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初夏时,三生情」 楔子 千帆过眼云泥尽 又是一年夏初,淡淡的凉意落在衣裳上,便觉得越发的清爽起来。 “主子,今个儿日头不大,平清湖里荷花开得好,不若走走吧?”姒真一边帮我梳着头一面说道。 看着镜里的人儿,我微叹,当真是老了。 于是便伸手止住姒真取的凤头红宝石金钗,笑了笑道:“不必如此繁重了,反正也没人瞧。” 姒真也笑了笑,放下金钗,取了另一支玉质梅花步摇,道:“谁说没人看?如今无论是刚入宫的,还是宫里老人,不都说主子芳华绝代,是宫中第一美人呢。” 我扑哧一笑,嗔道:“什么话,我都一把年纪了,那些小丫头混说蒙人,你还这般讲。” 姒真轻笑着将我扶起,道:“主子混说才是,你看那得宠的柳妃已经是难得美人,却不及主子当年一分。” 我摇摇头,目光远远的看见门外天光,便觉得几分恍惚,不禁轻咳。 虽是轻咳,却觉得连肺都要咳了出来。 姒真收了笑,慌忙递了茶,皱眉道:“主子可要加件衣裳?” 我轻摇头,喝了口茶,道:“原以为今日好些了,却不知老天骗我的。果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主子怎的这样说呢,主子得长命百岁的。” 见姒真如此认真,不禁笑了笑,却依旧难掩心凉。 “长命百岁……你看人家见着旻昕总喊‘万岁’,可他也活不得这样长,可见不是说说就当真长命百岁了……况且,他不在我身边,长流光年,有何意思呢……” “主子……” 看姒真眼中微微担忧,我宽慰的抚抚她的手,道:“走吧,去平清湖走走,免得那群妖蛾子真以为我病了便管不得她们,叫她们无法无天去了。” 平清湖,时光在变,那一湖清泉却依旧,波光粼粼,接天的芙蕖如今露了点嫩绿,通透的绿好像绿绮亭那碧翠一般。含苞待放,微微泛红,淡淡的,含羞摇曳风中,别样风情。 微微眯眼,恍惚便以为是当年。 纵使流光不再,却忘不了当初初遇的模样,他一袭月牙白衫,温润如玉的笑容,淡淡墨香,说,他是皇上的墨客,名唤子墨。 日后我便想,若他真是一个墨客,或许会更好些。 “诶,记得原本芙蓉是白的,怎么成了红的?”我在姒真的搀扶下走在湖上的九曲廊,看着满池芙蓉道。 “主子又忘记了啊?先皇走之前说这芙蓉白晰晰映着一片翠色太惨淡了,便叫人换了红的,这平清湖大了,直到皇上登基才换好了。” “哦。”我微微低头,苦笑道:“如今记性便是越来越差了。” 走上绿绮亭便是一步几喘,走到亭子里一阵阴凉便愈发觉得头发昏了起来。 凭栏而坐,万里无云蓝绸般的天空下,金色琉璃瓦与朱红宫墙分外耀眼。 “听说前些日子皇上在凤栖殿下榻了?” 姒真点点头,笑道:“皇后娘娘跳了支舞,皇上便念起皇后娘娘的好了。” 我扑哧一笑,“都是孩子,闹闹脾气也是难免。皇后那性子也是冷清,这次肯听我的话去争取,也是难得了。” “是啊,其实皇后娘娘生得虽然没有柳妃那样好,却另有一番气质,跳起舞来当真是美得!嗯……不过还是不如主子呢。” 我瞥她一眼,见她偷笑,便也不理。 不禁将目光投了远处。 云巅城,永远都是这般繁华肃穆的模样,自我入宫以来,似乎从来未变过。 “姒真,你记得吗,当初我在这儿跳了好几次舞,他似乎每次都看着的……明明当时不是想要跳给他看的……” “先皇眼里只有主子,自然时刻惦记着。” 我笑了笑,心中微微苦涩,“虽然在他身边,我终究是负了他……” 姒真微微一愣,“主子的心意,先皇是知晓的。” 苍白的语句,他究竟知不知道,也随黄土深掩,我无从知晓。只是思念疯长,这么多年,他留我一人独处深宫,华丽的凤冠,几乎将我压碎。 曾经,我如此努力的爬上这个位置,披荆斩棘,明争暗斗,万般算计,算计了名位,算计了他的人,他的请,他的心,殊不知,自己的心,也被算了去。 “后宫的女子就像是花一般,谢了,自有再开的,败了,便被忘了……” “先皇只惦记着主子你。” 我微微一愣,道:“你怎么知道他对郭娴悦或是湘瑶皇贵妃她们无情无义?” 姒真轻轻摇头,道:“主子不在宫里的时候,皇上曾说过,他这一辈子可以装可以演,可以看起来喜欢很多人,但是心底,终究只能装下一个,一个就填满了,满心。” 我一愣,想起当年他俊颜带着笑意,执了我的手,满满温存,说道:“你注定要一生一世都待在朕的身边,与朕偕老。” 眼泪有雾气腾起。 “姒真,你说,他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很想他啊……”微微眯眼,只剩一泄天光,“当初他走的时候,为何没想过,留我一人,是如何孤单的……” “主子……” 转眼,泪便落了下来,“你说,我怎么那么傻,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他该多难受,明知道是折磨,偏偏谁也不肯妥协……” “姒真,我好想他……我想见他……” 如果可以,就带我去见他吧,我想告诉他,日日夜夜的思念,深深不倦的情意,我说不出口的,黄泉路上,他若是愿意等我一会儿,我便都告诉他。 这宫,便如同华丽的牢笼,困住了人,连心都被困住了。 或许他也累了,猜得累了,算得累了,所以就逃了,逃向那漫漫黄泉路,去了,便也就不会这样累了,没有牵绊,便好过了…… 一袭月牙白衫,我说他温润如玉,他便除了黄袍独爱那一身。 却不知道,当初我不过因那一袭袍子想起另一个人。 是我错了,如今,便再难挣脱……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主子!” 如火如荼的曼珠沙华,幽幽满满的忘川长流,一袭月白长衫,发如泼墨,温润如玉的样子。 衿儿,我在等你。 我笑了笑。 “主子!来人啊!来人啊!” 我累了。 合了眸子,深宫长卷,天光万顷,纵然再亮堂,也敌不过那忘川的粼粼水光。 作者题外话:根据端端的提议,暮声加了个楔子~~~~各位亲们投票。收藏,留言啊~~~~~ 卷一「新人欢,巧颜笑」 第一章 春意盎然美人娇(1) 犹记当年,灰蓝色的天空,犹如一匹茫茫绸布,狠狠地压下。我站在上京城门口,看着熙攘人群,任夕阳西沉,终于带着一丝不甘转身走去。 是了,这便是我的宿命,无从逃脱。 天华王朝一百零三年四月,天策将军宁天瑟以“清君侧”之名起兵,称“太平军”,同年十二月,攻入京都上京城,次年元月改朝换代,国号为“宁”,宁天瑟称帝,史称宁高祖,号太平。 大宁太平三年九月,宁军一举收复西侧陵国,次年十一月,北侧玁狁亦俯首陈臣,誓永不再犯。自此,天下大统。 大宁太平八年,宁高祖暴毙,太子旻昕继位,史称顺隆帝。 大宁元康七年,顺隆帝旻昕行立冠之礼,大赦天下,犒赏三军后又特将三年一度的选秀提前,为充后宫,此次选秀规模更盛。 这日是春分之日,亦是难遇的黄道吉日,宜嫁娶。 我乘着车撵离开了苏府,与琉婴,舒柳一起进了云巅城。 到了点华殿,殿前是一处桃李花林,正值暖春,开得粉一簇白一丛十分热闹。与我们一般参加选秀的女子皆在殿前的青石台上排着队。队伍前处是三名内监,为首的那位身着蓝灰色文禽彩绣,手中执着一本册子和一支蘸了墨汁的毛笔,看看随后的两名青灰长袍的内监手中的画像,细细核对着。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秀女到得差不多了,选秀便开始了。 我坐在外殿等待着,环视四周,皆是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百态千姿,皆是粉依雕饰,修正严妆。 “今年的选秀当真是比往年热闹呢。”舒柳望着满殿的秀女叹道。 我嘴角轻抿着笑,道:“皇帝立冠,自是要好好充实后宫的。” 再看她今日的梳妆,一袭鹅黄绣兰纹对襟长衣,腰间系着兰色万字暗纹缎带,裙下勾着碧玉雕花细珠流苏,那一颗颗珠子玲珑剔透,随着步子轻轻摇晃发出叮当声响,清脆悦耳。 看她今日也是特意打扮了一番,虽然原也只是中上之姿清秀之貌,如今一打扮却也是花容月貌的娇人儿,可见花了心思。 舒家虽不算大家族,但在上京城中亦是有些地位的,如今舒家想要一路高升自是要舒柳的辅助了。 这便是官家女子的命运。 心中想着,便越发生了些怅然。 两人沉默一番,许是因着我们都预见未来的命运了。 我看她面上有些紧张,便笑着执了她的手,道:“几日不见,倒瞧你愈发的俊俏了。” 舒柳脸一红,嗔道:“你偏爱取笑我。” “我看子衿所言不假,你今日打扮起来当真好看。”琉婴笑着说道。 “唉,你们俩都是天生丽质,我若没有脂粉着装,只怕在你们这群红花里只有作绿叶的份儿了呢。”舒柳掩面而笑。 我“扑哧”一笑,道:“说来今日美人可真多呢。” 琉婴点点头,环视了一番,叹道:“都是面生的人儿。” “无妨的,我们三人同行便是。对了,选秀完来我府上吃午饭吧,我已经命人备下了。”我拉着二人的手欢喜道。 舒柳点点头,露出暖暖的笑意,“好呀,咱们好久没聚一聚了呢。” 絮絮叨叨说了些话,便听见内殿传来了一声“平山县主簿之女舒柳”。只见舒柳向我们道别,眉眼说不清的情绪,方才嬉笑的模样又被紧张所取代,看了我们一眼,便随着其余三名秀女进了内殿。 舒柳进了内殿后,我与琉婴坐在殿里也无聊,况且春寒微微,心想倒不若出了殿去一边晒晒太阳,一边赏赏着青石板道旁的桃李花开。 本是有些许话说着,只是说着说着却见琉婴渐渐沉了声,眉眼间也流露出几分哀愁。 今日她衣着也比往日艳丽些,绛紫色青藤云袖纱裙,对襟浮霞绣纹领,金丝勾锦盘花腰带,浅紫波纹长披肩,盘起了高高的飞月髻,额前坠着一枚镂空茉莉,一支金蝎戏荷镶碧簪与乌发相应,发髻末端插了一支迷流簪,一对长流锱铢耳环,颈部带着一条紫玉雕莲链。 琉婴一身紫金,她本就皮肤白皙,生得十分美,这般打扮,高贵中透着妩媚,无论谁见了都会倾心。 只是此刻一丛丛热闹的花儿映着她面上微显的愁容,叫人心生怜惜。 沉默良久,我不禁叹息道:“琉婴,事已至此,你莫要再多想了。” 琉婴一怔,眼中更是流露出伤感,她性子本就较为冷寂清高,经我一说便也启齿道:“我知道。只是,子衿,我有些不甘的。我们生在官家,从小锦衣玉食,如今却要入宫为妾,若真不幸被选上了,日后勾心斗角便要绵延一生。呵,他们当真是狠心,为了家族利益,却叫自己骨肉做牺牲品!” 她这话说得十分露骨,我急忙四望四周无人,这才放下心来。 亦是轻声道:“你心中苦闷我又如何不懂,只是……罢了,凡是便是看开些,况且还能不能被选上尚且不知。” 琉婴站在妖娆的桃树下出神了一会儿,方才朝我一笑,示意我不必担心。 她是清高孤傲的,犹如寒冬的一簇火红的腊梅,孤芳自赏。 可是,她更是陆家二小姐,她只能服从。 又轻踱了几许,我们便回到了外殿。 恰好内殿传来我们俩的名字,我与琉婴执手前去,直到看见了那珠帘后的帝后才放开手。 与我们一同进入内殿的还有两名女子,其中一名身材玲珑,生得亦是娇柔,另一名相貌中等,只是衣着华丽,想来家世不凡,只是并不熟识。 我们四人照礼向帝后行礼,待到皇帝说“平身”后才微微低首地站成一排。 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我暗暗握了握拳。 虽然准备了很久,但是还是难免紧张。 只听皇帝身边的内监尖细的声音道:“大理寺卿陆长安之女,陆琉婴,年十六。通政使司通政使陈业荣之女,陈晴霞,年十六。包衣副护军参领林建国之女,林若环,年十四。内阁学士苏澜之女苏子衿,年十五。” 内监音落,只听皇帝轻唤“子衿……”我听得不真切,却习惯性微微抬头,却恰好隔着珠帘,对上皇帝的双眸,却看不清那人容貌。 心下不免一惊,又将头低了下去。 随后便听得犹如清泓般的声音:“苏子衿,你上前来。” 我微微吃惊,一般选秀皇帝不过是隔着帘幕问些话罢了,却鲜少有女子进帘幕去的。 又见一名侍女撩起帘幕,我方才定定神,便踱步向前走去。见另一名侍女朝地上泼了一盆水,我只作无事,依旧稳步前去。 作者题外话:细微的修改了一些~! 第一章 春意盎然美人娇(2) 到了座下,便福了福身子,道:“民女苏氏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余光瞥见皇帝嘴边存着笑意,皇后也满意的点点头。 “苏氏可知子衿二字从何而来?”皇帝问道。 我答:“回皇上,子衿二字本是采自《诗经》中《子衿》一篇,‘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意指男子衣领,而曹公《短歌行》中亦指有学识的能人志士。” “如此,你又可知令尊令堂为何为你取名为子衿?”皇后柔美的声音道。 “回皇后娘娘,名女家父家母相敬如宾,十分恩爱,家母时常为家父整理衣襟,虽说《子衿》是写女子的怨语,但家母却觉‘子衿’二字蕴含极美,亦是希望名女能与将来的夫君恩爱白首。且家父家母亦觉得女子才学品德十分重要,为了时刻鞭策民女,故而取名‘子衿’。” 帝后皆浅浅一笑,皇后道:“知书达礼,秀外慧中,皇上,苏氏是极好的人选。” 见皇帝亦是赞同的点头,道:“高图,记下。” 名唤高图的内监道是,便取了册笔。 我再次福了福身子,退到帘幕后。 只听高图道:“不知皇上还有那位秀女需记下?” 皇帝摆摆手,高图亦挥挥手,示意我们退下。我感觉到琉婴松了口气,我亦是微微侧头与她相视一笑。 我们四人正欲退下,却听皇帝道:“且慢。” 我们正疑惑,却见皇帝走下龙座,走出帘幕,径直走到琉婴面前,伸手将琉婴发间的一朵绽放得正绚烂的桃花摘下。 琉婴一时诧异万分,竟生生与皇帝对视,我看见皇帝眼中的*。 万千芳华。 琉婴是极为机警的,回过神来,慌忙后退,跪下道:“民女陆氏逾越,请皇上恕罪。” 我料定皇帝不会恼怒,只见他上前将琉婴扶起,眼中尽是迷醉之色,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叫什么名字?” 琉婴下意识的后退,低头道:“民女陆氏琉婴。” “琉婴……”皇帝轻吟。 却听身畔的林氏道:“方才还未细细看陆姐姐呢,原来陆姐姐这般好看,连皇上都着迷了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由琉婴转到了林氏身上,只见林氏生得十分秀气,肌如凝脂,上身着粉雪掐丝小袄,腰间仅仅系着一条粉色丝带,暖黄色浮云绣金流裙,梳着双环髻,两侧相对的斜插着火红的赤芍,一双墨色眸子犹如璇玑,扬着甜甜的笑容十分无害。 我微微低头,不作猜想。 却见皇帝看向林氏,嘴角笑容更胜,朗朗两声,道:“是啊!朕是被迷住了,高图,这四女皆记下!” 选秀过后的几日圣旨便下了来,我被封为从六品才人,封号为玉,舒柳被封为正七品常在,琉婴被封为正六品小媛,封号为华。我几经打听知晓与我一同入选的林氏被封为正七品选侍,封号为纯,还有陈氏被封为从七品宝林。一月后便要一齐入宫。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们三个姐妹居然都被选入皇宫。 翌日宫里派来的授礼姑姑便来了,这位姑姑名唤秋容,年近三十,姿色一般,却看起来十分温婉可人。 我见她前来,便向她微微施礼,道:“日后子衿便要劳烦秋容姑姑了。” 秋容见我如此,便展颜道:“小主客气了,如今小主已经贵为六品才人,不可对奴婢这般下人行礼,可是不和规矩的了。” 我不禁笑道:“姑姑当真是尽职,方才道苏府便叫道子衿的不是了。” 秋容亦是发笑:“小主聪慧,自是知道这宫中险恶,这一个不慎便叫人抓着把柄了。奴婢这才要好好地教导小主才是。” 我不置可否,只觉得秋容虽然严格却不苛刻,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第一章 春意盎然美人娇(3) 转眼半月将过,是夜,我着着朱红色长裙,倚着桃树,那些*的花儿白日里十分热闹娇艳,夜里乘着月色倒显的更加曼妙,愈加含羞清幽了。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一空花雨。 站在我眼前的男子,一袭白衣,叫月色肆无忌惮的染上,置身于花海之中,烨然若神人。 相望两无言,百感交织,一时语塞。 良久,我道:“明日我便要进宫了。” 他道:“你放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有太医纪伏安,他会帮你的,还有勤侍姒真,虽不是我们的人,但是她是个很忠心的人,以前是服侍湘瑶皇贵妃的,也是个机警的,她亦会帮你。虽然路我都安排好了,但是怎么走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宫中险恶,你,万事小心。” 听他语音落下,我的泪也一同落下了,万事小心,这四字便值得我奋不顾身,义无反顾了。 回到苏府,夜还未深,爹娘与子珮都在我房中。 还未启齿,娘便已经落泪了,我深知娘素日是坚强的,如今见她泪落心中亦是不好受,却怕她见我流泪愈加伤心,只得强忍泪水,握住娘的手安慰道:“娘你莫要伤心,宫里除了不像家中自由外,一切皆是更好的,” 娘点点头,又摇摇头,哽咽道:“为娘自是知道你心中的苦……只是事实如此,你要好好保重,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我点点头,心中百感千回。 又听爹道:“衿儿,深处宫中,不可忘本,也勿要过于心慈手软。” 我自知爹所指,亦是点头记下。 娘又道:“衿儿,你入宫便是人生地不熟的,拂尘和拂柳你皆带进宫去吧,还有拂袖,不若也一同进宫去,她们仨与你情同姐妹,也好有个照应,凡是也有个帮手。” 我微微思量,亦是允下。 唏嘘几番,爹便扶着泪眼婆娑的娘回了房去。 此刻便只有子珮坐在我放中,她只上了淡淡的妆,一身素色长衣,更显得她单薄,发如泼墨也并未梳髻,不过用一支深红玛瑙步摇挽起,月光越过窗棂,撒在她身上,更显得她容貌卓绝,风骨动人。 我注意道她方才一直没有讲话,便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她冷寂的开口:“我不会祝福你,因为你在那里不会幸福。你不比我幸运,我们都只是一颗棋子,只是你在云巅,我在风尘。” 我浮出一丝冷笑,“我从来不觉得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子珮姐姐,就如你说,我们终究是颗棋子,当这颗棋子没有作用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心中的凉意猛长。 棋子罢了,只是那个人,心中又是作何感想? 子珮微微动容,合眸道:“无论如何,就如爹所说的,勿忘本。” 沉默半晌,“我知道。” 而后,我看见子珮离开,从苏府后院的小门,上了一只暗色的车撵,在长长的巷子中,消失于苍茫夜色。我知道,这便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苏府小门,看着她趁着车撵离开了。 我依稀记得,五年前,我才十岁,长我三岁的子珮乘着车撵一如这般,消失在黑暗里,我只能伏地痛哭。我忘不了子珮当时决然的神情,仿佛这一切都是她与生俱来的职责,那般冷漠决绝是与她年纪不符的沧桑。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本就是注定的。 我们从玉城到上京城的目的,便是如此。 第一章 春意盎然美人娇(4) 入宫之后,我居于琼华宫内的琢玉小筑,那琢玉小筑当真不愧这“琢玉”二字,四处都十分精致,而且前院中种有三棵白玉兰,正值春日,这三棵玉兰开得极好,银装素素,清幽洁净,我正是十分喜爱。 而恰好琉婴也居于琼华宫,她因是此次位分较高的秀女,故而也暂时作琼华宫主,居于霓裳殿。只可惜舒柳居于灵犀宫的绿意堂,而灵犀宫的宫主是薇昭媛段氏。 秋容曾告诉过我,薇昭媛仗着与如今得势的云裳夫人郭娴悦有些沾亲带故,而又有皇上宠爱,而十分跋扈,也不知舒柳会如何。 同是居于琼华宫的还有纯选侍,正是琢玉小筑西侧的临梅居。先前与纯选侍一同选秀时,她一副无害模样,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角色,倘若当真如她的封号一般到也是好的。还有谢美人谢氏居于临梅居西侧,并不熟识,只见过一面,生得倒是清秀,只不知品性如何。 再者便是居于点翠堂的妍选侍杨氏,我亦是见过她,见她生得极好,妩媚生姿,只是见她素日仰首而行,必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只怕不太好相处。 此次选入宫*有十三人,其中姚嫔叶氏,居正五品嫔位,位分最高,暂时掌管储秀宫,居于飞霜殿;再则是华小媛陆氏,正六品,暂时掌管琼华宫,居于霓裳殿;其余依次是:玉才人苏氏,从六品,居于琼华宫,琢玉小筑;陈美人陈氏,从六品,居于灵犀宫,飞霞居;谢美人谢氏,从六品,居于琼华宫,昭宁阁;乐常在赵氏,正七品,居于未晞宫,银装小筑;舒常在舒氏,正七品,居于灵犀宫,绿意堂;纯选侍林氏,正七品,居于琼华宫,临梅居;妍选侍杨氏,正七品,居于琼华宫,点翠堂;胡选侍胡氏,正七品,居于储秀宫,绮春阁;兰选侍兰氏,正七品,居于未晞宫,云梦斋;徐宝林徐氏,从七品,居于储秀宫,忘忧阁;李宝林李氏,从七品,居于储秀宫,沉香榭。 名唤姒真的勤侍在我迁入琢玉小筑后便领着一个内监走进了屋内。 两人朝我行了大礼,道:“勤侍姒真,内监小鱼子,参见玉才人。” 我将二人扶起,施以微笑,见姒真约莫双十年华,一身碧色宫装,双手放在腰间,微微低眉,梳着游仙髻只系着两根同色印花丝带,面若桃花,丹凤眼,生得很是清秀,看起来确是个精明的。 而小鱼子则着着最低级的内监服侍,不过十五,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倒是不住打量着我。 我见小鱼子必是新进的宫人不禁浅笑,姒真见状,忙拉住小鱼子,轻喝道:“小鱼子,怎的这般对小主无理!” 小鱼子被姒真喝住不禁慌忙朝我下跪,我则上前将他扶住,笑道:“你们莫要当我是那等循规蹈矩,毫无生趣之人。你们日后都是服侍我的人,我便真心当你们是自己人,这些繁琐礼数日后回到琢玉小筑便可通通免了。” 姒真微微低头,道:“是。” 我满意的一笑,又看向方才微微受惊的小鱼子,道:“小鱼子,你是何时入宫的?原是在哪里做事的?” 小鱼子见我亲切,倒也放下了方才的拘谨,笑道:“回小主,奴才是今年除夕时才进的宫的。原是在敬事房做学徒,或是因我,哦不,奴才学得好些,总管便指奴才到了小主这了。” 我见他口无遮拦,心中更多几分喜爱,道:“如此便是了,你入宫不过三四月,凡是便要多多注意小心了。” 小鱼子点点头,道:“是。” 我满意的看着他,朝身边的拂尘道:“取那只银锁来给小鱼子,也当是我的心意了。还有,拿双玉竹耳坠来给姒真。”又对姒真道:“姒真你本是极好的,见你衣着朴素也晓得你喜欢素净些,而那玉竹耳坠造型别致却又简洁,虽不是个贵重的物件,于你也不算辱没了。” 当拂尘取了物件上来,姒真面露上微有动容,道:“谢小主赏赐。” 我心道这姒真定时个谨慎之人,我若能与她心心相惜,日后便多了个得力助手。虽说素来新晋的小主都会打赏下人,但我赏的银锁乃是一位故人亲手打造,世间是绝无仅有的,那做工与选材自不是普通银锁能比较的。而那双玉竹耳坠更是我亲手打造,玉料是上好的纯色羊脂白玉,竹节约有小拇指节大小,玲珑剔透,亦属上品。 既是收了我的礼,我的真心想来他们也有几分知晓,只晓得日后与他们多多亲近些便是了。 第一章 春意盎然美人娇(5) 拂袖见状,蓄了笑,指着那两件东西道:“小姐待姒真姐姐和小鱼子真真是好的,那银锁我本想讨去可小姐不依,而与小鱼子才第一次相见就赠了去。还有那双耳坠,可是小姐亲手打造,小姐平日自己都宝贝着呢,如今倒给了姒真姐姐。” 我听她言语中亦有些不大爽快,只笑道:“你还说的,你随了我这么些年头,拿赏的又何止这些,可惜的你那贪心样儿。” 拂柳亦是笑,道:“就是就是,年年逢你生辰小姐便赏你许多,纵使是平日里过节府里赏赐的时候,也属你捡的最精贵了呢。不过话说来,拂尘的生辰可是要到了?” 我点点头,朝拂尘道:“是了,你生辰是五月初二,如今已经是四月十二了,去年因着子青哥哥生病,只是吃了长寿面得了礼物,倒没好好给你庆生,今年我们便好好为你庆祝一番,将去年的一道补了来。” 姒真听着,不免有些惊讶,道:“小主如何连拂尘的生辰都记得,还要庆生?” 我还未说话,便闻拂柳得意道:“我们家小姐性子好着呢,从不把我们当下人看,素日里只当我们是姐妹,莫说拂尘了,但凡是小姐知道的,她便都会记下,而且年年都会庆生,相赠厚礼。”拂柳笑颜如花,我见亦是开心。 “那小主真真是体贴下人了,原来总管是真真对我好,叫我跟了小主。”小鱼子欢喜道。 我听他一连两个“真真”又将“奴才”二字改成了“我”,想必是与我等不会生分,只觉心中放松许多,道:“那总管是不是真真对你好,我便不知道,只是你家原住何处,生辰又是何时?” 说到此处,小鱼子竟流露出些伤感,我心中暗叫糟糕,宫中内监大都是流浪孤儿,想来小鱼子虽迟入宫,但未必不是如此。 只听小鱼子道:“我自小便是孤儿,如何知道自己家住何处,生辰几时?” 我不禁生了些凉意与怜悯,又急忙堆了笑容道:“无妨无妨,日后,琢玉小筑便是你的家,我们便是你的家人,若是说生辰,恰好拂尘生辰又快到了,你便与她同生辰,可好?” 说着,小鱼子瞧了瞧拂尘,双颊微红,低头道:“只怕是拂尘姑娘要嫌弃我了……” 拂尘只是微微一笑,上前道:“你莫要这么说,连小姐都开口了,我又怎么会嫌弃呢。况且日后我们同在屋檐下,自要互相照料的。而我本亦是孤女,若不是当初小姐心善央老爷收留我,只怕此刻我早就无命在此了。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又何必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生分话呢?” 我大喜道:“如此便好了,倒不若别叫‘小鱼子’,改作‘小尘子’,与拂尘有一字相照。而拂尘又比你长些,你叫她声姐姐也不亏的。” 小尘子大喜,笑道:“多谢小主,多谢拂尘姐姐!” “呵呵,这下可好,‘小鱼子’作‘小尘子’,陌生人作姐弟,倒叫这琢玉小筑在这春日里愈发的暖了起来。”拂袖笑道,便走道姒真面前,亲昵地问道:“不知姒真姐姐生辰几时呢?” 姒真微微一愣,似是陷入回忆,沉吟一番,缓缓道:“是己亥年腊月十七。” 我浅笑道:“原是如此,只可惜姒真你生辰已过,来年我必为你好好庆生。”我不禁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双十年华,眉眼间却染了风霜,听那人道,她六岁入宫,十几年来,想来在这朱墙之后,便是早修成人精了。 不禁心中发冷,深宫,真是吃人的地方。 第一章 春意盎然美人娇(6) 第一日过得着实匆忙,虽说琢玉小筑不大,且有姒真打理,但毕竟拂尘、拂柳、拂袖都是初入宫的,当初秋容姑姑也有教导她们不少,她们本也是资质过人学得极快,但毕竟是新人,总归有不周到的。 我亦觉奇累,早早便歇息了。 次日清晨,待醒时,已是日初上梢。 姒真进阁来替我梳洗,为我盘起发髻。我望着铜镜中映出的容颜,不禁一怔,这张俏生生的面庞,他日风霜历经,可还有如此芳华?不禁自嘲,这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美貌了。 姒真手艺十分精巧,盘得十分利索,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盘好了一个简单却又不失精巧的玉容髻,发间缀着我从家里带来的玉雕双蝶簪及几颗错落有致的珊瑚珠,不觉几分贵气但又不失平稳轻灵。 而后姒真又为我挑了件淡黄点翠宽袖衣,浅兰色流苏碧罗裙,一对双玉珠耳坠,配了我平日带贯的红线玉佩,素净中有带几丝俏色。 我不禁赞姒真的心思。 如今我尚是才人,在宫中品级尚低,如此装束简约中透着别样风致。如此便现我低调些许,但又不折损了我的身份。当真是细致入微。 我满意地起身对姒真道:“姒真你果然是聪慧谨慎!” 姒真微微福身,道:“只是奴婢妄自揣测小主意思罢了。” 我见她与我有些生分,心知毕竟相见不过一日,便也不多说什么了。 用过早膳,我便朝姒真道:“今日事务并不如昨日繁多,你与我到这琼华宫中走动走动。”姒真领了命,我思量一番便又转向拂尘道:“若有其它宫里贵人来此,你且招呼着将我准备的礼物送出。” 拂尘自知其中道理,点头。 踏出小筑,姒真问道:“小主要先往何处去?” 我喜上眉梢,笑道:“自然是朝霓裳殿去了。”那是琉婴住处,此刻我竟是迫不及待见到她。 到了霓裳殿,恰见琉婴在用早膳,不禁发笑,还未入门便道:“嫔妾给华小媛请安。” 琉婴微微一愣,见是我,竟笑着起身迎出门来,伸手扶着我,“妹妹你来了。瞧你,莫不是当了华小媛便不是你姐姐了?” 我亦是掩嘴遮笑,“妹妹怎敢于姐姐生分,不过白玩笑一句罢了。” 琉婴亦知晓,便拉着我欢愉的入了屋内。 霓裳殿与琢玉小筑虽相距不过十几步,但隔了两扇门却犹如变了一个世界。与琢玉小筑那精致清新相比,霓裳殿中处处精巧,华美许多,但其中不失清丽,而苑中栽种着几株桃树将殿环绕,而中还引了流水,漩成一处小潭,便如诗仙太白云:桃花潭水。 入了屋内,屋内通透,四周格花木窗皆开着,隐隐拉了飘渺轻纱,微风起伴着桃花几瓣,水汽氤氲,恍如仙境。 刚要坐下,却听身畔的丫鬟道:“原是苏姑娘呢!” 听着声音几分熟悉,侧目原是琉婴陆府内的丫鬟,“萝绮?许久不见,真是愈发清秀了呢!恩,还长高了不少。”萝绮本是琉婴几个丫鬟中年岁最小的,倒也是最机灵的一个,琉婴素来喜爱她,将她带入宫中也不足为奇。我与她曾有几面之缘,她与我倒也几分投缘,也见她甚是喜欢我的。 琉婴撇了她一眼,只道:“真没个规矩的,怕是平日太娇惯你了,也不知哪个是主子了。还不去沏茶来。” 琉婴语中并无半分责骂,萝绮只吐吐舌头,转过了秀山屏风去了。 我不禁笑道:“终究是十二三的丫头,何必那般拘泥呢。” 琉婴不置可否,只道:“你也该是用过早膳的。” 我点点头,调笑道:“倒是姐姐你,已到这时辰,姐姐素来比我勤快,不想也是贪睡的。若是其他贵人请安得早些,也不知多尴尬了呢。” 说到此处,琉婴面上竟冷了冷。 我瞧见便知有事,便问道:“怎么,才一日便出了事儿?” 琉婴倒也不怎么,只叫身畔名唤昀筝的丫鬟将用过的膳食收下,道:“也无妨大事的,不过是昨日昭宁阁的谢美人不请自来,数落了萝绮一番。” “哦?有这事儿?她难道不知道萝绮是姐姐的心腹丫鬟?” 琉婴冷冷一笑,“瞧她那样便知道她是明白的,不过是抓了萝绮新入宫来,不识得她而未行礼的事儿,朝我示威来了。” 我微微吃惊,此刻众人初入皇宫,凡有些心思的都知尚未侍寝该安分守己些,如今一日未过便有人寻来。 “谢美人不过从六品,而姐姐位居正六品,怎么说也是高了半级,她竟如此放肆?” 琉婴亦不禁愤愤道:“谢家名门虎将,她是谢家独女,便是谢渊的掌上明珠,在谢府怕是骄纵惯了的。如今仅被封了个从六品的美人,连个封号都没有,自然心中不大爽快。” “再不爽快也不该将姐姐身边的人来出气!”我亦是不悦,“不过谢美人初入宫便如此不知进退,想来日子也过不得好的。” 琉婴点点头,“我亦不愿为这等人物伤脑经。且不说她了,倒是舒柳,她居于灵犀宫……也不知如何。” 我心知她是指薇昭媛,心中也几分担忧,便道;“想来两日后便会在凤栖宫内相见。如今姐姐贵为一宫之主,不可擅自离开了,况且那处主人毕竟是……” “哇,不想陆姐姐这处这般热闹呢!” 我话尚未说完,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欢愉的声响,看去原是纯选侍。 “苏姐姐好!”她一个苏姐姐叫得极甜,再看她一张清纯秀丽的面庞,只觉得方才喝了盏蜜茶,不禁莞尔。 “纯妹妹来了啊。”琉婴面带笑意,似于纯选侍熟识般,“妹妹起得这般早,跑来本宫这儿也不知会声,倒叫本宫什么也没准备,怠慢了妹妹。” 我听琉婴言语又似不喜纯选侍,心中自有较量,到底这林若环也是因着她才入了宫,想来琉婴素来疑心重,必是觉得被人利用了一般,也难免心中不悦。 再看纯选侍,似是什么也没有察觉,径直坐在了琉婴身侧,道:“陆姐姐说得什么话,若是怕姐姐怠慢,妹妹也不来了。倒是苏姐姐,看样子苏姐姐与陆姐姐是旧识了。” 琉婴不答,只喊昀筝去取些甜点来。 纯选侍一见甜点,竟兴高采烈地吃了起来,还口齿不清道:“姐姐这处的点心真好吃!竟比我家中的好吃几百倍呢!” 琉婴只道:“纯选侍慢些吃,别噎着了。这厨子是宫里的,想来也是宫中能人多,你若喜欢,待日后便向皇上讨个厨子来。” 说道此处,我见纯选侍眼眸微微一滞,接着笑道:“姐姐说得什么话,妹妹那里那么大面子。” 许是见琉婴对自己不太待见,纯选侍也不再自讨没趣,只道临梅居中尚有好些事情未打点清楚,便告辞了。这一来一去我也大约知道了这个纯选侍,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纯选侍方走,便听琉婴冷声道:“日后这几样糕点都别做了,”又指着那些剩下的,“把这些个全都倒去喂狗!” 我替琉婴倒了杯茶,道:“姐姐何必动气,这等人,犯不着。” 只听琉婴冷笑道:“这纯选侍,当日一声‘陆姐姐’叫得真是好!我与她并不认识,若不是当时我余光别见她眼角一丝精光,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只怕叫她那清纯模样骗过了!还是纯选侍呢,我看不过是仗着自己年纪小些装纯呢!” 我听琉婴此话甚是直白,不禁道:“姐姐也别说了,这人不可貌相,你我亦是知晓。如今已身处宫中,这等话若是叫旁人听了,便以为是姐姐你心胸狭隘了。既是知道纯选侍如此,我们留个心,别被她算计便是。” 琉婴点点头,道:“倒是我嘴快了。也罢,如今也就这么个光景,日后日子还长了。”末了,她又咬牙切齿低声道:“我此生最恨的便是被人利用。” 我心知她心有心结,也不好多说,只得撇开话题。渐渐地,气氛也缓和了许多,两人闲聊几句,我见日渐正午,便要回,琉婴亦知宫中素来忌讳后妃拉帮结派,况且我们毫无根基,琉婴也不作挽留。 第一章 春意盎然美人娇(7) 今日乃入宫第三日,照着以往旧例,便是新批贵人们入宫住三日后便要向皇后请安,而此次皇后更是在太清湖旁的百花阁设宴,共赏春日百花,清水初暖之景。 说得好听,倒地不过是各路嫔妃相见一番,皇后等几位手持权利的嫔妃们心中留下一二。 早在入宫之前我便清楚,如今宫中暗流分三股势力,一是当今皇后江如仪,毕竟她位处中宫,况且与旻昕相待还算和睦,相敬如宾之下,中宫的权利终究不可小觑。二是贤妃季蓉儿,她是唯一一个位列四妃,算来除了皇后,也属她位分最高,况且她诞有一子,又在旻昕尚为太子时便立侍左右,也算是个劳苦功高的,只可惜季家早年获罪,她是罪臣之女,又庶出,便是无缘后位。再则便是云裳夫人郭娴悦,较前两位,这位云裳夫人虽位低几级但却最得旻昕宠爱,况且她又是太后郭玉兰的嫡亲侄女,在宫中自是荣耀无限,而这云裳夫人手腕自是不错,否则又如何能一连三年宠冠六宫? 这三人自势成来便相互争斗不休,宫中暗波汹涌。 且看旻昕必是知晓,但若非这三女子相互牵制,才不至于后宫势力滔天。 今日百花阁设宴,不仅是三大后妃挑选人才之时,亦是新入的贵人们决定跟从何主的契机。 而我,心中亦是了然。 皇后定在巳时近午时至百花阁相聚。 是辰时,我便命姒真替我梳妆。今日与众嫔妃第一次相见,自是要十分谨慎小心,而这后宫容颜之上之处,衣饰着装更是马虎不得。 姒真瞧着我,竟不知如何下手。 我心道虽然姒真已是宫中老人,但毕竟这事儿于每个嫔妃来说都是重要之时,她与我相处三日,自是还无法完全了解我的心意。 我见她有些无措,并不怪罪,只道:“此时若锋芒毕露之人,必成后宫之矢,纵使是有再好的靠山,也难有好日子过。我且观望。” 姒真心了,便认真替我梳妆起来。 姒真替我梳了个聚云髻,简约大方,配上珍司房新呈上来的芙蓉青云珍珠花钿,配上碧细掐丝海棠华胜,青藤草虫碧玉细钗,画了浅黛色却月眉,取了翠金丝坠玉耳环,颈上亦换了玉琢芙蓉金蕊碧石链。 再是淡紫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腰细汀纹烟罗软纱,配上玉石雕云流苏,紫蓝色玉兰绣云锦抹胸,身披翠水浮晕散荷长纱,内衬纯白团云纱衣。 如此一看,犹如青碧仙子,但是若在那莺莺燕燕,百花争艳之中,有了然几分冷寂,乍一看,只觉碧叶红花,人眼自然落在那红花之上。便是不着痕迹的隐了下去。如此着装,精细考究,而又不招摇,叫人无处挑错,顶多取个贵人性子冷清的名。 我又在心中暗赞姒真一双巧手及一双慧眼。 参加皇后的宴会,自然不好太过排场,我本欲让拂尘、拂柳、拂袖三人多多历练,但这等时刻,也不好多带,终究只让姒真陪我前去。 我与琉婴心中知晓,虽说那些贵人也知道我们是旧识,但还是不可交往太密,便没有一同前去。 我不愿做众人眼中焦点,便挑了个中间时辰。 待到时,百花阁青台花叶只见俨然已有十来位贵人。 只听那内监尖细之声,“玉才人到。” 我走上台前,朝坐在上位的华衣女子拜倒,行了一个大礼,:“嫔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低着头,只听皇后柔声道:“玉妹妹快快起来,天气尚寒,这娇人儿这般跪着可好?入席即可。” “谢娘娘。” 入席后,我位分不高,坐的位置自然也远了些,只是有依旧可见那青台上的几位女子,犹如骄阳般,正是十分耀眼。 姒真附在我的耳畔,道:“坐在皇后右侧的是贤妃,而皇后左侧的那空位时云裳夫人的。而贤妃身后的一黄一紫正是惠妃和瑞妃,而瑞妃身侧的则是皇长女,柔仪帝姬……” 我瞧皇后一身正红逶迤拖地金丝凤尾长袍,紫红牡丹绣图抹胸,腰间是金玉双嵌软格腰带,还系了金丝玉琢细密流苏,乌发高盘起凤鸣髻,饰着珍珠流云点翠钿,蝶舞丛间掐金步摇,还有玉丝缠金钗六支,一双藤金玛瑙镶嵌耳坠,锁骨前是红宝石金底项环。当真是贵气十足,那张面孔,肌如凝脂,白皙如玉,眉间有朱砂点出的一瓣牡丹,华贵之气倾泻而出,犹如九天圣母,面色温婉,眉眼盈盈。 而贤妃则是一袭玄色点金丝芙蓉伴月长衣,腰间系着青黛色软烟罗,金丝黛色花团轻罗长裙,繁复的朝天髻上带着梅英采胜簪,珊瑚蝙蝠簪,姚叶如意华胜,额前配有一颗紫宝石,巧夺天工。贤妃生得面色较为冷寂,妆容清淡,一副似笑非笑的幽深表情,但真真是位美人,浑身散发出清幽的气质,犹如一朵幽兰,悄然绽放。 她身后的惠妃和瑞妃自然也是精心装扮,艳丽照人。 坐在我左身侧的便是那位谢美人,她亦是盛装,只是颜色艳丽,而她生得虽也美丽但实在算不得绝色脱俗,这般一衬更显世俗,而她却浑然不知,高抬下巴,一副睥睨众人的骄傲模样。 我不禁在心底冷笑,这样的女子,有何可骄傲的? 要说,谢家虽说门阀高大,但是谢渊被圣上冷落也不是一两日的事儿了。 琉婴坐在我的右侧,她自是见到谢美人,只是嘲讽一笑,朝我道:“那一位着得这般出众,可是风头抢尽了!” 我略微掩笑,见她正与陈美人攀谈,陈美人便是当日与我们一同选秀的陈氏,我早见她无意入宫,如今打扮更是冷清。她生得不算特别美,顶多算是清秀,当初若不是纯选侍一句“迷住”,陈美人如何也不会被选入宫来。 可见陈美人对宫中之事并不贪求,谢美人坐得与她近些,又见她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再瞧她姿色普通,衣着朴素,便急不可耐的朝她炫耀起来。 “陈美人如何穿得这般简朴呢?莫不是入宫几日住得不爽快了?还是那些个下人们怠慢了妹妹?”谢美人斜着眼道。 陈美人只冷冷抬眼,道:“谢美人多心了。” 谢美人见她爱理不理,更是不爽快,所幸指着她的衣裳道:“这般陈旧之色也亏得妹妹你穿得出来了!还有这支碧簪,芙蓉样旧,珊瑚色平,未免过于俗气了吧!” 我瞧着谢美人所说碧簪,那碧簪作芙蓉模样,中央点了些金粉,坠了红珊瑚,造型也算是别致,且明眼人一见便知这是上好的和田玉制作而成,更是取料完整,如手掌大小,而那红珊瑚色泽饱满润泽,亦是难得佳品,这样一支碧玉芙蓉珊瑚半钿竟叫谢美人说成这样。 我不禁在心中鄙夷了她一番。 只见陈美人听言,饶是她懒得与谢美人这等多言,却也面有怒色。 陈美人正欲开口,却听“啪”的一声,再看,谢美人狠狠拜倒在地,白皙的面上印了红掌。 却见立于谢美人面前的一位宫装女子,一袭绯色云烟纱裙,逶迤拖地三枝安好鸟绣图长衣,红丝牡丹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雪白的*,盘着飞天宝月髻,发髻顶端斜插着一朵开得正眼的绛红牡丹,另在点缀着金底红宝石凤凰花小钿,错落有致的七只金钗步摇。面若桃花,眉眼上挑竟是比桃花还要艳丽勾人,眼角描了一朵芙蓉花。那女子盛气凌人,却又绝色容姿,一袭红妆照人,耀眼得叫人晕眩。 我心中一沉,不必说,这必是云裳夫人。 第一章 春意盎然美人娇(8) 只见云裳夫人看着被自己一巴掌打倒在地的谢美人,冷冷一笑,妖娆万分,风情万种。 “那碧玉芙蓉珊瑚半钿是本宫赠给陈美人的,谢美人你倒是贬本宫贬得这般不留情面!” 谢美人如何不知盛宠之下的云裳夫人,不禁倒在带上瑟瑟发抖,面色苍白。 “夫人……嫔妾知错了……嫔妾不知那是夫人所赠……”许是也知晓云裳夫人是何等角色,谢美人眼中尽是恐惧。 “哼。”又是一声冷哼,原是云裳夫人之后的另一名盛装女子,那女子一身暖黄色,面颊玲珑,那双眉眼与云裳夫人竟有三分相似,只是相较之下没有云裳夫人如此风情,只多了些娇艳傲气。 只见那女子上前几步,对着谢美人又是一掌。 谢美人吃痛叫道,泪水便簌簌落下,双颊亦是红肿起来。 这女子无疑便是薇昭媛了。 薇昭媛睥睨着已经发髻凌乱的狼狈女子,微微挑眉,带了一丝嘲笑,道:“谢美人与陈美人同级,倒对陈美人指手画脚,且越级贬低云裳夫人。如今更是阳奉阴违,如你所言,若是这碧玉芙蓉珊瑚半钿不是夫人所赠,你便愈加诋毁?” “嫔妾没有……嫔妾不敢……”谢美人哭道,声音颤抖几乎不成声线。 又听云裳夫人一声冷哼,道“如此心胸,不守妇德的女子,后宫圣地如何容得!但本宫看在谢美人方才入宫,又是初犯,本宫便姑且饶了你这一次!” 话音方落,只见谢美人露出笑容,急忙叩首谢道:“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而后,又听云裳夫人道:“如此,本宫也大发慈悲,传皇后懿旨,谢美人以下犯上,拉出去杖刑五十,降为从八品采女,迁出琼华宫,居于连秋宫,禁足半年!”而后又补了一句,“立刻执刑!” 众人皆是一惊,只听谢美人面上亦是一滞,一副不可置信模样,又哭喊道:“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啊!啊——” 薇昭媛巧笑,道:“夫人不过叫你去受五十杖罚罢了,何曾要你性命了?你方才还道谢呢!” 只见谢美人双目眦裂,声音凄厉,犹如声声鬼哭! 末了,只听谢美人在远处受刑的叫喊,只是毕竟隔了宫墙,见不得血,但只光想想,也心觉后怕,在座嫔妃胆小者竟瑟瑟发抖。那声渐渐弱了下去,终究没了声响,想来这谢美人如何也是贵府小姐,定时受不住这般蹂躏的。 云裳夫人满意的看着众人受惊的表情,露出骄傲的神情,正色道:“各位妹妹皆是初入深宫,正是如此,本宫这次才格外开恩。倘若各位妹妹有人再犯,只怕不只如此。” 她说得柔声细语,但听在众人耳中,却又如天落重锤,寒冬冽风,冰冷震撼。 “是。” 而后云裳夫人才趾高气昂的朝上台走去,也不行礼,径直坐在了皇后左侧。 皇后见云裳夫人如此放肆,早已面如生铁,一双凤目中烈火熊熊,却又不得发作,毕竟那云裳夫人正是皇帝的宠妃。昔日与她相冲,吃亏的总是自己,如今又岂能再受屈? 只听皇后温声道:“本宫方才见妹妹如此惩戒谢美人,不免有些心惊,妹妹何必如此大动肝火,一时让这等人破坏了兴致,二是这谢美人终究是年少不懂事,你又何必如此重罚她呢?” 云裳夫人只是挑眉,回道:“并非嫔妾故意要罚她,只是谢采女这等市井女子如何能不惩罚?况且还委屈了陈妹妹呢。也罢,既是如此,也莫叫这谢采女坏了兴致,不若开宴罢?”不等皇后开口,云裳夫人便朝侍候在一旁的内监道:“开宴!” 那内监见皇后脸色难看,又听云裳夫人吩咐,一时间不知道如何。 一直没有开口的贤妃终于慵懒抬眼,直视云裳夫人,只见那清洌的女子猛然起身,朝云裳夫人命令道:“云裳夫人,还不快快跪下请罪!” 众人又是一愣,心中一惊,方才才见那谢采女哭喊,现在又是什么状况! 却见云裳夫人依旧端坐在座位上,丝毫不惧,竟还唇边带笑:“本宫何罪之有?” 贤妃冷笑道:“从今晨你迟到便知你素来骄纵懒散,竟叫皇后及众嫔妃等待,而后皇后未下旨意要罚谢美人,亦没有说要降谢美人的级,你方才一句‘传皇后懿旨’又是何来?今日你穿正红牡丹出场,方才更是在皇后未允准情况下宣布开宴,更是逾越!还有,”贤妃目光一冷,勾起一丝精光,“你方才自称‘本宫’,本宫位列正一品四妃,而你却位居从一品夫人,虽然不过半级,但无论如何,你也该在本宫面前自称一声‘嫔妾’吧?” 听完贤妃之言,所有人了然。 再看贤妃,一副盛气凌人,胜券在握的模样。 确实,从今日姗姗来迟的出场,再到方才的责罚谢美人,云裳夫人所做的,就犹如是她手掌凤印位居中宫一般。只是……思及此处,我不禁浅笑。 凤位上的女子尚未责骂,贤妃未免有些着急。 再者,云裳夫人自是有自己的本事,若非如此,她也不能如此泰然处之! 云裳夫人渐渐收了调笑,便起身拜倒,眼角赫然已有泪水,那梨花带雨的娇媚模样,当真叫人*!与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皇后娘娘,嫔妾知错了……嫔妾确实平日里骄纵惯了,只因听闻皇上所言,让嫔妾与贤妃娘娘共同协助皇后娘娘打理后宫,嫔妾以为方才惩戒一名谢美人不过为娘娘分忧,不想 娘娘觉嫔妾犯上,嫔妾知错,请娘娘责罚。” 皇后正欲开口,只听云裳夫人又道:“只是若是如此,到底皇后娘娘在场,贤妃娘娘又有何身份来斥责嫔妾呢?这难道不是逾越嘛……” 贤妃听言,面色一变,跪下道:“嫔妾不过为娘娘抱不平罢了,望娘娘恕罪。” 看到此处,我不禁为云裳夫人叫好,那般跋扈,叫人抓了把柄,却避开那些犯上事实,只说了自己处理谢采女之事,只显得理所当然,其中虽有骄横,但瞬间也削弱了许多。又将贤妃拉下水,贤妃不得说她犯上之事,皇后要维持她宽仁形象,自然不会斥责两人犯上! 但是……皇后如何会放弃这样个好机会呢? 只见皇后起身,将两人扶起,温柔笑道:“两位妹妹何必如此兵刃相见,你们两人的苦心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如何不懂?你们两个各自回位吧,莫要叫众妹妹看了笑话。” 两人这才回了位,又见一名宫装女子起身。 那女子粉红玫瑰香紧身袍袖上衣,下罩翠绿烟纱散花裙,腰间用金丝软烟罗系成一个大大的同心结,鬓发低垂斜插碧玉瓒凤钗,面若桃花,眉眼带笑。 她是位列九嫔之首的合昭容。 果不其然,只见合昭容跪于台前道:“皇后娘娘,嫔妾以为,两位娘娘虽各有原因,也并非故意,但是今日众位妹妹们可都在看着,若不加以惩戒,只怕难正宫规。” 皇后佯装为难,“这……”终于,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合昭容说得有理,只是,若本宫下旨责罚,只怕两位妹妹要与本宫生了间隙,若不愿为本宫分忧该如何是好?” 合昭容又道,“两位娘娘宅心仁厚,心如明镜,况且方才两人亦主动请罪,自然不会埋怨娘娘的。贤妃娘娘,云裳夫人,嫔妾说得可对?” 两人眼中露出一丝精光,面上只露出歉疚之情,双双拜倒,道:“嫔妾不敢,但听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眼露笑意,却还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终于道:“既然如此……传本宫懿旨,贤妃、云裳夫人逾越,当众争吵,未经本宫同意,私自用刑,有违宫规。但视其事出有因,故罚两月俸禄,禁足一月,罚抄佛经一百卷。”又朝身边身着蓝衣朱雀纹的内监道:“高荣,将这旨意传到皇上那里,让皇上作定夺。顺便……去探望一下谢采女如何了,如实禀报!” 那名唤高荣的内监领了命便离开了。 第二章 裙摆翩跹平波起(1) 百花阁内,在皇后下旨之后,皇后便以今日不便再开席之言,让众人散了,随后又遣人往各宫中送去了些礼物。 我瞧着拂袖拿进来的玉质青碧拂尘,心中了然。 这柄拂尘,便是一个,“辅”字。 皇后有心拉拢我。 我只叫拂袖将那柄拂尘好生收了起来,便唤了姒真入内。 “依你看……如何?”我佯装不经意地为新栽下的海棠浇水,眼角却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姒真微微诧异,便知晓我意,道:“后乃中宫,权掌,可附也。” 我微微一笑,又道:“云贤者,分食,位坚乎?” 姒真面色端正,继续道:“云者纵,错显,贤者愚,迟显,他日尽可除。后者惠,却……未必不可取代。” 我不禁上前握住她的手,心中大喜,道:“卿乃吾知己也!” 姒真微微一愣,见她双颊微红,并未抽手,只道:“小主抬举姒真了。” 心中犹如一块巨石被放下,姒真与我似乎已经同心,她知晓我意,也知晓我的姿态,这才如此明了简单的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在琢玉小筑中用过午膳后,便微微小憩。 待到醒来时,已近申时。我心中不免有些无聊,心中却又想起一事,便唤了姒真替我更衣。 “小主如此着装,可是要出门?”姒真一面替我盘发一面道。 我唇边带笑,但瞧她一双巧手,将这清越髻盘得简单大方,只着了支金枝玉叶点翠华胜,当真是清雅动人。 “是该去赤霞宫看看表姐了。”我道。 姒真点点头,道:“往皇后处请过安再去如修仪处,并无不妥。” 除了姒真,我亦带上了拂尘,拂尘自小与我相伴,大我两岁,是个做事妥当细心之人,如今入宫,除了姒真外,我要提拔心腹,自然是三个从家中带来的丫鬟了,三人中,亦是拂尘最稳当谨慎,了然我心,我自要让她多些学习历练的机会了。 赤霞宫在深宫西南侧,与琼华宫以一平清湖之隔,从湖上的九曲玉廊雕花桥上过,倒也无需几多脚力。 到了赤霞宫,只见一个黄衣宫装约莫十六七岁的丫鬟执着扫帚,正在扫着地。她见我身着清淡却几分华贵,又瞧了瞧我身侧的二人,便朝我行礼,道:“奴婢给小主请安。” 我瞧着她,便道:“你不知我是谁,却唤我小主?” 许是她见我并无架子,便起了身,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道:“回小主,奴婢进宫两年,在赤霞宫伺候着希芳仪,宫中的贵人多半认得。小主面生,却衣着精巧,气质出众,必是今年的秀女了。”说完,她似忽然想起了些什么,慌忙跪下,道:“奴婢胆大揣测小主,奴婢该死,小主恕罪。” 我并不恼怒,只觉这丫鬟伶俐聪慧,却又性情开朗,而她面容清秀中带着丝丝甜美,更平添几分好感。便上前扶起她,温声道:“你不必慌张,你说得没错。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主,奴婢叫思烟。” 我点点头,心中记下,道:“我是琼华宫的玉才人。” 思烟恍然大悟,道:“原是玉才人,”微微停顿,“玉小主必是前来找如修仪的吧?” 我点点头,心道这宫中消息果真灵通,只怕这时各个贵人都知道我与如修仪的关系了吧? 从袖中掏出一片金叶子放入她手中,微笑道:“虽说姑娘是垂梦轩的,但想来都在赤霞宫中,倒也无妨的。还劳烦姑娘往悠然殿跑一趟,与如修仪通报一声。” 思烟面上微喜,点头称是,便朝宫内的殿宇去了。 拂尘瞧着思烟的背影,上前靠近我,问道:“小姐为何要与她周旋?” 我浅浅一笑,“她虽是希芳仪的侍女,但希芳仪乃是贤妃之人,自然怠慢不得。况且希芳仪如今虽不算盛宠,但皇上一月中总有她几日。她还年轻,性子沉稳,未来如何还不是定数呢。” 拂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进宫前,这些贵人们的资料我早已熟稔于心,自知那希芳仪是如何角色。 想着,便抬起了步子,朝那座装潢华贵而秀美的殿宇走去。 还未进门,却见一位身着橘色卷草纹轻衾,乌发高盘但只着了品蓝云团珍珠半钿,妆容嫣然,雍容华贵中透着丝丝妩媚与冷寂。 我上前几步,行礼道:“嫔妾给如修仪请安。” 只觉被一双芊芊暖手扶起,只见如修仪面带喜色,道:“子衿妹妹,你我还须得行什么礼么?快先进屋去罢。” 我见她素日性子不大好,今日却如此热情,想到从前一同玩闹,心中一暖。 坐在莲花蒲团上,身前是芙蓉雕花精致小茶几,上头有丫鬟方才呈上来的几样精致茶点,一扇屏风隔着门,而另一侧的窗棂却开出,一盆矮榕在阳光下郁郁葱葱,翠色欲滴。 “入宫三日才来给表姐请安,表姐莫要怪罪了。”我微微低头,请罪道。 如修仪浅浅一笑,道:“说的什么话呢,这宫中规矩多了,姐姐又如何会怪你的?唉,算来也入宫三年了,这些日子未见你,如今出落得真是亭亭玉立,容貌亦是沉鱼落雁了,倒不似我……”说道此处,她的笑容竟微微苦涩:“罢了罢了,不过三年,便觉得老了个些,没的意思。” 我心中知晓缘由,只道:“表姐何必叹息的,表姐容貌卓绝,弹得一手好琴,皇上几番垂怜,妹妹还须得表姐提携呢。” 如修仪只复又一笑,不置可否,可眼见得,她那双如水的眸子染上而了愁绪。 第二章 裙摆翩跹平波起(2) 从前的梁韫欣身为梁家嫡亲长女,生得美若天仙,才艺卓绝,尤其是古筝弹得极好,从小便是艳名远传。只是这位大小姐性子品行差了些,脾气暴躁,做事毛躁,常常惹祸,年岁小时家人只当是她年幼调皮,也不在意。只是,随着年龄增长,梁韫欣性子愈加骄纵,常常体罚下人,甚至将下人虐死。行为亦是铺张,为了在上元节赏花灯,又不喜人多嘈杂,竟包下城中心的怡湖,在湖中放了千只莲花灯,还在湖四周挂上百种花灯,每盏花灯的样式都不同,且勒令百姓只可远观,不可近看。 如此,这位大小姐,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被宠溺着,性子素来直白,且从不为他人着想。 虽说品行有些恶劣,但总归是单纯的女子。 如今进了深宫,想而易见的是她眉眼中的沧桑忧愁,那些曾经锐利的棱角,如今被打磨得圆滑,隐隐透着隐忍的光泽。 曾几何时,她亦是旻昕身边的宠妃,初入皇宫便被封为五品如嫔,半月后侍寝第一人,初夜之后更是连升两级,封为如婕妤,一时间恩宠无限,宠冠六宫。直到前年八月,她怀上了龙裔,又被晋为修仪。 只是,只怕那时得意万分的她,如何也没有想到,她的好运从此戛然而止。 次年三月,如修仪小产。 那已是个成形的男胎。 如修仪一时间痛不欲生,旻昕为了安慰宠妃,便将如修仪升为如妃。一开始旻昕对这位痛失爱子的母亲还十分宠爱,只是见如妃如此一振不起,做什么事情都恍若神游,脾气火爆,常常顶撞圣上,还指责那时作为旻昕新宠的云贵人,也就是如今的云裳夫人。 彼时如妃一口咬定是云贵人害死她腹中孩儿,甚至在帝后面前掌掴了云贵人。云贵人一时受不住,竟昏死过去,旻昕自是气愤难耐,想来也是觉得如妃如此有恃无恐,虽失了孩子,有些急躁在所难免,而如今却愈加不可理喻。一时震怒无比,下令废黜如妃,降为如贵嫔,无召不可擅自离宫。而那位云贵人却被晋为云华容,而后更是扶摇直上,历经贵嫔,婕妤之位后,便一举越过九嫔,做了旻昕身边最得宠的云妃,恩宠无限。 而可怜的如贵嫔只能在赤霞宫中,独守空房,寂寞红妆。 直到今年除夕之时,如贵嫔被特赦可入年庆宴,旻昕见昔日宠妃如今人比黄花瘦,憔悴得犹如个苍白的病美人,而在宴会中含泪饮酒,落泪弹筝助兴,清楚动人,那弦音更是在万般繁华愉悦中透着无可奈何的苍凉,婉转动人,让旻昕毫无防备的勾起了曾经的点滴。 在大年初二便宠幸了失宠已久的如贵嫔。 而被大赦后的如贵嫔一反当年,虽然有些骄纵,却冷清沉稳了许多。旻昕本有意复其妃位,但因云妃极力反对,便只复了梁韫欣修仪之位,与此同时,接着云妃生辰,云妃便成了云裳夫人。 时过十月,宫中已有云裳夫人、薇昭媛、希芳仪、黛嫔这等绝姿聪慧女子,而如修仪心机欠缺,又无心争宠,便如此位列九嫔,平静而过,直到现在。 我知晓她一路曲折,从入宫的十五岁,如今也已是十八,三年如梦,梦中辗转,她自是百转千回。 见她眼中落寞,我不自觉的轻握住她微微冰凉的手,暖笑道:“表姐无需伤神,若表姐不嫌弃妹妹愚笨,妹妹愿为表姐分忧的。” 她愣了愣,眼中有了几分隔离,复又笑道:“子衿你自幼聪慧过人,有你,我也算是安心了的。” 我报以浅笑,道:“表姐谬赞了。”我不愿再进行这话题,只道:“如今妹妹初入皇宫,对宫中局势还不甚明了,今日见那云裳夫人对谢美人……实在把我给吓着了。”说到此处,我佯装心惊,微微缩了缩身子。 见我如此,如修仪不禁露出一丝冷笑,方才微有落寞悲伤的眸子此刻满是犹如冰棱般冰冷犀利的嘲讽。 “哼,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她看了看我,道:“你才进宫三日,被这场景吓到了也不奇怪。要怪只能怪那谢美人命不好,郭娴悦不过找个人来个杀鸡儆猴,衬着她的威风,好在你们这些新进的秀女前立立威。偏是那谢美人不知得分寸,消息不灵通,竟如此消败陈美人,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了。置于郭娴悦的手腕……”她微微停顿,眼中顿时恨意横生,声若幽魂般,“你迟早会知道的。” 我微微一愣。 第二章 裙摆翩跹平波起(3) 她如此不避讳的直呼从一品夫人之名,不惜有违宫规,可见她对云裳夫人实在狠极入骨。想来也是,母凭子贵,而那能让她问鼎四妃的皇子却死于云裳夫人手下,纵是作为普通的母亲,也会怨恨十分的。 只可惜如修仪终究是缺少了些心智,无法奈她如何,否则那云裳夫人如何能这般逍遥? “表姐这么说……”我故作惊讶,只引得她继续往下说去。 如修仪微微抿茶,一脸冷寂,缓缓道:“无论是郭娴悦,还有皇后、贤妃,此次百花阁相聚本也就是要看着新人,挑选些收入自己帐下。郭娴悦这般招摇,也是她的性情了,想来这般小罚,实在无趣,皇后那边亦不会叫她这般轻松的。”说到此处,她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犹如鬼魅。 我心中一惊,转念间便猜到什么。 如修仪见我惊讶,只挑挑眉,道:“你瞧着吧,不过申时,便会有消息了。哼,这回总归到她栽跟头了!‘罚两月俸禄,禁足一月,罚抄佛经一百卷’?皇后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会以为她是什么贤淑心善之人的。” 我心知她已是皇后一派,那时除夕晚宴也是皇后安排的,这才能让她复宠,只是,听她的口气,似乎对皇后也有十分怨言。 尚不及我开口,只见屏风后疾步走出一宫装丫鬟。 “娘娘,娘娘!”那丫鬟面带喜色,叫声急切。 如修仪微微颦蹙,怒道:“做什么的,没点规矩!本宫正与玉才人说这话,你这般进来算是怎么个事儿!还不快给小主赔罪!” 那丫鬟见主子生气,不禁有些慌张,立马朝我跪下,叩头道:“奴婢一时心急,逾越小主,奴婢该死,望小主、主子谅了奴婢这会儿,奴婢也是高兴过头了!” 如修仪见状,只道:“起来吧。定是平日里将你宠坏了的!你先把事儿说了,待会儿再找夏薇领罚!” 丫鬟谢恩起身,面上不若方才那般开心,眼眶中竟有泪珠了。 “是……回娘娘,谢美人死了。” 如修仪听到这消息,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脸上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唇边的笑容透露了她心中的欢喜。 “说下去。” “谢美人是死了,中午自皇后下旨后,高荣前往谢美人刑罚处时,谢美人已经被打得昏死过去了。而后高荣将谢美人与云贤二人的事儿禀告给皇上,皇上虽有些恼怒,却也没有加罚。直到前一刻昭宁阁传来谢美人暴毙的消息,皇上这才震怒无比,当下便将云裳夫人降为云妃,而薇昭媛也被降为顺仪,贤妃与皇后倒也没什么的,贤妃受罚依旧,而皇后只是得了几句责备。而那合昭容倒得了赏赐,赏了几匹云锦,而谢美人则被追封为静嫔。” 听罢,如修仪再无法抑制心中畅快之情,放声大笑。 那笑声微颤,十分放肆,细听犹如鬼泣,不禁叫人毛骨悚然。 良久,如修仪才渐渐平息下来,原本有些苍白的面庞也然了些红晕。 “好,好啊!二月才被封的夫人,四月便又做回云妃去了!郭娴悦,你终于尝到坠马的滋味了吧!”末了,如修仪眼中又流露出一丝恨意和不甘,道:“终究是便宜了她,皇上还是如此宠爱她,舍不得她,否则怎么会才将为妃位呢?倒是那薇顺仪替她做了替死鬼,竟降到了嫔位之末,不过,她也怨不得别人!” 我瞧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一时间也吃不准她心中在盘算什么。 只得道:“如今表姐开心了,可不必惩戒这姑娘了吧?” 如修仪笑了笑,道:“罢了,这次便谅了你。功过相抵,这会儿你也没赏可拿,下去吧。” 那丫鬟并无一丝不愿,只笑着退了下去。 如修仪将目光放在我身上,别有深意的笑道:“子衿,你以为,如何?” 我心道这表姐当真长进了不少,居然以此来试探我,我装作思忖模样,道:“皇后这步棋走得绝妙!” 如修仪眼露赞赏,方才的生分消去了大半。 我继续道:“虽说云妃惩戒静嫔之事并非皇后可以控制的,但是在云妃下旨对静嫔施惩时,她并没有阻止,而让贤妃提出此事。让云妃风头占尽,而贤妃亦是自以为可稳操胜券。而她,却安安稳稳的坐着她的凤位,待到一切事情发生后,再以一位贤明和善的皇后形象,将二人重创!” 我微微停顿,看着如修仪眼中已然闪烁着光芒,便存了一丝笑意,缓缓道:“还有……云妃不会那么傻,她不过是为了立威而已,不会弄出人命来,那施罚者必定不会真的下手狠毒。而静嫔的死……不过是皇后为了将云妃一举击下的手段罢了,害死静嫔的人,终究是那位凤栖宫的主人。” 微微吐气,看着如修仪的表情,我便知道我这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如修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道:“静嫔是皇后害死的……我居然还没有想到……”我瞧着她脸色愈发苍白,而后竟然开始发青了,她整个人都在颤动,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事情。 我看着她的模样,不禁有些不安,便轻声唤道:“表姐?如修仪?” 听到“如修仪”三字,她恍然回神,有些不定。 “表姐,你怎么了?”我关切的看着她,只见她额头已经渗透出细密的汗水,眼中是深深地迷茫…… “表姐?” 我见她微微深吸一口气,眸子里有了焦距,她定了定神,这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道;“没什么,我没事儿……” 我心中知晓必然有蹊跷,但见她现在必定不会告知于我,我亦无须自讨没趣。 “那我就放心了。呃……表姐可是觉得妹妹方才说得不对?”我试探道。 果然,如修仪突然抓住我的手,双眼瞪大,道:“不,子衿,你说的对。皇后才是幕后黑手!子衿,你是我的好妹妹,你会帮我的,你会帮我的,对吧?对吧!” 我不明就里,亦不知她究竟是怎么了,只得点点头,温声道:“那是自然,你我同时一家人的。” 她的手微微松开,眉眼也放松了许多,只见她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 一时间沉默,气氛变得诡异。 我的心亦是突然变得有些烦躁不安起来,因为我不知道如修仪她心中到底在盘算着些什么。那种未知的感觉,让我十分难受…… 良久,如修仪浅浅一笑,神态恢复常态,只听她缓缓道:“子衿,我自知才学头脑不如你,亦没有什么理由要你真心诚意的帮我。而宫中本也是个充满了利益和交换的地方,你若背弃我,我亦无话可说。” 我心中大骇,道:“表姐,你在说什么?妹妹何时说过会背弃姐姐了?” 如修仪轻轻摇头,道:“我是说,如果罢了。子衿,我是知道你的,如今,你若愿意云淡风轻的在宫中自在,我亦不会逼你的。” “表姐……” “子衿,你好好想想吧,你只要记住,若你愿意与我一道,那么你我的敌人便是如今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第二章 裙摆翩跹平波起(4) 我并未留在赤霞宫用晚膳,当我离开赤霞宫时,已经是辰时了,我猜想今日旻昕会翻如修仪的绿牌,为了避嫌,只得先退了。 回到琢玉小筑,心中不禁一阵忐忑。 看着这些秀色可餐的珍馐,竟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小姐,何必伤神呢?若小主不想吃这些油腻的山珍海味,不若尝尝奴婢做的迎春膳食如何?” 我抬眼,只见拂尘站在离我约莫二十米远的屋口处,天色偏晚,只是有霞光辐照,并未点烛,一时间,我竟是看不清她的模样。 “小姐,移步绿绮亭吧,华小主正等着呢。” 我微微一惊,“恩?琉婴何时约我共进晚餐呢?” 拂尘微微低头,刘海掩住她的眉眼,“是奴婢见小姐心情不好,自作主张,请华小媛到绿绮亭一聚的。” 我心中不免愤然她擅作主张,但心念她是为我照想,不禁有几分暖意感动。 “如此,你叫拂袖去让琉婴等等,你替我更衣。” 见我并不责怪她,拂尘便抬起头,露出一丝笑意,道:“是。” 月色朦胧,泻了一地芳华,铺了一路银霜。亭角飞甍,绮户朱窗,琼楼玉宇,费思量。 我朝着绿绮亭望去,绿绮亭坐落于平清湖的中央,一条九曲玉带桥横穿而过,置于中央时扭转腰肢,盘旋而上,托起一座玉亭。这便是绿绮亭。绿绮亭全亭都由岫玉雕砌而成,岫玉绿碧相沁,那般冷清的碧绿叫人看了有一种清冷之感,略有寂寥,只是工匠将那四周的擎天柱雕成镂空交错的梅枝,将那玉中杂色粉红雕琢成精巧别致的花朵,那颜色艳丽娇媚,与那翠色相应却不觉唐突,平添几分温热,浑然天成,栩栩如生。 虽说岫玉不如羊脂白玉值钱,但亭中的四根柱子及亭子顶帽均是完整的玉料,如此大块完整且色泽莹润饱满的玉料,恐怕这一座绿绮亭便可低过几座城池的财物了,当真是价值连城。 将它落在平清湖中叶算不得辱没了它。 平清湖乃是天然的温泉湖泊,四季恒温,故而平清湖中芙蕖四季常盛。与其余不同的是,宫中种植的芙蓉多半是火红或者粉红的,唯有平清湖中的芙蕖是雪白的。那纯白晶莹的花瓣中央缀着娇嫩的黄蕊,月光清笼之下犹如含纱美人,风清拂过,摇曳生姿,映着那远处飘来的零星灯火,便愈发娇媚动人。翠叶相衬,亭亭净植,益发幽香,一派田田连天,夜幕重垂,那翠色染上墨晕,深邃得与夜幕溶融一体,唯有那流动的水流碎了一汪粼粼波光,恍若轻舞的银带,水天一色。 拾阶而上,绿绮亭中的灯光阑珊,照亮了座上宾客的面庞。 我不禁愉悦欢笑,“舒柳!” 舒柳见我前来,急忙起身,上前到我身畔,面带喜色,笑道:“子衿,你可来了呢!叫我好等呢!”舒柳着了石榴色芍药散流裙,乌发间斜插了一支润红石榴石簪花,细密的流苏随着她的身子摆动着,零丁动人,与这流光相应,愈发的娇媚。 一股异样的清香从她身体中散发出来,清幽中带着丝丝香甜,竟是我从未闻过的味道。 我亦不细想,只沉浸在与故人重逢的喜悦之中。 “呵呵,我若知道你也来了,便是不必更衣梳妆来了。”我打趣道。 琉婴看着我们俩,亦是浅笑,道:“听你这么说,终究是舒柳面子大些了。唉,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多此一举,将舒柳邀来了,却叫自己发闷的。”琉婴一袭暖红含翠薄纱衣,乌丝清绾起,一支掐丝朱雀尾华胜应得她的娇容,一如既往的出尘。 我见她一副失落模样,心知她与我玩笑,便也配合道:“哎呀哎呀,好琉婴,我几时说过不在乎你的?连舒柳的醋你也吃呢!” 琉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娇嗔道:“便是你最坏的,明知道我是开玩笑的,偏偏要钻进去,倒叫我做了小人了呢!该罚该罚!” 说着竟也起身,便要挠我。 我不禁大惊,躲到舒柳身后,道:“舒柳舒柳快救我呀。” 琉婴知我怕痒,便笑着朝我扑来,舒柳在我跟前亦是笑如银铃,本想她能提我挡上几番,不想她竟也转身朝我来,只听她笑道:“你呀,便是要我们俩等着,还好意思说着呢。我可是听拂尘说你心绪不宁,这才摸黑来的呢,确实该罚呢!” 我被她们俩逼到栏杆旁,一时竟无退路,只得举手求饶。 “好好,我认罚我认罚!你们且说说,怎么个罚法?” 只见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眼中尽是笑意。 “先罚你三杯酒过肠,再罚你唱只歌儿!”琉婴道,说着便将那清樽端起,酌满玉樽递于我跟前。 又听舒柳道,“是了是了,子衿你唱歌好听的,还有,还要跳支舞,不若就跳那只你在子青哥哥生辰那日跳的罢!” 我端起玉樽,仰头喝下,那酒犹如一团火焰,一股微甜的辛辣味从我的嘴里开始蔓延开来。 第二章 裙摆翩跹平波起(5) 我有多久没喝酒了呢? 我微微失神,却见琉婴笑着将第二杯端了上来。 我只得微微苦笑着,将剩余两杯喝了下去。 “呵呵,这不过是百花琼,酒劲儿不大。虽说我们本是不能喝酒的,但小酌也无妨的。子衿你可莫想逃去了。”说着,琉婴从腰间抽出一支笛子,笑道:“我可是将笛子都备好了的呢!” 又见舒柳从桌案上取了另一只笛子,满脸得意道:“我亦是准备好了,只等你绝色一舞,倾城一歌。” 只觉舒柳说话没个边界的,什么都说,不禁有些不好意。 “是你们要我唱要我跳的,若是不好,可不许嫌弃了。” 只见二人又是相视一笑。 琉婴将笛子放在唇边,一串音符落入我的脑海,犹如颗颗璇玑,相互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组成一条流畅的声线。 舒柳亦是加入。 一时间笛音曼妙,伴着这幽雅动人的月色荷塘,恍若仙境。 我微微后退到亭前的一处延伸出的白玉台上。那白玉台四周竟然没有栏杆,只有玉砌起的芙蕖荷叶,环绕一圈,当真是鬼斧神工。那润泽的玉石在月光与灯光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晕色。 许是那百花琼的原因,我竟觉得有些迷离。 只随着旋律,依着记忆,摇曳着身子,让那轻纱水袖在空中挥舞着,脚下亦是伴随着节奏不停变换,风儿从我的身体流过,恍若一道道流光…… “枝头月明好,何曾解相恼。 今夜涕汍澜,只恐朱颜老。 月色一何明,不堪顾孤影。 倚楼暮风寒,举手挈衣领。 行云若相怜,徘徊西风顶。 强饮不成醉,幽情默自省。 莫道负明月,明月亦应知。 只知今夜我,不觉琼楼时。 我记在琼楼,醉弄珊瑚枝。 ” 那歌声从我的唇边飘出,一曲《明月曲》,承载着我的记忆,远去。 曾几何时,那时的我,还是如此的不谙世事。我在月色朦胧下的桃林里翩然起舞,耳畔亦是那如梦如幻的笛声,我的歌声回荡在整个山谷里,与柔美的月色融为一体…… 我猜,那时的我,一定很美。 因为我看到他眼里从未有过的温柔…… 流芳消逝,我不再是那幼齿单纯的*,他不再是那纯白如玉的少年,一切,恍若隔世。五年了,整整五年了啊……那些事儿,仿佛是上辈子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伤口,不敢碰,不敢想……时间缓缓流过,好像真的可以抚平伤口一般,让我自以为是的天真的以为一切都忘记了。 可是,为什么想起来,还是如此的清晰呢…… 仿佛,就在昨日…… 逸昕……君可知吾心?君知吾心,君不语。君误吾心,君不怜。君忘吾心,君不在。 是了,君不在。 一滴清泪,夺眶而出。 一曲终了,我居然不想停下,我嘴里的歌声微微颤抖,小心翼翼的收了音。 我看向琉婴,我猜,她是懂的。 她朝我微微点头,方才停下的旋律又起…… 我变换舞步,忘却自己的身体,闭上双眸,让自己沉浸在那些美若初春的回忆里。 “青青冬岭松,高出寒崔嵬。 忆昔可怜宵,声如滟澦堆。 冰霜矧肯摧,枝叶故条畅。 一夕乘风雷,龙化失群望。” 只一句,便断肠。 那时,我五岁,前有埋伏,后有追兵,性命,危在旦夕。 可是,我不怕。我怕什么呢? 自那夜起,我再无亲人…… 我不知道,什么是恐惧。只是瞪大双眼,木然的看着眼前的一片屠血。 我记得,那夜的月光,苍白中透着苍凉的血色,嗜血之色。那些鲜活的身躯,犹如断线木偶,遗落一地残骸,犹如置身血潭,血腥味充斥着我…… “彩凤何毰毸,有玉飞则立。 竹林失所依,梧枝夜露泣。 鸡鹜疑九苞,鵷鹭厌五毛。 伊独怨德衰,箫韶如之何。” 一道白影出现,手执长剑,白衣翩跹,俊容烨然,眉眼如画,发若泼墨,斩血沾衣,恍然,神人。 他便是如此出现在那修罗场中,犹如一株白莲,美好的传说般,将我带走。 一匹骏马,奔驰而去…… 当我的脸触碰道他坚硬的臂膀时,我便知道—— 那是,我此生所系,永世所爱。 “溶溶空中云,肤雨能滂沱。 旦暮依神龙,所至蒙恩多。 归来太山阿,已罢泽民志。 溘然登崑崙,猿鹤为嘘欷。” 飘摇谷里,他是温润少年,我是天真稚女。 我枕着他的双腿,听着他吹出的笛声,披着一夜星光,安然入睡。 还有谁呢? 子珮,子宁,子青,不不……那不是他们的名字呵……一如我,不是苏子衿。 “有婉孤山梅,香根寄霜雪。 早被东皇知,占断西湖月。 天风何狼籍,吹付寿阳人。 骑箕弃鼎鼐,百花空自春。” 百花空自春…… 五年流光,犹如时间最美好的梦境,云雾渺,天地远。春有粉裳,夏有桃李,秋有蝶叶,冬游雪羽,日有青炊,夜有星辰,远有黛山,近有良人,心无杂秽。 线断筝落,一如梦碎。 无言以对。 当我乘着马车,来到繁华的上京城时,便知道,此生再不可能回去。黑云压城城欲摧。提携玉龙为君死。 为君死,无悔,只是,君可悲乎? 多情总被无情恼。 “彼美幽汀兰,开花满国香。 怅无与同心,隔水遐相望。 皓月泽清姿,凉风怜幽芳。 不及见妆台,委之田舍郎。” 舍郎…… 最后一个旋转完成,我只觉得足尖一阵酸麻,恍惚间向后倒去。 身体犹如断线的风筝,无止境的下落。眼前是极速倒退的场景,我看到琉婴和舒柳奔来的身影,看着她们焦急的神情,琉婴仿佛要哭出似的,而舒柳亦是焦急不安,眼角露出异样的目光。那一张一合的双唇,我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我耳边只有意犹未尽的乐音,不停地萦绕…… 如果,就此坠落,可以永远的斩断那些纷繁,是不是,也是一种解脱? 突然,我眼前,晃过一张脸。 那张俊美的面庞,为何染上深深的愁绪? “砰——”的一声! 我的意识终于清醒,随即,又狠狠地消失在剧痛之中…… 第二章 裙摆翩跹平波起(6) 云雾飘渺,四周空旷,无人之境。 我望着眼前一派无尽的云海翩跹,只觉得身轻一如云彩,微微向前,便随风飘散。那般苍茫,无处可走,无处可逃,亦不知道,我何去何从。 渐渐的,云雾消散,眼近之处,是一片*娇艳的桃花林。那粉妆玉树,映着晴光,映着碧空,风吹过,是簌簌的花雨飘洒,恍若轻巧的粉蝶,欢愉的朝空中飞舞而去,又在风止之时,静默的下落,铺了一地芳华。 我微微举步,脚下是一层软红。 耳畔萦绕着歌声,如梦如幻,如痴如醉。 是谁?谁在唱歌,如此熟悉,如此悲伤。 倏尔,林中出现一位红衣少女,乌发泼洒,随着跳动的身躯,四处舞动,那火红的裙摆轻扬而起,在空中描绘出一道完美的流光。 那歌声,正是她所吟唱出的。 那张脸,稚嫩中透着轻灵,芳华无限,天地失色。那便是,十岁的我。 只是,我几时如此唱出这样悲伤的歌曲了?她是我,那我又是谁?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出她,却见一片云雾飘渺,眼前的景象狠狠的倒退,那少女的容姿渐渐消失,而那歌声却久久不散…… 眼前出现的是另一位少女,一袭白衣胜雪,年约十三,容貌卓绝,气质清洌如山涧清泉,那般眉眼之中,绝美之中透着丝丝冷寂,足以倾城。 那是,非卿。 她眼中含恨,深深无尽的怨恨,犹如一把利器,狠狠的割在我心上。 “我不会祝福你,因为你在那里不会幸福。你不比我幸运,我们都只是一颗棋子,只是你在云巅,我在风尘。”那清冷无情的声音,略带嘲笑。 不,她不是非卿,她是子珮! 最后她癫狂而笑,只是其中苍凉无限。终于,她的身影也消散了。 然后,一片白雾迷茫。 神使鬼差,我轻轻启唇,却发不出声音,只道:逸昕。 眼泪竟如此轻易的落了下来,跌落云巅,了无痕迹。 逸昕,逸昕,他是谁?为什么我的心这般疼痛,这般疼痛。 蓦然,眼前出现三个身影,少年的容貌,犹如天人。→文·冇·人·冇·书·冇·屋← 那是……那是青,宁,还有……逸昕…… 青和宁的目光这般悠远,仿佛我将要死去一般悲伤。而逸昕,他的容貌最美,也是最最冷清无情。 “离儿,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 是啊是啊,该上路了。 可是,我又要去哪里? “小主?小主?” 谁在轻唤?小主?是我吗?等等……小主……我是谁?是了,是了,如今的我,是苏子衿!苏家*,琴棋书画无一不同,天生早慧,名动京城。三月选秀,得圣垂怜,月半晋封,玉才人。四月进宫,入住琼华宫,琢玉小筑。而后呢?我韬光养晦,只为日后。可为什么,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那夜,我与琉婴,舒柳一同欢乐。 我唱了歌儿,还跳了舞。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了从前的日子,从前的人。 最后,我从绿绮亭上的玉台上,跌落平清湖。 为什么我会摔呢?虽然我喝了三杯百花琼,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让我这般迷离,究竟是为什么? 香味? 我仿佛想到什么,双眼蓦然睁大。 阳光透过窗棱,射进我的眼眸,一阵生疼。我不禁颦眉。 “小主,小主,你可终于醒了!”说话的是一位宫装女子,面色微微憔悴,只是一双明眸却掩不住的欣喜。那是,姒真。 我心中知晓,必是因照顾我,才叫她如此苍白,只见她双眼眶下陷,发髻微微零乱,只是此刻眼中却迸发出异样的光彩。我心下一暖,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姒……真……” 才开口,发现喉咙生涩,着实难耐。姒真递来一碗水,喝过水后才觉得整个人舒畅了不少。 再看姒真,眼中居然已经含泪。 第二章 裙摆翩跹平波起(7) “姒真,你哭什么呢。”我笑着宽慰她,道:“我已经没事儿了。” 姒真用袖子微微拭泪,道:“小主你醒来便好,醒来便好。拂尘他们方才休息去了,我这就叫他们过来。”说着便要朝外走去。 我连忙拉住她,见她一脸疑惑,只道:“无妨的,想来他们照顾我这些天也是累了罢,好不容易休息去了,何必扰了他们呢,只叫他们好好休息罢了,” 这些日子我虽在昏迷之中,却知道这个琢玉小筑为我忙忙碌碌,照顾着我,隐约有人愤怒,隐约有人悲伤,隐约,有人喜悦。 也不知现在几时了,宫中又发生了些什么。 听了我的话,姒真点点头,又坐回床沿。 只听她道:“小主,你已经昏迷了整整十三日了。”说到此处,我见姒真眼中流露出心疼与心酸。“如今半月已过,今日已经是四月二十八,再过三日,新晋的贵人便可侍寝了……可小主你的身子……” 我只她心中所想,只笑着拉着她的手,道:“无事儿的,有了琉婴还有舒柳,我们的日子也不是过不去的。对了,关于我坠湖之事,宫中如何以待?还有,琉婴和舒柳都不识水性,又是谁救我上来的?” “当时华嫔和舒常在确实急的不得了,华嫔甚至纵身下湖以救小主,幸而圣上欲往赤霞宫经过平清湖,见小主落水,便让立马让人将华嫔和小主救了上来。当时所有人都傻了,皇上当下就赏赐了华嫔,让她晋为嫔位,而且还亲自将小主送了回来。” 我听罢不禁心惊,入宫三日我便闹出这么的事儿! 私自饮聚众饮酒寻欢,又意外落水,且不知那些有心的贵人们心中是如何想的呢…… 见我面色担忧,姒真只温声道:“小主放心,皇上已经下令此时不再追究了。” 我不禁疑惑,“难道没有人知道我饮酒了吗?” 姒真笑道:“多亏得舒常在心细如尘,在皇上到来之前就将那樽百花琼给掷入湖中了,自不得追查了。” 我心中一定,却依旧有些疑惑。要说心细,舒柳如何也比不上琉婴,她当日竟如此淡定?或许是我多疑了吧。 我忽然想起一事,道:“你说是皇上亲自将我送回的?” 姒真点点头,面上浮笑,道:“是呢。听拂尘说,小主被救上来的时候,全身湿透,只因小主那日并无着妆,便是愈发轻灵,况且小主本就身材曼妙……”她声音渐小,而后竟是一声娇笑。 我不免有些尴尬,双颊微烫,只得佯装镇定,道:“然后呢?” “然后皇上竟径直将小主抱回了琢玉小筑呢!”姒真笑道,仿佛是无上的恩宠。 我心中一惊,如此这般!我可是彻底出名了!深夜违规,聚众寻欢,落水之后得圣上相救,还被皇帝亲自抱回……看来我的计划会被全盘打乱了! 还有,时过十三日夜,不知那柄拂尘…… “对了,皇后她……”我问道。 “说起来皇后对小主还真是关心的,三番四次前来探望,还指了抱琴亲自照看小主。而且对此事的*也是功不可没,看来皇后确实有心提携小主了。” 我点点头,心中暗自盘算,又不禁疑惑,入宫以来,我一直行事低调,也并无做出什么事儿,我究竟是什么时候让这位心机聪慧的女子如此上心的。 “嗯……还有哪些人来探望过我?” “琼华宫的三位小主都来过了,华嫔自是不必说的,倒是纯选侍一副哀伤模样,仿佛与小主有什么深交一般。还有储秀宫的李宝林,琉璃宫的文婕妤和柔采女,还有赤霞宫的希芳仪,如修仪,以及未晰宫的裕嫔,灵犀宫的舒常在,绯烟宫的贵人,紫宸宫的贤妃和恩充媛。便是只有承颐宫和怡景宫里没人来过了。” 我点点头,道:“承颐宫的瑞妃是皇后的人,皇后既然已经来探望过,她亦无需多跑一趟了。只是怡景宫那处……倒也罢了。倒是贤妃,她又如何亲自前来的?”我苦笑道,“我是得罪了云妃么?还是说云妃虽被降为妃位,一如既往的娇纵,竟连指个人装装样子也懒得?或者……我与如修仪之事她很在意呢?” 姒真若有所思道:“无妨的,反正小主也不会投靠到云妃一派罢。” “是了,我是绝对不会和云妃一道的。” 沉默半晌,我道:“去内室取那座玉雕小椅,往贤妃处送去,再带上几个橙子,朝皇后送去。只说我谢过两位娘娘多日抚恤了。”我想了想,又道:“两处都要你亲自去,皇后那儿隐秘些,别叫别人知道了,贤妃那里……尽可能张扬些罢。” 姒真点点头,面有疑惑。 我笑道:“皇后需要无能之人吗?” 姒真恍然大悟,俯首道:“小主心思缜密,姒真心服口服!” 我浅浅一笑,看向远处天光明朗,心情也不自觉的好了起来。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1) 转眼我苏醒已有三日,这三日因秀女即将侍寝之事,后宫的贵人们一个个都忙碌不堪,旻昕亦毫无空暇,故而到现在,我还没有见过他的样子。倒是皇后前来看过我,贤妃尚被禁足,上次特许来此探望,如今自不可再出宫。 今夜,帝后在御花园后的春晚亭中设宴,明着是皇后因百花阁之时而未成宴,但谁人不知道,若是今晚哪位新人出挑,今夜便是独承恩泽。 本是极其热闹且被重视的事儿,我却为了避开锋芒,而以身体抱恙之由而推却了。 拂袖、拂柳、小尘子虽不知我意欲何为,但也并无多言。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琼华宫如此寂静,那些幽深的殿宇,乘着月色,飘渺如虚。整日整日的呆在屋内,我实在觉得烦闷得多。瞧着窗外月色*,我不禁心动。 “拂柳,你替我取件披风,拂袖,你让小尘子把小几板凳搬到那玉兰花下,再让拂柳去取几样入眼的点心。嗯,再泡上一壶子含翠雪顶,我们大家一同饮茶赏月,聊聊天。” 拂袖停下手中的活儿,娇笑道:“小姐真是好兴致呢!但是,小姐,如今你身体尚未痊愈,现下虽已经五月初,但夜风还是凉的呢。” 我笑道:“无妨的,我在这屋里待了半月,怕要生霉了!不若出去透透气呢,况且,如今我身体早已大好,哪里来得凉意呢!只怕你若再不允,我便要被生生热死,闷死了。” 拂袖年小,贪欢得很,便欢天喜地的出去了。拂柳也不再阻挠,只轻笑,“小姐也真是的,平日里常说我没的规矩,想来左不过是跟了个没规矩的主子呢!什么死不死的,小姐你可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这些晦气话怎的还说呢。” 我也不在意,只起了身,让拂柳取了浅兰纯色轻绸连衣,也不愿梳头,只洗了面,便出了门去。 跨过门槛,一阵清凉之意侵袭而来,当真叫人清爽几分。 我瞧着那月华如霜,白玉兰多半凋零,略有嫩芽发出,娇嫩的明绿在月色的笼罩下,是极好看的。 几个人已经将一切置备好了,我见他们都已然瘦了不少,不禁有些不忍。 他们当真如此待我,我必要保他们周全!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2) 我们几人一同坐下,这些糕点也是十分精致的,他们素来只能是下人的,没得吃,只得眼巴巴的看着,如今一同食饮便见拂袖面带喜色。 “小姐,这玉丝芙蓉糕生得玲珑,尝着也好味的!清幽清幽的,倒真如嚼着芙蓉似的!” 拂袖一边吃着,一边口齿不清。 我不禁掩嘴而笑,道:“便是你最懂得挑了。这玉丝芙蓉糕可是姒真亲自做的,恐怕宫中也找不出第二个儿来的。” 拂柳微微挑眉,道:“倒真是这么好吃的,我也要尝尝了。”说着便沾了块,面上亦是赞许之意,“果真是姒真姐姐的手艺,拂柳甘拜下风了!” “原在苏家时,拂柳的手艺可是出了名的,便是上京城的名厨也夸赞她的本事呢!如今让拂柳 都甘拜下风,由此看来,姒真真非泛泛之辈了。”我笑道,小酌茶水。 姒真面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只道:“你们这般说,倒叫我没处站了,恨不得找个洞钻了去!” “呵呵,我们便是就事论事的。不过这玉丝芙蓉糕甜而不腻,蜜味萦舌,又有清香之味,且还有淡淡回甘,入口即化,十分爽口。究竟是如何做的?”拂柳问道。 不等姒真答话,只见小尘子笑道:“不想拂柳倒还真是勤奋的呢!听小主说着,便是真有点功夫的,我日时也曾尝过姒真姐的手艺,却不晓得有没这个荣幸尝尝拂柳的手艺了!” 拂尘亦是笑道:“是了,拂柳入宫这些日子竟还没下厨呢。那白月糕的滋味我竟是还不能忘的。” “哦?白月糕?”小尘子双眸微亮,想来年纪尚轻,便如拂袖般的喜爱吃食。 “是呀,白月糕便是拂柳姐姐自制的一中糕点,形如月牙,色泽纯白,甜甜的,但也不腻着,配着这含翠雪顶便是再好不过的了!”拂袖笑道。 拂柳哈哈一笑,道:“我可不记得我曾做给你吃过,定是你偷吃了的!哈哈,你这馋猫!” 拂袖面上一红,不禁嗔道:“什么嘛……当初拂柳姐姐你做了白月糕,只给小姐和拂尘姐姐吃,我便是偷尝一块,又何妨的?哼哼,我还没说你偏心的呢!” “呵呵,要说偏心,如何也比不上小姐的呢!”拂柳笑道。 “又摊上我什么事儿了?”我浅笑,望向拂柳。 拂柳眉眼一转,笑道:“小姐素来办正事儿找拂尘和姒真,一点不得疏忽。杂务找我与拂袖,便是忙里忙外。小尘子却负责赏花观草,可不是偏心呢。” 见提及自己,小尘子不禁一急,道:“什么呢,我哪里是偷闲儿的,我可是在打理花草的,前些日子外头凉了,花草也难护,人也难暖,可不比姑娘们的轻松呢。” 姒真也不禁一笑,道:“总归是些花草的,当初你在敬事房也是做过的,况且草木荣枯又岂是人力可为的呢。” “这便更显我这活儿辛苦了,竟要与天作对的!”小尘子不服气,面色微红。 见他焦急模样,众人不禁大笑。 见我们笑得欢,小尘子面上脸色变了变,不禁嗔道:“好呀,你们便是联合起来欺负我罢了。便是我年纪小些,但到底也是拂袖姑娘年纪最轻的,如何是我的?” “哈哈,虽是我最小,可是我们偏你生得与我们不同的!便是要问你娘去了!” 拂袖说到此处,*自己失言,那小尘子本是孤儿,这一说便是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儿,不禁噤了声。小尘子神情也闪过一丝忧愁,众人也收了声,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说什么,场面微冷。 我见状,便道:“拂袖,便是你这张嘴的,贪吃的,乱说的,真真没个规矩了!” 拂袖瘪瘪嘴,一双眸子圆溜溜的,似是受了什么委屈,只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呢……哎呀,小尘子,你也不必神伤的,你现在不是有咱们了嘛!我们便是你的家人,反正我也是孤女,我与拂尘,拂柳姐姐都是金兰之交,如今拂尘姐姐认了你做了弟弟,我便把你当哥哥瞧了!” 拂袖这话说得虽急促些,却也至情至性,看她那模样便知是肺腑之言。 我不禁微微一笑,想她年纪尚幼,性子又直,再看小尘子面露暖色,心中愈加开朗。 “是了,这些伤人事儿便不提罢!说来拂尘姐姐的生辰马上就到了,小姐说过要庆生的。”拂柳笑着朝我看来。 我会意的点点头,道:“是啊。虽说我位分低些,但是拂尘的生辰便马虎不得的。姒真你与拂柳一起办吧,你做事儿谨慎,品味又好,拂柳是苏家老人了,对我的,拂尘的脾性也通晓的多,你俩一同办着我便放心了。”微微思量,道:“好像就是后日吧?” 拂袖点点头,道:“小姐你叫姒真姐姐和拂柳姐姐一同办,倒似你什么也不办了呢。” “什么话呢,小姐如今贵为才人,能惦记着我的生辰我便感激了,如何还要小姐亲自动手呢?”拂尘正色道。 我掩面笑道:“拂袖说得有理,我又岂可冷眼旁观,坐视不理的。我便是要给拂尘一个礼物的,这礼物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的,自然无暇分身了。” 听罢,只见小尘子将脑袋探前,一双黑黑的眸子圆溜溜的,闪动异样光彩。 “哦?倒不知是什么礼物了呢?小主可否讲来听听?” 姒真在一旁为大家酌了茶,道:“若是,说了出来,便没意思了。小主是要给拂尘姑娘一个惊喜呢!” 我点点头,赞道:“还是姒真明了我心意。”我与姒真对视一眼,心中明了。 月色朦胧,树影瑟瑟,微风清凉,那晚饮茶畅笑只讲得夜半钟声,一直过了子时,琢玉小筑内都欢声不断。只觉得飘然欲仙,恍若隔世。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3) 天色微亮,虽是寅时近卯时,我却已然起身梳妆。 今日是新人侍宠后的第一天,照着宫中的规矩,便是到了“凤冕”之时,应向太后与皇后请安,当然还有顺宜皇太妃及旻昕生母,欣德太妃。入宫半月,我尚未见到太后。想来新晋的贵人们应该也只有姚嫔是见过太后的吧,只因姚嫔在此次晋封中位分最高,才得见凤颜。 说到太后,那便是一个有这许多传说的女子。 据说这位太后郭玉兰与先帝宁高祖宁天瑟是青梅竹马,指腹为婚,两人更是携手天下,共同打下这宁国天下。宁高祖三十二岁称帝,彼时太后年方二十六,正是风华正茂。两人共战期间,相互扶持,其情可叹,更说太后曾为先帝挡下一箭,命悬一线。眼看着太后便要杀手人寰,却又奇异转好,世人都说是先帝心伤意诚感动上苍,致使老天不舍相救太后。自此之后,帝后二人感情愈加。 若说两人感情出现的缝隙,便是二十五年前入宫的紫魅,传闻那是个极美的女子,一笑足以倾城。那是宁高祖已经年近四十,而紫魅却是双八年华,芳华无限。入宫之后,三月便被封为媚妃,只可惜红颜薄命,一年过后,这位绝世美人便香消玉殒了,后被追封为媚忆贵妃。 对于媚忆贵妃如此受宠,却命不久矣,民间解法不一,一是说彼时的皇后见其受宠,而故意将其心爱的宠物——一只毛色纯正的白玉兔,残忍杀害,导致媚忆贵妃伤心过度,旧疾复发,而这病来势汹汹,竟是回天乏术。亦有人说,是皇后联合后宫嫔妃,一齐设计将媚忆贵妃害死,还作病死之态。无论哪种说法,皇后都难逃其咎,据说媚忆贵妃死后,先帝对皇后的宠爱大不如从前。 而一年后,选秀之时又有一名名唤江雪寒的女子脱颖而出,半月侍寝拔得头筹,一时间风光无限。而使她如此得宠的原因则是这名女子貌似已死的媚忆贵妃,不禁容貌出众,而且才情过人,气质非凡,一年余便从嫔位升至淑妃之位,赐号顺,隆宠堪比媚忆贵妃。又过两年,顺淑妃诞下四皇子逸昕,后被封为平祈王,封地是肥沃的江南地带,可见其生母的宠爱非凡。 相较媚忆贵妃,顺淑妃没有媚忆贵妃的冷傲孤寂,以及抚媚风情,倒添了一丝清雅馥郁,若将那媚忆贵妃比作曼珠沙华,那么顺淑妃便如如火如荼的红莲,娇美依旧,但气质已然不同。而这位顺淑妃也必媚忆贵妃来得聪慧许多,一直都很讨先帝欢心,而且在后宫中势力如网,可说与皇后相较实力相当,故而这位宠妃可以宠冠六宫,而皇后却无可奈何。 大宁八年,宁高祖驾崩。 昔日皇后被封为懿德太后,而顺淑妃则被封为顺宜皇太妃,仅此懿德太后,权倾后宫。 值得一提的是,顺宜皇太妃与如今的皇后江如仪乃是同宗,有着这位皇太妃撑腰,皇后才能如此平步青云,连太后都只能让自己的侄女郭娴悦屈居妃位。 而当今圣上旻昕的生母,原本的慎贤妃季萱算不得特别得宠,生性较为软弱,原是依附皇后,后来又因皇后有意除去旻昕而投靠顺淑妃,本是慎妃,后旻昕被封为太子后才被晋为妃位。母凭子贵,这位先帝待她也不薄。后被封为欣德太妃。 而贤妃季蓉儿便是欣德太妃的幼妹季莲之女。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4) 如今旻昕与太后表面和善,但早有除去之意,再加之旻昕曾因其险些送命,而如今郭家权倾朝野,季家落败与郭家也有丝丝缕缕的关系…… 而欣德太妃与顺宜皇太妃倒也有些放任的意思,虽说与太后亦有相争,但早已不是后宫中最尖锐的斗争了。 后宫关系盘根错节,几位宫中至尊之间更是千丝万缕,所以才是步步为营! 想来太后也不是简单的角色,手执凤印,便面看起来已经隐退了,却依旧有着后宫大权,旻昕也得忌惮几分,故而虽说众人多半讨好顺宜皇太妃,但也不敢怠慢太后,况且如今云妃受宠,其中利害轻重众人心中有数。 况且,如今皇上并没露出要铲除郭家的意思。 想来郭家之首郭恒乃是开国功臣,为先帝出生入死,忠心耿耿,虽说已经年入暮色,但郭家也因此获得无上荣耀。而郭家这些年也可算是尽忠职守,竟是一点把柄都难找,但暗道里有着些什么却不得而知了…… 而郭晟又是太后之女汝阳公主的驸马,也算得皇亲国戚,而太后与皇太妃,太妃虽说不和,但汝阳公主和旻昕关系却十分融洽。 如今郭氏一族繁茂鼎盛,旻昕倒也并未采取正压措施,实在叫人有些吃不透。 我思前想后,竟然也一时难清楚他究竟意欲何为。 如今也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待清楚明了之后再做打算。 姒真为我细细梳妆,我心中却另有所思。 “姒真,昨夜是哪位贵人幸得恩宠?” 姒真动作不作一丝停滞,只道:“说来,这人小主也是熟识的。” “哦?”我心中生疑,问道:“莫不是琉婴?” 铜镜映射出姒真,只见她摇摇头,“想来小主也难料到,是祺良媛,也就是原本的常在。” 听了姒真的话,我真是大大的一惊。 “怎么会这样!?”我不禁颦眉,心中暗想,舒柳虽说相貌清丽,也有几分机智与文采,但是相较琉婴,还有姚嫔等人自然算不上什么的,况且她位末,如何就能脱颖而出,成为第一个被旻昕宠幸的贵人?但我又注意到,姒真所说的祺良媛……只是升了一级?照理说,一般第一次侍寝的妃嫔都有机会连升两级,甚至连升个三四级也不作为奇。 姒真见我若有所思,宽慰道:“小主不必惊讶,昨夜祺良媛虽说不是*四座,也称得上是似玉生香的美人儿,况且……昨夜皇上兴致高涨,让众人以月为题作诗词,而祺良媛便是一阕蝶恋花脱颖而出,拔得头筹。” 姒真顿了顿,又道:“只是,听说皇上心情甚好,可后来皇上再问祺良媛,祺良媛却似乎没有之前如此才华,才只封了个良媛。” 我点点头,心道舒柳这会儿可是大错特错了。 虽说她容貌不甚出众,而如今却大出风头,不知多少人会将她推上风口浪尖,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了……况且若她不这么做,来日方长,如何会没有机会呢?凡事都应准备妥当,从长计议,如今她这般只顾眼前利益,只怕是…… 姒真见我面色不好,道:“小主也莫过太忧心了,想来祺良媛也是有担待之人,凡事自由自己的打算。况且,或许这对祺良媛而言,也是件好事儿的。” “但愿吧。”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5) 行至平清殿,各宫贵人已经到半,均在偏殿等候召见。 我一眼便瞧见琉婴,只见她上身着着粉色对襟短衣,下衬同系流苏长裙,系着一根莹润的佩玉,乌发盘起宝髻,仅仅佩戴了一对虫草木莲簪,朴素中显露高贵,犹如出水芙蓉,亭亭玉立。 琉婴也瞧见我了,朝我一笑,便走了过来。 恍惚之间,仿佛还是选秀那日。 琉婴也是这样笑着朝我走来。 “看来妹妹身体已经好了不少了。”琉婴笑道,“那为什么昨夜不出现?”那声音细弱蚊吟,却还是滋滋清晰的落在我的耳中。 我诧异的望着琉婴,只见琉婴眼中露出一丝阴霾,“舒柳她……” 我明白她要说什么,只道:“姐姐那么关系我,不如等等移步琢玉小筑如何?” 琉婴听闻,也不再多说,只点点头,面色回复方才的笑靥。 “子衿,几日不见,真是消瘦了呢……”听到熟悉的声音,我立刻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素色青衣的如修仪。要参拜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如修仪的妆容也十分精致小心。 我见她满眼关怀,心中也不禁有一丝感动。 “如修仪安好。”我与琉婴齐齐向她行了个礼,她伸手将我扶起,道:“两位妹妹无须多礼。” 眼前的女子淡妆宜人,眉眼之中带着笑容,却又不适精巧华贵,回想起从前所见的那个明艳动人,乖张骄傲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或许这样凡事都避其锋芒,行为谨慎,才是后宫生存之道吧。 “子衿,你昨日的宴会都没出席,身子还是不见好么?”如修仪担忧道。 我不觉唇边也染上一丝笑意,道:“回娘娘,今晨太医已经把过脉,说已无大碍。” “你这样说,本宫就放心了。” 话音放落,一位身着蓝紫云锦卷草暗纹,白色绣萍纱衣,内衬水色琉璃裙的女子走近身侧,定睛一看,这女子盘着美人髻,以三朵娇艳优雅的紫罗兰为饰,耳坠一双紫宝石圆石环,肌如凝脂,柳叶眉,一双眸子微微上挑,茶色的瞳孔中透着丝丝神秘与高贵,顷刻间,*众生。 我不禁怔住了,眼前的女子几乎不施粉黛,如此天生丽质,如此清洌如泉的气质,正是姚嫔。 四周谈语一时间竟安静了下来,就连那叫声不停的鸟儿似乎也消停了些。 说起来,这算第一次与她在这般正式的场合见面,上次皇后在百花阁设宴,她以身体欠佳为由,并未参与。这不禁让我对这位女子的揣测又曾了一分,如此清高骄傲的女子,又是如何的绝色倾城女子艳压群芳,让她成为了秀女中入宫赐封最高的女子? 叶清音,她的父亲叶蔚乃是先帝钦点的天策上将,为人耿直,尽忠尽职,才能过人,为宁朝立下汗马功劳,而且体恤民心,民间对他也是一片好评。如此出色的父亲,怎能没有个出色的女儿呢? 年仅十五虽的叶清音才情容貌早已名动上京城,一副点梅图让各路画家自叹不如,一首清歌赋让翰林院的人赞不绝口……只是这位德才兼备,的绝世美人儿却十分清高,能一睹芳容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故而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她。 昨夜就听飞霜殿那儿传来消息,说姚嫔信期提前,所以不能侍寝。 否则这般绝色的女子,纵使舒柳在有本事,怕也盖不住她的风光无限。 眼见的,姚嫔凤目微挑,款款向我走来。 我向她福身,行了个礼,一丝不苟,“姚嫔安好。” 她停在我的面前,竟也不叫我起身,只是看了看我,我余光瞟到她的面庞,见她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而后她道:“蝶舞花丛虽好,但如今玉小主抱恙在身,*而回,岂不更妙?”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6) 一听便知她是话中有话,不禁心生疑惑——我与她并无相识,她想说什么? 只道:“小主说得有理。” 她不再与我多说,只是微微一笑,便朝另一处去了。 琉婴将放在叶清音的目光收回,望向我,道:“她方才是说……” 我点点头,细声道:“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些事儿,等我们回琼华宫再说吧。” 琉婴也点点头。 只见一位橘色宫装的中年宫女走出内殿,面色沉着,微带笑容,和蔼可亲,道:“请黛嫔,裕嫔,华嫔,姚嫔四位小主随奴婢入内殿。”此人正是太后身边的大红人,尚宫惜墨。 琉婴朝我道:“那我先进去了。” 我亦朝她点头示意她不必挂心,道:“你放松即可。” 只见惜墨姑姑领着四人朝内殿去了,我心中又添了几分忧心,但又道琉婴是如何的女子呢?想来比叶清音也是不差的,应付这点场面有何困难?虽说太后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儿,但是琉婴行事低调谨慎,必定不会有什么岔子的。 我正胡思乱想着,只听一声清脆的女声:“玉才人安好。” 我回过身去,只见一位女子身着绯色点梅长衣,纯白棉裙,腰系绯色玛瑙石锁玉腰带,那点点红梅从裙摆一直开到了腰间,一路妖娆。乌发高盘起飞仙髻,云鬓上饰着鎏金三角梅,梅英采胜簪斜斜的插在发髻上,一双梅型玛瑙耳坠,胸前亦是同款项坠。 妆容细致,眉眼盈盈,虽说不是姿色卓绝,却有种别样的书卷气质,那是从来不属于她的气质,我记得她并不喜欢这般肃静中又添几抹红摩的装扮。嫣红的唇边是一抹若即若离的笑容,如此陌生。 此人正是我的好姐妹,舒柳。 我心中早有准备,福身行礼,道:“祺良媛安好。” 微微一顿,只听女子平静的声音,“不必多礼。” “玉姐姐你身体可好些了吗?”说话的人正是方才向我请安的女子,纯选侍。只见她一袭橘色卷纹长衣,同色云罗裙。宝月髻上点缀着些珊瑚珠,以及一朵新采的芙蓉花。我瞧她笑得谄媚,着装虽可爱,却有些艳俗,不禁鄙夷了一番。 道:“有劳妹妹挂念了。” “姐姐怎么这么说呢,都是自家姐妹。”纯选侍继续笑道,看着她那虚伪而冰冷的笑靥,我不禁心生厌意。 只将目光转向舒柳,想起如今她的身份,又想起方才琉婴的表情,不禁心中微凉。 触到我的目光,舒柳面有尴尬之色,“呃,子衿你身体真的好些了吗?昨夜的宴会你都没有去参加呢……” 我微微一笑,道:“多谢祺良媛挂念。说到昨夜之事,还要向祺良媛道一声恭喜呢,相惜祺良媛才情过人,必定能恩宠无限。” 我见舒柳眼中出现难色,她正欲开口,只见惜墨姑姑已经走出,道:“请贵人,陆小仪,祺良媛入殿。” 只见舒柳朝我忘了一眼,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还是微锁娥眉的与另外两位宫装女子朝内殿走去。 而后便是纯选侍上前道:“唉,真是可惜呢,姐姐你昨夜未能赴宴,昨夜……”只听她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说着昨夜的宴会,而我却没有丝毫听进去,因为今晨姒真早就将昨夜之事一一汇报给我了。 而我脑海中还是有疑惑,方才姚嫔是什么意思呢?而舒柳那欲说还休又是怎么了?还有虽说舒柳此次独领*却没能得到圣上眷顾有些不好,但是琉婴对舒柳突然转变的态度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呢?还有之前落水之事疑点重重…… 我不断想着,却没有丝毫头绪。 “请璇才人,玉才人,韵美人,陈美人入殿。” 听罢,我便朝内殿走去。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7) 跨过朱漆雕花描金红木门,惜墨姑姑领着我们四人从左侧的长廊走去,长廊一侧倚墙,偶有木雕窗格,雕工精美,有松下童子,也有逸云仙人,栩栩如生。而另一侧则是一方庭院。园内陈设精巧却不繁琐,中央是一汪明泉,其间是尚未绽放的睡莲,泉边是葱葱郁郁的灌木,修剪得造型似乎漫不经心却别有用心,其中更有几只开得过盛的国色牡丹。 已是夏初,这满园春色愈加蓬勃了。 这平清殿的内殿竟是如此大,不禁让我大开眼界。期间装修并不华丽,而是几分清丽,端庄,还有一丝丝闲散的以为,庭院多以暗色的为主,而且四处都有青烟缭绕,别有一番味道。我不禁在心中揣测那位太后的模样。 走了约百步之远,我们在一处较为华丽的雕花格子鎏金门前停了下来。 那门是敞开的,而我们正一字排开,站在门外。里面整座之上的正是宫中最尊贵的女子,我只瞥了一眼,便知道中央那名女子是懿德太后,右侧的是顺宜皇太妃,左侧则是欣德太妃。 之所以能分出顺宜皇太妃和欣德太妃一时因为座位以东为贵,而且顺宜皇太妃目光如炬,神色淡定之中有几分让人猜不透的意味,而且这名女子虽说韶光将逝却依旧风华绝代,气质非凡,让人过目难忘。 而相比较之下,欣德太妃仪态温婉,微有柔弱之态,容貌虽不算绝色,却也温婉可人,唇边带着一抹笑意,气场想必却远不及顺宜皇太妃。 “璇才人,玉才人,韵美人,陈美人到。” 听到惜墨姑姑的声音,我们四人齐齐起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入殿内。 平清殿十分大,可将后宫所有嫔妃容下,正是平时太后召见,或是皇后召见后宫众人所用。此时殿内作分两侧,按照品级顺序排下。 我们四人一齐停住脚步,跪在蒲团之上,双手伸出,头部微低,朝三人拜倒。“参见太后,皇太妃,太妃。太后,皇太妃,太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 一声微冷而庄严的女声想起。 “多谢太后,皇太妃,太妃。” 只见太后大袖一挥,“赐座。” 殿内座位分三层,如此设计可以让每位嫔妃看见殿中的动态。我们四人坐在第一层的右侧。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一众妃嫔都到齐了。 只见正座上的女子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昨夜皇上宠幸的是哪位呢?” 我心道,后宫是什么地方,消息如此灵通,太后又岂会不知昨夜是谁受宠幸的? 只见舒柳微微低首,从第二层的座位上款款走下。 “嫔妾,祺良媛参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舒柳落落大方,道。 太后,依旧面色不改,只让舒柳跪着。我心中暗叫不好,这位太后身份尊贵,性格难测,不知对于舒柳之事心中作何评价,可会对其不利呢?但又念舒柳所作所为并无不妥之处…… 良久,太后依旧不做言语,只微微抿茶,叫人摸不着头脑。 而四下的嫔妃们也不敢多说多问,只得一面低着头,一面瞧瞧打量着太后与舒柳。再看舒柳,她的额角已经有细汗,唇色略显苍白,纵使有妆容掩饰,也难藏她的倦色。想来她必是昨夜劳累了…… 此刻殿内宁静得有些不寻常,四处都流窜着让人窒息的气息。 看到她这副模样,想起昔日姐妹,我不禁暗恼,想要起身,手却被另一只手给握住了。我心下一惊,侧目看去,正是那位璇才人!见她面色平淡,只朝我轻轻摇摇头,又眨了眨眼睛,只是神色淡然,示意我放心,无要轻举妄动。 再看太后,她依旧无言。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8) 又过了半晌,只听一个女声响起。“姐姐,祺良媛昨夜劳累,虽说是祖训,想来时辰已过,不若让祺良媛起身吧?” 顺声寻去,原是皇太妃!只见她一身玄色绣凤长衣,妆容淡淡,却不失华美,若有若离的神秘端庄之感,乌发高盘,却只斜插着一双金凤点睛步摇,愈显气质非凡。 她就是皇太妃,一个传奇女子!我在心中暗叹。 只见太后凤目一斜,道:“妹妹倒是体恤新人。罢了,祺良媛,平身吧。” “谢太后,谢皇太妃。”言毕,舒柳起身,竟是一个不稳朝一侧倒去,眼看就要跌倒,幸而惜墨姑姑及时扶住,她神色冷淡,道:“小主小心。” 舒柳不禁有些尴尬,道:“多谢。” 只听一声冷哼,原是云妃,“就跪了一会儿竟连站也站不住了?祺良媛可真是精贵呢!” 太后亦是一声冷笑,道:“也是呢。不知祺良媛是那家小姐,令尊位列何职?” 听罢,舒柳面色微白,却只能拱手,道:“回禀太后,嫔妾家父舒业平,是……是平山县主薄。” 言毕,只听四下传来细细密密的偷笑声。就连面色一直一层不变的太后也露出了笑靥,道:“那祺良媛的出生也不怎么样,如何这般精贵的?” 县主薄不过九品,官职很小。而舒家家族亦非什么名门望族,为了舒柳,夫人特地在舒柳八岁时进京,在京城西城置办了一处十分简陋的住宅,但在培养舒柳方面,却丝毫不马虎,只为有一日舒柳可以入宫得到皇上宠爱,从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听到众人的嘲笑与太后之言,舒柳面上更是难看,眉眼之间也多了几分自卑与愠怒,眼中更有几滴泪在打转。 “嫔妾惭愧。”她道。 只见皇太妃面带笑容,如春风和煦,道:“是啊,祺良媛却是出生寒门,但想来祺良媛昨夜才华横溢,可见舒主薄教女有方。诶,说来妹妹记得姐姐的父亲可是翰林院侍诏,可惜令尊大人死的早,否则妹妹也可见一见,看看这侍诏大人如何教导出姐姐这般出色的人物呢!” 说到此处,方才还春风得意的太后面色渐冷,道:“呵,哀家的出身哪里比得上妹妹出自名门江家呢?家父早亡,哀家又哪里算得上什么人物,至少比妹妹你便是差了一级。” “姐姐过誉了。” 翰林院侍诏乃是从九品,比起县主薄还低了半级,想不到太后也是出自寒门。 太后不作多言,只道:“那么良媛归位罢。” “谢太后。” 而后太后又道:“若各位并无他事,便就此散了吧。” 此刻又见一抹橘色的身影,正是纯选侍。 只见她跪在殿前,双手捧着三个精美绝伦的盒子,面上露出谄媚的笑容,道:“嫔妾纯选侍,参见太后,皇太妃,太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见太后微微挑眉道:“纯选侍平身罢。” “谢太后。” “不知纯选侍有何事呢?”太后端起茶杯,并未看纯选侍。 只见纯选侍脸上的笑容更盛,复跪下,将手中的盒子高高捧起,道:“启禀太后,这是嫔妾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太后,皇太妃,太妃娘娘笑纳。” 我心中露出一丝嘲讽,送礼一说倒是平常,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儿,想必在座的嫔妃,特别是新晋的贵人多半都是有备而来。但是这纯选侍抢在第一个,便是想要显示她的真诚,但是按着品级顺序,理当从位列最高的姚嫔和琉婴开始,她这般,虽算不得逾越,但也得罪了不少人。我余光瞟见几位新晋的贵人,面上都有些愠怒。 却不知在太后眼中,这般殷勤又是如何? 只见太后浅浅一笑,道:“如此,惜墨你便呈上来,给哀家和皇太妃还有太妃看看吧。” “是。”惜墨微微福身,便上前接过纯选侍手中的礼物。 只听纯选侍道:“最上面的一份是太后的,第二份是皇太妃的,第三份是太妃的。” 我心道这般列放虽是不错,但是对于势不两立的太后与皇太妃而言,这句话便是冒犯了皇太妃与太妃。其实,纵使她不说,惜墨这么多年经验又岂会不知道? 如此,可见这纯选侍虽有心机,却缺乏智慧,实在不值得我与琉婴上心。只怕她无需我们动手,便会自掘坟墓了。 惜墨将礼物分别递给另外两名侍女,三人将礼物分呈给三位女子。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9) 惜墨打开装着太后礼物的盒子,那精致的金色锦缎中躺着一个乳白色的小药瓶。 “纯选侍,此为何物?”太后饶有兴趣的将药瓶拿在手中把玩,问道。 纯选侍笑道:“回太后,此乃嫔妾故人特制的‘还珍膏’,只要将其擦在肌肤上,便可使其洁白无暇,亦可延年益寿,美容养颜,恢复青春。这‘还珍膏’普天之下只有一瓶,嫔妾一位,只有太后才配拥有此物,故而将此奉上。” 听罢,太后面不改色,只是看着手中药瓶,道:“原是如此……纯选侍可真是有心了……” 听到这话,纯选侍立马跪下谢恩,“太后过奖。” “看来哀家是真的老了,老得不得不需要这些药物来维持容颜了呢。” 太后脸上露出哀伤的神色,叹息着摇摇头。而纯选侍慌忙道:“嫔妾不是这个意思……” “哦?不是这个意思?那么纯选侍送哀家这‘还珍膏’又是什么意思呢?”太后微微挑眉。 “呃……嫔妾只是觉得太后风华绝代,若能加上‘还珍膏’,必是更加风姿卓绝。” “唉……”太后又叹息道:“纯选侍说哀家风华绝代,哀家如何哀家又岂会不知道呢?纯选侍又何必哄骗哀家呢?先帝已逝,哀家要那风姿卓绝又有和意义呢?纯选侍你说是不是?” 纯选侍显然已经被太后给震住,只能低头,“是……” 太后满意一笑,道:“既然已经没有意义了,而这‘还珍膏’又只有哀家才配拥有,而哀家又没有必要拥有,那这‘还珍膏’想必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只听“啪”的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四分五裂碎在殿前的药瓶吸引了。 “啊!” 只听一声尖叫,原是那瓶子的碎片溅起,将跪在殿前的纯选侍的右脸给划了一道口子。那口子虽不长,却不断向外渗着血。纯选侍一边捂着右脸,一边惊叫着:“啊……好痛,好痛啊!” 太后不予理会,自顾自的喝茶。 只听皇太妃道:“纯选侍如何这般不小心呢?戳到了姐姐的痛楚,虽说姐姐已经四十有余,年近半百,但是姐姐风华绝代,又哪里需要什么‘还珍膏’呢?也难怪姐姐会生气了。不过你送本宫的这个红釉梅瓶本宫倒是喜欢,只可惜这瓶子底部没有落款呢,如此精美的瓶子也不知出自何窑何手,本宫对瓷器并无研究,也不知是好是坏了。” 只见纯选侍跪下,强忍泪水,磕头道:“是嫔妾疏忽了。此瓶其实是出自嫔妾之手,还有太妃娘娘的那刺绣锦帕,也是嫔妾亲手绣的。” “哦?说来,姐姐你对瓷器和刺绣都有些研究,不若对纯选侍的手艺点评点评?” 一直没有言语的太妃终于点点头,接过那只红釉梅瓶,细细的端详。 纯选侍抬起头睁大双眼,一副紧张模样,连伤口的疼痛都忘记了,死死的盯着太妃的表情。 良久,只见太妃浅浅一笑:“此梅瓶胎细而实,可见烧制之人有心了。”纯选侍这才松了口气,又见太妃笑得更深了,“只是这红釉乃是十分难烧制的,纵使是官窑也是百中挑一才能呈上宫中的。而这只梅瓶色泽平淡不匀,且并无色泽,死气沉沉。还有这梅瓶上头的白梅,绘画的也不够精细,并没有将白梅的傲骨风姿绘出,所以说,这只梅瓶,只能算是中下等了。不过毕竟是纯选侍亲手烧制的,还是可见纯选侍心诚。” 再见纯选侍,面色苍白,想必心情已是跌落谷底。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10) 皇太妃一副失望的模样,“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看来这梅瓶当真不是什么上品了。媗夕,你平日待本宫真心实意,做事亦是尽心尽力,本宫也没什么打赏你的,便将这只梅瓶上给你了。还不快谢谢纯选侍?” 只见那名名唤媗夕的双十年华的丫鬟福身道:“多谢皇太妃赏赐,多谢纯选侍。” 纯选侍勉强一笑,道:“媗夕姑姑不必客气。太妃娘娘“嫔妾烧制瓷器的手艺确实并不精巧,不若娘娘看看嫔妾呈上的刺绣吧?” “嗯。”太妃应道,将锦帕拿起,细细看了起来,见到太妃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纯选侍的脸上终于好过一些,可太妃的脸上又瞬间冷了下来,竟立刻将锦帕撕碎! 见状,纯选侍立马跪下磕头,道:“太妃娘娘,嫔妾做了什么,竟让太妃娘娘如此动怒!” “哼!纯选侍,你说这是你绣的,为何本宫之前见过一模一样的锦帕呢!无论针法样式,多事一模一样,最重要的是,你绣的这只凤凰双面绣后修了一个字,蕊!” 纯选侍大惊,道:“嫔妾不知道!真的是嫔妾所绣啊!” 皇太妃亦道:“是啊,这锦帕背后是一个‘蕊’字……若本宫没有记错的话,宫中品级最高的绣女莹蕊便有这个在刺绣后留下自己的名字的习惯,若说这针法,当真如那莹蕊所绣呢……” “皇太妃,嫔妾是冤枉的!这真的是嫔妾亲手绣的啊!嫔妾如何敢拿他人所绣的来欺瞒皇太妃和太妃呢!” “哼,只怕是纯选侍你手艺拙劣,却又一心想要讨太妃欢心,所以将莹蕊所绣的锦帕呈给太妃,却不知道莹蕊乃是太妃娘娘的心腹,莹蕊所有绣品都要经过太妃娘娘的审查方可发放各宫啊。”云妃冷笑道。 “纯选侍!你太叫本宫失望了!”这次说话的人是皇后,只见她转向太妃道:“嫔妾教导无方,惹恼太妃,请太妃降罪。” 太妃将皇后扶起,道:“此事与你无关,纯选侍入宫不久,不是你的过失。但是皇后应当秉公处置。” “是。”皇后起身道。 “娘娘,娘娘!嫔妾是冤枉的啊,冤枉的啊!嫔妾真的没有拿什么莹蕊的绣品啊,我根本不认识那什么莹蕊!娘娘!我是冤枉的啊!定是有人冤枉我!定是有人要陷害我啊!娘娘!”纯选侍哭喊道。 皇后面有愠怒,道:“哭哭啼啼吵吵闹闹,成何体统!纯选侍,你先惹恼太后,又将次品呈给皇太妃,还将莹蕊姑姑所绣锦帕冒充自己所绣献给太妃,现在又这般没有规矩!实在太让本宫失望了!念你为初犯,传本宫懿旨,废除林氏封号,降为从八品采女,摘其绿头牌,禁足,林采女你便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罢,若是不能反省清楚,就不要出来了!” “冤枉的!我是冤枉的!”林采女绝望的声音响彻大殿。原本整洁的妆容此刻变得零乱,年轻而美丽的面庞上挂满泪痕,惶恐的模样叫人心疼。 只见太后皱眉,挥手道:“把林采女带下去。” “冤枉啊……太后……” 女子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人们视野中。 我心中暗叹,果然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要说这林采女也没做什么事情,却一下子就得罪了这三位宫中最尊贵的女人。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11) “宫中便是有这等人扫大家的兴儿,姐姐莫要生气。”皇太妃笑道,见太后默不作声,又道:“不知还有谁有礼物要献上?” 众人沉默了一番,只见一个身着水色缠枝纹长裙,梳着美人髻,妆了喜鹊登梅花钿的清瘦女子走出,跪在殿前。她是陈美人。 我心中不免有些诧异,要说这陈美人在百花阁之事,我本以为这是位不争女子,不想她…… “嫔妾陈美人,参见太后,皇太妃,太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面露和蔼笑容,道:“陈美人不必多礼,平身吧。” “谢太后。” 一旁的皇太妃亦是笑道:“不知陈美人要给我们这些老太婆们什么好东西呢。” 只见陈美人浅浅一笑,道:“太后、皇太妃、太妃娘娘正是风华正茂,又岂会老呢?嫔妾一点心意,还望娘娘们别嫌弃。”说罢,只见她看了看身边不知几时出现的三个手中自有锦盒的丫鬟。那三个丫鬟见状,便齐齐福了福身子,双手捧着锦盒走上殿去。 第一个丫鬟将手中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株含苞未放的红梅。 “这是……”太后平静的面容一丝不苟,但她目光中的*已经让人明了,陈美人这一步是走对了。 陈美人谦逊一笑,道:“启禀太后,这株红梅名唤赤雪。需知此梅极易成活,但想它开花,却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而且这才赤雪的种子也是极其罕见的,赤雪盛开后花瓣颜色鲜红如血,娇艳欲滴,艳而不俗,花蕊却是白色的,更显风姿。这赤雪可谓是梅中珍品。” 太后喜梅,但凡是宫中人都知道,当年先皇为了博得太后欢心,特意在品寒苑里种上了成百的一片梅林,每逢冬日降雪,那片梅林便会开得如火如荼,是绝美的景致。 赤雪,正是送到太后心坎里了。 只见太后眉眼中写满笑意,道:“梅花冬日才绽放,如何这株梅花现已有花蕾?” “回太后,赤雪终生无叶,四季含苞,但如嫔妾所言,只有在冬日才绽放。” 太后满意的笑道:“赤雪当真是梅中*,哀家很喜欢!”随即又朝一旁的抱琴道:“去取哀家那只白玉如意给陈贵人。” 抱琴不动声色,微微福身而去。 陈美人更是宠辱不惊,按着规矩,叩首,道:“谢太后赏赐!” 只听我耳边一声细小的轻笑,我转目,是璇才人。 “这礼物送得如何,可是个技术活儿。”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却还是落在我耳中,想来她正是说与我听的。 我心中亦是赞同。 送得妥帖,便如这陈贵人一般,无需侍寝也能晋级,若送得不好,便如那林采女,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正殿中站着女子微微低首,面上平静,丝毫不如声色,有谁能看出,这正是刚刚被太后晋为贵人的陈美人呢?半个月前还被仙逝的静嫔欺负的陈美人呢? 只听一声巧笑,皇太妃道:“这陈贵人给的礼物叫太后这般满意,当真是个可人儿,只不知给本宫的又是什么呢?” 说罢,站在皇太妃面前的侍女打开手中的锦盒,锦盒中是一只梅瓶。 众人见状,不禁细细讨论起来。 要说梅瓶,刚才那林采女的梅瓶可算是栽了个大跟头。宫中送礼本就许多忌讳,特别是撞礼。而林采女前脚还因此受罚,陈贵人又送来一只梅瓶…… 但我看陈贵人依旧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只觉好奇。 “哟,又是一只梅瓶,”皇太后笑道,“不若陈贵人给本宫说说这只梅瓶有何特别之处呢?莫非这只梅瓶也是陈贵人你亲手烧制的?”众人发出一阵笑声。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12) 而那陈贵人只是笑了笑,道:“回皇太妃,嫔妾手艺不精哪里有资格为皇太妃烧制梅瓶呢。这只梅瓶名叫金褐黄釉黑彩竹纹梅瓶,出于磁州窑,虽说不是官窑,但这只梅瓶是金代所制,此种褐黄釉下绘黑彩竹纹的梅瓶并不多见,也算罕见。嫔妾对古玩并无研究,只瞅着做工精细,又是古董,便呈给了皇太后。” 皇太妃微微一笑,“既然是梅瓶,还是妹妹是行家。还请妹妹看看,这只金褐黄釉黑彩竹纹梅瓶究竟如何?” 众人所见,太妃一拿到梅瓶,双目就泛光,待她用工具细瞧后,面上更是满面红光,道:“这梅瓶实属精品!陈贵人果然眼光独到!本宫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精致的梅瓶了,况且还是金代所制。” 皇太妃此刻亦展笑靥,道:“连妹妹都赞不绝口,这梅瓶必是好东西,拿本宫也要谢谢陈贵人了。” 陈贵人微微福身,道:“嫔妾不敢当,只愿皇太妃喜欢。” “如此,本宫实在好奇这陈贵人送了什么东西给本宫呢,还是快打开吧。”一向少言寡言的太妃也笑道。 侍女打开锦盒,盒中躺着的是一幅画卷。 太妃挥挥手,侍女将那画卷打开,画卷中是一位宫装少女,那少女一袭火红彩蝶百花衣,乌发飞扬,只用一支桃花挽起一个小髻,年轻的面孔上是充满活力的笑靥,置身于一片粉色桃花之间,犹如花中精灵。 “柔儿!”太妃失声道。 太妃惊讶的望着画卷,一双眸子霎时间变得温柔,充满怜爱与思念,微微颤抖着生出手,轻轻的抚摸着画中少女,仿佛那少女就在眼前。太妃周身瞬间散发出一种慈爱的温暖。 她嘴角微微带笑,笑中又有几分无奈,“柔儿离开本宫,也已经有三年了……三年啊,她身处异地,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聚,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她那驸马待她如何?当初她执意要走,我们拦也拦不住,这丫头,从小便是被先帝宠惯了,这才什么都不顾。这三年来,少了她,宫里的热闹也少了多了,本宫真的很想念她啊……” 陈贵人道:“太妃娘娘,您放心,元柔公主过得很好,驸马对公主也很好,公主也很想念太妃娘娘的。” 太妃这才从回忆中回神来,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回娘娘,嫔妾家属宜州,一年前,元柔公主和驸马一同云游四方,途经宜州,驸马与家兄一见如故,之后嫔妾与元柔公主也成好友。元柔公主现在过得很幸福,她说她迟早会回宫来探望皇上和各位娘娘的。这副画像也是在那时候嫔妾给元柔公主画的。” 太妃又看了看画像,道:“若当真如你所说,看柔儿的样子,过得确实很幸福。只有柔儿觉得幸福,本宫也就放心了。” “如此说来,陈贵人这份礼物也让妹妹称心如意了。”太后笑道,“陈贵人如此对我们三个老人家还这般用心,哀家看来,实在应该多给些赏赐才是,两位妹妹看来如何?” 两人皆点头,皇太妃道:“既然如此,不若给陈贵人拟个封号,再晋为嫔位如何?想来这般乖巧的人儿,皇上那儿也不会反对的。” 太后眼睛微微眯起,却笑着点点头,“还是妹妹了解哀家的心意。” “不过,该拟什么号呢?”太妃道。 “依嫔妾只见,陈妹妹这般乖巧伶俐,又是温柔贤德,不若赐号‘宜’,如何?”皇后道。 “宜,宜其室家。不错,不错,皇后说得好。”太后笑道,再看看皇太妃和太妃,道:“既然两位妹妹也有此意,那么传哀家懿旨,陈氏晋为正五品嫔位,赐号,宜。” “嫔妾谢过太后,皇太妃,太妃千岁千岁千千岁。”宜嫔谢恩。 我从她温婉平静的眼眸中扑捉到一丝颤抖。 此刻我心中不禁充满了疑惑,这位宜嫔若是太后对她有些提携,我还可以理解,因为姒真告诉我,宜嫔的母亲姓郭。但是皇太后和太妃又对她这般好?纵使宜嫔送礼送到她们心坎去了,但也不至于这般吧? 宜嫔谢过后,便径直回到了座位上。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13) 接下来是舒柳,她倒是中规中矩,太后也并无为难她。之后便是从姚嫔起按品级顺延下来,当然不是今年新晋的贵人无需献礼。 我送了一尊上好的檀香古木雕做的观音给太后,早听闻她最近睡眠不佳,这檀香散发出的古墓幽香有助眠功效。况且这观音可是出自名家之手,找来也花了我不少力气。 再则送了一对玉如意给皇太妃,取的是龙凤的样子,也是十分精巧的器物。 送给太妃的则是一副万寿图,虽说绢子不大,但是眼看着太妃的寿辰就要到了,我这礼送的也并无错处。 我这般中庸之举只因我要韬光养晦,无需太多人“关照”。 而关于之前坠湖之事,太后等人倒无心追究,不过嘘寒问暖几句。 折腾了一个上午,终于可以离开了,只觉得我坐得身体都僵硬了。 出了平清殿,只觉得一股轻松的感觉蔓延全身,不禁轻快的笑了笑。 “玉才人。” 有人轻唤我,回过头,竟是璇才人。 “原是璇姐姐,刚才多谢姐姐提点。姐姐可有事儿?”我想起刚才在殿中她的提醒,不禁有些不解。 只见她浅浅一笑,我本对她并无太多印象,只记得是个温婉低调的女子,今日见了只觉得她相貌并非多么出众,只能算得上清秀可人吧。但是她浑身却散发出一种温柔的气质,犹如一汪温泉。 她是三年前选秀进的宫,不怎么得宠,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事儿,故而我也没怎么听说她。 “玉妹妹本是聪慧的,又何须姐姐提醒了。只是日后还是多个心眼儿,凡事别强出头便是。”她莞尔,缓缓道。 我点点头,“妹妹知道了。” “我也没什么事儿,想来你也乏了,也就不唠叨你了。若妹妹你不嫌弃我那儿简陋,得空便来坐坐,”她顿了顿,“也不知为何,见了妹妹觉得十分亲切。” 我浅浅一笑,虽不知道她究竟什么用意,但想来如今也不会怎么害我。 送走了璇才人,便见放在站在一旁琼花树后的琉婴。 “子衿。”她款款走出,到我面前,道:“方才璇才人与你说了什么?” 我轻轻摇头,道:“也没什么,许是遇上了打个招呼罢了,我也不觉有什么的。” 琉婴倒也没多问,只道:“走罢,我已经命人在霓裳殿里端了午饭,你我边吃边说。” 我见她娥眉微锁,似是有什么心事儿,但心想待会儿必是能揭晓了,若是能现在说得她也无需这般与我兜圈子了。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14) 到了霓裳殿,便见到萝绮迎上前来。 “参见玉才人。”见她行礼模样,我不禁“扑哧”一笑。摆手让她起身,对琉婴道:“瞧瞧,定是你逼的,这丫头与我都这般客气了。” 琉婴白了我一眼,“都什么身份了,竟还是不知分寸。纵使萝绮与你在相熟,这礼数也得全,免得别人说我礼数不周,不会管教。” 我心知她是说那静嫔之事,只是笑了笑,道:“罢了,多久的事儿了,难为你还记得。” 琉婴只是笑笑,朝昀筝道:“叫人把饭菜都端上来。萝绮,你去门口看看,莫教不相关的人在附近。” 那两丫鬟心知肚明,点点头便下去。 拉呱几句,那饭菜便上齐了。 昀筝恭敬的身子消失,雕花门被“吱呀”一声关上后,我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我此行的目的。 “琉婴,此刻你可说了吧?” 琉婴面色凝重,冷声道:“子衿,你我还有舒柳姐妹一场,我本也不想有什么猜疑……但是,这是事实,我希望你能明白。” 我有些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莫非与我或者舒柳有关?我只能默不作声。 琉婴又道:“你可知道舒柳昨夜如何得以承欢的?” 我疑惑地点点头,“姒真说,舒柳以一首‘蝶恋花’得到了皇上的青睐。” 说到此处,琉婴嘴边露出一丝嘲讽:“以你看来,我与舒柳的文采相比,谁更胜一筹?” “你如何问起这个来?舒柳琴棋书画之中,琴艺过人,棋术尚可,画技甚佳,独独书这一处难于人比,比你这个才女自然比不得。”我说的乃是实话,只是这样说舒柳,心中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是呀,虽说我才华不如你,但是若说作诗作词如何也比她强些。她文采一般,昨夜却能力压群芳?” “这……舒柳虽说文笔一般,但是偶有佳作也不足为奇。” “哼,可惜,昨夜她根本没有佳作!”琉婴双目吐火,一副气愤模样,声音也扬高了几度。 我见状不禁有些讶异,琉婴素来爱憎分明,可是见她这般模样,当真是第一次,不禁道:“究竟何事?” 琉婴突然拉起我的手,道:“你可知道,昨夜她所作的那阙‘蝶恋花’是你的杰作!”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我一时间无话可说。脑海中一片混沌。 琉婴仿佛已经预料到了我的反应,道:“你可还记得,有一次我们一同下学,途经一片花田,一时兴起,相邀一同回家去以花田为题作一诗词,第二日请先生评教?” 我点点头。 “那次我们三人一齐选择了‘蝶恋花’,次日先生评教,说我的那阙尚可揣摩,舒柳写的也有大进步,独独你的是*之作!说是难得的佳作,怕是连他也写不出来!” 闻言,我心中一凛,道:“难道,舒柳昨夜正是以我那次所作的‘蝶恋花’而……” 琉婴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可是你也知道那首词,舒柳如何会让你知道呢?”我不禁疑惑。 琉婴继而冷冷一笑,道:“你可知昨夜宴席未半我就退场了?” “啊?此事姒真倒是未告诉我。” 琉婴叹息一声,若有所思道:“昨夜宴席上,我忽然不适,不得不退场。要说我身体并无恙,后来太医说我是误食了巴豆。我翻来覆去也想不出我怎么会误食巴豆,后来命人将我食用的东西通通翻查一遍,终于在一碟金丝软角中找到了巴豆粉!” “金丝软角?!”我不禁一怔,这金丝软角可是舒柳的拿手好菜啊……貌似饺子,却浑身金黄,看似香脆,吃起来却是丝丝缕缕,别有一番风味,其中的陷更是特别,肉香满溢,却带着丝丝芳草清香,妙不可言。 我与琉婴都喜欢舒柳做的金丝软角。而琉婴却在这金丝软角中…… “是啊!那夜我退场后,发现手中玉镯不见了,便派了萝绮回去找了,恰好萝绮听见了她作词,觉得作得实在好,便记了下来,你也知道,萝绮这丫头从小天资聪慧,也曾与咱们一同上下学,你做的那‘蝶恋花’她也知道。萝绮当下就发现那词是祺良媛盗用你的,便立刻回报了我。起初我还不相信是舒柳下药,听了萝绮的话才相信。” 琉婴满脸怒意,而我心中也十分不是滋味。 这才刚入宫,舒柳她…… 第三章 暗波汹涌重疑心(15) “怎么会这样呢……舒柳素来温顺,怎么会……” 琉婴依旧一脸愤愤模样,“我听闻,如今她已经依附云妃了!郭家与我们陆、苏两家不和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可是她却……” “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呢?”我弱弱的问道。 琉婴摇摇头,道:“我就知道你会不相信。但是子衿,宫中争斗如何你岂会不知道?只怕这几年的姐妹情意,终究要粉碎了……” 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十分压抑。看着琉婴的面庞,想到舒柳的所作所为,不禁觉得怅然……曾经最最要好的姐妹,如今…… 不过,这一切,我不是早就料到了吗? 深宫是什么地方呢?吞噬人所有美好的地狱。 我微微皱眉,道:“倘若是舒柳在金丝软角中下巴豆,她又岂会不知道届时调查起来一下便知道是她所谓?她总不至于蠢到这般境地吧?” 琉婴也微微一愣,思忖不语了。 可是倘若舒柳所为,又是谁呢?目的何在?挑拨我们姐妹之间的关系?可是舒柳借花献佛之事却又是事实…… 只觉得头疼欲裂,心也被抽得生疼。 第四章 金兰情深追往昔(1) 天色乍明,一道日光透过窗格上的白纸,射入我的双目,微微刺眼。 昨日从霓裳殿处回到琢玉小筑后,我便一直想着采爰之事,想到昨日凤冕之时,在平清殿外她隐约躲藏尴尬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又是一阵心疼。 因为脑海中她的样子挥之不去,我自是失眠了。也不知是何时才迷迷糊糊合了眼,只觉此刻头疼欲裂,必是睡眠不足的原因。 今日乃是拂尘的生辰,我自是记得。我答应要替她轻生自是不会食言。 正翻身下床,便听到门外叩门声。 “小主,起了吗?”一听便知是姒真。 “进来罢。”我道。 只见姒真推门而入,双手还捧着一个盛了水铜盆子。“小主,奴婢伺候您。”我点点头。我房里的两个大丫鬟一个是姒真一个便是拂尘,她俩素来单双分着替我梳妆,昨日已是姒真,想来今日是拂尘生辰,理当好好放个假。 坐到梳妆台前,姒真一面替我盘发一面道:“小主可想好今日如何给拂尘庆生了?” 我瞧她面露喜色,笑道:“听你这么说,莫非你有主意?要说我也刚进宫,宫里有和禁忌我也不晓得,由你着手我倒也放心。” “咱们这儿来人不多,自是没有什么禁忌。只是拂尘生辰也不好张扬,依奴婢看来就在小筑里自个儿做些好吃的,弄些好玩意儿,热闹热闹也成了。想来拂尘也不在意这些,只要心意到了便是。” 我点点头,道:“姒真你深知我心,我正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今日我要为拂尘准备一个惊喜,恐要溜出宫去一趟。” 姒真手中一滞,面上也露出吃惊的神色,道:“什么?小主,你要出宫?” 我含笑点点头。 “天啊,小主,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若是没有上头的令牌或者指令,如何想出宫就出宫?若是偷偷溜出去,要是被发现了,那可是死罪啊……” 看姒真紧张的模样,我实在忍俊不禁,连姒真都能叫天,实在是奇闻。 “此事你大可放心,我既然有这打算,就自有着能出宫而又能不被发现的法子!”我笃定的说。 姒真仍然摇摇头,道:“小主你有什么事儿大可吩咐奴婢去做,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有主子的命令也可出宫,虽说小主如今位子不高,但想来也不是不可,大不了借借华嫔的幌子出去便是。只是您若自个儿出去,若是出了什么事儿……” “扑哧——” “小主!” 我忍着笑,道:“姒真,你几时变得这般啰嗦了,像个老婆婆。” 姒真双颊微红,依旧一丝不苟的为我盘发,道:“小主莫拿奴婢打趣了。” “罢了罢了,知道你正经,脸皮薄,不像那仨丫头,成天疯疯癫癫的。唉,你就放宽心吧,我若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也不值得你掏心掏肺了。” 姒真还想说什么,却被我阻了,“我有些饿了,早膳可备好了?” “备好了,小主要在屋里吃还是去外头?” “你把东西拿进来罢。” “是。” 第四章 金兰情深追往昔(2) 是夜,琢玉小筑里灯火通明,四处屋檐枝桠上都叮叮当当挂着许多灯笼彩绸,还有些绒花,好不热闹。映着流光,灯光下的琢玉小筑流光溢彩,犹如一座水晶城,恍若天境,就连漆黑的夜空也十分赏脸地露出月牙一弯,远处装点着繁星斑斓。 拂袖已经笑呵呵地将菜品从屋内搬了出来,而小尘子也摆着碗筷。 拂柳偷偷蹭到我声旁,细声道:“小姐,咱们可都准备好了,小姐你说要给拂尘姐一个惊喜,先告诉我呗?” 我敲了敲她的脑袋,“若告诉你,你这个嘴快的定会告诉拂袖,告诉拂袖就等于昭告全天下。现下里午时还有点光景,届时只怕也无惊喜可言了。” 拂柳一副委屈模样,只瘪瘪嘴,道:“我几时嘴快了……” 我不理会她,只轻轻一笑。 姒真拉着拂尘从屋里走了出来,笑道:“今儿个拂尘姑娘你是寿星,这些活儿暂且先放下,你便与小主一道坐在那儿便是,我们把东西端上来也不缺你一个。” 拂尘两颊微红,几分踌躇模样,“这怎么好呢……且不说我不给你们帮忙,我与小姐又岂能平起平坐,叫你们伺候着呢?” 听罢,我笑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与我本就是姐妹情意,说什么不能平起平坐,照理说你比我大上些年岁,我还得称你一声‘姐’呢!快别说了,便坐过来吧!”我拍拍身旁的椅子,见她不动,便强将她拉了过来。 她这脸有红了红,“小姐……” “诶,”我止住她的话,“你什么都别说了,菜马上也就上齐了,咱们等着便是。” 这下拂尘也就无话可说了。 不消半会儿功夫,菜就上齐了。满桌珍馐,红烧茄子,松子鱼,狮子头,宫保鸡丁,红烧豆腐,翡翠白玉汤……色、香、味可谓一应俱全!叫人眼见着都口水直流。 小尘子手快,加了块豆腐,赞道:“这必是拂柳姐做的,真是好吃啊!” 拂柳坐在小尘子旁,立即拍了下小尘子都手,娇嗔道:“你这个没眼见得的,莫说今儿个寿星没开动,就连小姐也没开吃,偏你等不得!” 小尘子只得吐吐舌头。 我“扑哧”一笑,道:“我倒是无妨,只是这鱼头对着拂尘,理应她先动筷的。拂尘,你也别再吊咱们胃口了,启筷吧。” 于是这小媳妇拂尘便又红着脸夹了块鱼肉,而后大家便动了筷。 “诶,咱们一同举杯敬拂尘姐一杯!”拂袖笑着举杯起了身。 我点点头,亦是起身,“来来,大家都举杯!祝咱们这红得跟小媳妇似的拂尘,生日快乐,岁岁有今朝!” “拂尘姐,生日快乐啊!” “拂尘姑娘,天天开心啊。” “拂尘姐越长越漂亮!” “哈哈!”小尘子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来干杯!” 酒杯相碰声中,我看见拂尘脸上露出笑容,眼中居然已有氤氲水汽。 “谢谢……谢谢大家,我……我……”拂尘已然有些哽咽,竟是与不成句。 拂袖又道:“嘘嘘,寿星讲话,大家都安静哦!” 拂尘感动之余还不忘横了拂袖一眼,而后,拂尘才吸吸鼻子:“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觉得心中对小姐感激不尽,倘若当初没有小姐,只怕我早就……在苏府的时候,小姐也总是惦念着我们,如今进了宫,小姐还为拂尘庆生……小姐的大恩大德,拂尘无以为报,只是这辈子便是认定小姐了!” 我朝她浅浅一笑,心中不免动容,这么多年的情分,我待她亦是真心,早将她当作是自家姐姐,却不想她对我竟是如此感激。 “还有拂柳和拂袖,虽说你们俩常常给我添乱,但是我也清楚,正是有了你们这日子才更有滋味……既然你们叫我声‘姐’,我必定会尽力保护你们的!姒真姐姐还有小尘子,一月来你们教会我很多……此刻能与大家一齐同聚便是我们的缘分,亦是拂尘的福分,拂尘敬大家一杯!”说罢,拂尘便举起清樽。 我见她已然是眉眼盈盈,可是嘴边还是浮动着幸福满足的笑容,心中不禁一暖。 “是啊,来来,大家举杯举杯!”拂袖拂柳眼中亦是有些水汽,但是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 “砰——” 酒杯相碰的声音,大家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我又转向小尘子道:“小尘子,我曾说过让你与拂尘一齐同生辰,今日也是你的生辰呢!来,我这个不济的小主,先敬你一杯,生日快乐!” 第四章 金兰情深追往昔(3) 小尘子年岁尚轻,我不过这样一说,就见他目有泪光。他起了身,道:“小主……” 我浅浅一笑,“你不必站起来的,今日我们并无主仆之分!” “是啊,小尘子,今日也是你的寿辰呢!恭喜你又老了岁哈!”拂袖一脸欢笑,不正经的模样。 拂柳白了她一眼,道:“你便是仗着你年轻去吧!瞧你左不过比小尘子小上一年,便是得意成这模样呢!” 我正欲说话,便听见门口传来叩门声。 我们面面相觑,一时间冷了场。 这时候,有谁呢? 姒真淡定地起了身,“我去开门。”我点点头,便见她绕过玉兰树,朝琢玉小筑的大门走去了。 “吱呀——” 看见来人,众人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我也露出了笑脸。 姒真打了个千儿,“华嫔吉祥。” 我笑着起了身,看她一身浅碧色水纹长裙,外罩了纯白色透明纱衣,腰间系着一条汀纹缎带,打了个结儿几分俏丽,垂落的缎带上挂了两颗圆润的璇玑。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支新采下紫荆花挽起一个小髻。 她那双眸子美若天上的星辰,此刻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我素知琉婴是美丽的,可是此刻乘着月色,我竟觉得她犹如九天之上遗落的仙子,轻灵动人,绝色倾城。还有她的笑靥,也不知道为何显得格外美丽。 我微微一愣,才道:“原是姐姐啊,你来也不与我说一声,我还以为是谁呢!怎么,今儿个什么风把姐姐你给吹到这儿来了?” 琉婴笑着和萝绮一同入了琢玉小筑,我这才注意到萝绮手中的盒子。 “你还好意思说呢,今日是拂尘的诞辰,你在这儿摆宴席居然也没有喊我一声儿,幸而我记性不错,否则没来贺喜一声便要叫拂尘记着了!”琉婴娇嗔道“萝绮,把礼物给拂尘。” 萝绮闻言便欢天喜地地小跑到拂尘面前,道:“拂尘姐姐,生日快乐哦!这是我家小姐送你的礼物!” 拂尘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忙挥手道:“不不不,小主能惦念着奴婢的生辰奴婢就已经万分感激了,怎么还能收小主的礼物呢!” “什么话呀,我与子衿情同姐妹,你是子衿的人,我自是没有把你做外人看,去年你生辰并没有怎么过,我便是已经欠了你一份礼物,今日你生日又岂能再不收呢?”说着,琉婴便取过萝绮手中的礼物,放在了拂尘手中。 我见拂尘还要推却,便笑道:“拂尘,你也莫要客气了,要说琉婴姐姐也不是外人,素来也没把你当下人看。你若不收,便是拂了琉婴姐姐的好意,也枉费她这特地跑来的一趟。” “这……那拂尘就谢过小主了。” 我点点头,朝拂柳道:“去多添两双碗筷来。” “唉,你也真是的,拂尘生日这样重要的事情也没有叫我。要说来拂尘曾经也帮我不少次,每次我偷偷溜出去都是拂尘帮着我一起说与你一同的。”言语之间,琉婴与萝绮已经坐了下来。 我只是浅浅一笑,“这倒真是我的疏忽了。想来宫中不好铺张,所以也没另外通知姐姐了。” “也就谅了你这会儿。”琉婴端起酒杯,道:“拂尘,我敬你一杯!生日快乐!方才一点薄礼也不知你喜欢不喜欢的。” 拂尘起身回敬,笑道:“小主说笑了,小主有这心拂尘就很感动了。” “拂尘姐姐,我也敬你一杯哦!”萝绮笑呵呵地举了杯。 拂袖见状,道:“小主今个儿到底还是欠了些个。”只见拂袖一双剪水瞳轻轻一眨,似是有什么密事。 第四章 金兰情深追往昔(4) “哦?”琉婴面露疑惑,问道:“你且说来听听。” 听罢,拂袖便拉着小尘子,道:“上次小姐因着小尘子不知生辰,故而让小尘子与拂尘姐姐同生辰了,也就是说,今日也是小尘子的生辰呢。” 琉婴曾来过我这琢玉小筑,也是认得小尘子的,听拂袖这么一说,面上又露出了笑容,道:“原是这样啊,那还真是对不住了,今日我竟是不知道,没给小尘子带礼物来。唉,我便是先敬小尘子一杯,在自罚一杯,待会儿便取了礼物补来!还请小尘子莫要怪罪呢!” 小尘子面上已有动容,道:“本以为我们家小主已经是难得的善人,原来华嫔小主也是这般……小尘子真是很感动,怎么会怪罪呢?” “呵呵,小尘子这话说得真是好听啊!”说罢,琉婴已经两杯酒过肠,面上也露出微微红晕。 “既是如此,琉婴姐姐你也不必回去取什么的了,大不了明日再补送过来便是了。”我道。 “是呀,华嫔小主能来一趟我们就很开心了呢。”方才不曾言语的拂柳也道。 我与琉婴交好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因着陆家和苏家在朝中也算是同盟,所以我们常常互相串门,琉婴与拂尘、拂柳、拂袖也算是熟识了。 正说着,我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女子一袭鹅黄色水仙长衣,下身是橘色赤芍罗裙,腰间系着反复的玉珠雕花镶金链子,长发高高盘起,上头插了几枚金饰,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闪亮。 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只觉得她周身散发出微微幽怨的气息。 是祺良媛。 “祺良媛安好。”我起身朝她行了个礼。 自我知道她是如何获宠,而又如何陷害琉婴之后,我只觉得眼前这名眉眼纯良无害的女子,再不是我认识的舒柳了。 她是祺良媛。 不得不说,我是真的很心寒。虽然我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我知道,在这深宫之中,金兰易折,纵使是再好的姐妹,今日与你谈笑风生,明日就可以能将你置于死地。而我,我的身份如此特殊,曾经有人无数次的提醒我,进入后宫以后就要学会薄情寡欲,不要对别人,特别是那些所谓亲近自己的人抱有同情和感情,因为往往是那些人,在背后捅你一刀,让你的鲜血汩汩的流下,染红她们的嫁衣。 但是,每当我忆起往昔,我们三人成伴,一同上学下学,与先生切磋文采,一齐去野外踏青,赏春光秋月,一同琴瑟相伴,一同高歌明月,一同舞动清风……那些笑靥如花,如玉年华,如今,就这样轻易的在弹指一挥间,灰飞烟灭。 听到我的话,方才还其乐融融的琢玉小筑,瞬间变得冰冷尴尬。 “祺良媛安好。”除了琉婴外,其余五人皆行礼。 站在门口的祺良媛一时尴尬,只是愣了愣,道:“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只听琉婴一声冷哼,道:“怎么能免呢,毕竟还是有外人在的。祺良媛若是不愿向本宫行礼,本宫也不强求,不过还是要等到祺良媛晋到本宫这品级再说罢。” 琉婴充满嘲讽的声音格外响亮,我看到月光下的祺良媛脸色渐渐发白。 “琉婴……”她轻轻唤了唤。 “大胆祺良媛!见了华嫔小主不行礼,还直呼小主名讳!”萝绮也起身道。我心中微微一颤,想不到往昔里活泼天真的萝绮也成了这幅模样,又转念一想,毕竟是祺良媛陷害琉婴,她也是护住心切。 第四章 金兰情深追往昔(5) 又见祺良媛抿了抿唇,终于福了福身,道:“嫔妾给华嫔小主请安,华嫔小主安好。” 琉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无意让她起身。 我知道她快言快语,素来直截了当,可是如今我却觉得此事一点重重,心知她必定不会如此简单的放过祺良媛,便道:“祺良媛既然已经行了礼,姐姐大人有大量也无需计较这些了吧。”我顿了顿,又低声在琉婴耳畔道:“此事尚有疑点,姐姐莫要搞的太僵了。” 琉婴有些诧异的望向我,终究还是道:“那就起身吧。” 不等祺良媛道谢,就听琉婴道:“这小尘子第一个生辰自是马虎不得,我这就与萝绮回去拿礼物,稍后便来。” 我知道她此刻是不愿见祺良媛,又想倘若此刻叫她留下,只怕是一会儿场面就会不好收拾了,毕竟我们曾经是姐妹,而且事情也尚未查清,此刻让她去静一静也是好的。便点了点头。 “恭送华嫔小主。” 琉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殆尽之际我还是嗅到了她心中的一丝苍凉。 终于,琢玉小筑静了下来,没有一丝言语。 良久,祺良媛上前几步启齿道:“子衿,我……” 不等她说完,我便打断道:“不知祺良媛今日大驾光临嫔妾这琢玉小筑所谓何事?” 我见她娥眉锁,已经一副要哭出的模样,楚楚可怜的模样,可是我一想到她的利用还有她的狠心,便再也心软不起来。 “子衿……你都知道了?你是怪我用了你写的词吗?”祺良媛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浅浅一笑,不禁讥讽道:“嫔妾怎么敢责怪祺良媛呢?想来祺良媛文采不凡,嫔妾的拙作能够入祺良媛眼中,已经是嫔妾的荣幸了,怎么还会责怪祺良媛呢?如今祺良媛有了帝宠,嫔妾日后还盼望着祺良媛提携提携呢。” 第四章 金兰情深追往昔(6) 提携?她会提携才是怪事吧。我心中暗暗冷笑。 经我这么一说,祺良媛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她上后退两步,竟然朝我跪了下来! “子衿,对不起!” 我心中大惊,不想她竟然做出这般举动!此刻虽说宫中走动多半没什么人,但是这般模样若是被人看到可是大大的逾越不敬!我本想将她扶起,可又觉不妥,便也朝着她跪了下去。 “祺良媛这是在做什么呢!嫔妾怎么敢受祺良媛这般大礼呢!” 祺良媛泪眼婆娑,一副忏悔模样,她执起我的手,嘤嘤道:“子衿……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只是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啊……你知道我生的没有你、琉婴好看,更不用说姚嫔她们了……若说文采,她们一个个也比我强……倘若我不能抓住昨晚的机会,我怕我永无出头之日了……你知道我爹娘的,他们……他们在我身上投入了那么多,我绝不能让他们伤心失望的……” 看着她的眼泪,我突然觉得有些恶心,却笑道:“这,与嫔妾又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对于她用了我写的词我本也不愿计较,既然是姐妹,她借借我的文采也无妨,倘若她有宠我也是十分开心的,只是她居然为了不让琉婴出席而在里面下药,实在是让我心寒! 许是没有想到我是这样的回答,祺良媛立马愣住了,而后哭得更惨,道:“子衿子衿,对不起对不起……你若不原谅我,你就打我吧,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能让你出气,只要你能原谅我,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只求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我冷冷一笑,道:“嫔妾怎么敢呢?嫔妾既不敢打小主,也不敢生小主的气!小主如若只是对嫔妾有所愧对也就罢了,只是动了比小主品级高的,只怕有些不妥当,倘若是被发现了,小主是逃不了责罚的!” 而后祺良媛的哭忽然就止住了,然后她睁着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我,道:“子衿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我心道她装傻,也不想多说什么,只道:“祺良媛不要再跪着了,倘若害得小主不舒服了,皇上可是要责罚嫔妾了。” “我……” “小主若是要跪,嫔妾也只能是跪着了。”我心中是十万个不愿意再这样与她面对面跪在地上,若是叫人看见了也不知道又生出什么事儿来。 “唔……”祺良媛起了身,我也在姒真的搀扶下起了身。 许是因着今日出宫,此刻月渐中天,确实有几分乏了。 “还不知小主究竟是何事前来?”我问道,只想将她快快打发走,她这一来,便是坏了我们一众人的兴致。 经我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忙从袖中掏出一物,那东西用锦帕包着,看似十分精巧,而后又见她将锦帕掀开,原是一支玉镯子。 那玉镯子也算是精细的,上好的和田白玉,一指粗细,有精细的雕琢,其中还镶嵌了一颗紫水晶。 “我迟暮十分才想起今日是拂尘姐姐的诞辰,所以特意来给拂尘姐姐庆生,也没什么好礼物的,便将这只白玉紫水晶镯子送给拂尘姐姐了,还请姐姐不要嫌弃才是。”她笑得真诚,我心中又不禁一软。 “这怎么好呢,方才华嫔小主也是因此而来,如今祺良媛也是如此,拂尘实在是受宠若惊,这礼物是万万不能收下的。”拂尘推辞道。 “是啊,拂尘到底也只是个丫鬟,受不起小主这样贵重的礼物的。”我道。 祺良媛刚刚闪烁的眸子瞬间又暗了下去,道:“子衿……” 第四章 金兰情深追往昔(7) 我正欲说话,便瞧见宫门外有两个提着宫灯的宫女一面说着什么走了过去。 “刚才你可看到了,那是华嫔吗?”一个丫鬟掩着嘴惊讶道。 “是呀,我可是瞧了真切!方才皇上是要去赤霞宫的,恰好瞧见华嫔小主。”另一个宫女附和道。 “要说华嫔小主生得这般貌美,而且刚才华嫔小主险些要摔倒也是皇上扶了一把,皇上会宠幸华嫔小主倒也不足为奇!” “是啊是啊,啧啧,也不知明日皇上会封给华嫔小主什么……” “铛——”的一声,我看见满脸惊慌失措的祺良媛,竟然连手中的镯子也给掉了。那镯子静静的躺在地上,四分五裂。 是日清晨,我起得很早。 此刻天空犹如一匹五色斑斓流光溢彩的布匹,绵延到遮挡视线的皇宫琉璃飞甍的尽头,便更觉得,此处深宫,是深深深几许的囚困青春的牢笼。 我一人独坐在琢玉小筑的院内。 姒真她们许是昨夜辛劳,此刻还未起身。 想起昨夜,祺良媛的失态,想起她泪眼婆娑梨花带雨的模样,我的心头还是有些冰凉和颤抖。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依附云妃么?倘若真是如此,我们日后便当真是要兵刃相见,短兵相接了。 她昨夜那般忏悔模样,可是,我终究无法原谅她这样对待琉婴。 说到琉婴,昨夜她被皇帝宠幸了,想来不多时便会传来消息了。我知道琉婴的,她那般心高气傲的女子,倘若当真在旻昕身下承欢,若是有心,她便可荣宠无限,倘若无意,她便会淡漠以待。忆起昨夜她的模样,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绝世佳人,这样的美人,身处宫中,倘若没有宠爱只怕也会被那些心机深重的女子折磨得颜色殆尽罢。 如今她有了宠爱,想来也是件好事,而我是真心为她高兴的。 可是终究是惋惜,我们的姐妹之情。 芳华散尽,无心无意。 第四章 金兰情深追往昔(8) “小主,霓裳殿那里传来消息了。”姒真一面为我梳头一面道。 我点点头,道:“说罢。” 姒真面上有几分喜色,想必是好消息的,只听她道:“皇上昨夜留宿在霓裳殿,今晨刚刚圣旨传来,是华贵嫔。” 我心中也有几分欢喜,可又不禁有些忧心,“如今琉婴一路攀升,原是正六品,此刻就是从三品了,恐怕是最最风光的。只是……对了,你可知道如今琉婴是跟了那一边?”我之前并没有问过琉婴,只叫姒真去打探了去,因着我入宫的目的,后宫之中大都有我的眼线。 姒真顿了顿,微微皱眉摇摇头,“倒也没见华贵嫔往那处送些什么,但是云妃、皇后、贤妃似乎都有拉拢她的意思。” 素知琉婴是此次贵人当中的大热门,但是却没有想到这宫里的几位主子竟是这样看中。不过心中不免生疑,这陆家与郭家素来不合,这云妃如何会放下架子去拉拢琉婴? “云妃么?” 姒真点点头,道:“是啊,不过那是小姐你正昏迷着。但是华贵嫔当场就回绝了,为了此事,华贵嫔也算是得罪了云妃了。” 我心中又是一凉,“哦?琉婴从未与我提起过啊……” 姒真见我面色不好,只道:“想来小主你苏醒几日华贵嫔与小主相聚也不过三次,第一次也没空儿说话的,华贵嫔自是无法告知小主了。” 我点点头,心想毕竟是入了宫,防人之心有也不足为奇。只是如今我们与祺良媛已经挑明关系,难道我与琉婴终究也做不成姐妹吗? 呵,瞧我,我是谁啊?还能奢望什么姐妹情么? 我自嘲地摇摇头。 “走吧,该去凤栖宫给皇后请安了。” 行至凤栖宫,众妃大都到齐了。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我朝皇后行了个大礼。 皇后面带浅笑,今日她穿着一身暗红牡丹描金宽袖衣,发上却只用了一支凤头珍珠衔玉钗,妆容一丝不苟,一双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眼中平淡似水深幽得什么也看不清。不得不说,身为皇后,她有这美丽的容颜,庄重得体的着装,高贵优雅的气质,还有所谓的母仪天下的胸襟。 她不愧是中宫的主人。 “玉才人不必如此,本宫不是已经交代过了吗,你日后若身子不好就无需来请安了,本宫只盼望着你早日好起来呢。”她闻声细语,犹如一股春风拂面。 “谢娘娘关心,嫔妾已经好多了,日后会按时给娘娘请安的。” 皇后依旧优雅的笑着,“如此甚好。” “诶,听闻玉才人与华贵嫔交好,现下时辰也不早了,怎么不见华贵嫔?玉才人可知啊?”说话的人是瑞妃,此刻云妃和贤妃尚被禁足,此刻这昭和殿里,除了皇后,便是瑞妃与惠妃位列最高。 经她这么一说,又听一女声响起:“是啊,怎么不见华贵嫔呢?莫非是昨夜被皇上宠幸了就以为后宫独她最大了不成?这头一天请安就迟到不来?”那是俪昭容,见她一身粉黄色卷草蝴蝶罗衣,蓝色绣锦抹胸,腰间系着一串铃铛,那每一颗铃铛都用红绳系着,阳光下便是流光溢彩,每当俪昭容一动便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十分清脆。听闻当初旻昕就是因着这一声声悦耳铃声而被俪昭容吸引的。 第四章 金兰情深追往昔(9) 俪昭容此话嘲讽味十分,她也是生得十分俏丽的人,只是薄薄的嘴唇总觉得十分刻薄。 她是贤妃的人,皇上此时对她也有几分宠爱。 虽说我心中也疑惑琉婴素来是守时,知晓分寸之人,怎么会在此刻迟到,却也只能朝俪昭容道:“嫔妾也不知。” “哦?这可就奇怪了,据本宫所知,这华贵嫔也不是这般不知礼数之人,”皇后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挑眉,“弦音,你去霓裳殿看看华贵嫔。” “是。” 弦音走后,皇后又道:“弦音既是去了,各位妹妹若没什么事儿也就散了吧。倘若华贵嫔当真仗着皇上昨夜的宠幸如此目无礼法的话,本宫是绝不会轻饶的。”我从她那犹如清风的言语中,听出了丝丝凉意。 如今琉婴获宠,凭借她那美貌,不知已经成了多少人眼中的敌人了,今晨瑞妃与俪昭容提及此事,想必不会如此就不了了之。想到此处,我不禁有些忧心。 我本想留下,可是思及如今她已是贵嫔,也不好多说什么,便也只得离去,心中却总是有些忐忑不安,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 离开了凤栖宫,只觉得这几日心神俱倦。 “深宫一处几生忧,琼楼九重人心碎。” 我摇摇头,望着远处高耸的红墙,楼宇万重,遮遮挡挡,纵使是再明媚的天空也变得阴沉。 “小主心情不好,不若去‘云流水阁’走走,小主自落水后便是极少出门走动了。”姒真微微一笑道。 我点点头。 这云流水阁本是霓德妃所住,要说霓德妃,两年前她也是风光无限,若不是如今她被打入冷宫,这云妃也不会如此得宠了。这位霓德妃狄氏我早有耳闻,据说她在旻昕未登基前就做了侧妃,后来旻昕登基后便册封为德妃。她的身世与贤妃相似,但是却比贤妃更加得宠,但看这霓德妃晋了四妃之位还有封号,便知道当时旻昕对她的宠爱可见一斑。 据说这位霓德妃生得极美,姒真曾说过,这后宫之中,除了已故的湘瑶皇贵妃外,霓德妃是最美的。 旻昕曾赞她是:“离月嫦娥,落天玄女。”可见这霓德妃当真是倾城美人。 若说这位霓德妃的性子也是极好,素来温婉可人,深知进退,而且才情过人,比起贤妃的孤傲冷淡便是多了些温润可人,比起皇后的母仪端庄又多几分女儿清纯,这才让旻昕万分疼爱。 只是,这般美好的女子,在极尽天下荣华隆宠之后,等待她的却是深宫里冷宫的终身囚禁。其中原有,也是与那湘瑶皇贵妃有关。 若说湘瑶皇贵妃,无论是宫里宫外对她的评价都是极高的。 “娘娘是世间最美最善良最美好的女子。”姒真曾经这样说过湘瑶皇贵妃姚氏。 据说她热众好施,多次在宫里为宫女请命,而且素日里也十分节俭,多把皇帝赏赐的东西换成银两支援前线或是分发给各地灾民,据说当时皇帝还因此责备她过于善良,最终却只能顺着她。 彼时两人可谓是如影随形,旻昕对她更是夜夜专宠。 都说她拥有一张世间最美的脸,她的笑容犹如天空中一轮皎洁明月,清白无暇,犹如一汪清澈碧透的清泉,温柔洁净。 第四章 金兰情深追往昔(10) 她是元熙公主驸马的小妹,元熙公主是最大的长公主,生母虽是早夭的一个贵人,但是毕竟是前朝的长帝姬,后来一直由慎贤妃,也就是欣德太妃抚养。故而元熙公主与旻昕处得极好。元熙公主出嫁后,不到两年,驸马就战死沙场,元熙公主削发为尼,慎贤妃可怜姚家*,便将其接进宫来住。 女姚家*,也就是日后的湘瑶皇贵妃,姚玉瑟。 姚玉瑟生性纯良,而又天生早慧,很得先帝的欢心。而旻昕与她更是两情相悦,只可惜那时已经有了先前聘下的皇后,否则姚玉瑟必定是皇后。 旻昕登基后封其为瑶淑妃。也就是在三年前,宠冠六宫的瑶淑妃,却暴毙了。 据说瑶淑妃是得了瘟疫。那是大宁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瘟疫,死了很多人,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素来守卫森严的皇宫也会有瘟疫。 而后来查出,病源是通过霓德妃属下的一个宫女带入的。 皇帝震怒,下令极刑处死那名宫女,连带霓德妃也被废黜,打入冷宫。 伺候云流水阁便被空置了下来,旻昕虽然没有下令禁区,但是后妃多半是不愿往哪里去的,纵使听说云流水阁可谓后宫极致美景,集结江南水乡之婉转美妙精华之处,三步楼台五步长廊,其中更有深宫最精致的小湖——剪雪湖。但是因为霓德妃的过往,贵人们便都怕沾染了晦气不吉利。 要说旻昕的宠妃确实不少,即使在专宠湘瑶皇贵妃死后,也有受宠的霓德妃,之后有如修仪,再后便有云妃,现下或许会是华贵嫔。 我心中又徒添感慨,帝王之爱便是如此,辗转几番,终究会有烟花浮云终散尽的一日。 想着想着,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与姒真已经踏入了云流水阁。 我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此处果然是深宫中最美的精致。 目及之处不再是素日里所见豪华流光而又沉重庄严的红墙碧瓦雕花楼宇,而是一片绵延不觉的青碧之色。一排杨柳福身,风吹过,飞絮堆烟,漫天飞舞,环绕着剪雪湖,更添一份仙境飘渺。剪雪湖畔是一条笑道,那笑道由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光洁大理石铺陈而成,婉转弯曲犹如一条玉带绵延而去。道路两旁是种下的玫瑰,那玫瑰此刻竟开得如火如荼,娇艳胜天…… 几处楼台相得益彰处处精细婉约,犹如一位位妙龄女子,轻纱幔,羞半妆。 蜿蜒而过的九曲长廊,还有白玉雕琢的九曲横桥竟是横跨过整个湖面。横桥中央是一处亭台,亭台绵延而开一处木质方台,我可以想象,当时霓德妃身着舞衣,而旻昕坐在她身旁,看着她舞动衣裙,跳出道道流光,无处偏偏芬芳。 只可惜,如今也只能人去楼空,风贯堂。 “啧啧,不愧是云流水阁,果然是与众不同,别样精巧。”我赞道。 姒真倒是面不改色,道:“奴婢曾经也来过,只是霓德妃被打入冷宫后已经有两年未来了,不想此处还是被照顾得很好,看来皇上对霓德妃还是有几分怀念的。” 我以为姒真是很爱她的前主子的,不想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便问道:“你不恨她害死了湘瑶皇贵妃么?” 姒真露出一丝苦笑,却什么也没说,只道:“奴婢领小主走走吧,毕竟这云流水阁实在很大。” 我点点头便随她而去。 “转阁楼,扬清风,散芳华,过花丛。踏玉带,横镜湖,飘飞絮,渺人烟。”我轻吟道。看着眼前的美景,心情也不自觉得好了起来。 正准备继续说,却听到前头传来女子凄厉地尖叫声。 第四章 金兰情深追往昔(11) 我与姒真对视一眼,便轻手轻脚地走到那楼宇的后侧,微微探着身子。 面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紧。 一名女子被双手吊起,绑在一刻高大的榕树下,那榕树郁郁葱葱,本是生机蓬勃,此刻却散发出血腥与恐怖的气息。那女子身上的宫装已经破烂不堪,碎成丝丝屡屡,将女子残缺得血肉模糊的肌肤裸露在外,那肌肤就像是被钝刀来回划动而留下的痕迹,皮肤被掀起,肉非搅烂,血淋淋的,模糊成一片。 女子跟前站着三名宫女,其中一名看起来年岁较大,约莫三十来岁,身着较华贵的宫装,想来也是姑姑级别的人物,而其余两名宫女看起来也有二十来岁。三人手中都拿着镰刀,那镰刀破旧不堪,[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www.Zei8.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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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这百花蜂蜜露可是皇上赏的,娘娘只用过一次,你看,这会儿可全赏给了你!”容茜笑着说道。 那些细细的刷子毛触碰着女子的伤口,甜腻腻的蜂蜜渗透到肌肤里面,女子发出了惨痛的呻吟。 艳秋白了女子一眼,朝女子就是一巴掌,“叫什么叫啊!听了都烦呢!你剩着点力气,这才刚开始呢你就叫成这样,呆会儿该怎么办呢!” 容茜已经涂完了,最后把绑女子的绳子也涂了一遍,终于万分嫌弃地将那刷子丢到一边,朝那名姑姑谄媚的笑道:“姑姑,事儿都办妥了,咱们可以走了。” 那姑姑冷冷一抬眼,起了身,临走之前还操起一旁的镰刀,朝女子的下身狠狠一击,鲜血从女子两腿间流出,覆盖了之前已经快要干涸的痕迹。“骚货,看你还怎么勾引男人!”说完,三人便走了。 榕树是极易生虫的地方,此刻女子的身体已经布满了各种各样的虫子,榕树下传来女子痛苦的喊叫……我亲眼看着那些虫子在女子已经破碎的身体上来回走动,进出女子的伤口,就犹如世间最残忍的军队,肆意掠夺。 我想要去救她,可是姒真至始至终都死死的抓着我的手。 我觉得眼眶湿润,觉得胃里捣鼓着什么。 “那女子是活不下去的。那些虫子多半又脏又毒,它们会感染她的伤口,甚至会从她下身进去……”姒真默默的说道。 我实在不忍心再看,我知道,我不能冲出去救她,我只能转身离开,找一处干呕起来。虽然知道后宫的残忍,但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我觉得我要把我的胃都给吐了出来,十分,十分,十分的恶心! 姒真轻轻拍着我的背,担忧地看着我,道:“小主你没事吧,小主!” 良久,我终于还是什么也没吐出来,可是胃里却还是觉得翻江倒海。 我定了定神,勒令自己不要再去想方才看到的残忍画面。 姒真跪在我面前,低着头,道:“奴婢错了,奴婢不该让小主看到这些的……” 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将姒真扶起,“不,你是对的。这才是真实的深宫。” 美好绝致的景色背后,残忍,血腥,人命如蚁,荣宠高于一切的,深宫。 第五章 明枪暗箭难防心(1) 转眼,半月已过。 我始终记得那日在云流水阁所见的一切,那样残忍血腥,惨绝人寰的一幕。姒真告诉我,这些在宫中可谓平常,倘若多去那几处少人烟的院子,便常常会看见宫女受罚,那刑罚更是残忍到极致,常常把人折磨的不人不鬼,纵使侥幸活了下来,日后也是受苦无尽。 深宫啊,不就是这样攀高踩低么。 回想起来,琉婴之事倒也无妨,许是琉婴有了隆宠,不知那房宫人妒忌心太重,将霓裳殿的锁给撬坏了,致使那日琉婴等人在霓裳殿里愣是出不来。幸而皇后也没有怪罪,虽然没有抓出是谁干的,但是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这半月琉婴可谓宠冠六宫,仅仅半月,旻昕有十日是歇在她那里的,当真是风光无限。但见琉婴气色神采都十分好,想来她对皇家婚姻的厌恶尚不会延绵到旻昕身上。 若说旻昕,也听闻他是个明君,气宇轩昂,才思敏捷,对天下之事也算是尽心尽力,在民间名声也好。我未曾正面遇到过他,只能听听罢了。 这日往皇后处请安后,我便往紫宸宫去了。 今日贤妃与云妃禁足之期已满,我也该去贤妃那里表示表示我的诚心了。 紫宸宫,霁月殿。 霁月殿不若我想象中那般华美,反倒几分清闲淡雅。殿内陈设金饰并不多见,倒是碧色青铜或是白玉更多,纱幔也选了深靛色,唯有院中花丛亭台有几分俏色。见惯金粉银饰的双目,触及这一片深青,倒是觉得几分清雅别致。 此刻贤妃倚着贵妃靠,一手捧了本书卷,披了身玄色印墨描金袍子,乌发用一支梅花碧玉簪子随意挽起,一双狭长的凤目羽睫半掩,几分懒散姿态。这般慵懒姿态犹如一只娇憨的猫,几分*。不得不说,贤妃高傲的气质娇媚之中透着冷冽,虽说不算是绝色倾城,也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娘娘,玉才人来了。”说话的是贤妃的心腹,花烛。 贤妃什么也没说,依旧看着书。 我默默得向贤妃行了个大礼,“嫔妾参见贤妃娘娘,娘娘福寿安康。” 贤妃没有立马让我起来,而是慢慢起了身,一旁的宫女接过了她的书卷,花烛又扶了她起身。 我低着头,尽量表现出谦卑的模样。 “玉才人。”贤妃轻念,缓缓走到我面前,微微福身,挑起我的下巴,我不得不正视她的脸,那张脸未施粉黛,却难掩媚色,一双深色瞳孔幽幽,我看不清。良久,我的下巴已经有些生疼,我心知贤妃孤高,用人十分谨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之前有位李美人背叛贤妃,据说是被贤妃关在霁月殿的密事里,受尽剜肤之苦后,制成“人彘”,死后还被剁成肉泥,喂狗。 可见贤妃虽然表面心高气傲,实际上也是个心狠妇人。 所以,倘若被她发现我是皇后的人,只怕我的下场还不如那位李美人。 终于,贤妃放开我的下巴,唇边带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生得倒是美,比起那华贵嫔还俏上几分。你说说,以你这容貌,勾引皇上绰绰有余,那你来本宫这里会有何事呢?”贤妃高挑美貌,俯视着我,倒没有不屑的意味。 我又是一拜,道:“嫔妾是真心投靠娘娘。宫中不缺美色,嫔妾也不奢望成为皇上宠妃,只希望能平静地度过下半生。嫔妾需要一个靠山,娘娘需要一个能人。” 贤妃冷漠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能人?”她轻笑,“没错,本宫是需要一个能人,但是本宫不需要一条狗。” 第五章 明枪暗箭难防心(2) 听着她的嘲讽,我嘴边一抹浅笑,道:“嫔妾当然知道。嫔妾不会亲自动手为娘娘办事,嫔妾只会为娘娘谋划,只求娘娘能保我一处平安。” 我感觉到贤妃如冰凌一般的实现剜过我每一寸肌肤,寒凉刺骨。 沉默良久,贤妃道:“起来吧。” “谢娘娘。” 贤妃转身朝里屋走去,道:“今日天色正好,玉才人可愿意陪本宫往御花园走走?” 我打了个千儿,心知此刻贤妃有心试探,倘若过了这一关,日后她待我便会多几分真心。 “是嫔妾的荣幸。” 贤妃微微点头,道:“花烛,替本宫更衣束发。” “是。”花烛道。 我却上前一步,道:“花烛姑姑素日照顾娘娘可谓辛劳,不若让嫔妾来伺候娘娘。” 贤妃动作微微停留,道:“这玉才人也是出生名门,本宫岂可这般劳烦玉才人?” “能伺候娘娘,是嫔妾的荣幸。”我继续谦卑,露出谄媚的笑容。想要讨好主子,纵使你是再如何的养尊处优,还不都得放下身段来。 “那本宫也就不拂了玉才人的美意了。” 随贤妃入了内殿,内殿相较前殿多了些暖色,装潢亦是考究,特别是那扇百蝶戏牡丹屏风,绣工精细,用色俏丽,栩栩如生,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可见这贤妃虽然不甚得宠,但多年在深宫积攒下来的势力可见一斑。 贤妃的衣物繁多,但多是色泽较暗。 “娘娘今日想要穿什么样儿的衣裳?”我一面细细看着衣物一面问道。 心知贤妃不会答我,只听她懒懒道:“随玉才人意便是。” 我看了一遍所有衣物,终于落定在一件青黛色云锦暗纹玉兰宽袖衣上,还有一条抹胸水墨墨梅丝绢裙上。我将衣物取出,道:“只要娘娘不嫌弃嫔妾便好。” 贤妃见我手中衣物,微微挑眉,“本宫素穿玄色,你如何选这般浅的颜色?” 这青黛色若是放在其他房殿里已属深色,只是贤妃这里倒是一抹亮色。 我浅浅一笑,道:“娘娘天生丽质,白皙无暇,这青黛色是能极衬出娘娘皮肤的,娘娘素爱穿玄色,虽然符合娘娘清洌不与世俗的气质,只是莫过沉重。想来皇上日日在朝堂之上已经很是深沉,再见娘娘一身玄色,自然倍感压抑。不若这较浅清丽之色,一面不损娘娘高贵气质,一面也让娘娘温婉许多。” 贤妃终于露出一丝生动的笑容,道:“敢于本宫这样说话的,你还真是第一人!好吧,今日便穿这一件。” 见贤妃笑靥,我心中缓缓舒口气,知道我这第一步,贤妃也算是认可了。 而后我又为贤妃盘起了美人髻,那美人髻算不得什么复杂难盘的发髻,我岁技艺不精,但也勉强可观。取了品蓝描边珍珠玉花钿,一支碧玉芙蓉缠枝步摇,最后到前院采了两朵开得正盛的扶桑花。 贤妃的笑容不减反盛,我知道,她对我这般作为很是满意。 “玉才人兰质蕙心,本宫很满意。” “谢娘娘夸奖。” 贤妃不多说什么,指了放在院里的一碰白海棠,道:“妹妹生得如玉佳人,今日前来,本宫也没什么好送的,倒瞧着那碰海棠配妹妹很是合适,妹妹不要嫌弃才是。” 我心中不免一笑,若说那海棠必定也是名贵的,可是比起我前日所赠的与椅还有今日带来的雪绢绣云锦帛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多谢娘娘赏赐。” 贤妃执着我的手,笑道:“妹妹无需如此客气,日后不嫌弃便唤本宫一声‘姐姐’便是。小福子,待会儿你差人把这海棠送到琢玉小筑去。好了,咱们今儿个就去御花园罢。” 我心道这贤妃对外人和对自己人态度反差实在大,方才她还冷漠待我,此刻却如是热情。 这女子的秉性如何,我尚不能完全摸清,方才也算是好运了。 第五章 明枪暗箭难防心(3) 如今已经五月中旬,春夏交汇时期,御花园里各色鲜花珍奇斗艳,一丛一簇风华无限,彩蝶翩跹。风拂面而来一阵清爽香溢,叫人几分清爽。再看绮户朱窗,玉楼高台,一步一景,十步一画,美轮美奂,叫人迷了眼,乱了心。 贤妃轻停信步,时不时停下来赏赏花儿。 “今日御花园倒是格外幽美,不若往日人多口杂。”贤妃轻笑道。 这御花园是各宫嫔妃所爱,主要还是因着旻昕喜爱,所以各宫贵人才时不时地来此。 我亦是浅笑,附和道:“娘娘当真是清雅之人。” 贤妃笑意更盛,“你也无需拍须遛马,本宫是怎么样的人,本宫自己也清楚得很。” 我不再多说,只随着贤妃前去。 绕过一处假山,便看见一处华美亭台里坐着三位女子,三位女子皆是华衣美艳,在三名女子身侧还以一位华衣小女孩。 为首的是一袭金色银丝芙蓉衣,发髻上饰了一朵紫色牡丹以及珠钗花钿步摇等,女子浓妆淡抹,眼角一朵芙蓉花堪比日娇,光彩照人。 是云妃。 在云妃左侧身着绛紫绣玉珍珠长衣的清秀温婉女子是文婕妤,在婕妤身畔依偎着的小女孩一身粉衣,娇憨可爱,想必就是安仪帝姬,雪夕罢。云妃右侧的是一名身着鹅黄长裙的女子,那女子眉心一点朱砂,是裕嫔。 她们三人似是在说些什么,脸上都带着笑容,一时间明艳过人。 本想与贤妃走走,从旁推敲推敲她如今的意思,不想竟会在此遇到云妃等人。 果然贤妃面色立即冷了下来,冷冷一哼,“扫兴!”说罢,转身便要走。 却听身后一声,“这不是贤妃姐姐么?” 那般清脆动听而又俏丽的声音,必是云妃。我默默地看到贤妃不屑地转身,这才朝云妃等人福福身子,道:“嫔妾参见云妃娘娘,文婕妤,裕嫔,安仪帝姬吉祥。” “贤妃娘娘吉祥。”说话的是文婕妤和裕嫔,两人皆是起身请安。 “贤母妃吉祥。”年仅两岁的安仪帝姬却也十分守礼。 唯独云妃,依旧睥睨一切,为我独尊的模样,她当然骄傲了,才消了禁足,昨夜旻昕就歇在她处了。相比与她一同被禁足的贤妃,她自然又有值得得意炫耀的地方了。 贤妃倒也不与她计较,只笑道:“妹妹们今日好兴致,竟是在御花园中相聚也没有通知本宫一声。” 云妃依旧如浴春风,道:“瞧姐姐这话说的,妹妹是听闻姐姐被禁足半月茶饭不思,故而才不敢叨扰姐姐的。不想今日倒是有机会与姐姐在御花园相聚,不知姐姐可否赏脸一同入席呢?” 看着云妃的笑容,贤妃只是心平静气道:“妹妹可是有心了,本宫也不好推辞。” 说罢,便朝那亭子走去。 我本不愿过早卷入宫中是非,只福福身子道:“如此,嫔妾就先告退了。” 正欲走,却听云妃唤道:“诶,玉才人又何必走呢?虽说你如今无宠本不可与我们同席,但现在咱们自家姐妹相聚,无需在意什么礼数的,玉才人既然来了,就一同入席罢!” 云妃字字句句都在强调她过人的荣宠,如此爱炫耀的女子,纵然现在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只怕终有日要从云端跌入谷底,也怪她自己树敌太多了罢。 我本想推辞,却看见贤妃朝我眨了一下眼睛,示意我入席。 我叹口气,只得道:“那嫔妾就多谢娘娘了。” 第五章 明枪暗箭难防心(4) 入席后,身畔的宫女又添了些糕点。 只听云妃娇笑道:“看来这传言是真的,姐姐真是消瘦了不少。照理说,妹妹与姐姐都被禁足半月,为何皇上昨日来我怡景宫,却不往姐姐紫宸宫呢?”说到此处,云妃自是一副思忖模样。 贤妃只酌了茶,依旧波澜不惊道:“妹妹在皇上心中分量自是本宫比不得的。” 云妃又是一声轻笑,道:“其实皇上心里也是有姐姐的。”贤妃笑儿不语,云妃转向我,一脸关切,道:“玉才人身体可大好了?” “谢娘娘关心,半月已过,嫔妾身子好多了。” 云妃微微挑眉,笑道:“玉才人也是倾城佳人,本宫早闻玉才人出自名门苏家,是个才色双绝的女子,想来玉才人必定是身怀绝技,不若今日便叫咱们开开眼如何?” 我心知她不会这样容易放过我,但如今不可锋芒太露,只笑道:“娘娘过誉了,嫔妾哪里及得娘娘半分呢。” “呵,玉才人这张嘴生的!”裕嫔嘲讽道。 我不与她计较,只报以浅笑。 几人说了许久,只见一个宫女端了一碗茶水上来。 那宫女福福身子,“奴婢给各位娘娘、小主请安。云妃娘娘,您的清霜露送来了。” 这清霜露用一个半透明的琉璃雕花杯子装着,色泽如一般茶水只是更添了几重深红,乍一看只让人觉得像是毒药。不过这清霜露可是皇帝赏赐给云妃的,据说有很好的养颜功效,一日一杯,在众人眼里,可是无上的恩宠。 纵使是前些日子云妃禁足,也有往宫人送去,一日也没有拉下。 可见,这位云妃有如何得宠。 此刻云妃不觉将下巴扬起,她身侧的宫女正欲上前去取那清霜露,却被云妃止住了,“诶,玲珑,本宫见你这几日脸色不太好,想必是过度劳累了,这点小事儿便无需你动手了。”那宫女道了谢便也下去了,众人都一脸疑惑,却见云妃朝我笑了笑,那笑如春阳,于我却如寒冰。 “玉才人坐在最外,不若请玉才人替本宫端来如何?”她顿了顿,“玉才人不会觉得委屈罢?” 虽说我坐在最外沿,可是若说近,还是裕嫔更近一些。我心知今日不会好过,此刻虽不到争宠之时,也不愿与她们有过多摩擦,只是,这并不代表我会任凭她们欺负。 我依旧笑着,起了身,道:“嫔妾不是那种小器之人。” 云妃嘴边笑意多了分嘲讽,道:“那就有劳玉才人了。” 第五章 明枪暗箭难防心(5) 我离开座位,接过了清霜露。 一步一步,四周流动着诡异的气息,仿佛将方才的一切温暖假象通通冻结,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心中不免一丝嘲讽,云妃已经跋扈成这个样子,只怕树敌过多,想她死的人实在很多,说不定无需我动手,就已经有人替我铲除了。 “娘娘请用。”我福着身子将茶碗递到她面前。 云妃竟然不理,只朝裕嫔笑道:“听说妹妹前几日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好了?” 裕嫔瞥了我一眼,笑着道:“云妃娘娘当真是关心嫔妾,嫔妾也只是小病,并无大碍的。” 云妃微微挑眉,笑意更盛,道:“那就是还没好了?”她转向我道:“玉才人把清霜露端给裕妹妹吧,听皇上说,这清霜露可是采集许多珍惜药材,对身体极好。之前本宫也是常常生病,后来有了清霜露不仅容颜更好,精神也更好了,不若之前那般弱不禁风。”听着,云妃又一声叹息,“本宫本想,这样好东西应该分给宫中所有的姐妹们,可惜,皇上说这清霜露的材料采集不容易,制作过程更是不容易,所以只能本宫一人独享了。” 裕嫔离云妃相隔一位文婕妤,可是文婕妤坐着后头就是阑干,自然容不下我走过,我只得绕一个大圈走到文婕妤身旁。 待到我走到时,才听裕嫔道:“娘娘实在是抬举妹妹了。这清霜露是皇上送给娘娘的,嫔妾怎好夺人娘娘之爱,拂了皇上的美意呢?再则,妹妹身子已经大好了,也无需这清霜露了。” “是啊,”文婕妤也道,“这清霜露可是皇上对娘娘宠爱的最好证明了,娘娘在皇上心中独一无二,咱们怎么能比的!只怕裕嫔喝了这清霜露,可是折煞裕嫔了呢。” 我知道她们故意在整我,这会儿我也不巴巴的送回云妃那里。 只道:“裕嫔小主乃是富贵之人,云妃娘娘也是一番好意,裕嫔小主怎好拒绝?” 见我说了话,云妃却道:“两位妹妹说得有理,毕竟是皇上赏赐的。玉才人,端与本宫罢。” “是。”我心道,本就知道这裕嫔不会喝,只要那云妃说了要喝便不能再折磨我走来走去。 “娘娘请用吧。”我见她又欲开口,忙道:“现下正是温度正好,再放着只怕要凉了。” 云妃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伸手来接。她的眼角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我心中了然,下一秒,茶杯被翻落! “啊——”云妃尖叫。 “哐当——”已是粉碎。而云妃胸前湿了一片。 “娘娘没事吧!娘娘!”众人慌乱的起身查看,我被狠狠撞开,手肘撞上了身后的柱子,一阵很疼。 再下一刻,“啪——”,是玲珑。 “大胆玉才人!竟敢乘机打翻御赐清霜露!烫伤云妃娘娘!还不快跪下!” 我被身后的宫女推倒跪下,脸颊是火辣辣的一片,眼角微微酸涩。心中不免撤出一个嘲讽。如此拙劣的戏码手段,她云妃就幼稚得以为可以惩戒我吗? 我冷冷的抬眼,方才所有人都看到了,明明就是云妃自己打翻,自己不慎落了茶水。 当然,我不相信贤妃会在此刻帮我。 云妃高挑着双眼,睥睨着我,嘴边是胜利而邪魅的笑容,“玉才人,你打翻了皇上赐给本宫的清霜露,还烫伤了本宫!你可知罪?” 我浅浅一笑,“嫔妾不知。” 第五章 明枪暗箭难防心(6) 眼看着玲珑朝我又欲一掌,我狠狠瞪了她一眼,怒叱道:“大胆贱婢!无论如何我也是个才人,而你不过一个宫女,你竟敢对一个才人动手?还是你们家云妃娘娘没有好好调教你么?” “你!”玲珑气结,却又不好动手。 云妃冷冷一笑,挑起我的下巴,道:“玲珑是贱婢,本宫可是皇上的宠妃!”她又靠着椅背,道:“玲珑,给本宫打!” “慢!”我不会就这样受人欺负的,我直视着云妃的双眼,露出一个笑容,道:“敢问娘娘,嫔妾犯了什么事,娘娘要惩戒嫔妾?” “哼!你还装糊涂!方才众人可都看见了,你打翻了御赐的清霜露,打碎了那琉璃杯,可知那琉璃杯价值练成,纵使把你卖了也赔不起!况且你还烫伤了云妃娘娘,赏你几个巴掌,不行么?”裕嫔也高傲的模样。 我却面不改色道:“哦?也就是说,谁打翻了清霜露,谁打碎了琉璃杯,谁烫伤了云妃娘娘,就该吃巴掌?” “何止是巴掌呢?”云妃又笑了,“琉璃,去取杖子!玉才人故意冲撞本宫,本宫要在此杖罚她!” 杖罚我?郭娴悦,只怕你没这个命! 我缓缓抬起右手,那手腕处,一道将近半尺的伤口,此刻正汩汩的向外流血,我歪头笑道:“云妃娘娘可看清楚了,这伤口可是拜娘娘所赐啊。方才若不是娘娘故意用护甲划伤嫔妾的手,嫔妾又怎么会打翻清霜露,怎么会打碎琉璃杯,怎么会将娘娘烫伤?哦错了,这清霜露早就凉了,娘娘一点也没有烫伤的痕迹,不过是湿了衣裳罢了。” 云妃微有惊讶之色,下一刻又恢复,道:“本宫何时刮伤你了……” 不等她说完,我便用右手指着她的左手,笑道:“娘娘的护甲此刻还有血迹呢!” 云妃惊异地看着自己的护甲,已经有些结巴,“你……” “难道娘娘还要说嫔妾陷害娘娘吗?”我轻笑,“这儿可还有贤妃娘娘呢!哦,嫔妾知道,云妃娘娘素来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在意贤妃娘娘。不过没关系,嫔妾听闻今日皇上会与华贵嫔来御花园,不若让皇上来定夺好了。” 众人一阵沉寂,云妃已经紧握双拳。 “你以为这样,本宫就奈何不了你了?”云妃狠狠瞪着我。 我却一副悠然自得模样,叹息了声,“唉,不知娘娘方才解了因滥用私刑而得的禁足,此刻又陷害嫔妾,假意惩戒,皇上会如何处置呢?哦对了,还有华贵嫔,华贵嫔素来也是明理之人呢。”末了,我又猛吸一口凉气,捂着面颊,道:“方才玲珑姑娘下手可真狠呐,没搞清状况就这样,嫔妾可是委屈的紧呢。算算时间,皇上也该来了。” 果然,远处已然听见男子与女子的笑声。 云妃脸色变了变,轻咳一声,“咳,本宫衣裳湿了,玲珑,你随本宫回宫,此事暂时就这样算了,玉才人毕竟才入宫,本宫就暂且放了你!” 我不愿将事情闹大,只道:“多谢娘娘。” 云妃走了,文婕妤和裕嫔也纷纷起身,“贤妃娘娘,那嫔妾就先告退了。” 终于,亭子里只剩了我与贤妃,还有花烛三人。 贤妃伸手将我扶起,我下意识避了避。 贤妃见状,轻轻一笑:“方才不是本宫不帮你,只是本宫要你知道,这后宫之中素来防不胜防,若方才本宫就帮了你,日后本宫不在你身边又该如何?况且本宫也要看看,你玉才人是否真的只得本宫栽培。” 我抬了抬眼,忍住冷笑,只道:“不知娘娘觉得嫔妾是否有资格让娘娘上心呢?” 第五章 明枪暗箭难防心(7) 贤妃也不说话,只抬起我的左手,我知道她是要看我的伤是不是自己做的,可惜,我早有准备。但是,连云妃都没有注意到,她却发现了,可见贤妃并不是什么愚人。 贤妃放了我的手,又看了我一眼,“无论如何,今日你的表现并没有让本宫失望。本宫乏了,现行回宫了,玉才人你若无事也可多来紫宸宫走动走动。” “恭送贤妃娘娘。” 贤妃走后,我才觉得身后一阵寒凉。不是因为云妃,而是因为贤妃。她很聪明,幸好方才我已经在不经意时借了地上的水将指甲的血迹擦掉了,否则,贤妃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就要变成防备了。看来云妃尚好对付,倒是这位贤妃,深藏不露。 我叹了口气,只觉得我今日得罪了云妃,日后的日子断然不会好过了。 “什么!她当真伤了你!”此刻琉婴正怒火中烧地拍着桌案,“我这就去找皇上,让他为你做主!这云妃实在太嚣张了!” 我见她这副模样着实有些苦笑不得,便拉着她道:“你莫气了,这事儿都过去三天了,你去找皇上?再说,如今你刚刚获宠,多少人瞧着呢,这时候在皇上耳边嚼耳根子,皇上也不会高兴的,况且是云妃。” “可是你受了委屈啊!” 我浅浅一笑,摇摇头,“算不得什么的,不过挨了玲珑一巴掌,还有手腕的伤,迟早她们是要还的!你就莫要着急了,这仇,我要自己来报。” 琉婴点点头,又皱眉道:“可如今你无宠如何报仇?不若我与皇上说说,你生得那么好,而且才情过人,皇上定然喜欢你的!” “你呀,你知道我不喜欢的,如今你有宠就够了。” 琉婴笑了笑,拉着我的手,一副心疼的模样,“怎么都伤成这样了?看了太医了吗?” “小姐不愿看太医,只是随便包扎了下。小主帮忙劝劝小姐吧,倘若留下伤疤可怎么办呢!”拂袖一边奉茶一边道。 我瞪了她一眼,“偏你多嘴!这点小伤,何必去看太医呢?我还嫌麻烦呢!” 只见琉婴方才舒展开的眉毛又皱在了一起,“这怎么成呢!拂袖说的是,倘若留了痕迹可怎么好!萝绮,赶紧去宣太医!把太医院里最好的太医找来!” “是!听说这前两日太医院院长纪伏安回了宫,奴婢这就去请。” 纪伏安?!我将原本要拒绝的话收了回来,只笑着摇了摇头。 是夜,隔着帘幕,我看见一名男子。 “臣,纪伏安,参见玉才人。” 我望了姒真一眼,道:“姒真你手艺好,去给纪太医煎茶,让拂尘进来侍奉。” “是。” 拂尘撩起帘幕。 我原以为纪伏安是个老太医,不想,却是一个相貌清秀的七尺男儿,一身官服穿在身上说不出的沉稳,他的眉眼很深,但是眼神去淡淡的。纪伏安,我在心里轻念这个名字,这个人,是逸昕的人,是来帮助我的人。之前我虽然也有招过太医,但是为免人怀疑,所以纪伏安早早就以公事离了上京城,直至今日,我们才见面。 今日其实并非我招他,而是他不请自来。 我朝他笑了笑,“纪太医无需拘礼,我这手腕的伤痕,还需要太医多多费心照料呢。” “小主无需担心,下官必定尽力。” “不知太医今夜前来有什么事么?”我一面取了茶水,一面问道。 “王爷很挂念小主。” 闻言,我的手不禁一斜,茶水洒了一桌。 第五章 明枪暗箭难防心(8) 拂尘低着头,“奴婢去取抹布。” 此刻我的心中说不清的滋味,原来,他也还会挂念我啊?我入宫近两月,终于能听到关于他的一言半语,逸昕,你可知道,我很想你啊。 “王爷,他……还好吗?”问完又觉好笑,他能有什么不好的呢。 纪伏安依旧神情淡淡,道:“王爷很好。王爷要臣转告小主,时候到了。” 我的心口一紧,想起当初他送我走的时候,那一句“离儿,,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我呢,无论有多爱他,在他心中,终归是一枚棋子罢?无论他待我如何好,都与感情无关。 想起那些旎旖时光,美好得让人心碎。 眼下,只有不复如玉的悲凉。 “我知道了。” 我以为他会走,可是他依旧坐着。 我疑惑的看着他,“怎么,纪太医还有什么事儿么?” 纪伏安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两个瓶子,道:“这瓶红色的是玉清膏,可以除痕。这一瓶黄色的是蝶脂,可以美容养颜,但是与金银花一起使用,功效可比藏红花,与鲫鱼一同使用,相当于鹤顶红。” 我愣了愣,“多谢太医了。” “还有,王爷还说,望小主小心。” 我不复回答,只是轻轻一笑。 他的情他的意,是真是假,我早已经分不清。只是心底,却还是忍不住一丝丝的奢望。 转眼已经到了六月初,自从我知道逸昕意思后我就在一点一点筹划着,如何一举获得旻昕的宠爱,当然,不是宠爱那么简单,我要让他心里有苏子衿的位置,让苏子衿住进他的心里。否则普通嫔妃,能有什么作用呢? 这日天色正好,我兴致很高,便着了一件纯白色的宽袖长衣,携了拂尘一同到宫里人流不多的烟水亭抚琴。 烟水亭虽不热闹,倒也是一处难得佳景。 烟水亭位于西宫的上林苑后,上林苑里栽种着梅林,故而这初夏时节没什么人,只是为了更好的养护梅林,上林苑自清平湖引了流水,烟水亭就建在上面。一派绿意延绵,清风拂面,清幽之意。而烟水亭旁更是有初开的许多辛夷花,幽雅动人。 “湖山胜处放翁家,槐柳阴中野径斜。 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 箨龙已过头番笋,木笔犹开第一花。 叹息老来交旧尽,睡来谁共午瓯茶。 ” 我不觉轻轻吟唱。 良久,有些乏了,便让拂尘先将琴抱了回去。 “一朝春夏改,隔夜鸟花迁。阴阳深浅叶,晓夕重轻烟。哢莺犹响殿,横丝正网天。佩高兰影接,绶细草纹连。碧鳞惊棹侧,玄燕舞檐前。必汾阳处,始复有山泉。” 正欲起身走走,便听见有脚步声,树影相交错之处,望见一抹明黄。 我心下一惊,眼见四处并无藏身之处,不免有些心急。 现下我不能让他见到,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况且如今并非最佳的时期,我无法让他难以忘怀…… 看见远处梅林有一处假山,我急忙跑去。 “是谁?谁在唱歌?”我听到他询问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脚下更是加快了。 心下一动,我轻撤下系着长发的白色雪锻暗纹绸带。犹如泼墨的长发舞动着,绸带飘零。 下一刻,我转身莫入假山之中。 透过石缝,我看见一个明黄的身影,可惜看不见容貌,只能见到一双足,停在了绸带前,那人拾了起来,伫立良久,竟是缓缓朝假山方向来。 我心下又是一惊,心道莫非这回真逃不过了? 可是又听到有人的脚步声。 第五章 明枪暗箭难防心(9) “皇上,可找着您了!云妃娘娘被一个贱婢撞到了,摔得不轻,请您过去看看呢!” 那人沉默了一下,“她摔了该找太医,如何来找朕。” “这奴才也不知道啊,云妃娘娘正发脾气呢,您就去看看罢。” 终于,那人还是走了,我长长的呼了口气。 回到琢玉小主,我尚未喘口气,便见到小尘子急冲冲的跑了过来,“小主啊,您可回来了!拂袖姑娘出事了啊!” “什么?!”我万般震惊的看着小尘子那副急的快哭出来的模样。 “今个儿我与拂袖姑娘一同去取小主夏装的衣裳,回来的时候碰上了云妃。因着夏日的衣裳是由小主您自个儿设计的款儿,花式也是您描好送去的,云妃觉着好看,便问我们是哪宫里的。” 我心道云妃若是知道他们是我的人,定不会轻易放过,不觉心中又忐忑起来。 “我们说是琼华宫的,她又问是那房的,得知我们是琢玉小筑的,她便让身边的姑姑抢了衣裳去,然后撕了!拂袖姑娘气不过,就与云妃争了起来,后来便把云妃给推倒了!我瞅着那云妃摔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偏搞的什么似得,还传到皇上那处去了!” “那现在怎么样了?”我急忙问道。 小尘子摇摇头,“方才拂柳姑娘去找小主你了,拂袖姑娘去找华贵嫔,想来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姒真姐也去怡景宫了,还不知如何呢!小主,怎么还是赶快过去吧!” 我点点头,便随小尘子同去。 走了几步,我又觉不妥,便停了脚步。 小尘子见我不走,不禁大急,“小主您怎么不走了?您不去救拂袖姑娘了吗?” “云妃是在针对我,倘若我去了,她便会觉得拂袖姑娘对我很重要,便会下手更狠的去惩罚拂袖!你不是说已经皇上和华贵嫔都已经去了吗?想来有华贵嫔向皇上求情,云妃也不能怎么样。”我道。 “可是……” 我脑光一闪,“走,我们去找贤妃!” 第五章 明枪暗箭难防心(10) 紫宸宫里,贤妃正在抚琴。 我心中十分急切,可是又不好打断。 须知道拂袖此刻情况实在危险! 良久,贤妃终于停了琴音。 我急忙上前去,“嫔妾参见贤妃娘娘。” 贤妃看了我眼,嘴边蓄了笑,道:“玉才人神色紧张,就连本宫的琴声都不能让你放松下来,可见是有事相求了?不过,玉才人,这么急的事情,你也可以等本宫抚琴那么长时间,实在沉得住气啊。” 我无心与她绕圈子,只朝她跪下,道:“贤妃娘娘,嫔妾有一事相求,望娘娘看在嫔妾日后将会尽心尽力为娘娘做事的份上,帮嫔妾一把!” “哦?”贤妃端了茶,道:“你且说。” “嫔妾侍女拂袖,被云妃困住了,恐怕是凶多吉少!希望娘娘伸出援手,嫔妾感激不尽!”我又朝她一拜。 “云妃?呵,她可真是一日都不肯消停呢!不过一个侍女,你何必如此在意?” “娘娘,拂袖与嫔妾情同姐妹,她秉性纯良,嫔妾实在不忍弃她于不顾!只要娘娘愿意救她,嫔妾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娘娘的!”我字字句句说得诚恳无比,只希望能打动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放下茶杯,道:“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本宫不会为了你的一个侍女而犯陷。” “嫔妾不会让娘娘置于危险之地的,甚至……甚至还能让娘娘得到皇上的青睐。” 我知道经我这么一说,她有了兴趣。 “哦?你倒是说说,什么个法子?” 当夜,琉婴握着我的手,不断的安慰我。 “没事儿的,拂袖不会有事的。皇上已经减轻了她的罪责,只是打十五板子,况且我也已经买通了打手,没事儿的。” 看着琉婴的笑容,我心中增添了几分安稳与温暖,便报以浅笑。 今日,我让贤妃往怡景宫去,怡景宫内有水池,贤妃落了水。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是云妃的心腹玲珑,将贤妃推入水池的。虽然玲珑一再否认,但是有华贵嫔亲眼所见,皇上当然是深信不疑。我是让贤妃想办法把云妃的侍女引到水池旁,再假意落水,让华贵嫔作证,这样那侍女便是百口莫辩。 贤妃是聪明人,她自然不会借此大肆惩戒那名宫女,何况我还央她救拂袖。 贤妃告诉旻昕,她相信玲珑不是有意的,所以求他不要重罚她,玲珑是云妃心腹,云妃自然也极力求旻昕不要重责。贤妃说自己禁足的日子里想了很多,觉得她位列四妃,理当为皇后分忧,以仁慈待人,旻昕听了自是感动,再想到今日云妃之事,便觉得云妃愈加刁蛮。 此事小尘子又适时的说出了当初拂袖与云妃争执的原有,旻昕本要将拂袖冲入暴室,幸而还未下旨,便下令拂袖冲撞云妃,但事出有因,故而罚十五板。而玲珑因害贤妃落水,后有众人求情,故而领了二十五板子。 总归,拂袖是没事儿了。 贤妃也因此重获帝宠,方才还送了礼物过来。 琉婴笑了笑,说:“不过这会儿玲珑可有的受,叫那云妃这般跋扈!” 我亦是笑了笑,我并未告诉琉婴,这计是我出的,贤妃根本就是假意落水。 我说过,这仇,我要自己报。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1) 转眼已到盛夏时节,我坐在琢玉小筑院里的藤椅处,等一个时机。 如今,华贵嫔与云妃各分秋色均是旻昕的宠妃,我想,我要的不是旻昕的宠爱,我要的是他的心。 这天一天天热了起来,琢玉小主里没有水池没有溪流,只得让人要了个水缸来,栽上几处芙蓉,养上几只游鱼,也算惬意了。 拂尘递了只冰碗于我,又举了团扇为我扇凉,我瞅着她也是大汗淋漓便让她坐下了。 “小姐,过了这么久,小姐难道没有什么打算么?”拂尘坐着扇了扇风送了一片凉意。 冰碗入口自是无比爽口的,一股清爽袭身而来。 “此事急不得,如今尚没有很好的时机。倘若有心制造,只怕着了痕迹,日后想要掩埋也是一麻烦事儿。”我淡淡道。 拂尘点点头,又道:“只是这般坐以待毙,只怕……” 我放下冰碗,只觉得心中也有些冰凉,“至少还有两年的时间。获宠容易固宠难,既然要做,自然是要在最适合的时候了。若一定要说个日子,九月欣德太妃寿辰,倘若这之前我还未遇上旻昕,便也可借一借这事儿,只是终究是太着痕迹了。” 一时间,两相无言。 我想,拂尘是懂我的。无论是我的处境还是我的心情,她都了解。她更知道,此生我注定一身牵绊。 是夜,已近子时。 夏夜微凉,许是心境之故,我辗转几番依旧难以入睡,索性起了身。 此事宫中是不允四处走动的,只是琢玉小筑在精巧也不过百方大小,几步便个来回,又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心道无趣,便从琼华宫后门溜了出去。 琼华宫后是一处杂院,一道月形门后便是石板路直通平清湖。 我只着了身薄如蝉翼的单衣,夜风习习竟是几分凉意,那平清湖乃是天然温泉,便心生了几分向往。 信步而去。 月华如霜,犹如银光薄纱一般,轻轻笼罩在一片悄然绽放的芙蓉之上。片片包含,朵朵妖冶,花非花,月非月,深幽湛蓝,水天相接,恍惚,远处灯火阑珊,却又星点摇曳,夜不成夜,光不成光。粼粼水光,渺渺氤氲,天境般。 那绿绮亭亦如一处琼楼,天上人间。 心下一动,便脱了鞋,坐在了平清湖旁。 一双*探水,轻动,水花涟漪一整片。 水纹荡漾之下,月光浮动更甚,折射出一处银彩流光。 隐身芙蓉堆,清幽芙蓉香。有花堪折直须折。 掐下一朵半开半含的纯白芙蓉,只觉这芙蓉出淤泥而不染,更盛牡丹国色天香,濯清涟而不妖,堪比梅花凌寒傲雪,涓涓温润,潺潺细流,像极了江南的月下撑伞温婉女子,一副婉转的相貌,一副婉转的嗓音。 “月移太液波明,秋风吹滴瑶池露。 盈盈带水,翩翩舞雪,相逢解语。 夜半烟汀,玉簪初坠, 素娥留住,记轻舟堪倚,缃房翠盖, 尘不染,花深处。 十里平湖清署,照新妆,粉痕重傅。 银屏隔幔,冰奁函镜,幽情如诉。 误褪红衣,羞随黄蝶,凭栏凝伫。 怕香云易散,荒湾败叶,冷鸳鸯浦” 不觉轻吟词曲,倒是十分应景。 那曲儿是故人谱的,名唤《芙蓉醉》,只一曲,不知是醉了芙蓉,还是醉了我。 曾几何时,那人也我,一同秉烛夜游,也是一片连天芙蓉色,月影风吹,好不逍遥。 只是,终究只能是曾经了。 我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倘若他日旻昕离开,逸昕登基,有待如何?他能予我的,不过是重重殿宇,殊不知,我要的不过一丝情深。 许是心中满是往昔年少,我竟然不觉身后有人,只到水中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纵然看不清,我也知道那人必定是清逸俊美之人,一身乳色长袍愈发仙容焕发。 我愣了愣。 我猜是旻昕。 只听一声极好听的男声起,“芙蓉佳人,落天仙子。” 心头一怔,只有一个信念,逃!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2) 下一刻,我已经置身与温润的湖水之中,听到岸上有人惊呼,又听一声“噗通”,难道旻昕也跳下水来? 我心中更是一惊。 一时间,五味混杂。我是苏子衿,我要获宠,可是我听到自己的心在跳,我还是自己,我想要逃跑,我不愿意委身于一个不爱的甚至是仇人的人的身下。 闭上双眼,展开手脚。 这一次,我听心的。 不知游了多远,但我知道,我已经顺着分支游离了平清湖,因为身边的流水越发冰凉。期间听闻岸上有窸窣的人声,偶尔浮出换气也看见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平清湖,点灯而行,甚至有人游水而下,仿佛寻找什么,我知道,他们在找我。 远远的,我看不清旻昕此刻的表情。 我尽量让自己俯身下沉,尽量减少换气,纵然有也要选在阴影或是桥下。也有险些被人发现的时候,幸好说中游鱼和芙蓉身姿将我遮掩,而我着的是一身白纱,溶于水色。 渐渐远离了那处热闹的平清湖,此刻我已经难以思考了。 只能侧身转入一处冰凉的小小分流,又游了些路子,只觉得十分疲倦,便偷偷探出水面。 索性,此处一片漆黑,只有萤火虫四处缭绕,倒是一处幽静无人之处。 这才放下心来,浮身而起,正欲上岸,忽而一点灯光让我再次心惊。 有人来了,显然,那人已经看见我了。 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我觉得我心跳越来越快了。 难道我真的难逃今日承欢吗? 心如冷水,我又欲转身如水,岂料那人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我的手肘! 一股温暖蔓延开来,这一次,我彻底僵硬了。夏夜的风轻轻吹过,吹得我浑身颤栗!那人手里的灯十分晃眼,一时间我辨不清来人的相貌。 “姑娘,夜深水凉,还是起身吧。” 犹如璇玑落地,这不是旻昕的声音,可是依旧让我心悬不落。 我正犹豫下一步该如何,便觉得身上多了一物,是一件深色的袍子,映着灯光发出温润的光彩。 我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是谁?” 觉得那人似乎笑了,“你又是谁?”我没有说话,那人却继续说,“难道你当真是皇兄所说的仙女下凡么?” 皇兄!? 当今先帝只有五个儿子,大皇子辰昕为及成年便夭折了,二皇子宇昕如今镇守边疆自然不可能在宫中,三皇子旻昕贵为天子,四皇子逸昕封为平祈王封地江南,这两人的声音我都识得,五皇子黎昕年仅十七,尚未封地拜侯,若我没记错,旻昕半年前派他去西边若城修建大安寺,如今,该是归期了。 仙女下凡吗? 我不过是俗女入宫罢了。 “五皇子深夜提灯四游,倒是十分悠闲。”我淡淡的开口,心中盘算着如何脱身。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3) 黎昕蹲下身子来,我终于看清他的面孔,那是一张见过就不会忘记的面孔,年轻的面庞上,有温文尔雅的骗骗俊逸,也有如逸昕般的天赐傲气,更多的,确实犹如一张白纸般的纯净。那是我见过最最纯净的一张面孔,一双眼睛不是见惯的狭长,却是犹如一对璇玑一般,黑得深不见底,却又觉得清澈无比。 他与逸昕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是,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很美。 只不过逸昕美得骄傲而妖冶,仿佛乱世的主宰,仿佛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天生傲气。而他美得纯净而美好,若说我是仙女下凡,倒不如说他是天上神灵。 早就听闻五皇子容姿卓绝,此刻我才知道,这容貌,要叫自诩貌美的我,都惭愧一番。 神游时间,他已经露出笑容,干净纯粹,“我猜你就是刚才坐在平清湖旁的女子,你可知道方才我与皇兄其实一直都坐在绿绮亭上,我看到皇兄望着你得到眼神里,有很不一样的东西。”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惜此刻我已经近乎虚脱,只能坐在河流旁,微微低头道:“请五皇子为嫔妾遮掩。” 我看到他眸子里的一处光彩微微黯淡了。 我微微叹息,他才十七岁,终究还是个少年。 “你果真是宫里的嫔妃。应是沧海遗珠,皇兄不会忘记你的。”他淡淡的说,言语间却添了几处愁思,“宫里的妃嫔不都想要得到宠爱吗?如今你有这样的好机会,为什么要逃跑?” 他定定的看着我,那双清澄的眸子叫我无法移开,无法说谎。 良久,我才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我没有说谎,我的愿望很单纯,而且很简单,但我知道,这对我来说,太难。 他站起了身,以至于我又看不见他的表情,正想着他打算做什么,下一刻,我便被人腾空横抱起来。 “啊!”我不禁轻呼。 少年健壮的臂膀,温暖的怀抱,我瞬间觉得冰凉的身体有了温度。 不等我反应,只听黎昕道:“既是沧海遗珠,皇兄寻不到你,让我遇到你,便是你我的缘分。明日我便向皇兄要了你。” 只一瞬,我听到自己慌张的心跳。 黎昕。 我在心底默念。 这样美好的少年,高贵的出生,出色的才华,绝色的容貌,纯粹的心灵,是多少女子的闺中梦里人,倘若十年前我遇到的人是他,或许此刻我是笑靥如画的女子。可惜,我是苏子衿。 我挣扎着想要从他身上下来,无奈他力气实在很大。 我微微叹息,岂料他抱得更紧。 “别想逃跑。”他道:“你逃了皇兄,又逃了我,却也逃不出这暗无天日的皇宫。” 暗无天日的皇宫?原来,在他心里,这里也是暗无天日的。 在心中苦笑,我道:“五皇子的心意嫔妾感动,可惜,嫔妾此生没有这个福分了,还请五皇子放下嫔妾。” 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僵硬,却又听他道:“有没有这个福分不是你说的算。我喜欢你,我向皇兄要了你,皇兄明日要下旨封我为‘胤祁王’,我要你做我的正王妃。” 果然是少年的语气,强烈,不容反抗。 我却笑了,见我笑了,我见到他有些愠怒,只道:“殿下连嫔妾的名分都不知道,如何说喜欢嫔妾?还要让嫔妾做殿下的王妃呢?” “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4) “兰忆雪。” 兰忆雪是我唯一知道一个低级嫔妃的名字,兰选侍。我与她只有几分薄交,她是个安静而美丽的女子,十三岁入宫,如今与我年岁一般,并无宠爱。也听如修仪说过她,她并无野心争宠,只愿平静而过,她的父亲似乎与梁家有几分交情,所以如修仪一直很照顾她。听如修仪的意思,这兰忆雪是个很好的女子,就她的话,“倘若忆雪有心争宠,只怕连郭娴悦也比不上了。” 我虽看不清那兰忆雪是怎样的女子,但我想连如修仪都这样说,总归不会错的。 她配黎昕,除了了出身外,其它都是好的。 岂料黎昕也笑了,“骗人。”我愣了愣,望向他。 “你方才还说与我无缘,又岂会如此轻易答了我?” 原还是聪慧机敏的少年。 可惜,我是苏子衿。 我故作羞涩的低下头,道:“嫔妾毕竟是皇上的选侍,虽然无宠,可是若是这般应了殿下心中也觉有些不妥……” 我这话点明了无宠和位分低,想来这睿智少年是知晓我的意思的。 “那你算是应了我了?”纵然没有看着他,我也能感觉得到他灼热的目光。 我点了点头。 反正明日成为胤祁王的只会是兰忆雪。 出其不意的,我的唇上落了一个吻,不等我反应过来,那唇又离开了,只留下一片温存。 他侧手将我搂在怀里,“忆雪,我很高兴!”深情如斯。 不知为何,我的心狠狠的抽了抽。 睿智深情的少年。 可惜我是苏子衿。 他的怀抱很温暖,比起逸昕的怀抱,我竟然更加安心,因为我自以为拥有过逸昕,而眼前的黎昕,我知道我碰不得他,也不会去碰他。 他是美好得让我自卑的少年呵。 此刻,我竟然生出几分眷恋。 良久,我道:“殿下抱够了就让嫔妾下来吧,夜已经深了,嫔妾该回宫了。” “你住哪里,我送你。” 我笑了笑,终究是少年。“殿下这样送嫔妾,只怕不到明日,嫔妾就要被冠以不洁之名被处死了。” 他神情一僵,只得道:“这里碎石很多,你没穿鞋,我送你出了这片院子,你在自己回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我无可奈何,只得点点头。 他便犹如得了糖的小孩,又欢喜的笑了。 一步一步,这是我入宫以来,从未有的安心,仿佛天大的事情都有他保护。可惜,从今以后,他这份温情只属于兰忆雪,而非苏子衿。 悲凉如水的夜色,将我掩埋。 他将我放下,在我眉心落下一吻,一双迷人的眸子凝视着我,而后,又撤下腰间玉佩,不由分说的系在我腰间,“小心些,等我。” 我本想拒绝那玉佩,看着他期待的面庞,终究是点了点头。 明天明天,他,会怨我吗? 回到琢玉小筑时我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院子里,幸而姒真起夜见了,将我扶回房里去了。 我只觉得浑身发烫,软弱无力,依稀看见姒真焦急的模样,想必是发烧了。强撑着嘱咐她不要惊动大家,又想我虽丢了双鞋子,但是查下来恐怕也要一两天的功夫才能查到这儿来,便昏睡过去了。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5) 等我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 姒真将我裹在厚厚的棉被里,我一身干净的衣服都被汗水给浸透了,身体虽然依旧觉得空虚无力,但较昨夜倒已经好了不少。 姒真端了盆水替我梳洗。 “小主觉得怎么样?”姒真一面替我拧着毛巾一面问道。 我点点头。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道宫里发生了些什么。 “你是想问兰忆雪的事情?”我道。 姒真微微一愣,点点头,又道:“还有,皇上说昨夜里在平清湖那儿见了仙女,命了很多人寻找,最终只找了双鞋儿……” “然后呢?” “今晨皇上让各宫的贵人们去认领了。”姒真道。 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哪结果如何?” “妍选侍认了去。” 我狠狠一颤。妍选侍?我心中冷哼一声,不知何味。说到底,是我自己逃跑的,如今让她得了去,也怨不得别人。 见我不语,姒真以为我气了,便道:“小主才色两绝,迟早有宠的。” 我随意应了声,又问道:“那兰忆雪呢?” “哦,皇上将兰选侍赐给了胤祁王。”姒真顿了顿,“听宫人说,可能那兰忆雪才是真正昨夜平清湖之人,昨夜皇上没能找到是因为兰忆雪遇上胤祁王了。小主……” 已经被她发现了,我也不隐藏,了然道:“是了,都是我。昨夜有些燥热,便起身走了走,哪里知道会惹得这般大的动静呢。” 一时间,两相无言。 当夜,旻昕招了妍选侍侍寝,晋为正六品良娣。 而另一面,胤祁王也张罗着侧妃大典。 转眼间又是一月,许是因了上次的事儿,这段时间我有些消沉。 好事多磨。我自我安慰道。 这日琉婴难得空闲,与我一同往御花园去了。 “琉婴如今你当真是个大忙人,都说你如今的风采比云妃更甚的。”我随口调笑道。 琉婴笑了笑,那笑容里难掩的媚色,“明明是个正经人,偏说这等不正经的东西。我与云妃不是同一类人。”她顿了顿,道:“倒是有些日子不见祺良媛了。” 说到舒柳,我心中微凉。 “罢了,你就惦念着过去的情分罢。”我道。 琉婴不置可否,道:“之前的事儿我让人查了查,是有漏子。” “哦?” “舒柳父亲是平山县主簿,当初将舒柳送入宫来也是费了一番心思,其中便也托了云妃的堂兄帮忙。”我注意到琉婴语气不像之前那般冷漠,想必她此刻也觉得是误会了吧。 我叹口气,“看来那事儿与云妃脱不了关系。说到底,舒柳什么个性子你我岂会不知道?就算她有心害我们,也下不去手的。你叫人去查了,是不是上次的巴豆是云妃叫人做的?” 琉婴微微吃惊,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 我摇摇头,“本也不知道,但心中存了疑问,听你这么一说,才肯定了。当初云妃看似被禁足,实际上宫中耳目一个不闲着,她见我们三人交好,自然要从中作梗叫我们姐妹反目,你我交情更深,且我无心争宠又还在病中,她自然不好下手。便从舒柳那儿下手,如今你看,舒柳虽然侍寝第一人,她终究心智欠缺,如今不过侍寝过两次罢了。” 琉婴已然满脸悔意,“倘若当初我听你一句存些疑问,也不至到如今的局面。” “想来舒柳也是云里雾里,我们拣个时辰去与她道歉一番罢。” 琉婴点点头,正欲开口,却引来一阵干呕。 我急忙扶着她,又抚着她的后背好叫她顺气,看她面色有些潮红,干呕个不停,心中一阵。 “琉婴你今日可吃了些什么?” 琉婴好了些才抚着胸口道:“也没什么,这两日没什么胃口,便叫人煮了粥喝。也不知怎么了,这几日食不知味的。” “可有传太医?” 琉婴摇摇头,“估计也是吃坏了什么,想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个糊涂鬼! “你葵水来了吗?”我问道。 琉婴霎时脸红,娇嗔道:“什么呀,怎的在这么多人面前问呢!” 我笑道:“都是丫鬟女子,有何好害羞。你只答我便是。” “还没呢,已经迟了一月余了。”琉婴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 我只觉得瞬间气绝,这琉婴平素里也算机灵,怎么这时候却如此迟钝! “依我看,你十有*是怀孕了!”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6) “什么!”琉婴立刻震惊。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我只唤了姒真,道:“你让去请纪太医,让他到霓裳殿一趟。”而后我又执了琉婴的手,道:“是与不是一会儿便知道。” 见她一副忐忑的模样,我不禁莞尔。 霓裳殿里,珠帘外。 纪伏安红线切脉后,起身作揖,道:“恭喜娘娘,已有两月身孕!如今轻微干呕厌食,不过妊娠正常反应,臣开个方子,缓解即可。” 琉婴霎时笑容满面,又几分怀疑,激动道:“纪太医说的可是真的?本宫当真有两月身孕了?” 纪伏安也不禁笑道:“臣又岂敢欺瞒华贵嫔呢。” 萝绮大喜,笑道:“呵呵,小姐有了身孕,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我心中亦是欢喜,对琉婴道:“纪太医既然说了,你就相信罢!你承欢也近三月,有了身子一点都不奇怪的!只是这怀孕事儿大,你常日里不可随意走动,无论如何也要小心些。我还等着当这孩子的母妃呢。” 琉婴笑了声,“才两月,你怎的如此心急。” “请萝绮姑娘随臣去取药。”言毕,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 我再看琉婴,见她面露温柔之色,正轻轻抚摸着腹部。 “你打算何时告诉皇上呢?”我道。 琉婴思忖,道:“皇上原说今夜会歇我这儿的,我要亲自告诉他。” 我见她这副模样,生出几分担忧。若我没有料错,琉婴大概是爱上旻昕了。唉,到底旻昕也是人中真龙,而琉婴也不过寻常女子,纵然清高也难逃温柔网。 第二日霓裳殿里就传来好消息,华贵嫔怀有龙裔,晋为正三品华婕妤,特免去每日请安。 少有嫔妃还未生产就晋封的,如今旻昕对琉婴的宠爱可见一斑了。 我心中暗暗思忖,一直担心若我得宠,琉婴心中会有芥蒂,如今正好借了这时机。我与她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若此是叫那云妃或者妍良娣得了好处总归不甘。 于是,我便筹谋着如何得宠。 平清湖呵,芙蓉仙子呵。 旻昕,你看好了,我要你一眼难忘苏子衿。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7) 月色迷茫,犹如延绵不绝的轻纱,曼妙的身姿,轻轻笼罩在一片荷塘之上。 我坐在绿绮亭里,暗暗呼吸,心中仍旧有一丝紧张。 今日皇上下朝后翻了华婕妤的绿头牌,途经,平清湖。 争宠,是我逃不开的命数。 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灯火阑珊,月色荷塘,一如既往,犹如仙境般的。 今夜我特意穿了一身白纱轻羽衣,上头有我亲手描绘的淡色芙蓉图,清逸无比。并未梳发髻,只是用一根白色的缎带系着,然后插了一只方才采下的白色芙蓉。 清扫娥眉,淡抹红妆。 我在等,等旻昕。 月渐中天。 听闻一声细细的猫叫声。 我示意身边的拂尘吹起笛子,《莲漪》,这曲子是当年非卿所作,淡淡的曲调,薄薄的哀伤,犹如天籁之音。 随之,我点起脚尖,旋转入玉台之中。 悬挂在腰间的璇玑琉璃,相互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风吹过我的面庞,穿过的发丝,扬起裙摆,我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只旋转出一个个圈,划出一个个早已精心设计编排过无数次的动作。 看似不意,却别有心机。 这舞,名叫“月华音”,当年湘瑶皇贵妃最擅长,虽然我又做更改,但是总体风格还是如出一辙。 晃眼之间,我瞥见驻足在湖旁的一抹白影。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 声声慢。 我不知道落入那人的耳里是什么个调子,我只知道,每一声,每一句,都在把我美好的年华埋葬,埋在这不见天日的幽幽红墙里,埋在这争权夺势的野心里,埋在这遥遥无期的奢望里。 一曲终了,我笑了笑,驻足。 道:“拂尘的笛音更精进了不少。” 拂尘亦是笑,道:“小姐的舞艺乐音才是动人呢!小姐今日难得心情好,再跳一曲可好?” 我点点头,又听音起,是《芙蓉醉》。 “月移太液波明,秋风吹滴瑶池露。 盈盈带水,翩翩舞雪,相逢解语。 夜半烟汀,玉簪初坠, 素娥留住,记轻舟堪倚,缃房翠盖, 尘不染,花深处。 十里平湖清署,照新妆,粉痕重傅。 银屏隔幔,冰奁函镜,幽情如诉。 误褪红衣,羞随黄蝶,凭栏凝伫。 怕香云易散,荒湾败叶,冷鸳鸯浦” 不知为何,我已然感觉到那人的波动,只见那人已经移开步子,朝绿绮亭来。 我只作不觉,继续舞着。 眼见那人容貌可见,我心中纵然再淡然也难免心绪澎湃。 今夜一见,注定的便是永无止境的纷争,算计,心伤! 心波一起,便再难停。 忽的,脚下一蹩,我心中大骇! “啊!”不禁尖叫一声,我的身体向后倒去,可怜我身后并无栏杆,正是上次我跌落平清湖的地方,我不禁心寒,莫非这次又要功亏一篑? “小姐!”我听到拂尘的呼唤。 我背朝下,感觉到衣袂翩跹,风肆意的在我的身边舞动,犹如匕首一般,狠狠的割着我的皮肤。 如此高台,上次我大难不死,却不知这次又该如何…… 来不及多想,只觉得一道明光晃过,周遭的冰冷被一阵温暖的芬芳取而代之……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8) 我猛然睁大双眼,对上的,是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眸。 陌生而熟悉。 狭长的眼,写满*,一如我现在的心情。 旻昕,我想过他的容貌,我想过他很美,但我没有想到,却是这样*! 足以颠覆我的一生。 风过,终于落定。 我被旻昕抱在怀里,青丝互相缠绕,“啪嗒”一声,身边掉落一朵残落的芙蓉,黄色的花蕊有些零落。 我没有想到,旻昕的武功居然这么高,能够将我从平清湖上救下。 我整理了一番心绪。 “你是谁?”我明知故问,却忘记了此刻我最应该挣脱他的怀抱。 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我的鼻尖,我竟有些迷离。 他戏谑一笑,颠覆众生,“你又是谁?” 似乎我在宫中与男子相见,都是这样的对话,想起黎昕,我不禁轻笑出声。 “笑什么?” 我摇摇头,道:“多谢恩公,还请恩公将我放下。” 他依言。 我这才好好的打量他。 以往也有远远的望过他,距离最近的便是选秀那日,他招我入室,可惜都没有好好看看他的模样。我突然对的容貌感兴趣,究竟是如何的父亲,才能有这样各个容貌出色的儿子们呢?逸昕如此,黎昕如此,眼前的旻昕更是如此。 他一张俊脸中,最夺目的便是眼睛。他一身温文尔雅的气质,犹如淡墨一笔,或是清风一缕,只是这一双眸子,却生得妖冶几分,可比起逸昕,又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温和。今夜他难得的一袭淡墨白衣,出尘,如仙人一般。倘若没有姒真的通风报信,我又岂会确认眼前的男子,就是九五之尊,真龙天子呢? 温润如玉,气质淡雅。 这便是此刻旻昕给我的感觉。 我实在难以想象,他这般逍遥模样,在朝堂之上是如何治理天下的。 我见过许多美男,他这样淡雅的气质,却是第一个。 “在看什么?”许是我打量久了,他不住出了声。 我浅浅一笑,道:“恩公很好看啊。” “扑哧”一声,他笑出声来。 “当真是个小丫头。”他道,语气中竟然有丝丝宠溺的意味。 我继续笑着,“过了九月,我便十五了,不是小丫头了。” 他摇摇头,眼角笑意不减,“你还未告诉我,你是谁?如何会在这时候在绿绮亭里歌舞?” “恩公不是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么?”我眨了眨眼睛,故作单纯。 他思忖几分,道:“你猜猜看。” 我亦皱眉作思忖模样,道:“你穿着白衣,必然不是宦官侍卫,而且我看你这衣服料子好的很,又能在宫里这样这时走动,必定不是寻常官人。莫非是王爷?可是我听拂尘说,现下只有五王爷在京城,可五王爷不是才封王又要娶亲么?如何会这么晚了还在宫里呢?”我顿了顿,“莫非你是皇上?” 我见他笑意更盛,正欲开口,我又启齿,道:“不对不对,你怎么会是皇上呢,皇上不该是你这样的。” “哦?”他微微挑眉,“为何这样说?” 我笑道:“皇上我见过的,选秀那日,觉得皇上很威严的呢,不像你这样,温润如玉。” 他微微愣了愣,方才道:“温润如玉……”顿了顿,“你见过皇上的模样?”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9) “算是吧……”我作一副心虚的模样。“可是也不算吧,我连皇上的脸都没见着,不过看了个大概……” 正说着,只见拂尘急急忙忙的赶来,一来便不住的打量我,眼中满是焦急,“小姐你没事吧?有没有怎么样啊!哎呀,总叫您小心小心,您怎么就是不听呢!若是像上次那样,又睡个十天半拉月,您叫我如何跟老爷交代啊!” 我浅浅一笑,道:“瞧你急的,我这不没事么!”我又拉着她,道:“你看,便是这位恩公救了我呢!” 拂尘打量眼前人,她自然知道这就是旻昕。 她面露感激,可是我握着她的手,我知道,她在颤抖。 “多谢这位公子,救了我家小姐。” “不必。”他转而向我,道:“方才说‘像上次那样’是什么意思?” 我羞赧的笑了笑,“约莫四月,我曾坠入平清湖,所幸命大。” 他恍然,“原来你是玉才人。” 我愣了愣,不想他竟然还记得我。自从那日他将我送回,便再无消息,我原以为新欢旧宠他早就将我忘记了,“你如何知道的?” 他笑了笑,“那会儿那么大的动静,谁能不知道呢。” “如今你知道我是谁了,你可还未告诉我你是谁呢?”我道。 “我不过皇上一位墨客罢了。” “噢,”我见他有心隐瞒,便也顺着他把这戏给唱下去,“那也得知道恩公如何称呼才是呢。” 他微微思忖,“在下子墨。” 旻昕的字,之墨。 “原是子墨公子,今日之事当真要谢谢公子了,只是现下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可惜我伸出深宫,恐怕没有机会亲自去子墨公子处登门道谢了。”我皱了皱眉头,“这个怎么是好呢?” 见他神秘一笑,犹如夜中明星,“无妨,我总觉得我与玉才人还有相遇一日。正如玉才人所说,时辰不早了,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我目送他远去,心绪不宁。 清晨,雨露轻晃。 许是这些日子满心想着如何引得旻昕注意,身心俱疲,昨夜倒是睡得颇好,今日也精神好些,起得也早了。 推门出了房,初夏的清晨夹杂着芬芳的清新气味扑鼻而来,只觉得心情十分好。 小尘子提着花洒,瞧见我,笑道:“小主今日心情不错呢,竟起得这样早。” 我笑了笑,“是啊,昨夜睡得好。昨儿皇后传令来说了什么?” “哦,说今日皇后娘娘入大宁寺为华婕妤的麟儿祈福,吩咐各宫不必去请安了。” 我点点头,这对我倒也是省事的。 梳洗后,便坐在院子里一边看小尘子照顾花草,一边吃着早点,竟然几分惬意。 “小主难得心情好,不若出去走走?”姒真道。 我思量一番,觉得倘若旻昕真要寻我,也不会白日里来,我素来少出琢玉小筑,今日天气不错,心情也好,出去走走倒也无妨,便应了下。 顺着琢玉小筑外的小道走去,穿过丛丛紫薇花,又走过九曲白桥,大片大片的荷叶和含苞婉转的荷花,犹如一片看不尽的风景。飞甍高飞,楼高雕楼,宛转处,柳暗花明。花香四溢,青翠欲滴,风过时,芬芳四溢。 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时候,还真是小呢,只有模糊的印象。 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也还在,我几乎记不起他们的容貌,却还记得,他们牵着我的手,到花园里赏花,放纸鸢, 印象中,母亲是个温柔而美丽的女子,她的眉眼已经淡忘,只是那抹明媚的笑容我忘不了。她搂着我,指着蝴蝶道:“我们家离儿可比那蝴蝶都美呢!” 这个时候父亲就会抱着母亲,说:“那是,蝴蝶如何和我们家离儿比呢!” 彼时,总是美好的代词。 如今,那些幼时芳华回不去,温暖的怀抱再也受不到。 走着走着,眼前精致的景色已经有些荒凉了。 “小主,别再往里走了,那里是连秋宫。”姒真轻轻拉扯我的袖子。 连秋宫,也就是冷宫。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10) 皇宫,素来是埋葬女子清纯的地方,但是有些女子在脱胎换骨之后却步步高升,或者位居高位或者荣华无尽。还有些女子,皇宫将她们清纯埋葬后,也将她们的尸骨掩埋了。她们或许是弱者也可能是强者,一步错,步步错,步步为营。 后宫的生存之道,都是由无数鲜血和性命铺成的。 而那些荣华富贵,更是无数冤魂厉鬼的飞烟化成的浮云飘渺。 我望了望前方,繁盛的杂树掩藏后果真有一处有些破旧的楼宇。 “无妨的,我们过去看看也好。” 举步而去。 杂乱无章的树枝,无人裁剪的杂草,碎石路,甚至墙角还有斑驳的血迹。 恐怕全云巅城最破败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吧。 “小主,前面就是连秋宫了,宫里的贵人一般不来这儿的……不吉利……”姒真缓缓道,面上露出不太好看的颜色。 我正欲开口,就听见耳边传来尖锐的叫声。 “啊——啊——哈哈哈哈……皇上皇上,谢皇上……皇上封我为皇后啦!我是皇后啦!哈哈哈——” 那声音颤抖的喜悦带着疯癫与苍凉。 “疯子!还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滚远点啊!” 又是一声尖锐的叫声,其中还夹杂着肉体碰撞的闷响。 而后有些嘈杂的女子尖锐之声,虽然隔着好些,我依旧觉得有丝丝凉意从背后蔓延开来。 “那些女子都……”我轻轻道。 姒真安慰的朝我笑了笑,“这些女子多半是先帝被废的妃嫔,今朝入住的也不过几人罢了。”顿了顿,她又道:“小主放心,小主不会有这一日的。”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惊讶的看着她,只见她眼中是真诚与坚定的温暖。 心中徒然一暖。 我笑了笑,“是啊,我也不会让自己有一日与她们一般的。” 我最后望了连秋宫一眼,总觉得那里散发出薄凉与怨恨,犹如千丝万缕的藤蔓,编织成一片连天的阴霾,笼罩在深宫的上空。 离开连秋宫所处的范围,我心头的好心情瞬间消散。 果然,那不是个吉利的地方。 才走出几步,忽的听见一声尖锐的叫声,下一刻,眼前闪过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 只觉得手臂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低头查看,竟是三道半尺长的爪痕! “小主没事吧!”姒真惊呼着查看我的手。 我摇摇头,道:“没事。”再看,刚才闪过的身影此刻正蜷缩在石头墙脚下,细看才发现,它的腿居然被石缝给卡住了。 是只毛色纯白的猫。 回想方才,或许是我踩到它的尾巴了,这才将它惊动,动作过大而撞上墙壁,脚不小心嵌入了石缝。 姒真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她皱了皱眉头,道:“竟是这小畜生!” 我不答只走向去。 那小家伙见我前来竟然瑟瑟发抖,一双碧色眼眸露出丝丝恐惧,又心有不甘的挣扎着,于是触到了卡着的脚,眼看着竟是有了红色蔓延开来,小家伙又哀嚎了几声,似是十分痛苦。 我停了停步子,生怕它有挣扎触碰的伤口。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11) “小主莫要理它了,看这样子应该是某位贵人的宠物,那家主人自然会寻来,倘若我们在这儿多管闲事,只怕叫人抓着把柄了。”姒真道。 我虽然觉得姒真说的有理,看是看到那小家伙哀怨恐惧的眼神不禁心软。 “姒真,我没养过小动物,你看看,咱们要怎么才能把它弄出来呢?” 姒真又皱了皱眉头,“小主……你把它救了,可它有伤,只怕别家的不会领情还要反咬小主一口的!” 我摇摇头,“这小家伙若是再拖下去只怕会送命的,不管那家的,这样可爱的小家伙是无辜的。” “小主……” 我朝姒真笑了笑,“你知道你是拗不过我的。” 说到此处,姒真只得叹了声气,“好吧……小主就是这样……” 我耸了耸肩膀,“这小家伙应该很难受吧。” 我试图接近它,它却防备的挥着爪子,我只能缩了回来。 “这可怎么办好呢?”这是楼宇一角,显然不可能拆了,只能将小家伙拉出来,可是它现在又无法接近。 “不如咱们找点食物来安抚它?”姒真道。 我点点头,“此处里御膳房也不远,你去讨点碎食吧。” 姒真领了命便离去了。 我无奈的看着受伤难熬的小家伙,只得道:“小家伙,你也别害怕呀,我只想救你出来呢。你若觉得疼的话,我唱只歌儿给你听如何?” 那小家伙不知所谓的叫了声,我全当它应下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不想,那猫儿居然渐渐平静下来,最后一个音符落定,那小家伙温顺的一声“喵”。 我愣了愣,便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抚摸它。 它居然没有躲,还撒娇似的蹭了蹭。 我心想这下正是将它救出的好机会。 “你忍着点,兴许有些疼呢!”我一边安抚它,一边伸手拉着它的两只前腿,往后拉,那猫儿几番挣扎却没有划伤我,只是嘴里不断嚎叫着。 “乖乖,出来就不疼了!” 我顺着石缝,将它的腿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挪动着……那点点血色染上我的指尖,我却一点不敢放松。 终于,小家伙出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 那小家伙也瘫软在地上,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见它那可怜模样,我不禁将它抱入怀中,轻轻抚摸着。 忽闻身后脚步声,我原以为是姒真,不想确实旻昕。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12) “原是玉才人啊。”他一身紫金长袍,玉冠高束,眉眼带笑,温润如玉。 我愣了愣,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他。 “是子墨公子啊。怎么子墨公子会在这里?”我疑惑道。 他浅浅一笑,如浴春风,一副漫不经心而又淡然的样子,“不过随处走走,不想方才听见歌声,又听见猫的呜咽声,这才前来看看,谁知竟然是玉才人。” 真是凑巧。 “哦,我方才见这小家伙被困在石缝里,受了伤,正哄它呢。这不,方才才救了出来。”我淡淡道。心中又觉得不妥,便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走上前来,看见我怀里虚弱的小东西,皱了皱眉头,“当真伤得不清,该去找人包扎一下。” 我点点头,道:“是呢,不过姒真去取点心,我在这儿等她,别叫她一会儿找不着了。” 他又笑了笑,“无妨的,你往太医院去看看,我在这里等她,一会儿让她径直去那儿找你。这小猫儿的伤拖久了不好的。” 我不禁有些疑惑,再看他笑靥如画,险些有些分神。 也难怪琉婴会喜欢上他,除去那九五之尊的高贵身份,他这副鬼斧神工的皮囊,以及这温润如玉的温文尔雅气质,几声温声,几声细语,恐怕不知是多少姑娘春闺梦里人,更何况这人是皇上。 心道姒真是认得他的,他既是还要演着我自然要配合他,这戏才能唱不是? 于是我感激的笑道:“那就多谢子墨公子了!这不,又欠了公子一遭。” 他朗朗笑了笑,竟然用手轻点我额头,道:“傻丫头,这点小事儿也要说‘欠’字!” 一指温润。 我竟是愣了愣,他那笑里满是宠溺,一双狭长的眸子更是春意盎然,仿若是春风一般,让我徒然的周身一暖。 傻丫头。 以前那个人也喜欢这样喊我来着。 一瞬间的失神,是那双眼睛,简直把我给吸了进去。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周遭的一切美景,都比不上他温润一笑,那样美丽,天地失色。 “怎么了?丫头?” “哦,”我回过神来,故作痴痴一笑,“是公子长得太好了,这一笑我都痴了。” 他竟然也愣了愣,竟然收了笑,一本正经,道:“那你给本公子作媳妇如何?” 不想他会这样说,我不禁吃惊的瞪大眼睛,不觉两颊竟然有些烫了,想必已然飞上两片红云了。 “子墨公子这是什么话……”我心里想着说辞,踌躇道:“我可是皇上的妃子啊!” “皇上的妃子如何?”他微微挑眉,上前凑近我,一双桃花眼霎时万种风情,转流光,着实叫人有些晕眩。“况且皇上的面你都没见过,你不是觉得我长得好看么?若你愿意日后让你天天看着!” 我不想他当真说出这般话来,且见他越靠越近,我只能越来越后,心中发慌,只觉得这旻昕性格委实有些奇怪,他既不与我坦白身份,也不着我侍寝,如今又说出这番话来,我该如何回应才是对的呢…… “啊……那个,可是我还是皇上的妃子啊……” 我语塞,头一次这般手足无措。 看他眼里笑意渐浓,终于在我抵住墙壁时停了脚步。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13) 他“扑哧”一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道:“真是傻丫头,逗你的呢!你这个样貌,皇上迟早得招的,我哪里有这个胆子与皇上抢人呢!” 我长吁一口气,不禁白了他一眼。 而后才发现,我似乎很久没有有这样真切的感受了,慌张。而且如今的我竟然朝他翻白眼?! 见他笑意更浓了。 我却觉得一阵冰凉。 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心底却是思绪猛涨。遇见他,似乎我的脑袋就会被糊住,这着实不是件好事。 “就是知道欺负我!”我佯装生气道。 看他这副样子,虽说不能肯定,但我猜他对我怎么着也有七分心动了,还有三分有猜疑,想必也有顾虑。除去那晚我在绿绮亭里跳舞,我也没做什么,他为何会对我另眼相看?若说容貌,我对自己的容貌虽然有自信,但是宫里不乏美貌,出去美貌必然还有什么吸引着他。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快去太医院吧,这小家伙都焉了了呢。”他笑道。 我亦顺着他的话,朝一条石子道走了去。 才走出几步,便听他道:“照顾好这小家伙了,说不准过几天我要过去看看它呢。” 我回了头,笑道:“放心吧,我定然照顾好它的!你来时记得带些耗子哦!我记得猫爱吃耗子来着,我那儿大概没有这玩意儿。” 他冷峻不禁,“一定一定。” 脑海里映着他的笑容,温暖如春风,如何也想不到,他会是旻昕,会是这个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会是我要杀的人。或许,如果不是事先算计的话,我当真会相信他不过是皇上请来的一个墨客,文才出众,浑身散发出一阵墨香,温文尔雅,却又*倜傥的文人墨客,或许这样的身份,更像现在的他吧。 我想着,忽然明白了,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快就动心了。 大概是因为看多了宫里或是温柔,或是抚媚的讨欢女子,我这般在他眼里不知他身份却与他谈笑风生的“单纯”女子,在他眼里多了几分真挚与欢快罢! 我心中了然,说起来方才我也没什么装。 他既然喜欢这样的女子,我便记下了。 回到琢玉小筑,我仍然抱着那只小猫,虽然它起初抓了我一下,想来必是我先惊扰了它,它本也是极温顺的,这下我将它救了出来又喂它吃食,它自然待我更加亲近。许是方才受了伤,包扎时也折腾了一番,这次便腻在我怀里懒懒的闭了眼睛。 我不禁轻轻抚摸它的毛发。 拂袖探着小脑袋也伸手抚摸着,见它睡了,不禁痴痴一笑:“小姐,你哪里捡来的这样的小东西啊,真是可爱!” “原是出去走走的,后来见它受伤,又不见主人,便救了带了回来。”我说着,眼睛却没有离开这小家伙,又对姒真道:“姒真,你去打听打听哪宫哪房丢了小猫儿,我也不好一直将它带在这儿。宫里宠物各有记录,纵然我喜欢它,也不好惹麻烦。” 姒真点点头,道:“方才奴婢已经去打探过了,尚没听说哪个贵人来报,想来不过上午的事儿,且等等罢,奴婢再去看看就是。” 我额首,知她素来谨慎也不多说什么。 正打算叫穿午饭,却见小尘子领着昀筝进了来。 昀筝眉眼带着淡淡的笑意,朝我作揖,俯首道:“小主,我家主子请小主过去一同用午膳。”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14) 我与琉婴素来交好,只是她也鲜少会让我去她那儿吃饭,顶多是一齐走走看看,或者坐在殿里说些话吃些糕点。这般特意遣了昀筝来,想必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哦?姐姐可有说为何?”我问道。 “回小主,主子说还请了祺良媛小主。” 我心下了然。自琉婴调查清楚后,我虽然有去灵犀宫与舒柳说了说这事儿,可是到底琉婴脸皮薄,一直没有与舒柳对上话,如今倒是找了个时间来融化一番这前些日子凝的冰。 我点了点头,“回你家主子说我一会儿就到。” “是。” 让拂尘帮我收拾了一下妆容我便起身往霓裳殿去了。 到了霓裳殿,见一张红木雕花八仙桌摆在水池旁,已经上了几道珍馐,琉婴坐在一旁与萝绮说着些话。 我规规矩矩的朝她行了礼,在我心里,纵然在好的姐妹,这些礼数也不可过简,省的被人抓住了把柄。 “嫔妾给华婕妤请安。” 琉婴起身将我扶起,道:“说了多少次,来我这儿不必这样行礼的。” 我笑了笑,“无妨的,规矩些终归不会有坏处。” 她不置可否,“你先坐下吧。咱们等等舒柳,她该是马上就过来了。” 我点点头,与她一同入座。见她有些忧心的模样,也猜了七八分。 “一会儿你好好与舒柳说,舒柳本就是温婉的女子,况且我之前已经与她解释过了,不过是你自己拉不下脸罢了,她早就不怪你了,放心吧。这日子总是要过的,你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她吧。”我温声安慰道。 她点了点头,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这我也知道,只是……我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她。我们姐妹一场,我岂好这样猜疑她?我应当相信她不会做这样的事儿才是的……我却怀疑她,还给她眼色看……唉,我当真不是个称职的好姐姐!” “莫要自责了。入宫了,这难免的,看多了,想多了,舒柳又岂会不懂。况且倘若不是她与云妃交好,你也不会这般疑她。这事儿也该过去了,日后咱们好好携手共进退便是了。” 琉婴应下,眉头也舒展了许多。 “子衿,琉婴。”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笑容。 “舒柳!”我欢喜的起了身,走到她跟前,“原说我慢,瞧瞧你,岂不是更慢了,让我们好等呢!” 我见琉婴还有些踌躇,便将舒柳拉到她跟前。 舒柳露出一贯温顺的笑容,执了琉婴的手,道:“子衿已经跟我说了。琉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宫里云妃有意陷害我,也怪不得你。听子衿说你很自责?不必自责了,在我眼里,我们一直都是好姐妹!” 琉婴竟然眼中有些湿润。 我也有些感动,将我们三人的手握在一起,道:“是啊,我们一直都是好姐妹,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我们不要再猜疑对方,因为我们都知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伤害对方的!” 琉婴和舒柳齐齐的点头。 琉婴道:“舒柳,对不起……今后我再也不会这般胡乱揣测了……咱们还是好姐妹,生生世世的好姐妹!” 我们三人相识一笑。 想起当初我们三人成伴,在上京城的日子好不欢快,彼时没有猜忌,没有陷害,只有单纯的笑容和荏苒,多美好。 或许再也回不去了,或许有一朝有一日,我们终究被红墙打磨成各种隐忍的光泽,或许变得不在单纯,二十冷酷无情,或许我们还是有一日会兵刃相接,或许我们之中还会有人染上对方的鲜血,死在对方手下……可是,这一刻,我知道,我们都是真心实意的。 一如当初,美好的时光,三个少女欢喜的面庞。 有先生的教导,有诗词,有画作,有歌声,有舞蹈,有欢声,有笑语,无忧,无虑。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15) 天色渐暗,尚未到迟暮时分,我在琢玉小筑里呆着有些无聊,便想前些日子捡来的猫儿伤好的差不多了,却一直闷在我这半大的院子里,看着它也有些烦躁,便心想带它出去溜达溜达也是好的。 那小家伙一身雪白,本就是生得伶俐,毛是十分柔顺的,叫人爱不释手。我最喜欢的便是它那一双犹如宝石般的眼睛,蓝翠色,深邃无比,偏偏它又能露出几分可怜相。 小家伙自受伤以来就一直躺着,如今伤好了又出了小筑自然欢喜的,虽然还在青石板的宫墙长道上,却兴奋得四处蹦蹦跳跳,我看着也十分欢喜。 姒真本是不喜这小家伙曾经伤了我,只是几日下来它倒是给琢玉小筑添了不少活泼之趣,于是便也渐渐接受了。 “说起来,小主该给这小家伙取个名字才是呢!”姒真笑道,一双眼睛一刻不离小家伙。 我点点头,这几天也没听闻哪宫丢了宠物,这倒更合我意。 “这小家伙全身雪白,就叫雪儿吧。”我道。 拂袖本是半大的丫头,一听便愈加开心,跑上前去逗它,“雪儿,雪儿!”然后“咯咯”笑得欢。 忽然,转角处出现一行人。 是已经晋封为贵人的妍选侍。 “嫔妾参见妍贵人。”我向她行礼。 “奴婢参见妍贵人。” 只听妍贵人轻轻哼了一声,也不打招呼,只径直走了去。自从妍贵人认了我那只鞋后,又恰逢琉婴怀孕,旻昕倒是常常去她那里,她本就心高气傲,为人有些刁蛮自傲。她父亲是锦州总督,官拜二品,出身也算高贵,虽然起初只封了选侍,但是却也得了封号,彼时在宫里便常常摆架子,如今封了贵人自是愈加骄纵了。 不过正是因为如此,宫里人大多不喜她,若非她投靠云妃,云妃几分关照她,只怕她的日子也没那么顺风顺水了。 见她已经快要离开了,却停了脚步。 “咦?这猫儿怎生的这般眼熟?”她道,“啊!这不是黛嫔姐姐那儿的宠物吗!怎么在玉才人这里呢!” 我心下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回贵人,这只猫儿是前几日嫔妾在绘春意苑里拾得的。” “什么?你可知道这只猫儿乃是波斯国进贡的贡品,是皇上赏赐给黛嫔姐姐的,你拾到猫儿不但不返还,据为己有!”妍贵人怒斥道。 我微微福身,道:“嫔妾并无此意,嫔妾曾经命人去寻找这只猫儿的主人,可是内侍监的人说并无人报丢了猫儿,而必是猫儿又受了伤,嫔妾只好等猫儿伤养好再另寻方法。” “哼,你这根本是强词夺理!依本贵人看来,你根本就是乘黛嫔姐姐不注意时偷来的吧?” 我不禁惊讶,不想她如此蛮不讲理! “嫔妾岂敢?这只猫儿当真是嫔妾拾得的,而且当初猫儿也是嫔妾救的,否则这只猫儿早已命丧黄泉!” “你这根本就是胡诌,本贵人就看不出这活蹦乱跳的猫儿受了什么伤!根本是你在为自己的罪责开脱!若说不是你偷的,你有没证人没有?”妍贵人高高挑眉,一副自傲不可一世的模样。 我心中愤恨,想来倘若不是我的鞋子,哪里有她侍寝晋封的机会? 我脑筋一转,“回贵人,有一位自称是皇上墨客的子墨公子曾经看到嫔妾救助这只猫儿。” “哦?”她面露疑色,朝身旁的宫人问道:“你可有听说什么子墨公子?” “没有。” 她又冷笑一声,“霞儿在宫里生活了十几年,连她都不知道什么子墨公子,哼,玉才人你可真会胡说八道啊!”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16) 想来也是,旻昕也是一时兴起这才朝我胡诌了这个人。我不禁在心里叫苦。 “可是我们家小主真的没有偷黛嫔小主的猫儿啊!你们不可以这样污蔑小主啊!”拂袖忍不住出声。 妍贵人眉眼一扫,怒道:“本贵人说话几时轮到你这丫头插嘴了!来人,张嘴!” 我大惊,急忙跪下,道:“拂袖初入深宫,年纪还小,不是有意冒犯贵人的,请贵人高抬贵手,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拂袖吧!” 妍贵人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与我过不去,只挑着眉毛道:“真是有什么主子出什么样的奴才啊!主子是个贼,这奴才也是没眼色的!霞儿,立即张嘴!”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拂袖脸上! 拂袖死咬嘴唇不叫出声,可是眼眶已经红了。 我大惊,赶紧拉过姒真,“你称她不注意,想办法去引皇上过来!”姒真了然我心,便应下了,乘着妍贵人打拂袖的劲儿转了个角飞快的跑了。 “妍贵人,你这样惩罚嫔妾的侍女未免有些过分吧!”我心中早已窝火,不禁冷声道。 妍贵人也是一愣,不想我会起身说出这样的话,随即又冷哼一声,“我乃从五品贵人,惩罚一个宫女有什么为过的!” “可是拂袖无论如何也是嫔妾的人,要惩罚也是嫔妾惩罚,宫里有规矩,各宫各司其职,不得逾越干预,若当真要罚,也只有华婕妤才有资格!” 妍贵人打量了我一番,挥手让霞儿停手,这时候拂袖已经被打了五六巴掌,双颊红肿得厉害,看得我十分心疼。 “既然如此,你我同是琼华宫的,如今华婕妤有孕在身,皇后娘娘曾命本贵人同协助华婕妤处理琼华宫中事,如今琼华宫出了你这个贼,本贵人惩罚你,又奈如何?”妍贵人振振有词,一张高傲的脸在我眼里十分丑陋。 攀高踩低,宫里就是这样。 我咬了咬牙,“嫔妾没罪!” “啪——”的一声,妍贵人狠狠的打了我一巴掌!“人赃俱获你还敢狡辩!”妍贵人怒叱道,“如此态度,玉才人,你就在这里跪着吧,本贵人立即禀报给皇后娘娘还有黛嫔,看看她们二人待如何处置你!” 脸颊火辣辣的疼,我怒视着妍贵人,恨不得用眼光将她杀死! 我不愿下跪,却被身后的宫人推倒在地。 那青石板道十分粗糙,将我的双膝硌得生疼,再看妍贵人命人抱走一直挣扎的猫儿,而后留下一名宫人便趾高气昂的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发麻,我已经命拂袖回去休息了,她本不欲离去,可是在我再三劝说下才含泪离去。倘若她留在这里,只会牵制我,更加麻烦。 我已经有些支不住,却听了脚步声,我以为是皇后一行人,没想到却是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旻昕。 他着急得走到我的面前,将我扶起,可惜我早已经没有力气,双腿没力的弯下,幸好他及时接住我。 而那名妍贵人留下的宫人早就被姒真拉走了。 “怎么回事儿!你的脸怎么了!”旻昕眼里满是怒火和担忧,这倒让我有些欣慰。 我强忍着双腿的麻疼起了身,“多谢子墨公子……”只一句,我便有些哽咽了,“妍贵人说我偷了黛嫔的猫儿,说我是贼!刚才在这里责罚了我的宫人拂袖,现在又将我罚跪在此,要去请皇后她们!可是我没有啊……”说着,我呜咽着流了泪。 见我落了泪,旻昕更加心疼,忙为我擦拭,我却下意识的一闪。 他愣了愣,道:“你放心,我不会叫她们伤害你的。” 我怔了怔,摇摇头,装模作样道:“你只是皇上的一个墨客……刚才我向妍贵人说你可以证明那只猫儿是我救得而不是偷的,她却说宫里根本没有这号人!说明她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他伸手抚了抚我的发,道:“你放心吧。” 有一瞬,我心底为他一双如玉般温润的眼神动容,这般柔情似水。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17) 他话音方落,眼前就出现了一行人。 旻昕向我示意不要多说,自己便退身隐到了一处阴影处,我一时不知他要作何打算。 见皇后为首的一众嫔妃约莫五六人,光彩照人,那悠长的红墙与石板道将她们衬得愈加暗沉,她们是皇宫里最华美的风景,也是最狠毒与最悲哀的画卷。转流年,隆宠变。今日或许你还是高贵的凤凰,明日就朱颜改无缘恩宠。 望着她们一行人,我急忙重新新跪下。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眉眼淡淡,嘴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看似平易近人,殊不知,这笑里多少算计与心机。江如仪出生江家大族,素来得体大方,容貌不算绝色,却别有一副高贵容姿,她素来着装朴素大方,处事亦是沉着稳重,这才能维持暗波汹涌的后宫和祥的表面。 此时她一袭绛红白牡丹绣纹长衣,内衬交襟水纹淡红长衣,腰间系着烟罗纱和一根金链,肩披云纹霞披,乌发梳着凤鸣髻,只着了一只金雕镂空凤凰戏莲步摇,细细密密的流苏下坠着红玛瑙,折射着迟暮时分的光芒。白皙的容颜沉稳的妆容,眉心一点牡丹花钿,美艳,肃静。 我第一次觉得,皇后如此雍容华贵,足以母仪天下。 她点点头,依旧一副淡然模样,“玉才人起身说话吧。” “谢娘娘。”我想,她并无意为难我。 话音放落,妍贵人立即站了出来,“皇后娘娘,嫔妾以为玉才人身带罪,况且嫔妾方才罚她跪立,方才看她竟是偷懒,玉才人理应跪着听罚审讯才是。” 皇后尚未开口,只见贤妃眉眼一挑,讥讽道:“皇后娘娘都开口了,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况且事情尚未查清,皇后娘娘可不会胡乱冤枉人。” 妍贵人素来娇纵,可贤妃面子大,她也只得面颊一红,不悦的撇撇嘴,道:“是嫔妾多嘴了。” 皇后也不说什么,只眼珠一转,朝黛嫔道:“黛嫔,你看看,可是你的猫儿。” 黛嫔依言走前去,那猫儿在宫人手里本是一直挣扎,此刻却忽然消停了,还讨喜乖巧的叫了一声,而黛嫔也露出欢喜的笑容。我心中一沉,可见这猫儿当真是黛嫔的。 黛嫔邱氏,其父是江南光宣知县,虽说不是大世家,却也出身官家,故而她十分知书达礼,且是典型江南女子,肌如凝脂,眉眼如画,虽不是绝色容颜,也犹如那江南烟水濛濛,飘渺动人。如今她不算盛宠,却也有几分宠爱,她性情温婉,行事低调,在宫中人缘也不错。如今她是皇后幕下,也算顺风顺水。 “回娘娘,这只猫儿正是嫔妾的。”黛嫔笑道。 皇后娘娘点点头,道:“那就送还给黛嫔吧。” “谢娘娘。”黛嫔笑靥如画,接过了猫儿。看着猫儿归主,我心中依旧有些不舍,再看那一双宝石般的眸子,水汪汪的看着我,仿若有了情一般,不觉欣慰几分,带了几分笑意。 妍贵人忽的冷哼一声,道:“嫔妾早就说是黛嫔姐姐的了,皇后娘娘,玉才人偷盗黛嫔姐姐的宠物,娘娘可要秉公处理。” 想到有旻昕撑腰,我心中自然不惧,只微微福身道:“皇后娘娘,嫔妾没有。” 作者题外话:收藏满5,加更一章~~~~~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18) 皇后面色不该道:“玉才人说说是如何得到这黛嫔的猫儿的?” “回娘娘,几日前嫔妾无事闲逛到绘春意苑,恰好那猫儿冲撞嫔妾后脚被墙角夹住了,嫔妾将其救回后差人往内侍监查探是否有人丢失宠物,可是一直没有消息,猫儿受了伤,嫔妾不忍将它送去内侍监,便收在了琢玉小筑。” 皇后点点头,朝黛嫔问道:“黛嫔你既然丢失宠物,如何没有向内侍监通报?” 黛嫔脸色一白,连忙福身道:“回娘娘,这只猫儿是波斯国的贡品,皇上特赐的,嫔妾不小心丢失,害怕皇上怪罪……所以一直不敢通报内侍监……嫔妾有错,求娘娘恕罪。” 皇后眉眼松了松,却叹息摇头,“黛嫔此举实在不妥,让本宫失望。你先起身吧,毕竟是皇上赏赐的东西,待会儿本宫再与皇上商榷后再做定夺。” 黛嫔眼中已然有泪光,楚楚可怜。“谢娘娘。” “纵然如此,也不可就此听信玉才人的话,依嫔妾看来,那绘春意苑距离琼华宫甚远,玉才人如何无故前往?”妍贵人不服气道。 皇后点点头,道:“妍贵人说的有理,玉才人,你可有人证。” 我心中有数,道:“回娘娘,当时除了嫔妾和侍勤姒真外,还有一位自称皇上墨客的子墨公子。” “哦?”皇后面露疑色,“子墨公子?本宫如何没有听说这号人物。” “哼,可不是么,嫔妾也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必是玉才人为了推脱罪行,胡诌的,然后在抵赖,叫娘娘无从查起。”妍贵人趾高气昂道,脸上甚至露出得胜的笑脸。 我心知旻昕在暗处,于是急忙跪下,故作可怜之态,道:“嫔妾哪里感欺瞒皇后娘娘呢……嫔妾当真没有偷盗黛嫔的宠物,嫔妾也不知子墨公子究竟何人,只听他这么说的,倘若娘娘不信,大可问问皇上,是否有这人……” 贤妃点点头,道:“依嫔妾看来,玉才人说的有些道理。” 妍贵人又是冷哼一声,“贤妃娘娘什么话呀,事实可是摆在面前,玉才人无凭无据,而嫔妾却人赃俱获,难道贤妃娘娘还要护着玉才人?” 贤妃一瞥,眼中已有犀利之色,似是已经发怒了,“本宫哪里轮到你教训了?再者,你只见猫儿在玉才人那里,却也无证据证明猫儿是玉才人所偷!本宫劝你莫要仗着皇上如今对你几分宠爱而恃宠而骄,胡乱冤枉玉才人!” 妍贵人也怒了,道:“嫔妾岂敢!只是娘娘可要看清楚了,嫔妾可是证据确凿的!再者,倘若玉才人不是心虚,也不至于要胡诌一个什么子墨公子出来啊!娘娘位分虽高,只怕是担不起这‘贤’字了!” 这话说得,我在心底冷笑,这个妍贵人也就这点能耐了,当真把贤妃逼急了,云妃现在不在,哪里保得了她?当真是有恃无恐了。 贤妃面露愠怒之色,怒道:“大胆妍贵人,居然出言不逊!” 一直不说话的惠妃终于开了口,“妍贵人恐怕是有些说过了,贤妃娘娘说的也是有理,况且贤妃娘娘位列四妃,你这样说话,可要小心了。” 皇后在沉默良久后,终于开了口,道:“如今事情并无证据,本宫这就去找皇上,倘若事实当真如玉才人所说,本宫自是要还玉才人一个清白的。倘若不是,本宫也会秉公处理。” 妍贵人是极不爽快,嘟囔道:“哪里要问啊,事实不就摆在面前嘛!玉才人你方才还嘴硬,如今倒是惺惺作态!” 我忽的想起妍贵人方才的一巴掌,故意摸着脸颊,一脸恐惧的看着妍贵人,带着哭腔道:“妍贵人什么话,嫔妾无故受了贵人一巴掌,哪里还敢造次!” “什么?!你居然出手打了玉才人!”皇后也面有怒色,想来这个自以为几分得宠的女子早就不得人心了。 妍贵人倒是浑然不觉她的好日子到头了,还大言不惭道:“嫔妾也是为娘娘分忧啊,这一个小小的才人,嫔妾还可……” “妍贵人,跪下!” 听到这声音,虽然意料之中,可是我还是怔了怔。旻昕,你终于出来了。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19) 我不禁轻轻闭眼,或许今日起,我就真的再不能是从前的我了。 众人见旻昕出现,皆是惊讶,都纷纷跪下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故作惊讶之态,一时没有向他请安,只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望着他,“你……你竟然是皇上!” 旻昕回过身来,将我扶起,露出温柔的笑容,“对不起,朕瞒了你这么久。” 我愣了愣,急忙福身道:“嫔妾参见皇上……” 他却依旧扶起我,径直牵着我的手,将我搂在怀里。 他身上的龙涎香熟悉又陌生,他的怀抱很温暖,一如那晚,只是,此刻我与他的心境都不一样了。我感觉得到他心脏有些无规律的跳动,正如我此刻的心声,忐忑不安。明明是筹谋依旧,如今得到了就,却带来了更大的慌张。 旻昕安抚的朝我笑了笑,轻声道:“不要害怕,我保你周全。” 这次我是真的惊讶了,下意识的抬起头,对上他一双绝美的眸子,难掩风华,我微微红了脸。他自称“我”,而非“朕”。 下一刻,他轻轻放开我,却依旧让我依偎着他。 “你们都起来吧。”旻昕道。 众人已经看得明白,都难掩惊讶神色,唯独皇后眉眼依旧淡淡,而妍贵人已经不敢起身,脸色发白。 “皇上……”妍贵人轻唤。 旻昕冷冷一瞥,道:“朕什么都看到了。你们不是想知道子墨公子是谁么?朕就告诉你们,子墨公子就是朕!当日朕亲眼所见玉才人虽然被那猫伤了,却还是坚持救下,如今她这般心善,却叫你们胡乱冤枉,白白挨了一巴掌,受了罪!” 听闻,妍贵人立刻就泪流下来,哭道:“嫔妾错了,嫔妾也是看玉才人平日行踪诡异,为人孤傲娇纵……” 我不禁在心底笑那妍贵人如此不知好歹,这会儿还编排我,已经是口不择言了。 当然,我一点不担心旻昕会因此改观。 旻昕眉头一皱,道:“看来朕前些日子宠了你几日就叫你忘记身份了!说到底,朕宠幸你也不过因你认了那双鞋罢了!” 妍贵人瞬间犹如五雷轰顶。 旻昕又是诡异一笑,忽的紧搂我的腰,直视我的眼睛,看得我心底发毛。 “芙蓉佳人,落天仙子,苏子衿,你叫朕好找。” 这回呆住的是我,我不想他,居然什么都知道了! 他却不给我思索的机会,移开目光,沉声道:“传朕懿旨,妍贵人恃宠而骄,冒认玉才人的鞋物,逾越贤妃,冤枉玉才人,乖张娇纵,特废其封号,降为采女,杖责二十,禁足,非召不得出!” 妍贵人,哦不,杨采女哭喊连天,声声凄厉,终于被人拉走了。 皇后等人也在旻昕的示意下告退了。 此刻已经夜幕降临,几个宫人点燃了宫道两侧的灯火,却依旧昏暗恍惚。 直到所有人都走尽,旻昕也一言不发,只搂着我,目光远远的,叫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灯光微微照亮他俊美的侧脸,此刻,我心乱如麻。[贼吧电子书·www.Zei8.com 贼吧电子书] 期间高图公公来催旻昕用膳两次,都被打发走了。 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有说话。 我只得叹息一声,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跪在他面前,“罪妾请皇上保重龙体,用晚膳吧。” 他终于看向我,我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要逃呢?”他轻声问道,竟然有丝丝伤感。 第六章 落天玄女云烟缈(20) 逃么?我不禁轻吟。 “罪妾不敢……”我依旧低头跪着。 他叹了一声气,“朕知道,你害怕。” 我愣了愣,方才道:“是的,罪妾害怕。” “那为什么后来又出现了呢?” 我想了想,然后露出笑容,“因为皇上说皇上是子墨公子,因为皇上救下了罪妾,罪妾忽然就不怕了。” 他也愣了半晌,然后轻声一笑,“鬼丫头!你早就知道是朕了,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已经解开芥蒂,于是也笑道:“罪妾只想要多制造一点美好的回忆,不好拆了皇上的台。” 他把我扶起,牵着我的手,转身走去。 或许是他的手很温暖,所以我的心中亦是一暖,不禁轻声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同心同缘,不离不弃。” 次日,琢玉小筑传来消息,玉才人晋为正四品华容,因华婕妤怀有身孕,故暂时替其掌管琼华宫。 作者题外话:加更!额,因为这章太短,为庆祝今天开始首页推荐,加更第二卷第一章~~~~ 卷二「帝王宠,攻心计」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1) “嗒嗒”两声,脚步声戛然而止。 我这才看清来人,是高图。 “是图总管啊,不知图总管来琢玉小筑有何贵干?”我笑着起了身,这人是旻昕身边的大红人,年近四十,红光满面,黑白通吃,很是有手腕的。 他笑了笑,手间一柄拂尘,向我打了个千儿,道:“瞧玉华容说的,奴才来,不就是为了皇上的事儿么!皇上说了,今晚请华容去绿绮亭用晚膳,今夜也是歇在华容这呢,还请华容乘着暮色尚未降临,准备准备。” 我笑道:“有劳总管大人了,这点小东西不成敬意,望总管大人莫要嫌弃才是。” 姒真自是取出一块羊脂白玉穗儿挂坠递了过去,高图亦是接下,只笑容依旧,不露声色。 “华容真是客气,奴才还多谢华容了。时辰不早,奴才也是跑腿儿一趟,皇上还等着奴才伺候,告辞了。” “总管慢走。” 送走了高图,我瘫软在今日才送来的藤编织椅上,一股清凉和疲倦侵袭而来。 姒真笑了笑,递了杯茶。 “小主这才第一日,您就累成这样,今晚还有得忙活呢。” 我苦笑,道:“是啊,你看那些相熟的不熟的,今日一个一个来,虚情假意,不过是糖衣外表罢了,应付起来自是辛苦得很。” “小主可要受着了,皇上的宠爱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当得起的。今日只是皇后等较好应付的角儿,日后云妃她们来了,小主才不快活呢。”姒真半笑着,却也几分认真。 我不置可否,只叹了口气,看着夕阳渐渐西沉。 “唉,一会儿还得去绿绮亭,姒真替我梳妆一番罢。” 姒真点点头。 飞仙髻,流云簪,芙蓉坠,珊瑚珠,玉石链,轻纱幔,水纹图,芙蓉枝,琉璃裙。 我看着镜中唇红齿白,清新朦胧的绝*子,不禁暗叹姒真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姒真将我脑后最后一缕青丝固定好后,笑道:“小主容姿动人,才情过人,今夜必定能让皇上愈加宠爱。” 我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笑了笑:“但愿。” 绿绮亭。 看到一抹月牙白,我想,我是来迟了些。 芙蓉映天红,繁星落水烟。 是极好的景致。不知为何,我心中有几分忐忑,或许是因为这是我正是成为旻昕众女人之一后的第一日吧,不禁苦笑,真是悲凉。 “皇上安好。” 旻昕见我前来,笑了笑,伸手将我拉起,道:“日后在这样的场合可以不必行礼。” 我亦是笑道:“谢皇上!” 他拉我入席,坐在我的身畔,指着满桌珍馐道:“你今日来迟了,先自罚三杯。” 我立即惊恐的摇头,“皇上,嫔妾不会喝酒……”我只是不想喝,面对旻昕这样的男子,我需要理智! 旻昕笑了声,“朕开玩笑的,不过你是现在唯一一个敢跟朕说不的人。你知道那些曾经违抗朕命令的人,都去哪里了吗?”我看见旻昕眼中的阴霾,寒彻骨。 “他们都死了。” “是啊。”他顿了顿,又很认真地看着我,“如此,你会害怕朕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我,也不禁一怔。 而后我只笑着摇摇头,“那是因为在他们看来,皇上是皇上啊!” 他疑惑的看着我,“何解?” “因为他们把皇上当成是皇上,而皇上把他们当臣子,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是犯上者?” “哦?听你这么说,你不把朕当成是皇上了?” 我点点头,“皇上是子衿的夫君,如此而已。” 作者题外话:加更哦~!各位亲们留言吧!!~~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2) 我看到他眼中有些闪烁,只是俊逸的面庞在流光中,很不真实。一瞬间,那眼眸中闪过千丝万缕。我不知道这样的话在旻昕耳里听了是作何感想,真情或是假意又岂是我能左右?我不过只能尽力罢了。我与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虽然我现在并不厌恶他,但是终有一日,他会知道一切。 那一日,或许我们就当真要兵刃相见,短兵相接了。 “夫君么……那你说,朕妻妾成群,又有几人当真如此?”他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转目远眺,茫茫无距,“这深宫里几分深情就是几分利益,几句暖语就有几句利用,聪慧如你,岂会不知。” 我不想他会如此说,虽然他所眼大概是宫中众人的感受,但是如此直白而言……我知道他对我还有戒备,还有怀疑,但是没关系,因为我已经找到突破口。 我认真的说道:“她们如何嫔妾并不知道,嫔妾只知道,苏子衿此生只有一个夫君,那就是宁旻昕。” 旻昕猛地回头,这次我看到他眼里的震惊。 直呼皇上名讳乃是大不敬,我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只为他稍微的放心罢了。 他沉默的望着我。 “信与不信全在皇上,嫔妾想,嫔妾与皇上妻妾或许没有什么不同,从昨夜起,嫔妾希望皇上能多来陪陪嫔妾,希望皇上心里能多念念嫔妾,可是嫔妾又觉得嫔妾与她们有些不同,或许她们只不过留恋荣华和隆宠罢了,所以希望皇上的眷恋,而嫔妾,只希望皇上快乐,即使不在嫔妾身边。” 旻昕顿了顿,光线流转,我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亦不知道这般表*迹他待如何。如今我也只能尽力的让他真正喜欢上这个苏子衿。 “子衿……” 他轻唤,一时间四目相对,竟是流年不转。 他终于伸手握住我的手,将我轻轻揽在怀里。 “子衿,朕真的很开心能遇上你。” 我故作羞涩,笑了笑,“皇上说笑了,只要皇上能明白嫔妾的心意,嫔妾就很开心了。” 他松开手,面露温润之色,道:“菜都凉了,我们启筷吧。” 我点点头。 盛夏时节,桌上多是清淡的菜色,甚合我意。 半晌,用过晚膳,旻昕又一时兴起要抚琴一曲。我自是奉陪,况且我对旻昕的琴艺早有耳闻,自是十分感兴趣。 “之前听你所唱的曲子很是特别,倒也十分好听,可惜朕只听了两遍,只摸了一半的曲调,自己琢磨着合了一半,你听听可行?”旻昕说道,手中随意拨弄两下琴弦,嘴角始终有若有若无的暖色。 只见他波动琴弦,叮咚轻响,行云流水。 我不禁一怔,这熟悉的乐音,袅袅天籁,飘渺无际,正是《芙蓉醉》! 一音一律,一顿一歇,竟是分毫不差! 倘若不是早就知道他并未见过琴谱,我简直会以为他学过此曲! “早闻皇上琴艺过人,不想才听过两遍竟然能弹得分毫不差!”这世上有这样才能的人,除了非卿就是眼下的旻昕。 旻昕自是欣慰的笑了笑,那笑倒映着流光,恍惚见犹如仙人般,“朕不过凭感觉摸索,许是因朕喜欢此曲。衿儿,朕曾见你在绿绮亭上玉台舞动,很是美丽,今夜你可否为朕一舞?” 我愣了愣,想到前两次都落水,不禁有些心悸。 似是看穿我的想法,旻昕道:“朕之前已经命人将玉台旁的栏杆用玉雕修补,不必担心。” 我这才注意到,原本我坠落的地方赫然多了一簇荷花荷叶,恰好能围起玉台。拙玉雕琢,惟妙惟肖。 见他如此期待,我也只得笑道:“那嫔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琴声起,歌声伴,舞影飞,长夜漫。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3) 第二日我起得极早,此时旻昕也刚刚起身准备早朝。 他见我醒来,温柔一笑,轻抚我的头,笑道:“天色还早,你身体不好不若多睡些,皇后哪里我让高图去说不必请早安了。” 见他双眸闪烁温情,再则温言暖语,竟是自称“我”不禁有些诧异,心中也平添了几丝温暖。或许,旻昕他并不是个坏人吧,我暗想。 “多谢皇上体恤,可是这宫中规矩不能废,嫔妾可不想他人说嫔妾恃宠而骄。”我起身恭敬道,只是言语间也亲近几分。 他了然的笑了笑,“罢了,如今叫你回笼只怕也睡不着。”他站在一旁,张开手臂道:“衿儿,过来帮朕更衣束发。” 素来我都是睡得较迟,他每次都会叫人来把物件取出去到偏殿去更衣,如今我早起也是应该的。想到此处,又觉得旻昕很是体贴。但转念想来,旻昕只怕这样的温柔体贴已经是习惯,又不是独我一人,我如今为此感动实在是愚蠢之举!想来帝王之爱不过尓尔,几日欢颜几日宠爱,转眼云烟,再寻新欢罢了。 我笑了笑,道:“是。” 那明黄的绸缎上绣着精美绝伦的龙纹五图,一针一线都是心血,闪着人眼。当手触摸到龙袍时,一阵异样的感觉升腾起来。 倘若是逸昕穿上这件衣裳,又是如何感想。 “衿儿?” 听到旻昕说话,我这才回神,抱歉的笑了笑,道:“嫔妾见着龙袍华贵非常,还有那绣工精湛不禁有些痴了。” 他倒也不介意,只道:“朕也听人说衿儿你女红做的很好,之前还做了样子去尚衣局,那里的绣娘都对你的绣品赞不绝口。” “皇上谬赞了,这话儿嫔妾可没听谁说过。再则,这女儿家的无事做,无非看看书,做做针线活儿,倘若皇上看得起,改明儿嫔妾给皇上绣个荷包或是锦囊也无不可,只是皇上不嫌弃便是。”我一边说着,一边替他系着腰带,这模样,还当真有些夫妻味道。 不想他听闻竟是双眸发亮,握住我的手,笑道:“这可是衿儿你说的了,不可食言啊。” 见他一副认真模样,我忍俊不禁,“皇上什么话,这样子还真像个孩子。” 旻昕撇撇嘴,复而又道:“只要衿儿你记着便好。” 我点点头,“瞧皇上说的,皇上当真想要,嫔妾自然开心了。”言毕又将他拉到梳妆台旁,轻按他坐好,“皇上坐好了,嫔妾要为皇上束发了。嗯,不过可先说好了,嫔妾手艺不精,皇上可不许嫌弃才是。” 旻昕只浅浅一笑,“朕岂会嫌弃你。” 我亦是回复一笑,不置可否。 旻昕的头发犹如泼墨一般,长发及腰,乌黑光亮,而且十分柔顺,摸上去犹如上好的丝绸一般,简直叫人爱不释手。我不禁抬头看了看镜子,镜中倒映出一张绝色的俊美男子,那男子面容温润如玉,浅浅带笑,一双狭长的眸子充满温暖,此刻,旻昕正透过镜子看我。 我一抬头恰好对上他的眼,不禁立刻移开,心底微动,手中才抓好的青丝又松散了开来,落了一手。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4) 再看旻昕,依旧抿嘴而笑。 这么一来二去,束发竟然束了竟半个时辰。终于束好了,为旻昕带上皇冠,这才算是大功告成。 旻昕看着轻笑除了声,亲昵的点了点我的头,道:“你呀,只怕朕以后再不敢叫你为朕束发了,否则那些老顽固们可要说朕荒淫无度,为宠后妃荒废朝政,上朝都迟到了。” 我脸颊微微一红,“我之前可是说了啊,手艺不精啊。”忽然注意到自己失言,连忙退后几步道:“嫔妾失言,请皇上恕罪。” 我不禁心中暗叫不好,方才一时失神,竟然自称“我”,唉,如今我如何变得如此不谨慎了! 不知为何,旻昕竟然一时也没有叫我起身。 我不禁偷偷抬头看向他,见他眼里露出一丝冷漠,我心中一惊。 “皇上……” 而后,又感到一阵温暖,落入了一个怀抱,这下我更是吃惊。我忽然发现我越来越搞不懂旻昕了,他的行为为何总是如此奇怪,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我究竟要怎么做。 他轻轻按着我的头,柔声道:“衿儿,我不希望你我如此生分,夫妻之间不必如此。” “什么?”我惊道。 “你曾说过,你当我是夫君的。虽然我是皇上,可是我是你的夫君,你我之间君臣之礼,只是生分和伤感情的东西,我喜欢最真实的苏子衿,而非那个遵规蹈矩的玉华容,你明白吗?” 我可以感觉到耳边有他呼出的热气,以及他的真诚与淡淡的伤感。 我的心一紧,旻昕,倘若你知道我并非真正苏子衿,你又待如何。 恍惚看见窗外层层宫墙,包裹着这个密不透风的深宫,有只鸟儿,如何也飞不出去。 我伸手回抱旻昕,温声道:“衿儿知道了,昕。” 到了凤栖宫才知道旻昕当真叫高图与皇后说,免了我日后早上的请安,这样的待遇,纵然连最得宠的云妃和华婕妤都从未有过。 姒真劝我回琢玉小筑,因为去了凤栖宫,皇后虽然不会说我什么,但众嫔妃也不会觉得我守礼,只会对我冷嘲热讽,我却摇头坚持前去,是敌是友,总归是要经过一些事情才能分清的。我总不能老是孤身奋战。 “嫔妾玉华容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诶,玉华容怎么来了?快快请起。这图公公方才才来说皇上免了玉华容的早安啊。”皇后吃惊道。 “谢皇后娘娘。”我恭敬的起身,道:“承蒙皇上宠爱,可是嫔妾不敢乱了规矩,日后还是会照常来给娘娘请安。” “哎哟,玉华容这是何苦,依本宫看来,玉华容还是在自己宫里待着才好,免得皇上说妹妹身体不好,惹得皇上担心了呢。”瑞妃眉毛高挑,嘴角一抹嘲讽之色。 “嫔妾不敢,再则嫔妾身体已经大好,自然不会惹皇上担心。”我回道。 “是啊,这玉妹妹身体好着呢,昨儿还给皇上跳舞呢。本宫看啊,玉妹妹不仅身体好,长得漂亮,又聪明,又是能歌善舞的,皇上自然舍不得这样的佳人出门了,便要妹妹好好在琢玉小筑里养着,怕是还想来个‘金屋藏娇’呢!”说话的人是云妃,她面上倒也没露什么颜色,只是笑着。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5) 那笑在我眼里也是阴森得很。 “哎呀,云妃姐姐这话说得,那陈皇后最后可是被汉武帝冷落在椒房殿,最后下场可很惨呢!如今玉妹妹正是隆宠,姐姐这么说可不好呢。”瑞妃故作吃惊,却面露笑意。 我懒得理会她们,也不答语。 云妃与我有梁子,如今我又得宠,她自然不愿放过我,又起身道:“还真是,玉妹妹你瞧瞧,姐姐这张嘴说出来的话,自然不及妹妹唱得好听了,难怪皇上这两日都歇在妹妹那儿,还让妹妹一下从小小才人晋到了华容,可谓恩宠无限了。” 我自知要忍,可听她下句,只觉得这女子实在有恃无恐! “照着这速度晋下去,赶明儿不禁本宫了,就连皇后娘娘都要给你让位了!” 我有些惊讶,当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赶忙跪下,朝皇后磕头道:“嫔妾绝对不敢偷窥凤位,皇后娘娘明鉴。” 我已经自投皇后一派,料想她不会难为我,却不想她竟然冷声道:“玉华容是该注意些了,有皇上宠爱虽是好事,但是凡事还是应该讲究尺寸!” 心想我晋升如此速度,只怕连皇后对我也起疑心了。 “嫔妾谢娘娘教诲。” “好了,时辰不早了,大家就散了罢。至于玉华容,小惩大诫,就委屈玉华容在此罚跪两个时辰吧。”她欲起身,却又停下,似是想起什么了,“哦,对了,本宫不喜欢在自己宫里看到还有其他人,玉华容去凤栖宫外的凤台上跪着吧,那儿也宽敞些。” 此刻正值盛夏时节,今日又是难得的好天气,此刻虽是早晨,日头却依旧很大,若是晒上两个时辰,纵然是宫里最最强壮的宫女也要褪一层皮! 可是,华婕妤不在场,如修仪早早就退场了,而贤妃至始至终都一眼不发,冷眼旁观。 眼见皇后离开,抱琴便走下台来,“玉华容随奴婢出去吧。” 我咬咬牙,苏子衿,你一定要撑住! “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旨意!” 凤栖宫外的凤台上素来不是热闹之处,但总有人来往,或是行色匆匆的宫人,或是来寻皇后的嫔妃,无不对我指指点点。有人窃喜幸灾乐祸,也有人同情感叹,或是冷言嘲讽,或是视而不见。对于宫里他人的言语,我不作在意,只是看着这晴天下这座宏伟华贵的凤栖宫,一时生出许多感慨来。 或许,我是真的看错皇后了。 凤栖宫的主人,那个年仅双十的女子。她能够容下贤妃势力强大与她平分秋色,却又不削弱自己的地位,贤妃依旧一如既往的恭敬,虽然不与她同盟,却也鲜少与她敌对,可见,她有心机,有手段。她能容得下云妃宠冠六宫娇纵蛮横,却不为所伤,还能适时的反咬一口,可见她能忍,能等。 一个智慧与气质相结合的女子,再加上懂得审视时局,进退有度,江如仪不愧为大宁的一国之母。 这是我之前对江如仪的理解,一个聪慧的女子,一个不动声色却难洞察一切的女子,她把持着后宫,掌控着后宫,也保护着后宫,做到这样的女子,必定有颗冰冷的心,因为这注定要染上无数鲜血。可是我竟然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她对旻昕的情感。 或许,江如仪对旻昕不仅仅是表面上的相敬如宾,她对旻昕,早已心动。 说到底,江如仪在七年前就嫁给了与她同岁的旻昕,七年风风雨雨,没有一点感情本就不太可能,况且旻昕是人中之龙,性格又温润如玉,纵然江如仪是多么老练的女子,也难以平静以待吧? 那么旻昕对江如仪呢? 想到此处,我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6) 或许无数宠妃背后,旻昕心里也有江如仪的一席之地吧。否则有贤、云两飞的搬弄陷害,皇后如何能撑到现在?况且七年相伴,江如仪也算温婉的女子,想来也帮助旻昕许多,登基前,称帝后,江如仪或许就是那个旻昕背后的女人。 我摇了摇头,后宫三千佳丽,大部分与旻昕都有一份渊源,就是那连秋宫冷墙内的女子,从前也有恩宠无限过,温声暖语,却也成烟。 皇后虽然知晓我心意,可是我宠爱太盛,难免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此次没有避宠也是我盘算之内。倘若一个女子在得宠后还能了无生息不引人注意,平凡辈者自然不以为然,但是像皇后、贤妃此等睿智女子,哪里不会察觉这女子的心机城府深重?于是就更难信任,我亦是难得靠山。于是,不若就让大家都知道,如今玉华容宠爱堪比云妃华婕妤,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时,皇后却会对我降低防备,贤妃亦是如此。 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了许多,膝下已经完全麻木了,早就汗流浃背,日渐当头,酷热更是难耐! 我身边并无他人,我也不知时辰过了多久,只觉得每一寸光阴都如此漫长,于我是深深的煎熬。 忍,撑,等! 其实倘若我晕倒,想来皇后也不会为难我,但是我不想示弱。即使是皇后,我真正需要依附的人。这次倒了下去,以后就会有更多倒下去的时候,这次倒下去不过一阵黑暗罢了,说不定之后还会有旻昕的宽慰,但是若日后倒下去,就是永远的黑暗了。 阳光犹如无数把利剑,狠狠的刺插在我的身体上,犹如无数条藤条,疯狂的鞭笞着我的身体…… 耳边开始嗡鸣,意识有些涣散…… 身子一歪,即使撑住灼热的石板才让身体不坠落。我,一定要撑下去! 我咬咬呀,看着眼前的凤栖宫。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的我觉得自己已经被晒得皮开肉绽后又流血麻木得没有知觉了。我听到脚步声在我周围停留。 “哎呀,这不是玉华容吗!” 这是我受罚到现在第一个开口与我说话的人,我艰难的聚神,看向来人,我认得她,是顺宜皇太妃的宫人,明眉姑姑,身后还跟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鬟。 “明……”我想开口说话却说不出口,一口气呛着,不禁咳嗽起来。 明眉姑姑急忙拍着我的后被帮忙顺气,道:“哎呦,这是怎么了,玉华容怎么跪在这呢?这午时都快近了,日头可毒了,这娇人儿不得晒出事儿了!” 我又咳了几下才渐渐平静下来,顺了顺气,苦笑道:“姑姑当嫔妾会自己没事儿找罪么?是被皇后娘娘罚的……” 我想明眉姑姑既然来了,说明顺宜皇太妃已经知道我被罚之事,也不多做解释。而我只觉得奇累无比,仿佛全身都散架了一般。 明眉姑姑点点头,道:“奴婢这就进去与皇后娘娘说说,正好顺宜皇太妃请玉华容过锦宸殿一趟,想来皇后娘娘还是要看皇太妃的面子的。” 我心中一惊,竟然一时忘记了身体的疲倦,道:“皇太妃如何想起要见嫔妾的?”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7) 明眉笑了笑:“玉华容说笑了,您是皇太妃的儿媳妇,见您有何奇怪?再则,皇太妃见您何事,我们做下人的又哪里能知晓呢?”言毕明眉姑姑眨了眨眼睛,起身,“奴婢这就进去了,玉华容害得辛苦半刻。” 我点点头,道:“有劳明眉姑姑了。”心中却暗自较量,皇太妃自我入宫以来从未宣召过我,不仅皇太妃,就连太后也没有单独召见过我,此刻皇太妃召见我又是何意?我虽知道皇太妃身份与我类似,同时为逸昕做事,但总觉得皇太妃的身份地位远在我之上,可以看作是逸昕计划中的策划者之一,但是她给我的感觉却十分神秘。 此刻我疲惫不堪,意识也有些模糊,只稍微细想就觉得头疼欲裂,汗滴直流。 半晌,明眉姑姑和那个小丫鬟便出来了。 她似乎纵使挂着笑容,年近四十的年纪,身材中等,眼睛小小的却弯弯的,看起来很和善的样子,虽然并无熟识,却觉得几分亲切。 “玉华容,皇后娘娘已经免了你的罚,虽然离期限也只有不到一刻的光景,但是这凤台晒日可是一刻也受不得,您还赶快起身吧。” 我正欲起身,发现全身无力,双膝酸麻得几乎要失去知觉,努力支撑却无济于事! 就连明眉姑姑也皱了眉,“哎呀,这下可不好,玉华容怕是跪得太久!”明眉姑姑朝小丫鬟道:“蔚蓝,你去惠妃娘娘那儿借个步撵来,绯烟宫近些,玉华容恐怕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要速去速回,然后再让太医去锦宸殿!” 叫蔚蓝的小丫头点点头便跑开了。 明眉姑姑小心翼翼的将我扶起,道:“玉华容小心些,奴婢先扶玉华容过边上的屋檐下才好,这日头实在太毒了!” 我点点头,也努力将身体支起,却忽的一软,竟是昏了过去。 待我醒来时,已经在顺宜皇太妃的锦宸殿了。 “玉华容你醒了啊!”守在床边的是一个小丫鬟,我记得她叫蔚蓝。“玉华容感觉可有好些?还似方才那般晕眩么?”我见她欢喜中有有些担忧,一双秋瞳剪水倒是生得十分标致的人儿,约莫不过十三四的年纪吧。 我点点头,正欲开口,便见蔚蓝端了一碗东西过来。“这是入了药的莲子茶,纪大人吩咐玉华容一醒就要喝才行,我见那莲芯还在,恐怕有些苦,就加了些冰糖,现在又凉了,喝着应该不会难受了。”蔚蓝笑道,把那一碗莲子茶递给了我。 我看着她清纯的笑靥,一时竟愣了。 她眨巴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玉华容担心还会苦么?若是担心,我再去取些冰糖罢。” 我笑了笑,摇摇头,接过莲子茶。 那莲子茶本味确实十分苦,还好而后有冰糖的甜味盖掉了,虽然味道有些奇怪,但比起从前吃的中药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倍。 我将碗递还给蔚蓝,她又去了蜜饯给我,依旧笑道:“玉华容吃块蜜饯去去味吧,不然那味道留在口里也不好受。” 我有些好奇,她这般心善的小丫鬟如何会跟着皇太妃,而皇太妃又是从哪里找来这样的小丫头,如此纯净的笑容,心无城府一般,待人似乎也没什么防备,这似乎并不符合皇太妃的用人要求。 “谢谢。”我道。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8) 蔚蓝这才满意的离开了床,道:“我去告诉皇太妃,玉华容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我点了点头,就见她离开了。 这时候我才开始打量我睡的这个房间,柔软的橘色带着淡淡的粉色,虽然炎炎夏日却不觉得一丝热感,与一般的宫里侧房并无太大差别,只不过在皇太妃这里稍微精细华贵了一些,倒添了几分尊贵。 心想待会就会和皇太妃接触了,不禁有些忐忑。从凤冕那日看来,皇太妃气场很大,似是个女中豪杰,我知道这个女子无论是智慧还是野心都是不可比拟的,如此的女子,绝对不是平凡之辈,能够平步青云,连太后的忌惮几分。 我也曾思索或是调查皇太妃的身份等等,知道的却不多。 皇太妃是逸昕的生母,出生江家,她与我一般,要帮助逸昕登上皇位。 关于皇太妃,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其他,一概不知。 正想着,就听见了脚步声。我急忙从床上起来,感觉身体虽然还是有些许虚弱却已经好了不少。 只见一个身着深紫色长衣的女子走了进来。 “嫔妾玉华容参见皇太妃,皇太妃千岁千岁千千岁。”我施礼道。 女子上前来将我扶起,温声道:“玉华容才醒来,不必多礼。快坐下吧。” “谢皇太妃。”我这才看着皇太妃,一身深紫色卷草纹长衣,内衬交襟暗色流云织锦,一头青丝挽起不知名的发髻,十分简单,却又不适华贵气质,只戴了一支七彩孔雀尾凤簪,朴素大方,并无珠光宝气。再看女子容貌,一看便知是个绝色的女子,虽然年已四十几,却正是风华绝代,纵然是没有珠宝首饰点缀,华贵之气却自然而然的倾泻而出,偏偏这般高贵的气质中有几分亲和。 我原觉得云妃和琉婴还有叶清音都已经是难得的绝色美人,现在近看皇太妃才知道,当初皇太妃为何能够宠冠六宫,这样容貌的女子,有几个男子能不心动? “玉华容现下可有感觉好些了?正巧纪太医也还没走,不若叫纪太医再瞧瞧?”皇太妃嘴角一抹和蔼的浅笑道。 我这才注意到皇太妃身边一身蓝色官服的纪伏安。 “不劳烦纪太医了,嫔妾自觉已经无事了。” 皇太妃满意的点点头,转而对身边明眉和蔚蓝道:“本宫与玉华容、纪太医闲聊几句,你们先出去吧。” “是。” 两人走后,屋内仅剩我们三人,不知为何我却觉得方才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瓦解了。 皇太妃眉眼也更加温柔,笑道:“子衿啊,现下没有外人,我们之间倒也无需过礼了,很是麻烦呢。” 我点点头。 “好久都没有见到逸儿了,也不知他过得如何……之前我倒是也听逸儿提过你,嗯,还不只一次,他说你是个才貌双绝的女子,我本是十分好奇的,这些日子看来,确实不让我失望。”皇太妃说到逸昕的时候眼中流露出慈爱的光芒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亲切,虽然第一次与皇太妃接触,我总觉得很熟悉,很舒服。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9) 我羞赧的笑了笑,“都是逸昕胡说的,我哪里有什么才貌双绝啊。” 皇太妃摇摇头,看着我又拍了拍我的手背,笑道:“哪里,我看这样说你一点都不为过!虽然这些日子我没有召见你,但是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逸儿有你帮忙可谓如虎添翼!” “是子衿的荣幸才是。” 皇太妃也不多什么,只含笑的喝了口茶,又对纪伏安道:“纪太医最近可有什么新的情况?” 纪伏安还是印象中的样子,眉眼很深,眼神很淡,让人感觉很安宁,很平静,又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虽然纪伏安不是什么美男子,但是却有另一种令人觉得可靠的感觉。 “王爷最近已经对郭家开始动手了,目前也已经有些眉目,正一点一点进行中,估计在今年下半年内就可以把郭家连根拔起,毕竟我们已经准备很久了!”纪伏安难得的眼神中有些波动,我想这样的大事也令他兴奋了吧。 皇太妃亦是开心的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么我们也应该在宫中做一些呼应了,什么云妃、薇顺仪之辈的,也该铲除了。” 纪伏安点点头,“王爷也是这个意思,郭家要倒,太后和云妃必须先被扳倒。” 皇太妃转过头来,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不过多了些许期待。“子衿,对付云妃我终究有些不方便,这次可得轮到你出手了。你对付云妃,我对付太后,不过说到底,她们本是同根而生,一边倒了,另一边也别想长得好。” 我点了点头,终于是要动手了。 “子衿一定尽力而为,不过还需皇太妃提点才是。” 皇太妃挥挥手,“唉,别叫什么皇太妃的,就随伏安,叫雪姨吧,反正都是自家人。” 我没想到皇太妃是这个性子,一下竟然有些感动, “知道了,雪姨。” 皇太妃对这一声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如此,日后可要麻烦你了。” 我笑了笑,道:“依雪姨看来,我们应该先从哪里下手?” 皇太妃思忖片刻,才道:“要我说,郭娴悦和郭玉兰在后宫的党羽众多,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要铲除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虽然一直以来我都在与郭玉兰斗,但是却难以全胜与她,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有郭家撑腰。” 纪伏安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后宫与朝堂密不可分,郭家有太后和云妃的支持也才能越来越大,再则郭铭又是左相,郭晟是远胜将军,手握十万大军,其实力自是不容小觑,还有郭焱又是明州总督,明州素来富庶,又是通商要道十分繁荣,如此以来郭家钱、权两得,再加上两位后宫高主,能一家独大也不足为奇。” 皇太妃点点头,微微顰蹙道:“郭焱倒还不足为惧,虽然他手下有豪城,但是这家伙为人胆小怕事,能当上明州总督也全靠他这姓氏了,最麻烦还是郭铭这只老狐狸,还有郭晟这只猛虎。逸昕可有对策了么?” “王爷确实早就想好了,如今利用江家与郭家的矛盾已经消去一些旁支的势力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挑拨郭家与皇帝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说,要郭家谋反?”我问道。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10) 纪伏安赞赏的笑了笑,点头道:“苏姑娘果然冰雪聪明,确实如此。倘若单纯利用江、苏两家加上王爷的势力,想要消除郭家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还是需要皇家的帮助,只要能逼郭家谋反,然后皇帝自会派兵歼灭。这样比起寻找郭家罪证或者诬陷郭家,都来得轻松,也可以斩草除根。” “哈哈!好计策!”皇太妃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与子衿确实要赶快对郭玉兰和郭娴悦下手了,斩断郭家谋反最后的顾虑,而且郭娴悦是郭铭的独女,如果郭娴悦死在宫里,郭铭铁定要为爱女报仇的。” “虽然这样说,可是郭铭老谋深算,他不会不知道谋反成功率其实很低,而且他怎么可能会不察觉江家清扫郭家旁支?如此他必定早有防备了。”我担忧道。 虽然我对朝堂之事并无太多研究,但是因为逸昕的关系也一直有所关注。如今当真要动手了,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毕竟这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郭家的生死存亡不知道对大宁会有多大的震动。 纪伏安依旧如浴春风,“苏姑娘说得对。郭铭对江家、苏家早有防备,但是他却与王爷结盟了。” “什么!”我与皇太妃同时叫到。 “王爷早就料定郭铭在对江、苏二家防备后不容易受激,所以主动提出结盟,王爷手中有十万大军,而王爷暗中训练也有十万军队,再加上郭晟手里的十万,这样就有三十万大军了,而大宁手中的军队一共只有七十万,其中有十万在二皇子手中,而二皇子宇昕常年镇守边疆,如果郭家突然发难,这十万大军是无法及时赶到的。还有三十万分别在江、苏等其他家族手中,其中十五万镇守上京城,剩余十五万分布各州,而多多少少加起来郭家还占了五六万的军队。虽然郭家一家无法对抗这么多的军队,但是有了王爷的二十万大军自是胜券在握。” 皇太妃又不禁笑道:“不愧是我的孩儿!如此又唱白脸又唱黑脸,郭铭那老狐狸哪里想得到!” 我也不禁赞叹逸昕的才智,如此让郭家自以为可以高正无忧,其实确实计中计。倘若郭家当真上当被除去以后,日后江、苏两家联盟,大宁几乎一般的控制权就落入我们手中,届时江山易主自非难事,只要逸昕登基,陵国就可以复了。 没错,我是陵国人,我叫云非离,我的母亲叫陵霜,她是陵国的长公主,而我的父亲是陵国大将军云傲,但是他们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双双被宁人杀死了,而我却被逸昕所救。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和宁人一起生活,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和宁人合作,更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爱上一个宁人的皇子,而这个皇子,将来可能是大宁的皇帝。 但是后来他告诉我,他需要我,需要陵国的军队,成就他的千秋大业,他还答应我,只要他登基,陵国便会复国。其实我没有选择,我只能选择答应他。我把代表陵国皇族的玉佩已经父亲临死前给我虎符交给了他,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相信他。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记得我当时觉得,这个人他不会骗我。 见我出神,皇太妃微微垂下眼帘,道:“子衿,你知道么,其实我也是陵国人。” “什么!”我惊讶道,我如何也没有想过皇太妃会是陵国人! “是真的,只是你当时太小,对我没印象罢了。我叫陵雪,凌霜,是我的姐姐,也就是说,其实我是你的小姨。”皇太妃认真的说道。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11) 我惊讶地瞪大双眼,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没有想到,我居然还有一个小姨! “真的吗……你,真的是我的小姨?” 皇太妃眼里已经微微湿润了,她伸手抚摸我的头,道:“傻丫头,难道还骗你不成!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而逸昕也说这要我亲口对你说的。想当初我与姐姐一同在陵国皇宫里相互扶持,你的母亲凌霜公主是正宫皇后所出,而我则是娴妃所出。那也是很早前的事情了,当初姐姐也帮了我不少忙,可惜如今……” 不知不觉,我眼中也升腾起一阵雾气。 原来,我还是有亲人的。 原来,我并不是一个人。 原来,我还不算孤单的。 “恭喜雪姨和苏姑娘相认了,想来这也是王爷一直希望看到的。”纪伏安依旧淡淡的笑着。 我笑了笑,“真好,原来,我竟是还有小姨的。” 皇太妃也笑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待到我们陵国复了国,我们就生活在一起。姐姐走的早,离儿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泪却落了下来,亦是哽咽无语。 对于母亲的印象并不多,如今细看,当真觉得眼前的皇太妃有与母亲的形象有几分相似,便愈加觉得亲切。 良久,我与小姨都平复的心情,这才听纪伏安道:“好了,时辰不早我,我要先回去了,两位小心行事。” 小姨点点头,道:“放心吧。已有逸儿的消息,你立刻叫人通知我。” “放心吧雪姨,告辞。” 目送纪伏安离开,我也离开了锦宸殿。 是夜,我从锦宸宫回来后就让姒真去告诉高图今夜我身体不适,不便侍寝,请他转告旻昕。可是我没想到旻昕却还是来了。 旻昕一袭紫衣,夜色如水,美得不可方物。 我唤拂尘扶我起身,“皇上……” 旻昕皱了皱眉头,上前几步到我床榻边上,拉住我道:“你既然身体不适,就不必起身了。” 我心中一暖,道:“多谢皇上。” “今日之事朕已经听说了,是皇后责罚你,朕听人说你冒犯皇后,当真有此事?”旻昕嘴上这么说,可是脸上依旧一副担忧之色,竟无丝毫责罚之意。 我笑了笑,摇摇头,道:“恐怕嫔妾得宠太盛,叫人眼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后娘娘要让众人平静下来,也只得牺牲嫔妾了。 旻昕冷哼一声,竟是变了脸色,道:“什么话,如今朕的皇后竟是如此是非不分?” 我没想到会惹到他,立马改口,“不是,嫔妾不是这个意思。皇后娘娘也是为大局着想。” 旻昕叹了口气,将我搂入怀中,道:“只怕是云妃挑起的吧?” 我愣了愣,不想他会这样问。 “并不算是吧……” “那看来就是。”旻昕道,我见他剑眉微锁,却不妨碍他的英俊容貌。 我微微一笑,从他怀里离开,道:“皇上,云妃娘娘原是您最得宠的妃子,如今您连着五日歇在嫔妾这里,她如何不吃味呢?云妃娘娘也是真性情,若非如此,皇上当初也不会这样宠爱她了。嫔妾不过跪了两个时辰,倘若这点苦都吃不住,如何当得了皇上的女人?”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12) 旻昕点了点我的头,道:“你呀,总是为他人说话,殊不知自己早成他人眼中钉肉中刺。” 我摇摇头,道:“嫔妾岂会不知?只是,为了皇上,嫔妾甘愿成为众矢之的。只求皇上日后能明辨是非,莫要让嫔妾有朝一日含冤而去便是了。” 旻昕皱了皱眉头,“说的什么话!什么众矢之的,含冤而去的!你可说过,要与朕偕老,况且,你不相信朕可以保护你么?” “嫔妾岂敢?!”我顿了顿,“只是世事难料,嫔妾只希望皇上难惦念嫔妾几分。” 旻昕笑了笑,“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朕今晚为你准备了很多烟火,咱们一起出去看烟火。” “什么?”我一惊,我尚未回过神来,就觉得身子一轻,竟是被旻昕横抱起!“皇上!”我不禁大叫。 旻昕倒是无所谓的笑了笑,“走吧,你既然身体不适,就又朕代劳好了,朕已经命人在绿绮亭摆好珍馐烟火,等你一同前去呢。” 蓦然,我想起我从绿绮亭坠下那夜,前一次我已经落水,姒真说,旻昕将我抱回琢玉小筑,后一次,我尚未落水,半途被旻昕救下,就如同现在这般,躺在他的怀中,一片温存。 下意识的,我伸手揽上旻昕坚实的后背。 那夜烟花绚烂,纵然我整晚都不能下地,旻昕却抱了我一晚,没有一句酸累,只有烟花升腾、凋落,绚丽流光。 今晨,我送走了旻昕就叫拂尘进我屋里。 “拂尘,前些日子叫你去调查的事情如何?”我看向拂尘问道。 “小姐,如今依附云妃的宫妃约占总人数的五分之一,为首的有恩充媛、薇顺仪、裕嫔、文婕妤,还有明贵嫔、沈贵人、陆小仪、含玉娘子等人,这些都是有宠的,而云妃的心腹应该说就是薇顺仪还有裕嫔、文婕妤为甚。” 拂尘顿了顿,继续说道:“薇顺仪与云妃是堂姐妹,故而自小就亲近,再则薇顺仪为人谄媚,素来依附云妃横行霸道,但皇上对其也只是稍有宠爱,自从静嫔百花阁一事,皇上已经三月没去薇顺仪处了。而裕嫔和文婕妤倒是一直都跟随云妃,两人一同为云妃出谋划策,特别是裕嫔,她为人十分谨慎,却也心狠手辣,宫中许多性命都是死于她手。” 我点点头,心中盘算一番。 薇顺仪如今已经失宠,虽然有云妃撑腰,却也已经不成气候。而文婕妤身边有安仪帝姬,安仪帝姬就像是文婕妤的护身符,如此一来,想要懂文婕妤也不好动,而据我所知,文婕妤倒是很讨欣德太妃的欢心。 最后剩下的,就是那位裕嫔了。 “拂尘,说说裕嫔。”我道。 拂尘点点头,又说道:“裕嫔出身不高,名叫楚盈盈,父亲楚嵘言官拜正八品明州学正,正在郭焱手下做事,楚家长子楚明安次子楚明成现二皇子手下做事,并不是什么大将。裕嫔三年前入宫,今年十七岁。而裕嫔初入宫时封的是选侍,后来旻昕宠幸后晋为才人,今年除夕因一副福字牡丹绣而晋为嫔。总的来说,裕嫔并无荣宠,但是因为裕嫔为人谨慎,且心思缜密,故而在宫里也算如鱼得水,云妃器重她,连太后对她也有几分青睐。 之前云妃也遇险过,是在云妃的寝宫里查出有巫蛊之术留下的巫蛊娃娃,上面写的正是如修仪的生辰八字,后来就是裕嫔拖出自己宫中一个宫人顶罪,才将云妃保下,而裕嫔也因此被禁足了整整一年,后来在云妃的帮助下才解了禁足,可见云妃对其器重。后来裕嫔也多次帮助云妃对付贤妃和皇后,连如修仪一直无法晋升妃位也有她暗中作梗。 而裕嫔心狠手辣也是出了名的。以前与裕嫔一同进宫的一位傅贵人就是被裕嫔陷害后禁足,而裕嫔与傅贵人同住未晰宫,且相隔不过几步,裕嫔每日在傅贵人门外烧毒香,最终傅贵人香消玉殒,据说当初傅贵人已经怀有身孕,一尸两命。 再则就是之前的李美人,李美人原是贤妃的人,李美人也是难得的美人,皇上宠幸不到两日,裕嫔就假意与之走近,让贤妃产生怀疑,再故作交好,让贤妃亲手手刃了李美人,所以李美人年纪轻轻就惨死宫中。 还有一例比较残忍的,是裕嫔发现自己宫中有个宫人生得几分姿色,与皇上多说了两句,而后这个宫人就被裕嫔用于为云妃顶罪,最终处以极刑。这仅仅是宫里较多人知道的事情,其它裕嫔所作所为,只怕数不胜数。” 听了拂尘所言我才知道,这看起来眉眼淡淡的女子竟是个如此狠角色。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13) 说到底,也怨不得裕嫔,后宫之中,又有谁能独善其身,纵然再不愿意牵扯进入,最终也只能被这潭深水里的水草狠狠缠绕,越拉越深,不可自拔。裕嫔我也有几分接触,却觉得并不是坏到骨子里的女子,但是她既然是云妃的左膀右臂,我也不能手下留情。 可是思索一番,我又不禁皱眉,这裕嫔如此看来,除了并无太多宠爱及美貌以外,几乎没有缺点!这该如何入手? 拂尘见我皱眉,亦是了然我心,思忖一会儿,道:“奴婢还想起一事,就是裕嫔十分信佛,每个五六日就要去宫里还音寺一趟。” 我眼睛一亮,这便是突破口! 信奉佛的人也无需这般频繁去还音寺,再则还音寺与未晰宫可是一南一北,相隔甚远,如此大费周章,只有两种可能,一则会情郎,二则去祈祷,前者可能性不大,毕竟还音寺也是人多之处,况且都是女子,又有元熙公主在。后者则说明,裕嫔害怕,害怕报应! 今日天气难得阴沉,还带了丝丝细雨,我照常往凤栖宫走去,只是比往日提前了一些罢了。 前面正是贤妃,一袭深靛色金丝长袍,乌发高盘,细密的流苏从发髻尾部垂下,款款而行。我快步上前,她也听到我的声响,停下脚步回身来。 “嫔妾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难得的和善一笑,道:“妹妹多礼了,你我本是自家姐妹,日后这些虚礼尽可免去便是。” 我笑了笑,道:“嫔妾谢过娘娘了。” 贤妃狐疑的看了我一眼,笑意更深了,“妹妹素来聪慧过人,本宫相信妹妹不会让本宫失望的。对了,几日没有与妹妹搭上话,妹妹前几日被皇后所罚如今可有不适?” 我心知贤妃暗示我要遮掩锋芒,而我心中自有分寸。 “谢娘娘关心,嫔妾已经无碍了。” 贤妃又笑了笑,道:“妹妹如今盛宠之下,本宫亦是开心,毕竟皇上在本宫身上花的心思无几,妹妹若能牢牢抓住皇上的心,而非让云妃独大,本宫亦是欣喜的。” “都是托娘娘的福,嫔妾如今得蒙皇上宠幸,自会愈加为娘娘效力,相信娘娘很快就会看到了。” 贤妃疑惑的看了我一眼,又若有所思道:“本宫拭目以待。” 而后,一路无言。 今日我特意穿了一袭白衣,犹如落雪一般素净。 从凤栖宫出来后,我特地磨蹭了一下,再朝还音寺去。 我早已算计好时间,眼前那个橘黄色的身影,正是裕嫔。我加快脚步,上前去。贤妃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裕嫔姐姐。”我柔声道。 裕嫔似乎精神不太好,面色有些无光,肤色黯淡,愣了愣,才打了个千儿,道:“嫔妾给玉华容请安。” 我伸手将她扶起,道:“姐姐多礼了,都是自家姐妹。” “多谢玉华容。”她依旧一脸警戒之色。 我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妹妹听说姐姐常常去还音寺,正好今日妹妹也要去还音寺,只是听闻还音寺有些规矩,可是妹妹第一次去,并无了解,还想劳姐姐一番。” 裕嫔又是愣了愣,她似乎注意到我的衣服了,竟是停下了脚步。 “裕嫔姐姐怎么了?”见她脸色煞白,我问道。 裕嫔摇摇头,强笑道:“没、没什么。妹妹今日衣着真是素净别致啊。” “哦,这衣裳是故人所赠。”我道,暗暗注意她的反应,果然见她脸色又白了一层。正是我要的效果,我又继续说道:“说到那位故人,她也入宫了,不过可惜已经故了。”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14) “哦,真可惜。”裕嫔垂下眼帘道。 我故作没有看到她的不适,继续说道:“那位故人最喜欢雪色的衣裳了,她亦是个绝色佳人,想来裕嫔也是听过的,她姓傅。” 这次裕嫔竟是狠狠的一颤,脸色发青。 我依旧视而不见,继续说道:“不过,后来听说,她被人害死了。”我顿了顿,“裕嫔姐姐听说过么?” 裕嫔微微闭眼,似乎有些痛苦的样子,又露出笑容,道:“玉华容说的是傅贵人吧?嫔妾也听说过,但是并不熟悉。不过据嫔妾所知,傅贵人是因使用禁药而被禁足的,后来就病死了,并非被人给害死的吧。” 早知裕嫔心中有鬼,她这样说我自是一点都不奇怪。那位傅贵人也真可怜,竟是死于自己姐妹手中。 我微微凑近裕嫔,故作神秘压低嗓音道:“姐姐,之前妹妹做了个梦,梦见傅姐姐一身白衣染血,站在梅花从中,对我说了一句诗,‘红颜怨恨难消红,白雪落尽欲更白。’那夜妹妹真被吓到了,看样子,是傅姐姐含冤而死,阴魂不散了。还记得傅姐姐说,害她之人,终将鬼魂缠身,不得好死。”言毕,我又刻意对裕嫔笑了笑。 裕嫔顿了顿,有些恍惚的后退几步,而后又愣了愣,深吸一口气,道:“妹妹说什么呢……” 我见裕嫔有些很慌乱,又有些迷糊,便只我用来熏衣的疑香起了作用,自是乘胜追击。 我故意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向裕嫔伸出手,微笑道:“盈盈姐姐,你如何一直后退呢?这雪越下越大,咱们还是快走了,那满园的梅花,比血还红,再不去,可晚了啊。” 裕嫔登时瞪大双眼,惊恐的后退几步,双手颤抖的升起,像是要接住什么一样。 “啊……雪,下雪了!”忽而又好像想起什么似得,伸手不断的拍打身体,想要把什么拍掉,“啊啊!不要!雪!都是雪!不要啊——” 看来裕嫔已经失控了,她花容失色,没有了以往的镇定了谨慎,此刻她衣裳零乱,连发髻也乱了,发饰不断相互碰撞出清脆慌张的声响。 我朝慌张的裕嫔走去,依旧保持纯真的微笑,“盈盈姐姐,你可看清楚了,是雪白的雪呢,还是血红的血啊……你还记得梅花香吗,真的好香好香啊……雪儿还要谢谢盈盈姐姐呢,否则雪儿怎么能闻到这样好的梅花香呢,连在黄泉路上都忘不了,忘不了雪花,忘不了梅花香,忘不了我的盈盈姐姐啊……” 裕嫔脸色害人的青白,不断的后退,不断的颤抖,一脸不可置信,仿佛要窒息了一般,仿佛看到了鬼魅一般。 “雪儿……雪儿!啊——雪儿!对不起——梅花香……雪花……雪儿!啊——”裕嫔后退着,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恐惧占据了她,而后,她惊恐的转身,似乎想要逃跑,不想却摔倒了!粗糙的地板将她的衣裳划破,双手也被划破,鲜血淋淋。 裕嫔看到自己手上的血更是惊恐,“血,血……为什么会有血……啊——好多血啊……” 我保持笑容,走到她的跟前,直视她的双眼,道:“盈盈姐姐不知道吗,我是雪儿啊……哦,不,我是李美人,哦,不是的,我还是烟岚啊,不过说到底,我们都一样……”最后一句,我凑近惊恐得完全怔住的裕嫔,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们都是一缕想要索命的冤魂,嗜血而生。” “啊——”一声凄厉的叫声划破宫中的肃静。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15) 我满意的笑了笑,带着拂尘绕开了。 这条路是通向还音寺的众多道路之一,确实最荒僻的一条,而且是唯一一条不经过梅林的一条。傅贵人小字雪儿,喜梅,喜白,最喜欢缠着裕嫔,叫这“盈盈姐姐”。可她又哪里想得到,裕嫔最后用噬魂香——梅花香,将她带入黄泉孤地,含冤长去。 裕嫔这两日本就心神不宁,是因为我命人在未晰宫外多放了写蝉这才让裕嫔夜间难以入眠,而且我买通了未晰宫的宫女,让她穿上被裕嫔害死的宫人烟岚从前的衣服,在夜里去裕嫔的寝宫,裕嫔曾被吓到一次,后来再加上蝉鸣,她的精神一直不好。 而今日这件白衣更是勾起了裕嫔对傅贵人的恐惧,再则我疑香熏衣,疑香可令人神志不清,少量并无大碍可助睡眠,我只用了少量,且清晨使用了相克之物所以疑香对我无用,而对与裕嫔这种精神恍惚休息不足之人就犹如致命毒药,它能令裕嫔产生幻觉,而裕嫔方才必定想的是自己最害怕的一切,害死傅贵人、李美人、烟岚…… 而裕嫔对傅贵人其实也是金兰情深,据我所知,她总去还音寺正是为此恕罪,夜里睡觉都要留灯,每次冬天下雪她必定足不出门,赏梅也从来不参加。可见,她也恐惧傅雪儿。 作茧自缚,裕嫔,是被自己给逼疯了,而我,终究是要下地狱的。 盛夏时节,不知为何本该枝繁叶茂的树木,在这条道上确实枯枝嶙峋,映衬着有些斑驳的深红宫墙,连知了的声都寂静了几分,犹如幽幽鬼域。我不曾想到,除了连秋宫,宫里居然还有这般幽深之处,裕嫔总是往这处走,或许是在提醒着自己些什么。第一次来会害怕,再后来,自欺欺人,我并无做违心之事,或许等到自己相信了,也就没什么可怕了。 拂尘随着我走着,脚步声轻轻的,却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我叹了口气,虽然拂尘大我些,但总归是年少的少女,纵然性子沉静,今日之事恐怕也在她心中留下了些阴霾。我从不觉得自己会是个好人,该怎么做的,便怎么做罢。 裕嫔与我虽然并无仇怨,可是她是云妃的心腹,更是个不可替代的角色,要除云妃,就不得不将她除去。 对不起裕嫔的,裕嫔对不起的,恐怕早就算不清了吧。 “拂尘,一入宫门深似海,如今我虽得盛宠,却如履薄冰,何况有皇太妃和王爷他们,我这么做,你不会不懂的。”我淡淡道。 拂尘微微垂下眉眼,双手相交着绞着衣角,缓缓道:“小姐做的,拂尘都支持,小姐有小姐的理由,而拂尘永远都相信小姐。” 我欣慰的笑了笑,或许这个宫里,我真正能信任的人,就只有着琢玉小筑中这几个吧。 又走了几步,一个宫墙转角,柳暗花明,眼前竟然瞬间明朗了,眼前一座高大宏伟的建筑坐落在高台之上,雕花栋梁,玉砖碧瓦,华贵非常,却又流露出一股庄严肃静,飞甍上雕琢着精美的纹路,还有神兽仙禽,叫人肃然起敬。 一条长道绵延而去,宽敞的长道两旁竖立着几根高大的红漆柱子,柱子顶端是一朵石头雕琢的莲花,上头垂挂着明黄色的长条幔子,幔子上是我看不懂的图腾。长道本就宏伟,绵延到尽头,便是阶梯,阶梯中间有玉石铺砌雕琢着佛祖拈花一笑的故事,半腰有一尊青铜大鼎,几柱香火,袅袅青烟。 正殿的屋檐下挂着一张华丽的大扁,上头三个漆金大字在日光下十分耀眼——还音寺。 还音寺是宫里最大的寺,内有几位住持,还有一位元熙公主。 不知为何,如此宏大华贵的还音寺在我眼中,此刻带着淡淡的凄凉。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16) 进入还音寺,这里的人烟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来得少,仅有一位穿着灰色布衣,梳着双环髻的小丫头上前来。 “不知是那位贵人到此?”那小丫头相貌平平,却满身灵气,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出奇的乌黑明亮。 “我是玉华容,今日前来为皇上、皇后、华婕妤以及龙裔祈福。”我微微一笑道。 那小丫头规规矩矩的朝我行了个礼,道:“原是玉华容。既是祈福,便虽我到祈福殿。” 我点点头,便随那小丫头去了。 其实还音寺内装潢依旧庄严肃穆又透着皇家的贵气与威严,却比外面看起来要陈旧许多,而且我随小丫头走了百步余,见过的也不过寥寥几人。竟都是清一色的女子,有的穿着佛袍俨然是佛姑,有些却穿着素色衣裳,还梳着发髻。 看到这样的情况,我不禁发问道:“不知这还音寺与其他寺庙有何不同?” 小丫头笑了笑,道:“玉华容看得仔细。还音寺是宫里最大的寺,却是女寺。当然,原本还音寺并未女寺,实在十几年前,最后一位明话住持圆寂后才改为女寺。如今寺内主要有静熙师姑掌管,还有静沉师姑以及静平师姑扶持。以前宫里举行大的祭拜都在还音寺,但是如今却都到新建的感音寺了,于是还音寺也沉寂了下来,只有平日里后宫的妃嫔才会来还音寺祈福祷告。” “原是如此。”我点点头,想来那位静熙师姑必定就是元熙公主了。 不消半会儿,就到了祈福殿。 祈福殿两侧都整齐摆放这三排阶梯的蜡烛,祈福殿本来光线昏暗,这样一照倒也明朗了许多。 正前方则是神像,那是一尊女佛,是龙女献珠。这倒也不稀奇,毕竟是女寺,供奉女佛也不奇怪。 我走近,跪在蒲团上,接过拂尘递来的香,认真的跪拜。 此刻,我就像是个虔诚的教徒。佛祖在我心中,是万能的。可是,或许转身,我就会忘记,苍天有眼,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譬如裕嫔,她也曾受过伤,也曾被陷害,而后她蜕变,而后她成长,她开始适应这座黑暗的深宫,然后她忘记了,忘记从前清澈的笑容,忘记从前金兰的情意,忘记从前许下的誓言,于是她只能孤军奋战,战到最后,战死沙场,让他人践踏她的尸首,朝顶峰接近一些。 我是个愚人,我参不透佛祖深邃而清澄的境界,我还眷恋红尘漫漫,我还舍不得眼前一切云烟。 但是如今,我还有颗心,至少我有方向。 逸昕也好,琉婴也罢,还有舒柳,或者是拂尘姒真她们,他们是我想守护的人,无论未来是什么样子的,至少此刻是虔诚真心的。 恭敬的拜了三拜,然后亲手插好香,我转身准备走,却听到“突突”的木鱼声,我转身,看见旁边坐着一位灰衣女子,长发放下并未梳髻,相貌清秀,却有些沧桑,约莫近三十,眉眼淡淡,仿佛看破一切红尘。总觉着,这女子气质出尘,虽然不是绝色,却犹如仙人。 那女子似乎也注意到我在看她,便放下了手中的木鱼,双手合十,闭眼默念什么,然后起了身。 她转过身来朝我微微一笑以示友好。 我亦是报以一笑,道:“为何方才我并无看见佛姑?” 她淡淡的笑了笑,手中的佛珠不停转动,道:“施主潜心祈福,自然是看不到其他了。”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17) 我羞赧一笑,道:“那真是对不住了。不知佛姑法号如何?” “出家人早已心淡,贫尼法号静熙。” 我心中一惊,原来她就是元熙公主! “施主聪慧机敏,想必已经猜中贫尼从前的身份,只是如今贫尼已经皈依佛门,前尘往事再追忆也不过云烟假象,并无意义。” 我愣了愣,原本在来之前对元熙公主也有种种猜想,如今见到真人反倒觉得一切浑然天成,本就该这样,淡然如水,清澄如露,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有人说元熙公主命苦,驸马战死,唯一的儿子又早夭,做了寡妇皈依佛门,明明还是风华绝代,却只能青灯佛卷相伴了残生。 可是现在看来,元熙公主早已心如止水,日日夜夜,年年岁岁,对她不过弹指光阴,坦然面对生老病死,一面清淡的面孔,一颗宁静的心。 “静熙师姑如今过得清淡,远离尘嚣,看破红尘,竟叫我生出几丝羡慕。”我说的是实话,能够放下一切,确实不是说一说便能做到的。想来元熙公主也是在经历无数沧桑才能安于如今。 她依旧保持微笑,却没有半点虚伪,“玉华容心如明镜,红尘漫漫,前途茫茫,自以为人定胜天,却不知冥冥中自有定数。只是此刻玉华容心中所牵挂的,所难割舍的,不是几眼几语便可了结。后宫素来冤气聚集,贫尼只祝福玉华容了。” 其实我并不明白她说什么,但感觉她并无恶意。 “多谢静熙师姑了。只是不知静熙师姑为何会来祈福殿?” “原本裕嫔小主曾说要来祈福殿,贫尼与她倒也几分交情,便在此等候。只是日渐当头,恐怕裕嫔小主也不会来了。不知玉华容来时可有见到裕嫔小主?” 不想她与裕嫔却有几分交情,可惜今日裕嫔是注定不能出现了。 我摇摇头,“并没有看见裕嫔姐姐,裕嫔姐姐先我一步走了,却不知是不是来此。” “罢了罢了,今日佛课尚未完成,贫尼也就不奉陪了。”她微微施礼,便离开了。 我看着元熙公主离开,突然明白裕嫔为什么总来这里了。 纵然是此刻我满身罪孽,也能在此处寻到意思宁静。 是夜。 我正熟睡之中,听到外头有人敲门,而后便听到声音。 “奴婢斗胆打扰皇上和玉华容休息,华婕妤腹痛难耐,还请皇上速去霓裳殿!”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昀筝的,似是十分焦急。 琉婴腹痛难耐?我心下一惊,立即起了身。 再看旻昕也起了身,黑夜里我也看不清他的样子。我摸着黑把灯给点了,才看清他是皱着眉头,亦是担忧模样。 他看了我一眼,又道:“怎么回事儿?给朕说清楚!” 我将外套取了来,为他更衣穿戴好,又自己穿好衣裳,才与他一同推开房门。只见昀筝跪在地板上,昏暗的光线照不清她的面庞。 “回皇上,华婕妤早已经睡下,可是后来却又醒了过来,醒过来后满身是汗,又一直喊着肚子疼,奴婢们给华婕妤煎了安胎药,却不定用,华婕妤还是疼。然后奴婢们实在不知怎么办,便来请皇上了。”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18) 旻昕眉头又皱了几分,道:“怎么会这样!这些日子来不是都好好的吗!有没去请太医?”说着也一面往霓裳殿走去。 “回皇上,已经派人去了,只是太医院离这儿甚远,只怕得过会儿……” “你们是怎么照顾华婕妤的!她腹痛就应该马上找太医!”旻昕怒斥,竟是有些动怒了。 昀筝立即惶恐的跪下,道:“奴婢罪该万死。” 姒真也跟了来,递给我一件披风,我朝她会意一笑,便将披风披在旻昕身上,道:“夜露深重,皇上也得仔细身子。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快先去霓裳殿看看清楚华婕妤的状况才是。” 旻昕也不多说,只拂袖而去。 我亦是只能紧跟其后。 到了霓裳殿,还未踏入,就听到琉婴的呻吟。我心中一沉,又揪了起来。一直以来,我都注意着琉婴还有霓裳殿的动静,最害怕的就是琉婴的孩子不能……如今已经有五六月的身子了,只希望这只是一次比较严重胎动罢了。 琉婴见我们来了,便挣扎着起身,“皇上……”旻昕赶紧将她扶着,道:“你身体不适就不要起来了,快躺下。” 琉婴笑了笑,额角有许多细细密密的汗水。 “琉婴……你……”几日不见,一见面就是这样的场景,我竟是无从开口。 琉婴这才转过头来,见到我似乎有些讶异,脱口而出:“怎么你也来了?” 我微微一愣,一是分不清她这话什么意思。 琉婴似乎也注意到自己失言,忙道:“不,我是说,这夜那么深,你身子不好,怎么还跑来呢!” 我朝她浅浅一笑,“莫要再说我了,你到底感觉怎么样了?” 琉婴笑了笑,摇摇头,微微靠在旻昕的怀里,道:“嫔妾也不知道,只是今夜腹痛,安胎药也不见效,不过方才已经好了许多。唉,都是这些宫人们小题大做了,竟然把皇上还有子衿妹妹都给招来了。” 旻昕看到她的样子,渐渐松了眉头,道:“你呀,总是这个样子。当初有了身子都不自知,还要衿儿来提醒。现在已经五六月了,凡事都不得马虎,朕还想抱个孩子呢。” 琉婴脸上微红,半敛双眼,道:“嫔妾知错了。” “你没错,错的是你这霓裳殿里的宫人们,竟是这样不会照顾人,连太医都没请,朕明日就把她们都给换了!” 琉婴这下脸色是变了,“皇上,不是她们的错!是嫔妾不让她们去请的,是嫔妾嫌麻烦……” “皇上,霓裳殿里的宫人都是琉婴姐姐交好的,熟悉的,倘若换了,只怕更是照顾不周啊。”我也帮琉婴说话。 旻昕这才摇摇头,“也罢,朕就谅了他们这会儿。” 琉婴又露出微笑,道:“夜已经深了,皇上明日还要上朝,子衿也要去给皇后请安,都先回去吧。” 旻昕摇摇头,道:“朕在这里陪你。”然后又转过头向我道:“衿儿回去吧,朕今夜就在霓裳殿歇着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我点点头,虽然我与琉婴交好,但是看着他们俩你侬我侬,委实难受。 “那嫔妾就先行告退了。”我福身道,然后转身走。 “等等。”旻昕道。 我疑惑的转过身,只见旻昕上前来,将身上的披风去下,为我系上,而后微笑道:“夜露深重,你也得仔细身子。” 看他面目温情,我也不禁笑了笑,“多谢皇上。”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19) 而后,我便退出了霓裳殿。 不知为何,心情有些沉闷。或许是真的被琉婴吓到了,或许是……我本不该怀疑她的,虽然我觉得她今夜看起来并不像身体不适。 我摇摇头,慢慢朝前走去。 来时没有注意,这才发现,今夜月朗星稀,一轮满月高挂空中,皎洁明亮,倒是难得的美景。一轮玉盘空中悬,一双倩影梦中圆。哪看离人孤寂泪,拂袖信步叹月明。 琼华宫里有一处诗意亭,我素来少在里头独坐,因为那儿并无多景致,只是此刻却叫我舍不得离开。 我朝姒真道:“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凉亭里坐坐。” 姒真似乎也知道我心情不好,便点点头,道:“小主早些回来便是。” 我朝她笑了笑,示意她放心,而后便看着她离去。 孤影对月望愁离。不知为何此刻心境有些悲凉,或许古来文人墨客喜欢对月吟诗也因这更深露重月满人缺,更添几分凉意,这才能诗性打发,留下千古佳作。 最近旻昕总是歇在我这里,一月来仅仅有七八天是去云妃、如修仪、华婕妤处,那些曾经有些得宠,而非盛宠的,如今都把我看作眼中钉肉中刺,明着挑衅也好,暗中相对也罢,我也只能见招拆招,尽量应付。早在入宫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如今真的有些疲倦。宫里争斗本是我逃不开的,倘若当初陵国未灭,或许我会好些过吧。 我微微叹息,也罢也罢,如今我只能尽量看着眼前的路,不要让旻昕红颜未老恩先断。 良久,我起身准备回琢玉小筑,却听见远处有些声响。看样子,应该是西侧的临梅居。那是被贬的林采女,也就是曾经的纯选侍所居住的地方。 我心中暗惊,此刻已经子时了,不知是谁在这深夜,又在作甚。 虽然我知道我应该离开,可是我又想去看看。 我悄悄走去,尽量不发出声响,月色明朗,撒了一地银霜,正好照亮眼前的路,碧瓦飞甍,临梅居锁着,但我知道,这声响不是临梅居里面发出的,而是在它周围。我顺着临梅居的墙摸黑走去。忽而看见月光下出现一个身影,那人一袭轻薄长衣,并未梳髻,手里抱着一大壶的什么东西,然后朝琼华宫墙角各处倾倒,她身边还放着许多。 那些液体有些粘稠,在月光下闪着莹莹光芒。 我心下一动,我知道那是什么,是油!她要放火! 那人似乎注意到我了,转身就要逃走,我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她轻呼,那油一个不慎倒在她的身上,湿了一身。 借着月光,我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玲珑的无关,白皙的皮肤,是林采女! “林采女,你深夜在此倒油,莫非想要放火?”我冷声道。 林采女皱皱眉头,却死咬着双唇不说话。 我不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林采女的胆子可真够大的,已经被禁足了,如今怕是翻墙出的临梅居,现在又在这里鬼鬼祟祟想要放火,当真是不要命了。”说着,我放开她的手,反正她逃不开,那油渍就是证据。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20) 林采女连忙跪下,脸色慌张,道:“玉华容,我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好不好!我保证不会连累到你的!” 我不知她葫芦里买着什么药,只说道:“林采女这是什么话!你想要烧琼华宫,此刻琼华宫里有皇上,还有怀有身孕的华婕妤,还有许多睡梦中的人,你这样放火烧到我琢玉小筑也就算了,惊扰了皇上和华婕妤才是要事。况且你放火,本就是死罪。” 林采女俨然已经有了泪花,微微抽噎,道:“我自然是知道……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想就这样一辈子被锁着,我要争口气,博这一次。我想不出别的法子,只有让琼华宫起火,这些日子皇上都在琼华宫,只要我能救皇上,我就有转机,就算救不到,皇上见我如此,一定也会解了我的禁足的……” 我不禁心惊,不想这林采女为了获宠,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大胆!你这是自寻死路!倘若事情败露,只怕受牵连的不止一人!” 林采女慌忙摇头,朝我磕头,道:“只要玉华容不说出去,我就一定可以的……我一定要争的……” “为何你一定要争宠?纵然一生被禁锢在临梅居里,待到二十五岁,你未获宠依旧有机会出宫,宫外总归比宫里自在些的。”我道。 林采女苦笑着摇摇头,道:“我入宫就是为了得宠,只有这样,我娘才能过上好日子……我本是庶出,母亲是小家的小姐,也是庶出,当初父亲不过是见娘年轻貌美才纳作妾,后来又有了新欢,自然将母亲抛开了。而母亲身子一直不好,又不该争斗,我们母女只能任由那些女人欺负……只有得宠了,娘在林家的地位才能提高,我不能让娘再这样下去了……前些日子我想办法探听了一些消息,九姨娘居然掌掴了我娘!而我娘都吐血了,父亲却看也不看一眼……” 听了林采女的话,我不知她是为了打动我而编排的话,还是真的,只是看她很认真的模样,或许是真的吧。 我思前想后,如今我正是要栽培自己的势力,助她一臂之力也不是不可,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弄清楚的比较好。 “这么说来,你从一开始就应该很小心,亦是有心理准备,怎么会在凤冕那日就出了这档子事儿?”回想起来,当初林采女呈上的前两件都不甚讨喜,但是问题最严重的还是最后那块绣品,我不相信林采女当真不认得莹蕊,至少不会拿别人的绣品充当自己的。 林采女露出一丝冷笑,“那还不得拜如今的华婕妤所赐。” 我心中大吃一惊,问道:“这话如何说?” “当初我是被人陷害,想必玉华容心中也有数,我再蠢也该知道莹蕊和欣德太妃的关系,不会这么傻。华婕妤买通了我的宫人,将我的绣品调了包,这才有了这回事儿。”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我,露出意思嘲讽,“想必玉华容也不知道吧?” 没错,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到,琉婴居然也会陷害人,而且还是那么早的事情。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21) “华婕妤原本就因为选秀的事情看我不顺眼,自然不会叫我好过,后来她误会祺良媛,偏偏我又与祺良媛走近,她便更气不过,这才下了手。哼,你们姐妹三个虽然宫外交好,入了宫,还不都得各自纷飞。” 我看了看她,如此尖锐的女子,当初是如何装纯的呢? “好了,你听着,你的这个计策,想要让你彻底摆脱禁足,还差了一点。”我道。 林采女一愣,道:“请玉华容指点。” 我笑了笑,“你该救的人,不是皇上,而是华婕妤。”我顿了顿,“还有,这火,不能是你自己放的,至少得有个人替你。” “玉华容是说……要找个替死鬼?” “自然。琼华宫失火,何等大事,到时候不知多少人要来查这事儿,到时候一点一点抽丝剥茧,难保不会查到你的蛛丝马迹,倘若有人能在此前先担了这名头,你才能安全。” “那该找谁才好……” “你不是说琉婴买通了你的宫人吗?你既然都知道了,也就知道那宫人是谁了吧?你先假装得了风寒,然后让太医开个方子,这个我会打点好,而后,让那个宫人去琼华宫的厨房煎药,那厨房离霓裳殿最近,要烧得从那儿开始烧起。因为要烧药,你的临梅居自然不会上锁。给那宫人下药,让她睡着,而后的事情就不用我说了吧?” 林采女面露喜色,“多谢玉华容指点!” “还有,你自己选个地方受点伤,这样才能显得真诚。说不定琉婴还感谢你一遭呢,你放心,那夜琉婴必定睡得很好。” 林采女愣了愣,道:“不想玉华容也这样算计自己的姐妹。” 我笑了笑,“宫里,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你岂会不知道。今夜她从我这儿把皇上拉去了,难保没有第二次,总归得还我些。” “可是,玉华容为何要帮我?” 我已经转身离开了,听到这话,只停了步子,道:“只盼你知恩图报才是。” 着火的那夜,我辗转反侧,终于等到那一阵慌乱。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因今夜起东风,琢玉小筑的火势十分大!我和旻昕起身,来不及穿衣就冲了出去,我只担心拂尘姒真他们…… 跑出了琼华宫,琼华宫已经是一片火海,映着漆黑的夜空一片诡异的红色。 身边的旻昕紧搂着我的肩膀,还有无数的宫人奔跑,泼水,可是火势竟然没有一点减缓的趋势。我紧紧的抓住袖口,事情已经大大的超出了我的想象! 那些火龙犹如残忍的军队,吞噬着一切原本的宁静与美好,碧瓦坠,栋梁毁。拂尘、拂柳、拂袖、小尘子都已经出来了,唯一一个,小尘子,却一直不见踪迹! “皇上……姒真她……”我死咬着嘴唇,尽力压制住恐惧。 旻昕亲吻我的额头,“火势太大……我已经让人想办法救她了。” 身边的小尘子一副紧张而又内疚的模样,哽咽道:“都怨我,若不是……若不是姒真姐跑来拉我,她也不会被困在里面……这可怎么办啊……” 我愣了愣,忽的听见一声尖锐的叫喊,那是姒真的声音! 一瞬间,我失去了理智!我狠狠的推开旻昕,朝火海冲去! 第七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22) 我顾不得众人的呼喊声,我朝着一声声尖叫声冲去,灼热的气息和火焰扑面而来,我觉得我快要被烧死了,可是,我一定要救出姒真!我一面躲避一面往里冲,耳旁是噼里啪啦的声响,我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危险。 可是,我有要保护的人,姒真就是其中一个! 终于,我在一片火光之中,看到一个慌张无措的身影。 火光照红姒真慌张的面庞,那些木梁倒下,她无助的闪躲着,尖叫着。 “姒真!”我大呼。 明明就在眼前,却被一堆零乱的火光给阻挡了,是一个巨大的木柜,生生斩断了我的去路,她的生路。 “小主……”姒真眼里已经有泪光,“小主在做什么,快点出去啊!快点走!这房子快撑不住了!小主!” 我咬着下唇,狠狠的摇头,道:“不!我怎么可能会丢下你!要走一起走!” 姒真的泪水犹如泉涌,“小主,算姒真求你了……快走吧!快走!再走就来不及了!” 我不再理会姒真,把心一横,撤下布料,将自己的双手包裹住,朝木柜较没火的地方推去,那木柜已经烧成灼热的碳,一推就成了灰。灼热的温度狠狠的灼伤了我的手,可是我不能后退! “不——小主,我求你,不要这样!”姒真哭喊着摇头冲上前来,险些被屋顶落下的火星砸中,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体越来越热,我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是,无论如何,我不能退让! 姒真…… 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将眼前的障碍全部推尽,然后毫不犹豫的冲进去,拉住姒真的手,转身离开。 可是,就在转身的瞬间,我的腿一软,竟然直直跪了下去。 “小主!”姒真惊呼。 我的脑袋开始迷糊了,意识开始涣散,否则,我怎么会看见如此美好的面孔,那是逸昕啊……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1) 无尽的黑暗,铺天盖地。 待我醒来的时候,一道刺眼的光芒冲进我的视线,我不禁皱了皱眉头。 微微动了动手指,发现是火辣辣的疼痛。 似乎惊动了什么人,那人惊喜道:“衿儿,你终于醒了!” 我愣了愣,竟半晌才认出,这憔悴的人,是旻昕。 “皇……”方才开口,却是嘶哑疼痛,身边的拂尘赶忙递来了一碗水,旻昕将我扶起,为我喂水。 喝了水润喉,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皇上,这是怎么了。”我问道,觉得脑海之中一片迷茫。 旻昕笑了笑,轻轻将我揽在怀里,“你当真是……想不起来了吗?你都睡了一天了……前天夜里,琼华宫走水,你为了救姒真,明明出来了还冲进去,然后人倒是救到了,自己却昏了过去,太医说,倘若你再晚一步离开火场,只怕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整理了思绪,我这才想起是怎么一回事儿。 “那姒真她没事儿了吧?”我急忙问道。 旻昕望着我,满是关心与担忧,“真是不要命了吗?!现在才醒来也不关心自己的身子!” 我从旻昕的话里听出了愠怒,不禁噤声。 旻昕叹了口气,“她没事儿,就是受了惊吓。” 我点点头,一刻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忽而又想起一事,姒真一个受惊的弱女子,怎么可能将我救出来呢……况且,那夜,我似乎见到了逸昕…… “那……皇上,那晚,我是怎么被救出来的?” 旻昕尚未开口,一旁的拂尘便露出一丝笑意,道:“皇上见小主冲了进去,后来跟着也冲了进去……幸好皇上也进去了,否则小主……” 我不禁一惊,没有想到,居然是旻昕! 我看着旻昕,不禁有些责备,“皇上你怎么这样啊!多危险啊!你干什么跑进来啊!要是出事了可怎么是好啊!” “朕是担心你。” 我眉头一锁,道:“那也不行,你是皇上,怎么可以如此不知轻重?” 旻昕愣了愣,皱了皱眉头,愠怒道:“朕救了你,你还反过来责骂朕?!朕还没说你如此不顾自己安慰,为了一个宫人如此冒险!倘若当真出了什么事你怕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可好,才醒来就对朕大呼小叫!看来朕真是太宠你了!还有那个什么姒真,当真值得你这样待她?!依朕看来,她连累你受伤,实在罪该万死!” 一说到姒真,我更是心惊,道:“姒真待我极好,我自然当她做姐妹!什么连累,罪该万死,不许这样说!” 我愣了愣,我居然在命令旻昕! 旻昕也是一愣,复而冷冷一笑:“玉华容当真是长本事了,朕宠了你一阵就不知你的身份了!” 我不想他会这样说,心中微微刺痛,不自觉的也冷了下来,道:“宠与不宠不过皇上您一念之间,隆宠与我本也是虚无缥缈,皇上若是收回,嫔妾也无话可说。” 旻昕猛地起身,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着他浑身散发出一阵寒意,明明是夏日,我却觉得是寒冬腊月。 他的目光冷冷的,锐利得剜得我心生疼。 偏偏我也回了他一个冰冷的目光,当下便见他眉头微松,只是寒意更深。 “说得好!既然是虚无缥缈,那朕也没必要待在这里了。玉华容好好养伤吧。”言毕,他转身离开,房门被重重的甩上。 我知道,这回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皱了皱眉头,揉揉太阳穴,不禁有些头疼,我几时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居然能让旻昕生气!难道当真是因为旻昕宠了我几日,我便恃宠而骄了么? 站在一旁的拂尘担忧的上前,道:“小姐不要苦恼了,小姐才醒来,皇上也是担心小姐,况且皇上还救了小姐啊……”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他担心我自然知道,只是……罢了,他是帝王,他想怎么做我也无法阻拦。” 拂尘垂下眼帘,也不再说话。 作者题外话:修改了一些!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2) 屋内一片沉寂。 良久,我问道:“对了,琉婴怎么样了?”我知道琉婴是不会出事的,我真正想知道的,是那位林采女还有这场火。 “华婕妤没事儿,本来华婕妤睡得很熟,险些遇难,幸好有林采女出手相救,为此,林采女的手臂还被烫伤了!” “哦?那林采女没有什么赏赐么?”我问道。 “有的,皇上解了林采女的禁足,还说要回复她纯选侍的位分。”拂尘道。 我点点头,看样子,这场火的目的终归是达到了。 “还有,点翠堂的杨采女因为被禁足,宫门锁着,而且点翠堂又居于最里侧,所以……所以被活活烧死了……”拂尘道,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 我愣了愣,没想到,又是一条人命。杨采女,虽然她曾今冒认我的鞋,还因此获宠,而后还借机打压我,不过她已经被禁足贬为采女,她这样被活活烧死,我也有些于心不忍,终归,与我也逃不开的关系的。 “那这场火如何生的可已经查清楚了?” 拂尘点点头,“皇上派人查清楚了,清晨来报的,说是纯选侍的宫人燕儿为纯选侍煎药的时候睡着了,然后火就舔到了边上的木料,又刚好是晚上,这也有些干燥又起风,琼华宫又没有水池,所以才起了这么大的火。” 我点点头,一切都按部就班,似乎很顺利。 “不过那燕儿被查出的时候已经自尽了。本来纯选侍救了华婕妤应该有更多的封赏的,但是毕竟燕儿是她的侍女,所以也就只是恢复纯选侍之位了。” 想来纯选侍对于这样的结果已经很满意了,哪里管什么封赏。至于那个燕儿就是怎么死的,就讲不清楚了。 我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的一片天光,不觉又累了。 因为琼华宫被烧毁,所以我搬到了惠妃管辖的绯烟宫里的芙蓉水阁。若说这芙蓉水阁,要比琢玉小筑精巧华丽许多,院子也大了,而且还有亭台楼阁,一池芙蓉映着夏风徐徐,倒是十分好的景致,可不知为何,我却更怀念琢玉小筑。 这才第三日,我基本上已经恢复了,便有人登门拜访。 这日上午,舒柳便来了。 一袭鹅黄色的流霞仙裙,流云髻,一朵扶桑花还有一支金枝藤蔓簪,文雅素净,一如往常。想想,自我获宠以来,我与舒柳见面统共也才三四次,如今更是有近半月未见面了。 “子衿身体可好些了么?”舒柳关切的问道。 听她话中带着暖意,我也不禁微微一笑,道:“放心吧,已经没事儿了。” “听说你的手有灼伤,让我看看……” 我摇摇头,“已经没事儿了,你看,连纱布都没包,可见没什么事儿了。” 舒柳依旧一副紧张的模样,“你看你,都瘦了不少呢!明明是盛宠,怎么偏偏还能生出这档子事儿呢……当时我听到琼华宫走水,我都被吓死了,幸好你和琉婴还有琉婴肚里的孩子都没事儿。” 我忍俊不禁,道:“什么死不死的,都入宫快半年了,还说这样的话,也不怕惹祸。” 舒柳也笑了笑,“我有什么可怕的呀,有谁花这个心思来害我呢。倒是你,我听说……你和皇上吵架?”舒柳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微微苦笑,道:“也不算吧,你知道,我这性子……唉,也罢,他是皇上,我又能如何呢。” 舒柳摇摇头,“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啊,我只盼着你们俩都平安就好。” 我与舒柳会心一笑,忽然觉得像是回到入宫以前。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3) “对了,今日已经八月十一了,欣德太妃的寿辰是九月初二,今年欣德太妃四十岁,可算是大寿了,你有什么准备没有?”舒柳问道。 我微微一愣,是啊,马上就九月了。 “说起来,若不是你提醒,我都快忘记了。欣德太妃寿辰可算大事儿,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来我有得忙着给欣德太妃贺寿的事儿了。”我叹道,忽然觉得这半年发生了好多事儿。 舒柳点点头,又皱了皱眉头,“唉,说来也是,给欣德太妃贺寿也是麻烦事儿,还记得凤冕那次……倘若送得不好,不知落下什么把柄呢。估计这宫里总有人要起来兴风作浪的。” 我不置可否,看了看舒柳,觉得她又沉寂了下去。 “舒柳,你也该为自己盘算盘算了。欣德太妃的寿辰是个好机会。”我端起茶轻抿了一口。 舒柳微微苦笑,又摇了摇头,道:“其实我的条件你也知道的,皇上这半年能来这四五次,我已经很感激了,况且他还允诺我晋我为嫔,我还能奢求什么呢。” 看着她的模样,我知道,她还是那个有些胆小有些懦弱,却又很执着,很真诚的舒柳。虽然不忍心,但是,深宫之中,不是你安于平淡,别人就会放过你的。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直视她的双眼,“舒柳,我知道,你不愿意就这样生活着的,我也知道,你会受薇顺仪她们欺负,没关系,我会帮你的!你琴技那么好,只要你愿意,你一定可以博得皇上的青睐的!” 舒柳愣了愣,缓缓道:“我以为,你会介意那晚我借用了你的词……” 我宽慰的笑了笑,原来她在意的是这个。 “放心吧,你我是姐妹,我怎么会介意?况且你能获宠,我也是开心的,若不是云妃挑拨离间,我与琉婴当初,也不会这样待你的。”我顿了顿,“说到底,我们也是不该怀疑你的。” 舒柳露出笑容,道:“别这样说啊,我从未怪过你的!如今你和琉婴都有宠,我才是跟着沾光的那个!” “你呀!”我笑道,“不过说真的,如今琉婴不能侍寝,我与皇上又闹了别扭,所以这些天皇上都在云妃那里,说实话,我更希望他能在你那里。” 舒柳一愣,没有说话。→文·冇·人·冇·书·冇·屋← “舒柳,我知道你的心性,只是当初你不是还是争了?如今你这样沉寂,就算不为自己,不为荣华,也要想想你爹娘,为了让你进京,为了让你入宫,他们花了多大的力气……舒柳,我不逼你,只希望你能想想清楚,只要你愿意,我一定尽全力帮助你。” 沉默良久。 “子衿,谢谢你。” 转眼,就到了九月,这半个月,旻昕居然没有来过芙蓉水阁。 我虽然有些失落,却又乐得清闲。况且这些日子舒柳、如修仪、贤妃常常来这里,还有璇才人和纯选侍也来了两次,就连皇后和惠妃也来了一趟,虽然那个最重要的人没来,但好歹我也与嫔妃更多接触了,而其他人待我也不似之前的敌意,定多冷嘲热讽一些。 令我吃惊的是,皇后居然来了。 作者题外话:明明定时了啊= = !!!!!!!!!!!!为什么!!!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4) 还记得,她是为上次惩罚我之事来的,她告诉我,她不过是迫于压力,又为了给贤妃施这一个障眼法,所以请我不要怪罪她。我自然不敢怪罪她,不过当初有些心寒。但说来说,我们之间也不过是里用来利用去的,没什么好心寒的。 至于云妃那一边,倒是在这个月里过得顺风顺水。得宠的华婕妤怀有身孕,而玉华容又骤然失宠,云妃重新宠冠六宫,宫里波澜不惊的发生着转变。 期间我也去过皇太妃的锦宸殿,她只示意我无需着急,机会总会来的。 相信她也看得出,我并不着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今日难得的有些阴天,宫里却忙得不可开交。 明日便是欣德太妃三十五寿辰了,欣德太妃是旻昕的生母,虽然欣德太妃一直强调要节俭,但是这样的大事儿,岂能一句节俭就了得?自然是豪华铺张,歌舞升平,普天同庆。 旻昕下旨众嫔妃大晋,云妃再次晋为云裳夫人,还有惠妃也晋为惠敏夫人,如修仪晋为如妃,合昭仪和俪昭容分别晋为合妃和俪妃。华婕妤晋为华修仪,婉婕妤晋为婉昭仪,文婕妤晋为文修容,均为从二品。明贵嫔、薇顺仪皆晋为婕妤。魏华容晋为贵嫔,赐号颖,我也晋为贵嫔。祺良媛晋为祺嫔,纯选侍晋为纯贵人。希芳仪晋为希贵嫔,曹婉仪晋为华容,赐号琳。还有黛嫔、宜嫔、姚嫔、就连疯了的裕嫔,黛芳仪、宜顺仪、姚婉仪、裕芬仪。璇才人晋为璇贵人。还有位分较低的,若无大过,都晋了一级,纵然没有晋级的,也有赏赐许多或者封号。还有那日被烧死的杨采女,也被追封为妍嫔。 正因如此,宫里各处封赏,又愈加忙碌了起来。 而册妃大典则要等到十月以后,如妃、合妃、俪妃一同册封。 当上次派送到芙蓉水阁的时候,不知为何,看着那些华丽的云锦金光闪闪的物件饰品,觉得无尽的荒凉。原来我的努力,最终,也不过如此,比不上一汪清泉让我心动。 次日,才到卯时姒真就将我叫醒了。但事实上,因为这么大的场面我也是第一次参见故而昨夜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入眠,今晨起来却不觉疲倦,不得不说,我还是有些兴奋的。兴奋这样宏大的场面,兴奋今日有谁要成为跳梁小丑。 姒真为我梳洗后,取了昨日才赶制完工的从三品贵嫔正装。 那正装作得十分华丽繁复,里衬万字盘花暗纹白色锦衣,外加橘色缠枝并蒂莲水纹长袍,下是橘红描金芙蓉流霞裙,最外面一件橙色安好鸟图腾拖地马甲,更有数不清的缨络流苏,玛瑙珊瑚,几步一晃,一动几声,叮叮当当。 姒真一面为我卓异,拂尘便为我梳发。 这发式也与平日不同,平日发式尽可随意,喜欢什么样式的,只要不过分都可,只不过步摇和凤钗只有正三品一上的嫔妃可以使用。而今日,拂尘为我盘起的鬟云髻。这发髻梳发十分复杂,每一丝每一缕都有讲究,纵然拂尘已经练习不下十次,却依旧盘了半个多时辰。最后青丝上装点新送来的珍珠金底梅花花钿,还有两侧的镂空金雕挽花玛瑙流苏簪,两只喜鹊登梅钗,金雕碧云珊瑚梳……正正两个时辰才算完全穿戴整齐。 我不禁感慨,宫中规矩众多,光是着装这一样就够折腾了。 时辰到了,姒真与拂尘便随我一同朝朝阳殿去了。朝阳殿位于明宫,是举行大的庆典还有祭祀所用的殿宇,其规模宏大装潢华贵自是不言而喻的。 一众嫔妃都准时到来,就连怀有身孕的琉婴也不例外。想来今日除了那些打入冷宫的,疯了的,死了的没能参加,该来的,都来了。 我不禁笑了笑,这才热闹。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5) 欣德太妃一时一身华衣,雍容华贵。纵然不是绝色容姿,此刻也是满面红光,艳彩照人,比起往日温婉沉静的欣德太妃,倒是极大的不一样了。此刻欣德太妃坐在朝阳殿的正位上,右侧是旻昕,左侧是太后,而次座第一位皇太妃,再次是元怡太妃。其他的嫔妃,以皇后为首,君站在朝阳殿的外殿。 说到元怡太妃,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 这位元怡太妃是大皇子辰昕还有二皇子宇昕的生母,虽有两个皇子,但是一个早夭,一个镇守边疆,如今虽然贵为太妃,却也是孤家寡人。她本是太后一派,不过随着年纪的增加,她早已淡出大家的视线了,据说她待得最多的地方,是还音寺。 午时到了,众嫔妃随着皇后,踏入正殿。 一同为欣德太妃祝寿。 所有人一齐行宫中大礼,齐声道:“愿欣德太妃,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瑶池春不老,设悦遇芳辰百岁期颐刚一半,寿域日开祥,称觞有菜子九畴福寿已双全。福泰安康,万事如意,福如东海。嫔妾敬上!” 欣德太妃喜笑颜开,道:“多谢,平身入席罢。” “是,谢太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而后众人纷纷入席。 再往后便是京城中正三品以上文武百官上前贺寿,再后便是京外正三品以上文武百官或者代人贺寿敬上。 最后,是法师祈福,替天贺寿,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开宴。 午宴主要以吃宴和敬酒,送贺礼为主,而晚宴则是各种活动也节目歌舞,烟花戏曲为主。 我位列从三品,与我同桌的有颍贵嫔还有希贵嫔,以及明婕妤、薇婕妤,还有琳华容、黛芳仪、宜顺仪,共八人,一张八仙桌,珍馐美人,金饰银器,晃人眼。 这些人中间我只与希贵嫔、琳华容有几分薄交,她们一人是贤妃的人,一人是皇后的人。 开宴后,众人自是热闹,因今日是欣德太妃寿辰,所以百官同乐,嫔妃亦是如此,所以大家自是放松许多,可是心底有什么小算盘正盘算着,却也不得而知。 “玉贵嫔前些日子受了伤,如今可大好了?”说话的人是薇婕妤,我倒有些讶异,她几时这般关心起我来了? 我回敬一笑,道:“多谢薇婕妤关心,嫔妾已经痊愈了,并无大碍。” “哦,”薇婕妤应了声,又轻笑一声,道:“那倒是奇怪了,既然没事儿了,为何皇上也不去玉贵嫔那儿呢?” 我心中冷笑,早知她不是什么好意,但料想如今云妃并不在这里,况且是欣德太妃寿宴,她自然不敢太过嚣张,不过几句冷嘲热讽,我早就习惯了。 我依旧保持笑容,道:“这事儿薇婕妤可是问错人了,嫔妾哪里知道皇上想什么呢。” 希贵嫔放下碗筷,道:“是啊。不过话说回来,薇婕妤解了禁足也已经有小半年了,皇上似乎……也没去薇婕妤那儿呢。” 薇婕妤脸色变了变,而后又道:“玉贵嫔也说了,这得看皇上心情了。些许皇上前些日子觉着玉贵嫔绝色容颜故而盛宠与她,如今又觉得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了吧。不过玉贵嫔也无需神伤,我们宫中众姐妹本是一家,皇上宠谁有何差别呢!” 明婕妤也不禁一笑,道:“薇婕妤这话说得亲热。不过这宫里瞬息万变,哪宫受宠,哪宫不受宠,本也是常事,皇上圣明,岂会不知后宫雨露均沾的道理。” 我听她们话题越扯越远,也想反正不过闲聊尓尔。 “这倒也是,”琳华容道,不过又顿了顿,笑道:“说来,还真是要佩服宜顺仪了,宜顺仪至今都没得皇上宠幸,却能一路攀升。当日凤冕博得三位贵婆婆的欢心,可叫咱们大开眼界了。”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6) 宜顺仪一直沉默着缓缓吃着,见此刻话题扯到自己身上,也不得不应一句,道:“琳华容笑话嫔妾了,不过是贵婆婆们抬举嫔妾罢了。” 希贵嫔摇摇头,微笑道:“非也非也。琳华容这话也并无恶意,只是宜妹妹这一路看似顺利,也是不易,可见妹妹心思玲珑,我等自是佩服。” 希贵嫔话虽如此,却也让人看不清方向的。 不知为何,我虽然与这位深居简出的宜顺仪并无深交,却觉得她这般清淡中的睿智十分讨人喜欢,亦是几分好感。 宜顺仪有些窘迫,只得干笑。 我掩面笑道:“希姐姐莫要再说宜顺仪了,宜顺仪本是脸皮极薄的人,姐姐你这几句夸,只怕宜顺仪都难自处了。” 希贵嫔亦是笑了笑,化解方才微微的尴尬,“好了好了,也不打趣宜妹妹了。只是妹妹听姐姐一句,这日子长着,妹妹若是无事无聊,也别成天闷在自己宫里,出来找找咱们也是好的。宫里虽然规矩多,不准玩过火,但是吃茶聊天,或是下下棋的,打打马吊倒也还可。” 希贵嫔这句话一下让众人不再如此生疏起来。 宜顺仪的笑容也不在生硬,透了几分暖意,道:“嫔妾谢过了。” “唉,自家姐妹说什么谢不谢的呢。希姐姐性子是极好的,宜妹妹的性子也好,就是安静了些,咱们几个姐妹凑一块也热闹,好打发日子啊。”琳华容笑道。 薇婕妤见状只放下了手中的汤勺,微微一笑,道:“各位妹妹可算滋润了。倒是本宫一人无聊了。” 琳华容素来性子直,她与云妃和薇婕妤均有过节,见她阴阳怪调的开口,便说道:“薇婕妤说笑了,薇婕妤与云妃娘娘一道事儿多着,哪里会无聊呢。” 在座的人自然都听出琳华容另有所指,薇婕妤虽然有些愠怒也不好发作,只道:“本宫虽然与云妃娘娘交好,不过云妃娘娘成天与皇上在一起,哪里估计得上本宫呢。众妹妹若是有空也可来找找本宫,省的本宫一人孤寂。” 琳华容仍不住冷哼一声,“薇婕妤若是孤寂难耐,也可找皇上去了。” 琳华容口无遮拦,坐在她身边的希贵嫔皱了皱眉头,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妹妹说的什么话呢。” 薇婕妤已经面有怒色,筷子往桌上一按,怒道:“琳华容你什么意思!竟如此无礼么!” 素知薇婕妤跋扈,只是经过当初百花阁一事她已经失宠,后来也算收敛一些,今日与明婕妤一同可算是客气了,今日倒真是琳华容无事惹是非了。 希贵嫔陪笑道:“琳华容并无恶意,不过是口无遮拦,薇婕妤自是大人有大量,今日又是欣德太妃的寿辰,这般动怒可不好。” 明婕妤也点点头,侧目对薇婕妤道:“希贵嫔说的对。薇姐姐不是有些饿了吗,想来众妹妹也都饿了,还是都用膳吧,一会儿还得送贺礼呢。” 相比薇婕妤,这位明婕妤更知进退,虽然她没有裕芬仪那样的足智多谋,但是她更加沉稳谨慎,所以她在虽然她效力云妃,但是也是难得的好人缘。 薇婕妤也不多说什么,只瞥了琳华容一眼,道:“罢了罢了,今日本该畅所欲言。”而后便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7) 午宴高潮时分,有歌舞助兴,在两旁奏乐。 而中间的让出的道铺上了描金红地毯,尽头是皇上、欣德太妃、太后。正是众人送贺礼的时候。按照品级,再皇上、太后、皇太妃、太妃送完贺礼,就由皇后开始后妃献礼,最后是宫中各司各房以及文武百官献礼。 众人倒是规矩,送贺礼也难出彩,如此盛大多人,能不撞礼已经是难得的了。 我送了一副水墨朱砂牡丹绣图,这绣图本是我早些时候绣着玩儿的,倒也是十分精巧的,花了我整整两年的功夫才完工。本是副水墨牡丹绣图,但因为今日欣德太妃寿辰,理应喜庆些,所以前些日子日夜赶工,在每一朵牡丹花瓣边缘镶嵌了金线和红线,这才让着副图不那么过分清淡。 而皇后送的是最精巧的白玉卧佛尊,虽然中规中矩,却也是难得珍品。 太后送的是万字秀金缠枝牡丹暗纹袍,做工精细无比,裁剪考究,袖宽却不累赘,拖地却不拖沓,华贵非凡又透着高雅清幽,实属难得。 皇太妃则是一把梅骨玉雕琵琶。素知这欣德太妃最拿手的乐器便是琵琶,见到皇太妃送上如此珍品,一时兴起,当场弹奏一曲《琵琶语》,可谓天籁之音,大珠小珠落玉盘。 而最得欣德太妃欢心的礼物,该是旻昕送的了。 旻昕只是带着神秘的笑容,却不多透露,让人将一个硕大无比的箱子给抬了上来。两个粗壮些的侍卫抬上来后,轻轻放在地板上,在众人疑惑好奇又期待的目光下,旻昕道:“请母妃亲自来拆开这礼物。” 欣德太妃只笑道:“旻儿又有什么花招呢?”说着,便由身边的安澜姑姑扶起,走到了箱子前。 那箱子由上号的紫檀木制成,连离得如此远的我都能问道淡淡的芬芳。箱子四周都有描金花纹,十分精致。箱子并无上锁,而是又一条大红绸布绑起,在中央束起一朵大红花,显得十分喜庆。 欣德太妃依旧面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微微翘起尾指,伸手将绸布解开,然后将箱子慢慢打开…… “母妃,生日快乐!”忽然,一个甜美的声音想起。 一个少女从箱子里站起起来,手中捧着许多花瓣,霎时花瓣纷飞,少女一身红装,年轻的面孔上是喜悦的笑容,环佩叮当,美好得惊 艳众人。 欣德太妃微微一愣,眼中尽是雾气氤氲,“柔儿!” 言毕,两人相拥。 “柔儿!真的是我的柔儿!”欣德太妃抚摸着少女,虽然有泪,却忍不住笑容,“柔儿,你终于肯回来了!” 想必那笑靥如花的女子就是元柔公主罢。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8) 元柔公主也是带了泪珠,微微哽咽,道:“母妃……对不起,柔儿现在才来看您……” “傻丫头……母妃岂会责怪你呢。只要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欣德太妃满眼温暖,想起当然凤冕她看见元柔公主画像时候的神情就可知欣德太妃对元柔公主的思念,此刻母女相见的场景,让人不禁心生感慨。我不禁想起爹娘,还有苏大叔和苏娘。 “柔儿,可知母妃有多想你啊……” 元柔公主微微低头,道:“柔儿知道……” 旻昕面带笑容走到两人面前,轻轻抚摸元柔公主的发髻,道:“好了,柔儿已经回来了,就坐到母妃身边去吧,想说什么今后有的是机会,可别在这儿哭哭啼啼,叫人笑话了。” 欣德太妃点点头,将元柔公主牵出箱子,道:“好柔儿,坐到母妃身边来。”而后又对旻昕道:“还是自己的儿子了解自己啊,旻儿,母妃很高兴,还得多谢你将这丫头给找了回来。” 旻昕笑道:“母妃见外了。柔儿亦是想念母妃的,所以才赶回来给您贺寿。” 元柔公主点点头,搂着欣德太妃撒娇道:“就是嘛,柔儿可是特意回来给母妃贺寿的呢!” 欣德太妃点点元柔公主的额头,道:“你呀,跑出去那么些年,连个信儿都没有,倘若不是当时宜顺仪给母妃看了你的画像,母妃都不知你过得如何了……对了,驸马呢?” 元柔公主吐吐舌头,道:“晋郎也来了,不过他嫌人多,待会儿单独见您。” 欣德太妃的笑冷了冷,“怎么,与你成了亲,带你私奔了,还不能现在出来见见啊。” “哎呀,母妃……你知道晋郎他习惯独来独往嘛,就别难为他了。” 欣德太妃无奈的笑了笑,“好了好了,就依你。不过待会儿,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竟然将你迷得神魂颠倒。” 元柔公主笑道:“放心吧,母妃你一定会喜欢晋郎的,他是很好的人呢!” 欣德太妃不置可否,只是脸上幸福的笑容依旧不减。 而后的礼物倒无出奇,顶多较珍奇少见的。索性,我送的绣品,欣德太妃很是赞赏。 晚宴十分。宫中各处挂着的彩灯连成片,一片灯火辉煌,映着众人的面孔,流光溢彩,欢愉的笑脸,愉快的歌声,一时让人以为误入无忧仙境。 晚宴与午宴不同的是,文武百官已经离宫,剩下的,也只有正六品极其以上的嫔妃及皇子帝姬才有资格参加晚宴,统共加起来不过三四十人。 晚宴开在百花阁,围绕百花台三周环绕而坐,这个每个受邀请的人都可以看得到表演。 相较午宴,晚宴也随意得多,除了位分高的几位有上座,其他的嫔妃可以自行选择座位。 我身边自然是琉婴和舒柳,而琉婴夹在我们中间,舒柳身边是合妃,我另一边是如修仪,正对面是贤妃还有云妃和薇婕妤、文婕妤。 晚宴方开始不久,便有一位宫人在节目间隙上来跪下,道:“启禀皇上、太妃,本来下一个节目是《云歌舞》的,可是不知为何那名歌姬一时竟是哑了声,而琴师也因为太紧张而晕倒了……”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9) “哦?”旻昕皱了皱眉头,“如何会这样?” “唉,真可惜,哀家曾见过《云歌舞》,是在先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大寿,是十分精彩的!若是不能上演,实在是太可惜了。”太后失望的摇摇头。 “回皇上,奴婢也不知。” “罢了罢了,既然不能演,也就别演了,也别难为她们,让她们拿了赏钱就散了。”欣德太妃温声道。 我定了定神,起身道:“皇上、太妃,嫔妾倒有一个建议。” “哦?”欣德太妃几分饶有兴趣道:“玉贵嫔且说说看。” “嫔妾知道祺嫔十分善于弹奏古琴,还有纯贵人的歌声也十分动听,不若让她们代替那歌姬与琴师,将《云歌舞》这个节目向后调整到最后一个节目,这样也能让她们磨合准备,嫔妾相信定然有不一样的效果。” 欣德太妃兴趣更盛,“当真如此么?倘若能这样倒是甚好。” “哼,”云妃则不以为然,道:“依嫔妾看来,这不过是玉贵嫔这么说,这祺嫔和纯贵人一是未必愿意,二是也未必能行呢……” 我微微一笑,道:“云妃娘娘,这确实嫔妾的一面之词,但想来能为太妃娘娘献技本是荣欣,至于能不能行,确实该问问祺嫔和纯贵人了。” 欣德太妃点点头,将目光转向二人,道:“祺嫔、纯贵人,以你们之间,可否?” 舒柳自知我意,而纯贵人自是聪明的人,两人相视一眼后便起身走到中央,跪下道:“嫔妾愿意一试。” 欣德太妃笑容更胜,“如此甚好,那么就辛苦两位了。” 两人又是一拜,道:“是嫔妾的荣幸。” 看到她们俩离去,我便功成身退的坐下了,接下来,该看她们自己的了。 琉婴动了动我,微微锁眉,轻声道:“子衿,你帮舒柳是应该的,怎么连那个纯贵人也让她捡便宜呢!” 我笑了笑,摇摇头道:“纯贵人确实是歌声动人,我曾是听过。再则,倘若我只举了舒柳,只怕也会给舒柳招来不少流言蜚语,将她推上风口浪尖。有纯贵人为她分担些风雨,是保险些的。” 琉婴点点头,又若有所思道:“我就是不太喜欢她,虽说她救了我……” 我不再多说,台上的歌舞已经开始了。莺莺燕燕,飘带舞,美人纤细,裙摆摇。乐音起,明月妖娆,众宾欢,心思飘渺。 晚宴进行到一般,我觉得有些闷热,便借口要换衣而离席了。 当然,还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人,逸昕。 走到百花阁旁的一个庭院,隔着一池湖水,遥望一片灯火阑珊,无数感慨。 忽然有人拍我肩膀,我以为是逸昕,转身一回头,竟然是黎昕! 我登时瞪大双眼,道:“怎么是你!” 黎昕愣了愣,微微冷笑,道:“不然你以为是谁?” 意识到我失态,我不禁后退几步,朝他行礼,道:“嫔妾参见王爷。” 忽然我被他抓住手腕,我惊恐的望着他有些愤怒的脸,惊呼道:“王爷!”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10) 黎昕丝毫不顾忌,将我抓到他的面前,因为他高大的身材,我不得不抬起头看着他。他的面孔在昏暗而闪烁的光彩中,让我看不清表情。但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温度,还有,愤怒。 “苏子衿!玉贵嫔!呵,好一个‘嫔妾’!”他冷笑道,“为什么要骗我!!” 我愣了愣,他原本俊秀的面孔散发出冰冷的气息,让我不禁颤栗。 “我……”我一时语塞,只得不停的挣扎想要甩开他的手,“请王爷放手!” 可惜,我这点力气对于他来说简直不能撼动分毫。他依旧禁锢着我的手,手腕传来一阵生疼,我不禁皱了皱眉头,亦是有些愠怒,“请王爷自重!” 黎昕依旧不妨,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愤怒,“自重?!苏子衿,早在当初我见到你的时候,我早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还说什么自重不自重!” “王爷……”我挣不开,只能停下来,叹了口气,道:“王爷,您是怎么了……” “哈,你还问我怎么了?!苏子衿,你不看看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呢!当初见面的时候,为什么要欺骗我!!这样耍我你很开心?!很骄傲?!我堂堂一个王爷,居然被你给骗了!!你把我黎昕当什么了!!” 我怔了怔,没有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愤怒。 早就想到今日会见到他,可是今日我的目光一直都黏在逸昕的身上,早就忽略了他——这个确实被我欺骗的少年。当初我一句“我是兰忆雪”,就将兰忆雪推向他身边。我以为,像兰忆雪这样温婉可人的女子送到他身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怎么厌恶她,而渐渐的他一定会发现兰忆雪的好,然后也就忘记他一时冲动一时轻狂对我的喜欢,或许还是一段美好的姻缘,这样对我、对兰忆雪、还有黎昕都好…… 可是,我似乎一直都忽略了黎昕,忽略了他的感受。 他是如此热烈直接、单纯清澈的少年,是宫里各种杂色混乱中的一抹洁净的白色,却被我狠狠甩上了墨迹,我似乎真的错了…… 或许兰忆雪已经心有所属,无论嫁给旻昕还是黎昕,她都不会觉得快乐。而旻昕不会碰她,因为后宫佳丽三千,只要她不争,不成为风头浪尖的人儿,她就可以平平安安的过到二十五岁,还有机会出宫。而嫁给黎昕,她成为胤祁王妃,何等尊贵,而黎昕却只有她这一个女人……我能体会到委身与自己不爱的人身下的感觉,有多痛苦…… 而黎昕,虽然对他了解不深,却觉得他是个绝对真心,绝对痴情的人。让他如此轻而易举的移情别恋,无异于对他的一番玩弄,一句讽刺,对他来说,更是可笑又可悲的事情。他从娶兰忆雪,就没有爱情,只是被我欺骗,娶了她,却还留下她,已经是最大的容忍。记得当初我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时候,他双眼忽的亮了起来,可见他心亦是如此。而我,却狠狠的伤害了他…… 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11) 我,无论是苏子衿,还是云非离,我都凭什么以一句话就定下胤祁王妃的位置、兰忆雪的幸福、黎昕的一生…… “你在想什么?”忽的,我的下巴被黎昕捏住,而他的脸也突然凑近,如此静距离,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心跳,我忽然有些心慌意乱。 “我……” “你,在想皇兄吗?”他危险的眯起双眼,我仿佛可以看见他眼里奔腾的火焰。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我无从说起,我对他充满了罪恶感和内疚,比起我害裕芳仪还来得愧疚…… 见我没有说话,黎昕又忽然笑了,笑得很悲伤,很凄凉。 “我以为,以你的性格,是不会愿意待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而你,真的有这么爱皇兄吗?为了他,甘心在宫里争、斗,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然后满目疮痍看着自己沾染鲜血肮脏的手,然后换取那些所谓的宠爱和荣华富贵?而那些东西,在你心里,就真的那么重要么?”他失望的放开了我的手还有我的下巴,微微后退。 我瞪大双眼,毫不犹豫的摇摇头,脱口而出,“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我一点都不爱旻昕!我爱的是逸昕!我在这里争、斗,都是为了他!我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宠冠六宫,我想要的,不过是与他抚琴柳下,归隐山田,坐庭前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黎昕熄灭的双眼,又被点亮,他看着我,一时没有说话。 我也愣了愣,我这样不经大脑的喊出来,究竟对于他来说是什么…… 良久,黎昕缓缓道:“那为什么不跟我走?” 我想了想,闭上双眼摇摇头。 黎昕忽然又激动起来,抓住我的肩膀,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你明明不爱皇兄,也不爱荣华啊……还是说,你爱的是皇兄,你留在宫里,只是为了皇兄?” 我叹了口气,“王爷,事已至此,你我再所言也只是徒劳。如今嫔妾已经是皇上的女人了,更无法在侍奉王爷。” 黎昕眼里的悲伤把我刺痛了,“如果我说,我并不在乎呢?” 我猛一怔,我没有想到,他居然让步到这般地步! “如果我说,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带你走,就算是浪迹天涯,清贫一世也好,我什么都可以放下,可以吗?”黎昕动情的望着我,一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闪烁着光彩,又好像一个祈求礼物的孩子,单纯而虔诚,仿佛对于他,一切拒绝都是罪恶。 我深吸一口气,一时间居然不忍心拒绝。 我比起双眼,平复自己的心情。对于黎昕我只有好感,因为他的纯净,但是我爱的是逸昕,何况我是玉贵嫔,也是云非离。 “我……” “五弟和玉贵嫔都在呢。”忽的身后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来不及说话,迫不及待的转身。 几乎要脱口而出呼喊他的名字,这一次,我却强迫自己不说话。 逸昕,一袭竹纹月牙白长袍,墨色的长发整齐的用一直碧簪束起,依旧不变的俊美容颜,即使是这样站在暗色里,依旧掩盖不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光芒,点亮了这个世界。没有变,没有变,他还是我深爱的那个人……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12) “四哥。”黎昕放开我的手,声音里满是失落。 我急忙朝后退几步与黎昕拉开距离,却下意识的退到逸昕身后,仿佛可以向他寻求保护一般。 黎昕见状,只皱了皱眉头。 逸昕面带笑容,“五弟出来甚久,为兄出来看看,现下正是晚宴高潮,五弟还有玉贵嫔还是都快回宴席上的好。” “我……” 黎昕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抢先了,“多谢平祈王提点,嫔妾告退。” 我虽然不想就这样与逸昕道别,却不得不落荒而逃,只希望今夜的事情,只有逸昕一人看到。 唉,黎昕终究还是个孩子。 换了一件衣裳,回到宴席上,一切莺歌燕舞,一如方才,流光溢彩,美人红妆,叫人花了眼,乱了心。 一个一个节目有条不紊的上演,惹得一片叫好。 我本就特意选了一个可以看见逸昕的位置,此刻他在座上与旁坐的人交谈甚欢,不时也会朝我这里看一看,只一眼,就足以让我倾倒。天底下,除了逸昕,再没有人让我如此心动。为了他,我甘愿抛弃一切。 想起方才逸昕经过时塞给我的一张纸条:念卿月明时,自安莫挂牵。 寥寥几字,道相思。如此温存,熟悉的字迹,却让我满心欣喜。 转头关注中央的白玉舞台,正好看见一袭穿着水红色琉璃舞衣裙的舞姬上场,每个舞姬的腰间都挂着流苏和玉石,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却恰好也乐音合拍。舞姬挥动着手中的水红色与金色过渡的飘带,在空中舞出一道道的流光来,纤细的腰肢舞动出美妙的声响。舞姬们由散而聚,下腰翻腾手中的飘带,仿若一朵盛开的花朵,而后又绕场中央旋转,手中飘带亦是舞动四周,犹如仙女下凡。后又由聚而散至四周,各摆出美丽*的动作。 这是,原本繁复的合乐停止了下来。 几声七线古琴声如流水一般,从天而泻。环顾四周竟是没有弹琴人的影子,忽的有人道:“快看上面!”众人这才抬起头,朝空中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水蓝色琉璃裙的女子,外罩淡蓝色透明纱衣,乌发高高盘起飞仙髻,发髻顶端斜插着一支纯色花枝碧簪。女子微微低头,神情安静,微带笑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光芒中,犹如九天玄女,又散发出安详温柔的气息。白皙的肌肤在光芒下更显如凝脂般的皎洁,吹弹可破。 众人眼中均是*。我亦是不禁愣住了,我一眼便认出这个犹如仙女一般的女子,正是舒柳!纵然没有绝色的容颜,有这样的打扮,有这样的气氛下,她亦是艳惊四座! 琴声如流水,天籁般的流淌在四周,仿佛世间一切纷繁都消失殆尽,只有这片默默的安宁,站在云端一般的飘渺。 “云端落,缥缈意,长歌漫漫,舞裙翩翩,如梦令。华音落,良人意,长夜漫漫,灯芯明明,醉人心。月华如霜,此心比翼,君在云端,妾盼兮。歌尽芳华,云散尽,舞完春秋,思彼心。盛世华歌,沉浮天下,君剑天涯,妾同行。望瑶池,落仙蒂,满地黄花,忆往昔。今朝太平,歌语莺莺,花开花落昔年同,云卷云舒忆岁情……” 天籁般的声音飘渺而来,一位穿着打扮与舒柳一般的女子,从玉台后的水池踏水而来,水波轻晃,碎了一片旖旎流光,晃了一处银花火树。歌声与琴声相互交融,拍打着人们在软红千丈中翻滚疲倦的心灵,唤起一处净土,平静如镜。 那声如清泉的女子,正是纯贵人。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13) 忽然蓝色梦幻的光彩一转,一片暖色的光芒取而代之。方才停滞不懂的舞姬,又随着音乐,踏起舞步,而一旁的众乐师也加入合奏,以古琴音为主的音乐扬天而起,划破繁华苍穹,一种歌舞升平腾升而起。流光异彩的飘带挥舞在宫中,伴随着轻灵的歌声,一片盛世华歌。 华丽的高音,将整个节目推上高潮,岂止,那悠扬婉转的声音在空中几个翻转后,戛然而至。 《云歌舞》,在节目推上云巅时,绽放最绚烂的光彩,然后华丽谢幕。 节目结束后,一片沉寂,半刻之后,雷鸣般的掌声! 欣德太妃亦是满脸喜色,不停的拍手,道:“本宫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表演!虽然当初的《云歌舞》本宫也曾见过,却没有今夜来得惊心动魄!依本宫一见,这《云歌舞》应当改为《云巅舞》,云巅飘渺,华音绚烂,与这座皇宫的名字,也就只有这支歌舞琴奏了!来人啊,方才参加表演的众人,通通有赏!” 众人见欣德太妃开心,亦是欣喜。 皇后笑着点头道:“正如太妃所言!就将这《云歌舞》改名为《云巅舞》罢!” 太后也是欣喜万分,感慨道:“连哀家都被折服了。如此*的舞蹈,不想这祺嫔与纯贵人竟然能表演出这般华美的节目,方才的琴声悠扬,歌声动听,当真不容易了!皇上,如此辛苦祺嫔与纯贵人,皇上该赏赐她们才是。” 旻昕亦是带笑的点点头,“儿臣看来也甚好。不若两位爱妃均赏赐金缕衣一件,再同同晋一级,祺嫔晋为祺华容,纯贵人晋为纯嫔,母后,母妃看可好?” 太后与欣德太妃均是点点头,“如此甚好。”欣德太妃笑道。 此时祺华容与纯嫔恰好从玉台上走到宴席里,两人面露喜色,跪下谢恩道:“嫔妾谢皇上、太后、太妃!” 我不禁莞尔,今夜,一个《云巅舞》让她们俩风头占尽,如今纯嫔已经是我幕下之人,而祺华容亦是我的好友,如此,她们俩能够博得宠爱,对我,都有好处。 也不枉费我一番安排了。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14) 待到晚宴散去回到芙蓉水阁已经是丑时了,我早已经是万分疲惫,梳洗完毕后可谓沾枕即睡。 待到次日清晨,我向姒真询问了一下昨夜旻昕歇在何处,令我惊讶的是,旻昕昨夜竟然没有去任何嫔妃的寝宫,也没有招幸任何人。我本以为他会宠幸舒柳或者纯嫔的,可是,如此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小主也莫要太过担心了,小主帮了她们的忙,纵然没有皇上宠幸,她们自然得记心里了。况且每个人命数不同,小主也该想想自己了。”姒真一面为我扇风一面道。 我心知她在指旻昕已经半月没有宠幸我了,而在许多人眼里,我俨然已经失宠了。 多么可笑,我才得宠半月,眼下又被打回原形。 我摇了摇头,大概,我真的是逃不开要争宠的命数吧。 “你去找高图罢,告诉他,今夜请皇上移步绿绮亭用晚膳,我会恭候的。”说完,我又不禁叹息了一下,忙来忙去,忙了别人的,又得忙自己的,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呢。 姒真点点头,又道:“不过小主今夜打算怎么做?” 我思忖了一番,道:“又能如何呢,几言几语间,我也只能尽力了。况且我不是真正失宠,你不觉得皇上更像是跟我赌气么?”说到此处,我不禁轻笑,“只要我先向他低头,或许他也就放下他的架子了,毕竟他是皇上。” 姒真再次点点头,笑道:“小主如今与皇上的关系与普通嫔妃不同,奴婢看得出来,皇上确实有几分真心。” 我不置可否,真心什么的,我不是他,我又哪里知晓?况且,我没有拿真心交付,若要他拿真心来,恐怕也有些不公。但是说到底,我不就是冲着着来的么。真情假意,若是都做真了,谁也辨不出。 迟暮时分,我早已装扮好,坐在绿绮亭里等候旻昕。 旻昕下午时间多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或者去射箭骑马,只是看着夕阳渐渐西沉,却依旧不见旻昕的身影。 我不禁叹息着看着平清湖里的漫天芙蕖,这样月下芙蓉影,星落水波漾的景致我不知看了多少回,只是每次看的心情都不同。而这次,是最最沉重的一次。看着摆着我忙了一下午的珍馐,更是感叹。我虽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绣艺歌舞也算过得去,唯一一样就是厨艺不精,从来没有下过厨的我,今日下午在芙蓉水阁自带的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而这八道菜更是我的心血,每一样,每一样都是我精挑细选后,再仔细加工,认真学习而制成的。每道菜至少烧了两次才能成功,而每一道菜名也是闻所未闻,均是我采取古人诗句来命名的,自是别有深意。 只为了,可以打动旻昕。 可是,等到日头完全西沉,天空漆黑,华灯初上,也不见旻昕的身影。 或许,他不会来了。我想,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姒真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道:“小主莫要着急了,皇上或许有事给耽搁了。拂尘已经去探探情况了,兴许待会儿皇上就来了。” 我点点头,这条路,本来就是无论如何,我都要义无反顾的,不过是一桌菜,多等一会儿罢了,何妨? 良久,拂尘回来了。 我急忙起身,问道:“怎么样?皇上呢?” 拂尘面有难色,看到她难以启齿的模样,我的心情已经跌落谷底。 “皇上他……他去怡景宫了,与云妃娘娘一起用膳,还说……说不过来了。”拂尘微微低眉道。 我怔了怔,跌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有些窒息的难受。 良久,我道:“你去告诉皇上,今晚我就在这里等他。不管他来不来,我都会等。”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15) “小主……”拂尘心疼的皱着眉头。 我知道她想要劝我,我摇摇头,“你去,我意已决。” 拂尘自知拗不过我,值得奉命去找旻昕了。 姒真微微叹息,“小主也无需如此……倘若皇上真的不来……” “那我就真的败了。”我冷声道,“倘若我在这里等了一个晚上,他都没有来,说明我在他心里真的一点分量都没有,他眼里根本没有我,那么,我也活该在这里等一个晚上了,因为日后的生活,才是真正水生火热。” 姒真愣了愣,终究一言不发。 不知道等了多久,夜深人静,我忍不住睡着了两次,而姒真亦是拿了衣裳给我披,劝我回去,我却执意要等,此时已经是三更了。 更深露重,寒风袭来,确实有些凉。 深深的疲倦,却没有心来得寒。 或许我这些日子的努力与算计真的都通通白费了吧。 “小主,皇上已经在云妃哪里歇息下了,您就回去吧,别等了。”拂尘道,由于熬夜,双眼微红。 我安慰的笑了笑,“没关系的,我再等会儿,你和姒真都先回去吧,别在这里陪着我了。” 姒真和拂尘一齐摇摇头,“我们陪着小主。” 我心疼她们俩,一个是跟了我十几年的拂尘,一个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救出来的姒真,她们本就是宫人,平日里受苦受累受欺负是数都数不清的,此刻我只盼着她们能够过得轻松舒服一些。 我摇摇头,“听我的话,回去,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两人还想推辞,我却冷下脸来,“我的话都不听了?还不快回去!再不回去明日就等着令罚吧!” 我知道她们不怕罚,也知道她们知道我不会真的罚她们,但是她们也清楚我这个倔脾气,也知道我再为她们担心。于是两人面面相觑,终于点点头。 “那奴婢先告退了,小主也早些回去,别坐太久了。”姒真关心道。 我心中一暖,点点头,道:“好了,快回去吧。” 看着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里,此刻黑夜寂静,只有些许宫灯,照亮这座寂静的云巅城。 回想一路走来,如此艰辛。 曾经以为离开逸昕我就活不了,可是我还是撑了下来。我再努力,为了逸昕,我在努力,我要帮助他完成心愿,要帮助他登上皇位。有的时候我也会问自己,究竟值不值得。可惜并没有答案,我只知道,逸昕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 也是他让我知道,我活着的意义。 我割舍不下,即使知道,要和他在一起,我将要放弃我向往的宁静生活,奔向一片纷争,但是,我早已经抛弃了我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我还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忽然一阵温暖让我醒来。 睡眼朦胧中,我看到一个人的轮廓。夜色已经渐渐开始消散,是旻昕! 我不禁欣喜的站了起来,“昕……”脱口而出,我看着他,愣了愣,行礼道:“嫔妾给皇上请安。” 他没有如往常一样扶起我,我却疑惑的看着他。昏暗的光中,他一袭紫衣,却有些冰冷,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模样,如神一般,遥不可及。 “怎么,真的就这样等了一个晚上?” 我咬了咬嘴唇,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强忍泪水,笑道:“嫔妾说过,会等到皇上来的。” 旻昕原本有些冰冷的表情渐渐被融化,叹了口气,“怎么就那么傻呢!” “嫔妾……”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16) 下一刻,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旻昕将我搂在怀里,原本的冰冷被瞬间驱散。 “还‘嫔妾’,不是说过,没有人的时候不用这样自称么。” 我点了点头,忽然不知怎么的,眼泪汹涌而出,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委屈,为了他我那么艰辛,天天算计,如履薄冰,时刻提防,却还要在这里等他一个晚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才来……”眼泪直也止不住的流淌,想起漫漫长夜,冰冷。 旻昕将我搂得更紧,“对不起,衿儿……可是我真的很生气你知道吗?我那么担心你,为了救你险些也受伤,却换来你的责怪……昨夜你又将祺华容和纯嫔推向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么?难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把我分享给别人么?” 不知为何,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我……”我有些哽咽,“我也是心疼你怎么那么不懂爱惜自己的身体啊,你身为真龙天子,怎么可以这样冲进火场呢?倘若真的……罢了罢了……” 旻昕轻抚我的发丝,道:“是啊,罢了。你可知这半月我亦是难过,衿儿,你和她们都不一样,看不见你,我会想念你,这是从未有的感觉……当看到你把我推向别的女人的时候,我也觉得伤心,所以才一时糊涂把你晾了一个晚上。” 我一时语塞,眼泪也渐渐停止,靠在旻昕温暖有力的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声。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不要再有猜忌,你说过,虽然我是皇上,可在你眼里,确实你的夫君。”旻昕轻声道,每一个字都落在我的心上。 我点点头,回抱他,道:“我答应你。” 夜色渐渐散开,冰冷也被驱散。 清晨,因欣德太妃寿辰,故而废朝三日,旻昕无需上朝,用过早膳后,便携我朝御花园走去。 旻昕牵着我的手,缓缓而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朕有多久没有这样牵着你的手散步了。” 我低头微微一笑,道:“只要皇上愿意,嫔妾随时奉陪。” 旻昕停下脚步,笑道:“有你这句话,朕也开心了。” “皇上该是知道的,嫔妾纵然有些小性子,心里还是满满装得全是皇上。皇上能原谅嫔妾上次无礼之事,嫔妾已是感激万分,今后自是陪在皇上左右,直到皇上厌烦为止。”我柔声道,尽量让自己说的话显得愈加真诚。 夏风拂面,吹得繁枝微颤,传来一阵清幽的芬芳,更添几分惬意。 旻昕轻抚我的发梢,望着我道:“朕是不会厌烦你的。你注定要一生一世都待在朕的身边,与朕偕老。” 我故作羞涩的低下头,“皇上,这儿还有许多人呢……” 旻昕却丝毫不在意,伸手摘了一旁的茉莉花,插入我的发鬓,道:“衿儿你就如这纯白的茉莉一般,幽香芬芳,纯洁动人,让朕为之倾倒。” 我双颊一红,嗔道:“皇上又拿人家打趣了。” 旻昕依旧微笑,执着我的手,朝另一处走去。 御花园内四季如春,虽然是盛夏时节,依旧是百花睁眼,一处茉莉洁白芳馥,皎洁仙子,一丛牡丹姹紫嫣红,国色天香,又是一簇芍药红如烈火,堪比天娇,满池荷花亭亭净直,大片大片的翠色荷叶亦如一把把翠伞,在这夏日中更添几分清新动人。 雕花栋梁,描金镂空,亭台楼阁,朱窗绮户。 御花园还是这般华贵热闹,一步一景,十步一画。 手中的温暖依旧,我却想,倘若此刻我手中牵着的人,是逸昕,又是如何心境? 或许不如现在这般平静无波澜,装模作样罢。 “上次朕听纯嫔唱歌,虽然空灵动听,依朕开来,还是不如衿儿的《芙蓉醉》来得动人。”旻昕一面赏花一面道。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17) “皇上谬赞了。嫔妾不过随口罢了,哪里比得上纯嫔那晚*呢。” 旻昕摇摇头,“她如一件完美无缺的器物,再美也不能再美了,而你,尽是随口,却犹如璞玉,清新雅致,只要你有心雕琢,又岂是如此而已?” 我笑了笑,“好吧好吧,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旻昕也不多说什么,只继续朝前走去。 我转念一想,虽然这次舒柳和纯嫔虽然惊 艳登场,却依旧没有宠爱,看来我还得再推波助澜一把才是。 “皇上看来,祺华容与纯嫔如何?”我试探的问道。 “均是难得的佳人,而又各有所长。”旻昕道。 我心中一定,看来旻昕对她二人的评价还可。 “既是如此,皇上不若与嫔妾一同去看看她们吧,正巧嫔妾与她们也好久没有小聚了。” 旻昕笑了笑,“你若开心,便依你吧。” 我点点头,欣喜道:“谢皇上!”而后朝姒真道:“快去通知祺华容与纯嫔,中午在御花园摆席小聚,请她们午时来,对了,记得让祺华容烧几道菜过来,她的手艺好的很!” 姒真点头称是便离开了。 旻昕满是宠溺的看着我,道:“你请人吃饭还让人自己带菜过来?” “嫔妾与祺华容本是好姐妹,哪里需要这般生分呢!”我道。 “如此,真也可尝尝祺华容的手艺,可是有口福了。” 我点点头,“皇上可不知道,祺华容烧得一手好菜,以往嫔妾有什么吃不下,没胃口,无需看大夫,只要她一下厨,自是吃得撑呢。” “哦?当真如此厉害?” “嫔妾可没有半句虚言,华修仪也是知道的。”我笑道。 旻昕点点头,“朕听闻华修仪近来胃口不太好,若以你这么说,应当让祺华容烧些好菜给送过去,也免得华婕妤茶饭不思的。” “这是自然,不过……”我微微停顿,“华姐姐只要一见皇上,恐怕什么不适都没有了呢!” 旻昕笑了笑,“那不若让人把华修仪一同请来好了。” 我一听,自是欣喜,转念又有些担忧道:“可是华姐姐如今怀有身孕,行动多有不便呢。” “那好办,咱们便去华修仪那里用午膳好了。” 我点点头,欣喜道:“此法甚好!” 约莫近午时,我与旻昕一同到琉璃宫的凌和居,自从琼华宫烧毁后,琉婴就住在凌和居。凌和居位于琉璃宫,目前琉璃宫宫主是琳华容,倒也是自己人,琉婴在这里我也较放心一些。如今她怀有龙裔,好不容易保到今日,千万不能再生什么变故的。 “嫔妾参见皇上。”琉婴出门相迎,旻昕立即将她扶起。 “琉婴你身子多有不便无需起身相迎,朕不是早免了你在宫中的一切行礼了么?”旻昕柔声道。 我亦是上前一步,道:“就是说啊,这儿都是自己人,咱们也无需生分的。” 琉婴笑了笑,点头道:“是嫔妾错了,今后必定小心些。” 旻昕摇摇头,复而又无奈的笑了笑,“明知道朕和衿儿并无责怪你的意思。罢了罢了,先进屋吧,这日头晒得人晃眼。” “纪太医曾叫嫔妾不可一直坐着躺着,应该要都活动活动,这样对胎儿也好。”琉婴笑道,一脸幸福的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我可以看出琉婴有多期待这个孩子。我也不禁心中一暖,无论如何,我都要尽力保全这个孩子。 作者题外话:端端说推文楼里没人看,所以咱在这里给端端推荐个~ 《美人何以倾天下:帝业谋》 他是霸道邪气的腹黑男,她是心怀天下的妖女,盛世相逢,一眼成殇; 弹指奸佞灭,落棋谋略定,步步为营,风霜剑雨,生死一瞬,一起走过; 难料帝王情,从来都只是个陷阱…… 他给她全世爱,到头来终是亲手将她毁在雪崩之中; 尘埃落定,是谁信誓旦旦说过:帝业谋,谋帝业,不若与尔在街角旁若无人的恩爱? 欢迎亲们移步~~~~~顺便给暮声、端端投票收藏留言的啦~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18) 旻昕将她搂在怀里,缓缓前行,“倒是朕疏忽了,那你也要听话才是,朕还等着抱个大胖小子呢。” 琉婴脸上幸福的笑容始终不减,娇嗔道:“皇上这么说,倘若是个女孩儿皇上就不喜欢了么?” 旻昕摇摇头,认真道:“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朕都一视同仁,都是朕的宝贝!” “皇上如今膝下已经有临泓、潜月、琉芳,嫔妾每次看到他们都会觉得很开心。真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像他的哥哥姐姐们一样机灵可爱。”说着,琉婴又不禁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道:“嫔妾能与皇上身下子嗣,是嫔妾的福气,更是孩子的福气。” “傻瓜,朕能有琉婴和衿儿相伴身边,才是朕的福气。”旻昕笑道。 见他们牵扯到我,我微微一笑,道:“皇上又拿嫔妾取笑了。” “朕说的是实话。”旻昕一副认真的模样。 我心中一酸,旻昕他的话真真假假,他现在怀里抱着一个,又与我说着,这种感觉委实有些难受。 我不再多说,只道:“这祺华容和纯嫔如何还不来呢。” 琉婴转头朝外看去,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是来了么!” 只见两人面带微笑,款款走来。 “嫔妾参见皇上、华修仪、玉贵嫔。”两人一齐行礼到,而身后是四五个手持食盒的宫人。 “不必多礼,都坐下吧。”旻昕道。 “谢皇上。” 我细看二人,今日均是精心打扮过的。舒柳一袭碧色柳枝长衣,内衬交襟宽边芙蓉花蓝色罗衣,腰间系着一条紫色的烟罗,还有一串玉石,那玉石更是精巧,共有七八颗,末端一颗红玉,晶莹剔透,惹人喜爱。长发盘起温婉的舒云髻,两朵开得正盛的芙蓉花,还有珊瑚珠钗与镂空金花,一双玉石耳坠,眉间还点了芙蓉花钿,清扫娥眉,点绛唇,虽然打扮温婉素净,又算不上绝色容姿,总是给人如浴春风的感觉。 而纯嫔亦是盛装出席。石榴色百褶罗裙,上身是交襟鹅黄樱花绣纹宽袖衣,石榴色花枝叶绣纹抹胸,这般明艳。挽着鸳鸯鬓,两侧各自插着一朵赤芍,还有一串精巧的玛瑙珠,蝴蝶描金钗,活泼中带点灵动。而纯嫔本来也是清纯佳人,如今一打扮,虽然不及当晚《云巅舞》那般*,却愈加真实俏皮。 我不禁满意的一笑,她们俩当真不负我的一番苦心。 再看旻昕,眼中亦有些沉醉之色。 “两位妹妹来得甚晚,叫咱们好等。”我笑道,一时拉近距离。 舒柳几分羞涩腼腆模样,道:“是嫔妾不好,准备菜点慢了些。” “无妨无妨,既然来了,就把菜都呈上来吧。朕听衿儿说你手艺了得,今日可算有口福了。”旻昕笑道。 “皇上是没尝过,舒柳的手艺当真是好的很,说句夸张的,恐怕连宫里的御膳房也比不上呢。”琉婴笑道。 舒柳面颊一红,道:“琉婴你怎么这么说呢,我哪里你说得这般厉害呢。” 此刻众人已经不复初时那般拘谨,恍惚间觉得回到以前我们三人姐妹时候了。必是韶华美好,当真叫人怀念。 “琉婴说得不错,我也这么看来。”我笑道。 舒柳嗔道:“你们两张嘴,我说不过,只是你们把台子搭那么高,待会皇上可要失望了。” 旻昕朗朗笑道:“无妨无妨,朕听衿儿和琉婴这般说,对舒柳你的手艺倒还是很有信心了!” “对了,琉婴你的吃食素来要检查的,我的也该检查检查。”舒柳道。 琉婴却摇摇头,笑道:“你我姐妹什么情分,我自是信得过你的。”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19) “就是呀,幸好今日前来了,我素来最喜欢吃食了,今日真可以大饱口福了!”纯嫔咯咯的笑着,一副纯真无邪的模样。 “是呢,还记得当初在琼华宫的时候,纯妹妹来我霓裳殿请安,结果却自顾自的吃了起来。”琉婴掩面而笑,“想起来纯妹妹当真是真性情。” 我不知琉婴何意,只符合道:“纯妹妹心思单纯的人儿,在临梅居锁了这么久,可算是苦了妹妹了。” 纯嫔倒是天生的戏子,只一句就眼泪涟涟,“锁了大半年,我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甚至还被自己宫里的丫鬟欺负……怪只怪我得罪了太后、皇太妃、太妃她们……” “妹妹日后小心行事便是,今日本是开心的日子,别哭了。”琉婴笑着安慰道,“说起来,姐姐还得谢谢纯妹妹呢,若不是纯妹妹舍身相救,恐怕姐姐也不能如此安然的坐在这里了呢。不过妹妹久居临梅居,还知道姐姐怀有身孕,又及时出手相救,姐姐也是十分佩服的。”琉婴可谓笑里藏刀,看来,她对纯嫔的讨厌不是一点点。 想来当初纯嫔借了她进了宫,而她又陷害纯嫔让她被禁足大半年,最后不得不冒险受伤出来,虽然纯嫔救了琉婴,但说到底琉婴陷入危险也是纯嫔算计的,她们已经算是扯平,可毕竟这些事儿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纯嫔微微尴尬一笑,道:“妹妹一直喜欢姐姐,从入宫那会儿就很喜欢姐姐了,姐姐这般好看,所以就一直有关注姐姐了。姐姐也不要说什么谢不谢的,本就是妹妹该做的。” “好了好了,朕可不管你们姐妹情深,朕可是真的饿了,用膳吧。”旻昕笑着启筷,“朕对于舒柳的手艺当真是好奇了。” “舒柳,既然咱们动筷,你也该介绍介绍这些菜才是。”我朝舒柳道。 舒柳点点头,指着第一盘菜,道:“这叫‘玉容青丝’,这名儿还是琉婴姐姐取的呢。这菜是由青菜和龙须菜制成的,琉婴姐姐说这大白菜玉色翡翠,犹如美人面孔,而龙须菜又如青丝瀑布,所以才叫‘玉容青丝’。” 旻昕点点头,夹了一些,吃后道:“清新!在宫里吃惯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这青菜味道当真是清淡爽口,而这名儿取的也贴切,舒柳好手艺,琉婴好才气!” “皇上过奖了。”舒柳微微低头,面颊微红。 舒柳一连介绍了十道菜肴,凉拌清蒸红烧煎炸烧烤,每一道都是色香味俱全,又别有深意,对于旻昕来说亦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故而赞不绝口,舒柳亦是满脸笑意,众人气氛十分融洽,我也是高兴的。 琉婴端起酒壶,为我们每个人酌酒,而后端起酒杯,道:“我虽不能多饮,但是小酌一杯还是可以的。今日都是自己人,一个是我的夫君,另外是我的姐妹,琉婴敬各位一杯,算是答谢各位在这半年的照顾了!” “华姐姐太过客气了。”纯嫔如浴春风,亦是端起酒杯。 舒柳端起酒杯,微微一笑,道:“就是,琉婴与我本就是好姐妹,咱们一同入宫,如今有幸侍奉皇上,都是咱们的福分,均是自家姐妹!” 我亦是笑着点点头,表示赞成,同时也举杯。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20) 旻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了看琉婴,又看了看我,举杯道:“难得你们四人姐妹情深,朕亦是倍感欣慰。倘若后宫之中相处都如你们这般融洽,不光是皇后省心些,连朕也要轻松许多了。” 我一饮而尽,那酒带着醇香,犹如百花馥郁,顺着喉线,一片柔情。 “皇上说笑了,宫里各宫各妃不都是希望能博得皇上宠爱么,说到底都是为了皇上,不过是方式不同罢了。”琉婴轻启玉筷,加了一片竹笋到旻昕的碗里,道:“嫔妾听说皇上喜欢吃竹笋。这舒柳做的竹笋味儿清淡,皇上素来大鱼大肉惯了,该是会喜欢的。” 旻昕带着温柔的笑意,道:“爱妃深得朕心。唉,如今你怀有身孕,朕可是很是期盼这孩子呢……临泓虽然贵为皇长子,但是在有些事儿上,终究是有些懦弱了。倘若你能诞下龙子……” 琉婴赶紧惊恐的摇头,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暖意,“皇上说什么呢……” “皇上现在正是年轻气盛,如何这么早就考虑这些事儿了。”纯嫔轻放下筷子,眨了眨眼睛,一双瞳孔犹如黑珍珠一般明亮。 旻昕摇摇头,叹道:“早立太子也可安抚大局。趁着朕子嗣不多,也免得到时候麻烦。” “皇上说的也不无道理,纵观全史,各朝各代立储均是十分慎重,而越是慎重就拖延得越迟,到最后各个皇子势力已成,争夺储君之位的明争暗斗就愈加血腥。我大宁如今得享安泰,只是倘若陵国余党,或者玁狁进犯,都不足为惧。只是倘若大宁内乱,就叫他们有机可乘。必定陵国才灭不久,尚未完全安定,而玁狁亦是口服心不服,难保不会趁火打劫。倘若早立储君,也可稳定大局,让朝中各派团结一致,为国效力。”我微笑道,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旻昕微微惊讶的看着我,良久才道,“衿儿深谙朕心!倘若是男子,便可为朕排忧解难,真是可惜了……” 我低下头,谦虚道:“皇上抬举了,不过嫔妾一些愚见罢了。皇上不追究嫔妾擅自议论朝堂之事嫔妾已感万幸。” “衿儿不必这样说。虽说古训云: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朕倒不认同,虽说古时亦有后宫女子扰乱朝纲之事,但是亦有不少女子鞭策帝王,成就千秋大业。譬如北魏文明太后冯氏,虽然她是蛇蝎夫人,但是她亦是为北魏繁荣打下基础,倘若没有她的作为,北魏如何有那般繁华?”旻昕侃侃而谈,眉宇间透露着满满的志气雄心,一时间折服众人。 “皇上与妹妹心思想通,为国为民,可惜,嫔妾却不谙国事,只知道绣花织布,实在惭愧得很。”琉婴微微低头道。 旻昕拉过她的手,脸上不复方才霸气,而是几分柔情,犹如一个疼惜妻子的丈夫,“朕并无此意。朕需要衿儿那样有才情的贤内助,为朕排忧解难,亦需要你这样温婉可人,让朕放松疲倦。” 纯嫔俏皮一笑,道:“皇上如今可谓坐拥江山美人,俯瞰江山如画,坐享齐人之福了!天底下恐怕没有人再比皇上来得痛快了!”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21) “哈哈!”旻昕朗朗笑道,俊美的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纯儿倒是能说会辩!” “嫔妾不过实话实说罢了。”纯嫔微微低头,欣喜之色已经显露。 “好了好了,只顾着说话了,都没吃菜,可别耗费了我一番苦心了。”舒柳笑道。 旻昕点点头,“说的是,别等菜凉了。” 看着众人都是面带喜色,我心中亦是一暖。难得吃得如此其乐融融,今日这一餐不仅拉近了我们四人的距离,更重要的是让旻昕对舒柳还有纯嫔都另眼相看,想来如此下去龙宠是迟早的事儿。舒柳温婉可人,本就文静,旻昕对她虽然没有太多宠爱,但是始终也是有几分喜欢的,而纯嫔本就圆滑机敏,今日可见旻昕对她也是印象大好,只要假以时日,纯嫔必定能够博得宠爱! 如此以来,有她们三人,再加上如妃,贤妃,琳华容之类的,我在后宫中还算是有些势力,可以渐渐站稳脚跟了! 正吃得看心,我忽然看见琉婴皱皱眉头,额头上已经渐渐有细密汗珠了,脸色发青,双唇泛白,而且还露出痛苦之色! 我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琉婴,你怎么了?”我目不转睛的看着琉婴,不禁攥紧了衣角。 琉婴摇摇头,道:“不知道,或许是有些吃坏肚子了吧。” 旻昕见琉婴这颜色,脸色也立即冷了下来,变得担忧,道:“你赶快去休息,马上叫纪伏安来!” 琉婴勉强笑了笑,道:“不过是吃坏肚子,皇上无需如此担心。” 旻昕摇摇头,竟是将她横抱起,我们也赶紧起身跟上。 “如今你怀有身孕,朕如何能不担心?况且你的脸色如此难看……真的有那么不舒服吗?有多难受,你告诉朕。”旻昕抱着她,快步走向内殿,却又担心磕着碰着琉婴。 我与舒柳对视一眼,均是担心无比。 总觉得,琉婴不是吃坏肚子这么简单。 老天保佑,千万要保佑琉婴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啊! 眼看琉婴脸色越来越惨白,几乎看不见一丝血色,她一直皱着眉头,却又努力笑,满是情意的望着旻昕,缓缓道:“有皇上……这句话,嫔妾就是死……也是值了……” “说什么死不死的!不许胡说!好了好了,你不舒服就别说话了。”旻昕将琉婴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关切的看着她,道:“你好生休息,待会儿纪伏安就来了,不怕不怕,朕在这儿呢……” 琉婴的眉头越锁越紧,一手抓住旻昕的手,一手死死的抓住肚子上的被子。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终于琉婴再也忍不住了,轻声呻吟道:“皇上……好痛……好痛啊……” 旻昕正欲说话,却被一声惊叫打断。 “啊!血!有血!主子流血了!”是萝绮,她惊恐的捂住嘴巴,手不停的颤抖着指着琉婴的肚子。 我瞪大双眼,看见云锦蚕丝被渐渐被血色染红,下面渗出血色,开始慢慢往下滴…… “琉婴!”我与舒柳同时惊呼上前。 旻昕眉头紧锁,怒道:“纪伏安怎么还不来!来人啊!快点把他给朕找来!” 琉婴已经痛得近乎失去知觉,在合眼前虚弱的望着旻昕,道:“皇上……保住……孩子……” “琉婴!”旻昕急切的呼唤,而琉婴却已经昏迷过去了。 我不禁浑身颤抖……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22) “皇上,臣来迟了!”纪伏安匆忙赶来,跪安道。 旻昕起身,焦急道:“快点起来!快看看琉婴如何了!” 纪伏安恭敬起身,匆忙却依旧有条不紊,道:“请各位让一让。” 我们退到一旁,我咬着下唇,死死的盯着琉婴……她不能出事啊……老天爷,我求求你……琉婴是我最好的姐妹,我求求你,不能让她出事,绝对不能…… 纪伏安把脉后,神色变色凝重。 “怎么样?琉婴如何了?”旻昕急切的问道,面色担忧,几分慌张。 纪伏安保持一贯的冷静,只是脸色有些难看,“请皇上和各位小主出去等待,华修仪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臣将竭尽所能。” 旻昕一把抓住纪伏安的肩膀,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纪伏安摇摇头,“没到最后一刻,臣也不敢妄下定论。” 旻昕还想说什么,我见他微有怒色,干净上前将他拉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皇上,咱们就听纪太医的话吧,别影响纪太医诊治,耽误了琉婴!” 旻昕张了张嘴,最终只看了琉婴一眼,道:“无论如何,朕要你让琉婴和孩子都平安无事。否则,提头来见!” 门外,我们一众人坐立难安,时时刻刻都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此刻距离纪伏安让我们出来已经将近一个时辰了,却没有丝毫消息。我们见事情严重又不能进入打扰,委实着急。 舒柳好几次落泪,我与纯嫔只能尽力安慰。 现在我除了担忧恐慌,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了。 皇后、贤妃、云裳夫人、惠敏夫人、合妃、瑞妃、俪妃、如妃,还有婉昭仪,文修容等人都到了,人多得整个凌和居都快装不下了,众人神态各异,各怀鬼胎。不知为何,此刻我看到所有人都觉得她们来者不善…… 今日琉婴之事绝非偶然,多少人想要看琉婴跌落谷底啊! 我万分小心,万分在意,还是出事了…… 旻昕亦是焦急得来回踱步,却只能皱眉,摇头,叹息。 “皇上无需着急,相信华妹妹还有龙裔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安然无恙的!”皇后上前温声安慰道,脸上倒也露出几分担忧之色来。 旻昕看了看他,点点头,道:“如此,也只有期盼是这样了。” 话音放落,“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了。 纪伏安满是疲倦之色,原本整洁的衣裳上沾染了血迹变得零乱,也没有往日的淡然。 旻昕急忙上前几步,急切的问道:“如何?琉婴,还有朕的孩子怎么样了?” 纪伏安退后几步,跪下,叩首。 看到这里,我不禁踉跄几步,幸好有如妃相扶,才没有跌倒。 “臣技艺不禁,华修仪大出血,待臣诊治之时亦是无力回天,孩子已经死于腹中,臣只能尽力将死胎排除,华修仪万幸,如今已经无事。之时出血甚多,且伤及身体,恐怕再无身孕能力。” “不——”我感觉得到这撕心裂肺的声音从我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我挣脱如妃,跑到纪伏安面前,“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呢!琉婴……” 纪伏安摇摇头,“臣已经尽力,皇上要杀要剐,臣并无怨言,只能据实以告。” 旻昕亦是悲痛欲绝的模样,却难掩的愤怒,“如此,要尔等又有何用!来人啊……” 我虽然悲痛万分,却顿时大惊,恐怕旻昕当真要取纪伏安的性命。 “皇上不可啊,纪太医已经尽力了,如今还是应当先看看华修仪才是!”皇后上前一步道,“事已至此,皇上节哀!相信华妹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旻昕闭起双眼,大手一挥,怒叱道:“通通给朕下去!” 众人纷纷行礼离去,而我却依旧跪在他身边。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23) “皇上……求皇上让嫔妾进去……看一看琉婴……还有……孩子……”我努力抑制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良久,旻昕才点点头。 进入房内,一切寂静得像没有生命。 我颤抖着走向琉婴的床,看见她姣好的容颜安详睡着,却苍白得犹如一张随时飘落的纸张,一颗心颤抖不已……泪水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 旻昕走到她身边,轻抚她的面孔,将她搂在怀里。 我撑着柱子,再不能前进一步…… 琉婴多么看重这个孩子啊,她有多爱这个孩子啊……她本来不好的针线,为了孩子苦练,把自己的手都给扎破好多次,却孜孜不倦,乐在其中,孩子尚未出世,就做好了孩子四岁穿的衣裳,马褂,小鞋,帽子……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残忍…… 琉婴在旻昕的怀里渐渐苏醒,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摸自己的肚子,那平坦的肚子刺痛了她…… “皇上……”琉婴微微启齿,泪水却涌了出来。 “孩子……皇上……我的孩子……” 旻昕心疼地抱着她,缓缓道:“一切都会好的……朕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宠爱你的……” “不——孩子……我的孩子!我要我的孩子!”琉婴泪如雨下,已是痛不欲生的模样,她浑身颤抖,无助而绝望。我不能感受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也不知道一个小小生命消失在自己身体里的感受,我只是觉得,琉婴好苦啊,已经是家族的牺牲品,过着自己不爱的生活,老天连她的孩子都要夺取,还夺取她做母亲的资格…… 我努力平息自己的心情,走到琉婴身边,握着她的手,努力微笑,“琉婴……孩子没了,还会再有的。皇上和我都在你身边……别哭,孩子在天上看着你呢,别让孩子笑话了……”最后一局,我已经哽咽,泣不成声。 琉婴望着我,轻唤:“子衿……我的孩子没了……我这么爱他,我还来不及看他一眼啊……我的孩子没了,没了……” “不怕不怕,还会有的……”旻昕心疼的将她搂在怀里,琉婴哭泣的声音带着深不见底的悲伤,蔓延整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旻昕才将琉婴哄睡着,与我一同出了凌和居。 “衿儿,你也忙了一个下午,回去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朕去处理吧。”旻昕微微扶着额头,一副悲伤而疲倦的模样。 我摇摇头,伸手拉住他的手,仰头道:“皇上,琉婴是我的好姐妹,而今日聚餐亦是我的提议,我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嫔妾求皇上让嫔妾陪在皇上身边,一起查出事情原委。” 旻昕见拗不过,只得点点头携我朝御书房去。 纪伏安早就跪在房内等候。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24) 旻昕见他疲惫又有些狼狈,叹了口气,道:“起来吧。方才是朕冲昏了头脑,你也是尽力了。” “谢皇上。”纪伏安起身。 我与旻昕坐在一处,看着他,此刻说不出的难受。连纪伏安都无力回天,琉婴该有多难受,而且还失去了生育能力……我知道她素来喜欢小孩的,当时她的大姐陆泉希生了一个小男孩,她彼时才十二岁,却偏要抱着那孩子,与他玩了一天都不觉得累。 如今,却永远都不能有孩子了,倘若她知道了,该有多心痛。 “纪伏安,你如是告诉朕,华修仪究竟是因什么而流产的。”旻昕冷声道,眼神冰冷得可怕,犹如鹰一般的犀利。 纪伏安微微低头,依旧是恭敬的模样。 “臣不敢欺瞒,华修仪是因为食用大量麝香与红花,导致流产的。” 犹如晴天霹雳。 “怎么可能!”我惊讶道,“琉婴吃的每一道菜都要经过检查,确认对身体,孩子没有伤害才能用的,怎么可能会……”此话方出,忽然想到今日,舒柳要琉婴检查带来的菜,琉婴却说信得过,并无检查…… 纪伏安脸色不改道:“臣不敢说什么,但是这确实真正的原因。不知皇上和小主可知华修仪最近吃了什么?或者食用有何漏洞?” 我看向旻昕,见他脸色铁青,已是暴怒的前兆。 “来人啊!将祺华容带来见朕!”旻昕愤怒的声音犹如滚雷,让我心惊胆战! 琉婴才流产,又牵扯出舒柳!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相信是舒柳所做!此刻事实却摆在眼前! 不消半会儿,舒柳便出现在御书房内。 舒柳脸色不太好看,双眼微红,跪下请安,道:“嫔妾参见皇上,玉贵嫔。” “好一个祺华容,朕还真没看出来,你竟是如此厉害的一个角色!你居然胆大包天到敢谋害皇嗣!何况琉婴是你的姐妹!你好狠的心啊!”旻昕猛地拍桌案,眼睛仿佛要喷出火焰一般。 舒柳诧异的瞪大双眼,赶忙磕头,道:“嫔妾不知!嫔妾岂敢啊!皇上,皇上冤枉啊!” “冤枉?”旻昕微微眯起双眼,怒叱道:“琉婴如此信任你,你送来的食物都无需检查,可是方才在那些残羹饭菜里,却发现了纪伏安所言的大量麝香和红花!你不是说这些菜都是你亲手烹制的吗?” 舒柳泪痕满面,拼命的摇头,哭道:“这不可能!每一道菜都是嫔妾亲手制作,绝不可能有……” “够了!朕不想听你诡辩!来人啊,将祺华容打入冷宫,降为从八品采女,废其封号!先拖出打二十大板!”旻昕愤怒的声音狠狠的敲打我心。 “不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皇上!”舒柳的泪如雨下,拼命的摇头,却被人拖了下去,“子衿!子衿!你知道不是我的!帮我啊!子衿!你说话啊!” 旻昕厌烦的看着舒柳,暴戾之气倾泻而出! “此等蛇蝎妇人,实在该杀!朕要将她交给琉婴处置!” 我强忍心痛,等到琉婴完全消失后,才跪到旻昕面前。 “皇上,方才嫔妾不为舒柳争辩不是因为嫔妾相信这是舒柳所为,而是知道皇上听不进去。” 旻昕微眯双眼,冷声道:“那你以为朕现在听得进去?” 我摇摇头,“皇上,请给嫔妾一些时间,嫔妾一定尽力找出真正的凶手!还琉婴一个宫道,给舒柳一个清白!她们都是嫔妾的姐妹,任何一个人受伤嫔妾都不愿意看到!还请皇上成全。”言毕,我朝旻昕叩头。 旻昕沉默良久,冰冷的气氛凝结在空气中。 “七天!倘若七天还找不出来,舒柳必死无疑!”他顿了顿,然后转过身来,蹲在我的面前,伸手挑起我的下巴,眯起如鹰般锐利的双眼,俊美的容貌发出寒气,一字一顿的说:“还有,你也脱不了干系!” 我的心狠狠颤抖。 “谢皇上成全!”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25) 是夜,我茶饭不思,将纪伏安宣来。 “臣参见玉贵嫔。” 我将他扶起,道:“无需多礼,我连夜找你来,就是要弄清楚琉婴流产之事,我知道,此事绝非你所言这样简单!” 纪伏安眉眼一动,我会意道:“拂尘,你们都下去吧。” “是。” 门窗关起,房内只剩我与纪伏安。 “现在可以如实相告了吧?” 纪伏安微微皱眉道:“其实华修仪流产确实是因为藏红花和麝香大量食用,但是大出血却别有原因。” “是什么?” “华修仪还食用了很多小麦胚芽。” “小麦胚芽?”我疑惑的看着纪伏安,他面色凝重,疲倦之色依旧。 “是。小麦胚芽可活血,对于男子生育,女子调理均有益处,但是倘若是在特殊时候使用,就容易造成想华修仪那样的大出血。倘若血止不住,恐怕就是一尸两命了。” 我不禁周遭一冷,“究竟是谁想要还琉婴!还是这样狠心!” 纪伏安摇摇头,“此人心思缜密。华修仪已经服用小麦胚芽很久了,我之所以没有告诉皇上,是因为这样容易打草惊蛇,因为知道小麦胚芽作用的人并不多,他人倘若有心隐瞒,恐怕难以追查。” 我点点头,道:“还是纪太医你心思细。” “小主,我不得不提醒你,现在华修仪虽然有帝宠却难料将来,小主便是风头浪尖的人物,凡事小心才是。莫要像华修仪一般,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我点点头,宽慰一笑,道:“我会注意的。今日也是辛苦你了,还这么晚将你找来。” 纪伏安微笑的摇摇头,道:“小主说笑了。你我本是一条船上的,况且华修仪对小主意义不凡,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现下小主得要早些找出凶手才是。” 我点头,微微顰蹙。 光凭借小麦胚芽这一点恐怕难以找到突破口,看来明日我还得去冷宫走一趟了。 “对了,小麦主要生在大宁那些地方?” 纪伏安思索一番,道:“应该是在源城鄞州一带,那里的居民多以小麦为食。” 源城,鄞州? 我脑光一显,贤妃、合妃都来自源城,而文修容则是来自鄞州,还有黛芳仪、纯嫔来自那一带的江州和黎城。 “依你看,这下小麦胚芽之人与下麝香藏红花之人是同一个人吗?” 这一回纪伏安认真的点了点头,“小麦胚芽用量刚好,与麝香藏红花均无相冲,且时间也刚刚好,可以让两者都发挥到最大作用,可见必是一人,且早就计划好了的。” 我暗自捏了捏拳头,咬牙切齿道:“我一定将这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26) 次日清晨,我早早的就起了身,朝连秋宫去。 连秋宫处于云巅城最北侧,十分荒废,我虽来过一次,倘若不是不得已,绝对不会再来第二次,虽不是担心什么所谓的不吉利,但是这个地方荒芜阴森,时不时传来连秋宫里女子的狂笑与尖叫,确实是十分骇人的。 我曾听闻姒真说,那连秋宫里也是有规矩的,初进连秋宫的嫔妃多半会被那儿的“主子”折磨一番才罢。 不过她们毕竟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子,自然知道有些嫔妃不过是暂时被搁置,还有重新走出的机会,所以一般她们会在第二天开始施暴,倘若第一日没有人来探望或者变故,就说明这个女子没什么希望离开了,自是要好好折磨一番,以慰藉她们多年的苦日子。 连秋宫的女子多半是受过刑罚的,常常吃不饱穿不暖,日子比宫里最下等的宫人还差,犹如蝼蚁一般,若是有人病死或者冻死饿死了,一般就被里面的人剥了皮做衣,削了发制成可以御寒的物件…… 恐怕她们受尽折磨,早已扭曲,才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为了舒柳不多受苦,我今早一早去连秋宫,一为了警告那些连秋宫的女子,对她客气些,二是为了了解一些昨日她烹饪时的情况。 我绝不相信是舒柳所为。 “小主,连秋宫虽然多年无人问津,但是想要进入连秋宫恐怕也是十分困难的。”姒真担忧的看了看我,不禁加快脚步跟上我。 我点点头,心中亦是有了计较,“我自是知道,只是此行必不可虚。很多事情都没有弄清楚,时间紧迫,我只能先从舒柳这儿下手了。” 姒真点点头,眼中一丝精光,“小主不一定要进入连秋宫,只要能与采女说上话即可。倘若是这样的话,想必是容易许多。” 我不再多说什么,只朝连秋宫快步走去。此刻我只希望能快些见到舒柳,看看她的情况,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有这样我才能尽快找出凶手,否则非但舒柳会死,恐怕我也在劫难逃。 想起旻昕昨天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心寒。 说到底,帝王之情凉薄本是众人皆知,只是我这般努力,在他心中地位也不过尓尔。只要有人稍微煽风点火,我应对不周,恐怕就是跌落谷底,再难翻身。 终于到了连秋宫。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同样的景物,在我看来却是多了几分萧瑟与冷清。 连秋宫宫门早已破败,甚至可以透过一条一掌宽的门缝看见里面的情况。朱漆早就掉落,斑驳凄凉。门前是一个年迈的宫女和一个年轻些的内监,他们脸色有些疲倦,看到我却忽然打起了精神。 “想必是玉贵嫔吧?”年迈的宫女上前说到,沙哑的声音犹如秋天落叶般,但是看她神情,并没有什么恶意或敌意,倒是带着淡淡的笑容,若隐若现。我见过许多老人家,这个老人瘦骨嶙峋,该是过得十分凄苦的,只是浑身散发出淡然的气息。 我心生疑问,我虽然是第二次来连秋宫,但是我上次并未到连秋宫正门,这位老人家如何会认得我? “正是。只是,不知老人家如何认得?”我问道。 那宫女摇摇头,朝我微微行礼,道:“奴婢怎会认识小主呢,不过方才有位惠敏夫人吩咐奴婢,倘若看到一位华贵女子前来,便是玉贵嫔。”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27) “惠敏夫人?”我不禁暗暗吃惊,如今我与惠敏夫人同居于绯烟宫,却并无深交,只觉得她端庄大方,却沉静寡欲,素来并无什么事端,倒是安分,只是见过几面,交谈过几起罢了,今日如何会跑到连秋宫来吩咐? 那宫女面色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道:“奴婢与惠敏夫人本是旧识,惠敏夫人也曾帮了奴婢一会。今日惠敏夫人是叫奴婢给小主带个话儿,请小主移步瑶春园。” “瑶春园?”这个地方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瑶春园是个荒园,曾经是个秀丽之处,只是后来因为死了人,所以就渐渐没人去了,而且瑶春园就在连秋宫附近,宫中之人自然更是不喜前来,便渐渐荒废了。”姒真上前解释道。 那宫女点点头,看了看姒真,道:“正是如此。” 我微微顰蹙,心中猜想惠敏夫人究竟何意,却不得要领。 “小主不必疑惑,一去便知。”那老宫女微微福身道。 我点点头,面露感激的笑容,“有劳姑姑了。” “小主客气了,况且奴婢不过是宫里低等的宫婢,哪里敢称得上‘姑姑’呢。” “好吧,那我就先去瑶春园。” 刚跨出几步,我又有些放心不下,回身问道:“不知舒柳她……” “小主放心,小主不过昨日挨了二十板子,方才惠敏夫人送来药,奴婢已经安排人去伺候上药,应该无大碍了。” 我心中一动,没想到惠敏夫人还送了药来?她素来与我们并无交往,若是平时,我与琉婴均得盛宠时,我倒可以理解,今时今日,众人皆知,我们深陷囫囹,她却前来,究竟何意?我想不清,只感激道:“真的有劳了。” “小主还是先去找惠敏夫人,莫让夫人等急了才是。” 我点头,随着姒真朝那个瑶春园去了。 才走了不过百步,便是柳暗花明,看见一处流水亭台,碧瓦飞甍,虽然难掩陈旧之色,但在繁花映衬下,彩蝶翩跹,依稀可见往昔荣华。我向前走几步,便看见一个碧色的身影,一袭浅碧色的长衣,虽是背对着我,却一眼就可认出,这个优雅的女子,是惠敏夫人。 “嫔妾参见惠敏夫人。”我行礼道。 惠敏夫人转过身来,眉眼淡淡,略施粉黛,其实惠敏夫人年纪与皇后一般,比皇上大些,该有二十四五,容貌却犹如十七八的少女,只是气质沉静,但与皇后那般霸气气场又有些不同,倒是与贤妃有些相似,却又不如贤妃那般孤傲冷清。 “此处并无他人,无需在意礼数。” 我起身,走近,我不想与她绕圈子,现在情况危机,时间紧迫,便开门见山。 “嫔妾先谢过惠敏夫人的药,只是不知惠敏夫人相邀嫔妾在这座废园有何事?” 她倒也不急着回答,只是举目眺望,目光淡淡,表情却是波澜不惊。 “玉贵嫔该是听说了这瑶春园的来历了吧?” 我点点头,“听姒真说,这儿死了人。” 惠敏夫人嘴角带了些笑意,微微垂下眼帘,道:“众人皆知这里死了人,却不知道死了谁。” 我心生疑惑,不知道她究竟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娘娘有话要对嫔妾说?” “七年前,我与妹妹一同嫁入东宫。妹妹性子不似我这般沉寂,她是活泼的,明媚的,皇上很是喜欢她,不过她却一直没能有身孕。后来皇上登基,有了湘瑶皇贵妃还有霓德妃,如妃相伴,皇上渐渐冷落了她,她就更没有机会了,皇上虽然待她不错,却鲜少留宿。” “娘娘的妹妹?嫔妾愚昧,请娘娘言明。” 她朝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包含太多,我读不懂。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28) “玉贵嫔,其实你与我那妹妹有几分相似,虽然她没有你这般聪慧美丽,但是她的心思却与你一般,有时候,常常会有些心急。莫怪我说话不好听,玉贵嫔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感情用事,过于心急,不够沉稳,否则你就不是这样时起时落了。” 我抬眼望向她,却见她依旧闲散的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思忖半分,我道:“娘娘说的是,嫔妾知道了。只是,嫔妾还是不知道惠敏夫人找嫔妾来何事。” “你知道吗,瑶春园死的人,就是我的妹妹,上官媛宜。” 我不禁一怔,虽然之前也有猜到,但是听到惠敏夫人如此波澜不惊的说出来,却依旧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只听她继续说道,“当时我是惠嫔,而她是瑜婕妤。这个时候,我怀孕了。” 不知为何,我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话。 “你也该知道,旻昕只有一个皇子,就是临泓,那是贤妃的孩子。我一直很小心的保护我的孩子,可是,最终,还是没能保住他。当时已经有九个月了,我生下的死胎,已经是个成形的男胎。我不爱争,而那一次,我却觉得我要血刃杀了我孩子的人!起初皇上还有调查,可是后来却不了了之。如此重要的事情,到底什么让皇上放弃追查?” 我一怔,“难道是……” “没错,皇上他居然怀疑,怀疑我的孩子不是他的!”说到此处,惠敏夫人才有些波动,似是十分痛苦和失望,想来也是,自己如此辛苦,饱尝丧子之痛,却还受猜忌。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话,都是我的好妹妹捏造的。” 我惊讶的瞪大双眼,没想到,连亲生姐妹也会相残! “皇上因没有证据,只是冷落了我。当时我并不知是她做的,我找来找去,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霓德妃,我利用湘瑶皇贵妃之死让她入了冷宫,可是后来才发现,真正害死我我孩子的人,却是我妹妹。” “怎会……如此?” 她嘲讽的一笑,道:“在隆宠面前,所谓姐妹情深,不过都是易折的枯枝。但是当时却自以为情比金坚,最后才落得凄凉收场。” “娘娘是要提醒嫔妾小心舒柳?” 她淡淡的望了我一眼,道:“最后我亲手将瑜婕妤推入瑶春园的湖里,里面早有人埋伏,她自然不能再起来,终究,还是手刃了自己的仇人,留下的伤口,却再难成疤。所以日后我才笑得避开锋芒,帝王宠爱不如一世安生。玉贵嫔,本宫不希望你走本宫的老路。此事其实你本无需插手的,想来华修仪也不是蠢人,她自己难道不会去查么?何须你多来一脚,反倒弄得自己一身腥。不值得。” “那娘娘告诉嫔妾,什么才是值得?” “深宫无情,你只有你自己,所谓姐妹盟友不过都是工具罢了,本宫盼着你早些明白。舒柳如今在冷宫里未尝不是件好事。寂言是本宫的人,本宫会让她多多担待的。舒柳在冷宫中至少不会按上个‘畏罪自杀’的名儿,皇上的苦心,你却没有领悟。” 我大惊,“是……是皇上请娘娘来提点嫔妾的吗?”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29) 惠敏夫人浅浅一笑,“皇上很是在意你,他不好对你说,却希望你不要卷入是非之中。谁做的,谁害的,终究逃不了。皇上眼明得很,当初正因如此,本宫才能轻而易举的除去瑜婕妤。” 一时语塞,我怎么也想不到,一直都置身事外的旻昕,居然废这么大力气来提醒我。 “或许那人想要一箭三雕,华修仪流产,舒柳冷宫,而你,却因为一时意气用事,为舒柳而连累自己失宠。你如今早成众矢之的。” 我不禁顰蹙,“究竟是谁,能有这么大本事?” “皇上已经着手调查,只是,难得皇上这样在意你。”惠敏夫人若有所思,“本宫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你是聪明人,该是知道怎么做的。” “多谢娘娘。” 惠敏夫人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你该去谢谢皇上。” 回到芙蓉水阁我一直心绪不宁。 惠敏夫人的意思是,旻昕借惠敏夫人来提醒我,让我别中别人的圈套,还有就是他断定我七日之内查不出真正的凶手……虽然有些挫败感,但是说到底,这件事情本来与我无关,我非得要插一脚,倘若出了什么事情,恐怕我也逃不了干系。而旻昕的提醒,正是要我离这些是非远一些。 可是,究竟是谁呢? 今日惠敏夫人的话看来不单单是要说旻昕要我小心,要我不要插手,还有……她的妹妹?瑜婕妤我虽然并无耳闻,但是宫里是非多,当初的傅贵人我亦是始料未及的。她是想要叫我地方琉婴和舒柳么? 或许她是来挑拨离间的……可是说起来,惠敏夫人一向低调,也不爱搬弄是非,在宫中人缘倒也还不错,而且她并无龙宠,就算我们姐妹关系被她挑拨成功,对于她似乎也并无什么益处。 那她又为何样帮我呢? 百思不得其解。 姒真见我愁眉不展,递了只冰碗给我,然后拿起扇子为我扇风,缓缓道:“小主也不必如此心急找到答案,以静制动,这样既可以保全自己,也可看清局势。” “以静制动?”我轻轻念到。 忽然,豁然开朗,我朝姒真感激的一笑,“没错,你说得对,惠敏夫人也说得对。以静制动!我不应该如此心急的找出凶手,况且就如同惠敏夫人所言,我找到的‘凶手’很有可能是他人栽赃嫁祸,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自以为报仇雪恨,孰不知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惠敏夫人不是要我与琉婴舒柳她们形同陌路,而是要我不要凡事都太过为她们着想,不要凡事都太帮衬她们了。琉婴流产早毒手,一面是她自己疏忽,一面事发应该又她自己清查,凌和居里有内奸也好,或者有人陷害也罢,都已经她自己一手处理。而舒柳,她本就生性软弱,这次遭难也已经自己想办法出来才是,否则我总是帮她,她永远都不得要领,难以在宫中生存。况且太多是非,于我也是疲倦,反而惹了灰,或者在皇上眼里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听我言罢,姒真微微一愣,笑道:“小主终于明白了。” 我亦是觉得突然明朗了许多,起身生了个懒腰,觉得周遭的压力一下就没有了。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30)… “她们如何,终究是她们自己的事情,本就不是我该操心的。况且倘若犹如惠敏夫人一般,反倒被自己的妹妹给咬一口,岂非得不偿失?宫里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何苦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老好人?” 我抬头望着一片晴空,道:“昨夜都没有睡好,还是先去歇息了,下午去道谢。” 睡了一个午觉觉得神清气爽许多,脑子也清醒了许多。惠敏夫人说我太心急,确实如此,从此我该淡然些,宫里的是是非非冷眼旁观才是上策,至于我要铲除的人……别人也该冷眼旁观才是。 拂尘为我梳妆,我看着眼前不变的美丽容颜,忽然想起方才入宫的时候。 那时候,虽然存了份心思,却不如现在这般心情。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只尽力罢了。 “姒真,皇上下午在哪里?”我看着镜子里正为我捡着首饰的姒真问道。 “皇上下午并无事,恐怕是在御书房。” 我微微顰蹙,“御书房啊,恐怕我是进不得的。” “小主可以让图公公传一传便是。” 我摇摇头,嘴角不自觉的抹上一丝笑意,“倘若如此岂不是失了乐趣?他专程让惠敏夫人来帮我,礼尚往来,我也该还他一个惊喜才是。” 姒真面露疑惑之色,放下手中的饰品,看着镜子里的我,“那么小主想要……” 我看见镜子里的女子眼里闪过意思俏皮的狡黠,“御书房罢了,也要闯一闯才知道能不能进不是?” 此刻,我正身着着一身宫装,橘色琉璃高腰裙,橘红色交襟上衣,双环髻,发鬓上仅仅系着两条橘色丝带,几分俏皮的模样。这打扮在宫里是最最常见的,正是宫女的打扮。 姒真与我一般,走在我身畔,神色有些慌张,不时的抬眼看看我,小声道:“小主确定要这样吗?倘若是惹怒了皇上……” 我摇摇头,朝她笑道:“倘若这样就惹怒了她,那说明我这个玉贵嫔实在不值钱。” 姒真眉头微锁,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放心吧。你在这里把图公公吸引过来,我把茶给端进去。”我朝她眨眨眼睛,抬了抬手中的茶盘,茶盘上放着一杯茶,这茶与旻昕平时喝的茶水不同,是由芙蓉水阁里的荷花采摘后晒干,烹煮后,再用清晨露水冲泡,还加了莲子,那莲子并没有去芯,故而荷花清甜中带有微微的苦涩。这芙蓉莲子茶在这夏日喝是在清凉不过的了。 姒真点点头,道:“小主小心些。” 我示意她不必担心,而后便掉头绕道从另一处走向御书房,以免碰到图公公。 躲在一处石雕后,只见姒真走上前将守在门口的图公公给带走了…… 我举目四望,确定没有认得我的人了,才端着茶盘,朝御书房走去。御书房内还有侍在一旁的内监,见我端茶上来也并无阻拦。 我微微低头,眼睛却不住的抬起看着眼前的一切。御书房不愧是御书房,精致华丽庄重宏伟就不必说了,这御书房内进门就可以闻到一股墨香,御书房大小与我半个芙蓉水阁一般。三面墙都挂了字画,有梅兰竹菊四季君子,亦有名家手笔,还有旻昕的亲笔。倒是旻昕的字吸引了我,那字龙飞凤舞中透露刚劲与霸气,是难得的好字!可惜不知为何,我曾经多次写这类字帖,最后我的字还是娟秀,没有这种霸气。 此刻旻昕正坐在桌案旁,一手执笔,一手执卷,似是在批阅奏章。头微低微侧,微微锁眉,似是在思索着什么,神情有些凝重十分认真。这副模样倒是第一次见,不知为何,比起风花雪月流光溢彩里绝美的旻昕,此刻旻昕更添几分俊色,男子的英气。 作者题外话:大家投票收藏留言啊~~~~~~~!!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31) 旻昕本就是难得的美男子,或许每个人在认真的时候,便是最动人的时候吧。 我收回思绪,走上前去,走到他的身侧,将茶端起,恭敬道:“皇上,茶水。” 旻昕却连眼睛都没抬,道:“就放这吧,朕待会儿再用。” “是。” 虽然有些失望他没有听出我的声音,但是此刻我依旧兴奋。照着规矩,我退到一旁,等待旻昕用完后收走茶杯。只可惜旻昕很久都没有动那杯茶,对于奏章可谓是目不转睛,专心致志。不知站了多久,我的脚已经开始发酸,可是旻昕却不知疲倦…… 我突然有几分感动,他终究也算是个明君,为国为民亦是尽心尽力,现在也算天下太平……只是这样的平静却要被颠覆…… 他的背影犹如一道墙,横在我面前,我忽然觉得有些压抑。 不知又过了多久,旻昕终于感到有些口渴,端起一旁的茶…… “皇上,韵贵人求见。”图公公上前道。 我看不见旻昕的表情,只见他放下茶杯,道:“何事要在这时候来打扰朕?” “这……韵贵人说是有急事。” 旻昕也不多说什么,只道:“那便让她进来罢。” “是。” 不消半会儿,只见韵贵人花枝招展的进了御书房,笑靥如花,仿佛是天大喜事。韵贵人本是黛嫔身边的宫婢名唤纯兮,后来因为容貌出众又十分甜美而被旻昕宠幸,后来便被封为韵采女,直到前些日子欣德太妃寿辰才晋为贵人。 我看她亦是个甜美的佳人,眉眼间风情万种,犹如蜂蜜一般,也难怪旻昕会宠幸她。 “皇上!”一声娇吟,韵贵人小跑到旻昕身边。 旻昕似乎也很是乐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笑道:“兮儿今日来何事?” 韵贵人坐在旻昕腿上,靠在旻昕怀中,一直手揽着旻昕,面颊微红,确实一副娇羞模样,惹人怜爱,“皇上这么说,可是不愿意见到兮儿么?莫非皇上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云妃娘娘还有那个玉贵嫔了么?” 听她提及我,我不禁有些无奈。旻昕几时念得我了,否则,我又哪里能站到脚发酸呢? “兮儿这话说的,朕自是没有忘了你。只是御书房素来不让嫔妃进入,你今日非要见朕,恐怕不只是想要见朕一面吧?” 韵贵人甜甜一笑,道:“好了好了,皇上聪明是了,兮儿说不过皇上了。” 她顿了顿,凑近旻昕耳畔,轻声道:“兮儿有了身孕了!” 旻昕的背影微微一怔,顿时大喜道:“可是真的?叫太医把过脉了么?” 韵贵人微微低头,脸颊通红,犹如春日里的艳阳,好不娇艳,“把过了,王太医说已经有三个月了呢……” 旻昕将韵贵人抱在怀里,“太好了,太好了……琉婴虽然流产了,可是你却又给朕送来了一个孩子……兮儿,朕好高兴啊!” “皇上高兴了,兮儿也开心!” “高图!传朕旨意,将韵贵人晋为韵嫔,再加派十人去玲珑轩,免去韵嫔每日早安,闲杂人等都不准接近玲珑轩。这一次,朕一定要保护这个孩子。”最后一句,饶是我在身后,却也可以想像得到旻昕柔情似水的模样。 我的心不禁微微一颤。 作者题外话:因为不能定时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迟发了。。各位亲抱歉~!!!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32) “是。”图公公行礼正欲退下,抬起头,不经意间转到我站着的角落,显然已经看到了我,只见他长大嘴巴,吃惊道:“玉贵嫔……” 旻昕和韵嫔亦是惊讶的一怔,齐齐回过身来看向我。 我不禁微微皱眉,低下头,跪下道:“嫔妾参见皇上。” “玉贵嫔?你如何在这儿……”韵嫔惊讶的问道。 我不禁苦笑,道:“嫔妾本想给皇上一个惊喜,却不想来得不是时候,打扰韵嫔和皇上了,请皇上责罚。” 旻昕愣了愣而后脸上微微带笑,松开搂着韵嫔的手,起身将我扶起,道:“朕并无怪罪你之意。”再转头朝韵嫔道:“兮儿你怀了身孕,应该回去好好休息。” 韵嫔脸色有些难看,有些愠怒,醋意十足,娇嗔道:“皇上,您一见到玉贵嫔就要兮儿……” 话还没说完,旻昕却打断她道:“好了好了,朕改日再去看你,莫要使小性子了。” 韵嫔还想说什么,却不能,只得行礼不甘道:“嫔妾知道了,嫔妾告退。” “高图,你也退下吧。” “是。” 此刻,偌大的御书房内只剩我与旻昕。 “衿儿,你何时来的,朕竟一点都不知道。”旻昕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伸手向我。 我下意识的避了避,低头道:“皇上先是顾着批阅奏则,后来又满心的与韵嫔小主欢好,连嫔妾送来的茶水都未曾喝一口,自然见不到嫔妾了。” 旻昕愣了愣,笑意却更浓,伸手将我搂入怀中,“是朕错了,朕早该注意到送茶来的是你。衿儿莫怪。” 一阵温暖袭身而来,我却依旧低着头,“嫔妾担不起……嫔妾擅闯御书房,还请皇上责罚。” 旻昕摇摇头,将头放在我的肩膀上,搂着我的腰,道:“你能这样来,你不知道朕有多开心。若是换做其他人这样来御书房,朕自然是要责罚,可是你不一样,只要你想的,宫里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 我微微一愣,感受得到他在我耳畔呼出的微微湿润温暖的气息,感受得到他紧贴我后背的心跳,“皇上……说的是真的?” “君无戏言。” 不知为何,徒添几分伤感,却又几分欣喜。 “在皇上眼里,嫔妾……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我情不自禁的问道。 “你啊……其实朕也不知道,朕从来没有为一个人这样挂心,也从未为一个妃子这样的担心,朕想时时刻刻都见到你,但是又总觉得你与朕之间隔着一张纸,朕想要捅破它,却又有些担心。明明你在朕的怀里,朕有的时候还是觉得,你离朕很远……衿儿,你不知道,当初你落水,朕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朕的礼物。你那么美……后来又知道你才情过人,如花解语,对你的喜爱更盛,如今只怕是难以割舍了。” 旻昕最后一句竟是几分叹息之气。 我不禁轻笑:“嫔妾哪里有皇上说得那般玄乎?” “朕还真担心你是落天仙子,有一日要回到天上去了。”旻昕喃喃道。那声音,却落在了我心尖上,微微颤动。 “倘若嫔妾是落天仙子,那皇上必定也是仙人了。皇上大概不知道,当初嫔妾见到皇上的时候,才知道惊为天人是什么意思,嫔妾从未见过皇上这样的人了……”我笑道。 “哦?朕是怎么样的人?” “嫔妾说过的,皇上长得很好看,好看得没有一个词汇能够形容。但气质确实温润如玉,可谓风度翩翩,还真不像是九五之尊,仿佛就如皇上所言的,一个墨客。”我顿了顿,又道:“不过后来,嫔妾才知道,皇上身上的霸气,是真正能够驰骋天下,拥有如画江山的。嫔妾也害怕有一日见不到皇上……” 作者题外话:为什么不能定时= =。。惆怅中。 第八章 一朝隆宠一生计(33) “当真如此么……”旻昕将头埋在我的颈部,热气呼出微微有些痒。 “听你这样说,朕很高兴。” 一时无言,可是我能感受到,此刻的气氛十分美好。 良久,我道:“嫔妾还要多谢皇上今日的提点,倘若不是皇上拜托惠敏夫人……” “这个辰宜,朕吩咐过她不要告诉你是朕的。” 我笑了笑,道:“惠敏夫人也是不想皇上心思白费。只是嫔妾没有想到,后宫之事,皇上竟也是这样透彻。” 旻昕笑了笑,半躺在一旁的躺椅上,将我拉入怀中,我便倚靠在旻昕的胸口。 “朕知道,后宫很辛苦,朕的宠爱亦是负担。朕不希望你卷入那些是是非非之中,只希望你如朕初见的苏子衿那样,朕想要保护你。”旻昕看着我,异常的认真,那些温柔真诚忽然让我有些感动。 “昕……谢谢你。” “以后你都这样叫我,不准喊我皇上,也不准自称‘嫔妾’,你是我的妻子,并无尊卑之分。” 虽然这样的事情他提过很多次,但是我每次还是疏离的遵规蹈距。此刻,我却揽着旻昕,“昕,能做你的妻子,是衿儿的福气。” “只是……衿儿,你该知道,我终究是帝王身……” “没有关系,昕的心里有衿儿,衿儿心里有昕,便足够了,足够我们执手一生。”我望着旻昕,握着他的手,温暖包围着我。 “得此之妻,夫复何求?” 卷三「相见欢,意相牵」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1) 转眼,又过一月。这个月我就如旻昕所意,极少参与宫中是非争斗,就连琉婴舒柳之事也并未过多的插手,倒是与旻昕一同的时间多了许多,还真几分琴瑟和谐的样子。如今我在宫中也有几分深居简出的模样,除了每日早晨向皇后请安还有与旻昕散步游玩以及偶尔去皇太妃哪里,几乎不出门。 其实在宫里,不出门比出门来得好多,毕竟消息灵通与出不出门无关,而不出门反显得低调,多出门反倒容易惹是非,麻烦事儿多了。 虽然琉婴之事没有我插手,但是旻昕也没有食言,查出乃是薇婕妤所为。其实琉婴的丫鬟昀筝是薇婕妤安插在她身边的人,其实之前琉婴也曾说过她有些不放心昀筝,但是因为一直没有发生什么,也就渐渐搁置了。不想这次正是昀筝在琉婴日常所食中逐量添加了小麦胚芽。后来薇婕妤听说舒柳要下厨,所以买通了端菜的丫鬟,在菜中加入大量红花与麝香,她早就料定琉婴对舒柳放心不会检查,就算检查也不会有人怀疑到她的头上。 我曾问过旻昕是如何调查出来是薇婕妤所为,他只说是琉婴发现昀筝鬼鬼祟祟,然后几次试探之下,而偏偏琉婴对昀筝一直不错,昀筝觉得过意不去,全都招认了。如今薇婕妤被打入冷宫,昀筝已经自尽,还有那个被买通的丫鬟充入暴室。 如此,舒柳也无事被释放恢复名位,我向旻昕进言说应当安抚一下舒柳,故而旻昕将她晋为从四品祺德仪。而宜顺仪则从飞霞居迁到薇婕妤原本居住的锦瑟殿,为灵犀宫宫主。 而纯贵人因为这些日子与旻昕更有接触,旻昕也时不时去她那处,倒是颇有些宠爱。 如今我们这方势力如日中天,云裳夫人又失了薇婕妤,虽然看在眼里怀恨在心,却也没办法撼动分毫,贤妃对我亦是十分满意,已经是完全信任。皇后也暗地里召见我自己,皆是与我好言好语。 虽然期间云裳夫人也来闹过一次,差点又要被她扇了一巴掌,倒是旻昕及时到来,将她责骂了一番,可是云裳夫人眼泪涟涟楚楚可怜,旻昕也有些不忍,便好言将她劝走了,后来在朝晖殿处了两夜。 我倒是不在意,时间还早,云裳夫人如今势力渐弱,迟早要被铲除,我亦不急于一时。 “衿儿听过花都的灯节吗?”此刻旻昕与我正坐在影湖旁的亭榭里,看杨柳依依,飞絮堆烟,波澜粼粼,一派诗意好风光。旻昕手边一盏沏好的芙蓉莲子茶,自上次我送给旻昕喝过,他便是赞不绝口,从此只喝此茶。 我见他笑容暖暖,不觉也几分好心情,点头道:“听过。花都离上京城不远,乘马车四五个时辰就可到,小时候衿儿也去过一次,好像过几日就是灯节了吧?依稀记得花都与其他北方城市有些不同,娟秀许多,倒有几分江南意味。那灯节亦是十分热闹,当夜满城的人都出了家门,街上都挂满彩灯还有灯谜,河流湖水中也尽是祈福的莲花灯,很是好看。不过时隔太久,也记不得究竟是个什么景象了。” 旻昕点点头,拂袖起身,走到亭榭的栏杆旁,眺望远处,“灯如繁星坠涟漪,流光映得漫天红。大概说得就是那副景色吧?朕倒也想去看看。” “皇上若是想去,恐怕有些难,不过皇上若是只想看看这灯节的热闹与灯花,不若让嫔妾去与皇后、太后一说,在宫里办一场灯节也无不可。” 旻昕摇摇头,转身走到我身畔,道:“在宫里办感觉气氛自然不同,届时倘若再生出什么事端,亦是麻烦。” 我见他神色淡淡,眉宇间几分倦色,不禁起身,道:“皇上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当真是辛苦了。” 他笑了笑,犹如春风拂面,伸手将我轻轻搂入怀中,“有你相伴,又哪里有辛苦之说?” 我微微低头,“皇上又混说了。” “若是觉得朕辛劳,今晚衿儿亲自为朕下厨给朕补补如何?” 我扑哧一笑,道:“皇上不嫌弃嫔妾手艺不精的话,自然好的。” “朕自然不会嫌弃了。嗯,时辰也不早了,不若咱们现在就去。” 作者题外话:不能定时不能移动卷。。。- -太郁闷了。。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2) “皇上要去御膳房呢,还是去惠敏夫人哪里借用厨房呢?” 旻昕思忖半会儿,道:“辰宜她喜静,咱们还是不要去扰了她的清静,还是去御膳房吧。改日朕让人在芙蓉水阁也加盖一个厨房,这样你便可以常常做菜给朕吃了。” “那嫔妾可得好好研究研究厨艺,免得皇上吃了拉肚子什么的,叫人说嫔妾毒害了皇上。” “哈哈!”旻昕朗朗笑着,眉眼间尽是数不尽的情意,“若是你下的毒,朕也认了。” 我微微一怔,娇嗔道:“皇上好没正经,嫔妾怎么会毒害自己的夫君呢!” “好了好了,咱们再说下去,恐怕就没晚饭吃了。” 我点点头,微微一笑,下意识的挽着旻昕的手,与他一同朝御膳房去。 御膳房的人见了我们自然是大惊失色,以为是犯了什么错,旻昕一时性起居然板了脸责问了他们一番,吓得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都尿了裤子。 我忍俊不禁,不想连旻昕都会这样开玩笑,实在觉得他们有些可怜才道:“皇上,你就别吓唬他们。” 旻昕这才露出笑容,温和道:“朕一时性起,才与你们开了个玩笑,无需慌张。” 御膳房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旁较老资格的黄御厨不禁道:“皇上可别开这玩笑,真是吓死咱们了。” 一个“死”字已经犯了宫中的忌讳,旻昕却丝毫不在意,笑道:“黄御厨莫过太紧张了,你们好好做事,无做亏心事,朕又岂会无故找你们麻烦呢。” “皇上也是,这御膳房素来小心的,哪宫哪院出了事儿,都得掉脑袋,皇上那么大个人了,偏偏还想个小孩子似得。”我娇嗔道。 “好吧好吧,是朕错了。你们都出去领赏吧,朕与玉贵嫔要在此下厨,都别进来打扰了。” 御膳房的人便欢喜的离开了。 御膳房我是第一次来,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华丽,只是大了些,较常人家的厨房精致些,整洁些,各种配菜,菜肴都整齐的排列着,还有牌子标明是要送往哪里的,有些已经做好了,有些还是半成品。 我看了看台上放的菜,各种各样,这个季节的,不是这个季节的都有,一时有些眼花缭乱,自然不知道该拿哪一样。 于是问道:“皇上今儿想吃什么?” 旻昕微微一笑,道:“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吃。” “……” “那我可真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了。”我故作苦恼的看着眼前的菜,“黄瓜清淡,可莲藕也是清爽的,牛肉煮来好处多又好吃,可是这里还有鸽子……” “那就都煮了。” 我不自觉的翻了个白眼,“且不说我会不会做,就是会那么多,咱们俩人也吃不完。” “吃不完自有人会解决,这也无需担心。” 我摇摇头,“皇上该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何况是这些大盘大盘的菜呢?咱们吃剩的都是哪去喂狗,殊不知这天下还有多少人吃不饱?就连宫中也有好些人饿着肚子干活呢。人没吃饱,倒是便宜了畜生,咱们吃不完,就别做那么多呗。” 旻昕欣慰的点点头,“衿儿说得有理。既然你如此体恤下人,今晚就让高图还有你芙蓉水阁那一帮子丫鬟太监们一同上桌吃了吧。” 作者题外话:不能定时的惆怅。。。。唉。。今日因票票过千,加更一个!!亲们支持下!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3)(… 我微微一愣,不想他会这样说,“这样恐怕逾越宫规吧?还是不要了吧。” “没关系,在你芙蓉水阁,我便不是皇上,哪里来尊卑?” 我心头一暖,“那就先谢谢皇上了。” “谢什么,”旻昕走上前来,看着满目琳琅的菜,也不禁顰蹙,“还真是难选择……衿儿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不若就炒一个莲藕,做一个清蒸鱼,一盘空心菜,再做一盘白斩鸡,还有一盘炒甘蓝,最后再加一个冬瓜排骨汤,如何?” 旻昕点点头,“都是家常小菜,清淡又不至于简陋。” 我笑了笑,“不过我的手艺可不如舒柳更不如黄御厨,特别是清蒸鱼,我只见过食谱,还真没有动手做过呢……” “无妨,若是不行,那就让我来下厨。” “皇上也会煮菜?”我不可置信的看着旻昕,他却笑了笑,“其他不怎么样,做鱼倒是还真可以。” 我疑惑的看着他,“皇上怎么会……” “以前与母妃一起做过,母妃又特别喜欢吃鱼,于是为了讨母妃开心,就头头向黄御厨学了些做鱼的手艺。可巧,那清蒸鲈鱼,母妃和父皇都是赞不绝口的。” “那我还有图公公他们还真是有福气,居然能吃到皇上亲手做的的鲈鱼!” 旻昕看了看我,轻抚我的头,道:“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可以常常做给你吃。” 我笑了笑,撒娇道:“那可说好了,只要我一想吃鲈鱼,皇上就得做了。” 旻昕宠溺的一笑,“应你便是。” 我朝他一笑,然后着手开始选材。 只是我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准备好的鲈鱼和鸡,只有在缸子里还有笼子里发现了活鱼和活鸡,可是偏偏我间接害过人,却不敢杀生……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还有咯咯乱叫的鸡,顿时觉得束手无策…… 看到我一张苦瓜脸,向旻昕投去求救的目光,旻昕无奈的摇摇头,向我走来,“既然不敢杀生,你就去准备那些素菜吧。” 我欣然点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俩煮菜倒是煮得很开心,一边闹着一边煮,期间还烧糊了一盘莲藕,不得不重做,等到所有菜都做好了,已经是夕阳西下。 待回到芙蓉水阁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姒真,拂尘,快出来呀!”我兴高采烈的踏进了芙蓉水阁忍不住唤道。 姒真匆匆忙忙跑了出来,“小主何事?”出来才发现旻昕,忙行礼道:“奴婢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旻昕温和道:“无需多礼,今晚朕再次与你们并无尊卑。” 姒真微微一愣,起身道:“谢皇上。” “姒真,你快把拂尘、拂柳、拂袖还有小尘子都给叫出来,咱们开饭了。” 姒真疑惑的看着我,问道:“小主的意思是……” “今晚你们与朕还有玉贵嫔,高图同桌吃饭,尝尝朕与衿儿今天下午的杰作。”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4) 姒真愣了愣,“这怎么好……” “哎呀,姒真姑娘,老奴都没有推辞了,皇上今日难得心情这样好,快去把里面的人都叫出来吧,咱们就在芙蓉水阁这外面的院子用饭了。”图公公亦是满脸笑意。 我点点头,“是呀,再不出来菜可都凉了。” 姒真这才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众人在院子里摆好的桌子碗筷,再把我们做好的饭菜从食盒里取出,五菜一汤再加上拿来的凉拌菜和甜点水果,倒是摆了满满一桌,看起来倒也是秀色可餐。 “哇塞,这都是皇上和小主做的呀?”拂袖素来活泼,一上桌便两眼放光。我知道旻昕不会介意,便也没怎么说。 “可不是么,皇上和小主可忙活了一下午呢!拂袖姑娘可算有口服了!”图公公笑道。 拂袖点点头,“小主亲自下厨已是难得,何况还有皇上呢!今晚我必定要多吃一碗才是。” 拂柳看她一副馋样儿不禁笑着摇了摇头,“你呀,再吃可得跟个球似得了。” “人家还在长身体,多吃些也没什么嘛……”拂袖回道。 “好了好了,别光顾着说话,快点尝尝好不好吃吧。”我启筷笑道。 旻昕亦是点点头,“朕也是想看看下午的成果了。” 小尘子夹了一块莲藕,脸上露出笑容,“真好吃!这菜是小主做的吧?与我们家乡那儿做的味道真像!” “哦?小尘子的家乡?都没听你提起过呢。”我问道。 小尘子嘿嘿一笑,道:“因为没有爹娘,所以……也算不上在家乡了。只是在我懂事以来,就在春都住着了,也算是家乡了吧。” 春都位处江南,临海,倒是极远的地方,没想到小尘子是春都的人。 “哦?小尘子竟然是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的。”旻昕道。 见旻昕与自己搭话,小尘子双颊微红,“回皇上,小尘子没爹没娘,是被人贩子卖到上京城来的……以前也是在春都做叫花子,有个好心人收留了我一晚,恰好吃到了炒莲藕。当时虽然年纪小,只是那温暖清甜的滋味却一直没能忘记……” 旻昕点点头,“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虽然天真活泼,身世却是凄惨。”而后转头对图公公道:“你明日就派人去找找小尘子的家人吧。” “是。” 小尘子受宠若惊,道:“小尘子不过是个奴才,怎么敢……” 我摇摇头,朝旻昕笑道:“多谢皇上了!” “无妨,你这儿的人不拘礼数,各个真性情,朕也很是喜欢。”旻昕道。 “小尘子,这下可好了,皇上一定可以找到你的家人的!到时候一家团聚,真是好呢!”拂袖笑道。 小尘子亦是十分感激,向旻昕道:“多谢皇上!” “于你是大事,于朕却是举手之劳。”旻昕依旧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加了一块鲈鱼放在我的碗里,道:“尝尝朕的手艺。” 我将鲈鱼放入口中,醇香清新之味溢满口腔。 “只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鲈鱼了!” 旻昕眼中藏不住的笑意,却敲了敲我的脑袋,“撒谎。” 我微微努嘴,“没有……是实话呢。至少吃起来很幸福!” 旻昕愣了愣,宠溺的望着我,“这顿饭朕也是吃得很幸福的。” “真好,皇上和小主要这样一直幸福下去呀!”拂柳也不禁说道。 “那是自然,衿儿是要一直陪伴着朕的。”旻昕点头笑道。 一时间,温暖的气息充满着芙蓉水阁,仿佛一切纷扰都不复存在,只有此刻的芬芳与幸福,一片安宁与欢笑。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5)(… 几日后,旻昕所住的紫微宫传来消息,旻昕病倒了!故而一大清早的,一众嫔妃又皇后领着匆匆忙忙赶往晖和殿。此时天色方青,蓝灰色的天空犹如云锦一般,变幻出美妙的色彩。整座晖和殿一片安详却又有些紧张气氛。 我亦是有些担心,旻昕身体素来很好,但又听医者说过,平时身体越好的人,一旦病起来更是眼中。 晖和殿前站着四个小太监,还有图公公,微微低头,看不清神色。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小主!” 皇后依旧一派庄重的模样,之时难免的有些担心得心绪不宁,就连衣饰也没有往日那般光彩动人,只是急忙上前将图公公扶起,问道:“本宫听说皇上昨儿夜里发了高烧!现在情况如何了?可有好转?” “回娘娘,皇上的烧基本上已经退了,只是纪太医说还需要静养些日子。” 皇后神色这才好看了些,舒了口气,道:“那就好了,纪太医可有说是为何会发烧?” “纪太医说皇上劳累过度,再加上前些日子有些受风寒。” 云裳夫人亦是十分担忧,脸色微青,上前一步,怒道:“你们这些下人怎么伺候皇上的呀!居然让受风寒?都不要命了是不是!”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纷纷跪下。 贤妃也上前一步,只是神色淡淡,默默朝云裳夫人瞥了一眼,道:“如今皇上已经无事,惩戒之事以后再说吧,现下还要人伺候着,咱们也别在这儿大呼小叫的,扰了皇上清静。” 皇后亦是点点头,“贤妃说得有理。” 云裳夫人只是努了努嘴,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朝图公公道:“那皇上现在醒了吗?” 图公公点点头,“皇上刚醒。” 云裳夫人眼睛一亮,露出笑意,“太好了,本宫要见皇上!” 图公公却面有难色,踌躇道:“皇上……皇上方才吩咐了,谁也不见的……” 云裳夫人顿时脸色一沉,“什么意思?你去,你去告诉皇上,是本宫要见皇上!” “奴才方才已经通报过了,皇上只吩咐了,说谁也不见……除了……除了……” “除了什么?” 图公公闭了闭眼睛,咽了口口水,一副豁出去的模样,道:“除了玉小主!” 众人皆是一怔,纷纷朝我投来目光,先是震惊,而后或是羡慕或是嫉妒或是冷淡,但大多都是非善意的目光。倘若目光能够杀死人,恐怕我早就死了千遍万遍了。我不禁苦笑,如今我恩宠盛大,已经惹得不少人腹诽了,如今旻昕这除我不见,恐怕更是把我推向了风口浪尖。 俪妃脸有怒色,嘲讽道:“果然是玉妹妹重要呀!这谁也不见,偏偏只愿见玉妹妹一人,可见玉妹妹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可是无人可比了!” 我笑了笑,并不答话。 皇后和贤妃也向我投来异样的眼神,冰冰凉的,在这夏末时节,几分寒意。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6) 云裳夫人自是不快,她素是最得宠的,此刻却生生让我抢了风头,自然要舌战一番,“俪妃说得是呢,如今玉妹妹可是皇上心坎儿里的人,咱们哪里比得?恐怕在皇上眼里,连皇后娘娘也比不上玉妹妹重要了!” 皇后神情淡然,道:“好了,既然皇上不适不愿见我们,各位妹妹就都各自散了吧,莫要打扰皇上休息了。” 众人还想说什么,却在皇后一记冷冽的目光下,都吞了回去。 “是。” 我本也想离开,却看到图公公朝我眨了眨眼睛,示意我留下,我只得留下。而贤妃则走在最后,临走前瞧了我一眼,走过我身畔时轻声说:“皇上宠你是好,但万事小心。” 而后便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只得无奈的摇摇头。 再朝图公公看去,见他神色神秘,便觉得旻昕绝不是受了风寒病了那么简单,否则也无需屏退所有嫔妃,单独留我。 “玉小主随老奴来。” 见他转身却不是进入晖和殿,我不禁疑惑更盛,却知道旻昕必定早已经安排好一切,便也不多说,尾随着图公公走去。只见他绕过紫微宫里所有正道,从旁侧小道出了紫微宫,又从另一侧僻静的小路朝西侧走去。 一路上他的步伐都极快,时不时的看看周围是否有人,颇有些鬼鬼祟祟的模样。 我并无多问,直到他将我领到一处不知名的殿宇前。这殿宇看起来倒当真有些破败,但也可看出昔日的繁华。 “玉小主快进去吧。”图公公道,“里面自然有人伺候小主,老奴在外头守着。” 我也不问什么,径直进入了殿宇。 殿宇内部只有一个房间,陈设简单,倒也算是别致了。迎上来的是两名宫女,她们朝我规矩的行礼,“参见玉小主。” “无需多礼。” 其中一名眉眼清秀的宫女走上前来,道:“奴婢名唤堆烟,是皇上吩咐奴婢伺候小主更衣的。” 我愣了愣,见另一名宫女手里捧着一套衣服上来,虽然整齐叠放着,我却一眼就认出,这是中等级别内监的服侍,蓝灰色的袍子,上头绣着虫草波澜。还真不知道旻昕究竟要做什么,居然要我穿这样的衣服。 但想到图公公乃是忠心对待旻昕,且见他似乎有些赶,便也不好问,只让她们服侍我更衣了。到底怎么一回事儿,待到见到旻昕,一切自然揭晓。 名唤堆烟的宫女一面为我更衣,一面脸上露出笑容,道:“难怪皇上会如此对待小主,小主到现在一句都没有多问,可见不是寻常之人。” 我回应一笑,“多问想来你们为保神秘也不会多说,或是害怕隔墙有耳也不会这时候告诉我,不若待到见到旻昕之时再问来得清楚明白。” 堆烟笑了笑,不再多说。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7) 她们俩手脚十分利索,很快就帮我穿戴整齐了,然后我走到镜子面前,还真给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这镜子里赫然立着一位清秀无比的小太监,只是眉宇间的贵气却倾泻而出,遮也遮不住。 堆烟推开房门,朝图公公道:“公公,已经准备好了。” 图公公看了看我,不禁笑道:“小主这样一打扮,还真是变了个样子。” 我笑了笑,“图公公说笑了,咱们还是快些去见皇上吧。” 图公公点点头,随后又领着我离开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总之我们所走之路全都是些僻静无人的小路,鲜少有遇见人,一路甚至连个我认得的人都没见着,只有身着低等宫装的宫人们行色匆匆,见到我们便行礼,如此而已。 最后我们从云巅城最西边的小门月华门出了宫。 虽然我也猜到今日旻昕必定有特殊打算,否则也不会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可是这出宫还真是把我给吓了一跳。 宫外停着一辆马车,图公公领着我上前,那马车上的车夫立马就跳了下来,虽然并无行礼,但言语间皆是恭敬,“小主快上车吧,皇上已经等久了。” 我最终看了看图公公,他朝我笑了笑,于是我便安心了许多,借着图公公的力上了马车。 进入马车我尚未看清一切,就感觉被人抱住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侵袭而来。 我不禁娇嗔道:“皇上!” 旻昕将头放在我的肩上,道:“咱们这会子出了宫,你该喊我‘夫君’才是。” 我横了他一眼,离开他怀里,坐在他身侧,道:“好吧,夫君。不过夫君总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旻昕笑了笑,也不急着回答,只朝外头喊了一句:“走吧。”而后又回过头来,朝我道:“夫人无需着急,待为夫慢慢与你道来。” “我每一年都会微服私访民间一次,为体察民情,了解官员情况,今日便是如此。故而只好称病,废朝三日。”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偏偏要称病,可不知道皇后还有云裳夫人她们有多担心你呢。” “那你担不担心呢?” 我再次横了一眼,“自然是担心了。下次也提前通知我一声,免得我心急。” 他一张俊脸露出欣喜的笑容,点点头,伸手搂着我,道:“是夫人!” 我不再与他争辩,只问道:“那你微服私访,为何还要将我带出宫?” “我喜欢呗!” “……” 我看着旻昕,忽然觉得他生动许多,大概是因为出宫的缘故吧,毕竟没有宫廷规矩的枷锁束缚,他也不过弱冠的男子,年轻总该活泼些才是。不觉心情也好了许多。 “那去年,前年,是不是带云裳夫人呢?” 旻昕摇了摇头,柔声道:“微服私访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我岂会带她出来?倘若她将此事泄露出去,只怕是有去无回了,或者宫里生变。” 我愣了愣,低声道:“那你就不怕我……” “我相信你。你是为夫最心爱的夫人,自然不会出卖为夫了。”见他认真而真诚又毫无防备的样子,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未曾想过,我在他心里居然会如此的重要,他对我又是如此的信任。倘若日后…… 或许这并非我现在该想的。 我笑了笑,伸手回抱他,“那是自然了。”我顿了顿,又问道:“那今日我们去哪里?” “还记得之前与你提过的花都灯节吗?明日便是灯节,我们这次便去花都。”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8) 坐了整整四个时辰的马车,中途我们下车休息了两次,我换了身寻常妇女的衣裳,一身月牙色的素色长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碧玉腰带,长发也挽起普通的夫人髻,用了旻昕在路边买了的蝴蝶描金钗,还有碧玉桃花簪子,耳坠也改成普通的玉石耳坠。虽然朴素着装,旻昕却说我好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我知他甜言蜜语甚多,也不以为意。 我们上午出发的,终于在黄昏时分到达了花都。 从车窗里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人们脸上都隐约透露着喜悦,大概正是因为明日就是一年一度的灯节了吧! 这不禁让我想起,那时候我刚被逸昕所救,他见我天天不言不语的,便想方设法让我开口说话,让我开心,其中一项便是带我来花都看灯节。那时候我才五岁,逸昕也不过才九岁,虽然逸昕少年老沉,但总归是孩子。 彼时我性子不好,什么都不说,难得告诉他看上了一盏嫦娥奔月的花灯,他自是十分欣喜的正欲买下,偏偏却迟了一步,被人家买走了,而店家也是最后一盏。于是他拉着我走遍了整座花都,我筋疲力尽时候他便背着我走,知道临近子时才在最后一个收摊的老爷爷手里买到了最后一盏嫦娥奔月的花灯。 那花灯我一直保留着,就连进宫也一直带着。 还记得当时逸昕亦是累得不行,却固执着一定要买嫦娥奔月的花灯,后来与我一同回客栈,送我到客房里,却累得不行,倒头栽倒在我床铺上呼呼大睡起来。我也不忍心叫他起来,只把花灯收好,坐在椅子上睡了一晚,结果第二日脖子都僵了。 而逸昕更是内疚的不行,好看的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我与他相处不久,虽然表面讨厌冷漠,心底却还是有些感动,终于是朝他笑了笑,让他不必担心。 见我不但与他说话,还对他笑了,逸昕更是十分开心,第二日又兴高采烈的陪我吃遍了整座花都。那时候花都的繁华热闹,还有暖暖的温情,我至今难忘…… “衿儿,在想什么呢?” 耳边响起旻昕的声音,我愣了愣,才回过神来,笑道:“想起了小时候来到花都看灯节的时候。” “哦?”旻昕倒是十分有兴趣,“上次你说有来过花都看过灯节,不过是很小的时候,什么也记不得,如今看到了花都就在眼前,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摇摇头,“当时确实太小了,还不记事。只是觉得花都印象中很是热闹。其实比起上京城那样繁华非凡,我倒是更喜欢花都这样的小城,虽然不大,却也算是繁荣,生活亦是惬意。” 旻昕点点头,“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可惜……算了,既然出来了,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儿了。咱们下去走走吧?” 而后旻昕便牵着我下了马车。 好久没有到街道上了,突入袭来的热闹与熟悉之感让我竟然有些感动,不禁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那些商贩有些吆喝着,有些摆弄着自己五花八门的商品,有富贵人家的夫人领着丫鬟在胭脂摊上挑拣着,也有挎着菜篮子的老大妈与商贩正为一文钱讨价还价,还有不知谁家的小孩拎着酱油瓶朝隔壁的酱油铺子去打酱油…… “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场景了……”我不禁感叹道。 旻昕只是微笑着不多说什么,大手包裹着我的小手,漫步向前,然后停在了一个胭脂摊上。 那商贩许是见我们衣着华贵,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却不让人厌恶,说道:“哎呀,公子和令夫人一同来挑选胭脂呀!看样子,公子是外地人吧?你们可真是来对了,在花都谁不知道我‘陈记胭脂铺’?各种品种颜色,最新最流行的款式,咱们都有!两位尽管挑!必定会有喜欢的。” 我看着各式各样的盒子包装起的胭脂,不禁笑了笑,朝旻昕道:“夫君,我都多少胭脂了,每日擦一种都用不过来呢。” 旻昕却摇摇头,笑道:“那不一样,虽然多,却没有一样是我亲手挑选亲手送的。”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9) 我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多说什么,只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挑来挑去,最终停在了一盒银质雕花盒子装着的胭脂上。 那老板眼睛一亮,道:“公子真是好眼力呀!这一款‘人面桃花’可是咱们这儿最好的胭脂了!您瞧这颜色,红而不艳,娇而不俗,夫人这般脱俗的美人儿最适合不过了!而且这款胭脂的原料也是顶好的,都是磨得极细后调匀了的,摸了定是看不出有用胭脂的。” 旻昕打开那盒子,给我瞧了瞧,“喜欢吗?” “只要夫人觉得好看便好。” 旻昕笑了笑,“夫人用什么都好看。”而后朝那老板道:“就要这盒了吧。” 老板喜上眉梢,道:“好嘞!给您包起来!五两银子。” 我愣了愣,“怎么那么贵?” “哎呦,夫人可不能这样说呀,这可不算贵了。这盒‘人面桃花’整个花都也就一盒儿,多少人抢着要呢!还是从江南运过来的,这运费也好些呢!况且这做工精致您也看得到的呀。”他顿了顿,“您是富贵人家,区区五两又岂会计较不是?” 我正想开口,却见旻昕递了银子上去,拿了胭脂便将我拉走了。 “五两银子罢了,无需计较的。” 我撇了撇嘴,“你是不知柴米贵!” 旻昕不以为意,笑道:“无妨的。饿了吧,咱们去前面的‘一品香’吃晚饭吧。听高图说那可是花都最好的酒楼了。” 说到高图,我不禁有些疑惑,道:“你就这般出来,也不怕有人暗袭?不需要多带些侍卫什么的?” 旻昕轻松的笑了笑,“他们都躲在暗处,我命他们不许出来打扰我们的。” 而后旻昕便牵着我的手,朝前方的一品香酒楼走去。那一品香酒楼我亦是有所听闻,据说最出名的一道菜就名唤“一品香”,还有“一品席”,席上菜色均为“一品”命名,像什么“一品酒”,“一品茶”,“一品鸡”等等,都是难得一品的珍品。 一品香在花都最繁华的路段,一座三层高的木楼,做得倒是有些气势,朱漆绮户,还挂着红灯笼,雕花大门敞开,两边贴着描金大字对联“人间*,千百年间。花都城中,色香味全。”横批“一品天下”。那字苍劲有力,平添几分大气。 我们尚未入门,就见到衣着整齐大方的店小二上前来,与普通酒楼不同的是,这里的小二都是服装统一,只有掌柜的和管事的穿得不一样,但是依旧整齐大方,看起来就让人觉得不同寻常。 “两位客官可是来吃饭的?”那店小二长得也端正脸上微笑,上前有礼问道。 旻昕点点头,“正是。” “两位客官里面请。”店小二一个请的动作,“只是两位吗?” 旻昕点点头。 “看两位衣着贵气,气质不凡,却又像是外地人,不若上三楼坐,也可一览花都景色。”店小二笑道,却并不谄媚。 旻昕看向我,道:“夫人意下如何?” 我点点头,“如此甚好。”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10)… 于是我们便随着店小二一同上了三楼。一品香里面装潢也是十分别致,一楼华贵,都以镀金镀银为主,光彩灿灿,看起来华丽非凡,却难免有些俗气,虽然每座都有用玉石珠帘相隔,却还是难掩市井气息。起先我还有些失望,再看二楼,二楼是以玉石为主,各种玉器玉饰,再加上一些色彩绚烂的装潢,景泰蓝装饰,倒别有一番异族风味。而二楼的座位比一楼少了近一半,且大都临窗,以草席为窗幔,上面有精巧的兰色绣花,十分优雅。 而从二楼上三楼的楼梯却十分长,在二楼正中央,环绕盘旋而上。 行至三楼,倒是令我大吃一惊。不想这三层竟是以木头为主,只是这木头带着淡淡的清香,这香幽幽,萦绕鼻尖。颜色深紫,上面还有许多貌似祥云的纹路,十分好看幽雅!而四处竟然并无墙,而是用雕花木屏代替墙,光线射入,而许多窗子是开着的,正好可以看见渐渐西沉的夕阳,微风侵袭而来,吹得挂在飞甍上的铃铛作响,别有一番风味。 最令我惊讶的是,这第三层上仅仅只有四个位置,分列四个角落,每一个角楼都有别致的木屏风隔开,却不挡风景,以轻纱作窗幔,如梦如幻。 此时四座仅有一座有人,却声响不大,隔着屏风看不清。 “两位就做西侧吧,正好可以看见夕阳和万紫湖,此时可是难得的佳景!”店小二笑道。 我点点头,甚是满意,不禁道:“不愧是一品香!我与夫君皆是第一次来,这里装潢层次递进。一层金银为饰贵气,却有些俗气,虽可见来者尊贵,却也显得过于世俗。二层以玉为主,玉石本雅致,色泽温润,再以彩绘为辅,不显得过分冷清,却又可表现出来者品味非凡,身份不凡。而第三层最为别致,竟然以木为主,返璞归真,愈现品味过人,趣味高尚,不拘泥于世俗表面,但是归咎其中,这木材不与平常,淡淡有香,深紫祥云,这便是一指难求的紫云木吧?” 店小二微微一愣,而后笑道:“早就觉得两位不凡,夫人谈吐优雅,道明主人装潢用意!二位果真能够上‘紫云间’来!” “哦?看来一品香也是挑客人的咯?”旻昕问道。 店小二骄傲的点点头,“不瞒二位,我家主人也是眼界极高的。第一层‘金银居’便是非富即贵,有钱可入,有势可进。第二层‘暖玉苑’,是在第一层基础上,再加上各方面愈加优秀者,无论相貌气质都须考量,只是倘若能出起原价五倍的价格,也可入。唯有这‘紫云间’,只有像两位这样神仙眷侣,或是人中龙凤才能有资格来此用餐。而且‘紫云间’有规矩,不可摆宴席,不可划拳,不可动粗,总之但凡是庸俗利益相挂钩之事,在‘紫云间’都不可以。”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11) 旻昕点点头,“不想一家酒楼竟是别有洞天,另藏玄机!” “正是因为如此,大宁上下都以能入一品香‘紫云间’为豪!且‘紫云间’费用是最低的,纵然点最贵的‘一品席’也以一层价格收取费用。” 我不禁大为惊讶,道:“看来这一品香的主人还真是为脱俗之人,不知是否有幸一见?” 店小二笑了笑,摇摇头,“恐怕要叫夫人失望了,我家主人最喜云游四海,如今身在何处,我区区小二又岂会知道?” “哦,那倒也无妨的。”我宽慰的笑道。 旻昕点点头,“说了半天,小二哥该介绍介绍一品香吃食才是。” 店小二点头笑道:“也是,是我怠慢两位,对不住。咱们这儿最出名的自然是‘一品席’,不过两位夫妻,若是点‘一品席’虽不是金钱之忧,只是实在有些浪费,因为‘一品席’有整整二十七道菜,恐怕二位吃不完的。我建议两位还是单点。夏日炎炎吃些清淡的也好,比如翡翠荷花,玉润莲藕,冰凉笋丝,冰糖葫芦……” “什么?冰糖葫芦?”我不禁疑惑,总不至于就如路边所卖,小孩所爱一般吧? “这冰糖葫芦与街上的不同,并非小儿零食,而是真正的葫芦瓜以冰糖相成,清甜可口。” 旻昕笑着,温润如玉,“小二哥所建想来不会有错,就按着小二哥的说法上菜吧。” “好嘞,两位稍等片刻。” 小二走后,我与旻昕一时无言,心照不宣,一同看向窗外的夕阳美景。金色与红色交织,紫色却蔓延开来一片靛青与翠绿,变化万千,彩云投下一片阴影,为明亮的天空压暗一片色泽,变化莫测,犹如一片绚烂无比的绸布,巧夺天工的织女纺出,叫人难以眼。 而夕阳天空下,是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泊,大概就是小二所言的万紫湖吧。 湖上种满了紫色的睡莲,此事夏末已经败了一般。此刻夕阳余晖洒下,湖水原本青绿色与金色红色交接起,愈加瑰丽绚烂,当真是万紫千红过,粼粼波光闪现着湖畔人影,别有风情。 “西日欲颓遗彩缎,紫陌万千涟漪绵。风吹杨柳岸,月白弯弯。”我不禁吟道。 “待月如霜佳人伴,执手千山忆江南。提笔娇妻笑,今生满满。”旻昕接上,双眸相对,一时无言,心心相印,展笑靥。 “说起来,早知衿儿你文采不凡,今日却是当真第一次见到。” 我微微低头,羞赧一笑,“夫君过奖了。不过略通书文,原也是情不自禁胡乱吟几句罢了。” 旻昕摇摇头,“你胡乱吟作却是一篇佳作!” “好了好了,不与你说这些了。不知今晚还有什么活动?”我立即转移话题。 旻昕宠溺的看着我,“你想要玩什么?只要你说,都允你。” 我思忖半晌,却也想不出什么,“全听夫君的便是。倘若非得要说什么,就陪我看星星好了。”言毕,我从他眼里看到我露出的一丝俏皮。 “你呀,”旻昕摇摇头,“果然还是个小丫头。” 我故意撇撇嘴,“是你说的什么都允我的呀!可不准耍赖!” 旻昕无奈的点点头,一副溺爱的模样,“好好好,全依你。看星星就看星星吧。” 才说了一会儿话,一道道菜就上来了,每一道都是色香味俱全,看了就十分有食欲。 我不禁笑道:“我还真喜欢这一品香,别具一格,优雅有致。” “我亦是如此。” 正欲启筷,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这不是三哥吗?”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12) 我手中的筷子一松,险些跌落,所幸旻昕已经转过头去看来人,并未注意到我的慌张。我看向声源处,不禁大惊,来人正是逸昕和黎昕! 旻昕也十分惊喜,“不想居然在这里遇上了四弟还有五弟!” 逸昕容颜依旧,一身月牙白纹竹长袍,竟与我十分相匹配。看着他俊美熟悉的容颜,还有熟悉的笑容,忽然觉得全身都温暖了起来。他也看见我了,狭长的眸子带着淡淡的情意,仅此一点,犹如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泊中,扬起淡淡涟漪,长长不灭。 “该是我与四哥惊奇才是。”黎昕似乎还没看到我,上前几步,面上带着笑容,道:“三哥怎么会在这里呢?” 旻昕笑了笑,“既然遇上了,就一同坐下用餐吧。” 黎昕点点头,似是十分开心,年少的面孔上写满期待,“难得与三哥在民间相遇一同用餐,我又岂会错过?”逸昕亦是点头答应。 我心中却十分矛盾,一方面盼望着与逸昕一同进餐,偏偏还有个黎昕,他的性子率直对我亦是有意,最怕他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果然,黎昕方才坐下就看见了我,脸上一滞。 我心中暗叹,起身朝两人微微施礼,“给两位王爷请安了。” 逸昕依旧保持温柔的笑容,“出门在外,虚礼尽免去吧。” 旻昕点点头,三人一齐坐下,旻昕坐在我手边,其余二人坐得较远。 “这是玉贵嫔,苏子衿。母亲寿宴上你们该是见过面的。”旻昕微笑的介绍到。 逸昕点点头,“嫂子脱俗气质,令弟确实有些印象。不过实在好奇,三哥怎么会携侣离宫来到花都小城?” “实不相瞒,我本是出宫微服私访,因听闻花都灯节正是明日,所以就来瞧瞧,又实在舍不得衿儿,于是就将她一起带出来了。” 逸昕拱手笑道:“三哥体察民情,是百姓之福啊!” 旻昕摇头笑道:“百姓本就是衣食父母,为过为民本就是职责所在……” 我无心听他们二人说什么,想多看看逸昕,却又不敢,而黎昕一直沉默着,与方才的开心兴奋截然相反,而且还是不是的看看我,那眼神中有太多感情,然我有些揪心。我只能微微低头,是不是的为旻昕夹菜,或是与他相视一笑,尽力表现出我的自然。 “诶?今日黎昕怎么如此安静,可是不寻常啊!”旻昕道。 黎昕勉强一笑,道:“没什么,只是连日赶路,有些疲倦罢了。” 旻昕点点头,问道:“对了,不知道两位贤弟为何来花都?” “是这样的,我与五弟自从寿宴后就一直在一起,黎昕并无公事,便跑到我江南封地游玩几日,而后欲回上京城,正巧我也要回京办事,便一同回来了,途经花都,赶上了灯节,便停留两日,待明日灯节过后,后日启程。”逸昕神色温润,缓缓道来。 我微微挑眉,朝黎昕道:“哦?不知五弟妹是否也来了呢?” 黎昕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道:“内人不喜出门,并没有来。” 我不禁失望道:“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与忆雪好久未见,甚是想念。” “若是如此,下次嫂子可以到黎昕府上,或者让内人进宫去拜访都可。”黎昕道。 我知道他另有所指,不禁有些尴尬,“五弟说的是。”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13)… “说到这里,四弟,你看,我们五兄弟连黎昕也成亲了,而你老四却尚未成婚,也该尽快才是了!想来你母亲也着急了吧。”旻昕笑道。 我心中不禁一颤,下意识的看向逸昕。却见他脸色不改,依旧是淡淡的笑容,道:“并非我不想成亲,只是还没有遇上适合之人。逸昕一生只想娶一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心一意。” “如此,等回宫,我便帮你物色物色适合之人。”旻昕道。 “还是不劳三哥了,其实逸昕已有心仪之人,只是时机尚未成熟罢了。”说着,我感觉的逸昕有意无意的看了我一眼,我不觉面上为烫。 倘若他于我当真有情,我便是粉身碎骨也是值得了。 “哦?”黎昕似乎终于有了些反应,笑道:“什么时机尚未成熟?让三哥把婚一赐,还有什么成熟不成熟的?” 逸昕笑着摇了摇头,“感情之事绝非如此简单。亦知强扭的瓜不甜,只等那人真心答应才是。” 旻昕微微惊讶,转瞬又笑道:“逸昕你如此好的条件,难不成那位还拒绝了不成?” 逸昕笑了笑,不多言。 “怎么可能?”黎昕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那姑娘姓什么叫什么住哪?我倒是想要见见,究竟是什么人,连四哥你都看不上?” 我也不禁浅笑道:“虽说感情之事绝非只看条件,但是四弟你才貌双全,有钱有势,寻常女子若是有你倾心,恐怕做梦都会笑醒,又岂会拒绝。那究竟是怎么样的女子,我也是十分好奇了。” 逸昕却摇摇头,“她不爱见生人,我也不便说了。” “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了,只祝四弟早日抱得美人归了。”我温婉笑道,望着他曾经日夜思念的面孔,心中一片温暖。 我们四人絮絮叨叨的又说了些话,逸昕一直保持着亲和的态度和微笑的表情,而旻昕则是兴致极好,许也是想念兄弟,今日意见倍感情切,而黎昕却一直都兴致缺缺,只是偶尔插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一张清澈的面孔失去了我曾经见过的光彩。 我不断的斟酒夹菜,尽量掩藏心中重逢逸昕的欣喜,却还是忍不住看向他。 倘若真有那样的一日,我能与逸昕相伴,纵然是深宫中三千佳丽中一个不起眼的我,亦是满足了。 不知过了多久,月中天,饭也吃完了。 “既然已经吃完了,咱们就走吧。”旻昕道。 两人点点头,逸昕又问道:“不知三哥三嫂在何处下榻?” “已经定在了‘昀烛客栈’了。”旻昕道。 “那真是巧了,我与四哥亦是在‘昀烛客栈’定好了房间。不过现下时辰尚早,不若我们一同出去散散步如何?”黎昕难得发话,眼角却不住的瞥向我。 旻昕转过头来,问我道:“夫人意下如何?” 我微微低头,摇摇头,故作疲惫之色,“今日赶路已经十分疲倦,我想早些回客栈歇息了,不若夫君与两位贤弟一同散步赏月,而我就不奉陪了。” “衿儿既然已经累了,那就直接回客栈吧。明日还有灯节,确实应该好好休息才是。五弟想来你也是赶了一天的路,不若早些睡下。” 黎昕不明就里的笑了笑,朝我看来,又道:“三哥还真是顺着三嫂啊,三嫂真是好福气。” 我知他心中不快,只笑了笑道:“五弟说笑了,依我看来,忆雪能嫁于胤祁王亦是好福气。” “那倒是,”黎昕微微挑眉,若有所思道:“总比在宫中老死的强。” 场面便忽然冷了下来,几分尴尬。我不住看了看旻昕,他倒也是神情淡淡,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于是便朝黎昕笑道:“忆雪本也算是沧海遗珠,若是没能与五弟终成眷侣,想来年满二五后出宫亦是有好姻缘的。” 而后众人便不再说什么,一同朝昀烛客栈走去。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14)… 夜深了,身旁的旻昕已然熟睡。 我看了看旻昕熟睡的面孔,便起身穿衣出了门。更深露重,夜风微凉,我心中却还有什么放不下。又不禁暗自嘲笑,想来逸昕也早已经睡了,又岂会如我一般夜半起身? 走入客栈中的院子里,此刻夜深也只有几盏照路的等,昏昏暗暗,倒是月色皎洁,铺了一地银霜。 树影绰绰凉风习习,人难眠,眼难清。 忽然,看见前方亭台里有灯光,似是有一个人影。会是逸昕吗?我不禁上前几步,看清那人背影,心中不禁失落,有些惊恐,竟然是黎昕!我不想与他见面,立刻掉头就走,岂止还是被他察觉了。 “怎么,现在连打个招呼都不愿意了吗?” 他冰冷的声音比夜寒比风冷,我不禁微微一颤,停了脚步却并未回头,只低声道:“夜已经深了,五弟还是早些歇息吧。” 正欲再走,却被人抓住了手腕。我心下一沉,不禁皱了皱眉头。 “黎昕!”我转过头去,有些恼怒。 却冷不防的落入一个怀里,黎昕紧紧的抱着我,我连动一动都难,完全挣脱不了! “黎昕!你这样做有意思吗?!你我本就不可能!当初我既然拒绝了你,如今更不可能与你纠缠!”我不禁怒喝道,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以防吵醒他人。 黎昕埋头在我的颈部,只淡淡道:“我很想你……你知道吗?就算被你拒绝再多次,我还是放不下你……你说的对,我们不可能,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抱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当初要拒绝我呢?倘若当时我们就在一起……” “够了!不可能!一切已成定局,我心中只有旻昕一人!”我咬牙道,明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有多伤他,却只能快刀斩乱麻!黎昕是一个意外,而乘这个意外还没酿成大错,要打住,不能再让他有任何希望。 我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好吧……那就最后,让我抱一下吧。”他的声音如此哀伤,与初见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我不禁内疚,若是没有遇见我,他总归是会好受一点吧? 我停止了挣扎,叹息道:“忆雪不好吗?她温婉贤惠,该是个好妻子的。” “你也可以温婉贤惠,也可以是个好妻子……可是,不一样,她不是你,她永远无法代替你。”黎昕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个不开心的孩子。 我愣了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却苦笑道:“但是,看到三哥他对你那么好……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待哪个妃子如待你一般,竟然微服私访这样的事情都将你带出,可见你在他心中地位,想来日后他也不会亏待于你……而你又倾心于他……”他说着,放开了我,望着我,眼中是满满的悲伤与情意,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倾泻而出,“苏子衿,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本就是无望的,也该放手了。”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15) 我望着他,良久,缓缓道:“对不起,谢谢你。” 次日清晨,我与旻昕都醒得很早,下楼用餐时我本是十分担心会遇上黎昕的,因为昨夜的事情,终归是有些尴尬,不过我与旻昕去找他们二人时,已经是人去楼空了。 “昨夜为夫陪你看星星,今日你便陪为夫在四处转转吧。”旻昕温柔道。 我一面为他束发一面笑了笑,“自然好,咱们毕竟是来体察民情的,本就该好好看看花都老百姓过得如何,生活如何了。只是,后宫不可干政,我这般与夫君你形影不离……恐怕还是有违宫规啊……” 旻昕摇摇头,转过头来,道:“既然已经出宫了,哪里还有什么宫规不宫规的?衿儿你素来聪慧机灵,几时也变得这般循规蹈矩了?” 我无奈的看着他,道:“深处宫中,若是不小心翼翼的,我又岂能如今安然?如今可不知道多少人在暗地里等待时机算计我,巴望着我出事呢!” 旻昕愣了愣,站起来牵住我的手,眸子里淡淡的忧伤,“是我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能在你身边,这些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我怕他再说什么煽情的话,便立即转移话题说道:“不是说要出去转转吗?你我早饭都没吃,再不出门,恐怕这个上午就要过了。” 旻昕心领神会的点点头,执手而去。 用完早饭,我与旻昕一同漫步在花都的街道上。与昨日傍晚一般,此刻街上热闹非凡,因着今日是灯节,虽然活动主要是晚上,但是此刻街上已然有不少人开始贩卖灯笼,面具,挂坠等等物件,人人面露喜色。街道两旁也已经拉起了两条红绳,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每一盏下面都有一个灯谜,不过此时还未开放。 我不自觉的露出轻松的笑容,对旻昕说道:“夫君曾说过是喜欢花都灯节的气氛,不知现下可有什么感觉?” 旻昕也露出好看的笑容,看着四周道:“如此民间温情热闹,谁见了都会觉得轻松开心的。早就思慕灯节,今日能够一见一感,自然是高兴了,何况是与夫人你。” 我挽着他的手,朝前走去,时不时停下脚步在摊子上看看,就如同一般的夫妻一般。 “诶,这个荷包做得真是精致呢!”我拿起一只荷包叹道,这只荷包黄色绸底,上头绣着一对并蒂莲,绣工精巧,配色高雅,艳而不俗,下头坠着的流苏穗子也是十分精巧的。 旻昕也上前来,看了看我手中的荷包,道:“终归没有你做的好。” 我愣了愣,“我几时做过了?你又如何知道我做得更好?” 他笑了笑,道:“你曾应过我要做只荷包给我的,只是至今都还未付诸行动,不知我要等到几时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是借此提醒我要做荷包给他。 我温柔一笑,放下手中的荷包,道:“好吧好吧,待我们一回去,我就做!一定不忘记了!” 旻昕笑着正欲开口,却听到另一个声音,“小娘子一双巧手,给大爷也做个荷包呀!” 我与旻昕皆是一愣,转头看见三个衣着华丽的男子,珠光宝气,那个说话的站在中间,身材臃肿,油光满面,年纪尚轻,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三个人皆是虽说长相并不算丑陋,只是现下一脸猥亵的笑容,让人见了十分的恶心!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旻昕亦是如此,伸手将我拉到他身边,怒道:“污言秽语!” 那为首的男子微微一愣,却依旧笑道:“呵!你这个小白脸儿居然这样说本大爷,本大爷原本还想要了这小娘子,顺带领走你呢!”他猥琐的上下打量着旻昕,一脸色相,“啧啧,虽是男子,倒也是*了,细皮嫩肉的,只是不知道这衣服剥了能不能与小娘子相比较……” 我大惊,这人一副流氓模样,冒犯我在旻昕眼里已经是大罪,此刻还出言如此下流猥亵旻昕,当真是……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16)… 旻昕已经是暴怒,上前几步,怒叱道:“哪里来的流氓!你这等下流之人,趁我还未出手,快滚开!莫要污我与夫人的眼!” 那男子又是一愣,这次脸色却冷了,皱着眉头,抬着下巴道:“大胆!你竟敢这样与本大爷说话!你知不知道本大爷是谁?” 旻昕冷眉一挑,“无论你是谁,都丑陋不堪!” “什么!”那男子已是暴怒,“你竟然敢说本大爷丑陋!你给本大爷看看清楚,本大爷乃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腰缠万贯风靡万千少女的郭虎大少爷!我爹可是冀州提督郭畅!” 看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我忍不住的厌恶,道:“不想还懂得不少成语嘛。” 听我说话,郭虎立即软了下来,讨好似得笑道:“是呀,本大爷读的说可多了,小娘子若是喜欢,本大爷还可叫小娘子呢。”说着,便上前来欲要碰我,我厌恶的退后几步,躲在旻昕身后。 旻昕挡在我的面前,看着郭虎,冷若冰霜,只说了一个字,“滚!” 郭虎看着旻昕,眼中满是暴戾,怒道:“你算哪个葱啊!本大爷刚才还想看小娘子的面子上放过你这个小白脸了!怎么!想耍威风吗?!快给本大爷让开!”说着绕过旻昕,伸手扯住我的袖子! 我一声惊叫,不断后退,怎奈他如此粗壮,我完全避不开! 我知道旻昕已经完全被激怒了,见他一记飞拳,朝郭虎左脸狠狠打去! “啊——”郭虎吃痛的叫到,往后踉跄几步,另外两人伸手将他扶住,却被他连带一起带倒,三人乱七八糟的摔成一团。 我惊恐的靠着旻昕。 “少爷!少爷!你没事儿吧!”其中一个男子最先起身,伸手欲将郭虎扶起,无奈他实在太重了,竟是纹丝未动…… 郭虎愤怒的甩开那男子的手,自己爬了起来,怒道:“放屁!没看到本大爷被打了吗?你们俩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揍死那小白脸!” “是!” 于是,那两人便冲了上来。 我担忧的望了望旻昕,见他依旧一副寒冷如冰的模样,只是眼中满是厌恶和不屑,回头对我道:“这些乌合之众,无须担心。” 我点点头,旻昕曾经将我从平清湖上救下,我又岂会怀疑他的武功呢? 旻昕丝毫不动,只等二人上前,那二人似乎也算是练过的,几个出拳亦是十分有力,却被旻昕轻轻松松的避开了,旻昕乘着空档,一个扫套腿,二人便大叫着摔倒在地。 旻昕睥睨二人道:“你们这些地痞流氓!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满口猥琐之言!该送你们去官府!” 那郭虎见自己人已经倒下了,靠后几步,只是神色狠狠道:“官府?可笑!花都知府可是我小叔郭毅!你将我送官府?哼,恐怕被抓的是你才是!”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17) 旻昕微微一愣,怒喝道:“若是不想再被挨打,就快点滚!” 那被打的二人狼狈的爬起身,跑到郭虎身边,“少爷,今日我们人少,他会武功,咱们吃亏啊!” “是啊!不如改日多带些人来,再找他们算账!” 郭虎也是见风使舵之人,见状,只道:“你们给本大爷记着!本大爷不会就这样放过你们的!” 旻昕不愿理会这等人,也并无说什么,知道他们离去。 我站在旻昕身边,旻昕却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在生气,他这样生气并不是因为方才那人猥亵,而是因为他的身份。冀州提督之子,在花都横行撒野,借着自己的关系,如此放肆,可见…… “倘若觉着放心不下,派人查看查看便是了。”我轻声道。 旻昕淡淡道:“我待郭家不薄,如今他们势力渐大,若是安分守己便也无妨,可是却这般张狂!我既是知道了,自然不会如此仍由他们这样发展下去!” 言毕,旻昕向前走去,我自然跟上,只是余光一瞟,酒楼上一抹熟悉的身影——逸昕!清楚的看到,一袭月牙衫微风轻动,乌发飘洒,手边一壶小酒,依旧俊美非常,还有他嘴角的笑容。 我不禁一怔,又是一计。 而我,被置于何地?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我与旻昕用完晚餐后便一同回到街上,今日乃是花都灯节,街道上自然是张灯结彩,流光溢彩,人潮汹涌,欢声笑语,热闹非凡。虽然白日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可是看到现下这般情景,再不愉快的事情也被抛之脑后了,旻昕也是难掩的兴奋与开心。 看着他俊美的面庞,我不禁想到,身为皇帝的他,虽然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已经万里如画江山,但是他失去的,却是终生的自由。皇位是个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却也是一个禁锢,禁锢着他的身体,禁锢着他的灵魂。这些日子陪伴在他身边,自然知道他是如何日理万机,这般忙里偷闲,也算是奢侈了。 倘若真有一日,逸昕当上了皇帝,是不是也会这样? 我心中不禁微微一痛,这一切,我都无法改变,我只能顺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衿儿,咱们去万紫湖走走吧,听闻一会儿那儿有烟火晚会。”旻昕牵着我的手,目光却并未丝毫停留,一副目不暇接的模样。 我笑着点了点头,“好呀,虽然烟火从小到大不知道看过多少回了,但总觉得这次一定特别好看!” 旻昕疑惑的看着我,“为何这样说?” 我伸手挽住他,笑道:“因为你在我身边呀。” 旻昕微微一愣,露出会心的笑容,道:“我亦是如此。” 言毕,我们相视一笑,一同顺着人潮汹涌,往万紫湖方向去了。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18)… 万紫湖与街道上一般热闹非凡,环绕万紫湖的湖堤边上满是人,湖畔的柳树上也已经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经典的宫灯状花灯,也有月亮灯,或是印着各色人物故事的花灯,让人眼花缭乱,五光十色。 一对对璧人手执花灯,你侬我侬,皆是笑脸。四周流淌着欢乐的气息,我心中一暖,就犹如小时候一般。 花灯下面挂着一条一条的灯谜,我一时兴起,伸手拿了一条。 “友人聚满月独缺。打一字” 旻昕微微一笑,“衿儿已有答案了。” 我回他一个笑容,点点头,道:“是‘月’字。” “何解?” “‘友人聚满’便是一个‘朋’字,‘月独缺’应为‘独月缺’,‘朋’去一‘月’,自然还剩一个‘月’字。” 旻昕满意的看着我,道:“衿儿果然冰雪聪明。” “夫君过奖了,衿儿才能不及你半分,不若夫君你也来猜猜这字谜吧?”我道,又顿了顿,“字谜恐怕过于简单,夫君该到前头去对对联才是!” 不等旻昕多说,我便伸手拉住他朝前方搭起的高台前去。那高台上挂着红绸布,好不喜庆,方才听人说哪里有人出对联,若是对上了,还有奖品赠送。 高台下面一片拥挤,我与旻昕好不容易挤到前排。抬头看见一个布衣中年男子站在高台上,十分喜庆的模样,手执一只锣,另外有一名男子身着浅灰色长衣,隔得太远再加上灯光忽明忽暗,一时看不清模样,只是看起来应该是个年轻少年。 那中年男子敲了下锣,大声道:“恭喜这位小公子!这一局自然又是小公子胜出了!这位小公子看起来不过十*,文采如此出众,已经连胜四局了!不过人外有人,不知还有没有那位能上台与小公子较量一番?” “连胜四局?”我不禁叹道,“看那人确实年轻,不想竟是如此文采。” 旻昕亦是点头一笑,“我们不着急,且看看这位少年究竟如何。” 话音放落,就眼见一位身穿蓝衣的年轻男子走上台来,相貌平平,满满的书卷气,一把折扇,倒也十分自信的模样。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是上届科举秀才,现下斗胆向这位少年出一上联,‘上钩为老,下钩为考,老考童生,童生考到老。’” 我笑了笑,“倒是一副好联!” 旻昕点点头,道:“一人是大,二人是天,天大人情,人情大过天。” 言毕,我与旻昕皆是一愣,看向台上的少年,原来方才那少年竟然与旻昕异口同声说出了下联!一字不差,一声不离!区别只是旻昕在我耳畔轻说,那少年在台上淡然的大声说出。看来这少年绝非等闲之辈。 秀才愣了愣,面露惊讶的声色,道:“这……公子果然厉害……请公子出题吧。” 少年依旧不动声色,只默默说道:“‘书生书生问先生 先生先生’。” 秀才瞪大双眼,双手绞着衣服,面露难色,“这……这……”那秀才思量半晌,竟是答不出来。“公子才思敏捷,在下佩服!”语毕,那秀才便自觉下了台。 “步快步快追马快 马快马快” 声音从我身边传来,我方转头,便看见旻昕一个空翻上了高台!全场一片哗然掌声。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19) 中年男子似乎没想到旻昕会以这种方式上台,毕竟对联多是书生前来,能文少武,旻昕这样的登场,自然惹众人侧目了。 旻昕衣袂翩翩,温润如玉的笑容,“这位公子,不知对在下所对如何?” 少年道:“好。” 我不禁再次看向那少年,虽然看不清他的样子,却觉得他与众不同,如此年轻,如此才气,如此沉稳,如此淡定,究竟是个什么角色呢? 旻昕倒也不以为意,只道:“那么在下就先出一题了。‘月圆月缺,月缺月圆,年年岁岁,朝朝暮暮,黑夜尽头方见日。’”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夏夏秋秋,暑暑凉凉,严冬过后始逢春。” 旻昕开怀笑道:“对得好!现在该公子出题。” “弓长张张弓,张弓手张弓射箭,箭箭皆中。” “木子李李木,李木匠李木雕弓,弓弓难开。” 少年似是微微停滞,道:“好。” 旻昕笑了笑,又说道:“乔女自然娇 深恶胭脂胶肖脸” “止戈才是武 何劳铁铜铸镖峰” 旻昕拍手称道:“好!公子年纪轻轻文采过人!在下十分佩服!只是字字句句均是与沙场,武有关,看来公子还是文武双全之人!” 少年道:“过奖。‘日在东 月在西 天上生成明字’” “‘子居右 女居左 时间配定好人’”而后,旻昕又道:“朝朝朝朝朝朝汐” 话音放落,少年还未回声,忽然听见一声惊叫,“走水啦!”众人皆是一惊,看见高台后面已然有火苗烧起!那火蛇俨然已经舔上了高台上的绸布,火光映天,这让我想起了琢玉小筑的火光…… “夫君!小心!”我大喊到,却被惊慌的人群挤着远离高台。 无数的尖叫声惊慌声此起彼伏,我不断靠后,被人遮挡视线,险些跌倒,好不容易看见高台,却看不清人的样子,只见到高台上头的梁木已经被烧了起来,猛地坠落!一声巨响,星火四溅,只见一片火光,哪里还见人! “不!”我大叫着,努力拨开人群向前去,却发现自己被人抓住了手腕! 我大惊回头,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逸昕! 不知过了多久,人潮拥挤,逸昕始终拉着我的手。他拉着我在人群里穿梭,我心如蝶舞,有些不知所措,却始终不曾问过他一句,问他为何在此。 良久,我早已经满身是汗,逸昕拉着我远离了汹涌而惊慌的人潮,退到另一处较为安静,却一样张灯结彩气氛热烈的街道上。 逸昕放慢了脚步,反手牵住我,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愣了愣,看向逸昕,有些疑惑。 “放心吧,三哥的武功这点小火伤不着他的。”逸昕笑道,眉眼如画的他,笑起来这样好看,让我无比贪恋。 我微微低头,道:“今夜的火又是你放的?” “自然。今日是灯节,我想和你一起过。”他说到,一字一句都落在我的心头,让我不禁一怔。 第九章 形影不离恩宠盛(20)… “离儿,我们多久没有这样一起散步了,自你去上京城以来,你我见面的机会就是少之又少。其实花都的灯节每年我都会来,无论是否有事,虽然见不到你,但是还是很开心。因为当时我们一齐在这里,你对我说了第一句话,对我第一次露出笑容,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开心吗?”逸昕笑着说道,仿佛在回忆十分美好的事情,满是幸福。 我亦是笑了,道:“我也记得呀,连那只嫦娥奔月的花灯我都还留着呢。” 逸昕伸手摸了摸我头发,就如同以前一样,流光里,他的样子已经不能用美来形容了,只看一样就让人心动,心甘情愿的沦陷。没错,我就是这样的。拂尘曾经说过我是个聪慧的女子,但是一旦碰到逸昕,我就是听之任之了。 “我总是在想,让你入宫,是不是错了……”逸昕轻声道,带着淡淡的忧伤,连眸子也黯淡了下来。 我微微一愣,摇摇头,“事已成定局,当初我虽然不情不愿,却还是知道其中利害。” “终究是我对不起你……深宫是什么地方我又岂会不知道,让你入宫,我亦是不愿……只是非卿过于清高,只有你这样聪慧沉稳的性格,才能胜任这样的角色……” “你不必说了,”我打断他,说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只要是为了你,我一切都愿意。” 逸昕似乎愣了一下,看着我,道:“离儿……” 我笑了笑,不再看他,“我知道自己很傻,也不知道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什么角色,可是爱了就是爱了。只要能助你登基,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忽然,我被他揽入怀中,这拥抱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却是我不敢奢望的幻想。 “离儿……你记着,待我登基之日,就是你我成亲之时,我的后宫中,只有你一人,你是我唯一的妻子,唯一的皇后!” 我震惊,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十章 珠胎暗结落红冷(1) 已经回宫五日了,这五日旻昕每夜都歇在芙蓉水阁,只因为灯节那夜我与逸昕度过了一晚与他分开,当时他万分心急的找到我,说再也不要与我分离。虽不知道他所言究竟几分真心,但终究有几分动容。 坐在芙蓉水阁的池塘边上,看见原本繁盛的荷塘已经渐渐枯黄,耷拉着脑袋塌成一片,觉得觉得十分疲倦。 拂柳一边帮我按摩一边笑道:“小姐这些日子可算是辛苦了。” 我微微闭眼,叹道:“确实是……而且这两日出奇的倦,也不知怎么的,也没什么胃口。” “看来是拂柳姐的手艺退步了呢。”拂袖坐在一旁俏皮的笑道。 我笑着摇了摇头,“并非如此,大概是因为要换季节了吧。”我顿了顿,“这些日子因了皇上都一直没有出门,倒是十分闷了。” “现下小姐盛宠,不少人等着挑小姐错处呢,小姐少出门才是呢。”拂柳道。 我点头,“我又如何不知道这样的道理?不过我与琉婴舒柳之间总该还是走动走动才好,否则恐怕要生疏了……说起来,原本纯贵人有些起色,皇上已经到她那里歇了两夜,只是前些日子皇上生病,现在倒是对我夜夜专宠,太后和皇后都已经找过我了,我已经成众矢之的,所幸还未出错,否则恐怕是尸骨无存了。看来还是要让皇上去琉婴舒柳纯贵人表姐那几处才是。” 拂袖撇撇嘴,道:“有皇上宠爱不好吗?小主干什么老往外推呢。” 我摇摇头,看她年轻的面孔道:“你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懂呢。” “那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出门呢?”拂柳问道。 我起身,放松的伸了个懒腰,觉得舒畅许多,“就今日吧。好久没去琉婴那里了,自从她小产以来,她也是鲜少出门。” 如今琉婴住在琉璃宫离我所住的绯烟宫离得有些远,我便唤拂柳去灵犀宫把舒柳一同找来,我们三人在琉璃宫小聚一番。我知道琉婴虽然明白小产之事并非舒柳所为,但是终究有心结,倘若今日能够解开亦是好事一桩。毕竟如今我们已是同气连枝,应当团结起来才是。 “哎哟,这不是玉贵嫔么。”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我不禁回头。 “嫔妾给云裳夫人,俪妃娘娘请安。”我行礼道,心中却暗叫倒霉。难得出门,就碰见她们两人,而此处乃是云流水阁后面的宫道,除非路过鲜少有人出现。 云裳夫人依旧是明*人,只是不如往日的耀眼,大概是因为最近旻昕都没有到她那儿去吧。而俪妃则是一如既往的高傲模样,穿着华贵的橘色云锦盘花长衣,发髻上一只朱雀红宝石步摇十分惹眼。 云裳夫人上前几步,道:“玉贵嫔如今宠冠六宫,本宫可受不起这样的礼呢。” 我不禁暗叫不好,看来她今日不会这样轻易放过我了。她这话一面讽我,一面也没让我起身,我只得继续弯腿低头。 第十章 珠胎暗结落红冷(2)(… 俪妃一笑,也上前道:“那是自然,之前皇上生病都只让玉贵嫔一人进入,而且一入就是整整三天,可见皇上是一刻也不想离开玉贵嫔了。不过,依嫔妾看来,夫人也不必担忧,皇上不过是图个新鲜,之前华修仪不也是这样吗?皇上最终还是会回到夫人身边的。” 俪妃阿谀奉承的本事自然一流,云裳夫人与她是一派的,听了这样的话,脸上也露出骄傲的神情。 “那倒也是,当初的傅贵人,如妃,还有华修仪,都是例子。玉贵嫔大概,也不会例外吧。” 我并无抬头,只淡笑道:“是否如此,嫔妾也不知,一切皆在皇上,嫔妾不敢妄自揣测。嫔妾只要能看看皇上,便觉得心满意足。” “呵,”云裳夫人一声冷笑,“看看便心满意足吗?那现在皇上天天与你一起,你该觉得快活似神仙一般了吧?” “嫔妾不敢。” “什么敢不敢!”俪妃瞥了我眼,想来她脾气也不好,兜兜转转几圈,也该开始发作了,“玉贵嫔如今你有了皇上宠爱还有什么不敢的?听闻前些日子皇后和太后可都找过你了,大概是说你妖媚惑主吧?” 我愣了愣,不想她会这样说:“那些不过是皇后和太后对嫔妾有些误会。” “误会?”云裳夫人微微挑眉,“可如今可是确有其事。皇上对你夜夜专宠,本宫从未见过,说不定你正是狐精化身,前来祸害皇上,祸害大宁的。” 我知道她是找我麻烦的,也不动怒,只道:“云裳夫人若是这样想,对嫔妾说也是无济于事,应当去皇上那儿说才是。” 云裳夫人微微一愣,面露怒色,“苏子衿,你别以为你现在有了皇上的宠爱,本宫就奈何不了你!” 我微微一笑,“嫔妾不敢。” “皇上对你也不过一时趣,待到他对你失去兴趣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你可先好好享受这份宠爱吧!”俪妃上前捏着我的下巴恶狠狠道,我的下巴被捏的生疼,心中一股怒气冲上来,与她怒视。 我甩开她的手,冷笑道:“那也请娘娘等到嫔妾失宠了再说罢!” “大胆!你居然敢瞪本宫,还对本宫不敬!玉贵嫔,本宫看你是不是有些恃宠而骄了!”俪妃愤怒的指着我,秀眉紧锁,恨不得把我给吞了。 我沉默不语,只是双脚已经酸麻了。 云裳夫人高抬下巴睥睨着我,冷声道:“苏子衿,当初你尚未得宠你就陷害本宫,说本宫划伤你的手臂,你可还记得?” 第十章 珠胎暗结落红冷(3) 我抬头朝她浅浅一笑,“嫔妾不过为自己解围。若不是夫人有心难为嫔妾,嫔妾也不必出此下策。” “那就是说,你承认当时陷害本宫咯?”云裳夫人挑眉道。 我愣了愣,虽然早知道她不会这样简单放我走,但是不想她会翻出那么早以前的事情来做文章。 云裳夫人得逞的一笑,道:“本宫与你都是聪明人,本宫总归要找出个名目来,而这件事情传到皇上耳朵里,对你对本宫都没什么好处,虽然能够让皇上对你另有所感,但是本宫也会惹得皇上厌恶。” “嫔妾,并不担心。” 云裳夫人冷冷的看了我一眼,只道:“本宫大发慈悲,不过多追究惩罚,今日就罚你在此跪两个时辰吧。玲珑你在此看守,若有偷懒之举,立即禀报本宫。本宫与俪妃还要去太后那儿,没空与玉贵嫔你耗着。” 我自知躲不开,也不作辩解,只依言跪下。 她说的没错,倘若当日之事被旻昕发现,虽然他会怀疑云裳夫人为了故意陷害我,但我在他心中的形象亦会大打折扣。不过罚跪两时辰罢了,入宫以来,我被罚跪打耳光不知多少次,这次,又如何? 大概是因为习惯了,我居然能够支撑得住。 虽然不甘被云裳夫人惩戒,但是此刻我的心却如止水。因为,为了逸昕,一切都是值得的。想到此处,心中不禁扬起一阵暖意。 原以为我可以支撑到最后,岂知天空不作美,竟然下起了大雨! “小主,让奴婢去找皇上吧!这样跪下去,小主会病倒的!”拂袖担忧道。 玲珑原是躲在屋檐下,立即跑了出来,“不可以!云裳夫人吩咐过的!再说,此刻皇上正与人议事,岂会为了这点小事而不理国事!” 雨水将我整个人都浸湿,初秋的雨十分少,一来却是寒彻骨,但是,我不想让旻昕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支撑下去! 我朝拂袖宽慰一笑,道:“你放心吧,我并无大碍……雨下得那么大,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别打扰皇上……” 拂袖心疼的摇摇头,她也被完全淋湿了,“不,奴婢陪着小主!” 我看着她,心中一阵暖意,“与其如此,不如快些回去让她们为我准备姜汤才是。” “小主……”拂袖面露难色,道:“奴婢这就回去,去给小主取伞来!”言毕,她掉头就跑开了。 不禁摇摇头,我还是在连累身边的人担忧受苦。 雨水拍打着我的身体,我的发髻早就乱了,衣裳也湿透了,不知有多狼狈,我可以看见玲珑嘴边的嘲笑,幸好这个样子也只有她看见了。我不想示弱,若是以前的我,当然不会就这样任由云裳夫人欺负了,只是,在宫里待久了,也就习惯了,学会了忍耐。 云裳夫人毕竟品级在我之上,现在贤妃和皇后都对我有了怀疑,我自然要更加学会掩盖锋芒。况且郭家也没几日可逍遥了,我该让云裳夫人放松警惕,最后让她一击即毙!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 况且我惹太多人嫉恨了,有云裳夫人这回的惩戒,大家也能舒口气,也让我有机会喘息。 我闭起双眼,刺骨的冰凉渗入骨髓。 但是,为了逸昕,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十章 珠胎暗结落红冷(4)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没有一丝渐弱,我也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只听见一声呼唤,“小主!奴婢来了!” 我撑起双眼看清来人,是拂袖。她手执一把油纸伞匆匆而来。还是一身湿透的衣裳。这个傻丫头,居然连衣裳都没有换就跑了出来!我微微皱眉,想要说她,却说不出口。这样真心真意对我好的人,我哪里舍得有半分责骂? 她将油纸伞撑在我的上空,却将自己置于伞外。 “拂袖!你在做什么!你怕我生病,就不怕自己生病吗!”我怒道。 拂袖擦了擦自己脸,却依旧是湿湿的,“小主,奴婢不怕!只要小主没事就好了!” 我正欲再说,却忽见一只手将拂袖手中的伞打飞! 我震惊的看向来人,云裳夫人! 她睥睨着我,又瞪了瞪拂袖,冷声道:“本宫几时同意让玉贵嫔撑伞了!不许撑伞!” 拂袖也有些气愤,怒道:“云裳夫人怎么可以如此狠心!只因为我家小主得了皇上的恩宠,就要这样责罚小主!如此蛇蝎心肠,皇上岂会对夫人留恋!” 云裳夫人似乎没有想到拂袖会这样说,微微一愣,立即愤怒了,“大胆!你竟敢顶撞本宫!你别以为玉贵嫔得宠了,这后宫就是苏家的了!你一个小小奴婢,竟然敢怒叱本宫?!来人啊,把她给本宫拉下去,狠狠的掌掴,只到不能开口说话为止!” 我大惊,瞪大双眼道:“难道云裳夫人忘记了静嫔之死?还要滥用私刑吗?” 云裳夫人却是冷冷一笑,道:“不过处置一个奴婢!本宫也不是没做过,皇上几时责罚过本宫了!玉贵嫔,现下你正在受罚,本宫劝你,还是保好自己吧,一个小小奴婢,根本不劳你担心!” 我皱了皱眉头,“拂袖与我情同姐妹,你若是伤她一分一毫,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与本宫说话?!”云裳夫人已然暴怒,狠狠的瞪着我,“你那么聪明,高知道帝王之爱不过过眼云烟,你以为你还能得宠多久!” 我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向她,“我不知道我还能得宠多久,但是,云裳夫人,你的结局,似乎已经昭然了吧?否则,昕怎么会在生病时见都不见你呢?” 我看见她眼中的怒火,“啪——”的一声,我被她狠狠的甩了一个巴掌! “住口!”她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又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啪——”!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包括手停在空中的拂袖! 拂袖瞪大双眼,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我……” 云裳夫人毫不犹豫的将拂袖推倒在地,“你居然敢打本宫!当初也是你将本宫推倒的!来人啊,把这个贱婢给本宫拖下去杖罚致死——”她愤怒的咆哮着! 我惊慌的跪行到已经惊慌失措的拂袖面前,将她搂在怀里,“郭娴悦!我说过,若是你敢懂她一个寒毛,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第十章 珠胎暗结落红冷(5) “苏子衿!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啊!信不信我也把你给弄死!” 火药味蔓延在雨水里,暴雨冲刷着一切,犹如愤怒的咆哮声。眼前的云裳夫人失去了原本的光彩,如同一个平凡而悲哀的女子。 我冷冷的看着她,“你早该清醒,帝王之爱,不过过眼云烟!” 她愣了愣,“那又如何?至少如今我还是云裳夫人!好,我不杀她,来人啊,把这个贱婢拉下去,砍去她的右手!” “你敢!” “有何不敢!” 我狠狠的护住发抖的拂袖,“我不会让你们带走她的!” 玲珑和琉璃一人拉扯着拂袖,另一人想要掰开我的手,我只能紧紧保住拂袖,“你们滚开!滚开!” 云裳夫人忽然走上前来,怒叱道:“没用的东西,滚开!”语毕,走到我们跟前,从我怀里拉出拂袖的手,“你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吗!” 我惊恐的看着一切,正要出言,却听到拂袖的一声尖叫:“啊——” “拂袖!!!” 云裳夫人竟然生生折断了拂袖的手腕!! 拂袖吃痛的尖叫着,满脸不知是雨还是泪! “拂袖!”我的心狂跳,狠狠的抽痛着,她已经昏迷在我的怀中,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禁鼻子一酸,泪水狠狠砸下。 这个丫头,打小就跟在我身边,天真无邪,有点小聪明,有点小调皮,我对她也疼爱有加,就像是自己的亲生妹妹一样……原本一直在想要不要待她们入宫,原以为宫中虽然错中复杂如履薄冰,但是我还是可以保护她们的……如今,她却还是被我连累了…… 我的心好痛,我不知道郭娴悦怎么能下得了这样狠的手!我知道痛,比不上拂袖疼痛的万分之一! 我保住她的身体,回头看向云裳夫人,狠狠说道:“郭娴悦,我与你势不两立!你终有一日会死在我的手上的!” 没错!终有一日,我会为拂袖报仇!郭娴悦,你死定了! 第十章 珠胎暗结落红冷(6)(… 夜色沉沉,拂袖好不容易忍着疼痛睡着了,我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还有些稚嫩的面孔,不觉的又湿了眼眶。 拂袖今年十四,比我小一岁,虽然只差了一岁,于我,她却还是个长不大的丫头。从小到大,她都是最顽皮的一个,以前在苏家也常常闯祸,砸碎东西那是常有的,有些时候甚至还能去帮厨的时候把糖当盐撒。又好吃,但凡有了好吃的,若是没人制止她,必会吃到肚子撑,然后半夜闹肚子。还好动,较小的时候,常常摔跤,所以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苏家虐待下人…… 只是这些,她似乎都不以为意,总是笑嘻嘻的,似乎从不知道愁苦。有时候我也会担心,这样的小丫头,过于天真俏皮,到底是福还是祸。 本想让她在苏家好好呆着,然后让娘替她找户好人家嫁了,也好安定一生,莫要被我连累奔波劳苦,可是,当时娘一句话让我对她们有些舍不得,所以才托了关系把她们通通都送了来…… 当日拂袖推云裳夫人之事已经是大祸,幸好贤妃帮忙,否则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原已经提醒过拂袖,莫要太容易动气,否则就容易让人找到把柄,可惜她……似乎入宫以来她受伤受痛都是为了我…… 今日之伤,纪伏安说拂袖的右手不能再提重物,不能在做活儿。若是单单伤了骨头倒还好办,但是这次郭娴悦是将拂袖的手生生拧断的!故而伤了经,而且十分严重! 我不在乎别人这样对待我,可是如果他们伤害我身边的人,我一定不会就此罢手! “小主,夜已经深了,拂袖也睡了,你也去睡吧。”姒真轻声道。 我望着拂袖安详的睡容,淡淡道:“今夜皇上是去云裳夫人那里了吧?” 姒真默默的点点头。 我撤出一丝冷笑,道:“我就知道。她必定是要恶人先告状!”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最迟明日,皇上就会来芙蓉水阁来兴师问罪了。” “皇上不会如此不明是非的,小主莫要过于操心了。” 我摇摇头,“是否明是非只在于云裳夫人伤的多重,郭娴悦是什么人呀?好不容易抓到了我的把柄,自然不会这么简单的放过了,说不定把之前我诬陷她划伤我的事情也说了出去。不过虽然这次确实拂袖有过,但是拂袖的右手已经废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我还斗不过郭娴悦!” 姒真看了看拂袖,微微叹口气,“也真是苦了拂袖了。” “终究是我对不起她……” 第十章 珠胎暗结落红冷(7)(… 次日,旻昕果然来了,虽然没有带郭娴悦,但是看他脸色难看我也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了。 我照旧出门迎接,福身道:“嫔妾给皇上请安。” 旻昕径直从我身边走过,淡淡道:“平身吧。” 虽然早已经料定他来此之意,但是听到他淡漠的声音,还是让人有些寒心。我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见他并不是直接进入屋子,而是在枯败的荷塘边伫立了一会儿,然后又走了走,这才叹了口气进入屋子。 屋内一片沉寂,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刻意压低的声音都能感觉到。 我低着头,站在门旁,示意姒真他们都出去,静静等待旻昕的话。 以静制动,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良久,旻昕依旧用方才淡漠的口气道:“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朕说吗?” 我怔了怔,从前他在芙蓉水阁无外人的情况都是自称“我”,如今又是“朕”了。我原本也有考虑过要用眼泪博取怜爱,但是我还是做不到。 于是我想,还是做自己好了。 “能说什么呢?想必皇上已经在云裳夫人哪里听完了,嫔妾又还能说什么呢?” 我以为旻昕会生气,却没想到换来的又是一阵沉默。他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的表情,只觉得此刻的旻昕,离我十分遥远。这些日子的相处,我甚至会出现他不是皇上而真的是我夫君的错觉。 现在,镜花水月终有醒时。 “悦儿说你的宫人出手打了她一巴掌,朕也看到她的脸上有明显的红肿。呵,下手还真狠!”最后一个字,旻昕加重了语气,让我的心微微颤抖。 我笑了笑,“皇上是心疼了?” 旻昕忽然转身,我看到他愤怒的脸,一张俊脸黑得吓人,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说你恃宠而骄,难道当真如此?!” “究竟是谁恃宠而骄,皇上难道会看不清楚吗?”我反问道。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大胆,但是或许在我心里真的没有把旻昕当作是皇帝了吧。 旻昕愣了愣,“所以朕才问你!若事情还有隐情,你就该告诉朕!” “那云裳夫人是怎么说的?说嫔妾恃宠而骄,冲撞她,还指使自己的宫女掌掴她?!皇上觉得这可能吗?”我斜着脑袋看着他。 他一来就摆脸色给我看,凭什么?!说到底,我做错了什么?如果不是郭娴悦三番四次的挑衅找麻烦,我又岂会为了自保诬陷她,拂袖又岂会推她打她?! “那你告诉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朕当然知道悦儿的性子有些蛮横,此事她必定有错,你坦诚相告,朕自然不会冤枉你。”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朝旻昕跪下,道:“皇上,嫔妾很感激皇上的恩宠,只是嫔妾恐怕难受起……” 旻昕怔了怔,惊讶的看着我,“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第十章 珠胎暗结落红冷(8) 我低下头,不去看他震惊的表情,缓缓道:“皇上能相信嫔妾,嫔妾很感激,只是宫中是非纷扰,嫔妾累了。如今只求皇上一件事情,让拂袖出宫吧……” “呵!好一个苏子衿,朕宠了你些日子,如今你当真以为朕离不开你了是吗?!好,好的很!你既然不肯说,朕也不勉强!你想让那个罪婢出宫是吧?好,朕成全你!高图,传朕旨意,芙蓉水阁拂袖护住忠贞,特赦离宫!玉贵嫔苏氏,顶撞云裳夫人,以下犯上,恃宠而骄,即日起禁足,非召不得出!”言毕,拂袖而去,扬起一地软红。 我深深的磕头,道:“谢皇上恩典。” 姒真和拂尘一齐推门而入,两人都已经热泪盈眶,“小主这是何苦呢……” 我笑着摇摇头,“你们跟了我这么久,早该知道,隆宠繁华于我不过过眼云烟,身处纷扰本就是心酸处,我宁可无宠逍遥,何况,”我顿了顿,看着自己的腹部,暖笑道:“我有了孩子……” 拂袖离宫的那日,我只能站在芙蓉水阁的阁楼上,望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宫墙的尽头……明明是大大晴天,我的心却是狂风骤雨。她这一走,或许真的难以再相见。 拂尘他们为了不惹我伤心,在我面前皆是强装笑颜,我却看出他们红红的鼻子和眼眶。 我待他们早如亲人,任是谁走我都是万分不舍得,可如今却无可奈何。以拂袖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待在宫里,我不希望她受更多的伤,所以只好放她出宫。虽然她也不愿意,但是这傻丫头却想自己再不能为我做事,在宫里还要劳烦我们照顾她,所以才答应离宫的。 真是个傻丫头…… 只盼望拂袖能够遇上个好人家,能够包容她,对她好,以后能过上幸福的日子。毕竟,她的命途,实在太坎坷。 “小主,小主,该吃午饭了呢。” 梦中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唤我,我睁开双眼,视野渐渐清晰,是拂柳。我这才反应过来,我竟是坐在阁楼上做刺绣然后睡着了…… 我朝拂柳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怀了孕,所以老是犯困吧,怎么睡都睡不够呢。” 第十章 珠胎暗结落红冷(9)(… “小主,小主,该吃午饭了呢。” 梦中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唤我,我睁开双眼,视野渐渐清晰,是拂柳。我这才反应过来,我竟是坐在阁楼上做刺绣然后睡着了…… 我朝拂柳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怀了孕,所以老是犯困吧,怎么睡都睡不够呢。” 拂柳也笑了笑,伸手将我扶起,道:“如今小主已经有四月的身子的,嗜睡也是正常了。还记得华修仪当初怀孕四月的时候,可是成天的没胃口,还常常呕吐。小主这般安静,也算好了的。” 说到此处,我不禁伸手摸了摸渐渐隆起的肚子,一股温暖的感觉袭遍全身,我知道,有一个生命正在我的身体里孕育着,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我淡淡道。 拂柳愣了愣,又笑道:“小主和宝宝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我朝她感激一笑,道:“如今我不能出门,只有你们才能出门,改天你再替我去还音寺祈福吧,还有为孩子求一个护身符来。” 拂柳一面扶着我下楼梯,一边“扑哧”的笑出了声音,“小主,我昨天才去还音寺为宝宝求了个平安锁呢!” “好像是呢……”我羞赧一笑,道:“看来我的记性也下降了呢。” “是小主太疼爱宝宝了,等到宝宝出世的时候,若是知道小主这样疼爱他,必然是感到十分幸福的!”拂柳笑着说道。 “我要宝宝成为最幸福的孩子,我要好好的守护他。” 虽然已经入冬了,可是我却觉得一切都暖似骄阳。从小我就喜欢孩子,当我真的怀上了孩子的时候,我觉得世上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只要守护好我的孩子平安成长,让他幸福快乐,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宝宝,才四个月,娘就忍不住想要快快见你了。 姒真为我端开凳子,笑道:“小主要守护宝宝可要先护好自己才是呢。这天气越来越冷,小主还一个人坐在阁楼上睡着,倘若下次纪太医来,知道小主这样的话,铁定又要说上几番了。” “只要你们别告诉他,他又哪里会知道呢!”我笑道。 拂尘无奈的摇摇头,“都是要当娘的人了,还这般小孩子气。” 姒真也笑着摇摇头,将餐具摆好,道:“我做了一套宝宝满月的衣裳,一会儿拿给小主看看好不好。” “真的么?”我不禁欣喜,道:“芙蓉水阁里的布料我都用得差不多了,姒真你从哪里弄来的呀?” “我之前也存了一些布料,这次用的是云锦,我还在里面添了棉花,估摸着孩子要在春天出生,春寒微微,还是该穿得暖和些才是。” 我感激的一笑,“姒真你的手艺素来好,谢谢你了。” “小主什么话呢,小主的孩子就如同我们的孩子一般,疼他自然是应该的了!”姒真笑着一同坐下。 小尘子也跑了进来,坐到桌边,看着桌上的菜,欣喜道:“拂柳姐又学会了新花样了呀!” 拂柳骄傲的笑了笑,“是呀,这盘鸽子烧可是用了我秘制的酱料哦,你常常,别人可是做不出这味儿来的呢!” 我愣了愣,疑惑道:“自我禁足以来就鲜少有荤,有也是先前腊藏的,或者是纪太医、皇太妃他们送的,这些日子并无人来,你这鸽子又是如何来的?” 第十章 珠胎暗结落红冷(10)… 拂柳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我看咱们芙蓉水阁上空常常有鸽子飞过,就打听了一番,原来是静熙师姑所养,见我提起,静熙师姑就让我用鸽子做成食物给小主补补身子,毕竟小主有孕在身。” 如今宫中除了芙蓉水阁就只有静熙师姑知道我怀有身孕了,也不知为何,当初我不惜气走旻昕而求自保能够平安产自,却对静熙师姑很是放心。所以才敢让拂柳他们三番四次的去还音寺祈福。 总觉得她那样的女子,终归是副菩萨心肠。 “如此,下次还是不要烧了吧,毕竟是静熙师姑所养。”我道。 拂柳点点头,却犹豫道:“可是毕竟小主怀孕,若不好好补一补,营养跟不上,对小主,对胎儿都不利啊。” “这……”我也不免有些踌躇,拂柳说的对,我不能让孩子长不好,可是静熙师姑已经照顾我们太多了,因为我被禁足,只能使用黑炭,那黑炭不暖又呛人,所以静熙师姑就将自己那份银炭给了我吗,还给我送了不少物件。 “小主也别推辞了,待到诞下宝宝,这点人情还不好还吗?最重要的,还是要好好养胎才是。”姒真道。 我点点头,道:“你说的对,不能亏待宝宝。” 转眼已经年底十二月初三,上京城的冬天很冷,深宫更是如此。从窗棱望出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厚厚的积雪落在地面上,之前姒真他们还有去清理积雪,只是渐渐的,我越来越不喜欢动,看他们又打扫得这样辛苦就让他们无需打扫,只要开出一条小道便好了。 如今门前积雪居然已经有一米多高了,都快将人淹没了。 自从拂袖走了以后,我便喜欢坐在芙蓉水阁上的阁楼,高高的眺望宫廷,虽然许多视线还是被遮遮挡挡,但却总是有一种自由自在的错觉。 今日我又在阁楼上坐了一个下午,为宝宝做了一件夏装,因为不知是男是女,所以也不知该做什么样款式的,于是选用的橙黄色,男孩女孩都可以穿,上面绣了夏日并蒂莲,倒是花了我不少心血。 拂柳端着鸽子汤上了阁楼,看见我在做衣裳不禁笑道:“小主,再这样做下去,宝宝一日一件都穿不过来了。” 我笑了笑,将衣服拿远看,仿佛可以看见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子冲我笑着喊着“娘”,那种幸福感满满的填满我的心口。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了。” 拂柳也不再说什么,只把鸽子汤端给了我,道:“今日的汤里我下了个鸽子蛋,是那只最小的母鸽子的第一枚蛋,人都说第一枚的营养最多了,虽然小什么精华都在里头,小主快趁热喝了吧。” 我笑着接过了汤,道:“自从那日你做了鸽子烧,后来便干脆想静熙师姑要来几只自己开始养着,这样冷的天,还要你照顾那些鸽子们,倒还真是辛苦你了。” 拂柳摇摇头,“就像小主说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给小主和宝宝做吃得,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我舀了一汤勺,温暖清甜的汤顺着喉咙留下,一阵暖意。 确实自从有了鸽子汤,我感觉到有精神许多,没那么容易疲倦了,因为近五月了,胎动也越来越明显,虽然有的时候有些难受,我却觉得幸福无比。 这让我觉得,纵然每日枯坐苦等,也是值得的。 第十章 珠胎暗结落红冷(11) 是夜,我已经就寝了,只是辗转难免,小腹钝钝的疼痛让我感觉十分难受。下午傍晚时分就已经有这样的感觉了,只是以为是单纯的胎动,并无带在意,可是入夜以后却觉得愈加难受…… 翻来滚去,仿佛小腹内被拧了一把! 细密的汗水渗出将我的衣裳浸湿,我的心一点一点揪起,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来人啊来人啊——”我死死的抓住棉被,大喊着,望着雕花木门,疼痛越来越尖锐,渐渐将我吞噬…… 我不要不要不要啊—— 孩子…… 那种深深不见底的疼痛让我沦陷在黑暗里。 我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一样,飞了起来。 又觉得自己变得很重,像一块磐石一样,跌入地狱。 绝望的疼痛,我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醒来。 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阳光真的刺痛了我,我的眼,我的心,我的一切。我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却摸上自己已经平坦的腹部,忽然觉得,世界坍塌了。 我躺在床上,泪水平静的流淌。 我的孩子,没有了。 “衿儿……你为何什么都不说呢……”我听见旻昕伤心的声音,感受到他温暖而无奈的拥抱,却犹如身处冰窖,寒冷刺骨,让我冻得失去知觉。 “小主……”我听到姒真悲伤绝望却又强忍泪水的呼唤,然后我的知觉仿佛被唤醒了一般,疼痛刺插着我的每一处身体,疼得我想要尖叫。 我闭上眼睛,“孩子……” 旻昕把我抱得更紧,我感受到他身体里流淌的悲伤,却不能抑制我想放声哭泣的冲动。我听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哭泣,仿佛失去了世上所有的一切……我看不到孩子纯真的笑容,看不到他穿上我亲手缝制的衣裳,看不到他带着长命锁,看不到他吃着我亲手下厨做的饭菜,听不到他叫我声“娘”…… 我期盼了那么那么那么久,如今,老天却告诉我,我再也看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 “衿儿……对不起,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旻昕内疚的声音淹没在我的哭声里,我想他多多少少也是心痛的。 可是为什么,我那么小心了,为了保住孩子,我不惜让自己禁足,究竟是谁,要夺走我的孩子!!! 我觉得自己疯了,我发疯的哭泣,拉扯着旻昕的衣服,像个疯子一样咆哮着。 “究竟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孩子!到底是谁!!我的孩子!孩子——” 旻昕狠狠的抱住我,“我会追查的,一定不放过……孩子,我们一定还能再有……衿儿,是我对不起你……” 悲伤铺天盖地,我仿佛可以看见孩子的笑容,只是他渐渐被黑暗掩埋…… 第十章 珠胎暗结落红冷(12)… 第一日 第二日 第三日 …… 第十日 第十一日 “衿儿,你看,上林苑的梅花开得很好!红艳艳的,一起去看看吧。” 第十二日 “衿儿,上次你救的那只猫儿在黛嫔那里生了三只小崽,很是可爱,她说因你救了猫儿,特地让我送一只来给你。” 第十三日 “衿儿,就快过年了,我让人替你做了一套衣服,你来试试。衿儿你绝色无双,穿什么都好看。” 第十四日 “衿儿,我只你喜欢荷花,虽是冬日,平清湖里的荷花开得却十分灿烂。你那么久没出门了,不如一同去看看冬日白雪映荷花的模样如何?若你喜欢,明日我便命人将你芙蓉水阁里的水制成温的,也可种上荷花,四季不败!” 第十五日 “衿儿,明日是除夕,不能陪你一整夜了,但是子时以后等皇后睡了我就会来,若是累了就先睡,别着凉了,药要按时吃,不准一直坐着发呆,要起来走动走动才是,或者让华修仪,纯贵人她们来陪陪你也可。” 第十六日 “衿儿,今日除夕,还是不能陪你了,你如今贵为九嫔玉修媛,今晚还是要出席宴会的,倘若不想去,就别去了。” 第十七日 “衿儿,今天是大年三十,宫里好多活动,待会儿有歌舞,还记得《云巅舞》吗?一会儿纯贵人和祺德仪会同台登场。还有烟火表演,我已经和贤妃说好了,一会儿你和她换位置就坐在我身边,反正是家宴,无需太过担忧礼数。” …… 第二十九日 “衿儿,明日我要与皇后、太后一同去帝陵,约莫要去一月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一直闷在屋子里,要多出去走动走动,纪伏安说你恢复得差不多了,也说你还能生育,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只要你好好照顾自己……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向贤妃开口便是,皇后不在,由她暂理后宫……” …… 第三十三日 “苏子衿!你醒醒!没有一个孩子,就让你消沉这样吗?这样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苏子衿吗?!逸昕千方百计把你送入宫来,不是让你在这样为小产苦闷的!你给我振作起来!” 我抬眼看了看眼前的来人,是皇太妃。 她花颜愤怒,气冲冲的样子,我却什么也不想说。 孩子,我好想你…… “啪——”我感觉到脸上一片火辣 “你这样是要给谁看啊?旻昕?让他怜悯疼惜你?还是逸昕?让他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还是下手害你孩子的人?让她捧腹大笑,笑你盛宠苏子衿,如今变成这副狼狈憔悴模样?”皇太妃的声音穿透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听到她冷笑一声,“你本来就不是苏子衿,你不要忘记了,你是云非离,不要忘记了,你来到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旻昕几句暖语关怀,就让你忘记了自己是谁吗?陵国还等着你去复呢!” “如今太后皇后皇帝都出宫了,而贤妃掌权,现在正是铲除云妃的好时候!你该不会忘记拂袖的手是怎么废了的吧?还有,你的孩子究竟是谁孩子的,你也还没眉目,旻昕虽然有查,却始终没有线索。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机会,是不等人的!” 言毕,一身华衣高贵的她,转身离去。 一丝天光射进我的世界。 我默默的起身,道:“谢皇太妃提点。” 第十一章 凤涅槃生云尽散(1)… 一月的风依旧刺骨的冷,即使我坐在暖亭中,亭下是平清温泉,芙蓉开尽。 “玉修媛能够重新振作,本宫委实感到欣慰。”贤妃轻轻磨蹭着手里的茶杯,茶水中漂浮着一片茶叶轻旋出一阵哀伤,暖烟盘旋而起,风一过,了无痕迹。 我朝她笑了笑,道:“日子还得过,嫔妾又岂能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呢?” 贤妃点点头,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意,“玉修媛能够这样想最好。宫里争斗受伤是难免的,难得皇上前些日子对你朝夕相伴不离不弃,你足不出户可不知道云裳夫人那个模样,叫人见了都觉笑花。如今你出来了,她更是没脸见人,这才成天躲在朝晖殿里,连请安都免了。” 我抬眼,看着眼前一片天光,几分感慨。 “恐怕不只是如此简单而已吧。” 贤妃看向我,“哦?”疑惑的说道:“莫非,另有隐情。” 我笑了笑,“嫔妾听说,她病了,又听为她把脉的刘太医说,她怀孕了。” 我清楚的感觉到贤妃一怔,继而又道:“此话当真?!” “刘太医乃是郭娴悦的心腹,嫔妾的人也是好不容易才从他那处偷听来的。郭娴悦是怕旻昕不在,孩子不保,所以才躲躲藏藏。” 贤妃微微低头,撤出一丝冷笑,道:“她倒也是小心翼翼。” 我微微眯起双眼,“虽然嫔妾不知道究竟是谁伤了嫔妾的孩子,但是……嫔妾与郭娴悦不共戴天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她赏了嫔妾那么多巴掌,还废了拂袖的右手,此仇岂能不报?她若是以为可以安安稳稳生下孩子,就太天真了!” 贤妃抬头看着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么看来,玉修媛已经有计策了?” 这个冬天真的好冷啊,不仅冷到骨子里,连心都冰凉了。 今日难得的好天气,冬日阳光显得格外温暖,撒在我的身上,那种感觉就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的美好动人。当然,我想,云裳夫人一定不会这样想。 我与贤妃,如妃一同前往怡景宫朝晖殿,正是去探望那位假意称病实则有孕的云裳夫人。 很久没有欣赏宫里的景色了。白皑皑的雪覆盖宫里浮华的一切,添加了几分幽静典雅,也平添几分忧思愁绪。红梅探枝头,雪压弯腰愁。朱墙顶白银,佳人缓前行。 不出所料,朝晖殿大门紧闭。 “花烛,去敲门。”贤妃微微太高下巴,掩盖不住的兴奋模样。 花烛上前叩门,沉闷的声音响起。“吱呀——”一声大门开了。 “谁呀!”开门人显然十分不耐烦,大概是想,究竟谁如此大胆,敢来打搅云裳夫人吧。孰不知,她与她家夫人,都要在这美好的日子里葬身死地。 开门的人是琉璃,见到我们愣了一下,露出惊恐的表情,慌忙跪下,“奴婢参见贤妃娘娘,如妃娘娘,玉修媛!” 如妃上前笑了笑,“怎么如此慌张?本宫听闻朝晖殿里有不可见人的事儿,看样子,还真有其事了呢!” 琉璃已经被我们吓到了,微微颤抖着说:“奴婢……奴婢不知道娘娘……什么意思……” “哼,”如妃冷哼一声,道:“本宫没心情与你浪费时间,快去通报云裳夫人,告诉她,本宫和贤妃娘娘,玉修媛来了,让她把该穿的穿了,该藏的藏了,免得难以见人。” 琉璃愣了愣,踉跄的起身,“是……” 我与贤妃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第十一章 凤涅槃生云尽散(2) 踏入朝晖殿,一股甜腻腻的暖香袭来。郭娴悦这里我倒是第一次来,比想象中还要华丽,雕花栋梁,绣锦屏风,烤蓝金漆,每件器物都是精细考究与众不同,布局也与其它宫殿不同,竟是错层的,在室内就有一池温泉,养着几只肥硕的金鱼,那些鱼儿看起来,比郭娴悦可是可爱多了。 我们三人站在朝晖殿里,却不见有人。 如妃又是一声嘲讽的笑声,“怎么,都羞得不敢出来见人了么?” 忽然听见身侧珍珠帘叮当作响,云裳夫人一袭紫杉加羽绒绣花领,青色盘花抹胸,腰间一条紫玉镶金腰带,下面坠着青色玉石穗子,美人髻高高盘起,一支纯金红宝石凤凰朝日金钗步摇,妖艳的眉眼依旧是一朵芙蓉花。 郭娴悦,依旧是如此明艳动人。 希望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美丽。 “各位今日来本宫的朝晖殿有何贵干?”她自以为高傲的挑了挑眉,毫不畏惧的侧身坐在一旁的贵妃椅上。 贤妃也笑了笑,走上前去,道:“妹妹倒还是一样清闲悠哉,听闻妹妹最近生病了,怎么还穿抹胸,不冷吗?” 郭娴悦眼也不抬,只端了桌上的热茶,笑道:“玉修媛才痛失爱子,就能够到本宫这朝晖殿来,不过小小风寒,本宫又岂会放在眼里。” 听她提及我,我也不禁莞尔一笑,道:“云裳夫人说笑了,有皇上陪伴安慰,嫔妾又岂会一蹶不振呢。” 这次郭娴悦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斜了我一眼,“可惜,皇上现在出宫了,玉修媛也只能空空念想了。” “是啊,嫔妾只能空空寂寞想,不如夫人有人相伴填满。”我难以相信,这样的话,会从我嘴里出来。 郭娴悦也是一愣,这才正视我们,“你什么意思?” 贤妃收起笑容,瞬间冰冷,上前几步,睥睨着云裳夫人,冷声道:“本宫听说云裳夫人以生病为由,暗藏宫中侍卫与之苟且,这便来调查一番。” 郭娴悦立刻起身,一副好笑的表情,双手抱在胸前,不屑道:“贤妃你是疯了吗?开什么玩笑?!本宫何时与人苟且?你别含血喷人!” 如妃冷笑道:“是不是冤枉你,一查便知,夏薇,带着人进去搜藏,倘若发现任何*之物苟且之人,立即来报!” “大胆!你一个如妃比本宫低半级的妃嫔,没有任何执意,有何资格搜查!” 贤妃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如今皇上,太后,皇后均不在宫,本宫受托暂管后宫,凤印也在本宫手里。那么云裳夫人,依你看,本宫是否有资格来搜查呢?” 郭娴悦瞪大双眼,怒道:“你敢!” 贤妃亦不是弱,“有何不敢!倘若你问心无愧,又岂会害怕我们搜查!” “哼!”郭娴悦冷哼,一双修眉紧锁,“本宫自是不怕你们!只是本宫并无做之事,你们凭什么以此来搜查!” “贤妃娘娘不必与她多说,只管查便是!莫要让人给逃跑了!”如妃道。 郭娴悦立即侧目瞪向如妃,“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那你又以为自己是谁?”贤妃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带着淡淡的嘲笑,“你以为你还是皇上的宠妃吗?别忘了,皇上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来你这朝晖殿了!现在玉修媛才是皇上心尖的人儿,你以为你还能呼风唤雨吗?” “你给我住口!”郭娴悦怒吼道。 贤妃上前几步,嘲笑的看着郭娴悦,微微眯眼,“难道不是吗?” “滚!” 第十一章 凤涅槃生云尽散(3) “如今你已经失宠了,又什么资格对本宫说滚?!你以为你还是从前的宠妃吗?难道你还肯不清局势吗?皇上心里,从来都没有你。” “我叫你们滚啊!” 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发狂的郭娴悦。她从前是如此骄傲,可是每一次,只要提到旻昕已经对她不再宠爱,她就会暴怒,失控。或许,在她心里,旻昕才是真的唯一的夫君。所以每当她的得宠的时候,她都会急不可耐的炫耀,每当旻昕宠幸别的妃嫔的时候,她才会如此愤怒,甚至不惜痛下杀手。 她表面上是最最风光的宠妃,其实,她比谁都可怜。 因为爱,她害怕失去,失去旻昕的宠爱,害怕受到旻昕的冷漠。所以她不断的做各种事情,不过是吸引旻昕的注意力。 她嘲笑我把旻昕的宠爱当真,其实当真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旻昕的宠爱,她就自乱阵脚,失去一切动力。 所以,她注定要输。 “找到了!” 郭娴悦惊讶的看着身后——内监强压着一个*着上身,头发零乱,满身是汗脸色潮红的男子出现…… 贤妃故作惊讶的皱了皱眉头,“怎么这样就出来了!还不快给他穿上件衣服!” 如妃的笑容更盛,“看来传闻是真的。这个陌生男子,就是与云裳夫人苟且之人吧?人赃俱获,云裳夫人还想抵赖吗?” 郭娴悦怒视着我们,咆哮道:“你们居然这样冤枉我!” “呵,我们几时冤枉你?宫是你关的,人是从你宫里搜出来的,不过到底还是应该问清楚。”贤妃一副公平公正的模样,“若是有隐情,本宫绝不会冤枉云裳夫人的。” 言毕,贤妃走到男子面前,道:“你与云裳夫人……是什么关系?” 如妃用袖子挡了挡偷笑的嘴,道:“贤妃娘娘如何这样问呢,就算他说得出口,咱们也听不下去啊……” 听到此处,我看到云裳夫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禁笑了笑。 “我根本没有见过这个人!”郭娴悦怒道,上前朝那个男子劈天盖地就是一巴掌,“你是那个狗腿子啊!居然这样跑到我宫里来!说!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否则我就剥你皮抽你经,要你不得好死!” 在场的人都愣了愣,没想到郭娴悦除了蛮横,还有如此粗鲁泼辣的一面! 贤妃皱了皱眉头,怒喝道:“住手!本宫在此你竟然敢如此撒野!” 郭娴悦冷眼一瞟,“让你掌管几日后宫就真把自己当皇后了吗?你以为你们这样就能够治得了我吗?哼,季蓉,你与我斗了那么久,还是这样天真啊!” 贤妃攥紧拳头,微眯双眼,显然是发怒了。 “哼,郭娴悦,死到临头你还嘴硬!如今你不洁之身昭然若视,本宫暂管后宫也有权利治罪于你!来人啊,传本宫旨意,云裳夫人郭氏不洁,与侍卫苟且,*后宫!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削其封号,降为正六品贵人,禁足于朝晖殿,任何人不得相见!其余责罚之事待帝后归来再做决定!” 郭娴悦已经双目*,正欲破口大骂,却又停住了,转而露出一丝嘲笑。 第十一章 凤涅槃生云尽散(4) “你以为这样就能斗败本宫吗?本宫已经怀有龙裔了!” “哦?”贤妃微微侧头,“当真如此吗?” 郭娴悦高傲的抬起下巴,“若是不信,尔等大可请太医来立即查证!” “既然如此,传纪太医。”贤妃道。 “慢,”郭娴悦喊道,“传刘太医!” 贤妃打量了郭娴悦一番,看她依旧自信高傲的模样,便道:“那就传刘太医罢。” “究竟是不是有龙裔,待会就可揭晓,云裳夫人,可别为了保命口不择言了!”如妃斜眼冷声道。 我看着在场的三人,原本都是光鲜亮丽的美人,如今却了一个男子的宠爱争得头破血流,丑陋不堪。但又不禁自嘲,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如妃,待会儿可别跪着求本宫饶你不敬之罪才是!”郭娴悦挑眉道。 刘太医很快就到了。 贤妃朝刘太医道:“云裳夫人声称自己已有龙裔,刘太医看来?” 刘太医微微福身,恭敬的说道:“那需得臣为娘娘把完脉才可知晓。” 贤妃点点头,“那就有劳刘太医了。” “不敢。” 刘太医那红绳隔着帘幕为郭娴悦把脉,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 “回娘娘,云裳夫人确实已经怀有两月身孕。”刘太医躬身道。 我微微挑眉,上前道:“哦?当真如此?恰好嫔妾也略通医术,把喜脉这基本功倒还可。为了公平起见,那么就由嫔妾再为云裳夫人把一次脉吧。” “这……”刘太医露出难为之色。 贤妃却点点头,“也好。” 郭娴悦只撇撇嘴,“事实摆在眼前,你们也别想抵赖!” 我不作回答,只上前牵起方才刘太医用过的红线,装模作样的把脉起来。我自然不会把脉,只不过是此次设计中的一个环节罢了,一个能够将郭娴悦置于死地的环节。 我放下手中的红线,道:“云裳夫人确实怀有身孕……” 郭娴悦再次露出骄傲的表情,“本宫就说吧!你们如此冒犯本宫,哼,当心等皇上回来通通责罚!” 我忍不住笑了笑,道:“嫔妾还没说完。有孕在身没错,只是,似乎只有一个月。” 第十一章 凤涅槃生云尽散(5)… 众人皆震惊,郭娴悦更是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怒道:“你胡说八道!刘太医都说了是两个月,你是为了害我,所以故意说成是一个月!” 我不以为意的看向刘太医,故作好奇的问道:“嫔妾也不知为何刘太医多看了一个月,刘太医可否解释呢?难道是嫔妾看错了?” 刘太医低着头,踌躇半晌,忽的跪下,道:“老臣……老臣知罪!” 我看见郭娴悦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只怕眼珠都要掉下来了。 “哦?刘太医何罪之有?”我侧头反问。 “老臣……”刘太医微微颤抖,“云裳夫人确实只有一月身孕……方才……方才云裳夫人说,只要……只要老臣说是两月身孕,就帮老臣……当上太医院院长……是老臣一时鬼迷心窍!求各位娘娘开恩!” 郭娴悦翻身下榻,怒道:“刘叔!你在说什么!” 刘太医一副恐惧而内疚的模样抬头看向郭娴悦,又低下头,道:“娘娘,原谅老臣不能帮你了……你要冒充龙裔,此乃欺君大罪,若是被发现,是要诛九族的……老臣担当不起啊……况且事情也已经败露被玉修媛发现了……” “你!” 郭娴悦正欲发飙,却被贤妃制止,贤妃狠狠抓住郭娴悦的手腕,将她摔倒在地,看郭娴悦愤怒而绝望的狼狈模样,贤妃露出了笑容。 “郭娴悦,一月身孕?本宫记得,这一个月,你都没有龙宠吧?那孩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如妃也嘲笑着说:“自然是方才那位陌生男子的了!云裳夫人,你怎么配做皇上的女人呢?!枉皇上从前那么宠爱你。” 郭娴悦跪倒在地上,挣扎着起身,姣好的面容已经变得狰狞。 “住口!你们联合起来冤枉我!以为我不知道吗!我要见皇上!我要告诉皇上!”喊着,郭娴悦想要冲上前来,却被下人死死的拉住了,“放开我!你们快放开我!” 贤妃冷冷一笑,“皇上已经出宫了,可没那么快回来!”而后,她面容又冷了下去,“来人,将郭贵人拖出杖责,直到把她肚子里的孽畜打出来为止!然后扔去喂狗!再把郭贵人打入冷宫!” 郭娴悦疯狂的挣扎,“不——不——你们不会得逞的!放开我!放开我!”她再没有往日的明艳,现下只有发疯的绝望,狼狈得可悲。 听到贤妃要将郭娴悦肚里的孩子打死,我不禁有些心惊胆战,下意识的看了她一眼,见她依旧没有任何不忍心。 下人将郭娴悦拖出去,她的尖叫声响彻整座宫殿。 我不禁闭上眼睛,今日的戏,演得可真累。 第十一章 凤涅槃生云尽散(6)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坐在楼阁上,看见深蓝色的天空带着淡淡的阴霾,尽头是金色与紫色华丽的交辉,犹如一匹举世无双的绸布,太阳早已经带着它最后一丝余晖默默沉入下一段轮回,消逝在红砖碧瓦之后,天地一片寂寞。 “嗒嗒”两声脚步声,“娘娘,该用晚膳了。” 我依旧眺望着远处,那些白雪覆盖被镶嵌上的金色,如此耀眼,却又如此哀伤,逃不开终有一日融化消逝的命数。 “堆烟,你来伺候本宫也已经快一个月了吧?”我淡淡道。 堆烟愣了愣,道:“是啊,自从娘娘小产以来……皇上封了娘娘为修媛,奴婢便前来伺候娘娘了。” “哦……”我微微低头,“所有人之中,只有你敢在本宫面前提及本宫小产之事。” 堆烟却走上前来笑了笑,道:“第一次见到娘娘的时候,其实不是之前娘娘与皇上预备出宫时,而是娘娘刚入宫时,从绿绮亭上坠落,然后又皇上救起的时候。那时候觉得娘娘长得真好看,跟仙女儿似得。后来娘娘得宠了,与郭贵人相斗,便更觉得娘娘聪慧机敏,而正真与娘娘接触时,却觉得娘娘太过小心翼翼了,过于压抑自己的感情。” 我朝她看了一眼,见她满脸真挚的笑容,又道:“所以呢?” “所以奴婢相信,娘娘可以走出这个阴影,一定可以站起来的。若是因为害怕伤心而逃避的话,那只能是弱者,而奴婢相信,娘娘不是。” 她的双眸明亮,本就是个清秀的小姑娘,映衬着夕阳,倒是十分好看。我有些发愣,旻昕将她赐给我,我却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只是旻昕的人,因小产之事,毫无疑问的,芙蓉水阁有内鬼,而芙蓉水阁里的每个人我都无比信任,如今却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不彻查,不代表我不知道。 所以我需要愈加的小心。 堆烟,她究竟帮谁,旻昕也好,宫妃也好,我都无法完全信任她。 转眼,二月就来了。 其实上京城的冬天并不算很长,一月了了,就渐渐暖了。而旻昕也回宫了,只是,郭娴悦依旧在怡景宫里,她哭着闹着要见旻昕,可惜,旻昕却从未提起。 今日天气尚好,我自从去怡景宫后也鲜少出门了。 姒真为我披上披风,问道:“娘娘要去哪里?” 我看了看远处重重殿宇,淡淡道:“皇上既然不想再见她,咱们就去看看吧。” 怡景宫原是宫里最好的位置,坐北朝南,早可观日出,暮可赏夕阳,楼宇更是精雕细琢,冬暖夏凉。我穿过道道石板路,走过重重朱漆门,终于,停在了朝晖殿前。抬头,这扇朱漆金饰雕花大门依旧华丽高贵,只是门上的一把铜锁,沧桑和悲哀之感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门前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婢女,见我前来恭敬请安道:“参见玉修媛。” 第十一章 凤涅槃生云尽散(7)… 我点点头,道:“本宫要见见郭贵人。” “这……”她为难的看着我。 我笑了笑,“不必担心,本宫只是来看看郭贵人过得怎么样了,若是有任何事情发生,本宫一人担待着,绝不会让皇上怪罪于你。” 那婢女这才点点头,从内袋掏出钥匙将锁打开。 “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一阵灰尘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不禁皱了皱眉头。眼前的景象让我稍微有些惊讶,我以为那样骄傲的人,即使是这样落魄的时候,也会维持良好的假象。 可是,眼前的院子杂草丛生满是积雪,墙角还有层层的蜘蛛网,所有原本栽种下的树木花草都枯败,只有残枝剩叶在风中零丁。 这样的院子,哪里能与之前那修剪整齐,布局巧妙,花开斗艳,枝繁叶茂无比优雅华贵的院子联系在一起?我踏着厚厚的积雪和残叶,一步步朝那座灰色的宫殿走去。 门盖得并不严实,我轻轻一推就开了。 那些细碎的灰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无数的萤火虫一般,只是那潮湿*的味道愈加明显,灰暗的房间里是深不见底的沉寂。那些一切华丽高贵的物件都被搬空,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屋子,破旧的帘幕,沾满灰尘的一套座椅。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棱撒了一地光辉,更显得此处凄惨。 我继续绕过柱子,径直走进郭娴悦的寝室。 一如外面,寝室也是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床榻,上面侧身而卧蜷缩起来的,正是郭贵人,连身上的棉被都是破得连棉絮都露了出来的。而她整个抱成一团,双眸紧闭,皱着眉头,脸色苍白,双唇发紫,瑟瑟发抖。 我微微眯眼,谁能想到,曾经万千宠爱呼风唤雨的云裳夫人,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似乎没发现有人来了,我叹了口气,示意姒真将手炉放到郭娴悦的床上,并为她盖上了我的披风。 感觉到温暖和动静,郭娴悦立即睁开双眼。 我笑了笑,即使已经是这副光景了,她依旧美丽,苍白的美丽,那双眸子,依旧是摄人心魄,黝黑明亮,只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郭贵人好歹也是个贵人,如何过得这样凄惨。”我淡淡道。 第十一章 凤涅槃生云尽散(8) 郭娴悦瞥了我一眼,自顾自的裹紧了身子,冷笑道:“你们倒是一个接一个来。” “哦?”我侧了侧头,“本宫以为,她们都虽然希望看见你这副落魄模样,却懒得来你这儿跑一趟呢。” “哼!”她冷哼一声,半支起身子,“你想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接过姒真递来的暖炉,坐在垫上了暖座的椅子上。 “好歹也认识了一年,你临行前本宫于情于理都该来看看你。” 郭娴悦眉头一皱,大声喝道:“放屁!本宫什么时候要死了!本宫要见皇上!让本宫见皇上!皇上一定会相信我的!!” 我不禁露出笑容,笑她痴,笑她傻。 “皇上似乎根本不想见你。” “怎么可能?!一定是你们从中作梗,没有告诉皇上本宫要见皇上!你们一定是个告诉皇上说,本宫认下了不洁的名头,所以皇上才会不愿意见本宫的!”她笃定而愤怒的看着我,这样的眼神,却无比可怜。 “还以‘本宫’自称吗……”我摇了摇头,“郭娴悦,你现在是郭贵人,本宫免了你的礼数就已经是宽厚仁慈了,你如何还这样嚣张呢!” “哼!苏子衿,你别以为稍微得势一点就可以压迫我了!” “还不能清醒吗?” “什么?” “你曾经笑本宫把皇上的宠爱当真,而事实上,当真的却只有你一人不是吗?你以为他现在还会来见你吗?” “住口!!”她咬牙切齿的瞪着我,“你这个杀人凶手!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他才两个月啊!你也小产过,你怎么会不懂这样的痛楚呢!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我冷冷一笑,定定的盯着她,道:“到底是谁狠心呢?你以为薇婕妤入了冷宫,就没有人知道,琉婴的孩子,其实是你害死的吗?” 她瞪大双眼一怔,“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算你起初算计好了舒柳,让她替你背黑锅,却没有想到本宫<1文>及时拦下,让皇上<2人>没有治罪,反而插<3书>手彻查。你本来买通了<4屋>琉婴宫里的宫人昀筝,本想要她一口要定是舒柳致使她下的药,岂止琉婴早就发现昀筝有鬼,却对她用苦肉计,说不愿将她供出,也不愿她因背叛你而受死,可是又不愿看着舒柳冤枉,将自己处于两难的境地。 昀筝被琉婴感动,所以最后临时倒戈,把矛头指向薇婕妤,既为你洗脱了罪名报了恩情,又保住了舒柳,所以你才会阴差阳错的除掉自己的人。” 郭娴悦冷冷一笑,“看来你确实有些本事。你说的没错,若不是昀筝那死丫头背叛我,舒柳如何有今日?你们姐妹感情也会被挑拨。” 第十一章 凤涅槃生云尽散(9)… 我盯着她,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因为你少算了人心。昀筝因感动而倒戈,刘太医因顾忌家庭安慰而背叛,而你的玲珑琉璃,却因为你的失势而离开你,临走时还带走了这里的一切。你的孩子掉了,疼吧?你知不知到琉婴当初也是这样疼,这样痛?!你又有何资格说本宫狠心?!” “后宫之中争宠素来如此!” “没错,素来如此。今日你隆宠光彩,明日或许就跌入谷底含冤而死。郭娴悦,当初你宠冠六宫的时候,又可有预见自己会有这样的一日呢?”我冷冷的笑道,“活得如同蝼蚁,连畜生都不如。” 她双目*,却是满满的伤痛,怒吼道:“我要见皇上!皇上一定会相信我的!” “你别在天真了。”我低下头,拢了拢手中的暖炉,道:“郭娴悦,我说了,你漏算人心,却也错算人心。你错把皇上的宠爱当作真心相爱,他为什么宠你,为什么任由你横行霸道?你可曾想过?” 郭娴悦微微一怔,咬着下唇,一语不发。 “当时郭家鼎盛,皇上不得不拉拢郭家,有了郭家的支持,他才能顺利登基,才能维持大宁平安无事,才能保住这个皇位。可是,树大招风,势大震主,皇上又岂会放任你们郭家如此逍遥下去……” “够了!你给我住口!”郭娴悦猛的将手中的暖炉向我砸来,我心下一惊,险险的避开了。 “住口!滚!滚!”她就如一个疯子一般的狂叫。 我怎么可能住口呢?琉婴的孩子,拂袖的手,还有巴掌,那么多的怨恨,我怎么能住口呢?我嘲笑的看着郭娴悦,她就如同一个小丑一样,被人一点一点撕下伪装,露出原本可笑的真面目。 “他为了江山,为了皇位而宠爱你,如今,郭家将倒,又岂会再留恋你?” 郭娴悦忽然停下,呆呆的望着我,“你说什么……” 我叹了口气,道:“反正你也是将死之人,让你死得明白也好。你可还记得之前皇上生病谁也不见,只见本宫一人?其实当时皇上根本没有生病,不过是要出宫微服私访,想要掩人耳目,却又想要带本宫一齐出宫罢了。我们去了花都的灯节,恰好遇上你的远方堂亲,郭虎,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她皱了皱眉头,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眸子原本的火光渐渐黯淡,犹如一潭死水。 “郭虎当众调戏本宫,还出言侮辱皇上,后来还指使家丁来打我们二人。他口口声声说是因他小叔是花都知府郭毅,这才敢如此嚣张。皇上对郭家本就有戒心,经此时自是顺藤摸瓜……你们郭家确实立下不少功劳,只是你爹郭铭倚老卖老,连皇上也不放在眼里,皇上岂能容他?” “不会的!皇上不能就这样伤害郭家的!” 我起身,今日的谈话应该快要结束了。 “你关在这里,也没人告诉你。你爹听说你被禁足了,也不知怎么听说的,说你死在宫里了,一时气愤,又因为苏家江家皇上调查逼得紧,一时咬咬牙就谋反了。你说,皇上能不能把郭家铲除呢?” “我不信——” 第十一章 凤涅槃生云尽散(10)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边走边说道:“那又如何解释,现在他连看都不愿来看你呢?” 身后一片沉寂,却是在发狠的颤抖。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离开,听见传来绝望而疯狂的尖叫,“皇上——” 三日后,郭贵人死于怡景宫,听说是送饭的宫人见送来的饭菜未动才转入寝室发现的,必是郭贵人尸体已经冻僵了,地上有被砸碎的碗,凝固的鲜血从手腕上在冬日里流了一地。十分骇人。 旻昕一道旨意,因郭贵人谋害龙裔,嫁祸他人,又不洁之身*后宫,其父谋反,故贬为庶人,葬于乱葬岗。 可惜,原本该被从冷宫里放出的薇婕妤,却在出冷宫的前一夜给冻死了。 日复一日,岁月流年。 三月,纯贵人晋封为纯嫔。 四月,俪妃因陷害贵人之事被揭发而被降为温才人,而后发疯而死。 同月,宜顺仪怀有身孕。太后得天花。 五月,太后病重。希贵嫔有孕。 八月,宜顺仪小产,婉昭仪因此获罪,为林采女,打入冷宫。 九月,郭家谋反战败,太后病逝。顺隆帝尊顺宜皇太妃为顺德太后。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1)… 又是一年夏季,芙蓉水阁里的荷花开得甚好,正是映了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夏风轻轻拂面而来,一阵清爽微凉,带着淡淡荷花馥郁,沁人心脾。 “娘娘倒是好兴致。” 我回头看见来人,轻轻一笑,道:“纪太医来了啊。”于是挥手向堆烟道:“去沏壶茶水来,在端些瓜果来招待。” “是。” 我朝纪伏安微微一笑,道:“纪太医请坐吧。” 纪伏安点头,依旧是那眉眼深深,神情淡淡的模样,我不禁笑道:“纪太医看上去永远都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子衿实在佩服。” 纪伏安一抹淡笑,目光远远的兴许也是赏这满池荷花罢。 “世上纷扰本由心生,随遇而安,不过悲喜,才能云淡风轻,心境开阔,自然也就淡然处之了。” 我摇摇头,将目光投向满池荷花,那一支支一朵朵亭亭净直,婀娜多姿却又清雅动人,犹如出浴美人,犹如落天仙子。那莲叶翠绿娇艳正如女子的裙摆,风气摆动,别样风姿,点点露珠晶莹剔透。 “纪太医说话禅意太深,子衿恐怕难以领会了。” 纪伏安笑意又深了深,“娘娘是聪明人,命运如何何去何从早已有数,伏安也不愿故作深沉。” “那今日纪太医前来,必定不会无事,直言便是。”我道。 纪伏安望了望四下无人,才道:“如今朝中江、苏两家把持朝政,大部分兵力已经聚集,现在只要找个名目让皇上离百姓之心即可。王爷打算明年春天骑兵。郭家以败,王爷命臣入宫,问娘娘是否要搬出宫外去住?” 我愣了愣,着实没有想到,逸昕会这样安排。 如今虽然郭家以败,可是朝中纷繁复杂,若是贸然起兵,纵然兵力雄厚但是若民心相背恐怕也难成大业。而旻昕恰好也是难得的明君,素来是勤于朝政,向于百姓,多次出宫探访,惩治了许多贪官污吏,以才选官,以德服众,故而如今天下可谓太平盛世。 如此时候想要起兵,恐怕十分困难,可是逸昕居然会考虑到我还身处宫中。 “王爷可有说何时出宫?” “一切由娘娘自己决定。” 我思忖半晌,道:“那就告诉王爷,我还有些私事为了,完了,便会设法出宫。” “对了,纪太医,还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娘娘请说。” 我压低声音,道:“你说我流产是因误食藏红花?” 纪伏安神色变得微有些凝重,点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臣也认真查了娘娘所用的膳食,都没有发现有藏红花。” 我冷冷一笑,道:“那金银花呢?” 纪伏安一怔,侧头看向我,“娘娘是说……” “你还记得蝶脂吧?你说过,蝶脂有美容养颜的功效,但是倘若与金银花同用,功效可比藏红花,与鲫鱼同用可比鹤顶红。而你说我误食藏红花,却在我食用的食物中没有发现藏红花。”我顿了顿,不可否认,每一次提起这个话题都让我心如刀割,“我如此小心翼翼的封锁消息,只有芙蓉水阁里的人和静熙师姑知道我怀有身孕,可是我相信静熙师姑不会乱讲乱言,毕竟她也知此事重大,若是她乱说,旻昕早就会来找我了。而我怀孕期间,外面也没有人送任何东西进来,只有些未煮好的瓜果蔬菜,因为芙蓉水阁有独立厨房,我的吃食都是由拂柳亲自做的。” “娘娘是怀疑拂柳?” 我闭眼微叹,“他们所有人,我都真心以待,最不愿怀疑他们了……可惜,他们终究有人要背叛我……” 纪伏安似是了解我的心情,宽慰的笑了笑,“娘娘经过那么多事情,早该知道人心叵测,但是,相信只要真心待人,对方也会留一余地的,否则娘娘该吃的,就是鲫鱼了。” 我愣了愣,点点头,“是啊……” “那么,娘娘可有头绪,需要臣帮忙?” “把所有的食物都调查一遍显然不可能,纪太医,芙蓉水阁院子里有一笼的鸽子,原本是我怀孕时候吃的,只是后来小产后便舍不得放任它们飞走,毕竟即使放生了,宫里不允有鸟乱飞,而静熙师姑本就是个例外。那些鸽子一直都是拂柳在照看,你去取一只回去吧,就当本宫送你的礼物了。” “臣谢过娘娘,只是娘娘身体还需调理,臣改日还会再来。” 我点点头,眺望那无尽荷塘,清秀景色,满心荒凉。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2) 今日,纪伏安又来了,事情昭然若视。 我的心狠狠颤动。我深吸一口气,朝姒真道:“让拂柳进来!” 姒真见我神色不寻常,却也不敢说什么,“是。” “主子找拂柳何事?” 我靠在贵妃靠上,认真的打量着她。一身水碧色的宫装,腰间系着我上次的玉石腰带,梳着游仙髻,两根翠色丝带缠绕,最精贵的饰物还是我上次的镂空金瓣珍珠钗和一双珊瑚耳坠。姣好的面孔被刘海微微遮盖,皮肤白皙,柳叶眉,杏仁眼,深入湖水,却又清澈动人,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像是芙蓉花瓣一般娇艳美好。如此清秀的姑娘,此刻面带笑容的望着我,似乎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又不禁心痛了。 拂柳和拂袖一样,都是我在逛街时候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还记得,那时候她虽然不是所有孩子中最出挑的,也不是最美的,脏兮兮的样子,衣裳褴褛,只是那样倔强绝望的表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努着嘴,攥着拳头,双眼透露出决绝的光芒。 我后来才知道,彼时那人贩子正在与妓院老鸨讨价还价,欲将女娃儿卖给妓院。拂柳她后来告诉我,当时她在想,倘若她被卖到妓院,她就咬舌自尽! 而当时我一口气从人贩手中买下了所有的孩子,因为我爹的关系,那人贩和老鸨都不敢造次,只得低价卖给我了。我原本想要给每个孩子十两银子,再换上一身衣服然后让他们走的,可是,只有拂柳,什么都不要,只要跟在我身边。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小姐是我的恩人,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小姐。况且如今这个世道,像我这样的孤儿,出去了迟早又要被人抓了卖掉,我不愿再过那样的日子,求小姐收留我!” 没错,这样的世道,即使我给了他们每人十两,没有亲人的孤儿也迟早被抓起来卖掉。 她很聪明,只是那是她才九岁,是不是过分聪明了?我有些担心,可是看到她决绝认真的目光,我只能点点头。希望她的聪明,用在该用之处。 我待她如姐妹,从未把她当作下人。 她也知道,太过聪明的人在过低的位置容易受伤,所以她学会收敛,避开锋芒,就连自己清秀的容貌都用长长的刘海掩藏。 所以我一直以来,虽然拂柳不是与我最亲近的,却是我最欣赏的一个。 若是换个位置,她一定可以活得更精彩。 我把她带入宫,也是希望能历练她,毕竟她还是有些傲气尖锐,还有一丝丝的戾气,只有皇宫这样的地方,最能将人打磨光滑,这样对她以后会好很多。 我以为她能经受得住考验,可是如今…… 我不再看她无辜无知的表情,侧身而坐,端起茶杯,缓缓道:“拂柳,本宫既然已经小产了,那些养在芙蓉水阁里的鸽子也没什么用了,把它们都放了,或者还给静熙师姑罢。反正养在这里也是浪费粮食,本宫也不会再吃。” 拂柳表情微微僵硬,“是。” “还有啊……别在用蝶脂给本宫熏衣了,你知道本宫在苏家的时候素来都是夏用莲花冬用梅花的,那蝶脂气味虽淡又能美容养颜,但是本宫还是不喜欢得很,倘若一不小心遇上了鲫鱼,恐怕都要丧命了。” “主子……想要说什么……” 我笑着看向她,却觉得无比刺痛,原来被背叛的感觉是这样的,难怪贤妃会这样残忍对待背叛自己的人。 “拂柳,你想要本宫说什么?还是,你自己有什么要对本宫说的?”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3) “噗通”一声,拂柳跪下,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掩她的表情,只是,我看到一滴泪水落下,扬起尘埃。“小姐……对不起……” “对不起?你有何对不起本宫的?”我死死的攥着衣角,强忍自己不落泪。 拂柳依旧没有抬起头,只是声音颤抖,“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拂柳不是真心,真心想要对付小姐的……” “苦衷吗?那你说说看,看这样的苦衷,本宫能不能原谅你!” “……” 我冷冷一笑,“怎么,说不出口吗?还是从一开始,你就从未真心!拂柳,你太让我失望了!” 拂柳猛地抬起头,惊慌的看着我,已经是满脸泪痕,狠狠的摇头。 “不,不是的!拂柳没有……拂柳一直都是真心侍奉小姐,真心喜欢小姐的……” 我看着她颤抖的身体,死咬着下唇,不断抑制自己想哭的冲动。 “是吗?那么,究竟是为什么,你要对我下手,对我的孩子下手!你明知道,这个孩子,我有多期待,多爱他……”我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我只能深深吸气,尽量不去看拂柳破碎的面庞。 “小姐……对不起……拂柳,也是逼不得已的……” “什么逼不得已!你说啊!” 拂柳再次低下头,指甲划过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然后下定决心,“她发现了我和景泰幽会……她要挟我,如果不按她说的做,会揭发我们,并且让景泰死无葬身之地……如果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小姐的话,她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我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拂柳,“景泰?!她?!是谁?到现在,你还要隐瞒吗?” 拂柳朝我狠狠的叩头,“小姐,一切都是我做的,求小姐不要伤害景泰……” 我衣袖一会,桌上的茶杯狠狠打落在地,碎片四溅,我愤怒的起身,怒道:“你现在凭什么跟我谈条件啊!你害死了我的孩子,难道还奢求我会原谅你吗?!到底是谁,那个‘她’究竟是谁!” 拂柳显然被我吓到了,哽咽道:“是……贤妃……” 我一怔,“你说什么?” “是贤妃……小姐该记得贤妃是有个儿子的吧,皇长子临泓,已经六岁了,只是皇长子是未足月就生的,所以身体一直不好,自小就被送出宫到长灵山去修养。虽然如此,但是皇长子从小聪慧过人,很得皇上喜爱,虽然身体不好,但是只要不出意外,就能顺利登基。” “所以……她害怕我若是生下龙子,会威胁到他儿子……所以让你来杀害我的孩子……” “……” 我呆呆的跌坐在椅子上,仿佛晴天霹雳,原来,是她……难怪旻昕一直说没有头绪,就算有,他又怎么可能处罚贤妃呢。贤妃和欣德太妃乃是同宗,而如今郭家以败,季家也渐渐繁盛,就算他要动手,欣德太妃也不会允让的。 贤妃…… 我不会放过你!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4) 九月午后,自是夏日炎炎,我却与皇后一同坐在上林苑的亭子里。梅林夏日枝繁叶茂,恰好此处又有高楼避阳,倒也不算怎么热。 皇后一身正红牡丹轻纱衣里衬素色暗纹云锦长衫,交襟团花镶边桃红衣,腰间是金丝宽边芙蓉花腰带,凤鸣髻,凤凰牡丹掐金花钿,雍容华贵,国色天香,母仪天下。她带着淡淡的微笑,面容端庄,轻轻端起茶杯,小抿一口。 “难得本宫有机会能够与玉修媛单独小坐,本宫很是欣慰。”她放下茶杯,温柔的目光投向我,却是毫无波澜。 我回应一笑,道:“嫔妾亦是觉得万分荣幸。” 皇后微微一笑,不再看我,“如今玉修媛入宫已经有一年半了,皇上宠了你也近一年了,可谓是宠冠六宫了。” “都是托皇后娘娘的福了。” 皇后靠着椅背,微抬下巴,有些高贵的模样,“这些日子你尽心尽力为本宫做事,本宫也不是看不见,这样吧,明日本宫就向皇上禀请,让皇上封你为玉妃,如此你也可更好的辅佐本宫。” 我却微微低下头,露出谦卑的模样,道:“嫔妾不求位高,只求平安,能为娘娘效劳,嫔妾亦是万分荣幸的。” “本宫只你心性淡薄,不过宫里明争暗斗,算计隆宠名位,你若不往上走,自然有人往上将你踩在脚下了。有皇上的宠爱是好,只是皇上的宠爱并非万能。况且,玉修媛也是聪明人,如何会不知道帝王宠爱如云万变,捉摸不定呢?再过一年,又要新一轮的选秀了,届时新人欢,皇上能惦念你几分呢?你亦是看到了郭娴悦的下场了。” 我点点头,道:“嫔妾知道,只是嫔妾自以为还没资格让娘娘这般操心。” “哦?”皇后微微偏头,道:“你此话何意?” 我笑了笑,道:“如今宫里再众人眼中,嫔妾与贤妃同势与皇后娘娘您势成水火,而贤妃也因郭娴悦之死势力庞大,越加放肆,如此对于娘娘来说,压力不减。若是贤妃不在了……相信娘娘才能安心。” 皇后微怔,忽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冷笑,道:“玉修媛说得倒也有理,只是且不说贤妃手腕高明,为人机敏,就算玉修媛能够顺利铲除贤妃,若是当时候玉修媛你翻脸与本宫相对,而你又有皇上宠爱,本宫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恭敬的起身,退后几步,朝皇后跪下,行大礼,道:“嫔妾向皇后娘娘起誓,绝不背叛!只求娘娘能保嫔妾平安,保嫔妾太平。” 皇后脸上露出亲和的笑容,立即起身上前将我扶起,笑道:“妹妹这是在做什么呢!本宫并不是不相信妹妹的意思,只是希望妹妹能小心一些罢了。” “嫔妾只希望皇后娘娘能信任嫔妾。” 皇后拉着我的手,一副好姐妹的模样,笑道:“那是自然,你为本宫做了那么多事情,本宫自然相信你了。贤妃之事,还有劳妹妹了。”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5) 清晨,向皇后请安后,我与贤妃一同满布御花园。这御花园景致素来好,且常常变换,风格不一,这才让人觉着欣喜好看,若是一层不变,纵然再繁花似锦,也叫人腻烦了。 贤妃慢慢走着,微微低头,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笑了笑,柔声道:“姐姐这些日子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呢。” 贤妃会笑了笑,却十分苍白,“谢妹妹关心了,姐姐并无大碍的。” 我停下步子,执起她的手,道:“姐姐,你我患难与共,如今若是有什么难处,或者伤心之处,一定要与妹妹说明才是,妹妹若是能帮就一定会帮,若是帮不上也可分担分担。宫里险恶,妹妹好不容易能与姐姐真心相待,也希望姐姐如此。” 贤妃似是被我这深情款款的话给打动,虽是一愣,却露出欣慰的笑容。 “能有你这样的妹妹,我亦是无憾了。”她顿了顿,神色变得悠远哀伤,苦笑道:“再过几日,就是泓儿的六岁生辰了。” 我愣了愣,“是皇长子的生日啊……” 贤妃点点头,迈开步子,一副思念哀伤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泓儿从小身体就不好,就是因为他是未足月而生的。本宫身体素来好,若不是郭娴悦在本宫门前涂上了油渍,让本宫滑倒,本宫也不会早产……泓儿身体不是一两日就可以调理好的,太医说需要去个清秀高远之地慢慢调养,时间也不一定,看来看去,终于选在长灵山。” 她的眼睛已经微微湿润,脸上是无奈却又幸福的表情,“本宫多不舍得啊,泓儿虽然身体不好,却那么机灵,那么乖巧,记得离宫那日,他才三岁,本宫知道他也难过,却强忍泪水笑着说‘母妃不哭,泓儿永远最爱母妃,一定会好好努力,不让母妃失望的。如果母妃想念泓儿,母妃就抬眼看看天上的星星,就会觉得泓儿在母妃身边啦。’” 贤妃顿了顿,用帕子轻拭欲落之泪。 “本宫本以为,此去最多半年,岂知一去就是三年!这三年,即使是过年,泓儿都没有回来过……本宫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些,课业如何……长灵山如何也比不得宫里,他过得会不会很苦……关于他的一切,本宫只能从回报的太医口里知道只言片语。本宫曾多次要求去长灵山,却都被搁置或是拒绝了。” 她苦笑着摇摇头,“皇上还年轻,子嗣还会有的,对于泓儿,恐怕早已遗忘,可是,本宫只有这一个孩子……本宫多想见见泓儿,为他准备了无数种礼物,却不能给他……” 我看着她悲伤的表情,觉得无比可恶。为人母的心情,她自己深有体会,这样的疼痛她自己心知肚明,她的孩子不健康,却要我的孩子来相抵! 多么可笑! 但是,我现在却不能就此质问她。总一日,我要她为我的孩子偿命!这一日,不会太远! 我再次露出笑容,“姐姐,皇长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可以健康平安的。” 贤妃点点头。 我又道:“不知皇长子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九月二十一。” 我上前认真的对贤妃说道:“姐姐放心,妹妹今晚就与皇上将,让皇上将皇长子接回宫来,与姐姐度过一个美好的生日!”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6) 告别贤妃后,我与姒真一同回芙蓉水阁。 “娘娘为何要帮助贤妃与子相见?” 姒真是除我外唯一知道拂柳毒害我孩子的人,她能这样问,可见已经是深知我心了。 “倘若,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就在宫里,却不能相见相拥,该是怎么样的难过呢。”我微微挑眉,嘴角带着残忍的笑容。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对于自己在乎的人,或许我会善良以待,但是那些伤害过我的仇敌,我又怎么可能仁慈以对? 贤妃呵,就让你最后的快乐美丽一些吧。 是夜,我与旻昕一同坐在绿绮亭里,景色依旧,美轮美奂让人移不开眼,只是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旻昕的俊美依旧,只是经历了郭家之事,他身上沉稳成熟之气越发强烈,更符合他的帝王身份,与当初谪仙的模样不同,没有那般出灵,多了几分凡尘沧桑。 不得不说,虽然我入宫于他本非善类,我们也是敌对两派,但是我并不讨厌他。他对我的好,我又岂会不知道?苦心隐藏,平清湖两次相救,杨采女以猫冤枉之事,大火相救,绿绮亭互吐心声,私访带我出宫…… 纵然是虚情假意,我亦是有些感动。 如今,相伴时光只剩不过一两月,贤妃之事以解决,我就会离宫,此刻看着他依旧温润如玉的笑容,忽觉有几分不舍,几分不忍。 “衿儿在想些什么呢?”旻昕问道 “在想,嫔妾与皇上相伴一年,无尽感慨。” 旻昕笑了笑,抚着我的长发,道:“不过一年就叫衿儿你无尽感慨,日后漫长岁月,你又待如何?” 我笑着摇了摇头,“衿儿岂敢奢望那么多。两年后秀女新晋,皇上便是只见新人笑,况且宫中遗珠众多,偏偏衿儿的性子还常常惹皇上生气,谁知皇上宠爱到几时呢。” 旻昕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我知道你心中所担忧,我承认没遇见你之前,宠妃常换。雨露均沾,本就是帝王职责之一。但是遇到你之后,我只愿后宫仅你一人,相伴白头。” “得皇上如此箴言,衿儿此生已足。” 旻昕微笑着,怀抱温暖,熟悉的气味萦绕鼻尖,淡淡的芬芳。对于旻昕,我心存感激,他的宠爱我本不该受起,倘若他是真心,我也只能辜负,我与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注定分道扬镳,注定兵刃相见。 或许这样的风花雪月再也无法体会,只是,日后如何,我也不会忘记。 “衿儿好久没有歌舞了,今日皇上送衿儿真心,衿儿回敬皇上一段歌舞。”我笑道。 旻昕点点头,“求之不得。” “不过皇上要伴奏啊,知道皇上曾经作曲名唤《繁华三千》,衿儿自己填了词,编了舞,皇上看看可好。” 言毕,我踏入玉台,旻昕微笑着看着我,低头弹指弦音起。 “漫漫长路何处去,故人回首,繁华尽。 绵绵轮回难忘记,长歌一曲,痴心忆。 渺渺红尘月独饮,醉梦难回,浮沉音。 遥遥江山天下倾,挚爱乃寻,年华昔。 繁华三千,三千繁花开尽。 弱水三千,三千若水流吟。 誓言难忘,誓不相辜负情。” 飞花梦影,一如初见,风吹过带走回忆,了然无意。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7) 此刻我正坐在贤妃的紫宸宫霁月殿内,贤妃满脸笑意的看着我,桌上早已摆满珍馐一片,叫人眼花缭乱。 “姐姐今日何必大摆宴席呢。”我笑了笑。 贤妃摇摇头,嘴角是感激的笑容,她素爱穿深色,今日倒是难得穿了件浅碧色的衣裳,整个人看起来都更加生动有光彩了许多。 “妹妹知道吗,泓儿明日就可以回宫了!本宫知道,这一切都是妹妹的功劳,自然感恩戴德,区区一桌宴席哪里能表达本宫的感激之情的。” “姐姐说笑了,姐姐母子情深,妹妹的孩子没了,自然希望姐姐与皇长子可以相聚了。” 贤妃忽然定定的望着我,认真道:“子衿,谢谢你。” 我愣了愣,不想她会这样说,不禁觉得有些可笑尴尬,只回应一笑道:“姐姐无需再道谢了,还是动筷吧,今晚睡个好觉,明日与皇长子相聚也有精神。” “就算是彻夜未免,明日本宫也是一样有精神的!” 我笑了笑,“那是自然,那个孩子不是娘的心头肉呢,妹妹饱受丧子之痛,自然更能体会姐姐思念孩子的心情了。” 贤妃顿了顿,“关于妹妹小产之事,本宫也有耳闻。只是事情已经发生这样久了,妹妹也需得节哀才是。” 我望向她,她心虚般的移开了双眼,我不禁在心底冷笑。 “节哀是自然,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如此狠心,要害妹妹我未出世的孩儿!”我悲愤道:“无论她是谁,妹妹一定不会放过她!誓要她偿命!”我仔细的看着贤妃,见她眼光微微闪躲,脸色也有些难看,笑容有些僵硬。 她转过头来,干笑两声,“那是自然了……丧子之仇岂能不报?若是妹妹有什么线索,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本宫,本宫也好帮忙查探查探。” 我恢复笑容,感激道:“那就多谢姐姐了。” 贤妃露出宽慰的笑容,“好了好了,别在说这不开心的事儿了,妹妹本就是有福气之人,来日方长,一定还能有孩子的。” “那就多谢姐姐吉言了。” “你呀,叫本宫不要多谢,自己倒是客气起来了。” 我低头笑了笑,“是妹妹错了。”我顿了顿,“如今郭娴悦不在了,宫里倒是安静了许多呢。” “是啊,”贤妃微微抬头,有些高傲嘲讽的模样,“想当初她初入宫的时候,美貌震惊,很快就得宠了,再加上她小鸟依人总是向皇上撒娇,而又有郭家做后盾,一时是宠冠六宫风光无限。娇惯惯了,进了宫,又得了宠,自然喜欢兴风作浪了。如今她不在了,宫里平静许多,只是多是暗波汹涌,咱们没看见罢了。” “却是如此,咱们还是不可掉以轻心。毕竟妹妹我得宠惹人妒忌,姐姐你位高多少人眼红,况且又有皇长子。没怀孕的想着法子怀孕,怀孕的努力胞胎想生皇子,生了皇子的,想要让孩子当太子。你我可谓是危机重重。”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8)… 贤妃点点头,“后宫从不平静。如今郭娴悦已除,咱们早就是皇后的头等大敌,而后年新秀,谁知道又生什么变故呢。” “是啊……所以说,其实皇长子在宫外也有好处,毕竟比在宫里安全得多。只是,毕竟远离母亲,而且又那么小,恐怕日后亲情会淡薄许多,而且若是从小在宫中成长,世事也会看得明白透彻,利害相较的本事也会多些。” “确实如此,只是,若是临泓能够在本宫身边,本宫一定会用尽全力去保护他,不让他受一丝的伤害。” 我笑了笑,“妹妹我又何尝不是呢……只可惜,老天不给妹妹这个机会……” 贤妃覆上我的手,“有皇上宠爱,就一定会有的。只是下次,妹妹别再那么傻一个人躲着不说,虽然能保护孩子,但是倘若有人有心,没有皇上庇护也是危险,还有,别太过相信自己宫里的人了。人心叵测,妹妹这样相信人,在宫里是会吃亏的!” 我点点头,面上感激,心中却早把眼前人千刀万剐。 “人都会变的,妹妹一定要小心啊。”贤妃一副真诚的样子,却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次日,我站在高处,亲眼所见了贤妃与皇长子的母子相见的感人场面,贤妃紧拥自己的儿子,泪流满面,一副慈母模样,而皇长子也是眼眶湿润。 而此刻,我的心却被狠狠的拉扯,被仇恨填满! 如果没有贤妃,我的孩子怎么会掉?如果没有掉,现在的我又会是多么幸福,那样幼小稚嫩美好的生命,本来就应该来呵护的,凭什么要被这些可笑的欲望当作牺牲品!贤妃未免太天真,难道后宫再没有子嗣,她的儿子就能够顺利登基吗?可笑! 风吹起衣袂飘动,我睥睨着眼前的一切。 “拂尘,我让你办的事情,办妥了吗?” “已经办妥了。” 我轻笑,“很好,贤妃以为她不会被发现,以为只要临泓回宫了,他们就可以母子团聚了?我就是要她知道,自己种的因,就要去吃得来的苦果!” 夜晚,当我与旻昕一同用餐时,有太监来报,贤妃忽然病倒了,太医查看,竟是如太后一般,得了天花。 旻昕皱着眉头,怒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太后的遗物都清理干净了吗!贤妃如何会又得天花!” 高图跪下道:“回皇上,奴才确实把太后屋内的遗物焚尽,还下令将太后所赠之物召回……可是今晚贤妃娘娘与皇长子相聚病发后,在贤妃娘娘屋子里找到了太后原来的金缕衣,说是贤妃娘娘很喜欢,所以太后死后偷偷留下了。” “什么?!” 我起身走近旻昕道:“皇上莫要生气,说不定并不是这样的原因呢……” “本来太医也只是怀疑,只是刚才已经查证过了,正是在这件金缕衣上有残留的病物,而且贤妃娘娘发病与太后的病种一致……奴才该死,竟然没有将贤妃娘娘那件金缕衣收回,奴才该死!”高图不断叩首道。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9) 旻昕摇摇头,道:“此事与你无关,只能怪贤妃自己不上交太后遗物。” 我点点头,朝高图道:“你且起身吧,皇上不会是非不分的。只是,现在皇长子在哪里?应该已经与贤妃姐姐分开了吧?皇长子有否被传染?” “谢皇上,谢娘娘。”高图起身,“皇长子此刻正在太医院内,并未被传染。” 我这才放心的点点头,“那就好。皇长子身体不好,若是被传染便是凶多吉少。眼下,太医院可要集中精力医治贤妃姐姐才是。” 旻昕点点头,“衿儿说的是。高图,此事就又你全权处理!还有重新整理太后遗物,切勿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奴才遵旨。” 高图离开后,我与旻昕重新入座,我见他眉头紧锁,想必贤妃得病于他也是难过的吧。于是我宽慰的笑了笑,“贤妃姐姐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必定能化险为夷。” “但愿如此。” 我微微低头,为旻昕盛了一碗汤,道:“皇上可否听嫔妾一言?” “说罢。” “如今贤妃姐姐得病,而贤妃姐姐最重视的便是皇长子,嫔妾看皇长子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不若就让皇长子在宫中住下吧,就算天花会传染皇长子与贤妃姐姐不能相见,但这样贤妃姐姐就不会因担忧不能相见皇长子而神伤导致病情加重了。” 旻昕思忖几分,点点头,“衿儿说的有理。这些年让他们母子分离,也是苦了贤妃和泓儿了,况且朕其实也是很想念泓儿的,朕听太医说,泓儿的身体也好了许多,就让他住在宫中吧。不过,如今贤妃宫里是不能再住了,让他住到谁哪儿呢……不若就住到衿儿这里吧?” 我微微一愣,摇头道:“这样委实不妥。皇长子何等尊贵,若是有些闪失,嫔妾可担当不起呢……况且后宫之中有皇后娘娘,况且皇后娘娘膝下无子,不若就让皇长子住到皇后娘娘哪里,一方面可以保护皇长子,一方面也可安抚后宫。” “这倒也可……只是,衿儿不是一直想要孩子么?” 我笑了笑,“嫔妾想要自己的孩子,虽然早就将宫里的孩子们都视如己出,但是皇后娘娘一直也想要孩子不是吗?衿儿有皇上宠爱,迟早还会有孩子的。” 旻昕也不禁露出了笑容,“正是如此,衿儿你如此善解人意,朕十分开心。” “无论如何,只要能陪伴在皇上左右,衿儿就知足了。”我望着旻昕,笑容满面。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10) 转眼半月已过,这些日子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打破。向皇后请安后,我便决定去紫宸宫看看,那位病人。 “玉修媛安好。” 身后传来一声问好,我愣了愣,回过头去,居然是临泓。 临泓生得像旻昕,虽然才六岁,也可看出将来必定是个美男子,而他的气质与旻昕也十分相似,温润如玉。皮肤白皙,眉毛粗粗的,如剑般锋利,而那一双黝黑清澈的星眸却化解了戾气,稚气中透着沉稳,嘴角亲抿如她母亲一般的决绝,一眼就让我十分喜爱。 虽然是仇人的孩子,但是对于这个孩子,我没有半丝的恶意。 不觉露出了亲和的笑容,“是临泓啊,你叫住本宫有何事吗?” 临泓向我作揖,认真道:“玉修媛是要去探望我母妃吗?” 我愣了愣,不想居然会被他发现,于是问道:“为何这样讲?” “玉修媛所住的绯烟宫该往东侧走,而紫宸宫才是西侧。一东一西,玉修媛不会走错的。”他稚嫩而笃定的声音响起,让我心中微微颤抖。 我笑了笑,道:“好吧,被你说中了,本宫确实要去探望你母妃。临泓有什么需要本宫帮忙的吗?” 临泓的眼睛忽的一亮,却压低了声音,说到道:“父皇和母后都不允我去看望母妃,可是自我回宫与母妃相处也不过数时辰,我曾偷偷去探望母妃,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下了,翻墙进去也被发现了,还被父皇和母后责罚了……” “你是想让本宫带你进去探望贤妃娘娘?” 临泓点点头,急切道:“是的。求玉修媛帮帮我……母妃一定也很想念我,玉修媛与母妃情同姐妹,一定会帮我的吧……” 我不禁摇摇头笑道:“临泓说的对,只可惜,本宫也是爱莫能助。” 临泓不禁有些着急,皱着眉头问道:“为何?” “不是本宫不想帮你,而是你体质不好,倘若此去也被传染,不但你要受苦,本宫也要受连累,而且你母妃岂不是更伤心吗?况且,紫宸宫如今守卫重重,皇上也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接近,本宫前去本来就已经有了奉献,若能成功,今晚也不免被皇上说上几句,何况还能带你进去呢。” 临泓失望的低下头,“玉修媛说的我也知道……可是,我是真的,很想见母妃啊……”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我不禁走上前去,蹲在他面前,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宽慰的笑道:“临泓也无需太过伤心了,贤妃娘娘有临泓在,一定可以化险为夷的。本宫答应你,你想要对母妃说什么,本宫帮你转答。” 毕竟是孩子,临泓露出了笑脸,“多谢玉修媛!”于是,又见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我细看,才发现这是一直草编的蝴蝶!十分精致,玲珑可爱! “真是好看,是临泓自己做的吗?” 临泓骄傲的点点头,笑道:“是我在长灵山的时候做的呢。长灵山其实很无聊呢,授课先生每日教的也很枯燥,那些我看看书也懂了,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所以我只好偷偷拔点草来变成小物件,可是没人陪我玩,所以也只能留着了。母妃喜欢蝴蝶,这个蝴蝶我藏了好久呢!”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11) 看着临泓认真的模样,觉得这个孩子当真是可爱,也不禁有几分伤感。 “临泓放心吧,本宫一定把东西送到贤妃娘娘手中。你还有什么想要对贤妃娘娘说的吗?” 临泓想了想,说道:“告诉母妃,等她病好了,我就背《论语》给她听!” 我愣了愣,“好。”心里却知道,贤妃再没有出来的机会了。而后我起身,准备离开,却被临泓抓住了衣角,我疑惑的转头,见他笑笑的,从内袋里又掏出一物。 “这个,送个玉修媛。” 我接过物件,同样是个草编的小物件,不过这是一只蚂蚱,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真漂亮!不过,临泓为什么要送本宫呢?” 临泓纯净的笑容印刻在我心中,清澄的目光让我都有些心虚。他说道:“因为玉修媛是个好人呢。” 我微微一愣,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于是低下头笑了笑,“谢谢临泓了。现在本宫要去探望你母妃了,临泓再见。” “玉修媛再见。” 我把那只小蚂蚱放进内袋,虽然很喜欢,却再也不敢去看。 来到紫宸宫霁月殿,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了郭娴悦的朝晖殿,不过现在的霁月殿相比较之下可是好得多。门前有两名太监,一名较老,一名较年轻。见我前来自然行礼道:“参见玉修媛。” 我点点头,道:“本宫想要进去探望一下贤妃娘娘。” 较老的那位微微福身,道:“娘娘该是知道贤妃娘娘得了天花,皇上已经下旨了,不允任何人入内探望。” 早知道他们会阻拦,我也不在意,只笑了笑,“本宫自然知道,倘若没有皇上的准许,本宫又如何会来这儿呢?” 老太监愣了愣,却依旧道:“那请娘娘给奴才看看手谕。” 我依旧带笑,道:“只有口谕。昨晚已经夜深了,皇上也就没有写手谕了。” “那么恕奴才难以从命。” 我故作遗憾的叹了口气,“唉,可惜了,皇上要本宫今日探望完立即禀报的,皇上可是非常担心贤妃娘娘的病情啊……这两日皇上因贤妃娘娘的病脾气都有些不好了,倘若待会听不到本宫回禀,不会又发脾气了吧……本宫倒也不怕,不过你们就……唉,算了算了,本宫也知道你们辛苦,自然不会为难你们,只是待会儿皇上怪罪,你们自当小心应付才是。” 言毕,我转身欲走,却被拦下,“娘娘请进。” 我笑了笑,踏入霁月殿。 方才踏入霁月殿,就看见贤妃一身玄衣,坐在院子内的石桌旁。我愣了愣,见她确实憔悴了许多,我听闻贤妃只是身上发天花,故而脸上的面容除了脸色蜡黄苍白以外,倒是还好不会特别难看。 贤妃见我前来立即起身,想要上前,却又后退,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看我的……” 我也露出友好的笑容,道:“那是自然,姐姐病了,妹妹纵然再多阻拦也是一定要来探望的。何况,皇长子一定要我来探望姐姐呢。” 贤妃眼眸一亮,“真的吗?临泓他……还好吗?皇后有没有虐待他?皇上怎么会把他交给皇后呢……”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12) “姐姐放心吧,临泓他过得很好,皇后疼他都来不及呢。临泓说他很想念姐姐,还让我把这个带给姐姐呢。”说着,我将刚才的草编蝴蝶取出,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后。 贤妃自是欣喜的将那草编蝴蝶护在手中,热泪盈眶,“临泓……” 我笑了笑,“姐姐有泪还是自己回去流吧。”贤妃听了我这话愣了愣,“妹妹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太高下巴,道:“因为妹妹我,不想看姐姐你无聊的眼泪。” “什么?!”贤妃瞪大双眼惊愕的看着我。 我却依旧笑着,说道:“姐姐也是将死之人了,再念再疼又如何呢?不过姐姐也无需担心,临泓在皇后哪里必定过得很好,因为皇后毕竟没有子嗣,她会把临泓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并让他登基,然后做太后。” 贤妃只是惊诧的看着我,却无言。 “其实妹妹对姐姐也是很好的啊,你看,不但把临泓给弄回宫了,而且把他送给皇后,保证他日后无忧,这样姐姐你就可以安心的去了不是吗?况且临泓现在还小,在皇后那里多待些日子,兴许过些时候也就忘记了姐姐了,这样也就不会痛苦了不是吗?” “苏子衿!你在说什么啊!” 我嘲笑的看着她摇摇头,“姐姐难道忘记了吗?谁威胁拂柳下手害死妹妹未出生的孩儿?哈,姐姐的记性还真不好呢!” 贤妃定定的望着我,脸色慌张,“你……你怎么会,怎么会知道……” “是姐姐你说人心叵测啊,拂柳会因为景泰而背叛我,如何不会因为我这些年对她的好而弃暗投明呢?”我挑着眉毛,却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冲上去掐死她的冲动。 “你……”贤妃惊慌的后退几步,“你要怎么样!” “呵,我要怎么样?!姐姐这话说得可真是好笑,事到如今,姐姐还看不出来妹妹要怎么样吗?” 贤妃摇摇头,皱着眉头,道:“你若是恨我,就冲我来,不许临泓!” “为什么我不能动临泓?”我反问道,狠狠的瞪着她,恨不得用目光杀死她! “你杀了我的孩子,我又为什么不能动你的孩子!” “不!不要!” 我可笑的望着她,“你说不要就不要吗?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出去吗?你以为你还是贤妃吗?没错,你还是贤妃,不过,你即将死去!我等着看临泓这个没有娘的孩子,将会如何在这个黑暗的后宫里生存下去!我不会这样轻易的杀死他的,我要慢慢折磨他,让他得到一切,然后再统统夺走!” “不——”贤妃发狂的叫着,“你不能这样做!苏子衿!” 说着,贤妃发疯般的冲向我,我登时大叫:“啊——来人啊!救命啊!”一面喊着,一面躲闪着贤妃,她身体已经十分虚弱,所以跑动起来非常慢,但是披头散发,再加上玄色的衣裳,面目狰狞,委实吓人! “我要杀了你!苏子衿!我要杀了你!” 我身形比她自然轻盈的多,自然顺利的逃过她的追击,嘲笑道:“恐怕你,还真没这个机会!实话告诉你吧,从一开始,我就是皇后的人,与你联盟不过是要杀死郭娴悦,又降低你的防备。本来我不想害你的,不过,你夺走了我的孩子,这仇我又岂能不报呢!” “苏子衿!啊——杀了你啊——你这个贱人!贱人——”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13) 于是她有扑向我,这次来势汹汹,我不禁心下一惊,不想贤妃却立即被人止住了,原来是外头的两名太监。 我故作惊慌恐惧的看着贤妃,后退几步,朝门口退去,“姐姐!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呢!姐姐,我是子衿啊!你究竟是怎么了!” 老太监看着我们,不禁皱了皱眉头,道:“娘娘快走吧,看样子贤妃娘娘神经有些失常,莫要让她伤到娘娘了。” 我点点头,对他们道:“你们也要小心啊!天花可是会传染的!不要伤害贤妃娘娘,她一定是太思念皇长子了,才会这样失常的。”言毕,我正欲离开,却忽然听到背后一声尖叫,“啊——” 我身后一重,我被压倒在地! 贤妃疯狂的尖叫着,一面死死的掐着我的脖子,她的指甲划破我的喉咙,尖锐的疼痛让我发不出声来,几乎窒息了! “杀了你!苏子衿!啊——” 我努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难道,我就要这样死了吗?!我才不要! 就在我意识涣散的前一刻,贤妃被旁人拉开了,我终于能够正常呼吸……拂尘将我扶起,担忧道:“娘娘没事儿吧!” 我头晕的扶着拂尘,摇摇头,道:“没事儿了……” 老太监难为道:“依老奴看来,娘娘还是快走吧。”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贤妃一眼,她绝望而疯狂的模样和郭娴悦有些相似,虽然我不后悔,却依旧有些心惊…… 孩子,娘终于替你报仇了! 第二日,贤妃就死在霁月殿了,太医说天花病重这十分机会暴怒,因为这样会加速气血流通,而天花者本就气血不通有所阻塞,所以贤妃是死于血管破裂。我找那老太监说,让他压下昨日贤妃与我争执之事,因为死者已矣,我不希望旻昕因此还有责罚贤妃。 我猜那老太监自然心知肚明,但在宫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又岂会不知道呢。 而为了掩盖脖子的伤痕,我只能向旻昕声称身体不适不宜见架。 霁月殿,即使是我的仇人,装模作样,也该去祭拜一下死者。 灵堂内,临泓小小的身体显得各位瘦弱。宽大的麻布白衣,目光黯淡的跪在灵堂前,微微低头,寂静如斯。 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他看向我,道:“参见玉修媛……”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心有些刺痛。昨天那样的话,不过是为了刺激贤妃,我喜欢孩子,就算是仇人的孩子,我依旧不忍心伤害,我自然不会动临泓这样可爱而聪慧的孩子了。 我朝他点点头,道:“节哀。”而后接过他递给的香,朝灵位拜了三拜。 季蓉,你我恩怨到此结束。 而后我看见临泓黑黑的眼圈,憔悴的模样,不禁道:“临泓会怪本宫吗?怪本宫那日没有带你去看你的母妃,没让你见到她最后一面。” 临泓摇摇头,“玉修媛是有难处的……” 我笑了笑,“以后,母妃不在你身边,你要自己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不要让母妃走了还不能安息。” 临泓点点头,又有些为难的问道:“玉修媛,我一直想要问一下……母妃,她在死前一日,是怎么样的……”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14) 我愣了愣,宽慰的摸摸他的头,道:“那一日,你母妃精神很好,而且打扮得也很漂亮,她说她会好好养病,然后出来见你的……而且当知道你很想念她,还有你送她草编蝴蝶时,她笑得很开心,很美丽。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 临泓眼圈渐红,却始终没有眼泪。 我不禁一怔,道:“真正的男子汉是敢于面对自己的感情,不为疼痛受伤流泪示弱,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也不过分掩盖,而是真情流露……倘若为母亲而哭,一点也不丢人……” 临泓豆大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涌出,他始终低着头,咬着下唇不说话。 我不禁将他搂入怀中,对于这个孩子,我有说不尽的内疚,却不想伤害他。 “临泓不怕,以后本宫会好好照顾你的。你的母妃,也会在天上保佑你的。”我轻声道。 临泓一抱着我,无助的样子让人心疼,“玉修媛……不会像母妃一样离开我吧……” 我愣了愣,苦笑道:“不会的,本宫不会离开你的。” 贤妃走后的日子,临泓一直缠着我,我见他如此可怜,也不忍心拒绝,便求旻昕让临泓搬到芙蓉水阁来小住一些日子。临泓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从不惹麻烦,很安静,做事情也很沉稳,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但有时候又会看到他独自坐在窗边,池塘边默默无言,静静哀伤,让我心如刀绞。 对于贤妃,我无愧,对于临泓,我却难以面对。 旻昕常常来芙蓉水阁,于是这父子俩也亲近了许多,这倒是我乐意见到的。原本若我诞下的也是龙子,我也不会趟那浑水,毕竟我迟早要离宫的,况且大宁江山鹿死谁手还未定,倘若我们真的赢了,我一定会想尽办法保住临泓不死的。 “娘娘,已经过了十一月了,您还不打算走吗?”拂尘一面整理衣物一面担忧道:“王爷的打算是由苏家和江家打头阵的,您倘若再不走……可能接下来形势不利,皇上会怀疑或是牵连到您身上的。” 我叹了口气,道:“我又何尝不想走,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临泓这孩子。毕竟他还这样小,宫里勾心斗角,多少人对皇长子之位虎视眈眈,而贤妃又不在……我本意将他送给皇后,就是希望皇后能够庇护他,可如今他却这样依赖我……” “娘娘,分别是迟早的,娘娘总不可能永远陪伴着皇长子身边啊,他迟早要去皇后那里的……昨天奴婢看见了纪太医,他说,大约半月后苏家和江家都要开始动手了,到时候局势会很乱的,所以娘娘要赶紧出宫才是……”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道:“这样着急?不是说要等到明年春天吗?”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15… “原是如此,但是不知为何,二皇子似乎有所察觉,已经在筹划调回一部分兵马了,所以不得不提前动手!” 我心头一怔,思忖半晌,缓缓道:“好吧,在给我三天的时间,你去安排,三日后,你我一齐出宫。”我顿了顿,又道:“把拂柳找进来。” “是。” 没错,即使贤妃死了,我也没有惩罚拂柳,但是,我怎么能就这样放过她呢?拂柳与拂尘不同,她和拂袖是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苏家的身份的,如今天下即将大乱,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参见娘娘。”拂柳进来福身道。 自从被我揭穿后,她与我就生疏了许多,平日不是呆在自己屋里就是在厨房,连门都不出了,我虽然怪她,却也心疼她。毕竟是相处多年的姐妹,我又何尝不知道她心中的纠结难过呢? 想到此处,我不禁起身走近,见她有些惶恐的模样,不禁一阵心酸。 “拂柳,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了,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你会害我。” 拂柳低着头,欲要跪下,却被我止住,“不用跪了,今日我找你来,不是要看你哭哭啼啼跪我求我的,你放心,我不会动那个叫做景泰的侍卫的。” 拂柳猛地抬头,露出欣喜的表情,道:“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我不禁摇摇头,叹道:“宫里四面楚歌,纵然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却因为我是皇上的宠妃而被人虎视眈眈,我不知道你与景泰发生了什么才叫你如此倾心与他,我只希望你能小心些,多少人看着想要谋害你我……” “娘娘……” “到底,你还是谋害了我的孩子,我不可能就这样放过你。” 拂柳愣了愣,认真道:“奴婢自知有愧,娘娘任何惩罚,奴婢都可以接受的。” 我回身走向座位,淡淡道:“从今往后,你我断绝主仆关系,再无关联!”我听到拂柳的惊叫,却继续说道:“从此,拂柳归浣衣局所管,即可离开芙蓉水阁。” 短短两句,我已心如刀绞,我听到拂柳啜泣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回头。 “拂柳,谢娘娘恩典……”言毕,她又道:“小姐对拂柳有再生之恩,如今又放过拂柳,拂柳无以为报,只能向小姐磕三个响头……” 我闭上双眼,泪水从不受控制的流下,心如撕裂般的疼痛…… “小姐身体不是很好,以后要注意吃食,不要吃太热太寒之物,也最好不要吃辛辣油腻的食物,要多吃水果蔬菜,小姐不爱喝水,但是喝水对身体却是极好的……还有,小姐老是喜欢在夏日里吃冰碗,其实那冰碗少吃则罢,多吃也伤身的……拂柳自此告别,请小姐珍重……” 拂柳离开后,我还见了那个侍卫景泰,那是一个相貌很清秀但是英气勃发的少年,一见到我,先是行礼,然后就说他与拂柳是真心相爱,求我成全。 我好笑的反问他,拂柳因他伤了我的孩子,他现在说这样的话,不怕我赐死吗? 他却说:“拂柳曾说过,她家小姐是世上最好的小姐,从未将她们当作是下人。所以景泰相信娘娘,娘娘既然将拂柳放置浣衣局,就是放了拂柳一条生路。” 他坚定的目光让我动容,我不禁为拂柳感到庆幸,她找的这个人,是真心爱护她的,而非利益驱使来害她的。 第十二章 波澜暗起宫别离(16) “没错,本宫确实要放拂柳一条生路。自此,你要好生保护她,倘若让她受到半点儿伤害,本宫绝不会放过你的!” 景泰欣喜的朝我跪下,道:“多谢娘娘成全!” 我笑了笑,道:“这世上太多别离,太多无奈,真正能够相守之人又有多少?只希望你们有这个福分了……” 珍重,拂柳,我对你的保护,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希望到时候宫变的时候,你能逃过一劫,与你那景泰永远离开这片纷扰之地,执手相伴白头。 是夜,我坐和临泓一齐坐在芙蓉水阁里,等待旻昕的到来。今夜,是最后一晚,我坐了慢慢一桌的菜,算是为自己饯别,即将告别这里,有喜有悲,有笑有泪,有暖有冷的深宫,也即将告别宠我溺我的旻昕,告别稚嫩纯洁的临泓。 临泓今天看起来也难得的心情精神都不错,脸上带着笑容,说道:“父皇怎么还不来呢!泓儿都饿了呢。” 我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说道:“你父皇日理万机,近来国事更是繁忙,咱们等等他也是应该的啊。” 临泓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道:“父皇是个万民敬仰的好皇帝呢!” 我愣了愣,道:“是啊,你父皇确实是个好皇帝……” 月色朦胧,又是一年冬天,今日是个晴天,白雪覆盖深宫的繁华,却又为它添上银装,仿若仙境,悠然悠远。 不禁感叹,一年半的时光,多少彷徨,多少无奈。我被囚禁在这里,也渐渐被磨砺得没有尖角,光润如玉一般,虽然曾经憎恨,曾经厌恶,但如今离别在即,也有诸多不舍。 此去以后,再不能见到琉婴舒柳,而旻昕,或许再见便是仇视。 他会恨我吧? 我这样欺骗他,虚情假意,假意承欢,他却给了我无限隆宠和无尽繁华,任是谁,也难以承受这样的欺骗与背叛,何况他是皇帝,是这样骄傲的一个人呢。我早就说过,我不讨厌旻昕,他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好人,更是个好夫君,他的疼惜真心我又何尝没有感动过?只是,命运已定,我们再无缘分。 又下雪了,飘零的雪花犹如偏偏蝶舞,闪烁着月色光辉。 我和临泓一直等,也没有等来旻昕。 后来我让临泓先吃,然后让他去休息了。 而我一人独等到深夜,我虽然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但总觉得要与他道别才是。 只可惜,我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 作者题外话:亲们,宫斗前部分到此就结束了~~~~~几日第二更是第四卷~~宫外开始了。。如果大家还觉得宫斗不过瘾的话,嘿嘿。。默默期待吧~ 卷四「战江山,云非离」 第十三章 尘嚣难辨归途难(1)… 离开深宫,我要去的地方,竟是挽纱馆。夜深时候,我踏入子珮的房间,明明是冬日,她的房间却温暖如夏,而她,却一袭绯红轻纱衣,坐在窗口。 我这才想起,她是既怕冷的,所以才会放许多暖炉。 子珮容颜依旧,甚至连神情都没有改变,淡然处之的模样,黑如泼墨的长发,妖媚*的一双凤目,嫣红的双唇,消瘦的身体。 见我来了,子珮微微一笑,道:“真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出来呢。” 我被她这句话逗乐,于是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道:“看样子子珮姐姐很希望我死在宫里啊。” 子珮不再看我,只起身为我沏茶,“既然来了,也算是客人了,莫说我招待不周。” 我接过茶,那茶是上好的大红袍,清香满溢。 “我一直很好奇,子珮你在挽纱馆做的,难道只有收集情报这一项吗?还是说,整个挽纱馆,本来就是王爷的呢?” 子珮坐在我对面,笑道:“你不是一向很聪明吗?那你来猜猜看好了。” 我思忖半分,道:“我原本以为挽纱馆就是王爷的,但是后来觉得越发不像,因为若是王爷的,他根本无需如此苦心将你偷偷安插在其中,所以说,这挽纱馆应该不是王爷旗下的。而你在挽纱馆,一面收集情报,一面也顺便刺杀一些该死的人,对吧?” “刺杀?”子珮微微挑眉,道:“你还真看得起我。” 我笑了笑,“苏子珮这个名字本来就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据我所知,郭家好些人都是莫名其妙失踪的呢,虽然王爷在上京城有无数人,但是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便是好色……而这些人失踪前也有一个特点,都是在半夜三更离家,而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子珮笑了笑,“唉,你这样聪明,也难怪当初王爷会选你入宫而非我了。”‘ “你的聪慧又何尝少我半分,只是你过于重感情,容易相信人,又常常不顾一切,做个纯粹的杀手或者做个宫妃,于你都不适合,所以只好让你做个*,那些男人总会相信你的虚情假意。” “或许吧。”子珮耸耸肩,道:“王爷让你在这里暂住几日。玉修媛忽然失踪,不但宫里着急,连宫外也会查得紧,各种莫名其妙的线索也会出现。你就安心在此,等到旻昕不得不放出你死的消息,就可以走了。” “走?去哪里?”我问道。 子珮笑了笑,“你不是一直喜欢王爷吗,自然是去他那里咯。”说着,她嘴角微微苦涩,“虽然你没事儿,但是你不知道他有多后悔让你入宫呢……你总是说看不清他究竟对你是否有情,而我,却看得透彻,他是爱你,又不敢爱你。” 我一怔,道:“为何不敢?” “他害怕如果失败,会连累你啊。”子珮叹息了一声,“当初你入宫的时候,必定也是有怨言的吧,却不知道他用心良苦呢……倘若他当真失败了,他期盼着你能当真虏获旻昕的心,好让他届时放你一命……” 第十三章 尘嚣难辨归途难(2) 我登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子珮,道:“可是,他为何总觉得自己会失败!” 子珮摇摇头,“他有信心,但是遇到你,他不得不为你留一条后路。他也常常来挽纱馆,而除了大事,说的最多的就是你了。他说,成王败寇他都不怕,最怕的,就是你过得不好。你小产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郁郁寡欢的,快要疯了,恨不得立即冲进宫里去找你,若不是我狠心在他的酒里放了蒙汗药,只怕他真的会这样做。” 我的心微微颤动,欣喜和心痛一同袭来,原来,痴心不负!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 “即将动手,他自然忙得很,估摸着现在正在云州准备着呢。” “云州?” 子珮点点头,“为了掩人耳目,王爷把大部分兵力都分散在上京城四周,看上去就是苏家的,江家的,王爷的,除非旻昕相信三方联手,否则他绝不会发现有异动,因为就算一方有变故,另外两方也可以轻而易举的救援。” 我点点头,道:“王爷是打算直接攻打上京城吗?” 子珮再次点头,道:“不仅如此,在上京城的兵力不过是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一用于堵截二皇子回朝相助的兵力,还有三分之一用于攻打东侧的一些繁华城市,因为东面接海,又十分肥沃通商发达,需要先攻下,以断绝上京城的供给。” “如此……其实王爷已经基本上筹划完全了吧。” “那是自然,我们已经准备了那么久。不过,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人心。你也知道,旻昕也算是个好皇帝的,民心所向。” 我微微皱眉,“怎么,现在还没解决这个问题吗?” 子珮也不禁皱了皱眉头,“已经在一点一点施行了,不过最终效果还是不能确定,我对于上京城的事情比较了解,但是城外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对了,子青和子宁就要回来了。” 我惊喜的叫道:“真的吗?我已经有快两年没见他们了!” 子珮点点头,嘴角也露出笑意,“我亦是如此,他们一直在外面帮王爷做事,现在苏家要集中精力攻克上京城,他们俩自然是要回来的。” “太好了,待他们回来,我们终于就可以团聚了。相信爹娘也很开心。” 子珮古怪的看了我眼,道:“大战在即,你还有心情欢愉团聚?” 我耸耸肩道:“事实沉浮,素来是心宽者,淡然者,不惧者盛,又何必要一直紧绷着呢。” 我话音放落,听到门外传来叩门声,“珮呀,是潘妈妈。” 我与子珮对视一眼,见她嘴角微微上翘,不禁有种不好的预感。而后她便起身去开门,门外是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约莫三十岁左右,一身脂粉,好不呛人。我不禁皱了皱眉头,这才忆起,这里是妓院。 子珮笑脸相迎,道:“潘妈妈来了呀。” 潘妈妈看了看子珮,然后把目光投向我,看得出她的惊喜,于是又愈发的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哎哟,这就是珮你带来的人儿啊!啧啧,真是标致啊!”潘妈妈喜笑颜开,拍了拍子珮道:“真是的,这样好的姑娘,你非得藏到现在才给妈妈带来!这小蹄子,妈妈可是白疼你了呢!” 第十三章 尘嚣难辨归途难(3)… “妈妈可别这样说,我这妹子可是好姑娘,若不是她前些日子死了夫君又给娘家人赶了出来,我又岂会把她带来呢。” “哦,原是这样,”潘妈妈同情的看了我眼,走到我身旁,宽慰道:“没事儿,在挽纱馆多少心酸女子,不都这样过来了么,跟着潘妈妈,跟着你珮姐,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抬眼看了看笑意正浓的子珮。 “多谢潘妈妈了。” 见我说话,潘妈妈更是欣喜,道:“好了好了,都会过去的。你们姐妹聊着,我去给这姑娘准备间房间去了,对了,姑娘叫什么名字呢?” 我想了想,故作哀伤道:“我次从嫁到夫家去就随夫家姓了,早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潘妈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你冰清玉洁的模样,就唤‘玉’了。” 我微微一愣,又是“玉”字。 “好了,那我就打扰你们姐妹叙旧了。对了,玉呀,今晚珮会教教你,你明日先不挂牌,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妈妈觉得你是可塑之才,过两日再挂牌,说不准下届花魁就是你了呢!”言毕,潘妈妈笑呵呵的退出了房间。 我横了子珮一眼,道:“你可是把我给卖了!” 子珮笑意不减,“按王爷的意思,是把你安排成我的贴身丫鬟,但是我思前想后,无论你是陵国长公主之女云非离,或是苏家*苏子衿,亦或者是旻昕宠妃玉修媛,我都受不起你的侍奉啊……所以只好让你自己挂牌咯,我想你聪明过人,总该是有办法应付的吧。” 我不禁气结,早知道不会这样轻松的。 次日,无奈之下,我只能装病……虽然潘妈妈心存怀疑,但是子珮说我悲伤过度,生病也是正常,需要过些日子慢慢调整过来,所幸子珮于潘妈妈还是有些面子的。 如今也只能安心在这里住下,走一步是一步了。 我正坐在房里无聊,突然听到门响,现在是傍晚时分,挽纱馆生意正盛的时候,自然不会是潘妈妈,那便是子珮了。我示意拂尘去开,来人果然是子珮。 只是她一改往日淡然笑意,而是神色凝重,小心翼翼的把门关上。 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有事情发生了,“发生什么了?” 子珮走到我身边,道:“还不是你离宫之事……现在旻昕下令全城搜查,大概就快要查到挽纱馆了。” 第十三章 尘嚣难辨归途难(4) 我不禁疑惑道:“你当初把我带来,不就是能够保证躲过搜捕吗?” 子珮皱眉叹息道:“原本该是如此,潘妈妈是什么人,搜捕之事只要她肯开口,自然不成问题。但是,如今潘妈妈也有些怀疑你是不是就是那宫里失踪的玉修媛了。我也是无意间偷听到她与心腹的谈话,说那些官兵必然有你的画像,当时候一对便知道。” 我怔了怔,“那就糟糕了!” “所以我才跑来啊,我们必须立即离开这里!估计官兵再过一两个时辰机会搜查到这里了。” “可是,只要在城里,我和拂尘就有可能被抓到,除非出城,但是现在上京城门一定是把守甚严,岂能轻而易举的就离开呢!” 子珮思忖半晌,道:“我学了一些化妆术,到时候我把你化成垂死的老头儿,我和拂尘都换做男装,就说是城外的穷人家,因父亲病重,故而特地入城来求医的。那些官兵很是迷信的,将死之人,他们绝对不会太过认真检查的。” 我点点头,“那就好。那我们立即收拾行装离开罢!” 子珮却摇摇头,道:“城门哪里好过,最难的,是怎么离开挽纱馆。我在挽纱馆待了这么多年,深知这里虽然表面上不过莺歌燕舞,好像歌舞升平什么事儿都没有,但是却是守卫森严,一方面防止*逃跑,另一方面,挽纱馆素来鱼龙混杂,也防止闹事。” “那你以前是如何偷偷离开的?” “那条线路是守卫的盲区,需要像我一样会轻功之人才能离开,而且只要一不小心,就会露出声响被发现,我就曾经被发现一次,那一次好不得不把发现我之人给杀了才算脱身。” 我心头一沉,“那怎么办?” 子珮皱了皱眉头,瞥我一眼,道:“你不是很聪明吗,这时候倒是拿出点办法来呀。” 我不禁横她一眼,“这时候还有心思说这些。宫里我是熟悉,可是挽纱馆是你的地盘,我又能有什么主意。” 子珮深吸一口气,道:“看来只能从正门出去了。” “怎么个出法?” “待会儿我会找潘妈妈拿手令,如果她不给,我就把她打晕,然后我们就从正门正大光明的离开。” 我不禁翻了个白眼,“潘妈妈是什么人物啊,你说得那么轻松。她身边多少高手,多少眼线,你哪里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拿到呢?况且,她既然已经怀疑我了,对你自然也会提防的,绝不会让你这样轻松拿到手令的。所不定早就下令,只要我们一出现在门口就直接擒了。” 子珮郁闷的跺了跺脚,“那怎么办啊!” 第十三章 尘嚣难辨归途难(5)… 我思索半晌,道:“你把潘妈妈请过来,我来于她说。” 子珮微微挑眉,“看样子你是在宫里住久了,被旻昕宠久了,还真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以为潘妈妈这样好摆平吗?她是怎么个精明的人啊!你也不怕她一下就把你给抓了起来,直接送回宫里去?” 我笑了笑,“她越是精明,我就越能够说服她。你快点把她叫来便是。” 子珮撇撇嘴,朝外走去,道:“倘若不成,不禁你要送命,连我都难逃,我警告你,小心行事!” 我宽慰的朝她点点头,“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子珮出去后,拂尘就皱着眉头问道:“小姐,子珮小姐说得对,潘妈妈是什么人物,哪里这样容易……拂尘不是不信小姐,只是,小姐心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你说出来,我和子珮小姐也好准备一条后路啊……” 我笑了笑,“子珮是什么人啊,她自然知道该做什么了。倒是你,拂尘,虽然我很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离开上京城,但是还是要征求你的意见……这次我们必定是去云州,而子宁和子青哥哥他们却一定会在上京城的,你……去哪里?” 拂尘微微一怔,似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说道:“小姐,拂尘想要陪着子宁少爷。” 我不禁微微叹息,看着拂尘坚决的模样,早知道她是这样的答案了。他们这一对儿,已经分开了那么久,如今终于能够有相见的机会,以拂尘的性格,纵然再多艰险,也必定会留在上京城,留在子宁身边的。 “好吧,你既然这样决定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等我们离开了,你就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子宁子青他们明日大概就会到……你自己要小心,好自为之。” 拂尘点点头,感激的说道:“无论如何,拂尘都不会忘记小姐的大恩大德的!” 我不禁苦笑道:“我对你们哪里有什么大恩大德啊,不过是总是在给你添麻烦,连累你们受苦罢了。” “小姐千万别这么说,别人不了解小姐是怎么样的人,我们又岂会不知道……我们能够服侍小姐,是我们的福气。” “其实,能有你们陪在我身边,才是我的幸运。” “哎哟,真是主仆情深呢。”一声阴阳怪调的声音响起,来人正是依旧浓妆艳抹的潘妈妈,她手中一把团扇,遮掩了半面脸,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我起身,道:“潘妈妈来了啊。” 她面上带笑,却是笑里藏刀,“玉修媛有请,我潘妈妈怎么敢不来。” 我扑哧一笑,“潘妈妈就这样笃定,我就是那玉修媛吗?” “若不是,你又何必在这节骨眼儿上来找我呢?” 我笑了笑,道:“既然来了,潘妈妈就请坐吧,拂尘,快给潘妈妈沏茶。” “啧啧,不愧是宫里的人儿,还真是训练有素呢。”潘妈妈一面坐下一面笑道:“倘若我挽纱馆里各个丫头们有拂尘这般玲珑,也省的我每日每夜的替她们操心了。” 第十三章 尘嚣难辨归途难(6) 我心中暗赞,潘妈妈果然不是寻常人,知道我身份不卑不亢,也不下令将我擒拿,而是淡然自若的与我交谈周旋。一看便是生意人,她才不管宫里如何,国家如何,她只要对她自己有利,有益的就够了,所以才会给我们离开的机会。她在等我开条件呢。 “潘妈妈过誉了。”我顿了顿,道:“既然潘妈妈一定断定,我就是玉修媛,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没错,我确实就是玉修媛,苏子衿。潘妈妈想要报官,我自是无法阻拦,但是,我还是要潘妈妈一些建议。” “哦?”潘妈妈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挑眉道:“玉修媛请讲。” 我看了看房间里,除了我和潘妈妈及拂尘就再无他人,只是门外有多少人我就不知道了,潘妈妈如何精明,她让我放下戒心,又随时能够将我置于死地。 我笑了笑,“我相信,潘妈妈不过是为了悬赏金而要将我报官的对吧?不过那悬赏金有多少?一千两?一万两?这些再多,又抵得上性命吗?” 潘妈妈微微皱眉,“玉修媛想要说什么?” “私藏宫妃,何等罪名,就算是自首,迷途知返,也不知牵连多少。倘若我在一口要定,我是被人掳出来,醒来时候已经被挽纱馆,那潘妈妈又该如何自保?拿了悬赏金,赔了性命,潘妈妈这笔买卖,可是亏大了呢。” “你在威胁我吗?” 我摊开手掌,耸耸肩道:“就算是吧。与其如此这样两败俱伤,不如将我放走。我既然能够从宫里出来,潘妈妈也该知道我身份不凡,日后说不定潘妈妈还会有求于我不是?潘妈妈是精明的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岂会不知道风水轮流转这道理?” 潘妈妈思忖良久,才道:“玉修媛果然机敏过人。” “那也要看潘妈妈意下如何。” “我是生意人,吃亏的生意可不做。只是,玉修媛可得记着这份情,有一日我这个生意人还是要讨来的。” 我笑了笑,“自当谨记。” 当我们从挽纱馆化好妆离开时,子珮才说道:“你究竟用什么方法让她答应的?” 我笑而不语。 此刻我正躺在一个装满稻草的推车上,化妆成一个半死不死得到老头儿,而拂尘则化作一个老太婆的样子,子珮化作年轻布衣男子,正辛亏推着我前进。 子珮见我不语,瞥我眼道:“现在你可舒服了。” 我不禁摇摇头,道:“我也该装得想些才是,你就别老是让我说话了。” 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却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时不时也会看见巡检搜查的官兵,定夺瞟我们一眼,也就没有什么的了。我不禁感慨,我待了六年的上京城,又要告别了,曾经我多想逃离,现在却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还是有些不舍得的。 就像我有些舍不得云巅城一般。 第十三章 尘嚣难辨归途难(7)… 想起临泓,琉婴,采爰……还有我到最后都没有告别的旻昕,不知为何,心中微微刺痛。 惠敏夫人说得对,我是太感情用事了。 就快到城门了,我们停下了脚步。 拂尘深深吸气,道:“小姐,拂尘不能再陪您了……您自己要好好保重……” 我害怕自己会顶着这个快死老头的样子掉眼泪,于是匆匆点点头,便让子珮将我推走,不敢再回头看拂尘的样子。 从最开始的拂尘、拂柳、拂袖,如今,再没有人陪着我,叫我小姐了。 子珮推着我缓缓前行,我微微眯起双眼,不断咳嗽,故作将死之态,又仔细着眼前官兵的一举一动…… 不出所料的被拦下,一名肥头大耳的官兵上下打量着我们,道:“什么人?这个时候出城!” 子珮镇定自若道:“这位官爷,我爹他老人家病重,之前进城来求医的,如今该回去了。” “哦?”那官兵继续打量着我们,道:“怎么没点印象啊!” “哦,我们进城已经本个月了,现在也是因为实在没有盘缠了,所以不得不赶回家去了。” “住哪儿的啊?” “就住在大西村啊,走三四个时辰就能到了。” 官兵皱了皱眉头,“大西村?怎么没听过啊?” “怎么会没听过呢……前些日子咱们村里瘟疫闹得可凶了,死了不少人……连我家娘子也难逃……” 听到瘟疫两字,那官兵不禁后退几步,一脸嫌弃道:“快走快走。” “多谢官爷了。” 临走之前,我看了看贴在墙上的画像,一张是我,一张是拂尘。我心中一怔,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旻昕亲自的手笔!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但是觉得拂尘那张几乎一模一样,而我那张还是有些不像,就是我似乎没有画上的那样好看吧。 我微微叹息,罢了,该断的,也就断了吧。 第十三章 尘嚣难辨归途难(8) 出了城,我和子珮虽然没有换回装扮,但我也不可能让子珮一直推着车前行,于是自觉下来步行。夕阳渐渐下沉,已经入夜了,我们沿途找了家客栈暂时歇下。 “为什么我们不顾辆马车,非得走着去?据我所知,从这里到云州没走个三四天是到不了的吧。”我皱了皱眉头,虽然不怕吃苦,可是脚底传来的酸痛确实叫人难受得紧。 子珮把行装放好,一副鄙夷的表情说道:“怎么,怕走不动啊?” “只是觉得好奇罢了。” 子珮一直以来对我都是冷冷淡淡,常常挑错找刺,我想这与逸昕也有关系。 “大概明日,我们应该就会遇上逸昕派来接应的人了。”她坐下,道:“我们俩一齐从上京城消失,逸昕定然知道消息了,他就会派人来接我们,若是我们顾马车走了,就会与他们错开,到时候我们到了云州,还得派人把接我们的人给找回来。” 我点点头,道:“看来王爷在上京城的眼线满布了。” “夺取江山之事岂是随便说说就可以的,王爷为之不知多努力,你我同在上京城,只是你在宫里不知道罢了,而我在挽纱馆,自然消息灵通得很。”她顿了顿,小声道:“只是,恐怕待到事成之日,我也该离开了……” 我一愣,“为何?” 子珮瞟我一眼,道:“难道让我去当王爷的妃嫔吗?这可能吗?” 我一怔,确实,倘若我与子珮共侍一夫的话,确实是件可怕的事情……只是经她一说,至少有件事情我可以肯定了,那就是子珮对逸昕有意。虽然早就有此怀疑,但是真正证实的时候,还是觉着有些难受。 “好了好了,懒得和你说了,明日还要赶路,你早些休息。”言毕,子珮便离开了。 这晚倒是睡得很好,大概是因为离开了深宫那样阴暗的世界,离开了上京城那样纷繁的地方,一切都让我觉得轻松许多,虽然之后的日子并不轻松。 次日我与子珮早早就退了房继续赶路。 途中我换做年轻男子的装束,这样走起路来也稍微自在一些。 兴许是我们两个女子打扮成男人终归有些文弱模样,或者我们俩背上的包袱有些大,所以才会半途招惹了强盗…… “要钱要命,你们自己选啊!”为首的那个强盗一身肌肉,*上身,许多剑痕刀疤,长得熊腰虎背,国字脸,黝黑的皮肤,还瞎了一只眼,扛着一把九环大刀,凶神恶煞的模样,委实有些骇人。 而更令人神伤的,是首领背后的喽啰们,虽然看起来没那么可怖,不过他们加起来至少十来人,子珮纵然再厉害,也难以一敌十,何况还有我这个累赘。 子珮横了我一眼,小声道:“倘若仅我一人,一定能够赢,只是加了你这个麻烦!” 我虽然心虚,但是听了也不大爽快,道:“真正厉害的,又岂会在意这些。” 子珮又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只朝那些强盗说道:“你们这些鼠辈,自以为能够胜过本公子吗?钱,命,本公子两样都要!” “哈哈!好大的口气!”那强盗人高马大,一笑起来声音也是十分洪亮,“竟敢说咱们是鼠辈!你们两个小白脸,还真把自己当大侠了!老子一个人就能把你们俩都给打趴下!”言毕,那强盗举起大刀,大叫着朝子珮劈过来。 第十三章 尘嚣难辨归途难(9)… 于是又挥舞着大刀朝子珮冲去,子珮从腰间抽出软剑,一面闪躲,一面寻找时机。我在一旁,见那强盗头子确实没什么本事,不觉松了口气。 子珮与他周旋了一会儿,就一鼓作气发力用软剑缠住了强盗头子的大刀,狠狠一甩,大刀被甩开几米之外,而子珮也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强盗头子见自己的武器都没了,怒喝道:“他奶奶的!兄弟们,上!” 言毕,那些小喽啰们纷纷像疯了一般冲上来,我暗叫不好,子珮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我自己!眼看有人朝我冲来,大大的斧头劈过来!我惊叫一声,飞快闪开,那斧头擦着我的衣角劈入了树干,插在里面,一时竟是拔不出来了! 那喽啰愣了愣,又看向我,索性放开斧头,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 我不得不撒开步子逃跑,只是不知为何,原本仅有一人追我的,一时间竟然变成三个人,我心头一惊,一边跑一边想着应对的方法,可惜脑子早就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难道我从宫里九死一生,却要在这里死于强盗之手! 眼见他们就要追上来了,我不禁感到有些绝望…… 正当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尖锐的兵刃相接之声,紧接着便是几声尖叫,回头才发现,一个身着黑衣银甲的男子一柄长剑,轻而易举的解决了那三个追杀我的人! 万幸!我不禁松了口气。 再看那黑衣男子,那人回过头来,我不禁一愣。 一张俊秀的面孔,约莫十七八岁,依旧是少年模样,只是表情却十分冷漠,眉头微锁,又英气勃发,周身散发出冰冷的煞气。这样的少年,不禁让我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不会是还要杀了我吧…… 那男子微微眯眼,尖锐如鹰,定定的看着我,让我不禁发毛。 然后他朝我走来,我不禁后退…… “那个……你是谁……” 他看着我,似是在思索,什么然后说道:“苏姑娘?” 我愣了愣,道:“你认识我?” 他点点头,身上的煞气也渐渐消退,只是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冷冷淡淡,寒气逼人。 “王爷派我来接你们。” 此后,我们便跟随那为少年而走。他说他叫沈南影,如今是逸昕手下的副将,此次专门来接我们去与逸昕会合。虽说我是心有怀疑,但是见子珮没说什么,想必应该不会错了。 一路上我们甚是沉默,大概是因为我与子珮都十分疲倦,而那位沈南影本就是冷冰冰的人,一张脸没有一丝表情,如千年寒冰,叫人望而敬之。我不禁感叹,这样的人物,在战场上又该是什么模样。 行至另一个村落时候,我们买了三匹马。 第十三章 尘嚣难辨归途难(10)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沈南影他是如何来接我们的。步行?恐怕不太可能。轻功?如此远的路程,用轻功未免太消耗体力了吧。若是骑马,可是也没有看见他的坐骑。 我想问,但是看到他那冷峻的脸,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子珮牵着两只枣红色的马儿走了出来,把缰绳扔给我,瞥了我一眼,道:“你该不会在宫里住久了,连骑马都不会了吧?” 我不理会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马儿,我最喜欢枣红色的马儿,也不知为何,只觉得比起白马和黑马,枣红色的看起来更率真些。这只马儿一身枣红,只有额头处还有四只脚踝处有几撮白毛,十分好看。 “虽不是千里马,但到云州绰绰有余。”沈南影难得一句话。 我点点头,道:“这样的小村落,能找到这样的马已经不容易了。”而后又顿了顿,“快近午时了,我们还是快走吧,到下个村子吃饭,入夜前该是可以到云州的。” 沈南影点点头,翻身上马。 他的马儿与他倒是匹配得紧,是匹黑马,一身光亮的皮毛,额头亦是一撮白毛,也是好看得紧。 我不再多想,亦是翻身上马。 三人一齐御马而行。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十岁的时候就会骑马了,而且骑术也不差,但是自从去了上京城,我就再没有骑过马,如今已经六年了,不免有些生疏。虽然还记得要领,但是却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最后 子珮似乎注意到我有些不对劲,回头讽道:“我就说嘛,玉修媛娘娘,您娇生惯养久了,连马儿都不会骑了呢。” 我瞥她一眼,不想与她争辩,只是努力调整自己的姿势,让自己的身体跟上马的节拍。 沈南影也回过头来,道:“若是不行,不必勉强。” 我皱了皱眉头,朝他们道:“太久没骑自然会生疏一些,你们不必理我,我骑得慢些,找回感觉,待会儿再追你们。” 子珮冷哼一声,双腿一夹,跑出好远。 倒是沈南影并未加快速度,反倒是放慢了许多,与我并驾齐驱。我不禁疑惑的看向他,问道:“沈副将怎么不快些走?”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道:“王爷派我来接应,若有何闪失,恐难担当。” 我微微一愣,不觉有些不快,“莫非沈公子和子珮姐姐一样,觉得我娇生惯养久了,连马都不会骑了吗?” 沈南影居然沉默了。 我不禁气结,在宫里被人蔑视需要学会忍,如今出了宫,还得被人看不起?! 我咬咬下唇,夹紧马腹,马儿立刻加快速度超前奔去。虽然被颠簸得很难受,但是还是觉得十分爽快。不禁露出笑容。 第十三章 尘嚣难辨归途难(11… 方才露出笑容,我却再次愣了愣。我有多久没有这样真心的笑过了,没有这样小孩子气。 说到底,我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自从入宫以后,勾心斗角,消磨棱角,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所有的笑容都是伪装,都是武器,没有一件东西是纯粹的,就连心也被蒙上一沉污垢,变得肮脏。 再好的姐妹也要算计,算计龙宠,算计名位。表面上笑脸相迎,暗地里却要将你置于死地。 我本不喜欢人与人之间这样的争斗,但可笑的是,如今我自己已经是沾染上无尽的鲜血与罪恶,连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恶心无比。从裕嫔开始,直到最后一个贤妃,多少人,死有余辜的,也有无辜的,有心的,无意的,早就算不清楚了。 深宫,埋葬了我所以的纯净,成了我永远的阴霾,我希望,永远不要再回去。 那样暗无天日,提心吊胆的日子。 当一个人,笑不能,哭不得的时候,连心都会变得疲倦起来吧。 我正想着,忽然觉得胯下的马一阵激烈的抖动,一声嘶叫,猛地抬起前蹄腾起,我刚才分心,手中缰绳早就松了许多,此刻来不及尖叫就被整个人甩了出去—— 天旋地转! 下一刻,我觉得身子一轻,然后稳当的落下。 我一怔,发现自己还在马上,但是,却是一匹黑马,身后正是沈南影! “我……”我正欲开口,却被他打断,“有人再追我们。” 我一愣,这才注意到沈南影微微皱起的剑眉,冷峻的脸上此刻更是冰冷,不得不说,沈南影也是个难得的美少年,只可惜太过冷峻了。我正欲回头一探究竟,却被沈南影用下巴压下,低声道:“不要回头!” 我不禁觉得有些无奈,生平头一次被别人用下巴压下头,而且沈南影的下巴尖尖的,我的头顶生疼。 皱皱眉头,我低声问道:“是什么人?” “不知道,可能是找你的。” “找我?怎么可能,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别把旻昕当白痴。” 我无奈的说道:“那现在怎么办。” “跑。” “……” 就这样,沈南影与我同骑一乘不知道飞奔了多久,身边的场景飞快倒退,但是我可以依旧感觉到身后不散的马蹄声。 “这样下去恐怕不行,而且后面的人有些奇怪,既不出手也不出声。”我担忧道。 沈南影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神,“他们在等。” 我心下一惊,“他们……”我忽然明白,可是已经晚了,眼前又出现一队人马!他们身着皇家兵甲,手中是弓箭与长矛,屹立在我们前面! 第十三章 尘嚣难辨归途难(12… 怎么会这样!旻昕的人居然能追到这里! 他们就犹如恶魔,阻拦我们前去的道路! 沈南影微微眯起双眼,冷声道:“侧身抱紧我!” “什么?” 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沈南影抱在怀里,身体猛地上升,我惊讶的望着眼前的一切,就就沈南影居然抱着我腾空而起,通过马背飞奔而借力,转而蹬上树枝!那匹黑马却疯狂的朝前扑去,打乱了前面的军队,然后奔腾朝前去。 飞腾的高度让我心惊,不禁紧紧抓住沈南影。 那些军队恢复奇快,为首的一句“放箭!”如雨一般的箭朝我们射来! 沈南影一面躲闪,一面道:“抓紧。” 言毕,沈南影居然一个侧身,甩出无数暗器!那些暗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然后紧接的是好几声惨叫。 我不禁皱皱眉头,不去看那些血与死。 紧接着,是一阵降落,令我吃惊的是,沈南影居然能重新落回马背上,继续奔驰! “我们没空吃饭了,直接赶回云州。” 我点点头。 不得不佩服沈南影,就看刚才闯军队那处,他们来人至少二十人,而沈南影居然凭一己之力,能够保护我顺利突围!可见他武功高强,而方才他计算精准,每一步都刚刚好,可见他不是仅会武功的武夫,难怪逸昕放心让他一日来接我和子珮。 跑了很久,沈南影几番智斗曲折才将身后的人马甩开,直到垂暮十分我们才到达平州。 原本沈南影坚持要护送我回云州,却被我拒绝了。 如今我们后有旻昕追兵,倘若我们还去云州的话,他们势必就会怀疑云州,若是旻昕早有察觉逸昕之事,那我们平州之行毫无意义,但是倘若旻昕不知,只是单纯的要把我抓回去的话,那么我们回云州就会让他有所注意,对逸昕他们是万分不利的。 在这个时候,只能选择保险的方法,就是拐到平州。 平州里云州并不算远,只隔了一座山,但是这座山却完全阻隔开两座城市,想要翻越这座山,普通人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座山的险峻不是常人可以攀越的,据我所知,每年都有平州人为了上山采药而坠山而死。 所以,他们不会怀疑到云州。 入夜时分,我与沈南影在一处客栈歇下。 由于午饭没吃,我与沈南影早已经是饥肠辘辘了,才放下行装就下楼用餐。这家客栈生意不温不火,大概也是因为平州虽然地处盆地,但是并无特别发达的产业,不过是一个北方小镇而已。 “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第十三章 尘嚣难辨归途难(13) 难得沈南影先开口,我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筷子,道:“你我既在平州,就该既来之则安之,就算旻昕他的人追到这里,也只会以为我是被你掳走的。但是在此期间,你要想办法通知王爷,让他派人来接我们……你也知道平州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那也是我们唯一出去的办法,就是让王爷的人,把旻昕的人杀干净……” 生于乱世,纵然在不喜欢,为了自保,又有什么办法。 沈南影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一夜沉寂。 次日清晨我起得很早,凭栏远望,小镇安宁的景象尽收眼底,那样的宁静安祥,正是我最向往的生活。名利权贵两手放,隐于市间笑春风。那是我最期盼的日子,从前的我,与逸昕一起生活的时候,一直以为,我和逸昕会一起在那儿生活下去,平平静静,欢声笑语,可是事实证明我错了。 而如今,我已经渐行渐远,再不敢奢望。 我以为,逃离深宫,我就可以回到逸昕身边,没想到,却这样的难。 对于逸昕的感情,我从未逃避,即使一直得不到回应,但是他的一个微笑,一句关心就足以让我奋不顾身。当我从非卿那儿知道他心中有我时,岂知我有多高兴。 路再远,再艰险,我又岂会畏惧半分? 只希望,终有一日,可以在他身边。相守相望,执子之手,永不相忘。 转眼已过三日,这三日无论是旻昕还是逸昕都没有丝毫动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慌。 因为担心被人发现,我待在客栈里面三天都没有出门。 上午沈南影出门打探情况,他一回来,我就上前问道:“如何?王爷那里,还是没有消息吗?” “上午我已经收到回信,王爷他们下午就会到。” 我怔了怔,“你是说,逸昕他要亲自来。” 沈南影点点头。 我不禁皱眉道:“简直乱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马上就要开战了,他这样跑开,岂不是荒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沈南影似乎也没想到我会这样生气,道:“王爷自有分寸。” “唉……这次旻昕所派之人也算不上多,他根本无需亲自前来的。” “王爷是担心小姐安危罢了。” 我抬头看向沈南影,直视他的双眼,他却移开了。 “你怎么老是这样袒护他啊!” “……” 沈南影不再多说,转身走入自己的房内,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房中去了。 下午,沈南影要我在自己房内,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我自知不会武功,出去也是他们的累赘,便一人待在房中。 果然,不多时便传来嘶喊声还有兵刃相接的声音,还有兵器没入身体的闷响,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我尽量让自己镇定,虽然心还是跳得很快。 听到“哗啦——”一声,房间的窗子上有血渍渐渐渗透。 我不禁后退几步,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尖叫出来…… 我在祈祷,祈祷一切顺利。 可是,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十三章 尘嚣难辨归途难(14) 一名浑身是血的男子破门而入!可以看出他已经受了伤,面部狰狞,残破的盔甲,零乱的头发。他手中一把长剑,朝我冲了过来! “啊——”我尖叫的闪躲,却被他轻而易举的抓住了。 他把长剑架在我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双手。 “玉修媛,得罪了。” 我皱了皱眉头,刺鼻的血腥味让我作呕,那种粘稠的感觉更是让人觉得恶心无比……冰冷的长剑早已经沾染了鲜血,寒冷和温柔的气息同时袭来,让人觉得无比难受。何况,我现在定是要被他作为人质了。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将我带出客栈。 我不禁一怔,眼前尸体满布,死状各异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着,鲜血汇流成一条小溪,顺着石板道的坡往下流淌……早已分不清哪边是哪边的了。 “住手!多给我住手!”挟持我的男子怒吼道,几乎将我震聋。他想要做最后一搏吧,我想。 而此刻,所有人在见了我之后,都是一副震惊的表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看到逸昕,依旧是一身月牙白的长衫,虽然款式不同,却一样的出尘,只是,此刻还是沾染上了鲜血。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远远的,看到他手中的长剑,一点一点滴落鲜血。 “平祈王,快让你的手下离开!否则……”说着,他把长剑又拉近了一些,我几乎可以感觉到那长剑的压力。 沈南影也停下动作,微微皱眉的看向我。 而逸昕,却忽而露出一个笑容,眉眼上挑,道:“你自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能威胁得了本王吗?” 我一点也不奇怪我身后的男子一愣,因为我也被逸昕这个笑容给晃了眼。这样妖冶,就像是一个妖孽一般,明明是一袭白衣,偏偏比红衣还要妖娆。可这一点都不影响他浑身散发出的霸气,他,原本就是这样的。 那些在旻昕面前,在皇宫里表现的温文尔雅,也不过是伪装而已。 我认识的逸昕,一向都是这个样子,桀骜不驯,妖冶而生。 忽然听见一声闷响,我身后的男子突然松开了我,长剑也滑落,“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我愣了愣,身旁是沈南影。一看便了,沈南影乘那男子发愣的时候,解决了那个男子。 而后又是一片厮杀。 我站在客栈前,各种一片修罗场,看见逸昕云淡风清的笑容。 不到半刻,一切又归于平静。 我望着眼前那个熟悉的人,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离儿。” 下一刻,我已经无法控制的朝前跑去,扑进那个人的怀里,熟悉的感觉,熟悉的温暖,泪水伴着笑意,满足的流淌下来。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1) 无数次想象我回到逸昕身边的情形,等到这一日来的时候,才发现,无论我如何克制,也无法掩盖此刻的幸喜! 我终于回到他身边了! 我与他共骑一乘,策马奔腾,那种感觉,就仿佛在飞翔。他环抱着我,带着淡淡的笑意,满满的温暖,依偎在他怀里,就好像拥有全世界。一切彷徨和害怕,都不再,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放弃。 深入骨髓的爱,无法割舍,再也不要离开。 身后是一片夕阳余晖,精美绝伦。 “离儿,今晚,你就暂且住在这里把,明日我在安排其他住处。”逸昕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我说道。 我点点头,道:“如今我们就留在云州么?” “上京城和东面有苏家和江家动手,我留一些兵马在云州,另有一部分回受江南,以防万一。”他伸手抚抚我的长发,道:“这些事儿女儿家无需关心的。” 我瞥他一眼,道:“这浑水我也趟了,况且子珮姐姐不是也参与其中?我虽希望与你安宁的在一起,但还是希望可以帮到你的。” 逸昕笑了笑,“你本就聪慧过人,不过你也要相信我的本事。你便安心等到功成之日,到时我君临天下,你便是我的皇后,无人可取代。” 我心头一怔,低头道:“后宫是是非之地……我早已厌倦,多希望永远都不要再回去,不要再争,不要再斗。” 逸昕笑了笑,“我原想这次让你回玉城的,毕竟此处待战事开始,还是不安全的。” 我一愣,急忙道:“我不回去!” “早知道你是这反应,何况我也舍不得你回去。” 我心头一暖,不禁露出笑容。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说着,逸昕将我纳入怀中,道:“无论未来如何,离儿你记着,我宁逸昕心中只有你一人,云非离。” 我愣了愣,嘴角不自觉的上翘,“有这句话,我死而无憾了。” 他微微颦眉,道:“什么死不死,你我才重逢,怎么就说这样的话。” 我笑了笑,“说说罢了。” “说到底,我还是对不起你……把你送入宫中,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了……” 看着他眉头微锁,往日神采飞扬的眸子也微微黯淡,不禁伸手将他眉头抚平,四目相望,“逸昕,从前我也怨过,怪过,只是,如今,我却一点都后悔我曾经入宫。我是云非离,我不像子珮一样会武功,也不像子青子宁他们会权术。我是陵国长公主之女,我能给你的,不过兵符和信任而已。如果我不入宫,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也不会知道,离开你,我有多难过。” “离儿……” “所以,以后不要再说什么对不起我的话。我本来就是个亡国之女,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如今还能回到你身边,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你又如何知道,你能回到我身边,我是如何庆幸。离儿,答应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至死不渝。” “永不相负。” 三日后,逸昕下令,动手。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2) “离儿,这是蛮儿,以后就由她伺候你。”逸昕领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进来,那小丫头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十分惹眼,身穿天蓝色短衣,下身是同色绸布裙,梳着双环髻,装束朴素,却十分可爱。 “小姐好。” 我朝她笑了笑,又朝逸昕道:“如今我已经不是什么小姐娘娘了,哪里还需什么人伺候呢!待会儿子珮姐姐有得说我娇生惯养了。” 逸昕笑了笑,道:“蛮儿一面伺候你,一面保护你。你刚来玉城,许多事情都不懂,她也可以帮你说说。或者接下来我事情多了,没空陪你,她也可陪你去各处逛逛。况且你身边总是需要些会武功之人。” “是呀,早就听说小姐好伺候了,这样好的主子蛮儿求之不得,小姐别嫌弃蛮儿了。”那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倒是有几分可怜相。 “你们主仆俩一唱一和,我不答应都不行了。”于是我走到蛮儿面前,道:“蛮儿,今后你无需喊我小姐,我待你就如同亲姐妹一般。看样子你该是比我小一些,以后唤我姐姐便是。” “嗯!离姐姐!” 逸昕看向蛮儿,道:“这会儿嘴巴倒真甜。” 蛮儿孩子气的朝逸昕吐吐舌头,道:“逸昕哥哥之前也没告诉我云姐姐生得那么好看,人又那么好呀!” 逸昕无奈的摇摇头,道:“你们姑娘家慢慢聊着,我还要办公事。” 蛮儿笑着上前道:“离姐姐真幸福,逸昕哥哥对姐姐这样好。” 我笑了笑,道:“你年纪还小,如何知道,这份幸福我是花了多大的代价才得到的。” 蛮儿愣了愣,道:“关于离姐姐的事情,蛮儿也听说一些。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离姐姐和逸昕哥哥要珍惜现在才是呀。” 我看她一脸纯真无邪的笑容,不禁心中一暖道:“你说的是。”复而又问道:“对了,虽然逸昕不然我管,但是我还是想要了解一些。蛮儿,你应该知道一些关于如今局势,或者接下来战略,关于这些的事情吧?” 蛮儿点点头,“有很多,离姐姐想要听什么?” 我想了想,“就从逸昕身边的人说起吧。” “如今在逸昕哥哥身边最亲近之人有四个,一个是南影哥哥,离姐姐是见过的。还有一个是罗星将军,他是个老大粗呢,不过对人倒是很好。虽然有的时候有些冲动,但是罗星将军的武功确实不可小视,而且在行军打仗方面也是十分厉害的。还有一个就是萧沐寒哥哥,沐寒哥哥好像不会武功,他是逸昕哥哥的谋士,脾气很好的,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和南影哥哥长得一样好看,不过不会像南影哥哥那样冷冰冰的……最后一个严琦严将军,他好像刚过而立之年吧,和南影哥哥的脾气有点像,但是感觉没那么难以接近。他应该算是文武双全吧,逸昕哥哥很是敬重的。” “那他们主要掌管那些方面的事情?” “如今南影哥哥和罗星将军主要帮逸昕哥哥管理军营,训练士兵,而沐寒哥哥则是打理军中大小事宜,与逸昕哥哥共讨行军策略等等。而严将军就是这次领兵回江南镇守的。” 我点点头,道:“那军中没有大夫吗?” “怎么可能,自然是有的啦。大夫就是东方晏,东方爷爷和他的徒弟莫砚。当然,那臭砚台不能和东方爷爷相提并论了。我看他也最多就治一治风寒什么的了吧。”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3) 蛮儿嘿嘿一笑,道:“那家伙名字里不是有个‘砚’字吗,然后他又笨笨的,我就给他取了这个外号啦。” 我知她小孩的心性未泯,又觉得对那莫砚几分好奇,看他们更像是欢喜冤家,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如此,还有哪些比较重要的人物,蛮儿你一并说了吧。” 蛮儿点点头,道:“还有像闫坤将军,明义向副将,华若姑姑,非卿姐姐啊什么的。我也很少去军营,多半是在凉阁向师父学习武艺,所以知道的人也就这么多了。” “既是如此,那么蛮儿的师父又是谁呢?” “啊……”蛮儿有些为难道:“我不能直呼师父他老人家名讳的……嗯,离姐姐听说过‘摇光仙人’吗?” “‘摇光仙人’?”我愣了愣,道:“你师父是‘摇光仙人’?” 蛮儿点点头。 我不禁有些疑惑,“摇光仙人素来不理朝堂天下之事,如何会插手这次的事情呢?” 蛮儿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原本我与师父是住在江南暗香谷的,后来有一日师父突然带我离开了,找到逸昕哥哥,然后就跟随逸昕哥哥了,大约有三四年了吧,那时候我才十岁呢。” 我点点头,“那是我离开之后,难怪我不知道。” “唉,总之师父的想法我也猜不透,师父让我到凉阁学的时候我就去,让我到逸昕哥哥这儿的时候我就来。反正我也挺喜欢这里的,嗯……除了那个臭砚台,他真的很讨厌啊!” 我笑了笑,“既然连摇光仙人都能请得动,可见逸昕也是下了不少苦功了。有你师父帮忙,自是如虎添翼。” “我本也是疑惑的,不过看逸昕哥哥人这么好,就觉得师父会帮逸昕哥哥也不奇怪。” 我看她满脸的笑意,道:“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与你师父说说,我改日前去拜访拜访她。” 蛮儿欣喜的点点头,道:“离姐姐你这么漂亮人又这么好,师父肯定会喜欢的!师父最喜欢漂亮的女子了!” 我愣了愣,忍俊不禁道:“你师父不是女子吗?对了,你师父成亲了吗?” 蛮儿也是微微一愣,大概想不到我会问这样的话吧。“我不知道,只是师父从来没有提起过,所以好像没有吧。不过师父好像有心上人了,常常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虽然好奇那究竟是什么话,但是比较关系到摇光仙人本身,便也不好再问。 自从开战以来,我也比较少见到逸昕了,毕竟如今事情繁多,何况这场战只许胜不许败,已是孤注一掷。我虽然很想帮忙,但是如今对于军中各项事宜也不是很了解,所以也不好插手,还好我住的别院里军营也并不是很远,而逸昕也允许我到军营四处走动走动。 今日也是闲来无事便去军营,正巧遇上萧沐寒。 他就如同蛮儿形容的一般,温文尔雅,带着淡淡的礼貌的笑容,一袭纯色白衣,玉冠乌发,可谓丰神俊朗,英气勃发却带着淡淡书卷的优雅淡然,犹如山涧一朵白莲,或是天际一片白云。 “萧公子。”我礼貌的向他打招呼,总觉得对这人印象不错。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4) 他也看见我了,浅笑道:“原来是离姑娘。都是自己人,无需公子公子叫着了,若是离姑娘不嫌弃,直接唤沐寒便是。” 我不禁笑道:“公子与逸昕哥哥同辈,我便唤公子沐寒哥哥了。” “也可,反正蛮儿那丫头也这样叫着。” “所以沐寒哥哥也别离姑娘离姑娘的叫着了,随逸昕哥哥唤离儿便好。” 他点了点头,觉得两人距离也拉近了一些,“离儿今日来营中有什么事么?” 我摇摇头,“正是因为太过没事儿才来军营的。说起来,云州我也是第一次来,没什么认识的人,要说游玩的话,我也没这个心思,毕竟前线正在火拼,我又哪里能安心游玩呢?逸昕哥哥老叫我不要插手军营的事情,我也知道他是不想我太辛苦……毕竟他总觉得有些亏欠我。不过要我成天闲着也是无趣。” “那倒也是。不过说起来,非卿也帮了我们不少的忙,所以说这些与男女无关。而离儿你聪慧我早有耳闻,若是能了解军中事宜,定是能够帮上我们许多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突发奇想,道:“既然如此,如今云州暂时还未卷入战乱,不知沐寒哥哥有没有时间教一教离儿?沐寒哥哥是逸昕哥哥的谋士,我学武不成,学谋略之类的应该还是可以的,如此我也好尽一些绵薄之力。” “离儿若是当真想学自然可,想来王爷也不会反对。” 听他答应,我不禁欣喜,道:“如此,不知沐寒哥哥几时有空?” 他思忖半晌,道:“今日王爷他们邀我共讨战事,恐怕没空。如今局势僵持,过了今日,应当得过一阵子才起波澜,明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的吧。” “无论如何,只要沐寒哥哥有空可以直接来别院找我,或者告诉蛮儿,我自己来。” “好。” 与萧沐寒说定后,回到别院我自是更加认真的研读了一些关于行军打仗方面的书籍,虽然那些书籍对我来说有些晦涩无趣,但是只要想到能够帮助逸昕我便也更有动力。 次日萧沐寒果然应约而来。 一袭白衣,温文尔雅。 蛮儿见了倒是又惊又喜,道:“沐寒哥哥怎么会来别院的?” “蛮儿近来可好?是你离儿姐姐请我来,想向我请教用兵之道,谋略之事。”萧沐寒笑着说道,宠溺的摸了摸蛮儿的头,道:“半月不见,蛮丫头好像又长高了许多。” “是吗?我怎么没感觉呢,连沐寒哥哥的肩膀都不到啊。” 我不禁笑了笑摇摇头走上前去,“你还小,况且沐寒哥哥本就长得高。蛮儿其实你已经是女子中高挑的了,小贪心鬼,还不知足呢。” 蛮儿吐吐舌头,道:“军营里面的人通通都比我高,离姐姐你不过比我大两岁,也高了我半个头,我自然想着快些长高了,不然都当我是小丫头了。” “本来就是半大的人,自然是小丫头了。” “沐寒哥哥也不老呀,也不过才二十出头吗,不大我很多啊……” “好了好了,你们再这样说下去,恐怕沐寒哥哥来别院这趟是要白来了。”我笑道。 萧沐寒也点点头,道:“离儿说的是,还是开始吧,我下午还得回军营呢。” 于是我便领着萧沐寒进了别院的亭子里。这里倒是几多安静,盛夏时节院子里也有开了荷花的池塘,蜻蜓点水,几分惬意。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5) 我与萧沐寒对面而坐,而蛮儿说今晨已经练过功了,不想再练。我觉得她是欢喜萧沐寒来的,于是便也让她一同坐在一旁。 “咦,沐寒哥哥做人先生的,怎么连本书都没带呢?” 我笑了笑,朝萧沐寒道:“想来那些兵家之道先生已经熟稔于心了罢。” “学以致用,若是单纯的纸上谈兵,即使不用我说,离儿你自己看书又岂会不懂?” “虽然如此,但是有些古法还是不好理解,只得自己找些资料查查了。幸好逸昕哥哥怕我无聊,让人搬来了许多书,应付书上的知识倒也足矣。不过行军用兵,权谋之术还是要亲自实践后才能更有领会。” 萧沐寒满意的点点头,“离儿能这样想已属难得。”他顿了顿,又道:“想必离儿之前也已经做了些功课,我想听听离儿对如今局势的一些看法。” “离儿近来得到的军情也不多,也只能浅薄的谈一些,先生莫笑了。”于是我凝神说道:“如今我宁国自是成两派,一派旻昕所持皇家力量,已经一些朝廷的力量,另一派则是逸昕哥哥所有江南力量,我陵国余力,苏、江两家的力量。从实力兵力来讲,如今两家兵力可谓旗鼓相当,分别占有七十万大军左右。 从两派局势来说,朝廷自有十五万大军镇守上京城,而分布在上京城周遭的也有十几万大军,所以说在旻昕手里可控的约有三十万大军。而剩下的,有十万又二皇子宇昕带领镇守边疆,还有二十万一些由谢渊领五万左右,还有上官将军之类的手中也有十几万,其余分于各个重要城市。 当然,这只是目前所可计算的,毕竟宁国国土辽阔,若是全部聚集起来,恐怕百万不止。 而我们呢,先生自然清楚得很,十万又严将军率领回守江南,二十万由苏家带领如今正在围攻上京城,还有二十万在江家手里攻守东面要道,切断上京城范围的一些供给,同时也顺便阻拦二皇子率领军队回朝。而逸昕自己手中还有二十万兵马,除去一些镇守要塞的兵马,可动的估计也只有十五六万了吧? 如此算来,如今真正大打开火的上京城部分旻昕手中十五万军队,加上周遭的军队至少三十五万,而我们还处于云州,有苏家的二十万,还有逸昕亲自掌控的十五六万,实力相当。 我之前也有疑惑,为什么逸昕不是倾尽全力直接攻打上京城然后逼宫让位,后来才明白,毕竟在天下看来我们是反贼,况且旻昕也有十五万军队,若是直接破釜沉舟,在上京城内的军队自是精英,以一敌十不为过,再加上可调动岗位利用地形情况下,我们的伤亡一定很大。而最怕的就是周遭的军队集结一齐,来个瓮中捉鳖,到时候便是功亏一篑。”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得口干舌燥,便接过蛮儿递来的茶水。 萧沐寒眼带笑意的看着我,说道:“离儿你没有真正学习过兵法,能将如今局势分析到如此,实在让我有些惊喜。你说得没错,如今实力确实相当。”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6) 润了喉,我继续说道:“虽然如此,但是我仍旧觉得我们有些处于劣势。相信先生也自有感觉,就是人心。虽然逸昕哥哥在江南等地的名声一直很好,因为逸昕哥哥为人正直,也常常帮助百姓,所以也很受百姓爱戴。或许是因为江南地区曾经有不少贪官吧,所以在江南对于旻昕的评价不是很高。但是我接触过旻昕,可以看出他是个明君。天下如此之大,百姓自有心中定论。所以在这方面,有一些人支持我们,但恐怕不占两层,而还有五层左右的人会置身事外,只要我们行军仁慈,应该不会生什么事儿。而其余的自然会支持旻昕。 还有就是上京城那里我们在攻,里面的在守,而上京城附近的军队也已经集结往上京城去,我知道逸昕哥哥已经动手拦截,但是不禁有限,不可能完全四面八方完全阻拦,所以这样也导致苏家军队无法权利攻打。还有江家东面,虽然我们以二十万抵挡二皇子十万回朝,但是毕竟那十万回朝已经犹如死士,倘若他们无法回朝,他们就是必死无疑,哀兵必胜的道理,先生自然了解。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丝担忧。” “但说无妨。” “就是玁狁。宁国泱泱大国,自然不怕玁狁,但是如今大宁内战,倘若拖太久了,恐怕大宁内主未定,玁狁就会趁机而下。毕竟在我看来玁狁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俯首称臣,恐怕只是口服心不服,西下是迟早的事情了。况且据说玁狁这两年军队力量大大增强,也不知是否如此,但必定不是空穴来风,可见其野心。” 萧沐寒听完我的话,居然沉默了。 我不禁有些尴尬疑惑,低头道:“离儿对于政事军事并无多了解,今日也不过说说自己的想法,有不足或者考虑欠缺之处还请先生指出。” 萧沐寒摇摇头,道:“我并非这样想。是觉得离儿你错投女儿身,虽然我们营中也有些女子参与其中,但是谋略思虑都不及你,倘若你是男子的话,我定要与你结拜!你方才所讲亦是我忧心之处![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www.Zei8.com 贼吧电子书]虽然我很少向王爷提起,但觉得这一点却十分重要,所以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我笑了笑,“沐寒哥哥过誉了。倘若沐寒哥哥不弃,离儿也愿意将沐寒哥哥做义兄一般相待。” “好!此后你云非离便是我萧沐寒的义妹!” “我也要我也要!你俩说什么我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是洁白义兄义妹的事儿可是见者有份,不准把我拉下啊!”蛮儿努嘴道。 萧沐寒自是轻笑道:“那是自然,蛮儿你便是我与离儿的义妹,若是有人欺负你了,大可来找我们。” “话虽是这样说,但又有谁敢欺负蛮儿呢?我们三人中,也只有蛮儿你身怀武艺了呢。” 蛮儿大眼一眨,笑道:“既是如此,以后就由我来保护离姐姐和沐寒哥哥呗。” 萧沐寒笑着摇摇头,满是宠溺。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7) “其实大部分审查局势的本领离儿你早就领会,其余要说教的话,我只能说可攻可守,不到最后关头都要冷静以待,不能孤注一掷,要给自己留后路。虽然听起来可能没有那么有气概,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卷土重来也未尝不可。真正能成事者除了英勇无畏,还要能屈能伸。就如同那楚霸王一样,当初他若是没有在乌江自刎,重回江都或许仍由希望。” 我笑了笑,道:“我是女子,这些英雄霸气多少也不知,只是想或许项羽也是一颗情种,挚爱已逝,江山难再,于是才生了这份心思。” 萧沐寒愣了愣,道:“这说法还真是头一回听见呢。” “不过事实究竟如何,也只有楚霸王本人知晓。” 萧沐寒点点头。 “离儿我觉得你之后便可参与军中事宜讨论,我知道王爷不想将你牵扯入内,但是我看你也想要多出分力。” “是啊,我确实这样想,若是天天在这别院里待着也不知干什么。” “好,那我今日就与王爷说。” 我大喜,道:“真的吗?那就有劳沐寒哥哥了!相信沐寒哥哥的话逸昕哥哥该更能听进去的。” 萧沐寒一笑,别样温柔,道:“你本就聪慧过人,不让你加入亦是我们的损失。” 我微微低头,道:“沐寒哥哥实在过誉了,离儿还有许多要学的。”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好了,依我看,离儿你只需再看看兵书即可,其余的在之后的议会讨论中是潜移默化学习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也不帮不上你什么的。”说着,他便起身了,“也快要午时了,我该回去了。” “沐寒哥哥不若留下来一齐用午饭?也算是我答谢沐寒哥哥做我先生了。” “就是啊!”蛮儿说着便拉着萧沐寒的衣袖,道:“沐寒哥哥你虽在军营相隔不愿,可是蛮儿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就留下来吃饭吧。” 萧沐寒见不好拒绝,便答应了。我看蛮儿一脸欣喜,心中了然。 年华娇,女儿情。 傍晚时分,我闲来无事,便取了兵书在院子里看着,原本也看得挺好,只是光线越来越暗,便也看不进去,看那霞光万道的夕阳暮色,不禁放下书。 云州的夕阳也很美,绚烂,但是这感觉与在深宫里看到的不一样,深宫的更加惊心动魄,因为觉得是最后的绽放,带着无尽的美丽与悲哀的绝望。或许正是因为哪里肃穆残忍的气氛以及彼时的心境吧。 我不禁自嘲的笑了笑,已经离开深宫一月了,那种感觉想起来,觉得好像做梦一样,却一样压抑在胸口,难以忘怀。 不知道临泓怎么样了,可会怨我。还有舒柳和琉婴,表姐她们又如何了。还有旻昕,他现在估计也是成天成天的在御书房里待着吧?记得当时江南发洪水时他就是如此,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忙起来不吃不睡,我好几次看到他把呈上来的食物才吃了几口就搁置在一旁,待想起来就凉了,只好拿下去重做,可是再呈上来结果却一样。也常常累到直接在桌子上睡着,若是有烦心事,连睡着都会皱着眉头。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8) 忽然想起他睡觉的样子,长长的睫毛,白皙的肌肤,与平日温和又庄重的感觉很不一样,那个样子,像是一个孩子,有时候做到什么好梦的时候还会笑出声来。 想到此处,我也不经意间弯起嘴角。 “离儿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入神这样开心?” 我被吓一跳,这才看见来人是逸昕。他似乎永远对我都是笑着的,温柔而宠溺的模样。月牙白的长衣,那是他的最爱,气质出尘,犹如谪仙一般完美的面容,在夕阳的映衬下有几分妖冶,那笑容,倾城难忘。身为女子的我,都望尘莫及。 他似乎无论在什么场合,都能做到恰到好处的完美,完美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逸昕哥哥,我有没有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逸昕扑哧一笑,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因为逸昕哥哥,你长得真的很好看啊。”我笑着走到他身边,没有丝毫不自然的贪婪的打量这他,我要将他此时美好的样子永远印在心中。 逸昕愣了愣,将我轻轻搂入怀中,“最近事情渐渐多了起来,也没什么时间陪你了,对不起。”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啊。” 他轻抚我的发,道:“待到这件事情彻底完成以后,我们立即成亲。” 我笑了笑,道:“这件事情逸昕哥哥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其实我有想过我们现在就成亲,但是毕竟如今事情很多,腾不出时间来。而且若是这样的话,总觉得太过简陋。” “逸昕哥哥什么话。如今大事最重,儿女私情都应该放在其后。况且只要能陪在逸昕哥哥身边,离儿就知足。能听到逸昕哥哥要与我成亲这样的话,离儿又是何等高兴。” 他低头轻吻我的额头,“离儿,你能重新回到我身边,我真的很高兴。今生今世,除非我死了,都不会再放手,让你离开我身边。” “今生今世,除非我死了,我也不会离开逸昕哥哥身边。”我抬起头,认真的说道:“除非逸昕哥哥有一天腻烦我了,赶我走了。” “傻瓜,我怎么会赶你走呢。早在救下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放下你了。” 我笑了笑,道:“逸昕哥哥,你知道吗,当时的场面我终生难忘,那是我见过最最残忍的杀戮,也是最最深处的仇恨,但是,我也庆幸上天的安排,让我遇见了你。” “其实我一直都想要问你的,只是一直没开口。离儿……我也算是宁人,而且还是皇族,你真的不介意吗?” 我愣了愣,看着他,觉得心底有些微冷,有些疼痛。 “不会。逸昕哥哥不一样,你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是我最爱的人,无论你是谁,我都不会介意的。何况,我早就说过了,我的命是逸昕哥哥救的。” 逸昕笑了笑,“那就好。” “咳……离姐姐,逸昕哥哥,吃晚饭啦!” 不知何时蛮儿那丫头已经站在院子一角了,我可以看见她强忍的笑意,不禁也觉得脸上有些烫了。逸昕倒是十分自然的放开了我,牵着我的手往屋子里走去。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9) “嗯,蛮儿你手艺又进步了。” 蛮儿嘿嘿一笑,“那是!这些天逸昕哥哥你都在军营里面吃,是不是觉得很想念蛮儿煮的东西啊?” 逸昕笑了笑,道:“是啊是啊。” “嘿嘿,不过逸昕哥哥最想念的还是离姐姐吧!” 我愣了愣,“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 “那是自然,我自是最想念离儿了。” 听逸昕这样说,又在蛮儿面前,看她一脸坏笑,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了。 “啧啧……不过没关系,沐寒哥哥应该也向逸昕哥哥你说了吧?以后离姐姐会去军营与你们一同商讨,这样逸昕哥哥你就不用思念啦!” 说着,逸昕放下筷子,朝我道:“沐寒已经向我说了,我知道你聪慧过人,本不想让你加入,但是你既然想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不过军中多是男子,你还是要扮作男装比较好。” 我听他答应,自是欣喜的点头。 “这个自然没问题的。” “哈哈,太好了!离姐姐和逸昕哥哥你们俩终于不用想来想去的了!”蛮儿拍手笑道,却忽然愣住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就要一个人待在这里啦?” “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凉阁找你师父,或者与离儿一同来军营也可。” “这样就好。” 提到蛮儿师父,我道:“对了,逸昕哥哥,你是如何请动摇光仙人出手相助的?” 逸昕笑了笑,“摇光仙人其实并非因我而出,主要还是靠沐寒。” “哦?师父认识沐寒哥哥啊?我怎么没听她提起过呢!”蛮儿疑惑的问道。 “原是如此,那还要多谢沐寒哥哥了,毕竟有摇光仙人出手,我们胜算也打了许多。我听她武功绝世,能偶尔指点指点军中士兵已经是不容易了。”我又朝蛮儿道:“蛮儿,我曾与你说过想要拜访你师父,你与你师父转答了没有?” 蛮儿点点头,“师父说她最近没什么事儿,你想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去啊。” “摇光仙人也是女子,你们应该也会聊得来一些,免得你成天说无聊。” 我朝逸昕笑了笑,“日后能够帮你处理军中事务,我不会无聊啦。” “不过,离姐姐你找我师父是有什么事情吗?”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的大事,只是听说你师父医术也十分高超,所以想去请教一下。” 蛮儿点点头,道:“师父确实会医术,不过她一般不会救人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有时候觉得师父很善良,有时候又觉得师父很冷血,真的搞不清楚她呢。” 逸昕浅浅一笑,“摇光仙人脾气确实有些古怪,但想来她有她自己的道理想法。” 我点了点头,道:“无论她是否愿意帮忙,我还是想去拜访一下。毕竟摇光仙人的名声可是很是响亮的,我也期望可以与之一见!” “那离姐姐什么时候想去告诉蛮儿一声,蛮儿陪你一起去凉阁。” “好。” 次日,我便同蛮儿一齐前往凉阁,去拜访摇光仙人。 凉阁距离军营和别院都有一些远,在云州郊区,我也可以理解,摇光仙人毕竟不喜插手世俗之事,如今肯出面帮助已经是难得了。凉阁四周亦是十分清幽,身处一片翠色竹林之中,微风吹拂,竹香满溢,簌簌轻声天籁音。 “离姐姐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先进去想师父说一声。”蛮儿说道。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10) 我点点头,觉得蛮儿一到凉阁人都变得安静了许多,大概是因为师父在此吧。 半刻不到,蛮儿就出来了,“师父让你进去呢。” 进入凉阁,才觉得凉阁果然是不愧一个“凉”字。整座凉阁由竹子搭成,清新别致,幽凉自生,再加上身处竹林,这夏日炎炎半分也感受不到。 转而上二层天台,便看见露天下一名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女子背对着我,气质出尘,长发轻飘,衣袂翩跹,那般乘风欲奔的感觉,又是一身碧色,已然融和到四周精致当中。光是看一个背影,就觉得此女犹如仙子精灵,难怪称谓“摇光仙人”。 “摇光仙人,在下云非离,前来拜访打扰了。” 她转过身来,令我微微惊讶的是,她戴着一张面具,玉质面具,一眼就看出,那是一见难求的寒玉,何况是这样一大块!那面具遮住她上半部分的脸,露出一双半掩微微慵懒却十分勾人的双眼,还有精致的下巴,一张淡红色犹如花瓣般动人的双唇。 纵然戴了面具,也可以想象出,眼前是如何的一位绝色佳人! 她嘴角轻轻上扬,连身边的空气也变得温暖许多。 “蛮儿已经向我说过了,云姑娘无需客气,就座吧。” 我点点头,坐在了竹藤椅上。而她也一样坐下,对站在一旁的蛮儿道:“站着做什么?快去沏茶来。” “哦。”蛮儿低着头下楼去了。 “这丫头,什么都不会,给云姑娘添麻烦了!早就向逸昕说过别让她跟着你,这丫头最会闯祸了!你性格文静些,她偏偏又很是聒噪!有时候连我都受不了她。”摇光仙人说道。 我微微一笑,“蛮儿虽然有时候有些小不懂事,但是她性情率直,纯净无邪,我亦是十分喜欢,也从没觉得她添麻烦什么的。不过,当初摇光仙人当初是如何收蛮儿做徒弟的呢?” “你唤我摇光便是,四个字四个字喊得很是变扭。”她顿了顿,道:“本来我也不打算收徒弟的,毕竟还有我的师兄师姐,发扬门楣,靠他们就是了。我一人住在暗香谷里,每日也就在清修,鲜少出来。后来有一日,我上山采药,突然就看见暗香谷的溪流里有个用木桶装着流淌的孩子。因为溪流尽头正在暗香谷,是个瀑布。我见那孩子还活着,就把她捞起来了。那就是蛮儿。” “那时候其实我自己也才十五六岁,见她生得倒也惹人怜爱,而我又极少出谷,便暂时把她留下了,谁知道一留就是五六年。待她长大后,便死活不肯出谷,非得赖着我,我拗不过她,又想这世道她一个小姑娘又要如何生存?于是就留下她了。” 我点点头,“原是如此。不过,不知道如今关于蛮儿的生父生母又有没有什么消息?” 摇光摇摇头,道:“我鲜少出谷,对于外界事情本就不多作留意。况且蛮儿说,她对于那将她抛弃的父母也不想再寻。” 听罢,我不禁觉得蛮儿有些可怜,自小就无父无母,也难为她如今还能如此活泼了。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11) “那倒也是,只要蛮儿现在过的好便是了。”我说道:“既然摇光鲜少出谷,这次为何又出谷相助呢?” 说到此处,摇光微微叹了口气,又露出淡淡的苦笑。 “我本不想插手这些凡尘俗世,只是……” 我见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便道:“若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就不用说了。” 却见她摇摇头,说道:“逸昕我与他还有他母亲都有些交情,但这次出谷却不是因为他们,是因为萧沐寒。” 我微微一阵,逸昕曾与我说过,但是也不知道摇光与萧沐寒有何恩怨。 “呵,或许他也已经忘记了,他曾救过我一命,我也不过报恩罢了。” 看她嘴边淡淡的苦涩,心知她有所隐瞒,却也不好在追问。 “对了,听说云姑娘来,是想请我医治?可是我看云姑娘你健康得很啊……” 我摇摇头,笑道:“并不是我,是我的一个好友。她的手被能拧断了,大夫说经脉已断,虽然接骨可以,但是日后难以做事,几乎是废了一般,想请摇光相助。” “哦……经脉都断了,是谁下得如此狠的手啊!” “宫中相斗,亦是我连累了她。”我苦笑道。 “嗯……我已经很久不医人了。我也曾发过誓,此生再不用医术。不过你那位朋友在哪里?我倒是可以帮她看一看就是了,不过经脉已断恐怕也是回天乏术,除非有我师父在,不过师父他老人家早就不知去向……” 我愣了愣,想起拂袖更加难过,“既是如此,下次有机会我会带那位好友前来的。就先多谢摇光了。” “你我已是自己人,又有什么好客气的。”她笑意满面的说道。 此时,我一身男装,随着沈南影一同走向军营。 “王爷如此着急召集我们有何事呢?”我一边走一边问道。 “董羽率领一众人马从南面上北上上京城,要去援救,约有十万人马,我们必须拦截下来。” 我皱了皱眉,“要经过云州吗?” 沈南影摇摇头,“不用,是从云州西侧的盐州过来的。” 我点点头,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事情紧急,不禁加快了步伐。 到了军营,今日几乎逸昕身边的重要人物都到齐了,会议帐内座无虚席,见我和沈南影到来,萧沐寒和罗将军还有摇光,便朝我们点头示意。说起来,罗将军其实不太待见我,主要还是因为我是个女子,而他是长辈,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还有其余的聂毅,苍云苍清两兄妹,江海,洛致远等人也都到齐了。 我看逸昕还未来,就自行选了个位置坐到萧沐寒身边,另一边则是沈南影。 “离儿来得也挺早的,唉,一个女儿家,便是被这战事给折腾了。这些日子可会觉得累呢?若是累了莫要勉强才是。”萧沐寒关心的说道。 “是啊,若是做不来,可别死撑着!”罗将军依旧如此,我知道他心无恶意。 于是我回笑道:“并不会,倒是觉得这样生活更充实一些。” 话音方落,众人就纷纷起身,只因帐外进入的一名月牙白长衣的逸昕,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男子。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12) “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今日都是自己人。”逸昕说道,只是脸上的表情与往日于我不同,少了温柔笑意,多了几分君临天下的霸气,他英气勃发的面容变得愈加阳刚。这样的逸昕,我是第一次见到。 他径直走上了上座,众人纷纷坐下。 而我,却不住看着他身后的男子,一袭黑衣,很想沈南影,只是他戴着一张银色面具,比起沈南影更添几分神秘。 我不禁微微凑近萧沐寒,问道:“那个戴银色面具的人是谁?” “他是王爷‘影’,也不知道叫什么,我们都称他为‘影’。他不属于军营,只听命于王爷。我见过他的身手十分好,可以用出神入化来形容,而他的武器‘月弯刀’亦是难得一见的好兵器,可用鬼斧神工来形容。但是,我却从未听过他说一句话。” 我微微顰蹙,“为何前些日子都没见到他?” “前段时间他被王爷派去做事情了。我觉得,他应该是做一些收集特殊情报,做一些暗杀之事,所以才要戴着面具以便行事吧。”萧沐寒耸耸肩膀,“不过王爷不太喜欢别人揣测他,你若真的好奇,不若直接去问王爷好了。” 我点点头,重新把目光放在上座的人身上。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都已经心中有数,不过我还是再说一边吧。董羽等人集结十万大军率领北上支援上京城,我们必须拦截,但是他们并不经过云州而是从西面盐州过。从云州到盐州若是大队人马直接行路的话,至少需要三天时间,但是他们还有最多两日就会经过盐州。”逸昕凝神说道:“时间紧迫,所以特意请各位前来。” 言毕,他身边的男子影就把一张地图挂了起来,已经用红墨水圈出了云州和盐州的所在地还有如今董羽等人如今所在的银城。没错,云州到盐州的距离确实比银城到盐州的距离远了很多,而且要翻越盐山山脉,实在是十分艰难漫长的。 我不禁小声的问萧沐寒,“为何我们一定要去盐州拦截呢?” “盐州是他们补给之处,若是过了盐州,他们元气大增,恐怕再难拦下。而且你看盐州,两侧一面是盐山一面是凌山,犹如一条甬道一般,此处易守难攻,所以选在盐州亦是极佳的地理位置。还有就是盐州前后都是平原和盆地,没有盐州如此好打。” 我点点头,“那如今是想要拦腰截断他们的去路,直接堵在中间吗?” 萧沐寒点点头,“若是有时间赶到那最好,若是没时间,倒也未必非要此法不可。” 我不禁双眼一亮,“那么沐寒哥哥是已经有对策了吗?” “其实此法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能用,毕竟太冒险了。” “哎呀,沐寒哥哥莫要卖关子了,快点说罢。” 他笑了笑,“这招叫做虚张声势。我们只需派一些军队过去,然后声称日夜兼程已然赶到,特别是要让董羽他们相信,我们已经在哪里埋伏了,而且人数众多,天时地利人和,让他们望而却步。这样他们自然不会从盐州过,他们之所以现在赶这样做,就是觉得我们一定赶不上他们的速度,所以他们也在日夜兼程的赶路。毕竟若是我们能够到达的话,盐州他们必定是过不去的。”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13) 听完他的话,我不禁微微一愣,凝神道:“此法虽然剑走偏锋,却也可行。只是如沐寒哥哥所言,太过冒险了。” “是啊,这法我也告诉过王爷了,他说只有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用。” 我看他自始至终都带着淡淡的笑容,不禁道:“总觉得沐寒哥哥对于此事并不紧张呢。” 萧沐寒耸耸肩,喝了口茶,道:“世间万事贵在一个‘淡’字,凡事看得淡了,做起事来自然沉着许多,只是也要适度,否则过分散漫也是不可的。” 我笑了笑,“总觉得跟沐寒哥哥学了很多。” “你本就聪慧,哪里需要我来教的。” 萧沐寒总是这样夸奖我,我也渐渐觉得习惯了,便自顾自的看着地图。确实,就如萧沐寒所言,盐州,易守难攻,确实优先考虑拦截他们的地方。只是,如今局势下,想要大队人马赶在他们前面是不太可能的。 正当众人要么思忖要么讨论的时候,一个宽眉阔须的男子起身,那是江海江将军。 “王爷啊,依我看,咱们干脆直接绕到盐州后面,等他们过了盐州,然后直接把他们干掉!省得在这里婆婆妈妈的!” 萧沐寒不禁笑着要了要头,道:“江将军自有气魄,只是那董羽又岂会是这样无能之人?你盐州后面的地形,我们可是占不到半点便宜。况且地宽,也难以一网打尽。” 江海皱了皱眉头,怒道:“这董羽小儿当真不识好歹!偏偏要这个时候来凑热闹!” “弄得我们如今无对策,足见董羽此人精明,启程我们居然一点都没发现,此人不除,恐怕日后将是后患无穷!”洛致远认真说道。 逸昕也点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才召集众人。” 我思忖良久,方问道:“倘若我们算计时间能够赶得上到达盐州的,有多少人?” 逸昕看了我眼,道:“最多五千。” 我愣了愣,五千抵十万!简直是天方夜谭!思及此处,我将目光重新投在地图上。就像是一个沙漏,而盐州,就是那个窄口。 “我看,不如就让那五千人前往带上火箭,朝城里射箭,盐州一片火海,这样他们就算再多人也无法通过!”江海说道。 “不可!”逸昕皱眉道,“这样做太过残忍!这样将盐州百姓置于何地!绝对不行!” 良久,我道:“此法未必不可。” “离儿!”逸昕怒道。 我浅浅一笑,道:“王爷听我把话说完才是。我们现在就让那五千人马出发,就如江将军所言,带上火箭,但是不是往城里射,而且这五千人马最后有没有用还是个问题。盐州两侧都是高山,我们的人就在上面。待到董羽等人前来,就威胁他们,倘若他们进入盐州,就全体放箭毁城,只要他们不入城,我们就不放。 如此以来,生杀大权在他们手中。盐州百姓也只会将希冀寄托在董羽他们身上,我想,能够怎么段时间内集结十万军队的人,不可能是个残暴不仁之人,他一定会意识到,如若因此毁城,对于整个大宁来说,可谓大失民心。我们只要表示,我们也不想毁城,他们势必会耽搁一阵。此时就是大队人马赶上来之时。王爷说要三日,我想只要日夜兼程,提早半日还是有可能的吧?而那五千人马只要在虚张声势一些,让董羽分不清到底多少人前去,有所忌惮,拖个半日是不成问题的。 大军一到,无论他们进城与否,都是必败无疑!” 我说完,众人陷入一片沉默。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14) 良久,“此法可行,不过依我看来,五千人马加上火箭恐怕威慑力不够啊。”苍云说道。 萧沐寒亦是点点头,“确实。应该让他们带上火炮,直接架在山头,如此一来,董羽他们才会更加忌惮,为大队人马争取时间。” “既然如此,请王爷下令,让臣带领五千人马先去盐州!”苍云起身走入中央跪下道。 苍云看起来十分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只是一张年轻的面庞上确实英气勃发,剑眉星眸目光灼灼。 逸昕却摇摇头,道:“苍云你与苍清一同留守云州,本王与南影亲自领兵五千先行去盐州,而后由罗星将军和江海将军带领五万人马快速赶到!” “五万……王爷,五万当真就够了吗?” 逸昕浅浅一笑,仿佛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足够。” “只是,王爷,此去虽然我们已经有所布局,但是依旧艰险,还请王爷留在云州,由臣带领五千人马前去盐州!”苍云依旧拱手道。 “是啊。”苍清也起身,“王爷就让我们兄妹去吧。” 我这才注意到苍清,她相貌清秀,一身戎装,少了女子的娇柔,满满的英气,看上去与我年纪一般,十分帅气的模样。 逸昕却依旧摇摇头,“我心已决,南影,你现在立即去点兵五千,一个时辰后,启程!” “是!”沈南影起身道,然后随着逸昕出了帐子。 我愣了愣,立即起身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衣角,道:“我也要去!” 逸昕一怔,笑着摸摸我的头,道:“傻丫头,是去打仗,又不是去玩。你今日今日提了好办法,待我得胜归来必定重赏。” 我固执的摇摇头,“我要去!” “听话,你不会武功,如果去的话很危险的。” “我要去!” 逸昕微微皱眉,“不可以。” 我愣了愣,“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受伤的……我也可以帮你出谋划策啊,你没让沐寒哥哥跟你一块去,身边没有一个谋士,虽然我才加入不久,但是好歹也不是无用啊。而且我也会一些简单的医术的……” “不可以。”他态度坚决,眼见着就要走。 我情急之下从背后保住他,“我不管!我不要跟你分开!一刻都不要!” 我关觉得到逸昕微微愣住了,叹了口气,“太危险了……” “我不怕!”我顿了顿,觉得自己像是个孩子一样无理取闹,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就是要去!而且你也知道,你是拦不住我的!” 逸昕转身轻轻拥住我,无奈道:“真拿你没办法……去收拾行装吧,把蛮儿也带上,她可以在路上保护你。” 见他终于松口答应,我不禁欣喜的点点头,立即朝别院去。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15) 一个时辰后,启程前往盐州。 今日天气略有些阴沉,对于我们行军倒是有极大的好处,不会那么热。我们一路骑马狂奔,幸亏因为有了上次的教训,我在云州无聊之时已经重拾骑术,而且时不时还会让蛮儿教我一两招做防身所用,如今的身体已经比原来强壮许多。 这次来的还有莫砚,也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性子很是活泼,与蛮儿一路上打打闹闹也瓦解了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 天色渐晚,我们快马加鞭,只能短暂的停留让大家用餐。 “离姐姐,这日不能生火,我带了些芙蓉糕,你先吃吧!”蛮儿笑呵呵的掏出包里的东西。 我点点头,借着天边的一丝暮色接过她手中的糕点。抬眼看见逸昕和沈南影正在讨论着什么。 于是便起身走到他们身边。 “走了那么久,你们还是快些吃点东西吧。”我道。 逸昕见是我,浅浅一笑,道:“累吗?” 我摇摇头,“不会。” “你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如今又要跟着我四处奔波……”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蛮儿带了点芙蓉糕,不是很甜的,你尝尝。”说着我将芙蓉糕塞进逸昕的嘴里,见他微微一愣,无奈的摇摇头。 沈南影见状便也自顾自的走开去吃干粮了。 “逸昕哥哥,我们还有多久能到?”我问道。 “明日傍晚应该可以赶到了,还有一天。”他说道,“待会儿你若是累了就过来与我同骑一乘,可以睡一下。” 我愣了愣,心中生起满满的暖意,点点头。 “喂,你怎么吃那么多啊!我的都被你吃完了!”不远处传来蛮儿气急败坏的声音。 莫砚咧嘴一笑,道:“谁让你自己东逛逛西逛逛的,那么慢,我也饿啊!” 蛮儿怒气冲天说道:“那你也别吃我的啊!” “在这里我和你最熟,我不吃你的吃谁的。” 听言,蛮儿更是怒火,上前直接将莫砚手中的大饼抢走,“死砚台,谁和你熟啦!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 他们俩打打闹闹,一对欢喜冤家。 逸昕也看着他们,道:“他们俩总是这样,其实感情却很好,我和沐寒都常常说,以后必定会给他们办婚事的。” 我愣了愣,道:“可是……蛮儿喜欢莫砚吗?” “不是吗?” 我摇摇头,道:“这事儿我也没问过蛮儿,不过凭感觉,她应该是喜欢沐寒哥哥的……或许这小丫头太小了,自己也分不清喜欢谁。” “既是如此,来日方长。”他顿了顿,“不过若是喜欢沐寒……” “怎么?难道沐寒哥哥已经心有所属吗?” 逸昕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半晌,众人吃完晚饭后便继续启程。 这一路倒是平安,并无什么事情,不过这半夜三斤漆黑一片,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辨别方向的,只尽力跟上就是了,不过中途最终还是觉得有些疲倦,逸昕见了虽然我没提,却还是主动让我与他一乘。 靠在他怀里,我睡得很是安心。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16) 我们到达盐州,已经是暮色降临,我们却一丝倦怠都不敢,逸昕立刻分部军队,埋伏在盐州两侧的盐山凌山,只等董羽前来。 这夜,虽然已经搭起大帐,也觉得无比疲倦,却是辗转难眠。 索性起身。 出了帐子,夏日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袭来,我本只穿了件薄衣,不禁微微打颤。长夜漫漫。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军营最高处。这里,亦是盐山最高点,一眼望尽夜幕下宁静的盐州,已是深夜,只有点点阑珊,四周除了虫鸣,寂静一片。 望着天际斗罗满布,像是撒了一地的琉璃碎片,美得叫人心碎。 不禁心生无数感慨。人啊,就如同这浩瀚星海中小小一颗,再大的光芒,也只是一点而已,过了,就没了,谁也记不得。 “星华,夜漆黑。露重,人已眠。心莫,望阑珊。前尘,无声灭。” 言毕,忽闻身边有些声响,回头才发现,竟然是沈南影。 “是你啊。”我朝他友好的笑一笑,“怎么这么迟了还没睡吗?明日不是有恶战么。” 他只是停下脚步,却也没说话。我早已习惯他的少言少语,只道:“这里的景致很美啊。不过你还是该早些休息才是,明日才有力气啊。” “你也没睡。”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还会回答。 “我睡不着啊。” “我也是。” 我看他,借着点点昏光,他的表情依旧是没有什么变化,冷冷的,仿佛从来没有表情过。不禁微叹,这人一直都这样吗? 沉默良久,我道:“沈南影,你是为什么跟随王爷的?” “……” “我也不知道。只觉得,王爷是我很佩服的人,唯一让我觉得敬佩的人。” “敬佩?” 他点点头,“第一次见到王爷的时候,他被一群刺客袭击,还受了伤,但是他仅凭一己之力就击退了全部刺客,那时候我觉得王爷很厉害,仅此而已。后来看到他途经小镇,那个小镇得了瘟疫死了很多人,朝廷居然半点都不管,记得他很生气,当下就命手下立即解决此事,而且很多都亲力亲为,丝毫不顾及自己会不会染上。那时候,我也是受灾之人,当时也已经十五六岁了,他救了我们全家的命,以后,我便发誓要永世追随他。” 我愣了愣,第一次听沈南影说那么多话,而且还是说逸昕,不禁微微低头,在我离开逸昕的日子里,有太多太多,我不知道的了。 “沈南影,谢谢你。” 他疑惑的转头看向我。 “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因为有像你们这样追随他的人,他才会如此义无反顾。”我顿了顿,“其实我知道,逸昕他对那个皇位其实并没有太大兴趣,若不是雪姨的期盼,他也不会如此拼命的去努力。他心里也很挣扎,因为他也知道,旻昕是个明君。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 清晨,我是被震天的鼓声和呐喊声吵醒的。撩开帐子,天才蒙蒙亮。身边的蛮儿似乎早就起身了,正和一个士兵说着什么,见我起来忙跑到我身边。 “离姐姐,被吵醒啦?” 我点点头,道:“现在是怎么样了?”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17) “董羽他们的部队已经陆续到了。”蛮儿道:“王爷看你睡得好,便吩咐不要把你叫醒。” “哦,已经来了啊。”我微微低头,继续问道:“那如今情势如何?” “我们这边已经放话下去了,董羽他们的还在离盐州不远的一个村落,马上就要到盐州郊区了,看样子,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什么?”我不禁皱眉,“莫非此法对他们不奏效吗?难道董羽当真是冷血之人,要整座盐州给他们陪葬吗……” 蛮儿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如今也只能以静制动了。” “那逸昕哥哥他们在哪里?” 蛮儿回身一指,“他们刚刚朝山顶走去了。” 听罢,我赶忙走向山顶去。心中不免有些着急,倘若董羽不吃这一套,恐怕盐州是守不住了……其实董羽也不是傻子,他如何会想不到我们是在拖延时间,所以他必须尽快做决定,继续还是倒退,否则等到大兵一到,他们在劫难逃。 一股脑跑到山顶的时候,我微微愣住了。 所有人都一身戎装进入警戒状态,将我视线内的盐山周围完全包裹,而对面的凌山亦是如此。最让我震惊的是,眼前的人,一身月牙白衣,背手相望,背后是泼墨的长发,漫天飞舞,剑眉微锁,狭长的眸子凝视前方,衣袂翩翩,犹如睥睨江山,君临天下的王者,周围的气息都变得沸腾…… 我望着他,是逸昕啊。 身边的沈南影依旧是万年不变的黑衣和面无表情,冷峻绝美的面庞上带着淡淡的杀气…… 注意到我的到来,逸昕回头,方才的霸气瞬间软化成一滩春水。 “离儿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无奈的笑了笑,“这样的声响,叫我如何不醒。” “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走上前,与他并肩而望。江山在脚下,那样的宏大壮美,那种俯瞰江河的豪情万丈让人不禁沉溺其中。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为了那个位置拼命,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 只可惜如今我并没有太多闲情逸致,一对黑色的兵马出现在盐州城不远处的一群村落中。我不禁顰蹙,眼见的,他们仍然在前行。 “他们不吃这一套吗?” 逸昕微微摇头,凝神道:“据我所知董羽也是心系天下之人,怎么会不顾我们的警告!还是,他们是在试探我们。” “试探?” 他点点头,“他一定也觉得,我们不敢放箭,不敢毁城,毕竟那样的代价太大。” 我微微一愣,“确实……”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问道。 逸昕思忖一会儿,道:“沈南影,传令下去,再等半个时辰,倘若董羽执意要前行,先放箭开炮,将那座村落毁了。” 我一怔,“什么!”我不可置信的看着逸昕,“那座村落……逸昕哥哥,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18) 他却认真的摇摇头,道:“你看,那村落对于董羽他们行进的路来说,并不是挡在正中央,还是需要绕弯才能经过,董羽就是在测试我们,看我们敢不敢开炮!如果我们不开,他们必定会毫不犹豫的长驱直入穿过盐州,难道当真要等到那时候再开炮射箭吗?” 我一怔,转而看向那座村落,确实,就如同逸昕所言。 逸昕安慰的摸摸我的头,“战争就是如此,少数人的性命可以挽救大多数人的性命的时候,只能毫不犹豫的牺牲。”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闭上眼睛,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觉得惊心动魄。 半个时辰后,董羽的军队依旧没有停下的迹象。 我知道,一场屠杀在所难免。 成千上万的箭羽划破原本阴沉寂静的天空,带着点点火光,一道美丽的光线,落在那片渺小的村庄……震天的轰响犹如地狱的尖叫,轰隆隆的宣告死神的到来。眼前那一片村落,转眼已经变成一片火海,即使隔得这样遥远,我也可以感觉到空气烧焦的味道,慌乱的脚步,惊恐的尖叫,绝望的仰望,仇恨的眼神…… 我不想看,却强逼着自己,注视那一片修罗场。 战争,不就是这样的吗。我知道,对于战争来说,这样一个小村庄实在不值一提,所死之人无辜的也不过百人,但是每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逝…… 火光映天,那些人*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喊叫着,却终究归于平静。 我咬着自己的下唇,腐朽血腥的气息萦绕不散…… 良久,当那片村庄已经完全被火掩盖,一个士兵上前道:“王爷,董羽等人已经后撤。” 逸昕点点头,复而又露出一个妖冶而残忍的笑容,“岂能让他们这样就走了?再过两个时辰大军就到了,他们既然来了,就该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修罗场。” 我微微一怔,却不说话。 “沈南影,你现在立即亲率三千人马下山阻拦。不可强攻,意在智取。无比拖延到大军到来!” “是!”军令如山,黑衣男子英姿勃发。 而后,在一匹黑马的率领下,一众人马从两侧山棱侵袭而下,战鼓震天。而下面黑压压的军队亦是如此,几乎占满了整个山谷。 转眼,血光漫天。 隔得很远,那股血腥的味道却一点不减,我努力抑制着恶心。 微微闭起双眼,只是那片红光,却半点不能消散。 “离儿,你先回营里去吧。”逸昕柔声道:“这些场面,女儿家见了自会难受的。”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点点头。 回到营里,那种压力却一点不减。 “离姐姐,你脸色很不好,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蛮儿担忧的说道。我朝她宽慰的摇摇头,道:“不过是看了打仗的场面,觉得有些难受罢了。” “哦。”蛮儿脸上露出淡淡的笑,“起初我看的时候也会觉得难受,后来就不会了。” “是么……”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19) 蛮儿点点头,道:“离姐姐,你一定觉得很残忍很血腥对不对?但是,倘若我们不下手,他日流的,或许就是我们的血了……” 我微微一怔,苦笑道:“这些道理我自是明白……其实当初倘若我不一定要复国的话,如今天下或许也无需陷入这样的战乱之中。” “离姐姐别这样说啊,就算离姐姐妥协,雪姨也一定要复国的。况且,这天下就是这样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我朝她看去,忽然觉得这个丫头有些不一样了,看来军营,确实是个历练人的好地方。 两个时辰,坐如针毡。 终于,大批的军队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杀声震天,即使我坐在帐内,我也可以想象,那是怎样一个场景。雄姿英发的,浴血奋战的,绝望厮杀的,鲜血满布的,残躯四溅的……太过残忍的场面,总会让人有种想哭的冲动。 蛮儿已经出去助阵了,我一个人,坐在帐子内。 我其实也有些想出去,毕竟我还是有些担心他们,但是我知道,我出去最有可能的就是被误伤,或者被杀掉,或者被挟持,为了不添乱,我还是坐在帐子里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我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战事还未结束。 恐怕已经半日了吧,我觉得光线越老越暗,声音也渐渐渐弱。 忽然帐子被人撩开,一看来人我猛地起身,“蛮儿!” 此刻,蛮儿胸口居然赫然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淋淋!蛮儿浑身是血,稚嫩的面庞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汗水湿透了她的发,她死咬着下唇,一语不发。萧沐寒抱着受伤的蛮儿,身后跟着的是莫砚,两人皆是神情紧张。 我跑到蛮儿面前,皱眉道:“怎么回事!” 萧沐寒忙将蛮儿放在床榻上,眉头紧皱,“蛮儿……不怕不怕……蛮儿……”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紧张担忧的模样,纯白的袍子上已经沾染上点点红腥。 而蛮儿却浅浅一笑,“我……不痛……沐寒……哥……哥不用……担……心……” 萧沐寒忙道:“不要说话,不要说话!蛮儿……” 莫砚亦是表情凝重,将医药箱放在床头,上前朝蛮儿道:“丫头你忍着点……把匕首拔出来有点疼。一定别动啊!” 言毕,他微微颤抖的伸出手,抓住那匕首。我可以感觉得到他的紧张,那细密的汗水布满他带血的肮脏面庞。 我的心揪成一团,究竟是怎么了! “啊——”一声惨叫! “蛮儿!” 蛮儿紧闭双眼,双拳紧握,却没落一滴泪! 感觉到莫砚松了口气,而后麻利的为蛮儿清理伤口,然后上药…… 自始至终萧沐寒都抱着蛮儿,一刻不离。 作者题外话:暂时先这样吧= = 第十四章 风起云涌难相忘(20) 不知道忙了多久,战胜的喜悦都没有缓解帐内的紧张气氛。终于,一切完成,蛮儿已经沉沉的晕睡过去。 我递了毛巾给莫砚,他感激的朝我笑了笑,擦擦脸上的污渍。 最终,我们都退出了帐子。 “蛮儿怎么样了?”我拉着莫砚问道。 “只要今晚高烧能退就没事,倘若不能退……就很危险。” 我愣了愣,方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一旁的萧沐寒依旧是一副紧张担忧的表情,此刻多了几分内疚,道:“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我看莫砚眉头一皱,下一秒,他居然举手揍了萧沐寒一拳! “莫砚!”我惊叫道。 莫砚却神情依旧,道:“萧沐寒!这一拳,我替蛮儿打你!她对你的情意如何,你难道看不清吗?连性命都不要了!她这样喜欢你,而你呢?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我震惊的看向萧沐寒。 萧沐寒侧着脸,被揍的地方已经微微肿了起来,在他清秀的面孔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心疼的问道。 萧沐寒却沉默了一会儿,道:“是我对不起蛮儿。”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吗!” “除此之外,我再给不了她什么。”萧沐寒苦笑道:“我一直把蛮儿当妹妹,她的心意,我又如何不知道……只是,我心中已有人,再容不下其他了。” “你!”莫砚双目吐火,眼见的又要一拳,我赶忙上前挡住,怒喝道:“莫砚你是在做什么!你给我冷静一点!” 莫砚愣了愣,怒气不减,却放下了拳头。 我不禁叹气,这事情,是越来越复杂了。我转头对萧沐寒说道:“沐寒哥哥,你说,究竟怎么一回事。” 萧沐寒顿了顿,道:“今日,我与大军到达时,与罗将军一同上山顶,而后罗将军便加入战场,我不会武,自然退开,却没注意到身边已经有一个将死之人,认出我是王爷身边的谋士,拼了最后一口气,抓着匕首向我捅来。这时候,蛮儿却……” 我愣了愣,了然。 良久,我道:“那,沐寒哥哥,打算怎么办。” 第十五章 战火连天心亦乱(1) 回到云州已经第二天了,蛮儿依旧自己锁在房间里,一言不发,不吃不喝。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让她出来。 谁也没有想到,当时蛮儿居然没有睡着,全都听到了。 我看着萧沐寒再次无奈的摇摇头,离开别院,忽然觉得很难过。蛮儿还小,或许她不懂得什么是爱,但是那样单纯固执的喜欢,热烈而美好。虽然我不知道萧沐寒究竟为什么不能接受蛮儿,而他心中所爱又是谁,但总觉得,或许他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望着萧沐寒的背影,他也很难过很纠结吧。 蛮儿是个好孩子。 我微微叹息。 蛮儿不出门,我和逸昕都没有半点办法,奇怪的是摇光也不管。 “离儿,想什么呢?” 我微微一愣,想得太认真,居然没有发现逸昕已经走到我身后了,着实被吓了一跳。 他笑了笑,“吓着你了?” 我诚实的点点头,“我在想蛮儿的事。” 他摸摸我的头,道:“他们的事儿旁人插不了手的,你也不必太过忧心,顺其自然便是。”他的笑容依旧,带着淡淡的芬芳,蛊惑人心。 “我只是有些担心蛮儿,这样下去,她身体会吃不消的。” “这丫头脾气倔,我们也拿她没办法,终有一**会想通的,你不必担心。” 我看着紧锁的房门,叹道:“但愿这日不会太久。” 蛮儿不愿出门,只有我与逸昕一同吃饭竟是冷清许多,若不是我在宫中学了些厨艺,只怕现在还得到外头去吃了。 “离儿,明日我要去白城。” 我一愣,手中筷子应声而落。他见我如此笑道:“反应不用这样强烈吧。” “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并非什么大事,不过白城有些董羽的部下需要解决。”逸昕说得云淡风轻,我却越发觉得此行艰险。 我微微皱眉,“我也要去。” 逸昕摇摇头,“上次让你去我自己后悔了,那么危险,倘若你如沐寒一样遇刺,恐怕我都抽不开身去为你挡剑挡匕首。” “说什么呢!”看他淡淡的笑容,不觉有些发慌,“说了不要离开你的,一刻都不要。” “我四天后便回来,快得很。而且那事情也并非难事,你亦是无需担心的。” “既然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何要你亲自前去?”我道。 “苍氏兄妹这两日就要启程往上京城去支援苏家,罗将军也带领一些部队去拦截其他援兵,云州也要人守,自然我去白城最妥当。” “可以是你守云州啊。” 逸昕依旧是笑容,摸摸我的头,“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听话,好好在云州等我回来。况且如今蛮儿和沐寒的事儿也尚在关键时候,这些事情女子比较清楚,偏偏军中女子不多,与他们俩都相熟的也就只有你一人。你若是走了,蛮儿和沐寒要如何化解?” 我微微一愣,没错,我确实担心蛮儿和萧沐寒…… 抬眼看他如浴春风的笑容,绝美,满满的温存肆意,如谪仙一般。淡淡的目光却透着坚决,不容置疑。 良久,我微微叹息,“好吧。那你答应我,不要累了自己,不要伤了自己,要早些回来。” 逸昕微微一笑,揽我入怀,淡淡的芬芳,我如今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味道,是莲花。淡然悠远的清香,一如他一般,纵然有些妖冶却丝毫不影响它的纯净。素来,我最贪恋的,就是他的怀抱,温暖得直入心坎。 “那是自然,你可知我亦是不想与你分开半分。”逸昕柔声道。 是夜,别院里,除了满目漆黑月色如霜,虫鸣夜风瑟瑟,花影摇曳绰绰,最最寂寞的,还是人。 蛮儿,依旧不肯出来。 我无奈的坐在她门前的石阶前,微微叹息。 “蛮儿,我知道你难过,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些事情总是要面对解决的。爱与不爱,本就不是可以强求的。你还小,还年轻,我不是说你不懂,只是,有些事情你恐怕还看不透。沐寒哥哥他有多少难处纠结,你可为他想过?你为他挡下那一伤,他本就是愧疚无比,如今有负你心意,可知他有多难受?只是,他已经心有所属,所以才放不下,也不能放下。就如同你喜欢沐寒哥哥一样,放不下。出来吧,人,总是要长大,况且,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活。” 只是,依旧安静的四周,让我心又一揪。 叹道:“蛮儿,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她叫拂袖,自小与我一起长大,虽然她是我们家的丫鬟,可我从未如此看过,而她,也从未觉得自己是下人。她一天到晚都在想如何吃,如何玩,如何偷懒,调皮捣蛋闯祸捣乱,常常弄得鸡飞狗跳的。可是,每次看到她活泼的笑容,就让人不忍心责怪……”想起拂袖的样子,我不禁浮出一丝笑容,只是瞬间又冰凉了下去。 望着漆黑寂寥的夜空,忽然觉得有些微凉,不知到底是风冷,还是心寒。 拂袖,你在哪里?出了宫,过得还好吗……原谅我没有好好保护你,让你受了这样的委屈,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好好的生活下去。你是个好女孩,应该有人疼惜有人爱,幸福一辈子。 “蛮儿,我对不起拂袖,我希望她好好的,但是她还是因我受伤了……蛮儿,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如今的情况?放下,或许并不是那么难的。我也希望你好好的,或许沐寒哥哥真的不是你的良人,那么,或者你看看周围,疼惜你的,爱惜你的人有多少?你知道连罗星将军这两天都老是愁眉苦脸,心悬着总是挂念你,你也该长大了……” “离姐姐,夜深了,你还是回屋休息吧。” 我微微一愣,心中一喜,虽然并没有出来,但想来蛮儿终于听进我说的话了!便立即起身,道:“蛮儿你好好想想吧,明日军中清闲,我们去郊外走走,去看看你师父什么的。” 蛮儿没有回复,却依旧难解我心中的开心。 她就像是我的妹妹,我希望她好好的。 第二日清晨,我方起床,就急切的朝蛮儿的房间走去,房门紧闭,我不禁有些失望。或许那心结,还是没有这样容易就解开的吧…… “离姐姐起来啦!” 我微微一愣,转头看见满脸笑意的蛮儿,一袭水色长裙,长发挽起俏皮的发髻,一双灵秀的眸子流光溢彩。只是,依旧见得她有些黯淡的脸色,和比起原来珠圆玉润模样微微消瘦的下巴。 不禁心中一疼。 “蛮儿,你终于……” 蛮儿上前几步笑道:“是啊,我终于想通了!我总是觉得我很喜欢很喜欢沐寒哥哥,当时为他挡匕首几乎是毫不犹豫,可是知道沐寒哥哥已经心有所属所以就……不过我现在明白了,沐寒哥哥喜不喜欢我,是他的事儿,我喜欢沐寒哥哥却在于我自己!况且我身边还有这么多关心爱护我的人,我这样任性,叫你们担心了……离姐姐莫要生气哦。”她眨巴眨巴眼睛,一副真心认错的模样。 我扑哧一笑,道:“你呀!我怎么可能会生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如今你能想通了,也算是长大了些了。日后可别这样任性了,就算心情不好,这饭还是得吃的。”我顿了顿,“你看你这张小脸,都瘦了好多了。” “真的吗?臭砚台老是说我胖来着,如今我瘦了,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我无奈的摇摇头,“你可知道莫砚也是极为担心你的。” 蛮儿冷哼一声,不屑道:“他能担心我?没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况且这些日子我也没听到他有来别院的声音呢。” “他因提起沐寒哥哥那事儿,所以不敢来见你的。” “我才不信呢!”她说着,黏上来道:“离姐姐你说咱们今天出去走走,去看看师父的,咱们什么时候去呢?” “怎么,想你师父啦?” 蛮儿微微点头,又道:“师父……都没有来看我吗?” 我愣了愣,道:“你师父也是很担心你的,让我尽力劝你出来。想来你师父她总是隐世而居,如今肯出手相助已经是不易了,自然不可能从凉阁再跑到别院来的。” “是啊……” 我摸摸她的头,道:“别想太多了,咱们吃了早饭一会儿就过去。” 蛮儿也不多说什么,只顺从的点点头。看着她走向餐厅的背影,我心中有点微微的酸涩。其实之前摇光说她出谷是因为萧沐寒,而如今萧沐寒又拒绝了蛮儿,总觉得他们二人之间有着什么事情……无论如何,只希望他们不要伤及蛮儿,她还是个孩子。 凉阁,一如既往的翠色绵延,风吹瑟瑟,淡淡的芬芳微微的清寒。犹如隔世一般的,宁静。 “师父!” 蛮儿欢快的穿过竹楼朝空地跑去,喊道。 摇光此刻正在练剑,一把雪白的剑挥舞出青碧色的剑气,在空中几番穿越,风叶满袖翩翩而飞。依旧是一身绿裳,飘渺翩跹间与这天地碧色融为一体,犹如天将仙灵,流畅完美的身姿,浑然天成,卷起一地软红。 见蛮儿跑来,摇光玉面具下的眸子一动,手中长剑猛地一转,竟是直直朝蛮儿袭来! 蛮儿自是愣住了,下一刻却翻身转过! 我不禁有些惊讶,摇光是怎么了? (作者没有上传《第十五章 战火连天心亦乱(2)》) 第十五章 战火连天心亦乱(3)(二十七更) 却见摇光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偷懒了几日,为师要看看,你是不是退步了!” 蛮儿又是一愣,复而笑道:“自然不会啦!”言毕,她侧身翻腾,竟是从摇光头顶借着一旁的翠竹越过,而后又不知何时折下一段枝桠,当作是手中的剑,回身迎上摇光。 摇光笑意更深,轻巧的避开蛮儿的攻击,将长剑掷于一旁,顺带折下竹节,与蛮儿相斗起来。 我不懂武,只觉得眼前飞叶漫天犹如蝶舞一般,两个灵动的女子在流光中蹿动,蛮儿的水色衣裳,摇光的碧玉青衣,交汇与这片绝致宁静的竹林,只有风吹叶动的天籁之音,是绝美的景致! 不过很快,蛮儿就败下阵来。 蛮儿却一点不恼,只丢了手中的枝桠嗔道:“总是接不过五招!师父也不让着我些!” 摇光却轻笑着,道:“便是你不努力的结果。那五招素来不变,只是顺序变了,你还是接不住,可见还得加紧练习才是。” “师父你那招‘流华’如此厉害,原本都是压在第五招的,偏偏这次提到第三招来,我一时不顺手呗。” “斩杀敌人仅有一次机会,你又岂会知道别人的顺序。” 蛮儿吐吐舌头,转而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我笑了笑,道:“蛮儿还小,摇光你便别与她计较这么多了。” 摇光这才丢下手中的枝桠,拔起长剑,朝我笑道:“几日不见你,你倒是越发的宠着这丫头了。” “离姐姐对我最好了,嘿嘿!”蛮儿笑嘻嘻的凑到我身边来。 摇光好笑的摇摇头,“如今有了好姐姐连师父都不要了,不孝啊不孝!” “唔,师父也好。” 我扑哧一笑,道:“好了好了,我站得都有些脚酸了,进去坐坐吧。凉阁的竹青茶我倒是很喜欢,摇光再沏一壶吧。” “那竹青茶本就是从竹林里直接采下的,你若是喜欢带些回去便是。” 我却摇摇头,“偏要是立即采下的那味道才是清香的,而且也只有在那竹楼里才有那点芬芳味道。” 摇光不多说,带着淡淡的笑意走进了竹楼。我与蛮儿自是随后,见蛮儿现在的模样我也是放心了许多。无论如何,只要他们都好好的便是了。 “蛮儿,去采些新发的竹叶来,然后去烹茶。”摇光道。 蛮儿撇撇嘴,嘀咕道:“又是我……”却也没停下动作走出了竹楼。 于是,我与摇光对面而坐,耳畔是瑟瑟风声。 “特意遣走蛮儿,摇光是有话对我说?” 摇光微微一愣,笑道:“云姑娘你这般聪明,也难怪当初逸昕万分不舍也要将你送入宫去了,只怕别人都是有去无回,而你却能够安人无恙。你如此敏锐,或许也已经有些感觉了吧。” 我叹了一声气,不去想以前宫中之事,只道:“沐寒哥哥他……与摇光你有何关系?” 她顿了顿,目光远远的。 第十五章 战火连天心亦乱(4) “我爱他。” 我一愣,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是听到她这样说,还是觉得心头一怔。爱吗…… 我不语,等待她的下文。 “那时候,我也才十三岁,第一次离开暗香谷,是为了师父的遗愿,送一封信。本来不是我送的,偏偏那时候两位师兄师姐一个正值重要时期在闭关,另一个早就出谷不知音讯,师父走的时候,也只有我一个人在他身边。我第一次离谷,很多事情都不懂,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只知道要去玉城送信。途中自然免不得被人家坑蒙拐骗偷,还没到玉城就已经两手空空,没有半分银两,索性师父给的信我已经贴身收着没有被偷走。 尤记当时,我身无分文在凌州露宿街头,只能蜷缩在墙角。那是大雪天,我冻得浑身冰凉,没有半分力量,几乎以为要被冻死了,他却出现了。他救了我,还记得,当时他淡淡的笑容还有无比温暖的拥抱,几乎让我溺死其中……” 说到此处,摇光露出一丝苦笑,道:“很傻是不是。不过,那是除了师父和师兄以外,第一个与我接触的男子,白衣如神,温润如玉,这便是我当时对他的感觉。” 温润如玉,我微微低头,想起深宫里的那个人。 “他把我带回了萧家,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公子,萧公子。其实他本不叫萧沐寒的,他叫萧沉。” 我一愣,“萧沉?沐寒哥哥竟然是‘江南第一公子’萧沉?!” 摇光点点头,“‘江南第一公子’萧沉,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我自是十分吃惊,萧沉我早有所闻,听闻他年纪轻轻乃是萧家独子却独挑大业,萧家经商,萧沉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十分温文尔雅,才华横溢,足智多谋,而且容貌出众气质出尘,不知多少女子对他倾心,无论是身份地位,或者萧沉本人,都是一个犹如传说一般的。年少有为,气质如谪仙一般,温润如玉,当之无愧的“江南第一公子”。 只是,几年前,萧家却落败了。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萧家一夜之间所有的产业统统关门,萧沉失踪,江南首富萧家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华丽的萧宅,空空如也。对于萧沉,我知道也只有这些,却一直很好奇,究竟是为什么,萧家会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落败消亡。 “当年萧家为何会……”我疑惑道。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当年他救了我之后,便遣人将我送到玉城好让我送完信。其实当时我的想法是,送完信就回凌州找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只是不想离开他,甚至不想回谷,后来才知道,自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他了。只可惜,待我回到凌州,只有空宅,没有人知道萧家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了,而萧沉也凭空蒸发一般。之后我寻了整整一年,都没有寻到他,最终只能放弃回谷,又收了蛮儿。” 我微微顰蹙,直觉觉得事情不简单,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逸昕来找我,请我出谷帮助他,虽然雪姨与师父颇有交情,但是我却不想出谷趟这浑水。本来已经拒绝了,却不知道,过了几日,逸昕带着萧沐寒一起出现了。”她顿了顿,淡淡的苦涩,“我见到萧沐寒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就是萧沉!虽然相貌已经改变,不似当初那样绝美,那温润如玉犹如暖阳一般的气质,我是绝不会认错的!我问他,他却不肯承认,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只一直保持着疏远的态度。” “那么,到现在,沐寒哥哥依旧不承认他是萧沉吗?” 摇光点点头,“他总是说我认错人,但是他身上还有淡淡的墨香,那墨香自他救我起我就忘不了,岂会忘记?只是,他既然不肯承认,我自是不好逼他,便答应下来,只盼望着,有朝一日,可以相伴终身罢了。” 我微微一愣,仅仅因为如此,她便放弃原本平静的生活。 “摇光,恕我无礼,我想问,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三。” 我又是一怔,十年!摇光居然记着萧沉整整十年!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觉得,她的爱,如此执着,简直是固执!十年,一个人有多少个十年?何况是一个少女?十年! “那么,你还是不清楚,究竟为什么萧沉会不承认,还易容吗?” 摇光沉默了一下,道:“似乎,与这场战争有关,其实我想,或许萧沉也是陵国人。” “什么?!”我不禁有些混乱,“陵国人?为何这样说?” “当年萧家一夜之间消失,无人知晓缘由,而后来,萧沉又出现在逸昕身边,我知道萧沉一直都有暗中帮助逸昕,如今逸昕行动,他亦是紧随左右,我想不出,是什么原因能让他舍弃如此庞大的家族,追随逸昕。除了他如你一般,想要复国。” 我一怔,“当真如此吗?那他为何要那么快的让遣散萧家?” 摇光却摇摇头,“我也想不通,说来,若是要帮助逸昕,他经商如此,自是腰缠万贯可以在经济上支持逸昕,就算要亲自追随也没有必要做到这样的地步才是。” 一时间,我们两人都沉默了。 或许,这一切,只有萧沉他自己知道吧。 自从从凉阁回来后,蛮儿似乎也已经放下了,恢复原来的样子,我不知道萧沐寒怎么想,只是看起来他们俩并无什么尴尬,但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听摇光说过以后,我便更留心萧沐寒了。 我没有见过萧沉,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只是觉得萧沐寒让人如浴春风,干净如纸,难以想像他的曾经。 只是毕竟那是摇光与他的事情,我也自知不该多问,只盼着蛮儿能渐渐放下就是了。 日子依旧没有波澜,逸昕离开后我一心在蛮儿身上,也没有怎么参加军中之事,只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担心。 蛮儿总说我想多了,我也只是笑笑罢了。 今晨我方起身,蛮儿就着急的跑了进来。 “何事如此慌张?”我心中微微颤抖,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离姐姐,南影哥哥刚才回来了,他说……江家那里守不住了!” “什么!”我大惊,赶忙跑出屋子,就见沈南影一袭黑衣如夜一般站在别院里,虽然依旧没有变,只是徒增几分凝重。 我跑到沈南影面前,道:“怎么回事!什么守不住了?” “二皇子宇昕亲率十万军队,从澈州打开江家军队的一个缺口,正在前往上京城的路上,而另分一队南下,已经杀过了花都,看样子是要取云州。”他顿了顿,“王爷此刻已经率领一众人马北上花都,希望在阜城前将他们拦下。” 我不禁皱眉,“怎么会这样!江家怎么会守不住呢!” 沈南影也一脸严肃,“如今局势上不清楚,只是对于我们乃是大大不利。苏家围攻上京城已经有一月余,就算上京城粮草再丰富,也撑不过十五,本来马上就要攻破。如今二皇子领兵回来,恐怕要生变了。” “那现在怎么办?” “王爷让我先接你们南下回玉城。” 我瞪大双眼,“不!我要去阜城找他!我不要回玉城!” 沈南影摇摇头,依旧是千年不变的冰冷表情,“阜城正值战乱,现在是大战,而非小打小杀,你不会武功,实在太过危险。” 我微微低头,这一点,我又岂会不知……只是,我真的不能离开,我与逸昕,不能再分开。 “沈南影,我知道,我会尽力保护自己的,这些日子我也向蛮儿学习了一些防身之术。我不能回玉城,我不能和他分开……你带我去,若是他怪罪下来,只说我以性命相要挟,逼迫你。”我抬眼,恳求道。 沈南影微微一怔,正欲开口,却被打断。 “若是你强行将我带回玉城,我发誓,逸昕再也见不到我!”我决绝的说道! 良久,沈南影万年不变的脸终于露出一丝无奈。 “那就快些收拾上路吧,我还要回阜城帮助王爷。” 阜城走官道需要一天的行程,只是我心急如焚,沈南影无奈之下只好带着我和蛮儿快大军一步抄了小路,一路狂奔! 阜城。 当我来到阜城的时候,真的被深深的刺痛了。 狼烟四起,火光漫天,血腥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之中,尸首满布,一切早就已经面目全非。惊天的呐喊,惨痛的尖叫,犹如修罗地狱,深深的粘稠的红色,犹如岩浆一般将人吞噬…… 我尽力不去看不去想我脚下的那些横七竖八死状各异的尸体,加快速度进城。 “现在正在开战,一定小心跟紧我。我们去大本营。”沈南影经过我身边严肃的说道。 我点点头,抓紧缰绳。 穿过血腥的修罗场,我微微压低身子,努力让自己的心放下,可是一想到逸昕就在这些残忍中厮杀,便觉得有想要尖叫的冲动。期间自然有不少敌人想要对我们下手,幸亏有蛮儿和沈南影护航,才一路有惊无险,只是蛮儿伤才好不久,又舞刀弄枪,看她额头有细细密密的汗珠,我自是十分过意不去。 第十五章 战火连天心亦乱(5)(二更) 穿过血腥的修罗场,我微微压低身子,努力让自己的心放下,可是一想到逸昕就在这些残忍中厮杀,便觉得有想要尖叫的冲动。期间自然有不少敌人想要对我们下手,幸亏有蛮儿和沈南影护航,才一路有惊无险,只是蛮儿伤才好不久,又舞刀弄枪,看她额头有细细密密的汗珠,我自是十分过意不去。 或许,我真的是有些太任性了。 只是,眼前的一切,废墟,地狱,血腥,厮杀,尖叫,都太过现实,我放不下,那个我费尽全身力量想要抓住的人。 就让我再任性一点吧,我可以想象到逸昕看到我暴怒的样子,但是,只要在他身边,无所畏惧。 刀光剑影,止不住,马蹄声声急。 到达大营的一刻,我几乎是跌落马背,幸而沈南影眼疾手快的将我接住。 我微微一愣,抬头正好对上他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黝黑黑的,深不见底,丝丝愁绪。沈南影放开我,将我扶好。 “王爷现在应该不在大本营里,要等到战事过了。” 我点点头,道:“这场仗打了多久了?” 身边一个小卒道:“四个时辰。” 我一愣,“竟是这样久了……如今我军局势如何?” “这次敌军共有两万人马,我们五千,能支撑到现在已经是十分不容易了,现在恐怕对方还剩一万两千左右,我军恐怕也只有三千不到的人马……一直在等待援军……”小卒有些担忧的说道。 我心头一紧,五千对两万!而且还是在城中打仗,只怕是讨不到半分便宜! 所以,他这就是在搏命吗?!为了给云州准备的时间,连命都不要了吗!逸昕,你到底在做什么! “离姐姐,相信逸昕哥哥,不会有事的。援军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到了,而且罗将军已经率领一部分轻骑先行来援助了。”蛮儿上前安慰道。 我只能点点头,“但愿如此吧。” 沈南影已经离开了上战场,而眼前的小卒也是因为腿受伤不能再上所以坐在一旁。 “这次,是谁领兵前来?”我道。 小卒微微一愣,道:“是二皇子手下的慕容寒江。” “慕容寒江……”我轻念道,心中更是一沉。 谁不知道慕容寒江的大名?他的父亲慕容轩昂不到而立之年就亲率二十大军,不到三个月就把陵国灭了,从此慕容家封官进爵好不风光,成了当年与郭家、季家相当的大家族。而后慕容寒江也子承父业,十五岁率领五万大军大败玁狁,封为上将军。更听说慕容寒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百步穿杨,一箭三雕可谓寻常,行军用兵更是神乎其神。 只不过慕容家功高震主,旻昕登基后第一个就是将慕容家的权势压低。 慕容轩昂死后,慕容寒江也被削去上将军之位,随二皇子同守边疆。 如今,那慕容寒江也该有十七八九了吧?正是风华正茂,雄姿英发,豪情壮志的时候。也难怪二皇子放心让他仅仅率领两万人马南下。 如此,我们形势着实严峻! 第十五章 战火连天心亦乱(6) “慕容寒江行军素来是速战速决,如何会因五千人马牵绊四个时辰?”我问道。 “虽是如此,但是王爷与众将士自是拼死一搏。幸而我们早一步到了阜城,在城中早有布局埋伏,许多陷阱暗雷,他们也不讨好。”小卒顿了顿,“不过现在虽然还有三千人,伤者却是九层以上……” 我心头一紧,“那逸昕可有受伤?” “王爷已经负伤,我们请他休息,他却因伤不大执意上场……”言此,他眼中露出点点星光,“能追随这样的主子,我死而无憾!” 一种心疼和担忧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总是这样……怎么说都不听呢……非要别人替他担心才好吗…… “云姑娘也无需太过担心了,王爷武艺超群,岂会如此容易就被打败?那也不过小伤,我们寻常将士都不放眼里,何况是王爷。”小卒见我如此宽慰道。 我不再说话,此刻,只能静静等待援军到来。 等待,这场大战的落幕。 援军到了,战争继续。 沈南影负伤,战争继续。 洛致远受伤,战争继续。 兵死两千,战争继续。 …… 两个时辰,竟是如此的漫长,仿佛过了千年一般。 每一个消息的传来,都有如平地一声雷,将我的心夷为平地。一丝一缕的牵挂,拉扯着悬在空中的心。我在害怕,非常害怕……从未如此软弱过,就算是郭娴悦的惩罚,旻昕的发火,袭来的箭雨,从来没有,如此坐立不安的时候。 直到,暮色降临,退兵的号声响起! 那人撩开帐子进来的时候,一身银甲戎装,血色染着那鲜红的披风,一柄长剑滴着殷红的花朵,乌发束起却零乱不堪,被血色染得诡异。一张妖冶的面孔,煞气微微退去,妖娆狭长的眸子微微上挑,王者贵气倾泻而出,眸子下方,是一条寸长的血痕。 乱,他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美,他始终如此美丽,一如当年白衣翩跹。 再狼狈,也难掩华贵。他是妖孽啊。 下一刻,我已经无法抑制的扑进他的怀里。 冰凉的盔甲和微冷粘稠的血液沾染着我,若是往日,我早就躲开,此刻,那满满的温存,我环手而抱,再不要放开。 逸昕微微一愣,“你怎么……” “我好怕……” 我感觉到自己在发抖,虽然抱在怀里,却无比害怕失去。已经分离了那么久,难得的相聚,不要再生变故,不要再天各一方,不要让我隐忍我的努力,他的执着他的拼命,通通白费……那样,太残忍。 我觉得我应该相信逸昕,但是当我看到血光漫天的战场,我胆怯了。当我看到浴血而生的他的时候,我真的害怕了。 如果,没有战争,多好。 我们只是一对爱侣,执手相伴,无关纷扰无关江山。 或许感觉到我的不安和慌张,逸昕伸手回抱着我,把头埋在的颈间,浓重的呼吸,用力的拥抱,仿佛要把我镶嵌进他的身体一般。 “对不起……” 泪水涌出,重重的落下。 第一次,这样放声大哭,不管身边人的目光,不顾一切的哭泣。我在他的怀里,泪水流淌,心在滴血。 一颗心,压抑太久,会生病。 逸昕紧紧的抱着我,轻抚我的长发。 “对不起……离儿,别哭了……” 我知道他有些慌张,于是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冰冷而灼热的银甲硌疼的面颊,却不及心中疼痛半分。 逸昕不再说话,只轻轻亲吻的面颊,安抚一般。 “想哭,便哭吧。” 我像个孩子一般,哭得歇斯底里。 后来,慢慢的,倦了累了,靠在他的胸口,温暖安心,连泪都渐渐干了。 “逸昕,不准离开我。”我道。 他浅浅的笑了笑,低头亲吻我的双唇,一双绝美的眸子满是情意。 “好。” “以后不要受伤,不准让我担心。” “好。” “不要丢下我。” “好。” “永远不要忘记我。” “好。” …… 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傻瓜,从来没有这样白痴过!逸昕刚从战场下来,没有休息没有处理伤口,就被我抱着哭了一身。若不是当时我抬头看见他带着笑意的面孔格外苍白,恐怕要等他血流干净才放开。 此刻东方晏正在为逸昕清理伤口,神情有些凝重。 我羞赧的看着他,却见他眼里满是笑意,人面桃花。 “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说!”我不禁顰蹙嗔道。 他依旧笑容满面,道:“这点小伤,若是打扰方才相聚,我才要恼。” 我脸颊更烫,偷偷看了看东方晏爷爷,见他嘴角也略带笑意,不觉更羞恼了。 “离丫头不用太担心了,王爷身子骨好,虽然受了伤不过都是皮肉罢了,歇息一两天就是了。”东方爷爷起身道。 我松了口气,“幸好仅仅如此。” “不过这小伤也不可掉以轻心,之后几日王爷都不可太操劳,更不可舞刀弄剑,否则伤口难以痊愈容易感染,那就麻烦了。” 逸昕点点头,道:“有劳晏叔了。” 东方爷爷笑了笑,“王爷客气了。”于是见他收拾好东西,道:“那臣就不打扰了,王爷好生休息。”言毕,便带着药箱退出了房间。 我尚未回过神来,忽而腰间一紧,竟被逸昕伸手卷入怀中。 偏偏这时候他没穿上衣,只是有绷带纱布裹着伤口,满身药香,温热的感觉侵袭而来,一张俊脸放大数倍在我眼前,我只觉得脸颊要烧起来了。 “离儿,我很想你啊。” 我微微一愣,嗔道:“谁让你要留我在云州的!” 他笑了笑,亲吻我的额头,道:“你也看到了,今日有多危险。幸好那慕容今日没有亲自上场,否则这五六个时辰下来,还真难胜。” 说到此处,我不禁有些心疼,看向他的伤口,不禁伸手轻轻抚摸。 “疼吗?” 他还是在笑,执了我的手,放到唇边轻吻,“此刻能揽你入怀,自然不疼。” 我却忍不住又落了泪。 一见我落泪,逸昕立马就慌了,伸手去擦掉我的泪水,偏偏就是擦了又掉,“怎么好端端的又哭了呢。”他眉头微锁,终于不是笑了。他的笑有太多心酸,以为用笑容就可以掩饰,以为用笑容我就看不到。 我吸吸鼻子,“你答应我要保护好自己的,可是……” 他微微叹息,“不是好好的吗,打仗难免受伤的。真是……从前离儿从来不哭的,现在一天内就哭了两次,我罪过大了!” 听他这样说,我不禁扑哧一笑,又瞪了瞪他。 “是啊,都赖你,害我流这么多眼泪!” 见我不再哭了,逸昕又露出笑容,“是是是,我错了。以后再不惹离儿伤心,不让离儿担心了。” 我瞥他一眼,心中满是暖意,却嗔道:“骗人。” “只要离儿不哭就行。” 他的笑容如此好看如此耀眼,一点没变。恍如初见,他将我从修罗场里救起,一袭白衣,眉眼妖娆却没有一丝抚媚之气,满满的王者华贵气息。温润如初,温暖安心的胸膛静默的跳动。如谪仙一般的,无关凡尘纷扰。 我愣了愣。 下一刻,便觉得双唇上微微湿润,逸昕将我轻搂怀中,温柔的亲吻。唇齿缠绵,药香满溢,恍若坠入云间。 “离儿,我爱你。” 一夜缠绵。 第十六章 金戈铁马血玉颜(1)(二更) 我没有想到,昨夜满满的温存暖语,今日醒来,却只剩清波荡漾,悲凉如水。 没错,我被送走了。 此时此刻,我正坐在一叶小舟,前往玉城。 望着眼前一片绿波,不知多少次想要跳下去,游回他的身边,却被沈南影制止。沈南影一身黑衣,站在我身边。 我微微眯起双眼,没有那些铁马金戈的血腥场面,如今是一片绵延清色水烟江南墨卷,如神来之笔,描绘出一副江南风光。曾经,我多希望就这样与逸昕携手相伴泛舟湖中,此刻,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为什么,要骗我?” 沈南影微微一怔,“王爷是为了你好。” 我撤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为我好?昨日他才答应我,不会离开我,不会丢下我,今日就要将我送回玉城!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决定我的去留!他以为这样我会感谢吗?!未免太可笑了吧!” 听见沈南影微微的叹息声,“慕容寒江的名头你不是没有听过,昨日他尚无发力就让我们措手不及伤亡惨重,日后恐怕更是艰难。” “那又如何?怕我拖累他们吗?”我冷声道。 “王爷只是担心你。” 我转目看向沈南影,他依旧是不变的冰冷面孔,只是不知何时添了几分温柔。 不禁苦笑,“他担心我,孰知我也担心他……” “你平安在玉城等待,王爷自有打算。慕容寒江再厉害,却还不是王爷的对手。” 我不再言语,只静默的看着眼前的温柔画卷,听着耳边轻扬的水波天籁。 我该相信他才是。 一切都会过去。 终有一日,我们会执手相伴,神仙眷侣。 沉默良久,我与这水上景色相看生厌,便问道:“依你看,如今局势如何?” 沈南影微微一愣,似是没有想到我竟会问他,便凝了神,良久方道:“原本苏家围攻上京城已经有所成就,不过十日就可以攻下,只是如今二皇子意外领兵而回,恐怕不日就可以抵达上京城,只怕如此一来,苏家内外兼攻,恐怕有些困难……而王爷领兵而回,若是顺利的话,直杀上京城,倒也无妨。” 我皱了皱眉头,“苏家现在可谓十面埋伏……”想到此处,我不禁皱皱眉头,“逸昕回去,自然不可能如此顺利,中途拦截之人又岂是一二?” 沈南影点点头,“怕是一场恶战。” “我一直想知道,为何江家领了这么多兵马前去阻拦二皇子宇昕,原本也算是天衣无缝,为何会突然被人打破缺口?” “……”他良久才道:“百密一疏。东面这样长的线路,能守这样久已经是十分不易了。况且宇昕也绝非泛泛之辈。” 我愣了愣,“若不是有绝对的把握,又岂会让江家领兵前去?难道他们就没有留一条退路吗?” “有的。其实就算二皇子领兵而回,相信苏家围攻以久,城内支撑不久,而上京城四周城池支援线路已经被我们切断了。我们开口请君入瓮,以苏家为饵,他们进入以后,再派兵布阵一网打尽。” 第十六章 金戈铁马血玉颜(2)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道:“二皇子手中十万兵马确实让人忌惮,所以无论他回不回来,迟早也要被灭掉的,逸昕本就不打算放过是吗?” 沈南影点点头,“若是挡住了,待攻下上京城逼宫后,王爷就会增加兵量去抵挡二皇子。” 我不禁心中微寒,叹道:“不过一生禁锢,却要多少人埋葬性命。血也好,缘也罢,到头来,除了算计,剩下的,不过一缕尘埃徒留悲凉罢了。” 他看着我,眸里深深的,然后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我看不清,是嘲是讽,或是同情? “帝王命如此而已。最亲近最信任之人,或许以后却是下手最狠,最让人心寒的。” 我疑惑的看向他,总觉得他像是一个谜,他的身世,他的身份,他是从何而来,又是为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以前不过是因为没有什么交集,如今我身边仅有他一人,不免有些好奇。 “为何这样说?难道,你也一般?”我试探的问道。 他摇摇头,“难道不是吗?兄弟反目,血洗江山,王爷连你都送了去,而皇上所算计的,或许也远不止我们所看到的。” 我心下一沉,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若说完全不介意,那是骗人的。被利用,我是一颗棋子,回到他身边,知道他的真心,深深安慰,虽然可以弥补,但是深宫里那深灰深蓝如绸缎般的天空,是一道伤口,深红的汩汩流血,结了痂,终归还是会留下一道痕迹。 算计,利用,我也是被用尽了。 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为了他,我的双手都因为那座宫殿染上了满满的鲜血。想起那些美丽的女子,如花笑靥,华美的霓裳,妆若梨花,娇艳美好的模样。被那红墙困守,有人认清那里悲凉如水,有人仍然固执保留了那一丝纯真,有情,金兰,宠爱,自以为可以出淤泥而不染,却最后,除了满身伤痕满目苍凉,什么也没有。 那样的地方,我永远不想回去。 妃子的,孩子的,都是伤痛的,再不愿想起。 “嘴上说不介意,其实心底还是难过埋怨的吧。”他淡淡的说道,只是并没有看我,而是望着水波荡漾轻雾扬,似在与我说话,又好像在说他自己。 我苦笑了笑,“是吧。因为知道离别苦,所以我不想离开他。”我顿了顿,“我怕有一日,我再不能回到他身边……” 是啊,我多害怕,我倾尽全力,千般算计,好不容易来的相聚,终有一日分离。 “战火纷飞,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太多儿女情长,他的抱负他的努力,有时候我的相伴,有安慰,却也是包袱。可是,我不想放开,任性就任性一些吧……”轻轻闭眼,仿佛逸昕就在我身边,淡然妖冶的笑容,一袭月白袍子,温柔的怀抱。 良久,我听到沈南影道:“你这样爱着王爷,连宫都进了,王爷自是感激你的。” 我一愣,瞪向他,“你什么意思?你想说他是因为内疚,所以说爱我的吗?!” 他还是原来那样面无表情,而我却觉得万般难受。 “并不是这样……只是王爷如此待你,终归是有些内疚吧。你这样聪明,又如何会不知道。” 我愣了愣,道:“是啊……内疚吗……有的时候,我也会分不清,他待我如斯,究竟是爱,还是内疚。若是真的深爱我,又怎么会帮我送入宫,那样吃人的地方?” “可是,我放不开……被骗了,被利用了,我还是爱他。”我苦笑着摇摇头,“傻也好,痴也罢,我只想在他身边而已。有人说,女子聪明不好,因为她没有倚靠,她手无缚鸡之力,却不得不保护自己,要生存,所以她只能让自己强大起来,运用自己的聪明。在宫里,我就是这样的女人。旻昕的宠爱,只会带给我危险,而现在,我在逸昕身边,我不想想太多,问太多,只想做个普通的女子,在他身边,有他保护。” 沈南影不再说话,水色江南,如画诗卷绵延不尽。 一路上,除了绵延的烟雨色,再无其它。 我看得也有些无趣,打了盹儿,起来还是一片江水清波荡漾,只是这河道窄了一些,两旁的岸堤树柳已经可以看见了。 我叹了口气,正欲问沈南影还要多久,忽而看见一队人马从岸边踏水前来。 心头一怔,那些人一身银甲,连脸上也带了半张银制面具。手持长矛,胯下骏马,奔腾而来,肃杀之气顿起。 “小心。”沈南影戒备的抽出长剑护在我身前。 我微微眯起双眼看着来人,他们逐渐逼近,水花拍打着,碎了。 我猜,是旻昕的人。 忽然一只飞刀闪过一处银光,心下一惊,来不及叫喊,眼前的船夫就已经被打落水中,殷红的血色漂浮蔓延开来,像是朱砂在宣纸上勾勒出的一朵妖冶的花。 又是血腥的场面,我不禁皱皱眉头,下意识的后退。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显而易见。好不拖泥带水的出手,来人五六,一下就与沈南影缠上了。 我握紧袖中的匕首,双目流转,时刻小心。我向蛮儿学了些简单基础的拳脚功夫,虽然在他们面前可谓一文不值,但是用在适当的地方,纵是再简单的招式,也能有大作用。 船随着波浪晃动,竟然渐渐靠了岸,这样对我们来说更加不利。 我躲在船舱一侧,舱口有沈南影挡着。隔着帘幔,刀光剑影显而易见。我在想,若这些人真是旻昕派来的,那么他是如何知道我要回玉城的?况且如今我们已经进入江南地区,这样的情况下,这些人竟然这样明目张胆! 还有,最可怕的一点是,此刻苏家围城,他竟然有心思派人来抓我?! 我越想越慌,觉得或许不是旻昕,因为他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消息,但是除了旻昕,我又想不到还有谁会来在这途中拦截我们。 只是,如果真的是旻昕……我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看着外面打斗,我心已经被揪起。 刀光剑影,几人上下翻腾身姿灵活,沈南影一柄长剑在手行云流水不紧不慢,眼下已经解决掉了两人,其余四人紧随毫不懈怠。 我尽量让自己隐藏起来,不被发现。想起那次被人挟持,我实在不愿再当别人的累赘包袱。 忽而,沈南影身形晃到我面前,剑眉紧锁,一双眸子犀利如鹰。 “逃!” 我一怔,他居然叫我逃! 我正欲开口,下一刻,已经被一掌打入水中!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把溺死其中……幸好我会水,而且在落水前一刻做好了准备,便立即调整身体,朝深水苇丛游去…… 水,竟然是红色的。 我看到水底还有淹没的尸体,我只能强忍恶心,朝远处游去。 脑子却是混沌一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叫我逃。 我只能游走,努力的,往前游。 忽然,我觉得背上一轻,心顿时跌落谷底,难道,还是被发现了吗! “哗啦——”一声,我被抓出水面。 我死死的攥着手中的匕首,眉心一皱,那水滴将我的眼前完全迷住,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只有一个机会——我猛地出手,朝眼前的人狠狠刺去! 感觉身体一松,又重重的跌入水中。只是此处水域已经不是方才的深水,浅了许多,还压着零乱的芦苇,如刀般的叶子割破我的身体,细细密密的疼痛。 我微眯双眼,戒备的抓住手中的匕首。 手间,已经染上鲜血。 我可以感觉到,我的心,跳得有多快。 “小主……”那人护住肩膀的伤口,虚弱的说道。 我心中一惊,“景泰!” 我惊讶的看着景泰摘掉面具后这张熟悉的面孔,内疚之感如潮涌般袭来。 景泰踉跄着上前几步,从内袋掏出一个包裹,塞到我的手中。 “小主,马在前面,快逃!”言毕,他忽然猛地栽入身边的水里,那血又如莲花一般蔓延开来。 我将包裹抱紧,咬咬牙,朝前小跑去。 一匹汗血宝马,浑身如夜般漆黑。 “驾——” 风狂呼啸,丛林穿越,暮**坠。 不知道狂奔了多久,我觉得我快要虚脱了。 身下的马儿还在奔腾,疯狂的朝前跑去,只是速度已经渐渐慢了下来。身后,呼啸的声响,我知道,那些人,还在追! 眼前依旧是一片绿丛。 来着不善。如若逃不开,就是一处悲凉宿命。 我闭眼,俯身在马背上,一手抓紧缰绳,另一手从发间抽下一支金簪,狠狠扎入马的身体。 马的嘶叫声犹如哨音一般,划破红霞万丈的天空。 它再次飞奔起来,朝丛林深处狠狠的冲去。 一片翠丛穿过,枝桠勾破衣裳,换来的,是一处绝崖。 我近乎呆滞的看着身下的马儿疯狂的冲过去,忽然很想苦笑。难道,真的逃不开吗? 死,似乎已经不可避免了。 可是,我并不想死! 第十六章 金戈铁马血玉颜(3)(二更)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和寻死没什么区别,但是,我还是松开的缰绳,把身体一侧,狠狠的被马奔腾着甩了出去! 我觉得我被摔得差不多死了,每一处关节都仿佛被拆开了一般,蚀骨的疼痛。 而后,竟然没有知觉了,我动不了! 眼角看到那匹马失去理智的冲向悬崖,然后一身惨叫的落了下去。我努力举起金钗,**自己的大腿,不可抑止的一声尖叫! 浑身百骸苏醒了,排山倒海的疼痛袭来。 我可以感受到我刚才叫得有多凄厉。 马蹄声渐渐近了,我只能艰难的滚动,终于在那一群银甲出现以前,滚入一片草丛。 我努力调整自己的气息,却还是想要尖叫。 因为,那黑马银甲前,一个男子,一袭黑衣如夜,屹立在马背上,英俊冷漠的表情,暮色铅华下,犹如战神一般的模样,肃静肃杀,完美的面孔,犹如刀刻一般的双眸,犀利如鹰。 居然,是他!!!!! 我只能将手臂放到嘴边,一口咬住,以防从嘴里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然后,眼泪的酸涩和血的腥味一同涌入我的口腔,让我几乎窒息。 沈南影四处看了看,终于道:“看来已经坠崖,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而后,人烟散尽,一轮夕阳,残忍绝美。 我虚脱在荒乱的草丛里,尖锐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的神经。 死也没有想到,会是沈南影。 闭起双眼,脑海中浮现他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俊美的面孔,千年一遇的浅笑,一袭黑衣,一把长剑。战场上挥洒自如,潇洒得仿若天上坠落的流星。他说,他佩服逸昕,所以追随他,然而,如今这一袭黑衣,带来的,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是间谍。 旻昕安插在逸昕身边的间谍吗? 逸昕这样信任他。而他,知道了多少,让旻昕又知道了多少! 我觉得,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 冰凉的露水几乎将我冻结,只是,只要轻轻扯动一下,犹如针扎的疼痛就会尖锐的传来,几乎让我再一次昏厥。 环顾四周,零乱的草丛里,已经凝固暗红的血迹。 微微叹了口气,这样,算是逃过一命了吗? 抬起头,今日倒是个好天气,湛蓝的天空清澈无比,如丝如缕的云描绘这一抹纯白,悦耳的啼叫声,翠**滴的树林遮遮掩掩,清新的草木芬芳,还有身侧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神秘的悬崖。 此处,也算是个好景致,可惜,现在的我连动一动都难,只怕逃了他们的手掌心,也逃不出这片荒郊野岭。 不过,这样也总比落在他们手中强。 抓我的目的不过两个,一威胁逸昕,二送我回宫。这两样,我一样都不想要。我不想连累逸昕,更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云巅城。 幽幽山谷,若是死在这里了,怕是谁也不知道吧? 不禁苦笑,我努力了这么久,终究还是难逃宿命安排,无法与那个人白头偕老。事实沉浮,其实只要两眼一合,便什么也没有了。争来争去,最终也不过一抔黄土,随风散去,不留痕迹。 何苦呢? 第十六章 金戈铁马血玉颜(4) 满身伤痕,憎恨也好欲望也罢,忽然都释然了。 我是陵国长公主之女又如何?我想要复国,可是陵国覆灭已久,那些陵国遗民其实要的不过安平宁静的生活罢了,那么谁是主又有何关系?反而这样挑起战争却才真正让他们受伤了。 我不想做,却又放不下。 我留着陵国的血脉,血汗深仇,母亲族人的惨死,那片修罗场,依旧是永久疼痛的伤痕,拜托不了的梦魇。况且,我已经走到了现在,哪里还有后路? 忽然想到旻昕,他竟然将沈南影安插在逸昕身边,看来早有察觉,偏偏逸昕还如此信任沈南影! 想到他我便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叫他碎尸万段! 不过倒退回来想,我与他其实一样,我也曾今去了旻昕身边做一个间谍,借着他的手,铲除了郭家。 想到此处我不禁微微皱眉。 不必说我也知道,现在逸昕处境有多艰难。沈南影当初接应我和非卿的时候就完全可以把我带走直接给旻昕,可是他没有这么做,说明那个时候他还需要留在逸昕身边,而拖到现在才对我下手,说明,旻昕已经有所行动了! 我不禁打颤。 “而王爷领兵而回,若是顺利的话,直杀上京城,倒也无妨。” 想起沈南影说过的话,我一个激灵却牵动全身,疼得撕心裂肺! 领兵而回! 如果逸昕当真如同他所言的领兵而回,那么旻昕必定早有准备!中途埋伏?或者瓮中捉鳖?我不敢想像,如果旻昕从一开始就知道逸昕的计划,早就对外做了部属,先假意输给我们让我们围城,然后放出二皇子回京的消息逼我们北上京城,然后再从后包抄断路…… 太可怕了! 仅此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回去!我要告诉逸昕! 可是现在,我除了几乎麻痹的疼痛,连抬腿起身都无比艰难。 我绝望的望着一碧如洗的碧落,便直接想到了那开满如火如荼曼珠沙华的黄泉。 我不想死,可是极度的疼痛,还有大量的鲜血,饥饿寒冷,我的脑子开始泛白发昏,我不知道自己这样躺着能到什么时候,纵然尽力想要起身,却只能感受到无力的疼痛。 这种无力的感觉让我想要尖叫,可是我只能苦笑。 在这里,就算叫破喉咙都没人会答应吧,何况我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突然觉得自己好狼狈。 不知道躺了多久,只是身边原本冰凉的空气渐渐变得燥热了,头也渐渐变得昏沉。 我以为我真的要死在这里的时候,忽然听见马蹄声…… 如同惊雷一般,惊醒了我所有的知觉,虽然疼痛几乎将我撕裂,却掩不住我的欣喜。无论来人是谁,我都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我用尽全力颤抖的抓起簪子,再一次狠狠的朝自己的大腿刺去—— “啊——”撕心裂肺的喊叫。 我几乎要昏死过去,却努力让自己清醒,直到听见勒马的嘶叫声,已经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个身影,挂着一丝惨淡的笑容,陷入黑暗。 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一丝光彩刺痛了我。 不禁皱皱眉头,竟然有那次从火场里出来的感觉,但是环顾四周,是一间客房,早不是那华贵却阴沉的宫殿,不禁让我松了口气。 “你醒了?” 来人一身明蓝色的袍子,乌发束起,是个极清秀的少年,一双大眼睛忽闪水灵,一晃还以为是个灵秀的姑娘。 看到陌生的人,却让我不住松了口气。 我想起身,却发现身体还是僵硬疼痛。 “别动,你受了很重的伤!”那人见我想起立马跑过来将我轻按,然后笑了笑,道:“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受伤成这副模样,还拿簪子刺自己,真是不要命了。” 我扯出一个笑容,道:“多谢恩公。”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不禁愣了愣,恐怕我这满身伤痕,想要快速赶到逸昕身边也比登天还难。 “幸好你是遇上了我和我哥,否则那里豺狼虎豹,打家劫舍的,没见到你便是被冻死饿死,见了你也是抓回去做小妾,况且帮你洗干净了才知道你是这样美的女子。”那少年咯咯的笑着,明朗许多。 我不禁微微一愣,这才发现我身上的衣服都被换了干净的,不觉涨红了脸。 见我羞赧,少年眨了一下眼睛,道:“你放心吧,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给你换的衣裳。” “多谢恩公。” 他摆摆手,道:“不用谢不谢的,若是真心要谢不如以身相许好了。”他眉间一挑,却并无轻浮之意,倒是愈发明朗起来。 “恩公说笑了,我已经嫁人了。” “哦?”少年愣了愣,“也是,你这样好看的女子,多少人喜欢,这年纪也该成亲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离儿。” “苏离儿?”他坐在圆桌旁,随意的拿了茶,“这名字取得悲戚戚的,倒真是奇怪了。” 悲戚戚?还真是如此。我苦笑了一下,道:“我从小无父无母,后来遇上好心人收养做了童养媳,前些日子因为战乱便一同向江南去了,谁知途中遇上歹徒,夫家的人都被杀了,就剩下我一个女子,他们见我年轻貌美便想要……我宁死不从,拼了命逃了出来,也摔得遍体鳞伤跌落在那悬崖旁,险些就掉了下去……” 我说得凄惨,现在说谎几乎可以脸不红心不乱,仿佛这就是事实一般。 少年微微一愣,眼里几分同情,“难怪呢,看你浑身都是树枝草木划破的伤痕。唉,这宁国内战,战火纷飞,不知道连累多少百姓水生火热呢。” 我一愣,问道:“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蓝骏。我哥哥叫蓝熙,刚才出去了。” 蓝骏,蓝熙……我在心中默念。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恩公相救,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恐怕我走不了,劳烦两位恩公了。” 蓝骏摆摆手,道:“唉,不劳烦不劳烦。你躺了一天,饿了吧,我去楼下给你弄点吃的。” “多谢。” “客气!” 雕花门被关起,房间霎时安静了下来。 望着天花板,我微微叹息。 忽然想起景泰最后塞给我的那个包裹,头一转,便看见那包裹还安好的躺在床边,想来他们并没打开。便忍着疼痛伸手将那包裹拿近了拆开。 包裹的布已经沾染上了血迹,所幸里面倒无多损害。 看到里面的东西,我瞠目结舌。 一叠厚厚的,银票! 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当真是金贵的玩意儿。 动动手指耐心的一张一张翻着,果然在中间靠后的几张发现了一张特别的银票,一百两的面额,只是背面,写着两个字:南隐。 我微微一愣,南隐?景泰是要告诉我沈南影是间谍吗?可是,那为何不直接写“南影”,还将这个“隐”字躺着写…… 我细细的看着,觉得这“隐”字的耳朵旁横躺着,就如同一座山一样…… 一怔,南山隐! 南面的山有埋伏! 来不及多想,便听到门外有动静,急忙将包裹收好。 蓝骏端着粥走了进来,少年明朗的脸庞上带着笑容,道:“我叫掌柜的去找大夫了,一会儿就来,你这浑身的伤,不治哪里过得去。诶,你现在动不了,怎么吃呢……” 我眉头一跳,便听他开心的说道:“我喂你吧!” 看他亮晶晶的目光倒是不觉讨厌,只是有些别扭。我尴尬的笑了笑,“劳烦恩公将我扶起,吃饭……还是可以的……” “哦……” 他耸耸肩,放下粥将我轻轻扶起,动作十分温柔,生怕弄疼我,我心中便多了几分感激。 不多时大夫便来了,为我切脉试探伤口后便留下了药方,说我这两日须得在床上静养,状态好的话,第三日就可以下床了。 我知道,这样浑身的伤痕在第三日下床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南面山有埋伏,却刻不容缓! 蓝骏去抓药了,现下只有我一个人在屋子里。 试图想要起来,撕裂般的疼痛,毫无力气。 我不禁皱皱眉头,但是,无论如何,都一定要送出去!我不知道逸昕他们现在情况如何,但是,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咚——”的一声,我狠狠的摔在了床上,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是不行吗?我不禁有些绝望。 “吱呀——”一声,我一愣,抬眼看见一个身穿深青色袍子的男子。 淡淡的眉眼,横眉入鬓,淡漠的表情,高大的身材几乎挡住了亮光,是个生得很好看的人,约莫二十五六的样子。只是,那贵气,纵然是朴素的深青袍子也掩盖不住半分。 “有事?”他淡淡的说道,没什么表情,这让我想到了沈南影,心口一窒。 我强忍疼痛撑起身来,“想必这位就是蓝熙恩公吧?” 他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定定的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嗯……那个,我想给我夫君寄点东西……” “夫君?”他微微挑眉,又道:“哪里人?” 我摇摇头,一副难过落寞模样,“我夫君随平祈王去了,我与夫家人中途受难,如今岂能得知他身处何处?只是半月前他还来信说跟着平祈王在阜城,现在也不知道了……” 他微微思忖,道:“平祈王领兵北上往上京城去了。” 我心口一痛,果然,还是被他们算计了! 第十六章 金戈铁马血玉颜(5)(二更) “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颤抖着问道。 他摇摇头,“确切的不知道,这两日吧。” 默默舒了口气,两日的光景,该是还不能到达上京城,顶多到花都吧。 我想了想,将那染了血的簪子和半叠的银票用一张牛皮纸包了起来,然后对蓝熙道:“劳烦恩公将这些寄到平祈王萧沐寒谋士处,我那夫君素来与名唤萧沐寒的谋士相好,但是他却是个小卒,便由萧公子代收了几次。” 他接过,点了点头,便离开,只是临走前说道:“你伤得重,别乱动。” 我一愣,道了声谢。 关上门,又是我一人。 不知道为何,见到蓝骏和蓝熙下意识的相信,他们两人一看就是性格迥异,长相也不是很像,哪里都看不出是兄弟,但是两人给我的感觉却都很干净。默默合了眼,这世上总不会人人都在算计,总是会有好人的吧…… 这两日我都很乖很听话,大夫吩咐该怎么养就怎么养,身体果然见好得很快,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虽然依旧感觉虚弱无力,但是好歹可以下床了。 “姑娘小心些。”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小丫头伸手搀扶着我,一副认真的模样。 她是蓝骏去抓药顺手买的,说是为了方便照顾我。我见他们气质不凡就知道必定不是普通人家,再见他们出手阔绰不禁有些心疑,不过他们待我却是极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我也不忍再多想。 这丫头生得也算是玲珑了,眼睛不大却是好看的丹凤眼,睫毛浓密修长,只是瘦骨如柴,皮肤黑黑的,一看就是受了不少苦的。初见的时候还一副害怕的模样,这两日好了些,却还是胆怯,叫人看得心疼。 蓦然又想起拂袖她们…… 我微微叹息,朝她感激一笑,“多谢了。” 她小脸一红,微微低头,“姑娘说笑了,我是下人……” “对了,你原说你叫丫头,不过这名字终归不是姑娘家叫着好的,我送你一个名字可好?” 她愣了愣,欢喜的点点头。[贼吧电子书·www.Zei8.com 贼吧电子书] “嗯……”我思忖了一下,道:“叫安宁吧,这些战火纷飞的日子,能得一处安宁便是福气了。” 她又欢喜的点头。 看她小丫头的模样,我也不禁笑了笑,真是孩子呢。 “苏姑娘可以下床走动啦?”我刚出门便见到蓝骏欣喜的跑上来,末了还伸伸拦腰,打了个哈欠,“不过这天还早着,你起那么早作甚?” 看他睡眼惺忪,不禁笑了笑,“蓝公子可以多睡会儿的。” “还不是听到隔壁有动静嘛……”他小声嘀咕道。 我摇摇头,他孩子气的模样叫我想起了黎昕。 看着天空,已经是秋日了,当真是秋高气爽的模样。 “我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承蒙两位恩公关照,也不好再多打扰,只是离儿无以为报,只能寻得夫君后再相报恩了。” 蓝骏一听我要走,脸上一滞,皱眉道:“别,别呀,走什么呀!你这样弱不禁风的模样叫好了?你要去寻夫君,难道还要去上京城不成?须知现在平祈王领兵北上都过了花都了,接下来前线自是一片战乱,你一个女儿家去做什么!” 第十六章 金戈铁马血玉颜(6) 我摇摇头,叹道:“我一个女儿家无依无靠,只能去找我夫君了。” “没关系啊,如果你没处去,就跟着我们呗!”蓝骏笑道。 “骏儿休得混说。”一声冷清的声音,转眼而去,是蓝熙。 蓝骏努努嘴,一副委屈模样,“我不想她走嘛……” 蓝熙摇摇头,朝我说道:“苏姑娘执意要走我们不会阻拦,只是骏儿说得不错,以姑娘如今的身子,恐怕到不了。” “到不了也要去。”我低头说道。 蓝熙一愣,“苏姑娘既是要去上京城,我们送姑娘一程便是。” “嗯?”我疑惑的抬头,见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们要去穆州,还可相伴一程。” 去穆州的路和去上京城的路在花都分道扬镳,这里是江南水清镇,距离花都也要个八九天的光景,若是有他们相互照应,到了花都身子恢复得七七八八也是好的。况且,这些日子虽然风平浪静,我却知道,旻昕的人,还在附近,有他们,也算是安全许多。 于是便感激的点点头,“又要叨扰恩公了。” 蓝骏自是开心,撤了蓝熙的袖子笑道:“还是哥哥好啊!苏姑娘急得很,咱们这就收拾收拾启程。” 马车里很是颠簸,但我知道,如今九死一生已经是最好的状况了。 不知道送去的东西逸昕收到了没有,只能默默祈祷他们能够平安无事渡过此劫。然后又想起旻昕和沈南影,便觉得后被脊梁越大的冷了,许是这秋寒太重了些。 暮色渐渐袭来,来不及到小镇下榻,我们也只好野营此处了。 安宁扶着我下了马车,蓝骏和蓝熙一人生火一人翻着包裹里的干粮。 不远处有一条溪流,我让安宁扶我过去洗把脸,人一下清爽许多,便看见灿烂霞光下,有鱼儿愉快的跳动着。 我愣了愣,朝蓝骏道:“小骏,你能捉鱼么?” 蓝骏正捡着柴火,听我这样一说便欢喜的跑了过来,“我怎么没发现这里还有鱼呢!嘿嘿,看我的吧,今晚有鱼吃!” 声音放落,就见他挽了裤脚,撒丫子下了溪流,我刚想提醒他小心滑,就见他一个不留神滑倒跌入水中,那水花溅起溅湿了我的袍子。 看他狼狈的起了身,我和安宁都不禁笑了。 “哈哈,骏少爷你这样子……” 几日下来我们都已经相熟了,安宁本也是小丫头便也大着胆子与我们打成一片,此刻笑得欢。 蓝骏瘪瘪嘴,嗔道:“死丫头,哪有你这样嘲笑主子的!” 我笑着摇摇头,朝安宁道:“你给小骏取件袍子来,这天凉了可别染了风寒才是。” 安宁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偷笑。 蓝骏气结。 我上前几步,朝他伸手道:“小心些走过来吧,这鱼就别捉了,凑合着吃吃干粮吧。” 谁知那少年当真倔得很,偏偏捡了旁边的长棍,掏出随身携带的刀子削尖了,愤愤道:“湿都湿了,若是还捉不着鱼得多丢人!” 我无奈的看着他奋力捉鱼的样子,还又摔了几次,惹得安宁笑声不断。 所幸,还真给他捉到了三四条肥鱼,欢喜的上岸,孰不知又踩上了原来那颗石头,便又一次华丽丽的摔了一跤…… “哈哈哈——骏少爷,你太笨了!” “死安宁,不准笑了!小心本少爷把你给卖了!” “哈哈哈——” 是夜,我们四人围着篝火坐着,虽然秋霜露重,也不觉怎么凉。 只是蓝骏还是喷嚏不断。 我不禁摇摇头,将自己的披风给他护上,道:“叫你不仔细点,现下当真染上风寒了。” “就是说啊,骏少爷那么容易就病了何必逞英雄呢!” 蓝骏眉头一皱,拿手里的筷子敲了敲安宁的脑袋,见她一副委屈模样才得逞的笑道:“叫你说!真是,当初是瞎了眼还是怎么着,竟然把你买来了!哪里有个丫头样子,居然敢这样说你主子!” 安宁挤挤眼朝我看来,看他们这般热闹模样,我又想起了蛮儿和莫砚。 笑着伸手摸摸她的头,道:“你们两个还真是孩子气。” 蓝骏不悦道:“什么孩子,离姐姐,我小你一岁而已!” “还不是小。”安宁嘟囔道。 “安宁——”蓝骏再次暴走。 我无奈的摇摇头,把目光头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蓝熙,他正认真的烤鱼,火光忽明忽暗的,虽然淡漠没有表情,却也十分好看。 像,太像了。 沈南影。 我心头一滞,撇开眼不去看。 时近子时,蓝骏便开始发烧了,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明明秋夜凉,却滚烫无比,偏偏还喊冷,我们只得连夜赶路去下面的镇子上找大夫。 而安宁更是被吓坏了,几乎哭了一路,到最后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夜路难走,星点灯火只能照着前头一点路,蓝骏驾车,一路无言。 “冷……好冷啊……”蓝骏眉头紧皱,一张秀气的小脸挤成一团,叫人看得都心疼。 我只得将身上的外衣脱下加盖在他身上,然后撩起帘幕,一阵冰凉的夜风袭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看向蓝骏问道:“还要多久?” 蓝熙面不改色,只是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凝重,“若是没走岔子,一个时辰应该能到。” 我抬眼看了看眼前一片漆黑,不禁又皱了皱眉头。 “辛苦了,这夜风大,蓝公子不若多加件衣裳?” 他摇摇头,“无妨,你进去吧。” 我也不再多言,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回到了车子里。 抱着蓝骏,觉得他烫得都要烧起来了,却还是冷得发抖不禁有些心疼。虽然相处不久,但是这孩子心思单纯直率,心下自是生出几分喜爱,何况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微微叹息,便抱得更紧了。 或是暖和了许多,蓝骏也渐渐睡了去,我亦是昏沉睡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撩起帘幕,举目而望,犹如鬼斧神工泼墨的山软绵延而去,天边阴沉的云彩带着淡淡的金光狠狠压下,树影稀疏绰绰风姿,冰凉的气息侵袭而来,让人位置一怔。 好一副山水墨图!我心中暗叹。 回眸再看怀里的蓝骏,正安静的睡着,摸摸脑袋,虽然降了不少,但是还是烫得异于常人。 不禁微微顰蹙,再看安宁,同样也在睡着。 叹了口气,便小心的为蓝骏掖好外衣,探出身子。 “到了么?” 蓝熙点点头,指了指前面蜿蜒盘旋而下的路,“马上就到了。” 无意间侧目看了看蓝熙,一张俊美的侧脸,只是淡淡的憔悴,眉头微锁,英气直泄。只是,那一双淡漠的眉眼和不变的表情,和那个人太像了。 我的心头微微颤抖。 到临江镇还是清晨,太阳方才升起,还能听到公鸡打鸣。大部分医馆都还没开门,我们只好留下安宁在客栈里照看蓝骏,我和蓝熙出门寻大夫。 “砰——砰——”我用力的敲打着门,喊道:“大夫,我家弟弟发了高烧,请您去看看!” 良久,依旧没人回应。 “大夫!”我又敲了敲。 我不禁有些泄气,依旧是第四家了。 临江镇是小镇子,能有四家医馆已经让我有些惊讶了,偏偏这时候连早市都还没开始,医馆自然没有开张。 蓝熙微微皱眉,正想张口说什么,却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 “哎哟,这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来人是一个中年妇人,穿了印花褂子,外面披了件袍子,长发有些零乱的用簪子固定着,打着哈欠,睡眼朦胧,一看就是刚起的。 我不禁抱歉道:“打扰了,我家弟弟高烧烧得很严重,我们连夜从水清镇赶来,拖了好久,劳烦大夫过去瞧瞧。” 水清镇在江南一带的富庶众人皆知,那妇人果然一下眼睛就亮了。 “哎呀,这可怎么好,二位稍等,我这就去叫我那死老头儿,二位稍等啊。”说着便急匆匆的往里屋走去。 待出来的时候,便看到一个有些精瘦的男子,一面穿着上衣一面在妇人的催促下走了出来。 “催什么催啊,这大清早的,唉唉,我衣服都没穿好,怎么见人啊!” “哎呀,我刚才起的时候不是喊你了吗!人家是水清来的,有银子不挣,你傻了啊!快点快点,别叫人家等急了!”妇人催促的声音响起。 我微微一愣,眼前这对夫妻明明都是相貌平平普通百姓家,也看不出都恩爱,只是那种淡淡的温情,深入骨髓到习惯的爱,让我心头一怔。 男子穿好上袍,拎起桌上的医药箱,便走了出来。 “二位久等了。” 我笑了笑摇摇头,“打扰了,还请大夫与我速去。” “二位带路。” 我点点头,转身欲走,却被一声喊住,“唉,等等。” 回头,那妇人拿了件披风跑了上来,“这日头还没升起来,入秋凉了,别着凉!” 男子横她一眼,却难掩的温情,“就你事多。” “哼,我是怕浪费了药钱!” “好了好了,走了,你回去多睡会儿,不是还要去王府做工吗。” “知道了知道了。” 第十六章 金戈铁马血玉颜(7) 微微低眼,若是没有那么多世事纷扰江山国恨,我能与逸昕如此成为一对单纯的市井夫妻,又还是如何美好? 纵然没有荣华富贵,却有一是温情。 抬眼,是蓝熙慌忙移开的双眼,我愣了愣,却见男子抱歉的跑了上来。 “二位见笑了,我家娘子麻烦事儿多了。” “大夫与夫人恩爱如斯,叫人羡慕。” 男子扑哧一笑,“姑娘说笑了!我那婆娘泼辣得很,成天就知道欺压我,当初若不是听了那金媒婆胡诌,以为她是什么温婉贤惠的女子,哪里会连面都没见就娶过门来?”男子快步走去,嘴却不停,“进了门以后和我娘处得还不好,还好生了个胖小子,否则这日子非得让她们搅得鸡飞狗跳!” 我浅浅一笑,不再多说。 世人总是如此,口是心非。 “这小公子是染了风寒,不碍事,就是烧得有些过了,又拖了这么久。我开个方子,照着方子一日三次饭后服用便是,只是这两日恐怕得好好休息,切勿奔途劳累。”那大夫说道。 我点头,道:“多谢大夫了。” “姑娘客气。” “安宁,随大夫取药去。” 安宁点点头便随着大夫走了出去,于是屋子里就剩下我与蓝熙,还有一个睡着的蓝骏。 “苏姑娘要赶路,小骏却病了,恐怕要耽搁几日。”他说道,表情依旧一层不变。 我摇摇头,目光转向蓝骏,道:“蓝公子和小骏都是我的恩人,如今小骏病了,我亦是担心。” 蓝熙不再说话,却只坐在屋子里。 我也坐下,为他倒了杯茶水,道:“还不知道公子是哪里人。” “就是清水镇。” 倒茶的手微微停滞,因为,他在撒谎。他们的口音没有江南特有的侬味,反倒有西北处的几分刚硬味道,虽然他们有刻意模仿,但是我自小在江南长大,而且也见了不少人,自然不难发现。 一开始还以为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人,但是如今看来,恐怕并不如此简单。 “原是如此。那不知为何要去穆州呢?” 我将茶水递给他,他只端了一下,并没有喝。 “家母家乡是穆州,外祖母寿辰将至,但家母身体不好,便让我们二人代替前往。” 我笑了笑,“令堂虽然出嫁在外,却是孝女,二位公子亦是难得。”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外祖母是很好的人。” “想必二位公子在穆州也住过些日子吧?” “嗯。” “穆州比清水还要富庶些,看两位公子的模样便也知道两位出生大家。” “蓝家并非什么大家,只是家父早年经商挣了些家产罢了。” “原是如此。” 我微微低头,知道蓝熙与蓝骏不同,蓝骏犹如一条浅浅的溪流,一眼便看穿了,而蓝熙则是一潭池水,深不可测。我逃不出他的话,对他戒心便越大。如今我已经是草木皆兵了,再不想有半点变故。 “安宁!你在这药里面下了毒了吧,怎么那么苦啊!” “我才没那么闲着呢!良药苦口!” “混说,以前我吃的要都没那么苦!我不吃不吃!” 一大清早就听见蓝骏和安宁的声音,叫人忍俊不禁。 第十六章 金戈铁马血玉颜(8) 见我前来,安宁立马放下手中的药,皱着眉头跑了过来,“姑娘,你看,骏少爷不肯喝,还说我在药里下毒呢!” “离姐姐,这药真的很苦啊!” 看着他们俩,我无奈的摇摇头。只得端起药碗走到蓝骏床边,道:“安宁说的对,良药苦口,你若是不喝的话,病自然好不了了。” 蓝骏微微低头,撇撇嘴,“苦啊……” “那么大个人了都……”安宁嘀咕着。 蓝骏抬眼狠狠瞪了她一下,安宁一愣,便气冲冲的跑了出去。 “你真是……我原想让安宁去给你买蜜饯的,这下可好,人都给你气走了。安宁比你小些,你又是男孩子,该让着她些的。” 蓝骏皱着眉头,“那丫头哪里有下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小姐呢!” “不可这样说,什么下人不下人的。安宁也是苦命的孩子,她原本倒还真是大小姐,若不是打仗家破人亡怎么会沦落至此?”我微微顰蹙道。 蓝骏一愣,低头道:“哦。” 我看他似乎也心情不好,便又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喝药吧,待会儿我去给你拿蜜饯,然后扶你出去晒晒太阳,这屋子里有点潮。” 蓝骏看着我手里的碗,又看看我,深吸一口气,似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这才端起碗一口气喝下。 我满意的摸摸他的脑袋,“你等着,我去给你买蜜饯。” 走到楼下大厅,对掌柜道:“掌柜的,这附近可有什么地方有卖蜜饯?” 掌柜的指指门外,“东街口那里有一家,不过姑娘待会出门得小心些。” 我微微一愣,心中升腾起几分不安,问道:“怎么,出事儿了?” 掌柜的挑挑眉,“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就是这两日江南各处都有穿着朝廷官服的在巡查,据说是在找人,好像还就是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家,据说是从宫里逃出来的。你们外地人他们自是得加紧查的,看姑娘你生得好,那些官兵什么人,就算要找的不是你,说不定也给你绑了去。也跟你家男人说说,我看你家男人老是出去呢。” 我家男人?我愣了愣,他是在说蓝熙吧。 只得感激一笑,道:“多谢掌柜的。” “客气。” 我心中暗自较量,看来这些官兵没有我的画像,否则掌柜的自然认出我来。不过这样一来更加奇怪,若是没有画像,他们要如何判断呢?总不至于乱抓吧? 只是无论如何,我这些日子还是小心些。 回蓝骏房里的路上碰上了安宁,这丫头虽然生气,但是我的话终归还是听的,便让她去买蜜饯了。 中午时分,我们四人一同在大厅内用餐。 这家客栈在临江镇算是较有规模的了,临江镇虽然不算什么富庶,但是中午十分倒也是宾客满堂,生意络绎不绝。 “小二,给爷找个好位置!”一声粗犷的声音吸引大家注意力。 看到来人的模样,我的心不禁跳漏了半拍。身材粗壮,一身兵甲,一把大刀别在腰间,身后跟着一群同样装扮的人。这些人都不可惧,最后出场的那位戎装男子,一身银甲,横眉如鬓,英气勃发,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一张脸犹如刀削,狭长的眸子带着淡淡的戏谑。 我微微低头,该来的果然还是要来,至于能不能躲过,便是造化了。 “好嘞,几位官爷这边请!” 不知是不是老天与我过不去,那小二竟然径直将那四五个人领到我们邻桌。 “几位官爷想吃点什么,咱们这儿的招牌是红烧……” 那小二还没说完就被刚才那个粗大的带刀男子打断了,“把你们这最好的菜都给上了来,还有最好的酒,若是有半点招待不周,大爷砍了你!” “是是是……”小二憋屈的点头哈腰。 蓝骏看着他们几人,微微挑眉撇嘴道:“这些人怎的这么嚣张!” “这算什么,现在打仗,官府不管事儿,怎么样的人没有!”安宁一边吃菜一边颇有恨意的瞪着他们,“哼,别看他们是为朝廷做事,其实跟贼没什么差别!” 最后一句安宁说得大声,特别是那“贼”字仿佛是有心叫人听见一般,我不禁大呼糟糕。 可惜,邻桌的终归是听到了。 “这小丫头片子哪里来的,说什么呢!”那带刀男子怒喝道。 安宁倒是不怕,依旧狠狠得瞪着他们,还欲开口,却被我制止。 “诶,老王,别和小丫头计较。”一旁一个精瘦的男子说道,将刚上的酒递给他,“说是三十年的女儿红,你尝尝,够不够年份!” 带刀男子瞥了安宁一眼,大口喝酒,而后面露喜色,“不错啊!没想到这小店东西倒还算精致!小二再多拿两坛!” “好嘞。” 安宁眉头紧皱,显然是不悦的样子。 蓝骏眨了眨眼睛,挑眉道:“怎么,还有不爽快的?” “我最讨厌他们这些官兵了!当初打仗的时候,城破了,他们竟是如土匪一般哄抢,我家也算大户人家,全家上下近百口不知死了多少人!金银珠宝一抢而空,领头的那个见我阿姐和娘颇有姿色,竟然……”说着,安宁满脸通红,眼中也有泪光闪闪。 蓝骏自是惊讶,“真的?这些狗屁官兵当真不是人!” 我简直想要把他们俩的嘴给堵上,蓝骏这一句,又成功的引起邻桌的注意力。 “嘿,你个臭小子,说什么呢!大爷就在这呢,你是讨打啊!”叫老王的男子显然怒了,再加上方才喝了酒,双颊微红,桌子一拍站了起来。 “哼,骏少爷没说错!当初若不是那些个禽兽不如的官兵,我尤其会家破人亡!你们这些人爱打爱杀偏要连累我们百姓受苦受难!”安宁亦是发怒起身道。 委实让我有些惊讶,这安宁虽然有些大小姐脾气,但是这般魄力也是难有的。 蓝骏更是小孩子心性,竟然跟着一起起哄,“我们实话实说,怎么了!” 我不禁皱眉,拉了拉蓝骏,道:“小骏,别闹了!” “我们没闹啊,安宁说的是事实,这一路上我们也见了许多因战争而流离失所而前往江南避难的人啊。” “什么!你们这几个兔崽子,竟敢这样说大爷!找抽呢!”言毕,老王竟然抽出了刀,窗外的光下,那刀子白晃晃,叫人心头一惊。 我看邻桌的除了那个银甲男子外,都面有愠怒之色便知道事情不妙。再看蓝熙,他依旧淡然自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正喝着汤。 眼看那老王便要上前来,我一咬牙,起身道:“这位官爷且慢。” 老王见我起身微微一愣,又皱着眉头晃着刀子道:“怎么又多出个娘们儿来!” 我凝神,道:“舍弟舍妹因遇上些难过的事情才会出言得罪各位,在下先陪个不是。请官爷念在他们年幼无知,又事出有因,不要计较了。” “哼。”老王冷哼一声,“说得轻巧!这两个小兔崽子都敢骑到大爷头上,若是放过,日后大爷怎么混!” 我皱皱眉头,“方才舍弟舍妹并没有说是这位官爷如何如何,何来骑到官爷头上之说。” “这……总之大爷原本好好的心情,全给搅了,就冲这一点,也不可轻饶!” 我看他五大三粗,原以为该是爽快之人,哪想竟是这般胡搅蛮缠。 “离姐姐别和他这等人说!咱们吃饭!”蓝骏撇嘴道,便坐下了。 那老王更是气愤,便跨出步子来。 我微微抬头,冷笑道:“官爷这般计较愈加显得小气,再者官爷打算怎么对付舍弟舍妹?这刀子一过不是少胳膊少腿便是一命呜呼,皆是官爷可要怎么收场?” 老王一愣,正欲说话,却被唤住:“老王,坐下吧。” 这回轮到我一愣,那个银甲男子终于说话了。 老王看了看银甲男子,终于还是坐下了,将那刀收好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我微微福身,道:“多谢官爷。” 于是便坐下了,却觉得那银甲男子有意多看了我几眼,我不敢抬头看他,只对安宁和蓝骏道:“你们俩好生吃饭,待会儿再找你们算账!” 蓝骏和安宁或许见我面带怒色,都不敢再说什么,埋头乖乖吃饭了。 一顿饭吃得我奇累无比,只想快点闪人——趁他们还没注意到我。 终于吃完,正当我松口气的时候,起身抬头,那个银甲男子竟然定定的看着我,眉眼带着叫人看不清的笑意。 我怔了怔,几乎是要落荒而逃,却只能故作镇定的朝他友好的点点头。 “这位姑娘请留步。” 苍天啊……眼看那银甲男子起身走向我,蓝骏“噌”的一下站起来,挡在我们二人之间。 “你要对离姐姐做什么!” 银甲男子瞥了蓝军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我,“姑娘贵姓?” 我顿了顿,道:“苏。” 银甲男子愣了愣,有些疑惑的样子,而后道:“在下唐突了。”而后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我暗自舒了口气,便礼貌的笑了笑,离开。 第十六章 金戈铁马血玉颜(9)(二更) 回到屋内,我今日之事我越想心中越发的担心,实在想不明白,倘若是没有画像,他们要如何找到我,难道我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我思前想后,却依旧想不出什么所以然,只得放弃,告诫自己小心便是。 是夜,今日虽无事发生,我却难以入眠。 辗转反侧,正想索性起身,却忽然一个黑影闪过,我心下一惊,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是谁?! 陌生的气息充斥着我的鼻腔,我几乎要窒息! 心乱如麻,正想要挣扎,却听那人压低声音说道:“影。” 我愣了愣,第一个想到的竟是沈南影,而后忽然反应过来,逸昕身边还有一个黑衣银面具的人,影。 他是来找我的! 我心中暗喜,看来逸昕已经收到我的信了! “明白?”冰冷低沉的声音传来。 等了那么久,终于有所回应,我万分欣喜的停下动作。 我压下心中的兴奋,点点头,于是他便放开了手。 夜色如水,黑暗里,我看不清来人。 “王爷收到信了?” 影愣了愣,“信?” 我心下一沉,“难道没收到?!” 短暂的沉默,只听他道:“走。” 我点点头,便觉得身子一轻,竟是被他提起从窗棂直接飞了出去!原本沈南影也曾自己带着我腾空飞过,但是毕竟此处是三楼,看着下面的微有灯火,我心底也有些紧张。 风潇潇从身侧过,一阵凉意。 心中暗叹,我等了那么久,终于可以回到逸昕身边了! 正当我们准备降落的时候,又是一个身影闪过,我感到身体被狠狠的一拽,侧到一旁,再看,方才竟是险险的避过一个飞镖! 我心下一惊,看向影,却忘记他带了面具。 “什么人!”闻声看去,白衣翩跹,是白日里的那个银甲男子。 来不及多想,下一刻我又被腾空拎起,心里犹如锤鼓般,咚咚作响! 疾风过! 银甲男子见我们侧身绕开他而走,自是不放,借着一旁的枝桠也腾空追上! 心底暗叫不好,那银甲男子我虽不知道他是谁,但单单看他白日里的气势和其他官兵对他的态度,便知道他绝非等闲之辈!而我对影更是丝毫不了解,他能不能将我从银甲男子眼下带走我更是没底。 我万般担心,却也无可奈何。 影的速度极快,在万丛树枝间轻点,只是带着我这个累赘,速度自是慢了许多,好几次眼见那银甲男子就要追上,幸好影变通敏捷,忽上忽下甩开几次。可是那银甲男子也非等闲,几下又追了上来! 风猎猎的吹着,秋夜里的风分外刺骨,刺骨的疼痛。 心如乱草! 几番追逐,我感觉到影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担忧愈发强烈,下意识的抬头看他,却又忘记了他戴了面具。 我知道,他在努力。 “别在挣扎了,你以为你逃得过?”后面传来幽幽的声音,深深的戏谑。 我皱了皱眉头,这声音一听就不是人用口喊出的,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是还是看过一些这方面书籍,这等千里传音的功力,绝非常人所能及! 第十六章 金戈铁马血玉颜(10) 我心中暗叫糟糕,想来影也有所察觉,这般逃绝不是办法,所以猛的加快速度,然后极速降落在一处树林茂密之处,塞给我一把匕首和一小包东西后便转身重新冲破天空,迎战! 刀光剑影。 我躲在一旁,夜色如水,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只能隐约瞧见银光闪烁,还有尖锐的声音。 我不知道影能不能赢,不祥的预感犹如乌云一般笼罩着我。 一道银光闪过,只听那银甲男子冷笑一声,“垂死挣扎!” 我心中暗冷。 “废话!”是影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阵狂乱如潮的声响! 我觉得心仿佛被一根如蚕丝般细的线吊着,有点风吹草动,虽是都会断裂!能做的,也只有默默祈祷! 经历了太多波折,心底的思念犹如潮涌一般,恨不得立即回到逸昕身边! 漆黑的夜晚,冷得让人心慌。 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折磨我,从玉城到上京城的日子里,我没有逸昕,疯狂的思念,却也不敢言明。入宫的日子,我每日面对勾心斗角,时刻提防,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纵然外人看来我淡然自若,有旻昕的盛宠,只是,在宫里的女子,那个过得轻松快活?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与逸昕真心以待,却万般波折! 战火纷飞,金戈铁马。 我,什么也做不了。 深入骨髓的爱,仿佛被生生抽离。 感觉到打斗的声音渐渐慢钝了下来,我的心跳得更快,究竟是谁要败了!睁大双眼想要看清,却只能是黑暗里闪过的银光! 上天保佑!我默默祈祷! 忽然听到一身闷响,我竟一颤,出了一身冷汗! 下一刻,便感觉一个身影疾速向我冲来,我看不清,只是隐约觉得白衣翩跹,便立即下意识的往后退去,忽然又从身边冲来一个身影,来不及反应,我就被腾空抱起! 我瞪大双眼,所幸,是影! 我心头大石头落下。 可是,下一刻,我的心又狠狠的颤抖了起来!粘稠的血液,渗透了我的衣裳,附着在我的肌肤上…… 影受伤了,而且流了这么多的血! 我心下大惊,眉头紧皱,感觉到影渐渐吃力的身影。 我只得紧紧抓住影的手,静默的感受着呼啸而来的风。 “哼。” 只听背后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我心头一惊,那人追上来了! 身子一侧,狂烈的震动和凛冽的风近乎要将我撕碎。来不及反应,我就觉得手腕被人抓住了,下一刻,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 此刻我们已经在树林之外,月色流淌下来,照亮一切。 我被禁锢在银甲男子的怀里,我看到影身体里流出的汩汩鲜血。 皱皱眉头,心头一沉。 逃不开了。 感觉到身旁男子要动身,我微微眯起双眼,以极快的速度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在他惊愕的目光之下,抵住了他的腰部。 “放他走。”我压低自己的声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静一些。 银甲男子冷冷一笑,“你以为你制服得了我?” 我愣了愣,猛地后退,将匕首抵在自己的喉咙前。 讥讽道:“我自然制服不了你,否则刚才我便应该捅进去才是。只是……”我顿了顿,下意识的看向已经受伤的影,“你要抓的人是我,放他走。” “不必!” 我听到影倔强的声音,不禁莞尔,到了这个时候还嘴硬吗?我们不可能赢的。我在心底暗想,却将匕首往里送了一些。一丝尖锐的疼痛传来,我可以感觉到有温热的血液流出…… 银甲男子收起笑容,皱了皱眉头,“好!” 言毕,他便要上前来,我急忙后退两步,大喝道:“影快走!” “不必!” 我不禁暗骂他蠢,怒喝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救你啊!回去告诉逸昕,我暂时平安无事,还有,小心南山有隐!” 影怔了怔,最后看了我一眼,他带着面具,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终于,还是挥挥衣袖,消失在晧夜之中。 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的一刻,身体里的力量被瞬间抽离,我瘫软在地上,匕首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如此狼狈……我低着头,不禁嘲笑自己。 究竟什么时候,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曾经那个冷静睿智的我,去哪里了? 蓦然,听到一声笑声,如此唐突,抬眼,眼前的男子满是戏谑的笑意,“玉修媛,可真是难找啊。” 第十七章 旧人重逢天涯隔(二更) 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云彩裹着金边,神笔挥舞出的水墨江山,如画的卷帛。 我靠在窗棂上,马车的颠簸让我的脑袋硌得生疼,可是我早已没有半分力气移动。 逃了这么久,还是没能逃脱,真可笑。 “娘娘若是累了,也可睡一下,您已经一夜未眠了。”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哪里想得到,竟是堆烟。 当初就知道堆烟绝非普通的宫人,如今她竟然与慕容寒江一同出现在江南,只为将我逮回去,可见她也是旻昕的一颗重要棋子。没错,那个身穿银甲白衣,丰神俊朗,英气勃发的男子,正是那慕容寒江——逸昕的一大忌惮。 照理说他应该是在花都附近同逸昕战斗才是,没想到他竟然下了江南,就是为了等待时机与沈南影接应。 想到此处,我不禁心头一紧。 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死死的网住,旻昕,他究竟隐藏了多少? 我最终瞥了堆烟一眼,靠着软塌闭上双眼。 我睡不着那是肯定的,但是我确实很疲倦,我需要休息。我们还没有败,我不能就这样自我颓废下去,只要没有输,我们就还有机会,我要保存体力,尽力去打探更多东西,然后想尽办法回到逸昕身边。所以,我不能倒下,也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迷迷糊糊的,我倒还真是浅眠了一些时候,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堆烟见我醒来,道:“娘娘,前面不远处就是青龙镇了,我们在那里吃午饭,下午再赶些路子然后在洗颜山下榻,约莫明日午时就可以到盐州了,后天就可以见到皇上了。” 皇上…… 我的身体不可抑止的狠狠颤抖起来。 “娘娘也无需太过担心了,好好养好身体才是,奴婢看娘娘瘦了许多呢。” 我不再看她,重新闭上双眼。 后天。这么快,快得我都没有准备,如何见他?如何逃走……忽然觉得头疼。 终于还是启齿道:“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吧?” 感觉到堆烟愣了愣,而后是沉默。 我微微挑眉,睁开双眼,侧目望向绵延不绝的山峦,冷漠道:“怎么,不敢说?呵,我都已经到了这般境地,还能如何?” “娘娘……” “好歹,让我死得明白点。”我用自己从未用过的清冷语调,就仿佛,我真的要去赴死一般。 “娘娘不会死的……皇上不会杀娘娘的。” 我笑了笑,微微低头,满目苍凉,“他不杀我,我可以自杀,不是吗?” 堆烟瞪大了双眼,“娘娘!” 我转头,第一次正视她,我自认为这眼神应该是无欲无求一副看破世间的苍凉模样,但是在堆烟眼里或许还是过于凄厉了吧,这才叫她惶恐的低下了头。 “娘娘……皇上心里,其实是有娘娘的……” “呵!”这一声冷笑是出乎我的意料,仿佛是本能一般。 我愣了愣,难以想象这样悲戚怨恨的冷笑是从我的嘴里蹦出来的,不觉微微叹息,“说罢,经历了那么多,还有什么受不起的?” 堆烟始终低着头,“奴婢也不知道,奴婢不过是一个侍奉主子的宫人,主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我冷冷的打量她,“说的是。只可惜,他将你送到我这儿来,你的主子,却依旧是他。” “……” 心知从堆烟嘴里套不出什么话儿来,我干脆也闭上嘴巴,看了看远处看不尽的山峦,不觉又乏了,便闭目养神起来。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怎么躲,都是躲不开的。 中午时分,我们在青龙镇用午膳。 青龙镇已经是江南最北的城市,逐渐进入上京城的势力范围,我知道逸昕也在那里,但是,越是靠近,越是不安。一是我担心逸昕已经遭受埋伏,二是我也不知道慕容寒江是否会真的遵守诺言放影离开,三是我现在被软禁,也不能知道丝毫关于战事或是逸昕的消息,纵然,我身边的人都是旻昕手下重要的人。 身陷囫囹的感觉,果真不好受。 没有想到青龙镇也会有一品香,看着有几分熟悉却又分明陌生的门面,想起当初在花都,旻昕牵着我的手,好似平常夫妻一般走入其中,还赞叹了一番。 物是人非事事休,不,恐怕,这事儿,还是难休的。 不知慕容寒江用了什么法子,我们竟是径直上了最顶层。 “娘娘看,这一品香的菜可还合胃口?”慕容寒江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我微微低头,“都一样。” 想起当初旻昕与我一般神仙眷侣模样,便觉得心口发紧,难受得快要窒息。蓦然想起郭娴悦死的样子,当初我还嘲笑她,说她将帝王宠爱当真,殊不知,我也有些时候以为旻昕待我有真心。如今看来,我也与那郭娴悦一般,如同旻昕所说,被他宠了几日,便当真以为他离不了了。 痴傻罢了。 “哦?那娘娘喜欢如何模样的?” 我瞥了他一眼,笑了笑,道:“有逸昕在的,便都是喜欢的。” 慕容寒江自是想不到我会这样说,愣了愣,竟是大笑起来,“不愧是玉修媛!难怪皇上下了死令,一定要将你逮回去!我原在临江镇时,听到玉修媛说自己姓‘苏’的时候,还想玉修媛是聪明人,不会在外还用这个姓,这才没有太过追查!若不是昨夜睡不着出来走走,只怕便要错过了!” 我心头一震,原来他是因了这个而暂时放过我的。殊不知,当时我只能说姓苏,以免让蓝骏他们起了疑心。 想起蓝骏,我心中又是一叹,只怕今时今日别离,再无相见之期了。 我不多说什么,只自顾自的吃着,慕容寒江也并不介意,依旧笑声朗朗,道:“不过可惜了,日后娘娘恐怕再无机会与平祈王相见,那日后娘娘岂不是都是茶饭不思?” 我一怔,筷子险些跌落,镇定下来,道:“将军多虑了。” 慕容寒江喝了一杯酒,很是豪爽的模样,“娘娘也是辛苦,这般还能逃脱,真不知道是那些拦下娘娘的人蠢,还是娘娘太过聪明了……哦对了,还是那个叫沈南影的,他在你身边居然还能让你跑了!呵,当真可笑!” 我的手又是一僵,看样子他是打定主意不让我好好吃这个饭了。索性,我也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他。 “将军自有揣测,只是若将军日后能见到那个人,转告他,人在做,天在看。” 慕容寒江依旧看着我,饶有兴趣的模样,把玩着手中酒壶。 “一定。不过,其实再过不久,娘娘就可以见到他了,娘娘若是当真这般怨恨的话,大可亲口转告。” 我微微顰蹙,再过不久就能见到沈南影? 见我疑惑模样,慕容寒江笑了笑,“皇上急着要见娘娘,我还要回去领兵打仗,自然不能护送娘娘去见皇上,便有沈南影来做。反正沈南影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他武艺高强,如今又在上京城势力范围,让他去送你,省时省力,何乐而不为呢?” 我不再说话,虽然我真的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但是,现在我说什么,也只是徒劳罢了。 月色如水,这里,已经是洗颜山了。 我坐在院子里,仰望这一片浩瀚星海,几许感慨。今夜肯定无眠,我也无需这般早就去屋里休息了,虽然夜风微凉,倒也清醒。 这样的清醒,可以让我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身陷囫囹,身边没有半个值得信任的人,对于目前局势也毫无了解,手无缚鸡之力,想要逃脱他们的控制,简直是不可能。 但是,不逃不行,就算逃不了,也要试一试。 微微眯起双眼,再卑劣的技法,也要试一试。 “娘娘,夜深了,还是进屋休息吧。”堆烟从一片黑暗中走了出来。 我瞥了她一眼,起身往屋里走,故意拢拢衣裳,道:“这天冷得冻人,可有炭火什么的?若是实在没有,棉衣倒也可以。” 堆烟愣了愣,有些狐疑的打量我,才道:“奴婢这就下去寻。” 我不做他想,进了自己房里。 将藏好的匕首拿好,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我靠在柱子后面等了许久,才听到脚步声。 “娘娘,东西奴婢拿来了。” 我凝凝神,深吸一口气,道:“进来罢。” “吱呀——”一声,我死死盯着堆烟踏入,然后朝我这个方向转了过来…… 毫不犹豫的出手,用早就准备好的棉布捂住她的鼻口,她疯狂的挣扎,木炭掉落在地上,一如我的心一般,慌乱。 我咬咬牙,将匕首狠狠的一送,一声闷响。 殷红的血,湿了棉被,湿了我的手,染红的匕首,也染红了我的衣裳。 第十七章 旧人重逢天涯隔(2) 堆烟的双眼瞪得硕大无比,仿佛看到修罗地狱一般,十分狰狞,嘴角是未干的血渍,我厌恶的抽身,她便直挺挺的倒在地上,沾染上了炭灰。 我深吸一口气,暗暗压下狂跳的心,强忍恶心,将堆烟一点一点搬到床上,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再将该带的东西都从包裹里拿出贴身放着。 最后,我将炭火放在窗帘旁,将燃烧的蜡烛放在炭火中间。 蜡烛还有半截,烧完大约还有一两个时辰,烧完了,屋子就会起火的。 我站在门前,夜风猎猎,淡淡的烛光照不清眼前的景象。 我微微低头,已经听到脚步声了,心跳渐渐加快。 眯眼看清来人,所幸,不是慕容寒江。我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依照慕容寒江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在第一晚不前来查探?微叹,或许是我多疑了吧。 “娘娘呢?”那人问道。 我故意背光,咳嗽两声,压低声音道:“屋里。” “哦。”他顿了顿,“惹了风寒?” 我笑了笑,又咳嗽两声,“这风大,却也不碍事。” “这可使不得,娘娘要你伺候着。你回去添件衣服,我替你看着。” 我愣了愣,虽然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却还是看清是个五大三粗轮廓分明的男子,虽然不是对我,但是还是不觉心头一暖,道:“多谢了。” 那人却也愣了愣,有些羞赧的模样,“不用不用,你快去吧……若是累了也可多歇息会……” 我不禁莞尔,点点头。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当晚,火光映天。 我片刻不停的逃跑,却不是往下山方向,而是上山。我找不到方向,只能尽量往上走。 慕容寒江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并未被烧死——虽然里面有一具女尸。 如果我下山的话,势必很快就被追上,他们有马,我只有退。而且下山有路,树木相对稀少,容易被发现,而上山既有树木遮挡,又有浓烟掩盖,而且因为上山的多是采药人,所以没有什么路,想要找到我,恐怕不易。 许是因为之前的折磨,我现在身体虽然伤痕多,却强壮矫健了不少。 秋夜冰凉的空气被吸入胸腔,犹如刀割一般。我皱皱眉头,心知不能停滞半分。夜色如水,漆黑一片,耳边是远处传来的喧闹声,与心跳一般。 不知道爬了多久,我不敢回头,心依旧如擂鼓一般响得惊天动地。 四肢冰凉得麻木,只知道往前爬。 忽然,我感觉到身边树影略有异动,心下一惊,举目四望,却什么也没发现。或许是我太过敏感,如今草木皆兵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向前。 可是越走,心却越是慌乱。 那些细碎的声音如影随形,仿佛有无数的人马在我四周环绕奔走……我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不觉加快步伐,几乎是踉跄着往前,好几次险些跌倒…… 我不能再被抓到,如果再次落在他们手里,我再没有机会…… 难以想象,旻昕他究竟掌握了多少,也难以想象,如果我再次落在他的手里,会是怎么样的一番景象。 第十七章 旧人重逢天涯隔(3) 我不禁狠狠的打了个寒颤。 他,藏得太深了,那些温柔缠绵,都是假象。 忽然觉得心被抽了一下,生疼无比。 甩甩头,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必须快点翻过洗颜山,我要逃! “蹭蹭——” 那声响愈发的清晰,我终于确定,那不是我的臆想或是幻觉!有人来了! 我的四肢几乎已经失去知觉,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一碰就断! 我疯狂的往前面跑去—— 看不清眼前的路,身边的一切都仿佛是刺刀,刺穿我的身体,抵住我的脉搏,我犹如一只困兽,不知所措。 “啊——” 我不禁发出一声惊叫,竟被一块石头给绊倒了,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的甩了出去。→文·冇·人·冇·书·冇·屋← 跌落在地上,疼痛蔓延四肢百骸,我不禁抽气。 最令我害怕的是,我的脚居然崴到了! 正当我准备强忍着疼痛再次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盏灯笼。精巧的竹编,好看的彩绘,画的是嫦娥奔月的故事,那嫦娥容貌优雅,衣袂翩跹,浮云万里。火光透过灯笼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泽,我却,异常寒冷。 整个身体,不可抑止的颤抖。 我不敢抬头,只能坐在地上,冷得发抖。 忽然,火光近了,我本能的往后退,却挪动不了半分。 我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火光,它明明如此明亮,在我眼里,却犹如鬼火一般骇人。它是一盏灯,将我引入地狱。 想到此处,我抖得更厉害。 蓦然,一阵温暖袭来,熟悉而陌生的气息,我不禁将头埋得更低,抖得更厉害。 来人的动作停了停,一阵寒意袭来。 “怎么,朕靠近你,竟让你这样害怕么?” 我不敢抬头,却感觉到他目光灼灼,带着深深的戏谑。 朕。 如此熟悉的称呼,原本,我充满愧疚与不舍,如今,却觉得,冰冷无比。 沉默,无言。 空气仿佛被凝结了,深入骨髓的寒冷。 除了冷,我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 我知道,他环抱住了我,可惜,他温热的身体,只能让我更强烈的颤动。那是地狱的温度。 “逃了那么久,回去吧。” 我心头一颤,不知何故,竟然抬头看向他。 依旧绝色无双的容貌,纵然在这荒郊野岭,也难掩他的一身华贵。此刻,那双狭长的眸子,犹如深潭水,看不透,好像有温情,又仿佛残忍无比,我再也看不清。 日光安静的流淌,一寸一寸,划过。 又是一个黑夜,我在奔腾的骏马上,眼前是绵延无际的水墨山河,身后,是那个手持江山,傲视天下的,大宁皇帝。 他的手就在我腰间,怀抱的温度与以前一般。 曾经何时,我们比如今的还要亲密的许多,我自以为已经将他的一切都揣测清楚,如今,却才明白过来,我从来就没有看清过他。 而在这一匹飞奔的骏马之后,是浩瀚的军队。 我身边的人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可以到云州了。” “不过很可惜,你想要见到的人并不在那里。他应该已经过了花都了,谢将军在那里等着他,收拾完江南和云州,我们再去和他们会合。” 我忍不住的颤栗。 “放了……他。” “终于开口了?” “……” 我微微斜眸,当目光触碰到他带着嘲笑的嘴角,便立刻移开,心如刀绞。 “我求你……放了他。” 我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僵硬。 “云非离,你会不会太天真了?” 我瞪大双眼,侧头看向他。唇边显而易见的戏谑,微微眯起的双眼,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已经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旻昕了。 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打了一下,四分五裂。 旻昕低下头看向我,我受不住他的目光,低下头。 撤出一丝苦笑,“是……我真是,太天真了。” 如今,我还有什么资格,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旻昕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怀抱我的那只手加重了力度,“驾——”一声呵斥,马尽奔驰。 不知走了多久,我觉得我整个都是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什么也想不了了。 “下马。”旻昕已经翻身下马,站在马的一侧,神情淡淡的。 我愣了愣,微微低头,似乎找不到自己的感觉。 蓦然,他挑起一丝冷笑,“怎么,爱妃是要朕抱你下马么?” 他的话好比利剑,狠狠刺**的心脏。这般屈辱的感觉,我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撕碎!可笑我如今什么也做不了。 许是太久没动了,往日做得行云流水的动作此刻做起来这般吃力,末了竟是一个不稳,险些跌倒,旻昕还是扶了我一把,只是嘴角的嘲笑更深。 “还以为你是多强大的女子,看来也不过如此。” 冷漠不屑的语气,我心头一颤,忽然想起当初那个在皇宫里与我恩爱缠绵温润如玉的男子,那些风花雪月,我本付诸假意,以为他交付痴情,如今看来……他早就知道,我就如同一个小丑,还自以为是,殊不知,不过是自欺欺人,是他人眼里的提线木偶。 我看了他一眼,不想说什么。 只觉悲凉无比。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温声看去,我心头一怔。一身黑衣如夜,锐利如鹰。这般熟悉的身影,曾经我感激他,感激他在逸昕身边,以为他与我一般。可笑的是,我们这般信任他,得来的是什么? 我微微眯起双眼,我恨不得,杀了他! 沈南影。 来人近了,他似乎看了我一眼,只是神情就如他以前一般,没有一丝变化,依旧冰冷淡漠,恍惚间还以为是曾经。 翻身下马,潇洒帅气的动作,好不拖泥带水,拜跪在旻昕眼前。 “臣,参见皇上!” 旻昕走上前去,王者之气瞬时倾泻而出。“起来吧。” “你来迟了。”旻昕似笑非笑的看着沈南影。 “是臣的失职,请皇上责罚。” 旻昕依旧笑容满溢,或许是日光太盛让我几分恍惚,好似他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一般。 “罢了。你奔走劳累也属不易。且说说,这一趟,有何收获?” “回皇上,平祈王已到未州,正准备北上上京城,若是无人阻拦,四日可达。” 听到“平祈王”三个字,我的心不自觉的揪了起来。仿佛可以看见他月牙白的袍子变成染血的银甲,俊逸不羁的面容带上憔悴。 旻昕眉头微微一皱,“怎么,谢将军没有将他拦下?纵使拦不下,至少也能延迟五天,怎么那么快?” “回皇上,平祈王早先已经知道谢将军在南如山埋伏,所以特意绕远,还特意潜了一千死士拖住谢将军的步伐,致使谢将军无法立即追上。” 我暗自送个送了口气,至少这一点可以看得出来,影顺利离开了,也回到了逸昕身边,他们,逃过一劫。 旻昕听言,反倒是送了眉头,挑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不愧是朕的弟弟,不愧是逸昕。”旻昕微微抬头,日光下,他俊逸陌生的容貌叫人惴惴不安,“也只有他才能仅用一千死士就牵绊住谢将军五万人马!不过,朕还是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 “谢将军说,那一千死士都如同死神一般,各个武艺超群,这是一,二是,从谢将军所在的南如山前往平祈王的路线最短路径要经过一处悬崖断谷,那里原先有朝廷修建的吊桥,等到谢将军清理完这一千人时,吊桥已经被毁,不得不下山从另一面绕过。还有,另一条路线需要进过一片密林,谢将军进入后,平祈王命人放火焚林。” 沈南影面色没有一丝改变,心平静和的说出了这一段话,我却听得万般惊险。我知道,如果有一处算错,谢将军领兵追上,恐怕是…… 旻昕微微眯眼,露出精明的光来,“步步为赢。逸昕他算得精准,谢将军虽然陷战多年,还是被他算计得一清二楚。” “是。” 旻昕笑了笑,转头看向我,“你们筹划了那么久,总不能这样简单就被朕解决了吧?不过,也无需太心急了,等朕与寒江率领这一批军队回去,还有上京城蛰伏的军队相互呼应,一切也都该结束了。” 我不禁瞪大双眼,上京城蛰伏的军队!难道,除了二皇子和旻昕手中的大队人马,连上京城内都还有军队! 旻昕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道:“他将你送入宫来一是要你铲除郭家在宫里的势力,好让苏家和江家 更好的掌权,二是想你妖媚惑主,让朕无心朝事,也好为动手的时候找个名头。” 他都知道。 我微微低头,妖媚惑主?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我自以为有无双美貌,兰质蕙心,在宫里虽然如履薄冰但终归也是不负所托,还算得上如鱼得水,郭娴悦,季蓉已然是宫中佼佼者,我万般算计,胜了她们,却最终是输给了旻昕。这个,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手刃的人。 第十七章 旧人重逢天涯隔(4) 旻昕见我没有其他反应,也收了目光,朝沈南影道:“一切按计划行事,让谢将军领兵上未州,再让叶将军从南面围截他们后路。” 我皱了皱眉头,看来,就算这次躲过了,也是在劫难逃。 上京城有我们不知道的兵力,云州即将与旻昕开战,后方被断,江南支援不上……身陷囫囹,进退维谷,我想不出能够取胜的方法。 心口生疼,逸昕他是那么骄傲的人…… 许是日头太大,晃得我眼晕得很…… 许是堆积了太多痴怨,这些日子又发生了那么多让人始料未及的事情,那日日头一晃我竟是生生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便觉得浑身如同散架一般,没有一丝力气。大夫说,我积怨太重,病了。 现在我躺在马车里,一路颠簸。 与此期间,大夫来过三次,旻昕来过一次,其他,再没有其他。 如今我虽然过得不算凄惨,但终归是阶下囚。 万般算计,事态百变,已经将我的力气耗尽。 马车走走停停不知多久,身边有一个小丫头照顾我。若是往日,我必会与她攀谈,不知为何我对目光清澈的小女孩都很有好感,当初蛮儿和安宁都是,如今这个虽然略有防备,却也一般。 马车又停了,小丫头出去了一趟,又进来。 “娘娘,今晚在此客栈歇下。奴婢扶您下车。” 我不多言,半敛双眼。她见我不答也不说什么,径直将我扶起。岂知道我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岂是她一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小丫头能够扶得动的。只能勉强扶起,我浑身无力,根本动不了分毫。 小丫头难为的看着我,似是极担心的样子。 我不想多说多管,只是淡淡的看着。 “娘娘……”她轻声唤我,“您……真的一点都走不了么……” 这小丫头没有蛮儿和安宁好看,而且性子也更加沉静胆怯,现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倒也是我见犹怜,可惜,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见我不答,那小丫头更是难为,站在一旁绞着衣角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怎么那么慢?!”外头传来有人不耐烦的声音,“菜都要凉了!” “啊……哦!”小丫头慌张的又上前来,还是没能将我扶起。 不过可惜,她又没成功。我看她一副想要哭出来的模样,不知为何,我更想冷笑。我觉得,如今我的处境比这个小丫头还要凄惨。 蓦然,车幔子被掀起,许久不见日光的我,忽然看到一丝阳光眼睛生疼。 是旻昕,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怎么?想要饿死么?”他似笑非笑的语气说道。 我依旧不答。 小丫头见旻昕前来,慌忙跪下,“皇上!” 旻昕瞥了她一眼,“她一直到现在都是这个样子?” 小丫头胆怯的点点头,好似我这般模样是拜他所赐一般。 旻昕又转向我,微微叹了口气,“很难受吗?” 我抬眼看了看他,熟悉的面孔,他靠近了,分明没有变化,一袭月牙白的袍子,让我想起另一个人。温润如玉的样子,蓦然觉得心口一滞,有种想哭的感觉。 而后,眼角就微微湿润,泪落了下来。 我不想在敌人面前流眼泪,但是,我还是哭了。 第十七章 旧人重逢天涯隔(5) 天光倾泻,勾勒出旻昕美好的模样,是记忆里带着淡淡笑意宠我溺我的样子,现在我知道错了。 下一刻,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旻昕将我横抱起来,他身上淡淡的龙诞香侵入鼻尖,这般熟悉。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道:“果然是瘦了许多。” 我的眼泪霎时止住,变成苦笑,终究是谁造成的?不过转念又想,我过得如何与他何干?如今他大费周章把我抓住自是另有他用。 能有什么用呢?牵制逸昕?或许,也只有这点用处了。又或者,还用不上。 我已经不想再去揣测我的下场了。 见我失神,旻昕嘴角带着淡漠的笑意,朝马车外走去,“你不想动也无妨,朕也可抱着你。” 我实在不习惯旻昕这个样子,带着冷漠与嘲讽,满满的刺,扎得我生疼。 旻昕却已经习惯我的沉默,将我带下马车,然后我几乎忘记自己是怎么样吃完饭的,又是怎么样被送到房间里。而后旻昕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便出去了。 我一个人靠在床上,烛火依旧闪烁着昏暗的光。 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我皱了皱眉头,恢复了嗅觉——强烈的酒味。抬眼看去,竟然是旻昕! 略有零乱的发髻,带着酒渍的月牙白袍子,略有红晕的俊脸,双目迷醉。我心头一颤,这般模样的旻昕,我从未见过。 此时我倚靠在床上,蓦然四肢百骸仿佛都复苏了,看着他迷醉的模样,一阵凉意蔓延开来不禁往后退。 旻昕见我惊恐的模样,停住了脚步,带着我看不懂的笑意。 “朕靠近你,你真是这般害怕?” 我愣了愣,他这句话曾经问过我,当时的语调满是嘲弄,如今,我竟听出几分悲凉与无奈。 他双眼愈加迷离,趁着他那副绝色的面皮,犹如罂粟一般,蛊惑人心。 他倾身靠近我,一只修长的手慢慢靠近我。 他眼里有悲伤,苍凉无奈,绝美的样子,我有一瞬间失神。熟悉的龙诞香夹杂着酒气,我知道他醉了。 “衿儿……”他嘴边轻轻飘出一声呼唤。 这一声轻唤将我唤醒,我浑身一怔,侧开脸避开了他的手。 他微微一怔,迷醉之色顿去。我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重逢之后,第一次四目相对。他现在是清醒的,所以我读不出一丝一毫。 忽然,他又露出一丝冷笑。 “无论是云非离,还是苏子衿,你都是朕的女人!”他危险的眯起双眼,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我浑身颤栗。 他又往前靠了靠,我来不及躲闪,他捏住了我的下巴。 我惊恐的瞪大双眼,看着他蓦然放大几倍的脸,心如擂鼓。 “记着。”他轻轻的笑着,如此邪魅。 夜色如水,昏暗的灯光之下,迷离了我的眼。 下一刻,他附上我的双唇。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感觉,只是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不再是温婉缠绵。 我的脑子空白了一阵。 而后,一阵厌恶的感觉升腾起来,我狠狠的咬破了旻昕的双唇,鲜血的味道蔓延整个口腔,他吃痛的停滞了一下,却并未离开!肆虐。 我更是发狠的挣扎着,鲜血从嘴角流淌下来。 没有一丝缠绵情意,报复一般,生疼无比。 我绝望得近乎要窒息,我放弃了挣扎,屈辱感蔓延全身,抽取了我的力气。仿佛死人一般无力的垂下,却被旻昕反扣得更紧。 我很难受,很难过。我想起了当初在宫里所谓的情深意重,美好的旖旎光阴,想起曾经那双温柔的眼睛。然后又想起逸昕的月牙白袍子,想起他带有暖意的轻吻,想起他莲香满溢的拥抱…… 于是,泪水默默的躺下,流到嘴边,苦涩。 蓦然,旻昕停下了动作。 松开了我,我便犹如断线木偶一般跌在床上。双唇还有余温,生疼。 旻昕看着我,也有些狼狈,嘴边是殷红的鲜血,我知道我咬得很用力。 然后,他又露出那那个令我恐惧的笑容,“现在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脏?很恨我?” 我还是静静的看着他,现在,再没有什么能够激起我的反应了。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暴戾起来,一把将我抓起,咆哮道:“为什么不说话!你这副死人的样子究竟想要做什么!你觉得厌恶吗?!你凭什么?!或者你觉得我欺骗你?!可笑!哈哈!太可笑了!” 他再次捏住我的下巴,“云非离,当初,本就是你自以为是的,闯入了朕的世界!” 他在提醒,我当初的愚蠢。 非常的愚蠢。 不知为何,我竟是绽放出一丝笑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我咬住自己的舌头,新鲜的血液流了出来,淌落我的唇边,染红了眼前的一切。 旻昕惊讶的看着我,放开了我的下巴,怒吼道:“你在做什么!”他狠狠的掰开我的嘴巴,阻止我。 下一刻,他有用他的双唇堵住了我的嘴。 我无奈,只能任由他去。 鲜血与吻相互交融着,刺痛的感觉侵袭我的神经,他暴戾的让我颤抖,忽然便觉得很难过,于是眼眶氤氲起雾,眼泪便落了下来。顺着面颊,带着深深的苦涩。 许是感受到我悲伤,旻昕的动作微微一滞,而后便慢慢的舒缓下来。 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温婉缠绵,虽然我无动于衷。只是,那温润的触觉刺激着我的神经,仿佛就要奔溃。他温柔的样子,就和以前一样。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放开我,定定的看着我,那眼神算不上柔情似水,但也带有温情暖意,算不上冷酷无情,但确实有些淡漠。我们很少这样对望着,我原本觉得没什么,现在才明白,因为我们都害怕。互相欺骗,看不透的面具,我有,他也有,都害怕被拆穿。 那么,他待我,究竟有没有一丝真情? 我心口微微颤动,知道这个问题很蠢,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他用衣角轻轻的擦拭我唇边的血迹,轻声道:“不要想寻死,我不会让你死的。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也该想想姒真琉婴她们。” 我一怔,不可置信的瞪着他。他是在威胁我吗? 擦干净了我的嘴角,他脉脉的看着我,微微眯着双眼,修长的手指勾勒出我的轮廓,暖暖的温度从冰冷的面颊传来,有些痒人。 “如果你死了,我会让那些人去陪你的。”他带着淡淡的笑意,让我胆战心惊。 我张了张嘴,终于还是说道:“为什么……” 见我开口说话,他笑意更深,我们的样子好像是感情很好的情侣,可是每一次触摸都是一次凌迟,将我割得体无完肤。 他只是看着我,并不说话。 我有些心急,皱了皱眉头,忍不住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你想要做什么?用我去威胁逸昕吗?” 语毕,我见他眼中刚才似有似无的柔情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嘲笑。 他低下头来亲吻我的双唇,然后道:“不然你以为呢?难道你以为我是因为对你真的有感情留恋所以留你下来?” 我浑身一怔,虽然早就想到的答案,但是还是觉得刺骨的冰凉。 “你呢?你对我又可有半分真心?”旻昕好笑的看着我。 我微微低头,“没有。” 旻昕的表情还是微微的滞了一滞,而后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我知道他已经酒醒了。他后退几步,道:“当然,你心里只有平祈王。没关系,不久你就可以见到他了,所以你可千万别死,你若是死了,可就见不到平祈王了,到时候平祈王战败的时候,连哭丧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很可怜?” 我抬头狠狠的剜了一眼,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字一顿的说道:“他,不会输!” 旻昕依旧不屑的笑着,“总之,你别想死。当初朕能让你在宫里好好的活下来,如今你更不可能死在这里。也不要妄想逃跑,因为,你根本逃不掉。” 之后,旻昕转身离开。 一阵夜风吹过,几乎将我冻僵。 是夜,我躺在床上,嘴里是苦涩的药味。因为咬伤了舌头,所以我不得不喝下那些奇奇怪怪苦涩的药物,如今嘴里全是药味,简直折磨。 漆黑一片,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睡不着,闭上和张开并没有差别。 不知为何,自旻昕来过以后,我心乱如麻,倒不似之前那样消沉,似乎还有点活着的感觉。想起我对旻昕所说的,他不会输。他究竟会不会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却还是固执的相信我们还有回旋的余地。 真的有回旋的余地吗? 第十七章 旧人重逢天涯隔(6) 听沈南影的话,如今逸昕他们已经到了未州,未州离上京城已经非常近了,四天就可以到达。而上京城内另有兵力,还有上京城四周分布着的二皇子手中兵力,以及后起追上的谢将军和切断后援的叶将军……而后,还有旻昕手中的兵力。 我难以想象,大宁居然隐藏了那么多的兵力! 十面埋伏,只要逸昕进了上京城的势力范围,他就不可能再出来。 我皱了皱眉头,难道,我真的要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逸昕去送死吗? 我不要! 我瞪大双眼,虽然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可我总是在努力寻找些什么。 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还要成为逸昕的累赘!我如果逸昕因为我而出什么事的话,我会厌恨我自己一辈子的! 可是,我现在却被困在这里,自己也生了病,根本没有办法。 我皱着眉头,觉得头痛欲裂。 良久,我想起一个人。 次日,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马车上了。 马车的颠簸让我有些不适。举目望去,日头竟然已经偏西。我皱了皱眉头,难道我竟是睡了一天不成? 小丫头坐在一旁见我醒了,有些惊喜,又怯生生的谈了探头,“娘娘……您起了?” 我看了看她,点点头。 见我回应她,小丫头微微一愣,当下就露出欢喜的笑容来,“娘娘觉得身体怎么样?还有不舒服么?” 我心中另有他想,摇摇头,道:“好多了。” “太好了娘娘……您不知道,您昏迷的这些时候皇上进来好几次呢,每次都忧心忡忡的样子……”小丫头微微低头说道。 我愣了愣,把目光转向车窗外。 那绵延不断的山峦与江南的秀美不同,带着些裸露的土色,深绿的树林有些孤零零的模样,只是此刻金灿灿的日光洒下来,越发的晃人。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旻昕撩起帘幕进来了。 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 第一次在出宫后这样认真的打量他,紫色的金丝暗纹袍子,外面是一件白裘披风,带着些风尘。墨色的长发用玉石束发器束起,只是还是有些零散的碎发落下,却没有半分狼狈的模样。棱角分明的面孔依旧熟悉,剑眉星目,眉头微微皱起,狭长的眸子少了曾经的温暖柔情,多了刚毅与我猜不透的深邃。 依旧俊美无双的旻昕,我却再不认得。 见我定定的望着他,旻昕愣了愣,坐到我身侧来,“醒了?” 我点点头。 旻昕见我点头如小丫头一般也是几分惊讶,微微挑眉,“怎么生了一场病人精神好多了,心思也深了些。” 我愣了愣,吃不透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微微低下头。 叹了口气,一副略带哀伤的样子,“我只是……有些乏了。” 因着嘴里的伤,我说话也略带刺痛,此刻却只顾着旻昕的样子。 旻昕看着我,淡淡道:“若是乏了,就再多睡一会儿。”那声音几许淡漠,早没有原本的一丝暖意。“朕走了,你好生休息。” 第十七章 旧人重逢天涯隔(7) 言毕,他转身欲离去。 我心中蓦然一慌,当下便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旻昕愣了愣,回过身子来,“怎么了?” 我抬起头,微微眯眼,“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对于我的转变,旻昕显然是十分讶异的,虽然那一丝惊讶只在他华美的眸子里一闪而过,但是还是逃不过我的眼睛。而后,我觉得周遭的空气慢慢冷却下来,凝结在他冰冷的面孔里。 这让我想到那次我与他因姒真之事而争吵,而后我在平清湖等了他一整夜的时候,那时候,他披着夜色出现的第一眼,便是这样的冰冷。 他微微挑眉,露出一丝嘲讽,“云非离,你又想要耍什么把戏?” 我愣了愣,眼中有淡淡雾气,我松开手,吸了吸鼻子。 “是么……我只是,想要问你一些事情。”不知为何,心隐隐作痛。 旻昕狐疑的看着我,我从他的脸上找不到多余的情绪。 静静的沉默,仿佛可以听到时光流淌的声音,略带凉意。 良久,旻昕走到我身侧来,饶有兴趣的看着我,有些戏谑的说道:“朕倒想看看,你想要问什么。” 小丫头见状,自是十分识相的退了出去。 我看了旻昕一眼,又立刻移开了,暗自吸了口气,觉得心砰砰跳得很快。 “皇上,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淡漠一些,却还是在最后一个尾音发出了小小的颤抖。 “做什么?”旻昕微微挑眉,“你说我要做什么?” 我嘴角带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皇上要用嫔妾去威胁平祈王吗?只是,或许嫔妾一没这么大的魅力,二没这样的机会。皇上你大网已经布下,根本不用这样多此一举。” 旻昕眼里微微一滞,绝美的眸子带着淡淡的寒意。 “朕习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朕这个弟弟谋略心机深重得很,能忍气吞声万般筹划到这个地步,朕自是要多加小心才是。”他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说不定真有一日他能翻盘,你可是朕手里重要的筹码。” 我默默的望着她,蓦然嘴边绽出笑容。这笑,真苦。 “皇上说的或许是吧……”我微微低下头,眼角淌出哀伤,轻声道:“看来,终究是我太傻了……” 我刻意将声音压低,凝着化不开的伤。 旻昕怔了怔,锐利如刀的眼眸也微微滞了滞。 空气里仿佛什么被冻住了,尴尬而暧昧。 我一直低着头,带着淡淡的嘲笑。 良久,旻昕忽然猛地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向他!看着他,绝世无双的冷峻模样,心头微微颤抖。从前我只觉得他温润如玉,就仿佛真的是他所说的墨客一般,可是如今的旻昕,却冷峻高贵,正符合他的身份,至高无上的王。 他定定的看着我,竟有几分邪魅的模样。 微微眯眼,他启齿道:“云非离,你的种种把戏朕都见过了,如今,你又有什么新的玩法?” 我登时瞪大双眼,想不到他竟会这样说。 对于我的反应,他好像很是满意,笑道:“让朕想想你以前都干了什么。或许你早就知道那日朕要去如妃那里,所以故意在平清湖落水,好让朕救了你?还有,后来第二次你从玉台上坠落,也是故意的吧?朕救了你两次,你又绝色无双,朕自然是忘不了你对吧?不过,你还真擅长恩将仇报!” 我怔了怔,觉得浑身冰冷。往日温声细语的声音如今变得这般锐利,狠狠的划破的心口,于是血便汩汩的流了出来。 我咬着下唇,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 旻昕微微偏头,依旧带着戏谑看着我,道:“还有呢?你假装不认识朕,然后又让朕撞见你救猫?便让朕觉得你是心善的女子。对了,之前你在平清湖旁夜半歌声,朕发现你,你却逃了,后来还让杨采女认了你的鞋,啧啧,好一招欲擒故纵!” “那么之后呢,让朕想想……你利用了杨采女,让朕对你起怜悯之心,也正好揭穿朕的身份,又铲除了杨采女,还让朕在众人面前维护你,让她们都知道你身份不凡,一举多得,好的很。” 他将脸凑近,冷笑道:“火场救姒真,等朕一夜,一同下厨,为朕歌舞。云非离,这一切,你早就谋划好了吧?虚情假意,你演得可真好。”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很恨他这张俊美无双,无比熟悉的面孔。 我失控的冷笑着挥开他的手,后退靠在车沿旁,道:“是!你说的是!没错,从一开始就是策划好的,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便都是一场阴谋,一个失败可笑的美人计!我和逸昕都错了,我们太傻了!你是谁啊,你可是大宁天子!一个小小的女子就能够让你心悦诚服,让你心智混乱?哈,他高估了我,我也高估了自己!虚情假意?!没错,都是假的!我是,你也是!” 舌尖的伤口被狂乱的声音给撕开,我感觉到血腥味充斥着口腔,只是那股酸苦的滋味掩盖不去一丝一毫。 对于旻昕而言,我究竟是什么? 小丑么?他早就知道了一切吧! 那么,究竟为什么,要陪我演那场如梦的戏? 我扬起下巴,冷笑道:“皇上,是我云非离错看了自己,也错看了你。所以,如今,都是咎由自取!” 旻昕似乎没有想到我这样的反应,愣在那里,我已经不想再去琢磨他眼里那种种情绪。早就累了,一次次唤起自己,如今,怕是再没有力气了。 “皇上,我不问了,我不想知道了。”我微微眯起双眼,“你想要怎么做,便怎么做吧。” 旻昕就坐在那里,露出惊愕复杂的神色。 我的冷笑渐渐苦涩,然后低下头。 心渐渐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反应那么大。那些话,就好像一根根的刺,狠狠的扎在我的心里,然后一颗心面目全非,满目疮痍。那些自以为是的计谋,被拆穿后,就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个又一个耳光。 忽然很想把自己环抱起来,缩在一个角落。 逸昕,我好想你。 想到他的月牙白衣,想到他的暖人拥抱,就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如果可以,我愿意缩在他的怀里,什么都不去想不去看,就算未来是粉身碎骨,我也没有胆怯的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我和旻昕就这样坐着,各有心思。 忽然很想笑,我们的关系当真奇妙。 马车走了又停,已经入夜了。 幔子外传来小丫头的声音,“皇上,娘娘,下车歇息吧。” 我深吸一口,黑暗里我看不到旻昕的样子,也不想去看,自己起身,刚站起来却发现头很重很重,一个不稳,险些跌倒,幸而扶住了一旁的车沿。 我苦笑了一下,抬脚,伸手,一道幽幽的月光轻轻射入。 下一刻,我的手离开了幔子,幔子落下,车内又陷入一片黑暗。 我愣了愣,感觉自己被带入了一个怀里。 熟悉的龙诞香,只是不是从前那样暖暖干净的芬芳,带了些许陌生的风尘气息。四周传来熟悉而陌生的温暖,我听见那个人心跳得很快,于是自己也乱了心跳。 我瞪大双眼,只是眼前一片黑暗。 我正要挣扎推开,那人却抱得更紧,将头埋在我颈间,呼出的暖暖热气让我浑身一怔。 “衿儿……”他轻轻唤着,那声音里,有太多太多。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抽离,却被止住了。 “不要。让我抱你一下。” 我又一次懵了,他的声音轻缓温柔,带着隐隐的伤痛。仿佛呼唤请求深爱的人,想爱,却又不能。 我的心被狠狠的抽了一下。 苦笑道:“皇上,你到底,还想要怎么折磨我?” 感觉到他的呼吸微微一滞,于是我的心也跳漏了一拍。 我以为他会如之前一样,给我一丝丝温柔之后狠狠推开,肆无忌惮的嘲笑我的愚蠢和自以为是。可是这一次,他依旧紧抱着我。 “对不起,衿儿……”带着沉重的鼻音,我觉得自己快要失去知觉了。 “真的,对不起……” 不知为何,眼中有泪泛起,“有何对不起的?皇上说笑了。” “衿儿……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也不想……衿儿,回来好不好?”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祈求一般。 我一愣,他在说什么? 我眯起双眼,眼角有泪滑落,“皇上,我真的搞不懂你……你这样做,有究竟想要做什么我真的不想知道了。只是……你对苏子衿,可有半分真心?”不受控制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的心被悬了起来,得来的沉默寂静。 苦笑着,却觉得心底释然了许多。是的,他与我有否半分真心,我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衿儿,对不起……” 第十七章 旧人重逢天涯隔(8) 我打断他,道:“皇上不用再说什么对不起了,你我之前从来只有算计,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既无真心,又哪里有什么对不起对得起之说?皇上能留我命到这个时候,我云非离就该感恩戴德了。” 我的心很苦,知道这是违心话,却还是说了出口。 究竟是,怎么了。 旻昕抱着我的双手微微颤抖,而后便慢慢松了下去,“你说的是……” 我无力的转身,这一次,是真的挑明了吧。 你我之前,从来只有算计。 我算计你的人,你的宠爱,你的心,孰不知,你也在算计着我,算计着我的人,我的爱,我的心。然后我们都输得一塌糊涂。 忽然,我的手被抓住了,下一刻重新回到那个怀里,这一次,他抱得很紧,仿佛要将我镶嵌进去一般! “衿儿,回来吧,过去的我都不再计较,回到我身边吧。” 夜色如水,辗转难眠。 月光跃过窗棂撒入,我呆呆的望着那一泄天光,觉得自己越发的搞不懂自己了。 想到旻昕方才的模样,或许于他,那个美丽动人的苏子衿还是有些美好回忆的吧? 那么于我呢? 那么于逸昕呢? 我的心刚才居然迷失了……太可怕了。我不敢再想,想要闭上双眼,可是一闭上双眼就是旻昕冷峻或是温情的样子,就连当初在宫里我们执手相伴的场景都会再现! 我猛地瞪大双眼,月光照亮眼前,然后又仿佛看到逸昕的月牙白袍子。 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恶,明明逸昕是我最深爱的人,我却动摇了! 云非离,你已经不是苏子衿了!你永远都不能是苏子衿,你是云非离!你不是旻昕的爱妃,你爱的人是逸昕!你憎恨厌恶那个幽幽黑暗的云巅城,你回忆难舍的只有桃花流水画卷情意的江南玉城! 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还要回到逸昕身边去帮助他,就算不能有善果,也要不离不弃! 我一遍一遍的想起我和逸昕在一起的日子,在玉城,我枕着他的腿,用他宽大的袖袍做被子,然后数着星星入睡。还有万丈软红桃林,乱红纷飞,我穿着朱红色长裙,他吹洞箫,我清歌曼舞。灯火阑珊的夜晚,点点星光坠入河中,粼粼波光,我和他一齐泛舟,只为到入海之处,放一盏祈福的莲灯…… 我的鼻子微酸,心头微痛。 那些少年情,韶华时光,我一刻也忘不了。 忘不了逸昕妖孽绝美的样子,忘不了他的月牙白袍子,忘不了他出现在修罗场里将我带走的那一世温暖。 逸昕,因为你,才有了云非离。 今生今世,云非离只为你,也只能为你。 夜到半,我想了很多关于我和逸昕一起在玉城的美好时光,于是便觉得这苍凉月色也有几分美好,便起了身——直觉告诉我,不止我一人未眠。 果然,月色如华银霜撒,院子里,披着月光的不止我一个,还有那个一身黑衣,面如刀削,棱角分明俊美非常的,我恨的人,沈南影。 我冷笑了一声,他便注意到了我。 他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见了我,转身就走。 “站住!”我冷声道。 第十七章 旧人重逢天涯隔(9) 他回身,半跪下道:“娘娘夜已经深了,请娘娘回去休息吧!” 我觉得他实在可笑,沈南影,我真的搞不懂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居然可以这样蛰伏在逸昕身边那么久而不被发现! 我上前几步,危险的眯起双眼,“沈南影,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谈一谈吗?” “回禀娘娘,臣惶恐!” 我觉得他更可笑的是,他要害我害逸昕,可是为什么他还要救我? “没什么可惶恐的,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救我?蓝熙!” 沈南影那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不同,他的双眼露出惊愕的表情,也猛地抬起了头。我唇边带着笑,直视着他。 无论他为什么救我,无论他想要做什么,我知道,这一次,也只有他能救我。 而后,他有冷静的低下了头,“臣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 我不禁笑出了声,“听不懂?沈南影,你我也算曾经有过肌肤之亲,你记不得当初你来接应我和子珮的时候,中途有追兵,你抱着我腾空飞过?我自小就嗅觉十分灵敏,你身上的味道,我不会认错。何况,蓝熙与你长得如此相像。” “天底下相像之人如此之多,娘娘应是认错了。” 我俯下身,侧脸靠近他,带着丝丝威胁的语气,道:“哦?那你说,皇上也会这样想吗?” 他没有看我,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妥协了。 “我不管你为什么要帮我,只是,我问你,这一次,你帮不帮?”我低声说道。 “恕难从命。” 我早就料到他不会答应,我笑着从袖中取出一直都藏着的匕首,对着自己的心口,与他惊愕复杂的目光相对,笑道:“那我只能用自己的办法寻求解脱了。” 他皱了皱眉头,良久,才道:“最后一次,再不相欠。” 又是一日,夜深人静。 这一日我与旻昕没有半句言语,许是他也觉得尴尬,也没有来找我,我自己亦觉得这样对我有利的多。 我又是一个人坐在床上,我在等,等沈南影给的消息。 再过两日我们就要到云州了,所以再次之前,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我的心跳得很快,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逸昕身边。 这一次,就算是死,也不要再分离。 终于,我千等万盼,门外有人轻轻叩门。 我该庆幸,因为我们与大军进度不同,所以大军都是安营扎寨,我们却是住客栈,而我与旻昕的客房两次都安排得较远,而夜晚值班一直都是由沈南影负责,这样,方便许多。 我开了门,沈南影一袭黑衣融入夜色之中,高我近两个头,我只能微微抬头。 “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其实并没有什么可准备的。” 沈南影点点头,“那走吧。” “嗯。” 腰间一轻,我被沈南影漏起,他几个轻点,轻而易举的翻上屋檐,然后便沿着屋顶,披着夜色,飞奔前进。 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风呼啸而过,虽然沈南影帮我挡了大部分,但是露出的脸颊还是被刮得生疼。 沈南影终于停下步子,已经是一处黑漆漆的郊外了,仅有一盏暖黄色的灯笼高高挂起,是一家已经打烊的酒肆。 我站稳脚步,许是因为病还没完全好,所以整个人还是有些晕眩。 虽然打烊了,酒肆里却还坐着一个人。 我愣了愣,走前看去,一身靛青色长袍,乌发高高束起,没有梳任何发髻,带着不羁与潇洒。 “苍清!”我惊喜的喊道。 苍清见了我,脸上也露出笑容,上前几步来,“离儿,终于见到你了!” 我点点头,“是啊,终于。” 苍清看了看我身后的人,拉起我的手道:“快点走吧,时间紧迫,切勿被发现了!” 我点点头,却停了停脚步,回头,却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余下的,只有浩瀚无边的苍凉夜色。 无论如何,这一次,我还是要谢谢他。 第十八章 痴情难负君莫离(1) 乘着漆黑的骏马,我和苍清一齐在夜色里飞奔。 第一次,我觉得自己这样的自由。我朝着逸昕飞奔去,我要回到他的身边,永远不要分离! 次日清晨,我们狂奔了一个晚上,终于在破晓时分到达了如今逸昕所在的地方——兰清镇。 兰清镇原本该是一个宁静的南方小镇,此刻四周却满是肃杀之气。 淡黄色的帐篷一个挨着一个搭起,身着战甲的战士手里拿着兵器来回巡逻。天还未完全明朗,泛着淡淡的青光。 “参见苍领军。”守门的一名士兵恭敬的半跪道。 我们下了马,另一个士兵便立即上来拉住了缰绳。 我心跳得很快,脚步也很快。虽然我不知道逸昕在哪个帐子,但是我抑制不住自己想要见到他的冲动。 在江南,我甚至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苍清看我这个样子,笑了笑,“本想叫你去梳洗一番再见王爷的,看你现在是等不及的。不过王爷现下还没起来,在自己的帐房里。”她指了指距离较远的一个帐篷,“就是那个,你自己过去见他吧,我可是累坏了。” 我感激的朝她笑了笑,“多谢。” 片刻不停,我朝那个帐篷飞奔而去。 帐篷前有两个守卫,见我来两人皆是上前一步,其中一人凝眉怒喝道:“什么人!军营中怎么会有个陌生女子!” 我愣了愣,心道这些将士多半是不认识我的,便道:“我是来找王爷的,他认得我。” 两人对视一眼,那人又道:“找王爷?王爷岂是你随随便便可以见到的?!奇怪,军营重地如何会让你一个女人进来?!” 我笑了笑,“所以说,我必定不是普通的女子。” 那人愣了愣,微微低头道:“可是,王爷现下还在休息。” 我抬了抬眼,我知道他在休息,可是我一刻也等不及了。 “我去将他叫醒,他必定不会责怪。” 那人惊异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你究竟是王爷什么人?” 我笑意更深,道:“你们只管让我进去便是。” “这……” “不成!若你是什么敌军派来的,魅惑我们王爷,然后乘机下手的狐媚女子怎么办!我们不能让你进去!” “对!” 我愣了愣,苦笑,没想到都到了这门口,还有这样的阻拦呢。 正欲开口,却听见帐子里传来声音:“外面是什么人?”如此熟悉的声音,我眼中有水汽氤氲。 千山万水,我终于还是回到他身边了。 两人立即恭敬下来,我却不等他们开口,便大声:“逸昕,是我!” “你这女人!”其中一名士兵大怒,“竟敢直呼王爷名讳!” 下一刻,大帐的帘幕被撩开。 那个人,绝色芳华略微的黯淡,难掩的倦色,难掩的沧桑。 月牙白的袍子依旧,狭长的眸子,流光千变。 只一眼,凝了光阴世间。 我眼里的泪水就这样淌了下来,“逸昕……”我慢慢的走近他,看着他,蓦然觉得很心疼。他瘦了,而且瘦了一大圈。好看的脸上竟是失了当初的神采,甚至还有未剔干净的胡渣,乌发零乱,只披了一件裘衣……虽然依旧是俊逸模样,只是,多了几分沧桑与憔悴。 是因为战事纷繁,也是因为儿女情伤。 “离儿……”他望着我,双眼闪烁着别样的光彩,伸手抚上我的面颊,喃喃道:“真的是你吗……离儿,真的是你回来了吗,我又做梦了吧……” 泪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掉,接也接不住。 泣不成声,泪不出语。 他轻轻的抚摸着我的面颊,深深的看着我,我甚至可以从他眼眸中看到自己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离儿……我很想你,很想你啊……就算是梦也好,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离儿……” 下一刻,我早已不受控制的扑进他的怀里,贪婪的呼吸有他的气息。 逸昕,我也很想你很想你啊,这一次,就算是死,我们都不要分开。 沧海桑田,海枯石烂,天涯海角。 深入骨髓的拥抱,深入骨髓的爱。 此刻,我倚靠在逸昕的怀里,可以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他微微眯起双眼,抚了抚我的长发,眼中有了抹心疼之色,“离儿,对不起……” 我摇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腰,将头放在他的胸前。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他眉头微微锁起颤抖,将我搂得更紧,“不要离开我,离儿,答应我,今生今世,都不要离开我。” 我抬起头,嘴角绽放出一朵笑容。 心底微微动容,等了那么久,痴心不负。 双唇印上他的唇,“此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下意识的去摸身边的床榻,空空如也!心下一惊,来不及穿鞋就转出屏风,映入眼帘的是逸昕月牙白色的身影。 我愣了愣。 逸昕显然也看到我了,蓄了笑,走到我跟前来,眉眼如画。 “怎么那么早就起来了,不多睡会儿。”温柔的话语,狭长的双眼满是情意。如此不真实。 我笑了笑,像小时候一样抱了抱他,“睡不着呢!很兴奋,想见见大家呢。” 逸昕伸手回抱着我,熟悉的墨香袭来,“待会儿你换了衣服,然后用过早饭就招他们来。如今你回来,他们还不知道,待会儿必然开心。” 我点点头,道:“好久都没和大家见面,我也很想念。” 他原本笑容满溢的面容却又带了几分苦涩,“苦了你了……真好,你还在我身边。” 我愣了愣,“以后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相视一笑,无言心了。 用过早饭后,逸昕便命人将众人集中到帐子里来。 我坐在帐子里,隔着大老远便听见蛮儿的声音了,“逸昕哥哥怎么这时候把咱们都叫来啊……我练早课才到一半呢……” 她娇憨的声音叫人忍俊不禁,我笑着朝逸昕道:“蛮儿几时变得如此勤奋了?往日叫她起来练早课是要催命似得,而她还找着法子偷懒,这会儿倒是这般在意。” 逸昕笑了笑,“那丫头自你走了以后便有些长大了,较从前有了不少变化。” 我愣了愣,这些日子不见,真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 帐子被撩开,里面一下就亮堂起来。 “逸昕哥哥,什么事儿呀?”一看便是蛮儿半撇的嘴,而下一刻,她将目光转向我,猛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惊喜模样,小脸一下通红,“离姐姐!真的是离姐姐!” 话音放落,蛮儿便激动的跑到我跟前,扑到我怀里,欢喜道:“真的是离姐姐!离姐姐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这丫头的反应远比我想象得大,我愣了愣,复而便觉得心里有着暖意。 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是啊,我回来了。” 她放开我,我低头瞧她,便见她微微低头,抽了抽鼻子,眼眶也红红的。“离姐姐……你去哪里了啊……”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也不禁有几分眼眶湿热。 “笨蛮儿,云姑娘回来了要高兴才是,你哭作什么!”莫砚嘴角蓄着笑意道。 蛮儿斜瞪他一眼,嗔道:“我才没哭呢!我这是高兴好不好!臭砚台!” 我忍俊不禁,他们俩还是老样子。 这时站在一旁的萧沐寒也走上前来,我看他依旧是谦谦君子的模样,只是这些日子不见,他原本温润如玉的儒雅气质变得越加深沉,这身墨青色的长袍更显得他气质出尘。 “离儿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萧沐寒笑道。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道:“黎明前才到的。” 蓦然,蛮儿又抱了抱我,皱着眉头道:“离姐姐你究竟去了哪里?我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就连影都没能把你带回来!你知道吗,看到影受伤回来,而离姐姐不知所踪的时候,我都要被吓死了!” 她顿了顿,眸子有狡黠一闪,“不过,被吓得最惨的,还是逸昕哥哥!”而后她微微压低嗓音道:“我听说呀,逸昕哥哥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一直皱着眉头,好几次想要离开军营亲自去找姐姐呢!” 我心下一暖,将目光投向逸昕,却发现他一直都含笑看着我,冷不防的对上那一双温柔邪魅的眼,便越发觉得脸烫了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事儿……”我笑了笑,想起自己几次死里逃生,如今身上已经伤痕满布,只是,我不想告诉他们,让他们太担心。 只要,我现在还能回到他们身边就够了。 正说着,忽然一个士兵神色慌张的跑了进来。 “参见王爷!” 我看向逸昕,见他皱了皱眉头,心知他定是不悦此时有人如此闯进了。但是看这人神色紧张,必定是有大事发生了。我心中一沉,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说。”逸昕冷清的吐出一个字。 第十八章 痴情难负君莫离(2) “启禀王爷,前方约三百里处发现有军队,是谢渊所带领的。” 我看向逸昕,见他双眸微微缩紧,复而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妖冶无比。“那老匹夫,倒也迅速。他们还有多少人?” “三万左右。” 逸昕眉眼一挑,“这与谢渊一战在所难免,不若就此解决算了。” 萧沐寒上前一步,微皱眉头,道:“确实,谢渊斩断我们后路,又几番干扰,与之一战必不可少,只是这仗要怎么打却也还是个问题。毕竟我们需要保存兵力与二皇子的军队作战,不可浪费一丝一毫的精力。” 逸昕点点头,对来人说道,“确定他们行程打法,再报。” “是。” 我逸昕虽然面上带着笑意,但是眼眸里却是冰冷的。想来虽然谢渊手中只有四万兵马不足畏惧,但是毕竟谢渊乃是老将,也曾为宁国立下汗马战功。上次谢渊栽在了逸昕手中,已属万分艰险。现在谢渊再次领兵前来,必定比上次愈加小心谨慎。 况且,之后还有旻昕的军队。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 见我面色凝重,逸昕疑惑道:“离儿,怎么了?” 我微微抬头,道:“你们……知不知道旻昕他不在云巅城里?” “什么?!”我听见蛮儿吃惊的大叫,反观逸昕,倒是一副平静的模样,我心头不禁松了松,想必逸昕早已经知道了。 而萧沐寒也是十分平静。 不过,逸昕立即又皱起眉头来,带有担忧之色,“这么说,你见过他了?” 我艰难的点点头,脑海中蓦然跳出他吻我的样子,血痕点点,温情与寒冷相互充斥着。原本温润如玉的男子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冷漠尖锐的陌生人。他的怀抱冰冷,吻得疼痛,我不禁狠狠的打了个寒颤。 见我这个样子,逸昕好看的眉眼里带了抹痛色,他必是猜到了什么。 总觉得虽然非我所愿,但是与旻昕的亲密接触却已成事实。我不禁将头埋得更低。 逸昕轻揽过我,似在安慰我又似在安慰自己,“不怕不怕……你回到我身边,这一次我必要好好保护你……” 我心中荡漾起一层暖意。 是啊,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分开。 “离姐姐……”蛮儿眼圈又微微红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离姐姐和逸昕哥哥一定会有情人终成眷属!” 萧沐寒嘴角也蓄了笑意,上前道:“风雨过尽,离儿万般艰险也挺过来了,老天自是要眷顾的。” 我微微低头,笑意暖暖,不觉几分羞赧,“好了好了,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还是说说如何对付谢渊吧。看他们来势汹汹,必然准备充足。而旻昕手中似乎还有一张王牌未出……听他的意思,在上京城中竟是还有兵马!” 逸昕一怔,“什么?” 第十八章 痴情难负君莫离(3) 我心中一寒,道:“我也听得不真切,他也未挑明。只是听他的口气,仿佛上京城中还藏有军队我们并不知道。看他的样子十分胸有成竹,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就连我们也是在他手中……” 我看逸昕的脸色变得暗沉凝重,“沐寒此事你可有听闻?” 萧沐寒亦是眉头锁起,摇摇头:“上京城一直有苏家负责,之前前线来报也只说二皇子领兵而回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我们已经将边上可调动的兵力都调动了,而且如今也领兵上前支援。也没有听他们说什么城内有和动乱不测。” 我不禁打了个寒噤,想到旻昕当时神秘坚定而又充满嘲讽的模样,便觉得他的城府深不见底,让人根本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而我,原本居然就这样在他身边待了整整两年,自以为一切皆在掌控,却是别人圈套中的一颗旗子。 我不禁凄凉一笑,道:“旻昕他……居然都知道……他说,从我入宫起就知道我的来历,甚至知道我的目的!逸昕哥哥,他太可怕了!他早就洞悉了我们,早就知道我们要反!然后他还不吭一声的借我们之手除去郭家!” 逸昕俊美的面口愈加阴沉,眼中划过一丝狠色,我知道,如他这般骄傲的人,若是知道自己一直被玩弄于鼓掌之中,必定犹如晴天霹雳。 蛮儿和萧沐寒也显然没有想到旻昕居然早就知道,都露出了惊讶和难看的脸色。 空气仿佛凝结了。 良久,逸昕再次露出一丝冷笑,只是虽说是笑,却没有半分笑意,冰冷得可以将四周空气都凝结住。 “他既是这样有自信,我倒是要看看,他手中王牌究竟是什么。我们苦心准备多年,他究竟凭什么胸有成竹!来人啊,布阵,迎战谢渊!” 兰清镇外土堆砌起来的高墙,虽然是坚实的高墙,不知为何,总有种不堪一击的感觉。所幸,谢渊长途跋涉,手中的大型炮弹已经殆尽,如今天气尚且干燥,这土墙还可利用。 我与蛮儿、萧沐寒站在一块儿,在较低的城墙上,远远的,盈视的是一片广袤的原野,枯黄的草地裸露的土壤。 良久,轰隆震天的马蹄声,喊叫声,渐渐靠近。眼中也渐渐展开一片灰黑压压的,敌军。 我微微皱眉,下意识的看向逸昕。 他站在最高处,鲜红的旗帜如他一般高傲的飘扬。 乌发白衣被风猎猎吹起,君临天下的傲气一泄倾天,妖冶的眉眼带着狠绝的锐利,如刀如剑,偏偏嘴边勾起一丝戏谑。 我的心不知为何跳得很快。 我喜欢这样的逸昕,傲视群雄,俯首天下。 良久,那些人近了,甚至可以看清为首的那人,一匹骏马奔腾,廉颇未老的霸气,一把大刀,豪气冲天。 身边的萧沐寒愣了愣,笑道:“不想谢渊竟是亲自领兵迎战。” 我也不禁笑了笑,“照理说,他不该出来,毕竟这一场战主在拖延时间,只等旻昕江南北上。不过,他上次惨兮兮的败在逸昕哥哥一千人手下,自然难咽怒气,这才亲自领兵,是要报仇雪耻来了。” 我微微低头,“这谢渊与他女儿的性子还真是如出一辙。” “哦?”萧沐寒饶有兴趣问道。 “也没什么,当初我在云巅城里的时候,谢渊家的女儿也在,不过……很快就不在了,花尚未开,便谢了,沐寒哥哥可知道为什么?” “你说。” “因为她自以为堪比天骄,花苞生得太大,一再没养分,二压得枝头低腰,折了。”我不禁浮出一丝冷笑,那谢家女子的容貌我已经记不得,虽然我们曾经同住琼华宫。不过她在第一次百花阁之宴上就被当作郭娴悦和江如仪争斗的牺牲品,也只能怪她咎由自取,性格使然。 而显然,她的父亲,谢渊大将军,在历经沙场三千,还是会做出这样由着性子的决定。 他应该要知道,逸昕有实力,有谋略,他虽然有经验,却也难以媲美。 他更应该知道,这一次,逸昕起了杀心。 萧沐寒嘴角露笑意更深,将目光投向远方。 那些黑点一点点在猎猎风中展开,两翼向外延伸展开,半包中央,而几名重将压在阵中,迅速朝我们袭来。我看向逸昕,他手中大旗一挥,城门开,罗将军领兵出征! 眼看我们的军队以左翼厚实,右翼延展,成不对称的月牙状。 我自习兵法,研究得却也不多,不禁疑惑道:“沐寒哥哥,我可见对方所用的乃是方圆阵,左右两翼淡薄,中央重将,攻防兼备。而我们又是什么阵形?” 萧沐寒淡然自若,道:“我们所形乃是偃月阵。你可见,我们重兵在左翼,便是主攻他们的右翼。偃月阵不对称,正好避开他们的正中央的主力,直接攻击他们淡薄的羽衣。而方圆阵贵在方、圆二字,皆是对称平整。若右翼被摧,则此阵便破,力量大大削减。” 我不禁心中暗叹之中玄妙,又不禁疑惑,道:“可是若是如此,我们便将脆弱的中部暴露在他们的主力之下,可谓凶险。” “偃月阵本是既不对称的阵法,纵然中部受损也无伤大碍,而方圆阵却不同,右翼损了,左翼扑空,空有中间力量,我们左翼破了他们右翼后便可以直接变换为鹤翼阵。鹤翼阵的两翼灵活,可攻可守,我们直接两侧包围,后方包抄断路,便如瓮中捉鳖。不过那谢渊也是老将,绝不会如此简单就败北,而鹤翼阵所需指挥也十分重要。” 我点点头,再看城下兵刃相接,便觉得万般惊心。 果然,在我们即将攻破左翼之时,谢渊下令调整,竟然将主力左移,形成与我们相应的偃月阵。 我皱了皱眉头,道:“若是常理,左翼已经残缺,理应撤离,断残翼,谢渊为何主力左移,迎力而上?” 萧沐寒笑了笑,“谢渊手中军队全部在次,纵是一兵一卒也是极为重要。看他这样拼尽全力的打法,可见上次真的是被激怒了,所以才违抗圣旨,不能安心等待援兵到来。心急浮躁,可是犯了大忌。没想到,谢渊老将也会犯这样的错误。” “所以他们故意与我们硬碰硬,便是想要挣个鱼死网破?” “也不然。若是论布阵兵法,王爷自然不输,谢渊自知智谋不如,所以也求速战速决,若是总是与我们相背相离,迂回拖延,对他也没有益处,说不定还会被我们用极为巧妙伤亡极小的方式打败。” 我脑光一闪,道:“这样说来,这一仗,谢渊本就没有准备胜?” 萧沐寒点点头,“首先在兵力上他们与我们相去甚远,再者,兰清镇前乃是平原之处,而且两方都没有大量铁骑部队,故而两方都不占优势。还有,我们守城,他们攻城,就算破了城外的第一道防线,破城门也是一道难题。谢渊就算再自负,也不会认为这四万人马可以在斩军破敌后可以破城而入。” “所以谢渊意在消耗我们兵力?那他这样不怕死的打法就不怕自己兵力殆尽?” 说到此处,萧沐寒也微微皱眉,“你所言也是我所疑惑之处。虽然谢渊领兵前来意图明显,但是居报,此刻旻昕所领军队尚在云州大战,没有时间支援,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这样肆无忌惮委实叫人有些吃不透。” 我点点头,再次将目光投向战场。 我们的阵形已经斜侧的锋失阵,避开对方左翼的强大力量,如飞箭一般直取敌方中部。而对方也极快闪侧阵形,不过还是被我们打散了一部分,那一小部分自是极快的被包围,全部歼灭。 一直未出声的蛮儿欢呼道:“小胜!方才被歼灭的小部分至少有两千人!” 萧沐寒点点头,“看样子他们元气还未完全恢复,方才右翼撤离变幻时明显钝滞了。” 我心中疑团更盛,元气未完全恢复,又无援军,他们究竟凭什么这样冒险? 一路走来,大小战役我也看过一些,却从来没有这一次这般惊心,仿佛有一张大网一点一点朝我们撒下,而我们却又浑然不知。 而眼前两军混战更是战声漫天,厮杀血腥。 良久,我看萧沐寒的脸色也渐渐凝重,他猛地回身,朝一旁的将士道:“去告诉王爷速战速决,保存体力,还有,尽量逆反他们的打法。”他转头又朝另一人道:“你去找苍云和苍清,让他们各点一万轻骑,整理方队,随时准备,以防万一。” 我心下一惊,道:“怎么了?” 萧沐寒摇摇头,“我也不确切知道,只是有很不好的预感。他们这般无畏必定有问题,只是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事儿,如今看样子他们正努力消耗我们的兵力,我们不能如他们所愿,自是要速战速决。”他微微眯起双眼,“最多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如果再一个时辰不能彻底胜过他们,我们就必须撤军。” 第十八章 痴情难负君莫离(4) “一个时辰……”我喃喃道。 “虽然我们兵有十万,但是,我们耗不起。兰清镇虽为交通要道,但是若是弃了日后再攻下也并非难事。” 我一怔,竟是到弃城的地步了吗?! 蛮儿眉头皱了皱,疑惑道:“怎么会这样呢……我们如今不是处在上风吗……” 萧沐寒不再说话,只是脸色凝重,双眼平视前方,仿佛在想着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流过。 令我们惊讶的是,虽然谢渊的打法很不要命,但是也没有想象中的迅速,久了便可见其打法闪躲,只是经常硬碰硬。 我脑光一闪,“原来如此!他们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拖延时间!而之所以在前面硬碰硬就是要造成好像要速战速决一鼓作气的假象,让我们忽略了他们本质目的,这才不知不觉与他们绕了那么久!” 萧沐寒赞成的点点头,道:“谢渊倾巢而出必定有所准备,如今再这样耗下去必是两败俱伤!应该要叫王爷改变阵形,准备后撤以防御之态……” 萧沐寒的话还未说完,平原尽头就出现了一批灰黑色的人马! 我不禁瞪大双眼,眼见的,他们以极快的速度朝我们袭来!待他们近了,这才看轻,是清一色的铁骑! 萧沐寒亦是大惊,大喝道:“立即撤退!” 我脑子一片空白,半刻后又飞速运转,道:“现在撤退恐怕来不及了!这一批铁骑至少一万人,而依我看只是前部分军队,你看那些马的脚上都有铠甲,这样减慢了马的速度,却可以防止我们使用撒星阵攻击马腿。可见,这一批还是为了拖延时间。” 我顿了顿,狠了狠心,道:“所以,后面必然还有大队人马!只怕我们还未完全撤离后军就压上了!倒不如由现在出战的军队暂时抵挡前来的军队,我们立即去研究一下地图,兰清镇是守不住了……” [文]萧沐寒陷入沉思,我觉得这城墙上的风愈发的冻人了。 [人]“好!就按你说的做!”萧沐寒大袖一挥,“召集众人,立即大营集中!迅速!” [书]我随着萧沐寒迅速下了城墙,最后看了一眼高墙上的逸昕,我知道,他在做最后的部署。 [屋]苍蓝的天空下,留下一道阴霾。 大营内,一阵肃杀的气氛。 我看到蛮儿脸上露出慌张的表情,便伸手握了握她的手,道:“不必担心,胜败乃兵家常事。” 蛮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直到逸昕撩帐而入,众人起身。 逸昕摆摆手,影迅速将地图展开。 “看样子谢渊早有准备,有后备军,虽然不知道是谁领兵,但是兰清镇必是守不住,我们只能弃城。”逸昕冷静的说道,只是眉间皱起的川子泄露了他此时的担忧。 萧沐寒赞成的点点头,伸手指了指地图,道:“这里是清山山脉,对方以轻骑打头阵,我们若是直接弃城北走很快就被赶上必是恶战。所以最好的选择是上山,这样铁骑就是废军,而我们由上打下占尽地理优势。” 第十八章 痴情难负君莫离(5) 他的手指移了移,道:“此处窄口,也是进入山脉唯一的入口,我们从这里进,对方也只能从这里进。而在清山山脉前,有清水川,可以阻拦前进。” 逸昕看着地图,皱了皱:“若他们不进呢?或者进了以后,既是有后路便可撤退。清山山脉唯有此处适合行军,其他地势险峻,恐怕不利。” 萧沐寒露出了些神秘的表情,“只要他们进了,就别想出去。” 我一怔,“为何?” “若是我推算不错,两日内,大雨将至。兰清镇本就地处盆地,而一旦下雨,清水川两侧河岸较低极易泛滥,此时正好敌军刚过。就算他们没有过川,也正好为我们阻挡他们的进程。我们便无需打仗,直接从北面天险下山,直上上京城!” 逸昕点点头,“可行。”于是见他抬头,冷峻之色尽显,“苍云苍清各领两千垫后,前去支援罗将军。余下军队,江海与洛致远总指挥,整军离城。” 我不知道逸昕心中如何想法,离城,却是唯一的选择。 军队在指挥下有条不紊的收拾行装,我站在一旁等待,时不时去城墙上看看战况。嗜血屠杀,刀光剑影,那些漆黑的铁骑席卷而来,偏偏又在平原对我们不利,而他们更是有备而来。那马脚上的盔甲虽重,却很好的保护了马。 我皱了皱眉头,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离姐姐,走吧。”蛮儿一身戎装,我几乎要认不出她来。 见我愣了愣,蛮儿便露出笑意来,“这身战甲是逸昕哥哥特意叫人做的。原先的战甲都是男子的尺寸,我穿不上,这身内里还有金丝软甲,而且轻便很多。” 我点点头,“你上次受那样重的伤自然不可大意。” 蛮儿微微低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总觉得这次回来这丫头有些变了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变了。或许也是源于她与萧沐寒的关系吧。 而后,便见一个长衣女子牵了两匹骏马走来。 “蛮丫头,离姑娘,上马吧。”那女子年近三十,眉眼修长,透着英气与潇洒,鼻子英挺,肌肤光洁,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桃木簪子挽起一半,另一半随意的放下,及腰的长发随风狂舞,与那青色衣袂一般翩跹。 看样子她也是军中之人,我却不认得。 见我面露疑惑,蛮儿笑了笑,道:“离姐姐,这便是我与你说的华若姑姑啊!前些日子她奉命去东边的陵川,你走了以后才回来。” 我点点头,这女子看起来一半温婉一半豪爽,单单看长相我便是十分喜欢。 “原来这就是华若姑姑,早就听说华若姑姑一套‘灼华’鞭法出神入化,是女中豪杰,才智过人。”我笑着上前几步道。 华若姑姑浅浅一笑,“也不知你听谁说的,倒是太捧我了。好了,你们且先上马,王爷他们已经在前面等你们了,我待会儿还要找明义向那厮。” 蛮儿接过缰绳递给我一根,然后翻身上马,我亦是。 “找明大哥做什么?不是已经有苍云哥哥他们垫后了吗?”蛮儿上马后又疑惑道。 华若姑姑摇摇头,“不是,我和明义向是要另去一处,暗中前往上京城。” 我一怔,道:“是不是王爷让你们去调查上京城内兵力情况?” 华若姑姑微微皱眉,点点头,道:“是。不过,这事儿也确实棘手。且不说我与那厮能不能顺利到达,就算到了,他们既然已经隐藏了那么久,岂会这样容易就被找出来。就算找出来,我也担心时间不够,根本没有时间想方法对策。” 我微叹一口气,“如今也只能尽力而为了,还要辛苦华若姑姑和明副将了。” 华若姑姑摆摆手,道:“你们快去吧,莫要让他们等急了。” 我点点头,策马朝兰清镇西北处的大军去。 渐入午时,我们到了清水川。 已经是深秋时节,这清水川却依旧水流湍急,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搜寻过后,果然发现一处铁索桥。 我看到逸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没错,仅凭借这一处铁索桥想要让十万大军横渡清水川简直是天方夜谭,且不说这铁索桥摇摇欲坠能否承受,就算能,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只怕还没过桥,敌军就已经赶上了。 而那铁索桥最多只能并排而行两辆马车,六匹骏马,十二人,而且那桥面上铁锁拴住的木板已经陈旧许多,恐怕真的无法承受。 再看桥下,奔腾的流水,深度也难以预料。 渡川,又是一个难题。 良久,逸昕道:“无论如何,洛致远,你先带领五千人渡川探路,而后军队再陆续渡过,也可节约时间。” “是。” 眼见,便是一队兵马窸窸窣窣的过了桥,那桥下的几块木板甚至被踏碎,叫人看得惊心。 我不禁有些心急,“怎么办?” 逸昕眉头紧锁,朝萧沐寒道:“前面可还有桥梁?” 萧沐寒也神色凝重,“没有,方才我已经派人前去探察,这沿岸百里之内,都没有桥了。” 望着眼前苍清急流,陷入了沉默,只剩那浩大难消的水声,落在我们的心上。 “沿岸两侧路线是什么?”逸昕问道。 我心下一惊,“逸昕哥哥……” 萧沐寒也没想到逸昕会这样问,只是道:“北上是与清山山脉断崖相接的谷地,此路不通。而南下是平原,与我们原本所在的兰清镇仅有一座名唤福岭的小山岭相隔。” “那就是说,南下之路可取?” “王爷的意思是?” “改道南下。只是,这北下可否直接通向云州或是阜城?” 萧沐寒摇摇头,道:“这一带均在清山山脉内,从此处南下只能绕回兰清镇后方。” 我一怔,道:“若是我们从南而下,绕到他们后方,是不是会有些优势?” 逸昕点点头,“确是如此。” “但是恐怕我们时间不够。”萧沐寒微微叹了口气,“我远也想过此法,但是若是从此南下,一时需要耗费好多时间,二是南下的路势平坦,倘若直接往下走,敌方的铁骑会很快就赶上,而且我们也会陷入被动状态。” 心中仿佛有一块巨石压住。萧沐寒说得没错,与谢渊一场战后局势瞬间扭转,我们陷入被动状态,说难听点,我们现在与逃亡无异。 “但如今我们只能将兵力分散,降低损失,等探子回报。”逸昕顿了顿,危险的眯起双眼,妖冶之气顿生,“你说,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们怎么会不懂呢?如果兵分几路,他们会追哪一处?” 我怔了怔,蓦然觉得一片冰冷。 萧沐寒也脸色微变,道:“王爷难道想要以自身为饵,保大部分军队南下?!” “王爷不可啊!” “是啊,王爷!” “我们誓死追随王爷!” “誓死追随王爷!” “誓死追随王爷!” …… 众人单膝下跪,肃杀之中轰鸣声不断。逸昕一匹骏马,傲立河畔,水声震天,如他一般,倾覆天下的王者。 逸昕却眉眼一冷,“军令如山,本王已有打算,只是暂时分离!各部将领听令,各领部队,江海领兵三千随本王过桥,其余各部听令萧沐寒,准备南下。” 众人还想说什么,逸昕却已经策马转身,奔腾过了索桥。 萧沐寒微微叹息,对我说道:“离儿随我一起吧。” 我摇摇头,看向逸昕的背影,道:“他没说,便是让我自己选择,我又岂会在这个时候弃他而去?”言毕,我掉转马头,追随而去。 \5\留下了,那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1\黛色青山,绵延而上的一条小路,犹如一条玉带,缠绕在青山之间。 \7\我怔了怔,莫名的感到一丝寒意。 \z\水声渐远,我们马不停蹄的朝前奔去。 \小\暮色将近,我们终于到达清山山脉山顶处。 \说\站在巨石上,俯瞰。 风吹过衣袂翩跹,冷如刀割,足下江山蔓延,水流奔腾,隐约可见那几队人马在带着黑影远去。我侧目看向逸昕,他眉头微锁,长发吹得零乱,一袭月牙白衣也有些斑驳之色。我微微低头,没有想到,回来的第一天,竟是这样的。 下意识的牵逸昕的手,冰凉如水。 逸昕微微一怔,把目光转向我,我朝他微微一笑。 随即,我见他眉头渐渐松开,空气也暖了许多。 无需言语,他也知道我的心意。 无论多少劫难困难,我们都不离不弃。 “禀王爷,苍云将军领兵过了桥。” 逸昕点点头,道:“敌军战况如何?” “这次是由慕容寒江领兵前来,铁骑已经靠后,换上的是步兵,约有三万。据探子回报,后还有至少八万人马,主将是一个身着紫衣的男子,身份不详。” 我一惊,脱口而出:“是旻昕!” 逸昕方才舒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看样子他们放弃了云州,直接北上。立即命人前往云州调派兵马前来支援。” “是。” 我皱了皱眉头,心有疑惑道:“为什么旻昕会这样着急的北上?云州于他们而言,若是不攻下自是后患无穷。” 看向逸昕,见他俊美的面孔上有一抹倦色,随即又露出一个妖冶的笑容,道:“说不定这次是为你而来。” 第十八章 痴情难负君莫离(6) 我瞪大双眼,“混说!” 逸昕也不恼,只摸摸我的头,“无妨,他爱来便来。这清山山脉我们不熟悉,他们亦是不熟悉。若是他们过了桥,想要上山,他们便死定了。” 我赞同的点点头,“刚才上山的时候也有发现,这入山之处内陷成一个山谷,我们又高打低自是有好处。”我又望了望略有阴沉的天空,西沉的太阳露出一点,便是红光漫天,犹如撕开的口子一般,轰轰烈烈,“看这个样子,不多时便也会下雨了。这山上树木不多,多为小灌木,若是有泥石流,他们怕是跑也来不及,何况会有高涨的河水断了来路。” 逸昕赞许的一笑,“离儿你观察能力越发的好了。” 我却不禁苦笑,没有再说什么。 “王爷,敌军已经行至距清水川十里处。”这次来报的是影。 我一愣,那声音低沉却又细腻,竟提不出是男是女,便不觉多看了他几眼。这才发现,他身形不是很高大,略有收紧的黑衣衬得他十分灵巧,一张面具千年不变的挂在脸上,叫人平添几分揣测。 蓦然想起当初他欲要将我从慕容寒江手下救出时受了伤,只不知他好了没有。 对于这个人,我总是觉得很神秘,便也有几分好奇。 他,到底是谁? 看到他,我也不禁想起沈南影,如今,他应该也在这次前来的敌军之中吧。他救我三次,虽然是敌人,他甚至还背着逸昕将我偷偷放走,我不禁感到疑惑,这是为什么?我自问以前与他并无渊源,而他乃是旻昕之人,就算逸昕信任器重他让他生出几分感动,那他应该在送我下江南时就倒戈朝向逸昕了。 这个沈南影,我也是猜不透的。 只是他冰冷不变的容貌有时也会显现在我面前,我心口不禁微微作痛。 当初,他一袭黑衣银甲将我从强盗刀下救了来,我自是生出几分好感,再后便知道他是逸昕极其信任看中之人,只是没想到,他竟是旻昕的人! 我微微叹息。 逸昕微微挑眉,道:“再报再回。” 再看,便是影矫健轻盈的身影消失在青黛色之中。 暮色更深了,无边的漆黑卷来。 “王爷!”一声急喘的呼喊,此事我与逸昕正坐在临时搭起的大帐里研究地图。那一声呼喊打断我们的思路,抬眼,是火急火燎而来的苍云。 我与逸昕都猛的起身,因为他怀里的人儿。 是苍清! 原本英气风发的少女,此刻一身戎装,鲜血满布,乌发零乱的垂下,双眼紧闭,似是忍着极大的痛苦。 我不禁一怔,这副模样让我想起了蛮儿受伤的时候。 “怎么回事?”逸昕急切的问道。 第十八章 痴情难负君莫离(7) 苍云已经失了方寸,没有往日的半分自信与傲气,此刻略显狼狈的面孔上写满焦急与无助,双眸充满血丝,只紧紧的抱着怀里的人儿,“小清战时不小心受了伤,后来马蹄颠簸,这丫头一直没说,直到上山时坠马滚下山去我才知道!” “先别管这些了,救人要紧!”我大声说道,让苍云将苍清放在一旁的软毯上。 我看苍清浑身是血,不禁有些心慌,“怎么办,东方爷爷并没有随我们而来,就连莫砚也没有……” 苍云的眉头拧得不能再拧了,双唇抿着,已经泛白。 逸昕也万般担忧,朝外面喝到:“去找,看军中谁会医术,立即传召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们先出去吧,我会一些粗浅的处理方法,先要将她身上衣物除去……你们叫人准备热水和毛巾。” 两人对视一眼,逸昕便撩起帘幕走了出去。 苍云上前几步,深情担忧的看着苍清,良久才道:“清儿,不怕,会没事儿的……” 苍清似乎也有了意识,眼睛微微张开,嘴角抽搐着裂开一个微笑,似在安慰苍云一般,张张嘴,却什么也没有。 苍云眉间的焦急淡了些,终于在苍清的眉心轻吻,道:“哥哥在外面等你。” 苍清点点头。 兄妹四目相望一霎那,我心微微颤抖。 他们,是如何深爱对方。 苍云离开后,我再次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伸手小心翼翼的拨开苍清散乱的长发,解开她上身的盔甲。血腥味扑鼻而来,胃里疯狂的翻滚着。卸下盔甲,我不禁一怔,她内里的白衣已经被完全染红,殷红的颜色,凝结成块。 “苍清……”我不禁喃喃道。 苍清听到我的声音,再次微微睁开眼,见我震惊的模样,又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难以形容她的笑容,明明她此刻脸上满是血渍污渍,长发零乱不堪,而她本身也不是绝色美人,只是比一般的姑娘清秀,而又特有一分英气惹人侧目。而她露出的笑容,满怀春意,暖暖的,叫人万般舒心,又万般心疼。 我低下头,继续小心翼翼的解开她的衣带。 很多衣服因为血凝固了,所以都结在一起,我只能用剪刀剪开。可是还有贴身的衣物已经与伤疤凝结在了一起。 我感觉得到头上细密的汗水。 这些衣物上沾染了很多脏东西,若是不及时除去,恐怕对伤口不利。可是苍清身上的伤口很多,血也留了很多,若是要除去,恐怕…… 我咬咬牙,那毛巾粘了热水,轻轻的覆上她染血凝固的衣裳。 “苍清,一会儿可能有点疼……若是想叫别忍着,这样不好……” 苍清虚弱的笑了笑,并不多说什么。 我定定神,开始为她清除黏在肉上的衣物……好几处衣服已经黏在伤口里了,最让我惊讶的是,在她胸口一处,竟然发现了黑血!苍清中毒了! 所幸那毒看起来药性不是特别霸道,如今倒还无恙,只是倘若没有解药或者好大夫…… “嗯……” 听到苍清的一阵轻吟,我立刻集中精力,小心翼翼的将肉里的杂物挑出来…… 我看她的脸已经皱成一团了,死死咬着下唇,不想发出声音。 我微微叹息,我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思,她是害怕苍云担心吧。 将苍清全身衣物都清理掉,我整个人都被汗浸湿了。我翻箱倒柜,终于还是找出一些药物,都是寻常的止血止痛的药。看样子他们还没找到会医术的人,我只能给苍清粗浅的处理一些伤口。 我知道自己医术不精,但是现在没办法。 好几次苍清整个人都狠狠的颤抖,张大嘴巴,想叫又没有出声,额头上也渗出很多汗来,眉头紧皱。 我的心也被揪了起来。 我看苍清的身体,原本应该细腻白皙的肌肤伤痕满布,新伤旧伤,遍体鳞伤。我实在难以想象,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究竟如何承受这些的!身处军营的不易,我已经有所体会,却依旧难以想象,她是怎么过来的。 将伤口包扎好,我给苍清喝了点安神的药,她很快就睡了过去。 为她换上干净的衣裳,我立刻跑出帐子。 “怎么样了?”苍云一见我便跑了上来。 已经是临近半夜了,又是秋天,夜风一吹,我湿湿的一身愈加冰冷,不禁打了个寒噤。逸昕见我这副样子,立刻走上来半笼着我,便觉得几分温暖。 我看苍云着急的模样,又想起苍清隐忍的样子,分外心疼。 “伤口倒还都不深,止血药也还够用。只是我们的金创药带的不够,要愈合恐怕要过些日子才成。还有……苍清中毒了。我不会切脉,不知道是什么毒,只是看她伤口发黑,也有黑血,但是药性不大,我原看过些书,我猜大概是暗痕毒。” 苍云憔悴的脸上满是担忧心疼,“什么暗痕毒?” “暗痕毒多是用于军事,此毒制造的成本较低,药性不强,需要通过伤口才能进入体内。看苍清的伤口,像是被箭射到的,苍清一定是一被射中就拔开了,幸而她内里还有穿软甲挡住了很多力量,那箭射的不深,而且又拔得快,所以毒还不是很严重。”我顿了顿,看苍云脸上好过了一些。 “但是如今军中没有医师,若是拖个两日恐怕就有很大的危险了!”我自己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一想起苍清满身伤痕的模样,我就觉得心痛,“而且苍清现在浑身是伤,还失血过多……” “清儿……”苍云轻念,人已经撩起帐子进去了。 我有几分担忧无奈的看了看逸昕,他便将我又笼紧了一些,在我眉间亲亲吻了吻。 “没事的,苍清会好起来的。这毒我听过,这次出来因没有医师,所以刚才特地让他们留了几本医书,我现在就派人去查找。” 逸昕的声音轻轻的,落在我心上一阵暖意,原本彷徨的心一下就安定下来了。 我不自觉的勾了勾嘴角,“好。我进去看看。” 逸昕点点头,却又拉着我,道:“你也去换身衣裳。” 我一愣,随即有些窘迫道:“我没带衣裳。” 听罢,逸昕俊秀的面孔上又露出一个妖魅的笑容,吻了吻我的唇,道:“那就穿我的。” 我觉得我的脸快要烧起来了,不禁瞪了他一眼,便从他怀里抽身出来,走近帐子去。 我进入帐子里看到的是这样的一幕。 苍清安静的躺在床上,原本零乱的面孔已经被我擦拭干净,露出清秀的容貌。娥眉微微皱起,唇色苍白,第一次觉得,她如此削瘦。 而床沿,是一身戎装的苍云。他还有清理过,依旧是狼狈的模样,我看到他身上也有血渍也有伤口,那原本鲜红的披风长袍已经变得肮脏狼藉,逶迤拖地。他一双大手紧紧的握住苍清的手。 他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但此刻,四周宁静得好像只剩下他们兄妹。 他们的手握得那么紧,就好像什么也分不开他们一样。 蓦然,觉得眼里有些湿润。 “清儿……” 苍云的声音有些许哽咽。 我知道自己此刻不应该打搅他们,却不得不微微叹了口气,道:“苍大哥,你也先去清理一下吧,你身上也有伤口,待会儿我替你上一些药,否则对身体不利。” 他依旧没动,背影像是一座山。 我微微低眉,看向苍清。她依旧双眼紧闭,只是眉头不自觉的松了松。 “莫要让苍清担心了。” 苍云背影一怔,如方才一般轻吻苍清的额头,然后起身,对我道:“离姑娘,谢谢你……” 我微笑着摇摇头,“不要说这些,苍清也救过我……” 苍云不再多说什么,他年轻俊朗的面孔上写满了疲倦。 这一夜,我守在苍清身边。 守了一夜,第二日,苍清未醒。 而暗痕毒的解药配方很快就找到了,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一瓣莲花就可以了。 可笑的是,我们现在上哪里去找莲花? 这地方,这季节,哪里会有莲花? 苍云快要疯掉了。 我也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我不可能看着苍清就这样死在我的面请,她曾经救过我,她是巾帼英雄,军中上下对她都敬重有加,没有人因为她是女子而觉得她有任何不妥。而且她这样一个明眉的女子,我难以想象,她会这样离去。 我们找了很多医治的方法,但是苍清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最后,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趁毒还未扩散,将那一块肉生生剜去。 这个方法很危险,而且我对于医术止于皮毛的皮毛,又毫无经验的我。而且苍清伤在左胸口,且不说这对女子来说是多大的伤害,单单看医治过程,只要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伤及心脏,而且若是止血清理不及时,苍清很有可能失血过多。 第十八章 痴情难负君莫离(8) 太多不确定,我不敢冒这个险。只能先让人把苍清的毒先吸一些出来,然后用一些清毒的药先上,再派人下山找莲花。 其实这个机会,真的很渺茫。可是我心想,或许等苍清身体好一些,会有其他方法。 毕竟剜肉的方法太过于残忍。 原本在军中只有我和苍清是女子,理应我来吸毒,但是苍云坚持不让我犯险。 可是苍云毕竟是男儿身,而且他又是军中大奖,若是有任何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但苍云却说:“清儿就是我的全部。” 我没有想到,他们兄妹情深至此,再看逸昕,他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苍云认定的事情你是无法改变的。” 于是,我只能退让。 苍云出来的时候,脸色发青,双唇也微微泛紫。 我大惊,他也中毒了! “无妨。”苍云却摆摆手,道:“你去看看清儿。” “胡闹!”我不禁皱起眉头,“你以为你是铁人不成!昨日我看了你的伤,除了那一抹箭伤,其它哪里比苍清受得轻了!你以为自己百毒不侵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苍清倒下了,你还要上战场!我现在就去给你煎药!你自己注意点,不要有太大的动作,千万别让毒素扩散了!” 苍云一怔,显然没想到我竟然真的会发火。 确实,我现在心如焚火,我从来没有遇上这样棘手的事情。 在逸昕身边只有苍云苍清、江海、洛致远四人,而兵马仅有五千人!如今苍清病情严重,苍云也中毒了,我根本无法想象,如果敌军攻过来,会是怎样的景象!就算我占尽天时地利,但是兵力悬殊大得无法预计,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 我知道逸昕的企图,他想要保大军。 而这里的五千人,能剩多少,是未知数。 这些事情,我都明白,只是一直没有去想。 因为一想到我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可能过几日就会变得死气沉沉一片狼藉,我就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 逸昕看了看我,上前轻抚我的后背,安慰道:“没事的。苍云身体一向很好,而且大部分的毒血已经被清除了。你还是去看看苍清吧,我叫你去煎药。” 我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便不再多说什么,进了帐子。 苍清还在睡,胸口有血渍,我拿了药为她覆上。 或许是有些疼,苍清竟然醒了。 我一怔,看她疲倦的模样,便安慰的笑了笑,“醒了?” 她见是我,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笑,轻声道:“我……似乎睡了很久了……” “也不是很久,现在不到中午。” 苍清眉头微锁,平添几分女儿家的柔情,这是我鲜少在她脸上见到的,她现在的样子就好像一个普通的少女,得了风寒的普通少女。 第十八章 痴情难负君莫离(9) “哥哥他,是不是很担心?”她眼睛忽闪着什么,“是不是他替我吸了毒?” 我安抚的笑了笑,“是,他自然担心你,所以你也要快些好起来才是。” 她担忧之色更盛,还不觉的动了动身子想要起来,却牵扯到了伤口,不禁“嘶——”的抽气了一声。 我急忙安抚她躺下,“你别乱动!”我知她心中所想,便道:“你放心吧,你哥哥没事的。” 她喘了喘,“真的吗……” 我点点头,“你哥哥身体很好的。” “可是我记得,当时他为了救我也受了很多伤啊……”苍清担忧道。 我不自觉的抚了抚她的长发,道:“你别想太多了,要我说,只要你好起来,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她怔了怔,蓦然目光变得远远的。 “好起来?恐怕,没这个日子了吧……” 我心中一沉,“胡说什么呢!” 她却忽而看向我,露出一个充满寒意苦涩,无可奈何的笑容,“其实你也很清楚……我身上那么多伤,又失血过多,再加上中毒……现在我这个样子,难道,不像是回光返照吗?” 我蓦然觉得周遭一寒,再看她,竟然已经恢复之前温婉模样,仿佛方才绝望的声音从未有过。 “不过还好,至少,最后还是见到他了……” 这一句苍清说得很小声,细语呢喃,带着说不尽的情愫。 是谁?我不禁疑惑。脑海中却不自觉的浮现一个人的身影——黑衣如夜,俊容如冰。 我带着疑团,试探的问道:“你说什么?” 她却是淡淡的笑了笑。不知为何,我觉得她此刻整个人都散发出一中宁静的气质,这让我想到了宫里的静熙师姑,那种看破红尘飘然而生的感觉。她明明年纪与我一般,又身处红尘之中,为何会蓦然散发出这样的气质? 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去接你吗?”她轻声说道。 我摇摇头。我虽不知道为什么是她来接我,但我知道,她要开始说关于“他”的事情,那个埋藏在她心底的情愫秘密。 “当时你在旻昕身边,万般维基时刻,沈南影却来找我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在所有知道他背叛王爷的情况下,只有我会相信他。” 我一怔,看到了苍清眼里有什么在闪动。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我相信他,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他,我也会在他身边。” 苍清的表情看起来其实很淡然,那样子就好像说今日的天很蓝一样的自然。没有一丝羞怯,没有半分娇作。想起她是第二个在我面前说出自己所爱的女子,第一个是摇光,但是当时在摇光身边,我也感觉到她的不自然,而苍清,如此坦然。 而对于沈南影……我想,我还是难以原谅。 她勾起苍白的唇角,半生年华于此放尽。 “其实,我也恨过,为什么他要背叛王爷。当所有人都唾弃他,说王爷对他那么好,他是白眼狼的时候,我是真真实实的难过。但是,无论如何我也无法相信,他是这样的人。我与他并肩作战那么多年,我自以为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 我看着她,依旧很平静。说那么长的一段话,甚至没有喘息,情况好得出乎意料。 “我想去找他问个清楚,却还是被哥哥拦下了……我也知道哥哥是为我好,但是我放不下……”说到这里,她的嘴角又弯了弯,“上次他主动来找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他能将你送回来,说明他对王爷还是有一份心的……我很想等到真相大白的一日,可是,现在好像等不到了……” 看她这副模样,我的心又被抽了抽。 “别说傻话,你若真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又有什么苦衷,就该亲自去问问他。” 她却苦笑着摇摇头,“离姑娘,其实我很羡慕你。你虽然万般艰险,但是你与王爷两情相悦,而我呢,不过单相思罢了……” 我一怔,“你焉知他心中没有你?” 她笑容更加苦涩,“没有便是没有,他眼里的疏离,我早就看到了,只是自己不死心罢了。如今……他亲手朝我射出的这一箭,其实我可以躲开的,却不想……” 我不禁大吃一惊,我实在没想到,这一箭,居然是沈南影射得!顿时一阵怒火烧起,还有悲哀!我再替苍清感到悲哀!我也实在没想到,沈南影会是这样冷血无情的人,居然对苍清也能下手! “你别怪他,各为其主,情非得已。”说罢,她抬头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其实沈南影他很关心你,我知道,当初他并不想将你带到旻昕身边……” 我一怔,不禁露出一个冷笑,“他那般冷血之人,又岂会关心人?” 她又摇摇头,那模样俨然是一个老者的样子,我不禁心生疑惑。 “或许,他心里的人是你也说不定……”说罢,她露出一个娇笑。 我瞪大双眼,嗔怒道:“胡说什么啊!明明是你喜欢的人,竟还这样胡说!” 她讨巧的拉了拉我的衣裳,“我也是乱说的,我可不希望他喜欢你,不过……他对你确实有些不一样吧……”她又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叹息,对于沈南影对我所做的一切,其实我自己也疑惑不解。究竟为什么,他要三番四次帮了,甚至冒着那么大危险将我送回到逸昕身边? “其实,我已经知足了。”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至少,当他看见我中箭的时候,露出了担忧后悔的表情,我就是想要知道,他会是怎么样的反应呢……” 她说得满是蜜意,我却不禁眼中雾气氤氲。 “其实我们认识得也不是很长时间,他去年才加入我们,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也不是很喜欢他,他总是冷冷的……但其实他也是很体贴的人。在江南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我的脚受伤了,是他把我从山的一头背到另一头的……那是我第一次,与除哥哥之外的男子这般亲近接触……” 她眼里带笑,似是很幸福的模样。 “后来打仗开始了,我剑术一直不是很好,他便主动来教我……或许他会觉得我很笨,一招一式都要学好久……其实他不知道,那是我故意的,我只想多一点和他相处的时间……我很傻,是不是……” 她的眼里也带了盈盈泪光。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泪流下。 每个女子,遇上爱,便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纵然是她这样潇洒的苍清。一如当初拂柳为了景泰不惜背叛我,蛮儿为萧沐寒挡剑,摇光为萧沉一等十几年,苍清为沈南影不惜中箭,而我,为逸昕踏入深宫…… 若说傻,我们都一样傻。 她最终把目光落在那无人撩开的帐子,“可是,我一点都不后悔……他最后那焦急的模样,是不是对我,也有一分心动……离姑娘,若是见了他,帮我问一问……”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我心中担忧,泪却不停的留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为什么,她还能如此平静。 “还有……哥哥……要他以后,自己小心一些……别老是伤到自己,就算……就算身体再好……也不是这样……这样……糟蹋的……”她说话已经是断断续续,一句几喘。 我大惊,慌忙起身想要去喊人,却被苍清捉住了衣角。 “不要……”我回过头,见她的脸色已经苍白了很多,渐渐发青,嘴角竟然还开始渗出黑血! 我觉得好冷!冷到骨子里去了…… “不要……让哥……哥……看到我这……个样子……”她艰难的乞求,我心狠狠颤抖,只能含泪回到她身边。 “别告……诉哥哥……不……要他知道,我……死了……至少,等……这场……仗杀完……” “好……” 下一刻,苍清略有带笑的眸子渐渐合上。 那发黑的鲜血顺着嘴角落到了地上,“滴答——” 苍清走的时候,脸上带有恬静的笑容,我将她唇边的血迹擦干净,然后又认真的将她梳洗一遍,为她换上干净的袍子。 苍云进来的时候,她就好像只是睡着一般。 苍云握着她的手,担忧的皱眉,“怎么还不醒来?手怎么那么冰?” 我强忍泪水,浅笑道:“她刚才与我对话了一下,应该已经无大碍,大部分毒素都已经排出了。现在只是要养着,毕竟身上还有伤。你莫要太过担心了,你自己也有伤,好好去养着休息一下……大战快来了。” 说完,我立即转身离去。 我怕看到苍云担忧关心的目光,害怕看到苍清唇边的那一抹笑。 第一次,直视这样的生死。 第十八章 痴情难负君莫离(10) 蓦然觉得浑身冰冷。战争,真的是很残忍。再美好的人,再美好的事,都敌不过那千军万马,冰箭冷器,蚀骨之痛。 我与苍清其实并不熟识,以前在军营里也不过几面之缘。 可是自从她从沈南影手里接过我后,这才注意到这个女子。没有绝色芳华,却有一身英气,没有女儿矫情,只有巾帼潇洒,不爱红妆爱武装。只是,这并不代表,她的心也如男儿一般坚硬如钢,情窦初开,却是不复情劫。 这繁乱世间,儿女情长犹如毒蛊,又如一招必杀,一招毙命。 而她,犹如一朵明艳的赤芍,绽放在这冰冷的大地上,以最灿烂的姿态,殒落凋零。 或许她真的不后悔,以一生之命半生之情,换那人一眼担忧一阵惊慌,足矣。 至少,她能带着美丽的梦离开。 这日下午,便有人来报,敌军兵分两路,一路过川,一路折回兰清镇。 前者与我们兵刃相接,后者则是与我们之前对调身份——我攻他守。不知如今他们战况如何,我们此刻也无心但有这些。 眼下,要对付的,是苍茫大军。 站在高处,可见他们陆续过川。 细细密密,黑压压的一片,就如同这天上黑压压的云彩。 “禀王爷,来人约有两万,且均为步兵。” 我一怔,我们只有五千。 身侧的逸昕微微眯眼,我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我的心不知为何慌乱起来。或许是因为看到苍清的死,让我顿时对战争产生了无限的恐惧……如果,大军攻上山来,兵刃相接,逸昕,他会不会死?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立即摇摇头,朝逸昕道:“王爷有什么打算?” 逸昕愣了愣,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王爷。 而后他又望了望山下的兵马,道:“候雨。” 侯雨? 我不禁抬头看了看天,这天愈发阴沉,或许不过两个时辰就会下雨了。可是下雨了又能何妨?不过断了他们的来路,逼着他们上山罢了。这样,我们又该如何逃开? 前途一片茫然,就如我的心一般。 “逸昕哥哥……”我微微低头,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他仿佛感受到我的不安,伸手揽我在怀中,我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觉得瞬间镇静了许多。他的怀抱温暖而宽大,足以将我包围。 “你才回来,就要受这样的罪……”我看他眉头微锁,眼里有担忧内疚之色,便知道他要说什么。 于是便立即止住了他,“不要说那些了,跟在你身边,就足够了。” 他露出一丝笑意,顿时天地失色,“傻丫头。” 不知为何,我竟然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很早很早以前,我们还在玉城的时候,他也经常这样喊我:傻丫头。其实没错,我确实是傻得很呢。 他在我唇边轻吻,细碎的缠绵,温婉并不强烈。 良久,他才离开,轻声道:“别想太多,我自有安排。” 只许一语,我整颗心便放下了。 第十八章 痴情难负君莫离(11) 垂暮时分,果然大雨倾盆。 山中一片都被雨雾笼罩,翠色与墨色相互交汇,成一幅诡异的图案。 我坐在帐子里,一同的还有苍云、洛致远、江海,和逸昕。在我们面前是一张清山山脉的地形图。这图已经很破旧了,一看便知道是很早以前的,而且十分简略粗浅,但单单这一副图,已经是耗费我们极大力气早寻得的。 行兵打仗,地图的重要性不用说也可想而知,我们处于劣势,幸而还有这一纸地图。 清山山脉的地形远比我们想象得来得复杂的多。单单看这张简略的图,就可以看出清山山脉有好几处绝崖,而且起伏很大,陡崖很多,而且也十分蜿蜒,这对于在需要在雨中作战的我们可谓大大的不利。 但是,往往绝处才能逢生,只看我们如何利用这些错中复杂的地形了。 而我们这一仗的最终目标是,顺利逃离清山山脉,以嘴快速度离开敌军的势力范围。 这两天之所以不走,是作为引饵,也是拖延两军的时间,给南下的大部队争取一些时间。其间洛致远和江海都曾经领兵下山阻拦,结果可想而知,如今我仅剩下不到四千人。 “入夜后便开战,我们要充分利用这张图……”逸昕微微眯起双眼,“洛致远、江海、苍云,你们各领一千人,洛致远将北处下山口死守封住,江海引他们到西处绝崖,你看这里,恰好是一个弧形,你将他们引入后回身切断出口,这时候苍云一起配合,切断来路。正好这又是个小山谷,你们尽量制造利用边上的石头之物,必要将如谷之人全部歼灭!” “是!”三人齐声答道。 “剩下军队听我指挥。江海和苍云完成任务后以烟花为号令——你们至少要歼灭一万人,所以必是一场恶战……”逸昕微微皱眉,大家都知道,两千人对一万人,是有多难?但是现在,却只有这样了,“若是不敌,以最快速度撤军北上,可以从这小低谷后处走,这里有高峰做屏障,可争取些时间。” 江海和苍云对视一眼,均是点点头。 “我会领兵将他们引到南处绝崖,完成后也以烟花为令,我一放烟花,就立即下山。” 我一怔,他仅一句话,就将自己至于最危险的地方。 南处绝崖,其中多少艰难险峻,而且南北两隔甚远,就算能成功歼灭,北上途中又是艰险万分! 而后,逸昕大手一挥,“现在立即下去准备!我们没有退路,此战必胜!” 众人退出帐子,我却依旧坐在那里。 逸昕看了看我,露出轻松的笑来,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待会儿我会命人将你先送下山,你要乖乖听话。”他轻搂着我说道。 我心中纵然万般不情愿,却也知道此刻若是留下,只会给他们增加负担,只得含泪点点头。 下一刻,我已经难以抑制的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双唇。 对于我的主动,逸昕显然也没想到,微微一怔,便品到泪的苦涩。 齿唇相接,离别之痛。我曾发誓这一次死也不离开他,却还是要被送走。我不想连累他,却又对他万般牵挂…… 吻得越深,我心越痛,泪水不可抑制的疯狂落下。 我的心很慌,我很害怕非常害怕……我想到苍清逝去的样子,我害怕看到他流血,想起当初在阜城见他的模样,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但是,我最害怕的是,再也看不到他…… 想起当初我们在玉城,他一袭月牙白衣,万般芳华,绝世倾城,妖冶而生。 一句轻唤,一声低语。 江南如梦,梦若江南。飘摇谷里,桃花漫天,歌舞倾城,他是温润少年,带着丝丝妖娆霸气,我是天真稚女,一袭红衣,便以为能相伴天涯。我喜欢挽着他的手,他喜欢仗着比我高老是摸我的头。如果没有,没有那些身份的枷锁,没有那些深入骨髓的爱恨情仇,没有那些江山纷繁,没有万般牵挂,没有这一世繁华,或许,江南芳华梦落,便是另一番模样。 执手泛舟,一生悠悠。 我一直很想问,逸昕,江山,我,你会选哪一个? 大雨倾盆,我穿着蓑衣在雨雾里穿行,前后各有两人护我前行,而为首的人,是影。我没有想到,逸昕居然把影派来送我下山。 虽然我心中觉得这样逸昕身边便失去了一个臂膀,但是此刻我只能乖乖遵循他的安排。 雨下得很大,哗啦啦的,落在我心上越发的零乱。 一路无言,只有飞快的赶路。 仿佛已经可以听见刀光剑影的声音,那些疯狂的呐喊,夹杂着雨水冲刷的声音,分外刺耳。想起逸昕最后淡然妖冶的笑容,那一袭月牙白衣不然半分尘埃,轻吻我的眉心,竟是如诀别一般。 我不断说服自己,只是一场比较艰难的战役罢了,逸昕早有准备,否则也不会如此淡然。 可是心还是像被掏空了一般,只留下一阵空虚的生疼,就好像什么被生生抽离了一般。 一个失神,脚下一滑,我一声惊叫,下一刻已经跌倒。 山雨滂沱,脚下泥泞不堪,这一跌便是顺着一旁滚落。 影立即飞身下来将我抱住,我一怔,下一刻已经回到方才的路上,只是万般狼狈。我愣了愣,看着自己泥泞的袍子,月牙白已经变成了狼狈的额泥黄。这衣服,是逸昕的,仿佛还残留着他温润的芬芳。 于是便愈加的疼起来。 “影……”我轻唤。 影身影微顿,不多说什么,只加快了朝前的速度。 我也赶紧跟上,我不能拖累他们。 不知行了多久,原本若即若离的厮杀声竟是越发的清晰了。我思索一番,我们该到西处的弧形小谷绝崖了。 影示意我们停下,躲在灌木丛中。 穿过层层树影,我可以看见两军混战,鲜血被雨水一遍遍的冲刷,染红的土地。 四周冰冷得叫人失去知觉。 心,就这样被悬在空中。 逸昕,现在也陷入这样的场面吧。残忍狼藉的修罗场,血煞的模样。 蓦然,我看见江海的身影一侧,露出了与他相斗的人的样子,竟是沈南影!而就从那一刻起,局势瞬间转换! 原本已经将他们引入绝崖山谷的江海应该要回身斩断去敌军去路,而他却领着一千将士往前直冲,很快就消失在一片雨雾山涧之中。 沈南影领兵回身与苍云所领军队正面相照,而又见一队敌军出谷追随江海而去! 我大惊,他们所去的方向,正是南面! 苍云原本应该要与江海一同前后包抄,可是另一处无了压力,沈南影自然将剩下所有兵力集中在苍云这处,苍云仅有一千人,根本不敌! 眼看两军相接,苍云显然落于下风,我心急如焚。 侧目看影,他带着面具,不知道他的表情,却看见他不自觉握紧的双拳。 我定了定神,低声道:“你去找王爷。” 听到我的声音,影似也有些惊讶,侧目看向我,我艰难的露出一个笑容,“他现在很需要你……”蓦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江海他……或许,是他们一伙儿的……”虽然心底有这样的想法,但是说出口,依旧觉得心颤抖个不停。 影身形顿了顿,终于消逝在绵延雨雾之中。 我看向剩下的几人,道:“你们立即去北面找洛致远,告诉到现下的变故,要他小心江海!” 几人面面相觑,领命离开。 大雨冲刷着眼前的一切,我觉得自己就要与这世界融为一体,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感觉了。我只能躲在树丛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破军,斩杀,流血,厮杀,怒吼,狂澜。 眼前一片狼藉,血与水相互交汇,染了这片苍清之色,在夜色里,冰凉如水。偶尔闪过的闪电,照亮一起,分外扎眼。 我的心被悬在空中,不知所措。 我不能出去,我不仅阻止不了这一切,甚至还会连累他们。所以我只能躲在黑暗之中,匿身于这片树丛里。无数种声音充斥着我,我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而心底最最不敢去触碰的,是逸昕的安危。 他……到底怎么样了…… 我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自然知道现在情势的危急。 再凝眸眼前,天轰隆隆作响,白光电鸣一闪而过,仿佛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可是眼前的一切,让我想要歇斯底里的尖叫! 闪光之下,苍云与沈南影相互厮杀——苍云已经有几处负伤,再加上之前的他已经为了苍清而染毒,自然不能与沈南影相比较。纵然我不会武,我也可以看出来,苍云已经处于下风。 偏偏此刻苍云已经杀红了眼,丝毫没有半分躲闪防备,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只为重创沈南影。我知道他心中有结,是因为苍清。想必那个时候他也看清了究竟是谁**苍清一箭,所以作为哥哥,他对沈南影的仇恨多深可想而知。 第十八章 痴情难负君莫离(12) 而沈南影,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上俊脸,有血渍溅落在他脸上,他犹如刀削的面孔冰冷如地狱战神,一袭黑衣融入夜色,一把长剑处变不惊,震惊的攻防自若。 只是,我以为,沈南影好歹会手下留情。 却看见,他那一把长剑,毫不留情,直指苍云的心口! “不要——”我不可抑止的大喊。 眼见沈南影神色一变,手中一滞,偏开了一些,苍云自是乘机狠狠挥舞手中的长剑,一声闷响,血染红了我的眼,苍云,斩下了沈南影的右臂! 我瞪大双眼,看沈南影一阵剧痛另一只手死死抓住缰绳,策马离开,苍云正欲追上,却被另外的兵马拦下。 而下一刻,我看到沈南影忍着剧痛,朝我奔来。 我已经暴露了! 心神一慌,我下意识的起身后退,惊恐的看着带血黑衣的沈南影。 深夜鬼煞,他冰冷的表情,将我推入地狱。 殊不知后面是泥泞的山坡,我脚下一滑,又是一声惊叫,却被沈南影捞起。 我大惊,现下竟然与身影共骑一乘! 我来不及多想,直觉的用手肘狠狠的朝他腹部一顶——我记得他腹部受过伤。一声闷响,沈南影依旧死死的抓住缰绳,而他另一只断臂血汩汩的流出,落在我的身上,我几欲作呕! 无数零乱。 不知胯下的马跑了多久,我们竟然渐渐远离了方才的战场。 虽然沈南影断了一只手,却依旧能够将我禁锢住。看着这苍茫月色大雨倾盆,我不禁有点绝望。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我吃不定沈南影究竟是怎么想的,心却跳得飞快。 大雨滂沱,雷声震天,我蓦然觉得很害怕。 忆起方才的修罗战场,想到逸昕此刻也陷战其中,而且万般未知,便觉得浑身颤抖不停。如果可以,我愿意现在就奔向他! 现在生了太多的变故了! 江海的逆战几乎要把全盘打乱!原本我们就已经身陷囫囹万般艰难,极有可能骨葬清山山脉,如今他的行为——难道,他也要背叛逸昕吗! 我不敢再想下去,觉得脑子疼得快要炸开,明明现在四周冰冷,却觉得浑身滚烫。 死咬下唇,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雨声冲荡着山林,一片夜色漆黑,悲凉苍茫。 不知不觉,马儿居然渐渐放慢了脚步,在山林里漫步起来。我忽然明白,沈南影,他虽然现在追随旻昕,却从来没有想要伤害我。这是为什么?我已经不想知道…… 良久,启齿打破沉寂,“你……” “今日平祈王必败,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等不及我吃惊,他便将缰绳塞在我的手里,下一刻,翻身坠马!我大惊失色,看向他,竟是直直跌落一旁的山坡,树木掩盖,夜色迷茫,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与雨声交融,哪里还见半个人影! 我瞪大双眼,今日平祈王必败,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沈南影!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十八章 痴情难负君莫离(13) 大雨冲走了沈南影留下的血迹,也冲走了我最后的理智!我的身、心,仿佛都要被撕开,“驾——”我大喝一声,伸手狠狠在马背上一抽,然后疯狂的朝北面冲去! 我不知道自己被那些树枝刮成什么样子,山路艰难,我好几次要被甩下马去,可是每一次我都死死的抓住缰绳,用尽全身的力气,只为早一刻奔到他身边。 这一刻,我整个人仿佛要飞起来一般…… 明知道我这样去真的很危险,很有可能会连累逸昕,可是我不能停下……要我走,我也做不到!逸昕!那是我最爱的人!或许是真的被沈南影的话乱了心智,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折磨死了! 我好害怕,害怕就像沈南影所说的一样。 今天,我亲眼看到苍清在我面前合上一世的眼眸,亲眼看到江海的背叛逆战,亲眼看到苍清斩下沈南影的右手!太多太多,没有一件事,是顺着我们的,就好像连天都不愿意放了我们一样…… 可是,我还是相信逸昕,相信他早有准备。 我片刻不停的飞奔,已经顾不得自己成什么模样了,我要去他身边,生生世世,生生死死,都要在他身边! 突然,苍茫夜色中,绽放出一朵绚烂的烟花! 正是从南面传来的!我心中一喜,下一刻却是满满的悲凉——我记得,红色,是完成,一齐撤离,金色,是叫洛致远还有苍云先行撤兵! 而此刻,那一朵金色的烟花,如此刺眼。 我低下头,死咬下唇。 万千艰难险阻,我们还不能在一起,我一点,都不相信! 可是,当我抵达南面的时候,眼前的一切,真的刺痛了我的双眼。 尸横满地,没有意料之中的漫天杀声,只有一片狼藉残留战场。而眼见的尽头,两个人,绝世独立,一紫一白,骏马之上,万兵之上,苍茫之下,绝华无双。 而环绕在他们身边的,是一片黑压压的兵马人群,我看得出,那不是我们的人。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两人的表情。 但我知道,逸昕身后,是绝崖。 乌发白衣,修罗战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一匹奔腾的骏马,他伸手就将我拉入怀中,带我远离纷繁,予我一片安宁。温润的拥抱,温暖我的世界。从那一刻起,我没有爹没有娘,我却有他,谪仙般的笑容,妖娆万千,便是我云非离的全世界。 早就决定了,生生世世,生生死死,我都要与他相随。 我奔腾骏马,侧身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然后直逼那一片大军,奔向我的逸昕。 夜为披风,血为见证,雨为长衣,剑为死契。 我看向他,他已然看见我。俊美的容颜上是万般错愕,雨水里的他带有死死狼狈,却掩不住一身芳华。 我微笑着奔向他,眼角却已经有泪落下。 金戈铁马,凡尘万千,再与我们无关。 我手提长剑,居然没有人敢阻拦,我不及多看旁人一眼,我的眼里,只有那一人,一袭月牙白衣,绝世独立。 眼看我就要到他身边,却猛地闪过一个身影,我不禁惊叫,手中长剑脱手,身子一轻,被人腾空抱起!待我回过神来,一阵熟悉而恐惧的感觉侵袭我的全身,眼前的紫袍华贵无双,昭示此人身份,九五之尊。 我想要挣扎,却被他死死的按住。 抬眼,俊容依旧,只是多了几分犀利冰冷,他唇边满是嘲讽的笑意,“云非离,你来得还真是时候,正好看看,背叛朕的下场!” 雨水从他的面颊滑落,落在我眼上。 我被禁锢在他的怀里,冰冷僵硬,我把目光转向逸昕,见他眉头狠狠皱起,瞬间煞气横生!他一扯缰绳,手中长剑直指旻昕,怒喝道:“放开她!” 旻昕露出一个冷笑,毫不在意的看着逸昕策马逼近。 我大惊,眼见身边的人纷纷拿起武器,相向逸昕。 逸昕决然的模样,落入我的眼眸中,我仿佛听见尖锐的利器刺穿他的声音,箭羽腾空飞过,没入他的白衣,他俊美的容貌,被染上鲜血。 “不——” 歇斯底里的吼叫,看到逸昕染血坠马的一刻,我的世界坍塌了! 我从低头死死的咬住禁锢我的一双手,血腥味很快就充斥着我的口腔,充满的身体。感觉到旻昕一怔,他却抓得更紧! 我要疯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开来,旻昕手上血迹斑驳,眉头紧锁,终于还是被我挣脱,他伸手想要再次抓住我,可是我不会再给他机会,我侧身让自己坠落在地上,顾不及此刻尖锐的疼痛,只感觉到头上有温热的东西缓缓滑落…… 抽出一旁人的长剑,架在自己的脖子间。 我看到旻昕的眉头皱得更紧。 “叫他们住手!”我大喝道。 旻昕依旧皱着眉头,不言语。 “叫他们住手!”我再次怒吼,将剑往自己的脖子里送了一些,立即有尖锐的疼痛传来,这感觉何其熟悉,鲜血舔上长剑。 旻昕大手猛的一挥,那些人终于退后。 我死死的咬着下唇,背对着逸昕,一点点,小心翼翼朝后退。 我不敢回头,我害怕,只要一回头,看到他遍体鳞伤残忍的模样,我的眼泪就会止不住的留下,我就会完全奔溃…… 旻昕想要策马上前,我心中顿时大惊:“不要过来!”那剑又近了一分,这一次鲜血直接迸**出来,惊得旻昕止了步子。 我算计着距离,十步,九步,八步…… 终于,我再也忍不住,丢开长剑,飞奔向逸昕—— 月牙白的袍子上满是血迹,微微撑起的身体还时不时的流产新的血液,俊美绝伦的面孔,零乱的乌发,没有往昔的丰神俊朗,他何时变得这般消瘦,那双妖娆的眸子何时变得如此黯淡…… 我颤抖的蹲下身子,看着他,他也望着我,露出淡淡的微笑。 “离儿……” 只一句,我泪落万千。 曾经少年,曾经沧海,时过境迁。 我伸手保住他,冰冷如水的他。 “对不起……”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我的心仿佛被撕碎一般,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唇边依旧是往昔可见的笑容,满满的宠溺温柔,带着丝丝妖娆,还是这样绝美无双,纵然多少狼狈,依旧是那个逸昕。 泪水跌落很重。 我紧紧的抱着他的身体,冰冷的身体,我看到他唇边不断涌出的血,听到金戈铁马的声音,我知道,那个人,在一点一点逼近。 我将他扶起,一点一点朝后退。 我们退到了绝崖边上,那人便停了脚步。 “不要!”那人惊恐的喊道。 我与逸昕相视一笑,我们都明白。 此刻,为什么我们会这样安详。就好像在玉城一样,温润的江南,最美的梦境。 既然生不能相守,那么,就一起死吧。 我执了他的手,他轻吻我的唇。 “下辈子,还要遇到你。”我勾起一抹笑。 他亦是笑。 轻点脚尖,便有风吹过,拂了面,萧瑟无言。 我们紧紧相拥,终是坠落那片深渊。 只是,此生不悔。 玉城路软红散尽,繁华一世。 后宫心计落尘埃,深情千眷。 暮色起看天边斜阳 恍惚想起你的脸庞 毕竟回想难免徒增感伤 轻声叹我们那些好时光 夜未央,繁星落眼眶 拾一段柔软的光芒 清风过,曳烛光 独舞无人欣赏 留花瓣随风飘荡 我要将过往都储藏 编一段美丽的梦想 也许幻象到最后会更伤 假欢畅又何妨无人共享 你曾经是我的边疆 抵抗我所有的悲伤 西风残,故人往 如今被爱流放 困在了眼泪中央 暮色起看天边斜阳 夜未央星河独流淌 天晴朗,好风光 若你不在身旁 能上苍穹又怎样 船过空港,将寂寞豢养 旷野霜降,低垂了泪光 扬帆远航,亦不过彷徨 奈何流放敌不过苍凉 唯有你是我的天堂 第十九章 前尘冰封忆往昔(1) 天色方才放明,走出屋子,一阵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春意微寒。 “离儿,起来啦?”一袭月牙白衣,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逸昕带着淡淡的笑意走到我面前。 我扬起脸,看他俊美模样,不禁露出一个笑来。 “我想去看看爹娘……今日是三月十七。” 逸昕微微一愣,点点头,摸摸我的头,道:“我陪你一起去。” 我欣然应下。 爹娘葬在飘摇谷最西侧的桃林里,正是初春时节,桃花一丛一簇开得粉嫩动人。想起娘生前便是最喜欢这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风一过,芳华便落了一地。 穿过层层粉衣遮掩,远远的,可见一个冢。 那只是个衣冠冢。当初我从家里逃出的时候,爹娘已经命丧黄泉,就连这衣冠冢,也是逸昕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来的。至于遗体,早就不知所踪了。 想起三年这时候,爹娘便是抱着我乘马车到陵国西侧的月城,那里的桃花开得最好,所以年年都要去。 娘是生得极美的女子,最喜欢穿一身白衣胜雪,在那桃粉之下,越发动人。 带着暖暖的笑意。 爹说,我与娘在他身边,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为了这个家,他愿意放弃一切。 不知为何,看着满目春暖花开,我的心却一点一点凉了下去,停在十步开外,不敢再上前一步。 逸昕看向我,浅浅的笑了笑,然后执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暖暖的,包裹着我又小又冰的手。 然后他又拍拍我的头,说道:“走吧。”我点点头,他便牵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踏在回忆之上。不至于撕心裂肺,却也是痛不欲生。有人说过,回忆越是美好,就越是伤人。 回到小筑的时候已经是暮色时分了,原本祭奠爹娘是很快的事情,但是逸昕看我心情不好,便执意要带着我四处走走逛逛。玉城其实很大,我们玩了一整天,其实不过是冰山一角,但足以让我笑靥重展。 踏入小筑的时候,就听到一声冷哼。 我和逸昕都愣了愣,闻声看去,是柳先生。 第十九章 前尘冰封忆往昔(2) 我这才想起,今日逸昕为了陪我,一日没有上课。心中不免满是愧疚和担心。 抬头看向逸昕,见他脸色也微微有变,却还是安慰的朝我笑了笑。 “先生好。”逸昕恭恭敬敬的拜见到。 我亦是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先生好。” 柳先生年近古稀,一身青灰色的袍子越发的清瘦,一把长长的胡子,发髻却是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冷着脸,昏暗的灯光下委实有些吓人。我不禁将逸昕的手握紧了一些,朝他身边侧了侧。 我是害怕柳先生的,因为自我以来,他虽也是我先生,却是既不待见我。 还总是说我,必是红颜祸水。 先生瞥了我们一眼,“还知道要回来?!”他厉声道,双目瞪大,我被狠狠的一吓,有些不知所措。 逸昕安抚的摸摸我的头,又朝先生一拜,道:“今日是离儿父母祭日,所以才一日未上课。早间也已经派人于先生说了罢。”他说的从容,又带有恭敬。 只见柳先生眉毛一挑,指着我道:“她父母祭日与你何干?今年也该有十岁了,连祭奠父母都需要人陪不成!” 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逸昕眉头微皱,“离儿毕竟才十岁,而且也是女儿家,我既收留她,自然要对她负责到底。何况祭奠父母可谓大事,她许多不懂,我自是要帮衬着些。” 我看柳先生眉头拧了起来,脸色也变得难看,怕是被气的不轻。 “你这般惦记她,日后必定成祸害!”他大袖一挥怒喝道:“淑妃娘娘万般辛苦将你送到江南来,一则让你学习,二则让你日后能有大成!如此顾及儿女情长,如何成器!”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也十分慌张,无措的看着逸昕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原本平无波澜的眼中也生了几分怒色。 逸昕没有说话,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手隐隐传来痛感。 见逸昕沉默,柳先生愈发生气,一手拍在一旁的桌案上,喝斥道:“顽劣不改!孺子不可教也!老夫原是见你天赋异禀,这才答应淑妃娘娘栽培你!如今你如此不成器,枉老夫一番苦心!” 柳先生一副怒不可遏,痛心疾首的模样,又转向我,指着我道:“红颜祸水红颜祸水!纵然你是什么陵国公主之女,如今你在王爷身边便是祸害!他日王爷必定因你失足,成千古遗恨啊!” 我心下一怔,便不住颤抖起来,抿着双唇,眼有氤氲。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得罪了柳先生,他似乎总是这般对我。蓦然便觉得心里有些委屈。 逸昕将我搂紧了一些,道:“先生此言恐怕过激了。离儿本是孤女,生事已是凄苦,先生又何必如此。况且如今离儿不过十岁,何来祸水之说?” 柳先生听到逸昕的回嘴,便愈发生气。 “你、你……”他苍老的手骨节分明,不住颤抖,脸已经是通红,“老夫不能负了淑妃娘娘的期盼!定要将你这孽畜打醒!”言毕,他执起放在一旁的拂尘,便朝逸昕狠狠挥来。 我一怔,心知逸昕绝不会躲开。 想都没想,便冲上前去护在逸昕面前。 “啊——” 我直觉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心知那一下柳先生气急败坏用尽了全力! 逸昕见我这副模样,眼眸尽是慌乱,“离儿!”他惊呼着将我瘫软的身子搂入怀中。我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见他一副担心模样,不禁有些心疼,下意识的伸手覆上他皱着的眉头。 “不痛的……”我强忍剧痛露出一个笑来,殊不知,这笑比哭难看许多。 这场景落在柳先生眼里自是火上浇油,“孽缘孽缘!”他大喝道,又使了十二分的力气,挥舞着拂尘狠狠打来! 眼看那拂尘就要朝逸昕来,我不禁大叫,逸昕却依旧没躲。 “逸昕哥哥!躲啊!逸昕哥哥!” 一下一下,见逸昕执着的抱着我,柳先生越大越气,一下比一下用力! 我听得心惊,心痛,隐隐感觉逸昕的双手微微颤抖,脸色也越发的难看,死咬下唇。我仅仅受了一下,其间有多疼有多痛岂会不知! 可是逸昕偏偏不躲。 “逸昕哥哥……”我已是泪流满面,拽着他的衣角,他却是纹丝未动。 隐隐看到他身上的绸缎已经涔出暗红的血迹,我心下大惊,顾不得疼痛,挣开逸昕的怀抱。 连爬带滚的跪在柳先生面前。 “先生……离儿知错了!不要再罚逸昕哥哥了……是离儿的错……离儿再也不找逸昕哥哥了……求你,不要再打了!” 柳先生见我哭得梨花带雨,也是微微愣了下,却是冷哼一声,又狠狠的朝逸昕身上抽去。 我心头一紧,急忙拉住柳先生的衣角,哭道:“柳先生……你若不喜欢离儿,离儿这便走……求你,不要再责罚逸昕哥哥了……” 言毕,我在他二日惊异的目光下,支撑起身子,踉跄着一步步朝外走去。 我是云非离,亡国长公主之女。 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再没有亲人。 我只有一个兵符,号令的,也不过是陵国剩下的残兵败将。 我原本应该死在那场浩大的屠杀里,应该随爹娘一起,被鲜血覆盖,与国仇家恨一起被葬在一抔黄土中。 可是,是逸昕,将我从死神的手里夺了回来。 我喜欢他,其实从第一眼看到他,便喜欢上了。 我倔强的不说话不理会不接受,不过是介意于那一个身份——他是宁国人。虽然那时才六岁,但是,仇恨的种子却疯狂的滋生。 逸昕他一定不知道,在与他同眠的夜夜里,我无数次想要杀死他。 可是,我好像真的做不到…… 娘说我天生早慧,说是件好事儿,而爹却有些茫然的说,是福是祸,当真难讲。爹说的对,这天生早慧,如今看来,也是一把枷锁。 我十岁,可是我经历了生死劫,国仇恨,家破亡,血屠杀。 那些权谋与野心我原不想懂,可是有些事儿,不是闭上眼睛捂上耳朵就能避开的。它就像是空气一样,除非你死了,否则永远无法逃脱。 逸昕对我好,真心吗?想起他眼里的笑意,温柔的怀抱,宠溺的轻抚,或许,他真的喜欢眼前这个陶瓷娃娃吧。但是,他是宁国皇子,还有一个野心勃勃的母亲,于是,这一切的好,都可以看作是那个根源——为了兵符而已。 我是陵国遗下最后的皇室血脉,仅仅因为这一个身份,他宁逸昕,就该对我万般宠溺。 而柳先生,他追随淑妃逸昕,也追随大宁江山。 他对我的厌恨一则或许真的觉得我红颜祸水,但更多的,应该也是在我这个身份吧。 宁国人抛头颅洒热血战下的如画江山,陵国既灭,他纵然万般支持淑妃逸昕,也不会希望陵国复辟。 逸昕登基有很多种方法,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了这一条。 我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漆黑的夜路,纵然有点点灯光阑珊意,却还是看不清来路何方。 感觉到身后刺骨的疼痛,仿佛尸骨都没入了这漆黑夜色之中。听到身后的呼唤,我却执着的一步一步朝前走。 猜不透他的心,他的情意。 不想去想那些血淋淋的仇恨。 纵然是逃避,撕心裂肺的疼痛,就这样走下去,天下若是没有云非离的容身之所,那就去找爹娘吧…… 醒来的时候,是我在玉城的房间。 其实明知道自己也无处可去,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 坐在床沿的人,不是逸昕,是青。 他与逸昕年纪相仿,性子却是截然不同。逸昕生得妖冶,但是性子确实温柔,他生得明朗许多,性子亦是如此。 见我醒来,青眼里闪过惊喜,道:“小离你醒了!太好了,终于是醒了。” 我朝他安慰的笑了笑,下意识的朝外探了探,除了一泄天光,再无其他。 不觉心底有些失落。 似是看穿的心思,青为我掖了掖被角,道:“王爷被柳先生禁足了……所以不能过来看你。” 我点点头,其实心中也已经猜到了。 于是便是一片沉默。 青见我不说话,竟是叹了口气,“宁和非卿都去求柳先生了,只是,柳先生这次似乎真的是气得不轻,连宁都劝不动他,也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我皱了皱眉头,蓦然有些心疼。 “逸昕哥哥……是因我受罚。”我顿了顿,半敛了眸子,道:“你向先生说,他若是难消气,便来罚我……我知道他是介意我的身份,又觉得我成天缠着逸昕哥哥,若是他真的容不下我,我也可以走……” 青一听我这话,眉头一皱,朝我头上就是一敲,我不禁轻呼。 嗔道:“青哥哥你做什么啊!” 第十九章 前尘冰封忆往昔(3) 他却是眉头一挑,道:“谁叫你胡说八道的!你明明才十岁,脑子都装了些什么玩意儿!这些事情连王爷都不去想,何况是你!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你在玉城就是小离!” 我瘪瘪嘴,小声道:“这里也只有你唤我小离……” 他听了,却是咯咯一笑,道:“小离还小,自然该叫‘小离’!” 我斜瞪他一眼,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把头侧开,一片晴光,白花花的,有些晃人眼晕。蓦然想起昨夜,漆黑的夜色,刺骨的疼痛,还有那些,我一直不愿去承认去思考的事实。不觉,眼光黯淡了许多。 青却又敲了敲我的脑袋,还不待我不满,他便眉头轻皱,“你就不能少想一些吗?十岁的小孩,脑袋瓜子偏偏比大人还复杂!” 我努努嘴,不服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照你这样说,你这脑子比我来得复杂多!” 青却不以为然的挑挑眉,“我比你大两岁,已经是个小大人了,自然该想得比你周到些。” 我啐了他一口,便觉得翻身不再理他。 见我这副模样,青便是不依不饶,“唉唉,我说,小离你又闹什么别扭了?不就是被柳老头子说了几句吗,我们几个平时也没少被他责骂,看你平常也正常的很,怎么这会儿又难受起来了?” 我闭了口,懒得与他说。 “干嘛不说话啊。知道你喜欢王爷,那这样对我也太过分了吧……你看这会儿,还不得我一个人来照顾你。” 不禁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厮还真是…… “好小离,理我一下嘛。你青哥哥也不容易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门被“吱呀”一声的推开,我不禁转过身去看向外面,心中带着丝丝期待,但看清来人才知道,是我傻了。 他正被禁足,如何前来。 来人一身青衣,苍老的容颜满是凝肃,一双略有浑浊的眸子,却是如刀般犀利,仿佛将我生生剜下。我的心头一凉。柳先生来,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在他身后,还有宁和非卿,以及一个没见过的丫头,蓝布衣,看上去与非卿年纪相仿。 青也是一惊,急忙起身道:“柳先生好……” 柳先生瞥了青一眼,径直走到我床前。我是极怕他的,心知此刻理应如青一般向他问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身子不住的朝床内挪了挪,蹭到了伤口,便是蚀骨的疼痛。不禁狠狠的打了个寒噤。 柳先生见我这副模样,倒是微微一愣,方才的肃杀褪去许多,面容也温和许多。 “非离啊……”他略带叹息的说道。 我一怔,这般温和,还真是第一次,便是越发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禁向青、宁他们投去目光。 看到我的目光,柳先生竟摆摆手,道:“你们都出去罢。” 他们几人面面相觑,终是离开了。 我有些心惊胆战的看着柳先生,他却是无奈的摇摇头,道:“你无需如此害怕老夫,老夫也不是真心想要伤你。” 看他眉眼之间已经没有当初的锐利,我心也放了些,却依旧有些害怕。 他看我眼中戒备,道:“我也不绕弯子了,你待在王爷身边,实在不妥。” “有何不妥?”我脱口而出,早忘记眼前人,是我最惧怕的柳先生。 柳先生微微一愣,道:“王爷是要成大事之人,绝不可以被所谓的儿女情长所牵绊。” “难道成大事的人就要冷血无情吗?” 柳先生摇摇头,“并非如此,但是心中若是有了羁绊,行事必定有所顾忌,做起事来便没有如此轻松。” 我皱了皱眉头,“那有如何?” “你还小,许多事情不懂。但是,王爷的将来,老夫绝不敢有半分冒险。” 我低下头,道:“那先生想要怎么样?” “老夫之前也有与淑妃娘娘讨论你们的去处,前两日老夫终于做了决定,送你们去上京城。” 我一怔,看柳先生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早就定好的事儿,再正常不过。我的心却被狠狠的揪起。 “你们?”我看向柳先生,“除了我,还有谁?” “青、宁、非卿还有你,再加上拂尘,你们五人一齐去上京城。” 我望着柳先生,心下一痛,“为什么……” 柳先生微微眯眼,“如今我们还在筹划阶段,上京城乃是大宁京都,自然需要安**们之人。如今淑妃娘娘已经派人打点好,上京城的苏家便是我们的人。你们五人一同送入苏家,之后还有其他的任务交给你们。” 心,就仿佛被悬在悬崖上,然后被剪断了丝线,直直跌落谷底,哗啦的,碎成一地。 其实早就才到了,我们也不过是他们手上的一颗棋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总该要我们有所用途的时候了。 我呆呆的看着柳先生,眼角有些涩,却哭不出来。 上京城,那万里之外的繁华之都,多少暗波汹涌,艰险难途,仿佛可以预见。 但是最让人心痛的,是要我离开那个喜欢摸我脑袋,喜欢穿月牙白袍子,喜欢喊我“离儿”、“丫头”的人。 “离儿,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他带着暖暖的笑意,妖冶绝色的容颜,最后一次摸摸我的头,然后转身,绝尘而去。 留给我,漫漫流光长思念。 “怎么还没醒……不是说这两日便会醒吗……怎么还……” 是谁?谁在说话? “回……娘娘受伤太重,再加上之前……来势汹汹……若是能熬过这几日……” 这又是谁? “哼!她若是有半点……提头来见!” “臣惶恐啊……此事全凭借娘娘自身意识……” “朕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 究竟是谁,好吵啊……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而后,是一目青光直射而入,我眼眸生疼。 “啊!娘娘醒了!快去告诉皇上!娘娘醒了!” “真的!娘娘真的醒了!太好了!快去传太医!” …… 乱七八糟的声音,过分的热闹,我不禁皱了皱眉头。当下便觉得浑身酸痛,仿佛全身上下被拆分开来,而后又被一个一个拼接回去一样。而我的头,更是欲裂,若不是这尖利刺人的疼痛,只怕我会一直睡下去。 眼前来来去去好多人,好多陌生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均是上好的料子……四周流苏轻幔,十分华贵,各种器物金银,晃人眼晕…… 有些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那些人走来走去,仿佛都很开心,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只是,我觉得我的心空空的,缺了块什么。 很快,有一个穿着蓝灰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到我床前,对我查探一般,又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得不真切,就见他猛地起身,和屋内一众人都朝外走去。 等不及我想是怎么回事儿,就看见一个深紫色的身影朝我靠近。 逆光,那身影暗成一片,我什么也看不清。 淡淡的香味,如此熟悉。明明是幽幽淡香并不叫人讨厌,我的心却颤抖了一下,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然后眼前的身影就微微停滞了一下。 而后,那个人缓缓靠近我,很温柔的感觉,仿佛空气里都带着丝丝暖意,只是不知为何,还带了淡淡的哀伤。 “衿儿……” 那人轻唤。 衿儿? 我的头猛地一痛,他是……叫我衿儿?可是我是谁呢?我明明就是云非离……为什么,叫我衿儿…… 苏子衿! 我抬头,正好对上那一双狭长略带迷离哀伤的眸子,熟悉的绝色容颜,乌发玉冠,一身紫袍,温文尔雅,王者之风。 这个人,是旻昕!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蓦然,一个画面跳入我的脑海。绝崖,冽风,月白,衣袂,苍茫,军队。我与逸昕紧紧相握,夜色苍茫如水,一点点的坠落,共赴黄泉。 最后的温存,还有我们一起坠落时逸昕留给我的一抹淡笑。 恍若紫蓝色月夜下盛开的幽幽白莲,绝色无华,妖冶淡雅。他白衣翩翩,是我一生的追随。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脑海里朦朦胧胧的红色,粼粼波光,那是忘川,还有河畔妖冶动人的曼珠沙华。黄泉路上,是我被遗弃了,还是我跟丢了谁? 轻轻闭上眼睛,满是绝望。 我没死。 第十九章 前尘冰封忆往昔(4) 一瞬,一滴泪水不可抑止的从我的眼角滑落,冰冷。 而后,我落入一个怀抱。 “别哭……”他的手带着淡淡的暖意,拭去我的泪水,而后轻吻在我的眼上,“是我不好,此后,我再也不伤你……” 感觉到那些目光,我只淡淡的瞥了她们一下,她们便收了目光。 而后,我继续望着眼前的一切,荒芜的一切。 “参见皇上!” 那人来了,那熟悉的气味随着他走动的风扑鼻而来。不禁皱了皱眉头,这才觉得脸上微微有些僵硬。 觉得那人停了停步子,“今天的药和饭吃了吗?” “回皇上,娘娘一整天都这样睁着眼睛,也不说话也不动,我们……我们也没办法……” 我猜那人会皱皱眉头,好看的眸子里微微泛起涟漪。听到他挥手的声音,然后其他人就退了出去。 听到他微微叹息,他坐在我的床沿,“第三天了,你还想这样到什么时候?” “你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你知道吗?若不是我不死心的寻了三天三夜,此刻,你已经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而后你又昏迷了整整两个月,连太医都快要放弃了,幸好请动了神医为你治疗……你有了气色神医却不愿多待,否则你早该醒了过来……” 见我一直没有反应,他也停了下来,静静的看着我。 很静很静,静得好像连时间流动的声音都可以听见了。 “衿儿,你若是难过,或是什么疑问,大可说出来……” 疑问?我感觉什么东西从脑里一闪而过。 “他……他在哪里?” 旻昕轻笑了一声,我听出了自嘲的意味。于是我在醒来后,第一次把目光转向他。他与我对视,眼里是化不开的伤。 “早知道你要这样问了,他死了。” 我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不可能!” 旻昕却微微挑眉,“怎么不可能?他受那么重的伤,又从绝崖上跌入清水川,若是还能活,那才是不可能。” “住嘴!”我近乎尖叫一般。 旻昕愣了愣,眼里闪过一抹痛色和恨意。 我死死的瞪着他,恨不得将他撕碎! “你居然敢说逸昕死!你凭什么这样说!凭什么!逸昕怎么可能会死!我不相信!一点都不相信!既然我没有死,那他一定也不会死!我们同生共死,他不会将我一个人扔下的!你说的话,我真的,一点都不相信!” 逸昕,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和我一样,思念对方。 “可是,他在哪里呢……”我不禁懊恼的甩甩头。 我皱了皱眉头,仿佛可以看见逸昕的笑容。 “不行,我要去找他……” 第十九章 前尘冰封忆往昔(5) 我动了动身子,想要下床,蓦然发现自己浑身痛得快要死掉,当下便一声惊叫瘫软了下去。 旻昕自然扶着我,我却犹如碰到火一般将他推开。 “你滚开!不要碰我!” 犹如困兽一般,我小心翼翼的防卫着他。 旻昕见我这副模样,也是微微一怔,表情渐渐变得冰冷。 我微微眯起眼睛,细细看着眼前这个人。深紫色的袍子,金色暗纹,这似乎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不得不说,这紫色于他是极为般配。帝王之气倾泻而出,期间又带着淡淡的温文尔雅的气质。一张玉颜,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眉眼之间都带着傲气。 没有仙邸一般绝尘的气质,没有妖孽一般妖娆的风华,只有九五之尊的君临天下。 他生来,就是为了这个皇位,无可厚非。 但是,我还是恨他,深入骨髓的憎恨! 为什么,我们苦心筹划那么多年,还是被他们玩弄在鼓掌之中!我好恨啊!我付出了那么多,而逸昕呢?他所做的一切,最后只换来一次在悬崖盛开的幽莲,然后狠狠凋零吗? 这不公平! 家破人亡,负仇入宫,甚至连一句爱一个拥抱都是奢望,两年深宫时光我几乎要花去所有的力气,到头来,不过是他手中一步棋子!蒙在鼓里的,又岂止是我一人而已? 我真的,好恨! 如果没有他,没有这个皇宫,没有这个野心勃勃的皇室,我与逸昕,或许该是另一番模样! 江南水流,梦忆芳华,执手相伴,白首一生。 纵然没有这般诗情画意,若是没有他,逸昕也能龙袍加身,登上皇位。就算如此,我愿意为了他,留在这里,即使只是他万众嫔妃之一,只要能守在他身边,看着他,我便知足了。 可是,这一切,都变成了不可能!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我们做错什么,又算错了什么!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凄厉,旻昕微微眯起双眼,后退几步,道:“你好生歇息,朕傍晚在来看你。” 他走了,我闭上双眼。 泪水止不住的落下。 逸昕,你到底在哪里…… 傍晚,我以为旻昕会来,却不想,来的并不是旻昕,而是另一个老熟人。 姒真。 “娘娘!真的是娘娘!”姒真万般惊喜的跑到我面前,早已经是眼圈红红鼻子红红的模样,仿佛一不小心就要哭出来一样。 我愣了愣,已经是近一年未见了。 姒真看起来更加削瘦了,皮肤也不如我临行前来得好,就连着装也差了许多。我心中一窒,自从我离开后,丢下了那么大一个摊子,只有她和小尘子来承受…… “姒真……” 我想要起身,却发现全身痛得近乎瘫痪。 “娘娘不要动!不要动!”姒真急忙将我按下,“娘娘……” 我重新躺好,看着姒真,蓦然有种感动。 第十九章 前尘冰封忆往昔(6) 以前在宫里,姒真是老人,很多事情都需要她来提点我,虽然一开始我们双方都有戒备,但是渐渐的,我是真心将她当作自己的姐姐一般看待,她亦是真心待我。多少算计,多少陷阱,我很难想象,多是没有姒真,这深宫两年,我要怎么走…… 我走了以后,她过得怎么样,我一直不敢去想。 因为显而易见的,逸昕绝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他们。无论在芙蓉水阁,还是琢玉小筑,自己宫里的,我一直真心以待,也看出他们的真诚。我们并非主仆,是亲人。 所以,那种愧疚一直都萦绕在我心头,我很怕,怕他们真的受伤…… 千言万语,竟是无从说起。 我只能执了姒真的手,强忍着落泪的冲动。 可是当我摸上姒真一双手的时候,眼泪便再也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我出出宫以前,就算姒真是宫人,但是重活累活我从来不会让她做,所以她一双手也算是细皮嫩肉,犹如玉葱一般。而现在我手里握着的手……皮肤暗沉干燥粗糙,手心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茧…… 而让我真真心碎的是,她手指间的疤痕…… 泪水滴落,姒真慌忙抽开手,神色慌张。 “娘娘……” 我抓住她想要抽开的手,竟是哽咽得一句也说不出来…… 看到姒真这副模样,我难以想象,姒真她受了多少苦…… 见我难受的模样,姒真有些慌,“娘娘别想太多了,奴婢……奴婢没什么的……”她微微低头,吸了吸鼻子,“只要娘娘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道:“他们,居然对你用刑……是旻昕?” 姒真急忙摇摇头,“不是皇上,皇上他早就知道实情,所以……是皇后娘娘……” 我心头一震,有些不可置信,“是她?为什么?” 姒真略带苦笑,道:“娘娘你还是这样,这宫里攀高踩低本就如此。原本娘娘受宠故而皇后也想要来拉拢娘娘,但是她乃是中宫正主,对你纵使表面亲和,心里终归还是不满的。娘娘走后,自然要好好出出气了。” 我皱了皱眉头,“她竟敢这样明目张胆?好歹你也是侍勤!她岂可这样对你滥用私刑!” 姒真摇摇头,“娘娘别忘记了,娘娘是在芙蓉水阁里丢的……皇后她没有将我与小尘子处死就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我的身体忽然变得冰冷异常。 皇后。 我忆起那个唇边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好似温婉的女子。很少穿明艳华丽的衣裳,倒也不是身份。微微太高的下巴,虽不算绝色倾城,但也是国色天香。半敛的眼眸,看不清的情绪波澜。从来都是喜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手段,无论是第一次百花阁相见对云、贤二人的争斗,还是后来利用我除去她们,皇后,其实是这宫里最大的操纵者。 但也正因为她有智,有谋,有胆,有识,所以她才能成能坐稳皇后之位。 为君分忧,母仪天下。 看我凝眉,姒真倒是安慰似得笑了笑,“娘娘别想太多了。如今娘娘身体还病着,想太多不利于身体的。还有,我听说娘娘已经三天未进食也不吃药了,这样下去……”她说着,竟有些哽咽起来,“哪里……能行啊……” 我愣了愣,这才忆起,这是深宫。 若是没有旻昕的允许,姒真又岂能来这里看望我? 我的心冷了冷,良久才道:“姒真……我问你件事儿……” 姒真点点头,“娘娘你问。” 我深吸一口气,“逸昕他……” 姒真微微敛了眉,“奴婢……知道娘娘想要问什么了。” “那你告诉我,他……到底……” 姒真朝我笑了笑,反手轻轻握住了我,“平祈王受伤很重,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不治了……” 听到姒真的话,我觉得我的心上被狠狠的敲出一个窟窿,血就这样汩汩的流了出来。 “不过,皇上已经用九转还魂丹将王爷救了下来。” 我一怔,“当真?!” 姒真微笑着点点头。 我却万般不敢相信。这九转还魂丹我亦有所耳闻,听闻这乃是天下第一奇药,可让人起死复生,而这药是百年前一位得道高僧飞升位列仙班前留下的,此等圣物普天之下也只有一枚。据说一直都被皇室珍藏。 虽然这是传闻,却也不知是真是假。毕竟起死回生之事过于玄妙…… 况且,就算真的有这样的灵丹妙药,旻昕又怎么会用在逸昕的身上! 看出我的疑惑,姒真轻轻抚了抚我的手面,道:“娘娘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皇上。” 我摇摇头,“我之前已经问过他……他说,逸昕已经死了……” 谁知姒真竟是“扑哧”一笑,道:“那定是皇上与你闹别扭的。”说罢,她又换了一本正经的模样,“皇上待娘娘是真心的,就算他自己不说,难道娘娘就看不出来吗?谋反,何等大罪,再加上当初娘娘私自离宫,照理儿娘娘哪里还有这个命在这里养上呢?娘娘,你满心念着平祈王,殊不知,辜负了皇上一番心意……” 我一怔,微微垂首。 良久才道,“我云非离一生,只有逸昕了。” 仿佛早有预料,姒真只微叹摇摇头,“罢了罢了,这事儿也只有娘娘能做决定,奴婢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娘娘你现在身子虚弱的很,还带着伤,那些药和饭可不能不吃。”她顿了顿,“怎么说,也要见见王爷才是。” 我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见到逸昕?” 姒真微微一笑,点点头。 我心当下就被一阵喜悦充斥着,仿佛逸昕就出现在我的面前。月牙白衣,尘嚣不染,妖冶而生,芳华绝代。 姒真凑近了,轻声道:“奴婢知道王爷现下在什么地方,等娘娘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可偷偷的去看看。” 我眉头一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我住的这处没有守卫么?” 姒真低了头,“娘娘回宫之事,皇上本就是隐瞒的。如今动乱未定,娘娘身份特殊……若是让人知道,恐怕对社稷,对娘娘都有不利。” 我的心又是“咯噔”一下,想起我与逸昕那一跳,丢下的,是一个庞大的军队,数十万人的性命……那些人,又该何去何从?如今我昏迷了那么久,对这些事情没有一点消息,心中立即不安起来。想起蛮儿,萧沐寒,摇光,莫砚…… 见我这副模样,姒真道:“娘娘别想太多了,奴婢虽在宫中,但娘娘若是想要知道什么,也可想方设法打听一下。” 我点点头,“你帮我问问,云州现在情况如何。” 姒真脸色一变,“这不必问了……奴婢是知道的。” “什么?” 姒真有些踌躇模样,我当下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快说啊!” 姒真喟叹一口气,“娘娘,虽然平祈王命被救了回来,但是叛军已经基本上被剿灭了,更不用说云州本是叛军北方中心之地。现下叛军所剩无几,统统逃回江南了……” 我一怔,忽然觉得身体里的力气被抽走了。 基本上被剿灭了。 所剩无几。 逃回江南。 踌躇满志,万般算计,艰难险阻,最后换来的,便是这样的结局。 闭了眼,泪流满面。 从我醒来到现在,已经第十天了。 这十天,我很乖的吃饭吃药。因为姒真说,逸昕没死,我可以见到他,但是前提是身子好些以后才可以。而这十天里,那个人,一次都没有来过。 难得的晴朗好天气,现下我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便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姒真,让她带我去见见逸昕。 姒真还未来,我一个人小步小步的踏入屋外的园子里。 这处宫殿我从来没有来过,倒是比起以前住的琢玉小筑和芙蓉水阁来得华贵许多,也更加精细。原本在屋子里也无甚感觉,只是出了门,眼前是一片江南水园。这座殿宇,竟是建在水上的。 殿宇前一片玉台,再往前,便是一片清波荡漾。水波之上,一条蜿蜒盘旋的木质水廊,好似西子断桥。顺着水廊绵延而去,水上还有其他几处殿宇,高低不平,均是琼楼玉宇模样,谈不上如何华丽,只是贵气泄出,清淡的色调平添几分清高。岸堤上是一片青翠墨色,隐约露出碧瓦飞甍,遮遮掩掩,几分羞涩,几分婉约。水上有无数朵白面芙蓉,带着淡淡的嫩绿黄蕊,清晨雨露微落,便似洗净了身子的女儿家,露出娇嫩的笑靥。 苍蓝的天空绵延开一片清淡的丝绢,难得的广阔无垠,一碧万里,碧落清心。 第十九章 前尘冰封忆往昔(7) 眼前自是绝美的景致,看惯了战场硝烟,蓦然看见这一片碧蓝玉色,恍如隔世。 这里真的很美,江南婉约与皇宫的雄伟恰到好处结合,只是,我从不知道有这样一处建在水上的殿宇。 我看得有些痴迷。这江南水乡模样,让我不得不想起玉城,想起那个已经失了温度的拥抱,想起那些残忍的纷争,想起月牙白袍……于是便愈加迫不及待,我很想见到他。 “娘娘,这里是‘留玉水苑’,是娘娘不在宫里的日子,皇上特地命人建造的。” 听闻轻灵的女儿声,我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我不远处的一个小丫头。梳着双环髻,碧蓝色的宫装倒是十分应景,微微低头,一双俏丽的大眼睛微微忽闪,带着几分胆怯,见我看向她,便愈发的低下去。 这丫头,与我在宫外被旻昕所锢时所见的丫头,是同一个。 只是当时心情不甚好,太多心事烦忧也没太过注意她。此刻看来,倒是个怯生生的模样,也不知道旻昕为何会选中她放在我身边。心底不禁浮起一丝冷笑,旻昕身边的人,从来都不简单。 “留玉?何谓留玉?”我不再看她,只举目眺望,天光一泄千里,我微微眯了眼。 “啊……大概是,皇上想要留下娘娘吧。”那丫头说道。 我不禁有些讶异,再次将目光转向她。她看我看她,便慌忙的跪了下来,“奴婢妄自揣测圣意,请娘娘责罚。” 我看她一副害怕模样,疑心更甚。留玉,何谓留玉?我心中自有答案,方才一句,我不过是自言自语,若是聪明的丫头,自然是听得出来不会回答,偏她答了,这便是要显得她心无城府?可是我看着清秀的丫头更似故意显得自己蠢。 那必是个十分聪明的丫头,装傻,装笨,装可怜,装无辜,倒也是宫里生存的一个好方法。 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旻昕要将她放在这里了。 我朝她走去,微笑着将她轻轻扶起,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埋着头,怯生生的答了一句,“奴婢叫暮烟。” “暮烟?”我轻念,思索几分,并无印象。看来,还是旻昕特别挑选的人儿。“你说,皇上想要留下我?” 暮烟那双大眼睛微微抬起看了我眼,复而又低下去,道:“是啊……皇上对娘娘如此上心,又特意修建这留玉水苑,取名‘留玉’,难道不是想要留下娘娘吗……” “哦。”我应了声,便自顾自的走开了。 那丫头显然想不到我竟是这样的反应,愣了愣,便也不说什么,直跟了过来。 我也不多说什么,只径直朝那木质水廊走去。 “呀,娘娘,你可不能出去啊……”暮烟慌忙跑上来想要阻拦我。 我停了停步子,冷冷一笑,道:“本宫也是你能拦的?” “可是皇上有令……” 我又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你也知道皇上想要本宫留下,他还不得事事顺着本宫?” 暮烟一愣,竟说不出什么来。 于是我便踏上那水廊,绵延向外走去。 微风轻抚,已经是初冬时节,这大概是平清湖另一处,水汽氤氲,带着丝丝凉意却又有温暖热腾的水汽扑面而来,是十分奇怪的感觉。大病初愈,说实话觉得身体软弱无力,走起路来也仿佛踩在云上一般轻飘无感,但是又有什么东西压制已久,疯狂的想要爆发…… “娘娘,你怎么出来了!” 还未走出水廊,便看见姒真跑到我面前来。 我见她,不禁喜上眉梢,“你说我身体好些,你便带我去见逸昕,我现在已经可以四处走动了,你现在就带我去见他。” 姒真看了看我,微微皱眉,“娘娘……” 我知道她有为难,但是却也决不可放过这相见的机会,“姒真,我求你了,再见不到他……我真的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没错,这病痛的折磨,加之我只要一想到萧沐寒、蛮儿复国军下场不知,下落不明,外面战火连天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心乱如麻,我却什么也做不了。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胜败已成定局,我只能坐以待毙…… 心不禁一沉。 虽然在军营时间不算很多,但是在军中我却更自在,至少每个人都很真是,很真诚。他们真心的效忠于逸昕,他们待我如自己人,蛮儿也好,萧沐寒也好,还有军中的许多将领,其实大家就好像是一家人…… 而战争偏偏嗜血残酷。为了江山如画,便要鲜血先染。 见我神游,面露苦涩,姒真微叹一口气,道:“好吧,可是娘娘待会儿千万跟紧奴婢,勿要乱跑。这事儿若是被皇上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我一怔,“你这样说……逸昕他现下在哪里?天牢?” 姒真摇摇头,微微凑近我,低声道:“皇上对外宣称平祈王已死,是为了让叛军群龙无首,自乱阵脚,因此绝不是在天牢那等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姒真微叹一声,“奴婢也说不清那是个什么地方,只是宫中一处荒废的院子,平常几乎没有人会去那里,好像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闲置下来了。奴婢特意去打听了,那院子四周并无太多守卫,但是巡逻之人却非常之多,他们轮班来回走动。奴婢已经寻了那轮班岗位的表,咱们若是小心些,应该还是可以进去的。” 心冷不防的被狠狠的拉扯了一下。对外宣称平祈王已死,如今被囚禁在荒废的院子……逸昕,他是如何骄傲的人啊…… 我收回思绪,不去多想,只朝姒真道:“好,我们现在就走。” 我随着姒真,不知走了多久。 看着熟悉的楼宇宫殿,依旧的华美金碧辉煌,御花园里依旧是百花争艳,蝶舞翩翩,偶尔还可见宫装佳人,莺莺燕燕,巧笑倩兮美人面,拿了手炉,坐在一旁吃茶赏景,好不惬意。晴光洒下,掩盖了这宫里多少纷繁。 当初我亦是如此,华美霓裳,金簪步摇,时时都在微笑,却也是笑里藏刀。 如今想起来,便好似前生之事。 经过百花阁的时候,我看到一群贵人们坐在一块儿,一个个光彩照人,其乐融融的模样,而其中还有我认识的人,比如皇后,还有舒柳,还有宜嫔。而在几人中,还有另一个女子。她一袭鹅黄色的轻罗裙,这初冬微寒,她依旧着的淡薄。乌发松松的挽起一个坠马髻,斜斜的插了几朵芙蓉花为饰,唇红齿白,柳叶娇眉,弹指可破的肌肤在阳光下竟有些晶莹剔透。 我不禁放慢脚步,用探究的目光看向那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美,比起郭娴悦或是琉婴都还要美上几分,而我也觉得几分面熟,偏生的就是想不起来那是谁…… 不禁微叹,我离宫这么久,宫里本就是瞬息万变,如今这宫里的女人,宫里的事儿,我也想不清楚了。 姒真拉了拉我的衣袖,道:“娘娘,快走吧。” 我点点头,心道此刻我们隐匿其中,还是要小心些,免得被人发现。而这旻昕的后宫中纷繁之事,我也不想沾惹。 于是便收了目光收了心,随着姒真继续朝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渐渐变得阴凉起来,人烟越来越少,周围的建筑也愈发的陈旧暗沉起来。我知道,我离逸昕越发的近了,于是心便跳得越来越快…… 蓦然想起那晚,冰冷的兵器刺穿他的身体,血如莲花一般泣落绽放,染红他那月牙白色的袍子。而后深紫蓝色的幽幽夜色下,我们一同决心共赴黄泉,那一刻渐渐冰凉却又无比温暖的拥抱,刺骨的风也难以吹走那一片温存。 心,仿佛被无数蝼蚁一点点的死咬。 以差一点,我们就携手黄泉,一起过那粼粼波光的忘川,一起看那如火如荼的曼珠沙华,一起喝那一碗孟婆汤,一起转世轮回,下辈子,还要一起。 可是,天不饶人。 没死,便是满生满事的繁复红尘,剪不断理还乱,偏偏舍弃不得,也离不开。 留下来,就以为着不得不去面对,这一场浩劫后的失败,深入骨髓的耻辱与疼痛。 我有些失落,若是我们当真能一起死,或许比起现在这样分别被禁锢来得好些…… 只是,我已经错了一次,这老天既然让我留下来了,我便不会错第二次。死过一次的人,愈发的知道生命有多珍贵,却也愈发的无所畏惧。那个云非离和那个逸昕,有太多的仇,太多的恨,太多要做,太多要管,满身束缚,快要变得连自己也不认识自己。 而这一次,我为他而活。 只要能保他一世安宁,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十九章 前尘冰封忆往昔(8) 我们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的躲闪着,均是等那些巡逻的士兵走开后再走,我看姒真十分小心的模样,又时不时将那手中的巡逻班点表取出来看看,心下便生出几分感动来。我没有想到,时隔近一年,我们还是这样有默契。 我看过此处的地图,不到百米的距离,我走了近一个时辰。 终于,枯枝掩盖后的一座荒园呈现在我们面前。说它是荒园当真是一点不为过。单单看这院子里放着的大理石桌椅上落满了枯叶和尘埃,便知道此处无人问津依旧。 而院子前,还有两个人守着。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这可怎么是好?” 姒真也微微皱眉,轻声道:“怎么会这样,应该没有人守着才是……娘娘,一会儿我引开他们,然后你就立即跑进去。” 我点点头,“可是那你怎么办?” 姒真朝我笑了笑,道:“放心吧,我只说是无意间闯进来的。如今我虽然没有那家的贵人护着,但是也算是宫中老人,单单是各宫的令牌就有好几面,应付这些该是没有问题的。” 我心中暗忖,姒真能这样带我进来必定是胸有成竹。而且,或许也是在旻昕的允准下才进行的……想到此处,我不禁微微心凉。 “好吧,那你诸事小心。” 姒真点点头,便起了身绕开了去。 “哎呀——” 我听得一声惊叫,是姒真的声音,然后就看见那院子前的两人相视一下,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去。待确定二人不会看见我的时候,我这才急忙跑了过去。 脚下踏着落叶纷纷,发出厚重而又清脆的声响。 我仿佛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他就在这里面。 眼前是一座破旧的楼宇,两层,有些屋瓦已碎,原本刷上的彩漆已经脱落,掩上厚厚的尘埃。我的心不禁一怔,他就在这里面。旻昕说我已经昏迷了整整两个月,再加上这十天……他就在这里待了那么久…… 我知道他这个人心高气傲,受痛受苦他都无所谓,但是就这样将他囚禁于此,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深吸一口气,将眼里的氤氲雾气给散去,尽量让自己安定一些。 好不容易跑到了楼宇前,门竟是锁着的! 我不禁心急,那锁一看就是我打不开的,更不知道钥匙在何处! 回身望了望,见四下尚且无人,我便大着胆子轻轻叩门,“逸昕哥哥!你听得见吗?逸昕哥哥?”我又不敢太大声,生怕被发现。我等了一会儿,仍是没有反应,我不禁有些心慌。 怎么会这样?! 我再次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只要确认逸昕是安全的,一定有办法的。 再抬眼,我蓦然看见一侧楼宇的窗子是开着的,一时又觉得有了希望,急忙朝那窗子跑去。 那窗台及胸的高度,我根本不可能爬过去,何况我现在大病初愈,仍然是全身无力。 透过窗子,看见屋里的几乎没有什么陈设,昏暗一片,只是尚可看出有人住过的迹象,我的心不禁放了放。 “逸昕哥哥!”我轻唤,却始终不见人影。 我的心又再次一点点的沉下去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逸昕哥哥没有回我话?我皱了皱眉头,依旧不死心的叫了几句。 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些声响,我的心又被提了起来,四下望去,简直是望穿秋水!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声响。 “娘娘!快走!快点!他们要过来了!娘娘!”姒真急切的跑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就跑! 我一怔,想要甩开她的手,“他就要来了!不要!逸昕哥哥!” 可是姒真不知道从哪里来得那么大力气,死命的拽着我向外跑,我也隐约听到了叫喊声和脚步声,当下便知道,我们暴露了。 可是我还是不死心的不停回头看,逸昕…… 被姒真拽走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他似乎也看到了我,伸手似要说什么,而下一刻,我被姒真拉入一个转角,自此,他就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我们没入一个死角,此处恰好也丛林茂密,还有高楼阴影遮掩,我们死死的屏住呼吸,看着两个侍卫朝我们所在的地方跑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就犹如我此刻的心跳一样! 他们过来了! 我感觉得到姒真也在微微颤抖。 幸好,他们在踏入死角转弯的前一步,便听到其中一人说道:“这儿看样子没有,前面是死角了,我们再去找找看。” “好。” 于是,脚步声渐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了,我与姒真这才舒了一口气,近乎瘫软的靠在的墙壁上。 姒真面带愧疚之色看向我,“娘娘,奴婢……” 我摆摆手,“不怪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而且,我终究是看到他的,虽然距离远得连他的脸都看不清,但是那月牙白袍子,丰神俊朗的模样,我知道,是他。”言毕,我的唇边不禁绽放出一个笑来,“姒真,他真的还活着!他还活着!” 姒真也露出了笑来,“奴婢听说皇上也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王爷救了过来。” 我不禁有些疑惑,道:“姒真,你知不知道,旻昕他为什么会救逸昕哥哥?” 姒真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终究还是摇摇头,“奴婢也猜不透皇上在想什么。只是听宫里的老人说,皇上原本与王爷幼时感情也还不错,之后也有过一些合作,这事情……唉,或许还有其他原因。” 不知为何,总觉得姒真话里有些闪躲,心知虽然姒真与我真心以待,但是毕竟时过境迁,而她,也一直都是效忠旻昕的,她是宁国人,愿意帮我至此,我已经是万般感谢了。当下也不想逼迫她说什么。 而旻昕救逸昕的原因,必定不会如此简单,可是,现在却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姒真,现在外面必定是守卫更加森严,我们要怎么离开?” 姒真凝神思索了一下,道:“这荒园虽然荒废,但是宫中小道甚多,我们走走,应该会有所发现的。” 我点点头,便随着姒真走了去。 我们专门挑那些又窄又小的路子走,期间也有好几次如方才般惊险的与那些侍卫檫肩而过,所幸也都是有惊无险。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一不小心就会奔溃。 等我们彻底离开,已经是正午了。 明朗的天空上,日光晃人眼晕,我大病初愈,在日头下一晒,便觉得两眼泛星,很是晕眩。 姒真见状急忙扶了我,道:“娘娘小心些。”她又望了望四周,道:“前面就是连秋宫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来,娘娘,不如我们到前面的亭子去歇息一下,等日头小些再走吧。” 我心知不能在外逗留太久,可是现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点点头。 连秋宫,依旧是这般陈旧破损的模样,我们离得远些,只见那干枯的枝桠衬着暗红凋零的墙面越发的凄凉起来,纵然是这样耀人的日光,也无法将它点亮几分。 蓦然想起,当初,我就是在这里,救了那只黛嫔的猫儿,还给它取名雪儿。也在这里,旻昕一身紫袍,也是温润如玉的俊朗模样,唤我“傻丫头”,我装傻似得说恩公好看,他便让我做他娘子,还可天天看着他。 当初看来,不过是我一个人在演戏,骗他,骗这深宫。如今看来,我才是那个受骗的人。 他早就知晓这一切,却还要装作不知道来配合着我扮演。不禁苦笑,每次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小丑一样。 姒真见我沉默,微微叹息,道:“那些事儿已经过去了,娘娘莫要多想了。” 我摇摇头,浅笑道:“那些事情,虽然难看,如今我也只能放下了。如今我该想的,是下一步,要怎么走……你看,这幽幽深宫,总是在锁着我。我想要与逸昕一起,如今却根本无从下手。” 姒真也有些无奈,只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娘娘且放宽心,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吧。” 我点点头,两相无言。 我们就这样静默的坐着,看天上远处飘来的淡淡云彩。 良久,远处传来脚步声,我不禁一怔,看向姒真,她也有些惊讶,“怎么会有人还往连秋宫来?” “你去看看。”我朝姒真道,自己也起身,躲到一处树丛后。 姒真朝前走了去,不多时便听到姒真的声音,“奴婢参见姚婕妤。” 我一愣,姚婕妤? 第十九章 前尘冰封忆往昔(9) “嗯……你是姒真吧?原本服侍玉修媛的?”那声音清脆悦耳,透着丝丝薄凉。我心下了然,这声音我有些印象,姚婕妤,便是当初的姚嫔,叶清音。当初我们这么多人入宫,数她品级最高,我也曾与她有过交集,她自是生得绝色无双,而且才华横溢,却无心争宠,这才沉寂了多年。 忽然忆起方才来时看到的皇后一行人中那个鹅黄色的绝色眼**子,就是叶清音。 姚婕妤……莫非,她也卷入这后宫是非之中了? “是。”姒真答道。 “哦……”听得她一声冷笑,“本宫听闻,她回宫了,正被皇上私藏着?” 我一愣,听她的声音,似乎对我有些不满,方才的冷笑更是嘲讽之意尽显。我思索一番,却没有想到我与她从前有何过节,毕竟她一直都避世,我们也鲜少见面,我几时得罪她了? “姚婕妤多虑了,奴婢并无听闻娘娘回宫之事。” “呵。”她又是一声冷笑,“有没有回来,迟早是要揭晓的。”言毕,又听闻脚步声起,想必她是要离开了。 于是便挪了挪步子,哪知脚边竟是有一个花盆,我一挪步子就把它给踢到了!原本那花盆也已经废弃,倒在草地树丛里也没碎,只是终究落了动静! “什么人!”叶清音立即回身。 我自是躲闪不及,便与她打了个照面。 鹅黄色的轻罗裙,绝美的容颜,清雅的妆容,此刻看来,叶清音是当之无愧的美人,而且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高贵的气质,甚至还带了几分书香之气,也难怪当初她能是所有人中品级最高的了。 见到我,叶清音自是始料未及,怔了怔,很快又恢复了。 “玉修媛?”她轻念。 我看了眼姒真,见她神色慌张,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便朝叶清音露了笑容,“姚妹妹,阔别近一年,可还安好?” 许是见我神态自然,叶清音眼里有了些疑惑,却也带了笑意,微微福身道:“多谢娘娘关心,拖娘娘的福,嫔妾过得很好。” “哦。”我顿了顿,“难得遇上姚妹妹,可惜本宫现在身体不甚好,还需修养,就不奉陪了。”当下便招了姒真,“随本宫回去。” “是,娘娘。” 我原想叶清音当初在凤冕之前有意提点过我提防舒柳,我与她也无甚仇怨,必是不会为难我,岂止她竟是不放。 “且慢!”叶清音上前几步,“娘娘且先别急着走,嫔妾有些疑问,还想要请教娘娘。” 我看向她,正欲说什么,却被姒真抢先,“请姚婕妤见谅,我家娘娘身体不适,若姚婕妤有什么疑问,不如与皇上说说,再登门询问。” 看姒真已经将旻昕都给搬了出来,叶清音理当放手了,却见叶清音巧笑,道:“姒真你也太过着急了,嫔妾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难道还会吃了娘娘不成?况且娘娘如今可是皇上的心尖宝贝,嫔妾也没这个胆儿。”她顿了顿,眼里带了几分冷意,“只是,嫔妾想要问问娘娘,如今,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微微挑眉,蓦然觉得叶清音变得有些奇怪,不过说来,我与她并不熟识,只知道她素来清高,但她究竟如何秉性,却是不知道的。 叶清音点点头,“恕嫔妾直言,娘娘如今虽然还是皇上宝贝之人,但是毕竟是戴罪之身,若是就这样不了了之,恐怕难堵悠悠众口。” 我皱了皱眉头,“姚妹妹究竟想要说什么?” 叶清音摇摇头,微微眯眼,抬起下巴,就好似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清高模样,“玉修媛,当初入宫的时候,嫔妾并无意争宠,见你比起那些嫔妃贵人们来说要真诚许多,便对你也有几分好感,没想到,事实却不然。陵国长公主之女?这身份,未免有些可笑。” 我不知道叶清音为什么对我充满的敌意,但是她最后一句话,激怒了我。 只是此刻我不愿与她多做纠缠,“本宫不管姚妹妹对本宫作何评价,只是本宫现下有些乏了,不奉陪。”言毕,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娘娘难道不想知道,如今叛军境况如何吗?” 不得不说,叶清音不愧才女的名称,只一句话,就让我止住了步子。 “你知道?”我回头问道。 见她露出一丝苦笑,“不巧嫔妾的爹爹乃是宁国大将,前些日子战死沙场,故而嫔妾特别留意了一些。” 我一怔,“叶将军……去了?” 她死死的盯着我,露出几分嘲讽,却又转瞬即逝,“嫔妾的爹爹为国捐躯,乃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虽败犹荣。” 我微微低头,沉默不语。 连叶将军也战死沙场,我可以想象这一场战争在我与逸昕被捕后,一点都没有削弱硝烟。或许,是更加残忍的殊死搏斗。那么,蛮儿他们呢……我一阵,身体蓦然变得冰凉无比,我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见我不语,叶清音又道:“其实嫔妾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前些日子叛军残军南下,而皇上捕了好些人,想必是极为重要的人,通通关在了天牢。” 我一怔,重新正视叶清音,微微眯眼,不禁打量她。 不变的绝色容颜,绝色清姿,只是,原本犹如天仙般的女子,如今也染上了尘嚣纷繁。 “姚婕妤这样说,想要告诉我什么?” 她微微挑眉,露出笑来,“玉修媛直白的性子果然讨人喜欢,也难怪无论是皇上,还是平祈王,都对你万般眷恋。”她顿了顿,也微微眯眼,“天牢里的那些人,无论怎样,都只有一条死路,若是不想他们死,还需要看玉修媛的了。” 言毕,她转身连招呼也不打的准备离开。 这一次,换我拦住她,“等等!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没有回头,但是我从她嘴里听出了笑意,“你该猜到,皇上会用什么法子与你交换。玉修媛,你我本无冤无仇,但是,我爹爹之死你终究有所关系。我不是男儿身,无法上阵杀敌为父报仇,但是,于你,还可让我慰藉慰藉我爹在天之灵。” 我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只一愣,叶清音便走远了。 明明是晒人的日头,我却觉得冰寒如霜。 看来,无论我选择哪一条路,都是万般艰难。 是夜,我一个人坐在屋外,月色朦胧下,水漪涟涟波光粼粼,月下芙蓉,月下美人,微风拂面,丝丝情意。紫蓝色的视野里,闪动着灯火阑珊,绵长的水线犹如一道青光,悠悠然。水面上缀着许多灯火,今晚夜晴,仿若天上银河坠凡间。 不得不说,留玉水苑的夜色迷人,恐怕是宫中最美的景致了。 “起风了,娘娘进屋去吧。”暮烟站在一旁说道。 我微微眯眼,“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他。” 暮烟一愣,大眼睛忽闪一下,“娘娘……是说皇上?” 我不多理会它,只依旧眺望远处,深色漆黑之中,藏不住那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往事模样,我仿佛看见了当初,平清湖上,舞动的裙摆,飘渺的歌声。 不出所料,一片灯火点亮我的视野。 为首的,一身紫莽绣金纹长袍,玉冠乌发,只是月色迷蒙,染上了几分温柔之色。我不禁扯出一个嘲笑,这眼前绝色温润的样子,可都是假象吧。 “参见皇上。”暮烟请安道。 我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定定的看着他。这是自我醒来第一天与他不欢而散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旻昕也不恼,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人去楼静。 耳边流淌这淡淡清风与水流泠泠的声音,些许清冷,些许柔情。 许是月色太过迷人,眼前的旻昕,没有之前的锐利与冰冷,一双狭长的眸子仿佛坠天的辰星,带着淡淡的波光与情意。我的心蓦然跳漏了一拍,深紫色的他,与世相绝,映着这天光暗沉星星点点的景色,仿佛是谪仙一般,远离凡尘。 “你看了朕那么久,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一怔,微微低头,“皇上说的是,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了。” 旻昕唇边绽放出一个我看不懂的笑来,“你,终于愿意与我好好谈谈了。”只是看他笑里带了些自嘲。 “当初是嫔妾刚醒,神志还未清醒,所以才会冒犯皇上的,还请皇上恕罪。”言毕,我依照记忆中的样子,后退几步,朝他行礼。 旻昕有些讶异,却是一闪而过,而后,我低下头,不再看他的神情。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上这样说,今日你还去了荒园?” 第十九章 前尘冰封忆往昔(10)(加更) 闹出那么大动静,我自然知他不可能会不知道,只是心下有些担心姒真,“是,是嫔妾央姒真带嫔妾去的,还请皇上不要责罚姒真。” 他一声轻笑,“你果然还是老样子,一个丫头,竟值得你这样护着她。” “姒真待嫔妾真心,嫔妾自然也真心当她做自己的姐妹。” 蓦然,一阵沉寂。 “真心以待?”他顿了顿,“你连一个宫人的维护至此,却要这样算计自己的夫君?” 我一怔,“皇上也该知道,种下什么因,便得什么果。姒真交付嫔妾真心,故此嫔妾才能真心待她。那么,皇上呢?皇上付出的,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微微抬眼,用有些许嘲笑的目光看向他。 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单纯的嫔妃与帝王,不是单纯的敌人与敌人,不是单纯的妻子与丈夫,就好像是一团的线,随着时间的推移,缠绕在了一起。之后想要解开,却发现根本找不到线头,无从下手。 偏偏这一团线也不能剪开,若是剪开了,便是生死相离。 他微微低首看向我,眼里有我看不清的东西。 “你不闻不问,也不愿相信,既然如此,又焉知我有没有真心?”他嘴角带着一抹浅笑,只是那笑得绝望,深不见底的绝望,深入骨髓的苍凉,亦是凉到了我的骨子里。 我一怔,一时竟是无语凝咽。 旻昕……待我,可有真心? 抬眼,便是对上他一双眸子,太多太多,我下意识的将眼睛移开,已经是心乱如麻。不敢再往下想,如今,我等他来,只是有一个目的罢了。 “皇上该知道,嫔妾的心,一直都在平祈王身上。” “那么,你又凭什么,与朕说什么真心?” 我不去在意他话里的情绪,只道:“嫔妾恳求皇上,救平祈王,放过天牢里的人。” 纵然我低着头不看他,却也可以感觉到身边瞬间冰冷的情绪,“谁告诉你这些的?” “皇上不必在意谁告诉嫔妾的,嫔妾只求皇上,放过他们。”言毕,我朝他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压下心底的万千情绪,强忍着不落泪,“只要皇上放过他们,无论皇上要求嫔妾做什么,嫔妾都愿意。” 良久,我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却又让我万般不愿,万般心痛的答案。 “那便留下来吧,做朕的宠妃,与朕相伴余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玉修媛,丕昭淑惠,珩璜有则,为礼璇宫,度贤礼法,礼教夙娴,持躬端肃,乃后宫之典范,端方识礼,贞静柔和,深得朕之心,特赐册封为正二品妃,赐号,倾玉。赐居,留玉水苑。特赠宝玉金牌一面,见玉如见朕,望其与后同行,共策众卿,扬德贤惠,与朕同心。尔其秉承圣训,笃孝思进。钦此。”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1) 我成为倾玉妃子的第一日,便是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 那雪下得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远处,皇宫又是一片银白皑皑,而留玉水苑,却依旧芙蓉花开,莲叶青翠,那雪落下来,还未见样子,就成了水。地上也是湿漉漉的一片,修建之人似乎早就料到这样的事情,地上板砖只见有半指宽的间距,雪水落下,便顺着沟壑流了出去。 我坐在屋子里,看着眼前朦胧景色,蓦然觉得有些迷茫。 “娘娘若是觉得无聊,奴婢可以去请华修仪她们。华修仪知道娘娘回来了,一直想要登门造访,只是娘娘一直身体欠佳,而且皇上也不允……”姒真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我轻轻摇摇头,想起琉婴,蓦然觉得心头微凉。 “我瞒了她们那么久,如今,哪里有脸见她们。” 姒真一愣,上前来,道:“娘娘别这样想,其实华修仪她们也很想念娘娘的。当初娘娘是有苦衷的,她们也知道,想来不会怪娘娘的。说起来,这些日子娘娘不在,若没有华修仪的帮衬,奴婢只怕都撑不到娘娘回来的呢。” 我正欲开口,却听到外头传来声音。 “娘娘!我回来了!”是小尘子。 看他有些风尘仆仆,鞋边还沾了泥,倒是一副兴奋不已的模样。我不禁露出了笑容,这么久没见了,小尘子还是这个样子,说起来,小尘子的性子与拂袖是最像的,他们俩年龄最小,行事都比较浮躁,性子也比较活泼,但是相比之下,拂袖还是更冲动一些。 否则,我也不用忍痛把她送走了。 想到拂袖,不禁生出几分感慨来,如今那琢玉小筑早已是人去楼空,而我身边的五人,也只剩下姒真和小尘子了。所幸,我不在的日子里,有琉婴他们关照着。 “哎呀,你怎么就这样跑进来了!”姒真眉头一皱,走上前去将他拉出门外,“你看看你,鞋子那么脏,还有,这身上也都是雨雪!脏了屋子怎么好!”姒真一回头,又是一声惊叫,“啊!这可是皇上两天前才赏赐的雪貂白地毯,你看看,都脏了!” 小尘子一怔,我忍俊不禁,看小尘子一副委屈的模样,笑道:“好了好了,毯子脏了,让人洗了便是。外头凉,还是让小尘子进来罢,依我看,他必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了。” 姒真看了我一眼,朝小尘子道:“先去把外罩给换了还有鞋子也换了再进来!” 小尘子素来有些害怕姒真,此刻见姒真皱眉着急似得模样,不禁望了我一眼,我心知姒真的性子,只得朝他摇摇头,于是小尘子便撇了撇嘴,急忙朝里屋跑了去。 “唉,姒真啊,反正都是在自己宫里,而小尘子还小,何必如此拘束呢。” 姒真却摇摇头,“娘娘,你在宫外待了那么久,可是忘记了这深宫是什么模样了。小尘子如今也依旧十五六了,这个性子在我们这儿倒是无妨,只是……其实娘娘离开后,小尘子也吃了不少苦头,奴婢只盼着他能成熟一些,这天真的性子,在宫里总会吃亏的。” 我愣了愣,看似真一副认真的样子,眼里带了淡淡的伤痕,不禁微叹。 是啊,离宫了那么久,我都快要忘记了,这深宫是如何一个吃人的地方。 小尘子许是当真有什么心急的事儿,换衣服换鞋子动作倒是极快。扎眼的功夫便兴冲冲的跑了进来。 “娘娘,姒真姐!”小尘子叫得欢,姒真却瞪了他一眼。 “没大没小!” 看小尘子又一副憋屈模样,我“扑哧”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小尘子,你这样着急,究竟有什么事儿呀?” 小尘子这才又恢复了方才模样,跑到我跟前来,我才注意到他手里的布袋,那袋子还真大,竟是有小半人高,方才太过关注他有些滑稽的模样,倒是没有注意到他手里的袋子。 “娘娘,你看这是什么!”言毕,他将那袋子打开,我看他满脸笑意,偏偏又生了神秘的模样,不禁笑道:“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我探了头,看到袋子里的东西不禁一愣,是几棵树苗。那些树苗上有点点露水,想必是刚才落雪融化后的。 “这是?”我疑惑道。 只见小尘子唇边绽放出一个更深的笑,“这是玉兰树苗啊!” “玉兰树苗?” 小尘子开心的点点头,“小主还记不记得原来在琢玉小筑里,院子里有三棵玉兰树,后来走水了,树也给烧没了。只是前些日子我闲来无事去琢玉小筑走走,却看见它们又发了芽!此后我便常常去照看它们。”说着,他摸了摸脑袋,“娘娘你也知道,原本那花花草草便是我照看的,见了便有些不舍得,免得被活活糟蹋了。” 我点点头,当下心中就生出几分感动来。 “现在咱们搬到留玉水苑来,我便想把它们都移过来了。娘娘你看,这儿可都结了花苞了,等春天来的时候,定会开得很好。” “小尘子……”我低声唤道,蓦然觉得水汽氤氲了双眼。 几番曲折,几处辗转,我所恐惧,自觉最阴暗的生活,深宫里,却还有这样的人。我很庆幸,自己遇到了他们,而不是像其他贵人们碰到的那些阿谀奉承或者是阳奉阴违。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而最宝贵的,恰恰也是这真心。 他们的真心,我是若珍宝。 姒真见状,眼中也有了暖意。 “好啊,移过来也好。”姒真笑了笑说道。 小尘子单纯,年纪又小,不作他想,只笑得欢拎了拎手中的袋子,道:“那好,我这便去把它们给种下。” “诶,”我止住他,道:“等等吧,现在雪下的大,你也才回来。看你脸都冻成什么样子了,去洗个热水澡,待会儿雪小些了再去吧。” 小尘子看了看自己,也自觉有些脏,便点点头,对站在一旁沉默很久的暮烟道:“喏,你帮我收好了。” 暮烟见小尘子与她说话,愣了愣,“啊?” 小尘子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难不成还让姒真姐拿着?!” “哦。”暮烟应了一声,便接过袋子低下头,微微低眉,颇有几分可怜模样。 我与姒真对视一眼,再看,小尘子已经走了出去。 如今我这留玉水苑里上上下下加起来有十来个人,专侍屋内的就有三个人,一个是姒真,一个是暮烟,还有一个是叫做桃夭的宫人。姒真自然是主管,亦是我最器重的,但是其实她们三人品级最高的确实桃夭。不过桃夭的虽然叫了个如此耀目的名字,性子却是个较为冷清的,素来都没什么话,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犯错。 而暮烟倒更像一个小跟班,我走到哪里跟到哪里,不过也不太爱多管闲事。她似乎很害怕小尘子和姒真,于我倒是没那么害怕,他们俩不在的时候还能与我说上些话。 不过我对暮烟倒也没有太多在意。 因为说到底,在这留玉水苑里面,没有一个,是我的人。无论姒真还是小尘子,他们最终还是效忠旻昕的,只是他们是真心待我罢了。 我看暮烟低着头,拿着手中的树苗有些不知所措。 “放在本旁边靠着就成了。”姒真说道。 “是。”暮烟微微福身道。 我不禁看向暮烟,其实她生得也很好看,特别是一双大眼睛,总是水灵灵的样子,对于她的来历我从来不问,只是她被放在我身边,自然会有她的用处。 正思索着什么,忽然看见桃夭走了进来。 “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我一惊,立马起了身,“什么?!她来做什么?!” “奴婢不知。” 我看了看那桃夭,见她低着头,便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吧,待会儿她来了好生招待。”又朝姒真说:“更衣。” “是。” 乌发云鬓,金钗步摇,镂空玉华,黛色柳眉,绛红朱唇,锦绣霓裳,霞披凤履,璎珞玛瑙,额点芙蓉,对镜花黄。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2) 这是自我回宫以来,第一次单独见皇后。前一次见面,还是在册妃大典上,那时候也只是奉茶了一杯,还有之前我去看逸昕的时候,中途远远的看了她一面。 觉得似乎也没有太大变化,但是也有些不同了,比如她气色比原来好了很多,人也明媚的许多。 不过,皇后还是皇后,江如仪的气质从头到脚,还是那种大家闺秀,母仪天下的端庄模样。 看着镜子里的宫装美人,既陌生又熟悉。 想起姒真的手,我下意识的握紧的双手,微微眯起双眼。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皇后,你究竟是什么角色?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我拨开珠帘,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宫中大礼。 皇后见我前来,急忙上前扶起道:“妹妹不必如此多礼,你身子还未痊愈,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本宫可怎么向皇上交待呢。” 我笑了笑,看她今日倒是皇后正装,一身金丝红底的凤穿牡丹外袍,内里是富贵牡丹卷草朱色抹胸,系着璎珞珍珠腰带,挽着高高的凤鸣髻,展翅镂空金凤冠,细密的流苏走动时倒也是流光溢彩。 印象里,之前我在宫中的时候,她并不是喜欢穿得这样富丽堂皇的人。 莫非,这一趟,也是为了告诉我,她,江如仪,才是中宫的正主儿? 想到此处,我的笑更深了。 “嫔妾多谢娘娘关心,只是,一来娘娘大驾光临,嫔妾没有出门迎接已经是失礼了,二来嫔妾只是行个礼,又能有什么三长两短呢。” 皇后也是笑容可掬的模样,一双细长的凤目倒是几分温婉。 “妹妹现在可是皇上的心头肉,本宫自然要好生照看妹妹才是。之前不知道妹妹已经回宫了,而且病的这样严重,都没有来看妹妹,妹妹别怪罪本宫才是。” 我不禁轻笑,“嫔妾岂敢,皇后娘娘能来,已经让嫔妾这里蓬荜生辉了。” 她走上前来拉了拉我的手,道:“好了好了,别说这些见外的话儿了,你也别站着,身子不好的人,还是该坐着休息才是。” 我点点头,微微福身道:“谢娘娘。” “对了,妹妹,本宫知道妹妹身体不甚好,所以特地命人寻了千年老参王来,也好给你补补身子。唉,本宫也不是大夫,只能看着什么能进补的给你带些来,盼望着你身体早写好,也好快些侍奉皇上。” 她说得亲切,再看已经有宫人捧着大大的锦盒送了上来。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3) 姒真看了我一眼,我便朝皇后笑了笑,道:“那就多谢娘娘了。娘娘不辞辛劳的,特地跑到嫔妾这留玉水苑来,还带了礼物,嫔妾实在是无以为报了。只是前些日子皇上也赏了些东西,嫔妾也没什么送得出手的,素闻娘娘喜欢诵经看佛,这里有一卷《佛音卷》,据说是得到高僧亲笔抄写,嫔妾也看不懂,便回赠娘娘吧。” 皇后看了我一眼,便继续笑道:“既是妹妹的心意,本宫就收下了。” “娘娘客气了。” 皇后的嘴角微微拉开,依旧目光柔和的样子,“不过说来,本宫看妹妹的气色也是越来越好了,想来离痊愈也不远了。早些好才是,这样也可帮助本宫一齐打理后宫呢。” 我愣了愣,心知她有意所指当时旻昕办法的圣旨所言“与后同行,共策众卿”。 其实现在的我,对后宫之事已经没了兴趣,也不想要兴风作浪,对于做旻昕所谓的宠妃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可能在旁人眼里未必如此。 也确实,或许在他人眼里,我若是当真深爱逸昕,便不应该重新回宫,还成为这独一无二的二字封号妃,倾玉妃子。 “希望能借娘娘吉言吧。”我顿了顿,“不过依嫔妾看来,娘娘如今将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而嫔妾也什么都不懂,哪里能帮上什么忙呢。” 皇后微微挑眉,一声轻笑,道:“妹妹这样想,皇上却未必如此。” “哦?”我微侧头,却看不出皇后神情有什么不同。 “嫔妾也不敢妄自揣测皇上的意思。”我说道。 皇后愣了一下,“本宫亦是。皇上的心意,岂是你我可以揣测的。” “是。”我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顿时,一阵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倒是桃夭打破了沉寂,“参见皇后娘娘,娘娘。” 我不免有些惊讶,素来少言的桃夭此刻怎么会出现,只道:“何事?” “回娘娘,快近午时了,皇上昨儿说过午时会来留玉水苑用膳,不知娘娘有没有什么想要准备的,奴婢好吩咐下去。” 我一愣,着实没有想到她会那这件事情来说,再看她,倒是神态如常。微微斜眼看皇后,倒也是静无波澜。 也好,这也正好是一次试探皇后的机会。 “说的是,多亏了你提醒。对于皇上用膳的喜好,想来御膳房都有记载,虽然吩咐了让留玉水苑做,却也可以过去打探打探。” “回娘娘,奴婢已经派人打探过了,御膳房说,皇上用膳的喜好与娘娘一样。所以,不知娘娘您中午想要吃些什么。” 情思缱绻深宫怨(4) 我又是一怔,心中觉得这桃夭越发的有些古怪,不禁眯了眯眼睛打量她。 容貌平常,一身暗色普通宫装,梳着最寻常的发髻,稍稍长的刘海低头时遮住了眉眼,我看不清。早就知道我身边的宫人都不是寻常的,寻常的宫人也不会放在我身边,但是这个桃夭经常安静得让我忽略她。 好似安分守己,却好像另有所图。 只是至今,她还没做出什么事儿来,倒还真像是普通的,比较循规蹈矩的宫人。 如今她跑出来说这样一番话,用意何在? 我有些琢磨不透。 只是看皇后这次脸上还真有些挂不住了,眼里有一丝黯淡一闪而过,我不禁笑了笑。 我微微敛了眼,稍稍靠后,偏作出一副思忖模样,“这个……本宫一时也没有注意。”而后朝皇后赚取,浅笑道:“娘娘,嫔妾离宫多日,皇上如今的喜好也吃不透,不如娘娘中午就留下来一起用膳罢,也好指点指点嫔妾。” 皇后微怔,而后又温婉的笑道:“妹妹说笑了,皇上不是说了吗,你的喜好便是皇上的喜好。妹妹想要吃什么尽管吩咐便是了。”而后,她微微低头,倒是露出几分苦涩,虽然她掩饰得很好,“本宫留在这里,只怕是要煞了风景了。” 我心知江如仪对旻昕有情,其实对于他们之间的事情我并无兴趣。 只是,如今我回来了,而且,我还要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逸昕也好,姒真也好,我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而旻昕对我究竟是真心还是一时兴起我也看不清,总之,至少不能在被旻昕赐死前被这些女人折磨死吧? 于是便朝皇后道:“娘娘说笑了,娘娘若是愿意留下,嫔妾这殿宇才是蓬荜生辉,想来皇上与娘娘也是伉俪情深,娘娘那般话可是折煞了嫔妾了。” 皇后看了看我,还是摇摇头,“还是算了,本宫若是不回去,临泓该要一个人用膳了。” 我一愣,蓦然想起临泓。记忆里,他还是那个剑眉勃发,却还是稚气难掩的小小少年。不禁苦笑,当初我为未出世的孩儿复仇害死了贤妃,自然也是害了临泓。可是临泓当真犹如一汪清泓,那般清澈。 我记着,他说我是好人,我还答应过他,绝不会抛弃他。 如今……我倒是很想念他。 “不如就把临泓一起接过来吧,嫔妾自回宫以来,还没好好看看那孩子,甚为想念。”言罢,担心皇后还会拒绝,便微微低眉,道:“难道姐姐是嫌弃妹妹这里?还是……姐姐对妹妹有何不满?” 皇后一愣,便伸手过来握住我,道:“妹妹多想了,姐姐岂会这样?且不说妹妹如今盛宠,单单是妹妹你曾经那般帮助姐姐除去了贤妃,姐姐也绝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的笑却有些僵硬。 贤妃,皇后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她是什么人,岂会不知道那贤妃是我让人害她染了天花。 她只提贤妃,没提郭娴悦,她也在威胁我。 她知道,我很在乎临泓。 如果临泓知道了,是我害死贤妃,那孩子……还会想从前那样亲昵的搂着我,半夜跑到我房里来与我一起睡觉,大早上的去为我采红莲吗? 我的心口一怔。 维持着笑容,道:“妹妹早就知道姐姐是真心待妹妹,妹妹亦是如此。如今妹妹经历了那么多,在宫里,也只有姐姐是可信可靠的了。”我说得动情,一副楚楚模样。 皇后笑意更深了,“妹妹还有皇上可以倚靠的。” 我自知她纵然再有母仪天下的情怀,却终究是普通女子,“皇上之心,妹妹哪里能揣测的……总之,日后,妹妹还需的姐姐多多照顾才是。”言毕,我起身,朝她再次行了大礼,“姐姐在上<贼吧ZEi8。COM电子书>,先受妹妹一拜。” 照理说,皇后应该急忙将我扶起。 可是,她这个中宫正主,却安稳的坐着,笑容满面的看着我行完大礼。 我抬起头时,便看见她那一双眸子,掩不住的轻蔑,还有,嫉恨。 心徒然跌入谷底,看来,这以后的日子,还真不好过。 “妹妹起来吧,你我之间早就无需这些虚礼了。” 我笑了笑,低着头坐回位置,心道方才是谁安安稳稳受了礼。 要说如今宫中,我有宠,位分也高,她自然是要忌惮我的。不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她不做什么出格之事,我也不愿与她为敌。 “那,姐姐可愿意留下来一起用膳?” 皇后点点头,道:“还要辛苦妹妹派人去将临泓那孩子给一起接来了。” 我笑了笑,朝桃夭道:“还不快去。” “是。” 桃夭的身影方才消失不久,便看到一把伞出现在门外。那白雪压着伞,伞下之人,一袭月牙白的袍子,尘嚣不染。 我一怔,心跳漏了半拍。 微微眯眼,天光微倾。 “参见皇上。”皇后起身迎道。 我掩了目光,亦是起身,道:“参见皇上。” 姒真替他接过了伞,旻昕踏入屋子里,一阵清冷熟悉的芬芳。我不禁抬起头,恰好对上他一双载着微微暖笑的眸子。而后看他转向皇后,道:“如何皇后也在这儿?” 皇后见他面带微笑,当下也放松了下来,“回皇上,嫔妾听闻妹妹身子不好,所以特地前来探望,顺便,稍来一根老参,给妹妹补补身子。” 旻昕点点头,走向我,道:“你身子不好,就不要起来了。” 我低下头,道:“谢皇上关心。只是,下次皇上来的时候,还是让人通报声。今日若不是皇后娘娘在此,嫔妾恐怕没有准备。”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5) 旻昕自然的伸手抚了抚我的长发,道:“要什么准备,朕就是担心你冒着这么大的雪出来迎朕。你身子如今还没好,太医也说这身子还需要好好调养,没事儿就别乱走。”言罢,他环顾了四周一下,道:“这留玉水苑虽然在温泉旁,却还是有些潮湿,朕还得让人修整一番,多添一些暖炉之类的物件。” 我一愣,他口中的暖意仿若春风拂面。 再看眼前人,带着淡淡的笑意,丰神俊朗的模样,恍若初见时,温润如玉的样子。 不禁有些失神。 却听一声巧笑,“皇上和妹妹当真情深,嫔妾越发觉得在这儿是煞风景了,要不嫔妾还是回宫用膳好了。” 看皇后面带微笑,却是皮笑肉不笑,虽然极力掩盖,却还是看见她眼中的一片冰凉,还有微微泛白的手骨。 于是便笑着上前道:“娘娘别这样说,娘娘留下来,是给嫔妾面子。若是因了皇上,恼了娘娘,嫔妾可要将皇上赶走了去。” 皇后一愣,道:“混说什么的。” 旻昕倒是也不在意,笑意倒是深了一层,走到我身侧,一揽我的腰,轻轻用手弹了弹我的额间,道:“你这丫头,也就你有本事敢这样说,还敢将朕赶出去了。” 感觉到他指尖的温暖,我的身体微微僵硬,却只能笑着说:“嫔妾也只是说着玩玩的,就是借嫔妾一万个胆子,嫔妾也不敢将皇上赶出去呀。只是,皇后娘娘非得觉着在这里煞风景,皇上你快劝劝娘娘,嫔妾还等着桃夭将临泓接过来呢。” 旻昕见我看向他,便朝皇后道:“这外头风雪也大,如仪你便留下一起用膳吧。” 皇后看了他一眼,而后便福了福身子,“既然皇上都开口了,那嫔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一声娇笑,道:“果然还是皇上面子大,嫔妾都请不动姐姐的。” 皇后愣了愣,嘴角的笑容微微僵硬,“妹妹怎的这样想……” “参见父皇,母后,参见倾玉母妃。” 一个清澈的声音打断了皇后,我们三人一齐转过头去看门口。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一个粉妆玉砌的小小少年裹着厚厚的纯白色狐裘站在门外,白雪皑皑,衬得他微微发红的小脸蛋。那一双犹如璇玑一般的眸子依旧明亮。似乎长高了不少,就脸以前那种有些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却有些改变了。 他长大了,眉眼更加深刻了,和他父皇一样,眼角略微狭长。 若说原本是漂亮的娃娃,如今在宫里的一年里,倒是个俊俏的小少年。只是那种隐忍的气质,还有幽深却不乏清澈的眸子,以及微微抿着的苍白薄唇让我有些心疼。 我很难想象,他从长灵山回来,又没有贤妃的照顾下,在皇后那儿,究竟过得怎么样? 锦衣玉食虽然依旧,只是那种深深压抑的感觉…… “泓儿,外头冷,快进来。”皇后露出了带了暖意的笑容,我亦是从她上挑的眉眼中看到了丝丝温情。不觉心头一松,看来皇后带临泓也确实有些真心,想来他在凤栖宫过得应该还可以,至少物质上。 “是。”临泓微微低下头,走到了皇后身旁。 我不禁愣了愣,至始至终,那孩子,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若是从前,他必定会如蛮儿当初见我一般,扑到我的怀里。虽然我觉得临泓应该不知道是我害死贤妃,但是看他这个样子……或许还是怨我吧?怨我当初,还是抛下他了吧? 心中微叹,看着他低眉的样子,淡淡的冷漠。 终究,我对不起他。 旻昕倒是走上前去,面上也露出亲和的笑容,摸摸他的头,“泓儿长得倒还真快,与上次比起来,又长高了不少呢。” 皇后看了看临泓,略微苦涩的轻声道:“皇上自然觉着变化大,皇上都两个月没来昭和殿……看看泓儿了。” 旻昕微微一愣。 “倒是朕疏忽了。”而后他又朝我道:“衿儿你原本与泓儿处得极好,如今你身体不好又不能离开留玉水苑,不若让泓儿留下与你住上几日如何?” 我当下便露出笑容,正欲谢恩却听见临泓道:“父皇,儿臣不愿意。” 仿佛被人当头泼下一桶冷水,我有些错愕的看向临泓。 旻昕和皇后似乎也有些惊讶,旻昕微微顰蹙,“为何不愿?” 临泓却跪下朝旻昕和我叩头,道:“儿臣自知违抗父命实乃不尊。但是,倾玉母妃有父皇陪着,而母后却只有儿臣。” 我们三人皆是一愣。 临泓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觉得,那个送我草编蚂蚱的孩子,似乎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 旻昕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拦下,“皇上,难得泓儿有这样的孝心,皇上便成全他吧。” 旻昕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而皇后,似乎还是微微发愣,而后才露出笑来,将临泓扶起,“你这傻孩子,以前你与倾玉母妃不是一直挺好,再说,只是小住上些日子,又不是不回母妃身边了。” 我听她这般说,倒好似当真是她的孩子一般,不禁想起当初贤妃与皇后那些纠葛。 不过若当真这样,临泓有皇后庇护总归是好的。 临泓始终低着头,并未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我收了苦涩,笑道:“诶,别光站着了,姒真已经备好了器具,用晚膳吧,可别说嫔妾怠慢了皇上和娘娘了。”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6) 而后四人便一齐入座。 今晚的菜色倒也是好的,珍馐满盘,玉樽清酒,我微微有些发愣,倏尔想起逸昕,他那儿的伙食,又该是怎么样的呢? “妹妹想什么呢?”皇后带着淡淡的笑容柔声问道。 我摇摇头,“没什么。嫔妾,是想起离宫的日子,当初宫里的伙食都是拂柳掌管的,可惜……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旻昕轻轻握住我的手,“你若是想念拂柳,朕也可将她调回来,毕竟你们主仆情深。” 关于拂柳听命贤妃下药害我小产之事,我终究是没有告诉旻昕。我舍不得她。我这一身杀虐,深宫幽幽,真心何其可贵?拂柳是我救下的,我不能再将她推入地狱。 虽然,她也曾经让我痛不欲生。 但是偏偏,我便是这样的性子。 然,我也没有办法对着杀害我孩子的凶手言笑晏晏,便摇摇头,“多谢皇上了,只是,拂柳如今也有新的生活,嫔妾也不想去打扰她了。”也是,离了这风口浪尖,才是好的。 旻昕没有再问什么,只夹了一根鸡腿放在我的碗里,“朕听闻你最近没什么胃口。如今你身子未好,理应多吃些好的。” 我看着那并不油腻的鸡腿,想必为了让我有胃口吃下饭,留玉水苑里的厨子也是下了一番苦心了吧? 可是我还是笑着将鸡腿夹起,放在了临泓碗里。 “泓儿在这儿,这些自然该给孩子吃。嫔妾如今身子虽不好,却也不至于什么也吃不下,只是皇上知道的,嫔妾素来不爱吃那些大荤的。”我这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旻昕也无可奈何。 只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道:“也就你敢这样不领朕的情意了。” 我浅浅一笑,却下意识的微微后退,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而临泓却将那鸡腿夹给了皇后,“母后,你吃。” 这下皇后愣住了,“倾玉母妃给你的,你便吃了。” “儿臣不想吃。” 只一句话,我的心便瞬间被冰冻。 临泓依旧半低着头,看不清情绪。 “泓儿!” 说话的人是皇后,但我知道,旻昕也皱了眉头。 “什么话!快向倾玉母妃道歉!”皇后怒道,眉眼里却是说不出的担忧。我知道她在袒护着临泓,害怕旻昕发火会有更大的责罚。 “为什么要道歉?”临泓倔强的抬起头,眉头微锁,撇着嘴。 这副样子,有点像当初我在贤妃灵堂里,看到的那个强忍眼泪的孩子。 “啪——”旻昕狠狠的拍下了桌案,“跪下!” 临泓依旧撇着嘴,一双眸子却撇到一处,似也在隐忍着什么。只是,依旧不动。 皇后更是着急,“你父皇让你跪下,你还不跪下!” “儿臣又没犯错,为何要跪下!” “你对倾玉母妃不敬,难道还没有犯错?!”旻昕大喝,我心知他是真的怒了。 再看临泓,依旧倔强着不说话。 皇后连忙起身下跪,道:“是嫔妾没有管教好大皇子,请皇上恕罪。” 原以为旻昕会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岂知旻昕瞥了她一眼,冷声道:“自然与你逃不开。当初大皇子还在衿儿身边时,朕也时常和他一块儿,哪里是如今这般德性?!” 皇后一愣,身子微微颤抖。 而我,坐在一旁,心知若我再不出声,此事恐怕得要愈演愈烈。 虽然还是止不住的心寒,我终究是不想再闹事了。 便轻轻扯了扯旻昕的衣袖,道:“罢了,泓儿还小。况且……泓儿不想吃便不要吃了,哪里有什么敬不敬之类的规矩。” 旻昕回头看向我,似想说什么。 我却轻轻摇摇头,微微凑近在他耳边轻声道:“皇上,让我与泓儿留些情分吧。” 旻昕不再说话,只是俊眸里带着淡淡的心疼,大袖一挥道:“你们都回去吧!纵是留下也吃不下了!”而后又顿了顿,“大皇子禁足,皇后你也在凤栖宫里好好管教管教他!” 皇后的面容瞬间冷寂下来,低头掩盖了她眼角的失落。 “嫔妾遵命。” 我知道这已经是旻昕最大的让步,我所以也只能看着他们离开留玉水苑的背影。 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狠狠的镶嵌我的生命里。 漫天飞雪飞,我站在门口,甚至感受不到一丝冰凉或是温暖。 这个深宫,还是我离开的样子,却好像那些仅存的温暖,也已经被时间磨灭成灰,也把我那最后一点期待,挫骨扬灰。 旻昕从背后轻轻包住了我。 一阵温暖和芬芳袭来,其实是很舒服的,我却还是僵了僵,却不能动。现在,我是他的妃子,如是而已。 我,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能力与他抗衡。 或许曾经有过那样的想法,颠覆眼前的一切,或者疯狂的毁灭,不顾一切的和那个人远走高飞,无论结局如何。 若是生,厮守终生,就算再多追兵,我们依旧可以携手天涯。 若是死,共赴黄泉,能死在他身边,亦是我最不可奢望的梦。 只不过,我突然发现,我有很多放不下。 我与逸昕的过往羁绊,就算我不去想,那些算计和利用也成烙印狠狠的烙在我的心上。还有姒真、小尘子他们,以及临泓。我知道旻昕并非不择手段之人,但是我依旧不能冒险。甚至还有天牢里的人,他们追随逸昕,离经叛道,只有一颗赤胆忠心。 他答应我,只要我在他身边,他会救逸昕,会放了那些人。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7) 那么,如果我再次逃跑呢? 我不敢去想象,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后果。 “在想什么。”旻昕的声音从耳边想起,轻柔如羽,深深眷恋。 我微微低下头,“没什么。” 出乎意料的,旻昕发出一声轻笑,反而将我搂得更紧了,将下颚靠在我的肩上,呼出的热气让我有些不安。 “没关系,你若不愿说,便不说。”他顿了顿,将我的手握起,原本有些冰凉的手,瞬间变得温暖。“我知道你有心结,所以可以等你,无论多久,我都在这里。” 我承认,我听到春天来的声音。 是夜,旻昕并没有在留玉水苑用晚膳。听闻今晚是庆功宴,庆的是彻底剿灭叛军,王侯将相,论功行赏,尘埃落定。 愿赌服输,我也深谙其中道理。 这江山如画,亦如蛊毒,染指便是蚀骨。 “娘娘,到里屋去坐吧,皇上晚上还要过来呢,你可以趁着这档子休息一下。”姒真在我身畔说道。 我知道她所言的休息,是指什么。 今晚得胜一方既然是打鼓欢庆,而落败的那一方,等待的又是怎么样的宿命?我可以想象他们那些骄傲的人,在冰冷的监牢里狼狈的模样,每一次想起来,我都觉得心如刀割。他们是我的亲人啊…… “娘娘莫要担心太多了,皇上既然答应了娘娘,自然不会食言。” 我望了望今夜略有阴沉的夜色,微叹道:“但愿吧。” 就如姒真所言,旻昕果然来了,依旧是一身月牙白的袍子,月色如水,那弯曲的桥廊和平静如镜的水面,衬得他如谪仙一般。我微微眯了眼,远远的,他是不染凡尘的上仙,我原也是这样以为的,温润如玉的样子,与这世间纷繁乱世并不相符。 而那一场浩大的战乱中,我才知道,我错了。 我微微低头,那人已然出现在面前。 月牙白的袍子……我有些发愣,良久,露出一个笑来,“你穿这月牙白的袍子,很好看。” 他微微一愣,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是么。”于是便执了我的手,却微微皱眉,“怎么手那么冰?”而后他拥着我进了内屋。 “看来他们越发的不会伺候人了。” 我心知他并未真的生气,也露了笑,他手中那一掌温暖,我承认我确实有几分舍不得。 “怨不得他们,你知道我的脾气,他们也无法。” 旻昕轻轻摇头,带了几分宠溺,“不仅他们拿你无法,我亦是。” 我微微愣了愣,他眼中的情愫让我不得不移开目光。轻轻挣开他的怀抱,道:“皇上说笑了。”我又看了看他,道:“不过,今晚皇上不是设宴么?难道皇上没有饮酒吗?为什么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 我知道这样话题转移得有些唐突,却实在不愿与他继续方才对话。 旻昕倒也不甚在意,只微笑的坐在一旁,“我也不想一身酒气,脏了这留玉水苑。” 我再次扬起浅浅的笑。 恰好这时候桃夭端了一碗汤水,站在门口,“奴婢参见皇上。” 旻昕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的托盘,最终将目光转向我。 我走上前去,将那碗汤水端了过来,笑道:“原以为皇上会喝酒的,看来解酒是不必了。不过皇上方才吃了那么多油腻之物,清清口胃倒也不错。” 旻昕伸手接了过去,嘴角笑意更深,“果然还是你贴心。” 我不置可否,只朝桃夭使了使颜色,她自是退了下去。 眼前的人,慢慢的将那一碗汤水喝尽。 烛光微醺,温暖的口气里夹杂着阵阵清香,不知是这屋子里原有的熏香,还是旻昕身上的香味。眼前的人,俊容英貌,白袍绝尘,举世无双。我似乎感叹过他的样子许多次,似乎,他在我心中,也早有一个无可取代的地位。 他眉眼里淡淡的笑意和宠溺,让我恍惚忆起当初,我初入宫,初得宠的时候。 明艳如花的笑靥,郎情妾意,没有时光,便没有假象。 忽而心底猛地一抽。 “看够了吗?”他有些戏谑的笑道。 我有些羞赧的低下头,这才发现我竟是这样盯着他看了许久,蓦然觉得有些好笑,“还记得当初我说,你很好看吗?” “自然记得,”他微微眯眼,“还记得你说‘温润如玉的样子’。” 我浅浅勾起一抹暖笑,不得不说,当初在宫里,旻昕的宠爱亦是如同一股暖风,吹走那些冰冷。纵然没有真心,那些温暖和宠爱依旧真真切切。 他拉了我的手,让我做在一侧。 “衿儿,我一直想问你,你可愿意放下过往一切,与我偕老?宫里万事纷繁,我都会为你阻挡,决不让他人上你一分一毫,可好?”旻昕目光灼灼,情深意重。 我一愣。 想起当初,他早就知道我入宫目的何在,却能假装得若无其事,利用我们之手,铲除郭家,然后再迷惑我们,暗中联系江家一部分势力,在最关键的时候,致使江家背叛。他有谋略,有手腕,亦是有胆识,更能忍。 那么,如今呢? 当初是虚情假意,如今那眼中与当初无二的温情,又是真,是假? 若说没有动心,自是假的。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8) 只是,我当真能放得下么?那个人,曾经将我从最残忍的修罗地狱里拉出,许我一世温暖。那个人,曾经轻轻牵着我的手,让我相信手里握着的,便是全世界。那个人,曾经让我义无反顾,放弃一切,踏入深宫。那个人,曾经比肩共战,同许生死…… 我苦笑了一下,终是垂下眸子,“岂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没有意料之中的冰冷生气,旻昕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温声道:“我说过,我可以等,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日。只是,这一次,你不要再离开好不好……今日我尽力保下了你所熟悉的那一部分人,还有四弟,我已经派人将他送到天山处。” 我一怔,错愕道:“天山?” 旻昕点点头,轻轻抚了抚我的长发,“你应该知道,他伤得很重。宫里的太医已经无能为力,若是要完全治愈,恐怕还需一番周折,天山神医,想必你还记得吧?当初也是他救了你。” 我心知那神医怪癖,不禁担忧道:“他,答应救人?” 旻昕轻笑了一岁,“好歹我也是皇帝,他只说这人,须得送到天山救才可。” “那……要多长时间?” “这个,恐怕一时也难以下定论。” 想起逸昕,我的心又仿佛被狠狠的抽打着。 “是不是,只要我留下来,在你身边,你就一定会治好他,许他一世太平?”我微微低头轻声问道。 我似乎看到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我不想逼你……但我更不想有一日,你再离开我身边。” 我闭上双眼。 生死相许,只是,今生今世,怕是再难相见。 那是我欠下的,或许从他将我从修罗场里救起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这样的结局。生不可相见,死不可相依。 “那么,我会在你身边,请你,许他一世太平。” 旻昕默默的望着我,我知道那眼里承载了许多,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 直到他说:“我答应你。” 我与旻昕就这样和解了,当我回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其实和解最初,只因了我一句“很好看”。他要的不多,只是我在他身边,如此而已。我要的也不能太多,我只要那些人平平安安,从此再不与这天下纷乱相关。 江山美人,两不相欠。 而我,再不是云非离,我只有一个名字,我叫苏子衿。 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正巧旻昕在更衣。 我轻轻翻了个身,想起昨夜,不禁面颊微红,却又止不住的悲凉。想起他心疼的看着我,说一定让那些太医好好医治,将我这一身的伤疤通通去除干净,又万般内疚的对我说对不起,仿佛我身上的这些伤痕,都是他划上的。 其实并不是,但是,我这满身伤痕,却又确实拜他所赐。 见我醒来,旻昕回了头,宠溺的笑了笑,“你身体尚未痊愈,昨夜估计也没有休息好,多睡会儿吧。” 我一愣,脱口而出,“昨夜睡得很好。”说完方知错了,脸不禁烧得更厉害了。 旻昕笑意更深,走到床前来,道:“一会儿要上朝恐怕不能陪你了,今日天气甚好,若是闲闷,也可出去走走。” 我点点头,心道既然决定留下来,便也好生对待。 他是我的夫君,亦是这大宁的天子。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的心还在那里。 看旻昕欲起身,我不禁拉住了他。 他一愣,随即微微挑眉,“怎么,夫人舍不得为夫么?” 我瞪他一眼,道:“那个……我想见一见,蛮儿他们……” 旻昕收了方才戏谑的模样,看了看我。 我顿时有些慌张,“你不是说,要放了他们?我怕……日后再没有机会见他们了……所以才……我保证,我绝不会离开!也不会生其他的心思……”我觉得自己有些无措,又有些脆弱渺小,更多有些无奈。 害怕他不答应,害怕他会生气。 可他却笑了笑,摸摸我的头,“去吧,记得早些回来陪我用午膳。” 我愣了愣,不得不承认,他的笑容很温暖。 “谢谢你。” “傻丫头。”他最后在我的额头上轻吻,“我要走了,你当真可以多休息些。若是你懒得,也可叫人将他们传召过来。对了,这个给你。”他从腰上解下一块玉牌,“此玉牌天上地下仅此一面,见牌如见朕。” 温润白青的玉色,冰凉如水,我愣了愣,再看,已经是他远去的背影。 天牢比我想象得还要冰冷。灰白的大理石堆砌而成,隐藏在深宫的最深处,外有浓密茂盛的树林掩盖,重兵把守,若没有那一枚玉牌,只怕就算我有三头六臂也不能进入分毫。而当我看到那一个个冰冷的牢房里出现那些狼狈肮脏的身影时,冰冷的空气几乎让我窒息。 每一个牢房里都关着几个犯人。所有人都很安静,他们坐在铺着稻草的石床上,有些条件好一些有一床棉被,而条件不好的,连稻草都没有。 寒冷的冬天,只能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一股难闻的潮湿冰冷的气息着实刺鼻,亦是让人心如针扎。 狱头领着我在长廊上走过,我细细的分辨那些牢房里的人。他们衣衫褴褛,零乱的发,失魂落魄的样子,甚至有些,还有发黑的血迹。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会抬起头,如此而已。 那么,蛮儿他们也……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9) 我不敢往下想,收了目光,只朝前走。 “是……云姑娘?”一声沧桑的声音传来。 我一愣,闻声寻去,只一眼,便有泪落下。是严将军。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严将军的时候,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到一个身披铠甲的男子,手持长矛,一骑骏马,豪气冲天的样子,御风驰骋,好不肆意!那风将红色的披风猎猎吹起,狂妄无敌。 如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一身囚衣,零乱不堪,就连眸子,也失了光彩。 “严将军……”我不禁走上前去,强忍落泪的冲动。 他却露出了笑,“姑娘平安便好,便好……” “为何……” 他摇摇头,笑渐苦涩,“王爷他曾说过,此生他最后悔之事,不是谋反,是将姑娘送入深宫。” 我一愣,心底的疼痛铺天盖地,再不可抑制的落泪。 “如今姑娘平安,王爷也该放心了。”他带着浅浅的笑,“老夫为王爷驰骋战场,追随王爷那么多年,王爷的心思也早就猜到几分。你们历劫万般,终有一日会成眷属。” 我难言,我与他,再无相见之日。 “严将军……皇上已经保你们性命,也绝不连累妻儿老小。” 严将军的笑容瞬间消失,男子脸上露出了悲愤的颜色。 “若不是江家倒戈,暗中放了二皇子军队回京,还在最后关头领兵帮助他们来攻击我们,我们绝不会落到这般田地!”看他青筋暴突,我可知他有多恨。 却只能无奈摇摇头。他的怨,他的恨,我何尝没有? 只是如今,我们只能从命。 “无论如何,将军的妻儿老小是绝不会受牵连,严将军可放心罢。不久就会下旨释放了。”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愉快一些。 我希望他们能忘记这一切,放弃那些所谓江山权谋。 若是自此释放,军队重组,且不说能否有胜算,但送命无辜是必然的。 若是能放下,平平淡淡而过,如何不是一种幸福。 严将军忽然放下目光,上下打量我。目光变得越发的冰冷,让我不禁在心底打了一个寒噤。 “严将军?” “姑娘是不是答应了那皇帝什么?”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10) 我一愣,微微咬了咬下唇。 尚不及说什么,身边的狱头便冷冷一笑,“什么姑娘姑娘的,你这老匹夫如何也要称眼前这位一声‘娘娘’才是。” 我听得那人口中有丝丝嘲讽,来不及看严将军的模样,便眉头一紧,冷声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路领到这里就是了,下去。” 那人虽有不悦,却碍着我如今的身份不得多说,只道了声是,便将钥匙放在我伸出的手上,自行离开了。 而后,我满心忐忑的看向严将军。 他眼中略有质疑和渐渐冰冷的目光,让我浑身一怔。 “严将军我……” 还未出口,却见他摆摆手,转过身去,“云姑娘不必多说,想来云姑娘与王爷患难多年,这些情分犹在。王爷定是信任姑娘的,如此,老夫也是相信姑娘。” 一句信任,我回宫以来,第一次感到温暖。 严将军本被派遣去江南,后来苏家劫难时才回来,我与他接触不甚多,只是看着这个背影如山的中年男子,生出了敬畏之情。他为以逸昕所做的一切,我又岂会不知道?感激?怕早已难以形容。 如今他不问,便如此相信我的真心,纵然相处不多,也满心温暖。 “多谢将军。” “不必。”他淡淡道,粗犷的眉眼中带了一丝沧桑与淡然,“萧公子和蛮丫头他们就在前面的牢房。” 我看了看前方略显森幽的走道,便道:“那好,我现在就去看看他们。” 他点点头,再不说什么。 我亦只能举步离开。 多少怨恨不甘,从此都只能随风而去,在不起纷争。 每往前一步便更加阴森一些,我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说,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虽然事出有因,我自认还是问心无愧,但是终究…… “是离姐姐!” 我一怔,当下就觉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这一声呼唤,我自知,那是蛮儿。 “离姐姐!”我听见叮当作响的铁链声,转眼便看见一身囚衣,隐约渗出血迹,乌发零乱的蛮儿,看她憔悴的脸上却扬着惊喜的笑容,我的心被狠狠揪起。 “离姐姐……”她连唤了三声,最后一声竟是有些哽咽。 我强装镇定的去打开锁头,那冰凉的触感让我不禁一颤。 开了门,我再顾不得,一下跑进牢房拥住蛮儿。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11) 她变得好瘦好瘦……曾经的蛮儿,就算是最最失意的时候,那一张白净的小脸微微的婴儿肥也不曾如现在这般蜡黄削瘦……而她娇小的身躯让囚衣看起来空荡荡的。曾经那个在战场上意气风发,还珠圆玉润的少女,如今竟是这般模样。 我吸了吸鼻子,强忍泪水,却还是落了下来。 “蛮儿,你受苦了……” 我看见蛮儿眼中盈盈闪耀,嘴边带着一抹笑,“是呢,好苦啊……” 我心疼的看着她,这才注意到,她脸颊上竟是有一道血痕已经结痂,而唇边更是一抹深紫,更遑论身上的斑驳的血迹和淤青紫红。 我越看越慌张,不由的握紧了她的手,“你怎么会有那么多伤!怎么会这样!” 蛮儿笑容苦涩,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泪如雨下。 “离姐姐……你知道吗,我好怕啊……我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可是那次在云州,敌人那么多,像是怎么杀都杀不完……我看到我们的人一个个倒在地上,连土地都被染红了,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死尸……我的剑都快握不住了,我想要大叫,可是我叫不出来啊……”蛮儿似是想起极为恐怖的回忆,眉头深锁,不住的发抖,“那些兵器,真的好冷啊……” “我拼命的想要保护她,可是……离姐姐,你知道吗,师父她死了啊……”最后一句话,蛮儿近乎奔溃。 我心疼的搂住她,而我的心也狠狠的颤抖。 摇光,她死了! “怎么会……”我觉得身体变得僵硬,心仿佛被戳了一个窟窿,仿佛可以想起那个一袭水碧色长裙剑招行云流水宛若天人的女子,一张寒玉面具,一双顾盼生姿的眼眸,绝代的芳华。 就这样,被战乱蹂躏消亡。 蛮儿已经浑身颤抖,我只得轻轻搂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离姑娘。”又听闻一个女声,我抬眼看去,这才看见华若姑姑亦是一身囚衣,原本的芳华锐气此刻竟也被消磨干净,原本清秀的面孔上也沾染了尘埃,乌发横披,有些狼狈。 “华若姑姑。”我轻声唤她。 她微微眯了眯眼,无尽沧桑,“还能见到你,还真好。” 我愣了愣,想起当初与她分别时是她与明义向被逸昕派去探察上京城是不是还有伏兵无知,奈何,再次相见,尽是这般景象。 我原想问她与明义向将军最后探察的结果,却想了想,如今问起,又有何意义? 华若姑姑上前抚了抚蛮儿,似安慰般,竟还能巧笑道:“你这丫头,原还以为你该是长大了的,这下见到离姑娘又哭了起来?再哭下去,只怕是成了泪人儿,没人要咯!” 我看华若姑姑有心,便也笑了笑,“就是说,我原还想将你找个好人家送了去,这下这模样,倒还真难了。” 蛮儿微微一愣,撇撇嘴,低声道:“我除沐寒哥哥不嫁。” 这下换我与华若姑姑发愣了,不禁对视一眼,华若姑姑轻轻摇摇头,尽是无奈。 我微叹,道:“说起来,我还未见沐寒哥哥,他该与你们关得靠近些的。” 华若姑姑点点头,指了指右前方,道:“绕过那个弯儿应该就是了。” 我转而拉了拉蛮儿的手,“走,咱们一起过去,想来你应该也好久没见到沐寒哥哥了。” 蛮儿这才打住了泪花儿,轻轻点点头,复而又用衣角擦了擦。偏生的那衣袖多脏,一张小脸愈发的狼狈,我心疼她原本如玉的肌肤此刻变得粗糙黯淡,不禁从袖子里抽出了帕子,用水壶里少许清水浸湿了,为蛮儿轻轻擦拭。 女为悦己者容。 如今看来,这丫头也是一根筋。无论萧沐寒怎么想,她都是认定了,所以才如此注重自己的模样。 是福是祸?如今这般光景,他们就算能成,将来,难道当真一齐浪迹天涯? 我微叹,只得勾了勾唇角,取下发髻上的一个玲珑的彩蝶蓝簪子,替她轻轻挽了挽发。 浅笑道:“蛮儿很好看。” 蛮儿微微一愣,低下头,脸上自是露出红晕来,只是眼眶里又多了几分水意朦胧。 我拉着蛮儿与华若姑姑一同踏出铁门,依旧听得叮叮当当的铁链声,那是拷着蛮儿和华若姑姑手脚的,乌黑暗沉。 我深吸一口气,这间牢房里,没有子珮。 那么,她是生是死,身处何处? 虽然她时常对我冷言冷语,极少给我好脸色看,但是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她之所以变成这副冷清刺人的模样,想来也与逸昕有关。当初,我们同进上京城,我们同是爱慕逸昕,我入宫,她成妓,终究比我凄苦了些。 若说从小,我们一同学琴棋书画,而她,还要多学一样,那便是武艺。 我记得,她十二岁那年,练武的时候一个不慎,竟是被对方在手臂生生剜下一块肉来,那血淋淋露骨之处,惨不忍睹。偏偏还因这样被习武的师父指责武艺不精,还要受罚。大雪天里,她一个人,一身白衣染血,跪在漫天苍白之中,一言不发,一句痛也没有。 那是子珮,也是非卿。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12) 倔强而坚强,绝美而苍凉,娇艳而悲伤。 爱而不得自然苦,而不得爱,亦是难过。我与逸昕难成眷侣,而她,一直隐忍着心中那一份情愫,不能言不能语。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另一间牢房前。 冰冷的枷锁,交错的栅栏,阴寒的气息。我不禁打了个寒噤,不忍心看里面禁锢的人,却又移不开眼。 血迹斑驳白衣染,只是,那清淡的眉眼容颜,依旧。 身边才止住的蛮儿泪水又瞬间决堤,“沐寒哥哥……” 萧沐寒愣了愣,原本冰冷黯淡的眸子被瞬间点亮,从冰冷的石床上站起,跑到栅栏旁,“蛮丫头!”他又微微抬头,“离姑娘,华若姑姑?”疑惑与喜悦交织。 我尽力勾起唇边的一抹笑,让自己镇定的去开锁,忽略那股腥甜腐朽的气息。 一开锁,蛮儿就再也忍不住,狠狠地扑进萧沐寒的怀里,放声大哭。 萧沐寒原先一怔,复而将蛮儿搂在怀里,眉眼低垂,似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沐寒哥哥……我以为,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蛮儿哭得撕心裂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心底的恐惧彻底排除。 我不禁有些心疼,看萧沐寒,亦是眉头微皱,却也尽量微笑。 “傻丫头……我答应过摇光会好好照顾你的。”他轻声说道。 我却不禁一怔。 摇光。摇光仙子。萧沐寒。萧沉。 对于萧沐寒的身份,我至今不明了,或许他真的就是摇光所言的那个江南第一公子萧沉,那么,摇光对于他的感情,十几年的等待,如今化作云烟散尽。而他,究竟是当初白衣的萧沉公子,还是那个深得信任的谋士而已? 我们在兰清镇分道扬镳之后,他们又发生了什么? 我还来不及询问,却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机会知道了…… 微叹,却见华若姑姑亦是泪痕满面,跪倒在洛致远将军面前。 “师父……”她似是极力忍着什么,终是磕头,“徒弟没能完成师父的愿望,亲手斩下谢渊老贼的头……还让师父受伤了……”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平日里豪爽又镇静的女子,这副模样。 洛致远将军年近半百,我之前也有听说一些关于他的事迹。 他原是宁国将领,但其实他是玁狁人,难得得到朝廷重用,却因身份而受排挤,最终被谢渊为首的朝中势力陷害沦落边境,当初若非雪姨相救,只怕他早就被沿途扑杀。但据说,洛将军虽然逃开,却是家破人亡,挚爱妻子与两个女儿,都惨遭毒手。 而华若姑姑却是他唯一的弟子。 此刻洛将军也苍老了许多,没有往日的冷静与英气,却依旧锐利。 他微叹摇摇头,将华若姑姑扶起,道:“事已至此,再说,为师从未有让你去替我报仇的愿望。倒是愧疚得很,毕竟若不是为师,你也不会卷入这件事情来。” 华若姑姑摇摇头,死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生离死别,战场祸乱,如今,已经拉下了帷幕。 却听蛮儿一声惊叫,“沐寒哥哥!你怎么受了那么多伤!他们对你用刑了是不是!”蛮儿大喊着,眼里满是惊恐和愤怒。 我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萧沐寒的伤势上,血迹斑驳,原本修长好看的手指,此刻竟是发紫的肿起,而白色麻布囚衣后面被长发掩盖的,更是一条条血淋淋的伤痕。我的心狠狠的颤抖,不禁握起拳头,关节发白。 萧沐寒却摇摇头,亦是心疼的看着蛮儿,“你这丫头不是吃了很多苦头吗,我这算什么。” 蛮儿却万般气愤,怒喝道:“什么啊!那些畜生!沐寒哥哥你不会武功,身子也不好,他们居然……我,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那个狗皇帝!给沐寒哥哥报仇,给非卿姐姐报仇,给苍清姐姐报仇,给苍云哥哥报仇!给死去的兄弟报仇!我要杀了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颤抖的看着蛮儿一双愤怒又错愕的发红的双眼,忽然觉得浑身冰冷得叫人快要冻僵了,却又不住的颤抖。 我的指尖发烫发麻着颤抖,我的心也在颤抖,我的唇在颤抖,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看到蛮儿眼里打转的泪珠,在惊愕中滴落,下一刻,一滴温热的泪珠,也从我的眼眶中滑落。 “离姐姐……”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受伤的后退了一步,左脸已经红了起来。 我知道自己下手很狠。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报仇?你说要报仇?你要杀了他?你知不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这天下流了多少血?不知你说的苍清他们啊,一场战争,多少生死离别,多少流血牺牲,我们已经错了一次,难道还要错第二次吗?”我无可抑制的落泪,却停不下来,“我们筹谋了那么久,还是败了,很不甘心是不是?但是,赢了又怎么样?将宁人全部杀死吗?不要忘记了,逸昕也是宁人,你身边的沐寒哥哥也是宁人!陵国要复国,宁人当初一时仁慈仿佛归山,如今血染江山。我们不甘心,从头再来,让我代替雪姨的位置,一点一点筹谋吗?然后彻底胜利完,又等待宁人满腔仇恨的来复仇?何其可笑!江山谁坐又有什么不同! 宁人有罪,他们染着我们陵国的血,难道我们就没有吗?我们不仅杀了宁人,还亲手将自己的族人推向死亡!复国军近乎全军覆没!我累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是我们错了,国没复城,是我们亲手,杀了自己的族人,自己最爱的人!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我答应留在宫里,或许过几日的这个时候,你们也会变成一堆尘土,随风散去啊!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复仇不复仇了好不好?从这里离开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不要再踏入上京城一步,永远不要……”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13) 我几乎乞求的歇斯底里,泪像断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的落下。我的喉咙发烫发痛,而我的心,只要每一次想起那一片鲜血淋淋和剩余生命的绵长宫廷时光还有那个再也不能相见的月牙白身影,就会觉得心被狠狠的挖开。 每个人的目光都不一样,他们看着我。 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其实,我再没有脸在他们中间待下去,我不配是陵国长公主之女。我的父亲是陵国最年轻有为的将领,我的母亲是陵国引以为傲的公主殿下,而我,却只能将族人遍体凌伤后推向彻底的毁灭。 在此之后,我却和敌国的君主欢好,许下永世相伴的誓言。 如果可以,我也愿意用一把匕首划破手腕,就此离开。 “离姐姐……对不起。”蛮儿低下头,泪滴狠狠地砸下,“可是,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我抚了抚她的长发,努力弯起唇角,“我也是啊……可是,人这一辈子,就那么长,所以请你们,从此以后,都自私一点吧……请你们,以后都过得好好的,活得好好的,特别是你。宫外有很多好看的风景有趣的事情,你代我好好欣赏,多走走多看看……” 蛮儿吸了吸鼻子,“离姐姐,我们一起走,一起走好不好?然后我们大家一起生活在一起,不要分开好不好?”她目光粼粼,深深的乞求。 我却无法许诺。 我欠下的,总是要还的。 我摸摸她的头,“傻丫头,以后好好跟着沐寒哥哥,别再淘气了。如果不想游山玩水,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也好。” 谁知这丫头又急了,狠狠的摇头,“我不要不要不要!我要和姐姐一起走一起走!离姐姐,你已经够苦了,不要再留在这里好不好?一起走好不好?你不是说喜欢江南吗?你不是说还想去找拂尘姐姐吗?拂尘姐姐和子宁哥哥没有被捕,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呢!一起去找他们好不好,一起回江南……”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太多不舍,太多不愿,但是,如今,我却只能是苏子衿了。 华若姑姑走上前来,拉了拉蛮儿的手,“别在难为离姑娘了……” 我不知道怎么是怎么从天牢里出来了,我只知道,当我离开天牢的时候,我的眼睛干涩疼痛,和心一样。 我想,或许,这真的会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们了吧。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1) 日子倒是平静如流水,却也过得极快,转眼,竟是一个月了。 “娘娘,快要过年了,这过年的衣裳的款儿我让人多做了几样,您瞅瞅可有看得上的?我这就让人去做。”姒真笑着将图册递到我面前来。 我看她今日心情倒是好的很,便接了过来。 宫里衣裳的花样素来多,何况就快要过年了,我看这册子里新添的样式倒也有几分过年的喜庆了。 翻了翻,便指了个立领加绒宽袖连衣长裙,那裙子算不得如何飘逸动人,只是我觉得那是所有衣裳里最暖和的样式,不知为何,这一年我出奇的怕冷。 姒真点点头,浅浅笑了笑,“皇上还说上次给娘娘多做的几件冬衣马上就要送来了,其中还有波斯进宫的天然雪狐披呢!” 我浅浅一笑,将图册放在一旁,道:“算了吧,我这里的衣服多得都可以开店了,一日一件都换不过来。” 姒真却笑着摇头,“都是皇上的心意嘛。” 我知道她素来向着旻昕,便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瞅了瞅门外晴朗的天气,道:“今儿天气倒是不错,不若出去走走好了。” 听我这样说,姒真却是微微一愣。 “怎么?”我挑眉问道。 姒真摇摇头,“娘娘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是么?”我微微低头,笑渐苦涩,好像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月牙白色的身影,眨眼,又不见了。“那就出去走走吧。”我抬起头,朝恰好经过门口的暮烟道:“暮烟,去帮我到华修仪处说一声,就说我中午去她那儿蹭饭。” “是。” 姒真有些惊愕的看着我,“娘娘?” 我知道她在惊愕什么,我一直不敢面对的,迟早都是要面对的,难道我还真能就这样躲在留玉水苑里一辈子?忽而想起前两天皇后的再次造访,她只带给我两个消息,一个是姚婕妤怀孕了,另一个是,三月的时候,又要选秀了。 如今,我有旻昕宠着,所以可以自欺欺人的捂上耳朵,不听那些流言蜚语,不理那些挖苦讽刺——毕竟如今已经没有苏家,因为那个家族和平祈王的军队一样,是为叛军,伏诛。而偏偏,我倾玉妃子,顶着正二品的名头,名唤苏子衿。 皇后说,我不可能就这样在留玉水苑里一辈子,就算有旻昕在前面为我遮风挡雨,将我的真实身份掩盖,尽力让我名正言顺,但是朝廷的压力,以及后面的各色宠妃,如果我就这副寡妇模样,迟早有一天,旻昕会失去耐心。 其实我不担心这个,他是不是有耐心,于我何干?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2) 但是,我却不能忘记蛮儿泪流满面又万般愤恨的说:“离姐姐,你若是在宫里过得不好,我也会过不好,我会杀了那个狗皇帝!”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过? 我要认命,却也不能就此由着天命。 既然云非离死了,那么,苏子衿就该替她,好好活着。 倒是清丽的日子,我看了看犹如丝绸般湛蓝的天空,反衬得那红墙愈加阴暗,不禁皱了皱眉头。 “娘娘,仔细这身子,这天可得越发冷了。”姒真为我披了件袍子。 我向她感激一笑,“今日天气已经算是暖了许多,我身子也没什么大碍了,你们不必如此担心的。” 姒真不置可否,只是眉眼淡淡的微笑,有些微凉,却满是暖意。 其实,我很感激她,如今她还能在我身边。 很久没有走宫里石板道了,那是最外围的宫墙,高高的红墙与世隔绝的模样,略显斑驳的光影投下,落在地上满满的阴霾。另一侧的雕花琉璃石墙,走上些路子会有错综复杂的岔道和宫门,开启另一处的沉寂。 上午的时候是宫人们最忙的时候之一,一日之计在于晨,贵人们的开始自然马虎不得。 有宫人行色匆匆的从我们身边经过,年纪较小的会露出有些惊讶的颜色,然后规矩的行礼,甚至因我离宫多时,没见过我的,还踌躇着不知该如何说行礼的话。而年纪较长的,早就练就了一副就算用锥子戳也戳不破的皮囊,恰到好处的卑微恭敬,正好掩盖他们心中那些色泽各异的想法。 一切都这样熟悉,却又陌生。好像是过了好多年,翻出从前的画像一般,明明那画中人可以从铜镜里看到,那眉眼却分明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我以为回到这里,会有些不安,可是,轻轻漫步在宫墙旁,竟是一种归属感。 仿佛那场浩劫和在逸昕身边的时光,不过是一个走向最终路过的风景一样,就连我脑海中可以清晰的臆想出来的如诗如画的江南丽色,也没有现在来得真切,平稳。仿佛,潜意识里,我早就料到自己要回到这里,暗无天日的深宫。 于是自然而来的心底升腾起异样的情感。 算不上悲伤,算不上怀念,算不上愉悦,就好像一杯加了蜂蜜的茶水,微涩微苦微甜,只是放久了,早没有热气氤氲。 一路上,姒真与我再没有话语。 虽然四周交错着各种算不上大的细碎声响,那是宫人们特有的忙碌,但是,我想姒真与我一样,都觉得这个上午,格外安静。 直到我们打算转弯朝琉璃宫走去,我险些忘记了如今的琼华宫已经人去楼空,琉婴是华修仪,住在琉璃宫的凌和居。 而另一条路走过一群人,其中一个神色疲倦有些狼狈的身影,吸住了我的目光。 鹅黄色的宫装有些零乱,更不用说珠钗都歪斜的发髻,一张秀气的脸蛋有明显不正常的绯红,以及一个硕大的掌印,微微低头,羽睫投出阴霾,是深深的悲哀,无助,绝望。 我的心无意识的被抽了一下,因为这个表情,我曾经在郭娴悦眼里见过——虽然下一刻,她那双勾魂的眸子里换上了**裸的怨恨,犹如毒蛇的獠牙。 “倾玉娘娘安好。”一行人规矩的行礼。 我点点头,看出来,是暴室的宫人——他们一袭墨绿色的宫装,无论男的还是女的,都一副阴郁麻木的模样,很是好认。而且正因如此,那个鹅黄色的身影显得格外醒目。 不过是个小宫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她的名字,思烟。 此刻她与众人一般,对我跪拜行礼。 回宫之后我观察人倒是更加仔细了,我看到她绝望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希冀,但是转眼又迅速熄灭。 我示意他们起身,而后道:“这宫人犯了什么事儿?竟要你们一行人去接她?” 为首的那个微微福身,恭敬道:“回娘娘,她打碎了希贵嫔的景泰蓝,划破了希贵嫔的金缕衣。” 我微微挑眉,看向思烟,几句话的功夫,就看见她眼眶微微泛红。 不觉勾起一丝笑容,若是当真这样的话,那希贵嫔的脾气还当真是娇纵——所以,思烟之所以要被带去暴室受罚,定然有更大的事儿。 只是看她这反应,倒像是冤枉的。 我朝为首的人笑了笑,“哦?原是这样。不过本宫与这小丫头有几分交情,不知可不可以向大人讨来留玉水苑?” “不敢当。只是此事……不是奴才可以做主的。” 我看了看思烟,见她有些错愕,自是双目放光,委实惹人怜爱,便道:“本宫自会向皇上和希贵嫔交待的,还请大人让本宫还上这个人情。” 说道人情,顶多是当初思烟帮我向如修仪——也就是如今的如意夫人通报一声罢了。 后来我想起来,究竟为什么会救下她,或许就是因为她那清秀的样子,灵巧的双目,有些直率的模样,可爱,本是宫中忌讳的,偏偏她的可爱并不过头得让人想要惩罚。这样单纯率直的女子,我记得旻昕说过,他很喜欢。 为首的那人,朝我行了礼,道:“如此,奴才遵命。” 我点点头,朝他道:“本宫还要去华修仪处,劳烦把这丫头送到留玉水苑,与桃夭他们说清楚,让她梳洗一番。”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3) 思烟在临走之前最后看了我一眼,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怀疑,疑惑,还有不安。 待他们彻底消失了以后,我重新抬起步子,拐弯走入花园,朝琉璃宫走去。姒真终究没有忍住,问道:“娘娘为什么要救她?若奴婢没记错,娘娘只见过她一起吧?初入宫的时候,去拜访如意夫人的时候。” 我点点头,思索一番,也想不出姒真所问问题的答案。 “或许是今天心情比较好吧。”• 姒真愣了愣,“扑哧”一笑,我也笑了。 不再多言,我与姒真一同朝那冬日里依旧争艳的花园里走去。那是琉璃宫前的一小处花园,记得琉婴说过,是叫璃园。璃园里的花朵纵然在这样的寒冬里,依旧绽放各色各异的华丽色彩,略有白雪皑皑也掩不住它们的娇艳芬芳。我想了想,就好像是宫里的女子一样。 再多的阴暗残忍,她们总归是明艳的。 转过璃园,琉璃宫熟悉的大门依旧如当初一般,华贵无比。 穿过琉璃宫的正门,走上几步,便是凌和居。 朱红色的大门前,站着两个女子。 为首的那个一袭绛紫描金卷草暗纹狐裘披风,罩着她娇小的身躯,乌发盘起一个美人髻,一支金灿灿的连枝山茶镂空宝石步摇,细密的流苏将她那张巴掌脸衬得有些苍白,纵然有朱红的胭脂也掩不住,朱唇里呼出白气来,身体微微颤抖。 她身材是另一个穿着水蓝色宫装的女子,少女特有的柔嫩肌肤,冬日里显露出微微的粉嫩色泽。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是光彩动人一抹亮色。 我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说,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带上笑容,脚步轻盈的朝她们走去。 琉婴还是我记忆里的那样美丽鲜亮,而萝绮比以前又长高了不少,一年的时间,她竟比琉婴还高出一些来,身材修长无比,只是那张略有婴儿肥的脸,还是掩不住的稚气。 行到她们面前,我看见琉婴一双狭长的凤目上的羽睫微微颤抖,仿佛一不小心就能抖落一地的泪珠。她半敛的眉眼,微微福身,轻声道:“嫔妾参见倾玉娘娘。” 轻柔的声音落在我的心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刺骨的疼痛。 一年的时间,我已经不再是她身边那个闺蜜了,也不再是那个时刻支持她保护她的苏子衿,我在毁灭掉那个玉修媛后,又摧毁了云非离,最后顶着倾玉妃子的身份,以特别的姿态,重新回到她的面前。 我想要伸手扶起她,却又觉得有些生疏。 一时竟是有些尴尬。 “琉婴……”我启齿轻唤,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她依旧低着头,妆容一丝不苟,“嫔妾在。” 我愣了愣,觉得原本有些暖起来的冬日,又呼呼的吹起的贯堂风,将我的肌肤撕裂。我看着眼前这个朱唇玉面的女子,熟悉的面孔,陌生的神情。 或许,我们之间生了间隙,不是因为宫里的生活,只是因为,我瞒了她那么多年。 我想我可以理解,如若是我,琉婴瞒了那么大的秘密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恐怕要歇斯底里的与她争辩,然后再也不相见。 我微叹一口气,目光飘向萝绮,恰好她也抬眼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惋惜,复而又低了下去。 我定了定神,将思绪收回。 这段姐妹情意,如若我还想要,便要从这一步开始。 我没有向普通妃子那样扶起她或者说声平身,我走到琉婴面前,轻轻拥住了她,就好像多年未见的亲人一样,我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僵硬,有些慌乱和抗拒,我吸了吸鼻子,轻轻说了一句:“琉婴,我很想你。对不起。” 琉婴怔了怔,一时没了言语。 暖阳撒在我们的身上,稍微驱逐了一些寒意,我不禁握了握她冰冷的手。 “那些伤,疼吗?”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一丝丝鼻音。 一句关怀,让我的心顿时温暖起来。还好,我还不至于彻底失去她。 我不住点点头,吸了吸鼻子。 忽然推开我,还未反应过来,她反手就甩了我一个耳光。 “啪——” 不轻不重,却让我的泪水瞬间决堤。 我看向她,她早不是方才那样的镇定优雅的美艳模样,一双俏生生的眼里载满了强忍住不滴落的泪水,朱唇被咬得有些发白,打我的那只手,不住的颤抖。 “娘娘——” “小姐——” 姒真和萝绮同时上前来。我摇摇头,示意姒真没事,见她眼有怒火不甘,便握了握她的手,她便低下头去了。 萝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琉婴,终究也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琉婴,琉婴看着我,时间仿佛凝固了,阳光也失去的热度。 直到,那一滴晶莹的泪珠,划过琉婴白皙光洁的面颊。 而后,她不可抑止的落泪,一颗接着一颗,接也接不住。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知道自己哭起来的样子很不好看,所以强忍着,此刻泪水划过的痕迹却被风吹得生疼,好似上千把刀子划破我的面颊,鲜血淋淋。 我们像是两个刺猬,想要拥抱对方,却偏偏刺得鲜血淋淋。 那些美好的回忆一瞬间被释放出来,年轻干净的笑容,比骄阳还要夺目,笑的唱的哭的闹的,我们的双手依旧温暖,丝毫没有染上尘埃和鲜血,白皙得比初雪还来得纯净。这双手可以弹琴作画,可以刺绣下棋,而不是摆弄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掐住它们的脉搏。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4) 学堂里白衣的学生模样,偶尔偷懒的一起装病,翘家偷偷参加上元节的欢庆,甚至一时好奇跑到妓院最后被爹娘抓住回去挨打受骂……是琉婴,让我那颗被一次次抛弃后冰冷的心,是琉婴,补全了我生命里的残缺。 我的生命里,如果没有了逸昕,就只有她了。 我看到琉婴美眸闪动,我想她与我一样,想了很多很多。 良久,直到我们的泪水流尽,世界变得安静。 我上前拉了拉与我一般冰冷的手,想起她素来怕冷,叹道:“进去吧。” 琉婴的屋子很暖,这让我想去去年我离开上京城后进的子珮的房间,她们都很怕冷,所以会在屋子里摆上好多个暖炉,只是不同的是,琉婴喜欢淡淡的梅花熏香,而子珮清冷的性子,并不会熏香。 凌和居没有太多变动,不过多了几个物件,许是赏赐的。 想起当初,在这个屋子里,我们一起聚在桌旁其乐融融的吃着舒柳做的吃食,可是在那些珍馐背后,是我对琉婴永远的愧疚。当她在剧痛浴血后,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心也被狠狠撕碎,至今,我都不敢想起那一段岁月。 我记得我失去孩子的刻骨铭心痛,也不敢忘记她生命里流逝的另一个生命。 而我,至少还有将来,她却永远失去那个资格。 琉婴拉了我坐在一旁的软塌上,一双眸子褪去了方才一时的脆弱,多是犀利冰冷,“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怔了怔,张张口,想要把那些过往全都说出来,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看着琉婴阴沉的脸,我知道她不会因此抛弃我。于是心底仿佛有什么石头放下,安定许多。 “对不起。”我轻轻道:“当初……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当我知道爹爹他们……”我说着,不觉唇边放出一个苦笑来。 琉婴一双凤目依旧冰凉,透着丝丝寒意。 终是叹了口气,她轻轻拉过我的手,眉眼微低,“总之……回来就好了。” 我笑了笑,琉婴的手依旧透着丝丝寒意,于我,却无比温暖。 “娘娘,祺小主来了。”萝绮面带笑意的走了来。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琉婴,琉婴自是浅浅一笑,“听说你要来,我自是要叫上舒柳的。” 我想,就算我不说,想来她也明白。我惊讶的并非这个,只是,当时自从琉婴的孩子掉了以后,虽然查实并非舒柳所为,但我知道她已经心生芥蒂,以至于直到我出宫了,我们三人都没有再聚过。 如今,琉婴居然能派人去请舒柳。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5) 不禁微叹,我们三人兜兜转转互相猜忌,说到底谁也对不起谁,舒柳借我诗词获宠,琉婴怀疑打压过舒柳,我也曾经为了让如今的纯贵嫔当初的纯选侍解禁,将琉婴至于不利之地。而琉婴也曾瞒着我,比如我至今都不知道,当初皇后,郭娴悦,贤妃三大势力,她是投靠哪方。 入宫了,于是便生了间隙,关于这一点,其实我们都很明白。 如今还能一聚,已属万般不易。 可见,这一段金兰情意,比我们想得来得牢靠得多。 再看门前,一身灰白相间的狐裘长袍,露出里面淡青色衣裙,乌发挽起略有零乱,玉珠金簪,玉面红颜,一双秋瞳剪水,愈发盈盈动人。我不禁愣了愣,一年不见,舒柳的模样虽然无太多变化,只是当初那个羞涩模样的清秀少女,此刻倒是出落得愈加大家闺秀起来。特别是一双眸子,竟是愈发的澄澈明亮起来。 我这才忆起,舒柳与那林若环一般,同晋为贵嫔,如今倒也有几分盛宠。 她也算是熬出头了。 “子衿!”舒柳一见我,连外袍也来不及脱下便跑了进来,一把拉住我,“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舒柳眼里隐约有粼粼波光,俏丽的唇色不觉的上翘了起来,却又复而撇了撇,“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说着,那眼里的水纹竟是荡漾得厉害,好似要落下来般。 我慌忙回握她,笑着起身,“回来了自是开心的事儿,你可别哭呢。” 琉婴也忍俊不禁,笑道:“就是说,都那么大的人儿了,尽还似当初那般。” 舒柳抬眼看了琉婴一眼,微微愣了愣,又低了低头,娇嗔道;“哼,还说我,我就不信方才你们没有落泪呢……再说,谁说掉眼泪就是难过了?我是高兴啊!子衿能回来实在太好了!当初……我听到苏家的事情,我真的……真的很担心啊……”舒柳声音略有哽咽。 说到此处,琉婴眼中方才褪去的湿润又重新回来了。 我的心微微一窒,苏家。 不禁露出苦笑来,“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们,也别想太多了。当初是我不好,瞒着你们……只是,我也有我的难处。” 舒柳摇摇头,“我们没有怪你。只是心疼你……我听说,你在外头,受了很多苦……”说着,她捂了捂嘴,泪竟是落了下来,“你看你,怎么都那么瘦了……” “我……”我对她们满怀愧疚,只能化作一句“对不起。”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6) 琉婴微微叹了口气,“好了好了,这些伤心事儿都不说了。以后,我们三人要相互扶持,你既是回来了,想必也都想清楚了……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我点了点头,不禁相视一笑。 琉婴露出了笑靥,伸手拉住我们俩,坐下道:“竟是站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相聚,坐下说话吧。” 舒柳也收了泪,露出笑来。 我心知她们其实知道的并非我全部身份,她们不知道我是陵国长公主之女,我姒真说,旻昕说我一切都不知情,是被掳出了皇宫,一则苏家同平祈王谋反不想伤及自己女儿,二则想要以我威胁旻昕。 其实想来聪明人也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只是,聪明人也知道,此事旻昕已经下令不再追究。 “对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过得怎么样?”我看琉婴微微削瘦的面孔,问道。 琉婴微怔,略带苦笑,“能怎么样,也就那样吧。这宫里自从没了云妃和贤妃,倒也清静许多。皇后独揽大权,虽算不得如何受宠,但是毕竟身世和位置都摆在那儿,有些宠的也倒也聪明,没惹什么事儿。况且,前些日子皇上忙于朝政,也极少来后宫走动了。” 我摇摇头,道:“你知道,我问的,是你们过得怎么样。” 舒柳笑了笑,“我们自是过得极好。” 琉婴带笑点了点头,“是啊,虽不及当初荣宠,但是这样也好,清静许多。” 听她们这般说,我这才好生打量了屋内的陈设一番,当真与当初我离宫没太大变化。我心一沉,没变化,便是最大的变化了。如此说来,自琉婴小产后……怕是再未获宠了。而舒柳的情况,依照她的性子,也是显而易见的。 我微微叹息,不禁拢了拢她们的手,“无妨,日后,有我呢。” 琉婴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微微皱眉,“后宫险恶,如履薄冰。如今云、贤二妃已经不在了,而皇上偏偏待你又特别,皇后等人,恐怕早把你当成心腹大患。而如今苏家又……谁替你撑腰呢?” 我笑了笑,摇摇头,“正因如此,我早已经不能置身事外了。” 是啊,当我决定留下的那一刻,我就再不能淤泥不染了。注定,为这万般凡尘俗事,伤心伤神。 舒柳直了直身子,“无论如何,你也要自己小心才是。” 琉婴亦是点点头,“若是什么需要咱们帮忙的,千万别在自己藏着掖着了。你得记着,咱们,可是最好的姐妹。如今我虽不甚受宠,但所幸皇上还得惦记几分,况且这次哥哥也立了大功,沈家在这朝野里,还有一席之地。” 我心中一暖,笑意更浓,“瞧你们说的,好歹如今我也是个倾玉妃子,又有皇上宠着,别弄得我是个刚刚入宫初得宠的小贵人似的。” 琉婴也忍俊不禁,轻轻点我的额头,“你呀,不说,还真忘了,如今你也是妃位了,这位子来之不易,也不知多少人眼红了。我们关心你,偏还得被你这样说。” “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还得多谢两位关心了呢。” “呵,就你嘴贫!你这错,我还真担不起了呢。”琉婴掩着笑说道。 舒柳也笑,就好像我们初入宫的样子,“不过说起来,你若是过得好了,咱们也算是跟着沾沾光了呢。”说着,她笑也带了几分苦涩,复而明朗,“自你回来,内务府送了好些物件过来,之前欠下的,也一并补全了,可见你的面子大着呢。” 琉婴却是一挑眉,“得了吧,内务府那些个个趋炎附势攀高踩低的。我早已经打发人去内务府,让他们不准拖欠你绿衣堂的什物,想来左不过如今皇上少惦记我了,他们那些个也就忘记了咱们。” 我听得琉婴还是隐约带了几分气愤,便道:“你们放心,日后永富同享,若是内务府还有这本事,我便让他们看看,究竟是他们那些做奴才的有能耐,还是咱们这些做主子的有本事。” 琉婴笑了笑,“话虽这样说,不过咱们也不值得与他们计较些,免得折损了身份。” 舒柳亦是点点头,“幸而我还有你们俩罩着,想来,也没什么人敢动到绿意堂来。” 我见她们俩也都看得透彻,心也放下了许多,便蓦然觉得轻松许多。 “你们能这样想便是好的。时辰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我起身道。 琉婴点点头,略带不舍的说道:“是啊,咱们姐妹往后日子还长,相聚不急于这一时。况且估摸着皇上中午还得过你那儿去呢。” 我笑了笑,想到那个人,心底就如打翻了调味盒,个中滋味,只怕也说不清。 “日后,你们也多来留玉水苑陪陪我。这留玉水苑景致虽美,但终归冷清了。” 舒柳拍拍我的手,“皇上隆恩浩荡。你那留玉水苑不属任何一宫管辖,还修在了湖水上,那可不是冷清,是清静。” “如今,我只怕是清静得怕了呢。” “那便多出来走动走动。”琉婴微叹,“宫里虽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但是有些事儿,却也不同了,一时半会儿,我们与你也说不清。” 我点点头,“我会的。” 出来凌和居,走在幽幽宫墙旁,仿佛回到了一年前。 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知道未来有很多在等着我,好的坏的,我只能欣然接受。我已经不是当初的云非离,为国,为家,为仇,为能陪在他的身边。我应该,为自己。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7) “娘娘回来啦。”暮烟一面上前为我除去外衣,一面露出笑来,“看娘娘今日出去走动走动,人都精神了许多。” 我不禁斜眼看了暮烟一眼,见她面露喜色,不禁道:“今日什么事儿,你倒是开心?” 暮烟收了外袍,忽而在我面前跪下,叩首道:“奴婢要多谢娘娘,思烟乃是奴婢的亲姐姐。今日娘娘能救下姐姐,奴婢自是万般欣喜感激。” “哦?”姒真扶了我坐下,我有些惊奇的打量着暮烟,“这个,本宫还真不知道有这样巧的事儿。唉,本宫虽然拦下她,却也没说要救她呢。” 暮烟的笑容一僵,有些惊恐抬起头,“娘娘……” 对于暮烟,我总归有许多提防,她是出自何处,又处于什么目的在我身边,或许是猜忌惯了,我无法相信,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宫女。况且,当初我在宫外的时候,也是她在伺候我,可见她身份必定不简单。 我朝姒真道:“去把思烟唤来吧。” 姒真微微额首,“是。” 暮烟跪在地上,在我的目光下,身体微微颤抖。她略有惊慌的又朝我叩首,“娘娘,奴婢知道娘娘并不信任奴婢……但是奴婢是忠心侍奉娘娘的!求娘娘救姐姐一命吧!” 我看她一副惶恐的模样,不禁露出笑来,“本宫救人与否,还是得看,这个人值不值得本宫救。你说,若是救了个人,反倒把自己陷入危险,或者这人不晓得知恩图报,本宫又何苦呢?” “求娘娘了,若是娘娘不救,姐姐……姐姐便死定了……奴婢和姐姐日后必定对娘娘忠心不二!绝不辜负娘娘的!” 我摆摆手,“好了好了,本宫也没说什么,你也别一副要以死效忠的模样了。” 暮烟张了张口,终是再没说什么。 “奴婢参见娘娘。” 换好衣裳梳洗完毕的思烟出现在门外,我心中将她与跪着的暮烟比对了一下,眉眼处却有几分相似,只是思烟生得还更灵巧一些,眸子看上去还更有神。原以为思烟只是个普通的宫人,但她的妹妹是暮烟,看来,这身份之事,还难说。 “进来罢。” “是。” 于是,这姐妹二人便一齐跪在了我面前。 “姒真,这天有些冷,把门窗都关上了吧。” “是。” 我也不急着让她们起来,只看她们俩都跪着,倒也沉得住气,低眉顺眼的模样。 “思烟,你可还记得本宫?” 思烟微微叩首,“奴婢自然记得娘娘。那时候,奴婢正奉命打扫,恰好遇上娘娘。”她顿了顿,“当时奴婢便觉得,娘娘气质不凡,绝非等闲女子。” 我微挑眉,“嘴竟是比当初来得甜了。” 思烟愣了愣,似是吃不透我意思,只朝我叩头,道:“奴婢说的是实话。而且……奴婢,还不想……” “不想死?”我故做无意的喝了口茶,看她听到“死”这个字,明显的抖了一下。 放下茶,我道:“你说说,为什么你家主子要你死?” 思烟又微微抖了一下,眼圈竟是一下便红了起来,“回娘娘……希贵嫔已经不是奴婢的主子了,奴婢已经没有主子了……” 看她一副可怜相,而她身旁的暮烟倒是安静了下来。这姐妹俩,还真有些奇怪。 “哦,那你说,希贵嫔,为什么要你死?” “回娘娘,希贵嫔……怀疑奴婢被琳华容收买了。” “琳华容?”我皱了皱眉,脑海里有从前的画面,“本宫记得,从前琳华容与希贵嫔关系不错的呢。” “娘娘有所不知,希贵嫔与琳华容本是姐妹,琳华容比希贵嫔得宠些,不过自娘娘走后,希贵嫔多得了些皇上的垂怜,琳华容有些吃味。本也没什么,只是前些日子琳华容借希贵嫔给皇后娘娘请安迟到一事奚落了希贵嫔一番,从此便成了陌路人。” 我不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来,“看来,这争风吃醋,还真难免。琳华容从前倒还不至于如此吧?本宫记着她虽然快言快语,却还有分寸。再者,希贵嫔素来也是温婉妥当,怎的会这样?” 这次换暮烟道:“回娘娘,希贵嫔家前些日子立了大功,皇上好生嘉奖了一番。而琳华容父亲原本官居从二品内阁学士,比希贵嫔出身来得高贵些,而希贵嫔父亲这次由正三品升为正二品,而这次的功劳本来也有琳华容家一份,偏偏被希贵嫔家抢先了一步,琳华容自然不爽快,况且皇上还因此对希贵嫔也照顾了许多,琳华容与希贵嫔虽交好,终究是吃味了些。” 我点点头,心道这后宫与前庭关系千丝万缕,不禁想到如今苏家已倒,我日后连省亲的地方都没有,想来其中艰难怕不是一点点了。 “这倒也是。琳华容的脾气,终究是太过浮躁了些。”回忆起来,琳华容本也是生得明媚的女子,年岁也不大,虽然与希贵嫔入宫时日差不多,或许因着出生高贵些的原因,也有些骄纵。说起来若没有希贵嫔一直在一旁提点,她怕是走不到今日。 如今她与希贵嫔翻了脸,日后的前途也难说了。 思烟吸了吸鼻子,道:“奴婢自希贵嫔入宫便侍奉希贵嫔,素来忠贞,可惜,希贵嫔却听信了他人的谗言,怀疑奴婢一直给琳华容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8) “上次希贵嫔心情不好,夜里便偷偷去了百花园,原是宫中不许的,但希贵嫔也极是小心,岂止前脚刚到,后脚琳华容便带了人来。”思烟有些感伤的模样,与那明媚清秀的面孔略有不符,“琳华容是去皇后处,合乎规矩,而希贵嫔却是夜里私自走动,琳华容自然不会放过,希贵嫔因此被禁足了一个月,还被撩了绿头牌一月不得侍寝。” “哦?这倒真像是有人特意通风报信呢。不过,本宫又岂止不是你?” 思烟和暮烟同时一惊,福身叩首道:“娘娘明察啊!” “思烟,本宫之所以拦下你,其实也是看你生得好,倒是可塑之才。”我撑着下巴浅笑道。 思烟一愣,“奴婢愚钝,请娘娘明示。” 我笑意更深,“说明白了,本宫如今虽然有宠,但是毕竟根基不稳。你也知道,如今皇后掌权,本宫有皇上一句‘与后同行,共策众卿’,只怕皇后……所以,本宫也需要一些自己人不是。” 思烟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低头轻抿下唇不说话。 暮烟却惊愕的抬起头,“娘娘!” 我瞥她一眼,冷声道:“本宫有让你说话吗?!”而后我又朝思烟笑了笑,“本宫也不想为难你,本宫需要忠心机灵之人,你若能成,本宫自会好生扶持你,若是不愿,本宫也不强求。” 她似是经过了极大的思想斗争,终于,朝我深深福身,叩首,道:“奴婢的命是娘娘救的,奴婢愿听从娘娘的安排。” “姐姐!”暮烟倒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带了哭腔,“娘娘!求娘娘放过姐姐吧!” 我摆摆手,“本宫没有逼她,是她自愿的。况且,若不是如此,你以为还有什么方法保下你姐姐?”我笑着,起身走到她们身旁,将她们扶起,道:“你们放心,若你们当真能忠心侍奉本宫,本宫自不会亏待你们。” 思烟依旧微微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我知道,她眉眼中必定染上了阴霾。 而暮烟,红着眼睛,死咬下唇。 蓦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却还是笑笑,道:“中午皇上会过来用膳,思烟你好好准备准备,本宫可期待你的表现了。” “皇上驾到——”图公公特有的嗓音在留玉水苑外响起。 我看了看身边装扮好的思烟,浅浅一笑。 我知道,我亲手把她和自己,推入深渊。 “嫔妾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旻昕伸手将我牵起,道:“朕说过,没有外人在你无需这样多礼。外头凉,以后都别出来候着了,就算真要出来,也得多添几件衣裳才是。”他声音温柔,好似白羽轻柔。 我微微福身,“嫔妾知道了。”言罢,我拉过一旁的思烟,道:“对了,皇上,这是嫔妾今日新带回来的人儿,可算标致?” 旻昕愣了愣,神情淡了淡,“倒是听说你今日上华修仪处了,怎么还顺带捎回了个丫头来?” 我笑了笑,“这丫头犯了些小错,险些丧命,嫔妾见她可怜,又之前与她有几面之缘,便收了下来。毕竟都只是小错,罪不至死呢……” “哦?”旻昕将目光投向思烟,“你原是哪宫的?” 思烟似有几分紧张,“回皇上,奴婢原是垂梦轩的。” “垂梦轩?是希贵嫔的人啊。”旻昕若有所思道:“可是犯了什么事儿?” “回皇上,奴婢不小心摔了个花瓶……”言罢,她撇了撇嘴,一副小女儿家娇羞模样,“如今也真是,一条人命还不如一个花瓶呢……”这声极小,却正好落在旻昕耳里,当真像是率真的小女儿,洁净如水。 我不禁在心底赞叹思烟拿捏分寸得刚好,我方才也告诉过她,旻昕喜欢清纯率真的女子。她既是记下了,能做到这份上,一要胆量二要脑子,我果然没有看走眼。 旻昕眼里如我所料,亮了亮,唇边也不觉带了笑。 “这制度是该改改了,花瓶岂有人命贵重,改日也得说说希贵嫔了。” “啊?那便不要了吧,其实希贵嫔待奴婢也是好的,估计那时候希贵嫔心情不太好,奴婢自认倒霉便是。”说着,她又笑着朝旻昕道:“多亏了娘娘今日拦下,否则奴婢此刻怕是没机会在这里与皇上说话了呢。” 看她说得轻松,丝毫没有拘束,而旻昕眼中兴趣也更盛,我欣喜,却不知为何,心底略有空荡。 旻昕转向我,握了握我的手,“衿儿素来心善。” “皇上过奖了。不过嫔妾也是觉着思烟机灵,生得也玲珑,而且性子当真可爱,所以才不舍得的。”我微微笑道。 “啊,娘娘这样夸得奴婢都不好意思了呢……”思烟娇羞道。 我配合的“扑哧”一笑,朝旻昕道:“皇上看吧,这丫头确实很有趣儿也可爱呢。”说罢,我看旻昕眼中带笑,便乘胜追击,“不过嫔妾还是担心,这丫头性子直,若是这样下去,怕是容易得罪人,就像拂袖那般……” 说到拂袖,我心底又一阵微痛。 旻昕倒是心情甚好,“那依你之见?” “依嫔妾看来,皇上可否给思烟一个位子,嫔妾当她是妹妹,可不得看她被人欺负呢。若是皇上愿意,一是这丫头能侍奉皇上,二是也可更好的保全思烟,毕竟当了主子的,总不至于还被人欺负吧?”我笑道。 而旻昕眼神微微变了变,许是淡了些,凉了些。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9) “啊,奴婢惶恐,奴婢出身卑贱,岂敢高攀啊……虽然皇上长得很好看……”最后一句,又是恰到好处的女儿家小小句的小心思。 一点就通,思烟极为聪明。 旻昕唇边重新带了笑,“你说得也有理。高图,传朕的旨意,封宫女思烟为正七品常在。” “多谢皇上!”我笑道:“不知道可否得寸进尺的,送妹妹个封号?” 旻昕被我“得寸进尺”一言惹笑,“你若想,便拟一个吧。” 我微笑着思忖,“就‘梅’吧。你看这天寒地冻,思烟就如那开得娇艳的红梅。” 旻昕点点头,而后朝思烟道:“梅常在以后就住在绯烟宫的莲绒轩吧,那里离留玉水苑也近些,你可多过来走动走动。” 思烟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跪拜行大礼,道:“奴婢多谢皇上,多谢娘娘!” 我笑道:“怎的还自称‘奴婢’呢,该是‘嫔妾’了。唉,这丫头估计也是放肆惯了的,应当找个姑姑好生教一教规矩了。”其实说起来,思烟早在宫里侍奉着,什么规矩不懂?或许,那般清澈模样,亦是一种伪装。 旻昕含笑点点头,“合该如此。”而后又轻揽过我,“好了,这下你如愿了,朕可是饿了。” 我笑了笑,“嫔妾错了,竟是饿着皇上了,来人啊,快上菜。”然后我拉过思烟的手,拉她一起坐下,当真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一块儿吃吧,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你喜欢吃什么,日后也好叫御膳房惦记着些。” 思烟被我握着的手微微出了汗,却依旧冰冷。 笑靥如花,“谢谢娘娘。” 思烟当夜便被册封为常在,赐居,灵犀宫,月满楼。我拟了个封号,梅。 而昨夜儿,旻昕便被我打发着去梅常在处了。毕竟她出身不好,若是册封当日无宠,日后也难成大器。我不知旻昕做何感想,但想来梅常在自有妙招,我派人打听着似乎还不错。 次日清晨,我难得起早,便坐在梳妆台旁。 姒真为我轻轻挽发,道:“娘娘为何要帮梅常在呢?” 我撇嘴一笑,“你也觉得我在帮她吗?我怎么觉得,我倒是害了她呢。” 姒真掩了眼,轻声道:“梅常在本该处死,娘娘却让她当上了常在。虽然日后斗争不断确实累人,况且梅常在出身摆在那儿,日子定是过不好,但是毕竟是捡回一条命来,也从伺候人的变成了主子。这事儿,搁在哪儿都是好的。” 我微叹,“话虽这样说……不过也看她造化了。我看她并非愚人,日后能有几分宠爱,几分荣华,也全凭她自个儿的本事了。” “可是话说回来,娘娘你帮了梅常在,便是与希贵嫔结下了梁子了。” “结下梁子倒不至于,但是这事儿传开了去,希贵嫔身后那人也合该有些想法的。” 姒真微微一愣,铜镜里反射出她姣好的面容,有时候,就连我也看不清了。 “娘娘是说,皇后?” 我摸了摸盘好的发髻,是普通的云鬓,取了新送上来的玉珠茉莉花簪子,银底镂空叶脉珍珠步摇,也算是别致简单。不过今晨我得去给皇后请安,这副模样,太过素净了,不禁微微顰蹙。 姒真心知我意,微微笑道:“娘娘素来简单惯了,奴婢也这般给娘娘梳妆惯了,竟是忘了今日要去给皇后请安,说来,还是娘娘回宫头一遭呢。” 我点点头,“是啊,今日是初一,合该去的。之前也是因着有皇上的旨意,可免了去。只是如今我身体已经大好,若是再不出去走动走动,这宫里的流言蜚语可是得把人都给淹死了。” 姒真眉眼几分闪躲,我心知她亦是对外头的留言有所耳闻,只是怕我伤心一直没说罢了。此刻她微微低头,只道:“奴婢看外头梅花开得甚好,娘娘要不折两枝来戴戴?” 我浅笑,“倒是不用了,就用昨儿送来的那对石榴红金底花钿吧,我看着也贵气。至于梅花……一会儿采些去给梅常在送去,告诉她,今日也是她第一次给皇后请安,可得打扮得大方些才是。” 姒真点点头,“知道了。” 昨夜里下了场雪,今晨出门宫人早早的就将雪扫向两边,只是地板依旧有些滑人。姒真原想让我乘车撵去的,但是我看天色还算早,全然没有这个必要。况且,我若去得早了,只怕众人还当我是原来那个苏子衿,虽然得宠,却也是个好说话好欺负的主儿。 如今我已经没有苏家可以倚靠了,只有自己。 “哟,这不是玉妹妹么?” 我听得一声女声,不禁转头去看,一袭绛紫色绣纹白毛披风将女子包裹起来,一张鹅蛋脸倒是白皙,一双眸子算不得多出色,但总有几分特有的神韵。乌发盘成落霞髻,是少见的样式,我记得,喜欢这发髻的,宫里只有合妃了。 此刻她正坐在车撵上,眉毛微挑,带了几分笑容。 我与合妃素无来往,她是皇后幕下之人,也是较长的宫嫔,虽不甚得宠,但总归身边有一个和仪帝姬尚可倚靠。况且她为人也算圆滑,出身也不错,还算得上过得好的。 我朝她浅浅一笑,并未行礼,毕竟我们已经是平起平坐的位分了。 “合姐姐早啊。” 见她挥挥手,“也算不上早了,总归是妹妹早些。不过从妹妹那留玉水苑到凤栖宫还得有些脚程,妹妹怎的不坐车撵呢?况且这天寒地冻的,地上又滑,妹妹可别受寒受伤了呢。”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10) 我笑意更深,只怕现在她们一个个都当我是病秧子了。 “谢姐姐关心了,只是妹妹自觉在屋里待久了,走走也是好的。” “哦?”合妃微微挑眉,笑道:“妹妹素来辛苦,皇上竟还让妹妹那么早起来走路去凤栖宫呢。哦,瞧我这记性,昨儿皇上可不是歇在妹妹那儿了,是那什么梅常在的,妹妹该是知道的吧?听说啊,那梅常在出身不过是个宫女罢了,家里兄长也还有个官职,不过九品的呢。” 看来苏家这个靠山倒了,出身连个小小宫女都不如,就是圆滑的合妃说话起来也不客气了许多。 也是,在她们眼里,我不过较得宠的妃子,偏偏这妃子背后没什么靠山,自然好欺负。以色侍人,难得长久。她们是笃定我有失宠这日,只怕那一日来,我的日子会是生不如死的。 只可惜,我必然不会让这一天到来的。 “姐姐消息倒也灵通。那梅妹妹是妹妹特意选给皇上的,皇上也是喜欢的紧。”我笑道。 见合妃微微一愣,想必没有想到,“哦?妹妹倒是奇怪了,皇上对妹妹夜夜专宠,妹妹偏要将这份宠分给旁人?” 我抬眼看她,又微微低了低头,“这女人总有那几天,也并非妹妹想将皇上推出去的。” 合妃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也是呢。”她看了看我,终是道:“时辰不早了,还得去皇后那儿,妹妹不若一起上来挤一挤罢,好歹比走路来得快些。” 我却摇摇头,道:“妹妹的垫子素来是雪狐绒垫子,只怕姐姐的,坐不惯。” 合妃脸色微变,她的不过是普通的绣花棉垫子,自是比不得,略有不快,却依旧维持笑容,“既是如此,姐姐也不强求,先行一步了。” “姐姐好走。” 合妃微微点头,不再看我,只道:“走罢。” 我看着那一行人慢慢消失在走道尽头,终是露出一抹嘲笑。 凤栖宫昭和殿,我曾经无数次如今晨一般来到这里,甚至还在外面的凤台上跪过两个时辰,那暴晒的日头,我至今记得。 “奴婢参见倾玉娘娘。”身畔一个宫人在我踏入凤栖宫时行礼到。 我看了她眼,温声道:“是抱琴姑姑啊,许久不见,抱琴姑姑还是没有变呢,还是这般年轻漂亮。” 抱琴姑姑低着头,面色不改,道:“娘娘谬赞了,奴婢不过普洱之姿,况且奴婢年岁已大,可比不得娘娘年轻貌美呢。”言毕,她朝一旁的宫人呵斥道:“愣着做什么,这是倾玉娘娘,也不知道要行礼,还不快去通报一声。” 我浅浅一笑,那是个面生的宫人,看起来年纪还小,眉目清秀……竟有几分像拂袖。 “姑姑莫气,小事罢了。况且看着她面生,必是新入的宫人,不识我的。”许是因为她生得有几分神似拂袖,但是看上去不如拂袖的明媚,便上前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人一愣,慌忙跪下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奴婢秀儿。” 我一怔,“袖儿?” 秀儿点点头。 抱琴姑姑走上前来,朝我微微一笑道:“娘娘,时辰可不早了,皇后和众贵人可等着娘娘呢。”而后,又用脚轻轻踹了秀儿一脚,“还不快去通报?!” 秀儿有些慌张模样,只额首道:“是。” 我看着秀儿年轻的背影,想起拂袖暖人的笑容,蓦然觉得心头一窒,很是难受。 此时姒真上前挽了挽我的手,轻声道:“娘娘走吧,终归不是一个人的。” 我知她说什么,便也压下心头的念想,举步走去。 “倾玉妃子万安。” 我一踏入昭和殿,一众嫔妃,除了位分在我之上的皇后,如意夫人,惠敏夫人,还有与我一样同列妃位的合妃,瑞妃未起身外,其余嫔妃均是起身行礼。不过自是神态各异。 我一眼就看见那个身着鹅黄色锦衣的女子,绝色的容颜,淡淡的骄傲,行礼的模样,也并不太认真,像极了当初向皇后行礼的云妃。 那女子肚子微微隆起,正是怀有身孕的姚婕妤。 我径直走上前去,也不顾众人目光,笑容温婉的扶了扶她,道:“哎哟,妹妹怀有身孕,这些虚礼尽可免了,可别动了胎气。” 姚婕妤微微一愣,那双迷人的双眼几分迷离,只勾了勾唇角,道:“多谢娘娘关心。” 我又笑了笑,“自家姐妹,应该的。” 而后,又挥挥手,朝众人道:“各位姐姐妹妹也都坐下吧,以后本宫来时,坐着打招呼即可。”最后,我又施礼朝上座的几位女子,道:“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如意夫人,惠敏夫人。” 皇后还未开口,我却可以想象她那张阴沉却又带着温婉笑意的面孔。 “呵,妹妹不是挺早出门的吗?怎的来得这般晚,这茶水都换了第二杯了呢。”说话的是合妃,想来我今晨还击她一番,自是惹得她不快了。况且她素是皇后之人,又在皇后宫里,就算是不得宠,她也得说上几句。 我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是妹妹的不适了,但毕竟妹妹是用走的,姐姐乘着车撵也是快些了。唉,原想来皇后娘娘宫里步行来更有诚意些,却不想那么远,还真是几分脚程。” 皇后微微挑眉,道:“妹妹也别站着说话了,赐座吧。” “诶,娘娘你有所不知呢,这玉妹妹素来是坐上贡的雪狐垫子,娘娘的,玉妹妹说不定坐不惯呢。”合妃掩了面巧笑道。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11) 我看皇后的脸僵了僵,只是依旧一副母仪天下的得体端庄模样。 “哦?原是这样……弦音,去给玉妹妹换上雪狐垫子。”皇后轻声道,我瞥见她带了护甲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坐着的绒垫。 “诶,可怎么好劳烦弦音姑姑呢。”我笑了笑,便退到一旁坐在那个唯一的空位上,朝合妃道:“合姐姐此言诧异。这垫子虽有好坏之分,但是皇后娘娘这儿的东西素来是好的,何况是一个小小垫子呢。你看,这垫子柔软舒适,上面牡丹也绣得灵巧,亦属上品呢。”我顿了顿,“啊”了声,“对了,姐姐今晨车撵上的亦是上品,妹妹之所以拒绝姐姐美意,实是想要步行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呢,姐姐可别怪罪了。” 合妃一愣,想必也知道自己的东西不得与皇后相比,只得讪讪一笑,道:“岂会。” “要嫔妾说呢,玉妹妹身体才好,自得伺候得好些不是。”如意夫人浅浅一笑,道:“说起来,妹妹回宫许久了,前些日子身体不好,我这个做姐姐的都没去探望妹妹,实在不该的!” 我把目光转向如意夫人,此刻她一袭水红色霓裳羽衣,内里是金底红线的牡丹抹胸,乌发高盘牡丹髻,金底红宝石凤尾珍珠花钿,贵不可言。巧笑盼兮,显得几分优雅几分女儿家柔情。我不禁想起当初入宫时的如修仪,如今一对比,可谓风水轮流转。 想来我不在宫里的日子,如意夫人也是过的顺风顺水,我听姒真说,她亦是隆宠的。 “姐姐能这般记挂妹妹,妹妹已经感动非常了。”我浅笑道。说到底我们是表姐妹,当然,是苏家的,如今我没了苏家倚靠,她不嫌弃我,还依旧朝我示好,我自是欣然。 “如妹妹和玉妹妹可谓姐妹情深呢,想来玉妹妹不在宫里的日子,如妹妹也是好生想念,皇上都说你们俩情分难得。”皇后浅笑道:“不过本宫记得,玉妹妹原是与华修仪还有祺贵嫔最为交好的呢。” “皇后娘娘这般关心嫔妾,当真有心了。”我朝皇后笑道:“前些日子嫔妾身子好些的时候,已经去与华姐姐祺妹妹聚过了。” 皇后微微一愣,“原是这样。” “对了,皇后娘娘,嫔妾想起一事,不知太后归期如何?”合妃问道。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12) 皇后凤目微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合妹妹素来得太后喜爱,如今你这般关心,也不辜负了她老人家的心意了。太后前日已经从绝华山启程,估摸着过个半个来月就能回来了。”言毕,皇后朝我道:“上次妹妹册封大典办得潦草了些,主要还是因为太后不在,这次太后回来,本宫会想皇后提议,给妹妹重新办一个大典的。” 我心头一沉,道:“多谢娘娘美意了,不过再办委实奢靡,还是算了吧,况且心意到了便是。” 皇后满意一笑,道:“妹妹还是如当初一般知书达理。” “多谢皇后夸奖。” 我依旧保持笑容,心底却一点点的发冷。我们败了,这后宫中那位尊贵的太后,自然不是雪姨了,而是原本的欣德太妃,如今已经被封为太后了。 之前我与欣德太妃其实也一直无甚交往,但想来她待我也算不错。只是毕竟如今我身份大不同,就算旻昕瞒得住宫里的贵人和朝野权臣,那太后的眼里,又岂能容得沙子?不知为何,总觉得原本那个笑容温和的欣德太妃,如今成了太后,背后必定是无数荆棘。 想来谁也没想到,在上一辈的后宫争斗中,最后的赢家,会是太后。 “想来妹妹这般性子,太后必然也是喜欢的,妹妹也无需担忧什么。”皇后笑容温和,明明该似春风,却比冬日还冷。 我浅笑着,收了眼底的一抹愁绪,扬了扬下巴,“娘娘说的是。” 看样子,皇后与太后,又成了一伙儿的了。说起来,皇后江如仪,还当真有几分本事。原本郭玉兰当太后时,对她倒也客气,而雪姨与她同为江家人自不用说,如今雪姨已经败了,她竟然还能与季家的太后好上。 于是在心底又留了一个心眼。 直觉告诉我,皇后身后还有好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身份。 皇后最后看了我一眼,依旧是笑容可掬的模样,只是自始至终都带了几分寒意,想来上次她来留玉水苑最终倒是因临泓惹得不快,这一笔账,自是算在我的头上了。 “时候也不早了,各位妹妹若是没有什么事儿,便散了吧。” “嫔妾告退。”众妃嫔起身道。 我特意慢慢的起身,最后才福身道:“嫔妾也先走了。”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13)(二更) 我可以想象我脸上难掩的傲慢,以及皇后眼里的那把刀子。她可以不得宠,却受不得别人挑战她的权威。所有威胁,她都会尽力铲除,比如云妃,比如贤妃。 就算我不与她为敌,她也不会放过我。 何况,已经没有苏家了。 杨柳低垂,枝梢上带了些冰凌。方出了暖烘烘的凤栖宫,御花园里的寒气有些冻人。不过再冻,也冻不住这一园明眉的俏色。御花园一年四季,都是这副模样。 姒真轻轻扶着我,慢慢走着。 “娘娘今日,也算是风头占尽了。”姒真淡淡道。 我露出一丝浅笑,自己也分不出悲喜,“是啊……她们都当我只是个绣花枕头,徒有皇上宠爱。其实这后宫的权,我不想要,却不是就这样人家就可放过我……”我轻叹着,“我知道,上次你去敬事房领月例的时候,那些个假意对你热情,你走之后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还不是故意落你耳朵里?” 姒真愣了愣,“娘娘……如何知道?” 我轻轻摇头,“就算没见到猜也知道,我也不是在宫里待一两天了。” “所以……娘娘今日这样,是想要告诉她们,娘娘你……” 我点点头,淡笑道:“是,正如你所想。知道当初为什么大家都怕云妃吗?因为她有皇上宠爱,又够嚣张,但可惜她会树敌,还不会御敌。而贤妃落败,终究是输在人心和龙宠上。而我,不会走她们的老路。” 正说着,忽然看见一行蓝色的身影。 我与姒真对视一眼,换上笑意。 “是图公公啊。” 高图似是来找我的,脸上带着笑,道:“娘娘在这,可叫奴才好找呢。” “图公公这样急匆匆的找我们家主子有什么事儿吗?”姒真道。 高图手一摆,“诶,奴才能有什么事儿呢,左不过是皇上吩咐了。” 我一愣,有些疑惑道:“皇上?皇上找本宫有什么事儿呢?这时候,不是该在早朝么?” “回娘娘,皇上方下了朝,便想着娘娘了,让娘娘随奴才去一趟。”高图说着,脸上露出几分神秘的笑来,还带了几分暧昧。 我看他这副模样,不禁疑惑更深,本想问何事,却终究道:“既如此,还劳烦公公带路了。”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14)(三更) 高图点点头,“诶!”而后又朝姒真还有其他人使了使眼色,我一愣,不想竟是要屏退众人。我与姒真对视一眼,终是朝姒真道:“你回去将再拣几株尚好的梅花,给梅常在送去罢。” 姒真打了个千儿,“是,奴婢告退。” 高图神秘的朝我一笑,道:“还请娘娘随奴才来。” 我点头,忽而想起当初旻昕装病微服出巡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想起当时众人担心乱成一团,最后他来个非我不见让我不知得罪多少人,如今想来,竟有些好笑,[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www.Zei8.com 贼吧电子书]还有一点点暖意荡漾。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次走的路,与上次竟是一样。 难道又要出宫? 高图看出我疑惑,浅笑道:“娘娘待会儿到了便知道了。” 我不再作他想,只是蓦然觉得心情极好,仿佛方才在凤栖宫那种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绝色的男子,我愣了愣,轻笑着摇摇头。 穿过重重殿宇道道宫门,上午时分,昨夜大雪,今日可谓一洗碧空,暖阳倾洒。 不出所料,高图将我带到了月华门。 我不禁疑惑,终是开口,“这次不用换衣裳吗?” 高图笑意不减,“回娘娘,这衣裳都是备好了的,全放在车里呢。”言毕,他让开道儿,微微福身道:“娘娘快上车吧,皇上可等着了。” 看着华贵的马车,我不禁露出一个笑来,不知为何,一想到要与旻昕再次出宫,心情竟是这样好。 宫人替我撩起了幔子,我不作他想,径直入了车内。 车内早就燃好了暖炉,一阵微甜的暖意袭面而来。 就如上次一般,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旻昕拉入怀中。 “夫人可算来了,为夫让高图去寻,竟是寻了这么久。”他轻笑道,眼里藏不住的宠溺,纵然现下一身月牙白袍子也掩不住那倾泻而出的贵气,更遑论加上他这一双狭长的眸子,充满柔情笑意。 恐怕无论是谁,都得化在他的眸子里了。 他见我失神,笑意更浓,戏谑的轻吻了吻我的唇,“夫人在看什么?” 看他眼里满是桃花春风,我不禁红了红脸,想来也算是老夫老妻的,偏生的还是有些不习惯。于是坐直的身子,想要挪到一旁去,却被他揽住了腰,我一瞪他,像他放开些,他却笑得更猖狂,道:“走罢!” 而后,竟一把将我抱起,让我坐在他的腿上,我挣不开,好不窘迫。 “皇……你……” 旻昕见我这副模样更是开心,揽着我腰的手又紧了紧,“夫人可是害羞了?” 我已顾不得快要烧起来的脸,只嗔道:“好不正经的!果然是出宫便换了个模样!” “哈哈,那又何妨,此处也无外人。”言罢,又将俊脸凑近,在我耳畔吻了吻,道:“难得出宫,自然得开开心心的不是。”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15) 我横了他一眼,道:“怎的今日心情那么好,还想着出宫?莫不是昨儿梅常在伺候得好,皇上龙颜大悦了?” 我一提起梅常在,便见他目光暗了暗,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却有些任性的抿了抿唇。 岂料旻昕没有半分恼怒,只是笑意加了几分,将我揽入怀中,“怎么,夫人吃醋了?” 我一愣,“嫔妾岂敢。” “噗——”他笑喷,我不禁更恼。 “还说不敢,啧啧,可酸了!”旻昕似是真的心情很好,可我看着他的笑容,不知为何徒添几分感伤,就连方才一时的兴奋愉悦也淡了许多。 他低头看了看我,那目光可算认真,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 “说好了,出宫了,我是夫君,你是我夫人。” 我愣了愣,勾了勾唇角,“知道了。”我顿了顿,故意起身推开他,自做到一旁,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有些……”言到此处,我目光也不自觉低了低,“不过说到底,人,是我送过去的,连封号也是我拟的……我凭什么……” 还未说完,我的话就被他**了。 蜻蜓点水,他笑意盈盈的放开了。 “我没碰她。” 我看着他有些发愣。 他轻点我的额头,重新揽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或许如今你心底还念着那个人,但是,我相信终有一日,那里会只有我一个。”他指了指我的心口,“衿儿,你说,我是不是中毒了?” 我的心狠狠一抽,脑子有些发愣,“我……不知道……” 他摇摇头,握了握我的手,“不过,就算真是中毒了,我也认了。” 还不等我们把这一路的情绪消化完,马车便停了下来。 我不禁愣了愣,疑惑的看向旻昕。眼前这个好看的男人,蛊惑了我,我连要去那儿竟都没问。 有人撩开的帐子,道:“主子,到了。” 旻昕点点头,牵了我的手,道:“下车吧。” 我起身,问道:“是何处?” “你家。” 我一愣,“我家?” 旻昕满载温暖的眸子微微上挑,点点头。 这一次我急不可耐的探出了车,眼前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同样,也在我面前勾勒出一张我日思夜想的画卷。 金漆雕花大门,两根朱红色的柱子上还贴着一副新对联,白玉石阶梯,两只石狮子甚是大气的端坐在门前,碧瓦飞甍,头顶正中央处,是一块牌匾,苏府。 那些绵长的时光流过,明明流下了痕迹,却难以寻觅。 只一眼,泪就盈眶而坠。 旻昕在身后轻轻揽着我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以为……以为……苏家,已经……被抄了……”我泣不成声,目光却贪婪的打量这眼前的一切。 旻昕笑了笑,“叛军之罪,本该如此。但是,我答应过你的。” 我一怔,抬头看向他,正好对上他璇玑般的眸子。 我听到自己心底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 良久,我依旧止不住的颤抖,“谢谢……” 他抬头抚了抚我的发,“谢什么,你是我夫人,为夫为夫人做些事情,本是应该的。”我心潮澎湃,还欲说什么,却见他执手向前走去,“好了,别说了,咱们没什么时间,你就不想进去见见里面的什么人?” 我又是一怔,“什么?!” 旻昕不在多言,只是依旧笑着。 下一刻,旻昕牵着我的手踏入了那不知何时敞开了的朱红大门。 淡黄色的日光洒落在柔软的白雪上,一层淡淡的暖意。墙垣屋角,碧瓦飞甍,这一处的雕花窗上刻着的是松下童子,那一边的池塘原是种着三色的睡莲,还有院子里假山中有个小洞,原是儿时的秘密基地,我做错事时便喜欢躲到那里去,子青最了解我,每次都能找到我。 那些关于这个“家”的记忆,铺天盖地,忽然伴随着这个一年未见的地方,将我淹没。 我记得当初我、子青、子宁、子珮四个人第一次踏入这个宅子的时候,其实都有排斥。我们不喜欢北方这样厚重的房屋,仍旧怀念江南潺潺流水,竹楼小筑,还有那些桃李纷飞,淡若云烟的日子。 可是,苏家,一个后来被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太多的记忆,笑的,泪的,爹严厉,却又常常带着我们瞒着娘跑出去玩儿,娘慈爱,却也有拿着藤条把子青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最后还是她心疼得哭个不停。 那时候的冬天,若是下雪了,我们一家人会在最高的那个楼阁上摆上大大的暖炉,一人一条厚厚的绒毛毯子,围着一个火锅,一边看雪一边吃着热腾腾的火锅,如何也不觉得冷。故此子青还难得文艺一把,给那楼阁取了个“听雪楼”的名字。 若是晴天,日头好的,我们一家人便搬着藤椅瓜果糖糕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还打打马吊,输了的得去厨房帮邱婶洗三日的碗,或者把私房钱拿出来抵给赢最多的人。 只是,这样的日子,后来竟是因为年纪的增长而渐渐远去了。 爹是从二品文官京职内阁学士,但是子宁十八那年就得了武状元,后来被封了骁骑参军官拜正三品,而子青十七那年也封了正四品的副骁骑参军。都说苏家人杰地灵,是文武双全的地儿,家里四个孩子,两个男儿文武双全不必说,就连两个女儿家都是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而且四个孩子都生得俊颜花貌。 记得子宁弱冠那年,来苏府说媒的可算是踏破门槛了,京城里多少小姐都想要嫁到苏家来,而子珮行及笄之礼时,各处公子更是蜂拥而至。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16) 那时候我和子青便笑呵呵的给他们看名册,挑挑拣拣,说这个好那个不好的,那管子宁得日日哄着拂尘别叫她吃味,而子珮更是一个人生着闷气,恨不得把那些名册统统给烧了罢。 只是得了晋封,苏家如日中天,他们三个男儿家在家的时间便是越来越少,子珮也去了挽纱馆,苏家,越发的冷清了。 入宫前的日子,是苏家最鼎盛的日子,却也是苏府最寂寞的日子。 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只有娘偶尔的轻叹,和丫头下人们的悄悄耳语。 娘常常拉着我在这样的天气里坐在院子里,跟我说着我们小时候的事儿,比如子宁都十三的时候,居然还尿了床,窘迫得一日都不敢出门。这事儿我们原都是不知的,娘却在知道得清楚,子宁千叮万嘱叫娘千万别告诉我们。再比如子珮生得貌美,却也是爱美的主儿,曾经偷偷拿了娘的胭脂,却不会用,把清秀俏生生的脸蛋弄得跟猴**似得…… 只可惜,那些傻事儿,只怕我再是听不到了。 如今眼里的苏家,其实还是当初的样子,房屋依旧,没有什么破败,甚至都没有被人排查过的痕迹,若是恍惚,我还以为回到了哪天大家都出门的日子。只是空荡荡的,楼是这样,人,亦是。 相思绰,凭雪落。 我看着染上尘埃雪灰的苏家,竟有些难迈出步子。 因为我知道,我踏出这一步,这个梦,便要碎得彻底了,它会告诉我,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已经不再了。 我的泪落不下来,只是心好像窒息一般的难受。 一阵温热从手心传来,我愣了愣,抬眼看了看身边人,无暇的白袍,万物失色的浅笑,我没想到有一日,他的笑容也能让我如此安心。 “走吧。”他拉了拉我的手。 当我还沉湎于这里的过去种种,却突然听见一声,“子衿!” 我一怔,几乎不敢相信的回过头去,那个穿着一袭深紫长衣,梳着妇人髻,满眼泪阑珊的妇人,是娘。 “娘!”泪夺眶而出,我抑制不住的朝她奔去。 娘泪如雨落,将我搂在怀里,我心头一颤,娘竟是瘦了这样多。 “子衿……看到你,看到你……娘就放心了……”她抽噎道:“娘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娘虽不是我的生母,但是自我把苏家当成自己真正的家的一刻起,我就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当作我的亲人一样看待,娘对我极好,就好像是亲娘一般,我自是不会忘记,我发烧时是谁没日没夜的守着焦急等待,亦不会忘记逢年过节的那些好看的衣裳又是谁一针一线缝制好的…… 原有算命先生说我生性薄凉,虽有情,但不深,虽有爱,但不真。 或许正是如此,在所有人都不在身边的时候,我还能活下去,我还能尝试着去接受旻昕,去找新的生活……只是,算命先生或许忘记说了,我是个何等念旧之人。 “伯母。”旻昕带着淡淡的笑容道。 娘一愣,便放开了我,朝旻昕行大礼道:“罪妇参见皇上,倾玉娘娘。” 我一急,急忙将她扶起道:“娘!做什么呢!” 旻昕依旧如春风般和煦,“伯母不必多礼,这里是宫外,是苏家,我不过是陪夫人回家探亲的女婿,说起来,还得称伯母一声丈母娘。” 娘眼里自是几分疏离,微微低头道:“罪妇不敢当。” 旻昕不再多说,只朝我道:“衿儿,今日本是伯母他们离京之日,日后怕再难相见,所以,我特地带你来给他们饯行的。” 我心头微凉,虽然早就猜到了,但是总归抱着一丝希望,如今…… 只得勉强一笑,道:“多谢皇上体恤了……不知,我娘他们要被送往何处?” “苏家男子皆发配北疆,女子流放南岭。” 我瞪大双眼,强忍着泪水。北疆与玁狁接壤,这两年玁狁蠢蠢欲动,北疆不仅是贫瘠之地再加上祸乱不断……且不是子宁和子青是身强力壮的青年受不受得住,爹已经是花甲之年,如何能受得!而南岭是极为偏远的地方,那里一直是大宁最为贫瘠的地方之一……一南一北,只怕,再无相聚之日。 我知道旻昕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没有按照往例将苏家抄家株连九族,全家斩首。 但是,这样的结果,我一样……痛心疾首。 我朝旻昕跪下,叩首道:“求皇上……” “求什么?”旻昕轻念。 我已经有些无力了,我无法提出其它的要求,我知道,旻昕这次对苏家的处理方式已经让很多大臣不满,更有甚者联名上奏,请求旻昕问斩苏家,毕竟谋逆是何等大罪! 我咬了咬下唇,再说不出一语。 娘将轻抚我,道:“傻孩子,皇上已经是仁慈了,切不可得寸进尺,皇上能饶我们全家一命,我们理当感激才是,怎可……” 岂止旻昕又是一笑,“你们放心,伯父与苏子青在去北疆的路上遇上的山贼,那一行人已经是全军覆没了。” 我一怔,当下反应过来,喜道:“多谢皇上!” 娘却又愣住了,泪有绵延来,“相公……他……” “娘,皇上不用将你们发配南北了!皇上这一举,是掩人耳目的!” 旻昕点点头,将我扶起,道:“我不舍得你伤心,以后,我会派人将你的家人安顿在江南,虽比不上京城锦衣玉食,但是也算是富足温馨之处了。日后若有机会,我可以陪你去江南看看他们。”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17) 我望向旻昕,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没有想到,他机关算尽,赢得万阙江山后,非但没有将我们赶尽杀绝,还让我们家有团圆之日。他是明君,他守得住这宁氏江山,他亦是仁君,他的宽宏,让我羞愧感激得,无地自容。 良久,我才道:“谢谢你。” 谁知他笑意更浓,“我不用你谢,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我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从府里出来的了,只是始终忘不了娘那一双泪眼。 只可惜爹和子青已经走了,而子珮、子宁还有拂尘都下落不明,而拂袖……娘说当时她带着拂袖在京外逃命,被抓的那一日,那些人见拂袖生得玲珑有几分姿色,竟玷污了她……拂袖受不住,竟是死在床上了! 我痛心疾首,我对不起拂袖!原以为将她赶出宫是对的,没想到…… 旻昕已经答应我会查明究竟是谁,必定严惩不贷! 拂袖的尸首早已经被那帮丧尽天良的匪兵用草席子包起丢到不知何处,只怕是找也找不到了……我一想到拂袖当初年轻如玉的笑靥,那样灵动的模样,虽然她很调皮也老是闯祸,在苏家是这样,入了宫更是不知分寸,得罪了云妃还浑然不知,她竟是落得如此下场…… 我甚至想,当初若是没有救她,没有将她从人贩子手中买来,或许,她的命会如今还好些。说不定她能遇上其他的好心人,至少不是像我一样的,最终将她推入无垠地狱。 旻昕牵着我,走在上京城繁华的街道上。 城市的喧嚣热闹却无法感染我一丝一毫,我觉得,很冰冷。 我不敢去想拂袖临死前会是怎么一副模样…… 不知我们走了多久,旻昕终于停下来,朝我道:“拂袖之事,你也该节哀。”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我会命人为她做个衣冠冢,比不会亏待她。”旻昕温声道。我心知他在安慰我,又想到今日他为我所做的一切,不忍去看他眼中的担忧,便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来。 岂止他眉头皱得更紧,“若是不想笑,就不要笑,你该照照镜子,你这强颜欢笑的模样,比哭得还苦。” 我一愣,这下当真笑了出来。 旻昕见我笑了,便放松了许多,“总算是笑了。逝者如斯,别想太多了。我记得那丫头很是在意你的,你若是开开心心,想来她在天上也会安慰许多。” 我思忖半晌,道:“我知道。你难得出宫,实在不该为了这些事儿……坏了心情。” “夫人既是这样想,就陪为夫好好逛逛才是。”他浅笑着,倒少了往日在宫里的那些肃静沉稳,多了几分年轻的潇洒,“还记得上次我们去花都的一品楼吗?这时候也该用午膳了。花都毕竟地方小,那儿的一品楼终归不如上京城的。” 我浅浅一笑,道:“既然是出来了,一品楼左不过是些山珍海味,在宫里也吃多了没得意思。我知道一处,虽没有那一品楼的豪华,但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夫君可否赏脸?” 旻昕眼中露出几分惊喜,“哦?我竟是忘记了,你在上京城住了那么多年,要吃什么玩什么自然你最清楚。那就请夫人带路好了。” 我点点头,主动挽上他的手,踏在上京城的繁华上,依照记忆里路线,走向那个繁华之下的一片宁静。 我们走了许久,一路上也是兜兜转转。 我们去了以前我最喜欢的张记,买了整整两袋的核桃酥,一袋给琉婴送去,我记得她喜欢得紧,另一袋,原该给拂袖……还有南街的桃花酿,那是一种酒,只是低度,由初春的桃花儿苞儿混着初融的雪水,在桃树下酿一年后,每每冬日才挖出来,味道清香迷人,原来我与琉婴还有舒柳总是提前了一两个月就犯馋,然后每次经过都得留恋好几次,这会儿也得带了几坛子回去。还有西城的胭脂铺子,那不是一家很大的胭脂铺子,但是那儿的胭脂却不似大铺子卖得那般昂贵,而且那里的胭脂粉细,又均匀,颜色不浓不重,我与舒柳都喜欢,以前琉婴脂粉用得少,故而也并无太多感觉。如今舒柳也算得上有几分龙宠,合该打扮打扮的。 七七八八的,我们明明该是去吃午饭的,一路上又吃了好多小吃,竟是连午饭的时间都错过了。好在旻昕并非无备而来,那马车跟在我们身后,竟是都装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旻昕看着满车的东西,无奈而宠溺的笑了笑,道:“这般模样,倒像是乡下来的暴发户,发了横财,来了京城,什么都没见过的模样。” 我笑了笑,不禁又凑紧了他些,“谁说呢,你看方才的店家,哪个不是夸咱们神仙眷侣呢。你这副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富贵的主儿,都当我是嫁了好人家,夫君待得好,什么都给买。” “钱财本是身外之物,况且我们不缺,给夫人买些玩意儿自是应该的。” 我却摇摇头,“如今大战方才落幕,国库空虚,各地战后重建那个不要花钱。今日的所有花费,回宫后我会命人送去给银库。” 旻昕一愣,“虽说国库紧张,但是你这些花费原就不算什么。再说,今日开销都是用我自己的钱,而非国库之中。” 我依旧坚持,“你的钱不就是国家的钱吗?” 旻昕抿嘴一笑,“你的钱亦是我发的,那也是国家的钱。”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18) 我被他噎住了,撇撇嘴,“那我不依,白拿了那么多东西,可算不安心。让人都退回去。”说完我才反应过来,似乎我和旻昕在一起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耍一些小性子。 旻昕揽过我的肩,“这可不成,你想退,别人恐怕也不愿。” 我看他笑容满面,又道:“那就请夫君带回紫微宫好了。” 旻昕终是无奈的捏了捏我的脸颊,道:“说不过你。可是做夫君的给夫人买些东西又怎么了?何必算得这样分明,伤感情呢。”旻昕竟是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本是生得好看,这下更是惹人爱,我受不住,红着脸转了目光。 “我……我才不管。”总觉得他目光发烫,我的脸烧得厉害,便挣开了他,指着路边的摊子,惊喜道:“哇,那儿有捏泥人的!” 旻昕摇摇头,只得无奈的笑了笑跟上我。 那泥人摊很小,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小人儿,有孩子们喜欢孙悟空、猪八戒,还记得当初我们初到上京城的时候,看见泥人儿自是喜欢,子青原想让那捏泥人的师傅照着他的模样捏个,谁只那师傅径直拿了个猪八戒给他,还对他说,这个泥人与他长得一般,无需再重新捏了。我们笑作一团,子青更是气急,拿了泥人撒腿就跑远了。 说起来子青小时候确实有些白白胖胖的模样,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成了英俊的俏儿郎了。 “夫人想什么呢,竟笑得这样开心。” 我指了指猪八戒,道:“想起了些小时候的趣事儿。小时候常常上街,每次都要买一个泥人儿,我是凑齐了十二生肖还有西游记里的师徒四人的,啊,还有七仙女,那时候子珮想向我讨去我都不依。”说着,我的目光愈加柔软,看到它们,就好像看到当初那些个笑得咯吱咯吱的孩子模样。 “后来大了,出门的机会少了,也就再没见过泥人摊子了。”我轻轻的笑了笑,朝正在捏着个白面人胚子的老人家道:“老人家,能否帮我夫君捏个泥人儿?” 老人家瞅了我一眼,又瞅了旻昕一眼,很是慈祥的模样。 见他笑了笑,道:“好。押金两文,两位记得天黑前来取。” 付了钱,我回头朝旻昕笑了笑,旻昕亦是宠溺的看了我一眼。 “走了快一天了,你也不嫌累?”旻昕道。 我笑了笑,“我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了,原以为,入宫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顿了顿,忽然想起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为什么旻昕可以这样悠闲的陪我闲逛,“对了,究竟为什么,今日你可以出宫?” 旻昕方才轻松的笑容微微收了收,我有些后悔在这个时候问他。 “今日本是原定我与沈南影一起下云州巡察战后之事。”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19) 我愣了愣,刚刚温热的心仿佛被撬开了一刻窟窿,冷风忽忽的灌了进去。 云州。 突然想起那个人,眉眼间妖冶横生,泼墨为发,皎月为袍,是他,将我从那个修罗场里带离,给我一世光明,也是他,将我亲手送入深宫,依旧是他,与我共许生死,绝然的从悬崖上坠落。 仿佛被什么拉扯了一般,心口生疼。 旻昕看向我,神情复杂,我只能露出一个笑容来,示意我无事。旻昕也不再多说多问,但我向他应是知道的。 一时无言,我们只继续朝前走去,只是越是热闹的地方,我越是觉得冰凉。 蓦然瞥见一旁的花坊,这是上京城最大的花坊,也只有这里,会有在冬日里也卖大朵大朵的莲花。 便想起当初我到上京城后的几年里,逸昕也会来上京城看看我们。还记得第一年他来的时候,我因他将我送离开,赌气不愿与他说话,任他用了好多办法都无法让我开口。那时可真傻,我故意和子青、子宁他们笑得很开心,但是只要逸昕一来便绕开去。 逸昕自是知道我在使小性子,在他眼里,我原就是个喜欢口是心非的别扭女孩儿。 可是逸昕当真了解我,后来他与子珮走得近,惹得我吃味了。连着好几日他都不来找我,反倒和子珮一块儿,子珮原就是喜欢他,自然两人欢喜。我因此更是生气,还记得那时候子青和子宁委实无奈得很。 后来有日,我心情极差,一人连丫鬟也没带的就出了门,直到天快黑了也没回。 他们都是着急的去找我,最后还是被逸昕找到了。 我出门了一天,什么都没吃,又饿又累的坐在墙角,偏偏我是个死性子,想起一回家就要看到逸昕与子珮便觉得万般难受,愈发的不想回家。 他找到我的时候,就连他也有些狼狈了,焦急的眼里瞬间转化为惊喜,他什么都顾不得一把抱住我,说,他找了我一天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 然后我的眼泪就啪啦啪啦的掉了下来。 就是在这花坊旁,他哄着哭得稀里哗啦的我,那天可真冷,我早上出来也没多穿衣服,入夜了,他将厚厚的皮裘裹在我身上,自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然后跑到花坊旁为我买了一束的白莲,他说,这花儿最衬离儿了。 那花坊里的花儿依旧妖冶动人,那莲花分明在冬日里却依旧灿然的绽放,红似火。 “既是那么喜欢,不若去买两支吧。”旻昕温声道,我感觉背后一怔温暖。 我收了目光,朝前走去,“不必了,今日并无白莲。”我微微低头,轻声道:“纵使是有,也不是当年那支……” 后一句我说得细若蚊吟,却不知道他听到没有。只觉得他身形微微一滞,再无言语。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20) 日渐西头夜轻落,灯慢高点烛光晃。 华灯初放,上京城的夜色依旧旎旖万千,恍若天街落星,照得青石板道暖暖一片绵延直到夜色如水之处。 终是到了我所说的那个摊子,是一个高挂的街灯下的面摊。 旻昕双眼在暖黄色街灯下略带朦胧,闪过一丝诧异。我对他笑了笑,便拉着他坐到一旁,朝置身于暖汤热气中的老板喊道:“老板,给两碗牛肉面,一大一小,再加两个荷包蛋,小的别放油葱哦!” 那老板呵呵一笑,“好嘞,两位稍等!我先给这位小哥上碗拌面。” 旻昕支着下巴看向我,淡淡的宠溺,“你原也是苏家大小姐,如何会在这样的小摊子上吃东西?看样子,还是极为熟络了。” “谁说大家小姐就不能吃街摊了?从前我与琉婴、舒柳,三人经常一下学就跑到这家面摊来吃一碗面条,回家都不吃饭了,只拿几样糕点回房点心呢!”我笑了笑,想起当初年少时光,不觉心情好许多,“再说,你定是没听说过,这一个地方最好吃的东西,不一定是最贵的,却一定是最常见的!你看我们一路来,面摊无数,便知道上京城的面也算是一绝了!” “哦?倒是何解?” “你想,一样东西大家都喜欢吃,自然需求量大了,需求量大了自会有人去卖,卖得人多了便便宜了也好找了。” “这么说来倒也颇有道理。不过既然到处都有,为何我们偏偏要跑到这家摊子来?” 还未开口,便听那老板朗朗一笑,“公子一听就是外地人!若是公子去打听打听,这上京城那处的面最好吃,十个有九个说我陈家的!不是我吹的,我在这上京城开面摊已经有十几年了,那天不是卖个精光?就像是姑娘这样的小姐,也有不少自己来或者差人来打包的呢!今儿个是时辰未到,待会儿,便要有好多人咯!” 我瞧那老板得意,也笑着点了点头,“是呀!以前若是来往了,老板常常都卖完了呢!”而后我又朝老板的道:“不过老板呀,人既是这样多,为何不请几个小二来打个下手呢?” “诶,怎么没有!这不是快要过节了,都回家去了吗!不过我可不放心他们做面,他们那几个笨手笨脚的,顶多给端端筷子端端碗罢了!” “哦?”旻昕轻哼一声,“不过究竟有何特别之处呢?” “若是说面,倒也无甚特别之处,只是我家这汤啊,可是别家比不得的!”说着,老板嘿嘿一笑,“这可全赖我家娘子!汤是我娘子加了许多料煲好的,还有咱们这的牛肉,也都是娘子特别腌制的,自然是别家比不得的!待会儿,公子一吃便知道!”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21) 说着,老板打勺一挥,道:“好嘞!两位的面可来了!” 看着眼前两碗面,热气氤氲散发出阵阵清香来,我笑了笑,递了筷子给旻昕,“这牛肉面吃着也有讲究,得先喝口汤,再吃面。”说着,我先舀了几勺的醋,道:“这里的醋味也是正宗,不似别家的掺水。加些醋,也好给牛肉去去腥。” 说罢,旻昕也学着我的样子,舀了几勺醋。 待他开始吃的时候,老板也将目光转了过来,看他细细咀嚼,我也不知为何有些紧张的盯着他,害怕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良久,他微笑着放下筷子,道:“确实与众不同,好吃!” “哈哈!是吧!”老板更是开心,“公子第一次来,老陈我高兴,送公子姑娘一碗牛肉丸!” 我亦是开心,“老板当真大方!多谢了!” “不谢不谢!有姑娘公子这样神仙似得人物来我这小面摊,也算是件大好事儿了!” “老板当真会说话。”我笑着说道:“老板生意这样好,为何不干脆开个面馆?” “诶,姑娘只想着这面馆生意好做,只是这好些人就喜欢这样吃着街边看看上京城繁华景色,别有一番风味呢!况且我家娘子说了,开了面馆事儿就多了,她还埋怨我只顾着面摊没空陪着她呢。再说,我也不舍得她天天泡在那厨房里忙来忙去呢。” 一听老板这样说,看他脸上露出几分幸福的神色,心中自然生起几分羡慕,“老板与老板娘伉俪情深,虽说贫寒,这真情却当真叫人羡慕。” “哈哈,这话不假!我与娘子也算是那什么……只羡鸳鸯不羡仙了!” 说着,我转头看向旻昕,见他正目光灼灼的看向我,不禁一怔,“怎么?” 旻昕莞尔,“听夫人这样说,倒似是我们情深不若老板他们,夫人心中犹有埋怨。” “埋怨?”我微微挑眉,下意识的苦笑,“怎会呢。”或者说,我又哪里敢,又有什么资格?说到底,他是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他能屈尊陪我吃面摊已经是我天大的福分,况且,若说情深,只怕我们都不够。 不等我多说,旻昕便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最好是没有!若是有,为夫可是伤心,伤心夫人不知为夫情深了。” 我一怔,不再多说什么,露出轻轻的笑来。 “哦!两位竟当真是夫妻!方才看两位年轻,原以为只是爱侣罢了,原是成亲的!哈哈,两位都是出挑的人儿,般配得紧,般配得紧呢!”老板说笑道。 旻昕亦是开心,“老板这话说得好!就冲着这话,明日咱们还来!”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22) 说着,老板打勺一挥,道:“好嘞!两位的面可来了!” 看着眼前两碗面,热气氤氲散发出阵阵清香来,我笑了笑,递了筷子给旻昕,“这牛肉面吃着也有讲究,得先喝口汤,再吃面。”说着,我先舀了几勺的醋,道:“这里的醋味也是正宗,不似别家的掺水。加些醋,也好给牛肉去去腥。” 说罢,旻昕也学着我的样子,舀了几勺醋。 待他开始吃的时候,老板也将目光转了过来,看他细细咀嚼,我也不知为何有些紧张的盯着他,害怕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良久,他微笑着放下筷子,道:“确实与众不同,好吃!” “哈哈!是吧!”老板更是开心,“公子第一次来,老陈我高兴,送公子姑娘一碗牛肉丸!” 我亦是开心,“老板当真大方!多谢了!” “不谢不谢!有姑娘公子这样神仙似得人物来我这小面摊,也算是件大好事儿了!” “老板当真会说话。”我笑着说道:“老板生意这样好,为何不干脆开个面馆?” “诶,姑娘只想着这面馆生意好做,只是这好些人就喜欢这样吃着街边看看上京城繁华景色,别有一番风味呢!况且我家娘子说了,开了面馆事儿就多了,她还埋怨我只顾着面摊没空陪着她呢。再说,我也不舍得她天天泡在那厨房里忙来忙去呢。” 一听老板这样说,看他脸上露出几分幸福的神色,心中自然生起几分羡慕,“老板与老板娘伉俪情深,虽说贫寒,这真情却当真叫人羡慕。” “哈哈,这话不假!我与娘子也算是那什么……只羡鸳鸯不羡仙了!” 说着,我转头看向旻昕,见他正目光灼灼的看向我,不禁一怔,“怎么?” 旻昕莞尔,“听夫人这样说,倒似是我们情深不若老板他们,夫人心中犹有埋怨。” “埋怨?”我微微挑眉,下意识的苦笑,“怎会呢。”或者说,我又哪里敢,又有什么资格?说到底,他是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他能屈尊陪我吃面摊已经是我天大的福分,况且,若说情深,只怕我们都不够。 不等我多说,旻昕便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最好是没有!若是有,为夫可是伤心,伤心夫人不知为夫情深了。” 我一怔,不再多说什么,露出轻轻的笑来。 “哦!两位竟当真是夫妻!方才看两位年轻,原以为只是爱侣罢了,原是成亲的!哈哈,两位都是出挑的人儿,般配得紧,般配得紧呢!”老板说笑道。 旻昕亦是开心,“老板这话说得好!就冲着这话,明日咱们还来!” 第二十一章 红墙君倾博笑靥(23) “姑娘要买花灯吗?看看,咱们这儿年年卖得最好的,便是这嫦娥奔月了!” 我愣了愣,那熟悉的嫦娥奔月灯静静的挂在上面。 “老板,为何卖得最好的是嫦娥奔月呢?” “姑娘有所不知,以往大都是买莲花等的多谢,只是后来有个白衣公子,一口气买下了许多盏,放满了护城河,说是他的娘子不在身边,希望花灯能飘到她身边去。以后逢年过节他都买,一连都五年了,不过不知为何,上次的中秋竟是没来买,或许是他娘子回来了吧。”老板顿了顿,笑道:“那公子一身月牙白衣,生得极是俊俏非常,当初多少姑娘看了动了春心,都说就是做偏房也愿了!不过那公子痴情得很,说此事只爱他娘子一人!” 我心头微微颤动,“那公子……是不是二十左右,眉眼上挑,有些妖冶的样子?” “诶,我没学过什么书,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不过那公子确实看上起二十左右,若说妖,也当真生得绝美非常,并非仙人的样子,有几分妖呢,不过也算不上妖,那公子笑起来可带暖意,很是好看。” 我微微低下头,逸昕……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只道:“既是如此,那老板就给我拿一盏吧。” “好嘞。”说着,老板便取下一支来,忽而看他眼睛一亮,“看!就和那公子差不多!” 我一怔,猛地回过身去—— 一袭月牙白衣灯火相照,乌发泼墨,只是落在流光里有些晃人,隐约露出绝色容颜,隔了人潮,我看不清,但那天人之姿纵是繁华三千也掩不住…… 错过无数流光荏苒,生生世世,我也忘不了他的模样。 他早已植根在我的灵魂里。 我猛地迈开步子拨开人群,朝那个白色的身影飞奔而去。 终于在他面前,我来不及说一言一语,张开双臂将他狠狠拥住。 “逸昕哥哥,你终于回来了!”霎时,泪如雨下。 可是下一刻,一阵熟悉清凉的龙诞香扑鼻而入。 我一怔,手中的花灯跌落,错愕的后退几步,这才看清,眼前之人,非我所愿。 旻昕俊秀的面容露出一丝哀伤,而后是嘲讽,然后终究如那夜色一般,隐入了万千灯火之中。 我就这样怔怔的看着他,他半敛眼眸低低的望着我。 我听到自己的心狠狠的坠落,然后吧嗒一声碎成好几瓣,而后是发狠的冰冷。 他终是回身,拂袖而去,那白衣消失在夜色朦胧。 流光万千,我竟再看不清。 有些无措的蹲下来,鼻子发酸,人潮熙攘,愈发显得我的悲哀。 蓦然看见地上一对泥人,只是,摔在地上,已经是四分五裂。 想起当初我只叫老板做一个旻昕的模样,难怪旻昕提出自己去拿,竟是做了一对,这一对泥人做得惟妙惟肖,男子神情怜爱的望着女子,女子亦是抬首相望,只是此刻,两人中间摔裂,各分东西。 我颤抖着拾起,泪便啪嗒啪嗒的砸了下来。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1) 天色灰蒙蒙的,早早的就飘起了大雪。 “呀,娘娘怎么站在这儿呀,快进去吧!这天儿可冷,是入冬来最冷的一日了!”暮烟急忙为我披了一件大意说道,小脸皱成一团。 我看着白皑皑一片淡淡的灰色仿佛墨痕未干,楼阙相掩,倒是天地一片寂静。 看暮烟小脸也冻得通红,不禁柔声道:“你方去敬事房领月例,定是冻着了,且先进去吧。” 暮烟点点头,道:“娘娘也是,快些进去吧,您可是冻不得的。” 我也点点头,终是进了屋去。 “对了,原本你姐姐说今日要来,我看雪下得大,就让她别过来了吧。”我坐在软塌上握了握暖炉,方才觉得有些温暖起来。 暮烟一面脱下外套一面巧笑道:“没事儿的,方才奴婢经过梅常在屋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收拾了,一会儿就该过来了。” 我也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自从思烟封为梅常在后,暮烟与我倒是多了几分亲近。我一直让姒真派人留意着她,就是觉得奇怪,当初我出宫在外,旻昕居然会派这样一个丫头来照顾我。而如今我的身份被旻昕迷迷糊糊的掩盖了,这宫里除了姒真,也就只有她是知道了的。 不过听姒真说,暮烟倒是寻常得很,甚至都没什么与除留玉水苑外的人接触,平素做事也算低调,还当真是普通的宫人。 如今我身边只有一个姒真是我真心能够相信的,其他的多多少少都存有疑心。 若是暮烟当真并无二心,我也可让她为我分担分担。 正想着,便听到屋外的动静了,“嫔妾参见倾玉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我立即起身相迎,“妹妹无需多礼,本宫早将你看作自己人了。” 梅常在浅浅一笑,起了身。或许是因为她毕竟是宫人出身的,所以凡事总是有些自卑的,便总是微微低头,不过她今日一袭水碧色罗纱裙穿得也是淡薄,虽然外有绣锦的大棉袍,但我方才扶起她便觉得冰凉。 毕竟是位分低了,再则旻昕去的次数算不得几次,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偏偏又是宫人出身,这宫里势利的,嫉妒的,定是不好过。 我寻思着,便道:“妹妹可是冻着了,这衣裳不够保暖,怎么没去朝敬事房多领几件御寒的衣裳?”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2) “娘娘有所不知,那些势利的狗腿子们,见小主出身不高,又不算隆宠,自然给不得好东西!反倒是嘴巴脏得很,辱了小主,小主去了一次,便不再去了!”说话的是思烟的宫人,也是我亲自挑好指过去的,名唤青丝。 “青丝,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思烟眉头一皱。 我摆摆手,道:“竟当真是这样?!那些个也太不知好歹!也不看看你梅常在是谁的人!”我确实有些生气,思烟毕竟是我将她推上去的,我自是要保她周全,便朝暮烟道:“暮烟,你这便去敬事房一趟,让他们拿了上好的狐裘袍子还有银碳去给月满楼送去!若有半分怠慢,有得他们好看!” 暮烟自是维护者思烟,当下就愤愤而去。 我拉了思烟坐在软塌上,道:“你呀,如今你是小主了,也该为自己筹划筹划,当真让他们骑到你头上去啦?!” 思烟微微苦笑,道:“嫔妾多谢娘娘提携。只是嫔妾自己不争气……” “也不怪你,皇上……最近是忙了些,来后宫的时间也少了,有来也是要去姚婕妤那处,毕竟她怀了身孕。”我轻声安慰她道,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我自己。 思烟羽睫微微颤抖,眼中多了几分担忧,“话是这样的,只是为何皇上连来娘娘这处也少了……嫔妾听得外面风言风语的,都说……都说娘娘自从上次陪皇上出宫后便失了宠,可是在宫外发生了什么?” 我心头微颤,蓦然想起那个灯火阑珊的夜里,原本该是温馨柔情,却被我生生给毁了。 如今思烟对我的忠心我是看得见的,可是终究不是什么都能说的,我只得笑了笑,“别听那些胡说,所谓宠不宠其实也都是皇上一时性起罢了。再者,我与皇上之间的那些,何须旁人来断论?不过是我嘱咐他不可忘了朝堂之事,还有姚婕妤毕竟是怀了身孕,且不可冷落了她去。” 思烟似是放心了些,露出微微的笑来,“原是这样。嫔妾就说呢,皇上与娘娘和别宫的都不一样的,怎么会说失宠就失宠了呢?” 我浅浅一笑不再多说,只是心底那股凉意依旧难以散去。不禁心底苦笑,莫非,我就是在自欺欺人? 自从那晚之后,如今已经有近十天了,旻昕竟是一次都没有来留玉水苑。 猜也猜得到外头风言风语多少话,所幸皇后下令这两日天冷了,免了大家的早安,否则,我这时候出去,不知要多少人奚落嘲讽。至于失宠一说,连我自己都看不清了。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3) 我自知那晚之事怨不得别人,没有人在我身后举着刀子,也没有人在我杯子里下毒,是我自己,把自己推入低谷。而如今,我甚至不知道旻昕心底究竟是如何想的,或许当真伤心吧,他待我好,我岂会不知?专程带我出宫,就是让我见娘临行前的一面,又万般安排放过了复国军众人还有苏家,就连逸昕,他虽对外宣传已经处死,实则将他送去天山医治。 我何德何能,竟得他如此情深? 可是我终究放不下…… 还未及多想,便听到门外传来声音,“娘娘,娘娘!”是暮烟,听声音倒是焦急得很,比方才出去时还愤怒。 不禁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竟是这样没规矩!” 听我怒了,暮烟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作了揖,顰蹙道:“娘娘,小主,方才奴婢去敬事房拿狐裘,敬事房的竟说是没有,不给!” “没有?”我微微思忖,道:“本宫记得前两日北宁城还奉了好些料子上来,怎么今日就没有了?若是当下没有成品,也该快些送去赶制才是!” “奴婢也是这样说的,可是那狗腿子说,那料子是要给姚婕妤她们做的,轮不到小主!” 我一怔,猛的一拍桌案,“什么话!那好几十匹的料子,那姚婕妤就是一日一件也穿到夏天了!” “是呀!”暮烟嘴一撇,道:“他们就是看不上梅小主,也要看着娘娘您的面子上啊!当真是越发嚣张起来了!还说,姚婕妤早先就订了下来,若是咱们要,得朝姚婕妤那里要去!” 我眉毛轻轻一挑,“姚婕妤?她纵然是怀有身孕,也不用整个后宫都围着她转吧?本宫已经让皇上抽空多陪陪她,她还当真是得寸进尺了!” “还有啊,奴婢去要几篓银碳,也说没有,只有那最次等的黑炭了。奴婢分明看见那桌儿下面还有好几篓的银碳呢!他们根本就是摆明了欺负咱们!”暮烟很是委屈,“娘娘,这事儿您可不能再放任他们了!好歹您如今也是个娘娘,皇上之前也说了,要您一块儿打理后宫来着……” 暮烟后一句说得轻,眼睛微微抬起看了我几眼,又低了下去。 倒是思烟伸手拉了拉我,道:“娘娘犯不着为那些人动怒,也不必为嫔妾担忧。嫔妾原本就是做下人做奴婢的,如今能有这样的日子过,已经很是满足了。”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4) 我看向思烟,她微微低头,嘴角带了一抹安慰似的笑容,越发的惹人怜爱。 我却握了她冰冷的手,道:“你是本宫送去的人,本宫绝不叫你受一点委屈。如今连敬事房的都这样大的胆子,若是不治一治,他们当真以为本宫这妃子是白当了!”言罢,我起身道:“让姒真进来替本宫梳妆,本宫倒是要看看,那敬事房管事儿的,给不给本宫脸面。” 暮烟隐约透出几分兴奋欣喜,“是!” 众人退到外殿等我,我坐在铜镜前,姒真娴熟的为我盘发。 “娘娘这是何必呢,若是这时候出去……只怕要动好大的干戈。”说着,她将我最喜欢的玉梅簪子取了来,却又放下,拿了凤尾金钗,将它仔细的插上我的云鬓。 看着铜镜里熟悉的如花容颜,我浅浅一笑,“你也知道我是去示威的,所以得打扮贵气些。如今我在宫中没有倚靠,所幸如意夫人还站在我这边,但是她终归不是皇上最宠的,而且她心智欠缺……” 姒真一笑,道:“皇上最宠的,是娘娘,娘娘何需倚靠他人呢。” 听她说这话,我的笑里就难掩苦涩,“是么?若是最宠……他已经近十日没有来留玉水苑了。我朝旁人说是我让他这样的,难道你也这样以为不成?”我微微低下头,“我不知道他心底究竟怎么想的……姒真,我若说,我害怕,你相信么?” 姒真微微怔了怔,放下了手中的梳子,蹲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其实她的手不必我暖和,但是却分外安心。 “娘娘,不用害怕。奴婢跟了娘娘那么久,奴婢知道娘娘在想什么。”她说着,轻轻笑了笑,“皇上待娘娘是真心的,可是娘娘却害怕皇上的真心就如同那春水一般,暖人,却留不住。” 我愣了愣,心中涌上一种感动。 “你是真的懂我。” 姒真依旧笑着,“可是娘娘,您可想过您自己的心思呢?” “我?” 姒真点点头,“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纵然皇上待你如何情深,娘娘若是始终不能敞开心扉去接受皇上的话,又如何有那恩爱之说?” 我看着姒真,她温柔的眉眼映在我的眼中,心底有一些触动。 她是在提醒我,逸昕已经是过去式了,我若是当真相信旻昕,就不该再抓着过往不放。 确实,恩爱之说,本也是两个人的事情。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5) 只是……一想起那个月牙白衣的男子,脑海里就会浮现他温柔的笑容,心口就控制不住的疼痛。 我是放不下,说到底,我也不该放下。 逸昕与我心心相惜,我若是变心,岂不是负了他?! “姒真,我不能啊……”我有些慌了,“我不能负了他……” 姒真安抚似得拍了拍我的手,道:“娘娘,您的心思您自己最清楚……只是,奴婢斗胆问您一句,您对皇上,可有动心?” 今日的雪下得很大,出门的时候,姒真便在一旁撑着伞。 敬事房的人就算有上头罩着,但是看到我来了,也是慌忙全都跑齐了,在屋外跪了一大片。 “奴婢参见倾玉娘娘,梅小主。” “奴才参见倾玉娘娘,梅小主。” 只是,那领头儿的倒是很有骨气,没跪,只是作揖,带了笑道:“奴才参见娘娘、小主。只是,什么风儿,将两位贵人吹到敬事房这破地儿了?有什么事儿吩咐下来便是,咱们定是尽心尽力的!” 我还未开口,暮烟倒是沉不住气,眼睛一瞪,“甄坚仁,你别装傻!方才你对我说了什么来着,还尽心尽力?我呸!” 甄坚仁一愣,倒是笑容不减,“暮烟姑娘什么话,奴才带着敬事房也是久了,素来是尽忠尽责,哪里也不敢怠慢,这宫里的各宫都是知道的呢!上次皇后娘娘和姚婕妤还夸奴才来着呢!” 我瞥了暮烟一眼,示意她不必多说。 而后我笑了笑,也不多说,只径直进了敬事房。 外头冷,岂知里面更是冷,有些昏暗,但是终归还算是整齐,各宫各房的都分门别类放好。我扫了一圈,倒也没瞧见我们的,便寻思着找个地方坐下,竟是没找到。 不禁冷笑一声,“呵,甄公公倒是当真尽责,本宫来了,还真不知道坐哪里了呢。” 甄坚仁这才“哟”了一声,“瞧奴才,把这茬儿给忘了!唉,奴才也是怕娘娘坐惯了雪狐垫子,坐不惯奴才这儿的绣花垫子呢!” 我被他一说,当真有几股火气冒了上来,再看他微微弯着身子,倒是一副谦卑的样子。 “还不快给娘娘端张凳子来!”他手中拂尘一挥,朝一旁的小太监说道,而后又朝我赔笑道:“是奴才招待不周,娘娘莫怪。唉,毕竟奴才这儿鲜少有贵人愿意来呢。” 我笑了笑,看那凳子端来了,也不急着坐,只道:“这个本宫自不会责怪你。不过,你既是知道本宫坐惯了雪狐垫子,就别那这破绣花垫子来搪塞本宫了。”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6) “哎哟,那奴才可是对不住娘娘了!这雪狐垫子可是没有了。” 我眉毛一挑,“怎么没有?本宫听说前两日北宁城进来好些狐裘子,拨几匹给本宫坐一套垫子,正好本宫那儿也还缺着几样。” 甄坚仁这才嘿嘿一笑,又道:“不是奴才不愿意,只是那狐裘子可都是给姚婕妤用的。您也知道,姚婕妤如今正怀孕,皇上也上心得很,咱们做下人的,可不敢让姚婕妤冻着了!” “呵,不让姚婕妤冻着,就让我们家娘娘还有梅小主挨冷?”暮烟怒道。 “哎哟,姑奶奶,奴才可不敢呐!”甄坚仁顿了顿,“只是姚婕妤早先就派人来打了招呼,奴才也是照办。” “你!” 我摆摆手,让暮烟住口。 道:“既是这样,本宫也不强求你。不过,你且说说,这进贡了的,统共有多少匹,姚婕妤又要了多少匹。” “回娘娘,不瞒您说,这进贡了的,姚婕妤全都要了。” 听罢,我冷冷一笑,“甄公公还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照你这么说,连皇后都动不得了?本宫可记得进贡的数量可不少,姚婕妤她一人就要了全部,本宫可不相信姚婕妤会仗着自己怀有身孕就这般嚣张,是吧,公公?” 甄坚仁眉头皱了皱,“奴才可不敢多嘴,只得照办就是了。” “你听姚婕妤的话,倒是不听本宫的话,看来姚婕妤还真有本事,连本宫都比不上她了。”我轻轻叹息,道:“既然如此,本宫只好自己找姚婕妤打个商量了。” “奴才,恭送娘娘。” “诶,怎么,甄公公如此巴望着本宫走呢?”我浅浅一笑,“可是本宫好不容易来敬事房一趟,还真不想走,就请姚婕妤来这儿吧。” 甄坚仁一愣,忙道:“姚婕妤可是怀有身孕,从储秀宫过来要好一段脚程呢!若是有什么闪失……莫说奴才,就是娘娘您也担不起啊!” 我微微眯起眼睛,怒喝道:“大胆奴才!你这是诅咒姚婕妤吗?!” 甄坚仁一慌,跪下叩首道:“奴才不敢,是奴才失言了!” “哼!这般不知规矩之人,方才你处处顶撞本宫,本宫已经不予计较了,如今竟敢诅咒姚婕妤以及皇嗣,实在是罪该万死!”我皱眉道,微微抬起下巴,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奴才不敢,奴才绝无此意啊!娘娘切勿冤枉了奴才啊!”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7) 暮烟倒是下手很快,一巴掌就招呼过去了,“你还有脸喊冤枉?方才说的话咱们可都是听得清清楚楚了!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我看你这条小命还保不保得住!” “哎哟,奴才再也不敢了!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说着甄坚仁跪着朝我爬了几步,“奴才这就命人将娘娘和小主要的狐裘衣裳和垫子送过去!哦,还有银碳还有银碳!”他朝一旁的人使了使眼色,那人立即着手去办。 我冷冷一笑,并不打算放过他。 “话虽是这样说,本宫也相信你是无心之失。只是你话都出口了,恐怕也是极为不吉利的事儿,依本宫看来,如今后宫难得太平也不可为你一小小太监扰乱了皇后娘娘,毕竟现下就要年关了,皇后娘娘事儿多,也没空理你。”我顿了顿,露出个笑儿来,“本宫如今也受着皇上的执意要帮皇后分担些,本宫还未处理过这些事儿,不过,凡事也总有个开头不是?” 听我这样说,甄坚仁已经微微颤抖了。 “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啊!” 我笑意更深,“本宫何时要你性命了?只是,你不是一向以姚婕妤为首是瞻吗?本宫就破例,让人去问问姚婕妤,要如何处置你。毕竟,你是咒了她。” 甄坚仁恐惧的瞪大双眼,“娘娘千万别让姚小主知道了啊!求娘娘放过奴才吧!奴才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说着,甄坚仁将双手巴在我的腿上,我不禁有些厌恶,姒真当下就将他踹开了。 “你这狗腿子,也不怕脏了娘娘的脚!” 我瞥他一眼,道:“这宫里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只怕是要乱成一团了,再无法纪可言。来人啊,把甄坚仁拖出去,杖责二十,只是诅咒龙裔乃是大事,可是皇上和皇后如今都正忙……就禀报给如意夫人吧,看看她有何决断。” 言罢,我不再多理甄坚仁的鬼哭狼嚎,只道:“回宫。” 如意夫人与我心思一般,知道我的意思,自然不得轻饶甄坚仁,直接下了杖毙的旨意。还下令敬事房的人,此事滋生重大,且万般不吉利,决不可再提。 听了这事儿,最得意的算是暮烟了,还冷笑着说:“甄坚仁,当真是‘真贱人’!” 我顾不得她觉得出气爽快,却越发觉得宫里吃人的冷。如今我是倾玉妃子,不过是旻昕近些日子冷落了我,就个个嚣张欺到我头上来,倘若有一日我当真失宠了,该当如何?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8) 只是我本性如此,说到底,是自己不愿意妥协。 回想起姒真所说的话,总觉得,不该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有些事儿,还是该早些清楚才是,免得自己烦心,看不清。 次日,我招了姒真进来,如今,也只有在她面前我才敢说这些话了。 “姒真,你说……我是不是该有些行动了,你看皇上他现在……”我皱了皱眉头,“我想皇上对我确实有些真心,否则也不会总是独自歇在紫微宫了。” 姒真笑了笑,“娘娘也是细心了。这些日子皇上虽然常常去姚婕妤那里看看,却很少在那里过夜,倒是去华修仪和祺贵嫔那里多一些,都是与娘娘亲近的人,可见皇上心底到底是念着娘娘的。” 我怔了怔,却又微微垂下头来,“是么……可是,我做了那样让他伤心之事,我担心他……” 姒真眨了眨眼睛,难得几分俏皮模样,“娘娘可还记得当初娘娘因失火,救奴婢之事与皇上冷战之事?” 我一愣,浅浅笑了笑,“我知道了。” 他在乎的,只有真心而已。 是夜,入暮时分那扬天大雪簌簌的落尽了,便戛然而止,徒留盈盈尘雪一片,覆盖在这幽幽深宫里,平添几分清雅之姿,只是那灯火阑珊星火里,映在白雪绢子上,而是道道流光,留给人几分旎旖情丝。 “娘娘始终穿得淡薄了一些,不若让奴婢回去取了袍子来罢?”姒真在我身边低声道,眼中有几分担忧。 我望着天际蔓延而下的夜色,恍若天织下的云缎。 轻轻摇摇头,“不必了。这身皎月袍子,是先前他命人特地设计赶制的,他说这袍子最适合我,我看着也挺好。”我浅浅一笑,不禁伸手轻轻抚摸这细丝如发的袍子。这件袍子的袖口极宽,外有轻纱笼罩,便显得轻盈灵动,通体清白之色,却又不过冷清,衣角皆有红莲为饰,妖娆而不艳俗。皎洁如月,却又如月般带有丝丝柔情。 姒真见我,便笑了笑,道:“娘娘也该仔细着身子才是,若是冻着了,只怕皇上又要担心了。” 我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只找了一处阑干坐下。 此处是平清湖,我曾经踏入无数次,充满了那些曼妙回忆。 平清湖是自然的温泉,所以冬日里若是想看荷花,也只有在平清湖和留玉水苑了。如今我倚靠在平清湖上的九曲白玉长桥上,之所以没有坐在绿绮亭上,或许是楼高琼楼,慎得慌,又让我想起,当初两坠平清湖,以及当时的心情。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9) 第一次,我迷茫,第二次,我绝望。 如今心情不复,我自不愿再想起。 打听过的,旻昕从御书房回紫微宫,总是喜欢绕道平清湖来走两圈。我想也有道理,在御书房里劳累一日,平清湖景色动人,总是带着淡淡的莲花莲叶芬芳,是放松最好的去处。 不禁再一次细细打量眼前的景色。 月色朦胧如美人妆,轻轻描绘出美人的眼眸,便是那漆黑绸缎如水丝滑的夜幕中的点点星火,虽然月如钩,却只得淡淡的月晕,今日白日里落了大雪,夜间天是万里不见遮云,愈发显得空灵动人。那深蓝如墨色一般的天空,只延绵到宫外去。 莲花莲叶相互遮掩,往日里热闹的模样也笼上淡淡墨迹,墨绿色的莲叶水灵灵的衬着略带靛蓝的白莲。白莲带了日头里落的雪露,犹如美人面颊,却又是病美人般的苍白,没有一丝红润。盈盈的伸了腰肢,寒风微过,我握紧了手炉,却见她妖娆的扭动了一下,霎时间风情万种。 四周宁静无暇,可以听见涟漪泛起的声音,可以听见雪水落入水中的声音,许久,没有这般安宁的感觉。 夜色撩人,我被一片莲隐匿踪迹,也只能透过莲间缝隙,看着对岸透出的点点灯光。 我承认,我心有忐忑,所以无言的将注意力转移到景色上去。可是依旧掩盖不住那颗跳动得格外放肆的心。 以前也做过这种事儿,比如第二次落水前特地算计的舞蹈,比如特意做好的满满珍馐,比如特意假扮宫女躲入御书房,这些,终究是我当时要吸引旻昕的手段罢了。当时所想的,不过是要隆宠,要固宠,然后扳倒郭家,如此而已,毫无真心可言。对我来说,当时所做的一切,就是任务。 而如今,却有些不同了。 我似乎有些猜不准旻昕的心思,他,在想什么? 姒真说他待我真心,那“真”字于心内,究竟是几分? 似乎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我竟有些害怕了。 说到底,我回宫来,终究是要争的,若是就此默默无闻下去,只怕我终有一日要以那留玉水苑为冷宫,不,或许更惨。今日与敬事房一事便是写照,不过短短近十日,宫里人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可见在这宫里,没有隆宠,当真什么也不是。 但是,若只说是淡淡的争宠,似乎又有些东西变质了…… 姒真问我可有动心,我也想问自己,可有动心?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10) 若说有,我确实放不下,时时会想起那夜宫外流光里转身离去的背影,当时近乎绝望的窒息,想要挽留,却说不出口,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这个立场。想起他卓绝的容貌,淡淡的却带着深深宠溺的笑容,还有那个温暖带有龙诞香的拥抱,以及他总是深邃温柔的眼眸,载满情意,却又让我有些胆怯。 帝王情,或许是看的久了,习惯的去猜忌,那情,能有多长久? 旻昕身边从不缺女人,而受宠得也是如衣服一般一件件的,用了,旧了,丢了,忘了。他若是个痴情人,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过往的女子,譬如湘瑶皇贵妃,譬如云裳夫人,譬如我。 若他是个薄情之人,他放了苏家,放了复国军,他对我许下等待的承诺,也确实对我百依百顺,好得让我觉得受之有愧。 不禁轻笑,几时竟是这样纠结了。 微微叹息,道:“姒真,你说,我的心里,到底想要什么呢?” 姒真愣了愣,扑哧一笑,“娘娘自己的心思自己难道不懂?” 我苦笑的摇摇头,“如今我真是看不懂了……” 姒真倒是认真的看了看我,又认真的说道:“娘娘,奴婢知道您放不下王爷,放不下那些过往,也害怕去承认对皇上的情意……只是,人只有一颗心,皇上心里装的人,是您。” 我愣了愣,“是么……” 我知道,人的心,其实很窄,能装的,其实也很少。 那么,我心底的那个,究竟是谁?我承认,我动摇了。 仿佛他们两人都站在我面前,逸昕的月牙白衣,依旧是烨然神人绝世无双的模样,妖冶的眉眼带着笑意,那是我记忆深处的他,予我一世光明的他,同我共赴生死的他……而他,如今已经离我远去。 而旻昕,那温润如玉的笑容让我心底微微泛起涟漪,一眼,恍若相隔千年。 我咬了咬下唇,或许,真该做个了断了。 “娘娘若是害怕,便不要去深究,做好眼前的便是,何须去管他那么多呢?”姒真轻松的笑了笑,“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娘娘是性情中人,无需将自己逼得那么紧。” 我点点头,决心不再去想那些理不清的情愫。 “反正如今我是逃不掉了对不对?”我笑了笑,“你说的是,做好眼前的,便是。我本也是随心之人。” 姒真点点头,“正是这样说的。”说罢,姒真微微抬头张望了一下,脸上露出喜色,“啊,娘娘,该是皇上他们来了,奴婢看到灯光了!”说着,她有微微低了头,几分兴奋的神色,“待会儿可得和皇上好好说说,皇上心里其实惦记着娘娘,否则这两日也不会要么歇在紫微宫,要么就去华小主或者祺小主那些与娘娘亲近的了。娘娘也该对自己有信心才是!”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11) 姒真说着,眨眨眼睛,我心底一阵温暖涌起。 我勾了唇角,点点头。便起身了,当真是远远的就看见了灯火靠近。 那,一定是我要等的人。 渐渐的,我听见脚步声,缓慢,并无规律,踏在那白玉板上,不轻不重,却重重的落在我心上,连心也变得有些躁动了。有些无措的看了看姒真,她只是浅浅一笑,示意我放宽心。 我眯了眼睛,透过荷叶,看见那行人一点一点的靠近。 为首的那个,一身绛紫色绣金袍子,发如泼墨般细细的挽起,隔得太远,雾气氤氲,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隐约听得一些声音,细碎的笑声,娇憨的,女儿声。 我怔了怔,有些不知所措,姒真拉了拉我的衣角,眉毛微微皱起来,我知道,她叫我多等等。 我深吸一口气,是该多等等,这夜里虽然没有下雪,但是冻了一个晚上,总该有个结果不是。 近了,更近了。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冻结了起来,比起方才,冰冷了许多。 在我面前,是那座高大盘旋而上的绿绮亭,那行人,从湖水的那一边,踏上九曲白玉桥,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 灯火闪烁在亭子背后,那女子的笑声,伴随着男子偶尔的几声,或是温柔,或是低沉,只是每一句,落在心底,都如钝刀,缓缓划过。 “嫔妾,参见皇上。” 沉默。 我几乎不敢抬头去看,看那个依偎在他身边的女子,脸上来不及褪去的笑容。 这一刻,就连涟漪泛动的声音都变得大了许多,足以惊动每个人的心思。 “嫔妾给倾玉娘娘请安。”舒柳温婉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不妥尴尬,微微低垂的面容,沉静的微笑,我第一次觉得,她是那么适合站在她现在所处的那个位置,当真是宠辱不惊得很。 脸颊上不可控制的划出冷笑,我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而那个绛紫色长袍的男子,依旧没有说话。 “这……”图公公的眉毛几乎要连成一条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舒柳,最终小声的说道:“皇上,这天色也不早了,您还要早些回去歇息呢,况且冻坏两位贵人也不好啊。” 那人没有表情的面容淡淡的冷峻,终于说道:“那便走吧。” 而后,一行人竟是就这样,从我身边走过。 我可以感觉到宫人嘲笑的目光,以及舒柳难以隐藏的一丝慌张,还有得意。经过我的时候,舒柳微微停顿,细细的喊了声,“姐姐……”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12) 看她微微顰蹙的小脸,两腮还有些通红,不知道是冬日里冻的,还是人心。 她细软的声音,仿佛一个巴掌,狠狠拍在我的脸上。 “皇上,今夜要歇在何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完全不合时宜,只是,心仿佛被狠狠的锤了一下,却还抱着一丝希望。 或许,始终有些不甘心。 “这个,似乎不是爱妃该管的吧?” 仿佛听到心跌落谷底的声音,疼得我全身无力。 我闭上眼睛,低眉道:“是嫔妾失言了。”然后我镇定的转身,福身道:“嫔妾恭送皇上。” 夜色如水,那一行灯火阑珊,就这样消失在尽头。 我无力的朝姒真露出最后一个笑容,轻声道:“走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是脑海中始终是那一句他说,不是我该管的。其实语调并不冰冷,只是,很陌生,就好像我不过是一个过路人,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又觉得自己很可怜。 对啊,我本就是个可怜人。 我曾经的挚爱,随着我的身影一起消逝在记忆深处,深不见底的地方,繁复拨开去探察,却又无比害怕的地方。我最珍惜的记忆,也被残酷的现实抹去,在我以为一切都会变得美好的时候,总是有人要给我一巴掌,告诉我,梦该醒了。 当初在江南是这样,在云州是这样,在深宫,更是如此。 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拖着这副千苍百孔的躯体,留着这颗伤痕累累的心。 我算计过的那些华贵女子,好也罢,坏也罢,她们的面容都浮现在我面前,发狠的嘲笑,笑我傻,笑我痴。确实,多可笑,我还记得在郭娴悦临死前,我笑她错把帝王情爱当作真心实意,笑她一点小小恩宠就托付终身,被爱冲昏头脑的女人,什么也做得出来。 可是,我又在做什么? 我把自己的尊严让他们狠狠的践踏,我把自己的伤口撕裂,让他们在上面撒盐。 为什么,当我把自己蜷缩在寒冷角落里的时候,他要给我温暖,暖得让我以为春天真的来了,可是当我放开过去,决心迎接新来的时候,他却瞬时收走一切曾经给予的,告诉我,我只是个路人。 我不禁苦笑,旻昕,你把我当什么了?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质问你,你是帝王,你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你能有几日歇在我这里我就应该要叩头感激涕零,然后恭敬得送你出去,请你再次施舍你的虚情假意? 其实我不该心痛,不该难过。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13) 我爱的人明明是逸昕,我明明知道他是帝王,我明明知道他从不属于我一个人,我明明知道,那些情意,都不可尽信。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痛得这个样子? 我好讨厌现在的自己,失去理智,简直是个疯子…… “姒真……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轻呢喃道,望着漫天夜色,竟是这样压抑,仿佛要将我胸口中最后一口气也给压出来,生生窒息。 “娘娘,回宫吧,您穿得太少了……” 我挡开了她想要搀扶我的手。 我高估了自己。 我不是没想过今晚会被拒绝,但是我也想好了一千种一万种应对的方法,但是,直到他若无其事的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奔溃,那比我知道旻昕一开始就知道我身份,知道我们战败,知道苏家流放,知道逸昕离开,还要让我难过,窒息。 以为自己能很冷静,可是,我现在想要拿起斧子,将眼前的一切全部砍尽! 我的骄傲,在那一刻,全部坍塌。 旻昕,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可说是雷霆万钧般,我觉得我的头快要炸开了。 万般艰难的睁开双眼,天光一泄而入眼眶,我的双眼微微刺痛。 渐渐恢复的知觉,才觉得浑身上下软弱无力,每一处都发酸的叫嚣着,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还有欲裂的头,比起当初我坠马坠崖都来得难受。 正当我脑子里糊成一片的时候,我听到身边传来声响,不禁将头微微偏侧。 出现在眼前的,是发丝略有零乱的披落下来,神情温柔,容貌卓绝的男子,我的夫君,大宁的天子,旻昕。 我一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唇边那抹淡淡的笑容。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我,支着头,带着丝丝甜腻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宠溺,我觉得我仿佛要融化在他的眸子里。 在理智被燃尽之前,我猛地一怔,忽的直起身子,“皇上?!” 下一刻,我的头犹如万蚁同噬,疼得我要揪成一团,而被子滑落后冰冷的空气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旻昕剑眉微皱,伸手一捞,将我重新搂入被窝里,轻轻按压我的太阳穴。 “怎么,现在知道头疼了?昨夜还喝了那么多酒,你身子刚好,又那么冷的天,当真是不要命了!”旻昕话语里带着责备,却又不乏心疼和无奈。 我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有些发愣的看着他许久未见的笑容。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14) 他的指尖微微冰凉,一开始触碰到我的时候一阵凉意蔓延开来,而后又带着暖玉一般的感觉,从头流开全身,竟是格外的舒服。 我承认,我有些眷恋此刻的温情。 他的怀抱依旧有淡淡的龙诞香,夹杂着淡淡的甜味,还有几分或许是我身上散发出来的酒味,竟是这样的醉人。 良久,我才道:“为何,皇上会在这里?” 旻昕抿唇轻笑,道:“这是朕的紫微宫,朕在这里,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一愣,“紫微宫?”当下便转动眼珠朝四周看去——明黄色的轻纱帐子隐约透着外面[1文]略有金碧辉煌,却又不失[2人]淡雅的布置,有高高[3书]的书架,堆放着奏[4屋]折的桌案,雕龙精致的龙椅…… 当真不是留玉水苑,不是我的房间! 我大惊,“那嫔妾怎么会在皇上的寝殿呢?!” 旻昕依旧带着笑容,轻轻拨开挡在我面前的发,他指尖沿着我的脸颊留下细微的温存,不自觉又烧了脸。 “你倒是忘得干净……昨夜是谁打翻了醋坛子,在冰天雪地里喝得烂醉,还大闹绿意堂把祺贵嫔吓了一大跳,最后要不是朕及时出现,还真不知道你会闹成什么样子呢。”他轻笑道,在我脸上轻轻捏了捏,“那么大的人儿了,偏偏性子也是小孩子脾气。” 听言,我心凉了半截。 不禁皱了皱眉头,印象中,只记得我浑浑噩噩的回了留玉水苑,但是走到留玉水苑面前,却又想起旻昕,便觉得万般阻塞在心头,不想回去了。然后去了何处,又做了什么,当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只是,我似乎真的喝了酒,否则我现在也不会一身酒味,而且头痛欲裂…… 只是,倘若当真如同旻昕所言,我喝了酒,大闹绿意堂……如此失德之事! 我急忙起身,道:“嫔妾昨夜酒后失德,请皇上——” 我还未说完,旻昕就将我拉入怀中,低头封住了我的唇。 我愣了愣,那熟悉的温暖重新包围我。 带着淡淡的清甜,细密的缠绵,仿若坠入云间,他温柔的撬开的双唇,一如当初般,仿佛化作一滩春水……只是,这样的吻,有多久未至了? 不知为何,我的眼睛竟有些湿润,心头也有些酸涩。 猛然想起昨夜,他留给我的那个背影,心口便发狠的疼了起来,泪不可控制的顺着面颊滑落口中,竟是如此酸涩。 旻昕的动作顿了顿,轻轻放开我,有些心疼的皱了皱眉头,用指尖为我轻轻拭去泪珠,“怎么好端端的就哭了?我没说要怪你的,什么失德不失德的,你是我的妻子,我又岂会怪你?”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15) 我却摇摇头,略带哽咽,“我……我从未像昨夜那样……” 旻昕口中轻轻叹了口气,拉我入怀,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道:“昨夜,是我不好。” 听他一说,我的泪流得更是凶猛。我很少在他面前掉眼泪,一是我一直将他当作天子,知道他有后宫三千,绝不会稀罕这点眼泪,也不会因此改变什么,二是我的骄傲不容许我如同那娇滴滴的小女儿,动不动就砸眼泪。 只是,此刻仿佛回宫后的一切委屈都涌上心头来,化成泪珠,争相宣泄出来。[贼吧电子书·www.Zei8.com 贼吧电子书] 旻昕见我哭得厉害,眉头皱得更紧了,“别哭了……你一哭,我还真没办法……” 我咬了咬下唇,止了泪,吸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道:“为何……昨夜要弃我而去……” “我说了,昨夜是我不好。”他有些无奈的抱紧我,将头轻轻埋入我的颈间,道:“我承认,昨夜是有些小孩子脾气,没想到,竟惹得你这样伤心,对不起。” 我愣了愣,他呼出的热气喷在颈部让我觉得有些痒痒的,充满暧昧的语气,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身为天之骄子的他,居然对我说对不起。 “嫔妾,不敢怪皇上……皇上折煞嫔妾了……”我轻声道,微微低下头,却掩不住的心底欣喜。 旻昕伸手揉揉我的长发,道:“怎么又皇上、嫔妾的?不是说好了,没外人的时候,我们并无尊卑虚礼吗?”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双眸子里满是笑意,又低了下去。 “嫔妾不敢。” 旻昕拿我没办法,只得无奈的探了口气,伸手让我倚靠在他肩上,道:“但是,谁让你先让我伤心的……” 我想起那晚我抱着他喊逸昕哥哥后他失望心痛的神情,不禁又靠他进了一些,伸手环住了他,轻声道:“对不起……我……” 谁知旻昕狡黠一笑,“不必说了,我知道你说不出口。反正你昨夜可算是最后吐真言,该说的都说了,你的心意,我终于是明白了。” 我一惊,道:“嫔妾说了什么?!” 旻昕强忍着没笑出声,“你自己说的,倒来问我?” 我眉头一皱,“皇上明明知道嫔妾忘记了嘛!” “哈哈,那便是你自个儿的问题啦!”旻昕心情大好,又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便翻身下床,道:“时辰也不早了,该去早朝了。待会儿会有人送来醒酒汤,你得乖乖的喝下,然后去用早膳。别记着回去,就在这里,等我下朝了再来看你。”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16) 我看他起身,只得跟着起来,要去去挂在一旁的朝服,却被他止住,“你昨晚喝了那么多酒,多睡会儿。这穿衣服三岁小孩都会的事儿,我可以自己来。” 我皱皱眉头,“可是,这于理不合,嫔妾理应伺候皇上的。” 旻昕不恼,只摆摆手,“算了,若说于理不合,你夜宿紫微宫才是于理不合,这点小事,不妨。” 经他一提醒我才想起,旻昕从未将宫妃带回自己寝殿,只有皇后,而且还是在正月初一的时候才能够与旻昕一起在紫微宫就寝。可是昨夜我居然就睡在紫微宫,这若是往外传出去,恐怕又要有不少人找茬了…… 似是看出我的担心,旻昕安慰的笑了笑:“放心吧,这事儿,我已经命人不可多嘴,还有昨夜你大闹绿意堂之事,祺贵嫔也已经答应绝不会说出去的。”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禁低语道:“我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旻昕郎朗一笑,拍拍我的头,“傻丫头,你也是十几的小姑娘,明年才到双十年华,有点小性子才正常,再说,我正是喜欢你这时不时冒出来的小性子!若当真是天天循规蹈矩的,我不如直接去找个教导嬷嬷得了。” 我一怔,嗔道:“这话说得越来越没规矩了!” 旻昕穿戴整齐后,将我身体轻轻横躺放下,然后在我唇上轻轻一吻,带着深深的宠爱,道:“好好休息着,会有人来叫你起来的,不用担心。等我回来。” 我看他温柔至斯,霎时间心被一种甜蜜溢满。 我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紫微宫。 才踏入留玉水苑,就听见小尘子的笑声,“娘娘可算是回来了!奴婢还担心娘娘这一去紫微宫,便长久住下,不要咱们了呢!”他笑得甚欢,小脸红通通的,气色极好。想必这两日纵然我不在留玉水苑,他们也过得滋润得很。 姒真朝小尘子嗔道:“越发没规矩了!”然后上前脱下我的外袍,道:“娘娘快进来罢,外头风大。” 我朝姒真轻轻一笑,道:“这两日我不在,也是麻烦你了。” “娘娘什么话,莫非娘娘还和奴婢生分么?”姒真抿嘴而笑,“娘娘如今恩宠盛大,其实我们巴不得娘娘别回来了。” 我故作伤心,道:“原来你们竟是这样想的,看来我这个主子当得极不得人心了!” “姒真姐说笑呢,娘娘还当真不成!”暮烟笑得咯吱咯吱的,“娘娘您能和皇上和好,真是太好了,您不知道,先前摆脸色给咱们看的那些个,这两日七七八八的送了一大堆东西来了呢!”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17) 我一怔,“都有哪些人?” “四房都送来了新做的物件,有皇上命做的,也有他们自己的心意。还有赤霞宫,灵犀宫,绯烟宫也都差人送来了些什物。不过,奴婢只收了皇上赏赐的,其它的,一概没收。”暮烟笑道。 我赞许的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后宫最忌讳的就是结党营私,倘若我们收下了,便是落下了把柄。以前本宫得宠时他们送礼也从未送得这般明目张胆,这下倒是大方,想必是以为本宫身处紫微宫,你们会代收下。”我微微眯起眼睛,“况且,太后就要回来了。” 姒真为我端茶的动作一怔,然后将茶水递给我,道:“娘娘,太后……恐怕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奴婢听说,当初皇上执意要接娘娘回宫,册封娘娘为妃时,太后是一大阻力,若非皇上……太后绝不会答应的。” 我皱了皱眉头,道:“若非皇上什么?” 姒真微微低头,有些踌躇,终于在我的目光下低声道:“奴婢听图公公说,皇上在太后寝殿外跪了一个晚上,那晚正巧碰上入冬的第一场雪呢。太后始终心疼皇上身体,终于是勉强应了下来。” 我一怔,想起方才还牵着我手的那抹温存,心底不自觉的涌起一怔暖意和酸疼。 入冬第一场雪,那样的雪夜,他也真是…… 一面觉得他这样做实在有失大统,却又不得不承认,有些感动。 见我这副模样,姒真低低一笑,道:“奴婢早说皇上对娘娘乃是真心实意的,娘娘应当相信皇上才是。” 手边的温暖还在,我不再多说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他从未告诉过我。 “对了,说到太后……”我正说着,却听见外头传来声音。 “华小主,祺小主求见。” 琉婴,舒柳? “让她们进来罢。”我道,然后起身走到门边,朝暮烟道:“你沏壶茶来,再让桃夭那几样中吃中看的点心来。” 才走到门口,就看见两个披着狐裘的身影,一个是火红色的火鼠裘,一个是雪白色的雪狐裘。火红色的那个是琉婴,面若桃花,一双妖娆的眸子微微上挑,喜色尽显,步伐十分轻巧的朝我走来。另一个是舒柳,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呢,一双秋瞳剪水,羽睫微微颤抖,有些看不清模样。 “嫔妾参见倾玉娘娘,娘娘万福金安。”琉婴说着,笑意难掩,倒是舒柳几分拘谨。 我赶忙伸手迎了她,笑道:“都走到这里了,还给我一套虚礼!” 琉婴眉眼弯弯,道:“哪儿,我也是真心实意的希望你好呢!你瞧,才听说你回留玉水苑,我们俩就巴巴的跑了过来,只怕是待会儿你这留玉水苑人满为患,我们俩是怎么也挤不进来的。” 我扑哧一笑,嗔道:“你就混说吧,就是你们进不来,我也让人都站整齐了,给你们两个大贵人让个道儿来。” 说着,舒柳眉眼微微抬起,蓄了笑,道:“恭喜姐姐,再夺盛宠。” 听言,我不自觉的微微挑眉,这个“再”字,倒是用得极好。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18) 想起那夜,舒柳依偎在旻昕旁,笑靥如花,一副江南女儿家的浓情蜜意,就连那绝致的月色朦胧,也成了她的陪衬,比不上她那玲珑的面颊 ,虽说舒柳不是绝姿美人,但那般景色,那般柔情之中,只怕谁也移不开眼。 我倒也是可以理解她的,毕竟身处宫中,龙宠不争,便要给人踩在脚底下的。 只是,一想起她与旻昕相依的样子,心口就平添一分堵。 只得巧笑一声,道:“瞧舒柳说的,这才是生分!”我顾不得舒柳微微尴尬的面上,只拉了她们俩微有冰冷的手,道:“快些进去吧,外头可是冷了,瞧你们俩,握了手炉手还那么冷!” 进了屋,两人脱了外裘衣,便三人围着火炉坐下了。 “诶,说起来,咱们三个好久没有坐一起好好说说话呢!”琉婴笑道:“可不管你累不累,今日可得好生陪陪我们了,倾玉娘娘大忙人!” 我笑道:“好好好,都听你的,这会儿,华小主最大了!” “对了,我听宫人说,你在紫微宫里住了三天,当真如此?”琉婴低声道,有些疑惑又有些兴奋的模样,“能在紫微宫住的,除了皇上,就只有皇后,而且还得在正月里……虽说宫里没有什么规定,但是这也算是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了,先前,也只有湘瑶皇贵妃有过这样的待遇呢!” 琉婴说得眉飞色舞,我却一怔,湘瑶皇贵妃,再次听到她的名字。 传说,那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女子,美丽,温柔,善良,曾经与旻昕是一对璧人,只羡鸳鸯不羡仙。不过她还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旻昕甚至破例让她参与朝政,但是她却明白后宫之所以不应该干政的道理,只为旻昕管理好后宫,帮助旻昕分忧,亦是聪慧的女子,常常一语点醒旻昕。 可惜,她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终究是被宫墙掩盖一抹红骨。 “姐姐与皇上心心相惜,可谓情比金坚,自然非常人能比拟。”舒柳浅浅一笑,道:“其实单单看姐姐家道中落,但是皇上还是执意接姐姐回宫,甚至不顾太后反对,就可见皇上对姐姐的喜爱程度了,绝对不亚于当年的湘瑶皇贵妃,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回应浅浅一笑,我不知舒柳如今做何感想,但是一想到那夜她与旻昕相依的模样,再看她今日略有尴尬的笑容,以及方才一番话。家道中落,太后反对。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却将我的所有略势道尽。 再看舒柳,虽说如今舒家依旧是小家,但是至少,比我这个罪臣之女来得好。 舒柳的笑,就如同她的的名字一样,舒展腰肢的柳枝,春风拂面,一阵暖意。 琉婴掩嘴轻笑,“舒柳当真越来越会说话了!”然后执了我的手,道:“你是不知道,我今日正好见到了姚婕妤,她那张脸哟,我瞧着,只怕肚子都要缩小了些呢!” 我扑哧一笑,道:“什么话!这肚子还能缩小的!” “定是生了你的气了!”琉婴微微挑眉,“我实在不喜欢姚婕妤,总觉得她与当初的郭娴悦有几分相似。”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19) 舒柳点点头,道:“我虽然谈不上不喜欢,但是也确实没什么喜欢的。姚婕妤是采女,姐姐你不在的时候,姚婕妤就是作了一首《天净沙》,那时候正值战乱时期,皇上觉得十分应景,大加赞扬。不过姚婕妤本来也是天生丽质,又出自名门,虽说叶将军殁了,但是毕竟是殉国的。” 琉婴冷冷一哼,道:“那又怎么样!我就是不喜欢她那故作清高的做派,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若是说容貌,她确实清雅,与子衿你也是不分伯仲,若论才情,我看子衿未见得比她差,不过子衿你低调,没显露出来吧了!老是一副大才女的高傲模样,在宫里头恐怕都是鼻孔朝天的了!我听闻上次她手下的那个甄坚仁还冒犯了你是么?” 我浅笑,道:“算不得什么,那甄坚仁不过是小人物,犯不着计较的。姚婕妤自有他的本事,我看旻昕对她也是喜爱得紧。” “是呢。子衿你回来还好,皇上分了很多时间在你这儿。原来你不在的时候,皇上对她可谓夜夜专宠,一个月里有近二十日在她那儿些了的!你看这宫里的妃嫔,有多少个受过皇上这样的恩宠?一只手也数得过来。”琉婴有些愤愤道。 舒柳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轻抿了茶水,道:“虽然说姚婕妤如今盛宠,但是她与当初的郭娴悦却还是有些不同的,至少姚婕妤不似郭娴悦那般跋扈,不过是清高了些,或许皇上就是喜欢她这副模样呢。” 我不觉细看了舒柳,秀美的眉毛犹如柳叶般微微上挑,浓密的羽睫半掩,遮住璇玑般的眸子,虽然不是绝色的美人,却自有一派江南娟秀的气质,与黛芳仪有几分相似,但是却更加清丽,楚楚依人。 “皇上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们不好乱说。”我淡笑道:“你们都来我这儿了,咱们就别说这些了,说些开心的事儿,或者出去走走也成。” 琉婴轻摆手,道:“这天气,虽说没下雪,方才看云也散了,该是出太阳了,但是终归是冷的,而且冰天雪地的,有什么好看的?” “诶,我听说宫里有座倚梅亭,四周都种了红梅,这天气,该是开得极好。”我道。 舒柳点点头,“我也曾听宫人说过,说是前两日才见过的,开得如火如荼,红艳艳的,很是好看!” “当真?”我拉了拉琉婴的手,“我还就没出去走走了,不若就去倚梅亭看看吧!琉婴你原不是也喜梅的么?以前每年都要拉着我们跑到城外的梅林里看梅花呢!” 琉婴无奈的摇摇头,道:“你想去玩就直说,还拉我做借口。” “走吧走吧,我们现在就走吧,不然待会儿都要用午膳了。”我笑道。 舒柳点点头,琉婴亦是答应。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20) 从留玉水苑到倚梅亭算不得很远,但是隔了两座宫殿,需要绕一绕,再加上倚梅亭也算是比较靠边的地方,而且据说有宫人被冻死在这儿,所以有些贵人怕沾染上不祥之物,就算倚梅亭的梅花开得再好,也不喜欢来。何况,宫里开梅花的并不止这一处。 倚梅亭当真是一个让人惊喜的地方。 白梅固然高雅动人,但是在一片白雪皑皑冰天雪地里,那白梅纵然千娇百媚也被隐藏在雪天里,而红梅却不同,火红深红的梅花,是雪落遮掩不住的芳华,如此绚烂,如此放肆,仿佛疯狂的呐喊舞蹈,是天地间最狂热的火焰。 我从未见过开得这般繁盛的梅花,凌寒傲骨,枝头雪垂,只是,那抹鲜亮的红色,近乎灼伤眼睛,却舍不得移开,如同飞蛾扑火一般,贪婪的目光。 琉婴更是眼前一亮,露出痴迷沉醉的表情,好久才道:“当真是梅中的极品!这样艳丽的梅,与以往所见清高孤傲的梅又有些不同。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梅花是不是也有来历。” “华小主应该听说过先帝为懿德太后种梅花之事吧,当年湘瑶皇贵妃宠冠六宫,她也极为喜梅,皇上便效仿先帝,在倚梅亭种下了这一片如火如荼的红梅。据说那时候,湘瑶皇贵妃才十二岁,与皇上自小青梅竹马。”一个清丽微冷的声音从我们身后响起。 我们三人齐齐回过身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紫蓝色金纹琉璃裙的女子,乌黑浓密的秀发松松的挽起一个髻,用一枝新采下的红梅作簪子固定住,雪肌轻盈,双颊带着淡淡的蜜色,一双秋瞳在浓密的睫毛下显得有些狭长,清高里透露淡淡的抚媚,眉间点了一点梅型花钿,是个绝色的女子。 宫中能将如今红的梅花带在头上,而且一点不显得艳俗的,反倒更显梅花清高孤傲的,也只有她姚婕妤一人了。 “嫔妾给姚婕妤请安。”舒柳微微作揖道。 姚婕妤微微一笑,道:“祺小主无需多礼。” 我与琉婴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舒柳给她请安是理所应当的,而我与琉婴位分皆在她之上,她见了我们,却不行礼,已是逾越不敬之举。 琉婴眉毛微挑,嘴角拉开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姚婕妤好兴致,这样冰天雪地的,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当真不容易。” 姚婕妤回应一个浅笑,微微福身,道:“华小主安好。”然后又微微扬起下巴,那似乎是她的一贯动作,一副清高的样子,纵然绝色清幽,却总给人一种无法接近的感觉。 “嫔妾听闻倚梅亭的梅花开得极好,嫔妾怀有身孕在飞霜殿待了好久,生闷得很。太医也说,嫔妾应当多走动走动,今日也是难得的晴雪,便出来看看,不想见到几位,扰了兴致。” 我微微顰蹙,看她嘴角似有若无的轻笑,淡淡的不屑,不禁注意她说的最后一句,究竟是谁扰了谁的兴致?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21) 琉婴显然认为她是说我们扰了她的兴致,眉头微皱,又松开,只是笑意中的讥讽更深,“早听闻姚婕妤是京城第一才女,而且是才貌双全,只是为人清高,难得一见,作品更是难得一得。看来姚婕妤的兴致还算高,不如就即兴赋诗一首吧?” 姚婕妤浅浅一笑,“华小主太看得起嫔妾了。”说着,她将目光转向我,道:“嫔妾听闻倾玉娘娘才情过人,在娘娘面前,嫔妾可是不敢班门弄斧的了。” 我一直未开口,如今姚婕妤直视着我,那目光可谓不善,嘲笑,鄙夷,憎恶。 想起当初我才回宫的时候,她直言不讳说会与我为敌,便是因为她的父亲,虽然不是我害死,但是我却是她父亲凶手一方的,况且我没有得到应有惩罚,她自然不悦。 她曾说过,要拿我来慰藉她爹的亡灵。 我对上她的目光,没有一丝逃避,我相信我眼里,也没有太多的波澜。 我不太想要与她为敌。 “姚妹妹说笑了,本宫那点文采,哪能与妹妹这第一才女相提并论呢。本宫年轻些的时候,有幸见过姚妹妹的点梅图,当真是活灵活现,那红梅泼墨给人一种灼目的耀眼,仿佛艳绝天下般的绝色,又在寒冬雪中孤傲而生。至于那首清歌赋,‘清扬一许动流年,乌丝花髻闺音绝’,虽然是闺词,却有一种与世相连的情节,那许流光荏苒流逝,反倒没有伤心之感,平添豁达。” 姚婕妤微微一愣,笑意更深,“娘娘谬赞了,嫔妾那时候年轻不懂事,随口之作罢了。” 我微微挑眉,心知她这一语其实是毫不吝啬的又抬高了自己,随口皆是惊艳之作。 “既然姚婕妤随口既是这样佳作,如今也算良辰美景,不若就作诗一首,想必娘娘不会介意的。”说着,琉婴笑着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是想要看戏。 我虽不想与之为敌,但是姚婕妤处处针对我,我也不可处处忍让才是,就连她手下的那些甄坚仁之类的都敢犯我,我实在不可太姑息。 于是又笑了笑,“琉婴说得是。毕竟这不可辜负美景,妹妹不必怜惜才情,本宫也是好奇得很。”我说着,顿了顿,“若是妹妹再拒绝,实在是太不给本宫面子了。” 姚婕妤依旧笑着,目光移开,轻扫一片白雪红梅,道:“白衣倾城点额媚,万顷晴光宫娇颜。”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犹如子夜流星,耀眼,“谁记当初舞梅衔,君意缱倦……凤凰劫。” 我一怔,凤凰劫? 是谁舞梅间,谁的劫?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22) “白衣倾城点额媚,万顷晴光宫娇颜。谁记当初舞梅衔,君意缱绻凤凰劫。”琉婴轻念,然后挑眉轻笑,“唉,本宫……有些失望呢。前面两句倒是应景,可是后面……本宫可不知道姚婕妤有在这倚梅亭里一舞倾城,又何来凤凰劫难之说?”说着,琉婴笑意更深,闪过一丝阴戾,“还有,这凤凰,究竟是姚婕妤,还是皇后?” 其实琉婴所言并无错,白衣倾城,指的是白雪,点额媚,一个“点”字显露红梅的形态,“媚”字写出梅花千娇百媚的姿态。至于后面两句……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又想到方才姚婕妤眼中的一丝狡黠,答案呼之欲出…… 果然,姚婕妤并没有被琉婴那句“皇后”吓到,笑道:“华小主多心了,嫔妾也只是有感而发。方才嫔妾说过,这座倚梅亭是皇上为湘瑶皇贵妃所建,在这里一舞倾城的,自然是湘瑶皇贵妃,而凤凰,自然是指湘瑶皇贵妃。” 劫,自然也是指湘瑶皇贵妃之死。 都说是霓德妃害死湘瑶皇贵妃,而当初霓德妃也算是受宠,女人之间的战争…… 琉婴脸色微变,冷哼一声,道:“姚婕妤想得倒是周全,知道的也真多。只是姚婕妤所言本该是禁言。” 确实,自从湘瑶皇贵妃殁了以后,旻昕就下令不准再提起。正是因为如此,倚梅亭才冷清了好久。 姚婕妤笑着,并没有马上答。 “想来姚小主不过感怀当初皇贵妃与皇上之间美好情愫,因这段真情殒落而可惜罢了,算不得犯禁罢。”一直未开口的舒柳低眉说道,声音虽小,却清清楚楚的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琉婴,还有姚婕妤都微微一怔,把目光转向舒柳。 舒柳并没有我预想中的无措表情,而是目光淡淡的,然后朝我们三人露出一个浅笑,“嫔妾也只是发表自己的见解而已,也不知道姚小主是不是这样想的。” 我微微眯起眼睛,我承认自己对舒柳不像对琉婴那样交心,况且我对琉婴也不是全盘托出,更遑论对舒柳的防备。但我始终是当她是自家姐妹,从未想过有一日将她划分开,只是,我不得不说,我越来越看不透舒柳了。 或许,她自有她的打算。 这让我想起当初新人承欢时,舒柳在宴会上成为侍寝第一人。 借用我的诗词,如此大胆,这不是以前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容易羞涩面红的舒柳做的。那么,是不是她也如我一般,从入宫的那一刻起,就下定了什么决心? 反观姚婕妤,她眼里藏了一丝惯有的嘲讽。 “多谢祺小主。不过本宫不过是就事论事,毕竟这是倚梅亭,所以不得不想起湘瑶皇贵妃。至于什么可惜之感,本宫可惜的,只是这宫里女子的夙命罢了,并不是皇上与皇贵妃之间的情意。” 舒柳脸色微变,尴尬的笑了笑,道:“是么?是嫔妾多心了。”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23) 姚婕妤轻踱了几步,在一棵最为娇艳的梅前停下,轻声道:“传言当初皇上为了种下这一片梅林,不小心划破了手掌,那鲜血滴落在这棵梅下,所以,每一年这一课都开得最好。” 我不知道姚婕妤为什么老是抓住湘瑶皇贵妃和旻昕之间不放,看她眼神有些黯淡,我道:“姚妹妹知道的还真多。不过,照姚妹妹这样说,看来姚妹妹并非第一次来倚梅亭了,否则这倚梅亭那么大,怎么会一眼就知道是这一课呢?” 姚婕妤摇摇头,“嫔妾确实是第一次来,只是时常经过的时候,会看到皇上站在这一课树下,凝视好久。”她顿了顿,“无论春夏秋冬。” 我脑海中不住浮现出旻昕俊美绝伦的样子,他或是黄袍,或是白衣,丰神俊朗,站在一棵梅树下,凝视着它,狭长的眸子半敛,黯淡无光,流露出淡淡的哀伤,致死的情殇,仿佛凝视一个挚爱的女子,一段珍爱的回忆。 而那个女子,那段回忆,我无法涉足,纵然今晨他还轻吻我的唇。 我的心口一窒,有些难受。我立即清醒过来,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而我看向姚婕妤,正好扑捉到她唇角的笑意,是真正的笑。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老是要提起旻昕和湘瑶皇贵妃的过往。 她在试探我,或者是,她不过是想要借旻昕和湘瑶皇贵妃难段无可取代的过往,来打击我,让我知道,无论旻昕多宠爱我,他没有为我亲手种过梅花,也不会为了我凝视梅树,更不会为了我滴血养梅,他心底最深的眷恋,就算被流光掩埋,也还是属于那个女子。 况且,她的表情是在告诉我,活人,是永远比不过死人的。 不过很可惜,她还是犯了一个错误——她或许并不知道,我心底也有一个无可取代的人,无法掩埋的回忆,那个人,也是我活下去的支柱。我承认这个想法天真而且不切实际,但是,我还是执着的相信有一天,我可以见到逸昕。 琉婴或许见我沉默,伸手拉了拉我的手。 她的手有些冰凉,于我却无比冰冷。 我朝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示意我并无大碍。 “皇上是个痴情人,皇贵妃与皇上青梅竹马,自然不是我们可以比拟的,对吧,姚妹妹?”我笑道。 方才姚婕妤一闪而过的迷茫黯淡让我相信,真正动心的人,是她叶清音。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24) 姚婕妤却是笑了笑,没有一丝波澜,“娘娘说的是。”说着,她抚了抚自己的隆起的肚子,道:“时辰不早了,待会儿还有太医来飞霜殿请脉,就不奉陪了,嫔妾告退。” 我点点头,又想起一事,朝舒柳道:“看妹妹与姚妹妹处得好,反正你们也同路,不如去陪陪姚妹妹如何?” 舒柳一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嫔妾……” “娘娘此言有理,嫔妾也瞅着她们相处得很好,说不定,还能做好姐妹呢,就好像嫔妾与娘娘一样。”琉婴声音委婉,却犹如一根根针,狠狠扎入舒柳的心。 舒柳终于不再多说,微微福身,道:“嫔妾告退。”而后便朝方才不远的姚婕妤一行人赶去。 她们的身影终于消失,我心头也仿佛一块巨石落下。 “我们也走吧。”我轻声道,脑海一闪而过舒柳最后有些哀伤无奈,又夹杂兴奋的目光,不得不说,琉婴的话,也扎入我的心里。 琉婴眉眼也染上了愁绪,我知道她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虽然也觉得舒柳不行,却还是割舍不下姐妹情意,况且还有之前我们误会她一事,她始终有内疚。 我抚上她的手,道:“莫要想太多了,或许改日,我们可以与她谈谈。” 她自是知道我指的是谁,点点头,道:“如今没了云妃、贤妃,竟还是这样不平静……姚婕妤……她似乎总是针对你,你们有什么仇怨吗?” 我笑了笑,自然不能告诉琉婴我是亡国长公主之女,我参与了一场浩浩荡荡的谋逆,在这场大战里,叶大将军殉国了,因为这样,姚婕妤叶清音记恨上了我,想要为父报仇。 所以我只能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不过宫里女子的心思,本就深不可测,但是说白了,终归与龙床有关。” 琉婴点头相信,可笑道:“今日天气虽好,却不算是个好日子。” 我苦笑,“算是好的了吧。过了年,就要开始打算选秀的事情了,皇上让我陪着皇后打点着。” 琉婴一怔,有些感慨,“已经,三年了啊……” 回到留玉水苑,坐在铜镜前,姒真为我除下那些繁复的饰品。 我依旧在回想今日之事,想着日后要对付姚婕妤,还有皇后,合妃她们,还有舒柳的态度……虽然回宫后我不想惹是生非,也不想要卷入太多争斗,但是发现,我太天真了。身在其中,便是身不由己,况且,我还是最得宠,又身份最特殊的倾玉妃子。 “娘娘,要小心姚婕妤。”姒真说道。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25) 我点点头,正欲开口,却猛然反应过来,姒真所说的“小心”,不单单是后宫之间的争斗…… “我的真实身份,她知道……如今她不揭穿不弄得路人皆知,是她暂时没有证据,而且她还怀有身孕,她要保住孩子,而此刻我还得宠,她不能因此得罪皇上……”我微微眯起眼睛,铜镜里那个绝色的女子面容清晰,她的眉眼间有深深的愁绪,“如果有一日,我稍微失宠一些,她就会想尽办法公之于众,揭穿我的真实身份,届时,不是皇宫容不下我,是天下。” 姒真微叹,“娘娘明白就好。奴婢觉得,姚婕妤其实没有太深的心机,但是她对娘娘的怨恨太深了。” 我点点头,“姚婕妤清高,不与人争斗,却不放过我。” “总之,娘娘要小心行事。”她顿了顿,“还有,关于皇贵妃与皇上之事,奴婢想说,皇上和皇贵妃当初虽然是青梅竹马,皇上对皇贵妃也确实宠爱,但是,如今皇贵妃已经是过去了,娘娘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儿,请娘娘不要怀疑皇上对娘娘的疼爱。” 姒真说得情真意切,我知道她一直都很维护旻昕,而湘瑶皇贵妃是她的前主,那样一个完美的女子,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我很是感动。 她在我面前轻轻跪下,面容真挚,道:“姒真原来最崇敬的女子是湘瑶皇贵妃,现在,是娘娘你。” 我一怔,浅笑着牵了她的手,“谢谢你。” 是夜,紫微宫传来消息,旻昕唤我去御书房。 姒真原本要为我精心打扮,但我却觉着御书房毕竟是清静之地,不好过于华贵,便捡了几样清新雅致的物件戴着,还让特意端了一碗清淡提神的汤。 “衿儿来了啊。”旻昕坐在书桌前轻笑,放下手中的奏折,走到我面前。 虽然已经习惯他的容颜,但是每一次相见却还是忍不住要打量一番,他的俊美非凡。君临天下,温文儒雅。 我微微施礼,将手中的汤端起,道:“皇上歇息下,先用汤吧。也是提神补脑的,嫔妾特意命人做的。” 旻昕笑着接过,道:“可惜了。” 我一愣,“皇上何出此言?” “若这汤是衿儿亲手做的,那便是更好了。” 我微微福身,露出浅浅的笑来,“原是如此,那嫔妾现在就去给皇上做汤。” “诶!”旻昕伸手揽过我的腰,笑道:“晚了。现在想来献殷勤,可是来不及的。” 我们的距离不过一尺,他呼出的热气喷在的脸上,带着丝丝温暖芬芳,对于他的亲近,我虽然早已经不反感,甚至有些留恋那样的温暖,但是总归有些不自然,况且是在御书房里,实在有几分尴尬…… 可是他抱得紧,我也不好挣开,只得无奈的说道:“那皇上想怎么办?” 旻昕故作思忖,却放开了我的腰,我不禁有几分疑惑。 他道:“明日,陪朕一起去平津,迎接母后回宫。”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26) 我一怔,心蓦然冰冷。 太后,回宫! 我微微顰蹙,却又不能显露太多,只福了福身,道:“嫔妾遵旨。只是,嫔妾斗胆一问,为何嫔妾也要随皇上一齐前去,不是有皇后么?” 旻昕拉着我的手,坐到一旁的软塌上,眉眼温和,道:“就是朕不说,想来你也该是知道的。” 我微叹,“皇上这是想让嫔妾给太后留个好印象,只是,嫔妾身份特殊,还得皇上如此宠爱……嫔妾知道当初皇上执意要接嫔妾回宫,已经惹恼太后,如今,就算嫔妾这样那样的做,恐怕太后也无法接纳。” “就算如此,朕也不会让你受一丝委屈。”旻昕道。 我一怔,“多谢皇上……”想起姒真所言,旻昕为了让我回宫在太后宫外跪了一夜,我的心微微泛酸,却又难掩甜蜜。 “明日你就和朕一起,上次的册妃仪式太过简陋,朕还欠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册妃大典。” “嫔妾并不贪恋那些的。”我道。 他却摇摇头,目光灼灼,“朕希望你能好好的陪在朕身边,太后是朕的生母,朕不想日后她为难你。此行一是希望她能接纳你,二朕也希望太后以及后宫众人知道,你,是朕心口上的那个人,独一无二。” 次日清晨我早早就醒来,准确来说,我一夜未眠。 脑海里一直萦绕着那个并不熟悉的女人,最深刻的,便是她还是欣德太妃时,坐在正座上,眉眼带笑,几分优雅端庄却又几分懒散,并非绝色的容颜,略有松弛的肌肤,但是很白,笑起来的时候其实很温婉。 那时候听闻欣德太妃她们的过往,只觉得欣德太妃应该是个比较虽有智慧但比较软弱无争的女子,但是昨夜我辗转一夜,蓦然想到,或许,欣德太妃,才是最有野心的那一个。 倘若旻昕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计划,那么欣德太妃作为旻昕的母妃自然也知道。 而欣德太妃身后季家虽是大家,但是在郭家之后早就退居二线,再者后来又苏家、陆家的逐渐强大,便更加让人遗忘。而这一仗,虽然不明显,但是还是透露出季家的力量,不仅帮助了旻昕,而且,他们在逐渐强大。 若当真如此,这场大战欣德太妃必定参与筹划,所以……或许从最开始旻昕的登基,甚至更早以前,欣德太妃就已经开始筹谋着,筹谋着她最后的登位,包括稳固宁氏江山,旻昕的龙位。 那么来说,或许她是故意示弱……这样才得以保全她与旻昕。 想到此处,我的太阳穴突突的跳得厉害,不禁皱了皱眉头。 “娘娘昨夜一夜未睡好,又要出宫迎接太后回宫,奴婢特意命人煮了提神的松子茶。”姒真端着茶碗走近屋来。 我暗赞她心细,便露出笑容来。 “还是你体贴。” 姒真笑了笑,绕到我身后,拿起银梳为我梳妆,她道:“娘娘昨夜一晚必定想了很多吧?”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27) “是啊。太后,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我微叹,“我又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想到当初太后的模样,虽然温婉,但是我现在回想起来,竟是看不透的。她一直那么低调,但是……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坐看懿德太后和顺德太后争斗,当初看不出来什么,如今,却是坐收渔翁之利了。” 姒真也发出一声感叹,道:“太后的心思……奴婢从前就觉得不一般,但是又说不好,毕竟她一直默默无闻,极容易让人忽略。”姒真顿了顿,“不过这宫里,素来是让人猜不着想不到的。” 我赞同姒真的话,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看着铜镜里每日可见的娇颜,忽然想起入宫的时候,同样的一张面孔,那时候我就预见日后自己千苍百孔的心披着的同样面皮的感受,只是如今当真处在这上面,还是觉得心惊。 如今,我才是真正的如履薄冰。 因为,我似乎并没有退路。 上路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下云巅城——巍峨华贵肃立在苍蓝之下,有一种让人窒息的绝美辉煌,那些红色的宫墙绵延开来,金黄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辉,只是无论多么跳跃的光彩,都无法让这座庞大的城池生动起来。 并非死气沉沉,只是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另一面,是青白色的长街,上京城最宽的街道,两侧是高高的烛灯,夜里会有点灯人一盏一盏点起,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我们很喜欢看着那点灯人点灯,好似温暖一点点传递而来,直达心口。 白日下,上京城的繁忙隐藏在此刻的肃穆之下——百官开道,手持兵器身穿铁甲的铁骑整齐的在金黄色马车前后,组成浩浩荡荡的一只队伍。由于是大型出游,所以我不能与旻昕同乘坐一车,旻昕与皇后同车,而我的车紧随其后,而后同行的还有太后最宠爱的元柔公主。 我登上车,微微苦笑。 不得不说,这恩宠盛大,避都避不开。临行前我自然收到了皇后的嘘寒问暖,以及她眼中来不及掩藏或者刻意露出的一抹恨色和鄙夷。当然,我只能熟视无睹,毕竟这样的目光在我身后不知有多少,还有更多**裸的憎恨,仿佛要将我刺穿一般。 旻昕特意派了高图告诉我不必担忧,一切有他,路上若是有任何需要尽可直说。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平津,平津是与花都般大小的城池,位于上京城西侧,是从绝华山回京的必经之路。而旻昕所来以孝为先之理待天下,自然要亲自迎接前去避难的太后。 一路倒是平静,只有我,越发的惴惴不安。 虽然我一直告诉自己不必担心,而且我素来主张顺其自然,也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但是总觉得,太后是一个大坎。 大队行了整整七个时辰,中途休息了三次,到了平津时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 所幸,太后要第三日上午才到。 我们住在官府邸,其实与在宫中并无太多差别,只是没有那么华贵罢了。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28) 许是见我始终凝眉,旻昕方吩咐好一切就来到我住的园子。因为在宫外,他并未穿黄袍,而是一袭月牙白长袍。最近他总是喜欢穿月牙白的袍子,我起先一愣,因为总是会想起另一个人,而我问他为何喜欢,他说,我曾说过他穿月牙白袍子很好看。 “衿儿你若是再皱眉头,只怕眉毛要长在一起了。”旻昕温声笑道。 可惜我没心情与他调笑,轻叹道:“嫔妾……还是有些不安。” 旻昕握着我的手,温暖直达我的胸口,“放心,不会有事的。” “可是……太后是否知道嫔妾的身世?”我轻声问道。 “母后与朕一般,早就知道你入宫的目的,还有四弟的一切计划。而且这一次,季家也帮了大忙,衿儿你这般聪明,其实早就知道了。”旻昕淡淡道。 我苦笑,“是啊,还这样问……不过是自欺欺人。” “或许母后会介意你的身份,但是朕相信你,已经将那些过往完全斩断了。你已经是一个全新的苏子衿,是朕最宠爱的妃子,也是最爱的夫人。”我抬眼看看他,依旧是那副如浴春风的笑容。 蓦然觉得很安心。 他说,我是一个全新的苏子衿。 于是扬起一个笑容,“皇上说的是。” 旻昕正欲开口,便听见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嫔妾参见皇上。” 我与旻昕皆是一愣,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一丝无奈,然后不禁相视一笑。 门口的皇后,褪去宫里那些明艳或是沉稳的凤冠霞帔,此刻一身米黄色的长绒衣,乌发也挽起普通的妇人髻,只不过当中的发饰依旧是贵气十足,丝毫不影响她那母仪天下的气场。远远的,只看得她眉眼依旧,淡然,嘴角微微上翘,勾出一个惯有的礼貌的弧度。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我福了福身子道。 皇后微微一笑,道:“出门在外,妹妹无需这般拘礼。” 旻昕浅笑,“皇后说的是,以后出了宫,便无需这些礼数。” 我也露出一个微笑,蓦然觉得,似乎只要出现宫妃,所有人都会带上面具,无论方才是不是紧紧相依,脸上都是疏离而礼貌的笑容。不过又想到我与旻昕方才的小小默契,嘴角弧度不禁微微加深。 “不知皇后娘娘有什么事情么?”这里是我的园子,皇后到来自然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找我,另一种,是找旻昕。我看她今日虽然朴素,但是比起往日多了几分娇柔,该是后者。 皇后上前几步,浅笑道:“本宫是想来探望一下妹妹,顺便看看妹妹这里有没有缺什么好叫人补上,可巧,皇上也在这儿。”她微微一顿,“皇上与妹妹的感情但真是好。” 我下意识的看了看旻昕,见他依旧没有变化的微笑。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29) 便道:“娘娘取笑了,皇上与娘娘相互扶持风雨同舟,那感情是嫔妾比不得的。眼下嫔妾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或者缺少的,多谢娘娘关心了。” “嗯,如此甚好。”皇后依旧波澜不惊的微笑,对于我方才的话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来呢目光都没有转移,她道:“既然如此,嫔妾本来不想打扰皇上与妹妹的,只是关于迎接太后还有诸多事宜还需商榷,嫔妾一人恐怕代理不来,还有许多关于太后的喜好想来还是皇上最熟悉,所以得麻烦皇上一趟了。” 旻昕点点头,“母后离宫多日,这次接母后回宫确实有很多要准备的,一是在平津的,二是回宫后的。这些日子,皇后也辛苦了。” 皇后眼底微微波动,福身道:“皇上严重了,都是嫔妾分内之事。” 然后旻昕轻轻握了握我的手,道:“坐车坐了那么久你也该是累了,先去休息吧,等母后来了,也是有的忙的。” 我乖巧的点点头,福身道:“嫔妾恭送皇上、皇后。” 看着二人的背影,我深吸一口气,旻昕身边的那个位置,始终还是她的。 我承认,他们这样看起来有一种伉俪情深的感觉,我觉得有一股酸意泛起。我再次深吸气,该是正常的,我看过多少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特别难受。 皇后。我轻念。 呵。多么骄傲的字眼。 天刚刚放亮我就被叫起,或许是太累了,又或者是旻昕的话让我真的安心了许多,昨夜我睡得极好。这样自然好,让我更有精力来对付回宫的,太后。 巳时近午时的时候,太后一行人到达了平津。 “儿臣恭迎母后。”旻昕站在众人之前,行跪拜大礼。 而后众人一应而跪,“恭迎太后。” 我低着头,不敢却看太后的样子,因为我现在跪在第二排,我感觉得到太后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但是却没有之前的心慌。或许是精神好,或许是我真的看开了。 “都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和以前并无太多变化,只是随着时间和身份的变化,多加了几分沉稳。 “谢太后。” 最急不可耐上前的自然是元柔公主,她一袭水红色宫装,娇小可人,玲珑的面颊上竟是带着盈盈水色,“母后,可算见到你了!柔儿好想你啊!”说着,元柔公主便扑到太后怀里,似一只娇憨的小猫,露出满足的笑容。 太后原本略带沉静的面容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带着慈爱,一双凤目轻敛。 “你这丫头,上次让你随哀家一同上绝华山你不肯,现下倒是想起哀家来了。” 元柔公主努努嘴唇,道:“谁让你不让晋郎一起上绝华山的。” 太后无奈的摇摇头,“驸马有公事在身,他不能离开京城,而非哀家不让。” “哎呀,反正都过去了嘛。”元柔公主露出讨喜的笑容来,一张小脸笑靥如花,“母后从绝华山下来也好辛苦,先进去坐着吧!” 太后点点头,在元柔公主的搀扶下,朝屋里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太后经过我的时候,似乎瞟了我一眼,我不禁一愣,然后看见她嘴角勾起的笑容,深不见底的笑容,我一丝都猜不透。 我心中微叹,或许我的预感没错。 太后似乎,并不是很喜欢我。 第二十二章 情丝难断千般算(30) 我早就想过太后会要单独召见我,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这一颗心依旧没有彻底放下。 我在思考,当我见到太后的时候,应该用什么样的姿态? 谦卑?毕竟如今我无依无靠,若说唯一的倚靠就是旻昕的执着与宠爱,但是帝王宠,不用说也知道,乃是不期之事,可以让人一下飞上云端,也可以瞬间粉身碎骨,所以这唯一的倚靠,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但是若是我表现得极为卑微,便会让太后觉得我不过是寻常女子,一是配不上如今的王以及这些沉甸甸的宠爱,二是,她或许就因此怀疑我——故意装作谦卑,其实心中另有打算。 这是两种极端,一种能让太后对我就此放心不闻不问,但是态度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至少不会有杀我斩草除根之心,毕竟一个卑微而受惊吓的女子,对她和江山构不成任何威胁。而第二种,恐怕太后不会让我多留一个时辰。 而倘若不是谦卑,而是以一种骄傲的姿态参见太后,往浅里说,这样的态度自然让作为胜利者的太后觉得不快,而往深里讲,太后会认为我并未放弃希望,而且不惧怕死亡和惩罚,若我是她,我同样不会留下这样的女子。 置生死于度外,却在逆境之中坚持不懈。 就是说,只要不死,她就会朝着那个方向努力,不折手段,而同时,她也不惧怕死亡。 这样的女子,决绝刚烈,浑身带刺,就好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太后自然不会在宫里埋下这样一颗地雷。 而我的处境是微妙的,我背后已经没有靠山,所以确切说起来就算我不放弃,我依旧在短时间内无法造成什么威胁,但是若是放长远了便不一定。可是偏偏有旻昕的执着,他非要将我留下,若是除去我,太后和旻昕自然有间隙。而对于太后来说,还有一个微妙之处,那就是我与顺德太后,也就是前顺宜皇太妃的关系。 当初旻昕和太后能够在懿德太后手下保命自是因为顺德太后的帮忙,而后来夺嫡从某种角度来看,没有顺德太后的放手,旻昕也无法安稳上位。 关于这一点,我原本想不通,为什么逸昕要之后谋反而不是在夺嫡之争中就直接登基,后来才明白,这是顺德太后的私心也是她的使命。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成为江家的女子的,但是她骨子流淌着陵国的血却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她不仅要让自己的孩子登基,而且要复国。 若是逸昕就此登基自然找不到理由匡复陵国,因为顺德太后不可能向天下宣布她的真是身份。但是倘若是逸昕谋反登基,有陵国复国军的帮助,便是半公开的达成协议,与天下也有一个交待,天下支持者理解者也更多,虽然从某种角度来说,牺牲了逸昕。 而正是因为这样,所以顺德太后既是太后的恩人,也是仇人,那么究竟是恩情重还是仇意深,便是要太后自己掂量了。 我就这样一直想着,直到用晚膳,直到就寝。 而第二日醒来却蓦然想通了,无论怎么说,我如今是看不透太后的心思,而她的那抹笑确实有太多的意味深长,因为太后似乎已经看透我了。若是这样,我不如直接坦诚以待,毕竟我如今确实没有过多的想法。 我无需刻意谦卑,只需保持一定的恭敬,也不必过于骄傲,作为败者,我只需保持自己的尊严。 其实这是折中的方法,并没有太多特点,但是却适合保命。 至少这样,太后会觉得,这个苏子衿还有几分可探究之处。 最后还是采纳了姒真的办法,我自己先去找太后,当然意料之中的,太后没有立即见我,将我晾了许久,从清晨一直到用过午膳,我一直站在太后园子外面。旻昕自然知道想要让太后接纳我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所以对于我在外面等候也并未做太多干涉。 况且他如此大张旗鼓的来平津也不是随便来的,自然有别的目的,据说与玁狁有关。倘若真的在平津发现玁狁活动,恐怕就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了。但是却不是我如今关心的事情了。 我关心的是,太后什么时候会见我,因为我随特意用的早膳,但是站了那么久,外面寒气逼人,我又不眠不休没有进食的站了一个上午,实在是累得很。 我原以为太后午休过后再见我,所幸用过午膳后,太后便传召我。来传召的是那位间接害纯贵嫔被禁足的莹蕊姑姑,我原以为莹蕊姑姑会是一个长相与太后类似表面温婉的女子,甚至想过她会有几分姿色,但是莹蕊姑姑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个相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宫人,若不是她身后跟着太后最亲近的太监,我绝不会注意到她。 只是她的眼睛有些特别,其实不过是一双普通的眼睛,但是照理说这样的人物就算相貌普通,但是眼睛一定是有精光的,但是莹蕊姑姑却不是。后来我才想起来,她虽然是太后的暗起,起着穿针引线的作用,但是莹蕊姑姑毕竟是一个绣娘,那一双精明的眼睛,已经被针线打磨无光。 我暗叹,当初懿德太后、顺德太后、太后相争斗的时候必定是血雨腥风,而莹蕊姑姑能活到现在,亦是太后庇护,而是她平淡的容貌和平淡的眼睛,前两位太后虽然知道莹蕊姑姑受太后喜爱,但是这样一个找不到一丝精明的女子,她们不会太过深究。 这是人的心里在作怪,莹蕊姑姑藏得很深,如今被明放出来,可见不仅太后有智慧,她说下的也有智慧。 进入园子明明该更暖一些,我却觉得寒意更深一层。 莹蕊姑姑直接将我领入屋内。屋子里面陈设简单却也精细,最特别的还是中间的佛像,我第一反应是与那被我逼疯的裕芬仪一样,太后也害怕报应,但是转念一想,若是太后有这样的心思,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一幕。毕竟这一路走来,都是鲜血铺垫的。 对于太后,佛神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看着太后拜佛,我觉得有些可笑。 太后原是背对着我,听到声响便转过身来,无需任何动作,边上的所有人都恭敬的屏退,而姒真看了我一眼,也离开了。 这一刻起我才觉得有什么地方我似乎没有想到。 虽然我的身份特殊,但是太后为什么要将所有人都屏退? 太后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很温婉,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是终归是不同的,至少我觉得是这样的,因为我深究,猜不透。 太后轻轻理了理衣袖,坐在软榻上。 我低下头,行大礼道:“嫔妾参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她道,然后做了一见我有些吃惊的事情——沏茶。 见我有些吃惊,太后依旧微笑着,道:“先帝喜欢哀家沏的茶,只是自从先帝走后,哀家便没有再沏茶了,如今也不知道手艺如何。倾玉妃子坐下品一品吧。” 我吃不定太后在想什么,但是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悠闲,这一点倒有些像是旻昕,时刻都是如此淡定从容,就好像我和她并不是一个戴罪的妃子和太后,而是关系极好的忘年之交。 我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了声多谢便依言坐到太后面前小几一侧。 虽然年岁已大,太后没有之前秀丽的容颜,也有松弛的迹象,但是太后的手却很漂亮,仿佛通透的白玉,芊芊玉指周旋在上好的瓷器间,灵动得仿佛在跳舞一般,轻快娴熟,一点都不像是太后所说许久未做。而伴随着太后的手艺,阵阵清香扑面。 而其中做得最优雅的,是凤凰三点头。 壶嘴轻快而富有节奏感的抖动三下,水波轻晃,旋出淡淡的涟漪,与太后的笑容一般悠然。那笑容,好似那些纷繁与之没有一丝关系。 太后用镊子夹了茶放在我面前,示意我尝一尝,我微微额首,便端起茶杯。 “清逸。”我道。 太后笑意深了深,“你与皇家果然有缘,当初先帝也是这样说的。” 我笑了笑,道:“能品尝到太后亲自沏的茶,是嫔妾的福分。” 太后伸手将茶具摆到一处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她的表情依旧悠然,而且非常优雅,我有些钦佩她。 “皇上很喜欢你。”她道。 我依旧微低着头,“嫔妾惭愧。” 她笑了笑,端了茶吹了吹,却没有喝,“没什么好惭愧的,你才情兼备,容貌出众,而且兰质蕙心,皇上喜欢也属情理之中。”她顿了顿,将茶又放下,“不过,你在皇宫里是什么位子你也该清楚。” 我一怔,答道:“什么位子,都是太后给的。” 她轻声一笑,倒没有沉重之感,“早就听说倾玉妃子很会说话,如今看来当真不假。” 我皱了皱眉头,让自己放松下来。太后在和我绕圈子,我自然要耐着性子和她绕着,这时候若是沉不住气,很容易让太后起厌恶或者杀心。 但是太后又让我吃惊了,她这一次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神情安然的说道:“哀家给你两个选择,一个为哀家所用,另一个,死。” 与方才的委婉不同,太后一个开门见山,我甚至有点措手不及的感觉。 况且是这样的选择。 我一惊,一种冰冷的感觉瞬间从心底蔓延开来。而偏偏眼前的贵妇人,依旧笑容温婉,举止优雅,似乎她方才所说的并不是决定我的未来甚至生死,不过是说这今天天气挺暖人的。 “其实哀家知道这样的选择基本上属于没有选择,但凡刚烈的女子都会选择后者,毕竟留下来本身就是屈辱的,而且是为另一方作为。”她笑着,丝毫不介意这样将我划入了不刚不烈的女子,虽然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是事实。 “不过你是聪明的女子,知道什么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正是因为如此,哀家才愿意花这个时间和你说这些。你若是愿意为哀家所用,哀家自然不会亏待你,不过你也该知道,如此,你便永远不可能逃离争斗,独善其身。” 生,便受困,死,方可解脱。 我想起当初我入宫的时候,已经算是比较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却让我觉得如此疲倦,而如今只要我答应,我便是又一次的出卖自己,甘心做一颗棋子。只不过上次的棋手至少当我是废棋的时候会将我好好的安放在棋盒里,而这一个,当我被遗弃的时候便是毫不犹豫的让我化成尘烟。 而这样的选择,无异于羞辱。 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要活着,如此而已。 “太后想要嫔妾做什么?” 第二十三章 百步杀机千波起(1) 启程的时候是近半月以后,原本计划似乎并没有耽搁那么久,但是计划赶不上,平津似乎也不是那么平静的,可惜不是我所关心的。 我关心的是太后的态度,还有皇后的态度。 还有另一个人引发了我的兴趣,那便是一同前来的沈南影。 虽然我已经决定要与过去告别,但是还有很多疑问我并没有打算放弃,比如当初沈南影究竟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我,还有当初江海倒戈又是怎么回事,旻昕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就知道我们的计划,还有便是……那些人从旻昕手下离开,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在归途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与沈南影交谈。 用过午膳众人都停歇午休,我独子一人前往大队最前方——沈南影作为自此出巡安全总管,想必会在最前面整顿军队。 众人看到我前来虽有疑问但是都不多说什么只恭敬的让开路来。 而见到沈南影的时候我微微有些惊讶,他竟然还是那样一袭黑衣,并没有穿官服,这样看起来他与这一群人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而最不协调的,其实还是他那张千年冰冷的俊脸。 如刀削一般鬼斧神工的冷峻容貌,一双如鹰的厉眼,如星的眸子此刻在见到我的时候微微泛起波澜。 “臣沈南影,参见倾玉妃子。”他行礼道。 我这才注意到他右臂空荡荡的衣袖,微风轻抚,微微晃动。我不禁怔了怔,当初那一夜乱战,刀光剑影,电闪雷鸣,犹如惊雷一般,滚落在我的心底,生生的拉扯万蚁吞噬般的疼痛。 深吸一口气,我恢复平静道:“起来吧。” 沈南影起身,我与他相隔不过三步之遥,我想起当初我方与逸昕相聚的时候,我与他曾经一起在星空下说了很多,比如逸昕,还有他救我三次。 第一次是我与子珮出逃,中途遇险,是他拦下了贼人的刀。 第二次,他在送我去江南途中遇刺,虽然是事先安排好的,但是他还是放我逃走,后来还扮作蓝熙救我一次——其实这一次我猜想他们原本的目的在于假意让沈南影护送我去江南,然后途中刺杀,沈南影故作不敌,让他们将我劫走,这样可以顺理成章的让我被旻昕带走而不暴露沈南影,他顶多受罚。不过沈南影有心放过我,估计连景泰也是他安排的。不过可惜的是,我终究没有成功逃走。 第三次,我被旻昕禁锢,沈南影通风报信让苍清将我接走,那时候是我自己去找他的,但是我想,或许就算我不找他,沈南影依旧会想办法将我送走。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我知道沈南影即使这样做,他的心也是在旻昕身上,因为他救我这三次,丝毫不会影响到旻昕的计划,他早就确信,旻昕会赢。 原本我很怨恨他,认为他是一个叛徒,但是其实他是一个忠臣,只不过他效忠的那个人不是逸昕罢了。 时过境迁,那种想要撕碎他的冲动也渐渐淡了。 况且他也付出了一只手臂,因为当初我忍不住的尖叫。 我想起他还有一事于我是有恩的,我与逸昕真正相见的最后一面,若不是他让我去见逸昕,或许就没有我们生死相依的跳崖,而或许在那样境况下,旻昕会杀了逸昕。 不禁皱了皱眉头,心底的疑惑更深,沈南影,究竟为什么这样做? “借用沈将军一些时间可好?” “娘娘请讲。” 其实有时候挺佩服他的,他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让我不禁疑惑他究竟是伪装呢,还是真的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我微微叹息,道:“沈南影,我有些话想问你,”我顿了顿,“此刻,我不是苏子衿,我是云非离。” 沈南影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波澜,道:“已经都过去了。” 我不禁苦笑,“是过去了,但是过去不代表它没有发生。都希望我能放下过往,但是太多疑惑压在胸口,哪里说放就能放下?况且……那么多的刻骨铭心。当初你也看在眼里,你觉得我能就这样放下?虽然我屈服现实,但是我非无情之人。”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静静等我发问。 “沈南影,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身份究竟是什么?还有,为什么你作为旻昕的忠实部下,却要帮我,甚至不惜忤逆旻昕的意思?” “报恩。” 我一愣,虽然也曾想到过,但是我实在不记得我对他有什么恩情。 见我疑惑,沈南影继续道:“不是报你的恩情,是王爷的。” 我皱了皱眉头,我原本怀疑过沈南影对逸昕的所谓崇拜,但是事到如今,他依旧叫他王爷,或许,他那夜所言并非妄言。 “娘娘还记得当晚我与娘娘所说的王爷救助难民之事吗?其实当时王爷也确实救助了我家,只可惜我爹娘终究还是去了,但是至少他救下了我最后也是唯一的亲人。”他微微眯起眼,原本平静如冰的面容也露出一丝异样的温情与苦涩,“那是我的妹妹。她后来一直留在王爷身边。” 我一怔,脱口而出,“非卿?!” 沈南影点点头。 晴天霹雳,我如何也想不到,非卿居然是沈南影的妹妹! “那么为什么当初逸昕带走了非卿,却没有带走你?” 沈南影微微眯眼,“是我不愿走。” “为什么?” 他破天荒的居然露出一个冷笑,“你可知当时为什么全城瘟疫近乎死城?原本上面的命令是要闭城焚烧,若不是王爷及时感到,只怕如今那已经是一片废墟。” 我一怔,闭城焚烧!一整座城池,千万人的性命! “怎会如此?!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难道朝廷就没有一点反应?” “自然是有。朝廷派发了大量药物、银两,就是要救命的,可惜那些贪官污吏层层克扣,到了我们这儿,银两已经半分不剩,连药物也是少量,而配药自然每样都要,其中不乏需要上等药材,但是早就被那些贪官中饱私囊,缺少那些药材,剩下的药材根本没有半分作用。”沈南影划过一抹恨色,“我自是不会忘记当初满城人的绝望。其实那原本是普通的小瘟疫,就是因为这样缺少物资药材,还有官府的放任才会导致最后在王爷到来以后城中也已经死了三分之二。” 我微叹,家破人亡的滋味我也尝过,虽然不同,但是我可以理解沈南影心中的冰冷以及怨恨。 “所以你不愿意走,你是要报仇?” 沈南影轻轻点头,“我十五岁那年杀了那些贪官一共十人。” 我心头一惊,似乎可以理解沈南影为何会变得如此冷酷,“那么他们的家人呢?” “我并非丧尽天良之人,无关之人我自是放走了。” 我暗道还好,收了方才的惊愕,道:“既然如此,为何你要报恩找王爷,却不追随王爷,反而帮助旻昕,同时把这恩情回报在我身上?” “我是宁人,我不想帮助陵国人。”他顿了顿,看向我,道:“王爷曾经对我说,他不需要我的报恩,他只需要我时时刻刻保护一个人,那就是你。或许,王爷早就有预感这一场仗不会胜。王爷本是骄傲的人,他没有未自己留后路,但是却不能让你与他一同,所以他早就为你安排好了一切。” 心头一怔,我想起曾经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逸昕不怕输,也相信自己,但是因为我,他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而沈南影不与非卿相认,想必也是发现了非卿对逸昕的情意,各为其主,他不想与非卿为难。这也让我放下心来,既然是沈南影的妹妹,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如今看来,非卿应该是平安的。 蓦然想起柳先生的话,我是红颜祸水,这话或许也没错,若是逸昕没有那么多羁绊,或许会更好一些。他原本就是不羁之人。 想起他的容貌,我的胸口又有些发闷。 沉默良久,我又道:“那么,你可知道萧沐寒他们以及复国军的去向?” 沈南影微微发怔,道:“这些娘娘可以去问皇上。” 我心想也是,其实这些旻昕也已经告诉我了,他们被发配边疆,萧沐寒他们则被安置在江南,而我这样发问,是不是因为心底对旻昕还是有一丝不信任? “那你是否知道,江家,究竟怎么回事?”我想起当初计划的王爷江南、苏家、江家三方联手,倘若当初江家守卫成功并没有让二皇子领兵十万而回,或许就不是这样的局面,而且江海在最后关头的倒戈实在让我发恨。 直觉告诉我,还有什么被我们遗漏了。 第二十三章 百步杀机千波起(2) 而对于这一点沈南影倒是直言不讳,“江家其实从一开始就有两拨人马,一部分由顺德太后控制,另一部分,其实掌控在皇后手里。” 我登时瞪大双眼,只需他这一句话,一切疑惑都明了了。 顺德太后掌控的江家部分自然效忠,而皇后那一部分却始终追随旻昕。而那一部分一开始就假意团结一致帮助旻昕,然后在守卫边疆阻挠二皇子的时候,其实只要稍微不齐心就能够让二皇子轻而易举的冲破,况且还有慕容寒江那种人。 而显然的,江海正是属于皇后那一拨的。 我震惊的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皇后。原以为皇后一直犹如一颗棋子一般的掌控在顺德太后手中,却原来……我微微眯眼,看来皇后与旻昕早就达成某种协议,这也是为什么江如仪能够无宠无子,在危机四伏的后宫中,稳坐中宮之位。 我想也正是因为如此,皇后与太后表面看起来和睦却又相互地方——太后与我要我做的,便是制约皇后。 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同时崛起的有两大家族,季家和江家。太后是季家之人,自然维护自家利益,所以才要地方皇后身后的江家,而照太后所言,自从得胜以后皇后的野心渐渐显露出来,后宫的权利大部分已经被皇后收入囊中,而前朝江家居功成长速度也极为迅速,这自然让太后有所忌惮。 我微微叹息,天下皆是瞬息万变,有多少阴谋算计,谁也料不准。 这些事情还需要日后看清,却不是此刻思考的问题。 我看着沈南影,道:“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入仕?我一直觉得沈南影并不适合官场斗争,而且他本生对于贪官污吏的厌恶情绪想必也无法忍受那些虚伪。离开?他为大宁立下如此大功,自是要加官进爵,如此人才,倘若我是旻昕,我不会放他走。 而最重要的,他如今也是孑然一人,何去何从? 他沉默了一番,似乎在思忖,然后道:“我会留下,等一切都安定下来,我会离开。” “一切都安定下来?” 他点点头,别有意味的看着我,道:“我对不起王爷,所以现在,我至少要先保全你。” 我一怔,“保全我?”我不禁有些好笑,“你要如何保全我?” “如今,你尚且缺一个靠山。不是后宫之中的靠山,而是朝堂中,天下里,对你不离不弃的靠山。在我走之前,沈家就是你靠山。” 回宫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居然是琉婴受罚! 当我万般惊讶的赶到凌和居的时候,眼见的就是琉婴虚弱的躺在床榻上,原本姣好的面容掩不住的憔悴,白皙的肌肤微微发青,朱唇此刻煞白无比,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仿佛一碰就碎! “琉婴!”我坐在她身边,心疼无比,一时无语凝咽。 太多疑问,太多惊讶,太多愤怒,我一时竟是不知所措。 琉婴见我来了,脸上露出几分欣喜颜色却转眼成苦涩,“子衿……你总算是,回来了……” 我强忍心中的悲伤与怒火,握着她冰冷的手,道:“到底怎么回事,是谁罚了你,害你成这副模样?!” 不等琉婴开口,一旁的萝绮便愤愤道:“还不是那个姚婕妤还有合妃!她们一个仗着有身孕,一个仗着位分高,便欺负小主!”我看萝绮眼睛红红的,神情也有些倦怠,想必这些天凌和居没有一刻安宁。 我皱了皱眉头,姚婕妤,合妃? 姚婕妤我可以猜到,但是合妃也下手?合妃是皇后的人,看来皇后,这是要向我宣战了吗? 我不禁怒火中烧,又无比内疚,“琉婴,是我连累了你!她们那些个,要动手便冲我来,居然对你下此毒手!”我深吸一口气,道:“都是我不好……” 琉婴却浅笑着抚了抚我的手,道:“不要这样说,你我本是姐妹。” “此事具体如何,萝绮你说,有何委屈即刻告诉我,我也好与她们算账!”我怒道。 萝绮点点头,道:“就在皇上与娘娘离开的第四天,惠敏夫人在上林苑设宴。因为皇后与娘娘都出宫了,宫中位分最高的便是惠敏夫人和如意夫人,惠敏夫人办事更得皇上青睐,所以后宫暂时又惠敏夫人掌管,如意夫人辅佐。那次宴会上,祺贵嫔不小心口角冒犯了合妃,合妃便不依不闹,我们家小主看不过就上前帮助祺贵嫔,就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姚婕妤,姚婕妤本来也没有什么摔倒,不过稍稍往后了一些,她的宫人雀好也理科扶住她了,可是她却一副惊恐的模样,非得说小主是有意的,然后合妃便是借题发挥,越说越离谱……” 萝绮说着,眼中又怒火跳动又有委屈的泪,“她们居然说,说小主自己掉了孩子,就看不得别人有……” 我一怔,萝绮声音压低了,但是落在琉婴耳里,我看她神色微微一滞,难掩痛色。我可以想象,当初合妃她们说出这样的话,琉婴有多愤怒多痛。而偏偏琉婴也是有棱有角的女子,后事可想而知。 我皱了皱眉头,听萝绮这样说,此事倒是舒柳引起。 “那她们是如何惩罚琉婴的?” 说道这里,萝绮的泪就落了下来,哽咽道:“她们把小主关进暴室整整十日!” 关进暴室整整十日! 那暴室原是惩罚一些宫人的,里面有专门的宫人看管,被关进去的宫人多做苦力,而且稍有不慎就要遭受各种鞭打,每天起早贪黑,三餐温饱不满,还要受尽欺凌,而且一般关进暴室的宫人都没有出来的时候,一是很多宫人是被永远关进,二是很多宫人熬不到出来的时间。 而琉婴,她是陆家二小姐!从小娇生惯养的的她,从来没有端茶倒水伺候过人的她,居然被关进暴室做苦力!而且我看她身上手上都有上甚至脸上还有依稀可见的红肿,可想而知,这十日,琉婴是如何熬过来的! 我不禁握紧了双拳。 “她们这般惠敏夫人、如意夫人也不管吗?” 萝绮撇了撇嘴,“惠敏夫人本来就隐居二线,虽然暂时掌管后宫,却也极少管事,而如意夫人势单力薄,况且合妃身后是皇后,姚婕妤又怀有龙裔……如意夫人已经极力阻拦,本来合妃还道要先打掌掴二十的!” 掌掴二十!倘若当真这样打下去,我难以想象琉婴的脸会成什么样子! 她们可以动我伤我,但是我绝不能容忍她们因我而祸害我身边的人! 低头对琉婴轻声道:“你就在凌和居里好好养伤,我绝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的!” 琉婴微微点头道:“如今你也是众矢之的,万事小心。” 我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为她轻轻盖好被子,然后起身。 狠狠道:“去凤栖宫!” 好久没有到凤栖宫了,前段时间因为下雪的缘故,皇后免了大家的早礼,而今日去凤栖宫,却是因为这样的事情。 姒真说其实我完全没有必要去找皇后,因为当初旻昕已经下旨我与皇后共同分担后宫事务,但是我心道毕竟如今皇后还是手掌大部分权利,而合妃又是她幕后之人,这件事情,我也正好看看,究竟是合妃自作主张,还是皇后当真要与我摊牌。 回想太后与我说的话,所以皇后与太后其实表面和睦,实际上却早有间隙。 那么皇后身边的江家如今逐渐壮大,倘若当真有一日与郭家一般,那么不仅太后要下手,旻昕也不会放过。 想到此处,我不禁微微笑了笑,那么面对这样的局面,皇后会怎么做? “参见倾玉娘娘。”行至昭和殿,便有站在门口的宫人向我行礼,我记得这个宫人,与拂袖有几分相似,水灵灵的大眼,带着谦卑,我还记得,她叫秀儿。 我原以为是袖儿,原来不过是我太过思念旧人罢了。 我点点头,道:“向皇后通报一声吧。” 秀儿福福身子,道:“请娘娘稍后。” 看着秀儿的背影,姒真拉了拉我的衣袖,轻声道:“如今娘娘想要怎么做?惩罚合妃或者姚婕妤?” 我浅浅一笑,“合妃与我同位,而姚婕妤又怀有身孕,就算我有皇上宠爱,想要当真动她们恐怕也不容易。” 姒真不禁露出疑惑之色,“那么娘娘想要……” “我一是确实想要给琉婴讨一个公道,毕竟琉婴受了这样的罚委实过分,而是我想要看看皇后到底是什么态度……若是她护短,或许我也不用那么客气了。” 姒真有些惊讶,道:“那么娘娘……是不是太后和娘娘说了什么?” 我笑意不禁深了深,“姒真你越发的聪明了。这事儿我原想回去就告诉你的,不过你猜出来也是,太后与皇后不和,迟早要下手的。” “难道,会废后?”姒真声音极小。 第二十三章 百步杀机千波起(3) “这是宫中禁言,你切不可多说。”我微微眯起眼,“不过这变数还真说不准。再过些日子就要开始张罗今年的选秀了,太后必定会安插一些季家的女子送入宫来,若是从中挑一个取而代之,倒也不无可能。不过若是直接从皇后手中收回权利,让皇后成为一个傀儡……太后也没有什么不乐意的吧。” 姒真微微低了低头,微叹道:“娘娘难道真的甘心再一次沦为棋子么……” 我一怔,棋子…… 不禁微叹,再一次沦为棋子。姒真说的没错,我再一次作为一颗旗子,之前是逸昕,然后又被旻昕摆布,这一回,是太后。 我还要做多少次棋子?我也想问。 看向姒真,她目光灼灼,道:“娘娘若是不愿意,奴婢必定尽心尽力。” 我微微一笑,看见秀儿走了出来。 “娘娘请进吧。皇后娘娘已经在水印阁相侯了。”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跨过门槛。 水印阁是凤栖宫的偏殿,是唯一一处临水的阁楼,据说景致十分清幽淡雅。踏入水印阁的时候我也微微发怔,这水印阁与留玉水阁倒有几分相似之处,都是清幽的模样,不过是缩小版的。说是一个偏殿,不如说是一个亭子。 绵延在水波之上,顶端是白雪皑皑,青白色的青纱幔子随风轻轻摆动,掩住了亭子内的风光。水印阁四周种的却是桃花,此刻正值寒冬,但是此刻桃花倒有几点粉红,尚未开放,几分俏丽,给这一片冰天雪地添了一抹艳色。 幔子隐约透出一个暖黄色的身影,那人自然就是皇后。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妹妹既然来了,便快些进来罢,天寒地冻,冻着妹妹可不好了。”温柔的声音传来。 “谢娘娘。”我不卑不亢的走入亭子。 虽然只用轻纱幔相隔,但是亭子里却没有一丝寒气,三个金丝暖炉此刻散发出淡淡清香。 皇后一副悠闲的模样,手边是一碟精致的糕点,一袭暖黄色的牡丹绣图丝绢长衣,里衬万鸟朝凤抹胸,腰间系着软玉镶金腰带,穿得也算是亮丽,只是发髻松松的用一根金底红宝石凤凰金簪固定着,便多了几分懒散的气质,与平素所见的母仪天下的模样有几分不同。 看她凤眼带笑,看来她早就料到我要来了。 “妹妹来得可晚了,方才本宫才吃完一碟糕点,让人拿了下去。”皇后微微笑道,好似我们是好姐妹,正唠着家常。 我也笑了笑,“娘娘说笑了,嫔妾又岂是来娘娘这里讨吃的?” 皇后扑哧一笑,道:“也是,妹妹的留玉水阁那里要什么吃的没有。”她顿了顿,朝外面的人道:“去取狐裘软垫子来,倾玉娘娘只习惯坐着那个。” 我怔了怔,不想她还记得这个。 想来也是,合妃因上次受了我的辱,只得用这个借口四处宣扬,所以宫中各处都知道,倾玉妃子恩宠盛大,人也娇贵,只坐得雪狐垫子。 我微微福身,道:“多谢娘娘。” 皇后倒是亲热的拉过我的手,道:“妹妹何必如此客气,都是自家姐妹。” 皇后宫里的人自然麻利的很,立即就取了上好的雪狐垫子来,我也不推谢什么,径直坐了下去。 “妹妹今日前来,想必不是来与本宫闲谈的吧。”皇后淡淡道,她的神情有些想当时太后召见我的模样。 说起来,她们是一类人。 我浅浅一笑,“嫔妾有什么事儿,想必娘娘也是知道的。” 皇后执着刚才端来的茶水,轻抿了一口,道:“妹妹不说,本宫如何知道?” 我暗道她其实与太后又有些不一样,也不愿与她绕圈子,道:“嫔妾一回宫就见到华小主受罚,而且现下伤势严重。嫔妾也并非毫不讲理之人,只是听闻了事情来龙去脉,觉得合妃与姚婕妤下手确实过分。”我微微一顿,“而且暴室乃是宫人所待之处,就算惩罚,此举也实在不合礼数。” 皇后放下茶,微微一笑,“原来妹妹是为了这件事。此事本宫也有耳闻……不过当时你我姐不在场,单单听宫人所言,本宫也不好判断。至于充入暴室,其实之前也并非没有先例,不过华小主口角之争又冲撞了姚婕妤,姚婕妤怀有龙裔,此事可大可小,一事也难下定论。” 我微微眯眼,皇后这话,似乎有心糊弄过去。 “娘娘说的是,但是若是单单口角之争那么这样的惩罚委实过重,而所谓冲撞姚婕妤,如今姚婕妤龙胎稳固也并未出任何问题,而这当时上林苑宴会上人流走动,会相互碰撞也是难免。” 皇后眉毛一挑,“妹妹这么说,是姚婕妤故意抓住不放,借题发挥?” “嫔妾并没有这样说,嫔妾只是觉得,倘若事情当真有这样严重,华小主受此惩罚无可厚非,但是倘若并非如此……还请皇后主持公道。”我起身,微微施礼道:“嫔妾先代华小主多谢娘娘。” 皇后伸手将我扶起,道:“妹妹无需多礼。不过此事毕竟是惠敏夫人处理的,本宫也不好说什么,妹妹不如去找惠敏夫人看看?” 我浅浅一笑,“娘娘此言差矣。娘娘不在之时自然由惠敏夫人处理,但是如今娘娘回宫了,这中宫之权岂可又他人代劳?” 说道中宫之权时,我清楚的看见皇后眼里的微微闪动。 “妹妹言之有理。不过眼下本宫也不好裁决,妹妹可有什么妙招?” 我故作思忖,然后道:“娘娘既然这样问,那么嫔妾也就献丑谈谈嫔妾的想法。”我顿了顿,微笑道:“嫔妾意味如今姚婕妤怀有身孕,华小主冲撞或许确有其事,倒也事出有因,只是嫔妾听闻,这惩罚的是合妃提议。原本妃嫔之间有口角之争也是寻常,理应相互谦让,而合妃位高人老,还紧抓着祺小主、华小主的口误,实在有失风度,又在这与自己无关的事儿上差了一脚,还得华小主受此重罚,实在失了仁德。依嫔妾之间,不如将合妃禁足些日子,待合妃反省过了,再放出,想必这样也能起到警戒各宫的作用。” 皇后的笑容加深的意味,只是依旧波澜不惊的样子。 “妹妹言之有理……不过祺小主、华小主言语冒犯合妃,也属不敬,如此,恐怕也有乱后宫秩序。” “娘娘也说,都是自家人,况且上林苑之宴惠敏夫人也说是家宴,自然随意一些。就算当真有所冒犯,倘若合妃心胸宽大,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我顿了顿,“若是按照娘娘这样的道理,嫔妾早就要被皇上罚千百遍了。” 皇后的眼眸微微收紧,纤纤玉指轻轻抚摸茶杯,护甲与茶杯发出清脆的触碰之声。 良久,她依旧是那淡淡的笑容,“既然妹妹如此坚持,就按照妹妹所说的办吧。不过说到底过分处罚华修仪之事与姚婕妤也有关,而姚婕妤位分确实在华修仪之下,这般闹腾也有不敬之嫌,也一并禁足吧,也省得她乱跑以免动了胎气。” 我心中暗暗冷笑,皇后这一招看似让我赢了个彻底,不仅罚了合妃,连姚婕妤也一并罚了,但是姚婕妤毕竟有隆宠,待会儿消息传出,皇后必定说是我如此坚持要求要惩戒姚婕妤,便让人觉得我有恃无恐连姚婕妤都敢动,而姚婕妤心中自有较量,况且,她怀有龙裔,旻昕岂能放下? 不过说起来姚婕妤与我不对盘从我回宫起就是了,就算没有因为我禁足,她也不会手下留情,既然如此,为了防止她再惹乱子,不如禁足也好。 我点点头,道:“娘娘英明,不过这禁足的时间?” “合妃无妨,两个月吧,姚婕妤怀有身孕,一直闷在飞霜殿也不好,就半个月吧。” 好一个人情。 如今在宫里人看来,能得与我平分旻昕宠爱的应该也只有她姚婕妤了吧。皇后若想要对付我,自然要收服姚婕妤,而如今看来姚婕妤尚且算不上是皇后一派,毕竟她过于清高,不屑参与这些争斗,她只是想要我死。 而外人若是听到这消息,潜意识里都会觉得是我提的两人禁足两个月,而姚婕妤仅仅半月,定时皇后特意照顾的,那么姚婕妤心里也会多记点皇后的好。 不过我看出皇后这般波澜不惊的背后,做出这样的决定已经是极限了,若是我再有什么要求,只怕会得不偿失。 于是便起身福身道:“多谢皇后娘娘主持公道。” 第二十三章 百步杀机千波起(4) 三日后宫里传遍的消息让我再一次佩服皇后,宫里盛传,倾玉妃子与姚婕妤不和,或许也是因为孩子的缘故。 当然这话也传到旻昕耳朵里,我不知道他持着什么态度。 不过姒真告诉我,禁足的这半个月里,旻昕前去探望了许多次,虽然没有歇在那里,但是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甚至有的时候直接在飞霜殿召见大臣。 我皱了皱眉头,没想到这样一来,倒是惹得旻昕对姚婕妤练习更多,虽然旻昕从未向我提起。 我承认心口有些堵,但是又只能一边一边的说服自己,他是帝王。 今日旻昕翻了我的牌子,让我在留玉水阁准备着,但是不知怎么的,我今日格外烦躁。 姒真一面为我盘着发一面也微微皱了皱眉头,“娘娘这两天都这样,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儿?” 我示意她停手,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两天燥得很。” “那么奴婢明日去找点去火的茶水来吧。” 我点点头。 确实,我不能保持这个状态,如果这样的话,我就没有冷静的头脑来分析宫里瞬息万变的局势那些理不清的心机谋算。这样的状态对我极为不利,无论我面对后宫,还是面对旻昕。 我皱了皱眉头,“告诉高图说我今天不适,不宜接驾。” 姒真一愣,道:“这样恐怕不妥吧?皇上前几天因为朝政之事都没有来后宫,好不容易来一次,娘娘这般……恐怕会惹得皇上不悦的。” 我摇摇头,“你说我这个样子见到旻昕,能让他高兴么?再说,小别胜新欢,我总是在这里等着他,与那些宫妃有什么分别?欲擒故纵的手段我本来不喜欢的,但是其实也不无道理,毕竟如今我深处宫中,身不由己。” 姒真似乎有些理解,微微叹息,道:“既然如此,那么奴婢这就去找图公公,顺便寻些茶水来。” 我点头应允了,便自己懒散的靠在木椅上,舒了一口气,却难掩心头的烦躁。 怎么会这样……我也有一日会有这样烦躁的情绪…… 微叹了一口气,算算日子,再过几天就要除夕了,这些天宫里为了过年忙得团团转,我身处高位自然也不能清闲,许多事情也是第一次打点,所幸还应付得过来。而就如同姒真所言,到了年末,各地方缴纳税收还有国库等等都需要清点,还有一些新采取的措施,甚至关于玁狁,旻昕也是起早贪黑自然极少来后宫。 其实我们已经有四五天没有见面了,虽然事情忙碌,但是今日也算是难得清闲,或许想得多了,所以便愈加烦躁起来了。 “娘娘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也要放松放松才是。”说话的是桃夭,她端了一盆荷花,道:“娘娘不是喜欢平清湖的夜色吗?今夜无雪,不若去平清湖瞧瞧吧。” 桃夭原本只是掌管留玉水苑的厨房,我原本对她有所怀疑,只是如今发现其实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宫人,甚至比起暮烟来更没有靠山,于是便放了一些事情让她做,发现她做得虽然有些生疏,但是还算是井井有条。 但是她还是在观察中,倘若当真可用,我也可放心轻松很多。 想起平清湖,那一汪清澄温泉,接天的白莲,曼妙的夜色,确实是散心的好去处。 想着,我点点头,道:“也好。你取那皎月袍来,就去平清湖走走好了。” 去平清湖是散心,我也没有什么打扮,甚至没有着任何脂粉,只是穿了那件皎月袍,乌黑的长发难得散落下来,我用同色的丝带将两鬓的长发束在脑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少了平日的美艳,多了几分清纯,若不是眼中几点淡漠,就仿佛是为入宫之前的模样。 不过看上去有些太清静了,我随手别了一根珍珠金钗,那金钗小巧玲珑,两颗珍珠坠子十分灵巧,倒适合这般打扮。 奇迹般的,就是这样,我的心情居然平静了许多。 这样看起来,我还是我自己。 去平清湖我没有让人跟着,毕竟我是出去散心的,就算是最亲近的姒真跟着,我也会不自觉与她谈论一些后宫权谋各处妃子之事,当然我自然知道姒真的想法不只只这些。入宫以后,正是她身上不自觉散发出的淡然让我学到了很多。 然而此刻,我只想一个人好好走走散散心,如此而已。 自从住在留玉水苑,因为留玉水苑也有水色动人白色芙蕖,所以便许久没有到平清湖来看看了。 景色依旧,这样绝致的景色,再多笔墨也是徒劳,它的美丽就在这里不减只增,纵然我的心情一直在边,这一处,却终究藏匿着我最初的美好。 我踏着闲散的步子,穿过被莲花荷叶隐匿踪迹的玉带长桥,然后拖着逶迤长裙,走向那个我曾经坠落两次的绿绮亭,它依旧如此静谧,微暗的红灯笼下,不知为何露出几分诡异之色,微风微凉。 登高远望,回首眼前是一片夜色苍茫,难得天晴可见的落天繁星连绵而去。琉璃碧瓦在灯火相互映衬下几分繁华姿态又几分夜色该有的平静,我的嘴角不禁微微上翘,这云巅城,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有这般安静的景色吧。 那些纷繁乱世,血雨腥风都被埋藏在夜色下面,谁也看不到。 只可惜,人心叵测,荣华难算。 如今我也是深陷泥沼的人,曾经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如今也放弃了。 我从来没有必胜的把握,因为深宫里从来就没有真正胜利过的人。 看着幽幽夜色,我不禁再一次踏入玉台,我已经不再惧怕这里,虽然我曾经跌落两次,但是这里已经由旻昕修整过了,除非后面有人推我一把,我不可能再次跌落平清湖。 玉台上视野更加辽阔,天地之间,生出一种渺茫的感觉。 正当我渐渐进入思绪之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细密却又极为微小的声音,我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影朝我扑来,而下一刻,我已经飞出玉台! 我大惊,看着眼前极速后退的场景,刺骨的寒风惊呼将我剜碎。 黑暗里,我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我可以感觉到那人眼中刺骨的寒意。 我在入水前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或许是因为我在最后关头把手身体绷直双手向前几乎垂直如水,入水后我竟然没有像第一次一样直接晕过去。 这个动作也是我因为两次坠落而想的,第一次纯属幸运,第二次有旻昕救下,否则我早就命丧平清湖。而这样如针一般进入水中,是阻力最小的一种,也就是说,生还的可能最大,我想第一次我能活着,大概也是因为我跌入的是荷花丛里,而且头朝下身体较为垂直,所以导致我头部受损昏迷,否则…… 而此刻,我应该想的当然不是这个问题。 虽然没有昏迷过去,但是落水的阻力还是让我全身震得发麻,有一瞬间的僵硬。所幸身边是温水,而平清湖够深,还有就是我会水,我立即掉转身体要向上游去。 但是可怖的事情发生了,我的腿,被缠住了! 难道是水草! 我觉得呼吸渐渐困难,想要向上挣脱水草,却被抓得更紧! 我咬咬牙,转头朝被纠缠住的地方游去。漆黑里,我努力瞪大双眼,借着偶尔射入水面微弱的光芒寻找源头……那些水温柔又残忍的包围我,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我知道自己不能支撑太久,我必须很快的清除水草。 可是当我低头弯腰的时候,我才发现,缠住我的脚的,不是水草,是一直手。 隐匿在黑暗里的手,有力的抓住的脚,狠狠的禁锢。 我的心跳得很快,一种下意识的恐惧窜上心头。 那人,要杀我! 第二十三章 百步杀机千波起(5) 我飞快的从头上取下珍珠金钗,毫不犹豫的朝那只手扎去,然而那人似乎已经发现我的警觉,竟然放开我的脚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大腿,将我狠狠往更深处拖去! 强大的水流让我不自觉的直起身子,距离那人又远了一些完全无法刺到他! 而眼见的,水面离我远去…… 我的心有些慌,无助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的觉得我意识开始模糊…… 那人似乎缠上我的腰肢,似要将我彻底禁锢在水底! 不可以…… 感觉到他的手在朝我的脖子接近,我渐渐涣散的意识瞬间恢复,我努力的闭起,决不让水进入我的嘴鼻,在最短的时间让自己沉静下来,做出判断…… 要活,我只有一个机会…… 水波冲荡着我的身体,也冲撞着我的每一条神经,我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又窒息得难以言语,就好像一个装了过多水的球形水缸,发闷得想要冲破一切,却被拼命压制,无法挣脱…… 我抓住手中的金钗,借着微微的光芒,下一刻,我毫不犹豫的刺入那双侵袭而来的黑手—— 因为知道有水的阻力,所以我下手很用力,那金钗不仅刺穿了那人的手掌,还刺破了我的喉咙,尖锐的疼痛伴随水的温柔,侵袭而来。 可惜我没空理会,只感觉四周的水变得发腥让人作呕。 而那人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松开了手,并且那只手猛得震动,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根金钗拔出! 血腥味愈发的浓郁,而我的意识越发的涣散。 我咬了咬牙,不知透支了多少力气,只觉得全身沉重,拼了命的朝水面游去。 那人自然不放又朝我袭来,而求生的本能让我游动的速度加快许多,而且自从回宫以后我都有意识的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强壮一点,一个羸弱的人,不可能做强大的事情。 所以我居然在那人追上我之前游上了水面,清新的空气冲荡我的大脑,唤起我的知觉,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而我正在呼吸却又立即被那人拖回水中。 但是经过这一次呼吸,足够我恢复神志恢复精力。 那人本意要将我往下拉又借着我朝上水面呼吸,可是在他即将出水的一刻,我立即朝他扑过去,导致他无法顺利出水。 而从力气和身形来看,我知道这是一个男子,最不济也是一个太监,而且后者可能性更大,因为若是一个男子,很有可能我还没有反扑的机会就已经被他禁锢致死。 因为不能及时换气,那人的手也松动了许多,我又扎了几下,他便放开了,然后掉转身形迅速游走。 我知道自己已经透支了体力必定追不上,也知道他被我刺了那么多下,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所以便也浮上水面渐渐靠岸。 令我惊讶的是,我上岸居然没有看到任何人。 我方才发出那样大的尖叫声目的就是吸引人过来好在第一时间将我救起,免得我没被摔死却被水生生溺死了,因为我极有可能像第一次一样昏迷。但是,居然没有人。 只是黑暗里,我看见一个人影晃动,以极快的速度离开。 我知道,那就是推我入水的人。 可惜,我现在没有半分力气…… 我倚靠在水边,捂住汩汩向外流血的脖子,心中暗暗对自己说,此刻绝不能倒下,若是倒下了他们随时可以回来取我性命。我只能勉强支撑着自己靠在岸边休息,然后暗中盘算要如何离开。 毫无疑问的,这是一场谋杀。 推我入水,从几十米的高台上坠落,本身生还机会就极小,而就算我没死,这样小的机率他们也考虑到了,所以水里有人接应,无论我是生是死都第一时间将我拖住,让我活活溺死。 而我曾经两次坠落平清湖,再一次坠落也并没有什么太过令人吃惊的。 还有显而易见的,这样大的动静都没有看到士兵,所以此人的权利极大,能够调动或者屏蔽这些侍卫…… 难道是皇后?我皱了皱眉头,位高,要杀我,最有可能就是皇后。 可是,她会那么沉不住气吗? 毕竟现在杀我为时过早,现且不说我对她有没有足够的威胁,单单旻昕对我的宠爱,若是我就这样死了,旻昕自然不会相信完全的意外,必定还是会追查的,她应该是了解旻昕的,知道旻昕绝对不是那样容易被糊弄得人,若是他要追查起来,只怕皇后并没有把握完全瞒住。 而且现在的情形,其实很容易就让人猜到是她。 因为自回宫以来,与我不合的最出众的三人——皇后、合妃、姚婕妤。后两人皆在禁足,那么她自是首当其冲第一人,皇后并不会那么傻,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虽然她也可以用这个理由来推脱,但是旻昕不会放过这样的线索,必定还是会先查她。 而且后宫在她手中掌管,临近过年了出来这样的大事,她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除非能找到一个正当的理由,否则皇后不会对我下手。 那么又是谁? 我皱着眉头,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冰冷,不禁又往水池了靠了靠。 心道如果我现在上岸的话极有可能半路就被冻死了,而且四周如此安静,说明四周已经没有人了,倘若我起身,而且如此虚弱又是一个人,很有可能半路就被人杀死。相比之下,反倒是水里来得安全一点。 总不可能一个晚上都无人经过。 而平清湖是天生的温泉,就算一个晚上都没人,熬到白日里,也还有生还的希望。 权衡清楚了,我决定暂时留在平清湖里。 我一面分析着今晚发生的一切一面想着究竟是谁那么急不可耐的要除掉我,而照这个样子,倒有几分要嫁祸皇后的样子。 有能力调动守卫,而且能做周详计划,并且憎恨皇后和我的人。 前两个能力具备的人其实有很多,而后两个,却让我有点难找。毕竟如今宫里一般分成两拨,一边靠我,一边靠皇后,不过也有小部分靠姚婕妤和自力更生或者不谙于世的,虽然排除前两个部分剩下的不多,但是靠你不代表就不恨你。 就好像当初我和贤妃一样,我表面上帮助她,最后还是我补送了她一刀。 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 我蓦然想起我来平清湖的原因,想要散心,但是却还是说起来还是因为桃夭的一声提议。 桃夭? 这个女子方才让我放下一些戒心,如今又让我不安起来。 虽然我不能确切的说她是内鬼,但是毕竟这次是她提起的,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按照原本的想法一点点对她放心。而且就算我除掉她也只能打草惊蛇,而我真正的目标是她背后的人物。 所以我暂时还不能动她。 但是这件事毕竟很大,我脖子上还有上,旻昕自然会插手,这也是我乐意见的,但是我知道旻昕有可能根本查不到什么,就算查到或许与真相也相去甚远,这样的例子多不胜数。 我微微叹息,脑海里有很多没有头绪的想法,而如今最要紧的是离开这里。 虽然在水里相对安全,但是我毕竟一个人,我位于湖中的石柱,但是若是再派一个甚至会水的人,我都无法应对。 叫吗?我还有多少力气,又能有多少人听到?甚至会暴露我现在的无力,让那人下更重的杀心。 沉默?那还要等多久才能看都有人经过,而我多待这里一会儿危险就多一分。 正在我思绪无出路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我该叹上苍待我不薄呢,还是说世间如戏?这人,竟然是许久未见的临泓。 而令我惊讶的是,临泓居然也是一个人。 临泓只有七岁,而看时辰现在应该也已经亥时了,他怎么会独自一人来平清湖呢? 夜色朦胧,他穿着深蓝色的袍子,那样深的颜色近乎要将他一起融入夜色,若不是手中的一盏莲花灯,我甚至不会注意到他。 我看他不紧不慢的走到桥中一处断口,那里是为想要泛舟的人准备的渡口,而临泓就这样捧着莲花灯,蹲下身子,似乎说了什么,然后将莲花灯放走,那灯忽明忽暗的飘了很久,然后消失在暗流之中。而临泓就蹲坐在那里一个人待了许久。 我这才想起,今日,似乎贤妃的生辰。 我微微叹息,说起贤妃我无尽感慨,她杀了我第一个孩子,而对于临泓,我早就说过我有太多内疚与不舍。当初他无依无靠的与我一起住在芙蓉水阁是多么无邪,虽然他眉宇间也有不合适的深沉与哀伤,就好像他身上那件袍子一样,过于深沉。 而后我的离开我知道对他的打击必定很大,否则当初我回宫他的反应也不会是那个样子的。 但是他始终是个孩子,我有些割舍不下。 而现在,他是救我的唯一希望,至少目前是。 那么,他会救我吗? 第二十三章 百步杀机千波起(6) 我不担心他会害我,但是倘若我向他求救他却弃我而去,我又该如何自处?他一直待在皇后身边,皇后是知道贤妃的死与我有关,我想皇后或许不会直接告诉临泓,但是以我们现在的状况,皇后会对临泓说什么,我真的拿不定。 临泓…… 我深吸一口气,这个孩子,只要我还在宫里,他还在宫里,总有一天我要面对。 况且,他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子,大宁下一个王。 “临泓!”我大声呼喊道。 听到我的声音,临泓似乎怔了一下,然后四周扫视了一番,最后发现我。 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用什么眼神在看着我,因为实在太暗了,但我该庆幸,因为他没有转头就走。 我强打精神忍住疼痛朝他一点一点游过去。 “临泓……”我有些虚弱的扒住玉桥,微微喘息。 临泓见到是我似乎有些惊讶,“玉……”然后他愣了愣,我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终于是伸手将我从水中扶起。 我近乎瘫软在他的身上,七岁的身体有些承受不住,不过他似乎比我想象得强壮。 而且临泓比我想象得镇定,他那张稚嫩的脸上除了方才闪过的惊讶之色,现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思考神色,这样子与旻昕在思考政局的时候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临泓一双眸子更加清澈,这让我想起了许久未见的黎昕。 说起黎昕,打仗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听到他的消息,他,过得还好吗? 容不得我走神,临泓扶着我,身上有淡淡的芙蓉清香,又有点像逸昕。我暗道自己当真是脑子不清醒了。 “怎么会这样?”临泓凝眉的样子真的有几分王者气概,虽然他只有七岁。 我苦笑的摇摇头,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他依旧锁眉,道:“难怪今晚如此安静,肯定有人谋划好的,想必四周的守卫都不在。”我有些惊讶,没有想到他小小年纪居然那么快就能找到要领。那么究竟是他早熟呢,还是皇后教导有方? 想到此处,我又有些心疼。 其实他如果没有那么聪明就好了,他还只是个孩子。 似乎是思量了一番,他道:“你先躲在这里,我去叫人,很快。” 虽然下意识的我害怕他现在走开,但是理智还是让我点点头。 确实,我现在实在太虚弱了,他只有七岁就算能够勉强搀扶也很难保我安全,一是他也看出这里已经是危机四伏,很有可能还会连累他,二是这样冷的天,我很有可能在半途中就被冻死。 他在短短时间内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 而很快,他还接下了自己的披风,深青色,将我很好的隐藏在这一片水波与夜色之中,同时一阵柔软的温暖包围我。 他稚嫩姣好的面庞露出曾经我见过的温柔表情,“很快,等我。” 然后他镇定的离开,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不慌不忙,一切都有条不紊。 我微微叹息,临泓,他才七岁,却让我有一种他已经长大的感觉。明明知道这里危机四伏,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 当然,他是皇子,而对方的目标是我想必不会为难临泓,但是倘若他显露得太过慌张,若是那人未走,很有可能对他不利。 而我此刻除了微微叹怜已经不能再想什么了。 我好累。 身体的温度在一点一点下降,我虽然很相信临泓会回来救我,但是我却不确定,我能不能支撑到那个时候。 脖子的伤口因为方才的游动和水的冲击已经撕裂了很多,上了岸伤口却没有那么快凝结,我依稀能感觉到血从我的脖子缓缓流淌而下,冰冷而温热的触感…… 当我看到远处匆忙而行的一排灯火,甚至还没看清来人究竟是谁,我就不可控制的合了眼。 因为,真的好累。 醒来的时候自然是在留玉水苑。 对于这种死里逃生后醒来的第一眼射入的光芒,我总是有种刺眼又生疼,但是有充满感慨与喜悦的感觉。 “醒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旻昕。 我自然听出话里的担忧与喜悦,然后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我的额头,一阵清逸的温暖传开,然后听到他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还好,已经退烧了。这次你只睡了一天半,还好。” 我愣了愣,随即笑道:“皇上似乎都已经习惯了。” 旻昕却认真的摇摇头,道:“不是,你这样折磨我,我岂能习惯?” 我苦笑道:“嫔妾也不想……这可惜,百步杀机,嫔妾躲都躲不开。” 旻昕微微叹息,坐在床边将我轻搂入怀,他的怀抱还是如此温暖,淡淡的龙诞香,让人无比安心,“是我又食言了。” 看到他有些内疚的面容,我心头闪过一丝痛意。看到他皱起的眉头,我情不自禁的伸手将它抚平,然后露出淡淡的笑容,“不怪你。我要留在你身边,不吃点苦怎么行?” “衿儿……”他轻唤,我这才知道,方才他露出的那点笑容有多艰难,因为近看才发现,他俊美的容颜依稀有憔悴之色,就连往日里炯炯有神的眸子也有些黯淡,甚至整个人都让我觉得瘦了一圈。 这些日子他忙于朝政,恐怕又疏忽了自己,还要分心来照顾我。 蓦然我几分内疚。 “这一次,我亲自查。” 我微微一怔,我听到了他言语中的寒意。 他认真的看着我,目光如水又有隐忍的痛色,他伸手轻轻抚摸上我的颈部,我这才想起我的脖子受了伤,而且这伤,是我自己刺的。他的手很温柔,温柔的抚摸过,却还是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旻昕立即收回手,眼中的意味又加深了一丝。 俊美的容颜上仿佛凝结了一层冰霜,刺骨寒意,我不禁微叹,那俊眉如川深锁,薄薄的双唇微微抿起,有些倔强的模样,只是眼中的认真惹人心疼。 我情不自禁的伸手再次将它眉宇抚平,然后露出安抚的微笑,轻声道:“我没事。” 他不说什么,只是这样定定的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我看得懂的,看不懂的,或许是因为爱深了,所以那些爱就好像是深潭一般幽幽难望。而旻昕的眼神就是这样,仿佛温柔的春水将我包围,但是又夹杂着冬日还未撤退的丝丝冰冷,让我有些不敢去看,仿佛多看一眼,我就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他终究是一声轻叹,将我搂入怀中。 “衿儿,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他的呼吸不自觉的牵扯着我的心跳,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总以为只要让你在我身边就可以一直保护你,可是……为什么总是让你受伤……难道,是真的错了吗……” 我一怔,心底传来清晰的心悸,然后发狠的拉扯。 错了么? 现在拥抱我的男子,他是大宁的君王,他驰骋天下,睥睨江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一切,就连筹划多年的逸昕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洞悉一切,永远都那般从容的模样,倘若不是见过当初在宫外的迷醉,有时候于他,当真是惊为天人。他有完美的容颜,不可比拟的才能,权谋,他是一代明君,但是他也可以残忍、无情的看着战火燃烧整个生命,然后亲手颠覆这个世界。 偏偏他的柔情又犹如春水,将我包围,几乎让我溺死其中。 他与逸昕不一样,这一点我很清楚。 曾几何时,我甚至认为,他是无所不能的,没有软肋。 可是此刻,我能感受他骄傲下的一丝软弱,仿佛冰凌最深处的融化后的坍塌,如此迅猛,没有一点反应的机会。 一直都是他在给予我怀抱与温暖,仿佛永无休止的等待,没有任何回报,他都可以无怨无悔的笑着对我,然后将我拉入怀中。而此刻,我却想要给他一个安抚的拥抱。 而等我反应过来,我的双手已经不自觉的搂上他的要,而且如此用力,深入骨髓。 “别这样说。”我淡淡道,却不可抑制的流出温暖,我的心或许跳得很快,可是此刻我又觉得如此平静,因为这仿佛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轻声道,却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我说,“因为这一次,是我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 我微微低下头,是的,这一次,是我心甘情愿的,留在你身边。 第二十三章 百步杀机千波起(7) 经过那么多,倘若我还看不清自己的心意,那我便是世间第一蠢人了。 所有的心痛、心悸、心酸,不过是因为我无意识的已经爱上了眼前这个人,虽然我们之间隔着千重万重山,还有无数条难以逾越的鸿沟,那些仇恨与过往,谁也不能真正放下。然而,感情,却是骗不了自己的。 甚至或许过去的执着不舍,不过是自己对自己的一点安慰和坚持。毕竟如今,我才是那个抛弃誓言的人。 但是,时光荏苒,我看得清,我与逸昕再无可能。 我不是那种刚烈的女子,我不会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感情,倘若我还爱着逸昕,那么我的坚持还有所意义,可惜如今,我已经看清自己的心。 再多内疚与阻挠,这却是事实已定。 人心不由人。 我微叹,或许这便是命吧。 若是如此,我认命了。 于我落实之事旻昕立即就着手调查了,而且,是暗中调查。 但我心知这其中盘根错节,查出来是任何一个人都会牵扯一大片,无论是谁。我不想让旻昕为难,毕竟这后宫与朝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旻昕确实将这两处连接起来最直接的人,若是由他牵扯出来,恐怕到时候他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所以我告诉旻昕,暗中调查,剩下的,还是由我来出面。 旻昕应允了,有些事情,我们也是心照不宣的。 而这件事情我们也有心压制,所以被淡忘的也快,除了琉婴舒柳、如意夫人、梅常在、纯贵嫔之类的巴巴的前来探望好几次,其他也就意思意思过去了,当然,其实她们看上去很热情,只不过那些虚情假意我不愿多加理会。 值得开心的是,临泓因此事与我化解了,那孩子,其实不过是气我当初就这样丢下他,我也看出他见我受伤时的担忧,不免有添了几分内疚。 不过临泓终究是不再与我冷言冷面,甚至允诺我在留玉水苑小住。 接踵而来的,是过年的各种大小事宜。 由于我这次受伤,理所应当的,过年的大小事宜都由皇后办理,原本由我协助,也暂时改为如意夫人。虽然原应该是有惠敏夫人,但是我向旻昕有意无意的提了提琉婴受罚之事,并且让旻昕给琉婴一些补偿,还牵出琉婴已经不能身孕,故此旻昕决定将琉婴晋为妃位。 从九嫔上妃位是一个坎,如今琉婴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不过过年大晋也是常例,只不过像琉婴今年较为黯淡的又做到九嫔之首一般很难再晋级,况且有皇后卡着,所以能一举越过也好。 我对旻昕说皇后、如意夫人忙着过年大小事宜已经极为辛苦,而我其实伤口已经无碍,也可以帮忙做一下轻松的事情,比如大晋的位分拟定。旻昕最近对我寸步不离,自然应允。 我一直想着四妃之位如今空悬,此次大晋也应该有人晋级四妃,但是为首的如意夫人、惠敏夫人、华妃、我、合妃、瑞妃,只有合妃、瑞妃尚有两女,而合妃自然不能晋,瑞妃我并无深交,她素来避世,若是将她推上四妃倘若她出手我并不能掌控,若是不动那么就白白占了一个四妃之位,形同虚设。 但是老天当真有眼,就在这个时候,如意夫人传来有两月身孕的消息。 这便正好让我有借口向旻昕提议,将如意夫人晋为淑妃,而打点宫中事宜可以让华妃处理,而且将琉婴的居所与琳华容居所相迁,将华妃设为琉璃宫宫主,掌管琉璃宫。 至于其他人,根据侍寝次数以及各大小功过计较,姚婕妤晋为姚修仪,明婕妤晋为明充仪。话说这个明婕妤之前乃是郭娴悦之人,后来郭娴悦乃至郭家败后明婕妤就沉寂下去了,她本无大功,却被我找了个莫须有的理由给晋了,不过好在旻昕没有过多计较。而我之所以提起明婕妤是因为我有心要用她,当初郭娴悦既然用她必定有所道理,而我也有心留意她,她确实是一个沉得住气的女子,才智之类我尚不知,但是光着心性便可成事。 她若是足够聪明又有心效忠于我,想必年后就会登门造访。 而倘若她并无此意我也不担心她会倒向皇后,需知当初明婕妤刚入宫就被皇后杀鸡儆猴给“杀”了一次,据说到现在明婕妤的身上还有淡淡的伤疤。 而其他纯贵嫔也没让我失望,侍寝次数可排入前五我也顺理成章将他晋为婕妤,顺便把琳华容提为婕妤,这个女子我尚且不知道她会倚仗谁,但是她与希贵嫔不和,她与希贵嫔之间我需要做一个选择。 希贵嫔原本是贤妃的人,我总觉得此人心机深重可是她却又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她这样的沉默让我有种无法把握,反倒是心思直白单纯的琳华容来得好控制一些。 宜顺仪被我以掌管灵犀宫为由提为宜婕妤。宜婕妤最初是与郭家有关的,本应该受到郭娴悦或者懿德太后的提携,但是因为一开始凤冕之时顺德太后与太后共同施展的障眼法,故意太高宜顺仪,让懿德太后起了疑心,所以懿德太后一直不敢用宜顺仪,倒是宜顺仪也算是安分。 我却觉得懿德太后之所以会选中宜顺仪必定有特别之处,而宜顺仪一直无宠却过得风生水起,甚至怀过身孕虽然小产,但是可见她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她是个值得深究的女子,也是我在打赌。 这样的女子,若是忠于我便有大利,若是暗中另有居心,或者我可能是下一个贤妃。不过所幸,她并没有倾城容貌,只算得上清秀而且出生不高,也算是我安心一点。 这次没动的,却是舒柳。 她没有什么恩宠,倒不如纯贵嫔机灵,虽然旻昕也有去过几次,但是确实不足以让我晋,虽说让若我愿意自然可以,不过这样恐怕要落人口实,我难处。而且,不得不说,我与琉婴对她,都再一次起了疑心。 黛芳仪晋为黛华容。她是皇后的人,表面娇羞楚楚,藏了多少心思说不准,我晋她一是她有宠,二是为了平衡皇后。 再者我将同时传来喜讯的念嫔晋为念芳仪,若不是念嫔出生太低我也可将她连晋两级。这女子生得十分美貌,不是我的清雅,也不是姚修仪的孤傲,与琉婴的明丽也不同,念芳仪的容貌与气质是妖娆的,带着一点异族情意,也算是旻昕的新宠。 由于嫔位只有柔嫔一人,所以把最靠近的荣小仪晋为荣嫔,她无宠无背景,我这样一体她第二日就跑来留玉水苑千恩万谢,让我有些哭笑不得,不过看她年岁与我一般,在宫中也有些时日了,确实也不容易。只是看着心性也算是直白了,心想日后有机会也可提携提携她。 璇贵人晋为璇良娣,她之前我尚未离宫前她对我关心有加,奇怪我回宫以后却是极少见到她,听说她病了我却一直没有机会去探望。 剩下的一些七八品的凡是无过的我都给晋了一级,所以梅常在如今也是梅才人,我想旻昕道梅才人实在不好听,好似“没才人”,所以便给思烟换了封号,贞。 距离大年三十还有三天,宫里忙成一片,各处也都有所翻新,还有赏赐也都陆续下发,挂起了装点灯笼,看上去当真有些过年的气氛。 这日我方才敲定最后的位分,拟成表打算送给旻昕、皇后、太后过目,却又一个人在门外敲门。 我有些疑惑,这时候会是谁,而且没有通报,看来是留玉水苑里的人。 “进来。”我道。 推门而入的人,居然是桃夭。 桃夭一袭宫装,她骨架很大,人也削瘦,神色有些倦怠,面色也不好看。 我微微挑眉,自从我落水以后就很少看到她。我知道她刻意避着我,我也不着急去找她,不过也没想到她会这时候来。 “奴婢参见娘娘。”她双膝一曲扑通一下就跪在了我面前。 我也不扶,只笑了笑,道:“桃夭这是做什么?” “奴婢……”她面露难色,似乎做什么决定般,“奴婢对不起娘娘!” “怎么个对不起法?” 她低着头,朝我磕了一个头,然后道:“若不是奴婢一时兴起随口说让娘娘去平清湖,娘娘就不会遭此劫难,受这样的伤……奴婢实在有罪,请娘娘责罚!” 我心底冷笑,原本以为她是投诚来的,看来不是。 第二十三章 百步杀机千波起(8) 我看她是料定我不会动她的,而且先发制人,我也不好多纠缠什么,只怕就算我现在想要从她入手去调查是谁指使也难,因为他们现在弦绷得紧,行事也小心,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查出的,不过也无妨,我有的是耐心。 但是,也不可轻饶对不对?总该装装样子的。 我眉头一皱,道:“你还知道!本宫之前受伤没找你算账,现在事情也忙,还好你也算是有眼见的,没让本宫亲自找你倒还是来请罪了。本宫并非不分事理之人,但是此事确实与你脱不开关系……本宫将你关在柴房三日,只一日只给一碗水,你服不服?” 桃夭微微闭眼,道:“奴婢遵旨。” 我不再多做纠缠,只朝姒真道:“走,先陪本宫去太后那儿一趟。” 延清宫原本分为三殿,怡和殿、锦宸殿、韵岚殿,之前分别住着懿德太后、顺德太后,还有如今的太后。只是,这座宫殿出了三个太后,如今,却只有太后一人。 韵岚殿的装潢比起前两个是最朴素的,木色调子,但是每一处却是极为精巧,无论是雕花栋梁还是彩绘描画,清新淡雅,屋内布置也十分简单,却也是一应俱全,似乎每一件器物都很安静的感觉。我甚至觉得,这不像是一座太后的宫殿,而是一个闺阁女子的闺园,只不过这女子心性淡雅,并无太多红粉遐想。 但是这些淡雅背后又透露出难以忽略的沉稳,就好像是经历沧桑的老人,双目浑浊,目光却依旧发亮。 见到的是莹蕊姑姑,她一袭深紫色宫装,朝我微微施礼,道:“娘娘来了,太后在已经在正殿了。” 我点点头,方才我已经叫暮烟先向韵岚殿通报我要来,如此,也算的是明目张胆的,有些好奇之人,想必不会错过这一场好戏。 想到此处,我不禁浅浅一笑。 入了正殿,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韵岚殿的正殿,与外殿风格一样,只是多了几分肃穆,甚至还摆着半人高的白玉观音,香烟氤氲缭绕,还有几分清雅之意。而一侧靠窗的软塌上,太后正斜靠着用着下午茶,神情安逸,就像是那日平津召见我时的样子。 不过这一次,或许也有些不一样。 我按照礼数,朝太后行跪拜大礼,“嫔妾参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依旧惬意的喝茶,并没有让我起来的打算,而我,只能就这样跪在冰冷的大殿上,大理石地板硌得我双膝生疼,寒意透过布料蔓延我全身。而席上的女子,嘴角不自觉的带上一抹笑容。 沉默,我咬了咬下唇。 不得不说,我也算是大病初愈,这番折腾,当真难受。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太后才堪堪放下了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唇角,道:“起来吧。” 我双膝已经发麻,起身有些不稳,所幸姒真在一旁搀扶我站起,我却依旧行礼福身,道:“多谢太后 太后凤目微挑,下巴微抬,玉手轻挥,道:“赐座。” 听言,莹蕊姑姑便从一处端来一张木椅。那木椅是用上好的黄梨木制成的,其实应该算是板凳,甚至没有副手和靠背,光洁的椅面清晰可见的木纹。入宫以来,我还当真是第一次坐这样的凳子。 却只能福福身子,道:“多谢太后。” 太后并不多理会,只将空了的茶杯递给莹蕊,道:“再换一杯来。”然后又粘了一块糕点,连看都不看我一样,道:“东西呢?” 我立即朝姒真使眼色,姒真便恭敬的将盒子递了上去。 我露出笑容,道:“启禀太后,这是嫔妾这两日拟定的大晋位分表,请您过目。” 太后戴着金色护甲的小指微翘,伸手拿过表,随手翻了翻,然后眉头便皱了起来,而后便立即露出冷笑来,“哼!”伴随这一声冷哼,太后将表用力甩出,“啪嗒”一声,表飞出好远。 “这做的是什么东西?!” 我急忙起身,跪倒在太后面前,“太后恕罪!嫔妾第一次拟定大晋表,不知有何处出错,还请太后明指恕罪!”言毕,我朝冰冷的大理石扣下头。 太后却冷冷一笑,道:“这东西,哀家看都懒得看!既然不会做,就不要强求!这事儿原本就该是皇后做的,你揽来算是个什么事儿?” “嫔妾惶恐!” 太后微微眯起凤目,俯下身子来,修剪得十分好看的指甲划过我的面颊,然后捏起我的下巴,她的笑容犹如锋利的刀子,剜在我的脸上,早不见之间的温婉。 她一字一句的说道:“哀家不管你姓云还是姓苏,只要哀家在,你就别想靠近后位一步!” 我瞪大双眼,然后她放开我的下巴,冷笑道:“听明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道:“嫔妾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还在这儿做什么?!”说话的是莹蕊姑姑,她厉色喝到,这般模样方才显露出特别之处,竟是几分贵气。 我咬了咬下唇,又姒真搀扶起身,福身道:“嫔妾告退。” 而后姒真将东西捡起,与我一同离开了。 在我推门离开时所见的最后一幕,是太后对我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的朱唇一张一合——辛苦你了。 我微微一笑,然后离开。 回到留玉水苑以后,姒真便取了药膏来要为我敷上,我摇头道:“不必了。从前身子娇弱得很,如今什么伤没受过,不过是跪一跪罢了。” 姒真微叹,收了药,道:“若是让皇上知道,怕是又要心疼了。” 想到旻昕,我不禁心头一暖。 “娘娘,这是皇后送来的药膏,说怕娘娘腿上跪久了有淤青。”暮烟拿着一盒精致的药膏走进来,面上铁青,似是极为愤怒的样子,却又欲言又止。 这么快?我不禁暗笑,道:“放着吧。” 暮烟应了声,撅着嘴把那药放在一旁,道:“娘娘您也真是……这皇后分明就是故意的!看太后为难你,这下便是来奚落娘娘你的!您还忍着!” 我浅浅一笑,道:“话是没说错,不过这旁人看来皇后可是做好人的,难不成本宫还把药摔了然后跑到凤栖宫大脑一番?” 暮烟气结,只得跺跺脚,然后道:“哎呀,反正我不懂就是了!”然后便愤然的跑了出去。 我看得好笑,姒真却皱了皱眉头,“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我摆摆手道:“她年纪小,起先老是一副卑微的样子,难得如今养得有些性子了。你知道我不喜欢计较那些礼数什么的,她这个样子,本就是好的。” 姒真微叹,道:“奴婢知道娘娘是喜欢这样的性子的。” 其实不过是因为暮烟与拂袖有几分相似罢了,我与姒真都很清楚。 我不往深里探究,因为害怕再翻起那些伤心的过往,于是便道:“皇后速度这样快,想必今日我在韵岚殿碰钉子的事儿传遍了吧?” 姒真点点头,“隔墙有耳,况且这事儿多少人盯着。” 我冷冷一笑,“说的是,这头一个可就是那个为我送药的人呢。”我顿了顿,低声道:“太后料事如神,也算得准,这下自可打消皇后的疑虑了,想必她日后也不会猜到我与太后联手罢。” 姒真微微一笑,道:“正是如此,其实娘娘此刻依附太后,确实是明智之举。”她顿了顿,又露出疑惑之色,道:“不过既然如此,那么晋位之事难道当真要由皇后重新拟定么?” 我摇摇头,道:“太后虽然故意为难我,但是终究没有下令让皇后重新拟定,也没有说我所做的到底有什么出错之处,既然如此,也没有人可以说这张表不可用。你待会儿直接送到皇上那儿去盖上玉玺,然后再送到皇后那里盖凤印即可。”我浅浅一笑,道:“你说,皇上玉玺都下了,而太后没有表态,皇后又能拦着么?” 姒真愣了愣,又露出放心的笑容,“娘娘说的是。” 我轻轻舒了一口气,心情变得轻松逾越下来,笑道:“这事儿总算是完了的,可以好好轻松几日,过个好年了!” 卷六「荣华梦,宫墙重」 第二十四章 春寒翠微碎心梦(1) 清闲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眨眨眼睛便到了年关。宫里往日规矩大,素来冷清,难得热闹一会。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方才小产,苦不堪言,没有一点过年的意思,如今放开了许多,再看这宫里到处点灯放花翻新一番,倒是十分喜庆,往日的幽幽阴郁一扫而空,人也爽朗了不少。 今日是大年三十除夕,一大早便梳妆打扮起来穿戴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妃子裳正装,便是要随皇后一同去平清殿给太后、太妃一众前辈请早年安。平清殿正是当初我们凤冕所在的宫殿。今日要请安一次,明日也要请安一次,而且明日太后等人也会有各种福包赏赐送下,只是明日并无规定时间,旻昕也会去,按着规矩,去得越早越有诚意,赏赐越是丰厚。 倒是与百姓家有些相似,不过各宫物件钱财应该皆是无缺的,图的不过是那诚意二字,还有在太后心底留下的印象罢了。 请安后便随太后等人到平清殿偏殿宝念阁用早膳,而后各自回宫,直到戌时到朝阳殿集合,朝阳殿是举行重大庆典与祭祀之处,太后四十大寿的宴会也是在此处举行的,而年夜饭自然也要在这里吃。 留玉水苑因着过年也好生装点了一番,虽然因为我的心性,偌大的留玉水苑人却不多,但是依旧有几分其乐融融的味道。 自从搬离最初的琢玉小筑以后,我就鲜少让众人一起吃饭了。 而中午,因为过年,我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一桌小宴席来,还请了琉婴、舒柳、贞才人一起过来用午膳。 琉婴来得最早,一袭新裁的紫色吉祥鸟绣纹长衣衬得她雪肌动人,乌发盘起飞月髻,用的正是她自己描图设计的紫蕊梅型珍珠花钿,高贵优雅。 我拉了她的手,笑道:“说好午时才来,怎么那么早呢。” 琉婴笑了笑,艳若桃李,“我怕你忙不过来呢,所以特地让萝绮他们来帮帮你做事儿,咱们俩也好话话家常。” 我扑哧一笑,便拉她坐在一旁软塌上,“我还想你如今是琉璃宫主,又是过年,应当有好多事儿要做的,没想到也是闲人一个!” “谁说呢!便是你让我做了个华妃,这两天琉璃宫大小事宜把我是弄得晕头转向。当初掌管琼华宫的时候,时日不久,也没遇上什么大事儿,如今重操旧业倒是不习惯了。”琉婴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可是笑意不减,道:“还是你清闲,留玉水苑不属于任何一宫管辖,你也无需去管别人的。” 我浅浅一笑,“你若是喜欢,不若搬过来与我同住好了!” 琉婴横我一眼,嗔道:“尽是瞎扯!我怎的比得上你呢!”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我笑着,道:“对了,我可是准备了面皮的。你记不记得以前过年我们也有两家一起过的,然后一起包饺子的!”说到这里,我承认我的心口微凉,曾经两家,如今,只剩下两人了。 琉婴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安抚般的握了握我的手,道:“年后选秀前有一次省亲的机会,你无依无靠,不如和我一起回陆家吧?我娘之前也捎信来说,她也是极为挂念你的。”她浅浅一笑,带着暖意,“那么多年了,我娘早把你当自己女儿看了,你也莫要见外了。” 我心口又生了暖意,道:“怎么会,陆娘待我那么好,我也当是自己的亲娘呢。这么些年没见了,我也很是想念。你爹娘身体都还好吧?我记得你哥哥前些日子晋了三品文职,是京官还是外官?你三弟和小妹也该到了婚配年纪了吧?” 琉婴笑意更深,“难为你都记得。你放心,爹娘身子骨都好着。爹说这年过了便要辞官告老了,我想也是,陆家如今没了你们苏家也是唇亡齿寒,不如早日告老守得这片安宁才是。至于哥哥,这次特意请了个外官也是这个理儿,在江南襄城,也是个风水富足之处,爹说辞官后就去那里。” 我一怔,此去江南,恐怕相见再难。 我微叹,一时还不知如何安慰。 琉婴却笑着朝我轻摇头,“你别多担心了,我看得开的。经历那么多,荣华梦恩宠,不过尽是浮云飘渺,只要家人过得好才是真的。想必爹也是看清了这点所以才决定辞官的,他呢,如今有我娘还有二娘陪着也就够了,还说三弟要娶个书香女子,小妹嫁个商家也比官家好。” “只是不是说商家自古无情郎么,也不怕你家小妹辛苦?” “算了吧,都是爹自己的想法,小妹说不定早有心上人了呢!”说着,琉婴又露出笑容,“你不知道,当初我们还没入宫的时候,那丫头十二岁,便说要嫁给隔壁许家的那个,好像这两年许家那个还上了红榜,之后在江南为官,官位不高,或许小妹与他还有可能呢!听说这些年他们都有书信往来的!” 我扑哧一笑,道:“这丫头,情窦开得可早!” “可不是呢!不过我看那许家的虽然不是什么高官权贵之人,但是也算是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待我家小妹也算真诚,如今又有一官半职,莫要太过贪图权贵,日后也可安稳过日子。若是他们当真有意,我还请皇上下到旨意赐婚,免得我爹想多了!” “哈哈,你还真是偏心你家小妹呢!可把你爹给气了!” 琉婴眨眨眼睛,“我也是为家庭和睦着想的。” “好了好了你,走吧,去厨房包饺子,待会儿直接在我这儿的厨房下锅了。”说着我将琉婴拉起,琉婴亦是笑容满面的点点头。 可巧,这个时候舒柳和思烟也来了,我们四人便一齐坐在院子里包起了饺子。 我和琉婴包得饺子委实难看,舒柳还可,倒是思烟一双巧手包出来的也是个个皮薄馅大,还未下锅就生得晶莹剔透。 思烟只羞赧的笑了笑,道:“嫔妾原本生在穷人家,自家包饺子也是寻常事儿。” 舒柳却笑了笑,“话可不能这么说,贞妹妹好一双巧手,咱们可得多学两招才是呢!” “祺姐姐说笑了,姐姐学这包饺子做什么呢。” “你是不知道,舒柳做菜也是一绝,只可惜做饺子品相不好,便是大打折扣了!”琉婴笑道。 我看她笑容满面,但是提及舒柳做菜,不禁让我想起最初的金丝软角内的巴豆粉,还有后来舒柳做的一桌菜葬送的琉婴的孩子,虽然都是间接所害,但是在琉婴生命里还是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从此舒柳再也不下厨了,而琉婴,她是不是真的如笑的这样,都放下了? 舒柳愣了愣,笑道:“是啊,还是该多学学才是。” “原是这样的。”思烟笑了笑,伸手又取了一个薄薄的面皮,双手压实了,舀了一勺子肉馅,道:“祺姐姐看好了,这馅儿自是不能太少,但是也不可太多,不然会露馅的。然后将面皮反扣压实,用指腹压实来,就像是这样,轻重有所不同,然后轻轻叠一叠,叠出纹路来便好看些。” 我们三人都看得自习,便也都尝试着做了一个,可惜我和琉婴实在没天赋,只得看着别扭的饺子苦笑。 舒柳则是一学就会,第一个还别扭些,第二个第三个却是极好,后面几个比起思烟也毫不逊色而且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思烟笑了笑,道:“祺姐姐学得可真快!” 舒柳微微一笑,道:“我也没什么长处了,还算能烧烧菜。” 看着眼前暖意荡漾,我心中一阵甜意,却又难掩伤感,倘若能一直这样多好,没有算计没有阴霾。 今年年味十足,相比之下大家或许都不愿意破坏这样的气氛也或许是少了贤妃、云妃之流,年过得很顺利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事情。吃了年夜饭便看了晚宴,然后便是烟花晚会。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神色倦怠隐约有些印象,只是如今看起来才觉得流光溢彩,绚烂无比。 宫里的孩子不多,眼下也只有临泓,合妃的和仪帝姬,瑞妃的柔仪帝姬,文修容的安仪帝姬四个孩子,平日里这些孩子也都待在各自宫里,难得过年聚在一块儿便一齐热闹得很。 年岁最大的是柔仪帝姬,这丫头性子安静,年近八岁,当真有几分皇长女的威严,一面照顾着最小的安仪帝姬,一面和几位妃子说着话。临泓往日里总是一副早熟的样子,或许是因为气氛,他也难得活泼一番,拉着柔仪帝姬拿了烟花筒子,撒欢跑着笑着。 第二十四章 春寒翠微碎心梦(2) 宫里并无守岁的习惯,所以子时一到便各自回宫了。 因为今夜旻昕按照惯例要歇息在皇后那里,所以我正好以此为由让临泓住到留玉水苑来。 流光漫天,迎春瑞雪,夜繁星缀,人满延年。 转眼三月将至,春意拂柳带着微微寒意。 今日皇后派了抱琴来请我过凤栖宫一趟,谈的,便是三年一度的选秀。 凤栖宫里还是上次的水印阁,此时正值春日,虽然寒意未去,但是暖意融融动人心,上次所见的点点桃红此刻已经是绽放妖娆的花朵儿,群芳争艳,映着水波微微轻纱漫漫,与上次的冷清之色不同,而是多了几分艳色人间。 皇后依旧坐在水印阁里,只是将纱幔挽起并无之前的朦胧之意,淡淡的花蕊白牡丹长衣,芊芊背影,乌发束起简单的云髻,七色凤羽钗珍珠花钿,如此而已,比起往日也清雅许多。 那样淡雅的模样,我险些忘记她是这幽幽深宫的女主人。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我朝着那背影福身道。 皇后微动,却没转过身来,“妹妹无需多礼见外,坐到本宫身边来吧。难得有闲淡机会看看这春景,本宫还叫了淑妃,惠敏夫人,华妃,瑞妃,合妃一齐前来,妹妹你先坐下用些茶点等等她们吧。” 我应了声,便坐到她身边。→文·冇·人·冇·书·冇·屋← 皇后难得不施粉黛,少了往日的凤仪,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美,虽然眉眼也淡了许多,原本就不算绝色容姿,现下也只能算上清秀了。只是那凤目之中淡然的神情依旧不变。 我浅浅笑了笑,用了茶点,道:“难得皇后娘娘好兴致。” 皇后也微微一笑,端了茶给我,道:“妹妹尝尝这是昨儿才送来的春茶,名叫翠雪。本宫喝着味道清淡,你看这色泽也是极为淡雅的,与妹妹这般玉质美人极为匹配呢。” “多谢娘娘。”于是接过茶水,果然就如同皇后所言,茶色是极淡的色泽,茶香却浓郁扑鼻,带着不知名的芬芳,如此熟悉,特别…… 我微微顰蹙,端起轻抿,茶香萦齿,清新之感溢满全身,恍若春至。 我一愣,笑道:“果然不愧‘翠雪’之名。此茶用初春融雪烹制,难怪带着淡淡的雪的芬芳,与茶香融和,竟是如此和谐,浑然天成。这茶味本生就带了清甜之味,娘娘又加了蜂蜜,愈发有春天青翠之感。” 皇后笑意更深,道:“妹妹的评价果然独到,这蜂蜜也是前些日子才送来的,是江南的贡品,本宫也只得了半罐子。舍不得直接泡水喝,便用来烹茶。” 我微微低头,笑道:“娘娘若是不够,嫔妾也得了些,娘娘若有需要,便派人来留玉水阁取便是了。” 皇后微微一愣,凤目微微一收,复而又笑道:“妹妹当真有福气。这玉蜂三年才采一次蜂蜜,数量极为稀少,而且玉蜂无法人工培养,都是天然的,所以江南才以玉蜂蜜为贡品上贡朝廷,每次也都不过五斤的分量。” 我浅笑道:“皇上说玉蜂蜜味道格外清甜,与普通蜂蜜的腻甜不同,所以就放了些在留玉水苑。嫔妾只想着皇上来时可以泡一泡,如今想来,还可以学娘娘这般用来烹茶。”我顿了顿,“不过嫔妾哪儿没有翠雪,只有含翠雪顶。” “含翠雪顶亦是名贵的茶,据说只在西疆雪峰才产得出,本宫也不过喝过几回。” 正说着,便听到两个个熟悉的声音。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微微回眸,笑道:“是淑妃和华妃啊,都过来吧。” “谢娘娘。” 于是我们四人围绕着水印阁的紫云八仙桌而坐。我对面坐着淑妃,也就是我的表姐梁韫欣。其实她让我为微微有些惊讶,眼下的穿着逶迤拖地的水红色长裙,艳而不俗,飞凤髻上用了极为华丽的红宝石金底珍珠花钿,三支凤尾金步摇,璎珞流苏轻晃,华贵非凡。 淑妃原本就生得艳丽,只不过之前所受打击太大,所以一直有些阴郁。而晋为淑妃以后,后宫之中除了皇后便是她的位分最高,后宫实权也有十之二三掌控在她手中,所以她自然愈发明朗起来。 而真正让我吃惊的,却是淑妃并没有因此娇纵起来。 或许之前的那些苦楚让她学会进退,面对皇后她波澜不惊,面对旻昕也能宠辱不变,不再是那个蛮横的梁大小姐,越发的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就连旻昕也赞了她几句。 而同样是明艳的美人,琉婴眉眼多了几分阴郁。 因为上次姚修仪合妃之事,她受了多少苦不说,就那之后,或许是因为牵扯到了姚修仪,这些日子旻昕极少去琉婴那里,就算去了,姚修仪也常常以各种借口将旻昕请走。 我心中暗叹,如今姚修仪有六七月的身子了,旻昕便是愈发的小心,虽然他待我依旧很好,但是他对姚修仪依旧是百依百顺。正因如此,姚修仪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我和琉婴她尚且冷言冷语,那么纯婕妤贞才人之流便更是,而纯婕妤偏偏也是个性直的,虽有小聪明却尚缺火候,前些日子顶撞了姚修仪,被摘了绿头牌,我昨儿才设了法子放了回去。 对此纯婕妤自然愤愤不平,对姚修仪恨之入骨。 如此也好,我与姚修仪看来注定难成,纯婕妤若是能替我做些事儿也省了我许多力气。 正想着,淑妃浅浅一笑,道:“惠敏姐姐昨儿染了风寒,今日恐怕来不得了,只是这瑞妃与合妃如何还不来呢?”她微微低头,故作思忖,“时辰也不早了,再不来,恐怕连事儿都谈不了了,只能看看风景了……” 皇后淡笑道:“本宫这儿也没什么好景色,妹妹若是想要看风景,可是选错地儿了。” 淑妃瞥了一眼,笑意更深,“也是。这水印阁的景色比起倾玉妹妹的留玉水阁来可是差了好一大截,不过还是比嫔妾悠然殿好。”说着,她微微嘟嘴,道:“皇上当真偏心。” 这话头转到我这儿,我自然接下,“姐姐说笑了,说起景色,终究是平清湖好,而姚修仪的飞霜殿可以一览平清湖的全景,那儿才是观景最好之处。” “哦?既然如此,改日倒要去姚修仪之处坐坐客才是。”淑妃笑道:“皇后常常去探望姚修仪,当真能一览平清湖全景么?” 皇后浅笑,“淑妃说笑了,本宫去飞霜殿素来都是关心姚修仪和龙胎,哪儿有闲情逸致去看风景呢。” 淑妃不再多说,对于皇后与姚修仪的关系也不点破,宫里虽然忌讳拉帮结派,但是如今皇后,姚修仪,合妃,文修容俨然成一派,而我、淑妃、华妃、还有前些日子不负我望的明充仪便成了另一派。 算不得针锋相对,所以宫中还是太平。 大家都不太愿意打破这表面的平和,只是我实在好奇,姚修仪的第一胎,能不能保住? 虽然知道这个想法有些邪恶,但是看如今旻昕子嗣凋零便也可见的,后宫杀机暗藏,纵然姚修仪她兰质蕙心,小心翼翼,或许…… 正想着,便瞧见瑞妃与合妃一紫一橘来了。 我不禁浅笑,那紫色与橘色本就是对比最强烈的颜色,而瑞妃与合妃如今也算是两个相反的性子,瑞妃喜静沉稳,合妃喜功谄媚。 行了礼后两人便入座,八仙桌,做了六人,两位尚缺。 我不禁轻叹,今年选秀之后,恐怕不只是两位了。 皇后微微正色,道:“本宫请各位妹妹前来自然是为了选秀之事,如今选秀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殿选,选出来的都是各府上出色的佳丽。”说着,皇后朝一旁候着的弦音挥招招手,弦音便将一叠红皮册子捧了上来。 皇后的护甲轻触册子,道:“这便是今年的名单,还有图册,参加殿选的一共有七十二人,全国各处皆有,各位妹妹都看一看,有没有中意或者觉得不合适的。” 淑妃娥眉轻挑,“那么多册子,恐怕一时半会儿看不完呢。” “那是自然,本宫已经派人将册子复制了七份,待会儿妹妹各自带回去便是,然后有什么意见差人给本宫送个信儿便是。” 第二十四章 春寒翠微碎心梦(3) “哦……”淑妃微微点头,笑道:“皇后找嫔妾们不会就为了这点事儿吧?” “自然不是。”皇后轻叩桌案,道:“太后说皇上已经二十三了,膝下却只有一名皇子三名帝姬,算上姚妹妹和淑妃肚子里的两胎也只算六个孩子,实在是少。而皇上一心政事,难得有玉妹妹这样的知心人,而说到底,了解皇上喜好的,也是在座极为妹妹了。” 我微微一愣,道:“太后的意思是,想要我们再举荐一些么?” 皇后淡笑,道:“妹妹当真冰雪聪明。” 我低头道:“娘娘谬赞了。” “哦……原是如此……”淑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不过参加殿选的已经有七十二名,是要再加名额的话,一是我们尚未看名册,恐怕有重复,二是人数已经不少了。” 皇后端了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轻抿后,淡笑道:“正是如此,太后说各位妹妹在没看名册之前就举荐反倒没有看了名册顾虑多,免得各位妹妹觉得谁家的姑娘不错,却又已经在名册内,觉得若是再举荐这位反倒是浪费了一个名额,如此方可更好的选出适合皇上的可人儿。” 我微微低头,这主意,不知是太后的,还是皇后的。 若是选举之人在名册以内,皇后自然多加“拂照”,距离殿选还有一定时日,这段日子会发生什么,还真说不定……而选举之人若不在名册之内,一是说明此人背景不够,殿选都进不了可见,二是此人无心后宫,如此,不足为患。 皇后这步棋,下得极好。 于是弦音便按照皇后吩咐给我们每人准备了纸笔,而后皇后浅笑道:“各位妹妹也无需太过着急,时辰不算晚,若是耽搁了,也就在凤栖宫用午膳吧。” 我微微低头,上好的金粉宣纸,松碳香墨,玉杆小毫,皇后这里的文具倒也算是齐全也是上好的物件。 几人都提了笔,一副思忖模样,而最先提笔的,却是瑞妃。 我不再多看,将认识的那些名门闺秀都想了一遍。 之前我在苏家的时候除去琉婴、舒柳之外,其实还认识许多名门闺秀,这也算是我的工作之一,结实那些女子,可以从中得到许多有用的信息。当初苏家鼎盛而我又受宠的时候,那些女子们也常常写信托人送入宫来,自是要我提携,而自我如今回宫以来倒是当真没有什么信了,只有慕家三小姐写了封信来说她听了许多流言,心有疑惑,但是仍旧相信我,还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可找她。 慕家三小姐名叫慕雪,如今过了年便是十六了,可惜我不能参加她的及笄之礼。慕雪生得玲珑,娇小可人,却是个性情极好的姑娘,而且十分直爽。如今看来,只有她比较可能,但是我是真心喜欢这个姑娘,不愿意她牵扯到这宫中纷繁来…… 而其他有背景的女子我猜一是多半会参加选秀,二是就算我推选入宫,如今我身后没有支撑的家族,如履薄冰,很难有初入宫的女子愿意投诚到我这边来,而且选不好的,无心后宫或者已经有心上人的,反倒会恨上我。 我微微顰蹙,当真难选。 反观皇后,她自然是悠然自得,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几位提笔斟酌。 我微叹,我写谁都是难,若是不写皇后自然不会说什么,但是明日必定有传言说倾玉妃子害怕新人夺宠,嫉心极重,连推荐新人都不敢。 思量半晌,我终于落笔写下一个名字——林初初。 我与华妃、淑妃一同离开了凤栖宫便决定一齐到留玉水苑,一同看看图册,顺便还叫上了纯婕妤,原本也应该叫上明充仪,但是因为她前些日子才表态的,所以我们对她还是留了一个心眼。 琉婴推荐之人是柳家大小姐柳欣,柳欣才色皆备,但是算不得特别出众的,但是她却是一个极有远见的女子,早在之前,我们曾与柳欣一齐上过学,就好比当初我与旻昕曾经讨论过的项羽乌江自刎之事,我当时是为了在旻昕面前扮作小女儿奇思巧意,而柳欣的说法却是其实项羽乌江自刎是他在当下做的最好的一个选择。 项羽若是没死,重归故里,自然有大把的好二郎,但是当下的局面,刘邦已经一统天下,再起起兵难度自然比当初更大,而且刘邦收买人心的手段项羽不及,而项羽自身又极为自负,且不说他受不受得起屈辱偷生,就算生还他在那样强压之下容易急功近利,更难成大器。刘邦在一次大战以后自然会努力守住自己手中江山,何况,他身边人才济济。 所以权衡之下,项羽再战,败字依旧难逃。 虽然没有发生的事情无人可知,但是单单看柳欣一个小女子能有这般想法已属难得,她绝非池中之物。 只是不过知这样的女子与我可有好处。 淑妃推荐的人自然是她的亲妹妹梁韫欢,也就是我的表妹。梁韫欢的性格与淑妃梁韫欣的性格其实很相似,但是相比淑妃的性子,梁韫欢更深知进退,虽然难掩她蛮横本性,但是依旧可见这是个懂得审视局势的聪慧女子。只是不同于淑妃是嫡亲长女,梁韫欢原本是私生女,后来被寻回,因为梁韫欢生母是梁父的青梅竹马,只是后来因家族纷争而分开并未成亲,却是珠胎暗结,而梁韫欢的生母也就此辞世。 所以梁父十分宠爱梁韫欢,但是显然梁夫人难容她的存在。淑妃也曾告诉过我梁夫人暗中如何对付这个小女儿,只是梁韫欢和淑妃却是难得处得好。 我心道这样的一个身份,她不仅能在梁夫人眼下过得顺风顺水还收买了原应恨她的淑妃,可见这女子……也该是有些本事的。 我们这边推荐的女子不简单,皇后一派自然如此,只可惜我们尚无机会看到她们所写的。 眼前淑妃微微顰蹙,用凤仙花染过的指甲娇艳欲滴,轻轻翻了翻眼前的册子,然后露出一丝冷笑来,“皇后当真小心的很,各大家族送上来的女子不少,只是进入殿选的今年却大多是小家族,就算是大家的,也多是京外的。” 琉婴挑眉笑道:“她这是怕自己把持不住新人么?” 纯婕妤却轻叹,道:“如今江家也算是如日中天,而她稳坐中宮之位,说起来,不会有哪家没事儿去招惹她的。” 淑妃冷哼一声,丢了册子,靠在贵妃椅上,道:“估计她是怕了吧,嘴上说着皇上雨露均沾,如今皇上一月除了初一十五祖宗定下的规矩,极少去凤栖宫了。唉,女人么,再多权利如何,还不如有个依靠。” 听罢,我不禁浅浅一笑,“说到底,其实皇后并不是多有野心的女子。之前江家听命皇后在暗中帮助皇上其实原本就是因为皇后乃是真心待皇上的罢,可惜皇上似乎与皇后却只有利益相交,并无真心。” 淑妃笑了笑,翘着兰花指,指向我道:“那是自然,说道真心,这宫里也只有你是皇上以真心相待的,我们呢,不过是算计与摆设罢了。” 我一愣,微微顰蹙,道:“姐姐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淑妃却起了身子拉过我的手,笑道:“好了好了,我自然知道你的意思,这么多年情分你的心思,我也看得分明。再说,你当我还是当初那个梁韫欣?宫里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几分算计我又岂会不懂?哪里还会奢望这些?只盼着能将皇后那贱妇扳倒!”她压了压声音,凤目微露凶光恨色,“为我孩儿报仇!” 当初淑妃一直以为自己的孩子是郭娴悦害死的,后来才知道,不过是皇后一招借刀杀人。淑妃原是皇后的党羽,若不是当初入宫的时候皇后同样使了这一招,导致静嫔入宫三日就被生生打死而郭娴悦才封的云裳夫人又被降为云妃,否则淑妃也不会如此怀疑。 后来经过查实,当时淑妃怀孕,各宫照例送去了大小礼品,郭娴悦送了一盅雪莲羹,而当时郭娴悦虽然有些恩宠,但毕竟还是个云贵人,淑妃一是没放在眼里,二是以为郭娴悦有意讨好——因为淑妃极爱雪莲羹。 第二十四章 春寒翠微碎心梦(4) 食用过雪莲羹后淑妃当下就觉得腹痛难耐,请了太医,太医查不出原因,只开了些安胎的方子,缓解之后三日后再次腹痛,于是淑妃就此小产。淑妃自然认定是郭娴悦的雪莲羹出了问题,可是那雪莲羹已经被食用了,器具也早就清洗干净了便是完全没了证据。 而后的事情就是我之前听说的。 直到淑妃怀疑皇后,重新检查的身体,发现体内有残留的一些麝香。淑妃大惊,太医说正是因为这样当初淑妃才会小产,而当初腹痛的时候太医却说查不出原因,后来才知道,那太医本就是皇后麾下之人,为了掩饰麝香而出此言。 将皇后送来的礼物——百家衣翻出,果然在内里发现了几片麝香,而当时百家衣送的时候是用上好的沉香木盒,沉香木本身有味道,淑妃不常闻却也知道,便没有多想。只是当时淑妃不会针线,所以十分喜欢那件百家衣,常常翻出来看…… 当然,淑妃不会傻到就这样去找皇后,想以几片麝香搬倒皇后,若是皇后说她诬陷倒打一耙可谓得不偿失。 不过这样的帐,自然是要记下的。 我安慰的笑了笑,道:“姐姐的心思妹妹也知道,不过当下姐姐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应当先想着保下这个孩子才是。” 琉婴也点点头,眼眸微微带伤,道:“是啊……淑妃娘娘,我们三人皆有惨痛经历,便是要吃一堑长一智,千万保住这个孩子才是!” 淑妃点点头,微微眯眼,“我又岂会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 “总之娘娘万事小心便是,如今又有新人要进,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变故。”纯婕妤微叹道,眉头锁得更紧。 我知道虽然她有些宠爱,但是旻昕多半在姚修仪或者我这里,特别是多去了姚修仪处几趟把她们的宠爱给占了些,她没有靠山自然担忧得很。 便浅浅一笑,道:“妹妹也无需太过担忧,见招拆招便是了。妹妹容姿卓绝,心思玲珑,皇上必定更多垂怜。” 纯婕妤微微一笑,并不多说。 我伸手将图册拿起,果然如淑妃所言,多半是小家女子,而才名艳名者比起上届也少了许多,我不禁暗笑皇后当真小心。不过如今朝中局势未定,冒然让身世过高的女子入宫,若是受了宠,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家虽盛却又是在关键时期,皇后自然不会冒这个险。她自有她的打算,想要江家如当初的郭家一般,但是她不能干政,只能从后宫女子入手。 那么这些入宫女子,想必有一部分是皇后想要拉拢的或者已经投靠皇后的。但是令我惊讶的,还有一些比如薛家之类的与江家本就不和的家族……皇后当真心细如尘,她也但心江家独大成为下一个郭家,自然也顺手拉起一些可以相互制衡的家族,两害相较取轻,皇后掂量得清楚。 虽然这次选秀可算皇后一手操办,但是皇后也毕竟也不好拿那些歪瓜裂枣来敷衍,那些女子也算是各有千秋的……我扫过图册,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这个名字像是最后添上的,有些格格不入。 沈青霜。 而让我惊讶的是,她的身份竟然是正三品御龙军总领沈南影之妹! 沈南影的妹妹不是非卿么,怎么又冒出一个沈青霜来?我满心疑惑,却又不能问,想来我与沈南影再有见面之时恐怕还远得很……看来只能等沈青霜进宫了再问她。 直觉告诉我,沈青霜必定通过殿选。 淑妃也注意到了沈青霜,笑道:“沈总领如今很得皇上宠信,虽然上京城并无沈家家族,而貌似这个沈总领也是自小父母双亡,能到这个地步也委实不容易。我也曾见过沈总领,当真是俊美非常,他这个妹妹,想来也是个美人。”她顿了顿,道:“皇后想要讨好皇上,也算是下了猛药了。” “猛药?”琉婴微微顰蹙,复而展眉,“也是,沈总领似乎只效忠皇上,而沈家也算新秀,想要完全掌控可不好说。这猛药,其实是对皇后自己下的呢。” 纯婕妤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皇后那处的几位素来能下得手。”淑妃冷笑道:“不过想要彻底搬到她,还需得一点一点来。殿选她想要选些心腹,提携得宠的,我偏偏不让她如意!” “如今除了皇后,也就娘娘有资格处理选秀之事了。”纯婕妤道。 “不过素来殿选由皇上亲自挑选,而殿选名册已经拟定下来,皇上必定也会过目。要从上面抹去名字恐怕要费些功夫,理由也要充分得很。”琉婴担忧道。 淑妃却是浅浅一笑,“素来殿选由帝后亲自见,但是如今皇后手中的执意没有我悠然殿的如意印章,没有子衿妹妹的玉印皆是无用的。若是我向皇上提起让子衿妹妹一齐参加殿选,皇上如此宠爱妹妹,岂会不应?” 我一怔,不禁苦笑,“姐姐可好,这又是一桩苦差事呢。” “好妹妹,如今姐姐可指望你了,千万别让皇后那贱妇得逞!”淑妃微微顰蹙,“若是让她寻了一堆小贱人进来,恐怕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安抚一笑,“姐姐想多了,妹妹自然尽心尽力。” 如同淑妃所言,她想旻昕提了这件事情,旻昕便答应了,没有废一丝力气。皇后虽然总是宽宏大度,但是此事毕竟已经是在挑战她的权威,她自然也有反对,只是被旻昕一句“皇后一人操劳后宫委实辛苦,朕已经命淑妃、衿儿分担,皇后何必不给她们机会呢?”就噎得哑口无言。 姒真好笑的告诉我的时候,我也觉得好笑。 看来旻昕对皇后,还真是薄情。 利用尽了,便是这样么? 不过皇后也告诉我,既然旻昕有心让我与淑妃共同分担打理后宫,而淑妃如今怀有身孕不宜多劳,便让我多多关注一些。顺便告诉我,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关心关心怀有身孕的姚修仪,毕竟宫中太多我与之不和的传言。 还因为如此,特意赠给我两支血参,说不可过于劳累,血参补血乃是最好的。 既然皇后都提出来了,而我如今有确确实实的分了些权利过来,也该去关心关心那个姚修仪了。 这天,我选了个还算得上是风和日丽的日子,带上姒真和小尘子、暮烟去了储秀宫。 储秀宫飞霜殿,我还是第一次来。 飞霜殿的样式让我想起当初贤妃的霁月殿,冷色居多,当真有些飞霜的样子,所幸如今暖春,外头嫩绿花满枝头,平添了几分暖意。 姚修仪与我就是再不对盘,挨着我的身份,又亲自光临飞霜殿,她也要挺着大肚子装装样子出来迎接。 “嫔妾参见倾玉娘娘。” 我笑了笑,本该上前搀扶,但是我委实担心她会认为我要推她一把,便站着笑道:“妹妹怀有龙裔,快些起身进屋吧!” 姚修仪道了声谢,而后也带了笑容,当真如幽谷白莲,清高洁雅。 “娘娘也请进。”她朝一旁的宫人招呼道:“雀好,还不赶快去沏茶来。”她顿了顿,又道:“就沏皇上昨天命人送来的百花茶。” “百花茶?”姚修仪要炫耀示威,我自然配合。 姚修仪浅浅一笑,“春季喝花茶最好,娘娘不知道么?这百花茶是多种花茶糅合,皇上特意命人按照嫔妾的身体所调配,对养身亦是极好的。嫔妾昨儿沏了一壶,当真是芳香满溢,清甜可口。” 我复而笑道:“如今妹妹怀有龙裔,自然要仔细的身子了。” “多谢娘娘关心,说起来,娘娘极少来嫔妾这储秀宫走动,今儿个怎么会来飞霜殿呢?” 说到正题了,“妹妹怀有龙裔,本宫一直想着应该来关心关心,妹妹也知道本宫忙得很,今儿个也难得空闲,便过来了,妹妹别嫌本宫唠叨才好。” “娘娘说的什么话,嫔妾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娘娘能来储秀宫,便叫储秀宫蓬荜生辉呢!” 我蓄了笑,忽略她眼底的厌恶。 蓦然觉得我们这个样子很像我和皇后,只不过我扮演了皇后扮演的角色。 第二十四章 春寒翠微碎心梦(5) “本宫知道妹妹这里什么也不缺,却也不好空手而来,便日夜赶制了两套满月衣,也不知道妹妹生的是皇子还是帝姬,所以便做了两套,妹妹看看可喜欢?” 送吃食最危险被诬陷,送贴身的物件同样危险,送摆设物件显得太过敷衍没有诚意,如今我也可以理解皇后之所以送百家衣的原因了,孩子用的东西,怎么也要等到孩子出世以后才能用。 若不是麝香太过强烈而淑妃又如此不小心,皇后那招借刀杀人其实不容易成功的。 皇后也是个赌徒,而且喜欢豪赌。 姒真将盒子递了上来,将盒子打开,一红一蓝的衣服整齐的叠放,呈现在姚修仪面前。 姚修仪愣了愣,笑道:“雀好将衣服递上来。” 说着,雀好便将衣服依次递送到姚修仪面前,姚修仪倒是有模有样的看着,嘴边的笑容不减反深,笑道:“多谢娘娘了,这做功这般精细,嫔妾实在是受宠若惊。” 我浅浅一笑,道:“妹妹何需说这样的话!只要妹妹能养好身子,诞下龙嗣,还有什么宠是受不得的。” 姚修仪收了衣服,微微额首,道:“多谢娘娘吉言。” 我朝窗外看了看,道:“时候也不早了,本宫也不大染妹妹用膳了,就先行回宫了。”说着我便起了身。 姚修仪也起身,挽留道:“娘娘好不容易来一趟飞霜殿,又送这样贵重的礼物给嫔妾,娘娘不若留下用膳,也好让嫔妾答谢一下娘娘。” 我则浅笑,道:“妹妹的心意本宫领了,只是留玉水苑已经准备好了午膳,况且待会儿皇上还要去留玉水苑用午膳,本宫只得速速赶回去了。” 说到旻昕,姚修仪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而后又暗了下去,只是面上的笑微微僵了僵,然后她又自然的朝我微微施礼,道:“既然如此,那么嫔妾也不多挽留为难娘娘了。” 我点点头,“妹妹知道便好。本宫走了,妹妹也无需相送,仔细着身子便是。” “谢娘娘关心,嫔妾恭送娘娘。” 我不再多言,举步离开飞霜殿。 离开了飞霜殿,我不禁舒了一口气,所幸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让我应对姚修仪这样的角色,委实叫人累得很。毕竟叶清音不是普通的女子,倘若她方才有心害我,只怕也是极难对付的,我想她也是怀有龙裔,是真的想要生下这个孩子,也并不打算这个孩子做什么事情。 总之能顺利无事的离开飞霜殿,便是件只得庆祝的好事儿。 只是才回到宫里,便见高图传来说午时旻昕不过来了,我也不过多问什么缘由,只当他应该是有什么政事耽搁脱不开身,只是却见高图微微踌躇朝我道:“奴才虽不愿多言,不过平白提醒娘娘一句,这些日子皇上对姚修仪紧张得很,一是那姚修仪父亲叶大将军殉国,皇上也想安抚一番,二是姚修仪怀有龙裔。不过娘娘您想,淑妃如今也怀有龙裔,去也不见皇上这般上心,这不,皇上便是刚听了雀好说姚修仪身体不大爽快,这才匆匆赶了去。” 我一愣,没想到,旻昕不来留玉水苑用膳,竟是这个缘由。 我浅浅一笑,“图公公提点的是。” 高图微叹,道:“其实姚修仪能得宠,也是常理之中,毕竟她的容貌……”又见他顿了顿,“不过奴才还是觉得,皇上是真心待娘娘的,娘娘努力一把,若是能怀上,自然是好事儿,也免得皇上总往飞霜殿跑。” 我点点头,“多谢图公公特意告诉本宫,日后还需图公公替本宫多多留意皇上的心思动向才是,本宫自是感激不尽。” 高图摆摆手,笑道:“娘娘言重了,奴才也是见娘娘与皇上这般不易,况且小尘子原也是奴才手下带着看大的,娘娘这般照顾他,奴才也感激。” 我一愣,道:“不想小尘子与图公公还有前缘。” 一旁小尘子嘿嘿一笑,点头道:“当初正是图公公将我救入宫来的,否则只怕我早就流落街头饿死了。” 我浅浅一笑,道:“如此,本宫更要谢谢图公公,否则本宫也没有小尘子这样好的亲人了。” 高图微微一愣,随即笑意更深,“娘娘将小尘子当作亲人般对待,奴才更加放心了。时辰不早,奴才还要去复命,娘娘聪慧,奴才也不多说了,告辞。” 我点点头,道了声慢走,便回了房。 才坐下暮烟便瘪着嘴跑到一旁倒了茶递给我,道:“那姚修仪当真是……娘娘才去她飞霜殿,她就说什么身子不痛快,分明就是故意针对娘娘的嘛!还将皇上都请走了……” 我喝了茶,低声道:“那姚修仪本就扬言要与我势不两立,如今这算是轻的了。若不是她也想着保住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否则还不知要使出多少招数来。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得来的。” 暮烟冷哼一声,“我就不信,等她生了孩子,皇上还那么宝贝她!要我说,皇上在意的,不过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罢了!”说着,暮烟又朝我看来,道:“娘娘你也怀一个呀……” 我正喝着茶不禁笑喷,姒真也忍俊不禁,嗔道:“什么话,这是说怀就能怀上的么!” 暮烟小嘴一撇,忽然双目又亮了,道:“这民间该有好多偏方儿,咱们去找找,没准儿真有效果呢!” 我笑着摇摇头,“龙嗣之事本就是顺其自然的,没必要强求什么。” 暮烟还想说什么,却被姒真打断,“好了好了,你别在这儿闲着了,快去帮桃夭把午膳端来便是了,娘娘累了一上午,用了午膳还要午休呢。” 看着暮烟走了,我不禁无奈的摇摇头,这丫头还真是…… 姒真带着笑扶我坐在桌前,道:“暮烟那丫头素来直白惯了,娘娘莫与她计较。” “我自是不会与她计较,只是你看今日,连图公公都跑来提醒我了……” “娘娘这些日子太上心选秀还有姚修仪之事,与皇上呢,多半都是皇上主动来找娘娘,可算有些冷落了皇上了。”姒真说着。 我一愣,我竟没想到。 低头一笑,道:“也是,总不可每次都是他主动。” 姒真难得脸上也露出八卦的笑容,斜着眼看向我,“娘娘想要如何?” 我瞥她一眼,道:“瞧你那模样……下午皇上可是会去御书房?” 姒真想了想,点头道:“今日皇上并无其他要紧之事,应该是会去御书房的。” 我点头,道:“既然如此,午休后便去御书房吧。诶,你说,我应该准备什么才好?” 姒真扑哧一笑,道:“娘娘能主动找皇上,皇上不知道要多开心,哪里还管娘娘你准备什么呢!” 被她一说,我面颊不禁微微发烫,其实说起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主动去找旻昕,但是却是我承认自己心意,真正与他算是坦诚相待,心情自然不一般。不禁暗笑自己,明明都是老夫老妻了,竟然还有害羞的小女儿情绪。 看姒真在一旁偷笑,便不再理她,只想着下午去御书房该如何给旻昕一个惊喜才是。 过了晌午,我便穿了一袭水碧色的清波长裙,长发随意的挽起一个小髻,用留玉水苑的芙蓉作饰,其余的长发随意的散下,略施粉黛,姒真说我这个样子当真似水中芙蓉,清波仙子。 我自是没让去通报旻昕,只带了早就准备好的物件,朝御书房去了。 穿过道道宫墙,行过条条宫道,绕过座座宫殿,我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倒第一次觉得,这留玉水苑距离御书房当真有些远。 看着春色渐显,虽然寒意未消,但是那融融暖意还是当了挡不住。 柳绿梢头,花开压枝,雪水消融,暖阳垂烟。 行至御书房,精致的雕花木门紧闭,门口站着内监,并不是高图,而是夏公公。 我与姒真对视一眼,便知道旻昕不在。 “哎呦,这不是倾玉娘娘吗,奴才给娘娘请安!” 我上前道:“夏公公无需多礼,不知,皇上在哪儿,怎的今日没来御书房么?” 夏公公微微低头,“这……”似有些踌躇的样子,我不禁心底微凉,大概猜到了他在踌躇什么。 便笑了笑,道:“无妨,公公尽管说就是。” 第二十四章 春寒翠微碎心梦(6) “诶,是。”夏公公微微弯腰,道:“皇上这会儿应该去御花园了。” 我眉头微挑,道:“夏公公继续。” 我看夏公公额角已经微微渗出汗意,不禁笑道:“夏公公当本宫是猛虎不成?本宫难道吃了夏公公?” 夏公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才不敢!” 我微叹一声,亲自将他扶起,道:“夏公公不必多心,就算本宫当真不痛快,也不会迁怒你们的,快些起来说话吧。” “诶。”夏公公起身,也轻轻叹了口气,道:“皇上原本下午皆是到御书房来的,只是今日午时到了姚修仪的飞霜殿,姚修仪不是说身子不舒服么,太医请了脉说姚修仪是在飞霜殿里待久了,一直没呼吸新鲜空气。说虽然应该多休息养胎,但是适当的运动也是应该。” 我心下了然,“也就是说,皇上这会儿正陪姚妹妹在御花园散步了么?” “是……” 我浅浅一笑,“既然如此,那你说皇上下午可会来御书房?” “回禀娘娘,皇上素来以天下为重,应该不用多久就会来了,毕竟姚修仪如今怀有龙裔,不可太多走动的。”夏公公恭敬道。 我微微低头,握了握手中的香囊,道:“既然如此,本宫就在这里等等吧。” “这……娘娘可是有什么事儿要找皇上?奴才可以代娘娘转告的。” 我轻轻摇头,道:“没什么,不过是本宫有样东西,要亲手交给皇上。” 夏公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外头风大,要不娘娘进去等吧?” 我看了看紧闭的雕花木门,苦笑着再次摇头道:“皇上的御书房,岂是旁人随便可以进的,况且现下皇上不在,本宫又岂能逾越?就在外面等吧。或许……皇上不久便到了。” 夏公公只得赔笑,道:“娘娘说的是,那就请娘娘自便吧。” 我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御书房外是一片清新可人的绿竹,春日里方发出的嫩芽那嫩黄的青绿衬着暖阳越发的好看,风吹过,便是瑟瑟作响,自成天籁,煞是好听。只是这样的翠竹不禁让我想起了当初云州凉阁,曾经蛮儿和摇光便是在这样的绿竹林子里,一人一木,一蓝一碧,与世相隔绝。 如今想来,当真是时过境迁,这红墙中困住的一片竹林怎可与当时一片竹海相提并论? 不仅是景不同了,就连人也不一样了。 我不禁微叹,当初海誓山盟如今成空,当时璧影成双如今再难,终究是我负了他吧……只是如今他身在天山,而我困在宫中,此生必定再无相见之日。 况且,这作茧自缚,画地为牢的事儿,是我自己做的。 不禁轻轻抚摸手中的香囊,这香囊原是三年前在花都答应旻昕会做的,不想竟是拖到今日…… 或许当初我并未对此事上心,而且虚情假意之时,我哪能动手绣起如今这副模样的香囊?横也是思竖也是思,一双并蒂莲花,道不尽相思意。 我不禁微微苦笑,我活到现在第一次尝到相思苦意,从前对逸昕自知难求,每当想起的时候,反倒不如现在这般难受,可是现在这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觉得远在天涯。 就比如,我现在握着香囊,而他,佳人在侧,暖语相伴。 也罢,他是明君,而我,能做贤妃么…… 时间一寸一寸的流淌,我指尖的温度也一点一点流逝,就连暖阳也渐渐收敛了。 姒真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道:“娘娘,已经一个多时辰了,皇上怕是不会来了……或者奴婢去与皇上说一声?” 我摇摇头,不去理会已经发酸发冷的双脚,道:“何必打扰皇上的兴致,咱们就这边等着就是了。” 姒真微叹,道:“娘娘何苦一定要今天送呢?” 我愣了愣,微凉道:“我是怕,日后没了机会……” 姒真一愣,微微锁眉,“娘娘如何会这样想?” 我笑了笑,摇摇头,道:“或许是我想多了吧……不过姚修仪走了一个时辰,也该歇息歇息了,兴许皇上一会儿就到了,我们现在走了,岂不是错过了吗?” 姒真自知拗不过我,只得微微叹息。 只可惜,直到暮色四合,我也没有等到那个人,就像是我离宫的时候,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他来与我吃最后一顿饭。 是夜,我坐在留玉水苑的荷塘边,看着月色朦胧,却是失了心情。 姒真和暮烟在一旁,似是不知怎么办,我安抚的笑了笑,“我不过在此赏月罢了,你们不必这般。” 暮烟微叹,“娘娘若是想见皇上,奴婢这就去请。” 我浅笑道:“先且不说我想不想见他,就算是想,你去何处请?飞霜殿?只怕是你请也请不来的,何况现下,我并不想见他。” “那奴婢去让华小主、祺小主她们来吧?”暮烟不依不饶。 我摇摇头,“何必去打扰她们呢,我自己静一静也好的,也免得,当真被这帝王之宠冲昏了头脑。” “你当真如此不想见朕么?” 我一怔,猛地回过身,可是用力太猛,还未看清来人,便朝一旁栽倒去,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拥抱…… 那人一袭紫袍,天人之姿,俊美的容貌在月色的笼罩下显得越发缥缈,当真如谪仙一般,唇边是似有若无的淡笑。 一旁的姒真和暮烟自然偷笑着离开了,我不禁有些尴尬的起了身,朝他行礼道:“嫔妾参见皇上!” 他自是将我扶起,道:“你还未回答朕的话呢,怎么,你当真不想见到朕么?” 我低下头,只觉得心跳得奇快,深吸一口气,道:“嫔妾不敢,只看皇上想见谁了。” 说着,他伸手揽我入怀,道:“怎么,朕的爱妃吃醋了?” 我微叹,“皇上是九五之尊,后宫三千佳丽,皇上爱上哪去便上哪去,想见谁就见谁,嫔妾又能有什么办法,又岂敢做违德之事。” 言罢,他松开我,轻轻执了我的手,有些心疼的看着我,道:“听说你在御书房等了一下午……怎的不找人来与我说一声,就在那里干等着,也不知道进去避避风,免得受凉了给病着。” 说到此处,我不禁苦笑,“皇上说笑了,今日下午皇上与姚修仪那么好的兴致,嫔妾怎好打搅?而御书房又是什么地方,嫔妾岂敢逾越?” “早就说过,你与旁人不同。” 我抬眼看向他,几天未见,他的容貌并没有太多变化,依旧俊美非常,温润如玉,剑眉星目,那股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也氤氲在一旁,一袭紫衣显得越发高贵,这样的男子,恐怕世间没有几个女子能不动心吧? 那么,叶清音,她可也是动心了? “皇上,嫔妾曾经的愿望便是可以与心爱之人,白首不相离,更希望能一人一心。” 他微微一愣,剑眉微锁,带出几分内疚之色,“关于这个,便是我对不起你……只是,衿儿你要相信,这后宫三千,唯有你一人是独一无二与旁人不同,也只有你,是我宁旻昕的妻子。” 我苦笑,不禁朝后退了几步,道:“嫔妾多谢皇上抬爱,只是,嫔妾如今已经不再奢望。” 他微微摇头,眼中几分心疼之色,“你又说什么傻话。” “皇上,嫔妾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当看到自己心爱之人与旁人温声暖语,嫔妾也会心如刀割……”我微微低下头,“从前不觉得,如今却是越发的……” 旻昕上前几步将我环住,轻吻我的额角,“关心则乱,如今你我真情,若是你没有半分嫉妒之心,我才应该难过。” 我浅浅一笑,回抱他,道:“只是,无论如何请皇上不要再让嫔妾等得那么辛苦了。” 他亦是浅浅一笑,轻轻抬起我的下巴,浅酌朱唇,笑容满溢,道:“是我不好,日后不会了。”说着,竟将我一把横抱起,道:“瞧你站了一个下午也不嫌脚酸,现在还在这荷塘边上。” 我环顾四下无人,这才放心,有些羞赧的嗔道:“这还怨谁呢!” “好好,是我的不是,为夫给夫人赔罪了,还请夫人宽宏大量。” 我微锁娥眉,娇嗔:“好没正经,这赔罪也是没诚意的。” “哈哈,那夫人说,怎么才算有诚意?” 我双眸微转,笑道:“还记得当初在御膳房么?夫君不是会做鱼么?嫔妾晚饭都没吃好,现下都饿了呢!” “夫人想吃鱼?”旻昕眉头微挑,轻笑道:“好,为夫这就去给夫人煮去。” 我轻轻点头,嘴角不禁轻轻上扬。 第二十四章 春寒翠微碎心梦(7) 夜半时分,外头传来叩门声。 “何人?”旻昕道。 “奴婢飞霜殿雀好,打扰皇上和娘娘了,只是我家小主夜里说腹痛难耐,请皇上去一趟!” 我一怔,下意识的寻旻昕,只可惜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看不见他的样子。 而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发生第一次了,当初琉婴怀孕的时候,也曾经这样半夜将人从我这儿拉走,只不过当时是琉婴,我自当是不同。而如今我身份不同,且与姚修仪关系不同,立场不同,自然不会希望旻昕去。 不等旻昕开口便道:“怎么会这样,可去找了太医?” “回禀娘娘,已经派人去请了太医了。” 我轻哼一声,终于握到旻昕的手,他轻轻回握我,似在安抚。 于是我又道:“既是如此,若是太医瞧了并无大碍也无妨,皇上明日还要早朝。你回飞霜殿去看看,若太医瞧了还有什么事儿再来。” “这……奴婢知道了,奴婢告退。” 人走了,四周便静了下来。 不知为何,我有些紧张,却又看不清他的脸。 只有两人的呼吸,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微微叹息,道:“皇上是否觉得嫔妾太过小气了?” 只感觉他轻轻拉过我的手,然后另一手揽过我的肩,让我将头靠在他的颈窝处,温声轻道:“清音的性子也是有些娇纵,只是叶将军立下汗马功劳,又殉国了,我不可轻慢于她,况且如今她怀有龙裔,你处处让让她便是。” 我一愣,听出他几分纵容的语气,心中难免一酸。 见我不语,又听他轻笑,我可以想象他那双眸子流淌出来的笑意,犹如冬雪初融,总是带了暖意。 “傻丫头,素来深明大义,如今越发有小孩子性子了!” 我知他言语中尽是宠溺,却还是撇了撇嘴,道:“那是心境不同了……说到底,谁愿意将自己的夫君向外推去。” 听他又是一笑,将我搂紧,道:“好好,下不为例!只待她生下孩子,一切都会回到从前!衿儿莫气。”言罢,他轻轻亲吻我的额头,“吵醒了你,现下也困了吧,睡吧。” 我不再多言,那额角的吻好余留淡淡温存,不禁轻轻勾了嘴角。 睡意方才再次袭来,却又听见外头传来叩门声,我不禁狠狠的皱了皱眉头。 “又怎么了!”还未等人开口,我便怒了。 “奴婢是雀好,实在情不得已才再次打扰皇上和娘娘!方才徐太医已经过去给小主看过了,说小主中了毒!现在小主腹痛难耐,又大出血了!太医说可能今晚就要生了,求皇上赶紧过去看看小主!” 听罢,我和旻昕都立即起了身。 我不觉浑身冰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 连忙点了烛火替旻昕更衣,看见他俊美的脸上已经显露出焦急之色,眉头深锁,只听他道:“怎么会这样!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竟然中毒了!怎么中的毒!你家小主所用的膳食不是都经过层层检验了吗!” “回皇上,奴婢不知……已经派人去检查小主所用的食物已经衣物了……” 我微叹一声,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道:“皇上莫要太过着急了,赶紧先过去看看才是。” 旻昕点点头,与我一同出了门。 一出门便看见雀好神情焦灼的跪倒在门口,见我们出来,又道:“娘娘,奴婢听皇后娘娘说赏了娘娘两支血参,血参乃是补血良药,现下小主大出血……” “你速速随姒真去取!”我不作他想,立即与旻昕朝飞霜殿赶去。 一路上明明已经是近三更时分了,今夜却处处灯火,路上也有碰到一些妃嫔听闻姚修仪之事要赶去飞霜殿的,除了淑妃、惠敏夫人、华妃,其他人一律都被挡下了,旻昕说此时人多反而杂乱,让她们不要在此时添乱。 我见旻昕似是真的发火了,脸色发黑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加快步子朝飞霜殿赶去。 而今夜无星无月,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来到飞霜殿,那儿已经是里里外外忙成一团,所有人都一副焦急的样子,大老远的就听见姚修仪撕心裂肺的叫声,然后看到宫人们端着一盆盆的热水进屋,又端了一盆盆的血水出来,那些血水散发出弄弄的血腥味,叫人闻了忍不住作呕。 我的心跳得很快,只觉得此事必有蹊跷,却不知道怎么回事。 直到看到一身紫鹃长衣的皇后,这才想起来,我上午才去的飞霜殿,姚修仪夜里就出事了…… 眼皮微跳,不觉身后出了冷汗。 “嫔妾参见皇上……”旻昕立即止了皇后的行礼,朝屋子里眺望,眉头没有一刻松下,道:“姚修仪如何了?” 皇后也娥眉深锁,摇摇头,道:“太医进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出来,方才出来的宫人说姚修仪流血不止……怕是要生了!只是姚修仪中了毒,身子很是虚弱……总之情势不太乐观……” “怎会如此?!”旻昕怒道,而后上前几步,“朕进去看看!” 我与皇后慌忙上前阻拦,我道:“皇上,产房不洁,皇上不可进去!” 谁知旻昕却冷冷一言,道:“朕的孩子与妃子就在里面,朕有何不可去!” 我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冰冷的语气对我说话,何况是为了另一个女人,不由的一怔,松开了方才拉住他的手…… 见状皇后又道:“皇上,玉妹妹说的没错,再者皇上现在进去也是影响太医,恐怕是会添倒忙的!” 见旻昕皱了皱眉头,终于停下了步子。 我却没有胆量再上前说一句话,不由的微微后退。 众人都沉默了,只有姚修仪的嘶叫声犹如鬼泣,声声凄厉,划破沉闷的黑夜苍穹。还有那忙忙碌碌的脚步声,犹如一个一个重锤,敲打着我的心。 我与琉婴对望一眼,我们两个都是失了孩子的人,那其中的心酸,其实我们都懂得。 不由的互相握了手,添了几分暖意。 “无妨,会过去的。”琉婴轻声安慰道,我轻轻扬了扬唇角,露出个宽慰的笑容。 把目光重新投向那紧闭着的雕花木门,烛火通明,有人影摇晃,时常有宫人进出,每动一下我就觉得心头的那一根绷紧的弦被轻弹了一下,仿佛马上就会崩裂……而一旁的皇后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嘴里碎碎念着什么,也是一副焦急的模样。出来的太急,她也顾不得什么仪容,并未什么梳妆,就连乌发都是半散着,双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她定是担心的,毕竟如今姚修仪可算她手下一员大将…… 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那个紫色的背影。 他如此安静,高大的背影将光线遮挡,如泼墨般的长发倾泻而下,纵然没有梳理过依旧如绸缎一般,傲人天资。而我却能感觉到他心底的焦急,与心疼。 因为里面每传来一声嘶喊,他的手就握紧一分,而那一声“皇上”,我看到他的背影在微微颤抖。 我不敢再看下去,便低了头。 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他是帝王,这是不变的事实。 而我,是苏子衿,只不过是倾玉妃子,只是他三千佳丽中的一人。 只是,皇上,这三千佳丽,你究竟爱哪一个? 又见雀好端了一碗匆匆走来,“奴婢给小主送血参汤。”雀好朝旻昕微微行礼,旻昕点点头,便见雀好的身影消失在宫殿内。 而此刻我也显得异常安静,我看着烛火微晃,感觉就在等一次浩劫,此刻,正是那暴风雨前最宁静的时刻,仿佛时间都冻结了一般。 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到那声声嘶吼渐渐消散,等到听到孩子的啼哭,等到天际微微泛白…… 我承认,当我听到孩子哭声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却也实在,有一丝痛意与嫉妒。 更不忍心去看旻昕眼中的欣喜。 太医很快就出来了,比起当初琉婴小产时候的纪伏安,眼前的这位满是疲倦之色,双手满是鲜血,而袍子也愈加的狼狈。 “爱卿辛苦了!”旻昕的声音藏不住的喜悦。 却见年过半百的太医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狠狠叩首道:“皇上,臣无能!姚小主产下一对双生子,只是……其中一子已是死胎,而姚小主……也失血过多,再加上中毒……只怕难以回天……” 我一怔,下一刻便看见旻昕破门而入。 第二十四章 春寒翠微碎心梦(8) 门外的人都怔住了,唯有皇后微微踉跄被抱琴扶住后,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声音微微颤抖,“怎会如此……说清楚!” “回皇后娘娘,姚小主原本因沾染了剧毒仙人倒,所幸量不多,但是也因此导致小主早产且大出血,而后臣又在小主体内查出了砒霜,这才致使小主命丧!” “仙人倒?!砒霜?!”淑妃惊愕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毒药在姚修仪身边!” “回娘娘,臣意味,那仙人倒是小主小产前沾染的,而砒霜却是之后添加的,就连小皇子之死,也是因为砒霜……” 眼见皇后一怔,“你的意思是……” 我浑身冰凉,声音微颤道:“你的意思是,方才的血参有问题?!” “臣不敢妄言!但是方才臣已经在那一碗血参中实验出了,确实含有砒霜,而且在血参本身上含量最重!”说着,那太医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已经完全发黑。 我一怔,不可置信的向后退几步,“不!这不可能!”我摇头,道:“那血参是前两日皇后赠于本宫,本宫尚未启封,怎么可能!” 皇后亦是点头,道:“是啊,那血参乃是贡品,而此次进贡也一共才十支,本宫得了两支,全部赠与妹妹了,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我不禁将目光投向皇后,却见她神色疑惑焦急,心底却又很不好的预感。 如果是皇后陷害我…… 我道:“方才雀好你放了多少血参?” 一旁的雀好跪下,娇小的面庞上已经有泪痕依稀,颤抖着道:“奴婢放了半根。” 我定了定神,深深的看了雀好一眼。 “好,就请太医将剩下的一根半取来。” 上好的檀木盒里是精细的丝绢,里面躺着色如朱砂的血参……只见太医重新取了银针,先是插在了完整的一根血参上,银针并无变色,我不禁微微松起,却看见插在那一半的血参上,银针立即变黑了。 我大惊,“这不可能!” 皇后微微皱眉,道:“砒霜之言尚有疑点,不知那仙人倒又是怎么一回事?” “回皇后娘娘,仙人倒乃是一种奇毒,此毒无色无味,且是一旦沾染,无需服用,仍可以从皮肤渗入或者鼻子吸入,但是仙人倒的潜伏期较长,不会立即显现,一般要隔三四个时辰才会显露出来。由此可见,姚小主在昨日上午或是中午时,便触碰到了仙人倒。而小主只是小产,可见小主并未食用仙人倒,否则只怕早就不省人事。” “昨日上午或是中午?”皇后眉头一皱,朝雀好道:“雀好,你是姚修仪贴身侍女,昨日上午或是中午你家小主可有接触什么?” 雀好似是思索一番,又看了我几眼,才道:“回娘娘……昨天上午的时候,倾玉娘娘曾经来过飞霜殿,还送来了两套满月衣……” “不可能,那满月衣是本宫亲手所制,要碰,也是本宫先碰!”我脱口而出。 众人陷入沉默之中。 “去将衣服取来。” 我一怔,说话之人,却是那个紫衣的人。 我有些踉跄的后退,仿若一桶冷水临头灌下,冻到心底。 他,竟然怀疑我…… 衣服拿来了,想也知道,果然在里衬里找到了一包仙人倒。 他们拿着各色目光看着我,担忧的,紧张的,窃喜的,看戏的,而最让我心痛的,还是他的目光,那目光有太多,不信的,惊讶的,还有,那种让人溺死其中的痛心。 我咬了咬下唇,大概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嫔妾只有一句,嫔妾是冤枉的!” “冤枉的?如今可是人证物证俱在,倾玉妃子,枉本宫一直以为你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也一直有心栽培你,而皇上更是对你宠爱有佳,没想到你竟是这样报答皇上的?!”皇后冰冷嘲讽的声音响起。 我却反瞪她一眼,道:“若是有人栽赃嫁祸呢?我昨日上午才到飞霜殿,姚修仪晚上就出事,我倘若当真要下手,也该知道避嫌才是!况且仙人倒,砒霜都是禁物,我如何会有!而血参是雀好后来向我讨的,我又岂能算计好?” “兵行险招,步步为营,这才是你的厉害之处!”皇后冷冷道。 我知道她一心要至我于死地,不禁心颤,将目光转向旻昕,见他微微皱眉,目光灼灼的看向我,那目光,简直要将我烧穿一个洞。 我的心狠狠的一抽,眼中立即有泪氤氲,不禁微颤道:“那……皇上也是这样想的吗?” 他就这样的看着我,终于,他握紧双拳,道:“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高图,彻查留玉水苑!” 我不禁颓然一靠后,眼前已经是他离去的背影。 给我最后一个机会,呵,当真是可笑! 天已经大明,而留玉水苑从未如此热闹过,我站在门外,看着他们翻箱倒柜,一片狼藉…… 皇后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而旻昕面若冰霜,一双漆黑的璇玑眸子,犹如深潭,叫人看不清。 不去看那些纷乱狼狈,不去听那些触碰的声音,但是心还是以冰冷得让人颤抖。 其实,只要他多想想看,就能够看出,这绝对不会是我做的……怎么会笨到去砸自己的脚呢? 我看着他的背影,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觉得他离我很遥远,而这一次,我有一种永远也抓不住他的感觉。 这留玉水苑,宫里最绝致的景色。 初春融雪,天色乍明,天地清白,水波荡漾芙蕖连绵,昨夜,他还在水边轻轻拥住我,而现在,他却带了那么多人,不过是给我一个机会。 我的心渐渐冰冷,他,不信我,还说是最后一个机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我在外面站得快要麻木了,终于高图手中提着两个袋子小跑到旻昕面前,跪下道:“皇上,这是在倾玉妃子的里柜里找到的,王太医已经验证过,一包砒霜,一包仙人倒……” 我微微闭眼,其实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一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旻昕终于回过身,我不敢去看他的那双眼睛。 只是觉得,他凝眸一视,犹如千年轮回。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的声音如落玉,依旧动听,却不似从前暖玉,已是寒玉寒心。 他,终究不信我。 我直挺挺的跪下,可笑道:“技不如人,输人之心,嫔妾,无话可说。” 终于,我看见他握紧的双拳霍然放开,绝美的眸子闭上,绝尘而去。 只留下一道旨意,将我们生生隔开,将我的心,狠狠捏碎,化作粉末。 “传朕旨意,倾玉妃子苏氏,德行不端,谋害皇嗣、后妃,朕,深感痛心。特念旧情,故,废其妃位、封号,降为苏贵人,迁至连秋宫,非召不得见。” 皇后眉头微锁,道:“皇上,苏氏其罪当诛啊!” 而琉婴已经泪如雨下,当下跪下,哭喊道:“皇上,子衿定是被冤枉的!皇上明察!” “请皇上明察!”留玉水苑众人,以及淑妃等人一齐向那个背影跪下。 可是他,没有一丝停留,甚至没有一丝颤抖,绝尘,绝情。 我定定的看着他的背影,华贵的紫衣,飘动的衣裳,连风也触碰不到,发如泼墨,丰神俊朗的男子,天地之间的君王,我曾经唤他夫君。 而现在,他要我离开,不见。 我将琉婴扶起,然后仰头,不让泪落下,朗声道:“谢皇上不杀之恩,嫔妾,遵旨!” 然后带着我的骄傲转身,既然不相见,那么就再也见。 第二十五章 广寒独处霓相依(1) 连秋宫,便是冷宫。 我曾经听姒真提起这个地方,也曾经好奇作祟来此观望,还曾经因舒柳之事前来探望,那时候,我曾经允诺姒真,不会让自己有一日也如同那些折了翅的莺莺燕燕一般,有一日来这人间地狱,如今,却是我食言了。 连秋宫外面看起来已经是冷清凄凉非常,而当领我前来的内监真正打开那一扇破旧的宫门的时候,我才真正理解,所谓冷宫,之所以称之为冷宫。 阴森萧瑟,也不过如此。 “苏贵人,这便是你的住处了。”高图带我进入了连秋宫最西侧的一个房间,那房间四处无窗,一开门扑面而来漫天尘埃,一股难闻的潮霉之味更是让人几欲作呕,待我看清眼前,当真是冷宫,整个房间不过原本留玉水苑一个放置琉璃贵妃塌的地方,眼下只放了一床石齐齐的榻子,上面零星的铺了一些稻草。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不禁微微苦笑,道:“有劳公公。” 高图见我这副模样,微微叹息,将手中的包裹递给我,道:“这是小主平日里一些换洗的衣裳,还有两床棉被,都是淑妃和华妃特意吩咐下的。” 我心底微有暖意,朝高图微微施礼,道:“还劳烦公公向两位姐姐道声谢。如今我已经是戴罪失宠之身,她们还这般照顾。” “诶!小主不可,奴才当不起小主的礼数的!”高图慌忙将我扶起,叹道:“皇上也是正在气头上,小主与皇上的感情不在朝夕,兴许过些日子,皇上又将小主召出来,小主也不必太过感伤。” 我浅笑着低了头,想起那人,只有满心的苦涩。 “多谢公公吉言。” 高图不再多说什么,只道:“时辰不早了,奴才还要伺候皇上,先告辞了。” 我点点头,道:“公公慢走。” “小主莫送,保重便是。” 高图走后我便将包裹拆开,发现里面不仅有高图所说的棉被衣物,还有几样精细的食品……我轻轻抚摸包裹,心中可谓五味俱全。 我又岂会不知道她们在暗中照料着,被贬为贵人,废其封号,打入冷宫,还能让高图亲自来料理,而且在连秋宫还能住独间,还能有石塌……连秋宫大间有三,平均每间都住了五人左右,小间却只有二,一间是我住的,另一间大概就是那个霓德妃吧。 借着门**入的光,抬眼便看见屋顶布满的蜘蛛网,一层层…… 想起当初无论是琢玉小筑,还是芙蓉水阁,或者留玉水苑,就算是失宠的时候,最脏的柴房也不及现下。 不禁苦笑,不想,我还有这样一日。 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什么,而这里,或许就是我漫漫余生要生活的地方。 微叹一声,将棉被铺开,坐在石塌上,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又不敢去想什么,便是这样独坐发呆,或者光明,或是黑暗,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漆黑,冷风呼呼的贯入,我这才打了一个寒噤,想起门没关,迷迷糊糊的下了榻却觉得浑身瘫软无力,而门外仅仅有淡淡的月光可见,竟是没有一丝灯火…… 关了门,我将自己裹在棉被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浑身如冰……我微微发颤,咬着牙关,不知多久又睡了过去…… 而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我睁开双眼,渐渐清晰了几张脸。 “哟,苏贵人可算是醒了啊!”其中一个穿了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袍子,面容大约二十出头,蓬头垢面的女子冷冷一笑,因为笑容太阴森,故而面目有些狰狞。又见她道:“苏贵人一来就大睡三天,是不是想醒来看看,大梦醒来,自己还在留玉水苑呢?” 我皱了皱眉头,觉得浑身难捱,软弱无力,喉咙快要冒烟了一般。 “你……是谁……”我撕扯着喉咙说道。 那女子微微挑眉,猛地抬起我的下巴,狠狠的捏住,简直要将我的骨头都捏碎了! “苏贵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谁?您倒是好好看看,我是谁?”女子笑得阴冷狰狞,叫人看得不住感到难受,而更叫人难受的是她靠近是一股臭味,简直叫我要窒息,我不禁嫌弃的微微靠后。 这个举动似是激怒了她,她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往前拉扯,“怎么嫌臭啊?!还有更臭的呢!”言罢,她竟然将我的头摁向她的双脚,我近乎昏死过去了! “呵呵呵,苏贵人看看,味道可好?比起你留玉水苑的那些香料如何?”她身后的一个装束与摁住我的女子差不多的,只不过年纪看上去轻一些,约莫十六七岁,大大的眼睛微微外凸,下眼袋深得吓人,浑身瘦得剩下一把骨头,简直如鬼…… 我挣扎着起身,却又被狠狠的禁锢,不禁吃痛的叫了一声,随即就招来一个巴掌! 那十六七岁女子瘦骨如柴,犹如铁扇一般扇在我脸上,我的嘴角立即就溢出了鲜血来…… 第二十五章 广寒独处霓相依(2) 摁住我的女子又是一声诡笑,道:“苏贵人以前尝过那么多巴掌,这个味道如何?” 我只是紧咬牙关,狠狠的瞪她一眼,她自是眉毛微挑,又是一巴掌,“我让你瞪!我让你瞪!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倾玉妃子啊?!我告诉你,你现在,连一条垂死的狗都不如!已经三天了,皇上可是一点旨意都没下呢!” 看着她越发狰狞的面孔,我终于想起她是谁了。 我冷笑一声,道:“婉昭仪?哦,应该是林采女!” “啪——” 我自是又挨了一掌,眼见的,林采女将我的头狠狠甩开,冷笑道:“总算是认出来了!” 头撞到冰冷的墙角又是一阵生疼,我不禁皱了皱眉头,强打起精神,道:“我离宫之前你就因为害宜婕妤小产而打入冷宫,一年未见,你这样的小人物,我自是记不得。” 林采女冷冷一笑,“可惜,苏贵人你如何大富大贵,现在还是落在我这样的小人物的手里!哼,当初若不是你与陆琉婴插手此事,又岂会查出是我下的手?!” 我瞥她一眼,冷声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算我与琉婴不插手,你以为你逃得过么?” 林采女恶狠狠的又扇了我一巴掌,怒道:“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呵,说得真好,这正不是报应在你身上了?!你们联手害死郭娴悦,让我失了倚靠,而你呢,贤妃也是死在你手上的,这大家心里也都是有数!怎么,现在也是报应了!” “林姐姐,原来她就是你说的那个一连除掉云、贤二妃的啊!”那十六七岁的女子邪魅一笑,道:“果然是美人!可是姐姐不是最讨厌这样的美人么?不如现在就划花了吧?看看她还有什么本事!” 林采女笑了笑,“你这丫头!你若是想动手便动手吧,反正现在她也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被她这样一说,那女子顿时露出蠢蠢欲动的表情,笑道:“姐姐说的是!可是姐姐你说,是用刀子划呢,还是用簪子扎呢?” “何必用刀子那么麻烦,你身上应该就带着一枚银钗,就用它吧!”言罢,她恶狠狠的看向我,似在恶毒的诅咒,“高图那老阉狗说你还有可能被召回去,实在可笑!我倒是要看看,一个没了容貌,被刺瞎双眼的女人,皇上还要不要!” 我瞪大双眼,“你疯了!” “我疯了?我劝你还是醒醒吧!都到了这步田地,你还以为人人都会顺着你吗?!别做梦了!珍儿,动手!” 名唤珍儿的女子朝我扑来,犹如许久未进食的饥饿饕餮! 我想要躲闪,可是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剥离了,竟然瘫软得动不了分毫,眼看着珍儿举着银钗朝我右眼刺来—— 我用尽全力将头一偏,尖锐的疼痛让我浑身颤栗! 鲜血顺着我的面颊缓缓滑落…… 林采女见状,冷冷一笑:“发了那么高的烧还能有力气躲闪?哼……”说着,珍儿又举起银钗…… 我猛地瞪大双眼,费尽力气将身子一闪,然后伸手用长长的指甲划破珍儿的手臂,随着珍儿的一声惨叫,银钗“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我立即俯下身子去拣,却在触碰到银钗的一刻,被林秀隐踩住了手! “啊——”我忍不住大叫了一声,林秀隐狠狠的踩下,我几乎听见自己骨头分裂的声音…… 而下一刻,珍儿抓起我的长发,又狠狠的扇了我一巴掌! “居然敢抓我!贱人!贱人!”她喋喋不休的骂着,手上一点没减力。 我不知被她打了多少巴掌,只是已经眼冒金星完全看不清她们的样子,血已经染红了唇角,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或许是累了,珍儿将我头一甩,我的头狠狠砸在墙上,我又感觉到一阵温热…… “珍儿,我们先走吧,待会儿抢不到饭了。”林秀隐狠狠道,她的脚下还是我的手,狠狠碾了一下看我痛得全身颤栗这才满意的离去…… 我来不及感到屈辱,又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强烈的拉扯惊醒的—— 入目的是几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她们手脚迅速的抢夺我的东西,被子,衣服……我瞪大双眼,想要叫出声,却被一阵辛甜噎住,“噗”的一下吐出一滩红水。 注意到我醒了,其中一个女子愣了愣,又露出冷笑,继续翻着我的东西。 “该死的,这是我先拿到的!你给我放手!”一个女子狠狠的扯过一件衣裳怒道,那声音又细又尖,听得让人浑身发毛。 另一个女子又扯了过去,用脚踢了对方,“滚开!”那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不禁让我想到宫里一中刑罚,是灌滚烫的辣椒水…… 两个女人打了起来,边上的女人却懒得理她们,很快就将我的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安置在自己身上保证不被抢走。 其中一个女人动作慢了一点,只抢到了一个被单。 初春微寒,她衣衫褴褛,袖子都剩下半截,膝盖也被磨破,简直是衣不蔽体……她恼怒的骂了几声,猛地回身看向我,不待我反应过来,她就将她留有细长指甲的手伸了过来! “啊!”我尖叫,这本能的一叫有让我喉咙辛甜疼痛,仿佛被尖利的刀子划破一般。 我死死的捂住自己的衣裳,露出的皮肤却被女人发狂的双手划得鲜血淋淋! 第二十五章 广寒独处霓相依(3) “该死的!放开!”她像是一个疯子一样拉扯着我的衣裳,我听到一声声绸布撕裂的声音。 忽然听到一声闷响,原来那女人被另一个女人踹到了一边,头撞在墙角,当场血溅。 我不可抑止的颤抖了一下。 而眼前的女人嫌弃的说道:“蠢货!这不是把衣服都扯破了,抢来还**的怎么穿啊!” 我瞪大双眼,看着她走到我面前,直接抓住我的一只手往外拽,力气之大让我想要尖叫。可是我死死都不放开,激怒了眼前的女人,“死到临头了还挣扎个鬼!”说着,她扇了我一巴掌,就如同她抓住我的手一般,只要一巴掌我近乎晕厥过去。 不能放! “该死的贱人!”那女人喋喋不休的骂着,其中的脏话不必说有多难听。 而另外两个女人还在抢夺,已经打成了一团,而手中的衣裳早就被撤坏。 女人冷冷道:“打什么打!最好的在她身上!” 听到这句话,两个女人终于松开手脚,一同走到我的面前,她们三个人挡住了我的视线,阴冷的让我浑身颤抖。 “不要……”我好恨,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 不顾我惨叫,她们用簪子刺破我的手腕,见我还不松手,就干脆的将我压倒在墙角,另外两个女子强行拔下我的衣服…… 她们的手都有长长的指甲,又快又狠的划破我的肌肤,褪去我仅剩的衣物。 直到最后一件,她们才渐渐松了手。 我忽然抓起白日里落在墙角的银钗,像是一个疯子一样,支起自己破碎的身体,朝其中一个女人刺去…… “啊——”那个女人尖叫着,翻身狠狠的扫了我一掌,在我胸口留下三道血淋淋的伤口…… 我跌坐在冰冷的墙角,觉得浑身都要碎掉了,寒冷和疼痛要将我吞噬…… “贱人!”女人捂着伤口又向我袭来。 我毫不犹豫的伸手将银钗刺穿她的心脏—— 女人的指甲扣入我的肩膀,鲜血缓缓流淌下来……她瞪大双眼,应着另外两个女人诡异的叫声,狠狠的砸在地上。 鲜血染红了一切,我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狠狠的碎在血泊里。 我以为自己一定会死,但是当我醒来的时候,刺骨的疼痛让我知道,我还要屈辱的活着。 一天又一天,总是有人想要抢夺我最后的一切——被我刺死的女人身上有一件最好的狐裘还有一床被子。但是自从我刺瞎了珍儿的双眼又将银钗**林秀隐的手腕后,再没有人来打扰我。 我不敢睡,冷宫喋血。 就连吃食我也要用手中的利器去争抢。 从未想过,我还能怎样活着。 身上的伤和病从来没有好过,我知道自己活不久,却只能尽力去抢夺食物,为了吃,几乎每天都会有人流血,死人也是常有的事。她们会剥下尸体的皮,割下整块头皮连着头发,甚至食肉……我做不到,只能抓着利器在一旁干呕。 四天后,我已经不能下床了。 身体在叫嚣,想起最后四天为生嗜血,就好像是回光返照,用尽身体最后的力气,然后空空如也,赴死。 我躺在石塌上,很平静。 盯着灰白满布蜘蛛网的天花板,就好像已经死了一样。 脑海是一片空白。 我在做一件事,等死。 而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已经被我反锁死的门却被撞开了,我瞪大双眼,有些害怕,我现在已经和死人无异,我知道她们对待死人的做法,我不想让自己死得那么惨,所以才用尽一切办法把门给反锁死。 但是居然还是有人进来了,我有点绝望。 而那个女人我从未见过,不是之前所见喋血蓬头的样子,乌发很平静的散落,粗布衣,一看就是冷宫里的人,只是有些不同。 而更让我讶异的是,她端了一碗粥,还有手中提了一袋的草药。 她说:“德妃要见你。” 而真正见到德妃的时候,却是在三天之后。 有了德妃的话,这三天过得也算太平,只是不得不说,冷宫的伙食却是不是人吃的,我总与理解旻昕当初所说,我们吃不完,自然有人解决。冷宫吃的便是这样,都是冷的,倒在一大锅子里,每天会有一人送来,一人一只破碗,若是慢了,怕是还抢不到吃的。 这几天我不必去争抢吃食,那个名叫媛的女人每天都会给我送些吃的还有一些药。我会站在门口看那些女人互相残杀,哪里想得到,她们曾经也是光鲜亮丽的女子,而如今,她们在最底层了,为了人最本能的需要,相互厮杀。 三天内,死了两个人。 一个就是在争吃的时候被瓷碗敲死的,另一个是在夜里发疯而死,尸体再处理前被割下了头发,其中一具还被剥了皮,然后被扔在连秋宫后面的水塘里。 我自是没有去看,那个盛满尸体的水塘。 三天里那女子送了几次热水还有馒头,虽然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这大概也是德妃的旨意。 我身体渐渐恢复了很多,心虽然麻木,但还不是死的。 既然要我活下来,那我就不能死。 德妃在我未入宫之前就被打入冷宫了,但是旻昕并未废黜她的德妃之位,甚至保留了封号,与我相比较,她算是极好的。而我这三天一直在想,为什么众人相互争斗残杀,但是每个人都忌惮德妃? 第二十五章 广寒独处霓相依(4) 但是我思前想后,德妃已经在冷宫待了差不多有五六年了,而且从未有消息说她被传召出去,而德妃身后的狄家也如今也早就退居二线,相信德若是被作为一颗棋子,也是废子,究竟是为什么,这些女人都这样害怕她? 最后我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于是也只能带着这样的疑惑,跟着那名叫媛的女子去另一间房,见一见,那传说中的霓德妃。 而我第一次见到霓德妃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女子。 媛较林秀隐、徐珍儿这一类的女子已经是出尘,在冷宫这样脏乱阴森的地方还能一袭青袍不染,发髻整齐,面容洁净,在我看来已属不容易。 而眼前的女子,一身淡雅的白色长绢衣,泼墨般的黑发随意的散落,并未梳髻或者用任何饰品,侧面轻轻遮掩容姿,隐约可见白皙如雪的肌肤,半敛的杏眼,朱唇饱满如沾染晨露的红莲,娇艳动人。 而此刻,手边一盏清茶,嘴角轻笑,一点不似在冷宫中的女子,倒似远离凡尘的谪仙女,谈笑众生,带了一丝嘲弄。 我本想福身请安,但是又觉得有些不妥,只静静的站在门口。 听见了动静,德妃笑容深了深,朝我看来,凤目微转,流光万千。 “进来坐吧。”她轻声道,声音倒不似看起来那样冷清,倒有春日莺燕的暖意。 坐到她身侧,便问道一股淡淡的芬芳,却说不出是什么。 “德妃娘娘找嫔妾有何要事?” 她浅浅一笑,芳菲尽,道:“倒是直白。说起来这连秋宫素来也没什么事儿,我在这儿待了那么多年,总算是来个有些意思了的。” 我不知她所云,只笑道:“娘娘也是个有意思的女子。” 她愣了愣,笑道:“是么?还真是头一次有人这样说我……我听林秀隐说,你很得宠?” 我微微苦笑,道:“宠与不宠,娘娘看现在便也知道了。” “帝宠无疆,不过也是烟云,风一吹,什么屁都没了。”我一愣,见她笑容依旧优雅,只是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深,忍俊不禁,不想她会是说这样话的女子。 见我笑了,德妃也轻笑,“有那么好笑么?” 我摇摇头,“嫔妾不是笑娘娘,只是喜欢娘娘这话,这性子。” 她微微仰头靠后,将热茶放一旁,悠然道:“我说的没错吧?说到底,那样争啊斗啊,又有什么意思?到头来不过一抔黄土的事儿,要我说,在那外头的日子,还没有这里来得自在。” 我一愣,看她娇颜露出的笑容,犹如初放的扶桑,绝姿动人,轻慢傲狂,与宫中的女子不同。仿佛这宫里的是是非非,当真与她无关。 但我还知道,她是德妃,旻昕曾经的宠妃。 那么当初她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么?可惜,我在她流光溢彩的瞳孔里,找不到一丝痕迹。 当真有这样洒脱的女子? “既然如此,那么德妃娘娘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德妃微微挑眉,“听说郭娴悦死在你手上?” 我一怔,笑道:“德妃说笑了。” 德妃瞥了我一眼,道:“我既然这样问你了,自然是知道真相的。虽然季蓉和梁韫欣都在场,但是她们倘若能想到这招,早就把郭娴悦弄死了,哪里还等到三年前。” 我摇摇头,“娘娘此言差矣,嫔妾的意思是,郭娴悦,是自作孽不可活。我不过是设计让她被禁足,但是最后死,还是她自己割破了手腕自尽的。” 说到这里,德妃的笑渐渐冷了下来,流光闪动的眸子的渐渐黯淡,若有所思的看着门外的一泄天光,似乎在想着什么,冰冷,凄凉。 那样子,与她方才又十分不同,现在仿佛满目疮痍的悲凉女子,心如死灰。 沉默良久,她才冷笑道:“我一心想要复仇,杀了郭娴悦,可笑她最后却不是死在我手上。” 我微微低眉,道:“恨她入骨的人,不止娘娘一人。” 德妃浅浅一笑,轻轻拍我肩膀,道:“其实我也没机会杀她,毕竟入了这连秋宫还能出去的,除了那个被冤枉的舒柳,还真没看到其他人。” 我一怔,看她笑靥如画,道:“娘娘可有想过要出去?” 她只轻挑了眉毛,轻轻抚了抚自己的长发,道:“想又如何?想有用么?再者,在这里其实也挺好的,清静得很,也没有那些犯人的事儿。那些个贱蹄子,还不敢欺负到我头上来。” 我有些好奇的偏了偏头,问道:“嫔妾有些好奇,为何娘娘在这里的地位,如此与众不同?” 她有些骄傲的扬了扬头,带了些轻蔑,道:“自是因为她们害怕。” “害怕?” “也不怪你,我得圣眷的时候,你还未入宫,想必你对于我的了解也不多……我们狄家虽然是文臣家族,但是我母亲却是江湖出生,我自小便随母亲习武。你说,那些个娇滴滴的女子,能不怕我么?”她说着,微微挑了挑眉,张扬至极。 却并不让人厌烦。 我一愣,道:“只听闻娘娘跳舞时惊为天人,原来,娘娘还习武。” “谁也没说过女儿家不能习武不是?况且倘若不是这一身武艺,你以为,我到了这地方,还能活个五年六年的么?”她冷笑道,眼底也泛起一丝冰凉,“那红墙内就是吃人的地方,何况是这里?三天死两个人,你也该算算。” 第二十五章 广寒独处霓相依(5) 我微微低头,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来。 德妃的屋子比我看上去亮堂一些,因为这里有一扇窗,阳光穿过窗子,照在地上,却没有一丝温暖。仿佛听得见时间流转的声音,缓慢,悲伤。 沉默良久,德妃又笑了笑,“你才来三天,日后的日子还要习惯习惯。林秀隐和徐珍儿必定不会放过你,我也没打算一直让媛跟着你,上次也算你运气好……不过话说回来,反正都到了这儿了,再有容貌,也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白痛了一会。” 我点点头,笑了笑,“嫔妾也不是那种受不起打击之人。” 她歪歪头,道:“我虽然在这里面,但是也有听人说起你,你受得苦也不少嘛。之前郭娴悦的打压,后来流产,又被掳出宫去。听说你回宫前还坠崖了?差点连命也丢了!原以为皇上会对你愈发珍惜,可有想到会有这一日?” 我一怔,心底的伤疤被狠狠的撕开,我不禁微微颤抖。 我强忍颤抖,微微一笑,道:“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她笑了笑,竟是在宫里难得一见的明朗,“我喜欢爽快潇洒的人!” 摇摇头,我低笑道:“只是知道挽不回的,何必再去多想。” 那一日与德妃说了很多,虽然相互之间不可能如姐妹一般,但是我却是喜欢德妃的。或许是因为她深处冷宫,所以没有什么太多忌讳,敢爱敢恨,想什么说什么,这才是最让人艳羡的女子,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又身处何方。 夜半迷雾起,剪影月落园。 或许是因为德妃的缘故,我躺在黑暗里,却迟迟睡不着。 因为闭上双眼,便会想起那一道决绝的背影,耳边会传来他温润却又冰冷的声音,那是一道将我毁灭的圣旨。 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但是越是想要逃开,而那些回忆就越是犹如潮涌,呼啸奔腾而来,让人窒息。 温柔看花的他,低眉轻笑的他,昂头不羁的他,皱眉凝蹙的他,眼神冰冷的他,月光笼罩的他,绝尘而去的他,傲视天下的他,愤怒挥袖的他,披荆斩棘的他,策马奔腾的他,遥不可及的他,牵手低语的他,白衣胜雪的他,温文尔雅的他,邪魅动人的他,谪仙绝凡的他,紫衣翩跹的他,君临天下的他,柔情似水的他…… 那些场景层层叠叠,将我淹没。 我瞪大双眼,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觉得有一把匕首轻轻划破最脆弱的地方,鲜血淋淋…… 这些天,我或者在昏迷,或者让自己放空。 不再去想。 不是因为放下,而是因为知道自己放不下,所以不敢去想。 而逃避,却是永远逃不开。 泪水滑下来的时候,才能承认,我是真的爱上他了。 那些残忍的折磨从未消退,只是因为有德妃的照顾,一切都不再那么难过。 我住的地方本来就偏远,而我杀了人,刺了眼,废了手,她们本来就忌惮,自此更是不再扰我。 而相反,似乎好了许多。 德妃是个厉害的女子,我不知道每日的粥是何处来,毕竟在这冷宫里连一口剩饭都要用抢的,她还能得到粥,还能分我一碗,偶尔几个馒头。 德妃似乎很喜欢我,常常邀我过去,我们倒是相谈甚欢。 日光绵长,就算没有希望,我也没想过就这样死去。 活着便是活着,只是活着,不听不看不问不想,只是活着而已。 不过说起来,还好有德妃。 这天日子甚好,我与德妃席地而坐,正是春意绵绵,虽然冷宫荒废萧瑟毫无景色可言,但是这样的天光,纵然坐在杂草里,也自觉有几分惬意,虽不说有多好的兴致,却绝无烦忧。 德妃长发用了一根缎绳束成一把在脑后,及腰的长发成马尾,一袭尘轩不染的白衣,狭长的眼眸,竟是英气十足。 我不禁浅笑,“一点不似在冷宫的人。” 她浅浅一笑,“你也不像啊。” 我们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她如往常一般,沏好了茶,纯白无华的陶瓷茶杯,她递给我,道:“尝尝。” 我亲抿一口,微微一愣,道:“梨花?” “这都喝得出来,你也太厉害了吧!”她有些小孩子气的撇了撇嘴,“我已经把花瓣全部捞掉了诶!” 我笑着摇摇头,“梨花清淡的芬芳已经渗入茶中,绝不是捞了就喝不出的。” 她愣了愣,双眼瞬间寒了许多,苦笑了一下,“玉瑟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我顿了顿,看向她,“玉瑟?” 她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茶具,目光远远的看向蓝天,难得露出一副忧思的模样,微叹了一口气。 “宫里的勾心斗角似乎都影响不到她,她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无论是旻昕,还是宫里的其他人,我一直觉得,没有人能够对她那样的女子下手。以前我刚入宫的时候,和季蓉处得很不好,心机不如她,玉瑟一直都在帮我。” 她顿了顿,微微低头,“我一直当她是好姐妹……就算旻昕喜欢她,宠她,我虽然羡慕,却没有嫉妒,一直觉得,她过得好,我也好了,我们也会相互扶持……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死掉。” 嘴角扯出一丝嘲讽,“而且还是死在我手上!” 第二十五章 广寒独处霓相依(6) 我看到她眼中流露出的恨意,她是个洒脱的女子,能让她在这个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说明湘瑶皇贵妃对她来说是真的很重要的人,而湘瑶皇贵妃的死,对她的打击很大。 “那,想过为她和自己报仇么?” 她点点头,手不自觉的握了拳头,“可是我身处冷宫,也根本不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她!如果有一日让我知道了,我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我背脊不禁发冷,想起惠敏夫人的话,她也是一个睿智而清高的女子,但是为了龙宠和仇恨,一样不择手段。 微微叹息,终归没有将湘瑶皇贵妃是惠敏夫人害死的事实说出来。 既然已经认命在这里了却残生了,就没有必要去庸人自扰,去理会那些纷纷扰扰。 有了德妃的庇佑,林秀隐之类的就算对我有再多怨恨不满也不能再动我。 我们就坐在那个杂草丛生的荒园里,沏茶谈天,从天色方明到暮色四合,而黑夜是最最难熬的,因为无事可做,而带来的蜡烛早就用完了。 这样的日子其实最容易把人逼疯,因为你看着日日夜夜的变动,唯一不变的,却是你自己。 直到某一日,我对德妃说,不如教我武功吧。 德妃有些惊讶,但是转而欣然答应。 我已经十八岁了,而且完全没有底子,想要练好武功根本不可能。 不过我们都知道,我们不过需要一点事情来打发时间。 而关于那个人,我虽然偶尔会想起,心还会疼,但是慢慢的,想得越来越少,感觉越来越淡,那个人的样子也渐渐模糊成一个遥遥不见的身影。 春意渐暖,夏开荷花,秋扫梧桐,冬堆砌雪。 转眼又是一年始春时候。 一大早,叩门声传来,清脆并不刺耳。 我拉开门,虽然已经是初春二月,但是微微吹来的寒意还是不禁让我拢了拢衣襟,拨了拨挡在眼前的碎发,我才看清来人。 我不禁愣了愣。 眼前的女子一身鹅黄色宫装,青丝依旧,温婉的面容染上几分沧桑与愁思,还有难以掩盖的喜悦,杏眼角下的那一抹雾气氤氲。 “小主……” 我的身体已经微微颤抖,我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熟悉的声音了? “姒真……” 暮色四合,如血一般的光彩映衬着斑驳的红墙,破碎的瓦砾安静如初。 我看着姒真走远的身影,握了握双拳。 一年未见,她说留玉水苑已成禁地,新选秀来的各个女子争奇斗艳,眼下最得宠的,是一名唤作沈青霜的女子,我记得她,她是沈家的女子。而皇后中宫在握,四下倒是平和,一年来,那些嚣张跋扈得都灭了气焰,皇帝勤于朝政,而半年前与玁狁发动了战争,眼下已经得胜归来,玁狁送其公主前来和亲,以示交好…… 而这一切,都不是我所关心的。 可是,小尘子也死了,暮烟被充入暴室,桃夭也死了,若不是她有太后庇佑,只怕她也没命了。 明充仪的寝宫搜出了巫蛊之术的人偶,赐死。 华妃因出言不逊而被禁足。 淑妃只在悠然殿里照顾皇子,足不出户。 她说,她不想我再卷入这些纷争,但是,三日前,舒柳死了。 她说:“小主,皇后要将小主身边的人一一铲除,下一个,或许就是华妃。奴婢来,就是想让小主做一个选择,莫要将来后悔。” 当我问起舒柳怎么死的时候,姒真却苦笑着摇摇头。 我闭起双眼,已经犹如止水般宁静的心又开始一番波涛涌动,悸动牵扯着我的心,生疼无比。 风吹过,夹杂着寒意,刮伤了我的面颊。 我以为,这已经是最惨的下场了,却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江如仪,你是皇后,我知道你要稳固你地位,我知道你要保护你的家族,我对你有威胁,我输了,我认了。 你厉害,一箭双雕,叶清音错信你丢了性命。 你狠心,我不如你。 但是,你真的不怕有报应? 是夜,夜色如水,心,却难如水平静。 春夜微凉,连秋宫更是萧瑟冰冷。我却没有心情回屋穿袍子,自姒真走后,我就坐在石阶上,看暮落月起,心慢慢冰冷。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但是那些人见到我,多是瞟一眼,便再无其他。 德妃见我这副模样或许也猜到了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并未多说什么。 这一年来,连秋宫的夜色我看了无数变,却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觉得悲凉。 深沉如墨色一般泼洒在天际,深邃无底,今夜无星,唯有一轮玉钩孤影寂寥。远处隐约可见琼楼玉宇,已经分不清是实景还是虚幻,只是那抹红晕时时刻刻提醒着,冷宫凄清,而外面的人,灯红酒绿,流光依旧。 我无言,心渐渐沉寂。 想起一事,便回到屋中取了一根红烛和火石,还有一面丝绢。咬破了手指,以血代墨,泪泣书写:舒柳,此心不变,安度黄泉。 连秋宫里有一棵枯木,已经干枯得看不出是什么树了,只听德妃言,从前是一棵柳木。 燃了红烛,丝绢灰飞烟灭。 风过后,烛火几番跳动,终于熄灭。 第二十五章 广寒独处霓相依(7) 我看着一轮冷月,第一次感到春意寒。 “舒柳……走了也好……”我微微低头,看着残烛,苦笑道:“你去了那里,便不要再受苦了,长宫漫漫,你这性子……也算是解脱了……也好,也好……” 细语呢喃,泪流不止。 那些从前宫里宫外的日子,就随流光消逝,再难触摸,却如此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她不是倾城女子,不是才思敏捷的姑娘,微微低眉,嘴角轻抿,就如她的名字一般,舒柳舒柳,舒意轻柳,淡然如水。 她不过是一个有些胆小,有些娇羞的小女儿。 曾经在乞巧节有京城里的公子递给她一枝花都会脸红半天不知所措的她,却不知多久,我没有见她真心的笑靥了。 就连最后一面,都是带着猜忌的。 曾经执手承诺的我们,却变成这副样子了么? “舒柳,往事随烟……我是对不起你……”我喃喃低语道。 忽然听见一声动静,我一惊,反身喝道:“什么人!” 那人窸窸窣窣欲离开,却被我早一步抓住,自我向德妃学武以后身子自是轻盈了许多,此人深居冷宫,自然逃不开。 那人挣扎着,却被我拖到月光灯影下。 看清此人容貌,我微微一愣,“易采?” 易采是冷宫女子最寻常的样子,蓬头垢面,原本清秀的面容早就变得肮脏凌乱,唇边还隐约有旧伤的痕迹,她双目微垂,眉头皱起,眼中有盈盈泪光,带着恐惧,唤道:“疼!疼……”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不觉已经极为用力的抓住了她,便微微松了松。 “说!你怎么会在这里!还鬼鬼祟祟的!” 易采眨了眨眼睛,一副无邪的模样,痴痴道:“火,有火。” 我知道她是说方才的蜡烛,心中微叹,想起之前有听德妃说过,易采在一年前,也就是我入冷宫不久,由才人之位犯了宫禁被贬作采女后就疯了,而后被送到连秋宫,一直疯疯癫癫,也时常受人欺凌。 易采身世与舒柳其实有几分相似,都是小家族,又没有出众的容貌或者才情,我记得她原来与舒柳倒是交好,又住在同一宫里……不禁微叹,心中又泛起酸意。 看着她无知又带了些恐惧的样子,我放开她,摆摆手。 “罢了……舒柳走了,你却还要这里受苦……” 我看到易采一怔,双目猛地睁大,“舒柳……走了?” 看她的反应,我心中微微惊讶,莫非她明白? 微叹,或许便是当初她们交好的缘故吧。于是点点头,努力弯起一个笑容,“是啊,舒柳死了……只是,于她,也算是解脱了,你也莫要太过伤心。” 易采愣了愣,竟是惊讶的捂住了嘴巴,踉跄后退两步,瞪大双眼,呢喃道:“怎么会……怎么会死……不至于啊……” 我心口一惊,当下重新抓住她的手,“你说什么?!”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摇头,又是方才的模样,大呼疼。 我却觉得心跳奇快,皱眉怒喝道;“别装傻!你根本没疯!说!” “我……” 我微微眯眼,“舒柳生前对你也算好的,我们也都待你不薄!你可切莫要恩将仇报!” 她瞪大双眼,似是挣扎了许久。 终于,一颗明亮的泪珠滑落。 她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开始抽噎,“舒柳……” 心中有预感,舒柳之死绝非姒真所言的单纯是琉婴逼死的,她们如何反目是如何反目的?琉婴与舒柳的感情虽然不似我与琉婴这般深厚,但绝不至于到这般地步!就算我们对她心存怀疑,我也绝不相信琉婴会对舒柳下手! 而据姒真所言,舒柳是上吊自尽。 究竟是什么,让舒柳这样决绝? 我深吸一口气,将精神集中在易采身上,蹲在她面前,缓声道:“你知道什么,告诉我。舒柳当你是好姐妹,这份情谊,我相信你比我清楚。” 她抬头看了看我,神色微微呆滞,随之而来的是痛苦。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只知道她对我好,我也很想对她好……可是我没得选……”她声声凄苦,我心尖微颤,微微叹息,宫里没得选的事儿太多了。 易采深吸一口气,微微闭眼,“我后悔了,当我下药的那一刻开始就后悔了……但是我不能停手,如果被发现,我也活不了……” 我想要问出那个人是谁,但是我知道易采既然如此忌惮,甚至不惜装疯卖傻,必然不是能够随便说出的人。 我微微低头,温声道:“若是信我,我会像舒柳一样保护你。” 她怔了怔,唇边微微泛起苦涩,“小主,我其实真的很羡慕你,不只只是我,还有舒柳,宫里的女人们,都羡慕你,但也有嫉妒,就连华妃一定也不会例外……任谁都看得出来,皇上有多爱你……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皇上要将你打入冷宫,但是皇上爱你,光是这一点,就是宫里任何人都不可比拟的……” “当初云裳夫人之所以如此忌惮你,便是早就察觉了,贤妃心中也知道,皇后更是,所以你也不好走……但是还是希望能像你一样,宫里的女子,能得到真心的,有几个?”她微微苦笑,“只是,小主也该知足了……为什么还要去怀疑自己的好姐妹呢……” 我一怔,心头微凉。 “舒柳对小主和华妃其实从未有异心,她只是……这宫里不争就是被人踩在脚下!小主或许无法体会,那种有苦难言的感觉!”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没有姿色,没有靠山,没有龙宠,便只有被人欺负的份!你们不应该怀疑她……她只是想要变得强大,不用让你们一直担心她,如此而已……” 易采的泪又落了下来,“可是她才有起色,便有人容不下她了……” 心头凉意更盛,我皱了皱眉头,感觉心都被揪起来了。 “小主你猜是谁?”她嘲讽道:“皇后么?皇后可不在乎,也不屑对我们这种小喽啰下手,她在意的只有小主你罢了。你一定想不到,会是惠敏夫人。” 三日后,今日是初十。 月月祭奠皇贵妃,乘月死故人是他的习惯。 我选在这个时候放火,也是做好了准备的,无论他是不是会停下脚步救我,我都要出去。 报仇!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1) 醒来的时候,如我所料,我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依稀记得烈火如红莲,舔上眼前的一切,也染上他洁白如玉的面颊,紫衣翩跹,我当时站在火中对他奔腾而来的身影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反身朝火海深处扑去。 而他,终究没有让我失望,在被热气熏倒的最后一刻,我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此刻凝视他的面颊,却不知是怎么样的心情。 原以为一年辗转,已经心如死灰,看那些女子来来往往生生死死,以为自己早就麻木。步步算计,就连回到他怀里也是为了满腔仇恨,那些暖浓情深,早已经被埋藏在心底…… 但是现在看到眼前微微皱眉,微有倦色,紧闭双眸的他,心底还是不可抑止的颤抖了。 他还是那么美。 就算是闭着眼睛,那羽睫如扇,肌如白玉,只怕要叫天下的女子都嫉妒发疯。英挺的鼻子,剑眉傲骨,薄如花瓣的双唇,鬼斧神工的皮囊,君临天下的权威,上天可算不公,怎么可以让他如此完美? 我微微低头,注意他修长如玉的双手,一只紧握我的手,另一只紧扣我的肩膀,那力气可不算小,就算是睡梦之中也可见他骨节泛白。 微微苦笑,既然那么放不开,当初又为什么要将我打入地狱? 苦涩如涟漪般在心口荡漾开。 睫毛微颤,那人将醒。 我突然有些心慌无措,下意识的抽开手,却被握得更紧。 “衿儿……”他启唇轻唤,绝美的眸子已经睁开,那一霎那,芳华流转,隔了无数年华似水,终于还是沦陷。 我抿着唇,一时无话。 他就这样看着我,乌发微垂,那眼神仿佛跨越了千年,多少情丝缠绵,多少悔意缱绻,早已经乱如麻,我已经无力分辨,只能听着自己的心随着眼波逐流。 “对不起。” 只消得这一句话,那一切往事霎时随烟飘零,我才知道,我爱他至此。 泪水滴落的时候,他正好吻上我的唇。 夹杂的酸涩的吻铺天而来,温柔而小心,细碎而缠绵。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究竟有多少隔阂,也不知道此刻我所拥有的温柔什么时候会离我而去,更不知道我所受的那些伤与痛到底算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我舍不得他。 无论我多么想要逃避,多么想要尝试仇恨,我还是爱他。 这种爱已经深入骨髓,与血相溶,再难割舍。 喘息片刻,我咬牙切齿,“我恨你!” 恨你让我这样爱上你。爱到可以丢掉所有的骄傲。 而这一刻,我看到他眼中微起涟漪,痴缠的望着我,如暖玉般的手抚上我的面颊,温柔的说道:“无论你多恨我,我都不能再放手,这一年的惩罚,已经足够了。” 我依在他的怀里,不知道心里是甜还是苦。 我也是一个赌徒,以命为注,我赌赢了这一局,却终究输了他一整颗心。 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而在他怀里,就注定我要步步为营的走下去。 留玉水苑的冰冷空寂还是刺痛了我,无论多么麻木不仁,我也不能忘记那些笑靥,而眼前空荡荡的留玉水苑提醒我,已经回不去了。 就算是旻昕的手依旧包裹着我,依旧冰冷。 终于,他将我揽入怀中,微微叹息道:“从今往后,你住紫微宫。” 我牵起一丝笑,“好。” 春色正好,此刻我正穿过御花园,一年未见,依旧是争奇斗艳,群芳不让。 不远处一行衣着华贵的女子浅笑低语而行。 我微微眯了眼,上前微微福身,道:“嫔妾给合妃娘娘,希修媛请安。” 一袭素色绣花长衣的合妃微微一愣,一年不见,她又丰腴了不少,只是眼下的笑容再我行礼一刻僵了僵,见她看了看身边的希修媛,微微挑眉,道:“苏贵人快快请起,本宫可担不起苏贵人这样的礼儿。” 我淡笑,道:“宫中素来尊卑有序,嫔妾不敢逾越半分。” 希修媛一身紫色花团锦衣,乌发高高盘起,玉珠轻晃,衬着她皎洁如月的面容越发清澈动人,只是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上挑,说不清的冷清。 “苏贵人身体如今可是大好?自苏贵人从冷宫出来以后,一直住在紫微宫,皇上下了命令不让任何人靠近探望,我们这些个做姐妹的也不好前去探望。”希修媛浅浅笑道。 我自知我这一把火不仅仅把连秋宫给烧了,就连整个后宫也如起火一般。 被打入冷宫,还能这样出来,而且恩宠更盛从前的,大概也只有苏子衿一个吧。 所以眼下的这些个女子,虽然与我有仇有怨,但总归有些拿捏不准,帝宠就是护身符,何况如今旻昕雨露均沾已经一年了,而且许久不踏入后宫,就算有几个所谓得宠的,一月也不过见面两三次。我回来了,这一个月他就从未在紫微宫外留宿过。 就算太后和皇后都提起,旻昕都只是一笑置之。 而我想起这一个月的陪伴,旻昕除了上早朝以外几乎对我寸步不离,就连批阅奏章都要我在身旁,仿佛只要他一不在我就会不翼而飞一般。 然而他也很少与我亲密或者说那些话,反倒是时常望着我,那表情凄冷得好似全世界都黑暗了一般,伸手一片漆黑。 不禁苦笑,我回来,他竟是这样挣扎么?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2) 我抬眼露出一个笑来,又低眉道:“多谢希修媛关心,如今嫔妾身体已经大好。今日正是乘着这春色撩人,出来走动走动,待会儿还要去德妃娘娘处。” 希修媛微微一愣,轻轻点头,“本宫也听说了,当日连秋宫起火,若不是德妃为皇上挡下了那坍塌的木柱,只怕……唉,也可怜德妃受苦,在冷宫里呆了那么多年,这好不容易有出来的机会,却是因为这样……一月了,也不知道她伤得怎么样了。”希修媛叹息着摇摇头。 不去追究她究竟几分真心,瞥了一眼一旁一直沉默的合妃,我再次扬起浅笑,“希修媛说的是。皇上救了嫔妾,德妃却救了皇上,所幸,德妃娘娘所受的苦楚不算白费,总算是不必再在冷宫里过那种日子了。”我顿了顿,幽幽道:“希修媛没去过,必定不知道那连秋宫,是如何喋血的地方。” 希修媛只是微微一滞,而合妃却狠狠的颤了一下。 我捂着嘴,福身道:“嫔妾多嘴了,吓着娘娘了。” 希修媛看了合妃一眼,有些尴尬的摆摆手,道:“没什么,苏贵人也是受苦了……只是如今该是苦尽甘来了,毕竟皇上已经不计前嫌,而且对你恩宠更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苏贵人日后可谓富贵难挡了。” 我不答什么,只去将目光投向了合妃略显苍白的脸。 她与皇后连成一派,她应该是害怕我出来的,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出来。 于是我朝她笑了笑,“合妃娘娘脸色不太好,可是有些不舒服?若是有,可要快请太医瞧瞧才是。” 合妃微微一颤,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苏贵人有心了。” 我不再多说什么,只道:“时辰也不早了,嫔妾也要向皇后娘娘请早安了,两位娘娘可要同行?” 希修媛正欲说什么,却被合妃打断,“刚才听苏贵人一言,本宫确实觉得有些不舒服了,今日便不去了……”言罢,她朝一旁的宫人招招手,道:“雀好,回宫罢。” 雀好? 我这才注意到站在合妃一旁的宫人,一袭鹅黄色宫装,低眉顺眼,正是雀好。我还记得,她原是姚婕妤的宫人,当初若不是她端了一碗参汤,我也不至于…… 许是感觉到我的目光,雀好有些心虚的看了我一眼,便随着合妃慌张的转身离开了。 心中浅浅一笑,终究是个小丫头,做这样的亏心事,想必她睡得也不安稳。 希修媛微微顰蹙,轻叹一声,“合妃身体素来不错,也不知怎么的……”她说着,摆摆手,“那本宫就和苏贵人同行吧。” 我浅浅一笑,额首道:“嫔妾知道。” 春风轻袭,扬起宫道旁的柳絮纷飞,落在一旁的水池里,荡起层层涟漪。远处隐在绿意之中依稀可见的琉璃瓦飞甍,高高扬起,却依旧难逃束缚。 一路上希修媛和颜悦色,絮絮叨叨倒是说了许多,与我初入宫时比,她依旧如娟秀的江南小溪,浅淡的微笑,微挑的眉眼,温婉的样子。宫里这样的女子不少,比如当初的舒柳。而希修媛本是北方的女子,能练得这一副温柔的皮囊,也属特别,再加上她自有一番沉稳大家闺秀的气质,而单单看她这些年,不温不火,却也是顺风顺水。 当初我入宫便觉得她不简单,如今看来,她随也归顺皇后,单也是顺势,再看她现在的样子,想必也对我有心。 说着,希修媛微叹一声,道:“苏妹妹你入宫以来也算一波三折,如今虽得盛宠,但是皇上尚未恢复妹妹的位分,加之……宫中各处势力,妹妹可要小心才是。” 我低眉微微福身,“多谢娘娘关心,嫔妾入宫多年,自当小心谨慎,日后还需姐姐多多提点才是。” 听我这样说,希修媛露出笑容来,牵起我的手,道:“妹妹不必这样说,妹妹之前位分本就在本宫之上,皇上几番垂怜,想来这贵人之位,是待不久的。” 我不再多说什么,确实,这贵人之位,我也不想待太久。 凤栖宫还是原来的样子,并没有太多变化,若是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门前多摆了两盆含苞的牡丹,平添几分春意盎然。 一路上也遇上了许多人,旧人,新人,那些眼光,或惊讶或欢喜或怨恨…… 而我,早能做到一笑置之。 踏入凤栖宫,第一眼所见的,是素色长衣的抱琴姑姑,时过一年,作为年长的姑姑,她见我的时候却又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我浅浅一笑,苏子衿经过很多次蜕变,而这一次,自然是浴火而生。 多少条命,多少仇怨,还是应该算算清楚。 踏入正殿,皇后早已正服而坐,绛红金丝牡丹绣蝶长袍,最符合她身份的凤鸣髻,扬翅而飞的金凤凰花钿,细碎的流苏璎珞在微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点点光彩。而那一张玉质的面颊,恰到好处的笑容,额间的牡丹,略微狭长的丹凤眼,她,依旧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江如仪。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我俯身低眉行礼道。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3) 行过大礼后,皇后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坐在座上浅笑温声道:“苏妹妹快快起身,你大病初愈,身子骨还娇弱着,赐座。” “多谢娘娘。” 皇后嘴角微翘,眼里却犹如看不见底的池水,幽幽道:“唉,连秋宫的环境也当真委屈妹妹了,所幸,皇上已经不计前尘,妹妹如今重获恩宠,必定不能再如当初一般犯傻了,也不辜负皇上与本宫对妹妹的期盼了。” 我不用看也知道座上的女人是如何一副模样,只起身福身道:“嫔妾谨记娘娘教诲,日后必定谨慎小心,绝不辜负娘娘的期盼。” 而这一次,我清楚的感觉到皇后身形微微颤抖。 “如此甚好。” 皇后话音方落,便听见另一个陌生而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原来这就是鼎鼎有名的苏贵人啊。” 我将目光移向声音的源头,所见的是一个身着青纱白底长裙的女子,肌如凝脂,眉眼带笑,说不出的风情,犹如一汪清泉,甘甜纯美,一双琉璃般的秋瞳盈盈动人,乌发并未如寻常嫔妃一般高束发髻,而是用一朵开得正好的纯白芙蓉将一边的乌发随性挽起,其余的则是随意的散下。 她身边仿佛笼罩着一片青光,柔和却也耀目,叫人移不开眼。 这样的女子,简直如同九天落下的玄女一般,非妖娆的绝色容姿,却是倾城之貌,与世间的凡俗尘埃不染分毫。 如此脱俗清雅着装的女子在宫中我第一次见,不禁微微惊讶,心道必定是去年选秀而入的新人,而更让我惊讶的是,眼前的女子面容之间与叶清音有六分相似,只是神态却差之千里。 叶清音亦是美,但是犹如清高孤傲的白梅,傲然凌芳于枝头。 而眼前的女子,犹如出浴芙蓉,粘着清晨的雨露,不仅本生极美,那雨露点点,也折射出日光七彩,世间无限流光。 见我发愣,那女子又是浅浅一笑,而座上的皇后笑道:“这是紫宸宫霁月殿的珍妃。” 我一愣,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子,见她笑如清泉,道:“本宫是去年才入的宫,早对苏贵人有所耳闻,如见一见,当真是非凡的女子。” 我不及深究她一句不凡有何意义,只是难掩心中的惊讶。 若是我没猜错,这就是一年恩宠独盛的沈青霜,只没想到,她已经被晋为珍妃了,才一年……我入宫一年的时候,也不过因为小产被晋位到九嫔,由此看见,旻昕对她有多宠爱。 不过也是,单单看她这样的容貌,这样清纯的笑容,只怕没有男子能拒绝。 我不去感受心中的波澜,只起身轻福道:“珍妃娘娘过奖。” 珍妃浅浅一笑,“本宫说的是事实,苏贵人单单看样貌便是上上之姿,纵然清淡,却掩不住绝色,而气质更是脱俗,”她眨眨眼睛,“难怪皇上一年都放不下呢!” 似乎旻昕所喜欢的女子,多半都是如同眼前的珍妃,有明眉的眼眸,如春风般的笑容。 那么当初,之所以对我有一丝情意,是不是也是这般? 可惜,楼台转多少几度春来,我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笑容。 “娘娘实在过誉,嫔妾担当不起的。” 皇后摆摆手,温笑道:“珍妹妹的嘴儿真是甜,虽说苏妹妹自是天人之姿,但是珍妹妹也不差呢。” 珍妃面色微微泛红,“皇后娘娘说笑了呢……” “本宫说的也是实话,皇上如今最惦记的人必然有你一个,否则也不会天天要妹妹陪在身边了,这些日子若不是要照顾苏妹妹,也不会冷落了珍妹妹,妹妹无需多心。”皇后温和的样子就犹如一抹暖阳,只是那背后的寒意刺骨。 我微微挑眉,老戏码了,刚见面便是要挑拨离间么? 看珍妃面色微有尴尬,毕竟也只有一年,而且又这般顺风顺水,我看她向我投来一个带有些求救意味的目光不禁微微一愣,而后微笑道:“娘娘多心了,皇上素来以江山为重,子嗣为重,雨露均沾,不过嫔妾身子不好占了便宜。” 皇后不再多说什么,只道:“妹妹身子不好,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各位妹妹听了我们这一番絮叨也该烦了,不如就散了吧。” 我微挑眉,这冷意来得可真快。 “嫔妾告退。” “子衿!” 方踏出凤栖宫,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有泪盈眶,那犹如春花初绽般的美好声音,一年未听,此刻竟是有恍如隔世之感。 转身,迎来的竟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霎时泪落。 “子衿……子衿……”她带着哭腔,“你终于回来了……终于……” 我微微咬住下唇,强忍自己泪水奔腾的冲动,伸手环住身前的温暖,柔软顺滑的长衣在手中,微微颤抖的背脊,就犹如宫墙上那簌簌飘落的桃李,让我想起当初旻昕从她发间取下的那一朵明艳的桃花,或许从那一刻起,一切就注定了。 “是,我回来了,所以,你不再是一个人。” 已经是暮色十分,天边洒下淡淡的余晖,将眼前的一切笼罩阴影之中,红与黑相互照应之下,那些流光往事,就这样被掩埋。 血色残阳。 我轻轻握住了琉婴微微颤抖的手。 灵犀宫,绿意堂,就是在这里,舒柳葬送了她最好的年华。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4) 才看见绿意堂门前的一排杨柳,琉婴的泪就落了下来。那一排杨柳是我们初入宫的时候特意种下的,舒柳舒柳,愿她如舒展的柳枝,随风飘曳生姿,绿意常年不褪。 而如今,她确实将最好的容颜留在了这里,再不老去。 站在门口,琉婴再难踏出一步,她捂着嘴,泪如雨下,“舒柳……对不起,对不起……”她有些无助的蹲下来,“对不起……为何,你那么傻……” 我亦是心痛,只是看着眼前幽幽的深院锁住一片春深残阳,一时间竟是那么无力。 乱红飞溅,风吹过多少流年。 当初我们三人执手而行,多少欢声笑语,如今所剩的,也只有凭空而叹,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些浮沉蒙蔽了我们的心,猜忌怀疑,那高高的红墙不仅将束缚了我们的人,也捆住了我们的心。 时光流转,竟再也看不清当初的样子。 深宫埋红骨,舒柳如此,或许我与琉婴也不可避免,那一日终究要到来。 琉婴的啜泣声渐渐变小,只是她眼中的痛苦之色不减反增,我微叹的蹲在她身旁,“斯人已去,节哀。” 琉婴有些讶异,“子衿你……不难过么……你恨我吗,是我逼死舒柳的……” 我微微闭起眼眸,浮现出舒柳的模样,依旧是那样清秀巧笑动人,纵然没有绝色容姿,但是那一抹暖笑谁也夺不走,那样的温暖,让人窒息。 “我难过,却知道泪没有用。我恨,但不是恨你。”我拉起琉婴,认真的说道:“我们三人自小一齐长大,其实对方的习性我们都了解,而红墙之后却依旧难免猜忌……只是如今再多内疚与后悔都没有用,舒柳的心始终是向着我们的……” 我微叹,“冷宫里的易采告诉我,我们三人自入宫起就被那些人列入绝杀之列,所以挑拨离间,舒柳性子弱些,便从她下手……惠敏夫人自舒柳第一夜承欢后就已经注意她了,而后她消沉也就罢了,直到后来我回宫,我们三人成势,皇后再难容忍……呵,你看那惠敏夫人常常向着我们,可只正式她派易采在舒柳的香炉里加入幻梦散?那香偶尔使用可安神,多用却是晃神,到最后会神志不清,所以舒柳好几次被利用,她心中却又挣扎……” 说到此处,我不禁深吸一口气,“甚至更早,她就已经……你还记得当初我在玉台上舞蹈,第一次跌入平清湖么?那百花琼里,便有令人失神的药物,能勾起人心底最伤痛的记忆,所以我才会恍惚跌落……” 琉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当时舒家依附郭家,郭娴悦下的死令,她不得不从。”我摇摇头,苦笑道:“舒柳其实很矛盾,她想要出人头地,那么她就要争,但是若是争,便势必要伤害到我们……她将易采视作姐妹,什么知心话都与她说,所幸易采还算有良心,否则,舒柳的下场更是……” “那我的孩子……惠敏夫人说当初舒柳是知道菜有问题的,却依旧……” 我摇摇头,“自从我落水后,舒柳便再不出头,便是她良心不安,那是郭娴悦的挑拨离间,惠敏夫人……她要将你们拆分,便利用了当初,也料定了舒柳心智受挫,经不起你过激的言语了……” 琉婴怔了怔,有些颓然的后退几步,“竟是如此……” 我见她神色有些异常,便握住她的手,道:“我只你心中尚有阴影,甚至害怕踏入绿意堂,但是舒柳的仇,只有我们能为她报了!”微微眯起眼,我望向眼前的幽深凝埃的深宫,道:“我听说舒柳的东西在旻昕的特许下都未曾挪动,若是惠敏夫人所做,那么香炉里必定会有幻梦散,这样的东西,若是以牙还牙,你说惠敏夫人会如何?” 琉婴失神的望着我,霎时无言。 我却猜到她心中在想什么,为何,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安慰的浅浅一笑,道:“琉婴,是我不好,这一年,我没能陪在你们身边保护你们……如今我回来了,再不会让我们的人受到一丝伤害,而宫里的生存规则,你我都明白……” 风吹杨柳意,残阳铺银辉。 琉婴微微低头,用她冰冷的手覆上我的手背,低声道:“子衿……我们进去看看吧。” 见她似乎振作许多,我不禁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还记得当初的绿意堂之所以称之为绿意堂,则是因为这里四周都是绿色的树木也好,就连花也是绿色的,深绿墨绿淡绿浅绿嫩绿……各种各样的绿色,层层叠叠,在这一方小地方呈现出另一番勃勃生机意境。 而如今,已经到了春日,这里纵然有嫩芽初绽,却敌不过萧瑟之意。 推开尘封已久的雕花木门,一阵粉尘在暮色中纷纷扬扬,好似下了一场银雪。 我与琉婴微微掩面顰蹙,心道舒柳走也不过快两月,这绿意堂竟是到了这般凄凉地步? 当真斯人已去,再不必在意了。 就如同旻昕所言,绿意堂的一切如初,若不是此刻的余晖金红太过于凌烈,还有一层让人有些嫌弃的灰尘,我甚至有一希以为,会有一个笑如舒展柳枝的温婉女子如往常一般,笑着出来迎接我们。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5) 而这一刻,不知为何,我的心狠狠的颤抖,俨然有泪盈眶。 舒柳,你还记得吗,当初月下的承诺,要看遍世间花开花落。 我与琉婴对视一眼,再无多言,只踏着地上厚厚的尘埃,微微提起曳地的长裙,裙摆在地面上划过,就好似时光一般,擦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却也抹不去。 易采说她每次来都会给舒柳带幻梦散,但是这香并不多见,只怕世间知道其用途的也不多,惠敏夫人生母是苗疆女子,所以才会知道,而这香味清淡怡人,所以每次易采都是直接给舒柳的——因为舒柳自己心中挣扎,其实常常梦魇,而这香就犹如吸食鸦片一般,是有依赖性的,而后舒柳没有幻梦散都无法入睡…… 我心中微叹,难怪舒柳身上总是有一股清雅的芬芳,想必那就是幻梦散留下的。 环顾四周,光线有些昏暗,我却还是一眼看到了案上的香炉。 走近了却又不免一分哀伤,芙蓉底座金丝缠纹鎏金香炉,这香炉,还是去年她生辰的时候我送的…… 不再想太多,我径直打开香炉的盖子,一打开香炉,一阵熟悉的芬芳袭来。 不必想,这便是让舒柳命丧自己手中的幻梦散。 琉婴也走上前来,有些疑惑道:“这幻梦散的残余有什么用呢?单单拿这个去,一口咬定是惠敏夫人所为,只怕没有人会相信吧?总不可能把让易采来说……” 我浅浅一笑,放下手中幻梦散,“这场大火烧了连秋宫,旻昕有旧情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德妃素来直脾气,有让她不爽快的人在场,她今日都没来请安呢……”我微微低头,“德妃受惠敏夫人陷害,只要我告诉她当初惠敏夫人害死湘瑶皇贵妃栽赃嫁祸于她,还害死瑜婕妤……而她当初在宫里是出了名的调香高手,纵然是这么点香,却也够她再配置一整副了。” 琉婴瞪大双眼,随后露出一个冷笑,“自作自受。” 我微叹,“以牙还牙。” 是夜,我方回到宫中便见高图过来传我去御书房。 而当我到御书房里的时候却不见旻昕的踪影,高图说临时有事,让我在这里候着旻昕一会儿就过来。 我不再多问什么,只让他下去我自己在这里就好。 旻昕的御书房我不知道来了多少次,只是独自在这屋里却还是第一次。因为是旻昕批阅奏折的地方,所以御书房的灯火素来是最明亮的,此刻五盏明灯将御书房里的一切照亮,与我离开前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是清雅的地方。 信步而看,我浏览过摆放在旻昕书架的书,《三国》,《史记》,《资治通鉴》……而被翻得最多最旧的,却是一本《诗经》。 我有些好奇,旻昕的性格,并不像是喜欢《诗经》的样子。 便伸手取下,与其它书不同,这一本《诗经》一看便是别人抄录的,封面是上好的牛皮纸,两个娟秀的字——诗经,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落款,只有被翻阅的皱着重重叠叠。一股淡淡的书墨芬芳沁人心脾,竟是让人心旷神怡。 带着些许好奇,我用指尖一页一页的翻开。 第一篇,《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不禁浅笑,看着纸张微皱泛黄记录下岁月的洗礼,我简直不能想象旻昕在看《诗经》的样子,他本是温文尔雅,只是终究是君王,帝王素以江山重,儿女情丝……究竟有几分呢? 而纸上微有水滴痕迹,有墨晕开…… 微微顰蹙,心中不禁一颤,莫非,是泪? 不知不觉,竟是翻到了《子衿》……说来缘起亦是如此,当初也不知道为什么逸昕为我到上京城来取名为子衿,虽说这篇亦是极美,但是我却也没听说逸昕或者旻昕有特别喜欢这一篇。 而当我翻到这一篇的时候却愣住了,因为整本书显然是由一个女子抄录的,而每一页虽然都有翻越多次时间流过的痕迹,但是都是保存极好,而这一页,竟然已经有了残缺,仅剩下不到半页,写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只有一句,便戛然而止在残缺处。 那纸张皱着明显是被人撤下的,我不禁有些疑惑。 正想着,却不小心从书中抖落一张宣纸。 那宣纸被叠四层,原是夹在书中的,此刻跌落在地上。 我不多想只将纸拾起,一一展开…… 当我看清宣纸上的画,我的心停滞了一拍,瞪大双眼,甚至怀疑自己眼花了……宣纸上,是一个娇笑的女子,手中提着毛笔,言笑晏晏,绝色无双,犹如春日暖阳一般,而最重要的是,画中的女子,三分像姚婕妤,七分似珍妃…… 答案呼之欲出,我却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深吸一口气,我淡然的将画收回书中,将《诗经》摆回原来的位置,另外取了一本《花间词》翻开。 旻昕推门而入,一身雪色白衣染上烛光淡淡,整个人温润如玉,带着淡淡的笑容,依旧是如谪仙一般的俊逸模样。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6) 我放下书,微微施礼道:“嫔妾给皇上请安。” 旻昕淡笑着拉过我的手,道:“今日见了皇后?” 我点点头,“总是逃不开要见的……” 听他微叹一声,拉我坐下,道:“辛苦你了……”目光流转,烛光下几分醉人,他声音如暖玉,玉色的修长手指轻轻撩起我特意垂落的刘海,瞬间露出痛苦内疚之色,温热的指尖触碰到我的额间,我不禁微微颤抖。 看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的额间,我不禁苦笑,道:“皇上,嫔妾是不是很丑?” 他心疼的将我揽入怀中,低头轻吻额间的印迹,“傻瓜,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美的……” 我心头微微颤抖,暖怀满溢,却依旧掩不住苍凉。 一年了,我依旧爱他,虽然一年前他的冷漠让我生不如死,遍体凌伤。 而所有的防备和伪装,每次都在他的温暖怀抱还有深情的吻里被彻底融化,溃不成军。 我倚靠在他的怀里,强忍盈眶的泪,脑海里不断翻滚着曾经的一切……执手诺言,伴君日夜,携手离宫,江山纷扰,铁马金戈,悬崖飘零,彻夜相守,不弃誓言,宫深幽凉,情深意重,难惑晴天…… 我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沦陷了,即使还在不断怀疑,不断提醒,这时时在变的帝王之情。 而此刻,青丝相绕,十指相扣,我还是忍不住轻启朱唇。 “旻昕,我问你……此情,究竟是真,是假?” 感觉到他身体微微颤抖,而身体却被抱得更紧。 “此生,我负你欠你的太多的……衿儿,对不起。”他轻声在我耳畔道,在我唇边轻啄,“只是,我对你的情意,请你不必在怀疑。” 泪早在他轻吻的一刻跌落,我低下头,不愿意让他看到我软弱的模样。 “你是帝王啊……”我苦笑,“后宫三千佳丽,我不过其中一个……” “这三千弱水,我甘之若饴,但是心中,却唯有你一瓢而已。”他轻轻松开我,指腹轻轻摩擦我额角的伤痕,眼中的苦涩让我揪心,“分分合合,离别千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放不下你……这一年,可知我如何度过?我不敢多看连秋宫和留玉水苑一眼……每想你一次,都是一次凌迟……” “那么痛苦么……那何苦再念……” “情到深处,身不由己。”他第一次露出苦笑,俊逸的面容几乎让我倾倒,“我承认,我真的很后悔,那一道圣旨,我的心亦是在淌血……” 说到这里,我想起当初他决绝的一道紫色背影,近乎将我杀死。 而此刻看着他近在眼前的面容,感觉就像是心被揉成一团,那些关于他的记忆翻江倒海,还有那些冷宫里的血腥漫天,几乎将我湮灭。而最终,画面还是定格在他绝尘离去的模样,天地寂灭。 “那么,为何不信我?” 只一语,我看到他眼中有泪荧光,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模样,我不禁有些慌乱。 他正欲启齿,我却没有勇气去听,那一眼碎满波光,我起身低头轻吻他绝世的容颜,自己的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够了,够了……我不想知道了……是我不对,我没有好好解释给你听……”我有些慌乱,觉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在他面前,总是克制不住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的双眼,执起他的双手,十指相扣。 牵起一丝浅笑,“旻昕,你是我的夫君,而我是你的夫人,我叫苏子衿。从今往后,深宫漫漫,我陪你。” 清晨醒来的时候,一缕晴光溢满眼眶。 “醒了?”熟悉的声音,旻昕背光而望,我看他温润如初的白袍,衣角有金丝卷草芙蓉纹,乌发随意的洒下,还未束起,更有几分风流仙人的味道。 不觉心头扬起一丝甜蜜,我浅浅一笑起了身。 “还未去早朝?” 他摇摇头,坐在我身边,双目如春水一般,唇边的笑容不浅。 “今日不想早朝。” 我一怔,不想他也会说出这般任性的话,“这怎么可以!满朝文武只怕都等着呢!” 他却摆摆手,毫不避讳的轻轻吻了吻我的眉心,呵呵一笑,眼中几分迷醉之色,“夫人果然什么时候看都是绝致的美人。” 我微微羞赧,却眉毛一挑,竟然伸手去挑起了旻昕的下巴,倾身吻了上去。 然后满意的看着旻昕一副错愕至极的表情,笑道:“夫君也是美人!” 不知为何,若是平时,我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今晨心情却是格外的好,等不及旻昕嘴边的笑容渐渐扩散,便起了身,却冷不防宽大的衣袖被一绊直直跌落向床沿—— 来不及惊叫,就已经落在一个满溢龙诞香的怀里了。 我已经不敢去看旻昕带着邪魅笑容的容颜,只觉得对自己方才放肆的做法悔得肠子都青了…… “皇上……” 我还未说完,剩下的话就被他吞掉了,柔软的双唇欺上,一朝婉转,却又浅尝而止…… 旻昕一双妖冶至极的眉眼微微上挑,笑意盈盈的映出我此刻窘迫的模样。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7) “夫人方才可是在调戏为夫?” 我一时无言以对,却突然想起他方才错愕的模样,忍俊不禁,竟笑出声来,便感觉腰间被一只手揽住了,不禁轻呼告饶:“嫔妾不敢嫔妾不敢!” 旻昕却不依不饶,掌心一收我便已经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了。 感觉到他微微散发出暖意的身体,他整个人仰面躺在床榻之上,而我就这样匍匐在他胸前,抬眼看他,便是一片萤光,空气之中方才有些暧昧的气息霎时间被清甜的感觉取而代之。 他浅浅一笑,将我搂住,轻抚我的发丝,道:“还好你还在我身边。” 我害怕他又想起那些不美好的事情,便拉了他的手,然后起身笑道:“时辰不早了,我可不想被人指责魅惑帝王,还是快些起来吧。”我挑起他胸前的发丝,道:“我为夫君束发吧。” 不等他多说,我便将他从床上拉起,将他按好在梳妆台前。 铜镜中倒映出他绝色容姿,发如泼墨,在窗棂边染上淡淡的光辉,嘴角一抹如桃花般明艳的笑容,我微微一颤,有一瞬间看痴了。 不禁低声道:“真是……明明是男子,竟还生得那么美……” 旻昕忍俊不禁,只是笑意渐浓,并未多说什么。 那漆黑如夜的发丝,柔软顺滑得如同世上最细的蚕丝编织而成的绸缎,握在手心只要一不小心就会从指尖滑落……我拿着象牙梳将他的青丝微微拢起,那感觉就犹如一条涓涓溪流自心尖流过,再不想放手…… 我很少为他束发,从前多半他天方明便小心的起身不想打扰我,待我醒来只余床边的淡淡余温,而上一次为他束发,竟是在第一次与他离宫的时候,在花都…… 浮生若梦,此生相逢,一切重头。 我曾经多少次想要逃离他的身边,终究为了这一丝温存,心甘情愿。 原本应该用适合他的金底玉珠束发器,但是他这一身金纹白袍,俨然是脱俗仙人的模样,那样华贵的物件,只会破坏他的美丽,于是我终是决定用一根纯白的象牙簪子固定他的发髻。 再看铜镜里的男子,少了方才几分风流,多了一些英气,心中暗笑,果然是君临天下的王者。 “果然只有卿知我心。”他起身低笑。 我仰面,看他芳华绝代,心中自生起一种骄傲的感觉,因为眼前的男子,是我的夫君。 他执起我的手,拉我坐在方才他坐过的地方。 我有些疑惑的看向他,却看见铜镜里乌发散落的自己,以及带着淡笑的他。 “夫人为为夫束发,为夫自然也该为夫人盘发。”他笑着,修长的指却已经将我的发绕起,同是方才的象牙梳,轻划的质感,却情重千金。 我只是淡淡的笑着,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羽睫,完美的手在黑发中更显白皙如玉,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美,行云流水,哪里像是在盘发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铜镜里出现了一张美人脸,乌发高高盘起,却松松的用一柄象牙梳固定着,旻昕端详了一番,然后伸手从一旁花盆里折下两朵茉莉,点缀在我的云鬓间,霎时灵动万千。 只是,额前留下的刘海被完全的挽起,露出一处破碎的伤痕。 那是连秋宫里徐珍儿用银钗留下的印迹,其实我身上还有不少伤痕,但是旻昕自从将我接出连秋宫就发疯似的找各种大夫各种药为我祛除伤痕,身上的伤痕已经除去得差不多了,唯独额上这一处,如何也掩不去。 旻昕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浅浅一笑,一抹轻吻落在额间伤痕上。 “不必担心。”他温声道。 看他取了细细的眉笔,调了朱砂,然后一笔一划,冰凉落在我的额间,直到他的手离开,笔下已然绽放出一朵妖娆动人的莲花。 我一怔,那莲花妖冶而生,却又自有一股清雅之意,完全掩去的伤痕。 而镜中的女子原本乌发素装,经这一笔嫣红,平添几分妩媚之色。 “以后为夫每日都为夫人点额,可好?” 只一语,泪已盈眶。 “好。” 旻昕微笑的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衣裳拉过为我披上,细心的在腰间打上一个大大的同心结。直到穿戴好了我才发现,这一套华服,与他身上的如出一辙,羽白如雪,衣角裙摆有金色的缠枝花纹,回眸看铜镜中,仙侣翩跹,竟是如此般配。 虽然于理不合,我却不可否认此刻心中的欢喜。 “走吧,折腾了一早上,去用膳吧。”旻昕轻笑道,执了我的手。 我点点头,轻叹,“已经是日晒三杆了呢……” “哈哈,为你夫人,为夫乐意做昏君!” “什么话呢……我才不愿做那祸水红颜呢……” 说着,旻昕便将木门推开,而映入眼帘的,不仅仅是巍峨宽阔的宫殿,还有门前阶下跪着的三个华衣女子。 为首的一袭金色牡丹长衣,凤鸣髻高盘,凤冠华贵非常,只是羽睫半敛,眼角高挑,朱唇轻抿,华贵之气倾泻而出,这宫中,自然只有她江如仪,能就是跪着,也有这般母仪天下的气质。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8) 而在她右侧的则是一身紫衣的惠敏夫人,她低眉垂目看不清表情,亦是正装华美,与她往日温婉模样几分不同,甚至有一刻让我恍惚以为是当初的贤妃,那冷寂的面容,纵然不是绝色,却自是幽谷青兰。 而皇后左边的,则是一袭青纱白袍的轻灵女子,她微微顰蹙,发如泼墨一般散下,发间别了一朵盛开的青色兰花,犹如落天仙子,纵然素装素颜,依旧难掩天资。便是那天人一般的珍妃,沈青霜。 我与旻昕对视一眼,看见对方眼里的疑惑,而他的眼神还有握紧的手,让我安心。 见旻昕出来了,皇后三人朝我们叩首,道:“嫔妾参见皇上。” 旻昕微微抬高下巴,道:“这一大早的,皇后这是做什么?” “回皇上,嫔妾见皇上今日未曾早朝,所以特地来看看。” “看看?”旻昕波澜不惊,声如落玉,道:“那么皇后可看出了什么?” 与旻昕一般,皇后那凤目亦是不起波澜,叫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皇上,江山为大,皇上今日的行为恐怕不妥。况且,苏贵人位分仅为正六品,就这一月以来都住在皇上紫微宫,实在让众人寒心。”皇后一言一语,不卑不亢。 我微微眯眼打量,却并不多说什么,只看向旻昕。 旻昕的眉头细不可见的皱了皱,“哪有如何?” “皇上,祖上有规定,须得正二品以上的后宫嫔妃才有资格在紫微宫侍寝,皇上此举实在不妥。而苏贵人如今大病基本痊愈,请皇上让苏贵人搬离紫微宫,以平宫中怨气。” 旻昕在此刻微微弯起的嘴角,“皇后说的有理,但是朕却不想让衿儿离开,但是为了正宫规,那么朕就封贵人苏氏为正一品贵妃,赐号倾玉。” 我惊愕的看向旻昕,却见他眼中隐约闪动着光彩,而握着我的手越发的温暖了。 皇后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却依旧淡定的朝旻昕叩首,道:“皇上,苏贵人虽然已经被皇上赦免从冷宫迁出,但是毕竟还是戴罪之身,难道皇上忘记了姚婕妤以及她的孩子是如何去世的吗?苏贵人就算再得宠,却始终是罪人,皇上这样做,只怕真要寒了宫中人的心!而天下之人,又会如何看待皇上?” 一旁的惠敏夫人也叩首,道:“请皇上三思!四妃之位已有三妃,仅剩下贵妃一位空缺,要领导后宫的女子必定要德才兼备,苏贵人虽然已经悔改,但是毕竟有污点,实在不可,况且又贵人直接晋级到贵妃之位……” 旻昕冷哼一声,道:“难道朕封个心爱的女子为贵妃,都要你们来定夺?” 一时四处沉默,气氛霎时绷紧。 良久,我微叹一声,正欲开口,却被抢先。 “皇上……”珍妃柔软清澈的声音轻唤,我看到旻昕眼里微动,再看珍妃,已然是一副难过的样子,“皇上如此喜欢苏贵人吗……一连宠了一月,看也不看青霜一眼……若是今日青霜不来,便是要整整二十天没有见到皇上了……现在皇上又要封她为贵妃么……” 珍妃眼中隐约有雾气,像是三月朦胧的江南烟雨,叫人移不开眼。 她说着,却又说不下去了,只低着头,伸手抹了抹眼角,然后叩首道:“嫔妾失言了,请皇上责罚……” 我看到旻昕隐约有为难之色,还有眼中的复杂神色,不可否认的心中一沉。 而后,我退后几步,朝旻昕跪下。 “请皇上三思。”我低头道。 旻昕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样,不禁有些疑惑道:“衿儿?” 我仰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道:“皇上待嫔妾至此,嫔妾感激不尽,但也自知此刻身份尴尬,不敢太多奢望,也不想让皇上为难。”我顿了顿,微微眯眼,道:“请皇上待嫔妾洗清了这罪名,再做打算。” 旻昕终究在我劝说之下,没有将我晋封,并且让我迁回留玉水苑。 重新踏入这座旻昕为我修建的水上宫殿时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有一种往事未去的错觉,有一种旧人还在的错觉,有一种一切未变的错觉……但是闭上眼再睁开,便知道,这一切只能是错觉。 姒真还在我身边,而在我身边的,也只有她了。 留玉水苑的荷花依旧开得很好,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扶曳生姿,连天而去碧水澈,琉璃水阁,美得不可方物。 我站在留玉水苑的玉台上看波光粼粼,杨柳堆烟,绿掩红墙,一切流光荏苒转不尽。 良久,我道:“姒真,去把合妃身边的雀好叫来。” 这日天色正好暖阳微照,已然是四月底,深春带着不远处初夏的微风袭来,带来一丝清爽。 而此刻,坐在凤栖宫里的人,却没有一个觉得清爽吧。 中间是跪倒在地的合妃和雀好,雀好始终低着头,而合妃则是瑟瑟发抖。 “娘娘!娘娘!嫔妾是冤枉的,求娘娘明察!为嫔妾做主啊!”合妃惊慌失措的大叫,而这样的戏码,我已经看到不爱看了。 皇后依旧是那副端庄的模样,朝一旁的淑妃道:“淑妃既然说雀好指认当初姚婕妤之死,是合妃指使,到底也要拿出证据,本宫不能以雀好一个小小宫人一面之词就断定是合妃所为。” 淑妃浅浅一笑,睥睨合妃道:“皇后所言极是,而嫔妾也不可能仅仅因为一个宫人的片面之词就着急后宫各嫔妃,这般兴师动众,自然是有证据的。”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9) 说罢,淑妃看向雀好,道:“雀好,将那日你给本宫看的东西呈上来。” “是。”雀好低头说道,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绢布包裹,递给了抱琴姑姑。 合妃瞪大双眼,眉头紧皱,摇头道:“这是什么?!必定是你们要栽赃我的证据!娘娘,你千万不能相信啊……” 我心中冷笑,皇后自然不会相信,当初,究竟是谁下的手,她自己心中也有数。 听到合妃的呼唤,琉婴冷冷一笑,道:“是与不是皇后娘娘自有定数,你还是安静些吧,入宫了那么多年,竟还是这样没规矩……” 合妃愣了愣,咬咬下唇,又转而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忍俊不禁,“合妃娘娘您瞪嫔妾也没有用,嫔妾不是皇后娘娘……可做不了裁决……不过,嫔妾相信皇后娘娘,是绝对不会,冤枉好人的。您就放心吧。” 皇后终于皱了皱眉头,“好了,别再说了!抱琴,把东西打开。” “是。”抱琴姑姑应下后便将绢布层层打开。 而绢布里包裹着的,是一张纸,还有两个小陶瓷瓶子。 皇后愣了愣,道:“把纸递给本宫。” 淑妃斜斜的倚靠在椅背上,几分妖娆冷艳,曳地的紫色长裙分外华贵,“娘娘可看见了,这可是合妃的字迹,上面清楚的写着让雀好给姚婕妤下药,就连时间和分量都十分相惜……而嫔妾也调查过了,那纸是梧州的宣纸,梧州宣纸是出了名儿的,但是宫里多半还是用御制的金粉宣,而合妃生于梧州,嫔妾听说合妃可是很想念家乡的,用的宣纸,都是梧州宣纸。” 合妃大惊,“梧州宣纸虽然出名,但是并非难求之物,若是有人栽赃嫁祸特意用梧州宣纸来写呢?!请娘娘明察!” “哼,是不是合妃写的核对字迹便是了。”琉婴冷笑道:“倘若当真是合妃所为,当初还设计苏贵人,当真是……该死!” “华妃嘴上注意些!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入宫那么些年,还要本宫交你吗?!”皇后怒喝道。 琉婴却也不畏惧,倒是扬起了下巴,“嫔妾是失言了,不过却也没有说错。还请娘娘快些核对字迹,也好还苏贵人一个公道才是!” 这时惠敏夫人却发话了,“虽说字迹应是独一无二,但是若是有人有心模仿,恐怕也难看出端倪来。”说着,惠敏夫人转头对跪在地上的雀好道:“雀好,你别怕,有什么直说,是不是有人要你来陷害合妃?只要你现在说出来,本宫还有皇后娘娘包你无事。” 雀好眼波微动,泪泣叩首道:“奴婢不敢……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奴婢也出生梧州,合妃娘娘以家中双亲想要挟,倘若不按照合妃娘娘所言去做,便要对双亲不利……可是前些时候,奴婢听得赦回家的宫人杜娟道奴婢的双亲早在五年前就双双离世了……”雀好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淑妃微微眯眼挑眉,“就是说,合妃骗你,威胁你,所以你才不得不按照她所说的做?而你那日想要在御花园里自尽,又是为何?” 雀好吸吸鼻子,哽咽道:“奴婢听闻双亲已经故去的消息,一时觉得生无可恋……而且又听说合妃娘娘已经听说了奴婢听杜娟说双亲五年前离世的事……奴婢是怕合妃娘娘利用奴婢用尽了,如今又不好在掌控手中,会、会杀了奴婢……” “住口!‘杀’字乃是宫中禁言,修得再提!”皇后怒喝道。 我暗自浅笑,往日里连旻昕的叱喝都不会让她有波澜起伏的皇后,居然因为一个“杀”字而动怒,如此看来,合妃却是很重要了。 “雀好!你究竟在说什么!本宫这些年待你如何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居然恩将仇报!”合妃瞪大双眼,“你说,到底是谁!是谁要陷害本宫!” 琉婴却弯起一丝浅笑,“这些年?如此说来,雀好却是一直都是合妃的人咯?也是,不然怎么会旧主才走,就跟了别人去,而且若是一般的宫人,主子走了别家的也不会要去,晦气……” 雀好微微发抖的后退,带着哭腔道:“合妃娘娘,这么多年,你对奴婢或打或骂奴婢是下人也不能说什么,但是姚婕妤真心待奴婢好,你却逼奴婢害死她还有她的孩子……奴婢再不能忍受了……还有杜娟,杜娟也为娘娘做了很多事情,你却表面将她放出宫,那次她回来探望我,回去的路上就被害死了……娘娘,我们追随您多年,您好狠的心啊……杜娟就是知道再多,她走了,又会说什么呢……” “你!”合妃大怒,“啪——”的一声扇了雀好一巴掌,“住嘴!” 淑妃眉头一皱,喝道:“合妃这是在做什么!来人呐,给本宫把她架住!” “放开我!娘娘!皇后娘娘救我!我是冤枉的!”合妃瞪大双眼喊道。 而皇后的眉头没有一刻是松下的,我看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恢复了之前淡然的神情,道:“雀好所言真假毕竟难辨,而宣纸想要弄到也不难,还有字迹也可以模仿,这些都不能就此断定,是合妃害死了姚婕妤然后嫁祸苏贵人。”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10) 我知道该我出场了,我起身福身道:“皇后娘娘,当初嫔妾被人陷害时,就是到留玉水苑搜查的,既然如今是为了同样的一件事,那不如去合妃的未晰宫华音殿查一查。毕竟那仙人倒和砒霜均是禁物,来得不易,若是有人要陷害嫔妾,必定会多准备一些。” 皇后却犹豫,“上次就是因为这样彻查,才让苏贵人蒙冤……” 我露出一个笑容,“若是被冤枉的,就如同嫔妾现在这般,迟早能有血洗的一日,又何必担心呢?还是……皇后娘娘因为与合妃交好,想护短呢?” 皇后一怔,正色道:“本宫虽然素来与合妃交好,但是凡事还是公事公办。” 合妃瞪大双眼,其实她明白,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皇后若是公事公办,她的下场,恐怕不单单是像我当初打入冷宫那么简单。 我心中冷笑,皇后到底也需要一个替罪羔羊。 若是我,第一次没成,我迟早也要找人背黑锅,皇后是再不舍得,也希望这件事情有个了断,这样她才能安全。 淑妃也起身,“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就移驾未晰宫吧。”她微微仰头,璎珞碰撞出叮当声响,“此事事关重大,夏薇,去请皇上一起过去。” 这是我第一次去未晰宫华音殿,合妃所住的地方。 而这个女人的结局和我当初一样,已经走到这一步,她必死无疑,而她也不是多愚笨的女子,所以在华音殿的时候她一直很安静。 侍卫在她的暗格中找到了和雀好呈上来的瓷瓶一套的瓷具,并且其中有三个有仙人倒和砒霜的残留,而这一套瓷具是四年前合妃生辰时候旻昕赠送的。 而找到的东西若只有这样,实在太仁慈了。 华音殿后院的樱花下,翻出了刺针的巫蛊娃娃,上面是姚婕妤的生辰八字,看面料腐朽的程度,说差不多一两年了。 合妃百口莫辩,何况皇后在这个时候,不可能再帮她。 我冷言看着合妃废为采女被赐死,而唯一让我觉得几分不安的是,年仅四岁的和仪帝姬哭得撕心裂肺,却只能哭倒在门前,看着自己的母妃被侍卫拖走。 母女生死诀别的场景,我承认我有些于心不忍。 所以我终于还是对旻昕说,保留合妃的位分,将和仪帝姬过继到瑞妃膝下。瑞妃不离世事,膝下又有柔仪帝姬,我相信她能带好和仪帝姬的。 旻昕应下。 当然便下旨,恢复我倾玉妃子的位分,并且为了补偿我在冷宫一年的受苦,晋封为四妃之首——倾玉贵妃。 而我只能低头,道一声谢主隆恩。 坦然处之,这是我该得的。 而我看向皇后那一张带着笑容却目光如寒冰利剑一般的脸,露出了一个笑容。江如仪,我现在只砍了你一只手,最后却是要你的命,你可要小心了。 雀好虽然“坦言”但是依旧难逃责罚,被充入了暴室。我选了个有些阴沉的日子,让姒真陪我一起去看看她。 姒真皱着眉头看着阴郁的天,“娘娘,怕是要落雨了,不若别去了。” 我不作他想,依旧迈着步子往前走。 “若是在晴朗的天气,想要去暴室就不知道多少人瞧着。”不觉冷笑一声,“现在我身边,也只有你是可信的吧?那些新送来的十二个宫人,底细你且先查着,贴身重要的事务一项都不能让他们做。” 姒真点点头,微微叹息,“娘娘……辛苦了。” 心头微微一颤,我浅笑朝她道:“这宫里,哪能有不苦的?” “娘娘,其实这些日子奴婢一直在想,宫里的宫人难测其心,有异心的也难察觉,娘娘也必定不敢轻用,如此一来我们束手束脚许多,奴婢一人之力辅佐娘娘也却是有些吃力……” 我终是停下步子,“你的意思是?” 姒真咬了咬下唇,“娘娘可否有考虑过,让拂柳姑娘回来?” 我一怔。 拂柳。 这个熟悉的名字,浮现在眼前,那个笑容带着丝丝妩媚,眉眼微微上挑略带狡黠的女子,衣带柳色,最好的年华。而记忆最终定格在她泪流满面脸庞破碎的模样,颤抖的身影,终究离开…… 算算时间,自从我将她赶走,竟然已经三年未见了。 荏苒流转,我微微颤抖着启唇,“她在浣衣局,过得可好?” 我知道姒真其实一直都有关注拂柳的动向,见她眉眼稍稍舒展,“拂柳姑娘本来就聪明,而且乖巧伶俐,很讨浣衣局姑姑的喜欢。” 我点点头,“那便好了。宫中争斗险恶……她也二十出头了吧,二十五她就能出宫了,对了,也不知道景泰怎么样了……” “景泰之前从军打仗去了,现下已经是少将了,随二皇子、五皇子北上,正与玁狁打着呢。”姒真微微一笑,“拂柳姑娘的眼光可好,景泰是个可依靠的男人,待到平顶玁狁之乱,加官进爵,景泰可以请皇上赐婚,一个宫人,皇上不会不允的。” 听到这里,冰冷许久的心终于重新有一丝温热。 “那这样便是最好……景泰在宫外救过我,我就当还他替拂柳换了当初拂柳欠下的债吧。”笑转而苦涩,“如此,便让她好好等景泰吧,别去打扰她了。” 微微眯起眼,远处隐约可见一处破旧的宫宇,应该就是所谓的暴室了。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11) “宫里是非纷扰太多,她本就带刺,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我而去,我不想再将她牵扯进来。”我回头朝姒真微微一笑,“你也知道,那决定的日子迟早要来,我和皇后……总是要决出个胜负来的。” 姒真眼中闪过一丝心疼,终究是露出一个清淡在我看来却无比温暖的笑容。 “奴婢陪着娘娘。” 心头徒增温暖,我笑着拉过她的手,亲昵的犹如姐妹一般。却是,生死之交,她不是我的下人,是朋友,是姐妹,是战友,是亲人。 暴室并没有想象中的脏乱,相反,倒是十分井然,虽然四周都已经很破旧了,但是却没有什么零乱的东西,只有看见沉默的宫人一刻不停的在作活,偶尔有停滞的,等待的就是领事粗粗的鞭子。 我皱了皱眉头,或许是因为天色阴沉,心也变得阴沉起来了吧。 门口的宫人不敢拦我,只随在我身后。 我让宫人把雀好找来,然后屏退了他,让雀好与我到暴室旁一处僻静的小树林处。 雀好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有瘀痕,露出的手臂也有被鞭子抽打过的紫红色条纹,那些伤痕在她略显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有些突兀。而她的头发却有些零乱肮脏,半垂着眼睛看着我,那目光犹如一滩死水,却还是微微泛着涟漪。 “辛苦你了。”我轻声道。毕竟眼前的这个女子,是因为我才会落到这般田地的。 “只要娘娘能遵守当初诺言,奴婢便是死而无憾了。” 我微微一愣,看她一副看破生死了无生意的神情,疑惑道:“谁说过你要死了?” 她嘴角一丝无奈的嘲讽,“娘娘认为皇后会放过奴婢?” “……”我一时无言。 没错,就算雀好没有死在旻昕的旨下,但是皇后也不会放过她。皇后需要替罪羔羊,为了掩盖当初她害死姚婕妤和龙裔的真相,她甚至没有出手救合妃,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理由放过已经倒戈而且知道一切的雀好。 所以,从一开始,雀好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态。 “那你的孩子怎么办?”我问道。 清楚的看到女子眼中荡漾起的一片波涛,温情,绝望一览无遗。她微微颤抖着紫青的双唇,眼睛直直的看着我,似在隐忍什么。 “娘娘……会照顾好她的吧?您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帮您除掉合妃,您就将她送出宫去,寻一个好人家,请娘娘……不要食言。”她有些无助绝望的看着我,拳头握了握,又松开,“我只有她了……” 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为人母的心情,我想我是可以体会的。 当初孩子从我身体里被生生剥离而我甚至没有机会见他一面的时候,那种世界奔溃的绝望,恨不得一头撞死的痛苦,我还记得。 “寻个好人家谈何容易。况且你生的是个女儿,只怕送出去就算到再好的人家,没有亲人庇护,也不会过得好。” 雀好猛地一颤,神情立刻变得痛苦起来,“那怎么办……怎么办……” 我浅浅一笑,伸手握住她肮脏颤抖的手,她微微发愣疑惑的看向我,我只是将嘴角的弧度拉大,“你去照顾她。” “娘娘?” “本宫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宫,给你一些盘缠,从此你带着你的女儿,永远的离开这里。” 我看到她眼中的不可置信还有深深的怀疑。 松开她的手,我觉得心忽然明朗舒坦很多。 “本宫害死了那么多人,却还有点良心。你为了帮本宫受了那么多苦,本宫感激你,也是你应得的。” 然后不管她失神的独站在树林里,我带着姒真离开了。 姒真问我为何要帮雀好,说雀好若是活着,就有可能将我们栽赃合妃的事情抖出来,终究是个隐患。我却告诉她,雀好不会再被宫里的任何人找到,因为她只爱她的孩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春困的缘故,自从合妃死后我就越发的懒了起来,多半不出门,成天的在留玉水苑里,时而摆着榻子坐在水边赏赏绵延水色芙蕖,或者倚靠着窗棂听春雨,琉婴、德妃、希修媛也都来看过我,还有思烟也常常会啦陪陪我。而旻昕依旧每天都会来,一下朝就会来。 我说他不理朝政,我要成祸水了。 其实朝堂上的流言蜚语我也听说了,一个从冷宫出来的女人,还是逆臣之女,身无背景,又对社稷武功,却被封为贵妃,还特别赐号,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使了妖术,蛊惑了这足智多谋,为天下尽心尽责的明君。 于是旻昕干脆把那些奏折都搬到留玉水苑来了,我不得不特意命人为他腾出个采光好的屋子,让他专门理政。 后宫不可干政,他却毫不忌讳的把那些折子给我看。 提着笔,又放下,他冷笑了一声,我本是侧头浅眠,却被他这一声冷笑一惊,打了个寒噤。 “什么的,笑得这样冷。”我瞥他一眼啐道,却见他将那折子打开了到我身边将我轻轻揽入怀中,修长如玉的手指着墨迹,道:“看,江海可是花了大笔墨,写了整整五页。”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12) 初醒我有些厌烦,懒得看内容,只是却是是厚厚一叠,满满当当的都是字。 “怎么,写了什么?” “说你魅惑主上,让我废了你。” 我微微挑眉,也不去理会他眼中的冷意,“这样的折子不是看了很多遍了吗?他们也早该知道是没有用的,如何江海这般白费心思?” 他摇摇头,“不仅花了大笔墨,心思也是确实花了。”说着,他微微眯起他好看精明的眼睛,“江家这一两年来发展得倒是快得很,俨然是第一家族了,江海当初虽有大功,但也确实管得太多了……”他翻开折子的最后一页。 我把目光投向那各自不同的字体,不禁一愣。 “江海、姜堰西、曹勋、慕容寒江、江澜、谢渊……”我轻声念下,整整一页纸的名字,一百零二个名字。 终是冷冷一笑,“没想到,有那么多人想我死呢。” 旻昕伸手抱了我,见我搂在怀里让我的头倚靠在他的胸膛上,他的怀抱依旧温暖,淡淡的龙诞香让我觉得很安心。 “他们不会得逞。” 我浅笑一声,“他们可是说得明白,摆明是要以死相逼。” 旻昕撩了撩我的发,略有轻蔑的说:“到底不过是江家的人兴风作浪,那些风言风语若不是江家人鼓动,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说你……当真可恶。却把我当作瞎子了吗?” 我微微一愣,看见他眼中闪过的阴戾。 眉眼微垂,“江家为何要对付我……怕是皇后吧。” 旻昕略微沉默了,我听得他的心跳,却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良久,才听到他温润如玉的声响起。 “确实,皇后容不得你。”听出他言语间的几分无奈,我的心微微沉了沉。 “她是爱惨了你……” 有些忐忑,却终究问出了口。 “那,皇上怎么看?” 旻昕放开了我,我有些疑惑的看向他,却见他笑容温暖得仿佛雪水初融,化了那些凝结在我骨子里的冰冷。 然后他低头轻吻我的唇瓣,道:“我不会让她伤了你。” 春意满满,我在留玉水阁里待了近一个月,中宫的女子终于是忍不住了,大摆了凤驾光临。 我懒得梳妆,就穿了影画丝绢长衣,本来连发髻都不想梳,最终还是用一支珍珠簪子挽了挽。 同来的,还有刚刚被我夺了宠爱的珍妃,以及如影随形的惠敏夫人。 看着她们三人,我不禁浅笑,皇后心里也没底吧,不然怎么每次出席都要她们二人陪在身边?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未知皇后娘娘前来没有出门迎接还请娘娘是恕罪。” 皇后正红牡丹金底绣纹大袍,分明华丽的衣裳但是她却也只戴了一朵牡丹用了一支凤翎玛瑙坠金钗,目光依旧是波澜无惊,除了那笑容有些让人觉得冰冷以外,皇后并未有什么变化。 “不知者无罪,本宫岂会怪罪。” 珍妃和惠敏夫人朝我行礼,“嫔妾参见贵妃娘娘。” “两位无需多礼。”我觉得自己的笑容其实也和善不到哪里去,于是朝皇后道:“皇后娘娘难得来留玉水苑一次,请上座。”然后对姒真道:“还不快去沏茶来。” 皇后坐下后就亲和的说:“三位妹妹也都坐下吧。”然后微微翘起小指,朝我笑道:“其实本宫今天也不过是带两位妹妹过来看看贵妃妹妹的。听说妹妹春日里乏得厉害,妹妹素来礼数周全,这些日子连早安都没来,可是有什么不舒服之处?” 我露出感激的笑来,“多谢娘娘关心,嫔妾当真是受宠若惊。嫔妾其实也并无不适,却真是春困离开,每日都要睡到近晌午了才起,也不知怎么的,让太医瞧过了开了方子也还是困着。皇上体恤嫔妾,便让嫔妾多睡些了,娘娘可莫要怪罪。” “原是这样,既然太医看过了,本宫也就放心了。妹妹既然是春困,多多休息也无妨,反正所谓请早安,也不过形式而已。” “多谢娘娘体恤。” “那是不是皇上这几日都在贵妃娘娘这儿?”珍妃突然**一句话,我将目光转向她,装束并无太大变动,那一袭泼散而下的乌黑秀发显得格外与众不同。生得娇羞干净的女儿家微微撇着嘴,倒是十分委屈的模样。 微微眯眼,她的样子让我想起那日在旻昕御书房的《诗经》里夹着的那一副画,七分相似。 我朝她和善的笑了笑,“皇上是担心嫔妾身体,因为嫔妾身体一直不好,而且这次又春困得厉害,妹妹可是觉得皇上冷落了自己?” 珍妃一愣,眼中竟然已经有泪盈眶,却强忍着,“嫔妾……不敢……” 我不觉在心中一笑,珍妃我并无了解,沈青霜,该是沈南影的人,却似乎并不是站在我一边呢。若是担心皇后,但是她毕竟是沈南影找来的人,她也应该私下来找我,只少来通通二者的想法,也无需孤军奋战得那么累人。 然后现在的她,倒是很特别。 似乎不在乎名位,不在乎政事,什么都不在乎,心心念念的只有旻昕的宠爱。 而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这是宫里最忌讳的。 而偏偏宫里最忌讳这些了。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13) 如此说来她倒还真些真性情,不得不说,是个有趣的女子。 我浅浅一笑,“本宫看得出来妹妹对皇上的上心,妹妹若是想皇上了,大可直接去找皇上,无需顾忌什么,相信皇上也不会过于怪罪什么的。毕竟皇上曾对本宫说过,这宫里能真心以待的人实在不多,对吧,皇后娘娘。” 皇后只笑了笑,并不说什么。 珍妃撇了撇嘴,微微低头道:“嫔妾不敢……嫔妾不是娘娘,没有皇上这般宠爱……” 我不想再与她继续这样的话题,便转向了一直未言的惠敏夫人,“惠敏夫人如何一直无言呢?” 惠敏夫人方才似乎有些神游的看着珍妃,眼神有些古怪,被我一说才反应过来,却依旧微微发愣。 “哦……只怕这春困太盛,嫔妾也受了点影响……”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然后低下了头。 我心中有些疑惑,惠敏夫人素来沉稳,而且心思缜密,今天这副样子,当真少见。 于是笑了笑,“也是,惠敏夫人也该多休息休息才是。如今惠敏夫人帮皇后娘娘一同分担后宫大小事宜也委实辛苦。唉,只盼着这绵绵春日快些过去了,否则我这般倦怠也不能帮到皇后娘娘什么了。” 皇后笑容亲和,“妹妹能有这份心思本宫就很高兴了。” 我微微低头,笑道:“说来皇后娘娘处理后宫事务这般繁忙,却还要抽空来留玉水苑探望妹妹,妹妹实在是感激得很,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了呢。” “都是自家姐妹,妹妹可是说笑了。”皇后浅笑着,而后竟直接起身,“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就如妹妹所言,本宫还有许多要做的事情,就先告辞了。” 我急忙起身道:“怎的这般着急,还想请娘娘用过午饭再走呢。” “不了,凤栖宫里也已经将午饭备下了。”皇后最后朝我浅笑说道:“妹妹也要好生保重自己的身体,莫要让皇上还有本宫担心。” 我微微福身,道了谢,最终目送她们离开。 想起方才惠敏夫人的异样,我忽然想起一事,对一旁的姒真道:“姒真,珍妃是不是长得很像湘瑶皇贵妃?” 姒真一愣,“娘娘如何知道?” 果然如此。 “那么姚婕妤呢?是不是也有几分相似?” 姒真诚实的点点头,眼中闪烁着疑惑的光芒。 我浅浅一笑,“我在旻昕的书房里看到了她的画像……也难怪珍妃能这般得宠而姚婕妤也是刚入宫就被封了最高的位分……说起来两人的性子也有些相似。”微微眯眼,这样便可以知道为什么惠敏夫人刚才有些心不在焉。 终归是有些害怕的吧。 毕竟当初,可是她亲手害死湘瑶皇贵妃的,如今面对一个长相如此相似的女子,可知她心中的不安。 我微叹,朝姒真道:“去请德妃娘娘过来一趟,告诉她,我已经想到帮她报仇的办法了。” 德妃调香很厉害,用同样的配方调出味道不同的香料,但是效果一点都没有减弱,所以惠敏夫人根本没有察觉。 那夜我特意引珍妃经过惠敏夫人的宫宇,让她看见了珍妃。 月夜下,惠敏夫人真的把珍妃当作了湘瑶皇贵妃。 那夜,她哭喊得很惨,直到把所有人都吸引来,珍妃显然很震惊,或许她之前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旻昕很生气,贬为庶人,赐死,葬乱葬岗。 或许是经历多了,纵然是这样的事情也没办法引起我的兴趣,越发的懒了起来,足不出户,越发的嗜睡了。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14) 时间犹如流水一般,却流得缓慢。 “娘娘,已经近午时了,起来用完善罢。”姒真的声音犹如清泓一般渗入的意识。 我睁开眼,有些模糊。 姒真眼中带有担忧,秀眉微顰,“娘娘,您越发的嗜睡了,这都四月初了,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我又重新闭眼,让自己清醒一点,而后支起身子让姒真替我披上披风。 “几天前刘太医不是请了平安脉了么?他说我没事,只是前些日子太过操劳,加上冷宫的日子,我的身体比旁人特别许多。一旦用起力气来可以有十分精神,但是过度之后便是倦怠期需要很长时间修复。” 姒真依旧皱着眉头,“可是娘娘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啊,最初娘娘每天睡个四五个时辰倒也说得去,可是现在娘娘每天都是六七个时辰在睡啊……奴婢担心……” 看她有些焦急的模样,我不觉心中一暖。 而后浅浅笑了笑,“不必过于忧心了,我除了嗜睡以外其它也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你若是实在担心便找找有什么提神的方子没有,毕竟成天这样睡着,宫里瞬息万变,怕是要错过许多。” 姒真微微抬眼,欲言又止。 我朝窗外望了望,已经是盛夏时节,留玉水阁四周绕水没有半点暑气热意,凉爽的微风从姒真推开后半敛的门外吹来,一片清新。 不觉弯了弯眼角,“今日便出去走走吧。” 今日日头也有些大得晃人,我好些日子没有踏出留玉水阁了,乍一见这水光万千翠色红墙倒是有一种恍如新生的感觉。 宫里这样万里无云的日子素来少有人会出行,而我看这天色湛蓝反倒格外喜欢,干脆连伞也不撑了,阳光洒落在身体上一股暖洋洋的感觉,没有一丝汗意,只有满满的温暖。 而令我没想到的是,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好心情里,我却在平清湖遇到了珍妃。 乌黑的长发倾下,少女如夏日芙蓉一般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动人。 我愣了愣,看她嘴角带着轻巧的笑容,仿佛坠入凡间的精灵,一袭清爽的浅白碧色纱衣,挽起了衣角,正探着身子去够翠绿荷塘中的一点白嫩带着露珠的盛开芙蓉。 微微眯起眼,我浅笑着朝姒真道:“你瞧,年轻真好。” 姒真愣了愣,有些好些的说:“娘娘什么话,好像当真老了一般。” 我摇摇头,目光移不开,那样子轻灵的笑意,和当初我入宫的时候有多像呢,而如今是是非非经历了,纵然眼角还没出现沧桑的波折,却依旧觉得心已经渐渐减缓了跳动的时间。 “我是老了,至少我再不能像她那样的笑。” 姒真一时无言,也将目光转向珍妃。 看她眼中有波澜微动,握了握她的手,“就算再像,她也不是湘瑶皇贵妃了。” 姒真愣了愣,点点头,“奴婢知道。” 看她伸手摘了老半天却总是够不到,一开始银铃般的笑也渐渐变成焦急和顰起的娥眉。 我拾起一处的长枝桠,走到珍妃身边,不等她看我就径直将芙蓉勾过来,伸手折下。 珍妃愣了愣,没有接过芙蓉,只朝我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我伸手将芙蓉插在她的发间,笑道:“很适合你。” 而后便不再多说什么径直踏上白玉桥准备扬长而去,却被珍妃叫住。 “贵妃娘娘!” “何事?” 转身所见的珍妃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原本轻灵的双眸微微敛着,方才的轻灵气质被一种成熟所取代。 我微怔,忽然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 “沈大人送嫔妾入宫便是要嫔妾来帮娘娘的,却一直没有帮上……”她眨了一下眼睛,“娘娘最近精神不好,虽说日头让人倦怠,却当真别掉以轻心才是。”她顿了顿,抬眼一笑,“特别是那些若即若离,看似贴心之人。” 三日后。 “诶,看样子子衿你这两日精神许多了。”琉婴笑着浅酌清茶,“倒还有兴致在院子里临水摆茶点。” 我笑了笑,道:“你和思烟常常来瞧我,我总是那样恹恹的样子也是对不住的。今日你们又来,自是要好好招待一番,好弥补一下了。” 说着,思烟也笑着道:“娘娘说笑了,嫔妾从未有这样的想法呢。” “呵呵,你是大度,我看琉婴可不这样想呢!” 琉婴横我一眼,“还不是关心你。这宫里多少人盯着你,还不是怕你一个不小心,着了奸人的道儿!你倒好,几次都是慵懒的模样,若不是太医几番都说无事,我当真怀疑你被人下了药。” 我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也就你们俩常来留玉水苑,我这屋里头的宫人各个都是精挑细选,姒真都调查过的,或者是你那里,淑妃那里安心了的送来的,哪个有本事儿给我下药呢。” “好了好了,两位娘娘快别说这样不吉力的话了。”思烟眨眨眼睛。 我“扑哧”一笑,“你看,都把咱们贞妹妹给吓着了呢。” 思烟面颊一红,“娘娘莫取笑嫔妾了……” 琉婴也掩了面,笑道:“明明是你吓着贞妹妹了,偏又赖到我头上!”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15) 思烟真是被说恼了,羞红了脸,起身道:“嫔妾借娘娘茅厕一用!” 我和琉婴对视一眼同时发出笑声,“可真是被吓着了呢!” 思烟挥袖而过,一股淡淡而熟悉的芬芳绕过鼻梁,与她清丽的容貌一般,红若桃李的面颊。 我愣了愣。 侧目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头微凉,朝姒真低声道:“跟着去看看。” 姒真和琉婴皆是一愣,而后姒真便依言跟去。 “你怀疑思烟?” 我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我没有怀疑过她……你知道,思烟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她也一直没有隆宠,在我的庇护下虽然过得不算风生水起,但是还过得去,我找不到她背叛我的理由……但是就在方才她经过我的时候,我闻到了香味……” 琉婴有些疑惑,“香味?” 我点点头,“你知道我的嗅觉素来比较灵敏,而且自从舒柳之事后,我对香料更加留心,屋里的香料都是特别配置的……而思烟身上的味道,和我寝室的味道一样。” 琉婴猛地瞪大双眼,手中的茶杯猛然跌落。 她沉默了半晌,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定定的看向我:“你说,还有谁可信?” 我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着握着她在盛夏里悲凉如水的玉手。 是啊,这宫里,还有谁可信? 思烟很小心,姒真跟着她没有任何发现,倘若不是我多留了一个心眼派人多注意她,我绝对不会发现她和惜墨姑姑接头。 那手中的一包香料,最终是在几日后她与琉婴再一次探望我的时候,换入我的香炉。 “思烟。” 眼前的女子鹅黄色的背影一抖,手中的香料霎时散落。 熟悉的香味绵延开来,而她并未回过身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淡淡的说道,原以为在当场拆穿的时候我会很淡然,毕竟一切都已经是意料之中,但是看她消瘦娇小的背影,我心底还是泛起一丝疼痛。 她缓缓的回过身来,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总是低着的头终于扬起,露出她秀丽的面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有些苍白的肌肤上,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只是眯着眼,眼中没有焦距。嘴角的笑容,是深深深不见底的嘲讽,我不知道,她在嘲笑我,还是自己。 这一身鹅黄色的彩蝶衣还是初夏的时候我命人给她送去的。这样温暖斑斓的色彩,不知道为什么穿在她身上总有一种恬静的感觉,带着淡淡的悲伤。 而记得第一次见到她也是穿着鹅黄色的宫装,拿着扫帚,只是面容清丽飞扬,全然不是这般麻木的样子。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打量她。 “娘娘何必多问呢,娘娘那么聪明,猜也知道吧。”她挑了挑眉,“何况还看到了惜墨姑姑。” 我一怔,“你知道我派人跟踪你?” “思烟自幼就在宫里长大,如何会不知道?” “那为什么,你故意让我发现?” 她微微敛眼,“太累了……娘娘,真的,很累……” 我一时无言。 累,有多累? 这宫里,谁过得不累?日日算计,就算再累,还是要算不是么。就连我足不出户,也会被自己看作自己人的人算计。 而思烟所说的“累”,就算不问我也知道。 我就这样看着她,而她带着淡然的笑容,仿佛已经远离了尘世喧嚣,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寂然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让我觉得思烟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思绪飘渺如尘烟。 良久,我道:“我救了你,你也帮我分担了很多。你曾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我护你,便不会让皇后杀了你;我要你死,便没有人可以改变。” “思烟知道。比起皇后,思烟宁愿死在娘娘的手里。”她淡淡道,忽而看向我,“其实,娘娘你曾经是个好人。” 曾经是个好人。 这样的话有些熟悉,我想起,那是临泓在我了解贤妃前所说的。 我微微低头,转身,“留下这一切是皇后指使的证据,我保你全尸。” 我让姒真将所有熏香都给撤了,从此留玉水苑再不用香。 第二十七章 清歌酌酒千杯醉(1) 这年六月,大宁与玁狁的战争终于告一段落,玁狁惨败,退于北蛮之地,誓不再犯,但因为有前车之鉴,故而两方商议决定,派玁狁公主骏雅前来和亲。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吃惊,而看旻昕波澜不惊如沐春风的笑容便有些疑惑得想要发笑了。 “和亲?那骏雅公主必定是个大美人咯?” 旻昕摇摇头,“素未谋面,并不知道。只是听说这位公主有些特别……” “特别?” “据说这位公主性子里充满了玁狁的血性,舞刀弄枪,甚至领兵打仗。好想沈南影就和她过招过,还险些被她得胜。” 说道沈南影引起了我的兴趣,说来已经是好久没见他了。 “哦?当真如此?”我浅笑道:“德妃能武已经是让我大开眼界了,如今又要来一个武艺超群的骏雅公主?呵呵,后宫可又要热闹了!” 旻昕听闻,一双狭长的眼眸满是笑意,放下手中的奏折揽过我的腰,道:“怎么,衿儿不喜欢?” 我嗔道:“难道嫔妾该欢欢喜喜的迎接她么?” 旻昕不置可否,“你只记得,为夫心里只有夫人一人便是。玁狁公主和亲……若是夫人不喜欢,为夫便派人去拒了。” 听他这样说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但思索一番还是道:“不可皇上。玁狁这一败虽说元气大伤,但是想要卷土从来也并非不可能,这一次是他们未能掌握合适的时机,倘若他们早两年攻打下来,恐怕就很是棘手了。而这一仗也打了一年多,可见艰辛,无论如何再来一次都是对百姓的 荼毒。只有玁狁公主嫁过来,才足见两方诚心,而两族血乳相交,日后太平日子才能长一些。” 旻昕嘴角上扬,笑意更甚,“衿儿果然是贤妃。” 我却只能苦笑了,“贤妃不好当,但是现下朝廷的舆论虽然被皇上压制下去了,但是那些难听的话儿还是在暗里留着,嫔妾总归是要做做好人,免得他们成天想着怎么除掉嫔妾了。” 旻昕愣了愣,有些心疼的环住我,轻轻吻在我的额头。 “辛苦你了。” 我嘴角轻轻上扬,“呐,皇上若是真觉得嫔妾辛苦就让嫔妾少烦些,那些后宫琐碎之事嫔妾并无兴趣……成天就是女人们的争风吃醋,上次的艳嫔和郭贵人为了一支金钗都能吵起来……唉,虽说都是些小事,但是调解起来可是很费神的呢!” “难道要全权交给皇后?莫说是为夫,就连母后也不会答应的。” 我摇摇头,“自然不是,季家和江家各持一方如今两方相持,相互制约,若是扩大中宫权利,恐怕天平要向江家倾斜了。虽然江家也是忠心的,但是一家独大便迟早要重蹈郭家覆辙,就算不是在皇上手头上,那子子孙孙也是个祸害……” 我顿了顿,看旻昕正饶有兴趣的看向我,便知道他并不介意我议政。于是便更加淡定的说道:“与其将权利给皇后倒不如给德妃或者淑妃。狄家早年落败,而德妃心如止水,且不说她会不会用这一些权利重建狄家,就算她有这个想法,短期之内皇上自己掂量着想必也不会有太大问题。而若是给淑妃,梁家自从苏家落败以后就已经退隐了,但是其中旧势力盘根错节,重回朝廷也并非难事。” 旻昕眼眸微微发光,“然后呢?” 我浅浅一笑,“多足鼎立总比一枝独秀来得好” 沉默良久,旻昕欣慰的点点头。 “知我者,莫若夫人也。” 我“扑哧”一笑,“嫔妾也是随口分析,也吃不透皇上究竟什么心思,前朝之事也并无太多关注,不过是依样画葫芦,因为皇上平时早就透露过这样的想法了呢。”我眨眨眼睛,故作叹息,“这话若是传到太后耳朵里,只怕是不好过咯!” 夏风微微扶起旻昕如丝的长发,白衣入莲,衣袂翩跹,微微眯眼,便是繁华三千,沧海桑田。 其实我很喜欢他眯眼眺望的样子,君临天下,他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王者,却如此温文尔雅。 “母后的心思我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她在暗中调配季家势力又顺势打击江家,想必也是筹谋已久……”看他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苦笑,“这样的母亲,我还真是有些猜不透。当初我又怎么会知道,她竟是算计得那么远,连带着我都一块儿算进去了。” 第一次在旻昕的眸子里看到了破碎的感觉,于是下意识的伸手去拥抱他。 深宫岁月如绸,我十五岁入宫,如今辗转已经六年,脱胎换骨【1文】洗尽万千铅华,早就没有当【2人】初澄澈的心境,没有最初飞【3书】扬的笑靥。而他从小就生长【4屋】在这浩瀚绵延的红墙琉璃瓦之中,那些阴霾早已经植根在他心底…… 被自己的母亲作为一颗棋子利用,是何等感觉? 我有些不敢想象,睿智如他,倘若早就猜透太后的心思又是如何的心情。 忽而觉得一切言语都是苍白的,所以我选择沉默不言。 第二十七章 清歌酌酒千杯醉(2) 旻昕浅浅一笑,“所幸,她算来算去,也把你算在了我的身边。”执起我的手,他道:“母后其实也很看重你,你这般想要偷懒的心思若是让她知道才是不好过。” “唉,太后不过是需要别人来牵制皇后,德妃和淑妃一样可以胜任。” 旻昕摇摇头,“我不希望你被那些宫中小事骚扰,却也不想把这掌管后宫的权利移交给旁人。” 我愣了愣,“但是……嫔妾真的有些累了呢,这宫中争斗嫔妾处在纠缠中心……”我顿了顿,心中暗暗思索要不要点出皇后,毕竟现在看来皇后除了权利被架空以外和旻昕的感情还是不错的,何况这些年风雨飘摇同甘共苦,皇后对旻昕的帮助有多大可想而知。 却没想到旻昕对我说道:“我知道如仪她对你有些偏激,你也无需太过忧心,我自会找时间向她说。若是有什么难处也直接说出便是,只要不是所谓造谣,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但是如仪之事……我亦是希望你们能和解,毕竟日子还长……” 看他面容如玉温柔如水,我有些分不清他的表情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江如仪。 心底微凉,还好方才没有说皇后之事。而旻昕的语气看样子是不下希望我们对立,可惜自我出了冷宫,不,自从舒柳死后,我就已经被摆在与她敌对的位置了。 “既然如此,嫔妾也会努力的。”我露出一个笑容来,也不知道旻昕从中看出几分真诚。 “对了,玁狁公主半个月后便要到了,衿儿,这次由你一手准备吧。” 我一愣,“此事不是应该由皇后来做么?” “母后也不喜欢如仪管太多,而且我听说最近她身体也不太舒服。” 我微微顰蹙,见旻昕的笑容依旧,终究只能点头。 为了迎接玁狁公主,我不得不再次忙碌起来。虽然有些不能理解旻昕为何要将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做,但是总归他有他的想法,我相信他。 大到住所,小到头饰,都要我一一过目才可以。 对于舞刀弄枪的女子我认识的也不少,比如当初的蛮儿、摇光、苍清还有德妃,但是对于这样女子的我确实不了解她们的喜好,所以还为了这事儿特意找了德妃请教。 所幸,从德妃口中得知,这样的女子一般更加豪放,反倒是不在乎这些繁琐小节。 期间皇后召见过我一次,听说她病了,因此连每日的早安都免了。而当我看到她的时候,见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这让我想起最后所见的郭娴悦还有思烟。但是因为要召见我,所以还是着了妆容,华贵非常的凤冠凤袍,淡淡的笑意,母仪天下的气质一刻不变。 我有些好奇她是不是在装病,也曾让姒真去打探一番,但是并无消息。 或许是真的病了,不过无论如何,皇后现在深居简出,对我来说都是好的。毕竟我断了她的左臂右膀,其他位分底的也指望不上。 连思烟都用到了,却可见得,她一刻也未曾放弃要打击我的念头。 不过嘘寒问暖了一番,期间的虚伪让两人都觉得难受憋屈,于是便简单潦草的结束的对话。 看完皇后还是觉得有一丝快意,虽然还没到最后,但是,江如仪,我绝不放过你。 之后太后也见了我一次,一是赞我这次从冷宫出来的翻身仗很漂亮,包括合妃和惠敏夫人之事, 同时也在警告我,独揽中宫大全,她不希望我在贵妃的位子上做真正皇后做的事情。 于是我自是向她表明决心,我已经没有家族可以倚靠,我只能倚靠太后。 太后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 而日子就这样的忙忙碌碌中度过,六月中旬,云巅城终于迎来那个传说中的骏雅公主。 作为四妃之首我自然是要和旻昕、皇后一同出席,在紫微宫迎接骏雅公主。 火红的琉璃裙犹如跳动的火苗,与泼洒如墨的长发行程鲜明的对比,而白皙的面容上带有淡淡的粉嫩红晕,一双璇玑一般的眼眸敏捷动人,浓密的睫毛犹如羽扇一般,半敛掩住眼眸,眉毛轻挑,分外骄傲。 就像是太阳一样。 这就是骏雅公主。 她穿着火红的霓裳,在一片珠璃碰撞的轻灵声中一步一步踏入金銮殿中,扬起她刀削般英气的高傲的下巴,乌发被风轻轻扬起,年轻的容貌无比张扬,大大的眼睛傲视天下的风骨。 第一眼见到便有一种熟悉感,还有莫名其妙的好感。 没有和常人一样向上座的旻昕行跪拜大礼,骏雅公主依照玁狁的礼节向旻昕施礼,“参见皇上。” 倒是标准的宁国语。 我坐在大殿的西侧,与骏雅公主还是有一些距离的,总觉得她很熟悉很熟悉,那容貌,那声音,却总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她。 旻昕带着亲和的笑容,“公主不远万里,请入座吧。” 正巧坐在我的对面。她的目光毫不忌讳的环视四周,然后竟然落在了我的身上,我不禁有些吃惊,立即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冷冷的瞥了我一眼,我清楚的感觉到了其中的寒意逼人,不禁有些疑惑。 就算骏雅公主要嫁入宫中,却也不至于第一次见面就露出这样不和善的表情吧。 而还有一种感觉,她就好像认识我一样,而且充满了仇恨。恨不得用刀将我剜成一片一片的。 第二十七章 清歌酌酒千杯醉(3) 心底冒出了一丝寒意,不禁苦笑。 真是,不知怎么的就得罪了一个人,而且还是骏雅公主。 旻昕看她入座后便道:“公主不必拘礼,午时将近,相信公主也已经饿了,便开宴吧。” “慢着。”骏雅公主起身制止道。 我不禁一愣,第一次看到有人这样违抗旻昕的命令,而看她,没有一丝慌张,一双目光灼灼,闪烁骄傲的光芒。 “哦?公主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为什么只有我们几个人?” 我们几个人?我环视了一下四周,首座上的自然是旻昕和皇后,而在西侧四妃除去死去的贤妃以外都到期了,东方则是骏雅公主的随从之类的。所谓几个人,其实算起来至少有二三十人。 那么骏雅公主是什么意思呢? 众人都用迷惑的目光看着骏雅,她却没有丝毫不自在。 倒是旻昕饶有兴趣的问道:“哦?那公主还希望谁来参加?” 骏雅公主微微抬起下巴,“击败我族人的是二皇子、五皇子、沈将军,如今要化干戈为玉帛,理应将他们一起请来。”她顿了顿,“他们可都算是我的老熟人了……” 旻昕有些惊讶,我不觉笑道:“骏雅公主说的也并无道理,骏雅公主第一次来,皇上便命人去请二皇子、五皇子、还有沈将军。” 旻昕轻声一笑,“公主果然特别。好吧,来人,让二皇子、五皇子、沈南影立即进宫。” “是,奴才这就去请。”高图微微福身,而后便快步朝外走去。 “如此,公主可是满意了?” 骏雅公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犹如九月骄阳,“看来大宁的皇帝也是豪气的很!多谢皇上!”而后不等旻昕多说什么,便拂袖一扬大大的红裙坐下。 如此爽气,在这大殿上却是异类,淑妃微微颦眉,厉声道:“好没规矩!” “诶!”旻昕却挥挥手,“无妨,骏雅公主来自北疆,岂能让她以我们宁人的规矩?” 淑妃抬眼看旻昕唇边不变的笑意,又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摇摇头,她便起身低头道:“是嫔妾唐突了,请皇上恕罪,公主莫怪。” 我看她面色不好看,想来要她低声下气的和一个北疆公主请罪却是有些为难,毕竟在宁人眼中玁狁一直都是蛮族,就算是他们的公主也逃不开“蛮人”的称呼。何况这位公主初到大宁,毫无所谓的位分之说,而淑妃的从前的性子有如此张扬…… 而淑妃说完照理骏雅公主应该也客气一下好让淑妃有个台阶可下,可是现在淑妃站着微微福身,而骏雅公主却看也不看淑妃一眼,只是自顾自的喝了一口茶。 然后顰起秀眉,“皇上,你们宁人都爱喝这些‘茶’么?淡而无味,最后还留着苦涩,就好像这些繁复的礼节,所以说,宁人都喜欢给自己找罪受么?”她眨巴着大眼睛,看似无辜,却满是嘲讽。 淑妃瞪大双眼十分尴尬,“你……” 而旻昕只是轻轻一怔,对于骏雅公主的敌意倒是也并不在意,笑意一分不减,依旧亲和如玉,“大宁乃是礼仪之邦,自顾礼不可略,淑妃生于官家自然深谙其中道理。公主生于北疆,北疆地广辽阔,人亦是豪放不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想必公主也明白。” 听到旻昕为自己辩解,淑妃脸色稍微好过了一些,而骏雅公主却撇了撇嘴,不屑道:“那么这所谓的‘茶’呢?我之前也在北疆喝过,和我们那里的鲜奶根本不能比,我那么淡那么苦,我实在不理解你们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喝茶?” 我看旻昕又欲开口,便抢在他前,笑道:“公主既然不喜欢喝茶,那么就换酒如何?大宁找不到北疆那样新鲜特别的鲜奶,但是烈酒却不少。嫔妾听说北疆的女子豪放潇洒,在饮酒方面也是百无禁忌。” 言落,大殿有一瞬间的沉寂。 骏雅公主将目光转向我,而我从她清澈的眼眸中却什么也读不出来,只是看她忽然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好啊,那你陪我喝!”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我看这位骏雅公主虽然人已经来了大宁,心却并不甘愿,不免苦笑道:“嫔妾自有在江南生长,并无公主这般烈性,实在酒量不佳。” “嘁,都不陪我喝,还让我喝酒?你们大宁要我来和亲,未免太没诚意了吧!”骏雅公主双手一摊,愤然起身,而后朝旻昕道:“所以,皇上是耍我们吗?” 旻昕狭长的眼眸微微眯眼,却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紧张,任谁都看得出来是骏雅公主故意在无理取闹,根本毫无依据的便说大宁没有诚意。我却有些怀疑,为何她这般肆无忌惮,说来和亲之举是玁狁提出的,若是最后和亲不成,利弊权衡,对于玁狁而言自然是弊大于利。 玁狁也不会自不量力的认为,以他们现在的实力还能与大宁一战。 那么作为玁狁公主,骏雅公主的表现又是极为不配合。若是说骏雅公主在单纯的使小性子,我却完全不能认同,能够露出那么让人看不透的表情,这样骄傲如阳的样子,我一点都不相信这个公主能单纯愚蠢到哪里去。 那么,她这样跋扈的原因又是什么? 我有些好奇。 第二十七章 清歌酌酒千杯醉(4) 终于,沉默的对视之下,旻昕再次温和的笑了笑,软化了气氛,“那么依公主看来,怎么样才算是有诚意?” 骏雅公主却依旧不改,“皇上这句话就让我觉得很没诚意。皇上既然知道我是生在北疆,却还要我喝你们所谓的‘茶’,而且淑妃让我守礼,对我没有一丝迁就。我知道在大宁的眼里我们玁狁就是蛮族,但我身为玁狁公主,却绝不能受人欺凌,丢我们玁狁的脸!” 旻昕又微微眯了眯眼,“那么公主认为怎么样做才算是不辱没公主呢?” 红裙被风微微吹起,轻扬飘荡,骏雅公主的脸上露出难得和谐的笑容,“既然互为礼仪之邦,自然应当平等。有一方被压迫这样和平的关系就不长久。我们也需要生存,而玁狁并非天生好战,只是生活所逼。” “大宁自古就霸占中原江南地区,风调水顺,人民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安逸。而我们却处于北疆荒凉之地,倘若皇上有机会去北疆看一看,那里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荒漠,还有苍凉的黄沙。” “玁狁人要生存,所以想要与大宁相通,而大宁的制度皇上想必很清楚,严禁与玁狁交易通商。这便不是将玁狁逼上绝路吗?说到底,我们也不喜欢战争,却是大宁逼我们打的。而既然要永保太平,自然也要相互交流才对。玁狁本就不富庶,此次战败却还要向大宁进贡大量钱财,皇上不觉得这样太残忍了吗?” 骏雅公主越说越激动,终于顿了顿,“同为天下人,何苦相逼?若是大宁愿意帮助玁狁,玁狁必定感激不尽。” “试问两族交好,而大宁又常常帮助我们,玁狁又岂会再起反心?否则,战与不战,不过是时间问题。骏雅相信,这样的道理皇上不会不明白。” 言毕,骏雅公主就这样孑然一身傲立与大殿之上。 我忽然明白,她不单单是来和亲的,她是玁狁的使者,保卫玁狁的将军,她不只只是一个公主而已。而方才所谓的无理取闹,一是吸引旻昕的注意,同时也在试探,并且让自己有机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玁狁公主骏雅,她每一句话都不是白说。 因为她知道,她只有这样一个机会。 若是旻昕在最初对于她的无礼就治罪的话,她断然不会说这样的话,我猜这样一个刚烈而爱族的女子,会做的只有两种选择,一种受下罪名,忍气吞声,另一种是告饶请求宽恕,从此以后,她会用尽一切方法成为旻昕最宠的女人,然后在日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改变族人的命运。 想必起那样的结果,幸好旻昕并非那样霸道的君主。他宽恕了骏雅公主,所以骏雅公主也获得了这样挑明的机会,同时她也是在冒险,她也是个赌徒。 若是旻昕答应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因为直言不讳,犯上嚣张,那么她只有死路一条,以及暴露了玁狁还未完全安心的情况,将自己的族人逼上绝路。 而此刻她的声音就犹如珠璃一般碎在地上,而后是一片沉寂。 旻昕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气质,而骏雅公主却毫不忌讳没有似乎害怕的,与之对视。 我微微低头浅笑,看样子,骏雅公主是成功了。 确实,与其苦苦相逼再战,倒不如握手言和,两族相融。玁狁需要大宁的帮助,大宁也需要玁狁的牛羊以及上等的马匹,还有许多特别的技术。不与玁狁通商的规矩是近百年前的规矩,那时候忌惮玁狁威力,为了不让玁狁发展,所以断了交往。 如今大宁已经强大到足以压制玁狁,这样的条例废黜也是理所应当。 权衡之下,我相信旻昕的选择。 良久,旻昕浅浅一笑,犹如谪仙,“公主勇气可嘉,入座吧。此事朕事后会另行安排,不会亏待我们的友谊之邦。” 骏雅公主微微一愣,复而露出温和的笑容,福身请安,竟是标准的宁国宫廷礼。 “多谢皇上,骏雅代表所有玁狁子民感激您。”而后她又用玁狁语说了一遍,面容真挚,没有方才的叫嚣与不屑,而是温柔的少女。 我没有想到她变换得那么快,也没有想到自己一句话能为她铺路,不禁浅浅一笑。 恰在此时,高图进来了。 “皇上,二皇子、五皇子、沈将军到。” “让他们进来。” 言罢,我将目光转向敞开的大门。 一片青光里,三个傲然的身影出现。逆光下,我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只是觉得周遭都沉寂了下来。男子特有的英气勃发,纵然是在这样繁复华丽的宫殿下也不会有一丝消散。 他们是战场上的雄鹰,展翅英发雄姿。 而此刻凯旋,纵然卸下战袍,依旧难挡一身锐气。 “臣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位爱卿入座吧。” 第二十七章 清歌酌酒千杯醉(5) 时间荏苒,再见沈南影他依旧是一袭黑衣,原本就冰冷绝美的面孔在这些时光的洗礼之下变得更加硬朗,如鹰的眼眸半敛一股傲气犹然。只是比起原本犹如冰山一般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现在的他多了几分沉稳,或者说是沧桑。 战火纷飞硝烟不散,他见证了多少生死,那些鲜血染上他的长剑,为国为民,他却始终忘记了自己。 还有现在,他空荡荡的右手。我的心被戳了一下,那是因为我的一声尖叫,让他片刻失神。 虽然逸昕的最终的失败与他脱不开关系,但是他毕竟救了我那么多次,甚至把沈青霜送到公里来,说他沈家是我如今的倚靠。我不知道他一共帮了我多少,但我知道,他对不起逸昕,但是我也还不起他的恩情。 如今的他再无稚气,却依旧孑然一人。 他应该也已经二十四五了,却还未娶妻。 我不知道他对当初的苍清有何感觉,或许就如同苍清所言,他真的不会爱上任何人。从来在战场里穿梭的男子,当初年少锐气的他一身银甲傲然,就注定不能被柔情锁牵绊。 只是……我看了看自从沈南影进来以后就再不能移开眼的骏雅公主。那一双美丽的眸子里承载了太多太多的感情,但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她好像是当初的苍清,爱而不得的悲哀。 那是一杯毒酒,酒入醉人,断肠。 “三位爱卿立下战功赫赫,自凯旋归来却也一直处在忙碌之中,除了那次大摆宴席庆祝战胜却再未有时间请三位一同尽兴。”旻昕道:“这次也算是托骏雅公主的福了,终于能将你们三个一同请来了。” “骏雅公主不远万里,为两族和平而来,我等自当前来。”二皇子年近四十,只是雄姿不减,沉稳淡然,眉眼与旻昕、逸昕均有几分相似,却比起两个要浓烈得多,也难怪一直都领兵驻守边疆。 我听闻当初三皇子、四黄子争位之时他却不愿卷入其中,自请离京驻守边疆,后来便再也没有回来,直到那次与慕容寒江一同回来。再后来他去平定玁狁,慕容寒江则镇守中原。 只是相较沈南影来,他幸运得多,十九岁就娶了西疆的少女,据说那少女是西疆的普通少女,单纯善良,曾经帮二皇子疗伤。远离京城,二皇子未禀报便与之成亲,先帝也无可奈何,而二皇子与之妻子感情甚好,唯此一妻。 可惜这位皇嫂舍不得家乡,并未虽二皇子回京。 我看向二皇子,心底还是羡慕他们的。虽然不再上京城,在边疆也是祸乱不断,但是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却是我求也求不得的。 不敢去看旻昕,他终归是王。 “之前与公主交手,多有得罪,如今两族和谐,在下敬公主一杯!”言罢,二皇子自饮一杯,“公主当真是女中豪杰,在下亦是佩服!” 骏雅公主也举杯笑道:“二皇子雄姿难挡,骏雅才是望尘莫及!日后以机会还要向二皇子讨教几番才是!” “哈哈!果然是玁狁的公主,还惦记着功夫!”二皇子爽朗而笑。 旻昕也笑了笑,“骏雅公主真性情,倒也与二哥有几分相似之处。” 一直未出声的皇后终于开口了,扬起她最标准的笑容,“说道想象,嫔妾意味,骏雅公主的容貌与五弟更是像,那一双眼睛可算是像极了!五弟本就是我大宁的一大美男,骏雅公主的容貌只怕连在座的好些妹妹都吃味了呢!” 我一怔,说到黎昕,不自觉的看向他。 恍如相隔千年,却正巧他也看向我。 我心头一惊,有些惊慌的移开的目光。 而让我真正心惊的是,那目光与几年前一样,炙热依旧,清澈依旧,明朗依旧……若不是最后一刻那不可掩盖的傲气和锐气,我几乎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与我夜下偶遇的翩跹少年,不谙拂尘,睥睨江山。 他不属于红墙冷宫,不属于世间凡尘,他万般骄傲,天人之姿。 惊为天人。 而如今,他终是堕入凡尘。不可避免的,那一丝染上尘嚣的华衣,不可逃避的,那眉宇间的无法掩盖的苍凉。 已经是几番生死,血雨腥风的人,他早就不是那个敢肆无忌惮抱起我亲吻我的少年郎。 不敢多想什么,我却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重新将目光转向黎昕,举杯浅笑,“说来嫔妾与五弟还有些缘分,当初皇上带嫔妾出宫微服私访的时候,还曾遇到过五弟,而王妃也是嫔妾之前的好友,还不知王妃这些年过得如何?” 黎昕也举杯,“多谢贵妃娘娘关心……内人,过得很好。” 我感觉到冰凉的酒水划过,醇香却又带着丝丝疼痛,他已然学会伪装,一丝不苟,天衣无缝。 不觉笑了笑,这是迟早的。 倘若他已经忘记了那一段年少轻狂便是最好,方才我提醒他,我落水之时,我从未见过他,我是旻昕的妃子,他是胤祁王,何况我与之无情。而我记得当初他的承诺,不再为难我。 那些被时光冲淡的情愫,早就没了痕迹。 第二十七章 清歌酌酒千杯醉(6) 那些被时光冲淡的情愫,早就没了痕迹。 “胤祁王妃……”寡言的德妃呐呐道,“是忆雪么?” 皇后点点头,“德妃妹妹还记吗?本宫记得当时妹妹和王妃很是交好的,那么多年未见了,倘若有所思念,下次也可让胤祁王将王妃带入宫来团聚一番。” 自从出来冷宫,然后又除去了惠敏夫人,德妃就是深居简出,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有几分贤妃的姿态,然而她淡然的眼神又让我想去静熙师姑。 曾经她也是和骏雅公主一样骄阳似火的明艳女子,而如今却终归被打磨成世故圆滑的模样,但是仍旧难改那骨子里清高。因为太骄傲,所以不愿意“同流合污”,于是便只能把自己包起来,与世隔绝。 德妃难得浅笑,似乎忆起很美好的时光,“忆雪初入宫的时候就分到嫔妾那里,是个很温柔的姑娘……如今能嫁给胤祁王也是有福了,若是王爷不嫌麻烦,下次可否将忆雪领入宫来?” 黎昕自是不会拒绝,点头称好。 旻昕笑意渐深,似乎对这一番和谐的景象很是满意,起身举樽,道:“今日更似家宴,大家都不必拘礼。同饮一杯,以庆大宁与玁狁交好,亦是欢迎骏雅公主,原两邦永世相和,再无纷繁!” “皇上英明!” 于是起身举樽而饮。 余光望见沈南影和骏雅公主前后并排的身影,我不禁一愣,手中的酒杯差点跌落地上! 难怪我觉得骏雅公主如此熟悉! 她,是蓝骏! 就是她,她就是当初的蓝骏! 当年我为了躲过旻昕手下沈南影的追查,自己落马躲在草丛里,后来第二日沈南影扮作蓝熙救了我,当时他身边的少年便是蓝骏,再后来在客栈被慕容寒江识破,自此分道扬镳再未相见…… 我能够察觉出沈南影就是蓝熙,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蓝骏居然会是玁狁的骏雅公主! 不觉背后生出寒意来,原来玁狁那么早就有了意图…… 由于太过震惊,坐下的时候还是不小心碰了酒杯,清酒倒落染在我的乳色长袍上。 旻昕微微皱眉,“怎的这么不小心。”语气中却没有半分责怪。 我故作镇定的起身,向众人微微施礼,抱歉的说道:“是嫔妾失礼了,先下去换一件衣服,各位请慢用。”言罢,便让姒真扶着我离开。 我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为何那个时候骏雅公主会和沈南影在一起,难道沈南影与玁狁也有关系……我没有办法证明沈南影与玁狁有关系,却又不能推翻,毕竟对于沈南影的了解也实在太少了…… 还有骏雅公主。 将她和那个明朗少年重叠在一起,模糊的身影让我又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当初她救我的时候,还只是是三四岁的模样,笑容明眉得让我向往心生喜爱,而短短三年,我想她也已经脱胎换骨。 那洒脱和高傲的笑容里,分明满是伤痕。 而当我从留玉水苑往金銮殿走的时候,却意外碰上了出来醒酒的骏雅公主。 那一抹红色的身影格外耀眼,夏风吹起她的裙摆,那些叮当作响的饰品与她的乌发相互缠绕。而她站在高台上,临风而望微微眯眼,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思索了一番,我还是上前去。 “骏雅公主。”我无需向她行礼,却还是微微福身以示礼节。 而看她转过头的表情我便知道,她早就看出我当初她就的苏离。 然后看她嘴角轻轻勾起与方才在殿里一样的,略带嘲讽的笑容,“离姐姐?”她故意挑了挑眉,微微停顿,“真好笑呢,你的名字里可没有‘离’这个字啊!” “我原叫做‘云非离’。” 她怔了怔,撇过头去,依旧眺望这绵延如画,气势恢宏的深宫长卷。 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充满了敌意,但是对于当初的欺骗,我始终带了一丝内疚,但是说到底,她是玁狁公主的身份却也叫人吃惊,同样的,她也隐瞒了我。 想来想去,或许她终归是不愿意嫁到大宁来的吧,所以才会迁怒于我。 因为我是大宁的宠妃,将来或许要与她共侍一夫的女人。 良久,我还是不禁微叹,“玁狁首领,也就是你的父亲,只有你这一个女儿,所以也只有你有这个资格来和亲。” “我知道。但是这不代表我就要喜欢。” “喜欢和亲吗?”我浅浅笑了笑,“骏儿,你还是小孩子。” 她皱了皱眉头,“别叫我‘骏儿’。你应该唤我殿下。” “公主殿下……”我轻唤,意识到并不是她是蓝骏,我便可以将她当作当初的蓝骏来对待。想起她看沈南影的目光,我不禁问道:“殿下喜欢沈将军吗?” “喜欢。”她忽然笑笑,“那时候我想要嫁给他。” 我一愣,少女的笑容纵然在恢弘阴沉的宫宇的陪衬下,依旧散发出照样般灼目的光彩,无比动人。 比起苍清,她似乎更加勇敢。 “曾经有个女子,她也喜欢沈南影,最终却死在沈南影的箭矢之下了。” “是苍清吧。”她渐渐收了笑容,“我知道他有多无情,也知道,其实他喜欢的人,是你。” 我大惊,却看到她认真而悠远的表情,冷声道:“殿下请别妄言!” 她却没有丝毫在意,转过头直视着我,道:“我觉得我应该恨你,我喜欢沈南影,而他却喜欢你。”她顿了顿,“那么你呢?是还爱着那个王爷呢,还是已经爱上了现在的皇帝?” “自然是皇上。” “呵。”她冷声一笑,“他们都太不值得了,太不值得了……你知不知道平祈王让沈南影保护你,而沈南影为了保护你又吃了多少苦头?蓝熙沈将军两边跑……我下江南打探军情,遇上他,然后就一直缠着他……” 她的笑容渐渐苦涩,“可是无论如何,他都告诉我,他不喜欢我。” “但是为了你,他断了一只手,而且,至今未娶!”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我觉得身后一阵冰凉。 第二十七章 清歌酌酒千杯醉(7) 我无话可说,只能摇摇头示意我不知道。 而她似乎也不在乎我的反应,继续说道:“可是我不懂,既然对我没有感情,为什么当我不告而别回家的时候他要那么幸苦找我,还比兵分三路……而后来在战场上,他又是为什么不躲开那一剑,让我深深的刺穿他!又在我受伤的时候为我包扎伤口,纵然是敌对,却还背我出山,回到玁狁的大本营……” 他们之间有很多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的回忆。 我只是突然觉得,我欠他很多很多。 沈南影。 我在心中默念,将目光转向骏雅公主,看她美丽的容颜以及充满哀伤的无奈。 良久我才道:“若是沈南影愿意,我可以想办法请皇上放弃和亲,给你们俩赐婚。” 我没有想到这一句话会给骏雅那么多的希望,在回到殿里的时候,她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皇上,我想要两族永保和平,但是我却不想要和亲。我喜欢沈南影。” 旻昕很惊讶,但是并没有生气。 而沈南影为了不让骏雅那么难堪,也没有拒绝。而有意思的是,我在沈南影还有骏雅的脸上都看到了淡淡可疑的红晕。 或许,沈南影对骏雅有情,只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于是我乘机向旻昕进言,干脆成全她们俩,所谓和亲只要两族人和和睦睦便好,相信玁狁也不会介意。若是觉得沈南影身份不够,不若干脆作为奖励提高沈南影的职位。 而让我吃惊的是,旻昕居然封他为上将军。 不过沈南影的功劳完全担得起。 终究旻昕还是赐婚了,玁狁公主骏雅,与大宁第一上将军沈南影。 一月后,上京城上下都传遍了第一上将军与玁狁公主的婚事,这日初三,是极好的日子。 虽然是玁狁公主和亲,但是毕竟是和沈南影成亲,所以地点自然也不能在宫里。 这日上午我便随着旻昕一行人往宫外的沈府去了。 许久未出宫了,当轻轻撩起幔子,看到上京城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恍若隔世。那些喧嚣与繁华,早已经与我无关。这一条我走了不下千遍的石板道,如今依旧是当初模样,似乎时间对它没有一丝改变,变的,从来只有人罢了。 经过苏府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只是,已经不单单是人去楼空。 苏府已经不在了,如今生意兴隆的酒楼写着“一品楼”三个烫金大字,那进进出出带着各色笑靥的人们,就仿佛这里的一切,原本就如此,那个曾经承载着我无数回忆的地方,从来就没有存在。 我微微苦笑,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南影的府上我倒是第一次来,这一回同来的除了帝后以外还有我和珍妃。我能来自是因为我与沈南影本就有的渊源,而珍妃沈青霜本就是沈家的女儿,自然要来。 沈府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但是却并不是看惯了的华丽,那些暗色的柱子和碧瓦飞甍看上去总是有几分沉寂,而拐弯处偶尔显露的绿意盎然,甚至柳暗花明又一村,又有几分江南园林的模样,不喧嚣的娟秀,似乎又与它的主人有些不符。 心道沈南影本就是生在江南,这宅子不是贵气逼人,却很适合他。 “倾玉母妃安好。” 我转过身,看到一袭蓝色宫装的临泓,年少英发,他稚嫩的脸上总是有不符合年纪的成熟,此刻剑眉微微顰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浅浅笑了笑,朝他身后的女子行礼。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淡淡的笑容泛起,今日着装算不得华丽,但是气色显然比前些时候好得多,时刻保持凤仪,“妹妹起来吧,既是在宫外,就无需多礼。” 我起了身,此刻身处的是沈府的一个后院,完全按照江南风格建造,总让我想起当初在江南的旎旖时光,而眼前出现这个雍容的女子,总归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于是便微微挑眉,道:“皇后娘娘怎的有空来这后院?” “本宫也是听说沈府建筑别有一番风味,所以带泓儿四处走走。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本宫还要去处理一些事宜。”她顿了顿,面上露出亲和的笑来,“泓儿毕竟也不好一直跟在本宫身边,待会儿可否劳烦妹妹照顾一下泓儿?” 我微微一愣,看临泓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低头,只是看上去心情并不是很好,不禁也温和的笑了,“无妨,娘娘言重了。临泓也是嫔妾的孩子。” 皇后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到对临泓道:“泓儿,待会儿你就跟着倾玉贵妃,可要听话,不准调皮。” 临泓乖巧的点点头,“儿臣知道了。” “好了,既然如此,本宫也要先去正厅了,妹妹你带着泓儿还可四处走走,大约还有三刻的光景,也不着急过去。”皇后笑容一刻不见,那是我见惯的。 “嫔妾恭送皇后娘娘。” 目送皇后的身影消失,我走到临泓面前,笑道:“难得出宫来,泓儿可想出去玩玩?” 临泓与我的关系素来好,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看上起有些阴郁,只是抬了抬头,有些疏离的说道:“儿臣不敢妄想。” 看到他俊美的脸上淡淡的表情,犹如一潭死水。 第二十七章 清歌酌酒千杯醉(8) 心不禁被揪了揪,“泓儿……” 却终究只能微微叹息,他说的没错,所谓出去玩玩,也却是只能是妄想罢了。于是便安抚的笑了笑,“好吧,沈家的院子挺大,你若是有些兴趣,母妃陪你走走。” 临泓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我素来拿着孩子没什么办法,一看到他,内疚之感就会铺天盖地,伸手牵了他略有冰凉的小手,感觉到他似乎愣了愣,我轻轻摸摸他的头,“今日有什么事儿么?” 临泓并没有看我,只是有些漫不经心的看了看周围的景物。又摇摇头,“只是有点想母妃了……” 我愣了愣,又听他继续说道:“母妃她……已经很久没出宫了……” 临泓的声音有些幽幽的,似在与我说,却又似在自言自语……那句话,就好像贤妃还或者一样……我不禁微微打了个寒噤,终究不敢去想贤妃的模样,只安抚的说道:“傻瓜,别胡思乱想了……啊,你看,那儿有好多鲤鱼呢!” 婚礼的场面自然是极大的,红绸铺天盖地,把大厅装点得分外喜庆。众宾欢颜,笑声不断,倒是不似在宫中的宴席中那般拘谨,虽然人都是这些人,但是没有宫里那样的红墙金瓦,终究是要来得轻松许多。 珍妃就坐在我的右手边,她今日也是笑容不减,道喜之人接连不断,她也耐心的应酬着,相比之下,我倒是轻松了许多。 难得的一分空闲,珍妃朝我浅浅一笑,道:“说来还要多说贵妃娘娘,若不是贵妃娘娘向皇上进言,哥哥可没这个福分呢。” “妹妹客气了。骏雅公主本来就对沈将军有情,本宫也是做了个顺水人情。而且骏雅公主和沈将军男才女貌,皆是人中龙凤,沈将军年轻有为,与骏雅公主成亲,骏雅公主可一点不算委屈。” 珍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嘴角有两个梨涡,十分清新可人,而她独爱的披落的长发衬得她越发出尘。 “呵呵,总之还是要谢谢娘娘才是。”说着,便举起酒杯,“嫔妾敬娘娘一杯。” 我亦是举酒,“妹妹可别这样说,上次还多亏了妹妹提点,本宫才能注意到嗜睡之事……妹妹兰质蕙心又容貌绝佳,日后必定前途无量了。” 两人笑而相饮。 方才饮完酒,门口便传来高图的声音,“皇上皇后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 “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卿平身。”旻昕如浴春风,温润如玉的样子,并未穿黄袍,而是一袭绛紫金纹长衣,玉冠束发,那一抹笑容显得分外迷人,“今日是沈将军和玁狁公主的大喜日子,又是在宫外,众卿都无需拘礼。” “是啊,各位快快起身吧,这新人一会儿就要来了。”皇后笑容满面,又亲和的说道没有半分架子。 “多谢皇上,皇后。” 我落座后不禁朝上座看了看,正好对上旻昕投来的目光,流光万千,不言而喻,两相笑靥。 心底犹如一股暖风吹过,春暖花开。 “呵呵,贵妃姐姐和皇上的感情可真好!”耳边传来珍妃浅笑如银铃。 来不及回应什么,便听见门外传来司仪的声音,“新人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向门口,只见沈南影一袭绛红长衣,柔软的乌发高高束起,面如玉,手中是大红的绸缎红花。不禁轻轻勾了勾唇角,这样的沈南影与往日一袭黑衣英姿比起来竟是天壤之别,虽然面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是在这红艳艳一片下终究是柔软了许多。 而沈南影身侧的女子,一袭红衣,火红的盖头掩住她的容貌,却掩盖不掉她的美丽。 我仿佛可以感受到骏雅唇边的甜蜜,她白皙的手中紧握着红花的另一端,便是生生世世都不会松手。 他们步步缓慢,步步情意。 踏在柔软的绣花毯子上,每一步都是一句誓言,不离不弃。 没有一丝声响,不知为何,四周流淌着恬静的气息,看着这一对璧人走入大堂,众人的眼中都露出了满满的笑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司仪特有的尖锐的声音,划破沉寂去没有一丝唐突。当那两个身影最终直起,众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恭贺之声不断响起。 我也不禁笑了笑,恰好对上沈南影投来的目光。 “恭喜。”我笑道。 虽然我看不懂沈南影究竟是什么情意,但是,我第一次看到沈南影那张绝世的容颜,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将新娘送入新房后,沈南影便回到了大厅,举杯敬酒,纵然是平日里性子多么冷寂的人,这会儿脸上也带了淡淡的红晕。 到了我的桌前,沈南影虽然面颊微红,那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却依旧清澈。 “贵妃娘娘,请。”他先干为敬。 我也举杯,道:“此情不易,望你珍惜。”喝了酒,才道:“我这辈子注定不能与一人厮守到老,骏雅是个好姑娘,你要给她幸福。”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我坐在属于自己的位子上,看着觥筹交错的欢声场景,还是掩不住心底那一丝微凉的失落。 是啊,我这辈子注定不能与一人厮守到老。 只因为他是帝王,他终归不是我一个人的。 第二十七章 清歌酌酒千杯醉(9) 高座上的他,就算离我多近,始终是遥不可及的吧…… 不禁微微苦笑,酌了一杯清酒,独饮,断肠。 蓦然,那些纷飞的时光被重新拾起,那年我初入宫,韶华未远,虽然早就预料未来无数纷繁,注定是一个乱世,命途多舛,但是当我遇到那一他的那一刻起,命中的轨迹就悄悄改变了…… 我终究忘不了初见时流光照应着他绝世的模样。 常常想,他若当真只是一个墨客,该有多好…… “母妃,你醉了。”临泓清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或许是真的醉了吧,我甚至有些看不清临泓的模样。 我浅浅笑了笑,忽然觉得这样的眉眼有些熟悉,“泓儿,其实你和你父皇长得很像……嗯,唇却像你的母妃……”那些宫中争斗,就犹如变幻莫测的天际,阴晴不定,忆起贤妃的模样,我已经分不清是恨还是同情。 她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 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繁华让人眼晕,有些颤抖的起了身,朝临泓道:“泓儿,陪母妃出去走走吧,醒醒酒。” 临泓自是乖巧的点点头,随我而去。 沈府的院子也很合我的胃口,我喜欢那白墙黑瓦的朴素样子,映衬着清水荡漾还有竹影微晃,潇潇风清。 临泓就坐在我的身侧,一言不发的看着我。 我笑了笑,“怎么,一直看着母妃?莫非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临泓只是轻轻的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我注意到,他的眉头又皱了皱,微咬下唇,似乎在思考什么,挣扎着。 不禁暗叹一声,多小的孩子,却要有那么多心思。 水中有红鲤轻巧的游动,偶尔跃出水面划出好看的弧度,涟漪水花犹如颗颗珍珠洒落,泛起淡淡波纹…… “泓儿,日后倘若有机会,记得不要去当皇帝……” “为什么?” 我笑了笑,“因为会很累。” “可是世间能有什么是不累的吗?” 我摇摇头,看他有些疑惑的目光,又将他的长发理了理,“你终究还小。你不知道这一个帝位便是一生的孤寂,就连最亲最爱的人,都不能快乐。所谓累,并非身体上的,而是心。一个人的心累了,岂有快乐可言?” 临泓眼眸微微闪动,似懂非懂的模样。 我笑了笑,“好了好了,若是想不通便别去想了。”说完又有几分怅然,“不过说到底,你是皇长子,日后继位是在所难免的……”我转过头,“泓儿想要当皇上吗?” 临泓很认真的摇摇头,我有些惊讶。 “为何?” “因为会很累。我不想看到我身边的女子,想母妃一样。” 我一怔,惊讶的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冰冷,他就是这样直视着我,仿佛要翻出我的一切心事,而我却乌发将眼睛移开分毫…… 而他半带骄傲的目光看上去,竟是如此的像贤妃,我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加快了,又乱了。 想要伸手去摸他的头,如此自然都动作此刻都做不出来。 只能尴尬的笑了笑,“好了,宴会还没有结束,我们走吧。” “倾玉母妃,你说,若是时间倒转,母妃的结局会改变么?” 我顿了顿,微微低头,“命矣。” 他不再说什么,我朝亭子外走去,听到身后传来他跟上的脚步声,只是那脚步声乍然停止,我有些奇怪的转过头,却被一股冰凉的刺痛穿破了身体—— 临泓坚决而冰冷的双眸,微微抿起的双唇,锐利的眼睛就犹如他手中的匕首一般,狠狠的穿过我的心脏。 我还是在他冰冷的外表下看到了一丝颤抖和痛苦。 他还是知道了。 他用他的行为告诉我,就如同我说的一样,一切都是命。 昏过去的最后一刻,我只记得,血流了一地。 红艳艳,刺了眼睛,伤了心。 其实我知道自己不会死,因为我清楚的看到临泓在用匕首刺穿我胸口后的那一张冰冷面具的迸裂——或许他后悔了。既然如此,那么他就无法狠心杀了我。只是我永远忘不了他怨恨中又带了一丝挣扎的眼眸。 深不见底的黑色,犹如漩涡一般,成为我此生的梦魇。 旻昕见我醒来的时候憔悴的脸上展露笑容,那样苍白泛黄的气色让我有些心痛。 他将我小心翼翼的拢入怀中,有些细微的颤抖,少见的慌乱,“太医说,那伤口距离心房的距离不过一指……差一点,我就要永远的失去你了……” 感觉到胸口时不时传来的刺痛,我又想起临泓的样子。 虽然有些干涩艰难,我还是开了口,“泓儿……” “我已经将他关押在了天牢。”说着,我看到他面上也流露出几分痛苦失望的神色,“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临泓居然会对你……” 我也不禁微微苦笑,“是我对不起他……” 无论是贤妃的死还是后来答应他的不离不弃却食言离去,他还是个孩子,而我却让他失去了母亲,而且将他心中的最后的温暖毫不留情的打碎。 从他将草编的蚂蚱递给我说我是好人,到如今他终于举起匕首要至我于死地。 何其可笑?可是我却无能为力。 而看到旻昕阴郁的面孔,我有些担心,“那么,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泓儿?” 第二十七章 清歌酌酒千杯醉(10) 旻昕的眼眸闪过一丝阴戾的光芒,我的心沉入谷底,而后便听到他无情的声音,“弑杀母妃,不会轻饶他。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只能有死路一条。” 听到“死”这个字我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皇上!我求你,放过泓儿好不好!”我已经顾不上自己胸口的伤,挣扎着想要起来,但是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我撕碎,我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跌回旻昕柔软的怀抱。 旻昕有些慌张的抱着我,“衿儿你别乱动,你的伤还没好,千万别乱动!” 我却摇摇头,忽然觉得鼻子一股酸涩,“皇上,泓儿他只是个孩子……没有贤妃的日子,他过得真的很辛苦,他终究是你的孩子……” “但是他却要杀你!” 我还是拽着他的衣袖摇摇头,“是我对不起他……皇上,你放过他好不好,别让他死……” 我无法忘记临泓看我的样子也无法忘记贤妃,我欠临泓的,不是一条命就可以还得清。 他杀我,我一点都不怪他。 他是我在宫里最心疼的孩子。 而我也知道旻昕终归是刀子嘴豆腐心,临泓犯下这样的大罪他心中比谁都难受,虽然嘴上说要杀他,但是心底有多少不舍得,多少心疼,即使他冰冷的表情也无法掩盖。 看他微微皱眉,便知他心中多少挣扎。 “皇上,我不想内疚一辈子……” 他终是将我心疼的搂在怀里,轻声道:“好,我答应你,留下他的性命。” 而我没有想到旻昕所言的“留下他的性命”,竟然是让临泓,终身幽禁。 我却无能为力,我知道旻昕的宽容已经到了极致。而幽禁,或许也是对他的另一种保护,远离这一切纷繁,纵然守着一片孤寂。 待我伤好了一些后我有去偷偷看过临泓几次,他总是喜欢坐在院子的池塘边,看池子里的红鲤,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连饭都没吃。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已经再泛不起一丝波澜。 我帮不了他,只能命人给他送去些好吃的好用的,又怕他因为是我送的所以不吃不用,便让宫人说是瑞妃送的,毕竟他与瑞妃还算是有几分交情。 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给临泓带来这样的噩运。 日后无尽的日日夜夜,春华秋实,他年少的漫长生命,就要被一堵围墙彻底斩断,那些繁华三千,年少轻狂,人生百态,再与他无缘。 只因那一把匕首,一场血溅。 而临泓究竟从哪里得知贤妃之死的,其实不用猜我也知道了,除了皇后,还能有谁? 我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冰冷和恨不得将江如仪碎尸万段的感觉。 连孩子都利用了,江如仪,你好狠的心! 经过了那么多,我终于知道,江如仪她之所以能够当上皇后,绝不是单纯的因为她是江家的女儿。 如果临泓杀了我,自然和她心意,她顶多是一个管教不严的名头,比起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自然合算。若是没有,她至少重创我,无论是身体还是心上。 顺便警告我。 告诉我,不要妄想。 可惜,我偏偏就是要想,不仅仅是想,我还要她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江如仪,你欠我的。 迟早要还。 流年似水,荏苒转眼万千,春华秋实,碧水黄天。 转眼又是一年秋,宫里多多少少多了几分枯黄之色,但是留玉水苑依旧芙蕖盛开,没有一丝凉意。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安宁在身边为我轻酌了清茶,茶香氤氲,握在手中平添几分暖意。眼前平波一片,一如我心,只是不知何处落下一个小石子,叮咚一声,层层涟漪碎画境。 “娘娘今日心情还不错啊。”安宁轻轻笑了笑,“留玉水苑的景色真的很美。” 安宁穿水蓝的的衣裙最是好看,她年轻的面孔上没有自小在宫里长大的那般精明,带了几分自在,却也掩不住她眉间化不开的哀伤。所谓情伤,便是如此,如此,可谓情殇。 谁也想不到,当初骏雅扮作蓝骏买下的安宁,会从此追随她。 我想骏雅也一定想不到,常常与她拌嘴的安宁,会自此爱上蓝骏,那个眉眼清澈的少年。 只可惜,命运弄人,骏雅本是女儿生,如今红袍嫁入沈家,再无蓝骏这人。 我将她留在身边,就是不愿她再过无依无靠的生活,说到底,当初蓝骏蓝熙若不是为了要人来照顾我,也不用买下安宁,促成这一方孽缘。 看着她嘴角小小的梨涡,我也不禁浅笑,“再美的景色也要厌倦了。你去过玁狁北疆,那儿塞北景色必定另有一番风味吧。” 安宁笑意更深,点头道:“是啊,北疆的景色与大宁不同。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是觉得感叹,这世上竟然有这样叫人惊心动魄的美丽。我最喜欢那里的天,好像无数皮上号的绸缎一般,色彩斑斓由浅到深,铺天盖地……” “那时候,你可觉得幸福?” 安宁认真的点了点头,目光远远的,那沧桑的模样,与她的年纪不符。 我不禁抚了抚她的长发,她像是个孩子,“那是因为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吧。” 第二十七章 清歌酌酒千杯醉(11) 安宁微微一愣,嘴角的笑容微微苦涩,“是啊……只可惜,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她顿了顿,眼眸又被点亮,“不过,只要公主能幸福就好。娘娘你知道吗,公主真的很爱很爱沈将军呢……” “骏雅……”我轻叹,想起那女子略带嚣张的笑容,火红的长裙,与当初江南的清澈少年万般不符,不禁轻笑,“我对于他们的事儿知道的也不多,今日也闲着,不如说说?” 安宁面容就如我给她的名字一般,安宁。 我知道让她说这些或许有些难受心痛,但是她还小,这些事迟早要敞开心去面对,就好像我终归要抛开那些美好的过去,人不能只活在回忆里。 “我听公主说,她第一次见到沈将军的时候其实只有十二岁,那次她随太子殿下一同下江南游玩,途经沈将军的家乡,那儿闹瘟疫,沈将军年仅十五岁,就杀了镇子上所有的贪官。她说当时看沈将军浴血,其实心中并没有太多恐惧,只是看那少年眼里满目荒凉,觉得心很疼,很想给她温暖。 “后来太子殿下有邀请他与他们一同回玁狁,但是沈将军拒绝了,从此就再无音讯。三年后平祈王谋反,公主奉命到江南勘察局势,却又遇上了沈将军,还发现他与脾气王关系很近,所以一直跟踪他。她说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上沈将军,而爱了便是爱了,她不会放手……”说到这里,安宁眼波微微晃动,顿了顿。 “沈将军公事很多,而他并不知道公主的身份,他们真正照面的机会也不多——还都是公主制造的,就是以蓝骏的身份相见,那时候沈将军都不知道蓝骏是个女子,以为只是个谈得来的小兄弟罢了。后来沈将军拜托公主帮他一个忙,演一场戏,救娘娘你。公主答应了,虽然很疑惑,但是她什么都没有问,她说她看得出来,沈将军喜欢娘娘你。” 安宁看了我一眼,见我并无太大反应,又继续说下去。 “后来娘娘被慕容寒江带走以后,公主就再没有见到过沈将军了,直到一切都平定下来,公主说她以为她此生再不会见到他了。我和公主一起回了玁狁。而他们再次见面,便是战场。” 这场面即使不用说,我也可以想象,当初苍清就是因为这样,从此再不见江山。 骏雅是何其骄傲的女子,我知道她不会因为私情而手软,所以她的心受更多的煎熬,每一刻都是挣扎。 “娘娘也知道公主是什么性子……但是那次沈将军落难,公主还是忍不住,放了他。后来被发现了,公主受了很重的惩罚,整整一百鞭,玁狁人的鞭子有多厉害娘娘可以想象吗?公主的背皮开肉绽……”安宁有些说不下去,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秀气的眸子里隐约有不忍,雾气氤氲。 我有些心疼她,便拉过她的手。 想起当初她与蓝骏的斗嘴,那时候的她眉间总是一抹倔强,如今,却满是愁绪。就连笑容,也染了哀伤。 情之一字,或许只有不懂,才不会痛吧。 “好了……我知道,对于你来说,这些都是凌迟。”我安抚的笑了笑,“咱们不说这些了,你要相信,骏雅和沈南影从此都会幸福。” 安宁勉强勾起一丝笑容,点点头。 恰好此时姒真回来了,她快步走到我的跟前,我便知道这宫里,又有变动了。 “娘娘,飞霞居的敬嫔怀了龙裔,太医说有四个多月了,太后大喜,直接晋了婕妤的位分。”姒真低首轻言道。 我不禁一愣,“四个多月了?而且还是太后让晋的……直接从正五品晋到了正三品?”微微顰蹙,“那敬婕妤是叫做江如碧……” 江家的女儿? “还有,前朝的散秩大臣江海,因安城平乱一事,被晋为掌銮仪卫事大臣了,还有督察院左右督御史江勋也被提拔为督察院左督御史。” 江海由从二品被提拔到了正一品,江勋也从正三品提拔到了正二品,这下江家的权利大大被提升,这不禁让我联想到季家……如此一来,不是两家势力失衡了? 微微眯眼,我浅浅笑了笑,“机会来了。” 姒真了然的点点头。 要权衡两家权利的是旻昕和太后,而刚刚被提拔起的江家看似万分隆宠,权倾朝野,但是旻昕和太后绝对不会放任江家掌控如此多的权利,那么为了平衡权利……或许他们会考虑,除掉皇后。 卷七「倾宫玉,尘埃定」 第二十八章 凤华九天坠云间(1)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各位妹妹平身就座吧。” 皇后依旧是端庄娴静的模样,那一身金色凤袍使她看起来更加雍容,二十五六的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温婉亲和又不适尊贵,她最喜欢的凤鸣髻上是繁复灼眼的凤冠,凤目微挑,眉间一朵牡丹。 今日是十月初一,按照宫中的礼数,后宫众人都要前来参拜行大礼。 如今我坐在皇后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凤栖宫的正殿其实很大,足够容下所有的嫔妃,那些熟悉或者不太熟悉的面孔,顺着大殿一直延伸到青光里的雕花金漆大门。 皇后笑容可掬,闻声细语,就好像我初入宫的样子。 “这天渐渐凉了下来,各位妹妹可是要多加几件衣裳,特别是敬妹妹,你怀有身孕,千万要保重身体,别着凉了。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立即请太医,切勿疏忽呢。” 敬婕妤挺着大肚子,并未起身,只是浅浅一笑,“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那是一个并不算出众的女子,我想旻昕和太后之所以会选中她,一是因为她是除了江如仪外在江家血统最为尊贵的女子,另一个正是因为她的不出众——她没有什么资本,她必定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这样有些谦卑平凡的女子,要比容貌卓绝才情兼备的女子好控制得多。 皇后点点头,我总是看不透她那凤目中的情绪。 “本宫也让宫中各房去采购物品了,各位妹妹有什么需要的尽可报上来,什么添些御寒的衣裳啊,或者有什么什物需要更替都一并办了,毕竟接下来日子要冷了也诸多不便。” “娘娘可真是仔细,多谢娘娘了。”珍妃的笑容也没有变,依旧清澈得让人心碎。 皇后轻摆手,“本宫既然位在中宫,自然是要好好照顾各位妹妹了。啊,本宫前些日子命人造了新的暖炉,想来也该好了,这两日就会派人送去个各位妹妹。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各位妹妹都告诉抱琴,让她去办就是。” “哎呀,抱琴姑姑可是皇后娘娘最亲近之人,我们怎好让姑姑为这些小事儿操心的。”淑妃微微挑眉,抚了抚衣袖,发髻上的芙蓉花步摇微晃,叮当悦耳。 皇后浅笑,并不介意,“淑妃说笑了,总归是做下人了,在亲近也不过是一个宫人,还不就是伺候主子的。” 淑妃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笑道:“皇后娘娘这儿的茶还是这般好味道。” “淑妃若是喜欢,便带点去,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只是新鲜些。” 淑妃素来与皇后不甚对盘,特别是在云裳夫人、贤妃不在以后,她放下茶杯,用帕子轻轻擦擦嘴角,道:“那倒也不必了,嫔妾那儿还不至于连这点茶叶都没有。再则,皇后娘娘的茶再好喝再新鲜也比不上子衿那儿的好。”她顿了顿,“毕竟现在什么好东西皇上可都是第一个送到子衿那里去的。” 皇后微微挑了挑眉,却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浅浅一笑,“淑妃姐姐可折煞妹妹了。”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皇后娘娘的病好了也没多少时日,嫔妾们就先行告退了。”淑妃径直起身,微微福身道。 于是众人都起身道:“嫔妾告退。” 皇后牵起笑容,“各位妹妹慢走。” 离开凤栖宫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珍妃略带探究的目光,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是这让我忆起在殿上她在听淑妃说旻昕将一切好东西都送到我这儿的时候,那双眸子微微有些变化,不单单是普通的失望嫉妒,还有些奇怪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又想起了旻昕那本《诗经》里夹的那副画,以及画中那个传奇的女子——湘瑶皇贵妃。 “姒真,珍妃是不是真的很像湘瑶皇贵妃?” 姒真微微一愣,点点头,“是啊……只是皇贵妃要更年轻些。” 更年轻些? 我不再多想什么,顺着渐渐冷清的路走去,这一条路上,我曾经第一次动手,逼疯了当时还只是嫔位的裕芬仪。我终于体会到她总是走这一条略带凄凉冰冷的路的心情,其实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满目荒凉,于是便觉得,心比起来也不那么冷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有了去还音寺的习惯。 真正与世隔绝的地方其实应该算是还音寺,无论宫里多少争斗,这地终归是一方净土,突突的木鱼声,或者清扬幽怨的佛经声,一切都宁静得让人觉得洗净凡尘。 我踏入祈福殿的时候静熙正好在做课业,我也不打扰她,只是朝以往一般从柜子里取了一根红烛,点亮,放在一排蜡烛的最后端。然后跪在龙女前,双手合十,虔诚的跪拜。 每一次的心,都能变得平静。 我喜欢这里烛火晃动的感觉,远离尘嚣,静如子夜,澈至清明。 木鱼声终于停下,静熙走到我身边,微微施礼,道:“贵妃娘娘来了。” 我点点头,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看静熙师姑的容貌六年以来似乎都没有太大变动,那看破凡尘的目光悠远淡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一切都在她眼中。这样的她,虽然没有所谓的花容月貌华衣霓裳,纵然一身灰袍,藏在帽中的青丝,褪去铅华,看上去让人分外安心。 “静熙师姑方才读了什么?” 第二十八章 凤华九天坠云间(2) “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观自在者。观听圆明。智慧无碍。观有不住有。观空不住空。心不能动。境不能随。”我道,“曾经也看过,却总归是参不透,方才听师姑说道,是否得解?” 静熙师姑浅浅一笑,“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其意甚远,且不说不是几言几语就可表达传授,就连日日吟诵之人也未必能参透其中到底。但是万事万物皆有想通之处,若是处到豁达之处,与佛意相同,便也能豁然开朗。”她顿了顿,眼波随着烛火微晃,却依旧宁静如止水,“世间凡尘瞬息变,贵妃娘娘看得多了,如今了悟的也多了,其实都不需要贫尼多说什么。” “师姑太过抬举了,我总归只是愚人一个……参不透这人世繁华,了却不了红尘缱倦,却又想要逃,可偏偏也逃不开。”说着,便微微苦笑。 她摇摇头,“娘娘聪慧过人,既然能记下‘观自在者。观听圆明。智慧无碍。观有不住有。观空不住空。心不能动。境不能随。’想必也知道,所谓心境不过自在而已,身外之物其实无需多求,多求亦是无义。” 我有些茫然,“可是我放不下……” 她笑容温和如白莲,“并非放下不放下之说,凭心便可通天下。贵妃娘娘走到这一步,其中艰难何其之多?而娘娘并非出家之人,是非羁绊自是难免,只要问心无愧,乱尘中能守住心中一丝净土便是。” 我微微愣了愣,复而浅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娘娘过奖了,其实其中大道理各种纠结,娘娘早就有打算了吧。” 我点点头,“我虽是累了,但这日子还是得过。” 是啊,无论我怎么样,这日子还是要过。 宫有多深,伤有痛,我还要是要活着。 我又朝龙女俯身朝拜,一愿我身边的人都能福寿安康,二愿此间再无战乱,三愿世事尽快终结,波澜不再。 只是,在这结局前,素来都是浩劫。 我放起身,便听见姒真在我身边耳语,“娘娘,思烟自尽了。” “死前见了谁?” “抱琴。” 我微微闭眼,露出一个苦笑,朝静熙师姑说道:“师姑你看,真是逃也逃不掉。” 静熙师姑浅浅一笑,“那便只有面对。” 我起了身,理了理袍子,道:“去绯烟宫。” 自从惠敏夫人死之后,绯烟宫的百秋殿便更名为涟漪殿,又珍妃掌管绯烟宫,而珍妃,正是我这次要去找的女人。 没有她,我扳不倒那个凤位上的女人。 绯烟宫其实我也来过许多次,但是百秋殿改为涟漪殿后却还是第一次来。 比起从前中规中矩的百秋殿来说涟漪殿要更有特点一些,绯烟宫也是环绕在平清湖周遭,所以引了一个小池在涟漪殿的正中央,但是只是普通的池水,没有温水所以池中栽种的芙蕖已经掉落了,只是红色的鲤鱼依旧精神,这让我想起了临泓。 涟漪殿的建造整体是一个环形,就如同涟漪一般,构造已属精巧,处处也别致,没有过多的华贵金光,反倒是多采用柔软的纱幔,甚至还有水帘水车,栽种了各式各样的鲜花,让整座宫殿看起来格外清新,甚至不像是皇宫。 我笑了笑,与珍妃倒也符合。 眼看她一袭青色色长衣乌发飘逸的朝我走来,“嫔妾参见贵妃娘娘。” “珍妃无需多礼。” “未知贵妃娘娘要来,都没有出门相迎,也没有任何准备,还请娘娘见谅。” 我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是本宫未提前打招呼,并不能怪你。” 珍妃乖巧的福了福身子,“多谢娘娘体恤。还请娘娘去内殿歇歇脚吧。” “不必了,本宫听说涟漪殿的涟漪阁可以看到平清湖的景色,甚是别致。” 珍妃愣了愣,似乎有些疑惑和惊讶,“娘娘想去涟漪阁?请随嫔妾来。” 涟漪阁是整个绯烟宫里最高的一个阁楼,造型更像一个小亭子,伸出涟漪殿,因为地势高,所以涟漪阁恰好可以看见平清湖的全貌。 犹如一块上好的翠玉,平清湖依旧这样美。 涟漪殿的纱幔被风轻轻撩起,隐约可见湛蓝如洗的晴天。 “不知娘娘今日怎么会来涟漪殿?”珍妃一面命人摆上糕点茶品,一面礼貌的询问道。 我浅浅笑了笑,朝姒真道:“本宫想要和珍妃说几句私房话,你们都下去吧。” 姒真素来知道我想要做什么,纵然我并没有告诉她对我此行的真正目的,但是她信任我,所以没有多余的询问和疑惑,只微微福了身子便下去了。 见我如此,珍妃也道:“你们都下去吧下去吧,若是有什么事儿,本宫会通知你们的。 而待众人都退去后,我们却都没有立刻开口,任由秋风爽朗吹过面颊,一股淡淡的芙蓉芬芳,看湖面上泛起的淡淡水纹,望那望也望不尽的红墙金瓦,绵延到天际。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而终于,珍妃还是道:“娘娘不是有话要说么?” 我浅浅笑了笑,直视她美丽的眸子,“本宫该叫你珍妃呢,还是湘瑶皇贵妃?” 第二十八章 凤华九天坠云间(3) 因为我看得很认真,所以还是在她美丽的眸子里扑捉到一丝惊讶,虽然一闪而过,但是却是确确实实的存在过。而后,笑意便染上了她绝世的容颜上。 “贵妃娘娘真爱说笑。 我也不在意,只端了茶,轻轻吹了吹,道:“本宫有没有说笑,你自然是知晓的。“轻抿一口茶,我继续说道:“之所以将众人都屏退,就是不愿意将你的秘密公之于众。” 珍妃微微一愣,终于是微微眯眼,然后露出了然的笑容。 我知道,她承认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其实怀疑是很早以前,大概是那日你、皇后、惠敏夫人一同要求旻昕让我搬回留玉水苑的时候,而确定,却是是在今日向皇后请安以后。”我笑了笑,“姒真说珍妃和湘瑶皇贵妃长得真的很像,只是湘瑶皇贵妃更加年轻。” 姚玉瑟轻笑着摇摇头,“你为什么会怀疑?难道我的演技竟是这样烂么?” “并不是在这里。主要是我无意中看到你当年的画像,觉得你们却是很相似,而姒真也说了,很像。所以特意留心了一下,发现你有很多习惯和当年的湘瑶皇贵妃一样,比如你最喜欢喝龙井,”我指了指桌子上的茶,“还有当年宫里也只有湘瑶皇贵妃一人,喜欢束发束起一半,并不爱盘起高高的发髻,而是版披散,就好像未嫁人一样。而我也是知道沈南影是没有妹妹的,自然更加关注你的来历。” 她如玉的面容上依旧带着笑容,绝色动人,只是和之前有些不同,不再是那样的轻灵清澈,而是带了一丝戏谑,这让我觉得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你果然很聪明……也很细心。”她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将目光转向平清湖。 “不过我很好奇,为何你要如此刻意的去模仿从前的湘瑶皇贵妃?争宠?” “若是不模仿,你岂不是会更早发现?”她微微挑眉,不得不说,她却是是一个美人,无论是怎么样的样子,气质变换得这样快,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 和我想象中的湘瑶皇贵妃有些不同,和姒真叙述的也不同。 我相信她原本是姒真口中完美而美好的女子,而到底是什么,让她褪去从前的青涩,以这样特别的身份和姿态回宫? “也是,正是因为你在模仿湘瑶皇贵妃,所以大家才会认为你是在故意的,反而不会觉得你就是湘瑶皇贵妃。” 她点点头,目光拉长,“可惜,还是被你看穿了,甚至比我想象得来得早。” “为什么?”我觉得眼前的女子就是一个大大的谜团,“当初湘瑶皇贵妃的死,还有如今以沈青霜的身份回来。” 姚玉瑟笑了笑,有些狡黠的模样,“为什么?我要告诉你?” 我愣了愣,看她一双璇玑般的眸子中旋转的青光不禁微微一笑,“毕竟我们的敌人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她微微挑了挑眉毛,“你怎么知道我的敌人是皇后?别忘了,珍妃可是皇后幕下的人,而惠敏夫人也是因为道出自己害死湘瑶皇贵妃而被赐死的。” 秋光洒落在她的衣裳上,还有她如凝脂一般的如玉容颜上,给人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不同于湘瑶皇贵妃,不同于珍妃,她是姚玉瑟。 这是一个特别的女子,智慧,勇气,还有一段难以想象的曾经。 “正是因为你是皇后的人,所以我才能确定,皇后才是你真正的敌人。若是你回宫是为了惠敏夫人让你得瘟疫之事,那么惠敏夫人已死,而你前后的表现却没有什么差别,可见这不是你的根本目的。对于皇后,其实我们对她都有一定的了解,她那么聪明,要让她放下戒心,其实很难。你若是选了我这一派,或许等不到下手的机会——毕竟你也看到了,我身边的人也被她一个接着一个除去。” 她又看了看我,然后拨了拨散落的长发,浅笑道:“难怪皇上那么喜欢你,你真的很聪明。” “我需要你的帮助。” “终于决定要动手了?” 我点点头,“江家的势力滔天,太后不会坐视不理,她特意将敬婕妤提上来也是为了给除掉皇后铺路。以前我若是动手对付皇后,太后或许会担心江家实力一落千丈而让季家独大,树大招风,而从中阻拦。但是现在江家压在季家上面,我若是想要动手除掉皇后,太后必定不会反对干涉。”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时机是到了。” “所以,不能迟疑。我担心敬婕妤的孩子会被皇后除掉,因为旻昕已经允诺敬婕妤,只要她身下龙子就直接将她晋为妃位,如此夸张的跳跃,可见并不一般。皇后势必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一定要抢在她下手之前。”说到这里,我不禁危险的眯了眯眼睛。 “其实自从临泓被囚禁以后,我就经常想着,我有一日一定要杀了她。”我道。 姚玉瑟又是笑了笑,有些不经意的模样,然后听她说道:“不是想要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死’的吗?我若是告诉你,其实那‘死’,是我自己策划的,你信么?” 我一愣。 第二十八章 凤华九天坠云间(4) 看她笑靥如花,却蓦然觉得这一张清纯的面容美丽的笑容,犹如罂粟一般,妖冶而残忍,绝美而剧毒。 “当初惠敏夫人中了皇后的计谋以为腹中的胎儿是德妃害死的,所以千方百计的想要除掉德妃,便利用我来嫁祸德妃。我本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但是皇后来告诉我了,可笑那时候竟然也产生了嫉妒之心——你不知道德妃当时有多受宠,我真的,嫉妒了。”她微微眯起眼,藏不住的悲哀。 嫉妒? 想起姒真与我说的那样一个完美的湘瑶皇贵妃,而事实却好像不是。 “我与皇上从小一起长大,他待我一直很好,我嫁给他以后,宫里有很多宫妃,他基本上都只来我那里。但是自从有了德妃,很多都变了……”我看到姚玉瑟眼底的伤痛以及难以掩盖的绝望,“他们都说我与德妃平分秋色,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这样,但是皇上似乎真的挺喜欢她的。而且她会武功,我甚至看到过皇上和她比武,皇上会带着她去猎场狩猎,还带她去骑马……那时候,我也希望她死。” 我一怔,“所以你就将计就计?” 她点点头,“我就是想看一看,皇上会不会为了我,杀了德妃。可惜,他没有,只是打入冷宫,甚至都没有降位。”从谈话来,她第一次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 “那时候皇后让我装死,但是我不信任她,所以找了猫来试药,她果然也是要杀我的。我换了药,因为已经走到那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那药才是真正的假死药,我想只要过了那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正常,然后皇上只会以为老天保佑,我竟然不死,我猜他甚至不会追究我为何死而复生。但是我没有想到,我装死的时候,皇后居然派人把我的‘尸体’运到宫外去处理掉,然后她换了一个长得与我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被送入湘瑶皇贵妃的棺材。” 我看到她眼中有冰冷的光芒。 “后来我想,惠敏夫人那招一石二鸟实在不像是她的手段,后来我才确定,是皇后‘提点’的,既除掉了霓德妃,也除掉了湘瑶皇贵妃,好一个一箭双雕,那必定是皇后的计策。从一开始,皇后就想着将我和德妃除去,又一个借刀杀人。或许这就是天意,当我在麻袋里药效过后醒过来动了几下,那运送我‘尸体’的侍卫以为诈尸了,便随手将我抛入了护城河。然后我便被人救了,你大概无法想象了我遭遇了什么。”她苦笑着。 “我被人救了,却被卖入妓院,若不是我以死相逼卖艺不**,只怕你现在也见不到我了。”她优雅的端起茶,那样子就好像方才所讲述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别人的故事一样。 “那么多年了,为何你现在才回来?” 她摇摇头,“我早就厌倦宫里明争暗斗的生活,若不是终归还是在乎皇上,否则我绝不会再回来……”她微微低头,眼波轻轻流转,几分哀伤,“其实我回来是想要看看,究竟是怎么样的女人,能将他迷成这个样子。”她又抬眼看向我,笑道:“不过你配。” “那么皇后呢?” 她浅笑道:“沈南影替我赎身了,我答应他帮你。 思烟死得比我想象中要利索,什么都没有留下,一条白绫就结束的性命。当初我发现是她在替皇后下药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真的想要杀她,所以也一直只是在软禁她。 暮烟到底因我而死,思烟是她的姐姐,我想饶她一条命,就好像当初的雀好一样,只要她愿意好好配合我。 而她死了,没有留下任何所谓的证据。 我始终有些难过,毕竟她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初的背叛,如今的自尽。 或许真的太苦了吧,而抱琴最后和她说了什么,我也不得而知。 但是我总不能让她白死。 这日我和旻昕正一同在御花园赏新进贡的菊花,姹紫嫣红,在这秋日里绽放得最好的,便是这菊花了,丝丝缕缕,犹如九月骄阳,大朵大朵的菊花绵延开来,分外华丽。 “衿儿你看看,可有喜欢的,选一些送到留玉水苑去。”旻昕温柔的笑道。 我喜欢听他的声音,如玉如春风,总是让我在万般疲惫中感到一丝安心。 其实我并不甚喜欢菊花,但是看他今日难得心情这样好,便也不好拂了他的美意,故而也认真挑了起来。 正选着,便见有宫人急匆匆的跑来了。 “奴才参见皇上,参见倾玉贵妃。” 旻昕看了他一眼,似乎被扰了兴致,微微皱了皱眉头。 高图走到那奴才面前,尖声细语说道:“哪宫的?没眼见的,没看到皇上和娘娘正在赏菊花吗?偏偏这会子来打扰,可是不要脑袋了?” 那宫人急忙叩首,将手中的东西承高,“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只是事关重大,奴才只能立即来报给皇上和娘娘了,求皇上和娘娘饶命啊!” 我微微挑眉,“什么东西啊?” 旻昕朝高图使了一个眼色,高图便接过那宫人手中的什物,递给了旻昕。 是一个用帕子包裹的东西,旻昕伸手打开——竟然是血书! 第二十八章 凤华九天坠云间(5) “这是什么东西?!”旻昕显然也被吓到了。 那宫人微微一颤,“回皇上,奴才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命去整理贞才人的遗物的……皇后娘娘说,有什么东西要先呈给她,但是奴才看了这血书的内容,还是决定给皇上先过目……” 我对不起娘娘 娘娘救了我的命,我却恩将仇报 是皇后逼我下的药,摄魂香 娘娘,你放过我,我却不能放过我自己 字字泣血。 旻昕看着,眉头锁得更紧,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散发出寒冷的光芒。 “这当真是从贞才人那里找出来的?”旻昕冰冷的声音让人有一种刺骨的感觉,就连我也不禁打了个寒噤。 那宫人抖得更厉害了,“奴才……奴才不敢撒谎,众人都看见的……是从贞才人脂粉奁最底层找到的……” 我看到旻昕将那帕子一点一点攥在手心。 “来人,去凤栖宫!” 就如同当初一样,搜了凤栖宫,也搜到了大量摄魂香。 身为皇后,竟然做出如此失德之事,旻昕震怒,当下就下令将皇后软禁凤栖宫。 皇后没有挣扎什么,知道解释无用,倒也顺从。 天也渐渐冷了下来,转眼已经十一月了,皇后被软禁了一个多月,就因为那一张思烟死前的忏悔血书。但是谁也不记得,思烟这个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卑贱的小丫头,她到底识不识字。 不过皇后终究是皇后,十一月中旬,凤栖宫的宫人秀儿跑到旻昕面前承认了自己以皇后之名让贞才人给我下药之事,还说其实这一切都是秀儿自作主张,想要等到事成以后向皇后邀功故而没有说。如今事情败露,说皇后待她极好,所以不忍心看皇后背黑锅。 她说得自自真切,哭得也是凄惨。 不等旻昕说什么,便扑向一旁的假山,血溅当场,再没醒过来。 虽然是一场蹩脚的戏码,但是有人承认是自己做的,而搜查的人又说当时的摄魂香确实是只在秀儿的房间里找到的。 皇后也算是洗清了罪名,所以解了软禁。 当我看到皇后出来的时候其实一点也不惊讶,倘若她就这样被打败了,可真是一点都不像是江如仪。 清晨姒真就告诉我,胤祁王携女眷入宫了。 于是我便邀上了德妃匆匆忙忙往御花园赶去,听说现在王妃正在御花园赏花。 时隔六年之久,再见兰忆雪的时候,她是一身鹅黄色的轻质长衣,乌发盘起寻常的妇人髻,发髻上也不过简单的装饰了几件泰兰的金边簪子,看上去格外朴素。长衣逶迤拖地,从身后看,她的身材没有变化,依旧这般消瘦。 我的心不禁微微一颤,胤祁王府是什么地方,六年了,她还这般瘦弱。莫不是,日子过得并不好? “忆雪!”德妃早已经按耐不住快步走上前去。 听到了声音,正在赏花的兰忆雪回过身来,面上也露出了惊喜的颜色,朝我们福身道:“嫔妾参见贵妃娘娘,德妃娘……” 礼还没行完就被德妃扶了起来,“忆雪,终于见到你了!哈哈!” 看德妃笑得开心,我也忍俊不禁的摇摇头,朝兰忆雪道:“王妃难得入宫,德妃兴奋,可别被她这副模样吓着了。” 兰忆雪亦是笑,摇头道:“岂会?德妃娘娘的性子素来如此,直来直往,所以才难得呢!” 德妃嗔道:“既是难得,你也不入宫来看看!莫不是以为我还在冷宫那鬼地方?” “嫔妾不敢。只是这话说得不吉利,德妃娘娘还是别说了。” 微叹一声,德妃摆摆手,“罢了罢了,都过去了。我出来以后听说你嫁给了胤祁王其实也开心,总好过在这宫里耗着强。而且胤祁王年轻有为,人品也不错,<贼吧ZEi8。COM电子书>又听说是他将你要去的,想来不会亏待你。” 听德妃的话,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紧张。 看兰忆雪的表情,只是微微愣了愣一下,随即笑道:“当然,王爷并没有亏待我……” 德妃点点头,笑容更盛,“那便好!没有亏待便好!”说着便拉着兰忆雪朝一旁的亭子走去,“日头太大,咱们坐下说话。” 亭子里我自是招了人去拿些茶点来。 兰忆雪的笑容和记忆里的一样,温柔如水温暖如阳,只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弯起的嘴角隐藏着淡淡的忧伤。 比起德妃爽朗的笑容,兰忆雪就是秀阁里温润的姑娘,只是挽起的妇人髻,还有眉眼中点点沧桑,不可逃避的岁月流光。 “我说……王爷既然待你不错,这六年来,你肚子怎么也都没点动静呢?”德妃眯起眼睛压着声音笑道,颇有几分戏谑的味道,“你不是也很喜欢小孩子么?” 兰忆雪先是一愣,然后双颊微红,最终脸上的表情呈现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 看到兰忆雪这般模样,德妃的表情也变了,“怎么?” 我的心像是锤鼓一般,说到底,当初我将兰忆雪就这样推向黎昕终归是自私的,不过一次次自欺欺人的说服自己,说这对兰忆雪而言会是一个更好的归宿。说实话,当看到她说黎昕待她不曾有亏时,我松了一口气,但是如今看到面色不太好,心又悬了起来。 于是伸手握了握她如玉的手,“都是自己人,你有什么话,便说罢。” 她苦笑着摇摇头,“这六年里,王爷没有碰过我。” 第二十八章 凤华九天坠云间(6) 我德妃皆是大惊,不可思议的看向她,只见她笑中满是无奈,眉眼笼罩的淡淡忧伤让人心疼。 我知道当初黎昕娶兰忆雪是阴差阳错,他对她并无情意,但是兰忆雪这般娟秀温柔的女儿,我相信她一定能打动黎昕,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如今,六年已过,她却说,黎昕从没从过她! 就好比有人狠狠的扇了我一巴掌。 这样对于兰忆雪而言,在宫里无宠而终,凭借我现在的身份随便也可以求旻昕让他把兰忆雪放出宫去,许配给好人家。而如今她是胤祁王妃,再不可能又再许的机会,而且黎昕只有她一个正妃…… 我可以想象每天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朝夕相处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道,几乎不敢看兰忆雪。 而德妃则是大怒大拍桌而起,“什么意思!既然已经是夫妻,胤祁王这算是什么意思!难道还嫌弃你不成!” 兰忆雪摇摇头,倒是平静,“王爷已经心有所属,自然不会碰我。” “什么?心有所属?那他当初为何还要朝皇上将你要去?”德妃皱着眉头,是极为愤怒的样子,我的心更是一沉,看兰忆雪并未看我,或许她并不知道…… 兰忆雪又是微微苦笑,“听王爷自己说,那时候他在宫中邂逅了那名女子,一见钟情。但是那女子告诉他,她叫‘兰忆雪’。可是大婚那日揭了盖头才知道,并不是我。他问我宫里还有没有哪个女子叫做‘兰忆雪’,我想来想去也没有。他便苦笑着说,那女子并不愿离开皇宫……” 德妃惊讶的瞪大双眼,只是愤怒没有一丝减少,“那女子傻啊?!这样的好机会不懂得把握!她自己不愿意也就罢了,凭什么推到你头上去呢!” 我听得心惊,再看德妃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更是难受。 似乎早就猜到德妃的反应,兰忆雪笑着安抚道:“或许她也有难言的苦衷吧……其实我也该谢谢那女子,至少我在胤祁王府的日子过得也不错,不必成天提心吊胆。王爷虽然也风流,但是从未说过要册封侧妃,太后虽埋怨我没有子嗣,但是王爷就是坚持不纳……” 德妃冷哼一声,“嘁,他倒是痴心。” 我轻叹一声,终是压下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道:“事已至此,德妃也别再说这些了……只是,忆雪,这么多年,你可觉得委屈?” “委屈?”她摇摇头,反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其实王爷待我真的很好,他从来不限制我的行动,我们偶尔也能对弈一番相谈甚欢,只不过不是情人夫妻之间,于此,我已经知足了。” “你知道,我们这样的女子,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良知是路人。我不愿争宠,又无倚靠,在宫里难免受人欺凌,而我当了王妃[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www.Zei8.com 贼吧电子书],就算未被宠幸,但是王府的人终归不敢怠慢我。我从未奢求过什么,如今,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德妃听罢,有些心疼的执了她的手,道:“忆雪,你可有心上人?我去求皇上还有胤祁王……若是我不行,就让子衿去,皇上现在最宠的就是她了。” 兰忆雪扑哧一笑,“什么话!我这已经是二嫁了,难不成还要三嫁?况且我现在的夫君可是胤祁王,文武双全美貌无双,你以为,我还有心思去看别的男人?” 我一怔,兰忆雪这话说得听上去轻松,却说明,她爱上了黎昕。 所以委曲求全,明知道他心中另有所爱,也无声无息,只是想陪在他身边。 德妃一时无言,兰忆雪也只是笑着,我已经不敢去读她笑里有多少无奈多少伤。 只能勉强勾起唇角,“既然如此,相信日久深情,王爷终有一日会看到你的。” 兰忆雪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浅笑,然后就挑开了话头,“那么多年没入宫了,这御花园倒也没什么变化,还是这般漂亮啊。记得当初云妃她们顶喜欢来这儿,像我们这种身份不高的,便只能躲着。” 德妃也轻叹一声,举目四望,浅浅一笑道不尽苍凉。“是啊,转眼,一切都变了呢……” 我看着这一泄天光,明明是浓烈的夏意盎然,阳光明媚,只是那股凉意却怎么也掩盖不掉。 不知说了多久,我们用了午膳,直到有宫人来说黎昕来请兰忆雪一同回府才散去。 离开御花园时已经是申时进酉时了,日头已经不那么晃人,柔和的光芒将这宫里的景致也软化的几分。 心道回留玉水苑也没有什么事儿,刚才高图也来,说今晚皇上要宴请众臣,不过来了。 反正无事,便让姒真陪我走走。 走着走着竟是到了云流水阁。这里的景致依旧,剪雪湖上绵延而去的长桥,风起千堆雪,中央的楼台空荡荡由阳光穿透,不知为何,我竟不似第一次来的时候能想象出德妃在这里起舞翩跹的样子了。 自德妃从冷宫出来就搬到了紫宸宫,而云流水阁依旧被闲置着。 还记得当初我第一次踏入这里的时候,先是被这里的景色吸引,而后看到的,却是惨绝人寰的一幕…… 虽然已经时隔多年而我的心境与当年也远不相同,但是想起来依旧心惊。 风拂面,带走的不仅仅是时间而已。 不禁勾起一抹淡笑,原来千帆过尽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知为何,此刻心格外安静。 仿佛时间流转都停滞在此刻,看着那微微浮动的水波荡漾,人世纷繁都不再。 驻足良久,我终是回身道:“走吧。” 姒真微微点头。 余光却瞥到一个深蓝色的身影,我不禁再次停下步子,那人一晃而过,形色匆匆消失在转角处,但是我还是清楚的看到那人的长相,以及她手中提着的篮子,还有篮子里露出的衣角黄纸与白烛。 不禁有些疑惑,“那人……是惜墨姑姑吧?” 姒真也微微顰蹙,点点头,“是啊,奴婢看得清楚,而且那身衣服是惜墨姑姑不错。” “她如何会来这里?而且……还取了黄纸与白烛……莫不是来祭奠什么人?” 姒真思忖半晌,恍然道:“奴婢想起来了,该是来祭奠秀儿的吧,上个月的这个时候,秀儿正好自首然后自尽的。” “秀儿?”我不禁想起那个与拂袖有几分相似的小宫女,“是她啊……怎么,惜墨姑姑与她有什么瓜葛吗?” “秀儿是惜墨姑姑的亲侄女,奴婢听说,秀儿自幼没爹,她娘也是苦命的女子,身体一直不好,若不是惜墨姑姑救助,只怕日子过不来的。后来秀儿的娘病故了,举目无亲,惜墨姑姑无奈只得把她接到宫里来了,那丫头有惜墨姑姑的照顾过得也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也去了凤栖宫。” 我点点头,想起秀儿的模样,虽然当时她低着头,但是却也是个玲珑剔透的好模样,想到她成了皇后的挡箭牌,不禁也有几分心疼。 “既然是惜墨姑姑的侄女,皇后如何会拉她出来顶罪呢?毕竟惜墨姑姑也是皇后身边最贴心的宫人,又是老人了……皇后也不怕惜墨姑姑疏离?”宫里摸爬滚打了那么久,我自然清楚这身边人的忠心是何等重要。 而这样的事儿,皇后也不会不明白。 姒真也皱了皱眉头,“只听说先前惜墨姑姑也曾与皇后起过争执,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好像事儿挺严重,皇后差点就废了她,只是后来还是压了下来,这事儿也没什么人知道。想来如此,也已经难免疏远了吧,毕竟这些日子凤栖宫的事儿也是由抱琴姑姑打点着。而秀儿……或许是当初凑巧也是在秀儿的房里发现了药,拿她去挡最合适。” 我点点头,叹道:“如此说来,也只有这才说得通。” 目光看向惜墨方才走过的道儿,那一处转角由繁花掩盖,没有一点痕迹。 月色撩人,用过晚膳以后便搬了竹椅坐在留玉水苑的露台上,清风吹过,将我的心思也吹乱了。 “姒真,有空留意一下惜墨。” 姒真递给我一个酸梅冰碗,点点头,“说起来,惜墨姑姑跟着皇后也有十几年了……若是能收服她……” 我浅浅一笑,这酸梅冰碗味道极好,整个人都凉快得很。 “只怕也不容易呢……” “什么不容易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急忙放下冰碗起身,行礼道:“嫔妾参见皇上。” 大结局1 凤华九天坠云间(7) 旻昕自是扶了我起来,坐在了竹椅上,又拉我坐在身旁。我看他一袭紫衣,倒是平常,只是嘴边带着笑容,想来心情不错。 “皇上不是说要宴请群臣,今儿个不过来了么?” 旻昕接过姒真奉上的清茶,笑道:“原是这样说,但是那酒宴我本就不喜,看那些老人家喝得差不多,就差人给送回去了。” “哦?”我微微挑眉,“今儿个请的都是什么人呢?” “都是些老臣了……前些日子忙于玁狁之事,与这些文臣难免有些疏远了,今日恰好黎昕也在,就想着让他们都进宫来一聚,也好知道一下他们手中的情况。” “胤祁王和王妃不是午后就回去了么?” “本是这样打算,不过我留了他们下来。”他微微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淡了淡,“如今江家势力大,下面也诸多怨言,好多人都拿当初的郭家作比。虽然现在江家领头的江海年轻,但是做事还算妥帖,总归是手底下的人有些张扬了……” 我不禁微微挑眉,“江海立了大功,如今也是应得的。江家本就是大家族,又有皇后撑腰,如今繁盛,难免骄纵。这是哪个大家族能免的。” 旻昕点点头,微叹,“只要不出大乱子也都无妨,由着他们去好了,母后那里也有压制着,季家盯得紧,也是一刻都不放松。” 看旻昕的表情,心知这个话题只能越说越沉重,而牵扯到前朝与皇后我终归不好多说什么,便转了话头,“咦,皇上是喝了酒的,如何没有半点酒味?” “来之前,特意回了紫宸宫,换了身衣裳又用了清心丸,还吹了会儿风,这才来的。”他笑如温玉,水藏烟波,“总不想让那酒气脏了你这儿。” 我一愣,微微低头嗔道:“皇上什么话儿……” 他也不在意,起了身走到湖水旁,道:“这温泉好是好,但是夏日终归是热了点,明日再让人送点冰和风轮来。” 风扬起他的衣袂,乌发轻缠,不尽风流。 “其实也不必了,留玉水苑四周换水,再热也热不到哪里去。而且水上风大,也正好补上了这温泉的坏处。” 旻昕走到我身旁,浅笑,“无妨,你若是觉得热说便是了。”他顿了顿,“哦,还有,今日去母后那里请安,她说有些日子没见你了,让你有空过去请个安,说是怪想你的。” 我一怔,心中有些发凉。 想起太后的模样,淡淡的眉眼,却算不尽的心思,不觉有些忐忑。 “太后如何会突然想起嫔妾?” “这有什么奇怪的,婆婆想儿媳妇儿……”旻昕微微眯眼,笑容更深,“不过我猜,还是思量着,你什么时候能给她老人家添个孙子吧……” 旻昕笑得戏谑,我不禁红了脸,低眉嗔道:“啊,皇上说什么呢……” 他倒是爽朗的笑了两声,伸手将我环住,面朝满池芙蕖。 “为夫说的也是事实啊,说起来,咱们成亲也有六年了吧。虽说没有一直在一起,但你回宫也已经三年,母后也念着,说我夜夜在你这留玉水苑里过,恨不得把紫宸宫都搬过来,也该要有些动静了。” 我撇撇嘴,忽而想起当初第一个孩子。 如此无辜。 心猛地抽痛。如何也无法忘记,当初撕心裂肺的疼痛。若不是雪姨一巴掌打醒我,我可能永远都无法从中走出来…… 或许是我的沉默让旻昕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叹息,将我的头轻轻按在他的肩头。他的肩膀很宽,拥抱很温暖,那股熟悉的芬芳萦绕在鼻尖,自是一股油然而生的安心感觉。我不禁微微闭了眼。 感觉他执了我的手,轻声道:“衿儿,你我之间纵然隔了千山万重,如今你在我身边我已经知足,但依旧希望你能幸福……宫里的生活很累,很苦,我都知道,我护不了你万事周全,但也绝不会让你再受伤害。” 我轻轻点头。 其实他的誓言我听过很多,却莫名的,觉得这一次格外动心。 这宫很深,我也曾退却……只是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且不说我不能再回头,单单是为了他,我也不会退缩。 看他嘴角微微上扬,“说起来还是母后太着急了,反正咱们日子也长,这天长地久的还怕没有孩子?若是男儿,便封他做太子,若是女儿,便为她挑这天底下最好的驸马!” 旻昕说得认真,连带着我也不禁浅笑。 “这怀都还没怀上,皇上如何说这些呢……再说,嫔妾愚笨,若是诞下麟儿也不聪明可怎么办,岂不是误了江山?” 旻昕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得了,你还愚笨?就算你愚笨,有为夫,怎么也不会生出个傻子来。” 我无语。 他倒是心情甚好的又亲了亲我的唇,笑道:“想当初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只以为你不过是普通的嫔妃,不过容貌好了些,但是亲近后才知道,你是多聪慧的女子,又是多要强的女子,要强得让人心疼……” 看他眼帘为动,眼波微转,简直可谓祸水容颜,心下一慌移开了眼。 “这宫里,若是没点脑子没点要强的性子,怎的走得到这一步?”我微微眯眼,心中又生出几分凉意,“那么久了,其实嫔妾做了什么,皇上……也都是知道的吧?” 旻昕环着我的手微微僵硬了一下,复而又紧了紧。 听他一声满不在乎的浅笑,“自是知道了……你说我连你一入宫的身份都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儿,又岂会不知道。” 我一惊,原也只是试探一问,岂料他当真知道! 立马挣开了他,跪在他面前,“嫔妾该死,请皇上责罚!” “诶!”旻昕伸手拉我起来,只是我看着他带着淡淡笑意的容颜依旧慌张不已。他是多么睿智的帝王,其实早就猜到,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是……心中总归留了一丝希望,希望他不知道,不要看到那样丑陋不择手段残忍的自己。 那样的女子,放在深宫之中可谓寻常,而我自认也没有什么亏心之处,除了临泓,但是我已经尽力去保护他了……只是站在他身边,我始终希望,自己就像是自己在他面前展现的那样美好,一尘不染,玲珑剔透的女子。 “皇上……” 看到他明了的目光,我忽然觉得无措,就好像被拔光了衣服一样,浑身**的丢在大街上,无论好坏都一览全无。 他的笑容没有一点简单,如此熟悉,暖如春风,温润如玉。 他用他修长的手指拨了拨我垂下的发,最终指腹还是落在了我的额角——那一朵他今晨亲手绘上的芙蓉。 淡淡的温热,直达内心。 我想我已经无力读懂他微微眯起的双眼中那些流转的光芒是什么,心颤抖得很厉害,就连带着整个人也不禁微微颤抖。 我又想起来,他是帝王,其实说到底,只要他一句话,我就可以死无葬身之地。 而那些曾经死于我手的莺莺燕燕,一时间我忆起她们的面容,或许美好或许狰狞,无一例外的以幽深的宫墙未背景,幽幽的看着我,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不怕,那些梦魇里,他们已经出现过无数次了,做得多了,便也不再怕了。 然而,我现在却还是无法抑制心中的恐惧。 因为我眼前的这个人,我在乎。 在乎他对我的看法,会不会因为那些阴暗的过往……不要我? 仿佛看出了我的不安,旻昕眼中的千万思绪,终究化作一抹暖笑,他指尖轻弹我的额头,温语轻声道:“傻瓜。” 不知为何,听到这两个字,眼泪就不可抑止的涌出。 旻昕不慌不忙的为我擦掉眼泪,“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呢?”只是我的眼泪在他的指尖下涌动得更快。 他终是微叹一口气,将我揽入怀中,轻轻拍打我的背,像是在安抚孩子一般。 “真是傻瓜,刚才夸你聪明呢……都说了,我都知道。但是知道又如何,宫里就是这样,我从未怪过你。这宫里除了刚刚生下的孩子,谁没有罪孽?我自小在宫里长大,我自然知道后宫之争有多险恶。你所做的,说到底,不过为了生罢了……我只是怪自己,没能好好保护你,要让你做那些你不愿去做的事情……” 我微微哽咽,心依旧抖得厉害。 “皇上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蛇蝎女子……我害了那么多人啊……” 他轻吻我的额头,“你知道为什么这三千佳丽只有你让我割舍不下吗?还记得当初吗,你在绘春意苑被猫抓了最后又救猫吗?当时我便想,能这样以德报怨的女子,定不会是什么坏女子吧?后来的是非恩怨,你情非得已,我相信你,终究是秉性纯良。” “只是,你把自己包得太严实了,弄得自己浑身是刺,连你自己都忘记了,你曾经是如何温良……” 他浅笑着,四目相对,“若说对你动心,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后来才知道,你是多叫人心疼的女子,如今,便是再也放不下了。” 我咬着下唇,不知该说什么好。 旻昕依旧抱着我,叹道:“这事儿母后和皇后都不知道说了我多少次了,但是现在好像除了你,那些宫妃我可是一个都不想见。唉,成天的说什么雨露均沾,这做皇帝的苦楚,又有几人明白!”而后还很义愤填膺的摇摇头。 我终是忍不住,扑哧一笑,“若是太后听到皇上这样说,又要数落皇上了!” “所以夫人千万别告诉母后啊。”他浅笑挑眉,“说来夫人好久没跳舞了,今夜月色正好,不如为夫抚琴,夫人伴舞如何?” 流光万千都凝在他眼眸,或许今生今世,我都无法拒绝。 次日我就依旻昕之言,早早的就让人去韵岚殿通报说要去给太后请安。 说起来我也能猜到太后要找我说什么,毕竟眼下皇后虽然解了禁足,但是已经是足不出户,连早安都免了,从皇后一下便是我位分最高,协理六宫的权也在我手中,太后自是要关心一番。而再则昨夜旻昕也提到江家之事,当初太后一见我就挑明江家与季家的关系,如今……想必她心中也已经有了打算。 踏入韵岚殿的一刻就闻到一股佛味檀香,转目便可看见院子里新修起了一个小祠堂,只是此刻太后并不在里面。 而踏入正殿却是一阵清爽,将周身的那些热气全都驱除了。 “嫔妾参见太后。” 太后半倚着贵妃椅,手边是一卷经书,半敛的眼眸,金色的护甲微抬,凤目微挑,“别跪着了,坐下吧。” “谢太后。” 太后今日穿得也素雅,几乎没有怎么着妆,一袭乳黄色的丝绸长衣,上面用月牙白色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这色调极为清雅,衬着太后如雪的肌肤极为好看。微微泛白的长发也不过用了几根玉质坠珍珠步摇固定住,尽是懒散之态。 “你倒也是勤快,哀家昨儿才向皇上说你,你便来了。”太后心情不错,就连嘴边也带着淡淡的笑容。 “太后能惦记嫔妾,是嫔妾的福分,自然一刻也不敢倦怠。” 太后浅笑,“倒是会说话的孩子。”伸手招了招一旁的莹蕊姑姑,道:“去拿百琼露沏上,再拣几样中吃的降暑的点心来。”而后又朝我道:“你从留玉水阁来延清宫也得要几分脚力,这日头也是晒人,哀家也不可怠慢你。” 我浅浅一笑,倒是觉得放松了许多,“太后多虑了,嫔妾来探望太后自是应该的,太后不嫌嫔妾嘴笨不会陪您两天就成。” “呵,刚还夸你会说话呢。”太后收了经书,正了正身子,“你也算是有口福了,百琼露昨儿才呈上来的,说是安城的新茶,用极寒的山峰上的雪莲晒制成茶,夏日降暑消火最好。哀家这也不过分了三两,也是稀罕物。” 我微微低头福身,“多谢太后赏赐。” 太后摆摆手,“这些日子皇后没得管事儿,你也是辛苦了。哀家如今对后宫之事关心不多,插手更少,这些日子,可有什么难为事儿发生?” 我摇摇头,“回太后,除了前两日荣嫔丢了只钗,安仪帝姬染了风寒,还有敬婕妤怀孕胎动厉害,其他也并无什么事儿了。” 听罢,太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荣嫔丢钗之事可是查清了?” 我点头,“是荣嫔自己宫里的人起了贪心,只是听说荣嫔对下人过分克扣,好东西从不赏赐,这才惹得下人起了贪心。嫔妾已经命人将那宫人撵出宫去,也已经找荣嫔谈过了,让她日后注意些与宫人们的关系。而安仪帝姬的病也请太医开过方子,并且多拨了两个宫人去照顾帝姬,敬婕妤也让太医院都好好盯着,想来龙嗣如何贵重,他们心里也清楚,必定不敢怠慢的。” 太后笑意更深,倒是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做得不错。看来皇后不在,这后宫也乱不了的。” “太后说笑了,嫔妾也不过是暂时主管后宫,待皇后恢复了,还是该皇后管的。”我顿了顿,道:“况且还有太后坐镇,这后宫众人如何也乱不了的。” 太后抿了一口百琼露,倒也不说什么。 她的动作极是优雅,让我想起波斯进贡的白猫,慵懒而优雅,缓慢的动作,懒散而不可一世的模样。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触碰上好的瓷器,我可以想象那样温柔冰凉的触感,好像是在清水中洗过的美人手。 淡绿色的茶水好像莹润的绿宝石,轻轻晃动,柔软动人的光彩。 太后喝茶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就连她眼底那犀利的刀锋也会变得柔软许多,想起她之前所说的,先帝最喜欢她沏茶的样子。那么这个女子无论怎么算尽天机,对于先帝,终归是有一份情意的吧我想。 搁下茶,太后微微挑眉,眼中恢复以往的神采。 “听说前个儿你去见了珍妃?” 我微怔,这正题总算是来了。 便点了点头,“是。嫔妾念及从未去珍妃那儿,当日闲来无事,便去瞧瞧。如今皇上宠她几分,嫔妾也道必是个非凡女子,也想多加亲近一些。”蓄了笑,我又道:“毕竟宫中各处多走动亲近是好的,都是一家子呢。” “嗯,你倒是明白这道理。”太后微微扶额,凤目半敛,“不过,哀家可不管你们说了什么体己的话,珍妃是沈家的,皇上之前宠她宠得也厉害……看着这孩子倒也是无害,只是不知道那心底子里有什么心思,你若有心与她结盟也好,毕竟那江家的女儿可不是那么好对付……” 不免一惊,听太后这样说……倒是对皇后颇有忌惮。 那么她对于皇后究竟持有什么态度呢?我心底没底,不若试探一番也好。 “太后说的是。只是如今皇后足不出户,也不理六宫之事,嫔妾说句难听的,便是个空头皇后了……” 太后忽的斜看我一眼,犹如利剑穿过我心中不免一凉,只是那目光转瞬即逝,又恢复了之前一副慵懒的模样。 “这样也好,一个不受宠的皇后,再不得势再不受宠也终归是皇后。”她微微抬起下巴,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若是换了一个又聪明又得宠的皇后,这后宫,恐怕没人能抬得起头儿了。” 我心一沉,便微微低下头,浅笑着附和道:“太后说的是。” 太后温柔的朝我笑了笑,道:“你也是不容易了,年纪轻轻受了那么多的苦处,哀家也都是知晓的,如今你身边跟着的也就剩下姒真一个了吧?” 我知她所指是我初入宫时候,不禁想起当初的琢玉小筑,心下怅然。 苦笑道:“是啊,如今真正懂嫔妾的,也就只有姒真了。安宁虽然也算贴心,但是她终究是今年才入宫的,很多事儿也都不晓得,宫中是非更是不谙。说到底,嫔妾也不愿她太过了解……只怕,终究是逃不开这一日了。” 太后倒是不以为意,“在宫里那么多年了,这些变故如今都变淡了。唉,想当年,先帝宠江雪寒宠得上天去了,如今,她也不过是落了这么个下场。” 我一怔,不禁抬头看向太后。 雪姨……我也曾向姒真打听过雪姨和纪伏安的下落,姒真说自从宫变后,雪姨就被幽禁了,具体在什么地方却也查不到,而纪伏安应该是与复国军一同被流放了…… 如今太后旧事重提,我知道,她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好听的是提醒,让我知道分寸,晓得收敛,说难听了,便是警告,毕竟我的身份还是不便公布,倘若我真的与她对着干损害了大宁或者季家的利益,那么她也不会手软。 就算旻昕心里真的有我又能怎么样,他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 而宫里明争暗斗,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只做无意,浅笑道:“太后心思细腻,自是旁人比不得的。” 她微微挑眉,“说来,你与那江雪寒也是有了渊源,如今她被幽禁,哀家特许你能去探望她一次。”她嘴边又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来,“不过哀家劝你还是别去了,毕竟那地方委实阴森,而江雪寒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也不好说,说不定早就受不住自尽了……” 我心下一惊,却也不能说什么。 “是……”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年轻人事儿多,哀家也不好拉着你在这里陪着哀家说着话,皇上下了朝也该要去寻你了。” 我起身,行礼福身,道:“那嫔妾就告退了。” 太后不看我,自顾自的闭目养神,微微点头。 出来延清宫,我总觉得背脊有些发凉,想起太后那总是慵懒的双眸,却精明得不能再精明,只怕这后宫之中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了眼里。 我微微眯眼,看眼前不禁的宫墙景色,心中暗冷,“姒真,太后这一次,可是说得明白了。不让我动皇后啊……” 姒真点点头,“是啊……不过说来,如今江家势力滔天,而且皇上也有心压制,但是又提拔了江海他们,若不是为了制造废后的机会,那又是为何?” 我思忖半晌,也是不得要领。 “或许是皇上自己的盘算,但是太后并不这样认为。”我微叹,“如今敬婕妤有孕在身,若是拿她替了皇后,或许更难控制……毕竟有了孩子就有了倚靠,若是那敬婕妤后面发难,对于太后而言岂不是更糟?” 姒真一愣,“是啊,这么说来,太后宁愿让皇后继续待着?” 我点点头,越发觉得是,“毕竟如今的皇后已然是被架空了,在后宫没权没势,有也只有江家一个倚靠。” 轻叹一声,姒真微微顰蹙,“只是……娘娘与太后既然已经结盟,若是娘娘登位,于太后而言不是更好么?” 我眉头一皱,看四下无人,道:“此话不可再说。” 姒真一惊,“是奴婢失言了。” “好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太后的心思尚且不能琢磨透,且看看皇后那里有什么动静吧。我就不信她能如此安稳的坐着……”我微微眯了眼,抬了步子,“走吧。” “是。” 方才行至平清湖,便见一袭水蓝长衣的安宁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娘娘,娘娘!” 我心头有着思绪,有些烦躁,不禁眉头一紧,“怎的这样慌张,没点规矩!让别人瞧见可像什么样子!” 安宁一愣,跪拜下来,“娘娘,华妃娘娘落水了!” “什么!”我大惊。 看安宁小脸上写满焦急,额角还有细细密密的汗水,“也不知怎么的,华妃娘娘经过平清湖的时候就失足落水了!” “怎么会好端端的失足落水呢?”我心中焦急,“那现在人呢?” “娘娘一落水就有身边的太监下去救了,应该已经回琉璃宫了。” 我心中万分焦急,立即掉头朝琉璃宫疾步走去。 待我火急火燎的到了琉璃宫的时候,绛云殿已经是聚满了好些人,就连好久不见踪迹的皇后的在。看她一身鹅黄,倒是少了架子,脸上也有焦急的神色。 “参见倾玉贵妃。”宫中各个嫔妃见我前来倒是自觉的让了道儿。 我不作理会,只朝皇后行了礼,“嫔妾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露出安慰的笑容,“妹妹来了。” 我点点头,道:“娘娘来的早,如今华妃是如何?” 皇后微叹一声,“太医方才进去,这会儿还没出来呢!只是华妃不会水,这次落水虽然不甚严重,但想来总归要吃些苦头。” 一旁的淑妃走上前来,“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落了水呢?” 我微微思量,朝姒真道:“去把萝绮找来。” 姒真点点头,便将萝绮领到了我们面前。 萝绮一身浅碧色宫装,裙角已经湿透了,小脸煞白,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双唇苍白的还在微微颤抖。看到她这副模样,我不禁有些心疼。 微叹一声,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 她有些失神,看到我却也没有行礼,只是吸了吸鼻子,“苏小姐……” 我听她照着以前样子唤我必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心中更是一抽,万般心疼,这丫头从小就跟在琉婴身边,心思玲珑又极是聪明,琉婴也把她当作妹妹一般疼爱,我亦是如此,如今看她哭成这副模样,不禁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别怕,只是落水了,本宫听人道救得及时,你家主子不会有事的。” 萝绮点点头,却微微垂了头。 我看了皇后她们一眼,见她们神态各异,却也皆是有些担忧与疑惑,便又朝萝绮道:“你是琉婴最贴心的宫人,她落水的时候你可在一旁?” 萝绮点点头,“主子这两日精神一直都不太好,看今日天色不错,便想着出去走走或许能缓解一下心情。谁知道主子一路上依旧是心不在焉,到平清湖的时候,原是站在玉桥上赏荷花的,谁知……” 我一惊,“也就是说,当真是琉婴自己失足落水的?” 萝绮点点头。 我自是不会怀疑萝绮的话,但是依旧觉得事有蹊跷。 淑妃亦然,看她秀眉微顰,“怎么会精神不好?可有请太医瞧过?” “主子不愿,奴婢自作主张去请了,太医说主子没事,还说……是主子心有郁结,是心病。” “心病?”我微微一愣,“琉婴有什么心病?”、 萝绮颓然的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自从三日前主子从凤栖宫回来后便是这副模样,那日奴婢奉命去敬事房领夏日用的冰块儿还有扇子之类的物件,没有陪主子去……” 凤栖宫?! 我不禁将目光转向皇后,而她倒是神态自然。我与淑妃相视一眼,均是明了,此事想必和皇后脱不了关系了! 淑妃欲说什么,却被我拦下。 我朝萝绮道:“好了,你也受了惊,先去换身衣裳吧。休息会儿,待会儿太医出来,一切就该知道了。” 萝绮点头退下。 皇后走上前来,朝我浅浅一笑,那笑容得体,是皇后管用的笑容,“妹妹可是对本宫有什么怀疑?” 我也回敬她一个笑容,“娘娘说笑了,嫔妾再怎么大胆却也不敢怀疑娘娘。”我顿了顿,将木棺转向那紧闭着的大门,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也要等太医出来,让华妃自己说清楚才是。” 皇后微微挑眉,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点头不语。 也不知多久,太医终于推门而出,我立即就迎了上去。 “太医,华妃如何?” “回贵妃娘娘,华妃不过是呛了几口水,并无大碍,只是华妃精神不定,又受了惊吓,方才已经转醒,但是臣考虑到华妃娘娘安慰,故而开了安神的方子,已经命人给华妃服下。现在华妃又睡下了。” 我不禁微微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并无大碍?” 太医点点头,“是。” 我呼了一口气,道:“有劳了。” “哪里,都是臣分内之事。” 一旁的皇后也浅浅一笑,“没事就好。现在华妃既然是在休息又无大碍,那本宫也就不多打扰华妃妹妹休息了。方才皇上也派了高公公来关心此事,若不是皇上有要事在身,本也是要亲自过来的。现在华妃妹妹没事,本宫也要去与皇上抱个平安。” 我点点头,她不在我巴不得,便行了礼,道:“嫔妾恭送皇后娘娘。” “嗯,你们也都早些回去用午膳吧。” “嫔妾恭送皇后娘娘。” 而后众人也渐渐都散了,淑妃临走前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华妃之事不简单,我看皇后要复出了,你也得小心些。” 我点点头,便看她的身影终是消失在琉璃宫尽头。 而后我便待在琉璃宫,琉婴睡了很久,只是看得出来,她睡得不安心,眉头一刻都没有松过。 一直到了迟暮时分我才见悠悠的转醒。 “琉婴,你醒了啊。”我急忙上前,看她双目有些朦胧,便道:“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再让人请太医过来瞧瞧?” 她微微眨眼,似有些迷茫,眼神失了焦距好一会儿才显露几分神采来。 看她这副离神模样,我不禁有些着急,“琉婴?” “子衿?”琉婴终是起了些反应。 我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回神了,”不禁伸手抚了抚她,“可觉得好些了?” 琉婴眨了眨眼睛,忽而眉间流出一股哀伤之色,我心中不禁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想到萝绮所言,便愈发的觉得不安,“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你又是如何会好端端的落水的?” 她双瞳微微泛光,冰凉的手握住我,微微颤抖。 “究竟怎么了……”我第一次看到琉婴这副模样,万分焦急,却看这样又不好再催。 琉婴咬了咬下唇,是极艰难的模样。 我不禁握了她的手,微微倾身,“你别怕,有什么事儿与我说……是不是皇后难为你了?我早觉得事有蹊跷……” 却见她摇摇头,脸色苍白,颤抖着说道:“子衿……我问你,我……是不是不能生了?” 犹如晴天霹雳,我霎时浑身冰凉。 琉婴皱着眉头,露出焦急之色,她紧握着我的手,“你说,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真的不能再生孩子了?你告诉我,告诉我啊!”琉婴越说越激动,声声凄厉,而我,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 看她颓然泪流,我心痛,却忽然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对不起……琉婴……对不起……”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泪水完全止不住的落下,看着琉婴痛苦的样子,我想起当初她流产的时候,那般凄厉那般凄凉,我一直小心翼翼的守护着这个秘密……宫里是是非非,我们相互扶持才走到了这一步,看她痛苦,我更加难受…… 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她。 大结局2 凤华九天坠云间(8) 失去孩子的打击,好不容易才痊愈,如今又让她知道自己再当不成娘……她是多爱孩子的人啊,老天既是如此残忍,如今,也不愿放她一马吗! 琉婴犹如失去倚靠一般,双目空洞的躺在床榻之上,仿佛世界坍塌了。 我颤抖的伸出手,却终究收了回来。 荏苒千万流年转,纵然红墙再高深宫再冷,终究是年少如花的女子,被那些冷血打磨,就算再坚强,也总就是易折的嫩芽。弦上碎几段寒声,几双沛离人,几度死生。如今,我们再难载歌载舞,当年韶华不再,带走的,又岂止是年华而已。 而这宫中软红千丈,由不得你停滞半分。 我吸了吸鼻子,终是道:“往事成烟,琉婴,你要坚强起来。” “坚强?”琉婴苦笑,“我倒是不想坚强……在这宫里,多少苦楚多少痛都得忍着,哭也不敢哭,说也不敢说……当初我的孩子没了,我花了多大力气才重新站起来,就是想着,我还年轻,总会再有的……可是如今,却告诉我,我再也不能有了……” 看她如此,我心如刀割,却也只能用力握着她的手,“琉婴……会好起来的。” 琉婴痛苦的摇摇头,“如何好起来……子衿,我再也不会生孩子了,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我心疼的将她拢入怀中,“琉婴,你我是至深姐妹,日后我若是能诞下子嗣,便也是你的孩子……你不能就此倒下,绝不能啊……” “可是,子衿,我好怕……没有子嗣就是没有倚靠,如今皇上一月也只有一两次来我这里,你有皇上宠着,可是我没有啊……” 我微叹一声,琉婴已是泣不成声。 “你我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绝不会抛下你不管的。”我终是抱紧了她,她浑身冰凉颤抖,而我印象中的那个琉婴,总是明艳动人,爱憎分明,几时有这般柔弱的模样。定是痛到了极致,才会如此。 “若是想哭,便哭吧。” 这一夜,琉璃宫泪水绵延,哭声不绝。 次日清晨,我顶着泛红发青的双眼,万般疲倦的回了留玉水苑。所幸旻昕昨夜因政事也是一宿未休息,也没有过来。 “娘娘,快去歇息吧,若是觉得不舒服,奴婢去端盏安神汤来。”姒真有些担忧的说道。 我却摇摇头,“如今这会子我如何睡得着?安神汤,只怕喝了也难安神。若是真的安神了,便被她算计得永远安睡下去了!” “唉,娘娘,如今太后不允娘娘懂皇后,若是这时候……”姒真有些为难,便上前为我揉揉额头。 我的眉头却松不下来,心中更是气愤。 “当初皇上已然下旨,不准大家再提此事!皇后倒是厉害,才出门就能做这档子事,说是太医在给琉婴请脉的时候无意说出的,但是后来琉婴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她又能提出此事,必定是早就算计好的!什么狗屁太医,查来查去,还不是要查到姓江的头上去!”想到琉婴那般模样,我便是又急又气,又想到皇后那副仁和的样子,我更是恨不得将这宫给掀翻了去! “娘娘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啊。” 我微叹一声,“你素知皇后那城府之深,以为上次的事儿就算扳不倒她至少能挫挫她的锐气,岂止她恢复得那么快,这下更是变本加厉,都动到琉婴的头上了!太后不让我动她,难道这事我还要忍着吗?” 姒真也有些为难,思忖半晌,道:“如今祺小主也去了,原本祺小主还算是了解华妃娘娘……只是这事儿毕竟难说,不如请淑妃娘娘还有纯贵嫔过来说说此事?” 我点点头,“也好,淑妃毕竟是老人,而纯贵嫔点子多。也叫上珍妃吧……如今我知道她是湘瑶皇贵妃一事,也算是自己人了。况且,她也一直想要对付皇后。” 姒真微微一愣,神色微暗,点点头,“是。” 我心知她是想起从前跟在湘瑶皇贵妃的时候,而如今局势混乱,想必她心中也是乱得很,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你即刻去请吧,让安宁进来替我梳妆,这副模样怎么见得了人呢……” 月色如霜,烛火通明,纱幔翩跹,楼高冷玉。 平清湖上的荷花还是开得这样好,而绿绮亭在灯火的映照下依旧如此不真实,映衬着夜色朦胧水色轻晃,碎了一池寒烟。那带着淡淡暗色的玉台,雕琢的芙蓉在月下自是莹润,一如当年。 最好的锦缎,精致的牡丹刺绣,不过造就了一方流苏桌布罢了。满盘珍馐山珍,再秀色可餐,也留不住人的心思。 风过楼台,纵然是夏夜暑热,也难免起了寒意。 “妹妹可来了啊。” 皇后一身绛紫云锦长衣,流光浮动自是万般神采,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那温柔笑中的沧桑时光,额间的牡丹依旧国色,乌发高盘她最喜欢的凤鸣髻,凤尾玛瑙步摇,岂是晃人眼。有一瞬,我觉得她嘴边那淡淡的笑容不是那么刺眼,只是悲凉如水。 而她颈间的富贵锁,锁住的,也只有那年华似水罢了。 我微微福了福身子,“嫔妾来迟了,请娘娘恕罪。” 皇后依旧是那般浅笑如水,起身扶了我起来,“妹妹不必这样,今夜是你我独聚,又何必这样多礼呢?” 我浅浅一笑,倒也不说什么,坐在一旁早就备下的软椅。 “终究是嫔妾的不好,明明是嫔妾约了娘娘,偏偏还让娘娘准备了这些,又让娘娘等了那么久,实在是过意不去。” “诶,你我入宫共同侍奉皇上多年,早是自家姐妹,又何必在意这些?再说,本宫长你几岁,又是后宫之主,办这些事儿办得多了,妹妹又忙着华妃和皇上之事,倒也不是什么罪过了。” 看她言笑只见皆是温和,倒似真是无害的模样,便道:“娘娘心细,嫔妾多谢娘娘照拂。” 皇后笑了笑,道:“既然人也来了,便启筷吧,菜凉了酒冷了,可不好吃了。” 我故作惊讶,“怎么,娘娘还备下了酒?” “是啊,惜墨说曾无意间听到妹妹你谈论江南的酒水,名叫月色寒的,她说这酒的名字听着极美,便留心了。听说你虽然不喜饮酒,但是对这月色寒倒是情有独钟?” 我不禁瞥了一眼一旁墨纹长衣的惜墨姑姑,笑道:“是啊,那月色寒虽然取了个素雅冰寒的名字,却是烈酒,极易上头。但是味道又是极好的,嫔妾以前未入宫前的时候,家父曾从江南带回一瓮,味道极好,嫔妾印象可深,当真如月色融水,寒冰清洌,入口绵长,嫔妾虽不甚喝酒,却也知道,这是上好的清酒。” 皇后点点头,“妹妹如此赞赏,必定是好酒了。自妹妹再次回宫以后便与本宫疏离了许多,说起上一次你我如这般独聚,却还是贤妃还在的时候。妹妹为本宫尽心尽力,正是如此,本宫才特意命人寻了这月色寒来。” 我起身福身道谢,“娘娘如此体恤嫔妾,嫔妾实在感激不尽。” “有什么谢不谢的,你若是当真这样喜欢,改明儿向皇上说说,就算把江南的酒师请来宫里也是无妨的。” “嫔妾不敢,如此张扬,岂不是要让后宫众人皆以为嫔妾是恃宠而骄了?” 皇后笑容微冷,凤目微转,却又笑道:“什么话,妹妹你协理六宫劳苦功高,而且才情过人,皇上喜欢,旁人又能说什么?说来,本宫闭门不出的这段日子,可是辛苦你了。” “是嫔妾该做的。” 月渐渐升高,远远的,依稀可见各宫灯火,这景致不知看过多少遍了,倒是许久未来,还有几分想念了。 “想当初,嫔妾与皇上第一次相遇,还是因了这绿绮亭的玉台呢,当时嫔妾玩心太盛,见这玉台极美,便想着乘着月色舞上一番,岂止一时不小心,竟是生生坠了下去。”我当真忆起当初模样,旻昕白衣胜雪,二人眼中皆是惊艳,不禁浅笑,“幸好皇上武艺过人,否则只怕嫔妾都没命在这里与娘娘畅谈了。” 皇后微微呼气,波澜不惊,“皇上与妹妹偶遇乃是天赐良缘,本宫亦是听说过。而妹妹舞姿动人,倒是好久没见妹妹跳了呢。” 我微微低头,道:“自从回宫以后,心境不如当初,自然也少了跳舞的兴致了。” 皇后点点头,露出几分怜惜之色,安抚道:“你是一路曲折,能有今天,也是不易了。” 我也不追究那怜惜中有几分真假,“若没有皇后提点,嫔妾又如何能走到现在呢。” “是妹妹你聪慧,凡事一点就通……许多事儿,做得可是比本宫好得多。” 我知她所指,自是道:“嫔妾哪里敢于皇后娘娘相比?当初那些计谋,说来都是有娘娘的一份心思呢,否则嫔妾又哪里下得了狠心呢。” 皇后微微一愣,凤目微斜,道:“惜墨,这盘红烧茄子煲凉了,你去热一热。” “是。” 我亦是朝姒真道:“今夜月色正好,嫔妾前些日子向皇上学了几曲琴音,想要献丑一番,姒真,你去找淑妃借把好琴来,她是爱琴之人,必定有好家伙。” “是。” 皇后笑容微冷,道:“好了,你们也都别在这里候着了,都下去吧,本宫要与贵妃说些体己的话。” “是。” 一连三个“是”后,高高的绿绮亭,只剩下这后宫中位分最高的两个女人。 与方才温和的神态不同,皇后半敛凤目,轻轻玩弄着手中的瓷杯,那模样,与太后倒是有几分相似。 “妹妹约本宫来,又遣走众人,想来是有话要与本宫说了?” 我也不藏着掖着,微微倚了椅背,挑眉道:“嫔妾不敢,只是心中有些疑惑,想要请教娘娘。” 皇后浅笑,“哦?妹妹这般聪慧,还有想不明白的事儿?” “嫔妾愚钝,这想不明白的事儿,可是不知一桩呢。” 皇后笑容渐冷,微微眯眼,倒是几分戏谑之色,让我看得有些不舒服,见她舀了一勺蛋羹,神态自是从容,而后又放下,那瓷器相碰的叮当声十分清脆,倒是有些唐突了。 “既然如此,妹妹就问吧,虽然本宫也未必知道,但是总比妹妹一直闷在心里强。” 我心道这入宫以后,人人说话都是兜着圈子,笑里藏刀绵里藏针,一开始还听不懂,如今待久了,自己也是转着圈子说话。便也不想再扯些什么,索性直接切入正题。 “首先便是华妃一事,嫔妾听说,华妃落水以前,见过娘娘?” 似乎早就了到了,皇后倒也不躲藏,大大方方的点头,“是啊,那日华妃特意给本宫请安,恰好本宫那日精神也不错,便见了她。” “那么,华妃可与娘娘说了什么?” 皇后浅笑,“想来妹妹也是知道了,这才来问。也是,如此大事,又害得华妃落水,本宫也是有责任的。华妃不能生育一事本是皇上下旨禁言的,可是刚入宫的太医不懂得,竟是多嘴说了出来。唉,覆水难收,华妃自是疑心。她怕你顾念姐妹情意,不与她说实情,这才想要来问本宫。” 我一怔,心中不免暗愤,“这新入宫的太医素来不会直接与位分高的宫妃诊治,太医院也不是没有人,怎么会偏偏让一个新入宫的太医去给华妃开病?” “这个……本宫也查过了,那日李太医身体不适告了假,而徐太医又家中有事,资格老的太医没几个,恰好本宫又唤走了一个,敬婕妤也用了一个,便剩下的都是新人了。说来那给华妃看病的刘太医进宫也有两年了,算不上什么新人,只是那时候华妃流产的时候他尚未入宫,不知道也不奇怪。” “刘太医?”我冷笑,“那刘太医入宫两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不清楚?而华妃好端端的,又怎么会寻了孩子的话头?自从流产以后,华妃一直都避着呢。只怕是有人有心为之……”我顿了顿,微微眯眼,“嫔妾可听说,这刘太医的正室是皇后的堂亲呢。” 皇后微微一笑,“是本宫的堂妹倒是没错,不过,哪有如何呢?难不成,妹妹怀疑本宫?” 我起身行礼,道:“嫔妾自是不敢,只是华妃出了这样的事,嫔妾与华妃情同姐妹,自然免不了的疑心多想了。” “本宫也是理解,不过这事儿已经查清楚了,是华妃自己失足落水,妹妹也该告一段落,接下来该是好好劝劝华妃。” “那是自然。” 早就了到皇后不会承认,也是不指望,她有本事让这事传到旻昕耳中却也不追究,便是做得干净彻底,我又能多说什么呢。 一时无言,皇后倒了酒,递给我一杯,浅笑道:“说了那么多,菜顾不上吃,不若喝喝酒好了。” 我点点头,轻抿了酒,却是酒香动人,却不是当初滋味。 皇后不再看我,而是看了玉楼千万,目光悠远,倒是若有所思的模样。看她随即嘴边一抹浅笑,道:“本宫十岁入东宫,十二岁称后,那时候,皇上都只有十三岁呢。如今斗转星移,竟是又是十三年了。” 我不言,只看她似有感慨。 眼前的这个女子,为凤位而生,铅华散尽,也注定因凤位而死。 她浅浅一笑,目光有些悠然,我看她的眼角眉梢已经隐约有沧桑的纹路,虽然没有绝姿的容颜,她依旧是一朵牡丹,国色天香,母仪天下。 “六岁的时候,母亲就告诉本宫,本宫是为了后位而生,生来就要当皇后。那时候本宫年少不懂,以为当了皇后,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如今才知道,这个位子,有多难坐。” 我微叹一声,不知为何,倒是有些同情眼前的女子。江如仪,说到底,她也不过是这宫里千万孤寂女子中的其中之一,那些所谓算计,若不是为了生存,为了家族,又有那个女儿家愿意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 “再难坐,却也是千万人惦念着。高处不胜寒。”我道。 她浅笑,“你倒是想得透彻。本宫原是不明白,经历了那么多,你还能如此淡然,过得顺风顺水,现在才知道,那些事情其实你从未放下,只是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娘娘谬赞了。” 她轻轻搅了搅碗中的莲子羹,似乎想起什么,“当初皇上最喜欢吃莲子羹,其实皇上待本宫也是极好,本宫也喜欢皇上,所以就学了做莲子羹。你可别看这小小莲子羹,那时候本宫才十岁,学了整整半个月,才做得让自己满意。皇上自是很喜欢。呵,那时候孩子小,小小一碗莲子羹就能满足,一个轻轻的笑容也就知足了。” 我微微眯眼,“那时候,湘瑶皇贵妃也在么?” “她?”皇后微微挑眉,方才的温馨之色转瞬即逝,“她自是在的……说到姚玉瑟,她死了那么多年,皇上还惦记着她呢……你也看到了不是,珍妃与湘瑶皇贵妃相貌相似,这晋位的速度比你当年还要快。” 看到话中难免冷意,便知道她还不知道珍妃其实就是湘瑶皇贵妃之事。 “原是因了这个缘故。”我顿了顿,“不过湘瑶皇贵妃素来是宫中禁言,但是嫔妾还是好奇,当初湘瑶皇贵妃……是如何死的?” 皇后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犀利,声音微冷,“怎么,妹妹是听说了什么?” 我浅笑,“倒也没什么。只是听说当年湘瑶皇贵妃被德妃身边的宫人害死,但是那宫人自尽,到底是死无对证。而先前惠敏夫人,哦,不,是上官庶人,她曾经说过,是她设计陷害德妃的,不知道,娘娘知不知道此事呢?” 皇后微微顰蹙,却不说什么。 我又道:“嫔妾还听说,当初湘瑶皇贵妃之死实则与娘娘也有瓜葛。而嫔妾疑惑的还有当初姚婕妤之死,虽说查出是合妃所为,但是合妃素来心智欠缺,如何会用这样‘一箭双雕’的计谋?还有便是思烟之事,虽说娘娘是冤枉的,但是事关嫔妾生死,嫔妾自认,还是应该多存一分心思才是。”我顿了顿,眯了眯眼,“还有,临泓一直由皇后娘娘养着,那日临泓刺杀嫔妾,那么临泓之前,可是有什么反常之态?还是,别人对他做了什么?” 皇后一怔,目光渐冷,而嘴边的笑也转寒。 “呵呵,原来,这才是贵妃找本宫来的目的啊。” 我摇摇头,浅笑道:“嫔妾只是想要弄明白是非罢了。且不说这些事情与嫔妾性命相关,单单临泓这孩子嫔妾如此心疼,也要查个明白才是。” 【文】皇后冷哼一声,眉毛微挑,“既然贵妃都这样说了,本宫也想问问,思烟不识字,如何会写那一封血书?” 【人】我也不躲,笑道:“自是嫔妾请人做的。” 【书】皇后微怔,该是想不到我会承认的这样快。 【屋】其实我是想,反正,她以后也没有机会再害我了,无论是什么方式。 “呵,你倒是承认得快。不过也是,这事儿已经了解了,本宫也没有证据,说是你派人做的。” 我低头浅笑,“那是,做这些事儿,最重要的就是‘干净’二字。”我顿了顿,“只是,临泓还是个孩子,皇后如何如此狠心呢?!” 皇后冷笑,“那又如何?本宫身边的人你尽数斩尽,那些个势利的见本宫失势自然也不会真心办事,不得什么都自己做?本宫又岂能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呢?” 我有些愤怒,每次一想到临泓的样子,我就觉得万般心痛。 “可是他终究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为何要将他牵扯进来?” 见她只是不以为意的喝一口汤,道:“他身在后宫,本就不可能撇得干净,况且,说起来,狠心的,可是不止本宫一人。当初若不是你嚣张得直接了结了贤妃,临泓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更不会对你恨之入骨。” 我忽然明白,自幼在宫中长大的她,或许早就铁石心肠,爱上旻昕,本就是个意外。 “姚婕妤又是如何?她不是你的幕僚,为何连她你也不放过?” “说到姚婕妤,她虽然饱读诗书,是一大才女,但是在后宫生存之道上,她却没有天分呐……口口声声说要除了你,却半点用处都没有。”皇后冷声道,分外不屑,“不过她也是好命,先是长得与湘瑶皇贵妃有几分相似得了宠,又能怀上孩子……不过再好的命也败在这心智上面了。” “她信你,你却害了她。”我微叹,眼前浮起当初姚婕妤的模样,清高孤傲的她,犹如一盏红梅傲然枝头,不畏严寒,那骨子里的骄傲,如今却化作尘土,风过散尽。 “那又如何?本宫提点她,她却不能为本宫分忧,一心只想着保胎保胎。但是她也是恨极了你,本宫说要借她之手除掉你,但是保证绝对对她以及龙子无害,她知道有风险也应下了。” 我不禁心生感慨,“她早就知道你要下手?” “是啊,她和当年的湘瑶皇贵妃一样……” “都被你骗了。”我道。 她浅浅一笑,不以为意,“都是愚蠢的女人罢了。只有想你这样的,才不会被骗,才有资格与本宫斗。” 流苏轻晃,她的笑容在流光里有些不真实,只是再暖的光芒色彩,也乌发让这一切看起来温馨半分,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就这样蔓延在夜色中。 “不过说起来你也有失手的时候,比如在思烟这件事上面。” 我一愣,笑道:“嫔妾并非圣人。” 她扬了扬下巴,倒是得意的模样,“思烟虽然是你一手提拔的,但是她无宠也不争,日子本就过得苦,就算有你罩着,也难过。况且暮烟终归因你而死,她是暮烟的姐姐,心中自有怨恨。” 我一怔,心中不免有些怅然,虽然早就料到了,但是当真证实了,却还是觉得万般失落。一将成万古灰,或许有心或许无意,这一条路,我也是走得鲜血淋漓。 “你知道么,当初可是思烟自己来找本宫的呢。”皇后嘴边一抹嘲笑,“不过她最终还是自尽了,想来也是受不住,毕竟你于她有恩。否则她在那香里下药的分量再大点,你可是没机会察觉了。” 我不喜欢她嘴边那刺眼的笑容,这让我想起许多,那些伤人的过往。 宫里算尽天机,算不透人心。 而她的软肋,其实我早就知道,那就是旻昕。 “其实关于宫中争斗,其实皇上也都知道的……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我微微眯眼,冷眼看向她,“如果不是江家的那份功劳,或许皇上不会这样轻易的放过你。” 她微怔,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和痛意。 “那又如何?你与皇上自是有一段难以诉说的曾今,而本宫与皇上相处十余年,相互扶持十余年,又岂是如此容易就被动摇的……不过,说到真心,呵,或许,他还真是没有……”她微微苦笑,饮下一杯酒,看向我,“帝王宠,过眼烟。宫里太多例子,你可别当真。” 我一愣,看透她眼中的伤痛,却嘲笑道:“如此说来,娘娘是认为,嫔妾与那些嫔妃并无差别?” 皇后一愣,哈哈笑了两声,满是戏谑与嘲讽,“皇上对你不过也只是一时兴趣罢了,或许多一些。毕竟你们曾以生死,不过哪又如何?当初皇上救你,到底也是另有所图,为了牵出所有复国军,这些你也早就猜到不是吗?无论皇上多少承诺,最后兑不兑现,也只能看皇上一念之间不是吗?” 我知道她有些醉了。 因为我看到她眼中的那些疯狂燃烧的嫉妒,那是作为一个皇后不该流露出的神态,她早就知道,旻昕是帝王,三千佳丽,他从来不是一个人的。 十五年,他们风雨相伴。 如今,也该是个头了。 我看月渐中天,酒菜凉透,那些恨的怨的,也该了解了。 我朝她露出最后一个笑容,“既然如此,那就请皇后娘娘看看,嫔妾在皇上眼中,是不是一个普通宫妃了。” 不需要去看她的表情,我起身,冲破珠帘,一跃而下。 风呼啸,我可以感受到皇后震惊而绝望的目光。 凤坠九天,从此皇后不姓江。 大结局3 玉色倾宫长相守(1)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时节。 虽然是入了秋,但是暑气未散。是夜我便搬了竹椅到留玉水苑的水台上纳凉,眼前波光千万,灯火星辉想交映,是最最熟悉的光景了。而姒真也搬了烛台来,取了一叠的账目,递给我。 “娘娘,这是上个月的账目,还有中秋的事儿都算得差不多了,安宁姑娘说都记上了,让娘娘过目,好去敬事房拨银子了。”说着,便轻轻晃着团扇为我扇风。 我点头接过,那烛光风吹得忽明忽暗,却也不好在意。 翻开有些泛黄的牛皮纸,里面墨迹未干印了墨痕点点,一条条一列列,这帐子我每隔几日便要翻上几番,却是非脑筋又费神的功夫了。 “诶,今年的月饼用的银子怎的多了那么多?去年已然是两千二百两,今年凭空多出了一千一百两?”我指着其中一款道。 姒真探过头来瞧了瞧,道:“也不奇怪。可不是娘娘吩咐了御膳房这月饼也要有新花样,所以御膳房也是非了心思去琢磨了,奴婢可是听闻今年的月饼与以往都不同,不光是样子花样不同,就连里面的馅儿也是不一样的。可不是以往的豆沙啊莲蓉的,听说有用果子百花入了饼的。这非了心思有了新样子,多花些银子倒也是正常了。” 听罢,我微微点头,“如此说道,这笔银子也是该花了。”我又翻阅了几页,看了看总计,不禁顰蹙,“毕竟眼下江南夏收不好,北方又旱了。皇上前个儿还为这事闹心呢,能省就省些吧。你明日就去跟御膳房还有敬事房吩咐了,说本宫说的,这日子大家胃口也不甚好,荤菜都削两成,还有些常日里用的点心,也都清减一些。” 姒真点头称是。 我又道:“将本宫月例里的银子分出两成来补贴各宫,宫里要节俭,本宫身为六宫之首,自是要以身作则的。” 姒真一愣,道:“那可不必了吧娘娘……您原本定下给自己的月例也不多啊。” 我浅浅一笑,“我无家人要辐照,得了银子也没处花去。平日里打点宫人也是用不完,都放在那里有什么意思?再说,如今我既然是皇后,总该有皇后的样子不是。” 姒真看是拗不过我,微叹一声也只得点头,“那奴婢明天再去淑妃、德妃处与她们说一说。” 我点点头,放下账目,倚靠在竹椅上。那清风掠过,清爽几分。姒真便为我轻轻揉揉太阳穴,一股略带酥麻的清凉沁人心脾,顿时觉得舒爽几分。 浅笑低吟,声线婉转于天,随天际尘埃散尽。 唱不尽这宫阙连绵,歌不完这铅华软红千万,三千荣华卷,尽是过眼烟,只是转瞬花开花落又一年。 一曲罢了,便听到安宁浅笑如银铃,“娘娘好久没唱歌了,只是歌声还是这般动人。” 我笑了笑,回过身去看到,却看见安宁身边的高图,不禁微愣,起身道:“图公公怎么来了?” 高图面色带笑朝我微微行礼,道:“娘娘唱得正好,奴才不敢打扰,也不忍打扰呢。奴才也就是跑腿一趟,皇上现在在御书房,说待会儿要过来,让娘娘准备准备呢。” 我点点头,“多谢图公公了。其实这等事儿下次公公打发个跑腿儿的就是了,何苦让公公亲自跑来一趟呢。” “诶,皇上上心娘娘,奴才不也得上心呢,怎的放心他人来。” 我浅笑,“还是有劳公公了,安宁,送公公出去罢。” “是。”安宁眉眼弯弯,朝高图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公公走吧。” 高图朝我行礼,道:“那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公公慢走。” 高图走后,姒真自是命人将一旁的竹椅烛台都收了进去,我让人熄了宫中的大灯,点了留玉水苑周遭的小灯,点点星火,乘着着蓝紫深调的夜色,越发迷人。 房里姒真为我散下高盘的长发,她手中的那柄象牙梳还是当初我从紫宸宫出来的时候,旻昕亲自为我戴上的。 看着红烛映照着镜中的容颜,不禁微叹,流年不再,如今我也已经二十二了,早不是年少的女子了。 斗转星移,荏苒渐远。 看柜中放的那一顶凤冠,金华熠熠,沉甸甸的一世荣华富贵,我自是记得,它原本的主人。江如仪终是自尽了。当初我一跃玉台下,她百口莫辩当夜就被旻昕下令禁足等待发落。而我与早于珍妃商量妥当,她夜访紫宸宫,自请有罪承认自己是当年的湘瑶皇贵妃,皇后被禁足,自不能与她对质,便是又了她说,将自己当年被陷害一事全都推到皇后头上。 再加上惜墨姑姑自称见皇后大势已去,以求自保,揭发当初推我如湖是受了皇后的旨意,三事相加旻昕自是震怒,纵然太后阻拦,亦是无力回天。 废后,入冷宫。 旻昕也算顾念旧情,她还能独居,而江家人也说不上什么,旻昕态度坚决,他们也不敢来碰钉子。我求了旻昕让他不要追究当年湘瑶皇贵妃之事,他便下旨,从此宫中再无湘瑶皇贵妃姚氏,只有珍妃沈氏,谁再提此事,杀无赦。 我动了皇后,太后召了我几次,皆是怒言,而后便是处处阻挠打压我。我心道她也是好不容易才将皇后架空,让后位的权利降低好于操控,而我不愿再做棋子,自然不会再受她控制。 太后有心扶持敬婕妤,可惜敬婕妤不争气,生不下皇子,七月就流产了。 其实并不是我下手,但是太后自然算到我头上,我倒也无妨,估摸着是淑妃动的手。临泓被幽禁,她的儿子临渲就是大皇子,日后继承皇位的几率自是大些。反正无论是谁动手,如今太后都不会放过我。 我虽然对皇后之位并无太多心思,但是始终不愿意受人牵扯,位在贵妃,太后便径直自己收取了掌管六宫的权利。 而江如仪死了也不让我安心,抱琴拿了她的血书,将我身为陵国长公主之女,苏家与逸昕的关系,我在江南之事尽数公布天下。记得当时天下哗然,百官齐聚紫宸宫,要旻昕废黜我,而太后更是想要顺水推舟除掉我。 当时,我当真以为那一劫难,自己是逃不过了。 但是他们却告诉我,旻昕对着文武百官说:那是我的妻子。 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如今,她是我的妻子。你们是逼着一个深爱自己妻子的丈夫,去杀掉自己的妻子,何其残忍? 百官沉寂。 而我站在紫宸宫外,泪流满面。 其实我不想他为难,若是死,能为他保全江山平定四海,我也愿了,毕竟痴缠半世,我欠他的,也早不是一星半点。 只是他却执了我的手,他说: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他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若是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那才是天底下最无能的男人,何以称君?就连高图也蓄泪,他说旻昕是明君,为国为江山,他要心系天下,而天下,却容不得我们在一起。我不记得当时自己的样子,站在文武百官面前,我也哭得稀里哗啦,说来也是失仪。 我不愿他为难,也不想弃他而去。 我记得我承诺天下,愿弃前尘,愿忘世仇,愿放夙愿。 只愿天下成全,在他们眼前的,不是一个帝王和亡国长公主之女,只是一对有情人,如此而已。 我甚至记不清如何收场的,但是旻昕绝姿相貌,浅笑着执着我的手,对我说道—— 衿儿,做朕的皇后可好? 清晨我起得早,甚至旻昕都还未醒,我不想吵醒他,这两日为收成之事他也是费尽了心思,昨夜来留玉水苑的时候竟已经是深夜,而且他睡也不安稳,若不是焚了香,想必他还难以入眠。 蹑手蹑脚起了身,想着待会儿再梳妆,却还是看到床榻上的人转醒了。 微叹一声,我走回床边,“还是吵醒了皇上。” 他浅笑,握了握我的手,“无妨,时辰也差不多了,待会儿也该去早朝了。” 看他眼下一块青色,往昔的俊容虽说不减,但是总归是憔悴了许多,不免有些心疼,道:“这两日政务再繁忙,也要注意身子,都瘦了好多啊……” 他笑容更盛,“嗯,有夫人担心,这瘦上几斤也是值得了!” 我横他一眼,啐道:“什么话!真是没正经的!” 他拉过我的手,自己起了身环我入怀,道:“听说你昨个儿看账目也是看得很晚,知道让为夫注意身子,你自己倒是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我浅笑,“哪儿啊,嫔妾那点小小账目怎么比得上皇上的那些成山成堆的奏折,不过是听说皇上要来,所以看看账目好打发时间呢。不过话说来,宫里开销大,如今收成不好,嫔妾已经吩咐各宫下去,要节省开销了。” 他点点头,说到收成之事自然是愁绪显露,“唉,这银子已经拨了下去,地方官员还上书到民生堪忧。” 看他愁容满面,眉字成川,不禁伸了手去将那眉头抚平,“层层克扣,送到百姓手上的,只怕确实是少的。这贪污之风,是得好好整整。不过眼下却不是时候,还是应该先看百姓如何。” 旻昕浅笑了拉过我的手,轻吻我的唇畔,“夫人说的是,不如过些日子咱们亲自下一趟江南?” 我一喜,“当真?” “骗你不成!” 我心中自是念着苏家等人,不禁道:“那是不是就可以看看娘他们了?” 旻昕揉揉我的长发,“就知道你惦记了,不过若是要去江南,估摸着也是去兰城,与玉城相去甚远,若要见面可是有些难了。” “啊……”我不禁有些遗憾。 想起苏家众人自是想念,流年转,此次若是不见,只怕日后更无机会了。只可惜,却不是我能做主了。 见我有些难过,旻昕浅笑,“得了得了,瞧你一副苦瓜脸,大不了到时候为夫想点法子让人安排一下便是了。” 我大喜,不禁笑道:“多谢皇上。” 旻昕无奈的耸耸肩,“唉,这哄老婆的事儿还真是……” 我横他一眼,径自下了床,道:“时辰不早了,皇上可要早朝了。”却见他犯懒的倒是躺了下去,不禁停下脚步,“皇上?” “唉,可累了,夫人拉为夫一把。” 看到嘴角略有戏谑的味道,知道这人小孩心性又烦,却又与他说不得,只得横他一眼,伸手去拉他,气质他力气甚大,干脆的将我一拉,我惊叫一声便又被他拉回床上去了…… “皇上!”我不禁嗔道。 “哈哈!”旻昕心情大好,翻了个身,便将我压在身下,一双惹水的眼眸数不尽的波光粼粼,情意缠绵,“夫人在侧,为夫都不想早朝了。” 我无奈,他力气大,我早就明白,也不挣扎。 “那嫔妾明日又要被说是妖女祸国了。” 他不以为意的微微挑眉,早知他绝世容颜,这般近看也不是一两日了,只是每一次看都会心叹老天真是偏心,哪里有男子生得这样美,那羽睫半遮,比女子还美的万种风情。而后便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又乱了思绪。 修指如玉,他的手轻轻拨开我额上的碎发,低头吻了吻我的眉心,然后唇上染了一抹笑意,看他笑若春风,又顺着我的鼻梁吻下,终是落在了唇上。 辗转分合,这一吻忘却经年。 他终是凝望我的眼眸,浅笑道:“你若是祸国,天下人不允,我便不当这皇帝了,随你游遍天下也好。” 我一愣,不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心中自是感动万分,那眼波微晃,载不动柔情千万。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隐约觉得鼻子微酸,眼眶发热。 旻昕轻笑一声,捏了捏我的鼻子,“这么容易就感动了?” 我别开他的手,吸了吸鼻子,道:“皇上就是爱取笑嫔妾,说这些没正经的话。” “谁说没正经了,我可是认真说的,夫人你不信?若是不信,为夫这就上朝百官,说为夫,辞职不干了!”说着他干脆的起了身。 我不禁笑出声来,也随他起身,“好了好了,才不与你闹。这一闹,待会儿又得跑着去上朝了。” 他也不用我替他宽衣,自是取了袍子穿上,扬了扬下巴,“好歹也是个皇帝,让他们等上几刻也无妨,成天写那些个折子来烦,不得让我折磨折磨。” 我递给他腰带,笑道:“他们是不恼,若是皇上是个昏君,也受不了这烦恼了。” 旻昕横我一眼,“得了,做个昏君算了。” 我扑哧一笑,不再与他玩笑,上前为他理理衣襟,道:“今日可是来不及用早膳了,嫔妾命人带点羹汤皇上上朝前喝了,早膳皇上想在哪里吃?嫔妾也好叫人早些备下。” 他推开雕花门,朝我回头一笑,“要你亲手做的。” 中秋夜,宫里自是灯火万千,我把晚宴设在了百花阁,群菊初放,我还命人搬了几盆留玉水苑的荷花来,乘着流光,倒是极为好看的。宫里众人难得一聚,如今旻昕多半都是歇在留玉水苑,各嫔妃自是都好好装扮了一番,旻昕还未到,都莺燕成群。 淑妃坐在我的右手边,看了看我左边的珍妃,靠近我笑了笑,“德妃还是没来?” 我点点头,也不禁看了一眼珍妃。她已然不是当时我所见的轻灵妆容,虽然依旧粉黛淡淡,但是眉宇间早没有那份空灵,倒是豁达了几分,却还有犹带忧伤。我不禁微叹,自从德妃得知当年湘瑶皇贵妃之死是假死,又为陷害她便受了打击,而她又是敢爱敢恨之人,我记得当时德妃强忍泪水,誓再不见她。 从此,只要有珍妃在的地方,德妃就不会出现。 而珍妃心里到底是怎么想,我是如何也猜不透的。 但是我想,她是爱着旻昕的吧,否则也不会这样艰难跋山涉水的回了宫,如今以这样尴尬的位子,却也还是留在宫中。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娘,我想吃马蹄糕……” 淑妃浅浅一笑,递给临渲一盘马蹄糕,“可别自己都吃了,去分给姐姐们去。”说着朝那处帝姬玩得正欢的青台空地。 临渲大大的眼睛黑溜溜的转了转,点点头,然后便端着一盘子马蹄糕,有些着急,却又小心翼翼的走了去。 看着临渲小小的身影,我不禁浅笑:“临渲这孩子当真是聪明懂事。” 淑妃笑容也暖,朝我道:“是啊,不过还是多谢了妹妹照顾,否则,临渲也不能过得这样好。” 我摆摆手,“现在临泓幽禁,皇上也就临渲一个儿子,定是要宝贝了。” 淑妃笑容更盛,却又略微靠近我,那团扇挨了挨我,低声道:“话虽这样说,不过说到底皇上可是都在妹妹那里……这么多年了,也该有动静了呢……” 我一愣,“姐姐什么话……这种事,可得看天意了。” 淑妃瞥我一眼,也不答什么,只是笑着。 我也无言,下意识的抚了抚自己的肚子,不觉勾起一丝暖笑,说起来,这才还正是被淑妃说对了,太医上午给我请平安脉的时候,告诉我已经有一月的身孕了。我命他不要张扬,这事儿,我要亲口对旻昕说。 这孩子来得太迟了。 好不容易等了旻昕到了,便下令开宴了。 宴席上自是歌舞升平,看着那般流光溢彩,我有种回到当初太后寿辰的时候的感觉,记得那时候我让舒柳和纯贵嫔登台表演《云歌舞》,艳惊四座,一下把她们俩都扶持了上去,太后更是将《云歌舞》该做《云巅舞》。 从此《云巅舞》便是宫里宫宴必备的节目,只是无论如今怎么看,都没有当初的震撼之感了。 舞姬们水蓝色的裙摆伴着清歌舞动,舞出道道流光水纹,烟波中的琼楼玉宇犹如天上人间。 “云端落,缥缈意,长歌漫漫,舞裙翩翩,如梦令。华音落,良人意,长夜漫漫,灯芯明明,醉人心。月华如霜,此心比翼,君在云端,妾盼兮。歌尽芳华,云散尽,舞完春秋,思彼心。盛世华歌,沉浮天下,君剑天涯,妾同行。望瑶池,落仙蒂,满地黄花,忆往昔。今朝太平,歌语莺莺,花开花落昔年同,云卷云舒忆岁情……” 熟悉的歌声婉转天籁,是纯贵嫔的声音。 如今舒柳不再,她却还能歌上一番。 “咦,这回的《云巅舞》倒是与往昔有几分不同呢。”淑妃凑近我说道,指了指中央一个紫蓝色琉璃群舞动妖娆的女子,“你看,那个女子带了面纱,衣裙也不同,该是领舞了。” 我点点头,笑道:“看来也是花了心思了,这《云巅舞》本无领舞,且看看有何不同。” 话音方落,便看见舞姬将那个领悟的女子围在中间,作花瓣状向外展开,水袖抛起,犹如天际落云,而那女子,竟是腾身一跃,从众女中飞跃而出,那身姿傲然,犹如落天玄女,翩然高空,众人皆是惊叹。 飞花飘零,我自是觉得如梦如幻,只是看那身姿翩跹,竟是几分熟悉。 只看那女子挥动水袖,灵动九天,歌声也是忽然高涨,整个节目推向了**。 女子飞快的旋转,乱花舞动,乘她犹如花间精灵,绝色无双,纵然掩住了容颜,那一双勾人的桃花眼自是千万流光万种风情。 心下一惊,恍惚觉得,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凛冽! 下一刻,便看见那女子舞动衣裙朝上座腾空跃起,众人皆以为不过舞中的一部分,我却清楚的看到,那女子手中一柄闪人的匕首。 她要杀我! 但是她速度如此之快,我知道来不及了。 可是猛然,眼前闪过一个身影,我被扑倒再地,而后便是鲜血染红了我的眼! 看清了眼前的人,我大惊:“皇上!” 众人皆是惊叫。 旻昕却顾不得伤,即可回身朝向那微微发愣的女子挥去一掌,那女子回神欲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抓住她!”旻昕大喝,侍卫便是一涌而下,那女子吐了一口血,染了面纱,却又即刻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迎战。 我心惊的抱着旻昕,那血粘稠的在我手间,我不禁颤抖。 “来人啊,快叫太医,快啊!” 乱成一片。 而混乱中,我听到旻昕对我说,“你没事就好。” 泪如断珠,我紧紧的抱着他,“别说话,别说话……你流了好多血啊……”旻昕的伤在后背,如今他倚靠在我身上,早就汩汩的流出染红了我们二人的衣裳。而他完美如神的容颜,依旧光彩熠熠,一双美瞳满是情意。 我握着他的手,无言而以。 何德何能,竟让一介帝王,为我挡剑? 而在我心痛万分的时候,我看见那女子终究被擒下,她的面纱掉落,一张绝美而倔强的面容,我再熟悉不过。 心一沉。 非卿。 全剧终 玉色倾宫长相守(2) 三天三夜,寸步不离。 我终于知道当初旻昕守在我床边的感觉了,纵然疲倦,却不愿离开半步,全心全意的都盼着眼前的人,能够睁开双眼,看你一眼,与你说一句话。 太医说那匕首上喂了毒。 一大早太医便又来了,看他神色凝重,我的心不禁又被揪了起来,我走上前,道:“太医,皇上如何?” 太医微叹摇头,“皇上中的奇毒,臣用尽办法也不能把毒给逼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毒,也就无法下药,臣用针为皇上放血清毒,却始终不是长久的办法……” 一旁的太后大怒,“混账!你们这些饭桶,连皇上都救不了,要你们何用!来人啊,把这些没用的东西通通拉下去,全部斩了!” 太医们立即慌张跪下,“太后饶命啊太后!” 我纵然心中缭乱,去也只得朝太后道:“太后,如今不是生气的是时候……” 不等我的话说完,便听“啪”的一声,脸颊火辣辣的。 太后瞪大双眼,双目喷火,怒喝:“哀家还没说你呢!皇上若不是为你挡剑,又如何会中毒!你以为哀家不知道那刺客是谁吗?不就是你们苏家的好姑娘吗!她不是你姐姐吗,又与你有干连,你去,去向她拿解药来!去啊!” 我跪下,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道:“是,嫔妾这就去天牢。” 我去过最冷清幽森的宫殿,而这天牢,也是第二次踏入。 上一次,也是与蛮儿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如今天各一方,又出了这样的事儿,我提心吊胆,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娘娘不要想太多了,待会儿见到非卿姑娘,自当要小心才是。”姒真在我身畔一面扶着疾步走,一面担忧的说道。 我点点头,心中暗叹。 这三日我虽一直守在旻昕身边,但到底是放心不下非卿。当初谋反之事已经过去了四年有余,该发落的该处罚的也都妥当了。那时候我在天牢之中见非卿未被擒获便是松了一口气,以为她侥幸逃过这一劫,却哪里料得,会有今日。 而更让我震惊的是,她那晚的刀刃不是冲着旻昕,而是我。 我不禁握紧了手,心中忐忑不安。 莫不是,逸昕醒了……如今非卿觉得我负了逸昕,心中怨恨? 见我愁容不减,姒真也不禁轻叹一声,道:“娘娘,虽说非卿姑娘入狱,不过当初娘娘在宫外,奴婢也没有陪在身边,有些话也不好说。非卿姑娘行刺,必是活不了了。如今前尘尽过,娘娘莫要太过牵扯,能拿到解药便是,其他的关及当年关及平祈王的事儿……娘娘还是该放下才是。” 眼见了天牢森严的石砌大门就在眼前,我心中感慨万千,终是驻了步子。 姒真说的不错,当年的事儿,我还是该放下了。 不过,也该弄明白,否则始终是个牵挂。 于是便朝姒真道:“天牢森严,我进去本就是不合规矩,你便在外面候着,有什么事儿我会喊你的。” 姒真愣了愣,却也只得点头。 深吸一口气,我唤了门口的侍卫,道:“带本宫去见前个儿抓的女刺客。” 那侍卫朝我行礼,做了个“请”的姿势,道:“太后已经派人吩咐好了,娘娘这边请。”我随他一同踏入天牢,第一个见的人,却不是非卿,而是沈南影。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旧是一身黑衣,俊颜无双,只是依旧冷峻,但是我依稀可见犹如刀削的眉宇间也夹杂了几分柔情,心道必是骏雅的功劳了。便道:“沈将军起身吧。” “谢娘娘。”沈南影虽说与我也算共过生死,但是他便是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也习惯了,只听他道:“太后命臣陪娘娘见刺客以求解药。” 我这才忽然想起,非卿是他的妹妹。 他既然插手此事,如此,非卿就是犯了再大的罪过,或许也能有活命的机会了。 我点点头,“有劳将军了,时间紧迫,皇上还未醒,咱们快去吧。” 沈南影不再多说什么,只领了我朝跟深处走去。这天牢阴暗冰冷,冷风时不时的吹过一阵,我不禁打了个寒噤,想起当夜非卿狰狞喋血的模样,心中不禁又是一抽。当初逸昕救我在江南,我虽于她处得不好,后来又因逸昕之事更是疏离,她也总是对我事事针对,但是说到底,我也是当她是姐姐的。 当初她没被抓,我虽担心她生死也为她庆幸,私下里派了人去找,却没有消息。 直到后来知道非卿是沈南影的妹妹,这才放下心。虽然公事公办冷血无情是沈南影的特点,但是毕竟是他唯一的亲人,我信他还是有几分心思。 转了好几个弯,终于是停下脚步了。 眼前的女子,没有穿着囚服,而是当晚那一身紫蓝色的舞衣,华丽的流苏头饰,长发零乱的散下,却掩不住她削瘦的身躯,那一股凌烈的傲气。我这才发现,原来非卿与沈南影长得那么像,刀削的面孔,只是沈南影是冰冷,而非卿,却是藏都藏不住的骄傲。 犹如带刺的玫瑰,绝姿却也刺人。 忽然想起当初我入宫前夜,她一袭长纱衣,乌发泼墨,只用一只红色的玛瑙簪子挽了一个小髻,傲然风骨,谐谑众生。老天给她这一副绝世的皮囊,亦刺给她一身决然的脾性。 而此刻,那一双高挑的凤目,犹如寒冰利器,直直刺向我。 苍白的双唇没有当初的娇艳,却依旧动人。 这般决然的美,只属于她。 我深吸一口气,朝身边的沈南影道:“沈将军能否容本宫与这位姑娘单独谈话,本宫有一些事情要问她,若是有太多人在,反倒不好问了。” 沈南影看了非卿一眼,只是那眼神中并无太多感情,便从腰间取了一把钥匙递给我,而后拱手道:“那么臣就在外面候着,娘娘若有什么事情叫臣即可。”他顿了顿,道:“娘娘小心凤体。” 我点头接过钥匙,便看着他们屏退而下。 而非卿的目光一刻微变,寒冷,带着深深的鄙夷。 我知道她如今这般必定对我怨恨极深,微叹一声,便上前欲要开锁,却听到她冷清的开了口:“提醒你一句,别进来。虽然我现在受了伤又被束着铁链,但是想要杀你,还是容易的。” 我一怔,终究还是开了门。 她挑眉嘲讽:“呵,当了皇后,这胆子也大了起来了?” 我看她斜着眼,虽然是从低处仰望我,却是在睥睨我。她爱逸昕至此,而我亦是深知逸昕的情愫,到底,是我负了逸昕,也是我对不起她。 我打开方才携带的食盒,将里面的菜品一件一件摆出来,道:“这三日他们必定不会善待你,这饭菜都是我方才命人刚做的,你趁热吃了。” 她更是冷笑,竟是挥手干脆的将菜品通通打翻。 “非卿!”我亦是有些生气了,却见她嘴角的嘲讽一丝不减。 “怎么?皇后娘娘这是生气了?”冷哼一声,她不屑道:“既然生气,那就杀了我好了!” 我气结,但是看着她这般模样,却也心痛。 只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太了解非卿的性子了,她总是这样,越是落魄,她的骄傲就会被越放大。 我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上,道:“非卿,你为什么要来?” 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儿,非卿挑了挑眉,一副可笑的样子,“我为什么要来?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要来?我倒是要问问你,你怎么就当了皇后了?你怎么有脸当这个狗皇帝皇后?!” 我知她心中怨恨,只道:“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逸昕。只是如今事已成局,我与旻昕,是真心相待……请你转告逸昕哥哥……是我对不起他……” “云非离!”她尖叫着,“你这个贱人!”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般失控的模样,不禁一惊起身,却又见她双目通红,似是极为悲伤的模样,便深吸一口气,道:“对不起非卿……我已经尽力了,我会想办法保你出去,不会有事的。但是你在匕首上喂了毒,旻昕现在还在昏迷,你把解药给我好不好?” “贱人贱人!你还敢跟我要解药?!”她瞪大双眼,全身颤抖,“好,我告诉你,这毒没有解药!没有解药!我来,就是要你死,要那个狗皇帝死!”她发疯似得怒吼,只是我看到她眼中的泪却已然盈眶,削瘦的身体不住的颤抖。 “非卿……” “住口!”她颤抖的扶着墙起了身,嘲讽怒喝道:“王爷死了,蛮儿死了,萧沐寒死了,子青死了,复国军死了,通通都死了!你们凭什么活着?!凭什么!那狗皇帝要死,你也要死!”她狰狞的瞪着我,下一刻便扑向我—— “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已经没有力气躲闪了,只感觉有人及时冲了出来,护住了我。 只是,我的脑海一直回荡着她的话。 王爷死了,蛮儿死了,萧沐寒死了,子青死了,复国军死了,通通都死了…… 都死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尽是江南水烟渺渺,桃李粉白,纷飞天际,落了水,荡起水波,打了几个圈儿,便沉了底。 而我,也化作一朵桃花,随风荡漾,最终归于水流深处。 窒息。 “娘娘终于醒了!快,快去请太医再来瞧瞧,说娘娘醒了!” 张开双眼是一片青光,视野渐渐清晰,是熟悉的帘幕,那些好看的的七彩流苏穗子还是刚搬到留玉水苑的时候,我嫌原本的穗子不好看,所以和姒真特意打了的。而越过雕花窗棂,看见院子里除了满池的荷花,还有那三株绿叶正盛的玉兰,我记得那是小尘子特意回荒废的琼华宫移来的。 而床边的烛台上的琉璃流光溢彩原是暮烟极喜欢的,本是一对的烛台,我便赏了一个给她,如今也不知到被她收到那里去了。而卧室前面摆着的黄花梨雕花圆木桌子上有一个小口,虽然被锦绣掩盖了,我却还记得,那也是暮烟一不小心拿瓷盆子磕的,那瓷盆子也是上好的青花,就这样给碎了。她吓得都哭了,若不是我安慰,只怕她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只是如今,为我请太医的,不是小尘子,不是暮烟,甚至不是桃夭,而是新来的宫人晚妆。就连姒真的鬓角,都微微泛白了。 明明也是才三十三四的姒真,怎的老得那么快呢。 “娘娘受惊应该并无大碍,只是现在还有些恍惚,臣去开个压惊提神的方子。” 淑妃点点头,道:“晚妆跟着去取。” “是。” 然后她便走到我床边,有些焦急的道:“子衿,可好些了吗?” 淑妃穿着浅碧色衣裙,我记得我初入宫的时候她虽然刚刚复宠位分也不高,但是总是喜欢穿橘色绯色那样艳丽的颜色,如今就连发髻也盘得简单,珠花也戴得少了。兜兜转转,没想到,现在陪在我身边的会是她。 安慰的朝她笑了笑,“已经没事了。” 听我说话,淑妃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了。听说你醒了,华妃、德妃她们都要赶来,我住得近,便得了先。如今你说没事便好了,你这一昏就是两天,皇上那里还躺着,你这里又倒下了,真真是把宫里上下给吓的……” 我浅浅一笑,“这些日子想必都是姐姐在打点吧?德妃位分虽高却不做事,珍妃虽然能帮上点忙,但是毕竟也是心思不在,而琉婴自从受了那打击,便恹恹的,连宫门都少出了……真是难为姐姐你了。” 她轻叹一声,苦笑着摇头,“能有如今这般光景我已然是满足了,倒是你更辛苦……衣不解带的照顾了皇上三天三夜,自己都倒下了。我听说太后还打了你,又让你去天牢要什么解药?”她有些愤然,“好歹你也是皇后,她竟然……天牢是什么地方,若是要解药,直接让刑部的人去便是,还要你亲自去!” 我摇摇头,道:“太后也是爱子亲切,说到底,若不是我,皇上也不会……” 说道旻昕,我心中不禁一凉。 看我有些心绪不宁,淑妃安抚的拍了拍我的手,浅笑道:“好了,如今你可是什么都别想了,先把身体养好了。皇上的事儿,再另外现办法。至于那所谓的解药,且不说我估计那女子不会给,况且,如今她也死了。” 我一怔,“死了?!” 淑妃点点头,“你昏迷的那日,她便咬舌自尽了。” 非卿那决然嘲讽的模样仿佛还在我面前,我强忍着落泪的冲动,勉强笑道:“如此……倒也罢了。妹妹有些乏了,今日不想再见各妃了,还请淑妃姐姐帮我挡一挡,只说我已经醒了,并无大碍,让她们无需担忧。” 淑妃点点头,起了身,“那娘娘便好生歇着,嫔妾先行告退。” 我应了她一声,目送她离开,泪水就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冰凉的划过我的肌肤,犹如世上最最锋利的利器,所过之处,鲜血淋漓。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那一时决然的样子,还有那声声凄厉的咒怨,还有,那我无法相信的事实。 梦里那江南美景,再也回不去了。 而这琼楼玉宇间,终究是寒彻骨,冷入心。 我深吸一口气,合了眼眸,道:“姒真,去请沈将军来一趟。” 清晨晨光未醒,我便朝紫宸宫去了。 没有坐步撵,我一步一步从我的留玉水苑,走向那深宫的中央,至尊之处,这世间最最高贵的殿宇。每一步,都踏在他曾经给我的恩宠上,旖旎的美梦,残忍的伤痛,纠缠半世。宫里的宫道依旧绵长,高高的红墙透不过的光,形色匆匆的宫人,只是曾经他们见了我不过微微行礼,而现在,他们却要大跪三拜。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无力让他们免礼起身,目光所及的,是这条走也走不完的青石板道。 时间那么长,那么久,久得我忘记我走过这里多少次,而第一次,又是什么时候,什么心情。 是恨是怨? 必定不会是喜的。 我早就知道,这一生注定坎坷,从破国的那一日起,就注定了。 辗转万千,流光经年,数载荏苒,无论是那青光水色的江南如画,还是这宫闱深深九阙楼重,不管是逸昕温柔绝世的容颜,还是那月牙白衣胜若天雪,或者是旻昕的执手诺言,那些痴情与假意,孰是孰对,我真的,再也分辨不清。 于是只能一步一步,走向那巅峰,给这纷繁乱世,一个了结。 经过平清湖的时候,我还是不禁停了停步子。那是初遇的地方,芳华所至,荷花依旧如当年,若是当初,我没有在月色流光里一舞,又或者,他没有接到我,没有彼此眼中的彼此,那么,一切便都会不同了。 我踏着九曲玉带桥,想起曾经,他温润如玉的笑容,或者白衣或者紫衣,只是不变的幽幽龙诞香,不变的似水柔情。 而这平静无澜的水面,还有那扭转托起的绿绮亭,我竟是四次落水。 每一次,都叫人刻骨铭心。 叹不尽的繁华,数不尽的时光。 他终归是帝王,三千佳丽宠,纵然他有一刻痴情心,却又不能一人一心,白首不相离。前者已经是万般艰难,后者,更是不能实现。 回头望了初遇的地方一眼,微叹,我们终究是都负了当初誓言。 待我走到紫宸宫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起来,倒是极好的天气,万里无云天幕湛蓝,似是上好的绸缎云锦,铺天而来。云巅城在这般青光下,便显得越发的华光熠熠生辉,叫人不禁微微眯了眼。 “参见皇后娘娘。”高图见了我,自是迎了上来。 我看了一眼紧闭的描金大门,道:“皇上如何?” “回娘娘的话,太医方才来瞧过了,虽然没有解药,但是太医终究是找到了药,已然配好了新药,方才给皇上服下了,太医说,只等着看皇上有没有好转了。”高图微微皱眉,却也可以看出,已然放心了许多。 我浅浅一笑,道:“这些日子公公也是辛苦了,待皇上好了,必定要好好赏赐公公了。” “诶,娘娘说笑了。奴才自皇上封太子起就跟着皇上了,这都二十多年了,说句逾越的话,早把皇上当作自己的孩子了。皇上心系江山,心系娘娘,费尽心思……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还好还好,如今有娘娘相伴。” 我一愣,却不再说什么,只问道:“那太后呢?太后可来了?” 高图摇头,“太后这两日守着身子也受不住,昨晚就回延清宫了,该是不会那么快来。” 我点点头,终是浅笑道:“那本宫进去看看。”而后又朝身边的姒真道:“你也在门外候着,本宫自己进去便是了。” “是。” 宫人为我推开大门,我进入后,又合上。 宽敞的宫殿内只有淡淡的光采透露,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幽幽的应着。我不是第一次来旻昕的寝殿,甚至刚从冷宫出来的时候,我还在这里住了整整三日。只是无论何时,我来旻昕的寝殿,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冷清的。 一眼就看到躺在床榻上的他,我依稀可以听见隐隐约约起伏的呼吸声。 走近了,便看见,他紧闭的双眸,安宁的容颜,略泛苍白,绝姿的华容,乌发散落在枕畔,而枕畔系着的,是我当初绣给他的并蒂荷包。 只一眼,有泪盈眶。 我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唇,隐约觉得那如白莲的唇边有轻轻勾起的弧度。 爱恨相纠缠,散尽时光。 睡了那么久的他,可知道,我已经不能在原地等他白首。 感觉到心被一片一片的剥落,我突然很想将他摇醒,质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蹲在床边,目光一刻也不能移开。 “旻昕,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你要骗我?” “为什么你要杀了他们?你知不知道,蛮儿她真的只是个孩子,她那么爱笑,那么爱闹……沐寒哥哥也很不容易,摇光已经走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放下,当初的萧家,都已经再没有人能回答了……你,答应过我,要放过他们的……” “你说过,他们在江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孔,一想到他们已经化作尘土,再无当初约定的江南浅笑,心便被狠狠打碎。血染江山,旻昕,你怎么那么狠心? “你说过,我们要白头偕老,前尘尽忘。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 “逸昕哥哥,他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连最后一面,也不让我见?” “到底,为什么,要骗我……” 泣不成声。 我低着头,将手缓缓伸入袖中。 “倘若当初没有遇见你,倘若你真的就只是一个墨客,倘若,我没有爱上你,就好了。” 匕首折射出光芒,我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 “我恨你。” 可是,我也爱你。 那么是生是死,谁欠谁的,又如何来决定? 非卿那样决然,奋不顾身的来刺杀我,不就是因为那鲜血染红了当年,而我,却还被蒙在鼓里。 我想起逸昕的月牙白衣,那最后一面,竟然是月华下的纵身一跃,从此陌路天涯。 我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苦尽甘来,虽然不算圆满,但至少能执手和自己心中所爱之人白首。 可是! 老天却不愿意放过我。 “我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那我就不会这样恨你,不会想要为他们报仇。你知不知道,你杀了他们,和杀了我,又有什么区别?”我举着匕首,目光落在这个我深深爱过,却又被深深伤了的人。 “你说放下仇恨,放下过往,我放下了一次,那么这一次,那么多的血,你让我如何放得下……” 我以为自己已经想清楚,下定决心了,可是当我举起匕首的时候,还是这么的,难。 是这个人,碎了我江南的梦,也是这个人,屠尽了的族人,更是这个人,他杀了逸昕! 即使我知道我与逸昕不再可能,我亦是自知,我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但是,那些旎旖的时光,曾经深入骨髓的爱恋,纵然断了,也不能忘记。原来,到头来,他才是这世间最最爱我的人。 虽然他也利用了我,但是他不会骗我。 那么,旻昕你呢? 我闭起双眼。 那是你欠我的。 “衿儿……”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睁开双眼,却看见,那人一双哀伤染尽的眼眸。 “哐当”一声,我跌坐在地上,泪如断珠。 “对不起……”我看到他眼角的清泪,苍白的容颜尽是悔恨,他一点一点的起身,朝我伸出手,“不要离开我……” 我往后退了退,终是起身,转身而去。 “不要走——” 我不回头,不会看见他绝望的面孔,不会看见风华绝代的他狼狈跌落的模样,不会看见伤口的血,染红了他的白裳。 也不会再看见,我们约定的,似水流年。 我冲破大门,极尽全力朝前方奔去,一刻也不要停留。 我听见后面慌乱的声响,还有那熟悉的声音,长长的呼唤。 仿佛看见了当初他温柔执手在侧对我浅笑如春风,他曾说过,我注定要与他偕老。仿佛看见了他衣袂翩跹,在流光夜色中,一抹痛色,问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不愿他靠近。仿佛看见了他心疼的眼眸凝着一汪泉水,他抱着我,说他愿意等我。仿佛看见了他笑若桃李,春花秋碧,他说要永远护着我。 但是,这一刻,我只要逃开。 这深宫太深了,这人,太累了。 我看到沈南影一袭黑衣,我朝他奔去,然后他揽住我的腰,跃上宫墙顶端,我死死的拽着他的衣裳,命令自己不去看,却还是,看到了那一个白影,绝望的跌落在宫门外的模样。 “不要走……” 我听见了。 爱恨交织,我爱不了,也恨不得,最好的,便是忘记了。 旻昕,我要忘记你。 所以再也不要回头。 江山错,美人过。 帝王局,生死棋。 忆宫廷旧时蹉跎,三千繁华烟波流遍,红尘紫陌。 经年转眼。 春意正好,乍明春光。 “娘!”澈儿撒了丫子跑了进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里藏不住的欢喜,“娘,今天先生又表扬了呢!” 我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刺绣,拉他到跟前来,“先生怎么说了?” 半点大的孩子扬了扬下巴,小小年纪也看得出将来的俊容,“先生说我今日背《孔子》背得最好了,可是当着大家的面呢!” 我捏了捏他的鼻子,“也真是,我昨晚上还听你在那里背着呢。” 澈儿呵呵的笑着,放下了手中的包,“今天李三也被先生叫去背书,他可都背不出来,憋得红了脸,可把大家笑得呢!阿虎说李三白白胖胖的,活像个包子呢!” 我横他一眼,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可不准欺负人。” “我哪有嘛,那也是阿虎说的。”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纸鹤,小心翼翼的放在手心,“还好没压坏。” 我看他小手中的纸鹤,倒是十分精巧。 “这定不是你折的,是谁送的呢?” 澈儿撇了撇嘴,“嘁,这可是女孩子做的玩意儿,我才不要会呢!这是娟儿给我的。” 我扑哧一笑,“原来是娟儿给的啊。难怪你那么早就回来了,定是怕玩疯了压坏了吧。” “才没有呢……” 说着,澈儿到捧着那纸鹤端看了许久,又将纸鹤收到了自己的盒子里。他不过半大的孩子,却也是十分聪明的,我看他与那娟儿倒是处得极好,娟儿是个粉妆玉砌的可爱的孩子,性子也伶俐,若是他们青梅竹马长大能真成,倒也是好事。 不过总归是小孩子,日后也不好说,我也不说什么。 只是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不是说娟儿随她爹娘上京城去了吗?怎么才半日就回来了?” 澈儿摇摇头,“娟儿说城门给封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心下一惊,“城门封了?怎么会这样?” 澈儿自是摇头不知,我也不多追问,只笑了笑,“快去洗把脸吧,待会儿吃午饭了。” 午后我心中还是存了疑问,毕竟这远山城不过是一个小城,地处江南临海处,却也十分偏远,并不算繁荣,要说富庶也是这两年才有的。如此安宁的小城,这也正是我选在这里落脚的缘由,而正因如此,竟然出了封城这事,实在叫人费解。 睡了午觉,便听得屋外喧闹的声响。 便起了身,出门恰好看见街道上来往的人都退到两旁,且两旁都有官兵。 “诶,桂嫂,发生什么事儿啦?怎的这般兴师动众的?”我拉了一旁的桂嫂问道。 桂嫂是土生土长的远山人,已经年近四十,见她也有些疑惑,“也不知道啊,听说是城外来了贵人,还是从京城来的呢!必定是什么大官!你看这阵仗!我可听说,一早就封了城。” “封城?且不说这贵人来咱们远山做什么,就算要来,却也不至于封城吧?” 桂嫂皱着眉头摇摇头,“谁知道呢!那些个达官贵人有了本事行事自是叫人琢磨不透的。” 我心存疑惑,但也想如今还是不要多惹什么事儿,便想着回去了,却被桂嫂拉住,“诶诶,你看你看!有人来了呢!” 我顺着她手指之处看去,霎时,浑身冰凝。 那人一袭紫衣金纹长袍,绝色容颜,天人之姿,不过如此。 这样熟悉的容颜,辗转千年,我也不会忘记。 转身欲走,却已经来不及了。 “子衿!” 我急忙拨开人群,却感觉一个人影从天而降,再看,他已经挡住了我的去路。 “子衿,我终于找到你了!” 而下一刻,不等我有任何反应,我已经被他揽入怀中。 如此熟悉的怀抱,我承认自己怀念过,只是六年的时光已过,我以为自己早就淡了这样的念想,却没想到,当温暖来临的一刻,还是偷偷湿了眼眶。 而这一颗心,还是这样的生疼。 仿佛离了尘嚣,我听到他犹如落玉的声音,“衿儿,我终于找到你了……随我回宫,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的口气,让我的心狠狠一颤。 纵然多少温情,我还是推开了他,退出几步,已经不敢去看他的样子。当初我一走了之,便决定此生再也不要与这纷繁乱世的顶端再有一丝牵连。如今我有了澈儿,我只求能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就此了解余生。 “衿儿……” 我朝他跪下,道:“民女云非离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叩首。 然后便听到所有的人一同跪下叩首。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旻昕上前几步,将我扶起,我不敢抬头却也想得到他眼中的似水情长,那些感情,我以为,六年了,宫里多少佳丽,他应该已经忘记了…… 退后几步,我道:“皇上,民女虽然已经守寡多年,但是还请皇上自重。” 旻昕一怔,“守寡?” 我浅浅一笑,不尽的苦意,“是啊,民女的丈夫,早在六年前就去世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衿儿……”他又上前几步,我便退了几步。 “皇上不必再执着当年,”我抬头,直视他的目光,任由那些柔情与伤痛直达内心,“皇上若是还有一丝怜惜,就请回宫吧,当年恩怨,就当已经一笔勾销了。民女如今再没有一丝怨恨。” 旻昕有些颓然,紫衣轻晃。 “我找了你整整六年……已经没了怨恨,那么,连情爱,也一并消散了吗?” 我一怔,低首道:“早就,不敢再有了。” “衿儿……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我浅笑,“皇上何须他人来原谅呢。” 这般模样,恍惚回到从前,我还是他盛宠下的宠妃,笑靥如花,三千宠爱在一身,而他亦是宠我宠得无法无天,宁负天下也要将那一顶凤冠送上我的头顶。只是那一切繁华,都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皇上,一切都不能再回头了。” 旻昕望着我,我不去读那眼中的情愫。 “是啊,不能再回头了……” 最终,我看着他缓慢的好像一个老人一样,慢慢的走在远山城的大街上。 然后低下头,强忍的泪水还是决堤。 我以为旻昕会就此回宫,却没有想到,他干脆的住了下来!他若是普通的视察也就罢了,反正也碍不到我,可是他却买下了我对街的房子,他是皇上,想要什么不能呢!这下远山城自是乱成一片…… 我求他离开,他却只是笑着,说:“这春日的远山城极美,朕在这里休息几月再回去也无妨。” 既然劝不动,我也只能由着他去,只能装作没有这人。 我依旧过我的日子,总有一日,他会厌烦的。 转眼,半月又过。 “哎哟,云夫人,你家云澈出事儿了!” 桂嫂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我手边的刺绣做了一半,听她一眼针头一晃便立即扎了手指见了红,而我却半分顾不得,心中一沉,急忙起了身,“怎么了?!” 桂嫂神色着急,喘着气儿说道:“云澈回家的时候路过小河塘,和李三起了争执,然后掉水里去了!你快去看看啊!” 我大惊,急忙与桂嫂前去。 一路上心惊肉跳,万般焦急! 澈儿六岁不会水,那小河塘虽然不深,但是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千万别出什么事儿啊! 如今,澈儿是我的全部! 奔到小河塘边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围着的人群,隐约可见的人群中央躺着的孩子……我觉得我的心都碎了! “澈儿!” 我拨开人群,看见我的澈儿脸色发紫的躺在地上,浑身湿透,不禁狠狠的打了一个寒噤。老天,你不可以那么残忍,不可以的…… “澈儿!” “哎哟!这可怎么是好!快,快请大夫来看看啊!” …… 澈儿好过来的时候,旻昕却还未醒。 我守在他的床边,看他如玉的容颜,紧闭的双眼,只是双唇苍白如纸,在远山城的这半个多月,没了皇宫的锦衣玉食,眼见的,他瘦多了……虽然还是绝世的容姿,但是比起当年,我看见他的眉眼间皆是沧桑。 没有我在身边的日子,那深宫,该有多冷。 我心中一痛。 若不是澈儿发了高烧要虎骨来医,他便不会着急的派了所有人上山去取虎骨,而他自己更是亲自前去。远山城是小山城,山上树林丛生,多少野物出没……为取虎骨,他竟然被毒蛇咬了,为看澈儿,他竟然强忍伤痛,直到大夫将澈儿的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了,高图发现他双唇发紫了才知道,他中了剧毒。 我真的想不明白,他明明是如此睿智的帝王,为何总是做这样的蠢事! 这蛇剧毒,以往被咬的人多半不能生还。远山城是小城,根本没有好药来医治,只得连夜到了玉城。 事情因澈儿而起便是因我而起,我自是不可袖手旁观,跟着到了玉城。 原是想待他醒了便告辞,从此再不相见。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一睡,又是半个月。 高图满目沧桑,我知道他心疼旻昕,他说,若是皇上能逃过此劫,让我随他回宫吧。 可是我,还是拒绝了。 我放不下,他不仅仅是亡国之仇人,他更是杀逸昕、蛮儿……如此,我如何再与他在一起?当初我既然逃离了深宫,就再也不能回去了。 可是高图却告诉我,当初复国军还有苏家遗眷其实都不是旻昕所杀,当年旻昕下令流放陵国遗民,也就是复国军,而且暗中将苏家人还有蛮儿等人南送江南。只是,途中却出了意外。 江家、慕容家和谢家三家联手,动用军队,先斩后奏。 理由是旻昕此举放虎归山必定成患,故而冒陷先杀尽。旻昕自是震怒,但是三家皆是在战中立了大功的家族,其中盘根错节,未免声张,只得压下。 而逸昕,其实他从未活过。 “王爷坠崖后就身亡了。皇上之所以一直瞒着娘娘,是怕娘娘那时候失了王爷,活不下去啊……皇上一片苦心,娘娘岂可辜负……” 我自是大惊,问高图旻昕为何不告诉我? 高图苦笑,“皇上的性子便是如此,皇上是觉得,如此伤人的事,娘娘若是能永远都不知道,那便是最好了……可惜,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我霍然,心痛。 是啊,天意弄人…… 旻昕,高图说你做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他说就连当初你打我入冷宫也是为了护我,你知道皇后于我不利,与其让我在宫里时时刻刻有可能受伤害,不如让我暂入冷宫,你知道德妃会辐照着我。而那时候皇后手中掌控一张王牌,那就是我的真实身份。 你本想压制住皇后再让我出来,却被那一场大火烧得心惊。 我用自己法子出来了,又用自己的法子报仇。 高图说你都看在眼里,你由着我胡来,自己却很心疼。 就连你为我挡剑,我去刺杀你,我弃你而去,你都说,这是你欠我的。 是啊,你欠我太多了。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从来不说,骗我瞒我,害我伤心流泪,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 但如今,你算是还清了。 春天又来了,宫里的花明艳艳的开了一片。 我坐在床边,不禁看了看窗外的天光,还有敬事房新换来的一盆春日牡丹。 “你看这一年宫里春花又开了,你曾经说过要陪我在下一次江南,如今连澈儿都会作诗作画了,你却还躺在这里犯懒。” 床榻上的人安静的睡颜依旧,我的心微微颤抖。 恍惚,见那羽睫微动。 “谁说为夫犯懒了……夫人若是想要下江南,咱们明日就启程。” 多少年华,都止于那一双眉眼。 【全文完】 已完结 全文57.5W字,完结! 番外一「玉城,少年情」 此乃逸昕卷 一开始就比较偏爱逸昕 本来想要写的是妖孽型美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越写越温柔 或许逸昕对于云非离的感情就是这样 他爱她 但是他也伤害过她 同样两人都无法释怀,那始终是一种隔阂 就算是生死相依,两人依旧无法跨越 一直都喜欢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从某些角度来说,他们也算是吧 如果逸昕没有背负那么多的包袱,他们可以很幸福 而逸昕也是一个复杂而矛盾的人 他的温柔、妖魅都是本性 野心、淡泊也同样 作为一个皇子,他自然有成为王的理想 但是在云非离面前,他内心其实也是希望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就像云非离问的:逸昕,江山和我,你选哪个? 而事实上,其实这个问题逸昕无法回答,我也无法回答,因为我不是他 如果不是逸昕母亲的心愿,或许他会选择后者 但是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更多时候,逸昕是迷茫的 这也是我心疼的他原因 而这篇番外是弥补一些逸昕在正文部分性格的不完整 还有江南那一段儿时的美好时光 乱红,非离 我见到离儿的第一次,是在那个夜里,我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只是夜色如水,漆黑一片,我远远的看见有跳跃的火光,以及,那个血衣染遍近乎看不清样子的女孩。 其实救她并非我的本意,只是母亲说,她是很重要的人。 母亲说她是陵国长公主凌霜的女儿,而凌霜公主的夫婿,正是陵国之前权倾朝野的云将军,从她的身份来说,就已经够特别的了。而最重要的是,那一柄可以催动整个陵国地下军队的虎符,就在她手里。 所以我快马加鞭,连夜带了一众人马,就是要在父皇派人追杀她之前,将她救下。 而当我赶到那一片修罗场的时候,也被那一片湿淋淋的血迹和满目疮痍惹得有些恶心。 我知道母亲对于宁人的怨恨源自国仇家恨,虽然我一半的血是宁国的,但是不得不说,对于眼前这些嗜血狂魔,我也厌恶至极。 我讨厌鲜血,讨厌一切那些会脏了我袍子的东西,如此,恶心。 本想让严将军将她救起的,但是当我看到她默默的跌坐在血泊中的时候,我听到自己心底有一种东西绽裂的声音,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没有想象中的惊恐,那一双比也还漆黑的眸子,冰凉得让人感觉不到温度,却不住的颤抖。娇红的唇竟没有一丝苍白,甚至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又深不见底的,嘲讽。 血染上她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红与黑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脸上和身上肆意的绽放,那些阻挡在她面前的身躯一个个倒下,鲜血重新溅到她的身上脸上,只有她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 冰冷麻木的表情,瘦小的身躯,惨白的脸,朱色的唇,她就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静静的坐在那里,嘲笑的看着世间的一切愚钝。 不得不说,我不喜欢她那样看穿一切的骄傲,但是,却又莫名的心疼。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策马到她面前,把手伸向她。 “上来。”我说。 她只微微抬眼,眼里流光闪过什么,我以为她会毫不犹豫的抓住我,可她却冷冷的一笑,狠狠的打开了我的手。 其实我很愤怒,从没有人敢这样对我,何况是一个身陷囫囹需要我来救的人。 而她明明是个肮脏零乱的丫头,偏偏有种残忍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美。 我没有想很多,那些追兵不是无用之人,而且我的身份还不能暴露,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救不救她,本就不是需要和她商量的事情。 于是我伸手,直接将她揽了过来。 她浑身充满血腥味,那些深红色弄脏了我的袍子,我皱了皱眉头。还有,她竟然比我想象中还要轻。 她没有太多的反抗,只是目光怔怔的看向那一片厮杀的修罗场,漆黑的眸子里,忽而抖落一滴泪。 我们骑马骑了整整一天赶来救她,而接下来也要快马加鞭的赶回去,我以为她至少会表现出有些不安,或是期待,或是害怕,但是她却没有一点被人救的自觉性,自被我救了以后,就拽着我的衣裳,睡得很好。 这也导致我想要换掉袍子的想法打消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吵醒她。 睡梦里她看起来没有在血泊里的那样脱离世事,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一直咬着下唇,甚至有些发抖。 夜很冷,或许她是冷了。 所以我下意识的伸手把她抱紧了一点,然后用手指将她的眉头微微抚平。 母亲说我不够狠心,我想这丫头日后对我们有大用处,对她好一点也是应当的。 夜色淡淡,江南河水两旁灯火通明,暖光微醺,应得水波粼粼泛光,月色正好,女儿家娇羞的笑靥犹如朵朵烟花轻轻绽放。也有脂粉满布的女子,站在河畔高楼上挥舞着各色秀娟,娇声唤着过路郎。 柳枝随风轻摇,垂入水镜内,搅碎了一枕黄粱。 “为什么她老是不说话呢?”子青靠着门,靠着虚掩的门把目光投向外面那个坐在阶梯上已经坐了一个下午的女孩。 子宁皱了皱眉头,他比子青高出一个头,也大了几岁,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也成熟许多。不过总归是八九岁的小少年。 “诶,非卿,你是女孩,你说说,她干嘛都不说话呢?”子宁朝一旁的红衣女孩说道。 红衣女孩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却是俏丽的瓜子脸,一双凤目微微上挑,几分不屑,朱唇轻轻抿,一身红衣透着难掩的美艳。 非卿轻哼了一声,“我哪里知道啊?!你看她来了三天了,总是一副死人样,搞得我们都欠她似得!”说到此处,非卿想起三天前王爷抱着这丫头回来,明明是最爱干净的人儿,却也被血染得脏兮兮的,偏偏还搂得如此温柔。 他温柔的对她说:“她叫非离,你便叫非卿吧。” 明明是她先到他身边的,凭什么要因为她而得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想着,非卿眼中怒火多了一分。 非卿说得大声,子青急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喂,你小声点啊!别让她听见了!” “哼,就是让她听见了又怎么样?!又不是我们杀了她的爹娘!”非卿头一瞥,不屑道。 子宁摇摇头,“说起来她也是挺可怜的。我想她这个样子,可能是还没有从阴影里出来吧。毕竟我听王爷说,她是从血泊里给救出来的。” 子青也赞同的点点头,下一刻却又皱着眉头,抓抓头,愁道:“那怎么办啊!王爷要我们想办法让她开口说话,让她笑啊!我看这事儿难得很啊!” 子宁神情认真的点点头,一副正经的模样,看向子青,“你鬼点子多,你去。”言毕,又一副非常正直的模样,毫不犹豫的对着子青的**,踹了一脚。 子青还来不及喊“不”,就被子宁踹得跌了出去,摔了个大马趴。 听到动静,非离微微偏了偏头,恰好看见子青尴尬着爬起来。对上非离的视线,子青自觉万般丢人,心底早将那厮在门后偷笑的人骂了千遍万遍,偏生的,他又朝非离忽的咧开嘴呵呵笑了下。 非离被他忽然露出白森森的牙,万般诡异的笑容吓了一跳,当下就皱了皱眉头转过头去。 这下子青愈发尴尬,原本要爬起来的动作也僵了一半。 直到听到身后的笑声细细碎碎,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狠狠瞪了两个笑得花枝乱颤的人,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朝非离走去。 “那个……离妹妹呀,你在干什么呢?” 非离余光微微瞥了他一眼,便没了动作。 子青愣了愣,见她没回答,又尴尬了一番。 “呃……莫非妹妹在赏月?”说着,子青将目光投向天空中的皓月,当真是又大又亮。 然后,身边的非离依旧沉默。 “呃……妹妹知道关于月亮的传说吗?嫦娥奔月?桂树玉兔?吴刚偷吃月亮?” 非离这次有了些反应,抬头看了正在眺望月亮的子青,心底微微露出一丝疑惑,吴刚,偷吃过月亮? 子青低下头,正好遇上非离疑惑的目光,疑惑可深,子青不禁回忆自己的话。嫦娥奔月,桂树玉兔,吴刚……偷吃月亮……好像不太对,吃月亮的那厮,不是二郎神的跟班吗?于是子青再一次尴尬了。 “呃……或许,你听过了。啊,灯节快到了,离妹妹想要和我们一起去吗?去花都,我们年年都去,很有意思的呢!”子青飞快的转移话题,尽量忽略非离眼里的鄙夷,还有厌烦。 不得不说,这个人,很聒噪。 非离默默腹诽。 终于,子青在一次次被忽略中,败了。 看到子青耷拉着脑袋走回,子宁和非卿都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子青自是不爽,道:“有本事你们去唉!若成了,我一个月为奴为婢伺候你们!” 子宁认真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子青,道:“我嫌弃。” 非卿看都看不看还粘着灰尘的子青,道:“我也嫌弃。” “……” 三人终于是无奈的看着院子里那个依旧坐在夜色下的小姑娘。 花都,桃子 第三章 花都 三月的江南总是一派娟秀之色,恍若一卷女子用细细的狼毫描绘出的水墨华娟,柔软之色随着天光一斜,尽数倾落。 远处是一片隐约可见的红粉万千,仿若少女的面庞,还有那翩跹的衣裙。 从玉城到花都,风景在变换,但是身边的人却没有变。 我还记得当初拉着她的感觉,柔软的小手,微微冰凉,但是又让人觉得很温暖。当她扬起笑脸的时候,万千芳华霎那。 她还是那么倔强,就算是子青那种多话聒噪的也不能让她张口,面对非卿时不时的嘲讽和不满她也只是皱皱眉头,眼里的冷眸没有丝毫改变。一开始我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可以有人不领情到这个样子? 但是那个晚上,非卿很愤怒的说了她很多,她依旧转身安静的走了,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甚至怀疑这个小丫头的心已经完全麻木了,明明才五岁,为什么可以这样冷? 但是那晚我经过她屋子的时候,月光下,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屋子的角落,用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但是还是瑟瑟的发抖。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眸瞪得很大,薄薄的双唇轻轻抿着,好像在强忍着什么,直到,两行清泪缓缓躺下,碎成一地的流光。 那一刻,我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心跳慢半拍的感觉。 那时候便觉得,我想要保护她。 直到后来才明白,自己对她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如果能早些明白过来,就算死,我也不会去把她送去那个吃人的地方。 到达花都的时候,虽然不说话,但我知道,她是喜欢这里的。 那双黯淡深不见不底的眸子,被盏盏灯火点亮,流光溢彩映在她玉质的面孔上,其实很好看。 子青早就拉着不情不愿的非卿冲到河边去看成片的花灯,不知道子青说了什么,逗得非卿咯吱咯吱的笑得很开心,子宁也牵着拂尘在一旁买了很多好看的花,而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嘴角微微上翘。 那是记忆里她最美丽的表情之一。 “想看什么?”我问她。 她只是摇摇头,然后蓦然抬起头,一朵绚丽的烟花正好盛开,轰鸣的声音没有吓到她,那些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华丽夺目,满夜流光,然后她的表情也变得柔软。 我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发怔,想起那夜她发冷颤抖的样子,如今看来,竟是另一个人的模样。 或许没有那些杀戮,她云非离也可以是爱笑单纯的女孩吧,毕竟才五岁,就要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在自己面前残忍的消亡。我始终无法忘记那夜,她一个人跌坐在血泊里,一双比夜漆黑的眸子,完全没有表情的样子,任由鲜血染红她的衣裳和面颊,甚至感受不到惊慌,她就那样静静的坐着。 那么,我与她之间,只能是那些利用与利益么? 她还只是个孩子。 在这样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一切,我想我应该同情她,日后也不确定还要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情,我想我应该补偿她。 于是那夜我拉着她的小手走了很久,逛花灯,猜字谜,对对联,吃甜点,买鲜花,送面具,放水灯……其实没有一样是她主动要求的,唯一一样是当月渐中天的时候,她指着一盏嫦娥奔月灯,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我想要那个。” 我愣了愣,她的声音好像软软的糯米糍,带着甜甜的芬芳,悦耳如铃。 或许就是被这声音蛊惑了,那一盏被人抢先一步买走以后,我为了找一盏嫦娥奔月灯几乎走遍的花都的大街小巷,所有花灯摊子都一一询问。 而嫦娥奔月灯并不是多热门的花灯,会制作的人也不多,直到人都散了,等都暗了,终于在一个收摊的老人家那里买到。 她笑着点亮花灯,然后对我说:“谢谢。” 那夜她在流光里的样子,是我最好的回忆。 第四章 桃子 江南四季如春,纵然是在冬日里也依旧是青山绿水连成一片,没有枯叶凋零,没有冰天雪地,而绵绵烟雨也轻轻散去,日光洒在楼台上,驱走最后一丝寒冷。 而时光兜转,转眼春走夏又至。 “子青哥哥啊,一大清早的,我都还没睡醒呢!”非离揉揉微红的双眼,睡眼惺忪。 子青眉毛微挑,嘴角笑意藏也藏不住,“难得今天柳老头儿不在,咱们今天去城外玩!” 非离总算是有点反应,眨了眨眼睛,“去哪儿?” “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去的桃花林子?现在可是夏天哟……” 看着子青贼贼的笑,非离愣了愣,“你是说,去偷桃子?” “什么偷不偷的,我们不过是去摘一点嘛!你不知道,我们去年的时候也有去哦,那家的桃子很好吃啊,又大又天,水灵灵的!哈哈,还好柳老头儿这两天上京了,否则还真担心给他们自家摘完了呢!” 非离瞥了一眼,低声道:“还不是偷么……难道逸昕哥哥缺钱么,不能去买么?” 说道钱这个问题,子青立即露出十分怨念又万般愤恨的表情。 “你才知道啊!我们府上是不缺钱的,但是重点是,这钱,归柳老头儿管!你也知道,柳老头儿那抠门抠的,上次我不就看上了一把剑么,才一百两,他都不答应!多好的剑啊,剑身是玄铁锻造的,薄如蝉翼……” 非离不理,只是淡淡道:“反正再好的剑到你手上,都是浪费。” “……” 子青很憋屈,但是不可否认,其实也是事实…… 偷溜出府其实是个技术活,逸昕、子青、子宁三人都已经八九岁了,又都学了武,翻个小墙什么的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柳先生早就发现墙太低的问题,于是前段时间就命人把府周围的墙通通加高的,并且在上面插上各种利器…… 除非是轻功高手,想要翻墙出去,就要有成为刺猬的觉悟。 当然,他们不会用那么残忍的方法。 商榷以后决定,用那一招用到烂的——调虎离山之计。而谁去吸引门卫的注意力,关于这一点,大家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一致通过,子青。 子青很憋屈,但是他的憋屈显然没有什么太多意义。 要将门卫调离门口,然后大家出去,自然是用从外面去引了,这就意味着,子青必须先出府。 府里的墙都是用大理石砌起来的,想要打洞不如拆墙来得干脆方便。 于是,子青要出去,也就只有翻墙了。 大家还是很善良的忽略子青苦瓜脸的同时,帮他搭了梯子,不过很遗憾,不知道是谁在扶梯子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脚,子青已经爬到顶端了,正一直脚跨上了墙头,小心的绕过那些用来防人细碎的陶瓷碎片,但是犹豫这一滑,后果可想而知。 “啊——” 在一声尖叫后,子青的一手被扎成了血窟窿,然后又很豪放的掉到墙外头去了。 至今大家都很清楚的记得,那一声“咚”是如此的响亮。 而就在那一刻,府里的各处侍卫都以最快的速度包围了过来,众人都有一种作奸在床的感觉。 还好逸昕反应极快—— “子青啊,你怎么就是不听呢!说了不要去啊!你若是真的很想吃桃子的话,我明日让人捎信给柳先生,让他批下点银子来便是了!” 众人纷纷附和。 “就是说啊!还翻墙,没事吧你!我一听到声音就跑过来了!”非卿跺脚道。 拂尘也点点头,“是啊,吓我一跳呢!子青哥哥你回话呀!” “子青啊,你下次不要再这样了,真的很不好啊!以前你翻墙我们都装作不知道,毕竟墙矮嘛,现在柳先生改良后,你是无法超越柳先生的!”子宁很认真的说道。 非离比较淡定,只眨了眨眼睛,拉着逸昕道:“逸昕哥哥,子青哥哥怎么了?我刚才找了好久没找到呢,刚才听到他的叫声了,他去哪里了?” 众侍卫自然不会再怀疑,他们是一伙儿的。 可怜子青对他们说的一番情真意切的关心之语并没有听到,因为他从摔下去的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晕了。 子青毕竟是血肉之躯的凡夫俗子,这样摔一下,没有死掉已经是万幸了,不过很遗憾,全身有十二处骨折处,子青小朋友在床上躺了快要三个月了。 而也因为如此,大家的出逃摘桃计划没有成功。 柳先生回来的时候,大家也很配合的说——子青想要去城外偷桃子吃,翻墙的时候自己摔了。 柳先生非常生气,其后果是,在躺着的三个月里,柳先生不让子青吃桃子。 每次看到大家吧唧吧唧的吃着桃子的时候,子青就有一种想要掐死他们的冲动。可是偏偏连逸昕也把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人家是王爷诶,子青自然不得多说什么。 自是从此,子青决定,在府里种桃子! 江山,繁华 我完全没有想到母亲会亲自下江南来看我,其实她如果想念我,直接让父皇派人将我接回去就是了,既然是亲自来江南……必然是有其他事情的。 在印象里,母亲是个很美丽的女子,宫里没有哪个女子能有她这样的美丽。 她总是带着一抹淡淡的温暖的笑容,虽然我知道,她的笑容里藏着很多艰辛。 “逸昕喜欢离儿吗?”母亲浅浅的笑容,长发没有像以往在宫里高高挽起,只是随意的披散下来,风吹过的时候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她的长发撩起,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母亲会御风而去。 没想到母亲会问这样的问题,我低了头。 “是的。” 我以为母亲会责备,因为看柳先生的反应就可以知道,我不应该对一颗棋子产生任何感情。但是母亲只是笑了笑,然后问道:“为什么?” 这次我愣了愣,然后想了想,“我想保护她。” 母亲微微挑了挑眉毛,那个样子总带了几分妩媚,“原来是同情。” “同情?”我有些疑惑的看向母亲。 她的笑容温暖,“逸昕也该长大了,有自己的感情也是正常,本就是有血有肉的儿郎,而离儿也却是是个好孩子。”她顿了顿,眼眸深了深,“只是,素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知道你的皇兄,为了太子之位,娶了如仪,你外公如今很看好他。” 我有些吃惊,如仪表妹一直是外公最疼爱的小孙女,而皇兄不是一直与宫里那个叫做姚玉瑟的女孩很好么?而皇兄也才十四岁,尚未行成年,就如此急不可耐了么? “母亲不是一向扶持他的么?”想起母亲和慎贤妃的关系,我问道。 母亲温柔的眼里闪过一丝冰冷,“江山如画,逸昕要拱手相让吗?” “我只知道江南如画。”我答。 母亲愣了愣,然后轻叹一声,“江山也好,江南也罢,逸昕,你以为你安坐江南,你皇兄会放过你?” 我愣了愣,看母亲的笑容渐渐发冷,“慎贤妃表面安和,背地里做了多少事……就连你被赐封江南也是她暗地里下的手,她怕你留在京城里成为旻昕登基的障碍,竟要我们母子相隔……” 我一怔,“那么她可有伤害过母亲?” 母亲嘲讽一笑,并未回答,只认真的说道:“逸昕,你记住,母亲是凌雪,是陵国公主,单单是这一条,母亲就随时会死掉。”然后她牵起我的手,“母亲想要复国终究没有成功,这一切,只有你能做到。” 送走离儿他们的时候,我其实很难过,但是我却只能带着笑容,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我看到离儿最后一眼里的痛,还有一丝决然。 然后我也只能转身离开。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日后我会那么想念她,想念到彻夜难眠,想念到等不及时机成熟就去了上京城,即使是在暗处看着她,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看着她在绝望里一点点成长,看着她慢慢收敛那些美好的本性,变成一个优秀的棋子。 我很怀念当初我在手心的温暖,但是母亲在宫里一直提醒我,她是一颗重要的棋子。 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偏偏选中她。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她亲眼目睹了至亲的人死亡,又被至爱之人抛弃,所以她有异于常人的坚强,她可以优雅美丽,也可以妖冶动人,偶尔显露出的单纯本性,也能被时间磨砺成为伤人的武器。 之所以选她,还因为她的身份,陵国长公主凌霜之女。 国仇家恨,她不能不报。 其实这个做法很残忍,但是母亲说,如果连这点残忍都学不会的话,我永远无法掌控江山。 还有,她说,陵国长公主之女的身份,她也活不成。 只有成为天底下最强的人,才能保她一世太平。 我很想成为那个人,后来才知道,江山如画敌不过她一眼繁华。 花都,桃子 第三章 花都 三月的江南总是一派娟秀之色,恍若一卷女子用细细的狼毫描绘出的水墨华娟,柔软之色随着天光一斜,尽数倾落。 远处是一片隐约可见的红粉万千,仿若少女的面庞,还有那翩跹的衣裙。 从玉城到花都,风景在变换,但是身边的人却没有变。 我还记得当初拉着她的感觉,柔软的小手,微微冰凉,但是又让人觉得很温暖。当她扬起笑脸的时候,万千芳华霎那。 她还是那么倔强,就算是子青那种多话聒噪的也不能让她张口,面对非卿时不时的嘲讽和不满她也只是皱皱眉头,眼里的冷眸没有丝毫改变。一开始我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可以有人不领情到这个样子? 但是那个晚上,非卿很愤怒的说了她很多,她依旧转身安静的走了,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甚至怀疑这个小丫头的心已经完全麻木了,明明才五岁,为什么可以这样冷? 但是那晚我经过她屋子的时候,月光下,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屋子的角落,用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但是还是瑟瑟的发抖。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眸瞪得很大,薄薄的双唇轻轻抿着,好像在强忍着什么,直到,两行清泪缓缓躺下,碎成一地的流光。 那一刻,我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心跳慢半拍的感觉。 那时候便觉得,我想要保护她。 直到后来才明白,自己对她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如果能早些明白过来,就算死,我也不会去把她送去那个吃人的地方。 到达花都的时候,虽然不说话,但我知道,她是喜欢这里的。 那双黯淡深不见不底的眸子,被盏盏灯火点亮,流光溢彩映在她玉质的面孔上,其实很好看。 子青早就拉着不情不愿的非卿冲到河边去看成片的花灯,不知道子青说了什么,逗得非卿咯吱咯吱的笑得很开心,子宁也牵着拂尘在一旁买了很多好看的花,而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嘴角微微上翘。 那是记忆里她最美丽的表情之一。 “想看什么?”我问她。 她只是摇摇头,然后蓦然抬起头,一朵绚丽的烟花正好盛开,轰鸣的声音没有吓到她,那些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华丽夺目,满夜流光,然后她的表情也变得柔软。 我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发怔,想起那夜她发冷颤抖的样子,如今看来,竟是另一个人的模样。 或许没有那些杀戮,她云非离也可以是爱笑单纯的女孩吧,毕竟才五岁,就要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在自己面前残忍的消亡。我始终无法忘记那夜,她一个人跌坐在血泊里,一双比夜漆黑的眸子,完全没有表情的样子,任由鲜血染红她的衣裳和面颊,甚至感受不到惊慌,她就那样静静的坐着。 那么,我与她之间,只能是那些利用与利益么? 她还只是个孩子。 在这样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一切,我想我应该同情她,日后也不确定还要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情,我想我应该补偿她。 于是那夜我拉着她的小手走了很久,逛花灯,猜字谜,对对联,吃甜点,买鲜花,送面具,放水灯……其实没有一样是她主动要求的,唯一一样是当月渐中天的时候,她指着一盏嫦娥奔月灯,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我想要那个。” 我愣了愣,她的声音好像软软的糯米糍,带着甜甜的芬芳,悦耳如铃。 或许就是被这声音蛊惑了,那一盏被人抢先一步买走以后,我为了找一盏嫦娥奔月灯几乎走遍的花都的大街小巷,所有花灯摊子都一一询问。 而嫦娥奔月灯并不是多热门的花灯,会制作的人也不多,直到人都散了,等都暗了,终于在一个收摊的老人家那里买到。 她笑着点亮花灯,然后对我说:“谢谢。” 那夜她在流光里的样子,是我最好的回忆。 第四章 桃子 江南四季如春,纵然是在冬日里也依旧是青山绿水连成一片,没有枯叶凋零,没有冰天雪地,而绵绵烟雨也轻轻散去,日光洒在楼台上,驱走最后一丝寒冷。 而时光兜转,转眼春走夏又至。 “子青哥哥啊,一大清早的,我都还没睡醒呢!”非离揉揉微红的双眼,睡眼惺忪。 子青眉毛微挑,嘴角笑意藏也藏不住,“难得今天柳老头儿不在,咱们今天去城外玩!” 非离总算是有点反应,眨了眨眼睛,“去哪儿?” “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去的桃花林子?现在可是夏天哟……” 看着子青贼贼的笑,非离愣了愣,“你是说,去偷桃子?” “什么偷不偷的,我们不过是去摘一点嘛!你不知道,我们去年的时候也有去哦,那家的桃子很好吃啊,又大又天,水灵灵的!哈哈,还好柳老头儿这两天上京了,否则还真担心给他们自家摘完了呢!” 非离瞥了一眼,低声道:“还不是偷么……难道逸昕哥哥缺钱么,不能去买么?” 说道钱这个问题,子青立即露出十分怨念又万般愤恨的表情。 “你才知道啊!我们府上是不缺钱的,但是重点是,这钱,归柳老头儿管!你也知道,柳老头儿那抠门抠的,上次我不就看上了一把剑么,才一百两,他都不答应!多好的剑啊,剑身是玄铁锻造的,薄如蝉翼……” 非离不理,只是淡淡道:“反正再好的剑到你手上,都是浪费。” “……” 子青很憋屈,但是不可否认,其实也是事实…… 偷溜出府其实是个技术活,逸昕、子青、子宁三人都已经八九岁了,又都学了武,翻个小墙什么的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柳先生早就发现墙太低的问题,于是前段时间就命人把府周围的墙通通加高的,并且在上面插上各种利器…… 除非是轻功高手,想要翻墙出去,就要有成为刺猬的觉悟。 当然,他们不会用那么残忍的方法。 商榷以后决定,用那一招用到烂的——调虎离山之计。而谁去吸引门卫的注意力,关于这一点,大家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一致通过,子青。 子青很憋屈,但是他的憋屈显然没有什么太多意义。 要将门卫调离门口,然后大家出去,自然是用从外面去引了,这就意味着,子青必须先出府。 府里的墙都是用大理石砌起来的,想要打洞不如拆墙来得干脆方便。 于是,子青要出去,也就只有翻墙了。 大家还是很善良的忽略子青苦瓜脸的同时,帮他搭了梯子,不过很遗憾,不知道是谁在扶梯子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脚,子青已经爬到顶端了,正一直脚跨上了墙头,小心的绕过那些用来防人细碎的陶瓷碎片,但是犹豫这一滑,后果可想而知。 “啊——” 在一声尖叫后,子青的一手被扎成了血窟窿,然后又很豪放的掉到墙外头去了。 至今大家都很清楚的记得,那一声“咚”是如此的响亮。 而就在那一刻,府里的各处侍卫都以最快的速度包围了过来,众人都有一种作奸在床的感觉。 还好逸昕反应极快—— “子青啊,你怎么就是不听呢!说了不要去啊!你若是真的很想吃桃子的话,我明日让人捎信给柳先生,让他批下点银子来便是了!” 众人纷纷附和。 “就是说啊!还翻墙,没事吧你!我一听到声音就跑过来了!”非卿跺脚道。 拂尘也点点头,“是啊,吓我一跳呢!子青哥哥你回话呀!” “子青啊,你下次不要再这样了,真的很不好啊!以前你翻墙我们都装作不知道,毕竟墙矮嘛,现在柳先生改良后,你是无法超越柳先生的!”子宁很认真的说道。 非离比较淡定,只眨了眨眼睛,拉着逸昕道:“逸昕哥哥,子青哥哥怎么了?我刚才找了好久没找到呢,刚才听到他的叫声了,他去哪里了?” 众侍卫自然不会再怀疑,他们是一伙儿的。 可怜子青对他们说的一番情真意切的关心之语并没有听到,因为他从摔下去的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晕了。 子青毕竟是血肉之躯的凡夫俗子,这样摔一下,没有死掉已经是万幸了,不过很遗憾,全身有十二处骨折处,子青小朋友在床上躺了快要三个月了。 而也因为如此,大家的出逃摘桃计划没有成功。 柳先生回来的时候,大家也很配合的说——子青想要去城外偷桃子吃,翻墙的时候自己摔了。 柳先生非常生气,其后果是,在躺着的三个月里,柳先生不让子青吃桃子。 每次看到大家吧唧吧唧的吃着桃子的时候,子青就有一种想要掐死他们的冲动。可是偏偏连逸昕也把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人家是王爷诶,子青自然不得多说什么。 自是从此,子青决定,在府里种桃子! 江山,繁华 我完全没有想到母亲会亲自下江南来看我,其实她如果想念我,直接让父皇派人将我接回去就是了,既然是亲自来江南……必然是有其他事情的。 在印象里,母亲是个很美丽的女子,宫里没有哪个女子能有她这样的美丽。 她总是带着一抹淡淡的温暖的笑容,虽然我知道,她的笑容里藏着很多艰辛。 “逸昕喜欢离儿吗?”母亲浅浅的笑容,长发没有像以往在宫里高高挽起,只是随意的披散下来,风吹过的时候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她的长发撩起,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母亲会御风而去。 没想到母亲会问这样的问题,我低了头。 “是的。” 我以为母亲会责备,因为看柳先生的反应就可以知道,我不应该对一颗棋子产生任何感情。但是母亲只是笑了笑,然后问道:“为什么?” 这次我愣了愣,然后想了想,“我想保护她。” 母亲微微挑了挑眉毛,那个样子总带了几分妩媚,“原来是同情。” “同情?”我有些疑惑的看向母亲。 她的笑容温暖,“逸昕也该长大了,有自己的感情也是正常,本就是有血有肉的儿郎,而离儿也却是是个好孩子。”她顿了顿,眼眸深了深,“只是,素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知道你的皇兄,为了太子之位,娶了如仪,你外公如今很看好他。” 我有些吃惊,如仪表妹一直是外公最疼爱的小孙女,而皇兄不是一直与宫里那个叫做姚玉瑟的女孩很好么?而皇兄也才十四岁,尚未行成年,就如此急不可耐了么? “母亲不是一向扶持他的么?”想起母亲和慎贤妃的关系,我问道。 母亲温柔的眼里闪过一丝冰冷,“江山如画,逸昕要拱手相让吗?” “我只知道江南如画。”我答。 母亲愣了愣,然后轻叹一声,“江山也好,江南也罢,逸昕,你以为你安坐江南,你皇兄会放过你?” 我愣了愣,看母亲的笑容渐渐发冷,“慎贤妃表面安和,背地里做了多少事……就连你被赐封江南也是她暗地里下的手,她怕你留在京城里成为旻昕登基的障碍,竟要我们母子相隔……” 我一怔,“那么她可有伤害过母亲?” 母亲嘲讽一笑,并未回答,只认真的说道:“逸昕,你记住,母亲是凌雪,是陵国公主,单单是这一条,母亲就随时会死掉。”然后她牵起我的手,“母亲想要复国终究没有成功,这一切,只有你能做到。” 送走离儿他们的时候,我其实很难过,但是我却只能带着笑容,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我看到离儿最后一眼里的痛,还有一丝决然。 然后我也只能转身离开。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日后我会那么想念她,想念到彻夜难眠,想念到等不及时机成熟就去了上京城,即使是在暗处看着她,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看着她在绝望里一点点成长,看着她慢慢收敛那些美好的本性,变成一个优秀的棋子。 我很怀念当初我在手心的温暖,但是母亲在宫里一直提醒我,她是一颗重要的棋子。 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偏偏选中她。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她亲眼目睹了至亲的人死亡,又被至爱之人抛弃,所以她有异于常人的坚强,她可以优雅美丽,也可以妖冶动人,偶尔显露出的单纯本性,也能被时间磨砺成为伤人的武器。 之所以选她,还因为她的身份,陵国长公主凌霜之女。 国仇家恨,她不能不报。 其实这个做法很残忍,但是母亲说,如果连这点残忍都学不会的话,我永远无法掌控江山。 还有,她说,陵国长公主之女的身份,她也活不成。 只有成为天底下最强的人,才能保她一世太平。 我很想成为那个人,后来才知道,江山如画敌不过她一眼繁华。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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