趾高气扬的端起了茶盏,手指一捏茶盖,顿时惊得变了脸色,“当啷”一声,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康熙皱眉,目光灼灼的笑了。那个茶盏可是在沸水里滚了三个多小时。 鳌拜按照惯例,身子一斜倾,想俯首称不敬之罪。哪知,刚偏过头来,重心微移,身下的椅子“喀喇”一声震裂,鳌拜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 “快快扶起鳌中堂?”康熙笑着一声令下,十几个太监装束的布库少年齐齐拥上前,甩开绳索,按胳膊的按胳膊,按腿的按腿,将倒地的人五花大绑起来。 鳌拜被绑一时间动弹不得,他呼哧呼哧喘着气,怒目圆瞪,气得脸色铁青。 康熙稍停一下,神色威凛,开口道:“鳌拜,你知罪么?”这一声宛如睛空霹雳,当头一棒。 对康熙的这一招,鳌拜也并非毫无准备,袍褂里边贴身穿着暹罗国进贡的金丝软甲,柔钢腰带上束着六把飞刀,袖中还藏着两把铁尺。 鳌拜面色惊悸不安,稍一迟疑,立刻抗声回道:“老夫何罪之有?”说着双手轻轻左右一摆,身上的绳索嗤啦啦断裂,将困住自己的少年齐齐震开,他从容的从人堆里站了起来,用挑畔的眼光扬着脸看康熙。 “你有欺君之罪!”康熙处惊不变,手指一抬直指着他,高声说道,“结党营私,妒功害能,欺蒙君主,堵塞言路,乱施政令,图谋不轨,十恶不赦!” “有何证据?” “哼!”康熙从御案前起身,手指点着案面,发出一声冷笑:“少不得给你证据——来呀!将这乱臣拿下!”手臂凛凛一挥。 话音刚落,殿后闪出魏东亭、纳兰容若、孙殿臣、狼谭四个人,拔剑怒目逼近鳌拜。十几个布库少年翻身站起,将鳌拜团团围住,跃跃欲试。 “哈哈哈!”鳌拜张开双臂,仰天狂笑,讥讽道:“老夫自幼从军,出入于百万大军之中,身经七十余战,凭你们几个黄毛孺子想要拿我?” 笑声刚落,便听殿角帷幕“哗”地一响,索额图带着四名侍卫仗剑怒目跃了出来。 鳌拜惊愣了一下,忽地将袖子朝上一捋,扬眉大呼道:“这宫里宫外都是老夫天下,你们哪个敢来拿我?”语毕,原地转一圈,目疵欲裂。 “我敢拿你!”一布库少年大叫一声,一个箭步跃上,反手便抓鳌拜的袖子。鳌拜伸过掌来一抵,立时觉得这个楞家伙确比先前在月华门内比试时大有长进。那少年掌上受力,一个侧身旋了一圈方才站定,红着眼又扑了上来。 曹子清说:“容若,你护住皇上!”说着便跃身而上。孙殿臣和索额图也都各自拔刀逼上。鳌拜见上的人多了,不敢怠慢,双手一叉,眨眼之间从袖中抽出两把明晃晃的铁尺,在六个人的包围中舞得,左冲右撞如入无人之境。 除纳兰容若紧紧护住康熙外,十二名布库少年加上侍卫供二十个人,将鳌拜团团围住。鳌拜虽不见输,眼见得身手不那么灵便了,一个不留神,一把铁尺被曹子清一剑挑去,一怔之下,孙殿臣又用刀挑飞了另一把铁尺。 那鳌拜一阵焦躁,“嗤——”的一声将袍服撕去,两手各摸一大把带响哨的飞刀,晃了晃“唰”地一声全甩了出去。几个人忙不迭躲闪,只听“叮叮”两声响,孙殿臣和另一侍卫身上还是中了刀,“噗嗵”两声倒地,还有一把带着尖啸声的飞刀直刺康熙。纳兰容若手臂一举,稳稳接在手中,笑道:“谅你鳌中堂有三头六臂,今日也难逃法网!” 曹子清大喊一声:“弟兄们闪开了,我来接这老匹夫的太极掌!” 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时众侍卫已闪开一个缺口,曹子清一个箭步跳进圈子。此时,鳌拜也正好一个转身面对着曹子清,两人的眼中都射出了愤怒的火焰。 曹子清先前跟胡太医学了一阵子内功心法,颇有感获,他双手一错,用柔云八卦掌轻叩。鳌拜用太极掌一接,只觉虚若无物,顿起惊觉,只好打起精神应付面前这个青年。 曹子清知他厉害,也不敢轻易下手。只在平缓相斗之中,消耗他的体力。两个人你来我往以内功相拼,曹子清被鳌拜迫得步步后退。 康熙的面色焦灼而冷静。纳兰容若的神色忽然有些惨白,持剑护主的手一抖,他轻抚住胸口,立时口吐鲜血,向后倒下。 殿内顿时大乱。 “纳兰——?”康熙惊栗地喊,却来不及拉住他。 鳌拜见纳兰容若突然倒地,先是一怔,忽然精神大振,狂笑一声道:“你吃了我的女儿茶,落个好报应!” 两个侍卫见他没防备,抢了上来,被鳌拜双臂一张,当胸一掌,“哇”地口吐鲜血,扑地翻倒,鳌拜不动声色“噌”地从腰间抽出柔钢腰带,轻松地舞了两下,满殿里呼呼生风。他森然冷笑着,一步一步地逼近康熙。 曹子清、索额图见势一齐上前阻挡。康熙只好仗剑跟着他们在柱间穿行,情势十分危急。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倒在地下的纳兰容若一个鲤鱼打挺,持剑横胸,剑光陡然出鞘,乘鳌拜全无防备,在他的后背上运足力气连挑三剑,口里说道:“不吃女儿茶,何能击鳌头。你的女儿茶是有毒,只可惜解药已有人送来。”原来他口吐鲜血,是他咬破舌尖,故意做出来的。 鳌拜受此突然一击,但觉胸中一阵酸痛,口里一咸,吐出一口鲜血来。他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口里哇啦哇啦大叫,将手里一根腰带舞成一团黑,左冲右闯,逼得众侍卫让开了一片空场。斗了这么长时间,鳌拜仍能如此拼搏,索额图着实从心里佩服他的武功。他一边应战,一边大叫:“老贼这叫回光返照,没后劲了,打呀!”众侍卫正要拼搏上前,曹子清手指掐在唇间,吹出一声响亮的呼哨,围斗鳌拜的七八名侍卫“唰”地一声,齐齐跳出圈外。 鳌拜见众侍卫散开,正觉奇怪,忽地感到头顶上有异常的动静,待抬头看时,一张大网正“哗”地落下,恰恰将他网在中间。这网是用金丝、人发和宁麻三合一精工制成的,落入网中,任凭鳌拜有天大的本领,也施展不开。他左挣右扯,只落得愈缩愈紧。十多名布库少年从旁一涌而上,拳打脚踢,早已将他打得昏死过去。 那鳌拜面色惨白,浑身是汗,气息微弱,任由周围人踩踏,毫不反抗。 康熙手指微握,定定地看着他,眉宇间焕发出了刀锋一样犀利而残冷的光芒。渐渐的,面对这个不可一世的鳌拜,面对这个如大山一样压在他头顶多年的权臣,康熙阖了阖眼睛,唇角紧抿,脸上怒气腾腾的火光平息了,取而代之的难以形容的怅然和冷静。 正文 第67章 破晓 晨光中的慈宁宫后殿。 一片片金色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 万籁俱静中,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 孝庄端坐在炕上,捻动佛珠,闭目养神。苏茉儿姐姐眺望窗外,面色焦急。 从昨晚到现在,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提着帕子原地踱着步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想去探个究竟。 时间等得久了。 孝庄不动声色,兀自沉静。苏茉儿姐姐面色焦躁,张惶四顾。我仰头看着屋顶,深吸口气,又深吸口气,然后斜着身子,静悄悄的往外屋溜去。 换上了一身太监的衣帽,溜出了慈宁宫,我披着霞光,一路往奉先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沿途寂静得可怕,大内禁军多半被调走,只有树叶在晨风中簌簌抖动。 奉先殿外的长廊上,刚拐了一个弯,就看到有两个侍卫戎装的男子风风火火的冲了过来。我定睛望去,却是鳌拜的心腹侍卫穆里玛和讷谟。远远望见那二人红着眼,满脸杀气,我心里有些害怕,低下眼睛,折身便往回走。 “什么人?!”背后有怒吼声传来。 我扭头一看,那二人真是胆大包天,拔出剑直逼过来。我急得发疯,环顾四周,顿时慌了手脚,若退回慈宁殿中,又怕危及太皇太后,我只好慌不择路拔脚向东南方向逃。刚跨出几十步,就被身后扑过来的人一把拿住。 我反手劈出一掌,却被他借势拧住胳膊,顿时疼得一动也不能动。 心口噗通乱跳,“狗奴才,滚开——!”我咬牙切齿,大喝一声。 那穆里玛张望四下,狞笑一声,挥剑就要杀人。 我蓦地吸口气,吓得一身冷汗,紧紧闭上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抓住我的那双肥厚的大手忽然松开了。我惊魂未定地弹开眼睛,只见穆里玛和讷谟二人弃了剑,飞奔而逃。 远远的,离景运门只有百十步,穆里玛和讷谟二人闷着头跑得飞快。刚到门口便大声怪叫:“班大人,快快开门让我们进去!”话音未落,景运门的门闩“砰”的一声被死死地栓住!那两人发疯了一般,双手猛擂景运门上的门环,狂叫“开门”。 我大吃一惊,回头一看,从奉先殿后面的台阶上,走出来一个威武的男子,头戴红顶簪缨,身着江牙海水袍子,手执长剑,威风凛凛,文质彬彬,不用说,他就是九门提督吴六一。 穆里玛和讷谟见了此人吓得脸色惨白,正要转身逃走,吴六一挥臂厉声喝道:“将乱臣侍卫穆里玛、讷谟与我拿下。” “喳——!”殿后面,几名大内侍卫应一声,毫不犹豫地猛扑过来,将那二人五花大绑了起来。穆里玛和讷谟惊得张口结舌,面如死灰,正要破口大骂,吴六一嘴一呶,几名禁军向两人口中塞进一把麻胡桃,将他们推搡着押走了。 见那二人被擒,我喜笑颜开精神大振,箭步跑过来正要称谢,那吴六一后退几步,朝我拱手一揖,带着浩浩荡荡的禁军队伍径自去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捡起地上的长剑,轰轰烈烈地融入到了作战的队伍中。 乾清宫的丹樨前,伫立着两个傲慢的身影。 “你也是读过书的。”班布尔善笑道,知道“捷足先登”这个词该怎么讲吗?奈失其鹿,高才捷足者先得!凭鳌拜那点本事,怎么可以君临天下呢?” 鳌拜怎么也想不到,班布尔善还有计中之计,掏空了鳌拜的实力,自己另有打算!这里班、济二人相视一笑。济世忽然讨好地说:“班大人,鳌老贼恐怕做梦也没想到我们有这一手。 “封掉隆宗、景运、日精、月华四门,禁绝一切宫人往来,你我才可在此安安稳稳地坐山观虎斗!”班布尔善眯着眼睛,笑得一脸阴险。 “说的是!如有擅自出宫的,立刻拿下,待事毕之后再行发落!”语毕,济世又补上一句,“不许惊动太皇太后!”数十名侍卫躬身领命立刻分头行事。 这一场戏,演得精采!迅雷不及掩耳,深谋远虑的鳌拜万万没有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有康熙一人呢! 班布尔善款步上前,大咧咧地坐在御榻上,笑对济世道:“哼!大概他们谁也想不到,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天下。” “鳌拜一向瞧我不起,道我没有武略,只会做文章!”济世呵呵笑道。“这会儿他该认识咱们了。” 班布尔善笑了笑说:“哼,我要的就是你的文才,你和泰必图一文一武正好是我的左膀右臂哎,泰必图怎么还没来?” 济世道:“方才有人来报信,泰必图正带着人马,在大和殿候命。班大人,时机成熟,咱们也该去收场了吧”说着向班布尔善一拱手,二人便一起下了丹墀。集齐乾清宫内的侍卫,大大小小也有六十余名。济世拔剑在手,大声喝道:“有人乱宫,我们前去救驾!” “救驾?”我气势汹汹的一脚跨进殿门,哈哈大笑,“你们只怕是去害驾的吧?” 班济二人变脸失色,抬头一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在我的身后,从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中涌出了一支刀出鞘,弓上弦,枪刺闪光,旗甲鲜明的队伍,这支队伍足有五百多人。他们涌上台阶,却不立刻进攻,而是迅速地排成方队,沉着而镇定地向惊呆了的班布尔善一伙开了过来。 班布尔善和济世手指乱颤,相视一眼,欲逃无路。 吴六一手臂一挡将我拦到身后,他飞窜过去,拔出宝剑当空一划,厉声喝道:“与我拿下。” “喳”,呼应声震天动地,响彻在皇宫的上空。 看着这支训练有素的禁卫铁军,乾清宫从贼造反的侍卫顿时乱了营;有的弃刀而逃,有的跪下投降。我站在吴六一的身旁看花了眼,嘴里暗暗嘀咕着要是有个摄影机将这一幕幕拍下来该有多好。 班布尔善面色凄白,拔剑在手,绝望的向自己的脖子抹去。吴六一冷笑一声,张弓搭箭。一支雕翎箭“咻”地一声飞了过去,正中班布尔善的手腕,他手中长剑‘叮’地一声掉在地上。班布尔善想自杀也没有成功,只好和济世一起当了吴六一的俘虏。 逮了班布尔善和济世后,吴六一立刻带领部队冲向毓庆宫,接应曹子清他们,保护圣驾。 可是,急急忙忙的敲门声,却把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曹子清等十几名侍卫顿时紧张起来,环立康熙身后,一个个满脸杀气。索额图突然想起来,上前大叫道:“是吴将军的兵么?皇上在此,鳌拜已经被擒!你们稍退,不要惊了圣驾!”外边的人听了,果然不再敲门,看样子是退了下去。 “子清,”康熙指着宫墙吩咐道,“你上去看看!” “喳!”曹子清答应一声,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支长枪,一头点地,轻轻一撑,便跳上了墙头。回头对康熙道:“皇上,是吴六一的兵到了!” 康熙大喜道:“快开门!”早有人上前“哐”地一声将宫门打开。 外边由吴六一领头,黑压压地跪了一片,看到康熙从宫中气字轩昂地走出,地动山摇地齐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扫视着大家,眉目振奋,激动得面色通红。 他快步上前,亲手搀起跪在前边的吴六一,笑道:“难为你了!众卿甲胄在身,都平身罢!” “谢万岁!”众人起身,侍立在两旁。 图德海挺起胸膛,神气地高叫一声:“万岁爷启驾慈宁宫咯!”一顶明黄软乘舆抬了过来。 现已大功告成,康熙急着要去见太皇太后了。身姿娇小的我隐没在层层叠叠的侍卫后面,踮起脚尖,连他的后脑勺都看不到。 穿着松垮垮的太监衣服,嘴里念念有辞,我悄悄地避开了众人,一路往坤宁宫的方向溜去。 “还是先回去换了衣服吧!这身装束去见老祖宗,可是大不敬。”我稀里糊涂地想着。刚一抬头,看到纳兰容若和曹子清从假山旁的石径上绕了出来。 我见是他们两个,心中一乐,什么都忘掉了,就想跟他们开个玩笑。于是便学着小太监的样子,上前一步,甩下马蹄袖,扎千行礼。 曹子清看到是一个小太监,就笑着招手道:“你给我们沏一壶茶来,放在那边亭子里!!” “喳——!”我细声回应一句,刚要起身。“等等——!”耳畔有疑惑的声音响起,说着,一个清俊的身影弯下腰来,细细地打量着我。 我心里一急,蓦地抬手,一掌劈了过去。 纳兰容若大惊,立刻招架,反手将我的手掌搁挡开来。 我抬起眼睛,和他打了一个照面。 眼光一接。 “啊!”纳兰容若大惊失色,急忙松手。 我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嫣然笑道:“纳兰公子好身手,在下实在佩服得很。” 纳兰容若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曹子清目瞪口呆,瞪着我,惊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趁他们闪神之际,灵机一动,想要擦身跃过,谁知刚迈出一步,就踩着了曹子清的脚。那家伙扯着嗓子,很不客气的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我屏住呼吸,抬起双手捂着耳朵,尽快逃之夭夭。 回到了坤宁宫,李嬷嬷一看到我,表情崩溃,差点晕死过去。 在良辰美景、佩玉翠环的服侍下,梳洗更衣,收拾妥当。用过早膳后,我意气风发地笑了笑,准备去慈宁宫问好。 谁知还没跨出门槛,康熙箭步冲了进来,我头一抬,身子就被他搡进了怀里。他抱得我好紧好紧,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半响后,他才松开了我,我憋得脸蛋绯红,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瞅着他。 康熙的唇角有细小的快乐,渐渐的,这种鲜活的快乐放大到他整个脸庞,他咧开嘴,露出了大大的开心的笑容,急切的,一个劲地喊:“芳儿,咱们打胜了!咱们赢了!!” 他的快乐是如此的明显,如此的让人感同身受,心潮起伏着,我甜甜地笑,坦白而真诚的说:“是是是!咱们打赢了!芳儿坚信,无论遇到多少艰难险阻,小玄子都能力挽狂澜!” 康熙不说话了,面容俊朗深情,仔仔细细的凝视着我。 目光交汇间饱含着真挚的感情和信任。我心里一柔,笑容腼腆,再度被他纳入怀里。 康熙贴着我的耳际,很小声很温柔的说道:“芳儿,你是最重要的,你知道吗?有了你,我的快乐才是快乐。”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我虽然听清楚了,一时间还无法感悟过来。康熙拉着我的手,走到榻旁坐下。他的眼睛略微下移,笑眯眯的盯着我的肚子。 我稍稍怔一下,遂即明白过来。他在看孩子,我不自然地低了低眼睛,羞涩地嘀咕道:“还不到四个月呢!王太医说,胎儿很健康。” 康熙攥紧了我的手,深吸口气,笑得满室生春。 —— 鳌拜被关进了刑部大牢,几家谋反逆臣的府邪被抄了,这件事轰动了皇宫,轰动了北京城,也轰动了天下。 正午时分。 乾清宫外,太监高呼:“宣遏必隆上殿!” 遏必隆惶惶然来到乾清宫殿内跪伏地下,偷眼一瞧,还有一人也跪在身边,却是康亲王杰书。 见他二人都来了,负手而立的康熙徐徐转过身来,说:“杰书,你先起来!”又扬眉问道,“遏必隆,你知罪么?” 遏必隆面如黄土,胆怯地低下眼睛,吭哧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道:“鳌拜虽然…多方拉拢奴才,但是…但是奴才并没有…没有正面回应他?” “没有正面回应?”康熙嘴角斜扬,定定地笑了,目光凛然道:“那就是甘心做一根墙头草,风往哪面吹,就往那面倒咯!”句句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遏必隆浑身颤栗,伏地叩首,泣声喊道:“奴才……知罪!” 见他认罪,且又病体瘦弱,康熙倒觉得他很可怜,口气也不觉软了下来,“你有几条罪,说与朕听!” “奴才身力辅政大臣,受先帝托孤之重任,奉职不力,致使贼臣鳌拜肆无忌惮,欺君乱国,今天子圣躬独断,庙谟运筹,剪除元凶,实天下苍生之福也。奴才惭愧万分,伏乞圣裁。” “我问你,”不等遏必隆说完,廉熙语气一硬,截断他的话道,“你既然知道鳌拜奸佞,为何缄默不语,鳌贼圈地换田屡犯禁令,你又为何一言不发?苏克萨哈为维护朝纲,弹劾鳌贼,你又为何与鳌拜朋比为奸,杀害忠良?” 听着康熙的叱问,不仅遏必隆连连磕头称罪,旁边侍立的杰书也是面无血色、战战兢兢。 “杰书!” 康亲王杰书吓得一跳,目光剧颤,连忙跪下。“奴才在!”因过于慌张,袍角未及撩起,几乎绊了一跤。也不等康熙发问,他便颤声说道,“奴才自知罪重如山,奴才之罪比之遏必隆更重,肯求皇上严加惩治!” 他到底是本支皇亲,自幼康熙便经常见他,有时他还把自己抱到膝上玩耍,此时见他如此胆战心惊,康熙又触动了怜悯之心,顿了顿,虚脱的宣布:“革掉杰书的王爵,革去遏必隆的顶戴花翎!你们下去吧!” “喳!”两个内侍立刻过来,摘掉了二人的顶戴花翎。二人又叩头谢恩,黯然下殿。 望着二人的背影,康熙忽然念起遏必隆去芜湖办粮有功,便说道:“回来!” 已经下阶的杰书和遏必隆听见有旨,连忙转身回来,哈着腰跪下,颤声回道:“奴才在。” 手指在衣襟前握了握,康熙上前两步,缓缓道:“依你二人之罪,革职已是轻罚,姑念尔等或是皇室宗亲,或系先朝老臣,都曾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特给尔等一个赎罪的机会——命你二人往刑部监审鳌拜,如再有徇情之处,朕定要严加惩处。”说到这里,他眼观鼻鼻观心,扫了一眼脚下的二人。 杰书、遏必隆二人已是涕泪俱下,伏奏道:“皇上待臣如此宽厚,定当勉力报效。”说完便退了出去。 康熙见他二人退下,原地踱了两步,又叫道,“曹子清!” 曹子清见唤,赶忙闪出班次,一个千儿扎下,高应一声:“奴才在!” “尔佐命有功,加封为北安伯,御前带刀行走,赏穿黄马褂。”他顿了一下又道,“传旨:晋封纳兰容若为头等侍卫,御前行走。其余有功人员概由曹子清叙议奏上。” “吴六一!” “臣在!”吴六一也忙出班跪倒。 “你护主有功,朕现且赏你兵部尚书衔统摄部事,待朕后命。你可与杰书、遏必隆共同会审鳌拜一案!” “臣领旨!!”吴六一眉目英豪,大声答道。 正文 第68章 残歌 康熙八年,五月二十八日。 鳌拜结党专权一案,经议政王大臣会议勘问议定:鳌拜罪状三十款,欺君擅权,文武各官尽出门下;引用奸党,一切政事先在私家议定然后施行;归政后将苏克萨哈灭族;擅杀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偏袒本旗,贪揽事权;心怀妒忌,阻塞言路,意图倾害;于帝前呵斥大臣,拦截章奏;私买外藩人为仆等等。“逆恶种种,所犯重大。”议革职凌迟处死,其亲子,兄弟也应斩,妻及孙为奴,家产籍没。其族人中有官职及在护军者均革退,各鞭一百,披甲为奴。 议遏必隆罪状十二款:贪揽事权,迟延不奏辞政,审问时不以实供,对鳌拜恶迹不行奏明等等。“种种遮饰,情罪重大。”议革职,绞刑处死,未分家之子并妻为奴。其族人中有官职及在护军者均革退,披甲当差。 议宗室辅国公大学士班布尔善“附和鳌拜、藐视圣上”罪状二十一款,议革职,立绞。其亲生未分家子孙革去宗室,妻子为奴。 议鳌拜一党,吏部尚书阿思哈,户部尚书玛弥赛,兵部尚书噶褚哈,吏部侍郎泰必图、都统工部尚书济世,鳌拜弟都统穆里玛,侄塞本得,侍卫讷谟等皆“助恶结党,背负国恩,表里为奸,擅作威福,罪在不赦。”均革职处斩,亲子并妻为奴。 —— 大臣们几天会审下来,才知案情所系的庞大复杂远远超出想象之外。康熙在养心殿,每日都要召见杰书、熊赐履、索额图他们几个,对会审情况也是了如指掌。 想起康熙去年秋游时对班布尔善的判断,我心里不禁升起佩服之情。班布尔善这个人阴险狡诈,小玄子早已看出他和鳌拜并非一心,只是,他和鳌拜两人究竟谁是主逆呢?” 养心殿的上书房内,康熙手捧着一本《资治通鉴》,站在高高的书架前,细细地翻阅。我坐在他旁边的书案前,单手拖着脸蛋,提着朱笔,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这时,图德海跑了进来,说几位大人在殿外求见。康熙从书册中抬起眼睛,目光甚是随意,淡淡笑道:“宣——!”我一急,正欲起身离开,小玄子伸手按住我的肩,让我乖乖坐着别动。我冲他嘻嘻一笑,低着脸蛋,很听话的安静下来, 几位大臣进殿以后,纷纷伏地叩首。“起来吧!”康熙双手背后,免了他们的礼,上前一步问:“怎样,查清了没,他俩谁是主谋?” 康亲王杰书连忙赔着笑说:“万岁爷圣明!主谋还是鳌拜,只是那班布尔善身为皇室近支,鼓动谋逆,其罪之重不在鳌拜之下,实在分不出谁主谁从。”康熙点了点头道:“这话有道理,此人巨奸耍滑;可惜鳌拜一世聪明,却上了他一个大当,安亲王,依你看呢?” 安亲王岳乐眨了眨眼,也凑上来说:“依《大清律》定谳,这等罪名,不分首从,都是要凌迟处死的。至于如何发落,臣等以圣命是听。” 听了这话,康熙剑眉一轩,表情有点儿不高兴了,“你仍改不了这个老毛病。一个主意不出,能叫忠臣?你倒说说看,鳌拜之罪有无可赦之处?” 岳乐明白了康熙的意思,提一口气,直言道:“死是死定了的,只是也有几种死法。奴才以为,鳌拜到底是托孤重臣,以从龙入关有功论之,似可从轻发落,处以斩刑也就够了。这也是我圣主仁慈之心。” 康熙点了点头,似乎很受用,想了想。正要说些什么,忽见熊赐履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便问道:“熊赐履,你怎么不说话?” 熊赐履见康熙点到自己,忙躬身答道:“皇上圣明,鳌拜的罪是不必去说它了,无论怎样处置都不过分。如今至要之点不在于鳌拜本人如何,而在于是否有益于皇上图治之大计,所以如何处置实在非同寻常——奴才昨日与索额图议至三更,终无定见。不敢有欺饰之心,请圣上容奴才再想想。” “好!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杰书,岳乐,你们也学着点,只会舞刀弄剑,没有治国的本领那怎么行呢?!你们再议一下,不必胆怯,有什么说什么,就以此为宗旨罢。” “臣等遵旨!”,众人走了之后。康熙抬起手指搓了搓额头,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他扭头望着我。我趴在桌子上笑着,一言不发。 康熙孩子气地翘了翘唇角,笑着盯了我半响,然后吩咐图德海出去,把曹子清和纳兰容若叫进来。几番商议之后,康熙决定了,要亲自去一趟刑部大牢,提审鳌拜。 刑部天牢。森冷威严。几十名亲兵墨线般排成在大道两侧。康熙换了一身便服,长驱直入,一路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深牢大狱里看不到阳光,处处弥漫着霉味。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胸中忽然无限凄凉。往昔风光无限的鳌拜,如今却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到底是天意还是恶报? 鳌拜穿着囚服,带着手镣脚镣,伏跪在大牢内。在康熙迈进大牢的一瞬间,他苍老干瘦的脸上没有了往昔逼人的宏壮气势,有的只是宿命般沧桑无奈的凄苦。曹子清上前一步,展开诏书,大声宣读鳌拜的三十条罪状。 康熙定定地听着,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大牢里有铿锵的回音。 “鳌拜,你认罪么!” 良久的静谧后,康熙掀起眼皮,目光盯着某个虚空。 “皇上圣明,奴才自知罪行深重,不敢乞求赦免!”鳌拜埋下身磕头,供认情罪不讳。康熙悲愤地咬了咬牙,转身欲走,那鳌拜匍匐起身,突然抬手扯开衣服,坦胸露怀。 众人吃了一惊,齐刷刷倒抽冷气。鳌拜露出了满身的累累伤痕,昂着头,直视着康熙,定定地道:“这些伤痕,是我从龙入关时屡战沙场的印记,是我为你爱新觉罗家打天下留下的,胸口最长的这一刀,是我当年为救太宗皇太极而留下的,至今仍未痊愈。这些,皇上晓得么?” 四周十分寂静,我抬起手捂住嘴,别过脸不能再看。曹子清和纳兰容若相视一眼,脸上也有迟疑的神情。康熙瞥了一眼那些可怖的伤口,脸上油然萌生怜悯之情。他呆呆地望着鳌拜,许久都不说话,君臣二人久久地对峙。 走出刑部大牢前,康熙下笔批示说:“鳌拜理应依议处死,但念效力年久,虽结党作恶,朕不忍加诛,著革职,籍没拘禁。” 刑部大牢的中门哗然洞开。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看到了久违的阳光,所有人的心情却是无比沉重的。我深吸口气,又深吸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活跃一下气氛,却一眼瞟见,有一个清清秀秀的年轻公子正在疏通门口的禁卫。 他一个劲地哀求,那门卫理也不理,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 众人停下脚步,恍惚之中,都将目光移了过去。 那年轻公子咬了咬唇角,换了笑脸,从怀中取了一大锭银子递上,说道:“劳烦门官通融一下,就放我进去吧!” “这可不成。”那门卫看也不看银子,只瞅着他笑道:“你大概头一回来吧?我们刑部不兴这个!兄台赏赐得多,罚得也重,为你这点银子吃一顿毛板子,不合算!” 那年轻公子急了,想也不想,拔脚就往里冲。门卫们几步赶上,扳过他的身子,正要动武。 康熙在旁开了口,“住手!” 提枪的门卫们回头望了望,像被电击一般跳了起来,连跨几步赶过来打了一个千,高呼万岁。 康熙皓立在原地,冷峻的目光变了数变,落到了那年轻公子的脸上。见到了万岁爷,他倒是跪也不跪,站得直直的。众人正好奇,那年轻公子摘下了帽子,放下发辫,但见秀发青丝,异香扑鼻,皓齿明眸。 是个女的。我吃惊之余又感到诧异,只是愕然的瞧着她。 “青格儿?”身旁有人惊喊,纳兰容若一下子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喜出望外地上前两步,紧紧握住了那少女的双手,“你去哪儿了,这些日子,寻遍了整个京城,却找不到你。” 少女姗姗后退,神色异常冷淡,她冷冷地笑着,冷冷地推开他的手,然后半转过身子,定定地望着康熙。 “皇上,青格儿没有家了,所有亲人全都锒铛入狱,青格儿真的好可怜!”她低低地倾诉,淡淡的笑容里承载着万分的哀怨。 康熙的眉心渐渐皱了起来,似是不解,“你——?”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那少女轻移莲步,走到了纳兰容若的跟前,仰起脸,深情地凝视他:“我救了你,却害死了我阿玛,我是不是该杀了你,为我阿玛报仇呢?!” 纳兰容若的表情渐渐冷静下来,他慢慢地抬起双手抓握住她的臂膀,嘴唇翕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一时难以启齿。 青格儿冷冷地笑了,泪水无声地悄然流下来,她咬了咬牙,忽然深吸一口气,低低地柔声道:“你写得那些好诗好词,足以令闺中少女心动,也足以让她们梦碎。而我,就是她们当中一个。很多时候,我分不清我是迷恋你的人,还是迷恋你的诗词。” 纳兰容若颤声低喊:“青格儿!”他喘气急促,猛力摇了摇她,似乎想将她唤醒。 少女笑容悲惨,泪流满面,似已痴了,喃喃道:“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语声软弱而可怜。 纳兰容若身子一颤,黯然道:“我对不起你……!” 青格儿目光凄厉的凝注着他,满腹酸楚终于化为悲啼,她紧紧握起他的手,流泪道:“知道你为什么在我和茗惠之间无法选择吗?” 天空忽然失去颜色,阳光飞逝不见,唯有冷风四下游走。 纳兰容若震住,面容失血,气息越发沉默,他阖下眼帘终于再无言语。 青格儿的嘴角慢慢滑出一丝苦笑,她深情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掉过头来,望着另一个方向。 我当时看得发呆,迷惑的眼睛刚一抬起,恰好与那一道流泪的目光相接。我咬紧牙关,顿时如坠冰窖,寒冷万分。 康熙脸色大变,瞧了瞧不远处的人,又瞧了瞧我──只是这轻轻一瞥,我却感觉到了天塌地裂,万劫不复。 那青格儿面容痛楚,身子有如秋叶般急遽起来,她苍白无力地指控道:“因为你心里想着另外一个女子。”众人还在听她说,她却冷不防一个磋步,拔出了纳兰容若腰际的佩剑。 变起仓促,众人大惊失色。曹子清反应机智灵活,游身窜了过去,一把拽过纳兰容若,将他护在身后。 两个门卫拔刀上来要捉拿青格儿,却见她微微一笑,凄惨地说道: “我既然敢回来,就没想着跑。怕什么,难道我会加害皇上和纳兰公子吗?!” 听出她话头不对,我摇了摇头,急忙大喊:“姑娘,你听我说!”可是已经晚了,青格儿横剑颈下,用力一抹,万点红珠,喷涌而出,香魂一缕,杳然而去了。 纳兰容若脸色煞白一下子跳了过来,扑过去,双手紧紧地抱住她下滑的尸体,嚎啕大哭:“青格儿,是我误了你!是我害了你!你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撇下我一个人,青格儿……青格儿,啊……”一阵惨绝人寰的凄厉喊声,回荡在刑部天牢门口,纳兰容若疯颠了。 ……………… 凄艳的日光给皇宫大殿涂上了一层沉重的血红色。 临行前,康熙命曹子清送纳兰容若回府,传太医诊治,不得怠慢。 回到了坤宁宫,我晕晕沉沉的,一时好似热血沸腾,浑身燥热,一时又觉得好像掉进冰窟窿里,周身感到透骨的寒凉。李嬷嬷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过来,我咕噜咕噜地喝了,立在地上晃了一下,勉强站住脚。良辰和美景赶忙过来,扶我坐下。李嬷嬷点燃了安息香,落下了帷帐,我躺在床上,捂着被子,沉沉地睡去。 不一会儿,佩玉在屏风外说承乾宫的钮祜禄氏前来探望娘娘主子。李嬷嬷告知我正在歇息,便打发她去了。 傍晚日落时分,康熙忽然来了,也不让太监通传,自个儿走进了东暖阁,不说话坐在几案旁生闷气,他四下瞅了瞅,似是有些渴了,便端起几上的茶喝了一口,谁知茶已凉了,气得拿起青玉杯子“当啷”一声掼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良辰和美景一个个吓坏了,急忙进来收拾干净。听到了屏风外的响声,我从噩梦中惊醒,赶忙坐起身,抓起褂子穿上,准备出去迎接。康熙在这时走了进来,看到我起身,他倒是急了,两步并作三步走过来,坐在榻旁,按住我,让我好生躺着。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笑了。 康熙见我脸色苍白,以为我病了,遂起身要宣太医。我拉住了他的手,依恋地摇摇头。他回头望着我,我撒娇似的娇声道:“你哪儿也不要去,就在这儿陪我,我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康熙坐在了床边,小心翼翼的拉着我的手,我忽觉自己有些失态,忙改换了口气,脑袋往前蹭了蹭,神色庄重地问道:“小玄子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康熙的神色迷茫而复杂,唇角颤了颤,他握紧了我的手,痛惜地喃喃道:“我只是在为纳兰惋惜,在茗惠进宫一事儿,我帮不了他,如今,连青格儿也……”声音渐说渐弱,痛到极处,终于再无言语。 我抿嘴儿笑,摇了摇他的手,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姻缘天定,也许是他们缘分未到吧!?”嘴上说着轻松的话语,我的心坎却撕痛得厉害。其实我心里很难过很难过。青格儿临死前的一瞥,在我的脑海里是一个永恒的烙印。我想,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绝望无辜的眼神。 康熙拍了拍我的手,垂下眼,黯然地叹息。 —— 是月月底,康熙帝传谕内外,宣布鳌拜党罪案始末及判决:“至于内外文武官员,或有畏其权势而倚附者,或有身图幸进而倚附者,本当察处,姑从免宽。自后务须洗心涤虑,痛改前非,遵守法度。恪共职业,以副朕整饬纪纲、爱养百姓之意。” 康熙对鳌拜结党专权一案的判决和处理,是通情达理,很有策略的。鳌拜免去死刑,改为终身监禁。鳌拜的亲戚没有重大罪行的,也一律根据实情给予宽大处理。遏必隆既无结党之处,特著免罪,革去太师及后加公爵。 六月中旬,鳌拜一手造成的一批冤案也得到平反昭雪,康熙亲自批示:恢复已故辅政大臣苏克萨哈原有二等精奇尼哈番世职,由他的儿子苏常淑承袭,又给还全部籍没家产。苏克萨哈族人、已故前锋统领白尔黑图原有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世职,命他的儿子白尔肯承袭。 七月中旬,康熙帝传谕内外:原任太子太保、户部尚书苏纳海、直隶总督朱昌祚和直隶巡抚王登联等并无大罪,纯系鳌拜“诬陷”,而被无辜处死,其冤案理应昭雪。故特赐苏纳海谥襄愍、朱昌祚谥勤愍、王登联谥悫愍,并且各按照法定的礼仪祭葬,又送三大臣的儿子入监读书,并分别以通政使司左右通政、大理寺少卿、督捕左右理事官等缺用。至于受人诬陷而被鳌拜撤职的官员,查实后,也一概予以原职。 八月二十四日,康熙帝封一等侍卫索额图为内国史院大学士。 九月二十四日,康熙帝封原任刑部尚书明珠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十月初四,康熙帝赴南苑围猎,谕户部:“朕巡历所至,凡御用器物皆系所司由京城供办,毫无取于地方。现闻地方官指称御用,私派民闻。”贪官污吏,侵肥入己,苦累小民,重违法纪。自后务加严禁,倘有仍前借端科派者,所司官严察参奏重惩,如匿不上闻,事发一并治罪。 十一月初五,准兵部议,因施琅已归于旗下,应照例改授精奇尼哈番,又其劳绩甚多,加伯爵衔。 正文 第69章 产子 康熙八年腊月中旬,北京城里雪花纷飞。经历了一场胜利的宫廷兵变,剿灭了鳌拜一党,彻底废黜圈地旧制,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玄烨,牢牢地掌握了朝廷的内外局势。北方的复苏和江南的平定,千古华夏将再一次出现繁荣兴旺的太平盛世。 正值年末,家家户户喜迎新年,紫禁城里也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红彤彤的宫灯和凌空高挽的彩带道出一片片吉祥如意。 产期一天天临近,我的身子越来越笨重,行动很是不方便。走起路来跟企鹅一样,晃晃悠悠的。早膳用罢,我单手撑腰挺着大肚子,慢吞吞的在屋子里踱圈圈。一眼瞟见良辰和美景在旁小声偷乐,我打趣道:“笑什么,女人总是要过这一关的。” “是是是!”两个小丫头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皇上洪福齐天,祝愿皇后娘娘平安顺产,为咱大清国诞下一个皇太子。” 我嘴上笑吟吟的,心里却忐忑难安。玄烨这几日夜夜相伴,一下朝就跑来陪我。他高兴得不得了,好似第一回当爸爸似的。我心里有些纳闷,也有些压力。孩子还没生下来,他就一口咬定是皇太子,搞得宫里头上上下下信以为真,都以为我必将诞下一个小阿哥。 转了几圈后,李嬷嬷搀扶着我坐在了热烘烘的炕头上,绡着百子图的金缕缎被裹在周身。我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双手一伸。两个小丫头知道我要什么,乐呵呵地端过来一个针线笸篮。 这几个月来,闲暇的时间,我都用来做针线做衣服了。除了为自己做一些贴身衣物外,我还要亲自为出生的宝宝做婴儿装。昨天,我将自己绣好的第一个香囊送给了玄烨,他接在手里笑得合不拢嘴,双眸熠熠放光,问我上面绣的是什么。我张大嘴巴,他瞅着那个图案,凑近了我,邪肆地笑道:“是两只小鸭子,在水中游。” 我气得哼一声,没好气地道:“什么鸭子啊!是鸳鸯好不好?”本来打算绣一条金龙的,可是玄烨的每一件衣袍、帽子、腰带上几乎都有龙的图样。我想变个花样,才绣了鸳鸯戏水的。 康熙扑哧一笑,眼波明明亮亮的。我羞得脸蛋通红,瞪他一眼,欲伸出手抢回,他却将香囊凑到嘴边温柔地亲了亲, 我轻咬唇角,美滋滋的低下眼睛。康熙满面笑容,低低柔声保证:朕会时时将这个香囊带在身边。我忍不住内心的喜悦与欣慰,出神地瞧着他,他慢悠悠的靠过来,俯下身,贴着我的肚子听了听,笑着道:“小宝宝在动呢!” 瞧,还是我教导的好,他也学会了一句洋文,管孩子叫小宝宝了,我笑得趣意盎然。 早上的时候,雪花细细碎碎如柳絮,两个时辰后,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巳牌刚过,茗惠披着雪衣特意来坤宁宫请安了,如今,她也是身怀有孕的人了,都六个多月了。我早些瞧着她身子不方便,就让她不必拘泥礼节,请安这些礼数尽可免了。茗惠说心里乐呵,照样天天来。 窗户外面划过一道道亮盈盈的雪光,甚是好看。 隔着炕桌,绣荷包聊天。我吩咐李嬷嬷将柜子里的衣盘端过来,摆在炕桌上。茗惠伸手拿起一件肚兜,摸了摸,笑得满目清美:“皇后姐姐,这内衣做得真好看。” “喜欢就送给你了。”我抬了抬目光,盈盈浅笑道:“虽说这宫里有宫里的衣服,可是贴身穿的,还是自己做的穿着舒坦。” “嗯!”茗惠点头,笑得赞不绝口,“谢谢皇后姐姐。” “不用谢!大家都是好姐妹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茗惠歪着脑袋,孩子气的冲我撒娇。她高兴了,我也乐意就让她多选几件,茗惠挑得眼花缭乱的:“这一件好看,这一件也挺别致的。” 挑完了衣服,茗惠吩咐随身丫鬟雪茜将礼盒提了过来,她从礼盒里拿出了一本书,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一看,顿时又惊又喜,是《侧帽集》。 “是表兄的诗词,听说是个有学问的汉人为他成的书。” 纳兰容若大病初愈,辞去了御前侍卫的差事,半年的清心寡欲,如今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我爱不释手的将书捧在手里,心无芥蒂地道,“我最喜欢读你表兄写的诗词了。” 茗惠嫣然一笑,柔声道:“姐姐喜欢就好。”身旁的雪茜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惠主子,怎么叫个侧帽集啊?”茗惠抿了抿小嘴儿,笑着解释道:“北魏年间,有个漂亮的男子叫独孤信,因为貌美常常被人模仿,有一天他骑着马飞奔入城,帽子被风吹歪了侧在一旁。可是没想到第二天,城里的人皆侧帽而行。这就成了一个典故。” “这个名字取得好啊!”我咯咯欢笑,真挚地赞叹道:“容若的诗词就是能引领时尚,兴起一代词风的。”手指轻轻翻开了第一页,我激动地念出了一首小词:“春云吹散湘帘雨,絮黏蝴蝶飞还住。人在玉楼中,楼高四面风。柳烟丝一把,暝色笼鸳瓦。休近小阑干,夕阳无限山。” 我歪着脑袋,翻了一页又一页,满心欢喜的陶醉在优美的诗词旋律中,李嬷嬷走了过来,在我耳旁小声嘀咕道:“娘娘,不可大意啊!这书要是让皇上瞧见,怕是要惹麻烦的。”说着,就要拿走。我赶忙抢先一步,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坚持道:“不会有事的,我收好它就是了。” “不就是一本书吗?怎会引起麻烦呢?嬷嬷过虑了。”茗惠在旁笑劝。李嬷嬷呆了呆,然后无言地退了回去。我掏出一个金黄色的丝帕将书包好,乐呵呵地藏在了枕头底下。茗惠笑了笑,瞅着我的肚子又问道:“皇后姐姐,你的日子快到了吧?动静大吗?” “唉,这小东西在肚子里没少踢打,害得我一阵一阵疼?”我嘴上抱怨,心里却异常甜蜜。 “是吗?看样子生下来应该是一个淘气的小阿哥了?”茗惠努了努嘴,打趣着。我抬起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充满了浓烈的期待。 姐妹谈笑间,康熙突然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我含笑望过去,没有起身。茗惠急忙站起身来迎接。康熙走过来,先是扶着她坐下,然后望着我问:“芳儿,你今日还觉得腹中有不适吗?” 我笑着摇摇头,“来这里当值的王太医很是尽心,近来不适的症状已经减轻了许多。” “你若是有什么稍微不适,都要及时告诉朕,朕可是时时在为你悬着心。” “嗯!”我仰起脸笑笑,轻声允诺。康熙走过来,单手拥住我的肩,轻轻扶着我,让我改变一下坐姿,靠着软被,坐得舒舒服服的。相视而笑着。 “呃——!”身后的茗惠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去。“怎么了?”康熙掉头望着她。 “臣妾…臣妾肚子里忽然一阵绞痛!” “啊!”我大惊失色,心慌意乱地喊:“皇上,怕是要生了,快传太医和产婆?”话一出口,我就傻在了原地,才七个月,怎么就生了呢? “不是要生了,只是肚子忽然有点痛。”茗惠颤悠悠地摆手,脸庞哗然失血。康熙松开我的手,迈步过去,紧张地扶着她:“朕还是送你回宫休息吧?!” “李嬷嬷,快去准备一顶轿子。”我单手撑着后腰,吃力地吩咐,一边说着,一边起身。 “芳儿,你坐着别动!我去去就来!”康熙扭头命令我,似乎想过来,却一时腾不开手。 —— 寒冷的雪夜。 屋子里却是暖意融融。 睡到了后半夜,“嗷——!”我汗流浃背的睁开眼睛,突然惨叫起来,手指痛苦地抚住肚子。身旁的玄烨警醒地弹起身,昏暗中,瞧见到我这大汗淋漓的凄惨模样,他吓了一跳,慌神道:“肚子很痛吗?要生了?”说着,从床上一跃而起,来不及穿鞋,跑出去喊人。 我疼得呲牙咧嘴无法呼吸,身子乱抖,眼泪夺眶而出。 不到片刻间,坤宁宫内外一片忙碌,准备迎接新皇子的到来。念喜歌的两位接生麽麽早已等候再一旁,掩埋小皇子胎盘的“喜坑”也挖好,并把寓意皇后快生贵子的筷子和红绸、金、银、八宝等物安放在喜坑内,只等着我顺利生产。 我躺在帷帐内,痛得浑身哆嗦,汗珠一串串滚下鬓角。接生嬷嬷走过来,伸出手在我的肚子上一阵乱摸,说什么时辰未到。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咝咝地吸气,痛得更加厉害。 屏风外,康熙火急火燎地踱着步,听我喊疼喊得厉害,他几番想冲进来,却被图德海和小顺子拽住了。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处处是煎熬。 小腹下坠之感越来越重,我疼得没有力气叫喊了,手指揪着被子,大口大口喘着气。就这样,时而安静,时而叫嚷,一直挨到了第二天凌晨。 美景拿着手绢为我拭泪,良辰一口一口的唯我喝参汤,我半喝半吐,最后一扬手连碗都打翻了。为了生孩子,我经历着撕心裂肺的痛,这种痛简直是无法忍受的。 屏风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隐隐约约的似乎是孝惠皇太后来了。 我疼得晕乎乎的,脑子里像一团浆糊,双腿想要乱蹬,却被接生嬷嬷按住了。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熬过去。 皇太后走了,苏茉儿姐姐来了,和康熙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然后掀起帘子走进来,我痛得死去活来,苏茉儿姐姐看了看我,神色一慌,又火急火燎地去了。 正午时分,一个年迈的顺产婆被请了进来,她趴在我的身下搁捣了一阵子,我痛得浑身冒冷汗,连眼睛也睁不开,只是感觉到自己似乎快死掉了。 “娘娘用力——!”耳畔传来一阵惊慌的叫喊。我手指攥紧被子,屏息着连吃奶的劲都用上了,感觉到身下涌出一大片暖暖的濡湿。 “娘娘,用力啊!”耳畔不断有人叫喊。我半清醒半昏迷,喘着粗气,泪水止不住滚滚而落,痛得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还要用力,我真的没有力气了。为什么生孩子这么痛苦? “娘娘,要用力啊!”产婆脸上的汗珠一滴滴洒在我的脸上。 哼哼唧唧的闭着眼睛,眼角挂满泪珠,嘴唇咬出了玫瑰色的血瓣。 “啊——!”揪着被子的手指灌满了力气,我身子急遽一颤,太阳上暴起青筋。 “哇哇——!”耳畔响起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产婆兴奋地大声叫嚷。 屏风外一阵猛烈的骚动。我喘着气,感觉到自己就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昏沉沉地在半空中翻转,翻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是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产婆欢喜地禀报。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浑身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我想看看孩子,眼睛却不听使唤的往下闭合,虚脱了,累极了。 渐渐的,等到我撑住一口气,勉强维持住意识,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中,康熙已经进来了,他笑容的从产婆怀里接过孩子,动作虽然略显生涩笨拙,却是那样的小心翼翼、谨慎呵护。他无限怜爱的望着那个孩子,嘴唇剧颤,脸上忽然滑下两行晶莹的热泪。我呼吸轻轻地瞅着他,康熙喜不自胜的将孩子抱到我身边,一叠声地喊:“芳儿,咱们有儿子了,咱们有儿子了。” 我精疲力竭,虚弱的扯了扯他的袖子,唏嘘道:“孩子,我们的孩子。” “是!”他眼波湛亮,贴近了我,笑得泪流满面。我欣慰地舒出一口气,合了合眼睑,手指按下襁褓,痴痴呆呆的瞧着孩子,眼睛长得鲜活深亮,真像他皇阿玛。康熙颤巍巍的将身子前倾。我们两个同时将脸凑近,亲吻婴儿的脸蛋。 “恭喜皇上、皇后娘娘喜得龙子。” 窗外天色明朗,一屋子里的人跪地称颂。 康熙亲了亲孩子,又吻了吻我的额头。 “芳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他眼神炽烈,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有气无力地微笑,心弦轻柔地触动,千言万语凝结在齿间,一时无法说出,唯有泪流千行。 傍晚的时候,预先安排好的乳母来了要给小阿哥开奶,眼睁睁的望着儿子被抱走,我是万般不舍,撑起半个身子,执拗地抱着孩子不放。最后还是李嬷嬷过来服侍我,趁我睡着以后,她们才将孩子抱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按规定,我不能下床走动,每天鸡汤燕窝的恶补身子。挨了七天,我就受不了了,嚷嚷着要见孩子。李嬷嬷不让我出宫,我催她过去瞧瞧,她乐呵呵地去了,回来后,一张笑嘴说个不停:“大伙儿都说,小阿哥长得漂亮,跟他皇阿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听得幸福又感动,眼巴巴地想念着孩子。 —— 康熙九年的新春喜气洋洋。 由于去年风调雨顺,山左山右秋季大熟。朝廷废了圈地,实行了更名田,再加上遏必隆从芜湖、苏、杭运来数百万担粮食,历来闹春荒的直隶、山东,物价平准,太平无事。北京在新正期间,昼夜金吾不禁。老百姓们高兴,把新春佳节闹得分外红火。 北京城里的元宵社火,也确实与众不同。一队队的狮干,龙灯,高跷,秧歌,穿行在繁华闹市。熙熙攘攘的人群,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式卖艺的应有尽有。 紫禁城里鼓乐喧天,秀丽如画。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柳杏诸树,虽无花叶,却用各色绸绫纸绢及通草为花,粘于枝上,每一株悬灯万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诸灯,亦皆系螺蚌羽毛做就的,上下争辉,水天焕彩,真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 早上起来以后,良辰和美景侍候我用完早膳,李嬷嬷带着佩玉、翠环,小顺子、小吴子等一干太监宫女正在扫地、掸尘、抹桌子。我心情特好,便捋起袖子帮着收拾,大家有说有笑,和和美美。 一会儿,乾清宫的端茶太监小毛子来了,笑道:“四格格从昭陵回来了,万岁爷欢喜得了不得,不等要轿子就跑着去了。这会儿在慈宁宫呢?万岁爷知会奴才请娘娘过去呢?!” 四格格,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玄烨以前是跟我说过这个四格格的事。 这个四格格是分封在广西的定南王孔友德的女儿,本名孔四贞。定南王死了之后,太皇太后便将她收养宫中,待之如女。她和苏茉儿姐姐一样,从小看着康熙长大。不知为什么,顺治皇帝大行之后,性情刚烈的孔四贞突然变得郁郁寡欢。她本是将门之女,身有武艺,便请求允准她宿卫先帝陵寝。太皇太后拗不过,竞破格晋她为一等侍卫,由她去了昭陵,这一去就是九年。今日突然回来,是件稀罕事儿。 小毛子却不知此事根苗,双手操在袖子里,在一旁笑着调侃道:“皇上是该松泛一点了。自去年五月鳌中堂坏事到如今,一天七个时辰见人、其余的时间还要批奏章、读书写字、跟南怀仁神父学几何算术,这几天更是一事未了又有一事,连个五更黄昏也不分了,竟比小家子挣饭吃还难,就浑身是铁,能打多少钉儿呢?” 我淡淡地笑,撇了撇嘴道:“你甭嘴巧,甭指望我在皇上跟前给你递送这些话儿——论说也真是的,从去年到现在,这皇宫里大事小事不断,就是外边茶馆打鼓儿说书先生说的书,也未必有这个热闹呢。” 小毛子起先还嘻笑着听,回头一看,自鸣钟上的时针已指到已未午初,忙道:“哎哟,光顾说话,差点误了事,娘娘,收拾妥当了,走吧!”说完便一溜烟跑出去,在前头引路。 慈宁宫里很热闹,泛起一片欢声笑语。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摆着文王鼎,鼎旁匙箸香盒,地下面西一溜四张大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两边又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 我刚刚走了进去,太皇太后就赐了座儿,让我坐在她旁边的软椅上,下面一溜烟的坐着钮祜禄氏、马佳氏、博尔济吉特氏、张氏和董氏。康熙立在太皇太后身后轻轻给老人捶背。苏茉儿姐姐吩咐着上茶上点心。只有孔四贞是远客,打黄儿坐在太皇太后对面,端着茶杯,静听太皇太后说话: “你这一去就是这么多年,别人不知怎么样,我瞧着脾气性儿竟是一点没改。哪有女人做官做一辈子不嫁人的?我跟前的女孩儿,只有你和苏茉儿特别,偏都比公主还要性傲。你半大不小、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不嫁人怎么成呢?没的也不怕人家在背后数落我这老婆子,亲生女儿一个一个都嫁了,收养的竟一个不嫁人。正说着,一回头瞥见图德海进来,便道:“图大总管,又来催皇上吃苦去?” 图德海一进门便听见这话,忙跪下请安,笑道:“奴才哪里敢?批奏章的时间到了,这都是万岁爷定的章程!” “今儿有哀家做主,难得四姑娘回来,叫他们姑侄多坐一时,你站一边吧。” 图德海叩了头起来,不便一一请安,只上前给孔四贞打了个千儿,笑道:“图德海给四格格请安了,久闻四格格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孔四贞眨了眨眼睛,似乎不认识图德海了,我忙笑道:”这是皇上跟前的总管太监,是个精猢狲,最能顺竿子爬。四姑提防着他。”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康熙没有笑,却陪着小心对孔四贞说:“老佛爷刚才提到的那个孙延龄少年英武,又是定南王手里使过的人。朕见过几次,言谈举止蕴藉有礼,很不错的。如今老佛爷作主,把四姑指给他,真是天配地合。四姑见了就知道了!” 我这才明白是要把孔四贞指配给孔友德的部将孙延龄,便不打浑了,却听孔四贞答道:“老佛爷、皇上都已经说的不少了,又都是为我好。我再推辞就像不识抬举了。那……那就……勉从其命吧。想我孔四贞,自父亲死了,一直蒙老佛爷恩养,和女儿一样,本不该……” “对了,就是这个话!”太皇太后知道孔四贞从前一向钟情于顺治皇帝,生恐她再提与顺治的旧事,见她应允,不禁喜形于色,便拦住道,“压根儿和我的女儿就一样嘛——皇上,皇阿奶的意思是晋封四贞为和硕柔善公主,你看呢?” “本就如此嘛。” “图德海你可听见了?四公主要下嫁,嫁妆要从厚。” “喳!都在奴才身上,照公主的例,加银五千——” “一万!”康熙大声道。 “喳——一万。” 钮祜禄氏本来在旁静坐,听到这里,不禁笑道:“四格格,我要笑你一句了。人家都是夫贵妻荣,你可是夫以妻贵了。”孔四贞羞红着脸,没有说话。 太皇太后不由得一阵高兴,样样事情都办得那么可心可意,她满面慈祥地瞧了瞧孔四贞,又转过脸,对苏茉儿姐姐笑道:“苏茉儿,你也不大不小的了,打六岁上这么高就跟着我,侍候了这些年,和一个公主也不差甚么!若是指一个包衣奴才似乎也太委屈了你;指一个侍卫吧,又怕得熬炼几年才得出头,如今我倒是有了个主意——”说到这里便细盯着苏茉儿姐姐,停住不说了。 苏茉儿听了主子这话,脸色大变,双目失神,她满脸不自在地笑了笑,望了一眼康熙,忽然怯怯地低下眼睛。 我听到话风有些不对,细细琢磨了半天,有些不明白。康熙见苏茉儿满脸羞涩,便趁空儿抢先说:“皇阿奶所见极是!苏茉儿的事朕也替她想过,须得寻一个文才好的才般配得来。留神这几年,我看伍先生就好!” 孝庄起先还满面笑容地正听,忽然竞自收敛了笑容,缓缓地说:“伍先生自然很好,我也不是没想过。但他是汉人,咱们满人里头有多少女人,都拿去配了汉人,那还成甚么体统,” 康熙听到这里,有些失望,呆呆地瞧着皇祖母默不作声。孝庄摇摇头,坚决不同意。 “苏茉儿和别的人不同,下不为例也罢了。”康熙仍不甘心赔笑道,“平西王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还不是赏了公主?” “那不成。也不能这样比!时候儿不一样,分寸也就不一样,再说了,我已答应了索额图,给他续弦。皇上难道还要叫我改口吗?” 怎么又扯到叔叔身上来了,我越听越糊涂。 康熙梗着脖子,眉心紧紧皱了起来,正想再说些什么。 只听苏茉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两眼直瞪瞪地望着太皇太后道:“老佛爷,奴婢自幼儿进宫服侍您老人家,从未违命,今日此事,奴才倒要斗胆驳回老佛爷了!”说着,两行热泪无声地流了下来,甚是悲怆。 孝庄见她容颜惨淡,声音异常凄楚,似是心灰意冷,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你起来!有话尽管讲么。——我们这也是为你好!” “奴婢正要这样说。老佛爷和万岁爷待奴婢实实恩重如山!奴婢一个女子又有甚么回报呢?甚么伍先生,甚么索大人,奴婢统统不嫁!奴婢情愿一辈子呆在宫里,侍奉老祖宗!”说着悲泣连连,嘣嘣的磕了几下响头。 “嗯,怎么这样说话,傻孩子,女人哪有个不嫁人的!难道做尼姑不成?” 苏茉儿落泪如雨,不停不停地磕头,样子可怜极了。 孝庄被堵得无言可对,半晌才说道:“哎,我也乏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罢。回头皇上叫人给她预备一下。这是一辈子的事,马虎了我是不依的!” —— 从慈宁宫出来以后,我满脑子都是苏茉儿姐姐泪流满面的样子,看到她那么伤心那么绝望,我心里懊恼极了。李嬷嬷一边走着,一边啧啧叹息道:“苏茉儿真是可怜,老祖宗早先是想把她指给皇上,后来又要把她指给索大人,而皇上的意思是想把她配给伍先生。” 我黯然地嘘气,心里有些疼忍,想了想,又折身往回走。我想去问问苏姐姐的真实想法。 进了后院,人人惊疑,不住朝里头窥视,我没好气他说道:“都给我退下!” 一脚跨进西阁,我不禁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苏茉儿姐姐已经剪去一头青丝,换上了一缕青灰色的缁衣。 “苏姐姐——” “不要!”我痛叫一声,扑过去夺下她手上的剪子:“你不能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着,泪水哗啦啦涌出来,我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苏茉儿泪眼汪汪,怔怔的跪在地上,像一尊没有知觉的泥胎。 我抬起双臂抱紧她,哭喊道:“苏姐姐,你怎么可以这么傻,你不想嫁,咱不嫁了,你不要这样。” 苏茉儿面色苍白,忧郁之中透着悲凄,她低低地抽了口气,一字一句,凄凄惨惨地说道:“奴婢前生有罪,本世又复造下重孽,只愿长伴于青灯古佛之前,祈祷主子和一切人平安,了此余生,以修来世。——求娘娘得便将这个话传给皇上吧!” 我拼命地摇头,泪水一串串甩出,怔怔地抱紧了她。 正文 第70章 风波 当康熙得知苏茉儿姐姐削发为尼的消息,匆匆赶来西阁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见苏茉儿面色凄绝,康熙知道劝也没用,便伤心地道:“既然你出家之志已坚,朕便成全你。我这就去见老佛爷,你就在宫中修行罢!” 太皇太后也在这时赶来了,知道已酿成大错,她捶胸痛哭,又是伤心又是悔恨,苏茉儿却怔怔地站起身来,破涕为笑的对主子说:“其实做尼姑也没甚么不好!老佛爷最信仰我佛,曾发愿剃度为一个出家人,奴婢难道不合适?老佛爷常说一人得道,七祖升天!就是老佛爷百年之后做了菩萨,身边也得有一个龙女服侍么!” “罢了罢了!”孝庄泪流连连、痛惜地摆摆手,算是答允了。在场的人无不黯然垂泪。 苏茉儿姐姐虽然出家了却并未出宫,康熙安排她在钟粹宫里修行。 隔日后,我提着一篮子香火,一路狂奔,偷跑到了钟粹宫。气喘吁吁的刚到门口,就被守在外面的宫女拦了下来,说苏茉儿姐姐剃度后法名“慧真”虔心礼佛,概不会客。我好说歹说了半天才带出一句话来,佛门有句禅语:“从来处来,向去处去!施主请回吧!”我大脑混沌,当即愣在了原地。 皇宫里波谲云诡、人多口杂,苏茉儿出家的事儿一度引起了极大的震动。然而,两个多月过去了,所有人的口风都渐渐平静了,那已经不再影响宫廷的正常生活了。 —— 伤痛悄然隐没,余喜绵延悠长,二月初一那一天,茗惠顺顺利利地生下了一个男孩,康熙一下子有了三个儿子、承瑞、承祜、承庆,一个女儿承英。承瑞,承英已经开始摇摇晃晃的在地上乱跑了。而我的小承祜呢,此时正躺在香喷喷的摇篮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贪婪的吸啜着自己的胖拇指,吧唧有声。我趴在摇篮边,一边乐悠悠的哼着歌,一边笑眯眯的逗他。承祜并未哭闹,红红的小嘴张开,眼睛眨呀眨,一瞬不瞬地瞅着我,似乎在认人。我摇晃着他莲藕似的手臂,开心地笑着,保持着口型,告诉他:“我是妈妈。” 孩子好奇极了,嘴巴张大,哈喇子流下来,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嬉笑。我哦了一声掏出手绢,轻轻柔柔的拭去他唇角和下巴上的涎液,“我的小心肝,小宝贝嘞!” 乳母嬷嬷倚着门槛,乐呵呵地看着。不知为何,只要和孩子在一起,我就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我每次来了都赖着不想走,就想多看看孩子。乳母嬷嬷心地慈祥,总是乐此不疲的给我讲一大堆关于小阿哥吃奶响盆的趣事。我听着听着,眼睛就湿润了…… “皇上吉祥——!”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利的高喊。 我来不及擦干眼泪,伴随着一缕熟悉的笑声,康熙已经大踏步走进来了。 我恭顺的上前请安,“芳儿,你怎么哭了?”他直呆呆的望着我。“没有啊!”我淡淡地笑,摇头,“我哪有哭啊!我只是太开心了。”我越掩饰,眼睛就越酸。 康熙半信半疑的将我扶起,拉着我来到摇篮前,他蹲下身去,瞅着孩子,定定地笑了,半响后,又黯然的道:“真是委屈了你和孩子,自古以来,人君有诞子之庆,必颁诏大赦天下,宴请八方,如今……” “皇上——!”我打断了他的话,想了想,低切地道:“老佛爷说得对,国家遭鳌拜乱政之害,元气未复,罗刹鬼子在东北骚扰边境,一时之间,筹兵筹响都是难题……皇宫里,能省的开销就省了吧?” 康熙身子一颤,双手抓紧我,目光炯炯如炬。我舒了一口气,勉力笑起来,颤声道:“芳儿一点也不觉得委屈!承祜的满月之期正好是元宵节那一天,百官庆贺,宫里的喜宴已经够热闹了。” 康熙的眼睛里泛起了晶晶亮的水雾,他皱了皱眉,含笑道:“芳儿,你的好朕全都记在心里了。”我抿嘴儿笑,横他一眼,娇嗔道:“不止要记在心里,还要表现在行动上。” “行——!”他闪电般扑过来,搂住了我,我推搡开他,低低地喊道:“孩子,孩子在看着呢!”我们两个一怔,同时扭头看去,摇篮里,小家伙四仰八叉,睡得正香呢?! 康熙眸色滚热,也不敢再放肆了,他笑吟吟的安静下来,我们俩背靠着背坐在摇篮旁,闭目养神,整个世界安静又美好。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似乎是平静而温馨的。 然而平静之中蕴藏着暗波,这样的美好又能持续多久。 正值春光明媚,百花盛开的。 早上刚刚起来,乾东五所的嬷嬷就来禀告,说是大阿哥夜里发病,浑身滚烫,已经昏睡过去。我懵了一跳,平时不言不语、总皱着眉头的马佳氏也有些发急,忙不迭地跑去查看,傍晚回来时已是哭哭啼啼,一脸乌云。永和宫里两个说话声大了些的宫女,立刻被她竖着眉毛骂了一顿,还叫太监拉了出去,一人掌嘴二十。我好说了半天,她才止住了嘤嘤的哭泣声,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 在掌灯时分,偏偏又传来了消息:太医确诊大阿哥是出天花,皇上立命把他迁出宫去。 皇长子承瑞染了天花,康熙居然把他驱逐出宫,对马佳氏无疑是一个更为沉重的打击,她当时便翻了白眼,昏厥过去了。李嬷嬷和良辰美景赶忙上前搀扶,掐捏人中帮她顺气。我呆呆地坐在旁边,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惊疑,身子剧颤不已。 正烦着呢!茗惠跑来了向我哭诉,指名道姓,说博尔济吉特氏.喀丽莎下毒害她,我当然不信了,正要问清楚,喀丽莎也跑来了,气急败坏的一把揪住茗惠,动手就要打,我急急起身一把抓住喀丽莎的手,左右看看,问是怎么回事。茗惠悲切地咬咬牙,泪水哗啦啦的流下来。 正文 第71章 霍乱 坤宁宫里烛火通明,窗户纸上人影烦乱。 我焦灼不安的来回走动。 殿外一阵骚动,我闻声抬头,赵太医已经连滚带爬地跌了进来。 茗惠满脸泪痕,身子一颤,轻松而愉快地笑了起来。喀丽莎唇角,目光麻木而凄凉。 我心事沉沉,一言不发的坐下去。赵太医跪在地上,额头直冒冷汗。 “皇后娘娘,您得救救奴才。”他慌慌张张地磕头、伏地泣嘶。 我沉默了一下,平声道:“勘诊无误,行药无误,你怕什么?” 赵太医肩膀乱颤,不敢抬头看:“有无误之因,却得了有误之果,奴才百口莫辩。” “我问你,喀丽莎老跟我说,她胸口憋闷,你是怎么给治的呀?” “虽然丽主子口述如此,但是脉络并无病象,经奴才小心调治,近几日也好多了。” 我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瞧着惠主子身子如何,为何近日来频繁头疼眼昏?” “回娘娘话,奴才已经替惠主子诊过脉,种种徵状都是中毒之兆,幸好发现及时,否则……” 我双目失神,愣了一愣,手指无意识地握在一起。 茗惠扑到了我的脚下,眼噙热泪,低喊:“皇后姐姐,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说完,哽咽不止。 喀丽莎面容呆滞,傻了一样。 我定了定神,徐徐地站起身来。 赵太医往前挪了挪,屏住呼吸,两行浑浊的泪花流淌下来。 “皇后娘娘,天地良心……想当初丽主子索要‘落回’,奴才就觉得蹊跷……?” “‘落回’是何物?”我皱着眉头问。 “落回是一种蒙古野生草药,有毒忌服,轻则令人胃烧、四肢瘫软,全身乏力。重则冷热不分,心悸难安,精神异常,甚至陷入昏迷……” 我原地站着没动,脸上凝固着恐惧的表情。 茗惠跪在地上哭嚎不止,泪水簌簌下滑,样子可怜极了。 “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我没有——!”喀丽莎眼神迷乱,脸色白得骇人,只是一味的摇着头,“不是我,是你含血喷人。”她不顾一切的狂喊起来。 茗惠悲愤地抽一口气,怔怔地与她对峙,流泪道:“装有毒药的小瓷瓶,就是从你的枕头底下搜出来的,现在又有赵太医为证,你还想抵赖?” “我跟你无怨无仇,为何要害你?” “你我同住在储秀宫,本应姐妹相待,守望相助,可你心怀狡诈,嫉妒我生下了皇三子,嫉妒我得到皇上的宠幸,所以你狠下毒手,处处想要置我于死地。” “你信口雌黄!你胡说八道!”喀丽莎看一眼别处,狂乱地叫喊。 “这几日,你假意体贴我,照料我饮食,趁我服用汤药之时,将‘落回’置于汤药之中,蓄意加害于我,你的心肠好狠毒啊?”茗惠抬起手指直指着她,喋喋不休的指控她的罪行。 喀丽莎的嘴唇哆嗦不止,她惶惶然的向后退了两步,蓦地紧闭上眼睛,凄凄惨惨的笑了。 “好一个人证物证确凿,如今,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们不就是想让我死么?我成全你们便是。”说着,咬牙俯首,奋不顾身的撞向旁边的庭柱。 “喀丽莎!”我大惊失色,冲上前,一把拽住她:“不要干傻事。” 坤宁宫里传来一声凄惨而悠长的嚎叫,喀丽莎使出浑身的力气挣扎,决绝的样子让我大吃一惊,我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凭借本能意识,紧紧抓住她不放。喀丽莎目光悲怆,着蜷缩在我的怀里,嘤嘤地低泣出声。 …………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皇宫内院。 慈宁宫里,孝庄勃然大怒,气势凌人的拍了桌子,“下毒害人,祸害宫闱,此风不可长。”命内务府彻查此事,严惩不贷。 几经波折,内务府最终定案,赵太医被革职查办,喀丽莎被幽禁,改居冷宫。 这件事虽说是平息了,可是皇宫里依然是一片人心惶惶。 皇长子承瑞遭到天花侵袭,由乳母嬷嬷带着离开了紫禁城,居住在北京西郊的一座寺庙中。 昨儿个,又有消息传进宫,孩子已经彻夜昏迷不醒,怕是不成了。 天花,对满洲人来说,是最可怕的疾病。在关外时,他们就对之畏惧万分。当年大军多次南侵,入关抢掠,但凡遇着天花流行区,他们都早早改道绕行,有时干脆退兵。定都燕京后,几次天花流行,夺去了许多皇室贵族的生命。说来也怪,这病在满洲人身上特别凶险,十有八九难以活命。顺治年间,每年天花流行季节,皇上都要远驻南苑,甚至跑到长城外的草原上去“避痘”,并因此立了法令:“凡民间出痘者,即令驱逐城外四十里。”结果,不但天花患者,连偶然发热或生疥癣等疮害的人,也一概驱逐。遇到这种情况,北京城里一片喧嚣纷扰,病人、家属,一串一串地被逼离家出城,流离失所,冻饿交加,哭声震天,死于途中的不在少数。更有一些贫家的弱儿稚女,因父母无力移居城外照料食宿,便被抛弃道边,任其生死。这成了清初京师的一大弊政。 清晨时分,我独自一个人,提着热气腾腾的糕点,穿过御花园,去探望马佳氏。 刚刚走到永和宫院落,就听到里面就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夹杂着简短愤懑的对话。 “娘娘,您不去打听一下大阿哥给搬到哪儿去了?”崔嬷嬷着急的问。 “爱搬哪儿搬哪儿,关我什么事!” “主子!……”吃惊地呼喊声,“您小声点。” “这孩子是他爱新觉罗家的血脉,他们不心疼,我心疼什么?” “娘娘,要是你再不照应大阿哥,那可就更……”悲痛的呜咽。 哈哈的笑声断然传出,令人毛骨悚然,“就得我们娘儿俩一起死了才干净,才称了他们的心!我……”,咬牙切齿地哭喊声:“就是死也要死在他们后头,看看谁熬得过谁! 那口气中刻骨的怨毒,让我的双腿一阵哆嗦,我提着食篮子站在外面,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就在这时,“嘎吱”一声,那两扇屋门忽然开了一条窄缝,一个眼睛红红的宫女端着药盏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外的我,她吓得面色惨白,手中的托盘嚯嚯乱响,药盏斜倾,差点掉下去。我手指一抬,稳稳地接住药盏,重新放回至托盘上。 耸了耸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笑了笑,轻盈地跨进了屋门。 屋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麝香味。 坐在软榻上的马佳氏一看到我,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擦干眼泪,起身施礼,笑脸相迎。 我静静答了礼,抬头望着她。天啊!一夜之间,她怎么换了这么一副冰霜面孔?平日显得柔婉含蓄的黑眼睛,完全失去了生气,变得呆滞死板;可能是一夜未眠的缘故,她脸色蜡黄,眼圈乌青,像是苍老了十岁…… 我看看她,没有做声。落座后,侍女送上了奶茶,我简单做了个手势要马佳氏坐下喝茶。马佳氏谢过坐下,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地看着对方,气氛非常沉闷,憋得人喘不过起来。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马佳氏一直没有说话,端着银碟银盏,不时呷两口,吹吹热气。 我发现自己的大脑有些迟钝,许多话语吐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搅得我心神不宁,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能劝的都已经劝了,可是我无力去改变什么。这个皇城就像一个庞大复杂的机器,它有它自己的运作规律,个人的悲喜恩怨,充其量只能算是调味剂,增添了它的戏剧化,就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巨湖中,激起了片刻的波澜,然而,没过多久,这片湖水还是会归于平静。所有的人和事都只是匆匆过客。 ………… 暮色四合,坤宁宫里幽静无声。 我坐在窗前临帖,手边放着《侧帽集》。 翻了一页又一页,我津津有味地品读,一边欣赏诗词的内容,一遍兴趣盎然的抄写。 朝中政事繁琐,开春这几个月,玄烨是愈发忙碌了,有时,一连好几天都见不上他一面。我有时会坐着想他,但更多的时候,我强迫自己忙碌起来,克制住内心的思念,不要去找他。 掌灯时分,李嬷嬷在屏风外禀报:“说有一个叫平儿的宫女要见我?” 平儿,我思索了一番,猛然想起,她是喀丽莎的贴身侍女。 走了出去,那宫女睁着泪盈盈的眼睛,一脸焦急的望着我。 “出什么事了?”我问。 “皇后娘娘!”平儿泪眼低垂,噗通一声朝我跪下了。 我心头一跳,上前两步扶起她,追问:“好端端的,哭什么?” “娘娘,您快去瞧瞧我家主子吧?她快不行了……”平儿掩面哭泣,伤心欲绝。 “啊——!”我双手猛地一颤,却听得李嬷嬷在身后婉言劝说:“平儿丫头,不是皇后娘娘不去,而是不能去,那丽主子可是戴罪之身,娘娘凤体矜贵,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这不合规矩,日后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平儿哭泣着摇摇头,膝行上前,扯住我的衣角,哑声低喊:“娘娘求你了,您去看看吧?主子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您去看看,哪怕看她一眼也行!” 我抿紧了唇角,什么也不顾了,拉住平儿的手,慌慌忙忙往外走去。 “娘娘,您不能去啊!”李嬷嬷在身后尖叫。 正文 第72章 道别 —— 晚风凄冷,几盏血红色的宫灯在廊檐下飘摇。 平儿挑着白纱灯笼,伸手推门。 我定了定神,缓慢地抬起眼睛。 “嘎吱——”一声,大门朝里面慢慢打开了。 狂风卷进。 烛光如梭,层层帷幔像有人舞动似的随风飘拂。 一张又一张纸稿从落满尘埃的书桌上飞舞起来,像一片片洁白的雪花,在空中飘零飞舞。 “谁?”一个人影儿在帷幔后移动,失声尖叫。 我屏息凝神的走了进去,周身忽然觉得寒冷。 宫殿里冷得像冰窖,生了灰尘,雕梁廊柱爬满蛛网,被褥和摆设发了霉。除了阴冷就是肮脏。 我吃力地眨了眨眼睛,无法相信眼睛里看到的一切。 “主子,皇后娘娘来看你了。”平儿抽噎着说,泣不成声。 帷幔被一只干枯的素手撩开,博尔济吉特氏羸弱纤白的身影慢慢移了出来。她双目失神的望着我,失去血色的唇瓣轻轻磨开,发出一丝模糊的呓语。 我勉力吸口气,挪动呆滞的双腿,默默地注视着她,默默地走了过去。 喀丽莎披头散发,赤足站在冰凉青砖的大殿里,身上极素净的月白色单衣,在寒冷中猎猎舞动,远远望去,像一抹孤寂的幽魂。 我一步一步的朝她走了过去,脑海里却清晰的闪现出了第一次看到她时的场景。 南苑围场,那个身穿艳红旗装、姿容俏丽的姑娘,那个鲜花插满衣襟、英姿飒爽的姑娘。 如今为何是这般凄惨楚怜的模样。这一刻,我的心痛得滴血。 我想要笑着握住她的双手,却不知眼泪早已溢出眼眶。 喀丽莎的双手僵冷如石块,寡淡呆板的脸庞上,往昔那双鲜亮明媚的眼睛已经变得萎顿不堪。 我拉着她走到床边坐下,她很听话,一瞬不瞬的瞅着我,样子像一个乖巧温顺的孩子。 我冲她笑,她也傻傻地笑了,冰凉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轻轻触动,出此刻她激动的心情。 我吩咐平儿打一盆洗脸水进来。平儿唉了一声,便火急火燎的去了。 喀丽莎的眼珠子静静的,瞳孔虽然涣散,却闪着异样的晶莹。似乎猜到了我要帮她梳洗打扮,她欢欢喜喜地笑着,也不说话,只是将我拉起来,走过去,坐在梳妆镜前。 梳妆台上的镜子布满灰尘,已经看不清人的脸,蓖梳蛛丝萦绕,她一遍又一遍,用衣袖细心地擦着,时不时用嘴呵口气。 看到她痴痴傻傻的模样,我的心仿佛在油锅里煎熬一样,疼得厉害。眼眶,强忍住泪意,我站在她的身后,抬起梳子,将她背上乱轰轰的长发一撮一撮的捋顺。 相对无言,静静地梳头。 喀丽莎瞪着铜镜中的自己,深陷的眼睛越睁越大,忽然受惊似的跳了起来。“不——!”她大吼一声,抄起镜子朝门口扔过去。 平儿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吓得头一低,铜镜飞入门外的夜色中,当啷啷滚了好远。 喀丽莎站直身子,慢慢仰起了头,她的脸映着烛火,像剥了皮的苍白的树干,麻木而凄凉。 我吞咽下泪水,颤栗地低喘,紧紧拉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肩背,试着安抚她。 喀丽莎全身哆嗦,像立在寒风中的秋杨,她呆呆地看了我一眼,忽然笑着说:“皇上曾经说过,他不喜欢我梳妆打扮,他希望我能多读读书!”笑容轻弱,却异常甘甜。说着,喃喃地重复了几句“多读书”,便又颤巍巍的走到了书桌前,紧张万分的拿起毛笔,在纸上写字。 砚台已经干涸,墨汁已经凝结。喀丽莎眼神焦急,匆匆环顾四下,“没有墨汁,没有墨汁!” 她恐惧地尖叫起来,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没有墨汁,我不能读书写字,皇上永远不会来看我了,他讨厌我,他厌弃我了……”嘴唇干白地蠕动,越喊,她的神色就越是惊慌。 平儿放下水盆,抽泣着,急急忙忙出去找墨汁。 “皇上一定会来看你的,我去求他,他一定会来看你的。”我痛声连喊,泪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 “不——!” “他不会来的!他永远都不会来的!!”喀丽莎哭泣着摇头,双袖用力一拂,将桌子上的纸笔挥到了砖地上。她情绪完全失控,惊慌绝望的走来走去,眼睛不固定的看着空中的一些地方。 我抬起手捂住嘴,胸口轰然一片。 喀丽莎疯疯癫癫的乱走着,眼睛古怪地瞅着四下,忽然轻蔑地笑出声来,那冷森的笑声中饱含着一种不常见的悲愤。 “我知道,我知道的,在这个皇宫里,所有人都想让我死!”她神经质的歪了歪脑袋,噙着泪水,表情夸张而悲苦,一字一句地道:“茗惠早就想让我死了,因为我死了,储秀宫就是她一个人的了。老祖宗也想让我死,因为她打心眼瞧不起我,她觉得我蠢笨,觉得我碍眼,” 我心中一悸,愕然的望着她,半响后,才急急地辩解道:“不是这样的,老祖宗只是一时气恼,才会幽禁你,我已经请求她放你出宫,你很快就可以自由的。真的。” “不,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喀丽莎怔怔地摇头,表情异常复杂,有惊讶,有恐惧,也有决绝。 “你要想开些,能出宫终归是好的。”我用力吸口气,轻声劝慰。 喀丽莎原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她失神地笑了笑,泪盈盈的眼底涌出了浓郁的怨恨,“我不会出宫的,我要复仇!向栽赃嫁祸我的茗惠,向慈宁宫里英明仁慈的老佛爷复仇!”眼眸漆黑萎缩,她咬牙切齿地咆哮。 我浑身惊栗,顿时如坠冰窖,胸口寒冷万分, “都是她们毁了我,老佛爷为什么要把我从科尔沁草原接到皇宫里来,她口口声声说她疼我,她哪里疼我了,她眼里就只有大清的祖宗基业,她一心只想为皇上好,却根本不顾别人的死活!我恨她!我恨死她了!!”喀丽莎躬着身子,嘶声叫喊,脸部强烈扭曲。 我惊得傻掉了,目瞪口呆的站着。 渐渐的。 喀丽莎眼神儿依旧疯狂,却无力发作了,她唇角雪白,满脸泪光,表情变得像孩子一样软弱。 我默默无语的看着她。 渐渐的,她的身子倚着桌子慢慢下滑,最终瘫坐在砖地上。唇角微微发颤,空气中升起一丝奇怪的声音,渐渐增大,变成了哀嚎。喀丽莎悲痛欲绝,惨烈地久久地恸哭起来。 我咬了咬嘴唇,蹲在她旁边,不禁再次心颤落泪。 喀丽莎把脸埋在膝盖上,嚎啕大哭,哑声尖叫:“我恨老祖宗,我恨茗惠,我恨所有所有的人,可是我更恨我自己不争气。为什么我没有孩子,秀珍和素秋她们都有孩子了,我入宫最早,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孩子。你知道那些太监宫女背后怎么嘲笑我吗?”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答扑答’直往下落,喀丽莎面容带笑,肩头颤了颤,哭笑不得的道:“他们说我是不阴不阳的二尾子。”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抬起手掌蹭住额头,五脏六腑都难受的翻搅起来。 “我还记得那一次,皇上来到了储秀宫,我准备了一碟子他最爱吃的“玉露霜方酥”献给他,他吃了几口,高高兴兴的坐下来跟我聊天。可是这个时候,茗惠却握着一卷书走过来,说她画了一幅《招仙图》,想请万岁爷鉴赏。就这样,她把皇上勾引走了,晚上,我听见他们在西厢房里调笑,声音夸张而持久,整夜整夜……后来茗惠就怀上了龙子,而我呢?我什么也没有!”她说着说着,声音岔了调,到最后渐渐低下去,轻不可闻。 泪水模糊了双眼,我觉得胸口在慢慢地撕裂,许多活埋的痛苦都清醒过来,像魔爪一样着我的身子。我皱了皱眉,努力克制住胸口的绞痛。 忘记了身份,忘记了所有。 泪水哗啦啦爬了满腮,我疼得轻声抽泣起来。 喀丽莎抓住我的衣袖,依偎进我的怀里,安安静静的哭着、笑着。 我放柔了动作,抚摸她的头发,像一个母亲安慰孩子一样,小声地、怔怔地说:“忘记吧!忘记这一切。” 胸口泛滥着苦涩,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有气无力地、失神地笑着。 喀丽莎卑卑怯怯地低下眼睛,唇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纹,忽然安静极了。 许久许久之后,她深切地、近乎梦呓的说:“芳儿姐姐,如果有来世,我要做跟你一样的女人,我要跟皇上寸步不离,我要让他离不开我。”声音细若游丝,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无声的哭泣,泪水簌簌滑下眼角。 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影响了我,我说不清,也想不明白,只是觉得好悲哀好悲哀,只是觉得……很想哭。 四周凄冷无声,喀丽莎在我的怀里沉沉地睡去,唇角滑落两缕悠长的血丝。 我孤孤单单地抱紧她,想要驱赶她身上的寒气。 平儿静静地走过来,神色慌颤,“噗通”一声,跪在了我们面前,哇声大哭起来。 我先是被她吓着了,然后蓦然惊醒,埋下头瞧着怀里的女子。 她浑身冰冷,面无血色,紧握的手指忽然松开,一个青瓷小瓶从她的手心里滚落。 我呆呆地盯着那个药瓶,大脑空白双耳失聪,胸口忽然轰轰地炸开了,只是咬紧嘴唇,一味地摇头。是“落回”。她服了毒。 “主子!主子!!”平儿双手摇晃博尔济吉特氏,张大嘴巴,狂乱地哭喊。 喀丽莎没有反应,身子一寸一寸地冷掉。 我大脑懵了,仿佛一桶凉水当头灌下,彻骨的冷意冻住了浑身的血脉,我吃力地喘息着,手指着一抬,伸到她口鼻之上。 没有气息了。一丝气息也没有。 我眼神儿飘忽了,双手扳过喀丽莎冰冷的身体靠在桌腿上,然后梦游似的站起身来。平儿在身后撕心裂肺的痛哭,我却什么也听不见,如云踩在噩梦的云端,浑浑噩噩的往大殿门口走。 出了殿门,走到了院子里,隐隐约约的,似乎有很多灯笼簇拥着一顶肩舆轰隆隆移了过来。 我视而不见的往前走,越走越快,到最后泪如泉涌,疯了似的往前跑。 “芳儿?”有人紧急喊我的名字。 我一路横冲直撞,耳边只有风声。 直到身后有急骤的脚步声追上来,我的手臂被一只温热的手猛力拽住,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迫使我停下来,然而我并没有回头。 有人双手摇晃着我的肩膀,声音压在我的头顶,说着一大堆紧张兮兮的话语。 我胸口大起大伏地喘了几口气,浑身猛烈地一颤,“啊——!”痛哭失声。 “芳儿?”那人同样惨痛地大叫一声。 我双腿打颤,眼前猝然一黑,牙箍紧闭着,生生闭过气去。 ……………… 坤宁宫。 窗外,夜风正肆意的吹着,把窗框叩得簌簌作响。窗内,烛光如豆,凄然的照射着那低垂的床帐。 我蜷缩在床上,用棉被把自己连头蒙住,紧紧闭着眼睛,不哭,不动,不说话,不思想……我什么都不想做了,甚至不想看这个世界。 玄烨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我的一只手,他也不说话,牙齿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咬破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任凭夜色流逝,更鼓频敲。李嬷嬷进来了好几回。“太医说,娘娘需要好好休息,皇上,您就让她睡吧!”李嬷嬷哀恳的看着康熙:“这儿有我服待,您也去休息休息吧!熬了一夜,您的眼睛都红了。皇后娘娘的身子要紧,万岁爷的身子也要紧呀!” 康熙不吱声,纹丝不动的坐着。 冷冷的夜色,似乎被这样的沉哀,给牢牢的冻住了。 黎明,窗户纸上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天光。 我把棉被从面孔上轻轻掀开,透了口气,我快要窒息了。 玄烨心慌意乱,急切的扑上来,跪落在床前。 我呜呜咽咽的望着他,哭声若断若续。他用手轻轻拂开我面颊上的发丝,深深切切的注视着我的眼睛。我蹙了蹙眉,睫毛上扬,凄迷的视线与他纠缠在一起。 好久好久,两人谁都不说话,只是神经兮兮的互相凝视着。 然后,我不顾一切地扑到他怀中,伸出了双手,紧紧的搂住他,恸哭出声。 “芳儿!”康熙面色沉痛,神色慌了,声音也哆嗦了。他紧紧地抱住我,用的手轻轻抚摸我披散的长发,用发干的声音安慰着:“别哭,别哭……你是怎么啦?……你一向不这样啊……” 我低下头,脸蛋埋在他的胸膛间,滚烫的热泪濡湿了他衣襟前的龙纹。“叭嗒”一声,两颗又大又沉的滚烫的眼泪,落到我的耳腮旁。我地一哆嗦,抬起湿漉漉的脸,望着他:“你,你怎么啦?” 玄烨的脸上挂着焦急的泪珠,却强笑着:“你怎么还问我呢?你这是怎么啦?……” “我……”我咬咬嘴唇,嗫嚅道:“我心里难过……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康熙一听这话,眼睛又红了,说:“喀丽莎死了,你心里难过我都知道。” “喀丽莎?”哑然吐字,眼泪刹那间汹涌。我一手抹去腮畔的泪珠,一手紧紧握住玄烨的胳膊,嘴唇得很厉害:“她……她真的好可怜……” “我…我的确是负了她?”康熙神情惨淡地低语着,顿了顿,又颤声道:“芳儿,你可不能出什么事啊?你不要离开我!要是失去你,我就全垮了!……啊,芳儿?!……” 我痴痴地望着他,不说话,泪水滚滚而落。 康熙一抿嘴,用力将我纳入怀中,泪,也泊泊流下。 “芳儿?”他贴着我的耳际,炽烈的,凄声喊我的名字。 我喉咙哽塞,呼吸紧滞,唇齿间弥漫起一股甜甜的血腥气,整个人僵在了他的怀里。 ……………… 这一夜,皇宫内院处处彻夜无眠,各宫灯光都亮到天明。 博尔济吉特氏的遗体被抬出了冷宫,安置在灵秀宫的寝房里。 太皇太后哭得死去活来,毕竟喀丽莎是她一手带进宫,并从小看着长大的。钮祜禄氏、马佳氏、纳喇氏、张氏、各宫主位围坐相陪,不管心里愿不愿意,她们都在不断啜泣,小声地追述着喀丽莎的诸多好处。 当我和玄烨赶到慈宁宫正殿时,太皇太后正扭过头去用手绢按拭泉涌出来的泪水。 见我们进来,各宫姐妹纷纷起立迎接。康熙从容镇定,不拘礼节地走了过去,向皇祖母说:“孙儿不肖,惊扰了老祖宗,劳累了老祖宗,求恕孙儿之罪。但孙儿有一心愿,望老祖宗成全。" 孝庄强忍泪意,和悦地说:“但凡合理合礼,皇儿只管令行就是。” 康熙身形笔直,目光平静哀伤,一字一顿地道:“孙儿要追封喀丽莎为慧妃。” 殿中刹那间极其寂静,仿佛被皇上这句话吓住了。钮祜禄氏、马佳氏、纳喇氏、张氏她们拼命低下头,脸颊顿时煞白,憋屈的泪水眼看就要夺眶而出。 皇上亲政至今,并未册封过任何妃嫔、贵人。喀丽莎算是第一个。 我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望着她们,却听得孝庄在上头心酸地说:“这件事,皇阿奶答允了,皇上即可颁诏,谕示朝廷诸臣。至于诏书,可称奉我的旨意。” 康熙喜出望外,再一次向皇祖母叩拜,我也感激涕零的跟着跪了下去。 次日,康熙帝降谕礼部:“奉太皇太后懿旨:博尔济吉特氏.喀丽莎恪恭婉顺、淑仪素著,才德兼备,孝敬性成。今忽尔薨逝,予心甚为轸惜,特追封为慧妃,以示宠褒,钦此。” 礼尔部即议以闻,不敢怠慢,在喀丽莎死后的第四天,便在停柩的灵秀宫殿举行了隆重的追封礼。 正文 第73章 丧子 康熙九年十月初二日,先是,康熙帝遣和硕额驸吴应熊往云南省视其父吴三桂,本日接吴三桂奏报,已于八月十二日遣吴应熊返京。 康熙十年正月十六日,靖南王耿继茂因“旧疾加剧”,疏请以其长子耿精忠管理军务。从之。 康熙十年正月二十一日,封顺治帝第五子康熙帝之弟常宁为和硕恭亲王。 康熙十年五月初四日,靖南王耿继茂死。本日予祭葬,谥忠敏。六月二十八日,诏以其子耿精忠袭爵,仍镇守福建。 康熙十年九月初三日,康熙帝以“寰宇一统”,前往奉天告祭太祖太宗山陵。奉太皇太后、皇太后启銮,十九日谒福陵、昭陵。二十三日,康熙帝入盛京城,御清宁宫登大清门,设仪仗奏乐,召盛京将军以下文武百官宴赏有赐。是日,大赦奉天,同时豁免自山海关至奉天府所属地方康熙十年、十一年度正项钱粮。 康熙十年十一月十五日,准平南王尚可喜疏请,因有疾,遣其子尚之信回粤暂管军务。 …………………… 转眼间,冬去春来,已到了康熙十一年。 正月里,紫禁城里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好一派红红火火的新年气象。 前两年,因为皇长子承瑞、皇长女承瑛、皇三子承庆相继患病幼殇,后宫各庶妃的情绪都有些绝望和悲痛。我难免又有些忧心,玄烨正当英年,子嗣不旺,总不是怎么好事。 小承祜一天一天地长大,活泼可爱,乖巧聪颖,被玄烨视做掌上明珠。玄烨下朝后,一有时间,就会去看孩子。御花园里散步,我看着他很有耐心的迁就着身子,拉着承祜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养心殿的寝宫里,他看书,我叠纸鹤,叠了一只又一只,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然后用针线串起来,一阵风吹过,美丽的纸鹤翩翩飞舞,就像一个个浮动的小生命。坤宁宫的地毯上,我看着他们父子俩脱了鞋袜,一大一小,齐刷刷翘着光脚丫,玩着积木,嘻嘻而笑,我看着玄烨双手将承祜举在空中,像个孩子一样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有时候,一到了晚上,我捧着茶在乾清宫伺候,到了就寝的时间,我主动帮他翻绿头牌,并且笑吟吟的让他召幸其他各宫的姐妹。玄烨一开始是有些不高兴,渐渐的,看到我眼神忧伤,面色坚决,他也就只好妥协了。 喀丽莎死了后,我就暗暗的下了决心,身为康熙的皇后,除了关心他的起居饮食外,我还应考虑到他的子嗣问题,帮他打理好整个后宫,尽量照顾到各宫姐妹的情绪。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有失必有得,储秀宫的董氏在去年三月初生下了皇次女,永和宫的马佳氏在痛失娇儿,悲痛欲绝后,苦尽甘来,也于去年腊月二十五顺利地诞下了一位新皇子,重获娇儿,抚平了她心底的伤痛,如今的马佳氏看起来玉颜姣姣,清影曼曼,就像池塘里绽放的娇莲。 元宵节之夜,红灯高悬。 一道道门,一重重礼。 慈宁宫里灯火辉煌,传来了热热闹闹的欢笑声。 梳着两把头,不戴金冠,只穿着一件貂皮出锋的白缎毛里宫袍,此刻此刻,我抱着小承祜欢欢喜喜地坐在老佛爷身旁的软椅上,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多快活呢! 慈宁宫里,《金殿喜重重》奏得更响了。 各宫姐妹纷纷向老祖宗进献她们的礼品。永和宫里的马佳氏献上了一串佛珠;承乾宫里的钮祜禄氏奉进一尊金佛…… 储秀宫的董氏穿着水蓝色绣花锦袍,鬓边插着金黄色的绢花,一双花盆底绣鞋别出心裁,用珍珠和金丝银线在两双明黄缎花盆高底鞋的鞋帮上,嵌绣了丹凤朝阳的华丽图案,引起周围许多姐妹的啧啧称赞。 坐在董氏旁边的茗惠一身水红的交领宽袖衫,淡粉色的百褶裙,头上松松地挽了个垂牡丹的发髻,发间金钗在灯光下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去年,承庆夭折后,茗惠整个人形容憔悴,魂不守舍,往昔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也变得黯淡无神。不过现在,她俏丽白皙的脸上又焕发出了明媚夺目的神彩,伸出葱白的玉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腹部,一丝丝宁静祥和的笑纹泛起在她的嘴角眉梢。我远远地瞧着她,心里又是苦涩,又是欣慰。真的,好久都没有看到她这样天真无邪地笑了,母性的慈爱力量真是伟大。 坐在上头的孝庄太皇太后满目慈祥,脸上挂着惯常的和蔼笑意,她望着董氏脚上那双精致的绣鞋,似乎是觉得有些眼熟,便问道:“你这鞋面花样这么精巧,像是皇后的绣工。”董氏静静地答道:“老祖宗真有眼力,正是皇后姐姐赐给臣妾的。”孝庄面色一动,再抬头看看茗惠,觉得她头上的金凤钗也似乎见过。茗惠发现了老太后直视的目光,连忙敛身说:“老佛爷,臣妾所戴金凤钗,也是皇后姐姐所赐,本是一双,分给秀珍姐姐和我了。” 孝庄笑了,说:“难得你们这样交好。”语毕,又扭过头来,板着脸问我:“皇阿奶赠给你的那些朱钗首饰、你倒好,全拿来送人了?”语气似嗔非怒。 我全然不把老佛爷的脸色当回事,笑吟吟地带点儿顽皮劲儿的,歪歪脑袋说:“芳儿只不过是借花献佛,老佛爷菩萨心肠,才不会跟我计较这些呢!”我满脸娇态,语气里大有卖乖的味道。 孝庄听了这句恭维的话,似乎很受用,眉心舒展,朗朗大笑。这时,我怀里的刚刚二周岁的小承祜,一双小胖手用力擎着一只用金丝银丝编织、镶嵌着珠玉的玲珑的手炉,高高举起,用奶声奶气的嗓音,亲切地喊:“祖奶奶!暖暖手!” 古老厚重的宫阙,庄严辉煌的殿堂,忽然迸出这种近似天籁的声音,本来就令人心头热颤,小承祜又异常聪明伶俐,面对这样盛大的场面、面对无数陌生的面孔,他笑容欢甜,毫不畏惧,更使孝庄喜欢。 她侧过身子,从孩子手中接过礼品,对我触动心怀地笑了笑。随之,又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这个粉妆玉琢、眼珠乌黑的漂亮又健康的小孩子,突然张开两只小手,甜甜地喊道:“祖奶奶,抱抱!” 大家都愣住了。孝庄也是一怔。我笑嘻嘻地搂紧了孩子,说:“承祜听话!”孝庄却伸出双臂,把孩子接在自己怀中。承祜依偎在太皇太后膝盖上,全身贴在她宽阔的怀里,双手紧紧搂住曾祖母的脖子,一张娇嫩的小脸亲亲地贴到曾祖母的面颊上。 怀中一团温暖、娇嫩的小身体,脖子上绕着两条的小胳膊,面上贴一张散发着温暖的奶香的小脸蛋,这一切,表示着绝对的信赖和无比的依恋。老佛爷许多年没有这样的体会了。她不自觉地紧紧搂住小承祜,在他那胖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下,这种妙不可言的气息逼得她眼眶一热,几乎落泪。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呆呆地笑,感觉到喉咙里涌上一股又辣又酸的热气,为了掩饰闪闪欲落的泪光,我急忙掉开了头。 围坐的众宫姐妹瞪大眼睛,望着宝座上这曾祖孙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一片寂静中,孝庄轻轻一笑,说:“你们知道吗?承祜满有意思的。去年周岁抓盘,他张开两只小手,竟把翡翠盘里所有物件全抓起来了!……将来,应是福寿绵长,文武全才了!“按皇家制度,皇子周岁设的晬盘,例用玉陈设二件、玉扇坠二枚、金匙一件、银盒一件、犀锺犀棒一双、弧一张、矢一支、文房四宝一份。去年承祜一古脑儿抓起了所有物件,使孝庄非常高兴,赏了许多玩物锦缎,至今说起来,她还是禁不住地喜悦自豪。 太皇太后开了话头,皇太后及其他亲王福晋也跟着凑趣,进上许多吉言。 我一言不发的笑着,心里有些感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喜也有忧吧? —— 康熙十一年正月二十四日,康熙帝陪同祖母太皇太后赴赤城温泉。赤城位于河北西北部,白河上游。 康熙临行前,握住我的手说,“两个月,两个月我就回来了。” 我婉然一笑,撅起嘴巴,剧作霸道地娇嗔道:“你爱去多久就去多久,我才不会想你呢!” “可是我会想你和孩子。”他怔怔地说,眼底柔情四溢,一本正经:“我会尽早回来。” 我胸口闷热,咽喉哽塞,几乎说不出话来,顿了顿,才狠心地推开了他,若无其事的笑道:“不就是两个月吗?去年,你去盛京那一会儿,我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我想要让他放心离开,我觉得他再这样拖拖拉拉的,肯定就走不了了。 康熙深切地望着我,久而久之,舒坦地笑着点头。 —— 二月初五,是玄烨离开皇宫的第十六天,这一天阳光很好,虽然草木结冰的隆冬已过,然,宫殿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还没有开冻。鎏金大铜缸沿上挂着一层薄霜,缸里的水虽然一天一换,仍结满了蛛丝状的细凌。 正午时分,茗惠拖着沉重的身子来到了坤宁宫。我们一起用过了午膳,茗惠提议说,去御花园赏雪,这阳光一照,要不了几天树上的积雪就都融化了,想要看到白皑皑的雪景可就难了。 我望着她的肚子,想说她行动不方便,茗惠却笑着摇摇头:“太医说了,在临产前的一个月要多多下床走动,这样生的时候好生。” 就在这时,乳母嬷嬷拉着承祜的手,喜笑颜开的从暖阁里走了出来,她说,瞧着天气挺好的,想带孩子出去转转。承祜穿着金黄色的貂裘棉袄,头上戴着白绒圆帽,粉扑扑的小脸蛋和忽闪忽闪的黑眼睛透出迫不及待的好奇,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喃喃喊道:“皇额娘,玩,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一缕缕灿然的阳光投在御花园的雪地上,映出淡淡的殷红色,而未照阳光的阴影处,又泛出浅浅的蓝色,互相映衬,使洁白的雪地显得既纯净又多姿多彩。 承祜在前面撒欢似的,蹦蹦跳跳地跑,手里拿着一只蓝色的纸飞机,轻轻飞出去,他再跑出去捡回来,再飞出去,再捡,他自顾自的玩,无忧无虑。 我的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孩子,时不时随着他顽皮活泼的身姿,发出一两声盈盈的笑叹。 少时,一阵冷风忽然袭来,我快步跑了过去,将承祜护进自己的怀里。茗惠用手帕掩住唇角,轻微地咳嗽了一声,似是觉得有点冷。身后,几个提着手炉的小宫女不约而同的走近了几步,不是凑近茗惠,而是凑近了我和孩子。我将承祜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蛋,笑着摆了摆手。 宫女们复又退了回去,环绕在茗惠身旁。 “出门时,瞧着天气挺好的,就没带披风出来,没想着忽然就起了风!”茗惠一边说话,一边咳嗽。我想了想,转头吩咐佩玉:“你回去一趟,把柜子里那件绛红色的斗篷拿来。” “娘娘,柜子里有好几件那样的斗篷,你说的是哪一件啊?”佩玉怯怯地小声问。 我嫌她啰嗦,吐出一口气,笑道:“算了,还是我自己回去拿吧!”乳母嬷嬷走过来,从我怀里接过孩子,我扭头欲走,茗惠却拉住了我的手,摇头:“皇后姐姐,不用麻烦了,我已经不冷了。” “这怎么成?如今你是有身孕的人,万事皆小心,可不能感染风寒!我去去就来!”说完了话,我急急转身回坤宁宫。 我一路走得很快,等到我将那件白绒里子的红色斗篷拿在怀里,一路袅袅婷婷的回到御花园那块雪地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我想着茗惠可能是带着承祜去别的地方转了,就一路左顾右盼着找了过去。 走了约莫有五分钟,到了玉湖边,我远远的望见了茗惠,心弦一松,便笑着加快了脚步。 茗惠站在光秃秃的柳树下,表情惨白的伸出双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某个方向。 我一边朝她走了过去,一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下一刻,我惊得死掉了。 承祜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湖边的一座石头堆砌的假山上。假山很高,孩子穿得很绵很厚,胖嘟嘟的小身子撅在半空。他探出圆圆的小手,吃力地够着了那个纸飞机,然后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的心揪得很紧很紧,不敢随便喊,只是一路飞奔而去。 孩子扭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芒,奶声奶气的喊:“皇额娘,我捡到飞机了。”也许是因为假山上的石块结了冰,打滑,孩子的双脚一时没踩稳,只来得及喊出一句话,小身子一晃荡,便闷着头,从假山上失足栽了下来。 端着一碟子金酥糕点的乳母嬷嬷从小径上走了过来,此情此景下,她扔掉了碟子,哇的吐出一口血,吓得昏死过去了。“承祜!!”我魂飞魄散地大喊,跌跌撞撞的往前跑,刚跑了没多远,一口气不来,窒息地扑倒在地,便不省人事了。 —— 醒来的时候,四周非常安静,就好像刚刚做了一场梦。我看到满屋子淡淡的红光和在红光中浮现出的李嬷嬷那张古板却又不失慈蔼的面容。原来,血红的夕阳穿过窗棂,正投射在雪白的东墙上,把一屋子的空气都给染红了。 我低低地喘气,定睛望着李嬷嬷,惊讶地说:“嬷嬷,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里?”我支撑着坐起身,李嬷嬷眼睛红肿,连忙把我按住,我又浑身无力地颓然躺倒,说:“我生病了吧?怎么全身又酸又痛,一点力气也没有?……哦,我刚才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你知道吗?我梦见承祜从假山上掉了下来……?” 李嬷嬷背转了脸,仿佛去拾什么东西。 “嬷嬷,人家都说梦是反的。承祜呢?我要见孩子,你把他带过来,我要见孩子……?” 李嬷嬷双肩耸动,就是从背后看,也能发现她在哭泣。 “嬷嬷,你怎么了?快把孩子带过来啊?要不,我亲自去看他,对,我应该亲自去看他。” 李嬷嬷扭开脸,抽泣着,再也忍受不住,起身走开了。屋子里隐隐约约传出一片压抑不住的啜泣。 我满腹狐疑,先看到自己躺着的长坐榻,又慢慢地环视四周。我的脑子像的千斤石滚,笨重而吃力地转动着,非常缓慢、迟钝。惊疑的目光扫过默然啜泣,站立各处的宫女宫监。 渐渐的,仿佛被一道闪电击破了脑中混沌的迷雾,我浑身猛烈地一颤,掀开被子,一下子站起来,不摇晃,不踉跄,不慌不忙,握紧双手,迈着坚定而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向里屋。 里屋内寂静如死,七八个太医脸色蜡黄,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吓慌了神,手也哆嗦着,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他们的额头滚落下来。一看到我进来,他们齐刷刷地叩首。 承祜小小的身躯一动不动的躺在南窗前的炕上,他容颜如生,只是样子太安静了,面色粉白,红红的小嘴张开,嘴角似含一丝微笑,就像睡着了一样。可是他的额头上,有一块往外渗血的淤青,使得他两行稀疏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 我默默凝视着孩子,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然后跪下去,从他身旁拿起那双冰凉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洒了几滴热泪。又把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微笑地望着他,小声说: “承祜,承祜,额娘很快就来陪你!” 孩子还那么小,他一个人孤单单的上路,他一定很害怕很害怕,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这样走。 我静静地笑着,静静地从腰间那缀着蓝色宝石、嵌珠镶金的刀鞘内抽出锋利的短刀,然后掉转刀锋,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咽喉。 当我拔出短刀时,众人大惊失色,宫女中有人尖叫起来,李嬷嬷奋不顾身地扑了上来,将我拿刀的手一下子扳住,她使出浑身力气夺走了短刀。良辰和美景一左一右地抱住了我,我使劲挣扎着,却动弹不得。 “娘娘,你不能犯糊涂!……”李嬷嬷老泪 ,气喘吁吁地大声嚷嚷。 “娘娘,你可不能啊!……”良辰和美景跪在地上,揪着我的衣袖,几乎同时抽泣叫喊。 可是这些话我完全没有听到。她们拦住了我的刀,却激起了我心底的暴怒。我一下子便如疯狂了一般,不知从哪里突然来了一股惊人的力气,左一推右一撞,挣开了两个贴身侍女,又飞起一脚踢倒了扑过来的小顺子,大喊大叫:“你们都不要拦我!我不活了,我就是不想活了!……”我抽着气,泪珠夺眶而出,面色狰狞地甩开众人,便猛力撞向墙壁。 “娘娘——?”太监、宫女又一窝蜂地拥上来阻拦。 哭声、喊声、尖叫声,乱得一塌糊涂,几乎要掀了殿顶。我左顾右盼,扯着嗓子,悲痛欲绝地大哭起来,李嬷嬷冲到了我的面前,哭着大叫道:“娘娘!你想想皇上吧!小阿哥已经去了,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还怎么活啊?” 我浑身打了个冷颤,昏昏沉沉,不死不活的瘫软在地。满屋的人都跪下了。请求、哀告之声充斥宫内,泪水滔滔不绝。他们恳求我体念老祖宗和皇上,万万不可自寻短见。 之后的两天两夜,二十多名强壮的宫女、太监轮班昼夜看守着我,坤宁宫里一切可能造成伤害的东西,像小刀、棍棒、针线,重物,甚至花瓶、洋钟,全都收了起来,我无机可乘,裹着厚厚的锦被,跌入了深度的死睡。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晚上,夜风把窗棂吹得簌簌乱响。我听到孩子在哭,他真的在哭。他哭得那么害怕,那么凄惨,他一遍一遍地喊着:“皇额娘、皇额娘,我怕!” 我浑身哆嗦的从被子里爬出来,下了炕,瞪大了双眼,我探出双手,摸着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磕磕绊绊,茫然地四下奔走着。 “承祜,你不要怕,额娘在这里,承祜!!”我喃喃低喊,循声往前走。可是我的手指触摸到的都是冰冷的空气,我找不到孩子,只有他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啼哭声在我的心底拔出一个个深深的血洞,抽干了我浑身的血肉。我孤独而恐惧地了,瘫软在地,抬起双手捂住嘴,再也忍不住地爆发出了五脏俱焚的痛哭声。 “承祜!承祜!!!我可怜的孩子啊!” —— 河北。 赤城温泉。 康熙独自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远远的,有几个太监和侍卫侍立在远处。康熙的手中拿着个小小的香囊,香囊缨络飘飘,月白缎底上的绣图,象真景一样美:碧绿的莲叶从水中托出粉红的并蒂荷花,一对文彩绚丽的鸳鸯,在花下相依相傍。 康熙凝目而视、抚摸着香囊,思念翻腾,嘴角有很轻很柔的笑意。 这时,图德海一脸惶然地从背后跑了过来,还未至万岁爷身边,他双腿一曲,“噗通”一声跪下了。 康熙听到了身后的响动,便扭过头来。 “万岁爷……!”图德海泣不成声,伏地不起。 康熙的眉心渐渐皱了起来。 图德海嘴角微颤,悲悲切切,一字一句地说:“宫中传来奏报,说小阿哥承祜在游园时,不幸从假山上坠落,已经殁了。” 康熙惊闻这一噩耗,顿如五雷轰顶,霎时脸色刷白如雪,嗖的站起身来。 图德海十指扣地,脑袋埋得很低很低,不敢再看万岁爷的反应。 康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闷着头,眼睛乱瞧,浑浑噩噩的往前走去。 等到图德海抬起眼睛,万岁爷的身影已经拐进了一个僻静的墙角里。 天地间一片肃然。 少顷。 天空中忽然传来了一声野兽般悲惨而悠长的嚎叫,那是丧子者发出的哀哭。 —— 康熙十一年二月十四日,纳喇.茗惠在储秀宫诞下了一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 三月二十九日,康熙陪同大病初愈的孝庄祖母,从赤城返回京城。 正文 第74章 痴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也许是各宫姐妹那友爱的、充满理性的谆谆劝慰起了作用,也许是太医的几剂越来越厉害的凉药起到了安神定魂的效应,在闹得天翻地覆、哭天抢地之后,渐渐的,我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哭喊,不再发恹,出入如常,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笑纹,仿佛已经从丧子的哀痛中走了出来。在外人的眼里,我就像一尊寺庙里的神像,尊贵而端庄,岿然不倒。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看着心爱的骨肉在自己面前枯萎消逝,那是一种比自己的死亡还要刻骨铭心的痛苦,我的心已经凋零了。 承祜的死,让整个朝廷上上下下都起了波澜,各种猜测和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的袭来,纳喇.茗惠成了众矢之的,她刚刚诞下了皇五子保清,身体孱弱,外界的不堪传言,让她泪流披面,不久就病倒了。朝廷上,明珠和索额图剑拔弩张,势如水火。康熙回京后,一边沉浸于丧子之痛,一边又被眼下的局面搞得焦头烂额。他密令调派人手,一心想要查清楚承祜的死因,然而太皇太后却主张息事宁人,稳住朝中大局。祖孙俩一时间也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在玄烨面前,我尽量维持着原样,姿容不怠,脸上总挂着没心没肺的开心笑纹,然而承祜的死对玄烨打击太大,他一向勤勉朝政,重视自己的令名,以求为民表率,流芳百世。然而近日来,玄烨一直郁郁寡欢,无所事事,内心的伤痛久久不能释怀。 …………………… 落日的脉脉余晖从窗棂的花格里射了进来。 看看钟表已过戌初,然而窗外天色看起来还不暗。我从书案前站起身,决定要去养心殿一趟。我将自己写好的字帖放在红木摺匣中,然后抱着木匣子往外走。出门前,李嬷嬷领了一帮子太监宫女跟着我,我沉静地笑着摇头,说不需要人伺候。李嬷嬷知道我脾气硬,喜欢独来独往,她不放心的叹息一声,百般犹豫着,也只好做罢。 换上了宫中常服:松松的挽了个飞燕髻,只簪了一只莹洁的玉簪,长长的滚着银丝点缀着绣花边的玉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淡绿色的青衫,我一个人轻轻快快地走出了坤宁宫。 宫中横街上,沿途有大内禁卫扎千行礼,脚下的步子有条不紊。手里提着礼盒子,穿过了月华门,一路上寂静无声,皇城的宫殿在暮霞的背景上渐渐变成深色的剪影,寂静的宫廷透露出一股无法言喻的阴森和威严。初夏温馨的空气也不能减轻伤心人的痛苦,我一路往前走,步履越来越沉重,在拐进养心殿院落的那一刹那,忽然湿了眼眶,掉头往回走。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面对玄烨。在他面前,我无法掩饰自己的脆弱。见,倒不如不见。 依稀记起,李嬷嬷说茗惠这两天病得挺重的,又咳又喘,连床也下不了。我一路低着眼睛,往储秀宫的方向走去。储秀宫院落里一派死静,那深邃宽大的大堂里,更是宁谧十分,几乎能听到檀香香烟在空中袅袅飘动的细微声息。进过中门时,董氏率领一行宫女太监上前请了安,我也静静地回了礼,客气地笑了笑,一路往后堂的寝室里走去。 进了屋子,几个宫女侍立在门前、雪茜在床前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出。茗惠双手环膝,虚弱地坐在翠帐如烟的绣床上。远远瞧着,她眼圈乌青,泪眼如丝,身形孤孤单单,一动不动。 看到我走了进来,雪茜脸色大变,匆匆施礼,连忙把纱帐挂上银钩。茗惠坐着没动,雪茜躬身伏在主子耳边说了什么。茗惠震惊地扭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雪白的唇角因为某种情绪而抽颤起来。 我百感交集的望着她,看着她神色苍白憔悴,看着她满脸落寞忧容,我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抿起嘴儿,狭促地笑了笑。 坐在榻旁的扶手椅上,姐妹俩对视了一会儿。茗惠的嘴唇失去了颜色,她蹙了蹙眉头,恐惧不安的神色立刻不加掩饰地从眼睛里透露出来。她吃力地欠起身子,目不交睫的呆视着我,说:“皇后姐姐,人是要讲良心的,你对我那么好,承祜是你和皇上的心头肉,我怎么可能有心加害于他呢……!” 心底空洞洞的,只有悲哀的冷风嘶嘶地往进窜,刻骨的寒冷麻痹了我的四肢。 我握住她的一只手,神情复杂,幽幽地叹息道:“过去的事不提了,你身子这么虚弱,别瞎想了,该静下心调养才是啊!” 茗惠面颊消瘦,低下头去,可怜兮兮的哭诉道:“皇上听信了宫里的传言,把承祜的的死怪到了我头上,皇后姐姐,我连日晚上老是做恶梦,梦见皇上要杀了我,他还说,要我和保清给承祜陪葬。我死了倒是没什么,只是我那可怜的孩子,他是最无辜的呀!” “怎么会呢?”我蹙紧双眉,苦笑连连,低低劝道:“皇上不会那么做的,你别胡思乱想了……”嘴上说着轻描淡写的话,我的喉咙里却涌上了苦涩的闷痛,心弦着,浑身惊栗不安。 茗惠的担心也并不是不无道理,玄烨近来心绪恶劣,十分消沉,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见天发脾气摔东西打人,对召来的庶妃们更没个好脸色。为此,她们没少在我面前诉苦。 心底有些担心玄烨,我静静地坐在红木雕花扶手椅上,脑子像笨重的大石磨,困难地缓缓转动着。茗惠扁了扁干白的小嘴儿,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转,悠悠地坦白道:“刚进皇宫那一阵子,我还是一个对人事半通不通的小姑娘,面对皇上的召幸,我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恐惧,可是到了后来,一切都不一样了。皇上年轻英俊,率真磊落,他不仅是我的夫君,是我腹中胎儿的父亲,更是我的神明,我的主宰,我愿意为他献出一切,死也甘心!花前月下,我们一起度过了许多甜蜜的时光。我不仅爱他,而且崇拜他,就连他走路留下的脚印都使我倾心,我恨不得跪下去亲手抚摸。如果他出巡几日未归,我便坐卧不宁,寝食不安……” 茗惠的眼神专注痴迷,她喋喋不休的梦呓,脸上流淌着带笑的泪水,眼底染着脆弱的痛苦。 我注视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只看到她的嘴唇在飞快的蠕动,却渐渐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茗惠告白的话语勾起了我强压在心里的凄苦和绝望,抬起一只手轻轻握住椅子把,鼻子里倒流着一股酸涩的气体,我的脑海里翻卷着几千种几万种矛盾,头痛得要裂开了,天地间的一切都搅成了一团,使我难以承受。我抬起头看了茗惠一眼,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眼前闪过一道道眩晕的白光。 就在这时。 一个小太监急急跑进来寝宫门口,结结巴巴地禀告:“万、万岁爷,驾到!” 茗惠瞪圆了眼珠子,吓住了,少顷,她才急急掀开被子下床,整理衣袍,准备出去迎接。 胸口如刀剜一般传来剧烈的绞痛,我握了握手指,勉力深吸口气,才心慌意乱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谁知还没站稳,眼前一黑,复又跌坐了回去。 茗惠刚刚迎出中门,康熙仿佛浑身燃着烈火,大步流星的闯了进来。从跪下请安的董氏和几个宫人面前,“呼”的一声挟着一股疾风闪过去了。茗惠一个忙转身,随着进了中门。康熙双手叉腰,站在大堂正中,喘着粗气,一脸盛怒,面色惨白,牙齿咬得格格响。他厉声问道:“承祜爬上假山的时候,跟前照看的只有你一个人,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茗惠眼神凄乱惊变,双手发抖,瞪着惊惧的眼睛,“噗通”一声朝他跪下了。 康熙勾紧下巴,“噌”的一声从腰际拔出了那柄搂金嵌玉的宝剑,手臂一挥,剑尖直指着她。在场的人吓得脸色都变了,随后跟进来的图德海吓得跪在地上缩成一团,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老鼠,他抬起双手,张大嘴巴,似乎想要阻拦,却无能为力。 康熙居高临下,用寒光闪闪的佩剑逼人的指着纳喇.茗惠,那愤怒而严酷的声音在殿内震响:“朕要取下你的首级!祭奠皇儿的在天之灵!” “啊!”情不自禁的惊叫,来自好几个方向、好几个人之口。茗惠泪流满面,吓得呆若木鸡。董氏大惊失色,急忙扑到皇上脚下:“皇上!皇上!你这是怎么啦!……”康熙暴怒之下,一脚踢开董氏,董氏“哎哟”惨叫了一声,康熙全然不顾,眼睛四下乱盯,歇斯底里地吼道:“谁敢阻拦,朕先杀了谁!” 茗惠萎顿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牙箍紧闭,她的目光痛里带笑,心灰意冷的望着杀气凌人的剑刃,她紧紧地闭下眼睛,不躲也不闪。 康熙神情冷漠,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眼睛里喷出了可怕的火光,眼看着那一剑就要刺出。 我大惊回神,提着一口气,跌跌撞撞的从寝宫冲出来,猛地跪倒在康熙膝前,双手抱住他的腿,仰起头哀声求告:“皇上,皇上,你不能啊!……” 康熙浑身一哆嗦,不住地打量我,痛苦地哑声叫道:“芳儿!…你……”他似乎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在此时此地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又惊又痛,手中的剑“哐啷”一声砸在地上,半响后,才定定地弯下腰,双手扶住了我。 我满脸泪水,遍体惊出冷汗,一颗心在胸膛里狂跳不已,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茗惠是皇子生母,于皇家有大功,无论如何,罪不当死!皇上若执意要处决茗惠,就连芳儿也一块处决了吧?!” 康熙皱紧了眉头,如被重击一拳,踉跄着后退。他没有回答什么,一转身,迈出男子稳健的大步,在明间里快速地走来走去,步履带着风声,龙袍刷刷地响。 董氏这时已由地上坐起,大腿侧被皇上那一脚踢得很重,她一手悄悄地抚摸着伤处,重新跪在皇上面前,含泪道:“皇上,看在皇后娘娘求情的分上,您就饶了茗惠吧!……” 康熙板着脸,并不作声。沉重的空气压得人无法呼吸,只有窗下那金色的西洋自鸣钟“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我半昏迷半清醒的伏跪在地上,泪流连连,不停地磕头,跟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屋子里的宫女、内监们全都跪下了,跟着求情,泪流成河。 所有人都在逼他!所有人都在逼他!! 康熙大幅度转过身,太阳上的青筋突突乱跳,突然箭步冲过来,目光疯狂地扶起了我,大喊:“芳儿,我带你走,我们走得远远的,我带你离开皇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浑身发寒,一个冷战,被他突乎其来的疯狂言语吓住了。 康熙的眼神纠结而黯痛,他直直地跪在了我的面前,双手一用力,将我狠狠地搂进怀里,两行滚烫的清泪顺着他憔悴的脸颊滚落下来。 屋子里的空气停止了流动,一时间鸦雀无声,寂静得可怕。 …………………… 储秀宫里的一出杀人闹剧很快就传到了慈宁宫老祖宗的耳朵里。 孝庄震惊了,她在悲痛之余,怒叱自己的皇孙,不该太重儿女私情,应以祖宗大业为重,以社稷万民为重。康熙起初是沉默以对,继而羞愧得满脸通红,到后来引咎自责的在祖母面前跪下了。 我当时站在一旁,老祖宗脸色愤懑,语气焦厉,叱骂的话语像沉重的石头,一句一句照玄烨头上砸了过来,而那些话,又仿佛一把无形的大刀,在我和玄烨之间劈开了一片寒冷的汪洋。 “皇阿奶不想让你重复你父皇的过失,他太重情,甚至重过了祖宗江山,到最后竟成魔障,难以自拔。皇阿奶也不希望大清再出第二个董鄂妃,你明白么?玄烨?啊?” 康熙定睛望着悲痛欲绝的祖母,在祖母说出这番话以后,他泫然泪下,跪地不动,木雕泥塑一般,背脊孤独地耸起。 孝庄黯然地叹息,急痛攻心,忽然身子一歪,晕倒了。 消息不胫而走,太皇太后病了,病得很重。 白日里,永和宫,承乾宫、永寿宫的几位主子纷纷前来探望,她们望着我的眼神都有些奇怪。我心绪迷茫,不想解释什么,只是尽心竭力地照顾着老祖宗。黄昏的时候,钟粹宫修行的苏茉儿姐姐也来了,她脸色苍白,眉目冷峻,一缕缁衣的坐在主子的身旁,说了好些悲伤的话。从苏茉儿姐姐的回忆中,我似乎明白了老祖宗为什么会好端端的病倒。玄烨冲动的行为勾起了老祖母伤心的往事。当年皇太极最宠爱的妃子关雎宫宸妃所生的皇八子不幸夭折,宫里传闻说与永福宫庄妃脱不了干系,而当时,庄妃刚刚生下了皇九子福临,皇太极痛怒之下失去理智,竟不顾发妻皇后哲哲的劝阻,执意要杀了庄妃和皇九子给八阿哥陪葬。这件事在当时轰动了整个盛京…… 夜半时分,慈宁宫的寝室里灯火荧荧,十分昏暗,我坐在床边,双手支着下颏,正在打盹。 “水……”孝庄在昏迷中,轻轻一呓语。我立刻惊觉,连忙从保温的棉褥子里拿出一把热乎乎的精巧的宜兴紫砂壶,一手抱起她,一手小心地喂茶水。 孝庄虚弱地睁开眼睛,勉强一笑,断断续续地说:“芳儿…夜深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低了低脸蛋,轻轻地柔声说:“老祖宗好生歇着。太医都说不要紧的,养养就好。” 孝庄伤感地摇摇头,注视着我:“傻孩子,皇阿奶怕是不行了……” 我猛地跳起来,嘴唇,极力忍住就要迸出的泪,急急地喊:“老祖宗,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怎么也不能走!皇上不能没有您啊!” 孝庄伤心地落下了眼泪,阖了阖眼睛,喘着气问:“……就你一个……在这里?……” “皇上刚走。他为老祖宗已到神坛祈祷三天了。上天感念皇上的一片赤诚之心,一定会赐福老祖宗……” “玄烨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他从小到大,处事沉稳,样样周全,皇阿奶也一直是放心的。”孝庄意味深长地叹息着,眼睛里含着滚滚热泪,她拍了拍我的手,忽然抽了一口气,哽噎着道:“可是,他的身体里毕竟流淌着跟他父皇一样的血液,爱新觉罗家出来的皇帝都是大有作为的英明之君,可又偏偏各个都是情种。” 我无言以对,感觉到嗓子眼似乎塞了一团棉花,只有用力地深吸气,才不至于表情失控。 “老祖宗,您放心,皇上常常警惕自己要以国为重、以民为先。芳儿坚信,他是一个造福天下苍生的好皇帝,他一定会为大清开创出一片太平盛世。” “好孩子…有你在他身边,皇阿奶是放心的,皇上哪一天心气不顺了,你要好好劝劝他,他听你的……”孝庄面色惨然,眼神哀伤无力,呜咽着絮语。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泪水很快模糊了视线。 …………………… 夜以继日的精心照料,一个多月过去了,孝庄的病情总算有了很大起色。 窗外桃红柳绿、莺叱燕咤。 一场宫廷风波渐渐平息了。而我和玄烨之间,却隐隐约约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我说不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了。似乎是多了一分夫妻之间的相敬如宾,却少了一分年少时无忧无虑的嬉戏打闹。玄烨最近老是神出鬼没的出现在我面前,加之他又常常一言不发、面色冰冷,搞得我倍感惊恐,活得战战兢兢的。 正午时分,我心情好的时候,不是刺绣就是写字,他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的身边,跟游魂似的。我施礼笑脸相迎。他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十分无辜又绝望地追问我,到底爱不爱他?在不在乎他?回答他这些问题时,我总是小心翼翼,字字斟酌。我说爱他在乎他,他仍是不肯罢手,正儿八经的要求我给他弹琴,我临窗抚琴的时候,他站在我的对面,居高临下,跟欣赏艺术品似的。我弹得是激扬壮烈的《烈风雷雨颂》,他看的出神,听得入神。我悄然跟他对视,弹着弹着,便觉体力不支,一时头昏目眩,冷汗淋漓,便趴在琴上哭了。 康熙惊呆了,大步走过来,一叠声的说对不起。 我擦干眼泪,仰视着他,抿起嘴儿,努力绽出一丝顽皮的微笑。 “芳儿?朕要你好好的。”康熙的声音打了个磕绊,双手轻轻地、无限爱怜地伸出。他像搂抱孩子似的,把我紧紧搂在怀中。 我低下头,将脸蛋贴在他的怀里,同样依恋的紧紧抱住他。 对不起,我从心里愧疚地道歉。我不想成为玄烨沉重的精神负担,更不肯使他增加新的痛苦。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也许很快,在某个背对他的角落,我就如阳光曝晒下的雪人一般,轰然倒塌了。 …………………… 凄艳的阳光下,御花园里景色秀丽,各宫姐妹陪同老祖宗游园。 目之所及姹紫嫣红,处处盛开着鲜花,绛红的珊瑚映日,粉红的锦帐芙蓉,洁白的寒潭月,墨紫的烟笼紫玉盘,银红色的杨妃春睡,鹅黄色的大金轮,淡淡轻绿的幺凤新绿,还有一花多色的汉宫春、紫霞仙、胭脂点玉。花香四溢,招得整个园子里充满蜜蜂的嗡嗡声,各色蝴蝶翩翩飞舞,和盛放的百花争奇斗艳。 我搀扶着老祖宗的手臂,一路从花盆间的小路上曲折而行,偶尔停下步子,观赏休憩。 遥远的天际,阳光如水晶石般耀眼,醉人的花香随着夏日煦煦的暖风,弥漫在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假山巍峨,绿树妖娆,盆景如画。各宫姐妹风姿绰约,俏丽如仙,嬉戏玩耍中夹杂着银铃般清脆开怀的欢笑。 我搀扶着老祖宗走进了翠色环绕的万春亭,亭子四周种着竹子,清脆秀美,枝叶高雅。 祖孙俩坐在红栏下,老佛爷叹息一声,怜爱地抚摸我的脑袋,我低下了头,轻轻帮她捶腿。 “……说真的,承祜去了,皇阿奶这心里头……就像割去了一块肉!眼看着皇上也瘦了一圈。倒是你,成天不是照顾我,就是劝慰皇上,照看膳食寝处,忙得不可开交。皇阿奶怕你因为没了儿子会过于悲痛,要大病一场,谁知你像没事儿一样……” 承祜!! 一道强烈的从我的心坎划过,我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但是我很快就控制了自己,勉强笑道:“老祖宗,人非草木,芳儿也不是铁石心肠。老祖宗和皇上,都是身系天下安危的至重至贵的人,芳儿纵然不肖,不能帮着分忧,也绝不能使老祖宗和皇上为我分心。承祜产下后,我常常怕他夭折。他长得越招人爱,老祖宗和皇上越喜欢他,芳儿心里越是不安。如今他果然短命而去,幸而老祖宗自重,没有因悲痛而伤圣体;也幸而皇上自重,没有因哀伤而妨政事,芳儿实觉宽慰,岂敢为此而劳老祖宗和皇上长久挂怀呢?唯愿老祖宗不再伤悼,保重圣体要紧。” 孝庄听了这番话,非常感慨,不由得摇头道:“承祜原要立太子的啊!皇上早有此意,我也想待他满三周岁时行立储之礼。谁想……唉!” “老祖宗,芳儿早就想明白了。难道非得自己生的儿子为天子才欢喜吗?只要是皇上的骨血,就是爱新觉罗家的后代,立贤立长,不都一样吗?” 孝庄虚弱地皱了皱眉头,一声长叹,强打精神的笑道:“啊!难得你这样深明大义,不顾私戚,以礼自持!皇上常常对我夸你来着……” 不知过了多久,太皇太后用绢子拭去眼角的两行泪水,轻轻阖下眼,歇息养神。我静静的陪她坐着,望着亭子外面的翠竹在日光中轻轻地摇曳,抖落一缕缕窒息的风声。 我在老佛爷的身边度过了一个下午。从慈宁宫出来以后,我脚步轻飘,有如浮云。夕阳已衔在宫殿一角,金黄色的琉璃瓦抹去了它的金色光芒,于是残阳如血,暮霭被染成凝重的昏红色。 沿途,我又经过了御花园,驻足在假山附近那一片繁丽的花丛中,凝视着落日一点一点地被宫殿山峦蚕食,我感到恼人的黄昏正在一点一点地向我袭来。轻松和舒适在慢慢消失,悲哀和空虚重新占据了我的心。我害怕寂寞的黄昏,黄昏使我更加思念我的孩子。但越是思念,越感到绝望,绝望更带来深深的、无可奈何的凄凉。 我一路越走越快,到最后猛一转身,跑进了那一片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山景中。一棵棵西府海棠,开得这样红艳,这样美丽,这样繁茂绚烂!我一头冲到树下,跌跪在花丛中,双手蒙面,失声恸哭!海棠花在风中瑟瑟,抖落下漫天的,洒落在我的肩头…… 我的心疼得活不下去了。承祜惨死,我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大出血,我自己的存在也变得没有了意义。后来,我想到了玄烨,才找到重新站起来的气力。为了他,我得活!不管怎么难,我也不能离开玄烨!为此,我必须在自己全身披上坚厚的甲,既不让内心的悲痛透出去,也不让外来的同情和哀伤透进来。我可以以恬然的神色去安慰老祖宗和皇上;我也可以以绝无戚容的表情去对付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我必须狠下心,表现出对承祜绝不萦念,才能最有效地帮助玄烨、保护自己。可是,夜深人静时,我无法面对这样支离破碎的自己。 郁积了这么久的哀痛,便象火山一样爆发了,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哭得浑身发抖,声断气噎。又一阵风过,满树摇颤,扑簌簌,片片红色落英撒了我一头一身…… 我歪倒在地,掩面而泣,不料:太湖石后面,仿佛有回应似的,也有呜呜咽咽的哭声传来! 我浑身,猛地从悲痛中惊醒,记起了自己的身分和处境。我迅速地擦干了眼泪,整整鬓发和衣袍,庄重地走过去,平静地问了一声:“谁在那儿哭?” 太湖石后面转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正是茗惠身边的小丫头雪茜,她为什么哭? 雪茜走过来,跪下了,擦着眼泪叩头请罪:“求娘娘别生气。我见娘娘哭得那么伤心,奴婢心里也难受……奴婢知道娘娘你哭是想儿子,奴婢哭是想妈……”说着,那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又掉了下来。雪茜的妈正是承祜的乳母,孩子夭折后没两天,她就悬梁自尽了。 我沉默了好半天,终于说:“别哭了,雪茜。只要你听话,娘娘不会亏待你。今儿个娘娘在这儿哭,对谁也不要说。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可是,娘娘,想儿子掉眼泪,跟想妈掉眼泪似的,谁都一样啊,你怎么就不能呢?” 我鼻子一酸,忍了又忍,叹了口气,说:“宫里头的事儿,你不懂。别问了。走吧!” 正文 第75章 踏歌 万绿如海、芳草芊绵的五月天。 紫禁城德胜门外迎来了皇帝出行的浩大队伍。 龙旗猎猎,画角长鸣,仪仗森严、护从如云。 路边的芳草,河边的柳枝,随风摆动,好像是向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致意。 康熙穿着一身金黄色的龙袍,骑着他心爱的雪璁马,英姿挺拔,神采焕发。年轻的天子坐在嵌东珠珊瑚的马鞍上,迎着爽劲的凉风,顶着碧蓝无际的天空,纵目四望,宽舒地长长吸气呼气,那满意的神情,竟如孩子一般带着几分恣意闲散。少顷,康熙的手一收,缰绳提至胸前,勒住了马。庞大的侍从队伍也跟着停下。 朝阳如玉盘,寥廓而斑斓,上下一色绯红的戎装窄袖,身后飘扬着玫瑰色的丝质披风,我纵马疾驰,飞奔到了玄烨身边,就要翻身下马向他请安,康熙连忙笑着作手势拦住:“不必了,不必了,上马下马太麻烦。你来得真快。两年没骑马,在宫里又闷了一年多,今儿个带你出来就是为了散散心!” “皇上挂怀,芳儿不敢当啊!“我婉然一笑,玉手扬鞭,伶俐的催马上前,于是二人并骑,缓辔同行。身后的侍卫宫眷队伍按常规,迅速自动调整。 康熙眉眼开怀,忽然微倾上身,靠近了我,轻声笑道:“你过我马上来好吗?我带你。” 我飞红了脸,嗔怪地瞅了他一眼,低声说:“看你!……” “哎,我是好心啊!”康熙孩子气地翘了翘唇角,认真地说,“你千万不要太劳累了,看你脸色多白,况且你体质大大不如从前了。你过来吗?我带你?”目光透亮,语气温柔。 面对玄烨的体贴关爱,我笑吟吟的摇晃脑袋,只觉心头仿佛灌满了蜜,甜得有些呼吸困难;一股欢乐在胸间回荡,就要奔突出来。顿了顿,才神采飞扬地笑道:“皇上,你太小瞧我了。赫舍里.芳儿是坚强的,是永不服输的人间奇女子!”我气定神闲的自卖自夸。 康熙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乌黑的眼底翻搅着欲罢不能的炽热光芒,遂即扬头大笑,灼灼的华光在他的脸上闪耀。他一勒缰绳,右手高举那柄镶金嵌玉的马鞭,朝御马后臀一抽,猛松缰绳,雪璁马欢快地一声嘶叫,咻的一声,飞箭一般向南猛冲,尥开四蹄,如一道白色流星,划过黄绿相间的平坦坦的大道。 我心里暗暗着急,连忙鞭马追赶,侍从宫女也紧紧跟上。但玄烨的那匹神骏蹄下就如生风一般,我们哪能追得上!眼看那白色的流星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向东边弯过去。我灵机一动,掉转马头向东,猛加三鞭,抄直线近路去拦截玄烨。身下的旋风马似乎懂得主人愉悦的心情,跑得又快又稳,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地上的杂草拉出了长线,果然在二里以外,我驾马跑到了玄烨马前数十丈的地方。雪璁马见到了同类,自然而然地追跟在后,当旋风马放慢步速时,它也无意超过可爱的伴侣,并和它一样改用碎步慢跑了。 康熙神情振奋,大笑道:“你真灵巧!竟然抢先一步。” 我得意地扬扬眉,笑着喘过几口气,说:“是侥幸取巧。”康熙审视了我一眼,忽然挨过来,抬起手指替我擦拭额上的汗珠,感叹道:“芳儿你秀外慧中,真令人爱煞!天地钟灵秀,我们满洲也能诞育仙女!” “仙女?皇上快不要这样说,叫人羞愧死!”我低下脑袋,顽皮地笑笑:“天地无私,并不独爱一族。汉人中也有才貌双绝的女子啊!” “是啊是啊!只可惜,朕是一叶障目、不见森林咯!”话未落音,雪璁马踩着了一片湿漉漉的草丛,前蹄一滑,马身往前一闪,差点把康熙摔下去。我惊叫了一声,陡然伸手去拉他,却根本够不着,也几乎从马背上掉下来。好在康熙用力一勒缰绳,雪璁马猛地纵身跃起,又恢复了平衡。康熙得意地笑道:“如何?朕的骑术还说得过去吧?……你怎么啦?脸色雪白雪白的,吓坏了吧?” 我勉力定住神,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说:“皇上继承祖宗鸿业,讲武事、练骑射,自是安不忘危的意思。但马蹄怎能靠得住?以万民仰庇之身轻于驰骋,芳儿深为皇上忧心。” “爱后这一番咬文嚼字,可以做得一起奏章了。”康熙目光深情,有些感动,嘴上却不在意地开着玩笑,“今天我不过是太畅快了。天高地阔,风爽马健,你我二人并辔同行,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哩!” 我感觉到了他温情脉脉的注视,竭力不去看他。但那钟情、爱恋的目光,还像我们最初相见时候一样炽热、一样真挚。我怎么能不感动?可我又不得不尽力避开,因为这会更加加重我内心的伤痛。承祜去世后不久,我开始觉得体内深处产生了衰弱,这衰弱在一点点地向外扩张着。我最近老是心慌气短,常常眼前发黑,昨天晚上咳嗽时还咳出了一缕殷红的血丝。我暗暗觉得自己得了不治之症…… “芳儿,好久没听你唱歌了,你现在唱给我听,好不好?”康熙双目炯炯,默默注视着我。 手指掠了掠被暖风拂到额前的柔发,我眼睛湿亮,猛提一口气,迅速恢复了常态,不再躲避玄烨那逼人的火热目光,自豪而爽朗地大声答道:“好啊——!” “芳儿?!”康熙定定地笑,双眸熠熠生光,他手臂一伸,将我拦腰抱到了自己的马上。我羞得满面惊惶,挣扎了好几下,却听得他埋下头来贴着我的耳际说:“就像我们第一次相见时那样,我将你抱上了马,你坐在我的怀里,晕头转向地乱喊,到后来竟然睡着了。” 我目光闪闪的安静下来,俏脸扬起,痴迷的看着他的眼睛。康熙唇角含笑,俊朗的面容里透出刻骨铭心的爱恋,他静静握住我的一只小手,我微笑着展开手指,和他指指相扣。 …………………… 蓝蓝的白云天 悠悠水边流 玉手扬鞭马儿走 月上柳梢头 红红的美人脸 淡淡柳眉愁 飞针走线荷包绣 相思在心头 风儿清水长流 哥哥天边走 自古美女爱英雄 一诺千金到尽头 …………………… 一路踏歌而行,雪白的骏马沐浴着烈烈的骄阳和熏染的清风,飞奔到了路口的田野边。 阳光下,视野里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金黄色庄稼。 康熙兴奋地跳下了马,拔腿往前跑。图德海扇动双襟跑过来,牵着欢嘶的旋风马,到路边恭候。我乐悠悠的骑在马上没动,双手挽缰,带笑的视线追随着小玄子的身影。 赤日。农田。木犁。牛蹄。农夫背上的盐霜。青禾。黄谷。水车。石碾。农妇头上的野花。 铺满金黄色油菜花的田野浩瀚无际;铺满金黄色谷穗的田野一望无际。一身金黄色龙袍的年轻康熙奔走在这一片片灿烂的金黄色之中。康熙的大手在海浪般的金黄谷穗上拂过,那谷穗充满着感恩的激动在手指下沙沙作响;康熙那由于兴奋而着的五根手指犹如在拂过天下苍生的颗颗头颅,指尖流溢着帝王的慈爱…… 众人绽放笑颜,屏息凝神。我静静地吸气,胸口因为突如其来的触动而闷热起来。 好一个丰收年。 康熙对着金色田野展开双臂,转着身子,大声对着天地喊道:“都是朕的子民! 都是朕的子民!……” 一片耀眼的金黄色……田野……太阳…… 一身金黄色的康熙目游四方,信步往前走,渐渐融入到这片博大广阔的金黄色之中…… —— 盛夏已过,秋高云淡。 转眼间已到了七夕。 七月初七七巧节,是民间所谓天上牛郎会织女的日子。喜鹊、乌鸦之类,一整天都应当不见踪影,因为它们都去天河为牛郎、织女搭桥了。偏偏有两只喜鹊,不知为什么缺少仁义心,不曾飞往遥远的银河,只在坤宁宫前黄澄澄的屋檐上跳来跳去,喳喳乱叫。 我慢悠悠的走出了暖阁,提着帕子站在玉阶前,望着富丽的宫檐定格在浩渺的蓝天下。 良辰美景率领着几个坤宁宫小宫女正在在阶前卜巧,听到喜鹊聒噪,美景抬头呆呆地望了好一会儿,横着眉毛打趣道:“你别叫了,你走吧,快去搭桥吧,人家夫妻一年就见这么一回面儿,这点儿忙你都不肯帮吗?……” “唉呀!瞧我的这个多好!”良辰在旁拍手笑着喊:“你们都快来瞧瞧呀!”台阶上放了四五个盛满清水的瓷碗,晒在太阳下。宫女们各拿一枚小针,轮流往水碗里投。沉入水底,最拙,能浮在水面,就算有巧。再看水底针影的形状:散如花,动如云,中等;如果细如线,尖如锥,这投针的女孩儿便是最巧手了。这就是俗称丢针儿的小姑娘七夕之戏,也叫卜巧。到了晚上月出的时候,女孩子们还要往供桌上摆瓜果糕点和自己的女红绣品,向银河祝拜,祈求织女保佑她们拙的变巧,巧的更巧。 斑驳的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嬉戏,宫女们围成一个圈,忽而叹息,忽而欢笑。蝶衣是最后一个丢针的。小小银针像贴在水面的一根羽毛,极轻极稳,水面纹丝不动,碗底透出一道细细如丝的线。 “哈,蝶衣最巧了!”良辰和美景拍手鼓掌,笑着叫嚷起来。 “好了好了。娘娘病体初愈,你们不要大声说笑,好吗?”蝶衣左右扫一眼,笑容沉沉地提出要求。良辰美景恍然大悟,齐齐瞪眼,安静下来,做闭嘴状。 看着她们规规矩矩、想乐不能乐的样子,我心中有些疼忍,便笑着开口道:“你们玩你们的,我好着呢!晚上,我还要跟你们一起乞乞巧呢?” “娘娘!!”三个丫头欢呼着,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围住我。我嫣然一笑,走到盛满清水的瓷碗跟前,拿起一枚小针,屏息凝神的投了进去。 银白色的小针宛若一叶孤帆,寂静无声的漂浮在平静的水面上。 午时已过,储秀宫院落里一派浓绿,高树矮丛挡住了阳光,空气荫凉又宁静,更衬得远远近近的石榴花象一团团鲜红的火焰。 茗惠斜靠在树荫下的软塌上,我坐在她的旁边,打着扇子,给她讲笑话:“从前有个邢进士,长得十分矮小,有一次在鄱阳湖遇到水盗,水盗把他的财物抢到手,便要杀他灭口。强盗刚刚举起鬼头大刀,邢进士赶忙凑趣说:人家已经叫我邢矮子了,假如你再砍了我的头,我不就更矮了?强盗听了不觉大笑,收起刀,放他走了。” 茗惠听了盈盈一笑,轻轻感叹道:“难得这位邢进士不怕死。” “正是呢!万事只要想得开,死在眼前都有办法化解。”我笑着说,态度自然亲切。 头顶上,耀眼的阳光经过浓绿的筛选后已经变得十分柔和,仿佛带着淡淡的莹光。这样生动的色调斜射在茗惠的脸上,使她的面庞更显娇嫩,乌黑的大眼睛更加明媚如波。她定睛望着我,有些过意不去的说:“皇后姐姐,我的病已经全好了。你辛苦了这么些日子,也该好好歇歇了,我瞧着你气色不大好……” 望着茗惠美丽的大眼睛,我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暖纯真,一时间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茗惠长叹一声,轻柔的握住了我的一只手,含泪道:“姐姐你真是好人!心肠好!……一向都是好的……我以前只当你处处邀买人心,借以巩固中宫之位。这回我病倒了,其他宫的人不知有多高兴、不知怎么盼着我早死呢!……只有你不顾恩怨,一心一意这样待我……唉,我对不起你!”说着,两颗沉痛的泪珠,悔恨地流下了眼角。 我抿嘴一笑,把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覆盖上她纤弱的手背,诚挚地说:“皇上治国日理万机,劳心费神,我身为六宫之主,若能为皇上分担细务,分忧解愁,不但责无旁贷,也是一大快事,理当的啊!……” 茗惠扬起睫毛,深深吸了口气,喉咙哑哑的笑道:“我病已全好,明日要去慈宁宫向老祖宗请安,昨日,老祖宗遣人来问候看视,真叫我羞愧啊!……姐姐,我们明天一起去,好吗?” 我心里一热,眼睛湿润晶莹,连连点头称是。 当我起身向茗惠告辞时,实际上已经精疲力尽了。我怕自己起不来,便撑着椅子扶手,猛的一站,霎时,只听耳朵里“嗡”的一阵尖啸,顿时眼冒金花,意乱心慌,摇晃着就要摔倒,茗惠惊呼一声,宫女们连忙赶来扶住我。茗惠的嘴唇哆哆嗦嗦,忙问:“姐姐,你这是……嗳呀,快去传太医!……” 我拉住她的手臂,勉强站稳脚跟,定定地笑道:“我不要紧的,回去躺躺就好。你好好歇着吧!” 雪茜和一个储秀宫侍女左右扶着我,走出了几步,我沉静地回头对茗惠笑道:“说好了,明儿早起等着我,咱们一起去慈宁宫跪安。” 次日清晨,宫妃们按每日必修课,都往慈宁宫请安,前前后后络绎不绝。 马佳氏和钮祜禄氏正陪着老祖宗和孝惠皇太后说话,见我和茗惠一同来了,孝庄很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一同跪下请安,站起来时,茗惠似乎是怕我体弱无力,温婉地斜过身子,伸过手去扶了我一把。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我心里有些感动。 孝庄拉过我的手让我坐在她的身旁,茗惠走过去,坐在了马佳氏旁边的绣凳上。 孝庄感激地讲起了前一阵子我五昼夜衣不解带、目不交睫的辛苦侍奉。皇太后频频点头,十分感慨。孝庄说完,和皇太后一起望着我。我红了脸,很难为情地立起身,低声说:“皇阿奶夸奖,孙儿实在不敢当,这原是孙儿份内的事儿……”身姿瘦弱,神态羞赧。 孝庄怜爱地拉住我一只手,用商量的口吻,笑眯眯地说:“立秋已过,皇阿奶想到温泉去住几天。你也一同去吧!”我迟疑片刻,说:“孙儿近日气虚体弱,还是不去为好。”茗惠在旁急急插了一句进来:“老祖宗,昨儿个娘娘在储秀宫中昏厥过。这些日子她太劳累了。” 孝庄神情复杂地皱眉,顿了顿,轻轻道:“我知道你近来身心交瘁,亏虚太过,正需要好好静养。我特地着人命西鹤年堂配制了白凤丸、八宝丹、女金丹几种名药,专治气血不足……皇上也决定要去,时时扶持,好有个照应。” 听到这样体贴的、充满母爱的话语,我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转儿,强自笑了笑,低低禀道:“老祖宗恩德,孙儿铭记在心。只是这些日子宫内事务繁杂,许多事情都没有办完。孙儿想把内廷事务、宫规宫训都弄出个头绪,再……”孝庄叹道:“就是一块坚玉,也经不住日夜磨损,何况血肉之躯呢?皇后,你不要太过操劳了?!” 我抿了抿嘴儿,笑得一脸舒坦:“能为皇上和老祖宗分担,芳儿心里高兴。” 孝庄仔仔细细地瞧着我,叹息出声,眼底有赞赏的光芒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 掌灯时分,月色朦胧,烛影幢幢。 屏退了所有人的宫女太监。 我端坐在镜子前,偏下脑袋,一缕一缕,慢悠悠地梳着自己的长发。 康熙身形一错动,忽然出现在镜子中。我吓了一跳,惊惊慌慌地站起身来,施礼相迎。他不说话,双手硬邦邦的按着我坐下,然后拿过我手上的象骨梳,绕到我的身后。 我忐忑不安地咬住唇角,胸口憋得慌,如同塞了一块寒碜碜的石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康熙脸色冷定,默不作声的帮我梳头,他紧抿着嘴,动作很轻柔,一丝声响也没有。我肩膀微颤,视线里忽然一片模糊,袖管里的手指狠狠地掐入掌心。随后,他放下了梳子,双手扳过我的身子,静静地蹲在我的面前,一瞬不瞬地瞅着我。 “芳儿……?”他低低地喊,声音温存如梦呓,倍含疼惜。我别过脸去,无谓地低下眼睛。 康熙唇角紧抿一线,目不转睛,似乎想要攫住我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刹那的寂静后,温情一扫而空,“朕不需要你强颜欢笑,朕要你真真实实地活出自己,朕要你发自肺腑的笑,发自肺腑的哭,朕要你珍重自己过得开心……”康熙暗暗咬着牙根,鼻翼剧烈地翕动,面色凄楚苍白,说了一大堆我似懂非懂的话。我心痛地抬头,直呆呆的望着他,嘴唇雪白,良久无语。 康熙神色怆然,抓起我的双手蹭在嘴边,忘情地亲吻,他的声音急遽发颤,问:“你难受吗?” “没有!”我扭过脸去,大声回答。 “望着朕说话。朕再问你一次,你难受吗?” “我没有!”我的心一下子像是掉到了冰窟窿里,连呼吸都是冷的、疼的。 康熙的身子下来,黯淡的眼底迸出了冷漠的寒光。 我从来没有承受过玄烨这种怀疑的冷冰冰的目光,心里惊异黯然,神情上自然不安起来,猛吸了一口气,我举手无措地推开他,一股脑地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往外走。 康熙面容扭曲,一个急转身,气急败坏地拽住我,大吼:“朕要你好好的,可是你骗我,这些日子,你一直都在骗我?”从怀里颤巍巍的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沾染着血迹的字帖,他的脸色倏然间变得十分狂暴可怕。 昨夜在养心殿里,这张不小心咳上血的帖子,我分明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揉成了团,丢掉了。怎么会? 我吓坏了,白着一张脸,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胸膛里,心跳得怦怦直响。 “苏轼的《赤壁赋》,你的字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康熙痛着一张脸,眼睛像火炭一样燃烧,胸口止不住地一起一伏,他百般纠葛地瞪着我。 胸口一阵阵,我慌忙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康熙眼睛一闭,忽然苍凉地笑了笑,他慢悠悠的松开了我,慢悠悠地转过身去,仰着脑袋对窗外看了许久。 “我该拿你怎么办?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芳儿,我爱你啊!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他狂乱地低喊一气。 望着他孤寂的背脊,我双腿哆嗦着,脑袋里嗡嗡作响,勉力咬着牙,才站稳脚跟不至于跌倒。 良久的冷滞后,康熙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他用稍稍平静一点的、差不多维持了他帝王尊严的声调,说:“中秋过了以后,我要陪皇祖母到遵化温泉住上一阵子,去不去由你?”说完,不等我有所反应,他闷着头,拔脚就离开了西暖阁。 康熙走了以后,我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僵硬地站在原地。少顷,泪如泉涌,硬生生闭过气去,身子后倒。 “娘娘!!”李嬷嬷走进暖阁,惊呼一声,良辰美景连忙跑过来扶住我。我紧拧着眉,一面喘气流泪,一面虚弱的喊道:“不要惊动皇上和老祖宗……”说着,脑袋一仰,呼吸好疼,昏倒在搀扶的两名侍女胳膊上。 正文 第76章 病危 夜半时分,清凉的月光笼罩着那一缕傲然而落寞的身影。 一身明黄色的衮服,康熙双臂轻甩,烦躁地在养心殿外的月台上走来走去。月台上,几盆秋海棠茂盛得如同矮树,一串串深红浅红的花开得象无尽的缨络。海棠花下有几个十分精巧的的粉彩花鸟小瓷罐,那里有小太监特地为皇上装来的蟋蟀,“啯啯啯啯”地叫得正欢。康熙幼年时爱斗蟋蟀,直到十四、五岁了,还和太监们斗蟋蟀赌输赢,当然,他是从不输什么的。其实那时,他是怕鳌拜要加害自己,故意装得像个不懂事的贪玩的孩子,即所谓的韬晦之计。小太监们哪知真情,只当皇上喜欢这东西;年年入秋都弄来孝敬他,康熙也乐得听听蟋蟀那悦耳的鸣叫。 可是今儿晚上,康熙身子一斜,垂下眼帘,瞪着那几个花鸟小瓷罐,满脑门直冒火。下一刻,他阔步走上前,腿一掠,就将几只装蟋蟀的瓷罐踢翻了,蟋蟀惊如溃兵,仓惶逃窜,“啯啯啯”叫得更欢了。康熙斜着目光,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个赌气的孩子。 少时,夜晚的一阵风夹着寒意,兜头刮来,孤立的天子不禁缩了缩肩膀。图德海借机从一个角落里窜出,连忙跪下启奏:“请万岁爷添衣。” 康熙理也不理,只管紧皱眉头,杵在那儿。 “万岁爷请添衣裳,别着凉了。”图德海跪在地上,不厌其烦地又奏。 “烦人!”康熙厉声喝,瞪了他一眼。要是旁人,也就闭口了。图德海忠心耿耿,平日里见惯了皇上的各种脸色,陪着笑脸又说:“万岁爷,添件衣裳吧!着了凉,奴才怎么交代……” 康熙嘴角一抽,勃然大怒,一把夺过图德海腰带上悬挂的鞭子,照着他没头没脑地一顿猛抽,劈劈啪啪地打了好半天。图德海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受着,不叫喊、不呻呓,也不躲闪,就像一块石头,保持着毕恭毕敬的姿势。 康熙打累了,扔掉鞭子,喘着气,喝道:“滚!”他自己精疲力尽,一转身,慢慢走向养心殿去了。 图德海望着万岁爷的背影,暗暗嘘出一口气,脸上浮起释然的微笑。几名小太监跑过来,悄悄扶起图德海,见他俊俏的脸上也挨了几鞭,同情地低声问:“图总管,不碍事吧?” 图德海抬起手指摸了摸脸上的伤痕,嘶嘶吸口气,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咱们万岁爷就是真龙天子。这叫做龙性难撄,懂不懂?”经常挨康熙鞭子的内侍们,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咂咂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 中秋节过了以后,八月二十日,康熙陪同孝庄祖母,启程前往遵化温泉静养,同去的还有马佳氏、钮祜禄氏和几位宫廷御医。 皇宫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我每天强打精神看看书,练练字,有时和茗惠一起刺绣,弹曲儿。 日子一天一天,平平静静地过去。 入夜的时候,我披着褂子站在窗前,望着清泠的月色从树枝上抖落,颇有一日三秋之叹。 玄烨应该快回来了吧!我手抚胸口,痴痴地想着,似乎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他了。 “娘娘,该喝药了!”身后,美景托着银盘送上药盅。 康熙临行前,关照了一下太医院,王太医每天都来为我把脉,开出了几剂调养气血的方子。 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连喝了好几服汤药,我的身子却越来越弱不禁风。久而久之,我现在一闻到苦汤药的刺鼻气味,就觉得反胃。 美景走过来,双手奉上药盅。 我咬咬嘴唇,绝望地一挥手,将药盅打翻在地。 美景吓坏了,双腿打弯,直直地朝我跪下了。 “娘娘,您别这样?”她悲悲切切地哭喊。 我万念俱灰的双手掩面,阵阵呜咽从喉咙涌起,胸口如刀剜般疼得抽搐在一起。 玄烨!玄烨!!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我浑身抽颤,再也抑制不住的放声痛哭。 美景伏跪在破碎的药罐药盅旁,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答扑答”直往下落,也哭成了一个泪人。 次日清晨,薄烟微拢,寒风萧萧,我披着斗篷,轻悠悠地来到了御花园。御花园里松柏如盖,寂静无声,露珠清凉,花圃里的鲜花芳草相继凋零,各色,沾着风雨,散落了一地,甚是凄凉。 我抬起手指,几片凌空飘落的丹桂擦过我的指尖,我仰起头望着天,发现天空白得像雪。 良辰美景一声不吭的跟在我的身后,我满心凄楚地往前走,出了御花园,折向西,便是那条静寂的西二长街。两旁宫墙矗立,头顶只露出窄窄的一道蓝天,重重殿阙、层层宫院,仿佛都深深陷没在厚重的宫墙之下,只有一道道深黄琉璃瓦屋脊、高高翘向天际的飞檐和檐上九个欲飞的压角兽,求救似地浮出墙头。 我撑着一口气,走得很累,鬓发都被冷汗湿透了。时不时,一阵阴凉的冷风袭来,我缩着脑袋打了个寒噤,浑身颤栗不止。 良辰美景眼神焦急,走过来扶住我。我轻轻笑了笑,视线抬起,理了理鬓边的乱发,恢复了以往的端庄沉静。举步走向琼苑东门,我身姿轻盈,步履稳健,不要人搀扶。 良辰美景惊异地互望一眼,紧紧跟上我。我头也不回地往东走,到了千婴门下,我掉头望了望,停步片刻,毅然转身向北。美景大惊失色,慌神地喊了一声:“娘娘!” 我咬着唇角,像没听到一样,加快脚步,径直走向乾东五所大门。两个侍女提心吊胆,紧跑两步,拦跪在了我面前,哀求似地齐声喊着:“娘娘!……” 我慢慢地笑着,平心静气地说:“你们不要怕,我只是去看看两位小阿哥!” 良辰美景忧心忡忡的望着我,我目光清莹,面色坚决,她们无奈之下,只得让开。我张开嘴,释放了一下胸口的闷气,一脚踏进了乾东五所的垂花大门。 朝阳弥漫的院子里,保姆抱着一个小阿哥在簷下逗弄。孩子又白又胖,穿着黄色的绣缎小袍,头上胎毛未剃,黑黑的披在额前、鬓角和脑后。 我凭借着直觉,判断出这是茗惠的儿子保清,按出生顺序,他是玄烨的第五个儿子。如今,承瑞承庆承祜都殁了,马佳氏产下的皇四子赛音察浑才九个月大,保清也不过才半岁,真希望上天眷顾这两个皇子,让他们健健康康地长大。 一想到自己早夭的孩儿,我的心仿佛流着酸泪苦血,暗暗发抖。 就在这时,保姆怀里的孩子不知受了什么感应,慢慢转过头,黑亮亮的眼珠盯住了我,随后伸出一只胖得像藕,手背上有四个小坑的小手,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我眼眶湿润,再也忍不住了,猛冲过去,一把夺过孩子,紧紧搂在怀中,一阵哭又一阵笑。我感觉到自己身上沉睡的母性觉醒了,怀里这个软软的、暖暖的、活生生的小孩子牵动着我的心脉,紧贴着他柔嫩的小脸,感觉那小手的触摸,听着他咿咿呀呀的娇嫩声音,我的心一阵又一阵地在悲痛和甜蜜中。这张可爱的小脸上,有玄烨的脸形、玄烨的眉毛和鼻梁。我细细分辨着,大滴大滴泪珠滚落下来,落在孩子的小脸上。 保姆早吓呆了,跪在我脚下浑身哆嗦不知所措。院里还有两个乳母,也都原地跪着,头都不敢抬。良辰美景十分着急,对保姆连使眼色,保姆终于明白过来,对我猛叩了个头,躬身退下。不一会儿,本所当值太监率领着侍奉皇子的四十人同来参拜娘娘,其中保姆八人,乳母八人,针线上人、浆洗上人、灯火上人、锅灶上人各四名,还有一些守门、清扫等执事太监。 当值太监陪笑道:“小阿哥饮食起居平安康泰,娘娘请放心。” 我全不在意,一门心思地亲吻孩子的小脸蛋。 “娘娘请回。上面要知道了,奴才们吃罪不起。” 我视而不见地看看他。他浑身在发抖,不住叩头。 “娘娘开恩——!” “娘娘开恩————!!”四面都在哀告,侍奉阿哥的四十人环绕着我和孩子跪成一圈,连连叩头。 美景俯下身来,在我耳边小声说:“娘娘回宫吧,叫人知道了,可就……”说着,她想从我怀里抱过孩子。可是保清却无比信赖地搂住了我的脖子,全身伏在我怀中,谁也不要。我全身簌簌发抖,心坎又酸又痛,又怎么能舍得放开手? 美景急得连连说:“娘娘,不能耽搁啦!快走吧!”良辰也跑过来拉我。 “娘娘开恩!”“娘娘开恩!”四十个人一再叩头哀求。当值保姆对领班乳母使了个眼色,乳母告了罪,站起身解开衣襟,露出半边丰满的胸房,终于把阿哥吸引过去。保清舒服地躺在乳母臂弯里,贪婪地着乳汁,咽得咕噜咕噜地响,不时转过眼珠子照应着我。 孩子,我要我的孩子。 这一刻,我的心仿佛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泊泊地淌着血。 我泪眼婆娑咬紧牙关,转身便走。刚到门口,没由来的眼前一黑,失足歪倒在地…… ……………… 几盏飘零的宫灯在漆黑的夜幕下透出微弱的光芒。 阁子里烛影跳跃,纱帐低垂。 浑身上下又冷又痛,我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视野里冒出来的是蝶衣满脸泪痕的小脸。 “娘娘,你醒了!”蝶衣用帕子拭了拭泪,身子前倾,注视着我。 我勉力笑了笑,扎挣着说道:“蝶衣,你在我身边这么些年了。虽说是额娘派你来服侍我,可是在我心里,一直拿你当作我的亲妹妹。”说到这里,气又接不上来,开始咳嗽。 蝶衣听了这话,低下眼睛,哭得说不出话来。我一面喘气,一面低低探手道:“蝶衣,我躺着不受用,你扶我起来靠着坐坐。” 蝶衣泪如泉涌,哽噎道:“娘娘的身子不大好,太医说要好好躺下歇着。”我闭上眼睛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又低喊着要坐起来。蝶衣没法子,只得同端药进来的美景把我扶起来,两边用软枕抵住,锦被拉盖在肩头上。我嘴唇干白,哪里坐得住,自觉下身硌的疼,狠命的撑着。叫过美景来道:“把针线笸篮拿过来……”说着,又喘成一处。 美景不解,只是发怔。我两眼瞪直,气息虚迷,脑袋歪了歪又咳嗽起来,遂即吐了一口血。 “娘娘——!”帕子掩过来,惊痛的哭喊声。 李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到这幅光景,她变脸失色,放下盆子转身就往外走。 ……………… 夜幕下的紫禁城。 远远的。 一匹骏马飞奔出了宏伟高大的神武门。 十万火急的马蹄声骤响在清寂的郊外古道上。 十月初四日。 天已大亮,朝阳照在金黄色的行宫殿瓦上,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康熙孤身一人立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背上落了一片鲜亮的阳光。图德海面色惨白垂着双手,焦急万分的站在离万岁爷很远的地方。 两天前,宫中传来急报:皇后娘娘抱恙。万岁爷得知了皇后的病情,震惊焦厉之余,又不忍心惊动刚刚从疾病中恢复过来的太皇太后。这三天来,除了在祖母面前强颜欢笑外,康熙夜夜失眠,日日焦虑,整个人形容憔悴不堪。虽然已经在归京的途中,可是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任何人看了都会受不了。 未时已过,康熙在图德海的带领下,前往附近的香云寺礼佛。 十月深秋,香云寺隐藏在满山绿海中,幽静得不似人间。康熙在寺院住持的陪同下,走进大雄宝殿。住持虔敬地呈上一束线香,康熙接过,郑重地往佛前长明灯上点燃,“扑”,小小的火焰一跳,线香燃着了,袅袅青烟飘起。康熙虔诚地擎着线香,仰头望定了慈眉善目、法相庄严的的如来全身。 “扑”,小小的火焰又一跳,熄灭了。 就在这时,御前侍卫曹子清脚步错乱地闯了进来,撞倒似地跪下,满面仓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启禀万岁爷,宫中奏报频传,皇后娘娘病危!“ 康熙听了这话,顿时脸色大变,将手中线香往香炉上一插,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那些下不完的台阶,无穷无尽!康熙双眼火燎,连跨带跑,一步三阶地往下冲,曹子清手按佩剑,跑得张着大口喘气,也追不上他。 蓟县西北处的皇帝行宫巍峨壮丽。康熙跳下马一路狂奔,一脚跨进了殿门,只见皇祖母强撑着病怏怏的身体,坐在圈椅上,面色焦急的等着他。在孝庄的脚跟前,跪着满额虚汗的傅太医。很显然,他已经将中宫病危的消息透露给了太皇太后。 康熙面色如雪,急剧地喘气,双眼直直地瞪着傅太医,半响后,才神情复杂地吐出几个字:“不解朕意!” 孝庄叹息一声,用命令的口吻说:“皇阿奶身体已无大碍,皇后病危,皇上可速速回宫省视,等皇后病情稳定了,不妨再来接我。” 得到了祖母的允许后,康熙不再耽搁,欠身施一礼,拔腿往外跑。 下午申时三刻,夕阳高照。 出了行宫的大门,纛旗下设有御辇,康熙跑过去,从侍卫手中夺过缰绳,翻身上马,猛抽一鞭,那雪璁马掀起前蹄,昂然一声长嘶,往前一纵,便飞箭一般蹿下道去。 追出来的图德海一看,急得又喊又跳,一面跑一面指着那些发愣的御前侍卫、仪驾及豹尾班、长枪班,大吼道:“快跟上追呀!你们这些笨蛋,发什么呆,快追呀!” 太监竟敢骂侍卫“笨蛋”,这还了得!但此刻谁也记不起这些上下尊卑了,侍卫们如梦方醒,跳上马,呼啦一下跟着追下山。于是从行宫一路往北的大路上,如同一场激烈的长途赛马,道边行人都吓得东逃西散:一匹雪白的骏马挟着风暴骤然驰过,后面又有一群马队卷着黄尘席地而来。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跟上来了一队无法飞跑的手持笨重仪驾的骑兵,人们才知道是皇上出巡,赶紧老老实实地跪在路旁。 曹子清纵马急追,在两公里处才追上了皇上,他抬眼一瞧,只见康熙紧皱着眉,泪流满面。沿途,有拦道的关吏不认得骑马狂奔的人是谁,拦马要税。康熙表情凶狠,抬手就给了他一鞭子。就是这点耽搁,随行的大批侍卫们赶到了,大喝道:“闪开闪开!皇上御驾在此!”关吏吓得屁滚尿流,跪在道旁磕头如捣蒜。康熙已经把他忘了,加鞭飞冲过关卡。曹子清率领几名御前侍卫已全速冲到了皇上的前面,打马飞跑,大声喊叫:“闪开闪开!大小官员军民人等一齐闪开!圣驾来了!”就这样,才避免了更多的伤害和更大的骚乱。 康熙对这一切全都没有注意,没看见也没听到,只有一个意念支持着他:要快点回去见她! 马不停蹄,披星戴月,连夜赶路。 从位于蓟县西北二十多公里处的皇帝行宫到遥远的北京城,行程将近一百五十公里。康熙只用了不到十二个时辰便赶了回去,速度几乎超过了六百里加急。 凌晨时分,神武门上的晨钟敲响,守夜的禁卫们隐约地看到有一匹白色的骏马飞奔而来。等到他们回神,白马已如疾风闪电般飞进了宫门。 西直门、新街口、西安门,飞也似的从康熙身边闪过,远远地抛在身后。御马监精心喂养的这些骏马,大约从来没有这么狂奔过,雪璁马喷着鼻息,像是从水缸里捞出来似的,汗水把马毛粘在一起,又往下滴答着。人也不比马强,里里外外的衣裳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然而康熙仍然发疯似地抽打胯下的御马,只有当如注的汗水要迷住眼睛时,他才匆匆地擦了一把。 这一股白色的旋风穿过金鳌玉蝀桥,直刮到了玄武门前。这里是大内,是紫禁城,任何人到此都得下马下轿。侍卫们不敢违禁,曹子清紧急勒住马缰,准备下马。忽然听见“啪!啪!”两声猛烈的鞭响,康熙表情痛苦,几乎全身贴在马背上,“嗖”的一下狂风一样冲进了玄武门!侍卫们来不及眨眼,来不及反应,只惊得目瞪口呆,没有一点办法。 康熙泪眼凄迷,耳边只有风声,失去了对其他一切的反应能力,几乎是凭着本能,纵马冲进顺贞门,在御花园内横冲直撞,闯出了东门,奔驰在东一长街上。自从二百多年前大明永乐皇帝兴建起这所举世无双的辉煌宫殿群以来,在重重金殿的红墙黄瓦之间,还从来没有人敢冒死牵马从这里过一过,而今这寂静的黎明,暴烈的马蹄声却在高高的宫墙间震响! 日精门闪过去了,许多宫女、太监惊慌失措的面孔闪过去了,康熙直奔到坤宁宫院落,才勒住了马。他刚跳下来,雪璁马瞳孔涣散,四蹄一软地瘫倒在地。 望着坤宁宫的殿门,康熙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焦急,面容扭曲痛苦地大叫一声,撒腿往里冲。乾清宫里急急赶来的一大堆侍从内监,也只得捧着金盂、金杯、金盆等等御用物品跟着一块儿跑。他们哪里追得上康熙,还没有到坤宁宫后殿,便跑得气喘吁吁了。 “芳儿!”康熙大喊着,飞跑进了寝宫的宫门。李嬷嬷抬起红肿的眼睛,惊讶地耸起了细眉。她身边的宫女、内监们一个个张大了嘴,这太不可思议了:天下至尊、万民之主,竟这样不顾威仪地跑了起来!然而,更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狂跑的康熙跨过门槛时绊了一下,猛地摔进门里四五尺远,趴在地上。所有的人都“哎呀”一声,吓呆了,近在咫尺的守门太监小顺子甚至一时都没想到该去扶一扶皇上。 眨眼工夫,康熙已跳起身来,步履如风,匆匆往屏风后面冲去。 正文 第77章 相见 窗户纸上泛起朦胧的曙色,坤宁宫里灯烛辉煌,温暖清静,纱帐如流水般轻柔地摆动。 良辰美景双手抱膝,倚墙靠桌地睡着了。蝶衣手握丝绢,若有所思的站在熬着参汤的炉子旁。 当凌晨五更的梆子敲响时,我浑身一震,大汗淋漓地喘着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寝宫里很安静很安静。朦朦胧胧中,我看到床边似乎坐着一个人,坐姿硬朗,炽如烈火的眼神,矜贵轩昂的脸庞,莹莹生光的眸子。 好熟悉好熟悉! 我费力地辨认着,视线里忽然涌出一层厚重的泪雾,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芳儿?”近在咫尺的呼唤,夹杂着一丝深切的,那人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我浅浅地笑着,眨了眨眼睛,嗓子眼因为这份热切的盼望变得异常干涩。 玄烨,我好像看到了玄烨又喜又痛的目光。可是—— 瞧我多傻!玄烨不在宫里,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我的病榻旁呢! 我双手冰冷,痴痴一笑,无力地闭下眼睛。 做梦真好,梦里面可以看到玄烨,那我宁愿一辈子昏睡不醒。 我眼睫轻阖,乖乖地躺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这种若即若离的幻象会消失。 片刻后,伴随着一声低切的抽鼻子声。 一个的巾帕触到了我的额头上,随即又移到了我的鬓角,我的鼻尖。 有人在帮我擦汗。 我悚然一惊,手指头在那人温热的掌心里急遽发抖,眼睛愈发闭得紧了,生怕会醒过来。 康熙坐在榻旁,偏下脑袋,神态温柔而又小心,他用香喷喷的巾帕拭去了我额头和鼻尖上渗出的汗珠。 这种熟悉的感觉,这种动人的气息。 我心神慌乱,眼睫毛按耐不住地闪动,突然睁开眼睛来。 阁子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两双炽烈的眼眸猝然纠缠在一起,我心跳轰鸣,唇角怔怔哆嗦,无意识的撑起身子来。 “小心!”康熙痛声低喊,身子前倾,急忙扶住了我孱弱的肩头。 我屏息凝神着,胸口的起伏一轻一缓,仿佛得了失语症,只是一瞬不瞬地瞅着他。 康熙眸色乱颤,目光晶莹地波动,滚烫的热吻遂即印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闭下眼睛,感觉到胸膛内有一股酸涩的气流在慢慢上升,然后涌在了我的喉咙里。 康熙轻轻地抱着我,乌黑幽邃的眼底隐藏着一丝脆弱的泪光,他抿嘴微笑,声音已有些哽咽:“对不起,我不该生你的气,更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宫里!都是我的错!”他喃喃地,无限自责地说,歉疚的眼神里透出一息紧张,一息害怕。 面对那双深情真挚的眼眸,面对那张魂牵梦萦的熟悉面孔,我手脚僵硬,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只是抬起俏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康熙嘴唇干白,双目失神地望着我,他的脸庞上凝结着一层热烈而又黯然的光芒,手指颤了颤,他碾转反复地握紧了我的手,似乎想要用他那双温暖的大手驱走我身上的寒冷。 十指紧紧交握,感觉到彼此的血脉紧紧相连,泊泊流动。 我鼻子发酸,开心地笑,半响后,才小声地问:“皇上…你怎么会突然回来?你的手好烫好烫?你发烧了么?”声音细若蚊蚋,轻不可闻。 康熙低低地笑,眼神有些怜爱,他抱紧了我,怔怔地,一字一顿地吐露心声:“朕想你了,朕发疯地想你!朕再见不到你的话就会立刻死掉!” 我呆了一下,手指轻触他清瘦的面颊,含笑凝视他,用腼腆羞涩的声音打趣道:“瞧,你是皇上,说出这些话,也不怕人家笑话?” “朕不怕!朕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康熙按住我的手,眸光坚定无比,他淡淡地笑,呼吸低低的,着,那种…刻骨铭心、无法言语的温柔眼神,震动了我。 终于,在我病困交加之际。 我的丈夫,我深深眷恋着,朝朝期盼着的人儿回到了我的身边。 从黎明到黄昏,除了向皇太后请安之外,玄烨在坤宁宫呆了整整一天,端药送汤,嘘寒问暖,对我体贴入微,关乎备至。而我的病情在他的细心照料下,也奇迹般的有了大大好转。 日落时分,我面带浅笑,在他温柔的注视下沉沉入睡。同时,我也有些担心玄烨的处境,我十分了解他的性情,抛下病愈的祖母回京探望自己,是有违孝道的事情,玄烨常常说自己以“孝仁”治天下。他这样做,需要很大的勇气。第二天一早,我就活蹦乱跳、气色很好的催着他上路了。康熙虽然年轻气盛,但他一向沉稳自矜,理性大于感性,他深知祖母还在归京的路上等他,辞别了我,便马不停蹄的赶去迎接。 十月初八日,祖母二人一同顺利返京。 正文 第78章 萌芽 康熙和孝庄祖母一回京,这紫禁城里就是另一番热热闹闹、欢天喜地的景象了。话说这温泉还真的挺养人的,瞧着一同去的马佳氏和钮祜禄氏,看她们的气色,都显得比在宫里时红润些,宛若含苞待放的花蕾,还透出了一股新鲜和娇嫩。 太医院的傅御医和王御医尽心竭力地为我诊病用药,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调养,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已无大碍。 随后的一个月来,宫内平静和顺,老祖宗福体安康,后宫姐妹相亲相爱,几位年幼的阿哥、格格也都平安。日子出奇美好而又安宁,仿佛所有的灾难都已经过去。 —— 太阳落下西山,暮色渐浓,康熙一袭银色龙袍,兴致勃勃的走进了坤宁宫的殿门。 我放下绣针,从绣花绷架前起身,施礼相迎。康熙笑着道声“免礼!”便亲昵地挽住我的手,往寝殿里头走去。 我一边瞅着他,一边担心地说:“入冬了,太阳下山以后,风冷霜寒,你衣裳穿少了吧?真怕你受凉。怎么出门也不带件披风。”进到寝殿正间,康熙走到专设的御座上坐下,我疾步上前,像个扑通宫女似地斟了热茶送到他手上,并仔细察看他的面色,说:“喝一碗热茶,暖暖身子?” 康熙接茶,一把拉住我的手,笑道:“朕一点不累,也不冷。看见你,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看你手这么冰凉,还说不冷。”我娇嗔着责怪,抽身走进东暖阁寝室,拿出一个双云头式的珐琅手炉,递给玄烨,让他赶紧放进怀中。康熙皱眉笑道:“跟你说多少回了,这些事叫侍女宫监去办就行了,你忙些什么!”我假装没听到似的,一转身,忙着出殿去传膳。 当一桌晚膳摆上来时,我侍立在玄烨身边为他布菜,为他斟了碗奶茶,为他盛上燕窝冬笋鸡汤,轻轻吹去热气,吹开浮油,捧到他面前,催他快喝。我忽上忽下,忙得不得了,比用膳的康熙更忙。 少顷,康熙将筷子拍在桌上,神色郝然的盯着我看,他不停地笑,不停地用手指搓眉毛。 我弯下腰为他剥虾皮,抬起头望着他,发现他笑得一脸古怪。我局促地耸起肩膀,柔声问:“怎么了,你笑什么?” 康熙不说话,伸手一把拉住我,硬拽着我和他并排坐在那张宽大的雕龙御榻上。我又惊又羞,不能反抗,更不能叫喊,脸蛋憋得一阵白一阵红。 不远处,良辰美景,小顺子小吴子他们都在抿嘴儿偷笑。我浑身不自在,低着眼睛,估计连脖子都羞红了,半响后,只得暗叹一声,乖乖地安静下来。 康熙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单手搂着我的肩膀,单手拿起包银象牙筷,他的目光四下挑了挑,然后夹了一块香蕈喂给我。我缩了缩脑袋,脸上飞起一片红霞,小心翼翼地张口吃了。 见我如此听话,康熙哈哈地笑了,双眸焕然生彩。他高兴了,我乐得开心,心下一放松,我伸手从碟子里拣了一块玉露霜方酥,递给了他。康熙没有用手接,只张了嘴,等我把点心送进他口中后,他唇角一抿,轻轻咬住了我的手指。 “呀,皇上,你还这么胡闹,为君为父的人哩!”我微微一愣,半嗔半笑地说。 “为君是对万民。为父是对小辈。在你这里,只不过为丈夫罢了。”康熙扬了扬黑得发亮的秀眉,笑着。他这句说得铿锵有力,振振有辞。我听了很受用,心里美滋滋的。 晚膳后,曹子清领着康熙的乳母孙阿姆来到了坤宁宫,我嫣然含笑,连忙将他们迎进寝宫正间。康熙放下书卷,从榻前站起来,受了他们的跪拜,向乳母笑道:“嬷嬷回来了?老家都好?怎么去了这么些日子?” 孙阿姆是个面目慈祥的妇人,满面红光,身体健康。几年前她回关外老家探亲祭祖,今天刚回宫。打从进了门,她就一直不错眼儿地盯着我看。这会儿笑着说:“有什么要紧的呢?就是好些年没见皇上,心里想得慌。托老佛爷和皇上的福,家下这几年日子都好。皇上长大了,身子骨也硬朗?这位娘娘好生秀雅,老奴才给主子请安了。”说着,她就朝我跪了下去,我赶忙搀住,柔声说:“嬷嬷,我年轻不晓事,当不得你的大礼,实在不敢。” “当得的!”曹子清在旁笑道:“娘,这是咱大清国的皇后娘娘。她的爷爷是索尼老中堂,叔叔是当朝大学士索额图!” “哎唷唷,佛爷保佑,竟给皇上降下这么一位天仙似的娘娘来,叫我这老婆子可开了眼啦!” “嬷嬷,”康熙耷拉着脑袋,装作不高兴的样子:“你不是来给我请安的吗?进屋来也没看我几眼,尽盯着她瞧了!” “哎呀,该死该死!”孙阿姆轻轻拍着自己的脸,好象在掌嘴:“一进屋,我这心就全在娘娘身上了,谁叫娘娘生得这么受看呢?瞧瞧,你们两个并肩站在那里,年轻美貌、风度翩翩,可不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哪儿去找这一对金童玉女呀!……”她乐不可支,说话就少了忌讳。 曹子清赔着笑脸,连忙打断:“娘,你喝酒怕喝多了,高兴成这样!……”说着,正了色,双手捧上随身带来的锦缎包袱,说:“这是阿姆亲手做的两袭貂皮褂子,希望万岁爷和娘娘笑纳!” 我和玄烨相视一眼,笑着上前,连忙接了孙嬷嬷的赠品。 曹子清又说:“方才去了一趟慈宁宫,老佛爷让奴才转告皇上,娘娘大病初愈,要经意保重,不可劳累了。伤了身体,唯皇上是问。” 康熙听了这话,郁闷地吐出一口气,似乎是有些不高兴了。半响,他瞟了我一眼,醋意浓烈地嘀咕道:“朕才是皇阿奶的亲子,反不如她得皇阿奶宠爱,真羞煞人!”谁都听得出这是他心中得意的反话,都凑趣地笑了。 孙阿姆赞不绝口地道:“常听宫中人夸起,娘娘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心眼儿又好又灵,品性儿和善,会体贴人。本来就招人爱,又识大体、明大义,老祖宗哪能不疼她!” 我盈盈浅笑,双手绞着帕子,满脸娇态。 “是是是!!”康熙得意洋洋,手臂一伸,肆无忌惮地搂过我的肩膀。孙阿姆和曹子清还在场,我脚下一颠晃,不好意思地挣扎了几下,他却臂膀一收,搂得更紧了,大有炫耀的意图。 送走了孙阿姆以后,我好奇地问玄烨:“这嬷嬷是你最早的一位嬷嬷?” “是啊!我从小儿吃她的奶,八岁以前都是她陪着我睡,管着我的衣食住行。我还记得登基那一天,就是她抱我出宫的。”康熙一手端着茶杯,随意坐在一张软垫椅上;我走过去坐下,他一把揽过我的腰,把头和我并在一起,愉快地回忆着:“那天天气特冷,内侍跪进貂裘,我看了看,便推开了……” “为什么呢?” “别着急,听我说嘛。御辇来了,我想拉着嬷嬷一同入座,嬷嬷却说:‘这是万岁爷坐的。奴才可坐不得!’说着,她欢欢喜喜地把我抱上了御辇,然后在道边跪送。你瞧,她不是很懂事么?进太和殿登了宝座,看殿内外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我倒没有发慌,可是瞧见许多伯叔兄王都在殿前立候,叫我心里有些疑惑,我悄悄问身边的内大臣:‘一会儿诸位伯叔兄王来朝贺,我应当答礼,还是应当坐受?’内大臣说:‘不宜答礼。’后来钟鼓齐鸣,王公百官分班朝贺,我果真一动不动,端坐受礼……” “圣天子自幼便有人君之度呢!”我笑着赞美,低下头把面颊贴在玄烨的胸膛里。 “不过,看伯叔王们偌大年纪,向我这八岁的人儿跪拜,心里又着实不忍。所以朝贺完毕,朕便起立,一定要让几位皇叔先行,朕方肯升辇。记得岳乐皇叔,见我礼让,竟然落泪了……朕得承继大统,几位皇叔当居首功。” “以芳儿度想,首功当归老祖宗。”我和悦地说。 “那是自然。我是仅指宫外而言。”康熙捏住我的一只小手,轻轻摩挲着。 “貂裘的事呢?皇上还没有说完。” “哦,貂裘,”玄烨笑笑:“朝贺完毕,朕回宫后才对那进貂裘的内侍说‘貂裘若是明黄里,朕自然愿意穿;那里子皮是红的,朕岂能穿它?内侍连连叩头请罪,朕倒也不曾罪他。”我听了笑道:“皇上八岁时便如此敏慧,晓得上下尊卑贵贱,自是世间少见。那方才硬邀芳儿同坐在御榻上,又作何解释?” 康熙的眼睛亮闪闪,哈哈地笑了:“此一时彼一时也。顺我心者,叫作顺天行道;逆我心者,我岂不另寻出路?不然,做皇帝也太少乐趣了!……”我正想回驳几句,养心殿首领太监梁九功领了几名内侍前来送奏章,这些奏章都是奏事房和内院今天送到的。康熙随手翻了翻,便把奏章堆在御案上,置之不顾。 我不安地望着那一摞奏章,说:“这不都是朝廷机务吗?皇上怎么搁置不顾呢?” “没关系。都是些循例旧事,让议政王去办吧!今晚,我们可以清清净净地共度良宵……” 我想了想,笑道:“皇上,就算那些都是奉行成法的事情,安知其中没有需要因时更变,或因他故必须洞察内情的呢?皇上常说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一身承担祖宗大业,就是疲倦困顿之时,也当勉力支持,何况今日如此悠闲。” 康熙轻抚我的背,笑着感慨地说:“你呀,真成了我宫中谏臣了!…我只不过想暂时撂开政务,好好陪陪你……你却……来来来…陪朕一同阅本。”说着,拽住我不放。 我连忙站正了,躬身答道:“后宫岂敢干预国政。皇上还是专心批本,芳儿在旁边陪伴就是。” “就依你。”康熙笑着答应,双臂一甩,坐在御案后的宝座上。 我走过去,吩咐佩玉翠环端上两盏白纱笼的珐琅桌灯放在御案上,点亮两侧的四盏紫檀框梅花式立灯,加上屋顶吊着的九盏宫灯,暖阁里明亮得如同白昼。随后又吩咐良辰美景把我的绣花绷架放在御案一侧。宫女和内监们悄悄侍立,康熙借着灯光,拿着朱笔,专心批本,我坐在绣凳上,静静地在绷架上刺绣。 寝宫里一片宁静,只能听到蜡烛芯毕剥的炸响和镂空莲花薰炉内木炭清脆的燃烧声。 —— 康熙十一年,十二月初四日,准裕亲王福全辞议政大臣职。十一日,又准庄亲王博果铎、惠郡王博翁果诺、温郡王孟峩等辞议政。十八日,康亲王杰书、安亲王岳乐、顺承郡王勒尔锦、贝勒察尼、董额、尚善等亦请辞议政,不准。 康熙十一年,十二月十六日,康熙帝口谕内外大臣:“彼时开创,甚重骑射,今方天下太平,四方宁谧,然居安思危,闲暇时,仍宜训练武备、不得怠惰。” 康熙十二年,二月初四日,康熙帝遣侍卫吴丹、古德等以御用貂帽、团龙貂裘等分别往云南、广东赐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 康熙十二年、三月初七日,康熙帝因时雨不足,深切忧虑,出西直门看视麦田。 康熙十二年、三月十二日,平南王尚可喜上奏,请归老辽东。 —— 日光照耀下的乾清宫仿佛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大殿门口侍卫林立、威严而肃静。 大殿内气氛紧张而激烈。 康熙看了尚可喜的奏折后,神情振奋,心底犹如点燃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他早有撤藩的打算,如今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终于到来了。康熙两眼放光,拿着那奏折,来来回回,不停走动,一会儿若有所思,一会儿慧黠地笑笑,像一个患了多动症的孩子。 辰时三刻,下朝后,康熙专门把熊赐履,索额图和明珠召进宫来,想听听他们的看法,商讨出一个撤藩的对策来。不料,刚开了一个头,他们三人就闹翻了脸。 原在大清开国之初,平定南方的战争中,因为战功煊赫,被封了异姓王爷的本来是四个人,就是平西王吴三桂、靖南王耿仲明,平南王尚可喜,还有定南王孔有德。因为孔有德在与明军的最后一战中死去,他又没有儿子继承王位,部下将领交由孙延龄节制。而孔有德的女儿孔四贞,便被当时的孝庄太后收养在宫中,待为亲女,恩宠倍加。 现存的三藩蠢蠢欲动、密谋叛乱。广西的孔有德旧部军心不稳,将校不和。两个重要的将领中,马雄在暗地勾结吴三桂。王永年呢,忠于朝廷却又与孙廷龄不和。为了保留广西这支重要的军事力量不被三藩拉过去,康熙才下旨封孙廷龄为上柱国将军。并在康熙九年,由太皇太后出面,指他为四格格和硕公主孔四贞的额驸,意在宠络孙延龄并替他树威。 不料近日来,广西都统王永年和御史马大士先后上疏参劾,控告将军孙延龄违国家之成例,用本旗之私人,擅杀封疆大臣,诸多不法事。 乾清宫内,两位朝廷重臣冷眼正对,唇枪舌剑。 索额图率先发难:“万岁,记得康熙九年,明珠奉旨去广西,回来后曾夸耀孙延龄如何忠贞,如今他竞擅自杀戮朝廷大臣,举兵叛变,这件事明珠应该向皇上说清楚。” 明珠头上冒出汗珠,但他很快便定住了神,淡淡一笑道:“不用我说,这件事皇上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 熊赐履却冷冷说道:“未必吧!有你这等臣子,万岁还有个知道的事呢。” “啊!熊大人此言,是要置明珠于死地了,你是有名的理学大臣,如此说话,恐怕算不得正人君子吧。既然康熙九年我便有罪,何以今日才参劾?既是参劾,在万岁面前,你就该明白直陈,又为何这样藏头露尾呢?也不知你和索大人私下是怎样商定的——是来欺我呢,还是欺君?要是欺我,请到我私邸,明珠甘愿受欺,要是欺君,那又该当何罪?” 康熙杵在一旁,见一开头便跑了题,心中焦燥,怒目而视:“你们三人都住口,朕召你们来,是议论大事的,不想听你们互相攻讦!要吵,出去吵去,朕听了心烦!!”说着,拿起御案上的宣纸“啪”地一拍,手臂向外一挥。 三个大臣惊得浑身一颤,相顾失色。连守护在殿外的曹子清都吓了一跳。 正文 第79章 讹传 殿内静得吓人。 熊赐履忙跪下叩头道:“万岁息怒!奴才……明白!奴才等不识大体,不知大局,求主上治罪!”索额图和明珠也是面色如纸,连连叩首谢罪。 康熙闭了闭眼睛,这才缓了一口气。少时,他手臂一扬,将奏折丢到了三位大臣面前,正色道:“平南王尚可喜年已七十,请求归老辽东。朕观其奏折情词恳切,深为嘉悦。尔等会同议政诸王,户、兵二部尽快商讨出平南王旗下官兵人口安插迁移的方略来——!” “是,奴才遵旨。”三位大臣伏在地上,颤声应对,不敢抬头看。 康熙脸色冷峻,忧心如焚地盯着他们,半响后,才叹息一声,烦躁地摆摆手。 熊赐履、索额图和明珠三人相顾无言,拾起奏折,带着一身冷汗退了下去。 他们走后,一袭金色龙袍的少年天子背着手,有力地昂着头,在寂静的大殿内来来回回踱步。 三藩是康熙的一块心病,全国赋税收入的一半为“三藩”所耗,左都御史王熙曾疏言:“直省钱粮,大半消耗于云、贵、闽、广之兵饷。就云贵言,藩下官兵岁需俸饷三百余万,本省赋役不足供什一。” 三藩之中势力最大的是平西王吴三桂,他坐镇云南,虎视中原,私自煮盐铸钱,四处招兵买马,又用“西选官”的名义,把心腹派往云贵川陕各省,触角直伸到康熙的鼻子底下,康熙早就忍无可忍了,他决意要撤藩,却深知撤藩牵连甚广,困难重重。 —— 酉时已过,天色暗下来,西方收尽了最后一缕暮霞,如海一般深邃无际的天空中,星光点点,争先恐后地闪现出来。 康熙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在御案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想了整了整一个下午,他绞尽脑汁,想得脑袋都要炸开了。直到午门钟鼓敲响,康熙眉眼高抬,唰的站起身,举步往外走去。 出门前,年轻的皇帝顺手从门边小几上的果盘里,抓了一大把圆溜溜的熟核桃。 宫灯飘摇的殿廊上,康熙身姿俊逸,漫不经心的往前走,修长有力的手指将一颗颗核桃“嘎嘣嘎嘣”的掐碎,仿佛在排遣胸中的积郁似的。 图德海端着个盘子,毕恭毕敬的追在万岁爷后头。康熙手上的碎屑一满,他便将盘子凑过去,康熙双唇紧抿,瞧也不瞧他,只管将手中的碎屑往盘子上扔。扔完了,继续掐,满了再扔。 暮色中的御花园神秘而又妩媚。 康熙站在一棵清香的海棠树下,仰头望着前方的假山,若有所思。 图德海垂手站在离万岁爷不远的地方,几名乾清宫小太监挑着灯笼,为万岁爷照明。 四下冷寂,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有些聒噪。 “那边有人来了!”小太监张万强在旁边禀了一声。 康熙心不在焉地抬头,直视而去。妖娆的夜色中,有一袭粉衣在绿树花丛间穿梭。待走近了,康熙才看清楚,是永寿宫的庶妃张氏,她挑着红红的灯笼,孑然一人,低着头在地上寻什么。 看到了万岁爷,张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怕又喜,满脸羞涩的莲步移过来请安。 康熙神色冷清,打眼瞧着她,忍不住问道:“天色已晚,你一个人在御花园里做什么?” 张氏粉颊低垂,拘谨地一笑,涩声说:“奴婢孤身前来,是为了帮永和宫里的秀珍姐姐寻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康熙立刻问,好奇地扬起眉毛。 张氏支支唔唔了半天,样子又神秘又胆怯,仿佛有所顾忌,半响后,她才叹息一声,悄悄说:“秀珍姐姐昨儿个游园时,不小心将一件心爱的朱钗遗落在了花园里。我瞧着她挺着急的,便出来帮她寻了…… 康熙眼神一掠,无谓地别过脸,似乎不太感兴趣。张氏压低了声音,在旁边接着道:“那件朱钗是她表哥赠给她的,秀珍姐姐一向视若珍宝,如今钗丢了,姐姐哭得眼睛都肿了!” 康熙神色微变,似乎觉察到对方话中有话。 “别这么含沙射影的!有话直说!”帝王的眸子里射出吓人的寒光。 张氏面红耳赤,倾身上前,附在皇上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康熙大吃一惊,就像头顶炸了一个闷雷。一怔,登时横眉竖目,压低声音问:“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奴婢不敢有所隐瞒!……这件事皇后娘娘是第一个知情的,不知为何,她没有制止,反而让秀珍姐姐和那戏子继续来往……”张氏面带困惑,歪歪脑袋,语气正儿八经。 康熙狠狠一挫牙箍,望一眼别处,勃然大怒,厉色推开张氏。张氏踉踉跄跄倒退几步,几欲跌倒。康熙的眼底喷出杀人的火光,直逼到这个小女人面前,一把揪住她粉红氅衣的前襟,脸色铁青地喊道:“芳儿不可能这么做!你撒谎!” 张氏瞪大惊恐的眼睛,牙齿迭迭打战,忙又颤声答道:“皇上息怒,奴婢胆子再大,也不敢在皇上面前说谎!”她似乎没料到皇上会发这么大的脾气,而且来得这么快!憋着一口气,好半天,委屈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康熙猛力掷开她,大步向前冲了两步,猝然一停,又折身回来。 “皇上,皇上!”张氏跪着向前爬了好几步,揪住康熙的袍角,哀求道:“这种事说什么也不是皇后姐姐的错,她只是生性善良,待人宽厚而已。皇上对皇后姐姐痴心一片,情深似海,皇后姐姐决不会辜负皇上这一片真心的。千万别张扬!千万别怪罪皇后姐姐!千万别去坤宁宫搜寻!……”张氏的话,一句句像鞭子,狠狠抽在康熙心上。他两眼发直,脸色非常可怕,然那最后的几个字,却让他浑身打了个冷战。 “什么?搜查坤宁宫?” “不,不!“张氏扯着嗓子,尖声叫起来,“千万不能去搜查,千万千万!皇上,求求你!就当我年轻不懂事、胡说八道,不,就当我一个字也没说过!……” 康熙的目光突然变得咄咄逼人,额上青筋暴起,渐渐失去了理智。对方越是这样说,越激得他非要弄清真相不可。他俯下身,盛气凌人地逼近张氏的眼睛,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搜查坤宁宫?嗯?坤宁宫里有什么?” 张氏皱着小脸,惊惧地看着万岁爷咬牙切齿的神情,不敢作声了。 “说!”康熙大吼一声,眼神寒光闪闪,像杀气腾腾的利剑。张氏心惊胆战,吓得像小鸽子似地缩成一团,结结巴巴地小声说:“……我听几个宫女太监私下议论,说……皇后姐姐和纳兰公子相交甚深,多年来,彼此之间一直互赠信物……” 康熙听了这话,暴怒迸发,大喝一声:“住口!”话音没落,他目疵欲裂的抡起胳膊,“啪”的一声,重重地搧了张氏一个耳光。 张氏身子娇弱,哪里经得起这一击,她歪倒在地,脸上五道紫红的指印立时胀了出来,痛得直流眼泪。 康熙双眉倒竖,咻咻地喘着气,眼睛四下乱瞧,脸孔被强烈的感情刺激歪扭得几乎变了形。 少顷。 他大幅度转身,闷着头,往另一个方向冲去。 “皇上——!”图德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双腿打颤,急急去追主子。几个小太监面色惨白,跟着一溜烟地跑。 正文 第80章 满盈 晚风凄凄,一轮皎月高悬在广袤深沉的夜空中。 翠绿的树梢抖落一缕缕美丽的月光,无声无息地洒映在精致的窗棂上。 坤宁宫里,寂静无声,灯光暖融融。 一张长长的八仙桌。 十几张洁白的高丽进贡的雪浪纸上,墨迹淋漓。 兴致勃勃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将羊毫往笔架上一搁,我伸开双臂,长长的打了个舒展。 手还没放下来呢!蝶衣已端着一杯热茶从次间走了进来,送到了我手边。我斜眼笑着,神奇地瞅了她一眼:“你在那边做什么来着?怎么就算得这样准,我刚落下笔,你正好送了茶来?” 蝶衣面带浅笑,温婉地低了低眼睛,轻轻回道:“奴婢在那边和良辰她们玩纸牌,听见娘娘打哈欠,这才端了清神茶过来。” “哦,那你瞧瞧!看我写的字儿怎么样?”我双手垂握,扭着身子问。 “好——!” “怎么个好法?” “说不上来,反正奴婢就是觉得好!”蝶衣闪动着机灵的大眼睛,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听了这话,噗嗤地笑了,抬手将字帖轻轻移到一边去。 宽敞的桌面上,一张大大的人物画像露了出来。 “咦——?”蝶衣满目吃惊,看呆了。 “瞧,我画得像不像?”我乐悠悠的盯着画卷中的玄烨。一身江绸暗龙纹锦袍,黄腰带上悬着七宝小刀、玉佩香囊、流苏缨穗等杂珍,头上没戴帽子,项间没挂朝珠,乌黑的头发泛着光亮,象牙般黄白色的面庞染着俊朗的英气,唇角含笑,漆黑的双眉下,一双明亮的眼睛仿佛含水的星辰,熠熠生辉。 “娘娘画得是万岁爷,嗯,形似神也似!”蝶衣咂咂她那似的鲜红小嘴,由衷地赞叹。 “可是,我总觉着有哪个地方不太对劲?”手指点着下巴,我脑袋一歪,费力地琢磨着。 蝶衣探过身子,细细地观摩着这幅画,半响后,“嗯,乍一看是挺像,细一看,就有点不像了。”她笑了笑,无谓地摇头。 “哪儿不像了?”我冲口而出,问。 “眼神不像!”蝶衣回答得很认真,“皇上的眼神是幽暗难辨的,可是娘娘画得过于清澈纯净了……” 经她这么一说,我再看了看桌子上的画,顿时眨眨眼睛,恍然大悟。 是啊!小玄子长大了,朝中大权在握,江山社稷扛在肩头,心思变得缜密复杂,他哪会有这样闲情逸致的笑容。 我苦涩地想了想,手指慢吞吞地伸过去,准备将失败的作品卷起来。 “娘娘,奴婢突然觉得画中人的眼睛很像另一个人?”蝶衣秀眉一扬,娇俏地摆弄着手中的红纱绢子。 “什么?”我含糊糊地问,一时没听清楚。 “纳兰公子的眼神就是这样的,清澈如水,温润如玉,让人觉得很舒服。”蝶衣压低嗓音,一语道破。 我皱皱眉头,失神地笑了。 我已经说不清楚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纳兰容若了,两年,还是三年。他仿佛从我的生活中蒸发掉了。我偶尔还会在某个黄昏想起他,然而转念又忘了。有时候,我会从玄烨、建宁、曹子清的口中得知一些他的境况。我知道他去年参加了顺天府乡试,考中了举人。听曹子清说,玄烨对容若也特别照顾,隔三岔五的,还派人给他送几箱子书。按道理,容若今年应该是打算参加朝廷殿试的,也不知道他发奋研读了这么些年,是不是为了和他父亲明珠一样,走上为官仕途—— 双手手指按着画卷,我想得正入神,没由来的,门外一声高喊:“皇上驾到——!” 今儿奇了怪了,这么多年来,玄烨进进出出坤宁宫,都不让太监通传的。 可是今天晚上,殿门外,图德海的嗓门高得出奇,喊得我心惊肉跳的。 我慌忙低下头,猛力扯过几张字帖,将那幅画盖住,然后快步出去迎接。 还没走到门口,康熙势如破竹,面无表情地冲了进来。我抬起惊讶的眼睛,脑袋直直地撞进他的怀里。他抬起双臂借势扣住我的肩,紧紧皱起了浓眉。 良久良久,粗重的喘气声沉沉地压在我的头顶。 我恍然惊醒,想抽身后退。他却目光执拗,手臂环过我的腰肢,搂住我不放。 “皇上——?”我心里暗暗发抖,不安地呢喃,感觉到他像一只受了刺激的狮子,徘徊在暴怒的边缘,而我的腰在他铁箍般的臂弯内都快要折断了。 “皇上——?”我又一次痛喊,摇晃脑袋,试着推开他。 玄烨浑身上下都透出了残酷可怕的寒气,他眼神幽冷如冰,唇角一线。 蝶衣战战兢兢地跪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双手触地,吓懵了。 而殿门外,李嬷嬷,小顺子、小吴子,良辰美景,翠玉佩环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不敢吱声。 “皇上!别这样——!”我终究无法忍受他莫名其妙的举动,狠抽一口气,拼力推开了他。 康熙面容失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抬眉瞪着我,眸子刹那间冷厉如电。 我浑身像打摆子似地发抖,直呆呆地望着他,一时无言,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怎么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用这种恨怒交织的目光看着我? 我想问清楚,可是嗓子眼仿佛塞了一团棉花,难受地紧,不觉咳嗽了两声。 康熙翘了翘唇角,目光古怪地笑着,半晌,他仿佛恢复了常态,带着傲然的神色,盯着我无神的眼睛说:“你是皇后,是朕的妻子,朕想要你的时候,你不能反抗,更不能说不,你只能顺从。” 我惊呆了,身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倒。康熙两步迈过来扶住我,目不转睛。 “皇上——?”我嘴唇哆嗦地惊喊,注视着他寒冰一样令人发冷的眼神。 康熙鼻翼翕动,眸底忽然跳跃起更加强烈的烫人的火焰,他一言不发,猛然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后殿。我在途中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用拳头捶打他的肩怀。他不动声色,将我一股脑地扔到了雕花大床上。 我翻身坐起,抓起身后的枕头,愤怒之下,朝他狠狠地砸了过去。他脑袋一偏,一把抓住,气急败坏地扔到一旁,然后纵身扑了上来。 我吓得惊叫一声,闭上眼睛。 急促的喘息声在混乱的中令人不寒而栗。 手指地揪住帷帐的璎珞,我悄悄将眼皮掀起一条缝。 玄烨的眼里放射出的光芒,他身子往上耸了耸,双手抱着我,静静地凝视。 我怔怔地与他对视,被他忽冷忽热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康熙意乱情迷地喘气,一开始似乎是熄灭了眼底的那团怒火,然后,他的脸又扭歪了,痛苦地闭上眼睛,静默片刻,他再睁眼时,脸上又挂满了冰霜。 “怎么了?为什么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我不解地问,手指轻触他紧拧的墨眉。 玄烨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指冰凉,视而不见的望着某个方向。 我吃力地偏起脑袋,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过去。 那里,在我的脑袋旁边,一团质料绝佳的金色丝帕包裹着一本诗词集。 《侧帽集》。我暗暗一惊,准备伸手去拿,玄烨快了我一步。他唇角抽搐地抓起那本书,眼神一冷,再度一冷,然后僵硬地爬起身,下了床站在地上。 “不要——!”看到他双手举书要撕,我魂飞魄散地大喊,从床上扑下去,抢夺。 康熙将书举到了空中,我踮着脚尖,不顾一切地去抢,嘴上连连喊着:“皇上,别——别——!!” 见我奋力抢夺,康熙浑身一震,火冒三丈地退了两步,气得连说了好几个“你”字,又突然闭下眼睛,冷冷地叱道:“你好大的胆子!” 我面色惨白,惊栗地发抖,害怕了。我放弃了那本书,慢慢轻轻地跪下,什么也不敢做了。 康熙的面孔已被愤怒扭歪,涨得发紫。他陡然一个急转身,在窗前大步走了两个来回,猛一停,仰头望着殿顶。 “他纳兰容若再有文采,也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奴才,朕要他死,他就必须死。还有茗惠,她害死了承祜,朕心里嫌透了她,朕再也不会碰她,她也休想母凭子贵!!”他的话声仿佛晴天霹雳,在空中震颤,引起嗡嗡的回声。 霎那间,我张口结舌,两行清泪凄凉地流了下来。 玄烨的背脊在烛光中僵硬而坚决,他抬起拳头猛砸在乌木茶几上。碗托、茶碗、碗盖跳起来好高,又跌下去摔得粉碎,浅棕色的奶茶溅得到处都是,也溅了他一身。 我的心痛苦地缩成一团,脑子里十分混乱,右手下意识地按着胸口,我泫然泪下的膝行上前,拉了拉他的袍角,小声叫道:“皇上——!” 康熙浑身簌簌哆嗦,回过身来,低头看着我。 我身子瘫软,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双腿,像个小女孩一样把面颊也贴了上去,声音哆嗦着说:“皇上,你别这样!芳儿知错,万望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康熙双手一抖,连忙俯身将我扶起,用得发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朕要你明白,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朕的心剖开了,一半是江山,一半是你,没有你,朕也不要这个江山了……” 说得好决绝。我心坎,瞪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不知所措。 玄烨抽着气,无力地抚着我的肩膀,眼底的激烈情绪忽然被一层水雾覆盖。 我何尝不觉得委屈!我也是一个女人,我当然希望我的丈夫能够全心全意地爱我,可是他身为帝王,胸怀万民重任,后宫佳丽三千,我注定无法成为他的唯一。 我扑倒在玄烨怀中,用力把脸偎进他宽阔的胸膛,听到他胸腔里心脏的搏动,想到自己的境遇、自己的命运,顿时泪如雨下。但这是无声的饮泣,那苦楚是钻心的、难忍的,又得拼命压制住,我牙箍紧扣,不觉泪流满面,从头到脚都剧烈地了。 康熙表情痛苦,泪如泉涌,用力抱紧了我,滚烫的吻痕密密麻麻地顺着我的脸膑滑下来。 我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肉都被掏空了,灵魂也被掏空了,双手蹭在他的肩前,我强忍住泪意,主动地歪扬起脑袋,热切地吻住他。 玄烨浑身一阵剧颤,疯狂地吻我,脚下连错几步,将浑身酥软的我压倒在温暖的床帏内。 寝宫里四下无人,香炉里焚着檀香,香烟缭绕,间歇的呓语声透过朦胧的纱帐传出。 一阵清凉的晚风吹进来。烛光在茶几上闪跃出一道道晃影。 青砖地板上,那本别致的诗集孤寂地躺着,书页被吹得哗啦啦翻动。 ——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玄烨就起身了。图德海率领几名乾清宫的内侍捧着朝服吉冠,在屋门外恭候。玄烨自行打好了辫子,用青盐水漱了口,坐下来用茶点。我穿好衣服,走出去吩咐备辇。这时安亲王岳乐和康亲王杰书进来跪叩圣安。他俩神色都很紧张。仿佛带进一股深夜的肃凉之气。康熙奇怪地望了他们一眼,岳乐连忙双手呈上一个金色的奏折。康熙接过来打开一看,剑眉高挑,唇角浮起一缕高深莫测的冷笑。 用罢了早膳,茗蕙来了,我们两个一起去慈宁宫向老祖宗请安。 途径御花园时,碰到了永和宫的马佳氏,她眼神不安,面色苍白,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事。 我问她怎么了?她呆呆地笑,心有余悸地说:“昨儿晚上掌灯的时候,皇上来了我这儿,他说这几天晚上,百花竞发的御花园中聚集了一群叫声凄厉的嚎春猫,吵得人睡不好。他还说,让我到御花园里把那几只猫撵走,可是我找了一晚上,连个猫的影子都没见着!” “哦——!”我吃惊地笑笑,心想着玄烨好端端的,怎么会给人出这么个难题。 马佳氏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还有素秋妹妹,也不知道她怎么了,我去找她帮忙,她竟然畏畏缩缩的躲在被子里不肯见我。” “走,我们一起过去瞧瞧她!” “好啊!顺便一道儿去慈宁宫!” 一行三个姐妹有说有笑,往永寿宫的方向走去。 —— 乾清宫的殿门轰然打开,早晨的阳光涌入殿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丹樨下,光润似墨玉的金砖墁地,按照品级,跪满了三王五卿、各部大臣、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红顶花翎在灯火下闪闪发亮。匍匐在最前排的是安亲王岳乐,康亲王杰书、顺承郡王勒尔锦、贝勒察尼、董额、尚善。内院大学士索额图,熊赐履,刑部尚书莫洛、户部尚书米思翰、兵部尚书明珠纷纷跟跪在后。 大臣们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目不斜视,眼前只可看到前一位同僚的朝褂下摆和朝靴。 康熙身着朝冠朝服,绣金龙袍和花纹复杂的山海日月团龙褂同金光闪闪的雕龙御座非常相称,他那年轻的面容因头戴三重宝石的皇冠而显得格外威严庄重。他从奏折中抬起脸,扫视了一会众臣,略一沉吟,朗声道:“一大清早的,把你们都叫来,搅了各位的好梦吧?” 跪伏着的大臣们屏声敛息,暗暗猜度着少年天子说这番话的用意。 正文 第81章 撤藩 大殿内庄严肃穆、金壁辉煌。 百官们蟒袍补褂、朝珠簪缨,山呼万岁,叩拜起立,按班列顺序站列殿前。 时分一分一秒地过去。 康熙面色沉静,声音响亮而缓慢。大殿太高旷了,他说出的每一行字就仿佛一粒粒水银,在空气中砰然炸裂:“尚之信素性桀骜,横暴日甚,如任其拥兵留镇广东,跋扈难制。朕决意,尚可喜退位之请照准。其子尚之信继承王位之说不允。” 垂手而立的文武百官有的交换眼神,有的惴惴不安,有的忖思揣度,自然也有人无动于衷。 康熙的御案上摊着两份奏折。 几天前,平南王尚可喜上了一道奏折,以年迈为名,请求皇上允许他回到辽东去养老。可没过了几天,他又上了一道奏折,请求以其长子尚之信袭承王爵。 这封奏折上去不久,满朝文武议论纷纷,有的说应准,有的说不准,各有各的理由,但都是怕得罪了三藩,引起战事。 康熙心里明白:尚可喜在广东令其部属私充盐商,又私市私税。广州为对外通商口岸,每岁所获银两不下数百万。他对朝廷还比较忠心,然而其子尚之信骄横残暴,招纳奸宄,布为爪牙,罔利恣行,官民怨恨,又酗酒嗜杀,常在其父面前持刃相拟,所为所行,日益不法。尚可喜反受其制,于是用幕客金光之计,请求朝廷撤藩。 乾清宫中,寂静无声。 康熙从高高的宝座上站起身,单手背后,在御案前昂着头来来回回地踱步。他走路轻捷有力,腰部很有弹性,这跟他爱好骑射有很大关系。 “议政诸王,可有何其他看法?”少年天子定住身,居高临下地问。 安亲王岳乐目光波动,出班起奏:“禀皇上,据奴才所知,三藩广结党羽,互通声气,这份奏折,多半是藩王的有意试探!如果朝廷准了平南王尚可喜的奏折,让其子尚之信继承了王位。那么,平西王的王位就要由吴应熊继承;靖南王的王位也应该让耿精忠的儿子继承。三藩势力一代代延续下去,那就永无止期了。” 安亲王的一番话一针见血,捅到了康熙的心窝上。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沉澈的目光静静地从百官脸上横扫而过。少顷,康熙回身,缓缓走回宝座坐下,竟不作任何表示,一抬手,说道:“起去!”。 这表示要“退朝”了。 百官们略显惊愕,随即甩下马蹄袖,再次叩拜,高呼万岁。 几次议政大臣会议都未能做出抉择,康熙这次圣躬独断,亲自批准了尚可喜的奏折。 “平南王尚可喜奏请复归辽东,应如所请。但该王之子尚之信仍率官兵居住广东,则是父子分离;其藩下官兵父子兄弟宗族亦皆分离,今粤省已经底定,既议迁移,应将该藩所属十五佐领全撤!”这就等于是明令撤去了一藩。 —— 四月初五日,康熙帝准兵部题,将平南王尚可喜藩下左右两镇绿骑官兵六千名交由广东提督管辖。 四月十二日,因连年灾荒,民生困苦,免江南苏、松、常、镇,淮、扬六府康熙十三年年度钱粮。 深夜,养心殿里灯火通明。 康熙端坐在龙案前,视野里积着二尺多高的一叠文书。这里边礼部、刑部、户部的案卷都有。他一边目不交睫地批阅,一边累得打哈欠。 图德海一边为万岁爷磨墨,一边笑道:“皇上勤政原是好的。这么点案卷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妨让大臣们先看了,写出事由、批复节略,主子再看就省劲多了。” 康熙听了一笑,也不答话。图德海无奈之下,吩咐两名宫女在万岁爷的身旁多加了两盏宫灯。 殿中刹那间静了下来,只听见翻纸声。 大约到二更未,康熙离案而起,喝了一口茶,慢慢说道:“眼看着饥荒将至,朕恨不得天上掉下几库粮食来才好。百姓总得有充饥的东西才行啊,有吃的便有法度,不然,会出更大的乱子——!” 图德海纳闷地皱眉,小声嘀咕道:“万岁爷不是刚免了江南六府的钱粮吗?” “这远远不够!”康熙定定地摇头,神情复杂地一笑,忽然问:“你说,饿肚子是个什么样的滋味?” 图德海垂着身子,毕恭毕敬地回答:“饿肚子就是饿肚子的滋味呗。万岁爷不是常说:‘朕饿了,给朕送几个杏仁饼来!’” 康熙唇角下垂,带笑的目光变得忧郁,叹息道:“那是小饿,朕问的是大饿,一连好几天都吃不上饭。” 图德海嘶地吸口气,又摇起了头:“万岁爷又难上奴才了。要不,奴才饿上三天,琢磨出滋味来了,再回主子的话?” 没等他说完,康熙顾自坐下,拿起朱笔,目不停视的继续批阅卷宗。 正文 第82章 余音 深夜的宫殿。烛影冉冉,红蜡泪沿着烛侧缓缓流淌,凝在烛台上。 火盆里,凄艳的火舌张牙舞爪地四下扑闪。 长发披散在身后,一袭素色的中衣,我蜷缩着肩膀,失落地蹲在火盆前。 手上的诗稿一张张地丢了进去,被烈烈的火焰无情吞没,化为扭曲的带着残星的灰烬。 我吃力地眨眨眼睛,想笑,却笑不出来。心里不是从容,不是坦然,有的只是怆然和迷茫。 蝶衣端着红漆盘子,忧心忡忡的站在我的身后。 烧完了多年来积攒下来的诗稿临帖,我轻飘飘地站起身来。蝶衣面色不忍,双手呈上盘子。我一言不发地拿起那两把折扇。 红色的缨络挂坠。 细巧的棱纹。 水墨丹青的扇面。 两首不同的小词。 落花时 夕阳谁唤下楼梯,一握香荑。回头忍笑阶前立,总无语,也依依。 笺书直恁无凭据,休说相思。劝伊好向红窗醉,须莫及,落花时。 画堂春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纳兰容若的这些好诗好词,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如今,这两把扇子是不能再留了。 我居高临下地笑了笑,一甩手,将扇子丢进了火盆。蝶衣呀了一声,惊得向前探出手。 “娘娘,都收藏了这么多年了,你舍得啊?”她惋惜地问,声音小小的。 “没什么不舍得!皇上不喜欢这些东西,我留着,总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蝶衣嗫嚅着。 我撑着一口气,从盘子里拿起那本《侧帽集》,狠了狠心,也弯腰丢进了火盆。 蝶衣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眼巴巴的看着我。 我站得很直,不让自己掉眼泪,胸口却骤然传来一阵闷痛。 为了玄烨,我什么都可以舍弃,什么都可以不在乎。我不能再让他多心了。 玄烨最近喜怒无常,性情孤绝,常常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来。永和宫的马佳氏都是身怀有孕的人了,他无缘无故地戏耍她,让她在星寒露冷的御花园里瞎转了一个晚上。还有永寿宫的张氏,不过是说错了话,居然被他掌了嘴。那一日清晨,我带着茗惠、马佳氏去永寿宫探望,张氏躲在被子里死活不肯出来,后来茗惠强行掀开了她的被子,我们才发现,张氏的右半边脸是肿的,五个清晰的手指印映在上面。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支支唔唔的也说不清楚,只说是万岁爷动手打人。 渐渐的,我从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我要让玄烨快乐,要让他开心,让他心平气顺,专心国事。任何可能惹他不高兴,或给他带来困扰的东西,我都要排除掉。 —— 一轮红日跳出浮云,朝霞绚烂似血,浓浓地涂抹在金黄色的殿瓦上。 “万岁爷,膳齐。”管膳太监向站在月台上望着天空发愣的康熙跪禀。康熙回神,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悠悠地回到东暖阁。 洋漆花膳桌上已经摆好十多个珐琅质、银质及瓷质的盘、碟、碗。两名摆膳太监一左一右地站着,前面还有四个养心殿当值太监垂手恭候。康熙入座后,摆膳太监便把一片一片的菜碗菜盘的银盖打开,请皇上过目。看见皇上用眼瞧哪样菜,就得赶紧拿它往皇上跟前挪。康熙面色苍白,此时毫无胃口,连眼皮都不抬。 图德海惶惶然地走了过来,用眼色支开了摆膳太监,笑道:“万岁爷昨晚批本批到了很晚,今儿又起了个大早,怎么也得好好进点膳。”他看着满桌的菜,点着数地说:“万岁爷往这儿瞧,这一片燕窝丝鸡丝香蕈丝火腿丝白菜丝,鲜美无比;这一盆燕窝冬笋肥鸡热锅,热腾腾香喷喷;攒盘里烧狗肉、锅塌鸡丝、晾羊肉,是北地的名菜;黄碗里芽韭炒鹿脯丝红黄相间,是太庙的供献;象眼小馒头,又软又暄;折叠奶皮子、酸,白格生生馋人眼!……” 图德海一套油腔滑调,活像是市集上酒楼的跑堂,以往他说这番话势必会把万岁爷逗笑,然而今天,康熙呆呆地坐在桌前,久久地望着面前一碗碗香气扑鼻的美味佳肴,却迟迟不肯开动。 墙角的西洋自鸣钟叮叮嗒嗒地响。 图德海忍了几次,终于小声催道:“万岁爷,用膳吧?” 康熙眉心若蹙,视线低垂,近乎自言自语地问:“天下百姓都用膳了么?” 图德海一愣,讨巧地回道:“皇上不用膳,天下百姓自然也不敢用膳。” 康熙面色冷清,定定地道:“端去!” 图德海张了张嘴巴,沉默在万岁爷严峻的表情下,对着御膳房太监一挥手:“撤!” “不是撤。”康熙仍垂着眼,吐字清晰有力,“是端。把朕的御膳端到宫外去,让城墙根脚上的饥民去吃。” 图德海没由来地怔住,小太监张万强面带笑容,机敏地跨上一步:“主子,奴才来端吧?” 康熙看也不看他,声音静成一条直线,命令道:“端到宫外,就说,这不是朕的恩赐,是朕的心意!” “喳——!奴才就照主子的话说!”张万强带领几名御膳房太监,将皇上面前盛满美食珍馐的瓷盘子,银碟子,金边碗放入托盘中,匆匆走了出去。 “等一等!”康熙道。张万强站停,弓下腰。 “把这双银筷子也带上。” 图德海躬身上前,急忙将万岁爷手边的银筷取起,轻轻放入张万强托着的木盘里,使了个眼色。张万强蹑手蹑脚,这才匆匆离去。 康熙从空空的膳桌上抬起眼睛,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笑了:“这事,张万强办得好!” 初生的朝阳洒在辉煌的殿阙宫门上,闪着凄凉的光泽。环顾大内,竟没有一点声响。 几名摆膳小太监私下商议,将万岁爷的御膳分吃了。张万强酒足饭饱后,脸色涨红,端着盘子回到了御膳房。 一个小太监正蹲在门口杀鸡宰鸭,张万强喝出一口气,不耐烦地唤道:“小福子,接着,皇上不想吃,这一碗燕窝丝鸡就赏给你吧!其他碗里的残羹倒泔缸里就是!” 小福子站起身,接了盘,笑道:“今日怎么差上您了?您可是御前大太监,这端盘子的下手活,怎么说也不能劳您的手。” 张万强被他恭维得心里一爽,得意地笑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小福子越来越懂事了!赶明儿,我给你在皇上面前说说,提你个御膳房的主事干干!” 小福子两眼放光,喜声道:“暧哟,小福子就这给爷先磕头了!”说着双腿打弯就要跪。张万强唉了一声,掸了掸袖子,急声道:“别别,把这碗里的残汁泼我身上,你赔我这身袍子?” 小福子满脸赔笑,吱唔着,回身将三碗剩饭剩菜往泔水缸里倒了。突然,他身后一声膝盖响,便笑问:“谁抢着跪了?”一回头,顿时吓白了脸——跪在地上的是张万强!御膳房的门口,站着的是冷气逼人的皇上! 显然,康熙看到了饭莱倒缸的这一幕。“皇上!”小福子慌了神,也急忙跪倒。康熙咬了咬牙,脸色青得怕人。张万强趴在地上,簌簌地打起抖来。 “朕让你送到宫外去的饭菜呢?”康熙的声音像冰一般冷。 张万强额头埋地,牙齿上下打架,磕着气:“回……回主子……” “谁是你主子!”康熙暴怒,脸部扭曲变形,“朕若是当了你的主子,朕就当不成天下人的主子!——来人哪!” 几名大内禁军奔来。康熙挺直肩脊,胸口一起一伏,恨声道:“都推出去斩了!”四名禁军挟起张万强和小福子往外走。 张万强吓得缩成一团,哭喊起来:“主子!主子!看在奴才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饶了奴才这道吧!…… “主子!主子!……” 小福子抽着泪水,也恐惧地哭喊着:“皇上!这不怪奴才啊!是张万强让奴才倒的,不关奴才的事啊!” 康熙的眼睛闭上了,握拳的手指在身侧。 朕知道,朕这么做过分了、可是,朕只有这么做,心里才会好受些。 少顷,康熙猛地睁开眼,手臂一挥:“不饶!——斩!” 禁军拖了人就走。 “皇上,皇上——!”惨烈的哭嚎声久久回荡在天幕下。 —— 夜色茫茫。 二更刚至,半个月亮悬在中空,在疾飞的暗云中着时隐时现,禁城内是一片沉寂。 康熙披着月光,神情落寞,郁郁寡欢地迈进了坤宁宫的殿门。 我当时正坐在绷架前刺绣,看到他独自一个人进来,着实吃了一惊。 玄烨穿着厚重的龙袍,脖子上挂着朝珠,就是没戴帽子,否则就是一身上朝的装束。 我呆呆地笑,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拽着他往后殿的寝宫里走去。 喝了一碗参汤后,玄烨的唇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的样子有些疲惫。我心头一阵不忍,便默默地帮他摘去朝珠,除了袍褂,伏侍他半躺在榻上,小心翼翼地为他打扇。 康熙正过头望着我,顿了顿,忽然低低地问:“芳儿,你听说过‘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么?” 我瞧着他脸色不对,以为他心气又不顺了,暗暗思忖了一下,才抿起嘴儿笑了,小小声地道:“什么伴君如伴虎?”眨了眨眼睛,一脸糊涂,“小玄子是龙,才不是虎呢!” 康熙听了这话,忽然开心地笑起来,他抬起手指刮了刮我的鼻子,半怒半嗔地说:“你总有办法让我一笑释怀!在你面前,我是最安心的。” 他的话勾起了我一缕缕的心酸。我静静地笑,拿眼睛瞧着他,同样抬起手指刮了刮他的鼻梁。 玄烨一把攥住我的手,忽然坐起身来,“走!看看你的绣活去!”他的情绪忽然兴奋起来。 明间里,摆设简朴,灯火明亮。 “你喜欢荷花?”他问,悠悠闲闲地端着一盏茶,驻足在绷架前。 “是啊!”我一边玩弄帕子,一边斜起眼睛,望着自己绣的出水芙蓉。 “朕依稀记得,在索府的后花园里,水榭旁,有一汪碧水菱荷,听你叔叔索额图说,那些荷花是你六岁时就种下去的……” 我站直了身子,不好意思地挠挠脖子,含糊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不记得了。” 玄烨笑了,目光明明亮亮:“北宋学者周敦颐曾经赞美说‘莲,花之君子者也。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是哩!自古以来,咏叹荷花的诗词非常多,文人墨客都把荷花作为超凡脱俗的,出污泥而不染是文人雅士们最崇尚的境界。”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说得正带劲呢! 李嬷嬷面带喜悦,急急地进来跪下,说:“禀万岁爷和娘娘,永和宫的马佳氏刚刚诞下一位健健康康的小格格!” 我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嘴,差一点叫出声来。 玄烨又添了一个女儿。 储秀宫董氏所生的皇次女在二月初夭折,令人扼腕痛惜。五月初,上天又慈悲为怀的让玄烨失而复得。看来,秀珍妹妹真是好福气,命中注定子星旺盛,儿女双全。 我感慨万千,笑得正欢,一抬头,玄烨正用黯然伤神的目光正对着我,我心凉了半截,忙低下眼睛,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 六月初九,太液池的荷花开得婀娜、如梦如幻,瀛台一处更是景色秀美,气象万千。也许是近几个月来三藩的势头下去点儿了?也许是为了给这些平日里兢兢业业的大臣们放个假?再也许是分明三藩形式严峻了,康熙为了让百姓安心,所以必要地来粉饰粉饰太平?总而言之,谁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突然就心血来潮,以“荷花盛开,君臣同乐。”为名,在瀛台的迎薰亭大宴群臣,共赏芙蓉。 当然,宴请的除了诸王贝勒、皇亲贵戚外。还有后宫各院。 听说是去赏荷,我心里原本挺欢喜的;可又听说文武百官、达官显贵都去,就有些没了兴致。 蝶衣劝道:“娘娘,这大暑天的,瀛台三面临水,也凉爽舒适些。况且你最爱荷花了,你是皇后唉,你不去,皇上一定会失望的。” 一边是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的,一边是蝶衣的鼓动,我反复地想了想,决定还是去了。 这也不是我头一次参加宫廷宴会了。但以往宴会的地点多半在宫里,端庄肃穆,即使有喜庆之气也压抑了不少。而此次在瀛台,虽然不是节日庆典,可显然气氛要比往常愉悦地多。 瀛台拥水而居,本就是最好的避暑之地,加之水面上的荷花开得铺天盖地,又有些氤氲水汽,远远望去,几乎让人觉得瀛台是被无数荷花簇拥的仙境。不远处一座水阁上,仙乐风飘,演奏的正是《诗经》中的《鹿鸣》,那轻轻忽忽的乐声伴着歌声,音量并不高,但宴席上的人恰好能都听见——“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午后宴罢,康熙又请百官登舟赏荷。烟云清霞的水面,一艘艘小船儿穿梭在枝叶间,阳光下一片片荷叶摇曳生姿,荡起一层层清浅的碧波。 我甩掉了李嬷嬷和几个宫女,慢悠悠的沿着水池边走,看着那一朵朵硕大饱满的荷花,在水面上绽放得这么优美从容,我蹲在池边,眯起眼睛笑着,心神都沉醉了。 可巧不巧地,曹子清慌得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从我旁边一溜烟地窜了过去。 我起身,急急叫住了他,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并不说话,箭步往亭子那边跑。我心里正纳闷着,只听得劈里啪啦的脚步声随后响起,我定睛一看,建宁那丫头一身粉色的丽人装,旗板头两侧的红色缨絮飒飒摆动,左顾右盼地寻了过来。 “嫂子——!”一看到我,那丫头顿时笑开了脸,身子一扭,亲昵地走过来拽住我的手摇了摇。 “你在找人?”我笑了笑,明知故问。 “没有!”建宁抬起眼睛,望着蓝天。 跟我打马虎眼。 “唉——!”我怅然地叹息,无奈地摇摇头,笑道:“我方才看到一个人往那边跑去了。” “谁?”那丫头猛回头,声音高得刺耳。 我努了努嘴,笑了:“曹子清呗!” 话音刚落,建宁樱唇微咬,狠狠地一跺脚,飞也似的又跑了。 正文 第83章 远嫁 从瀛台赏荷回宫以后,建宁有事没事的就往我这里跑,我瞧着她俏脸含羞,心神不宁,暗暗揣测这丫头是不是有了什么心事。几番巧妙、含蓄暗示后,建宁终于目光清澈,盈盈带笑的告诉我,她有心上人了,就是不知道人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听了这话很是高兴,这丫头性子大大咧咧的,喜怒哀乐、恩怨情仇全都写在脸上。 “是曹子清吧!”我摇摇脑袋,笑了,一派气定神闲。 建宁不说话,咬了咬唇角,红晕飞上两腮。 我握了握她的手,认认真真的告诉她,其实她跟曹子清真的挺般配的。 子清是玄烨的贴身侍卫,玄烨一直对他赞赏有佳,如今,若是招他做了建宁的额驸,岂不是亲上加亲,一桩美事哉。 午时已过,赤日当头,绿荫下有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在空气中震动,聒噪异常。 小顺子带着一身侍卫戎装的曹子清来到了坤宁宫。 建宁慌得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从凉榻上跳起来,躲到了帷帐后面。 我不动声色地扬眉,端坐着没动, 曹子清眉目硬朗,快步走了过来,翻下马蹄袖,迅捷有力的扎地行了一礼。 我招呼他快快请起,赐了座。子清谢恩后起身,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良辰和美景端了茶点过来,一一摆放在案几上。 手帕轻触着鼻尖,我细细琢磨着该如何开口问。 曹子清双手扶膝,气息沉默如山,只等我开口问话。 不知为何,看着他,我心底莫名“咯噔”一下,有些不安。 年少时,跟他一起玩,觉得子清是一个无忧无虑,很有意思的人。可是如今,看着这个年青英武的侍卫,看着他小心沉静的一举一动,看着他恭敬谦卑的表情神态,我一时无言以对,只觉心底古怪难受,五味杂陈。 一盏茶毕。 我旁敲侧击,先是问了问孙阿姆的身体状况。曹子清愣了愣,客气地笑着,回了一两句,“多谢娘娘费心,我娘身体一向都好,家里什么也不缺…皇上和老祖宗也常常记挂…” 两人闲聊了几句,我含沙射影的提到了建宁,说她年龄也不小了,该出宫嫁人了。 曹子清笑了笑,只拣不要紧的说着:“是啊!公主乃金枝玉叶之躯,一定要找一个配得上她的才行!” 我浅浅一笑,暗暗觉得有戏,正待询问他的真实想法,那家伙却叹息一声,淡淡地惋惜道:“我昨天去了一趟明府,容若真是命运不济,寒窗苦读好几年,好不容易要参加殿试了,却临阵大病了一场。” “什么?”我瞪大眼睛,一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四下僻静无人。 曹子清放下茶盏,东拉西扯的跟我说了一些纳兰容若的情况:“他虽说没能参加殿试,可是他的好友韩菼却考中了二甲前三名,皇上亲自给韩菼赐了进士出身及差事,容若五月份起,每逢三六九,就去徐乾学先生家,风雨无阻的。据说徐先生对他很满意呢,近来似乎又想一道儿编一本什么文集,明珠大人听了也很是赞成呢……” 我敛目静思,不说话,开始走神。 曹子清抬起手指搓了搓额头,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局促,顿了顿,就尴尬地起身请了辞。 我恍然大惊,急急唤住他,脱口而出道:“子清,咱们公主喜欢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曹子清回过身来,一愣,眼底的光芒忽明忽暗。 我深吸口气,上前两步,脸不红心不跳的正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是皇上的心腹侍卫,我也一直拿你当好朋友看,你若是喜欢建宁,你们这桩婚事,我料想老祖宗和皇上应该不会反对。” 曹子清神色恍惚,面庞忽然变得雪白如蜡,他动了动唇角,歪下视线,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挑了挑眉毛,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 “回娘娘话,曹寅本一介包衣奴才,实在不敢有此非分之想。此事不提也罢!”拱手一揖,语气不亢不卑。 我傻了眼,懊恼又失望地瞪着他。 曹子清目光一躲一避,静静地颔首施礼,转身去了。 我无奈地叹息,只觉耳畔一阵伤心的风吹过,原来是建宁耐不住性子,从帘帐后冲出,气急败坏地追了出去。 阳光稠密如织,树叶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坤宁宫院落里传来悲痛欲绝的哭喊声。 建宁嘴唇,乌黑的大眼睛里涌出了滚滚泪水,嘶声喊:“你滚,你滚得远远的,本公主才不稀罕你的感情呢!八旗贵胄子弟有品有才的多的是,我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说着,疯狂地摇头,泣不成声。 曹子清表情沮丧,原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我从来没见建宁哭得这么伤心过。在我的印象里,她一向都是笑脸如花,天真烂漫的。而如今,这个站在院子里的姑娘却因为感情受挫,哭得泪流满面,如此可怜无助。 曹子清闭了闭眼睛,一言不发,似乎并不想妥协。 建宁肩膀乱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人争锋相对。 我心情复杂地快步走了过去,一边说着别哭,一边用帕子为她拭泪。 建宁靠在我怀里,哽咽着抽泣,眸子里闪出了惨烈的绝望,“嫂子,我认命了。我要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我要离开这里。”她崩溃地哭喊。 我心里一疼,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劝慰。建宁牙箍紧闭,含笑止住眼泪,冰冷的目光毅然地投向曹子清,说:“我并不是没有人要,我是大清国的公主,我相信老祖宗和皇帝哥哥的眼光,我若是远嫁蒙古,你不要后悔。” “建宁——!”我惊怔。对面的曹子清也懵了一下,目不转瞬的望着她。 建宁松开了我的手,泪流满面,唇角却挂着清傲的笑容。她呆呆地望了曹子清几眼,所有的爱与恨,恩与怨都在她的眼中化为灰烬,消失于无形。 这一次,我总算领略到了建宁性格的执拗与倔强。她果然说到做到,谁劝也不听。 三天后,康熙奉祖母之命,册封建宁为和硕端敏公主,赐婚给科尔沁草原酋长世子台吉班第。 台吉班第出身名门、天潢贵胄,年少有为,得到了康熙的欣赏与嘉奖。 科尔沁草原是孝庄的故乡,顺治朝的两任皇后皆出自于科尔沁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家族。早在康熙九年,孝庄就有再度与蒙古联姻的意思,只因当时孔四贞刚封了公主,嫁给了广西将军孙延龄。建宁的婚事只是提了一下,便无人问津了。如今,建宁主动提出要远嫁科尔沁,以示大清朝的友好,老祖宗自然是喜不自胜。 除了科尔沁部落与大清朝关系最为密切之外,康熙皇帝奉行“北不断亲”“怀柔蒙古”的手段,达到了满蒙和亲的目地,应该说,这是一段亲情与政治完美结合的美满姻缘。 半个月后。 旗帜飘带在风中狂舞飞卷,仪仗队伍中斧、钺、刀、枪“叮当叮当”互相碰撞,车行辚辚,马嘶萧萧。 和硕端敏公主在恭亲王常宁的陪同下,踏上了去往科尔沁蒙古的道路。 半个时辰后,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行进到了神武门。 婚车上的少女掀起红盖头,骤然喊停—— 侍卫们勒住马头。 一身凤冠霞帔的美丽少女跳下了马车,提着裙摆,往回跑了两步,猛地停住,仰起头。 面对高大巍峨的皇宫,面对森严威武的大内,她眼中含着热泪,面上带着笑容,大声喊道:“皇帝哥哥,从今以后,我不再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是生是死都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我既然嫁了,就会像老祖宗说得那样,相夫教子,永远爱我的男人。” 马嘶声没有没过她柔弱哽咽的声音。 建宁连退几步,用力挥挥手,一转身,头也不回的登上了马车,背影决绝。 送亲的队伍离开了繁华的皇宫,沿着西北大道,向蒙古草原的方向浩浩荡荡地前进。 午门的城楼上,康熙长身玉立,眺望着远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在他的身后,曹子清站在漫天光影中,紧闭下双眼,两行滚烫的清泪抑制不住地流下眼角。 正文 第84章 撤藩 —— 玄烨一直在静静等待。按道理,尚藩下令已撤,其余二藩的藩王应该有些表示。 可是好几个月过去了。 终于。 七月初三日,平西王吴三桂上奏,疏请撤藩。奏折曰:臣驻镇滇省,臣下官兵家口于康熙元年迁移,至康熙三年迁完。虽家口到滇九载,而臣身在岩疆已十六年。念臣世受天恩,捐糜难报,惟期尽瘘藩篱,安敢遽请息肩?今闻平南王尚可喜有陈情之疏,已蒙恩鉴,准撤全藩。仰恃鸿恩,冒干天听,请撤安插!” 紧随其后。 七月初九日,靖南王耿精忠疏请撤藩。 宫门大开,马蹄声紧急骤响,这两封奏折一入紫禁城,举朝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康熙喜出望外,立马就把熊赐履、索额图、明珠等人叫进宫来。 众人踏进乾清宫的殿门,三跪九叩之后,康熙赐了座,把吴三桂的奏折让大臣们传阅了。然后,胸有成竹地问:“众卿,依你们看,吴三桂是否有诚意?!” 几位亲王垂手静立,互相交换眼色,面色火烧火燎的。 熊赐履想了想,上前奏道:“圣上,吴三桂这奏折里说:‘臣一旦交出兵权,朝廷即无西南之忧。’似乎是抱怨皇上对他不信任。另外,字里行间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兔死狗烹的悲鸣。” 康熙会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索额图。 索额图阴沉沉地站着,不吭声,装作垂头思忖。明珠维持着镇静,抢先答道:“吴三桂拥有雄厚兵力,久据一方,坐地称霸,其势力已尾大不掉,奴才以为吴三桂不宜仍镇云南,应如所请,徙藩。”他第一个表明了自己的主张。 康熙居高临下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变化莫测。 吴三桂和耿精忠的奏疏共同表述了自己一心为国,护卫边疆的一片“忠心”,既委婉曲折地表述了疏请撤藩并非所愿的心情,又解释了自己何以没有及早引退的缘由,用心亦可谓良苦。 不过,这两道奏疏给康熙提供了一揽子解决三藩问题的途径,康熙暗暗地下了决心,他要用最大的人力物力,迅速而妥善的安插三藩,换取三藩手中的兵权,以达到和平撤藩的目的。 大殿之上,一阵喧闹过去后。少年天子的目光沉毅坚定,下旨说:“今云南、福建已经底定,天下官兵家口作何搬移安插,着议政王大臣等会同户、兵二部确议具奏。” 年青的皇帝没有料想到,当自己将吴三桂自请撤藩的奏疏交给满朝文武讨论时,朝廷内部立即掀起了一场激烈争议。议政王、贝勒、大臣及九卿一议再议,意见始终无法达到一致。 时,以索额图,大学士图海为代表的多数大臣以为:吴三桂镇守云南以来,地方平定,今若迁移,令派官兵戍守,则兵丁往来,使沿路地方苦累,应仍由吴三桂镇守云南。 而兵部尚书明珠,户部尚书米思翰,刑部尚书莫洛等少数大臣则认为:苗夷既平,吴三桂不宜仍镇云南,应如所请,“力主徙藩”。 翌日早朝。 太和殿东侧的中左门,布置如坐朝形式,仿佛缩小了规格的金銮殿:正中设一小型宝座,座后有一扇山水屏风,屏前立两柄雀金宝扇;宝座前列有香亭熏炉,香烟袅袅,缭绕在丹柱之间。宝座两侧八字排开,摆着两列座垫。越靠近宝座,座垫就越高越精致,最后两张,雕龙绣凤,十分华美。这里就是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之所,会议正在进行。 索额图跪地启奏,响亮的声音在太和殿大殿上回响:“奴才以为,一旦彻藩,吴三桂必反……”言语激烈而恳切。 明珠不甘示弱,瞟了他一眼,讥讽地道:“三藩每年要消耗朝廷兵饷两千余万两,今若不及早除之,使其养痈成患,何以善后?” 索额图气结,拱手一揖,争锋相对,冷眼道:“一旦战事燃起,若是真的要你明珠大人披甲上阵,只怕你还没那个本事。” “索大人此言,莫非是在涨敌人的气焰,灭自己人的威风?!他吴三桂虽说手握重兵,可我八旗子弟数十万,各个骁勇善战,难道还怕了他不成?!”明珠轻笑。 两个人唇枪舌剑,水火不容。 文武百官肃立丹陛,惴惴不安,尽量缄口不言。 宝座上的康熙板着脸,嘴角抽了抽,眼内隐隐闪出怒光。 正文 第85章 相知 —— 清晨的阳光洒在窗棂上,一觉醒来后,我长长地舒了个懒腰,然后将脑袋埋在膝盖上,坐在床上发呆。 良辰和美景走了进来,看到这幅光景,不禁扑哧一笑。 梳妆更衣完毕,用了早膳,我决定去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 出了门,往前走了两步,我无意中发现,院落里,玄烨和我亲手所种的海棠树枯死了半边,败落的叶子萧条的挂在树梢,给人一种残破的感觉。我呆呆地端详着这棵海棠,心里油然升出不详的预感。 “呀,这棵树怎么死了?”美景在旁惊喊,觉得不可思议。 我苦笑连连,不忍胡思乱想,便佯装若无其事的走到从慈宁宫移植的那株白牡丹“赛雪塔”旁,笑着吩咐道:“这株牡丹是老佛爷心爱之物,要好生照顾。还有那些个茶花、玉兰,都是皇上喜欢的,也要着人好好看护。前儿叫你们绑的护花金铃,你们绑了吗?” “已经绑了!”蝶衣婉然,轻声答允。 我赞许地点点头。 穿过了御花园,一路往慈宁门走去。 孝庄太皇太后是极其爱花之人,花房里的不少花草都是她亲自侍弄的。有些个极为奇艳的花,她更是爱若珍宝。先前,除了苏茉儿之外,这些花花草草是不许旁人随意碰的,甚至包括孝惠皇太后也只能在一旁看着,插不上手。如今苏茉儿姐姐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为伴。太皇太后身边缺少个悉心照料的人,承乾宫的钮祜禄氏生性温顺谦婉,她主动请缨,要照顾老佛爷的饮食起居,得到康熙的允许后,钮祜禄氏便搬到了太皇太后寝宫的外面,这样老佛爷有什么事儿唤一声她就能听见,并尽快过去服侍。 此时此刻,在慈宁宫的花房里,孝庄正在亲自教钮祜禄氏如何侍弄这些“有灵气儿的东西”。 “那边那条枝,剪掉,对——”太皇太后坐在一边儿,口头指导着钮祜禄氏.东珠。 “老祖宗,您瞧瞧浇这么多水差不多么?”东珠修好了枝,从一旁水桶里舀起一瓢水,掂量着问道。 太皇太后看了摇摇头:“多了多了,倒掉半瓢。对,这就够了——”正说着话,突然听到通报“皇上驾到”,于是起身道:“哟,他来了。来,东珠,扶我去那边儿屋子里。” 康熙一脚踏进了殿门。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瞧你这脸色,”孝庄洞悉一切的目光扫了孙儿一眼便道,“玄烨啊,祖母知道你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今儿是实在藏不住了?说说吧。”一旁的钮祜禄氏闻言,很知趣地带着所有的宫人到外殿去了。 “是,”康熙一边扶着太皇太后坐下一边道,“两天前,吴三桂、耿精忠疏请撤藩。孙儿觉得,时机已到!”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祖母的神情。 太皇太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貌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嘴上却道:“接着说。” 康熙道:“藩镇久握重兵,势成尾大,如若不撤,他三人跋扈难制,这绝非国家之利啊!” 太皇太后眉眼微扬,不愠不火:“皇上,这吴三桂可不好惹啊!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还有几年好活?养他几年又何妨?” 康熙一抿唇角,有些急了:“老祖宗!我们满人马背上得的天下,如今又兵马充实,运筹帷幄者有,冲锋陷阵者也有,怎可应他吴三桂厉害就在他面前怯懦了呢?是,他是没几年了,可是就算他死了,还有吴应熊;吴应熊死了,还有吴世霖。难道一直这样养下去吗?难道您忘了?皇考驾崩之时,吴三桂北上入祭,所带兵马阻塞路途,沿路百姓纷纷走避,他那是来祭奠的样子吗?若不是当时下令让他在城外设篷拜祭即可回去,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他们早就起反心了!如今,撤也反,不撤亦反,既然这样,朝廷为什么不先发制人呢?” 孝庄吸了口气,依旧不露声色:“玄烨,皇阿奶自打你亲政那会儿就跟你说过,往后前朝的事情我一概不管,只在这慈宁宫过我的清净日子。但是今日你说了这么一通表决心的话,还如此神情,皇阿奶却要破例猜测一句朝政——恐怕朝中诸臣都不主撤吧?” 康熙气息失落,脸色瞬间暗淡下来:“是。今日议政王大臣等会同户、兵二部议奏,谁知道诸臣俱言不可撤。只有明珠、米思翰、莫洛和余国柱主撤。” 慈宁宫的殿门外,抬手理了理鬓发,我微微浅笑,正欲进门请安,门口的小太监忙要通报,却不料里面传来康熙义愤填膺的声音,戛断了小太监正要脱口而出的“皇后娘娘到”几个字。 玄烨的声音很少那么响,响得宫殿内外都能听见,这足以证明他火气正大,若是以前,我定会不动声色地走进去,但是今天,那落入耳中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一时迈不开步子—— “最让孙儿失望的就是索额图!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孙儿就看不惯他那样儿!全然没有当年除鳌拜时的从容果断!今日他竟然当着孙儿和列位臣工的的面就同明珠争执起来,以前虽也争过,可今天呢?两个皇亲国戚当众吵架!这成何体统!明珠一再退让,不愿与索额图在孙儿面前争论,他偏不听,更与那些攀附他的人一道儿抨击明珠,弄得朝堂上一片混乱!他明摆着不把孙儿放在眼里!哼!依我看,是给他们赫舍里家的恩遇太多了!对他们家太客气了!这奴才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接着隐约是太皇太后呵斥的声音,我心里一颤,好容易才定住了神,强笑着同跟在旁边的蝶衣道:“听说皇太后凤体欠安,先去太后那里吧。” —— 从七夕开始,御花园的晚上就热闹起来,先是乞巧活动安排在那里,于是后宫上至庶妃,下到宫女,纷纷结伴比巧。不几日又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宫人们更在池上摆放点点荷灯,普渡亡灵。 我原来和茗惠,秀珍,清如她们在水边说着话,后来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便由着她们谈笑,自己由蝶衣陪着往僻静处去了。 不知坐了多久,蝶衣忍不住轻声道:“娘娘,咱回宫吧。都快亥时了,您瞧瞧,各宫主子们都往回走了。” 我依旧坐在柳边的石凳上,看着自己的那盏荷灯:“我再坐会儿。” 蝶衣劝道:“好主子,这初秋天气,晚上说凉就凉下来,咱们还是回去吧。今儿月半,照例皇上要来坤宁宫的。” 我不说话,恍惚就想起玛法刚去世的的那个中元,我也是这样坐着贪看这池上的荷灯,竟忘记了回去的时辰,直到后宫各姐妹都散尽了,我仍旧恋恋不舍的坐着。后来,玄烨就亲自寻了来,只说了一句“朕以为把你弄丢了呢!”那语气里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欢喜,然后他陪我坐在石头上一块儿看着,并无再多言语。渐渐地,我有些困了,可依旧不愿意走,最后竟迷迷糊糊靠着他睡着了,于是他就这样打横里抱起我,一路回了坤宁宫。 ——玄烨已经九天没有来坤宁宫了。 自那日在慈宁宫外无意听到他对索额图的斥骂,我就再没有见过他。以往,他几乎每天都要抽空到坤宁宫看看我,有时实在不能来了,也会叫图德海或梁九功过来只会一声;一个月里,他晚上也至少有十五天是宿在坤宁宫的。 ——可如今,我已经九天没有见到他的人了。 “给娘娘请安。”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我转头一看,浅浅一笑:“东珠啊,怎么这么晚还在这儿?” 钮祜禄氏笑答道,“这就准备回慈宁宫呢,路过这儿,我想怎么有人比我还晚呢?再仔细瞧,竟是娘娘您在这儿。” 蝶衣在旁道:“您快劝劝娘娘吧,这初秋夜凉的,娘娘不肯回去呢。” 钮祜禄氏在我旁边坐下,打量着我的神色,小声道:“娘娘似乎有心事?” 我摇摇头,忽闻不远处匆匆的脚步声,扭头一瞧,小顺子跑至跟前,俯首叩道:“主子,可算找到您了!奴才们各宫都找遍了,谁承想您还在御花园呢,可急坏奴才们了!” 我瞧了他一眼,“慌张什么,本宫难道还会丢了?——是皇上来了吗?” 小顺子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道:“禀主子,奴才正要回话儿呢。刚才……梁九功来传话说……说皇上今晚在养心殿……已经翻了……惠主子的牌子……” “哦,知道了。”我静静地打发了小顺子离开,心里默默算着——九天,其中有两天他是“叫去”的,一天是召的永和宫马佳氏,一天是召的储秀宫董氏,其他几天,都陆续翻的是茗惠的牌子。我隐隐知道是为什么,可越是知道,心里越是泛起一阵委屈,“蝶衣……我想阿玛和额娘,想玛父了……” 我低声呢喃着,只盯着已经飘得很远的那盏自己的荷灯,忽的眼前就泛起一阵迷雾,模糊了视线。 蝶衣见我落泪,不知所措,只一叠声儿道:“娘娘……您别伤心……娘娘……” “玛法在的时候,做什么都能合着他的心意,原来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对我好……我早该想到的……”眼泪盈满了眼眶,轻轻一眨,就如断线的珠子似的掉落,“原来这好不是给我的,而是给赫舍里家的……现在他看阿玛和叔叔不顺眼了,就再不想见我了;明珠家的人顺着他的意了,他就对茗惠又好了……” 钮祜禄氏听得心酸,轻轻抱住我,我靠在她肩上,只听得她轻声道:“娘娘是那日在慈宁宫外听见了什么吗?”她叹息一声,黯然道:“那日皇上与老祖宗说话时,我虽不在旁边,但皇上的声音太响,我也全听见了。后来我听门外的小太监说,娘娘来了,又走了。” 我靠着她低泣,并不说话。 东珠轻声道:“娘娘把这心里的苦说出来吧,说出来就好受了。” 我贵为皇后,今天被人瞧见流泪,已是有失仪态了,将心中的哀戚说出来,是万万不能的了。钮祜禄氏轻叹了口气,握住我冰冷的手,“娘娘不肯失了仪态,就让东珠来替娘娘说吧——娘娘是后宫之首,所以肩膀上就必须承担的是整个赫舍里氏的家族和整个爱新觉罗氏的后宫,所以素来只能以端庄大气示人,只能克制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哪怕是小阿哥夭折的时候,也必须如此,只因为您是皇后。” 听闻她提到承祜,我心中更是凄然,眼泪越发外溢。钮祜禄氏目光诚挚,继续说道:“所有的人都只看见您的光鲜亮丽,看见您的恭孝贤淑,可是有谁想过呢?您肩上扛的再多,再重,那也只是一个女人的肩膀,生命尚不能承受之重,何况是一个女人柔弱的肩膀呢?卸下沉沉的身份,您不过是一个二十岁女人而已,也与常人一样,会伤心,会哀怨,会寂寞,会脆弱……允许您卸下身份的机会……太少了……”东珠的声音轻颤,可是身边的人都听得很清楚,也都潸然泪下——包括她自己。 许久自后,我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用帕子拭掉了眼泪。 钮祜禄氏含笑止泪,起身道:“东珠冒犯了……请娘娘恕罪。” 我定定地摇头,嘴角噙着淡淡忧伤的笑容:“从来不会有人敢这样同我说话,可是东珠,你一句也没说错,全都说到了我心里。” 钮祜禄氏浅笑道:“娘娘请将心比心,皇上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但和您一样,他再雄才伟略,也只是普通人,也会说说气话。皇上那日不过是气头上的话,未必是真的恼了索大人,更不会因此恼了娘娘。娘娘不是自己也说吗?谁顺着皇上的意了,皇上就对谁好。依东珠拙见,对外赏赐明珠,对内连着翻了几天纳喇茗惠的牌子,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皇上不过是想借此告诉外界,自己在三藩问题上站在明珠的主张上罢了。” 是啊!我从来都明白,玄烨肩膀上要承担的重量和他的身不由己,只有比自己更多。我深深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娘娘,东珠认为,皇上对您的好,与赫舍里家无关,也许只因在他的内心深处,娘娘早已是他这边的人,他没有把你当赫舍里家的人,而是当作自己最贴心最放心的人。” 我胸口轰然,恍然大悟地望着她,却听她悠悠道,“长相知,才能不相疑;不相疑,才能长相知。芳儿姐姐,东珠说得对么?” 我细细回味着十六个字,看着钮祜禄氏诚善清澈的眼睛,由衷地道:“好妹妹,谢谢你。” 钮祜禄氏静静浅笑,却立即换回称谓:“娘娘折杀东珠了。” 为什么我以前没有发现钮祜禄氏如此深明大义,如若有一天我不在了,有她在玄烨身边,我就放心了。 正文 第86章 暗涌 清冷的月光,婉若薄纱,静静地笼罩在坤宁宫的院落里。 我踩着凳子,站在海棠树旁,够着了顶上的几条枯枝,用力一拽。枝条应力而落,洒落在我的手上。美景从侧旁递上来一把剪刀。我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热汗,细细地端详了一番,然后将那些枯枝散叶纷纷剪掉。 蝶衣蹲在我的脚下,拿着瓢,舀水浇树。 树枝修剪完毕,我跳下了凳子,仰着脑袋望了好半天。因为这棵树一半已经枯死掉了,我虽然极力想要救活它,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晚上就寝以后,我躺在帷帐内,借着烛光看了会儿书,又望着帐子顶发了发呆,然后才昏昏沉沉地假寐过去。 李嬷嬷掀开帐子,帮我盖好被子,熄了灯,然后领着几个侍女、内监到偏屋里歇息去了。她们走后,我又睁开了眼睛,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我已经连续失眠好几天了。 今夜,在御花园湖畔,钮祜禄氏的一番良言劝慰,让我痛彻心扉,感触颇深。我的玄烨,我挚爱的玄烨,挚爱我的玄烨,他一向对我恩宠有佳,我怎就轻易地因为他的一两句无心之言就起了怨念呢!我深切的愧疚自责,深切的检讨自己。 夜已深,就在我辗转反侧,胡思乱想的时候,一盏灯从帷帐外朦朦胧胧地移了过来。 我先是很平静,然后瞪大了眼睛,最后又恢复了平静。我心想着可能是自己的哼哼唧唧惊动了李嬷嬷,她特意进来看我。我一把抓起被子,裹上自己的脑袋,翻过身睡去,再无丝毫声响。 果然,那脚步声在几丈开外停了下来。我在黑暗中嘘着气,暗暗庆幸。可是两秒钟后,烛光越来越亮,那人还是肆无忌惮的又走了过来。 我心里气恼,动作幅度很大的正过身来,正准备发火。 的纱帐被一只干净的手轻轻撩起,一张矜贵俊朗的熟悉面孔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眨了眨眼睛,惊得无法呼吸。就在我压不住激动,要脱口大叫的时候,那人俯下身,猛地捂住了我的嘴,“别喊!!” 我大口喘着气,愣了愣,然后一本正经地连连点头。 玄烨明亮的眼底泛起深切的笑容。我呆呆地看着他,心脏砰然剧跳,然后一股脑地猛斜起身。 “砰——”的一下,两人额头狼狈地相撞。 下一刻,我们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抬起手揉搓着自己的额头,相视一笑,又探过手指,替对方揉了揉吃痛的额角,动作像两个天真的小孩子。 “你怎么来了,梁九功不是说,你今晚已经翻了茗惠的牌子吗?”帷帐内,我不解地问,看着玄烨脱靴子上床。 康熙的表情有些无辜,又有些郝然,他盯了我一眼,也不说话,只是苦笑。 我好奇之下想追问,又觉得应该适可而止。玄烨的眉眼间挂着沉重的憔悴,似乎已经好几天没休息好了。我服侍他脱了外褂,两个人并肩躺下。 我依偎在他的怀里,他紧紧地搂住我,下颌贴在我的发顶,说:“芳儿,朕一时没了主意,你说,这三藩该不该撤?”康熙的语气很是焦厉。 “吴三桂迟早会反,撤藩是势在必行的!”我想了想,回答得很肯定。 “可是朝中大臣多数反对,就连你叔叔索额图也不站在朕这边。” “皇上难道忘了,当初剪除鳌拜之际,皇上身边也没有几个权贵大臣鼎力支持,朝中大臣多数附庸与鳌拜的羽翼之下,可最后,小玄子还是打赢了,他赢在了运筹帷幄,赢在了不畏艰难!赢在了知能善任!” 听了我这番话,康熙定定地喝出一口气,紧皱的眉宇微微松开。他斜下眼睛,凝视着我,笑道:“你相信我,我一定能赢给你看。” 我娇俏地抿嘴一笑,手指轻戳着他的胸口,反驳道:“不是赢给我看,而是赢给天下所有的人看。大清朝的康熙皇帝功勋卓著,是要名流史册,千古流芳的。” 玄烨的目光若有所思,他用力拥紧了我,笑了笑,斩钉截铁地道:“芳儿,有了你,朕于儿女情一无所憾。后宫有你在,朕不挂牵内事,正可专意综理天下,大展朕的抱负!不论前方有多少崎岖坎坷,不论撤藩的道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只要有你和老祖宗在后面支持朕,朕就一定不会倒下!” “一旦三藩平定,内忧外患攘除,且看我大展雄图,除旧布新!愿朕在有生之年,治得国泰民丰、四海归心,成就汉武、唐宗一般的大业,让万民重见尧舜之天地!……”他的设想,他的计划,他的决心,如激流涌出,滔滔不绝,兴奋、慷慨,神采飞扬。 我被他深深感染了,脸儿红扑扑,眼睛亮闪闪,目不转睛地,着迷似地凝望着他。康熙完全沉醉在自己的雄心壮志之中,他用力握紧了我的手,说:“你看,朕能办得到吗?” “皇上英明神武,旷古少有,自四龄以来,苦读诗书,习尧舜文武之道,不就是为了成就一番大业吗?芳儿愿为皇上马前卒!”心中鼓荡着热腾腾的激浪,我微微喘着气,仰慕万分。 “啊!朕真是三生有幸,能和你共结连理、白头到老!”玄烨盯着我的眼睛,非常感慨地轻轻叹了一声。 我心头一酸,一下子克制不住,猛然搂住他,在他脸颊边用力亲了一下。康熙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弄得微微一愣,他眼神儿飘忽,随即大声笑着,搂住我的腰,翻起身覆盖了我。 —— 八月初六日,议政王大臣等会同户、兵二部复议吴三桂撤藩一事,意见仍不一致。 康熙认为“三藩俱握兵权,日久滋蔓,驯致不测”;况且“吴三桂的长子吴应熊,世孙吴世霖,耿精忠的诸弟皆宿卫京师,谅其也无能为变”。这才断然下了撤藩令。年青的皇帝对王大臣会议作了如下批复:“吴三桂请撤安插,所奏情词恳切。着该王率领所属官兵家口,俱行搬移在山海关外,酌量安插,又因云南地方有土司苗夷杂处,不得稍蹟防御,着暂遣满洲官兵戍守,俟戍守官兵到日,该藩方可启程。” 撤藩令一下,康熙开始着手布置迁藩事宜,他连续向兵部、吏部、户部发出指令,命令他们做好迁藩的善后工作。 谕兵部:凡有关三藩搬移的地方应行事务及兵马机宜,“必筹划周详”。另外,“应各遣大臣一员前往,会同该藩及总督、巡抚、提督商榷,究竟作何布置官兵防守地方,如何照管该藩等起行,以及应差官员职名等,均应一一开列具奏。” 谕吏部:云南地属远疆,撤藩后,应专设云南总督一员,添设提督一名,责成专管料理。吏部应“速议具奏”。 谕户部:凡三藩及各家官兵,安插地方,“所需房屋田地等项,应预为料理,务令到日,即有宁居,以副朕体恤迁移之意”。 八月十六日,康熙派遣礼部侍郎折尔肯、翰林院学士傅达礼往云南;户部尚书梁清标往广东,吏部右侍郎陈一炳往福建,经办各藩撤兵起行事宜。随后,康熙又特差侍卫传谕福建总督范承谟:“福建边疆重地,海氛未靖,尔其益加勉励,副朕委任”。并于常例赏赐外,加赐衣帽及厩鞍马一匹,以表示对范承谟的信赖和对福建的重视。另外特遣侍卫将自己的佩刀一柄与良马一匹送给前往云南料理事务的折尔肯和傅达礼,表示对他们寄以厚望,让他俩带着皇帝的亲笔手诏,去向吴三桂传谕。 康熙在给吴三桂的亲笔手诏中称:王夙笃忠贞,宣劳戮力,镇守岩疆,释朕南顾之忧,其功卓著。自古帝王平定天下,无不依靠军队和武臣的效力,一旦海内安定,“必振旅班师,休息士卒”,使封疆重臣,得以“优游颐养,赏延奕世,宠固山河”,这是历代王朝的“盛典”。而今平西王“年齿已高,师徒,久驻遐荒,眷怀良切”,加以云贵业已安定,王又上疏恳请“搬移安插”,故特开皇恩,允王所请。王其所率官兵,趣装北来,慰朕眷顾,庶几旦夕觐止,君臣偕乐,永保无疆之休。至于一应安插事宜,已都令地方政府周详安排,务必使王到日,即有宁宇,无以为念。 九月初八日,康熙遣户部郎中席兰泰,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郎萨穆哈、兵部主事辛珠前往贵州,料理吴三桂部迁移所需夫船粮草,谕以沿途“慎勿骚扰”。不久,准兵部议,三藩官兵于起行之前,预支六个月俸饷。 —— 转眼间,已到了康熙十二年,十月深秋之际。 正当清廷积极进行迁藩之时,一直风平浪静的北京城里,突然传出来一股天下即将大乱的流言,街头上,小孩们唱着一支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歌谣: “四张口儿反,天下由此散;日月双照五星联,时候到了一齐完——劝君早从善。” 康熙召了熊赐履、索额图等满汉大臣,像猜谜语一样地把这个童谣猜了半天,才算明白了。四张口是两个回字,日月双照是个明字。合起来,是回回要造反,推翻满清恢复明朝。明珠又报告了这样一件怪事:说连日以来,京城回民急剧增多,一到傍晚,便集合在各个清真寺里,不知干些什么事。尤其是牛街清真寺里,去的人最多。把这个情况和街上的流言连在一起,说明回民的叛乱正在加紧准备,指不定哪一天就会突然爆发了。于是,按照康熙的旨意,为防患于未然,一个镇压回民叛乱的计划形成了。这天下午,新任九门提督——原内阁大学士图海递牌子求见。 康熙在养心殿接见了他。 图海叩拜之后,低声奏道: “禀万岁,奴才按主子的方略,布置好了兵力。京城十二处清真寺,共派了五千四百名兵丁,由奴才亲自带人,先攻下牛街清真寺,放火烧掉它。其余地方,命以火光为号,一齐动手。今夜就可一鼓荡平造反的回回们。” 侍奉在康熙身后的梁九功,见图海说话时,满脸杀气,吓得心里“嘭嘭”直跳。 康熙却十分平静:“只是朕心里到底不踏实。说回回们要造反不过只是听了些谣言,证据不足啊!他们夜聚明散已经十几日,难道不怕朝廷会发觉么?” “回万岁!朝廷屡颁明旨,民间不许聚会议事,回民们应该知道。就凭这一点,剿杀他们也不过份。何况他们夜夜如此呢?” 就在这时,梁九功一惊之下,忘了规矩,大声说道:“主子爷,图大人,这事办错了!” 康熙冷不防被这太监吓了一跳,脸色一沉喝道:“大胆奴才,这是你说话的地方吗?滚出去!” 梁九功脸色苍白,连忙跪下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这就滚。”他委屈地看了康熙一眼,退了出去,刚到殿门口,康熙又厉声把他叫住了:“回来!” 梁九功浑身打了个寒战,连忙转身跪下,磕着响头求道:“主子开恩,奴才知罪了。” “起来吧,以后小心当差。” “喳!谢万岁恩典,奴才记下了。” “嗯,你说说看,这件事朕怎么办错了。” “不…不不,不是万岁办错了。是…是…是是,是听错了。”梁九功结结巴巴,吐字不清。 “梁九功,你别怕,你好好说。” “喳!主子爷,回回们夜夜到清真寺里,不是要造反,他们是做礼拜呢。奴才的家就在清真寺附近!奴才小时候常到清真寺去玩,主子爷方才说‘夜聚明散’那是他们教里的规矩,连着十几天了,那必定是过斋戒月!” “什么叫斋戒月?” “主子,那里头的规矩多得记不清。说白了,就跟咱们过年差不多。” 原来回历十二月叫做斋戒月。一入斋戒月,回民们以启明星力准,白日不吃饭,一直到晚间日头没了才吃饭做礼拜。回族不像汉人见神就拜。他们只虔信穆罕默德。逢到斋月,必须每晚都到清真寺听经布道做礼拜,直到深夜才回家吃饭。外头人不明就里,见他们做事如此神秘,哪有不疑心的?梁九功连说带比划,好半天才算说了个大概:“万岁爷如今要捉拿这些人,那不是天大的冤枉?到了回历腊月二十八夜,是穆斯林上天的日子,回民们一个不落地全都要到清真寺去呢?”他语无伦次地讲了一通,用手抹了抹嘴边的白沫,瞪着眼瞧着瞠目结舌的康熙。 图海此刻心慌了。兵马早已出动,只要火起就一齐动手,如要变更便须要立即逐一通知。不然,如果哪里不小心失了火,就会千万人头落地!连忙说:“请主子定夺。” 康熙深感事关重大,拍拍脑门又问道,“朕在北京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听说过这事?斋戒月也罢,过年也罢,偏偏到康熙十二年听说,这不是有点奇了!再说了,以往北京城也没有这么多回民啊?” “这,这,奴才的话句句属实。只是为啥这些年都不过斋月,偏今年就过,奴才也不知道。” 康熙掏出怀表看看,已是申牌时分,他立起身来对图海道:“真是半道上杀出程咬金来!叫曹子清派人传旨:各路进剿清真寺的兵马一律听候号令再动,原定火起为号作废!吃过晚饭后,朕要亲访牛街清真寺。” 一听万岁爷要亲临险境,图海惊得面如土色,但见皇上眼神坚决,他低下头,劝阻的话语吐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夜色向晚,牛街上的人熙熙攘攘,一派太平景象,谁也想不到今晚有什么凶险。 康熙换了一身朴素的回民装束,悠闲在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紧跟在他旁边的曹子清四下警惕,心里直犯嘀咕,虽然后边有图海,孙殿臣他们等几十个侍卫扮了百姓跟着,谁能想象几千回民暴动起来是什么样子?又如何确保这个任性的青年皇帝安全脱身呢? “老伯,到寺里做礼拜么?”曹子清正想心事,忽听问话,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精神矍烁的老人,银须白发,头上戴顶回族老人常戴的白布帽,只散穿一件半截白衫,倒背着双手走了过来。 听到康熙问话:“是啊!”老人点头笑道,“娃子们性急等不得,天刚擦黑就先走了。我上岁数了,和他们比不得。” “老伯家里几口人?” “我?”老人呵呵笑着伸出五个手指头,又向康熙问道: “你,这小郎君,过节的东西都齐备了吧?” “唔唔,差不多了……”康熙迟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答应道。 “不容易啊!今年总算过个节。……唉,打从顺治爷坐北京,算来快三十年了。前头几年闹兵荒,后来几年年成不好,又夹着鳌中堂一个劲地圈地,真邪门了,一天安生日子也没有!要是再折腾几年呀,像你这么大的娃怕连开斋节咋过都不知道了!这真托了安拉和康熙爷的福了!” 康熙一下子愣住了:原来如此!曹子清也明白过来,两人有些惭愧地互望了一眼。 又往前走了两步,街上的回民越来越多,曹子清正待劝康熙不必再进清真寺,不防康熙猛地返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低沉地惊呼道:“子清,你瞧瞧那边过来的一行人!” 曹子清顺康熙目视的方向注目一看,顿时大吃一惊一——对面七八个人一边闲谈一边走,令人震惊的是他们清一色的都没有剃发,没有留辫子,手里拿着剑,保持着汉人高冠束发的习俗。 大清建国这么久,天子脚下的北京城,竟然还有人公开蓄发行走,这不明摆着反清复明么! 康熙的脸色这才叫变了,眼看着那一行人大摇大摆的踏进了清真寺的大门,他略略斟酌一番,淡定地跟了过去。曹子清一愣,随即两三步追上万岁爷,两人一先一后进了寺门。 穿过了院子,步上台阶这是个高大宽广的礼拜大殿。十八根立柱中间铺满了大红毡垫,白色布帏遮了内廊两厢,专供穆斯林教徒在里边做礼拜用。 殿内殿外足足跪有两千人。康熙来到殿后左右张望,哪里还找得到那些人的人影儿,便也跟着大家跪下。曹子清也挤了过来,跪在康熙的身旁。 正文 第87章 夜袭 这时,只见一位面目慈详的老阿訇站在雕满了汉文、波斯文的经坛前,手里捧着一本《古兰经》,开始布道了。 他高声念一段经文,接着又做一番讲解。众回民匍伏在地,虔诚地听着。那长老正讲到精彩之处,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冷笑:“哼哼哼,收起你的古兰经吧,真主救不了你们,当朝天子昏庸无道,正要派兵围剿你们这些乱党呢!” 这一声虽然不大,但是在寂无人声的大殿里却显得阴森森的,顿时惊得教徒们一怔,接着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康熙转过头来看时,说话人果然是一个手持佩剑,汉人装束的中年男子。曹子清也跟着跪直了身子,打眼一瞧,只见那男子长发遮覆后的一张脸清瘦坚毅,长眉紧锁,双目幽暗,唇上微留的短髭在烛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祭坛上的阿訇先是一惊,定下神来将《古兰经》轻轻合上,用冷冰冰的目光盯着陌生人说道: “这里是真主的使者穆罕默德神圣的殿堂!请你自重!” “没有什么不自重的,”来人鄙夷地看了一眼愤怒的人群,森然一笑说道:“你们这些回民与其在这儿布说邪道,坐以待毙,还不如加入我钟香堂会,共谋反清大业?” 康熙一惊一怒之下,牙箍紧闭,鼻翼急剧翕动。曹子清脸色惨白,呆了一般,难以置信的望着这个妖言惑众的汉人。 “噢,原来你们不是穆罕默德的信徒,而是专门到这里来捣乱的!”祭坛上的阿訇说着脸色突然一变,对跪在前排的年轻人厉声喝道:“执行真主的意志,把这个邪恶的人撵出去!” 几个精壮汉子听到阿訇发了话,“唿”地立起身来就要过去动手。 中年男子从容一笑,将泥金扇子“哗”地一声打开,悠闲地扇了两下。他的身后“唿”地站起一片人来,足有二三十个,披肩散发,腰掖刀剑,一个个脸上带着杀气。而跪在地上诵经的穆斯林信徒中,也有一大半人倏地站起身响应,高呼铲除满清,重振汉室江山。 看得出他们今夜都是有备而来,趁回民过斋戒月,策划武装叛乱。康熙的双手握拳触地,脸色阴沉,烛光下的瞳孔骤然。 站在最前头的几个随护,见几个回民扑过来要抓他们的领袖,便挺身而出,朝年轻回民劈脸便是一巴掌,打得那个年轻回民嘴角流血,倒退了几步。 “不许打人!”京城的回民们在大殿中齐声大吼。做礼拜的妇女们己沉不住气,纷纷向外逃走,阿訇大喝一声:“都不要动!”混杂的人们立刻又安静地跪下来。阿訇问那闹事的陌生人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真主祭坛前行凶打人?” 那中年男子身子一挺,摇着扇子,骄傲地昂着头说道:“我乃是前明崇祯皇帝的儿子定王朱慈炯。” “朱三太子?”康熙心中猛惊,恨得咬了咬牙。 听说他们是明朝皇室余党,阿訇缓和了一下口气冷冷地解释道:“我们穆斯林正在过斋戒月,背诵经文,赞颂太平盛世,祈祷真主保佑。这里是清真寺,请你们汉人出去,不要妨碍我们做礼拜!” 大殿之上,一阵哗然的骚动,回民们纷纷立起身,要将那些滥竽充数的假穆斯林轰出去,你推我挤之间,大打出手者比比皆是,场面很是厮乱。 就在这一吵一闹之间,康熙气定神闲,慢步来到了朱三太子的面前,毫无惧色的道:“你说你是崇祯皇帝的儿子朱慈炯,那你的身上总该带有明朝的玉玺吧?” “传国玉玺乃和氏璧,是历代帝王必夺的宝贝,我自然会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何劳你这个王八羔子来问?”冷眼一瞧,跟自己说话的是一个布衣青巾,那朱三太子表情烦躁,怒气冲冲的朝旁边几个随护喊道:“此人一看就是满清的杂种,还不快与我拿下!” 几个汉人听到朱三太子的命令,便拔出刀剑,朝康熙猛扑过来。 康熙皇帝自幼在深宫里长大,何等娇宠,何等显尊。当年鳌拜虽然曾在御座前对他挥臂扬拳,但也不敢如此放肆地对他怒斥喝骂。朱三太子的话刚一出口,康熙就觉得一股怒火,直窜顶门。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带什么天子宝剑。他竖目瞪一眼立在一旁的曹子清,扬起巴掌“啪”的就是一记狠辣的耳光:“主辱臣死,你懂吗?难道要朕亲自动手?” 曹子清也是一阵不可遏制的怒火。但康熙不下令,他又不敢冒然行动。却不妨康熙在激怒之下打了他一个耳光,这一掌把他打醒了。只见他一个虎步窜上,劈手拔出宝剑,当空挥斩。朱慈炯的两个随护脸上早着了一剑,“妈哎”一声,捂着眼滚到了一旁。又扑过来的一个被曹子清迎面一脚踢在心口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朱三太子’见势不妙,掉头便向乱哄哄的人堆里钻,早被曹子清一把揪了回来,当胸提起,抡起胳膊左右开弓“啪啪啪”就是几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可是,康熙仍不解恨,跺着脚叫道:“曹子清,你除了打嘴巴,就再没有别的本事了吗?” 这对曹子清倒是最省事的。他顺手将‘朱三太子’向前一送,跟着又来了一个连环脚,正踢在他的当胸。‘朱三太子’连哼也没有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口中淌出殷红的血来。 眼见得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一出手就当场打死了人,大殿上突兀地安静下来,回回们惊呆了。他们木雕似地站在那里,望着祭坛前被气得脸色发白的康熙。 大殿之上的其余汉人先是一阵骚动,接着便发狂般乱嚷起来:“杀人的主儿,你们可不要走啊!”旁边几个回民妇女更尖着嗓子嚎叫着:“你们闯了大祸了,怎么能在真主面前杀人呢!罪孽罪孽!!”乱嚷声中,义愤填膺的回民百姓蜂拥而至,早已将康熙前后去路截住。 人墙愈围愈近,逼了上来。曹子清见群情激愤,难以遏止,后跃一步挡在康熙身前,横剑在手,大喝一声:“有话讲话,谁敢上来就宰了他!” 可是,几百个人吼的、喊的、骂的、吵的、说的、闹的,乱成了一锅粥,哪能听得清楚啊!康熙杀掉了朱三太子的快感被这潮涌一样的吼声扫得干干净净。他心里明白,今夜的事儿是闹得不可收拾了。 无论曹子清怎样挥手、怎样喊叫,“安静”,回民们却谁也不肯听。涌动的人流声讨罪责、前推后拥,把他和康熙围困在核心。 康熙在这时真有点害怕了。 千钧一发之际,图海率领着一干子御前侍卫悬刀挺戈,飞奔而来。 “皇上在此,何人胆敢作乱?”图海神色冷肃,高高举起手中金晃晃的令牌。 事态发展完全出乎回民们的意料。片刻间,大殿之上呼声雷动,百姓们黑鸦鸦地跪了一大片。 朱三太子的几个随护孤立无援,惊得脸色煞白,气急败坏地大声叫道:“放火,快放火!”一行几人箭步冲到祭坛前,拔掉几根蜡烛,点燃了帐幔。 霎时间,礼拜寺殿堂内浓烟滚滚,烈火熊熊。康熙心中暗暗吃惊:啊,前几天因不明真相,只听说回民要造反,就定下了以“在牛街清真寺放火为号,京城里十二座清真寺上齐动手”的计策。可是,这计策朱三太子怎么会知道,还拿来借机生事?看来,皇宫之内必有奸细!幸亏梁九功提醒,也幸亏事先做了安排,取消了放火为号、剿杀回民的计划,不然的话,这场乱干可就闹大了!” 大火突然烧起,使得殿堂内一片混乱。回民们惊慌不定。手足失措。妇女和儿童们哭声震天,纷纷夺路逃走。老阿訇上前一步大声喊道:“在真主庄严的祭坛前,不许歹徒杀人放火。回民兄弟们,快,快捉拿放火人,救下清真寺。” 天下回民最能团结对敌,一听阿訇发了话,便同心协力,一致向前。有的救人,有的与歹徒搏斗、有的围过来保护康熙。 图海的一条柔钢软鞭,舞得气势恢宏,远打近缠,威力无比,把朱三太子带来的喽罗们打得鬼哭狼嚎。众回民见了大声称赞:“好厉害的鞭子将军!” 曹子清等御前侍卫见殿堂里的火越烧越旺,一时间很难扑灭,便趁着图海得手之际,架看康熙来到寺外大街上。临出门时,一个受伤倒地的匪徒突然从地上跃起,举着手中匕首向康熙猛刺过去。康熙反应灵敏,侧身一闪,直起一脚,将那匪徒踢翻在地。曹子清怒火中烧,跨前一步,一剑正要斩下那人的头颅,康熙手臂一抬,制止了他,“留个活口!” 曹子清会晤过来,一脚踩在那人胸口,指剑问道:“说,朱三太子的贼窝子在哪里?” 那人咬着牙冷笑,一脸从容无畏:“凭你们那点本事,真以为杀得了朱三太子吗?” “还不快从实招来,说!朱三太子是谁?!”曹子清厉色威胁,剑尖划破那人的喉咙。 “天下汉人数千万,势如汪洋,岂容得下你们这些满蒙鞑虏子做主,等着瞧吧!爱新觉罗家的江山迟早会回归到我们汉人手上!”匪徒忿恨地瞪了一眼康熙,唇角紧抿,猛地一歪头,咬舌自尽了。 曹子清握剑的手一抖,愣在了原地。 康熙静默良久,叹息一声,蓦地闭下了眼睛。 就在这时,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火焰已窜上房顶,整个清真寺都被大火笼罩了。十多条黑影护着朱三太子的‘遗体’一齐窜上高墙,隐没在黑夜之中。 逃到街上的阿訇和回民们觉得有些蹬跷,便转脸注目康熙。康熙平静地说:“穷寇莫追,图海,去调兵救人要紧!曹子清明日传旨,着户部拨银五万交给这位长老,重修牛街清真寺!” 阿訇伏地叩头,“万岁爷圣明!有万岁爷这句话,穆斯林们便受用不尽了,愿安拉保佑圣主万寿无疆!” 康熙点了点头,从图海手上接过辔绳,翻身上马,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去。 跑了数米远后,年青的皇帝猛地一勒马缰,转头笑了笑,大喊道:“老阿訇,请转告回民弟兄,满、汉、回民都是一家人,你们不要上了坏人的当。安心过节吧。” —— 夜幕漫漫。 一身明黄色的衮服在月光下闪着细微的光芒。 康熙眉眼寂寥,冷冷清清地回到了养心殿。我当时正站在月台上驻足眺望,看到他平安归来,一颗悬着的心砰然落地。他抬起头来看到了我,淡淡地一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没有说话,玄烨拉着我的手进了殿。 殿内烛火闪亮。 落座后,我忙命人端了一碗参汤给玄烨。他喝了一口,便将方才牛街清真寺的那场闹剧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我静静地听他说完,沉吟了一会儿才笑道:“皇上,‘知命者爱身’,小户人家尚且讲究这个,何况皇上乃是万乘之君,今后还是少履险地才好。” 玄烨笑了笑,右手从桌上探过来,轻轻抓住我的手,低低道:“说真的,朕当时还真有点怕呢?朕可不想就这样白白送命,那你和孩子怎么办?”他笑眯眯的盯着我的肚子。 “呸呸呸——!快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嘴巴很快,花容失色的瞪着他。 康熙眼底的笑意更浓,少顷,他唇角微翘,目光变得悠远而坚韧:“更奇怪的是,那朱三太子既然知道朕亲临牛街,照常理应该是拔腿就走的,为什么还要放火?真是好大的胆子?” “嗯?‘举火为号’,是在养心殿议定的,为何他们会知道得如此之快!”我惊愕地问。 康熙腾地立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殿外,咬着牙说道:“芳儿,你的怀疑是对的——宫中确有奸细。” 我见他又惊又怒,龙颜大变,忙起身笑道:“皇上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好在贼人奸计并没得逞,倒叫咱们知觉了。” “来人,传旨,叫梁九功和小毛子过来!”康熙正色命令。 门外太监答应一声,便匆匆去了。 没过多久,梁九功和小毛子跑得气喘吁吁地进来了,一前一后给皇帝、皇后叩了头,才问道:“万岁爷传奴才们来,不知有何旨意?” 康熙端着茶杯对我说:“你是六宫之主,你给他们讲讲,朕想歇息一会儿。” “是!”我答应一声,坐在玄烨斜对面问道;“梁九功,今日皇上在养心殿议事,你们俩谁在当值?” 梁九功忙跪下回道:“回主子娘娘的话,是奴才当值”。 “除了万岁爷召见的那些大臣外,宫里的人还有谁在场?” “还有李小山,张六德,小柱子,小原子,嗯,共是二十四个,啊,对了,慈宁宫的小翎子也曾经来过。” 康熙听梁九功说话不得要领,从旁插嘴问道:“朕说举火为号,十二处清真寺一齐动手,你们听见这话了吗?” 梁九功这才明白皇上的用意,忙叩头答道,“旁的人,奴才不敢说都听见了,不过听见的肯定不少。这事当时主子爷还和大臣们议了一阵子,才发落给图海大人去办的——万岁爷并没有叫奴才们口避。” 梁九功正在说着,不防康熙却忽然发怒了:“朕这边说话,你们那边就走了风,这像话吗?你是养心殿的太监总管,这差是怎么当的?” 话音虽不高,却声色俱厉。连旁边的小毛子也吓白了脸,忙跪了下去伏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梁九功听见万岁责备,连连叩头称“是”,却说不出话来。 我见这奴才吓得噤若寒蝉,缓了口气说道: “梁九功,皇上也知道你素来小心,今日这漏子捅得很大,你知道么?” “奴才该死!求主子责罚!” “不是责罚就可了事的,依你看是谁把这事传出去的?” “这……”梁九功额头上汗珠滚滚流下,一会儿才道,“奴才一时实在估摸不透,不敢妄言欺主。” 小毛子突然在旁插话:“主子,娘娘,这些人我全知道。依奴才看除了黄四村和御茶房烧火的阿三不会有别人。”梁九功听了,忙说:“小毛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要人头落地的!”这一说,把小毛子吓得不敢言语了。 却不料,康熙“啪”的一拍桌子:“梁九功,他要替朕留心,你倒拦他——你怎么知道朕就要冤枉了人?” “喳——”梁九功惊得浑身一抖,颤声说道,“奴才糊涂,奴才该死!” “哼!从明天起,你不要在养心殿侍候了,回慈宁宫去!” 玄烨要把梁九功撵回去,我听了这话,却认为玄烨处置得有些欠妥。回慈宁宫去待候太皇太后,虽然并不算处罚,但这是被撵回去的。不但玄烨自己,连太皇太后脸上也不好看。 瞧着玄烨正在气头上,我便扭头对梁九功、小毛子说:“你们两个先出去!” 梁九功和小毛子爬起来,着双腿跨出殿去,在院里,忐忑不安地跪着,等候发落。 康熙满面怒容地回过脸来。 我笑着劝他:“皇上,芳儿觉得这次走漏消息,并不是太监们翻嘴学舌,而是有人故意传出去的,梁九功怎么防得了?养心殿里只有这两个太监还可办事。故国不破,不可自损,皇上还是饶了他这回吧。” 康熙定定地看了看我,顿了顿,笑了,神色恍惚地道:“那好吧,叫他们进来!” 正文 第88章 举火 康熙连夜下旨,命曹子清和图海二人尽快捉拿京城内孑身流落的故明宗族余党。几天下来,有不少汉人因蓄发被拿获,刑部议以绞刑上奏。康熙览奏后,称:皆是些无知愚民,着免死,归镶白旗汉军旗下。 十一月初二日,平西王吴三桂上奏疏言:“臣所部官兵家口三十年来生齿日众,请将安插地方较顺治时所拨关外至锦州一带更为增扩。康熙毫不犹豫地立即批复允准。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北京城里银装素裹,一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飘向巍峨连绵的长城,飘向高大宏伟的皇宫大殿。京城百姓热热闹闹,家家团圆,上香敬酒,恭送灶王爷,喜迎新春佳节的到来。 一大清早,我就从热烘烘的被窝里钻了出来,掀开帷帐,看着窗户上飞闪飞闪的雪光,我的心情忽然激动起来。 “来人呐——!”我光着脚丫子坐在床边,兴冲冲地乱叫。 第一个跑过来的是美景,她大惊失色的望着我,低低地问:“娘娘,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自从怀孕后,我就一直比较贪睡,进来是越发能睡了,难得像今天早上这么清醒。 我精神抖擞的舒了个懒腰,笑呵呵地拍手:“你们快点帮我梳洗,吃完早饭后,咱们出去堆雪人吧?” 面对我童心未泯的要求,美景眨了眨眼睛,笑得不可思议,“娘娘,您已经有四个多月的身孕了,皇上吩咐,要娘娘好生养胎,现在外面那么冷,冻坏了咋办?” “不碍事的,我穿暖和一点,俗话说,下雪不冷消雪冷吗!”我歪歪脑袋,摆出一幅很在理的样子。 美景一愣,没辙了,无奈地点点头。 少顷,三个贴身婢女为我更衣梳洗完毕。御膳房送过来的爱心早餐很丰富也很有营养,我端坐在桌子前,扁着嘴,望着满满一桌子的食物发呆。我可不想在生孩子前,吃成个大胖子。御医开出来的保胎药和补品喝得我都反胃了。 我抿嘴摇头,噌的从桌前站起身。 “娘娘,你不吃早膳怎么行呢?万岁爷责怪下来,奴才们可担当不起。”李嬷嬷在旁苦心婆心地劝说。 “嬷嬷,我今天早上真的不饿,不吃行不行啊?”我摇晃着她的手臂,近乎撒娇地哀求。李嬷嬷瞧着我可怜兮兮的样子,心头一软,便沉默下来。 我嫣然一笑,冲三个婢女一招手,一溜烟地往门外跑去。蝶衣顺手拿过一件酱红色的斗篷披在我的肩头,一叠声的叮嘱我,娘娘您当心一点。 坤宁宫院落里,雪花洋洋洒洒,晶莹的冰凌悬挂在树梢上,甚是好看。 蝶衣在香炉旁轻轻扫雪,良辰和美景拿着小铲子在旁边帮忙,我们几个齐心协力堆了一个胖乎乎的雪人。 大家笑得正开心呢!乾清宫的图德海公公这时来了,他瞪圆了眼珠子,哟了一声,很好奇的瞅着我们的雪人。 我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图德海急急地叩首请了安,禀道:“娘娘,皇上有一道算术题解不出,请你过去一趟呢?” “算术题?”我剔着牙,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到了乾清宫,玄烨果然单手托着脑门,趴在御案前发呆。 我悄悄地走过去,也不请安,只管背着身坐在了他的旁边。玄烨似乎感觉到身旁有人,眼睛从左绕到右才看到了我,他锁住眉骨,笑得一脸傻样:“你来了?” 我鼓着腮帮子,顽皮地点点头,身子往前探了探,问: “什么算术题啊?” “是南怀仁给朕出的一道题!朕算了一个晚上,也没把答案解出来。” 我斜下目光,看了看图纸上的那个简易图案,旁边标出了一大堆折射角和数字,要计算的是从这个山峰到那个宝塔之间的距离。我抬起手指比划了半天,心想着这哪是算术题啊?这里面牵扯到了几何学,静力学,还有光学的知识。我连最基本的几个物理公式都忘得光光净净了,如今这道题打眼一瞧很熟悉,再瞧瞧还真有点难度。 康熙坐在案前想了想,又拿起笔,开始重新计算。看着身旁作风严谨,眉目英朗的男子,我低低地笑了,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浓浓的温情。我不但爱他,而且从心里崇拜他。 大殿外雪花飞舞,大殿内寂静祥和。 玄烨一边嘴上念叨,一边拿笔算着,时不时皱皱眉。 我坐得有些犯困,眼皮直往下坠。就在这时,一名乾清宫的小太监托着茶盘走了过来。我打眼瞧了瞧,还真有点口渴了,便笑了笑,随手端起一盏茶来。 茶水刚刚抵到唇边。 “皇上!!皇上——!!!”大殿外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我惊了一下,豁然举目望去。正在做题的康熙也惚地抬起头来,他嘴角一抽,表情有些不高兴了。 皇宫内院庄严肃静,尤其是乾清宫,是康熙接见文武大臣,批阅奏章,处理机要和读书、休息的地方。太监宫女连走路都得踮着脚尖,如果不小心碰出声响,惊了圣驾,又正赶上皇上不高兴,挨板子,掉脑袋都有可能,什么时候什么人敢在这里大吵大嚷,撒泼闹事啊。 我见小玄子已经生气了,便站起身说道:“这些奴才越来越不像话了,皇上息怒,芳儿去发落他们。”说着,便往外走去。康熙哪里还坐得住啊,也想借今天这机会,整饬一下,便也跟了出来。 两个人还没走到乾清宫的殿门口,小毛子发了疯似地闯了进来。在他的身后,图德海和几个乾清宫小太监拉也拉不住他,越拉越拦,小毛子喊得越凶,还和众人拼命撕打着。 一看到皇上,小毛子又跳又蹦,什么都不顾了,亮起嗓门哭喊了起来:“皇上,大事不好了,宫里有人要造反了!” 康熙站住脚,满面怒容,呵斥一声:“都住手,把这个该死的奴才带上来!” 我惊讶地望着小毛子,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的衣衫被扯得破碎,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紫一道的,眼泪鼻涕和着血一块儿往下流,手臂上一道道的勒痕。怎么会搞得这么惨,这么狼狈。 康熙沉着脸问:“小毛子,你发了疯吗,敢在这里撒野!” 小毛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台阶下,仰脸哭诉道:“我的万岁爷呀,奴才怎敢在这里放肆,实在是因为这个黄四村,他……他不安好心,他要害主子爷和娘娘啊!” 黄四村是乾清宫的端茶小太监,方才就是他送来了热气腾腾的茶水。随着小毛子的哭喊声,众人的目光齐唰唰的盯向这个端茶小太监。 黄四村从小毛子闯到这里来的那一刻,就吓得脸如死灰,双腿打战了,听小毛子这一说,更是惊慌不已,连忙跪下说道:“万岁爷,别信他的话。刚才我们俩拌了两句嘴,他这是胡咬人……”话没说完,殿门口的侍卫曹子清已走了过来,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放肆!主子没让你说话!” 康熙眉目冷定,似乎明白了大半:“小毛子,你好好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万岁,黄四村在给主子爷送的茶水里下了毒药!还有,万岁爷早上让送到坤宁宫去的膳食里也有毒。黄四村下毒时,被躲在窗外的奴才发现了,他就把奴才打晕,绑在了柴房里,奴才拼了命才逃了出来……” 我听了这话悚然一惊,双腿连连打颤,几乎站不稳。 康熙瞪大了眼睛,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残冷的目光刷得扫向一旁。 “嗯?黄四村,有这事吗?” “万岁,奴才冤枉!宫里规矩奴才又不是不知道。皇上和娘娘用的东西都要先用银针试过的。主子要不信,叫人来验一下就知道了。”黄四村浑身发抖,战战兢兢的为自己辩解。 康熙握紧了手指,正在沉思,曹子清却在旁说话了:“解铃还需系铃人。要别人尝干什么?你自己尝尝不更好吗?” 黄四村脸色煞白,吓得不敢说话了,康熙的目光闪电般地看了一下曹子清,曹子清会意,大喝一声:“灌他!”两个侍卫立即上前,把黄四村的嘴巴撬开。图德海将黄四村的茶盘端了过来,小毛子一跃起来,掂起一碗茶就灌了下去。黄四村咕咕咚咚喝了一肚子。 几个小太监又慌忙搬来了一张软榻。 我站在原地发呆,冷不防被玄烨拉着坐下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不知为何我的心此刻疼得厉害,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侍卫们紧紧围住黄四村,静待事态变化。 没过多久,黄四村表情扭曲,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众人心中无不吃惊,只见他脸色由红变黄,由黄变白,由白变青,整个脸都抽搐歪斜得不成模样。曹子清上前一步喝问:“老实说,谁让你干的?” 黄四村浑身抽搐,缩成一团,一口鲜血喷出就倒地而亡了。 康熙的手在,嘴唇在,浑身都在。他急遽喘着气,猛地一拍椅子,勃然大怒:“传慎刑司的人来,把黄四村扒皮抽筋,剁了,尸身喂狗。孙殿臣带人去抄了他全家,男丁全部斩首,女丁发往黑龙江为奴!” “喳!”孙殿臣打了千下去执行。就在这时,坤宁宫的太监小顺子一脸哭样,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娘娘,娘娘——!”不同于小毛子是喊皇上,他直接喊得是我。我惊栗地抬起头,一瞧见他,那种不详的感觉立马变为寒冰,灌了我全身,将我死死地冻在软榻上。 “怎么了?”康熙眼神震惊,抓住我苍白发抖的双手,焦急地问。 我嘴唇哆嗦,直呆呆地望着小顺子,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小顺子噗通一声,跪在了我跟玄烨跟前,嘶哑的声音夹杂着哭腔:“禀万岁,有人在皇后娘娘的早膳里下了毒,良辰和美景误食,已经毒发身亡了。” 顷刻间,我眼前一黑,双耳失聪,大脑轰地一片空白。我没有吃那桌丰盛的早膳,在离开坤宁宫时,我大发慈悲,赏给她们吃了,结果白白害了她们性命。 玄烨知道我跟这两个婢女打小感情深厚,他目光悲颤,紧紧地搂住我,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喘气。 我僵硬地靠在他的怀里,嘴唇动了动想哭,却哭不出来,嗓子眼堵塞着一股又闷又酸的气体。 “芳儿?”玄烨惊喊,攥紧了我的手,注视着我渐渐崩溃的表情。 我低低地咳嗽了两声,抬起手指按住胸口,强力遏制住内心的伤痛,才不至于在他面前恸哭出声。 小顺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泣不成声。 康熙直着目光,冷声吩咐道:“图德海?” “奴才在!” “御茶房和御膳房的人要一个一个地仔细盘查,不可靠的全部杀掉。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及朕的用膳用水,要加倍仔细!再出什么事,朕要了你的脑袋。” “喳!” —— 掌灯时分,雪停了。 我站在庭院的银杏树下,呆呆地,不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胖乎乎的雪人。早上我们还一起玩,到了晚上就阴阳相隔了。静静地,我似乎听到了良辰美景天真无邪的笑声,看到了她们喊“娘娘”时,那张甜嫩乖巧的小脸。 想着想着,我眼眶泛红,忍不住大声哭起来。蝶衣从后面走过来,轻轻地抱住我。 此时此刻,在养心殿里,康熙接到了一份密报。都统祖永烈告变,说,有一名叫杨起隆的男子诈称是朱三太子,以举火为号,预谋起事于京。据线人回报,杨起隆等人,号召钟香堂反清复明汉人几千余众,由皇宫内廷,大佛寺、妙应寺、文天祥祠,孔庙、景山东、鼓楼,钟楼、李卓君墓、大钟寺、卧佛寺、和镇岗塔计十二处,于半夜子时放炮点火,全城齐动,要攻打紫禁城。 康熙听了大惊,急忙宣召巡防衙门的图海将军和兵部尚书明珠火速进宫。图海和明珠听了这消息,又是震惊,又是为难。北京附近的八旗、绿营、锐健营已奉旨开往太原、陕州、洛阳等地去了。京城只有曹子清和图海手下的五千军马,又散处城内城外。 几千反贼若真地聚齐,确实难以应付。康熙听了心中不由得一阵焦燥,大变迫在眉睫,怎能有片刻犹豫,他定定地咬牙,狠声道: “一群乌合之众,用不着千军万马,明珠,图海,祖永烈,你三人尽快率兵围剿,行动要快,要抢在他们前边,放手去干!” “喳!” “曹子清,你去隆宗门北,熊赐履、索额图、米思翰他们都在那里值夜,又都是手无寸铁的书生,宫掖有变,伤了他们哪一个都唯你是问!” “喳——只是万岁这边……” “不要说了,岂有满宫皆反之理,朕这里应付得了。孙殿臣,你去传旨坤宁宫,让皇后即刻到慈宁宫陪伴太皇太后,将慈宁宫太监全都扣起来。命其余各宫主事太监将宫门封了,一律不准任何人出入。你为朕守好慈宁宫便是功劳!” 孙殿臣听完康熙的旨意,忙叩头答应一声:“喳!” 一行几人领命后,匆匆散去了。 康熙一切安排妥当,缓了口气,款步走到御案前,立着身喊道:“来人呐,再点十支蜡烛来!” “喳——!”梁九功半转身子,吩咐小毛子去取蜡烛,这时养心殿副管事太监侯文走过来,说:“回万岁爷的话,自腊月十五万岁下旨严管灯火,各宫各殿的蜡烛都是数着数儿给的,咱们也没多余的。若再添十支,两个时辰以后,养心殿就得黑着了。” “混帐!严管灯火是怕走水,怎么连朕也管起来,即刻去领!” “奴才岂敢欺主!只是烛油库的刘明今晚不在宫里,这会儿不好找他。” 康熙气得无话可说,一摆手,怒吼道:“滚!把养心殿各房太监的蜡都拿来。” 侯文走后,康熙身子后闪,定定地坐在了御椅上。他看了几行奏章,又觉得心乱如麻,索性双手一操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半夜时分,从城西和城东北角两处,先后传来了爆炸声。朦胧中的康熙一跃而起,快步走到殿外,站在丹墀下观望。卧佛寺方向,浓烟卷着火光,把冬夜的北京城照得一片明亮,突然鼓楼那边又燃起了冲天大火,炸雷似地响起了爆炸声,北京城都被惊动了。顺大府、兵部衙门、善扑营、九门提督府的大鼓擂得山响,号角声此起彼伏。急促的马蹄声敲击着宫外御街坚硬的冻土和石板道上,还夹着妇女和孩子惊恐的哭声,尖叫声和咒骂声,京城陷入了极其恐怖和不安的混乱中。 康熙见到只有三处起火,不禁宽慰地点了点头,高兴地自言自语道:“明珠和图海若能拿住贼首,那可……”话没说完,又听近处轰地一声,原来是宫中烛油库也着了火。 霎时间,大内一片骚乱。满宫到处都是人影幢幢,鬼哭狼嚎。养心殿大院也像突然炸了营一样,太监们没头没脑地大叫大嚷,到处乱窜乱跑。所有灯烛突然一齐灭掉,黑暗中大内一片混乱。 梁九功和小毛子吓了一跳,一左一右地护住康熙,康熙站到了养心殿的琉璃壁前,以防有人从背后暗算,又高声叫道:”侯文,掌灯,快掌灯!” 侯文抱了二十支大蜡烛走了过来,拿着火把,晃晃悠悠地却怎么也点不着。小毛子上前一把把他推了个仰面朝天,抢过火把正要点蜡烛,却发现腊烛的芯全被抽掉了。 康熙顿时怒火上窜,狠狠地踢了侯文一脚,问:“狗奴才,老实说,你是不是杨起隆的人?” “不不不,万岁爷饶命,我……我不是。” “哼,不是,不是为什么抽掉蜡烛灯芯!” 不等康熙动手拔剑,侯文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翻转手腕,朝自己的心窝猛地一刺,倒地死了。 —— 破晓时分,曙色朦胧。一场轩然大波暂时平息了。明珠、图海二人率兵成功围剿了京城十二处反贼,擒拿陈益、焦三,朱尚贤等数百人,可是诈称“朱三太子”的杨起隆却逃走了。值得欣慰的是图海给万岁爷带回来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小木盒子。 养心殿里,康熙就着灯光打开看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里边竟有一方盘龙金钮玉玺!玉玺的底部钤着“休命同天”四个字——朱砂印迹鲜红夺目。 小木盒子的底部还铺有一块黄丝绢帕,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原来是一张藏宝图!绢帕的左下角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加盖着洪武皇帝的玉釜。近三百年的东西了,看着还像是全新的。 这就是前明的传国玉玺。 康熙眼睛湛亮,如获至宝的拿起那个玉玺,一边细细地端详,一边问图海,“怎么得来的?” 图海见万岁爷如此开心,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番。原来是,钟香堂的聚会窝点在故承伯恩周全斌之子周公直家中,图海率领兵马攻入,杨起隆趁乱跳墙逃跑,官兵广为搜捕,周家的后祠堂里赫然供奉着前明崇祯皇帝的灵位。一个士兵挥剑劈倒了灵牌,却发现灵牌后别有洞天。而这个装着玉玺和藏宝图的盒子就藏在那个布有机关的墙壁内。 康熙听了大笑起来,朗声道:“好,你们都立了大功,朕要好好嘉奖你们。” 一夜的残杀,摧毁了杨起隆经营多年的钟香堂会,却也在京城内外,以至皇宫内外,到处溅满了血迹。康熙命图海总司京城军马,清查叛匪余党,要让京城百姓,迅速安定下来。内宫则由梁九功带着几个忠贞的老太监,从内务府敬事房,到各宫各殿,对所有的太监严加清查,挨个盘问。由于养心殿里到处尸体狼藉,沾满了血迹,康熙便移到了乾清门的上书房来处理事务。 乾清宫的上书房内宽敞明亮。 康熙止不住心头的喜悦,刚刚神情振奋的在龙椅上坐下,就见图德海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禀报:“万岁爷!萨穆哈和党务礼回来了。” 此二人是康熙派去云贵,协助吴三桂进行迁藩的官员。 “啊?!”康熙噌的起身,“快!快让他们进来!” 萨穆哈和党务礼已经完全不能走路,由四个小侍卫架着,浑浑噩噩的滑进了上书房。两个人完全没个官样,都是寻常百姓装束,毡帽破败,棉袍开花,萨穆哈一只鞋没了底子,脚后跟冻裂得像小孩子张开的嘴,正向外渗血。 康熙急了,端起一碗热参汤,蹲下身去,亲自喂给萨穆哈喝。 萨穆哈瞳孔涣散,估计没看清楚是谁在喂自己,喘着气,咕咚咕咚的喝了好几大口。康熙见他脸色好转,便转过头去,端起另一碗热汤,喂另一旁的党务礼。党务礼昏迷不醒,一口也没喝进去。 少时,萨穆哈咳嗽了两声,渐渐苏醒过来,他探出一只手,急喘着大喊:“万岁爷,吴三桂杀了云南巡抚朱治国,他彻底反了,前去传谕的折尔肯和傅达礼大人被留扣,与奴才一同前去料理迁藩事宜的辛珠和萨尔图大人来不及逃走,已经被吴三桂杀了。” 康熙半蹲在地上,两眼发直,唇片雪白。 吴三桂在大清建国初期立下了汗马功劳,此次荣归辽东养老,本来是件风光排场的事。只要他不造反,不惹事,康熙是不会难为他的。在撤藩一事儿,康熙已经在极力满足他各方面的要求,可是,他还是反了。 此时此刻,康熙无话可说,也不想说什么。 瞧着万岁爷闷沉沉的脸色,图德海隐隐有些担心,却不料康熙迅捷有力地站起身来,冷笑一声,定定地道:“好,既然他反了,朕就跟他大干一场!” “两位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快快扶他们下去歇息,好生照料着。” “喳——!” 正文 第89章 历史 …………………… 吴三桂是三藩中最凶恶的一支势力。他在明末李自成领导的农民战争时期,为逃避农民暴乱的惩处,大开城门,引清军入关,曾致书当时的摄政王多尔衮求降“乞师”,并愿以“金帛子女”和“裂地为酬”为交换条件,随后为清军先锋,追击李自成,并平灭秦川等地的流寇余部,追擒南明永历帝于缅甸。 吴三桂因歼除内乱、战功累累被封为藩王后,统治云南十余年,“位尊权贵,收召人才,树立党羽”,不断扩大其割据势力。他自恃凭着自己的汗马功劳和强大军力,只要自请“撤藩安插”的奏疏一上,摆弄一下忠于清廷,并无异志的样子,就可以消除清廷对自己的疑虑,取得康熙信任,让他永镇云南,世袭藩封。但他没有想到,紫禁城里金碧辉煌的太和殿上,那个二十岁的年青皇帝早已有夺回兵权的打算,竟同意了自己的撤藩请求,结果弄假成真。 康熙的撤藩令一下,“全藩震动”,吴三桂“愕然气阻”,呆若木鸡。随后,吴三桂派遣亲信扼守云南各关口,严密封锁消息。他明里装作听命旨诏,派人带着二迤勋庄庄民在归化寺前迎接钦差大臣折尔肯、傅达礼等人,还向钦差大臣佯示起行日期,又令云南知府高显辰到交水备办迁移所需夫马、刍粮。暗地里却教唆部署令庄民们向钦差大臣折尔肯等人请愿,挽留自己继续驻镇,并以种种借口一再拖延迁移行期。 撤藩令下,吴三桂措不及收、坐立不宁,加之使臣巡抚借诏谕之威,三日一催,照令他离滇起行,云南巡抚朱治国甚至当面呵斥,说他“无意迁藩,钦差大人可自去回旨”,言词咄咄逼人。 是年十一月,吴三桂反,杀云南巡抚朱国治,软禁了折尔肯、傅达礼两位钦差大人,拘捕了按察使以下不顺从的官员,发布反清檄文,自称“兴明伐清兵马大元帅”,国号周,以明年为周王昭武元年,蓄发,易衣冠,传檄远近,致书平南、靖南二藩及黔、楚、秦、蜀各地故旧将吏,移会台湾郑经,商约党附,共起兵反清。 云南提督张国柱、贵州巡抚曹申吉、提督李本深等随吴三桂反。云贵总督甘文焜在贵州闻变,驰书告知川湖总督蔡毓荣,急走至镇远,被副将江义以重兵包围,甘文焜自杀,一场旷日持久的三藩之乱终于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正文 第90章 平叛 …………………… 吴三桂叛乱的消息传到了紫禁城。康熙急召议政王大臣等,议出师平叛。 太和殿里气氛紧张,百官肃穆而立。康熙临危不乱,肩脊笔直,款步迈上御阶,一转身,坐在了精雕细刻的八宝金龙御座上。文武百官齐甩马蹄袖,跪地叩首,高呼‘万岁万岁万岁爷’。 “众爱卿平身——!” 王公大臣们谢恩后,哗啦啦地站起身来,按照班次站好。康熙的脸色平静无常,他居高临下,淡淡地扫视了一下群臣,说:“吴三桂反了——!”言简意赅,直入主题。 光润似墨玉的丹陛之下,一阵欷歔的骚动之后,大臣中有人面露惊恐,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暗自高兴,有人无动于衷。 索额图沉不住气,第一个走出班列,扬声奏请说:“万岁,吴三桂起兵造反,眼见着折尔肯等三位大人一去无回,奴才以为,对于朝中力主撤藩的大臣应该严惩不贷,以谢叛逆!”说完,他狠狠地扫了一眼旁侧的明珠。 明珠明知道索额图指的是自己,可他为人深沉,凡事不动声色。此刻,他直挺挺地站着,一脸刚正不阿,理直气壮。 在索额图的煽动下,廷臣中原来不主张撤藩的亲王贝勒,纷纷站出,掀起反攻恶浪。要求皇上诛杀建议撤藩者,安抚吴三桂。 大殿之上一片悲言壮语,各种表情的人都有,气氛变得更加凝重紧张。 康熙定定地从御座上起身,往旁走了两步,皓立于丹陛之上,正颜厉色地说:“哼,大乱已成,朝廷无所作为,你们先在这儿杀头砍脑袋地闹了起来,如何能同心协力?撤藩是朕的主意,即或明珠、米思翰、莫洛也不赞同撤藩,朕依旧要办!难道你们要办朕这个罪魁祸首?”这话说得分量很重。大殿内顿时寂静无声,百官相顾失色、不寒而栗。索额图等人连忙叩头称罪。 康熙面色冷峻,修长的手指在御座的雕龙扶手上按了按,他勉强维持着自己的镇静,缓了口气,说:“眼下大敌当前,朝廷君臣皆应同仇敌忾,共赴前驱。大丈夫立德,立言、立功、立业,在此一时!?生死常理,朕所不讳,唯有天下大权不可旁落。朕宁为唐宗、汉武敬业而死,不效东晋,南宋苟安而生!” 听了万岁爷这一番表决心的话,丹陛前,王公贵族、文武大臣面带愧色,黑压压的跪了一大片。 康熙紧抿着嘴,有力地昂着头,一幅沉着中带着自信的表情,他目光凌厉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口吻坚决地宣布:“朕自少时,见三藩势焰日炽,累行跋扈、不可不撤。吴三桂此次叛乱绝非偶然,而是早有预谋,其撤亦反,不撤亦反,朕决定——派兵征剿!”一语成定局。 —— 康熙十二年年底,吴三桂兵逼贵州镇远府,渐入楚境。 康熙下令停撤平南、靖南二藩,召回梁清标、陈一炳。因广西境邻贵州,特授孙延龄为抚蛮将军,线国安为都统,令其固守广西。 腊月二十四日,康熙任命顺承郡王勒尔锦为宁南靖寇大将军,总统诸将,率京师八旗劲旅由湖南进剿云贵叛军。是日,清廷拘禁了居住京城之吴三桂子吴应熊及其随从官员。 腊月二十七日,康熙发布了征讨吴三桂檄文,历数其罪:“中怀诅诈,宠极生娇,阴图不轨,横行凶逆,涂炭生灵、理法难容……”,清廷削吴三桂王爵,诏谕云贵文武官员军民等,“各宜安分自保,无听诱胁,即或误从贼党,但能悔罪归诚,悉赦以往,不复究治”。“有能擒斩吴三桂头献军前者,即以其爵爵之。有能诛缚其下逆渠、或约献城池归命自效者,论功从优叙录。” 腊月二十八日,吴三桂率兵至贵州,以贵州提督李本深为贵州总管大将军,吴军浩浩汤汤、继续向东推进。是日,康熙在乾清宫亲自调兵遣将,部署战斗。并指出“荆州乃咽喉要地,关系最重”。因此,派前锋统领硕岱率军进驻荆州,“以固军民之心”,然后再进占常德,“以遏贼势”;命都统朱满率兵守岳州,以阻击东掠湖广之叛军,然后再派兵进驻江西,从而切断三藩连兵一起的道路;命西安将军瓦尔喀率骑兵火速赴四川的“险隘之地,俱行坚守”,以阻叛军入川之路…… 腊月二十九日,蒙古察哈尔、巴林、科尔沁、扎鲁特等部王、贝勒至京朝见皇帝,请献马助阵率兵从征,康熙命其待命,俟春回草青时听调。 —— 康熙十三年正月,吴军连破沅州、澧州、常德、衡阳等地,湖南清军节节败退,四川提督郑蛟龙及副将黄正卿等,以所部叛投吴军。 康熙十三年二月,吴三桂以书召广西将军孙延龄,孙心怀异图,集诸将诈称议事、杀都统王永年、副都统孟一茂等,派兵围巡抚署,囚马大士,孙延龄自称安远大将军、发布反清檄文,并发兵攻陷平乐。 康熙十三年三月,靖南王耿精忠举兵反清,福建总督范承谟不屈被幽禁。 —— 吴三桂叛乱后,各地党羽纷纷响应、数月之间,叛乱势力“掠地陷城,连山接海”,使得云、贵、川、湘、闽五省尽失。 更大的混乱像瘟病一样在京城中传染蔓延。三藩叛乱的消息,本来就使黎民百姓惶恐不安,很怕刚刚平息了几年来的天下又要大乱,而各城门贴出的“征兵”的布告,更证实了百姓的忧虑,一场大战乱,仿佛就要从天而降,迫在眉睫,压向头顶了。近月来,京城各处都像被捅开的马蜂窝,乱成一片,不少商号闭门,闹市骤然冷落,动作快的人家已经在收拾细软,准备外逃避难了。至于八旗之家,则不得不准备从征,也是一派惶惶不安。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厚厚的愁云惨雾之中。 窗外雨声淅沥,已经是子时时分了,乾清宫的上书房里还亮着灯光,御案上,文书堆积如山,都是各地来的战报。 吴三桂多年来养精蓄锐,兵强马壮,先声夺人。清军出师不利,八旗兵斗志不强,丢掉了许多城池。 康熙从奏折中抬起眼睛,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发呆。 根据图海和明珠的回报,在前线作战的将领官吏中,有的以“从前未经战阵,未经领军,缺乏战争经验”为词,拒不执行进军命令;有的“退缩不前,不迅速率兵破贼,而听凭叛军占据要地,甚至得“贼空营,冒为己功”,欺骗朝廷;有的“推诿巧饰,执意退缩”,反而纵兵骚扰地方百姓、敛财肥己;还有人放弃平叛重任,擅遁回京。 雨夜的乾清宫里。 端坐在御案前,表面威严沉静的康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抿一线,他的眼瞳已明显地缩小,嘴角的肌肉在隐隐抽搐。 少顷,年轻的皇帝浑身,突然挺身一蹦,“砰”的拳头一砸桌案,迸发出狂暴的急怒:“一群贪生怕死之辈!贻误战机、虚报战功,太不像话!查出来,决不宽贷!”他拧着眉头,怒不可歇的瞪着桌上的奏折,气息一阵比一阵粗重。 侍立在旁的图德海公公吓得惊恐不已,连忙跪下求皇上息怒。 康熙双眉倒竖,目光疯狂地咬牙切齿,烦躁地走来走去。 少顷,他闷着头,大步往殿外冲去。 “皇上——!”图德海双手,战战兢兢的起身,掉头跟上。 凛冽的狂风把院落里的灯笼吹得西摇东晃。 康熙在雨中漫步,浑身湿透,图德海徒劳地用油布为其遮雨,在台阶上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高擎着油布。 “皇上!奴才求您了,回殿里避避吧?皇上……” 康熙茫然而凄厉地走着,什么都听不见了。 …………………… 玄烨昏昏沉沉的一直没有醒,早朝已经停了两天。第三天,他才醒来,勉强喝了点药,又睡着了。我坐在他的床畔,静静地望着他。那天夜里,他浑身湿淋淋地跑进了坤宁宫,我吓坏了,问他怎么了,他神色苍白不说话,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眼睛里有种撕心裂肺的难过表情。没过多久,他就瘫软在地,不省人事了。 前来诊病的太医院医正说:皇上是因为为国事操劳过度,以致郁气中滞,积劳成疾。 养心殿里烛火摇曳,窗外天色阴沉沉,朝阳惨淡无光,一丝风的痕迹也没有。 我黯然地叹息一声,轻轻将手从玄烨怀里抽出,然后毅然地站起身来,走到了暖阁外,道:“佩玉,叫梁九功通知上朝。蝶衣,去拿我的朝服来。” 蝶衣惊愕道:“娘娘,您要代皇上上朝听政?可是您已经有八个多月的身孕了呀!”她脸色惨白,忧心如焚的瞅了瞅我高高凸起的肚子。 我想了想,淡淡地道:“照我的话去做吧!” 蝶衣一愣,无奈之下,只好回坤宁宫去准备我的朝服珠冠。 肃穆庄严的乾清宫里,朝臣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皇上的龙体不知大安没有?” “也真是祸不单行,偏生这些天老佛爷也病了。” “谁说不是呢!前方战事吃紧,朝廷现在四面受敌、内外交困,也没个能做主的人在。” 梁九功指挥几个太监在龙椅下首摆了张太师椅,上罩明黄盘龙绣凤的靠垫和坐垫。百官们打眼一瞧,正在纳闷。 身着华贵团龙彩绣朝服、头戴镶珠嵌宝三层凤冠,我定了定神,缓缓迈步,从大殿的一侧走出。 大臣们先是彼此对视,目露吃惊,后来纷纷下跪行礼,众口一词的三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众卿平身!” 举止沉静、气息端庄。我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丹陛下,威严的扫视着群臣,淡淡道:“皇上龙体抱恙,然国家现在正大难临头,朝政不能有一刻延误。皇上命本宫代为听政。过几天,他自会重新回朝。列位臣工可有本要奏?” 熊赐履、索额图、明珠等列位大臣奏报前方战事,许多州县的满汉官员,在吴三桂的铁蹄下,不是投降就是弃城逃亡。 “对于叛逆之人,不究不足以明法纪,不杀不足以振军威,传旨给安亲王、康亲王,如擒获私自弃城逃亡者,就地处决,以儆效尤!” 正文 第91章 听政 明珠走出班列,上前奏道:“吴军进犯江西,江西巡抚董卫国请增兵防守袁州、吉安,朝廷现已无兵丁,这……?” 我想了想,点头道:“前方战事吃紧,打仗又急需用人,各府的家奴兵丁加起来也有数万之众了。传本宫懿旨,命各王公府第、满汉大臣清点家奴男丁人数,尽数发往军前听用。” “喳——!”明珠退下。 佟国纲适时的站出来,道:“奴才愿南下前线,追随顺承郡王共讨吴贼!”皇帝的舅舅都亲自请战,众人更是慷慨激昂,纷纷要求去前线。 我摆手示意,他们才安静下来。 “众卿对朝廷的一片赤胆忠心,本宫都明白,前方需要将士浴血沙场,朝廷更需要贤臣出谋划策。佟国纲,本宫命你带着皇上的铠甲一副前往荆州督战,告诉将士们,皇上人虽在京里,但心和他们在一处!”这话语一出,大臣们眉目惊讶,莫不佩服。 带皇帝的铠甲往前线,如同亲征。这一举动不仅可以大大的鼓舞清军的士气,而且可以威慑敌人。大臣们不住地点头,心悦诚服。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王熙上前奏道:“皇后,逆贼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平时依恃权势,结交党羽众多,散发钱财,收养亡命之徒。现在虽被拘禁,但他及其党羽只要活一天,岂肯甘心受死?!必制造种种奸谋,朝廷防不胜防。今大寇在外,大恶在内,不早做果断处理,贻害不小啊!” “这——!” 我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在丹樨前来回踱着步,“吴应熊乃是和硕恪纯长公主的额驸……朝廷如果诛杀了他…势必会…”若有所思着,最后的话声音低的近乎自言自语。 王熙见我半晌不语,有些着急,道:“皇后——”,其余朝臣亦是一片嗡嗡的骚动。 我叹息一声,定定地道:“这件事,本宫回去要请示皇上和老佛爷。改日朝会上答复,散朝吧!”从金水桥下来,我径直往殿后走去。梁九功即刻宣布退朝,朝臣们也就四散而去。 ………… 慈宁宫里,香炉里升起一缕缕青烟。 孝庄气息虚弱,低迷地静躺在床榻上,两鬓斑白,紧闭的双眼眼角皱纹在一片亮光中更显深刻。我立在床畔静静地观望了一阵子,然后在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抓起老祖宗的手。 孝庄身子一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我,她沧桑忧伤的脸上浮出了一抹和蔼可亲的笑容。 “玄烨好点了吗?”老祖宗轻轻问。 “他还是时醒时睡的!早上醒了一会儿,孩儿服侍他喝了碗药。” 孝庄抓紧了我的手,感慨的说:“芳儿,这些天就要靠你在外面支撑了!我替皇上谢谢你,你是有身子的人,万事小心才是。” 我轻轻地摇头,勉力笑道:“老祖宗不要见外。即便是寻常人家,丈夫病了,做妻子的也理应替他操持家务,何况是这么大的国家!芳儿虽不才,也愿为大清的江山社稷尽绵薄之力。”孝庄眼眶湿润,拍了拍我的手,语气复杂地叮嘱道:“孩子,好好保重身子,你是不能再倒下了。” 与老祖宗执手紧紧相握,我胸口闷热,笑着点点头。 ………… 翌日,在朝堂上。 户部尚书米思翰道:“清军进剿各省,钱粮需用浩繁,国库已空,这么多的粮饷该如何筹集呢?” 这个,我已经连夜想好了对策,便斩钉截铁地道:“本宫这里筹集了十万两,理藩院从蒙古四十九旗那里筹集六十万两,其余的还请各位再次慷慨解囊。算是朝廷向各位借银如何?” 朝臣们面面相觑,思量一二,见皇后都拿出了私房钱,不便推辞,纷纷捐银。 满清亲王、贝勒、贝子捐银甚多。明珠和索额图等朝臣也慷慨解囊。 这时候,慈宁宫伺候太皇太后的钮祜禄氏从殿外进来,朗声道:“太皇太后、皇太后及后宫诸位太妃、庶妃、宫女宫监,捐银四十万两。”她迅速摆出笑容,蹲了个万福,向我肃了肃。 我望着她,欣慰的淡淡一笑。 回宫时,天空忽然下起了凄蒙蒙的大雨。天地间很快白茫茫的一片。皇宫里的屋檐上、树枝上、甬道上,到处是飞溅的雨花。空气冷得仿佛都要结成冰了。行至坤宁宫外,我披着斗篷从凤舆上下来,道:“你们下去吧!本宫想自己走走。” 侍卫们离开后,佩玉和翠环紧紧跟在我身后,举着油布雨伞,为我遮风挡雨。 快步步入坤宁门,一阵寒冷的朔风迎面刮来,我心中一悸,身子晃荡,差点昏倒。这一刻,我咬紧牙关,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支撑住,我绝对不能在这时候倒下去。 回暖阁后,蝶衣走过来,为我更了衣冠,服侍我睡下休息,劝道:“娘娘,您已经操劳数日了,歇歇吧!您的身体本来就弱,又怀着孩子,万一有个——皇上怪罪起来,奴婢十条命也陪不起。” 我闭了闭眼睛,低低地问:“你过去瞧瞧,皇上今天气色如何?” 蝶衣面色哀婉,静静地回道:“奴婢刚从养心殿过来,皇上已经用过午膳。” “他说什么没有?” “皇上只说好好照顾皇后,其余就没有再说。奴婢瞧他精神还不是很好。” “谁在那边照应皇上?” “茗惠和钮祜禄氏都在。” 我含笑点点头,合上眼道:“钮祜禄氏老成持重,茗惠心思缜密,有她们在,我也就放心了!”说着,脑袋一歪,疲倦地睡去。蝶衣探过身来,悉心地替我掖好被子。 掌灯时分,骤雨初歇。 我从昏睡中惊醒,撑着一口气下了床,来到了暖阁外。坤宁宫院落里一派静悄悄,空气冰凉清新,亮晶晶的水珠颤巍巍地悬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一袭粉衣站在那棵枯死的海棠树下,怔怔地仰头观望。 “蝶衣——!”我轻轻出声一唤,树下的女子怔了一怔,眼眶红红的快步走了过来。 “娘娘,奴婢有罪,这棵海棠树还是没能救活!”蝶衣跪地请罪,语声哽咽。 我听了一呆,随即静静地抿嘴一笑,怅然道:“人生在世,尚有无数的生离死别,何况草木。你不必难过,起来吧!这不关你的事儿。” 蝶衣慢慢止住了眼泪,仰头凝视着我。我目光明静,望着她笑,缓缓伸出一只手。 两个人手拉住手,蝶衣抬起闲置的那只手抹掉眼泪,然后破涕为笑的站起身来,轻轻抱住我。 “娘娘,肩舆备好了——!”小顺子跑过来轻声禀报。 “好,摆驾养心殿——!” —— 入夜,残风习习。 养心殿里烛火摇曳,一炉清香袅袅盘升,气氛宁静温馨。 在蝶衣的搀扶下,我放轻了脚步,不急不缓的走进了暖阁。 暖阁里四下没有声音,低柔的烛光中,只有一个美丽的身影温婉地伏在玄烨的床畔。那女子娇俏含笑,纤纤葱指打个勾,在玄烨的鼻梁上轻轻刮下,说不尽的温柔与可爱。 瞪着寝宫里这个陌生的女子。 我心下惊疑,无意识地止住了脚步。“呀——!”蝶衣搀着我臂弯的双手也是剧烈的一抖,很是震惊。 那女子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便轻盈地转过头来。看到了我,她的唇角先是勾出一丝尴尬的无措,然后手捏着红纱绢帕,一袭莲青色的衣衫,亭亭玉立地站起身来。 我站在她的对面,久久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女子:桃花般的容色,珍珠贝似的牙齿,端正秀丽的小鼻子和珊瑚那样红润的嘴唇。的烛光中,她就像是一丛幽香的芳兰,娇小玲珑,仪态万方,那么温文尔雅、蕴藉脱俗,仿佛是一个晶莹剔透、放着光芒的玻璃人儿。 然后,我不得不承认,她太美了! 不等我开口问,那女子嫣然一笑,化紧张为亲切,低低地解释道:“皇后娘娘别见怪,我是今儿刚入宫的,皇太后遣我来照顾皇上。” 我会晤地点点头,笑了,“难怪我以前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少女眼眸清澈如水,她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姐姐,咱们小声一点,别吵醒了皇上!”说着,娉婷地走过来,毫无芥蒂的拉住我的手。 我被她活泼开朗的气息打动了,两个人相视一笑,携手来到了明间里。 坐在软榻上,谈话交流间,我知道她是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的女儿,是玄烨生母孝康章皇太后的嫡亲侄女,是玄烨的亲表妹。 “我叫青儿,你叫芳儿,咱们两个真是有缘!”少女歪歪脑袋,盈盈浅笑,那一双令人惊奇的眼睛就像两只黑黑的小蝌蚪,晶莹明净、灵动活泼。 青儿!我点点头,然后,呼吸猝然凝结,浑身一震的望着她。在我的脑海里,有两个不同身份,不同时空的人物重叠在了一起。似乎在某个被我渐渐遗忘的角落里,有许多人许多事张牙舞爪地复苏了过来,吞噬了我的脑神经。 青儿,青儿! 对面少女的一颦一笑,像一根根闪着寒芒的银针,刺入了我的太阳,我蓦地抬起手指,抵住青筋暴跳的额头,喘息变得吃力而粗重。仿佛在另一个时空里,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拼死的争夺着我这个身躯的掌控权。 “皇后姐姐,你怎么了?”佟佳氏跳起身,慌了神,紧张兮兮地盯着我。 我咬紧牙关,脸色白如蜡,视线迟缓地抬起,一动不动的凝望着屏风后床榻上的男子。为什么我忽然心痛如刀割,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自己命在旦夕。我舍不得玄烨,我忘掉自我,留在这个时空里就是为了他。 为了玄烨,我不容忍自己胡思乱想。 渐渐的,理智一丝一丝强行拽了回来,我目光晶莹地笑了笑,恢复了以往的端庄温雅。 佟佳氏松了口气,静默地坐在我的身旁,神情有些不自在。 我瞅着她,问:“你阿玛随顺承郡王去前方作战,一切还好吧?” “托皇上和娘娘的洪福,阿玛和哥哥们都平安无事。” “那就好!”望了一眼黑漆漆的窗外,我心不在焉地叹息一声。 —— 在众人的悉心照料下。两天后,康熙的精神渐渐好转。 晌午时分,慈宁宫里,钮祜禄氏正服侍太皇太后喝药。我坐在圈椅上,抿着嘴儿笑,高高兴兴地汇报:“明珠说顺承郡王勒尔锦在前线打了胜仗,歼灭了攻打荆州的一支叛军。”孝庄听了呵呵一笑,气色越发鲜活。 这时,玄烨穿着一身金黄色的龙袍,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见他进来,我一扭头,欢喜地喊道:“皇上来了!老佛爷,皇上身体恢复了!” 孝庄精神一震,坐了起来,向康熙张开双臂,道:“快来!玄烨,让皇祖母好好看看你。”康熙手撤袍裾,走到祖母榻前屈膝跪下,激动道:“皇阿奶,孙儿来给您请安了!” 孝庄抬起手,慈爱的抚摩孙子的脸颊,道:“孩子,你瘦啦!”康熙埋下肩膀,郑重其事的给皇祖母磕头,动情道:“孙儿来向老祖宗认罪,这次三藩作乱,危祸天下,确是孙儿轻敌所至。要不是孙儿考虑不周,一意孤行,朝廷也不会面临这么大的危机。” 孝庄听了这话,摇摇头,叫他起来,道:“玄烨,不怪你!这是老天爷要给咱们祖孙俩一个考验,要是这点小事都挺不过去,怎么担当治理天下的重任!他吴三桂‘在明亡明,事清叛清’,两背其主,分明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奸诈小人,连明朝尚存的遗老也无人出来理睬他。民心向清,你是大清的旭日,绝不会输给他!” 有了祖母的鼓励,康熙腾的站起来,表情激越而自信,定定地道:“老祖宗,朕知道朕最大的敌人不在外乱,而在朕的心里。朕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一定和吴贼拼战到底!” 正文 第92章 割据 —— 御花园里,草长莺飞,柳梢翠软,日光暖融融。玄烨面带笑容,扶着我坐到了万春亭里。我靠在他的怀里,手指刮了刮他的下巴,低低地道:“您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他攥住我的手,下巴蹭在我的额头上,淡淡笑道:“多亏你们照顾得当。”说着,他低下眼睛,端详着我,心疼地道:“芳儿,这些日子多亏你了,你看你瘦了很多,要好好休息啊!” “芳儿好着呢!倒是你,要以龙体为重,皇上一人身系天下万民,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劳心过甚。您是所有人的希望,可不能再倒下了。” 康熙笑笑,道:“你放心,朕一定会长命百岁。”顿了顿,他搂紧了我,吻了吻我的额头,轻轻道:“芳儿,你也要长命百岁呀!朕要是当六十年皇帝,你就是六十年的皇后!”听闻此言,我满腹伤感,眼睛酸涩,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玄烨眼眸晶亮,轻轻把手按在我的肚子上,微微笑着。“我来听听孩子的声音。”他忽然童心大起,把耳朵贴在我的腹部,细心聆听。 “呀!他动了一下!芳儿,你感觉到了吗?”他惊喜的喊。 我感觉了一下,羞涩的笑笑,道:“这孩子活泼得很,老是在肚子里踢我。” 玄烨睁大眼睛,笑眯眯地说:“和我小时侯一样唉,皇额娘说我在她腹中就很调皮。”说起生母,康熙的眼神不禁有些暗淡。 “因为爱新觉罗家皇子和生母分离的传统,幼年时,朕和皇额娘一年也见不了几次,加之皇额娘已离世多年,朕对她的音容笑貌越来越模糊。” 玄烨躺在我的身侧,望着亭子外的几丛紫竹发呆。 我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幽幽地道:“能和先皇在天上团聚,对额娘来说,也许是一种福分儿。”康熙回过神来望着我,我淡淡地笑,他目光温柔,怔怔地攥紧了我的手指。 —— 叛军一路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吴三桂兵锋甚锐,在福建有靖南王耿精忠,在广东有总兵刘进忠、在广西有将军孙延龄,在陕西有提督王辅臣,在湖北襄阳有总兵杨来嘉,在河南彰德有总兵蔡禄。这样一来,中国西南全部和东南沿海地区以及中原、西北一带,都骚动起来,战火弥漫十数省。 然,当吴三桂以锐不可当之势占领湖南全省时,却立即收住了攻势,不再渡江前进,扩大占领地区,乃转而在湖南采取守势,沿江布置防御工事,与清军对峙。 康熙十三年四月初,吴三桂放还朝廷使臣折尔肯、傅达礼,又由达赖喇嘛出面建议朝廷“裂土罢兵”,想迫使康熙承认即成事实。 康熙听熊赐履念完达赖喇嘛的奏折,震怒道:“岂有此理!吴三桂这样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上不遵天理,下不循民情,反复无常寡廉鲜耻之徒,还想和朕谈条件。朕乃天下万民之主,岂容裂土罢兵?他要是真心悔罪投降,朕可以饶他不死。想划江而治,决无可能!”朝臣们也纷纷表示吴三桂提出的条件太荒唐无礼。 四月初五日,因湖南全省沦陷,湖广总督蔡毓荣被革职,云贵总督鄂善降五级,俱留任戴罪图功。 早在吴三桂叛乱前,曾派心腹秘密赴京城,指令儿子吴应熊携长孙吴世霖即刻离京南下。可是,吴应熊的想法不同于父亲,他不赞成父亲的做法,希望保住他的荣华富贵,不愿意离开京城,离开妻子,离开他舒适的家,来人劝告并等待了几天,见他仍无意出走,时间紧迫,不能再等,便将吴应熊的妾所生的一子名叫吴世璠秘密带走。 为了表示誓要与吴三桂决战到底的决心,康熙大义灭亲,于四月十三日,下令将吴三桂在京的长子吴应熊和孙子吴世霖处绞,其余幼子入宫为奴,其他应连坐者分别就地正法。 吴应熊乃是康熙的亲姑姑——恪纯长公主的丈夫。丈夫和儿子要被处死,恪纯公主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黎明时分,她惊惊惶惶地来到宫中,向康熙求情。康熙狠下心,没有见她,于是恪纯长公主又来到慈宁宫求见太皇太后,孝庄老泪 ,闭门不见,支持康熙的举措。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与我素来没有多少交集的皇姑居然跑到了坤宁宫来找我。 看到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殿门外的小顺子大惊失色,未经我的同意,就关上了坤宁宫的宫门。我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门内,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门缝里传来。 恪纯公主趴在地上,浑身,哭成了个泪人。 我眼眶泛酸,心下一软,便吩咐小顺子打开了宫门。门一开,恪纯公主满脸泪痕,像个受了惊吓和刺激的孩子一样,膝行着扑到我的脚下,揪着我的袍角,哭泣着大喊:“皇后娘娘,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求求你,救救我的丈夫和孩子,求求你!” 同样是女人,我可以理解皇姑此刻的心情,只是我又能怎么做呢? 吴三桂气焰嚣张,为了搓其锋芒,玄烨痛下杀令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我帮她向玄烨求情,玄烨一定会左右为难。当年,将恪纯公主指婚给吴应熊的就是老祖宗——庄太后,玄烨害怕伤了祖母的心,但是军中士气又不能不顾.,他最终才下了这个残忍的决定。 可是如果我不帮皇姑,我自己良心上会受到深刻的谴责。 我到底该怎么做?我抬起眼睛,望着殿顶,一种深沉的凄凉感重重地笼罩下来。 “姑姑,对不起,皇上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您原谅他!”最终,我只能闭下眼睛,艰难地吐出这几个毫无分量的字眼。 恪纯公主身形萎顿,嚎啕大哭,“所有人都是迫不得已!所有人都是无奈!所有人都不是有意的!那我是什么?!难道我就理所应得吗?!”悲伤铺天盖地地涌来,她抽着气,挥泪如雨,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了我的话。 我哑口无言——这对她的确太不公平。 “我十三岁就嫁给吴应熊了,是老佛爷逼着我嫁的,出嫁时,她还口口声声地叮嘱我,要我遵从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好好爱我的男人。”恪纯公主泣不成声,表情崩溃地摇头,声音粗哑而:“我照她说的话做了,我一心一意地爱这个男人,我们有了世霖,可是现在,她却要杀了我的丈夫和孩子,我该怎么办?我该恨谁,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面对皇姑的叱责咆哮,我无措地站着,泪流连连,胸口一阵阵巨锤般的闷痛。 只是,对不起,我终究……帮不了她什么。 正文 第93章 终点 吴应熊和吴世霖被清廷处死后,康熙下诏慰藉恪纯长公主,谓其“为叛寇所累”。虽然这样,皇姑的幸福家庭无异是今生不再了!孝庄也明白这是以大局为出发点,可是看到自己从少看着长大的庶女遭逢家难,心底不免隐隐作痛。玄烨明白祖母的难过,心里也不好受。而我临近分娩,虽有些力不从心,却也强忍住妊娠的不适反应,撑着笨重的身子去慈宁宫陪伴老祖宗,打叠了百样的好话劝慰。 两天后,孝庄才从悲痛的迷雾中恢复过来,眼神隐含忧伤,可是她的脸上却有了淡淡笑纹。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榻旁,她抓住我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眼睛盯着明黄帐顶,悠悠地回忆起大清建国初的峥嵘岁月;回忆起草绿如茵、繁花似锦的科尔沁草原;回忆起英明神武的太宗皇太极和 疆场的多尔衮;回忆起自己那个英年早逝的痴情儿子福临。 从老祖宗凄迷的眼神和哽咽的语声中,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心里积压的酸楚和沧桑。一个女人,英年丧夫,中年丧子,肩负着大清的祖宗基业,面对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宫廷,她陪着玄烨经历了风风雨雨、大起大落一直走到今天,心里熬成的苦和累只怕无人能体味。 人到了迟暮之年,反思这一生的荣辱得失,往往更害怕孤单,她们的心比常人更加脆弱。而每一个老人都值得我们细心呵护,真心关爱。 孝庄拍着我的手,满眼怜爱的望着我,低低地叹息道:“都说做女人苦,其实做宫里的女人最苦!孩子,你要记得,玄烨是你的丈夫,更是大清的皇帝!他这阵子忙于前朝政事,冷落了你,你别怪他。” 我洗耳聆听,感触颇深,眼眶不觉渐渐湿润,猛吸口气摇摇头,忙道:“老祖宗,芳儿什么都明白,又怎会怪皇上,芳儿现在虽帮不上他什么,却也不愿再给他增添任何的烦恼,芳儿只希望皇上能够保重龙体,专心国事……” “这么懂事又乖巧,难怪皇上打从心里喜欢你——!”孝庄虚弱地笑着,顿了顿,轻轻道:“你也快生了吧!但愿这一胎也是男孩。” 抬起手指轻轻抚摸自己圆鼓鼓的腹部,我目光婉约,怔然地眺望窗外,心里有了浓浓的期盼。我也希望自己能给玄烨生一个男孩。我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 夜幕四合,天色向晚的时候,我和老祖宗一起用了晚膳,才起身离开了慈宁宫。钮祜禄氏出来恭送,我们两个手拉着手,一说一笑,刚刚走到了殿门口。一个惊惶的身影连滚带爬地跌了进来。 我吓了一跳,心口悸然双耳轰鸣,摇摇晃晃几欲跌倒。钮祜禄氏忙搀扶住我,上前一步怒叱道:“该死的奴才,没头没脑的乱闯什么?” 那小太监身子缩成一团,抬起慌张而胆怯的眼睛看着我,猛磕了个响头,结结巴巴地道:“启启启……启禀皇后娘娘,永和宫出……出事了!让太医赶紧过去看看吧!?” 我定了定神,镇静地问:“别紧张,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小太监哆哆嗦嗦,吐字不清,只是不停磕头,“娘娘!娘娘……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呀!” “难道是秀珍姐姐出事了?”钮祜禄氏瞪大眼睛,低低地揣测道。 听了这话,我浑身惊栗不止,心头怦怦乱跳,手心捏出了一把冷汗,急急匆匆往殿外走去。 永和宫的马佳氏和我一样都是有身孕的人,正月里,皇四子赛音察浑夭折的时候,她哭得死去活来,几度晕厥过去。是的,她已经失去了承瑞,为什么老天爷还要残忍地夺走赛音察浑,两个儿子的相继夭亡,几乎摧垮了她的心智。我口口声声地劝她,她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何况她是有身孕的人,过度伤心难过,对腹中的胎儿不好。可是我看得出马佳氏形容憔悴,整个人情绪很不稳定。只怪这几个月,我忙忙碌碌的,竟一时把她给忘了。 一路上,几个宫女太监屏息凝神,在前头挑着灯笼照亮,我撑着一口气,步履匆匆。 到了永和宫院落,崔嬷嬷六神无主,哭哭啼啼地跪在我的身前,一个劲地磕头,一个劲地自责。 “嬷嬷你别哭,到底是怎么回事?” “……傍晚时候,主子就说肚子不舒服,让我上御药房取保胎药。等药熬好了,还没端到她跟前儿,她就……我拿手一摸,全是血……褥子上全是血!”崔嬷嬷抽泣着,几不能语。 秀珍她—— 我皱紧了眉头,经受不住突如其来的恐惧,手指扶住廊柱,指骨渐渐发白。 腹中的胎儿才孕育了六个多月,马佳氏这是早产的征兆。 当晚,王太医和赵太医被紧急召进了永和宫。上夜的敬事房太监、御药房首领太监急得团团转,屋子里烛火通明,马佳氏的呻呓已变成可怕的嘶叫了。我焦灼不安地在院子里来回走动,蝶衣过来,想扶我回宫休息,可是马佳氏惨烈的叫声让我放不下心,我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要留下。 没过多久,孝惠皇太后也来了,钮祜禄氏也从慈宁宫赶了过来,说没敢惊动老祖宗。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紧张。孩子一直生不下来,马佳氏的痛叫声惨绝人寰,听得人毛骨悚然。 子时时分,一个萨满太太被请进了宫。萨满太太头戴神帽,身系腰铃,手持皮鼓,摇头摆身地击鼓跳舞,满嘴里高声诵着神祝,鼓声铃声随着她越来越快、若颠若狂的舞动和叫喊,响得越急越乱。她从永和门跳进前院,跳上月台,又在寝殿门口跳祝。马佳氏的阵阵哀号,产婆带着颤音的劝慰,仍然透过跳神的鼓铃诵祝声传了出去。 第二天黎明时分,寒风萧瑟。在图德海的陪伴下,康熙单手背后,火急火燎地从乾清宫赶了过来,我默默地注视着他,他走过来,抖开披风裹在我冰冷的肩头上,然后单手拥住我。我靠在他的怀里,心乱如麻,冷汗顺着背沟流淌。 这时,马佳氏尖利的嘶喊声忽然嘎然而止。众人并排而立,神色凝重,望着那扇虚掩的殿门。永和宫的太监和宫女在台阶下战战兢兢地跪了一片。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先是崔嬷嬷端着铜盆走了出来,接着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端着蒙了白布的托盘。最后,王太医和赵太医满面凄然地走出来,踉踉跄跄地跪倒在皇太后和皇上的面前。 “启禀皇太后,启禀皇上,启禀皇后娘娘,恕奴才无能,龙胎已经生了下来,只是小阿哥 浑身青紫,是……!” “是什么?”康熙瞪着眼,厉声问。 “是……是死胎!”王太医浑身一哆嗦,颤声回答,说完哽咽不止。皇太后晃了一下,钮祜禄氏赶紧上去搀扶。下人们已经哭声一片。康熙面容呆滞,傻了一样。我忍不住心痛,抽抽噎噎地哭了。 老嬷嬷眼神凄苦,预备将盘子端走。皇太后却急急探出手,哭声道:“等等。拿过来,让我看看。”钮祜禄氏眼眶泛红,抽搭着,小心翼翼地在旁劝道:“太后,您不可过于伤心而伤神……还是不必了吧?” “拿过来,哀家要送送他,这不幸的孩子。日后地下有知,也能哭一声儿出来,给惦记他的人听听……” 老嬷嬷高举盘子,在皇太后面前跪下来。钮祜禄氏掀起白布的一角,皇太后脸上一阵抽搐。托盘又举到了我和康熙面前。玄烨冷漠、伤心又恐惧,匆匆瞥了一眼,就把头低下了。我不经意地抬起眼睛,还没看,脑袋就被他一把按在了胸前。 “芳儿,别看了!”他闭下眼睛,嘶哑地低喊,眼角的泪花闪闪欲落。 托盘在晨风中被端走。 康熙粗重地喘着气,眼睛微微睁开,说:“这孩子命薄,但也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嗣,赐名‘长华’,予以厚葬!” “喳——!” 康熙强忍悲痛,恭送泪流连连的皇太后回宫,众人不便打扰,都跟着离开了,只有我和蝶衣留了下来。屋子里一片死寂,马佳氏垂着泪,静静地躺在床上。看到有人走了进来,她吃力地转过头来,眼神先是热切的期待,随即又转为一片黯然的死寂。 我轻轻地看着她,她面容失血,昏昏沉沉地注视着我,唇片白白地翕动。 “皇上他——?”马佳氏低不可闻地吐出三个字,然后一拧眉心,掉过头去,低低地哭泣出声。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窗户纸上透进来单薄的日光。 望着她哭泣的背影,我的心渐渐荒芜,四肢迅速寒冷下来。就在我不知所措,原地站着发呆的时候,李嬷嬷来了,忧心忡忡地说:“娘娘,皇上叮嘱奴才,让尽快接您回宫休息。” 我点点头,一言不发,转身徐徐地往外走。 走出了永和宫院落,沿着洒满青石的小道,在一个僻静的花丛角落里,传来了两个小宫女的窃窃私语声。 “还真当自己能爬上去呢?不就仗着能生吗!嘻嘻,生一个死一个!” “就是就是,皇上喜欢皇后,老佛爷身边有钮祜禄氏,皇太后身边有佟佳氏,就算真要封一个贵妃,也轮不到她呀!” 我听了这些幸灾乐祸的话语,耳中嗡嗡乱响,感到一阵阵恶心。不等我吩咐,李嬷嬷已经带着几个侍卫,面色严厉地走了过去。 花丛背后先是惊叫,然后传来跪地求饶的哭泣声。 “乱嚼舌根,每人杖责二十大板,罚俸半年。” —— 四月十六日,清廷下令,将耿精忠之弟耿昭忠、耿聚忠及其他诸弟之在京城者拘禁于一室,其属下官员皆解任。 四月十七日,清廷削夺广西将军孙延龄官爵,数其罪状,并宣谕广西军民。 四月二十四日,尚可喜上奏曰:吴三桂遣兵两万安扎黄沙河,若孙延龄、吴三桂合兵一处,则势力益大,乞调兵速援广东。康熙命副都统根特等候希尔根率兵到江西后,急率所部急赴广东。 四月二十七日,清廷数耿精忠罪状,削其王爵,并宣谕福建军民。 —— 一场熊熊燃烧的战火,自云南点燃,东至江浙,西连川黔。烽火波及之地,硝烟滚滚。 京城里百业凋零,人心惶惶,不少百姓拖家带口、外逃避难。不少官员甚至将家眷送到江南乡里。皇宫里表面平静,暗地里就像一锅煮开的沸水,各种混乱不安的势力此起彼伏。 当国家的命运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分岔口时,处在权力中心的每一个人都断然会承担相应剧变所造成的压力与负荷,可不幸的是,我身为康熙的皇后,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迎来自己第二个孩子,一切真的会顺利吗? 入夜以后,半个月亮悬在中空,在疾飞的暗云中着时隐时现,皇宫大内一片沉寂。 坤宁宫院落里,银杏树的树叶在清风中簌簌抖动,一条条浅绿色的流光从树荫间洒下,如同又长又软又细的丝带,悄静无声地挂落在台阶上。 香炉里,一缕清香的白烟袅袅盘升。 双手合十,我跪在香炉前的软垫上,默默祈祷着。蝶衣提着香篮子,站在我的旁边。 夜色更浓了,绿色的萤火虫在草木间飞舞,午门钟鼓声声,震动了寂静的夜空。 我抬起脸,凝视着天空中的半轮皎月。就在这时,院落的垂花门“轰”地一声被撞开了,几十个太监像没头苍蝇一般拥了进来。他们打着火把,举着大刀,有的叫着“反了,反了”,有的喊着“大清要亡了!” 我怔了怔,在蝶衣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负责护卫坤宁宫的侍卫吴丹和塞扈先是一惊,然后仗剑护侍在我的左右两侧。 我扫了一眼院内的局势,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地叫了一声:“吴丹!塞扈?!” 两位侍卫闪身出来,跪下答道:“回主子娘娘,奴才在!” “平身。我乃大清国母,六宫之主,今日特许你们在内宫里开杀戒,惩治内乱!” “谢主子娘娘,奴才领旨。” 就在我和侍卫一问一答之际,一个造反的太监突然从黑影里窜出来,挥着大刀砍了过来。 “杀了这贱人,定能搅乱那狗皇帝的心智。” “娘娘,小心——!”蝶衣尖叫一声,拼死向前,挡住了我,被那太监一刀砍中小腿,倒了下来。“蝶衣——!”我惊栗地哭喊,李嬷嬷从后面死死拽住我,不让我上前。 吴丹勃然大怒。他原是关东响马出身,勇猛残暴,自从被选入大内,当了皇上的贴身侍卫,从来没有痛快地杀过人。今天,奉了懿旨,再无顾虑,大吼一声,一把抓过这个太监,“咔察”挥手就是一剑。那太监脖颈一歪,血流三尺,倒地而亡。 黑暗中,造反的太监们被逼得再无生路,呐喊一声猛地都扑了过来。塞扈拔剑在手,飞身跃出,唰唰”两剑,砍倒了两个跑在前边的人,其余的被他这威势吓住了。 我知道,宫中有严规,除侍卫外内宫太监一律不许私带武器,看准了这一点,两位侍卫的剑下就不会有冤魂。吴丹冷眼旁观,有一个喊得最凶的肯定是他们的头子,便出其不意,跃上前去,一把抓住,又大叫一声:“都放了武器跪下,要不然叫你们和他一样死法。”一边说,一边刷刷几刀,把那个太监开膛破肚。众反贼个个吓得魂飞天外,扔下手中刀剑,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 满院子尸体狼藉,血迹斑斑,令人作呕。我牙箍打颤,眼前阵阵眩晕,忙撑口气,喝令吴丹和塞扈停手,吩咐一声:“把他们交到慎刑司去,严加看管听候审讯。” 话音刚落,只见曹子清提着剑,脸色煞白,大汗淋漓地奔了过来。 “娘娘,你这边——?”他巡视了一下院内的情景,眨眨眼,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心中一惊,忙问:“子清,皇上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回主子,和这里差不多,已经处置过了。全宫造反作乱的,只有乾清宫和坤宁宫两处。” 曹子清嘴唇蠕动,喘着气儿,似乎还在说什么,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眉梢轻轻颤动,我吃力地挪动双腿,刚往蝶衣的方向走了两步,耳边“嗡”地响过一阵尖啸,我眼前一黑,身子晃荡着往下倒去。李嬷嬷大惊失色,伸出手臂揽住了我,我嘴里小声嘟囔着:“不要惊动皇上……”脑袋一仰,昏倒在她的胳膊上。 —— 康熙十三年五月,吴三桂开始向两翼扩展:一路由湖南进攻江西,企图与耿精忠合,一路由四川进攻陕西,企图与王辅臣会合,借以分散清军兵力,扩大势力范围及影响,从而迫使清廷同意划江而治。 然而,吴三桂这样一种打法,却给予了康熙调兵遣将、从容布置应付的机会。 康熙依据时局,运筹帷幄,他认为吴三桂是主要敌人,湖南是主要战场,“必速灭吴三桂,底定湖南”,其他叛军,“自当瓦解”。对于吴三桂,坚决打击,决不给予可以进行妥协讲和的机会,而对其他叛乱分子采取招抚拉笼的手法,暂时停撤耿、尚二藩,其他叛变者只要肯降,不咎既往,以此来分化敌人,削弱吴三桂的羽翼,从而孤立吴三桂。 五月初三日,这一天的阳光特别灿烂,晴空蔚蓝,万里无云。 午时将到,养心殿里,康熙正要更衣起驾,亲临午门阅兵。梁九功神色惊惶,不顾礼仪的闯了进来,跪下奏道:“皇…皇上,皇后娘娘生了一位阿哥——” 听到喜讯,康熙噌的从椅子上蹦起来,睁大亮晶晶的眼睛,大喜过望,可梁九功的下一句话让他心神大乱。梁九功哭泣道:“皇上,请您赶快移驾坤宁宫!皇后她,她不行了……” “你胡说什么!”康熙横眉冷对,一反常态的没有沉得住气。梁九功浑身哆嗦,惶恐道:“奴才不敢欺瞒主子,皇后娘娘是难产,好不容易生下阿哥,她自己却失血过多。太医们都没折了。”梁九功哭得很是伤心。 康熙心里一沉,勉强撑住,丢下一屋人,快步跑出了养心殿。一路上,梁九功不断向康熙禀报坤宁宫的情形。梁九功道:“王太医说,娘娘前些日子临朝听政,劳心劳力,伤及胎气,加上孩子头脚倒置,小阿哥生下后,娘娘四肢转泠、面泛湿汗、心脉衰弱、血崩不止——” 康熙紧抿着嘴,忧心如焚,一颗心几乎悬到嗓子眼,疯了一样,只顾往前跑。梁九功道:“皇上,您慢点!留神脚下。” 半路中,途径隆宗门时,九门提督图海一身铠甲戎装,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启奏万岁,午时将到,众军正齐集午门之下,请皇上启驾——” 康熙轰的一声,刹住步子,表情痛苦地愣在原地。双手紧紧握拳,他沉吟了好大一会儿才按下自己心头的悲痛和焦急,大声吩咐: “传旨:康亲王杰书、简亲王喇布、安亲王岳东,带领在京各王,贝勒、伯爵以上亲贵宗室,并六部九卿,侍郎以上职官在午门旁候旨。启驾五凤楼!” 午门上,九十五面龙旗同时升起,康熙镇静自若地拾级登上楼来。从坤宁宫再次赶来的梁九功面色焦急,有事要回禀,见臣子们跪了一大片,正在扬尘舞拜,山呼万岁,他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康熙瞧他脸色便知皇后情势危险,却问也没问,一咬牙便来到城垛跟前。 下面三千名精选的铁甲御林军哪里知道皇帝此刻的心境,一见康熙气宇轩昂的出现在门楼上,顿时山呼海啸般喊道:“万岁,万万岁!”接着战鼓阵阵,号角齐鸣,大风卷起滚滚黄尘,龙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步骑兵按着方位,随着图海手中的红旗进退演阵。 看着这整齐肃然,威武雄壮的队伍,康熙胸中的忧郁、愁闷荡涤一空。耀眼的阳光下,他负手而立,身姿傲然而俊挺,对身后的大臣们说:“秦始皇以长城力盾,朕以天下臣民为盾。砖石长城今已破败,千万百姓却依然如故——!” 京城的百姓驻足观望,举手跪拜,山呼万岁。 ………… 午门的阅兵仪式刚刚完毕,康熙撩起袍裾,急步跑下城楼,要过一匹御马骑上,向坤宁宫飞奔而去。 正文 第94章 诀别 坤宁宫里人很多,除了太皇太后、皇太后之外,宫中有身份有地位的女眷全都来了。 王太医诊断后,汗流浃背的走到老祖宗跟前,颤声说:“皇后难产而见大红,心力衰竭,昏迷不醒,恐怕——!” “别吞吞吐吐,快说!” “恐怕在一、两个时辰内便宾天了!”王太医说完,垂着泪,无能为力地跪在地上了。 太皇太后黯然长叹一声,拿起桌面上的佛珠,闭上双眼念着佛经。 就在这时,康熙闷着头,飓风一样闯了进来。 孝庄睁开眼睛,念了声佛号说:“阿弥陀佛,皇上总算赶来了。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挺富态的,可是大人却不好。快进去看看吧。” 康熙面色怆白,喘息粗重如濒死,浑浑噩噩地应一声,兜头冲进了暖阁。 赫舍里已经昏厥过去,她寂静冰冷地躺在床榻上,脸色十分苍白,连嘴唇也全无血色。一个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小阿哥跪在一旁,几个太医头上都是密密的汗珠。一个在切脉,另两个忙着扎针。蝶衣因腿上受伤,挣扎着捧着药罐儿,跪在床畔,泪眼汪汪地望着皇后。 看着皇后奄奄一息的样子,康熙嘴唇哆嗦,眼神顷刻间恍惚了。他强忍住泪意,俯下身去抓住妻子的手,轻不可闻地说:“芳儿,你醒醒,朕来瞧你了……” 赫舍里双眸轻阖,干白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是有话要说。康熙握紧了她的手,贴近了她,却什么也没有听到,只见两行明亮的清泪从她的腮颊无声地流下。 “你到底怎么样?” 皇后没有回答。 康熙一时五脏俱焚,痛叫一声:“芳儿——怪朕迟来一步,迟来了———步!!”他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表情彻底崩溃。 切脉的傅太医哭丧着脸道:“禀万岁!娘娘气弱,已不能……” 康熙急痛攻心,一扭头,哭着叱责太医:“你们这些废物,饭桶,平日大话说得震天晌,吃了朕的傣禄,就这样办差?你们快给朕救人,救不活要了你们的脑袋!” 那群太医听他发怒,吓得脸色煞白,忙跪地叩首如捣蒜。 就在这时,苍白虚弱的赫舍里勉强睁开了眼睛,她地向前探出一只手,气若游丝地说:“孩子……!” 康熙又急又痛又伤心,呜咽着站起身,从在旁守候的嬷嬷手里接过孩子,抱到了妻子跟前。 赫舍里的脸上泛起如释重负的喜悦,雪白的手指轻轻按下襁褓,弱弱地呢喃道:“真好,皇上,又是个男孩。” 康熙见她双目呆滞无神,又见满床的血红,知道梁九功所言非虚,心下大痛,几乎不能言语。“芳儿——”他表情抓狂,悲哀的痛叫了一声。 赫舍里面色凄白,目光晶莹地看着自己刚产下的儿子,虽然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但她依然觉得寒泠万分,牙关不停打颤。 康熙心痛如绞,深抽一口气,勉力笑着:“芳儿,你看孩子的手脚多健硕,朕谢谢你替朕生下一个健康的阿哥!”说到这里,他再忍受不住,偏下眼睛,泣不成声。 赫舍里淡淡地笑,气色越来越衰弱,眼角流下一串泪水,说:“好好保护这个孩子,好吗?” “朕答应你,就把孩子叫做保成,好吗?” 赫舍里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眼睛闭了闭,低喘着道:“蝶衣是我的妹妹,我把她的终身托付给你了!” 康熙咬了咬牙,潸然泪下,不敢再耽误时间,有力的答道:“朕答应你,朕什么都答应你。” 蝶衣跪在床畔,浑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赫舍里眼瞳涣散,气息萎靡苍白,唇角却绽放出丁香花一般羸弱而甘甜的笑容。 “皇上——?”她轻轻呜咽,“你的手真凉——!”声音低不可闻。 康熙再也控制不住,他爬上床,泪流满面的抱起妻子柔弱的身体。 赫舍里笑容凝结,喘息渐渐低下去,“冷,好冷,抱紧我——!” 康熙紧闭着眼睛,张开嘴,胸口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表情扭曲,满心凄然地抱紧了自己的爱人,豆大的泪珠一滴滴洒落,无声地砸在赫舍里的脸上。 赫舍里微笑着,手指着抬起,摸着玄烨的眼泪。 “皇上,你哭了——!” “芳儿,你……你还冷吗?”康熙嘴唇哆嗦,声泪俱下地拽起被子,紧紧地裹住她,他紧紧地抱起她,下巴紧贴着她的脸颊,想要驱走她身上的寒冷。 “冷……!”赫舍里没有了别的话语,只轻轻一句。 康熙皱着眉,怔然地、反反复复地抱紧了她,用尽自己全部的热情去温暖她。 “你还冷吗?” “冷……!”赫舍里咯着血,目光已经散了,呼吸也渐渐消失。这冷,不是眉梢指间的冷,而是冷入骨髓。即使和玄烨紧紧拥抱在一起,她也依然觉得寒冷。 康熙凝注着她,感觉到心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丝丝溜走,头也不回的离他而去。 “冷……” 那本来在慢慢消逝的东西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康熙的眼神彻底恍惚了,他慌乱地望着怀里死去的爱人,双手地四下摸索,不知想抓住什么,也不知想留住什么。 赫舍里的身体冰冷,去了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感觉到她的离去,康熙五脏焚烧成灰,终于控制不住,一把抱起她孱弱的身体,歇斯底里地哭喊道:“芳儿——芳儿,你不能走!求求你,不要走,我不能失去你……芳儿,你回来……”他心碎地抱着爱人渐渐变冷的身体,哭得痛不欲生、伤心至极,多日压在心头的愁怨一朝爆发。 可是,已经没有用了,她再也听不到,再也看不到。 被放在床边的婴儿好像知道母后离世,也哇哇地大哭起来。 这一刻,宫里宫外气氛悲伤,所有的人都跪下了。索额图双手高举边关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噗通——”一声,也直直地跪在了殿门外。 康熙的哭泣声已经变成可怕的嘶叫了。朦胧中,他似乎听到爱人飘渺温柔的话语声从空中传来:“皇上,芳儿走了以后,只许你伤心一点点,一点点……否则,芳儿去了也不安心。好好照顾孩子,万不可……不可如先帝一般……” “芳儿……不要离开我——!”暖阁里传出震天抢地的嚎啕大哭声。 ……………… 日光强烈,暖风熏染,那硕大迎人的“囍”字宛若泊泊流淌的鲜血,蔓延在明府门口的绸缎上,那些被绑在石狮上、匾额上的红绸在风里恣意飘舞,那么曼妙,那么轻柔,鲜血似的红色继续朝里蔓延,蔓延至明府的每一角落。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三拜结束后,新娘先行被送入洞房——明府东南角的葶兰院。 新娘是两广总督卢兴祖的女儿卢慈,三藩叛乱,卢兴祖被革职后按照八旗制度的规定,回归北京,他的女儿卢慈也随从家眷,从广州回到了京城。 纳兰容若在外面陪席。午宴就摆在院子里,四下里喜乐声声,随处可见的红缎跟着这喜庆的旋律飘舞,一片欢乐祥和。 安管家跑进来禀道:“老爷,公子,曹侍卫来了。” 明珠一愣:“曹寅?不是说他和韩菼,陈维崧,顾贞观四个一道儿来赴晚宴的吗?怎么中午就来了?”他又怪安管家道,“既来了就快请进来啊!这还要我教你吗?” “他……他是刚从宫里来的!皇后娘娘难产薨逝,皇上悲痛万分,已下令辍朝五日。” 尽管喧哗,但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四下骤然一片寂静。突然一阵凳子的声响,接着便是一个鲜红的影子向外冲去。 “容若!站住!”觉罗夫人喝住他,“今日你娶亲,这像什么样子!”她对安管家道:“还不快去请曹侍卫进来!” 纳兰容若双手握拳,眼神惊痛而迟缓,像根木头一样僵硬地转过身来。 明珠上前几步,正视着儿子,沉重地叹息道:“一堵宫墙如隔关山,你去了又能怎样?” 正文 第95章 国丧 纳兰容若踉跄着后退,脸色苍白地坐下,周围的宾客开始议论,议论的内容当然也涉及到这个满清第一才子,但他眼神儿迷离,双耳轰鸣失聪,什么都听不到了。 入夜掌灯。 葶兰院里烛影冉冉,红蜡泪沿着烛壁缓缓流淌,一点一点地凝结在烛台上。鲜亮的绮罗红帐掩着两旁稀稀疏疏的流苏,床上两条锦被,一条亮红色的上面是百子游春,另一条杏黄色的上面是鸳鸯交颈。 窗外月光皎洁,明朗朗地泻进窗里,直照得床边坐着的新娘身姿婀娜,清影曼妙。头上的红喜帕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女人这一生最美的、最幸福的应该就是这一天。新娘的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羞涩而甜蜜的微笑。 外面响起了散乱的脚步声,房门猛地被推开,她瞧见那跌撞进来之人的袍角——是与自己身上一样的红色。又有四个人鱼贯而入,她感觉到那带着浓重酒气的人被人扶着坐到自己身边,接着耳边响起嬷嬷的絮叨,然后许许多多的花生、红枣、玉米粒、核桃从四方撒了过来,落在她的衣襟上,最后,头上的盖头被一只秀气的手掀了起来。 一个长得很喜庆的小丫头说着甜美的吉祥话儿,半跪着将托盘递过来,托盘上摆着两个红色珐琅杯,杯中盛着美酒佳酿。 “酒放在桌上吧,”纳兰容若神志恍惚,笑着吩咐道,“忙了半天还没怎么吃呢,空腹饮酒伤胃的。一会儿我们垫吧点儿吃的再饮。” 那奉酒的小丫头看了看向嬷嬷,嬷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示意将酒搁在旁边的桌上,然后领着她们出去了。 随着一声门响,屋里一片寂静。纳兰容若醉眼朦胧,费了好半天力气,才解开了适才喜娘在二人衣服上打的结,他手搓着额头,蹒跚着走至桌边坐下。新娘卢慈瞧他脚步踉跄,知是醉酒所致,于是倒了一盏浓茶递给他,又去往香炉里放了些水沉香,以去除这熏人的酒味。 “这香不好!换了去!”纳兰容若低着头,紧皱着眉,手臂胡乱一摆。 卢慈愣了一下,不敢说什么,于是去换了,走过来,小心问道:“公子,这瑞脑香可使得吗?” 纳兰容若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杯里白酒泊泊。他哽噎着,带着醉意“呵呵”一笑:“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呵呵,好,好,就点瑞脑香……”他转头瞧见窗外的明月,只觉得心里一片荒芜,那荒芜让他痛不欲生,一挥手臂,连声又唤道:“快去把窗关上,快点!快去啊!……” 卢慈忙去关了窗户,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灌酒,那两个人的合欢酒已被他一个人统统饮下,还不尽兴,索性把桌上的壶提了起来……她想劝,却无济于事。 纳兰容若抱着酒壶,嘟嘟囔囔地趴在桌子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举止怪异,像一个疯子。 卢慈叹了口气,去把被子铺了,又将一条搬到一旁的榻上,然后过去扶自己的丈夫。 纳兰容若挣开她的手,握拳咳嗽了一声,“你先歇息……我去书房坐坐,一会儿过来。” 卢慈手指攥着绢帕,神情呆滞而伤心,看着丈夫摇摇晃晃地开门出去,背影消失在月光中。 窗户纸外,敲梆子的声音传来,夜深,已至三更。 忙忙碌碌了一天,明珠和觉罗氏忧心如焚,两个人坐在桌边,小声说着话。 “皇后娘娘真是命苦,第一胎不是母子平安么?可是今趟却是得子亡母,为什么呢?”觉罗氏摇摇头,痛惜地说。 “唉,还不知道皇上这难过劲什么时候能过去,要不是老佛爷在外面撑着局面,这宫里早就乱了套了——!”明珠皱着眉头,连连叹着气。 就在这时,安管家火急火燎地走了进来,禀告说:“老爷,夫人,公子不肯回屋里去,在书房里喝闷酒呢?” “什么?”明珠震惊地站起身,“他还没入洞房吗?” 安管家垂手静立,不说话了。 “孽障——!”明珠顿时气结,一拂袖,怒不可歇地往外走去。 “老爷——!”觉罗氏担心儿子,定住神,急忙跟了出去。 书房里一灯跳动如豆,诗稿漫天飞舞,说不尽的凄煞惨绝。 纳兰容若喝得烂醉如泥,趴在书桌上,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淌到桌子上,又沿着桌子流淌到地板上。他神志不清,喃喃自语,忽然带着悲凉的哭腔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泪流满面,又凄恻地痛哭出声。 明珠走了进来,被儿子疯疯癫癫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咬了咬牙,走过去,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将他拽起来怒叱道:“孽子,你给我回房去!” “阿玛——!”纳兰容若手一抬,砸着自己的胸口,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顿了顿,身子一摇晃,又开始傻笑,“皇上要不起她,她还是去了——!” 听到儿子的胡言乱语。 明珠气得脸色发白,唇角微颤,欲哭无泪,扬手就要打。 “老爷——!”觉罗氏大惊失色地冲过来,昂着头,奋不顾身地拦住丈夫挥起的手掌。 “容若心里难受,他心里难受,你先别动怒,啊……”她慌慌乱乱地劝道。 明珠气恨不平,眼睛里喷出熊熊烈火,一咬牙,恨声道:“大婚之夜,让新娘子独守空房,像个什么样子。这孽障今日在婚堂上的行为就已经引得诸多朝臣非议了,如今他又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我今日要不打醒他,这个畜生日后还不知道闯出什么弥天大祸来?!”说着,他大力挣开觉罗氏的双手,目疵欲裂,狠狠地煽了儿子一个巴掌。 纳兰容若被父亲被这重重的一巴掌打得转过身,歪歪斜斜地后退倒地。他先是目光惊醒,然后眼神急剧变化,再是脸色痛苦纠结,到最后一咬牙,一声不吭,毫无悔意。 明珠登时火冒三丈,咻咻地喘着气,正要冲过去再打。 “老爷——!”觉罗氏痛哭一声,跪倒在地,拼死拽住丈夫的袖子。安管家眼神焦急,心疼地望着挨了打的少爷,再看看脸色铁青的老爷,他战战兢兢,举手无措,并不敢上前劝阻。 明珠和觉罗氏正在争执间。 一袭红色嫁衣的新娘子卢慈忽然闯了进来,她扑过去,紧紧地护住自己的丈夫,仰头哭喊道:“阿玛,不要再打了,你饶了公子这一回吧!儿媳今天刚刚进门,如果连这点情面都没有,那儿媳活着还有什么盼头?”说着,泣不成声,连磕了三个响头。 明珠双手,被震住了,觉罗氏也被撼动了。他们呆呆着看着卢氏,心中庆幸上天让儿子娶了这么好的儿媳。 “公子,地上凉,我扶你起来。”卢氏含笑止泪,眼神温柔,双手托住纳兰容若的臂弯,将他搀了起来。 纳兰容若一边起身,一边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错愕,同时也有些许愧疚。 明珠和觉罗氏不再说话,面面相觑。 “夜已深,阿玛,额娘,你们也早点歇着吧!儿臣先告辞了。”卢慈强颜欢笑,温温静静地福了一福,然后搀着丈夫的手臂,一步一步地往书房外走去。 纳兰容若闭了闭眼睛,沉默不言,行动有些僵硬,表情却渐渐平静下来。 —— 大行皇后年仅二十二岁就归天,举朝震惊。 在赫舍里去世的当天,康熙整个人嘶泣不止,形同疯癫。亲王显贵、文武大臣们身着朝服,救火似地进宫劝慰,但都无济于事,还被咒骂着轰了出来。皇上一直在痛哭。太皇太后又派皇上的乳母孙氏前去劝慰,试图使这疯狂的皇帝恢复理智,用温言细语平息他的悲痛。因为康熙一向敬孙阿姆如生母。可是这位嬷嬷鼓足勇气的话还没说一半,皇上就暴跳如雷,恶狠狠地哭嚷道:“你滚开,都给我滚开,不要打扰我和芳儿?!” 孙阿姆吓得差点跌了个跟头,连忙离开了这个不可理喻的人。 悲痛盛怒之中,谁也不免糊涂。 无奈之下,太皇太后拖着孱弱病痛的身体再次来到了坤宁宫。一见到祖母,康熙忍不住悲戚道:“皇阿奶,玄烨好辛苦!玄烨不想再当这个皇帝了!” “住口——!”孝庄眉目震惊,脸颊抽搐,咬牙喝道。 然而康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扯着嗓子,在那里乱哭乱叫:“连我唯一心爱的女人,老天都要夺走。如果做皇帝的代价是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玄烨宁愿不当这个皇帝!我不要当皇帝了……” 孝庄悲怒至极,狠狠挥开了右手,顺势拿过茶几上的一杯冰水,“哗”的一下,狠狠泼在康熙头上。康熙一个冷战,被寒冷的冰水浇得透不过气来,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孝庄噙着泪花,不顾一切地冲到他面前,指着自己的心窝,哭着大叫道:“玄烨!你不想当皇帝也可以,先杀了我吧!” 康熙一愣。从他懂事以来,祖母还从来没有这样凶颜厉色,悲痛欲绝过,而祖母说出了这样的话!康熙吃惊了,眼睛里流露出犹豫,犹豫的背后,理智闪出一星光亮。 “你是不是要我再浇你一杯冰水?”孝庄又喝了一声。 康熙打了个冷颤,在祖母面前跪倒了。 孝庄浑身哆嗦,双手抓住孙子的臂弯,颓然地跪倒在他面前,胸口大起大伏地喘了几口气,她竭力平息了片刻,终于勉强用她平日温和的口吻说下去,不过嗓音还在:“芳儿难产之际还念念不忘地嘱咐,她说:“今日儿殁,自是天命,万望皇上自珍自爱,以祖宗大业为重,以社稷万民为重,不必伤悼。她这样识大体顾大局,你竟敢为一己之爱而忘祖业?怎么对得起芳儿?” 满屋子的人泪水滔滔不绝,都跪下了。 康熙昏昏沉沉,不死不活,最后,大约耗尽了精神,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太皇太后见皇帝悲痛欲绝,一切不顾,自己也深爱赫舍里的为人,所以代皇帝传谕:“辍朝五日,亲王以下,满汉四品以上并公主、王公福晋等哭灵。” 此时正值平叛战争之初,三藩气焰嚣张,占据了广大地区,清军出师不利,王朝处于危急之中。如此窘迫的局势下,朝臣们面对一蹶不振、无心朝政的皇帝,忧心不已。经历过顺治十八年的人们都还记得,董鄂妃的去世,让先帝顺治看破红尘,消极遁世。如今,又一位贤后薨世,皇帝的伤心有目共睹,历史似乎又在重演。 太皇太后失去最疼爱、最得力的孙媳,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孙子的情况更是让她既担心又焦急。 —— 次日清晨,皇太后和各宫庶妃来向老祖宗请安。 孝庄容色疲惫、憔悴,眼睛已经红肿,坐在长榻上以手撑额,轻声啜泣。礼毕,皇太后坐到太皇太后左手下,强笑着安慰道:“老祖宗保重身体,莫要悲伤太过!” 孝庄的哀痛陡然变得异常强烈,她神色惨然,声调呜咽地说:“芳儿实在称得上是玄烨的嘉偶啊!我一心指望他们两人永偕和好,娱我晚年,谁知竟中道而分!从此以后,谁能像她那么侍奉我?谁能如她那般顺我心、合我意?我有话又能与谁共语?谁还能与我一同筹思谋划?……”她说着说着,竟泣不成声了。后宫各位庶妃都跟着呜呜咽咽地哭了,很是伤心。 皇太后眼眶泛酸,抽泣道:“皇后是皇上心坎里的人,也难怪皇上这么伤心。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孝庄黯然道:“谁说不是呢!青梅竹马的情分儿,凭谁也受不了啊!”她苦恼的皱皱眉,想到孙子玄烨就不免想到儿子福临:“为什么老天爷对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如此残忍!残忍到让他们都要饱受痴情之苦!老天爷——”她流着泪,无可奈何的喃喃自语。 ……………… 面对元后的猝然薨逝,康熙肝肠寸断,痛哭不止,完全失去了一个帝王该有的威仪风范。 他为爱妻上谥号为“仁孝皇后”,同时又将岳父噶布喇封为一等公,世袭罔替。 仁孝皇后的梓宫被安放在乾清宫。乾清门至隆宗门外布置皇后仪驾,皇帝及妃嫔、宫人等一律成服即(穿缟素)。宫内停灵三天,在此期间王公、大臣和公主、王公福晋、夫人等齐集宫内外,每日早、晚两次举哀。全国官员在27天内、民间7天内不准搞嫁娶等喜庆活动。从满洲入关,到天下一统,三十多年以来,朝廷还没有举行过这样隆重的葬礼。于是,北起长白山、黑龙江,南到两广福建,西越河西走廊,东至海滨,广袤辽阔的大地上,处处设其灵位,飘飘白幡,成为第一次震动天下的国丧。 乾清宫里,赫舍里皇后的梓宫停放在正殿。康熙独自留在暖阁里,精神恍惚、不吃不喝,没有人敢去打扰他,更没人敢去劝。经历丧妻之痛,康熙身心疲惫,形容憔悴萎靡,死静静的躺在软榻上。从第一次宫外初遇到如今天人永隔,十年了,往事历历在目,乾清宫里处处留有她的痕迹影象,使他触目伤情。书房里有她用过的笔砚、她临摹的楷书;妆台边有她忘在那里的一副珍珠耳环。东梢间的卧室是他们俩共有的。他的腰边还挂着她亲手为他绣制的香囊…… 康熙心痛如绞,两行热辣辣的泪水沿着消瘦的面颊慢慢流下。少顷,他咬紧牙关,一起身走到桌前,什么也不去看,任凭思绪潮涌,奋笔疾书,把一腔感念都倾注笔端。然而泪随文下,泪多还是墨多?一行行字迹,是墨汁写就还是泪水染成? 两天之后,赫舍里皇后的灵柩就要移往西华门外的殡宫。康熙要在今晚把这篇祭文焚化在她的灵柩前。从来作文章不象今天,哀思如泉,文思如泉,泪水如泉。只恨手笔太慢,数千言竟无点窜,手不停笔地一挥而就。搁笔之后,他仿佛痛哭了一场,胸中的郁闷、哀伤减轻了许多。他走出暖阁,走出正殿。 廊下几张桌椅,是供小内监抄录皇上御笔的,此时他们一个个竟哭红了眼,哽哽咽咽地抽泣、叹气。见皇上出来,连忙跪倒。 康熙拿起抄录的纸折看了看,说:“哭什么?”小内监忙奏道:“实在是万岁爷的祭文催人泪下,奴才们实在忍不住了……” 康熙嘴唇哆嗦,强忍住泪意,一个急转身,连忙走开了。 二鼓以后,夜深人静之时,康熙一身素色衣服,身形凄凉,手抚冰凉的棺面,独对着灵柩发呆。小太监捧来金炉,康熙面对着灵堂,拿起他亲笔写的祭文,一字一句地读下去。开始还想硬撑着朗朗而读;后来泪随语出,抑制不住;读到最后,声音嘶哑,泪湿胸襟,泣不成声,几乎不能完篇。小太监流着泪举起火,康熙瘫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在灵前亲自把祭文一页一页地焚烧在金炉之中。 康熙祭毕,便默默坐守在灵前。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在他的心底都是一个永恒的烙印。 月光下,临窗抚琴的清雅秀美;围场里,风轻云淡的飒爽英姿,害羞时,微微泛红的脸颊;生气时,高高撅起的嘴巴;难过时,黯然垂泪的楚怜;发呆时,双手托腮微微眯起的眼睫。 康熙双目发直,嘴角含笑,面上带着揪心的伤痛。 千回百转,哀思总难抛开,连想闭眼歇息片刻,也都做不到。寂寂冷夜,仿佛理解他的心情,连风声都息了。满天星斗,银汉无声,因为月黑而星光格外明净,闪烁的光芒,使他不禁又想起赫舍里那双纯真明亮的会说话的眼睛…… 正文 尾声 沉浮 五月初五日,天亮时,由80人抬着大行皇后的梓宫,在皇帝亲自监送下,恭移至西华门外的殡宫。 抬棺柩的八十名八旗官员,身着丧服,帽顶饰白,举杠上肩。 萧瑟的晨风中。 沉重的棺柩离地而起,缓缓出了满堂素帷白幔的乾清宫正殿。 康熙一袭缟素,平静而从容的跟随在侧,眼底隐没了悲痛,他的行为举止沉稳尊贵,不动声色,极合身分。 等候在台阶两侧的亲王以下各官员、公主、王公福晋、夫人等跪迎灵驾,举哀奠酒。 官员们抬着棺柩走下月台,往乾清门移动,突然坤宁宫的宫女、太监们冲上去拦道痛哭,哭得死去活来,声嘶力竭,攀着棺木绳索,不许抬出宫去。眼看几个宫女就将哭昏过去,护灵大臣喝斥责骂都没有用,当着皇上的面又不敢动鞭弄杖,一时竟然手足无措了。 康熙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负手而立,看着这些哭得如丧考妣的下人奴婢,心里十分感慨,半晌无言。后来,他非常和蔼地问:“你们为什么拦路?” 小顺子和小吴子连连磕头,哭着回答:“奴才们舍不得皇后娘娘!” 康熙笑了笑,说:“她去了,你们将分发别宫主位名了,难道不愿意?” “不!不愿意!”太监和宫女泪流满面,拚命摇头。他们再清楚不过,别看那些庶妃现在哭得很伤心,日后她们会把对赫舍里娘娘的嫉妒、怨恨都发泄在他们这些坤宁宫旧人的身上。 佩玉浑身哆嗦,惊惶地哭道:“那还不如跟了娘娘去呢!” “哦,好丫头!朕想跟着她去而不得……好,你们暂且让开,朕有话对你们说!” 宫女、太监们不敢违命,棺柩终于顺利地出了乾清门,东一长街了。 康熙对痛哭的奴才奴婢们细细看过一遍,缓缓说道:“朕的心愿不能完成,朕可以成全你们的心愿。你们就都随仁孝皇后去吧,替朕好好侍候她!” 哭声陡然增强了一倍,有人真的哭昏过去。 康熙点头赞叹,举步出宫去送灵柩。安亲王岳乐面色吃惊,疾步上前,在乾清门外追上康熙,躬身道:“皇上悲悼,确是纯情。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敢请朝廷免去多人殉葬……” 康熙脸一沉,不高兴地说:“殉葬乃国家旧俗,不然皇后有何人服侍?况且,朕想随她同去,尚且不能,奴婢们自愿殉主,忠义可嘉,朕岂能不成全他们?” 岳乐还想再说什么,康熙已不顾而去。 想到满洲贵族皇家确实有殉葬的风俗,这位以慈悲为怀的皇叔暗叹一声,摇摇头,也就无可奈何了! 大行皇后的梓宫在西华门外的殡宫停灵的二十多天时间里,康熙几乎每天都亲自到皇后的梓宫前举哀、奠酒,辰时去,日暮放归。 五月二十七日上午,康熙亲送赫舍里皇后的梓宫到北京城北郊沙河地区的巩华城暂安。 在梓宫安放处,康熙独自一个人静坐,孤寂的漠视着前方。他手里紧紧攥着当年赫舍里皇后亲手所绣的荷包。荷包上的并蒂莲和鸳鸯仍栩栩如生。他的视线很远,远得让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多年来于梦中百转千回的画面。 大婚之夜,他激动紧张得手脚都在,轻轻掀起神秘的红盖头,一身红装的新娘嫣然一笑,用大胆,真诚、明澈的眼眸凝视着他; 秋游之日,山野茫茫,马蹄飞溅,并辔而行,执手欢歌。 “小玄子,芳儿能和你信马由缰,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两匹马挨的很近,她的笑容在日光下娇美如花。 “往后啊!芳儿要跟小玄子寸步不离!” “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 “对!” “那……我要是做了叫花子,去要饭呢?” “你端着碗,我给人家唱曲儿!” “那我要是……读书呢?” “你捧书,我捧茶!” “那……我要是跟谁打架呢?” “谁打你,芳儿就拿弹弓打谁的脑门!” …… 康熙唇角抽颤,面容扭曲,再一次流下伤心的情泪。 只有在她的面前,他才能流露出那不为人知的善感与脆弱? 可是这一切,那远在天堂的赫舍里,你都看见了吗? 少顷,康熙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想起皇后临终前的话,扶棺半晌,道:“芳儿,你放心去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咱们的儿子!”他振作精神,吩咐道:“梁九功,传六部尚书、各院大学士、内大臣齐集乾清门前,朕要往御门前听政!” 久候在外的梁九功见康熙面色恢复如常,心里一宽,立刻道:“喳,奴才遵旨!” 康熙上朝听政的消息传到慈宁宫,太皇太后十分高兴,不禁赞道:“好孩子呀!比他皇阿玛强!” 可她不知道的是,赫舍里皇后的去世,带走了皇帝无尽的哀思,也带走了他心底最纯真最善良的少年情爱…… 此时,玄烨虽已离去,独自留在巩华城的赫舍里不应感到孤寂,因为她依然在牵着玄烨的心。 果然,时隔一天,五月二十九日,康熙又来到了巩华城,举哀,奠酒,静静的陪伴着她。 三藩在外作乱,战火连天;内廷局势混乱,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玄烨日理万机、紧张,忙碌的程度可想而知。然而,这位封建王朝的年青帝王不管臣下是否有非议,尽情地表达对亡妻的怀思,几乎令人咋舌。 五月三十日清晨,上朝时分,文武百官在太和殿中恭候圣驾。安亲王岳乐未进殿前,明明一片嗡嗡的说话声,他一进门,声音蓦然停止,只有一句没煞住:“……真重得厉害,不定放进了多少珍宝……”有人撞了一下说话人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忙把后半句咽下去了。 这里有其他诸位亲王,大学士,尚书,以及贝勒、贝子、公等亲贵和八旗统领、都统等近百人。亲贵们原本分散各处,小声交谈,此时一齐沉默下来。这沉默表示着一种情绪,形成了一股十分沉重的压力,使岳乐有一种狂风暴雨来临前闷得不能喘气的感觉。 王公贵族们上前迎接岳乐,遏必隆已死,他现在是王公中辈分最高、爵位也最高的人了。岳乐和颜悦色地笑笑。许多人避开他探寻的目光。岳乐决心打破沉默,笑说:“方才诸公正谈得热闹,说什么物品太重来着?” 站在窗前一位八旗都统躬身说:“禀王爷,是奴才随意说的。那日我们抬大行皇后的梓棺往巩华城,实在很重。” “他说的不假,”一个眉毛灰白的八旗统领证实说:“比当年太宗皇帝的棺柩重得多!” “世祖皇帝的丧葬也没有这么排场啊!” 远处人丛中,不知谁极其不满地冲出这么一句。接下去,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索额图分明听到了,哼一声,却装作没听到。 明珠和其他文武大臣分明心里有气,却故意装得无所谓。但这不自然的沉默,却充分表达了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情绪。前几天,一名辅国公和一名承政因在国丧中作乐,皇上大怒,撤了承政职差,夺了辅国公爵位,一并禁锢了起来。哭灵的最初几天,凡内大臣和命妇哭而不哀的,皇上都要发火,要交礼部议处。只是由于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竭力劝解,这一条才没有贯彻下去。 大殿上嗡嗡声一片。 然而,很快的,随着殿门外梁九功一声高喊,“上朝——!”文武百官齐刷刷安静下来,四下散开,规规矩矩地走到固定的位置,垂手站立。 一身圣朝天子的朝冠朝服,康熙步履稳健,面目平静,威严肃穆的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大殿。 文武百官、亲王显贵甩下马蹄袖,低首叩拜,山呼万岁。 康熙目不斜视,拾阶而上,迈上御阶,来了一个气势十足的华美大转身,傲然端坐于金龙栩栩的宝座之上。 平身后。 明珠和图海走出班列,奏报前方战事。康熙眉目冷定,胸有成竹地点点头,斟酌一二,开始部署战略。 —— 康熙十三年六月间至十二月,康熙去巩华城三十四次,平均每月五次。当玄烨独自坐在赫舍里的灵前时,他往往是笑着的,他会跟他心爱的妻子说一些贴心的话。告诉她朝廷现在的局势、告诉她平叛战争的进展,告诉她儿子的成长;告诉她他最近的身体与心情;告诉她他对她永远无法抛却的思念。 康熙十四年五月初二日一早,赫舍里去世周年的前一天,玄烨提前赶至巩华城,当晚留宿一夜,翌日亲行致祭后返回。 康熙十四年六月,平定三藩之役正在进行之际,年仅二十二岁的康熙皇帝竟出人意外地宣布,要立孝仁皇后所生的刚刚一周岁的儿子胤礽为皇太子。为此,他下令礼部官员,择日举行册立庆典。该谕旨中称: “帝王绍基垂统,长治久安,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之祥,慰臣民之望。朕荷天眷,诞生嫡子,已及二龄。兹者钦承太皇太后、皇太后慈命,建储大典,宜即举行。今以嫡子胤礽为皇太子。尔部详察应行典礼,选择吉期具奏。” 康熙十四年十二月十三日,康熙在太和殿举行盛大仪式,正式册立胤礽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颁诏布告,大赦天下。 玄烨这一系列悼念亡妻的举措,连出使清廷的朝鲜使者也有所见闻,朝野上下也颇有议论。 康熙十五年十二月,自清廷返回的朝鲜使臣向国王报告说:“清皇(玄烨)不恤国事,……每日往哭沙河宫殡后之所。 每逢除夕的前一天,康熙都无例外地去巩华城陪伴妻子亡灵,日暮方归。即使是他已经有了第二位皇后的康熙十六年除夕,他也依然如故地冒着霜雪严寒前去。不仅如此,康熙十六年五月初三日,赫舍里氏去世三周年祭日时,康熙于前一天上午就来到巩华城,奠酒举哀,一直陪伴赫舍里直至第二天申时才返宫。 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玄烨奉祖母慈命,册立遏必隆的女儿钮祜禄氏为皇后,顺便一次册封了好几位,册封佟国维之女佟佳氏为贵妃,马佳氏为荣嫔,纳喇氏为惠嫔,赫舍里氏为僖嫔,董氏为端嫔……这是康熙第一次正式册封妃嫔。 康熙十六年九月初九日,距第二次立后刚过十几天,康熙更是不顾大喜之期应有避讳,“驾往阅仁孝皇后山陵”,亲自检视将要葬入赫舍里的陵寝。 ………… ———————— 上部完。 下部的主角不再是康熙,而是皇太子胤礽,讲述了他一生的荣辱兴衰,希望亲友们喜欢。 --------------------------------------------------------------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