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穿了   2006年8月的一天,七夕节,中国的情人节,本该是和恋人腻歪在一块的日子。   我,关采薇,却颇有心情的去看陵墓......   说来也怪,之前来北京出差没有十次也有八回,却始终无缘欣赏这个中国第一城的历史文化景观,连香山的红叶长什么样儿,长城有多长,故宫有多宏伟......都毫无概念可言。   这不,昨晚心血来潮就巴巴地赶来北京,预备好好受教受教咱中国历史文化的魅力了。   翻了翻宾馆的旅游宣传手册,决定第一站去清东陵。   清东陵位于河北省遵化县马兰峪西,距北京125公里,至今已有300多年的历史,每一座陵寝都记载着或辉煌或衰败的历史,每一座陵寝都传承着或动人或神秘的故事。入关第一帝顺治,开创康乾盛世的康熙大帝,文武兼备的十全老人乾隆,辅佐圣、世二祖的杰出女政治家孝庄文皇后,两度垂帘听政的慈安、慈禧,给人以扑朔迷离的香妃,还有咸丰、同治......这些曾主宰过国家命运,在清王朝政治舞台上扮演极为重要角色的人物,如今都长眠于此,任由自然的洗礼,历史的评说。   还有我此行的目标人物:苏麻喇姑。   一直很好奇这位历史上的传奇人物,常常在想,究竟是历史神化了她,亦或是她创造了历史。以一个侍女的身份,却在死后由千古一帝康熙亲率全部皇子皇孙们为她送葬。而不论是野史正史对她的评价都是极高的。称她实为帝师,为玄烨幼时,"赖其训迪,手教国书"。据说康熙老爷子的满文写得极好,却是为苏嘛喇姑所授。   一路想着,已经在导游的引领下抵达苏麻喇姑的园寝。旅游时向来喜欢单枪匹马,因而和导游打了声招呼,独自逛了起来。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大名鼎鼎的苏麻喇姑园寝,一眼望去,只余一座光秃秃宝顶,地面建筑已无存,想是被人盗过,无甚看头,甚觉无趣。   待要转身离去时,忽地心念一动,向东走去,仍有一座宝顶,却不知主人是谁,只觉清风拂来,只余宝顶四周的青草簌簌抖动,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心下想道:任他是谁,曾经多么荣华富贵,死了之后,烟消云散,也只得一捧黄沙,后人又何曾去理会呢?   不禁黯然,欲转身离去,却觉一阵晕眩,朦胧中又见到了那双眸子,清冷漆黑,深深地看着我......   用力甩甩头,意欲驱散这莫名的惆怅,向来路走去,导游已然在等着我了。   导游姓邹,是社会新鲜人,听口音不是北方人,还有着刚入职场的青涩和腼腆,应该还没学会带我逛旅游商店提回扣的"勾当"。   提起刚才那座不知名的宝顶,他笑了笑说:"是老贵人墓。""老贵人墓?"我有些讶异,根据我有限的历史知识,在妃嫔品级前的除了姓氏就是封号,"老是什么意思呢?"   小邹挠了挠头:"我也不清楚,据说是雍正的妃子,历史上并无具体的介绍。"看着我惊异的表情,他不禁赧颜:"我们培训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历史学家们也还没搞清楚呢!""雍正不是在清西陵么?怎么他的妃子竟葬在他父皇的红颜知己身边了?"面对我越来越多的问题,他有些招架不住,只脸红着推托历史上并没有确切的记载。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他认真谨慎的模样,想起当年刚踏进社会大学的我,何尝不是这样走过来的呢?   "走吧,去别地儿逛逛。"旅程很顺利,一路无话。   晚上约了北京的好友去全聚德吃烤鸭,大快朵颐之后,想着离酒店不远,谢绝了专车接送,捧着可爱的小肚腩慢慢往回走。   宏涛和文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大学毕业二年,加上学校的四年。六年不算短却足以"剿灭热情"的时光,他们却始终一如初恋时的甜蜜。饭桌上你替我夹根葱,我替你蘸上酱,看得我这个光棍心里直郁闷。见我面露"鄙夷"之色,他俩倒一唱一和,拿我开涮了,"哟,采薇,大学入学到现在也有6年了吧,还没给自己找张饭票啊?瞅你长得也不是困难户啊,最近同人大行其道,莫非你也是?"   我飞快抛给他一个大白眼:"宏涛你这小子真是不厚道,也不饮水思源,想想当初,你追求文娟,谁给你搭的线?"   见我和宏涛见面就"掐",文娟微笑圆场:"我知道采薇,采薇想找个骑士,优雅的骑士,只不过,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与文娟相视一笑,四年的"同居蜜友生活"彼此知心明意。只是,骑士,在如今物欲横流的时代,还有么?恐怕是要回到中世纪的欧洲去寻找。   回到酒店,想起白天那座寂寞的宝顶,好奇心又起,打开网页,搜索"老贵人之墓",果然没有确切的资料,只说是雍正的妃子,详细待考。   一觉醒来,却觉得未曾入眠,只觉浑身软绵。那双幽亮乌黑的眼睛,从12岁起的一个夏夜,就一直伴着我。起初只是偶尔梦见,近来尤甚,时不时白天也会出来"吓人",无法形容,梦见他的感觉,只是在见到的一瞬间会不自觉的屏住呼吸。而他仿佛想说什么,只是那么漆黑,那么幽深,仿佛永远也看不穿,然而心却仿佛有一些钝痛,醒来后却是怅然若失......什么也记不得了,只剩下那双欲语还休的黑眸。   有诗为证: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处空余黑眼眸 黄鹤一去不复返 眼眸千载空悠悠......   也曾去求医问药过,医生只说是神经衰弱,开了些类似镇静剂的药物,倒是能管点用,只是不睡到中午,是不会醒的了,只好停药做罢。   也罢,这也算与"黑眼眸"相识一场。套用本山大叔的经典台词:梦一年,见一年,缘份啊!   麻利儿梳洗完毕,到酒店前台,小邹已然等在此处。今天的行程是故宫,关姥姥进紫禁城头一回。   从午门一进去是太和殿,雄伟至极,金碧辉煌,庄严绚丽,几百前的建筑如今看来依旧美感与实用兼备。   真是受教菲浅,体力也受教了,故宫怎一个大字了得!逛不多久,就只想歇歇。   和小邹商量一番,他介绍今天有清朝宫延画师的画展,据说有许多皇帝、皇后嫔妃和皇子格格的画像。我顿时来了兴趣,不住催着他领我前往。游人如织,尚有一队冒着酷暑拍摄影视剧的人马,不住吆喝着路人躲避镜头。   抬头看看天,焰阳肆无忌惮,天空是出奇纯净的蓝色,一丝云也没有。   做诗一首:名曰-阳光、蓝天、风(简称为羊拦疯)   我   今天   在故宫   望了望天   阳光   很大   天   很蓝   云   很少   风   未吹   我   有点儿热   却   挺快乐   约莫走了半小时,在我的体力消耗殆尽之前,总算是到达目的地。我们去的地方是古代艺术品陈列馆,由以前的东六宫改建而成。穿过曲折蜿蜒的长廊,赫然一座前后两进院,黄琉璃瓦歇山顶的宫殿,上书"延禧"二字。   展厅的人并不多,极为安静,所展出的大多数是皇帝宴客、狩猎图,也有几张妃嫔格格的画像。一张张瞧过去,不由得对皇家的审美观产生莫大怀疑,画像中的人大多木无表情,神情呆滞,脸上的脂粉倒是有几斤重,这就是所谓的后宫佳丽?皇帝的要求会不会太低了点?   正觉好笑,最后一幅画吸引了我。画中是一名旗装少女骑马图,画中人神态灵动,眼神清亮,一对梨涡若现,颇有几分淘气的神色。画笔活泼生动,与之前所见的绢画不同,这是一幅西方油画。画旁有作者介绍:郎世宁,意大利米兰人。历任康、雍、乾三朝宫廷画师......云云。   再看画中人,觉得有几分面善,似曾相识。正思忖着,目光扫过,却见画的左下角,有一小团墨迹,仿佛是字迹,却分辨不清。我凑近前去努力想要看清楚,蓦地一阵猛烈的头晕,几乎站不稳步。   "采薇,你怎么了?"小邹扶住我,一脸的担心:"你脸色很不好!"   "哦,没事儿,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刚才又太阳下走太久,中暑了吧,这儿有水吗?我想洗洗脸。"   "不远,后院就有舆洗室,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我自个儿去,你给司机打个电话,让他早点来接我们,今天就不逛了吧!"   依着小邹所指路线,走了十分钟,依旧没见着他所说的四方小院子。心中暗暗叫苦,这也叫不远?我承认我是路痴,许是走错了?只好往回走,却见左边有一条岔路,仿佛刚才没经过,也许是这儿?   走上前去,树影掩映下,当真有一座小院子,院门是虚掩的,门上却没有"TOILET"字样。好奇心起,我推门而入,院子里有几棵青竹,玉绿青翠,在夏日里平增几分清凉。竹侧有一口古井,锈迹斑斑的井盖证明它年代久远。井里竟然还有水,青幽幽,泛着凉意,映着人影,不起丝毫波澜。   "古井不波,就是这个样子吧!"我轻叹了口气,却见刚才还是一平如镜的水面竟然涌动如沸水。恍惚中,看见那蓝得纯粹的天也云谲波诡了起来。一片天旋地转中,竟晕了过去。   在失去知觉之前又见到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还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阿玛   "采薇,你醒了?"一个陌生男人急切的声音传来。   头昏沉,眼皮打架。"不要吵,让我睡一会儿,好累!"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正想睡去。"啪、啪、啪"只觉脸上微痛,"采薇,你别睡过去!你醒醒!阿玛不能失去你!"唉,难得睡个好觉,偏生有人要扰人清梦。我努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神情激动的胡子大叔。   "采薇,你可算是醒了,阿玛守了你两天了!"他惊喜交集,胡子颤抖,竟然老泪纵横起来。我茫然,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一个陌生中老年男人老泪纵横对着我表白!   且慢!他刚才说什么?阿玛?   醒了有一会儿,脑袋也灵光起来。我知道阿玛=老爸,可我老爸不是长这模样儿的。别的不提,我那有着极度洁癖的老妈绝对不会允许老爸留胡子......   我用手肘撑着床慢慢坐起身,惊疑地瞧着他。因为凑得太近,我刚才只见着他的大脑袋,这会儿,见我起身,他往后退去。我这才看了个分明,他穿着一件墨蓝色的长衫,前半个脑袋光溜溜,后面拖着一条长辫子。我更加茫然,再环顾四周,古色古香的红木桌椅,墙上有几幅字画,一张几上有一张古筝亦或是古琴,桌上一个香炉正袅袅冒着青烟,房间很是整洁雅致。极度茫然中,这是哪儿?这男人是谁?   渐渐想起自己今天不是游故宫么?途中遇见一队人马在拍影视剧,难道抓"壮丁"抓我去当了临时演员?   然而我何以全无印象?况且,这屋内没有第三个人,没有导演没有摄影,不像是在摄影棚。   见我呆坐半天,那位自称阿玛的大叔开口问道:"采薇,你觉着身子怎么样?还好么?"眼中尽是关切。   "咳!"我清了清嗓子:"我还好,没事,可是这是哪儿啊?"   阿玛惊疑万状:"采薇?这是你家,我是你阿玛啊,你怎么了?"   "阿玛?你是我阿玛?我是谁?""你......来人哪,快请大夫!"阿玛急切地对外面大嚷道。   外面乱成一团,阿玛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被他"悲伤哀怨"的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索性合上双眼,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想起故宫,想起油画,想起古井,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这不是在拍电影,也不像是有人在恶作剧,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我经历了传说中的"穿越"。瞧这架势,没穿太远,从服饰和称谓来看应该是清朝。   "既穿之,则安之。"我安慰自己,幸好没穿到茹毛饮血的上古时代,好歹清代也是已然文明化的时代。唯今之计,只有设法弄清这一切的机缘巧合,再设法回去。只是这个"阿玛",我该如何面对?他的女儿"采薇"又去了哪里呢?难道是和我同名,长相也一样么?   正入神地想着,"老爷,大夫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循声望去,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姑娘,白白净净,苹果圆脸蛋,一副乖巧模样,见我抬头看她,颇为兴奋:"小姐,您醒了?这下可好了!您昏睡的时候,老爷不知道有多着急呢,两日两夜没睡,一直守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还以微笑。   "阿玛"叹了口气:"雁兰,去把大夫请到小姐房间来吧!"这姑娘叫雁兰,看来是这位采薇小姐的丫鬟。   稍倾,大夫进来,却是个干瘦的老头儿。很是利落干脆,进得屋内,对"阿玛"行了个礼,就开始诊脉。翻了翻眼皮,问了几句话,无非是感觉如何,有没有不适。我老老实实回答,他略微沉吟,转过身去对阿玛说:"老爷,小姐已无大碍,只是失血后,气血不足,将养一些时日即可!"   阿玛急道:"可是她却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认识我了!"   大夫摆了摆手,说:"老爷,不必忧心,小姐是受了撞击之后,脑内有血肿,方会如此失忆,待我开些行气活血的药,过些时日,血块化去即可!"   阿玛说道:"既是如此,劳烦先生开方。雁兰,你伺侯着,随大夫抓药去罢!"   淡淡的阳光斜照进来,原本略嫌昏暗的屋子明媚起来。阿玛走到床前,抚着我的额头,"傻孩子,还疼么?阿玛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委屈了!"阿玛的声音柔和亲切,眼神慈爱而熟悉的。这样的眼神我也曾经在爸爸的眼里见过。如今,交错时空的我们,我还有机会见到么?   心中一酸,眼泪不由自主掉了下来。阿玛轻揽着我,拍着我的背:"采薇,阿玛定不会断送你的幸福,阿玛一定想法子保全你,可你要答应阿玛,以后不再做傻事,可好?"做傻事?难道这个采薇是寻了短见?而我的灵魂机缘巧合鸠占了鹊巢?正想着如何应对,有一人进来回话:"老爷,八爷府上刘管家来了,说是要见您!""知道了,我这就去!"阿玛扶我躺下,"你好好歇着,阿玛去去就回,咱爷俩一块儿进晚膳。"   闭上眼睛,把今天发生的一切,细细回想一遍。古井。是了,问题出在古井上。我记得在晕过去之前,平静的井水莫明其妙涌动起来。要先找到那口古井,但是古井在皇宫,在京城,皇宫寻常人不能随意进出,况且我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没弄明白,而在这位采薇小姐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越想越乱,头痛欲裂。摸了摸额头,用纱布包扎着,想来这个采薇是脑袋撞着了,也幸好是撞着脑袋了,否则阿玛那一关怕是过不去。   胡思乱想着,昏昏欲睡,不觉竟睡了过去。   有许久没有睡得如此沉稳,一夜无梦,醒来只觉精神爽利。"小姐,您醒了?觉得好些了么?"雁兰说话间已经递上一块温热的手巾子。我一手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了抹,看见雁兰诧异的目光,蓦地省起自己已经不是21世纪新女性关采薇,而是清朝的官家小姐。   "呵呵!"我傻笑了两声:"雁兰,我饿急了,可有吃的没有?"雁兰一乐,道:"小姐,也难怪,昨儿见您睡得沉,老爷不让叫。算来,您已经有三日没吃东西了。想吃什么?奴婢马上让厨房给您预备去。"我心想:吃什么呢,我哪知道这儿有什么吃的,更不知道这位采薇小姐平常好哪一口。"嗯,我想喝粥!"这个应该不会错吧?粥可是有几千年历史。雁兰答应着,出门而去。   "奴婢",听着可真不习惯,以前在电视里听着倒没觉着有何不妥,亲耳听着别人口口声声自称奴婢,却总有一种剥削阶级的罪恶感。这种封建社会的小姐生活且有段日子不能适应呢。   正独自呆想,听见脚步声。阿玛神情甚是喜悦,"采薇,你醒了?身子觉得怎样?可有不适?""我很好,阿玛,请放心!"我答道。"采薇,你可都记起来了?记得我是你阿玛?"我摇了摇头,说:"阿玛,我都记不得了!可我相信您说的,您就是我阿玛。可是为什么我会受伤?"。   阿玛笑得十分欣慰:"采薇,你能好起来,阿玛就开心,其他的事,慢慢再说!""阿玛,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么?为什么我会受伤,我想知道!"看我坚持己见,他拗不过我:"采薇,原本打算你身子好利索了,再和你商量,既然你问起,便都告诉你吧......"   天色渐晚,我坐在黑暗里,怔怔想着和阿玛的谈话。现在的我叫瓜尔佳•采薇,再过半个月才满13岁,是家中的独女。阿玛-瓜尔佳•阿克敦是镶蓝旗下的包衣参领,朝延的五品官员,额娘却是汉人,在我八岁那年去世。阿玛因与额娘感情深厚,未曾续弦,只一心宠爱我,因我不喜满文,特请了汉学先生讲学授课。虽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日子却也过得和美平静,却在一月前骤生波澜。   一个月前是阿玛的五十大寿,于是宴请了几位同僚好友来家中把酒言欢,其中却有一人是当今太子府中的门生,因见了我的美貌(应该说是这位采薇小姐的美貌),回去说与他人知晓,不知怎的竟传入太子耳中。于是,竟"大驾光临"到我家中,一见倾心,就开口向阿玛要人,并允以副骁骑参领的官位(三品官),3000两白银。阿玛推说我年纪小,婉言谢绝了他,太子很是不悦,拂袖而去。   本以为事情就此算完。三日前,却有一伙人,闯进家门,架住了阿玛,竟是要直接抢人,并传太子"意旨",太子的话就是王法,想要的人没有要不着的。这位采薇小姐也是烈性之人,眼看阿玛被制住,无计可施,竟一头撞在柱上寻了短见。那伙人见事情如此,只得悻悻而去,却是撂下了狠话:太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玛说,原本八旗下每户13-17岁的女子必先经过三年一次的秀女挑选,落选者方能由皇家指婚或是家长自行婚配,可是太子却罔顾皇家律法,一意孤行。这样只会害了我,待选秀女被查出不贞,一律以死论处。即使太子能保得了我的性命,然而太子这般风流荒淫,只怕没几年就把我抛在脑后,打入冷宫。阿玛说,权财都是身外之物,他不贪图和太子攀上关系,自从我额娘去世后,他只想好好教养我,待成年后给我找个好人家,让我平平安安的过生活。   "采薇,阿玛想到两个对策,由你自己决定,一是阿玛带你去关外,阿玛在关外尚有几个远房兄弟,如若能去得成,度日不成问题。只是关外苦寒,怕你身子弱,禁不住。再者,太子耳目众多,怕是我们未到关外,已经被俘虏。二是,今年9月间送你进宫去选"宫女子"。若选上,你在宫中,天子眼皮子底下,太子定是不敢动你。只是这宫中生活比不得家里,众多规矩,你年纪尚小,定是要吃许多苦头。且一入宫门深似海,寻常宫女若是没有皇家格外开恩,须得到25岁方可出宫。不管怎的,阿玛送了这条命,也定要保全你,不教你受了欺负,多不过,咱爷俩死在一块儿,也好去陪你额娘。"   听此言时,我百感交集,不知是悲是喜。悲的是命运如此不济,穿越到这样一位薄命小姐身体里,喜的是老天待我何其厚道,在这样一个一句王法可以剥夺生命、权力至高无上的年代,有这样一位淡泊名利,性情中人的爹,处处为女儿着想。   我该怎么办呢?阿玛说得对,第一个法子如若成功,可保一世平安,却极其凶险。避选离官,有违皇家律法,太子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我。第二个法子,却是要我赔上自由和性命去赌一把。而且皇宫,古井,也可能是我回21世纪的唯一线索。   宫女   "小姐。您看什么呢?"雁兰的呼喊让我回过神来,"哦,没什么,我看看伤口!你瞧,已经结痂了呢!"我笑了笑,眼睛却没有离开铜镜,镜中这个似曾相识的少女是我么?   柳眉若黛,烟水秋瞳,回盼流波,一张端正的小嘴轮廓分明,嘴角微微上翘,梨涡浅笑,很是清丽可人。   早有心理准备,太子瞧上的姑娘必定相貌不俗,然而这位采薇小姐未到及笈之年,竟有这样不凡的美丽,却是连我也看呆了。奇怪的是她眉睫之间倒和我有七八分相似,只不过,我却没有她这般雅致清丽的气质。   康熙四十一年,我又一次站在紫禁城内。红墙绿柳入目来,依旧是百年不变的肃穆庄严。物是人非,我摇身一变为宫女子,说白了就是皇家使唤丫头,就这么一个伺服人的辛苦活儿,还是阿玛求了八贝勒胤禩不易得来的。   太子并未对我罢手。他得知我要参选宫女子的消息,已然买通内务府管事,欲令我落选。落选的秀女,即为皇家所遗弃的,可以自主婚配。既没了皇家律法的约束,太子自是不会放阿玛在眼里。如此,我也就成为刀俎,任人鱼肉。原本此消息甚是隐密,却是太子府中那位阿玛的至交好友,因酒后失言酿祸,一直愧疚于心,得知太子的阴谋后立即冒险告知阿玛。   却不知阿玛用了什么法子求得八贝勒的帮助。想起临行前,阿玛说:"采薇,不用担心,阿玛已经打点好一切。只是,此行是福是祸,须得看你的造化。千万小心谨慎,不可锋芒过露,不可任性妄为。在宫中,保住性命是最最紧要的,阿玛只盼着有和你共聚天伦的一日。"   我跪下磕头道别:"阿玛放心,女儿一定谨记教诲,爱惜自己,也望阿玛善自珍重!"一月余的相处,我颇能感受到他的爱女情深。他待我极好,几乎是有求必应,典型的慈父。   一想到皇宫中的莫测孤独,心下顿感不安。往后可还有人为我遮风挡雨么?等待我的究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还是山穷水尽疑无路呢?   "瓜尔佳•采薇!"一把尖细高亢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一惊,抬眼看去,一个矮胖老太监正望向我。   "嗻!"我应了一声,低眉敛目,走上前去。   他肆无忌惮上下打量着我,"嗯,模样生得倒好,却是可惜了!"白多黑少的两只大白眼睛像剥了壳的煮鸡蛋,突兀之极。瞧得我浑身不舒服。   "咳!"我清了清嗓子:"公公,有何吩咐?"他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在一本册子上写划着,微叹口气对我道:"你,去宁寿宫当差吧!"招了招手:"小德子,你领了她去吧!"   "嗻!"一个15、6岁的男孩应声走上前来,皮肤白皙,面容颇为清秀。他一手接过我的包袱:"姑娘,这边走!"便自顾在头前带路。   不知穿过多少回廊走道,只觉得踩着"花盆底"的脚火辣辣的疼。虽然进宫前也曾偷偷在家练习过,但也只是能慢行。今天如此"疾走长奔"而不摔倒已属超水平发挥,想我以前高跟鞋可是一年难得穿一回!   咬牙坚持了一段,忍无可忍,遂开口叫住他:"德公公,您瞧咱们走了这许久,能不能歇歇?"他回头见我龇牙咧嘴的狼狈样儿,会意一笑:"只因赶着去办差,心急走快了些,倒是没想到姑娘的难处。前面不远处有座亭子,咱们就那儿歇歇吧!"见我点头,他放慢脚步依旧在头前领路。   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我才略有心情欣赏这18世纪的皇宫景致。此时正值夏秋交替之季,池中的荷花开得正好。清波荡漾,绿柳拂水,荷叶田田,荷花迎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我深吸一口气,清甜的气息稍稍遣散一路车马劳顿。   转头见小德子低头坐着,心想应该向他打听打听宫里的情况:"德公公,宁寿宫住的是哪位娘娘?"他眸中透出一丝惊讶,许是没想到我忽有此问:"采薇姑娘,你叫我小德子就好。这宁寿宫里住的是太嫔和一些前朝的宫女们。"   我笑了笑,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他:"小德子,我刚进宫,以后望你多多照应了!"他脸一红,推脱不肯要。见我执意给他,只好收下。   或是银子起了作用,或是见我也是识趣儿知理之人,小德子的话匣子渐渐打开。我于是知道他是江苏人氏,16岁,进宫已有5年,在宁寿宫当差。宁寿宫其实就是"寡妇宫",住的是顺治帝宠幸过的妃子或是尚未有封号的宫女们,而我现在的职位是"婉侍",负责太嫔的起居生活......   "姑娘,到了,就是这儿!"拐了个弯儿,眼前出现一座四周由黄绿琉璃砖围砌透风灯笼矮墙的宫殿,匾额书"宁寿宫后殿"五字。   "采薇姑娘,这间是你的屋子,你先歇着,一会儿有教引嬷嬷领你去见太嫔!"穿过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小德子领着我来到一间小屋。我微施一礼,笑道:"好的,有劳公公了。"看他走远,转身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把脚上厚重的"花盆底"除之而后快。"呼!爽!"我长出了一口气,躺倒在床上,这花盆底就像孙猴子的紧箍咒,着实令人坐立难安。   这才起身仔细打量起房间来,一桌一椅一几一床,很是简单,却不失整洁。棉被却是如今农村家庭中方能见到的蓝花土布,大雅大俗,倒也有几分别样的趣致。   "嗯哼!"身后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我回转身去,一个瘦高的中年宫装女人,一脸严肃紧盯着我,眼中若有一小撮火苗闪耀跳动,显出她过人的精明。我心中一凛,却也不甘示弱地回望着她。   她眉毛一挑,问道:"你就是瓜尔佳•采薇,新来的婉侍?""是!""今年多大了?""13!""家中还有什么人?可有兄弟姐妹?""没有!"......我耐着性子回答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无聊问题,这是在查户口么?待选秀女花名册里所有资料不是都有么?   正自不耐烦间,却听她一声轻笑,"瞧你模样俊俏,年纪轻轻,又是独女,阿玛也是食朝廷奉禄的官员。却巴巴送到这宫里来,怎知偏生到了这个冷清清的寡妇宫,定是银子使少了,或是没使对地方,倒是枉费了你阿玛攀龙附凤的苦心了!"   一听此言,怒火心上起。我冷笑一声:"这位嬷嬷,不知怎么称呼?攀龙附凤,我怕是没这个资格,也断不敢有此妄想。嬷嬷只不过问了我几句话,就能断言我有此心,想来是经验丰富,有此切身经历了?"   话一出口,便知要糟。这可不是文明平等的21世纪,对方也并非家中百依百顺的阿玛。这位看着像"容嬷嬷"的厉害女人绝非善类,今日这般冲撞她,日后指不定要给我几百双小"花盆底"穿呢!心中不安,却仍旧直视着她的眼睛,等待火山爆发,她神情复杂,避开我的眼睛,目光却落在我的脚上。   我一低头,发现自己光着个大脚丫。禁不住脸一烫,赶紧穿上扔得东一只西一只的"花盆底"。她淡然一笑:"我姓崔,是这宁寿宫的教引嬷嬷。现下,你随我去拜见主子吧!"   强忍足底热辣辣的疼痛,我咧着嘴一歪一扭随她前行,却不防她忽然转身,冷冷道:"亏你还是满官大人的千金,满人女子的仪态规矩,你竟是一点不会么?过去也就罢了,既来到宫中,这规矩却是半点错不得!悖了规矩,你自己受罚也便罢了,别连累了旁的人!你得仔细学着,今儿晚膳后你到我房里来!"   "是。"我恭敬应了一声。理亏的是我,占了人家小姐本尊的身体,却无半分闺秀仪态。   许是见我态度端正恭谨,较之前有所不同。她愣了一愣,随即转身自顾走去,走得那叫一个精神抖擞,摇曳生姿,仿似欲刻意示范个好榜样给我瞧。   之前跟着小德子是打偏门进来,未曾见到正殿外居然有个宽绰开阔的院子,当中有一花圃,种着许多千日红。正是盛开之季,缤纷姹紫的,煞是鲜艳。院中坐着许多两鬓苍苍的老妇人,三三两两,或喁喁絮语,或闭目养神。苍凉面容与明艳花朵形成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未曾想,在我有生之年,竟能得见古诗中如此凄寂、哀怨的画面。一时竟是看愣住,如此孤凉惆寂的生活,会否就是我的结局?念及家人,念及不可测的未来,心中惶惑,不由得凄然泪下。   几声清脆鸟啼令我瞬间回神,转身却见崔嬷嬷正若有所思望着我。自知失态,紧赶几步上前。她淡淡道:"走罢!"我再不敢东张西望,只亦步亦趋跟着,心中只是千百遍地埋怨自己不够淡定。   拐了个弯儿,一座小院子就在眼前了。看崔嬷嬷整了整已经整齐得不行的衣领,心知这必是太嫔所居之处。我努力打点起精神,好歹也算是"面试"呢,得给人留个好印象不是?推门进去,但闻崔嬷嬷道:"太嫔吉祥,奴婢崔玉玲给娘娘请安",说话间,人已跪伏于地。我也赶紧依葫芦画瓢,低头跪下。   "嗯,吉祥吉祥,都起来吧!我这儿不拘这个礼儿!"这是一把柔和慈详的声音。崔嬷嬷站起身,走上前去,我亦起身低头站在一旁。   "娘娘今儿个觉得怎样?可好了些么?要不要宣太医来瞧瞧?"崔嬷嬷语气温柔无比。我心下暗觉好笑,这就是所谓的"媚上欺下"了吧?变化也太快了吧!不去当戏子真是浪费人才!   "不碍事,不必去麻烦皇上宣太医了,不过就是些老年病罢了,这个姑娘就是新来的婉仪么?上前来我瞧瞧!"知是说我,遂走上前去。这才看清太嫔娘娘的容貌,很是温婉的一个女人。花白头发一丝不乱的扎成"一字头",脸色泛着些许青黄,岁月的痕迹掩盖了一切,只一双温柔幽静的眼睛证明主人曾经的美丽。当真是"红颜暗老白发新",我心下暗叹。她拉着我的手,笑对崔嬷嬷道:"这孩子长得挺俊,白白嫩嫩的,透着股伶俐劲儿!"   我不由得窘迫起来,只微笑不语。   太嫔微笑看向我,"你可识字?"   我字斟句酌:"家母是汉人,教过奴婢几日,奴婢倒也识得些许汉字!"   太嫔似乎颇为满意:"好!日后就在我身边伺侯着,芙蓉出宫后我正愁没人给读书呢!"   "嗻。"我口中应道,明白面试成功,复又跪下谢恩。   杂技   "啊!"虽已是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下塌,我还是忍不住痛呼出声。浑身酸痛,活像昨夜未眠却被人暴打了一顿。   想起昨晚,崔嬷嬷美其名曰:训练仪态,令我头顶一碗水,规规矩矩靠墙站了足足两个时辰。不禁在心里悲叹,就这么个寡妇宫里的教引嬷嬷都能有权力把我治得服服贴贴,更遑论皇子、格格、娘娘这些正主子,这皇宫果非人呆之处!定要早日寻到古井,离开这鬼地方。在离开之前,只能"俯首甘为儒子牛"。皇家之人一定要敬而远之,俗话说得好:老虎屁股摸不得。   "吱呀!"门开。我一惊,立马正襟危坐。一位年纪与我相仿的小丫头端着一盆水行近前来,对我微笑道:"姑娘已经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你是?"我不禁疑惑,我不也是进宫当奴才么?也有人伺候?只听她笑道:"我叫雨枝,是宁寿宫里的芳婉,崔嬷嬷吩咐过,打今儿开始,由我来伺候姑娘。"   "哦,是这样,那以后麻烦你了!"我微笑道,心中却颇不以为然,伺侯我?还是监视我?这位崔嬷嬷好像一见我就不喜欢,认定我进宫别有用心,欲拣高枝占,会影响她的地位。她却不知道,我的确是另有所图,图的是尽快离开这皇宫。她的位置我岂会放在心上?   离家时,阿玛给了我不少银子和银票,叮嘱我笼络身边的人。这小丫头却不能给,可别坐实崔嬷嬷的自以为是,又想法找碴儿。   雨枝一边给我梳髻,一边夸赞道:"姑娘,您长得真好看,头发也这么的柔顺乌亮。"   我"反唇相赞":"呵呵,过奖过奖,你也长得不赖啊!"誉美之词,任谁听了心中都只会舒畅开怀。   "卟哧!"她笑了出来,"姑娘您说话可真逗!我可比不上您,我若长得好看些,也能去别处当差了!"她顿了一顿又问道:"姑娘,您如何会在此处呢?我可是瞧见好些个不如您好看的姑娘都被挑去服侍皇上皇子们了!"   我心中暗笑,果然是个"粽子",沉不住气,这么快就开始执行间谍任务了!我淡淡道:"我额娘去世得早,阿玛公务繁忙,没功夫好好教导我。偏我性子又野,故而阿玛将我早早送进宫来,欲请崔嬷嬷这样的能人高手好生管教一番,也能知书达礼,娴静大方!伺候哪位主子不都一样么?都是皇家尊贵的主子,你以为有什么分别么?"   见我如此"义正词严",她一时赧颜,低头讪讪道:"姑娘说得是,奴婢多嘴了!"我心下有些不忍,看她不过十三、四岁,搁现代叫我一声阿姨也不过份。遂微笑道:"雨枝,你很想去别处当差么?这里不好么?"   她抬眼望向我,眸中竟有水光闪动:"奴婢家是汉旗军出身,爹爹前几年去世,家中短了银两进项。我下面还有两个年幼弟弟,世道艰难,娘拉扯我们极是不易,所以我去年进了宫当差,想着能贴补一些家用。这宫里各宫宫女的例钱倒是一样多,只不过别宫的主子赏钱比咱宫的要优厚许多,所以奴婢想着能换个......"   "对不住,雨枝,我方才语气太重,你别放在心上!家中有困难,你这么想,原是应该的,只是别到处和人说。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哪!"不知她有此般窘迫家境,我还当和我一样都是八旗人家有钱的主儿呢!直后悔自己的牙尖嘴利,若在现代,这小姑娘也是祖国的一花骨朵儿呢,我这可是犯下摧残祖国花朵的恶行了。   我亡羊补牢:"雨枝,你这么的能干乖巧,日后定有机会当个优差。"   她破啼为笑:"真的么?"   我肯定点头:"真的。只不过,你现下最紧要的任务就是替我把头发梳好,千万别给梳太紧,我怕疼!"   我的工作倒不繁重,每日早上问安后便呆在宫里无所事事,中午娘娘午睡起身后,给她念念书,捶捶腿。洗浴打扫这些粗重活儿有低一级的芳婉、柔婉做。说白了,我就是一"三陪",陪读、陪聊、陪吃。   太嫔性子颇为和善,加之身体不好,每日里昏昏沉沉倒有大半时间在床上渡过。只每天念书之时,方见她有些精气神儿。说起念书,幸亏大学图书馆有个港澳台刊物室,都是繁体字。因为那会儿特迷恋刘德华,常去那儿找娱乐新闻看。因此,认识不少繁体字,不曾想竟在此处派上用场。太嫔只令我念诗经,饶是这样,我还是有些许字认不得,碰上了我就含混跳过,她却会一一纠正我。如此看来,这些诗词她已然烂熟于胸,却不知还要我反复念它做甚?不敢多嘴,我也只能在心中嘀咕。   宁寿宫外人来得极少,故而日子过得倒也平平静静,无风无雨。   只是每晚仍要去崔嬷嬷房中练"顶水"杂技。算算,从入宫至今十余日,风雨无阻,每晚必修。   身体酸痛倒也罢了,却害得我无法抽身寻找古井。今儿是中秋节,只盼她能大发慈悲,心中暗暗祈祷。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苍天开眼。晚膳后,她果然人品爆发:"采薇,今儿中秋,不用来我房里了,这几日你倒也有些长进,日后改为每晚一个时辰。"   我心中狂喜,福了一福,面上却是淡淡的表情:"谢嬷嬷!采薇定加倍努力,不辜负嬷嬷的教诲。"   回到房中,呆坐片刻,探头打量。崔嬷嬷屋内灯亮着,知道她正忙女红,没功夫找我的碴儿。遂悄悄从偏门溜出,往东六宫方向而去。路线早已向雨枝打听好,担心记不住,尚画了一幅地图随身带着。今日中秋,皇上宴请所有嫔妃和皇子们,在乾清宫设下满汉全席,后宫人一定很少。远处隐约传来京戏锣鼓声,宴会尚未结束,良机不可失。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我无心流连驻赏,只急急找寻延禧宫。钟粹宫、承乾宫、景仁宫、景阳宫、永和宫,刚才都曾经路过,却独独不见延禧宫。宴会行将结束,我正心急如焚,一转头,见到一座若楼阁状之黑影,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寂冷。走上前去,借着月色看清了扁额,踏破铁鞋无觅处,正是延禧宫。   方才经过的五宫俱高悬红灯笼,惟此延禧宫空无一笼。夜色沉沉,月色皎皎,一派"庭前有白露,暗满菊花团"冷清寂然之景。   是冷宫还是无人居住?会有那口井么?.我有些踯躅,几分莫名害怕。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何种境况。   咬一咬牙,我还是推开了那扇门,那扇牵引我命运的门......   狂奔   "吱呀!"门应声而开。我睁大眼睛张望着,杳无人迹,遂放心走了进去。四处观察一番,与我在故宫所见有所不同。   唉!当然不同,这可是三百年前,紧张得脑子也短路了。我在心里嘲笑自己,回到清朝不但返老还童,胆量也见消。正预备穿过正殿去往古井所在的偏院,惊觉前方一道白影,影影绰绰,看不甚清。   心中第一个反应:该不会是冤死的女鬼?看了许多小说与电视剧,皇宫中常有许多莫名死去的宫女。不会这么走运让我碰上了吧?我紧张得闭上眼,半晌,无声无息。难道,看花了眼?缓缓睁眼,此次却是一览无遗。   这白影离我不到十公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我。我惊骇万分,急急倒退几步,方才站定。   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一袭立领白色长衫,脚踏黑皮靴。面容俊秀,身材颀长,实在是足可以用"丰神俊朗"四个字形容的翩翩少年。惟独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藏着淡淡的忧郁。我不禁皱了皱眉头,强说愁的少年?他上下打量着我,看上去并无恶意。   彼此打量足有五分钟之久,我蓦地察觉到气氛怪异。"你是谁?"我们竟是异口同声。"呵呵!"又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阳光,若三月春风,那一份淡淡惹人怜惜的忧郁,随之一扫而光。我暗暗赞叹:实在是个出奇好看的男子。   我试探着问道:"你一人在此处做什么呢?"   闻言,他数秒前尚是晴空万里的表情,笑容顿消,眼神转而黯然:"在想我额娘!"   我心中暗忖:看他仪表不凡,虽是弱冠之年,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华贵气质。定是达官贵人子弟,在宫中极有可能是给皇子做侍读。中秋佳节,无法与家人团聚,心中郁闷,故而偷偷找个角落不爽。   我笑道:"宫中升明月,天涯共此时。你额娘一定也惦念着你,咱们看着这明月,心中想着咱们的亲人,就只当咱们也见着亲人了!日后也总有见得着的一天!"话虽如此,心中只是苦笑不已,我的爹娘绝无可能与我千里共婵娟,我们隔着时空的距离。我能否回去亦是未知之数。念及此处,心中一痛,几欲落泪。生生地将眼泪咽下,强颜而笑,只盼他未留意到。   他冲我招了招手:"过来陪我坐坐!"或许是他眼中的忧伤触碰到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或许是同病相怜,想找人陪伴惆绪,我竟一时忘记此行目的,在他对面的石椅坐下。   他并不言语,径自抬头遥望月亮。起先我尚觉略不自在,渐渐地,月色迷离婉柔,精神放松,不由得也沉醉其中......   "你说,就这么望着月亮,额娘当真能看见我么?"他微微侧脸略带着盼望问我,俊秀的脸庞浮上一层柔和哀伤,令人怜惜。   这般俊美忧郁的孩子,如何忍心让他失望呢?   我毫不迟疑:"放心,肯定能!"看着他心满意足的微笑,不知为何,心情竟然像卸下包袱般松快起来。   仰望明月,轻轻哼唱起一首歌来:   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 总有个记忆挥不散   每个深夜某一个地方 总有着最深的思量   世间万千的变幻 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   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 那怕不能够朝夕相伴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温暖他心房   看透了人间聚散 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守护它身旁   若有一天能重逢 让幸福撒满整个夜晚   此时,树色摇曳,月光似弦,悄悄挂满这清冷宫中婆娑的树枝。伴着清亮温柔的吟唱,连我这唱曲之人亦有些自我陶醉。偏头看去,白衣少年正目不转睛盯着我,眼神中有微微惊喜。   虽然知道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然而此风此月此情此景,着实显得有些暧昧,我急速撇开目光。   "咳!"他许是也意识到什么,咳嗽一声,掩饰这略显尴尬的局面:"这曲儿哪来的?从前没听过!"   我嗫嚅道:"从前奶娘哄我睡觉时常唱的。"撒谎总是无法理直气壮。他微微颔首,神色间透着似是而非的审度,若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顿觉心中不畅,猛然忆起此行目的,今晚怕是不成,只能鸣金收兵了。遂起身做福:"夜静更深,我要回去了!"转身欲走,却被身侧突来的力道一带,待我回过神来,已跌入他怀中。   我怒喝:"你做什么?放开我!"   他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放开你?也成!先告诉我你叫什么,住在何处!"只觉脖颈间一阵麻痒,脸上已如火烧一般烫起来。环在腰间的手臂极其有力,瞧不出这半大的孩子居然如此强壮,我竟是半分也挣脱不得。"   "凭什么要告诉你?"我努力向后仰倒,扯开距离,如此亲热的姿势令我尴尬万分。他慢慢俯下,眼中有一丝好笑的意味。   我没练过下腰,四十五度是我的极限。眼瞅他的脸近在咫尺,我不得不服软,恨恨道:"是不是我告诉你,就肯放开我?"   他小人得志,笑意盎然:"然也!"   我生平最恨人胁迫我,非得调教他一番不可。我装出万分不情愿:"我复姓蜗氏,蜗是蜗牛的蜗,姓氏的氏。名晓珠,拂晓的晓,珍珠的珠。"   他诧然道:"有姓蜗氏的么?没听过。"   我没好气答道:"怎么没有?你整日呆在宫中,定有许多不知道之事,当然有复姓蜗氏的。名字告诉你了,你要言而有信!"   他松开手,喃喃道:"蜗氏晓珠,蜗氏晓珠......"   见他挠着光溜溜的脑门,费解不已念着我创意十足的名字,我终是未能忍住,大笑出声。捉弄帅哥的感觉妙趣横生。   他先是困惑不已,随即眸中闪过一丝愠怒。我心知大事不妙,转身欲溜之大吉,却是脚上这花盆底害我行动迟缓,只跑出三步便被追了回来。   万般无奈之下,我再一次被牢牢扣在他怀里。他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我,竟有一种令人畏惧的力量:"你可知道捉弄我的后果么?"   我正想服个软儿,说几句好话。"我......"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胤祥,就知道你躲在此处思念敏妃娘娘。宴席就要散了,咱们需得给皇阿玛谢恩去!"   "四哥,还是你最了解我......"   听着他们俩的对话,只觉"嗡"的一声,脑袋就像要爆炸一般,这两人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康熙的四阿哥、十三阿哥?雍正皇帝、怡亲王?我方才做了什么?捉弄王爷?不行,我非得三十六计溜为上计。   趁十三阿哥说话,手松劲之时,我挣脱开来,却是不敢回身看一眼这位历史上以严酷著称的四阿哥。低头跪在地上:"奴婢给两位阿哥请安!还望十三阿哥恕奴婢无礼冒犯之罪。"这边嘴上说着,那边手上做着小动作,悄悄脱去花盆底,攥在手中,这玩意误事儿。   准备工作就绪,我突然起身,夺路而逃。眼角余光扫到十三阿哥目瞪口呆的好笑模样。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孙子兵法如是说。   康熙四十一年的中秋之夜,我,瓜尔佳•采薇居然在大清朝的皇宫上演了一出"末路狂奔"的好戏!   禁足   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口气冲出二百米开外。只觉嗓子冒烟,脚底板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想必是赤脚一路狂奔,被石子划破,正欲停步检查伤口。不经意间瞥见十三怒气冲冲、风驰电掣般正向我追来。   "糟糕,这回闯下大祸,若被抓住,不掉脑袋也要被折腾掉半条命。"当下,也顾不上脚底钻心痛感,转身拔腿就跑,继续我的惊天大逃亡。   不时回首相顾,他恼怒的脸庞越来越清晰,越迫越近,瞬息之间只有不足五十米距离。而我的体力已然不继,脚步沉重,速度慢了许多。正是山穷水尽之时,拐了个弯,却柳暗花明来到一个岔路口,右侧不知通往何处,向左我却识得是回宁寿宫的一条小路。   真乃天助我也!计上心来,将手中花盆底奋力一掷,扔向右岔口,转身伏低身子躲进左侧灌木丛中。战战兢兢坐在树丛中,只见十三捡起我扔出的花盆底,却不向右追去,只四周巡视。此刻正向我慢慢走来,再上前几步,这明亮月色就要将我出卖了。难道我留下了什么破绽?我认命地闭上眼睛,罢了!束手就擒吧!   "十三阿哥吉祥。"崔嬷嬷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睁开眼睛,一道身影挡在前方,恰好挡住十三与我之间的视线。竟然是她,她为何会在此处?   "嗯,起来吧。我问你,方才可曾见一个宫女经过此地?咳!光着脚的......"十三阿哥咳嗽一声,笑意欲盖弥彰。   "回十三阿哥的话,奴婢方才从宁寿宫一路出来......"说到此处她顿了一顿,她这么一顿不打紧,可怜我的心脏也跟着停顿了下来。屏气敛息,听她缓缓道:"并不曾见过任何人。"   "吁!"看见十三终于误入歧途向右追去,我长出一口气,此刻总算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一道凌厉的眼神射向我,才意识到自己高兴过早,她这一关可是不比十三那关容易过。更何况她心中对我早有偏见,今日见此情形,只怕是更要想当然将我归于不择手段,功于心计的狐媚子。命苦不能怨政府、点背不能怪社会。今日之事只怨自己在此但闻其恶,不知其险的陌生皇宫涉事不深,行事轻率,真正是咎由自取。   她微喝道:"你,跟我来!"。我惶惶追随至她屋内,垂首而立,静待最后的宣判。她不语,审视的目光里里外外搜寻着我。我拿定主意三缄其口,这般纷乱错杂的故事,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她会相信么?   良久,她缓缓道:"打明儿开始,除去原先的一个时辰,每晚加两个时辰随我学女红。"不待我开口,她挥挥手,"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绪万千,怎么也不能入睡。原以为一顿杖刑免不了,没想到落了个从轻发落。然而崔嬷嬷这个决定,实是将我禁足于宁寿宫中。   白天要当差,晚膳六点后再加三个时辰,已是子时。宁寿宫每夜子时,大小偏门俱闭户上锁。除非翻墙而出,如此,一不小心就落个扰乱宫廷之罪。况且以我的身手,翻墙有绝对难度,绝非良策。既不能出宫,自然找不着古井,回去的日期岂不是遥遥无期?   唯有努力表现,待崔嬷嬷放松管制,再图他法。这位崔嬷嬷也是个好生奇怪的主,她不是一向对我毫无好感么?怎么竟帮起我了?今日之事,她显然在掩护我,且为我对主子撒谎,以她这样刻板严谨的性子,为了一个小宫女,做出此等"犯上"之事,难道也是另有所图?   想起今晚"调戏"未来鼎鼎大名怡亲王爷的"英雄事迹",心中既觉好笑又后怕,若被抓住,下场会如何?只有天知道。只怕是不死也伤。还有那位声音清冷如冰的四阿哥,我竟然连看他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地图!蓦地想起,方才脱衣服时,没见到那张地图。忙的起床一阵乱翻,不见芳踪。定是逃亡之时不小心遗落了!只因我是"超级路痴"的缘故,图上除标明东六宫的位置,亦明确地标出起始点宁寿宫的位置。但凡是在宫内呆过些时日之人,一看即明。若是地图为十三拾得,只怕找到我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想到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往下想......   忐忑不安过了几日,十三终究是没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崔嬷嬷亦未曾旧事重提,我这才放下心来。只是每晚的女红功课,却是愁煞我也。我是个拈不动针,拿不动线的主。钉个扣子都得花上半小时,且钉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这下可好,每晚规规矩矩坐上四个小时,描样绣花,旁边尚有位凛若冰霜的崔嬷嬷盯着,半分懒也偷不得。   我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嬷嬷,咱绣这么多鸳鸯做什么?娘娘也不用这花样啊!"连着描了几天的鸳鸯,腻歪得我禽流感,一见鸟便浑身不得劲。   她头也不抬,手中飞针走线,不紧不慢道:"宫中几位阿哥年岁足了,眼见着要大婚了,早日预备,免得一时急着要时,慌成一团!"   我心中感叹:崔嬷嬷除去脾气古怪之外,实在是个合格的奴才。能干心细,处事亦周全。我苦着脸问她:"咱能绣点别的不?您绣着不嫌烦,我描花样儿都烦。"   她叹了口气:"你就是性子不定,原以为你知道我令你学女红的原因,就是为了能磨磨你的性子,免得你整日价出去闯祸。"言及此处,她面上顿起肃厉之色。   我当下不敢多言生事,过了一会儿,涎脸挨着她坐下:"嬷嬷,宫中可有规定给阿哥们大婚准备的绣品要什么花样儿的么?"   她怔了一怔说:"那倒没有,不过是绣些喜庆祥和的图样罢了。"   我心想有戏,遂又笑着说:"嬷嬷,别人肯定也都绣鸳鸯喜鹊什么的,咱绣个不一般的吧,准保阿哥们喜欢!"   她疑惑扫我一眼,问道:"除了这些个,还有什么可绣的?你有新花样?"   我点了点头:"嗯,嬷嬷,咱绣企鹅!"   穿越前刚看过《帝企鹅日记》,企鹅们憨态可掬的形象浮现在脑海中,绣花也可以让它成为一种乐趣。   冰释   忙着给我梳头的雨枝突然停下来好奇地问道:"姑娘,您今天挺高兴?笑咪咪的,可是有什么喜事儿么?"可不是么?镜中的自己,一双大眼睛笑成弯月牙儿。"哦,没什么,嬷嬷昨儿夸我绣花有进步来着。"昨晚死缠烂打终于求得崔嬷嬷答应我绣企鹅,心中有些小满足。毕竟是我来到清朝,自己真正想做的第一件事。   我转过身问道:"雨枝,你可会画画儿么?"   雨枝噘着小嘴,摇了摇头:"奴婢不会呢,字都不识一个!姑娘您要画什么?德公公倒是会画画儿,前几日我还央他给我画了一幅牡丹芍药绣样儿呢!"   "那就好,谢谢你了!雨枝。"我丝毫不谙书画,确实不堪官家小姐的名号。   看着崔嬷嬷和小德子如出一辙、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无比郁闷。崔嬷嬷指着我中午央小德子画的企鹅图,嘴边挂着一丝好笑的意味:"这就是企鹅?"我垂丧着脸:"是啊!"古人与现代人果然有审美距离。   "这个,倒也有几分趣致,只是不知绣出来会如何。这么着吧,你先描个样儿出来,我绣个小样出来瞧瞧。"许是见我绣花积极性难得的高涨,崔嬷嬷居然安慰起我来。看来,她也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容嬷嬷。   "好嘞!我这就描去!"我高兴地应了一声,俯声去桌前忙活开来。   才提起笔,就听门砰的一声,近身伺候太嫔的宫女兰叶,心急上火冲进屋内,嚷道:"不得了了!太嫔娘娘不好了!崔嬷嬷您快过去瞧瞧吧!"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崔嬷嬷已然一阵风似的冲出屋子,我也紧赶着追了上去。   待我赶到太嫔的寝宫,里面已经乱作一团,崔嬷嬷跪在榻前泪流不止、不停地呼唤,太嫔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已是人事不省。   崔嬷嬷止住泣声,厉声喝问:"主子晚膳时好好的,怎的突然就这样了?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兰叶跪在地上,哭回道:"娘娘晚膳时未进多少,方才睡醒觉着饿,奴婢本想去厨房要些粥,娘娘却说怕扰了厨子,只令我拿些点心。奴婢便就取了些花生糖来,许是吃得急了些,呛着了,娘娘便成这样了。"   "你个大胆奴才......"崔嬷嬷指着兰叶,半是伤心半是气愤,言不能尽。   再看太嫔,脸色已转青紫色我心知这是窒息的症状,若不急救,必死无疑。赶紧上前说道:"嬷嬷,救人要紧!"她这才缓过神来,问道:"去请太医了么?"   兰叶回道:"小德子去了!"话音未落,小德子满头大汗疾冲进来:"嬷嬷,内务府郑公公说太后和皇上都睡下了,要宣太医只能明儿一早!"   崔嬷嬷气道:"好!好!真是好奴才,瞧咱这不是正主子,竟这么的欺负人!"转身又跪在太嫔面前哀哭不止。   这边厢太嫔瞧着情况愈发不妙,像是只有出气而无进气。想起书上曾经看到过气管异物的急救方法,人命关天,心下一急,也顾不上后果,嚷道:"让我试试!"我跪在太嫔身边,膝盖和大腿抵住胸部,用掌根在她肩胛间区脊柱上连续猛力地击打几下。太嫔一阵剧烈呛咳,悠悠醒转。   崔嬷嬷颤声问道:"娘娘,您醒了?可还好么?"我见她涕泪交流,神态关切,不像是虚假媚上之人,而是出自真心实意,不由对她平添几分好感。   太嫔拍拍她的手,欲言却哑然,我心知是异物未清除,遂道:"娘娘,不可强行开声说话,平静心情,慢慢呼吸,奴婢再想他法。"太嫔微笑点了点头。   我转身对崔嬷嬷说:"嬷嬷,还请您想办法,今晚务必要把太医请来,奴婢这个野方只是权宜之法,娘娘气管里的异物不除去,仍然极其凶险!"   她点点头,略一沉吟,从腕上褪下一只青玉镯子,递给小德子:"你去寻皇上跟前的李总管,把这个交给他,请他设法宣太医来。"   说话间,太嫔又晕了过去。我依此前敲击之法毫无用处。我灵机一动:"嬷嬷,可相信我?再让我试一个法子!"崔嬷嬷略一沉吟,无奈点头。   我转身对下面战战兢兢跪了一排的宫女们道:"你们过来,背着娘娘到院子里去!"两个宫女走上前来,依言抱着太嫔朝院中走去。   院中有阶梯,我欲借用阶梯的落差,加大击打力度,清出异物。她们穿着花盆底,上下阶梯的速度不够,我这法子不能实行。快速除去花盆底,我再一次变身为赤脚大仙。背上太嫔,嘱咐她们趁我上下阶梯之时,大力击打太嫔背部。   崔嬷嬷欲亲自出马:"我来!"我点点头,只道:"力度一定要够!"   数不清如此往返上下多少次,只觉举步维艰,每一步都要拼尽全身气力。平素仪容整洁的崔嬷嬷,此刻汗水淋漓,发丝散乱贴在脸上,好生狼狈。她亦是咬牙坚持,依旧与我配合默契。   终于,在我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之前,听得"卟"的一声,一道小白影从太嫔嘴里飞射而出。我紧绷的神经一松,身体发软,与太嫔、崔嬷嬷摔做一团。   众人七手八脚扶起我们,见太嫔脸色转好,亦能开口说话,众人不禁欢喜展颜。这会子,太医姗姗来迟,见我们这架势,惊得一愣。   其余众人都忙着送太嫔回屋子,只剩我和崔嬷嬷坐在地上喘气歇息。她微笑望着我,柔声道:"采薇,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自从我进宫,她待我从未这般和风细雨。我不禁错愕,什么叫没有看错我?想起方才的情形,我和她也算是患难与共过,心中了然,对她报以善意的微笑。   "娘娘已无大碍!本不必吃药,待下官开些宁神补气之药,给娘娘定惊安神也就是了。"我们走进屋子时,恰听太医如此说道,顿松一口气。再观其余各人脸色俱是劫难之后的和缓喜悦,想来今晚若太嫔出事,兰叶自不必说,在场各人亦是脱不了干系。   崔嬷嬷拉着我走上前:"可否请胡太医替采薇瞧瞧脚?方才亏得她奋力施救,方救得娘娘。"方才她一路搀着我回来,此刻又替我求医,顷刻之间对我的态度来了个360度大转变,我简直有受宠受惊之感。   胡太医一边替我上药,一边问道:"方才是你想出来的法子救的娘娘?"   我再度撒谎:"不是,是奴婢在家时,见下人依此法救过一个孩童,方才也是情况危急,只能斗胆一试了!"   胡太医赞道:"小小年纪,有勇有谋,难得的是忠心为主!"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胡太医,您过奖了。呵呵,我也是想着,若娘娘有个三长两短,我怕是小命也不保了。"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甚至太嫔亦不禁有气无力笑了起来。崔嬷嬷更是边笑边摇头,笑下之意明显意味着:你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心中忽然觉得这位崔嬷嬷,也许并不如自己最初所想像的那般势利、庸俗,或许也是值得相与之人?   寿辰   打个大大的呵欠,伸个大大的懒腰,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眯着眼睛望着窗外的世界,一切都是鲜亮明快的。云彩在空中飘荡,自由自在。它与天空的结合看起来是那样的简单、和谐。就像我现在的生活。   自从上次"奋勇救主"之后,崔嬷嬷以我脚受伤为名,对我格外开恩起来。每日晨起给太嫔请安后,就可以回屋歇着,直至下午太嫔午睡后,去给她例行公事念念书,一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忽然发现,这一段日子是我穿越至清朝后,最是轻松自由的日子。不必为项上人头担心,不必面对阿玛揣着不自在,不必为太子的纠缠恐慌。宫中众人见了我也是分外多了几分和气、客气。日子过得甚为怡然自得!   只是每晚的训练,却依旧进行,有几次欲求嬷嬷减免时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想让她觉得我是恃宠而骄、得寸进尺的贪心女子。   那晚在她房中,她见我闷闷不乐,欲言又止。对我说了一番语重心长的话:"采薇,我猜你有些不寻常的经历,也猜你来宫中的目的并不简单,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倒觉得你并不是那些个爱势贪财的姑娘。我不想问也不想知道你的目的,只是觉着你年轻尚轻,又有些不知深浅,怕你莽撞行事,闯下祸端,累人累己。所以拘着你,磨磨你的性子,你就先安心呆着吧,日后的事从长计议。"   她此一番言语,令我颇感意外,亦有几分感动。毕竟身处这森严壁垒的宫廷,人人但求自保,岂有心思扫他人门前雪?她能瞧出我的"不平常",且这般用心良苦维护我,虽是因为她不知实情,耽误我"回家",然,这份情意,我心领。   许是为了安抚我,她给我绣了个企鹅荷包,海蓝色的绒布上,绣着两只穿着黑色礼服的小绅士,稍微张开翅膀,尖尖的椽亲密地碰触着,像是两个亲吻拥抱着的恋人。只用黑白两色线绣着,憨态可掬,神态逼真,与《帝企鹅日记》中的企鹅竟是一模一样。我一见就爱不释手的,立即挂在身上。   嗯,左瞧右瞧,总觉得缺少些什么......啊!是了,少了爱情的结晶,一只小企鹅。这倒容易,请小德子给画上就成了。   堪堪走到小德子屋前,便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胡琴声,推门见他正拿着块松香撒涂在弦上。我玩笑道:"哟,咱们德公公才艺双全啊,会画画儿还会拉胡琴儿!"   他见我手上拿着的画纸,也笑道:"哟,咱们采薇姑娘今儿又要画什么鹅啊?"自打我进宫后,小德子一直很照顾我,人也很是精灵通达,我们俩相处起来随意自在。   小德子见我直盯着胡琴,解释道:"今儿是娘娘六十大寿,你也知道咱这园子里不能请戏班,娘娘平日爱听个小曲儿,去年寿辰时,没顾得上给娘娘预备着。娘娘平日待我极好,今年又是整寿,所以我就......"   太嫔寿辰,我竟一无所知。想必是这几日只顾着休生养息,身边的事全未放在心上。思忖片刻,我笑道:"小德子,帮我个忙......"   晚膳是太后赐下的寿宴,皇上亦有赏赐,只不过派了个太监来宣旨和分赏。我心中暗想:太嫔未曾生下格格或阿哥,单凭上回的太医事件就知道她在这宫中地位也是......   宫中众人俱有寿礼呈上,太嫔也都各有打赏。待众人退下,崔嬷嬷见我和小德子两人神神秘秘,开口问道:"采薇你这丫头又鬼鬼祟祟打什么鬼主意呢?"   我上前回道:"今儿娘娘寿辰,奴婢也预备了一份薄礼孝敬呢!"   "这孩子,难为你有心了,是什么东西?"太嫔娘娘柔声问道。   我不慌不忙:"娘娘,待我去取来,您就明白了。"   太嫔指着一大盆"白色果冻"诧异问道:"这是什么?点心么?"。旁边的崔嬷嬷也是目瞪口呆,小德子已忍不住偷笑。我也不愿意做出这么不"小巧"的点心,不是没经验么?本想着做个杨枝甘露之类的简单甜品,可是上哪儿去找芒果?只好因陋就简,做个"双皮奶"。疏于动手,一不留神鸡蛋牛奶放多,就整出这一大盆庞然大物。   我顿时底气不足:"回娘娘,这是双皮奶,食材是蛋清和牛奶,具滋补养颜之效。虽然瞧着不太好,味道却不差,奴婢先前已经尝过了。"   "主子,您尝尝吧!采薇今儿一下午都忙活做这个,牛奶鸡蛋眼看着是浪费了不少!"这个小德子,落井下石。   太嫔有些勉为其难:"既是这么着,尝尝吧。这一大盆我可吃不了,你们也都尝尝吧!"   太嫔嘉许道:"嗯,味道不错,软滑甜润。"。崔嬷嬷和小德子也是点头微笑:"卖相虽不佳,味道却不错。"我顺利过关。   小德子躬身道:"娘娘,奴才也没什么好孝敬您的,奴才未进宫前原是戏班子里唱青衣的,奴才特备了几支小曲儿,若娘娘不嫌弃,奴才就献丑了。"   太嫔娘娘高兴道:"难为你们都这么的有心,既这么着,就唱起来吧!"   崔嬷嬷福了一福,微笑道:"娘娘,奴婢也备了样东西,今晚想是用得着的了。"说完转身吩咐雨枝了几句,稍倾,就见雨枝端了一小坛酒进来,太嫔娘娘会意笑道:"这会子酒和戏都全了,我这寿辰也是圆满了。"   这边厢,小德子准备妥当。一身浅绿色织锦素褶,脸上略画了几笔京妆,加之他本就生得清秀,身形也清瘦,轻移莲花步,端的是婀娜多姿,实足一个"女娇娘"。   他比了个兰花指,扮相柔美,亮相韵味十足。在座的我们叫好不绝。他慢声唱道:   "只见他软瘫瘫颓然就座,只见他闷恹恹懒把身挪。   恰好似水淹了蓝桥一座,恰好似弹打开鱼儿比目。   ......   先只说迎张郎娘把诺言来践,又谁知兄妹二字断送了良缘。   空对着月儿圆清光一片,好叫人闲愁万种离恨千端。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翔。   问晓来谁染得霜林绛?总是离人泪千行。"   唱的是《西厢记》中的选段,唱词凄婉无限,唱腔清亮缠绵。太嫔和崔嬷嬷听得都已是眼泛泪光,我这个外行看热闹,亦觉一股清旷之气悠游于天地之间,摄人魂魄。   崔嬷嬷推了推我:"采薇,轮到你了!想什么哪?"这回龙酒着实厉害,喝着甘甜爽口,后劲儿却实足,连饮三碗后,不禁微醺眼迷离。   因小德子开了个好头,且喝了些酒,大家兴起,纷纷粉墨登场。崔嬷嬷唱了几节"河南梆子",雨枝唱了一段"黄梅小调",在我这个外行听来,已是十分了不得。可是我对戏曲最多只能欣赏,唱却是不会,总不能唱流行歌曲吧?本来想着若是"双皮奶"没做成功,也准备了一首歌曲当做寿礼。勉强算是京剧,与小德子也合练过。然而,眼下这情形,是万万不可拿出来献丑。   脑中转了几转,灵机一动,起身说道:"娘娘,奴婢唱曲儿不在行,给您说段快板吧!"   我拿起筷子往桌上一敲,朗声念道:   筷子这么一打啊,哎,别的咱不夸,夸一夸咱宁寿宫上上下下。   娘娘心真善呐,像个活菩萨,待下人春天般温暖,从不打不骂呀。   小德子不一般,什么都能画,粉墨登场巧扮红娘,美得像朵儿花。   雨枝手很巧啊,服务是上佳,热情细心专业周到,别人不能比呀。   嬷嬷不简单呐,平常爱绣花,可有谁捣乱不听话,她定把他拿下!   说完了,屋内先是一片安静,我正琢磨着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众人已是笑得东倒西歪。崔嬷嬷指着我笑骂道:"你个猴儿,让你唱曲儿,不好生唱,弄出些个不着四六的词儿来编排我们。"   多亏郭东临先生春晚那惊艳一说,让我记忆犹新。   小德子揭发我:"不行,不行,采薇,你这是糊弄我们啊?你不是有首曲儿么?挺新鲜好听的,我给你拉胡琴儿......"   太嫔微笑道:"哦?采薇,你既会唱,就唱吧,就咱几个人,不碍事儿!"   太嫔开口,我也不好推托,只好起身回道:"娘娘,那奴婢献拙了。"   这边厢,一阵激越的琴声响起,弓弦或疾或缓,高高低低,   京戏唱白:天安门 紫禁城 永乐大钟 千古鸣 我的北京梦   红颜遇上戏中关心他的知己   短短一生亦完美 一生转折极神秘   戏里对白凄又美 愿意这样拥着你   借醉易开心 不希望惊喜   啊~我一生   只希望痴心一片演我自己   是我美梦都是戏 后世美丽的传记   你会是痴心 偏不是知己   啊~我一生   只想可演出一场好戏   京戏唱白:十三陵 大前门 香山红透 枫叶林   一遍唱完,琴声又起,心中忽生几分悲怆。不知是歌词的意境感染,或是酒精的迷醉,我竟一步站上桌子。   后来的我常常在想,也许一切竟是注定,若早知有那般结果,我......   不知唱了几遍,也不知何时琴声停歇,直至我觉得嗓子干得冒烟,欲喝水解渴时。才发现屋内众人竟都跪着,太嫔怔怔地望着我,眼神迷醉。呃,我唱得好,也用不着对我五体投地吧?   "我说,你们都怎么了?小德子,快来搀我一把,穿这花盆底儿上来容易下去难!"开口说话,才发觉声音嘶哑。人来疯的毛病丝毫未改,从前与朋友出去唱KTV定然是不醉不唱、不哑不归。   小德子悄悄抬起头挤眉弄眼地对我呶呶嘴,意思让我看身后。一种不详的预感冷滋滋由脚跟升上头顶,我慢慢回转身去......   天颜   饿滴神呀!不知何时,门外的院子里已经黑压压站了五六十号人,而此时所有的目光都毫无疑义聚焦在我身上。仔细瞧了瞧,却不是宁寿宫中的人,其中一人,身着杏黄色九龙纹朝袍,气度不凡,形格严肃不怒而威,此刻正用一种无法摸清的眼神看着我。   皇上!怔怔地,我就这么站在桌上,"俯视"着当今第一人,千古一帝,康熙。   屋内屋外一时鸦默鹊静,大概谁也未曾经历过这等情形。"嗯哼!"崔嬷嬷颤抖的咳嗽声惊醒了我。当下也顾不得花盆底,我纵身一跃,从桌上直接跳下,几欲摔倒,忙借势跪倒在地,心知这般行为实为不雅,回头崔嬷嬷又要收拾我个仪态不端。   "奴婢采薇给皇上请安,奴婢该死,不知皇上驾到,惊扰圣驾,请皇上恕罪!"我伏在地上,心中惶恐不安,将电视剧中那套肉麻说词用上。   "嗯,起来吧!朕方才见你唱得倒也有趣,便没让他们通传。你们也都起来吧!"康熙说着,走进屋子。其余众人也都尾随而入。   康熙爷略一躬身,算是见过礼了:"朕前几日听说娘娘身子不适,今儿可大安了?"太嫔娘娘亦是诧异莫名,丝毫未料到皇上移驾至此冷清寡妇宫:"劳皇上惦记着,如今已无大碍!"   "朕本该早些来给您问安,只是碍着祖宗订下的规矩,不便前来。今日因太后在慈宁宫设素斋宴,朕领着太子和阿哥们相陪,路过这宁寿宫,听闻丝竹之声,朕便进来瞧瞧。确是好生热闹,呵呵!"皇上说着,若有所思地扫了我一眼。我一凛,赶紧低下头去,心乱如麻:太子?太子也在?还有十三阿哥和四阿哥,他们也都在么?这回可真是冤家路窄,抓了我个现形!   偷偷儿抬起头,打量起屋里众人,正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不是十三是谁?嘴唇还一张一合说着什么,为了让我看清楚,他说得很慢,表情也很夸张。仔细瞧了两遍,他说的是:"采薇,蜗氏晓珠!"一派洋洋自得的表情,不就是知道了我的名字,知道我住哪儿么,有机会收拾我了呗,至于高兴成这样么?想起那晚捉弄他的情形也忍不住有些好笑起来,于是我皱着鼻子,呲着牙,朝他扮了个土拨鼠鬼脸。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喷笑出声。他身边一人,扯了扯他的衣襟,他方止住笑声,脸上却是依旧笑意盎然。   惯性而下意识瞧了一眼他身侧之人,感觉自己忽然置身冰窖。黑眼眸,是的,就是那双"魂牵梦萦"的黑眼眸,黑曜石般纯粹透明的暗黑眼眸,深不可测,带着一丝诧异,此刻也正颇有意味地看着我......黑眼眸真的存在?谁?   "胤祥,你笑什么哪?说出来,让朕也乐一乐!"皇上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子威严在其中。   十三意识到自己失态,敛容正色道:"回皇阿玛,儿子方才见院中有一只耗子反反复复爬上石椅,又不断跳落地下,觉得甚是有趣......"   你爷爷的,这不是变着法儿骂我么?把我比做耗子,有你的啊,心中恨恨地,却是再无勇气抬头。   康熙呵呵一笑,没再追问下去。却指向那一大盆双皮奶:"这是什么?"。我先还怔怔地,崔嬷嬷对我使了个眼色,遂走上前躬身道:"回皇上,这是双皮奶,是由牛奶和鸡蛋清蒸制而成的。"   皇上饶有兴致问道:"哦?是你做的?"。我恭敬做答:"是。"却听他笑道:"看着倒挺好,盛些来朕尝尝!"   崔嬷嬷紧着去取了个青花小碗舀了些递了上去。皇上笑看着我,面容和悦,看样子并不恼我方才的失仪:"细嫩软滑,香甜清润,倒是瞧不出你有如此手艺。跟谁学的啊?"   我谎开三度:"回皇上,奴婢有一乳母,擅长厨艺,奴婢自小爱吃这个,于是学了来。"临时现编,皇帝不至于将乳母找进宫来吧?   康熙颔首道:"嗯,太子、阿哥们你们也都尝尝吧,也是个新鲜物事!""既是如此,奴婢去取些碗碟来,盛于阿哥们食用!"我弯身说道。屋内气压太低,此刻只盼能出去透透气。   "去吧!"得到皇帝准许,我如获大赦般,几乎是冲出了屋子。   夜凉如水,月朗风清,我深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绪。初见天颜,竟是如此人荒马乱的情形,往后的日子只怕欲静难安。   端着碗碟,边想着边慢慢向回走,不防一个黑影突然窜出来。"啊!"我忍不住惊呼出声,手中的碗碟险险跌落在地,只觉一只手掩上我的嘴,另一只手扯着肩臂一带,我不由自主,踉踉跄跄跟着那人进了回廊边的一间屋子。   我定下神来,借着月色,这才看清楚居然是十三。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收拾我了?我不由得惊恐地瞪大眼睛,却出声不得。听他轻声道:"不许乱喊,我就放开你!"我点点头,他松开手。我转身就跑,却被他牢牢扣住。   他谑笑道:"嗯,上回没留意被你逃脱,又想溜?这回来不及脱鞋了吧?"。   我忿忿道:"到底想怎样?我是奴才,你是主子,要打要罚随你,给个痛快的。别没事总找茬儿!"   "哦,要打要罚随我?这可是你说的。后天晌午,来延禧宫领罚!若不来,你的花盆底儿可就要交到内务府去了。"十三扔下这句话,自顾而去。他走到门外,见我呆若木鸡,折回来笑道:"还不走?阿哥们都等着尝你的手艺呢!"我如梦初醒般紧跟着出来。   堪堪走至门前,见一黄衫男子踱步而出,十三拱手作揖:"太子!"我心中一凛,忙的福了一福,太子慢声道:"嗯,起来吧!瓜尔佳•采薇,很好,很好......"他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扬长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我与十三面面相觑,我偏头避开十三疑问的目光,径直进屋。   我心不在焉张罗着,心里堵得直发慌,只不过想安生过日子,却招惹了这许多麻烦。太子话里有话,看样子并未忘记我,还有个难缠的十三阿哥,今日这一闹,宁寿宫也不再是避风港了,我如何是好?   终于,皇帝起驾回宫,一路浩浩荡荡远去,心中大松一口气,不防太子蓦地回头狠狠瞪我一眼,眼神如同猎人见到猎物一般狠绝贪婪。   ------------------------------------------------------------------------   清朝的太妃和太嫔等人,主要住在1:宁寿宫;2:寿康宫;3:慈宁宫(俗称"寡妇院")   新皇帝和太妃等人,必须双方达到50岁以上,可以见面,一方达到50岁也不行。康熙此时未满五十岁,所以康熙爷说碍着规矩不便前来。   礼物   我终于体会到什么是"惶惶不可终日"。太子狠绝的眼神,十三莫名的惩罚,如同两块千钧巨石压在心头,沉闷压抑,挥之不去。   "采薇。"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我一跃而起。崔嬷嬷关切的眼神递了过来,"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么?""嬷嬷,没有,就是昨儿夜里睡得不好,精神差了些。"   崔嬷嬷摇头叹道:"你这孩子,自打皇上前儿来过,这两日便魂不附体。想是也知道自己个儿的鲁莽,心中害怕了吧?你也不必担心,皇上若要罚你,那日就罚了。你日后得收敛些,知道么?"我点点头,垂首不语,心中盘算着如何开口要求出宫,去赴十三之约。   崔嬷嬷有些好笑的看着我:"你今儿不必给娘娘念书了,回屋歇着吧。明日早些起来再做些个双皮奶,娘娘今儿提起还赞不绝口的!"   可以不必费神找借口。我喜出望外:"是,嬷嬷!"   趁崔嬷嬷伺候娘娘午膳的功夫,我一溜烟儿小跑从偏门出了宁寿宫,熟门熟路很快便到了延禧宫外。心中蹀躞不下,实在不想面对这位难缠的十三阿哥。长痛不如短痛,免得日日提心吊胆,担心人找上门来,遂鼓足勇气推门而入。   院中早有一人悄然而立。一袭白衣,衣袂飘飘,听见门声,回转头来,展颜一笑:"你来了?"   白衣十三,他本就生得神清骨秀,且偏爱白衣,阳光映照下,光芒炫目,神采难掩。我目不转瞬盯着他,被他软谈丽语的态度弄得莫名不已。   我无奈道:"嗯,我来了,来受罚了!"。   他眉毛一挑:"哦?你怕了么?怕了还敢来受罚?"   "怕?我当然怕,至多也不过是个死字。我若不来,你也定有别的法子惩治我。谁让你是堂堂十三阿哥呢?"我心中忐忑,可嘴上还是不愿服输。   "哈哈!"十三大笑起来,"你还真是个嘴不肯饶人的姑娘!你觉着我会怎生惩治你呢?"   我是个急性子,恨人不清不楚,拐弯抹角,此时被他逗弄得颇不耐烦。心中不由得火起,恨声回道:"您爱怎么着怎么着,您爹是皇帝!所谓王法,亦全凭主子们的喜怒制订,我有权力选择么?要打要杀就您一句话......"压抑太久的委屈与无奈,想到这穿越时空离奇莫名的遭遇,想到未卜难测的未来,我竟有些声泪俱下,到最后干脆泣不成声了。   只觉一只手柔柔将我环抱,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恍惚间,我又被十三抱在胸前。这一次,我没有抗拒,他温暖的怀抱令我感觉有种久违的安宁。依在他胸前,慢慢止住哭泣,渐渐清醒,想到自己居然向一个16、7岁的孩子撒娇,心中大惭。欲立即推开他,却觉有过河拆桥之嫌,可也不能赖在人家胸前不走。   正自犹豫,听他柔声说道:"不伤心了?嗯,真是个孩子。谁又说要打你杀你?"   我借机离开他的胸前,抬头看他,星子般明亮的眸子,盛满暖意温柔。我一愣,赶紧侧目看向别处。"不过,也不能就这么饶了你。"十三顿了一顿,我心中一紧,只觉下巴传来一股热力,脸随之被托起,我被动地正对着一双清澈明净的眸子。   他凝视着我,一字一顿道:"我、要、你......随、传、随、到!"   虽是深秋时节,"我要你"三个字愣是把我惊出一身冷汗,幸亏只是让我随传随到。   我试图讨价还价:"你知道,我在宁寿宫中要当差的,不能随意走动!"   "你若想出来,凭你的聪明劲儿定能出得来,不是么?"他笑谑道,这笑容怎么看都难逃奸诈之嫌。   "我......"   他不留余地:"没得商量,不许再说!"随即从身后变出一个包裹:"今儿也有奖励,拿去吧!",   我撇撇嘴:"我不要,无功不受禄!"亏得他没说"赏"字,否则我接了东西,转头便会弃之。我依然未习惯身份的转变,从"堂堂"21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独立新女性摇身一变为任人呼来喝去封建社会的奴才,施点小恩小惠,就赏啊赏,个中滋味实不好受。   十三皱了皱眉,几丝恼意拧在眉间。"你,唉!就算是谢谢你做的双皮奶吧!味道确是不错。"他竟有些讨好的意味:"这会子怎的变得这等扭捏了?快接着吧!打开瞧瞧,准保你喜欢!"   见他急恼,我心中亦有几丝忧惧,好容易解决上回的事儿,别再出什么岔子,遂接过包裹。打开一瞧,是一双质地优良,制作精细的鹿皮靴子。他一脸好笑:"以后犯错可不用光脚逃跑了!这可是没跟儿的靴子,特为你做的!"我想起当时的情形,亦觉得甚为可笑。遂福身道:"如此,奴婢便有功受禄,多谢十三阿哥赏赐!"   十三眸中深意几许:"日后没旁人在,你不必以奴婢自称。其实你并不喜欢,不是么?"   我不禁错愕,这生长在皇宫深受皇权文化荼毒的少年,居然可以这样离经叛道,更妙的是他居然有如此细腻心思看出我的不甘,我倒是小瞧了他。   气氛一时僵凝。我对着他扮个土拨鼠鬼脸:"好,十三少,就这么着吧!我可是求之不得呢!"   一丝儿纳闷在他眼中闪过:"十三少,是什么意思?"。   "十三少,就是十三少爷的意思,我觉着比十三阿哥叫着简便些。"其实是我有十二少情结,张国荣的《胭脂扣》是我最爱的电影之一。当然,此情由不能对十三据实相告。   "哈哈,你这丫头就是鬼灵精怪!"十三的笑容极富感染力,让人如沐春风般,直想随着他傻笑。   不觉间出来已近半个时辰,崔嬷嬷一会儿找不着我,可就惨了。"十三少,我要回去了。时间一长,若被发现,下回我可就不能随传随到了。"   他微一颔首:"好,你去吧!"。   一脚跨过门槛儿,听得他唤我:"采薇!"   "什么?"我回头。他的笑容安静而明亮:"你的名字很美!像你。"   流放   一路走着,一路在心里犯嘀咕,不知这十三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原本我设想好的啥满清十大酷刑,竟一样没用上。瞧他和颜悦色的,又是送礼物,又是好语相劝的。惩罚也就是随传随到罢了,我一小小宫女,他就算不罚我,也是要指派我做点什么我也只有做的份儿啊!   蓦地想到他温柔明媚的眼神和笑容,一激灵,他该不会是看上我了?这才见了几回,就能一见钟情了?我猛摇了摇头,不大可能。许是十三少年心性,见我有趣胆大,找个玩伴儿而已。   一边想着,已经走到宁寿宫前了,正打算从偏门偷溜进去,眼前一个人影儿一晃,唬了我一跳,定睛一看,是小德子,一脸惶急。   "采薇,找你半天了,上哪儿去了啊?"小德子急道。看他慌乱的样儿,我也急了:"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是不是崔嬷嬷找我?还是娘娘有何不妥?"他摆了摆手:"不是,你先别急,听我说啊,你们家好像出了点事儿,有人来找你,在神武门侯着呢。"   我心知必是出了大事儿,这宫女和家人平常是不能相见的,想要探视每年是有规定的日子。这会子必是使了银子,买通了守卫,才通传了消息进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稳定心绪,对小德子说道:"这么着,就麻烦你领我去了,宫中的路我也不太熟。崔嬷嬷那儿可怎么说呢?"小德子一乐,说道:"我替你说过了,崔嬷嬷说你偷溜出宫去,回来肯定是打偏门进来,让我在这儿侯着呢!"我脸一红,白了他一眼,心想:这崔嬷嬷还真是对我了如指掌。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呢?应该是和阿玛有关的,可是阿玛又能出什么事儿呢?和阿玛相处时间不算长,可他的为人我倒是颇有几分了解。虽说不上是两袖清风,也算是刚直不阿的一位武将了。瞧他对女儿的这份情意,也知道他不是奴颜媚骨的那种人。再说阿玛也不是位高权重的重要官员,行贿受贿应该不太可能......   一路上搜索枯肠,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边厢,已经走到神武门了。一个守卫瞧见我们,对小德子点头示意,小德子快步上前,见他们耳语了几句,小德子回来,领着我进了城门边的一间小屋子。   推门进去,屋内放了许多茶具水壶之类的器具,想是守卫士兵们歇息喝茶的地儿。桌边立着个人,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小姐,您可算来了......"是雁兰,眼睛红肿,这边说着,眼泪已经噼里啪啦直往下掉。   我赶紧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没事儿,没事儿,别哭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慢慢说。别急!"雁兰止了哭声,看了一眼小德子,欲言又止的。"没事儿,德公公是自己人,你说吧!"我看了一眼小德子,心中确实对他挺信任的。小德子机灵得很,他笑道:"你们聊,我出去和守卫们攀攀交情!"我叫住他:"你身上带了银子么?"小德子笑得神秘兮兮地:"崔嬷嬷对你真是不错,起先我出来,她已把自己的私己钱交给我了,说是有用得着的地方!"说着,人已经闪出门去。   这崔嬷嬷,唉!   我回过头来看着雁兰,此时,愁苦的小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小姐,看来您在宫中过得挺不错,老爷一直就担心您的脾气急,怕您在宫中吃苦头。整日价在我们面前唉声叹气的。"   我点点头,"还行,我一直记着阿玛的教诲呢!不是让我要小心谨慎么?"却只在心中苦笑,这才进宫两月,就不知犯下多少错。幸好,也没人和我认真计较,要不,脑袋瓜子早搬家了。   "雁兰,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儿?"这才是正题儿。"小姐,老爷被抓了起来,明儿个就要发配到宁古塔为奴去了!"雁兰说着,眼眶又红了。   "明天?明天就要发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不早告诉我呢?还有,阿玛犯了什么罪,这就要流放了?"我一激动,语气加重,声音也拔高了些许。   雁兰怔怔地看着我,竟是不敢开口说话了。我也醒悟过来,拍了拍她的手,柔声说道:"我这不是着急么?不是对你。你慢慢说。"   雁兰点点头:"小姐,奴婢明白。事情是这么着的,半月前,老爷手底下两个旗兵,因喝醉酒打了一架,其中一人断了胳臂,老爷因念着是旧部,没有将此事声张,只是罚了他们的军晌,自己还贴了银子给那伤兵治病。事情本就这么过去了,谁知昨日来了一伙人,把老爷架走了,什么话也没留下。咱们的锁吉管家去打听了半日,方得知......"说到这儿,她顿了一顿,有些怯怯地看着我。   我思忖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太子?"她点点头:"是太子,不知怎的得知老爷此事,支会了吏部,治了老爷一个治军不严,包庇纵容部下的罪。今儿早上就过了堂了,明日晚上就要流放了,我们全府的人也都跟着去。"   我冷笑一声,道:"果真太子就是王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问:"阿玛现在何处?锁吉管家有没有法子去上面活动活动?"雁兰脸上透出绝望的表情:"老爷现在大牢里呢,锁吉管家已经四处托了人,可没人敢管这事儿。就连老爷以前交好的几位官爷都是闭门不出,生怕沾惹上咱们一星半点儿!"   是啊,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也就我这个脾气倔强的采薇小姐,不奴颜婢膝的好阿玛,敢忤了太子的逆。太岁头上动土,可不是该自认倒霉,怨不得别人么!   对了,还有一个人,怎把他给忘了?八阿哥,那位八爷,历史上不是和太子对着干,想当皇帝的么?而且我知道,阿玛和八爷好像有些来往,在家的时候八爷家的刘管家我就见过两回。   "那八阿哥呢?锁吉有没有去找他?"我从椅上跳起来,有些期待地望着雁兰,这可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了。雁兰叹了口气:"唉,找过了,八阿哥这几日都不在府中,找了八阿哥府中的刘管家,听他的意思,八阿哥即使知道了也不一定会趟咱这浑水。"   我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这最后一根稻草也没了。"小姐!"雁兰突然跪了下来,我忙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起身扶她,她就是不肯起身。   她抬头看我,泪水涟涟:"我这趟来,老爷是不知道的,老爷怕扰了您,吩咐锁吉不让您知道。可是锁吉管家和我商量着,不能就这么让老爷轻易被冤枉了。老爷年纪也大了,去那等苦寒之地,只怕呆上个一两年,什么都得毁了。您在宫中,能不能想想办法?救救老爷,救救我们这一大家子人?"   我心思一动,开口问道:"锁吉管家是想让我去求太子?"雁兰不住磕头,说:"请小姐原谅咱们的大胆,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我叹了口气:"雁兰,你起来吧!阿玛是我自己个儿的,他如何待我,我心中明白。断没有袖手旁观看着他受苦之理。这么着,你回去告诉锁吉,让他继续四处活动,看能不能打通别的关节。我这边,也定会想法子!"   送走了雁兰,我的心情较之这两日的沉闷压抑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虽说把事情揽了下来,心里却是一点底儿也没有。求太子那是不可能的,我自己送上门去,自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且慢,我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是昨日抓的阿玛,前日他在宁寿宫中见了我,许是又想起来我这么个人了。他的消息自然是灵通的,阿玛的一举一动,恐怕都有人报与他知晓,在宁寿宫中,又见着我那么"高调出彩",自然是心有不甘,新仇加上旧恨,竟是急不可耐地下手了。动作可是够迅猛的。   王权啊王权!的确是极具诱惑力!要毁了一个朝延命官的家,都这么的易如反掌。   实在不行,只有试着去抱抱那根救命的稻草了,看着跟在我身后一路默默不语的小德子,问道:"小德子,你认识八阿哥么?"小德子摇了摇头:"见过,但不认识!你也见过啊,前日他也是随着皇上到过咱宁寿宫啊!""哦,那你知道他每日进宫后在何处么?"心中并没有印象谁是八阿哥,那晚只顾忙着应付皇上和十三了。小德子咧嘴一笑:"这事儿简便,我去找上书房那儿的公公一打听就得了!"   "那就麻烦你了,一会儿你就替我打听打听。还有,这个你替我收好,最近可能要常使银子,该怎么使你瞧着办,你知道我这个人,有些不着四六的,没的让我给当废纸扔了!"   我把雁兰刚才给我的200两银票递给小德子,他犹豫了一下,没伸手接。   我看着他笑道:"小德子,我知道你心眼儿很好,人也很机灵,我很信任你,以后也要多仰仗你帮我。你就替我保管吧,除非你不想帮我这个忙!"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认真地说道:"采薇,这宫里也就你瞧得起我。你放心,以后我......"   我心里很有几分高兴,小德子日后会是我可以信赖的朋友。   -------------------------------------------------------------------   注:宁古塔不是"塔",而是一个城名,是一个清朝时期的关外流放罪犯场所。旧城在今黑龙江省安宁县西海林河南岸旧街镇。宁古塔属边远地区,旧时,这里环境恶劣,气候异常,寸草不生,五谷不长,很适合罪犯改造。   相许   天色微亮时醒来,一丝光亮透过窗纱泻进屋里,柔和静谧。想到今日要完成的"艰巨"任务,心中一阵阵发紧。阿玛和全府人的命运都交到我手上了,此去不成功......也得成功。   起床后,紧着去厨房做了双皮奶,伺候太嫔进了早膳,看崔嬷嬷一脸平和,竟是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昨儿夜里陪着她做绣工的时候,她对我偷溜出宫的事儿也是只字未提,我亦不想多做解释。在这皇宫中少说几句话,多做几件事,自然是有利而无弊。   可今日要出去,却是不能再偷偷儿的了。人家敬让你三分,咱也不能蹬鼻子上脸的不是?   想了一想,我走到崔嬷嬷身边,轻声说道:"嬷嬷,今日早上我得出宫去一趟,您看,行么?"崔嬷嬷问道:"可是为了你家中的事儿么?""是的!嬷嬷!"崔嬷嬷点头道:"你去吧!上点儿心,紧着把事情解决了才好!"我吐舌一笑道:"那是,不能白使了咱崔嬷嬷的体己银子!"她一指轻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这孩子,就只得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别的事儿只见你犯糊涂!"又道:"叫上小德子陪你去吧!宫里他门路熟!"我心中正有此意,福了一福,笑道:"知我者崔嬷嬷也!采薇谢过嬷嬷!"   当下,和小德子一路直奔乾清宫而去。   "小德子,你打听清楚了么?八阿哥今儿会去乾清宫?"我停下来,气喘吁吁地问道。小德子也比我喘得好不到哪儿去:"打听清楚了,今儿八贝勒要上朝。我说,您慢着点哪!这会儿才辰时三刻,阿哥们要差不多巳时才到呢。"   "那咱不能去乾清宫侯着吧?外人能随便进么?"方才出来得匆匆忙忙,我都没来得及问,只顾着跑,暗自庆幸今日穿了十三送的皮靴。小德子面有得色,笑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咱去偏门的道上侯着,乾清宫里伺侯着的太监们说了,八爷每日里都打那儿经过!"我微笑着施了个礼:"行了,知道你能干,那就有劳德公公头前带路了!"   放慢脚步,看了看四周。宫中的早晨很是清静,只偶尔见几个太监宫女,也都不似往日般行色匆匆。露珠悬在青青的、嫩嫩的小草上。整个皇宫沉浸在浮白的晨雾之中,朦朦胧胧,如海市蜃楼。渐渐地,一丝光亮射穿了这层轻纱,太阳暖暖地升上天空,皇宫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又恢复了往日的金壁辉煌。   我和小德子躲在道边的小树林后面,心中七上八下的,很是不安。听见远远地传来谈笑声,探头望去,只见四个朝服装扮的年轻人正走了过来。我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给小德子,他看了看,对我点点头。我轻声问道:"哪位是八阿哥?"他又仔细瞧了瞧,只因我们藏身之处背阴,阳光尚未照映过来,又有薄雾,所以他也瞧不分明。眼看就要走到门边儿了,门边儿有太监守着,这些话可不能让人听了去。   只能见机行事,我向前急赶几步,在离他们还有1米左右的距离,伏低行礼:"奴婢采薇给几位阿哥请安!各位阿哥吉祥!早上好!"晕,我好不容易想拍个马屁,脑子一昏,居然说出个"早上好"......   "噗哧",已有一人笑出声来。我抬眼望去,是一位20岁左右的男子,身材魁梧,朝服冠帽,浓眉大眼,相貌很是英伟,正冲着我直乐。   他左侧的那位挥挥手:"嗯,起来吧!"说话的这人,身形修长,美如冠玉,靡颜腻理,雍容闲雅。我在心中暗叹:好一位傅粉何郎般的美男子!虽然之前已经被白衣十三的"美色"迷惑过一次,却依旧是看得有些发怔。   他不语微笑,一双玉瞳微光映人,温和地望着我,我脸上一热,自知失态。忙弯了身,有些怯怯地问道:"请问哪位是八贝勒?"   "哈哈!没想到咱们这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最受宫女们爱戴的八爷,也有被人认不出来的一天!"一直冲我乐的那人拍着我眼前这位花样美男的肩膀,大笑了起来。   我有些发窘,忍不住飞了一个白眼过去,这是我在现代社会养成的毛病,打我记事儿开始我就爱飞白眼,二十年了,一直没改掉这坏毛病。那人一愣,却并不生气,笑得更欢了。   "十弟!"原来,爱笑的这位就是十阿哥。八阿哥的声音很柔和,却有股子威慑人心的力量,十阿哥立即收了笑声,转头和另一位看上去年纪最小的阿哥耳语了起来。   "奴婢进宫日子尚浅,请八贝勒恕奴婢无知!"八阿哥轻轻点点头,依旧微笑不语,我轻声道:"八阿哥,能否借一步说话?"他看了看四周,道:"无妨,就这儿说吧!"   无奈,只得又道:"奴婢的阿玛是瓜尔佳·阿克敦,想来八阿哥应该知道他。"我顿了顿,看他表情如常,继续说道:"奴婢家之前的事儿,您应该知道。前日阿玛因犯了点错儿,被太子拿了,今晚便要发配流放到宁古塔。奴婢冒昧打扰,是想求贝勒爷,施以援手,救救阿玛和那一大家子人!"   八阿哥颔首道:"我昨晚回府中,已经听说此事,只是这吏部已经过了堂,就算是结案了,想要改判怕是不易!"   我心中想着:他说,怕是不易,不是不可能。倒有一线希望。复又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无比哀怨"地看着八阿哥道:"八爷,您菩萨心肠,既然上回肯对奴婢施以援手,这次请您念在阿玛他怜惜部下,又是垂暮之年的份儿上,千万救了他。奴婢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两字,被我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这就是滥情电视剧看多了的后果,想我一个现代人本来就对古人言谈方式不习惯,日常交流倒也罢了,人家最多觉得我是个野丫头,碰上这种"官方"场合,只能文绉绉地套用电视剧里的那些,此时,说得溜了嘴,差点就把自己给"许"了出去。   幸好反应也不算迟钝,饶是这样,还是丢了一回大人,这边厢,十阿哥又是忍不住吃吃笑开。他可真是爱笑!我却不敢抬起头再对他"造次",只觉脸上火热,自知定是"粉颊生春"的害羞模样。心中更觉不妙,这些阿哥们定是觉得我对八贝勒有意,表白心迹,娇羞不已。不行,不能让他们误会了这个。   我猛然抬起头来,连连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那个意思!"一着急,奴婢也忘记用了。我,我,我的起来了。   十阿哥谑笑道:"那你是哪个意思啊?"他这么一说,众人皆笑将起来。温文如八阿哥也是忍俊不禁,我又悔又臊,急道:"我没什么意思!反正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   众人更乐,十阿哥简直是乐不可支。那位年纪最小的阿哥笑道:"十哥,这就是你们昨儿提起的那个宫女啊,确实很有意思!我这病生得不巧,错过了一场好戏啊!"我已经隐隐猜出他是谁,历史上和八阿哥一党的,九阿哥、十阿哥、还有这位十四阿哥。   八阿哥敛了笑,正容道:"行了,别意思来意思去了!时辰到了,该上朝了!"言毕,一振衣角,转身自顾而去。其余三人也随他而去。十阿哥还不忘回头冲我一乐,真不明白他有啥可乐的!   我怔了一小会儿,紧追两步,跪下,哀声叫道:"八爷!"这声音可怜得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八阿哥回头看着我,缓步走上前来,只听他微叹了一口气:"你起来吧!我会尽力,回去听消息吧!"   我仍跪着,咬了咬唇,不知道接下来提的要求是否过份,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奴婢尚有一事相求,若八贝勒救下阿玛,请您准许他告老还乡,让他回关外去,当一个普通百姓,颐养天年!"我知道清朝的官制是年满六十方可退休,除了生老病死,没有朝延准许,不可例外。   八阿哥温润的眼光淡淡地看着我,却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意,他沉吟片刻:"依你就是!你现在可以起身了!"   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我忍不住回他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多谢八贝勒!"直起身子,却不妨他忽然附耳过来,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无需再表白相许,早就许过了!"八阿哥眼底唇边尽是暧昧无比的笑意。   他声音极轻,可是我肯定另有两人听见了,走在最后的十四回过头来,有些微恨意地看了我一眼,我都在怀疑是不是我眼花了,乌亮漆黑的眸子,竟和我梦中的黑眼眸有几分相似,八贝勒说这话,他又为何恼了呢?   小德子隐身之处,有石子响动之声,想必也是被八阿哥的话惊得失了神。只听十四厉声喝道:"什么人?胆敢偷听爷们谈话?不要命了?"   小德子战战兢兢走了出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脸色发白,竟是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我紧赶上前去,伏下回道:"回十四阿哥,这是宁寿宫中的小德子,和奴婢一块当差的,因奴婢对宫中道路不熟,又认不得阿哥们,所以请他陪了来。您放心,他绝不会说东道西!"小德子也缓过神来,不住说道:"奴才绝对不敢透露出去一言半语,请主子开恩,请主子开恩!"   十四冷哼了一声:"来人哪!把这不敬的奴才拖下去重杖四十!"不知道从哪儿就冒出两个小太监,架了小德子就要走。我一步上前,挡在小德子前面,迎视着十四怒气横生的眸子:"要打就打我好了!事儿也是因我而起的!"   十四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么?好大胆的奴才,一口一个我,哪个嬷嬷调教出来的?也该拖了来打!"又点了点头,道:"宫女、太监,历来是相好的!这狗奴才生得倒也白净。只是......"   十四没有继续说完,他的"只是"二字可是意味深长啊,我偏脸看见八阿哥神色一变,而小德子刚才吓得惨白的脸,现在渐渐转青,知道他心中屈辱不已。   "太监和宫女,十四阿哥您可知道世上为何会有这两种人么?"我冷笑着,看见十四眼中掠过一丝莫名,继续道:"谁也不是生来就是奴才的命!之所以有太监和宫女的存在,不为别的,只为了伺候你们这些皇族贵人,旁的人可以瞧不起这两种人,却唯独你们不可以。就如饮水思源的道理一般。十四阿哥贵为皇子,饱读诗书,这等浅显的道理不需奴婢讲明吧!"我把奴婢两字咬得特别重,知道今儿一顿杖刑是免不了的,不如把话说了,心中觉得甚为解气。这也算找补回点吧!   "你!"十四指着我,又惊又怒,说不出话来!想必除了他的亲爹和亲妈,还没人敢这么教训他吧,尤其是他所瞧不起的一个小小宫女。   眼光瞥见十四身后的九阿哥和十阿哥也是怔在当下,一脸惊骇。定是被我"惊世骇俗"的言论给惊着了!八阿哥倒还表情自若,隐隐地仿佛唇边还挂着半点儿笑意。   八阿哥走上前来,拍了拍十四的胳膊:"罢了!十四弟,别和奴才们一般见识!"有意无意地,我觉着八阿哥"奴才"二字咬得特别含糊不清,难道是因为我刚才那番话,他怕惹毛了我,也给他难堪?不禁在心中有些好笑起来。   这边厢,九阿哥和十阿哥也恍过神来,上前相劝。十阿哥笑道:"十四弟,早和你说了,这姑娘有意思得很,那日把老十三也整得哭笑不得!"我有些明白过来,那日我对着十三做"土拨鼠"鬼脸的时候,原来十阿哥也是见着了的,难怪他"一见我就笑"。十阿哥一边说着,一边对我使了个眼色,道:"咳,采薇,是吧?给十四阿哥赔个不是,这事儿也就算完了。我十四弟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   我知道十阿哥是好心给我打圆场,可是我实在不是前一分钟发了火儿,后一分钟就能给人小心赔不是的人。想了一想,也不知道妥不妥,想那十四阿哥比白衣十三还小,应该也是小孩子心性,就盼十四也能像十三一样哄哄就能好。   于是朗声念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尊故,二者皆可抛!"   念完后,众人皆是一副啼笑皆非的神色,而小德子的脸色儿这会子被笑憋得通红。唉!今儿个最累的是小德子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姹紫嫣红......   我看着十四,他眼中的怒气渐渐平复,朦朦,似有深意,和我梦中的那双黑眼眸竟有七八分相似,我也有些恍惚起来......   "你,的确很有意思!"十四说这话已经两遍了!我真的那么有意思么?我并没什么意思啊。   说完,他径直去了,十阿哥和九阿哥也跟着去了,八阿哥走过我身旁的时候,对我微微点了点头。我明白他意思,他会尽力而为。   看他们远去,剩下我和小德子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原来   小德子一脸无奈,苦笑道:"采薇,你以后言语得小心些,其实你犯不着这样为我,我都习惯了!"   我一笑,道:"不是为你,为我自己个儿!再说了,这回不是没事么?不过,你放心,我以后见着这位十四爷一定躲得远远的,也一定谨言慎行。你可得答应我,今儿的事儿不许和崔嬷嬷提!"   小德子正色道:"采薇,别说是你的事儿,别人的事儿,我听了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好,好,好,我这不是担心崔嬷嬷罚我么?你都信不过,我信谁去啊?"我发出一颗糖衣炮弹,这儿没别人,直击中小德子心坎上。   小德子乐了,冲我一笑,随即又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我知道他的心思,说道:"小德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以后有什么事儿直接说就行了,我可是百无禁忌的。我知道你想问我和八阿哥的关系,其实我也很纳闷,我进宫之前,撞伤了脑袋,以前的事情现在都想不起来了!"   我指了指额头,伤好了之后,留下一块淡淡的梅花形的伤疤,"你瞧,我额头上还有一伤疤呢!"我却没有细说其中的纠葛。   小德子点点头,若有所思:"是这样!"我问道:"你觉着八阿哥会尽力帮我么?还有,八阿哥现在朝中势力如何?"   小德子笑得有些古怪:"我瞧着八阿哥会尽力,他不是说"许"过了么?这该算是自家人的事吧!"我嗔道:"去,去,去,我可是不记得有这回子事儿,你也拿我开涮啊?"   小德子收了笑又道:"朝延的事儿,我知道得不多,要说这最有势力的皇子,自当是太子,可这八阿哥也是皇上极为倚重的皇子,四年前我刚进宫的时候,他年纪青青,17岁就封了贝勒,足可见皇上的恩宠了。现在朝中宫中名声都极好!"   我点了点头,心想:这八阿哥和历史上记载的倒是相差不远,只是现在应该还是太子未失势,正风光得意之时,只怕八阿哥他不肯也不能为了个"奴才"豁出去和太子对着干了。   还有这采薇小姐,年纪轻轻,上哪儿惹了这么多"风流债",她倒可好,一撞柱子,两眼一闭,双腿一蹬,径直去了。却把我的魂魄召了来,替她"消受"这美男恩。关键还都是些惹不起的主儿,太子、八阿哥,哪个是省油的灯?   心里千愁万苦的,不由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得!穿越到这清宫中,飞白眼的缺点没改,倒添上了个叹气的毛病。   回到宁寿宫中,如坐针毡般地心中只是忐忑不定,既盼望着消息,又怕传来的消息是令人失望的。昨日已和雁兰约定,若是阿玛最终要流放,一定要派人来通知我,我怎么都得想法子出去见他一面。   就这么七上八落地煎熬了一日,直到子时,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八阿哥那边也是没信儿。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安慰自己,勉强自己睡去。   次日醒来,看见镜中的自己青面白唇,还戴了一副熊猫牌黑眼镜,实在不能见人,忙的让雨枝给我扑了些胭脂,方才觉得好些。   正吃午饭时,见小德子急冲冲进来,道:"采薇,宫外来人了,定是你家里的人,在神武门侯着呢,你这就快去吧!"   我忙的扔下筷子,冲了出去,不忘扭头对他说:"替我和崔嬷嬷说一声,我去去就回!"   一路疾走至神武门前,有一名守城卫兵跑上前来,向我确认身份后,领着我依旧去了茶水房。   "阿玛?怎的是您来了?"我又惊又喜,人既已放出来,事情应该是解决了的。阿玛也是喜形于色,携了我的手,在桌边坐下,缓缓说道:"唉!采薇,后日阿玛就要辞官回关外老家了,今儿来瞧瞧你!咱们父女这一别,就不知何时能相见了!"   求八阿哥允阿玛辞官,这是我这个冒牌女儿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太子碍于祖制,不能对我下手,可是在朝延为官的阿玛,却是时刻有机会欲加之罪的被拿了问罪。不久的将来,我也会离开这里,到时不知道又会有怎样的灾难降临到这位可敬的阿玛身上。去得关外,做个平头百姓,山高皇帝远,太子也只能鞭长莫及、望洋兴叹了。   只是想到生离之苦,心中也不免有些心酸。我柔声劝道:"阿玛,来日方长,留得青山最是紧要。女儿在宫中一定循规蹈矩,定能平安出宫与您相聚!"阿玛拍拍我的手,脸上有欣慰之色:"采薇,阿玛听雁兰说了,你在宫中和众人相处得甚好,嬷嬷待你也不错,阿玛也算是老怀得慰了......"   和阿玛闲聊了些宫中的生活,蓦地想起八阿哥之言,不知阿玛是否知道此事呢?心中极想一探究竟,于是故做漫不经心地问道:"阿玛,八贝勒和咱们交情挺深么?这回可真亏得有他相助!"阿玛闻言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怎的突然问起这个了?"   看着阿玛一脸不自在的神情,我猜他必是知道内情,索性挑明了说:"阿玛,八贝勒和女儿说了些莫明其妙的话,女儿心中很是纳闷儿,您可知道是怎么回子事儿么?"   阿玛沉吟良久,叹了口气道:"终究还是得告诉你......"   原来,这又是一份可以引人一声沉重叹息的少女情怀。   真正的这位采薇小姐,虽然阿玛视为掌上明珠,却因母亲早逝,又无兄弟姐妹陪伴,性子渐渐孤僻冷傲,却偏又思想早熟,敏感多情。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俊美风雅的八阿哥,竟是一见倾心。初时阿玛和八阿哥都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不甚在意,可她小小年纪居然说出"非君不嫁,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的绝断言语。   这位风流倜傥的八阿哥,见她年纪幼小却心志坚定,况且将将豆蔻年华,便生得灵秀娇艳,不由得也动了几分真心。故而与阿玛私下里订了口头之约,待到14岁选秀后便接进贝勒府。却不曾想,生出这许多波折。他们更不可能想到的是,性子刚烈的采薇已经香消玉殒,在这清丽外表下藏着的是一个来自21世纪的灵魂。   "采薇!"阿玛见我沉思不语,轻声唤我。"嗯?"我应道。有些迷茫。   "你不用担心,八阿哥并不是如太子般强取豪夺之人。况且,你心中也是中意他的。只是,你如今记不得了。其实,忘了也好!阿玛也是有私心的,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阿玛一直想替你找一个真心专一待你的男子,地位财富却并不重要。"阿玛的语气还是一如以往般慈爱,他说着,眸中有一丝向往和眷恋:"就像我和你额娘,你明白么?"   心中一暖,眼角已觉湿润。我第一次主动依偎进阿玛怀里,轻声说:"我明白,阿玛。"   ----------------------------------------------------------------   注:   女孩12岁称金钗之年。   女孩13岁称豆蔻年华。   女孩15岁称及笄之年。   16岁称碧玉年华;   20岁称桃李年华。   承诺   今日是阿玛回乡的日子,我在宫中无法送别,惟有对着正北方向磕了三个头,心中默祝这位慈爱正直的父亲从此能够高枕而卧、安度晚年。   正自怏怏,忽然听见宫墙外传来阵阵猫叫声,声音嘶哑,有些怪异。我心中疑惑,走出去瞧了瞧,却不见猫儿。正欲转身离去,瞥见墙根处似有人影,仔细一瞧,是个面生的小太监。见我看他,眉开眼笑道:"这位准是采薇姑娘了?"   我心中惊疑更甚,不知来者何人,也不便出言相询。当下,只微点一点头。他笑着小跑上前,利落地打了给千儿,道:"奴才家主子有东西捎给您!"说着,递过来一封未封口的信。我接过信,本想立即看看,又觉不妥。于是捏在手中,微笑问他:"你怎么能肯定我是采薇?而且你这么叫唤,就不怕引来别人?"   他有些儿得意地道:"是奴才家主子教的法子,说是听见猫叫第一个走出来瞧的年轻姑娘,十有八九就是您。而且奴才也打听过了,您住的是最西边的屋子,离偏门最近,这会儿娘娘睡午觉的时辰,您得空儿肯定是呆在自己的屋子里。"   "原来如此,你就那么的肯定是我?这宁寿宫中年轻的宫女可是不少!"我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被人监视、看透的感觉,很是不爽,却依然唇边带笑问道。   他轻轻一笑,上下打量着我,道:"是不少,可是奴才家主子能放在心上的,恐怕......"我的笑容凝滞在嘴边,他也自知失言,把下半句话给咽了回去,做了个揖,借口要去办差,匆匆走了。   回到屋内,却不急于阅信。好吧,我也来猜猜这信的主人是谁?八阿哥或是十三阿哥,还是太子?我猜是十三,这么促狭的主意也只有他能想出来,且又颇见识过我好奇毛燥的性子。今日之事,足可见他确是把我揣摩得够透彻。   信中只有寥寥数字:"戌时三刻延禧宫见。"字迹洒脱飘逸。果然是白衣十三。   我不由得苦笑了起来,这才隔了几日,就开始"传召"我了......我却不得不去。   静思片刻,拿着信走到崔嬷嬷房中。   "你前几日偷溜出宫也是为了见十三阿哥?"崔嬷嬷看了信却并不感意外,只淡淡问了我一句。   "是的,嬷嬷。"我答道。把如何和十三"结缘"的情形也一并说与她听,只是把去延禧宫的目的隐瞒下来,只说是因贪玩四处游览,无意中撞见的。   "既是这样,你心中如何打算?"崔嬷嬷问道,我将心中所想据实回道:"十三阿哥许是觉着我言行有趣,想觅个玩伴。他是主子,我若不去,必招"后患无穷"。所以特来请嬷嬷示下!"   崔嬷嬷略一沉吟,道:"嗯,这么着,你就去吧,言行小心谨慎些!"我口中称是,出了房门,大舒一口气,以后出宫不必偷偷摸摸走偏门了。   自打进了延禧宫的门儿,十三就一直审视地盯着我,这会儿更是放肆地上上下下的把我量了个透心凉!心中惴惴,不知哪儿又惹着这位爷了。   敌不动,我不动。   我也不言语,坦然迎视着十三迫人的目光。十三的视线渐渐下移,定格在我的花盆底上。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什么问题啊,没灰没土的,干净漂亮的一双鞋。心中更是纳闷儿,只听他闷声问道:"我送的靴子呢?怎的不穿?可是不合心意么?"   闹半天原来是为这个啊?真是个孩子!我禁不住哑然失笑:"十三少特为我做的,怎么会不合心意呢?靴子在我屋里休息呢,前两天一直穿呢,我怕它累着,今天给它放假歇歇!"   "哈哈!"十三笑了起来,如暖暖的春风拂面,我亦不禁微笑。"倒瞧不出来,你有这等好心!那倒也不必,若穿坏了,以后再给你做便是,我那儿还有好几张上等的皮子呢!"   十三这会儿也有了心情调侃于我,看来今天是只刮风不会下雨了。   我也就顺着竿子往上爬,"哄哄"他:"那敢情好,我就先谢过十三少,以后我的靴子就交给您操办了,记得在靴子上刻上"十三出品,仅此一家"的字样。这普天之下能穿上十三阿哥特制的靴子,想来也只有我一人,日后您授了爵,封了王,我也好把靴子拿出来,和那些想拍您马屁的人换银子!"   十三唇边笑意更甚,道:"十三出品,仅此一家,好主意!下回就这么办了!"蓦地话锋一转:"只是不知到时采薇姑娘能否瞧得上我这仅此一家的靴子?金黄色的袍服铁定是要值钱多了!"   我一震,十三话里有话,他是知道了些什么?他指的是皇上还是太子?难道皇上看中我,要选我去当妃嫔?一时心中大乱,不知如何回应。   十三迫上前来,方才笑意盈盈的眸子此时冰冷一片,冷声说道:"你可别和我说什么你不认识太子,假撇清的言语。这可不是我认识的敢做敢为的瓜尔佳采薇!"   我心中大松一口气,原来是指太子,旋即又觉气苦,我做了什么了?太子霸道无礼,竟成了我的不是?待要辩解,又想起历史上所记载,十三和四阿哥一直是太子一党,十三是敌是友,此时尚不能分辨。还是不要轻言妄动的好。   我无奈苦笑道:"十三阿哥今儿是要审我来了?还是以后每次传召都是审我?若是如此,今晚咱就不睡了,一气儿审完为止!还有什么要审的?一并说了吧!"   十三冷哼一声,却不言语,只目光咄咄逼视于我。看来这位爷今儿是和我较上劲儿了。我轻叹了口气,道:"十三阿哥,现下我确实不认识太子爷,上回宁寿宫那是第一次相见。至于和太子是否旧识,我却不知道。只因我进宫之前,脑袋曾受过伤,过去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十三的眸中掠过丝丝讶异,看来他并没有我想像中知道得那么多。我接着说道:"如果您不信,尽可以一查到底,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十三的眼神渐转柔和,"我会去查,若是查出一星半点儿隐瞒之处,哼哼......"十三他竟敢威胁我!而且他凭什么要知道我的一切,我的事又与他何干!我心中恼恨渐甚,不禁冷了脸,低下头去,不再理会他。   半晌无语,我和十三就这么默默地站着。我心中老大不耐烦,却也只能陪他干耗着,难道要这么耗到天亮?忍不住抬眼望去,白衣十三,居然在笑?   "我还当你是木头人儿,预备这么站到天明呢!"十三笑得有一丝儿淘气。我没好气回道:"十三阿哥不是要审犯人么?没有您的命令,犯人哪敢动半步?只是我却不知道自己犯了大清律例哪一条,要劳您大驾亲审!"   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十三一大跨步,闪到我身前。我一惊,不由得倒退一大步。他又进一步,我也又退一步。如此几步下来,我退到墙角,已是退无可退。   十三的眸子深若潭水,灼灼地亮着,让人不敢迎视。我蓦地想起小太监说的话,想起十三今日怪异反常的举止,心中一颤,难道他对我?......   我心中烦乱不已,想要逃开,却已被十三撑在墙上的双臂环住,无处可逃。看着十三渐近的眉眼唇齿,心中大呼不妙,却无计可施。灵机一动,我背转身去,留了个脊梁骨给他。   我明显感觉到十三身形一滞,心知自己这是"大不敬",却也只能咬牙硬挺。我宁肯受严刑峻法,也不愿消受这柔情蜜意的"美男恩"。正等他发作,却被他从身后柔柔抱住。耳边传来十三温柔细语:"嗯?这就恼了?不过问你几句话,就别扭成这样?不过,方才我语气沉了些......"   十三这是向我道歉么?我的脊背一下子透心凉,他若是对我发火儿,我倒能接受,可他越是这般软言丽语,我越是惶恐不安。当下,我"乖巧"地依在他怀里,不敢挣扎,生怕惹得他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儿来。   只听十三嗔道:"只是,这也怨你,上回叫了你来,本想问个明白。你来了却哭天抹泪的,害我把这茬儿给忘了!"我心中暗想:果然是皇子,太子的兄弟,都是这么的蛮不讲理,自个儿忘记了,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又想,他贵为阿哥,却对我这小小宫女这么的陪着小心,我倒也不能由着劲子这么别扭下去,借坡下驴,把话圆了才好。   于是,转身微笑看着他,道:"我没恼,就是方才见你疾言怒色的,心中有些害怕罢了!这会子,十三少都不生气了,我又怎么能别扭下去呢?"   白衣十三启颜一笑,道:"你也会害怕?我还以为你是连皇帝老子都不怕的主儿呢。"神色眉间尽是讥笑之意。   本欲反驳他几句,可是想到自己的言行举止,确实像个"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主儿,只好傻傻陪着他干笑了两声。   十三盯着我,唇边带笑,语气中却霸气十足:"你以后只能收我给的东西!"   我一愣,这是向我"曲线表白"么?"那娘娘和皇上如果有赏赐,十三少是不是也要我退了去?"我只好装傻。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充什么愣啊?"十三言语间有几分恼意,手臂一紧,我险险就撞到他"高耸"的鼻子,赶紧侧头避开。埋头下死劲儿地推他,却是纹丝不动。我正专心和他的胳膊较劲儿,听他唤我:"采薇......"。   我抬眼看他,十三清澈温柔的眸子里写满了期盼,甚至是祈求,就如第一次相见那般。难以拒绝,心不禁软了下来。承诺只收他的礼物,仅此而已,我能做到。轻轻点了点头,却在心里默默叹息:我真的能承诺什么吗?我甚至连自己的明天都不能承诺!   十三深深看着我,冁然而笑。将我抱得更紧。   此时,一弯新月斜倚着夜空,几颗零落的星星在银汉里眨着慵懒的眼,庭户无声,月影稀疏,暗香浮动。像在窥视着月下人,月影下,人不寐。   无缘   飘飘悠悠地,雪花轻灵地跳着舞,雪不大,于是就可以轻易的看到小小的晶亮的花朵在冷风中划给天空银丝般的弧线,在落地之前,悄然融化。   我站在院中,仰望着天空,心绪犹如飞舞飘动的雪花,缠缠绕绕。   呵,已经是冬天了,不觉小半年就过去了。这几个月日子过得很是安生,太子没有再生事端,十三也没有再"传召"过我,就连在解救阿玛一事上"居功至伟"的八阿哥,也无声无息消失了一般。而我,依然迷失在这清宫中,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曾悄悄去了好几次延禧宫,可别说井,连个井盖也没见着。   难道我就要这么莫明其妙地以瓜尔佳采薇的身份在清朝呆一辈子?   "采薇,你这孩子又在这发怔呢?你也不去瞧瞧灶上的粥都滚成什么样儿了?"悄无声息地,崔嬷嬷走过来,轻推了我一把。   我蓦地恍过神来,一路小跑向厨房,今天是腊八节,在这皇宫中,皇帝、皇子、各宫各院的主子们每逢腊八节,皆要向文武大臣、侍从宫女们赐腊八粥。这宁寿宫里熬腊八粥的任务却是交给了我。   自从上次太嫔寿辰"小试身手"做的双皮奶大获成功之后,我尝试着做了几样甜点小菜,居然颇合太嫔的口味。此后,除了给太嫔娘娘念书,我便又多了一项工作,就是给娘娘"开小灶"。我倒也能乐在其中,在现代的时候,我就挺爱摆弄锅勺的,经常下下厨,请几个朋友聚聚,看他们吃得不亦乐乎,夸得赞不绝口,特别有成就感。   红枣、莲子、核桃、菱角、栗子、白果、红豆、七样干果,和着糯米,小火熬至酥烂软糯,再撒上刚从梅枝上摘下的朵朵红梅,最后还得加点碱,粥色成微黄,汤汁浓稠。就是我独门的"薇式腊八粥"。   "嬷嬷,您尝尝!味道如何?"我盛了一小碗粥递给崔嬷嬷,"你这做法倒是与众不同!从前没见过人熬腊八粥加梅花的。"崔嬷嬷说着,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嗯,软滑甜润,妙的就是这梅花的清香,吃着觉得格外爽口!"崔嬷嬷赞许地看着我,又笑道:"平常姑娘家善做的女红你不行,做起这掌勺颠锅的粗活儿你倒是无师自通!老天没把你生成男人真是可惜了,没准儿可以当个大御厨什么的封官受赏呢!"   旁边站着的雨枝"扑哧"笑出声来,打趣道:"嬷嬷说得是呢,别看采薇姑娘生得娇柔可人儿的,却活脱脱一个小子性子,胆大得出奇,站在桌上看皇上的事儿怕是也只有她能做得出来!"   又来了,又来了。这雨枝是一逮着机会就要嘲笑我,看来我平日里待她太"随和"了,我佯怒瞪了她一眼,正待开口"教训"她,听得门外传来一把尖细高亢的声音:"瓜尔佳采薇是这在这儿么?"这会是谁呢?平日这宁寿宫中极少有外人来,来的也都是奉旨宣赏什么的,这指名道姓找我的可是头一遭。   一边心中疑惑,一边掀开门帘走出门去,应道:"我就是,哪位找?"只见门外站了几个带刀侍卫,为首的是个老太监,佝偻着背,干瘦的像老了的鱼鹰,一对干枯的小眼睛却极不和谐的射出一道道光,细小而且锋利,看得我一阵心惊肉跳。   他问道:"你就是瓜尔佳采薇?"见我点头,他继续说道:"奴才是毓庆宫的太监总管,名叫陈一林,今儿个来,是奉太子之命请采薇姑娘前往毓庆宫赴宴。现下时候不早了,咱们这就去吧!"   霎那间,我脑中已经转了百转。太子终于耐不住性子要下手了,他好大的胆子,居然如此明目张胆直接派了人来宣我。我可怎生是好呢?   正思虑着,听见崔嬷嬷道:"陈总管,奴婢替采薇谢过太子的恩典,只是她年纪小,行事没规矩,办事又毛燥,没得坏了太子的雅兴!这赴宴一事,还请太子收回成命!"   陈一林冷笑一声:"没规矩那更要去了,太子爷调教人可是一等一的高明!你又是什么人?主子的命令岂能说收回就收回?"   崔嬷嬷神情严肃,一字一句说道:"奴婢是这宁寿宫中的教引嬷嬷,责任就是要照看教引这些年轻宫女们,宫中的规矩,陈总管心里也明白,采薇今儿不能跟了你去!"   我一愣,这些日子虽和崔嬷嬷处得较刚进宫时融冶,可她也总是淡淡的,不多问也不说什么。没想到她今日敢拂了太子的意,这么的护着我,不禁心中升起阵阵暖意。   陈一林神色一变,阴声说道:"规矩?主子说的话就是规矩。轮得着你这奴才来谈规矩么?今日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说着一使眼色,两个侍卫逼上前来。   我琢磨着,他们有备而来,今日是不得不去了。略一思索,心中有了主意,对陈一林道:"陈总管,太子一番好意,采薇怎会不识好歹?这便随公公去就是了。不需动刀动枪的!"看他怒色渐缓,又道:"只是采薇这身打扮,只怕去了,碍了太子的眼,容我梳洗一下,换件衣服,如何?"   陈一林阴阴扫了我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采薇姑娘倒是个明白人儿,只是换衣服倒不必了,太子宫中早已备好!这就随我去吧!"   我暗自苦笑,我这雕虫小技的小心思在陈一林这个人精面前竟是不管用。可是我却不能这么无为,任人摆布。当下又道:"陈总管想得倒周全,难怪能得太子重用!只是我方才熬腊八粥,手中粘腻,我去净净手就来!"不等他出声,转身而去,同时吩咐呆立一旁的雨枝:"雨枝,来给我舀点儿热水,这天怪冷的!"   雨枝会意随我进屋,借着净手时水声的掩护,我悄声对她说:"一会儿我随他们走了之后,你立刻去找小德子,把今日的事儿告诉他,让他找八阿哥救我!要紧,要紧!"雨林一脸困惑,可是也知道事情的紧要,点点头道:"姑娘放心!"   我环视四周,目光触及到一样东西,如获至宝般的抢上前去,抓了一把放进嘴里猛嚼了起来,天!这滋味......又觉不够,抓了一把放到荷包里。   看见雨枝目瞪口呆,掩了嘴几欲惊呼的样儿,心知这般情形又将成为经典笑料。   外面的人已是等得不耐:"做什么呢?净个手要这么长的时间?"   "好了,好了!这就来了!"我应道,紧着掏出绢子拭泪。   "姑娘可都收拾停当了?咱们这便动身吧!可耽误不少工夫了!"陈一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道。   "妥了。带路吧。"我简单答道,跟着他们走出宫门。   宫外停了一座红顶软轿,顶上薄薄覆了一层雪,轿夫们垂首而立,见人出来,早早地掀了轿帘,我心知是为我准备的,不待陈一林说话,一步上前,老实不客气地坐了进去。陈一林一愣,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么地痛快干脆,孰不知我要制造的就是这效果。   他抑扬顿挫地喊了一嗓子:"起轿!"   "且慢!"我开口制止。"哦?姑娘又有何事?"陈一林不耐地问道。   我一笑,道:"陈总管,采薇有几个问题请教。您看现在是什么时辰?"陈一林有点儿不解答道:"现下天还未黑,大概酉时三刻吧!"   我接着问:"您在宫中呆了这许多年,依您看这宫里的人是好事儿的多些,还是安守本份的多?"陈一林更显纳闷,却老实答道:"依奴才看还是好事儿的多些!"   我又问:"您在太子身边多年,想必对太子的喜好很了解!依您看太子是只打算今儿个见我一回呢?还是想常常恩典我呢?"大冷的天儿,陈一林的额头已经密密出了一层汗,他不答话,只直直地盯着我看,神色间却已没有了方才的不耐和厌烦。   我淡淡地道:"太子位高权重,圣恩眷宠,旁的人自然不敢说什么。我一小小宫女,被人捏个把柄,拿个错,要打要杀的易如反掌!陈总管为太子办事的确是很尽心,可也太过尽心了,旁的不说,就您刚才喊那一嗓子就不知被多少人听了去!"我停下来,扫了一眼陈一林,他已白了脸,看样子是被我唬住了。遂接着道:"今儿个您这轿子停这儿也挺长时间了吧?瞧瞧这顶上的雪,没一个时辰,积不下来这许多!来来往往多少人看了去,您心里头有数儿是不?"   陈一林神色更加难看,他一拱手,恭声答道:"还是姑娘思虑得周全,老奴一时大意疏忽了,回去必向太子禀报领罚!"   我微微一笑,道:"陈总管客气了,咱们都是当差的,也都想把差办好了不是?别动辄罚罚罚的,再说了,今日之事还有得补救,只要你我不说,太子又怎能得知?"   陈一林面有喜色,趋上前来问道:"依姑娘的意思是?"   我笑了笑,却不由的偏过头,不想看他那副尊容,道:"咱们照旧起轿,只不过,咱们先不去毓庆宫,咱们先去东六宫逛逛。今儿腊八,宫中人、轿本就多,不多咱这一顶,就是见着咱们从宁寿宫出来的人,也是想着是太嫔和娘娘们串门子,而不疑有它。您看呢?"   陈一林看着我,面无表情,我心跳加速,暗想:又被这老狐狸识破了?半晌,他问道:"可是这晚归了,太子责罚下来怎生是好?"我心中一松,原来他在担心这个,看来这位太子爷的确很会调教人,对下人一定很严苛。我想了想,说:"陈总管不用担心,就说轿子途中坏了,这事儿我来说,您放心!""既这么着,老奴先谢过姑娘,就按姑娘说的办!"陈一林这老狐狸终于松了口。   "呼!"我长出一口气,发现手心里都是汗。我这么的费劲心思只为了能给小德子争取时间,八阿哥是封了爵,在宫外建了府的,这来回一趟顺利的话至少也得一个半时辰。而从宁寿宫到毓庆宫再怎么磨蹭最多也只得半个时辰。去东六宫这么一绕,至少费掉半个时辰。而凭我的"冰雪聪明"和太子周旋个一时半刻的应该没有问题。怎么着也得耗到小德子搬来救兵。   还有神秘法宝,我掏出企鹅荷包,小宝贝们都老老实实呆着呢,一个个白嫩嫩的,闭着眼都不看我,哼!不看我,我也要把你们吃掉!   天!只觉胃中翻江倒海般的,直辣得我涕泪俱下......   听得轿外陈一林吩咐道:"前面就是延禧宫,里面没人,停那儿歇歇吧!"   延禧宫,我心念一动,掀了帘子一角看去,依旧是冷冷清清、孤零零一座黑影。   "陈总管,敢问这延禧宫为何无妃嫔居住?"我掀了帘子问道。陈一林笑道:"姑娘进宫日子尚浅,自是有所不知,这延禧宫原是敏妃娘娘居所,敏妃娘娘一直深得皇上圣宠,四年前娘娘薨后,皇上下旨这延禧宫不得入主新主子,就这么一直空到现在了!"   原来是这样,我心中暗叹:岁月最是无情,物事人非,人去楼空,只徒惹未亡人伤悲。   又想起白衣十三哀伤柔情的目光,心思竟纠结了起来。这是在思念么?我一惊。极不想在此时"故地重游",于是对陈一林道:"陈总管,这儿既没人,咱们这轿子反倒惹眼,不如还是绕着东六宫慢慢走一圈吧!"   话音未落,听得有人喝道:"什么人?"心中一震,这声音再熟悉不过,白衣十三,他定是来给他额娘供粥的。   轿子落地而停,陈一林忙着请安行礼。   只听十三笑道:"原来是陈大总管,今儿怎么晃荡到延禧宫来了?轿子里坐的是谁?"陈一林回道:"老奴刚办完差,正要回毓庆宫,这轿子今日坏了,正要修,里面没人,不信您瞧!"   呵呵,这老狐狸"虚则实之"玩得挺溜啊!我却有点担心十三不吃这一套,果然,十三道:"我方才明明听闻有女子声音,我倒是要瞧瞧你这老狐狸玩什么花样儿!"   听得十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不由得屏气敛息。心思复杂,十三和太子关系不浅,他会救我么?   "十三弟!"轿外近在咫尺的脚步停了下来,"四哥,您怎么来了?"轿外忽然没了声音,只隐隐听到十三和四阿哥在耳语,我拼命竖了耳朵也没听清半个字。   半晌,听十三说道:"陈一林,你去吧!"   复又起轿,直走出1里地开外,我才掀了帘子往回看,远远地,飘扬的雪花模糊了面容,两个修长的身影,摇曳着渐行渐远。   原来这便是,无缘对面不相识......   春色   "天色也黑透了,依老奴看还是早些回毓庆宫吧!方才实在太险了!"在路边停下轿子,陈一林忙乱着擦汗,一边和我商量着。我心知不可再勉强,以免他起疑心。遂点点头,走下轿来,吩咐轿夫将轿杠砸了。陈一林看着我,目光中有一丝佩服,口中客气道:"只是辛苦姑娘要步行了!"   我淡淡道:"靴子不沾雪泥,太子会信么?只是这些轿夫可靠得住么?"陈一林又回复他阴阴笑的模样儿,"老奴自己手中没几个人能混到今儿这地位么?"   我点点头,无话。心中却暗想:这陈一林虽也是阴险可恶得很,却不是权谋极深、看不明白的人物,看他对自己的地位颇为自负,定是个爱财贪势的主儿。在这宫中能用银子搞定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以后和太子打交道的次数怕是不会少,不指望他能站在我这边,但只要收了银子给我透个风儿报个信儿什么的怕是也不难。   慢慢踱着,又耗了一刻钟,虽比我预计得少,却实在是无法再拖延下去。眼前已赫然出现一组长方形院落组成的建筑群,正门上书"前星门",闻得陈一林道:"到了!"这边厢,早有人迎出门来。   我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穿过前殿,直奔后殿,见其内隔断分成小室数间,其门或真或假,构思精妙,装修极为考究、华丽。足可见康熙对太子的宠爱。   "姑娘去换了衣服出来吧,里面有人伺候着!"陈一林领着我到一扇门前。我推门进去,屋内已有两个宫女打扮的姑娘候着,见我进门,赶着上来行礼。我仔细一瞧她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们穿得并不是寻常宫女的衣服式样。大冷的天,只穿了丝绸料子的坎肩,胳膊全露在外面,胸前裸露一大片,可见深沟。下身倒好些,穿着长裤,可却是薄纱的料子,一眼望去,内里乾坤一览无遗。   虽说是现代人,我还是羞红了脸,别过目光,不敢再看。她们倒是落落大方,其中一人走近前来说道:"姑娘,奴婢替您宽衣,换了这身衣服吧!"我心中大惊,抓着衣襟,慌得连连退后几步,要我穿成这样去见那淫邪的太子,我宁愿一头撞死!   许是见怪不怪,她们轻易看出我的心思,一人笑道:"姑娘,您的衣服和奴婢的不一样,是太子爷特为您订制的!"说着,另一人捧了一个锦盒过来,打开放在我面前,我取出瞧了瞧,这是一件水蓝色的上等蚕丝掐领束腰裙,款式别致精巧,重要部位还有同色棉布衬里,心中略松一口气。   我仍是不愿就这么轻易遂了太子的愿。问道:"可还有别的衣服没有?"一人吃吃笑道:"除了这件就是奴婢身上穿的这种,先时别的姑娘来,太子爷都是叫穿这种,独独姑娘的是另外单做的。"   我无奈道:"那就这件吧,我自己换,你们出去吧!"二人福了一福,出得门去。   我在屋内折腾了半天,没找到镜子,收拾停当,审视一番,穿着企鹅肚兜,自觉尚可,并无春光大泄,叫了那二人进来。   那二人入内,见了我都是一愣,其中一人说道:"姑娘,肚兜该脱了去,不能穿!"我有些着恼,冷声道:"若不让穿,我还是穿了原来那套衣服,要打要杀你们就回了太子,请便吧!"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走出门去,稍顷,回来道:"这件事便依着姑娘,现下奴婢给您梳妆吧!"   "姑娘,您平日里喜欢哪种妆?"一人含笑问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想来她们也不是自甘轻贱的女子,我压下怒气,摇摇头:"我平常不化,顶多抹点胭脂膏子!"另一人讨好笑道:"姑娘天生丽质,不化妆也很是动人!"她仔细端详了我一会儿,一拍手,高兴道:"有了!姑娘您额头上有淡淡的梅花印,咱们就化梅花妆、梳梅妃髻如何?"我点一点头,闭上眼随她们折腾。正好也能耗点时间。   "姑娘,妥了,您看看如何?"一人引着我到床边,有一扇假门,一推开竟是一面宫中极少见的立地全身镜。   镜中亭亭玉立着个妙人儿,髻挽巫云,斜簪三寸玉,宛转蛾眉,双瞳剪水。   桃红胭脂细细点在额上,五片花瓣轻盈丰润,象是刚经了一场轻雨,有了这点梅花,原本严肃凝重的表情瞬间生动了起来。   不得不佩服太子的眼光,这采薇小姐实在是天生尤物,略点几笔妆,已掩了本身的稚气,而多了几分妩媚风流。还有这身水蓝色丝裙,尺寸长短正好,裙摆将将掩至脚背,领口开至锁骨处,只露出光洁修长的颈和精致小巧的锁骨,莹白肌肤若隐若现,叫人想一窥究竟却镜花水月般虚幻。   打扮成这样,我还真没把握能拖上半个时辰。我轻叹一声,转身对那二人说道:"画得很美,可是我不喜欢,你们拣些简单的画吧!不画最好!"   二人愣在当下,忽地跪下,哀求道:"姑娘开恩,姑娘饶命!姑娘若是不满意奴婢们伺候,太子爷知晓,奴婢们只有死的份儿了!"   我正待开口说话,听得陈一林在门外道:"姑娘,您若是不满意,这二人立即拖下去乱棍打死,另换两人,直到您满意为止。若是您满意,太子不满意,她们的下场也是一样,直到太子和您都满意为止!"言语间尽是威胁之意,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百般无奈,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就这样吧!起来吧!"   "既是如此,咱们现下就去见太子吧!"陈一林推门而入,看见我愣了一下,见我面无表情盯着他,立即转身在头前引路。漫不经心跟着他,我忽然心思一片清明,冷静无比。今儿只管见招拆招,火来咱就水挡,水来咱就土淹。记得当年大学班主任给我的评语就是:遇事冷静,分析策划能力强。我打小就这样,平常也就是中不溜的水平。而一大考,一比赛我的成绩总会好得让人大跌眼镜。   七弯八绕的,我跟着陈一林来到一间偏厅,进得门去,只觉一阵异香扑鼻,见案上金猊烟香,烛檠摇曳,房间里有些昏暗,飘浮着一种诡异暧昧的气氛。   正前方塌上斜斜卧着一人,明黄色的宽袍,却是离得远看不清眉目。我心知是太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采薇给太子请安,太子吉祥!"   一把慵懒性感的声音传入耳中:"啧、啧、啧,外头儿冰天雪地,我这毓庆宫却是春色无边啊!采薇,这梅花妆除了你别人都配不上。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依我看这雪不及你白,而梅也不及你香呢!"言语中满是调戏轻薄之意。   我咬咬唇,心道:香?待会儿就让你知道什么是香。   我伏在地上,听得身畔衣衫响动,一阵香风拂面,太子的脚步停在我面前,"起来吧!这倒奇了,今日你怎么如此驯服呢?"   我站起身来,这才看清太子的容貌。原来他竟是一位相貌俊美、风流儒雅的美男子。生得一双水汪汪桃花眼,眼大而长,眼尾略弯。美则美矣,却是邪气横生。此刻正轻浮飘忽地直盯着我。   沉默是金,我低下头去,不语。   只听太子轻轻一笑,"呵呵,看来你是胸有成竹谋划好了,今日会有人来救你,是么?"   我闻言一惊,抬眼看他,方才轻浮含笑的脸,已是阴冷莫测,听他冷笑道:"从前我竟是小瞧了你的本事,哼哼,只是今日你还想着你的八阿哥来救你么?"   他居然什么都知道!难道小德子......   只听太子一拍手,从门外走进几个人来,我仔细一瞧,顿时手脚冰冷。小德子被他们拿住了,鼻青眼肿,看来是吃了不少苦。我默默看着小德子,心下好生歉然,却见小德子趁人不防偷偷比了个"V"字手势,这原是我平日里央他给我画画觉得十分满意时做的动作,他不明所以问我,我告诉他这是成功、高兴的意思。小德子这会儿做这动作是想告诉我什么?难道说他顺利通知到了八阿哥?   太子沉声喝道:"好大胆的狗太监,胆敢私自出宫!陈一林你也是越老越不中用!若不是我派了人守在宁寿宫,今日竟要被这狗奴才坏了爷的好事!"   陈一林腿一软,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口中不断求饶。太子也不理会他,只一使眼色,有一人走上前来,开始对小德子掌嘴。   啪、啪、啪,一下又一下,渐渐有红色的鲜血溢出,我浑身颤抖,心寒不已,视线也渐渐模糊,却只是咬牙不出一言。   "哦?你怎的不说话?不替这狗奴才求情?"太子戏笑问道。   我淡淡看着他,明白他的心思,他这是杀鸡给猴看。一笑,道:"我若求情,只怕他的下场会更惨,不是么?太子。况且我开口求情,也未见得有用,倒也不必白费唇舌了!"不由得佩服自己此刻居然笑得出来。   太子面色一沉,挥挥手,那人住了手,拖着小德子下去。   不知何时,陈一林也退出门外。屋内只剩我与太子二人对视,太子眼神阴森可怖,我却故作镇定,不露一丝怯意。   太子忽地转身在桌边坐下,语气已变平和,道:"你也坐吧!"我也不和他虚礼,依言在他对面坐下,只因屋内烛光暗淡,现在才看见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只白玉壶。心想:陈一林"赴宴"之说总算不虚。   "斟酒!"太子令道,要斟酒必得走到太子身边,我实在不想靠他太近,于是缓缓道:"自斟自饮自消愁!太子爷如此风雅之人,竟是不能体会这自酌的乐趣么?"   太子一怔,随即又笑了起来,不知是赞还是叹,对我道:"先只觉得你生得美,性子烈,想不到你居然还是个玲珑剔透的妙人儿,当真有趣得很!"言必自斟一杯一饮而尽,复又满上,递给我,我摇摇头道:"既是自斟,须不假他人之手,采薇自个儿来吧!"自己满上一杯,陪他饮了。   当下无话,我默默吃菜,陪太子饮了几杯,虽菜肴精美,却味同嚼蜡,心中只盼救兵快些到。太子也无语,只是猎艳的目光始终不离我半步。   冷不丁儿太子身形一晃,已站在我身后。我挺直了背,僵硬地坐着,只觉一只手抚上肩头,慢慢下移。我一把抓住那只蠢蠢欲动的手,也不回头,冷声说道:"太子见惯风月,必知男欢女爱,需得两情相悦、你情我愿!以太子的位尊身贵,今日竟要对一个小小宫女动强么?"   太子怔了一怔,抽回手,径直走进里屋。我心中大惑不解,太子是这么容易三言两语能打发的么?稍顷,见太子施施然走来,手中多了一只细巧的青花瓷瓶。   一颗朱红色的丹药摆在我面前,太子斜倚在桌边,眼神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是自己吃下呢还是我让人伺候你吃下呢?"他问道。   我脑中转了几转,暗自思忖:毒药应该不可能,太子没得手,不会轻易让我死去。除非他心理变态,对尸体也有兴趣。那么应该是迷药,吃后不省人事,好由得他为所欲为。与其让那些面目可憎的太监们硬灌下去,不如自己主动吃下少受点侮辱。   我站起身,弯身一福:"太子赏赐,采薇却之不恭敬,只是想斗胆再讨个赏!请太子放了小德子!"   太子沉了脸道:"你这是和我讲条件么?"   我微微一笑道:"采薇不敢,只是那小德子私自出宫并非为了奴婢,实是太嫔令他出去办事!太子爷并未曾抓他个"人赃并获"吧?"小德子被抓的情形我并不清楚,可是凭我对他的了解,以他的伶俐谨慎,断不可能是在八阿哥府上被抓了现形。   果然,太子没有反驳,我接着道:"方才太子已经教训过他,采薇看在眼中,心中受教,往后必唯太子之命是从!绝不敢忤逆!"   太子盯着我,神色不动,半晌,叫了陈一林进来吩咐了几句。片刻,小德子被人领进来,谢了恩,便被人架出门去。   太子瞧瞧我,又瞧瞧桌上的丹药,眼中尽含威胁之意。我心知他此刻放了小德子,下一刻就又能把他抓回来。心中拿定主意,若是不能等到救兵到来,便在失去知觉前自我了断。狠一狠心,抓起药丸,一口吞下。   "好!爽快!"太子拍手笑道:"你也不问问赏你的是什么?"   我看着脚尖,淡淡回道:"太子赏赐的自然是好东西,即使不是,采薇今儿个还有权力选择不受赏么?"   太子大笑道:"哈哈,你果然是个识趣的妙人儿,待会儿你就知道这丹药的妙处了!"我隐隐觉得不对劲儿,抬眼看去,太子俊美的脸上浮上一层淫邪之色,我心中一紧,难道?   太子点头叹道:"两情相悦,你倒是提醒了我。这软香散,催情效用极好,统共只配了10丸,我轻易不用。今日倒要和你好好相悦一番,只怕药力过猛,你热情太过,禁不住......"   如果说先前我还能强自镇定,此刻却面上失了颜色,呆若木鸡地立着。原来这世上真有春药,以前只是书上见过,照书上描写的这春药会让人迷了本性,主动投怀送抱。   千算万算,漏算了这一招,霎那间,万念俱灰。我并不是视贞节如命的守旧女子,却是受不得半点胁迫的倔强姑娘,今日断不能让太子如了愿。   咬紧牙关,拔下髻上的金钗,抵在咽喉处,金钗尖利无比,微一使力,入肉三分,已有鲜血汩汩流出。   太子陡然变色,大喝道:"你做什么?"抢前一步,劈手欲夺金钗。   我往后退去,躲过太子,冷笑道:"做什么?寻死!已不是第一次了,总之不能让你如愿!"   闭上双眼,想着若是这么死了,也许就能回到现代,那也是大大的美事。正待用力刺下,忽听有人大声通传:"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到!"   我一愣,他们怎么来了?一不留神,金钗已经被太子劈手夺下,扔到墙角。   太子狠狠盯着我,神色惊疑不定,大概和我一样讶于这群"不速之客"的突然造访,太子思索片刻,吐出一个字"传"。   怔忡间,有个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早听说太子宫中的腊八粥是一绝,今日非尝尝不可!"我立即辨出这声音是十四阿哥。   蓦地醒悟过来,自己不该还呆在此地,慌乱中想找个地方避避,却已然来不及,眼前赫然三个人影儿。   ----------------------------------------------------------------   梅花妆:传说宋武帝女寿阳公主在含章殿睡,梅花飘着其额。成为五出之花,拂之不去,三日才落,宫女都很惊奇,竞相仿效,以后流传开来,成为梅花妆。   传情   避无可避,我抬眼无奈看着眼前三人,十三和十四见了我都是一愣,我心知自己打扮成这样,脖颈处又流着血,定是说不出的狼狈和诡异。   十三的眸子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心,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走在最后的是四阿哥,也许是知道他的狠辣手段,我莫名地有些害怕,相遇过几次也都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战战兢兢看过去,他也正望着我。   四目相对,刹那芳华。   一双冷漠超然的暗黑眼眸,竟和我梦中的"黑眼眸"极其相似,要说有不同,只是四阿哥的眸子太过冷漠,不似"黑眼眸"那般有款款深意。   原来那日太嫔寿宴上见到的黑眼眸竟是四阿哥。我怔怔地看着他,复杂不解的思绪在脑中回旋不已。四阿哥也有些愣神,大概是从没被"奴才"们这么放肆的直盯着看,他也带着一丝疑惑目不转睛直盯着我。   "咳!"四阿哥清了清嗓子,突然意识到什么,移转目光,从我身边走过,拱手向太子行礼:"臣弟给太子爷请安!"十三与十四也紧赶着上前行礼。   太子一笑,伸手虚扶:"自家兄弟,不必多礼!"神色平和,笑意满面,不留一丝方才狠绝淫邪的痕迹。   这边四阿哥笑道:"今日十四弟出宫归晚了,太子赐的腊八粥没赶上,方才在额娘那儿遇见,听我们提起,他非吵着要来毓庆宫尝尝。拗不过他,我与十三弟便陪着他来叨唠太子了!"   太子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十四弟好口福啊!早上熬的腊八粥本已赐完,晌午我又命人熬了一大锅子,现下应该够火候了,一会儿让人送了来,咱兄弟今儿就一块过腊八吧!"十三和十四复又与太子客套起来。   他们兄弟客套个没完,当我透明般的不存在。我瞅个机会挨着墙边蹭到门口,准备逃之夭夭,听得一声断喝:"回来!谁许你走的?"   我收住脚步,转身看去。此时,太子的脸色阴沉沉,不露一丝笑意,我心中暗叹:太子如果去学川剧"变脸",就没刘德华刘天王什么事儿了!我伏低身子回道:"太子和阿哥们有事要谈,奴婢先行告退!"   如此这般,那三位爷也不能再装着对我视而不见。只听十三故做诧异看着我道:"这位姑娘好生面善啊!仿佛在哪儿见过。"我暗想:真不愧是亲兄弟,都那么的会演戏。故而也不动声色,只冷眼瞧着,且看看康熙的儿子们如何演一出好戏给本姑娘瞧。   太子轻浮一笑,道:"原来十三弟年纪轻轻,已会对美人儿留心了,看来,该请皇阿玛给你立个福晋了!没的让你有火没处泄!"我听了这话倒不觉什么,现代的姑娘谁没听个带色彩的笑话?可是十三十四都是没娶过亲的阿哥,闻言都是脸色一变,就连一直漠然的四阿哥亦蹙紧了眉头,一脸冷峻。   我心中叹道:这位太子爷还真是个草包,一点也不会自重。难怪康熙爷对他纵然宠爱到极点,最后也狠心把他废了!   大概也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太子略显尴尬指着我道:"这奴婢是宁寿宫伺候太嫔的宫女,上回咱们不是都见过她唱曲儿么?今日过节,召了她来唱几支曲儿,权且乐一乐!"   这边厢,这三位爷也即刻神色复常,只见十三点了点头道:"还是太子爷博闻强记,您这么一说,臣弟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十四也接着笑道:"那日我病了,后来也曾听十哥闲聊时提起,看来今日我不但可以饱口福,还能一饱耳福!"   个个皆非等闲之辈!今日可以举办一个清宫"金像奖"颁奖典礼,最佳导演:太子,最佳男主角:十三,最佳男配角:十四。终生成就大奖,依我看该颁给四阿哥,他虽然不发一言,却是连背影都是戏。   我心中暗忖,他们应该是不知情,碰巧解了我的围。   正想着,又听有人大声通传: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到!   我心中一松,总算是来了。用眼角余光偷偷扫了太子一眼,和太子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太子眸中此时已有恼意,脸色一沉,阴声道:"传!"   八阿哥身未到,声已近:"寻遍十四弟都不见,原来是跑来太子府上贪嘴来了!"   这三位爷也是当我隐形人一般视若无睹,只是八阿哥经过我身边时,温润的目光淡淡扫了我一眼,大有怜惜之意,倒让一直浑身冰凉的我心中升腾起阵阵暖意。他依旧念着过往的情份儿,一直这么尽心的帮我。   思潮起伏之际,已有人上前摆上酒菜。太子他们叙礼客套完后,皆依序落座。太子看着我,嘴边挂着一丝意味深远的微笑,道:"拣你拿手的曲子,一支支唱来,两个时辰不能重样儿!"   众人都略有些发愣,我心中也为难不已。两时辰不重样,我横不能把那些流行歌曲都唱一遍吧?至少得找些有古意的歌词。看着太子意味深远的微笑,突然意识到,太子这并不是刻意为难我唱曲,他是想拖延时间,等待药性发作,我迷失本性,好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   想到这儿,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太子其心之毒,其意之险,竟然到如此地步,得不到的东西竟是要毁了么?我看向太子,果然,他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证实了我的推测。   现下,要寻死倒也不必,况且金钗没了,也不能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子也不便轻薄于我,八阿哥既到来,定不会袖手旁观,只要他能想法子求太子放了我,这媚药我回到宁寿宫中再想法子解除便是,眼下只能先对付着唱几首歌再说。   理了理思绪,我清声唱道: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   理还乱   是离愁   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唱完一遍,轻轻把词重复念白一遍。李后主的这首词《相见欢》我本就十分喜欢,有回偶然听到邓丽君唱的此曲,更是惊为天曲,从此记在心上。此时凄婉唱来,倒颇符合我凄凉无助的心情。   曲音刚落,就听到有人噼里啪拉鼓起掌来,边嚷嚷道:"好词,好曲!"我循声望去,竟是十阿哥,他瞪着圆圆的双眼,笑问我:"从前都没听过,词曲都是你写的么?极好,极好!"   我一时不知怎生答他,十阿哥竟不知道这首词,难道当众人的面拂了他的面子?正犹豫间,八阿哥轻轻一笑道:"你平日里也不看书,净知道跟着十四弟胡闹,这明明是南唐李煜的《相见欢》,只是这姑娘和的曲倒也是凄清优美,的确是好词、好曲!"   八阿哥这是为我解围了,只是见十阿哥面上讪讪的,心中突然有些过意不去,不假思索,冲口而出:"不看书也有不看书的好处,不必为这些文人墨客的离愁别绪弄得自个儿心里不痛快!"又对着十阿哥微微一笑,道:"奴婢进宫日子不长,却常听人提起十阿哥英勇无比,马上骑射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心中好生佩服呢!"   十阿哥闻言面有喜色,对我展颜一笑道:"你这丫头嘴乖,一番话说是爷心里头甚是舒畅!来,这个赏了你,把身上的污秽擦了去,看着碍眼得很!"说着,皱了眉头,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沾了茶水递给我。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十阿哥看着粗鲁,心思却也有些细腻,他见我脖颈间有血渍,便承了我为他圆场之情,给我帕子擦拭。正欲伸手去接,却不防看见十三眸子隐隐有怒意,蓦地想起那晚我对他的"承诺",手不由得缩了回来。十阿哥又是一皱眉,粗声问道:"快接了去,要爷替你擦不成?"   我心中一惊,心知这位爷鲁莽得很,可别真的动手给我擦上了。也顾不得白衣十三恼恨的眼神,赶紧接过帕子,背过身子拭去血迹,好在伤口不深,再无鲜血流出。   转回身来,看众人均神色有异,方省起刚才又"大不敬"了一回。在这宫中,背对主子是大忌,我一着急心慌竟又给忘了。所幸太子也没说什么,只挥一挥手,让我继续。   一曲唱完,再也无人喝彩鼓掌。这些阿哥们也各怀心思,自顾推杯换盏,再无人搭理我。我也不敢再去看众人眼神,只放空目光,盯着地面,搜肠刮肚,把那些略有古意的歌都唱了一遍。   渐渐地,只觉有一股热意自小腹升起,浑身火烧火燎般,脸也烫得估计能煎鸡蛋了。这股热力像是要找一个出口宣泄,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直搅得人心烦意乱。我心知是药力发作,只能咬紧牙关,舌边尝到咸腥之味,唇边有液体缓缓溢出。竟是抵不了这苦楚不自觉咬破了舌头。   我低下头,用手背悄悄擦去唇边殷红。心中黯然:杜鹃泣血,是为了挚爱之人。而我,是为自己唱响丧歌吧!   身体渐渐不听使唤的微微颤抖起来,脑中一片空白,嘴里无意识的唱着自己也不明所以的歌词,仿佛我已不是自己。只有太子偶尔投来的幸灾乐祸的阴冷目光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存在。   身边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没有人察觉到我的异常。看来我的演技也不弱,这清宫金像奖的最佳女主角非我莫属了。   手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陷入肉里,努力把渐渐涣散的意识收拢。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八阿哥为何还不救我?   我求救般地将目光投向八阿哥,他正歪着脑袋与身边的九阿哥言谈甚欢,此刻也颇心有灵犀的转头和我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依旧是淡淡的扫了我一眼,只是波澜不惊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恼意。   我微微一怔,立即明白过来,方才我替十阿哥圆场,竟是驳了八阿哥的面子。我自做聪明,却是顺得哥情失嫂意!八阿哥这是要教训我,给我点苦头吃。只是他却不知道我身中媚毒,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我又故作楚楚可怜、求饶般的看着他,八阿哥索性偏过头去不再看我。   正不知所措之际,听太子问道:"怎的不唱了?继续,不许停!"神色之间狡诈无比。太子熟知药性,也必瞧出我的异状,此时又不依不饶的,竟一点活路儿也不留。   我想了想,心中有了个主意,面向太子,福了一福,口中称是。   我盈盈转身,深深凝视的目光投向八阿哥,唇边带笑,缓缓唱道:   象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那感觉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   而你不露痕迹   虽然不言不语 叫人难忘记   那是你的眼神 明亮又美丽   啊 有情天地 我满心欢喜   没错,我在向八阿哥"表白心迹"。我明白这样做有失磊落,有利用八阿哥之嫌,可是除去这个我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只盼他能忆起往日情份儿,不再恼我。   "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反复吟唱这句词儿,想起当日第一次初见,自己对着八阿哥发征的情形,心中一动,看着八阿哥的目光也不禁露了几分羞怯之意。   八阿哥一派怡然自得的样子,依旧是那双淡淡如玉的温润眸子,此时却盛满了温情,幽深得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温柔地回视着我。慢慢的,八阿哥唇边浮出一个明悟的笑容......   我心知妥了,于是,收了歌声,垂首而立,默默忍受更甚的炙热。   果然,八阿哥离座拱手行礼,对太子道:"难得太子爷今日兴致如此之高,设宴备曲儿招待了咱们,臣弟先行谢过!只是还想向太子爷讨个赏。"八阿哥顿了一顿,继续笑着说:"臣弟最近迷上江南小曲儿,只是深憾一直难觅知音人,今日见太子宫中这位唱曲儿的姑娘,像是颇通此道,臣弟颇想讨教讨教,不知能否行个方便呢?"   屋内一片静默无声,气氛突然有些尴尬了起来。虽是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众人目光齐刷刷扎着我,如芒针刺般难受得不行。   我本就被阵阵炙热煎熬得心浮气燥,忍不住猛抬头瞧去,十阿哥正一脸好笑的盯着我,一副明了真相的意味,他本就觉得我对八阿哥有意思,此时我众目睽睽之下,以歌传情,这些深谙权谋之术,惯于看人脸色、揣测人意的皇子们又怎会不明白?   罢了,罢了!我是跳进别说黄河,就是五彩河也洗不清了。我偏脸转向太子,却不防对上一双清明如水的眸子,盛满了迷茫和忧伤,还有不可置信的惊怒。   啊!白衣十三,没来由的,我的心猛然一痛。阳光般明媚、月色般温柔的白衣十三,我竟伤了他么?我......   我狠狠心别过脸,在心里默念: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心伤你。   我努力集中精神看着太子,不去想十三令人心痛的眼神。太子笑吟吟看着八阿哥,意在言外地问道:"八弟客气了,咱们兄弟也有日子没聚了,今日一聚方觉得和自家兄弟聚在一处最是快活!只是你想我如何行个方便呢?"   八阿哥笑回:"相请不如偶遇,今日既遇上这位姑娘,想带了她去,让她把曲儿和词默下,我令人抄了去,日后必用着得。"   太子呵呵一笑,道:"既是如此,待我叫了人来,笔墨伺候,就在这儿眷写倒是便宜些!"   八阿哥微微一笑,拱手道:"太子盛情难却,臣弟本不该辞了太子的好意,只是现下夜已深沉,臣弟不敢打扰太子歇息!"   太子脸上已显隐隐怒色,道:"这奴婢如若是我毓庆宫的人,八弟这"方便"我是必予无疑,只因她是宁寿宫的人,夜深出宫恐怕还得惊动太嫔,这么一来,惊动了內务府,倒会坏了八弟的兴致!不如改日吧!"   这太子果然不会轻易放过我,他倒有脸言之凿凿拿规矩说事儿,实是无耻之极。我将目光投向八阿哥,看他怎生应对。   八阿哥也是神色微怔,蹙紧眉头,也是没想到太子会在众人面前对我如此纠缠不休。   僵持着,忽然,十四站起身来,对太子笑道:"太子,臣弟倒有个主意,既不扫了八哥的兴致,也不难为这位姑娘深夜出宫走一趟!"太子神色一动,看着十四,十四继续道:"宁寿宫离我的阿哥所倒是不远,不如请了八阿哥和这姑娘一道去我那儿,臣弟回头着人通知一声宁寿宫里的嬷嬷也就是了!这岂不是两全?"   太子正欲开口,一把略带嘲讽与愤怒的声音传入耳中:"十四弟的主意真是不错,我今日听曲儿也觉得意犹未尽,太子爷就依了十四弟的法子吧!我也跟着一块儿去,沾沾八哥的光!"   我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白衣十三。看来,这个心结就这么结下了。   太子脸色复杂,直盯着我,那怎样的一种表情啊?惊讶、不甘、还有一丝儿担心,惊讶的是他的十三弟也跟着搅混水,不甘的是费了心思弄到嘴边的肉又这么被叨了去,至于那一丝儿担心么,想是怕我迷失了本性,投怀送抱,白白让人占了便宜吧!   半晌,他不甘愿的却仍自强笑道:"还是十四弟想得周全,依你便是!"转头冷冷对我道:"去吧!好生伺候着!"   我突然有一种胜利的畅快之感,终究我还是坚持了下来,没如太子所愿,在众人面前出丑丢脸。于是,我对太子展开一个明媚的笑容,福下身去,语带双关道:"采薇多谢太子爷恩典!只是今日太子赏赐之物太少,采薇未能如愿唱一出好戏给您瞧瞧,若还有下次,还盼太子豪爽大方些,多多赏赐才好!"   不待太子发话,不去瞧屋内众人是如何惊异的神色,我转身冲出了这充满邪恶的毓庆宫。已无力再去想后果,只知道这周身要命的炙热已远远超越我所能忍耐的极限......   戏蒜   不知何时,门外已是一派"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的景象。   我又一次在大清朝的皇宫中"末日狂奔"。冬日的飞雪夹着冰珠儿打在脸上,湿湿的、凉凉的虽痛却有着一种痛彻的快感,身上的苦楚也因了这冰凉减了几分。   脑子也渐渐清醒,这软香散照太子爷的说法仿佛很珍贵,药力也很强劲,只怕不是靠意志力能熬得过去的,须得找太医来瞧瞧。是了,崔嬷嬷有法子,上回太嫔之事,也是她出面找了皇上身边的红人李德全,才宣了太医来。想到这儿,我加快步伐,直奔宁寿宫而去。   "砰!"冷不丁儿前方突然窜出一条黑影,措不及防和我撞了个满怀。"采薇,你怎么了?跑这么快?"我定睛一瞧,原来是小德子。"小德子,你怎么没回宫?太子又召你了?"我突然担心起来,我就这么一跑了之,小德子是不是又要遭殃了。小德子摇摇头道:"太子没召,是我担心你,在这儿一直侯着!你还好么?"我心中一暖,道:"我还好,只是......   话未说完,只觉心中仿佛一团赤焰直往上喷,哽住了声音,忙吸一口气,急道:"我中了毒,咱们回宁寿宫再说!"小德子煞白了脸,点点头,急忙拉着我跑起来。   跑没几步,隐隐听身后传来喝声:"站住,不许跑!"我扭头望去,十三、十四他们都在,追上来的仿佛是十三。我心中一寒,被他抓住,再磨蹭一时半刻的,我怕是要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轻解罗衫,软玉温香......   "小德子,你想法子替我挡着这几位爷,能拖延多久就多久!横着他们不能进宁寿宫。"我喘了一大口气,方勉强说出这句话。小德子看着我认真点了点头,眼中有让人信赖的光芒。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宁寿宫就在眼前了,宫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焦急的徘徊着,看见我忙迎了上来,"采薇,你可回来了!还好么?"   "嬷嬷,我......"看着崔嬷嬷满头满身的白雪,不知她在宫门口等了多久,压抑了满腹的委屈和苦楚,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一串串的急往下掉,声音哽咽再说不出话来。   "采薇,十三阿哥没去救你么?太子他......"崔嬷嬷变了神色,急问道。   我一怔,什么?十三他是特意去救我的?不是碰巧看了场好戏?我还来不及细想,一阵更猛烈的赤热袭来,眼前一黑,几欲晕倒。   顾不上崔嬷嬷在身后一迭声地唤我,转身奔进了院子,我记得院中有一个水缸,原本是夏天养荷花的。幸好里面还有水,更幸好的是缸边有一个盆,舀了一盆水,兜头浇下。霎时,烧心的灼热感消失了,只有刺骨的寒冷。我心中一喜,难道这就是解药?重施故计,又淋了满满一盆,这下可好,冰得浑身没了感觉。手中的盆也拿不住,咣当一声跌落在地,正要弯腰去捡,一道黑影挡在眼前。   慢慢抬起头,一双盛满苦楚和怜惜的眸子映入眼帘,白衣十三,一脸的震惊和疑惑。   他怎么进来了?呵,不只是十三,其余五位爷也没落下,都在走廊里站着呢,夜色暗沉,看不清神色,只隐隐听得倒吸凉气之声,瞧那黑影身材高大,该是十阿哥,这位爷有趣得紧啊,淋了寒冰之水的我都没怎么着,他倒替我"冷"上了。   他们也都是瞧好戏来了?我心中屈辱,渐生恼意,冷声道:"诸位爷可是来瞧好戏的么?只可惜今儿戏已散场,要听曲儿的明日赶早,100两银子一位,卯时以前交款,过时不侯!"   短暂的静默,一个恼怒的声音响起:"哼哼,我就说这丫头不识好歹,本就不该救她,让太子爷调教调教也是应该,免得这么没规矩!"说话的是十四。   "胤祯!"八阿哥言语间难得的带了些恼意,十四立刻住了口。八阿哥从廊下走来,停在我面前,面有焦虑之色,问道:"方才听小德子说你中了毒,是什么毒,要不要紧?"   吃了春药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心中极不情愿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强笑道:"能要什么紧?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没什么事儿,诸位爷请回吧,采薇先行告退!"   福了一福,转身欲走,却被一直默立不语的十三一把拉了回来,"不打紧?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还在这儿逞强嘴硬?"   这位爷怎么总和我杠上啊?我恨恨地盯着十三,他的眼中却是心疼和爱怜,我......   "软香散!"我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十三一脸疑惑,问道:"软香散是什么?"而八阿哥却已然神色大变,看我的眼神多了一分凌厉。   我坦然回视着八阿哥,却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让自己后悔不已的话:"放心,没如了他的愿!"我悔得差点没把舌头咬掉,这画面活脱脱就是一个女人在向自己的男人解释:放心,我没让你戴绿帽。   又是一片静默,我低了头,已不敢再去看任何人,过了一会儿,只听见那几位爷窃窃私语商量了几句,八阿哥笑道:"有劳四哥了!"四阿哥也客套了几句。   "走吧,还站着做什么哪?"眼前身影一晃,十三一把扯了我就走,拽得我胳膊生疼。我一甩手:"去哪儿啊?我不去!"   十三恨恨瞪了我一眼,把我拦腰抱起,没好气道:"去解你的毒!"   我一惊,解毒?怎么解?难道?他们刚才就是商量着由谁来替我解毒?   我心慌地看向八阿哥,却见他笑着微微点了点头,我顿时心安不少,横着他不能主动给自己戴绿帽不是?   十三抱着我出了宁寿宫,绷着脸,一言不发,大步流星。我先还别别扭扭的僵硬着身子,尽量离他远一点。渐渐地,冻僵麻木的身体因为十三的温度,有了知觉,觉得冷了起来,不自觉的靠向他的怀里。十三仿佛也察觉到了,解开白色雪麾,将我整个裹向他的胸膛。   雪渐渐停了,月色正好。从十三的怀中悄悄儿探头看他,淡淡银辉下,十三面容坚毅,眼神清明。心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诗:清风淡月净无埃。   十三的身上有种好闻的味道,清新的、花果般的味道。一阵困乏之意袭来,我慢慢合上眼睛......   骨骨碌碌的马车声由远而近,在空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扰了我的好梦。   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依偎在十三的怀抱中,抬眼看去,正对上十三关切的眸子,十三面有喜色,急问道:"你醒了?觉着怎样?可还好么?"   周身的炙热感少了许多,也不那么冷了,我点点头,环视四周,看样子应该是一辆马车。可是这是要上哪儿呢?   "咱们这是要上哪儿呢?"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十三眉头一皱,道:"去四哥的别院,你别开口说话了!大冷的天儿那么的淋水,也就只有你做得出来!"   我一惊,去四阿哥别院做甚?我可不想和这个暴君有半点瓜葛,急问道:"不是去解毒么?找太医不就成了么?干嘛要去四爷的别院啊?"   十三带着一丝不耐地道:"深更半夜惊动了太医,你又是中了这种毒,追究起来,你小命还要不要了?"   言毕,狠狠瞪着我,我心里老大的不乐意,你当我愿意吃春药啊?又满腹疑惑地想,为什么八阿哥不带我走,而要把我交给四爷,他们不是一直对立着的么?"呼"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心计沉深的皇子们想的什么又岂是我能猜得透的。   却见十三皱紧了眉头,偏过脸,脸上满是诧异和难以忍受的表情,看着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怪异。我一怔,了悟,禁不住红了脸,却是忍不住好笑起来。掩了嘴,吃吃笑了起来。   十三的神色又多了一丝不解,看着他怪异的表情,我更是忍俊不禁,直笑得"花枝乱颤"。   十三眸中渐有恼意,我心知今晚已经惹恼他数次,不能再这么"放肆",一边止不住地笑着,一边摸索着掏出企鹅荷包。把小宝贝倒在手上,笑道:"喏,就是这个,我临去太子宫之前吃了这个,本来打算好好熏他一熏,没想到被你"享受"到了!"   十三诧异道:"蒜头?你竟生吃这个?不辣么?"又似有所悟点点头,道:"这法子也只有你瓜尔佳采薇才能想得出来!"说到最后,也不禁莞尔。   蓦地,十三收了笑,一脸认真严肃,问道:"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无比,他对你青眼有加,你竟不领情,要这么费尽心计的躲开么?可知道后果么?"   我摇摇头,同样认真无比地回道:"也许每个人的身份地位有着千差万别,可是每个灵魂都是生而平等的,每个人都有选择爱或不爱的权利,做或不做的自由。也许在这王权至上的皇宫中,想要争取这样的自由或是权利,所要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可是,我愿意为了这份自由去争取,不计任何代价。"   十三深深地看着我,带着一份明悟,一份欣赏,甚至是一份钦佩。"采薇......"他柔声唤我。   我害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是让我难以承受之"情",于是不识趣地打断了空气中弥漫的温柔,笑道:"你知道对付吃了蒜的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十三不解地看着我,我继续道:"那就是比她吃得更多,比她更臭。怎么样?今儿个,咱们斯文潇洒的十三少有没有兴致陪我"同辣共臭"一回?"说完,我伸了手在他嘴边。   十三微怔一小会儿,哈哈一笑,低了头,直接在我手中吃将起来,十三的嘴唇软软的,呵出暖暖的气,只觉手心痒痒的,那感觉就像我在现代养的小狮子兔"奶酪"在我手中吃曲奇一样,不禁心中有微微柔软的触动。   十三长出一口气,大声道:"真真辣得要人命!可也奇了,吃完后,出了一身汗!觉得舒畅无比!"   我笑看着他,道:"一言以蔽之,爽!"十三又是朗声大笑,看着我道:"一言以蔽之你方才一言,妙!当真怎一个爽字了得啊?"   十三偏头笑道:"四哥,你要不要也爽一爽?"   我一惊,四阿哥也在车里?车中光线暗淡,我刚才竟没瞧见。顺着十三的目光看去,左边角落里有一团黑影,此时发出声音:"不!"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拒绝得干脆无比,甚至不多说半个废字。   我心中大呼不好,方才以为只有十三,所以也没和他讲规矩,又说了一堆离经叛道的"肺腑之言"。这位四爷可是未来的皇上,又是极为倚重十三,我这么的"带坏"十三,他不定哪天找个机会就把我给解决了吧?   十三对四阿哥的拒绝不以为忤,呵呵一笑,回过头来:"采薇!""嗯?"我看着十三。十三的脸上浮上一层为难之色,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道:"你拒绝太子是为了八阿哥?"十三的眸中渐渐有了伤痛,还有一丝期待。我心中叹道:终于开始审我了。   这前因后果一时如何说得清呢?更何况当着四阿哥的面。我灵机一动,"啊"了一声,捂住胸口假装晕了过去。   "采薇,采薇!"十三猛摇着我的身子急唤道,天!力气之大,实难想像。心想:再摇,我的这把小骨头就要散架了。却也只能继续假装下去。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听见有人上前请安,知是到了。十三抱着我冲了进去,一迭声的喊道:"胡凡明到了没?快叫他进来!"听得有人回道:"已经请了,这就要到了!"看样子,这胡凡明应该是大夫。只听十三不耐道:"去路口侯着,他到了,直接领了进东厢房!"   我被轻轻地放在柔软的榻上,十三在房中焦急地踱着步,我有些不忍,刚要睁眼唤他,听见十三道:"四哥,这儿劳烦您看着,我骑马去接胡凡明,脚程能快点儿!"言毕,一阵风儿似地冲了出门。   如此,我不得不继续假装下去,闭上眼,在心里数羊。"还装?十三弟已经走了!"四阿哥冷若冰霜的声音响起,直惊得我一激灵。   心中暗叹:果然是雍正爷,洞若观火,却不知我又哪儿漏了破绽。我睁开眼睛,飞速地扫了他一眼,四阿哥面无表情,淡淡地盯着我,道:"今日之事,我本当做壁上观,若非十三弟百般求我,哼......"顿了一顿,续道:"你的心思趁早给我收敛收敛,招蜂引蝶、左右逢源那该是青楼女子的下作伎俩,而不是你这官家小姐、宫中秀女该有的作派!"   我只觉脑子轰的一声,一股无名邪火窜了上来,冷笑一声道:"今日之事,采薇多谢四阿哥仗义相救,可要说到招蜂引蝶,采薇却愧不敢当,自知虽无大家闺秀的娴雅贞静,但也决不是水性杨花自己送上门给阿哥们的淫娃荡妇,四阿哥有这等闲功夫教训我,倒不如多花点时间好好劝诫一下您的好兄弟们,特别是当朝堂堂太子爷,让他多花点时间在政事上,别没事儿就风花雪月地闭门造春药!"   眼前身影一晃,只觉下巴仿佛要被捏碎了一般疼痛,四阿哥冷声道:"你再说一遍!"眸子里闪着黑暗的怒气。   我恨恨盯着四阿哥清冷如冰的黑眸,心中疑惑不已,梦中的黑眼眸竟是这样的一个人么?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这一次,我是真晕过去了!   针锋   "别无他法,要彻底除去此毒,只有与男子交合......"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当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传入耳中的这句话让我瞬间神志清明。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努力支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不!"   屋内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嘶哑凄厉之声唬了一跳,纷纷对我行注目礼。我这才发现屋中多了一个有些面善的陌生人,竟是他,难怪觉得方才那声音有些耳熟,上回在宁寿宫中给我上过药的胡太医。   十三快步走到榻前,摸了摸我的额头,急道:"毒还没解,竟又烧了起来,快躺下吧!"我不答他,定定看着胡太医问道:"胡太医,你方才所言当真?此毒无药可救?非得?"到底是女孩儿家,这交合两字硬是说不出口。   胡太医稍一沉吟,问道:"你服药有多少时间?"我仔细算了算,回道:"两个时辰有余!"胡太医认真思索片刻问道:"听十三爷说,你是服了软香散?"我点点头。胡太医继续道:"这软香散不同于一般催情之药,乃是取用天山脚下珍贵野生雪鹿之茸,配以数十种珍稀草药,炼制三十昼夜而成,药性十分猛烈。若是服用时间不长,我倒是可以用针灸催吐之法,去其药性之七八,再用药慢慢调理,虽然要受些苦楚,日后也无大碍!现如今你服了两个时辰,药力已经散尽血液之中,再有一个时辰,药性进五脏六腑,若不与男子交合,将迷了神志,昏睡三日过后,癫狂疯魔,谓之"失心疯"!"   失心疯,我喃喃自语。就是现如今我们所说的神经病了,我猛地打了个寒战。   定下心神,我问道:"胡太医,采薇素闻您医术高明,可否想个法子,尽力一试?"胡太医沉吟半响,方缓缓道:"有个法子,可以一试,只是......"   身边的十三却比我还性急,问道:"只是什么?快说!"胡太医看着我,神色中大有惋惜之意:"这法子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只是这般强行去毒,日后姑娘怕是再无生育能力!"   我半点不犹豫,急道:"好!这就快试!"心中暗想:反正我也不在这儿呆一辈子,亦不打算嫁人生子,这个代价实在是微不足道。   胡太医闻言一愣,大概没想到我是如此不在意。十三却急道:"不行,不用试了!四哥,胡太医,劳烦您二位出去一会儿,我有话和她说!"   一直面无表情像个木头人儿一样的四阿哥对胡太医点了点头,二人掩门而出。   我和十三静默对视,十三轻轻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温暖却微微有些颤抖,"采薇,你竟愿意失心疯,竟愿意付出无后的代价,也不愿意我为你......你心中一点儿也没有我么?"他略有些尴尬地说着,俊朗的脸上竟染上了一层红晕。   他为我解毒?想到这儿,我的脸也禁不住一阵发烫,回握着他的手,柔声回道:"不是,只是如果我们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是因为我们两情相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尴尬而混乱的局面,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和禽兽没有区别。你懂么?"   十三黯然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爱怜、无奈、伤痛,纠结于他的眸中,也纠结了我的心。   我勉强笑道:"十三少,求你让我一试!"复低下头去,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悄悄道:"到最后实在不行,也就只能拜托你了。"   十三轻轻一笑,一挑剑眉,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佯做轻薄道:"本少爷定不负姑娘所托!"   我实在有些后悔自己的"好心",只是一句安慰之语,竟换他如此轻狂待我。我甩了个大白眼给十三,拍掉他的手,恨道:"还不快去请胡太医进来?"   十三大笑着扬长而去。不一会儿,胡太医进来,道:"已备妥一切,姑娘随我来!"   果真如我想的那般,四阿哥不会允许十三"救"我,太子既有心于我,四阿哥断不会让自己最为依赖倚重的十三和我有了私情,而致开罪于太子爷。至少目前不会。   虽然我对十三并无儿女私情,可是难为他对我的一片真心。与其由四阿哥劝诫十三,不如我自己识趣些,免得十三左右为难。更何况我本身也不愿意为了解毒随便找个男人就......   "姑娘......"胡太医唤我。我回过神来,起身下榻,却是双腿发软,眼看就要和地面来一个亲密接触,却被一双大手搀住。我想得入神,竟不知四阿哥何时进了屋子,想起他方才刻薄的言语,我一把推开他的手,慢慢扶住床檐站起身来。只见四阿哥面色一沉,却是碍于胡太医在场发作不得。而胡太医却是变了神色,一脸尴尬地别过脸去。   "磨蹭什么呢?东西都备好了!"十三大步走进屋子,见此情形也是觉得有些莫名。看见我软绵绵,站立不稳的样儿,明白过来,不由分说,又是一把抱起我便往外走。经过胡太医身边之时,我见他惊疑万状的模样,忍不住偷乐出声。   一间水雾弥漫的屋子,当中摆放着一个大浴桶,盛满黄褐色的热水,隐隐有药香。我想了想,笑问道:"胡太医,是要我药浴么?借这药汤之水,趁热气打开皮肤毛孔之时,逼出毒性?"胡太医一笑,道:"姑娘冰雪聪明,胡某上次就曾见识过,只是这药浴不同于寻常药浴。今日要换两次药汤,第一道药汤,也是催情之药,目的是催动药性全面发作,我会以金针封住姑娘之足三阴穴,药性不会散至五脏六腑。第二道药汤,方是解药。"   我点点头问道:"是不是第一道药汤最为重要?"胡太医颔首道:"正是!能受得了第一关的苦楚,第二关较为容易。"又缓缓道:"第一道药汤要泡至汤色渐清方可,第二道药汤则是要泡至汤色赫红为止。其中的苦楚非寻常人可以想像,姑娘现在想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我笑了笑道:"小女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这就开始吧!"   仿佛千百只毛毛虫竖起满身的毒刺疯狂地跳着舞,在每一寸肌肤,在心中每一个角落。这是什么滋味?我不能想像,痛和痒竟然可以在一个身体中同时并存,痛到极处已无泪,痛到极处已经说不出有意义的完整语言,神志几近昏迷,痛无可痛。而那一阵紧似一阵的麻痒,却又唤醒了身体的感觉细胞。如此这般,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地狱也不过如此......   我哆哆嗦嗦的开始背诗,试图转移注意力。当背至"水至清则无鱼",看着依然黄褐色的药汤,我竟然接了一句"汤至清则无痛",心中却涌起无穷的绝望,我能熬到至清么?不行,换别的,开始想美食,掰着手指头数:重庆火锅、北京烤鸭、阳澄湖的大闸蟹、麻辣小龙虾、湖南臭豆腐、四川钟水饺、陕西肉夹馍、宁夏的凉皮儿,最后再来一块千层雪当甜点,嗯,不够不够,还要来一份必胜客的浓情香鸡翼。还有,还有......却突然发现自己怀念的美食全部来自21世纪,悲从中来,泪水突然决堤。   我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中,想像成妈妈温暖的怀抱,自怜自艾,低声呜咽着。   "采薇!"一声温柔的低唤。我慢慢抬起头,氤氲水雾中,白衣十三伤痛难忍的面容令人不忍卒看。   "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说了我不叫你别进来么?"我连忙扯了一个估计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我毕竟不是金像奖影后,徒劳无功,只得放弃。   低下头去,假装不经意的掬起一捧水,洒在脸上,胡乱地用手背去擦。一只温暖厚实的手柔柔却隐有霸气地覆盖在我的手上,十三俯下身来,轻叹道:"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为什么你如此倔强?为什么你不知道我......"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却分明听到了他的哽咽难抑。   任是铁石心肠也不能无动于衷,我抬起头看他,那般明亮的一双眸子,莹莹泪光,烛光下,熠熠生辉。让我不忍久久凝眸,怕只怕,凝眸处,从今又添一份新愁。   狠狠吸了一口气,我终于可以笑厣如花,"十三少,你知不知道世界上哪一种动物最爱问为什么?"   十三被我突如其来的"喜悦"弄懵了,他纳闷地摇摇头,我笑道:"是猪!"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静待他的"下文"。   果不其然,十三瞪大双眼,费解地问道:"为什么?""哈哈哈!"我发自内心的大笑了起来,十三少真是个纯真的孩子,最重要的他还是个小帅哥,捉弄帅哥那可是我的爱好之一。   只不过十三少也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话一出口,脸上已有懊悔之意,却已然迟了,只好又一次被我无情的"调戏"!十三瞪着我,哭笑不得,摇头道:"这个时候你也笑得出来!"   我微笑道:"苦中做乐才不觉得苦啊。哭丧着脸苦痛也不会减少半分!"看着十三依旧担忧无比的样子,我继续道:"我还好,不用担心,你瞧,我不是还能说会笑的么?"十三默然,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紧,仿佛想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我一般。   唉!无法,看来只能动用我的看家法宝了,皱着鼻子,呲着小白牙,对他扮了个大大的"土拨鼠"鬼脸。"噗哧",十三终于喷笑出声。   我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位温柔多情的十三少,忧郁起来真是让我愁肠百结的头疼呢。   十三轻点点我的鼻头,一脸宠溺的笑道:"这样的你最可爱!"可爱,我心中暗叹:今儿个当真是"装口爱"了,人前笑,人后哭。   十三这般轻昵温馨的举动对"欲火焚身"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诱惑,强压制住想扑上去"乱啃"他俊脸的欲望,偏了脸,玩笑道:"施主莫要打扰采薇清修,这就出去吧!"   "不,我要陪着你!"十三半是撒娇半是霸道的语气,我却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只在心中叫苦不迭,前世定是欠了爱新觉罗家的情,兄弟几个都这么的难缠。   正费劲琢磨着怎么打发走十三,四阿哥走进屋内,吩咐道:"十三弟,你去一趟你四嫂那儿,向她要一个伶俐点儿的丫头,带一套换洗衣服来,这别院里都是大男人,怎么着都不太方便!"四阿哥对人说话都是冷冷的,对十三却加了些别样的柔和。十三仿佛带着点儿的赌气的意味道:"四哥,您让高全去一趟不就得了?这么点小事儿巴巴地让我跑一趟!"四阿哥依旧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你去一趟吧!没的让你四嫂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儿,一家子跟着瞎担心!"   十三脸色有些难看,我隐隐感觉到他们兄弟俩有些不愉快,而且必定与我有关。四阿哥这么做明显是想支开他,大概是怕我和十三"情难自禁"。只不过这回四阿哥也算是与我不谋而合。   我对十三笑道:"四阿哥想得周全,就麻烦十三少跑一趟吧,正好我肚子也饿了,你回来时,给我买个大鸡腿,要炸得外焦里嫩的,好不好?"十三面色和缓了些,担心道:"我走了,你呢?打不打紧?"我鼓着腮帮子,叹了口气道:"已然如此,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再说胡太医和四阿哥他们不是也在这儿么?放心去吧。"   十三看着我,神情有些异样,低下头俯在我耳边道:"只能是我,别人都不行!你先不是还拜托过我么?等我回来!"我脸一红,方省起方才说的话有异义,又想起我的拜托,只不过是一句安慰玩笑之语。可眼下最迫切的事是把十三打发走,无奈,忙点点头道:"等你回来!"十三得意之色立显,捏了捏我的手,对四阿哥道:"四哥,这儿就劳您照应着!"四阿哥微颔首道:"放心!"十三回头笑看我一眼,出门而去。   我大声补了一句:"等你给我带鸡腿回来!"心中微微得意,横着你不能折回来,当着你四哥的面让我承诺什么。   四阿哥淡淡看我一眼,转身在软榻上坐了下来,我大惊,他这是做什么?坐等着看我受折磨的丑态百出么?本想"请"他出去,一想,他是别院的主人,可不是爱呆哪儿呆哪儿么?而且这位蛮横无理的主儿,和他说话只能是自讨没趣。   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忍受。屋中一片静默,只有"沙、沙、沙"像是书本翻页的声音,他居然在看书么?我抬眼望去,却不妨和四阿哥的目光对个正着,幽黑眼眸中一闪即逝的担忧,让我一怔。而瞬间回复的漠然和冰冷,我想我是眼花了。   药汤已经由深褐色转为浅褐色,痛痒难当的感觉也不复存在,只有一种陌生而灼热的渴望,仿佛一条小蛇般在周身血液中不断游走,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力到哪儿去了,连记忆都变得模糊,身体里像是有一把火,有着一股陌生的疼痛。那种疼痛,类似饥饿,但是却又比饥饿更加地让人难以忍受。   我有些茫然地抬头,漫无目的看向四周,遇上四阿哥冰洌的目光,瞬间清醒。心中暗悲,这才过了多久?已然神志不清!今天怕是熬不过去了。   "咳!"我清了清嗓子,道:"采薇有一事相求,若是一会儿我迷糊了神志,有何失常举动,请四阿哥行个方便,替我了断。"   四阿哥似笑非笑,黑眸中带着一丝嘲弄,道:"放心,我向来不会对送上门来的祸水感兴趣,绝不心软!"   哈,这个人大概是世上罕见的冷血动物!如此刻薄的言语,倒使我怒极反笑:"哦?祸水?人说红颜祸水,四阿哥如此抬举奴婢,称奴婢为祸水?"   四阿哥一扯嘴角,笑道:"的确是抬举了你,不喜欢祸水这个词儿,就叫祸害吧!"   我心中又怒又笑,这位四爷斗起来嘴还真是一把好手,想到他夺取皇位后行事之狠辣,针锋相对道:"祸害?我祸害了你么?依我看,四阿哥您就是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主儿!唉!可与秦始皇一较高下啊!"言毕,摇摇头故做叹息之状。   看他敛了笑,眸中怒意横生,心中好生痛快,复又补上一句:"啊!奴婢失言,请四阿哥大人大量,饶恕则个!奴婢方才所言大错特错,秦始皇是皇帝,而四阿哥您......"我故作惋惜之意,接着又笑道:"我看您还是与柳下跖决一雌雄吧!"   想他贵为皇子,自幼饱读诗书,应该知道柳下跖这个典故,我拿一位被称为"盗跖"的农民起义家与出身尊贵的天之骄子相提并论,在把身份地位看得无比重要的皇权社会里,于他而言,应该是莫大的耻辱吧!   果然,四阿哥铁青了脸,怒形于色,狠狠盯着我。我在心中暗爽不已,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一阵怒气冲天的脚步声,停在我面前,我索性闭上眼,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这会子杀了我,于我而言是一种解脱。   预想中的"暴行"并没有如期而至,我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向四阿哥,他正直勾勾地看着水中我的身体,虽然我穿着亵衣,并无春光可看,可他是如此令人厌恶......   我又羞又怒,下意识地掬了一捧水就向他洒去,饶是他反应再快,也是躲避不及,被迎面浇了个正着。水珠顺着额头滑到四阿哥那双幽黑冰冷的眼,继续下滑到了那刻薄的双唇,又流过了下巴,一滴一滴,洒在衣襟上......   我怔怔地看着,四阿哥仿佛有些不可置信般地瞪着我,我心想这回算是彻底惹恼他了,应该可以"解脱"了,却见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吐出一句话:"你自以为国色天香么?可惜不过尔尔,并无甚看头!"   言毕转身出门。呯,门重重的被关上,门外传来他恼怒无比的声音:"通知胡太医换药汤!"   我低头看了看药汤,就在我与四阿哥针尖对麦芒斗得热火朝天的过程中,不知何时已然变清。我有些恍然大悟,方才四阿哥看的是药汤,我的确是"小人"了一回,只不过这四阿哥也不是君子。我撇撇嘴,心道:那也就用不着愧疚了。   ----------------------------------------------------------------------------   注:最早说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是柳下跖。 世人称其为"盗跖"。   春秋后期,社会矛盾激化,以致出现"盗贼公行"的局面。在众多劳动者反抗斗争中,柳下跖领导的起义是北方规模较大的一次。在莱芜南部与新泰交界的地方有展雄寨、习武山、将山、鼓山、旗山等遗迹,是柳下跖起义的发源地。《庄子·盗跖》说他"从卒九千,横行天下,侵暴诸侯",所到之处"大国入城,小国入保(堡)"。"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   君子   如果说方才的痛痒难当是地狱,那么此刻的冰火两重天则是在人间了,忽冷忽热像害了疟疾一般,却已没了挠心难忍的欲望。我向来是知足常乐的好姑娘,所以此刻也能安之若泰地享受这人间之苦。   胡太医一面给我除去身上的金针,一面笑道:"姑娘毅力顽强,第一关熬过去了,第二关自不在话下,今儿这毒应该能解!"   我心情大好,谦虚道:"胡太医过奖,多亏得您医术高明,想出此妙计,救了我。您的恩德采薇铭记在心,日后必图一报!"   胡太医摆摆手道:"胡某也是受人所托,姑娘要感激便感激四阿哥吧,若不是四阿哥相请,胡某今日也不会走这一趟!"   我心想,我和四阿哥的别扭劲儿他起先可是尽收眼底了,这是当和事佬来了么?笑道:"采薇对两位阿哥自然是感激的,只不过胡太医这妙手回春之恩,采薇也是断不敢忘的!现下行礼不便,等明日好了,定要向胡太医行个大礼!"胡太医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收了金针,自出门去了。   屋内只余我一人,四阿哥也没再出现,想是被我气得够怆,若不是看在十三的面上,今日我这小命是保不住了!想着他戟指怒目却又奈何不得我的模样,心中着实好笑了一番,也隐隐有些后怕起来,历史上的雍正可是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人,我今日这么大大地得罪了他,往后的苦日子可想而知了。唉!只不知这离奇的穿越何时能到头。   浴桶中的药汤已隐隐泛出淡红色,想是媚毒已经慢慢浸出,忽冷忽热的感觉也渐渐停止,只有暖暖的热流包裹住身体,禁不住在心中大叹:这就是天堂了!此刻也终于能够放松身体,头靠在桶沿上,合上双眼,静静想着如何面对未来的日子。可能是折腾了一夜,困乏交迫,再这么一放松紧绷的神经,慢慢地,意识模糊,竟睡过去了。   朦朦胧胧睁开双眼,窗外鸟声啁啾,秋香色的纱帐微微拂动,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清雅的菊香,一切都很陌生却又仿佛很熟悉。我这是在哪儿呢?怔了一小会儿,方想起这是四阿哥的别院,微开的一扇窗中掠过的一丝寒风,不禁使我在暖暖的被窝中打了个寒颤。"阿嚏",伴随着我这声响亮的喷嚏,门吱声而开。   "姑娘,您醒了?"一个面容沉静、眉目秀丽的丫头走了进来,这应该就是十三少去四阿哥府上要来的丫头。我点点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她笑道:"已经午时了,姑娘这一觉睡得可真沉!"是够沉的,也不知有多久没享受过一觉到自然醒的滋味。   我笑了笑,问道:"你是四阿哥府上的吧?叫什么名字?"她福了福道:"奴婢叫菊墨,菊花的菊,墨台的墨!"   我点头赞道:"好名字,人淡如菊,似有墨香,真是人如其名啊!"菊墨羞赧一笑道:"姑娘过奖了,奴婢不懂这些个!这名儿是四爷给改的,四爷改的时候也是像您这么说的。"   我顿时觉得心里特不是滋味,忙岔开话头,问道:"十三阿哥和胡太医他们人呢?"菊墨答道:"四爷和十三爷上朝去了,胡太医也回宫了,临去前给姑娘号了脉,说是无大碍,留了药方,奴婢已经着人煎好药,过一会子,奴婢伺候姑娘梳洗完毕,便可以服用了!"我笑点头道:"有劳你了!"   菊墨福了一福出门取了衣服进来,我自个儿穿好后,又麻利儿地给自己打了两条麻花辫,好容易不用呆在宫中,我才不要梳那紧得快把头皮揪下来的"把子头"。   服了药,用了膳,"药足饭饱"之后颇有了点四处逛逛的闲情。信步走入院中,只是一眼便爱上了这清雅的小院。   几根青竹错落有致,冬雪初霁后依然葱郁清香,洁白的雪花晶莹,绿色的竹叶微露,白绿相映构勒着一种冷傲而又极富生机的饱满之美。真是"竹翠寒不凋"呢!   墙角处一树白梅开得正好,清清淡淡的,不蔓不枝,疏影横斜,清雅宜人。雪覆在梅上,分不清是雪是梅,当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阵清风吹来,幽香四溢,树上的梅花悠悠地飘了下来。我伸手接住,一时间童心大起,将花别在辫子上。   这不大的院中竟有梅有竹,我心念一动,应该还有菊和兰,环顾四周,果真有一花圃,也果真种的是菊花,大多已叶黄花萎,只有一株仍枝繁叶茂,花色娇娇。历霜数月,经雪几度,无一枝损,无一花败,色浓花笑如初。可叹可赞!   心中暗想:千古文人之所以倾心梅兰竹菊者,无他,皆因由物思己,惺惺相惜也。梅兰竹菊向征着高洁与离世的无争,这四阿哥雄心勃勃、"皇子野心",明明是大俗人一个,却在自己的别院中种此四君子,有何目的?难不成是为了向康熙爷传递自己"安贫乐道"的心意?这等深沉心机,也难怪他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一时诗兴大发,吟道:"谦谦四君迎客至,梅兰竹菊各自天,浩浩乾坤谁识君,代代评说在人间!"   身后有人拍掌笑道:"好诗!好诗!好一个代代评说在人间!"我唬了一跳,急转身看去,十三笑吟吟走上前来,道:"雅景、雅诗!"停下笑望我一眼道:"还有个雅人儿!"   我大咧咧一笑道:"雅景当之无愧,雅诗当之稍有些愧,也就勉为其难当之吧。至于雅人儿嘛,则是当之愧得要上天了!其实吧,我就是一大俗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才是我的爱好!"   十三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般地瞧着我,旋即朗声笑起来,"哈哈哈,你的爱好的确够俗,一点儿不像官家小姐的做派!倒像个小子!"   我撇撇嘴:"哪儿是小姐啊?现在是十三少的使唤丫头了,必须得随传随到!"   十三上前点点我的鼻子,我心中老大不乐意,他咋老爱整这么亲昵的动作呢?"当本少爷的丫头不乐意?那你想当什么?"十三不怀好意调笑道,清亮的眼中隐有深意。   我一凛,赶紧岔了话头问道:"听菊墨说你上朝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   十三佯叹口气道:"还不是为了你?昨儿昏睡得那么沉,到早上也唤不醒,胡太医也有些不明所以,只说观察观察,偏今日宫中又有要事相商,我不得不去。听了皇阿玛的旨便催着四哥往回赶!谁曾想,回来却不见昨儿的"昏人",见到了个又雅又俗的"诗人"!"   我这才发现四阿哥也在墙根儿站着呢,穿着青色白纹雪麾,立于青竹之下,仰视天空,神情淡漠,颇有一股子遗世而立的古风。   我有些发怔,一个人的外表和内心竟可以相差如此之远么?却不防四阿哥突然收回目光,一道冰冽如雪的目光射向我,我恍过神来,立即意识到此时该行礼了,于是福下身去:"奴婢给两位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十三阿哥吉祥!"   十三一笑,道:"起吧,你才好,受不得凉,进屋说话!"言毕抬脚进屋,我跟在十三后面,眼睛却在院中四下里搜索"二君子",却遍寻不见。正自纳闷儿,身后有脚步声,我才意识到我竟堂而皇之走在四阿哥前面,这又是犯了大忌,忙的肃手侧站在一边,准备让他老人家先行。   衣袂风响,四阿哥越过我进了屋子。我抬头刚要松一口气,却不防四阿哥突然回头,唇边挂着一丝笑,轻轻道:"在厅里!"我又惊又佩服,这人当真是心思慎密,这世上之人还有他猜不透的么?   跟着进了屋子,一进门就飘来幽幽兰香,正厅两侧果然有两盆兰花,外型非常整齐舒展,颜色鲜亮的叶片特别宽,橘红色的娇蕊绽放着娇艳芬芳。冬天会开花,这定是君子兰了。   四阿哥正一副要考较我的模样,似笑非笑看着我,我想了想,朗声念道:   君之爱兰,君子如兰。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四阿哥轻轻颔首,缓缓接道: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   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雪霜贸贸,荠麦之茂。   子如不伤,我不尔觏。   荠麦之茂,荠麦之有。   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那双漠然冰冷的幽黑眼眸益发深邃,他看着我微微一笑,似有深意。我不禁心中一寒,我只不过是借这首诗说明我知道这是君子兰,可没想那么深远,也没想拍他马屁。   却听十三拊掌笑道:"会唱曲儿、会吟诗、会赏花,采薇,你还有什么不会的不?"   我对着十三吐舌一笑道:"女孩儿家该会的女红我不会,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也不会写字。"   十三摇头,"不信!"我也不多解释,只道:"日后不由得你不信!"   四阿哥转身在椅上坐下,淡淡道:"今日在宫中会了胡太医,他说你已无大碍,服几剂药调理即可。这么着下午就送你回宫吧!"   我点点头,心中惶惑,有心想问太子那边如何应对,却又不敢问。却听十三道:"太子那边你放心,四哥允了我要保你周全,你只日后自己小心行事便罢!"   我感激的对十三笑了笑,心中只叹自己愁怒皆形于色,这么容易就被人看穿心事。遂福了一福道:"多谢两位阿哥!采薇尚有一事相求,回宫前想回家一趟,不知可否?"   十三与四阿哥对视一眼,道:"也好,路上正好得了功夫可以拷问拷问你!"   ---------------------------------------------------------------------------   注:   1、"二君子":梅兰竹菊,兰排行第二,所以采薇戏称兰花为"二君子"。   2、"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出自韩愈《幽兰操》又名《猗兰操》   诗的意思是说:兰花开时,在远处仍能闻到它的幽幽清香;如果没有人采摘兰花佩戴,对兰花本身有什么损伤呢?一个君子不被人知,这对他又有什么不好呢?我常年行走四方,看到隆冬严寒时,荠麦却正开始茂盛地生长,一派生机盎然,既然荠麦能无畏寒冬,那么不利的环境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呢?一个君子是能处于不利的环境而保持他的志向和德行操守的啊!   拷薇   对于一个在南方住惯的人,像我,对雪总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小时候也曾见过万里雪飘的景象,而如今的江南,雪已经成了稀罕物,就算飘几片,也象雨后彩虹一样稍纵即逝,不等地上变白,就化为水。   所以当我推开门,看见这一幅"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画面时,打心底里泛出一层层真实的喜悦。   马车吱吱呀呀的压着积雪,留下绵长而弯曲的辙印。我探了脑袋出去,使劲儿地瞧着。远山,呈现在眼前的山峦沟壑被缕缕白雪覆盖的间隙中,伸出些不甘寂寞的残草,星星点点,若隐若现。而枯黄发黑的树木,孤零零地点缀其中,苍凉,萧条,就像一幅素雅水墨画。果真,再伟大的画家也及不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我正自陶醉并感叹着,却被十三"不识趣"地打断了:"鹅、鹅、鹅,曲颈向天歌!"我回头有丝儿纳闷地瞧着"诗兴大发"的十三,他笑呵呵接着道:"怪道鹅的脖子那么长!原来是这么痴看着天给硬生生拉长的!我说,外面有什么美景儿迷了你的眼啊?"   这十三少实在够贫嘴,愣是把我比做了鹅。我摇摇头笑道:"非也非也!十三少此言差矣!雌鹅的脖子长是为了佩戴项链,为悦己者容,取悦自己的丈夫。而雄鹅的脖子长则是为了佩戴朝珠,方便上朝当差,挣了白花花的雪花银再换成项链,取悦自己的妻子,博美人一笑矣!"   车里有短暂的静默,我故作无辜状,瞪大双眼盯着十三。一阵暴笑,十三直笑得喘不上来气,手指着我说不出半个字。冷口冷面的四阿哥也不禁莞尔,见我看向他,忙的假装咳嗽掩饰过去。十三好容易止住了笑,板着脸佯怒道:"你好大的胆子,一句话把满朝文武百官,连带朝延命妇、阿哥格格们都编排上了!"   我可怜兮兮道:"奴婢知错了,下回不敢了。再说这不是您先说我是鹅的么?您见过人坐马车带只鹅的么?我还不是顺着您的话说,凑一乐子呗!这叫夫......"成语到用时方恨少!我差点儿又犯了"致命"错误,幸亏及时刹住了车。   饶是这样,精灵无比的十三少还是听出了味儿。十三凑上前,揶揄道:"夫什么啊?话说一半算怎么回子事儿?"我温柔无比地笑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这、叫、附、和!俗、称、拍、马、屁!"   "哈哈!"十三爽朗笑道:"你这闪挪腾移的功夫练得不错,糊弄人的功夫一流!只不过,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心中微怏,明白什么啊明白?你个半大的孩子。碍于四阿哥在场,也不便解释什么。只好呵呵傻笑两声,扭头自去看窗外的美景。   "嗯哼,不许再看了!有事儿问你!"十三的脸色沉了下来,一脸严肃问道:"上回你不是说不认识太子爷么?我瞧着不是这个意思,太子爷一召你,你就着人去请八阿哥,自己个儿也预备了不少蒜头什么的,谋划得不错啊!断不是你所说什么都记不得的情形。今儿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从实招来!"   得!这位爷又拷问上了!上瘾了大概......我在心中大大、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只好老老实实、彻彻底底把所有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只是在八阿哥那部分轻描淡写带过,我自个儿心里已经理不清与八阿哥的纠缠瓜葛,更遑论能说清了。   十三面色渐缓,微微点头道:"你方才所言虽不甚详尽,却也不失实!"我正准备大大、大大地松一口气,却突然咂么出十三话里的味儿。这上半天的功夫他们已经把我的"老底儿"摸清了,这会子偏生又来拷问我一次,这算什么?一点儿基本的信任也没有,怎么说我也是"受害者"......   心中渐生不快,想来面色也不好看,可是这两位又有"救命"之恩,也发作不得,只好低下头去,自顾扳着自己的手指头,也不言语。   车中静了下来,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是笑也笑不出,怒也怒不得,不自觉把21世纪的坏毛病又带了出来。把手指头放到嘴边啃得吱吱作响,"噗哧!"十三笑了出来,伸手拨开被我虐待得"体无完甲"的手,"你属老鼠的么?饿得慌么?手指甲也啃!这么大的姑娘了,羞也不羞?"一根手指轻轻在我脸颊上刮过。   我脸上一热,怔怔地看着十三,也不知说什么好,哼了一声扭过身子不理睬他。偏偏又对上四阿哥那位"冷面阎王",惊了一惊,只好又折回去,面对着十三,自个儿也忍不住好笑起来。虽没笑出声,可是眼角唇边定是泛出了笑意,如斯细心的十三焉有看不出之理?只听他笑道:"小模小样的,还爱使小性子!谁让你上回蒙我呢?这回还不仔细打听清楚了?"我半真半假恼道:"采薇知道您素来和太子爷亲厚,谁知道十三阿哥您会不会为了一个小宫女开罪太子爷啊?再说了......"   我的话再也无法说下去,白衣十三如水般清亮的眼眸,盈满苦恼和失望,既使这样,眼底最深处的柔情依然层层层叠叠地泛着涟漪。面对这样一双动人心魄的眼睛,我简直为刚才所说的话背上沉重的罪恶感。   "我......我......"平时伶牙俐齿的我一时词穷,又急又痛,眼眶一热,竟险些掉下泪来,忙低下头去。   "采薇!"下巴被柔柔地托起,白衣十三眸中荡漾着温柔的情愫,"你可以和我玩笑一切,只是不许拿我待你的心,知道么?"我忙的点头诺诺称是,心想永远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这我可是受够了!   眨巴眨巴眼,一滴泪珠儿竟掉了下来,十三俯上前来,轻吮泪珠,我大惊,一把推开他。却见十三咂巴咂巴嘴,满脸调皮之色笑道:"甜的!"顿了一顿,道:"因为是为我流的泪!"一脸小人得志的得意小样儿。   我又羞又恼,却仿佛还有些甜丝丝儿的异样感觉,又想到四阿哥也在,又惊又怕,五味杂陈,哭笑不得,无地自容。偷偷回头看去,却不知四阿哥何时已下了马车。这才心中略松一口气。   十三好整以暇靠在软垫上,懒洋洋看着我瞬息万变的精彩表情,笑问道:"人人都怕四哥,连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也怕?"我怕他?想到四阿哥被我气得死去活来的模样,禁不住暗乐,面上却淡淡道:"怕,你们这些尊贵皇子我个个都怕,个个都惹不起!""包括八阿哥?应该不是怕吧?"十三重又换上拷问犯人的神色。   我只能在心中无言叹息,命苦不能怨政府啊!都是自己招来的,当然有今日之局面,这位采薇小姐也功不可没,八阿哥和太子都是她招惹上的。   正自烦恼,马车却猛然停了下来,毫无防备的我因为惯性向前栽去。幸好十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我才没滚到车外去,却整个人落入他的怀中,被他双臂紧紧环住,忍不住惊呼挣扎。帘子被掀开,四阿哥冷冰冰的脸出现在眼前,他淡淡道:"马车陷进积雪,都下车来吧!"   我的脸发烧般地烫起来,今儿个脸部肌肉超负荷运动,只盼不要肌肉劳损造成面瘫才好!十三松了手,我站起身来,狠狠白了他一眼,他却"厚颜无耻"笑道:"也不是第一回抱你,还如此客气、见外做甚?"我只觉心尖尖儿气得一跳一跳地疼,却无言以对......   车外寒冽的气息让我逐渐平静心情,眼看着两位阿哥和高全儿忙得热火朝天的插不上手,索性当个"甩手掌柜",背着手四处逛逛瞧雪景儿去了。   这是一座小山坡,山山是雪,路路皆白,人迹罕至。   道路两旁只见垂柳苍松凝霜挂雪,戴玉披银,远远望去如朵朵白云,排排雪浪。松树枝头宛若玉菊怒放,雪莲盛开,柳树枝条好似璀璨的银丝,一片晶莹白,雾淞缭绕,人在其中,犹入仙境。 我站在树下,透过枝叶的间隙仰视着蓝天,因了雪的洁白,天显得分外的蓝。点点阳光温柔地抚慰着脸颊,微风吹来,似乎吹走了一切烦恼与忧愁。   我正自望天傻乐呢,"叽,叽叽"一只麻雀飞上了树枝,仿佛对我这不速之客有些好奇,停在树枝上偏着脑袋瞧我,我也歪了脑袋瞧它,我们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就这么对看着,终于,它对我失去了耐心,扑楞着翅膀飞走了。摇落一团团银絮,玉屑似的雪末儿飘落在脸上、脖颈里,凉凉的,痒痒的,我打了个喷嚏,为着自己的傻劲儿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童心四溢了呢?   身后传来"咯-吱、咯-吱"踏在雪上的脚步声,定是那可恶的十三少寻我来了。一时玩兴大起,蹲下身去,佯装整理鞋带,偷偷捏了个小雪球(我多厚道啊,小雪球),突然转身一掷,"啪",雪球不偏不倚正中来人的脸部,如朵绽开的花,雪渣四处散开来。与此同时,我的笑容凝滞在嘴边。   看着四阿哥因气愤而差点变绿的脸,而口、鼻、眉毛上沾染了白雪显得十分可笑的模样,我又慌又觉好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傻站着。终于,他冷声问道:"你可知道"规矩"二字怎写?"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嘴边不断涌出雪花,可笑狼狈至极,他却好像浑然不觉,我差点没忍住大笑出声,忙低头福下身回道:"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奴婢不会写这二字!"   说完,在他发作之前,忙不迭的拔腿便开溜了,想他自恃身份,应该不会追上来。一路跑,一路笑,心中暗自得意自己的手法精准,怕倒是不太怕了,横竖有十三少护着我呢,我就"恃宠而骄"一回吧!   远远地,十三迎了上来,我放慢脚步,手扶着腰喘气。十三扶住我嗔道:"跑什么?三九的天跑出一身汗,一会子受了风该着凉了!"可不是么?额头上已经密密出了层汗,正想用手背去擦,十三却掏出条帕子,细细替我拭着。   十三比我高出半头,据说这是情人最好的身高组合。我微仰着脸看他,他的眼睛清澈透明得像水晶,脸上写满了小心与认真,仿佛当我是只易碎的花瓶般柔柔地擦拭着。这般温柔绮丽的画面,我......我微一挣扎,笑着道:"我自个儿来,不劳十三少大驾!"十三微微一笑,松了手,却带着几分认真道:"这可是平生头一回劳本少爷的驾给姑娘家擦汗!"   我有些窘迫,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笑而不答。十三亦转了话头,问道:"见着四哥没?起先一转眼就不见你,我忙着和高全铲雪,便让四哥找你去了。"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嗫诺着刚想"自首",却听十三道:"我见着了!正往这边走呢!"   我转身看去,四阿哥一袭青衣,面色沉凝肃穆,一双广漠冰眸幽暗深邃,独自踏过苍茫的雪地,竟让我有"青衣一袭远红尘"的感觉。他是么?为何这样一个攻于名利的人总让我有这样的感觉?   十三迎上前去,一青一白两人,渐行渐近,四阿哥神色淡然,因为对着十三竟带了一丝难得的柔和。经过我身旁时,他没再瞧我一眼,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重又在车上坐好,十三许是碍着四阿哥在,不再追问八阿哥的事儿,却一直目光炯炯直盯着我,我左顾右盼假装忙碌,却不防对上了四阿哥清冷的目光,看他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儿,再想着他方才"口吐雪花"的狼狈样儿,一时没忍住,终于喷笑出声。这一笑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你可曾试过强忍住笑的滋味?越是想要忍住,就越是难忍。再看十三大惊失色的模样儿和四阿哥微现尴尬的神情,我只好,只好低下头,双手捂着脸闷笑不已。   "怎么了?什么事儿这么好笑?"十三出声问道,我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猛摇头,饶是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四阿哥面出他的糗。不敢再抬头面对刀光剑影之眼神,干脆埋头想想自己未来的生活。   太子终究不会饶了我,可是碍于四阿哥和十三左膀右臂之情,大概短时间内不会再有过激行为。我只需好好笼络住那个陈一林,让他提前放点风声,好让我有所准备即可。   反倒是与八阿哥、十三少之间的纠葛,是必须当机立断解决的。不管我是否要在这大清朝终老一生,总之,皇家之人是半点也沾惹不得,不说别的,单单"三妻四妾"这一点就绝非我所能容忍。只是这白衣十三总是让我莫名地心软,莫不是我也对他动了心?还有那位八阿哥,费劲心思地替我周旋解难,虽是瞧在原先那位采薇小姐的面上,可真正受恩惠的却是我,有恩有情,要我如何开口?   烦就一个字。"先还笑得喘不匀气,这会子又皱紧了眉头,真不知你这小脑袋瓜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十三望着我摇头叹道。我也摇摇头,无奈叹气。十三又问:"你阿玛不是回关外了么?家里还有别人么?""是去了关外,屋子却没卖掉,阿玛说在京城怎么着都给我留个家,是个念想儿。临去前,留了些东西给我,今儿一是想去看看,二是想去把东西取了来。"我继续道:"放心,不是禁物,可以带进宫的。"其实,我今儿主要是想回家补充些"弹药",上回雁兰带给我的二百两银票所剩无几,这陈一林是太子府的总管,是个肥差,想来平常收的好处不少,区区几十两银子想必打发不了他,得发一枚火力强劲的糖衣炮弹,才能令其为我所用。   说话间,已经到了我在大清朝的这个家。本就是个偏居一隅的僻静之所,又没了主人,更显冷清。下得车来,我福礼道:"斯是陋室,如蒙两位阿哥不弃,请进来饮杯茶,如何?"四阿哥微点头,十三少却一副求之不得的"赖皮样"。我自去敲门,好半天,方有人应门。   "小姐,您怎么回来了?"竟是锁吉管家,惊喜万状,却是惊多于喜。我也略有诧异,微笑道:"锁吉管家,今儿个有贵客,进屋再说吧!"锁吉这才留意到我身后的两位爷,他更是惊异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慌忙上前请安后,这才领着我们进屋。   院中虽冷清,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整洁利落,这锁吉的确是个妥贴的人,难怪阿玛拿当他兄弟手足一般。安顿好两位爷在厅里坐下,我向锁吉使了个眼色,他会意跟着我去到后院。"锁管家,你怎的没和阿玛回关外?"阿玛只和我说家中留了人,没想到居然是锁吉。"回小姐,蒙老爷厚爱,体谅奴才有家小,且又念着奴才跟随多年,所以留了奴才在京城和小姐有个照应!"锁吉回道。我点点头问:"阿玛想得周全,这府里再没别人比你更可靠妥贴,阿玛可有信来?"锁吉弯身回道:"小姐过奖,老爷上月有书信来,老爷一切都好,只担心您,奴才本想着这几日托人把信递进宫里,没想到您倒回来了!我这就给您取去!"   "哦,不忙,不忙!"我咬着唇,不知怎么开口,我长这么大还没和人伸手要过钱。我想一想问道:"锁管家,阿玛既辞了官,没了奉禄,靠什么生活呢?"锁吉回道:"老爷在关外倒使不着多少银子,去的时候也略微带了些银子,咱们在郊外有几亩田地,现今租了给人耕种,奴才一家子就靠田租过活,虽不甚宽裕,过日子也是足够了!"我心中好生为难,本想打消要银子的念头。   "小姐,您可是有为难之事儿?"锁吉善察人意,主动问道。我点点头,把宫中的事简略告诉他,问道:"锁管家,家中可还有富余的银子么?"锁吉面现为难之色,道:"老爷为官本就清廉,奉禄也不优厚,上回老爷被押,上上下下打通关节把家中的现银都花得差不多了,这回去关外也是捉襟见肘的。"他顿了顿又道:"小姐,不瞒您说,奴才当时都劝老爷把屋子卖了换些银子,老爷不依,说是非得给您留个家!"我点点头,心中好生歉然,好好的一个官爷之家,愣是让我给弄得家徒四壁。道:"阿玛待我,全心全意,只可惜我尽不了孝道不说,还尽是给他惹麻烦,不妨的,银子的事儿我另想法子!"突然,锁吉一拍脑袋,喜道:"瞧我这记性!小姐不必烦恼,您等着,我去去就来!"   稍顷,锁吉手中托着个雕花木筪子过来,道:"这是夫人留下的首饰,老爷后来也置办了些,说是留给您当嫁妆,老爷临走前嘱我交给您!"我打开看了看,还真不少,珍珠项链,金银首饰,有个十件八件的,看样子也是上等货色。嗯,就是它们了,先拿来江湖救急吧!我问道:"锁管家,您看这些首饰能当多少银子?"锁吉答:"成色都不错,三四百两没问题!"我笑叹口气道:"先当了去应应急,日后有能力再赎回来,锁管家,这就麻烦您跑一趟!回来时打些好酒回来!"锁吉应声而去。   心中已有了主意如何绊住那两位爷,我回到厅中,对两位阿哥笑道:"两位阿哥既喝了粗茶,不知可有兴趣尝尝淡饭呢?天色已不早,若送了采薇回宫,怕是要误了两位阿哥的晚膳。再者采薇有心感谢两位阿哥相救之恩,两位阿哥身份尊贵,自然是不缺什么,采薇思来想去,只有亲手做一顿饭方能略表感激之意。"   十三颇感兴趣笑道:"你能做饭?我倒想尝尝!"又笑对四阿哥道:"难为这丫头一片心意,咱们受之也无愧,横着今晚儿也没事儿,不如由她去忙活吧!"四阿哥许是不好当着我驳十三的面子,竟微笑点了点头。   薇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采薇难做无菜之膳。翻遍厨房,只得大白菜,看来锁吉的生活过得颇为清苦。招待这两位爷,再怎么淡饭也不能就只做大白菜呀,只好去采办点原材料回来。正好我来到清朝后还没消费购物过呢,顺便看看民俗人情也好,不枉这辛苦穿越一回。   "你知道上哪儿买菜么?"十三大有瞧不起我的意思,好像他就买过似的。"鼻子底下就是路啊,出门问问不就知道了?"我颇不服气。十三大叹一口气道:"得,您可别走丢了,还是劳本少爷的驾陪你走一遭吧!"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漫天飞舞,轻盈洒脱。我亦步亦趋踩着着十三的脚印儿,却不防他突然停下脚步,我刹不住步子,一脑袋磕在他坚实的脊梁骨上,揉着酸痛的鼻子,恼恨地盯着他。   十三伸手抱起我,笑道:"雪天儿不好走,你也不言语一声,这么踩着我的脚印儿,我瞅着都怪累的!"我急喊道:"放下,放下,大马路上的让人瞅见成什么样子?"一时手痒,不顾身份地位,着实捶了他好几下。   十三臂力强劲,一手抱着我,一手抓着我的"粉拳",笑嘻嘻看着我着急的样儿。盈盈飘下的白色花瓣,在十三的雪帽上匀了一层白,越发衬得他清俊灵秀,而眉目之间一丝促狭活泼又令他凭添了一股子飞扬洒脱的神韵,直看得我"芳心大乱"。我不禁在心中暗叹:食色性也,原来我也是好色女一个。   微微有些害羞,我微笑道:"告诉你可不许笑话我!不是雪路难行,只因我打小就是个有些痴念的姑娘,爱极了雪,也爱听脚下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可自己个儿却不忍心踩踏那一方洁白,故而专挑有人行走过的痕迹走呢!"   十三看着我,笑意渐浓,俯上前来,轻轻蹭了蹭我的鼻子,笑道:"是有些痴,在这件事儿上倒是能看出你女孩儿家的心性,平常啊,就像个胆大包天的混小子!只不过呢,我偏喜欢你这样!"   天!先还只是用手点点鼻子,今儿就蹭上了,后儿不就得吻上了?再后儿不就得......不能再拖下去,今儿就得说清楚。我敛了笑容,正色道:"十三阿哥,采薇只是一平凡普通女子,在这皇宫中也只求能平安度日便罢,并无半点攀龙附凤的念头,您的"错爱"采薇实不敢受!"   十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而是满脸的冰霜,嘲讽道:"不敢受?你可是为了八阿哥么?那日你对着他那么深情款款地唱曲儿,哪有半点"不敢受"的模样儿?我瞧着倒像是你落花有意呢!"十三抓着我的手臂紧了一紧,"还有,为着四哥与胡太医的交情,咱们商量着带你去四哥的别院解毒,你却满脸不乐意,眼睛只是不停瞧着八阿哥。还有,你情愿冒险药浴,也不愿我为你解毒。倘若那日换成是八阿哥,你大概会上赶着......"   十三没有继续说下去,眸中尽是被拒绝的屈辱与愤恨,我轻叹道:"并非如此......"心知与八阿哥之事不能再隐瞒,只得从头细细道来。十三脸色渐缓问道:"你果真不记得与八阿哥之事?那日你为何对他唱曲儿?"   我无奈地回答道:"说实话,那日你去到太子宫中,我并不知你是为救我而去,而八阿哥却是一直帮着我,我这么"孤苦无依"的,也就只能信任他。他恼我为十阿哥驳了他的面子,我只好以曲表白,也是一时情急没法子。你们这些阿哥自顾饮酒作乐,哪儿顾得上我?我若是不自救,当真要我大离广众之下跳脱衣舞不成?"说着,心头渐起恼意,气鼓鼓地说道:"须怪不得我!十三阿哥您不也是佯装不认识我么?我怎敢指望你是去救我的?况且,那日在延禧宫时,明明是遇见你的,你却白白放我从你眼皮子底下溜走。这会子还怪起我来了?"   十三诧然问道:"那日轿中果真是你?我远远听着像你的声音,却不敢肯定,本想看个究竟。我原不知太子一惯有此不堪行径,偏巧四哥正好寻我也到了延禧宫,他提点我,太子如此行事皇阿玛也是知道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做臣弟的也不好管此事。"十三有些无奈,摇摇头接着道:"后来四哥与我一道去了德妃娘娘宫里,崔嬷嬷却找上门来告诉我你被太子接了去,我便央了四哥去救你,十四弟好似也是识得你的,如此我们便一道来了。没曾想你自己个儿也搬了救兵,那日情形当真混乱得很。我们和八阿哥平日交往甚少,那日却是同心协力为救你而去。"十三点点头苦笑道:"你面子可真够大的!"   我心中也有些好笑,历史上这几位爷可当真是水火不容的,却为了我这个"天仙妹妹"(从21世纪穿越回来的,从天而降)兄弟合心,其利虽不至断金,最终总算是帮我虎口脱险。我认真道:"几位阿哥相救之恩,采薇心中自是感激不尽,也是无以为报,却断不能以身相许。十三阿哥这份情谊,采薇虽心中有愧也只能辜负了。"   十三清亮眸中隐约露出挣扎的痕迹,他柔声问道:"采薇,你心中......"他停了下来,脉脉看着我,我闭上眼睛,把心一横,他若问出口,我只答不喜欢。却听十三问道:"你心中可是讨厌我么?"   我一惊,讨厌他?睁大眼睛瞧着十三,他却垂下眼帘,一抹淡淡的忧伤掠过。我不由得一阵心悸,结结巴巴道:"不,不,不,我怎么会讨厌你?"   十三抬起头,霁颜一笑,道:"我知道。我也记得你说过,你要争取爱或不爱的自由,且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今日我明白了你的心意,既然你心中没有八阿哥,也不讨厌我,那么迟早有一日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现下你辜负我,我不恼也不急,我会等着你!"   言毕,也不待我开口,自顾转身前行。我怔在原地,这算怎么回子事儿?我又被算计了?这聪明狡猾的十三定是看出我的不忍,不问我喜不喜欢,而故作可怜问我讨不讨厌他,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他就借坡下驴把话圆了。我再怎么霸道,管天管地,也不能管着人家的心思,不让人喜欢我吧?   "还不走?四哥等着尝你的手艺呢!一会儿时辰晚了,等急了,他要回宫我可再帮不了你了!"十三回头笑道,那得意的笑容直让我恨得牙痒痒。   我只得快步紧跟上去,低头认真走路,不再言语。十三也不再说话,只是步子明显却放小许多,我踩着脚印走也不觉费劲儿。我颇有几分绝望的悲叹,都是这么心思细腻的主儿,我关采薇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又走了一刻钟,依旧没找到市集,十三停了下来,挠挠脑门有几分惭意笑道:"我还真没买过菜,看来还得听你的,走鼻子底下那条"路"!"看他自觉认错的可爱小模样,我忍不住乐了,白了他一眼。恰见着一位大婶路过,忙问了路,依言而行,很快就到了市集。   这古代的市集远比现代的市场小,却是热闹许多,人声鼎沸。我喜孜孜地瞧着,雀跃着就想往里冲,被十三一把拉住,"你留在这儿等着,我进去买!人这么多,可别挤着了!"   这十三少还真是把我当易碎的花瓶了,好容易逛逛街,虽说只是买菜,好歹也算是过一过购物的瘾。我摇头不依,十三沉声道:"不许胡闹!"我牵了他的手,撒娇道:"十三少带上我去嘛!好不好?没来过呢,就让我瞧瞧热闹吧!"十三少果然吃这一套,反手握住我的手,道:"依你也行,只不许乱跑,跟着我!"   好容易挑好了东西,付钱时,却发现我俩都没带银子,顿时傻了眼,摊主倒是识趣,见我们"锦衣楚楚"的模样,猜是有钱的主儿。笑道:"两位必是出门急,忘带银两了,今日你们就先拿了东西去,改日着人送了来也成!"十三朗声笑道:"店家倒是个大方识理的人,只是爷却没有吃霸王餐,拿霸王物的习惯,这么着吧,我随身带的这块玉佩就权且充当银子,你看如何?"十三解了腰上的玉佩递了过去,摊主仔细瞧了瞧,笑道:"爷这玉佩是稀罕物,别说买这些东西,就是买下我这店都绰绰有余,小人不敢收!"十三皱眉道:"啰嗦什么?让你收便收了!"摊主喜不自胜收了,又把身上银两全掏出来,道:"谢谢爷!小人今日捡了个大便宜,这些个银两算小人孝敬的,您一会儿逛逛见着合眼的东西也好派上用场!"十三笑点点头,却不去接银子,只若有所指看我一眼。呵呵,尴尬了这许久,皇子的"款"这会儿倒是摆出来了,我伸手接过银子,心中偷乐。   "笑什么?我向来不带银子出门,都有随从们带着,今日为了单独和你说说话,身边也没带人,倒叫你瞧了个笑话!"十三拎着大包小包,见我空着双手一派喜形于色的模样,不禁有些忿忿。   我不搭理他,自顾乐着。行近家门口,主动接过十三手里的大包小包,十三会心笑道:"你还真是个剔透的人儿!"   将头凑在柴草上吹着,一阵浓烟滚出,我的眼泪都呛出来了。忙活半天火还没生着,只是浓烟滚滚,不见火苗。在宁寿宫的小厨房干活时都是有小太监或雨枝给我打下手,我只需调配材料即可,不曾想这生火开灶之事竟难倒我这21世纪的文明人。   "咳、咳、咳,你做什么呢?弄出这么大的烟?我在厅里都闻见了,你是要火烧厨房么?"十三立于门口,手不停地扇着风。   我无奈道:"你道我想啊?这火不听话,愣是生不着呢!"   十三走上前,瞧了瞧,笑道:"瞧你在家也是个娇小姐,果然就是,你这柴草加得太实,没有空气进入,自然烧不起来!"十三抽出几根木柴,拿火钳稍拨了一拨,果然,火苗就高高地窜了起来。   我有些羞愧,道:"是啊,我一着急,就把"火要空心,人要忠心"这句老话给忘了!"   十三奇道:"你都打哪儿看来的这些话,还有你唱的曲儿,也都颇与众不同!"   我一愣,这是巴金爷爷说的,我咋回答啊?只好推托道:"我都记不起来了,一时起意就顺口说了,十三少堂堂皇帝之子,又怎会这生火之法呢?"   十三笑道:"每年随皇阿玛木兰秋狝之时,夜晚都要生火照明取暖,日子长了,自然就会了。"   木兰围场,广阔无垠的大草原啊,我不禁心驰神往,笑道:"那我该夸你冰雪聪明了?木兰围场景色很美吧?"   十三面露神往之色道:"是啊,美得很,四季之美不同,却是浓妆淡抹总相宜的!"他看着我笑道:"怎么着?你也想去?"   我有些心痒难耐地点点头,十三谑笑道:"那就得看你的表现,若是你能如你方才所说"人要忠心",我自然会想法子带了你去!"哼,这十三少还真应景儿,明摆着趁火打劫,我可不想又和他纠缠上这个话题,忙岔开话头道:"火生好了,我这就便一展拳脚了,你别跟这儿防碍我干活儿,我起先让锁吉打酒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不定遇上什么事儿了,一刻钟的功夫我菜就能做得,不如你去打点酒来,可好?"一边使力推着十三出了厨房。十三瞧着我叹了口气,自去了。   我猛然省起,这位爷怕是又没带银子出门,别又让人捡个大便宜,忙追了出去。这十三少腿脚还真快,我直追到门外才追上。十三接过银子,却瞧着我大笑了起来,我有些莫名,问道:"怎么了?"十三不答我,挥挥手径直去了。笑什么?啊,刚才的举动是不是有些暧昧?像个管家婆给丈夫零花钱?   我胡思乱想着,穿过客厅,却听四阿哥微喝道:"站住!"我停下脚步,看着四阿哥,难道要在我家和我算账么?四阿哥淡淡问道:"你家有镜子么?"我点点头,有些纳闷儿。四阿哥又问:"有井么?"他到底想说什么?我纳闷得无以复加,只得依旧点点头。   四阿哥居然微笑道:"很好,你去吧!"我有些恍悟,摸了摸脸,手上沾了黑色。忙低头跑开,亦明白过来十三大笑的原因,方才厨房里浓烟弥漫,视线不清,到了门外,他才瞧见,却是故意恶整我,不告诉我。还有这四阿哥明明是一片好意,却要"装神弄鬼"弄得人心里不舒畅。我还真是怕了他们......   麻利儿做好四菜一汤,摆上桌子,十三业已回来,半是嘲弄笑道:"唉!瞧着倒是色香俱全,只不知这火都生不着的人做的菜是何等滋味?"我白他一眼,道:"自然是比不上宫里的大师傅们,做的只是家常口味的小菜,两位阿哥权且当个野味儿尝尝便罢!"十三又道:"宫里传膳都有专人介绍菜肴,今儿个你也介绍介绍吧!"我几乎要怀疑十三是公报私仇了,这么的为难我。幸好我以前就是个贪好美食的主儿,平生所愿就是"游遍神州、吃遍世界",这个却也难不倒我。   我微笑道:"采薇素知满汉全席中熊掌与鱼是重中之重,贫穷如我,熊掌可是请不起,鲫鱼一条倒是能力所及。第一道菜名是"鱼咬羊",材料用的是新鲜鲫鱼与羊羔腿肉。"四阿哥颇感兴趣问道:"鱼咬羊?为何取这名字?"我回道:"从前有一人,带着羊乘船过河,羊不小心落水溺毙,引来许多鱼争食,因为鱼儿吃得过多,一个个晕头转向。恰巧有一渔夫驾船经过,见水面有这许多鱼,便撒网捞鱼,回去后剖开鱼肚见内有羊肉不禁觉得新奇,也便"将错就错"一并煮食,谁知羊肉酥烂味香,鱼肉鲜嫩,汤味鲜美,风味独特。此后这渔夫也不打鱼了,开了一家饭店专卖此菜。店外写了幅对联"此店食最鲜,鱼咬羊最美"。过路食客见着"鱼咬羊"这奇特的菜名,便纷纷涌进店来,果然是味道鲜美,此后这店便顾客盈门,而这菜也声名远播了!"   四阿哥点点头,黑眸中掠过一丝惊异之色,问道:"你如何得知?"我心中大呼不妙,一时意气用事,卖弄起美食知识,却忘了这采薇小姐是足不出户的封建社会小姐,正准备随口胡诌,糊弄了事。却听十三解围道:"以她这淘气的性子定是以前看了些杂七杂八的书,又都不记得从前的事儿了,四哥别问了。听她这么一说,我倒有几分饿意,咱们尝尝吧,看看她是不是个只说不练的假把式!"我赶紧点点头道:"十三阿哥说得极是,我估摸着也是书上看来的,您二位尝尝吧,天冷,别等羊肉凉了,膻了就不好吃了!"四阿哥淡淡一笑,拿起筷子,我才放下心来。   我略有些紧张看着他们的神色,四阿哥点头微笑,十三却有些喜不自胜道:"哈哈,果然不错,我先倒是小瞧你的手艺了!"我不由得微微得意起来,被吃尽天下美味的皇子称赞厨艺,让我这在大清朝无所事事、没有人生目标之人,有了体现自我人生价值之满足感。   我笑道:"承蒙十三少夸奖,您不嫌弃我手艺粗陋便罢,没什么小瞧不小瞧的。"又接着道:"第二道是雪映红梅,原料为虾仁、豆腐、香菇。第三道菜是一鸣惊人,原料是仔鸡。第四道菜上汤白菜,实为凑数儿的,时间紧迫,来不及准备,怕二位等急了!"说到这儿,我不禁有些惭愧。十三笑道:"人也不多,四个菜也就够了,都是荤的也不行,我平素也就爱吃素菜。"说完,挟了白菜就往嘴中放。我看着十三微微一笑,心中领了他的情。   四阿哥难得的对我语气柔和道:"味道不错,今儿个辛苦你了,这儿既是你家,你是主人,断没有让你站着之理,你也坐罢!"我福身谢过,依言坐下。十三微笑看着我,面上带着得意之色,竟是有"与我荣焉"的感觉,好像受了夸奖的是他。我忙借斟酒之机,避开他的眼神。   我拿起酒杯,一笑道:"晚来薇宴成,能饮一杯无?采薇借十三少之酒献佛,谢过两位阿哥相救之恩!"一口饮尽杯中酒,十三哈哈一笑也干了一杯,四阿哥许是见我言语趣致,莞尔一笑,也是一口饮尽。这等冷漠的人笑起来像一泉清水映着冬日的阳光,竟是显得格外的灿烂与明媚。我呆呆地看着他那双似曾相识的漆黑眼眸,其清如水,却深不见底,心中疑虑渐生,真的是他么?   "咳!"四阿哥微嗽一声,眸中带着丝丝疑问,我一惊,忙低下头扒拉着饭粒,不忘偷眼瞧一眼十三,十三正若有所思望着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正不知所措,锁吉恰好回来,见到我与两位阿哥同桌吃饭,一愣,还好立即反应过来,打千儿问安。我也借故离了饭桌,笑道:"锁管家,若等你买酒回来,酒虫都得从肚里钻了出来!"   锁吉也是老江湖了,忙陪笑道:"小姐吩咐了买酒,奴才想是给两位爷喝的,不敢怠慢,特跑去"杏花楼"买的二十年女儿红,杏花楼路远,人又多,这便耽搁了时辰,还请二位爷和小姐恕罪!"十三摆摆手道:"罢了,把酒拿上来吧!"我接过酒,替他们满上,福身道:"厨房里还炖着甜品,采薇去看看,二位爷慢用!"又转身对锁吉道:"锁管家,辛苦你跑这一趟,厨房里给你留着饭菜,你先用着吧,一会儿再来伺侯!"锁吉连称不敢当,却跟着我进了厨房。   "锁管家,可是出了什么意外状况么?怎么去了这许久?"一进厨房,我就急问道。锁吉笑道:"小姐别担心,没出什么岔子,只不过奴才想当个好价钱,多跑了几家当铺,没成想倒真碰上了一个好说话的主儿,小姐不是日后还要赎回么?奴才便当了个活当儿,可这人却是按死当的价钱出的价,足足五百两呢!"   我接过银票,也有几分惊喜,取了五十两,递给锁吉。锁吉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我笑道:"不是给你花的,是想给你出本做个小生意,咱们这么坐吃山空总不是法子,你琢磨琢磨这钱够开个什么小铺子?咱们也当老板挣点小钱花花,等日后阿玛回来了,咱也有钱孝敬他老人家了不是?"锁吉犹豫道:"奴才没做过生意,怕折了本呀!"   我思索了一会儿,道:"咱也不做大买卖,不如开个小绣庄怎么样?进点丝罗绸缎什么的,找两个能绣会补的姑娘,我在宫中也识得几个女红极好的宫女,你三不五时地送些绣布进宫,我央她们得空儿时做点绣活儿,给咱们撑撑场面,咱们按比例分银子给她们也就是了,想来她们也是乐意的。你看如何?"   锁吉眼睛一亮,笑道:"好主意,有宫绣撑场面,生意定不成问题!"又瞧着我叹道:"几个月不见,小姐历练了许多,较以前懂事,也能干了许多呢!"我笑道:"宫中有能人调教,学不好要挨打,可不得好好学么?"又问:"50两银子够么?"锁吉回道:"足够了,用不了这许多,小姐您还是收回些吧!"我微笑道:"先放你那儿,怕家里有急用,你开好铺子后,寻人给我送个信儿,也送些绣布进宫。隔十天半个月的再来一趟,依旧带些布料来,再把绣品带回去就成。"锁吉点头称是。   我端了甜品进厅,一瞧两位爷都一副酒足饭饱、心满意足、懒洋洋的样儿,而桌上的菜已如鬼子进村一般转眼就"三光"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哟,我做的菜看来颇招两位爷待见,这么一会子功夫就被消灭了?"   四阿哥居然害羞起来,假装没听见我说话,端了茶自去饮。十三却大言不惭笑道:"那是爷给你面子知道不?若是不吃,伤了你的自尊,你怕是要芳心破碎,彻夜无眠了!嘿嘿,也没忘了你这有功之臣,瞧你碗里菜堆得像座小山一样。"我好气又好笑,这白衣十三看着清雅怡人,却实足一个无赖性子。我不接话茬儿,自去对付碗中的"小山"。   十三一笑,自去舀了甜品吃,边吃边笑赞道:"好吃极了!这又有什么新鲜名儿?"我头也不抬,没好气道:"心太软!"   "哈哈哈哈!"十三一阵狂笑,直惊得我筷子差点跌落于地,我抬头只见十三笑得满脸涨红,纳闷儿至极,何至于有如此大的反应?四阿哥也是一脸蹊跷,尝了尝,道:"这名儿挺贴切啊,笑什么?"十三止了笑,眸中款款深意,对我点头笑道:"真应景儿!"   我霎时明白过来,天!他可真能浮想联翩。转念一想,也怪自己,只图方便,没考虑深远。厨房中原就有红枣和糯米粉,我就手做了个"心太软",也是为着自己以前就爱吃。果真应景得很,我可不是总被白衣十三美色所惑,对他心太软么?想到这儿,我也傻乐了起来。十三复又与我对笑起来,只剩四阿哥一脸莫名,黑着脸却也不便出言相询。   好容易磕磕绊绊吃完这一顿别开生面的"薇宴",别过锁吉,想着又要回到那失去自由、壁垒森严的牢宠,不免有些黯然无神。   高全见我们出来,忙赶了马车迎上来,我这才想到把这位大哥给抛在脑后了,大冷的天儿,别不是还没吃饭吧。我歉然道:"对不住啊,我今儿个忙晕了,把您给落下了。您先吃点黄金馒头(嘿嘿,其实就是油炸馒头,色如金黄罢了)垫垫饥,可好?"我掏出预备着晚上吃的夜宵,递给他,高全犹豫着不去接,眼睛却看着四阿哥,四阿哥淡淡道:"即赏了你,就吃罢,没的辜负人家一片苦心!"四阿哥别有深意回头瞧了我一眼,黑眸更显深沉。   这人怎么总是这么神神道道的?说的话也让人听了直别扭。我有些莫名的愤怒,冷声道:"高全,我馒头这不是"赏"你的,是"送"你的,我也没有什么苦心,如果有也只是一番好意!"这话我是对着高全说的,可意却是直奔四阿哥而去,他也必是听明白了,前行的脚步微微一滞,终究没有回头,自上车去了。   高全更是不敢接我的"好意",只可怜兮兮看着我,我低声"威胁"道:"快吃了吧,你若不吃,我再说出什么好话来......"高全脸现惊惧之色,忙道:"多谢姑娘好意!"三口两口吞了馒头,无比困难地咽下,比了个手势请我上车。我心中大乐,抬头却见十三一脸无奈立于车旁,将方才情形尽收眼底。   回宫   "您别送了,阿哥所和宁寿宫一东一西,怪远的!"我有些讨好地笑道。方才一路上,车中都是难捱的静默,四阿哥虽是一贯的神色淡漠,可他眸中一闪而逝的阴鸷,已清楚的表达了隐隐的怒气。 就连一向与我谑浪笑傲的十三少也是一副怏然不悦的模样儿。这会子四阿哥自回府去了,十三因为未娶妻建府,尚住在阿哥所,故而与我一路进宫。   "哼,你还知道关心我啊?"十三停了脚步赌气般道。我勉强笑了笑,静待下文。"采薇!"十三牵了我的手,颇有些语重心长道:"你可知道?生在皇家,兄弟手足之情不比平民百姓家那般亲厚,我们弟兄虽多,我却唯独与四哥交好。我打小是德妃娘娘抚育成人,四哥待我如父如兄一般,我们之间的情谊可说得上是情比金坚。"   十三盯着我,叹了口气道:"就说这回吧,四哥平素就是个洁身自好、不好管闲事儿的主,却为了你和太子爷明里暗里较上了劲儿。太子的为人想来你也清楚,后事如何还未可知呢。我也便罢了,谁让我......"   十三笑意深深看我一眼,我忙低下头。"四哥趟了这混水,也是脱不了干系。可你倒好,不念他救你之情,直犯小姐脾气,把四哥气得一楞一楞的。我瞧着这么些年,四哥都没被人这么挤兑过,又因为我,不好和你理论。"十三许是想到四阿哥"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模样儿,也忍不住好笑起来,习惯成自然般的点点我的鼻子道:"你这么个牙尖嘴利的小样儿,也就是遇到我大人大量,否则不知该死多少回了!"   我点点头笑道:"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十三哈哈一笑道:"不知你哪儿听来这许多有趣的言语,偏生还颇占几分理儿!"我笑而不答。   十三清亮的眸子浮上丝丝柔情,柔柔望着我,"采薇,只当为我,以后别和四哥犯别扭,好么?"这该死的"美色"、这该死的柔情,我无法拒绝,忙不迭的点头道:"好,我依你就是,只要那个"八百万"不刻意招惹我,我定恭敬服从,不说半个不字!"   十三纳闷道:"八百万?"   我一吐舌头,笑道:"你那四哥成天板着脸孔,可不是活像谁都欠他八百万两银子么?"   十三强忍笑意,板着脸道:"你这丫头怎的这等没大没小,这话可不许再提,更不许当着四哥的面说,知道没?"   我心知十三不是真心恼我,点头笑道:"是,十三少,全听您的!"十三笑叹一口气,拖着我的手,往宁寿宫方向走去,幸好夜已深沉,宁寿宫又是僻静之所,一路上倒也没遇见外人。   果真是习惯成自然么?我竟好像不想挣脱......   前面就是宁寿宫了,十三停下脚步,笑道:"这回可算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了,完薇归宫!"我微笑不言,心中竟涌起一丝留恋,十三缓缓道:"你在这宁寿宫里当差,咱们相见总是不便,被人撞见,也会归到你的不是。倒是要想个法子......"   我一惊,他想法子做什么?把我弄出宫?金屋藏娇?忙道:"不必,这儿挺好,清静无争,娘娘他们都待我极好。你若是真心为我好,就让我清清静静呆着吧!"十三凝视我良久,清俊的面容笼上一层阴霾,沉吟半晌,道:"此事再说,你进去罢!"   我如释重负般转身便走,白衣十三,明媚如他,阴沉起来也是让人心惊不已。   "回来!"十三微叱一声。我省起自己忘记行礼,忙转身福道:"采薇告退,十三阿哥早些安置罢,晚安,祝您做个好梦。"一席话说得不伦不类,着实好笑!   十三不禁莞尔,眉毛一挑道:"梦见你方算是好梦!"十三俯下头低声在我耳边道:"你那个"心太软"此后不许再做给他人吃,只许给我!"言毕,微微一笑,转身而去。   我静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目送他高大挺拔的背影隐没于夜色中,心里涌起涩涩的酸楚。白衣十三,你要的爱,我给不起,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进了宁寿宫门,眼前的景象令我大惊失色,崔嬷嬷、小德子冰天雪地跪在台阶上,不远的廊子里,陈一林闲适的坐着嗑瓜子,旁边还有跟班儿伺候茶水。太子这就找上门来了?崔嬷嬷回头见我,悄悄招了招手,我忙上前问道:"嬷嬷,怎么了?太子又派人来寻我了?怎么罚上你们了?"崔嬷嬷不答我,反问道:"你怎样?"我答道:"胡太医想法子解了,没事儿!"崔嬷嬷点点头道:"这就好,是娘娘罚我们跪,此刻不方便解释,你去问问娘娘便知!"   我一头雾水急冲进太嫔寝宫,太嫔正静静坐着,沉静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怒意,见我进来,反倒喜形于色,招手让我在她身边坐下。我依言坐下,不无纳闷问道:"娘娘,怎的罚崔嬷嬷小德子他们跪呢?陈一林怎的也在?"太嫔淡淡道:"与其让太子拿了人去毓庆宫去"调教",不如我罚了他们,太子反倒不便这么明目张胆带他们走!"   我心中暗暗佩服,太嫔娘娘平日里一副不问世事,活菩萨般的人儿,也有如此细密心思。笑道:"娘娘真是聪明得紧!采薇心思愚拙,及不上万分之一!"太嫔摇摇头,无奈笑道:"你这孩子,真不知说你什么好!"又道:"我昨儿就和玉玲商量过,只说你昨儿是奉我之命出宫,去寺庙替我还愿祈福。如有人问起,你就这么说罢!"   我点点头,太嫔继续道:"今儿一早便罚了他们跪着,情由是崔嬷嬷和小德子传话不清,让你半夜三更便出宫了。这陈一林晌午时分果然来了,说是奉太子之命要赏赐你。赏赐是假,明摆着是来找茬儿的,幸而我们早有预备,他也无法,只好坐等着,现如今你既回来了,便去见他,领了赏罢!"   此刻我对太嫔和崔嬷嬷的佩服、感激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太嫔娘娘行事这么地滴水不漏,愣是连那老狐狸陈一林也无可奈何,我是拍马也追不上啊。   太嫔递给我一叠银票道:"这个你拿了去给陈一林,不可说是我赏的,只说是你的,日后此人对你也有用处,你得好生笼络着!"我心中很是感动,面上却撒娇装痴道:"娘娘的体已银子,日后采薇要慢慢讹了来,现下采薇还有银子,娘娘先收着,让我慢慢讹了来方有趣!"太嫔噗哧笑出声来,道:"那日后就看你的本事了!快去罢!"我应声而去。   "陈总管。"我福了一福,陈一林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别有深意笑道:"采薇姑娘别来无恙?"我一笑,道:"有太子爷的照拂,采薇怎敢有恙?"陈一林微愣一下,正色道:"太子有赏,瓜尔佳采薇接赏!"我满心不情愿地福下身去,接了过来,一个精致雕花的小木匣,随手摆在石桌上。   陈一林不悦道:"你不看看是什么?"我微笑回道:"太子爷历来赏赐的都是好东西,不用看也知道!"陈一林又笑得意味不明,道:"虽是好东西,只怕姑娘眼界儿高,抑或是旁的人送的好东西太多,姑娘挑花了眼?"   我心中微凛,这陈一林探我的口风,是太子授意还是他自己个儿有什么打算。我笑而不言,眼睛微扫了一眼陈一林的跟班儿,陈一林何等眼色,只听他吩咐道:"去给我换一壶热茶来!"那人一路小跑而去,我悠悠道:"陈总管是个明白人儿,"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此番道理您必是知道的!"   陈一林脸色微变,却若有期待地等着我的下文,我笑道:"陈总管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儿,如日中天。可您知道这大清皇宫中最不缺的是什么?是奴才。"陈一林若有所思,却不由点点头,想来他心中也是对自己的地位有所担忧。我放低声音道:"您可又知道康熙爷最不缺的是什么?是儿子!"陈一林大惊失色瞪着我,半个字也说不出。我镇定自若回视着他,心里也是极为惴惴。此等大逆的言语,传了出去,别说十三少,就是那位未来的皇帝四阿哥也只能是爱莫能助了。   好半天,陈一林点点头,叹口气道:"姑娘如此兰心惠质,也怪不得几位阿哥都对您青眼有加,只是您此番言语......"我笑道:"陈总管过奖,采薇小小女子,并无甚企图,只求自保,方才所言,只你我二人知道,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取出银票,递给陈一林,"以后还多多仰仗您,银子不多,现如今我也只有这个能力,日后......"陈一林推辞道:"姑娘所托之事,老奴做不到,这银子收不得!"   我笑道:"陈总管想岔了,我并不是求您逆太子之旨不办差,只想求您能提前给我个信儿,好让我预备预备,如何?"陈一林沉吟片刻,收下银票。我心知他这种人,虽人品低劣,却是能言而有信,人在其位,谋其事,若是收了银子不办事,想来也是收服不了人心的。   我打开木匣瞧了瞧,一支玉簪,簪头呈梅花样,五颗晶莹欲滴的珍珠,我淡淡问道:"这玉簪值多少银子?"陈一林愣了愣神,道:"今儿早上去翠香楼买的,春秋时期的古玉,1500两!"果然是太子爷,一出手就是大手笔。我递给陈一林,道:"你收下吧,找人当了,太子不会知道的,反正他也清楚我横竖不会佩带的!"陈一林面有喜色,忙的接了过去,我也高兴他这样,人有弱点就好,怕就怕他没个爱好。   "陈总管,崔嬷嬷他们......"陈一林一副拿了手短的样儿,笑道:"姑娘放心!太子爷那边我自会交待,再说,太子爷也不是真的要为难他们......"我点点头,知道全是因为我这个"祸水"。陈一林招呼了跟班儿,出了宁寿宫。   我赶紧跑去扶了崔嬷嬷起身,雨枝也不知打哪儿溜了出来,扶着小德子一路进了太嫔的寝宫。崔嬷嬷毕竟有岁数儿了,又是女人家,跪了这一整天,体力早已不支,我几乎是拖着她进了屋子。   我跪下向太嫔行了大礼,然后是崔嬷嬷,小德子,心中的愧疚与感激不可用言语表述,只知称谢。太嫔娘娘亲扶我起身,叹了一口气,悠悠道:"原都是苦命的人儿,既到了一处,也是缘法,该当相爱相助。你也不必太放于心上,日后只小心行事,我们也会想法子助你,只是你这孩子美得太过乍眼,却不知日后有怎样的造化!"   我心中百折千回,想到十三,想到八阿哥,想到太子,这就是我的造化么?我的人生竟只是依附于一个男人么?当他们的白玫瑰亦或红玫瑰?然后变为衣襟上的一粒米饭或是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等着盼着他们哪天兴致来时与我春宵一晚?慢慢熬成一个悲春伤秋的闺中怨妇,这便是我的全部人生么?   不,我绝不!   我轻轻却无比坚定说道:"娘娘,采薇不想有您说的那些个造化,既来到这宫中,采薇只想好好当差,日后只盼能出宫与阿玛共聚天伦,这些皇子阿哥们采薇一个也不想招惹,也招惹不起,您能帮我么?"   太嫔凝视着我,眸中缓缓流动着怜爱与理解,她定能理解,因为她虽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却是一步步独自走过这孤寂难耐的蹉跎岁月,其中的凄楚辛酸,她自能体会。"孩子,你能想明白这层意思,足可见得你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只是现下以我的能力,尚不能解了你的难处。只不过,我应承你,日后有了恰当的时机,必勉力而为,可好?"   我福身谢过,心里清楚太嫔此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今日这么待我已经是万分的恩宠。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能步步为营,见机行事。   柔肠   "嬷嬷,您应该知道小德子出宫去寻八阿哥了,怎的那日您还去求了十三阿哥呢?"萦绕心中几日的疑问终于问了出来,崔嬷嬷淡淡道:"那日你走后,宁寿宫外却多了几个生面孔,我们合计着应该是太子的人,便遣了小德子出宫,引开了探子。他却没去八爷府上,只是去天桥转了转。实际上,我另托了人去通知八爷,只是不能确定所托之人是否愿意出手相助,所以又亲去求了十三爷!"   我心中不禁感佩崔嬷嬷的运筹帷幄,却也有些奇怪她这么个精明强干的主儿,何以只是在宁寿宫中当个小小的教引嬷嬷,想必也是个有故事的人。笑赞道:"嬷嬷真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儿,嬷嬷若是男子,当个大将军也是探囊取物般容易!"崔嬷嬷笑了一笑,正待说话,雨枝跑进屋子道:"姑娘,宫外有人找您,是个小公公!"   崔嬷嬷想了想道:"我估计是八爷,采薇你去一趟吧!"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点点头自出门去了。   跟着小太监弯弯绕绕来到一座凉厅边,上书"沁绿"。他打个千儿笑道:"姑娘稍侯着,主子一会儿就到!"我笑谢过他,他自去了。   初冬的太阳金黄和煦,把亭台楼阁的影子打在红墙上,切割出节奏曼妙的形状,常青藤悄悄儿爬过围墙,袅袅缠绕,影影绰绰的让人疑惑时光交错。   四下里静谧无声,风儿也停止了嬉戏。有一瞬间,我甚至认为自己依然是那个倔强独立、洒脱自由的关采薇,而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哈哈!"一声爽朗熟悉的笑惊醒了我的白日梦,十阿哥笑眯眯道:"你这丫头也有如此安静的时候?"不只是他,著名的"四人帮"都在,只是不知来了多久,想来我发呆的傻样儿必是被尽收眼底了。   我忙福身请安:"采薇给各位阿哥请安!阿哥吉祥!"八阿哥温和地道:"起吧!可都好了?"我回道:"好了,胡太医用药浴解的毒,昨儿晚上四阿哥送我回的宫!"想了想,又伏下行礼,道:"采薇多谢几位阿哥相救之恩!"   "这回怎的不说"相许"了?"十阿哥眉目之间带着一丝嘲弄,笑嘻嘻问道。其余三人也是一副"笑里藏嘲"的模样儿,我有些发窘,却是无可奈何,谁让自己授人以话柄呢?只好陪笑不语。   八阿哥忽问道:"过去之事可是都想起来了?"我一怔,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接,本来按我的预计今儿应该是单独与他会面,我也打算与他"摊牌",可现如今当着另三位的面儿,我若说实情,只怕会大大伤了他的面子。可这"情"之一字,于我而言,却是来不得半点含糊暧昧,当日一曲,实为自救,对于八阿哥我并无半点儿女情长,只有感恩之意。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八阿哥面带和煦的微笑,温润玉洁的眸子当真像一阵细雨般洒进心底,我想起那首曲儿,心中也是一动,我定定地直视着八阿哥,缓缓道:"并没有!当日一曲,采薇实为求救,是有感而发,却是无情之作。"   并没有预想中的疾风骤雨,八阿哥依然故我温文地笑看着我,我心中暗叹:天下间更无一人,可以笑得高洁如斯,温文如斯,绝美如斯!相形之下,我显得如此龌鹾与卑鄙,利用了他对我的怜爱,而此刻却又无情地揭示现实。我再也无法坦然与他对视,慢慢低下头,泪水不由自主的滑落,自伤自怜,什么时侯关采薇竟变为自己平生最不屑的那种人?   "呵呵,我赢了!老十,拿银子来!"说话的是九阿哥,我莫名,抬眼看去,九阿哥正笑逐颜开拍着十阿哥的肩膀,十阿哥满脸的不乐意,嘴里嘟囔着什么。见我满脸泪水都是一愣,八阿哥疾走一步上前,问道:"怎的了?哭什么?"我摇摇头,胡乱擦了泪,问道:"赢什么?"   九阿哥得意道:"你那日唱了那支曲儿之后,老十说你定是想起以前与八哥之间的情谊,我却说你是为了讨好八哥。这便与他赌了一把,最终还是叫我猜着了吧?哈哈!"   十阿哥不服气嚷嚷道:"谁知道这小丫头片子这么的鬼灵精怪的?怪道我额娘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不可信!"我本来尴尬万分,悔恨万分,无言以对,听到十阿哥的话倒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金庸老先生并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还有比殷素素更有先见之明的女人--十阿哥的娘。   十阿哥见我笑了,冲我一乐道:"又哭又笑,小猫上吊,小狗撒尿!"八阿哥却摇摇头笑叹道:"你虽没想起来以前的事儿,却依旧是那个爱哭爱笑的性子!"我看着八阿哥,脸微微地热起来,看来"我"与他已经很熟稔了。   八阿哥微微一笑,递过来一件东西,我仔细一瞧,心下一惊,额娘的首饰盒?八阿哥脸色微沉,问道:"要使银子么?既有困难怎不寻我?竟去当起首饰来了?"   我心中浮起阵阵心寒与不快,他竟监视我?凭什么监视我?我淡淡回道:"采薇已然欠下八阿哥许多情,心中已极为不安,既是自个儿能解决的问题,也不需假手八阿哥!"   八阿哥神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淡然道:"既是如此,也随你!这些首饰是你额娘留下的,你留在身边吧!"我把首饰盒塞回给他,摇头道:"既已当了,收了银子,这便不是我的东西,八阿哥既喜欢,自己个儿留着吧!"   令人窒息的沉默,八阿哥眸中已隐含怒意,迸射出锋锐的光芒,我倔强的回视着他,心想,就这么断了瓜尔佳采薇这根错生的情丝也好。   十阿哥嘿嘿一笑,打趣道:"罢了!八哥你就自己个儿留着吧。这就叫"人未过门,嫁妆先过门"!"这十阿哥虽是一片好心打圆场,可这话说的,直叫我心里犯怄。   我的脸姹紫嫣红般的绯红起来,八阿哥一笑,道:"十弟,你们先行一步,我一会儿自会与你们会合。"   十阿哥他们走远,我开始局促不安,面前这位俊雅翩翩的八阿哥,与瓜尔佳采薇有情,与关采薇有恩,瓜尔佳采薇对他有意,而关采薇对他有愧。千头万绪,千丝万缕,这个情意结,如何得解?   "采薇!"温柔地低唤,我抬眼凝望,八阿哥眸中尽是痛与怜:"叫你吃了这许多苦,我竟护不了你!"   我急道:"不是,我知道你已尽力周旋,你救了阿玛,那日也是全仰仗你与四阿哥,我方能全身而退。"我顿了一顿,继续道:"只是,我是真的无以为报,八阿哥,你能不能忘记我们的过去?"   八阿哥的星眸倏地暗沉下去,冷声问道:"你心中有别人?""没有!"我不假思索。   八阿哥一瞬不瞬盯着我,像是要分辨我所言之真假,半晌他缓缓点头道:"不论是从前的采薇还是现在的你都是从不撒谎,我应该信你!可是我不能忘记,也不想忘记!"   "采薇!"八阿哥扶着我的肩头,颇为激动地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薄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些都是你曾对我说的。寒冬大雪,你独自立于我府前等到天明,只为送我生辰寿礼!太子抢你,你为我撞柱自毁,我怎能忘记?我怎敢忘记?"   我心中不是不心潮澎湃、波涛汹涌,只是物是人非,往日的采薇早已一缕香魂飘渺、不知所踪,如今的我怎当此爱?何堪此情?   "我......"我的话被生生打断,八阿哥扶在我肩上的手紧了一紧,灼热难当的目光让我不敢迎视,无比恳切地道:"采薇,并不是人人都如太子那般,我会等,我不相信深情如你,会真的就这么抹杀了过往所有的记忆。"   盈盈泪,盈盈语,柔肠百结,我怎能拒绝?怎敢拒绝?眼中雾气弥漫,不知是为采薇的薄命感叹,亦或是自怜命运,我深吸一口气,道:"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八阿哥,我不能承诺什么,若我永远不能忆起......"   八阿哥眸中浮起一丝玩味,浅浅地笑道:"即便不能忆起,你也定不会舍了我......"我倏地打了个寒噤,如此相似的话语,他和十三竟都是这么的有自信能"俘获芳心"么?我张了张嘴,终是吐不出半个字。   八阿哥柔声道:"你方才哭是为着对我有愧么?其实不必,那日我并不知你服了软香散,只是听你唱曲儿竟有些意思,又因你言语鲁莽,所以迟迟未开口替你求情,倒是白叫你受了这许多苦楚,原是我的不是。你最后唱那支曲儿时,我其实心里明白你并未想起,因为从前的采薇虽然也如你这般倔强,对我却是温顺的紧,并不会如你这般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顶撞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问了一个傻问题,"那你还故意上当?"八阿哥轻声笑道:"你这么一撞,我本以为你撞傻了,却是机敏了许多,那么应景儿的曲儿,一位漂亮姑娘唱来,哪个男人会不心动?"我有些羞恼,脸上一烫,哼了一声,偏头去看远处的山峰。   蓝的天,白的雪,黑的山,白的云不断迎来又退远,每次看到这么亮的天空与洁白的云儿在耳语时,我的心情就倏地开朗起来。这次也不例外,地球依然转动,生活依然在继续,爱情不是空气,不是水,坚强如我,乐观如我,又怎会应付不来这些个情不关己的阿哥们呢?我需要的只是时间,不是么?   "采薇!""嗯"。我回眸对上八阿哥润玉般的眸子,心跳有些加快,忙深呼吸稳定心绪,心中告诫自己首先要不惧美色,不可贪色忘义,哈,八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帅哥能少么?   八阿哥凝视着我,嘴角挂了丝明悟的微笑,道:"你初次见我,也如现在般......"我大惭,我好色的模样竟是写在脸上么?忙道:"爱美之心,人皆有知,采花之意,却是因人而异!"   八阿哥哈哈一笑,深看我一眼,不再说什么,也仰了头自去望天。我浑身不自在陪他站了一会儿,终是心浮气躁无法静心,轻轻道:"八阿哥,几位阿哥侯着您呢!"八阿哥收回目光,淡淡道:"这便去罢,你回吧!"   我福了一福,忙不迭地转身就走。"采薇!"他唤住我,淡雅笑道:"过去之事我以后不会再提,你无需惶惑。见了我也不必不自在,可好?"我心中喜极,这位八阿哥还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主儿。我点点头微笑道:"如此甚好,谢谢您了八阿哥!"   八阿哥沉吟片刻道:"太子那边终归不会对你断了心思,现下有四哥和老十三替你周旋,暂时无事。"说到十三的时候,他似有深意瞧了我一眼,又道:"只是却不能时时守着太子,刻刻护着你。现下只是权宜之计,总得想个周全的法子!"八阿哥默想片刻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若有事还是着人来寻我!"我点点头,福身谢过。   八阿哥一笑,拿起额娘的首饰盒,淡淡道:"我并未派人侯在你家监视,锁吉当首饰的当铺是老十福晋的弟兄开的,那日老十恰好去了铺子,认出锁吉,当下也未声张,只按规矩落了当。回来后告诉我,我才派人去问了问,知是你的主意。现下你明白了?可以收下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怦怦乱跳,轻易被人看出心思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尴尬不已杵在原地,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罢了,罢了!我先收着吧!"八阿哥见我为难的样儿,摆摆手索然道。   我与八阿哥一前一后地走出凉亭,不幸的是我们的影子却隐约的折叠在一起,我有意识地放慢脚步,慢腾腾走着,一会儿功夫八阿哥俊逸的背影就消失于视线中。我的心情立刻放松下来,这样的结果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不由得开眉展眼,颇有些喜不自胜。   拐了个弯,前面就是宁寿宫了,却不防眼前一个人影儿突然出现,八阿哥正守株待兔呢,笑容来不及从我脸上隐去,八阿哥笑得颇有几分淘气,道:"要过年了,别总愁眉不展的了,你又不是"高人",天塌了也不用你顶着。该当像你现在喜意盈盈的才好。我说过的话向来是做数儿的,你放心。"   既是如此,云胡不喜呢?我打心底里甜笑出来,绽了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道:"采薇遵命!"   索礼   临近年关,宫中渐渐忙碌热闹起来,可太嫔却是一病不起,连着发了几日高烧,太医也诊治过,可毕竟中药疗效慢,一直也退不去。我直叹自己当年大学没去学生物化学,要不也能提炼出青霉素,那就没英国人弗莱明什么事儿了,瑰瑰中华文明也要被我添上浓墨浓彩的一笔了!   我和崔嬷嬷轮流彻夜守着,直熬得两腿发软,双眼通红,活像两只饥饿的兔子。眼见着太嫔开始咳嗽起来,怕是要烧成肺炎,我决定试试物理降温的方法。好在崔嬷嬷见识过我的"医术",答应让我一试,且太嫔在宫中也没有多尊贵的地位,若是换了别的主子铁定不会让我这么胡折腾。   取了寒冰敷前额、两侧颈部,又觉不够,取了白酒擦遍太嫔全身,直擦得皮肤发红为止,我也折腾出满身大汗。也不知是中药的疗效显现,还是我的法子奏了效,第二日早晨,太嫔娘娘的烧竟退了,太医请了脉,也说是无大碍,我这才放下心来。   送了太医出门,回到屋中,崔嬷嬷笑看我赞道:"也不知你这孩子哪儿学来这么多新奇本事,确是难得!"我嘿嘿傻笑,只道:"嬷嬷的本事才厉害呢,采薇只是雕虫小技,不足道矣!"一阵困意袭来,禁不住打了个呵欠。   崔嬷嬷微笑道:"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你自去歇着吧!娘娘这儿自有人照应着!"我福了一福,谢过,又笑道:"嬷嬷您也歇着吧!别累垮了,这宁寿宫可离不了您哪!"崔嬷嬷摇摇头,笑叹道:"瞧你小嘴甜的,只会哄人!我还歇不了哪,这不今儿一早,上面派下来许多绣活儿,说是皇上给十四阿哥指了侧福晋,过了年就要办喜事儿了,还有五日就是三十了,年关里本就忙,时间紧,顾不上歇了。"   我听了这话,也不好意思独自去歇,道:"嬷嬷,我帮您吧!"崔嬷嬷一笑,道:"你那绣活儿可见不得人,绣样儿也都是现成的,不用你描,你自去歇着吧,养足精神,太嫔还靠你伺候着呢,雨枝她们绣活儿倒好,你歇好了,替了她们,也就是帮我了。"   我想到自己的绣活儿,在这宫里给人当鞋垫都嫌粗糙,不禁有些赧然,点点头回了自己的小屋。   放松身体,随意躺在床上,想到那十四阿哥比十三也要小上两岁,今年也就大概十四、五岁,古人都是这么早就成家的么?孔夫子何来三十而立之说呢?许是皇家的特殊需要吧,万子千孙,继承大统。呵呵,怪道皇帝王公都短命,除了纵欲过度,怕是也纵欲过早吧!嘿嘿,不纯洁的想着......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屋内已是漆黑一片,摸索着点亮蜡烛,人还是有些怔怔地,坐在床边发呆。门吱呀而开,雨枝端了盆热水进屋,"姑娘醒了?这一觉睡得倒香,嬷嬷不让唤醒你,看见你屋里透了亮,才让我过来伺候呢!"我满足地叹了口气,道:"能吃能睡是种福气啊,现如今睡觉已经成了我最大的爱好了!现下什么时辰了?""刚到丑时!姑娘饿了吧?给您留了饭,我给您取去!"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雨枝只顾在旁摇头微笑。小德子突然跑了进来,道:"采薇,十四阿哥找你,此刻在宫门外侯着呢!"我一愣,问道:"这么晚了找我?说了为什么事么?"   小德子也是一脸莫名道:"没说,十四爷好像喝了挺多酒!"我心想,十四阿哥应该不会是记着上回我冒犯他的事儿来找我算帐,大概是八阿哥有什么急事儿,八阿哥住在宫外不方便,便托了住在阿哥所的十四传话。难道是太子?我一惊,赶紧跑了出去。   一身黑袍,一张面无表情的满布阴霾之脸,一股呛人的酒气,我不禁皱了眉头,福下身去:"采薇给十四阿哥请安,十四阿哥......""跟我来!"我的"安"被打断,十四已经转身离去,我只得快步跟上。   十四的脚步因了酒意有些踉跄,却是疾步如飞,好在我在这皇宫中也"狂奔"过好几回,熟能生巧,倒也能勉强跟上。这条路似曾相识,借着朦胧月色看见一座凉厅,不正是"沁绿"么?   十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只僵立不动,如果不是他那乌漆发亮的眸子,简直就像一尊穿上黑衣的石像。   他不言语,我不出声。我知道,这世人有一种人是万万不能招惹的,醉鬼。   我想起一句话:微笑,那怕在地狱里,也是盛开的莲花 !于是,我淡淡地微笑看着他。很好,十四神色渐缓,却依旧静默。   我终究不是个有耐性的人,这莫名的沉默让我异常烦躁,踌躇良久,我终于决定打破沉默。"十四阿哥,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急事找我么?"十四挑了挑眉毛,依旧"沉默是金"。   静默......我想了好久也得不出所以然,大概是发酒疯?可我不能陪他耗着,我福了一福,嗑嗑巴巴道:"十四阿哥大喜!采薇给您道喜了!时辰不早了......"啊,我从地上被粗暴地扯了起身,十四紧捏着我的肩膀,问道:"喜?何喜之有?"我被着实吓了一跳,继续嗑巴道:"皇上不是给您指了位侧福晋么?过了新年就要大婚了么?"   十四往前凑了凑,他的眸子也是黑的,黑的像是一抹浓墨洒在他的眼睛里,闪着点点怒意,冷声问道:"你很高兴么?方才的笑容也是为了此喜?"莫名其妙的问题,我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儿,淡然答道:"高兴,当然高兴,主子们办喜事儿,奴才们当然高兴!"十四的眸子渐渐深沉,带着一丝挑畔,问道:"若是将要大婚的是十三哥,你也高兴么?"   我心跳微加快,问自己,十三大婚我高兴么?答案是:应该高兴,也只能高兴!我一笑,答:"高兴,都是阿哥,都是主子,怎能厚此薄彼呢?"   十四细看我神色,似乎在查看我是否撒谎,脸上是难以捉摸的神色。我坦然自若。片刻,他缓缓问道:"如今你不再喜欢八哥,是么?"我毫不迟疑,回道:"是!"十四一愣,许是没想到我如此干脆利落。接着又问:"你喜欢十三哥,是么?"   今儿是开心辞典么?十四把自己当成小丫姐姐了么?前几日八阿哥问我心中是否有别人,我的答案干脆肯定,那是因为我心里真的没有可以托付终生之人。可是十四问的是我喜欢不喜欢十三,我喜欢十三么?我咬着唇,百般苦恼。   只是这么一犹豫,十四已瞧出端倪,冷哼道:"所有人都喜欢他,皇阿玛上哪儿都带着他,额娘视他为己出,奴才们也对他交口称赞!"他顿了一顿,咬了咬牙,恨声道:"四哥待他比待我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好了不只千百倍!"十四神色凌厉,怒目而视,手劲儿一紧,捏得我肩膀生疼,"还有你,为了他,负了八哥的情!"   我是真的恼了,他怎的如此莫明其妙?我即便是负了八阿哥也不是因为十三,他懂什么?一使力格开他的胳膊,冷声道:"若是今日这些话是八阿哥叫您来说的,还请您转告一声,请他亲自来质问我。若不是,恕奴婢先行告退,奴婢与八阿哥的事儿不劳您费心!"   我转身便走,却被十四大力扯回,我所剩无几的耐心瞬间全无。正待发作,却瞅见十四满脸倔强、一脸伤心,却强自忍住,咬了唇不吭声,一双黑眸青涩难掩、稚气未脱只是瞪着我。   如果说起先我还后知后觉,猜不透他心中所想,此刻我纵是再想自欺欺人,只怕也是不能了!谁不曾青春年少?谁又不曾在尚不识愁滋味时,情窦初开、懵懵懂懂恋过、痛过方能了悟呢?个中滋味,我都尝过,自能体会。   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只怕我上辈子真是欠了爱新觉罗氏许多债。我刻意柔软了声音,道:"十四阿哥,你可知道?人生就仿如登山,在登山的过程中,你会见到许多别致美丽的景色,或许是一朵花儿,或许是一树松柏,也或许是一条小溪,你不妨驻足观赏。可这终归只是沿途的景色,至多也就只能为他驻足而已。你的目标是山之巅峰,山顶的景色才是最美的,当你立于山巅,一览众山小,拥抱着所有美景之时,你会发现之前所见的美丽是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   十四一瞬不瞬盯着我,带着一丝疑惑,或许他并不能全部明白,也或许我所打的比喻太过抽象,我只得继续道:"十四阿哥贵为皇子,日后必是要雄才伟略为大清朝干一番大事业,此等儿女情长之事,还是搁在一边吧!"   这话说得可是再明白不过了,十四一挑眉毛,语气里是嘲是讽,是自嘲或是明讽我?冷然道:"你果真是颖悟绝人!既明白了我的心意,你又怎知我想看的山顶的景色不是你呢?"这个人,竟是听明白了我方才的意思,也是啊,千古一帝康熙爷的儿子,智商能低?只怕低智商的是我......   我想了想,缓缓道:"小的时候,邻家有个大哥哥,教我读书识字,陪我扑蝶弄花儿,会板了面孔教训我,也会阳光明媚地笑哄着我开心,我也曾经以为,那般明媚的笑容就是一生了。直到有一日,他的身边多了位姐姐,他的笑容依旧明媚如初,却多了一份深情,多了一份在乎,多了一份小心,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我很难过,我也以为我会这么难过一世。可是,并没有!很快,大哥哥成了家搬走了。我有了新的玩伴,有男生有女生,他们也陪着我扑蝶弄花儿,还陪我捉迷藏,我竟比从前更开心。现在,我甚至记不起他的模样儿,连那般灿烂的笑容,也疏离飘忽,渐渐淡去!"   十四依旧是沉默不语,深深看着我,紧绷着的脸却是和缓了下来,我继续道:"每个人的一生要遇见许多人,大多数也许只是彼此人生路上的一个过客,谁也不是彼此最后的驿站,只是过往的风景,只是这些风景让人有点留恋而已,但终究是要过去的,我们不会因为谁而停留,也不会因为谁而改变什么。就如我之于你。"   十四沉吟良久,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好一个过客!十三阿哥也是过客么?"   唉,看来十四是和十三较上劲儿了,他这般对我大概有大半原因就是为了与十三赌气,可能是为了他们父母弟兄之间的家事"争宠",却累及了我这个无辜可怜的人,我叹了一口气道:"当然!都说过了,不能厚此薄彼!"   十四恢复了他一惯的有些吊儿当朗的模样,斜睨着我道:"这可是你说的,日后十三哥大婚,可别我被瞅见你哭天抹泪儿的!"我淡淡道:"放心,我绝不会有那么一天!"   十四静静盯了我一会儿,忽然伸出手,道:"拿来!"我一愣,问:"什么?"十四笑得"奸奸诈诈",道:"方才不是向我贺喜么?贺礼呢?"我又气又笑,道:"您贵为阿哥,还缺什么不成?竟向我索礼?我可是个一穷二白的主儿,一年挣的银子怕是抵不了您一顿酒钱!"   十四脸色一沉,我心想:这可是个难缠的主儿,不似十三与八阿哥待我那么地和善,好容易劝好了他,可别又招惹他,他又喝了酒,惹急了他,万一乱了性,指不定做出什么来。得,得,得!暂且顺着他吧!   只得陪笑道:"十四阿哥想要什么?奴婢若是送得起,定遂了您的愿!"十四闻言一笑,却面上一红,欲言又止,我一惊,他想要什么?要我当贺礼?不由得白了脸,可说出去的话怎收得回来,只好静待其言。   半天,十四才略现忸怩之色道:"我要个荷包!"晕,要这个啊?有什么难说出口的?我禁不住笑了起来,道:"呵呵,这个容易,嬷嬷她们正替您赶绣活儿呢,我回去和她们说一声就成了!"十四脸上越发红了起来,像是想说什么,直看得我莫明不已,终于,他像是"攒够了勇气"道:"我要你肚兜上那个花样儿!"   这回,轮到我涨得满脸通红,小企鹅?他长了X光透视眼?还是此刻我的衣服见鬼般地没了?我忍不住低了头快速扫了一眼胸前,还好,我依旧"衣冠楚楚"。   抬眼正对上十四溢满笑意的眸子,脸立即烫得火烧一般,十四脸上的红潮也未退去,此时,我俩不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却是"握肩相看红脸,竟无语凝噎"。当真是此情此景"难为情"!   终于,十四"好心"嗑巴地解释道:"上回在太子宫中,你穿成那样,让人不想瞧见也难!"我恍然大悟,想起那日是为了怕走光特意穿上的,太子宫里的宫女让我脱我还不肯呢!这十四要什么不好,偏要这个花样?也算他识货,企鹅可是动物里的模范夫妻,当做新婚贺礼也是一份吉祥的好礼。   我无心再纠缠下去,只想尽快离了这尴尬之地,忙的点头道:"好,依你就是!"十四孩子气的笑了起来:"那咱可说好了啊,不许赖账!"此时此刻,我也只有点头的份儿。   十四终于松开一直握着我肩膀的手,手劲儿不小,还真疼啊!我龇牙咧嘴甩了甩胳膊,还能动,没脱臼,心中大松一口气。不妨十四忽然凑上前来,笑得极其地不怀好意,我猛然一惊,退后一大步,却被牢牢扣住,挣脱不得。   十四的"魔爪"欲抚上我的脸,我暗地里"磨牙霍霍",哼!敢摸上来,我就"咬"你没商量!魔爪变"抚"为"捏",我还不及开咬,魔爪忽闪开去,只轻轻蹭过我的笑涡处。   我怔了一怔,手被抓了起来,十四放了一样细小、几不可见的东西上去。我凑近一瞧,一粒米饭,月色下显得那么晶莹剔透,洁白无暇......   想起我刚才自以为梨涡浅笑,像朵莲花,却实实在在是沾饭傻笑,像个傻瓜。我欲哭无泪,掩面,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十四肆无忌惮的大笑......   压岁   爆竹声声一岁除,总把新桃换旧符。   今儿就是除夕了,宫里一派喜气洋洋、祥和之气,大红的鞭炮放着,大红的对联贴着,大红的衣裳穿着,每个人的脸上也都透着人面桃花笑春风的喜色。可不该喜么?上至皇上阿哥,下至各宫里的大小主子对奴才们都各有打赏,谓之为"压岁钱"。这在现代该称为年终奖,我也得了不少,却始终乐不起来,没地儿消费要钱做甚?   康熙爷循例在乾清宫设了家宴招待他那好大一家子人,按制太嫔娘娘也该列席,只因为近日缠绵病榻,虽是大好了,却是短了精气神儿。故奏明皇上,得到恩准,自在宁寿宫摆一小宴单过年。   许是沾了这过年的喜气,太嫔今日倒长了些精神,直说想吃双皮奶。这不,我就乐颠颠儿忙活开了。也真是忙,才一下午功夫,宁寿宫就来了三回人给我"打赏",都没说是谁派了来的,我也惫懒得多问,只接了扔回房间里。心中暗想,左不过是康熙爷那些多情的儿子们借机示好。   一边想着,一边手里忙活着,只是在心里叹气。"嘻嘻,采薇,今儿个可是第四回了,又有人找你!"小德子猴儿似的闪进屋,一脸不知是嘲是笑的表情。   无奈、无奈、还是无奈,我一笑,道:"让打赏来得更猛烈些吧!"小德子绷不住大笑起来,抬手推了我一下道:"快去吧!猛烈完了,咱好安安生生吃顿年夜饭!"   门外的小太监,缩着脖子直吸冷气,见我出来,忙的上来打千儿请安,我心知不是为我身份地位尊贵,是为了......这宫里呆久了,眉高眼低的自是能瞧出来。我"赏"了一串钱给他,他更是喜上眉梢地谢过,从袖笼里取出一个卷轴递给我,躬身道:"姑娘,奴才是十四阿哥身边的人,主子说了,上回落了样东西在您这儿,让我一并带了回去!"我微怔一怔,明白过来,点点头道:"你侯一会儿,我去取了给你!"   桃红色的绸子底,绣了一只南极帽带企鹅,栩栩如生,威风凛凛,所不同的是这该算是漫画版的,因为我让小德子加了一把关公大刀。也许是知道十四最终的命运,他总让我觉着有一种"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悲壮气概,心意所及之处,便觉得这是再适合不过的,女人都是直觉动物,率性而为也向来是我的习惯。   呵呵,想起小德子和雨枝直眉愣眼的模样儿就好笑,只不过,他们也已经习惯了我的"出格",也就不多问什么,一个画,一个绣,替我完成了这个我不能完成的任务。   眼前的这个小太监也是一派又惊又笑的模样儿,我装做浑不在意的样子,只说:"替我多谢你们主子!"他打个千儿,快步闪去。   年夜饭,我、崔嬷嬷、小德子、雨枝与太嫔一处吃的,因了共同经历过一些事,我们之间有别样的感情,这可算是患难之交?说说笑笑,倒也其乐融融,颇像祖孙三代共叙天伦的画面。   当真是每逢佳节倍思亲,想到天伦二字,想到老妈煮的水饺,想到老爹养的水仙,这眼泪是再怎么也留不住,只一个劲儿雀跃着你推我搡往外冲。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一时气氛有些凝重。大过年的日子哭哭啼啼可是犯了宫中的忌讳,我忙离了座,跪了认错:"娘娘恕采薇无状,采薇一时念起家人,情不自禁......"   太嫔和蔼温厚,说:"罢了,快起!"崔嬷嬷也笑道:"快吃吧,今儿个你不必守岁了,一会子宫里放烟花,你去瞧瞧热闹,回来保你又高兴得像个孩子!"又道:"本就是个孩子,我都被你哭糊涂了!"   她这么一说,气氛活泛了一些,我也强装笑意,乐乐呵呵吃完我在这大清皇宫的第一顿年夜饭。   为着怕碰上那些我惹不起、或许也躲不起的阿哥们,我打消了去看烟花的念头,横着这时候的烟花也比不上咱21世纪的不是?唉,我叹了口气,"力劝"自己得改了这爱比较的习惯,毕竟我现在暂时回不去,只能去适应环境,而不是空自悲叹,给自己个儿添堵不是?   静静坐在屋里,拢着手炉。一豆烛光,烛影摇红,向夜阑,心情懒。这么呆坐着,可不妙,别到最后像个怨妇般,"孤影孤衾孤枕冷,独坐到天明"。得寻点事情做,哈!不是有好几份打赏么?还等什么呀,"开拆"呀!   先看十四的吧,一幅卷轴,瞧模样是字画,我疑惑着打开卷轴,凑近烛光细细看着。这卷轴,照咱们现在的说法叫"四格漫画",这会子应该称为"连环画"。   第一格:一位白衣少女,含情脉脉,眼波流转,拈花微笑。一位黑衣少年,神情傲然,负手而立。两人远站,两两相望。(好一对才子佳人,意境美、落笔生动!)   第二格:白衣少女眼神幽怨哀婉,如泣如诉。黑衣少年却神情倨傲、不屑一顾。(女追男,不是应该只隔层纱么?怎的这少年老大不乐意?)   第三格:白衣少女含羞带怯、黑衣少年柔情似水,两人执手相看无言。(嗯?脸好像画得过于红了些,有点儿不妙,这场景似曾相识,迫不及待往下看去......)   第四格:前面三张都是全景侧面图,这张却是近景正面大特写:黑衣少年一脸惊恐,隐于树后,只露一摆衣角。白衣少女却是回眸一笑,百媚生,脸上却是立着一粒大白米饭!   最后一行,标明卷轴的题词,龙飞凤舞的五个大字:"粒粒皆辛苦"!   哈哈哈哈!我放声大笑!原以为十三够促狭的了,没想到真正促狭的是十四!太可乐了!   只是他也太过意淫之能事了,第一格的"傲然"也就罢了,第二格那日明明就是他在向我表白,却画成我在"凤求凰",第三格倒是形神兼备、无可挑剔,第四格则纯粹是意在搞笑了,明明那日他是瞧见我闹笑话,乐不可支,却把自己描画成被"丑女"惊了魂的受害者。   最最精髓的是这题词,他是语意双关,其一是讥讽我糟蹋粮食,毫无吃相,其二是怜叹被浪费了的粮食也辛苦得很,白白陪衬着我的笑颜"站"了许久。   又意犹未尽看了几遍,看一回,笑一回,这十四平日里看着年少轻狂,绣花枕头一个,却实实在在是个识情知趣的主儿,这诗这画,还有这一手潇洒不羁的好字,倒真教我有几分佩服!   不禁对剩下的几份打赏起了兴致,不知这些奇思妙想的阿哥们还会给我怎样的惊喜,忙的一一拆开来看。   这一份,朱砂红纸包得齐齐整整,四四方方,像是个匣子。果然,竟是额娘的首饰匣,只是上面多了一张浣花笺纸,上书"压岁"二字,字迹颇有一股柔媚风流之态。我在心中轻叹,八阿哥,可真是用心良苦呢,为了维护我坚持着的那份可怜的自尊,他借除夕压岁的理由,终是物归原主。惊却是没有,是喜是愁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怕他这份情意我最终只能是"逍遥负情无以还"。   轻轻放过一边,期待下一份惊喜。这是一个天青蓝釉玉壶春瓶,与平日所见不同,这个瓶子足足小了一倍,煞是精致小巧,可爱玲珑,我一见就爱不释手的把玩不停。模样细巧,却有些沉,内有乾坤不成?移去瓶盖,一股子奇香扑面袭来,竟装的是香料,似兰若梅的幽雅清香,仔细嗅了嗅,还是不能分辨是什么花香。想我阅香无数,香奈儿、兰蔻、娇兰、KENZO,如数家珍,每种经典或不经典的香水都有收藏,每月薪水倒有一半花在香水上,素有"雷达鼻"之称,今日竟叫这古人"落后"的炼香术给难住。   这会是谁送的呢?十三?十三好像不好这般风花雪月的小情小调,难道是?我忙的丢过一旁,太子专好此等吟风弄月之事,莫不是他送的?这份打赏却是没有喜,倒着实惊了我一小下。   最后一份,一大包东西,凹凸不平。却是两双鹿皮靴子,一双内里衬了毛,触手软和温绵,冬季保温良品。一双是单靴,夏秋之季穿着透气凉爽。十三的承诺,犹在耳边。心念一动,细细查看去,果然,在鞋帮的衬里处刻着"十三出品,仅此一家"。   像是一湾得了阳光眷恋的涓涓溪流,流淌心间,渐渐温润着彷徨冷寂的心,心中暖暖的荡漾开去,白衣十三,贴心如斯......   淡淡的甜,隐隐的苦,今夜,我可以不去想自己是谁么?抱着"有印良品" ,安然睡去......   --------------------------------------------------------------------------   南极帽带企鹅:与别的企鹅不同之处在于,他有一条黑色细带围绕在下颚。很是英武神气,可不是像个顶着头盔的大将军么?十四是历史上有名的大将军王,采薇也是由意生念,直觉的认定了这种企鹅。呵呵,最重要的是不愿意一个男子荷包上的图案和自己贴身之物是一样的。   喵猫   在欢天喜地的爆竹声中告别了正月,二月的雪隐退了脚步,而三月的春风正拂着浓浓的暖意,洁净了大地和天空,染绿了层峦与群峰。   院中的几树桃花几日前还只是星星点点的花苞,如今已迫不及待次第开了,三朵一组、五朵一簇,密布在枝条上,煞是可爱。有迎风初绽的,粉丹丹的花瓣拥着毛茸茸的蕊,似乎还带着清晨的露珠,益发得娇艳可人;有含苞待放的,花瓣半藏半露,带了分小儿女的娇羞,更多的还是毛茸茸,微吐红点的花骨朵。微风吹过,繁如群星的花蕾随桃枝欢快地摇曳着,时而有花瓣轻轻的飘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映浅红"   静静地立足伫望,品味着这般绮丽景致,眉梢嘴角也不禁沾染了春色。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看去,小德子疾步而来,道:"宫外有人找!"   方才尚是春意闹心头的愉悦霎时沉降,这两个多月平静的生活仿佛已让我忘却了这大清皇宫中的爱恨纠缠,太子、八阿哥、十三还有那"意气用事"的十四皆如人间蒸发般,完全断绝了消息,据说是随康熙爷巡视黄河河工去也。今个儿大概是回宫了,又惦记上我这寡妇宫中的"如花少女"。唉,我竟成了阿哥们无聊消遣时的玩意儿。   满心的不快,拖拉着脚步朝宫外走去。这个小太监我认得,上回学猫叫的那个淘气鬼,看来今儿个是十三少要召见我,他眉开眼笑上前打了上千儿,道:"姑娘吉祥,主子遣我来支会一声,今儿个午后申时在延禧宫侯着您!""嗯,我知道了,有劳你!"他笑着又道:"姑娘客气,爷还说让您带一样点心去,名儿没说,只说您必知道!"   我想了想,明白十三的意思,这白衣十三巴巴地叫我去,难道只为嘴馋?也懒得细想,只微笑问道:"见了两回,还不知公公怎么称呼?"这小太监面有羞愧之色道:"姑娘叫奴才阿猫就得!"我禁不住笑了起来,还当真有人叫阿猫阿狗?又想起上回他学猫叫的事儿,更是大乐,见他脸泛红色,便随口安慰道:"想来是家中父母怕孩子难养,取个轻贱的名字罢了,没什么的。"话虽这么说,真让我阿猫阿猫的叫,倒也不太容易出口,问道:"公公贵姓?"他犹豫了会儿,下了好大一番决心,咬牙道:"奴才姓苟,苟且偷生的苟!"   我纵是定力再好,教养再全,此刻也是绷不住脸上的笑肌,喷声笑道:"苟公公,您爹妈太有才了!"阿猫像只被煮了的螃蟹,颇有几分忿忿道:"奴才在家行二,本名儿苟二苗,打小进宫伺候十三爷的,十三爷小时候爱猫,又有些口齿不清,"猫、喵"不分,只一个劲儿唤我二猫,后来干脆就叫我阿猫,就这么的叫开了,现如今倒没人知道我的本名儿了!"我点点头,心想伺候十三这个小魔星必是讨不了好儿,铁定被他欺负死,笑道:"那就是你们十三爷太有才了!你回去吧,十三阿哥吩咐的事儿我明白了。"   好在这宫里食材丰足,红枣、糯米粉又是寻常物,轻轻松松便做得。想了一想,白衣十三怕是想法不那么简单,遂回屋收拾了一番,额娘的首饰盒、四格漫画,却独独找不着那瓶香料,那日随手一扔,也不知扔去哪儿了,因是太子所赠便也没放在心上。眼看时辰快到,也不及细找,拎了食盒和"赃物"匆匆赶往延禧宫。   白衣十三,仍是一袭清爽的白衣,负手立于梨树下,眼前梨花如雪、花团锦簇,而他的目光似乎在无限远处,脸上有淡淡地神伤,伤心十三,可是又想起他额娘了么?我停了脚步,不忍扰他思绪。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十三轻声吟道,转过身来。见我静立一旁,先是一愣,复霁颜一笑,又似三月春风般明媚,问道:"来了许久么?怎的不吭声?"我一眨眼,笑叹道:"此等人物、此等景致,仿若仙境,采薇怕一出声儿,仙便升天、花便凋落,实不敢惊扰!"   十三笑得颇有几分得意,只道:"口吐莲花吧你就,拍马屁的功夫日益见长!"又歪了脑袋一个劲儿瞧我,我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大大的飞了个白眼,说:"十三少盯人的功夫也是突飞猛进!别瞧了,我舌绽莲花,脸上却没花可瞧!"打开食盒,端出蓝花边儿的小碗,递给十三,道:"喏,您要的心太软!"   十三不去接,仍是笑吟吟目不转睛盯着我,我敛了笑意,正待开口"训斥"他,却听他懒洋洋道:"你脸上虽没花儿,整个人却像一枝荷花,端的是"荷花笑沐胭脂露,将谓无人见晓妆"啊。"   我心里直骂:好色之徒,却也有几分高兴,哪个女人听了赞美会不受用呢?更何况是这么一位丰神俊逸的白衣十三少。只可惜,却是在错的时空遇上了错的人,只能是一声叹息而已。   我收回思绪,淡然看着十三,十三也收了那股子"放荡玩笑"的模样,微笑道:"两个月不见,你倒是长高了点儿!"接过小碗,坐于石凳上吃将起来,很快碗就见了底儿。十三大剌剌一抹嘴,笑赞:"好味道!"模样可笑,再无半点儿阿哥贵雅之气。我接过空碗,一笑道:"只要您喜欢就好!"   "近日可有做过心太软给别人吃?"十三半眯着眼,似笑非笑盯着我。我心中暗叹,就知道你没这么心思简单,幸而我早有准备。我回道:"没有,统共就做了两回,都被您包圆了!"取出"赃物",递给十三:"这都是年下主子们打赏的,您自己瞧吧!"   十三不去看我欲"充公"的赏赐,只笑而不语,他怕是误会了什么。我定了定心神,淡淡道:"十三少,我今日坦白相告,不为和您特别亲厚,只为我言而有信,答应过您不再受他人的赏赐!"十三笑意渐淡,点点头,冷声问:"没有受什么赏,可有送什么出去没有?"   送什么?我一凛,十四的荷包?这促狭的十四,为着和十三赌气,竟把荷包拿出来炫耀了?也好,我本就不打算当他们兄弟间的"夹心饼干",今日既问起就一并说了吧!当下,将十四索礼之事细细道来,当然,隐去了"脸沾白饭"的笑话,十四赌气嫉恨十三的那番话也略过,我已经够纠结的了,可不想再卷入肮脏的政治斗争中去。   细心打量十三神色,虽是淡淡的,眉心却攒出深深的皱痕,想是也极为烦恼十四怪异的举止。半晌,十三斜睨着我,叹道:"红颜祸水,至理名言!"   我的火腾地窜了上来,真不愧是一家子亲兄弟,和那神经兮兮的"八百万"论调一致,怒道:"红颜祸水?这不过是男人们推卸责任的一个最好托辞,愉悦是给男人消受的,而祸水、薄命则需女人自己承担!"   "世人皆云:幽王因褒姒而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的同时失了整个天下;唐朝因杨玉环而走向衰落;明朝灭亡则是因为陈圆圆而使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试问没有这些女人,历史是否真的会改变?幽王变本加厉地加重剥削百姓,民不聊生,鸿哀遍野,官逼民反,岂有不反之理?与宠信褒姒何干?"   "唐朝的安史之乱,与其说是安禄山之流不满杨国忠独揽朝政,倒不如说他们狼子野心,欲夺权篡位!杨国忠纵然是为非作歹之奸人,权倾朝野,可这权、这势是谁授之的?是唐明皇他老人家自个儿,若说是杨贵妃吹了枕边风,唐明皇枉为一代明君,竟没有明辩是非的能力么?这也是杨贵妃的错么?"   "再说近的,大清入关,是那平西王爷吴三桂致书请睿亲王多尔衮,请求"合兵灭寇",正好迎合清军进关人主中原的企望。吴三桂何等人物?他这么做无非是看清了历史走向,顺应潮流,看透了明朝的腐朽无能与清军的足够强大!"我冷哼一声,看着十三渐渐疑惑的神情,继续道:"吴三桂自个儿也打着"为君父报仇"的旗号,吴梅村那句"冲冠一怒为红颜"只怕也是笑谈一句罢了!十三阿哥一句"红颜祸水"竟是要拿我与这些历史上的美女人、名女人相提并论么?"   "红颜我不敢当!祸水我更是不愿认!"我恨恨地吐出这最后一句,结束了我"慷慨激昂的演说",大出一口长气,爽乎哉?爽也!看十三疑惑不已却默然不语,又觉得自己似有些离题,画蛇添足道:"也要有人愿意给我祸害啊!"   十三忽然笑道:"别着急,我愿意!"我几欲吐血,好好的一番话,教我给毁了!气得我怔在当下,不知所措。   十三起身走近我身边,俯下身子与我低垂的双目对视,被瞧得难受,我慢慢抬起头,我抬一点儿,他也抬一点儿......最后变为我"倾慕"地仰视着他这位"高人",十三唇边泛着笑意,目光潋滟:"你看过的书还真不少!史记?资治通鉴?全唐诗?"   我很想告诉他,他们看过的书我都没看过,最多就看过唐诗三百首,可是我学过历史、地理、生物、英语、几何......我有互联网、我有MP3、我有手机、我有高科技围绕的生活,我曾经很孤单很寂寞,却很快乐,因为我有一颗自由的心,一个自由的灵魂,一个相对自由的身体,自己挣的银子自己花,虽住不上大洋房,开不上豪华大奔,却足够我小情小调地享受人生。不用事必自称奴婢,不用见了谁都要磕头请安,更不用压抑自己的情感,不能爱,不敢恨,不想生,也不能死。   可是,我只是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的,过去种种,于我而言,犹如幻影。方才所言,只是一时情急,心中突然涌现,我也便这么说了!有不妥之处,还请您多包涵!"   十三深深看着我,道:"采薇,我很庆幸,你忘记了过去,我甚至是感激太子对你所做的一切,若不是,我这一世怕是要错过了你,若不是,你怕是要成为八哥的如花美眷。"   依然是无法消受的柔情,我偏脸躲过那直烫心的目光,心里想着要转移话题,竟莫名问道:"为何总爱穿白衣?"   十三一愣,随即大乐,道:"只为某人爱看!"我哈哈大笑,五分怒气、十分深情,随笑而散!   十三依旧绅士地送我回宁寿宫,一路无话,将近宁寿宫,十三停了脚步,笑道:"你去罢!过几日我要随皇阿玛去木兰围场,怕是有日子不能见了,你多珍重!"我点点头,笑道:"你也是!"心中有些微微失望,十三不想法子带我去么?我在宫中可快憋屈坏了,又想,也好,不去见那些莫明其妙的阿哥们至少可得一片清静。   福了一福,正要转身离去,却见十三略带几分疑惑,问道:"今日你和阿猫说了什么?这小子回来满脸的不乐意,问他却死也不肯说。"呵呵,不乐意?被美女嘲笑了呗。   我想了一想,不答他,朗声念了一首儿歌:   我家有个小弟弟,聪明又淘气。   每天爬高又爬低,满头满脸都是泥。   妈妈叫他来洗澡, 装没听见他就跑。   爸拿镜子把他照, 他闭上眼睛格格地笑。   姐姐抱来个小花"喵", 拍拍爪子舔舔毛。   两眼一眯: "猫(喵),猫,猫, 谁跟我玩?谁把我抱?"   弟弟伸出小黑手, 小"喵"连忙往后跳。   胡子一撅头一摇:"不猫(妙),不猫(妙), 太脏太脏我不要!"   姐姐听见哈哈笑, 爸爸妈妈皱眉毛。 小弟听了真害臊!   念完转身便跑,回头看去,白衣十三,迎风而立,脸含笑意,目送我离去。   人和   这又是忙碌的一天,不是指手头儿的活忙,而是心累。   下午别过十三少,刚回到宁寿宫坐定,又有人寻上门来。还是个不知姓甚名谁、阿猫阿狗的小公公,鬼鬼祟祟递给我一张白纸,示意我打开来看,我狐疑地打开一瞧,只有"太子"二字,却让我在这陡峭春寒的三月,惊出一身大汗!我疑惑地看着他,刚想问他是不是陈一林派来的,他却看透了我的心意一般,点了点头,夺了白纸立即撕个粉碎,重又笼入袖中。   他这么一紧张兮兮、草木皆兵,更让我两股战战、肉跳心惊,不知太子又想了何种高明手段对付我。真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爱新觉罗氏的兄弟们当真是心有灵犀,要么一股脑儿把我扔在脑后,惦记起我来也是争先恐后。   小太监上前一步,低声说:"陈总管让我告诉您一声,现下八阿哥在乾清宫与万岁爷议事,十三阿哥与四阿哥出宫去了!"说完,匆匆忙忙便跑了。   我愣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陈一林有如此好心?竟连阿哥们的行踪也替我打听好了?怕是不那么单纯,看来他还是想试探我"芳心所属",若与他想巴结的人一致,他日后也定会鼎力相助于我。眼前十三只是年幼无权的阿哥,能帮我也全靠"八百万",况且历史上的"八百万"好像一直是深藏不露,直到最后一刻才获得康熙爷的青睐,现在并不得势,相反表面上倒一直是"太子党"。至于八阿哥,且不说历史如何记载,单凭小德子有意无意在我面前所描述的情况,八阿哥目前春风得意,口碑甚好,亦颇受康熙爷重用。陈一林何等老辣之人物,又是个势利眼,怎会看不出现今的形势?我心中所属且不说,我倒是敢断定他心中所属意的是八阿哥。   我蓦地一惊,我在想什么?不行,我不能卷入这夺嫡的漩涡。至少我得先问问自己的本心,闭目凝思:白衣十三,我与他往日无情、近日无爱。心思微微一滞,当真无爱么?仔细想了想,确是无爱。好,那么他不该被牵扯进来,若非上回崔嬷嬷情急之下求助于他,他本该袖手旁观、逍遥自在。八阿哥却是与采薇山盟海誓过、郎情妾意着,采薇也为了他香消玉殒,于情于理,他应该、理当、必须出手相助。我这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么?刀子挨多了不疼,反正我已然亏欠他许多......   拿定主意,和崔嬷嬷大致一说,嬷嬷望着我叹了一口气道:"这可怎生是好?太子三天两头寻上门来,真得想个法子!"沉吟片刻,又说:"我也觉着今日还是得麻烦八阿哥一回,十三阿哥出了宫,也不容易寻着他!这么着,你赶紧让小德子跑一趟乾清宫!"我这才觉得心里好过些,忙出去嘱托小德子,小德子应着,一阵风似的窜出门去。   这边厢,我坐卧不宁,直在屋里踱步,崔嬷嬷走进来,见我惶急万状的样儿,温言安慰道:"这回咱们是有备,不妨的,八阿哥既在宫中,自能想法子绊住太子。我方才已将此事回过娘娘,娘娘唤你过去。"我点头不语,依旧无法宽怀,太子狠绝霸道,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今日即便躲过了,明日呢?后日呢?不可能次次这么好彩吧?   太嫔娘娘递了一块烟罗纱的料子给我,道:"若是一会儿小德子没成事儿,你便拿了这块料子去慈宁宫找针线房的人,只说是我着你去裁制一套宫纱,再说是有急用,只在那儿侯着,住一夜再回来,也就避过了,太子横竖不能闹到太后那儿去!"   我心里甚是感动,又颇惭愧自己在这宁寿宫中无甚功劳不说,还整日里闹得这原本一片宁静之地鸡犬不宁,看来十三和"八百万"祸水一说也不无几分道理。忙福身谢恩。   约摸半个时辰后,小德子气喘吁吁跑回来"复命",道:"妥了,我亲口告诉八阿哥的。采薇,八阿哥让我带两个字给你--放心!"也不知怎的,一听这话,我立即就安了心。   伺候太嫔用了晚膳,我和小德子也坐在一处吃着晚饭,小德子看着我微微一笑,却不说话,我心知"有鬼",追问半天,他方缓缓说道:"采薇,我冷眼瞧着,这八阿哥待你的确是一片真心,今日我去寻他,恰碰见他从乾清宫出来。要说这八阿哥平日里虽待下人和善,却总让人有一种距离感,也许我说不好,就是让人瞧着不敢亲近!八阿哥也是个不多言的主子,这宫里也有些样貌好的宫女们,别的主子们有时起了兴致,也会调笑几句,却从未听说过八阿哥有什么不规矩的行径!"小德子看着我,顿了一顿,我素知他平日里虽聪明伶俐,却是心里明白,嘴上不肯多说半句是非,今日所说必是掏心窝子的话,也是不拿我当外人。   我点点头笑道:"洗耳恭听,您请!"小德子莞然一笑,说:"八阿哥一见我,急忙赶上前主动问是不是你出了麻烦?那神情,竟是有些失措。"我微微有些脸红,这八阿哥竟用情至深如斯,在下人面前也毫不掩饰么?小德子又说:"八阿哥了解来情去事后,只让我告诉你"放心",又忙的催我速归,看样子是不肯让你多担半分心呢。"   我有些许尴尬,腼然笑道:"瞧你猴精的样儿,你又知道他是怎生想法?你是他肚里蛔虫不成?快吃吧!不许再说了!"小德子瞧着我,微微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终是咽了回去。   我知道小德子想说什么,在这些古人看来,找一张有权势又有几分真心的"长期饭票",是这深宫中的女人最好归宿。只是,他们何尝明白呢?   用了晚饭后,宁寿宫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陈一林,原本见了他我有些惊慌失措,可看他气定神闲,又是独自一人,立刻放了心,看样子是邀功请赏来了。虽不耻他的为人,可该有的礼数也是要有,我福了一福,笑道:"今日之事幸而有陈总管相助,采薇在此谢过,只是身边"孔方兄"不多,还......"陈一林摆摆手,拂然不悦道:"老奴虽是爱财,可也不是鼠目寸光之人,打赏嘛......我料姑娘日后也不是小气之人!今日前来只为和姑娘随意聊聊。"   这陈一林倒有个优点,就是直接坦白,倒也省了我费心揣摩他的辛苦,我笑道:"那是自然,公公的恩德采薇日后必报无疑!"我说的是实话,他不就是爱财么?银子可以想法子挣,至于别的,我既没承诺过,也就不必履行。   陈一林颇为满意我的答复,笑道:"老奴也相信姑娘日后有此能力!"顿了一顿,道:"今日太子宫里运到了一批新奇玩意儿!"说到这儿,陈一林皱了皱眉头,似是有些难以启齿,我立即明白,怕是什么"情趣用品",忙别过头不再看他。还好,他没给我详细介绍这些新奇玩意儿,继续道:"太子随口提起你,问了问你的近况。"   我大惊,太子在宁寿宫有人?那我和这些阿哥们来往的事儿太子也清楚么?他们会受牵连么?陈一林察颜观色的功夫一流,笑道:"姑娘放心,探子是我派的,自然是我的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老奴自有分寸!"我释然,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又道:"老奴揣摩着怕是今日要召姑娘,便着人支会姑娘。太子爷果然吩咐了人预备下去,却没成想八阿哥、九阿哥他们半拖半劝把太子爷哄出宫饮酒去了。依老奴看今日不到丑时不会回宫,姑娘大可放心!"   我轻叹一口气,今日饮酒,明日可饮什么呢?我的叹息陈一林看在眼里,明了于心,他会意一笑道:"姑娘居于深宫自是不知朝延政事,可知今日八阿哥与万岁爷所议何事?竟遣开了太子爷与四阿哥。"我摇摇头,毕竟不是历史学家,陈一林道:"今日有人上折子参了索额图索大人一本,万岁爷极为震怒,已令八阿哥一干人等彻查此事。我既得了消息,太子爷也必是心中有数,依奴才对太子爷的了解,太子爷近日无甚心情召姑娘了,姑娘大可安心!"   我点头笑道:"陈总管细心周全,您既这么说,采薇确能安枕无忧了!"我在心中暗想,陈一林,长篇大论,且连皇帝身边有探子的底牌也亮给我看,怕是另有目的。果然,陈一林沉吟片刻,问道:"老奴尚有一事不明,今儿姑娘既选择了八阿哥做您的"贵人",为何与十三阿哥也......"   我在心中冷笑数声,起先果然是在给我出选择题,只不过,我们目的不同,原因有异,却是殊途同归都选了八阿哥。现下,我只得震摄住他。我低声吐出四个字:"胜负难测!"陈一林闻言一震,愕然,看着我的目光多了几分诧异,渐渐转为佩服,道:"老奴越发佩服姑娘了!"   总算打发走这老狐狸,手心里尽是涔涔冷汗,今夜可得安稳一觉否?这大清皇宫,除了权力,除了欲望,除了丑恶,可还有真情否?想到太嫔、小德子、崔嬷嬷,甚至是八阿哥,我的答案竟然是肯定的。至少,他们待我一片真情,足矣!   天时、地利,我都不沾边儿,今日惟有"人和"。   投井   果然不出陈一林所料,太子钻营于自己的"仕途",把我暂且撇过一边。而八阿哥却出了我所料,我原以为他会"好风凭借力",借又一次施恩于我之机,巧言令色,俘获芳心。谁知竟是半点讯息也无,令我大跌眼镜之余,暗叹自己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今日是"万寿节",康熙爷五十大寿。听崔嬷嬷说大清朝的万寿节居然不是固定的日子,大多安排在正月里,具体时间全凭皇上说了算,今年却是安排在三月里。不论宫中多热闹,宁寿宫总是能"独冷其身",好在我现在也就是求个"静"字。   春日的午后,阳光从窗棂倾斜而入,一室明亮,一屋春意。"针神"崔嬷嬷依然故我地飞针走线,太嫔娘娘斜靠于榻上,我捧着《诗经》嗑嗑巴巴地念着,字倒是能认全了,意却不甚了了,故而不能断句,读起来颇有些费劲。   《邶风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娴静姑娘真漂亮,约我等在城角旁。故意躲藏看不见,抓耳挠腮人彷徨。)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娴静的姑娘长得俏,送我一把红笛箫。红红的笛儿颜色鲜,不如姑娘俏。)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田野嫩草为我采,青绿可爱美得奇。不为草儿之鲜美,只为美人手里来。)   又是这一篇,我细观太嫔神色,果然又是眼神迷离,双颊染上红晕。我心念一动,这难道是顺治帝与太嫔娘娘的定情诗?一时有些发怔,停了下来,太嫔娘娘也是恍惚于记忆中......   时间从指缝中匆匆流过,转眼已是五月,初夏时节,阳光还只是微笑着并不灼人,而不甘寂寞的蝉却时不时"吱哇吱哇"地鸣叫着,是在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么?   大清王朝正经历着一段不平静的时期,曾经权倾一时的索额图因挑唆皇太子,被宣布为"天下第一罪人",拘禁于宗人府。原本定于三月的塞外之行,因了政事的纷争和裕亲王福全的病重,一拖再拖。"幽居"于深宫的我,有了小德子这只"顺风耳",渐渐了解了一些局事,这福全王爷是康熙爷的兄长,兄弟俩感情深厚,福全有疾,康熙帝出宫连日视之。福全曾对康熙爷说过:"八阿哥不务矜夸,聪明能干,品行端正,宜为储君!"小顺子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半喜半忧,他是在担心福全一旦去世,八阿哥便少了一个强有力的靠山。我听了,只是一笑置之,历史早有定论,用不着我瞎操心。   我渐渐失去了再次"穿越"的信心,"找"到了那口古井,却是十三少特意命人所凿,只因我有一次有意无意问起延禧宫是否有井,十三问我原因,我随口答:有井衬得青竹更显翠绿。下次再去,便多了那口我在21世纪见过的古井。   想起那日......   我望着井水,那么的凉意盎然,平静无澜。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神迹"却并没有再次出现。我微微叹息,十三却是一脸惶急,一把揽我入怀,道:"为何我有种你想要跃入这井中的感觉?"   跳井?我心念一动。佯装生气,嗔怪道:"忘记我们的"约法三章"了?非礼勿动、非礼勿视、非礼勿说。不许随便抱我、不许随便盯着我、不许随便说喜欢我。"十三满脸不忿,却只得无奈松手。拖着我的手,立于一旁,离井远远的。   我随口给他讲了几个笑话,十三渐渐放松警惕,趁他不备,我快步奔到井边,咬牙,纵身一跃。十三饶是反应再快,也只堪堪抓住我裙摆一角,"嘶"的一声,崔嬷嬷新给我做的荷花裙就这么毁了,即而又"扑通"一声,凉意袭来,我已没入井水中。长长吸了一口气,抱膝沉入井底,四周漆黑一片,不能见物,心中着实有些害怕。只是初夏,井水又是冬暖夏凉,小腿肚开始抽筋,气也憋不住了,我放松身体,慢慢浮出水面。闭目,心中祈祷:上帝啊、观音啊、玉皇大帝啊、各路神仙,让我看见2006年的太阳吧!   "采薇、采薇",我睁大眼睛,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十三那可恶的"美色",十三又气又急:"你......你......你......"你了半天,最终说的却是:"你怎样,还好么?"我也又气又急,难道要溺死在这井中,才能回去?倔脾气一犯,也不搭腔,也不吸气,一狠心,径直沉下去。"咳、咳、咳",呛水、抽筋,身体的自然反应,我拼命忍住想要浮出水面呼吸的欲望,手紧紧抓住井底开凿时留下的石梯,意识渐渐涣散,胸口闷痛--刺痛--锐痛......我想,溺死真难受。   "扑通",一只手绕过我的腰,另一只手掰开我抓着石梯的手,白衣十三?他也跳进井中了么?只是一念之瞬,18世纪的阳光已经刺痛我的双眼,"你做什么?"十三大怒,平素那般阳光美好的脸庞,竟现狰狞之色。我一惊,闭目自悔,怎的如此冲动?下回趁没人再跳也行,为何非挑白衣十三在场的时候呢?   "你要寻井,只为寻死么?这皇宫中如此多的井,你为何偏要拣我为你凿的这一口?你如此讨厌我?如此恨我么?"十三一气说完,满脸伤心,一脸懊悔。   我看着他,心中也是又悔又急,只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一时冲动,只想和你开个玩笑,你别急,好不好?"十三将信将疑盯着我,不大相信我的解释。   "哎哟,疼!"我揉着腿肚子,欲转移十三注意力。十三果然关心则乱,伸手替我一边揉着,一边恨声道:"就没见过你这么混不吝的主儿,有你这么作践自己开玩笑的么?"越揉越疼,疼得我直抽抽,开始还只是左腿,现在右腿也抽上了。"哎哟、哎哟,这边也疼得厉害!"这回真不是装的。十三松开一直紧揽在我腰间的手,用眼神警告我不许乱来,我会意点点头。   这是一口直径不过一米的井,容下两个人的空间已经所剩无几。我背靠着井壁,借着浮力,十三托着我的两条"玉腿"匀力揉搓着,正午时分,太阳当空照。不一会儿,他端正笔挺的鼻尖上沁出密密的汗珠儿,脸色一片"绯红",四下里安静无声,只余我和十三一轻一重的喘息声。   耶稣啊,请原谅我的不纯洁,此情此景,竟令我想起"刚"看的《火舞黄沙》中,东升与春分在井中那一场"激情戏"......   我猛地缩回腿,嚷嚷道:"好了,好了,不疼了!"十三抬头瞅了我一眼,神情也有些怪异,道:"你脸红什么?"这个促狭鬼,想来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还问我。   我直言道:"子曾经曰过,男女授受不亲,十三少曾记否?"十三绷不住一乐,打趣道:"子还曾经曰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看,你不仅是女子还是小人!"   我点点头道:"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我就愿意当个祸害,当个小人,变成老妖精。"斗嘴,十三少总是棋差一着,这回也不例外,又是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沉吟半晌,十三正色道:"采薇,约法三章我既和你约定,便定能做到。你答应我,以后不许这么胡来,可好?"我认真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也言而有信!"十三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却心事重重仰脸望天。   我心中也是思绪万千,十三不再追问我跳井的原因,不代表相信我拙劣的借口,只因他对我的宽容。而我今日的确是鲁莽至极,简直是下下策,既然上天莫名安排了这场穿越,也自会有一日莫名让我离去,这不是单凭我有主观能动性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唯今之计只能静观其变。   我看向十三,他依然望天不语,那一抹令我心疼的淡淡神伤又再浮现,这一回不为他额娘,是为我。我轻轻捅了捅他的腰眼,笑道:"坐井观天哪?有何感想?"十三垂目扫我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动了动嘴唇,终是说不出半个字。   我不忍,懊悔,还有一些心疼,轻轻拉着他的手,道:"十三少,我错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原因,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我不是恨你,不是讨厌你,我只是怕会辜负了你。我......"   十三认真看着我,幽幽道:"我明白,你想要自由。"我目不转睛看着他,心中有缕缕被理解的感动,十三继续道:"你若愿意,我可以给你自由,只是这自由怕是你不想要。"   我心知其意,他指的是娶我,带我离开皇宫。   我无言以对,摇头默默。十三凝视着我,清亮的眼眸中,柔情一点一点的闪现:"我说过了,我会等你,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一个柔柔的吻轻轻落在我的额头上......   那一日最终的结局是十三与我饥肠辘辘、饥寒交迫,从太阳当空照直熬到月上中天,直到阿猫深夜见主子未归阿哥所,壮着胆子找来,才救起我们。也怪不得他,延禧宫一向无人居住,除了十三,这宫里也没人会来,没人敢来,康熙下过旨不许任何人擅入,除了十三......   "笃笃"敲门声,"进来",我敛了思绪。雨枝捧着一匹布料进来,笑道:"姑娘,娘娘说您酿的青梅酒甚好,这是她赏您的。"我接过来一瞧,嗬,上好的宫织云锦布料,细腻软绵,宫织就是非同凡响,雨枝与我会心一笑。   我现在是绣庄的"董事长"了,锁吉是CEO。上个月我的绣庄总算是开业了,锁吉送进宫一些绣布,我嘱托雨枝替我找几个姑娘闲暇时做做绣活儿,前几日"前线"反馈回来的消息极好,打着"宫绣"的招牌,竟是供不应求了。   那批绣活里卖的最好的是"鸳鸯",绣活儿我干不来,欣赏的眼光还是有的,鸳鸯很眼熟,除了"针神"崔嬷嬷再无人有此功力。在这宫里,明令禁止不允许宫女揽绣活儿,主要还是怕宫女给主子们做活计儿的时候偷工减料,省了织布自己用。我提供原材料,又计件给银子,自是有许多人乐意为之。   我知道崔嬷嬷不稀罕挣这两银子,为的只是和我的情谊,而且她私下里告诉了太嫔,太嫔娘娘隔三差五便"找茬"赏布料给我,为的是能让"宫绣"这个招牌名符其实。我也很"懂事儿"做出不少新鲜奇巧的点心,只是我心知肚明,我酿的青梅酒,不过尔尔,为的,只是太嫔娘娘能巧立名目罢了......   哦,对了,我的绣庄名为"无针坊"。手中无针、心中有针、无针胜有针。   我希望自己能心中无爱,无爱胜有爱。   安慰   作者有话要说:注:1、八阿哥所言有关裕亲王福全的一段话,史书上有零星记载,具体细节无人得知,我只是自己想像描写出来的。虽不尽然,却也不失实。   2、八阿哥的字一直不为康熙所喜,倒是确有其事。康熙曾因不满他的书法,遂令当时著名的书法家何焯为其侍读,并要他每日写十幅字呈览。九阿哥胤禟侍读兼府内管家的秦道然在雍正朝的供词中提及此事,言胤禩于之颇不耐烦,便央人写了来欺逛康熙。引自--《文献丛编》第3辑,《允禩允禟案·秦道然口供》3、顺治二子裕宪亲王福全,康熙四十二年癸未六月二十六日酉刻卒。   惩罚   大清皇宫里所有人皆着丧服三日,哪儿哪儿都是一片晃眼的白,刺目惊心。而康熙爷则是辍朝三日,向裕王爷逝去的亡灵寄托哀思,对于以"勤政"闻名的康熙爷来说,实属隆重。毕竟,皇上归根结底首先也是个人,也有七情六欲,其次才有他的社会属性。   我心中本对这一套人死后才大表真情的做法颇不以为然,可是因了八阿哥一番哀绪无限的肺腑之言,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不甚了解的裕王爷不禁油然而生几分敬意,心中亦不免有几分沉重。直到今日,脱下"沉重"的孝服,心情才松快起来。   站在屋檐下,抓了一把小米在手里,逗弄着鹦哥儿,教它学说:"我是鹦哥儿!"可它笨嘴笨舌,直说成"我是阉哥儿!"我联想到皇宫中这许多的太监,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德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直瞪着我和鹦哥儿,嘴里直说"晦气、晦气!"   我正待开口玩笑他几句,阿猫又找上门来,打了个千儿,认认真真对我说道:"姑娘,十三爷让我带一句诗给您:"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说您自会明白!"这十三少当真是诗意画意、浪漫风雅得很呢,若是搁在现代,以他这般人品、如此才情,得多少漂亮姑娘上赶着追他呀,怕是没我什么事儿了。   我微微一笑道:"我明白了,麻烦你了。"阿猫客气道:"不敢当!"作个揖转身便走,颇有几分忌惮我的意味。这几回他见我都是这样,我了然,上回取笑他的名字伤他自尊了。唉,看他也不过14、5岁,可别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影响了性格发展,继而影响命运......   "阿猫,等等!"我叫住他,他转头看着我,脸上不禁露了几分怯意,我笑道:"阿猫,我的名字好听么?"阿猫连连点头,道:"好听,好听!"看他样子,倒有七分惧怕,只有三分真意。   我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尽量真诚地说:"你可知道"采薇"是什么意思?是指田野里,随处生长的野豌豆花儿,也是任人踩踏,随意欺侮的,可是一到春天,豌豆花儿依然漫山遍野的开放。也许它们不如园林中的花那般娇艳动人,却有一种坚强的力量和美丽。我妈妈,哦不,我娘给我取这个名字一是因为我小时候身子弱,想着取个轻贱的名儿,我能好好的活下来。二是希望我不论何时、不论何地都能坚强的面对困境,有如"采薇"一般!"我想起妈妈向我解释名字来历时那般慈爱的神情,心中不禁浮起阵阵感伤。   阿猫怔怔看着我,眼神中渐渐多了几分了解,我一笑,道:"阿猫,上回取笑你,原是我的不是,你别放在心上,我以后就叫你阿猫,我觉着这名字叫起来特亲切,真的!"   阿猫高兴地应了一声:"好嘞!您叫得顺口就成!"说完,乐呵呵便跑走了,我哑然失笑,到底是个孩子。   心情舒畅地吃了顿晚餐,陪太嫔娘娘喝了几杯青梅酒。挺着鼓鼓的小肚腩,微醺着,晃晃悠悠,慢慢腾腾走向延禧宫。   柳条儿青,柳条儿长,柳条儿随风荡呀荡......纤长的柳条慵懒地低垂着,微风拂过,柳枝婆娑起舞。树影下,早有一人悄然而立,一摆天青色长衫,咦?白衣十三今个儿改唱"青衣"了不成?我眯着眼拖沓着脚步走上前去,听闻脚步声那人回身,一道冷若冰霜的目光势如闪电,直奔我而来。   见鬼了!我惊得差点离地蹦三尺高,"微醺"得眼花了不成?揉了揉眼睛,可惜没有眼花。第一个念头就是逃,第二个念头立即闪过,我逃什么?又能逃去哪儿?我静了静心神,福身道:"四阿哥吉祥!"   淡漠如白开水的声音,"嗯,起吧!"我实在不想看他那"八百万"的脸,遂低头不语,四阿哥道:"十三弟临时被皇阿玛召去,不能来这儿,他担心你白跑一趟,便让我来通知你一声,后日出行塞外,你需随驾去,回去好生准备准备。"   我一愣,却也并不意外,八阿哥已经暗示过我了不是么?依礼回道:"奴婢知道了,谢四阿哥!""不必谢我!"这回不再是白开水般的声音,仿佛多了一丝怒意。   我抬眼看去,四阿哥依然是一副欠揍的模样,他盯了我一会儿,似笑非笑,缓缓念了几句韵文:"斜倚门儿立,人来侧目随。托腮并咬指,无故整衣裳。坐立频摇腿,无人曲唱低。"何其熟悉的句子!在哪儿听过呢?我费劲思索着,"咬手指"的毛病又窜了出来,这么一咬,我恍然忆起,这是宏涛以前大学时经常拿来嘲笑我的老把戏。原是《金瓶梅》里描写潘金莲的文字,只因我有托腮咬指发呆的习惯,平常没事儿又爱哼个小曲。那会儿宏涛追文娟不成,只好寄情于"邪书"之间,故而没事儿常拿我开涮......   四阿哥什么意思?且慢,他这等刻板拘束的人会看禁书《金瓶梅》?我大惊,瞪着他,不明所以,四阿哥半眯着眸瞅视着我,带着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是挑畔,问道:"胤祥说你听此消息,必雀跃不已,怎的你如此淡然?"   我正措辞欲答,听见他继续说道:"想是早有人说与你知了?"冷哼一声,继续道:"你的手段倒也高明,只是你忘记我的警告了么?我爱新罗家的兄弟竟是被你这薄情小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么?"   我有瞬间的失神,可联想到他方才引用的韵文,结合现在的言语。我想我是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把我比做招蜂引蝶的潘金莲,怕是因为十三央他想法子带我去秋围,而八阿哥那边却先行一步,打通关节,以致他白做了人情,白卖了面子。又替十三"抱屈",这会儿是泄愤来了。只是他凭什么认定我就是水性杨花之人,明明就是他自个儿的兄弟一个个自命风流、争当"登徒子",与我何干?   怒气填胸,我直想冲上前去招呼他两巴掌,克制住冲动,想了一想,我甜甜一笑道:"四阿哥,您可真是抬举奴婢了!奴婢没那个本事,也没那般胆量,敢玩弄您爱新觉罗一氏的虎兄豹弟们。"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儿还是寒冷冬季,结着厚实的冰。继续笑道:"您刚才的问题我可以回答您,您不是问我为何如此淡然么?"   "理由有二,其一,诗经《风雨》有诗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是说:姑娘见了意中人,心中怎能不欢喜?您定是读过这篇诗的,诗中意境您比我明白不是?显然,您并不是我的"君子",倒颇似我的"小人",所以,我有什么理由欢喜呢?"   我淡淡看着四阿哥,如果说方才他的眸中结的冰有一尺厚,这会儿已然有一丈高了。   我拍拍裙角,故作掸灰之状,(戏要做全套不是?),笑得益发灿烂,说道:"这其二嘛,奴婢自幼承父训,为人处事不可"喜怒不定",奴婢既"见了小人,云胡不怒?"之后,怎敢听闻好消息而雀跃不已呢?这岂不是违背了父训么?四阿哥,您必能深深理解奴婢的苦衷是不?"   (雍正帝的一段"佳话":胤禛少年时的性格,有两个特点:一是喜怒不定,二是遇事急躁。康熙曾经下旨说他"喜怒不定"就此批评过他。胤禛深深介怀,康熙四十一年,胤禛央求皇父说:"现在我已经二十多岁了,请您开恩将谕旨内‘喜怒不定'四字,不要记载了吧。"康熙帝同意,因谕:"此语不必记载!")   我这一番话缓缓柔柔、面带微笑说来,却是暗藏"杀"机、别有深意。我言笑自若地看着四阿哥,他脸色苍白如雪,衬得那双湛黑如海黑眸闪着妖异的亮色,益发的夺人心魄。瞬间,亮色褪去,寒冰也化为虚无。浮现于那双幽黑瞳孔中的是浓重的寂寥与无尽的酸楚。   "黑眼眸"?我再也无法言笑自若,这目光像鞭子一样,狠狠地抽痛了我,心整个都紧缩起来。我怎么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此伤人的言语竟是从我口中说出的么?为何四阿哥总能挑起我无法控制的怒火?却又有一双如此神似的黑眼眸,让我于心不忍?   我别过脸,不去看那令人悸动的眼神,轻轻说道:"对不起,我错了!只不过,我向你致歉,不为你皇子的身份,只因老话曾说:"骂人不揭短",我不该这么的任性妄言。您要责罚便......"   一个飘忽冰冷的吻,凝住了我的话语......细微的颤抖从唇边,滑入心底。不是感动的颤栗,是绝望悲愤的颤抖。   爱新觉罗胤禛他竟吻了我?我又错了,居然对他这个神经兮兮的暴君心生怜意,心生懊悔?我木然而立,静待一切结束。   微凉的手指滑过唇边,低哑的声音,蛊惑人心的气息掠过鼻尖,"这般芬芳娇艳的唇瓣为何却总能说出这世上最伤人的言语?"话锋突然一转,语气清冷严厉:"这是给你的惩罚!"   我没有试图"垂死"挣扎,十三、十四那样的弱冠少年,我尚力不能抵,又怎能与眼前这位正当壮年的四阿哥抗衡呢?   我也没有欲扇他耳光而后快,那是太戏剧化的动作,我做不来。更何况,我知道男人们甚至是在心中隐隐期待被强吻的女人,奋起反击,让他们有冰火两重天的异样快感。我在现代已经错过一回,不会蠢得回到18世纪再试一次。   我只是轻轻地惦起脚尖,轻轻地俯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四阿哥,看来您很享受这个惩罚呢!可是,我不。您要知道,武大郎的烧饼虽好吃,可那毕竟是粗粮,入了您这尊贵皇子食惯精细之物的腹中,两不相宜,许是胃热上火了?口气熏人、无法忍受呢。"   言毕,我轻轻地、轻轻地朝地下吐了一口唾沫,再重重地用手背擦了擦嘴。   不再看一眼四阿哥的脸色,正色道:"话既传到,罚也受了。采薇告退!"   我施施然的走出延禧宫,没有挥一挥衣袖,也不想带走这延禧宫中的半点气息!   恶搞番外之老四   我实在忍不住要恶搞一下咱们以严肃著称的老四。此章与正文无关,纯为搏君一乐。其实也有点儿关......嘻嘻   31章开篇就说了,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你怎么知道雍正帝就不会看禁书呢?事实上书禁于平民百姓之间,却流传于达官贵人子弟之手。雍正帝此时25岁,正是热情似火般的年纪,有一句话说得好"一传十、十传百,就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想来,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背地里偷看点有色彩的书也是人之常情吧!而且事实上,雍正帝是一个非常有情趣的男人,史书上有所记载,例子我暂不举了,下面的章节会慢慢体现。   下面是内心独白:   camera ONE:   地点:四贝勒府。   场景:老四"对镜贴花黄"   老十三喜欢谁不好?偏喜欢那个胆大妄为的野丫头?巴巴央了我去托李德全带上她去木兰围场,谁知人家早就搞定一切!看着随行人员名单瓜尔佳采薇的名字赫然在册,面对着李德全那会心而别有意味的微笑,我、我、面部肌肉抽搐,无地自容,何时我竟成了争夺女人芳心--"逐蝶客"的代言人了?   我又不好意思告诉我那痴情的十三弟这事儿我实在是无功劳也无苦劳,今儿个实在是媚眼儿做给瞎子看--无人理会,我这张不算老的脸往哪儿搁啊?这会子还让我去"通风报信"......我欲仰天长咩!   转念一想,也罢!今儿个好好教训那野丫头一番。   再转念一想,那野丫头有些意思,针锋相对,我竟有些吃不住她,总讨不了好儿......   接着转念一想,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那野丫头总是直不愣登看老八和十三,他俩长得的确是好,可那野丫头有时也会盯着我瞧,好像也挺入迷。老四挺挺胸膛,对着镜子照了照,收了一脸邪笑,板起脸。   心中暗道:嗯,不错不错,长得嘛,一般一般,全国第三。(皇家即是国,皇子中除了老八和十三,就属我长得俊),嘿嘿,架不住人家我有气质!人家我是以气质取胜!麻利儿解了脑后长长的大麻花辫,重新编了根细麻花辫。细腻中见章!   又转念一想,那日在我别院,那野丫头瞅了我好半天,痴痴迷迷的,那日我是穿什么色儿的衣服来着?对了,青色。麻利儿换了身上的黑衣。   收拾妥当,揽镜自照,端的是美艳不可方物啊!一振衣角,潇洒无边,自出门去了......   camera TWO:   地点:延禧宫柳树下   场景:等待   我等、我等、我等等等,黄昏何时到啊?黄昏没个准儿啊!老天要提早便提早,要延后便延后!老十三,你害苦了老哥哥哇!   就在我快等待成一座雕像时,身后有惫懒脚步声,我收起悲愤欲绝的表情,擦了擦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正色转身。   野丫头俏脸生晕,迷迷登登直盯着我瞧,(采薇啐道:呸,我那是喝了酒,醺着哪!)还揉搓着那一双水不灵灵儿的双眼皮大眼睛,变成仨儿眼皮了都,一副垂涎三尺的小样儿。   我也心中窃笑,着青衣果真有用?还是我气质出众?   还没窃笑完,这野丫头怎么一副被踩了尾巴的猫、见了鬼的表情,好像要逃?你......你......我又欲仰天长咩!   camera THREE   地点:延禧宫柳树下   场景:斗嘴   我道貌岸然地道明了来意,野丫头,你可听好了!我费事来见你,全看我家小十三面上。野丫头,低了头,不语。啊!我欲仰天长咩:"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可我更喜欢看她泼辣的模样儿,够味儿!   可我又想表扬表扬她一番,昨日里,"刀疤五"(皇五子)神神秘秘给了我一本书,说是替裕王爷守灵,寸步不离地烦闷得慌,说是孝敬我解解闷儿,我狐疑一瞧,金瓶梅,我可遇不可求的久久小说啊!四下里无人,我忙的揣入怀中,"刀疤五"挤眉弄眼,怎么着?四哥,够意思吧?我正色不语,"刀疤五"识趣离开。   读得那叫一个口角噙香!   嘿嘿,我借来一用!野丫头,你没辙了吧?不懂了吧?没法针锋了吧?   嘚吧嘚,嘚吧嘚,她说了好长一溜子话。说我是小人,还拿我平生最糗的事儿来数落我......   我的心瓦凉瓦凉地哇!热脸蛋贴了冷屁股哇!   我欲仰天长咩,咩不出了!我冤哪,我悲啊!   野丫头好像心疼我了?向我道歉,还让我责罚?   这可是你自找的,赖不得我,我咬死你,让你再牙尖嘴利!可是那粉嘟嘟的小嘴怎么着也不舍得咬,我心思一动,要不?亲一小下下?一不小心,一小下下变成一大下下,再变成两下下,野丫头很温顺,我受到了鼓励......我继续......最后我有些喘不过气儿,"收了嘴"。表扬了野丫头一下下,可想到她的牙尖嘴利,不识好人心,我猛一哆嗦,又骂了她一下下。这样应该两全了。   野丫头和我说起了悄悄话,我颇为所动,可她说的居然是......   她知道金瓶梅、她说我是武大郎、最叫人不能容忍的是她说我口气重,明明我出门前用上好的贡品青盐刷了两次牙。我不是有预谋,我也没有口气,只是这几日守灵熬夜有些上火,仿佛、好像、可能有一点点......   她飘然远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我那颗破碎的芳心......   camera FOUR   地点:延禧宫柳树旁   场景:叹服   柳树拦腰而断......   第二日,四贝勒府传出消息,四阿哥"落枕"了。远远看去,整一个歪脖儿柳!   ----------THE END----------   初行   崔嬷嬷手里一边忙活着给我收拾去塞外要带的衣物,一边谆谆嘱咐我:"采薇,此去可得留着点儿神,少说话多干活儿,皇上身边可不比咱宁寿宫,人多嘴杂的,规矩也多,你若闯下什么祸,八阿哥他们可救不了你!"   我连连点头称是,原本强烈想去大草原的渴望已减了七分,全拜"八百万"所赐,被他欺侮了不说,还激得我还把他比做武大郎,这是把双刃剑,伤他也伤我。这么一来,我知道他看过禁书的秘密,他大概也是恼羞成怒。"金瓶梅"既为禁书,而18世纪的中国又是一个守旧封建、要求女子德言容功的社会,我这么一"露才",更不知他会在心里怎么想我了。罢了,反正我已经得罪他不知多少次了,"虱子多了不咬"。只是以后碰面我怕是再无法昂昂自若了!   明日便要启程了,今日所有随行人虽需到乾清宫集合,想是要听主管太监"训话"。在一位公公的引领下,绕过乾清宫正殿,来到一个宽敞的院子。嗬,已经黑压压站了好几百号人,井然有序的排成方队,鸦雀无声,我不禁在心里暗暗叹服:这才是规矩!   不一会儿,一个矮胖的老太监出来训话,无非是说些安全、卫生、秩序、防火、防盗之类的,我百无聊赖的听着,好容易熬到说完,周围的人悄无声息,眨眼间就散了,倒剩下我一个人有些反应不过来,怔在原地。正待离开,一个小公公跑上来前道:"姑娘留步,李谙达找您说话。"   李德全?康熙爷身边的大红人,皇子大臣们都要敬让三分的太监总管李德全?我有些疑惑,更多的是兴奋,很想看看这位宦官界的翘楚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和我想像中的判若两人,我原以为他会是一个脸上写满精明与世故的老人,可眼前这位中等个头儿、不胖不瘦的中年人实在让人难以想像他就是大权在握,太监门的"掌门人",   这是一张普通得你见了十次后也想不起长相的脸,不大不小的眼睛、不高不低的鼻子、不翘不瘪的嘴、仿佛随时会淹没在人海中,让你寻不到踪迹。没有任何特点,也许这就是他的特点。   "李总管吉祥!"我感叹之余没忘了行礼,"嗯,起吧!"声音也平平,听不出感情色彩。他问道:"瓜尔佳采薇?"我回道:"是。"他说:"此次出行,你被安排在内饽饽房,专给万岁爷伺侯点心的地方,有师傅教,你边干边学吧!"我福了一福道:"是!"   片刻的沉默,李德全似是踌躇着要说什么,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袱,轻轻道:"这个替我交给玉玲。"我点点头,接了过来,心中微诧,他称崔嬷嬷为玉玲?熟稔到如此地步么?李德全面无表情盯了我一会儿,道:"你回罢,此行守着规矩,处事周全些。""是!"我行了个礼,出门而去。   一路走着,一路想着,这李德全和崔嬷嬷似是旧识,且是有些瓜葛的故人。这宫里是不允许奴才们私相授受,传递私人物品,我与他仅一面之缘,他怎会托我带东西?看他的样子,像是知道一些我的事情,至少他知道我是崔嬷嬷的"心腹",还有他叮嘱我的那番话,想是知道我平素是个"出格"的姑娘。   唉!我叹了口气,这宫中之事万绪千端,人人也都是八面莹澈的主儿,以我的浅薄道行是怎么也想不明、猜不透的。也罢,有时候当个傻子,单纯的幸福会多一些。   回到宁寿宫,把包袱交给崔嬷嬷,她淡淡地接过,不说什么,我也不问,掩了门出屋。只是晚膳时,见到崔嬷嬷腕上多了一只青玉镯子,那镯子我识得,一直是嬷嬷随身佩带之物,上回为了太嫔请太医之事,求助于李德全时小德子送过去的。   我心念一动,这镯子好似有些来历?又想,今日才归还镯子,这么说一晃大半年过去,他俩没见过面?一面想,一面在心里笑叹自己实在是八卦多事。   ---------------------------------------   我坐在马车里,兴致勃勃掀了帘子往外看去,绵延几里地的队伍,马车、士兵、军马,匪匪翼翼、引绳棋布,列队而行,蔚为壮观。没有喧哗嘈杂,甚至能听见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之声。一切都是那么的秩序井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两个字是:"规矩"。   马啼声微响,浩浩大军缓缓驶出京城。我与其他三个姑娘同乘一辆马车,应该是乾清宫的宫女。古语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行虽不是打仗,可无论到哪儿皇上的吃喝都是大事儿,所以我们的马车紧随皇上銮驾之后。待我们的马车出了德胜门,后头还有一大半部队滞留在北京城内。我不禁在想,以这样的速度大概没有十天半个月,到不了围场。   放下帘子,转过身来,发现那三位姑娘正目不转瞬打量着我,对上我的目光,都偏过脸去。自打上车,我尽顾着瞧新鲜,没顾上和她们说话,可看她们的样子也好似不愿和我多言语,脸上透着七分生分、三分不屑的神情。我明白,呆在宫里久了,自然是谁都愿意出去透透气儿,可随驾的人数毕竟有限,我这算是开后门硬挤进来的,必是顶替了平素和她们一起当差,某位宫女的位置。她们生分、不屑也是理情之中。   我倒也不指望能和她们成为什么知心朋友,可这一路上若一直这么生分着,也够我受的。想了想,我微笑道:"你们好,我叫采薇,初来乍到,还请几位姑娘日后多多指教、照应着才好!"大概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攀谈,她们仨儿都愣了一会儿,片刻,看上去年纪最长的那位姑娘,笑道:"姑娘客气了,一块儿当差也是缘分,没什么指教不指教的!我叫如意!"另一个长得最为清秀的姑娘也笑道:"我叫玲珑!"然后是年纪最小的也笑道:"我叫珊瑚!"   我不禁笑了起来,这三人的名字都是古代的吉祥物,道:"都是好名儿,处处透着吉祥味儿。"又说,"如意姑娘说得对,咱们能在一处也是缘份。俗话说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咱们几个今日同车,怕也是至少修了五十年了!"她们仨都乐了,车里气氛一时活泛了些。   到底我也不是一个自来熟的人,无甚话可说,复掀了帘子向外看去,一出了烟花京城,所见的景象就有些荒凉,行人渐少,风沙渐大、道路渐崎岖。原本荒凉的景致也有独到的妙处,我也颇有兴致一路慢慢欣赏过去,可想到车中还有三个水灵灵的姑娘,我不在乎,横不能让人家陪着我"尘满面"不是?   遂放下帘子,安静坐着。如意瞧着我,笑问:"没出过京城?"我点点头,18世纪的京城我确没出过。她会意微笑道:"我第一次随驾出行,也如你这般好奇新鲜,四处看,可到了围场才觉得一路上都是白看了,草原上的景色才真是美呢!"又道:"今儿晚上才能到行宫,你闭目歇一会儿吧。"   我点点头,闭目养神。马车渐渐颠簸得厉害,没一会儿,便觉得头晕恶心,直想吐,我竟然晕马车了!赶紧嚷道:"停,停,让我下车!"车没停稳,我便一步跳下,吐了个天翻地覆。坐回车上,不多久,又不行了。如意看我脸色苍白,也是有些担心,道:"你怕是不习惯坐马车,可这车不能一直停,要不,你走一走?等好些了,坐上后面的马车赶上也行。"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牌子,道:"拿着这个,侍卫们会送你来与我们会合。"我点点头,笑说:"多谢。"看牌子上写着个"茶"字,想是康熙跟前奉茶的。   马车离去,微风起处黄沙扬,我独自慢慢前行。天色渐暗,走在漫漫古道上,身边不时有车马经过,颇有一种"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感觉。   心中突然起了一个奇异而大胆的念头,逃?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我已处在大部队的后端,大概再有半个时辰,最后的人马也将超过我。可是这个念头立即被自己否定了,且不说会不会被抓回来,这荒郊野岭,我即便逃脱了,只怕也是要活活饿死在这儿。   正出神想着,"得、得、得"身后传来急骤的马蹄声,我忙避过一边,翻滚的灰尘瞬间进入口鼻,忍不住大声咳呛起来。"嘶!"来人勒马停缰。我抬眼望去,十三、十四,一白一黑、都是一身骑装,很是英姿焕发,正狐疑瞧着我。我忙福身请安,还不及起身,白影儿一晃,十三已利落跃下马,问:"怎的不坐马车?一个人在这儿走呢?"我略微尴尬,多丢人哪!晕马车!回道:"有些晕车,走走舒服些。"   十三蹙紧双眉,道:"你可真娇贵。"略一思索,又道:"后面这些马车都是宫中杂役乘的,每车坐12人,你大概坐不惯,我这次出来没带马车,你去四哥马车坐吧,宽敞些,也舒适些。"   我连连摇头,心想,我那不是送上门找抽吗?笑说:"不必,不必,挤就挤些,人多眼杂,给我享用特殊待遇,没的让人说闲话。"   十三淡淡看我一眼,道:"随你吧!"又叫了个侍卫过来,叮嘱了几句,转头对我说:"下一段路,我和十四弟给皇阿玛护驾,我这就要赶过去,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到行宫,你自个儿当心点。"我点点头,十三上马而去,一直沉默着的十四紧随其后,却忽然回头狠狠瞪我一眼。   我在心里大大的不爽了一把,这小子不愧是和"八百万"一母同胞的兄弟,都这么的行径怪异,遂也恶狠狠瞪了回去。十四也不显意外之色,牵了牵嘴角,倒像似要笑出来的模样,转头策马远去。   那侍卫招呼我上了一辆马车,果然是拥挤着坐了十来个中年嬷嬷。走了好半天我也着实有些累乏,也顾不上挤,倚着椅背睡了过去。   被身边的嬷嬷推醒,睁眼一看,已到了目的地。所谓的行宫,其实也就是简单的建筑群,气势规模比起皇宫可是差得多了去了,房间也很少,只够康熙和皇子们居住。宫女太监们都住在"布城"中。   一个小太监带着我找到了如意她们的布城,如意却带着我来到一个看上去稍小的布城,道:"饽饽房的王公公交待过,你单在这儿歇,顺便照应着这些器皿。"如意说着,脸上又带了三分生分,七分诧异之色。她掀了帐篷出去,又回头说道:"有什么事儿再来寻我,反正咱们离得也不远。"我笑说谢谢,心中微微叹息,不知又是哪位爷给我搞特殊待遇,让我不能合群。也罢,我习惯独睡,倒也落个清静自在。   不一会儿,有小太监送来饭菜和热水,阿猫也送了些杨梅干过来,说是能止吐。我实在没胃口吃饭,恹恹地坐着,嚼了些杨梅干,方觉精神爽利些。想着洗个澡,可外面的脚步声和那些似乎随处存在的窥视目光,实在让人没有安全感,遂断了念头。   原本在宫里可不用担这份心,原来自由真的是相对的......   较量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便这么走一段路,累了,坐一段马车,恶心了,再走一段路。几天下来,也就慢慢习惯了,不再晕车。而沿途的景致已不再是黄沙漫漫的苍茫,渐渐多了些绿意,虽然被黄灰色浸染,绿得有些勉强,有些尴尬,可那毕竟是绿色。我知道,我梦想中的天堂就在不远处。   独自踯躅的途中,仍是不可避免的会碰上那几位策马而奔的阿哥们,所幸他们也知道避嫌,都不多言语,只暗暗将关怀传递。   十三少每次见我都是深锁眉头,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我估摸着是四阿哥和他说了什么。只是阿猫依旧每天都送杨梅干来,渐渐花样也丰富起来,各式各样的果脯,小点心,吃着倒也合胃口。   八阿哥则是送了一件连帽斗篷,漫天黄沙中是一样"利器"。十阿哥依旧是大大咧咧的模样,先是嘲笑我是享不了福的主儿,见八阿哥面有不悦,又塞了几颗西洋水果糖给我以示安慰。我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心中对这位十阿哥颇有好感,我就喜欢直爽豪放的性格,这位十阿哥的性格颇合我胃口。最重要的就是他对我没有"企图心",只拿我当个有趣的姑娘罢了,随口开开玩笑。   这一日,皇上谕令在哈尔苏行宫休整两日。如意她们都忙着去御前伺侯,如意和玲珑是御茶房的宫女,珊瑚则是在内饽饽房当差,她们整天忙个不停,我却无所事事,内饽饽房的管事太监王公公交待我管好御用器具即可。说是管,其实不过是如意她们需要点心装盘时来领,我登记一下即可,用咱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仓管"。   我在布城中闲闲地坐着,心里盘算着今日怎么都得想法子洗个澡,现下把我吊起来晒着,不用加盐,就是一块上好的腊肉。要不,晚上阿猫来时让他替我在帐外守着?   突然帐子被掀开,一束阳光透了进来,正晃在我脸上,我半眯着眼瞧过去。心里顿时一凉,也顾不上请安,张口就问:"你来做什么?"这几日里都没碰上这个冷面阎王,我还暗自庆幸运气好,他倒找上门来了。   四阿哥步态徐徐,立于我身前,淡淡道:"给你送一样东西过来。"说着,递过来一样蓝色绢布包着的东西。我大为疑惑不解,可还是接了过来,打开一瞧,一册装裱华丽的书,红底封面镶着三个金字--"金瓶梅"。   我霍然站起,脸霎时红到了耳根儿,手中的书也拿不稳,啪一声跌落于地。脑中空白一片,嘴里不知所云问道:"送我这个做什么?"四阿哥似是颇满意我的反应,眸中含笑,轻轻道:"红粉赠佳人,宝剑配英雄,至于这禁书嘛,当然是要送......"   四阿哥故作欲言又止之态,其中语意却是溢于言外,禁书送淫娃荡妇呗!我积羞成怒、怨气满腹、为之气结,却实是无言以对,只能瞠目结舌瞪着他。四阿哥眸中笑意更甚,悠然自得地欣赏着我的狼狈之状。   "采薇!"帐外传来珊瑚的声音,我一惊,忙蹲下把书捡起塞入怀中。被砍头不打紧,可是要背上一个淫乱后宫的罪名,我却实在是枉担了虚名啊!立起身子,珊瑚已走入帐中,见此情形也是一愣,复又忙着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恢复了一贯淡漠的表情,道:"起吧,给我送两碗绿豆汤来,你亲自送过来。"这后面半句话却是对着我说的,有外人在场,我只得福身说:"是!"四阿哥走出布城,又折回道:"多加些冰糖。"   我心中迷乱一片,也只得强自镇静,问:"珊瑚,什么事?"珊瑚笑得也有些勉强,道:"没什么,王公公本想让你做个双皮奶试试,若是好,就呈给皇上,既四阿哥让你伺候着,你便去罢,我和王公公说一声也就是了,明儿再做。"   我点点头,自去厨房端了两碗绿豆汤,想着四阿哥特意让加许多冰糖,便一点儿也没放。问明了四阿哥住所,满心不情愿慢慢挪着步,突然想到怀里的那颗"定时炸弹",得赶紧扔了去。四下里瞅瞅,找了个僻静无人之处,掏出书,本想一扔了之,又想到保不准被谁捡了去,一查到底,我终是脱不了干系。   思前想后,还是"毁书灭迹"稳妥些,取出绢子,铺在地上,开撕。古有晴雯撕扇,今有采薇撕书。撕了封面,撕正文。嗯?居然是空白的?我愣了一下,急急翻阅,竟是一本"无字天书"!直翻到最后一页才写有四个大字--"非礼勿阅"!字迹瘦削清秀,力透纸背。   我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这个人竟这么的锦心绣肠、风趣横生。戏弄了我一把,又预料到我的反应,在最后一页才揭开迷底。渐渐的,我笑不出来了,这等心机深沉之人,若是真要对付我,绝对可以在不被十三知晓的情况下暗地里灭了我。而且给我安一个百口莫辩的罪名,让十三也爱莫能助。   四阿哥这是要暗示他对我了若指掌么?心思一动,想到他特意折回来让我多加冰糖之事,难道他是虚则实之,知道我不会如他的意,定会唱反调不加冰糖。而实际上他并不爱甜食的么?又想到他不可能单独召我,两碗绿豆汤必有一碗是给十三的,十三平素吃甜食我是知道的。于是,我折回厨房,在其中一碗中加了冰糖。   走到四阿哥门前,不防一个人疾走而出,绿豆汤虽没洒出,却也着实撞了她一下,听她骂道:"什么狗东西?走路不长眼么?"我本欲道歉,听闻此言,心中歉意顿消。眼前这位浓妆艳抹的贵妇,生得倒也艳丽大方、风姿绰约,却是言行粗俗、霸道。   我淡淡笑了一笑,道:"有些人是入不了狗的法眼的,您多包涵!"她怒目而视,正待说话,四阿哥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采薇,进来吧!"第一次被四阿哥直呼其名,心里格登一下,说不出来是惊是怕,很奇异的感觉。她点点头,怒意减了几分,说:"你就是采薇?"   我不搭腔,心中有数,这大概是四阿哥的某个女人,懒得和他一家子人费话,都是一个德行。绕过她,径直进屋去,十三迎上前来,对我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淘气,几分纵容,我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难得他今日不再对我皱眉。我依礼请了安,放下绿豆汤,分别放在两人桌面,笑道:"一碗给四阿哥,一碗给十三少,尝尝,味道可对?"   十三眉开眼笑,四阿哥也是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都尝了尝,十三笑道:"甜,像你的笑。"我白了他一眼,肉麻当有趣。四阿哥却敛了笑,目光中七分诧异、三分深意,让人猜不透。哼,可别太小瞧于我。今日的较量一胜一负,打个平手!我看着四阿哥,笑得益发灿烂。   四阿哥淡淡道:"坐罢,今儿晚饭就在我这儿吃,十三弟特为你预备了几个菜。"我看向十三,他又是皱了眉头,道:"你一路上也没吃什么,瘦了一圈儿了,今日让厨房预备了几样新鲜菜肴,你多吃点儿。别没到围场,你就一病不起了。早知如此,不该带了你出来!"   我有些明白十三皱眉的原因了,想来是带着几分心疼,几分自责。我微笑道:"多谢两位爷的好意,采薇却之不恭,今日非吃到撑为止!"又对十三道:"别担心,我已慢慢习惯,保证到了草原上不是病猫一只,一定是活虎一个!"十三瞧着我,也是微微一笑。   我静静坐着,听十三和四阿哥笑谈着旧年秋围行猎之事,这四阿哥对别人都是一副清淡冷漠的模样,唯独对十三却是带着三分宠溺、三分理解、三分赞许的表情,看他对我的"宽容"就足可见一斑。我先以为四阿哥必是和十三说了什么,可今天瞧十三的样子却是并不知情,至少十三并不知道我此趟出行是得了八阿哥相助,他的自责说明了这一点。至于"金瓶梅"之事,四阿哥不至于蠢得会把他自己干的好事到处宣扬。可四阿哥对我成见如此之深,怕是打心底里也不愿意我与十三"修成正果",也许我能与四阿哥化敌为友?至少有一点我们有共同的"利益",那就是摆脱十三对我的"纠缠"。   我看着十三,如斯这般地神采飞扬,心中有隐隐的痛与眷恋,可他之于我,实在是齐大非偶。   出神地想着,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十三笑吟吟道:"我秀色可餐么?别餐太饱了,呆会儿该吃不下美味佳肴了!"我回过神来,心中涌现四个字:恬不知耻,却也被十三的风趣给逗乐了,笑道:"还不知谁餐谁呢。你不看我,又怎知我看你?"十三哈哈一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戏道:"你这模样,称之为秀色有些勉强!"   我甚为羞赧,知道自己几日下来满是风尘之色,又不敢洗澡,前天洗了头发,不会梳髻,和如意她们又生分得很,不好意思麻烦她们,只草草打了两个麻花辫。好在出行在外,服装发饰不太讲究,我也不在御前伺候,便没人管我。遂低下头不再言语。   好在,此时小太监进来伺侯送饭,我忙站起身帮着布菜递筷,四阿哥吩咐太监出去,又让我坐下。看着桌上青翠绿玉的蔬菜、飘着浓浓香味的大骨汤、尖椒爆鸡块,不由得食指大动。客气了几句,先还能装腔作势、细嚼慢咽,可你要知道,没胃口吃饭便不觉得饿,一开了胃,前几日积攒起来的饿意一并翻腾起来,到最后我几乎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把眼前的菜一扫而光。所幸,还保留了几分矜持,只吃了自己眼前的几道菜。   抬头看见两位阿哥好笑的目光,虽有些羞愧,可想到自己本就不是做作之人,也就无所谓别人的眼光,大咧咧一笑道:"想吃就吃,要吃得精光!"十三点头笑道:"你不但属老鼠,也属狼。"   四阿哥叫了一个小太监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一会儿,小太监进来复命。十三和四阿哥都站了起来,十三笑道:"我也吃饱了,要出去溜达溜达,这儿留给你了!"我不明所以,怔怔看着他,十三低下头来,俯在我耳边,轻声一笑道:"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我脸一烫,却见他俩已然出门而去。   小太监领着我绕过一个屏风,后面却是一间浴房,另有一门可入,方才已经预备好热水,我的换洗衣物也从布城中取了过来,不由得叹服四阿哥手下之人的能干与利索。这么说,他们果然有眼线在我附近徘徊,连我没洗澡也知道,这么一想我心中颇不是滋味。罢了,凡事往好处想吧,就当他们是想保护我。   在热气腾腾、装满水的木桶中美滋滋泡了个澡,一身洁净、一身芳香,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   出门而去。夕阳下,一切都是透亮的,连自己留在身后草色间的那长长的影子,都是那种透着亮的影。不远处,四阿哥与十三喁喁而语,似有感应般,十三转过头来,我见到他眸中的惊艳。是啊,徐徐晚风中,一席素裙,如瀑长发及腰,迎风而行,确是清丽的妙景儿。   只是,我却拱手行了个男子道谢之礼,再挥挥手以示再见,十三眸中的惊艳变为好笑。我很满意这样的结果,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哆嗦   "嗯,确实不错,听说皇上也曾赞过你做的这点心?"王公公尝了一口双皮奶,笑眯眯对我道。我回道:"是的。"王公公放下勺子,转头对珊瑚道:"一会子,等皇上午觉起来传点心时,把这个也呈上。"   我又回到自己的小布城中懒散地坐着,长吁短叹。原以为出了宫的生活会有趣得多,谁曾想会更加无聊。原先在宫中,还有小德子雨枝陪我说话解闷,或是缠着崔嬷嬷给我绣企鹅,再不济读读《诗经》,体味上古时代的中华文明亦不错。这古人的生活真是烦闷透顶,到底怎样才能回去呢?或是能出宫陪着阿玛过着放马牧羊的生活也是极好的。   "采薇!"王公公一脸笑意走了进来,"王公公!"我忙起身行礼。王公公笑着,递过来两锭银子,道:"皇上赞了你做的双皮奶,打赏了20两银子给你。"我本想老实不客气接过来,又想我一路上靠他照顾着,轻松自在,自己其实也无甚功劳,遂笑道:"公公客气,皇上打赏也不是打赏给我一人儿,是给咱内饽饽房。这一路上大伙儿比我可是辛劳多了。银子您收着吧,或是分给大伙儿也好,银子多少不重要,也是皇上赏的脸面!"若说王公公方才笑意还带着几分勉强,此刻我相信他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说:"你这孩子年纪虽小,倒也懂事伶俐,既是这么着,一会儿便分给大伙儿,我替大伙谢谢你了。"我忙笑着说:"您客气!客气!"王公公又说:"皇上特点了双皮奶晚上用,一会儿晚膳后你再来做一次。"我点头应是,王公公笑出门而去。   用了晚膳后,我自去饽饽房忙活起来,其余的人见了我除了一贯的生分倒也多了几分和善,看来"与人为善"这一点在哪儿都是适用的。只是一见我进来,大家伙儿又都退了出去,我随口叫住珊瑚:"珊瑚,你留下来帮我。"珊瑚满脸兴奋、惊诧,道:"真的么?"我有些莫名她的反应,帮个忙而已,至于兴奋么?再瞧其他众人都是一脸又妒又羡的表情,我登时明白过来,原来皇宫里,特别是厨房、点心房里的大师傅们都有所谓的绝活,也就是受皇上待见的手艺,一般是不外传的,不是有句话叫"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么?双皮奶既受了皇上的夸赞,自然就成了我扬名立万儿的绝技,珊瑚只是饽饽房的小徒弟,平常也就是干些端盘子、摆盘花的活儿,我留下她,难怪她兴奋不已。只不过我倒不指着这个手艺争宠出风头。   我笑了笑道:"大家伙儿愿意留下帮我都留下吧,采薇只不过碰巧会做一样点心,碰巧又合了皇上的心意,要说真才实学,各位都是我的师傅,你们留下指点指点我也好。"   众人皆面有喜色,王公公也笑道:"也好,大家切磋切磋,咱也都是想把差当好,侍候好万岁爷不是?"众人忙点头附和称是。   -------------------------------------------------------------   圣洁的蓝天,浮游的白云,尤其是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浓浓的青草气息,让人醉了一般。历经二十日的长途跋涉,我们终于到了这绿意盎然的木兰围场。"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虽已是七月酷暑,可由于地气的不同,围场仍是初夏时节的明媚凉爽。各色野花,红的、紫的、粉的、黄的,像绣在一块绿色大地毯上的灿烂斑点,争奇斗研。   一场夏雨后,红面菇、白面菇、绿豆菇、苋菜菇等各种各样的野蘑菇顶着青草和新鲜的泥土冒了出来,而浓浓绿茵中点缀着蓝黑色的、紫红色的野草莓,一粒粒如小拇指般大小,就像一颗颗的上等的葡萄,吃起来满口是甜甜的汁液。   我挎着藤条篮子去拾野草莓和野蘑菇,心中大大的感激了一把童年时在农村奶奶家充满野趣的生活,让我四体能勤、五谷可分。毕竟从小生长在南方,本就不太习惯北方的饮食,更别说大草原上满人的饮食习惯,这一路上吃羊肉吃得我看见活羊就直犯恶心。于是除了吃新鲜的草莓、喝新鲜的蘑菇汤,我还制了许多草莓酱与蘑菇肉酱,打算带回北京给太嫔她们尝尝鲜。   哼着小曲儿,蹦蹦跳跳穿行于花花草草之间,感觉自己像只贪恋春色的蝴蝶。生活刹那间又美好起来。   "的、的、的"马蹄声,忽然从远处飞来几骑。大老远,就传来十阿哥爽朗的大笑,眨眼功夫,人已在眼前。"四人帮",一个也没落下。我忙着请安行礼,心里却暗自不爽。   十阿哥笑问道:"皇阿玛早膳用的蘑菇酱是你弄的?"我有些疑惑,他怎知道,我还特意让王公公别提是我做的,以免皇上要单召我去赏赐,回道:"是!"十阿哥乐得更甚,笑道:"这回我可猜对了,今儿早上我去给皇阿玛请安,正碰上他老人家用早膳,便赏了些给我尝尝,我一尝就知道不是家种的蘑菇。又想,王善福那老小子可没那么大胆儿敢给皇上吃野生蘑菇,便猜到是你做的了。"   我点点头,笑道:"十阿哥聪明得紧,其实采薇手艺不过尔尔,只不过花样新鲜些,皇上想来也是只图尝个鲜!"十阿哥又笑说:"连日里都吃的鹿肉、羊肉,我也腻歪得紧,怎么着?你也整点新鲜花样孝敬孝敬咱这几位爷?"我想了想,道:"好,只不过,要劳烦您给我弄一张铁丝网。"十阿哥疑惑道:"要那做什么?"我微笑道:"到时您就知道了。"十阿哥摇摇头,不再说什么,却转头道:"咱哥几个再赛一圈如何?"不等回答,已策马而去。   九阿哥与十四跟着十阿哥飞驰而去,我知道,这是给我和八阿哥创造单独呆着的机会,顿时有几分不自在。   八阿哥跃下马,噙着笑意向我走来,今天他穿的是一件烟绿色长衫,腰间缠着淡绿色的缎带,轻风掠过,犹如一枝出尘绿荷般摇曳生姿、欲绽还休。八阿哥见着我"花痴"的呆样,玩笑道:"喜欢我这衣裳?明儿让人也给你做一件。"我摇摇头,咬着唇不言语。   八阿哥微叹一口气,轻轻道:"早和你说过了,不再提以前的事儿,你不必如此拘谨,可好?"我抬眼看他,他的眼神中有不容怀疑的真诚,又素知他的行为颇有君子之风,遂点了点头道:"明白了。"   八阿哥一笑道:"你在内饽饽房干得倒是有声有色,比我预想中的还好。"我微笑说:"王公公必是受了您的嘱托,待我极好,给我的活儿也很轻松,也不拘着我,我可以随意走动。那我也该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做点实在的事儿,也不辜负您和王公公的好意。再说了,我也是为自己个儿做的,我爱吃这些个野味儿,我现如今见着活羊就犯恶心!"   八阿哥点头笑道:"也是,出行在外,物资自是短缺些,过几日开始秋猎,后面从京城运来的给养也到了,情况便会好些。"停了停,又道:"老十那贪吃鬼也是吃腻歪了,今日吃了你制的蘑菇酱,巴巴跑来和我说,必要你亲手料理一顿新鲜玩意儿给他吃。"   我微笑道:"我早想弄这个吃了,只是一直弄不着铁丝网,今儿我也算沾沾光罢!"八阿哥带着一丝纳闷儿,问道:"是什么?"我回道:"一个时辰后,你们来东边那条小溪寻我,到那儿便知道了。"又乘机道:"我先回去预备着,你们带着铁丝网和好胃口来就行。"和八阿哥单独呆着,总是觉得别扭生分得很,直想早点离开。八阿哥淡淡一笑,瞧了我一会儿,微微点头道:"去罢。"   这是一条活泼的小溪,它就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袅袅婷婷。水是清冽的,透明而柔和,漂亮的贝壳们静静地卧在水中,晶莹发亮,在阳光照射下,一闪一闪,象在眨眼睛。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溪鱼淘气地游来游去,丝毫不觉自己即将为人鱼肉的命运。我在心中绽出一个邪恶无比的笑容。嘿嘿,不一会儿功夫,已捡了满满一盆贝壳。没错,今儿我就打算"烧烤贝壳",这可是韩式料理中的名菜,也是我最爱的美食之一。如此洁净新鲜的活水中养殖而成的贝壳,味道一定鲜美之极。   "嘿,你打算今晚就给咱们吃这个?"我捡得专心致志,不知何时十阿哥已蹲在我身边,一面拨拉着我的战果,一面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瞪着我。我点点头,笑道:"是,烧烤贝壳,我备了三种口味,原味、辣味、奶味。喝蘑菇汤,主食嘛,可以烤年糕、煨鸡蛋、煨地瓜,保准香喷喷的。"说着,指了指身后的篓子,说:"原材料我都带来了,您等着吃吧。"十阿哥听着,渐带了几分馋意,乐道:"听着都挺新鲜,就瞧你的手艺了!"说完,坐到一旁看我忙活。   不一会儿,八、九、十四也都到了,十四亲自拿着一张硕大无朋的铁丝网,忿忿走在最后。谁让他年纪最小呢?这三位爷走上前来,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眉头直盯着我脚下,我莫名低头,省起,原来在看我可爱圆润的脚丫,按理说我应该害羞。可是我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耸了耸肩故作俏皮道:"我今儿才知道,脚丫除了用来走路,还多了一个功能,就是给帅哥们欣赏!"   十阿哥笑得前仰后合,九阿哥怔在当下,八阿哥半嗔半笑白了我一眼,十四却怒道:"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姑娘!"我点点头,摊开双手,做出你奈我何的模样。十四瞪圆了眼又待教训我,十阿哥忙笑着解围:"快捡你的贝壳吧,少贫了,爷等着吃呢!"   我在心中偷笑了一会儿。看那四位"我大爷"般地坐等着吃,心想不能这么惯着他们。虽说与他们地位有别,虽说要适应环境,可也应该"以智取胜",尽量改变环境。女人,该尽量让自己舒适些不是么?   想了会儿,我笑对十阿哥说:"十阿哥,听说您功夫了得,不知能否劳您大驾,逮些新鲜活鱼儿上来,咱们烤着吃亦不错,我手脚笨,一条也逮不住呢!"十阿哥经我一撺掇,果然笑嘻嘻走上前来,捋起袖子便下了水,边抓边喊道:"九哥、十四弟,你们也来呀,记得咱小时候在荷花池里采莲蓬的事儿么?十四弟掉进池子里,差点没淹死,多亏了八哥会凫水......"就这样,九阿哥与十四也被"拉下了水"。他们仨抓鱼抓得兴起,甚至打起了水仗。   我笑眯眯地瞅着,心满意得。直起身子,发觉身体有些异样,小腹隐隐作痛,两腿间已渐渐有了凉意。我一惊,回头看自己的裙子,藕荷色的裙摆绽放着鲜艳的杜鹃......再一抬眼,发现八阿哥正略带尴尬地瞅着我,以他的视线角度,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法眼。我......   我哆哆嗦嗦转身,看见那三位闹得正欢腾,应该没发现我的异状。再哆哆嗦嗦看向八阿哥,八阿哥尴尴尬尬也看着我,我像被霜打了的茄子,紫涨着脸,蔫了。我横不能就这么堂而皇之,大摇大摆跑了去吧?太丢人了!得想个辙儿。八阿哥先我一步恢复了淡定,对我做了个摔倒的手势,再指指自己。   我会意,哎哟一声,"假摔"在水中,捂着脚脖子。八阿哥已蓄势待发,欲英雄救美,谁知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离我最近的十四已抢先一步欲扶我起身,十阿哥与九阿哥也瞧向这边。我大急,这会子站起来,可就"血光乍现"了,一把猛力推开十四。八阿哥亦已走上前来,拦腰把我抱起。十四发作不得,怒瞪着我。我也顾不得那么多,嚷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别到脚筋了。疼!"八阿哥不愧是演技派当家小生,也故做惶急之状道:"我先送你回去,找太医来瞧瞧!"说完,抱着我大步离去。   除了尴尬还是尴尬,除了别扭还是别扭,八阿哥与我都沉默着,大概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八阿哥微嗽一声问道:"咳,你上回唱的曲儿叫什么名儿?"我不敢抬头,轻轻回道:"你的眼神。""我的眼神?"语气里已带了三分调侃。我有些着恼儿,这时候了,还占嘴上便宜?色狼!遂没好气回道:"狼的眼神!"八阿哥轻轻笑道:"郎的眼神?"又吟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我叹气,在心里大大的翻了个白眼,回头看去,确定自己不在十四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忙轻轻道:"我自己走罢。"八阿哥停了脚步,却没放我下来。我抬眼看他,正目视前方,怡然的神情里透着一丝古怪。   我心中直呼不妙,哆哆嗦嗦顺着他的视线瞧去。程咬金还真TMD多(气得爆粗)!四阿哥与十三站在不远处,四阿哥那八百万的脸不用说了,除了冷还是冷;十三铁青着脸,一脑门黑线。我哆哆嗦嗦欲挣扎着下地,又想,已然如此,死猪不怕开水烫,恼便恼罢,先保住脸面再说。哆哆嗦嗦对八阿哥道:"可别放下我啊,咱快走!"   八阿哥低头瞧了我一眼,唇边泛起一抹笑意,说:"放心!"八阿哥抱着我从十三身边擦身而过,我羞愤地在心中祈祷,天啊!降个闪电劈死我拉倒!八阿哥径直抱着我进了布城,一路上我低头耷脑、"娇羞不语",却见到方圆十米以内的脚快速地"逃窜"开来......   坐在床上,脸埋在膝盖上,想着自己不会伺弄,上哪儿买护舒宝啊?遂期期艾艾道:"我不会......我没有......劳烦您替我找个丫头过来!"八阿哥大概是强忍住笑意,简略答道:"知道了!"出帐而去,我长出一口气,却听见八阿哥的脚步声在帐外顿了一顿。   忙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心里默数:一、二、三......果然,十三一阵龙卷风似的冲了进来。说是怒发冲冠也不为过,只是辫子太长,立不起来。十三指着我,咬牙切齿道:"你......"我忙扯出一个笑脸,说:"方才和八阿哥、十阿哥他们在溪边烧烤贝壳吃来着,不小心把脚崴了,走不得路,八阿哥便送我回来。"十三怒意渐缓,粗声道:"活该!让我瞧瞧!"说着,伸手欲扯开被子。   我手忙脚乱,忙又扯回来,十三疑心渐起,一番角力,我终是力不能敌,"现眼了"!十三指着裙角的杜鹃,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我绞尽脑汁思索着古语里大姨妈该怎么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如果脚趾头也会害羞的话,此刻我全身上下该是祖国山河一片红了,横不能说"月经"吧!我虽是不拘小节,可这么私人的事儿,怎能与一如花美男讨论呢?   我低头说道:"我肚子疼,我不太舒服!"   半晌,静默......   十三不懂么?我抬头看向十三,他居然面如死灰、死死盯着我,眸中尽是仇视。我心中狐疑一片,怎么能是这个反应呢?良久,他指着我黯然道:"你竟然和八哥......"   我"大澈大悟",这位早熟又懵懂的十三少满脑子想的什么啊?他竟以为这是落红?我想我已经被自己的体温烤熟了,可以装盘了。罢,罢,罢,丢脸就丢脸吧,丢个够吧!   我清清嗓子说:"您想哪儿去了,我这是......""胤祥!"四阿哥不知何时进了布城,将十三叫到帐外,我亦生平第一次对四阿哥感激得五体投地。   稍顷,十三脸红筋涨跑进来,没头没脑扔下一句话:"你好好歇着,一会儿让人给你送过来......"又脸红筋涨逃也似地跑走了。   一会儿,珊瑚过来......阿猫也送了一包东西过来,他大概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还特意交待说让我尽管用,四福晋那儿还有......   他们都走后,我收拾利落,静静躺在床上歇着。以为一天的厄运终告结束,却猛然听见十阿哥的粗嗓门儿,他也拿了一包东西给我,我哆哆嗦嗦接过来,又哆哆嗦嗦地瞅着他,心想:这位爷竟要亲自披挂上阵不成?   十阿哥皱着眉头道:"快贴上,再把药丸服了,你若不快些好利索,八哥心疼起来,我也不得安生!若不是我一时起意,想吃点新鲜玩意,你也不至于此!"我打开包裹一瞧,是几贴狗皮膏药和一瓶药,十阿哥眉开眼笑道:"这是我手底下一个人祖传的跌打秘方,用藏红花炼的,可顶用了,上回我......"   他自顾夸了一通,不耐烦道:"快吃了去!我素知你们女人家怕苦,不爱吃药,我今儿非监督你吃下去不可!"   我哆哆嗦嗦取了药丸吞下,意识模糊地想着,藏红花那可是活血之良药......   不尽......滚滚来!洗床单好累......   抗旨   饽饽房到布城,布城到饽饽房,我坚持两点一线、目不斜视、目中无人的原则,贯彻一叶障目、掩耳盗铃的方针,总算捱过了最为"艰难的岁月"。八阿哥与十三许是也"心有余尬",没再找过我。十三少更是远远看见我,便避之不及、慌不择路。我心中啼笑皆非,羞于见人的明明是我,他慌什么?又想,也算是因糗得福,落个清静自在。   这一日,蒙古部落王爷觐见康熙帝,康熙爷大宴宾客,饽饽房因此忙得热火朝天。珊瑚匆忙中漏了一样点心未呈上,王公公便差我送过去。堪堪走至大帐外,迎面撞上"四人帮",避无可避,忙福身请安。   九阿哥是一贯事不关己的表情。十四却是怒目切齿,想必是记恨我推开他不领好意那一幕。八阿哥雍容雅步,若无其事,演技派就是演技派!   十阿哥上下打量我一番,大言不惭笑道:"大好了?我就说我的药管用吧?"我的脸不可遏制的由里而外透出红色儿来,忙勉强笑道:"好了,劳您惦记着。"在心里狠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我这说的是什么?   八阿哥微一愣神,看来是不知十阿哥赠药之事,他淡淡扫了那三位一眼,那仨识趣先行离去。我怔怔望着八阿哥,他要和我讨论闺中秘事么?见他微蹙眉道:"今儿内务府呈上一份折子,是宁寿宫呈上来的,宁寿宫能呈折子的只有太嫔。"我一愣,太嫔呈折?问道:"说了什么?"八阿哥颇有几分疑惑瞧我一眼,道:"你不知道么?后宫的折子只有皇阿玛能阅,外官皆不可阅。"   我点点头,心中一道乌云滑过,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我问道:"难道太嫔?"声音已然禁不住透着几分颤抖。   八阿哥面有忧色,微微颔首,眼波中流动着抚慰之意,缓缓道:"我也是如此猜度,你不必忧心,现下皇阿玛忙着宴客,还打听不出什么消息,若有消息,我会即刻通知你!"我方寸大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得点头。   八阿哥走上前,轻轻拍拍我的肩,柔声道:"那晚在"沁绿",你虽未说一句安慰之语,只是静静听我倾诉,后来又颇淘气地逗趣儿,可你的那番心境却着实令我安慰。现下,也许你并不愿倾诉......"八阿哥顿了一顿,自嘲般地笑笑,继续道:"我也不如你有那般急中生趣的本事。我只劝你能以那晚豁达的心境面对一切,而我,必当尽力助你,日后你的去处,我也会另替你安排,可好?"   黄昏的夕阳映着八阿哥俊逸含笑的脸庞,温暖而令人安心,我点头,微笑:"放心,我一直都这么的坚强、豁达,这次也不会例外!"   八阿哥莞尔一笑,又不无纳闷儿地问道:"老十给了你何药?"我大窘,支吾道:"藏红花......"转身便走,身后传来八阿哥刻意压低却清晰可闻的笑声,尚且不止,另有四字"诤言"相赠:"雪上加霜"......   怅然独坐,心绪纷乱,起伏不定。   太嫔能有什么事儿上奏皇上呢?不,不,不会!我试图说服自己,离开北京时太嫔身子已大安,还直说让我从草原给她捎些新鲜玩意儿尝尝。许是宁寿宫出了什么大事儿?崔嬷嬷?   心乱如麻,终是无法沉心静气。踱出帐外,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夜幕一点一点铺上来,星光一点一点闪烁起来,心里充满了感伤,那黑暗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黑暗中一个人影疾走而来,我迎上前去,竟是李德全,平素古井不波的神情今日显得分外凝重,"李总管。"我福了一福,李德全摆摆手,语气急促:"太嫔娘娘薨了!"心一凉,还来不及伤心,一个始料不及的消息硬生生逼回我泫然的泪水,"太嫔娘娘临去前,请旨收你为义女。"   李德全又说:"万岁爷现下宣你去见驾!"我懵然看着他,他压低声音道:"玉玲让我捎一句话给你,太嫔临去前留了四个字给你--勉力而为。"我喃喃念着,勉力而为......   如醉初醒般,想起那日回宫时太嫔娘娘对我的承诺:我应承你,日后有了恰当的时机,必勉力而为......   太嫔娘娘实是用心良苦,她求旨认我为义女,一是避开太子、阿哥们的纠缠,以她的辈份,若是康熙爷准了,我便是十三他们的姑姑。二是为我求得尊贵的身份,日后指婚定不会草率,而以格格的身份下嫁于王公大臣子弟,定是明媒正娶的正室,亦不会被夫家轻慢。   我阖上双眼,忆起太嫔平素待我的怜爱与那份弥足珍贵的理解,不由得潸然泪下。她所说的恰当时机,竟是天人永隔之日么?李德全微叹一口气,说:"现下随我去见皇上、太后吧。"   布城中坐着好些人,私语不绝,我一进来,立时寂然无声。我略扫一眼,太子、阿哥们都在,众人审视、质疑的目光一齐向我射来,我有些心慌,下意识地看向八阿哥,澄静的面容,淡雅的微笑,可眉宇间却带着深深的颜色,几许无奈、几许讶然、几许失措。显然,他和我一样,料到了结局,却只猜对了一半。   李德全低声提醒道:"快给皇上、太后请安。"我忙低眉敛目,跪低行礼:"奴婢瓜尔佳采薇给皇上、太后请安,皇上吉祥、太后吉祥!"   "抬起头来!"康熙爷的命令。我慢慢抬起头,迎视着康熙若有所思的目光,借机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康熙爷是个相貌端正的中年人,虽不如他的儿子们那般出色炫目,可他眉宇间那股君王所独有的迫人气度,却让人不由自主矮了一截。   康熙点点头,说:"朕见过你,你是宁寿宫那个会唱曲儿、做点心的宫女。"他老人家大概是想起那日我张狂狼狈的模样,嘴边竟浮起一丝会意的微笑。我紧绷的神经稍缓,点头回道:"是,皇上您博闻强记,记性真好!"虽是有心想拍马,倒说的实话。   康熙爷也颇为受用,脸上笑意渐起,问了我几个问题,无非是有关家世或是个人。我一一恭敬作答,心想:其实康熙应该早就有第一手资料,这么问,无非是考量我的言谈举止是否上得了台面,毕竟皇家格格的身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赏人的恩典。只是,格格纵然尊贵无比,却也难逃被人操纵的命运,联姻、出塞、和亲,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宫女也许还能等到得见天日的一天,而格格大概没有老死宫中的先例吧!可是,我又是那么的急于摆脱被皇子们纠缠的困境......   何去何从?如何抉择?我还有选择的机会么?脑中、心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手心、背脊,冷汗涔涔。   康熙似是对我颇为满意,笑着点点头,看向太后,说:"皇额娘,您看呢?"我顺着康熙爷的目光看去,太后是一位相貌平庸的女人,黝黑面容、方脸形、高颧骨,典型的高原少数民族女子相貌特征,只有那一身珠光宝气、花团锦簇的服饰打扮,衬出她尊贵的身份。   太后笑着说:"这孩子长得俊,说话也透着股伶俐劲儿,我觉着也挺好,但凭皇上定夺。"康熙点头,盯着我道:"太嫔前几日辞世,临终前请旨收你为格格。以你的家世地位,这本不合祖制。念在太嫔膝下空虚,一生克娴内则。"说到这儿,康熙叹了口气,继续道:"且一生也未曾求过太后与朕任何恩典,她最后的遗愿,朕必遵之。"   我脑中轰轰作响,不停翻腾地四个字:"克娴内则",太嫔娘娘凄凉一生,哀怨一生,她的苦痛岂是"克娴内则"能一言以蔽之呢?她待我的用心良苦,我能体味,可这样的方法只是扬汤止沸,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我不要这样的命运!至少我要为自己争取一番!   主意既定,思维立即清晰明朗起来。我抬头看着康熙爷,发现他居然两颊上星星点点有几颗白色雀斑,为他肃穆威严的面容凭添几分俏皮和"人气",心情更是放松不少。我微笑着,一口气问道:"皇上,奴婢有个问题想问您,对您来说,一个人最为可贵的品质是事事恭顺?还是凡事闲存其诚?"   我想,以千古一帝的智慧与自负,他应该、可能、必须选择后者。康熙爷一愣神,没想到我会在此刻突如其来问一个如此"离题"的问题,可他思索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我的问题:"朕以为一个人最为可贵的品质是诚实无欺!"   好!我要的就是这句"诚实无欺"。我伏低磕了个头,回道:"皇上,请恕采薇不敢领这个恩典!"抬头看去,太后已面生不悦,康熙爷却是不动声色,眸中多了几分凌厉之色,径直盯着我,我镇定回道:"太后、皇上、太嫔的恩典,采薇本该欣然受之,采薇也明白太嫔待我的怜惜之意,她老人家无非是想为采薇谋一个美好的未来。只是,采薇心心念念所盼的只是能与家中老父共聚天伦之乐。"   我停下来,看着康熙爷似了然却依旧忿然的神色,决定扮演一颗"苦菜花",继续说:"采薇自幼丧母,阿玛一力扶养奴婢成人,为着怕奴婢受委屈,一直未曾续弦。阿玛待我无微不至、嘘寒问暖,也不曾怠慢教育我为人处事的道理。进宫前,阿玛就曾说过,让我尽心当差,忠心效主。他还说,他此生所愿,就是等我出宫,共叙天伦之乐。采薇虽不是学富五车,却也明白"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的道理,所以采薇平生所愿即是:承欢膝下,伴老父安度晚年。"   看着太后与康熙皆是点头不语,似有所动,我想着不能这么言语空泛,要举一个具体的例子说明阿玛待我的慈爱,想起雁兰在我离开北京前来看过我一次......眼眶一热,说道:"阿玛现已离官回关外老家,却时时惦记着我,前些日子嘱人给我送了些银子,100多两银子,竟全是碎银子,我知道,那是他老人家在关外苦寒之地,行猎搏兽,用多少张兽皮换来,一点一点儿积攒下来的......"   太后拿着绢子一边拭泪,一边道:"可怜见的,这孩子怪懂事的,依我说,皇上,另择个家世好,身份也尊贵些的孩子罢了。"   康熙爷点点头,却问了我两个棘手、尖锐无比的问题,第一个是"你方才问朕的问题,是什么意思?"我心想,应该诚实无欺到底,遂回道:"奴婢怕死,所以先......"不敢说完,康熙爷却了然一笑,道:"给朕下个套,是不?"。我很老实的点点头,说道:"也不尽然,奴婢知道皇上一代圣君,对待诚实的人,一向宽厚。"   康熙爷瞅了我一会儿,继续问道:"你在宫里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我顿时傻了,这会儿总不能说是阿玛给我银子收买陈一林的吧?想了一想,厚颜道:"采薇极其贪吃、也贪玩,经常托人从宫外捎新鲜食物、有趣玩意儿给我。这些都得花银子买啊!"   屋内静默压抑的气氛顿显活跃,有低低嘲笑声,窃窃私语声,太后绷不住一乐,指着我道:"你这孩子实诚得没边儿了!"康熙爷脸上不禁也泛了笑意,又正色对我说:"念你的诚实与孝心,此事便依你所求!"   我磕头谢过,又回道:"谢皇上、太后,采薇尚有一事相求,太嫔娘娘待我情同母女,采薇欲请旨先回京城,为太嫔娘娘行义女之礼,守灵百日。"   康熙爷点点头,说:"难为你的这片心!"偏头对侍立一边的李德全道:"传朕旨意,从正黄旗中选8个能干的侍卫,备快马,即刻出发,送采薇回京城。"   我忙又谢恩,退出帐外,这才顾得上擦额上冷汗。快步赶回布城中收拾包袱,匆匆赶往与侍卫会合处。迎面撞上十三少,一脸喜悦之色,又一把抱住我,口中胡乱说着:"急煞我也!喜煞我也!"   我被他搅得七晕八素,昏昏,任他抱着。   十三放开我,眼睛亮亮、笑容弯弯,他就是有让我跟着傻笑的力量,我傻呵呵看着他,十三说:"我几乎和你同时知道这消息,已然无可为,我以为,我这就要失去你了。可你,实在是个聪明的姑娘!"十三郑重无比,一字一顿,道:"采薇,我实在很......"   我太极拳打得越来越好,忙打断他道:"小十三,你可得有目有尊长哈!我现下是你姑姑!"十三的柔情蜜意被我搅成了一腹委屈,又一时气结,只恨恨瞪着我。我柔声说:"我赶着回京,这可是皇上的旨意,耽误不得。你好好保重,我给你留了两瓶草莓酱,你若大鱼大肉腻歪着了,便尝尝可好?"十三微笑点点头,我趁他心情好,借机道:"还有几瓶替我转交给十阿哥他们,我允过送给他们的,拜托你了!"   转身离去,回头挥挥手,心中暗道:小十三,姑姑会想你的!   马蹄声响,我踏上了回京之路。掀开帘子,回目看去,夜色中的草原更加空旷无际,银汉横陈,又是那么清晰地把天和地连接在一起。微微的轻风拂过,带着牧草清新的芳香,沁心也爽神。   远远地,似有几个人影虚虚实实、影影绰绰......   小别相思留不住   我们这支短小精悍的部队,行军神速,每日只休整二个时辰,堪堪二日已出了草原,进入了黄沙漫漫的古道。虽然我已然克服了晕车的毛病,却着实是闷得慌。前二日忆着太嫔的慈爱,总算是心有所寄,情有所托,可眼泪流尽之时,只剩一颗空荡荡苦闷的心,飘飘悠悠,怅然不已。   随手翻着"侄儿"们"孝敬"的包裹,有点心、果脯、水果......没胃口......   突然想到"团团",一个长相奇特不知其名的侍卫,胖得离谱的一张脸,五官因为胖而团在一块儿,分不清眼睛、鼻子、嘴,所以我心里给他取了这名儿,在我上马车前,急匆匆交给我一包东西。我随手给扔在哪儿了?翻了好半天,才在坐椅下找着。嗬,居然是一套女式骑装、一个制作精美的马鞍,较之寻常的马鞍要柔软厚实些。我着实在心里惊喜了一番。哈,小十三实在是贴心。在草原时,我曾向他要求骑马,他却一直推托找不着合适我骑的马,原来早已偷偷预备好要给我惊喜。还有一张银票,想是让我用来收买人心的。   当下再无迟疑,换好骑装,叫了侍卫过来巧言令色一通,又有"孔方兄"帮忙,我终得偿所愿。   遥想采薇当年,骏马初骑了,雄姿英发......   骑马以前就是我业余休闲生活的组成部分,技术也是不错,熟门熟路,再加上善骑的旗兵稍加点拨,端的是英姿飒爽!只苦于黄沙滚滚,不多会儿,我已是"尘满面,鬓如霜。"   风尘仆仆,七日后抵达京城。小别重逢,大家自是欢喜,小聚小宴,却是"遍插茱萸少一人",不禁都心生忧伤。倒是崔嬷嬷一句话让大家都有些"如释重负",她说:"娘娘此去也算是解脱,咱们也该替她高兴!"   生活依然、必然、果然要继续。大家也都各安其位,我依义女之礼,孝服百日。众人对我,"褒贬不一",小德子和雨枝直替我惋惜,直"骂"我辜负了太嫔的好意,崔嬷嬷倒似早有预料般,只说:"你自个儿想清楚了,这么做了,日后才不会后悔。"还说,娘娘病得太急,来不及谋划更好的法子,太嫔临去前说:"这只是不得已而为之,两害择其轻,为的是避开太子,让采薇自个儿拿主意,相信她会选择对她最为合适的那条路!"   嬷嬷与娘娘这一番话,直教我又是感动又是佩服,心中直叹:女人果真了解女人!   --------------------------------------------------------------------------   这一日,我的"铁三角组合",崔嬷嬷、小德子、雨枝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古古怪怪。不让我去厨房,不让我站绣房,只让我窝在自己的小屋中。我莫明所以,却只因他们人多势众,我寡不敌众,只好任由摆布。   疑疑惑惑坐在屋中,突然听到围墙外传来似曾相识的猫叫声,我心念一动,阿猫?急急出门,果真是阿猫,我不由得有些喜不自禁,大咧咧拍拍阿猫的肩,笑道:"不错,黑壮了不少!"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怎么回来了?十三少呢?"   问完,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喜不自禁,竟是为了十三。不由得有些忸怩,阿猫个小人精笑对我眨了眨眼,递上个包裹,笑道:"姑娘您先回去换上,然后来神武门,有人在那儿等着您呢!"说完,促狭一笑,打个千儿一溜烟儿跑了。   回房打开一瞧,竟是一套象牙色男装,穿上正合适,定是按我的尺码特制。镜中赫然出现一个清秀不凡的少年公子,一袭象牙色长衫,头戴镶红宝石的貂帽,嗯......有点儿别扭,左瞧右瞧,没瞧出来,许是太秀气了,不像男人。   辞别崔嬷嬷,一路雀跃着直往神武门而去,好容易得机会出一趟宫,可不得兴奋么?一路可吸引了不少宫女"惊艳"的目光。临近神武门,我放慢了脚步,竟有点儿"近乡情怯"的小情怀。一辆马车静静停着,旁边立了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十三,灿然一笑,三月花开,"你来了?"我微微笑着,点点头。十三款步上前,携着我的手,在耳畔低低问道:"想我没?"心脏不规律地猛跳了几下,这小十三真会"勾引"人!不答,扮了个"土拨鼠"鬼脸回他。十三哈哈一笑,点点我的鼻尖,戏道:"穿成这样,扮鬼脸可真是"四不像",不像男、不像女、不像狼、不像鼠!"   高地草原的风和阳光,赋予了十三草原雄鹰般的别样风姿,淡淡阳光清香的麦色肌肤,俊秀却不失刚毅的脸庞,高大挺拔的身形,宽厚健壮的臂膀。我色咪咪地瞅着,蹦出一句:"小十三长大了,又高些了。"十三一愣,佯怒道:"你倒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见面好半天不说话,一说便这么没大没小的。"   我好整以暇地斜睨着十三,努力摆出一副尊长的派头。十三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笑道:"你也长个儿了,幸而我早有预备,袍子特加长了点儿。嗯?怎么瞧着还是有些别扭啊?"他又里里外外、东东西西扫视了我一遍。目光停留在我胸前,我也恍悟,十三俊脸生红晕,我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时无语。   我"哼"了一声,白他一眼,拂袖自上马车。才掀帘子,一股寒意迎面袭来,正襟危坐着的,不是四阿哥是谁?千年冰山般的脸,深不可测的寒眸。心中一寒,记起了规矩,忙福身请安,身后传来十三吃吃笑声,四阿哥淡然道:"上车罢!"   马车缓缓驶出紫禁城,我疑惑着问道:"您二位怎先回京了?秋围结束了么?"十三睃我一眼,笑说:"本来今儿晚上才到,为你,我才特请旨随着四哥与前锋营先期抵京。"我纳闷儿问道:"为我?什么事?"十三大叹一口气,道:"你这记性被狼叼去了么?今儿不是你生日么?"我这才想起,今日是瓜尔佳采薇十四岁生日。心中微微叹息。笑道:"我要记的大事儿太多,以后这些小事儿就交给你办了!"十三摇摇头,一脸无奈。   我笑问道:"今儿个咱要逛街么?"十三宠溺着笑道:"今儿你生日,由你拿主意,可好?"我猛点头,心道:要由我拿主意,第一件事就是把四阿哥驱遣出境。终究没吃熊心,想了想,笑道:"听说天桥很是热闹有趣,咱先去那儿逛逛,然后咱再找个饭馆好吃好喝一顿,可好?"无异议,遂成行。   正是金秋时节,清风送爽,丹桂飘香。瓜果遍山,稻浪金黄。北京城里也很是热闹,处处是挑着新鲜瓜果叫卖的小贩,可怜的高全忙着驾马车不算,还得时刻准备着填饱我的"无底黑腹",买了香瓜,买葡萄,把他折腾得一头大汗。我乐滋滋的吃着,沿途欣赏着北京城独有的韵味。   车停在一家商铺旁,两位爷都下了马车,十三却不许我下车,我郁闷加纳闷地坐在车里,一会儿,十三扔了件衣服进来,嘱我换上。换好了,一瞧,宽松得可以再塞一人儿进来,长衫摇曳拖地。十三却满意点点头,道:"不错!"我叹了口气道:"今儿,我不是逛街来了,纯粹为当清道夫,我这么逛一圈,京城的马路一准倍儿干净!"说着,抬脚欲走,却被衣角绊了个狗啃泥。   疼啊!皱着鼻子,瘪着嘴,又不好意思哭,呆呆,坐于地下。"千年冰山"禁不住笑了起来,十三又笑又气,一把搀扶我起身。复蹲下身子,细心地将我的衣角打了四个莲花结,我怔怔看着,心中漾着暖暖、融融情思,这可是当街呢,这可是当着好多人呢,十三他......   十三站起身,浑然不觉,拍拍手,笑道:"这会儿妥了,你慢点走,啊!"我甜丝丝儿笑着,说:"谢谢!"偏头看见四阿哥神色更显冷峻,心中打起鼓点,暗想,他原本今日可以不来,大概是为了监督我与十三,怕我俩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四阿哥冷清清扫我一眼,淡淡道:"你俩去逛逛吧,我在前面那家"花语"茶楼等着,未时前回来即可。"   十三笑应着,伴我而去。轻轻握着我的手,麻麻的,心也酥酥的,呆呆的任他握着,挣扎着想把"约法三章"拿出来教导他......迎面走来的路人,神情古怪,身后也有人指指点点,十三亦有所察觉,遂怒瞪回去。路人不再指点、私语,却躲闪着我们而行。我蓦地想起自己的衣着,忙挣脱开来,十三不解、不悦瞪着我,我悄声儿说:"咱白衣十三少,一表人才,多少姑娘惦记着啊!您当街"断袖",传回紫禁城,您的一世英名可就毁了......"十三莞尔,道:"那你跟紧我,可别走丢了!"   糖人儿、糖葫芦、桂花糕......五颜六色、杂七杂八装了一肚子,终于把我吃撑着了,看了会儿杂耍,我扶着腰,喘道:"不行,得找个地儿歇歇,我的身体要罢工了!"十三少也没比我少吃,也正有此意,故我们二人互相搀扶着回到"花语"。   牛饮了一大壶香片,十三叹道:"我可是再装不下啥了,你要能再好吃好喝得下,我便舍命陪小人。"我摆摆手,无力开口。四阿哥嘴角带着半点儿讥讽笑意对我道:"当真是贪吃得紧!"我无力还口,虚弱地瞪了他一眼,四阿哥又道:"方才宫里送信来,皇阿玛今晚宿天津行宫,明儿才回京。今日晚上宫宴改到明日。你们要好吃好喝晚些也便罢了,现下寻个地儿你俩消消食儿吧!"我心中一喜,感激看他一眼,道:"极好,极好!"思索片刻,想起一处美景,笑着说:"去四阿哥别院的那条路,景致极好,咱去那儿逛逛如何?"十三自是无异议,四阿哥点点头,叫上高全便出发了。   懒懒坐于车内,十三逗我说话,我也惫懒得开口。十三无法,朗声念了一首歪诗,取笑于我:"瓜家有女初长成,种在瓜田人未食。东瓜南瓜西北瓜,傻瓜笨瓜才确实。"我瞪着他,恨恨道:"艾氏有男初长成,窝在深宫人尽知。一艾二艾十三艾,无赖奸滑最泼皮!"十三不以为意,乐道:"说说话才好,别积了食,回头病了,可白误了今日带你出来的心。"我心中一暖,明白了他的苦心。十三瞥一眼四阿哥布满冰霜的脸,又板脸道:"说话规矩点,没尊没卑的,像什么样子!"说完,偷偷冲我眨了眨眼。我心领神会,软言道:"我错了,下回不敢了。"   白衣十三了然一笑,半眯着眼,轻扣指节,以和曲声,慢声唱道:   "问什么虚名利,管什么闲是非。   想着他击珊瑚列锦幛石崇势,   则不如卸罗裾纳象简张良退,   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   看了那吴山青似越山青,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十三声音清朗,曲调奔放,词意洒脱。难得的是他能人曲合一,至情至性、入木三分。我见识到他洒脱不羁的另一面,恍然,平日里他的小心、他的周全、他的细致,甚至是腻歪纠缠,全是为我。心中荡起了不知是甜是涩的微澜,拧在一起,不分明、不清澈......   然,我击掌笑道:"人曲合一,形意合一,十三少原来还是一位精通音律的风雅之人。一曲终了,采薇怕是要三月不知肉味了!"十三哈哈一笑,道:"小马屁精!"又说:"我的琴、箫、曲全是四哥所授,四哥才是高人。"我顿时有些笑不出来,只得道:"您二位都高,我最矮。"四阿哥微微一笑,问我:"可知道是什么曲儿?"我想了一想,说:"这曲词形散而意不散,又不似宋词那般讲究韵律工整,倒颇似元曲!"   十三竖了大拇指赞我,四阿哥点点头道:"元曲洒脱自由,自成一派,既继承了宋词的清丽婉转,又针砭时事,极具写实之意。"十三笑说:"我独爱元曲之嬉笑怒骂,豪纵狂狷,放浪形骸,无所拘系!写得好生痛快!唱得也好生痛快!"他兄弟二人会心微笑,我倒颇感奇怪,十三喜欢元曲实属正常,四阿哥如此严于律已之人,也会中意豪纵狂狷的元曲么?又想,金瓶梅他都读过,元曲只能算小儿科了。   他兄弟二人聊起了兴致,叽叽咕咕说起了宫、商、角、羽的曲律,这我可是一窍不通,寂寂地听着,困意袭来,竟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蒙中睁开双眼,转动眼珠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竟以地为床、以天为被,睡在草丛中,暮霭沈沈楚天阔,已是云夕苍茫、晚霞千里的黄昏之景。愣了一小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不远处的马车,只余车不见马,想来十三和四阿哥骑马消食儿去也。想到自己"春乏秋困",不论何时、何地轻易就能睡着,不禁心中好笑。   继续躺着,惬意望着眩目的晚霞。天空,像燃烧的火焰,像漫卷的红旗,像火红的骏马,那颜色,有大红、橙红、橘红、还有金黄、杏黄、银白......   "既醒了,就起来罢,秋凉伤身。"四阿哥的声音轻飘飘地送入耳中。我一激灵,"呼"地坐起身,回头看去,四阿哥端坐一旁,身形、神情稳如泰山,却有一抹好笑的意味倏忽从他眸中滑过。我讪讪,问道:"你在这儿多久了?"四阿哥说:"我一直在这儿。"   无话可说。四阿哥站起身,负手而立,极目远处,天边晚霞烧得正艳,青山、夕阳景致正好,可他却一身落寞伫立于天地之间,远离尘世般,天地独绝......   微微侧脸,他问道:"你抗旨可是为了十三弟么?"我不喜欢撒谎,说:"不是,是为自己。"悠悠地,四阿哥吐出一句话,:"你若不奢求更多,会幸福得多。你所追求的,大清皇宫给不了你。"他回头盯着我,深黑、迷蒙的眸子,掠过一道道难解的星芒,让我转身想逃。他知道什么?又想做什么?   淡淡地,四阿哥道:"胤祥待你如何,你必心中有数,你若专情于他,或许会有另一番境遇,不比你所追求的差!"我想,我还是高看了他,他竟仍以为我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我不答,微笑着反问道:"四阿哥,天地独绝的滋味如何?"   四阿哥微怔,轻轻颔首,幽黑眼眸闪着冷然光芒,一抹淡笑扬上他的唇角,"还不错!"   我狼狈、愕然,低声说:"那就好。"耳边传来四阿哥轻轻的笑声,我无言叹息,我又输了一回。   渐近的马蹄声解了我的狼狈,迎上前去,十三轻快跃下马,笑道:"你可是睡饱了?这会儿又惦记上好吃好喝的了?"我"傻笑"着点点头,十三璀然一笑,招呼高全套了马,晃荡着,咱又回到了烟花燕京。   豌豆斗酒少年愁   华灯初上,游人如织,张灯结彩的十里花街,流光飞舞。云来馆、羊包所、无逸斋......最终,我们驻足于"奇货居"前,我与十三、四阿哥对视一眼,默契一笑,"长驱直入"。   甫坐定,正待点菜,听见外面嚷嚷声,"晌午时就见到四哥的马车停在"花语",一眨眼功夫不见了,偏巧在这儿又见着......"十四这混小子的声音,我心中一紧,站起身,正想找个地儿躲开,十三一扯我的衣袖,抿着嘴摇摇头,我只得坐下。   "咣"。门响,十四走进。所幸,目有尊长,对四阿哥与十三行了个礼,笑道:"四哥、十三哥好雅兴,喝酒也不叫上我,草原上呆得久了,对京城的美食还真是想念得紧!"十三笑道:"你这不已经是不请自来么?"四阿哥冷冷问道:"你不是伴驾么?怎的今日便回京了?"   怪哉!这八百万对十四还真是有够冷!这会儿不是还没争当皇上么?十四也敛了笑,回道:"皇阿玛遣八哥回宫办理几件要务,只留下太子与大阿哥伴驾。"四阿哥点点头。   十四眼神一瞟,定格在我身上,说:"你......"我可再不能装聋作哑只是坐着,站起身来。此刻,十阿哥的粗嗓门儿也响了起来:"老十四,我就说你看走眼了吧?四哥惯常不来这地儿......"心中一凉,这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四人帮"不会全来了吧?可惜,他们还就是拧成一团的麻,一个也没落下。   八、九、十忙着给四阿哥行礼,十三又忙着给他们仨行礼,我便成了黄花菜,被凉在一边。好容易叙完礼,他们皆落了座,记起了黄花菜,便又都瞧着我。八阿哥倒还好,淡淡扫了我一眼,偏转目光瞧向别处。十阿哥神情略微尴尬,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毕竟我这是私自出宫,和八阿哥又有"前缘未尽"的纠葛。九阿哥高高挂起,事不关己。只有十四这个混小子要吃人般怒瞪着我。   我可不想再上演一次太子宫中的戏码,十三清清嗓子,正待说话,直觉告诉我由他来解释会更糟。我忙抢在他前面拱手行了个男子之礼,朗声道:"诸位阿哥别来无恙?在下便是人称"玉树临风胜潘安,一枝梨花压海棠"的京城小薇少是也,今日乃在下十四岁大寿,相请不如偶遇,既有缘碰上,容在下清酒几杯、小菜几碟请诸位小酌一番,如何?"   我这一番话怪腔怪调,颇为逗趣,又交待了来龙去脉。十阿哥哈哈一笑,(要说他这人心眼儿还真不错),解围道:"好,好,好!好一个小薇少,牛皮都吹上天了!你还压海棠?那我们压啥去啊?"十阿哥如此一说,众人也都绷不住乐了。十四点着头对我道:"这可是你说的,今儿就让你做东!"又对众人道:"你们谁要替她给银子,先与我干十杯!"   八阿哥微笑说:"今儿你生日,又做东,你也坐罢!"我一瞧,这是一张八仙桌,坐着的六位爷可真会挑地儿,历史是巧合亦或是必然?四阿哥与八阿哥中间空了个位置,十三与十四也空了个座儿。两位"首脑级"人物那儿我是决计不敢坐的,只好当十三十四两个促狭鬼的"磨心"了,蹭着步上前,十三倒挺高兴,十四狐狸般扫我一眼,自个儿挨着十三坐下。这倒也合我心意,我坐在十阿哥身边倒也自在些。   坐下,气氛仍有些沉闷。我猛一拍桌,豪气干云地大喊了一嗓子:"店家,点菜!"十阿哥不防,被我吓得一哆嗦,我强忍着笑,十三已经吃吃笑开了。气氛稍有些好转。   店家进来,犹豫着不知给谁菜单。十四一把抢过菜单,"如点家珍",清蒸熊掌、鲍参翅肚、红烧驼峰......末了,还要了一坛镇店之宝"百年女儿红"。我面不改色,微笑看着十四,心里直打哆嗦,偷偷捏了捏荷包,大概只有三、四两银子。十四"好心"瞧我一眼,坏笑道:"做东的也点一样菜吧。"   我点点头,问店家道:"奇货可居,你们最可居的是什么?"店家笑回道:"诸位爷,我这店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能吃就有。不过最特别的是,我这店一年四季的蔬菜都有!"我来了兴头,问道:"可有豌豆没有?"店家笑回:"肉珠烩豌豆,招牌菜。"我点头道:"就是他了。"   采薇吃豌豆,这是每年生日的惯例,虽不是我真正的生日,也凑热闹吃一回吧。   稍顷,酒菜上桌,他们兄弟也便忙着聊天儿、喝酒,十三与十四真是一对小冤家。这会儿,又亲亲热热、勾颈搭肩行起酒令来,"一两二两漱漱口, 三两四两不算酒, 五两六两扶墙走, 七两八两还在吼。" 九阿哥、十阿哥两人窃窃私语,叽叽咕咕,瞧他俩不怀好意的样儿,肯定是在讨论女人。"千年冰山"目不斜视,正襟危坐,自斟自饮,偶尔和十三说两句话是面含笑意,和八阿哥交谈却是一脸客气。   我再瞧向八阿哥,正巧对上他的眼神,溢着笑意,没有一丝儿愠怒。心情顿觉舒畅,做人该当洒脱如他,悄悄举杯,八阿哥一笑,陪我饮尽。我自顾大吃大喝着,十阿哥悄悄扯扯我的衣袖,对我使了个眼色,起身出门而去,我会意跟了出去。   十阿哥瞪了我一会儿,粗声粗气说道:"瞧你也是个伶俐的丫头,怎的总犯浑呢?"我无辜的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十阿哥继续说:"你可知道?今儿八哥奉旨回来办差,本是独自一人儿,可他记起今日是你生日,想着要领你出来逛逛,又怕你不自在,还特拉着我们作陪。巴巴去宁寿宫找你,才知道你随十三已出了宫。"   我无奈,无言。十阿哥叹了口气,说:"八哥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怕是......"十阿哥见我还是不说话,急道:"你真喜欢老十三?忘了八哥?"   我也叹了口气,按理说被人这么质问我该发火儿了,可对着这个直爽利落的十阿哥却无可奈何,幽幽问道:"是八阿哥叫您来问的么?"十阿哥摇摇头,说:"不是,我就是觉着你这姑娘不错,八哥也对你上心得很,想着替你俩说和说和。你不知道,皇阿玛要封你为格格时,八哥急得脸色儿都变了,他平素可是"大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主儿!"我仍是无言以对,十阿哥不耐烦道:"你倒是说呀,你喜欢十三弟还是八哥?八哥也真是奇了怪了,说非得你同意,他才去向皇阿玛要你!"   我盯着十阿哥,认真道:"我若说两人我都不想嫁,你意外么?"又说:"在我心里,你们都一样,也许你会觉得我不分尊卑,可我真的只把你们当朋友,你们待我的好与关心,我只愿意当做是朋友之谊,你能明白么?"   十阿哥惊疑地瞧了我一会儿,叹道:"八哥和十三弟怕是念书念多了,把圆脑袋读成了方脑袋,才会喜欢你这怪丫头!"什么逻辑?我扑哧笑出声来,十阿哥自己也好笑起来,说:"罢!罢!罢!算我白操了这份心,白问了你!"我笑道:"幸而您脑袋还是圆的!"十阿哥哼一声,转身便走,忽然回头,一拍脑门,道:"被你气糊涂了,喏,这个给你!爷可不想让女人请客!"说着,递过来两锭银子。我接过,笑道:"多谢您,我还真没带银子,赶明儿再给您捣鼓几样新鲜吃食尝尝,可好?"十阿哥嘿嘿一笑,点点头,说:"你让十三转交的草莓酱味道极好!也有劳你了!"   十阿哥进屋去了,我想着别被十四瞧出端倪,得隔一会儿再进去,便独自立于栏杆旁。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北京城总是这么繁花似锦,流光溢彩,只是这繁华、这流光却独不属于我。如何自处呢?   狠狠地叹了口气,身后传来十四讥诮的声音:"怎么着?独自伤春悲秋哪?"冷冷看他一眼,转身欲进屋,胳膊一紧,被他拎小鸡般拽进隔壁的包房。我奋力甩开十四,怒道:"做什么?"十四恨声道:"你待别人总是一副笑靥如花的模样儿,为何待我却不同?"我淡淡道:"因为你待我也与众不同,总找我的茬儿!"   十四疑道:"什么意思?"我撇撇嘴道:"你与十三阿哥赌气便赌气,别拿我当磨心儿啊!让我送荷包,还到处显摆,没事儿还总爱瞪人!"十四晒然道:"原来是为这个?上回在额娘那儿打翻了茶,丫头们给我换衣服时,取了下来,一时忘记带上。想是被十三哥见着了吧!你那图案别地儿没有,他可不就知道是你做的么?"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说:"算了,不提了!以后我一定对您毕恭毕敬,如何?现下,咱回去吧!"十四冷声道:"我不要你毕恭毕敬!我要你!我明儿就向皇阿玛提!"十四捏着我的下巴,笑得寒冷彻骨,"我要你做十四福晋!"   我冷笑道:"您这是醉话么?您以为皇上准了,我就得嫁了么?"十四怕是真喝高了,他笑道:"我这会子就去告诉八哥与十三哥,今日还非得有个说法不可!"说着,摇摇晃晃向外走去,我大力拉住他,不能让他把事情越弄越复杂,得想法子解了他这幼稚的少年愁。   心思转了几转,决定赌一把。我认认真真说道:"我和你做个交易如何?咱们拼酒,若你一堂堂男子汉喝不过我这小女子,以后不许再提此事,也不能再和我说任何莫名其妙的话!若是我输了,我心甘情愿跟你,如何?"   想当年,我能喝1斤半二锅头。满人皆以酒量好而引以为傲。十四这会子已然是半醉,我使激将法,他脑子一热,若是答应,往后我就少了一件棘手烦心的事儿。十四盯着我,良久,问:"此话当真?"我果断点头。   一杯、两杯......第八杯时,微醺,依经验判断,我能坚持三十杯左右。而十四,我显然低估了他的酒量。一屋子的人静坐无声,皆不知真正原因,十三担忧的看着我,我心无旁骛,直想着要在酒劲上来之前,尽快结束战斗。二十五杯时,我已然有呕吐的欲望,可是意识仍清醒,十四却已双眼发直。三十二杯,酒劲儿上头,昏昏然!我想最后要以气势取胜,遂连饮三杯!   十四瞪着我,手劲儿一软,酒杯跌于桌上。我站起身,笑靥如花,拱手道:"承让!承让!起先您与十三阿哥已然饮了许多,采薇胜之不武!"十四苦笑,无力地摆摆手,道:"从此不提!"   我信他,毕竟尊贵如他,并不会如市井无赖之徒那般死缠烂打。心中狂喜,总算了结一段"错爱"。   众人皆狐疑瞧着我,我笑道:"我上回冒犯了十四阿哥,今日便与他小赌一把酒,惹是我胜了,他便不与我计较!"此时,最后一道菜也呈上桌,肉珠烩豌豆。我在心里默念: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   回到宫中,崔嬷嬷竟一直等着我,她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两个故事,两段往事,两种愁绪,一个结局。   我躺在床上,酒精的迷醉也无法让我入眠,这是两个在我们看来很寻常的故事,电视剧里也大抵有类似的情节,听过、看过,也许只是付诸一笑。只是,如果这是发生在你所熟悉的人身上,你会感同身受,同痛、同伤、同哀、同愁。   还记得那首词么?太嫔娘娘最喜欢的《静女》,不是顺治帝与太嫔娘娘的定情之词,却是与一名城门守卫的爱情见证。故事很简单,棒打鸳鸯、始乱终弃、郁郁而终。只是顺治皇帝的一时兴起、一夜临幸,便毁了两个人的一生。   还记得崔嬷嬷的青玉镯子么?李德全、崔嬷嬷、还有一位小名莲儿的宫女,三人都是孤儿,一块儿长大,情同兄妹。河南家乡闹旱灾,颗粒无收,李德全便独自赴京,想着当个小学徒,挣点钱养活家乡的两个义妹。那会儿大清朝内忧外患,忙着定三藩,打噶尔丹,世道不好,李德全无门路,无法,眼看自己也要饿死异乡。狠狠心,"挥刀他宫",进宫做了太监,崔嬷嬷、莲儿寻到京城,见义兄自毁一生,也都是情深义重之人,便设法进宫做了宫女。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两人都有一手好绣活儿,很快在宫里的绣房站稳了脚跟,而李德全也凭自己的聪明能干,闯出一片小天地。按崔嬷嬷的话说:这也挺好,只要三个人在一处,吃糠咽菜也是好日子。   莲儿聪明灵巧,生得也灵艳动人。咱们的千古一帝康熙,也只是政治上的伟人,在男人的劣根性上,可是一点儿不显优越,这便又有了一夜鱼水之欢。欢便欢了,也该给个名份不是?好家伙,不但不给,莲儿有了孩子,愣是教人端了碗汤药把孩子给打了。那么巧,也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奉命送药之人便是李德全。   结果是孩子没了,莲儿也消失了,这宫里少个把宫女谁又会在意呢?森森古井中有多少冤魂,您可算得清么?   人亡花落,从此两不见。而崔嬷嬷与李德全也便形同陌路,直到为了太嫔求医之事,青镯才"重出江湖",两人二十年的怨怼才算有了冰山融化的迹象。青镯原是一对,崔嬷嬷、莲儿,人手一只,乃是义兄李德全所赠。   告诉我这故事的崔嬷嬷说:"采薇,宁寿宫你怕是呆不长久,日后的造化全凭你自己。你要记住,这大清皇宫掌生杀大权的只有一人,便是皇帝!而能主宰你命运的也只有皇帝!"   我知道,我从来就知道,只是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秦腔串词诉相思   果然,我很快就离开了宁寿宫。康熙爷回京的第二日我便被调派到乾清宫饽饽房,当起了点心师傅。这个消息于我而言,亦喜亦忧,喜之是因为太子任是再胆大妄为也不能折腾到他老爹的寝宫去。忧虑的却是伴君如伴虎,生死悬于一线间。或者更可怕的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好在,现实并不如我所想像那般险恶。我并不用日日呆在康熙爷眼皮子底下,除了进乾清宫第一日面圣谢恩之外,我只是呆在饽饽房,跟着大师傅们学手艺。大伙儿在草原上已"共事"过,而我无心插柳的"慷慨之举"也给他们留下不错的印象,再加上王公公的照拂,我的小日子倒也过得挺滋润。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又是冬季。康熙四十二年的第一场冬雪已不期而至,来得悄无声息。"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此时举杯,竟是无人可邀。温了一小壶酒,烫好一碗过桥米线,也算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唰"一声门帘响动,灼灼耀眼的火红,晃得我眼晕。"哟,小酒喝着,小菜吃着哪?"我仔细一瞧,忍不住笑了起来,十阿哥头顶着积雪,一身火红的大袄,只差一把花白的胡子,就是一活生生的圣诞老人。   我笑问:"十阿哥,今儿怎么有功夫进宫了?"十阿哥一咧嘴,道:"今儿接到信儿,皇阿玛他们提前回来,后日就到京城了,我便来宫里通传一声,吩咐这些个人预备着。眼下,又是年关,可有得忙咯!"说着,眉开眼笑盯着那碗过桥米线,道:"顺便瞧瞧你捣鼓出什么新花样没有?八哥他们随驾西巡,剩我一人儿在京城,没人陪着喝酒,可把我憋屈坏了!"我点点头,把过桥米线端到他面前,笑道:"您来得巧,这是我今儿刚做的,您尝尝?"   十阿哥老实不客气,开嘴就吃,(过桥米线汤面封着一层油,所以表面上并不是热气腾腾)我忙喊:"烫!"已然迟了,十阿哥嚎道:"亲娘哎......"我强忍着笑,忙端了茶水给他漱口。十阿哥怒瞪我一眼,看着美食,又不忍放弃,悻悻然,小口小口,斯斯文文吃将开来。   康熙爷塞外回来没几日,便又率众皇子们西巡陕、山诸省,十阿哥在京城留守。十阿哥许是受了八阿哥的嘱托,时不时会来乾清宫瞧瞧我,顺道儿蹭吃的。用他的话来说是"顺便来尝尝鲜"。   十阿哥是个"自来熟",为人豪爽、不拘小节,我也不是唯唯诺诺的主儿,几次下来,我便和他厮混得老友一般。我们谈论的话题是美食与美酒,他常和我提及大江南北的名菜,说到兴起之处,那股子悠然神往的表情,直让我也跟着干咽唾沫。而我随手做些个自己以前爱吃的小菜或点心,也颇能得他欢心。   这边厢,十阿哥吃干抹净,站起身,大大咧咧一笑:"味道美得很啊!我走了,下回进宫给你带云香楼的冰糖肘子,新菜式!"我笑说:"行,您老慢走!"十阿哥一笑,大步离去。   ------------------------------------------------------------------------   乾清宫的主人康熙爷王者归来,大家伙儿也都忙活开来。我寻思着,我也该忙忙碌碌应酬着皇子们了,谁知竟没有。疑惑着,又禁不住哑然失笑:还真把自己当根蒜了?   大年三十,康熙爷设宴乾清宫,一时,热闹得没边儿,我们也忙碌得没边儿,单各式饽饽就做了二十种。正忙着装盘,阿猫冒冒失失闯进来,悄声儿说:"姑娘,主子让我告诉您,宴后听戏时,让您也去,他有东西送您!"我点点头,无暇多想。   台上咿咿呀呀唱着《醉打金枝》,我在台下颤颤巍巍地困打呵欠。十三少搞什么鬼?有什么东西非在这儿给我?环视四周,莺歌燕舞,众嫔妃、众阿哥皆在,就是不见十三的人影儿。   一阵尖细清脆的板胡,一段紧慢有致的梆子,我心念一动,秦腔?我素来不爱京剧的字正腔圆,也不喜昆曲的缠绵悱恻,却独爱慷慨高亢、音词宏远的陕西秦腔。   兴致大起,目不转瞬盯着台上。幔布轻展,翩鸿掠影,走出一个人来,竟是白衣十三,一时全场寂然无声。十三昂然而立,气度沉凝,如一株挺拔的白杨,激声唱道:   "漫空烽烟密布,征人有信也难通雁路,对明月心事向谁诉,崖西海州团应共有,却难把两地愁郁舒。(念)义师出征勤王去,转眼之间岁已暮,数尽归帆无捷报,回肠百转绕心绪耳边厢,猛听得波涛澎湃,似千军万马正怒呼!又似那阵中砍杀声喧阗,浴血啸歌御强虏,可惜我未能君随沙场去,挥戈击鼓为君辅!辜负了青锋剑,望断了崖西路,锦衣权当寒夜褥,枕戈且效闻鸡舞......"   端的是"声震林木、响遏行云"!一浪一浪的叫好声,掌声不绝于耳,我亦心潮澎湃,暗自赞叹不已,这十三少着实是满腹才华、一身技艺。难道这就是他送我的礼物?难得的是他居然知道我喜欢秦腔。   琴声骤歇,一阵箫声迎似幽谷清泉,袅袅飘传过来。十三环顾台下,看似不经意却轻易找到了我,那双清亮如月、湛若星辰的眸子笔直、坚定的看着我,清声唱道: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微"阴翳阳景,清风飘我衣。   "我"思肥泉,兹之永叹。   "思"须与漕,我心悠悠。   "念"彼共人,睠睠怀顾。   "尔"羊来思,其角濈濈。   我怔怔的看着他,莫名,他所唱的都是唐宋诗篇、诗经中的名句,每一句都是不同篇章中的,串在一块儿是什么意思?低头苦想,我习惯性地想到古老的文字游戏--藏头诗,在心里默念一遍,"采薇我思念你"。   我心旌摇荡,十三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诉思念之情?看向十三,他却了然微微一笑,收回目光。长揖于地,道:"皇阿玛,儿子在陕西遇见一位擅长秦腔的师傅,特学了一曲,今儿个献上为您助兴。"康熙爷抚掌微笑,道:"好!在西安听秦腔时朕不过赞了一句,你便记在心上,这份心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你曲意贯通,气度宽宏,唱出了这秦腔之妙啊!"十三一笑,起身道:"谢皇阿玛夸赞!"康熙爷点点头,问道:"你最后唱的不似秦腔,是什么?"   我心中一紧,十三少你待怎生作答啊?十三似有若无扫我一眼,笑道:"回皇阿玛,师傅教授时曾说,秦腔曲在豪放,意在自由,只要将心中所思、所喜唱出,便是浑然天成。儿子近日读《诗经尔雅》篇,想起塞外生活,怀念无比,便串了几句词,随意唱来......"   我心中窃笑,这小十三真能忽悠,只怕是忽悠不了有心人。悄悄儿看了看众人,果然,正对上十四半是嘲讽半是讶然的逼人目光。我调转视线,不敢再去"核对"四阿哥、八阿哥的表情。   台上又咿咿呀呀唱起了京剧,我正准备开溜,却见十三大踏步向我走来,我直觉的想逃,却挪不动脚步。   我的小王子,披着一身星光,星星坠落于他的眸中,云朵般柔情的话语,"采薇,我送你的,无他,惟思念耳!"   也想不心动,却是心动尘尘起。我微微欠身,笑得天真无邪:"王子殿下,现在,您愿意与我私奔么?"   十三冁然而笑,说:"正有此意!"牵着我的手,逃离了暄嚣的人群。"奔跑"二字与我为时不长的皇宫生活当真有缘,害怕、愤怒、兴奋时,好像只有狂奔才能宣泄。   我们喘息着停了下来,安静的延禧宫,只有如水的月光为伴。十三轻轻拥着我,喃喃:"采薇,你可知道,和你分别的日子只有思念相伴。"我不语,在心里回应:小王子,我也是。只是,我的思念也许永远只是思念,我不能、不敢再多放一丁点儿别的东西。   我吸着鼻子,在十三的胸前蹭来蹭去,试图干扰他。十三拥着我的手臂紧了一紧,柔声问我:"采薇,你不喜欢我么?"我抬头看着十三,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映着深炯的眸子,直忽闪得我的小心脏也跟着颤悠不止,一个"不"字千斤重般怎么也吐不出口。   心生一计。我嘟着嘴,眨巴着眼睛,勾勾手指,十三果然中计,痴痴迷迷俯下脸来。我把"玉腿"往石凳上一架,"玉手"挑起十三的小下巴,摆出一副淫魔恶霸的表情,轻佻道:"喜欢,当然喜欢!谁让你这小娘子生得是花容月貌、冰肌玉骨、美艳无边呢?"   十三一愣,我已快速挣脱他的怀抱,大笑着跑开。左、右、前、后,乾坤大挪移,被我用到极致,十三始终抓不着我,又气又笑道:"你跑!被我抓住有你好瞧的!"我得意笑道:"后悔给我做靴子了吧?"   慢慢的,我闪到了门边,准备逃之夭夭。十三蓦地脸色一凝,惊道:"四哥,你怎么来了?"我心中一寒,忙回头看去,空无一人,心知中计,已然迟了。十三身高臂长,一步赶上,将我揽入怀中。   "就知道你怕四哥,哈哈,这回被我抓住,看我不......"十三得意洋洋,俯下脸......我推不动他,心里又是急、又是气、又好笑、又好像若有期盼,只想着耍心眼儿可是我的强项,不能就这么轻易输给十三小色狼。   大喝一声:"嘴下留人!"十三一激灵,呆若木鸡看了我半天,喷笑出声,指着我道:"没见过你这么精怪的姑娘!"   我笑着点点头,说:"唉!这是一种无奈、一种悲哀,我也想老实点呢!"十三莞尔,道:"更是一种精彩,我能欣赏,我喜欢!"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和他讲小王子与狐狸的故事,我一直就是等待着被驯养的小狐狸,穿越百年,难道十三就是我的小王子么?十三也会像小王子一样最终离开了狐狸么?犹豫不决间,十三笑吟吟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城门上,阿猫守着一堆烟花已等候多时,十三说:"去年宫里放烟花你没来。平日里怕走水,宫里禁烟花,今年特为你准备这许多,咱们可以瞧上好一阵子了!"我心里很是感动他的体贴入微,扮了个土拨鼠鬼脸逗他开心,说:"谢谢十三少!"十三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眉欢眼笑忙活开来。   满天绚烂的烟火闪烁,映照着星空,异常美丽。十三看着我,笑容越来越灿烂,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更是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其实,我是不喜欢烟火的,因为我不喜欢看到刹那的绚丽终成繁华落尽的虚无。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烟火璀璨的绝美抵不过相视微笑的光辉。   任是无情也动人   回到乾清宫,已是大年初一的清晨。   清晨的寒露,冷彻了我的眉角。从浪漫无忧的欢悦中慢慢清醒,澄清思绪,想着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儿女情长,怎么着也得"自我救赎"一番。   十三说:"采薇,我要你做我的嫡福晋!"嫡福晋不是独福晋,我自问没有可以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的容人之量,所以嫡或者侧于我而言没有意义,我要的独,十三给不了我。只是这一番话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是如此惊世骇俗,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能说出口。只能巧设障碍,令十三知难而退。   我的家世不够高贵,门不当户不对,康熙爷不会允许我成为十三的嫡福晋,这是我可以"利用"的一点。蓦地想到身在关外的阿玛,以皇子们的权力要赏阿玛个一官半职,也是探囊取物般容易,得通知阿玛"转移阵地"。想到做到,当日便找了锁吉通知阿玛。   正月十五闹花灯,宫里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一片通明、好生热闹。我带着自己亲制的汤圆,回到宁寿宫,与崔嬷嬷她们小酌小饮一番,很是乐在其中,若说大清皇宫中尚有关采薇的一方乐土,自当是非宁寿宫莫属。   只是欢乐总是短暂如烟花,才吃完,碍着宫里的规矩,崔嬷嬷便一个劲儿催我回去。颇有些依依地别过,独自慢慢往回走。"哟,"省亲"归来啊?"十阿哥的大嗓门儿乍响于前方。   十阿哥与八阿哥缓步向我走来,看样子不是偶遇。我笑着模仿十阿哥的语气,福身请安:"哟,两位阿哥吉祥!"   十阿哥笑骂一句:"怪丫头!"又对八阿哥说:"八哥,我在前面等你!"冲我眨了眨眼,蹬蹬蹬跑了。   对着任何人我都可以言笑自若,却唯独不能对着八阿哥保持一份平常心,只因亏欠他的不是一点、两点。心"哐哐哐"猛跳了一阵,暗暗吸气,暗暗道:稳住、稳住。我的狼狈逃不过他的法眼,八阿哥轻轻笑了起来,说:"随我走走!"   走到"沁绿",八阿哥拣了个石凳坐下,说:"你也坐罢!"我依言坐下,静静看着八阿哥,心想他大概是要问十三的事情,他若问,我该怎么回答呢?据实以告是最好的方法么?会让他们本就平淡的关系更生隔膜么?   八阿哥依然是优游自若的表情,看不出半点儿嗔怒,微笑着问:"喜欢宁寿宫的朋友?"他居然用了"朋友"二字,我有些微动容,在他们心中也有朋友间的情谊么?   我点点头,回答:"是,没有利益、利害关系的朋友,互助友爱,温暖如春的朋友。"   八阿哥微仰着脸看了会儿天空,说:"是令人羡慕的情谊,如风淡云清,水月纯净。"低下头来,他盯住我说:"是因为你的善良无害,也因为他们的情深义重。"   我有些愣住,八阿哥能如此监市履狶、体察此间意味?傻笑了两声,道:"呵呵,我没那么好,他们就是觉着我傻乎乎的,不懂事儿,所以处处照顾我。"   八阿哥闻言笑得颇为灿烂,我这才发现他左边有一颗小虎牙,尖尖、亮亮,煞是可爱、生动,遂也忍不住乐了。于是我们俩相顾无言,傻笑了一小会儿。他继续道:"调你去乾清宫,原是我的想法,可这回却是皇阿玛赶在我替你安排前,下了旨意。"我一怔,康熙爷下的旨?八阿哥认真的瞧着我,眼神中掠过一丝担忧,"你日后得自己小心应付着,若是皇阿玛......"   心中一凛,八阿哥言而不尽,我却能明白他言下之意,这也是我所担忧的。我忙点头,说:"我明白,我会小心谨慎。"八阿哥微微颔首,又说:"小心并不足够,你可知道,你的与众不同,犹如双刃剑。正面是利,反面则是害,若你能善加运用,可助你无忧,若不能,则必陷你于绝险之境地!"   我讶然,八阿哥所言与我近日里苦思冥想才得出来的结果竟是出奇的一致,他可当真是心思莹澈。我微笑着问:"若这份与众不同,是独一无二,独一份儿的,是不是就够了呢?"八阿哥看着我,眼中笑意渐增,澄静如秋月朗空,赞道:"慧心巧思、颖悟绝人!"我有些微的得意,笑而不语,却也自知自己只是三脚猫的小聪明,不堪一提。   八阿哥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微笑着递给我,"年三十没来得及给你,幸而今儿带在身上。"我伸手接过,与他指尖相触,忙轻轻一缩,却被他反手握住。"手凉成这样,怎不多穿点?"八阿哥微皱眉头,嗔怪道。   不露痕迹抽回手,假装翻书,轻声回答:"穿多亦无用,到了冬天即是如此。"说着,却被册中的内容震住了,一首首歌词,配了曲谱,皆是那日我在太子宫中所唱之曲,只唱了一遍,八阿哥竟悉数记下,瞧这柔媚风流的字迹,我识得,亦是他亲手所书。他的聪敏过人倒也罢了,他待我竟如此上心么?   我愣愣地看着八阿哥,心思百转千回,很不是滋味。八阿哥,浅笑如雾,眸中幽幽婉婉,漾着丝丝缕缕的柔情,我心中不由微微一热,他轻轻说道:"只有两首知道名儿,一首《你的眼神》,另一首应是《独上西楼》,其余的等你填上。"   我硬着心肠,迎视着他的目光,无比艰难却清楚的说道:"我忘记如何写字,也忘了音律,我都不记得了。"   八阿哥闻言身子微震,浅笑依旧,可是我看得分明,他那玉色琉璃的眸中,伤痛在静静流淌,他冷声问道:"我应承过你不再提从前的事,一切重新开始,我与你只当初识,你却为何一再提醒我?是要让我为自己的无力保护你不断自责么?"   是啊!八阿哥始终儒雅礼待,待我从不曾逾礼,我为何总是急于撇清?为何总是在他替我救难解危后"弃之如敝"?我低下头,微不可闻说道:"我害怕总是生活在歉疚和报答里,这让我无地自处!"   八阿哥叹了口气,缓缓说:"我不要你的报答与歉疚,我也不会强求于你,你有何不放心?"我心里回答:我不放心我自己,怕自己泥足深陷,怕哪天瓜尔佳采薇附身。已经被十三迷晕了,再加上你,我怕是要万劫不复了。   不语,心里烦乱不已,忍不住又啃起了手指甲,又突然想到四阿哥那番"潘金莲"之语,忙又放下,一时忍不住又想啃,又放下,忙了个天翻地覆!   有轻轻的嘲笑声,我大窘,头垂得更低,八阿哥笑道:"这封面的诗该改一改!"我翻到封面,一瞧,是曹植所作之《闺情诗》。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红颜韡烨,云髻嵯峨。   弹琴抚节,为我弦歌。   清浊齐均,既亮且和。   取乐今日,遑恤其它。   很应景儿的诗,我纳闷问道:"改成什么?"八阿哥黠然一笑,附于我耳边,轻声说:"秦观的《南乡子》。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言毕,他起身自顾而去。留下傻怔着的我。   八阿哥竟半点儿没提十三,他是自负?自重?亦或是对我有信心?我想不清楚,只是清楚地认识到一点,康熙爷的儿子们皆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优品男人,即使在"调戏"女人时都是这么的儒雅文气,不露半点粗鄙。   三日后,小德子被调到敬事房(专管皇上夫妻生活之所),而雨枝则是顶替了如意之位,在御茶房当差,如意和几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到了出宫的年纪,放出宫去自由生活,叫我好生羡慕。而我,收到了一件狐皮夹袄。我想,狐皮大衣,以八阿哥财力定是送得起,而他仅送夹袄,想是怕我穿着大衣太过招摇,木秀于林,引人嫉妒。这般周全,如此细致,堪比十三。   我想,最终,我可能会死于溺毙,溺毙于八阿哥与十三的如海深情中。也许死得甜蜜,却不能"死得其所"。   ------------------------------------------------------------------------   又是花如锦的四月,韶光明媚,柳绿吐蕊风正暖,黄莺一向花正娇。我的心情也正好。   而小十三最近却挺郁闷,因为他找不着我阿玛,呵呵,姑姑还就是姑姑,我比他稍微快了那么一丁点儿。   "采薇,你阿玛还没来信么?上哪儿去了?"十三郁闷无比。   我摇摇头,无奈道:"唉,不知道,阿玛玩心甚重,从前就直说要云游四方,这会儿逮着机会,得了空儿,还不狠玩一把?"却在心中窃笑,具体地点我确实不知道,只是让锁吉送了批银子给阿玛,再让阿玛云游四方,当个"野和尚",告诉阿玛最好去云南,现在那儿还是蛮荒之地,不容易被找着。阿玛待我如珠似宝,当然是唯女之命是从。   十三抬手就在我脑袋上敲了个爆栗,气笑道:"难怪你淘得猴儿似的!原来像你阿玛!"   我呲牙咧嘴摸着脑门,正待反驳,却瞥见四阿哥一副燎若观火的表情,两眸清炯炯,直逼射于我,他知道我在撒谎,我也心照不宣,知道他不会拆穿,因为他也并不想我成为十三的嫡福晋。我的家世不足,影响十三在朝中的势力范围,继而影响到四阿哥日后夺嫡。这个人,如果二月河的小说记载的史实是正确的,那么他日后将会陷十三于不义。   我从心底里流露出的轻蔑,映进瞳孔,就这么与他对视着,四阿哥的眸中渐渐多了一层恼意。不可否认,他的眼神很锋利,甚至是赅人,可是,我并不怕。百炼钢有甚可怕?绕指柔才是我的心腹大患!可是被他这么迫视着,总让我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有时甚至会喘不过气来。   方才为了堵住十三诘问的嘴,我灌了他好些"银耳鹌鹑蛋甜汤",这会子他急匆匆跑出去"三急"了。   如此良机,怎能放过。我轻巧地笑问:"四阿哥,研察一个人有趣么?"四阿哥轻蔑地瞟了我一眼,又轻蔑地说:"你?用不着研察,浅薄如斯,胤祥他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的怒火又成功被燎起,冷声问道:"四阿哥您目不转睛盯着我又是为了哪般?"四阿哥眸中透出丝丝玩味,佯叹了口气,竟笑得轻佻无比,说:"你,虽不赏心,却也算悦目!"   我万没料到会是如此答案,经他冷言冷语这么一说,怔在当下,一时气结,明知他是故意气我,却实实在在着恼不已。眼见十三进屋,灵光一闪,立即换上一副巧笑嫣然的模样,十三果然笑问道:"说什么呢?乐成这样?"   我眼波流转,掠过四阿哥渐青的脸,聪明如他,定然知道我要说什么,只见他的上牙槽骨已狠狠咬住下槽骨,咯咯作响,虽然我并未听见。我笑得很是天真烂漫,"方才四阿哥不眨眼地盯着我瞧,我问其原因,他答:因为我赏心悦目!"   十三一愣,脸现尴尬之色,嗔道:"胡说什么呢?"再看四阿哥,他今儿穿着青衣,脸色儿青紫得没了边儿,我想,他往竹林里一钻,定会被熊猫误以为是竹子给吃了去。屋内一时静默无语......   那日之后,我与十三见面时,四阿哥再也没出现过。至于他如何向十三解释,我就不得而知咯!   子曾经曰过:对待同志要如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要像秋天扫落叶般无情。   我,唯子之命是从。   欢颜侍宴无闲暇   五黄六月,吴牛喘月。   若只是热也便罢了,大汗淋漓一番倒也畅快。最最要人命的是闷热而无汗,临近傍晚,天有些阴沉沉的,一丝风也没有,稠乎乎的空气好像凝住了,知了的叫声一浪高过一浪,更是叫人心烦气燥。   喘息如雷,苦着脸坐着,雨枝拼命给我打着扇子,却仍没有半点儿凉意。我叹口气说:"甭扇了,没用,瞧你自己个儿,倒出了一身汗!"雨枝也叹了口气,说:"心静自然凉!"我禁不住卟哧一笑,说:"打啥时候起你也这么的文绉绉、意深深的?"雨枝近墨者黑,学着我翻了个白眼,笑道:"天天和你呆一块儿,自然是又绉绉、又深深的了!"嗔她一眼,道:"猴精得你,你不说你和小顺子学的?"想了想,又说:"随我去饽饽房,咱捣鼓些凉食吃吃,如何?"   豆粉拌上菱粉,搓成小圆儿,用滚水烫了,便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上好的牛奶、蜂蜜、茶叶,乾清宫自是不缺,最妙的是紫禁城内竟有官窖藏冰。冲好奶茶,以冰淬之,端的是清凉蜜香,口齿生津。   王公公尝着,笑道:"你这孩子心思灵巧,普通的东西到你手上,总能做出别具一格的奇巧花样儿!皇上这两月可是赞了咱饽饽房好几回了,赏赐倒也罢了,这脸面可是......"   王公公言而不尽,我心里明白,这饽饽房不比御膳房地位来得重要,又不比御茶房那般与康熙爷亲密无间,时时伴随左右。实在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所在,点心、点心,只是一点心意,重要的是能不能符合皇上的心意。   我笑回道:"师傅教得好,名师出高徒啊!"王公公满意地点点头,说:"收了你这徒弟,我算是收对了!"想了想,又说:"今儿皇上请了几位阿哥在"浴芳亭"赏荷,你再做些,一会子着人送过去!"我答应着,自去忙活起来。   凭着八阿哥的一番提点,和自己小小的悟性,我也想透彻了一个道理: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要张显自己独一份儿的与众不同。这样我才能区别于那些深宫红颜,逃离被皇上选中的命运。靠着我对美食独特的见解、广博的见闻(瞎扯,不过是21世纪的文明,与你何干?),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巧手厨娘的角色,卓有成效。饽饽房上上下下待我"敬而远之",康熙爷召见过我几回,赏赐了些银子,也只是随口问问点心的来历、名称,闲聊几句,没正眼瞧过我。一切皆如我所料。   赏荷?这两字倒提醒了我,本想着珍珠奶茶用小勺配着即可,那长长的荷茎替代吸管不是更好么?遂着人去采了荷叶,备妥一切,往浴芳亭而去。   浴芳亭早已黑鸦鸦立着一片人,康熙爷与他那一堆各怀心思的儿子们闲适地坐着,风花雪月、吟风咏荷,身后各有一人给打着凉扇,好生惬意。只听康熙爷一声令下:"今儿个朕备了好酒好菜邀你们几个赏荷,你们也不可闲吃着,这么着,春兰、夏荷、秋菊、冬梅,你们轮次以诗咏之,唐诗宋词皆可,若有才,自个儿做也行。接不上的,罚酒三杯,淘汰出局。最后胜了的朕有赏!"   康熙一语既出,势如倚天剑!谁敢不从?阿哥们皆喏喏点头称是,今儿人可真齐!康熙爷左手边坐着太子、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右手边坐着九阿哥、十阿哥、十三与十四一对小冤家也在座。   我和珊瑚把奶茶递给随侍的太监,低声交待了几句,欲转身离去,却被康熙爷叫住,他老人家当真是火眼金睛:"采薇,你这丫头方才手里拿的什么?朕瞧着似荷茎?"我忙上前回道:"回皇上,确是荷茎!"康熙爷纳闷儿问道:"做什么用的?"我想了想,吸管这词儿他老人家能听懂不?也没有更合适的词代替啊!遂回道:"用来当吸管,喝珍珠奶茶用的。"   康熙爷笑着,颇感兴趣道:"呈上来,朕瞧瞧,听着新鲜得很!"珊瑚紧着把奶茶摆上了桌子,我接过荷茎,插好。康熙爷狐疑地瞧着,却不动口,又看了我一眼。我明白过来,忙"以身试法",猛吸几口,示范给他老人家看,笑说着:"皇上放心,这荷茎,采薇稍稍用蒸气熏过,再用凉开水净过,干净着呢!"说完,飞给他老人家一个鼓励的眼神。   康熙爷的好奇心战胜了"矜持",遂也有样学样,喝将起来,一会儿,笑赞道:"珍珠奶茶,内有乾坤,珍珠柔韧,劲道十足,奶茶香甜清滑,甚好!"又说:"呈上来,给朕的阿哥们也尝尝!"   十阿哥早已急不可耐,嚷嚷道:"我不要荷茎,麻烦得很!给我勺子!"康熙爷笑瞪他一眼,只说:"你们开始吧,老十,你今儿大概是第一个罚酒的。"十阿哥浑不在意一笑,说:"罚便罚,皇阿玛赏的酒,罚多少杯,儿子也是愿意的!"康熙爷倒也不恼他,笑而不语。   这边厢,太子起头,念了一句"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咏兰之诗。我有心想走,可没得到康熙爷的命令,只得站着。   十阿哥果然是第三轮便败下阵来,我猜他是故意的,因为他是"十公咏诗、意在美食",根本无心恋战。满桌的冰果、瓜藕,香风四绕,凉欲生秋。他饮一口冰茶,吃一块冰果,再吃一块油叽叽的鸡翅,不时发出满足的叹气声。到后来,每喝一口、每吃一块,便有一声叹气,我也在心中每每、暗自替他赞一声:爽!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太子抑扬顿挫地咏着梅,却用淫邪的目光瞟了我一眼。我一愣,想起来这是他赞我梅花妆时曾吟过的,顿觉恶心不已。康熙爷的儿子们是何等聪明之人物,除了正大快朵颐的十阿哥,那日在场的四、八、九、十三、十四,皆是脸色微变,纷纷将目光投向我。   含羞带怯的小女儿状是你们心中所喜、心头所好吧?我偏不!我肃正脸容,目光清冷,恶狠狠、一个一个、逐一盯回去。众阿哥皆避之不及,盯到九阿哥时,他已自发自觉收回目光。我微微一笑,收回"利剑",偷看一眼康熙爷,他老人家正闭目凝神,嘴里慢嚼着珍珠,老神在在,浑不觉身边片片"刀光剑影"。遂放下心来,继续观赏十阿哥精彩绝伦的吃相。   几番较量,这回败下阵来的却是九阿哥与四阿哥,九阿哥我不了解,四阿哥却是输在咏兰诗上,我心中狐疑不已,别的不说,那首韩愈的《猗兰操》他不是滚瓜烂熟么?怎的不用?眼光掠向四阿哥,正对上他清冷无波的眸子,见其神色谦然。怔了一怔,想,他这是守拙么?这个人当真是目光长远,处处小心、事事谨慎、光华内敛、独善其身,也难怪他能笑到最后。   又一轮,小十四一时"才塞",也自饮三杯,出局而观。只余太子、五阿哥、八阿哥、白衣十三,四足鼎立,鏖战浴芳亭。我倒起了几分兴致想看看,谁能脱颖而出?太子已渐失才力,沉吟良久方能接上一句。五阿哥是宫中出名的才子,胸有成足,稳扎稳打。八阿哥也是不甘示弱,才思泉涌,与五阿哥平分秋色。小十三比太子状态好些,却也渐显不支。   三轮过去,太子输得难看,不在于结果,而在于失了风度,他牛饮三杯,面有不忿,酒杯"咣"的一声掷于桌上,声惊四座,气氛一时好生尴尬。康熙爷抬眼一扫太子,面有不豫之色,却是语气平和:"胤礽,明儿上乾清宫来,朕前日里得了一本好书,《众家论词》,朕读着觉得妙不可言,赐了给你,你平日里好生读读!"   我心中竖了大拇指赞:康熙爷您老真高!这一番话,又打又揉,给了太子爷应有的面子,又暗地里批评他不思进取,化尴尬为平和。太子果然受用,躬身笑道:"谢皇阿玛赏赐!"   又两轮,我家小十三眼看着焦思苦虑、祥郎才尽。我这做姑姑的亦颇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感,直替他干着急。其实对诗并不难,只是康熙爷命了固定主题,又无法判断前面的人是否能接得上,故至少得预备两首。这么一来,便难上加难了。   八阿哥忽然眼波轻转,掠我一眼,笑意深深,吟道:"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我脸上一热,却强自镇定,目光平视前方。五阿哥笑道:"八弟输了,这是唐代罗隐咏《牡丹》之诗,离题了!"八阿哥拱手笑道:"我智穷才尽,不及五哥与十三弟,甘愿认罚!"说着,连饮三杯,轻放酒杯,唇边带笑,雍容闲雅,不忘再投给我含情一瞥。   我心中苦笑不已,方才被我击退的刀光剑影又扑面袭来,尤以小十三为甚,一双清亮的眸子被妒火烧成了兔子眼。你们这是爱我,还是害我哪?康熙爷一声令下,你们的梅花也好、牡丹也好、荷花也好,都得拦腰而断,一缕香魂渺渺无所寄了。又想,八阿哥此言此行,虽是风度绝佳,却是明里暗里朝着太子爷而去,两相一比,更显太子鸮鸣鼠暴、小鸡肚肠。八阿哥这般锋芒毕露难不成也是他最后失了康熙爷欢心的原因么?   忍不住又偷瞧了一眼康熙爷,好在,康熙爷今儿和珍珠较上劲儿了,正专心嚼着,不得空儿搭理这些无聊的阿哥们。   小十三翩然一笑,站起身来。我心里直发毛,这位爷也不准备饶过我么?听他朗声念道:"谦谦四君迎客至,梅兰荷菊各自天,浩浩乾坤谁识君,代代评说在人间!"好嘛!小十三这家伙最绝!居然把我作的诗改动一字,拿出来"献丑",丢人呀!   谁知五阿哥竟自饮三杯,笑道:"十三弟才思敏捷,一首诗道尽四花之清风峻节,一诗以蔽之,愚兄甘拜下风!"小十三洋洋得意,拱手笑道:"承让,承让!五哥您客气了!"   康熙爷也颔首笑道:"胤祥这首诗,遣词用句倒也罢了,平平无奇,难得的是其中之意境,好一个代代评说在人间的四君子。这梅傲雪、兰溢香、荷洁立、菊淡泊,称做花中之四君子,贴切得很哪!"   十三笑道:"还是皇阿玛归纳得精妙,其实这首诗也非儿子所作,是......"十三睃我一眼,我大惊,忙怒瞪他一眼,你要敢说出来,我就......我就哭给你看。十三收到了我的威胁之意,继续道:"是儿子有一日出门,路过一瓜田,卖瓜的老农所作!"康熙爷来了兴致,问道:"哦?瓜农中也有此等风雅之人?说来朕听听!"   小十三言之凿凿,煞有介事道:"回皇阿玛,那瓜农以前是花匠,生意清淡,便改了种瓜,东瓜、南瓜、西瓜、北瓜,什么季节便种什么瓜,瓜的销路倒好,可他不忘老本儿,依旧爱花,便在庭前院中种了梅兰竹菊四君子,又和了此诗为对联,以志自己卖瓜不忘花的气节!"小十三急智之下,逻辑不清,瓜、花一堆,绕口令似的,说得众人皆晕头转向。   惟我和四阿哥心里亮堂堂的,明白小十三这是绕着弯子又骂我是瓜呢!好在,四阿哥神色自若,没趁机讥笑于我,倒也省了我的尴尬。   康熙爷也是七晕八素,摇摇头只道:"你这糊涂孩子,说的什么?"康熙偏脸看见不发一语的十阿哥,仍自激情迸发地大吃特吃,笑着轻问了一句:"老十,还没饱?"十阿哥浑然不觉,自顾吃着。旁边的九阿哥轻扯他的衣袖,十阿哥反应过来,拍手大嚷:"好诗!好诗!你们继续,继续!甭管我,吃着正得劲儿呢!"众人皆侧目,康熙爷加大声音又问了一句:"老十,你还没食饱哪?"   十阿哥这才恍悟,立起身来,正待回答他老子的话,却因冷热之物杂积腹中,又一紧张,瞬间起了化学反应。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响彻云霄"噗"声,平地一声雷,横空出世,自十阿哥臀部飘出,端的是铿锵有力、如雷贯耳。我在心中赞叹:果真是P如其人!P声嘹亮!那叫一个爽快!   众人皆强忍笑意,咱们来个忍力大比拼,如何?   ROUND 1:康熙爷:沉思不语(思着,朕该如何接着儿子的屁往下说呢?)。太子爷:掩嘴无声偷乐。四阿哥:冰山一座,稍有融化。五阿哥:略现尴尬、嘴角微搐。八阿哥:淡笑,他一贯如此。九阿哥:一扫阴冷之色,眉眼开始不安分地跳动。十三、十四两个小冤家埋首于桌,看不见表情,只见他俩在桌下的手,你捏我一下,我捶你一下,以痛止笑!   众主子身后扇凉风之宫女,皆是垂首不语,肩膀微晃,扇风的节奏明显加快!李德全:木无表情,眼神空洞,木然正视前方。(放空,是个好方法,只是太过空洞,显出了他的刻意。)   此一局:康熙爷、八阿哥胜出。   再看主角十阿哥脸色涨红,张口结舌,哑然失声。老天爷也不甘寂寞,赶着凑热闹来了。就在十阿哥那"惊天一屁"后不过三十秒,闷了一天的夏雷终于按捺不住激情,以雷霆万钧之势,波澜壮阔之状,轰然而响。与十阿哥之P声遥相呼应,应景得出奇!   闻得雷响,咱们促狭的小十四也按捺不住心中激情澎湃,立起身来,猛一拍桌,环视四方失了颜色的众人,一身凛然正气,扬声念道:"平地一声夏雷起,六宫粉黛无颜色!"好嘛!众人也随之各换了一副神色。   ROUND 2:康熙爷:拈须微笑(心中暗赞,妙句)。太子爷:掩嘴偷乐,有声。四阿哥:端茶自饮,神色不改,手却有些颤抖。五阿哥:清俊的脸上有一处伤疤,开始泛红,微搐不仅局限于嘴角。八阿哥:笑若桃花、又见、又见小虎牙。(超可爱!)九阿哥:眉飞色舞。十三伏于桌上,无声,身子晃动得厉害。李德全:垂首,身形微晃。   此一局:康熙爷独胜。   十四与十阿哥遥遥相望,相顾无言,十四一脸促狭,十阿哥一脸羞色。除了太子低沉的笑声,亭内一片静默,静得可以听见十阿哥......   十阿哥吃一堑长一智,欲强忍着P意,却着实忍不住。只听一稀乎丝竹之声,悠悠、荡荡、绵绵、长长,不绝于耳!我又在心中赞道:好一个悠然之P!   我家小十三又岂是甘落人后之辈?只见他亦心潮澎湃,拍案而起,正色吟道:"天长地久有尽时......"顿了一顿,笑得浑身哆嗦着继续:"此P绵绵无绝期!"   这下可炸了锅了!康熙爷拈须微笑的手猛然一抖,愣是拔下了几根圣须,痛也难当!笑也难当!一脸啼笑皆非!狂妄的太子仰天狂笑,差点没断了气儿!四阿哥顾不得仪态,一口茶水直喷了九阿哥一脸,吭哧吭哧也乐开了花!五阿哥因了那一道伤疤,笑得极其狰狞,又显滑稽。八阿哥终于笑不可仰,大笑出声!(任他怎般文雅之人遇上可笑之事,也是只能遵从本意,付诸大笑)。九阿哥借着擦拭脸上茶水之便,以帕遮面,半晌不取下帕子,不闻笑声,惟见帕子瞬息间起伏如浪!十四离了桌子,又笑又跳,嘴里直嚷道:"亲娘哎!亲娘哎!"--这本是十阿哥的口头禅。小十三则继续哆嗦着。   而李德全大叔则开始筛糠,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很是忙碌。   十阿哥一脸羞愤欲绝、莫可名状的表情,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六尺高的汉子,立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足无措,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来半尺高。我跟着笑了一会儿,见他这般模样,好生不落忍。康熙爷依然拈须笑着,大概是思索着怎么平息这场闹剧。众人平素拘束惯了,好容易得了个放纵的机会,看样子一时半刻消停不了。   我想了想,清清嗓子,朗声念道:"子曾经曰过:夫屁者,乃五谷杂粮之精气,岂有不放之理?此气游来游去,总会溜达出去!"众人皆停下来,好奇地望着我,我顿了一顿,继续字字清晰念道:"放者洋洋得意,闻者垂头丧气!"   哄堂大笑,只是这一回众人皆不是单单笑十阿哥,也是笑"垂头丧气"的自己。十阿哥冲我感激一乐,我悄悄一眨眼。康熙爷笑着点点头,说:"言之有理!哪位子曰的?"我上前一步,故作昂首挺胸得意之状,笑道:"回皇上,此乃区区不才薇子所曰!"康熙哈哈一笑,取笑道:"薇子?朕觉着"瓜子"更合适!"   康熙爷所说的笑话众人岂有不捧场之理?众人杂然而笑,我也笑道:"皇上说是什么子就是什么子!"康熙笑看我一眼,转头对十阿哥说:"老十,你坐下,你的回答朕明白了!你说"噗",没饱是么?你继续吃吧!"康熙爷竟然如此促狭幽默,我方才不觉好笑,这会子倒吭哧吭哧乐开了,好在,亭内笑声起伏不绝,我的笑声也淹没其中。   好不容易,宴罢,人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一路笑着,回味着这色、香、"声"、味俱全的赏荷宴,真是别有风味。又直叹皇上的儿子不好当,赴个宴也不能安生吃着,明争暗斗,各怀鬼胎。回到乾清宫,歪了一会儿,准备洗洗睡了,皇上身边的太监小进子却通知我去见驾。   堪堪走至西暖阁门前,却听见康熙爷的声音:"四品典仪凌柱女钮祜禄氏才容出众,胤禛,明日朕便下一道旨,赐予你做妾侍!"我心中一凛,历史上胤禛两位著名的老婆,一位是年氏,一位即是这位钮祜禄氏--乾隆爷的额娘。四阿哥今日这一"守拙",竟得此关键于历史走向的恩典么?而我,只不过随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赏荷宴,竟见证了历史时刻么?   一时又冷汗连连,这宫中当真是事无小事,日后不知又有何般奇遇、何种险境等着我。我如何能够"屁声雷声欢笑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不关心"呢?   呆立了一会儿,李德全招手让我进屋,遂进屋,恭敬请安。康熙爷笑着唤我上前,抓了一把东西给我,金黄色的瓜子,份量颇沉。我疑惑着看着康熙爷,他老人家还以"眼色",也学我的样儿,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我遂安心放入口中,嚼将开来。   "崩"一声,牙齿一阵酸麻,我捂着腮帮子"哎哟"一声。康熙爷开怀大笑,说:""瓜子",这金瓜子是赏给你买好吃的,不是让你吃!"我面上一红,赧颜汗下,当真是没见过世面,金瓜子也识不得!却还得恭敬谢了赏。心里不知是气是笑,我可算是知道这帮皇子们的促狭劲儿打哪儿来的了,全是遗传了康熙爷的基因。   走出西暖阁,慢慢踱着,雨后的夏夜,暑气尽扫,凉爽而静谧。一阵凉泠泠的轻风携裹着青草淡淡的气息拂面而来,给人一种突然脱去铠甲般的一身轻松,月亮在薄薄云层里慢慢穿行,心情涤荡得简单而明亮。   身后轻轻的脚步声扰人清思,回转身去,四阿哥伫足于前,一袭清幽月色轻笼,让他显得不那么冷傲孤绝,墨玉般的眸子,闪烁着难以名状的幽光。   我一阵心悸,他又要寻我什么麻烦?轻轻问道:"四阿哥有事么?"四阿哥淡淡道:"你若还想要你所追求的东西,日后安分守己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可明白么?"我松了一口气,难为他这般好心!谁曾想,四阿哥冷冷补上一句:"你若想当然欲将皇上也收为裙下之臣,如待八弟、十三弟一般若即若离,无疑于自寻死路!"   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再放进蒸锅中大火猛蒸,我的心一凉一热,心火儿一跳一跳,焚心似火。冷笑了两声,趋步上前,低声问道:"安分守己?抱朴守拙?如您一般?输了一场咏花诗会,换取一个美娇娘?"四阿哥眸中冷意凌人,我继续笑道:"真是一门划算的生意,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真地道,真精明!"   四阿哥晒然一笑,问:"你竟自以为了解我?"我拍拍手,回道:"不了解,不屑于了解!"心道:了解倒算不上,不过你的命运、你的暴行,可是昭昭在目,代代评说在人间。   四阿哥冷笑道:"你今日所言所行,他日必有所报!"我耸耸肩,浑不在意,笑说:"悉听尊便!四阿哥报仇,二十年也不算晚!"   对视良久,四阿哥墨黑的眸子,如不见底的深潭,却因着月光的折射,反衬出几许幽光。凝视着,忽然一阵眩晕,模模糊糊想着,梦中的黑眼眸难不成是要了我的小命?心有愧疚,才一直追随于我?   身子蓦然一软,向下一滑,四阿哥一手扶起我,探了探我的额头,淡淡道:"发热了,怕是中了暑气!回屋去歇着吧,一会儿着人给你送些药来!"我轻轻推开他的手,这才觉着身上一阵一阵的热不仅仅是因为怒火,尚有体温升高的缘故。这个莫明其妙的人!我摇摇头,说:"四阿哥不必着人送药,我受不起!"转身自顾而去。   区区中暑怎难得到我?喝些淡盐水,洗个温水澡,睡个安稳觉,一夜无梦也无痕。   春宵苦短日高起   又逢落花秋时节,四季交替依次更。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就像我,必须随传随到。   第一次去到十三的阿哥所,才知道原来也可以"居如其人"。"揽月阁"为其名,"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为其联。堂中一轴画,朗朗月色下,白衣少年,醉态可掬,举杯独酌。画的便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我细细端视着,心中赞道:好一个"醉邀明月与同游"的白衣十三!   "姑娘,您稍坐坐,主子这便要回来了。"阿猫笑嘻嘻道。我点点头,纳闷儿问:"可知是什么事儿么?"阿猫摇头笑道:"主子吩咐的奴才照做便是,别的可不敢多问!您坐着,奴才给您沏茶去。"我心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微笑说:"有劳!"   这一坐就是一个半时辰,主人未归,连阿猫也没了人影儿,渐生不耐,暗自、恨恨、哼哼:"我坐在这里看着时间溜过,我怕自己会坐地成佛!"   "哗啦"一声,珠帘脆响,拯救我的佛终于现身了。十三快步上前,歉然而笑:"等很久了么?今儿和四哥他们喝酒,临走之前被老十四强拉着又喝了三巡酒,这便耽搁了时辰。"   我这才闻到十三身上飘来隐隐的酒气,笑说:"好你个小十三,请了姑姑来干坐着,自己个儿在外面"湿喝"着!全无半点待客之道!"   十三斜瞟我一眼,嗔道:"混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转身自顾走到床边一通寻摸,走近我身边时手中多了一根簪子,不待我反应过来,已斜斜插入鬓中。我狐疑地瞧着十三,问:"叫我来,就为的送我这个么?"   十三微微一笑,说:"今儿我生日,想着叫你来陪我说说话。"我大为汗颜,愧色道:"怎不早说?我竟不知道,连份礼物都没预备下。"   十三脉脉望着我,眸意深深,嘴角噙笑:"现下知道了也不晚......"我看着十三那副色不叽叽表情,心中大呼不妙。果然,十三一脸坏笑,说:"今晚你不许走,陪着我!"   我心中一紧,心思转了几转,缓兵之计可用之否?点头笑道:"好!"十三反倒被我的干脆利落吓得一愣,我笑着问:"可有酒菜没有?我再陪你小酌几杯,如何?"   十三嘿然一笑:"也好,有酒、有月、有美相伴,端的是快意平生!"说着,走向门外,唤阿猫备酒。   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此时不溜,更待何时?我脚底下抹油,哧溜儿就往外奔去。将将奔至门边,却被一双大手生生给拽了回来。我定神一看,小十三面有得色,唇角扬起顽皮的笑容,调皮地眨了眨眼,吐出四个字:"守株待兔!"不由分说,一把拦腰抱起我,向床边走去,脚后跟熟练地踢上了门。这一串动作,一气呵成,绝无凝滞!   我的心嘣嘎一声震颤,又嘣嘎一声背脊已着了榻。忙翻身坐起,方寸大乱,小十三咋突然这么激情似火?一时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十三笑得蛊蛊惑惑,眼神闪闪烁烁,叹口气道:"苦春宵漏短,梦回晚、酒醒迟!我,我,我,我今儿乏了,这酒改日再喝罢。"一面说着,一面自顾解开衣衫,一层一层,褪至中衣......   我愣愣地瞅着,咬紧唇,内心杂乱无序,怎么办?捏紧拳头,两个字:拼了!四个字:死磕到底!   十三麻利儿、轻巧地上了榻,躺下,一手扯过被子盖上,满足地吁出一口气,笑看一眼呆坐着的我,问:"怕我?"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如何是好,干脆低头不语。   十三坐起身,微叹一声,悠悠道:"你竟以为我也会对你用强么?"轻轻扳过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道:"采薇,我要你......"我的心又是嘣嘎一声脆响,十三坏笑着继续:"也会等你成为十三福晋之后。"   狂跳的心趋于平缓,十三的人品还是值得信赖的,相处的日子不浅,他待我也算是恪守男女之礼,至多也只是轻吻额角。只是,只是,十三福晋这个名份,我如何消受得起?   我抬眼看着十三,心中酝酿着说词,不能再心软下去,今儿便痛下决心绝了他的念想。十三温暖的指尖轻抚过我的唇边,柔声道:"别咬了,只不过让你陪我说说话,紧张什么?今儿我生日,依我一回,如何?"   无奈地,稍稍坚硬的心又不可遏制地柔软了下来。我微笑着说:"生日快乐,十三少。不祝愿别的,只愿你每一日都健康快乐!"   十三会然一笑,点点头说:"心意收到了,躺下说话罢。我可真是乏了,今儿可真是喝了不少酒!"   躺便躺!WHO 怕 WHO?想当年大学春游时,我们全班男男女女睡大通铺,那可是"睡过"几十号男生啊,偏生我年纪最小,当之无愧地睡在"三八"分界线上。我大咧咧躺下,小十三又开始使坏,戏问道:"不脱衣服么?别污了我的褥子!"我白他一眼,没好气说:"今儿刚换的衫子,你若不乐意,我便陪你坐一宿!"十三抿嘴笑着摇摇头,不再接话茬儿,只取了被子轻轻覆于我身上。   幽寂,惟有呼吸声间或起伏。   粉色团叶丝被上有他三月熏风般的清新味道,耳畔有股淡淡的暖意,吹拂着我,是他的气息。双颊生烫,心跳如鼓,闭目佯睡,十三轻唤:"采薇!"   我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侧过身子,脸重重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却不由得僵直着背脊,一动也不敢动。呼吸都觉得很困难,只敢小口小口的吸气。   一片"掌风"扫过,发髻一松,几乎及腰的长发散开来,再一片"指风"扫过,长发被轻轻拨到耳后。我屏息敛气,心道:再"风"别地儿,休怪奴家不客气了!   良久,风平浪静。周公公向我招着小手儿,我强忍困意,谢绝了他老人家的好意。可终是架不住他老人家一招再招,一劝再劝,殷勤不已,赴约而去。呀!看前面白毛毛,定是那胖维尼,待俺赶上前去,抱它个山崩地裂!   睁开朦胧的睡眼,思想尚未清醒,正想着身处何方。脑袋上方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嗤嗤笑声,朦胧看过去,十三支着下巴,歪着脑袋眯着眼睛睨着我,似笑非笑:"醒了?"我一激灵,忙坐起身,惊觉自己居然只着中衣,怒瞪他一眼,十三慢条斯理笑道:"你昨晚自个儿不住嚷热,蹬了被子,我一片好心,怕你着凉,便替你轻解罗衫......"   我心知这么纠缠下去于我无益,狠狠咬牙道:"谢谢您了!"十三大笑不惭,"这谢意我受之无愧!"无力之感袭来。听得屋内响动,阿猫端了洗漱用品进屋,我也顾不得阿猫躲避不及的眼神、想笑不敢笑的表情,一步跳下床,老实不客气洗刷刷起来。   收拾停当,看了看沙漏,居然已是巳时,忙又手忙脚乱胡乱梳头穿衣。十三笑吟吟走上前来,"你自个儿会梳妆么?我已着人去叫雨枝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我不满白他一眼,问:"怎不早点叫醒我?你今儿也不上朝么?"   十三又是不由分说,一把抱起我,顺势拖着我一起滚到榻上,轻偎耳边低笑道:"没听白居易曰过么?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我又是羞又是恼,心里直犯嘀咕:小十三这是怎么了?撞邪了?欲大力推开他,他却岿然不动。   我急叱道:"你这是做什么?放开!"十三盯着我,摇摇头,叹口气道:"你昨儿晚上的热情跑哪儿去了?手脚并用,紧抓不放,甩都甩不开!"   我怔着,心道:我昨晚做了什么?好似梦见我的维尼抱枕了,莫不是把十三当成维尼了?想着,门外突然传来四阿哥清冷的声音:"阿猫,十三爷呢?怎的今日没上早朝?"阿猫支吾着,四阿哥的脚步声已向这边而来。   我惊慌失措,挣扎着起身,却被十三牢牢压在身下,十三眨巴着眼,眸中隐含贼笑,突然俯下吻我的颊,慢慢下移至颈......我挣扎得满脸涨红,低声怒喊:"你到底要做什么?没听见人来么?"   十三自顾忙着,却倏然收紧手,在我肩头重重一咬,"啊!"我压抑地痛呼出声,与此同时,房门"咣"一声开了,风呼地卷门而入,十三停止动作,我的心跳也仿佛戛然而止。   四阿哥立在门边,一脸铁青,黑眸中闪动着一股冰冷的光芒,就好像是寒冰在他的眼中凝结。我忙避开他的眼神,这会子可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十三笑嘻嘻放开我,说:"四哥,这一觉睡过了头,误了早朝!"一步跃下床,不忘扯了被子劈头盖脸遮住我,我闷在被中,渐渐明白过来,十三这是有意而为之,目的何在呢?   听得他兄弟二人脚步声停在院中,我赶忙起身,飞速穿好衣服,一心只想逃离这乱纷纷的局面。十三折进屋子,神情凝重,认认真真看着我说:"知道你有许多话要问,我也有许多话要告诉你,可现下,我有事得出门了,今晚戌时咱们在延禧宫见。"我点点头,十三又笑着道:"你在这儿待一会儿,梳妆好了同雨枝一道回去吧,你这么走出去,没的教人说闲话。"我恨恨驳道:"你倒真会替人着想!你方才......"我说不下去了,十三笑瞟我一眼,也不语,自出门而去。   雨枝一边替我梳髻,一边从镜中打量我的神色,笑着问我:"姑娘,可是决定了么?"我看着她,无奈不已,她和小德子,一个十三粉,一个八爷粉,没少在我面前唠叨这两人的好。我也明白他们出自好意,可我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却实实在在是无从倾诉、无可排解。   我抿紧嘴摇摇头,说:"雨枝,事情不如你所想的那般,我......我没,你信么?"雨枝疑惑着,却坚定的点点头,说:"我信你,可我瞧着十三爷待你倒是真心实意,你跟了他不好么?"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要的是唯一,若说十三有缺点,只是他的身份,他若不是皇子,我怕是早已深陷情网,不能自拔了。我叹口气,只说:"我配不上呢,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地位,皇上怎么会允许呢?"雨枝点点头,愁眉苦脸道:"这倒是,嫡福晋怕是不成。"又一拍手,笑道:"侧福晋没那么多讲究,你......"见我神色一黯,雨枝立刻住了口,讪讪道:"我又多嘴了!"我微笑看着她,说:"不妨,这是事实,咱不说这个了,赶紧替我收拾利落,回乾清宫吧。"雨枝笑应着,也不再多言。   用了晚膳,只是酉时,我却已然坐不住,快步走向延禧宫。门是紧锁着的,自从我试图投井后,十三便唤人加了一把锁,从此出入不便。   秋天的傍晚,总是暮色沉沉,朱墙金顶的殿宇,眨眼间已变成黑魅魅的剪影。我坐于石阶上,看着梧桐树叶落凋零的枝桠,目光空洞地胡乱想着心事。   十三如此怪异行径,倒不难猜其意,大概是想假装做"一锅熟饭",诳他四哥痛下决心,帮他把我娶回家。只是,这其中又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四阿哥一向瞧不上我,待我冷言冷语,话里话外却又透着让我对十三"从一而忠"的意思,而以他的手段,他若是真心替十三打算,早就能把我弄上十三的手,他又偏偏迟疑不决似的。而他和我几次针锋所说的话,又似明悟我的心意--自由。老天!乱成一团麻!想不明白,理不出头绪。   无论如何,不管他们怎么想,我今日必得快刀斩乱麻,把话说明白、说透彻。   "今儿来得这么早?"十三含笑而来。我站起身,微笑着点点头,随十三进了延禧宫。坐定,"你先说!"我和十三异口同声,相视而笑。看着十三笑意春风,我心思恍惚,如此熟悉的场景,想起我与十三第一次相遇,也是心意这般默契,果真是有始有终么?   十三笑说:"还是我先说吧,为你解解惑!今儿早上那一出是特演给四哥看的!"果然如此,十三嗔我一眼,继续道:"那也是因为你,你一直和四哥不对劲儿,又把八哥搅和进来,弄得一团糟!四哥说非得你明确心意,才替我想法子娶你为嫡福晋。"十三叹了口气,故作无奈之状说:"你和八哥依然瓜瓜葛葛的,眼瞅着还有别人也对你上了心,没法子啊!我只得出此下策,逼着四哥尽快偿了我的心愿!"   我心里暗暗想的却是,四阿哥那只不过是个托辞罢了,真正的原因大概还是嫌我身份不够尊贵。   十三目光坚定地看着我,语气亦同样坚定而勿庸置疑,"采薇,我从来没像现在这般渴望得到一样东西,我只想你陪在身边,陪我看日出日落,听风声雨声。我会给你我所能给的一切,我会好好待你,保护你,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心中微微的抽痛似是在抗议,割舍不下又偏要撑起笑容,这到底是一种坚强还是折磨?   我淡淡地笑着,看着十三清亮如月的眸子,温和却坚定地说:"十三阿哥,您看这梧桐,一到秋天便落叶纷飞,不会因为它对枝干的留恋而停下挣扎的脚步。就像我定下的规矩,在这大清皇宫,没人听、没人依,还得定,绝不放弃!"   十三温言相询:"什么规矩?"我微笑着说:"喜欢我有一二三四五个规矩。"十三哈哈一笑,点点头道:"洗耳恭听,请说!"   我偏着脑袋,盯着十三的眸子,巧笑兮兮地说:"第一:我要宽厚的承诺,就像大地之于树根;第二:我要新鲜的空气,就像蓝天之于树枝;第三:我要适当的关心,就像风雨之于树叶;第四:我想要永远,就像春天永远会来;"   我停了下来,十三一直在凝神细听,脸上笑意盎然,点点我的鼻尖说:"你要的还真不少!不过,我都能答应,还有第五条呢?"   我敛了笑容,认真无比、字字顿顿:"第五:我最想要的,是唯一,就像清水之于鱼儿,就像明月之于夜空,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你能给么?"   十三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认真和冷峻,眼里渐渐出现复杂的内容。虽然明知是这样的结果,心中还是涌起浓浓的惆怅与失落,我深吸了口气,努力用平淡的语气道:"我的话说完了,我先回去了。"   我站起身,才踏出一步,却被十三蓦地用力一拉,跌落他的怀抱,他的怀抱满溢某种脆弱的温情,犹豫不决,举棋不定。就像我们俩此刻的心境。   我一点儿也不愿挣脱,这才发现,我竟然如此贪恋这温暖,如此不舍这柔情。良久,十三似是下定决心,艰难开口:"采薇,你愿意相信我么?"我不语沉默,十三继续说道:"你知道以我的身份,只娶一个福晋怕是不能,可你,愿不愿信我这份诚意?我愿意为你去争取。嗯?"   我低声说:"我信你的这份心意,可我不能信你们皇家不可违抗的规矩,有哪位皇子只娶一个福晋呢?"   十三也沉默下来,良久,他缓缓道:"额娘生前是皇阿玛最喜欢的妃子,皇阿玛虽然待她恩宠万分,却也不能专宠一身。我小时候,总是见到额娘一人独坐于梨树下看着梨花,春如雪、夏青翠、秋零落、冬覆雪,不论花开花败,额娘的神情里总透着一股子寂寞,我以前并不明白这是寂寞,只知道额娘不开心。而我,却直想逃开这种不快乐。于是,我很少回来延禧宫,只整日价跟着四哥、十四弟他们嘻闹。待我长大,渐渐能明白额娘的忧伤寂寞,她却离我而去。"   我看见十三的眸中,浮现一抹幽幽、淡淡的哀寂神伤,心中又是一痛。十三温柔地望着我,"记得咱们第一回遇见么?你给我唱的那支曲儿,当时我正又悔又痛,直想着自己未能对额娘略尽孝意,而你唱的曲意婉转,温暖动听,不知怎的,我的心绪竟平静下来。而你那么淘气,大胆捉弄于我后,逃之夭夭。我直想着抓住你,得狠狠教训你一番。皇宫这么大,我费尽心思,也没找着你。原以为过些时日便会忘记,谁曾想却是对你上了心......"   想起那日捉弄十三的趣事儿,我也禁不住好笑起来,十三嗔我一眼,说:"后来经历了这许多事儿,我渐渐发现你并不如你外表那般娇弱,也不单单只是伶俐淘气的小姑娘,你竟然还有坚强勇敢、豁达明理的一面。你与我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无论遇上怎样的困难,你都会努力去争取,去解决,让我心生佩服。我也知道你不是会任人摆布的姑娘,也曾在心里劝过自个儿放弃,可我竟撂不开手。"   十三的眸子清亮温柔,像两颗浸在深深的、黑色潭水中的星光,褶褶深情,让人心动。我低下头,不敢凝视。耳边传来十三轻柔的话语:"你今日所立的规矩,我能理解。我想,额娘当初心里只怕也是如你这般想的。你为何不愿再一次与我一起努力争取呢?"   十三忽然放开我,走至梨树下,折下一根梨枝,走近前来,将梨枝从中折成两断,说:"一枝如可冀,不负折芳心!若我负你,有如此梨枝。信我一次,如何?"   暖烘,醉客,逼匝的芳心动。   不觉神摇意夺,我呆头呆脑问了一句:"如何争取?"   十三喜而微笑:"你答应了?"我怔怔地望着他眉宇间的喜色盈然,不语,这可算是默认么?十三问:"我送你的簪子呢?"我一愣,问这个做什么,老实答道:"在我屋里,我不爱戴这些个珠光宝气的东西。"   十三点点头,说:"你就不似个女孩儿家!那枝簪是皇阿玛送给额娘的,额娘临终前交给我,说是日后送给我最喜欢的姑娘。皇阿玛也知道此事,他应承过我,日后我的福晋,必得我满意,他才指给我。我估摸着,若我日后坚持着只要一个福晋,而你又合皇阿玛的心意,他也不会强指别的女子给我。"   我愣着,想不到康熙爷居然对十三有过此般承诺,十三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也得身份地位相当的女子方能得皇阿玛首肯,总得给你阿玛赏些恩典才好,却一直寻不着他。"   我低着头静思了一会儿,为何永远是两难的局面?为何我总是需要选择?只是,是不是也该庆幸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呢?   我抬起头,直视着十三的眼睛,说:"我信你,可我要你两个承诺,一,我不要阿玛牵扯进来,你知道的,太子、八阿哥也许都不会对我罢手,他们也许不会直接对付我,却会对我的家人不利。二,若有一日,你负了我,或是不得不负我,我不要别的,只要你给我自由,休了我也好,杀了我也好,总之不能让我看着你与别的女子......"   十三沉吟半晌,沉声道:"我允你,只是日后一切得听我安排,如何?"   我点点头,十三黠然一笑,"现下,我的安排就是......"红嘟嘟的嘴唇凑了上来,幸而我早有防备,一闪,十三扑了个空,再扑,再闪,再扑空。   我边跑边笑嚷道:"你得遵守三项"非礼原则",否则我今儿说的话都不算数!"小十三从来就拿我没辙儿......   欲将心事付江湖   作者有话要说:《广陵散》的旋律激昂、慷慨,它是我国现存古琴曲中唯一的具有戈矛杀伐战斗气氛的乐曲,直接表达了被压迫者反抗暴君的斗争精神。   主要是描写战国时代铸剑工匠之子聂政为报杀父之仇,刺死韩王,然后自杀的悲壮故事。   嵇康(224--263) 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音乐家。 为"竹林七贤"之一,与阮籍齐名。因倡言"非汤武而薄周孔",且不满当时掌权之司马氏集团,遭钟会构陷,为司马昭所杀。   江南风月会兴游   乍暖还寒二月天,康熙爷下旨南巡阅河。这一年是康熙四十四年。   将近一个月的舟车劳顿,到南京时正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好时节。赫赫有名的江宁织造府是此次南巡的行宫。康熙爷命选江南、浙江举、贡、生、监善书者入京修书,故而行宫里每日人流络绎不绝,好生热闹。众随行阿哥们亦每日里忙着迎宾待客,十三亦忙得无暇见我。   我和雨枝坐在偏院的天井中,闲闲地聊着天,懒懒的阳光,懒懒的心情,懒懒的话题,懒懒的语调。一切恰到好处。   "姑娘,您说,这些阿哥们哪位最好看呢?"   "要我说啊,还是十三阿哥最好看,因为我喜欢白色......"   "要我说啊,因为你喜欢十三阿哥,所以才喜欢白色......"   多么无趣又有趣的对话!我禁不住笑了起来,拧了一把雨枝的小圆脸蛋:"你这丫头贫起嘴来,也够厉害的。"雨枝咯咯笑着,躲开了去,青春圆润的脸庞,流动着神采,"姑娘,十三阿哥说了何时娶您过门么?"   我微微笑着,仰头看着那眩目的阳光,眼睛眯了起来,"没呢,不急,我喜欢这种自在的日子。这样不好么?他若得了空儿会来寻我聊聊天,他若忙尽可以顾着自己的事儿。天天呆在一块儿,可腻歪得紧。"心中想的却是:半年过去,十三那儿并没什么动静,他有言在先,会安排一切,却不许我过问,难道是有什么阻力?   片刻的沉默,我偏头看向雨枝,她脸上带着一丝愁容,欲言又止,我笑问道:"替我担心?还是替自己担心?我走了,你便没伴儿了?"   雨枝皱着眉头,不说话。我握着她的手,笑说:"可别操这份闲心。他若真心想娶我,自会娶,若不想,谁也勉强不得他。假若我离了宫,定会讨了你去,咱俩在一处做伴说说笑笑,比什么不好。"   雨枝展颜笑问道:"真的?"   我点头道:"真的,到时候给你也找个合心意的小夫婿,就妥了!哈哈!"   雨枝涨红着脸,笑骂道:"好没正经的姑娘!"   我佯怒道:"难不成你一辈子不嫁人么?"   雨枝红着脸说:"要嫁的,我娘说过: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要找个老实的人过日子,生儿......"雨枝慌忙咽下没说完的话,脸色绯红,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羞怯地瞅着我。   我大乐,却不太忍心再打趣她。只说:"咱来江南也有半个月了,明儿我求了王公公,寻个差使,咱出去逛逛,如何?"雨枝连连点头称好。   谁知王公公竟无权限准我出门,只让我去问问李德全。"李谙达,我想和雨枝出门逛逛,四处看看可有什么可口的新奇点心,学了来,日后好孝敬给万岁爷尝尝。"李德全思索片刻,点头道:"也好,万岁爷倒是挺喜欢你的手艺。你俩个一块儿去也好有个照应。只记着换上男装。"我忙福身谢过。   才一出门,就碰见四阿哥与十三,十三见我一身男装,乐道:"哟,京城小薇少又出来压海棠了?"我笑说:"出去逛逛,回过李谙达的。"十三微笑,"你倒有本事,能自己个儿出门,我先还想着要和李德全说领你去逛逛,现下倒不用费事儿了。"又说:"船都安排好了,这便走吧!"我心中一喜,问:"是要游船么?"十三点点头,自顾与四阿哥头前走了。我忙拉了雨枝快步跟上。   水光潋滟,绿柳轻拂江面,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这繁华,令人眉眼都无处可放了。   坐在精致的画舫中,看着湖光山色,在心中啧啧惊叹,原来江南竟如此之美,为何从前竟从不觉得。难道真是近处无风景?   十三一击掌,立即有人摆上酒茗肴馔。一阵铮铮的清脆音调响起,一位歌伎彩衣长袖翩跹前来,一双纤纤玉手在朱弦上拨动,朱唇轻启:"芳原绿野姿行事,春入遥山碧四围,与逐乱红穿柳巷,困临流水坐苔矶;莫甜盏酒十分劝,唯恐风花一片飞,且是清时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   我先是愕然,居然召歌伎?复又释然,出人意表的事儿十三可没少做。故也安然享受这美景、美色、美曲。   渐渐地,我开始浑身不自在,身边的雨枝本就别别扭扭,此刻更是深垂了头脸,不敢抬眼。不为别的,只为那歌伎如丝的媚眼,似睁未睁,欲闭未闭,眼风低飞,扑面而来,媚人心魂。我偏过脸去看四阿哥与十三,皆是神色自若却受用无比的表情。   没来由地一阵心烦,站起身拉着雨枝走到船舷边,看着烟波渺渺的江面一阵出神。雨枝扯扯我的手,支吾道:"姑娘,咱回吧!这儿没意思。"我点点头,走近十三身边,轻轻道:"美人恩呢我是无福消受,王公公派的差使我却是责无旁贷,先送我上岸如何?"   十三斜睨了我一眼,一副被人扰了雅兴不甘愿的表情,让人着实着恼。十三微微一笑,挥挥手,歌伎退了下去,他笑问:"咱们去镇江吃鲥鱼可好?一个时辰的水路便到了。"美食诱惑,又碍于四阿哥当前,拒绝不得,我只得点点头,坐于一边。   四阿哥与十三举杯小酌,轻声交谈,我和雨枝则是静坐一旁,颇有些面面相觑。   这时一艘画舫从近前缓缓漂过,驶得近了,看清来人,我不由得大惊失色,忙起身侧立一旁。四阿哥与十三迎上前去,含糊其辞地行着礼:"儿子给父亲请安!"康熙爷笑道:"你两个兴致倒好,想是和我一样,忆起鲥鱼的美味,过江食之?"四阿哥笑道:"是,儿子想起宋人平生五恨第一恨便是恨鲥鱼味美而多刺,着实怀念那般绝美的滋味。"   康熙爷目光凛冽一扫,注意到呆若木鸡的我和雨枝,我赶紧上前请安:"皇......老爷吉祥!"李德全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康熙点点头,却听四阿哥道:"儿子出门走得急,身边没带小厮,恰好路上遇见这两丫头,便叫了来伺候着。"康熙爷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便一道去吧。"目光却若有所思看了我一眼。   当下,换舟而行,康熙爷只带了李德全和两个侍卫,算得上是微服私访了。雨枝一脸惊惶低声问道:"怎么办?"我心中也没了主意,只轻轻道:"没事,横竖有四阿哥顶着呢,他不是已然向皇上解释过了么?"雨枝点点头,却是小手冰凉。我心中无言叹息,这算怎么回事呢?私下里与阿哥结伴出游,康熙爷虽是宽以待人,这般行径怕是也不能见容于他老人家。他隐忍不发,不过是瞧着自己儿子的面上。   舟行似箭,不过一个时辰,已到镇江。舍舟登岸,康熙爷吩咐道:"你们在此处呆着,不必跟了来。"走出数步,又回头唤道:"采薇,你随着来伺候。"   繁华的镇江古镇,舟楫如梭、商贾云集,古镇民居临河而建、傍桥而市,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人家"的典范。康熙爷颇有兴致地一路瞧着,说着:"比上回来更有一番宛然之府城气象......"   我却心中惴惴,无心流连美景,只一路默默跟随。最是多情江南雨,细细的雨丝不期而至,一行众人也便忙着找个落脚避雨之处。   不远处坐落着一家酒店,门前高悬"不欺"字酒旗,迎风飘展。康熙爷凝神细看一眼,回头笑道:"不欺居,这名儿有意思,便在此处吃吧。"李德全忙应着,头前招呼着进了酒店。几人迈入酒楼,但见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食客纷纭,觥筹交错。   早有店堂伙计迎了出来,拱手笑道:"几位客官,是要用餐么?对不住了,今日已客满,还请去别处用餐,若愿意等要取号排队。"李德全怫然不悦道:"是怕给不起银子么?多给你些银子,你腾出一间雅房来,让他们别地儿吃去!"伙计不卑不亢笑道:"客官,您没看清本店的招牌么?不欺,说的就是店大不欺客!佳肴不欺客!不论银子多少,断没有让人吃到一半让桌子给您之理!"   堂堂李德全大总管何曾吃过这种瘪?一脸羞恼之色,发作不得。四阿哥与十三亦面带尴尬,想是心中颇有微词,康熙爷却是哈哈一笑,道:"好!好!好个不欺,今儿还非得领教领教你这店有何等佳肴美味,竟然生意如此之好!"伙计拱手笑道:"既是如此,客官随我来,备上清茶一杯,您请坐侯着吧。"   好家伙!黑压压坐了一片人,只有凳子,无桌子,我们居然排到五十多号。康熙爷倒是悠然自得地坐着,笑说:"可惜不懂镇江方言,要不也能听听百姓们都聊些什么!"十三笑道:"实在是鸟语花香,不知所云!"瞧康熙爷的意思,今儿是非耗在这儿不可,赖着不走了。可也不能真叫他老人家这么枯坐着等下去,万一天颜一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得想个辙儿。我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发现店内醒目地贴着一张红榜:"重金换佳肴。"又见一块牌子上写着:"本月推荐特色菜--翡翠水晶球。"心念一动,这酒楼生意如此之好,难不成是因为层出不穷地推出各种新菜式?   我悄声儿和李德全打了个招呼,自去寻店掌柜。掌柜是一位满脸精明之像的中年人,我拱手笑道:"掌柜的,你这酒楼可是要寻新菜式么?"掌柜笑点点头,道:"不错,怎么?客官您有何见教?"我问道:"可曾听说过水晶肴肉?"当下,将做法一一道来,掌柜是行家里手,听得一脸喜色,搓手道:"这法儿不错,新鲜,只是要试做了之后才知道行不行!"我一听有戏,笑道:"行,我可以立马儿做出来您尝尝。您这酬礼我却不要,只想和您打个商量。我们是外乡人,宿在南京,晚上还得赶回去!能不能安排与我一道来的几位爷先入座就餐呢?"掌柜略一沉吟,道:"雅间儿已然全满,我这店不欺客的规矩也不能坏了,若是客官不嫌弃,我让人把我的卧房收拾出来,您几位去那儿用餐,可否?"我大喜过望,拱手笑道:"多谢!"   这酒楼的伙计极为手脚麻利,很快便收拾好房间,领着我们上楼坐下。康熙爷笑道:"既出来了,不讲那些个规矩了,李德全、采薇你们也坐下吧!"李德全别别扭扭坐下,却只坐了一半屁股。我自问以我的资历怕是只能坐1/4屁股,而以这样的坐姿,只能保持不到五分钟,遂笑回道:"您几位慢慢用,采薇去厨房学习学习,这民间菜肴也甚有可取之处呢。"康熙爷瞥我一眼,点头道:"你去吧!"   我出得房门,长出一口气,只盼今日能将功抵过,康熙爷不再追究我的逾礼之举。到得厨房,一阵忙碌,做好水晶肴肉,掌柜颇为满意,他与我也算是同行了,亦是喜爱饕餮美食之人,言谈间极为投机。当下便在厨房内摆一小几,与我推杯换盏起来,果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直到李德全来唤我离开之时,竟有依依不舍之感。不舍的是那份纯粹聊天的感觉,不用在意措辞,不用在乎尊卑高低的礼数。这种平等在皇宫难能可贵,在民间却是唾手可得。   看着江面碎碎的星光,静静发呆,这样的江面我曾见过许多回,有一种恍如隔世的熟悉之感,遥远却清晰。那是什么?思乡?可这乡却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一时惆怅不已。   总算是平安无事回到行宫,康熙爷瞧着一路沉默不语的我,笑道:"李德全说你今儿出门是学手艺去了,既是如此,不论好坏,做一样呈上来朕尝尝!"我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康熙爷这是给我台阶下呢,兴高采烈应着而去。   很普通的一道"芋艿煲排骨"。只因为芋艿是圆形,排骨是方形。端着进了康熙爷的寝宫,四阿哥与十三竟在座,未曾离去,许是想替我说情吧。康熙爷象征性地尝了一尝,问道:"此菜叫什么名儿?"我恭敬回道:"规矩!"康熙爷当然会意,不禁莞尔点头笑道:"不以方圆,不成规矩。很好,你去吧!"   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回到厨房稍微收拾一番,准备回屋歇着。蓦地肩膀被人一拍,扭头一看,十三懒洋洋倚在门边,笑意盈盈瞅着我,我心中不知怎的就上来一股别扭气,板着脸从他身边走过。十三也不以为意,笑嘻嘻一把拽我回来,不松手。   我微喝道:"做什么?"   十三笑问:"怎的不高兴了?"   我没好气道:"有什么可高兴的?不知道我担惊受怕了一天么?"   十三摇摇头,叹道:"我瞧着不是担惊受怕,倒像是拈酸吃醋!自打那歌伎唱了曲之后,你便闷闷不语,不是么?"   我一怔,仔细体味了一会儿,好像果真如此,遂垂头默然,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十三一手揽我入怀,一手挑起我的下巴,戏道:"你也有今日,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我拍开他的手,又羞又恼,道:"你故意的?"   十三无辜地眨巴着眼睛,道:"不是,纯属一片好心,想邀你轻歌泛舟江上,她那样......我原是不知的。"   我直恨得牙痒痒的,却无计可施,只瞪大眼睛怒视着他。十三的眼神忽然柔情百转,潋潋动人,他用手覆上我的双眼,抱紧我,柔软的唇轻如羽毛覆盖上我的唇,细柔地轻舔,柔柔地吸吮,温柔而缓慢地纠缠着......我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有种说不出的眩晕感,无力挣扎。   良久。我嘟着嘴嗔道:"你,你做什么啊?"我们都喘着气,十三放开我,脸上挂着一丝奇异的红晕,邪邪一笑,道:"做什么?疼你......"   我简直是自取其辱,一阵脸烫耳热,说不出话来。十三莞然一笑,轻轻叹息,温热的气息吹拂我耳畔的发丝,痒痒的:"你这小模样招人疼得很,我可不能再等了,回京后就向阿玛要你!"   我轻声道:"皇上怕是不会答应呢!"   十三撩起我耳际的发丝,柔声道:"不是告诉你别担心么?四哥已经替我们办妥了,太子那边有四哥照拂着,无碍。方才你走了之后,皇阿玛还赞了你几句呢!说你是个伶俐巧慧的丫头。看来他老人家对你印象亦极好。四哥方才也对我说,要抓紧办这事儿,回京后就安排。"   我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接话茬儿。十三笑问:"怎么?你还不乐意?"我点头如捣蒜,十三薄怒道:"为何?为八哥么?"   想到八阿哥,我不由得心思一紧,脸上也不由得现了愁容,十三抱着我的胳膊一紧,沉声问道:"你还真惦记着他?"   我摇摇头,有些心虚地说道:"就是觉着对不住他!"   十三咬牙道:"那你就对得住我?"   我不由得白了他一眼,取笑道:"哟,拈酸吃醋的好像不是我,是某少爷!"   十三瞪我一眼,愤恨道:"从此不许想着他!"又顿了一顿,缓缓道:"八哥待你倒真是与众不同!瞧他替你安排的这些事儿就能看出来,既设法让你日子过得舒坦些,又不招人眼红嫉妒,的确是费了心思的。若你拿定主意跟我,他也不会怎生为难于我们。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唉!我大大叹了一口气,欲吐出胸中的烦闷愁绪,十三盯着我瞧了一会儿,笑道:"此刻也由不得你了。你有承诺于我,方才又......"十三欲故计重施,被我轻巧闪开。一阵猫捉老鼠,我终落入魔爪......十三下颌抵在我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幽幽地说道:"采薇,这辈子你都休想离开我。"   我静静依在十三的怀中,心情蓦地沉重起来,一辈子会不会很远?"等闲变却故人心"会不会也是我的结局呢?   十三推离了我一点儿,含笑问道:"你那笑傲江湖还未讲完呢,最后如何?"   我敛了思绪,眨一眨眼,低头含笑道:"我家一贫如洗,没什么陪嫁呢,这故事就做为嫁妆,洞房花烛夜再说与你听。"   十三微一愣神,哈哈一笑,轻佻无比道:"好,我等着!"   夏天来到的时候,我们离开了江南。我想,我会记得,曾披烟雨叩江南,我会记得,那样简单的快乐。   坐在马车里,挑了帘子向外看上去,哗啦啦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平民百姓,山呼万岁。他们是为康熙送行而来,出巡之时,康熙爷吩咐要低调行事,于是这般壮观的场面直到离开时才终得一见。我看了一会儿便对这般歌功颂德的官场气息没了兴趣,遂放下帘子。   扭头看见雨枝小脸苍白,神情黯然,静静发着呆。遂问道:"雨枝,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她看我一眼,摇摇头,却不说话。我想了想,笑问道:"是因为没得机会好好逛逛么?扫兴?可别担心,还有机会呢。"康熙南巡六次,这我是知道的。雨枝神情一呆,兀自出神。   我只当她小孩子心性,遂笑道:"别想了,咱们歪一会儿,今儿可是起得够早的。"说着,阖上眼迷糊睡了过去。一阵刻意压抑的干呕声时断时续地传来,我翻身一瞧,雨枝握着绢子正干呕不止,脸色腊黄,我忙轻拍她的背,嗔道:"你是病了么?怎不早说?晚间到了驿站,我去回李谙达,请个太医来瞧瞧。"雨枝闻言一脸惶急,连连说:"别,别去!"我奇道:"有病不治怎行?你哪儿不舒服呢?"一抹惊慌神色掠过,雨枝摇摇头,复垂头不语。   我疑惑着,蓦然想到了什么,急问道:"雨枝,你......你......"雨枝不答,转过头自顾自的暗自垂泪,她这样是默认了。我握着她的手,急问道:"是谁?你怎么如此大胆呢?"雨枝脸色灰白,仍是不说话。我彻底被她惹急了,怒道:"你倒是说呀,那人是谁?现在出了事儿,得想法子解决,你这么的不言不语,我怎么帮你呢?"雨枝咬着唇,憋出一句话:"你别问了,也别管这事儿!"   我思忖着,雨枝平素是个极腼腆的性子,从不和男人多说半句话,即使是太监们,除了小德子,她也不多肯打交道,会是谁呢?刹那间一个念头闪过,我颤声问道:"难道是......是皇上?"雨枝本就苍白的脸顿时一丝儿血色也无,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透出绝望的光芒。   我顿感绝望无力。我们都清楚,若是皇上宠幸了宫女,按例敬事房会记录,然后至少给个"答应"之类的名号,移居别地儿,不应该像雨枝现在这样,还和我们混居一处。我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雨枝含糊道:"记不清了,有一个多月了。"我又怜惜又气恼,道:"你怎的如此糊涂,你不会......"话说到一半打住,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皇上"一时性起",谁拒绝得了?谁敢拒绝?更何况雨枝这般胆小怯懦的小宫女。   我算了算时间,1个多月前,替皇上守夜的宫女玲珑到了江南水土不服,一直病病歪歪,李德全便安排我和雨枝暂代了她的差,应该是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我揽过雨枝,柔声安慰道:"莫担心了,我估计应该是因为出行在外,不便册封,回宫后,皇上定会有所安排。"话虽如此,心里却是极没底。雨枝点点头,身子却簌簌发抖。   宫中男女之事最是讳莫如深,更何况是皇上的事儿,我本有心去问问李德全,却怕就此害了雨枝,只得隐忍。只说自己晕车,向十三要了些蜜饯给雨枝止吐。一路上变着法儿哄雨枝开心,许是有人分享了心事,雨枝心情也松快了不少,有我单独给她开小灶,脸色也渐渐红润。我的心情却是日复沉重,我悄悄向小德子打听过,敬事房近日并无皇上宠幸宫女的记录。这么看来,康熙爷竟是想不认帐了么?我不敢去想后果,只反复告诉自己,回宫后必有妥善安排。   回到宫中,已是酷暑难耐的八月天,树上知了不知倦怠的叫声更让人心烦意乱。最初的几日,我和雨枝简直是度日如年,我搬到她的房中,除了当差,便寸步不离守着她。其实,我又何尝有能力保护她?只不过是在这森冷皇宫中互相慰藉而已。   这一日,李德全领着太医来给雨枝诊脉,确定是喜脉。待他们去后,我颇有些喜不自胜,打趣道:"柳娘娘,你可放心了?"雨枝红着脸,也笑道:"你胡说什么哪,还没下旨。"我叹气道:"唉!日后可没人替我梳头,也没人给我抚背睡觉咯。"雨枝笑道:"只要你愿意,我总是乐意替你做这些事儿的。"我心中一暖,微笑道:"待皇上给你指了地儿,我去求了李谙达,随你一道去,咱们互相照顾着!"雨枝点点头,迟疑问道:"十三阿哥不是说回京便娶你么?你......你得上点心,催催他!"我戏道:"怎么着?自己个儿有了归宿,就替我着急么?我多陪陪你不好么?"雨枝摇摇头,又是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我无奈地看着她,也不知说什么好。她这般柔弱的性子,日后怎生在这勾心斗角的后宫中立足呢?   入夜,屋内已掌了灯。雨枝倚在桌边,安安静静地绣着花,烛火一明一灭之间,映着她绢秀而未脱稚气的脸庞,有一种恬淡的动人之处。康熙爷也是为此心动么?   我凑上前,一边摇着扇子,笑道:"雨枝,你真好看,我以前都只当你是小姑娘,竟未觉得。"雨枝微红着脸,嗔道:"怪道崔嬷嬷直说你嘴乖舌滑,尽知道讨人欢心!"我吐舌扮个鬼脸,雨枝拿着手上的绣样在我身上比划了一下,微笑说:"你又长高了些,该另给你做几件企鹅肚兜了。"停一停,又带着几分羞涩道:"这会子不做出来,过些日子可不得空儿做了。"我微愣一愣,明白过来,取笑道:"要忙着给宝宝做是不?"雨枝笑点点头,自去忙活。我笑说:"明年肖狗,赶明儿我让小德子画几张可爱的小狗图,我替你描出来,你做几件小衣裳给宝宝穿,可好?"雨枝笑嘻嘻,道:"我也是这么想呢,要做几件不同尺寸的小衫子、小裤子......"此时的雨枝,一脸憧憬幸福的小女人模样,看着让人也觉得幸福无比。   门外由远而近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被掀开,李德全一脸沉凝之色立于门前。我喜孜孜迎上前去,笑问:"李谙达,皇上下旨了么?"李德全看我一眼,淡淡道:"你出去!"我一怔,这才注意到李德全手上端着一碗黄褐色的汤汁,散发着刺鼻的药味。   我的心霎那间沉到了谷底,身子一阵阵发冷。想起了莲儿......   历史果真是惊人的相似么?   忍将绝情斩情丝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很长,我欲慢慢道来,希望看官们多几分耐心。   有关本章情节,现在看来会有些儿纳闷,康熙爷的行为好象不合情理,大概47章左右会有解释。   小德子此举,实在是符合规矩的。罪不致死,他何等伶俐之人,自会审情度势。   清朝敬事房的制度中有一条,就是为了怕皇帝欢娱时间过长,中风而死。太监们会在窗外提醒"是时候了!"三次后,不管皇帝多有兴致,都得停下。这是祖宗订下的规矩,皇帝必须服从。只是历史上记载,康熙爷比较猛,没有人敢如此对他。而光绪帝最为可怜,第一次提醒,就得乖乖让美人走。   一片伤心画不成   又过三日,皇上对雨枝的册封始终没有下来。   我隐隐不安,更令我不胜其烦的是雨枝的态度。她食不甘味,卧不安席,竟像似揣着轻生的念头。我百般劝导,她却只有四字给我:流泪不语。在一切未尘埃落定之前,此事不能宣扬,我便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心中很是惶惑。   我到底是个急性子,终于,在劝食半日未果之下,火山爆发:"你这是要作死么?白白费了我的心机,小德子也白白替你挨了二十板子!"   相识三年,我从来未曾对她如此疾言厉色过,小德子挨板子之事她也并不知情。闻言,雨枝怔在当下。半晌,取了饭菜狼吞虎咽,囫囵往嘴里猛塞,直噎得涕泪交下,小脸憋得通红,叫人瞧着好生不忍。我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柔声安慰:"雨枝,我一时心急,你别放在心上!我只要你知道一点,活着就有希望,更何况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这些道理你自己个儿心里也明白,你好生琢磨琢磨。再者说,万岁爷虽无册封,却也没有"恩典"。你该当宽心才是!嗯?"   雨枝似有所思点点头。见她肯进食,我亦安心落意。遂笑道:"我出去一会儿,你吃完,便歇着吧。"我想着,该当找李德全探听一番,他是"沟通纽带",我别无他法。   将将走至懋勤殿,冤家路窄,正撞上十三与四阿哥从殿内踱出来。我微福一福身,转身欲走。却听十三冷声微喝:"你不识规矩么?见了主子不知请安么?"   我低着头,福身请安道:"四阿哥吉祥,十三阿哥吉祥。"   十三忿道:"错!"我一愣,醒悟过来,低声道:"奴婢给四阿哥、十三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十三阿哥吉祥!"   十三冷哼一声,斥道:"还是错!进宫三年你这奴婢竟还未学会向主子请安么?"   心中有着茫然的痛楚,这种痛是隐约的,麻木的,更是一种欲哭无泪的屈辱之痛。我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奴婢瓜尔佳采薇给四阿哥、十三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十三阿哥吉祥!"   十三咄咄逼人:"不够!还要向我贺喜!今日皇阿玛已下旨给我指了婚!我亲自挑选,门当户对,出身高贵,才貌俱佳的嫡福晋!"   我的心里终于有一块地方慢慢地坍塌下来,忧伤地坍塌了。是的,我出身不够高贵,我不是才貌俱佳的大家闺秀,我是乡间粗野野花一朵,我是不配站在延禧宫的无情女子。然,这一切是我所愿么?十三,不求你理解,只盼你对我还有半点怜惜,这也不能么?   我想我的微笑一定惨不忍睹,可那毕竟是微笑。我抬起头,看着十三那俊朗的脸庞上,一双清朗如泉的眸子已不复似水柔情,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着的烈火似的光芒,火烧火燎,灼灼烫人,仇恨、快意、愤怒、悲郁......纷乱交呈。燃烧着他,燃烧着我。   我昂然迎视,微笑道:"奴婢瓜尔佳采薇给十三阿哥您道喜了!祝您与嫡福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十三澄澈的眼底闪烁着愤怒的不甘,倔强得令人心悸,"没听清,你再大声说一遍!"一直沉默不语,将目光瞧向别处的四阿哥一扯十三的衣袖,淡淡道:"够了。胤祥。走吧!"十三大力甩开四阿哥的手,咄咄逼视着我的目光却不肯移开半分。   我不由自主用力握紧拳头,心中钝痛不可抑止。十三,你竟要这般互相折磨方能解了心头之恨么?我无可奈何,言不由衷,朗朗道:"奴婢瓜尔佳采薇给十三阿哥您道喜了!祝您与嫡福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十三清亮的眸中流光冰冷。似笑非笑说:"这回听清了。承你吉言,必早生贵子!"我再也无法镇定如故地面带微笑,只能呆着脸,木然而立,脑子一片混乱。早生贵子?我为何偏偏挑了这一句于我于他皆不吉祥的吉祥话?   "采薇!"十阿哥的声音。我如获救兵,循声望去,十阿哥与八阿哥也正从屋内走出。我撇下十三迎上前请安,十阿哥笑道:"有些饿了,去饽饽房给我取些点心来。"我心知他是替我解围,遂微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向饽饽房。   "你很高兴么?竟然笑得出来?"十三不依不饶,置众人目光于不顾,一把扯回我。我当然笑不出来,可是,隐藏眼泪最好的方法是笑,不是么?   我急欲挣脱,大力抽回胳膊,十三亦是死死攥住不肯放手,两下里一较劲儿,轻微的喀嚓一声,胳膊竟然脱臼了。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胳膊传遍全身,我痛得几欲晕倒,死死咬住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十三慌忙放开我,又急又痛道:"你......你......"眸中不复愤恨之色,却是透着痛惜多少,无奈多少。   我不禁微笑,这才是白衣十三,我的。   我摇摇头,浅浅一笑,轻声说:"没什么!"又转身对十阿哥道:"十阿哥,才想起王公公差我去办事,一会儿点心让珊瑚给您送来。"十阿哥与八阿哥与我有一段距离,想来并未听到那咯嚓之声,我绝不愿此时节外生枝,再起波折。   十阿哥点点头,道:"嗯,去吧!"八阿哥却是神色微变,震怒之色隐现。难道他看见或是听见了什么?我也顾不得理会,转身便走。   抚着晃晃悠悠的胳膊,慢慢踱回自己的小屋。身体的疼痛让我暂时忘却了心中的伤痛。我也能冷静下来衡量情势,如果我没有猜错,康熙爷是在等十三的决定,今日十三的婚事尘埃落定,不出数日便会对雨枝册封。   康熙爷得到孝顺儿子、中意儿媳,十三得到天成佳偶,雨枝得到生存机会,我得到心灵自由。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我真的应该高兴。为何不呢?   可是心中却那么明显地,有一份冰凉的悲伤,想隐藏,却兀自生长不休。   我蜷缩着身体,卷紧被子,困顿睡去。   "啊!"我惨叫出声,痛切入骨。猛然翻身坐起,一张熟悉而略带歉意的脸出现在眼前,我诧然叫道:"胡太医!做什么?"胡太医笑道:"怕你吃痛挣扎,方才趁你睡梦中已然接上脱臼之处。现在,试一试胳膊能不能举高?"   我又痛又不禁有几分好笑,这样也行?举高胳膊一试,果然已经接好。下榻施礼笑道:"多谢您,总是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胡太医摇摇头,笑道:"受人所托,不必客气!"又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瓶药递给我,叮嘱我:"伤筋动骨一百天。内服之药倒不用,此药外敷,你好生养着。不可提重物,以免复发。"我笑谢过,他自出门而去。   胡太医与四阿哥交情非浅,必是受他所托前来替我治伤,四阿哥对我并无怜惜之意,无非是瞧在十三面上。我这般想着,心中好过许多,女人总是能在独思中自我开解和安慰。放下拿不起的,抛却抱不紧的。这是女人独有的智慧,或者说是一种傻气。   册封比我预想中来得更快。我去给雨枝送晚饭时,她已然不在屋内,问过李德全才知道,皇上册封她为常在,即日起迁往长春宫居住。同时下旨,将尚书马尔汉之女兆佳氏指婚给十三阿哥为嫡福晋,择日完婚。   康熙爷如此高调行事,无非是示意于我:他是言必行,行必果。皇权神圣而不可撼动,"朕意"决断不可违抗。即便是他最心爱的儿子,也只能臣服。   而这两件事同时进行,并不能证明它们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康熙爷册封一位常在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即便十三起疑,求证于我,我也断不会据实以告。只因,我投鼠忌器。忌惮于雨枝的安危,忌惮于十三的深情。顾忌十三会因此与康熙爷产生隔阂,更顾忌十三会因为我的理由对我更生恼恨。我知道,即使不羁如十三,亦是绝不能理解我因为雨枝的安危,而置他的深情于不顾。他毕竟是封建皇朝的皇子,一条奴才的人命于他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康熙爷拿捏准我的心思,于是,一切尽在掌控。而我,心有旁鹜,牵牵绊绊,事已至此,所以,无力回天。惟有叹息认命?其实也好。   择日,只用半个月。大婚,就在今日。   十三是康熙爷最疼爱的儿子,宫里众人自然识得看康熙爷眼色,于是,大张旗鼓,大肆操办。遍地红灯笼,处处锣鼓声。好不喜庆,好不热闹,好不祥和。   闭户,关窗,盖被,掩耳,依然声声侵耳。或许,不是侵耳,而是沁心。   终于,放弃,出门,伫立,凝望,试图将自己融入这一片极至喧嚣之中。至少,这喜悦的人群,能不让我感觉到一人茕茕,形影相吊。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而今满月依旧,却是人独立。我的满腹伤心事,竟是唯有春风秋月知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不敢置信,会是他么?延禧宫,此刻会有谁来?想见却不敢见,欲走还留,不敢回头,僵直站着。   暂凭杯酒长精神   "是我。"我想此刻的我一定满脸不由自主的失望。转过身去,看向来人。   十四一脸惫懒笑意,问道:"失望?"   我一脸笑不由衷,反问道:"看戏?"我记起十四曾说过的话,"日后十三哥大婚,可别我被瞅见你哭天抹泪儿的。"   十四不语,不笑。眸中丝丝探究,尚有几分令我恼恨的同情。我不是弃妇。虽然在他们眼中我是。我福下身去,中规中矩,"十四阿哥吉祥,奴婢告退。"   十四一把拉回我,真要命,我的左胳膊。痛吟出声,十四立即松手,问:"还没好?"他那日并不场,居然知道?我有些惊疑。只淡淡道:"好了。只是不能再由人随意扯来扯去!"   十四轻笑一声,说:"想喝酒么?奇货居百年女儿红,上回你做东,今日我请你,如何?"他的神情是平素少见的真诚和坦然。   喝酒,不失为排遣寂郁的好方法,又曾经领教过十四上佳酒品,暂凭杯酒长精神也罢了。我想也不想答道:"好。"又问:"你不参加婚宴么?要不要紧?"   十四晒然道:"那种场合,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不少,实在是可有可无。我向来如此轻狂,何曾有谁去理会?"我禁不住哑然失笑,十四,他的确放浪形赅如是。   一路无言,默默跟随。原以为是潜出宫去饮酒,不曾想却是来到阿哥所,十四旧居。"傲逸阁"为其名,"傲然歌一曲,一醉濯缨人"为其联。   十四亦微仰头看着匾额,轻轻叹息,道:"许久不来,本不觉什么,今日重游,才知心中其实想念得紧。"   我看着题词,笑道:"这傲字与你再匹配不过,你又爱饮酒,真是居如其人。"   十四对我会然一笑,解释道:"阿哥所每间院落的名字皆由主人自取,于是,阿哥们便各显神通,立意自己心中所喜所想。如此这般当然居如其人了。"原来如此。十四笑问:"你猜猜十哥的屋子叫什么?"   我静思片刻,心念一动,笑问:"可是极难写的那两字?"十四莞然而笑,点头道:"不错,饕餮居。"想到十阿哥饕餮美食的妙样儿,我与十四相顾大笑。   进得屋内,一张水曲柳木几上摆着几样小菜,其中一道是"肉珠脍豌豆",两大坛女儿红,确确实实出自于奇货居。我看向十四,感激道:"有心了!多谢!"十四微微一笑,说:"坐!"   除去十四那一段莫名的少年愁,我本就与他无甚交集,自从去年我生日与他斗酒后,更少往来。偶尔遇见更是带着几许尴尬,几许不自在。此时,亦然。   屋内气氛一片寂静沉闷,十四不语,我亦不言。惟有清脆筷箸声,杯盏声。我只是低着头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有几分醺然,却不肯醉。   十四放下酒杯,叹一口气,道:"酒入愁肠......"   我笑着打断:"放心,不会化做相思泪!"   十四的嘴角漾开一丝轻笑,半眯着眸瞅视着我,黑眸中透出一片深幽。我斜睨着他,学着他惫懒的腔调:"怎么?喝不过我?怕了么?"   十四薄讽道:"你竟真以为酒量好得足以喝倒我?"我点点头,毫不客气地说:"不是较量过一回么?你输了。忘了?"   十四手指一嗒一嗒敲击着桌子,慢慢地道:"上回喝至三十杯你已然不济,三十五杯强弩之末,四十杯是你的极限。不是么?"我静心回想了一下,的确如此。他居然计算得如此精确,以他当时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做到。我心中一凛,除非他是故意输了给我,有心放水?   我讶然道:"你......"十四颔首道:"是。"停顿一下,嘲弄道:"你那么拼了命的喝,为的只是不愿嫁我。我若是和你真枪真刀硬拼赢过你,只怕你也要自寻短见。岂不无趣?更何况,我也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和兄弟起了嫌隙!"   十四的这番话虽大有瞧不起女性的轻蔑之意,在我听来却觉畅快无比,没想到,他竟豁达如此。我端起酒杯,笑着敬他,"承您的情,多谢!这一杯为您的豁达通明。"说完,一口饮尽。十四爽然一笑,亦是一口饮尽杯中酒。   十四放下酒杯,问道:"为什么?"   就知道十四的酒不是这么容易入腹。心思飘远,十四为何会来延禧宫?难道是受十三所托?何不"利用"他一番?   我轻抿一口酒,笑问道:"十四阿哥,您现如今有几位福晋?"十四犹疑道:"你不是知道么?两个侧福晋,一个嫡福晋。"   我点头道:"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了。日后也只会多不会少,对不对?"十四面露微讶之色,不答。   我笑道:"她们必是使尽浑身解数讨您欢心,而您也为她们的各自可爱之处心动。今日想起某位的柔媚眼波便爱她,明日记起某位的纤纤素手便宠她,后日忆及某位的玲珑身段便又迷恋她......有了更可爱、更美丽的,这些原本可爱的便又丢到脑后了。"   十四骇然变色,我笑着继续道:"依您的皇子身份,这般行径算不得什么。在这皇宫中的男人们皆是如此,再正常不过。而这些或可爱或不可爱的女人们,亦将"争宠"当做家常便饭。或者可以说,争宠便是她们的生活。若不争,只怕生活也失了趣味。"   我顿了一顿,正色道:"而我,并不愿如此。我不要争,不要夺,我只要一份踏踏实实可以握在手中的情感,只要一个愿意陪我平平常常度日、忠贞不二的夫君。而十三阿哥与您一样,身为皇子,如何能做到忠贞不二?"   十四凛目瞪视于我,暗潮涌动的黑眸尽是惊疑与不可置信,"你怎么敢?"的确,我竟然对"天经地义"的三妻四妾如此置评,狂傲如十四也毕竟是封建社会的大男人,无法接受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微微笑道:"规矩,可以规矩人的行为,不能规矩人的思想。你莫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你那些福晋们个个心中揣着独占你的心思。而我,只不过是敢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而已。"   十四哑然失笑,黑眸中满是调侃笑意,"你不怕我?"   我认真道:"十四阿哥,我心中敬你言而有信,敬你心胸豁达,我也信你不会因为我的诚恳之言,而治罪于我。"   十四点头晒笑道:"你既送我这么多顶高帽子,我再恼你倒显我小肚鸡肠,今日便饶你一回。罚你饮酒一杯也便罢了!"   我会意一笑,自斟一杯饮尽。十四忽而神情严峻问道:"你既有此念头,又怎的与十三哥好上?为何起先不告诉他?弄到如今这个地步?"   我愣住,想了好一会儿,低声道:"此事错全在我。最初意乱情迷,最后鬼迷心窍,全是我的错。"十四不解,问道:"愿意详尽说与我知么?"   我思忖片刻,简略答道:"十三阿哥曾承诺于我,日后只有我一个福晋,我也曾经确信无疑。可是我思前想后,却始终觉得此言不可信。在江南之时十三阿哥曾提及回宫后即向皇上请旨指婚。我心中着急不已,却又不敢与十三阿哥当面说清。回宫后便禀明皇上,我只想伴着老父安度晚年,并不愿嫁给任何人。"   十四听完,半晌不语。良久,长叹一声道:"你真是瞧着聪明,心里糊涂。你与十三哥相识已久,却不解他么?十三哥为人最是说一不二,他承诺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我不由得带着半分讥讽问道:"皇上会由得十三阿哥只娶一位独福晋么?"   十四饮了一口酒,缓缓道:"皇阿玛向来极其疼爱十三哥,待他几乎是有求必应。皇阿玛曾经有一块珐琅珍珠怀表,是皇玛法(顺治帝)的遗物。皇阿玛喜欢得紧,每日寸步不离地带在身上。在十年前怀表还是稀罕物,我们兄弟都眼馋得紧,却因了这怀表的贵重和意义都不敢开口向皇阿玛讨要。这一年,我八岁生日时,十三哥许诺但凭我想要什么他便送什么,我便要了这怀表。十三哥便去求了皇阿玛,皇阿玛起先不答应,只说待西洋传教士回国采办一些任凭他选。十三哥是个拗性子,非不答应,言语间也有些莽撞,惹恼了皇阿玛。皇阿玛便罚他跪在乾清宫外,冰天雪地,他跪了一夜。皇阿玛虽是重罚了他,自己在屋内却也是一夜无眠。第二日,皇阿玛找十三哥身边侍候的小太监问明了情由,知道十三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我,不仅立马赏了怀表,且夸赞十三哥友爱兄弟,情义深长。"   说到这儿,十四脸上又浮起了一丝半嘲半嫉的神情。我心中实在好笑,十四明明与十三"情投意合",脾气相仿,却偏偏有时爱犯小心眼吃醋。真真是一对小冤家,离也不离不得,合亦合不得。   我笑道:"你十三哥待你真是不错!"十四恼道:"我和你说这么些,你竟只有这一句话?"我敛了笑意,正色道:"我知道皇上待十三阿哥的疼爱,也了解十三阿哥坚执的性子,我更明白,你今日原本不必和我说这些,无非也是因为与十三阿哥的情谊。只是我这一错,已然终生误。不能回头,只能放手。不可再在心中牵牵绊绊、藕断丝连。这样于他于我皆是最好的选择。"   十四似有所悟,点点头,只道:"放手?十三哥真是白认得了你。"我心下默默黯然,可惜我不是一块怀表,赏便赏了。一个被视为祸水的女人,皇家岂能容得下?   我勉强笑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负情负义,不足惜也。"站起身,做了个福:"十四阿哥,多谢您今日盛情款待,奴婢告退。"   十四道:"且慢,有人托我带一样东西给你。"说着,从身后木柜中取出一个包裹递给我。   我接过,不须打开视看,凭触手之感,已知是何物。天下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十三出品的鹿皮靴。是的,今日是我十六岁生日。十三却挑了今日大婚,他是要我一辈子不忘今日之痛么?我负他如斯,可他却不肯背弃誓言,一如以往。我心中又暖又痛,泪水已泫然欲滴。   十四转身负手背立,道:"你若现在哭,倒不算违背誓言,我也不与你计较。"他这么一说,我真真是啼笑皆非,这个人何以如此刁钻促狭?   我一脸尴尬怔在当下,十四却只装不见,黠然一笑,道:"今日实是十三哥托我前来,你若有心相谢,便谢他吧!"我微微一笑道:"话虽如此,我心中亦是极承您的情。多谢您二位!"   十四面带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道:"你待怎生答谢于我?"我蓦地想到"小企鹅"之事,禁不住面上一红,十四许是亦忆起年少荒唐之事,也是脸露微尬之色,忙的撇开目光。   我忍俊不禁,笑道:"十四阿哥若不嫌弃我手艺粗陋,下回便与十阿哥一道来"试菜"如何?"十四神色复常,微笑道:"十哥确是常提起你做的点心味道奇美,下回倒要尝尝。"缓一缓,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福了一福,转身出门而去。   "采薇,你胳膊受伤之时,某人的手掌亦是鲜血淋漓。以拳击墙,其下场可想而知了!"十四的声音幽幽飘来。十三他?我心中猝然一痛,不敢停下脚步,不敢追问事由,快步离去。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十四,多谢你,你最后一句话实在给我莫大的安慰。十三,有你与我同痛,这痛再难当,我亦甘之如饴。   风刀霜剑严相逼   撒谎是一份体力劳动,更是一份脑力活儿。脑瓜子转得要比嘴皮子快。尤其是面对着与你朝夕相处过,对你了若指掌的人。   我的生活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撒谎中度过的。其实不长,只有四个月。如果可以,我愿意天长地久地这么撒下去。   "采薇,怎的十三阿哥不娶你了呢?"   "雨枝,我的身份配不上。"   "采薇,你那日如何说服万岁爷的?你可别和我打哈哈!"   "雨枝,你知道的,我口才一流。万岁爷也是一时起了错念,他老人家圣明如此,旁人稍一提醒,也便改了主意。我没和你打哈哈!"   "采薇,我知道你心里的主意,只是在这皇宫,咱们女人只有顺从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大家也都是这么过的。你别拗着性子,好好和十三阿哥说说,侧福晋也行。好不好?"   "雨枝,我知道你心里关心我,只是人家刚新婚不久,怎好和人提这事儿?咱缓一缓,好不好?"   我和雨枝依然以姓名相称,她比我长一岁,有时自称姐姐,可是心里我却当她是妹妹。姓名相称,姐妹不分,情义不比海深,也尽够了。这宫里觅个知心知意的伴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德全说:"你跟着去?尽够添乱的,老实呆在乾清宫罢!"于是,我没能随着雨枝迁往长春宫。故而,每回我去见她,她便不厌其烦地与我重复以上的对白。且一次比一次问得详细,抓住细节不松口。因而,我嘴忙脑乱,难以招架。因此,我减少了探访的次数。所以,我又悔了一生。   这一日,十阿哥神秘兮兮带给我一样东西,是现代我们常吃的一种食物,这个年代还没有风靡一时,它现在叫做"西班牙可可粉"。热量高、营养高,适合孕妇食用。于是,我便兴冲冲颠颠儿地去了长春宫,长春宫的正主子是端嫔董氏,一位年老色衰的闺中怨妇,不能确定曾经是否绝代佳人,却是现在能断定的"绝代佳人"。我惧怕成长为的那种人。   雨枝的屋内空空如也,丫头也没有一个。四周转了转,在偏院的井边找到了我要找的人。育有皇嗣的柳常在居然在寒冬腊月的寒风细雨中,吭哧吭哧地洗衣裳。一见我来,立即站起,缩起双手,一脸谦恭的假笑也隐匿不了眸中委屈隐忍的无奈:"采薇,你来了?快随我进屋。天儿怪冷的。"我不语,不挪步,只是盯着那一大盆五颜六色的衣裳。雨枝依旧是笑意盈然:"整天价坐着怪累的,劳碌惯了,活动活动筋骨才好!"   我冷声道:"我瞧你是要活动活动胎气吧?"雨枝讪讪道:"我日后不会这样了,咱先回屋吧。"   话音未落,一个宫女跑进来,嚷嚷道:"做什么呢?几件衣裳还没洗完?端主子说了,这衣裳明儿要穿的,今儿洗了得烤干熨妥贴了。"这宫女我识得,是侍候雨枝的丫头,名叫剪玲。她见到有外人在,先是一楞,即而认出是我,即刻神情倨傲起来,道:"我说呢,好半天没干完活儿,原来是偷懒聊天儿去了。我这就回了端主子去!"   雨枝忙拉住她嗫嚅道:"别,她才来,我并没有偷懒,这就把衣裳洗完了去!"一个丫头居然也敢如此嚣张,可想而知她主子平日里的恶言恶行,更可想而知雨枝平日里过的是怎生煎熬难耐的日子!   我果真粗心,不成事,心中恼怒、悔恨交加。只心道:不可给雨枝添乱。强压住心火儿,陪笑道:"剪玲姑娘,我才来一会儿,没耽误多少功夫,我这就帮着她一起尽快把活儿干完。请您多担待。"所幸,我预备下了银票,忙的掏出一张递过去。常言道:拿了人手短,剪玲一张刻薄的倭瓜脸,终是显了三分笑意。道:"紧着点功夫把活儿干完!我替你们笼上火盆子,一会儿将衣裳带了来烘干也便罢了!"我和雨枝当然只有诺诺称是的份儿。   剪玲话音未落,雨枝便慌忙坐下开洗,一把小马扎,普通人坐着都嫌硌得慌,她挺着7个月的大肚子,更显艰难无比。我一把拉起她,赌气道:"您不嫌屁股硌得慌,我倒嫌眼睛硌得慌!"雨枝抢下我手上的衣裳,道:"你何曾做过这样的事儿?放着我来,我倒是一直习惯了。"   的确,我来到清朝,不曾洗过一件衣裳。在家有雁兰,在宫里一直是雨枝,即便她后来到乾清宫当差,与我平起平座,依然如故。她说:"姑娘,我给您洗放心些,她们浣衣房的那些个人每日里洗好些衣裳呢,别皂粉没过清水,穿了身上要起疹子的。"我一直安之若素地剥削她的劳动......   我微笑道:"从前都是你替我,今儿让我代劳一回,好不好?"又低声道:"可别让我干儿子动了胎气。"雨枝亦莞尔,"那我陪着你。"我解下披风,折成个还算柔软的垫子,铺于地上,扶她坐下。干儿子一说,原本是我逗趣雨枝的戏言,我说:"你好好顾全自己的身子,别尽胡思乱想的,日后养个白白胖胖的小子,日子也便有了盼头。再者说了,我还想过过当皇子他干妈的瘾呢!"谁知雨枝竟当了真,直说日后一定悄悄儿让我过过这瘾。我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她认为我是她的恩人。   我埋头默默地洗,井水虽说是冬暖夏凉,可一从井中提上来,四周的寒气便浸入同化,所以依然刺骨寒冷。雨枝她......我没有敢开口说话,心中苦涩,咸泪哽喉,怕呜咽之声惹她伤怀。   雨枝先也是默然不语,却是知道我不肯罢休,非问个究竟明白不可。便主动交待道:"剪玲说我误了送洗衣裳的时辰,便让我自个儿洗,后来却又送来一些端主子的衣裳,只说衣料贵重,怕浣衣局的人给糟蹋了,让我好生洗着。"我只问道:"不是头一回了吧?"雨枝却笑道:"你今日运气好恰碰上了,平日里也只是洗我自己的。"这丫头,好样不学,偏学我的贫嘴。   我摇摇头,笑叹一声,加紧手上的活儿。这好大一盆,从下半晌直洗到日头偏西。直起身子,才发现腰酸背疼得不堪忍受。如此说来,大肚将军雨枝只怕是比我更难过百倍。   冬日的傍晚,淡烟微雨,薄雾漫漫缠绕于亭阁宫殿之间,因此,减了几分庄严神圣的凛然,增了几分柔和曼妙的流光,别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朦胧美感。伫立凝望了一会儿,心境平复许多,携着雨枝,回到她的寝居,屋中是暖的,炉火正旺,橙红的光晕映着雪白的墙,暖意融融。这也算得上是我俩的好个双栖处了!   我一件件烘干了衣服。熨衣服我却是做不来,古代的熨斗是以铜水舀中盛着炭火而代之,故而要当心火星儿迸出烧坏衣裳,我没有足够的小心可以胜任。雨枝执着熨斗,弯腰细细熨着衣服,神情恬和宁静,时而喷一口水,时而吹吹炭火星子,手法娴熟无比。熨出来的成品质量堪比现代专业洗衣店干洗出来的衣服。十几件衣服,足足熨了一个时辰有余,却不见她有半分不耐。只捶着腰娇嗔喊酸。   堂堂正正由皇帝诏告册封的常在,只能对自己的闺蜜撒撒娇,真真可叹可怜。我便替她轻轻捶着,一面环视了屋子一番。一如刚搬进来之时的"寒酸",四五件不甚珍贵的青瓷器具,也不知是不是古玩,唯一一对明代白玉狮子,还是皇太后瞧着皇孙的面上赏的。雨枝不计较这些,她是个懂得知足的姑娘,她甚至并不在意康熙爷的恩宠,后妃有孕三个月后便可侍寝,康熙爷却不曾翻过她的牌子。现如今她唯一的希望是好好活着,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如此安分守己,却依然不受待见,遭人欺侮如此,这世界还有个黑白对错么?   我心酸不已,只淡淡道:"雨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暂忍耐着,别和那没后的刁钻妇人一般见识,她是嫉妒于你。你若心里有气,便想着我这句话:咱有孩子,咱有前途,有前的气死没后的!"   雨枝噗哧乐出声来,道:"你若一日不和我贫嘴,日子便过不下去了,是不是?"我笑道:"可不是咋的?你若乐了,我便也乐了,日子也过得舒坦了。"   雨枝微笑道:"我其实挺乐的,崔嬷嬷、小德子、你,得空儿便来探我。寻常人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是存心拣高枝占,其实我这般光景,哪里是高枝?实实是个被雨打蔫儿了的低枝。只不过,有你们待我好,我也就尽够了。"   雨枝话里带着逗趣味儿,却是透着凄凉几许。我握着她的手,道:"咱们是不同寻常的情谊,哪里管旁人怎么说?我只要你答应一句,日后有何难处,你必须得告诉我。在这宫里我虽无地位,无权力,但咱们总还有一个托得着的人,李谙达,凭他与崔嬷嬷的交情,定不至于让那刁妇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我又与他同在乾清宫,寻他帮忙也是易事。你切不可似现在这般藏着掖着,让咱们干瞪眼瞧着,使不上力。"   雨枝点头笑道:"好,我应你。日后就仰仗你了,可好?"我无奈苦笑,这雨枝倒将我的油嘴滑舌足足学似了七分。   这会子,剪玲也送了晚膳进来,脸上神情也不那么难看了。揭开食盒,瞧着饭菜倒算丰富,两小碟开胃凉菜,四热菜,一份鸡汤,这是今日唯一的安慰。雨枝笑道:"我一人也吃不下这许多,你与我一道吃罢,晚上也别走了,好久没陪着你一起歇了,我给你抚背睡觉,好不好?"我忙不迭地点头道好。雨枝的手比崔嬷嬷柔嫩些,抚着手感好极。   两人头碰头地在一个碗里吃着,我说了好些笑话,有些带着现代的怪名词,她不一定听明白了,却陪着我呵呵地傻笑,一脸纯真傻气,实在不像个要当妈的人。很美好的气氛,我告诫自己不要想别的,不要带出一丝愁容。今朝有乐今朝乐,哪管他日愁满腹!   我本不惯与人同眠,屋内多一人便睡不安稳。惟和雨枝睡在一处,可以安心入眠。两人躺在床上,懒懒地聊着,我想起可可粉,便叮嘱道:"今儿给你带了一瓶西洋饮品,你每日下半晌肚子饿了便用滚水冲饮,吃些我做的点心充饥。这东西补身子的,对宝宝也好。只是,晚上最好不喝,喝了不易入眠。"雨枝道:"好,听你的。这东西叫什么名儿?"我想了一想,笑道:"大力水手粉。"雨枝奇道:"大力水手?"我乐道:"是啊,宝宝喝了力大无比,大力水手,好听不?"雨枝摇摇头道:"怪难听的,叫什么不好?叫水手?"我不答,只顾吃吃地笑着。雨枝嗔道:"别笑了,早些歇着,你明日当值呢!"我哦了一声,侧过身子,老实不客气地留了个光脊背给她。雨枝轻轻抚着,只一小会儿功夫周公便来找我下棋了。   第二日回乾清宫,我便将雨枝之事回了李德全,"李谙达,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侍侯柳常在那两个丫头都是从端主子身边拨过去的,一点儿不尽心。搁平常也便罢了,现如今她是有身孕的人,不能出差错。您瞧着,能不能遣个叫人放心的丫头过去?"李德全道:"此事万岁爷自有主张,待我回了万岁爷再拿个主意。"我只得无奈离去,另图他法。   热滚滚的烫锅子,冬日里吃着浑身都是暖意。我精心料理出来,请来十阿哥,好生伺候着他饕餮了一回。十阿哥实在是个粗中有细之人,见我欲言却止的狼狈模样,笑道:"怎么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有甚难处?直说罢!"我规规矩矩行个礼,道:"十阿哥,我这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我想托您替我打听两个人的底细,越详尽越好。"当下,将两个宫女的名字告知于他。十阿哥纳闷道:"这不是什么难事儿,我只问你,要打探这个做什么?"我据实以告,十阿哥严肃道:"你胆子忒大了,皇上后宫之事你也敢管?"   我无奈道:"十阿哥,我不敢管,我只想拿着她们的底胁迫一番。我也知道您为难,只是,我实在是无人可托了。只求您帮我一回,可好?"十阿哥到底是个爽快人,挠了挠光溜溜的脑门,亦是无奈道:"相识这许久,你倒是第一次开口求我,不替你办倒显我不仗义了!"我闻言喜出望外,福身道:"多谢您,您放心,此事绝不会与您扯上半点关系。"十阿哥一摆手,爽然道:"你这么说倒无趣了!爷还怕那欺下犯上的狗奴才不成?只是你自己个儿,守着点分寸,别把自己个儿也饶进去了!"我感激连连,称是连连。   晌午时才求了十阿哥,晚上便给了我消息。原来,朝中有人没人,真正判然不同。   我荷包里揣着银票,心里装着资料,来到长春宫。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是我的方针政策。只盼有济于事。   雨枝果然又是孤零零一人呆在屋内,今日不需洗衣裳,却要打络子。打络子是后宫嫔妃份内之事,无可厚非,限时限量亦在情在理。可要人一日之内打20个络子,花样不许重复,这不是为难人是什么?不眠不休,这也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坐等着,果然,不多会儿,便有人来"视察工作"。这个圆脸宫女较之倭瓜脸稍胜一筹,至少言语间带着该有的敬意。我叫住她:"端雅姑娘,您替柳常在请剪玲姑娘过来一趟,如何?"她虽疑虑着,却依言照办。我对雨枝正色道:"一会子,你只端坐不言即可,别打断我。"   人齐,开锣,今日我主唱。我又在心中默背一遍资料,确定无误。遂开口淡淡道:"阿尔布端雅,下三旗之正红旗包衣出身,家有一兄一妹,阿玛阿尔布济泰现为八品外委千总,哥哥阿尔布历阳无官职,在九阿哥府上一位名为傅喇塔的随从手下当差。"我顿了一顿,带着几分讥讽之意续道:"说好听了是当差,其实嘛,就是随从的随从,奴才的奴才,且是没挂职的。"那两人面上一片惊疑之色,我不去理会,自顾道:"妹妹阿尔布端丽是今年落选秀女,现待字闺中。额娘余氏,山东汉籍人氏。"   柿子拣软的捏先,端雅稍软,此刻已是面色泛白。下一位,要排队。我将目光锁定剪玲,道:"梅剪玲,福建人氏,汉旗军出身。家中独女,起先并不独。一兄一弟皆早亡,母亦于康熙37年离世。死时不过三十有六,真可谓是英年早逝!世人皆言梅剪玲克兄弟克父母......""你什么意思?"我的户口报告会被剪玲冷冷打断。   我淡然一笑,道:"我方才所言可有失实之处?"她二人不答,不反驳,我记忆力不错。我冷然道:"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二人家底我悉数尽知!你们若是再行事乖戾,宫里有人替你们撑腰,宫外的家人,可一保平安么?短短时间内能查明你二人的家底,顷刻间便能把你二人的家闹个底朝天!你们信么?不信不妨试一试!"   我端起桌上的茶碗,啜了一口茶,强自镇定道:"当然了,若你二人六亲不认,不盼有一日能出宫与家人团聚。便尽可肆无忌惮!只有一句话,你们须记住:今日麻雀窝里的幼雏,他日未必不能成为枝头的金凤凰。风水轮流转,凡事皆不可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们在宫中年头不少,自然理会得。她二人面色渐缓,神色间带着一些犹豫,却不肯出声。趁热打铁就是现在了!我堆上满脸知心笑意,上前一步道:"两位姑娘在宫中历练多年,人情世故自是比我们懂得多。采薇今日欲拜托二位多多照应些柳常在,她年轻脸嫩,不会来事儿,在这宫里身边没个知心说话的人不成。我偏又有别的差事,不能周全妥贴。只能仰仗两位姑娘了。"说着,将早已预备好的糖衣炮弹发射出去。100两银子,足够她们一年的份例。   她二人对看一眼,尽在不言中,接过银票。我悬着的一颗心啪的一声归回其位。我笑道:"往后这银票每月我依时送来。"端雅点点头,犹疑道:"姑娘您想要我们怎么做?"我正色道:"很简单:我不害人,也不许人来害我。柳常在是有身子的人,不可劳心劳力。你们只需尽各自的本份照顾她,能做到么?"端雅思忖片刻,毫不犹豫点头允诺。剪玲紧随其后。   我扫一眼几上五颜六色的丝线,二人已然会意,异口同声地抢着说道:"柳常在,您歇着,我们替您打完。"二人取过丝线,掩门而出,言行间已归奴婢的本份。   我坐下,松了一大口气。心道:我可算是逼上梁山了,一出出拿手好戏骗最亲密的人,也骗势如水火的敌人。却见雨枝紧绷着脸,一言不发。我拿往常最合她心意的乐子逗她半天,也不笑。良久,她幽幽叹道:"采薇,方才的你让人觉得陌生得很,我很不喜欢你这样。"这是柔弱的雨枝所能说出最严重的话。   我亦叹道:"的确,我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你知道么?我最怕自己变成这样,神憎鬼厌。只是,现如今情势迫人,我不得不为之。我并无害人之意,我只求自保。雨枝,我眼下只图你和宝宝平安无事,宁静度日。"这是坚强的采薇近日里所说的最真心的一句话。谎言满地,心机满腹,实非所愿。   雨枝抓过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采薇,我知道你为我好。你答应我,以后不这样好么?"神色间尽是祈盼之意,我反握住她的手,紧紧的,笑道:"好,我答应你。条件是你须依我所言。"雨枝眉开眼笑,点头若捣蒜。   我默思片刻,缓缓道:"这二人终是不可信,不可当心腹用。你掏心窝子的话不可言于她们知。只循例做便是了。李谙达那儿也没个准信,你平日里吃穿用度,可依靠这二人。你这般柔顺的性子,我倒不担心你会冒犯了端主子。只是物极必反,你也不可太柔顺过了。平日里,她若指使你做这做那,只要不过份,咱也就忍一时风平浪静。若是让你做些爬高摸低之类的危险活儿,你便拖延着,不可真做,也别硬顶撞着她。抽空能去禀明太后最好不过,再不济,寻崔嬷嬷和我,也行。"   雨枝点点头,微微一笑:"你真是比先历练出来了,嬷嬷若听你这番话,必安慰不已。"   确实,前面是风刀霜剑严相逼,我纵算不能明媚鲜艳久长时,亦不能无为任之,顷刻间就一朝漂泊难寻觅。   天也有不下刀子、容人喘息的时候。第二日,宁寿宫的兰叶便依旨到长春宫服侍雨枝。我愿意形容它为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好消息,霹雳亦可为爆竹庆祝之意呀!兰叶是雨枝平素交好的小姐妹,有她在,岂有不放心的道理?   元旦、年关将至,宫中渐次有了节日的喜庆气氛。饽饽房忙得不可开交,我每日放工瘫在床上便烂睡如泥。只得了一天功夫去探雨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任凭端主子她搅风搅雨,下面的人和稀泥,就也伤不得雨枝一分一毫。雨枝再有二个月便要分娩了,我见她精神长足,肚子见长,面色红润,已知她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遂安心落意日日与王公公研讨着年夜饭的点心花样。   错过太阳时,你在哭泣,那么你也要错过星星了。我错过了爱情,只能选择握住友情。其实,确切地说,是亲情。   腊八大餐,我们饽饽房做的花式飞饼,好评如潮。众阿哥、娘娘们看着年近花甲,须发皆白(没有须)的王公公左右腾移,大施拳脚的现场表演,皆是交口称赞,啧啧称奇。惟有康熙爷不动声色,宴后李德全大总管训斥于王公公,直说我们饽饽房奇技淫巧、惯于卖弄,罚了众人一月俸禄。众人悻悻然,瞧着我的目光开始透出不屑。   我知道,原因只在于我,只因为是我的主意。一人失宠,鸡犬落地。昔日为康熙爷称道的优点,如今被踏在脚下。   初尝失宠新滋味,我本人倒不觉什么,惟觉对不起老师傅。在我来之前,饽饽房无甚出彩,却也无过。王公公老大一把年纪,行将退隐出宫之人,被当众训斥,面上心里皆过不去。众人无趣散了,只余我和王公公,"师傅,此次是我出的主意,过错皆在我,您别往心里去。"王公公却笑道:"不做不错,多做多错。我一向争个强,好个胜,飞饼主意是你出的,决定做与不做却是我的意思,须怪不得你。年纪一大把了,我这好强的性子也得改改了。"   我正待宽慰他几句,却见黑夜里一人影风风火火冲进屋子。端雅,满脸泪水,我已然心中凉了个透。听她上气不接下气道:"采薇,柳常在小产了!怕是不成了,你快过去瞧瞧。"   我禁不住浑身颤抖,身体里好像某个零件坏了,半步也挪不动。王公公猛推我一把:"傻姑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这一推,我像是被扭紧了发条的闹钟,顷刻有了原动力。疯也似的冲出屋子,乾清宫内一片灯火通明,我却觉得前方只有无尽的黑暗,没有天涯海角的黑暗。   "呯",我撞上了不明物体,鼻子生疼,跌坐于地。立刻条件反射般跳起,继续向前冲,"采薇,采薇!"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唤我,我此刻无法分辨。长春宫不远,十分钟一路奔袭而至。   雨枝冷寂寂的小寝居,史无前例地热闹万分。人群围在门前,太监、宫女、嬷嬷,我大力挤了进去。兰叶泣不成声拦着我,"里面乱成一团,产婆、太医都在,你别进去添乱。"   那好,我就乖乖站在门口。小产么,不是什么大事。八个月大的孩子基本都能活。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宫女懂个P!产婆出来了,太医也出来了,我没听到婴儿嘹亮的哭声。我心思恍惚地等着他们问一句: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这个太医我认得,胡太医,救过我的命,治过我的伤,医术了得。我笑嘻嘻迎上前去:"胡太医,保大人!"胡太医却满脸惊诧之色,"采薇,孩子大人都保不住了。你快进去看最后一眼罢!"我觉得天方夜潭般不可置信,身边的人群突然就散了,有人扯着我风一般卷进屋子。   红色,大喜的红色,触目惊心的红色,榻上,地上,红色的乱扔成好多团的布,红色的褥子、毯子,鞋子。只有一片白色,我模糊认清是雨枝的脸,有人在喂她喝着什么,我心中一喜,神思清明,快步赶上前去:"雨枝,你没事了?"雨枝抬眼看见我,喜道:"采薇,你来了?我在喝大力水手粉。虽有点苦,我还是很喜欢的。"   我用力点点头,"我来了。你喝完,我再去给你买。"抬眼看见崔嬷嬷,颤抖的双手捧着的,是我的大力水手粉。   雨枝一脸怯色,嗫嚅道:"采薇,我尽力了,我听了你的话,端主子让我取高柜子里的衣服,我嘴上答应着,便向外走。想着......去找太后,哪知道......走到门口......跌了一跤,便成......这样了。你莫要......怪我......"雨枝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唯一不变的是那抹怯弱的微笑。   我终于意识到她就要死了,我最后的信念也要死了,忍了许久不曾落下的泪水喷薄而出,"雨枝,不怪你,你好起来,我便不怪你,你若不好,我怨你一辈子。"我大力摇晃着雨枝的胳膊,却觉得自己的胳膊欲断般疼痛。   "采薇,我想......回家,你不知道,这皇宫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日头,三伏的天......我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晒着......大太阳,还是冷......冷得要命,这里......竟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心如刀割,雨枝,她独自一个人隐忍了多少委屈折磨,才会说出这般决绝的话来。   "好,雨枝,我送你回家。我保证。"雨枝蓦然抓紧我的手,一气说道:"你去求十三阿哥带你离了这里,好么?"   "好。"我大力点头。   屋内乍然响起女人尖锐的嚎哭声,嘶喊声。我快步冲出屋子,反锁上门。"采薇,采薇,你要做什么?回来,回来!"   我四下里搜寻我要找的人,胡太医刚向敬事房太监交待完医诊记录。我拉着他闪到墙角,跪下,磕下三个响头。妃嫔的医治记录,是皇家机密,不可泄露天机。我没有把握,"胡太医,都说医者父母心,一位好大夫的心肠堪比菩萨。我知道,您是一位好大夫。我只想问您一句:小产,据我所知,大人大多无碍,若有事,也是迁延不移地慢性妇人病。而且中医药里有可以吹入产道止血之良方。是何原因会导致急性大出血而不可治呢?"   胡太医拉起我,沉吟不语。我续道:"古人有云,一字之师,我方才向您磕的头,是向您拜师。拜一问之师。我问的不是某个人具体病例,只就常规而言向您请教。"   胡太医缓缓道:"常规而论,一则为下了狼虎之猛药,二则为胎位不正。此两种原因最为多见。"我再三谢过而去。   我不认为,这深宫里惯于勾心斗角的女人会愚蠢到直接下药谋害皇嗣,留下把柄。胎位不正,好一个理由。太医每月都要给雨枝请两次平安脉,雨枝和宝宝一直很健康。唯一能动手脚的就是这里了,太医隐瞒事实。除非皇帝愿意追根究底查下去,否则太医可以说胎位半个月前还是正的。康熙爷他会么?他处心积虑从一开始就想取雨枝两母子的性命。端嫔如此猖狂说不定明里暗里也就是仗着康熙爷撑腰。   人心何其难测!我竟想不明白了,心中糊涂一团。唯一明白的是我错过了太阳,手中握的也只是一颗流星。康熙爷、端嫔,夫妻合力,其利断金,毁了我的一切。任我如何委屈求全,仍不给一条活路。   冬雷阵阵,滂沱大雨,天气反常,老天也怒了么?一个人盛怒之时,身体的潜能可以被无限激发,我奋力推开一干仆妇,冲进屋子。   端嫔的寝宫比雨枝的宽敞三倍有余,屋里摆设一应俱全,烛影摇曳,熏香缭绕。软榻上坐着的中年贵妇,眼底眉梢尽是寂寞,却见不到半分惊慌,一丝悔意。两条人命啊!她竟能如此云淡风清!她开口就骂道:"大胆贱婢!擅闯主子寝宫,想死么?"我倒是想活,是你们不让我好生活着!   我甩开抓着我胳膊的人,恭敬行礼道:"奴婢平日里礼数不周,三过您门而不入,今儿特来给您补个安!"看着端嫔脂粉厚重,木偶人儿似的脸,我笑道:"早听说端主子是绝代佳人,果然不假。所谓绝代佳人,意指无后之人,端主子您就是,您尽心尽力侍奉万岁爷三十年,莫说是皇子了,我看您连个蛋也没下出来!"端嫔陡然变色,直眉怒目气得说不出话来。   对她何需客气?我继续道:"您心里一定在说:你个贱婢,几斤几两重,敢对本宫如此无礼?我告诉您,我的确没几斤几两重,至少重不过您脸上的脂粉!再上等的宫制胭脂香粉也遮不住您满脸的菊花褶子!遮住了也不顶用,所谓相由心生,您心里邪念横生,脸上能好看到哪儿去?失宠于万岁爷那是想当然的事儿了。"   "您可听见了么?外头冬雷阵阵,不是好兆头!这叫天怒人怨!董绮云,我告诉你,雨枝母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有我,我若活着,不叫你有一天安生日子过!我今日和你说这些话,也没心存活着的念头!我必化做厉鬼,夜夜缠着你,叫你魂飞魄散!"   端嫔董氏手指着我,一脸惊骇之色:"你......你......"   从雨枝死去那一刻开始,我已然没有心存活下去的念头。断情于十三,是受康熙爷胁迫,我虽是不得已,虽是伤痛万分,却总还有个盼头,盼着雨枝两母子平安活着,盼着自己等到出宫一日。我不自觉地把雨枝的生命当成生活的信念,因为那是我用一份纯真无比的感情换来的。虽然心里明白,我纵然不妥协,康熙爷法力无边,自有惩治我的方法。可是我毕竟有所失,有所得。我认了!我妥协了!谁知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我还顾及得了什么?我还求全什么?我只盼今日这一折腾,闹出大动静来,康熙爷不得不查之,纵然他不彻查,其他宫里虎视眈眈的后妃们也定然不会错失良机,定会寻机挫折端嫔。后宫里的女人皆是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能少一个就一个!谁让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嫉妒"呢?   雨枝,我能为你,为自己所做的仅此而已。   没有人上来拖劝于我,屋里是死一般的沉寂。我提步转身,却见到李德全立在门边,李德全淡淡看我一眼,上前给端嫔请安后,道:"传圣上口谕,查宫女梅剪玲、阿尔布端雅素行不端,刻薄尖钻,重责四十杖,没入辛者库为奴。"端嫔点点头,脸上再无半分嚣张气焰,瘫坐于榻。   院中立刻传来杖击声与凄厉的呼痛声,呼声渐弱,片刻,有人进屋回道:"宫女梅剪玲吃受不住,死了。"李德全挥挥手道:"拖下去,着人处理。"   我心中大骇,竟无半点痛快之感。梅剪玲,我虽恨之入骨,却也不曾想过要她以命抵命。再者说,她也是受人指使。我看向端嫔,她木无表情,若无其事坐着。屋内众人皆是漠然不语,想来这样的事情他们司空见惯了。我却还没有习以为常,心中凉风阵阵,顷刻之间三条人命就在我眼前消逝了。罢了,何必伤怀?自己就要成为第四条人命了。   李德全转身行礼道:"端主子,采薇是乾清宫之宫女,奴才这便带了她回去,待万岁爷发落。"端嫔点点头,眼神怨毒扫我一眼:"去罢!"   我随着李德全离开长春宫,崔嬷嬷站在宫门边,静静看着我,泪光隐泛。看透世情、尝尽人间冷暖的她也伤心了么?我微微一笑,"嬷嬷,雨枝的心愿,我一定帮她实现。您顾好自己个儿的身子,别太难过了。"崔嬷嬷不答,只对着李德全福身:"大哥!"只此一句,已然足够。李德全木然的神情泛起一抹激动,只是一瞬间,却被我捕捉到了。   崔嬷嬷是想替我求情,其实枉然,康熙爷容不得我,并不是一个李德全能左右的,在康熙爷看来,我的存在关乎到皇家兄弟间的和睦关系,继而关乎到政治,在皇帝心中,没有什么能比天下更重要的了。我今日只不过是白白送给康熙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杀了我,十三也不敢再有任何异议了。   李德全不语,只是加快脚步,我快步跟上。原以为皇上会召见我,斥责一顿,再杀之。谁知一进乾清宫便被拖到刑堂,等待我的也是四十大板,我实在担心自己会被活活打死,再无开口说话机会,遂道:"李谙达,容我见一见皇上,可好?"李德全瞪我一眼,"你还想做什么?不知死活的东西。"我道:"我也不想活了,只是雨枝临去之前,乞求皇上让她回到故里,临终所托,采薇不敢有负,一定要禀明皇上。"   李德全再不答话,只一使眼色,有人上前将我死死按在刑凳上,口中被布团塞住。李德全道:"按规矩,从背至腿,重重地打。"我嘴里呜呜,说不出话来。一杖下去,痛得泪花乍迸,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康熙你爷爷的!何不给个痛快的死法?七、八,一杖痛过一杖......直痛得再不能骂。   十三,心中默数到这个数,终于无力为继,晕死过去。   番外之机关算尽太聪明   作者有话要说:欠了好久,终于写了。也终于决定不让采薇知道事情真相。   以后还会有许多你们觉得莫名的情节,因为人心难测,这篇文章用第一人称写,这个"我"不会聪明到洞悉一切,可是"我"会慢慢明白,了解。   只是番外不会再有了,直到结束才有。   补齐了番外。   屋漏偏逢连夜雨   痛晕,于是,痛醒。   "阿尔布端雅也死了!"这是我模模糊糊中听到的第一句话,我下意识地以为进了地狱,我想说千万不要把我和她分配到一个房间!却是一口气没提上来,无力出声。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托住我的下巴,喂我喝了些汤水。我能分辨出是参汤,从味道,从身体的感觉。我终于能发出声音,虽然虚弱得不像自己:"这是哪儿?"同时发现自己趴卧在一张陌生的榻上,四周的环境也很陌生。   "惭净堂。你不能再呆在乾清宫!"我也终于分辨出这是李德全而不是阎王爷的声音。惭净堂?我想起这是苏嘛喇姑的居所。我曾来过一次,见识到了她吓人的爱好。   我又下意识地想要翻身坐起,却发现极度的无力感、剧痛感充斥于四肢百骸,唯一能扭动的是脖子,所以我循着声源向左看去。李德全依然故我的木然表情不曾改变,他淡淡道:"这宫里从来没有人能受得了四十重杖,大多数会在杖刑当中死去,少数年轻精壮能挨得过去的,也会因着无药医治,内伤出血,外伤破损溃烂,伤重合并而死。没有人能拖得过三日。"我没有打断他,我静待其言,也因为我的气力实在无以为继。   李德全停了一停,继续道:"你只受了十六杖,前十三杖是按规矩认认真真打的,最后三杖只朝你的左腿招呼,所以你的左腿折了,而且不会给你接好。"我大惊失色,李德全没有留给我问话的机会,半刻也不停,道:"这是万岁爷赏你的恩典,他留下你的命,却也不能让你毫发无损。毕竟你是第一个"受了"四十杖而能活下来的人,即便是皇帝,也要顾及下面人的说法,皇帝要的是赏罚分明。你该知道,你犯下的错,死有余辜!"   我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我并不想活着,这个恩典,我不但不会感激涕零,我只会更加憎厌!"措辞严厉,却是声音虚弱。我很想做到正色厉声,可是我却实实在在是"内厉色荏"。   李德全却没有生气,他摇摇头道:"有许多人怜惜你,帮助你,只为留你一条命,包括万岁爷。你却不珍惜自己。"   我反唇相讥道:"其他人的帮助与怜惜,我心存感激。只有皇上的,我实在愧不敢领,他实在应该把这份怜惜用在自己妻子的身上,他既然要了雨枝,让她有了孩子,为何不能好好待她?为何冷落她?为何任她被人欺凌至死?该受惩罚的是皇上和端嫔,不是我!我没有错!"   李德全木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抹怒色,"你实在是不知死活!我只问你,端嫔待雨枝如何?"   我答道:"怎一个"好"字了得!再好不过!"   李德全当然能听明白我的反话正说:"雨枝不曾受过万岁爷的优待,她已然如此,若是万岁爷稍施恩宠,你以为会如何?"   我无言以对,只驳道:"既便如此,皇上也不能听之任之!我曾告诉过你的,雨枝在长春宫干许多不是她份内的活儿,皇上怎能坐视不理?"   李德全今天很有耐心,"你与她这么的亲近,你也只在一个月以前告诉我这些。万岁爷每日里成百上千件军国大事要处理,这等后宫繁琐之事,他如何有功夫来管?下面的人不禀明,他如何得知?你告诉我的第二日,兰叶不就去了长春宫么?"   是的!是我的错,我的逃避,间接造成了雨枝的惨剧,念及此处,泪迸肠绝,懊悔莫及。却听李德全道:"万岁爷已经将雨枝从皇室玉碟中除名,着人火化,骨灰不日送回老家。"他顿了一顿,道:"孩子与她一起。"我此刻真真是悲极乐生,破涕为笑,问道:"真的?"李德全点点头,我知道他实在没有必要骗我。心中实在宽慰不已,雨枝,你的丈夫并不是绝情到灭绝人性,你终于可以回到有温暖阳光的故乡了。只是我......   李德全转身从桌上端来一碗药,道:"万岁爷赏了你内服之药,你不会伤重而死。只不过,不会替你的腿接骨。你只能等它自己长好。"说着,将药碗放到我的嘴边,我扭过脸去不想喝。这是要活活折磨我么?   李德全叹了一口气,道:"万岁爷只让我送你来此处,没有允许我和你说话,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和你说这些么?"我绷着脸不答,心道大概是崔嬷嬷的缘故。他看穿我的心思,认真道:"除了玉玲的缘故,我自个儿也想帮你,好人未必不长命,你勉强可算得一个好姑娘。这皇宫里也有许多人是这么个想法,大家都想让你活着,你何必与自己为难呢?死难不成比活着更好过么?"   我看了李德全一眼,严肃认真的表情实在比木然的表情有说服力得多。我试着握紧拳头,还好,我还可以握紧它们。活着就有希望,我曾劝过别人。我何以要为别人的过错陪上我的性命呢?该死的并不是我!我点点头,就着他的手,一气饮完药汤。   李德全点点头,道:"聪明人不做糊涂事!"他略一沉吟,正色道:"采薇,你该知道,这皇宫中能掌握你命运,决定你生死的人,只有皇帝。可是,这权力也未尝不在你自己手中。今日不能接的断骨,不一定永远不能接。你好自为之,不可再鲁莽行事!万岁爷这么做,也未尝不是保护你,你好好想想!"   我心中惊诧莫名,李德全今日与我所言抵得过往日之总和,且句句深意,他实在不应该是这样的人。我只点点头,道:"李谙达,多谢!"   李德全转身将碗放回桌上,却没有离去,只静静站着。我看得出来他很是踌躇不决,终于,他长叹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支青瓷细颈瓶,走近我身边,以低不可闻之声道:"这是有人托我交给你的外伤之药,你只能自己悄悄儿擦,不可被人发觉,对你的腿稍稍有用,背上的伤也可以用。"   我心中感激之情实在莫以名状,他这算是抗旨了!我一手接过,掖入枕下,亦低声道:"多谢!放心!"李德全又恢复那般漠然的表情,只低声道:"你曾经替我捎带过东西,我今日还你这个人情!"我咧嘴一乐,点点头。却心中明了,他实是个面恶心善之人,至少对我如此。   李德全起身出门,我却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那恶女人如何?"李德全回头狠狠瞪我一眼,"顾好你自个儿罢!"顿一顿,冷冷道:"离你不远,慈宁宫。"李德全再无二话,我只见他的背影匆匆隐入夜色之中。   我思忖着。慈宁宫是太后之居所,端嫔迁入,那意味着?从此绝宠!不仅仅是失宠。我实感痛快无比,畅快淋漓!我再没预料到会有这么好的结果!她怕什么,皇帝就罚了她什么!她将生不如死!况且,婆媳同处一屋檐下,她哪里还想有好日子过?除非她自寻死路,连太后也敢欺侮,只怕被虐待的是她自己!康熙帝,我虽憎他,可我实在佩服他的高明!我亦感激他答应了雨枝最后的请求,他甚至让孩子陪着雨枝一起。我想,人如果死而有灵,雨枝一定会感受到这皇宫中仅有的一点阳光,她不会再绝望到悲声叹息三伏天也没有日头。   只是我......我以后将是一个跛子了么?我在心中问自己,你后悔么?我十分认真地想着,答着。不,我不后悔,我一开始并没有心存活着的念头,却超出预期的活了下来。而且,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雨枝的死已然不可挽回,而欺凌雨枝的人却各自受到了严厉的惩罚。而我,只是失去了一条左腿。幸而,我还有一条右腿。幸而,我还有可以紧握成拳的双手。   只要有所失,有所得,给我一个相对公平的条件,我可以接受。我不害怕与虎谋皮,我只害怕白费心机。   且慢,我忽然意识到,康熙并不单纯只是为了惩罚我的失仪而打折我的腿,我与他的恩怨根本不在于此,而是来自于我对他儿子们的威胁。如果说,失去生育能力,尚不足以让一个女人幸免沦陷为泄欲工具。那么,娶一个跛子则是有损于皇家体面的。他要明明白白的人为制造、张显出我的弱点,让他知规达矩的阿哥们不敢再对我起意!   我忍不住要拍案叫绝!真高明!我只能以数声冷笑谢过这个恩典!康熙帝实在是顺得阿哥情亦得采薇意,我不得不领他的这份情,他为我解决了后顾之忧,我再也不用周旋于他们兄弟之间。   在我想透彻之后,下一步就是要尽量照顾好自己。我已经醒过来有一段时间了,参汤给了我一些力量,我试着用双手撑起自己的身子,然后慢慢翻身坐起,发现我居然可以坐着,证明我的小屁股没有挨揍,这实在是一个太好的消息。我其实很痛,痛得分不清哪里是残破,哪里是完好。   我仔细地检查着自己的左腿,轻易发现是膝盖处折了,那里肿胀不堪,皮开肉绽,内里的筋骨齐生生地断了,这又是一个好消息。我只怕是小腿上的哪一块小骨头粉碎性骨折,我不能找出来,不能固定,会误了一生,没有谁愿意当一辈子残疾人!   我有一点儿医学知识,因为我来自于一个医学世家。我知道,断骨的确能自然长好,却会错位,不可避免地造成"长短足"。我可以利用有限的一点医学知识,帮助自己。我从枕头下摸索出那瓶药,那瓶子我认识,胡太医曾经给过我一瓶,李德全说得对,有许多人希望我活下去,其中有我最在乎的人。床边小几上,有我干净的换洗衣物,我取出企鹅肚兜,那是纯棉的。敷上药粉,用肚兜扎紧。   我不会接骨,没有石膏、夹板可以固定。我只能做我可以做的,我在心中反复不断告诉自己,不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太过离谱的跛子,不要在将来只能扭着腰一高一低、一深一浅,夸张无比地走路,不要教人看了笑话去,更不要无谓的同情!我用自己固定自己,保持规矩的姿势,伸直双腿,一定会有效果!   我实在很想给自己的另一条腿也上点药,那里也是"国破山河碎",也实在很想给自己曾经接受过最温柔抚摸的背脊上一些药,脱换下来的血衣上沾满了碎皮,那里一定也是疮痍满目。可是我只有唯一的一瓶药,我知道不会再有第二瓶,因为当我都认识到康熙爷的意图的时候,他们也一定认识到了,他们知道给我送药就是害了我。所以,我只能靠它挽救我这条左腿。   我知道,我不会死,每天晚上会有一碗治伤的药送到我嘴边。可是,我也不能好好地活着,他们没打算这样做。没有人好好照顾我,只有人给我送一日三餐,送来热水,却不肯替我擦拭身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只有一盆热水,我会先擦拭伤口,因为我要小心被细菌感染,败血症在这个年代无药可救。然后用血水洗脸,虽然有点恶心,但我是要脸的!   我终于学会了规规矩矩的睡觉,我只能趴着睡,伸直双腿,反手用两根手指撑着被子,不让它直接接触我的背部。因为没有药上,那里会时常流出血水,粘住了再扯开,撕下的是一块快要长全的新皮,我吃一堑长一智,想出了这个办法。所以,不论白天黑夜,我只穿着一件企鹅肚兜,雨枝亲手缝制的。我还学会了定时出恭,那位比李德全更木无表情的嬷嬷一天只来三次,我得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因为我还无法走路,得靠她搀扶。虽然我会每次道谢,可她从不肯说一句话。   我每天无所事事,却又忙碌无比,我忙着给自己的腿按摩,我怕肌肉会萎缩,我忙着训练自己的各种表情,我不想变成另一个木头人。   我唯一不能忍受的是没有肉吃,没有一点荤腥。我失血过多,我想要尽快康复,需要营养来补充。我在服用中药,中药会搜刮掉腹中的油脂,而我,已经没有半点儿油水可以搜刮。我只能在凌晨的漆黑中饿醒,慢慢地煎熬着等待第二日的青菜、豆腐。这不是我所能控制的欲望,我不胜其苦,故不平则鸣。   第一次,我恳切有加地说:"嬷嬷,您能给我做点儿带荤腥的菜么?麻烦您了!"她木然无语,飘然而走。   第二次,我直接了当地说:"嬷嬷,我想吃肉!"她再次木然无语,再次飘走。   第三次,我愤怒无比地喊:"我要吃肉!这皇宫里没有哪条规矩说了宫女不能吃肉吧?"她依然木然无语,依然飘走。   终于,有人来告诉我:"惭净堂的小膳堂只做斋菜,若要吃荤腥,得自己个儿做!"这个人我见过,苏嘛喇姑的侍女。我恍然,是的,苏嘛喇姑常年吃素,他们不是刻意为难我。   所以我接受现实,每餐吃三碗白米饭。   可是,我总是在重复同一个梦,一群可爱的肥猪在前面撒欢地跑,我在后面拼命地追,其中一只转过头来对我开口说起了人话:"你若要追上我,我就让你吃了我!就怕你追不上,长短脚!"我狠狠地骂道:"靠!你个PIG,我还收拾不了个你!"于是,一阵穷追猛打,最终也没有追上。因为,梦中的我真的是一个长短脚,行动迟缓。   从梦中哭醒的时间已从凌晨改为黎明,毕竟有三碗白米饭垫着。可是,我真的要感谢这个梦和他们对我所做的一切,他们让我更有勇气和决心坚持下去,我不会让想看笑话的人轻易得逞!我从来就是愈挫愈强!不论是关采薇还是瓜尔佳采薇。   第十六日黎明,这个时辰,众人皆睡我独醒,上药不会被发觉。在我准备给伤口换药时,惊觉皮开肉绽之处已愈合,肿胀消退了许多。右腿已经能够有力蹬踏,我知道我正在康复,我就要能重新站起来了。我仔细地比对了两条腿的长短,只有三指高的差距。我实在欣慰至极,开心不已。我会跛,但,绝对成不了一个笑话!现在惟一可担心的就是背部的伤口,我还是会睡死过去,手指会不自觉地放下,导致被、肤粘连。更糟糕的是,我的褥子被污染了,却没有人肯替我换了去。我住在一间向北的小屋里,晒不到冬日的阳光。我就快要发霉了。   第十六日、十七日皆雪。第十八日,腊月二十六,雪后的天很晴,下雪的时候不冷,化雪的时候才是最冷。可是我依然决定进行日光浴,只因留给我的时间所剩无几。我知道,大年初一皇帝要率众阿哥们前来给苏麻喇姑请安,这是惯例。我住在这院中,不能不迎接圣驾,我不愿意狼狈不堪地出现于他们面前。   紫外线具有杀菌功能,而且久违阳光的我,实在需要阳光的抚慰。我已在屋内练习两日,没有拐棍,扶着椅背,我的右腿已经足够支撑我行走一刻钟左右。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反穿在身上,只露一个光脊背,被子也抱出了屋子。匍伏在椅背上,正午的阳光,赤裸裸地直射于背上,却让我不得不承认,这阳光实在不足以驱逐寒冷。只一会儿,便听见我牙齿咯咯作响之声。   我想着,必须得坚持十五分钟,因为那伤口就快要转化为褥疮了,我没有感觉到新肉长好的麻痒之感,却见到了脓水。遂四下里打量了一番,我住在后院,有四间房,前面就是正厅,是一座佛堂。这一方院子,没有任何生命生长,草、花、树皆不见,死寂寥然。一言以蔽之:雪霁天晴朗,却没有腊梅处处香。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腊八,也是我的受难日,我也曾去到过一方院子,那里有四君子,虽是寂冷冬季,却是生机盎然。青竹、白梅、君子兰,还有一株硕果仅存的菊花,历霜数月,经雪几度,无一枝损,无一花败,色浓花笑如初。如同现在的我,于是,我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扣上了一顶高帽子:傲雪凌霜。在心中大笑三声,一刻钟已倏忽而过。   我的运气实在足够好,腊月二十七亦是暖阳高照,我如法炮制,转移注意力,傲雪凌霜一刻钟。腊月二十八却不敢出门,这一日,十二阿哥会来。因着这院子的极致寥静,我可以清晰地听到每一种声音,分辨出每一个人的脚步声。这儿不曾来过外人,除去十二阿哥。他是由苏麻喇姑亲手抚养长大的,基本上每三日会来请安一次,来的时间却不定,我这般怪异的行为不能让他瞧了去。在这院中有一个极妙之处,没有人干涉我的自由。我这般晒太阳,她们瞧见了,却视若无睹。我着实希望她们把我当成透明的。   大年三十如期而至,二十二天的挣扎和折磨,我允许自己流了许多泪,这些泪大多滴落于枕头上,然后被自己埋于枕上的脸部温度烘干。在这里我不需要掩藏什么。而且,我送给自己一份非常满意的新年礼物,我已经可以不再只穿着肚兜在被窝中瑟缩颤抖,我的背部开始麻痒,不再有任何液体溢出,可以正常的穿衣服。我的左腿微跛,没有完全康复,却足够我静立十分钟。   我仍然要求的,是我的付出要有所得,我忍受了许多不曾经历过,甚至是无法想像的苦痛,我犹如一个原始人一般生活,不曾沐浴,不曾温饱。二十二日里说过的话,不曾超过二十二句。却终于没有变成一个可以由人嘲笑的对象,我试着走过几步,真的是很略微的跛。不留意,不会被看出来。   斋食晚膳后,苏麻喇姑的侍女走进我的小屋,"姑姑要见你。"我住进来后,一直不曾见过苏麻喇姑,的确应该拜访一下主人。她扶着我慢慢走向惭净堂之正厅,迎面撞上从屋中走出的十二阿哥,我和他不熟稔,只在几次大宴上见过,他急急扫我一眼,一丝惊恐倏忽从他眸中滑过。我没来得及行礼,他已越过我而去,他今日的脚步声与往日不同,往日是舒缓中透着沉稳,而今日却是急切中带着仓促。我心中暗叹:我难道可怖得像鬼了么?我的屋内没有铜镜,在洗脸之时却能感觉到下巴日渐尖利。   我福身请安:"采薇给姑姑请安,姑姑吉祥!"苏麻喇姑手执佛珠,面色和静,一年未见,她又苍老了许多,亦清瘦了些许,风烛残年指的就是她这般光景。她已经年近九十了。   她端详了我一会儿,眸中看不出任何意味儿,只有平和,她参禅信佛,听她道:"坐!"我福一福身谢过,在旁边的椅上坐下。却听她道:"秦嬷嬷,去取了来罢!"原来,她的侍女姓秦。秦嬷嬷福身出门。稍顷,端着一茶盏进来。   我顿时栗栗危惧,我记起十阿哥说的话和见过的她何其古怪之爱好,她一年只洗澡一次,就是除夕夜,而且自饮秽水,却称之为"净水"。她又要表演一次给我看么?我不认为我可以忍呕吞吐。我脑中飞速地转着,想找借口离开。却已然不及,秦嬷嬷走近前来,将茶盏轻轻搁于几上。我装做若不经意地扭过头去,却听她道:"你喝了去罢!"   我简直是汗洽股栗、骨寒毛竖,要我喝?我飞速地扫了一眼茶盅,不似上次所见浑浊之状,只色如朱砂,心中暂松一口气,要松未松之际,又蓦然意识到,这不明液体只怕不是什么好货,遂问道:"这是什么?"她轻描淡写答道:"致死毒药!"   我霍然站起,只觉骇人听闻,问道:"为何?是皇帝所赐么?"   苏麻喇姑摇摇头,道:"不是,是我要你饮!"她一片坦然之色,好似在说一件极为细小之事,而不是一条人命!   我泠笑道:"要一条人命如此容易么?是因为什么?若是因为我所谓的以下犯上之错,我已被责罚过。"我指指自己的腿,道:"伤痕犹在!"   苏麻喇姑目光平视前方,却不看我一眼,淡淡道:"我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原因,只因你被不该喜欢的人喜欢,被不该对你心软的人心软了!"   我愣在当下,她居然如此直接诚实?她说的心软是皇帝么?我驳道:"即便如此亦不是我的错,你没有权力杀我!"   苏麻喇姑依然不看我一眼,道:"我有这权力,这皇宫里任何一个女人犯了此条,我亦有权力诛之。"   我深感疑惑诧异,她何以直言不讳至此?片刻间,恍悟,她对一必死之人,实在是可以言无不尽。没有惊恐,没有屈服,有的只是无尽的愤懑不平,我含辛忍苦,隐忍二十余日,用血与泪换来的生存机会,只由得她一个我根本就不能认同的理由就倾刻间化为乌有!   我讥诮道:"人说向佛者一心向善,有好生之德,实实是句假话!我只觉您一心向恶,有好杀之德!端嫔那般狠厉角色,您置之不理,倒拿我这无权无势之人开刀,这可算是欺软怕硬么?"   苏麻喇姑终将目光投向于我,年老至斯,眸中却精光四射,颇有几分震摄人心之意,原来她的平和皆是伪饰出来,嘴角浮上一抹莫测微笑:"软?我倒不觉你软!我只觉你是一祸国殃民之人!"   我无奈冷笑:"您实在抬举于我,您又对我了解得几分?我没祸害到别人,只害得自己残缺不全。"我抬手一扫,将茶盅挥于地下,冷声道:"我已然无缚鸡之力,但若要我依言自己乖乖喝下只怕不能,若你们要强灌于我,我亦会拼力挣扎,至死方休!"   苏麻喇姑却不见恼色,只淡淡对秦嬷嬷道:"再去盛一盅来!"秦嬷嬷自去忙碌,我却只能坐以待毙。我跑得出惭净堂之门,跑不出紫禁城。在我腿脚灵便之时不能,更遑言当下了!当下只心绪纷纷地坐着,从未有过的一愁莫展。我蓦地想起我穿越之前,曾拜会过坐于我身边之人的坟墓,难不成是她杀了我?为何我来了二十余日,她才动手?竟是要等我受尽折磨后才取我性命么?既是有心放我一马,康熙爷何以遣我来此处?难道不知道她的手段么?亦或是知道她的手段借刀杀人?   一时,念及李德全待我之意,他断不会是帮凶,他在宫中多年,谙透一切隐密之事,如果明知康熙帝要我死,不至于多此一举,冒险捎药于我!难道真如她所说,是因为康熙帝的心软,她越俎代庖?   人说最毒妇人心,果然不假!只可气当日我还曾景仰过此人,十分推崇,看来史书亦不可信!我惫懒得与她再多言,亦不愿多看她一眼,心中只空落落。不如归去......只是我真的能归去么?了无挂碍?也无风雨也无晴?   屋内只闻拨动佛珠的答答之声。一刻钟的功夫,秦嬷嬷手执毒液,款款而来。   柳暗花明又一村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说这一切太残酷。也不要说我有心虐谁。   真实的皇宫比这更残酷!有许多宫女,只因为打碎一只花瓶或是一句无心之语,就能被管事太监处死!采薇所为,在这些统治阶级看来是不可原谅的,更不可原谅的是她太出挑了!   我写了这么多,只有在雨枝那一章,泪流满面,因为她是深宫中许多女人的缩影,无权无势,甚至没有勇气反抗,她们才是值得同情的。   我写这两章,心中只有悲郁,也有希望,你们要相信,因为她是采薇!   至于苏麻喇姑,可能令人大跌眼镜,可是我想说这不是空穴来风,下一章,我会给出前因后果,请你们耐心!   另外,特别多谢,"上官",你的评,我很喜欢!还要多谢"水菁菁",你实在不辞辛劳,令我绝倒,每一章补分,辛苦了。其实,只要你们看得开心,就好!   谢谢每一位,我能保证的是一定讲一个完整的故事。我另外能保证的是一周至少更新三次。我还要保证质量,请你们多一些耐心!   PS:不记得"团团"的,请翻阅37章。   秋月春风等闲度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过了,要相信她,总会迷茫,总会失落,总能重拾坚强。她什么也不是,她是采薇。   置之死地而后生   作者有话要说:有关苏麻这一段,历史上的她的确是终生不浴,不服药,终生斋戒。也的确是自饮秽水。《啸亭杂序》中曾说,她一年中从不洗一次澡,只有除夕那一天,用极少的水对身体进行擦洗,然后将"秽水自饮",据说这是"为忏悔"。至于"忏悔"的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后人揣测许多,我却联想到前两朝的祸水之事,顺治、皇太极皆因女人而亡,苏麻在这宫中许多年,见惯此事,必是做过些替皇上了断情爱之事。会不会是因为此事呢?我是这么认为的,也就这么写了。历史的谜团,人人心中皆有一番推测。   至于与康熙爷有情之事,则缘自苏麻的封号,"嫔",清朝亦有女官,若是只敬重她,可以封个一品二品女官,实在用不着以嫔封之,我窃以为,康熙爷待她有一份说不明道不清的眷眷深情。如文中所述,也许不是爱情,而是一份相惜相知之情意。皇帝嘛,只要有好感的女人,就想要了做老婆,这是他们的思维惯性,请看官们理解。   另,多谢上官姑娘,您亦让我绝倒,补分辛苦了。你的评我依然很喜欢。   另,苏麻去世时间,我看到两个版本,一为康熙四十四年,一为康熙四十五年,我这儿用的是康熙四十五年。   我看见许多人对采薇的悲惨遭遇持不理解态度,我只能说,你们是蜜罐中长大的80后,不知人间之疾苦,更无法想像皇宫之冷酷。前事之因,后事之果。她的行为她自己要负责。但是,她也可以为自己争取到一切。   所以,请软弱的、甜蜜的你们弃文吧!这篇文章绝对不仅仅是恩爱缠绵的蜜糖文。至于为何前后文风格迥异,那是因为,人要成长,故事要发展,水到渠成,仅此而已。   劝己莫要问前缘   这个叶舞飘零的秋季,于我而言,没有别离,只有相聚;没有愁丝,却有希冀。   我的生活可用"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此一句以概之。   这一日清晨,当秋天的阳光干净而温和地洒进小屋时,我微笑着睁开双眼,却听到院中传来十阿哥久违的爽朗笑声,心中涌起几丝喜意。我想,他一定会带一堆美食来探我。   果不其然。斜阳余辉的轻暖落满双肩之时,两种迥异的脚步声向我而来。一个是兴冲冲的大踏步,另一个则是略显沉重的不堪重负。我正疑惑着另一个是谁,已听到十阿哥兴致盎然的声音:"怪丫头!"   我抬眼看去,十阿哥悦色满面,已走近前来。我忙一展灿烂的笑脸,比了个手势请他坐下。十阿哥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满意笑道:"你倒是笑得怪美滋滋的!想是知道爷给你捎好吃的来了?"我配合着猛力点点头。心中着实高兴再见到他,他实在有能力让人真心一展欢颜。   十阿哥又笑道:"比先好多了,结实了不少!先可是瘦得吓人,叫人看着心里着实不落忍!"我依然点头微笑。   十阿哥朝门外喊道:"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快挑了进来!"我纳闷儿地瞧向门外,只见一小太监龇牙咧嘴、歪歪扭扭挑着沉沉一扁担花里胡哨的东西进来,只这一眼,我就笑翻在榻上。这实在像是女婿去探望丈母娘的架势!   十阿哥佯怒瞪我一眼,大喇喇道:"我一爷们哪儿知道你们女人家爱吃什么,左不过吩咐人去京城里转一圈,什么出名儿买什么。你倒笑话了起来!"我忙拱手作揖连连讨饶。十阿哥嘿然一笑道:"不能教你白吃了去!你快些好起来,给我伺弄些新鲜玩意儿,你的手艺,我可是想念得紧!此次出行塞外,我着人做的草莓酱怎么吃着都不如你做的。"   我取过几上的纸笔,大大地写了个"好"字。十阿哥点点头,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出宫了,这些你先吃着,若吃着好,下回告诉我,我再着人给你送来!"我将那个"好"字大力一挥,笑逐颜开。十阿哥神情有些微黯然,却笑着挥挥手,扬长而去。   原来,残缺由完整来印证,会更显不全。   笑容立隐,我心底突然升起漫漫的伤感来。取出那两张字画,不知疲倦地又赏看了一遍。   "记取所得,忘却失去,此乃人生所乐之根本也!"   "得失不计,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   是的,最严寒的冬季都已过去,不须再傲雪凌霜。何所惧?何所忧?哑巴亦有哑巴的生活方式,嘴巴除了说话,更可以享受美食呀。   想到此处,我吹了几声短笛,这是我召唤兰叶的信号,她应声而来。兰叶一边替我收拾分类,一边笑道:"哟,可真不少,够你吃上好一阵子了!"我细细看着,着实品种齐全,京城老字号"香溢居"的各式点心、果脯,一样不落。各类新鲜瓜果,一应俱全。我喜滋滋的瞧着,摩拳擦掌地吃将起来。   忽然想起一事,明日轮到十三陪伴十二阿哥。忙连写带说,嘱咐兰叶一番。这一夜心中却是两头三绪,辗转难眠,直至月隐星稀,晨色依稀若现,方缓缓睡去。   醒来时,赫濯秋阳已不复见,窗外秋雨沙沙落。我唤了兰叶进来,梳洗利落,预备好一切。假装若无其事地翻看着书卷,一整天却半个字也没读进心中。   傍晚时分,兰叶给我送晚膳进来,看出我的紧张,绷不住笑话我:"十三阿哥哪里就有这么骇人?见一面有何不可?"我无声叹息,摇摇头。   别离难,相见难甚,不如怀念。   熟悉的脚步声,半是犹豫半是期待,款款而来。我咣地一声扔下碗筷,对兰叶使了个眼色,躺倒在床上,以被掩面。兰叶会意,拨动早已准备好的水,水声哗哗,兰叶道:"姑娘,水温如何?"我当然无言以对,兰叶停了片刻,续道:"姑娘头发长得甚好,乌黑油亮,真教人羡慕......"   我如临大敌般,全身肌肉绷紧,捏着被角,全神贯注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兰叶煞有介事地唱着独角戏,一时觉得好笑不已,颤抖着大笑了起来。虽是无声却有形,兰叶看见,受我影响亦是忍不住嗤笑出声。外面脚步停滞,我大惊,看向兰叶,她急中生智,憋笑胡言乱语道:"姑娘你这大个人还怕痒?"   我喷笑无声,外面的人亦是尴尬微嗽一声,脚步远去。我与兰叶相对大笑,实觉荒唐不已。却也总算奸计得逞。其实,快乐真的也很简单。   十几日的功夫,精心调理,伤腿好得神速无比。这一日,胡太医替我拆了夹板,解下纱布。仔细比对了双腿,笑道:"年轻人身体底子好,你自己又护理得当,相差甚微,甚好!"我下榻深施一礼谢过,胡太医为人甚为谦和客气,轻托我起身,直说:"客气,客气!"复嘱咐道:"你十日内仍须制动,静养。外敷之药接着用,内服之药便停了去罢,是药三分毒!"我微笑点头。   胡太医收拾药箱起身出门,却又折回,只道:"伸出右手,替你诊一诊脉。"我依言而为,胡太医凝神闭目,沉吟片刻,问道:"近日可觉右胁处隐痛,时有烦闷之感?"我心中暗惊,近日确有此状,我只当是胃气不畅,没放在心上。我点头连连,欲问不能,胡太医慰然微笑道:"无事,许是前些日子受伤,气血不畅所致。你顺其自然即可,每日里好生歇息着。"我极为信任胡太医之医德医术,遂安下心来,再次福身谢过。   晚膳时,我正埋头苦吃,忽听一声轻笑,略带几丝嘲意。转身看去,十四正懒洋洋斜倚在门边,手中握着一小坛酒,乌黑的眸子闪亮狡黠,盈着似喜非喜几分笑意,毫不避忌地看着我。我一时有些窘迫,只呆头呆脑坐着不动。   十四一挑眉,趣笑道:"怎么着?脑袋也被打呆了不成?还是许久不见,我令你失了神?"我咬牙白了他一眼,慢步上前欲请安,却听他懒懒道:"罢了,罢了,你往日里就不是识规懂规之人!"我亦不与他客套,侧身请他进屋,他却将酒塞入我手中,道:"我得走了,不能留。你只记着,又欠我一顿酒,日后一并还了!"言毕,拖沓着脚步惫懒离去。   我怒笑皆非,这位轻狂十四少总有本事气得我一愣一愣的,我却拿他无可奈何。揭开酒坛,闻得酒香,知是"奇货居"女儿红,腹中酒虫儿已蠢蠢欲动。惭净堂虽允我食荤腥,却是禁酒。大半年了,滴酒未沾,着实馋涎欲滴。当下,小酌清酒几杯,醺然睡去,清宵一觉,百疾尽销。   我谨遵医嘱,十日静养。下榻缓行,喜觉双腿完好若常人,略微一丁点儿的差异只有自己能察觉。兰叶亦是欣喜非常,直嚷嚷道:"根本瞧不出不同!"心中犹如投下一块小石子,荡漾着一波又一波欣悦涟漪,连绵不绝。这种失而复得的由衷喜悦,无法言说。   正好这一日轮至十阿哥相陪,我早早起床,领着兰叶在厨房忙活开来。因着依然是供饭斋戒时期,只能吃素,我绞尽脑汁想了四样素菜,写下所需食材着兰叶去预备。   趁此空当,坐于紫藤庐下歇息。秋天的早晨,空气清新舒畅,新鲜的阳光曼妙清灵。紫藤花串已凋落无影,片片枝叶飘落,在光线中旋转,再平安地归于泥土,有一种令人心安的美丽。我半眯着眸瞅着,并不悲秋,却有缕缕希望。我知道,明年这花依然会开,此刻的枝叶离别只是为了明年的相聚。   轻缓的脚步声停于我面前,我收回目光瞧向来人。心中一震,立马站起身来。怎么会是他?明明昨日是九阿哥,他怎么能加塞儿?   十三白衫一袭依旧,半缕清风般的微笑挂在唇边,"好了?"我不知所措,点点头。十三欺步上前,我倒退一大步,再一步,我再退一步。直至无路可退。   退到最后一根木柱,我紧贴立柱而立,垂首默默。"今儿不沐浴了?"我抬头看向他,醺人笑意在眸中亮起,眉梢唇角熏染着几许捉弄意味。脸上蓦地一烫,他识破了?故有今日之加塞儿?我摇摇头,复低下头去。许久不见,他较以前添了几分硬朗男子之气,竟是好看得让我不由得心迷意乱。   "怕我?嗯?"暖暖的气息呵在耳畔,我的脸愈发滚烫,只紧紧咬着唇。他意欲何为?不是要忘记么?温暖的手指轻柔抚过唇边,"不许咬!"我慌忙松开,告诉自己,他已是别人的丈夫,不许再留恋。   念及此处,一阵恨意翻滚心头。轻巧侧身避开,绕过他奔向厨房。幸而,他没有追上来。   我却是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息。我还未能忘怀,不见不念,一相见,这情愫就犹若雨后春笋,滋长、蔓延,缠绕不休、缱绻无尽。   不,我不能再一次将自己陷入绝境。已是不可得,何苦多情自扰?时间可以遗忘一切。   我沉心静气,认真准备午膳,整整忙碌了一上午才做好,亲自送入正厅。十二阿哥见了我,温厚一笑道:"你才好,不必忙这些个,乾清宫膳房会着人送来。"我微笑,简略慢慢道:"不妨!"十二阿哥惯于看我说简短如此的言语,遂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我摆放好菜肴,亦对十三浅然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十三眸中却略现一丝恼意,直看得我莫名不已。我也顾不得理会,自去与兰叶一道用膳。   午后小憩一觉后,与兰叶一道扫净庭院,清洗被褥。劳动也是一种乐趣。苏嘛喇姑曾说过:人不自强,斯召辱矣!我首先要将自己当成一个正常人,我要过正常的生活。   然后是晚膳。我慢条斯理地刨着土豆皮,细细切丝。悄无声息地,一双手绕上我的腰间,感觉到他的身子挨着我的温热,鼻端萦绕着清淡好闻的男子气息。我身体僵硬,欲哭无泪。他也与我一样,相见后就情难自持么?   我狠狠心,奋力挣扎开去,转身怒目而视。十三面有愠色,淡淡道:"对别人都可以曲意迎合,对我却执意疏远么?"   我微怔,想起午膳时他的莫名恼意,顿悟,他在吃醋?我啼笑皆非,十二阿哥不是受他所托照拂于我么?我也只不过是以礼相待,哪里就称得上曲意迎合了?我微笑缓缓道:"你管不着!"   十三看懂了,眸中盛怒凌人,却是瞬间即逝,只将手中包裹掷于灶台之上,冷然道:"这个给你!你欠我一样点心,下回做好给我!"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厨房。   鹿皮靴与心太软,这是我们彼此之间仅存的承诺。心中若甘似苦,杂缠在一起,难辩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是安守本分,做好膳食,只着兰叶去前厅伺候。画地为牢,禁锢自己,避免节外生枝。   百日孝期一满,李德全就来通知我仍往乾清宫饽饽房当差,兰叶随行。这是我预料当中之事,亦是我所期待之事,乾清宫万岁爷眼皮子底下,他们不敢恣意行事。   我回乾清宫的第一日,乍然与如此多旧识之人相处,仍是有些不惯。物是人非的我,在众人眼中见到疏离与怜悯,心中很是不畅。众人离去后,我的师傅王公公却笑眯眯拍拍我的肩,道:"倒比先时出落得愈发好了,个儿也长高了,气色亦好,师傅瞧着心里头高兴得很!"   我笑着点头,缓缓道:"全靠师傅的私房菜!"师傅也是愿意耐心看我说话的人,闻言满意点头,却又少有认真地道:"采薇,俗话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咱们是靠手艺活儿吃饭,不靠一张嘴。咱们把差当好了,好个强,争口气,不须理会旁人怎么看。"   我心戚戚,点头不已。王公公又笑道:"原本过了年,我就到了出宫退老的年龄,前儿我回了李总管,说想要在宫里多呆几年,李总管允了。我这么做,一则是为了自己个儿,横竖出宫也无事可做。一则是为了你,我这一辈子就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就这么走了,放心不下。你只管放心,师傅好歹也是饽饽房的管事,不会教你被人欺负了去!"   心中淌过阵阵暖洋洋的热流,我一字一字道:"师傅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人小瞧了去!"王公公笑说:"从前收你为徒,一是看你心思灵巧,二就是为着你这不服输的性子,和我一样。现如今可算是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受到夸赞,我当然喜笑颜开。当下,只认真听着师傅详尽介绍近日里康熙爷的喜好口味。   晚膳后,康熙爷身边的随伺太监小进子来饽饽房宣圣谕,特意指明要我亲手调制"双皮奶"。做好呈上后,又单召我前去领赏。王公公喜上眉梢,我亦心领神会,这是康熙爷的恩典。我光荣地得宠了。   岁月静好,安稳平和。我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别有一番意趣。   我的装束与寻常宫女略有不同,我每天斜挎着一个企鹅绸布包,里面装有一枝毛笔、一小瓶墨汁、一叠白纸,虽然很少能用得上。常常用得上的是两面小旗,皆以青竹细枝为杆,红色的绢布上书"吉祥",蓝色的绢布上书"多谢"。   遇上主子或是高层管事太监,我就取出红绢布,轻巧一挥,迎风招展。若得人善意相助,我就取出蓝色绢布,诚心一展,随风荡漾。守礼知节,众人亦能意会。不必自称奴婢,不须言行谄媚,我很是怡然自得。当哑巴的好处亦是随处可显。   我第一回用到红绢布是对着"四人帮"。他们四人见着风中鲜明飘逸着的旗帜,皆是嗔笑皆非,半晌不语。最终,十阿哥喟然长叹一声:"不愧是咱们旗人家的姑娘,甚有旗风!"我为着他这一句话,憋笑几近内伤。   我第一回用到蓝绢布是对着四阿哥。亦或是避嫌,亦或是避情,我回乾清宫将近一月,十三未曾与我狭路相逢。《遵生八笺》之第四卷《清修妙论笺》是由四阿哥亲自交给我。澄净舒缓的蓝绢没有令四阿哥莞尔领谢,却令他怒而斥责,"标新立异?不安于室?你何时能学会循规蹈矩、安分守己?"黑如夜的眸子透出凛冽冻人的不屑冷光,冻人心魄。我亦忍怒几近肝痛。只盼永远不须再和他打交道才好。   大年夜宴,饽饽房呈上的是改良版的花式飞饼。这一回,得到的是丰厚赏赐。果然,人,不可同日而语,事,不可同日而断。今时今日的我于康熙爷而言,犹如最初的一张白纸,他可以以平常心待之,不再持旧日陈见。我亦应如此,重新书画我的人生。   这几日,肋间的疼痛加剧,有如针刺蜂蛰。我只道是年关忙碌所致,记起胡太医的嘱咐,早早上榻歇下。却是一夜痛楚难当,难以入眠,三九寒天竟是汗透衣衫。我只咬牙默默忍耐。   直至天色欲晓,晨星闪烁。猛然一阵剧痛攻心,内腑气血一番翻涌,喉咙深处泛起一股甜腥之味,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人事不晓。   冰霜凛凛身苦寒   作者有话要说:太忙,见谅!连夜赶出来一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忙不过来。今天一一看了大家的留言,多谢诸位。   有关史实之辩:请大家留意前文第9章,康熙爷不能进前朝后妃寝居,我早已写明。亦在康熙爷的话语中交待过,他只是为丝竹之声所引,进来一探究竟。身后有一大帮人,不至于会当众与年近花甲的太嫔谱上一段恋曲吧?我不认为我是史学精通的人,却自认是态度严谨。曾经仔细翻阅过清史,上网也找过资料。但凡有与史相关之事,皆引经据典,作了说明。譬如苏麻喇姑。   其它的不说了,见仁见智,我只恨自己当初以第一人称来写,搞得现在很麻烦。唉,不提了。你们看了下文会明白。   有不到之处,希望大家见谅。   马蹄踏水乱明霞   作者有话要说:我非常喜欢马,也会骑马。马其实很有灵性,智商很高,有些马的智商不亚于海豚,特别是在与人类交流情感之时。   让大家了解一下,马一些好玩的习性。不喜欢的跳过罢。   1、马心情很好时会笑   马的上唇很发达,可以一口吃下很多草,在取食上发挥相当重要的功能。它开笑的时候,也会把上唇拉高,露出上牙床。   2、马站着打瞌睡   马除了生病或死亡之外,很少会躺下来;有时它将脚并拢跪在地上睡,但如果只想小睡一会儿,则会把下巴靠在地上撑住身体;而在安全时要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便会横躺下来睡。   有关大宛驹:大宛马,宛马"其先天马子也",它在高速疾跑后,肩膀位置慢慢鼓起,并流出像鲜血一样的汗水,因此得名"汗血宝马"。汗血宝马体形好、听话、快速。野生的尤其难得。   汗血宝马从汉朝进入我国一直到元朝,繁衍生息上千年,但近代以来,史料中已很难见到汗血宝马的名字,汗血宝马在我国几近绝迹。   一箭飞中隔远天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上官姑娘,故事未完,长评实在不好写,你的心意我很是感激。   负分不负分,无甚紧要,不要放在心上。反正姑娘我分不少。哈哈。   我实在不愿意敷衍大家,我不能说自己字斟句酌,可是我实在是很认真地写每一个字,认真推敲每一个情节。尽量合情合理。我也不是专业写手,所以时间精力有限,请大家见谅。我保证过的一周至少三次更新,我做到了,以后也不会失约。   文还有1/3左右。我会在暑假结束前结文,我记得曾经有一个学生读者要求过,我一定尽力。   明枪暗箭堪堪避   作者有话要说:好不容易爬上来了。久久疯了!抱歉,各位久等了。   上官姑娘建了一个群,群号是:33617589。各位若有意聊聊天,可以加进来玩玩。   喜怒哀乐众生相   作者有话要说:雍正帝:第四子弘时生于康熙四十三年二月十三日   友情提醒:伏笔啊伏笔,故事啊故事,虽然是我妄测的。   谜语到难开口处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肯定有,稍安勿燥。   独自闲行独自吟   仓惶而逃,仓惶独坐于布城中,心思百转千回。怎么可能?为什么?努力整理思绪,敛神静气,回想事情的来龙去脉。关键人物团团,我与他仅有三面之缘。   第一次是在五年前,我回京替太嫔守孝之前,他给我送来骑装、马鞍、银票。   此前,十三霸道拒绝:"你坐马车都会晕,不许骑马!"当时,四阿哥在场么?我不记得,我从来拒绝留意他。只是,十三自己在我身边时,既然都不放心我骑马,他会允许我单独骑马么?   第二次是在二年前,假传圣旨。他说:"您阿玛现在贵州境内。"他说:"主子十年前救了奴才的命,奴才已经多活了十年。"   十三此前一直苦于找不到我阿玛,其后又因为对我的承诺放弃了给我阿玛恩典的想法,他怎么能知道我阿玛的行踪?十二年前,十三将将十岁,他有权力救人么?   今日再见,团团对我避之不及,行色匆匆,意图明显。害怕漏馅穿帮。   再想到十三对十二阿哥莫名的醋意,难道拜托十二阿哥照拂于我,授笛传书的也是四阿哥?我翻出那两张字画,画不能分辨,字迹却的确是十三洒脱昂扬的风骨。只是,四阿哥熟谙许多字体不是么?十三还曾经说过,四阿哥教授他习字时打断过好几根鸡毛掸。那枝傲霜菊,那次君子论......   更令人费解的是十三的态度,他若能写出那两句劝慰舒怀之言,何至于与我见面时情难自禁,纠结嫉恨?   我从来不曾深想,我只是想当然。   我一阵心悸,为何不是十三?四阿哥,他究竟所欲何为?他......   我立即在心中否决了这个会让我坠入深渊的揣测。我干笑两声,肯定决然告诉自己:他曾经告诉过我,若我有事,十三会伤心。不错,他只是顾念兄弟之情。   四阿哥果然心机深沉,智谋绝伦。他料此事我必定三缄其口,只因我想要相忘,只因我顾忌此事有关谋逆大罪。若不是今日事出凑巧,只怕我一辈子会蒙在鼓里。既然他从不欲人知,我就故做不知。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我成全他的兄弟情。   念及此处,心中略微释然。却始终觉得心中某处逼仄、郁堵得慌,我竟然愚拙如斯,我其实可以为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其实自以为是,我其实在莫名害怕,我其实错付......   我冲出帐外,奔向"缘林"--我与小倔与莫日根结缘的那片小树林,我要策马疾驰,我要舒郁解忧......   小倔,她从无机心,她总是在等我,她愿意随时随地载着我随心所欲。"小倔,去枫叶湾!"我喝令,她服从。   枫叶湾,其形如一片枫叶,水色清透碧澄,绿幽幽如一块沁玉。湖水绿得深邃,芦苇绿得张扬,银色月光洒落在湖面,微起的水纹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   我坐在湖边静静注视着这清幽良景,心情渐渐和缓,拍拍小倔的脑袋:臭家伙,咱们下去洗澡好不好?小倔在湖边滚了几滚就上了岸,抖落一身银珠,月色下更显她那莹白色绒毛朦胧翩然,灵气逼人。   夜晚的水稍有些凉,恰能解除心中燥郁。我游到湖中央,深吸一口气,抱膝沉入湖底。这才发现湖底居然别有洞天,湖水不深,仅没过一人稍有余。水清澈之极,明亮的月光下,一切都是那么清晰,五颜六色的水草轻灵飘动,拂过脸庞,全身透明的高原湖鱼悠然自得,迂回游动,不时好奇地轻触我的脚丫,对我这个天外来客好奇不已。   我浮出水面,换一口气,再沉入,这里寂静无声,仿若一个世外桃源,我悠哉悠哉吐着泡泡,好奇而欣喜地感受水草柔柔的抚摸,感觉自由而安全。浮起,望着月亮大笑,像忽然捡到宝贝的孩子,再沉入,浮起,乐此不疲。身体与心灵的感觉那么真实而简单,真的不用费心琢磨猜测。我喜欢简单。复杂会让人疲惫不堪。   水草、月光、游鱼与我的心同舞。纤尘不染。   释放完心中的压力与不畅,身心松快,慢慢游回岸边。眼前赫然一个人影,我惊呼失声,岸边坐着的四阿哥,嘴里懒懒咬着根青草,悠悠哉哉,幽深沉静的黑眸中,微起波澜,星星点点流光涌动,悠然掠向我。   我怔住,他怎么会知道这里?他来做什么?我却不想知道。定定心神,轻忽一笑,"四阿哥,好看么?您真是枉读圣闲书!非礼勿视,您可曾听师傅讲过?"   四阿哥简明扼要:"不好看。满目疮痍。"   我咽下舌边泛起的苦水,淡淡道:"既是如此,劳驾您移驾别地儿,容我上岸穿衣。"   四阿哥弯了弯嘴角:"既不是贞洁烈妇,已有如此多入幕之宾,何必矫情?"   我咬碎银牙和恨吞,其实很想就这么上岸,我穿着的是一条月白色棉纱衬裙,崔嬷嬷特为我做的,除了肩膊与腿,原本看不见什么。可是,我被他气得浑身恶寒,激凸了......   我实在惹他不起,我甚至不愿多费半个字去解释。静静退回湖心,沉入湖底,等待火气尽散。水波荡漾,涟漪四起,我一惊,浮出水面,水波起处却见他径直游向我。   我迅速反向欲游回岸边,却忽觉小腿被扯住,只来得及下意识深吸一口气,人已没入湖底。波光潋动,水草舞动中的他,唇边勾起一个小小的弧,环顾四周,神情透着散漫的悦然与新奇,乌黑如墨玉的眼珠幽幽,凝着一片水晶般莹亮的光芒。这样的他,我从不曾见过,心中惊骇万端。   来不及思考他在做什么,只觉气息将尽,立即浮上水面换气。他亦然。只一瞬,我又被拖入水底,他一只手牢牢扣住我的腰,另一只手紧拽着我的胳膊,我只觉寒流阵阵在心间翻滚,手足冰冷。水中浮力太大,我无法施展拳脚。拼力挣扎不脱,只能任他摆布。好在,他对我并不感兴趣,仿佛只是强拉着我陪他观赏妙景。   如此三番五次,我气力将尽,浮出水面吁吁喘气,叹道:"四阿哥若要取我性命,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你曾救过我,若要我将性命双手奉上,我亦无话可说,只盼痛快点才好!"   四阿哥亦是气息微乱,眼眸里溢出冰雪的寒:"从前你欠我的,方才已还清了。从此不必挂怀。我今日前来,只为告诉你,我救你助你只不过顾念十三弟待你的心。前情往事都不必再提,你既无心于他,从此不可再牵绊,若再薄情伤他一次,我定有手段令你生不如死,包括你身边所有亲近之人!"语气清淡,却是狠厉绝决。   我缄默不语,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可以毁去自尊,灭掉温情,只留绵绵涩痛。被屈解侮辱,而不能辩,于我而言,已是生苦于死。可是,我只能默然。   我游回岸边,迅疾穿上衣衫。四阿哥紧随而至,微嗽一声,"我方才在好奇,何以一个人的笑容可以清澈如湖水。"顿一顿,缓缓道:"你心中亦是定然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皇宫中没有你想要的,你只收敛那些痴心妄想,安分守己度日罢!"   他潜入湖底只为探究我的感觉?我微一扬眉,轻言巧笑:"多谢您好心提点!我也想提醒您一句,不要对我好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我纵身跃上马背,疾驰回程,心中冰凉凄楚,我做错了什么?为何他总是一次次击垮我辛苦建立起来的自尊与骄傲,即便是我曾经以命相许,他竟不知道我其实并不愿意伤害十三么?无尽的胁迫与伤害,他只会让我感觉自己是一头牲口,可以永远不被尊重,永远被践踏如泥。哪怕是曾经数次被他挽救于绝境,我心中竟无半分感激。   武断如康熙爷,坚执如苏嘛喇姑,甚至屈辱如十三,都愿信我,只有他不能。是了,他是骂名万载的刻薄尖钻雍正帝,他眼里心中只有自己,有他所关爱的人。我不能奢求,也根本不需奢求他理解我。我应该感激他今天坦言相告,打消我心中可笑的疑虑,我实在是自作多情。想到此处,精神为之一振,"小倔,咱们去找老莫喝酒!"   莫日根温暖醇厚的双眸,托雅俏皮明丽的笑靥,甘冽绵香的奶酒,让我找回了做人的感觉。我豪饮一大碗酒:"老莫,托雅,这一碗酒为我们三人而喝。不为别的,只为这草原上最真诚的友谊。"托雅打趣道:"采薇,讨酒喝就讨酒喝,还弄个巧名头来,我家的酒都要被你喝光了!"老莫憨笑不语,我毫不客气:"朋友就是拿来白吃白喝,占便宜的,否则要来何用?"......   昏昏然,躺在星光灿烂之下,从未有过的空虚惆怅之感袭来,千言万语也不知该向谁倾诉。谁能解我这纷扰凌乱的情衷?   恨无处去,爱无处去,我忽然迷失了方向。   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滚落,跌在青草间,滴答滴答,落尽无奈伤痛。   "又找莫日根喝酒去了?我等你的退暑汤呢。"十三隐含怒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连忙坐起,顺势擦去眼泪。十三走近在对面坐下,我假装困倦将脸埋在手臂间,不敢说话,怕声音带着哽咽。   十三疑惑问道:"怎不说话?"我深吸一口气,含糊不清道:"困了。"   十三语气冷淡:"困了还四处跑?在你帐中等半天了,若不是莫日根着人给你送来醒酒汤,我还不知道你闲情逸致饮酒去了,把我的吩咐丢在脑后。"   心中翻腾着说不出的恼恨不平,委屈难忍,泪难抑止,顺着手臂滑落。   "采薇,你?"手臂被他急切拉开,我的满面泪痕无处藏匿,"怎么了?我方才语气太重?等了你一夜,有些着急,别放在心上。"十三柔声劝慰,眸中盈溢出丝丝怜惜。   眼泪越发不争气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我咬着唇,迷蒙望着他近在咫尺却远若天涯的面容, "别哭了,嗯?我......"十三犹豫着拥我入怀,那熟悉清新的气息,那不再属于我的温暖......   我的坚强理智溃不成军,语不成声:"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爱我?为什么不是你救我?为什么我要承受这莫明其妙的一切?为什么我永远要被伤害,再独自默默咽下苦涩?为什么我只有自己?   十三紧紧拥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别哭了,采薇,我不对,不该对你胡乱发脾气,我只是一时气恼......"   我恨无可恨,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臂膀处,唇间尝到甜腥气息,他却不挣脱,只任我放肆。血与泪相互交集,是爱恨离合的感伤纠缠,是我不甘的无奈。   良久,直到嘴麻齿酸,我才松开,白衫已浸出一片炫红血迹,我一阵心酸歉然:"对不起,我一时酒劲上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十三澈透的眸中情绪复杂,几分怜爱,几分挣扎,浅浅露出一抹笑:"不碍事,只要你不再恼。"   我叹一口气,心情渐渐平复,十三他对此事一无所知,我何以冲动如此,幸好语焉不详,他没有听明白。   我讪讪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睡了。明日给你补做消暑汤。"   十三微蹙眉头,欲问又止,终于,只说:"不如陪我骑马,四哥送了匹好马给我,和你的小倔比试一番,如何?"他一定在猜测我今日失态的原因,却终是逃避开去,我也盼望他不要问,事已至此,多言无益。   我扬起下巴,骄傲满满:"只要你不怕输,我一定奉陪到底!"十三摇头叹道:"十四昨儿和你赛马输了去,你就自满成这样,今日非让你见识见识不可!"   十三打了个唿哨,一匹高大壮马奔近前来,我仔细一打量,这马一身毛色油黑发亮,唯有四蹄洁白,仿若踏在雪上,神骏非常。   十三抚着马背,笑道:"这马是四哥托人从西藏找来的,是纯种野藏马,花去二年时间才驯服,绝对不输你的小倔。"   我跟着莫日根学了不少有关马的知识,略会相马,知道十三所言不虚,点头赞道:"是匹好马,不过还是会输。"十三跃上马背,"比过才知。"我一笑,也翻身上马。   青草的气息吹散了心中的抑郁,心中渐渐清凉爽怀。   小倔今日碰上了久违的对手,只稍稍领先一个身位,当然,她载着我之时,常留有余力。我大声笑道:"小倔,甭和他们客气!"小倔加力疾驰,转眼间已甩开十三十米有余。   到达终点,我好整以暇坐等着败兵之将,十三缓缓驾马行近,下马坐在我身侧,微笑问道:"心情好些了?"   我无意识地使劲揪着青草,他实在不用费心让我开心,侧脸瞧着他,"好多了,多了一个手下败将,而且还是以精于骑射闻名的十三阿哥。"   十三声音低沉,"我从来也没有赢过你!"   言毕,起身策马远去,马速却比来时迅捷许多。我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隐匿于夜色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们应该各自转身了。各奔天涯,互相不回头,以至某年某月不曾相识,最终遗忘。   留在背后的是过去,等在前方的是未来。过去也许不完美,未来也许更多艰难,可是命运与时间不允许我们停滞不前。我且独自闲行独自吟罢了!   出谷入谷路回转   作者有话要说: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之时,其中有两大罪状。   一、十八阿哥重病直至过世,太子毫无悲戚之色,日日寻欢作乐,毫无兄弟友爱之情。   二、太子抢下蒙古进贡之御马,擅自骑乐,引进蒙古人大不满,群起而攻之,直至康熙爷喝止。   我用真实的历史资料,作为素材写虚构的故事。看官们姑且看之,不妥之处一笑了之。关注番外吧。下下章出番外。   欢乐趣   作者有话要说:猜一猜下章会如何?哈,没人想得到。题目却是很好猜。   曲是"绿野仙踪",另回"月落摇情",草莓酱做法很简单,洗净放入锅中煮,不加半点水,加冰糖或白糖少许,依据个人口味,酸酸甜甜,很开胃好吃,抹在面包上美味之极。   离别苦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出番外。   多谢"笑12"的词,很美,你太有才了。   多谢"簪花散人"的长评,不为你辛苦打字,只为你的理解,一篇小说的文字只是为人物性格服务,你甚知我心,我十分高兴,也很自私,忽略了你的辛苦。哈哈!   一曲《追风的女儿》送给采薇。风,总是比人跑得快,任怎样追赶,也不能赶上。但却还要去追,蓄了一生的热情去追。 http://www.rzhf.com/mid/qingzhu.mp3   来不及   作者有话要说:人品爆发,一夜没睡,写了,看吧!   来得及   作者有话要说:绿野仙踪,乱红。分别是四与十三的番外。听出区别了么?   绿:幽怨缠绵,不离不弃,丝丝缕缕,不绝于耳。   红:情绪起伏,爱恨纠缠,如泣如诉,高潮迭起。   不要恨,不要怨,这里面的人,都不是简单的,就像人心,就像性格,有谁会无故做一件事?   写番外很累,会拖延进度,我不愿意再写,直到最后才会写,你们若有不明之处,回头看看我说的话。   故事就要进入胶着的白热化了。你们会恨死,会哭死,做好准备了么?若没有,请将这里做为结局,音乐高潮起伏处嘎然而至,有一种令人回味的美!   过程曲折,结局美好,是我的初衷,我很固执,不会改变。   至于,这个美好,是否是你们心中的美好,我就不得而知了,我以为,人生应该丰富多彩,应该迂回曲折。痛苦后的甘甜,是我的心头好。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努力努力再努力!   再说一句现实无比的话,你们以为,他们,这故事中的他们,会轻易得到幸福么?那么多束缚,那么多规矩,那么多障碍。   关键在于,她,他,他,所有的他们,何时能放下心中的贪与惧。   人疏远   据说,人在接近死亡的那一刻,此生中最美好的记忆片段会在脑海里出现。   在晕厥过去的那一瞬间,我的记忆其实很满。   他转过身来,粲然一笑:"采薇,你来了?""采薇,你喜欢......么?"......他或喜、或愁、或痛、或怒的眸子,永远灿若星辰。我或溯其流光,或惊其锋芒,不能遗忘。   他像是永远等在某处的那个人,只要我一转身,就能看见。   而他,只有轻语微叹:"薇薇,我不会让你只影离去!"他想说的话,仿似全融入萧曲中,他吝于多言。他的眼睛,内容很少,除了冷若冰雪,我能记住的只有那宛转流动,不离不弃的决绝。   他径直向我而来,带着前世今生的坚定与执着。   他在左,他在右。天堂向左,地狱往右?地狱在左也在右?亦或左边天堂、右边也是仙境?   身后遮天蔽日,黑沉沉的潮水狂涌而至,前方却云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我该何去何从?向左还是向右?   我喊:"给我让路,不许再看着我!"他们无动于衷。   迷失。万分挣扎,千般矛盾。   我闭上眼睛,一咬牙狠心,径直向前奔去。前方纵然是洪峰断崖,纵然要形单影只,我也要一往无前,至少我不会混混沌沌,左右为难。   我可以没有你们,却不能迷失自己。如果我都不是我了,又何来相对而言的你呢?   渐趋明亮,拨云见日,我终于看清前路,却已然一脚踏进无底深渊......   "啊!"我失声高呼,却听见自己气息微弱。"采薇,采薇......"急切而熟悉的声音。   映入眼帘的面容模糊......清晰......放大,我又欲惊呼,这是托雅么?那双明媚若霞的凤眸,变成了"缝眸",红肿不堪,浮着深深的忧色。   "托雅......"我的气息不能连贯,托雅轻抚我的脸,哽咽难忍:"采薇,都怨我,你若再不能醒,我也活不成了!"   我淡淡笑着:"这不......是......醒了么?"话音未落,老莫惊喜无比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采薇醒了?"几个大跨步,人已来至榻前。   老莫也是一双"缝眸"圆睁,透着喜不自禁,我心中狐疑不已,却听老莫道:"采薇,你别说话,伤口未愈,万一裂开了,可就麻烦了!"   我点点头,喉间逼仄压迫的窒息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揪心的疼痛。手抚上喉咙处,触及纱布,心中微诧,难道被"割喉"了?再细看手臂,已无红疹,过敏症状消失。   莫日根拍着托雅的背轻轻安抚,对我道:"你一定很奇怪吧?只是其中的过程太复杂,我说不好,一会儿等胡太医来给你解释。"   我微笑,伸手握住托雅,摇摇头,示意她别再哭。托雅止了哭声,从几边取过一张笺纸,递给我。一方五色粉蜡笺,很熟悉,我已拥有两张。温润清圆的字迹,字画清疏细劲,婉畅而无渣滓,写着一首诗。   题头是:京城小薇少十九岁芳辰赋诗一首相赠   傍涧寻花去,沿堤步翠行。谁将芳草色,染得碧溪明。   衫縠风中绉,眉痕镜里生。红颜云易改,可似水常清?   我不禁莞尔,"京城小薇少",难为他还记得。   这诗......心念一动,想起在枫叶湾畔他说:"我方才在好奇,何以一个人的笑容可以清澈如湖水......"想起他与我一同沉入水底的悦然表情......   红颜云易改,可似水常清?   会的,我会一直保持清透的心灵,拥有清澈的笑容。   我询问着看向托雅,她已换上明媚会心的笑容,真是个单纯的姑娘。老莫解释道:"皇上他们在你病后第二日就启程回京了,四贝勒因为腿伤在此处耽搁了五天,今日一早有人来宣旨,令他立即返京,他刚走一个时辰。"   我忍不住要苦笑,我们一再错过。甚至没有机会让我去问问为什么。崖洞中他病了,围场里我生死一线间......   命焉?运焉?惟报一声叹息耳。   "采薇。"胡太医面带喜色,行进屋中。我忙撑起身子,笑意相迎,胡太医叹道:"总算是醒了,再不醒,针石亦无用,回天乏术了!"   我缓声道:"虽说是大恩不言谢,采薇还是要多谢您再次相救之恩!此次是如何能治此奇症呢?"   胡太医摆摆手,娓娓道来:"你且别说话,以防裂了伤口!你大概不知道,万岁爷早些年令人编译了一本西洋人体解剖学的书,其中详述了人体构造与血液循环之原理。且令传教士与几位太医参研过,我是其中一个。我曾听传教士讲解过类似病例,虽无十足把握,也只能放手一搏。你该知道《孝经》中曾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在宫里,我们参研之事亦是极为隐密,知者甚少。如此开膛破肚,在民间或能容得下,在宫里却是违了规矩。此次能救下你,是皇上特赏的恩典。日后此事不可为外人道,知否?"   原来如此,我点头,拱手微笑相谢。胡太医微微一笑:"我亦有所得,难得可以实践一回。"顿一顿续道:"也亏得你那番万物相生相克之理,十三阿哥寻来了一种 "绢毛山莓草"恰能解你身上邪症,否则,破喉导气只救得下你一时。"   我几为之绝倒,顺口胡诌的居然真有其事?胡太医替我检查一番伤口,道:"再有三五日,伤口愈合,便无大碍。你先歇着吧!"我暂时变成哑巴,只能微笑点头。   莫日根与胡太医相偕而去,托雅绘声绘色给我形容着失觉时的情形。   于是,我知道自己被剖开喉咙,开放式伤口维持了两日,老莫、托雅、四阿哥日夜不眠轮流以麦莒管为导管替我渡气过喉,十三连夜找来了三十余种双子野果附近的植物,每一种都被煎成药汁尝试着涂抹于红疹上,终于发现绢毛山莓草能消肿,遂灌饮药汁,消去喉水肿。金针刺穴止血,银箔附伤口退肿消炎,缝合伤口用的居然是普通针线,当然,煮沸消毒过。   我骇笑,我能活下来,是一个奇迹。心中涌现一句话:中西医结合疗效好!   我该感谢的人太多,康熙爷、老莫两口子、胡太医、他和他,还有自己。缺一不可。   昏茫梦境与现实有着似是而非的联系,他们都在。   托雅说十三阿哥随驾返京时留下一句话:在京城等你。四阿哥一言不发,神情肃穆,行色匆匆,听旨后即刻出发。只留下一首诗。   我初听并不在意,却猛然想到太子,他该被一废了!他们开始走向不可逆转的历史命运,而胜者只有一个。这其中的过程我却是一知半解。即使是历史也没有定论。   我要亲眼见证这些惨绝人寰么?手足相残、父子离心。念及此处,心中千愁万苦无可诉,只皱眉不已。   托雅不明就里,打趣道:"可是难以抉择?我就说你是个骗子吧!这两位阿哥与你绝非一朝一夕的交情,必是其中有古怪。你不知道,胡太医说你金针封穴太久,若超过五日不能醒来,不死也成废人。四贝勒那般冷漠平静的神情,竟然骇急交加,那个表情真是吓死人了!胡太医替你剖喉时,十三阿哥寸步不离守着你,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随皇上回京了。他的腿也受伤了,走起来一瘸一拐!"   我心神一凛,急问道:"怎么了?"托雅嗔我一眼,"你不许说话!也没什么大事,太医说是风寒侵骨,有些风湿痛罢了!"我略松一口气,托雅笑道:"先别想了,喝些粥罢。"我依言而行。   除去喉间的刺痛,并无其它不适,手脚灵便,胃口良好。三日后,胡太医替我拆线。镜中的我,又添了一道狰狞的疤痕,像一条小红蛇盘踞其上,触目而又惊心。   这样的伤痕,我身上还有许多。我就像是一棵苍劲古树,长着一圈一圈的年轮。每一道印痕,都有一个故事,或悲或喜,是独属于我的人生经历,是生命的见证。   这一次,我将其归之于喜。宽容与关爱,是我所得。更多的,我不愿意奢望。   枫叶湾,我与莫日根,促膝长谈。他是我唯一的知己,我对他,无任何隐瞒。   莫日根听我交待完来龙去脉后,长叹一声:"采薇,我竟不知说什么好,不知该为你高兴还是忧愁。这样的男子,你应该与他长相厮守,白首偕老,可是你们有那么多阻碍。别的不说,皇上若知此事,你只怕又要遭殃了!"   我微叹道:"我没想过要相守。我如今只是不想回京城。"   莫日根谑笑道:"你也有胆怯的时候?"我默默点头,不只是他们,皇宫里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我不想面对的。废太子的消息虽然还未传来,却一定已经在进行中了,否则康熙爷不会如此急迫令四阿哥负着伤往回返。   莫日根静默片刻,说:"采薇,皇上下旨你病愈后即刻返京。今年围场发生这么多事,乱成一团,我没来得及求旨留下你,只能等待来年了。你此次回宫,我倒是放心许多,四贝勒向来有沉稳从容的名声在外,有他暗中护着你,你必定性命无虞。至于,你与他,你应该问问自己的心。也许,可以期待将来。"   我苦笑。我虽对老莫言无不尽,却不能告诉他我是穿越而来的。将来,四贝勒会一统天下,青史留名,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他最宠爱的妃子,赫赫有名的年妃,不是我。我难道要去献媚争宠么?NO WAY!   我大叹一声:"算了,不去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明年,老莫,你一定要把我留下!"莫日根慨然点头:"好!"   第二日,趁着小倔追日,我再一次溜之大吉。   坐在马车内,回头望去,似火的骄阳金光耀眼,一道道洒向他们年轻蓬勃的身体,莫日根的英气伟岸衬托着托雅娇俏精致,真个儿是犹如神仙眷侣般的一对璧人!不在其形,在其神。他们会心甜蜜的笑脸,渐渐远去,直至不见,却定格在我心里。是的,幸福不一定要自己拥有,他们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的希望。   我总是在鼓励自己,或者说是安慰。无法,人生若无目标,若无希望,真不如去死了算!   --------------------------------------------------------   我们回京队伍精简,只不过四名侍卫,胡太医与我。一路上与胡太医倾谈良多,获益匪浅。   他是一位良医,不止于医术精湛,更在于他"仁心仁术",他以为只要有一丝机会能救治病人,他就会坚持去尝试,哪怕此后要背负上治人至死的骂名。他是一位勇于探索,敢于尝试的勇者。   三人行,果然必有我师。   我心中极为钦佩他,却不由得在想,人以群分,他与四阿哥交情非浅,只怕不仅仅慑于皇子的权势,皇子有那么多,他却独与四阿哥交好,其中定然另有缘故。只是,我与胡太医的言谈仅浅于一些医学知识的讨教,他不多言,我亦不多问有关四阿哥之事。只是,我却隐隐发现自己想要了解他,这是一件可怕的事。   离京城越来越近,我却有一种奇异的渴望,希望早日抵京,我居然开始归心似箭。这样矛盾而复杂的情绪,令我心力俱疲,最终,我告诉自己,我只要一个答案,问问为什么。在我以为自己"行将就木"之前曾经渴求的一个答案,我一定要知道。知其所以然,方能心安。   行进神速,不过十日,已抵京城。太子已名满天下,此次,是臭名满天下。康熙爷在布尔哈苏台行宫下诏废太子,抵京后便诏告天下,城门、街头巷尾,人尽皆知。历数罪状如下:   第一,专擅威权,肆恶虐众,将诸王、贝勒、大臣、官员恣行捶挞;   第二,穷奢极欲,吃穿所用,远过皇帝,犹不以为足,恣取国帑,遣使邀截外藩入贡之;将进御马匹,任意攘取;   第三,对亲兄弟,无情无义,皇十八子病故,他毫无悲戚之色,有将诸皇子不遗噍类之势;   第四,鸠聚党羽,窥伺朕躬,起居动作,无不探听,伊每夜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窃视;   我骇然而笑,太子疯了!"帐殿夜警",他居然执刀裂帐,偷窥康熙爷的行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康熙爷对太子定是早有不满,而围场上发生的一切,十八阿哥病故、掠马惊驾、帐殿夜警,成了导火索,天子终于冲冠一怒!   我心中浮现另一句话:上天欲令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太子走上这一条不归路,实在是咎由自取!   九月的皇宫,秋风萧索,秋叶零落满地,只不过刚过中秋,这风就凛冽挟着冬日枯冷的气息,吹得人心中一阵寒过一阵。宫中众人脸色亦如同秋风般阴郁。这真的是一个多事之秋!   我快步赶回饽饽房,欲一探究竟。兰叶长话短说,忧心忡忡:"万岁爷将太子与十三阿哥一道圈禁。"   我忧郁难掩,问:"废太子的诏告我在宫门外已见过,十三阿哥是因何原因?"   兰叶答:"废太子之日,随行阿哥全被绳索捆系在一处,逐个审问,回京之后,其余的阿哥被放了出来,只有十三阿哥与太子没饶了。我也不在近前伺侯,没亲耳听见。听其他人说是因为十三阿哥伙同太子一党,行事骄狂。"   我不肯相信,心中疑惑有加,我虽不甚清楚朝堂之事,却知道依十三的品性,绝非助纣为虐,托附太子之人,这个理由太牵强附会。   兰叶劝慰道:"你别想了,横竖是万岁爷的阿哥,只怕是一时恼恨,过些时日就会放出来了!"   她提醒了我,既然康熙爷给十三定的罪名与太子一样,那么复立太子时,十三也会被释。   才坐定一会儿,小进子便宣我去南书房见驾。   南书房内,气氛有些异常,康熙爷面色沉凝,信手翻阅着书册,却显然心不在焉。只因翻页速度太快,而,一目不能十行。   我叩头谢恩,嘴乖舌滑:"采薇谢皇上破例救治之恩,采薇再没想过万岁爷好学无尽,竟然对西洋医术亦精于其技,采薇听胡太医说万岁爷也曾亲手解剖过黑熊,心中着实佩服万分!"   康熙爷瞧着我,淡淡一笑:"此话听着可见你亦是溜须拍马之人,朕听着顺耳却不觉舒心!"   我忙回道:"采薇句句属实,古往今来,若论帝王通古博今,博学多才,再无人能出皇上之右。"康熙爷的确是前无古人,后亦无来者。他不知道,我却清楚,此一番话的确出自肺腑之言。   康熙爷淡淡道:"朕信你,朕今日召你来,要给你另立一个规矩。朕准你对朕言无不尽,以此种方式与朕说话而不说事儿,朕却不允许你对朝政之事提及半个字,你莫要迫朕杀你!"   我心中微震,躬身应是。康熙爷此言是提醒我不许问及十三之事,我的确有一句话想说。可我也知道,我其实人微言轻,说话的机会也不多,这一句话留待下一次也好。我其实根本不盼望有说这一句话的机会。   夜凉风徐,我独自徘徊于长廊楼阁间,慢慢腾腾走着,不防前方突窜出一个黑影:"姑娘,四贝勒托奴才告诉您一声,让您前去延禧宫。"刘六儿,我见过的乾清宫茶房太监。   我低低应了一声,向延禧宫而去。一路上,搜索枯肠,想好一番说辞。现实,总要去面对。   墨色织绵长衫在风中飘飒,衣角挽出一朵朵墨莲,花,却是夜的色彩。墨色的身影,孑然独立,透着难掩的孤寂,还有一抹化不开的哀伤。   只觉一阵难忍的心酸。他不知道他们的命运,此刻他一定凄惶无比,最心爱的弟弟前途未卜,身陷囹吾,只剩他一个。   我放重脚步,努力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笑却凝在唇边。我见识到了他第三种眼神。   他回转身来,疏淡的神情,黑眸中只有疏离:"这一切,只不过是个惩罚!"   --------------------------------------------------------   诗引自:钦定四库全书•世宗宪皇帝御制文集卷二十四•诗•雍邸集   《溪水碧于草》   老四有六首著名的诵美人之诗,我暂弃之,却用了这一首颂景之作。我以为,他是含蓄的,这一首诗其实大有深意。   http://bbs.yezizhu.com.cn/viewthread.php?tid=1116641看看老四的字吧,真是一绝!   还有话未说完,看官们向右看。   心如铁   我不解,"惩罚?"   "你以为我唤你来此处是做什么?一诉衷肠么?你也太高看了自己!"   "你对我的轻慢无礼,对十三弟的负情背叛,应该受到惩罚!"   "对你这样薄情寡义的女人,最好的方法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你应该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他语速很快,连贯而抑扬顿挫,黑眸里此刻,已满是孤寒傲雪的绝对冰冷,我所熟悉的。   一字一针,刺在心上,针针见血。没有千疮也有百孔,汩汩地渗出血来,一滴滴缓缓流出,痛一丝一缕,细细的,但每一丝都连着心头最痛的神经。一重一重叠加起来,成就了排山倒海般的巨痛。   我不信:"为了惩罚,你不惜性命?"   他不屑:"我行事之前深思熟虑过,肯定自己无事才会做。你应该生不如死,让你轻易死去实在太过便宜你了!"   我沉默片刻,勉强道:"我并没有想要......"我想要好聚好散,至少不要用如此拙劣伤人的借口。虽然我们其实并没有聚过。   可惜,我被他冷冷打断:"你倒是想!你忘记我曾经说过:送上门的祸害,我向来不多看一眼么?更何况是如你这般疮痍满目的残花败柳!"   千疮百孔的心,被碾落成泥尘,血色淋漓,痛到麻木。   我轻忽一笑:"四贝勒,您怕是打错了如意算盘!诚如您所说,我的确是爱招蜂引蝶的女人。我果真喜欢将您爱新觉罗氏兄弟玩弄于股掌之间。您也不例外,只不过是我想要征服的其中一个男人而已。你们男人通过征服天下来征服女人,而我,想要征服男人来征服天下!我们只不过是棋逢对手。我对您,也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若说到惩罚,只怕是您一厢情愿罢了!我丝毫不以为意!"   戏,一个人是唱不好的。我奉陪到底。   我笑得更加妩媚,顺带抛了个媚眼:"这不是一个惩罚,只是一场游戏!我很是自得其乐!"贞洁烈妇不好装,淫娃荡妇却是能轻易手到擒来。   他唇边漾出一个绚烂若毒日的笑容,眸中却无半点温度: "我亦很是自得其乐!弃之如敝履,此般感觉,果真畅快!"   敝履,破旧的鞋子,可以简称、俗称为破鞋。   如坠入千载冰窖,心中激起万重寒意。我深吸一口气,抿嘴一笑,道:"如此,各得其所,最好不过!四贝勒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行告退!"   我恭敬无比地福身,后退三步,转身离去。   "你日后安分守己,自求多福罢!若再有轻慢无礼,我绝不会再给你机会活着!"狠厉决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站定,稍稍侧脸,茫然地看着他衣角的墨莲,那样凄婉哀艳的颜色,就像心中的悲凉,蚀骨的痛,却只能隐匿,墨色,是隐忍。积攒了许久的气力,终于还能笑容可掬出来:"若是还有下一次,请您千万、务必高抬贵手,推我一把。他若了解,一定愿意我坠入悬崖,也不愿意我这样活着!你若推我下去,他必感激涕零!我可以再一次成全您的兄弟之情!"   我疾步如飞,逃离,延禧宫,我有生之年再不会来。两次。滚,敝履,我不能承受之痛。   我终于能够明白十三的心境。原来,以爱为名的伤害,善意的谎言,也可以将人逼上绝路。十三甚至不如我,他甚至不知道我是善意的。我究竟做过些什么?我果真该有此报!   我不相信他说的一切。可是,他不应该如此武断绝情,甚至不肯给我机会说话,我并没有奢望妄想,我不应该被残酷对待。我是人,应该得到最起码的尊重不是么?不,不应该希冀尊重,我是人,更是奴才。   是的,弃之如敝履。这一句,他没有撒谎。他的确因为某种原因,弃我如敝履,用这样不留余地,不归路的方式。   心中只是萧然和迷茫,狠狠地痛着,痛到失去感觉。在黑夜中穿行,风撩过耳际的发丝,呜呜咽咽地凉意,从头到脚流完一遍又一遍。我逢路就拐,左,右,右,左......疑无路?又一村?   "采薇!"我的肩膀被拍了一下,我顿下脚步回头望去,"叫你好半天了,乐什么呢?一路只见你合不拢嘴!"小德子正好笑地瞅着我。   我这才感觉嘴角发僵,几欲抽搐。我竟笑了一路而不自觉么?我扯一扯嘴角:"刚听了个笑话!天大的,能笑死人。你找我?"   小德子笑叹道:"一个笑话就能让人笑成这样?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你今日回宫,嬷嬷知道你在围场生病的事儿,急着见你,在宁寿宫备了一桌好菜侯着你,找你半天也不见人影儿!"   我答:"方才散了散步,这就一道去吧!"提步欲走,又道:"你先去,我去乾清宫取惭净堂的钥匙,许久不打理,肯定花叶落满地了!"小德子点头:"快些来!"   我匆匆赶回寝屋,取出首饰匣,里面装着我最珍贵的几样东西。额娘的首饰,阿玛的爱心。白玉珮,康熙爷给我的承诺。南书房与惭净堂的钥匙,是皇帝的信任。三张五色粉蜡笺,是我曾经的安慰,现在的笑话,非同一般的可笑。   我干巴巴地笑着,取出钥匙,将纸紧揉成团,却见到赫然的血色印着温润的月牙白,白红相间,煞是好看。摊开掌心,食指与中指指甲盖诡异地断着,两枚指甲深陷在肉里。我摇头叹一口气,使劲儿拔出,随意擦洗一番,往宁寿宫而去。   红烧醋排,清蒸鲈鱼......都是我的心头好,我狼吞虎咽吃着,崔嬷嬷与小德子只是摇头叹气。"又没人和你抢,不着急!"小德子终于开口取笑。   这句话,我一愣......舌头绊住了牙齿,咸涩的血腥味立刻泛起,痛得泪光隐现,忙低下头去。崔嬷嬷赶紧端来茶水给我漱口,一边笑骂小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平素吃饭就是这般模样!闹她做什么?好容易吃些喜欢的菜,也不让她安生。"   我大咧咧一笑:"还是嬷嬷疼我,小德子,你等着瞧!"崔嬷嬷叹气道:"你就是个多灾多难的命,日日叫人操心!去一趟塞外,就要受一回伤。"   我涎脸笑道:"这不是好端端坐在您面前么?能吃能睡,能说会唱,您不必替我担心!"崔嬷嬷盯着我,严肃道:"今儿叫你来,不光为给你备一桌好菜,还要嘱咐你几句话。现如今,宫中朝堂里都不平静,你可千万别犯混,管那些个不该管的事儿。人说量力而为,你该惦量惦量自个儿的分量,那些事儿你根本没本事管!可别再让我们替你担心!"   崔嬷嬷是指十三被圈禁的事,我心领神会,敛了笑意,认真道:"嬷嬷放心!采薇绝不会做那些损己不利人的事情,不会让你们替我忧心!"   说东道西,家长里短,聊着,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气氛忽然沉默下来,我一抬眼,见崔嬷嬷与小德子神情古怪正盯着我,半晌,崔嬷嬷道:"你别听那些人嚼舌根,宫中闲得无聊,这些个人就爱说人是非,添油加醋,你听了也别往心里去,横竖咱也不和他们一处过一辈子!"   我愣住,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小德子续道:"在咱们心中,你绝对不是水性杨花的轻薄姑娘,是仗义情真的好朋友,你别管别人怎么说!"   我静思片刻,想起方才脑中迷糊一片,转个不停,就是水性杨花这些词儿,大概是说漏了嘴。遂笑嘻嘻道:"也就是一时心中有些不平,没事儿,过一阵就好!"宫里有关我的流言肯定不少,我却从没听过,兰叶、王公公他们从不在我面前提。这些人待我,没得说。   从宁寿宫出来,我与小德子往惭净堂而去,走到半路,我笑道:"小德子,方才你可是招惹我了,现下,你得补偿。你去乾清宫找兰叶,让她把我带回来的蒙古酒给你一坛,你取了来,咱们边干活,边喝一点儿,如何?"小德子嗔怪道:"就知道喝酒!"话虽如此,已朝乾清宫方向而去。   紫藤架下,筛落着满地的枯黄,斑斑驳驳。一叶落而知秋,现在已是叶落满地了,不用费劲去感觉,秋寒就已经沁骨。握着花锄的手不停地颤抖,一个小小的坑费去足足一刻钟功夫。   竹笛一折为二,五色粉蜡笺,现在应该称为六色血蜡笺,撕到碎无可碎,面目全非。埋进坑中,再掩上枯叶与黄土。从何处开始,就应该在何处结束。葬心。从此让这一切不见天日。   这个皇宫里会有纯真的爱情,只是我天真的以为。   爱情在这里,杀人都不会眨眼的这里,不仅仅是奢华的一件事,且是令人绝望的一件事。爱,也绝望,不爱,也绝望。爱,前途茫茫无望,不爱,生命黯淡无光。   只有心如铁,才能快乐。   丘处机牛鼻子老道如是说:要离生灭。把旧习般般,从头磨彻。爱欲千重,身心百炼,炼出寸心如铁。   旧习般般,从头磨彻。是要点,毁了习惯,才能毁了性格。   这大清皇宫中其实只有一种男人,太监。一种是肉体上的被阉,另一种是精神上的被阉。他们都不是我的良人。我一定会记住,我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采薇,你是不是有心事?"小德子递酒给我,关切问道。   "没有,就是想酒喝,因着病,好些日子没喝了!"我咕嘟咕嘟牛饮着,清咧中带着醇香的辣,这是草原的味道,奔放!   小德子的脸在眼前渐渐恍惚起来,我晃一晃手,发现自己的左手居然有十根手指。我大骇,前世今生都不曾醉过,号称"酒精"的我,今天居然才喝了半斤就歇菜了?   神志渐渐不甚清明,最后一个念头:今天干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儿,且放纵一回,明天我就会清醒,从此不再糊涂。   最后一句话:"小德子,照顾我。"他一定会安全送我回去。   身如舟   宿醉的代价,就是头痛欲裂。醒来后嘴里尽是干涸苦涩的味道,仿似嚼着一大把黄莲,偏偏只准你细嚼慢咽,不能囫囵吞下,那苦,于是悠远绵长。或许,也是心境的写照。   心神恍忽间忆起昨晚的梦,模模糊糊,虽不能清晰连贯,却有些记忆犹新。羞恼出一身冷汗,我怎么能变成那样?旧梦不堪回首宿醉中......   这样的一个梦让我心惊,亦心凉,我不能纠缠在这样爱恨复杂的情绪中,我不能变成或摇尾乞爱的弃妇,或怨天尤人的怨妇。我原本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不是么?只不过是用了一种令人不能接受的方式。既然殊途同归,我何不欣然接受呢?不得不,要不然我要怎么办?   别无选择。我选择坚强。不屈。谁也别想让我放弃自我!乞求或施舍得来的爱,我不屑一顾。   暗流涌动,皇宫里人人自危,惶恐不安。我的两位师傅,分别对我耳提面命,不许我多管闲事。我暗暗好笑,我真的是"祸精"么?也许是。只不过,我知道了结局,于是多了几分淡定。   我的生活变得空前忙碌,除去份内的三份差,康熙爷每隔几日就要召我与他"布库"。时间都是在深夜就寝前,我与他,各自施尽全力,毫不留情。我总是被重重地掀翻在厚毡上,不痛却很"快"!偶尔,我施以巧劲也能将他摁倒在地,于是,两个人都越发来了劲儿。他心中不畅,我亦心怀郁闷,布库成了我们渲泄的方式。   这是一场无奈的战争,他们也许不知道,我却清楚无比,这场战争没有赢家。死的死,囚的囚,有的人流芳百世,有的人遗臭万年,皆是空留遗憾,徒有虚名。他们一定不会快乐,就像康熙爷,他囚禁了两个原本最受宠的儿子,太子与十三,在旁人眼中,他是狠厉而绝情的。而我,却见到了他的挣扎与痛苦。不然,他何以会摒退众人,留下我这个肯拼命相搏的野丫头,用汗水与体力上的辛劳泄去心中苦闷?劳心与劳力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皇上也开始认识到这一点。我却是早已领悟。   每一回大汗淋漓后,康熙爷总会赞一句:"有长进!畅快!"我亦笑眯眯回应:"在实战中进步,痛快!"除此之外,再无多言,他显然丝毫不愿意我知道的更多。我亦然。   时间被占得太满,于我而言,这是一件好事。   -------------------------------------------------------------------------   这一日,康熙爷从太和殿回到乾清宫后,在南书房中习字,左手,这位可怜的父亲被儿子气得中风,右手暂时失去了功能。听兰叶说,康熙爷废太子之时,涕泪交加,一连六夜不得安寝。我大吃一惊,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康熙爷居然如此失态,可见得是伤透了心。   运笔之势行云流水,字迹却有些歪歪斜斜。我抬眼看向李德全,他神情中透着难得一见的惶惑。我暗忖,只怕是今日朝中又发生了些困扰之事。   外面忽然一阵喧哗,急促的脚步声与叫嚷声后,以九阿哥与十四为首冲进来一帮人。我一惊,南书房向来不许人随意进出,这是怎么了?急忙向门外退去,这种场合不需要我的存在。迎面撞上四阿哥,神情冷峻之极。我又是一惊,在这样的场合重逢,尴尬更甚。不由得退回脚步,挨着李德全垂手而立。再想出屋已是不能,更多的人涌了进来。康熙爷的儿子们除去被囚禁的那两位,一个不落。屋外侍卫与太监们也不甘落后,纷纷进来"护驾"。   康熙爷掷下手中之笔,喝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不知道南书房的规矩么?你们眼里心中可还有朕这个皇阿玛?"   九阿哥叩首道:"皇阿玛,儿臣此来是为八哥求情,八哥并无妄求储位之心,望皇阿玛明鉴,重新定夺,万不可锁系囚禁。"十四亦上前一步恳切道:"皇阿玛,儿臣愿以性命担保,八哥绝无此心。"   我一愣,八阿哥被锁系圈禁?不是雍正年间的事么?却听康熙爷厉喝道:"你们两个要指望他做了皇太子,日后登基,封你们两个为亲王么?你二人如此行事,是自以为有义气么?朕看都是梁山泊义气!一身匪气!哪里有半点皇子的礼数规矩?"   十四居然呛声:"儿臣等并非自以为有义气,不过是兄弟手足友爱之情罢了!儿臣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被囚禁,从此一生不得自由,郁郁而终!皇阿玛今日若非得将八哥囚禁,儿臣也无法,只能一死以谏言!"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铀彩小瓶,状若毒药,放在唇边,一脸义无反顾的样子近乎悲壮,眼眸中闪动着倔强的光芒,直直迫视着康熙爷。   九阿哥依葫芦画瓢,亦取出一小瓶。他们竟是有备而来。我大骇,这与"逼宫"有异曲同工之罪。他们居然威胁康熙爷?   康熙爷脸上陡然滑过一丝厉若冰霜的愤怒,自书桌后行出,蓦地拔出一旁随侍侍卫腰间佩刀,怒不可遏:"你要死就死!朕便成全了你!"说着,一步步迫向十四。   屋内众人哗啦啦尽数跪倒在地,不住叩首。十阿哥一边哭喊道:"皇阿玛,十四弟年少轻狂,求您恕了他罢!"十四却不出声求饶,只是执拗地昂头看着康熙爷。   只有我呆若木鸡地站着,傻眼了。九阿哥一母同胞的五阿哥,忽然冲上前去抱着康熙爷的腿,含混不清地哭嚷着,却被康熙爷一脚大力踹开,眼见着手起刀欲落。我一阵慌乱中,被身后一股力道一推,不由得冲上前去,不偏不倚,将康熙爷扑了一个大屁墩儿,恰坐于五阿哥身上,一声哀嚎后,屋内一片鸦默鹊静。   我趴在地上与康熙爷惊惶地面面相觑,二人皆失了措。半晌,康熙爷厉喝道:"你做什么?"我回过神来,绞尽脑汁地措词,忽然见到康熙爷手中的刀,心念一动。颤抖着抚着刀面,嗑嗑巴巴,干笑几声:"呵呵,好刀!好刀!奴婢记得......在围场之时,皇上曾赞奴婢......救下四阿哥有功,欲赏赐奴婢,奴婢当时答......待回京后......要挑一样宝物,今日见到......此刀,心痒......难耐,奴婢大胆......求万岁爷赏了......给奴婢吧!"   一个人盛怒之时,行为失常,需要些微时间来平定情绪。我此时特意提到四阿哥,就是欲令康熙爷想起,他其实是一位疼爱儿子的父亲,他可以为了四阿哥厚赏于我,就应该能够原谅十四,至少不至于取他性命。   李德全快步上前,伏低叩首:"奴才可以做证,万岁爷当日的确对采薇有此承诺。"我恍悟,方才在背后推我之人,除了李德全不做他人之想。   再拙劣的理由好歹也是理由。你可以不信,却不能不听。若你只能接受结局,也就只能勉强相信理由。我如此,康熙爷亦然,只要他不想杀我,就只能选择相信,至少是表面上的。   康熙爷果然明悟,狠瞪我一眼,沉声道:"来人啊......""皇阿玛,求您开恩饶了她!"十阿哥凄哀的声音。康熙爷顿一顿:"宫女采薇行事张狂,以下犯上,拖至刑堂,待朕发落!"   我心中松一口气,待发落,李德全定会替我周旋。李德全扶康熙爷站起,康熙爷掷下手中的刀:"你既看中此刀,朕就赏了给你!滚!"   我忙不迭拾起刀,灰溜溜随人去了刑堂,一路忿忿,无故又做了炮灰。在刑堂中坐等半天,李德全才带着口谕而来:"皇上罚你倒一个月夜香!"   我气瞪着他,无话可说,倒有几分好笑,康熙爷实在知道我的短处,众人求情,他不欲我受皮肉之苦,便想出这个惩罚。李德全一扯嘴角,苦笑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谁让你平日里就是一混不吝的主儿?今日之事也只有你,万岁爷才能饶得下,若换作他人,天子之怒必朝他而去,命可是保不住了!"   我撇嘴:"师傅您也可以。"李德全叹一口气:"我若去,日后怎能服众?眼下万岁爷身边也离不得我!"我想了一想,的确如此,李德全可算得上是奴才里"德高望重"之人,平日行事亦可为众人之表率,若今日以下犯上,日后再无脸教训他人。   我叹道:"谁让我是您徒弟呢,罢了!"李德全笑道:"过了年,寻个机会让你出宫回家一趟。"我大喜:"再好不过!一个月的苦,我也就受了!您可得说话算数儿!"李德全点点头,欲言又止,我疑惑着问道:"师傅,您平日里不是说身为奴才不能过问政事么?又说要揣一颗平常心,不可有失偏倚,今日怎的?"   李德全正色道:"我今日所为,全是为着万岁爷。万岁爷也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也会有控制不住自个儿的时候,我不能眼瞧着他做下日后会后悔的事情。"   我心中暗赞,李德全实在值得康熙爷倚重与信赖,他行事处处以皇帝的利益为出发点,他能配得上"大公无私"一词。   李德全略带几分尴尬:"万岁爷令你一个月不许沐浴!一会儿会有人领你去夜香所......"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往外溜之大吉。原来,他的欲言又止是为了这个。   我气怔在原地,康熙爷何以"奸滑"如此?倒夜香而不准沐浴!我情愿受杖刑。一时咬牙切齿,直咬得咯咯作响......康熙爷虽是饶我性命,却始终羞恼成怒,这怒非得一泄不可。况且,他若不罚我,何以堵住众人悠悠之口?这皇宫中从来不缺好事生非,眼红嫉妒之人,往后我的日子会难上加难。我领他苦心!   小太监领着我到夜香所。我有一间阴暗潮湿的小屋子,还好,是单独的。兰叶替我送来换洗衣裳,一面替我收拾被褥,一面不住埋怨我多事。我无奈苦笑,这一回并非我强出头,实是身如舟,不由己。转念一想,十四往日待我的确不薄,别的不提,他若将四阿哥冒险救我之事告知康熙爷,我岂能活命?今日机缘巧合救下他,权当还他一个人情罢了。   刷马桶,是我的任务。我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马桶中,它们或大小或小,或方或圆,千姿百态,却有着共同而唯一的气味。惟有一个字"臭"。   常言道:入鲍鱼之肆,久闻不知其臭。可这马桶着实不同,只因着百样米养百样人,故有百样......其臭略有不同,偏我又生就一个嗅觉灵敏的鼻子,故而这扑天盖地的臭味,久久萦绕于鼻端,"冤臭不散"。我真冤哪!   我苦不堪言。食,无胃口,梦,不再香甜。常常梦见自己落入水中,忽然不会游泳,挣扎不已,好容易水面上漂来一个木桶,我拼力抱住却发现是一只马桶......满满的。梦,常常会反映心理危机。   好容易熬过三日,夜香所的管事太监张范给我换了一个差事,运夜香。于是,我每天往返三趟,将从各宫中收集的夜香,运往宫外,再将空桶运回夜香所。两人一组,与我搭档的是小太监常春,对我态度恭敬,活儿抢着干。明显是受人所托,是谁并不重要,我只知道自己并不是身处被遗忘的角落。有一丝温暖就好,我不贪求更多。有期望,就活该失望,还是少一些为妙。   事情的原委我也从常春处渐渐了解,当日康熙爷在朝堂上斥责八阿哥柔奸成性,妄蓄大志,妄求储位,令人将其锁系囚禁。"四人帮"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于是便有了这一出"以死相谏",其余的阿哥们皆是前来劝阻九、十四二人。我更愿意相信十四与九阿哥不是出于利益一致的考虑,而是出自手足之情。至少以目前来看,十四仍然是有些意气用事、轻狂浮燥的少年阿哥,而不是日后气壮山河的悲壮大将军王。我很欣赏他,皇宫中应该多一些这样的"不规矩",会令人觉得任他再阴森可怖之地也会有温暖如春之时。   常春在前面拉车,我在后面推,这一道坡是我们最为艰难的时刻。第一日,曾经将夜香桶倾翻,"香"味四溢,足足收拾了一个时辰,常春回去后被张范责打二十板,三天下不来床,而我,被轻易饶恕。唯一不能忍受的是不能洗澡,这是康熙爷的旨意,不能违抗。   恨,没有。现在的苦与我曾经经历过的相比,犹如柳絮与泰山之别。只有无可奈何。我已然能够坦然自若地接受命运的捉弄。习惯成自然。   "采薇!"我回头望去,十四步履蹒跚而来,他被兄弟们轮流、亲手责杖二十,康熙爷的旨意,他老人家着实促狭,整治人有一套。我福了一福,笑道:"大好了?"十四嗔我一眼:"从来就没有规矩!"他自己其实最是不讲规矩,偏生对我要求严格。   我微笑不语,十四仰脸望着天空,懒懒道:"此次多谢你了!"我忍住笑意,认真道:"不客气,平日你待我很好,礼尚往来!"阿哥道谢,就是这么的别扭。我其实受之有愧,真正救十四的是心细周全的李德全,我却不能坦言相告,任何人卷入夺嫡,只能是麻烦加麻烦。   十四黑眸中闪着几许新奇和期待:"你不是为了四哥?"我有几丝恼意,"怎么会?我和他并无半点瓜葛。若说交情,我与你和十阿哥要深得多!"   十四静默片刻,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如此甚好!你倒是说说我欠下你这份人情,该如何还了才好?我可不喜欢欠人情!"   我心中一动,看看四周,常春已识趣离开,这条夜香之路惯常人迹少至,遂低声问道:"十三阿哥究竟因何事被拘禁?宫中的传言,我不相信。你能告诉我么?"   十四脸色微沉:"这不是你该问的事!平日我与十哥虽常与你来往,可曾在你面前提起一点半点政事?你惯常在南书房服侍,咱们又可曾问过你半句内里情形?你难道不能体会其中用心?朝堂之事,你若是沾上一星半点儿,小命可保不住!"   我终归是个痴人,我想要知道他绝情的原因,虽然他不可能给我真实的答案,可是我想"死"个明明白白,我讨厌被蒙蔽的傻瓜感觉。隐约间觉得与十三被囚有关。   我微叹一声:"我平常也不曾问过一丝一毫你们的事,我并不感兴趣。只是,我不肯相信十三阿哥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之人。我若想问,有许多人可问,我却并未这么做。至于你,你向来对我直言相告,譬如上回在半山饮酒时。我平素为人,你难道也不清楚么?我岂是多嘴多舌之人?你若肯告诉我,解我心中疑团,再好不过。若不愿意,也就罢了!你便永远欠我这份情罢!"以退为进,权且一试。   十四盯着我,意味深长,半晌方道:"太子裂帐窥探皇阿玛多日,知道的人不少,而告御状的人却是十三哥。尚且不只如此,废太子前夜,御前侍卫与太子动了手,招招欲夺命,事后,承认是十三哥安排的人手。你且想想,皇阿玛能不恼么?"   我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十三何以冲动鲁莽至此?十四淡淡道:"你现下知道了,心中可有半分畅快之感?今日权且当我不曾说过,你听过就忘记罢!"   十四缓步离开。我站在原地心思百转,十四意味深长的眼神,十三异于常态的行为,十三难道是因为太子害我与四阿哥险些送命,一时冲动犯下大错?大有可能,太子恶行必是令众人积怨已久,十三亦不例外,有了导火索,有了绝佳的机会,他怎肯错失良机?只是,他万不该欲置太子于死地,手足相残,犯了康熙爷忌讳。康熙爷曾经因为担心兄弟失和险些杀我,这还只是防患于未燃。今日十三却明目张胆与太子势如水火,也怪不得康熙爷拘禁于他,十三此一着,实在是个败招。   康熙爷待我态度如常,看来并不一定了解十三此举乃意气用事。四阿哥却又是为什么呢?我百思不甚解。罢了,真相并不一定会更美好,也许更令人心烦。我命令自己不再去想,无谓庸人自扰。更何况,这只是我的猜度,我希望是自己自作多情。感情的包袱,一旦背上了,想要卸去,也许会连带背上的皮肉一并撕下,鲜血淋漓的切肤之痛,我还受得不够么?   痴,可以。傻,不允许。二者有区别,如同天真与幼稚之别,微妙之处,细细体味方知。我已然有所认识,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为情所困、负重不堪的傻女人。不自惜之人亦不足为外人惜。同理可证,"自爱"二字。   磨难重重的生活让我学会思考,这是我在现代不曾经历过的人生历练,其实,我受益良多。我常常在想,若有一日能够重返现代,我一定能够出人头地,成为"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只要我愿意。   夕阳正好,一片安详的金色落进庭院中,臭气熏天中于是夹带着几分可爱。我正味同嚼蜡,愣愣扒拉着饭粒。常春进来传话:"姑娘,德妃娘娘请您去永和宫走一趟!"   主子有令,奴婢不能不从。我从皇宫西北角横穿大半个皇宫至地处东南的永和宫,脚程很快,却也从夕阳薄暮走到月上中天。一进永和宫,就有一个容长脸宫女迎上前来:"姑娘,奴婢桑玲,主子令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闻言倦困顿去,只有欣喜,真可谓是雪中送炭。   皇帝的女人,一应用具果然不同凡响。皂角与胰子亦与别处不同,不是暗沉不明、略有腥腻之味的普通胰子。而是加了花瓣,甜香柔腻的香胰子。我很是受用,不禁暗想,下回康熙爷赏赐,我定要开口求此物。这是有钱没处买的贡用高档品,任我是个土财主也只能"望香兴叹"。我的物质生活着实素质低下,我就快忘记幸福的滋味了。   温水暖汤,涤净满身风尘疲惫,除了满足地叹息,还能如何?   事纷纭   正厅,屋宇闳畅,陈列辉煌。四角挂着四盏红纱大宫灯,光照一室。几上焚有檀香一炉,轻烟淡香迎面而来,沁人肺腑。   锦塌上坐着一位中年贵妇,一身龙庄缎对襟褂,碧色织绵衬着嫣嫣大朵牡丹,分外的高贵华美。我恭敬请安:"德妃娘娘吉祥!"德妃抬手道:"起罢!"   退后一步,稍稍打量了德妃一番。这棵宫中长宠不衰的常青树,并不是美惑君心的尤物。她的脸形略嫌方正,线条略失于刚硬,带着几分男子气。只有那一双幽幽水眸,幽深黑亮,浑然天成透着智慧的光芒,别具诱惑、独具风情。美人迟暮,眼睛不老。原来,他们像她。   眼前这个女人可谓是康熙朝风云际会的人物,二个儿子,一个养子,成就了清朝历史上一段云雾缭乱的迷团,一位皇帝,一位铁帽子王,一位大将军王。她一定不是"以色事君"的寻常女人,必有过人之处。   德妃站起身:"随我来!"我跟着她进了内间的卧房,一张紫檀雕花的大床、一张龙须席的矮榻,红楠木几上,金玉满堂,各式各样的首饰、珍宝、瓷器铺陈满眼。我被震撼了,从未见过如此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我的确是个未见过世面的下层蓝领。   德妃瞧着我微微一笑:"你救了四阿哥与十四阿哥,早该叫你来赏些物事。只是近日里宫中不太平,人杂事多,便耽搁下了。你瞧瞧这些个东西,有合心意的,尽管挑了去,不须客气!"   我着实心中有愧,这两位阿哥一位为救我险些送命,另一位其实另有恩人,我怎能安之若素受赏?遂弯身道:"多谢娘娘恩典,为主子尽忠是奴婢份内事,这赏就不必了,奴婢受之有愧!"我好像被康熙爷"宠"坏了,不太会说敷衍拍马的话。   德妃在榻边坐下,把玩着手中珍宝:"这对玉镯是货真价实的战国玉,是前朝的贡品;这只水晶圈是汉代名家所制,世存不超过五件......"我怔怔地听着,德妃笑看我一眼道:"你都瞧不上眼么?"那笑,意味悠远,不单纯。   我忙答道:"并非如此......"德妃打断我:"这些珍宝,其实有银子就能淘涣得到。我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它们。而是这一幅字画,你来看看。"   我走近前去,看向德妃展开的一幅卷轴,只一眼,我就看出了端倪。   字写的是一首再普通不过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十三昂扬大气的字迹。   画中贵妇神情和悦,正专注绣着荷包,眉心间却点着一颗殷红美人痣。如此顽劣的画法,除去十四再不做他人之想。   十三的字,十四的画,至于字画下方的篆印,我猜是他,我见过他写的隶书,上下收紧,左右舒展,苍厚浑圆。我这是一眼难忘么?心里忽然抽痛了一下。   德妃问:"看出什么没有?"在聪明人面前装糊涂,只能证明心中有鬼,只会自讨苦吃。我微笑道:"看出子孝母慈的眷眷深情!"   德妃赞许点点头:"康熙三十九年,他们三兄弟皆随驾出行,我四十岁生辰时他们赶不回来祝寿,便作了这一幅字画,差人送回来给我。那一年,祯儿不过十二岁,祥儿也才十四岁,就有如此心思,实在难得!"   我但笑不语,只目光柔顺地瞧着她。心中却已然亮若明镜,德妃是在给我敲警钟,也难怪她会多虑。她不明内情,四阿哥与十四在她心中可算得上是与我有"生死之交",我之前与十三的瓜葛人尽皆知,她身为母亲,自然不愿意一个女人与三兄弟都有着非同寻常的交情。在他们心中,男女之间只剩"交配"二字。   德妃眸中忽现几分冷意,语气平缓中透着威胁之意:"你可知道,三个男人同心协力送一样东西给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只能是血浓于水的至亲之人,而不可能是一个妙龄女子。这一室的珠光宝气也不及这一幅画在我心中的地位。若有人要硬夺了去,我惟有以命相拼。"   我不卑不亢回道:"常言道:君子不掠人之美。采薇虽非君子,却绝不是小人。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会抢之夺之,德妃娘娘请放心!"说着,挑了一根通体透绿,晶莹剔透,珍珠镶成孔雀尾的玉簪,擎在手中,福身道:"多谢娘娘赏赐,采薇就挑这一样吧!"   德妃回复一贯温良之态,"倒是个明白孩子!你若言有而信则再好不过,安逸稳妥的日子自是顺当易得。"她和我不熟,于是,后面半句话言而未尽。我却能明白她的心意,若我招惹了她的儿子,凭她在宫中的地位权势,令我日不能宁自是手到擒来。   我福身道:"采薇多谢娘娘今日提点,往后必铭记于心,不敢忘记!"德妃淡淡笑道:"很好,你先回去吧,这一个月中,若想沐浴尽管来我永和宫,还找桑玲便是!"我跪安告退。   行出屋外,长出一口气。好在,好在,我没有鬼迷心窍,异想天开。若是不小心成了她的儿媳妇,这般明里暗里的心计,我岂能消受得了?她一早算准了我会客气拒绝"好意厚赏",接下来用字画试探说事儿,再威胁利诱,让我知难而退。好生高明的手段!怎一个"绵里藏针"了得?既没有撕破脸皮对我横加训斥,又令我见识到她的智慧与手段,难怪她能圣宠不衰,难怪她能培养出三个才能出众的儿子!   幸而,我也没有想要攀龙附凤。我倒是欣赏这样多谋善虑的女人,以她的立场她毫无过错。最重要的是她没有恃强凌弱羞辱于我,她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我可以被曲解,被误会,不可以被羞辱。   人,总要有底线。否则,与没有思想、没有自我的畜生有何两样?   "采薇!"十四大步流星向我走来,"我才听说你来了永和宫,额娘找你做什么?"我摊开手掌给他瞧,笑嘻嘻道:"还能做什么?救了她老人家的宝贝儿子,当然是赏赐!娘娘赐沐,且令我挑珠宝,喏,我挑的簪子!"   十四好笑道:"你个财迷不趁机多捞点?就拿了这一样?"我横他一眼:"姑娘我不缺银子,只缺地方花银子!"   十四点头叹道:"那可不是?你那无针坊生意好得出奇,已然是名满京城了!"我惊噫一声:"你如何得知是我的店铺?"无针坊开业已有四年,我一次也不曾去过,十四他?   十四自知失言,面现微尬,不肯多言。我见事有蹊跷,追问道:"快说呀!"十四干咳一声:"几年前就知道了,八哥让我们几兄弟府上奴仆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在你那儿置办,朝中一些大臣耳目清明的,以为是八哥的产业,也都纷纷光顾帮衬,否则你以为就凭你那宫绣的招牌,一年能挣上千两银子?"   我哑然无言,八阿哥他如此用心么?十四狠剜我一眼:"你只做不知便罢了!八哥不许我们在你面前提,都是为了你那好强要面子的性子!"   我点点头:"多谢了!"心中五味杂陈,我究竟还欠下多少情,多少债?我怎么还得清?十四淡淡问道:"额娘还和你说了别的没有?"我忙不迭摇头:"没有!"十四忽然抬手解下我松松挽成髻的湿发:"这么湿还挽起?仔细受了风,闹头疼!"   我忙用手护住,一抬眼却见他盈然灿亮的黑眸泛着微微涌动的柔情。心陡然一跳,有瞬间的失神,只能愣愣地迎视着。十四迫近我的脸庞,声音低哑:"你在看我?还是看他?"   我回过神来,忙向后退去,却被他双手紧紧钳在腰间动弹不得。我大怒,伸腿去绊他,他轻巧闪开,诧道:"你会布库?"我情急之下,露了功夫,忙解释道:"莫日根教的!"   十四双手用力一带,我收势不住,趴在他的胸口,听他低低威胁道:"回答我的问题!"我心中疑惑不已,十四何以如此失常?他知道些什么?我与四阿哥并未开始过。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在看我自己,你的眼睛很亮,像一面小铜镜,可以倒映出人影。这个答案你满意么?"   十四轻笑一声,眸中透着丝丝得意:"还不错。"松开手,向我身后作揖行礼:"四哥!"   我大惊失色。转身看去,四阿哥站在不远处,没有搭理十四。神情酷厉森冷,目光犀利如鹰,一瞬不瞬盯着我。   不远,却足够错过我与十四的对话。难怪十四声音低沉,难怪他行事怪异,原来......我又无辜成了十四与人赌气的炮灰。我冷冷瞧向十四,他却躲开我的目光,迎上前去。   脚步匆匆经过他们兄弟二人,草草行礼:"奴婢告退!"不敢停留半刻,径直向夜香所奔去。心绪零乱不堪,今日一"役",他定然以为我与十四有不可告人之事,我在他心中必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狐媚子。我却百口莫辩!一路疾走狂奔,经过延禧宫时,蓦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我何须辩驳?我在他心中早已是残花败柳,变成惨绿愁红又有什么所谓?心,死了,绝了,才好!   我的生活麻木而空白地过了下去,失忆,有些为人,有些为事,有些什么也不为。一个月并不长,我重新回到乾清宫。心中暗笑,我这双手做出来的点心,皇上还敢吃么?从马桶到蒸桶,天差地别的颠覆,就像朝政之事。   三阿哥告发大阿哥,将太子疯狂的行径归咎于大阿哥魇术魔控。康熙爷居然信以为真,派人去大阿哥府上搜出魇胜之物,立即将大阿哥削爵囚禁。而十四却"因祸得福",在"威胁逼宫"后居然因"手足至爱之情"被皇帝所赏识,不但未加以重罚,反而下旨将撤回的皇长子胤禔所属佐领,其原有佐领和浑托和人口的一半以及上三旗所分佐领全部给予皇十四子胤祯。   我私以为此举是康熙爷刻意做给众人看的一出好戏,康熙爷要令人知道,兄弟手足不可失和。   狗咬狗,一嘴毛。我对大清皇宫产生空前的厌恶之情。对权力的渴望会让人心灵扭曲,完成从人到兽的转变。十三是活生生的例子,我甚至以为康熙爷此次对他的圈禁是英明无比的,十三应该受到惩罚。任何一个人都绝不应该对至亲之人下杀手。   可是,我也在担心。十一月初冬的寒风中,太子被释,而十三仍然被囚,难道他要这样凄凉地等到雍正即位?十四年,如此漫长。一念及此处,心里就翻天覆地涌上苦楚悲痛,没有预兆的泪水倾刻间冲出眼底,伤心难抑。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甚至不能多问一句,我害怕知道他现在的境况。我对自己说:眼不见为净。把万事纷纷,尽皆忘弃。   只能寄望于太子复立。康熙爷显然对十三手下容情,未将他被囚禁的真实原因召之于天下,只要重新确立太子地位,十三极有可能被宽释。   天不从人愿,我想要的宁静竟然也成为奢望。陈一林,这个钻营奸佞的小人,几年来与我井水不犯河水,偶尔遇见也是佯装不识,偏在这样动荡不安的时期找上门来。   他笑得诡谲而富有内容:"姑娘别来无恙?"我福一福身,淡淡道:"有劳公公关心,采薇很好!"   陈一林沉吟片刻,低声道:"我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托。"我佯笑道:"公公手眼通天,哪里用得着采薇?采薇不过是饽饽房的小宫女,会做的只是点心,其它的事情,只怕是力不从心!"   陈一林笑容满面,"我要姑娘做的事自然是姑娘力所能及之事。只不过想请姑娘知会八爷一声,老奴想见他一面。"   我冷冷道:"我与八阿哥素少往来,这等牵线搭桥之事,只怕是做不好!"陈一林实在不是个东西,眼见得太子失势,想要巴结八阿哥未果,就找上我来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如此特殊,八阿哥怎能毫无顾虑纳入麾下?岂不是授人以柄么?更有甚者,他竟然如此见利忘义,迫不急待,毫无半点君子之风。   陈一林冷笑一声:"姑娘几年前说的话可曾记得?你说"胜负难测",依如今看来,姑娘没有选择十三爷,却与十爷十四爷走得很近,可见是心中属意八爷。岂是一句"素少往来"能撇得清的?姑娘当年说的话,字字犹在耳边,今日是想反口不认么?"   我极力回想当日所说的话,确定自己并无任何有关权力的承诺,遂道:"当日采薇年少不懂事,行事说话自然有失严谨,无心之言,望公公海涵,听过也就罢了!采薇曾承诺过公公的恩德,来日有能力之时必报,公公若要银子,只要开口,采薇必倾尽全力偿您所愿。至于其他的事情,恕采薇无心亦无力办到!"   陈一林阴恻恻道:"姑娘是明白人,我也不与姑娘拐弯抹角,银子我不缺,不过是想为自己谋一个好的将来。现如今也只不过盼着姑娘在八阿哥面前美言一句,只要见上一面而已,姑娘也不肯相助么?你当日所说的话,我若给你抖落出来,你还能有安生日子过么?只怕不是倒一个月夜香就能过得去的!"   威胁?我生平最恨。我冷笑道:"当日之言,本就无心。更何况陈总管能抖出什么来,采薇也不缺能抖的料,嘴长在自己脸上,要说什么也全凭自己个儿。我劝陈总管还是消停消停罢,如此多事之秋,你不安分守己却要惹是生非,岂是您一位堂堂总管该有的见地!话我摞这儿了,你要银子,我有多少给你多少!至于别的,您自求多福,自寻门路,我绝对袖手旁观!若定要生出些事端,我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陈一林脸阴沉沉得如同暴风雨欲来,阴毒狠厉,我不再多言,微欠一欠身,转身离去。手心已是冷汗涔涔,他必定不会轻易放过我,而我实在是外强中干,话说得狠绝,却苦无良策可对。这些话,不可令外人知晓,我无人可求,真正需要自求多福的是我自己。   心神不定过着日子,从未有过的惶惑无助。从前的我,总是有人暗中相助,这一回,我只剩下自己。幸好,陈一林没有再生事端,难道是被我的色厉内荏唬住了?我失笑,难道真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时间晃悠而过。又是腊月初八,下了第一场冬雪,灰色的天空似乎在涌动着什么,空洞而暗沉。初冬的雪有种羞涩而委婉的姿态,细碎腼腆,缓缓飘舞,是大自然的舞蹈。   雪花落在掌心,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六角形的花朵层层叠叠的形态,可以感觉到藏在雪花那份沁凉后的燃烧着的炽热,它们迫不及待汲取着我的温度,融化成泛着微蓝光芒的雪水。我知道,它们渴望温暖,一如我。   "姑娘,八爷请您去一趟!"我抬眼看向来人,是八阿哥随身小厮冯顺儿,遂问道:"什么事?"冯顺儿躬身道:"奴才不知,您随我去一趟便知了!"   我点点头,随冯顺儿一路踏雪有痕往北而去。   哈!一到"观梅亭",我就知道上当了。亭中花团锦簇坐着一堆锦衣华服,我认识或不认识的福晋们。见我进来,纷纷侧目而视,或倨傲、或不屑、或好奇、或冷若冰霜,统统可以归纳为"不怀好意"。   我瞧向冯顺儿,他面带愧色闪躲开我的目光,垂手站在八福晋身后。   群芳妒   话说:宴无好宴,瞧这情形明显是冲着我而来。   不知道要不要后兵,我先礼一下总不会错:"奴婢给众位福晋请安,福晋们吉祥!"   八福晋其实是姿色上乘的一位美人儿,杏眼桃腮,黛眉如烟,这般娇柔的面容却因着倨傲轻慢的神态显得有些不那么赏心悦目,只听她声含嗔怒:"你就是瓜尔佳采薇?果然是个不知礼数的粗胚,有你这么敷衍请安的么?"   明摆着鸡蛋里找骨头。我轻轻一笑,谦恭有礼:"奴婢见识浅薄,这里这许多位福晋,奴婢有好些不曾见过,心中只担心将嫡、侧、庶弄错了,更失了礼数,便这么粗略请了安。还望八嫡福晋恕罪。要不,劳烦您替奴婢介绍一下?"   在座的莺莺燕燕,原本心中有怨带刺的一听此话,果然有几位脸色就不那么的红润。下马威?我让你下也行,顺畅只怕是不能了。   短暂的沉默后,八福晋微一抬眼皮,身边两位不知姓甚名谁的小老婆收到暗号,"出嘴"了:"哟,这艳名远播的贱蹄子今日一见才知道是图有虚名,常言道:眼大无神一世贫,鼻如尖斜恶毒心,嘴小无唇克夫命。怎么看都是一副克父母、绝子嗣的夭寿命!"   此人不去相面实在屈才。   另一位面如满月,有多子多福之相的某位,与"命婆甲"一唱一和:"姐姐说得极是!且不说这贱婢生就一副刻薄短命的模样,就这一身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也能污了人的眼睛,汉人家的姑娘就是这么的俗气!"   更多的人加入战团。某甲:"是呀,听说这贱婢的额娘是个汉人,不过是贩夫走卒家的姑娘,那样的人家,生出来的也就是这样下流品格的烂货!"某乙佯叹一口气:"可别这么说,至少还生出来了一个东西,听说这贱婢打小生了一场病,成了不会下蛋的母鸡!"   我幸灾乐祸看一眼八福晋,果然她脸色微沉一下,淡淡扫某乙一眼,那人自知失言,讪讪住了口。八福晋前不久刚被康熙爷下旨训斥过,其中一条就是"膝下无所出"。   我心中不是不恼,更多的是好笑。女人骂架,通常是从挑剔容貌开始,然后是家世,再就是性格品性上的责难。今日一见,才知古今相同,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只是随着声音的来源调整视线,对恶言相向的人行微笑注目礼。她们有备而来,我看见双目放光、摩拳擦掌的嬷嬷们,她们寂寞太久,需要寻个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铁腕。她们对我有所了解,知道我受激后会反戈一击,于是不断刺激我,好寻个名头收拾我一番。我岂能轻易遂她们所愿?   好戏继续,某丙叹一口气:"可惜啊!这贱婢命硬,生生克死了自己的亲额娘,害得她阿玛不敢续弦!孤苦伶仃那么大岁数有家不敢回,生怕被她也克死!"   我哑然失笑,有趣!真能编排,她们果然做足了功课,对我的家底了若指掌。   禛门李氏忽来一语,技压群芳,语惊四座:"既无姿色又无品性,这浪蹄子怕是身上有些功夫,惹得一帮主子们像苍蝇见了臭蛋一般围着叮!"这李氏与我有一面之缘,就是曾经在围场中见过,那位入不得狗眼的美人儿。   亭中一片难堪寂静,众人皆面色尴尬,张口结舌,失了语。一直神情淡淡的四福晋冷冰冰瞪一眼这位艳丽粗俗的李氏,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暗暗叫绝,四阿哥家中这活宝,实在是"宝气"到了一定地步!   我微欠一欠身:"诸位福晋的高见奴婢领教了,回去后一定好好反省。这会儿就不再污了您的目,辱了您的耳了。奴婢告退!"   李氏显然想要找补回来,再出一重棒:"左不过是个送上门也没人要的敝履、破鞋,再反省也省不回一个清白身子!"   亭内顿时一片故作压抑的嗤笑之声。犹如千钧炸药在耳边炸开,心中轰然一抖,他居然将"敝履"一事喧染得人尽皆知!他怎么能对我这么狠毒?   冷冷瞪着李氏,笑道:"宫中众人皆知奴婢不过是饽饽房的丫头,什么功夫也没练过。四侧福晋您说的那种功夫,奴婢不知所指,您如此才貌双全,想来必是练过,且精通无比。要不然,您怎么能送上门就有人要了呢?可惜了啊,这一身举世无双的功夫。左不过也是个侧福晋,看的不只是自个儿丈夫的脸色,您又有什么自傲的资本?也就只有欺凌丫头的本事!"   我盯着"命婆",语气不屑:"方才诸位所说奴婢是粗俗不入眼之人,的确如此!奴婢的确比不上在座诸位的天仙之姿,只不过仙女下凡也有下不准的时候,有些人是脸先着了地,有些人是胸口先着了地。所以呢,有的人心歪口斜,有的人面目可憎!"   再瞧向某甲:"这位福晋,大概是没听过皇上的"满、蒙、汉天下一家"之言,或是听过也不当回事儿,皇上的额娘孝康章皇后出身汉旗军,照您说的"汉家尽出贱蹄"之言,您是对孝康章皇后的出身也心存不屑么?"   她们或怒目而视,或面色惊惶,却没有打断我。是的,我有底线。我的底线就是不能被我在乎的人羞辱,李氏此言,其实是替他,我绝不能忍受。   狗咬狗,即使是一嘴毛,也要让她们知道什么是痛。   八福晋淡然一笑:"好利的一张嘴!钱嬷嬷,替主子们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   一个中年嬷嬷声亮如钟:"是!"便走上前来飞掌欲扇,被我挥手一挡,轻易甩到一边。"奴婢是乾清宫的人,犯下错要罚要打,不劳您八福晋大驾!这便回去领罚就是!"   话音未落,一个茶盅扑面而来,我急急侧脸避开,堪堪避过茶盅,茶水却是迎面浇了一脸。来不及反应,更多的茶盅纷至掷来,其中一只狠狠砸到鼻子上,一阵酸痛后,温热腥腻的液体流到唇边,我反手一擦,手背洇红一片。   走为上计。我忙退后拔腿欲奔,忽觉右腿膝盖弯处一阵剧痛麻痹之感,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只觉有人走上前来,一阵暴雨般的拳打脚踢。我左右招架,却是双拳难敌四手,捉襟见肘,正自慌乱不已,忽听一声断喝:"住手!"   我抬头看去,十阿哥与十四一左一右架住两个嬷嬷,都是一派惊怒交加的模样,十阿哥反手抽了钱嬷嬷一大嘴巴子:"混帐奴才,谁许你这么放肆!滚!"   我愣愣坐在地上,意识尚未清醒,十四扶我起身,急问道:"有没有事?"我摇摇头,却听八福晋冷冷道:"十弟这是要教训谁呢?钱嬷嬷是替我教训那不识礼的下作蹄子,您这是要替一个奴婢出头么?"   十阿哥一拧眉头:"她是奴婢不假,可她也曾在围场舍命救过皇阿玛,其实是替咱们身为子女的尽了孝道,咱们心中难道不应该对她有几分感激么?她纵犯下什么错,也由不得你们这样下毒手!好歹也是皇阿玛身边的人,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十四和声道:"十哥所言极是!"   八福晋一时无语,四福晋此时出来充当和事佬:"十弟说得对,八妹你何必和一个奴婢计较?打狗也要看主人不是?依我说,就算了吧!"果真是咬人的狗不叫,能当皇后的人才岂是省油的灯?听听她现在一派假惺惺却夹枪带棒的言论,我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早做什么去了?   十四皱着眉头道:"走罢,十哥!"一边扶着我往亭外走去,膝盖处的麻痹之感消失,一波猛烈的辣痛袭来,我禁不住呻吟出声。十阿哥在身后惊叫道:"停下,停下!"   我低头视看,右裤腿已是血染山河,滴滴答答坠着血水。十四声音陡然拔高:"怎么了?"我不知所措摇头:"不知道,就是痛!"   十阿哥行上前来,用力撕开裤管,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管食指粗细的铁针尽根没入肉里,咕噜噜的冒出阵阵血泡。十阿哥慌忙道:"赶紧的!十四弟,你去支会人宣太医到永和宫,我扶她随后到。"   十四应声疾步而去,十阿哥拦腰抱起我,大步赶上,一边怨声载道:"明儿给你寻个算卦先生算算,你是什么命,给你改个名儿也好,你怎么就不得安生日子过呢?"   我叹一口气,笑道:"可怨不得我!我实在是: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十阿哥横我一眼:"你倒笑得出来,你这模样叫人瞧得心里尽不是滋味!"   我何尝不想哭?何尝不想找一个温暖的怀抱,痛快淋漓地哭出满心的委屈和不忿?我却只能咬牙忍着。不能再饶进去一个十阿哥,不能教人说闲话说得我一个朋友也没有,更不能让她们瞧了笑话去。   我轻声道:"十阿哥,多谢您。您今日为我出头,只怕是要惹麻烦上身,这宫里说闲话的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沾惹上我,您日后的名声怕是不好听了!"   十阿哥瞧着我宽厚一笑:"爷怕他们?有胆子当爷的面说一句,爷不收拾得他哭爹喊娘,爷就不是爷了!且不论咱们平日里饮酒品肴的交情,只说这一回你能为救我十四弟舍出命去,我就不能救你一回?听你这话,显见得是把我也当做那等无情无义之小人!"   我心中一暖,一咧嘴道:"知道您待我好!"顿一顿问道:"十阿哥,您怎知道我在此处?"十阿哥叹一口气:"你这个命啊,虽是苦,却总有贵人相助。今日之事全靠十三福晋,她一直侯在城门处等着,今儿腊八,事情杂七杂八的,进宫时就迟了。听到消息,我与十四弟就匆忙赶来了,还是迟了一步!"   我心中百感交集,原本最有资格恨我的人竟然成了我的恩人,这个世界实在很奇妙!   拐了一道弯,前方李德全行色匆匆疾走而来,十阿哥顿住脚步,李德全向十阿哥请个安,看见我的伤腿,神情蓦然冷厉,道:"随我来!"   观梅亭,李德全只说了一句话:"万岁爷令奴才来问一句,各位福晋是不是对乾清宫首领女官的位置有意?若是,回头和自个儿的爷言语一声,明日就来乾清宫当差!"他没有请安也没有跪安,只是目光如炬扫视了一遍在座所有,已然面露怯色的女人们。   她们了解我许多,却一定不了解李德全与我的关系,更不会想到康熙爷会庇护一个身份低微的奴婢。她们有些失策,我有些得意。   李德全从十阿哥手中接过我,大步流星走向乾清宫。我矫情地哭了起来:"师傅,疼死了!"师傅,是可以用来撒娇的。   师傅柔声宽慰道:"知道了,回去就宣太医!"我愈发矫情起来,把鼻涕眼泪统统抹在他的衣襟上,他只默不作声向前行,半晌方道:"是我的徒弟就该坚强些,莫哭了!"   矫情的确该适可而止。我止住哭声,问道:"也是十三福晋告诉您的么?"李德全颔首叹道:"这宫里多几个这样实心仁厚的人就好了!她遣人告诉我时,恰有几位大臣在,我不方便秉明万岁爷,这便迟了,叫你吃了苦头。万岁爷赏罚分明,不会轻饶了她们!"   我支吾道:"师傅,我今日也说了些逾越的话。"李德全瞪我一眼:"知道你的鲁莽性子,你的罚也逃不掉,万岁爷问,你只管诚实坦言便是。今日之事,她们起的头儿,她们先逾的规矩,你已然受了苦头,万岁爷不会重责于你!"   我点头默然不语。伤处因着冰天雪地的寒,血已然自行止住。一道道暗红干涸的血迹凝固着,斑斑驳驳。我凝目而视,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绝望一丝一丝翻腾上来。他,我自以为是把他想得太好。我其实是他与枕边人,浓情蜜意后的笑料。破鞋,多么可爱的一个绰号。   "四贝勒吉祥!"李德全只微欠一欠身,抱着我继续前行。我向后望去,白茫茫的雪雾中,一袭墨色衬着孤冷的他,脸色如雪,双唇也泛着白,深深的怨愤拢在眉间,眸中似有无限痛楚定定地望着我。你怜惜了么?后悔?已然迟了。你以为伤害是温柔的慈悲,事实上,伤害就是伤害,无可挽回。   腿上的伤口很疼,我能忍受,我已经习惯了身体的苦痛。可是,我还没有习惯心灵的破损,我永远不会去试着习惯。你做到了,只因为我爱。   你曾经如此细心地呵护我,让我在最寒冷的冬天见到几缕弥足珍贵的阳光,曾经在我欲诉不能言的寂寥黑夜,以一曲箫音默默相伴,照亮我暗无天日的天空。我曾经以为你是会拯救我于水深火热中的高山流水,我曾经以为你那双高贵的手会紧紧抓住我坠入无底深渊的身体。可是你却在让我看到光明灿烂的阳光后,一脚将我踹进深潭泥沼,让我渐渐窒息不能呼吸,在黑暗泥泞中淹没沉溺。   那样天差地别的感受,这般哀艳凄婉的悲凉,如此温柔蚀骨的心痛,我不堪重负。所以,我只会愤怒这一次,从此冷漠而陌路。爱的反义词不应该是恨,而是冷漠。恨,证明不甘。我还有什么不甘呢?   他清晰的面容变得模糊,然后遥远,渐渐隐没在愈来愈泛白的天穹,我说:"再见!"永不再见。   刘太医成了我熟识的第二位大夫,他擅于骨科。释然的叹息:"幸好没伤着筋骨,歇几日就好!"替我包扎伤口,留下外敷之药,施然远去。   兰叶与王公公一位张罗着替我换衫沐浴,一位忙活着炖私房汤给我补身,不可开交。我装出一副可怜兮兮地模样,他们便放过了我,不再唠叨啰嗦,他们已然对我的坎坷命运无语了。我却有几分自得其乐,有人替你担心心痛,总是一件好事。   腊月初八,我决定以后每年此时闭户不出,天塌下来也缩在被窝里,宁肯被屋梁砸死。   腊八也总是忙碌而喧嚣的,康熙爷直到夜幕低垂,雪色潇潇覆满大地,才宣我见驾。   康熙爷面有不愉之色:"朕平日里太惯着你了是不是?如今越发没了规矩,什么话都敢讲,什么人都敢顶撞!"我忙谢罪:"今日采薇的确恣意妄言,言行失措,请皇上恕罪,日后采薇一定谨言慎行,不再给皇上添乱!"   康熙爷沉声道:"今日事出有因,朕饶你这一回。但凡再有下一次,你就给朕倒一辈子夜香!"   我一哆嗦,这可真是能要了我的命去,慌忙叩头谢恩:"采薇绝不敢再犯!"   康熙爷长叹一口气:"朕心中有数今日之事,你着实有些委屈。这宫里眼红嫉妒之人处处皆是,你救了朕与阿哥,朕已然避忌着不曾厚赏你,这些个人却不欲朕省心,早晚气死朕他们才能安心!你也是个不能让朕省心的东西,朕总有不在宫里的日子,你这般莽撞懵懂,多早晚死在人家手里都不自知!"   我一愣,抬眼看向康熙爷,却见他面上带着几分痛惜之色,心中不禁有几分感动。日久见人心,他终于能够明白我。我嚅嚅道:"采薇明白皇上的苦心,日后会自惜自爱,不再陷自己于险境中,不会令皇上担忧!"   康熙爷微一沉吟,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老八那福晋实在是个骄纵的性子,日后只怕不肯善罢甘休!你那张伶牙俐齿的嘴该为自己解解难了,今夜你便出宫一趟,去八阿哥府上,该如何行事,不用朕教你,你心中该当有个分数!"   我应声称是,跪安出门,心中只是无奈。挨整完再去谢罪,实在抹不开面子。   马车缓缓驶离紫禁城。周围十分的安静,路上、树枝上,积着厚厚的雪,一阵风吹来,雪便被吹起一层,洋洋洒洒地往下洒飘,这样的景色让人有一种迷幻般的沉醉。一个人的风花雪夜别样的静好动人,雪的到来是静的,夜间来的雪静更是让人心境清明而阔朗。   康熙爷的旨意总是周全而妥贴的,他此举是为我日后的人身安全着想,他的确不能次次庇护于我,他给我机会去永绝后患,我应该珍惜。   厄运就象一场强奸,你只能挣扎痛苦或享受万分。若不能享受,也无力挣扎。那么,至少不要被轮奸,不要让它接踵而至。   想明白了,于是,我释然。   千千结   作者有话要说:   马修连恩最新音乐专辑,超好听。点播放键就行,上面那个黑色的小钮是音量控制,要向右调到最大才行!   #######################################   相关历史资料:出自《清圣祖实录》   逮九月二十八日,胤禩奉旨查原内务府总管、废太子胤礽之奶公凌普家产后回奏,康熙帝曰:"凌普贪婪巨富,众皆知之,所查未尽,如此欺罔,朕必斩尔等之首。八阿哥到处妄博虚名,人皆称之。朕何为者?是又出一皇太子矣。如有一人称道汝好,朕即斩之。此权岂肯假诸人乎?"。好一句"朕何为者",康熙竟与独生子抢起了功劳;好一句"朕即斩之",欲以刑罚封众人之口,可乎?   次日再召众皇子至乾清官,云"废皇太子后,胤禔曾奏称胤禩好。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大宝岂人可妄行窥伺者耶?胤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其党羽早相要结,谋害胤礽,今其事旨已败露。著将胤禩锁拿,交与议政处审理。"向来与胤禩交之甚深的皇九子胤禟邀皇十四子胤禵一同带了毒药前去阻谏,胤禵奏言:"八阿哥无此心,臣等愿保之。"康熙斥曰:"你们两个要指望他做了皇太子,日后登极,封你们两个亲王么?你们的意思说你们有义气,我看都是梁山泊义气。"胤禵于言语间冲撞了康熙,帝怒,拔出小刀对他说:"你要死如今就死",欲诛胤禵。亏得皇五子胤祺跪抱劝止,众皇子叩首恳求,康熙方才收下小刀,命诸皇子将胤禵责打二十板,逐之出去,才算是化解了一场父子间的流血冲突。   不日,张明德一案审结,顺承郡王布穆巴供:"张明德言普奇谓皇太子甚恶,与彼谋刺之,约我入其伙。我不从,故以语直郡王胤禔。直郡王云:‘尔勿先发此事,我当陈奏,可觅此人,送至我府。'因送张明德往直郡王府。"胤禟、胤禵供:"八阿哥曾语我等:‘有看相人张姓者云,皇太子行事凶恶已极,彼有好汉,可谋行刺。我谓之曰,此事甚大,尔何等人,乃辄敢出口,尔有狂疾耶?尔设此心,断乎不可。因逐之去。"胤禩供:"曾以此语告诸阿哥是实。"问张明德口供亦无异。康熙帝因之谓胤禩闻张明德狂言竟不奏闻,革去贝勒,为闲散宗室。张明德情罪极为可恶,著凌迟处死,行刑时令与此事有干连的诸人俱往视之,实乃杀鸡吓猴,令众毋效尤。[20]   此案方毕,皇三子胤祉又于十月五日奏称胤禔与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合谋魇镇于废太子胤礽,致使其言行荒谬。康熙大怒,革去胤禔王爵,幽禁于其府内。   十月二十三日康熙帝病,自南苑回官,回忆往事。流涕伤怀,因召见胤禩,随后又召见胤礽。继而内侍传谕曰:"自此以后,不复再提往事。"不知康熙与胤禩相见时都谈了些什么,但料想父子之情犹在,唏嘘之间必能将前一段时期内所发生的事情释然一二。毕竟此时胤禩并未亲自出头去争过太子之位,纵有一二屑小之人于此间挑拔搬弄,亦非他之罪。若非此后的百官保举一事,恐其父子之情亦当一如往昔。叹叹。   康熙于此期间,对废太子胤礽多加询顾,常有召见,与臣下的言谈中也不时流露出欲复重立之意。逾数十日,康熙大概估摸着满朝文武皆了然其心,于十一月十四日召满汉文武大臣,令众人于诸阿哥中择立一人为新太子,言:"于诸阿哥中,众议谁属,朕即从之"。   谁想事态的发展并没有按照他的预想,以佟国维、马齐、阿灵阿、鄂伦岱、揆叙、王鸿绪等为首的朝中重臣联名保奏胤禩为储君,令康熙大感意外,无奈之下只得出尔反尔,谕曰:"立皇太子之事关系甚大,尔等各宜尽心详议,八阿哥未曾更事,近又罹罪,且其母家亦甚微贱,尔等其再思之。"   #############################################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出自《白头吟-两汉乐府 》。全诗如下: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当时错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回事?为什么是空的?久久出问题还是?为什么会有昨天的留言?我今天才发上来的????????倒一百遍啊一百遍啊!   大家来诫一诫吧!看自己能做到几条?一共七条。《女诫》,此书为《女四书》之首,是民国初期及以前几乎所有读书的女孩子的启蒙读物。作者:班超。此女是班固之妹。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斋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也。三者盖女人之常道,礼法之典教矣。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私事,不辞剧易,所作必成,手迹整理,是谓执勤也。正色端操,以事夫主,清静自守,无好戏笑,洁齐酒食,以供祖宗,是谓继祭祀也。三者苟备,而患名称之不闻,黜辱之在身,未之见也。三者苟失之,何名称之可闻,黜辱之可远哉!   夫妇第二。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是以《礼》贵男女之际,《诗》著《关雎》之义。由斯言之,不可不重也。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方斯二事,其用一也。察今之君子,徒知妻妇之不可不御,威仪之不可不整,故训其男,检以书传。殊不知夫主之不可不事,礼义之不可不存也。但教男而不教女,不亦蔽于彼此之数乎!《礼》,八岁始教之书,十五而至于学矣。独不可依此以为则哉!    敬慎第三。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故鄙谚有云:"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然则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故曰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夫敬非它,持久之谓也;夫顺非它,宽裕之谓也。持久者,知止足也;宽裕者,尚恭下也。夫妇之好,终身不离。房室周旋,遂生媟黩。媟黩既生,语言过矣。语言既过,纵恣必作。纵恣既作,则侮夫之心生矣。此由于不知止足者也。夫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者不能不争,曲者不能不讼。讼争既施,则有忿怒之事矣。此由于不尚恭下者也。侮夫不节,谴呵从之;忿怒不止,楚挞从之。夫为夫妇者,义以和亲,恩以好合,楚挞既行,何义之存?谴呵既宣,何恩之有?恩义俱废,夫妇离矣。   妇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然为之甚易,唯在存心耳。古人有言:"仁远乎哉?我欲仁,而仁斯至矣。"此之谓也。   专心第五。《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行违神祇,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故《女宪》曰:"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由斯言之,夫不可不求其心。然所求者,亦非谓佞媚苟亲也,固莫若专心正色。礼义居洁,耳无涂听,目无邪视,出无冶容,入无废饰,无聚会群辈,无看视门户,此则谓专心正色矣。若夫动静轻脱,视听陕输,入则乱发坏形,出则窈窕作态,说所不当道,观所不当视,此谓不能专心正色矣。   曲从第六。夫"得意一人,是谓永华;失意一人,是谓永讫",欲人定志专心之言也。舅姑之心,岂当可失哉?物有以恩自离者,亦有以义自破者也。夫虽云爱,舅姑云非,此所谓以义自破者也。然则舅姑之心奈何?固莫尚于曲从矣。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此则所谓曲从矣。故《女宪》曰:"妇如影响,焉不可赏!"   叔妹第七。妇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爱已也;舅姑之爱已,由叔妹之誉已也。由此言之,我臧否誉毁,一由叔妹,叔妹之心,复不可失也。皆莫知叔妹之不可失,而不能和之以求亲,其蔽也哉!自非圣人,鲜能无过!故颜子贵于能改,仲尼嘉其不贰,而况妇人者也!虽以贤女之行,聪哲之性,其能备乎!是故室人和则谤掩,外内离则恶扬。此必然之势也。《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此之谓也。夫嫂妹者,体敌而尊,恩疏而义亲。若淑媛谦顺之人,则能依义以笃好,崇恩以结援,使徽美显章,而瑕过隐塞,舅姑矜善,而夫主嘉美,声誉曜于邑邻,休光延于父母。若夫蠢愚之人,于嫂则托名以自高,于妹则因宠以骄盈。骄盈既施,何和之有!恩义既乖,何誉之臻!是以美隐而过宣,姑忿而夫愠,毁訾布于中外,耻辱集于厥身,进增父母之羞,退益君子之累。斯乃荣辱之本,而显否之基也。可不慎哉!然则求叔妹之心,固莫尚于谦顺矣。谦则德之柄,顺则妇之行。凡斯二者,足以和矣。《诗》云:"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其斯之谓也。   共憔悴   言而有信是美德。李德全具备此优点,正月十五元霄节,他一早就来告诉我十阿哥向康熙爷请了旨,欲接我出宫去十阿哥家宴帮忙做点心。我心知肚明,他是为数月前救十四之时,承诺过给我的奖励。十阿哥平日常与我一处吃吃喝喝,康熙爷素有所知,故而不会惹来猜忌。   我欣然领命,一路上盘算着整日行程,最为紧要的是替王公公安排出宫事宜,他老人家为了我已然在宫里多耽搁了两年,年岁不饶人,他近日里愈发力不从心,常常手里仍忙活着,已头晕眼花站不稳步。家乡已无亲友,他也不愿回乡,用他的话说:我这么个残废人,回乡后左不过是叫乡里乡亲的瞧了笑话,不如在京里随便寻个安静地界儿养老也便罢了!   他说这话时,若有所期地望着我,我心里明白,他心中其实拿我当自个儿闺女看待,很是希望我能认了他做干爹。然而,我不能。我总是在隐隐害怕终有一日自己会犯下灭门之罪,会牵扯上我重视的人,是以我只能"六亲不认"。   养老,他不缺银子,他缺人。太监,注定生命残缺而孤独。而我,不能让他孤老而终。他曾经给过我许多温暖与关爱,我定要礼尚往来。   阿玛留给我一个家,留给我温暖与爱心。锁吉与雁兰都住在那儿,我的师傅也应该住在那方清静温暖的院子。雁兰已然嫁为人妇,子女成双。我要动用小姐的权力,让她替我尽孝心。师傅也就可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十阿哥驾着马车已然静侯在城门外。我快步迎上前:"哟,怎么敢劳您大驾亲自出马?"十阿哥拍拍马背:"闲来无事,出来转转,前几日从蒙古运来几匹好马,今儿拉了两匹来,咱俩去郊外跑跑马如何?"我抚掌大乐:"哟,知我者莫过于十阿哥也!如此再好不过,我可是好些日子没骑过马了!"   十阿哥抬手在我额头上狠弹了一记:"你还哟个没完了?"我摸着脑门,龇牙咧嘴:"咱去跑马,您府上的家宴咋办?"十阿哥瞥我一眼,大有轻蔑之意:"且放心吧你!我府上的厨子只有比你更利落!今儿只不过寻个理由领你出宫散散心!"   我再无顾虑,从随从手中接过马鞭:"那还等什么?上马走好咯您嘞!"我刻意学着店小二的油腔滑调,十阿哥听得哈哈一笑,扬鞭策马,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一路迤逦向郊外而去。   马,百骑不厌,或许前生我就是个马倌儿。纵马疾驰,朔风飞扬,贪婪地呼吸着干冷的空气,清寒一丝丝沁入胸膛,只觉神清气爽,胸中沉郁污浊之气尽散。   虽是数九寒天,这么疾驰一圈下来,身上已微微发了汗。十阿哥回头笑道:"骑技有进益啊!没落下多少,在此处歇一阵罢!"当下,二人牵着马缓步而行。   郊外奇松怪柳颇多,覆着白雪,千姿百态,晶莹夺目,甚有雪趣。我且行且赏,兴致盎然。十阿哥嗤笑道:"几棵树就能把你乐成这样,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我轻叹道:"可不是,宫里的树都长得规规矩矩的,即便不规矩,也被人修得枝齐叶整的,没趣得很。今儿见到这等浑然天成的景致,不多瞧几眼怎么对得住您一番苦心?"   十阿哥微笑瞅着我,欲言又止,我笑咪咪道:"咱们都是爽利人,有甚话不妨直说!"十阿哥略一沉吟,道:"你今年十九了吧?过了年就该称二十了!也不小了,可有为自己个儿的将来打算过?"   我答道:"左不过是等到出宫和家人团聚罢了,能有什么打算?"十阿哥叹一口气:"八哥近几年心思全摆在政事上,不是有心冷落你,你别放在心上。咱们兄弟几个,属他个性脾气温和,品性也是一等一的,你若跟了他,富贵自不必说,知心知意也容易得很!"   我皱着眉头,苦巴巴问道:"原来您今儿个是当说客来了?"十阿哥瞪眼道:"保媒拉牵的事儿我可不干。今儿不过想起来白白说了一句,倒被你当成嘴碎的三姑六婆了?"   我放下心来,忙笑道:"得,得,向您赔个不是!是我小人之心度了您君子之腹还不成么?"十阿哥无奈瞅我一眼,缓缓道:"你十三岁进宫,到如今咱们认识也有六年了,明里你是奴婢,我是主子,可我心里却拿你当自个儿的妹子看,只盼你有个好归宿。你在宫里这些年,早年受了不少苦,好容易如今皇阿玛高看你一眼,又惹得人嫉妒生事。归根结底,还是你身份不够尊贵。我只想着,你若跟了八哥,岂不是能早日出宫?也不会再教人欺负了去?难不成非得等到25岁出宫,高不成低不就的做个老姑娘么?"   十阿哥此人是个实心眼,有许多事情他并不知晓,是以有此一说。我微笑道:"十阿哥您的心意我领了,可这法子无疑于扬汤止沸。别的不说,您倒是想想,八福晋能容得下我么?依我这个性子,我这个低微的身份,出了宫进了八贝勒府,难道就能得安生日子过?"   十阿哥道:"有八哥护着你,你怕她做甚?"我摇摇头:"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十阿哥,您别替我操心了,各人总有各人的福缘!月老可没说我非得嫁给您这些皇子兄弟,保不齐我出宫后能碰上一个真心诚意待我的人!"   十阿哥气道:"就知道是白操了这份闲心!"顿一顿,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你不是还惦记着老十三吧?"我忙不迭否认:"哪里会?昨日的黄花菜,早就凉透了!"   十阿哥又是长迂短叹一番:"也幸而当日你没跟了他,现如今他府上的光景可不就是昨日黄花,凄凉得很!"   我骇了一大跳,追问道:"怎么了?"十阿哥面上透着几分忧色:"年前九哥看中城外一块地,预备着盖个别院,你知道卖家是谁?竟是十三福晋!堂堂皇子竟沦落到变卖田地......"   我惊诧至极,"十三阿哥再怎么说也是皇子,何至于此?"十阿哥叹道:"老十三不曾封爵,内务府不会发例银,往日花费左不过是靠着皇阿玛的赏赐。他为人你如何不知?一贯只是大手大脚。你不知道吧?福晋们平日聚在一处都说老十三娶了三位嫡福晋,他那三位福晋,平日吃穿用度一视同仁,都循着嫡福晋的例置办!俗话说得好: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府上仆人也多,一百多张嘴,年关一到,该赏的还是得照赏,该用的也不能短了去!如何不至于此?"   我心里顿时翻腾起阵阵苦涩,皇子失宠,竟会沦落到这般地步。"皇上知道此事么?"十阿哥摇头道:"现如今谁也不敢在皇阿玛面前提十三弟,前几日四哥试探着问了一句,立马儿被皇阿玛一顿怒斥,赶了出去!"   我又问道:"您几位难不成就这么冷眼瞧着?不帮一把?"十阿哥横我一眼:"怎么没有?一知道此事,咱们几兄弟凑了三千两银子,我亲自送过去的,教人家一句话给挡了回来。人十三福晋说了:"十哥,您的好意弟妹心领了。府里并不缺什么,您这么做不是寒碜我们么?"我岂能再坚持着非要寒碜人?"   一时二人都沉默下来。我心念一动,道:"十阿哥可信得过我么?"十阿哥狐疑瞅着我,我一五一十细细道来,他沉吟片刻,"要不就试试?地也总有卖完的一日,老十三也不知何日能出来,咱也不能眼瞧着自己个儿的兄弟日子过得这么凄凉,好歹也是皇子,体面总得替他保住!只不过,话可说在头里,你若碰了钉子,心里可别不自在!"   我大咧咧一笑:"我的脸皮可是厚过城墙,您且放一百二十个心!"心里却有几分暖意,谁说皇家必然森冷无情?纵然情薄,不至于绝情。十阿哥他们几位能如此待十三,无疑于雪中送炭,或者将来十三会念着这份情,尽力替他们与雍正周旋。世事难料,今日善因,明日必不会结恶果。   当下,打点好一切,十阿哥送我至十三阿哥府,我独自进府。   心中颇为忐忑,惟有硬着头皮顶上,我也不能眼看着他的家人过得如此不济,更何况十三福晋曾有恩于我,我素来不喜欠人情债。   十三福晋独自坐在正厅中,屋子很是宽敞明亮,却显得空荡荡的,少了几分人气。她显然有几分意外,我其实也很意外,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日登门拜访,且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走近细瞧,十三福晋是位清淡宜人的女子,人淡如菊形容她最为合适不过。清淡淡的眉眼,秀丽的轮廓,唇边含着一丝清浅的笑意,淡淡地打量着我。   我微笑福身:"十三福晋吉祥,采薇今日特来多谢您相救之恩,还望您莫要介意采薇不速打扰之罪!"   她语气柔和:"不必多礼,爷曾经交待过我,若有人对你不利,要尽力护你周全。"   没料到她说话如此直截了当,我登时有些笑不出来,忙岔了话头,"采薇今日来,尚有一事相求,想向您借一百两银子。"   她诧异地望着我,一时无言。我解释道:"我有一间无针坊,是做刺绣绸缎生意的商铺,近日银钱周转不灵,想邀您入股,不知十三福晋是否愿意解囊相助?"   她一瞬不瞬盯着我,眸中渐有了悟之意,"你这是?"我索性开门见山:"我知道这么做实是孟浪至极,只不过从前十三阿哥对我照拂有加,您又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恩情总得报了,我心里才能安生。若您觉得我此番言行有冒犯之处,只当我没说过,别往心里去。若愿意接受,则是给我的恩典!我在宫里,这铺子的事总是不好管,您若愿意打理则再好不过。又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听完后,神色间是一如既往的凝淡,声色不动。半晌,她说:"你侯一会儿。"起身径直进了里屋,片刻,取了一张一百两银票递给我:"我做主替爷领你的情,你无针坊的银子算借的,日后再还!"   我一手接过银票,心中喜不自胜,面上却一派凛然正色道:"福晋此话不妥,在商言商,不能算借,您已是股东,日后还指着您管着这店呢!"   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我微欠身:"采薇先告辞了,锁吉是无针坊的掌柜,我已和他说好,下午他会来拜会您,具体事宜他会告诉您!另外还有一事相求,今日此事还望您不要告诉十三阿哥。您定然知道他并不愿意接爱任何人的帮助。"   她沉吟片刻,淡淡道:"好,你走好!"   我半刻也不愿耽搁,三步并做两步便向外走。毕竟我身份实在尴尬,早已做好吃闭门羹的心理准备,却不曾想她居然如此豁朗,大家闺秀的风范应该就是如此吧?十三的眼光果然独到,这位十三福晋颇为与众不同。   今时今日的我,终于可以释然。这是另一种福缘。   十阿哥大赞我一通,直嚷嚷要请我吃一顿大餐,我却是仍有事在身,推托了去,只借了他的马,带着一个小厮,直奔无针坊而去。   锁吉与雁兰见了我,惊异得下巴差点脱了臼。半晌,雁兰方扑过来,拉着我的手:"好小姐,您怎么来了?也不叫人知会一声,咱们可是一点预备都没有!"   一声小姐叫得我百感交集,许久不曾享受优待,我都快忘记我也是出自官宦之家的小姐。我笑道:"预备什么?好酒好菜我在宫里可是没少吃!今儿得了皇上的恩典,出宫看看你们,顺道体验一下土财主的感觉!我请客,咱去奇货居大吃一顿!"   热热闹闹吃完一顿,该交待、该合计的都办得妥妥贴贴。我将十阿哥给的三千两银票与无针坊四年来的盈利,凑足一万两银子,嘱咐锁吉送到十三府上,只留下一千两银子备用。如此,至少够他们用上两年。银子对我来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更何况,我是慷他人之慨,成全自己的一片私心。何乐而不为呢?   我总是想要甩掉一些包袱,或者说是还清一些债,关乎情谊,关乎恩义的债。如此,我才能轻松上路。虽然方向不清,道路不明,视野也许过于狭窄,然而,总是要往前走下去。负重前行,除了耽误行程,没有半分好处。   我的第一位师傅出宫之前,留下一套刀具给我,意为传授衣钵。他显然十分满意我给他的安排,一个月后探视我时,止不住口地给我形容雁兰的小女儿--他的外孙女,娇憨可爱的小模样,那种喜悦是我从前不曾见过的,是满心欢喜,满满地溢于言表。于是乎,我也开始期待自己的将来,我常常在心里谋划,出宫后要先去西藏,去天山,看看大漠孤烟直,领略无限风光在险峰的意境。然后在江南置办一处小院子,种上四君子,再以豌豆花为篱笆,围得花团锦簇,香溢清远。或许,还可以期待更多。   冬去春来,天气渐暖,我的运气渐渐好起来,我不想遇见的人一次也不曾遇到。八阿哥焦头烂额无心顾及我,康熙爷旧事重提,举荐他为太子的大臣首领马齐被锁系囚禁,妙的是此人居然交给八阿哥看管,不知康熙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爷子老谋深算,只怕是有心试探,或是刻意安抚,让八阿哥认为皇上还是相信自己,还是要为朝延尽忠出力。这不过是一己猜测,做不得准。我只知道,康熙爷行事动机从来就不会单纯。   这些大事,只要有心,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当然,只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个中奥妙各人领会罢了!   有心,也能避开一些人,不知道一些事。尤其是在双方都有心的情况下,他不想见我,我也不愿看到他,"陌路"比"道同"要简单许多。道同,需要相知,需要相惜。自古以来,都是易得无价宝,难得知音人。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多少人曾经扼腕长叹。   而陌路,只要视而不见,相弃即可。当你有更重要的目标要去追求的时候,弃,会成为一种习惯。不舍,如何能得?我和他有许多分歧,可是在这一点上,我们达到了空前一致的共识。   然而,良习难成,恶习难弃。令人迷恋上瘾的往往是恶习,譬如吸毒,譬如酗酒。明知不可为,偏偏而为之。他就是我的恶习,他的气息仿佛无孔不入,润物细无声般占据我生活的许多角落。我不能吹笛,不能再看《遵生八笺》,不能再写字。甚至在午夜梦回醒来时,回旋在脑海里的只有那一曲缠绵悱恻。它们都明白清楚地告诉我,你无法逃避,你可以视而不见,却不能否定这一切。   越挣扎越失去,失去理智。越挣扎越迷恋,迷恋着迷恋。   有时会恍惚地流泪或微笑,我痛恨这样的自己,痴迷不悟。可是,谁能做到无欲无求呢?   幸而,我还是我。我总会找到一些办法安慰自己,找到另一些良习来攻城拔寨,收复失地。种花,绣花,笑若春花。于是,轻蔑了爱痛。也不过是轻蔑而已,距舍弃还有一段距离。   崔嬷嬷夸赞我比先前娴雅乖巧,我哑然失笑,我绣的花依然只能给人做鞋垫,可能还嫌粗陋。   种花倒是颇有心得。夏日将至,我的紫藤花密密匝匝结了好些花苞,一条条花枝被压弯了腰。深深浅浅的紫色在微风中摇曳,幽香欲滴。穷极无聊,我攀到木架上,细数花苞,正自得意,只听门吱呀一声响。   我心生疑惑,惭净堂生人勿近,谁会来?探出脑袋欲瞧个究竟,却被花招枝展的紫藤遮住了视线。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些凝滞,仿若熟悉。   终于,停顿在花架下。我也终于看清那张一如俊朗却清瘦尖削的脸庞。我想微笑,却在一霎那滴下泪来,他的憔悴与落寞太过明显,任凭一脸璨然笑意也无法掩饰。只是适得其反的欲盖弥彰。可以不爱,却不能不心痛,人非草木。何况,草木尚且有情。   十三半仰着脸望着我,一动不动。昔日清亮的眸子血丝蜿蜒,含着浅浅笑意,却分明带着丝丝忧郁:"还不下来?我脖子都僵了!"   我手忙脚乱爬下花架,被一双坚定温暖的大手接住,他紧紧拥抱着我,"采薇,以为再也见不到你,我心里很是害怕,你知道么?"   我伸出双臂回拥着他:"我也害怕。我害怕你一时冲动会自毁前程,你能答应我,从此以后三思而后行么?"   十三放开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避而不谈这个问题,拉着他在花架下的长凳坐下,"我今天要给你讲两首诗,你可愿意听我?"   他微一怔愣,轻轻颔首。我问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你可知道出自于何处?"   十三略一思索:"出自《周易•系辞上》。"我笑道:"饱读诗书之人与半桶水叮当响之人就是不一样!我不知其出处,却想试着解释一番,你且听我说得对不对,如何?"见他点头,我缓声道:"意思是说:同心协力的人,他们的力量足以把坚硬的金属弄断,同心同德的人发表一致的意见。说服力强,人们就像嗅到芬芳的兰花香味,容易接受!而这一句话常常用来借喻手足之情,对不对?"   十三神情渐趋复杂,答道:"不错!"我敛了笑意,正色道:"我不曾读过《周易•系辞上》,这几句诗是我随侍南书房时,近日常见皇上习字时书写的!"   十三微蹙眉头:"为什么要告诉我?"我凝视着他的双眼,认真无比:"我知道你有抱负,有宏图大志,你们许多人在追求同一个目标,甚至可以说在争夺。你们可以尽施拳脚,可是我想告诉你,只告诉你,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做你能力所及的一切,却不可以试图去动摇任何一个兄弟的位置,特别是那个特殊的位置。因为,皇上虽然不喜欢皇子结党谋权,却更不喜欢窝里斗的手足相残!你应该知道,不是么?"   其实,康熙爷并不曾在南书房写下我所说的诗句。我撒了谎,可是我确信自己没有猜错皇上的心意。我不希望十三真如小说中所写,要潦倒草草地度过他生命中最有活力的黄金十年,我不希望他再次被圈禁。   十三冷然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你也不必告诉我!"我柔声道:"我不会管,也不会阻止你的任何理想与抱负,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再害怕。你明白么?有许多人在担心你。"   十三牵起我的手,轻轻握住,"也包括你么?你关心担心我?"我点点头:"是的。"   十三清幽微笑,我轻轻挣脱手,习惯性地握紧拳头,轻声道:"我要讲的第二首诗,我知道出处,我前几日才看过。是白居易的《秋池二首》,其二中有一句:"一旦恩势离,相随共憔悴。"此句前面那句不妥,咱不提了。单说这一句,恩势离而能共憔悴的人,十三阿哥,你认为会是谁呢?我以为于你而言,除了十三福晋再没有人能更加感同身受。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全靠她一个妇道人家撑起整个阿哥府,里里外外打点周全,她毫无怨言。只因为她是你的妻子,责无旁贷且义不容辞。"   我顿一顿,看着十三隐现青色的面容,咬牙继续:"还因为您慧眼识人,早前因着她出手相助解救我于危难之中,我曾经登门道谢见过她一面。闻名不如见面,你曾说过她与你门当户对,出身高贵,才貌俱佳,果不其然,她很是优雅大方,知情识理,我好生佩服,自惭形......"   这些曾经是十三用来伤害我的话语,我此时提起,只不过欲阻止他对我再动情思。我看见他眸中密密绵绵的柔情似水。   我被十三断然打断话头:"够了,你今日只想和我说这些么?"我坚定点头:"嗯,就这些。希望您能听得进心里去!"   十三站起身,径直向门外走去,我这才发现他腿脚有些不灵便,一轻一重,难道在围场救我时所受的风寒还未愈么?我强忍着脱口欲出的关切之语,只是目送他踯躅离去,只能如此。   爱怕模梭两可。爱就应该铺天盖地,不遗余力。不爱就该抽刀断水,当断则断。我已然丧失爱的权力,不爱的权力我应该留给自己。   离无语   十三从羊房夹道到乾清宫谢完恩后,立即来惭净堂见我,之前甚至没有见过家人,包括十三福晋。这些是兰叶告诉我的,她也是转述,转述阿猫的话。想必阿猫也是自作主张,为主心切。我很想问一问,谁能为我设身处地考虑一下呢?谁能关心我的喜忧?而不是将一切强加于我?   而且这一天,太子复立,十三被释。我妄自揣测圣意,竟然对路。   我没有想到,也不曾了解的是另外一件事。康熙爷为了"和谐"社会,分封诸子。分别将皇三子、皇四子、皇五子晋封亲王,皇七子、皇十子晋封郡王,皇九子、皇十二子、皇十四子胤禵,俱封为贝子。原地不动,没有被和谐到的是八贝勒与十三。   真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我以为,康熙爷是在敲山震虎,说难听点是在杀鸡骇猴:"你们谁敢妄动太子,就是这个下场!"一废太子,十三意图害命,八阿哥意图谋权,这二人牵连甚深。是以,几家欢喜几家愁中的"愁"是指他们。   尤以十三为甚。较之十三年幼的十四都被封为贝勒了,十三却仍无一官半爵。于他而言,无疑是一种耻辱。我知道现在的他正经历着人生中从不曾遇过的挫折与难堪,他一定失落之极,心情如坠谷底。幸好,他还有待他始终宽厚友爱的兄长,豁达明理的福晋。他比我幸福许多,很多时候,我只有自己。   我已经尽力而为,我丝毫也干涉不了康熙爷的旨意,我也没有立场去说服十三放弃雄心壮志。只能盼望我今日说的那番话,能稍稍点化十三。   我常常想不明白,论学问、才干、心智、谋略,他们比我强过数倍。却何以连我都能想透彻的道理,他们却想不通,执意一条道走到黑,非得与太子较劲儿呢?太子已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康熙爷心中有数,只不过是权衡利弊,宁肯要一个自己能驾驭得了的太子,也不会立一个文武百官交口称赞,人人推崇的八阿哥。所谓功高震主,臣强君弱,任何一位帝王都不能容忍此事发生,口碑过好是八阿哥致命的弱点。而十三,却是失之莽撞好胜,稳重不足。他们应该"吾日三省吾身",扬长避短,而不是锋芒毕露,剑指皇位。我若是康熙爷,我也会如此行事,朝堂上无父子,只有君臣。毕竟,人总是自私的,若一旦察觉到自身安危不保,哪里顾得上父子亲情?   我忍不住在想,若我是八阿哥,在掌握群臣之心后,我会以4/5的赞成力量对1/5的反对力量,在朝堂上来一场群儒舌战,来一个"事实胜于雄辩",借他人之口称颂出自己的优点,驳倒"反对意见"。如此,至少能够减少几分康熙爷的猜忌防备。   这些想法,也只能心里想想,烂在腹中。我不是德妃。   尘埃落定。各怀心思的众人也都各归其位,也许暗流肆涌,表面上却一平如镜。在畅春园中小住几天后,康熙爷下旨出行塞外。时间不过是康熙四十八年四月初夏,比往年早了许多。他定是与我一样,经历这么多风波后,愁郁逼仄的心灵渴望塞外天高地远的辽阔写意。   十三没有随扈出行,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伴驾的是两位皇子集团的领军人物,太子、八阿哥。康熙爷意味深长的安排,防患于未然,以免这二位留在京城惹出事端,至于十三,难道就此失宠么?   皇帝出行,百官诸王都要出城送行。我稍稍掀开帘子一角,向外张望,他们不再姹紫嫣红,各有风姿,衣如其人。而是统一穿着暗青黑色的朝服,态度恭谨,中规中矩。我轻轻叹息,放下帘子,却见四贝勒,不,应该是雍亲王,侧脸正向后望。我心念一动,他凝望的方向是御膳房、饽饽房车队。   四月风吹暗香来,风温柔地将衣角牵起,仿若春水皱波纹,一层层缓缓荡开,几朵娉婷杨花落在冠帽上,翩然若飞蝶,有一种说不尽的闲适飘逸态度。他浑然不觉,只是深深凝望,神色冷峻却仿若温柔。   而我在这里,李德全的马车里。因着昨夜与崔嬷嬷絮絮叨叨拉了一宿家长里短,精神不济,只想着睡个回笼觉,便上了李德全宽敞可卧的马车,他的车,紧随皇帝銮驾之后,早已越过百官诸王的送行队伍。   头迷乱地疼起来,困乏的感觉浸没了我,我闭上眼睛,周围的一切迅速黑暗。   我们有那么多的误会与错失,束缚与隔阂,无法消融。有些感情如此直接和残酷,容不下任何迂回曲折的温暖。带着温暖的心情离开,要比苍白的真相好。况且,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真相。甚至临别前一望也错过了,实在是情不够深,缘却足够浅。   草原一向能给我快乐,这一回还有惊喜,托雅已有五个月身孕,我最好的朋友们将为人父母,而我,终将实现做干妈的愿望。   草原上的一切不曾改变,蓝天白云,悠游自在,他们也待我一如既往。小倔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老莫告诉我,她一追日,后面就会紧追不舍地跟着一堆野马,欲讨美人欢心的追随者。我乐不可支,以貌取人,在自然界也是不二的法则。   与李德全商量后,他也赞同我留在草原的想法,"万岁爷现如今是打心底里疼惜你,你且将自己的顾虑老老实实告诉他,我估摸着应该不成问题!"   我撒娇加无赖:"师傅您可得帮我,我若呆在宫里,早晚有一日小命不保!"师傅无奈应允。我如释重负,他在康熙爷身边多年,揣测皇帝的心思十拿九稳。我原先的想法是假装跌落山崖,然后潜逃出去。这么做且不说性命是否能保,只怕要牵连老莫一家人,没有他们的帮助我无法只身走出草原,再者说,隐姓埋名、苟且度日,只怕日子也不好过。我只能赌一赌康熙爷对我的几分怜惜之心。   炎炎夏至,从京城运来许多新鲜瓜果。我变废为宝,用西瓜皮做出几道清甜可口的小菜,给孕妇开胃。康熙爷不知从何处得知,也说要尝鲜,呈上后他颇为满意,隔三差五就要钦点一回。   西瓜皮做菜,可口的要决就是尽量挑生西瓜,这样才能品到爽脆可口的极致。如今我可是一门心思要巴结康熙爷。这一日,又有"新货"运到,我带着兰叶亲自去挑瓜。横七竖八的板车上瓜果堆积如山,我左挑右拣,拍拍打打,却不得要领,遂问道:"这位大叔,能麻烦您替我挑几个生一些的西瓜么?"   那人出言不逊:"你过瓜娃子,西瓜要次熟地晓得不?"说的是四川方言,我一愣,兰叶已出声喝斥:"你怎么骂人呢?"那人懒懒道:"我就骂了,你能做啥子?"   兰叶还要再说,我忙出声阻止:"算了,随便挑几个还有藤蔓的!"那人得意道:"你过瓜娃子,瓜是瓜了些,总算没有瓜到瓜地里去哟!"   我顾不得恼,只觉这声音听着有几分熟悉,遂上下打量一番眼前这人,一身贩夫走卒打扮的灰暗短衫,一脸拉渣的落腮胡子,看不清本来面貌,惟有一双乌漆黑亮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瞪着我,惫懒而肆无忌惮。我的心猛跳几下,居然是十四,这个疯子!   难怪他一直在用"瓜"做文章骂我,不过因为我姓瓜尔佳。自从上回我误会过他后,他一见我就吹胡子瞪眼,也不曾再和我说半个字。他来做什么?偷偷摸摸背着康熙爷北行塞外,有何意图?   我顾不得多想,随手拿了几个瓜,叫上兰叶匆匆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十四并不是来找我,他此行定然与八阿哥有关,有何机谋?他也忒大胆了,仗着康熙爷的宠爱,行事如此张狂。   这日傍晚,我正在饽饽房预备第二日早膳的面点,外面风风火火冲进来几个人,直嚷嚷道:"太子爷丢了一块玉佩,是孝诚仁皇后留下的遗物,万岁爷下令各处搜查,你们几个靠边站好!"一边说着,就胡乱向我们身上搜过来,却是草草了事,并未认真翻查。   我顿时明白过来,这不是搜赃,而是寻人,这些只不过是表面功夫,做给康熙爷看的。如此说来,太子必是得到十四到塞外的消息,想要反戈一击,灭灭八阿哥党的威风。   待他们走后,我行出帐外,却见门前留有一人把守,他道:"姑娘留在此处罢,现下不可四处走动!"我点点头,站在原地,却见各个布城前都有人守卫,想必是怕走漏了风声,让十四逃脱。   直至夜幕低垂,隐约华灯初上。我们才重获自由,各自回帐休息。伸了个懒腰,软软瘫在榻上,翻来覆去折腾自己,近日来常常失眠,总有些不该被想起的事情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几声低低嗤笑传入耳中,我猛然一惊,循声望去。我起先并未点灯,眼睛一时没能适应帐中黑暗,更不曾想到帐中还有不速之客。此刻,借着昏暗的月光,看清十四坐在床的另一侧好整以暇望着我,一脸好笑。我简直要惊为天人,低声喝道:"你如何在此处?不知道有人在找你么?"   十四压低声音:"你不是救过我么?多救一回也无妨,留我在此过一夜,明日一早安排妥当,我就回京!"   天可怜见的我!上一回明明是师傅救他。我无奈道:"你为何要来围场?前些日子住在何处?怎么会被发现了呢?"   十四略一迟疑,道:"和八哥住在一处,有些要事相商。本来甚为机密,只怕是有内奸告诉了太子!"   我奇道:"各处皆有人把守,你如何能出得了八阿哥的布城,又进了我的帐子?他们不是搜过么?没找到你?"   十四淡淡道:"他有人在我们这儿,我们也未必没有人在他那儿。我一早得知消息就避入你帐中,他们搜这些布城也都是敷衍了事,草草带过,要避开又有甚难?你莫要问这些,与你无关!"   我气道:"你倒是知道与我无关,还来给我找麻烦!"   十四也不恼怒,只无赖道:"谁让你冤枉了我,你欠我一回人情,现下还了我,咱们互不相欠!"   我拿他无可奈何,总不能去康熙爷面前揭发他吧?静默片刻,去饽饽房取了些点心,十四狼吞虎咽吃将开来:"见不到食物倒也罢了,见了才觉饿得慌!"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堂堂一个皇子尽干些不着四六的事儿,摸黑倒了碗酒给他,他见酒如命,嘴也甜了起来:"下回进宫给你带奇货居的女儿红!"我心道:我可不会再回那鬼地方去,你留着自个儿慢慢享用吧!   吃饱喝足后,他小人家一抹嘴,往榻上一躺,四仰巴叉就睡了过去,倒也省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无言尴尬。我只能靠在椅背,迷迷糊糊打着盹。   醒来时,天露微白,已是人去榻空,他倒是言而有信。   我心中怀着鬼胎,忐忑不安。忽然想起十四昨夜之言,他们在太子身边也有探子,会不会是陈一林?如此隐密重要的"搜人"行动,想必是亲信才能知道。但愿不是陈一林,如果是他,大有可能将我几年前随口之言告诉八阿哥,以博信任。果真如此,后果不堪设想。想到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据我所知,冯顺儿被乱棍打死,钱嬷嬷因着是宫里出来的人,死罪免了去,却是被遣散回乡,伶丁度日。背叛无德之人,不能轻饶,这是八阿哥曾经说过的话。   十四终究被追了回来,被康熙爷怒斥一顿,也就不了了之。十四如今圣恩眷顾,正当红。他们的命运已在不觉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旁敲侧击从李德全处得知,其实康熙爷早已得知此消息,一切尽在掌握。我心中惶惑难安,但观李德全神色间对我并无防备之意,暗自庆幸,天网虽然恢恢,终有一漏,康熙爷总算不知道我曾经窝藏十四之事。十四也定然不会出卖我。   度日如年,秋风飒爽的九月,康熙爷终于下旨回京。临行前一夜,莫日根向皇上请旨留我在围场,理由是驯服小倔繁衍后代。这个理由有些牵强,然而,理由就是理由,只要听的人愿意相信,一切好办。这也是我与老莫、师傅商量后的决定,皇帝虽然大权在握,却不能无视礼仪规矩。毫无理由的留下一个宫女在围场,大清建制以来史无前例。   康熙爷并未立即答复,只召了我问话:"想要留在围场是你的主意吧?你倒是说给朕听听何以不愿随朕回宫?"   我陪笑道:"万岁爷明察秋毫,的确是采薇自己想留下。万岁爷必是知道采薇在宫中少有宁日,不是麻烦找上门来,就是采薇不守规矩找麻烦。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采薇纵然再自制,也有一时冲动的时候,只怕到时万岁爷怜惜采薇,有心宽恕,却是碍于制度规矩,弄得左右为难。倒不如留下采薇在围场,莫管领一家对采薇甚好,采薇在此处也遥逍快活得很!"   康熙爷神色平和,无不悦之意,我可怜巴巴地打出同情牌:"宫里有好些闲言碎语,听得人心里难受得紧,皇上就当可怜采薇,留下采薇吧!"再打出巴结牌:"万岁爷放心,采薇不会拿了银子不干活!春来夏往,新鲜的蘑菇酱、草莓酱,采薇定然精心预备好,着人送到京城给您尝尝鲜,头一茬儿的蘑菇最为鲜美,往年里咱们来的时候都错过了,如此一来,皇上定能享用到极品美味!还有,布库的功夫采薇也不会落下,定然日日勤练,等万岁爷来围场时好好陪您过过招!"   李德全也上前一步:"奴才大胆求万岁爷开恩准奏,这丫头在宫里,奴才也不得安心,常常担心她惹出什么事儿来。话说回来,谁让她是您钦赐的徒弟呢?"   康熙爷莞尔一笑:"李德全你个狗奴才,只怕是有了徒弟忘了主子了!处处替她说好话!"顿一顿,正色对我道:"你既对朕诚实坦言,朕体谅你的难处,此事依你。你若在围场上再生事端,朕定饶不了你!"   我忙不迭地喜滋滋叩头谢恩,心中着实感激万分,却不由得感叹,能关心我喜忧的到头来竟然是康熙爷,这个曾经毁我幸福,欲亡我性命的君王。   我们都没有停留在时光的原处,我们都在改变。每一个人。   第二日,浩浩荡荡的大军开往京城,他们来不及意外,我来不及感慨,甚至来不及和他们开口道别,就这么挥手作别。   生活终于向我展开清新自由的一面。   不可寻   围场只不过冷清了两天,就被另外一种热闹打破了沉寂。   托雅胎动,临盆在际。我和老莫站在布城外,心情紧张而期待。事实上,我手脚发软摇摇欲倒,幸亏老莫扶住我。一盆盆血色洇染的水端出来,帐中托雅哀切的痛呼,声声刺耳。   时间过去得太久。我莫名害怕,曾经有两条我珍爱无比的生命在眼前消逝,也是这样触目惊心的红色,也是这般人荒马乱的局面,也是我想要认做干儿子的新生命......   稳婆们进进出出,不见丝毫喜悦神情。我直看得头晕眼花,老莫的脸色渐渐青白。我难道是不祥人?我哭了起来:"老莫,我不要认你的孩子做干儿子了!现在就向天上诸神立誓,若能保母子平安,我愿意折寿折福!"老莫握住我的手:"采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许胡思乱想!你的不幸和厄运,都已经过去了,咱们都会好好的!"   命运仿佛要验证这句话,他话音未落,帐中忽然响起婴儿响亮有力的啼哭声,我破啼为笑,已有人上前道喜:"给主子道喜了,是一对双生子,两个极漂亮的闺女!"老莫抚掌而笑:"好,好,好!"初为人父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稍顷,稳婆抱着婴儿出来,老莫与我人手一个。老莫逗我:"干娘,给取个汉人家的名儿吧!"   我看着手中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咧着小嘴甜甜地笑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儿纯净如水,与世无争,就像最初的我们。母爱天性在心底丝丝涌动。   草原的黄昏五彩斑斓,天地间宛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发着金光的一缕缕云彩,形态万千。   此时,彩霞满天,云蹁跹。   我仰脸望着天空,微笑:"一个叫采霞,一个叫彩薇,好不好?"   莫日根心领神会:"再好不过!"娜仁托雅,在蒙古语里就是彩霞的意思。   采一道霞光,织就一个彩色的薇薇。我的天空太过灰暗,从今而后,我要五彩斑斓。   命运曾经亏欠我的,终于偿还给我。一对玉雪可爱的小女娃儿,我自以为是,其中一个是雨枝夭折的孩子。   我没有搬进老莫家,仍然离群独居,闲言闲语还是要防的。彩薇和乳娘随我住在一起,托雅半嗔半怨:"名字都和你一样,这闺女我不要了,送你了!"她无心插柳,却了却我一桩心事,我可能一生也无法成为母亲,我的生命居然如此残缺,可是他们,用另一种方式让我圆满。他们是因为爱,我同样缺乏的一样东西。   我的生活渐渐面目可爱起来。   彩薇一天天长大,我的柔情与关爱悉数倾注在她身上。是以,我会陪着她哭,随着她笑,为她拉不出巴巴而着急上火,在看见了黄澄澄的臭臭之后会像捡到金豆子一般兴高采烈。事实上,金豆子不能让我高兴。而她可以。   他们杳无音信,他们应该如此,在他们心中总有更重要的事情。我其实无关痛痒。我愿意被遗忘在这相对无争的角落。   岁月静好。忧有时,喜有时,浮躁有时,沉静有时。   岁月是如此生动的一个词语,轻轻巧巧的两个字便将所有起伏波折,一一收敛在过去,留下或遗憾或美满的影子,仓促而又婉转。然而它又是如此令人心生向往,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前方铺展开的,是不是另一份遗憾,或是另一种美满。惟有继续默默前行。   斗转星移。三个月的彩薇已经学会自己翻身,常常趁人不备翻来覆去,把自己折腾到地上,然后咯咯地笑,浑不觉痛。如此顽劣而乐观,她是一个牛人加奇人,我汗颜,自叹弗如。   我也学会用弓箭猎获野兔、山獾,当然,被我猎获的大多是脑袋上乌云蔽日,交了霉运的倒楣孩子。老莫狩猎十拿九稳,我是十拿九点九不稳。   老莫晃着脑袋说:"薇薇,你不要对准猎物射,对着它们旁边的空地射,这样射中的机会会大一些!"由此可见,我没有半点天份。我傻乐,老莫越来越幽默。   他们开始称呼我为薇薇,我原本想把这个昵称留给彩薇,可是托雅说:"如此一来,岂不枉费了你给她取这名儿的苦心?我闺女可是要像我一样鲜艳明亮,不能学了你,时不时皱着眉头想心事,一脸乌云愁绪......"她被老莫警示的眼神制止。   哦?我竟然常常皱眉么?我怎么不知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快乐。我笑:"我在为你闺女犯愁,人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我看她三个月就显出了泼皮孙悟空的性子,日后闹腾起来,看你们两口子怎么办!"   他们便顺着我的话岔开话题。言笑晏晏间,我也就不再深想。也不去想为什么我不愿意深想。   如果你曾经见过草原的冬季,你一定会不屑于再流连别处的雪景。草原上的雪下得极尽热烈,它们从来没有羞涩婉转的姿态,有风的时候它们决绝地扑天盖地,即使无风,它们也安静却张扬地飘飘洒洒,果断干脆,毫不迟疑。   我十分喜欢,甚至是羡慕它们。奔放而热烈的姿态,大地无法拒绝。   常常只是一夜间,山、水、平原,"须发皆白", 牛羊牲畜银装素裹。地平线不再是绿色的草原和天,而是白色的雪原和天相连成一线,只有天空蓝得纯净剔透。这般景致载着一份憧憬的深刻与凝重。境由心生,是这样么?   皇家围场,规矩森严,外人不得随意出入。大雪封路,好几日都不曾见过外人。已是大年三十,我们仨围着炭炉吃火锅,新鲜的牛羊肉,爽脆的冬笋,也堵不住托雅唠叨的嘴:"薇薇,想好了没有嘛?过了年你就21了,可不小了啊,你若想好了,明儿我就派人去禀告父汗,让他老人家向皇上请旨指婚。我打心底里愿意你和咱们一块儿生活!"   我狠瞪一眼老莫,示意他解围,老莫摇头晃脑:"薇薇,难得托雅这么大度,我也愿意坐享齐人之福,你干脆利落点得了!"   他们两口子一个真心,另一个假意,合着伙拿我开涮。我气呼呼:"老莫,你私下里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你说了什么可别忘了!"   老莫夹起一大串羊肉就往嘴里送:"你不是说过么,我是妻管严,我的终生大事,托雅说了算!"   托雅得意瞟我一眼,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我实在好笑,若说古人封建吧,他们在妻妾之事上如此大而化之,居然当着我的面想要左右我的终身大事。看来,我们实在是熟过了头。另一个事实就是我与老莫绝无半点暧昧之情,否则不可能如此落落大方把这事儿提到餐桌上来谈。不觉尴尬,只觉好笑。   我笑得暗怀鬼胎,挨挨挤挤蹭着托雅:"托雅,你不知道吧?我喜欢的是女人,我对老莫没有意思,倒是对你有几分好感,要不咱俩单过,你把老莫甩了?"   托雅瞪着我,一副惊为天人的表情,"薇,你有这嗜好?"我点点头,托雅把我推离开一点,不再说话,开始双目放空,心不在焉。托雅虽已为人母,却依旧是天真烂漫的小女人性子,她也不过才19岁,一帆风顺的人生更是让她有几分难得的纯真。我估计她是想起与我"坦诚相见",鸳鸯戏水的情景了。她对我的话信以为真了!   他们是我心中最绮丽的梦,我绝不能亲手打碎。我更不能为了逃避某些情感,而不负责任地将情怀寄托到另一个人身上。   老莫一脸好笑,看着我们对擂唱戏。我恍惚间有一种感觉,仿佛他们是自己多年的亲人,一切都如此自然和谐,温馨甜蜜。   托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为难又为难:"薇,不成,我还是喜欢老莫多一些,不能甩了他!"我与老莫相对大笑,托雅反应过来,羞恼交加,掐着我的脸蛋不肯松手。幸好外面来人通报替我解围:"主子,围场入口来了一个人,指名道姓要见采薇姑娘!"   我与老莫对望一眼,心中暗惊:难不成某个冤家找上门来了?老莫吩咐道:"领他到采薇的布城处,事情不可张扬出去!"   因不知来者何人,奶娘与彩薇没有与我同回去,老莫只送我到帐前。我有些提心吊胆,掀帘而望,榻上盘腿坐着一人,一身灰色僧袍,拈须微笑,慈和的目光暖暖掠过我。我惊呼道:"阿玛!"六年不见的阿玛。   阿玛伸手拉着我,"孩子,过来让阿玛瞧瞧,这许多年不见,我心中着实惦念你呢。"   阿玛老了许多,原本方正的脸庞,略显瘦削,岁月烙刻下深深的粗砺和沧桑感。他也是为了我而受苦的人,背井离乡,饱经风霜。   鼻子一酸,眼泪就涌了出来,"阿玛,您可安好?女儿不孝,不能让您安养天年,却害得您颠沛流离,吃了许多苦头......您怎的还出家了呢?"   阿玛轻抚着我的头,"别这么说,阿玛知道你的苦心,你是不愿牵连阿玛。云游四方,参惮悟道也很好,阿玛在官场混迹多年,早就乏了,现如今能够出世避俗,是阿玛的造化。"   我伏在他膝上,心中酸楚,哽咽不能言。阿玛说:"采薇,阿玛今日前来是向你告别,你我父女情缘已尽,日后世上再无瓜尔佳•阿克敦此人,只有云游僧人"释缘"。你我日后是否能再相见,只看天缘,不可再强求。"   我泪眼模糊地望着阿玛,他也颇为动容:"采薇,阿玛还有几句话要交待你。三年前,我在峨嵋山遇见一位得道高僧,言谈颇为投机。阿玛想着你出生以来劫难颇多,遂求他替你占卜解签,他留下两句谒语:"一世命,两世为人。""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以是因缘,转世轮回,常在缠缚。"你可听得明白?"   我听到"一世命,两世为人"这一句脑中轰然一响,忙问道:"阿玛,这位高僧人在何处?"阿玛叹气道:"替你解签第二日便圆寂了,临终前告诉我,你前世因缘未了,百劫千难今生要还。你若欲保一生平安无事,安宁度日,惟有断情绝爱,弃七情六欲,青灯古佛独守一生。若不然,则要受那百千劫、轮回难之苦。阿玛佛道尚浅,尚未能悟明个中玄机。你好生揣摩第二句。"   我怔怔入神地想着,汝负我命,我还汝债。这个"汝" 是谁?"我"又是谁?谁欠谁的债?我向来不信神佛之说,可他所说的一世命,两世为人,明明白白指出我的来历。这位高僧难道真能堪破天机?   阿玛拍拍我的手,站起身便向外走,叹息道:"雍亲王遣人告诉我你在此处,阿玛心想着终得见你一面才能放得下心。这便要走了,今日一见已是犯了痴罪,阿玛终是不能全然尽弃私情。"   四阿哥为何会告知阿玛我的消息?以示关怀?别有用心?我希望是前者。   我忙拉住他:"阿玛,外面风雪大,您明儿一早再走不成么?"   阿玛淡然一笑:"痴儿,今日与明日有甚分别?迟早要走!阿玛云游修行,只盼能解你孽债,你是阿玛与你额娘留在世上的惟一血脉,我们的精血魂魄会陪着你,佑你平安,你要替我们好好活着!万事随缘,不可强求,切记切记!"   我还待再劝,阿玛已轻轻挣开我的手,大步走出帐外,口中高声吟诵:"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声音越来越弱,渐渐隐于风雪中,一身灰色僧袍风中飘然出尘,留给我一个离尘出世,仙风道骨的背影,两行脚印迤俪着渐行渐远,很快就被风雪淹没,了无痕迹。   我跪在雪中,目送他远行:阿玛,舍弃红尘俗念,甘心苦行为僧,您说是自己的造化,我却知道您是为我消除孽债,无论我是哪个采薇,我都会好好活下去。   连着好几天,心中只是悒郁难欢。这谒语,暗合我的命数。难道我真的要从此清心寡欲,跳脱红尘,离世避俗?我从来都是俗人一个,迷恋红尘,沉溺在这花花绿绿的世界中。什么人能够无欲无求?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若果真如此,不如去死,死了才能真正的四大皆空。   我想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即使果真要历尽磨难,我依然期待终有一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天空终于放晴,冬日暖阳下,小倔、我、老莫,我们踏风追日,马蹄下怒涛卷雪,笑声一串串洒在身后,爽不可言。小倔忽然停下脚步,哞哞地叫唤。我定睛细瞧,竟是枫叶湾,不再绿波荡漾,却是冰封湖面,蒙着一层霜冷的薄雾,如百顷琉璃,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我淡淡瞥了一眼,调转马头,令小倔绕道前行,却见老莫若有所思望着我,微微一笑:"薇薇,你还要皱着眉头烦恼多久?这一次,你为什么烦恼连我也不肯告诉了么?"   我摇头:"没有什么事可烦恼的,你多心了!"被弃,始终不是光彩的一件事。何足向外人道?   老莫也摇头:"你撒谎!你喜欢草原,留了下来,不是奇怪的一件事。奇怪的是,你从前喜欢做的事,现在都不肯做了。你不肯喝酒,不再吹笛子,不再去你那个望星坡,也不再来枫叶湾,你在躲避什么?"   我叹气,知己有的时候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不好糊弄。是的,草原上也有太多他的痕迹,我曾经快乐而美丽的回忆都与他有关,如影随行。我只能避之不及。   我娓娓道来,老莫听得很认真,说得也很认真:"薇薇,你们都是懦夫!他不敢告诉你真相,而你不敢追问真相!"   我无奈苦笑:"明知不可能的事情,怎么能勇敢的一往无前?他只不过是用一个拙劣的借口,阻止我追问真相。过程不尽相同,结局却毫无二致。"   其实,我是懂他的,他或许对我也颇为了解,言谈甚欢,好聚好散,不是他的个性。他怎么可能自认怯懦?于是,他找了那样一个理由,伤人伤己,果断而无情。他知道,以我的心高气傲,绝对不会低三下四追问真相。他不了解的是,其实我与他一样,不会继续这段无望的情缘。   我与他分明就是,懂事之前,情动之后,流年已过。   老莫叹气:"误会是你们自己造成的,心结也是自己结下的,旁人帮不上忙。"   老莫跃下马,拉我下马,走到湖畔,指着湖面的凝冰:"薇薇,你知不知道,这湖面下其实没有冻结,仍然水波荡漾,暗流涌动。就像你,也许他也是如此,你们用外表的冷漠掩盖了心中的感情。至少现在来说,你还没有忘记,你不应该去逃避,禁锢自己。否则你的心也会如外表一样冻住。春天到来的时候,阳光温暖,湖面会化冰。你也会,你应该放开怀抱,像湖水一样等待下一个春天和阳光,你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是不是?你还有我们,托雅、彩薇、采霞,我们是一家人。"   我微笑:"是。我明白。给我时间,我一定可以。我早该告诉你就好,现在心中舒服许多。"   知易而行难。这是我的困扰。   老莫明净的眼神,洁白的牙齿,在阳光映耀下熠熠闪亮,令人温暖而舒心。我常在想,他会不会是上帝派来解救我的天使。   是啊,凝冰过后,融冰还会远吗?   皆不是   六个月大的彩薇,会坐会爬,一对小下牙胚稚嫩地萌出尖尖儿,她常常咧着嘴笑,口水滴滴答答顺着胖嘟嘟的脸蛋向下淌,可爱趣致之极,我对她简直是爱不释手,怎么都亲不够。   她有一个和小倔如出一辙的爱好,喜欢蹭我的咪咪。我骇笑,怎么都是些从小缺爱,长大缺钙,四处寻奶的家伙?明明乳娘供货充足,或许,是亲昵的表达方式?我怎么就没有人可以蹭?   在她呢呢喃喃、咿咿呀呀,谁也听不懂的童声中,春天以它明快的节奏,编织出一片锦绣浪漫。绿色是主旋律,处处草长莺飞,乱花迷人眼。心情也如春风般,悠闲明媚。   最近帐外常常有一阵马头琴在清晨时响起。我暗想,是老莫?这家伙闲来无事,吟风弄月?可他也忒不识趣了,好容易我有机会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如此扰人清梦,实在可恶。我披上外衣,蓬头垢面冲了出去,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受了惊吓同样目瞪口呆的蓝袍少年。布和,托雅的堂弟。   我诧异地盯着他:"布和,你大清早地不睡觉在这儿做什么?"他涨红着脸说不出话,半天才嗫嚅道:"姐姐说你喜欢听曲,我以为你喜欢,吵到你了吗?"   我心中立即有几分明白,点头无比认真说:"很好听的,谢谢你。只是我喜欢睡懒觉,你以后别麻烦了!"他咬咬唇:"那我以后傍晚来!"我还来不及叫住他,他已飞也似的跑了,脸上透着几分青葱少年独有的拘谨喜悦。   我胡乱梳洗一番,匆匆冲进老莫家,托雅和老莫正用早膳,见我此般恼羞成怒的模样,忙拉着我坐下,两人面上都带着几分鬼祟笑意。我气笑道:"你俩是不是嫌弃我,碍了你俩的眼?非得把我推出去嫁人了才好?我要25岁才能真正出宫,现下可没有自由,你俩这是害我哪?"   托雅眨眨眼,一脸促狭:"你和布和不熟悉,先培养感情也好呀!"   我驳回她:"布和才18岁,我都21了,根本就不般配,你们不要胡闹了,再说了,你们有没有问过人家布和的心思?怎么能这么拉郎配?"老牛吃嫩草,我怕消化不良。   老莫故作一本正经:"女大三,抱金砖!再说了,布和就是对你有意,我们才从中撮合。"   我气得直跺脚:"老莫,这一准是托雅的主意,你只会帮着她,为什么不想想我是不是愿意?"   托雅看我真恼了,忙不迭劝道:"好了,别恼了,咱们也是给你一个机会而已,如果没有缘份,咱们不会强求你。布和是我弟弟,我了解他,他和老莫一样是个真性情的男子汉。况且,他没有什么尊贵的背景身份,不会有那些烦人的勾心斗角,你若和他彼此有情,将来可以平平静静过幸福的日子。薇薇,我和老莫只是盼你好。"   老莫跟着点头不已,我无言以对,用心良苦的他们,我无力拒绝。   我和布和开始约会,如果这也算的话。我抱着彩薇,他带着马头琴,有时会去溪边坐坐。他不仅仅拉琴,还会唱歌,他的歌声像草原一样辽远,荡气回肠,豪迈又细腻。我常常听得心神俱醉,忘记身处何方,就连彩薇也会停下欢闹,安静地听着。   我们交谈不多,我总是别扭,他总是拘谨;我不会蒙古语,他汉语不好;常常大眼瞪小眼。通过眼神无法交流,他和我,来自两个世界。他单纯,我复杂,他有一颗年轻完整的心,我曾经沧海难为水。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布和,你喜欢我?"他又红了脸:"嗯,喜欢。"   我含笑问道:"为什么?"他温柔微笑:"你很美,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姑娘。而且,姐姐说你心地很好。"   我释然,原来如此。那个人,我与他也言谈甚少,基本上在吵架。然而他赞我坚强果敢,傲雪凌霜。他吹奏的那一曲,没有歌词,我却知道是《摸鱼儿》。我们心灵相通。我相信他喜欢的一定不是采薇,而是美丽外表下的那颗灵魂。我想要的,不过是心灵的契合。   我微笑道:"布和,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的曲很好听,可是,我还是喜欢我们汉族的箫曲。"   我真的想试着去接受布和,以最初单纯的心,无畏的勇气,无可浇灭的热情。然而,有些事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布和有些手足无措,沉静半晌,缓缓说:"你喜欢的那个人一定很好,他吹的箫曲也一定很动听。我......我......祝你们幸福。"   草原上的儿女,果真胸怀宽广。我笑得很是灿烂:"布和,谢谢你。你一定也会找到喜欢听你马头琴的美丽姑娘,我也祝你们幸福。"   布和的笑容像蓝天一般纯净,用力点点头,"一定会的!"他或许也会惆怅几日,可是很快就会忘记,这不过是一份少年情怀,对美丽的倾慕而已,浅尝辄止。   刻骨铭心,是另外一件事。   我又多了一位朋友,布和,他每天教我拉马头琴。然而,我其实对许多事情毫无天份,譬如书法、譬如射箭,马头琴也是如此。   但凡我一拉琴,方圆数里内的牛羊牲畜纷纷逃窜,甚少啼哭的彩薇会放声大哭,控诉我惨不忍听的琴声,小倔会飞蹄摞橛子。一时间愁云散雾,乌云蔽日,鸡飞狗跳。   布和是个憨厚人儿,一面搓着手,一面急红了眼:"采薇姐,你怎么就像在拉锯呢?应该疾缓有度,不能这么蛮干。"我傻眼,拉锯?   我还就不信邪,想我当年也是响当当一个文娱委员,怎么就沦落成伐木工了呢?最后,我还是得信这个邪。乳娘告诉我,彩薇不肯好好吃奶,莫雅警告我,要把彩薇收回去。我一想,还是闺女要紧,谁爱锯谁锯去吧,姑娘我不玩儿了。有些事,不是勉力就能为的。   九个月的时光,弹指一挥间,时间来到康熙四十九年六月。他们没有爽约,他们与草原的约会。   到围场的第一夜,康熙爷就兴冲冲地召了我去,笑容可掬:"表现尚可,没有给朕惹事。你应承朕的事,可有做到?"   我笑眯眯捋起袖管,故作摩拳擦掌之态:"万岁爷,采薇早已蓄势待发,就等您来呢!"   这些日子,我常常挽弓射猎,臂力见长,与康熙爷一番较量,十盘里竟有三局能胜。康熙爷大为过瘾,赏了我好些金瓜子。   师傅找到我,给我捎来一大包衣服,都是崔嬷嬷亲手缝制的。他说:"我和玉玲都很为你高兴,总是盼着你平平安安的就好。"投我以衣服,还之以草莓,我也托师傅带回许多草莓酱给崔嬷嬷。   我暂时与彩薇分别,搬进饽饽房的布城集中区,我还是服役宫女。见了兰叶,唠唠叨叨话家常,兰叶忽道:"对了,采薇,上回锁吉来告诉说,内务府把宫服绸缎的生意给了无针坊,一年多好几千两银子的进项。"   我吃了一惊,只笑道:"生意兴隆,有何不好?"心念一动,找来李德全证实:"师傅,皇上是不是知道无针坊的事情?"   李德全瞅着我淡淡一笑:"你倒是不笨,万岁爷不会恼你,你只别多嘴。"我点头喏喏。   十三依然没有随扈出行,表面上已然失宠。康熙爷却暗中照拂无针坊的生意,他不是为我,是为十三。证明他对十三圣恩犹存。他们的感情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即使是父子亲情。无针坊我如今只是挂名东家,九成股给了十三福晋。我暗中心惊,康熙爷明察秋毫到此地步?我的一举一动,他悉数了解?   好在,好险,我只是助人为乐,别无他图。   我犹豫着得寸进尺,我自己也觉得不妥:"师傅,您说能不能和皇上说说,提前放我出宫去?"李德全瞪我一眼,"你是愈发没了规矩,万岁爷待你如何,你不自知么?现如今你和出宫有何两样?左不过是每年夏季才要当差,不知足的死东西!"我翻着白眼,他拂袖而去。唉,规矩,皇帝也不能例外。更何况,老爷子还指着我拼了命般和他布库呢。我是不二人选。   十阿哥终于圆了骑着小倔驰骋的心愿,而十四言而有信,奇货居的女儿红,足有十坛,整整齐齐摆在我的布城。时间会改变一些事情,也会保留一些,譬如,单纯的友情,历久弥新。   他们或许是了解我的,与我在一起,会刻意避开一些话题。我也不曾主动问起任何事情,因为,这样可贵的单纯,需要我跳脱开他们的圈子,置身事外。   夜凉如水,月光如洗。草原上的月亮格外的圆,格外的大,像个圆溜溜的银球。她没有淡淡的黄色,她是明亮如镜的。今天是中秋,我坐在望星坡,仰望着天空,没有云,月亮上的山清晰可见。那只俏皮坐在那里神话中的玉兔,被凝光悠悠的月光环绕着,不知道它在想着什么。是在感叹,"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么?   月圆人不圆,心中不禁泛起淡淡的忧伤。夜风猎猎,阵阵寒意袭来,我瞬间清醒。虚掷光阴,伤春悲秋,无病呻吟,岂是我会做的事?我自嘲一笑,裹紧披风,往回走去。   树影斑驳,依稀看到一个人影,定睛细看,却是八阿哥,不知站了多久,依旧是一派风过无痕的从容,正气定神闲地微笑望着我。   我顿住脚步,故人相遇,竟然是心底忐忑,无言。这些日子,我一直有意无意避开他,而今日,他是特意来找我。也好,这一次,再不会被人打扰,我会坚决了断。   他缓步向我走来:"我打扰你赏月的兴致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夜里风凉,正要回去。"   他随意坐在青草间,微笑道:"陪我坐一会儿。"我依言坐下,静待其言。   他目光柔和得像五月徐徐而来的微风,这种温暖像春天的雨丝,柔柔地漂洒,细腻而轻柔。突然间,心就这样被轻轻牵扯了一下,我忙侧头看向别处,他轻轻笑道:"在此处过得还好么?"   我的脸微微烫了起来,"很好,这里很宁静自由,我很快活!"   他沉默片刻:"采薇,随我回京好么?回去后我会向皇阿玛请旨指婚。你喜欢草原,日后我还可以陪你再来。"   他不知道,康熙爷不会答应,他不知道,我也不愿意。   他牵过我的手,将一枚戒指放在掌心,今年是绿松石,天青蓝色的玉质,精致雕刻而成一朵豌豆花,质朴典雅。戒指每年都不相同,他颇为用心,而我,无心可用。   我将戒指交还给他,低声道:"不,我不回京,我也不会嫁你。八阿哥,你怒也好,怨也好,我都只能如此。请您原谅!"   四周的空气仿佛停止流动,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只听见自己急剧的心跳声,半晌才听他淡淡道:"为什么?是因为忘记还是因为我的冷落?"   我抬眼看着他,一贯笑意春风的他,眸中已有冰雪之色。我把心一横,缓缓道:"是因为忘记,从前的情谊已然尽弃。我知道你待我很好,可是我不喜欢。"   他霍然起身,目光凄幽得如刀凛厉,冷然道:"忘记就是背叛!你喜欢的是四哥,对不对?"我猝然一惊,他幽幽道:"你也曾经用那般凄楚的眼神看过我,也是在一个雪夜......"他扔下这句话,大步离去,脚步急促而仓惶。   不知何时,我已是泪流满面。丝丝郁郁的酸涩,在心中翻滚不休。我负了他,负了他与瓜尔佳采薇的情。   他其实待我很好,他救过我,他暗中托十阿哥与十四处处照拂于我,他帮衬无针坊的生意,他对我很宽容,他尊重我,给我机会选择。   他们,老莫、八阿哥、甚至是布和,都很好,然而,我就是不喜欢。   过尽千帆皆不是。   心情沉重如山,却另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迟疑难断是对感情,对他人和自己的不负责任。我终于心如铁,终于勇敢。月圆之夜,他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我绝不能错过。   他们终于离开。生活归于平静。一个又一个日子在我转身的瞬间轻轻闭合,在身后流转成一副静默的山水画,春夏秋冬,四季之美,尽在其中。   十月末,草原下了第一场雪。周岁彩薇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与别的孩子不同,她会说的第一句话是:"姨、姨。"我教她叫我"姨姨。"她总是分开这两个字,而且语气不同,听起来就像:"咦?姨!"   我心中解释为:咦?姨姨!你原来在这里。   去的已去,在的会在。去的难追寻,而在的仍在原地。   远处传来一阵疾风雷点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停在帐前。我心中疑惑,又有谁来?掀了帘子出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匹神峻非凡的踏雪乌骓马。   故人来   岑参有诗云:忽闻骢马至,喜见。   此刻,喜或有之,错愕却更多。犹是一袭白衣倚乌马。这位故人,尘满面,点鬓霜微,面容倦怠。   良久,相顾无言。他笑容浅浅:"不预备请我进去坐坐?是想让我冻死么?"   我回过神来,殷勤相让,二人同入布城坐定。唤乳娘带着彩薇回托雅那儿,此时帐外再传来马蹄声,却是阿猫与老莫。不便多言,也不须多言,单看二人焦虑不安的神色,就知道十三是私自离京,老莫对我点点头,示意会封锁消息。   我将阿猫唤到一旁,悄悄问他:"十三阿哥离京还有谁知晓?"阿猫低声道:"四爷是瞒不过去的,嫡福晋也知道。"   我再问:"你们离京有几日?"阿猫想了想:"爷一路马不停蹄,紧赶慢赶,到今日不过六日而已。"如此往返一趟,十余日,十三也忒胆大妄为了,只盼他四哥能罩得住他。   我犹豫片刻,"阿猫,十三阿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阿猫也犹豫了一会儿,低不可闻道:"姑娘,爷不叫告诉人。奴才却不想瞒着您,近日里皇上待爷愈发严苛,动辄得咎,捎带着四爷也被呵斥了好几回。六月间,万岁爷不是在围场么?爷与三爷、十四爷一道上请安折子,万岁爷单给爷批了一些话......"   阿猫忽地面露为难之色,我追问道:"说了什么?"阿猫吞吞吐吐道:"说爷并非勤学忠孝之人。若不行约束,必将生事,不可不防。"   我心中一紧,忠孝二字,在这个年代是衡量一个人道德品质之根本。不忠不孝,简直可"媲美"谋逆大罪。康熙爷何以忽然危言正色?急问道:"你可知是因何事?"阿猫摇头:"并未发生任何事,只是惯常请安。姑娘,爷这些日子心中极为愁郁不畅,连着病了一个多月。出京之时,只说要散散心,这下可好,一散就散到您这儿来了。奴才只盼您能劝劝他,再这么的下去可不成!"我点点头:"知道了,你去莫管领那儿说一声,请他们备几个菜送过来!"   我暗自琢磨,康熙爷心机深沉,常常言不对心,单从无针坊一事足可证明。此事必不简单。会不会是康熙爷的另一番苦心?   十三斜倚在床头,正信手翻看着《古文观止》,见我进来,谑笑道:"不错,有进益,开始习文弄墨了?"我摊一摊手,佯叹道:"没法子,不能当一辈子文盲。读书也能怡情不是?"古文观止,于他们而言很是浅显易懂。可惜的是,越是浅显的道理,似乎也越是容易被人遗忘。譬如:爱之深、责之切。   因为,大多数时候,他们不讲道理。他们有特权。他们常常自以为是,而以他人为非。   十三摇头笑道:"养心莫如静心,静心莫如读书,你究竟是要怡情呢还是想静心?"   我的嘴角稍稍向上扬起:"或许二者兼而有之,或许都没有。你应该知道,我做许多事情其实没有目的,只不过是心里喜欢罢了!"   十三走上前来,垂目注视着我,带着若隐若现的微笑:"还要在这儿呆多久?预备永远不回去了么?"   我摇摇头:"不,我会回去,但不是回到皇宫,是回家探亲访友。我还会去许多地方,譬如南疆,譬如北漠,我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你知道的,我贪图新鲜玩乐。"   十三神色微动,半晌,柔声说:"我想吃一样点心,有许久没吃过呢,能给我做一份么?"我想摇头,然而只能默默点头。那般殷殷祈盼的眼神,如一泓月牙般的清泉,澄澈晶莹,有着婴孩般最天真的渴望,我从来没有办法拒绝。   我还看见他眼底几分无助的迷茫。不忠不孝,我能想像这几个字给他带来的难堪、委屈与悲愤。他甚至无法安之若素呆在京城,他不肯告诉旁人,只是揣着满心的伤痛,远远逃离那个莫明其妙的皇宫。我不是他的避风港,但我也不能成为他的地震源,令他伤上加伤。至少,一份点心,几许安慰,我能做到。我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份点心而已,试图为自己的心太软找一个理由。   他有多久没吃过,我就有多久没做过。颇有些手忙脚乱,折腾了足有一个时辰才做成。行至帐前却听十三压着嗓子微喝道:"有什么要紧的?爷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不知道么?"   我停下脚步,侧耳细听,阿猫哀求道:"爷,您一路上只急着赶路,只怕是又受了寒气,肿成这样,若有个好歹,奴才回去怎生交待?还是召个蒙古大夫来瞧瞧,可好?"十三喝令道:"少啰嗦!若张扬出去,当心你的脑袋!"   我挑开帐帘,他二人见我进来,立即住了口。十三笑道:"怎么去那么久?想必是日子一久手艺生疏了?只不知味道是否够好?"   我板了面孔,吩咐阿猫:"把你家爷的裤管给我卷起来!"阿猫闻言面露喜色,不顾十三吹胡子瞪眼的警告,三下五除二,麻利地将真相展现在我眼前。膝盖突兀红肿得像一颗令人垂涎欲滴的水蜜桃,而我想垂泪。我记得,这条左腿是为救我,攀山涉水受寒所留下的病根儿。在惭净堂,我曾经假装视而不见,这一回,再不能了。   我轻描淡写:"阿猫,怎么回事?"十三说:"左不过是受了些风寒,无碍!"一面取了心太软随意吃将开来。阿猫却说:"姑娘,爷这腿时好时坏,有些日子了,京里太医瞧过,说是要好生养着,不可受了寒气,爷偏不在意!这一回路上走的急,没好生歇着,过了黄沙古道,一路也没个打尖住店的地儿,风餐露宿的,天冷又下了雪,可不就成这样了么?您和莫管领言语一声,唤个大夫来瞧瞧,如何?"   十三斥道:"就你明白,爷糊涂,是么?非得闹出个大动静来,人尽皆知么?"我腹诽他,你还就是糊涂得很,否则怎能干出私自出京此般出格的事儿?   我白他一眼,自去厨房炒了一锅子热盐,拌上生姜,用布装好。一时应急之举。生姜性热驱寒,盐吸湿气。民间土方有时很顶用。话说回来,他们怎么就这么娇贵容易患疾?和活蹦乱跳的我丝毫不能比。   我一边替他敷上盐包,一边对阿猫说:"平日里若犯湿痛,除去外用内服药,用这个办法试试。"阿猫应着,悄没声息地退出帐外。   十三安之若素地享受着我刻意加重力道的"服侍",小酒喝着,小菜吃着,他倒悠闲自在得很。我气没打一处来,恨恨道:"你且这么的放肆吧,早晚有一日这腿废了你就高兴了!"   十三笑而不答,摇头晃脑:"嗯,枣儿甜心软,还是那个味儿!"   我懒得理他,裹好护膝,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讨厌或恨一个人,你会如何对待他?"   十三沉吟片刻,言为心声:"既不待见,不见就是,惫懒得搭理!"   我暗叹,又是一个"知易行难"。缓声道:"您既明了这个理儿,何以自己却想不通透?皇上若果真不待见你,不对你寄以厚望,怎会挑错儿训斥?若真的失望了,只怕要"打入冷宫",不再搭理你。爱之深、责之切,你没听过么?"   他脸上蓦然笼上一层寒冰之色,眸中原有的三分痛楚加至十分。半晌不言语,只恨声道:"阿猫个狗奴才,近日来愈发多嘴多事,欠收拾呢!"   我替他斟满酒,举杯敬他:"是我的不是,我逼问他的。你大老远的来,我总得知道你为何而来,是不是?我敬你一杯,饶了他罢!"   十三不过是嘴上说说,阿猫伴着他从小长大,其实如兄弟一般,纵然他们心里不愿意承认这份感情。十三饮尽杯中酒:"马奶酒就是要爽烈些,痛快!"   我继续道:"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你定然知道其中之意。皇上纵然对你时而有百般挑剔的责难,你也应该平和相待,而不是积怨心中。毕竟,他是你阿玛,更是君王,你惟有顺其意,诚表其心,才能博取皇上的信任,是不是?更何况,我倒是认为皇上不是"无故加之",而是确有其事。别的不提,你这一趟出京,多少人得担着掉脑袋的风险来维护你,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有些骄横任性么?十三阿哥,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所不能容,才是大智大勇之人,日后才能行人所不能行!这些道理,你都明白。可是为什么不能做到呢?一昧地莽撞恣意,只会累人累己。"   十三没有打断我,待我说完,他轻叹一声:"采薇,你方才所言也许是正确的。你如此善解人意,却又知不知道,我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些。"我微一愣怔,"那你想听什么?"   十三定定地望着我,"我来见你,只为听一个故事的结局。"   我呆住,笑傲江湖,曾被我戏言为嫁妆,洞房花烛夜才能讲的结局。前尘往事,刹那间翻滚至心头。封尘的回忆,抖落满身尘屑,开出一些浅浅的花朵,相偎相依的甜蜜与柔情,相知相许的挣扎与努力,一幕幕清晰无比地在眼前闪过。曾经,雄鹰为野花驻足,野花为雄鹰盛开。曾经,他说不负折芳心。   可是,没有花开不败的神话,没有雄鹰驻地的奇迹。   薄雾洇潆在我与他的眼里彼此清晰可见。我们都想起那些甜蜜的哀伤,哀伤的甜蜜。   他走上前来,抱起我,呵气如暖:"采薇,上一回在惭净堂,我一时性急,有好些话没有告诉你。四十七年在围场时我曾说在京城等你。当时就想说的话,却是天意弄人,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告诉你。采薇,我们曾经错过许多,我也曾经怨过恨过,如今也有了妻妾,可是你愿不愿意重新与我一起?也许身份地位,你会不如她们,但是你仍然可以"独",我不会再和她们......我只有你,可好?"他总是如此温柔,他也一直勇敢执着。   "采薇,我每天都在想你,常常想起你甜笑的小模样儿......"轻柔的吻密密绵绵,烙触在额上、眼上和唇上,如春风拂掠,意识被阵阵暖意与酥麻侵吞,心脏像是要爆裂般急骤地跳动。   我真的已经冷了太久。温暖柔情,是本能的渴望。   他轻轻吻在我的喉间,那里有一处蛇形伤疤,很是丑陋。然而,他百般怜惜,千般相思,蝴蝶恋花般的眷恋流连。我的身体轻微地颤栗起来。胸前一凉,一阵寒意袭来,低头看见自己正是一派罗衫半解,欲迎还羞地诱人模样,抬眼见他一双湿漉漉的星眸中春意破晓,醉意醺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我这是在做什么?   安慰与慰安,有天壤之别。我可以给他安慰,却不能只图一时的贪欢放纵,彼此慰安。   慌忙掩上衣衫,面上火烧火燎地烫。十三一把扯回夺路而逃的我,笑得极其不怀好意:"害羞了?"   我不止怕"羞",还怕"休"。怕我小命休矣,怕从此就要纠缠不休。最害怕:男人的一夜,女人的一生。   我咬着唇,侧过头去不看他,低头娇羞状会更坏事。他也不强我,只说:"先讲结局!"我若无其事微笑:"我向来喜欢公平的赌约,咱们拼一回酒。你若喝得过我,这结局就做为彩头,我心甘情愿,双手奉上!"他略想了想,笑说:"好!"   冷冰冰的拒绝,伤人甚深,我深有体会。苏麻喇姑曾说我实是个软性儿的人,她告诫我:"不说硬话,不做软事!"很实用的一句话。   十三酒量不差,却肯定不如我。能让我醉的机会,少之又少,两世为人,我也只醉过一回。   我们不再开口。一杯接一杯,不过瘾。换之以碗,一碗又一碗,菜没有吃去多少,两大坛萨林阿日喀却见了底。   我的惯用伎俩是连续急饮,毕竟在现代喝啤酒惯了,有技巧。十三只得跟上我的节奏,男人注重面子。急饮易醉。我偷笑,我的性别优势终能建功立业了。   豪饮三坛。十三面色舵红,醉态毕现,举碗的手有些摇晃,醉眼朦胧望着我:"给你唱首曲儿。"不待我回应,他已然荒腔走板唱将开来:"问什么虚名利,管什么闲是非。想着他击珊瑚列锦幛石崇势,则不如卸罗裾纳象简张良退,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看了那吴山青似越山青,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他反复咏唱:"明朝醉,明朝醉......"眉目中竟然带起一丝无言的叹息:"我输了!"掷下酒碗,向后瘫倒在榻上。   我坐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这首曲,他曾经唱过,四年前。当时,是不羁洒脱的少年情怀,人曲合一。而现在,是无奈不甘的叹息,人曲两异。输了,应该不单只赌酒,是指储君之位,还是?   他好像睡着了,紧闭双眼一动不动。我轻手轻脚替他盖上被子,看着他原本开朗明阔的眉宇间,丝丝缕缕尽是愁绪郁结,和另一个人如出一辙。心中只觉难受焦灼。又想,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应该为此付出代价。更何况,他们是最终的胜者,我实在不必替他们伤怀,那是自寻烦恼。人生的道路,永远是独自走过。   他忽然睁开眼睛,目光迷离没有焦距,却能直直看入人的内心。"我猜令狐少侠与盈盈最后一定是抛弃虚名浮利,携手同游大江南北,笑傲江湖去了,是不是?"   我错愕一下,转而微笑:"不对,不告诉你。你现在糊涂了,告诉你也会不记得。你安心睡吧,我在这儿伺候着你,好不好?"   他点头,阖目睡去。人非旧,事非昨,当日的一番苦心既已成空,今日又何必强求?真要他抛家弃子,与我浪迹天涯,我们又焉能心安理得地逍遥快活?只怕采薇未出塞,人头已落地。   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睡着,没有鼾声,呼吸声却有些急迫起伏。我默默坐在床前,翻看书册,一个字也没有读进。   天露微白,我走出帐外,替他们预备干粮,他一日也不能多耽搁,必须立即回京。   那匹黑色踏雪,昂首挺胸立于雪中,神情倨傲瞪着我,呼哧打着响鼻。   我走上前去,望着它的眼睛,恨声道:"几度易主的你,有什么可骄傲的?知不知道良驹从一而终?"它闷头不语。   人与马不同,不可以拱手相让。人是有思想的动物。   十三并没有立即启程返京,老莫与我陪他冬狩了一回。他战果最为丰厚,野兔、山獾,他每发必中,神勇难敌。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十三少,王者归来。   他一直很聪明,一点即通。当局者迷而已。他不过是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人,陪他说说话而已。他以为我是合适的人选,然而,我很想告诉他,十三福晋才是。我曾经告诉过他"共憔悴",可是他拂袖而去。现在不是复述此言的恰当时机。   我也很欣慰能稍稍解他烦忧。我知道,他从来也没有想刻意伤害我,他总是在原谅与宽容。,曲终人散,谁无过错?宽容他人,其实被宽容的是自己。   十三笑对老莫道:"莫日根,好生管教这个野丫头,她有能耐得很,莫让她连你这个围场也折腾得寸草不生!"老莫笑回:"十三阿哥放心,属下定好生约束着她!"   我大不以为然,却只能微笑以对。十三又转头对我说:"听闻你前一阵儿忙着拉锯,好生练着。下一回我来,愿细听仙音渺渺。"   我点头道:"好!下一回等你与皇上一道来,我一定让你们烦不胜烦。"   十三明白我的意思,他冲我微微一笑,嘴角轻轻一扬:"一定。等我!"自信重拾,再好不过。   两骑绝尘而去,马蹄下激扬的雪花,很像我们的青春年华,被踏过,被惊动,激起千层浪,再归于平静。   相遇,离别,重逢,往复循环,这就是人生。   我还知道,世上有一种最美的离别。为了相聚的离别。可惜,我还没有试过。   衷肠诉   一岁半的彩薇比采霞活泼许多,也很皮实。人人都说她像我,其实不然,她只是神似。比如她笑起来时,会先扬起小下巴:"我最喜欢的人是姨姨。"她喜欢皱着小眉头,拨拉着草间的蚱蜢,然后一蹦三尺高:"有怪兽!"出其不意,把身边的乳娘吓得一哆嗦,她小人家立马儿颤颤悠悠地跑开,一边得意地大笑。淘气一如我,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我常常唱些现代的儿歌给她听,比如《怪兽》。"有怪兽"由此而来。人会下意识地互相模仿,俗话说的夫妻相,就是如此。   她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意愿,开始沉迷于与采霞互动的孩童游戏中,譬如斗草,不再痴缠着我。我渐渐有些失落,留白,这些空白却没有另一个彩薇来填充。   天渐渐的暖,风在山谷丛林间呜咽徘徊,满树绿芽香花,撑开一场春事,生动上演。   此景最撩人心。明明是荒芜的心间,时而,会有一枝不知名的藤蔓蜿蜒生长,疯了一般,斩了草除了根,没有春风它仍生。我黯然叹息,向它低头。   射猎、驰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也总有阴雨绵绵的日子,淅淅沥沥的雨滴,就像那些脆生生的光阴,在檐间,径自滴落。我不敢触碰,生怕惊醒了过去岁月里的樱桃犹红,芭蕉正绿。   流光容易把人抛。   我甚至隐约期待夏至,这样我可以不必整日顶着个一千瓦的日光灯,影响老莫与托雅的卿卿我我。老莫常陪我去骑猎,冷落娇妻,我大为过意不去。可他说围场地广人稀,野兽出没,担心我的安全。于是,我减少外出次数,如此,我就成了电灯泡。   莓红草绿时候。我又搬进宫女布城,兰叶明年就能放出宫去,一脸幸福憧憬。我才未满22岁。我暗叹,古往今来,我大概是独一无二盼着年华老去的女人。   这一日,骑着小倔追日归来,隐隐觉得某处有不明视线在盯梢。四处搜寻一番,一双深蓝色的眼眸映入眼帘,一位身着清朝官服的国际友人,坐于草地上,前方支着一个画架,蓝色眼睛时而注视着我,时而执笔涂涂画画着。怪腔怪调说了一句:"不要动!"   我不明所以,只好静坐在马上。好在费时不长,他笑说:"行了!"我跃下马,行至画架前,一名旗装少女骑马图,画中人神态灵动,眼神清亮,一对梨涡隐约若现,颇有几分淘气的神色。如遭雷击,怔在当下,竟是我穿越前在故宫曾见过的那幅画,竟然是我。这几年我几乎忘记这件事,而画毕竟与照片不同,今日亲身经历,才能确知。   我想起,当时我努力想要看清画左下角的墨迹,然后头晕,然后迷路,然后就身在清朝。我努力定住心神:"请问你是谁?"他笑道:"我叫朗世宁,是意大利的传教士,刚来到中国。我还会画画,皇上就让我在皇宫做画师。"   我记得朗世宁这个名字。我问:"你为什么要画我?"他叹了口气,深蓝色的眼睛浮起一层淡淡的忧郁:"我前几天替皇上画的狩猎图,皇上不满意,令我好好练习,我刚才看见你,就随手画了起来!"他中文不流利,有些磕磕巴巴,我费力细听才明白。   我想起那些呆板凝重的画中人,再看眼前构图生动,色彩缤纷的油画,顿时有些明白,对他说:"你画得很好!只是,皇宫里重视规矩体面。你看你画的我,在微笑。皇宫里的人不喜欢这样,他们喜欢严肃庄重。你明白么?"他思忖片刻:"原来是这样,皇上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微叹道:"皇上如果直接告诉你,他就不严肃了。"他愣了一下,大笑道:"是的,我明白了!"   我意识到这幅画与我来到清朝有莫大的关系,那团墨迹是关键,而现在这幅画的左下角,空空如也。我不禁有些紧张,会不会知道那团墨迹是什么之后,就会立刻消失,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打算在此画下方写什么?"   他纳闷地望住我,摇头:"不写什么。"不知为何,我竟然松了一口气。微笑相询:"这幅画我很喜欢,能送给我吗?"隐隐觉得,这幅画与我关联至深,我要留下它。   他倒没有迟疑,点点头,取下油画递给我:"原本画的就是你,可以送给你!"我谢过他,拿着画卷匆匆回到布城。   古井、油画。是不是要抱着油画跃入井中,就能回到现代?我为这个无稽推测,好笑起来。发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好使。我究竟为何穿越?还债?这个原本远离我的困扰,又返了回来。   信步走到人迹少至之处,几丝烦忧,挥之不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前方出现,胡太医背着药篓在草间寻寻觅觅,我上前请安:"许久不见先生,近来可好?"他转身见到是我,亦是面含微笑:"好,去年蒙皇上恩典,回乡探亲,在云南住了一年。甚是安逸。"   我笑道:"先生是云南人?云南四季如春,景色宜人,确是个逍遥快活的好所在!"他点头微笑,将背上药篓解下放到地上,我这才看清,竹篓中尽是五彩缤纷的鲜花,不由得诧然问道:"先生采这么多鲜花有何用?入药?"   胡太医晒然一笑,"你可曾听说过蛊术?"我一惊,蛊术,是统治阶级严厉打击的。胡太医怎么?他看出我的不安,笑道:"蛊术可以害人,也可以救人。我在家乡听族中老人提起一种有趣的蛊术,有返老还童之功效。我向来对药理药性有研察的兴趣,这便试一试,看看人间是不是真有如此神奇之药!"   返老还童?我不相信有此种逆天之术,却也有些兴致,问道:"先生可愿意给采薇讲讲其中道理么?"   胡太医娓娓而谈:"此盅名为"千娇百媚",是苗人女子驻颜秘方。需要999种四季鲜花,99种药花,用一种特殊的草药,淬其花中精魂,炼制而成。此药需要天时、地利,花性不同,药性有异,寒温热凉四性要兼而有之,需要三年内完成。更为艰难的是,此蛊需要天山雪莲做药引。据说有此蛊以来,只有一人炼制成功。我也是痴迷药理,故有此举,能不能成还要看天意。"   我听得心向神往,笑道:"999种鲜花,99种药花,却称为千娇百媚,是不是那第一百朵,第一千朵就是指服药之人?"   胡太医拈须而笑:"不错。据传服药后,容貌会在三年内返回至双十年华。不过,这三年也是她人生最后的一段。花魂散,人将亡。这花魂就是蛊。"   我只觉神乎其神,又想,穿越都行,还有甚不可能之事?蛊术,在现代都是一种不能解释的奇异现象。   存在,就是合理。   胡太医指指药篓:"我去年在云南采得五百余种,预备今年在草原上补齐春夏两季的花。药花倒是足够了!"我寻思着左右无事,不如找些事来做:"先生可以将花名、花状写下给我,我可以替您采摘秋冬两季。"   胡太医笑道:"如此甚好。"我玩笑道:"若能炼成,先生送一丸给我,可好?"胡太医点头:"倒无不可,只不过这蛊性奇特,你若日后要用,千万谨慎。"我不过是随口玩笑,遂笑道:"采薇也是一时好奇,要了来并不会真用,先生放心!"他微笑:"嗯,天色将晚,回去吧!"   想起十三的腿,他回京后音信全无,不知是否痊愈,遂问道:"先生,十三阿哥的腿疾如何?"   胡太医大叹一口气:"现如今看来,并无大碍。身子骨总是自己个儿的,大夫施针用药,还需得病人配合治疗,十三阿哥却不是好病人,不甚放在心上,好在他年轻体健。且看日后的造化罢!"我也叹气不已,无话可说。   说话间,已行至驻营处,与胡太医别过,各行其事去也。   与康熙爷的布库较量,时有发生。我的胜算已升至四成。在一次被绊倒后,康熙爷笑叹道:"岁月催人,朕是老了么?连你个小丫头也能轻易胜过朕?"   我婉转进言:"老去的是体力与容貌,智慧与阅历却是随着年岁的流逝与日俱增的。人常说,每一位老人,都是智者。更何况皇上距"老当益壮"的年龄还相距甚远呢。采薇是近日里骑猎频频,臂力见长。而皇上勤于政事,疏于布库功夫。此消彼长,采薇才能稍微多一些胜算。   康熙爷莞尔一笑:"朕瞧着你不是臂力见长,是溜须拍马的功力见长。不过,你这一番话倒说得有几分道理,如此看来,朕赐给你的书册,你没有荒废偷懒。"   我笑道:"不敢偷懒。"《古文观止》就是御赐书册,不知康熙爷是不是有心栽培我为文武双全的女中豪杰。他老人家倒是为我破例颇多。   看他老人家今天心情甚好,斗胆道:"皇上,今日星色清朗,采薇陪您出去走走,如何?"康熙爷颔首:"也好,就去你那望星坡罢!"唤了李德全进来伺候他更衣,我们三人缓缓行至望星坡。   扶他老人家坐下,我迟疑着开口:"皇上,采薇有几句话想说,说之前还盼皇上恕罪,莫要砍了采薇的脑袋,否则采薇不敢讲!"   康熙爷讥笑我:"你还会怕死有不敢说的话?朕倒要听听,你但讲无妨。"   我望着他,努力不让自己面露怯色:"去年十月里,十三阿哥来了围场。"康熙爷面无讶色,果然,他是知道的。   他的儿子们都不知道,自己的皇阿玛比他们想像得还要强大。   我继续道:"他来之时,心情很是低落,是因为父亲的苛责与不信任。他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说一说心中的烦闷。"   康熙爷冷哼一声:"你说朕苛责?他如此胆大妄为,朕说错他了么?"   我忙伏于地下,"采薇不敢。采薇妄自揣测皇上的心意,以为皇上是刻意冷落,刻意严厉,好让他收敛骄横的性子。其实心中对十三阿哥不仅疼爱有加,更是抱以厚望。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便是如此。否则不会暗中照顾无针坊的生意,是不是?"   康熙爷凝视着我,眸中再无恼意却有一丝赞赏之意:"你竟比他们更能了解朕的苦心。朕先前只当你与他们沆瀣一气,也要将他私自到围场的事瞒着朕,如今看来,朕没有信错你。"   我心中暗呼一声:好险!见李德全微不可见对我点点头,亦是面含赞赏微笑,顿悟,这又是一次考验。   我勇气顿生,皇帝给了我宝贵的说话机会,我定要把握住。"皇上,您可还记得南书房那一对洋人进献的水晶玻璃杯?那一对杯子很珍贵,也很容易破碎。若是在冬天,灌注热水后再倒进凉水,骤然的冷热交替,轻则会令杯子裂纹横生,重则干脆会令杯子碎成一地碎片。采薇以为,十三阿哥就犹如这水晶玻璃杯。受不得此等冰热两重天的煎熬!"   康熙爷沉声道:"你是在指责朕行事有误么?"   我很想告诉皇帝一句话:再伟大的人,身体里有血液也有尿液。   然而,此言如此生猛。我不敢造次,依然婉转:"皇上,子曾经曰过:因材施教。您是父亲,定然了解十三阿哥的秉性,他此刻病痛加身,需要的是父亲的鼓励与关爱,而不是雪上加霜的指责。他已经受过惩罚了,心中必是悔意交加。还望皇上能念在他年轻,阅历不足,宽容对待。如此,他能成长,也能改过自新。一昧地打击他的自信,他只会消沉。"   康熙爷沉吟不语,良久方叹:"因材施教。朕只怕时间不够。朕的这些儿子们,能令朕省心的没有几个!"   我跪着不敢说话,李德全亦吓得伏在地上。康熙爷淡淡道:"都起来罢!采薇,朕倒要问问你,既然如此关心胤祥,朕如今给你机会,何以你不肯嫁给他?你心中有没有怨过朕?"   我想了许久,才缓缓说:"有怨过,很怨!可是后来皇上您给了采薇机会去了解到一个事实,您并非有心要如此待我。"人在其位,谋其事。"这个道理采薇明白。最初只不过是您误会采薇,您了解之后,待采薇一直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处处关爱。所以怨恨慢慢淡散,如今心中有许多感激。您与十三阿哥,于我而言,都是"因为懂得,所以宽容,所以关爱。"采薇不愿意看到你们明明因为爱却互相伤害。"   康熙爷神情复杂,似嗔非喜,我继续说:"至于为什么不愿嫁十三阿哥?皇上您今天能允许采薇说如此有谬于规矩的话,是不是因为采薇身份特殊?因为您明白采薇只是说话,不是说事,别无用心的话语,值得信任。若采薇身为十三福晋,此番言论是不是论罪当诛?"   康熙爷微微一笑:"你很明白!朕也明白你!朕要提醒你一句,朕允许你说话的机会不多,日后莫要祸从口出,朕不希望你与一些人和事有关,你明白没有?"   我忙不迭点头。心中很是高兴,我今日此番言语其实是利人利己,我要向康熙爷表明立场。他们给我造成的困扰,我要自行解决。果然,康熙爷不动声色,却实是胸有成竹,对十三的行踪了若指掌,我不能让皇帝对我起疑心,他是我唯一的靠山。坦白从宽,不二法则。   幸而,皇帝相信我的坦白。   几日后,师傅悄悄告诉我,康熙爷连着几日在京城送来的折子上,关切询问十三的病况,且着令太医好生诊治。初见成效,只盼十三能真正明白老爷子的苦心。   康熙爷习字时常常唤我随侍一旁,宛若回到南书房一般。时而还会指着字贴随口说几句笔运落势之诀窍,我只是喏喏点头不敢接话茬儿,生怕他老人家一时兴起,又赏我习字的恩典。   毛笔字,我的劫难。曾经,在劫难逃。   秋风起时,月儿圆时,中秋又至。   我诧异地望着书案上的玻璃水晶杯,它应该在南书房才对。康熙爷微笑道:"这是朕今年中秋节赏你的。"李德全咳嗽一声,我反应过来忙叩头谢恩。康熙爷瞥我一眼,恐吓我:"好生用着,若碎了,朕唯你是问!"   玻璃在清朝是极为名贵之物,堪比珠宝。我惟有点头的份儿,颇有些战战兢兢走上前去接过来。一眼瞥到桌上白纸,铁笔银勾四个大字:赐名弘历。   一时心神大震,杯子差点脱手跌落。恰在此时,太子与八阿哥、十四等人进帐而来,我借机退了出去。康熙爷与我共处,只限于不议政之时,这是我与他的默契。为了保护我。   我福身请安。太子嚣张蔑视的眼神不怀好意地从我身上掠过,八阿哥淡淡的笑容透着疏离冷漠,惟有十四依然霸道促狭的目光让人觉得略微心安。   两年半唯一的消息,竟是这个,实在滑稽可笑。我摇摇头,历史的必然性再一次验证。   中秋宴,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君圣臣贤,喧闹无边,其乐融融。我站在远处望了一会儿,只觉无聊加无味,遂携了一盒月饼去托雅处,老莫要伴驾,我们大大小小四个女人,赏月品肴一番,唱了一台有趣的好戏。   采霞嘟着嘴抱怨:"彩薇,饼太干哪,不好吃呀!"   彩薇撇着嘴反驳:"你知道什么?姨姨做的点心最好吃,姨姨还说有一种点心就叫饼干,越干越好吃!"   托雅嗔我一眼:"彩薇被你教得鬼灵精怪!"   我不以为然:"我家彩薇那叫聪明,你见过两岁的孩子言语这么有条理么?"   只是,人生无不散之宴席。夜深,孩子要睡觉了,公主要变成灰姑娘了。我别过她们母女三人,低着头,慢慢向回走。   "姑娘!"四下里寂静无人,我冷不丁被骇了一大跳。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太监行上前来,递给我一小壶酒,"主子让奴才给您的!"   我疑惑道:"你主子是谁?"他掏出一枚豌豆花戒指,这一回是金底镶嵌着珍珠,交给我:"主子说您喜欢独自赏月,怕您无酒,特命奴才前来送酒!"   我叹一口气,执着的人,不只是我。正待说话,那小太监已一溜烟儿跑没了影儿。   也罢,今朝有酒今朝醉,只是这么一小壶酒,只怕是不够我塞牙缝的。   此处正临近望星坡,我便独坐于皎皎月色下,喝将开来。嗯?这酒味道有些怪异,辛辣中带着丝丝酸涩,我苦笑,酒也由心生?   一气喝尽,竟然天旋地转起来,我来不及发现什么,已经失去了意识。   风波恶   天旋地转的晕去,头晕目眩的醒来。   视线所及,是一片明黄色的帐子,坠着天青色天珠的流苏,陌生到极点。我乍然一惊,翻身坐起,却是头重脚轻,须臾倒了下去。强撑着坐起,才发现自己几乎精光赤裸,衣不蔽体。   不及有任何反应,忽然传来康熙爷恼意盎然的喝斥:"陈一林,太子呢?今日早朝议事怎不见他?遣了人来问话,到此刻也无人去回,你们这些狗奴才欺下瞒上,连朕也不放在眼里了么?"   陈一林惶恐万分的声音:"回万岁爷,奴才无用,求皇上饶命。实是昨夜太子吩咐过,不许擅入帐中打扰,有违者死罪论处!"   我呆若木鸡,一时不知所措,已听得脚步声进帐而来,康熙爷怒喝道:"怎么回事?快宣太医!"   一片兵荒马乱嘈杂之声,我哆哆嗦嗦四处抓些衣物胡乱往身上套,只知道自己又莫名卷入一场风波。   帐帘蓦然被掀开,康熙爷雷嗔电怒的神情在与我对视的那一刻,陡然转而为愕然。他重重甩下帘帐,喝道:"都滚出去,陈一林留下!"   康熙爷强压着怒火问道:"陈一林,究竟发生何事?"我挑开帘角,看见太子正沉沉睡在另一侧榻上,脑门上顶着一个乌青大包,地上满是花瓶碎片。   陈一林跪在地上,叩头不止,"回万岁爷,奴才实不知情,昨儿不是奴才当差,奴才一早就回到布城中。不如叫昨儿当差的奴才来问问。"   稍顷,胡太医的声音响起:"回万岁爷,太子爷是饮酒过度,醉意未醒,至于额角的伤只是外伤。无碍,敷上些药便是。"   康熙爷淡淡应了一声,"下去罢!"又有人进来,"回万岁爷,太子爷命奴才在采薇姑娘帐内的酒坛中下了些迷药,昨儿奴才见到采薇姑娘端着一壶酒往一处山坡而去,便令人侯在一旁,伺机将她掳了回来。奴才自知罪该万死,只是奴才若不这么做,太子就要取了奴才的命!求万岁爷开恩饶了奴才!"   康熙爷依然语气淡淡道:"拖下去!着人好生看管着!"   太子业已清醒,茫然不知所措,待弄明白发生何事后,暴跳如雷,狂呼怒喝:"皇阿玛,儿臣是被冤枉的!这些狗奴才被人收买了,欲妄加此罪给儿臣!他们栽赃嫁祸,要置儿臣于死地!皇阿玛,您要替儿臣做主啊!"   康熙爷淡然道:"朕会彻查!"这淡然,透着冰冷与失望,是对太子还是自己?   说话间,我已然着装整齐,身体除了头晕并无异样,没有被欺负。   我业已明白过来,我又一次为人利用,这一回只怕目的并不单纯。   "忘记就是背叛!"这是八阿哥说的。他欲铲除太子之余惩罚了我的绝情。   我心中脑海一片空白,该怎么办?   我被带回到自己的小布城,有年老嬷嬷替我检查过身体,妇科检查,生平头一遭,很尴尬!然而,结果应该会令人满意,康熙爷与我。   我被拘禁在布城中,帐外有侍卫看守,三日来,除了送餐的太监,未见过任何人。   不知道外面正发生着什么,我只知道康熙爷一定在暗查真相,他不来问我,只不过是暂无把握。他对我,一定要尽在掌握之中,才肯交流。   而我,也做了决定。我能说的只有,不知道。我起初并不知道这是个阴谋。   这个局可说是天衣无缝。陈一林果然是八阿哥的人,否则太子怎么会醉到不能醒,任人摆布?他一惯就是替太子干此勾当之人。   太子有前科,皇上必是心中有数。隐忍不发,是太子得宠之时。如今太子江河日下,对他落井下石,实为良策。   如此里应外合,不露半点破绽,足以取信皇帝。   他们一定知道,我在皇帝心中有着特殊的地位。十四曾说过:你随侍南书房,我们从来不问你皇上在做什么。南书房,生人勿近。   若是寻常宫女,皇上一时恼怒也便罢了,或者干脆杀之遮丑。而我,曾经数次被康熙爷原谅。甚至为了我责斥皇子福晋。   所以,天时,地利,人和,八阿哥占全了。   我,是唯一的关键。我曾经救过十四,两次。在他们看来,我是舍命相救。他们以为我甘为朋友两胁插刀。他们却不知道,我是逼于无奈。我丝毫不愿掺和他们的事。   可我,决定不负所望。我欠的,我来还。某位子曰过: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夜凉如水,康熙爷独自前来问话:"究竟情况如何?老实说给朕听!"   我叩了个头,低声道:"奴婢不......"   我被康熙爷厉声打断:"住嘴!看来你是没想好,要怎么告诉朕,是不是?你应该知道,你若说了半句谎话,你的命朕就不能留下!"   我此刻感激他,还能替我着想。康熙爷沉声道:"你若记不起来,朕提醒你,那日之后,你帐中多了一样东西,是从你袖中掉出来的,一枚戒指。朕知道你平素不喜佩戴首饰,你好生想想这枚戒指的来历!若记起来了,再来向朕禀明!朕给你时间!你只要将你知道的告诉朕,你仍然可以一如从前般生活。朕亦仍然相信你!"   他拂袖而去,我心惊不已,康熙爷比我预想中知道的更多。他要我的实话,是要我做人证么?我是唯一的知情当事人,有力的目击者。   他也要利用我,铲除八阿哥党?   等我意识到这一点,我更加不能说出实情。我不能亲手将他们推入深渊,我更不能卷入这场战争!   一旦我说出实情,必然与八阿哥反目成仇,成为皇上不信任之人固然可怕,成为皇子的敌人亦很恐怖。   那枚戒指是在提醒我,莫要再负一次么?不仅仅如此,他是要我喝下陌生人送来的酒。他真的有足够的智谋,方方面面都考虑得极为周全。   试问,谁肯喝下不明之液体?试问,他如何肯让一个面熟之人出面,好让我日后指证?   多么好笑,我明白他们,他们却不明白我。他们更不明白,他们的皇阿玛手眼通天,神通广大!他们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情,于是,把我逼到绝路。   我现在纵然想反咬一口,也是不能了,死无对证。我根本记不得那个人的相貌。   皇帝走后,不再见我,他在等我的决定。几日里,我反复不停的思量揣测,始终以为只能如此,沉默是金。只盼康熙爷念在旧日情份,饶我小命一条。   我发现自己竟然只有无奈,而没有怨恨。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能怎么办?我去怨谁?   夜静谧而深沉,我学会失眠。好些天没睡过安稳觉了,精神不济,却半分困意也无。   帐外传来不明物体倒地的扑通声,一个蒙面黑衣人闯进帐中,二话不说,拉上我就向外跑。侍卫倒在地上,生死不明。小倔停在不远处,盈盈水光流动的眼睛,月色下动人温柔。   我反手扣住老莫的手腕,将他拖入帐中,"老莫,你疯了?"   老莫扯下面纱,叹气:"你能认出来?"   我看着他通红的双眼,疲惫不堪的笑容,想哭却终于微笑:"天天相见,若认不出来,我岂不是与瞎子无异?"   他低头不语,我问他:"什么罪名?"   老莫说:"酒后闹事,误伤太子!我不信,采薇,我知道你一定是受了冤枉!托雅说你回去时还是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喝醉?皇上囚了你十几天,却没有动刑,我心知其中有异。明日皇上便要启程回京,你会被怎么处置,我不敢想像,我要救你出去!"   除了感动与温暖,我再无其它感觉。这世上,终有不负我,始终待我好的人。我咧嘴一笑:"老莫,你放心!皇上只不过气我几日,不会严刑处罚。你如此冒险行事,有没有想过托雅?想过那两个天真可爱的女儿?你若有事,她们如何自处?"   老莫摇头,语气坚定:"采薇,怎么说我父亲也是蒙古王爷,不会怎么样,你还是随我走吧!"   我也摇头,不输他的坚定:"老莫,此事牵扯上太子,皇上心中最不能碰触妄动的东西!别说是王爷,他亲生儿子也不能幸免,你以为你能毫发无损?你和托雅也是我心中重要的人,我不要让你们为我犯险!老莫,活着如果不能安心,不如死得安乐!你了解我的是不是?更何况,皇上没有待我绝情,我还有希望。再者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到哪里去呢?"   老莫长叹一口气,转身走向帐外,忽然扭头侧望,"采薇,我后悔当初没有娶你,后悔自己执着于"只得一心人"的誓言!我应该早早娶了你,不该让你被他们这样无休无止地糟践!"   我笑眯眯道:"留下买路钱!我知道你带着银票给我跑路的!"老莫将银票轻轻放在几上,大步离去。他的背影总是宽厚温暖。   老莫,我也后悔,然而这后悔只是转瞬即逝。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能够凑合的。   我拍醒帐前两名昏迷过去的侍卫,恩威并施:"你们渎职了,知道不知道?若张扬出去,小命可就难保了!"他二人吓得面色青白,我将银票交给他们:"此事不可声张,只做没有发生过,我还在此处,没有逃跑。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明白没?"他们也只有无奈接受。我甚为得意,终于,我也能够左右人的生死。   马车浩浩荡荡驶出围场,事隔二年六个月零十天,我踏上返京之路。   不是衣锦还乡,是身为阶下囚。   怨绵远   除去自由,我与寻常人无异,只每日坐在马车或布城中,无所事事。   抵京前一夜,李德全来问我:"想好了没有?"神色间已不复往日慈和,冷淡异常。   我知道他一定对我失望透顶,然而我只能摇头:"师傅,我想见一见皇上,亲口向他解释!"   他恼道:"万岁爷不想见你,只问你戒指的来历!你该聪明的时候怎的尽犯糊涂?"   我鼓足勇气问:"师傅,皇上想让我做什么?您能明示么?"   师傅沉吟片刻,低不可闻吐出两个字:"对质。"   果然不出所料,我从八阿哥手中的棋子转而成为康熙爷的卒子。   李德全说完此言,匆匆而去,我在他身后轻声问了一句:"师傅,换作是您,您会如何?"他身形微顿,"效忠皇上!"   他没有错。他是死士,只能效忠皇上,哪怕是出卖义妹。而我不是,我自始至终只想"行不惹尘埃",我只想当路人。   抵京后,我被囚禁在乾清宫一处密室中。无刑无罚,一日三餐不曾落下。   这间密室,空无一物,无桌无椅,被榻直接铺于地上。夜里不许点灯,只有一扇窗高不可攀地悬挂在接近横梁的高度。仅有的光源来自这里。   漆黑失眠的夜里,意志力开始变得薄弱,有些记忆的尘屑,总会破土而出,盛开出一朵朵诡异绝美的妖花,我知道结出的果实必定是孽果,食之必死无疑,遂将它们辗落成泥,埋葬在心底。   时而会有几丝阳光从窗棱走进来,温暖而清香。我随着它们的脚步调整位置,从东到西,试图抓住这仅存的温暖。它们也仿佛不停在诱惑我,招了吧!招了你就可以尽情享受,不单单只是阳光。   几日神思恍惚后,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攻心为上"。康熙爷了解我,严刑酷罚对我不起作用,或许他也不欲我受皮肉之苦。于是,他用这一间充满绝望与希望的密室将我与世隔绝。   绝对的绝望会让一个人彻底铁心而不可动摇。而他不断给我诱惑,美食、阳光,都是。   我渐渐要精神崩溃了,除了送餐的太监,我没有见过任何人,一句话也没有交流过。   可怕的空旷,四周寂静如死,惟一可闻的是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时间在心跳中茫然流逝。   我还有一次机会,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事不过三,而最后一次机会应该会是在一个节日。我一定要坚持清醒,我有足够的自信能说服他,只要他给我机会。   我开始自言自语,哼小曲儿,所有记得住歌词或记不住歌词的。给自己讲笑话。   这一天,我想到这样一个笑话:1949年9月28日,我被捕了。第一天,敌人严刑拷打我,我没招。第二天,敌人用辣椒水泼我,我还是没招。第三天,敌人用美人计,我招了。第四天,我还想招,可他妈的解放了!   联想到自身的处境,忍不住放声大笑,几乎声嘶力竭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显得分外寂寞,隐隐震得耳膜生疼。我暗自意淫,换作是我,我只会对"罗马王子"托蒂招降,雕像般完美的轮廓,冷酷而多情,溺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独狼,我心所爱......   原来,我从来也不曾忘记。前生的记忆,流淌在今生的血液里,不分你我,抵死纠缠。   一时黯然神伤。轻缓而沉重的脚步声停在我面前。我抬眼看去,十四正忐忑惊惶地瞪着我:"采薇,你怎么了?笑成这样?"嘿,美男计?想让我招还是不招?   我侧目而视:"你怎么来了?"我没办法对敌人笑脸相迎。   十四蹲下身子,扶住我的肩膀:"采薇,你信不信我?我事先毫不知情,十哥也不知道,是九哥的主意,八哥一时迷了心智才会草率行事......"   我竟然顿时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龌龊得令人发指。我盯住十四的眼睛,淡淡道:"如果你事先知情,你会如何?"   十四思索片刻,认真答我:"你舍命救过我两次,我不会害你。我会劝他们,如果劝服不了,我会泄密给你。我一直都不愿意你搅和进政事中,你难道不知道么?"   我甚为高兴地笑了起来:"小十四,姑姑总算没白疼你!"   十四一脸羞恼交加,发作不得。紧抿着唇瞪视于我,黑亮的眸子折射出怜惜和忧郁的光线。瞬间的失神,我猛力晃晃脑袋,却听他道:"采薇,我今日来想问问你,你对陈一林说过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果然,陈一林将"胜负未定"那番话示好于八阿哥。我冷笑道:"到现在,你还问这个?我何以身陷囹圄,你不明白?"   十四泯然一笑:"我从不相信,不过从你口中说出更令人安心罢了!"   我问道:"何以是九阿哥出的主意?我素与他少有往来,你能告诉我么?他日我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   十四迟疑片刻,缓缓道:"还记得阿尔布端雅么?"我点头:"记得,端嫔曾经的宫女。"他继续道:"那你一定也记得你托十哥打听她家的情况,她兄长历阳在九哥府上当差,她妹妹端丽前两年也给九哥做了妾室,这两年风生水起,很是得宠。他们一心欲替端雅报仇,这便撺掇九哥设下此计,欲一石二鸟,既打击太子又可以陷你于不洁......"   我打断他:"端雅的死与我何干?明明是自作孽!"十四无奈叹气:"若不是你闹腾出来,皇阿玛大概会睁只眼闭只眼将此事遮掩过去,他们可不就将帐记在你头上了么?"   我气极反笑,这个世界实在是黑白混淆,是非不分。亦不禁悚然一惊,恨居然可以如此绵长,令人心灵扭曲,冷血无情。我绝对不能变成这样。   十四低着头,躲开我的目光,"枕边风吹多了,九哥也便动了心,去年便将此计说与八哥知晓。你是聪明人儿,八哥有心争储君之位不是一日两日之事,他也一直没狠下心来如此对你。直到你留在围场,断了他的念想,偏巧赶上陈一林那番话,他才......"   除去九阿哥这一段,其余的与我推测的不谋而合。果然,八阿哥挟报复之心。   见我沉默无言,十四恳切道:"采薇,你且多忍耐些日子,咱们已然在设法救你出去!只是陈一林那狗奴才贪生怕死,一直说服不了他,还需要时间......"   他们要牺牲陈一林?陈一林的确难搞,贪名求利之人,必然贪生怕死。我叹了口气,"你今日是做说客来了?劝我不要降?你放心,我已经忍耐了这许久,怎可能前功尽弃?"顿一顿,淡然道:"我不是为了你们任何人,是为了自己。我只不过不想淌这趟混水。你回去告诉他,从此一笔勾销,我是生也好,是死也好,与他两不相欠!"   十四急红了眼:"你真要与我们划清界限?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我默然。十四语意中竟透着几分哀切:"至少我与十哥不知情,你不能一概而论吧?"   我抿嘴笑道:"你既能进得来,下回给我带一个人来!"十四愣住,面色微变:"你是说?"我白他一眼:"带你十哥来,我在此处就快闷死了,请他给我讲两个笑话来听听!"   十四闻言微笑:"好。我先去了!"我点头,忽想起一事:"太子是被人砸晕的吧?"十四叹气:"你什么都明白了还问我?"脚不停步,匆匆而去。   这个局还有一个漏洞,是我才想透彻的。八阿哥终究对我太过心软,砸晕太子,为护我贞洁。他定然认为我早已非完壁之身,以为妇检可以过关。毕竟此时还未有足够的手段证明,处女膜是陈旧性创伤还是新近破损。   他对我的不信任与心软,令他一步错、满盘皆输。然而,他毕竟无意陷我于困境。   我想寻求一些安慰,人不能有"被迫害妄想症",以为人人都欲加害于自己,其结果是给自己制造一个"四面楚歌"的假相,最终被自己吓死!   没过两天,十四去而复返,捎给我一样东西,空竹。我笑问他:"让你带的人呢?"十四挠挠脑门:"十哥说他不好意思来见你,让我带这个给你,若嫌闷可以听个声响儿!"   我不禁莞尔,却也无话可说。十四将空竹放在地上,笑道:"看好了啊!"见他双方手各握一根抖杆。右手持杆,将杆线以逆时针方向在空竹凹沟处绕两圈。然后右手轻提,使空竹离地产生旋转,转一圈后,凹沟处仍有一圈线,便双手上下不停地抖动。   他手腕翻飞如蝶,姿势变幻,口中不时喊道:"鸡上架"、"满天飞"、"风摆荷叶"......   空竹越转越快,发出嗡嗡之声,或高或低,一时雄厚一时清脆,很是悦耳有趣。   我抚掌乐道:"哟,瞧不出来您还有这一手儿?"十四停下舞动,颇有些自得:"小时候常与十三哥比试,他从没赢过我。"   笑容僵在唇边,十三一直未露面,他会对我做何感想?也罢,他一定是来招安的,我不要左右为难。   十四也敛了笑意,"采薇,即便是强人所难也就这一回。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你放心!"   我点头,"去罢,别再来了!另外,唱戏就要唱得似模似样,皇上给我定的罪名是酒后闹事,不是构陷太子!你与十阿哥闲来无事就去替我求求情,可别弄得一副心中有鬼要与我撇清关系的模样,岂不更令人生疑?若是最后皇上真要处决我,你们也别招了!一旦皇上拿定主意,你们就弃卒保车吧!我已然两头不讨好儿了,纵然你们招了,也无济于事!你们可别学得像我,这样的日子我可是过够了!"   十四一瞬不瞬盯着我,神色复杂难辩,哀有之,悔有之,痛有之。我不敢迎视他的眼睛,遂低头默然。   脚步声远去,空气中隐约留有空竹如丝竹般悦耳的声音。   意难平   漫无边际的寂寥。从未有过的压抑和彷徨。   我或者呆呆地看着阳光吝啬地洒进几缕温柔,或者愣愣地听着雨水敲出一阵欢快,心中空阔得可以看到风在流动。   风可以排挤掉赘事。   我成了皇宫里的"三等公民"。等吃、等喝、等死。时光在等待中粘稠起来,我甚至不记得被囚禁了多少日子。只知道冬天快到了,屋内多了一架火盆。夜晚变得温暖明亮。   某个阴霾欲雪的下午,我从噩梦中惊醒。梦里的我身着凤冠霞帔,指着八阿哥破口大骂,康熙爷满意微笑。后来,我一身潦倒躺在雪地里,八福晋指使两位钱嬷嬷不停在我身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雪,是血色的。   十三迫切地打量我:"采薇!"。我身子一震,从地狱回到人间,十三轻轻揽着我:"才不过一个多月,你清瘦了许多,何苦呢?"   我下意识问:"今日初几?"十三轻叹说:"十一月十六。"   我恍惚道:"哦,快了,还好。"十三无比担忧:"采薇,你对皇阿玛坦言吧!我去求过他,他答应只要你说实话,既往不咎。"   招安。我低头不语,招安?我招了只会更不安!十三蓦然抬起我的下巴,我被动地迎视着他那双盈满不解与愤怒的眸子,"你是不是非得这么作践自己?非得令亲者痛、仇者快?他害了你,你还维护着他做甚?余情未了,也不该以命相偿吧?"   无话可说,词穷的我,怎么努力也微笑不出来。我根本也不欲辩驳,不理解就是不理解,解释无用。沉默不语,是唯一的回答。   他恨恨离去。我悠悠独坐。   他们永远痛快淋漓,想爱就爱,想恨就恨,为所欲为。而我不能,我勇敢地爱过,结果证明我的付出是枉然。我坚强地舍弃过,然而在我舍弃之前,已然被人弃如敝履。我狠心地拒绝过,于是我被无情地惩罚。   直至最后,平静也成为奢望。我还能怎样?顺得哥情失嫂意?难道要活得不心安,死得莫名?   他们不再出现。果然,他们是康熙爷有意放进来试探我的。   照顾我的人变成原本该在河北替姑姑守灵的红姑。她与苏茉尔一样忠诚,不会被收买。   她以指代笔在地上写:你忘记姑姑交待过你的话?要对皇帝诚实!   我微笑:"红姑,姑姑也说过,她一生中只有诚实的话和不想说的话。我没有撒谎。"   她无声叹息。   抖空竹。我试着"满天飞"、"风摆荷叶"。"飞"时被从高空落下的空竹砸到,只来得及侧头避开,重重落在肩上。   无妄小灾,却让我领悟了一个道理。如果空竹掉下来时,不是避开,而是直接将手中空竹甩出去,是不是更好呢?换而言之,如果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干脆将祸源除去,斩草除根,釜底抽薪。我就是祸源,是薪。   我的存在,不合理。一个三百年后的灵魂,有着卑微的身份,出色的容貌,在这样纷杂繁复、处处危机的皇宫,想要独善其身,犹如痴人说梦。   长亭道,一般芳草,只有归时好。   当空竹终于不再失去方向胡乱砸向我时,初八款款而至,腊月。这一个节日,康熙爷曾经欲置我于死地,也曾重新宽容待我,给我自由幸福的承诺。这一天,与我有不解之缘。   有月而无风的夜晚,月牙儿半圆,苍白之月,晕染淡淡哀伤。   悄无声息,进来一人。除了师傅,不做第二人之想。他语气淡淡:"想好了没?"   我淡淡问他:"师傅,皇上还是不肯当面听我解释,是不是?"   他微微颔首。我微笑:"师傅,皇上已然不信任我了,他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我不想说事儿,只想说话!"   他声音微颤:"你这个死孩子!"我继续说:"师傅,我向来不瞒您!您倒是替我想想,我若依皇上的心意行事,且不说他信不信我,那些人肯放过我吗?皇上尚且会说,他不在宫里的日子,没准哪天我死了都不知是怎么回事。与其如此提心吊胆地活着,不如一了百了!"   他不再说话,将手中药碗递给我,黄褐色的药汁氤氲着热气,可算我的老朋友了。我一手接过,不自禁地颤抖,贪生是人性本能。我也曾喝过一碗"毒药",是为了生死相许的他。而今日,我是为谁?为自己。   我告诉自己,只有把握"生"的意义与方式,才能决定"命"的走向。否则,断之。   药尽,口有余甘。良药苦口利于病,毒药润口害于命么?   师傅轻声说:"有人要见你,药性一刻钟后才会发作。"他退了出去。屋内无灯,惟有一盆炭火,燃着红红的火苗,隐约可见门前立着一道黑影。   心神大乱,我呆愣地坐着。他缓步上前,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向我而来。   我转过身子,面壁而坐。月光倾泻的苍白色,将他的背影投在墙面上,冷漠而斜长的背影,逼得人透不过气。   "薇薇......"他艰难开口。   刹那间,那些硬生生被埋葬,没有发酵,没有腐烂,而是更加鲜血淋漓的过往,无边无际将我淹没。不是厚积薄发,是厚积厚发,带着我所有的不忿与伤痛喷薄呼啸而过。   他的声音泛着一种空洞:"你曾经说过,若有一日你站在无底深渊前,让我一定要推你下去!我记得......"   难得,你还记得。我盯着他的影子,无声冷笑。   "若你一定要死,只能死在我手里!"   一阵心悸,心中滑过一种奇异的甜蜜。   他走到我面前,幽深的眸子,亦是无边际的空洞,像缺失了灵魂:"大内密药有许多种,鸩酒、 鹤顶红、孔雀胆、钩吻...... 任何一种都无必解药方,况且我根本不知你服用的是哪一种。胡凡明说,若强行解毒,不死也成废人,或瘫痪,或五脏六腑尽毁。过的是苟延残喘、痛苦万端的日子,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也会必死无疑!"   他淡淡勾出一丝微笑,他居然在笑:"薇薇,我知道你不愿让我救你出宫。你拒绝了莫日根,不是么?我更不愿你如同废人般窝囊痛苦的活下去。皇阿玛不肯原谅你,你曾救过我,他允许我见你一面。所以,我带了另一种毒药,摧心散。胡凡明说,或许能以毒攻毒。只不过这希望犹如摘星揽月般渺茫,若不成,会死得痛苦之极!"   他娓娓而谈,恍惚迷惑的微笑掩不住丝丝缕缕漫延在眸中的绝望。   他从腰间摸索出一把匕首,泛着幽幽的蓝光,冷光迫人。   他的声音纫执而微凉:"你无须担心,若不成,我会亲手替你了断!不教你受半点痛苦!"   我很想问他,既然明白我,为何不让我彻底心灰意冷离去?为何要来见一面?我们已然错过许多,不在乎多错一回。然而,我已然语不成声,泪如雨下。   他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摊开来放在我面前,一颗玉白色,如同珍珠般美丽的药丸,莹光熠熠,光华四射。   我咬着唇,浑身颤抖,勉强开口:"不要!"你终于不再高高在上了么?   他不说话,只将药丸纳入口中,定定凝视着我。那双黑眸,盛满决绝与荒凉,它们终于不再冷漠无情。   我大惊,伸手去掰他的嘴。他俯低覆上我的唇,我不敢犹豫,启唇相就,药一入口我就知道中计,蜡封的药丸。   我恼极,怨自己总是棋差一着。拼力欲推开他。他辗转霸道,炽热的唇舌坚决吞噬了我的呼喊。心跳与呼吸都不复存在,天与地也消失不见,只有他唇舌间浓烈炽人的气息,柔情馥郁,让我贪恋迷失。   我回吻他,以奔放而热烈,无法拒绝的缠绵。他狂肆霸道的舌掀起喧然涛浪,我如同一叶扁舟,随波逐流,起伏由他。   只此一次。他的失态告诉我,机会有多渺茫。他为此付出多少艰辛努力,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最后的最后。   泪水在唇间流淌,冰凉,咸涩。这个吻,绝望而疯狂,伤楚凄凄。书写着我们凄楚的过去,无望悲哀的未来。   胃中翻江倒海剧痛起来,我忍不住扶着腰蹲下身去。他揽紧我,将我拥在怀中,紧贴他的心口:"薇薇!我,在。"   他轻轻抚过我的脸,手心濡湿冰凉,指尖微颤,温柔徘徊在我的眉间、唇边、耳畔,每一次轻触都流淌着眷恋不舍。他深深凝望着我,眸中暗光流转,愈见幽深,柔情缱绻。   我恍惚痴恋地望着他:"他们都待我很好,我不愿意左右为难,我不能负了他们。然而,说到底我是不愿意负了自己,我想要心无愧疚地活着。你曾经问我,何以能够笑容清澈如水?你曾经赠诗一首,问我:红颜云易改,可似水常清?"   我吸一口气,强忍不适,勉强说:"我的回答是可以。只是这样的清澈,需要心灵的清透与自由,不能背上沉重的包袱。所以我只能如此。"   他的眸中波光闪动,紧抿的薄唇轻微抽搐着。   我轻吁微笑:"我还是原来的我!"   一滴清泪,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悲怆和痛楚在他眼中一点点漫延。一滴,两滴,渐次汹涌,无声滴落,滚烫灼人,染湿我的脸颊。他哽咽难掩:"薇薇,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泪水泛滥,坚强撤退。一切不敢想起冰封的尘事,如决堤的江水般,汹涌泛滥。   我其实是知道的。而你不知道。   那些敲打在屋檐的桃红蕉绿,那些在风中呜咽的情思,都是我不敢碰触的伤痛屈辱。爱未断,情已伤,回忆悲凉。   那些岁月静好,是我用多么艰难固执的力量平复心境,得来的"好"。我只是不断在心中重复"敝履"二字,让自己不再想起你和那些事。   竹笛折断,曲音不散,那首伴我无眠、无声岁月里的相许,常常萦绕在心间,不思量,自难忘。   我假装不记得,假装忘记,狠狠埋葬。时光的流转却让这些死而不僵的余孽,生长出一枝疯长的藤蔓,斩了草,除了根,春风不吹,它也兀自生长不休。我说它不知名,然而我其实是知道的,不过是"思念"二字。   他们都来过,或喜或忧或怒或怨。只有你,不肯捎来半点音讯。于是,我的思念变得很可笑。你唯一的消息是育有龙子,嗯,我笑一笑,摇头而过。我甚至连怨怼的资格都没有,我凭什么?然而,我却记得很清楚,二年六个月零十天,山长水远,岁月的距离。   其实,我只不过期望转身之后,遗落在时光背影中的,不是一幅幅沉默哀婉的山水画。我想要一桢桢鸟语花香、明媚温暖的油画。如此,纵然天各一方,独自前行,这些微温的心事,微暖的幸福,能光影串缀、芬香缭绕,抚慰孤独。   我不过是:纵然欲尽弃前情,终究意难平。   你的骄傲,我的倔强,成就的是死别。   我们总是老得太快,却聪明地太迟。   毕竟,你终于还是来了。带着毒药与匕首,你并不是全然不懂我的。你没有试图劝慰我投降,你没有想让我偷偷摸摸混出宫去,苟且偷生,或是苟延残喘,拖着支离破碎的身子备受折磨。你要亲手了断我。很好,我愿意。   我的坚执并不是全然的枉然,你落泪了,为我。那般冰雪冷傲,不动声色的你,应该是第一次吧。我很满意,你终于被我折磨到了。   我不是圣人,我是尝遍贪嗔痴留恋人间的小女子,我也有无法释怀的怨念。我想要一句解释,你却给了一句无法兑现的承诺,不再放手......   四肢百骸充斥的只有痛,这种痛分崩离析,我只能蜷紧身体,幸而他的手紧紧环绕着我,是以我没有支离破碎。   寒光一闪,刀峰紧贴着心口凛然欲刺,我握住那只手。努力抬起头,我,只想再看一看你的眼睛。   舍   如果时光可以回溯至三年前,许多人也许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康熙四十七年冬,被采薇称为"禛门李氏"的雍王府侧福晋,近日来心神恍惚,容颜憔悴,心里七上八下不得片刻安宁。   傍晚,雍王爷从宫里回来,不更朝服,不换鞋履,别地儿不去,直奔李氏的屋子,晚膳也直接传进卧房与李氏共用。这般行径在旁人眼里看来,自然是王爷待李氏恩宠无比。   李氏却实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王爷并不与她言语半句,就寝时她被命令席地而卧,李氏百般柔情示好,王爷却只拿眼角淡淡瞥她一眼,或者干脆埋首读书,置若罔闻。   初一、十五,皇子与嫡福晋共眠的规矩,也被打破陈规。四福晋冷淡阴森的表情,府上众人或巴结或不屑的眼神,李氏看在眼里,苦在心里,烦不胜烦。然而,她的苦欲诉不能言,她好面子,与地共眠的实情打死也不能说,只会让人瞧笑话不是?她只能笑若春花,怡然自得。装的。   四阿哥依然我行我素,王府里他最大,他就是规矩,旁人无权说半个不字。   冬去春来。俗话说:春乏秋困。李氏却夜不能寐,辗转难眠。精神不济的她终于在某个清晨起迟了,误了给四福晋请安的时辰。   四福晋将手中茶盅毫不留情狠狠砸向李氏,四福晋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下作胚子!仗着爷的宠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侧福晋耿氏上来拖劝:"福晋莫恼!李姐姐起迟了,必是有原因的。她连日来伺候爷,想必是那家传功夫用得多了,体虚气短,您瞧她那面色,灰白憔悴,吓死人了!您就恕了她这一回吧!"   李氏愣愣地站着,不敢辩驳一句。春暖花开的天,背脊上却嗖嗖地凉。其实她心里有数,王爷在惩罚她。只是这惩罚到来之时,却这么的令人不堪忍受。   李氏被四福晋罚跪在院中,整整一日。屈辱、疼痛、苦涩,她一一体味。   王爷回到府中,听闻此事,不予置评。旁人皆以为:默许。   是夜,王爷去了福晋的屋子,孤傲清冷的神色令四福晋不敢逼视。对于这位年少相伴的结发妻子,王爷还是愿意说话的:"爷喜欢哪个女人,由得了你么?"摞下这一句话,王爷去了书房。   四阿哥独自坐在书房内,眼梢浮上一层迷离的柔和。他想到她,那个对自己或柔情或无礼,却从不痴缠的她,却因为自己一时的错念,枉担了荡妇的虚名。他要替她惩罚她们。   四阿哥想起腊八之夜,雪中俏然而立的她,微显苍白的面容,隐隐流转着莹然的光华,依然是那样的婉约美丽。那双澄湛莹亮的眸子,像一汪欲溢出的湖水,流淌着迷惘苦楚,哀幽无限。   她从来不愿意楚楚可怜,只喜欢用执拗倔强去掩饰。然而,懂她的人会看个分分明明。   四阿哥心中柔情辗转,又怜又爱,一时忘情,只想抱紧她,策马疾驰,远离是非之地。然而,他伸向她的手,被拒绝。她说:"这匹马不是送给十三阿哥了么?"   四阿哥恍然惊醒,却也在一霎那,明白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她并不是她们,她懂得放弃,甚至比想像中更坚强。她的刚毅丝毫不输给自己。   在十三阿哥被囚的日子,四阿哥悄悄去探望过。十三阿哥不肯解释自己鲁莽行事的原因,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四哥,你也喜欢她?"四阿哥在十三阿哥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的疏离与悲苦,他这才发现十三阿哥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她,十三阿哥也学会隐藏感情了。四阿哥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十三弟,她是你的。"   四阿哥心中的确有几丝不舍清晰地掠过,然而他明白,她的确是他不能采撷的芬芳。为了兄弟之情,为了她的性命,自己只能割舍。在崖洞里的那一幕,如她所说,是病中的脆弱,生死劫后的忘情。她很了解他,他对她却没有足够的认识。他害怕她会情不自禁,更害怕自己会忘乎所以。于是,那一个伤人又伤己的理由,应运而出。刻意的蹩脚,令人失去追问真相的勇气。四阿哥心思、心机向来一流。   四阿哥幽幽叹了口气,对自己说:终究不过是个女人,应该拿得起,放得下!   一年后,雍王府有两位妾侍有了身孕。耿氏,因病缺席审薇宴,因祸得福。钮祜禄氏,皇上五年前亲赐的格格,新近圆房得宠的妾侍。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王爷心中的一根隐刺。   王府的女人们,譬如李氏,四福晋,这会儿是哑巴吃汤圆,心里有数。她们了解到,爷喜欢的女人不能碰。   然而,岁月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黯淡褪色掉一些过往,而有一些却历久弥新,在心中渐渐鲜明清晰。譬如,爱。不曾拥有的爱。   四阿哥频繁地去别院,许多年前她曾来过的君子坞。空气中仿佛还留有她清朗的吟诗声,青竹依旧未沧桑,人却分付天涯。四阿哥吟诗和赋以寄相思,而这些诗却始终留在别院,锦书难托。   她终于离开,留在草原。四阿哥十分盼望能随扈出行,然而身为雍亲王的他常常被委以重任,留京替皇上处理要务。   十三阿哥私自去了围场,疲惫消沉的他回来后判若两人,意气风发。四阿哥不愿去想她用什么办法安慰了十三阿哥,心中却久违地泛起一种酸涩。四阿哥摇摇头,暗自嘲笑自己,终于也变成一个为女人而吃醋的俗人,不止是酸,苦、甘、喜、怒、忧、思,他为她尝遍凡尘种种情思,却只能独自品味。   他与她,同样的骄傲,同样的刚毅,同样的暗自神伤。同样的无可奈何。   一片幽情冷处浓。   终于,她回来了。却又一次身陷无妄之灾,四阿哥除了愤怒还有不可遏制的悔意,早知如此,当初强留她在身边,贪恋一时之欢也好过一无所得。然而,救她,依然是唯一的选择。   他爱她,虽然不奢望得到。这只是一个事实,一个纵然他想,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乾清宫西暖阁,铺有地龙,即使是冬季依然温暖如春,四阿哥跪伏于地,手心却是冷汗涔涔。榻上端坐着的皇帝也好不到哪里去,意外之极。四阿哥是少数几个令皇帝省心的皇子,平素不显山不露水,今日却为了那丫头出面......   皇帝肃正面容:"你为何替她求情?你与她也有儿女私情么?"   四阿哥不紧不慢:"回皇阿玛,儿臣对她无非只有"舍、得"二字。她曾救过儿臣,与儿臣有生死与共的情谊。儿臣从未想过得到,却不忍她枉送性命。儿臣坚信二哥是为人构陷,自从皇阿玛训诫他之后,他行事为人已较前收敛许多,儿臣以为二哥如今断不可能做出此等逾礼之事。采薇,亦是为人利用,求皇阿玛念在过往这丫头救过您、救过儿臣性命的情份,饶她一命!或是放出宫去,或是重责,只留她一条命罢!"   四阿哥此一番话,既表明立场护全太子,又将自己对她的情意轻描淡写,皇帝听得心中略松一口气,暗想:这个老四,平日友爱兄弟,尽心扶佐太子,行事沉稳有度,待儿女情事上也从未有过任何闪失,朝中之事如今也多倚重他。今日这个恩典他既求了,朕若直接驳回恐碍父子情份。然而,那丫头欺君之罪怎可轻饶?   皇帝淡淡道:"不舍?为何不舍?说到底,还是有儿女私情!你要朕恕她,朕不能。朕会赐她毒药。她的确救过朕也救过你,念此情份,朕许你见她最后一面,你若救得了她,你便救,但观天意罢!"   皇帝成竹在胸,宫中密药,任谁饮下,绝无生还可能。然而,毕竟给了机会,四阿哥若怨,只能怨天意,怨不得皇帝。皇帝行事向来滴水不漏,至少表面上是。   四阿哥捏紧拳头,沉沉地叩了个头谢恩,不再多言,转身出了乾清宫。心中绝望悲愤之情无以复加,她舍弃了一切,却一无所得,甚至连性命也保不住。   四阿哥决定,她要活着,必须堂堂正正、完整无缺地活着,若不然,就痛快替她了断。而害她之人,他也会一一替她讨回公道。   李德全暗中打探到四阿哥的计划,将之告诉皇帝。皇帝暗自赞叹,这老四行事果决狠厉,不拖泥带水,是能成大事之人。皇帝行事动机向来不简单,他允许四阿哥去见采薇最后一面,实际也是在考量皇子的处事方式。察人,不容易,要从方方面面研察,皇帝深谙此道。   李德全一咬牙,恳求道:"万岁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求万岁爷听听那丫头的理由。"皇帝不言语,心中亦有几分惋惜。皇帝已然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陈一林已然伏法,皇帝不允许太子身边有异心之人。皇帝只是想不明白,那丫头何苦执着?八阿哥与她的过往,皇帝是知道的,皇帝亦明白,于情,她应该如此。然而,于理,她就可以枉负皇恩,不念皇帝旧日待她的恩宠?皇帝心中很是不平。   皇帝不想听她解释,其实是怕她诡言狡辩,自己一时心软,由得她摆布朕意。皇帝其实知道自己很喜欢那丫头,不然,何以她次次提出的要求皇帝都予以满足呢?甚至不惜为她数次破例,譬如留她在围场,譬如许她读书习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一句,却让皇帝有几分动心,皇帝其实很想知道其所以然。   李德全见皇帝面色和缓,颇有几分怜惜之色,把心一横,再求道:"万岁爷,那药不如换成普通汤药?如此一来,若那丫头能得您原谅,也有个转圜余地。若不能,四阿哥的药也能将她杀了,也能了了四阿哥的心结。再说,万一四阿哥的药恰能解了其毒,您岂不是两难?"   李德全一番苦心,皇帝自是能理会得,遂淡淡道:"如此也好。你去布置吧!"   如果说,最初李德全待她只是几分怜惜,只是因着义妹的托付,如今的她却是他一心想要救护的徒弟。采薇以为:太监的人生不完整,然而他们也有追求美满的权利与渴望。的确如此,李德全也盼望终有一日出宫之时,能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他看到她第一位师傅王公公的晚年生活,他也希望有一天能如此生活。他也同样不舍她。   李德全甚至悄悄找到胡太医,请他将摧心散,换成断肠草,断肠草会令人痛苦万分,却是一味较容易解毒的药。李德全了解她也了解皇帝,他料想皇帝听了她的"临终之言",大有可能原谅她,他要将她生存的机率提至最高可能。若不成,再令她死也是极为容易的一件事,皇宫不缺毒药。   胡太医审时度势,应承下来,他知道四阿哥的目的,也猜想李德全此一番安排自有情由,遂也"偷天换日"对药偷偷做了手脚。   密室中的二人毫不知情。四阿哥看着她额角浮上的青筋,沁出些汗珠,衬着她的眸光,亮闪清灵,她的唇瓣被宛若樱花的鲜血染成了凄艳的颜色,他心中大恸,胡太医说若解毒成功,她只会沉睡,不会痛苦。   他的匕首刺破衣衫,直抵心口处,却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直至这一刻,他心中才明白,她是他这一生都无力罢弃的心瘾,割爱,却不能忍痛,这痛犹如刀划,一刹那落红满心洒。   然而她依然在微笑:"我还想看一看......"话音未落,那双婉约缱绻的眸子轻轻阖上......   密室外的皇帝怔怔地想着她说的话,"我不愿意负了他们,我不愿意左右为难!我还是原来的我!"   皇帝回味着"原来的我",是啊,原来的她,不偏不倚,诚恳坦然,不替任何人"说事儿",就是那么清爽自然,朕才能信任她。她常常伴在朕身边,不多问,不多言,不多看,经受过许多她自己也不知道的考验,朕才将信任给了她。而她一旦搅和进政事中,朕还能信得过她么?朕还能听得进她的话么?   皇帝问了自己几个问题,得出的答案是否定的。也就在这一刹间,皇帝想起她许多好处,在皇帝伤心难忍时巧解忧闷,在十三阿哥"落难失宠"时施以援手,甚至能体悟到皇帝的良苦用心,劝慰十三阿哥振作向上。她能做到这些,无非就如她所说:她在这个无争的位置,所以能看得分明,能言而不尽,能令皇上信任。皇帝又想到莫日根欲救她却被拒绝之事,其实皇帝是知情的,皇帝心道:单凭这一点,足可证明她对朕还是诚实的,没有负了朕。   皇帝叹了口气,对李德全挥了挥手:"愣着做什么?"   皇帝叫住李德全:"吩咐太医,毒解之后,用三日巴菽。"李德全想笑不敢笑,应声而去,又被叫住:"狗奴才,莫要以为朕不知你动了手脚,否则你何以如此沉得住气?你如今心里只有这个徒弟!你也要服用一日,且要照常当差!"皇帝拂袖而去,李德全一脸苦笑,走进密室。   巴菽,俗名巴豆。皇帝的促狭戏弄,只会对她。譬如,曾经的刷马桶,李德全悄悄去看过她,回来后将她的狼狈模样描述给皇帝听,皇帝乐不可支。   人生其实就是在不断做选择,每一次选择都需要你放弃。譬如,今天晚上,当你选择吃一碗香喷喷的牛肉拉面,意味着你放弃了世间其它美味。   在这一刻,他们放弃了心中的贪与惧,选择了她。   终于,有人学会了争取,有人学会了放弃。   他们舍,因为他们不舍。不舍她,因为相要得到。譬如,皇帝在全然了解她之后,体谅了她的苦衷,希望日后能再从她口中听到那些熨帖诚实的话语。希望自己身边能有一个说话不说事儿的小丫头,这样的人,在皇宫殊为难得。   然而,他们的不舍。也是因为她的坚持,她坚持原来的自己,那个令众人赞赏喜爱的她。假若她的任何一个行为,包藏着祸心,她早已死无葬身之地。Only herself。   皇帝缓步踱回寝宫,心中另有一番计较,这丫头与四阿哥之事,且看她如何选择,若不合朕意,再杀她亦是不迟。   得   时间凝固,空间定格。这一刻,我想要记住的只有那双眼睛,如碎钻般出奇闪亮,千言万语丰富辗转,其实只有二个字:不离。我们总是轻易分离,却难以相聚。   而那不可触及却无法遏制的感情,也只有在分离时才肯从眼中泻落倾注给对方。我们,甚至不肯轻言"爱"。   如果可以如果......   我幽幽轻叹,阖目等待。没有等到刀尖刺透心窝的淋漓痛快,却被肝肠寸断折腾得失去知觉。   我以为一命呜呼,却被胡太医针灸刺醒,我的惊诧之情来不及表述,腹部急迫欲呕的感觉令我进入浑然忘我的虚无境界,吐就一个字,黄绿色的胆汁也吐将出来,苦不胜苦。   胡太医却十分喜悦:"好!终归是年轻人,身体底子好。这断肠草的毒本就不难解,你既对解药反应如此迅疾,这毒应可清除彻底。"我无力开口,只闷头苦吐。   昏睡。迷糊中我被喂食,被灌药,或许还有更多。我的意识从黑暗中浮起时,已是身处惭净堂。据兰叶说,宫里忌讳过了病气,李谙达将我送至此地。我继续混混噩噩,一向少病的我,风邪侵体,开始高热咳嗽,颇有些神智不清。   我常常只能听见似有若无的叹息,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却无力去分辨。我想,有他,我可以放心。我太疲累,昏睡于是成为一种习惯。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待我彻底清醒,已是康熙五十一年正月。我试探着问兰叶外面的情形,她却一问三不知,只说奉李德全之令照顾我,在惭净堂足不出户已有月余。   我心思惴惴,不知自己何以能够活命,又要付出何等代价。   消息灵通的师傅晚间来探望我,我是以知道来龙去脉。我并非百毒不侵的钢铁战士,而是众人合力搭救的弱女子。师傅、八阿哥、四阿哥、胡太医,环环相扣,精心设局。我与四阿哥是蒙在鼓里的杨乃武与小白菜,师傅堪当最佳编剧,皇上堪比李安大导,一场有声默剧华丽上演。演戏的是痴人,看戏的也未必聪明到哪里去。   其结果,我吐露真言,得到谅解。我暗暗后怕,任何环节缺一不可。若不是面对他,我断不可能剖白心声,旁人无法理解的心声。若不是师傅将他的毒药换成极少量的断肠草,事先又给我饮下金银花与甘草煎成,能解百毒的药汁,时间一长,大罗神仙也难救我。若非我贪恋红尘情爱,握住匕首,那一刀直刺心窝,只怕会立时血溅三尺......   我忙不迭地诚表谢意:"师傅,多亏您冒险救我。等我好全了,给您做两小菜,咱俩好好喝喝,可好?"   师傅瞪着我:"我告诉你其中曲折,只不过欲令你明白,许多人怜你,包括万岁爷在内。你日后好自为之,"惜命"二字牢记心间。再如此不知好歹,多早晚师傅这条老命也要断送在你手里!"   我知道他待我面恶心软,遂可怜兮兮只做鸡啄米状。师傅果然放软语气:"你这病也叫你吃足苦头,瘦成这样,可怜见的!且在此处多歇几日,这模样见了万岁爷可算得上御前失仪。"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取出两张笺纸递给我。   五色粉蜡笺。我心头猛然一跳,紧紧攥在手里。   师傅研判地望着我,我被他瞧得一阵心慌,他淡淡道:"腊八夜里,万岁爷与四爷单独谈了许久。其后,万岁爷免了你的惩罚。四爷为人稳重可靠,你......"   他语意未尽,我心里有数。师傅向来不多嘴多事,却为我几乎"晚节不保",这一番情意我受之实在有愧。我诚恳道:"师傅,多谢您,您的心意我明白,日后只盼能对您略尽孝意。"师傅摆了摆手:"万岁爷心里如何思量决断,还不得而知。待你身子好了,只怕就要面圣,到时你只依实诚言便是。我也帮不了你许多,只盼你有好日子过罢了!我先回了,你好生养着。"   送师傅出门,折回屋子,展信细看。两首诗,题为《梅花》。   其一   绰约琼姿澹自真,清标冒雪倍精神。不同群卉争妖艳,一种寒香最可人。   挺秀清峻的字体,隐约似能嗅到幽幽白梅的香味。笑意浮上唇边,甜意涟漪起伏扩散至心间。心花绽放原来是这种感觉,一首诗就能做到。他的本事?我的痴念?无论如何都好,我喜欢寒梅,他曾赞我"傲雪凌霜",此诗借花誉人,我毫不客气笑而纳之。他日,我还要当面赞他一句:"贴切之极。"念及此处,不禁哑然失笑:不知会否被讥笑为厚颜无耻?   其二   开迟宁逐雪消残,岁底曾经彻骨寒。未识芳心何处托,欲将冷眼向谁看?   饮余含笑香微吐,暖入凝酥晕不干。一种天然清意味,每牵幽赏到更阑。   依然以花探意,含蓄而意尽其中。想到方才师傅的若有所指。他要兑现承诺?他难道向康熙爷求旨指婚?他们父子深夜长谈,内容是什么?康熙爷能首肯?   我放下笺纸,有些迷乱。康熙爷多半会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我。我如何是好?迷乱的时间不长,我想起四年前北山山顶,自问自答,已然给出答案。   心定,于是安然。   幸而我平日布库,草原骑射练就一副好身板。几日后已可以如常进食,只是久病体虚,尚不能行动自如,多数时光只能虚掷于静坐独思。时而揽镜自照,苍白削瘦的脸庞,一双眼睛格外地大,奕奕撩人的火焰跃动着融融思念。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灿烂一笑,我的思念终于不再狼狈,不用无名。思念不单断人肠,也能甘甜芳香。当然,单相思例外。   他没有现身,却令人捎来一袋花种,不知名。我没有心生埋怨,应该如此,他向来进退有度。我更知道的是,他从来都在我身边,默默相伴,不离左右。就像白云从不向天空承诺去留,却朝夕相伴,月亮从不向夜空许诺光明,却努力皎洁。许多年前,我独自在野外酣睡醒来时,他说:我一直在这儿。此时想来,竟是大有深意。   我兴高采烈洒种浇水,傻乐:小样儿,可别被我猜中。   崔嬷嬷来探过我几回,却是行色匆匆只稍做停留,眉宇间几丝愁悒令人不安。我问她却不肯说,直至有一回我想起许久不见小德子,随口提起。她蓦地神色大变,我也在一瞬间联想到,师傅说我的罪名被宽恕,向外人道的原因是陈一林为了私怨,与人合计令我迷失心智,误伤太子。如此,此人必然是能取信于我之人,我平素交游不广,小德子......   我声音都变了:"嬷嬷,小德子他?"她沉默伤痛的表情告诉了我答案,我一时怒不可遏,此计定然是八阿哥的主意,他们凭什么能牺牲我的朋友为自己的过错圆谎?一命救一命,我毫不领情!   我央兰叶替我通传消息给十四。当晚十四就赴约而来,我横眉怒目,一拍桌子就要发作,十四却慢吞吞取出一张画,企鹅,只有小德子会画的企鹅。我立刻转怒为喜,"他人在何处?"   十四带着几丝不屑:"翻脸比翻书还快!我还不知道你么?一身匪徒义气!人在何处你不必问,好端端活着呢!"   我顾不上和他拌嘴:"劳烦您好好照顾他!"小德子能出宫可算得上是美事一桩。   十四依然不屑:"知道,不必多言!"   我冲他直翻白眼:"瞅您那表情,倒成了我的不是了,罢罢罢,都是些不讲理的尊贵主儿!您慢走,恕不远送了啊!"   十四还以白眼:"大难不死,你倒壮了胆色了,越发目中无人了,惫懒得搭理你!"一面就朝外急步走去,走没多远,扭头道:"好生歇着吧!瞅你那脸色儿和眼白一般模样,你倒不用翻白眼了,光这脸色儿就能唬住所有人,十哥可是唠咕好几回了,等你回了乾清宫,他给你捎好吃的!"   我笑咪咪放下眼白,"行!多谢您二位!"十四欲言又止,终是微叹口气,隐于夜色中。十四终于不再用那般蛊惑暧昧的眼神看我,我也终于不用因为黑眸的相似而闪避。这一场所谓的祸端,竟然成就良多。人生很奇妙,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常常是它的写照。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早。不过二月初,连着几日春阳和煦,迎春花、玉兰花羞答答的花苞已然互相簇拥着,迎风欲绽。那种不知名的植物,业已小荷微露尖尖角,破土而出的嫩叶圆圆的,碧绿盈亮,果然是它们。我笑叹,能不能灵犀少一些,如此,惊喜会多一些?然而灵犀相通是一件可遇而不求的事,比惊喜要奢侈得多,我"宁奢勿简"。   身体康复得很快,脸色恢复自然红润,太医确认无碍后,我迁回乾清宫。按制去给康熙爷叩头谢恩,见他神色柔缓,狂蹦乱跳的心稍稍平定。   康熙爷开门见山:"四阿哥向朕求旨,意欲娶你为侧福晋。朕却记得对你"不指婚"的承诺,是以此事需看你自己的心意。"   我微微福身:"回皇上,采薇仍然是那句话,只想出宫与家人生活,不嫁人。"   我以为会在他脸上看到满意的表情,却见他微皱眉心:"告诉朕真实的原因!"   我略微思索片刻,决定如此作答:"回皇上,您心中所顾虑的亦是采薇心中的顾虑。"十三的确是其中一个原因,我没有说谎。   康熙爷微微颔首:"四阿哥没有对朕撒谎,朕也没有看错你,你是识大体的好孩子。然而,此次朕愿意放下心中顾虑,玉成其事,你可以不必多虑!"   我此前打了许多腹稿预备应对康熙爷,对他的"玉成"却始料不及。一时愣怔不已,康熙爷注视着我,神色和蔼:"四阿哥与朕谈了许多,他告诉朕心属意于你,单凭此点并不能说服朕。然而他有一句话却令朕心生感慨,他说人当"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朕是皇帝,天下百姓,是朕的子民。朕想到你在朕身边多年,虽时有小错,然大事上你一向明白懂理,行事为人颇合朕意,朕其实颇赏识你这丫头,朕愿意成全你的幸福。虽然此前你与祥儿......然而姻缘一事,一个缘字至为重要,既失之交臂,不可强求。朕了解你的品性,知道你"止于礼",所以仍然愿意给你机会择定自己的终生。"   我随侍康熙爷身边已有六年光景,他从不曾对我说过诸如此类"掏心窝子"的话,我也从未奢望他能如此体恤我。这个"恩典"令我怦然心动,我必须承认,"怦"得很热烈,心动久久不能平定。然而,我想到德妃、四福晋、李氏这些女人,我不认为会被她们欺负到,我知道未来的历史走向,比她们占有先机。我甚至可以对她们忽略不计,然而我清楚地知道,若想与她们共存,我必须要"争",要费尽心机,要笑里藏刀,会伤春悲秋,自怜自艾,最终与她们毫无二异。   而这样的我,曾经昙花一现,雨枝曾见识过,柔弱如她也会说:"采薇,这样的你,我很不喜欢!"是啊,如果我不是我,他还会喜欢么?我不能肯定。然而我能肯定的是,这般机心似海的我,神憎鬼厌,我自己都嫌弃。   我伏下磕了个头,缓缓道:"皇上此番说话,采薇心中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以皇帝九五之尊,肯体恤小小一个宫女,实是莫大恩宠。然而,采薇心中明白,皇宫深宅,虽是奢华尊荣,却非采薇择木而憩的良枝,采薇太过好强冲动,若嫁于四阿哥,只会累及他家宅失和。采薇虽是小女子,却十分盼望他日出宫,能好好看看皇上这一片大好河山,体味繁华盛世的红尘美景。望皇上能体谅采薇。"   说话绝对是一门艺术。婉转而不失诚意,康熙爷向来好这调调儿。   康熙爷轻叹一口气:"你这丫头想得倒周全,比朕顾虑得还要多上几分。却不知为自己个儿打算。也罢,你曾告诉过朕:因为懂得,所以关爱,所以宽容。你若对朕一如从前般闲存其诚,朕待你也是如此。"   我喜上眉梢:"皇上待采薇如此宽厚,采薇定不负所望。"顿一顿,续道:"往后采薇与四王爷必以主仆之礼相待。王爷是皇上的阿哥,皇上定然知其禀性,他断不会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之人。采薇也不会做出有伤体面,出格逾矩的事儿。请皇上放心!"   康熙爷一瞬不瞬瞧着我,忽尔一笑:"你这丫头若是男子,朕倒要用你一用,至少给你个三品谏官,想必也能是个清廉自爱,直谏善言的好官儿。"   我顺着杆儿往上爬,笑言示好:"采薇若是男子,铁定不做谏官,只老实呆在宫里给皇上当御厨。皇上想用多少便不需只尝三口,大可开怀痛食。"   老爷子被我拍马拍得甚合心意,忍俊不禁:"你这半真不假的马屁功夫是宫里一绝,日益精进!"李德干也陪笑道:"这丫头别的不会,就只得一张嘴厉害,全仗着万岁爷宽仁体恤才能活到今日。"   师傅出马,一个顶俩。老爷子此刻已是眉眼俱笑,对我道:"你就在朕身边多呆几年罢,只记着朕交待你的话便是。朕给你的承诺依然做数。"我喏喏称是,老爷子忽然正色道:"你此次犯下大错,朕念你病中,未示惩戒。你要记住,不会再有下一次!"我刚要松一口气,却见他促狭一笑:"此次也不能轻饶了你,饽饽房有些日子未呈上新奇点心了,你好生琢磨着孝敬一份来,若不合朕意,朕还要罚你!"   这个容易,我心念一动,想起一样东西,笑道:"采薇领旨,只求皇上宽限一个月。"老爷子道:"朕准了,若不成,你就等着吃一个月巴豆吧!"   我目瞪口呆望着老爷子满脸得意之色,合着他老人家是给我使绊儿设套,就等着我往里钻呢!我叫苦不迭,无奈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惟有认栽。   新春催破舞衣裳。蝶衔红蕊,满园清香。   薇,细长弯曲的茎托着细碎的羽叶,袅袅婷婷,微风吹过,轻颤微摇,宛若彩蝶的羽衣翠褛。不过是初春,已有几朵不惧春寒的豌豆花悠然绽放。白色的纯净剔透,线条疏朗,淡紫色的妩媚玲珑,娇柔可爱。花苞含笑,犹如一只只振翅欲飞的彩蝶,羽舞翩跹。   我与它们相看两不厌。手里拔着野草,鼻端嗅着幽雅清淡的香味,直沁心脾。想起他那句"暖入凝酥晕不干",当真是应景。虽然他写的是梅花,这两种花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的"曾经彻骨寒",然而梅花开一季,博得万人吟诵。豌豆花却揽春迎夏,丰收秋季,虽少人问津,却多了一份平凡中的完整。试问,有多少人有勇气以梅花自居呢?多数人不过是凡夫俗子。在这个年代,薇,是不会被人观赏种植的俗品。然而,他赠我花种,种在深宫,是不是意味着他在意这寻常的美丽?   身后轻快的脚步声打断我的沉思。花初开,你就来了,要不要这么巧啊?我一时竟有些情怯,不敢回首相顾。会否再一次疏离?   "咳!"他刻意微嗽一声。我微笑转身,他缓步上前,离我一步之遥站定。我微仰头,肆无忌惮看着他。阳光碎碎的,剔透如金箔,洒落满身,他冷峻的脸庞晕染着柔和的光圈,浅浅的笑倒影着一抹欣悦绽放在唇边,那双黑眸幽深旖旎,柔暖无限,我看见自己的笑意缓缓延伸,在我的唇畔,他的眸中。   他一动不动,微俯与我对视。渐渐的我觉得他微俯的面庞不太真切,晕然眩然,忍不住用手去触碰,嘴里嘟嚷着:"做梦了?"手被他握住,几声轻笑惊醒梦游般的我,脸上立刻火烧般的烫了起来。   本欲"调戏"他的我反被调戏,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略嫌瘦了些,要多吃少动,知不知道?"   我撇撇嘴:"哼,有位大爷交待种花,小女子岂敢不从?如何少动得了?"   他不以为意,微笑道:"言下之意,赏花需得亲力而为自种?再深一层,怨我没来看你?"停顿片刻,续道:"年下太忙,又被皇阿玛遣去直隶办差,今儿才回京。"   此人实在聪明过甚,我自个儿尚不自觉的怨意竟被他识破。我微扬下巴:"才没有!只不过替你高兴,赶早不如赶巧,今儿花初开,你是第一......"我蓦然联想到自己和他,忙打住话头。   他戏笑道:"第一什么?"我再不接话茬儿,拖着他蹲伏于花前:"你以前见过没有?好看么?"他从不正面坦诚,只扬声吟道:"如今一见,惟觉画看不足,吟看不足!"他在吟花,目光却似有若无幽幽掠向我。   我的心脏不争气地猛跳起来,甜悦的感觉一丝丝浸入每一个毛孔,只能用沉默掩饰。瞥见他天青色的便服,想必是已然面圣过。遂轻声问:"见过皇上了?"   他面色微凝,"见过。你是不是记着我从前所说的话?嗯?"   我摇头:"不,我知道你的原因。我能理解。我今日拒绝,亦是为相同的理由。还有,你的诗,不同群卉争妖艳,我不要这个"争"。"   他微微蹙眉:"你不用争。我会给你最好的,你想要的一切。"   我微笑:"若身处其位,就会不平,就会想要争,我不愿意变成你不喜欢的人。你能明白我么?会不会恼我?"   我爱你,与你无关。无关你的身份,无关我的地位。只是你,于我而言灵犀相通的你。   他凝视着我,眸中交织着疑惑与理解双重矛盾的情绪,良久,叹道:"薇薇,我不会恼你。你和她们不一样,你行事为人有自己的道理,我愿意由你依性为之。"   他或许不能全然理解,可是他愿意宽容相待,我果然没有错付痴心。我半眯着眸,望着金碎的阳光,心里暖意沸腾。"不,我和她们至少有一处相同。我们都喜欢你。"我以为这句话会说得很艰难,其实是脱口而出。   他眉眼淡淡地舒展了开来,一时间如同三月春融,花光浮泛,彩影千重。他握住我的手,唇边挂着轻浅的笑容,眼中全是淡淡的宠溺和疼惜:"薇薇,你就不想要什么?"   我微笑:"有,我想要做你的牙齿!"   他唇边含笑:"唇齿相依?"   我摇头:"不,令你无法自拔!"   他莞然而笑,轻轻吻在我的指尖:"从来不想拔掉!"   我再不能忍住心中泛滥成灾的柔情,鼓足勇气说:"我还想和你谈恋爱!"   他微一愣怔,"什么?"他不懂,恋爱这个词。   我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子,轻盈吻上他的唇边。   彪悍的言辞只能用更加彪悍的行为来解释。   你有过许多女人,或许也很喜欢她们,可我确定你没有恋爱过。我会教你,在这一点上,我可以做你的老师。   他毫不客气的回吻着我,唇舌间的眷恋,是生死后的重逢,分外珍惜。我记得自己失去知觉前渴望的"如果"。这个"如果"如今已成现实,我会让它如果下去。这个"如果",是他抛弃手足之情,不顾一切,是我用性命,成就的如果。珍而惜之,是唯一的选择。   人生若棋局。执黑先行的通常是命运,它占尽先机。想要后发制人,获得全盘胜利,白子绝无可能不损一兵一卒。且不论输赢,棋盘上永远是黑白分明,各有斩获。取舍之间,首要任务是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很知道。我要你,红尘相伴,即使只有短短的一段。我要一段真正的岁月静好。   我不知道我为何穿越而来。然而,若你不在,我来这里做什么?   含春思   薇叶,择洗干净;豆腐去皮,切小丁。入沸腾高汤中焯一下,再薄薄地勾一层玻璃芡。最简单的配料,最简单的烹制方法,却别有用意。   青嫩的叶芽儿,细软的豆腐丁儿,青如翡翠,白若莹雪,氤氲腾腾着清新香味,煞是养眼怡心。康熙爷问道:"看着倒好,什么名儿?"   我嘻皮笑脸:"薇羹。皇上,这叶芽儿是薇菜。可调节心气,清润胃肠。"   康熙爷蓦地沉下脸:"你居心何在?"   我愕然,随即省悟,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食之,最后绝食而亡,与我此前"咬定青山不松口",拒不供出八阿哥,有异曲同工之意。我大意失荆州,竟未想到这一点。懊悔莫及,赶紧跪下解释:"皇上,采薇别无他意,只不过略表忠心,将这与奴婢同名的......"   "不错,香融细润,有些野趣儿。"我被打断话头,抬眼望去,他老人家正洋洋自得欣赏着我的惊慌失措,一边品尝着我的"忠心"。   你爷爷的!我在心底忿忿骂道,迟早被这老顽童玩死!康熙爷漫不经心道:"起来吧!愈发胆小若鼠,朕岂能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讪讪起身,心道:皇帝难道不是尽盼着人敬而惧之么?再观皇帝颜色和悦,想必巴豆之苦可免,心中顿有几分高兴。果然,康熙爷微笑说:"日后常做此羹给朕,朕倒喜欢这清淡细润的口味。"我躬身应是。他又问道:"宫中何来这薇草?"我不欲隐瞒:"回皇上,此草种为四阿哥所赠,植在惭净堂,倒有几分野趣!皇上若不嫌弃,改日移驾去看看,可好?"康熙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趁着天子心情好,我狮子大张口:"皇上,采薇想趁日常得闲时呆在南书房读书,不知皇上是否许此恩典?"康熙爷饶有兴趣问:"你瞧上何书?朕先前赏你的书竟读完了么?"我笑回道:"采薇日前收拾书房时,瞧见书架上纳兰先生《侧帽》集原稿,心痒难耐,极欲一睹为快,未得皇上准许,不敢妄动,遂特来请旨。"康熙爷面现戚色:"容若的词清新婉丽,直指本心,确是我满清第一词人,只可惜天妒英才。唉!朕准你赏阅!"得偿所愿,心喜谢恩。   南书房珍藏俱是康熙爷心爱典籍,以史书居多,诗词集次之。我对史书兴趣少少,只因我认识到一点,历史是苍白而单调的,常常只是寥寥数语,评论一个人的一生,甚至是一个朝代的兴亡。这些文字表述只能触其表皮的观望,实质的鲜活与丰富,不甚了了。譬如我,有幸见证康熙朝风云变幻的残酷与相互倾轧。于是了解到,这些人,似绝情却若有情,似智慧却若愚鲁,根本不能只用"成功"或"失败"来形容。他们首先都是普通人,七情六欲,贪嗔痴怨,他们都逃不掉。他们都很丰富,各具特性,是我生活中真实的存在。有一些人,甚至与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有心无意间总想要躲开八阿哥,以免彼此尴尬,他似乎亦然。我只远远见过一次他的背影,单薄哀伤,颇有几分意兴阑珊。良妃不久前过世,他定然是悲不自胜。皇宫里父爱是一种奢望,母爱也许是这些皇子们全然拥有的唯一亲情。裕亲王病故时他悲凉凄绝的笑,犹在眼前。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此时的他正是如此。只是,我却不能再一次安慰他,甚至是问候。   我其实不恨他。我知道,所谓的还与欠,不过是自我安慰。有一些事情,永远无法偿还。譬如:感情。   我会选择性失忆。在我又残又哑时,紫藤花架下那位风姿卓然的男子。他说:"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要你。我会照顾你,不会让你孤伶度日。"如此坚定的承诺,于一位残疾少女苍凉阴暗的人生而言,无异于一抹亮色与暖色。纵然不翼望得到,却是触手可及的慰藉。   我会记得。   人总要学会记住他人的善,忘记所谓的恶。尤其是我,这皇宫里除去小德子与雨枝,几乎所有人都曾伤害过我,甚至是崔嬷嬷也曾对我恶言相向。我若执着于"恶",还要不要活了?恐怕是来不及执着,已然气个半死不活!   十阿哥一如从前,时常找我"饮酒作乐",他形容为作乐,我听着直犯别扭。转念一想,他从来能带给我欢乐,作就作吧!十四偶尔会来,斜眼瞪我的次数直线下降。我甚为得意,终于,有人觉得欠我的情了!翻身做债主的感觉爽心爽肺!   十阿哥饮一口酒:"给你讲一笑话!"我做洗耳恭听状,他一本正经,没有半分玩笑的模样儿:"郑喜定的媳妇不见丈夫,便到公公家去找。见公公洗脸,便问道:"爹,喜定呢?"公公不悦,继续洗脸。媳妇生气,又问:"爹,郑喜定呢?"公公大怒:"洗脸!"   我微一愣怔,回味过来,顿时笑成乱颤的花枝一朵。十阿哥镇定如山,略有得色,我越瞅越乐,想不到他竟是个中高手,讲笑话的要点就是冷静,娓娓而谈,最后包袱一抖,一语道破,妙趣横生。   十四一咧嘴刚要笑,瞅见我放肆不羁的模样,旋即换了副冷面孔:"你就没个姑娘家的样儿!十哥你也是,这等粗俗笑话也讲给她听,教得她半分规矩也不见!"   十阿哥瞥他一眼,语气懒懒:"我就爱惯着她,怎么着?我前几日在府里说这笑话,那些个女眷们笑倒是笑了,却是掩着嘴一派小家子气,教爷瞧着心里不畅快,笑便笑,有甚好遮掩的?我瞧你就是书读多了,圆脑袋读成了方脑袋,整一个方首圆足!"   我抚掌而乐:"十阿哥此言极是。人,该俗之时就大俗,该雅时就大雅。整日价夹在中间半俗不雅最别扭,矫情得很!"   十四恼得站起身便向外走去:"你俩不矫情,你俩一处雅去吧!我走了,省得碍你俩的眼!"   我忙拉住他:"且别走,我给你俩出一谜语,你若猜不出来,明儿给我送几坛好酒来做为彩头,如何?"   十四面色渐缓,眸中半是惊愕,半是喜悦。我微笑点头,他了然,还以微笑。经历迷酒事件,彼此心中总有些芥蒂,十四也不再赠酒给我,我此言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友情,需要呵护。   我出谜面:"小白为何长得像他哥哥?"   十阿哥疑惑道:"你这是什么谜语?许是他哥俩都长得像爹?"   十四亦疑惑不已:"就是,什么谜面这么怪异?他哥俩双生子?"   我摇头,气定神闲:"因为"真相大白"!"   顿时冷场。他哥俩面面相觑。半晌,十阿哥喷笑出声:"怪丫头!你可是怪到极处了,这也能成?"十四摇头晃脑,一副你不可救药的哀叹表情。十阿哥越想越乐,拍着桌子笑嚷道:"还有没有?再说几个来听听。"我当下搜索枯肠,将从前听过适宜在古代讲的冷笑话尽数交待了出去,十阿哥果然与我是同道中人,直嚷嚷着不过瘾,叫我回去好生琢磨再讲。   不仅如此,他自封为大白,我从此被他称为小白。笑话总有讲完的时候,我便常躲着他。有时隔老远,就听见他热情的呼唤:"小白!小白!"我汗落无声,搬起石头砸伤自己的脚,流汗不流血。   下一回,我将同样的问题问了四阿哥。此时,他正挥墨如雨,诗兴大发:"闭门一日隔尘嚣,深许渊明懒折腰。观奕偶将傍著悟,横琴只按古音调。"   他且吟且书,不甚经意说:"直接说答案!"   我有些无趣,老实巴交说了答案。他的反应很令人叫绝:"何以小白的哥哥要称为大白?叫小黑或小青亦可。更何况,兄弟若生得相似,大多是像父母。你此言纯属无稽!"   我顿时哑口无言,他斜睨着我,眼中浮现笑意,"再讲!"   我颇不甘心:"哪位古人跑得最快?"   他停笔凝思:"夸父?"   我得意大笑:"错,是曹操!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板起面孔:"可见你是不学无术!此言是形容人来得巧,并非神速!"   我抹抹脑门儿,冰凉的是汗。未来的皇帝的确应该刮目相看,他的逻辑思维非寻常人能理解得了。   我撇撇嘴,"那可不是?若学了"武术",我能任你欺负?"他莞尔:"再讲!"   我羞恼,实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倒叫他嘲笑了去,"姑娘我不玩儿了!"他搁下笔,走近我,眸中尽是调侃之意:"和老十就有说不完的笑话?不愿和我讲?嗯?"我冲他眨眨眼:"四大叔,您老太古板,不能体会其中乐趣!"   他收敛笑意,嘴角带着微微的寒意:"你愈发离谱了,对我不敬称倒也罢了,岂可混叫?与他们一处也是如此么?"   话虽如此,他眸中的笑意却依稀可见。我窃笑,他对我再也无法狠厉。想来也是,我一直若有似无避免称呼他,我只愿意以你相称。我娓娓道:"其实称你为王爷或阿哥,自称为奴婢,并非难事。从前可以,如今也不难做到。只是,这些称谓是你们的尊贵,也是束缚。你还记得荷花宴么?那么肆意轻松的笑,才是你们原本应该拥有的。我知道,你们其实生活得很沉重。不称你为王爷是我刻意为之,我盼着你与我在一起时,只是你,真实自然的你,没有那些规矩与制约,盼望你能有轻松愉悦的心情,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刻。你明白么?"   他望着我,黑亮的眼眸中有光芒流动,语意温暖撩人:"可以叫胤禛。"我微笑不语,胤禛,该是何等亲密之人才能呼之于口,而我不是。心中掠过淡淡苦涩,然而,四大叔定然是我独家专属。念及此处,心平。   幸福不是拥有得多,而是计较得少。我从来就知道。   他折回桌前,续写道:新情都向杯中尽,旧虑皆从枕上销。信得浮生俱是幻,此身何处不逍遥!诗题为《一日闲》。   旧虑皆从枕上销。我不禁莞尔,此人实在含蓄到极处。他喜欢我这般逗趣,却不肯明言,只和诗抒怀。   他淡淡一笑:"再讲一个,我定能猜出!"我拗不过他:"孔子有三位徒弟子贡、子路和子游,请问哪一位不是人?"   他凝思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串字,我俯身细看:子路,指鹿为马。我乐甚,抢过他手中毛笔,大大地画了个勾,评语:四大叔有大智慧!孺子可教也!   只要掌握规律,冷谜其实极易猜,他能迅速找出规律,足可见他应变机敏。我自愧不如,想当年我可是吃了许多闷亏才略有小成。   他在我脑袋上轻叩一下,"你是朽木不可雕也,瞧你这字,六岁的孩童也比不上。"我歪着脑袋望住他,涎脸耍赖:"你写得好不就成了?往后我就仰仗你了!"一丝儿笑意在他嘴角浮起:"嗯,有我!"   我喜欢被宠溺的感觉,每个灰姑娘其实都渴望当公主。我笑道:"写字我是不成了!不过,俗话说得好,阅尽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前些日子,我常读纳兰先生的词,偶得一小令,写来请您指正,如何?"他微笑:"好,写罢!"   我提笔,洋洋洒洒一路写下去。他安静站在我身后,一股幽淡清凉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他的熏香与浓浓檀香不同,是淡薄而冷沁的味道,他用的香料居然也是冷香,然而这气息却令我有些晕眩发热。我向桌前靠了靠,试图远离他的势力范围。他缓缓倚上前来,几乎贴着我的后背,鼻息热热地撩拨着我已然乱了方寸的心跳,执笔的手一抖,一点墨迹沁散,洇洇而开,如花事泛滥。他笑声低哑若磁,"上一回见你是什么时候?"我呼吸困难,想也不想就答道:"二十三日前。"   此言一出,我恨不得咬断舌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想像到,定然是得意之极。果然,他言外有意:"记性不错!"   我暗吸一口气,稳定心绪,继续落笔行书。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微不可闻:"我常住别院,回府亦是伴月而眠。如此,直至你离开。我曾说过要给你最好的......嗯?"微微发麻和酥软的感觉如电流般,在不期然的一刹间击中我。我回转身去,他那双深沉如墨的眸子瞬间夺取我所有的呼吸,我丧失语言能力,眸中热意涌动,他轻轻吻上我的眼睛:"我亦记得是二十三日前。"   我甜甜笑开了去:"四大叔,你真是个好人!"他啼笑皆非,恨恨捏一下我的手腕,我呼痛:"别闹了,等我把这写完,若你不笑,再罚我,可好?"他神色复常,水波不兴的表情仿佛方才的言语并非出自他口中,只微点头以示许可。   他的气息依然缠绕、消融着我,然而,这一刻,如此令人安心。   (一)   花,   玉食锦衣从未差。   天生俏,   言笑诱人夸。   (二)   花,   燕瘦环肥思帝家。   莺声呖,   粉面著朝霞。   (三)   花,   转眼都成孩子妈。   腰身壮,   不是往年她。   (四)   花,   伴婿牵孙嗓子砂。   游街市,   皱脸吊黄瓜。   他吟诵我的大作,起先还能神色自若,到最后笑意已如投石入湖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扩散,此起彼伏,不绝于唇畔。   我微笑:"还要罚我么?王爷殿下,能取悦你,我乐意而为之!"   他看向我,眼眸深邃剔透,闪动如星辰,轻易能看穿我的心思。他言不对心:"嗯,你尽是歪才,上一回那阙猫狗词是戏弄我,此次宫中后妃,一干秀女尽数被你戏弄了去!岂能不罚?"说着,递给我一个小包裹:"书、笛、字,一样不许落下,平日里好生练着!"我打开包裹,一根特制青竹毛笔,一支白玉短笛,一本书《菜根谭》,不由得喜出望外,书曾经在现代读过,可谓是绝世好书。笛,我心头好。笔,解我书写烦恼。   我一跃而起,规矩行礼:"谨遵四大叔吩咐!"瞧他恼而不能发作的模样,我甚感欣慰,我岂能次次落了下风?   天色近黄昏,他淡淡看向窗外:"该出宫了,你照顾好自己个儿!"提步缓缓行出养心殿书房,我收拾好笔墨茶点,也自顾回乾清宫而去。   虽已是暮春时节,桃花依然窈窕,摇踵映。三两枝,花影枝情意韵绵香,桃红粉红各不同,却是叶叶含春思,枝枝蕴旖旎。   女孩子最开始都是沉睡的花苞,直到某个明媚的春季,遇到一个注定的人,她们才会苏醒。而人生的新一页,从此刻开始。   暮春,也是春天,虽然稍稍迟缓。却实在值得期待。   在言"谈"间缓缓流淌出彼此的依"恋"与"爱"慕。我很期待。不仅如此,我还要知道你,并且让你知道我。   四大叔,桃花朵朵开,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花解语   常听人说春雨恼人,绵绵密织,徐徐缓缓,像是永远不愿歇下。其实,恼人的是情怀。恼它多情,恼它绵绵无期的模样,恼自己缺此缱绻。   我也曾恼过。然,此刻望着窗外疏疏淡淡一帘雨,空气里有清雅的暗香飘染,心境如花洇染在水中般柔媚。   十年踪迹十年心。从不谙世情的莽撞直至今日闲看落花静听雨的淡然,辛酸几何,无奈几何,真个儿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不愿意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更欢喜的一句是人贵有自知之明。这个"知",是妥协,也是争取,是放弃,也是固守。拥有过,失去过,千疮百孔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从未迷失自己。   常常会觉得自己其实是被优待的宠儿。在草菅人命,泯灭自我的封建王朝,许多原本可以对我颐指气使的贵胄天骄,给了我相对平等的自由空间。   譬如康熙爷,我别有用意向他提及养心殿随伺四阿哥之事。将那串花小令呈上,他老人家半怒半笑直斥我刁言巧舌、不学无术。斥归斥,仍赏我一幅字: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   是勉励,是理解,还是约束?只觉好笑不已,在古代我可算是半个文盲,红袖当之有愧,那么化作一炉香罢,品己悦人,亦是美事一桩。   竹心揭开蒸锅:"姑娘,一刻钟的功夫到了,您瞧是不是该起锅了?"兰叶出宫后,眼前这个小丫头顶替了她。十六、七岁的年纪,伶俐圆熟,颇解人意。重要的是,她来饽饽房第一日便明言身份,她是菊墨的妹妹,四阿哥的人。换言之,我可以信任倚仗之人。   取了筷箸戳试糕点的软硬弹性,恰到好处,遂装盘入盒。今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我的意愿。   王爷正诵经:"如是我闻: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抑扬顿挫的祷经声送入耳内,我紧绷的神经略略松驰,据说经书能平定心神,但愿如此。   掀帘入室,尽量笑若春花:"四大叔,别来无恙乎?"   他但笑不语。一双黑眸平静无波淡然注视着我,却是不留痕迹的温柔袭人。   我心跳有痕,半是思念半是害怕。定定心神,揭开食盒,取出梅花糕置于桌面:"今儿刚做的,尝尝?"   他的神色急转直下,瞬间已成风暴来临前骇人的阴沉:"我素不喜此物,拿走!"语气隐含电闪雷鸣之势。   我迎向他阴郁无欢的眸子:"你并非不喜欢,而是害怕,为什么?如此寻常的梅花糕......"   他闻此言眸中顿现久违的冰雪之色,森寒而冷漠,声色俱厉打断我:"知事少时烦恼少,识人多处是非多。此言你未曾听过么?在宫里多事即是扰己,自寻死路。你仍未学会自制么?"   我强压下满心恐惧,行近桌前,镇定自若提笔、蘸墨如蜻蜓点水,疾书一行:千帆过尽,皆不是我心所爱;三千溺水,哪一瓢知我冷暖?   我微笑:"若此问题问我,我的答案是你。期望你的答案也是我。即便现在不是,从此刻开始,我会努力做到。"   如果要了解一个人,不要去听他所吐露的,而要去听他未曾吐露的真言,尤其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我始终记得他面对梅花糕时的惊惧失态,他曾为我付出许多,我希望自己于他而言,不是一款徒有其表的青瓷花瓶。   他凝视纸上墨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鼓胀,显而易见的心神激荡。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细语:"你愿不愿意给我机会?嗯?"   我坦然柔和直视他的眼睛,他晦涩复杂的神色渐趋柔缓,眉目间淡淡漂浮着几缕涩然。他阖目沉思,良久,方缓缓道:"十四弟之上曾有另一个弟弟,胤祚。我从小为皇额娘抚育成人,与额娘倒疏远些,每每回至永和宫,众人待我俱是敬而远之,惟六弟亲近我,与我感情甚好......"   他顿一顿,抿唇紧紧,脸色亦白,手指攥起全团在了拳窝。我冲他鼓励微笑,他逃也似地飞速道:"六弟身子不好,太医悄悄告诉额娘他活不过六岁。然而,他并非病故,却是食用过一块梅花糕被毒杀。"   我诧然道:"是谁如此胆大,竟敢毒杀阿哥?凶手捉住了么?"   他面色为之一变,挣扎半晌,方微不可闻道:"是乳娘,被皇阿玛惩毙的却是一位当年正当宠的常在。"   我愣了半晌,方理清脉络。乳娘......老天,德妃?我心神剧震,讷讷道:"你如何得知?"   他垂下眼帘,唇线锋锐如刀:"我恰巧见到乳娘调换去六弟手中的糕点......额娘说皇阿玛许久不曾临幸于她,她已然失去我,需要另一个儿子,而六弟注定不能成人......"   原来如此。原来又是一场无情的宫延争斗。德妃利用重病缠身的亲生儿子打击敌人,为自己博取君王的怜惜,确保自己的地位。然而,这一切造成另一个儿子的心理障碍,从此惧怕一样普通的点心。更有甚者,造成他的性格缺陷。   屋内陷入一片难捱的寂静。我打破沉寂:"你当时多大年纪?"他淡淡道:"八岁。"   心疼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只是突袭而至一阵绞痛,心下酸涩难耐,眼角不觉已润湿。我再也无法言笑自若,只垂首默默。八岁的孩童,即便是生长在皇家的皇子,也定然无法接受如此残忍的现实,即便是明知死亡结局,一位母亲也绝不该痛下杀手,不该将亲骨肉作为政治筹码。   太过鲜血淋漓、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称之令人发指犹不为过。德妃,果非池中物。不然,何以她的两位皇子将来会成为棋逢对手"唯二"的储君侯选人?这个女人的厉害我一早领教过,行事狠辣是她的风格。再想到历史上德妃与他异常疏远的母子关系,会与此事有关么?   他语气冷冷惊醒我:"你现下后悔了么?只当今日未听过罢!"   我摇摇头,拈起一块梅花糕递给他:"一个人若是去做一件明知是错的事情,只有两个可能。其一,此人愚不可及,其二,不得以而为之。不论何种原因,身为旁观者的我们,除去接受与遗忘,再无更好的办法。你不能耿耿于怀,不能罪己责人,不能让它成为自己心中的魔障。佛经我不曾读过,却常听人道魔障二字,魔者,妖也,障者,束缚阻碍者。你常研习佛学,定知此二字厉害所在,是不是?"   他神色微动,若有所思。我咬一口梅花糕,微笑道:"我亲手做的,你可以放心。你肯告诉我,证明你信任我,是不是?我要你相信,我永远不会机心巧思算计你。况且,你身边许多人都只会盼你好,不会妄图谋算你,譬如你的福晋儿女们。"   一丝丝暖意在他眸中微微氲开,他接过梅花糕,颇为艰难地咬下一口。我心间芬芳盛开,笑靥如花盯着他一口一口将它吃完。   他肯告诉我,愿意为我解开尘封多年的心结,意味着什么?爱与信任,是同一枚钱币的两个面,缺一不可。我拒绝假币,假币迟早会被命运银行没收。真金白银即使会被花光,然而,它所购买的商品名正言顺。我要名正言顺,不要来历不明。   即使有一天,我们的今天也成为物换星移间的过往,我要这过往真实而全然,炫丽缤纷,值得怀念。如此而已。   他微笑:"味道不错,下回再做。"我莞尔,他唇边尚有几粒碎屑,言语间俏皮地颤栗着,十分可爱。我伸手替他拂去,被他捉住轻轻啄吻手心,麻痒磨人,我吃受不住,吃吃笑将开来。他横眼瞪我,神色间分明在责我不解风情。我欲忍笑却不能,干脆放声大笑,一面大力挣脱。他沉腕一扯,我跌坐于他腿上。咫尺相对,他微笑加深,黑眸燃着不易察觉的火苗,我顿时笑不出来,只会傻傻对望,任由心跳加剧。   十三不期而至:"四哥,还不出宫?"我心神一凛,忙不迭站起,他亦是眉心一拢,握住我的手即时松开。   已然迟了一步,十三话音未落,已掀帘进屋。十三淡淡扫视着我,唇边几许讥诮:"四哥忙着哪?那我先走了!"我大窘,此前曾经遇见十三,不过是依礼请安,他也不曾提及一言半语,我也不曾与四阿哥提及此难堪话题。   四阿哥淡淡道:"你先回吧!我尚有事未完。"我更窘,低头站在一旁,只觉手脚没处放。预想中的脚步声未远去,屋内僵凝压抑的气氛愈发沉重。我忍不住抬头看向十三,他手执着我方才所写诗句,神色复杂,清亮的眸中幽清冰冷:"你做的?好诗!知你冷暖的是谁?嗯?"他掷下笺纸,大步离去。   我哑然。我知道十三此怒是为四阿哥求旨指婚,可以是任何人,却绝不能是他四哥,于他而言,意味着背叛。然而,我已经放弃了不是么?我不可能伟大到无欲无求,不可能在历经生死劫之后,对自己濒临死亡前仍念念不忘的一份感情视若无睹。我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子。我是人,不是冰冷的机器,可以随意按下delete键就能将一切抹去。   "薇薇,会怨我么?"他轻轻环住我:"我知道你的委屈,却不能告诉十三弟。他若知道事实真相,会怨恨皇阿玛,此怨恨亦是魔障,你明白么?"   我大惊,我一直以为雨枝之事他并不知情,但听此言,他竟然是知道的。我点点头:"明白。我也不愿意他知道,否则岂不是白受了苦?你知道什么?"   他摇头道:"我并未打听出任何消息,不过是知你为人。你并非用情浅薄的女子,必是事出有因。再三细思推测,想起柳常在与你的失常,想必与此有关,是也不是?"   我不置可否,只挑眉一笑:"知我者莫过于四大叔!"此事关联皇帝机密,不可明言。我深知,皇宫中的秘密,往往就是杀人的原因。   他不再追问。我却尚有疑问:"你如何解释?"他惜字如金:"无非是四个字:两情相悦。"这是他给十三的原因,他果然以此为情由,不惜辜负兄弟情。难怪十三对我旧怨重提。纵然我要背上背叛之名,却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能顾全大局的理由。   我笑道:"我仍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与他究竟是谁想要那个位置?是不是非得要?"我其实是知道答案的。   他毫不迟疑:"他与我任谁都可以。不是想要,是必须。为自保亦为自强。"的确,我深有体会自保二字的含义。无论是八阿哥、十三或者是他,他们都在饮鸠止渴。权力的渴望在皇宫中是必修课,他们或多或少都受过权力的摧残折磨,他们想要更多的自我,只能向往那个位置。他们唯一不明白的是,皇帝,同样无法拥有绝对至高无上的权力,皇帝同样需要取舍,无法恣意妄行。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即使是眼前这位雍正帝,他得到什么?千古骂名。   我其实很想改变结局,然而我无能为力。他们的抱负与生俱来,流淌在血液里,至死方休。   我淡淡道:"有一句话:弃名不弃实,谋养不谋身。太子之位是众矢之的,任谁坐上旁人皆会虎视眈眈。不如直指实处,莫要争此虚名。况且,以一位父亲而言,皇上绝不愿意看到骨肉相残;以一位君王而言,皇权神圣不可憾动,皇上绝不允许除己之外的任何人,打击削弱太子势力。你......"   他冷冷打断我:"若说此争为棋局,我望你是君子。你身份特殊,多言于你无益,你不自知么?"   观棋不语真君子。我眨眨眼:"知道了。下不为例!"顿一顿续道:"你要告诉十三阿哥须行事谨慎。"康熙五十一年,太子二废,我实在担心十三会如小说中所写,再度圈禁。我明言劝导,惟盼稍有用处。   他微微颔首,眸中几分嘉许,几分诧异:"此前你对十三弟所言,他悉数说与我知晓,听来倒有几分道理。你平日心思尽用在揣测此事上么?何以头头是道?"   我摇头微叹道:"并非如此。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兵法上不是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么?但凡行事决断之前,站在对方立场上设身处地思量一番,通常可获较为稳妥的策略。你们须常想一想,若自己是皇上,面对阿哥们的心思各异,会如何行事,就不难揣测出圣意。"   他沉思片刻,语意凝重:"薇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从此你不许再提此事。"   我郑重点头。一触及政事,彼此即刻疏远生分,非我所愿。我只是深深畏惧十年圈禁,怕到极点。   他一言不发缓步走出书房,背影永远透着丝丝郁郁的孤寂,今日尚有几分恼意。恼我多言多事?心中略有几分懊悔。   我依例收拾整齐,疾步走回乾清宫,晚上仍需伴读康熙爷,一柱香两头烧,我夭寿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柳树下立着一道人影,他尚未出宫?我慢腾腾挪上前去,他淡淡道:"今日忘了考较你音律,下回我带玉箫来与你合奏,若你不成,预备习赵体受罚吧!"   明明就为和我道别,还装。我扮了个大鬼脸,低声道:"四大叔,您放心出宫吧,我路熟,丢不了!"不待他瞪我,我脚底抹油哧溜窜出老远。   远远回望,他未离开,青衫寒峭挺如竹,若隐若现的笑意浮于面容。   他日,你是否能笑别我远去?   只是,幸而,我还有一份货真价实的感情。感情往往需要"虽千万人,吾往已"的决绝。我们无法做到,只能"舍末逐本",放弃相守,惟求相知。   花间月   物极必反。   平静不过几日,皇宫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事出有因,太子党"结党会饮"一事被捅出。   早在去年我被囚密室时,康熙爷已着手深入调查此事。我原本混混噩噩丝毫不知,直至在回廊下听见一老一少两太监绘声绘色描述极刑全过程,心下惊疑,遂寻师傅求证。   师傅本不欲我知晓政事,奈何不过我杂缠不清,方娓娓道来:"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步军统领托合齐等人自四十八年废太子后常聚集一处宴请会客,结党议政,收受贿赂,欲保荐太子提前登基。席间恣意妄言多不胜数,万岁爷知晓后震怒异常,命将齐世武以铁钉钉其五体于壁。"   我一瞬间联想到炮烙、肉林等酷刑,不禁打了个寒噤。师傅瞟我一眼,大有轻蔑之意:"早告诉你不许多事,现下心里害怕了么?今儿破例说与你听,不过是因此案交给四爷审定。你捕风捉影听了些闲言碎语,我知你心中定是好奇不已,若你向四爷问起,岂非害己累人?"   我余惊未了,勉强笑道:"师傅说得是,我再不敢问了。若再听见闲言碎语,仍禀明您老人家,好生惩诫那些个饶舌小人。"   暂且无话。我心中思潮却久未平定,太子素行不端自不必说。此次他居然将握有兵权,保卫皇帝身家性命的步军统领占为己用,可谓是性命攸关之威胁,难怪康熙爷下重手惩治。另外想到两个关键所在,谁将此事捅出?为何是四爷审案?彼时,八阿哥自顾不暇,基本无可能再起风波。难道是他们?   想起自己常伴两任皇帝左右,却对时事一无所知,不禁失笑。看来两代皇帝达成共识,欲将我置于一清静无争之位。不仅他们,师傅、十四他们亦如是。我应该领情,不可自扰多虑。   你喝你的烈酒,我饮我的清茶。人生需要一种境界叫自我安定,需要一种素养叫宠辱不惊。自我安定,不是寻找一个避风港,恰恰是需要在动荡环境中保持安定的心境。此安定,此不惊,不仅仅关乎自己本身,对待身边亲密之人亦该如此。   我在纸上写下以上一句话,托竹心交给四阿哥,欲为几日前多言之罪向他隐诲认错。或许尚有一层深意,我却只盼此意用不上。   四大叔回复如下:   《月下独酌》   春月娟娟映水清,一斟一酌听泉声。微风暗拂花枝动,几点残红扑酒罂。   尚有一行楷体小篆:酒烈而浓香,若撷薇浸酒,则酒之醇香,花之清香可得而兼之。此可谓之花酒也。岂不快哉?   我大乐,先言明独酌,再羡薇花酒,此人含蓄表达只饮烈酒、不饮花酒之意。认可我态度同时,风雅地戏弄了我一把。   我心中暗叹一声: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此般诗才,若搁在现代,小白姑娘也好,大龄文学女青年也罢,但凡对大龄文学男青年稍有心向神往之意,恐怕俱是在劫难逃。   闻知酷刑后再见康熙爷,心中颇不是滋味,平静能麻痹人的神经,往日他待我颇多宽容,我渐渐忘却他身为封建君王的酷厉本质。此刻风声鹤唳之际,难免面上透着几分怯意。他实是人瑞一枚,一眼看出我的异常,便问道:"今日怎不给朕捶腿呢?"我既知真相,哪里敢挨近他?遂讷讷道:"回皇上,采薇心生敬畏,只怕又像上回伺候到一半睡了过去,惹恼皇上。"   他晒然笑道:"你近日必是听到些本不该知的闲言吧?"   我不敢欺瞒:"皇上英明,宫里传得沸沸扬扬,采薇便是想左耳进,右耳出,亦是不能。"   他微颔首道:"朕便是欲令那般心怀不轨之人心生畏惧,你这么个胆大包天的丫头也会怕了?   如今看来,果有成效。"   我无言以对,只干笑两声,上前替他轻轻捶腿。   他笑容慈蔼:"明日便起驾去热河,朕确颇想念草原牛羊、行围哨鹿之乐。"   我喜形于色:"皇上千万带上采薇,小倔、莫管领一家,又是大半年不曾见,真真想死人了!"   皇帝嗔怒道:"你尽知道玩乐!实不堪大用!"话虽如此,却不见他面现真怒。我便不以为意,继续"承欢膝下"。   去心似箭。十余日的行程,犹如三秋。好容易抵达热河,因着只是初夏之季,康熙爷不急于深入草原腹地行猎,下令驻居避暑山庄。   如此,可愁煞我也。我的宝贝闺女小倔、彩薇,近在咫尺却不能见,较之人各天涯之苦更添一份心痒难耐。幸亏善解人意的师傅旁敲侧击,康熙爷准许托雅在避暑山庄小住,这才解我相思之苦。   出乎意料之外,小八婆托雅对我遇险之事只字不问,老莫亦是一派成竹在胸的气度,倒教我颇有几分意兴阑珊,我心里直犯嘀咕,他们难道只愿意分担我的苦痛,不愿意分享我的快乐?   三岁的彩薇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常常向我抱怨姐姐彩霞是个爱哭鬼,辫子歪了哭,跌倒了也哭,连着几天下雨不见日头也要哭上一场......我说:"姐姐这是情感细腻呀!"她振振有词驳我:"哭了辫子也不会自己变整齐啊,跌疼了哭更疼呀,下雨就下雨呗,哭了也不会马上出太阳呀!"   我哭笑不得问她:"换作是你,你怎么办?"她不屑一顾斜睨着我:"重梳、爬起拍拍灰、听雨声。"   老莫、托雅相顾无语,我乐不可支:"此姝颇有乃姨之风,此姝前途不可限量。"托雅没好气道:"我这闺女如今与你一般怪模怪样。歪理一堆堆能把人噎死。"   我与彩薇异口同声:"歪理也是理儿。"老莫哈哈大笑,托雅一甩手便向外走:"你们仨儿是一家子,尽知道挤兑我。"   我忙拉住她:"不敢不敢,现如今你可是有身子的人儿,要挤兑也要等到我干儿子出世再说。"   托雅气瞪着我:"合着你还算计着我肚里这个呢?你若喜欢孩子,自己个儿生,别总惦记着我家的,若一个个都像你,我可活不成了!"   我心下黯然,母亲,一个遥不可期的身份。老莫忙打岔:"亲儿子是亲儿子,干儿子另当别论,托雅孩子气,薇薇你莫放在心上!"托雅自知失言,忙笑道:"我就爱和薇薇斗嘴,她知道的,哪里会放在心上?"我连连点头:"托雅,你明儿便先回去,在此处须得日日给娘娘们请安,你身子沉,颇有不便,还是回去歇着好。只怕过不了几日,皇上便要下旨进驻围场。咱们相见的机会有得是。"   此次随驾后妃是如日中天的三位,德妃、宜妃、和嫔。虽说老莫远离权力中心,只得围场副管领一职,托雅却终归是蒙古王爷的儿媳妇,家世地位摆在那儿,她们岂有不拢络之理?宜妃赏了一对翠玉镯子,和嫔赏了一柄玉如意,德妃出手最是阔绰,两块白玉凤凰佩,一暖一凉两种玉,虽非无价之宝,却实乃价值连城。另两位倒也罢了,德妃,此人断不可亲近。   个中原委当然不可告与老莫知,只仗着相交多年形成的默契与信任,老莫好说歹说将托雅劝了回去。托雅始终以为我恼她口不择言,半是委屈半是懊恼,与我依依别过。   这一别就是三个月,直至八月初康熙爷方拔营往围场。闲暇之时,常常会忆及过往。想起他曾经如何凶恶霸道地教我书写,想起他如何刻薄直白地逼迫我离开,也想起他常常包容理解我的无礼,这些过往或许不尽美好甜蜜,却始终不离"关爱"二字。当然,只恨当时已惘然。   人生如棋的含义就是,一步之差,谬以千里。如果当初......如果这般......如果不......结局会大相径庭。俗世就是如此,不堪一声长叹。   彩薇说得对:拍拍灰,站起身便是。叹有何用?   几日后,传统中秋佳节如期而至,饽饽房上下忙得天翻地覆,王师傅离宫后无人罩我,偷懒不得,累得我扶腰直喘。直至戌时方收拾利落回至布城歇息,几上却有一张老莫所留字条,邀我前往枫叶湾赏月。想想也好,孑然一身,满室凄清之意的中秋夜,的确不那么好过。遂携了月饼,骑着小倔往枫叶湾而去。   远远望向枫叶湾,一泓秀水,万缕月色,牵出了一个柔情的湖泊。水中月皎,月中水洁,不知水思月,还是月念水?耳畔仿佛传来若有若无的箫声,我不由得好笑,相思成病?幻听?   下马四顾,空无一人,死老莫放我鸽子?正自腹诽,自岸边芦苇丛中行出一人,宝蓝色湖绸长衫,态度从容清秀,眉眼间不露痕迹地闪烁着某种如羽般轻柔的情绪,令人心旌摇荡。   我下意识地拔腿欲逃,这个surprise 太 big ,乃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惊。他抢上前来,拉住我,尽是揶揄之意:"跑什么?此处有老虎吃你不成?"   我定下心神,愚不可及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此处有花酒喝不成?"花酒!大有歧义......   他唇边抑制不住浮起一点笑影:"有要务需面禀皇阿玛,今日晌午才到。"   我低眉顺眼扮斯文,生怕再口出妄言。他低笑几声:"几个月不见,没话和我说?"   我没话找话:"你何时回京?"   他沉吟片刻:"原本此时应在回京路上,只不过,曾有人说过若有机会,要将我藏起来。那么,我愿意让她得偿所愿。"   我微一愣怔,即刻想起此乃四年前我与他在子洞中分别时戏哄之言,他竟然记得。那么此刻,他亦是违旨不遵,私自留在围场,而老莫是知情者,是"帮凶"?   我迟疑欲言,他看出我的担忧,宽慰道:"莫担心,莫日根此人极稳妥,他又是你的朋友,值得信任。更何况,返京路途遥远,迟半日抵京,算不得什么。"   我点点头,微笑道:"是何要务要劳王爷您亲自跑一趟?而不过半日皇上便令你返京?定是皇上认定你这要务不够紧要!依我看,你就是寻机刻意来见我!"   他面现几分尴尬,叹道:"你可识得"矜持"二字?"   我大大摇头:"喜欢一个人就是欢喜和他拥有现在,欢喜忆及过往种种甜蜜,更欢喜听他说,当年他如何偷偷喜欢你,远远凝望你,为你做许多事情。从前我没有机会如此,现在逮住机会,便要拆穿你,听你告诉我。"其实,还有我未说出口的另一句,喜欢一个人总是会憧憬未来,想到地老天荒的他年。   他眸中清光流欲凝:"薇薇,知道你喜欢策马自由写意地疾驰南疆北漠,而我不能相伴。明年你便要离宫,所以我来找你,因为你喜欢而已。其实没有人不喜欢,然而一个人最无法抗拒的唯出身而已,既生于帝王家,称孤道寡之心便不可免。你从不要求我任何事,而我承诺过要给你最好的。你离开后,我就会忘记你,半分不留地忘记......"   他低声补上一句:"否则我会忘记自己。"这是最美妙的解释,康熙爷的教诲深入皇子之心:"你们可以喜欢一个女人,给她最好的一切,却不能忘记自己是谁,你们是朕的儿子,是皇子!"   人常说:忠言逆耳。忠字亦作诚实解。此般真实到残忍的言语,在我听来,心中除去无力的伤感,更多的是意外的喜悦。   人们大多喜欢丈量爱情,所用量词无非是厚、薄、深、浅、重、轻,每个人都执迷不悟地执着于自己爱情的浓厚。而我独独喜欢以"真、假"来衡量。情到浓时情转薄,浓会薄;情重惜缘浅,重而无缘,那么终归难逃一个"轻"字。惟有真、假,永远不会互相转换,"虚情"永远配"假意",而"情真"永远与"意切"不离不弃。   于是,真,能凝固成永恒。   更有甚者,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皇宫,他愿意以诚相待,不肯机心巧思、花言巧语给我镜花水月般的海誓山盟,犹为难得,实属不易。若他说:"薇薇,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永远为你守身如玉。"我定然会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于是,这个忘记,哀伤到甜蜜,我甘之若饴。   我笑若秋月般灿烂:"我知道。我亦如此。"   他神色微动,欲语还休,半晌方微笑道:"不是喜欢湖底观鱼么?还磨蹭什么?"   我调侃他:"已是仲秋,水寒,你受不受得住凉?可别又病了,会吓坏人的知道么?"   他微嗽一声:"回去有练过。"   此流氓坏蛋不仅有文化,还有技巧,没有半个字花里胡哨,却总能教人心花怒放。每一句话他都记得,然而,我也记得不是么?我们共处的机会实在太少,少到一字一句只能深深铭刻,只因它们曾千百次地在心中流转不息。   我晃晃手中月饼:"你还未曾食过我亲手制的月饼,不如先尝尝?"   席地而坐,掀开朱漆盒盖,我逐一介绍六种花色月饼:"京、津式以素字见长,油与馅皆素;广式轻油而重糖;苏式浓郁香甜,油糖俱重;潮式以酥糖为馅,入口香酥;最后一种是台湾府传统月饼,惯称月光饼,以番薯为材料,口味甜而不腻,松软可口。你要哪一种?"   说话间,我快手快脚拈起月光饼便向口中送。最后一块,可不能便宜了这吃尽天下美味的王爷大叔。他一脸好笑:"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边咬边含混不清道:"嗯,饿极了,一整日没歇,饭也没好好吃。这种做得少,偏好些人爱吃,便没剩下,只得一块......"   他半是谴责半是怜惜:"何不令竹心帮你?差要当,也得好生用膳才是!"   我不搭理他,自管自的吃饱喝足。他趋近前来,目光凝注在我脸上,沉静若水,却有暗潮涌动。他的眼睛向来是我的心脏起搏器,确切地说是加速器,一时心慌意乱,顿时咬到舌头,疼得心里直哭爹唤娘,面上却依然巧笑倩兮:"你也吃一点儿。"不能叫他看出我的"色厉内荏"。   他佯装无奈:"我只想吃月光饼,从前素不喜甜食,故而未曾尝过。"   我嗔怪道:"你不早说?孔融让梨我还是知道的,你是长者,我会敬你三分。"   他气闷不已,一把揽过我,恶狠狠道:"长者?不过长你十一年,如何就成了大叔?嗯?纵容得你无法无天了?"   我伏在他胸前闷笑连连,他居然一直在纠结"四大叔"?见我态度恶劣,他恼甚,抬手便在我脑门上连敲几个爆栗,我强忍笑意:"若你愿意,可以称我为豌豆姐姐,我不介意成为长者。"忆及旧事,他亦忍俊不禁,眼角几根淡淡笑纹极其生动地蕴着几分少年人的天真,让人心生亲近之念。   我飞快偷来一个吻,笑眯眯道:"男人三十一枝花,四大叔,你是最美的红蓼花。"红蓼,俗称狗尾巴花,高大茂盛,花密红艳,适于观赏,生命力极强。薇,常生于红蓼侧旁。《遵生八笺》,他读过,个中原委当然明晓。   沐浴着静谧的月光,或仰望暗蓝天空缀着的稀稀疏疏钻石般的繁星,或遥望芦苇在夜风中妖娆起伏,幽静朦胧,一景一物皆是情,柔美而协调。我与他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什么也不想,只想就这么坐着。恨不得一瞬之间青丝染白霜,红颜弹指破。刹那芳华,而得永不离。   夜色渐浓,风寒露重。我微笑道:"太凉了,今儿不赏鱼了,咱们再去一个地方,好不好?"他会心一笑:"正有此意。"   小倔居然不抗拒他与我共骑一乘,很是柔顺地任他纵横驰骋。他双臂绕过我的腰牵着缰绳,背部感受到他紧贴胸膛暖暖的热力,如此亲密而熨贴,一丝异样的感觉从心头划过,我开始胡思乱想......   他仿佛察觉到什么,笑问道:"在想什么?"打死也不能说,我报以傻笑。   远远就看见子洞中若有火光,我吃了一惊,回头看向他,他只莫测高深地微笑着。   走进崖洞中,我吃惊更甚。洞内烛火通明,一览无遗。一座石梯扶摇直上通向横梁,石梯乃是人为堆砌而成。除了老莫,再不做他人之想。难怪他们小夫妻俩对我"不闻不问",原来早已与四阿哥"勾搭"上了。   拾梯而上,软罗桃红丝绸被在烛光下闪着华贵的光泽。对蜡、被褥、崖洞,好一个洞房!念及此处,我一阵脸红心跳,看向随后而至的他,他略窘迫道:"只着人备蜡、砌梯,此处......莫日根此人自作主张。"我更加无语。   我其实是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当下只低着头作声不得,他好笑起来,一手拥紧我,一手挑起我的下巴:"脸红什么?"   我佯做镇定:"因为不想面有菜色。"   他咬牙忍了忍,终是笑出声来,笑声低回悠游,乐意无限。我欲挣开他的掌握,他却骤然收紧手臂,望住我的眼神倏忽间异彩四射,俯首缠吻住我,亲密而蛮横地揉吻着我的唇。逃不开这令人发昏的纠缠,我任由自己沉湎放纵痴醉......   他手掌忽地抚上我的心口处,语调中满是霸道地不满:"在草原很开心?半个字也不写给我?从来不想?"   我气息凌乱:"从来都想,只是青竹笔未带在身边,担心字拙露怯......"   他满意微笑,黑眸中光影流动:"再有几日便是你的生日,预支的礼物可还满意?"   我嫣然巧笑:"甚合我心。你来见我,就是最好的礼物。费心谋划,更是用心十足,我怎会不知?"   他抱着我轻轻躺倒,我心跳若挟雷霆万钧之势,只闭目不言。他将我的脑袋扣在胸前,柔声道:"累了一日,乏了吧?就在此处歇着吧。"我隐隐若有所失,然,女孩儿家天性中的羞涩与矜持,我也有。   绕在我腰间的臂膀带来阵阵温热,耳侧与我共用同一频率的心跳声,无言诉说着什么。空气中轻婉柔转着他清甜冷冽气息,有种安定心神的力量,我缓缓入眠。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且留住。   恍惚间被唤醒,天色才露微白。托雅神秘兮兮诡笑:"薇薇,花好月圆?"我可真真是枉担了虚名,欲哭无泪:"嗯,花前月下,多亏了你与老莫,我实属交友不慎!"   托雅娇笑几声:"王爷已连夜启程返京,嘱我转告你一声。"   我点头道:"知道。多谢。"离别是为了相聚,我终于尝试到。   急欲逃开托雅不怀好意探究的眼神,我急冲冲跨马返回营地。晨星寥落,朝霞流彩,天还没有完全亮,草原更显空旷辽远。随着凉爽的晨风吹送,心境亦清爽灵透。面对情爱时,男人常常用"下半身"思考,而女人往往考虑"下半生"。他是否例外?我不得而知。然而,我知道自己其实是愿意例外的。   他耽搁半日之事并无他人知晓,计划周详、布置得当,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由细枝末节能看出一个人的个性。   如此风平浪静直至九月间,康熙爷下旨返京。这一日,行至布尔哈苏台行宫,一废太子之地,众人循例休整。夜间,我端着康熙爷近日新宠"绿肥红瘦"前去伺候伴驾,堪堪行至门前,却见太子满面惶恐惊惧之色退出门外。心中一跳,难道又在此处二废?战战兢兢将甜汤摆在几前,却见康熙爷猛一拍案,汤水四溅,绿樱桃、金丝小红枣欢快地蹦了满桌。   天子之怒勃然喷薄:"古今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朕亦要问一句:古今天下岂有四十年容逆子如一日之父乎?逆子!逆子!实是大逆不道!"   我怔在当下,"古今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必是出自太子之口,果真是大逆。此言中不耐不甘之意尽显,往好了是说太子欲尽早登极,盼康熙爷早日放权;难听点说太子是盼着康熙爷早死。太子此言误打误撞印证自己的命运,的确不可能有长达四十年之久的太子,不久的将来,太子的名号将被永远被罢免。   康熙爷看来气得不轻,提及如此敏感之事竟然不避讳我在场。李德全朝我使眼色,我忙福一福身,退了出去。   出乎所料,康熙爷并无动作。一路顺利抵达京城,未进紫禁城,却是直接驻进畅春园。抵京第一日,众留京驻守王公大臣们俱进园觐见。忙就一个字,不可开交,晚膳后康熙爷留诸臣子们议政论事,于是,饽饽房继续预备夜宵小点。   忽然,寂静的黑夜中传来一阵夜枭般桀桀怪笑声。笑声凄厉而绝望,让人不寒而栗。紧接着便是兵荒马乱的一阵骚乱,我一惊,太子?一溜烟儿小跑至清溪书屋,恰见到太子被侍卫两侧架住,神色惨淡,步履蹒跚向西而去。笑声兀自从他口中一串串诡奇地逸出,且笑且行,他就如此消匿于众人眼中,亦葬绝了政治生涯。   我心有旁顾,顾不上理会他,自顾寻找十三的身影。然而,我只见到众人难掩的喜意与四阿哥紧绷如铁的面容。   书屋门户紧闭,李德全亦被遣至门外,门内十三与康熙爷正密谈。时间的流逝,令我心中那份隐忧逐渐扩大至不安、焦虑,直至最终笃定的绝望。   我悄悄隐身于月桂树下。深秋的寒风吹得枝叶梭梭抖动枯寂苍凉之意,身子不断袭上沁凉冰绝。子时已过,十月初一,蓝黑色的天空,带着血丝的月,弯弯浅浅的一勾,神情寂寞地挂在天幕低垂处。月色下的众人神情木然,偌大的院子聚集着百余人,却是针落可闻。   终于,门开,李德全进屋而去,稍顷,传旨令众人进内听命。片刻后,众人复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是十三,只一眼,眼泪就这么直愣愣的掉下来,毫无转圜余地。沉沉的枷锁锢住手颈,重重的镣铐拴牢双足,镣铐之间互相撞击,发出叮当清脆音节,在两名带刀侍卫的押解下,一步一歪缓缓走向我隐身之处。这就是所谓的"锁系"?这两个字有绝对杀伤力。   一道闪亮的痕迹尖锐鲜明地划过心间,我伏下身子,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毫无保留地破碎在手心。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竟然毫不留情?非得枷锁镣铐加身?   "过来!"十三暗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泪眼朦胧望过去,他正定定望向我,眸中闪着不容抗拒的期待。他总是如此,轻易能找到我,即使我躲在万千人群中,即使我隐于月暗星淡枝繁叶茂中。   我步履艰难挪上前去,离他半臂之遥站定,勉强想挤出一个微笑,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他清亮的眸中已没了光彩,映射出来的是风雪过后的茫然、空旷,唇边勾出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皇阿玛说对我失望之至,他有生之年都不想再见到我。采薇,你也是如此,是么?"   我猛力摇头,欲语却哽咽难言。十三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一缕寒风:"采薇,不要再骗我。我全知道了,只是为时太晚,你们连弥补的机会也不留给我。"   我大惊失色,他知道什么?当年拒婚的真实原因?   十三半眯着眸望向天边一弯浅金勾勒淡月,神色凄幽:"四十三年江南,四月初一,也是这样一弯钩月,你我曾经对月吟歌,何等逍遥快活。尔今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非当时。采薇,你为我吃了许多苦,而我终究负了你。日后,你要善待自己,莫要再枉度年华,莫要让我......"   他欲言又止,深深望住我,眸中绝望的悔痛,如一根无形的细丝鞭,抽得我心间一阵阵冷痛。康熙爷居然告诉他这段尘封多年的往事,他意欲何为?彻底毁灭十三?伤得他竟然对我无颜言"担心"二字......今日是他二十六周岁生日,曾经待他恩宠如海的父皇赠他如此厚礼一份,这份情谊真可谓比天高甚海深。   汹涌逃窜的眼泪,顺着脸庞滑落至下巴、脖颈,再至心口处,凝成冰冷的疼痛。十三胳膊微动,欲替我抹去眼泪,却是枷锁在身......他轻叹一口气,越过我向前而去。   我愣了一会儿,大步追上前去,拦在十三身前,断断续续道:"你要......好好的,别让我......牵挂难安。我定会善待......自己,不会......让你担心。好不好?"   十三眼眶湿红,黑密浓长的睫毛若有水雾洇洇,他微不可见点点头,大步决然远去。   空气中隐隐飘浮着的桂花香,森森透着一股陈腐败朽的气息,压成冷香片片,无形迫人窒息。   花前月下,此次绝非花好月圆,分明是花残月缺。   怜只影   十三的背影渐行渐远,在月色下勾勒出凄酸的一道轨迹,直至声销迹匿于全然的黑暗中。   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凝眸送别,浑身上下如被冰水彻底浸遍,寒极;满心间又是出离的愤怒与不解,热甚。   康熙爷将十三心间讳莫如深,铭刻着耻辱与背叛的一道陈年伤疤揭开,然后高傲地踏了过去。不仅彻底踏平他的雄心抱负,尚要摧毁他的情感城墙。在这一刻,十三失去父爱,真正失去多年前早已失去的失去。他曾经自以为是被人辜负的优越感,在此刻变成辜负人的负疚感。城墙内外,四面楚歌,他只剩下自己。   我能想像到这一切,我能感同身受,因为我也曾经历过。   这一次,我终于从无奈苦涩的炮灰成长为伤人于无形的炮弹,我又一次被利用。为什么?这三个字不断在心中涌起往复,我转身疾冲向屋内。我一定要问个明白!我不甘心,从未有过的不甘心!过去种种磨难,我百般隐忍,万般求全,只盼没有今日此般凄情难堪的局面。然而,一场政治风波便无谓将一切付出化为乌有,我怎能甘休?   四处的人群正在散去,他们的神情或喜或茫然,独独欠缺关切。他们应该喜,两个强大的对手颓然倒下,他们有机会奋起向前。然而,我心寒齿冷。   混乱中,我被一股强悍的力道拉住,十四满面焦虑之色:"你要做什么?活得不耐烦了么?"我咬牙切齿道:"你高兴么?合你心意了么?理我做甚?"   十四紧紧箝住我的手腕,恨声道:"你向来喜欢以小人之心猜度我,我在你眼中难道就是一无情狠毒之辈?"   我见他眸中掠过几缕无奈肃冷的伤痛,心头火略凉,此时十阿哥亦趋步上前:"怪丫头,你又要强出头么?可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赶紧的,回屋歇着去,此处没有你说话的地儿。"   十四附和道:"可不是么?十哥,若不是我眼明手快拉住她,你这小白妹妹这会儿只怕已冲进屋子惊了圣驾,身首异处是早晚的事儿!"   我满腔怒意渐渐平息,静默片刻,问道:"十三阿哥因何被锁系,能告诉我么?"   十四淡淡道:"你不是见到了么?皇阿玛召十三哥密谈,李德全亦被赶出门外,我们如何得知?"十阿哥亦是一脸茫然,连连点头:"方才皇阿玛只说十三弟党附太子,助纣为虐,谋权夺位。"   我不死心,追问道:"与你们无关?"   十四喟然道:"你若信不过我们,我便是说破天亦是徒然,何苦再问?"   我愿意选择相信,此信任可谓是给自己的安慰。我勉强笑道:"对不住,我一时心气浮燥,得罪之处莫与我计较。"   十四冷哼一声,缓声道:"虽不知具体何事,想必与太子有关。你该知道其中厉害,我劝你想想自己的身份地位是否及得过太子与十三哥,莫要多言多事,惹火烧身。我可不会次次守在你身边眼明手快。"   十阿哥亦是少有的严肃:"十四弟说得极是,采薇,兹事体大,岂是你能管得了的?你可得好自为之,若鲁莽行事,神仙也救你不得。"   此刻,我已全然冷静。他们虽然不知个中原委,不知道我只是想要一个理由,然而,事实就是:皇帝绝无必要向我解释他的任何行为。我不能以卵击石,而应该养精蓄锐,巧妙迂回,等待合适的时机"说话"。   我点头道:"多谢您二位,今日我的确孟浪了。"   十四松开一直紧掣我的手,"我们要出宫了,你也回去罢,此处不可久留。"   闹剧终,路人散。只一道孤冷伶仃的身影茕茕孑立,四阿哥坚执要求面圣,师傅进屋回禀后,为难道:"四爷,万岁爷乏了,令您先回去。"   他木桩似的僵立在原地,不言,不动。师傅无奈叹一口气,进屋而去,却再无回应。我静静走上前去,轻声道:"留在此处亦是无济于事,你先回府,明日再来,如何?"   他眉峰聚拢,幽深的眼瞳如两汪寒潭,无底的悲凉肆意蔓延:"当年皇阿玛斥我喜怒不定,神思恍惚,宫中众人亦言我癔症缠身,明里暗里的嘲讽、讥笑于我。而我不过是告诫众人莫要再食梅花糕......他们都不信我,惟有十三弟,他不过只得两岁的年纪,便会笑着对我说:"四哥,我不吃,我听你的,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其实心里很是害怕,他如此一说,我倒觉得浑身充满使不尽的气力,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一生都要待他好,保护他。当年,我有他。尔今,他落此下场,我却一筹莫展,竟连一句话也说不上......"   我不期然又是一阵心悸,原来如此。当年不过十岁的他获知那般惨绝人寰的真相,又不可能揭穿自己亲生母亲的阴谋,唯有压在心底,惊惧无处可诉,竟抑郁成癔症。十三纯真相伴,信任相容,于他,无疑于灰暗人生中一抹曙光。如今孤雁落单,只影自怜,他们情何以堪?   我强压住心中波浪汹涌的痛楚,霁颜微笑:"还有我,我还在。现如今,当务之需你要顾全自己,善自珍重,方有可能解他于水深火热之中。万岁爷盛怒之下,任何言语他亦是听不入耳。常言道:事缓则圆,你以为呢?"   他定定望着我,悲凄瞳色渐转清幽浅淡:"薇薇,"善自珍重"此言你亦须谨记心中。"再无二话,他毅然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永远描画着寂寥孤绝的弧线,从我看见第一眼起。是错觉亦或命定?我只知道,从此刻直至他功成名遂,他只得自己一个。   真真是一夜枯荣,问苍天此生何必?   几日后,我寻机探师傅口风,师傅爱莫能助:"当日情形如何,你不是亲眼见着了么?万岁爷与十三爷所谈何事,除去他二人,再无人知晓。"见我失望难掩,师傅叹息道:"师傅平日里告诫你不许多问多言,你确是依言而行,如此甚好。此次十三爷受牵连,你心里难受师傅岂会不知?师傅只告诉你一句:未免不是好事。你自己个儿琢磨琢磨。"   我黯然无言,康熙爷向来机心谋思,常人欲揣其意,往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常常只能断章取义,师傅此言全凭多年来近身服侍,与皇帝知心知意所得出的推论。然而,从某种角度上,何尝不是如此?十三终能成就大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铁帽子怡亲王。暂时远离是非,置身事外,于客观上是独善其身。   只是,十年,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十年,他的心会划出何等苦痛挣扎的踪迹?想到此处,我心里一阵紧缩,眼中涩涩的,却什么都没有。眼泪是苍白,无力,无为。在人生的苦难面前,眼泪永远不会是克敌制胜的武器。   秋天过后,只能是冬季。萧条,终成萧杀。   康熙爷说:汝等各当绝念,倾心向主,共享太平。后若有奏请皇太子已经改过从善、应当释放者,朕即诛之。   此决绝之言彻底断绝我心中那一缕明知不可能的希望,十三表面上罪同太子,康熙爷对太子死心,意味着绝无可能释放十三。至少,短期内。   四阿哥除去循例请安,绝迹于宫中。为避猜忌,偶尔见面,我与他只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万千情绪,付诸于彼此遥远凝望中。我常常微笑,示意我很好。他总是微微颔首,回应他安然。   我不忍问他十三近况,只悄悄儿向十阿哥打听,十三福晋求得康熙爷旨意,陪伴十三居于羊房夹道的囚所。我颇感欣慰,只数面之缘,十三福晋给我的印象不同于宫里寻常女子,她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大气与淡然,"无针坊"一事足可验证。恩势离而共憔悴,她果然做到了。   离近元旦,康熙爷下旨迁回紫禁城。紫禁城有南书房,我唯一的机会。   炭火旺,地笼暖。皇帝阅卷正酣,神情专注而和缓。我一面替他轻轻揉捏着手腕,一面打腹稿备词演说。   康熙爷抬眼不期然与我对个正着,打趣道:"盯着朕做什么?朕脸上有花不成?"   我紧绷的神经稍缓,笑道:"皇上,采薇瞧今儿您心情不错,有些话想说,不知您是否准许?"   康熙爷面色顿时一沉:"你倒比先时能忍耐,到今日才欲出头替人辩护。你说因为懂得,所以关切。你只懂得他人,不明白朕的心意么?"   我忙回道:"采薇不敢替任何人辩护,只是......"   康熙爷沉声打断我:"你若想告诉朕什么,朕明白告诉你,枉费心思。朕只问你一句:你以为一个储君应该心怀何物?"   我想到八阿哥由于锋芒毕露而受康熙爷猜忌,想到太子结党威胁到皇权而被止废,想到一废太子时十三冲动鲁莽而为皇帝所弃,无非只关乎一个"权"字。康熙爷希望儿子们胸怀抱负,却不希望他们与自己争权。毕竟,人皆自私,人首先想到的是"我"。   思忖半晌,方含蓄道:"采薇以为储君应该心怀天下,而非皇位。江山与龙椅,其实本质上大相径庭。"   康熙爷长叹一声:"朕的儿子们居然不如你这个丫头能体察朕的心意。你既明白此中道理,尚有何言欲告诉朕?你想告诉朕老十三毫无利欲之心,心怀天下?"   我大不以为然,有谁能如此?圣人?即使是未来的雍正帝,何曾能达到您的要求?不过是表面功夫做足,让您失去防备之心罢了。然而,此言决计不能出口。   我说道:"即使如此,皇上可还记得在围场时"玻璃水晶杯"之喻?采薇以为皇上不该如此待十三阿哥。"我咬一咬牙,硬着头皮续道:"至少不该将当年拒婚之事告诉他。这样只会毁了他。"   康熙爷勃然变色,艴然不悦:"你简直是无法无天,胆敢指摘朕的决定?"说话间,将几上另一只玻璃水晶杯狠狠掷向地下:"朕毁了又如何?"   我眼疾身快,一个急身侧翻,稳稳将杯子接住。康熙爷神色间怒意昌盛,戟指怒目瞪着我,我毫不避让,坦然回视。半晌,康熙爷起身拂袖而去。   我呆坐于原地,果真无转圜余地么?无力回天?   康熙爷却并未怪罪我妄言妄行,待我一如从前。   不曾改变的只有变化。养心殿书房,再无四大叔与豌豆姐姐你来我往蕴情含意的互动。他时而会托竹心传递一言片语,无非互道珍重。   我写给他:我们像同为左脚或右脚的一只鞋,穿在谁脚上都会觉得别扭。如何是好呢?   我常常感觉,我与他会因为太过相似执拗的性子,而觉得别扭。我和他都太理智,难免生分。有好些话都不肯当面表达,却时常在心中患得患失,或许是来之不易,故而太过珍惜,是以不敢有丝毫怠慢或放松。我们的感情如绷紧的一张弓,蓄势而不发,似乎在等待"有的"然后"放矢"。   他回给我:如此,你变成袜子罢。   我奇怪问他:为何不是你变?   他再回:鞋可经得住沙尘的磨砺。   我看着他的字,清风瘦骨,想像他书写时怡然的微笑,心中顿感温暖备至。我们用这样的方式,彼此陪伴慰藉。   时间在等待中泛起枯凉的黄色,等待的是离别。   一年的时光如沧海一粟,恒河一沙。再有一个月我就能离宫重获自由,我期盼了许久,却在这一刻来临之前,望而却步。   我甚至会想,我要不要就放弃自由,放弃自我?爱到飞蛾扑火无力自救自甘堕落,追寻一秒实在的拥抱胜于一生寥落?   我开始彷徨迷惑,常常游离于情感与理智之间。怪他太过宠溺,怪我太过沉溺,怪我们太多迟疑。而我,迟迟未能决定。   大年三十,我前往宁寿宫与崔嬷嬷小聚,途中一把熟悉的声音响起:"薇薇。"我惊喜难定,我们太久未见,然而他一脸阴霾欲雪:"跟我走!"不由分说,他拉着我穿行于墨黑斑驳的黑夜中。   尘心定   马车辗过雪地吱吱扭扭的声响,突兀如胸中不整心跳。   四阿哥一脸愁云倦惫之色,嘴唇紧抿,沉默不说。一路如此。   我隐约猜出些许,他如此失态,暗渡陈仓带我出宫,必是与十三有关。心头一阵发紧,他意欲何为?十三遇到什么麻烦?   他艰难开口:"薇薇,十三弟近况堪忧,十分消沉,你劝劝他罢!"   我无奈苦笑:"我何来本事劝他?你们素来不喜我过问政事,此次事由我亦是丝毫不知,如何开口劝慰?"   他目光微冷:"你有这个本事。上回十三弟私自去围场,回京后判若两人,你功不可没。相同言语,须看是何人述说。你的话,他能听得进。"他别开目光,最后一句似叹非叹,有淡淡酸涩。   我无话可说,我不能告诉他:你别担心,他会好起来,你俩日后会并肩携手,称君封王。   马车缓缓驶进一条胡同,狭窄,细长。深处尽头静寂矗立一座宅子,阴影重重,神秘幽深。我确信自己从未来过,然而此处竟令我仿若熟稔。   我心头猛跳,怯意横生。   他轻轻牵过我的手,掌心温暖满是怜爱,令我心定。目光坚定专注:"薇薇,你独自进去。我在此处,等你。"   我点点头,踏雪有痕拾阶而上,一脚跨过门槛,忽而回首相顾。新月清晕,花树堆雪。黑袍,白雪,都是清透的颜色,分明而强烈。他的神色却晦暗不明,惟独那双黑眸,炯炯若电,火光直欲烧进人的心里去。   我嫣然一笑,转身快步而去。   院中一人似已等待多时,受不住天寒,不住呵气搓手。见我近前,忙迎了上来,声含哽咽:"姑娘,您可来了,快劝劝主子罢。太医说这么下去,可就......"我急问道:"阿猫,究竟怎么回事?十三爷所患何疾?竟如此严重?"   阿猫一路领着我往西屋而去,一面抹着眼泪:"还是腿疾,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您知道服中药需得忌口,可自打搬进这儿,爷便喝上了酒,整日价除了睡觉只是不停饮酒,一日要喝上二、三斤烈酒。如此一来,药性便失了效。四爷偷偷进来,劝过好几回。爷嘴上答应着,待人一走,他自管自的喝......"   我略松一口气,酗酒么,不算多恶劣的行径,尚可勉力一试。   一阵断断续续,悲怆且哀凉吟歌声声入耳、字字震心。"问什么虚名利,管什么闲是非......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却是那曲《寄生草》,三次闻听,次次曲同意异,此一次,是满彻心扉的悔恨无奈。   阿猫替我掀开帘子,"姑娘,您自个儿进去,我在外面照应着。"我应了一声,放重脚步走进屋内。   屋内酒气冲天,一豆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十三一袭白衫惨惨淡淡,面容凄怆。只一年余未见,眼前故人竟似苍老十年,二十余岁丰神俊朗的十三少竟如一垂垂将老迟暮之人,神销骨瘦不说,单单眼底那份了无生机的无助便可令人扼腕痛哭。   我心弦震颤,眼泪生生欲落,忙阖紧眼帘,然,数滴温热的湿润已夺眶而出。他浑不觉有人进屋,仍自一手执杯豪饮,一面口中喃喃而歌。   我恻然而立,良久,待心绪平稳方静静行至他面前,握住他举杯的手,却一时无言可诉。他缓缓抬眼看我,眸中瞬间异光流彩,只得一瞬便如流星陨落旋复暗沉。我轻声道:"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么?你答应过我要善待自己,不令我担忧难安。你如此饮酒伤身,如何叫人放得下心?"   他揉揉眼睛,神色迷惑,忽地展颜一笑,紧紧抓住我的手:"采薇,这一次你别跑开,听我把话说完,可好?"   我点头微笑:"好。"   他神色黯然:"你撒谎!我常常见你这样站在我面前,握住你的手,能感觉到你手心里柔软的茧子,然而,你总是不待我解释完,便没了影儿,任我如何追也追不上......醒来后才知不过是南柯一梦。"   我伏下身子,抓起他的手贴在我脸上:"这一次是真的,你有什么话就告诉我,我在这儿乖乖听着,好不好?"   他顿一顿,轻轻抚碰我的脸庞,眼神迷离伤心难掩,"采薇,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知道你有多怨我,就像我从前恨你一般。我知道你手上的茧子,身上的伤痕,全是因为我,你不忍心伤害我,只为顾全我,便舍去一切伤害自己。你不嫁我,是受皇阿玛胁迫。你骗我说不信任我,可笑的是当初一语成谶,我果真不值得你信任,我另娶她人,三妻四妾。你不知道,我常常想她们为何不是你,为何不像你,为何不能令我牵肠挂肚,为何不能教我魂牵梦萦,为何不会忘记自己是谁而去做一些荒唐可笑的事情?然而,我知道那些荒唐可笑,是我自己,是我的真实。我愿意陪你呆在屋顶上吟曲赏月,愿意为你去学方言习秦腔,愿意看着你任性刁蛮惹我生气,更喜欢听你讲笑傲江湖......"   我怔怔听着,怔怔任凭泪如雨下。许多年前,我曾经祈盼过终有一日十三能知道真相,曾经想过他知情后面对我时会是如何心痛爱怜、如何悔痛自责。这是人性的阴暗面,爱人移情,没有人能甘心情愿。然而,最终我想像到今日之情难以堪,这一切伤痛己不能受,又何苦加诸于人?此刻,他有伤痛十分,我又岂会少过他半分?   他嘴角勾出一抹恍惚的笑纹:"盈盈与令狐少侠终是云游四海了,对不对?在围场之时,我很是盼望你能亲口告诉我,如此,我会放下一切与你遁迹江湖。凭他什么名利皇位,终不过若浮云流水,终归烟消云散。何不学取那范蠡泛舟五湖,自在逍遥?只是,现如今,我纵然想亦是不能了。错过了,错过了......"   十三长叹一声,伏于桌面沉然睡去,紧握我的手却丝毫不肯松开,我只得伏靠于他膝盖处,触碰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结节。我咬一咬牙,颤抖着掀开裤管,顿感百针刺心,膝盖红肿青紫,化脓流水,已成残破不堪之状。这个病根儿,我不敢深想,只怕自己会崩溃失措。   "阿猫。"惊觉自己声音颤抖嘶哑。阿猫闻声而来,助我扶十三上榻躺倒,二人下了死力方将我的手抽出他的桎梏。   我正色道:"他要饮酒你们就给么?既知酒与他不利,便该断了,怎能纵容?"   阿猫一脸委屈无奈:"怎么没有劝过?福晋与爷平素从不红脸,为此事不知吵过多少回了。最后爷摞下一句话:无酒不膳。咱们横不能眼瞧着爷饿肚子吧?"   我恨声道:"他不吃就饿着,饿极了总有吃的时候。"   阿猫撇嘴道:"爷的脾气您还不知道么?前些日子,福晋一狠心传下话不许给爷供酒,爷竟果真三日不用膳。无法,还得继续给供着。"   我无奈之极问道:"皇上知道此事么?"   阿猫眼眶一红:"四爷回过皇上,皇上只说死活凭他自己个儿,尚将四爷训斥了一番,令他从此不许过问爷的事非,否则同罪论处。"   我心中五味杂陈,怒十三不争,怒皇帝绝情,却又哀怜十三之不平,感叹皇帝之不易,只怕康熙爷此刻同样怒其不争。静默片刻:"阿猫,替我备纸墨。"   "我来过,我听了,我明白你的不易。我不怨你,就如同你总是能原谅我一般。我还想再见到你,见到那位意气风发,洒脱不羁的十三少。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我想,你不会令我失望,是不是?"   十三醉意朦胧间,定然不知我果真来过。我纸上留言,留下证据,盼他能稍稍宽怀。至少,能减轻他的负疚。我力所能及的只是如此。   阿猫送我出屋,廊下却有一人悄然而立,十三福晋,素衣简裙,淡若秋菊。她微笑道:"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我点点头,阿猫识趣离开,她领着我往东厢房而去。   她的屋子摆设简洁朴质,如其人。她自去几前斟一杯茶递给我:"劳姑娘天寒地冻跑一趟,此处也只得粗茶相待,姑娘莫怪!"   我忙一手接过茶盅,微福身道:"福晋言重,采薇本非位尊身贵之人,粗茶二字实是折煞人也。"   她眉心微挑:"姑娘原本该是地位尊贵之人,只叹命运弄人罢了。"我只含笑无言,心中暗忖她只怕并非道谢如此简单。   她从枕边取过厚厚一叠绢纸,"这些都是爷清醒时书写的,你瞧瞧。"   我逐张翻阅,心神大乱,一个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令狐冲、岳不群、灵珊、盈盈......数年前别有用心的满嘴"荒唐言",终成一纸伤心泪。我只说过一次,十三居然悉数记得,几乎只字不差,然而,故事嘎然而止于朝阳峰上的群盟,欠缺结局。满篇秀丽柳体小楷后,大段留白......   十三福晋淡淡道:"爷写了许多回,但凡有一错字,稍有墨痕洇染,他便弃之不用。我也读过许多回,这是一个颇有趣的故事,只可惜没有结局。"她忽地敛荏盈盈一礼:"姑娘,我有一个不情不请,想请姑娘将结局续上。"   我大惊,忙伸手扶她:"有话好说,不需行此大礼。我依你便是。"   她执意不肯起身:"姑娘未领会我的意思,我实是欲请姑娘能陪伴在爷身边。"   我惊慌失措,半晌作声不得。她缓缓道:"姑娘与爷往日情事,我略有所闻。虽不甚清楚其中原委,爷亦从不提起,然,身为一个女人,自己丈夫的心意岂能看不出?就如此故事,爷不曾提及来历,我却知道与你有关。从前在府里时,有一间屋子,阿哥府上上下下,除了爷与阿猫,即使是我也不能踏进半步。只有一回,爷出远门忘记落锁,我一时按捺不住,进屋视看,才见其内乾坤,不过有一枝簪子,几双未制成皮靴。下一回进宫,我特意插着簪子去见额娘,额娘笑话我:"我说呢,平日不见你佩此物,只道老十三忘了此茬未将它给你。原来你宝贝得什么似的,不舍得戴。"是以我方知此簪乃敏妃娘娘留给爷的信物,爷却从未向我提起过。"   她凄然一笑,眉目间尽是无奈悲苦之色:"我心中猜测必是爷曾经将它赠予你,是不是?爷私自去围场,原本消沉失意,回来后却神采飞扬,我想做到的事百般努力亦不如你与他只言片语。我知道,在他心中只有你能慰他苦楚。故而,纵然明知是强人所难,亦要开口求你一回。"   我拼命摇头,从未想过世间会有如此诡异之事,一位妻子求"情敌"抢自己的丈夫。她恳切道:"你是担心我日后为难于你么?放心,我非那等善妒好事之人。若你愿意,我可以将嫡福晋的位份让予你。可还记得四十七年你赠银之事么?你可知道我为何肯受你恩惠?只因我明白爷会愿意接受你的好意,但凡他乐意,我愿意替他成全周旋。"   我眼中酸涩,强拉她起身,望着她凄婉却闪烁着坚定的眼睛:"你爱他不是么?何苦如此令自己情伤呢?"   她毫不迟疑:"他是我的丈夫,我心里只有他。然而,男人本就三妻四妾,我即便盼他只有我一人亦不过是痴妄之念。我不求他名垂千古,青史载册,只盼他好好活着,幸福安乐。如此而已。"   我愣愣听着,十三娶妻如此,夫复何求?何苦执着旧情往事?往,过往,如何能追?我无力苦笑:"福晋如此心性阔朗,用情良苦,十三爷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您应该与他长谈一番,令他明晓您的心意。而我,我不能。"   我不忍见她失望神情,半刻不停留,匆匆冲出院子。院外那人雪落满襟,静立守候,我扑进他怀中,满心矛盾挣扎委屈痛惜尽数化为泪珠,滴滴倾落。你为何带我来此处?再一次将我拱手相让么?为何你们个个认定我能挽救什么?我不过是寻常女子,并非救世主。   他紧紧相拥,喃喃细语:"薇薇,方才你进去,我竟感觉你就此一去不回,心下好生后悔,不该一时心急带你来此处,令你徒添烦忧。莫哭了,嗯?十三弟只是一时想不开,我会延请名医好生诊治。"   我仰脸望向他,平素水波不兴的面容此时满是惶惑犹疑,他与我一样,自欺欺人,十三心病难除,华佗再世亦无法妙手回春。   马车驶回紫禁城,我们一直双手交握,手心间的濡湿悄无声息带着彼此的体温相互交融,各怀心事,却沉默不语。   行将抵达西华门,他故作轻松道:"再有一月你便出宫,可有想过去往何处?江南?草原?早些知会我,好替你安排。"   为何不挽留?给我一个沉湎的借口。我不舍你,你知道么?然而,我记起你说,要忘了我才不会忘记自己。我也会令你时而行事冲动,方寸大乱,不顾一切。你心中最重要的始终是江山,是么?   我恬然微笑:"尚未决定,想好了再告诉你。"   他微微颔首:"到时,我定会送你离开。"   车停。我掀帘下车,"我走了。你也不要太过担忧。"他言语简短:"好!"   他向东,我往西。相守与我们,擦肩而过,背道而驰。   我再无酣梦甜觉,扑天盖地的纸片,满是十三昂扬洒脱的字迹,只有二字:结局!结局?结局......   满目一时是十三苍凉的眼神,一时是十三福晋恳切的目光,忽而是四阿哥的神色凝重,忽而是十三与他各自踯躅前行的背影,我被环绕其中,拼命摇头,奋力欲夺路而逃。然而,每一次,我忍不住回首相顾,他们顷刻间又将我围困。   我终于明白,即使我离开皇宫,此刻,我亦无法轻松上路,交织在我内心深处的分明还有一份牵绊,沉甸,寸步难行。   我想起画卷与古井,只有彻底远离,以时空的距离隔断令之绝望,方能脱困而出。趁着夜静更深,我捧着画卷,翻墙而入。延禧宫已彻底死寂,宫门深锁,锈迹斑斓,再无人迹。   我展开画轴,行至井旁,水波静柔,梨枝挂雪,宛若静好。毫无动静,我迟疑不决,是否要跃入井中?是否画中无字意味着我仍然不能回去?   恍惚间想起此井由来,只为我一句话,十三破土凿井。我跃入井中,他毫不迟疑下井救人,与他仅有数面之缘,他就能犯险救我脱逃于太子淫威,他刻意怜惜过,无心伤害过。而我,我其实想躲避的是自己,回到现代就能释怀么?   我闭上眼睛,思潮起伏,过去种种犹如电影上演,一幕幕不思量,自难忘。   这一部电影,导演太多,主角太少,终成闹剧。而我,是结局终结者么?   回到屋内,翻出白玉佩,捏在手心,握着的是一份承诺,一个决定。我举步维艰,一步一顿,行至殿前,灯火未灭,夜难成眠的不仅我一人。   一人影行色匆匆掠过,唬得我一激灵,定睛细看,竟是胡太医。我迎上前去,"先生夜深未归,有何急务么?"   胡太医神色忧虑:"嗯。向万岁爷回禀十三爷病况。"我心神一凛:"十三爷如何?这半个月来毫无起色么?"   胡太医诧然道:"半个月?你见过他?"我一时不防说漏嘴,好在胡太医可算自己人,遂也不隐瞒:"四爷安排我见过一回。当时已有化脓之状,如今益发不好了么?"   胡太医大叹道:"如今下双重药石,一戒酒瘾,二除湿毒。怎奈湿毒侵体已深,已有咳血之症。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良医尚需好病人配合医治么?十三爷如今意志消沉,药石难进,眼见得心肺亦受牵累,却苦无良策。惟盼春暖之时,气候宜人可稍缓寒症。"   我心神恍惚点点头,问道:"皇上怎么说?"   胡太医道:"只着好生医治,并无二话。尚急赶着开方取药,我先行一步。"我忙道:"您请。"他自顾疾行离去。我站在原地,再次自问,将来会否后悔?有犹豫,然而更多的是决绝,不。十三曾说:你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我就是如此。在世为人,有许多可为,亦有许多不可为。于我而言,后悔二字最不可为。后悔,意味着否定。否定自己,何其可笑!   懋勤殿内,康熙爷抚额沉思,形容倦怠,见我进来,微皱眉头挥退近侍人等,偌大个宫殿,悄无人声。唯有几丝风裹着层层的寒,透过窗棂缝隙袭来,隐约若低低叹息之声。   我上前几步,将玉佩呈上,一字一顿:"采薇择定心意,欲求皇上意旨嫁给十三阿哥。"   皇帝神色瞬息万变,惟有几分欣慰始终映在那双能够看透人心的眸中。他缓缓道:"朕如今可以告诉你当日与祥儿密谈之言。四十七年祥儿所行何事,料想你心中有数。他欲谋害胤礽,朕十分震怒,他原本是一知礼孝义好男儿,当日他行事冲动,其一为谋权,其二与你身陷绝境奄奄一息亦关联至深。他是朕的儿子,朕岂有不明之理?朕隐忍不发,不过是给他留有转圜余地,亦是留一条活路给你。然而他却不明朕苦心,行事愈发骄纵猖狂,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太子与朝鲜使节所说大逆之言,亦是他密报予朕。他是何居心,朕知之。朕问他,为何对胤礽恨之入骨?他亦不瞒朕,他告诉朕,太子无才寡德,日后难为圣君,他欲取而代之。且告诉朕太子害你失去生育能力,累你一生幸福,此仇不可不报。朕告诉他当年实是朕拆散你二人姻缘,问他是否连朕也恨?"   皇帝顿一顿,满面忧伤难掩:"朕瞧着他的神情已知答案,然而,朕只盼他能撒个谎欺瞒朕,朕好给自己一个借口原谅他,放过他。然而他斩钉截铁告诉朕,他恨朕,恨朕毁他一生幸福。他说原本即便一生只是落魄臣子亦无所谓,然而你的境遇令他明白惟有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方能保护自己关爱之人。他说他恨朕,这就是朕钟爱的儿子......"   几滴浊泪自皇帝昏黄暗淡的眼中滴落,我已伤痛至麻木,你们有如此多泪水,有如此多无奈的爱,为何却各自执着于自己的"贪",永远只想得到不愿失去?而我却常常需要舍弃?   康熙爷瞧向我,目光如炬:"朕不能留他在身边,朕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弑君杀父的太子,你明白么?朕并未对他失望,朕还要用他,却不是现在。朕盼他能度此难关,犹如凤凰涅磐,浴火重生。朕要他弃恨忘怨,以平常心待己待人。朕盼他能如你一般大度包容。朕本可杀了你,一了百了,然而,朕终于想通,你并无过错,你是个好姑娘。朕亦愿意你幸福,故而,朕当日欲成全你与四阿哥,你二人却令朕欣慰心安,朕知你二人不欲祥儿心中再横生锐刺。如今,你更请旨欲嫁给祥儿,朕更确信自己从未信错你,朕亦从不后悔次次对你容情,朕只悔当日行事武断,枉然错判姻缘。"   我不想对皇帝此番出自肺腑,情真意切之言心动心软,然而,我知道他所言字字属实。他亦非圣人,他也会犯错,他的坦然令我心生钦佩。封建帝王拳拳爱子之心,蒙上一层残酷绝情的面纱,可是谁又能说这不是爱呢?   我所能做的,无非是以沉默的姿态对待,拒绝一派感恩戴德的惺惺作派。   皇帝走上前来,蹲伏于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孩子,你替朕,替一位父亲,好好照顾扶持他。朕以为,只有你能做到。"   他拉着我起身,沉吟片刻道:"祥儿已有一位瓜尔佳姓氏侧福晋。朕赐你姓氏:关。此关,你定能助他跨过,而得"释"也。"   我哑然失笑,关采薇,竟然契合如此含义。天意如此?   皇帝淡淡道:"明日午时朕下旨,你连夜出宫去罢,朕知你阿玛留了一处宅子与你,你且与家人短聚一夜罢!"   我点点头,自始至终不肯言语半个字,缓缓踱出殿外。门外,师傅深深望住我,神色间尽是不忍怜惜,我微笑,终有泪滴落。我的眼泪只肯给亲人看,他们能明白。他亦微笑:"好孩子,师傅会尽力。万岁爷的心意如今你明了,亦可心安。苦日子不会太长。"   我点头,未来其实俱是未知之数。我所了解的一星半点,毫无益处,只会令人于一知半解间摇摆彷徨,心中充满更多恐惧。不如我脚行我路。   我回到小屋胡乱收拾几样衣物,玉笛、诗、书,他所赠予的一切,我全然舍弃。   遗忘才是我们彼此之间最好的纪念。   不辞冰雪为卿热   我回头最后望一眼紫禁城。皑皑白雪未能令它洁白无染,却衬得它阴森森若有万千怨气直冲云霄,这里记载着多少悲欢离合,生死离别,无人知晓。物换星移,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不曾改变的尚有孜孜不倦的权力渴望,灭绝性灵的争斗不休。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它的可怕,却始终未能阻止自己沉沦。一而再,兜兜转转,回到原点。命运也是从一开始就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姿态呈现于我面前,它告诉我,它的游戏规则就是让我选择。然而,在我选择之前,它已然将我置于身不由己的漩涡当中,我所能选择的余地如此狭窄,以至于,我常常只会说不得不,常常只会在无奈中择取稍稍不那么无奈的决定。然后,爱欲千重,身心百炼,成就无悔心如铁。   它给我看的颜色,浓墨重彩,却只得黑色一种。   我二十四周岁,更名为关采薇。又一个原点,当我只是一名兴致勃勃游客之时,就是如此,24岁,杂志社编辑,胸有点墨却无大志。性情亦一如从前,向往阳光,渴望吞吐之间尽是阳光的味道。唯一不同的是,恋爱白痴终成待嫁女子,良人已定。   我摇摇头,翻身上马,回娘家。没有左手鸡,右手鸭,没有大红花,没有胖娃娃,唯有零零星星几点雪花。   敲门良久,方有人应门。锁吉凝视半晌,满脸不可置信惊呼:"小姐,你怎的回来了?"我微笑:"还不迎我进去?屋里慢慢说。"   入屋坐定,师傅王公公、雁兰闻讯赶来,我说:"明日我便要嫁给十三阿哥,今日皇上特准我回家与你们相聚。"声音淡定,仿佛在说另一个人而不是自己。   片刻前尚是惊喜难定的众人须臾间沉默寂然,个个忧心难掩。雁兰最先沉不住气:"小姐,你是糊涂了么?此处也没有外人,容奴婢大胆说一句。十三阿哥失势受囚,你怎的明知是火坑还往里跳呢?"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历史大事我还是记得分明的。十三日后前途广阔,成就非凡,并非火坑。然而我只能说:"我与十三爷之事你们必是知道的,可有听过一句话叫:旧情难忘?我便是如此。"旧情难忘,我的确如此。   王公公叹道:"即便如此,你就不为自己个儿打算么?常言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明知前途未卜,怎能任由心性置家人于不顾,生生往坑里跳?"   我但笑不语,他们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我多言无益。   锁吉幽幽道:"小姐就是这个脾气,打小便如此,心意既定,十头牛也拉不回头。"   说来也奇,此采薇与彼采薇颇有渊源。除去生活文化背景造就的人生观不同,性情秉性倒是如出一辙。为八阿哥撞柱自毁的是她,换作我,十有八九亦会如此。   我淡淡一笑:"锁吉管家说得极是,你们莫要以我为念,一切顺其自然罢了。"众人无言,我再道:"你们歇着去罢,我也要早些睡了,明日新嫁娘总得容光焕发才好。"   回到我在清朝醒来时那间闺房,忧忧独坐,心绪难安,他会做何反应?会怨么?恼我自作主张?或是欣慰?他是不是隐隐潜意识中希望我如此?   心念一动,脑中掠过他在青竹下若遗世而立一幕,那座小院曾经是我憧憬向往的未来。此后数年不见天日,我何妨留下一个回忆?   当下,叫上锁吉,二人纵马前去。锁吉识路,我竟然也记忆犹新,老马识途顺利抵达。墨影重重,月色如烟,枝叶上凝白的霜晶,横斜摇曳出刀刃般片片冷光。微风拂来,暗香浮动。竹影清冷,月色妩媚,惟缺竹下君子。   我注视良久,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回罢!"话音甫落,远处隐隐传来马嘶车轮声,我与锁吉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催马隐于小径树丛中。待车马行近,我一眼认出车夫高全,心下一惊,他如何会来?今日元宵,他不是该府上设宴,一派家和人团圆的祥和么?   脑中掠过他在我耳边的低喃:我常住别院,回府亦是伴月而眠。如此,直至你离开。我曾说过要给你最好的......   我爱得艰难而挣扎,我拒绝想起这个承诺,不欲去猜测其中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我担心自己会苛求,会争。然而,这两年他无一子半女,他在元宵夜踏雪伴月而来。在此刻想起,于是,确信无疑。   他淡淡吩咐:"开锁。"高全犹疑道:"爷,今日十五,在此处过夜恐伤福晋面子。奴才知道您的心意,只是,面上该有的体面也得顾全,您说是不是?看一会儿便回去罢!"   他冷冷道:"何时轮到你做主?"高全忙不迭道:"奴才不敢。"   他四处望了望,目光停注于雪中马蹄印,我留下的痕迹。我一颗心怦然直欲跳出腔子去,他循迹愈行愈近,近到我足以看清他眉目间的疑惑与冷厉。锁吉扯扯我的衣襟,呶嘴示意我自投罗网,我深深呼吸,一大步跨至他面前,笑若春花:"四大叔。"   他先是一喜,随即惊愕:"你如何在此处?"皇帝说:明日午时下旨。此时,他一无所知。   我扮个鬼脸:"你又如何在此处?"锁吉连忙上前请安。他见有外人在,并不答我,只微微含笑,眸中深意几许,教我不忍移开目光。   锁吉咳嗽一声,惊醒梦中痴人,我谎话张口就来:"今日元宵,恰王师傅病重,遂求皇上准许,回家探视。"锁吉连连点头:"小姐特带来宫中上好参茸补药,四爷您知道,民间此物大多凡品,不及宫中贡品来得灵效。"   四大叔绝非易与之辈,一瞬不瞬盯着我:"是何病症?前几日我令高全送年货至你家中,王善福尚是好人一个,怎的就一病不起了?要不要令胡凡明去瞧瞧?"   我在心中道尽千万个对不起,徒弟不孝,红口白牙诅咒师傅,各路神仙有怪莫怪。咬牙道:"民间大夫瞧过,说是肺痨。他老人家一心只怕家人嫌弃,咳血已有好些时日,只是瞒着。直至前几日兰叶替他浆洗衣衫才发现。"   他淡淡道:"如此,明日便寻人将他迁往别处。你今日便留在此处,不许再回家中。明日直接送你回宫。"   锁吉一愣,待要说话,我忙抢前道:"也好。锁管家,你便先回去安排罢,明日我自会回去。"锁吉神色复杂:"小姐......"四阿哥冷冷道:"你家小姐留在此处,你有何不放心么?"锁吉敛眉顺目忙道:"但凭四爷吩咐,奴才这便回去安置。"   我挑挑眉:"现下你可以说了,何以会在此处?"   他抿抿唇:"你不是都听见了么?"   我笑:"非要听你说才欢喜。"   他答:"你为何来,我就为何而来。"   我们相距不过一米,却感觉太过遥远。我跨前一步,他亦是。如此,眉目相对,情意跃然相传。   我说:"我想你,偷偷来看看。"   他说:"我亦然,悄悄来看看。"   我只能偷偷,他只能悄悄。我们身边有太多的虎视眈眈,横亘在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规矩,无法抹去的牵绊,将我们隔成天涯海角。   然而,我们,不约而同,来了。聚首。他自东,我自西,虽然一直背道,偶尔的相对而驰,却划出一个同心圆,皎然若此刻圆月。   他唇边含笑,我微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你可备有好酒?我此刻只想把酒言欢。"多年前,我以此言伤他,我要还他一个名份,他是我的君子。   他故作不悦:"我瞧你是无酒不欢,实足酒鬼一个。"一面却携了我的手,跨槛入院。   有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心中有事,只略饮几杯,已觉醺然。我拍拍手掌:"有酒无曲,总是欠缺少少。四大叔可有雅兴吹奏一曲?我要听摸鱼儿。"   他酒量本就浅,已是红晕微染,神色柔悦:"好。只要你喜欢。我去书房取箫管。"便向屋外行去。   我叫住他:"可还有短笛么?我与你合奏一曲,如何?"   他回首一笑,泛着促狭:"有,我这儿的青竹尽够给你制竹笛、竹笔。"   箫声响起,咽呜间几分缠绵,几分凄苦,曲径通幽。娓娓处若清泉似流光静静滑动,缱绻处若藤萝枝枝蔓蔓,缠绕不绝。   我心里满是化不开的浓浓离愁,竹笛横至唇边,只是气息不匀,难以为继,索性贪恋锁住他的眼睛。   随着曲声起伏,他的目光一时柔情潋滟,一时沉静若海,时而烈火燎原,时而深邃迷茫。直至最后凝成一片幽幽桂香如蜜。   我傻笑:"四大叔,你真好看!"我花痴的恶行恶状吓倒他,他忍俊不禁:"并没有多好看,只略比你好些!"   我赧颜。平生不会花痴,才会花痴,便害花痴。掩饰地取杯欲饮,他擒住我的手腕:"还喝?"   我乖乖放下酒杯,欲挽回文学女青年形象:"花看半开,酒喝微醉......"   他续道:"此中人有佳酿。"此乃《菜根谭》佳句,他喜欢,我便一字不落记下。其实,我也喜欢。   我低头咬紧唇,半晌方道:"早些歇着罢!"   他漫漫应一声,取了灯烛领我走进另一间厢房,秋香色的纱帐微微拂动,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清雅的菊香,似曾相识。不,的确是旧相识,我曾来过。   他将灯烛置于几上:"一会儿高全会送热水过来,洗漱后便睡罢。"   我应了一声,却道:"我要沐浴。"   他皱了皱眉头:"天寒地冻,此处未铺地龙,容易受风,明日回宫再沐浴也不迟。"   我不过欲将回忆重复,将遗憾一一弥补,坚持道:"我要洗,每日习惯如此,否则睡不着。"   他无奈叫过高全吩咐几句,领我进了浴房。   热气氤氲着,我看不见自己,无须再忍泪,任它们恣意流淌。   "薇薇?水都该凉了吧?还未好么?"他在屋外语意关切。   我忙应道:"啊,好了。"不觉间水已微凉,这个澡洗去半个时辰有余。   他显然会错意,推门而入。我刚巧直起身子,伸手勾取软榻上衣衫。他微愣一愣,眸中异光微闪,二话不说,便向外走。   他的躲避瞬间激怒了我。   不知自身体何处钻出丝丝缕缕勇气无敌,我从浴桶一跃而出,紧追上前,堪堪在门边自身后抱住他:"你,不要走......"   他声音低沉:"薇薇,我不是柳下惠。"   我强忍怯意:"不要柳下惠,我要你做我的登徒子。"   他背脊挺得笔直,全然抗拒的态度。我簌簌颤抖,一半是冷,一半是羞。他回转身,看也不看我一眼,取过锦毯将我裹得严严实实,拥紧我疾步往卧房而去。   他视我如无物般将我掷于榻上:"你从此不许饮酒,若次次如此还了得?"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羞辱我。   我强捺半是委屈半是羞辱早已凌乱不堪的心绪,一字一顿:"我从未如此清醒过,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眸中寒意凛然,唇线锋利如刀,欲言又止,我柔声问:"你爱我么?"   他神色渐缓,紧抿的嘴唇轻盈勾出一个弧度:"爱。"   我跪坐起身,勾下他的脖颈,"爱,不能光说不做。"覆唇纠缠住他。   他任我生涩毫无章法的索取口中甘香,扶在我腰间的手掌寸寸升温,愈来愈用力,似乎就快将我的腰肢折断。   窒息感迫使我们的唇分开。分开时,他在轻喘,我气息凌乱。   锦毯无声滑落,他垂目注视着我胸前急促呼吸间娇媚轻颤的莹白丰盈,粉红花朵般娇蕾尚凝着几滴水珠,颤颤似坠欲坠,烁闪着媚惑娇娆的纤毫光芒,仿佛灼伤了他的眼睛。他阖上双眸,睫毛轻颤若有无限挣扎,呼出的气不均衡:"薇薇,你......会后悔。"   他决然转身,我简直急怒攻心,骤然发力一手拽倒他,匍伏在他胸口,摸索着欲替他宽衣解带。   别人都在坐怀不乱假装正经,那我就只有假装不正经。   天杀的我其实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毫无经验可言。只是遵循生理知识,决定脱裤子先。一手触及到他腰间硬冷之物,随手解下,竟是那一把蓝光凛冽的匕首。我二话不说,以刀锋芒利自他胸口处贴肉寸寸裂锦,缓缓下移......   坚绝,无比。坚定,从未。   他半眯半醉懒懒抬着眼皮,深遂黑瞳分明深锁住我,却仿佛没有焦点,一派优游自在气定神闲。   我再次被打击,他的镇定自若意味着毫无兴趣么?匕首停在他小腹处......   他唇边勾出玩味的笑意:"怎不继续?"   此时害羞还来得及么?我垂首默然。   他扼住我的手腕,扯向右侧,宣告他的力量。   他猛然翻身反扑覆住我的身体,声音沙哑如粗砾:"你此刻后悔已然迟了。"   他将手覆盖于我的绵软柔滑之上,轻拢慢捻,疾徐舒缓,或轻或重,百般撩拨。调琴弦?调情?我紧闭双眼,任他肆意品玩,只记得心跳。他裸露的肌肤紧贴我的,仿佛透着热力般,丝丝地、缓缓地渗进我每一个角落。   他低低喟叹:"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亦不可不耽风月之趣。薇薇,你玩火自焚。"   恍惚间,他封缄我双唇,灼热的气息吞噬淹没我,腿间幽深被一股昂扬滚烫力道猛然刺入,漫无边际的痛楚骤然惊醒我的沉迷。呼痛声隐匿消失于他口中,我睁开眼,正对上他震怒冰寒的黑眸。   眼泪顷刻滑落。我表现不够好么?身体的累累伤痕,已然淡去许多,却仍不够美么?他曾说:他对送上门的祸水从不感兴趣。我简直是自取其辱!   他缓缓退离我,我咬紧唇蓦然翻身坐起,抓过衣衫夺路欲逃。他拥住我低喝:"做什么?果真喝醉了?"   我紧紧裹住自己,伏在膝盖上委屈啜泣。   他在我耳边柔声呢喃:"薇薇,疼么?我不知道......我以为你......我只是太想......"   我愕然。抬眼看向他,黑瞳中满是怜惜自责。他恼怒为自己的冲动?他竟一直以为我已非处子?   他扶我躺倒,与我脸对脸。他半是欢喜半是谴责:"你竟骗我这么多年?嗯?如何罚你才好?"我嘟着嘴,满心不忿:"我何曾骗你?是你不信我。"我与十三那一幕真戏假做,他竟信以为真?   他坏笑不语,手缓缓抚过我全身,蠢蠢欲动的手指时而有意无意掠过腿根深处。蠢蠢欲动的还有他抵在我腹间坚硬如铁的渴望。   我低低娇嗔:"还疼。"   他漫不经心应我:"唔,我也疼。"他指指心口。我来不及甜蜜,他已发动攻势,热情霸道肆虐席卷我的唇:"只不过,这会儿心痒。"   他逼人缠绕的舌尖寸寸流连,吮吻而下,留恋之处道道胭染红印宣告他的占领。身体若有无数小小的红色火苗无规则地游走,焚去我所有矜持羞涩,一种虚空等待充满的渴望自灵魂深处升起,我无助低喘,紧紧掐住他精瘦结实的腰。   他不肯拯救我,轻柔含住一抹嫣红,轻舔轻咬。麻痒且微痛,我全身一凛,身子轻颤若风中柳枝,自唇畔逃逸出一声娇吟。   他停下,抬眼看我。额上沁着密密的汗珠,喘息粗重。黑眸依然幽深,仿佛带着吞噬般的吸引力,引我甘心情愿沉沦迷醉魂离魄失。   如果我们亡命相爱,那么甜蜜至死吧。   他缓缓坚决进入。痛,然而更多的是充实感。我的灵魂,我的身体,需要他填满。   他节奏和缓,深深浅浅牵引我愈演愈烈深切渴望。   他停顿,威胁。"我做了。你还没有说!"   我抵制不住诱惑,丝毫不愿意抵抗:"我爱你。"   他满意微笑,继续胁迫:"是为我么?"   我坚定点头:"是。等了你许久。"前世今生,我都只有你。至少,直至此刻。   他咬牙,眸中蓦然赤焰万丈。再无怜惜,狠狠肆意冲撞律动着折磨我溃不成军的意识,身下湿暖泛滥如河,我听见自己娇啼婉转,声声撩人,听他暗哑迂回,声声低吼。我看见他眸中爱欲交织,情难自己,看见自己流盼送媚,腰肢款摆,曲意承欢。   他步步紧逼攻城掠寨,我大好河山拱手相让。   若海洋深处翻卷涌起的浪阵阵袭来,浑身的血液都在奔窜跳动,我喉间骤然缩紧:"胤禛!"千回百转的一个名字,欲称不能的亲昵,终得圆满。   一切停顿。他拦腰抱起我以锦毯裹住自己,一路无言行至月色青竹下。   他将我轻轻放下,"终于肯如此唤我了么?"我颤抖点头。   他眼神迷离:"犹记得么?你曾在此处凝望我,直欲看进人心里去。我记得。"   我说:"没有忘。"   他解开桎梏我们的外物,譬如锦毯,譬如规矩,譬如牵绊。   我们只是最单纯的男人与女人,情焱痴人。   "薇薇,冷么?"我冷,然而,有你。   不待我答话,他熟稔进入我:"我,是热的。"   是。我知道,你不是冰山,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火山,你是一座尘埃蔽布沉睡未醒的死火山。当我拂散暗色火山灰,你为我喷薄。即使只有一次,你的壮奇瑰艳,会成为永远。   他扳过我的脸:"看着我,不许躲开。"他的眸子黑得化不开,浓得能氤出缠绵的水滴。   竹叶风舞婆娑,片片洒向我们,片片情。   我们在燃烧,雪在身下融化。融化为水的还有我,浑身绵软无力,只紧紧揽着他,任他为所欲为,亦汲取他所有的温度。   他在我身体内每一次压迫与探寻,刻骨极致直抵魂灵深处,排排巨浪震颤着叫嚣着朝我袭来。"胤禛,胤禛,胤禛......"我只能声声呼喊,压抑自己欲尖叫的欲望。   "薇薇!"他嘶声唤我,面上青筋猛跳,激烈的喘息,炽烫若岩浆奔流涌向身体深邃处。   我喘息未定,轻轻啃咬在他耳边:"叫我......"这两个字令我羞于提及。   他微愣怔,依言柔声唤我。   我松一口气,疲惫如潮水袭来。浅浅睡去。做爱其实是份体力活儿,我终于知道。   似有若无听见他仿佛在说:"薇薇,只有你......"   我对自己说,遗忘之前,我要一个可以遗忘的纪念。   春色三分,两分尘土,一分流水。   又如何?   纵然归于尘土,追于流水。春色已成就一季灿烂。   风送离情入剪刀   他在我耳畔低语:"醒了?"   额前几缕阳光灼醒我迷蒙的意识,记起昨夜缠绵不息那一幕......我倏然而惊欲坐起,却被环于腰间的手臂轻轻勾倒。   正对上他笑意深深的黑眸:"判若两人?昨儿的放肆劲儿使完了?"   我脸红若流霞,失措无言。他俯近,唇瓣似有似无的厮磨着我的耳珠,暖暖手掌如一尾鱼上下迂回悠游,尤其偏爱我的丰盈柔软,辗转爱抚......他眉目间盈满志得意足的和悦,黑眸中渴望迷离失神地涌动起伏。   此般迷诱勾挑。胸前樱红绽放亭亭玉立,他以昂然坚挺向我令他沉迷的身体致敬。   "喜极你对我的放肆......"他以此言宣告即将发动的攻占侵袭。   放肆二字震醒我,此乃可一不可再的永远。   我猛力推开他倾压向下的胸膛,向后坐起。他望住我促狭一笑,细长手指潜进曲径通幽处,轻送浅出。我不禁低吟一声,缩紧双腿。   他感受到我的湿暖紧窒,喉结兀地上下跳动,闷喘一声,抓住我的手送向他的欲望:"害羞?它们怎么办?"   阳光洒落一室明媚,他与它如春光乍现,他们灼热难当,都能灼伤我。然春光韶华,韶华如驶,易失,易逝,难追。   月色下能够不羁,阳光下就理当能够无肆。无肆,并非肆无。   郝思嘉常说:Tomorrow is another day。   今天是我的另一天。   我厚颜撒娇:"我饿了,不是说那什么才思那什么么?"   他失笑,轻咬在我肩头:"先放过你。"   他着衫戴帽,收拾利落,俨然又是一派淡漠,缓步出屋。   我得此闲暇,赶紧穿戴齐整。有一些言语,已是坦然真实至痛苦。裸裎坦荡相对时欲言实是难于上青天。   他亲自端着热水手巾进屋,我取笑他:"怎敢劳您王爷大驾?"   他不以为意,反而霸道:"此处只得高全一人,多有不便。你就是如此缺心眼!"   我涩然,男人是否非要彻底得到之后才会有拥有感?才会自私?   我心不在焉梳洗完毕,梳髻依然不在行,仍只打两条麻花辫。他的目光片刻不离锁定我,忽而起身向门外行去,片刻回屋时,手中却执着两枝白梅。   他细心将含香冷梅簪在我辫梢,"你作汉女打扮倒别有几分风致,我曾见过。"   我微叹道:"十一年前。"   他端详我一番,清声吟道:手摘寒梅槛畔枝,新香细蕊上簪迟。翠鬟梳就频临镜,只觉红颜减旧时。   上簪迟。   我娇笑:"四大叔真有才!丽语佳句信手拈来,任我拍马也追不上。"   他轻抚过我脸庞:"半月不见,你却清减几分,是为十三弟忧心么?"   我心头一阵猛跳,他提起此话头,我何不顺口接下?"我......""爷,先用早膳罢!"高全打断我。   他点点头,高全将膳点置于几上,退出门前对我微不可见摇了摇头。他背对着高全,是以毫无察觉。高全是让我隐瞒真相?   我满怀心事,食不知味。他却兴味盎然,神色间丝毫不见平日冷漠,却一片暖光照人。   辰时已过,巳时一刻。   我不安分的心跳一阵紧过一阵。他浑然不觉,轻笑缓语:"去院子里逛逛,雪停初霁之景很是清曼。"   白梅暗香疏影,青竹秀翠错落。猗猗君子兰,张扬着幽幽雅香。他与我并肩而立,温暖大掌包裹我的冰凉。一同,品赏眼前妙景清香。   有一种微暖的幸福绵绵密密滑落在我们静谧无语的四周,曾经是不可企及的一切,我们终于触及。因了彼此的灵犀,亦或巧合,还是命运最后的垂怜,都不重要。   你来,我往,聚在此君子坞。我们从何处开始,就在何处结局,我很满意。希望你亦如是。   他牵我向西五步,是一处花圃。两枝傲菊迎雪不败,他瓒然而笑:"只有三次。每回都被你见到,惟有今年花开并蒂,可当真应景得很。"   我灿烂甜笑:"第二回做不得数,是你画的,形似其神却尚逊几分。"   他恨瞪我一眼,我语带双关:"‘菊残犹有傲霜枝'此句却是形神俱备,当日若非得你慰励,我定是跨不过那道槛。逢人脆弱时,即便有好些道理烂熟于胸,亦会当局者迷,尚须人点拨助力方可。"   他微蹙眉心:"可叹当日你并不知是我。"   居然此时与我清算旧帐,尚如此混不讲理?我气笑:"当日你以他人笔迹刻意瞒我,我如何能知?一早说过,聪明智慧我及不上你半分。"   他拧一把我的脸蛋儿:"及不上半分,此言过谦。一半倒是有的。"   我低低吐出不忿:"夜郎自大。"   他凑近低语:"也不知谁是夜郎?出言损人身子弱,令人好生锻练,自个儿却一派娇无力,只识昏睡。"   他黑眸清亮温柔,丝丝促狭在其中四窜:"你倒是说说。嗯?"   我心如鹿撞,面上滚烫。他的气息逼迫着我,我无奈:"我,是我。"望着近中天的日头,掐算着时辰差不离,遂道:"我要回去了,你不顺道,别送了。"   "用过午膳再回也不迟。要你亲手做一样点心,心太软。"   我心中猛然一跳,他眼中藏着不易觉察的情绪,一丝希冀惊鸿掠影在他眸中闪过。如此含蓄深意!   我勉强笑道:"食材可有么?"他回道:"没有要你做什么?"   我不假迟疑:"好。你看着我做,好不好?"他欣然应允。   我用刨刀逐一挖去红枣核,许久未做,颇为手生。我放慢动作,专注小心,好令他不起疑心。待到熟练,缓而有序加快动作。最后一颗,我抬头一笑:"大功行将告成。"他同样专注的目光移向我,我手起刀落,直接戳向手心,狠狠地。   血光四溅,泪花迸裂。终于找到一个流泪的借口。他大惊失色,大掌摁在伤口处,急拉我向厅堂行去,口中一迭声地唤:"高全,高全,速取白药来。"   我泣不成声,他柔声安慰:"莫哭了,白药效用极好,用上几日便可结痂愈和。"我诈伤,只为不愿给你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同样为我曾经对十三的承诺,只给他做。他日,你会明白。   手心的伤口包扎完好,心头的痛却一牵一扯间更甚一层。   他责备间泛着疼惜之意:"你可算得得意忘形了!实是自取其咎!"见我不言语,静默片刻:"下回再做罢!高全,去煮两碗阳春面来!"   我再次看向高全,此次,他悄悄向我摆摆手。我心下一动,高全意图明显,他知道些什么,又欲何为?眼见时辰将近,四阿哥若执意送我回宫,我该如何是好?   "此匕首赠予你。"他淡淡笑着:"此物乃春秋名家所铸,单名--央。你见识过它的刀锋,必知厉害,且好生收着!"说话间,已将匕首刀囊系于我腰间。   央,尽头。我不禁悲叹,是否冥冥中自有天意,如此简单一物,竟也与我们关联至深。一次,他欲将我性命了断至尽头,一次,我裂锦......将爱断至尽处。   他终于察觉我的异常:"薇薇,怎的心事重重?在想什么?"   我欲言而不能,所有勇气离我而去。我摇摇头:"只是伤口痛。"他执手轻抚,我反手覆于他掌背。掌心,掌背,有太多故事可以说,此刻只有交握的熨帖。   高全进来,退出之前,深深看一眼汤面。我遂明白一切。   他胃口颇佳,无酒而醉今日换作他,一碗面须臾见底。   他关切:"味道不好么?"我摇头。   他淡淡道:"我独自在此处常常只食此面。"我笑:"高全手艺不精,委屈你了。"   他摇头:"也是喜欢。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太过奢靡易乱人心志。"身心千锤百炼并不止于我,只是同途殊归罢了!   我笑道:"苦其心志也须适可而知,可别把自己熬成个老和尚!"他正了面色待要说教,忽地皱眉抚额:"有些晕眩。"   我趋前扶住他:"只怕是昨日受了风,我扶你里屋躺躺罢!"   他安然而卧,药性起效,他含糊道:"只觉乏得很,若我一时未醒转,你着高全送你回宫。"我微笑:"好,放心睡罢!"   他阖目,唇边泛着怡然微笑。午时已过。   我急急起身,却被他忽地拉住。我回首相顾,那双黑眸水波流动,仿佛掩着不尽山水,若隐若现几丝清冷无助,他低低喟叹:"薇薇,天地独绝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你不许离开!"   我脆弱的防御哗然丢盔弃甲,视线逐渐模糊。你何以此刻才告诉我?到了尽头,才让我回头?来路却已无处可寻。   他终是抵不过药石之力,沉然睡去。我僵在原地,全无半分气力挪步,若有所盼望着他紧闭双眼,可否再让我看一眼那般纯粹的黑色?那里有我的光明鲜媚。   高全低声急唤:"姑娘。时辰不早了。"我猝然一惊,收回目光:"你如何得知?皇上提前下旨了么?"   高全跪倒在地:"姑娘,恕奴才擅自主张。昨儿您府上锁吉管家并未走远,却是一直侯在静处,今日一早爷令奴才出门打探消息时,锁吉将事由悉数告知。"   我扶他起身:"我还得多谢你才是。我......"   高全打断我:"姑娘的心意奴才明白。想必爷的心思姑娘也知晓,爷心气高远,身后有一大群人扶持着,亦有一大家子人需要照护。爷不能为了您一人儿辜负这些人。奴才知道爷待您情重,只怕他一时情急,忤逆皇上,方出此下策。"   我叹道:"高全,你一片苦心,四爷会明悟。"   高全道:"奴才晓得。爷心志坚定,若有一时糊涂,也不过是一时罢了。时日一久,也就丢开手了。姑娘您也得如此才好。"   我半赞叹半讥讽:"高全,你一片苦心,我亦领会得。不须多言。"   高全伏地沉沉叩头三响:"奴才还得向您道谢。高团是奴才兄弟,当日姑娘不仅护全四爷,也救了高团一命。此等大恩奴才万死难报。"   我淡淡道:"起罢!我得走了。"我不肯再回头,疾步离开。   马疾风烈。越过起伏山坡,经过曲折小径。宽坦大道处锁吉正自焦头烂额,见我忙迎上:"小姐,圣旨已下,李谙达亲自来宣的旨,人已回宫。咱们赶紧回家,还得喜服妆扮呢!"我叹息道:"锁吉,多谢你。"锁吉道:"老爷的嘱咐奴才不敢忘记,扶持小姐是奴才的本份。"   却有两位不速之客,堂而皇之坐于厅堂。俱是神色复杂。见我进屋,十阿哥叹道:"要当人媳妇儿了还是这么的任性,溜马溜得吉时都要误了去!"十四闷声不吭坐在一旁,眼角扫也不扫我一眼。   我笑意相迎:"有何教训之言今日一并说了,我全领了。"十阿哥摆摆手:"谁又要教训你了?怪丫头,过来!"   十阿哥递给我一对虎皮玉马,活龙活现,煞是生动:"时间紧,淘换不到甚好物事。知道你与我一般喜欢马,此物送你新婚贺礼。想来你也是乐意的。收下罢!"我咧嘴一乐:"喜欢得紧,多谢您了!"   十阿哥瞧着我,满面怜惜:"说你怪,半点错也没有!十三弟圣恩正宠时你不愿嫁他,此时却又......"他长叹一声:"也好!老十三倒是性情中人,定不会怠慢了你。囚也罢了,倒图个耳根清净。"   我莞尔,十阿哥实是男版采薇一名,阿Q精神十足。"大白哥哥,你瞧着糊涂,实是聪明过人。"十阿哥亦乐道:"实不枉你称我一声哥哥,始终要进我爱新觉罗家的门。老实说,今日我只觉要嫁去自己妹子一般又是喜又是愁,倒无半点娶弟妹瞧热闹的兴致。"   十四忽而冷冷道:"再唠叨下去,吉时可就真的要误了。赶紧的,梳妆打扮你的去罢!"我嗔道:"十四爷空手而来么?有何好礼还不呈上?"   十四塞给我一锦盒:"我无礼可送,这是八哥让我给你的。"气呼呼便坐回椅上。我微愣一愣:"那麻烦您替我道一声谢。"十四面含不屑,看向别处。   十阿哥对我道:"老十四一整日都是这么的阴阳怪气,许是受了媳妇的气,你莫理会他。赶紧去换喜服罢!"我微微一笑,心知十四此怒何来,点点头自进里屋。   我任由喜娘拾掇装扮,神思飘远。迷药会否过重,伤身?他醒了么?   雁兰啧啧赞道:"小姐,您真美。"   镜中人儿,玉纤软转绾青丝,金凤攒花摇翠尾。鲜红艳丽的喜服,映得脸若流霞轻溢横飞,明艳靓丽,却难掩眉目间一股清幽的灵气。若细瞧,不难看出顾盼流彩间隐隐流淌着春意娇媚。这是他给的,我知道。这种神态从前不曾出现过,这是花朵绽放时不可遏制的妍媚姿彩。   我灿然一笑。众人跪倒:"给福晋(小姐)道喜了。"   红盖头遮下,雁兰扶我出门,声音哽咽:"小姐,雁兰原想随了您去。李谙达却传了皇上口谕,只得您一人去,喜娘丫头一个也没有,轿子送到便要回来。您说......您说这岂不是给人难堪么?皇上还是恼着十三爷,您这一去咱们何日得见哪?您照顾好自己个儿,咱们大伙等着您。"   我拍拍她的手:"我那可是老江湖了,皇宫都没让我怎么着,区区一十三阿哥府能难为得了我么?你且放一百二十个心!锁吉为人老练持重,咱这家就让他说了算,你且替我照顾好师傅便是!"兰叶并不答话,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紧。   十阿哥熟悉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停在面前:"妹妹,咱们不方便送你过去,就在此处别过。哥哥祝你二人凡事顺心,恩爱白头。且有句话叮嘱你:不可争一时之长短。"   我笑道:"记下了!您那是经验之谈是不?我知道你最恼女人家拈酸吃醋。"   十阿哥气笑道:"知道就好!但凡男人没有不厌恶这个的。去罢!"   雁兰搀扶我上轿,忽觉眼前骤然一亮,红盖头被蓦然掀开。十四咬牙忿忿道:"你说过什么?可还记得么?"十阿哥抢上前来:"十四弟,你疯了!"一面劈手去夺红盖头,十四死死拽住盖头的指节泛着异样白色,眼中却是墨色满注,写尽倔强愤懑。如此神似,我一时恍惚,只听嘶啦一声,布裂红破。   众人愣怔间,我上前轻拥十四,一瞬即松开,只来得及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也是我的风景,美好却不能留连。"他眸中几抹浮光掠影,瞬间即逝,黯然失去颜色。   十阿哥一跺脚:"两个疯子!不知你们捣什么鬼!"我看向他:"大白哥哥,你要试试么?"十阿哥怒瞪着我,无话可说。   环视四周,看见师傅老泪纵横,雁兰无声啜泣。他们在为我未卜的前途担忧。我还以微笑,掀帘入轿。   轿行一路,我第一次失去掀帘欣赏风景的兴致,它们会扰乱军心。从此,我不要牵绊。   青石板的路,走起来格外清脆,声声敲打在这一片尤其僻静之上,幽幽回响涟漪不休。四人小轿,倒似足有一整串送亲队伍般。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花炮爆响,没有喜娘杂人,甚至红盖头也免了。冷清而怪异,却恰到好处。是我想要的。   轿停,人落。我正欲跨过门槛,一缕清笛袅袅深深浅浅,不知自何处悠扬传来。   虽然不言不语,教人难忘记。   你的眼神。八阿哥,他终究还是来了,送别关采薇,送别自己。在这一刻,他终能释怀。我比他们早一步,我只记得少女初潮的尴尬是由一个于我而言陌生的男子解围,记得他的豌豆花戒指,剩下三枚他刚才托十四转交给我。记得他润物细无声般的柔情注视......   记得十四的不羁与酒,记得十阿哥的开朗与真挚......   有风吹过,笛音诉别情,款送。   我挥挥手,告别昨天的自己。微仰下巴,嫣然而笑,如我从前每一次无异的真诚。   笛歇。我向前,等待我的是生活,不是别的什么。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   生活需要用心经营,我会努力。与他。   碧云笼碾玉成尘   十三一袭白衣裳,负手背立。同样不合时宜,同样恰到好处。   "你来了?"年华在他转身间,珠流璧转,暗暗偷换。   时过境未迁。   他微微含笑,一如当年。我点头:"嗯,我来了。"   凝眸相视,千言万语川流于沉默中。他眼中丝丝缕缕宿醉血痕,一面风尘,左腿微曲。微扬的嘴角处却有一束疲倦而温柔的阳光,折射进我们千疮百孔的过往,那里荒芜却又茂盛,直至此刻尘封开启。   我来,是为了见到这样的笑容吧?眼角不觉间微湿。   他走近,紧紧抓住我的手,仿佛怕我随时会遁去。我反手相握。他牵领着我,我搀扶着他,步履蹒跚,一步一步缓缓而坚定。蹒跚的还有我的心,我终于愿意去想他病根来由。   依然无花炮喜娘,无高堂宾朋。新娘失了羞涩的红盖头,新郎一袭白衣染倦容。未拜天地,直入洞房。   这是一个不成体统的婚礼。然而,何为体统?不过是将原本千差万别的人,放进模具,灌注如水银般杀人于无形,荼毒人性的规矩,铸就整齐划一,千篇一律。他们,我们,早已受教。   康熙爷别有用心的轻慢,成就了我的梦想。   没有闲杂人等,我与十三相对静坐。他笑意渐深,恍惚。抚上我的脸:"采薇,真的是你么?一早宫里来人传旨,我只当是发梦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朱笔御批清清楚楚,我方信了,紧着令阿猫寻出白衫,知道你喜欢白色......他......他不愿给我们一个体面婚仪,委屈你了......我只做我能做的,我还知道你不愿意见到她们。只有我们俩......"   我微笑:"嗯,很好,我很是喜欢,一点儿不委屈,就爱这么静静坐着。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漫不经心:"你说。"自顾一遍一遍摩挲于我唇线眉际,我按住他的温柔,深深吸一口气:"我,我......"   始终难以出口。十三静静注视着我,如水沉静,很像另一个他每一次的默默守望。我从中获得莫大勇气,"我已非完璧之身。"   十三怔了一怔,我继续道:"不是为人强迫,是我自愿的。我知道你会着恼,会憋屈。我原可以不说,宫中有许多法子可以瞒天过海。然而,我记得你说:不要再骗我。所以,我要坦白告诉你。这是我的过往,是昨日,我会留在身后。但这也是我,不尽美好却真实的我。若你愿意理解,我会安心做你的妻子,若不能,你便将我当丫头......"   是理解,而不是原谅。我不会将昨日归于耻辱,那才是我们三个人的悲剧。我也不会刻意隐瞒,那也会将我们统统归为卑劣。我要磊落相照。如此,恨,理所当然;爱,无愧于心。   十三笑意渐渐凝滞:"你嫁我也是自愿么?"   我点头:"是。"十三眸中微现疏冷:"为何?怜我沦落?"   我静思片刻,问道:"你可有见过路边乞丐?褴褛衣衫,食不果腹,是否会心生恻隐?"   十三神色冷淡而寂静:"偶尔会。"   我微笑道:"待乞丐再如何同情怜惜,也不过扔下几两碎银。你可会舍去全副身家施舍给他?肯定不会。你如此,我亦然。"我定定望着他:"你知道我,我想要自由,想要独一无二,从不曾为谁改变。我很讨厌皇宫,讨厌你们,只一心想着要逃得远远的,然而,我做不到。我常常会想起你,惦记你,心里时常又痛又涩。你说,我的苦痛是因你而起,你想弥补却不能,而你又何尝不是因为我呢?所以,我嫁你,争取一个机会,让我们都不再难过。是怜惜你,也是怜惜自己。你认为自己与乞丐一样么?"   时光随着沙漏滴滴流逝,高烧红蜡,暖熏罗幌。彼此对视的我们,各怀心绪,却都试图解开这如麻绳般繁复的心结。我们除去诚意与宽容,无路可走。   半晌,十三叹息道:"乍闻圣旨,我心下除去喜悦尚有几分疑惑。你与他......又如何肯嫁我?我原盼着你告诉我,心中只有我,那不过是自欺欺人。你实言相告,我虽恼,却愿意理解。"   十三深深望住我,目光清朗:"终究你还是嫁了我。从此,你的今日与明日,只能属于我!"他凑近前来,如霜酒气挟着他的温热气息裹向我,我悚然一惊,急往后退坐,他的手指深深攫进我臂上肉里,生生作疼。"你的诚实,是否尚有一个情由?"他逼问我:"不愿意我碰你?"   为何不饮多些酒?为何清醒如斯?一语道破我潜意识里抗拒承认的某种隐匿情绪?肌肤上片片嫣红痕迹怎能示人?   我黯然无语。十三轻啄我的额角,"我会等你甘心情愿写完结局。你一定会!"   他在微笑,眼中是自信与霸道交织的清亮,我所熟悉的十三少。   我低下头,眼眶涨热酸涩,只觉髻间一紧,十三柔声道:"这枝簪是你的,从前是,往后也是。采薇,只要你在就好。"我恬然微笑:"好。"   夜静更深。榻上二人却毫无睡意,不远处是他刻意平缓的呼吸声,间或起伏。脑中念头纷至沓来,高墙外的人与事现在如何?   十三一阵猛烈咳嗽惊醒我,我忙扶他坐起。但见他脸色紫涨,唇角沁出血丝。好一阵捶背抚胸,他才缓过气来。我跳下榻急道:"我去找人来。"十三深喘一口气,"不许去!"   我气道:"你成此模样儿,还要讳疾忌医么?"他强按我躺下,又是一阵急喘,直教我心急火燎满是慌乱,他缓缓道:"今晚只能有你我二人。我知道自己个儿的身子,无妨,明日延请太医来瞧瞧便是。你乖乖陪着我就好。"   我强他不过,只得替他盖上丝被。不过片刻,他又折腾起身,自枕下摸索出一把短剑,一方白绢。白绢展开,他执剑指着自己右手无名指:"此指通向心脉。"话毕剑落,剑锋轻巧一转,便有血珠自指尖渗出,滴滴溅于绢上,若朵朵红梅傲雪绽放。我怔怔注视,满心怆然。   他抬眼一笑:"到你了!"不由分说,一道伤口新添。我的血,层叠于他的。红梅更添娇艳,令人心悸的妖娆。   "剑走偏锋,歃血缔盟。"他望向我,眼底是如镜的澄澈:"采薇,满人在关外的习俗你是知道的,满人不在乎。而你,我特别在意,又特别不在意。"   我如鲠在喉,他微微一笑:"既缔下盟约,过往便不须记在心上。我能如此,料你亦是。"我郑重点头:"放心。我是你的妻子,只是你的。"   他似是心愿得偿般松了口气,仰面躺倒,须臾便睡了过去。我安静坐在一侧,见他愁云紧锁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心间的浮躁与不安慢慢褪去。   十三开始高热,面色潮红,大汗淋漓,中衣换了一套一套,时而念叨着:皇阿玛、四哥,而采薇二字自他口中喊出时,总是带着犹豫的不确定。采薇?采薇!采薇......   我心中凄酸苦楚,与十三而言,这三人以爱为名曾经伤害过他。是他的梦魇,欲恨不能,欲弃不能。我们善意的谎言,成就了命运恶意的捉弄。这一次,我不能重蹈覆辙。我要他,与我一道接受真实的残酷,不再怯懦地自欺欺人。欺骗会酝酿我们一生的愧疚与懦弱。   我要你们,从高高在上的历史神坛走下,与我倾心相恋,或是恨入骨髓,都好。爱纯粹,恨全然,再不要半分爱恨纠结。   这才是情感的原貌,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十三昏睡三日,汤药不进。我见识到十三福晋的从容淡定。羊房夹道只得两名丫头桃红、柳绿,太监阿猫,人手短缺却井然。阿猫负责替十三换下汗湿衣裳,桃红以冰敷额退温,柳绿则是在屋内生了足有十盆炭火。饶是如此冰雪季节,屋内温度仍是热得人挥汗如雨,气喘不定。   而我,被十三紧紧桎梏。十指交握,指尖伤口贴在彼此掌背,皮肉相连。稍一松手,他便会醒来,迷茫无助看向四周:"采薇?"那般祈盼的眼神,永远能触及我心底的最柔软。我只能柔声哄他:"我在呢。可是人有三急呀......"他对人的言语,反应迟缓,常常须得想一想,然后绽开一个虚弱的微笑:"那你去罢,快些回来!"待我回来,他必是正眼巴巴盯着门,直至握住我的手方再度昏睡。   我无奈苦笑,十三福晋却面含欣慰:"妹妹,辛苦你了。"我讷讷不能言,不知如何面对她的大度,她似猜出我心意,微笑道:"爷这一年多来,茶饭不思,借酒消愁,无非是心结难解,身子骨早垮了。你一来,他心劲儿一松,必是病来如山倒。只不过,这一病愈后,他也是志得意满,自会振作。爷的福缘便是我们全家上下的福缘,你不必不自在。"   福缘,我对自己说,也是我的福缘。我也是你的家人,许多年以前就是。我会努力适应,放弃在这个年代不可能实现的只得一心人。我们曾经彼此剥夺彼此伤害,现在,让我们彼此妥协彼此陪伴,求一个圆满。   十三终于清醒,得进药汤。刘太医号脉良久,神色凝重开了药方,临行前忽严肃道:"须得忌房事半年,切记,切记。"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射向我,我在十三眸中看见的是促狭。待众人退下,我正自不自在,他笑意深深:"即便你想讲,我也不能听了。"我五味杂陈,半晌方憋出一句:"你若再饮半滴酒,我就再不和你说话。"   十三佯叹一口气:"原本采薇有令,本少爷不得不遵。奈何,交杯酒尚未喝过,故此言只能抗之。"我知道他用心良苦,便也微笑:"下不为例。"   大白哥哥果真是大块头有大智慧,一语中的,耳根清净。高墙内外,天地有别。隔绝了自由,也隔绝了纷扰。   按家规,我须得给福晋敬茶跪拜。十三却令我与福晋以名相称,免去跪拜之礼。也就在那一霎那,我看见福晋眼底欲掩而不能的苦涩。   是夜,我去了福晋屋子。恭恭敬敬呈上茶,敛衽三拜。"福晋,这是原该有的礼数,少不得。"   她扶我起身,眸中微漾波光:"若是我能待爷少用几分心,若是爷能待你少几分情意,该有多好!"   十三在做,在努力。我亦然,眼前的她不外如是。   我缓缓道:"情之一物,不知其所以起,一往而深,如此而已。咱们都是个中痴人,跳脱不开这红尘,不如各自把握,各取所需。幸汇,您的闺名儿真好,幸福汇聚。咱们以后坦诚相待,不弄那些勾心斗角的心思,定能得到幸福。您放心,您永远都是十三阿哥府的女主人,唯一的。"   她臻首轻点,眼泪一颗一颗,掉落不止:"痴人,都是痴人......"我没有眼泪,只有勇气。种种困境教会我,眼泪是情感渲泄的张良计,却绝非能解困的过墙梯。   除去宽容与诚实,我们还需要勇气。   见不到风景的囚所,了无意趣。众人纷纷给自己找活儿干,不欲自己变为"三等白吃"。   幸汇是绣娘,一俱绣品衣物全出自她手。与崔嬷嬷针法老辣不同,她的绣品细腻秀雅,见我颇有兴致翻看着,尚自告奋勇要教我。十三懒懒来一句:"省下你这番心意罢!她不喜欢的东西向来学不来。"我莞尔,他所言极是,他知道我比想像中多。   我好说歹说替下阿猫掌勺的活儿,重拾厨娘老本行。十三令人置了软椅坐于厨房,目不转睛瞧着我忙碌,我好笑又好气:"只顾望着我做什么?院外有人守着,你还怕我飞了不成?"十三唇边泛着一丝苦笑:"采薇,我原一心想着能给你安乐的日子,现如今,却只能委屈你在此处不见天日,操劳忙碌。我这么坐着,陪着你,心里方觉好些。"   我叹一口气,蹲伏在他膝边,轻轻抚过痂痕未愈的伤口,"我喜欢做这些,我不愿变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闲人。我更欢喜给你做你喜欢吃的膳点。你知道么?幸汇说你的福缘就是全家的福缘,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你不能另眼相待。"   十三笑嗔道:"罢了,你喜欢便做罢!只是,我最喜欢的你尚未做。"我唤了阿猫进来,扶十三进卧房:"你便在此处等着罢,一会儿做好给你。"   一颗颗玛瑙般红枣,在刀下被去核填充进糯米。刀锋凛冽,不知道它们会不会痛,不知它们是否甘愿任人将生命中原有部分生生剥离,替换。也许,它们不会。而我,很痛,痛到不知觉,以为它不存在。然而,我也知道,时间可以抹去一切尖锐。就像眼前这碟点心,它们本是红枣,经过一刻钟蒸煮,它们成为心太软。甘心情愿,因为它们的生命被赋予另一种意义。   我常常独自沉思,自言自语。某位哲人说:改变你的思想,就可以改变你的世界。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高全说他心志坚定,一阵子就能丢开了手。当时此言刺耳,此刻我却盼望如此。已是不能相伴,至少不要牵绊。   通犀还解辟寒无   这座院落,只有松柏。萧萧苍劲,却失之肃穆太过。我托侍卫买来花种,迎春、玉兰,绕着围墙一圈松土,密密撒下。花团锦簇的柔媚有助于放松心情。十三对康熙爷余恨未清,昏睡时呼唤的"皇阿玛"在他清醒时,只字不提。我绕着弯儿提起话头,他或面色骤冷,或索性一阖目,"我乏了,改日再说。"我奈何不得他,他尚在病中,咳血已止,却行动不便,每日里只躺于榻上做春乏秋困之状。不读书,不写字,意志仍消沉。   我不能确定是否圈禁十年之久,我只知道,何时十三能放下怨恨,何时才是他重生之机。冰冻三尺,非一日能解。事缓则圆,我耐心十足。   春风送暖,十三病况好转,已能独自在院中行走,品赏新抽出的嫩叶儿花苞,时尔兴致所致浇水,拔拔野草,自得其乐。   我却时感不适,时常头晕,晨起干呕,食欲不振。服了十日香砂枳术丸仍不见效。十三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太医循例问诊时便捎带给我也号了脉。   今日恰巧是胡太医,号了左手,号右手,足耗去半个时辰,迟疑道:"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似滑脉。怪哉!你月事如何?"   此言一出,不啻于五雷轰顶!滑脉,喜脉。而且,我确经停两月有余,还只道是生活环境改变,影响生理周期。这些是早孕症状,我了解。然而,就像我永远不会设想自己如何站着小解一般,我从来不会想到怀孕。   我张口结舌,不敢去看十三。短暂沉默后,十三抢在我之前答道:"我知道她这个月停了。胡太医,采薇的情况你也知道,你仔细再号一次。"   胡太医微微一笑:"不必了,如此便是十有八九。照十三爷所说,胎儿已有月余。只是这滑脉较弱,胎相不稳,须得好生将养着,至少卧床一月。"   我定定心神,问他:"胡太医,此前您不是说软香散毁我生育能力么?怎的如今?"   胡太医沉吟道:"当初你不过十四岁而已,天癸未至,任脉未通。我当初也只说"只怕",并未断言。十一年之中,你服过断肠草,受过金针闭穴,凡此种种,俱是对气脉影响至深。世事难料,尤其是经脉气血之事。"   他们继续在说着,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忍不住要问候生活他妈:生活真他妈好玩,因为生活老他妈玩我。   当我与十三欲尽弃前嫌,努力经营未来时,命运给我们凌乱的过往留下一个活生生的证据,犹如肉中刺。拔去,向未来表白?留下,向过往证明?非拔不可?还是"养虎为患"?   不知何时,屋内只剩我一人。窗外春雨细密柔绵,如丝如雾,扰得心境如天气般阴冷杂乱。孩子出世会否成为十三"眼中钉"?残忍地剥夺骨肉血亲生存的权利,为未来扫清障碍?选择当一个自私的女人?亦或是伟大的母亲?   我很想将此道选择题交给十三,便能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如此,我自私有理,伟大无罪。然而,他何尝不为难?是了,这是我的过往,我必须负责。   门响帘动,十三与幸汇相偕而入。我勉强笑笑,幸汇笑问:"没缓过劲儿来?意外之喜吧?"   我一愣,幸汇微挑眉尖:"为着爷的病迁延不愈,皇阿玛前几日将太医们叫去训斥了一番。太医嘱咐你是知道的,你们燕尔新婚,一时情热也是难免。爷只怕你受皇阿玛指摘,与我商量后,欲将此事瞒下。只说是我的孩子,在你来之前就有了,我只侨装怀胎十月即可。只是得委屈你显怀后,便只能呆在房内,直至生产。"   我朝十三看去,他点点头,眸意深沉:"为了我们的孩子,辛苦你了!"幸汇递给我一整张密密麻麻写满孕期注意事项的白纸:"方才我口述,爷亲笔记下的。他可是紧张得很,说你一贯粗心,非得让你倒背如流才放得下心!你俩谈谈罢!我先去安排晚膳。"她施施离去。   我怔在原地,思绪如麻。十三令道:"过来!"我依言上前,他手腕忽一使力将我扯入怀中,"心不在焉想什么?担心孩子?"我默默点头。   他与我离得很近,彼此眼观鼻,不知是否能够观心。十三眸中闪着坚定的神彩:"孩子是你的。而你呢?自歃血缔盟那日起,便是我的。他是我们的孩子,难不成你以为我会让你杀了我们的孩子么?"   眼泪不期然滑落,我哽咽:"你......你竟没有半点为难么?"   十三有一瞬间的犹豫,"有。但我以为你并非随意女子。所以我有一个条件,我要听你与他的过往。你们何时开始,是何缘故,我毫无头绪。"   十三眉目间是壮士断腕般的义无反顾。他要与我共同面对不堪回首,甚至是不能回首的过往么?将隐匿心上鲜血淋漓伤口上那一层新生未愈的皮揭开,细细撒上药。是良药利于病?还是药不对症?   十三都能壮士断腕,我何妨刮骨疗毒呢?   从四十五年开始的字画慰怀,假传圣旨;鹿蹄救人;崖洞相知;"央"断情伤。我一路娓娓道来,竟是从未如此的平静。   十三专注聆听,渐现悲戚之容:"你那一句"三千溺水,哪一瓢知我冷暖?"我如今方明白。采薇,我该当拒婚才是。"   我难掩无奈,"若不告诉你,你此刻是否依旧心结难解?除了我,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些。你四哥,永远不会告诉你其中原委,他怕伤你,他从未想过刮骨疗毒。而今日的你肯听得进我一言,是否与我们身份的改变有关?搁在从前,你必是以为我矫词伪饰。"   他下巴抵在我发上,吐出的气息微微颤抖着不安情绪,"采薇,你信不信我?若当年我知情,绝不会他娶,不会任人摆布。他为你做的一切,我也能。你信不信?"   我没有迟疑:"我信。当年我们的错过,彼此都有过错。我虽是为全你父子亲情,然而我心中的确是不相信你能为我抗旨拒婚。结果是取舍之间,舍弃了机会。至少我该让你试一试,如此,我即便是死也不冤了。直至皇上告诉我......"   十三厉声打断我:"不许提他!"   我微愕间,十三恨声道:"有一些事无法原谅,即便是你也无法改变。他当年的武断,误了多少人的一生,他可知道么?他可有后悔补救么?他欲将我囚禁一生,他狠心至斯,我如何能原谅?"   此时确非劝慰良机,我只得道:"好,依你。"   十三沉吟片刻,忽而问道:"采薇,若有机会令你离开此处,你愿意么?"   我心中不由倏地一跳,何其巨大的诱惑!然而十三眼底那抹欲加以掩饰,却更显柔软的祈盼;离开后隐名埋姓,真正不见天日的生活;可想而知对所有人再次的伤害;来自于皇帝的危险;全是我不能逃避的顾忌。   我缓缓道:"若有一日离开,是我们一起,一家子人。今日告诉你这些个,心中原本很有几分顾虑,然而,我想到你曾经待我的宽容,我相信你会继续宽容。我也盼你莫要心中负疚,若说世事如棋,这一盘棋局是你我共同完成的,若说有错,我们都有。我们有盟约,不是么?我想,你会给我们一个幸福的将来。"   十三双臂收紧拥抱的力道,将我揉进他怀中:"采薇,我定会好好待你。"我回答他,回答自己:"我知道你的心。我也会善待你,善待自己。"   有几颗眼泪仓皇坠落在我肩上,肆意而羞怯。刹那间我亦是泪流满面。心间却是尘埃落定般的安宁清澈。一个原本视为肉中刺的阻隔,让我有勇气去说,让他肯倾听,成就彼此释怀契机。眼泪是对风雨中烙刻下种种伤痛的悔痛,又何尝不是对现时安稳的喜悦呢?   促膝长谈后,十三跃跃欲试,亲自照料我的寝食衣居。他根本就是一添乱的主儿,自个儿病病怏怏,偏自以为是。我闭目养神时,他时而来一句:"要不要用些点心?要不要喝口水?"好家伙,折腾得我睡意全无。我恶心欲呕,烦燥不安时,他忧心忡忡:"赶紧的,眯个盹儿!"我除去冲他翻白眼,再无话可说。   最终还是幸汇将他劝回了书房,柳绿被指派来服侍我。我生命中初次出现一种奇异的期待,身为人母,曾经多么遥不可及!隐情只有我与十三知道,众人只道我与十三情难自禁,而胡太医值得信赖。然而,心中隐忧仍是挥散不去,孩子的性别与相貌......我惟有不断祝祷:若有神灵,保佑她是个女孩,相貌只随母亲就好。我可以舍去一切,只佑她平安。   在这个年代,男性意味着权力与责任,一生沉重,我宁愿她只是平凡女子。   在每日必饮安胎散与妊娠反应双重作用下,我卧床休息足有一整月。只觉自己如一根绍兴霉干菜,卷曲枯萎,霉字当头。正自恹恹靠在床头犯迷糊,阿猫笑着进屋:"主子,今儿日头好,且刮着些东风,爷前几日亲手扎了一只纸鸢,这会儿请您去院子里放呢!"   一面便躬身伸手让我扶着,一路我就只顾叹息:"哪里就有这么娇弱?还要人扶?总算肯让我舒动筋骨了,我就快......"语哽在喉中。   院中二人,青松白杨,齐齐向我看来。重逢是必然,然而当它始料不及为之过早出现在我面前,唯一的念头只得一个逃字。   来不及。"薇薇,怎不好生歇着?"十三一脸预谋的宠溺。   胤禛微微含笑,这样的表情最适合隐瞒。然而眼底却有着深深的阴影,如一股冰冷黑蓝海水缓缓流动,凝注于我。"薇薇!"十三走向我。胤禛眸中一道暗涌骇浪惊涛,一闪而过。   我无助而失措,任十三将我牵至他面前,如木偶般垂首僵立。"四哥,您还不知道吧,薇薇已有两个月身孕!幸得胡凡明肯帮忙在皇阿玛面前遮掩过去,若不然,薇薇少不得又要挨一顿训斥!"两个月!我猛然抬头看向十三,他无半点心虚辞色,镇定自若的喜悦任谁也辨不清真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息。片刻停滞后,"如此,哥哥给你二位道喜了!"相同无异的镇定。   十三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紧,手心不分彼此微冷的汗沁出一片模糊。"还不向四哥见礼?在屋内憋屈久了规矩都忘了么?"   我咬紧牙关,微福一福身,冷若秋霜的声音制止了我:"罢了,有身子的人,咱们不拘这个礼儿!"   十三轻声笑语:"杵这儿半天,闲话家常,倒忘了请四哥进屋坐坐。薇薇,你领四哥去书房,我去幸汇屋里取那老君眉来,四哥不爱喝龙井。"十三凑在我耳边柔声,细语:"走路留着点神,仔细磕绊到石子儿,伤了咱们的孩子!"   十三声音极低,却足以令第三者如雷贯耳。我能明显觉察到对面的他气息一滞,犹如我骤然停顿的心跳。我祈求地看向十三,别留下我独自面对,我无法面对。十三放开我,唇边泛着笑意,眸中却是警告的冷与坚定的热,意味深长,缓步离去。   这是一场突袭而至的预谋。措不及防的三人,是完美无缺亦或蹩脚有余?   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胸中烦闷欲呕之感一阵阵袭来,身子微晃,眼前有些昏眩。一只冰凉的手轻捏缓揉着我的耳珠,蛊惑温柔的语意,不曾听过的,"何以致区区?"我下意识答:"耳中双明珠。"   "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   "你熟谙此诗,极好!可知我另有一句?何以永不离?颈中佩润珠。"他手腕轻扬,一种清凉凝脂般圆润感萦绕在颈间,一挂珍珠项链张扬着清透而不失圆润的色泽垂在胸前,他纤长的手指逐颗拨弄着每一颗珍珠,"是佩着朝珠上朝当差挣了银子买下的,备下有些年头了,光华异彩已不如从前。是送迟了么?半年也等不及?咯血也在所不惜?放肆渴求至斯么?嗯?看着我!"   他手势强硬挑起我的下巴,逼迫我直视他的眼睛,墨色如冻结一般寒冷绝望。心如撕裂般疼痛,我微张着嘴想要回应,喉头却干涩得可怕:"是,是我们......"   他拒人千里的疏冷:"是何人无义?何人无情?   懵了,傻了,"戏子无义......"喉咙里直冒酸水,抚着胸口弯腰一阵激烈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酸、涩、苦,尽数压在胸中,痞闷难当。   天旋地转晕眩中,我下意识抓向身侧挺如松柏的坚实,从前坚定守护的力量此刻坚决彻退,我握住的只有微凉空气。满心绝望间坠向地面,忽觉颈间一紧,一股向上的力道阻止我亲吻大地。来不及喜悦,他腕劲遽然一沉,颈处肌肤火辣辣一片疼痛,链断珠落,哗然有声,清脆叮当伴着他异样低沉的声音:"你终是只会对他心软!"   他疏冷一笑,面色复如一贯淡漠:"也罢!丢卒保车,你好生伺候着!"   阳光映照下,一地碎散陨落珍珠的柔和光芒如同晶莹流动的水珠,而,覆水难收。心层层叠叠绞扭起来,如藤条麻花,勒得自己生疼。卒。车。我不过是枚卒子而已。   备下多年,又如何?晚留与挽留,天壤之别。   他淡淡望向我身后,"十三弟不必忙了,才想起尚有些急务,改日再来!"   又是四月杨絮流浪时。漫天舒卷的白色裹着娉婷风姿,在他四周绕出迷幻般不可触的墙,初夏正午的阳光,别有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力量,瑰丽织就万千温暖而锐利的光芒灼然涌向他,金玉满堂。明明是温暖,渐行渐远他的背影,却只有远离红尘的寂冷。   "为什么?一开始你就想瞒着他而不是皇上,是么?"   我重新变回十三口中的采薇。"采薇,自打你到此处,守卫便悉数换了去。而四哥不管不顾,只谋图进来见你一面。若不断了他念想......"   十三的话语断断续续传入我耳中。"采薇,高全捎信进来,四哥府上的幕僚,近年来已是对四哥颇有微词。评他诗中旖旎之意尽显,既无雄图伟志,又无光华内敛的守拙。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采薇,四哥为你枉顾规矩,高全说已有人撂下狠话,你不死,他不活。即便此刻四哥能护你一时周全,总有一日你会险象环生,横遇不测。我不能让你离开。"   "时日一久,也便放下了,四哥心志坚不可摧,一时情乱而已。"十三与高全异语同意。   我幽幽叹问:"他非得做皇帝不可么?"   十三干脆坚决:"是!若想活着,只能如此。同样的你死我活。我与他,必须有一人功成名遂。"   是啊,我们若想生活得不易,必须生得容易,活得容易。而"生",如今唯有指望他。   也就在这一刹那,我恍悟。何以他常给我"一袭青衣远红尘"之感。我知道他的宿命,终有一日,爱他的人,他爱的人,妻女兄弟,无一例外,他周遭所有全然向他跪拜叩首之时,他将被敬若神明。神注定孤独。   就像那些亲昵的温暖,在他四周缓缓流动,却永远照不进他心里去。是以寂冷。   亲近他的人,譬如高全、十三,他的幕僚们。他们自以为替他断痴念,成全他的梦想。其实是否也带有私心呢?指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不是神,他其实是众人祭献给自己对无上权力渴望神的祭品。   他不知道,他不会明白。而我,知道。他身后只留得令最初的我避之不及的一世骂名。   一股浓郁的悲伤和穷途末路的绝望占据心头。我是不是早该试着扭转乾坤?我是不是与他们沆瀣一气?   无人作答。天地间,只有震裂心口的漠漠回音。   遍尝人间烟火语   本已平和顺畅的关系,因了这一场猝不及防却早成定局的预谋,生分起来。胤禛毫不顾忌的情难自制,迫使我与十三无约在先但默契十足地替他了断。负疚,应运而生。   十三将自己关在书房,除去阿猫,生人勿近。只会在每晚就寝前来看看我,默立片刻,默默离去。   我顾不上缓和这猖狂的沉默,除去必要的睡眠,我不停嘴地在吃。腹中新生命很像我经历的过去,对我毫不留情,百般折磨。我已沦为吃一两吐八钱的地步,好容易吃了五分饱,一吐之下,只剩下半分。痛苦不堪,然而,心中只有坚定信念,他必须活下去。不需要任何旁的理由,只为他是我的孩子。   桃红、柳绿,轮着班儿替我伺弄吃食,从我睁眼到阖目而眠,她们披星戴月。阖府上下几无宁日。说是阖府,算上我统共也只得六个人。   第七个人,十日后不期而至。   我喜出望外:"嬷嬷,您怎的来了?"崔嬷嬷毕恭毕敬对我福身:"主子吉祥,是万岁爷遣奴婢来伺候您的。"幸汇嘴角一弯:"如此甚好,嬷嬷日后便在采薇屋里伺候着吧!"   待幸汇离去,崔嬷嬷一指戳在我脑门上,笑嗔道:"还是那个不知礼数儿的性儿!眼瞅着要做额娘的人了!"   我心神一凛,"嬷嬷,您如何得知?"崔嬷嬷叹道:"大哥前几日得了消息,便安排着我出了宫。生养是大事儿,你身边没个贴己的人照顾可不成。"   我诧道:"皇上知道了?"崔嬷嬷挨着我坐下:"四王爷说了给大哥的。你啊,莫怪嬷嬷多嘴,你们小两口年轻情热,也该有个谱儿!咯血症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太医那儿又备了案,传进宫里,你日后怎好做人?再说了,十月怀胎,忒大的辛苦,孩子养下了也算不得你名下,实是有些冤!"   我无语,心中想着是他的好意,不禁有几分悦然,委屈难受也淡散了些。   崔嬷嬷上下打量我一番,一脸怜惜道:"脸色儿泛着白,倒比在宫里还显瘦些,吃得不惯么?唉,也不知说你什么好,早知今日,当初早些定了心跟了十三爷不好么?人说夫妻该当同甘共苦,你甘未同过,共苦倒是没落下。"   我装痴扮傻:"瞧您说得,您来此处难不成也是上赶着寻苦头吃么?除去出入不便,此处胜过宫里千百倍!"   崔嬷嬷眼角的皱纹盈盈漾出一抹喜意,"你这话可说进我心坎里了,确是胜过宫里千百倍。"我略吃一惊,崔嬷嬷平素声色不动,何以?却听她声音略透着颤抖:"她没死,采薇,她还活着!"   我惊诧莫名:"谁?"她抓住我的手猛晃了几晃:"莲儿啊,我义妹。"我惊啊一声,她压低声音:"临出宫前大哥才告诉了我,当年莲儿年轻气盛,贪宠恋恩,开罪了不少人,终是闹到苏麻喇姑处。万岁爷落了她的胎,却留下她性命,悄悄儿放出了宫。大哥感皇上恩情,便一直忠心耿耿。当年我的性子就像你一般冲动鲁莽,大哥只怕我会忍不住找她,连累大伙儿丢了性命,便一直瞒着我。可叹我白怨了大哥这些年,只道他是贪功忘义之人。"   我笑道:"幸而有我,您二位冰释前嫌了。"她笑瞟我一眼:"就你能!她现如今在香山后麓"沉香观"里带发修行,三十年了,宫里识得她的人也不剩几个。我如今出了宫,见面的机会岂能少了?"   我歉然道:"嬷嬷,您来此处不也和在宫里一样么?要见她也是不便。"她微笑道:"总有见得着的一日,现下只想着把你照顾好了。"   我心头一阵暖烘烘,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傻傻笑着。桃红、柳绿是幸汇的陪嫁丫头,眼下这般情形被我指使得团团转,总有些过意不去。嬷嬷却只是我一个人的。   崔嬷嬷揭开手边的食盒,"王爷托我捎来一些点心,你瞧瞧有合口味的没有,拣几块尝尝。"   龙凤呈祥剔红漆雕八角盒,内里子孙饽饽,刻成折枝牡丹、荷花、菊花、梅花四季花卉,珍禽异兽图案的精致点心,琳琅满目。   崔嬷嬷淡淡道:"前儿王爷娶了位侧福晋,年家二小姐。虽是侧福晋,排场却一点儿不输正经主子。你瞧这点心花样,怕是连你也做不出来吧?人可是特地从江南请了名师做的......"   不知该堆上什么表情表达我的心情,只好呆着脸不吭声,崔嬷嬷意味深长:"采薇,既木已成舟,从前的心思该丢在一旁......"   我急急打断她:"嬷嬷,您的心意我明白。这些点心不过就是喜饼罢了,只有吉祥意思。我呢,虽无甚胃口,却也要好好品它一品,琢磨一番,日后图新鲜时也做些个出来。"   崔嬷嬷似叹非叹:"明白就好。你是聪明人儿,"活在当下"这句总该听过。女人啊,有了孩子什么心都定下咯!"   我每样挑了一块,合上盖子,"嬷嬷,烦您给十三爷送过去,既是喜饼,大伙儿同喜才好。"   我不能理会他轻蔑过往的意图或刻意示威的敌意,我只认"同喜"二字。我们都需要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喜事,冲淡这一片泥泞难行的愁云惨雾。   "冲喜"有效。是夜,十三探我时,沉默被打破:"采薇,我们都会好好的活下去!你和孩子,我们......"   点心无疑是甜的,胃口无疑是差的。然而,我细细嚼着慢慢咽下,似乎能品出几分淡淡小麦香味,金黄色的,大地般质朴人间烟火独有的味道。   唯一一次例外,孩子没有拒绝,我没有再呕吐。   直至五个月才显了怀,我不能再随意行走。幸汇在衣下塞了些棉衣软绸,煞有介事扮起孕妇,好在,她有经验,似模似样。   肚子一天天鼓胀起来,我却坚定不移地走向消瘦。早孕期的剧吐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营养不良加上血液回流受阻引起了下肢水肿,紧绷发亮失去弹性的皮肤,一摁就凹下去一块,半晌不能复原。   我知道这是严重的妊娠中毒症,若在现代尿检,定是三个+号以上的蛋白尿。在这里,我只有滋阴补肾利尿无关痛痒的中药汤,不见起色。我只能减少盐份与水的摄入,不到万般口渴绝不沾一滴水。   失去弹性的还有我的耐心与勇气,我开始诅咒命运,埋怨自己。   中秋夜,当柳绿第N次劝我吃一些皇帝赐下的月饼。我终于再难忍耐这足不出户,没日没夜只要一醒就得强忍眼泪苦痛,食不知味却非得食以下咽炼狱般的日子。我受够了!我霍然掀翻一桌瓜果点心,厉声喝道:"滚!我不吃!从此不许在我面前提半个吃字!"   柳绿吓得立刻跪倒在地,我不理会她,自顾躺下面壁思过。闻讯赶来的众人无非好言相劝:"采薇,知道你苦,再忍忍,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哪个女人不得经历这些?孩子抱在手上这些苦也就全忘了......"   我知道,都知道。这些话语曾经反复告诉自己许多遍。然而,这个孩子不同寻常,他是否原本就不该出世呢?   周遭的刮噪忽然散了去。一只温热手掌贴在我背部柔柔抚摸着,十三,已有好些时日不曾探视我,我日渐凸现的腹部终成了他的眼中钉么?   又是自怜委屈又是无奈悔痛的复杂情绪生生逼出几颗泪花,我缩着肩膀低声抽泣起来。十三挨近我躺下,"嗯?都要做额娘的人了,还这么的使小性儿,不怕孩子长大了笑话你?"   十三将我轻轻扭转面向他,眼里有抹深深痛楚,"采薇,是不是我每一回决定都错了?不该让你留下这个孩子?你瘦成这样,每见一次,我心里便难受得紧,不敢再看见你。然而,现下孩子将足月,再落胎,你和孩子都有危险。你告诉我,该如何是好?"   我亦动容,泣问道:"你是真心想要他,还是始终心存芥蒂?"   十三静了一下,"最初心中总会介怀。然而,我与你一样,以为他应该活下来。是何理由,你还须问我么?"   我抹抹眼泪:"我信你。今儿就是想着你许久不来,心里百般滋味激得一时火起。你日后得空儿常常陪着我说说话,好么?"   十三晒笑道:"还须得空儿么?我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它了!"   十三不肯和我谈诗论词,不愿抚琴弄萧,甚至不允许我提及过往他随扈出行的趣事。阿猫说他在书房时,只是愣愣地瞅着墙壁发呆。他似乎心事重重,将自己淹没沉浸于现在,不忆过去,不期将来。   他只是百般体贴我与孩子,时而略带怯意触碰我如鼓的腹部,感觉到孩子伸展身体时的胎动,他会好奇而纳闷儿问:"你难受么?他在做什么?"   我答他:"不难受。他知道你想抚摸他,所以回答你:他在呢!"   他眉间便泛起一丝悦然满足的笑意:"有那么聪明么?你尽知道糊弄我。"   我恍然间明白,他的满足是想证明自己这一次的决定不再是错误。   我取笑他:"你从前没试过么?"单单幸汇就替他生了三个孩子。   十三嘴角抿出一丝苦涩,"何曾有功夫理会这个?"   我亦涩然。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逐鹿中原,且不论结果如何,人生许多寻常乐趣已在杀伐战斗中被忽略错过。他们足可令人掬一把同情泪。   我微笑道:"现如今也不迟,尚有大把光阴任你"理会"这些个奇妙有趣之事,只要你愿意去尝试。"   十三笑而不言,以行动来证明。他替孩子取名:依阳。依靠胤祥。古人需避父母名讳,故取祥字一半"羊",同音阳。他细细解释给我听,我直赞他立意奇巧。   孩子渐渐不再折腾我。是不是,他从前在抗议缺少爱呢?   然而,我的健康已被严重损毁,不可遏制的消瘦。全身精血只聚在一处,腹部。众人难掩的焦虑,胡太医日渐严肃的神情,十三眸中复杂暗晦的阴影,明明白白示意我,凶多吉少。   十月秋风,裹着肃杀,挟着冰冽,席卷而至。我常常驻立窗前,望着漫天匝地的斜阳,它们明明江河日下,日薄西山,却不屈不挠非要给阴郁的天空留下最后的旒金幻彩。   何其像我!我淡淡微笑,心定如水。   这一日,我如常扶着窗檐,留连着天际旒金幻彩。忽觉腿间一热,湿暖羊水奔涌而出。我急唤人进来,稳婆、产房早已备好,幸汇伴我一道进去。十三深深望着我:"采薇,莫要让我再后悔自己的决定!"我微笑:"放心!"   一种异样的痛楚自腿间升起,像锥子一样延伸到腹腔深处。而腰间硬硬的绞痛却又一直向下蔓延至腿间。它们互通声气,痛连着痛,贯通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无处不痛。   我紧咬着唇,死死抓住被单,细密的汗珠自额间积成股股泉流缓缓淌下。幸汇一面急急替我抹汗,一面劝慰道:"觉着痛便喊出来,别憋着!"   我不敢痛呼,只怕耗费我积攒许久却不够充足的气力。然而,这分崩离析的痛,远甚于我以往承受过的任何一次。   我必须要分心。我想起那些纠缠在心中却不敢回答的问题:   "你是不是没有勇气扭转乾坤?"   "你是不是不够坚强伴他一生?"   "你是不是因为恐惧未来必然的失宠而自私?"   "你是不是与他们一样自以为成全他却将他推上祭祀台,满足自己对生的渴望?"   "你是不是原本无心却实是误了十三的前程?"   "我们三个人是不是都剑走偏锋,伤人伤己?"......   每一次回答是,每一次更甚十分的痛。直至心间满满的痛楚远胜于身体的疼痛,直至痛楚无处可去化为无敌而必须的勇气,自喉间乍然迸发出一声:"是!"   伴着众人欢呼:"出来了!出来了!"婴儿夜莺般悦耳充满斗志的啼哭声,响彻屋内。   我茫然望向声源,有人将婴孩抱近我:"恭喜主子,是个漂亮的小格格。"   我凝聚渐渐涣散的意识打量她,皱巴巴拧在一处的小脸半点儿不如想像般活鲜水嫩......   总算,得偿所愿,是个女儿。天不负我。   周身力气顿时全然懈怠,眼前景象渐渐模糊遥远......   暖日晴风初破冻   白炙光灯刺目雪亮,各式监视仪器不停闪烁着指示灯安放在手术台的周围。蓝色手术服,白色医用手套,一群人严阵以待围在手术台边。我疑惑着走上前去,台上赫然躺着的竟然是我,21世纪的我,苍白如纸,了无生气死寂的我。   什么状况?我惊愣不已。一阵滋滋啦啦的声音惊悸传来,眼前的景象令人骇然叫绝,尖锐电钻头抵在我的脑骨,层层推进,刺耳的嚣叫就象在粘稠的液质里摩擦晃动,鲜红杂加着乳白色的浆液不断渗出......   我吓得转身就跑。开颅剖脑?十八层地狱?   寻寻觅觅,无路可去。一缕箫音似曾相识却又无法忆起,零零落落钻进耳膜,尖利无比的电钻声顿时被盖过,我循着它的方向摸索行去......   "采薇!"我睁开眼睛,十三喜形于色的脸庞渐渐清晰,"好些了么?"他急切问我,眸中血丝泄露不堪的疲惫。   我点点头,十三握住我的手轻吻一下:"我就知道你不会教我失望,定会醒过来。你昏睡了两日两夜,胡凡明使尽了一切法子......"   视线所及处见到十三手边一支玉箫,忆及梦境,"你一直在吹箫曲么?吹的什么?"   十三眼眶微泛烟红:"想起你听《广陵散》时悦然欣羡的神情,便一直吹着,只盼你能听见。"   我伸手轻抚他的下巴,青青刺刺的胡渣,狼狈而可爱,在掌心刺出柔软的疼。"唉,我是不怕流血,不怕流汗,债务缠身的刘胡兰,你还怕我跑了不成?"不怕流血,不怕流汗。你欠我还,我欠你还,情感债里勇敢的刘胡兰。   十三嘴角微咧:"刘胡兰是谁?"我一愣,喷笑道:"等我好了再给你讲,让我歇歇,累死了!"   古人坐月子,一不沾水,二不见风,我被严实裹在棉被与众人呵护中。与我同病相怜的是幸汇,戏须做全套,她禁足一个月,依阳与乳娘随着她住。   身体渐渐康复,分娩时直面心灵深处的那些愧痛,因着血淋淋地面对过,深切痛过,也便慢慢洇散,不知去往哪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隐潜蛰伏。   依阳是十月初十生辰。我想起著名的"双十节",中华民国的诞生日,是不是意味着我新生活,新世界的建立呢?再见到她已是腊月,眉眼已然长开了,不再皱巴巴,俨然一派清秀可人小丫头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她很像一个人,21世纪的我,平凡的美丽,而不是夺人心魄的娇艳。丝毫没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众人逗趣时尚有人说她像十三,十三必是笑呵呵:"爷的闺女不像爷像谁?"   依阳是个坏脾气的小姑娘。白日里闷头大睡,奶也不怎么喝。夜里必是不睡,哭闹着非得乳娘抱着她在院中溜达方作罢。   北京的冬天极冷,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她却不惧风畏寒,只胡乱挥舞着小手咯咯的笑,受用无比。结果乳娘病倒了,奶也没了。再换乳娘,依然如故。奶娘杀手,她当之无愧。   因着哺养的关系,她较亲近乳娘,反而不甚亲我。却有一日深夜,我们强制不遂她的愿,嚎啕大哭声惊醒了十三,发现她居然肯给十三哄抱着,不闹着追风踏雪。遂将此等扰民的祸害交给十三治理。   十三抱孩子的手势颇娴熟,一手托着嫩青的屁股蛋儿,一手轻扶于柔软颈间。依阳的小脑袋软软依在他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襟,时而垂涎三尺滴着哈喇子,时而巴哒着小嘴便向他怀里拱,状若寻乳,时而一泡热乎乎的童子尿浇得他晕乎乎寻不着北。   十三一脸柔和宠溺,任她为所欲为。屋内一干众人俱笑翻了去,幸汇打趣:"老天爷可是开了眼了,给您降下个小魔星!先前暾儿、昌儿小时候一解手您就嫌腌杂,一溜烟儿便跑没了影儿。现如今可是尝够了吧?滋味如何?"   十三不以为意,反笑道:"从前不是误了么?现如今要悉数补回来,在实处体感一番做阿玛的滋味,着实不错!"   对外宣称幸汇身子不适,十三与乳娘搬进我的屋子。   红烛冷,焚香漫。   屋内悄悄静静淡浮着几丝温香。听着一重一轻他爷俩平缓的呼吸,看着依阳熟睡后却仍紧紧抓着十三衣襟的小手,那香便甜美清洌的直抵人心,温润而柔媚。嘴角不由弯了起来。   这软软的小人儿横亘在我们中间,似隔阂又像一根奇异而温情的纽带。一眼掠见十三阔朗的眉宇间洇含着淡淡忧色,虽是极淡的一抹却令人无法忽略地心悸。他是否亦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猛力晃了晃脑袋,欲挥散之,这并非我该担心的问题。同床异梦何其可悲,何其可鄙!   肌肤与绸缎摩擦的沙沙声惊扰了十三,"嗯,怎么还未睡?在想什么?"   我微叹了口气:"想你何以熟睡时还在忧国忧民?皇上......"   十三轻捂上我的嘴,警告的眼神微现凌厉。康熙爷依然是禁忌话题,我点头示意不再说。十三低声道:"在忧患这个小魔星何时长大,不再缠着我。"   我忍俊不禁:"你实是超级二十四孝奶爸!"   十三微一愣:"奶爸?"我笑道:"就是乳公。超级就是十分,二十四孝就是非常慈爱。"   十三佯怒道:"我只是乳公,嗯?"我微笑:"不只,是能解我烦忧的乳公。"乳公,顾名思义,乳娘的丈夫,满人十分尊敬乳娘,是以在清皇宫里地位极高。   十三啼笑皆非,终是低沉笑开了去,眉色淡忧转淡喜。我叹气道:"这小丫头也不知看上你哪一点,怎就巴巴地缠上了你呢?"   十三摩挲着依阳发际未全的小脑袋,"闺女知道阿玛疼她呗,在娘肚子里阿玛就给她小祖宗请过安了。这可是我头一遭,她可不就赖上我了?"   我鼻子一阵酸热,忙假装打呵欠掩饰过去。十三忽来一语:"‘靠'是什么意思?"   我一吓,听他语气颇似周星星同学......难不成我睡梦中骂人了?傻呵呵一笑:"就是依靠的意思。和"依"一样,呵呵,一样。"   十三似信非信,"嗯,你梦里都念叨着这个,想必颇想找个靠山?我让你靠!"   我彻底傻眼。他颇为奸诈一笑:"还不说实话?"   我喃喃道:"骂人的话,就是--他娘的。"   十三飞起巴掌轻轻落在我肩头,眸中一片促狭:"刘胡兰呢?"   我抿着唇咬紧牙关,扮出一副严刑拷打也誓不低头,苦大仇深的模样儿,一瞬不瞬盯着他。他清亮的眸子涟漪起笑意,"你这是什么怪模样?没有半点额娘的样子,还是那么的古灵精怪。"   我心中微动,在对视的眼波中看见彼此曾经青涩飞扬的影子,三年、五年、十一年,竟然可以追溯到如此遥远的想当年,晶莹白露缀满的青春时光,一如他依然神采透亮的眼睛。   依阳呢喃着翻了个身,我回过神来,"刘胡兰就是被坏人掳去心性坚定的小姑娘,任敌人如何严酷刑法,她也不肯交待。我方才就是学她打死我也不说的模样儿。"   十三眸光倏地一暗,我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他今夜试探着想听故事的结局?我暗自心惊,听他淡淡道:"原来如此,果然与你似足。睡罢,天就快亮了。"一夜无话,眠不甜。   不过几日便是大年三十,康熙爷赏赐颇丰,除去绫罗绸缎,如意金银,尚有一位庶福晋乌苏氏。年方十八,粉面著朝霞。虽不甚美,然,眉眼间跳脱活泼的青春,足以令幸汇微攒眉心,眼含薄怨。我也高兴不到哪儿去,不为眼前此人,只为康熙爷别有的用心,以我对他的了解,此事决不简单。   乌苏氏须依着规矩一一行礼,她现下只是庶福晋,上赶着喊我姐姐。我浑身不自在,无话可说,只将康熙爷赏的如意赠了一柄给她。   十三司空见惯般地正襟危坐,待我赠礼完毕,淡淡道:"采薇,你去照顾依阳。"我如获大赦般逃回自己屋内,甫坐定,十三后脚便跟了进来。   我颇有几分局促,"你来做什么?今儿是你大喜日子。"   十三笑瞟我一眼:"解人烦忧的乳公若不在,你可有安稳觉睡?"   心中隐隐若有几分欢喜,然而我着实不愿承认。"皇上一番好意,你岂能辜负?"十三皱眉:"你若果真以为他是好意,怎会如今也不改口,仍称他为皇上?"   我心神一凛,十三所言不虚,我从未欲"认仇做父"。同时明悟,康熙爷此厚赏,实是探听虚实,考较我的工作成效,是否已将他与十三间的干戈化为玉帛。   见我沉默不语,十三轻捋起我耳畔发丝,"别想这些个烦心无益的事,赶紧叫人进来伺候洗漱,闺女要安置了。"   困难总是比想像中多,虽已准备好足够的勇气,然而事到临头,我却乱了方寸。自私的天性,现代文化熏陶而成的人文气质,深如骨髓。所谓顾全大局的理性却时不时窜出来,让我心软自责。十三整个正月都呆在我屋里甘当乳公,乌苏氏据说常躲在屋内独自饮泣。   崔嬷嬷看出我的挣扎,劝导我:"各人自扫门前雪!采薇,你实是面硬性软之人,索性丢开手,横竖一家之主是十三爷,你怎可越俎代庖?"   同样言语,苏麻喇姑曾训诫过我:不说硬话,不做软事。我把心一横,只做一叶障目之想,每日只逗弄依阳戏耍。   三月的春风悄悄的融化冬天痕迹,我与阿猫兴致勃勃搭着花架,欲种下紫藤萝。幸汇抱着依阳站在一侧,神情恍惚间透着几分清冷寂寞,我上前轻推她一下,她恍过神来,自失一笑:"想起晈儿了,他离开我时刚满月。他若是个格格就好了,皇阿玛便不会令乳娘带着他回府。现如今他也有两岁多了,我却记不起他的模样儿......"   她语意淡淡,惆怅淡淡,却令我若饮黄莲水一般苦涩不已。身为人母的舔犊之情,我深有体会;她为我乔扮孕妇,一年间十三都不可能......   十三习惯成自然,晚膳用后哪儿也不去,抱上依阳就不撒手。我绽出练习一整天的微笑:"眼见着天暖了,小丫头也不那么磨人了,乳娘可带着她在院中随意逛逛。你......"   十三温柔的笑意尽敛,寒星般的眸子闪过一道阴翳的青灰色:"我什么?"   我捏紧拳头,"幸汇她......"所谓贤妻,我真的不是。   十三不依不饶:"她什么?"   我一时憋得心头火起:"她是你嫡妻,既娶了,便不该冷落。"   十三将依阳塞给我,大步跨出门去,临到门前,冷冰冰丢下一句:"你比我想像中大度得多!"   我整一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依阳忿然大哭,张牙舞爪撕扯着我,虚伪的我。望着她哭皱成一团的小脸,我的心境却平和下来,柔声哄她:"臭丫头,若不是你额娘与阿玛,你的小命怕是早丢了。有何不满?你知不知道,幸福虽是自个儿感受到的,然而,若是身边的人都不快乐,你又岂能独乐乐得了呢?你若快些长大就好了,可以陪妈妈聊天儿,妈妈会教你许多东西,这个年代的小朋友都不会的学问。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你妈我都知道个一星半点儿......"   依阳微张着小嘴,一双酷似我的大眼睛水灵灵透着慧黠纯真的光芒,无邪凝注着我。心无邪则意无邪,则气和。   我狠狠亲她,胳肢她,她轻易咯咯笑开了花。绝不贪恋习惯的怀抱。   在我这儿从来就是祸不单行,福要双至。此次是双"喜"临门,幸汇喜上眉梢,四侧福晋年氏喜蛋盈门。满满十二篮红蛋,齐刷刷一溜儿红映满院。   一院子人,除去乌苏氏,人人脸上都笑开颜。我很是卑鄙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一回。乌苏氏眸中泫然的委屈凄婉,但凡长了两眼睛就能瞧出来。   院里主仆上下整好十二人,一人拎了一篮回屋。我胃口颇佳吃了俩,五个月大的依阳,首次尝到人乳之外的人间美味,我给她喂了点儿蛋黄:"小乖乖,别辜负你四大爷一番好意。"总有一些东西,是必须吃掉,消化掉,不能吸收没关系,找个僻静无人之处一泄而空便是。   是谁说:怕吃苦,吃一辈子;不怕苦,吃半辈子。桀骜不驯的李敖大师是也。   随着端午节而至的尚有康熙爷一道圣旨,幸汇被勒令回府主理家事,最根本的原因是她怀孕了。在她跨出这狭窄小院的瞬间,我见到她始料不及的离人泪,深深哀愁。十三只淡淡嘱咐她照顾家人,而她眷恋的目光,始终停注于十三身前。于她而言,丈夫甚过孩子么?令人奇怪的是,依阳理直气壮留了下来,圣旨中未曾提及她。   陪伴孩子的童年,自己也会返老还童。我曾深有体会,彩薇就是我一手带大的小精灵。依阳太过骄惯,不如她坚强,蹒跚学步时摔倒,常常哭得天摇地动。   十三必是满面风雨欲来不悦之色,亲自抱过来好言相哄。   众人哄她。崔嬷嬷说:"都怪这地太硬,摔疼了小格格,嬷嬷替你踩它。"   柳绿说:"都怪奴婢椅子摆得不是地方,绊倒了格格,奴婢这就挪开了去。"   阿猫最逗,望一望天:"今儿老天爷不开眼,时运不佳,害得格格不是绊了桌子腿儿,便是左脚磕了右脚。奴才没法子,只能瞪它一眼。"   我暗笑:要不要代表月亮惩罚你啊?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我扶她起来掸掸灰,别有用意:"都怨你自己个儿。地太硬,你便慢着些走,椅子摆在那儿,你不会绕过去?老天不开眼,你也没长眼睛?哭顶什么用?但凡再有下一次,没人会扶你起来,你若要哭,趴着哭个够本儿吧!疼?哭就不疼了?"   怨天尤人,以抱怨的态度对待一切,其结果,除了抱怨你只会一无所有。   依阳似懂非懂,瘪着小嘴,水润润的眼睛盈满委屈,瞧得我也有些心疼。我只盼言者有意,听者有心。   自打"贤妻"后,我与十三就失去了恳谈良机。恳谈,必须心无杂念,明显,我们彼此杂乱无章。   众人皆默不吭声,十三若有所思望着我。片刻后,又将自己关在书房。阿猫第二日悄悄告诉我十三开始整理书册,似乎欲重拾圣贤书。我满意微笑,万事开头难,若真起了便易了。   五十四年最后一天,师傅亲自带着赏赐与圣旨到访。我与崔嬷嬷喜不自胜,拉着他进屋小酌了几杯。   师傅瞅着自顾摆弄玉如意的依阳,嗔怨道:"命都险些送了去,才得个小格格,还不是自己个儿的。你呀,唉!"   他们难避名利之心,我很是理解,他们一心盼我飞上高枝变凤凰,却不知我最害怕这个。   我佯叹一口气:"唉!您徒弟命不好,您老莫白操这份闲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师傅您还看不开么?"   师傅摇头叹息,看看沙漏,"时辰不早了,赶着回宫,你送师傅一程?"   我当然乐意为之,一路稍搀着师傅缓缓走着:"师傅,好些日子不见,真想和您痛痛快快布库一回。"   师傅微笑道:"万岁爷前几日还提到你,说你出了宫,他再难棋逢对手。"   我撇撇嘴不言,师傅淡淡道:"跟着万岁爷这些年,他的心思你也猜不出一二么?"   我恼道:"如何不知?倒也用不着赐个福晋试探他的心吧?弄得人人别扭,处处为难。"   师傅怒瞪我一眼:"可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今日颁下的圣旨上写的什么?令乌苏氏回府养胎。"   我一愣:"乌苏氏何时有了身孕,我如何不知?"   师傅微叹一声:"可见得十三爷待你用心良苦。他此刻都能明晓万岁爷的心意,你却不能。实实印证了一句话:生个娃傻三年!"   我又气又笑:"师傅您老可是眼见得促狭过我去了,哪里寻出来这些个逗人的话?"   师傅莞尔:"那是你不知道罢了!你此刻想想万岁爷的心思,可明白了没?"   我默思片刻,"一为试探,二为着他顾惜我欲玉成好事,却尚以为我不能生育,替十三爷的子嗣担忧,是么?"   师傅正色道:"倒也没傻到家。你既知万岁爷心意,可别白费了。采薇,水至清则无鱼。人不可私心太过,也不可一丝也无。既到了这个份儿上,万岁爷成全你,十三爷待你又是极为情重,你该为将来谋算一番才好,无论如何,至少有个小阿哥。"   我垂首不语,他们都不知内情。师傅淡淡道:"万岁爷如此行事,亦有所图,你自己个儿心里有数。十三爷那边,你仍须多宽慰才是。"   我点点头:"师傅放心!采薇知道您在此间周旋不少,多谢您了!"师傅仍是一派受之有愧地谨慎模样,摆摆手,自顾离去。   我站在原处许久,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任它们凌乱争斗,直至心间一片空白。   碧琉璃滑净无尘   五十五年正月初一,乌苏氏离院回府,满载而归。   众人齐聚院中欢送她。并不是伤感的离别,她怡然而笑,十三云淡风清,若有若无间竟有几分释然。她并不是一个重要的人物。然而,分明,她带走了一些,留下了一些。   本就宁静的小院更显出几分冷寂。蓦然间,餐桌上就只剩我与十三。一丫鬟、一太监、一嬷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皇宫的缩影。这个皇宫没有风刀霜剑的激涌,却有错综复杂的暗流。   今年的冬天尤其冷。屋檐下长长的冰棱子,泛着清凌凌的光,从腊月一直挂到了二月,丝毫不见消融迹象。犹如我与十三,问题多多却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解起。   他仿佛在和我赌气。我有睡前洗澡的习惯,古人养生之道,以为洗澡有伤元气,所以我确定他从前并无此嗜好。然而,每当我收拾妥当去到浴房,里面必定传来哗哗水声。一次巧合,两次缘份,三次则必是有心。好吧,我让步。观察他的作息时间,力图错开。不幸的是,在不同的时间,遇到相同的人,这是一种极深的缘份,吃闭门羹的缘份。   我拿眼白翻他:"做什么要和我抢?"   他以鼻嗤之:"爷乐意这个时辰洗,你凑巧遇上了!"一边就推搡着我:"洗你的去,少和爷磨磨叽叽!"   好嘛!下一回我洗之前,直接叫来阿猫:"去,告诉你十三爷,我要洗了,赶紧的让他先去占个位!"   他不甘示弱,折腾完后便支使阿猫知会我:"爷说他洗尽了兴,地儿腾出来给您了!"   我啼笑皆非,他什么时候能不再孩子气?   我其实知道缘由。康熙爷赐乌苏氏,试探他是否妥协,是否恭孝,是否恢复平常心。更有甚者,康熙爷希望雨露均沾。依十三如今的心境,他对皇帝仍然耿耿于怀,大有可能将乌苏氏冷落到底。然而,他终究是屈服了。个中原因,我逃不开干系。   他当然不甘,只怕心中对我尚是恼愧交加,情绪复杂。我何尝不是?只不过我已然学会接受现实。怨康熙爷?不,我对他甚为佩服。再没有比一个庶福晋更好的考验,狠、准、稳,直击要害。考验通过后的奖赏亦是丰厚得令人咋舌,一夫一妻一女,最简单稳固三角组合。面面俱到,已不足以形容康熙爷的手段,我更愿意用"手眼通天"四字。   崔嬷嬷最先察出异常,瞅着屋里没人,一脸狐疑之色:"诶,我说你这姑娘搞的什么花样?从前人多,你倒折腾出个孩子来,现如今单剩你小俩口,却不见爷在你这屋歇着。也没见着你俩斗嘴脸红啊?"   柳绿则是给我砌上一杯香郁花茶,陪着笑脸:"小格格都快两岁了,眼见着都不粘人了,什么时候主子再添个小阿哥就好了。"   我只笑着支吾敷衍过去。不进则退,我明白此中道理。然而,我不肯只为了结局而结局,不愿意它是仓促而功利的。我知道自己,受旁人影响,难免有些急功近利。可是,这世上,任何事情都可以急功近利,唯有感情不能。我宁可耗时耗力开沟引渠,直至水到渠成,也不肯明月沟渠两厢不愿。   日子颇有些不咸不淡过着,我在等待放调料的时机。   春困恹恹,懒懒舒展一下身体,推门而出。许久不曾亲近的阳光,哗啦若有声般洒满一身和煦,耀炫得我不由眯起眼来。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十三倚立在紫藤花架下,几点零星的光柱点缀在他深灰色长袍上,那暗沉的灰也跃出几分暖色来。   我清声吟和:"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他侧脸看向我,嘴角勾出一丝调侃:"今儿起得倒早,没误了日头。"   我不接招,"你最欢喜哪个季节?最憎恶哪个?"   他微怔:"春开百花自然较山寒水冷 宜人些。"   我摇头:"此言差矣,有宽宏之念,那么冬即是春。"   他懒懒一笑:"今儿想说什么?论禅议佛?"   我微笑:"有何不可?你近日阅览书籍不是佛就是道,想必有跳脱红尘的念想?高深的我不懂,便与你论一句最简单的:金刚怒目,菩萨低眉,莫不慈悲!"   他莞然微笑:"愿闻其详!"   我缓缓道:"对于世人苦难,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拯救众生,此为釜底抽薪;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可谓之扬汤止沸。并不能因为金刚面目威猛可畏,世人便忽略了其下可媲美菩萨的慈悲心肠,是不是?"   十三颔首:"然也。"我继续道:"再说一个瑞雪兆丰年,你定然听过此农谚。可有想过何以瑞雪就能兆呢?原因有二,其一,厚雪覆于庄稼上,如一条棉被,松软不易融化,足以隔绝外头更胜一层的冷。其二,此寒足以杀死深入土壤中的害虫,避免来年严重的虫害。我想,庄稼们若能如人一般感觉到寒冷,它们想到来年的丰收,只怕这寒亦饴之若"暖"吧!这便是冬即是春。"   他神情渐显凝重,我柔声道:"有个问题问你,你秉着本心答我,好么?"十三微一点头,我问道:"若得了机缘,会否做出皇上担心的事?"   十三眸色一冷,咬一咬牙,"说不准!"   我叹道:"并非说不准,只怕十有八九。你以为能成事么?我以为机会只得十之一二。皇上擅心机长谋略,果断老练,并非你能及得上的。那么,若事情败露,你认为自己能全身而退么?皇上能容下如太子一般的逆子么?"   他面色阴晴不定,似嗔似怒。我自顾说下去:"知子莫若父,爱子莫若父。皇上最初的武断,如今的绝情,你可有想过其中拳拳爱子之心?他料你行事冲动,是以囚你在此,为着只是不愿有一日你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他不得不杀你。皇上仍然对你寄以厚望。你不该再恨他,却该体察他的深意,想一想为了温暖而不得不承受的寒冷。如此,就能以宽宏的心,成就"了无闲事挂心头"以冬为春的闲适从容。"   他低哼一声,言外有意:"言之凿凿!你自己可能做到只在乎结果,不介意过程?嗯?"他斜睨着我,阳光斜斜,穿枝透叶,给他乌密的睫毛悄然镀上一层薄薄金色,睫毛下那两汪明亮洇了这层碎金尤显润泽。   我心头微震,"我向来如此,但观本心。"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犹豫,"对我亦如此么?"   我犹豫了下,"依阳最近闹得很,不肯和乳娘睡,你......"我额上竟沁出汗来,手心亦濡湿一片。   他唇边绽出了然笑意:"嗯,这时候想起我这乳公来了?"   我心跳地慌不择路,急急道:"我去准备午膳!"脚下抹油,便向厨房冲去。   一整日我都有些心神不宁,做出来的菜不是多添了盐,就是少放了水。依阳口齿不清直嚷嚷:"妈妈的......菜不好......吃。"众人皆掌不住笑了起来,惟有十三浅浅的笑意下,漾着一丝冰凉的波澜,令我犹感不安。   入夜,却淅沥起恼人的春雨。几缕寒意钻过窗缝发散进来,我不由打了个寒战,将怀里的依阳搂得更紧,依阳柔软的小手胡乱在我脸上揉来捏去,嘴里咿咿呀呀:"妈妈,阿玛,依阳,嬷嬷......"   我含糊应着,目光掠向窗外,雨和夜色的凝重揉和在一起,原本熟悉的院落变得陌生了,本就风雨模糊的世界更显迷离。   浓浓淡淡的心事,不敢疼痛,不敢触碰的那些。将它们信手翻阅,仍然是浓墨如昨,淡香依旧,惟缺了些鲜活,添了几分死寂。   "阿玛!"依阳从我怀中挣脱,兴奋大喊。我一凛,回过神来。十三抱起依阳,一脸宠溺笑意:"听闻你近日不肯安生睡觉,嗯?"   依阳瘪着小嘴:"阿玛好些日子没陪依阳了!"十三举高她急转几圈,逗得她笑声震天响,"以后天天陪着你,可好?"   依阳被哄得心花怒放,香吻一个个甜蜜奉上。黏乎乎的口水攻击得十三狼狈不堪,又笑又躲,二人没大没小笑闹到一处。依阳是个人来疯,足闹腾了半个时辰方依在十三怀里睡过去。   十三轻叹,"这丫头长大后又是一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似足你十分!"   我嗔道:"都是你惯的,与我在一处她可没这么疯!"   他含笑道:"你又是谁惯出来的?也是我么?"烛火在他眸中跃出一片温柔舒心的光芒,我心中一跳,脸上立即烫若火灼,手指不由自主紧绞着被角,心中慌乱不已。   "咳!"我清清嗓子。   "咳!"如鲠在喉。   "咳!"感觉十分不对。......   "嗓子不舒服么?饮些茶早些睡罢!"十三眉头微微蹙着,略带不耐。   起身去桌前倒了杯水,猛灌几口,方觉喉间清爽。折回榻上,十三似已睡熟,鼻息均匀轻缓。我静静躺下,似松了口气,却又似在胸口堵着团棉花般着不上力却絮絮落实的积郁。   一整夜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第二日,十三以依阳扰我清眠为由带她住进书房,乳娘柳绿皆跟了去,屋子顿然空落落少了人气。   天气渐渐煦暖,我与十三却小心翼翼的陌生起来,他甚至不再赌气抢浴房。然而,我常在不经意间瞥到他注视我的目光,若即若离的温柔情愫如流光掠过夜空,令人恍然心动。流光短暂,若离非坚,是以腼腆而晦暗。   夏至,紫藤成庐。酷热难眠的夜晚,我常睡于花架下,蚊虫扰人,难免会忆起空调,想起宫中冰盆置于榻边的清凉夏日。也会想起草原上辽远静谧的夜空,星辰若钻,月色如纱,小倔老莫......   不免心生些许怨怼,十三的不冷不热令我更生恼意。为何争取是我,失去是我,无奈是我,而他们永远能坐享其成?渐渐地,我们有了默契,明知是伤害的默契,沉默。 沉默的背后,也有不动声色的关怀。分明是枕着清风而眠,清晨醒来时总是安然卧于榻上,衣裳上似乎尚残留某种似曾相识,清新淡雅的味道。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开始给康熙爷上请安折子,自五十一年停滞倒退的父子之情,逆水行舟,迎难而上。康熙爷偶有批复,无非是"安心养病,谨操慎守"半是安慰半是训诫之言。   重阳之后,露乍冷,寒将报。十月里十三过了三十岁寿辰,依阳也满了两周岁,小院很是热闹了一阵子。不多久,圆滚滚的撒盐花般的雪粒子便裹着烈风,敲落满地糁人寒意。十三的腿疾受了寒气旧患复发,生了好些寒性脓肿,痛得他额上青筋毕露,冷汗迭出。众人皆着了慌,太医也无良策,左不过开些祛湿清毒的药方。   我虽因着老爸从医的缘故看过几部医书,却终归是个门外汉。只是跟着干着急,他倒好,往榻上大喇喇一倒,"慌什么?爷还能教这小毛病折腾死不成?女人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瞅他这惫懒神情倒叫我想起一个土方儿来,热盐焗生姜,虽不能治本,却对湿痛极有效。遂也不搭腔,自顾去厨房里炒了来。   堪堪走至门前,便听见十三的声音:"阿猫,福晋去沐浴了么?你紧着去把沐房占了,在里头捣鼓出些水声来。我今儿可是动不了了!"阿猫应了一声,出门见到我不由得一愣。   我又气又疑,揪着阿猫的耳朵一路拖到无人之处:"臭小子,和你家爷捣什么鬼呢?他爱和人犯别扭,你也跟着不懂事么?"阿猫求饶不已:"哎哟、哎哟,好主子哎,您快松手罢!奴才告诉您就是了!"   我恨恨松手,阿猫可怜兮兮道:"主子,您听了后只装做不知,要不奴才的腿就要被爷打折了!"我点头示意他继续,阿猫道:"爷不是和您犯别扭,不过是想着此处没有地龙,冬日沐浴时怕您受了凉,他先进去洗了,水的热气不是能让屋子里暖和些么?"   我一愣,顿悟何以十三只在冬季有此怪异之举,阿猫低着头,"主子,奴才跟着爷这么些年,也没见着爷对何人何事这么的上心。您嫁过来,爷虽是高兴,只怕心里还有些不得劲儿,此处粗陋简朴,爷只怕您受了委屈......他又何尝受过这些个?不过是尽着心攒着力的待您,偏还不叫您知道!也不知爷心里想着什么......"   我挥挥手让他去了。独自立在廊下,门前那一对通明灯笼兀自飘飘摇摇,悠起一圈圈晕轮,在漆黑的夜里一团暖亮颤抖着散逸开来。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痕痒般地疼。他的骄傲,他的自负,他的自惭,与我如出一辙。他同样不屑一个仓促的结局。   我站了许久,直至浑身透凉。   风渐渐地止了,灯笼恒稳的光亮,取代了夜色,小院彻底地明灿起来。   若似月轮终皎洁   十三半靠在榻上,捧着本《太平广记》津津有味翻阅着。   "咳!"我的确是下意识地。   他微一抬眼皮:"才瞧见书上说萼绿华女仙姿色齐整,正想着是怎生个形容娟好,你便来扰人了!"   我笑问:"你这可算得书中自有颜如玉么?"他白我一眼,不言。我在榻上坐下,抽去他手中的书,"要不要听一个故事?"   他微愣间,我快速道:"盈盈辞去日月教主之位,令狐少侠辞去衡山掌门之位,二人在江南某处买下一座宅院定居,退隐江湖。"   他目光闪烁:"不是笑傲么?依他二人的性子,不是该当览尽天下美景么?怎会自囚居于一处?"   我微微一笑:"他们并未游历大江南北。你可知道?江湖不在脚下,不在眼底,而在心中。若两心相知,相惜,那么黄沙漠北是江湖,烟雨江南亦是江湖,心在何处,江湖便在何处。"   他轻叹一声:"采薇,我原以为永远听不到。羊房夹道此处宅子与江南丝毫不能比!况且我......你,你可有勉强?"   我柔声道:"没有。你知道么?从前我在宫里虽是衣食无忧,冬有地龙夏有冰盆,却时常担惊受怕,常常害怕自己一夜醒转,莫名卷入风波累人累己。那一份心苦焦累,令人不堪重负。我就常常只想逃得远远的,避开那些人与事。而此处,虽无奢华闲逸的养尊处优,却有别样的宁静安稳。更何况,这里还有一个人,待我常怀宽宏之心,接纳我的过去,善待我的现在与将来。这里没有地龙,却有浴霸。肯周全到沐浴此等小事之人,我想,他一定愿意替我挡住可索人性命的明枪暗箭。是足可一"靠"的靠山!可以伴我江湖踏于足下,笑览清景的良人!"   他唇边漾出几丝和悦,伸出双臂缓缓环住我,有那么一刻,两个人就静静地保持着这个温暖的姿势。"你尽会言之凿凿!嗯?浴霸是何意?"   我失笑:"就是抢占浴房的霸王,能给人温暖的浴霸!"   他低低笑了起来,恶作剧般轻轻咬上我的耳垂,"赞人尚不忘损人?嗯?"我偏了偏头,躲避他恶意的追逐啃咬,却自背脊处升腾起难以言喻的酥麻。   他双臂收紧,牢牢桎梏住我,温柔地吻过浴后留香而湿漉的发丝,明净的额,舌尖轻轻描画着唇线,牵引出一片温热缠绵,我心跳渐渐急促起来。他舌尖抵开我紧闭的唇齿,带着草药清苦的温软优游纠缠着我的,那般熟悉的陌生,如此陌生的熟悉,又是那般缠绵。   吻一路蜿蜒向下,我合上眼睛,他辗转柔吮,步调缓慢,脖颈,锁骨,一股麻痒汇聚成一条热烫的溪流淌过全身。胸前一凉,我微惊自迷失中清醒,本能地双手遮掩住春色,他轻吮我的指尖,若有一道电流滑过,我身子一震,撤开了手,他滚烫的掌心移至我胸前,低低喃语:"还要我等多久?再一个十年?"   他倚前,深深看我,目光情丝迷离:"若不惧后果,你,尽管拒绝好了!"   他火热烫人的手指顺延柔软的曲线而移动,轻扼在喉间,柔滑刮过腿侧,抚弄于背部,百般爱怜,莹白肌肤因了热力四溢的爱抚散出桃红光芒,他渐渐喘息粗重:"这些伤痕,证明着什么?为我,是不是?"   我紧咬着唇,不语。他轻佻而笑,"说!"我低声:"都淡了!"他倏地俯首攫住我的唇,含糊的言语散逸:"它们,刻在我心里......很深......很痛......"   我看见他眸中隐有波光泛动,一股奇异的痛楚紧紧攫占我的心房,几乎让我窒息。我环上他的脖子,温情回吻着他,似乎这样才不那么痛。这次他的吻很炽热,灼烧着我们彼此的心魂,心在颤悸中渐渐地融化,两具身子的紧贴,燃起了身体中战栗火焰。他坚硬滚烫地抵着我,眼神痴恋狂乱:"你,可有半分不情愿?"我低低喘息:"让你久等,便是等此刻的心甘情愿!"   他在我耳边低声恶毒诅咒:"我,会让你知道久等的后果!"   温柔不再,激烈上演;温存替换,狂乱登场。   他情炽的汗颗颗滴落,跌碎在我肌肤每一处,模糊了我所有意识,只有,痛纠缠着热。他声音粗噶:"我欠你的,今日全部给你!你欠我的,今日悉数还给我!"   他汲汲索取,恣意无度。"采薇,我满意你,给的结局。"......   而我,显然不满意。久侯的后果的确严重。想起一个笑话,同时得到一个教训,世上适合储存的只有银子。   小小的院落,他们几乎是奔走相告,"爷在福晋屋里过夜了!"我实在是不能接受这种尴尬的状况,何以古人貌似封建,却口无遮拦呢?我被折腾得腰酸背痛了好几日,偏又好强,强撑着下厨做饭,一不小心受了风,竟病倒了,更是叫他们瞧了笑话去。   我满心忿忿瞪着肇事者,他却给我扮无辜:"小样儿!身子虚成这样,尚不如我这药罐子。赶明儿叫太医给你也瞧瞧。"   话虽如此,发热的那几日,他衣不解带,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照料我。常常在焦渴烦燥时,便有一盏温热的茶水递至唇边,贴身的衣裳也总是干爽宜人的。偶尔的清醒,总是会对上那一双澄净澈亮的眸子,蕴着醇如酒的情真关切,"我在呢,要什么只管言声儿!"是令人心安的温暖。   待我好全了,他却胡子拉渣憔悴不堪,轻抚着能刺痛我的胡茬:"哟!爷,您难得难看几回,回回都被我撞见了!"   他狠咬一口在我手背:"你就是折磨我的妖精。金刚怒目,菩萨低眉,都制不服你的妖孽。多咱被你折腾死才算完!"   我嘶溜嘶溜吸着凉气,他便又讥笑我:"你病,你不憔悴?我那是为防着人说咱俩不般配,刻意难看了陪衬你。"   我笑倒:"得,得,得!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让您是爷呢?"十分乐意见他耍嘴皮儿的无赖样。   他摩挲着自己留下的齿痕:"给你留一教训,立立规矩,下回再敢这么病得昏天黑地吓唬人,看我轻饶得了你?"   我不知调侃谁:"哼!原本轻饶了我就没有这场病。"   他欲笑不笑,却有刻意压抑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方才不曾留意,此刻方见柳绿握着帕子垂首闷笑不止。我大窘,只掩被遮面欲掩饰过去。偏依阳个小魔头不知哪儿听了来,缠着十三舞着花拳绣腿就是一顿臭揍:"让你不轻饶!让你不轻饶!嬷嬷说妈妈都病糊涂了!"   十三惊骇苦笑,我叹气:"该立规矩的是她,新年过了,咱们教她识字读书罢!"   眨眼间,康熙五十六年款款而来。大年夜,我们涮上了蒙古新鲜羔羊肉,十阿哥悄悄托人送了来,我颇感其情,却不禁有几分惊疑,他们原本不是历史上的死对头么?   隐晦问了十三,他自嘲一笑:"原先只一心对太子,虽知八哥他们也有心,倒没扯下脸面。来不及敌对也好,手足争斗,即便胜了,心中亦难逃不安!如此这般,尚留有几分兄弟之情未尝不是好事。"   宴后,却又有礼到。烟花,守卫说是十四差人送来,尚有三字相赠:补贺礼。   我莞尔:"您这十四弟可真够抠门儿的,欠下这许多年的贺礼,如今只拿些个烟花来顶数儿!"心中其实满意之极,十四实在有心,依阳两岁多,尚未见过烟火花灯......   十三面色微沉,睨然而笑:"我这些兄弟倒似与你更亲厚些,不是为我。"   我还以睨视:"酸!赶紧的,放来给你闺女瞧瞧。"   烟花在墙根下一溜儿排开,阿猫取了火折子,逐个点燃。   伴着一声脆响,次第绽放的烟花,如朵朵美丽的奇迹,点缀锦绣了苍凉的夜空。雪静谧无声缓缓飘落,烟花活色生香将深紫、孔雀蓝、绚丽金、橘子红映染了洁白。雪片于是如彩蝶般五光十色纷舞,摇落满天流光溢彩,灿若锦绣。   我轻轻赞叹:"繁华似锦不过如此罢!"瞧向十三,他一派怡然艳羡,软暖手掌伸过来握住我的,依在他怀中的依阳小嘴惊讶成O型,一瞬不瞬瞪视着眼前绝景。   我凝视着这场偶遇的烟花雪,心中若有感慨,曾经比烟花寂寞,曾经若烟花绚烂,曾经如烟花短暂。今天,是否不仅仅是风花雪月?   霜风彻骨寒凉,我们伫立良久,直至光彩尽褪,黑暗冷寂。   淡极始知花更艳   为了减轻沙砾碾磨蚌肉的痛苦,河蚌们只能选择用泪水层层包裹沙砾,养成一颗颗光洁剔透的珍珠。它们对于苦痛的坚守成就了自己的生命价值。   于人生而言,取舍、愧负、爱恨、恩仇,诸如此类的种种苦痛亦如骤然入侵的砂砾,碾磨着心灵直至它血肉模糊,甚至荒芜废墟。然而,也有另一种选择。如河蚌们一般,用理解去包容,用包容去释放,孕育出圆润光华。它们及不上夜明珠能够光耀黑暗甚至璀璨生命的惊鸿照影。然而,珍珠触手可及的温润,是无法令人视而不见忽略掉的美丽。夜明珠太过珍贵价值抵城,易碎难得,易为人觊觎难于守护。想要拥有它,需要至高无上的贪婪野心。我是不是宁愿惊鸿一瞥?   都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若果真如此,我可算得上上帝的"开心果"了。如沙漏般,两年的时光,点点滴滴汇成岁月的河流,向前的步伐从未改变。日子留在了过去。   静美如珍珠般的生活,给我许多安宁的闲暇,太久远离尘嚣,不由对人间烟火心生向往。我时常登上屋顶,远眺遥望,静坐沉思,时有豁然开朗之感。   "妈妈,阿玛又输了!"小珍珠依阳唤醒我的异想天开。我探头俯视,依阳正揪着一只胡蹬乱踏着的大白兔长长的耳朵,歪着小脑袋,一脸洋洋得意,十三手叉着腰,气喘吁吁:"你耍赖,没喊开始就追。这回不算!"   依阳振振有词,"怎么不算?您又没说要喊开始!您又没立规矩!"十三连人带兔一锅端在了怀里,"小样儿!就知道欺负你老子!你妈说要给你立规矩,忘了是谁替你拦下的?"   我笑叹:"你们真真是一对珍珠活宝。"拾梯而下,十三伸手扶住我:"哟,在屋顶可蹲半天了,想好今晚讲啥故事没?"不待我答话,依阳拍手脆笑:"我要听小红帽,听多少回都喜欢。"   我微笑点头,心中有些许无奈。我给他们讲了许多童话故事,十三也很喜欢,有了孩子的陪伴,他仿佛追寻到童年欢趣,乐在其中。然而,我的世界没有童话。知道命定的结局,如何憧憬童话的梦幻呢?只是,若能给他们一些童话仙境的温暖陪伴,又何乐而不为呢?   我倚在他怀中,与兔子无辜的大红眼对上个正着,恶向胆边生,磨牙霍霍:"要不,就拿它练练手?"   十三惫懒一笑:"你可想好了啊,可别临到了又哭天抹泪的!"依阳小嘴一瘪:"要做兔头吃么?我不吃,妈妈你别做!"   我把心一横:"若不吃了它们,咱可就没地儿睡了!"   阿猫恰巧路过,摩拳擦掌,兴致大起:"主子说得是,且不说这些泼皮主儿胡天黑地的吃喝拉撒,收拾起来能累死人。单说它们每天夜里啃门槛儿的声音,那叫一个糁人!"   我没好气瞪他一眼,"全赖你,若不是你一时兴起弄了两只回来,能成如今这个局面?天老爷,四十六只,比咱院里的人足足多上八倍!"   阿猫抠抠脑门:"还不是为了小格格么?奴才小时候家里养过兔子,知道它们讨小姑娘喜欢。"十三笑道:"得了......"   他蓦地停顿,犹挂在唇边的笑意,缓缓凝结。眸中万千情绪,几分惊异,几分苦涩,复杂难辨凝视我身后。我转身看去,顿吃一惊,康熙微服私访记活生生跃然眼前。   康熙爷一袭墨蓝色长衫,便装简行,身边只带着师傅一人。大伙儿全怔在当下,依阳娇滴滴喊了一嗓子:"这位老爷爷是谁啊?"   十三回过神来,牵着我上前请安。康熙爷微一抬手:"起罢,胤祥领朕去书房瞧瞧。"十三应着,冲我宽慰一笑,伴驾而去。   人去半晌,我才从猝不及防的惊怔中挣脱,定定心神,泡了一壶碧螺春端至书房。房门紧闭,师傅垂手侍立在门前。我递了个询问的眼神,师傅压低声音:"临时起的意,不知所为何事。"未得皇帝允许,便只得在门外侯着。屋内毫无声响,令整个院落陡添几分难言死寂。   时间愈久,心揪得愈紧,手心沁出汗来,究竟所为何事?此行目的何在?我对围墙之外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从夕阳偏西,直到月染林梢。屋内传来康熙爷略显愉悦的声音:"李德全,宣采薇。"我端着已换了好几道热水的茶,徐步入内,康熙爷道:"胤祥,你先出去。"十三神情有些僵硬,我微点头,他方脚步缓缓出门而去。   我恭敬请安,含糊其词仍称为皇上。康熙爷似不曾留意,只将一只梨木雕花的匣子递给我:"你出宫时这一对玻璃水晶杯未曾带走,朕一直给你留着,今日既见了,仍交给你妥善保管。"我接过,谢恩。   康熙爷冲我招招手:"你来瞧瞧此棋局,可瞧出什么眉目没有?"我依言上前,凝神细观片刻,"回皇上,黑棋攻势凌厉,白棋应对自如,化其攻势于无形,且守势中隐含攻势。黑棋占尽"金角"之利,中路却失之威猛有余,沉稳不足,错失绝杀机会。最终不过以半目胜之。"   康熙爷微一颔首,"你说得不错。执黑子的是胤祥。这么些年过去,他不失锐意进取之气,朕该当欣慰才是。然而,朕倒要问问你,棋局中的十三阿哥是朕的十三阿哥呢?还是书房中这幅字才是他的本心?"   我瞧向壁上那幅字,铁笔银勾一首元曲:   掩柴门啸傲烟霞,隐隐林峦,小小仙家。   楼外白云,窗前翠竹,井底朱砂。   五亩宅无人种瓜,一村庵有客分茶。   春色无多,开到蔷薇,落尽梨花。   我沉吟片刻,"回皇上,这两样并不矛盾。若皇上需要用他,他便是锐气十足冲锋陷阵的砥柱中流,若皇上只需他安于现状,他亦能自比陶渊明,悠然度日。您是君王,亦是父亲,三纲五常伦理,他是自幼学习贯通于心的。他必须也只能惟您马首是瞻,不是么?"   康熙爷淡淡道:"听你此言似有怨怼?"我忙答:"不敢。"他微微一笑:"还是那个对朕直言不讳的丫头。朕明白你的意思,这也是朕要的结果。"   我微笑不言。康熙爷语意微沉:"你们亦欺瞒了朕,依阳是你的女儿是么?朕方才只见一眼便瞧个分明,似足你七分!"   我心中猛然一跳,忙伏低回道:"还望皇上恕罪。"康熙爷淡淡道:"罢了,既未累及祥儿的病症,朕便恕你一回,也只有这一回。去!带她进来见见朕!"   我很是叮嘱了依阳一番方带了她进屋,依阳毕恭毕敬地叩首:"依阳给皇玛法请安,皇玛法吉祥!"   老爷子笑咪咪说:"过来,让朕瞧瞧。"依阳并不怯生,蹦蹦跳跳几步便靠了过去,老爷子将她抱到膝盖上,二人开始天人交战,鸡同鸭讲。   "今年六岁了吧?"慈祥的祖父。   "才不,实岁四岁半,干嘛把人家说得那么老?"不屑的孙女。   祖父眉心一跳,来了劲儿:"那你方才在院里为何叫朕老爷爷?朕有那么老么?"   孙女四周望了望,指着我与十三:"你比妈妈和阿玛要老些。"再看一眼师傅,傻笑:"呵呵,您和没胡子的那位爷爷差不多老,反正比我们院里的人都老!"   师傅嘴角有些抽搐,我汗落无声,忙陪上一个虚弱而抱歉的微笑。   祖父开始沉吟,片刻沉寂后:"你平日里都做什么呢?"   孙女托着下巴很是认真地想了想:"也没做什么呀!就是和阿玛追兔子玩,和阿猫比赛爬树,和嬷嬷比赛谁吃饭吃得快,听妈妈讲故事,阿玛教我背诗!哦,对了,还有度假。"   十三开始闷闷咳嗽,我冲她拼命使眼色。老爷子疑惑不已:"度假?"   依阳把玩着皇帝的圣须,拈来拈去,漫不经心:"度假都不知道啊?就是啊,您没瞧见啊?院子里有好些屋子,门上贴着什么葡萄牙、英吉利,妈妈说她要去度假,天一黑,妈妈就抱着我躲进一间,若是阿玛一下就能找到我们,阿玛就可以陪着我们一起睡觉,若不然,阿玛便睡书房。"   我与十三面面相觑,惊觉对方俱是满面红光。不过是寻个行遍天南地北的安慰,陪孩子戏耍的游戏,怎么到她嘴里竟变了味儿?   皇帝亦开始闷声咳嗽,半晌方憋出一句:"你妈妈不是个好东西,日后少与她厮混,与阿玛认字习书倒也罢了!"   依阳语出惊人:"您说错了,我妈妈压根儿就不是个东西,她是人!"   此言一出,皇帝不动声色的嘴角终于畸形地抽搐起来,师傅开始久违地筛糠,前后左右,忙碌不已。我垂头耷耳,无语。十三咬牙,忍了忍,终是喷笑出声。   老爷子索性痛快大笑,"今儿一趟可没白来,这么可心的个小东西,实是招人疼!"皇帝临行前,忽然道:"依阳随朕去宫里住些日子罢,到底是格格,规矩礼数少不得,让宫里的嬷嬷好生教教。"   圣旨就是圣旨。纵然千般不愿,仍是眼睁睁看着依阳上了马车,她小人家却如打了鸡血般兴奋,单单一马车就攀着看了半天。我又是心酸又是莫名担忧,马车渐行渐远,眼眶微热,竟欲落下泪来。   十三厚实的手掌紧紧握住我的,"走,咱上屋顶瞧去。"   登高望远,看得远了,心便宽了。正是华灯初上,这条幽深荒凉的胡同荒芜不了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繁华,荒芜的尽头是繁华,繁华的尽头又是什么呢?北面森严壁垒的紫禁城,朦胧月色下,紫气浩然,幻影重重,幻惑人心的美丽。   我看向十三,已过而立之年的他,眉宇间清减了几丝俊朗,添了几分华丽的深沉。他定定望着北方,眸中若有几分倾慕的渴望却交织着迷茫的忧虑。   我轻捏他手背,"今日你以半目之胜拒绝了皇上,是不是?"   他微微一笑:"你每日在屋顶上只顾琢磨我的心思么?你并未观棋,却也能瞧得出来?"   我轻叹:"我的棋艺是你所授,棋路思维有惯性,我如何瞧不出?棋谚说:金角银边草肚皮,你却偏偏擅于中路围攻。今日你若全力以赴,至少也能胜三目。你是欲令皇上以为今日的你仍然不够沉稳有度么?我只问你,为何拒绝?"   他眉心微拧,"我喜欢现在这般逍遥自在的日子。"   我摇头,"不是实话。"   他叹口气:"明知还要故问?"   我无比认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你放下一切,陪我浪迹天涯,你愿意么?"   他毫不迟疑:"如今的我,愿意。即便明知终有一日要回头。"   我恬然微笑,"有这一句就够了。你比我有本事,我长篇大论说一完整故事才能哄得你们乐,你一句就尽够了。你知道么?那些故事也叫童话,专门讲给孩童听的。其实,大人也需要。"   他轻轻拥住我,"你若喜欢,可以常说给你听。你不须理会这些事。"   轻风徐徐,吹散月光碎片,在他眸中鳞波荡漾。   我浅浅一笑,"嗯。只是不愿羁绊住你。既知是迟早的事,宁早勿迟。"   他轻声喟叹:"采薇,我能给你的,如今只有宁静而已,我只盼这宁静能长久一些。"   我想到红尘浊浪中的另一个人,心中冰冷的痛楚顿时翻涌,"我知道。你不知道我么?什么时候都能自得其乐。我也知道你,你并不愿坐享其成。既生在皇家,责任与抱负就与你们有不结之缘,挣脱不开。所以,我能理解。"   他静了半晌,方缓缓道:"尚有另一个原因,离开朝堂许久,不知自己尚能否如鱼得水。"   我想了想,笑问:"可曾听过一句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微愣,"没头没脑说这个做什么?"   我微笑:"还有另一句,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   迂回流转的笑声若淙淙越溪,穿流在风中,凝着夏夜的沁爽月光的幽香。   风过,也就慢慢淡散了。   愁多焉得玉无痕   秋气微凉,梦回时分,只一帘淡月幽幽落西窗,枕畔空空。   忆及方才梦境中那些熟悉而陌生的,冷漠且决绝的。蜇藏的心事被忧伤浸透一层层漫开,所到之处浮翠流丹,狼藉一片。   我轻轻叹息,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梦。只是,康熙五十八年,这梦境距离现实也不远了。孤独的注定孤独,伤害的注定伤害,残忍的注定残忍,既无力回天,何妨乐天知命呢?   或许,命运的残忍只对我一人,当他们或者憧憬,或者期待,或者忐忑时,我已清楚知晓命运给他们看的颜色,只有红与黑。浓艳如血胜利的红,乌云蔽日失败的黑。皆太过惨烈,令人不忍卒睹。而我,必须看着,冷眼看着。   我不知道它给我选择的是哪一种颜色,我只愿意选择白。白痴也好,白吃也罢。   时间过去许久,十三仍未回来,康熙爷来后他心事重重好几日辗转难眠,好容易才平复,今夜又犯了么?   缓缓拾步走出屋子。果然,紫藤庐下,立着一人,半仰着脸,不知在看花还是望月。落花缤纷,香气悠远,月色娟娟,倾香泻影在他身上,却清冷地勾勒出恍惚破碎的郁郁情绪。   何时开始他变得如斯忧郁呢?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宽慰他的忧伤。走上前去,手指在他腰间轻轻呵痒,嬉笑道:"半夜不睡装沉深哪?要学那嫦娥奔月么?"   他缓缓回头,我顿时僵化。见鬼也没如此恐怖,做梦也没如此真实。六年未曾谋面的他,形容清减,稍染风霜的他,就站在我面前,幽黑的眼睛不存一丝情绪,沉静幽冷直直盯住我。   我心中一凉,胡乱问道:"你为何在此处?"   他不答话,目光如夏夜萤火缓缓流走轻移,经过我披垂的长发,脖颈,臂膊......重又对上我的眼睛,那一个瞬间,他的眸子突然变得静暖,温温润润像是折射在池塘中的一缕月光,透明而纯粹。我整颗心悬在半空,停止了运转,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眸色蓦地一沉,"还不松手?"   我一惊,发觉自己竟一直紧拽着他的衣衫,忙地甩开手,他腰间一处皱褶竟被我握出湿润的痕迹。他唇边绽出一丝嘲弄的笑意,我大为尴尬。莫名自己紧张什么。   身后传来十三惊诧的声音,"采薇,醒了?想是闻到螃蟹的香味了?"我回转身,十三与阿猫一人端着一盘个大膀圆的螃蟹,"四哥送了些太湖贡蟹过来,原想唤醒你一道尝尝,怕扰你瞌睡,便给你留了些明日吃,没成想你竟自己个儿醒了。既是如此,索性别睡了,小酌一番如何?"十三将螃蟹摆在石几上,腾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满面爱怜笑意。   我大大摇头,胡言乱语,"我梦游呢......我胃寒......您二位自己个儿享用罢!"不待他答话,我三步并做两步,快步折回屋内。   心跳慢慢恢复,我知道自己颇有些失态,那不过是因为意外。原以为再见时,他已然称孤道寡,我应该匍匐在下。未想过仍有直视相对的刹那,芳华不再,已是沧桑。   不断调整姿势,却再难入眠。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双手轻轻拥紧我,温绵的气息顿时令我紧绷的神经松驰下来。"没睡着?在想什么?想螃蟹还是我,还是别的什么?"   我翻身对向十三,看他微漾紧张醋意的模样,不禁好笑,"在想为何我会梦游,睡到一半枕边人去偷腥,可不就惊醒了么?"   他佯恼:"偷腥?"我抓起他的手嗅了嗅,放到他鼻下,"你自己闻闻,可不满是螃蟹的腥味儿么?明儿采些菊花叶子搓搓才好。"   他微笑道:"是说呢,今儿这贡蟹怎么就不如从前咱们吃的普通螃蟹,原来是缺了你那菊花醋。还有一篓子留着给你呢,明儿重来!"   我点点头,却听他道:"四哥知晓了皇阿玛暗访之事,今日来主要为政事,外头的情况我总得要知道些,日后只怕还会常来。"   我狠捏一下他胳膊,"知道了,日后你再偷腥我也不会去寻你。瞧你那小心眼儿的样儿。"   他狠瞪我一眼,"我小心眼儿?那你慌慌张张做什么?"   我叹气,"我认错了人,看见花架下立着一人,只道是你,便顺口开了句玩笑,当然有些尴尬。这可怨不得我,谁知道半夜三更会有人来?"   他嗔我一眼,咕囔道:"行了,睡罢,眼见得天光大亮了,横竖都是你占理儿。"   我阖上眼睛,心中想的却是,他们对政治的敏锐,犹如训练有素的警犬。就好比女人对爱情的过份敏感。康熙爷才稍稍对十三假以辞色,他就嗅出坚冰融化,春天的气息。令人叹为观止,他比赵本山大叔有才。   崔嬷嬷与乳娘皆随了依阳住进宫里,小院冷清至极。我每日惟有靠拾掇花草,品赏芬芳消遣时间。再就是饮些幸汇特地送来的花茶,上品的茶,香润的花,不知如何制得,我自己个儿也试过,味道却难及其项背。   时而也会替这位贤惠豁达的女人抱不平,并非矫情,只是不平她的出身背景,她们自幼被教导三从四德,三妻四妾,是这个社会的现实。而我,只是不断告诉自己并非牺牲什么,而是去得到。如果说妥协是一种无奈,那么,不断缅怀曾经的追求则是对自己更加严重的伤害。现实就是现在的事实,木成了舟,那么,只能踏舟逆水而行;米成了饭,即使夹生不熟,也只能细嚼慢咽,至多不过是多分泌一些润滑唾沫。命运已然不公,我不能再对不起自己。我对自己微笑,微笑是一剂良药。   十三终日闭户苦读,神秘兮兮不知在读什么,我常常去骚扰他,央他快些将依阳讨回来。他无奈之下也上了几道折子,康熙爷批复如下:朕要待她将宫里的恶人欺负个遍再放她回来。   终于,小年夜,师傅亲自送魔星荣归故里。"万岁爷的畅春园快成兔子窝了,天天哭着喊着要养兔子,好家伙,两变四,四变十六......冬天没到,草全啃秃了去,可是了不得了!"   我忍俊不禁:"师傅上回来没见着这院里养兔为患么?"   师傅笑道:"万岁爷倒是宠着她,但有要求没有不应着的,可是闹翻了天。最为可气她日日缠着我问我何以不生胡须。可是被她气得够呛。"   依阳依在我怀里,懒懒一抬眼皮,"到现在也没告诉人家,坏透了。"   我瞪她一眼,师傅忽敛了笑意,"近日这院中常有外人来吧?"   我一惊,是指胤禛么?师傅都知道了,康熙爷岂有不知之理?仍然在圈禁中,暗渡陈仓乃是大罪。我忙道:"徒弟明白了,多谢师傅。"   师傅淡淡道:"不须谢我。你知道我的身份,你虽是我徒弟,我心中亦只有皇上一人。只是不愿见你囹圄困境中,再生枝节。我先回了,你们善自珍重罢!"   我应着,送他出门。师傅业已年老,发迹些许斑白,虽是练过功夫的身板已略显佝偻萧瘦。然而,他的背影总能令我心生敬意。他待义妹情义两全,待皇上进退有度,待我恩泽绵厚,若说这皇宫里尚有让我油然景仰之人,他定是首选。   十三搂住依阳好一阵亲昵,依阳抚摸着他的脸颊甜笑不断:"阿玛,我在宫里最惦念您。"我在一边措词,师傅的身份显然必须是秘密,"今儿李谙达悄悄告诉我,皇上知道四......四爷来此处,你们日后还是避忌些为好。"   十三愣了愣,问道:"李德全与你如此亲厚么?"   我笑说:"他与崔嬷嬷是同乡,从前就识得,有些交情的。总之,你们小心驶得万年船罢!"十三若有所思,只微一颔首。   "想我没?小丫头。"我问道。放好热水,一面替依阳解衣除衫,见她颈中挂着串珠链也不以为意,顺手欲取下。依阳横我一眼,"既想又不想。"蓦地抓住我的手,"哎,别拿下它!"   我奇道:"怎么了?洗澡完再戴上也不迟,哪里就有这么紧要?"依阳笑说:"四大叔说了,片刻不可离身呢!"   我心中一紧,问道:"你说谁?"她没好气道:"四大叔啊!就是四叔,他说十四叔与阿玛都是祖母的儿子,他最大,让我唤他四大叔。您不知道啊,四大叔可疼我了,带着我出宫逛了好几回,糖葫芦,小面人儿,七宝糕,可劲儿买给我吃......"   我怔怔盯着她眉飞色舞的小脸,半晌方问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依阳小脸一拧,诧异道:"说得可多了!我哪儿记得住?哦,对了,四大叔还教我写字呢!"   依阳刚满五岁,教她识字?大有玄机!我问她:"教的什么?你可会了么?"   依阳灿然一笑,一对小梨涡顽皮地跳了出来,"没教多少,就四字:还君明珠。才三遍我就会了,他直夸我伶俐呢!"   还君明珠。天,他知道了。这句话涵义丰富,绝对不简单。明珠是单纯只指依阳颈中的珠链?是指我?亦或是依阳?亦或是那首诗?还给他?还给我?亦或是一语抵千言,万般情绪尽在其中?他从来乐意让我猜迷,既含蓄且繁复的迷,他似乎认为我永远能参透个中奥妙。无论如何,我希望只是"掌上明珠"。   我凝神细细打量依阳,她五官清丽,毫无他的影子。然而,依阳低头拨弄颈间珍珠的一瞬间,微抿的嘴角,浑然忘我的专注认真,我仿佛见到养心殿书房吟诗作赋、挥毫泼墨的他。她像他,似于神韵。这是他了悟的原因?   我扳过她的小脸,"依阳,你喜欢四......四大叔?"   她似模似样认真考虑了片刻,"又喜欢又不喜欢!"   我恼了,"你是怎么了?去了趟宫里话也说不利索了?方才问你想不想我,你亦如此似是而非!"   她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您没等我说完呢,急什么?我在宫里呀,额娘特带了两个弟弟陪我玩儿,与我一道住在祖母那里,就是永和宫呀,您去过么?"我点点头,她继续道:"先前不是和您说过,四大叔也是祖母的儿子么?"递给我一个满含疑问怜悯的眼神,敢情她以为我自幼就生长在这小院里,没见过世面呢!   我气得要翻白眼吐泡沫,怎能如此有条有理?"我都知道,你继续说。"她咽了口唾沫,"四大叔常来给祖母请安的呀,弘昑他俩儿一见他来便躲,还悄悄告诉我,四大叔常去府里看大伙儿,回回都似个门神似的黑着脸,糁人得很哪,大伙儿都怕他。我先还不信,那日他来,恰巧我从皇玛法那儿回来和他撞了个对脸儿,果真一笑不笑板着个脸,我便不乐意了!阿玛、妈妈、额娘、皇玛法、李谙达,但凡见了我没有不待见我的,个个都冲我笑咪咪呢。我便冲他笑了笑,谁知他竟笑了起来,一点儿不糁人,倒有些好看呢!他便问我是不是依阳,又赞我"苍苍儿"的,又带我出宫玩儿。以后但凡他得了空儿便会来瞧我,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捎给我,我就喜欢他呗!不喜欢他呢,为着他老那么盯着我瞧,瞧得人心里直犯别扭呢。哪,这就是又喜欢又不喜欢!"   我随着她的描述,一时乐不可支,一时感从中来。苍苍儿的,我记得是他爱极某个人的形容,譬如曾经的十三与莫大。他对依阳探究,许是在寻找自己的影子罢,不会是别的什么。多情已是可笑,自作多情则是愚不可及了,几年前吃的喜糕红蛋,如今依然如鲠在喉,胸口一股浊气蓦地升腾。憋闷得我只作吐故纳新状。   依阳摩挲着我的脸,眨了眨眼:"至于您嘛,若说惦念得紧,您一准儿乐得没边儿,我且不愿见您尾巴翘到天上去得意样儿!只好说既想又不想咯!"   我骇然而笑,"你才多大点小屁孩,见天心里琢磨什么呢?你阿玛呢,你怎的又肯让他得意?"   依阳哼了一声,"那不同,我最爱阿玛,谁让他最疼我,生得模样儿也讨人喜欢呢?"   我几乎为之气绝,她是"饿滴神呀"。"依阳,明儿起跟着你阿玛好生习字读书。咱们再打个商量,你既知道阿玛最疼你,他心里定是想着要当依阳的第一位师傅。如此,你四大叔教你习字的事儿咱不告诉他,好不好?"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嗯,就这么办。"   不确定他用意何在,不确定十三会否胡思乱想,我只确定自己能正向掌舵,那么,隐忧疑虑留给自己罢。若有一日,果真要我还,我愿意明珠"明"投。掌上明珠而已。   依阳正式开始习文弄墨,十三是很好的师傅,自幼受皇家系统教育,实可谓满腹经纶。他耐心极佳,依阳兴趣十足,二人整一个周瑜打黄盖,你情我愿。   除去给她讲故事,我只教她学会领略美好。我并不清楚她的未来,然而,我知道,所谓"一帆风顺"不是童话,是神话。我要让她学会无论逆境顺境,总能去发现甚至挖掘美丽。教她识花辩草,教她观云望星,告诉她春花妍治,夏花繁华,秋花凄冷,冬花清逸,各有千秋,四季皆可爱。她极其聪明,字识得快,写得好,对大自然也有一种天性的向往。她在一个相对宽松自由的环境中成长,我想,她会有不那么狭隘的心灵。   在她学习成长我们复习成长过程的快乐中,时间又过了大半年。五十九年秋,康熙爷一道圣旨似乎打破了这种合谐。   临行前夜,我辗转难眠,矛盾与挣扎重又袭至,一面盼着早日得见天日,一面宁愿缩在小院扮舵鸟。十三看出我的不安,只微笑说:"放心!"   一辆马车将我们从安宁的荒凉载至喧嚣的繁华,时隔八年,十三获释回府。   府里蜂拥而来的人们,有的含情脉脉,有的幽怨凄婉,更多的是热泪盈眶。我从掀开的帘子一角见到以上情形,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十三王者归来,对他们来说不知是福是祸,"释"并非全然的自由,只从偏居一隅改为条件良好的府院罢了,他们从此亦失去自由。   十三先我一步下车,车下有锦凳仆人侍候着。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下车,刚要搭上仆妇的手被他握住。愣怔间已被他拦腰抱起,直往厢房而去。众目睽睽之下,饶是我脸皮厚过城墙,亦禁不住面飞红霞,滚烫一片。悄悄从他胳膊缝儿打量众人神色,好嘛,整齐划一地目瞪口呆,惊为天人!   我恼羞不已,"你做什么?"   他一本正经,附于我耳边柔声道,"你当日嫁我是自己个儿走进来的,皇阿玛没给的体面,我要还你!不是说了让你放心么?"   我气道:"你这不是给我竖敌么?日后她们怎生看我?"   他浑不在意:"府里爷最大,他们敢说半个不字?"却又轻吻一下我的额头:"是为你好,你那么伶俐个人儿,如何不知下面的人尽是些看风使舵的主儿?"   我轻叹口气,他的良苦用心我明白,无非是替我立威。他眸中柔情百转凝视我,"不是喜欢听童话么?待会儿再给你讲,可好?"   我挑眉一笑:"好罢,你穿自己的鞋,走自己的路,管他人怎么说!我呢,就只好穿他们的鞋,走自己的路,让他们找去吧!"   他想了片刻,艰难地咬紧唇,抱着我的胳膊晃悠着,双腿颤抖着,踯躅前行......   自在飞花轻似梦   一屋子人俱惊疑不定瞧着我,我没比他们好太多,尴尬甚至于惊恐是我的表情。十三赞许地瞧向幸汇,"这些年你当家甚为操劳,摞开手歇歇也好。"说罢,点头示意我接下那一串象征权力地位的钥匙。   幸汇浅浅一笑,"爷说得是。采薇妹妹极是玲珑剔透之人,又甚知爷的心意,这家该她当了方妥当。"   众人皆等我回应,我不慌不忙翻阅眼前一叠帐簿地契,略看几眼便一目了然,不过几家商铺,几块京郊荒地,实可谓家计空乏。我心中暗叹,与"贾府"有得一拼,外面似风光无限,内里却实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星月暗淡之光景。   我单抽出"无针坊"的帐簿,剩下的连同钥匙交还给幸汇,"原本姐姐重托,采薇不敢不受。奈何人微才寡,纵姐姐辛苦多年,还得仰仗您能者多劳,继续操持着。这无针坊与我渊源颇深,我便替您单看顾此一项罢了。"我始终记得当日承诺,各取所需,她是唯一的女主人。   幸汇犹疑着看向十三,我忙冲他眨眨眼,十三白我一眼,对幸汇道:"也罢了,府里事务你原就熟络,继续管着罢!"幸汇遂笑着接过,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欣慰。众人亦似松了口气般,神色明快起来。   回至里屋无人处,我嗔道:"做什么呢你这是?非要扰得人心里不安生么?"十三一把将我扯入怀中,"不是我指使的,昨儿进了府不是一直与你在一处么?何曾得空儿嘱咐她?"   十三瞧着我,满是不怀好意的调侃,我颇有些着恼,"如此说来,她是自作主张,再如此说来,最知你心意的是她而不是我。"   他故作恍然大悟状频频点头,"照你如此说来,的确是。"我为之气结,哑口无言。他凑近我鬓边嗅了嗅,"嗯,酸!"   我一甩手挣脱开去,脸深深埋进枕内,亦觉可笑。十三啧啧叹道:"唉,才赞你玲珑剔透,看来是谬赞了。阖府上下,只有瞎子瞧不出来我待你如何,哦,这府里也没有瞎子。幸汇官宦大家出身,妻妾相处之道自幼耳濡目染,何须我提点?倒也说不上什么知心了意的。"他挨着我躺下,紧紧拥住我,"你倒是说说为何与我犯别扭?"   其实我并非嫉妒,只是过意不去,然而,几句话一绕竟变了味儿。看他一脸得意,我当仁不让泼冷水,"哪有犯别扭?不过是想着委屈了她罢了,毕竟是嫡福晋,男主外,女主内,这内当家的非她莫属。你怎的不劝着反倒火上浇油的赞成呢?岂非令我为难?"   十三抚着我髻上那支意义非凡的玉簪,眼神清亮柔和,"原该属于你的,有何为难?若非碍着那些个规矩,我会给你更多。"   我心中一暖,轻啄于他唇边,"我知道。只是你也会说"原该",如今既成事实,咱们就仍按规矩办,可好?"   十三一脸得意春风,顷刻间便染上阴霾,"什么规矩?嗯?又要将我推出去给人?"我想了想,柔声道:"没有这个意思,我只问你,待幸汇真的没有半分爱意?"   他缓缓道:"若说没有,莫说你不信,我也不信。只不过,与我待你的心意不是一回事儿。她跟了我十几年,颇吃了些苦,我心里待她怜惜敬重都有,却没有魂牵梦萦的刻骨铭心。你知道么?截然不同!"   我微微一笑,"明白,我也不是瞎子。不过是想说,她亦令我心生敬重。此处并非独门独户的羊房夹道,现状摆在咱们面前,不能视而不见。人说家宅安宁,眷属和睦,乃是大福。所以,今儿个和你挑明了说,我......我不会介意你与她......"   十三双目炯炯逼视于我,唇边勾出一丝冷笑,"果真不介意?"   我一咬牙,"介意!"他满意微笑,调侃我:"既是妒妇便不须扮贤良!"   我恨恨捶他一下,正色道:"我知道你,也知道自己都无法罔顾她待你的情义,自私的介怀与心生愧疚,两下里比较,我宁愿选择前者。前者只是一时,而愧疚是魔障,会心系一生。你可明白我?"   他胳膊一使力,箍制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明白了,再说罢!"   我笑说:"我还没说完呢!今儿索性让你得意个够本儿,让你知道妒妇本色!"他低头看我,嘴角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小生听着呢,夫人尽管言无不尽!"   我自牙缝里逼出冷森森一串话:"已经娶回家的且不和你计较了,若再往家里领,我就让你变成小祥子!"   他骇笑,"你真可谓古今一绝!"我点头,"不是说不须扮贤良淑德么?"   他辗然而笑,眸中神采飞扬着坚定:"那就,如你所愿!"   大宅门的生活暂时适应良好,除去我与幸汇,尚有石佳氏与乌苏氏两位庶福晋,与我同姓的瓜尔佳氏二年前红颜早逝。府宅极是阔敞,她们各有一小院,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我没有住进预备好的小院,却被直接迁进十三的卧室。府上人等许是见识到十三对我的纵容溺宠,也都见怪不怪了。他费劲心思体谅我在这个年代可称为"恶德"的小心思,我惟有欣然接受。   幸汇亦然如此,她以我不辞艰苦,随伺十三多年为名,欲免去每日晨昏定省之礼。我委婉拒绝,依礼晨起时去请安,时而带去亲手烹制的早点。依阳与十三都已习惯我的手艺,依阳更是非我不可,府中食材丰富,闲来无事我便奇心巧思折腾出各式点心甜汤,后来索性便在院中单辟一间屋子作为厨房,任我一展拳脚。   逅牡,翘檐飞角,画栋雕梁,在大宅最深处。四周青松环绕。若有清风,阵阵松涛如大提琴低沉地吟哦,似悠扬的忧郁,却别具一种醇厚的岁月沉淀之感。若得明月,便是一幅"明月松间照,清光叶上流"醉人美景。   依然有景可观,可以"上房揭瓦",可以单宠着依阳,甚至本该"共享"的某人依然是独霸一方的"浴霸"。书房奕棋,厨房烹饪,饲弄花草,尚有一间我也不能进的"薇薇"。一切似乎未改变。"松月居"被我改为"逅牡",十三究其原因,我推搪说:"入住第一夜便梦见牡丹,取其邂逅牡丹之意。"其实是HOME。   清芬四溢,柔软温情的家,然而,我却时常告诫自己不许贪恋沉醉以至无力自拔。因为那不是永远。   轻寒漠漠,逅牡居中的垂丝海棠柔蔓迎风,花蕊沾染浅浅胭脂色,远观如一片粉霞彤云,无限绰约娇柔。倚在树下,若有风过,星星点点的花瓣从枝头飘落,身在花雾胭雨中,便不知花似人还是人若花了。   十三兴致大发,令我倚树傍花,狼毫轻点,画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成了,来瞧瞧!"我一面舒展着久垂不动的胳膊,施施然走上前去。画中树只一株,人却两个。同是一裙素白丝罗曳地,一个梨涡微露,笑意明媚,一个眉锁淡愁,轻嗔薄怨。十三笔触细腻,可谓形神俱备。我却微微心惊,自己竟有幽怨如斯的一面?   我掩饰地笑说:"怪道让人站了这许久,竟画了两幅?"   他淡淡一笑,"原也不必,不过是为了取花树之景,你,我闭上眼睛也能描摹出。"   我打趣道:"是不是见惯了,心生厌恶了?"   他轻轻挑眉,上下打量我一番,故作轻佻:"依小娘子的美色,过个十年二十年亦能勉强一观。"   我斜睨着他:"然后呢?弃了舍了?"   他抖抖手中画,"这不是未雨绸缪了么?先预备下了,到时你人老珠黄,爷就看这个。"   我恼极,劈手夺下画纸欲撕,他眼疾手快按住我,嗤嗤笑道:"我说呢,平日里不见你描红着绿的,只道你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唉,女人毕竟是女人,不过玩笑一句就经不住了?"   我懒懒道:"那是自信,君不见我素颜朝天,已然将您迷得七晕八素么?若再精心装扮一番,只怕您三魂要去了两魄!"   他一脸苦笑,"自信?您过谦了!我瞧着自负还差不多。"我别过脸去不理他,他忽地指尖使力,三两下将画撕了去,我急道:"哎,逗你玩呢,画得挺好,撕它做什么?"   他如水澄澈的眸子涌流缕缕柔情,"你,全在我心里呢。欢喜的,娇嗔的,忧愁的,不会忘记。今儿其实只为画那树海棠罢了。"   情话总是动人,我心跳微微加速。嘴上却怨嗔道:"那也不该撕了去,那树花确是美极。"   他越发嘴上抹蜜,"人比花娇。"我回以白眼,"显得见你是口蜜腹剑,从前比我做荷花,现下比做海棠,海棠无香乃是人间一大恨。"   他眼神蓦地一暗,微叹道:"你原是不知,这海棠于我有渊源呢。海棠有"花中贵妃"之雅称,从前延禧宫有一株西府海棠,花艳香馥,是皇阿玛替额娘亲手植下的,额娘去世后树便砍了去,从此宫中不许植西府海棠。"顿一顿又道:"开牙建府时,我便移了两株垂丝海棠植在此处,只想着若有一日,你能来瞧瞧就好了。今日可算是夙愿得偿了。"   一提及敏妃,十三眉宇间暗沉的忧郁便令我心悸,他懵懂年少时对母亲伤心的惧而远之是不能弥补的缺憾。我轻轻环住他腰间,"额娘定是美冠后宫,皇阿玛才会宠爱有加,是不是?"   他低头望住我,"美倒其次,她为人极是聪敏,气度宜人,不似那些个争奇斗艳的嫔妃们,皇阿玛曾赞她有容人之念。"   我暗自叹息,这些男人如何知道所谓"宜人气度"的背后隐藏着几许辛酸凄凉。他微笑:"这两株海棠也是我亲手为你栽下的,可能博佳人一笑?"   我嫣然巧笑,"莫说一笑,你要几笑我就笑几下!"   他目光忽转灼灼生焰,"青天白日,笑得这般妖娆,你......"二话不说,覆唇激烈纠缠住我,肆意噙喋咂吮,唇舌间狂烈的气息渲染着我渐渐失魂的心跳。   "主子吉祥。"十三与我肃然一惊,皆回首相顾,柳绿一脸尴尬,院门前立着的乌苏氏与石佳氏亦是满脸不自在。我不禁面飞红云,柳绿他们见惯了,早已识趣躲开,不速之客却是开了洋荤了。   十三面色一沉,干嗽一声,大步流星径直回屋,留下我怔在原地。那二人忙的上前,殷勤有加:"姐姐回府也有半年了,咱们二人只怕扰了姐姐清静一直没来拜访,可巧今日俱起了念头,便一道来叨扰,还望姐姐莫怪!"说话的是石佳氏,虽是大过我两岁,奈何名份低于我,这声姐姐她叫得不情愿,我听得亦别扭。   我笑着吩咐柳绿,"愣着做什么?取那上好的花茶来。不懂待客之礼么?"一面领着他二人在石几前坐下,"叨扰此言可是过了,既同在一府中住着,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若想来玩玩只管来便是。"   乌苏氏到底年轻嘴快:"姐姐虽是热心肠,只怕爷不愿意呢,这松月居惯常不许人来,爷没回府时,院门都是紧锁的。今儿我可是头一遭进来,这青松,这海棠可真是好看。府里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景儿。"   我一时无语,十三毕竟是一家之主,我可做不了他的老板。可巧此时柳绿斟茶上来,我忙笑道:"尝尝这花茶,味道可是一绝,我可试过好几回了,愣是制不出如此馥郁的口感。"   石佳氏眉心微拢,"这茶我曾在福晋房里见过,据说是她娘家特从南洋采买回来的,很是贵重,轻易不肯给人。姐姐真是有口福。"乌苏氏一脸欣羡,"就是!姐姐就是一有福之人。"   我彻底无言。石佳氏端详我一番,轻笑道:"从前在宫里就听人说姐姐娇艳不可方物,既便是和妃娘娘,八福晋那般出挑的美人儿也及不上您,如今得见,显见得所言不虚。"乌苏氏立即附和道:"岂止不虚?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未进府前,也常出入那些王公大臣府上,见过好些格格小姐名媛闺秀,皆及不上姐姐。当日我见姐姐时,只叹世间竟有如此绝色,实可比那画上的美人儿。最难得姐姐还做得一手好菜,七窍玲珑心一般的人儿,怪道爷宠爱有加呢。"   我但笑不语,且观她们如何继续。她二人见我不接话茬儿,一时讪讪无言,半晌乌苏氏方讷讷道:"不知姐姐闲暇时,可否教妹妹做些个爷平素爱用的点心?"   我微微一笑:"有何不可?我又不是指着秘方开餐馆的店家,你若得空儿,随时来寻我。"乌苏氏眉梢染上几分喜色,"多谢姐姐。"   他二人便又家长里短东拉西扯了些无趣话题,无非是哪家福晋首饰贵重,衣裳华丽。我百无聊赖地哼哼敷衍,却听石佳氏忽对乌苏氏道:"你说四爷是冷性之人可就错了,前几年进府的年氏可是备受恩宠,不过五年膝下已有一子一女,李姐姐上回来可是恨得牙痒痒,说是爷除了她那屋,别的谁都惫懒得多看一眼。单单珠宝首饰就送了几匣子,件件是宫里也难见的上好货色......"   我想起旧年四月间吃的第二次喜蛋,乍然心生厌恶,只觉眼前二人聒噪之极。瞧她二人这仗势,大有不见十三誓不罢休之态。她们明里为与我睦邻友善,实则是"暗送秋波"。只可叹十三避而不见,媚眼做给了瞎子看。我淡淡道:"您二位先坐坐,我去去就来。"   十三正自挥毫风流,临贴行书,但观其字灵遒俊雅,形骨健硬,想必心情不错。见我进屋,只促狭一笑,也不言语。   我笑道:"嗳!这位爷,救场如救火啊,赶紧的,别挥毫了!您的娇妻美妾您自己个儿应付去!"   他掷下笔,嗟然一叹:"没出息的家伙,你这般软性儿日后但有大场面如何应付?"   我眨眨眼,一脸无赖,"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野姑娘,妻妾之道自是不如人,您犯不着挤兑我!要怨只怨您会调教人,个个嘴滑舌甜的,我横不能伸手打笑脸人吧?再说了,保不齐某人心里正想着某人呢,您赶紧去吧,回头别怨我脚底下使绊儿勾住了您。"   他恨声道:"我一番好意,倒招出你一串子不知好歹的瞎话!"一面便朝外走去。   书房的窗户恰能将外面的情形尽收眼底,我隐于一侧偷偷向外张望。那二位今日显然精心妆扮过,石佳氏上穿翠湖色纺绸夹袄,下系粉绫百摺宫裙,梢金点翠穗钗翠波颤颤,映得她眸中哀怨愈发楚楚生怜。见十三出来,那抹哀怨顿生几分热切,十三却只神色清冷,"昨儿福晋才对我说府上有几笔帐勾兑不清,你若得空儿好生帮衬着。"   乌苏氏虽姿色平平,但身体里浑然天成那份青春健秀衬着一袭芍药描金桃红宫缎旗袍,立显跳脱。她贝齿轻咬殷红唇上,一派小女儿含羞带怯,十三似不为所惑,"弘昑六岁了,眼见得要进上书房进学了,却是淘得离谱。你这做额娘的,该当多放些心思,好生立着规矩。"   那二人或娇羞或思慕的神情陡然消失,毕恭毕敬告退,脚步迟疑向外走去。十三忽微喝道:"若有事,直接回给福晋,我近日须得沉心读书,不喜有人扰了心神。"   我忽然不忍看她们的表情,忙缩回身子,心中暗生悲凉。也就在一刹那间明白"争宠"为何物,为何要争。男人是她们的天,天塌了世界就毁了。譬如八福晋、端嫔、李氏,我曾见识过的种种或毒辣或谄媚手段,是否令她们的天亦心生厌恶呢?而我,会有那一日么?   "想什么呢?如此恍惚?"十三毫不以为意的声音令我浑身一震。他微微愕然:"吓着你了?过来!"   我依言上前,他胳膊轻轻一带,将我卷入怀中,柔声低语:"总想着你须得习惯与她们相处,今日便摞开了手让你自己个儿应付,是不是急于求成了?瞧你浑身不自在,索性让她们别来了,横竖这逅牡往日也是不许人进,你若愿意找人聊聊天,自去她们院里也便罢了。"   他清新温和的气息丝丝络络沁入心中温热悠悠浸润。我曲肘相拥,仰脸望定他:"胤祥,可还记得多年前对我的承诺?若有一日,对我心生厌烦,我绝不杂缠不清,只求你或杀或休,许我自由。不要你像待她们一般敷衍,虚以委蛇。"   我的底线,可以杀可以剐,可以休可以辱,我绝不辱没自己。摇尾乞怜的怨妇,机心险恶的悍妇,与我此生无缘。   他咬牙切齿:"休想!除非我死!"   他蛮横地吻我的唇,轻吻浅尝游移而下,啃啮着肌肤纹理,一颗颗咬解开盘扣,他唇上馥热气息犹如温热的丝线捆缚缠绕着我。手移向我鬓边熟稔勾挑,墨黑柔暖的青丝倾泻而下,覆住我轻颤的身体。   "如果我能,情愿将你移出去,然而,这里满满全是你,纵然我想也无法改变。方才画你忧郁时,它也会疼。我不愿见你此般神情。"他握住我的手按在胸口,急骤的心跳因着我的触碰益发狂热。   我攀住他的脖子,柔情万千地吻他,含含糊糊,"我会忧心,不过是担心你何时能解开心结。"手上却不含糊,趁他沉醉迷糊时,快手快脚系扣衣衫,拔腿就溜。   待他发现为时已晚,气喘不匀,面红筋涨的某人,暴喝:"待我捉住你,可别求饶!"   我跨过门槛,立定,回首,促狭眨眼:"三十六计之第十六计:欲擒故纵。"   "计女"不同于"嫉女",更不同于"妓"。我想,或许"天"亦会乐于被"地"颠覆一番。毕竟,百依百顺,他们手到擒来,要多少有多少。探囊取物,自然不会珍惜。   十三笑得颇为无奈,然而,分明乐在其中。   小阁重帘有燕过   康熙六十年的夏季尤其炎热,烈阳孜孜不倦灼烤着它所能触及的一切,云烤没了影儿,风遁去了形,更不用奢望天公施舍半点滋润雨露。万物生灵犹如置于无形炭炉中熬煎烘烤,无以伦比的难受,幸而内务府每日供给的冰盆可稍解暑意。   打得火热的尚有康熙与十三父子俩,十三频频应旨进宫。初起他时而怏怏,我只道康熙严辞苛语加责于他,也就隐忍不劝。   却有一日见他垂目凝视伤愈却留有后遗症的左腿,墨黑浓密长睫投下黯然的影,迷邃的神伤欲盖弥彰,丝丝入扣般倾注我心内,顿时勾起百端惆怅。他从前是风姿翩然倍受推崇的英挺阿哥,如今却是步履蹒跚身份尴尬的软禁皇子。重逢故人,即便忽略不提此话,众人眼神难免泄露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种种异样,而他,根本不需他人提醒,迥异截然的境遇就已能击溃他辛苦重建的自信。   "哎!"我长叹一声,望望天,望望他,故作一脸天真烂漫。他斜睨我,"又扮何古怪?"   我在他身边蹲下,胳膊肘儿架上他膝盖,支着下巴惨兮兮道:"我在苦恼该怨天尤人亦或感激天公有成人之美,正自为难呢。"   他一挑眉:"说来我听听,替你拿主意。"我佯装娇羞,支支吾吾,"您必是知道的,从前宫女们一提及十三阿哥个个眉飞色舞,只恨不得皆跟了您家去。您近日常进宫,都不知道人家多担心!生怕那些个貌美年轻的花骨朵儿粘沾上您。幸而,老天爷开眼,给了您一缺憾,美中有了不足。如此,她们必是挑三拣四,将您撂开了手。那么,我也便稍稍安心了。您说,我该感激老天呢?或是该怨怼他使您伤怀呢?爷,您是不知我心里的苦哇!唉,这年头,仁善的妒妇不好当啊!"   感谢TVB连续剧,不枉我浸淫其中十余年的深厚功底,至今念念未忘。十三听着我拿腔捏调一段独角戏,先是惊恐万状,他从未见我如此惺惺作态,转而会心微笑,摸摸我脑门:"嗯,的确为难。只不过你且放心罢,年华逝去,不那么帅了。唉!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他摩挲着自己的脸,似笑非笑。   我不禁莞尔,幽默最高境界就是敢于拿自己开涮。我摇摇头:"即便老了,仍是老帅哥一枚!"他拿眼角斜我,"见天儿说怪话,一枚人?"在我诲人不倦下,他终于明白帅哥就是玉树临风貌比潘安之意,从此,很是乐意享用此封号。   我清浅微笑:"我知你心中所思,亦能感你苦楚。我曾经历过你如今所受种种,然而,当时苏茉尔姑姑告诉我一句话:人不自重,斯召侮矣;人不自强,斯召辱矣。"   他若有所思,半晌方颔首道:"人必自敬,然后人敬之;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   我取笑他,"明明学富五车,此般酸文假醋的大道理亦是信手拈来,你怎的偏偏知易行难呢?"   他掉书袋上了瘾:"只因"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谷,不知地之厚也。"从前即便读书无数,终归有好些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非得阅历过方知其中意境。"   现代人终胜一筹,我一言蔽之:"磨难使人成长!"   自此,他出入皇宫,神色间不复幽恨,时光的智慧雕刻铸就的澹定从容,于他动静间一一体现。   七月流火,秋凉至。   我与阿猫挥汗如雨正掘着坑,欲将我酿制可治痹证的长松酒封存。依阳冒冒失失闯了进来,她近日一直跟着幸汇习女红,"妈妈,十叔来瞧您了,府门前侯着呢!"   我怔忡间,依阳拖曳着我便向外走。老友乍然相见,竟也无语。仍是那个爱红的十阿哥,赭红长衫,明朗的笑容,温暖直抵人心。   十阿哥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哈哈一笑:"嗯,仍是我那小白妹妹。看来老十三待你极好,倒出落得较先时更结实些了。"   我亦是笑意难抑,"十哥,您也不赖。英气毫不减当年,原以为再见时彼此都廉颇老矣呢。"依阳在一边插嘴道:"十叔,什么是小白妹妹?"   十阿哥一把抱起依阳,"小辣椒!又长高了不少,仍似从前那般淘气么?"我惊噫道:"您二位是旧识?"   依阳脑袋埋在十阿哥怀里不敢看我,十阿哥笑道:"前年她不是进宫了么?可巧有一日我打乾清宫出来,正自走着,脑门上连挨了几记松子儿,抬头就见着她晃荡着腿攀在树上,一脸鬼灵精怪。乍一看似曾相识,跟着的奴才说是老十三的闺女。仔细一瞧,可不就活脱脱一个小怪丫头么?我便令人抱了她下来,问她为何砸我。你猜她怎么答?她说,来来往往这许多人,就属我脑袋大,一砸一个准儿。把我气得!你来我往斗了半晌嘴,竟是我败下阵来。可不就叫她小辣椒么?"   我笑道:"胤祥平日太惯着她,可是叫您瞧了笑话去!"他嘴角一扯,"我瞧着是青出于蓝胜于蓝,鬼机灵更甚于你。"   我一摊手,无奈道:"没办法。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后浪坚决后插上。"   十阿哥略一回味,笑得浑身乱颤,"爷好些年没听你说怪话,真真笑死人!"这些个古人实在孤陋寡闻。   我笑问他:"今儿怎想起跑这一趟?"他喟然一叹:"早想来瞧你。前些年在羊房夹道,被甲持兵守卫森严,诸多不便。现如今迁居回府,到底松泛些。今儿不是你生日么?便送些薄礼补上。"   眼前丝绸酒点,五花八门堆砌了整一座小山,我颇为感慨:"往年过年您不是令人捎了礼么?今儿......"   他打断我:"少和我来这一套虚礼。给你就收下!"我点头笑道:"成,收下!多谢总该道一句!"   他咧嘴一乐,招呼侍卫清点检查,这是规矩。他将依阳塞还到我怀中,压低声音:"交给老十三。"只觉手中多了一封书信,心神一凛,忙掖入袖中。   十阿哥笑着挥挥手,"我先回了!"我微欠身:"您慢走。"   待他走远,我做贼心虚,疾步回屋取出信函视看。以蜡封缄完好的信封上书"祥兄台启"四字。兄?十四?十四此时业已封抚远大将军,出征青海,声势如日中天。若不出所料,此信应该是笼络十三,十三频繁进宫面圣之事,他亦从中嗅到某种敏感气息?毕竟,十三曾经是最受宠爱的皇子,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壮,更何况艰难夺嫡路上,多一位朋友或可更添几分胜算。只是,十四难道不知十三与胤禛的关系么?或是胤禛隐藏得太深,他丝毫未察觉?   十三出入宫闱,重兵护送,私通消息甚难,是以有今日之事。依如今景况,十三尚算高攀了大将军王呢。种种可能,百般变数。我一时心绪零乱,半晌方省起自己是先知,摇头苦笑,果真是关心则乱。   执着信函,走进书房。"十哥嘱我交给你的。"他辨清字迹,不禁愕然:"十四弟?"我摇头:"不知道,反正我受人所托,只管送到便是。"他颔首道:"你先出去!"   我捶着发酸的胳膊,唤柳绿:"出了一身透汗,预备热水沐浴。"   全身陷落在温热的水气中,呼吸开始变的顺畅,心情也随之轻松明朗。我不是上帝,不需要顾此顾彼。   "主子,穿哪身衣赏?"柳绿轻声唤我。我懒懒睁开眼,"平日里惯常穿的随便挑一件罢了。"她笑道:"今儿您生辰,爷吩咐备宴,全府人一道用呢。两位庶福晋与福晋都备了礼给您,可巧都是衣裳。不如挑一件新的?"   我想了想,"就穿福晋那件罢!"着实不愿出席此等所谓大场面,奈何十三执意如此,只说回府第一回生辰,非得讨个吉利意思。他苦心孤诣待我好,却不知那些艳羡目光令我如芒刺在背般不安。   淡缃色对襟锦缎褙子,同色洒花束腰裙,罩着银红软烟罗镂花纱,疏疏落落绣着几枝浅紫色山茶花。清丽飘逸,纤侬合度。   我不禁赞叹:"你家小姐手可真巧。"柳绿替我篦着长发,"小姐从前未出阁时,府中礼服皆出自她手,但凡见了没有不赞的。"   我点点头,"回头替我再道一声谢。"望着镜中的自己,兀自出神。时光似乎忽略了我,依然容色如初,只眉目间几缕淡泊颜色凝结了岁月从容。或许,缘于与世隔绝的宁静,或许,只缘于多粲命运对我惟一的眷顾。然而,偶尔,我会盼望顷刻白头,看到自己生命尽头的颜色,究竟是晦涩不明的灰,亦或纤尘不染的白。   柳绿一语惊醒我,"主子,要上些妆么?"我笑叹道:"都是祖母了,化那劳什子做什么?"她掩嘴笑道:"您这话说的,谁家不是这样?咱们府上算迟的了,人十四福晋二十八岁就抱上孙子了。"我不禁好笑起来,从未想过自己三十岁就能当上祖母。搁在现代,可谓天方夜谭。"罢了,不须化了,横竖都是家里人。你忙去罢,我上屋顶吹吹头发,一会儿再挽起来。"   空闲时间实在过多,常常登高远望,我戏称自己为这一带的"空管",空中管制员。这一片是皇子府集中区,南面隔着一条街是九贝勒府,九阿哥滕妾众多,尽皆是江南美女。坊间盛传,她们每日晨起时开始搓麻将,据说要开满四桌,直至晌午时分出胜负,胜者并为两桌,再战。战至黄昏时分,独留一桌,最终的胜者可以伺寝。   我乍闻此言,目瞪口呆之余,不禁暗叹九阿哥御妻有方。下回再观景时,只觉九贝勒府一片桃花灼灼生艳。真可谓: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暗想,若有机会重遇,定教他唱一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授他玩不限人数的"杀人游戏",轻易解决难题。她们不必从抹开眼睛直厮杀到天昏地暗。   十阿哥府较远,距三条街。他在女人间风评甚佳,典型的"宅男"。据说年轻时也曾荒唐过,如今一下朝堂就直奔家门,含饴弄孙,他乐在其中。   十四将军府距离最近,同一条街正前方。将军府上女人尤其与众不同,据说有一位侧福晋不爱红妆爱武装,每日苦练流星锤,甚得将军欢心。我拿定主意,下回遇见十四,教他唱《双截棍》,唯一一位尊称我为嫂子的旧识,不忍心教他被悍妇欺负了去。   间隔一条细长胡同,八贝勒府巍然屹立。自他以上的皇子们皆随康熙爷,在畅春园另修了宅园。众人俱迁了去,惟有他历经"毙鹰"事件(送两头垂危海冬青嘲笑皇帝年老将死),为康熙爷唾弃,不顾他病重令移回旧居。事情原委我并不清楚,然而,我相信以他的智谋,断不至行此幼稚愚蠢之事。   曾经在一个冬雪初霁的早晨,见他与八福晋并偕出行。薄冰湿滑,八福晋不慎滑倒,却不许下人搀扶,只娇滴滴喊一声:"八爷!"兀自前行的他,回头见此景一愣,忙着上前欲扶。八福晋却是皓腕微沉,将他一并扯倒,恰来了个深情拥吻。我正觉好笑,八贝勒他老人家的神情直令我几乎现了形。他霍然起身,嗔道:"青天白日,你这是做什么?"   冬日清灵的阳光拂照他秀逸侧脸,他微微涨红的羞涩舞出明暖节奏。害羞的男子其实很可爱。八福晋定是与我同作此想,她不紧不慢道:"若非青天白日,爷预备如何?"我抚掌叫绝,此言正是我想问的。再观八阿哥,微红涨成猪肝色,瞅见众下人皆是想笑不敢的神情,猪肝色升级至紫茄子。肇事者却嫣然一笑,附于他耳边悄声嘀咕了一句,紫茄子顿时蔫了,被八福晋挟持着,两人别别扭扭却亲密无比登车而去。独留我一人在屋顶上笑得直打跌,几欲滚落于地。笑过亦觉欣慰,有一位待他始终深情似海的妻子不离不弃,或能稍解他失意于政权。   他们将来要面对的失落甚至凄惨,我无能为力,然而,他们曾经幸福过的瞬间留存于心。   与八阿哥比邻而居是雍王府,人去楼空,圆明园是新宠。我调转视线瞧向那一片常常黑夜中只得一灯如豆的荒凉,顿时呆住。   华盖缨络马车,光明耀眼。一个天青色的清隽身影,悄然而立。   笑意来不及从我唇边隐去,索性维持。空间遥远,夕阳正艳。他背对着,我正向着,眯着眸也只看个大概模糊。他的神情似乎安宁柔缓,携着光的阴影,模糊迷离,暖风中他的衣袂翻飞如羽,而他岿然不动的目光直直投向我,是读不出情绪的深长悠远。   风拂卷着我的长发,沾染着夕阳颜色,在眼前摇曳出层层金色波浪,我的视线穿过折射的光影与他遥遥相望。他半仰着脸,我俯瞰。默然静止的凝视,却若有流火花影迸射圈圈涟漪。   我若有一丝恍惚,隔世沉积在心中的陈旧缓缓洇散,张扬。坚如磐石的沉默的背后,那些一望无涯的忧伤,那些磨砺心灵的渣滓,终凝为清泪悄然滑落。   他蓦地身形微动,似欲向我走来。我将发丝撩于耳后,借机揩去眼泪,展颜明媚一笑。转身,徐徐拾梯而下。   裙角仍然飞扬,心却已回复止水。我从来就不是一只想吃天鹅肉的赖蛤蟆,更何况此天鹅已拥有愿为比翼之鸟。   寿宴极其丰盛,每桌三十六菜六汤,引乌苏氏之言:"今儿这一顿花销尽够全府整一月。"招来幸汇的白眼与十三的冷哼,我无奈苦笑,此人着实嘴没上锁,开罪人而不自知。石佳氏则颇有些闷闷不乐,知其情由,无非我没选她那袭镶缀珍珠的旗袍。她们重礼相赠,实为讨十三欢心。我却不能"同流合污",一则不喜拉帮结派孤立福晋,二则我没有善良到替别人讨自己丈夫的欢心。   颇喝了几杯酒,很有几分醺然,早早回房歇下。夜半梦醒,却见书房烛亮,十三阖目独坐,眉心攒出深深印痕,几上摊着那封书信。想了想,终是未上前惊忧他。   夜风一吹却是睡意全消,习惯性攀上屋顶,顿感惊悚莫名。雍王府居然灯火通明,集中于前院,影影绰绰若有图纹,凝神细看,竟是......二字   我心头猛跳一下,忙不迭转身冲下木梯。坐回榻上,犹自气喘不定,自言自语:不过是做梦。   霸业宏图慰平生   康熙朝最后一个新年,没有开年大吉。正月初五,弘[日兄]死了,差两日才满六岁。   幸汇伏在单薄冰凉的小身体上哀哀恸哭,任人如何劝慰都不肯撒手由人敛尸入棺。弘[日兄]是幸汇从羊夹房道回府的原因,极是憨娇可爱一小男孩,整日跟着依阳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姐姐,任依阳百般欺负也不恼。只发了几日高热,便惊风而亡。   我上前轻拍她的背,"姐姐,天都黑透了,先用些膳点罢。"   幸汇拭着不止坠落的眼泪,哽咽难言,"妹妹,你不知道,这些年若不是[日兄]儿伴在我身边,教我心里稍得安慰,这个家我无论如何也撑不下去。现如今好容易合家团聚,他竟去了,你......你说我如何受得住?"   我眼睛微涩,勉强劝慰道:"我也是做额娘的,知道你的苦。眼下你有了身子,即便不顾着自己个儿,也该顾着肚里那个。再有三个月便要生产了,大意不得。"   她哀泣道:"只想着这孩子自打出生就未见过阿玛,好容易稍得亲近几日,竟又......"   她话音一顿,望向门外的眼神哀凄无比。十三面色冷峻,吩咐人将孩子抱了下去,淡淡对幸汇道:"是想让他去得不安生么?"   幸汇止了哭泣,垂首不语。十三叹一口气,"用些膳点罢,身子要紧。"一面就从桃红手里接过羹碗。   此地显然不宜我久留,"您歇着,我先回了。"   我前脚才进卧房,就见书房燃起烛光。窗棂间隙泄出几束微光洒落雪地里,生出孤清的寒凉。或许一如书斋主人此刻的心境,然而,我亦如此,冷得我无力宽慰他的丧子之痛。只能用棉被将自己蜷紧再蜷紧。   府里很是萧寂了一阵子,就连依阳也不复往日欢闹。却有一日她忽然问我:"妈妈,他们说弟弟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是像人鱼公主那般化作大海里的浪花,再也见不着了么?"她满脸哀伤,紧抿的唇瓣微微抽搐,她是个情感细腻的孩子,时常为故事中的人物或喜或愁。   我不忍告诉她真相,顺口胡诌:"不是。是因为你平日里总欺负他,他一时气恼,躲回你额娘的肚子里,再过些时日就能再见到。你可不能再欺负他了,知道不?"   她郑重其事点头,喜形于色:"放心。我定好好待他,不再揪他小辫子。"   "承我吉言",四月间,幸汇果然诞下一男孩,长得极似弘[日兄]。满月之日,康熙爷特赐名弘晓。弘晓生来就注定讨喜,他是六年来胤祥唯一子嗣。亦是解我尴尬立场的贵人。   德妃源源不断遣了太医替我问脉,结果与在羊房夹道时如出一辙,并无大碍,稍许肾虚所致宫寒,不至于不育。然而,康熙爷给了我五年时间却仍无所出,终是失去耐心,派了他最是看重的太医院右院判刘胜芳亲自出马。熟谙皇家规矩的十三与我都明白,并非关心,只是一个信号。专宠已是破例,专宠而无后则难见容于皇家。我只能哀己不争,命运的离奇,于我,竟成了家常便饭,处处可见。   一场吉庆盛宴冲淡了连日积郁十三阿哥府上空的愁云惨雾。各怀心事,各有欢喜。乌苏氏们看我的眼神添了几分鄙夷,瞧着十三的眼神添了几许期待的欢喜。我只微微笑着,饮酒吃菜。幸汇笑对我道:"多亏得妹妹教阳儿那些吉利话,她见天儿摸着我肚子叨咕,这才将个小格格变成小阿哥呢!"她实是一善良大度的女人。此言一出,众人皆陪笑接着话茬儿赞依阳聪明懂事。   宴罢,晃荡着回到逅牡。沐浴更衣,"咣"门响,十三神色不悦闯了进来,下意识扯过丝被遮住自己,十三呵斥发怔的柳绿:"没个眼力劲儿么?还不下去?"   他走近我,猛力扯下丝被,眼中丝丝挑衅:"遮什么?躲着我?"   我别开目光:"我冷。"   他戏谑地挑起我的下巴,"冷?端午节都过了,嗯?"   我拍开他的手,"我打摆子,发疟疾,行不行?"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阴冷,"疟疾?似乎患此症的人是我!"   他恨恨咬在我肩头,我竭力忍住痛呼出声的欲望。他停下,嘴角扯下一条冷淡的弧度,"我讨厌你这样!讨厌见你若无其事的笑!不动声色的平静!果真毫无感觉么?"   我渐生恼意,拼力推开他,却被强压倒于榻上。他一动不动俯视着我,眸中激荡着愤懑,撑在我身体两侧的胳膊,袭来的阵阵热力逼仄得我透不过气来。奋力去掰他,"你希望我如何?"纹丝不动,他的目光亦如是。   我使出布库招数伸腿勾倒他,他气极,"你会布库?"我力输一筹,复被压制住,忿声喊道:"老莫教的,只许你会?"   他狠拧我胳膊一把,"与男人练布库?嗯?"   我痛得泪花迸射,"你讲不讲道理?到底想说什么?要我怎样才满意?"   他一字一顿:"只、要、真、实!"   我侧脸咬他胳膊,他吃痛松劲儿,我欺身而上,胳膊抵在他喉间,反控制成功,将他压在身下。"好,你要听真话,就说给你听!我讨厌你,讨厌你逗弄着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你,是否满意?为何不去问您那两位庶福晋是否心有不甘?粉饰太平难道不好么?是不是非得逼我阴暗?"   他眸中蕴着复杂神色,我松开桎梏他的胳膊,快速穿戴整齐,"真话并不好听,是不是?我并未真心恼怒,然而,你是否不允许我有私心?非得让我在你面前颜面无存呢?如此逼迫我,你很高兴么?"   我疾步冲向屋外,他自身后追上紧紧抱住我,久违的温暖气息竟未令我在炎炎夏夜感到丝毫闷热,却滋生出委屈的寒凉,我抽泣道:"胤祥,你要我怎么做?不笑难道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下巴抵着我的肩头,低低无奈道:"以为你丝毫未放我在心上。而我,似乎忘了所有规矩礼教。你可知道?原先以为天经地意的事竟会令我矛盾重重,时而竟会想着自个儿若非皇族贵胄该多好。数典忘祖与面对你的愧疚令人辗转难安,而你却若无其事?"   我犹自气不平:"所以就可以逼我?"   他毫不示弱:"所以,你可以凉我在书房大半年?"   我不以为然:"并未在卧房门上贴--十三爷止步!"   他静了一瞬:"你脸上写着!"   我回身狠瞪着他:"方才不是说我挂着笑么?再说了,难不成要我三催四请你回屋安歇?"   他认真点头:"不错!"   我怒极反笑:"休想!"   他惫懒地笑:"偏想!"   我几欲吐血,恨声道:"一时要人卑鄙,一时要人高尚,你是活活想怄死我么?"   他一脸无赖:"不须你高尚,我这不是自个儿送上门来了么?"   我撇撇嘴:"不稀罕!"   他今儿脾气极佳:"尚恼我方才逼迫于你?不如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咱们扯平如何?"   他牵我在几前坐下,斟茶微抿一口,"可还记得几个月前十四弟送信来?你必是猜到其中内容?"   我点点头。   他喟然一叹:"我竟犹豫不决了好几日。竟然担心若有一日四哥做了皇帝,大权在握,会将你......"   我急切打断他:"不会。绝对不会。"诚然,我心虚至极,那一晚的烛光灿烂......   他嗔我一眼:"急什么?不过是犹豫而已,最终仍是初衷不改。我告诉你此事就为了让你明白,但凡是人,就会有私心和欲望。你不须为此左右为难。既有不快,就别在我面前遮盖过去。我总愿意看见真性情的你。"   心间不禁微澜动容,然而,我该如何做?佯装不经意是保护色,周全所有人的保护色,你竟不明白么?   我微笑点头,绕过话题,"或许在你们心中女人不过是一件摆设,今儿摆在厅堂,明日便可移至卧室。然而,我并不愿如此。即便有一日,你们达成共识,要给我挪挪地儿,即便是你们,我亦不会从了。惟有玉碎二字。"我直视他的眼睛,"胤祥,若有一日我离开你,必不会是去到谁身边,只是独自离开。"我要打消他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他眸中漾起悠远的温柔,款款欲满溢出来:"你的确是件摆设。"他话音一顿,我的心随之一沉。他唇含一抹甜郁的浅笑,指了指心口,"搁在此处,你若要走,记得捎带上它。"   女人似乎对此类情话天生缺乏免疫力,我亦然,只低头偷笑。   他有些讥诮地微笑起来:"不恼了?"   我小声嘀咕:"本来就没有。"   他抱我坐于膝盖上,探究的眼神不怀好意地令我稍微慌乱。他似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块黄金令牌递给我,我奇道:"暗青?是什么?"   他淡淡一笑:"众所周知大清八旗各有旗主,八旗将士各听旗主之令,各旗主虽受制于皇帝,却也暗中各有派系。皇阿玛早年暗渡陈仓,在各旗中各设一名只对他誓死效忠的暗旗主,他们手臂上皆刺有一青色图腾,是以称为暗青。这些暗青在各旗中至少安插了1/3忠心耿耿的死士,换言之,合八旗所有暗青之力,足有整整三旗兵力,足以抗衡任何突发事件。此黄金令牌就是能调动他们的唯一信物,今日进宫皇阿玛却交给了我。"   我微笑道:"如此说来,皇阿玛对你委以重任?"我想起临出宫前康熙爷曾经说:朕还要用他。竟是这个?   他微微颔首:"我也不曾想过皇阿玛今时今日尚如此信任我。暗青是皇阿玛一手设立,除去当事人,惟我一人知晓内情。而皇阿玛此举无非是为了新帝登基时以备不测。"   我微愣了愣,"此话怎讲?你可能猜出他的心意?"   他叹道:"只怕他老人家亦是举棋不定。现如今的景况十四弟似乎如日中天,众望所归。外人皆以为十有八九是十四弟。今日与皇阿玛奕棋时,他一番话却泄了底。他说十四弟棋风华丽灵活,霸气十足,刚劲而不失韧性,有将帅之才。评四哥却是似是而非的滴水不漏,看似无为,却变数万千,不见凌厉,却暗见杀招,有安邦治国的谋略。你想,此言是否正暗合二人秉性?"   我笑道:"你可算知道姜是老的辣吧?你们的皇阿玛其实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你呢?他如何评你?"   他讪讪笑道:"皇阿玛说我如今羁绊过多,棋风过于圆滑,缺了棱角。尚戏言我日后没准就是一良臣忠相。"   我暗自叹服,康熙爷单凭奕棋就一语道破各人命运玄机,实是察人至深。我问道:"你如何看二人各自胜数?"   他沉吟片刻,"我大清是马上得来的江山,极为重视储君军功。十四弟军功卓越,此乃先机,又得八哥九哥及群臣鼎力支持,胜算略胜一筹。而四哥胜在身在暗处,对手似乎轻视了他,却不知他亦暗中早有布署。譬如步兵统领隆科多,若皇阿玛颁诣传位于四哥,八哥他们即便有心闹腾,亦是无计可施。"顿一顿,复又叹道:"唉,无论是谁,总免不了折腾一番,所以皇阿玛才会暗授机宜予我,我只盼这令牌派不上用场。"   我迟疑问道:"你自个儿就不想当么?"   他平淡的语气有些微压抑,"如今我早已没了那股心气劲儿,皇阿玛所言极是,我羁绊过多。"他微微一笑,拦腰抱起我走向锦榻,"夜深了,歇着罢!告诉你只为令你不必挂怀,许多愁怨都已淡了。我与皇阿玛都是。"   我追问:"果真一丝也无?"他眸中掠过淡淡忧悒,"你在我身边便够了。更何况皇阿玛业已年迈,与他奕棋时,思虑的时间并不长,等他打盹儿的时间就尽够走七、八手棋了。亲眼见他从曾经精神矍烁到如今委靡困顿,再多的怨也只能丢在一旁。身为臣,身为子,仁孝道义岂能不尽?"   此番话出,气氛顿显沉重。我拍掌笑道:"天可怜见儿的我,我们家十三爷总算尽弃前嫌了!我居功至伟!"   他亲亲我额头,"嗯,你功劳最大!何时再立一功?"   我不解道:"还要立什么功?"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锁骨:"何时肯给我生孩子?"   我幽幽叹道:"不是我不肯,是你孩子太笨,阎王爷布置的功课未能完成,被罚留堂抄写呢!耽搁了投胎的时辰。"   他嗤声笑道:"如此,你替我告诉他一声,带到阳间来写,他阿玛本事大着呢,从小罚抄到大,有经验。"   我忍俊不禁:"何时变得如此油腔滑调?"   他除去衣衫,俯近我耳畔,暖暖呵气勾起一片酥麻,"近墨者黑。怨你!"   摁住他解我盘扣的手:"对不住您了,大姨妈到访。"   他扼住我手腕,"我知道你的日子。骗我?让她去寻你姨父。"   岂能让他轻易,"姑妈拜会。"   他顽强解开第二颗,"告诉她你姑父在墙根儿蹲着面壁呢。"   我不依不饶,"不巧大舅妈上门。"   他咬紧牙关,艰难克服第三颗,"告诉她你府上亲戚的男人们且等着麻将搭子呢!"   我笑不可抑,"太不幸了,二舅妈见大舅妈久去未归,闹上门来了。"   他势大力沉,第四颗直接飞出三米远,"你丫亲戚还挺多,直接叉了出门!"   我等得就是他心烦气燥这一刻,"最后我丈夫来了!"   他想也不想,咬牙切齿:"寻他妻子磨叽去,跟这儿凑啥热闹!"   我猛然掀开他,一脸奸计得逞的笑:"这可你说的。麻烦您告诉我丈夫,出院门左拐再右拐是他妻子的卧房,当心迷路!"   他并示显现我预料中的恼羞成怒,却语含淡愁:"采薇,若你有孩子,皇阿玛不会施压。而我,不愿再有另一个乌苏氏进门。注定辜负她们,我着实不愿枉然多负一个。而幸汇,名正言顺的嫡妻,我以为你会介怀稍少。"   我忙解释道:"我懂,只是与你玩笑。"   他对我笑,眉眼轻佻:"还不松手?想了许久,要看。"   我松手,捂住脸,低喊:"爷,只有一句并非玩笑。大姨妈真的到访,许是怄得提前了。您是否满意我的回答?"   他呆若木鸡。   半晌,方悻悻道:"事儿妈就是说你这号人。也罢,抱着你躺着就好。"   我轻抚他微微颤动的喉结,"胤祥,介意么?"   他半眯着眸,"什么?"   我低声道:"孩子。"   他捉住我的手,迷离的眼眸瞬间漾起清亮的旖旎:"想着你与我的孩子该是何等玉雪可爱,很想伴他成长,教他我会的一切。若只为传宗接代,我已尽够了。只是这么想,若没有也没关系,依阳就很好,我们的孩子。"   我眼中酸酸软软的疼,催促着泪珠滴落,"你如此待我,我有这么好么?"   他轻哼一声,"没有多好。不过枉我自命风流,却误上了你的贼船,想要跃下船,奈何水性不佳,万丈深潭只怕溺毙了去。惟有同舟共济。"   我喃喃道:"放心,即便是贼船,我这舵手定然正舵,即便逆水行舟也不会桨折舟沉。"   他霁颜而笑:"一直都放心。"   十三进宫次数更显频繁,神色日益沉凝。山雨欲来风满楼。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时间来到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十三进宫三日未归,只第一日捎来消息,随着雍亲王在南郊大祀。而此前,康熙爷因病自南苑回驻畅春园。具体时间我没本事记住,种种迹象表明更朝换代就是这几天了。   黄昏时分,一群官兵杀气腾腾将府院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顿时慌作一团,乌苏氏甚至抱着弘昑冲回屋子收拾细软准备跑路,向来从容淡定的幸汇亦是眉锁深愁,一迭声地吩咐关门闭户。   她们跟着十三一路担惊受怕已成惊弓之鸟。我却暗自猜忖此乃全城戒严,此围兵之势乃是掩人耳目,直冲八阿哥他们而去。果不其然,柳绿上屋顶探视回来说:"可是了不得了,不知出了何事!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府院黑压压全围满了侍卫,就连四爷府也不例外。"   众人挤在正厅人心惶惶。紧张的情绪会传染,索性回到逅牡独坐静思。子时已过,却毫无睡意,心中渐有千绪百端的不安。   "砰"门响,一道寒潮萧萧袭至,我一激灵,霍然立起。阿猫一身雪色孝服掩不住面上喜意流光,打千儿道:"奉爷的命特来回秉主子。一切安好,勿挂。康熙爷殡天,四爷已受诏称帝,立即封了爷为怡亲王。"   我心中一宽,"知道了。"阿猫笑嘻嘻道:"爷说主子听此消息必是喜不自禁,奴才怎么瞧着主子似先知先觉般从容呢?"   我忙扯出一个大大笑脸,"如此,够乐了么?得意忘形的你,毕竟是皇阿玛去了。你跟在爷身边检点些,别太过了。"   阿猫忙恭声道:"嗻。奴才先回宫去了,爷让我捎一句话,说是惦记您那酒酿玉米露,让您早些歇着,养足精神,他回头到府里要用呢。"我微颔首:"行。你去罢!"   静静伫立于屋脊。东方巍峨屹立的紫禁城,正经历着改弦易张的它依然故我,亘古未变的幽深莫测。   我似乎看见,明黄冠服的你,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那张雕龙髹金的龙椅。或许由于背负太多人的期许,这步伐略显沉重,却坚如磐石,一如以往每一次你艰辛执着的付出,直指至高无上的权力。在你身后摇曳着的金光万丈,飘浮着的冷冽的香,织就刀光剑影的搏击,琵琶美酒夜光杯的祝福,矛盾而和谐。   而我,在这里,不甚远却不够近。在这一刻,八年九个月零二十九天之后,山遥水迢的距离,允许自己第一次去想起你。   你,只是你,相对于我而言的你。薇薇的四大叔。   我以为要费些时间去找它们,我是说,那些冰封的回忆。然而,它们静静的就在那里,完好无缺,潜匿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落满光阴的灰烬。   当我翻开沾满尘埃的回忆时,流光溢彩的烟花再次腾空而起,灰暗的天空立时宛若白昼,同样五光十色的还有我的心。   此刻,我必须要承认,我仍有些傻气。   这些岁月红尘里,我时不时也会迎面撞见你。譬如你的喜糕,彼时,我正孕育着你的孩子,害喜严重,食不下咽。你的喜,我喝了好些水才一口一口慢慢咽下。我告诉宝宝:"若你不闹腾,阿玛就会幸福,会喜悦,你可愿意给妈妈一个承诺?"她极懂事,果真消化吸收。而我,除去宽慰,有些许难过,因为,离别不够长,我不够坚强。   第一次喜蛋,我们的孩子刚好能吃辅食。尝到生平第一次人间美味。于是,喜蛋与她结下不解之缘。彼时,我生活中有许多砂砾,尚未磨砺成珍珠,时常有寄人篱下的凄凉之感。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顽强地吃下一对。然而,午夜梦回,泪湿罗巾。我知道,那不过是一时的感慨。而我,是真心愿意历史上你的那位红颜能伴你欢颜暖枕。   第二次,第三次。甚至在"还君明珠"后,在烛光二字后,依阳笑嘻嘻说:"四大叔真是好人!常常送红蛋来,又好看又好吃。妈妈,四大叔是不是养了许多鸡?"她毫无城府的嬉笑令我心酸,我告诉她:"你四叔府上有位极好的四婶,她生了小宝宝就要分红蛋给大家吃。"   你编织的荆棘林刺伤了我,刺伤我的并非荆棘本身,而是隐藏于它背后你的刻意。所以,我傻傻地独自悲伤,傻傻地漠漠遗忘,然后傻傻地嘲笑自己的傻气。   然而这些并不紧要,它们丝毫不能影响你曾经给予的璀璨光泽。我总是记得你说:记取所得,忘记失去。我依此而行,是以岁月漫漫的痕迹中流动的惟有云卷云舒的风景。   你柔哑若瓷的低唤,薇薇。如一匹光彩照人的丝绸,熨贴人心恰到好处。   你幽柔旖旎的凝视,黑眸。若一潭清洌深邃的湖水,撩拨心弦柔情万千。   你悠扬婉转的箫曲,相许。若一束耀炫黑暗的阳光,慰藉孤独深意几许。   记得子洞只为相见的涉水犯险,记得你滚落山坡的狼狈果敢,记得你疮痍满目的背脊,记得你为人诟病那些丽语佳句,记得我盼望一瞬之间青丝染白霜,红颜弹指破。刹那芳华,而得永不离。记得火山喷薄的瑰丽壮观......   而最该忘记的,偏偏记得极牢。应该忘记你的抱负,我的过往。你背负太多期待,我亏欠太多情债,是以,我们的感情不堪重负。是以,我没有选择洒脱飘然远去,却留给你一个仓促急转的背影。然而,若再次给我相同的际遇,我依然会做相同的选择。   不悔。   不悔任何一件事,哪怕是微妙的小细节。如同曾经多次告诫自己,与你的爱,是温柔残忍的伤害,是飞蛾扑火的堕落,伤害自己未必成全他人。然而,纵然见不到前方的光芒,我却一次次沉迷于烟花里绚烂的轮廓。它的暖光,让我情不自禁心生亲近,飞蛾未火化成灰,却在我的生命中烙下一道华丽而苍凉的深刻瘢痕。   我带着你给的独一无二印记,独自前行。然而,此时我已然拥有濒临死亡握住你刀刃那一刻,最渴望得到的所有。我期望转身之后,遗落在时光背影中的,不是一幅幅沉默哀婉的山水画。我想要一桢桢鸟语花香、明媚温暖的油画。如此,纵然天各一方,独自前行,这些微温的心事,微暖的幸福,能光影串缀、芬香缭绕,抚慰孤独。   就在此刻,我忆及往日种种的一霎间。我仍然会泪流满面,也会唏嘘微笑,有关曾经你幸福的给予。 惟一不会心痛。当我将灵魂深处某种事物强行抽走,替换进另一样时,我的血管经脉中涌动的不再是血液,疼痛取而代之,它们周身游走悠游,当我本身变成痛时,痛感不复存在。   当红枣变成心太软,它就是另一种存在形式,具有另一种意义。   所以,当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准许自己想起你,肆无忌惮想起你,默默独语对你对自己说这些时。我并非缅怀过去,而是在向你告别,向四大叔告别。   雍王府灯火辉煌,如昨。今日却不是为我,为新帝称君。十五个月前,别具匠心的"未央"二字,令我落荒而逃,尔今却能坦然面对。   正如十三所说,但凡人皆有私心。你亦然。是以,我只会将它当做一份璀璨绝美的生日礼物。我知道自己绝非朝秦暮楚之辈,亦知道你,甚至是历史的结局。这段为后人诟病的灰暗历史,惟有你与十三兄弟君臣的情谊熠熠生辉,我们都不会令它明珠蒙尘。你的私心在成为皇帝后定然会化为乌有。   "妈妈,您又独自望远呢?"依阳乐颠颠冲上屋顶。   我转身微笑,她诧然道:"妈妈,您怎么哭了?与我一样想阿玛了么?听柳绿说阿玛当了王爷,四叔做了皇帝,是么?"   我抱起她,"是呀。"   她小脸愁苦:"整整四日未见阿玛,真真想死人了!他何时回府?"   我柔声说:"忙完就该回来了。"   她拧着眉头:"何事如此紧要?都不陪我了么?"   我幽幽道:"很是紧要的事。重要到他们可以舍弃许多许多。你日后要习惯阿玛不在的日子,他会愈来愈忙。"   她扭动着小身体,十二分不愿意。触及到我腰间匕首,好奇不已,"这是什么?"   刀刃在暗沉夜色中,兀自柔美浅蓝的光辉漾起寒光涟涟。"是一把匕首,名叫央。"   "央是什么意思?"   "央就是尽头,结束的意思。"......   砭骨的寒风中,雪花大如席,稠密无声重叠着飞泄而下,柔顺了亭台楼阁生硬的线条和轮廓,渐渐天地间尽皆洁白静谧,生机勃勃化为死寂沉寥。万物寂然下一切似乎已然结束,却又似刚刚开始。   十里长安霜满天   "回来了?"我揉揉惺忪睡眼,看清榻侧呆坐着的十三。   他置若罔闻。目光生了根似地绞锁住我,深邃却又空旷若无物。   此等眼神令我莫名心悸,他从未如此过。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下意识捉住我的掌冷如寒冰,我不禁打了个寒噤,睡意尽消。   他歉然:"吵醒你了?"   我坐起披穿外衣,"昨儿巴巴捎话说要回来,白白等了你一宿。着实太困,今儿便睡得早些。大半夜的却见你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怪糁人的。做什么呢你?"   他含笑吟道:"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没听过么?"   我笑叹:"这会子我又成桃花了。"   他会意而笑,却掩不住深远惫倦,我问道:"饿不饿?给你弄些点心来?"   "在宫里用过了。"他一面宽衣解衫:"这几日都没睡个囫囵觉,赶紧睡罢,明儿还得早起进宫。"   "宫中诸事还顺利么?"我顺手接过朝服。   他微一颔首,似不欲多言。却伸手揽紧我,俯身轻吻,嗅到他唇齿间淡淡的酒气,我推开他:"饮酒了?"   他的吻演绎着狂野与蛮横,热烈缤纷落在我唇上。   渐渐失去呼吸,我只能呜咽着以示抗议。   他放开我,自失一笑:"太惦念你。睡罢!"   靠在他胸口,听他犹自激烈如鼓的心跳,敲击出百般心事,他的,我的。   我嗔怨道:"太医不是嘱咐过不许再饮酒么?不记得了?"   他侧身吹熄烛火:"太高兴,略饮了几杯。四哥他,终于,得偿所愿!"   我低低嗯了一声。   沉默良久。   他忽然道:"采薇,我,直至今日方彻底明悟皇阿玛当日苦心。他自始至终未曾亏待于我......"   我蓦地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应答。   "只恨为时太迟!那些怨恨,埋怨,原来都可以悉数忘却,我来不及告诉他老人家......"   "从此,我在这世上再无严父督教,再也见不着,听不见......"   他声含哽咽,抱着我的胳膊颤抖不止。   我轻轻环住他,"还有我。胤祥,我就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永远。"   浓稠的夜色淹盖了他的脆弱,我的无助,我们的彷徨。紧紧地依偎,需索彼此的体温确认对方的存在。存在,于此刻意味着光明。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上,我触感到一个满足的微笑。   "我同样触手可及。"他如是说道。   轻微的鼾声徐图响起,他定是累坏了。   我却了无睡意,天渐渐亮了,依然阴霾。   紫禁城史无前例只有一种颜色。雪,孝衣,明晃晃地比比皆白,还有,绝大多数人脸上的惨白神色。   临进乾清宫前,遥遥望见众皇子们谒灵后鱼贯而出。诚然,此刻大丧,任谁都不应该有欣喜若狂的表情。然而,分明,他们的惨淡面容之下,更多的是张惶与失落。权力的意外落空,多于丧父之痛。   我无声叹息,随着众女眷踏进灵堂。   机械地叩首再叩首。   望着眼前乌墨色椁棺,心中无悲无喜,惟有茫茫然。里面躺着的一代圣君,多次陷我于危难,又数次挽救我性命似敌似友的那个人,恩怨纠缠孰是孰非似乎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再无瓜葛。我亦不需再如履薄冰步步为营,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阴郁的压抑令我莫名沉重,走出灵堂,长出一口气一抒胸中混浊。四处望了望,见廊下站着个小太监,遂招手唤他近前,"见着李谙达了么?"   他略有些讶异,"回主子,万岁爷令李谙达殉葬,您不知道么?"   登时只觉心遽然下坠,直直沉入万丈深渊。恍惚间双腿一软,径直倒了下去。   他忙扶住我,急声道:"主子您怎的了?可要宣御医么?"   我定定心神,"万岁爷?哪位万岁爷?"   他迟疑片刻:"回主子的话,是大行皇帝临终前遗诣。"   我厉声道:"说实话!康熙爷亲自颁诣废除的殉葬制,何以又会令四品总管太监殉葬?"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若风中秋叶瑟瑟抖动,声音颤抖:"奴才只知道的确是大行皇帝下的口谕,李谙达的灵柩如今就停在偏殿,若不信奴才带您去瞧瞧。"   与正殿的香火鼎盛人流不息不同,偏殿只得薄棺一具,香炉上几缕青烟诉尽无边冷清。灵前蒲团跪着一人,回首相顾时,我认出是小进子。见了我眼圈一红,哭出声来:"采薇,知道你会来,李谙达,他......他去得冤枉啊!"   所幸我尚余一丝理智,用眼神制止他,吩咐道:"掩上门再说!"   小进子依言而行,拉我在蒲团坐下,絮叨道:"此前也未听康熙爷提起过要李谙达殉葬,宫里早就废了这规矩,您知道的不是?康熙爷殡天时,也就李谙达在场,是不是真有诣意也说不准。现如今宫里传言四起,我这心里难受得紧,只想着谙达劳碌一世,尽心尽责,临到了也没落个好下场,岂不令人心寒?"   一阵阵寒意袭上心头,心思百转千回。师傅是死士,惟效忠皇帝。康熙爷会下此不合情理的残酷旨意么?他的帝位竟然是强取豪夺?何以十三会言其顺利?我不相信,不敢相信。   沉吟半晌,方缓缓道:"小进子,你跟着谙达跟着大行皇帝也有些年头了。怎的如此失措?或许康熙爷临时起意,也未尝不可。你今日此番言语,只说一遍就够了,不可再说与他人知晓,知道么?"   他点点头,依然抽泣不止。   我强捺心中苦楚,命道:"开棺。"   他迟疑道:"师傅死状可怖,您......"   我挥挥手,"总要见上一面,只管开便是。"   花白的鬓角,乌青的面色,暗红的缕缕血丝犹挂在口鼻处。只一眼,泪水不受控制地猛然涌出,滴落不绝。   我低低唤道:"师傅。"   他没有如往常一样回我一个淡然的微笑或是一个佯装狠厉的眼神。那些惯见的表情下是无比珍贵的古道热肠。   他僵硬冰冷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曾经权倾一时,如今无人祭奠。奴才的性命永远可以被草菅,轻视忽略。   皇宫里的世态炎凉淋漓尽致远胜于世间任何一处。   他左掌摊开,右手死死扯住自己的衣领,毕露的青筋失去血液的供养已现萎缩扭曲,更显狰狞恐怖。   我强忍恐惧,颤抖着双手拼力掰开他,却是纹丝不动。   小进子泣道:"没用的。人还热时,奴才就试过了。谙达死时必是极为痛苦......"   我心念一动,通常状况下,人有尸温时,肢体能够移动自如。除非死时有极强的意念。师傅难道是想表达什么特别的意思?会是什么?痛苦?不甘?亦或另有所指?   正自怔忡,门外传来话语声,"回王爷,奴才瞧见福晋进了偏殿。"   忙与小进子合力合上棺盖。   "采薇,你在此处做什么?"门重重踢开,十三一脸不悦。   我不答话,径直走出屋外。   十三追了上来,"四处寻你不见人影儿,幸汇她们已回府,我尚有些事未处理完,你索性在神武门等我一阵,稍后一道回府。"   我简略应道:"好。"   似逃亡般,急促奔向宫门外。雪地里留下一行仓惶足印,迤俪而出满满苍凉痕迹,一如我的心境。   师傅,我曾经唯一的依靠。争议纷纷悲凉地死去,我甚至不敢揣测追问事实的真相。我害怕拒绝那个答案,只能选择相信。当我选择了十三,择定终生,意味着选择了权力颠峰。我分享他们胜利果实的同时,丧失了质疑的立场。   我惟一始料不及的是,我也要失去,失去单属于自己的珍贵。   全身的骨骼仿佛都在"喀喀"做响,颤栗间四肢百骸充满了冰霜寒冷。   "杵在这儿做什么?怎不上马车等着?"一份温暖围裹住我冰冷的手,十三嗔我一眼:"手冻成这样,仔细受风着凉。"   我随口答:"起先没留意到有马车停着。"   他拖我上车坐定。"你‘目光短浅'。这起子奴才也没个眼力劲儿,不知上前招呼,回头换了他们也罢!"   我盘算着如何开口,却见他探究的眼神紧追不舍,不禁油然而生几分慌乱,"盯着我做什么?"   他眸光闪烁,"我还问你呢,怎的魂不守舍?方才去偏殿做什么?"   我淡淡道:"李谙达曾有恩于我,又与崔嬷嬷交好,去看看不行么?"   他嘴角抿出一丝冷意:"你总是忘记自个儿的身份么?好歹也是皇家诰命福晋,大庭广众下拜祭一个奴才,与礼数不合......"   我冷冷打断他,"我原也是奴才。这世上除了你们爱新觉罗氏,其余人等皆是奴才。是否只允许有礼数,不许有情谊?"   他面色一沉,"我瞧你神色难看,并非因为伤心罢?是否听见甚风言风语?"   我掉转目光,"王爷认为我应该听见些什么?"   他静了一瞬,"不论听见什么,俱该置若罔闻才是。"   我抬眼望住他,"您尽管放心,我正是如此。"   他眼中的阴翳一掠而过:"说到底,那些个流言蜚语你仍是听进心里去了?你不信四哥不信我么?"   我挣扎半晌,方轻声说:"我信。没有理由不信。我有件事求你。"   他点点头,"说来听听。"   我缓缓道:"且不论崔嬷嬷在羊房夹道陪伴多年,从前在宫里时,我就受惠于她良多。她是李谙达结拜义妹,她的心思我明白,无非盼着有一日与兄长团聚。你能否将李谙达尸身设法运出宫外,成全他们?"   他沉吟片刻,略带为难道:"皇阿玛临终前口谕,附葬皇陵,岂能违背?"   "你亲耳听见?"我始终按捺不住。   他长叹一声,"若有他人在场,如今也不会传出这些谬言。当日我与四哥,八哥他们都侯在门外,皇阿玛单宣了四哥入内,与他一道进去的惟有隆科多,据四哥所言,李德全在他进去前已然断气。是以,死无对证。外人皆知隆科多乃四哥心腹,殉葬制又是一早已废除,宫中人多口杂,也就捕风捉影胡说一气。"他揽紧我,"采薇,无论如何,我都信他,亦支持他。毕竟,皇阿玛运筹围幄,有出人意表之言行也不足为奇。"   我脑海中不断掠过师傅紧抓衣领痛苦一幕,隐隐感觉有些不寻常,然而,是什么?不得而知,我唯一知道他死后必定不愿仍旧伴君如伴虎。   我倚着十三肩膀,伸手摩挲他脸庞,看清他眼底无奈的深切疲惫,站在风口浪尖的他们,或许承受的苦不比失败者少。"胤祥,我丝毫不理会旁人说什么。只求你这一桩,求你,好不好?"   他轻叹,"你既提了,我只能依你,尽力而为便是。"   一灯昏黄如豆。崔嬷嬷坐于灯下飞针走线的侧影,怡然从容。   我鼓足勇气踏进屋子,她见我进来,自去炭炉内拨取几星炭火置于铜手炉内,递给我,"外头冷吧?拢着暖和暖和。"   我极力措着词,她笑看我一眼,"今儿见着大哥了没?我正想和你商量商量,现如今大哥年岁也大了,你看能不能和王爷说一声,让他出宫?我和莲儿就盼着有这一日呢!"   我眼中一酸,"嬷嬷,师傅他......"   她手中针线一顿,定定望住我。   我深吸一口气,"康熙爷临终前令师傅殉葬。"   她脸色霎时惨白,"他人呢?救下了没?"   我摇摇头,不忍直言。   她的手猛然一抖,针直直刺入指尖,豆大的血珠倾刻间侵染绣布一片腥红,金丝鸳鸯幻化血鸳鸯。   我忙上前捏住伤口,"嬷嬷,您......"   她轻轻挣脱开去,垂目凝视着血鸳鸯,"从前在乡下时,大哥最爱看我绣鸳鸯,他读过些书,识得字。"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只恐被人轻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是他教我的,我这一世人也只会这一首诗。"   她抬眼望着我,眼中落满苍茫,"大哥这一生都毁了,没有家,没有妻儿,一生在皇宫里小心谨慎,却仍不得善终!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伏在她膝头,哽咽道:"嬷嬷,还有我,我会敬伺您一辈子。"   她霍然站起,匆匆向外走去:"此处我呆不得了,你们皇家忒无情了,生生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   我呆了半晌,急急追上前去,只追得一个绝然的背影。   门房告诉我,崔嬷嬷留话,若有心便将师傅的遗物送至香山"沉香观"。   她拒绝王府马车,坚决划清界限。   她的恨理所当然,皇家的确无情。   十三将师傅尸首焚化设法将骨灰运出,我送至沉香观时,崔嬷嬷避而不见。我,成为她口中"你们皇家"的一员,为她摒弃。   我惟有等待时间抚平伤痛的皱褶隔阂。   怡王府近日弥漫着浓重醋味,三不五时有人病倒,症状极似现代病毒性流行感冒,熏醋与板蓝根是现时最佳预防措施。   终于还是有人死了。石佳氏高烧几日竟迁延成伤寒,全身长满红色斑疹,在这个年代伤寒是"瘟疫"的一种,太医确诊后,幸汇简单几句话将她打发回娘家休养。   死讯传来时,是大年夜。团坐一桌的众人似乎没有特别反应,十三重重叹一口气,吩咐幸汇:"明日从帐上拨三千两银子送去。"   接下来,该笑的笑,该闹的闹,高谈阔论,言笑晏晏继续着。   我莫名有些感伤。无关痛痒,原来是这般光景。   回逅牡途中,要经过石佳氏的"拥翠阁",朱门紧闭,风无声地卷起叶梢上的雪屑,迷蒙了月色,雪雾轻笼飘浮,似有一曲悲歌在清幽的月光里缓缓响起。我匆匆看一眼,快步离去。   康熙朝在死亡中结束,雍正朝在死亡中开始。我能否握住手中幸福的生机?   "在想什么?"十三自身后抱住我。   "在想......"我回头眨一眨眼,"他日我死后,你能不能多给些银子?"   他瞪着我,双眼冒火,"休想,一个子儿也不给。"   我狠狠瞪回去:"铁公鸡,一毛不拔!"   他忿忿道:"你敢死在我前头看看!"   我笑:"我敢死,你敢埋么?"   他眸色蓦地一暗,"不敢。你只管带了我去。"   我转身,"你不知道,死在前头是一件好事呢,悲伤留给生者,死的那个带走的也许只有幸福的回忆。"   他凝视我半晌,温吞吞道:"那就让我幸福罢。"   我微笑点头。   如果我可以,如果我足够坚强,坚强到知道末日何时来临,却坐以待毙。但愿我能。   人生长恨水长东   雍正元年,正月初一。   国丧,除夕未设家宴。但依例须得向皇太后恭请圣安。   摇摇晃晃的马车内,我蹙眉不已。不想遇见的,不想认识的,终是逃不开。我已尽量绝迹于皇宫,此前几次"家属茶话会"已以身子不爽为由推脱掉,关键时刻再不现身实在说不过去。   幸汇轻推我一下,"妹妹且别烦恼,一会儿只道乳娘身子不适,你亲自抱着弘晓,请过安后,你将他弄醒,哭闹时寻机出去也便罢了!"   我松一口气,"好法子。姐姐有心了。"   她柔柔一笑:"临出门前爷千叮万嘱的,岂能不设法?爷想得倒周全,从前皇上潜邸那些女人们如今议起你,尚是气不忿。唉!女人心,也就似那针尖儿一般细。"   我尴尬不已,"说些什么?"   她拍拍我的手,"别放在心上。左不过挑三拣四说些个刺心话,不听也罢。"   我不再追问,用脚趾头也能想像到,无非是不下蛋的母鸡,狐猸子之类,什么难听说什么。   一进皇宫,就有生理反应。头晕,胸闷。   乌泱泱一堆人齐聚永和宫。德妃拒不肯受皇太后封号,拒绝搬进宁寿宫。我对她素无好感,我曾领教过她的阴险狠辣,单凭她借刀杀人对自己儿子所做的一切,足以令我彻底鄙视。现如今此般悖礼行径,更是令宫中谣言愈演愈烈。   据乌苏氏说,皇帝进上参汤,德妃居然冷然道:"这参汤与你父皇服下的那一碗一样么?"   这样的小道消息,以讹传讹,不胫而走。素不议政事的女人们都信了三分,再加上师傅离奇殉葬,皇宫里铺天盖地满是流言。   我着实纳闷德妃这个疯狂的女人,究竟满脑子装的什么,是一世精明,亦或是一时糊涂?若说为权,皇太后的名份她不屑一顾。若说为情,她果真相信了流言替丈夫抱屈,还是替钟爱的十四抱不平?即便如此,她又能奈何?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逼新君退位让给十四?岂不荒唐可笑?   长幼有序。十四家的赶着上前给我们见礼,十三家的再与十四家的一道给皇帝的女人们请安,接着一群乌合之众涌入正殿向先皇的女人叩拜。我抱着弘晓站在人群最后,尽量忽略四周探究的目光。   却听德妃冷冰冰道:"你们来做这么?快些回去罢,我这老太婆横竖是不中用了,用不着你们虚头八脑这一套虚礼。你们且回去伺候新君罢!"   她此言冲着四福晋而去,四福晋一脸尴尬,"皇额娘您这话媳妇可受不起。皇上政务繁忙,特命媳妇来瞧瞧您。您总得顾着自个儿的身子才好。"   德妃冷哼一声,"回头替我叩谢皇恩,告诉他若想我多活几日,少遣些碍眼的人杵在我这儿。阳寿未尽,气也要活活气死了去!"   四福晋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木然站着。   德妃眼角也不瞥她一下,只招手唤十四福晋,"我的儿,过来,教额娘瞧瞧。"   十四福晋在她身边坐下,一派泫然欲泣模样,德妃摩挲着她的脸,"啧啧,瘦没了形儿了。额娘知道你的苦,额娘心里的苦只怕不比你少啊!如今我心心念念只盼着能见上祯儿一面......"   屋内一片难言的沉默。惟有她二人相对唏嘘声。   莫说是四福晋,就连我也觉得此地难以久留。   四福晋总算大风大浪历练过,强自镇定道:"十四弟妹便陪着额娘说说话儿,宽宽她老人家的心。额娘保重!媳妇先回去,改日再来瞧您!"   德妃置若罔闻般,只定定望住十四福晋。   四福晋捏紧的拳头指节泛着死白,旋即松开。领头走了出去,身后跟着三四个宫装贵妇。其中一位身着嫩黄掐腰滚金边旗袍的跨过门槛时,似不经意若刻意向我投来深深一瞥,蕴着几分惊异几分研察,却在眼波流转的一瞬间尽化为盈盈笑意。   我来不及看清她的眉目,她已翩然远去。她低眉抬眼瞬息间神情百变的功力却令我印象深刻。   我想,我知道她是谁,年妃。   杀出花团锦簇重重包围,包办雍王府八年来所有子嗣的女人,除去容貌,心机也不可或缺吧。   "你们也都出去,幸汇和十四家的留下。"德妃令道。   我如获大赦般急步出屋。   一会子宫女出来传话:"娘娘留饭,福晋们先四处逛逛去罢。"   无奈,抱着弘晓出了永和宫。怀里熟睡的小娃娃,一脸满足,时不时吮咂着小嘴作吸乳状,很是趣稚可爱。他是最像十三的孩子,尤其是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如出一辙。   我信步走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犹豫不确定的呼喊:"采薇?"   八阿哥,如今的廉亲王,是依然如故的眉目清逸,华贵雅致的气度从容。眸中盈着一丝惊喜,暖暖注视于我。   淹没在岁月红尘里的细微心事,累累往事,难分喜忧恩怨的那些曲折,在此刻默默的对视中尽数化为淡然的沉淀。   我略略福身,"王爷吉祥!"称呼是一个麻烦。   他微抬手,含笑问道:"近来可好?"   我微微一笑,"都挺好。"   他徐步走近我身侧,俯身看看弘晓,"这就是十三弟的干珠儿吧?生得更似阿玛些。"   我点点头,"是,快满九个月了,淘得很。"   他眉心微蹙,欲言又止。半晌方缓缓道:"采薇,从前我......"   我柔声打断他,"我都明白,没有摆在心上。"   与他,纯粹是一笔剪得断却理还乱的糊涂帐。   他眸中掠过点点星芒,"如此,你该称我为兄长,不该只称王爷如此生分。"   如此,再好不过。我笑道:"遵命,八哥!"   他眼中扬起温柔若水的笑意,"看你如今事事和顺,我也算放下一桩心事了。"   心中触动淡淡的凄凉神伤,和顺,其实与我一生无缘,于他亦是。这般动荡的年代,谁能独求和顺?至多不过是表面的风平浪静,暗流激涌岂能视而不见?   我静静望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却难开口。   他诧异道:"怎么了?不舒服么?脸色怎的煞白?"   我摇摇头,他神色蓦地一暗,向我身后毕恭毕敬叩拜于地,"臣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心漏跳了半拍,愕然间我惟有转身跪伏于地,愣愣地盯着眼前黑色皂靴。皇帝此时该在议事不是么?   "怡王与机要大臣们尚在养心殿等着议事,廉王你先去罢!"皇帝的语气淡淡地,听不出情绪。   八阿哥应了一声,"臣遵旨。"他意味深长看我一眼,匆匆离去。   黑色皂靴缓缓上前,距一步之遥停住。   弘晓此刻醒转,不安地扭动哭闹着,我愈加慌乱,却始终不敢抬头,混乱间,有人抱走弘晓。   "随朕来!"皂靴主人转身离去,我犹自跪在冰天雪地间,盯着明黄尊贵恍然熟悉的背影发愣。   "主子,万岁爷请您去养心殿书房。"一个小太监搀起我。   熟悉的陈设,红檀木桌椅,曲柳木书架,甚至几上鎏金镂空香鼎也不曾换过。   然而,人已非昨。   "皇上吉祥!"我跪下,省去一切繁琐称谓。   他未语。没有叫起,没有发问。   我只得继续跪着。   空落落的殿堂寂然无声。   惟有几缕优游青烟不温不火曲曲折折出几分生气。   室内铺墁的金砖,质地细腻,略带金黄色,每一块缝隙间绝无尘埃沾染。   而我们,却绝非一尘不染。   横占105块,纵占210块,我细细数了三遍。   膝盖贴着冰冷的地面,冷而酸痛,渐渐失去知觉,只剩麻木。   他持续沉默。   我低着头,不知他是否横眉冷对,只知此刻自己俯首甘为儒子牛。皇帝拥有权力,我有义务。   日行偏西,柔和的光影错落有致洒满襟,他专注的影子投落在我面前,微侧的脸庞浮云般柔和,浓密的睫毛若流水般轻颤间,荡漾出柔软絮波。   我心头一跳,这个角度,他的视线一直锁定我。   我其实知道,他想要什么。要一个答案,可是他明明知道不会令他满意。于是,他用沉默与权力逼迫我。沉默是骄傲最有力量的武器。   我想装做若无其事,没有看见"未央"二字。然而,他手眼通天,他似乎了若指掌。   今时今日,他的私心,是一位皇帝为所欲为的霸道,而无关爱情。我在他心中不过是禁脔。   他始终未完全明白我,自我嫁给十三那一刻起,就意味着央。   我清醒的知道,清醒的痛过,清醒的决定。   他不屑于再问一句。而我,无法沉默。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已静止,除了时间,只有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倏忽已过一个时辰。   屋内气压极低,几令我喘不过气来。   更重要的是,八阿哥意味深长的一望,意思明确,他会通知十三。   我拔出藏在靴内的"央",刀尖向下,刀光流落下,"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十字横挑竖行于金光灿灿砖面上。   轻轻搁下匕首。   扶着酸麻的膝盖缓缓站起,慢慢向外走去。   他自始至终沉默。我自始至终低头。那双黑眸,梦中不再,现实中也只能拒绝再见。   项羽四面楚歌,自刎乌江,也不肯过江逃亡。这一层借喻之意,明确之极,他岂能不明?   思前想后,决定离宫回府。德妃那一餐饭,不吃也罢。叫过一个小太监,"去永和宫告诉十三福晋,就说我身子不适,先回府了。"他应着,一溜烟儿跑了。   艰难行至宫门处,正想令侍卫替我雇一辆马车,却瞥见十三倚马而立,直直地望住我,笑意一点一点在他眸中扩散,直至挂满眉梢嘴角。   我拖沓着脚步上前,"王爷在等人?"   他毫不顾虑旁人目光,抱我在马上坐好,随即翻身上马环住我,挥鞭催马,急速奔离紫禁城。   我回头瞪他,"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懒懒一笑,"是啊,在等人,等一个原本不知会否出现的人。"   我气极,"你知道?还不去接我?丝毫不在意么?"   他眸中清明一片,"我给你机会,若你甘心情愿留下,我如你所愿。若有半点不甘心,我舍了一切也要留下你。"   我不禁愕然,十三知道的比我想像中更多。难道今日之事是他们的默契?还是商量过后给我的陷井?   他轻轻吻我,"担心了许久,议事时都走了神,方才见了你,心才放回肚子里,你可满意了?"   路人纷纷侧目。我叹气:"王爷,有伤风化,注意言行。"   他干嗽一声,正襟危坐。   夕阳,远远地甩在身后。   朝来寒雨晚来风   僻静的山间小径,鲜有人至。雪下有松软的枯枝叶,踩上去沙沙地响。偶有惊飞的鸟雀,突突地自灌木丛中飞起,鸣声急促而惊惶,在空谷中回荡不绝。   "不是说来见崔嬷嬷?怎的没见着就回去呢?"依阳垂头丧气,"白跑了一趟!"   元霄节,亲制了素馅汤圆送至沉香观,崔嬷嬷仍拒人于千里之外,汤圆也不肯收下。虽能理解,却难免惆怅。   "她身子不适,惫懒得见人,住持师傅不是说了么?"我淡淡解释。   她一脸困惑,"妈妈您说,崔嬷嬷怎的这生奇怪?咱们府上阔敞的地儿她不住,非得躲到这山沟沟里来,我可瞧不出这儿有什么好。"   个中缘由她怎能理解?"年纪大了,总图个清静。你呀,别操这些闲心。带你去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可好?"   她眉开眼笑,"好。只是,上山下山走累了,您抱我,成不成?"   我翻了个白眼,"早叫你别跟着来,偏不听。你就只有折腾我的本事!"   "抱嘛!抱嘛!"扭股糖似的小身体软软蹭着我,我惟有甘为驴马。   马车停下。偏居城北一隅的旧府,青苔朱门,整洁幽静。   "小姐?"应门的锁吉,喜出望外,怔于门槛处。   "锁吉管家,您回回都拦我在门外,我比鬼还恐怖?"   "哎,是,是,"他开始胡言乱语,"小姐请。"   "您瞧,您回回来都不遣个人支会一声,这回还带着小格格,奴才,奴才们没个准备。"   依阳斜地里插上了话:"准备啥啊?我这人一向随和,不拘什么礼儿。"   她倒托上了大。锁吉更窘,"哎,哎,您说什么是什么。"   我笑道:"赶紧的,叫雁兰的闺女来陪她玩儿,她比我难伺侯。"   熟悉的旧人,熟悉的旧居,我总算还有一块自留地。   雁兰递香,我拜了三拜。   王公公两年前病逝,我唯一的感觉竟是欣慰。寿终正寝,动荡年代,何其难得。   "阿玛仍没有消息么?"想起阿玛,终不能平静。风餐露宿的云游苦旅,真能解我乖戾的命运?   雁兰黯然道:"音信全无。"   "雁兰,记得我出嫁之前,行李是你整理的,可曾见过一幅画,画的是骑装的我。"   她否定:"不曾见过。"   我急道:"好好想想,是不是随手搁在哪儿了?"   我分明记得携了出宫,莫非当日心神不定遗落了?我的命根子啊。   她静了片刻,"没有印象,很紧要么?"   我颓然摆摆手,"罢了,无甚紧要。"   将油画一事暂搁一旁,正事提上议程。   "锁管家,这银票你拿着。"   锁吉一脸诧异,"小姐,王爷前几日打发人送了两千两银子来,您不知道?"   我微一犹豫,"知道。银子多还怕烫手不成?这些银子给你将府上修葺一番,剩下的我要派别的用场。"   锁吉接过银票,"小姐,您只管吩咐。"   我笑说:"你去打听打听十爷平日里爱上哪些馆子用膳,把那些个厨师挖来,咱自个儿也开一家。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饕餮居。"   锁吉奇道:"小姐您这是?"   我一笑:"十爷素谙美食,他瞧得上眼的俱非凡品,咱若是开这样一间餐馆还愁生意不火红?坐吃山空总不是法儿,银子生银子才是长久之计,你说是不是?"   锁吉乐呵呵道:"是,明儿奴才就去打听。弄妥了再回您。"   我点点头,"锁管家,尚有一事相托。您身边可有妥贴人?开春宫里就要从各旗人家挑选内延侍卫,我要你安排两个人给我。要绝对的可靠。"   锁吉沉吟片刻,"奴才的孙子与远房侄儿恰到了应选年龄,奴才一家自打您玛法起就跟着,若不是他老人家赏口饭吃,奴才一家早饿死在关外。但凭小姐吩咐,咱们誓死效忠就是。"   我轻叹:"锁管家,您多虑了。此事日后再和您说清楚,您只放心,我绝不会收买人命就是。"   他连声应着,自去桌前写下二人姓名交给我。   眼瞅着近逾黄昏,遂起身告辞。锁吉一路殷勤相送。   "得了,别送了,有马车呢。如今出门容易得很,下回我来先告诉您一声。"   "成!小姐格格慢走。"   油画,得而复失,诡异天意?   师傅,死于非命,暗藏玄机?   阿玛,苦行祈福,枉费心机?   阿玛临别之际留下的谒语: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以是因缘,转世轮回,常在缠缚。若欲保一生平安无事,安宁度日,惟有断情绝爱,弃七情六欲,青灯古佛独守一生。   如今观来,不无道理。   只是,这欠与还,究竟指何人?   若一无所知倒也罢了,这一知半解最是磨人。   我长吁一口气,胸中的愁绪却难尽散。现实的繁复与前途的迷茫,近日常缠绕心头,让人辗转难安。   依阳小手软软圈住我脖颈,"妈妈,您又长吁短叹的,可是仍惦记着嬷嬷?横竖还有我呢,我陪您说话不好么?"   见她嫣然俏笑的乖巧模样,心头暖意骤生,"嗯,精乖的你,你少折腾我,我就要多谢菩萨保佑了。"   她龇着一口亮晶晶的小白牙,灿烂笑着,"咱上屋顶放纸鸢去罢,准保您心情大好。"   见我点头,她喜滋滋拖着我便向外跑。   高处远眺,一展无遗尽收眼底,确能令心境开阔。   依阳胳膊一抖,纸鸢振翅摇向高空。   "慢着点,小心脚下。"话音未落,依阳忽地惊叫一声,身子斜斜向下滑去,我大惊之下,抢前几步拉住她。   脚下的青瓦似流沙般,层叠交错迅疾倾斜而下,绝无回转余地,毫无半分借力之处。我脑中空白一片,只顾得上紧紧揽住依阳。   猛然间身子一空,伴着尖利惊呼声,重重砸落地面。   陡然撞击的剧痛,暂时模糊了意识。   醒转时,触目只见伏倒我胸口的依阳额角鲜血长流,人事不省。我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欲起身,脚踝处的剧痛与腰肌无力感却令我力不从心。   "柳绿!柳绿!"我声嘶力竭。   柳绿闻声疾至,见到眼前景象,吓得脸色煞白。   "愣着做什么?快抱格格进屋。"   柳绿去而复返,后头跟着乌泱一堆人,七手八脚就要扶我。   我忙制止,"给我拿毯子来盖着,留我在此处,不可移动,速召太医。"   腰间无力的麻木感证明乃腰椎滑脱之类伤症,一个不小心就要瘫痪,大意不得。   人仰马翻的混乱中,小腹处传来的绞痛越来越明晰,密密麻麻的冷汗爬满额头鼻尖,双腿间若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急遽奔涌而出。   我心下一惊,哆嗦着掀开锦毯。身下白雪上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痕,血痕逐渐粗重浓艳,悄然绘出朵朵妖异红梅。   我凝眸而视,却只觉周围的景象渐渐淡了去,淡成苍白黯淡的影。   发生何事?我恍惚自问,软软倒了下去。   "主子,主子......"   "采薇,采薇......"断断续续送入耳中的呼唤,熟悉的执着。   我明明很累,却无法忽略。   缓缓睁开眼,已是红烛高照,十三止抑不住的怒容跃入眼帘。   "啊,怎么了?"我反应半慢拍。   他目光焦灼,"觉着如何?"   我想起晕厥前一幕,急问道:"依阳呢?"   他嘴角一扯,勉强笑道:"无碍,皮外伤,御医瞧过,养几日就好。问你呢?你怎样?"他顿一顿,"御医说你已有一个月身孕,小产了。"   我呆了半晌,眼泪凄然滚落,"我不知道。若不然,定会好生呆着,不会四处走动。"   他伸手轻拂去我的泪水,"不怨你。无妄之灾,躲不过去。只怨我,马失前蹄,疏忽一时,叫人钻了空子。"   我满心酸楚,哽咽难言。   他转头厉喝:"带那贱人进来!"   乌苏氏泪痕交错,跪伏于地。   我诧异间,听她哀切道:"王爷明察,妾身绝不敢行此逆事。"   十三对柳绿道:"将今日之事复述一次!"   柳绿满面惶恐,"回爷的话,今儿主子带了格格出门后,庶福晋来逅牡走了一遭,奴婢明言相劝,此处不可擅入,她却骂奴婢不识规矩,以下犯上。奴婢无法,便让她进来逛了逛,亲眼见她上屋顶呆了一阵子。"   十三冷哼道:"你还有何话可说?我命人上屋顶察看了一番,瓦砖紧密处撬松了缝隙。如此凑巧?你才来过就出事?"   乌苏氏急急辩解,"妾身的确登过屋顶,不过是为着好奇,想瞧瞧姐姐平日里喜欢的景致,绝没有动过手脚。再说,姐姐有孕之事,妾身毫不知情,怎会......"   十三断然冷喝:"够了,不必多言!平日里你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别有居心,爷岂能不知?今日之事分明就是你善妒恶行,尚敢狡辩?若非瞧在昑儿面上,今日休了你亦不遑多论。"   "来人,将乌苏氏囚于潜芬阁,不得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柳绿拖下去重责两十杖,明日起专司府中扫洒一职。"   乌苏氏面如土色被搀了出去,跨过门槛前回首一望,眼中满溢的怨毒不甘令我幡然心悸。   幸汇神色亦透着几许尴尬,柳绿毕竟是她的陪嫁丫头。"妹妹好生歇着,明儿拨两个伶俐的丫头过来。"   十三淡淡吩咐:"都退下。"   众人纷纷离去,独留我与他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我回过神来,"真是她?"   他点头,"平日阿猫常检查屋顶,我下过令不许人进来,就是防患于未然。岂知防不胜防。"   他眼中悠远的疲惫神伤,一如我此刻心境。   孩子,他祈盼已久。却莫名而来,莫名失去。   疑窦重生。   为何在此尴尬时机会有孕?大丧守服三年,皇子不允许有子嗣诞生。   为何连我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乌苏氏会设计陷害?我不认为从屋顶跌落会致死。而月信也不过延误十日而已,此乃普通女人时有发生的情况。   乌苏氏会鲁莽至斯?她平素有勇无谋,却不至于贸贸然行此险招?还是果真应了那一句:最毒妇人心?或许她不知十三暗中早有防备?   真相似乎远不如表面单纯。而我,心力交瘁,愈加烦杂的局面难以整理出头绪。   或许,只是上天的惩罚?   若师傅未死,崔嬷嬷尚在逅牡,断不至酿此惨祸。似蝴蝶效应般,微弱差别造就迥异结局。   "事已至此,不许再想,你只好好调养身子。你腰背处挫伤,又小产,御医令卧床静养。来,先喝些鸡丝粥。"十三轻轻扶我坐起,取了银勺亲自喂我。   粥滑腻生香,含在口中却苦不堪言。   心中万般的痛怨交织,悔恼交加,却再一次去无可去,不知向谁人发泄。   "不错,都吃完了。再多睡些更好。"说罢,十三向外走去。   我拖住他的手,软声相求:"你别走,陪着我,可好?"   他轻叹:"早朝须早起,怕扰你清梦,我去住书房。"   我摇头,"不怕,横竖我整天都得躺着,就要你陪。"   他微微一笑,"难得你痴缠一回,依你便是。"   艰难翻身,牵扯腰际神经,不由痛哼出声。   他轻柔抚摸伤处,眸含痛楚,"只当苦尽甘来,盼着你平安呆在我身边,却仍不能顾你周全。起先瞧见你那般模样,我......"   见他眸中水光泛动,亦不禁悲从中来。   他忙解释道:"只是心疼你。可别多想!"   一丝促狭笑意在他唇边漾开,"只怨我不够自制。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现如今所有人尽等着拿我怡王府的错儿,今日也算因祸得福,省去许多麻烦。"   我知他只是宽慰,依他如今地位,随意更改子嗣出生年月只是小菜一碟。   见我不语怏然,他俯在我耳旁,"担心我不成?且放心罢,即便要等三年孝期过,也是成的。你要几个就给你几个!"   我啼笑皆非。   他忽尔幽幽一叹,"采薇,我只要你安然。"   我郑重其事,"放心,日后定会处处留心。"   我被迁入书房。   十三戏谑:"知道你时刻想看见我,公务缠身脱不开,就劳你伴在此处,政务佳人两不误。"   生平第一次,在波折伤痛面前,有触手可及的慰藉。不需要想像缅怀,踏实存在于眼前。于是,伤痛一分为二,削弱了力量,式微。   我欣然领受。   十三受命总理户部,不计其数的奏折与帐目,占据他几乎所有精力时间。   常常在我夜半梦醒时,只见他烛下凝重侧影,而晨星微吐时,枕畔已人走席凉。   心中那些疑虑好几回到嘴边又生生咽下,或许,只是我多心而已。他既已判明是非,我何苦多生事非?毕竟,毫无凭据甚至缺乏条理头绪的揣测只会横生枝节,徒劳无益。   惟见他双眼通红却强自支撑熬夜,忍不住开口劝阻。   他头也不抬,"国富力强,你可知"国富"摆在"力强"前头的含义?国富方能民安,方能有力支撑军事,安天下,方能得一"强"字。皇阿玛晚年辖制过于松泛,烂帐一摊子,数不清的帐要追讨,且都是些达官贵人。不一笔笔勾兑清楚,怎行?你那十哥也欠下不少啊!"   我随口应道:"也是,稳固的政治根基于良好经济基础之上。"   他抬眸一笑,"你倒总结得精辟。"   当然,马克思理论现成的总结。我嗔他一眼,"核对帐目,底下人的不会?非得劳您大驾?"   他摇头叹息:"那起子奴才见了王、侯、贝子,难免生畏!原本欠一万两的,就能糊弄成五千两,仍得本王爷亲力亲为才行。就连皇兄如今也是事必躬亲,操心的事儿比我只多不少。如今国库空虚得一塌糊涂,眼瞅着军饷都吃紧,好歹过了这一关再说!"   他嘴上说着,手中笔兀自点画不休。   我小声咕囔:"自找的,好端端非得做王候将相。"   他耳力甚好,对我暖暖一笑:"怨我不够时间陪你?还是心疼了?你快些痊愈,做些我爱吃的点心,就算帮我顶天大忙了!"   "成!愿效犬马之劳!"   只一月身孕,虽失血不少,终归有限,加之良医佳药,身体机能很快就恢复如初。   惟腰肌损伤足令我卧床三月有余,依阳须臾不离半步伴着我,她不知内情心怀愧疚,直怨自己贪玩失足连累我。   我不欲她知晓过多世间丑恶,只告诉她祸从天降,而,祸,福所倚。   五月初夏,午后慵懒的阳光斜斜洒入天井。   终能行动自若的我,裹粽子,塞制心太软,满满蒸了一屉。   正是香溢四绕时,十三下朝回府。   我兴致盎然剥了粽叶伺候一大一小两馋鬼,十三却心事重重揽我坐在他腿上。   "采薇,有件事须得告诉你。讲之前,你先应承我不许激动。"   我蓦然一僵,点头静待其言。   "崔嬷嬷前几日去世,因你在病中,故拖至今日......"   手中碗碟再托不住,直坠往地面。   叮叮当当敲击着尖利刺耳的喧嚣。   水蓼残花寂寞红   香山后麓,荒草萋萋处。   一座无碑孤坟,半抹如血残阳,形影相吊。   缁衣尼袍女子缓缓转身,"采薇?"   我微欠身:"莲姑姑。"   初次会面,却仿若熟络。虽年近六旬,却依稀可见当年楚楚风姿,尤其齐及腰间一瀑青丝,突兀地墨黑柔亮,不杂一缕银丝,若华贵黑绸缎般光可鉴人。   她淡淡瞧向新坟,"我将二姐与大哥合葬一处。生不同寝死同穴,是二姐遗愿。"   "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只恐被人轻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我吟着这首诗,难辨悲喜的眼泪漫延模糊。   嬷嬷与师傅,终于不须害怕被人轻裁剪。纵然骨肉化泥尘,他们水乳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不能离。   莲儿微微颔首,"你知此诗?大哥与二姐原彼此有情,家乡天灾连年,大哥上京讨生活未果,竟然入宫为宦官。二姐与我寻至京城,得此消息,遂也入宫追随相伴。大哥为我们误了终生,二姐原打算待他出宫就与他结为夫妻。却不曾想......"   她泪落涟涟,"若非我年轻孟浪,招来横祸,大哥就不必为救我甘当死士。或许,命运是另一番光景。"   悲苦纠集着惊愕袭至心头。我欲劝但无言。   她且泣且诉:"二姐不肯见你,并非对你心生怨恨。只是不愿再与皇宫任何人有瓜葛。其实他二人心中当你子侄一般看待,大哥的心愿想必你是知道的?墓碑未立,你可愿了他余愿?"   我忙不迭点头,"我明白,以义女之名立碑,回头请人雕了送来。"   她叹道:"难得你今日名位尊贵尚肯屈就。"   我摇头苦笑,"若非师傅与嬷嬷多次救助,恐怕我早已是冤鬼一只。"   "我想请你观礼。"她望着我,神情恳切:"观我正式剃度之礼。这世上我已无亲友,只好烦你。"   我一惊,"姑姑,您不必出家,回家乡不好么?可是担心日后用度?我可以帮您。"   她幽幽道:"当年他极喜我这一头长发,问我:三千青丝为谁留?教我回答:三千青丝为君留。送我出宫前,他允诺一得空闲便来看我。每日每夜,但凡院中稍有响动,我就以为是他......我信以为真等了他三十五年,他却没来过一回。这青丝还留着何用?"   我心下恻然,康熙怕是早已将这个苦命痴心的女人丢在脑后了。   她望向远方,"都道:君无戏言,看来也是鬼话。这些年我常在想,人人都在努力地过活,拼尽全力活下来,到头来却不知为何要活下去?你可知道么?"   为什么要活?我心中一震。   她携着我往观内走去。我任她拖着,一时间迷迷茫茫。   刀起,发落。   寸寸青丝,碎洒一地,兀自泛着阴幽不甘的光。   住持老尼唱颂:"从此世上再无倪莲,你今后法号绝尘。"   礼毕。尘缘了绝。了断一个薄幸帝王,负情男人以谎言铸就的情缘。   绝尘送我出观,"回去罢。绫罗肴食日后不必送来,用不上了。"   "姑姑保重。"   一路快步下山。莲儿的叹问犹回响耳边,我却无法作答。   心似被掏空般虚虚荡荡,生出无处落实的难过感觉。   山脚下,夕阳染红了天际。   十三坐于草丛中,依阳斜靠着他,指着天际流云飞霞喁喁细语。霞光若水彩般的晕染,依阳与十三涂抹上一层精致细腻暖色。   我忽然就心定,答案呼之欲出。   在这金戈铁马你死我活的时代,我们似是而非为自己而活,却又似水流年为他人而活,纵然有许多无可奈何,又如何?他们原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组成,为他就是为己,不分彼此。正如眼前二人之于我,如师傅嬷嬷与莲儿。   依阳回头看见我,"妈妈!"   十三微微笑着,眉梢眼角尽是关切暖意,"原以为会见着一眼泪哗啦好哭鬼,竟是小瞧了你。心情还好么?"   "一见你们就好了。我不喜欢"无齿之徒",你们日后常把牙齿拎出来晒晒太阳才好。"   依阳与十三同声连气指责我,"满嘴胡吣!"   "就是让你俩多笑给我看!"我笑,"今儿咱不回家吃饭,咱下馆子去!我做东!"   清静雅致的包房,眼前各色山奇海珍散发的人间烟火味令人食指大动。   依阳东瞧西瞅,小脸写满好奇。   我笑叹:"这可是咱们仨儿头一回一道下馆子呢!"   十三挟一筷子海蛰正往嘴里送,闻言懒懒横我一眼:"出息了啊!埋怨人都不带一丝苦味儿!可是怨我没功夫陪你么?"   "没那意思!"我借坡下驴,"就是想着我个大酒鬼白白陪着你戒酒多年,今儿这洋荤就让我开个够,如何?"   他冲门外扬声一喊:"店小二,上酒!"   小二满脸堆笑:"小店花雕、女儿红、状元红俱是二十年佳酿,客官,您要哪种?"   十三睨我一眼,"女儿红罢!我媳妇儿好这一口!"   他一换便装就实足一北京地痞腔调。   斟满三碗酒,"你二人不许喝,我替你们。"我自说自话。   酒入愁肠,浇透许多沉甸心事。   想起故去亲人,无缘的孩子......   隐忍的难过潜伏而至,终有咸涩液体混入酒中,一落腹便辣辣地灼烤着心肝脾肺。   "喝这许多?"依阳管家婆不依了,"下回再陪您来就是了!"   十三极贴心一笑:"随她去!横竖有我呢,最多就扛一死猪回府呗!"   酒量虽好终须练。许久不饮,退步不少,只半坛子下去就两眼发直。   人语声渐弱,人影渐模糊,终是酣醉了去。   似乎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   惟一记得始终温暖有力的怀抱,那一瞬间的清醒只为耳畔响遏行云的两个字:永远。   再问他却矢口否认:"永远?"   "我说了什么?"我疑疑惑惑。   他一副你不可救药的鄙夷,"能说什么?胡天海地信口开河呗!说自个儿是天仙下凡,知古通今,各人命数你悉数知晓。"   我唬了一大跳,细观他神色,似浑不在意。   小心翼翼问他:"你信么?"   他晒笑:"鬼扯的话,鬼才信你!"   不信最好。谁会愿意知道自己的死期而安然坐以待毙?或许只有我独自承受,只能是我。   生命果然不永远。   五月二十二日德妃病重,十三连夜进宫,二十三日凌晨传来崩逝消息。皇帝下旨:王公大臣命妇福晋皆按例成服进宫举哀。   生前未享一日太后尊荣的德妃甫一咽气,就被移至宁寿宫奉安梓宫。   两母子纯粹是你绝?我比你更绝!看谁狠!死在前头的显然输了。   皇帝在三十米外苍震门内设倚庐缟素居丧,晨午昏各进祭食三次,齐集举哀。正点一到,哭声便震天儿地响。   福晋命妇们留在梓宫前也没闲着,那边一哭,这边就嚎,遥相呼应。   哭法也大相径庭。寻常人等一般是干嚎;十四家的哭得情真意切,哀感天地,一面是亲情一面担心靠山没了;十三家的默默流泪,幸汇是实诚人不哗众取宠,我流的是生姜辣泪;皇帝家的多半是鳄鱼的眼泪假慈悲,德妃没少为难自个儿的皇帝儿子。   却有一人例外,年氏,跪于我斜前方,恰能瞧见她五官拧在一处的伤心欲绝,只有苍白。   正自奇怪,却见她软软歪向一侧,正倒在李氏肩上。李氏猛力一把推开她,她向前撞到四福晋,四福晋回头,一脸嫌恶:"又矫情什么?仗着万岁爷恩宠,太后亦不放在眼里么?"   耿氏扶住年氏,低声惊叫:"血!血!"   正值炎炎夏日,孝衣单薄,清晰可见年氏裙摆处洇染大朵血花,顷刻间膝下蒲垫便湿透了去。   李氏声音不高,却在一片哭声中极为刺耳。"谁没死过孩子不成?哼!整日价扮得一派娇弱无力狐骚样,不知什么居心!"   年氏被推来搡去这么一折腾,许是清醒了,忙陪着小心对四福晋道:"妹妹并非有心,姐姐莫怪!"   我也就明白,她伤心是为十日前难产夭折的皇九子福沛。足月夭折,引经验丰富的幸汇解释就是:生产过密,丧仪过多。   她诞下皇八子只半年就梅开二度,恰遇上康熙大丧,繁琐忙乱得皇帝媳妇没顾上养胎。生产不到半月又逢太后丧仪,虽是宠冠后宫,但瞧众人冷言冷语这光景,想必她亦过得不易。   我暗叹:女人,在这个时代就是悲剧的代名词。   一整日跪拜下来,人就像水里捞出来的落水狗,犄角旮旯浑没一处干爽,走起路来直打晃。繁杂的仪式明日一早仍得继续,各家福晋们索性住在宫里,各找各妈。按理我们该当住进永和宫,可是我怕,怕这皇宫里的危机四伏,活人比死人更可怕,我宁愿与死人为伍。宁寿宫尚住着前朝宫人们,等闲不许人擅入。索性扮贤良,将永和宫让给十四家的女人们,幸汇善解人意,陪我住在宁寿宫。   夜深了,喧嚣退却,留下谧静。   偶尔的一两声蝉吟和着蛙鸣如此遥远熟悉,一瞬间里,我沉溺于过往的惬意。轻手轻脚越过熟睡的依阳,寻至西边最后一间屋子,明窗净几,陈设亦一如往日。蓝底白花土布棉被......   曾经无所畏惧,曾经不识愁滋味,曾经独善其身,都在此处,只在此处。那些人,那些事,单纯无害的那些,断断续续离去,尔今只能在回忆里找寻模糊的影迹。   我静静伫立良久,感慨万端。挹恨还同岁月深,帘卷曲房谁共醉?   轻掩上门,不留痕迹原路返回。   甫穿过迂回长廊,就听大门处嘈杂声,一黑影儿跌跌撞撞直冲而入,"额娘!额娘!不孝儿来看您了!"   在遵化守陵的十四!我一惊,闪身避入偏殿。   隔壁就是灵堂,内里鸡飞狗跳一阵忙乱,混杂着哭喊劝慰。   我蹑手蹑脚欲溜之大吉,却听人喊:万岁爷吉祥!忙缩回身子,凝神细听外头动静。   皇帝断喝:"随朕走!"   推搡凌乱的脚步声径直逼近,我慌不择路,见有一屏风,遂躲其后。   门"砰"一声阖紧。   "放手!拖曳我做什么?"十四忿忿然。   "你这模样成何体统?不知宫里规矩么?"   十四冷冷:"哼!规矩?你雍正朝的规矩就是子不奔母丧么?"   "谁让你不成服了不成?明儿一早有奠仪,何须半夜扰人?"   十四忽然崩溃大哭:"奠仪倒惦记我了?额娘病重时,四哥,我的好四哥,您可还记得有我这一母同胞的兄弟?我知你恨我,恨额娘!但她毕竟是您亲额娘啊!您,您就忍心她临死前都无子送终?您忍心这最后一面都不让我们母子见么?"   皇帝沉默片刻,"十四弟,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你四哥心里没揣这个念头。一见额娘不妥,便下口谕召你进宫。底下的人竟以为是矫诏,按下未发,直至事出,再回禀核对已然迟了。虽是奴才办事不力,朕亦是一时慌乱稍乱了手脚,原该朱笔御诏方妥,此事朕对你不住......"   十四断然截住话头:"我只问你,额娘死前所饮参汤与父皇那碗一样么?胡凡明又为何暴毙?"   我心神激震,皇帝此番言语,颇低声下气似欲缓和关系,十四怎的鲁莽至斯?流言,德妃赌气话他尽数相信且不说,此刻居然与皇帝叫板,不啻以卵击石!胡太医暴亡?直觉与皇帝无关,杀人灭口岂不欲盖弥彰?   屋内气氛霎时沉降至冰点。   我屏气敛息扮木头人。   皇帝冷厉开口,再无和缓:"胡凡明之死,朕倒要问问你,是欲迷惑世人令朕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么?你人在遵化,尚能调动宫里的人手替你收买人命,朕倒是小觑了你的本事!"   十四毫不甘示弱:"您如今是皇帝,是非曲直您说了算!有胆量做就该有担当!今儿当着额娘的面,你扪心自问,果真与你无关么?当然,你矢口否认,我也奈你不何!只是,这天下悠悠众口,你可挡得住?"   "你、莫、要、以、为、朕、不、敢、杀、你!"   一字一顿的肃杀森冷,令我遍体生寒。   听得入神忘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微弱气息惊动素习武的十四,但闻他厉喝一声:谁?   人已迅疾闪至屏风后,冲我当胸抓来,丫的居然"当胸"!幸而我见机不慢,脚步微错,身体后仰,堪堪避开魔掌,同时迅速掩住他的嘴,一通眼色乱飞示意他。丫从来就是给我惹麻烦的主儿!   他错愕,僵化。我尴尬,木然。   阔别经年的重逢,居然如此惊艳登场!   身后脚步微动,十四忙松手,一把将我塞至桌下,急急绕回屏风外,尚不忘咬我一口。   我瑟缩一团,甩着手暗暗呼痛。   却听十四刻意道:"这宫里耗子也欺客!皇上,既称得您一句皇上,臣这条烂命就捏在您手心里,要杀要剐不过一句话!犯不着唬我!"   十四蹬蹬蹬跑了。   我松一口气,他总算顾念故人。这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密谈,绝对不适合我听,皇帝素来刚强,难得服软一回,却落此下场......   陌生的檀香气息由远及近浓郁起来,很有些呛人。   我呆呆蜷伏,双手掩面。他怎么能不上当?   衣袂微响,随即一种厚而无形近似于高气压的强势力量迫使我缓缓抬头,正撞进一双深遂冷隽更甚以往的黑眸。   他蹲伏于我面前,同等高度,却拒人千里的遥不可及。无声无色对视着,空气仿佛都扭曲起来,我几乎不能呼吸。   "戏,好听么?"他冷漠睨笑,眼底却荒凉地渗不进半分笑意:"天下人皆等着瞧朕闹笑话!你,亦然么?"   何以我总能窥见他们破碎的孤独明媚的忧伤,然后替他人作嫁衣裳般徒劳地黯然神伤?   我轻轻摇头,"不!如你方才所言,你并非存心令十四爷误了事。我亦非有心探人私隐。更何况,我并不认为是作戏。我只听见一位无奈而沉重的兄长在向失意而伤痛的兄弟解释一个误会。一个原本可消除的误会,却因着兄长尊贵的骄傲与弟弟失意的委屈不甘,而将努力化为乌有。只不过有些惋惜罢了!与笑话丝毫沾不上边儿!"   缩头乌龟的姿势极其别扭,我钻出桌子缓缓起身,对面的他亦然。   我退后保持足够距离。   他若有期待,"朕方才所言,你尽信之?"   我,我还能选择怀疑么?   我垂下眼帘,"旁人或信或疑有甚紧要?不是有一句?俯仰天地间,问心无愧。"   他轻哼道:"好一句问心无愧!若有愧,却又如何?"   我心乱如麻,隐约嗅到淡薄酒气,他竟是醉了么?怎尽挑刺儿头话头?   他迫近一步,"回答朕!"   我一慌乱,脱口而出:"若成功的代价是愧疚,则记取所得,忘却失去!"   此八字箴言曾予我莫大勇气安慰,伴我激流逆境。不料此刻,物归原主。   "你仍记得?!"他似问似叹,少有的彷徨慨叹。   我低着头,慢慢说:"应该记取的未忘记,该忘却的也没有忘记忘掉!"   须臾的冰凉沉默。   他幽黑的眸注入一股暗沉冷光,"如此,你该记得‘还君明珠'!"   我一愣,一明黄卷轴递至眼前。   展开,挺秀字迹朱红跃然:怡亲王第四女爱新觉罗依阳,封和硕和惠公主,即日起抚育宫中。   虽隐约预感迟早有今日,然而,突如其来的掠夺终究令我茫然若失地心痛。   我抬眼看他,只有不容置喙的坚持冷硬刻画。   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涌袭心头。权势大过天,怎与争锋?   我柔软乞求的眼神丝毫不能动摇他。   僵持中,门外忽闻人语:"年主子吉祥!"   年氏一袭月白宫裙,扶掖而至。   她盈盈施礼,"万岁爷,这天儿暑气热得很,妾身见您走得急,落下避暑药,遂将此避暑香珠丸送来!"   佳人丽语当前,皇帝坚不可摧的冷漠立刻大失水准,悉数化作铁汉柔情。   皇帝软言温语:"何须劳师动众亲自送来?差个奴才也便罢了!"   年氏眼波承转无限娇羞,"万岁爷安好方为万民众生之福,亦是妾身福缘!"   他二人你来我往旖旎甜蜜当我透明般,我着实怀疑自己存在的必要性。   终于,年氏娇笑看我:"怡王妃也在?"   "怡王妃"着实抬举了我。   我敛衽一礼,"娘娘吉祥!"   她轻笑,左颊生动浮起一弯浅浅梨涡:"福晋言过其实,"娘娘"可当不起,尚未正式册封呢!"   我愕然,幸汇就是以娘娘称呼四福晋。称主子?我还没叫过谁主子!   却听皇帝吩咐:"苏培盛,送你年主子回宫!"   "身子既不适,该好生歇着才是!芜秀,朕一会儿再去看你。"   年芜秀!依她景况,我瞬间联想到一著名便利店广告语:通宵营业,年中无休。   咬牙忍笑。年氏施施远去。   简直与我贴错门神的皇帝犀利如剑,"笑什么?"   我避而不谈,只福身道:"臣妾遵旨。尚有一事求皇上恩准......"   我被轻蔑打断:"今时今日你尚以为自己有资格求朕任何恩典么?未免自不量力!"   我就知道必招轻慢。但是,明知山有虎却必须偏向虎山行。   勉强绽出涩然笑花:"只求皇上善待,善待她一生幸福。她既生于皇家,便须为此负担责任,譬如远嫁番邦姻亲。我能明白,却想求你许她纯净,莫将她与任何利益沾染,让她把握自己的幸福,可好?"   他紧抿的唇角弯出苦涩弧度:"如你?"   我犹豫半秒,点头。   他顿显疏离淡漠:"你既明白皇室责任,何必相求?"   我惶且急,却无言以对。   "跪安罢!"皇帝欲拂袖而去。   我疾追拦住他,"只要皇帝愿意,收养或亲生的,大清可以有许多公主,她们都可以履行使命。而依阳,她是我......我的唯一,不可替代的珍视。你......你能答应我么?"   我微微仰脸,他稍稍俯视。   如霜月光给他的眼睛拂上清澈妍色,冷意尽散,独留婉然浅浅的迷离水纹。   曾经无数次游离于现实梦境间的熟悉姿态,默默淡然却似深厚的凝睇,此刻重温。心中有泪凝珠花,虽枯萎仍有暖意。   纵然脉脉不得语却是千言万语折叠后的沉默。那些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的,曾经天真明知故犯的凄凉忧伤,此刻舍本逐末只求女儿幸福的无奈委屈,你能明白,是不是?   终是没能阻止眼泪的步伐,赶紧低头深深吸气。他已非可以撒娇示弱的四大叔,输阵不能输人!   "臣妾告退!"   "我......"他眸中掠过极清淡一抹温柔清痕,"答应你!"   我喜出望外:"真的?"要知道,皇帝女儿缘薄,四女皆早夭,皇宫至今无格格,缺少政治筹码。   "我何曾欺骗于你?"他弃"朕"取"我"。   福下身去:"谢皇上恩典!"   拾步出屋。   天幕镶缀的闪烁星辰,似极依阳明皓灵动的眼睛。   我再不能忍,捂着脸无声痛哭。   我,还剩下什么可以失去呢?   是非得失且休计   我爱上这场喧嚣葬礼。因为它,我得以在皇宫盘桓三日。   依阳白天跟着教养嬷嬷习皇宫礼仪,夜晚却破例被准许留宿宁寿宫。   她自然而然接受了一切,称呼幸汇已改口"十三婶",没有过多质疑与困惑。与我不同,皇宫向来留给她极佳的印象。她顺风顺水,众星捧月,无人敢怠慢。相对于王府,她或许更喜欢皇宫,这儿宽敞得足够她逛上一整天,奇花异草比比皆是。   我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每一样食物,看着她大快朵颐,听她嘻皮笑脸赞一句:"宝刀未老!"甜丝丝的满足感顿时弥漫心间。   她熟睡了,我大大方方偷窥。眉若弯月,卷翘浓密的睫毛,还有那随时会蹦出气煞人或甜死人生动字词的菱唇,都那么的惹人爱怜。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描摹,深深镌刻。   我总爱以偏概全,以短暂一刻代替永远。只因,该来的总是会来,譬如分离。   一场疾雨过后,道路两侧的乔木柳色舒展,郁郁葱葱,就连空气都新鲜明亮起来。   依阳伏在十三肩头,歪着小脸蛋若有所思盯着我。我含笑回视,她仍不苟言笑。   我逗她:"哟,送人就你这么个送法?要人抱着送?"   依阳还未及接话茬儿,十三就瞪我:"爷爱惯着她,怎么着?"   "得!我白做了回好人!"   依阳小人得志,直冲我扮鬼脸。   "妈妈。"依阳蓦地紧绷小脸:"其实,我是您的女儿,是不是?"   我愣了愣,虽未刻意相瞒,却从未对她言明。"是的。"   "嗯。"她展颜一笑,"女儿一直都知道,女儿从来不问,只因原先以为您不喜欢我才不要我。可自打上回您为救女儿摔伤,女儿就知道您心里一定爱极我,才会不顾自个儿安危。"   十三柔声道:"傻闺女,你妈心里最疼你,你怎有这等奇怪想法?"   依阳撇撇嘴:"她老教训我,凶巴巴地,不似阿玛您待我有求必应。"   我摇头叹气:"人比人,气死人!"   依阳眼中忽然流露软软眷恋,"我就想告诉您,虽然往后我有皇额娘,可您永远是我妈妈。独独儿的妈妈,您放心!"   我发誓,这是我二世为人听过最美的誓言,美得让人想流泪,想微笑,想呐喊。我的小女儿许我永远呢!   愁郁心头的结也解了,让我不由自嘲,尚不如八岁女童明悟,血缘亲情怎是一道宫墙能斩断的?   接过她紧拥着,狠狠嗅着她清甜的芳香,狠狠亲她,"成!冲你这句,你妈我豁出老命也要一路抱你到神武门!"   她咯咯笑着,旋即又翻白眼,"您可真势利!"   十三哼道:"她独独儿的?我呢?怎打发?"   她思索片刻:"十三叔!"   十三立马儿急红了眼,作势欲抽她。   她仰天大笑:"阿玛!往后我妈要欺负您,您只管告诉我,我有法子治她!"一面便挣扎着往十三怀里扑:"阿玛,还要您抱!就喜欢您抱!"   我气哼:"白眼狼!"他二人只顾耳鬓厮磨,毫不搭理我。   一行三人,徐徐走在滴落未尽的雨中。温馨而清新的感觉密密包围,直让我盼望路无尽头。   可是,宫门在望。十三放下依阳,冲后头跟着的人招手,便有人上前抱起依阳。   我的心不由自主拔得高高的,直勾勾瞅着那小太监,他被我瞪得心虚,转身便跑。十三握着我的手亦是一紧。   依阳忽地跳下奔向我们,"方才忘记说再见了!阿玛,妈妈。"   我努力微笑:"再见!"   她勾勾手指,示意我们蹲下。小小声的说:"还有,别替女儿担心!只有我欺负人的份儿,断没有人欺负我的理儿!您家闺女一点儿不白瞎!得空儿常来看我,啊!"   我猛力点头,"阳儿,给妈妈写信!只别学那骈文,千万别用"叩问母亲大人金安"那一套,就像咱平常说话那般,说说你在宫里过得怎样,有什么烦恼高兴的事儿都告诉我,可好?"   她扑闪着大眼睛,"成!就按您说的办!"   十三眼眶微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好闺女!宫里礼儿多,可不能像从前那般骄纵,别受了罚让你爹我心疼!"   "放心罢您嘞!保准儿不丢您的脸!"她挥挥手:"我走了!"   原地伫望许久,直到那欢快的小身影凝成一个模糊黑点,渐渐看不清楚。   "走罢!"十三轻揽过我,"这会子倒伤感起来?方才和闺女怎不说些贴心的话?"   "哪有?方才也不知谁红了眼眶?"我抵死不认。   "我那是喜极而泣!"他半真半假,"往后整个府里你只稀罕我一人儿了!能不高兴?"   我嗔他一眼,"德行!"   他长叹一声,"会拌嘴就好!接圣旨时直想不知你会伤心成怎样!"   "伤心归伤心,若在孩子面前流露,她会以为这是件坏事,会影响她的情绪。日子总归是她自个儿过的,不能把我们的感受加诸于她。你说,是不是这理儿?"   "是!你可比从前进益圆熟不少!"他瓒然而笑,"带你瞧样东西去!"   一辆纹饰朴素的簇新马车静静停着。   并非王府车辆,我狐疑看向十三。   他微微一笑:"给你的。"   我取笑他:"不愧为铁公鸡王爷,出手真是慎之又慎!"   "急什么?进去瞧瞧!"   车后一人闻得声响,上前打千儿:"奴才给王爷请安!"   "起喀!加新,日后好生伺候着福晋!"   "嗻。"   入得车内,方知另有乾坤。内里装饰可谓富丽堂皇,锦垫软椅铺的是我最爱的淡紫宫缎。   璎珞流苏珍珠,无所不用其极,荧荧生辉。   十三笑问:"可还中意?"   我点头:"喜欢得紧。"   "迟些我只怕会更不得闲,依阳又不在你身边,你一人孤零零呆着,叫我忙都忙不安生。日后你想去哪儿逛逛便去哪儿,我不拘着你。只是,若用府里的车太过招摇,这车外头看着不显富贵,可免招事端。加新是‘暗青',可信得过,手上功夫也好,以一抵十不敢说,但在这京城里倒挑不出几个能及得上他的。你大可安心过你的逍遥小日子!"   听他娓娓道来,若有山涧晒暖的溪流淌过心间,涤荡得无一处不舒坦。   幸福就像坏运气时常令我措手不及,常常只以最朴素的面貌呈现,朴素若一辆马车的细腻关怀,朴素若一言半语的呵护体贴。幸而,我仍耳聪目明能看见听见,拥有它。   我微笑:"如此用心,多谢了!我也带你去一地儿。"   "何处?"   "到了就知道了!"我答,将路线告诉加新。   正值傍晚,饕餮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饕餮居?"十三奇道:"新开的一家馆子,如今名满京城,与你何干?"   店小二上前道:"二位客官,对不住了,小店客满,您要么等等,要么请别处用去?"   "不用了,咱别处吃去!"我摆摆手,拉着十三上车坐定,笑道:"就是告诉您一声,您若回府寻不见我,派人来此处即可。这家店是您的,本金呢是您出的,不过为防着有人说三道四,便让锁吉以他妻子的名义开的,云集了京城各大名厨,生意能不好么?"暗道:钱生钱果然容易。   他微微诧然:"你来此处做什么?让你逍遥过日子,可不是让你操劳!"   我冲他眨眨眼,"我也不亲自动手,不过将些点心花样授予他们。王爷,多谢您让我有机会成为职业女性!"   "职业女性?"他更显迷惑。   "就是有事儿可做的女人。"   他轻叹,不语。眉间笼着些许无奈与担忧。   我放柔声音说:"放心,肯定不给你添乱。你若在府里,我就陪着你。凡事以你为先,可好?"   他温煦一笑:"成!只要你喜欢!"   甫一进门,阿猫就一脸愁苦迎上前来:"爷,十四爷来了,喝了不少酒,厅里坐着呢!"   我与十三对视一眼,俱感愕然。   十三进厅会他,我径直往逅牡而去。偏十四眼尖,巴巴叫住我:"怎么?如今你也避着我不成?"   但见他斜眉睨眼,实足一无行浪子,我笑道:"哪有?不过怕妨你二人谈正事。"   十三笑道:"十四弟,大半年未见你,要喝酒咱上外头喝去,痛快淋漓喝上一回!"   十四冷笑:"就知道你怡王府不欢迎爷,爷走就是!"   十三忙拉住脚步趔趄的他,"那就在此处喝!"   十四半醉不醉,抬手指向我,"十三哥,今儿兄弟欲劳您福晋大驾,亲手做菜下酒,您可愿意?"   十三面带为难瞧向我,我点头笑叹:"何来劳驾一说?十四爷,要什么您只管言语,只要我做得出,必遂了您的愿!"   十四神色渐缓,"不拘什么,只管做了来。"   好一通忙碌。菜摆上桌,请了二位大爷就坐。   景凤煞有介事:"手撕茄子、黄瓜虾片、干贝白玉、海参扒芽菜、甲鱼炖羊肉、翠竹粉蒸鱼。主子慢用!"景凤是雁兰的闺女,柳绿事件后进府,年方十三却端的伶俐无比,脆生生的声音如珠坠玉盘般清悦,十四紧绷如铁的神情亦不禁透出几分笑意。   他倒摆起主人的款儿了:"有劳你了,你也坐罢!"   我刚要推托,十三却道:"也好,横竖我不能饮酒,你陪十四弟小酌一番倒好。"   我笑道:"小酌?只怕是豪饮。"   十四斟满一杯酒递来,"喝就是!少废话。"   我与他与酒果真解下不结之缘,但有大事发生,必有酒鬼下凡。   十四与我默默对饮,十三默默吃菜,一时无话。   酒过N巡,十四仍面色铁青无酒色,我瞧向十三,他微微摇头,眼神无奈而疲惫。   我暗暗揣度,十四此行目的何在?方才他们交谈过,似乎成效不显著,十四仍愁郁满腹。   "我是该说你有先见之明呢?亦或傻人有傻福?"   我一激灵,回过神来,十三不知何时离席而去。十四黑眸中丝丝嘲弄,一瞬不瞬盯着我。   "当年你选十三哥,我与十哥都道你是猪油蒙了心,如今看来,你竟是最聪明那个。"   我淡淡道:"先见之明比较妥当。"   他颇有些无理取闹,"看来也不是,若真有,该选当皇帝那位才是。"   我不与他置气,只微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不与你计较。我若果真是那等贪权慕势之人,也配上不与你狂傲十四爷交朋友!"   他哂然一笑,"朋友?现如今人人皆对我避之不及,你就不怕沾惹上我这一身晦气?"   我正色道:"十四爷,你既提到这话头儿,可别怨我多嘴一句。赌气犯混绝非良计,何不丢开那些怨怼呢?"   他冷然道:"我丢开?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我思索片刻,"如今你可能与之抗衡?若不能,何苦以卵击石自寻晦气呢?"   他猛然掷下手中酒杯,"即便不能,我亦不能忍气吞声扮缩头乌龟!那些事你听见了?你叫我如何能忍?额娘她......"   我断然打断他:"不!绝不是他!"   他怒目切齿瞪着我,嘴角抽搐着说不出话来。   我急道:"你想一想,太后一妇道人家能碍着他什么?他何苦与她为难?再想,若果真如你所料,他又何必大费周章杀人灭口,平白落人口实?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自牙缝里逼出一串话,"依你所说,是我栽赃?"   我摇头:"也不是你。时间对不上,你若知太后有事,必会破除万难赶回京城。不至于一无所知。"   他冷哼,"你倒圆滑得紧,嗯?也难怪,你不向着他难道向着我?"   我叹气:"根本不是偏帮谁。而是我相信,太后的传言是有人有心而为之,意图离间你与皇帝,意图动摇皇帝。事情其实再简单不过,只要你肯放下成见,这件事一眼就能看个通透!"   他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皇阿玛呢?你又如何替他自圆其说?李德全死得不明不白,天下人皆知。"   我心中一凛,疑虑重又袭至。   十四眸中焦灼起伏着冰冷,"无话可说?原本属于我的生生被人夺了去,你让我如何放下怨恨?"   我许久未语,最终轻轻一笑,"我原无立场过问你们的纠葛纷争,今日劝你,只存着一个念想:盼望他日但凡想喝酒时仍能与你坐在一起,小酌也好,豪饮也罢,你安然坐着。"   他黑眸中森然的凛冽化作了柔和的缓波,潋滟生姿。   我心中一跳,忙低头斟酒。明明神似,大相径庭。   他低哼一声,"难得你有心!"   我笑:"难得你要尊称我为嫂子,怎能事不关己?话说,你还没叫过,叫来听听?"   他气笑:"你少来,比我年少,还想占嘴上便宜?"   恰十三推门而入,"说什么呢?如此开心?"   我将十四一军,"说起十四爷府上会使流星锤那位福晋,他自然合不拢嘴。"   十四懒懒斜我一眼,"十三哥,原以为您这福晋是位省事的主儿,看来也是个三姑六婆,闲来无事打听小叔子家的闺房秘事?"   十三哈哈大笑,"女人家可不就好这一口?要不怎说见识短呢?"   我无奈而笑,炮灰用途多多,随意调侃也是其中一种。   气氛渐渐活络开来,十四开始提及在西北征战的趣事。   "西北旱,寸草难生,偏长出来的西瓜倍儿甜,汁也多,入口难忘。"   "西北民风淳朴,姑娘也是火辣辣的性子,山这边唱歌山那边和,听得人心痒痒,恨不得翻山越岭去瞧瞧人长啥模样儿......"   他开始追忆怀念,殊不知追忆意味着失去。   我深有体会。   酒一杯杯入腹,辛辣而香醇,犹如我们的过往。   十三亦破了酒戒,最终大家都醉了,沉缅于曾经的风景如画年少芳华。   再怎么酩酊大醉,总要清醒如常。   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适应缺少依阳伶牙俐齿,语笑欢颜的日子。   幸而,寻找,总是我习惯的好方式。   时尔进宫探她,时尔饕餮居品馔交流厨艺,更多的时间我倾注于写书。   写下每一个记得的童话,寓言。字迹依然拙劣,用心却精致。   而最重要的,我没有忘记在首页写下:幸福与快乐并非拥有得多,而是计较得少。   终有一日,永远离开时,我盼望能留给她一些什么,或许是母爱祝福,或许只是些许感悟。人生岂能圆满?我只愿她会懂得自祈福祉且惜福。   我的生日,收到依阳第一封信。   "妈妈,苍苍儿的我给您写信了。我在宫里一切安好,大伙儿都很疼我,皇阿玛尚下旨令淑慎与端柔姐姐进宫陪着我,不愁没伴儿了。淑慎姐姐是好哭鬼,端柔姐姐是胆小鬼,见天儿被我欺负。您放心,今年不能替你做寿是唯一让女儿不开心的事,女儿会乖乖听皇阿玛的话,明年定请旨出宫陪您过寿辰。"   字迹尚显稚嫩,却宛然清秀,颇有十三风骨。   一个一个字反复颂读,熨帖着每一寸思念情绪,焦燥化为清爽。   皇帝言而有信将太子与庄亲王胤禄的女儿亦收养宫中,惟一令我隐隐不安的是,依阳竟然育于年妃储秀宫。   旁敲侧击问十三,他却微冷一笑:"皇兄怕是存着拉拢我与年羹尧的心思。"   我奇道:"你与年羹尧有何不妥?"   他颇不屑道:"年羹尧此人包藏祸心,妄自尊大!前些日子银饷吃紧,青海战事的军饷爷只晚了五日发出,他便参了一本,说爷饴误军机。"   年羹尧现任抚远大将军,平叛青海,屡立战功,年妃又是宠冠后宫,年氏满门可谓一时风头无二。怡王亦是心腹重臣,皇帝此举的确用意不单纯。   我惟有暗自叹气的份儿,以依阳的身份尊贵,年妃想必为难不了她。   年前,皇帝赐的府宅落成,举家迁入新居。   新王府依然有逅牡,十三亲手植下两株艳而有香的名贵西府海棠,与玉兰、牡丹、桂花相配植,形成"玉棠富贵"的意境。   怡王府走向辉煌,有些却不可挽回的没落。   雍正二年春天,十阿哥受命护送泽卜尊丹巴胡图克图返喀尔喀,托辞不行,居张家口,私行祝祷,犯大不敬罪,被削爵拘禁。   我知道,这只是借口。如同当初康熙爷网开一面欲保护十三,而将他圈禁。区别在于,康熙金刚怒目,而皇帝并非菩萨慈悲。   我犹豫着开口:"胤祥,能不能给十哥送两人进去?"   他略一沉吟:"何人?"   看来有戏,"饕餮居两厨子,身家清白,与政事无任何牵连。人我已经问过了,都愿意进去伺候着。"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饕餮居的真正意图其实只为十阿哥,精挑细选合他口味的厨师,且学了我新奇点心的手艺。   十三微微一笑:"你倒是先斩后奏,也无何不可。明儿我便安排。"   我喜极,轻吻他脸颊,"多谢。"   他解下腰牌递给我,"何日若想去见他,此物能助你。"   金字浮雕"怡"字,我一愣:"怡王府信物?给了我,你怎办?"   "爷这张脸就是信物,用得着这个?"他摩挲着我亲吻处,笑得不怀好意:"再来一下!"   我白他一眼,接过。"放心,有必要时我才去。还是那句话,不惹麻烦不添乱。"   他霁颜一笑,"原以为你会替十哥鸣不平吵闹着去求皇兄,你既知我难处,我怎能不明你心意?"   我黯然摇头,"明知不可能,我不会。"   我向来知道,权利与我,他们从来只会选择权利。掉几滴眼泪,闹几场别扭,就能扭转乾坤,那是太过天真的以为。利用掌握在自己手中有限的权力,谋图稍许安逸,才是我真正可为之事。   况且,我需要赚取足够的信任......   他轻叹:"其实,十哥如今也未尝不好,唉,你不明白。"   我失语。   "皇兄下旨令我率部下月北巡木兰围场,依阳随行。你呢,当然......"他卖关子,我蓦地瞪大双眼,"也去!去见你的小倔,老莫托雅。可好?"   我精神一振,抚掌大笑,"好极!"   莺花依旧情未旧   十年,足以将黄发垂髫焕发为亭亭玉立,足以令生活面目全非难辨真伪,却无法阻挡我对草原天马行空的向往。然而,近乡情更怯。当眼前的绿,愈显浓郁,我竟然开始莫名着慌,颇有‘不敢问来人'之感。   十三放下帘子,一脸好笑望着我。   "瞧你痴痴迷迷的样儿,再有一个时辰就可抵热河行宫,想见的人就在眼面前了,急什么?"   我没好气:"才不急。就是心里憋屈!别的倒罢了,与依阳共乘一辆马车都不行?"   他叹气:"规矩还用我教你?"   我抱怨:"规矩规矩!规矩就是我现如今要见自个儿的孩子,还得三叩四请。原想着离了京城会好些,岂知有过之而无不及。皇上既令你领制人马,不能网开一面么?"   此次木兰之行,皇帝留守京城运筹帷幄,皇子皇女们却倾巢而出,包括年仅三岁的八阿哥福惠。   他好脾气地揽我入怀,"多少双眼睛瞅着呢,岂能授人以柄?待进驻围场,教依阳骑马的任务交给你,可好?"   "好吧。"我奈之不何。   "臣多尔济莫日根给王爷、福晋请安。"   甫一落车,听见久违而熟悉的声音,看着眼前气度淡定,笑容明暖如昨的老莫,心中百感交集,第一个念头就是冲向他狠狠相拥。   我疾冲向前的脚步被阻截,十三凑近耳边低语:"夫人,给我留点面子?"   我自觉冒失,不禁哑然失笑,十三抬手道:"不必多礼,起罢!"   当下众人入住各自寝宫。我住进梨花峪,殿名乃康熙御赐"梨花伴月"。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但见梨花万树花开若雪,清香袭人,微云淡月令此景平添几分朦胧仙界的飘渺,让人不饮自醉。我暗赞其绝,梨花伴月原来如此。   "臣妾娜仁托雅见过福晋。"   我急转身看向来人,托雅一袭松绿色蒙古宽袍,妩媚生动的凤目闪着几分狡黠的光。   "少和我来这一套!"我上前扶她,却一动不动。   我瞪她:"还没玩够?"   托雅促狭一笑,"十年未见,只不知你是否仍是那个与我打马飞驰,饮酒歌舞的薇薇。"   我揽紧她,"我还是我,你呢?看来不是。瞧你这肚子,又有几个月了?上回来信说要来京城探我,结果呢?"   她脸一红,"都怨老莫。"   说曹操曹操就到,老莫笑吟吟趋近,"怨我什么?呵呵。"   我戏谑道:"怨你闲来无事只顾当阿玛,耽误了托雅与我的约会。"   老莫干咳一声,面色微微泛红。   我忍笑问道:"老莫,你倒是算算,现如今几子几女?两只手恐怕数不过来吧?"   老莫老老实实回答:"刚好十个,六个小子,四闺女。"   我噗嗤笑道:"托雅,你的属相与你堪称绝配。除去彩霞彩薇与另一对双生子,你一年半一个。多子多福,你二人可是占尽了。"   托雅一跺脚就要上前撕闹我,被老莫拦下,犹自气不忿:"别的不好说,单这牙尖嘴利,半点没改。看我不撕了你的嘴去!"   我自自然然,一左一右挽着他二人的胳膊。   "得了,要撕咱屋里撕去。"   香茗絮语述往事。   茶香,语甘,而往事,总有几分辛酸。   老莫的父汗土谢图部亲王,业已辞世,临终前父子二人终能放下逼母自尽的怨恨。   彩霞与彩薇雏雁离巢,远嫁他乡。   而我,生命中的阵痛,生活中的沙砾,直至今日温润如珍珠般平淡的幸福,三言两语带过,竟也只是轻轻巧巧一笔勾勒就足矣。   一时三人皆感慨唏嘘不已。   老莫如是说道:"幸而你我还能重聚!薇薇,再好不过。"   托雅笑接道:"不错。仍是那一句,一见如故,莫逆于心。既莫逆,则永远如故。"   我笑叹:"好听的都叫你们说尽了,我只能点头附和了。"   托雅留下陪我住了几日,可一向自在的她面对皇家繁文缛节颇不适应,又是有了身孕,我便让她先回去围场。今非昔比,我已不是当年无足轻重的小宫女,皇家诰命福晋当然不能为所欲为先行进驻围场,只得静心呆在行宫。好在,避暑山庄美不胜收的三十六景,移步换景,各有千秋。着实令我费了不少脚程,一一流连观赏。   直至七月末,公务缠身的怡王爷方拨营驻跸木兰。   阔朗无垠的草原落霞与群雁齐飞,天地间尽是潇茫苍秀之色。   远处传来促疾有力的马蹄声,伴着一声悠长清嘶,一道白影飞驰而至。   依然雾蒙蒙黝黑的眸子,若隐若现的水光,诉说着不确定的怀疑。   我扬声高呼:"小倔!"   小倔双耳挺立,马头耸动,似欲从记忆中找寻我的影像。蓦地,它蹄翻黄沙卯足了劲儿直直撞向我。   亲娘哎!我暗道不妙。   老莫眼疾手快,轻轻一带将我偏离它的运行轨道。   小倔扑了个空,更是不甘。呼哧呼哧不住打着响鼻。   我大笑着搂住它的脖子:"野丫头,还追日哪?等你半天就等来你这么一撞?见面礼儿如此隆重,我可受不起!"   它低低呜咽,轻柔蹭我,旧时的亲昵顷刻间归来。我惬意肆意地享受着,人与马,没有利益的权衡,没有复杂的争斗。简单的感情,就是如此单纯,轻易能寻回。   老莫指向小倔身后,"它是红豆,小倔的孩子,是匹母马。"   红豆与小倔长得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通体雪白,惟有额上一小撮红毛平添几分俏皮。   我忍俊不禁:"红豆,可真是贴切得紧。红豆它爹呢?"   老莫慨然一叹:"不知,或许是野马。"   "红豆,此物最相思。老莫,你给它取这名儿是因为这个?"   "哈哈,有一半原因,小倔最思念的大概是你。它每日追日后都会去围场入口,傻乎乎地望着。"   我莞尔,跃上马背,不待令下小倔已如离弦飞箭疾射而出,我只来得及朝身后老莫挥挥手,已然沉浸于腾云驾雾的畅快淋漓中。   一切纠结的郁,缠绕的烦,都离我远去,只剩怡人的风与云,宽阔的天与地,默契的人与马,畅快美好到不可言说。   牵着小倔与红豆,去至依阳布城,却是芳踪难觅。   我看向侍立一旁的嬷嬷,"格格呢?"   "回主子,四阿哥领着格格骑马去了。"   我心里直犯嘀咕,第三回了,凑巧或有心?教骑的任务不是交给我了么?索性在帐中侯着,誓要弄个明白。   帐外马蹄人声喧闹,我忙迎出去。   弘历与依阳皆着宝蓝色骑装,一前一后,疾驰如电。   "阳妹妹端的是冰雪聪明,不过三日就如此熟练。"   "那当然!"   二人见我皆显微讶。   弘历跃下马,略一欠身:"皇婶。"   依阳依葫芦画瓢,表情稍显不自然,"皇婶。"   我微笑福身:"四阿哥,三格格。"   弘历转头吩咐道:"方才跑出一身汗,紧着伺候格格沐浴更衣罢!"   依阳乖乖随着嬷嬷进帐,尚不忘回头吐舌扮个鬼脸。   我皱着鼻子正想回敬她一个,却见弘历若有所思望着我,顿时想起来意。   "咳......"我下意识清清嗓子。   他却开门见山,"婶子是来找阳妹妹,教她骑马的吧?日后不必烦劳婶子,我横竖无事,得闲时带着她跑几圈也便罢了。"   我一时无言以对,眼前这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声色不动却有一股震摄人的力量。   难道要搬出十三镇压他?不妥。我极力在心中措着词。   他轻叹一声:"依阳如今已是天家诰命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双,婶子你何必心忧自扰?过从甚密只会招致是非之言,于她于怡王府满门皆不利,婶子您是明白人儿,此等浅显道理难道想不通透么?"   我讷讷不得言。心中却是难受得犹如吞下几百只绿头苍蝇般恶心!天家规矩,皇家礼制,真真是灭绝人性。但转念一想,诚如弘历所言,依阳名份上已不是我的女儿,她的世界,似乎应该将我摒弃在外。牵扯不清,她难以在森严壁垒的皇宫中立足。至少,年妃就会心生不满。   半晌,我方轻声道:"明白了。"   他眉尖微蹙,"我领会得您的感受。只是,皇家就是如此,情总是放在礼之后,您还得想开些才好。"   恰此时,远远地,八阿哥福惠晃着一把金光闪灿的弓弩:"四哥,快来瞧谙达给我特制的弓箭。"   弘历眸中快速闪过一抹沉重阴翳,旋即回复平和无澜。   福惠时下乃最得宠皇子,皇家向来有抱孙不抱子的习俗,可他却是跟在皇帝身边长大,据传他高热不退,皇帝衣衫不解彻夜亲自照料。而雍正朝伊始,吸取九龙夺嫡的教训,施行秘密立储制,将传诏书藏于乾清宫光明正大扁额之后,除了皇帝无人知其内情。如今朝堂中盛传八阿哥虽年幼却子凭母贵,储君非他莫属。弘历并非先知,当然不知自己才是真命天子,是以才会对福惠"另眼相看"?   我暗自琢磨着,却听弘历轻声唤我:"婶子......"   "啊,对不住,我这人老爱走神儿。"   他唇角轻轻弯起:"不碍的。早几日听阳妹妹提起婶子做得一手好点心,阳妹妹每日晌午习字后习惯用些点心,婶子不妨做些送来。"   "多谢你,四阿哥。"我真诚道谢,但凡母爱稍有寄托,我就能满足。   "婶子不必客气。临行前,皇阿玛曾嘱咐过,好生照拂着阳妹妹。"他略一拱手:"您慢走,我先行一步。"   原来如此。皇帝,周全得似圆,滴水不漏的圆。料到十三会对我网开一面......   我该感激涕零还是该横眉以对呢?   或许只能逆来顺受,有什么能及得上女儿的安好? <全文完> -------------------------------------------------------------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