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浣回拂埃阁》 作者:玉拂渊 1初来   楚扬死而复生了,不过初醒之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曾经死过,脑海里的记忆只呈现到临死前盯着那辆撞她的那两车的车牌的那一幕,所以此时当她朦胧间听到有人喊她小姐,她想当然耳以为自己是得救了,而后放心地又陷入了黑暗。      ......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再次恢复,楚扬只觉得嘴里干的冒火,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便迫不及待叫唤:“水,水......”半天水没来,只听到“咣”的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呃,不会是被我的叫声吓着了吧,楚扬想。      又是一阵脚步声,周围立即暗了下来。      “小姐,小姐...老爷,奴婢刚真听到小姐说话了。”      “水,水......”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呢喃。      立马便有人吩咐去取水来。      大口大口的喝完水,楚扬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迷茫地看着四周,清一色的古木家具,一个绿衣古装的小丫头正拿着碗站在床边,旁边一个深蓝儒衫束着发的中年男子蹙着眉紧张地看着她,后面还有一堆的五颜六色。闭上眼睛用力地甩甩头,再睁开眼睛还是刚刚那幅可怕的画面。楚扬“嚯”地一声闪到床里边,颤抖地开口:“这是哪,你们是什么人?”      话一说完,似乎满屋子的人都怔住了,满是疑惑震惊地盯着她。      楚扬等了半天见还是没人有回答她的意思,于是讪讪地又开口问到:“我说错什么了吗?”      这次那个中年男子从情绪中反应了过来,俯身抓住她的手,“蓉儿生病了,睡一觉起来就会知道了,歇息吧。”      蓉儿?楚扬疑惑地盯了男子半晌,没看出什么名堂,一时又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于是顺从地闭上眼睛,她需要消化一下。      “散了吧!”楚扬听出依旧是那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但又好像比刚才与她说话时冷峻不少。      待周围安静下来,楚扬又睁开眼睛,开始打量四周。恩,是个古色古香的闺房,可看起来又不像是仿古董,身上盖的被子也很舒服。楚扬把头伸进被窝里看看,却一下子惊住,脑袋下面的身体竟不是自己所熟悉的,“这是怎么回事!”楚扬直直的坐了起来,使劲在身上抓捏,越来越绝望。      门“碰”的被撞开,“小姐,怎么了,怎么了...”一个绿色的身影边叫边跑到床边。      楚扬看到希望般地一把抓住床边的人,“怎么回事,我的身体怎么变的这么小,怎么回事?”      “小姐,小姐,你别急,慢慢说。”      “我说,”楚扬用手指指自己,“这是谁的身体?”      “小姐,你都把奴婢问糊涂了,这自然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那你告诉我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姐,你别吓奴婢呀,你是府里的四小姐当然要在这里。小姐你怎么了...”小丫头说着竟带了一丝哭腔。      而楚扬却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盯着面前的小丫头的脸,一动不动。是我魂魄转架到别人的身体上来了么,那我自己的呢?车祸?是了,自己应该已经死在那场车祸中了,并没有什么好心人救我。可是我的魂魄怎么又跑到别人身体上来了呢?这个身体本来的灵魂又到哪去了?      小丫头看楚扬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小心的扯扯楚扬的衣袖,轻轻开口,“小姐,小姐?”      楚扬沮丧地回神,“你叫什么,是这个身体...呃,是我的什么人?”      “小姐,你怎么了,连奴婢都不记得了吗?奴婢是四喜啊,小姐九岁的时候就把奴婢买回府了呀...”      “四喜是吗?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楚扬在心中斟酌了一番,现在只能先把周围的情况弄清楚一些,然后才好对症下药,于是脸上故作出迷茫的神情来,又道:“四喜,以前的事情我是一点也不记得了,你帮我好不好?”      四喜看着自家小姐,眨眨眼睛,忽而一笑,道:“小姐一定是病的太久了,过段时间就会想起来了。小姐现在已经又能说话了,已经好了许多。”      说完见楚扬依旧一脸企盼的望着她,不自然的垂下了头,面上现出难色,似是挣扎了一番才道:“小姐想问什么?”      “我叫什么?现在多大了?我爸...我爹是谁?是干什么的?”楚扬急急的问。      四喜显然没料到她竟是问的这个,微愣了一下,“小姐闺名沈浣蓉,今年满14,是府里的四小姐。老爷是当朝右相。”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老爷其实很疼小姐的。”      “那现在是哪个皇帝在位,国号是什么?”      “国号当然是大昭,现在是庆隆二十九年,小姐你连这个也不记得了吗?”      大昭……楚扬无力的倒下身子,中国历史上并没有这个朝代,难道她跑到外国来了,或者这是中国某个朝代的平行空间?      楚扬感觉自己被卷到一个漩涡里,而且漩涡越卷越大,直卷得她头晕。    作者有话要说:特意来加几句话给新来的亲: 因为我这个文开了很久了,差不多两年了吧,而那时候的穿越文思路……当然,我自己的认知也很局限,所以开头的挺长一段有很多雷,我尝试着修改过,但是很多东西因为跟后文有牵扯了,所以,即使我自己也觉得雷也不便改掉,默…… 于是,如果有亲当真看不了雷章节,我甚至建议可以直接从第二卷开始看…… 话说,今天一个很好的读者被前面的有些东西雷跑了,我很难受,因为他的意见很忠肯,我很希望他能继续往后看的,哪怕到后面他仍是不满意,我只是希望他往后看看,看到我家商君钰的好。。。 2乍到   楚扬现在是沈浣蓉了,老爹就是那天那个中年男子,沈云海,当朝右相,与左相高承恩、夏王爷商御夏三分朝廷。皇帝名曰商兆隆,这还是楚扬从四喜的嘴里套出来的,随便说皇帝的名讳是犯皇家忌讳的。夏王爷是皇帝的亲哥哥,除了夏王爷皇帝还有一个并非同母所出的弟弟,逸王商御斐,行为作风倒是极符合他的封号,常年不在京中,云游四海。      大昭的国都是临京,楚扬现在就住在临京城中的右丞相府内。这里的确是中国,只是历史和楚扬学的中国历史不大一样,虽然是同一片土地,可是却没经历过楚扬所知道的任一个朝代。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里的语言文化是和中国古代差不多的。      元帝商致开建立了大昭,到现在的庆隆帝已经经历了十三朝,到现在还不见衰败的迹象。不过这里并不是个统一的国家,除了大昭外还有周和朗两个国家,实力都不容小视,互相牵制,至今还未有哪个国家首先打破这个均衡,不过小摩擦倒也不断。      大昭当朝皇帝子女众多,皇室人丁相当兴旺。沈浣蓉的老爹也不差,二子三女,据说还有早夭的两个和失踪的一个。沈浣蓉在家排行老四,上面还有二哥沈浣莛和三姐沈浣莲,大哥就是那个失踪的,已经失踪六七年了。五小姐沈浣菊只比沈浣蓉小一岁,还有个才7岁的弟弟沈浣苛。      老二老三老五都是正牌夫人所出,老大和老幺是侧室吴氏所出,而沈浣蓉的生母在府里却好像是个禁忌,只是说生下沈浣蓉后就死了。      沈云海对这个女儿还是蛮重视的,琴棋书画都请了师傅来教导,不过沈浣蓉却没有特别擅长的,都学的普普通通,这对楚扬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小姐,怎么又发呆了,小姐身子才好些,再歇歇吧。”      “我不累,四喜,你也坐下。”      “小姐还想知道些什么吗?”这两天沈浣蓉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缩在屋子里向四喜问了不少这里的情况。当然,顺便也将自己的情绪调节了一下,比初醒时淡定了许多。      “我之前是怎么生的病,生的什么病?”难道原来的沈浣蓉就是生病死了,才发生这种魂魄异体的怪事么?      “这个……”四喜的神情明显怪异了起来,“这个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小姐就是今年正月十五上山上香回来之后就不会说话了,大夫说是小姐郁结于心,自己不愿意开口。”      沈浣蓉并不追究四喜言辞间的闪烁,埋头想她方才的话,原先的沈浣蓉定是上香的时候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而后潜意识里想逃避所有人,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那我怎么会昏迷不醒呢?”沈浣蓉又问。      “是那天五福和三元陪小姐到花园透气中途走开了一下,再回去却发现小姐躺在地上,已经昏迷不醒了。小姐,五福和三元一定不是故意的,你就求老爷放了他们吧……”      “四喜和三元是什么人?他们怎么了?”      “三元五福都是和奴婢一起伺候小姐的,已经被关在柴房四天了,小姐,小姐就为他们求求情吧,他们是不可能故意害小姐的,小姐开口老爷一定会答应的。”      起先还没注意,听四喜连在一起说才发现自己身边的三个人名字竟是“三元四喜五福”,然后沈浣蓉便被结结实实的震了一下,心叹果然是很喜庆很大家族的下人名字。      等回过神来发现四喜竟然在地上跪着,一边将她拉起来一边应了她,“你现在跟我去找我爹。”      已经两天了,是该面对了,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首先得把这个爹认了,以后的吃穿用度全依仗这位丞相同志了。      沈浣蓉和四喜一起出了自己的小院,走过一段绿荫小道再穿过大半个花园,来到一座略显庄严的院子前,牌匾上的古文沈浣蓉依稀能辨出是“静心园”三个字。抬步走进去却发现小四没有跟上来,应该是府里的规矩,丞相的私地岂是一个奴才能顺便进出的,看来以后得好好习惯一下这里的等级制度。      没走几步,就有一个小斯躬身迎上来,“四小姐,老爷吩咐如果您过来就直接带您到书房。”      “好,谢谢。”那小斯似乎愣了一下,很快又退到身侧。又说错话了,自己现在已经是主子了,沈浣蓉低下头检讨,一定要快快适应。      丞相爹的这个院子比自己住的大多了,小斯把沈浣蓉带到一扇门前就退了下去。      一回生二回熟,一回生二回熟,反正已经见过丞相爹了,没什么好评紧张的。沈浣蓉在门前自我调节,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轻轻推开了门,先把头伸了进去,还没来得及勘察,便听里面有个声音传来:“舍得进来了?爹的书房有妖怪么?”      沈浣蓉讪讪走进去,见沈云海坐在书桌前不知在写什么,又回身掩好门,小步挪到书桌前,“爹!”      “恩,身子都好了?”      “好差不多了,只是女儿记不得以前的事了。”沈浣蓉尽量表现出愁苦的神情来。      沈云海站起来走到沈浣蓉身边,抓住她的一只手,另一手于其上轻拍,似是伤心又似是欣慰的看着她,道:“这样也好,果真想不起来就不要去想了,你只记住你是爹的好女儿,爹会疼你一辈子...”说着声音竟有丝颤抖。      沈云海应该是真的疼爱这个女儿的,不然一个久历官场的老臣不会这么真情流露。不过他丝毫不惊讶女儿的失忆,看来自己院子里的事他是了如指掌的,或许四喜告诉自己那些事也被这只老狐狸“提点”过了。      “蓉儿记住了,爹,女儿有件事求你...”      “是为了五福三元吧。”沈云海一脸了了然,叹了口气,道:“你这丫头就是心太善。我知道那事不可能是他们故意为之,只是奴才就要有做奴才的本分,一点小小的惩戒还是要的!我会自放了他们,你回吧,好好养养身子,多休息。”      “是,爹...”关心的话语牵起了沈浣蓉的思乡情绪,可是……至此处不禁红了眼,快速的退出了书房。      待沈浣蓉和四喜再回到自己的园子,里面已经有两个消瘦的身影等在那,一男一女,应该就是三元和五福,丞相府办事效率还真快,沈浣蓉心道。      虽然一来一去还不到一个小时,但沈浣蓉的心境业已发生些许的变化,或许是沈云海眼中的疼惜让她感觉到了亲情,心里有了点依靠,虽然那疼惜不是对楚扬,但现在楚扬已经是沈浣蓉了不是吗?在门口看到“回暖园”三个字的时候竟生出了隐隐的归属感。或许她在这里也可以学着笑着去面对一切,努力生活。      走到那两个人身边,才发现是两个半大的孩子,最多只有十三四岁,其实四喜好像也只有十五岁,自己这么大时在干什么,沈浣蓉歪头想了一下,大概是整天想着怎么可以多要点零花钱。      见两人下跪沈浣蓉赶紧扶住,“不用跪了,以后在园子里就不行这些个虚礼了。”      而后将自己“失忆”之事告知了二人,二人又是跪下哭着告罪一番,言是自己护主不力。      沈浣蓉抚额,懒得再扶,由着他们跪,只心叹路漫漫其修远兮。       3初识   打定心意的沈浣蓉发现日子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过,只是休闲活动太少,实在是无聊。已经在回暖园憋了一个星期,整天被四喜五福追着弹琴绣花,沈浣蓉现在看到四喜五福那两个丫头就绕道走。      今天沈浣蓉终于又出了园子,四喜跟在她身后,两人不紧不慢的逛花园。转过一座假山,沈浣蓉差点撞上从假山另一边拐过来的另一队人马,两边齐齐刹住脚。      沈浣蓉疑惑地打量来人,最前的男子身形修长,一身绛红色锦服更显出不凡,面容清秀,略显稳重,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而他身旁则是个年纪相仿的紫衣姑娘,长相很是柔和,双眼更是柔的要滴出水来,娇波流慧,细柳生姿,还没等细细品味,四喜已经上前请安:“给二少爷、三小姐请安。”原来是二少爷沈浣莛和三小姐沈浣莲。      “起吧。”锦衣男子朝四喜摆摆手,跟在他和紫衣女子身后的小斯和丫鬟又给沈浣蓉请了安。      沈浣蓉迟疑的开口:“二...二哥,三姐?”      “四妹身子大好了吗?我和三妹正要去看你。”男子面上一片温和。      “是呀,妹妹这一病大半年,现下可好了,以后咱们姐妹又可以一起话家常,妹妹你再不用天天闷在园子里。”      “浣蓉劳烦哥哥姐姐挂心了,身子养了这许久已没什么大碍。”沈浣蓉别扭地跟着之乎者也的客套。      “都不要站着了,上那边坐着说吧。”沈浣莛指着不远处的一座亭子说道。      一行人来到亭子处,丫鬟小斯在不远处守着,兄妹三人走进亭子落座。沈浣蓉见半天没有声音,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那个,二哥现在在哪里工作?”      “工作?”沈浣莲一脸疑惑。      “何意?”沈浣莛亦然。      该死该死,现代术语又出来了,沈浣蓉连忙打起哈哈“哦,是任职任职,嘿嘿,二哥现在何处任职?”      “我一直都是六皇子的伴读,四妹果真是忘了所有的事吗?”沈浣莛疑惑之态更甚。      “哦,是啊,忘了,呵呵,都忘了,日后还望哥哥姐姐们多加指点哪!”说着还不忘对沈浣莲抛个媚眼。      沈浣莲显然是看到了她那记媚眼,笑骂道:“真是没个正行!不过妹妹病好后性子倒是比以前开朗了许多。”      沈浣莛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沈浣蓉立刻低下头,可怜巴巴地说道:“那哥哥姐姐是不喜欢蓉儿了吗?”      沈浣莲连忙上前拉住沈浣蓉的双手,急急道:“妹妹这是哪的话,妹妹能像现在这样说笑是以前这一家子盼都盼不来的,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沈浣蓉对沈浣莲眨眨眼,“真的吗?”又把脸转向沈浣莛“哥哥呢?”      沈浣莛举起手中的折扇敲敲沈浣蓉的额头,笑骂:“你这丫头,连哥哥姐姐都拿来耍着玩!”      沈浣莲这才反应过来,作势要打,沈浣蓉连忙躲到沈浣莛身后,嘴里喊着“错了,我错了,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三人笑作一团。      “什么事这么开心?”清朗的声音伴着一个修长身影走进亭子。      待看清来人,众人连忙上前,“参见六殿下!”      沈浣蓉也赶紧跟着行礼,六皇子爽朗一笑,道:“免礼免礼,老远就听到这边的笑声,是何事如此欢畅?”      沈浣蓉在沈浣莛身后偷偷地打量这位六皇子,一身蓝色华服,二十岁左右,容貌清俊,双目温润如莹玉,眉宇间似有淡淡的光华,初看并不打眼,然而细品下去,却如着迷一样,让人舍不得挪开视线。      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六皇子亦向她看来,神情间有些疑惑,继而又微微一笑,问到:“不知这位小姐是......”      没等沈浣蓉开口,沈浣莛已答道:“她乃家中四妹,蓉儿卧病许久,这才康复,殿下并不常见,许是忘了。”      其实商君盏倒不是不认得沈浣蓉,只是以前的沈浣蓉性子内向,少言寡语,见着生人总是低着头,再加上长相又不算是极美的,故而连这位右相的常客对她的映像都不是很深。而现在虽然还是那张脸,却似乎多了分灵气,尤其那双大眼竟似会说话一般,盯着人看时教人不禁心中一动,实在是很难让人联想到一处去。      “哦?是你那四妹吗?倒真是许久未见了,你小子倒把这么个标致的妹妹藏着掖着。”商君盏显见的是与沈浣莛极其熟悉,笑着打趣。      沈浣蓉见这位皇子竟然一点架子也没有,顿起亲近之心,上前道:“殿下说笑了,三姐这么个美人都让您瞧着了,哪能把我这么个蒲柳之姿藏着掖着。”说完看向沈浣莲,然竟发现她正双颊嫣红,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地看着六皇子,再看向六皇子,却没有看沈浣莲,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哎,这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呢,沈浣蓉眼睛一转,笑嘻嘻地走到六皇子身边,抬脸望着他,“六皇子哥哥,你听过我三姐弹琴吗,那可是语余音三日而绕梁不止呢。”此话却不是作假,据四喜五福报道,沈浣莲的琴技在京中确是出了名的。      沈浣莛惊异地望着她,“好一个余音三日而绕梁不止,蓉儿,此言是有何而来?”      “呃...”这里没有这句话么?沈浣蓉尴尬地挠挠头,“市井流言,市井流言...”      沈浣莛疑惑地皱起眉,市井留言流至了相府后院,而他却闻所未闻,是他孤陋寡闻了?      而商君盏却没注意到这些,一声“六皇子哥哥”叫得他心口发甜,乐呵呵地看着沈浣蓉,道:“我几时多了你这么个妹妹,我为何反倒不知?”      沈浣蓉一噎,好心帮你找老婆,你还跟我咬字眼!因而愤愤道:“真是小气,叫你声哥哥你还吃亏了不成!”      “蓉儿,不得无礼!”沈浣莛闻言一惊,忙喝止。      “哈哈哈......无妨无妨,既是我的妹妹,自不必据于这些虚礼了。”顿一顿又说到:“我名为盏,以后你就叫我盏哥哥吧。”      沈浣蓉见他这样说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上前牵住他的一只衣袖,“好,盏哥哥,我们一起听三姐弹琴好不好?”      商君盏看着牵着自己衣袖的一双手,脸竟微微泛起红来,不忍拒绝,询问地朝沈浣莲看去,“莲儿,方便么?”      沈浣莲一张小脸已经红到耳根,细声道:“莲儿这就去取琴。”说罢敛步退了下去。      沈浣蓉看得咋舌,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家闺秀,果然一言一行尽显风姿。      沈浣莛看她一脸呆相,奇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问道:“蓉儿,你在看什么呢?”      沈浣蓉尚未回神,喃喃开口:“足间生花,美哉!”      沈浣莛没想到她是看沈浣莲看入了迷,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倒是商君盏“扑哧”一声笑出来,“竟有女子看女子看呆了相的!”      “有什么好笑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说着又盯了商君盏半天,“盏哥哥也很好看!”心中另补一句,和沈浣莲天生一对。一时又为自己明察秋毫的发现了沈浣莲的心思得意起来。      倒是商君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虽知自己长相俊美,因生在皇家,却也没被哪个姑娘家当面这么夸过。      不一会儿,沈浣莲已经取了琴来,向众人微微示意便坐下开始拨弦。      沈浣蓉对古琴并不精通,也听不出个道道来,只觉得好听,看六皇子和沈浣莛皆露出赞赏的神情,应该是弹得极好的。      沈浣莛见她眯着眼摇头晃脑的,便用手肘捣了她一下,沈浣蓉吓了一跳,奇怪地问道:“哥哥不好好听琴吓我作甚?”      沈浣莛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一看就是没听懂在弹什么,竟还做出一幅极享受的样子来。      “蓉儿觉得这曲弹得如何?”商君盏笑着问到,想必是看到刚才那一幕了。      沈浣蓉忿忿瞪了沈浣莛一眼,煞有介事的清清喉咙,方才开口道:“弹得自是极好的!”      这下连沈浣莲也跟着笑起来,沈浣莛和商君盏更是肩膀直抖,垂头捂肚。      这次听琴便在三人的笑声和一人的恼羞成怒中结束,临走时商君盏还不忘礼貌的对沈浣蓉说了一句:“蓉儿,有机会下次为兄定要再和与你一同赏乐!”说完扑哧一声又笑起来。      真是岂有此理。       4请安      其实沈浣蓉是蛮郁闷的,一大把年纪围着一群小屁孩哥哥姐姐的叫就罢了,竟然还被联合起来嘲笑,真是,真是憋屈的很!      一鼓作气的回到园子里,关上房门倒头就睡。      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商君盏回到府里却是极开心的,脑中不断回想着沈浣蓉那张可爱灿烂的小脸,一路咧着嘴,弄得府里的下人一阵郁闷:咱爷今天是捡钱了还是受刺激了,怎生笑得好似一痴儿。      沈浣莛和沈浣莲却是同时察觉到了沈浣蓉明显的变化,病好后好像完全变了个人,原本普普通通的一张脸似乎突然之间就艳丽起来,甚至恍得有些让人睁不开眼。      第二天一大早沈浣蓉就被四喜五福哪两个丫头折腾醒了,道小姐的病既然好了就要每天早上去给老爷夫人请安了。      这显然是个噩耗,特别是来到这个原始社会后,没有工作没有娱乐,赖床已经是她不多的乐趣之一,请安对她来说绝对是个酷刑。      半梦半醒的收拾好出了园子,先跟四喜五福来到静心园,丞相老爹自然又是一阵嘘寒问暖,沈浣蓉也是一番犹如滔滔江水的感动。      接着来到大夫人的立芳园,对这个尚未谋面的后勤主管沈浣蓉倒不敢马虎,规规矩矩的请了安后悄悄在下手观察这个名义上的大娘,约莫四十来岁,身着素衣,双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颊边梨涡微现,直是秀美绝伦肤色更是晶莹,柔美如玉,若说的文雅些便是: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如九秋之菊,且看她看来沈浣莲大部分是遗传了她的柔美。      半晌,大夫人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蓉儿身子大好了吧?”      “多谢大娘挂念,蓉儿身子已无大碍。”      “哼!当然是大好了,都已经能跟人胡混了!”没等大夫人说话,她旁边的一个粉衣女子已经尖锐地出了声。      沈浣蓉皱着眉朝她望去,见说话之人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容貌也能看出大夫人的影子,只是少了三分柔美却多了七分艳丽,沈浣莛和沈浣莲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看来这就是她的五妹了,好个刁钻的大小姐!      “菊儿住口!你可知你所说的胡混之人都有哪些!”那方话刚停,沈浣莛已喝道。      “菊儿年少不懂事,想必蓉儿也不会把妹妹的玩笑之语放在心上吧?”大夫人轻抿一口茶斜睥她一眼。      沈浣蓉一个激灵,连忙堆笑道:“当然当然,蓉儿知道妹妹是有口无心的。”反正该说的你儿子已经说了,我也不肖再做恶人,这笔帐先记着。      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大夫人便说乏了,着四人全退了出来。      四人一起出了园子,沈浣菊看了沈浣蓉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昂着头走了。      沈浣莲上前拉住沈浣蓉,“妹妹不要跟菊儿计较,她自小被我们惯坏了,却没有歹心的。”      沈浣蓉也跟着微微一笑,道:“姐姐哪的话,菊儿也是我妹妹呢。”      “这我就放心了,一家人还是和和睦睦的好。”      沈浣莛忽然诡异一笑,继而道:“六皇子说过几天要来府上玩耍,妹妹可有什么准备?”      沈浣蓉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来便来,与我何干!”心中恨恨,上次笑成那样还敢再来!      “我去给二娘请安了。”说完扭头就走。      吴氏的住处并没有立芳园华贵,却也不失精致。      沈浣蓉来到房门前刚要推门而入,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一个人影冲出来差点把她撞翻在地。      一把扶住门框稳住身形,才看清撞她的是个六七岁的孩童。同时屋里一个暖暖的声音传来:“苛儿吃了早点再出去玩儿。”      孩童没应那妇人,反倒是好奇的盯着沈浣蓉,亮声问到:“四姐生病好了吗?怎生出门来了?”      沈浣蓉已知他是谁,弯下身子,伸手捏捏他圆圆的小脸,学着他的腔调,“苛儿不吃早点就要出去玩吗?进去吃了,然后姐姐带你一起玩好不好?”      小苛儿果然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姐姐会玩些什么?苛儿才不要练字!”      沈浣蓉神秘一笑,在他耳边说道:“姐姐和你一样也讨厌练字,我们去玩好玩的!”      小苛儿用力点点头,牵着沈浣蓉的手一起走进屋子。      沈浣蓉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素衣偏瘦的妇人正坐在桌旁微笑着望着她,连忙上前,“蓉儿给二娘请安。”      妇人牵起她的手,拉她坐在身旁,柔声道:“蓉儿是个有福之人,这一病虽说吃了不少苦头,但能忘了那些伤心之事也是因祸得福,老爷也可以放下心来了。”      沈浣蓉试探地问到:“二娘说的那些伤心事所指为何?”      吴氏面有哀色,只道:“既已忘了就莫要再提了,以后就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吧。”      沈浣蓉见她说的真心,又显然是不愿再提旧事,便也不再问,答道:“蓉儿记下了。”      顿了下,看在一旁吃早点的苛儿正拼命地朝她眨眼睛,便又笑着说到:“二娘,今日可否让苛儿同我一道玩耍?”      吴氏看了儿子一眼,苛儿马上撒娇的粘上母亲,“娘......”      吴氏用手指点了下他的额头,转向沈浣蓉道:“去吧,莫要事事都顺着他,这孩子野的很。”      沈浣蓉笑着点头应是,不待多说,便被苛儿急急拖了出去。      出了初芳园,苛儿就扯着沈浣蓉问:“四姐,我们要去玩什么呀?”      沈浣蓉朝四周看了看,低头在苛儿耳边轻声说:“我们出府去玩。”      这个沈浣蓉已经琢磨了好些天了,终于发现后门不远处还有个小门看守不是很严的,如果方法得当溜出去应该不是太难。而若是带上苛儿,那即便是被逮着也大可推说是苛儿贪玩,省得有心之人起疑。      “出府?”苛儿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叫道。      “嘘——你可是想把人都招来!”说着扬手给了小苛儿一个毛栗。      四喜五福紧张的抓住沈浣蓉,惶恐道:“小姐,不可以啊小姐,若是让老爷知道了,奴婢又要吃家法了......”      “我们不让我爹知道不就行了,你们还傻的自己去领家法么?”      “何事不能让爹知道?”沈浣莛不知从哪钻出来,突然出声。      沈浣蓉吓了一跳,“没,没什么,二哥...”      “是吗.......”眼光却看着苛儿。      小苛儿身子一颤,立马立正站好,诺诺说道:“四姐说要带我出府去……”说罢低下头不敢去看沈浣蓉。      沈浣蓉一把逮住他的耳朵,磨牙道:“你敢出卖我?!”      沈浣莛忍住笑,清清嗓子,“苛儿,还不回去练字!”      “哦。”不情愿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等那个小人走远,沈浣莛又摇手让四喜五福退下,凑到沈浣蓉耳边问:“不知蓉儿要如何出得府去?”      “我只是胡乱说来逗苛儿的。”      “哦,原来并不是真想出府去,”沈浣莛边说边遗憾地摇了摇头,“亏我今天还想着带个‘假小斯’出去逛逛。”      沈浣蓉立时明白了他的话中意,眼睛一亮,狗腿地抓起沈浣莛的胳膊,“二哥真好!”说罢甜甜一笑。      沈浣莛怔怔看着沈浣蓉的笑脸,心中忽的升起一丝不明情绪,僵硬的转过脸去,道:“快去换身小斯的衣裳来,我在昨日的亭子等你。”说完急急走开。      沈浣蓉也未去注意他的情绪,喜滋滋地带着四喜五福回园子去换衣服,一路上逼着四喜五福不许说出去。       5出府      沈浣莛紧跟在沈浣蓉身后,还不停地左右蹦跶,因为他的妹妹正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看见什么都要上去看看摸摸,一不留神就找不到影儿了。于是今天京城的大街上出现了一个儒雅的公子对一个长相俊秀的小斯穷追不舍的奇景。      沈浣蓉溜达了一圈,回头看着气喘吁吁的沈浣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二哥,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逛好不好?”肚子适时响应地“咕噜”一声,于是沈浣蓉更加不好意思了。      沈浣莛见她停下来先是一喜,又听她说吃完还要再逛,不禁大脑一阵空白,这丫头怎么病好后精力变得如此旺盛,莫不是病的时候补过头了?可此时沈浣蓉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沈浣莛心头一软,便微笑着问她想吃什么。      “就二哥常去的地方好了。”      二人来到城中最有名的朝天阁,朝天阁里又分华阁和雅阁,华阁内装饰浮华,处处尽显华贵,而雅阁却偏于淡雅,一片温和之气。      “蓉儿是要到华阁吃还是到雅阁?”嘴上虽是这么问着,脚步却已经偏向雅阁那边。      “当然是去华阁!”随即又放低了声音,附到沈浣莛耳边道:“哥哥可是没带够银子?”      沈浣莛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亦对沈浣蓉咬牙耳语道:“两边用度本无大差异……”      “哦,如此……”沈浣蓉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那还是要去华阁,我可学不来那些附庸风雅之事。再者说不是还有语云大俗即大雅。”      沈浣莛无奈地又转向华阁,由着沈浣蓉拣了一处靠窗的位置。马上有小二上来招呼,“两位客官要点什么?”      “杏仁佛手,五彩炒驼峰,沙舟踏翠,龙舟镢鱼,雪里蕻,蓉儿,这些可够?”      沈浣蓉却似乎没听到他在说什么,眼珠不动地盯着他。      沈浣莛用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轻唤到:“蓉儿?蓉儿在想什么?”      沈浣蓉回神笑着说:“二哥姿容优雅,不知俘获了多少少女芳心?”      沈浣莛俊脸一红,斥道:“真是没大没小的丫头,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古怪东西!”心中却有想法,道蓉儿现在真像是变了个人,丝毫不见以前郁郁的样子,当真是因为失了忆么,却是连性子都与以往不一样了。      “二哥莫不是羞赧了?”      话音刚落,一人朝他们这边笑道:“这不是右相府的二公子么,难得在华阁见到您大驾啊!”声音中不难听出讽刺。      见二哥并未动怒,沈浣蓉小声问到:“这是何人,如此无理?”      “他乃左相独子高长风。”说完向高长风微微一点头,“高公子有礼。”      高长风挑衅不成,轻哼一声,便扭头继续喝起酒,不再理睬。      这厢沈浣蓉见菜已上来也没心思再去管那高长风,立时开始埋头苦干。      沈浣莛看着她孩子般的吃相,面上笑意融融,带着自己都想不到的温柔。      同样专致的两人都没发觉正有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待人影落座二人才发现来人正是咱们的六皇子殿下。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却被商君盏一把拦住,对沈浣莛说到;“我已说过多次,你我一起长大,如兄弟一般,私下里就不行这个了,怎么,浣莛这是没把我的话放心上么?”话似责怪脸上却带着笑容。      沈浣莛笑应:“六皇子赎罪,浣莛记下了。”说罢两人都笑起来。      “浣莛今日怎么会到华阁来?”又把脸转向沈浣蓉,“这位又是?”      沈浣蓉含糊不清地开口:“盏哥哥已经问了两次我是谁了,可当得是失礼?”      商君盏这才看出这个没吃相的小斯竟是沈浣蓉,面上一喜,马上朝她移坐过去,“蓉儿怎么作此装扮?”      沈浣蓉哼了一声没答理他。      商君盏又堆起笑,“蓉儿饶了为兄这次吧,下回蓉儿无论变成什么样为兄一定都认出来,作此保证,可好?”      沈浣蓉当然没真的生气,微微一笑表示同意,商君盏见她笑自也开心起来。      可是,世事难料,下回他仍是没能认出她来......      下午的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好在沈浣蓉早上已经尝过了新鲜,下午安生了不少,不过那也只是相对而言。      沈浣莛不停地抬头看天上的太阳,暗自琢磨着今日仿佛比往日都长,久不见日落。      商君盏则一边喘着粗气还要一边维持着春风般的笑容。      沈浣蓉除了买了一个泥人和两个糖葫芦外也没买别的东西,只是觉得这里是街市并不像二十一世纪的那样条理清清楚楚的,这样钻来钻去也是有趣的很,不过却苦了那两个贵公子。      钻了许久,沈浣蓉也觉得累了,放慢脚步回身问商君盏:“盏哥哥不用处理政务?”      “我只初入朝,并无那许多事务要办,等到了四哥那个年岁就没有这么多闲暇了。”      “你跟四皇子可亲近?”      “四哥自幼丧母,性子凉薄,不过与我还算亲近。蓉儿识得四哥?”      “不识不识。”沈浣蓉连忙摆手否认,“只是听闻四殿下俊逸非凡,坊间更是传得神乎其神,便多嘴一问。”      不消片刻,女人八卦本性又来,凑近道:“听闻你四哥二十二了还未婚配?”      “呃...这是因为四哥十三岁那年法源大师为他卜了一卦,卦曰十年内不可近女色,否则将有祸难降临,然具体是何祸难法源大师也无法知晓。”      “那你四哥便就做了这些年的和尚?”      沈浣莛一惊,“蓉儿,不得无礼!”      商君盏倒似不在意,笑道:“你这说法倒是新鲜,不知四哥若是知晓有人这般说他会作何反应。”看沈浣莛一脸忧虑,又道:“不过此话却不是随处都说得。”      沈浣蓉缩缩脖子,“我只是在自己人面前说而已。”      这回倒说了句令那两人都满意的话。      看天色不早,沈浣蓉谢绝了商君盏送他们的好意,之后便和沈浣莛打道回府。开玩笑,让商君盏送回去不如干脆拿个锣在府里敲一圈,告诉大家她今天溜出府了。      可是,即使没让皇子大人送沈浣蓉也被抓包了,因为她的右相爹已经在回暖园等了半下午了。      “爹,您怎么过来了?”沈浣蓉心虚地走近。      “恩,还知道回来。外面好玩吗?”老狐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尚可,确比府里有趣一些。”      “哦?只比府里有趣了一些,便值得你不顾女儿家声誉偷溜出去?”      “唔,比一些还要多一些。”      沈云海冷哼,继而皱眉扫视她身上装扮,“你这是穿的什么?”      “衣裳呀!”      “我问你怎么穿成这样?”沈云海陡然拔高音量。      沈浣蓉被她爹震得一哆嗦,老实答道:“为求方便在三元那寻来的。”      “堂堂相府小姐穿着小斯的衣服成何体统!”沈云海朝沈浣蓉吼。      吼完半天都没人敢再出声,便又清了清喉咙,依旧板着脸道:“让府里给你做几身男装,下回若要出府便去跟你大娘或者二娘说一声,穿着男装大大方方的出去!别丢了我相府的脸!”      沈浣蓉一听立马眉开眼笑,跳上去挽住沈云海的胳膊,“谢谢爹,就知道爹最疼蓉儿!”      沈云海终褪下严肃,爱怜地看着女儿笑起来。      沈云海走后,沈浣蓉收起笑脸,对一旁的三元四喜五福道:“都进来!”      门“碰”的一声关上后,里面传来一个愠怒的女音,“说,你们三个是谁出卖了我?!”      ......       6醉了酒      不知怎么,沈浣蓉觉得沈云海对她这个女儿好的有点奇怪,似乎有些超出了父爱的范畴,太过听之任之。就如擅自出府这事,大昭并不是十分开放的,一般的富家小姐官家千金都是不能随便出府的,倒真是不知道这个丞相大人是怎么想的,或者这对父女之间以前发生了什么事。      沈浣蓉正想着,五福进来说周管家送衣服来了,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这府里的办事效率了,才两天的功夫,衣服已经送上门来。      来到外堂,周管家和一个妇人已经等在那里。周管家已经年过半百,红润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使人感到和蔼可亲,但眼神里蕴藏着一点含蓄的威严,却教人不得不肃然起敬。      看来这府里连这个管家都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衣服按沈浣蓉的要求,样式都很简单,不过并不显寒酸,穿上身不乏贵气,而且各种颜色都有,沈浣蓉很是满意,乐滋滋的看了个遍。      沈浣蓉束了发,身着一身白衣走在市集上,手里还装模作样的拿着把折扇。      三元四喜紧张的跟在她身后,可能是第一次跟着这位姑奶奶出门有点胆战心惊,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小姐出门不但不责怪还特地给她开了偏门。      沈浣蓉晃悠了半天也没见到期待的强抢民女之类的事,忽的想起此类事件在酒馆客栈发生的几率比较大,便马上拔步向朝天阁走去。      走到华阁门口,又忽然改变主意想到雅阁去看看。雅阁果然如沈浣莛所说一派温文之气,沈浣蓉初进时不自然地毛孔一缩,有点污染了净地的感觉。      仍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小菜和一壶酒,心想就尝一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以前她还是能喝不少啤酒的。      几杯酒下肚顿觉身子热了起来,连大脑都开始兴奋,三元四喜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这时候旁边的一个大桌突然热闹起来,原来是那边的一群年轻公子正要轮着吟诗。沈浣蓉一高兴也站起身朝那边走过去,心道这可是帅哥出现的经典桥段。      左右扫视一圈,没看到美男子,却感觉脚步有点不稳,显然是刚才的酒劲上来了,顺手拉了张凳子坐下来。      好像是在咏花,听见他们一个一个的都轮了一圈也没出现什么佳句,沈浣蓉不禁摇了摇头,想起黄庭坚的《满庭芳》,许是喝酒真能壮胆,竟不管不顾的开口便吟到:      修水浓清,新条淡绿,翠光交映虚亭。锦鸳霜鹭,荷径拾幽萍。香渡栏干屈曲红妆映、薄绮疏棂。      风清夜,横塘月满,水净见移星。堪听,微雨过,姗藻荇,便移转胡床,湘簟方屏。      练霭鳞云旋满,声不断、檐响风铃。重开宴,瑶池雪满,山露佛头青。      众人一阵呆愣,似是不敢相信这等佳句竟是出自一个青涩少年之口,一时间一片寂静。      “啪!啪!啪!”一阵拍掌声,一个绯衣公子朝这边走来,走至沈浣蓉身边,笑着说:“小兄弟高才啊,不知如何称呼?”      沈浣蓉呆呆的望着眼前之人,这是怎样一张脸哪,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看沈浣蓉一脸呆相,绯衣人再次开口:“在下联碧,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沈浣蓉眨眨眼睛,大脑还有几分清醒,知道现在自己是女扮男装,不敢报出真名,“在下沈浣...呃,在下沈浣浣,”又看了他一眼,“兄台长得真是美!”      周围众人已经从刚才的佳句中苏醒,听沈浣蓉如此直白地用“美”字来说男子的相貌,皆皱起眉头。      而当事人却微微一笑,并不在意,继续对沈浣蓉说道:“不知沈兄弟师从何人?”      沈浣蓉神秘一笑,这一笑却带足了女儿家的娇态,联碧不觉心中一怔,听那人略带酒意的说到:“你是说刚才那首诗吗?告诉你哦,我知道的还多着呢,你还要听吗?”      联碧稍稍一愣,“还请沈兄弟赐教!”      沈浣蓉打了一个酒嗝,站起身吟道:“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恩......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      外头看了眼联碧又道:“还有,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恩,后面一句是什么来着?哦...也无风雨也无晴!嘿嘿,这些诗写得好吧?你等等,我再想一首。”说罢一手扶住额头,当真思考起来,怎奈脑子突然罢工,是时一片空白。      众人张大着嘴,眼看着这个小公子一首一首的吟诵,且句句绝唱,嘴巴都来不及合上。      联碧也显然大吃一惊,原以为这小子是从哪位高人处得来一首佳作拿来卖弄,本想问出那幕后高人,却不承想他一首首地吟出竟似信口拈来,一时已不知要作何反应。      再说沈浣蓉正因想不出诗来急得直挠头,三元四喜见主子有撒泼的迹象,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对众人道:“我家少爷今日喝多了,就不打扰众位公子了。”说完拖着不依不饶的沈浣蓉离开。      待三人走远,联碧一招手,立有人应来,接着一个人影紧随沈浣蓉三人而去。      这才大中午,三人回到府中府里正开宴。      要说这丞相府也不是餐餐都在一起用,一般都是个人在自己的园子里吃,偏偏今天六皇子殿下心血来潮,没个招呼就到府里来拜访,杀的老狐狸措手不及,匆匆的准备。      话说沈浣蓉还在想着吟诗的事,被四喜扶到席中坐下还没搞清楚状况,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脑中一个机灵,突然脚步不稳地站起来。商君盏本来从她进门眼睛就没离开过她,见她似要跌倒,连忙离座过来扶住。      沈浣蓉大力的拍拍商君盏的肩膀,笑道:“哈哈,我想起来了,《将进酒》,这可是经典中的经典。”说着又拍了拍商君盏的肩膀,“你听我念给你听,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等她念完,又愣住了一群人。      沈相惊讶地半张着嘴,不知是喜是忧。      沈浣莛面上惶惶,似是怕极,却又忍不住期待,然越是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越是挪不开视线。      商君盏今天本就是特地来看沈浣蓉的,才几天不见,他已经终日恍惚,不管手里拿的是什么,眼前总是浮现沈浣蓉那张巧笑嫣然的小脸。等她念完诗,一时间只觉心神俱动,猛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抢夺之欲,迫不及待的想把眼前之人纳入怀中,不让任何人窥视。      沈浣蓉念完《将进酒》终于感觉把要做的事都做完了,困意上来,竟就依着商君盏这么睡着了。      商君盏挥开上来接应的四喜五福,打横抱起她,一脸幸福,小心翼翼的把她送到回暖园,在床前站了半晌才举步离开。       再见桃花      自那日醉酒事件后沈浣蓉就被禁足了,沈云海的原话是这样的:“得寸进尺!不知分寸!礼义尽失!麻木不仁!从今日起你在房中每日抄一遍《女则》,不准出门,直到知错明白为止!”      可是沈浣蓉已经抄了十几遍《女则》,还是没能明白她喝酒和麻木不仁有什么关系。      抄书倒不可怕,可怕的是用毛笔抄书,而且是抄繁体字的书。      沈浣蓉的毛笔字功底仅限于小学二年级到四年级每天中午一小时的集体训练。到底怎么才能让人接受这些狗刨字真的是现在的沈浣蓉写的呢?她拿笔的手托着腮,大大的眼眶里,明亮的眸子缓慢地游动着,小巧的下巴微微上翘,眉头微微皱起。      商君盏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瞬间觉得她周围的一切都暗了颜色,眼神一柔,走过去问:“蓉儿在想些什么?”      “盏哥哥怎么来了?”头也没回,问的漫不经心。      “本是来寻你二哥,不料他竟不在,便顺道过来看看。”      “哦。”      ......      “蓉儿近日怎未出府玩耍?”      “哎——”沈浣蓉长叹一口气,“爹罚我抄《女则》,不准我出门。”      商君盏笑,“蓉儿就是在为此事烦恼?”      “嗯。”想了一下又道:“也不全是。盏哥哥,你看我抄的如何?”拿起桌上的大作递到商君盏眼前。      商君盏依言看去,眼角抖了一下,不确定地问她:“这,这当真是出自蓉儿之手?”      沈浣蓉看他表情便已丧气,怏怏道:“当真是不堪入目?”      商君盏眼角又抖了两抖,大声道:“不是,自然不是!呃,行文间不若等闲,抑扬顿挫,隐含大家之气……”      沈浣蓉颓然低下头,“不知如何才能让爹既不要我继续抄《女则》,又同意我出府呢?”      商君盏听她说完,片刻后眼睛忽而一亮,拉起她往外走去,“我有法子。”      沈浣蓉被他一直拖到沈云海的书房。      沈云海见他两进来,也没有一丝惊诧。什么事都在这老狐狸的预料之中似的这只狐狸都快成精了,沈浣蓉腹诽。      “沈相,盏今日有一事相求。”      “微臣不敢当,殿下尽请吩咐就是。”      商君盏便做出为难的表情来道:“盏今日本想畅游京城,奈何无人作陪,不知可否请蓉儿一起?”      “当然,当然。”沈云海堆笑,而后变了音调又对着沈浣蓉说:“蓉儿切不可怠慢了六殿下!”      “是是是,蓉儿记下了。”边说边对着商君盏用眼神示意。      “唔,还有一事,依盏看蓉儿大方得体,温良淑德,大可不必再抄些无用之书,沈相认为如何?”      “殿下说的是。”沈云海从善如流。      “爹,我可否带苛儿一道?我答应过他的。”沈浣蓉见机不可失,连忙得寸进尺。      “胡闹!苛儿尚幼,惹了祸事如何是好!”      “盏以为男儿自小上外历练历练也是好的,况且盏定不会让令郎有丝毫损伤。”      沈云海胡子微微翘了翘,仍是谦卑的说道:“如此微臣谢过殿下!”      “沈相不必客气。”      ......      “好哇!你竟用皇子的身份压我爹!”静心园外,沈浣蓉阴阳怪气的说。      “不是,蓉儿,我只是......”      “嘿嘿,看那老狐狸吃瘪心中甚舒坦!”      “蓉儿,老狐狸言之何人?”      “什么老狐狸,你听错了。”说着跑向初芳园的方向跑去寻苛儿。      “蓉儿慢着些,莫要摔着了。”也急急追上去。      不远的亭子里沈浣莲和沈浣菊正好看到这样一幕,沈浣菊尖声说道:“姐姐,你看那丫头病好后居然越发的贱了,不再整日里念着那三皇子商君珩,竟开始勾引姐姐的心上人。”      “菊儿住口,是六殿下对蓉儿着了迷,而且蓉儿自病好后的确是越发耀眼,才气逼人,活泼灵动……况且,她也是你的亲姐姐。”      “哼!我才没有那种不要脸的姐姐!”      沈浣莲没再说话,看着那两道欢快的身影,神情愈加暗淡。      沈浣蓉仍是一身男装,牵着小苛儿,两人一人一个冰糖葫芦,连吃的进度都是一样。      商君盏抱着沈浣蓉给苛儿买的一堆小玩意儿,笑得一脸宠溺,看着同样明媚的两张笑脸,心中溢满幸福。      “皇子哥哥,苛儿真的就快要叫你皇子姐夫了吗?”苛儿口中吃着糖葫芦含糊不清的说。      “咳咳咳,咳,”沈浣蓉被嘴里的冰糖葫芦卡到了,不过仍然挣扎地问:“你素听随缩的?(你是听谁说的)”      难得苛儿居然听懂了,“府里的丫鬟都这么说,还说那天看到皇子哥哥抱四姐了。”      沈浣蓉涨红了脸,对着苛儿的脑袋就是一巴掌,“莫要胡说,再胡说下次不带你出府!”      商君盏直接把沈浣蓉咳红的脸当成是在害羞,抢过苛儿将他抱起来走到前面,对小家伙耳语:“苛儿说的好,以后皇子哥哥再带你出来玩。来,苛儿还想吃什么......”      沈浣蓉扔掉手中的糖葫芦,把苛儿从商君盏身上扯下来,拎着他的衣领,大步朝前走去,嘴里喃喃着“吃里爬外”之类的词。      只顾着向前走,也没看到前方有人走过来,等商君盏出声提醒,沈浣蓉已经一头撞了上去,上头传来一个揶揄的声音;“这才第二回见面,沈小弟就急着要投怀送抱了?”      原来所撞之人正是那日朝天阁中的联碧,联碧今日仍是一身绯衣,阳光下耀眼的仿似一朵桃花。他当日已经查出沈浣蓉的真实身份,今天听手下报说沈浣蓉又出了相府,特地寻她而来。      商君盏听他话中的亲昵与轻浮怒火中烧,上前喝道:“放肆!你是何人?!”      联碧并不理他,对沈浣蓉挑了挑眉。      再说沈浣蓉对那天醉酒之事本就印象模糊,现在看到联碧只觉得有些面熟而已,却是真不认识,便疑惑地问:“阁下是何人,怎会认得在下?”      联碧神色一黯,颇为委屈地说:“才短短几日你竟然就忘却了?那日在朝天阁你醉了,而后便拉着我......”      还没说完,商君盏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急吼到:“你对蓉儿做了什么!”      “你自己问她!”      “我不记得了,我,我那天喝多了,我把你怎么了?”问的小心翼翼,心中却在琢磨若是当真发生了什么吃亏的还是他不成?      联碧“扑哧”一笑,这一笑是犹如桃花盛开,沈浣蓉更是看得一呆。      联碧拂开商君盏的手,走近沈浣蓉,在她耳边轻声说:“而后你便拉着我,非要吟诗与我听。”      沈浣蓉心头一松,随即又不禁火大,“那你刚才是在逗耍我不成!”      联碧一笑,并不否认。      商君盏真想上去打烂他那张桃花脸。      似是感到自己被忽视了,苛儿不满的大声叫唤:“四姐,我饿了。”      联碧抢先一把抱起他,亲了下他的小脸,笑道:“走,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商君盏对苛儿张开双臂,示意他到自己怀里来,苛儿把头一扭,“我就要漂亮哥哥抱!”      沈浣蓉“哈哈哈”的大笑,商君盏气的俊脸直抽,“吃里爬外,吃里爬外......”一路走一路念叨。       灯火尽头初相见   灯火尽头初相见      朝天阁的华阁内,四个年岁不一的华衣公子围坐的一桌尤为扎眼。一个略年少的小少爷和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正埋头猛吃,旁边的两个贵公子则认真的看着那个小少爷,筷子都不曾动一下。      沈浣蓉也不是真的很饿,只是被那两个人当猩猩一样的盯着,除了吃她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      苛儿眼看着又一个鸡腿被沈浣蓉先一步夹走,终是忍不住了:“四姐可是多日不曾用膳,不似用食倒像抢食!”      沈浣蓉瞪他一眼,“与你何干!”      “可是三姐五姐用膳从未如四姐这般,四姐一点都不像女儿家。”      “你待再说一遍来!”      看苛儿的脑袋又要遭殃,商君盏忙用手把他护住,“童言无忌,蓉儿无论哪般都是美的!”      看着手中的鸡腿,沈浣蓉忽然就想起以前爸妈总是会不约而同地一人把一个鸡腿夹到她碗里,想到现在他们吃饭时再对着鸡腿的苦涩,想到她这个独生女儿突然离开对他们的打击,泪水差点就漫上了眼眶,吸了吸鼻子赶紧又忍住。      察觉到她的异样,商君盏一手握住她的肩膀,轻声询问:“蓉儿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沈浣蓉使劲摇摇头,忙道无事。      而后几人便默然无声的吃完了饭,宿连碧道了声有事便先走了,因为沈浣蓉情绪不佳,剩下的三人依旧沉默。      默不作声的走着,连苛儿都认真的迈着四方小步,一双小手背在身后,故作深沉地不时用审视的眼光看看沈浣蓉。      商君盏摸不透她心中所想,只见她沮丧着脸却无法,一双俊眉此时更是拧成了两条大毛毛虫。      “盏哥哥能否先带苛儿回府,我想一人走走。”      商君盏皱眉,“京城人多事杂,蓉儿独自一人恐有不便。”      “我之前亦曾独自出府,不碍事的。”      话至此商君盏也不好再多言,心中虽然还是不大愿意却还是依了她,反复嘱咐她要早些回去。      殊不知平常沈云海让沈浣蓉自由出府,除了有丫鬟小斯跟着暗地里还派了人随行保护,因而今日是和商君盏一道出来,皇子自有暗人保护,沈云海放了心,也就没再另派人。偏偏沈浣蓉又让商君盏先回去,暗人自然跟着商君盏回了相府,商君盏情绪低落,一时也没想到这许多,所以沈浣蓉这回是彻彻底底的落了单。      等商君盏到了相府,沈云海见沈浣蓉并没有一起回来便心知不妙,急忙差了人出去寻找。      商君盏更是懊恼不已,撂了下衣袍便向刚才二人分开的地方去寻。      沈浣蓉无知觉的晃了好半天,再一抬头已经不知道自己到了何处。出府几次基本上都是在相府到朝天阁的路上逛,对于京城根本还是陌生的,而自己又又向来对方向不甚敏感,沈浣蓉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不过又想府里见她不回定会出来寻她,倒也不必太着急。放下心来四处观望,发觉今天好像比平日里热闹了不少,处处都挂上了花灯。      走到一个胭脂摊上粗着声问到:“这位大哥,不知今日何事如此热闹?”      小贩倒也热情,笑道:“小兄弟是初到京城吧,今儿个是京城一月一次的小灯会,到了晚上漂亮着呢,还有不少富家小姐都会出来瞧。”      等天一黑,果真热闹起来,那些挂好的花灯都被点起,姹紫嫣红,煞是好看。沈浣蓉看得啧啧称叹,这些可都是纯手工制作啊!      周围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孩童有大人陪着,妇人有男子陪着,小姐有下人陪着,可是她在这里算什么呢,最多只能说是一缕孤魂,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她楚扬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原来那个沈浣蓉的,甚至现在的这个街道本也不是她可以看的……      不愿再看那些热闹,渐渐脱离了人群,不知怎么走到一座庭院外面,沈浣蓉鬼使神差的推门而入:飞花似雪,月光斜照庭院里,一人着月白锦袍伫立其间,修长、寂寞,脸色几近透明,容颜风姿像清风白玉一般,清灵俊雅到了极处;眼角似乎染着淡淡倦意,然而浓直的眉、挺直的鼻梁还有菲薄的唇无不显示他浑然天成的威仪。      “你可是此间主人?”沈浣蓉脱口而出,问完才发觉这一问如此之白目。      果然,那人并未答她,反问道:“你又是何人?”声音如泉水般清澈好听。      沈浣蓉涩涩一笑,脱口道:“我失了过去,如今算是寄人篱下。”      男子低头瞄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浣蓉怔怔看着面前的落花,似乎又开始颓丧,忽而轻吟道:      “不是爱风尘,      似被前缘误,      花开花落自有时,      总是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      往也如何往?      若得山花插满头,      莫问奴归处。”      听她吟完,男子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无波,微微启唇道:“过去即是逝去,失了又如何?过于执着无非是再失去手中之物罢了。”      沈浣蓉浑身一震,脑中竟似一下清明了许多,就是这个道理,原来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道理,我竟是纠结了这许久,良久,自嘲地笑了笑,“兄台说的是,是在下糊涂了,本非吾所有,不该贪得,自当归还。”      男子似不愿多说,不经意地又瞥了她一眼便转身进了屋子。      沈浣蓉摸摸鼻子,这是在下逐客令了,咱也不能厚脸皮地赖在这,于是灰溜溜的出了院子,准备找个显眼的地方等待营救人员。      走至半路,天突然轰隆隆的下起雨来,这里刚好是市集和刚才那个庭院的中间,也无人家,连个遮挡处也没有。      沈浣蓉气极,仰天怒道:“变天比我不遑多让!”      跑了半天找到个屋檐下躲雨,浑身都差不多湿透了,此时已至秋季,夜晚已有些寒意,再被雨水一浇,沈浣蓉冷得打起颤。抱紧双臂靠着门柱坐下,不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      第二天天刚破晓沈浣蓉就被杂乱的脚步声吵醒,不情愿地翻个身继续睡,嘴里不知在咕噜些什么。      商君盏火急火燎的赶来,几乎不敢相信那缩在墙角小小的一团就是自己找了一夜的人儿,木讷地走过去,轻触那张布满泥垢的小脸,直到感觉到熟悉的温度传来才敢挤出一丝笑容。      ......       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      就如那晚她自己所说,是别人的东西就得还给别人,所以沈浣蓉便想她早晚一天要离开这个相府,她已经无法再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一切。      有语云:有钱能使鬼推磨,于是她的第一步计划就是敛财,有了足够的钱即使不能脱离现在所有的一切,至少也可以自力更生。而原来的沈浣蓉的私房钱她一点头绪都没有,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商君盏现在跑右相府跑的是相当勤快,基本上达到三天一次五天两次。因而最近京城盛传六皇子即将与右相府结亲,不过女主角却并不是沈浣蓉,而是沈浣莲,原因之一是沈浣莲才名在外,又正值适嫁之龄;其二是沈浣蓉实在是个太平凡的存在,根本没人把她往这件事上面联想。      造成该事件的两个当事人正坐在回暖园里喝茶,商君盏刚听沈浣蓉讲完《草船借箭》,眼巴巴的等着沈浣蓉继续。      “盏哥哥好似甚少在家中伴于亲人左右。”      商君盏一愣,“如蓉儿这般呆在府里便是了?”      沈浣蓉想了想,叹道:“说的也是,连用膳都不在一处,哪还称得上是家,每个人都不知道别人的口味,”说着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维里,“即便是吃再多的辣椒,也没有人会提醒辣吃多了对身子不好。”      商君盏觉得又被排除到她的世界之外,就如同上回在朝天阁吃饭那次,虽然近在咫尺,却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她就这样一个人站在彼端,飘忽着,好像随时都要不见。      压下心中的感觉,商君盏笑着说:“我知蓉儿除了水果不喜甜食,每回吃饭桌上的甜食蓉儿都是几乎不碰,连糕点都用的极少;我还知蓉儿喜欢赖床,不愿一大早起来请安;会吟很好的诗作写字却不好看;喜欢欺负四喜五福却从来舍不得责罚;喜欢漂亮的首饰却讨厌梳妆打扮......”      沈浣蓉震惊地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往下数,不知他什么时候竟道了这么多与自己有关的事。      “如此,蓉儿是不是便会褪却愁容?”说完用企盼的眼光望着她。      沈浣蓉面上一僵,强笑道:“有盏哥哥相伴我何来愁容。”顿了顿,故意又岔开话题:“多日不见二哥,不知能否从盏哥哥口中探得消息?”      商君盏苦涩一笑,又自掩下。      “浣莛近日就要进吏部,自是不比以往清闲。等过了年,他便不再跟着我了。”      沈浣蓉点头回应,片刻后忽来兴致,便又道“久不闻三姐琴声,甚是想念,盏哥哥可愿同往?”      商君盏俊眉一挑,“哦?蓉儿想听琴?”      沈浣蓉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一跺脚,“不去拉倒,我自个儿去!”      商君盏哈哈一笑,跟着走出去。      不是在逃避,也不是想把谁推给谁,只是,既然自己是个外来者,还是让这里的事情回到它原来的轨道上比较好。      沈浣莲住的是回春园,要比沈浣蓉的回暖园雅致不少,处处皆显风情,沈浣蓉不禁感叹:才女就是才女!      二人找到沈浣莲,没想到沈浣菊也在,沈浣蓉对这个妹妹并无好感,见她在此兴致已减了大半,但也不能扭头回去。      对商君盏见了礼,沈浣菊直接对沈浣蓉视而不见,理都不理。      “姐姐这里好清雅,当真是个听琴的好地方!”沈浣蓉喜滋滋的说。      “哦?蓉儿想听琴?”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沈浣蓉眼珠在商君盏和沈浣莲之间转动,故作生气的说:“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我!”      “是谁欺负了蓉儿?”伴着一个春风般的声音,沈浣莛走到众人面前。      沈浣蓉如八脚章鱼一样粘上去,双手揪住他的胳膊,“二哥几日不见可是躲起来养颜去了,真是越来越帅了!”      “呵呵......你这丫头!”轻轻点下她的额头,“这‘帅’又是何意?”      “唔,就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见自己从来对任何人都是清清淡淡、三份礼遇七分疏离的亲哥哥对沈浣蓉居然如此亲近,沈浣菊看着沈浣蓉的眼神更加厌恶。      琴声响起,沈浣蓉连忙想找个位置坐下,不料脚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人直直往地上栽去......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传来,沈浣蓉睁开眼睛,发现商君盏半磕在一旁的石桌上,而自己稳稳地趴在他身上。      商君盏紧张的在沈浣蓉身上检查,“蓉儿摔着没有,可有伤着?”      沈浣菊看沈浣莲的眼神哀伤,转头直冲着沈浣蓉,尖辣地说道:“哼!这有娘养没娘教的到底就是不一样!”      沈浣蓉尚未站起身,倒是站在沈浣菊旁边的沈浣莛在她话音一落就一巴掌甩了过去,“你的教养都跑哪里去了,说话如此毒辣!蓉儿可是你的姐姐!”      沈浣莛素来温和稳重,这一巴掌显然是真生了气的,沈浣菊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捂着半边脸跑开。      这次的听琴就这样不欢而散,沈浣蓉情绪低落的回到园子,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也被当成是别有居心了么,甚至用沈浣蓉已死去的娘来攻击她,自己这一来是搅得人家姐妹不和,兄妹反目了。      第二天一大早,商君盏就跑到回暖园来,神秘兮兮的说要带沈浣蓉去个好地方。      沈浣蓉兴趣怏怏,换了身绛红色男装,懒得多做装扮,只随意束了发就出了门,却不知这样的装扮反而添了分雌雄莫辨的美。      商君盏对她的样子很是满意,不觉想到“女为悦己者容”那句话,乐滋滋地看着她。      沈浣蓉不知他一个人在傻乐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被拖上了马车。      原来商君盏说的好地方是城西的子栖湖,现在倒是个游湖的好季节,湖上已经有不少船只。两人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船舫,船虽不大,里面的吃用却都是一应俱全的。      沈浣蓉一进去就抓起个桃子开始啃,商君盏看着她宠溺的笑。      等啃完两个桃,船已经差不多到了湖心,秋风徐徐吹来,沈浣蓉舒服伸个懒腰,站起身走到廊子上,看看四周的美景,心情也舒畅了许多,便笑着问商君盏:“盏哥哥可还记得我与你说的那个三国的故事,想起一首与之相关的曲儿,我唱来给你听?”      “蓉儿也会唱曲?”      “怎么,有人告知与你我不会唱曲?”沈浣蓉白他一眼,朱唇轻启:      “看江山仿如画 奈三分天下   一时多少豪杰 啊   风云变色群雄争霸交锋谁名扬   兵临城下蓦然回首谁在盼归乡   三国乱乱世辈出好汉   国将战谁能一统江山   战不断兄弟血泪无憾   纪烽火辜负多少红颜   谁相思长过长江水   盼君归一寸泪一寸灰   化作苍天      风云变色群雄争霸交锋谁名扬   兵临城下蓦然回首谁在盼归乡   三国乱乱世辈出好汉   国将战谁能一统江山   战不断兄弟血泪无憾   纪烽火辜负多少红颜   谁相思长过长江水   盼君归一寸泪一寸灰   化作苍天      三国乱乱世辈出好汉   国将战谁能一统江山   战不断兄弟血泪无憾   纪烽火辜负多少红颜   看江山如画 苍天佑天下”      不知道商君盏是何时开始抚琴的,也不知道何时湖上的船舫已经停下了不少来,许多人都站在船头向这边眺望。      商君盏低咒一声,忙把沈浣蓉往仓里推。      转头的一瞬,沈浣蓉似乎在隔壁的船舱里看到了那晚月下的俊美男子,再细一看,却又没了人,暗笑自己眼花。      而在沈浣蓉进仓以后,一个月华般的男子却立在了那船的船头,望着这边淡然而笑。      “盏哥哥也会抚琴?”      “怎么,有人告诉你我不会抚琴?”      “......”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的歌:李玖哲《苍天》 不同的伤      虽然商君盏和沈浣蓉躲的快,但是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了,比如那位月华般的男子,又比如这位......      “浣浣,船上可是浣浣?”      “浣浣,沈浣浣......”      商君盏被那声声呼喊搅得是烦不胜烦,一把掀开帘子,“是何人在叫喊!”      “啊,是盏兄,那方才唱曲的必定是浣浣。”      “何来的浣浣,我不识得此人。”      “在说我?”沈浣蓉从里边伸出一个头来。      联碧大喜,“浣浣,果真是你!”      “浣浣?你是在叫我?”      联碧并不着急回答,自发的上了他们的船,又厚脸皮的进了仓,商君盏瞪着眼,气得鼻孔一吸一吸的。      “那日你便道你名曰沈浣浣,难不成是在欺我?”      沈浣蓉连忙否认,故意变粗了声音道:“在下正乃沈浣浣是也。”      联碧却一阵怪笑,而后道:“我已知晓浣浣乃是女儿身,你那易容功夫还蛮不了人。”      “果真如此差劲?”斜看了一眼商君盏,“倒也并不是谁都骗不过去。”      “意外,蓉儿那是个意外,我那日未走心,实非是认不得。”      沈浣蓉很阔气的一摆手,道罢了罢了。      商君盏喜滋滋一笑。      这原本是二人时常上演的小戏码,联碧却吃惊了,据他所知,大昭六皇子年少而才高,深得帝宠,未及弱冠却已接手不少朝中事物,行事作风雷厉风行,且大有希望问鼎一直悬而未决的储位……这样一个人,竟然会被一个小丫头治得服服帖帖?      “浣浣方才唱的是什么曲子,甚是好听,却从未听过。”联碧情绪不露,只笑言。      “你自然是没听过,我唱的那是流行歌曲。”      “何谓流行歌曲?蓉儿何时习的这些?”发问的却是商君盏,这丫头嘴里总是会冒出一些奇怪的语句来。      “就是......恩,就是......”沈浣蓉这回是彻底找不到言辞来与古人解释这一词汇了,一急,便拍着桌子对他吼:“哎呀,你管那许多作甚,只管听便是。”      商君盏也不恼,抓起她的手看有没有拍伤,一面好言哄她:“今日方知蓉儿唱曲如此动听,比那些个歌姬不知强了多少去。”      沈浣蓉听他说起歌姬马上自发的联想到“妓院”这个名词来,商君盏看她忽然眼睛扑闪扑闪的,便知她定是又想出什么鬼点子来了。      果不其然,沈浣蓉挪到商君盏身边来,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句什么,商君盏几乎是马上就跳了起来,“不行,蓉儿你这是在胡闹!”声音大的几乎船身都有些晃动。      “我们只进去看一眼,看完就出来。”      “这也不行,一个女儿家去那种地方成何体统!”      沈浣蓉苦着一张脸不再说话。      “浣浣可是要去满春院?”终于找到机会插话的联碧立刻凑过来。      “联碧带我去可好?我保证不惹事!”又看到了希望,沈浣蓉高兴的蹦过去。      商君盏粗鲁的一把扯过沈浣蓉,喝道:“本殿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任何人都不准带你去!”      沈浣蓉没想到他会这么用力,一手被他抓住,重心一个不稳就往下栽去,这次倒没上次那么幸运,额头刚好撞在了桌角上,立刻红紫一片。      商君盏也没想到会让她跌倒,忙蹲下身来扶,沈浣蓉吓的一下愣住,待反映过来便使劲推开她,“你走开!”说着自己爬起来跑到仓外,大声道:      “船夫,回去,马上把船划回去!”      “蓉儿,我不是有意的,我本未想要伤害你,你额头伤了,快同我回去擦药。”      “不敢,你连皇子的架子都端了出来,臣女哪里还敢劳您大驾!船夫,快快将船靠岸!”      沈浣蓉看船夫像没听到似的,根本不搭理她,一下子倔劲也上来,“好,你不肯划我便自己游回去!”      说着“扑通”一声,当真就跳下湖去。      商君盏脑子一白,想也没想就跟着一下跳了下去。      哪知我们这位六皇子文武全才,却唯独不会游水。商君盏下了湖就使劲往沈浣蓉身边扑哒,沈浣蓉本来身量就小,又被商君盏这只大旱鸭子抓着,愣是动都动不了,两人一起在水中挣扎。      联碧看情势不妙,赶紧下湖去救,怎奈一个人一时也没办法把两人拖上来,等其他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下水救人时沈浣蓉已经昏迷不醒。      商君盏上船后顾不得自己,就挥开架住自己的下人,把昏迷的沈浣蓉抢过来紧紧搂在怀里,用手不停抹着她脸上的水,声音都有些不稳,“蓉儿醒醒,莫要吓我,我这便带你去满春院!”      “蓉儿,是我的不是,你快醒醒!”商君盏把自己的脸靠在她的脸上,竟是冰凉一片,心中一惊,再也顾不上其他,大吼快把船靠岸。      ……      下了船,商君盏等不及马车过来,抱起沈浣蓉就向右相府狂奔而去。      联碧神色有些奇怪的看着那飞速远去的背影,忽然嘴角挂上一丝嘲讽,哼,商君盏,不知这回本王可是窥得了你的软肋……至于沈浣蓉,呵呵,既然商君盏待你至斯,那本王便要用你来牵着商君盏走!      再说沈浣蓉,虽然灵魂是换成了楚扬,但是身子却还是大病初愈的那副,入了秋湖水透凉,这一折腾又是去了半条命,已经两天两夜还没转醒,商君盏寸步不离的看着,喂水喂药都不肯假他人之手。      沈浣蓉悠悠醒来之时商君盏正握着她的手侧脸趴在床沿睡着,沈浣蓉认真的看着他,才发现商君盏的五官是属于冷峻的那种,现在不笑的时候还怪吓人的。      用手指轻触那双紧缩的眉,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意,可是我并不是真正的沈浣蓉,你表情表错对象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不再执着,我只能用这个笨办法,让我们以后走的远点,对不起......      沈浣蓉刚收回手,商君盏就醒了,看沈浣蓉睁着眼睛,激动的一下就跳了起来,“蓉儿你醒了,可还有不适?”      沈浣蓉却看都不看他,把头转向里边。      商君盏掩饰不住满眼的苦涩,勉强笑道:“蓉儿睡了两日该是饿了,我去拿些粥来。”      亲自端了特意吩咐没加糖而是加了少许盐的粥回到床边时,沈云海一家子人已经得了消息赶来了。      商君盏把粥放在旁边,小心的扶起沈浣蓉让她靠在床边,又端起碗挖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递给沈浣蓉。      沈浣蓉头微微一撇,躲开了。      商君盏轻声哄道:“蓉儿少吃些,你已有两日不曾进食了。”      沈浣蓉用力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却直直的盯着商君盏,“六殿下不要如此,臣女受不起。”      商君盏喉间用力鼓了几下,涩声道:“那日是我的不是,你便原谅我这一回,只这一回可好?”      众人不知那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见一贯高高在上的六皇子竟然如此低声下气皆有些不敢置信,饶是沈云海也吃了一惊。      “对错无需再论,我本就是多余之人,你我身份悬殊,六殿下日后还是不要再来找我,免得落人口舌。”      啪,手中的碗应声落地,不顾众人在场,商君盏俯身紧紧搂住沈浣蓉,“不要,我不要,蓉儿怎能如此狠心,我已知错,日后我再也不会对蓉儿发脾气,再也不会端皇子的架子,蓉儿莫要不理我,”把沈浣蓉的手紧紧抓在手中,红红的双眼盯着她,“蓉儿原谅这一回,就这一回,好不好,好不好......”      沈浣莲已经看不下去,泪流满面的跑出这个同样也要让她窒息的房间,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在她心中,六皇子可以潇洒风流,可以温柔洒脱,可以傲世自负,怎么可以像现在这样惊慌无措、悲伤无助,可是,可是为何偏偏这样的他更让她心痛不已,更让她难以割舍......       到此一游(之一)      沈浣蓉躺在移放到园中榕树下的塌上,旁边站着四喜五福,稍远还有商君盏的贴身小太监正宝。      那天的事最终以沈浣蓉的再次晕倒结束,众人各怀各的想法离开,沈浣蓉已无力去一个个揣摩。商君盏依旧每天都过来,每次都带来很多补品,每次都亲自送来,却只是放下就走,一句话也不说。      沈浣蓉寻思着这批补品应该值不少钱,哪天拿到当铺和那些首饰一起当了。      哎——沈浣蓉叹气,看来此法不当,别说是本,连标都治不了,现在沈府上下几乎全部都沦为了商君盏的説客。看到商君盏又欲离去的身影,沈浣蓉出声唤到:“盏哥哥,等一下。”      商君盏有点不敢置信的转脸看她,却见沈浣蓉冲她微微一笑,嗔道:“盏哥哥是打算以后都不再跟蓉儿说话了吗?”      商君盏一脸惊愕,而后理解了她的意思,忙咧嘴傻笑着走到塌边,“蓉儿终于肯理我了,蓉儿可是原谅我了?”      沈浣蓉抓住他的衣角,喏喏道:“这回是蓉儿不好,胡乱发脾气,盏哥哥莫要见气,当真不再理睬我。”      “不,不是,蓉儿无过,都是我的不是,蓉儿消气了就好......”      “呵呵...那盏哥哥以后可还会如以往一般带蓉儿出去玩耍?”      商君盏只当她是玩心重,便笑道:“那是自然,唔,蓉儿可是还想去那满春院?”      “没有没有,盏哥哥既是不愿那便不去了,也不是非去不可。”      “眼里都写着想去呢,不过还是等蓉儿身子好些咱们再去,此事可不能让其他人知晓,尤其是沈相!”      沈浣蓉闻言“嗖”地站起来,“我现在便好了,这就去吧!”      商君盏无奈摇头,看着她蹦跶哒的去换衣裳。      其实商君盏那日之所以会那么激动,不只是因为不想沈浣蓉一个女儿家到那种地方去,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以前的商君盏虽不至风流成性,但也是“花”名在外的,最近是收敛了很多,却仍然怕沈浣蓉知道了他的旧事,有心虚的因素在里边。      商君盏的淡紫华衣和沈浣蓉的一身月牙色男装相得益彰,两人一起甚是耀眼,一踏进满春院的大门老鸨就满脸堆笑的粘上来。      沈浣蓉一边躲着扑鼻的脂粉味一边四周观望,雕梁画栋,红红绿绿,果然是有腐败的本钱的。      “呦,六殿下可有好些时候没来了,安沁为了您都不肯接客了呢,您可要......”      商君盏斜眼一扫,老鸨一个哆嗦,吓得不敢再说下去。      “原来盏哥哥是经常来的,那个安沁姑娘好看吗,快带我去瞧瞧!”      商君盏是既苦涩又无奈,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看着她兴奋的小脸,心里又一松,我便一直守着就是。      “安沁是这里的头牌姑娘,才学颇高,我以前偶尔会来此与她聊些诗词音律。”商君盏道。      见商君盏的脸色缓和下来,老鸨马上插话:“六殿下今日可来巧了,今日刚好是安沁隔月一次的小文会,已经有不少公子少爷去了沁厅,这位小...小公子像是头次来,六殿下不妨带他去看看。”      “那快走吧!”沈浣蓉拽着商君盏就往前冲。      老鸨瞪大眼睛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能得六皇子如此的恩宠,任由一个女儿家跟进烟花场所不说,还事事依顺,六皇子以前虽然也不曾高傲跋扈,对身边的女子也温柔体贴,但却从没有对哪个姑娘像今天这般宠溺纵容。      当然,阅女无数的老鸨从沈浣蓉一进门就看出她的女儿身,正如联碧所说,沈浣蓉所谓的易容根本骗不了人。      沁厅不大不小,的确已经来了不少人,七八张圆桌满了大半,沈浣蓉发现在座男子的多数都仪表不凡,看来这沁厅也不是人人都进的来的。      等了约莫有半个小时,屋里都满了,沈浣蓉已经开始不耐烦,这时原本守在门外的正宝进来在商君盏耳边说了些什么,看表情好像挺急,事态挺严重。      商君盏眉间纠结了片刻,到底还是不得不去处理,临走前反复叮嘱:“蓉儿千万莫要离开此处,也不要与人搭讪。”      沈浣蓉点头如捣蒜,连道去吧去吧。      无聊的吃着面前的橘子,眼睛却没闲着,给每个帅哥都打了分。沈浣蓉开始剥第五个橘子的时候,旁边的凳子上终于坐了人,便笑道:“盏哥哥这么快就来啦,我......”      含着橘子抬起头,却不期然撞进一双栗色的眸子里,仍旧是一身月白锦袍,一样的散发着月华般的光芒,清俊的不可思议,一如初见。      嘴里的橘子就这样不上不下的卡在喉咙里,呆愣着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又是自己眼花,使劲揉揉眼睛后看见人还在,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会在此?”      “我来不得么?”还是淡淡的声音,淡的不带一丝情感。      “非也非也,只是,只是……好巧,你也来这里。”有些不知所谓。      “恩。”自倒了一杯茶,声音几乎淹没在茶水里。      两人不再说话,沈浣蓉趁机仔细地看他,脸很好看,眉很好看,眼很好看,鼻子很好看,嘴巴也很好看,咦...不好,怎么是张薄唇,有语云薄唇乃寡性哪,不知要苦了哪家的姑娘,偏生又长了张祸水脸,这可更是不妙......      沈浣蓉正在进一步研究中,那张脸上的眼眸却突然直直对上了她的,惊得她一个机灵,连忙转开视线,继续剥橘子。      “便是喜欢也不要吃这许多,仔细吃坏了身子。”这回是商君盏回来了。      沈浣蓉便开始抱怨,道是等的都烦了。      商君盏自是笑着哄她,一撇脸看到沈浣蓉身旁之人一惊,失声道:“四哥怎会在此?”      原来坐在沈浣蓉身边的竟是商君钰,商君盏的四哥,大昭的四皇子是也。      沈浣蓉瞪大眼睛,心道不怪身上散发着一股不可亲近的威仪啊,原来是有血统起源的。      “小六原是还能看得见我的。”清冷的声音中有了些许温度,带着调笑的语气。      “你唤他四哥!那他不就是那个和......唔唔唔......”商君盏适时捂住了她的嘴,截下下面的话。      “四哥今日怎么也来此处?”揉着手上的牙印,商君盏偏头问到。      “闲来无事,过来瞧瞧热闹。”      沈浣蓉原先也猜此人身份定不简单,却没想到他会是个皇子,而且是个看起来不怎么好相与的皇子。本来就不想和皇室有什么瓜葛的,跟皇家牵上关系再小的事都可能要了命,商君盏是个意外,而且以后也会想办法脱离他,至眼前于这个人精……沈浣蓉凝眉想,还是离的越远越好,那个意外的初遇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想至此,喧闹的屋子突然安静下来,沈浣蓉看向门口,原是正主来了。      入眼是一团艳红,轻薄的衣料衬托出欢己玲珑的身段,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幽雅的流云髻,头发上插了四五个玉簪,那秀曼的发丝在烛光的摇曳上散发出一种诱人的香,艳丽奢华的檀晕妆,把她打扮地更加的光艳迷人。      “好一个美人儿!盏哥哥眼光甚佳!”沈浣蓉赞道。      商君盏苦笑,“你这丫头!我与安沁并非如你所想。”      “盏哥哥竟是识得吾心所想?”      商君盏语塞,一时不知当如何接话。      商君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两,对商君盏扬扬眉,当中意味显而易见。      商君盏轻咳一声,掩饰地喝了一口茶。      安沁进门后大略的扫视了一圈,目光转到沈浣蓉这桌时脸上明显一喜,不过这是喜是因商君盏还是商君钰就不知道了,反正不会是沈浣蓉。       到此一游(之二)      所谓的小文会就是吟诗作对了,今天是主攻对子。这还没开始沈浣蓉已经眼冒金星,从幼儿园到大学十几年的语文课也没专门教过对子啊,除非你出“风声雨声读书声”的上联给我对。      “那安沁不才就先抛砖引玉了,大木森森,松柏梧桐杨柳;”      一片叫好声后,一个儒衣公子起身答道:“细水淼淼,江河溪流湖海。”      “山径晓行,岚气似烟,烟似雾。”又是一联。      “江楼夜坐,月光如水,水如天。”      “……”      “……”      ……      沈浣蓉听得昏昏欲睡,商君盏好笑的望着她,想起那回听沈浣莲弹琴的事来,嘴角的笑意不觉又扩散了几分。      “下面这一联是一位公子托小女子向各位讨教的,上联是‘骑奇马,张长弓,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单戈作战;’”      底下“哗”地炸开来,不知何人竟出得此绝对。      而沈浣蓉这下子反倒来劲了,猛的站起来,大声道:“何人出的对?可是从《铁齿铜牙纪晓岚》上得来?”      商君盏吓了一跳,担忧的唤她,道:“蓉儿是不是让梦惊着了?”      沈浣蓉白他一眼,没空搭理他,快步走到安沁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姑娘能不能告知在下此对出自何人?”      “这……恕安沁不便相告,安沁已有言在先,不会透露此人身份。”安沁笑了笑又道:“这位公子可是有对了?若能对上,说不定那位公子会主动相邀。”      “当真?那如若他问起劳烦姑娘告诉他我是住在右相府的……呃,表少爷。”      安沁掩嘴轻笑,“那公子得先把下联说出来呀!”      沈浣蓉脸一红,道:“是在下孟浪了。”而后思索片刻,便答道:“下联可是‘伪为人,袭龙衣,魅魑魍魉四小鬼鬼鬼犯边,合手即拿。’?”      一片静谧,沈浣蓉很疑惑,难道记错了?不会呀,明明是一字不差的特意背下来的,“错了?”      “不,不是,”安沁脸上的震惊很快又换成了客套的微笑,“公子对的极好。”      沈浣蓉大松一口气,“如此便劳烦姑娘代为传达了。”说罢一揖。      安沁含笑应下。      沈浣蓉沉浸在“他乡遇故知”的情绪中,回位后并没有注意到商君盏满脸的骄傲和痴迷,也没有发现另一张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此时竟是微微的激动和满满的疑惑。      其他人仍在继续,沈浣蓉却是基本才尽了,不过因为心情好了倒不再发呆,开始给别人呐喊起来。      ......      “ 空中一朵白莲花,风捧奉佛。 ”      “峡里几枝黄栗树,月远怨猿。” 这回是商君盏对的。      “好!好好好......”沈浣蓉把手都拍红了。      商君盏按住她的手,笑问:“蓉儿怎么不继续对了?”      “我只会那一个。”回答的理所当然的。      商君盏眉头轻锁,为什么相对简单的对不上,却反而一口就对出了刚才那绝对?还有上回她口中所吟诗句,如此绝唱,却从未在别处听闻……      眼前的沈浣蓉似乎又模糊起来,商君盏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方才那对蓉儿可是听人对过?”      “嗯,是纪晓岚对的。”      商君盏俊眉一凝,“那纪晓岚是何人,竟有此等才华,怎么却不出仕朝堂?”      “他已不是这时间人物。”      “原是辞世了,真是可惜……”      “……”沈浣蓉无语中。      商君钰仔细听完二人对话,心头的疑惑是更浓了,自己出得此对后并未跟任何人说起,更不知晓什么名叫纪晓岚的人,之所以会让安沁在这里提出来,原是想挖掘青年才俊好为自己所用,却不想被这个丫头对上,难道那个叫纪晓岚的也曾对过此对?世上果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沈小姐可否告知那位纪晓岚是何方人士?”      没想到商君钰突然开口,沈浣蓉吃了一惊,“不知。”想了下又说:“四殿下可是认得出对人?”      “算是。”      “那你可还听过他其他怪异言论?或是有什么特殊的举止?能否带我去看看他?”沈浣蓉一口气说完,气都来不及喘。      商君钰被问的一愣一愣的,奇怪她怎么突然这么激动,“无有,与常人无异。”      沈浣蓉显然失望了,退而求其次道:“那你能否代为引见,说我有意结交?”      商君钰点头应下。      难道真是个巧合?也是,自己会来到这里本来就不可思议了,哪会这么容易碰到同乡,沈浣蓉心里嘀咕。      看沈浣蓉头一回对一件事这么积极,商君盏也上了心,打算回去再好好向商君钰打听打听,不过眼下得先哄哄这位正垂头丧气的姑娘,见她不高兴,自己也提不起兴致来了。      “蓉儿难不成是慕才?倾心了这位素未谋面的才子?”商君盏打趣道。      沈浣蓉又白他一眼,“如此虚无之事我素不为。”      “那蓉儿是信奉日久生情?”      “不知,还未有过,说不上。”      商君盏掩饰不住的落寞,喃喃道:“不知那般人才能夺得蓉儿芳心。”      沈浣蓉来到这里还未有过真正的归属感,不过,“我并不盼他有擎天之权,也无需家财万贯,可是我定是妒妇,我要他从身到心都只有我一个,天仙也不能多看两眼。”      “怎么不是多看一眼?”商君钰不自觉的接到。      沈浣蓉叹气,道“众生皆爱美,看一眼当然是可以的!”      “……”饶是商君钰这么深的道行也被堵的接不上话。      商君盏却在因为沈浣蓉的那段话心慌,他虽未大婚,尚无正妻,可家中已有一位侧室和几个侍妾,现在他眼里心里虽然都是沈浣蓉,却也不能随便打发了那几个女人,总是跟了自己,他不能做出那埋没良心之事。      商君钰理解的拍拍他的肩,只是想不到这个向来雷利的弟弟竟会为一个小女子如此的患得患失,事情看来比梅贵妃想的还严重些。不过这丫头也着实大胆,当着两个皇子说话也毫无顾忌,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被商君盏惯的恃宠而骄了。      “盏哥哥,盏哥哥?”      商君盏回过神来,“何事?”      沈浣蓉朝前方努努嘴,道:“安沁姑娘正朝咱们这儿来了。”      转过头,安沁已经到了跟前,向商君钰微一俯身,对着商君盏道:“盏今日可会留下?”      “盏”?沈浣蓉立马竖起耳朵,关系果然是不简单。      “蓉儿待会儿想去哪?”商君盏却把脸转向沈浣蓉。      没想到他不直接回答安沁,却反问她,沈浣蓉有点冒火,这不明摆着让我做炮灰么!      “盏哥哥不必管我,我可自行回府。”说完还对商君盏眨眨眼。      商君盏当下就变了脸色,“那你尽快回去,我先行回宫!”撩起衣袍就拔腿出了门。      商君盏一边走一边用力的揪住胸口的衣裳,似乎这样就会舒服些了。      沈浣蓉无意识的抓起面前商君盏剥好的橘子,眼前闪现商君盏受伤的脸,内心几乎就要动摇,可是想到自己的决定,又咬牙甩掉方才的动摇。      安沁悬泣地望着那逃跑一般的背影,我用了这么久都没抓住的你的心,如今已经有所归了吗,可是我该怎么办,心好像已经空空的了,却又好像在涨的难受。      ……      商君钰远远的跟着沈浣蓉,希望发现些什么,却不期然的看见商君盏出现在那个身影后面,眼睛仿佛被粘住了一般,盯着那个人,挪都不挪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对联选自中国古代优秀对联 争      沈浣蓉正在园子里跟四喜五福一起踢鸡毛毽子,三元在一旁数数,      “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      “小姐好厉害!小姐不能再踢了,我们快要赶不上了!”      沈浣蓉咯咯的笑,“我说方才是失手,你们偏是不信,现下知道是小瞧我了吧!”正得意间,脚上的毽子忽然不见了,“唉!你们不带耍赖的!”一回头,却正好装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里。      联碧笑意满满的望着她,“浣浣踢的真好,不如我们来比比?”      “去,谁要和你比!毽子还我!”伸手就要去抢,却不想在她快要够着的时候联碧一个闪身,沈浣蓉惯性的往前冲去,而此时他又一揽手臂,沈浣蓉刚好被他稳稳的揽在怀中,脸正对着他胸口的位置,耳边只听得他“咚咚咚”的心跳声。      好半天都没人动一下,半晌,头顶传来他揶揄的笑声:“浣浣若是想,我们去屋里可好?”      “你想的美!”沈浣蓉赶紧起身理理衣裳,想也没想的回嘴。      联碧歪头愣了一下,待回神想明白过来,笑得差点泄了气,笑声在整个回暖园上方飘荡。      “德行!”沈浣蓉很是鄙视的扫了他一眼,劈手夺过毽子,“要比的话也行,不过输了可是要学狗叫,你看行不行?”      联碧不依,直道没有这样的规矩。      “这便是我的规矩,不比就站的离远些,莫要碍着我们。”      联碧咬牙,“好,怕你不成!”      “等等,这可不许使功夫!”      “不使便不使。”把折扇扔给三元,捋捋袖子还就正儿八经的踢起来。      没想到这家伙踢的这么好,而且姿势还不难看,既不做作也不浮夸,甚是优雅。沈浣蓉看他已经突破了自己初中踢毽子比赛的最佳记录,心中大呼不妙,用手拍拍额头,然后蹲下身子就准备开溜,这一把年纪的若是真的要学狗叫可是太丢人了……      联碧踢的太投入一时竟没发现,等抬眼准备炫耀时那丫头的影都没有了,眼中霎时积起了风暴,一脚就把正在下落的毽子踢到回暖园内阁的屋顶上,三元四喜五福吓的齐齐跪下,头都快低到地上去。      联碧捏着手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又想到了什么,忽地开心一笑,几个翻身跃到刚才那屋顶上,拾起毽子抓在手中,而后步伐轻快地走出园子。      那三个自动罚跪的长舒口气瘫在地上,五福在三元身上使劲的拍了一下,哼声道:“小姐真是没义气!”      三元疼的直呼哎呦。      不疾不徐的走在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左边,见她一边猫着身子一边不停的朝后面瞅,联碧憋笑憋的直捂肚子,正要上去在她头上种个毛栗,眼光却适巧扫到沈云海直直的向着沈浣蓉的方向走过来,于是快速地退到后面一大截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向这边走。      沈浣蓉以丝毫未曾缩减的速度一头撞在沈云海的肚子上,两人各退了好几步,还好沈浣莛在后面扶了一把,老头才没摔着,沈浣蓉亦被撞的满眼的星星,脚步不稳的很是晃了几晃才定住。      “蓉儿这是要去做甚?”沈浣莛看沈云海的脸色无恙,走过去扶住她的一只胳膊,帮她理了理额前搭下来的乱发。      沈浣蓉甩甩头,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我去厕所。”      “厕所?何谓厕所?”      沈浣蓉听到沈云海的声音就像高中自习课看小说时突然听到班主任的声音一样激动,马上立正站好,答曰:“茅房,是茅房。”      “怎么也没个下人伺候着?”说话的却是随行而来的商君盏。      “咦?盏哥哥何时来的?”      商君盏垂首不语,心道我若是不开口你便将一直无视我是否。      沈浣蓉晃晃脑袋,道:“我撞得满眼都是星,瞧人都在晃。”      商君盏大步过去,一手稳住她的肩膀一手帮她揉脑袋,“可是撞伤了,我叫太医过来。”      沈浣蓉忙拉住他的手,连道不用。      两人亲昵的举止同时刺痛了沈浣莛和刚走到他们面前的联碧的眼,沈云海倒笑眯眯的,似是乐见其成。      商君盏紧紧攥住手里的手,怕人抢一样放到身后面去,一脸傻笑。      联碧在沈浣莛开口之前走到了沈浣蓉面前,冲她晃晃手里的鸡毛毽子,道:“浣浣想耍赖不成?”      “非也非也,我乃弃权,并非耍赖。”      联碧笑嘻嘻的把脸凑到沈浣蓉跟前,“那便是认输了,浣浣快快学个狗叫来听。”      商君盏一个手指顶着他的额头将之推离,“不比便不比,轮不到你来指唤蓉儿!”      联碧拨开他的手,“此事与殿下无关,殿下逾矩了”      “事关蓉儿便是与我有关我偏生管下了。”      联碧嗤笑一声,抱胸斜视着商君盏,凉凉道:“你凭的是甚!”      “凭我心系于她!”      沈浣蓉见他两越吵越凶本欲来圆场,却被商君盏的这句话惊的呆住,眼睛瞪的大大的。      联碧也是一呆,脸有些涨红,但嘴角仍是挂着蔑笑,“谁人不知六皇子殿下红颜知己无数,却不知殿下的心系几处?”      “你!”商君盏脸已经气得发青,以前的风流帐一直是他的心病,联碧这是戳到他的痛处了,不待旁人看清,跃身一个拳头便向联碧砸去,情急之下竟忘了手里还握着沈浣蓉的一只手,出拳前的一个甩劲沈浣蓉也是吃不消的,一下子被甩出有四五米远,左手蹭在地上一直滑出去,等停下来已经血肉模糊,不能入眼。      联碧躲开商君盏的拳头,脚利索的回踢过去......      沈浣莛风一样到沈浣蓉身边,口中高呼蓉儿。      沈云海也疾步走过去,紧张的上下查看。      那两人这才注意到沈浣蓉,这一看商君盏的腿差点没软趴下,沈浣蓉受伤的手膀横在面前,疼得眼水豆子一样往下直掉,却是倔强的抿唇不语。      联碧也感觉到心口奇怪的一收,隐隐的觉得那伤在自己身上才好,迫切的想要感受沈浣蓉手臂上一样程度的疼痛。      沈浣莛抱起沈浣蓉就施展功夫朝外面奔去,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文弱书生”的对外形象。      商君盏联碧也马上拔步追上,两人武功相当,皆可算是好手,可一时竟追不上怀抱一人的沈浣莛。      沈云海若有所思的看着三个风一样的背影,蓉儿的伤虽然看起来吓人,实际却不严重,商君盏的心思众所周知,可以说是关心则乱。那周国三皇子隐瞒身份潜在京城两个多月,皇上的密探也是才发现此事,尚未弄清他的目的,不想今天突然正大光明的登门造访不说又和商君盏演了这么一出,此人行事颇为乖张,得留意些才好。      只是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自己的儿子,莛儿向来缜密,怎么今天如此反常,不仅看不出来蓉儿是皮外伤,竟还不顾暴露身份把功夫都施出来了!难道...他是知道那件事了,已经不把蓉儿单纯的当是妹妹了......      四人火急火燎的杀到医馆,果然只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不过会痛些日子。      饶是这样,商君盏的心也是疼的,两条眉毛拧在一起,能夹死苍蝇。      联碧心里蔑视的笑,在商君盏眼中一千个人掉了脑袋也不及沈浣蓉摔一跟头来的严重,真真没有出息,为一个女人值得这般?却是忘了他自己本是和商君盏一样的速度赶来的。      沈浣蓉盯着包的几乎比腿还粗的手臂,很是郁闷,为什么每次倒霉的都是我……       琐事      “这回暖阁就是和咱们那些园子不一样,瞧这行头,连禁卫军都过来护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娘娘的宫里呢!”      这声音沈浣蓉一听就知道是那位比自己还姑奶奶的五妹妹,现下心情并不大好,不想理她,继续在榻里闭着眼。      “敢情四姐也不认得这府里的人了,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哼,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也不能太早拿来拿翘,不然到时候鸡飞蛋打了连个哭的地儿都找不着可不知如何是好!”      这沈浣菊还是个属斗鸡的,不回嘴她还来劲了,沈浣蓉猛的起身,“呀!妹妹怎么在这里?我方才小憩好像听着狗叫来着,怎么一睁眼却看着妹妹了!妹妹可曾看到有狗?”      “你!你...”沈浣菊不大的手指着沈浣蓉,气的说不出话来。      “哎呦,妹妹莫不是被那狗给吓着了吧,怎么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要不我把那两个禁卫军叫过来,让他们服侍妹妹去看看大夫?哎,要说这盏哥哥也真是的,我不就是摔了个跟头嘛,偏让御医天天过来查看,这还不只,还非要把禁卫军调过来,也不知是要作甚,我现今是什么危险的事也做成,又要天天吃那劳什子补品,我被补得......”      “不要脸!”没等她说完,沈浣菊就受不了的甩袖离去。      沈浣蓉一甩手,“就这点道行啊,亏我想了一摞台词出来。”说完倒头继续睡觉,这次是真睡着了。      商君盏在外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进来,嘴角噙着笑,心道这把沈浣菊气走了,自己倒睡得安稳,不过这沈浣菊也着实讨厌,居然如此待蓉儿!      理理沈浣蓉胡乱盖在身上的薄毯,蹲下身凝视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我这是怎么了,居然有一天会对一个女子如此痴迷,恨不得能把她天天捏在自己手心里才好,想念的时候就好马上看到,还能把手握紧了,连个缝都不留,不给任何人窥视,这样就不用整体提心吊胆的,生怕她的心哪天就突然住了人……      可如果那天真的到来,蓉儿心系他人,我该如何是好,我如何才能找到让心不痛的办法……仅是想想我便已经看到了心口上的那个大洞,模样这般瘆人。      商君盏在她的木乃伊手臂上轻轻一吻,呵呵,“木乃伊”这个说法也是这丫头想起来的,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拂开她脸上的乱发,再把唇印在她的额头,缓缓下移直到鼻尖,却没有再往下去,眼中竟突然有了湿意,蓉儿,我该如何是好?      商君盏的脸埋在沈浣蓉的颈窝,用力的吸着她的味道,沈浣莲在园子外刚才商君盏那个位置看着他们,眼泪横流。      沈浣菊不知因何去而复返,正好看到那三人奇怪的模式,见自己的姐姐又伤了心,刚消下去的火又噌上来,正遇上前,却被侧里走来的一个月色身影晃了眼,那人似是不经意的向这边走过来,行走间衣摆微动,更是衬的如嫡仙一般,只是那极俊美的脸上的冰寒却不由让人心生怯意。      商君钰走到沈浣菊面前,微一点头,“姑娘可知回暖阁怎么去?”      沈浣菊的那颗小芳心狠狠地颤了一颤,细声道:“就在那边,我也正要去的。”      “如此,劳烦姑娘引路。”      人来的多了商君盏自是有所察觉,低着头整理好情绪才抬起脸,看清来的三个人后,便小心的晃晃沈浣蓉没受伤的手,“蓉儿,蓉儿醒醒......”      沈浣蓉哼了一声,没醒。      宠溺的摇摇头,对已经到面前的三人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弯腰把沈浣蓉连着薄毯一起抱起,刚要迈步沈浣蓉却揉揉眼醒了,“方才梦到有条大黑狗掐我的脖子,真是怪异,黑狗竟也会掐人。”      话一说完,有两个人的脸立马红了,一个是气的,一个是羞的。      沈浣蓉察觉气氛不对,四周看了一看,正对上沈浣菊喷火的眼睛,立马很没出息的陪笑,“呵呵,我这回可不是说你,这下是真的!”      欲盖弥彰!沈浣菊差点没跳起来。      “小六身子可有不适,脸色这般通红。”商君钰突然出声。      沈浣蓉这才发觉自己还在商君盏身上,“呼”的一下跳下来,心虚的瞅了瞅沈浣莲。      商君盏一手稳住她,“当心着点,莫要又伤着!”      “哪有那么金贵,我大学可是体育部的!”      “大学,体育部,何物?”      沈浣蓉一看是发问的是商君钰,不敢胡扯,也不敢多说,她对这个人精始终带着防心,便开口同他打哈哈:“我就随口瞎说,我时常如此,自己都不知讲的是何。”说罢用肩膀搡搡商君盏。      商君盏忙配合的点头言是。      实则商君盏对商君钰也有防心,不过他是因为自从知道了上次的对子是商君钰出的后,直觉上就不情愿他和沈浣蓉有太多接触。      商君钰当然不信两人的瞎话,沈浣蓉的那些怪词是很古怪,但却不像是凭空造出来的,而在沈浣蓉说来就像是寻常之物,随口拈来,心下对沈浣蓉越来越疑惑,便对她多看了几眼,看得沈浣蓉浑身竖毛。      “中秋盛节就到了,蓉儿可想到宫中玩耍?”商君钰却突然风马牛不相及的另说了话题。      大昭尚月,对中秋很是重视,盛节的隆重程度不亚于大年。      “我能去吗?宫里可是有许多美人?”      “你若是想去应也可以,这回的盛节父皇是让小六办的。”商君钰道,没由来的突然就有些期着她去,预感这丫头去的话盛节兴许就不会像往常那般无趣了。      “那我可不可以拖家带口,三元四喜五福他们也定然想去!”      “不知何时这宫里的规矩一下子竟是改了这么多了,随便什么没身份的阿猫阿狗都能去参加盛节了!”沈浣菊看不得沈浣蓉那吃定了商君盏的模样,笑着讥讽。      闻此言首先变色的是商君盏,当下便喝道“放肆!你那嫡出的身份本殿马上就能给你拉下来!”他虽然在沈浣蓉面前是相当好说话,可对其他人就不一样了,母亲是掌权的妃子,本身又自小聪慧深得帝宠,行事素来狠厉,一般人不敢轻易与之。      “六殿下息怒,菊儿年少不懂事,只是信口胡言,殿下莫要当真。”半天没开口的沈浣莲苦涩说情,心道若是换了沈浣蓉,估计只要一个不乐意表情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哪里还要这般。      商君盏面色依旧不愈,“哼!原来蓉儿在丞相府里竟是这般招排挤,倒是沈相教的好了!”      沈浣蓉使手肘捣捣商君盏,道:“如盏哥哥所想我便是这般不招待见?”      商君盏面上一暖,对其笑言自然不是。      沈浣莲微不可闻地长叹口气。      那厢商君盏和商君钰已在一旁说起了话:      “四哥今日来此可是有事?”      “恩,还是宿家那回事。”      “那人又有动作了?”      “仍是弄不清他目的,待会儿详说。”      “……”      而后便有商君盏一脸歉疚的看着沈浣蓉。      沈浣蓉了然,颇识大体的让他放心办事去,另附言:“我不会再随意跌跟头了。”      商君盏哭笑不得,眯眼又看了她一会儿,才和商君钰一起离去。      临走前,商君钰若有所思的盯了沈浣蓉一眼,盯的沈浣蓉好一郁闷。      “蓉儿的伤不碍事了吧,可得留心着些,再伤着了可不好。”待那二人走远,沈浣莲上前道。      沈浣蓉疑惑的看着沈浣莲,心道她不是喜欢商君盏的吗,怎么还会对我这么友好,当真是姐妹情深?      沈浣菊嗤笑,“这哪轮到姐姐操心,人家现今可是有人捧着,寻常物事可是都近不了身。”      沈浣莲见沈浣蓉不说话,想沈浣蓉现在果然是不一样了,道了一声:“妹妹歇着吧,我们这就回了。”和沈浣菊也双双离开。      等沈浣蓉回过神来,两人都已经出了园子,便也没再将她们叫回。       中秋盛节(一)      不管沈浣菊乐不乐意,沈浣蓉还是还是带着三元四喜五福浩浩荡荡的进宫了。      说来相府的一家子女眷着实扎眼,有娇有媚,各有千秋,沈浣莲在京城早已是有名的才女,沈浣菊的艳色也不逞多让。      可相对于这两个美名在外的,另一个一直以来几乎被众人忽略的四小姐这次却是被盯的最多的。      着实,这都几个月了,相府的那么的双眼睛看着,再加上有心人氏的窥视与散播,京城里已经人人皆知原本风流的六皇子一下子安稳下来是因为迷恋上了沈右相家的四小姐了,甚至甘愿为她放弃所有名花,浪子回头。      众人一心皆以为这四小姐会是何等绝色,可一见之下也不过尔尔,清秀有余而美艳不足,不比自家两个姐妹不说,和满春院里据说为了六皇子卖艺不卖身的花魁安沁相比更是相去甚远,不知这六皇子是看上了她哪点。      宴会已经开始,宫里果然美人多,沈浣蓉差点被闪花了眼,当那九五之尊的皇帝出现时终于精神一振:浓黑的眉毛含着威严果断,刚毅的额头蕴着智慧,锐利如剑的眼神熠熠闪光。      沈浣蓉自觉是坐在不前不后的地方,也不容易被注意到,所以放心大胆的观望,殊不知现在除了和她同坐的一干人之外,就连首座上的皇帝和几位权重的妃子都在不时的观察着她。      吃的东西呈上来后,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低调做人,低调做事的原则,沈浣蓉据不参加任何搭讪八卦活动,一味的埋头苦干,偶尔抽空埋怨一下自己还没有完全康复的手臂,恨不能充分发挥。      梅妃爱怜的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沈浣蓉身上,心道倒是个很会装傻充愣的丫头,识得分寸,锋芒不露。只是不知是否还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不然怎么会被那个一向眼高于顶的精小子看中。      沈浣蓉突然感觉有道刺烈的目光射向自己,回望过去却是一张陌生的脸,长相英俊刚毅,一身的华服,坐在商君钰边上,身份想必不低,可是那人眼睛里面的讥讽和鄙视却让她极不舒服。      沈浣蓉不悦的瞪向他,目光转换时,眼里却突然冒出一张灿烂的笑脸,正是商君盏冲她咧嘴,见她回望,便询问的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瓜果。      沈浣蓉四下里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赶紧眉开眼笑的直点头。      沈浣蓉本来以为商君盏是要叫身边的正宝递过来的,却没想到那人竟自己偷偷摸摸的往这边来了,连带着商君钰面前的水果全部抱着,边走边乐。      沈浣蓉直想撞墙,敢情这六殿下是见不得我过好。      商君盏挤到沈浣蓉和沈浣莲中间,把东西搁在桌案上后便开始捣鼓,自动手给她收拾吃食。      沈浣蓉看他一眼,心下明了,自小就聪慧的六殿下在皇上和众人眼前堂而皇之的做这些动作定是故意,可是他究竟意欲为何,是宣告所有权?抑或是其他?      “蓉儿慢些吃,当心噎着了。”      “周国三王爷觐见!!”太监突然的尖细的声音把沈浣蓉吓一跳,还真噎着了。      等那三皇子进入大厅后,沈浣蓉刚被商君盏帮忙顺好的气差点又卡住,桃花,所谓的周国三王爷竟然是那朵桃花,依旧是绯红的一身,美的风华。      “宿连碧参见大昭皇帝,万岁!”      皇帝从龙塌上走下来,亲自将宿连碧扶起,“贤侄快起,贤侄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而来,此番定要好好领略我大昭大好河山!”说罢朗声大笑。      宿连碧自然应是,而后便是一番客套。      待宿连碧坐下后,微笑着环视一周,又引的吸气声一片。      看到沈浣蓉和她身边的商君盏时宿连碧笑意明显加深,突地站起身来,直往沈浣蓉走去,朗声道:“浣浣!浣浣怎会在此处?”      沈浣蓉口气自是不善,“王爷此言差矣,当是臣女惊奇才是,有眼不识泰山!”      宿连碧一脸难色,戚戚道:“浣浣莫要见气,我并非有意期满,只是,只是我乃异邦,唯恐你心有间隙,故而迟迟不敢直言。”说着当真委屈的把头都低到了胸口。      沈浣蓉嘴角微抽,“王爷莫要说话隐晦引人误会,泛泛之交耳。”      宿连碧闻言如遭大难,惶然道:“此事自是我的不是,容我日后再仔细赔罪,可是浣浣切莫抹杀你我之曾经。”      “住口!”却是沈浣蓉和商君盏异口同声。      “吾只愿浣浣莫要忘却……”      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商君盏眼睛都开始犯红,拳头捏的死紧,蠢蠢欲动。      沈浣蓉发现苗头不对,心中惶恐,这两人可别在此处动起手来。      眼看两人气氛越来越紧张,沈浣蓉已顾不得其他,用手搓搓脸,堆起自认为是最迷人的笑,“哎呀,展哥哥衣襟上怎么沾了脏了,可真是不当心!”边说手就往商君盏胸前招呼。      商君盏受宠若惊的抓住她忙活的小手,哪还管衣襟到底脏没脏,“不碍事,待会儿去换身就行。”手触及她的手时动作一顿,“蓉儿手怎么这么凉……”便要喊人取衣来。      沈浣蓉连忙制止,解释道:“我身子就是这样,暑里寒里手都是凉的,不打紧。”      商君盏凝眉,“那定是病里出来没好全乎,赶明儿得再给你送些驱寒的东西去!”      “盏……”话到嘴边却没出口,因为沈浣蓉突然发觉一屋子的人都聚焦在这里,自己竟然表演到现在的现场秀,完了,这下子是跳过黄浦江再跳黄河都洗不清了。      宿连碧,就是原来的联碧还在笑着,可笑意却不达眼底,“浣浣仔细身子,等你消了气我再去找你。”说罢落寞的回了座。      齐刷刷责怪的眼光扫过来,沈浣蓉只觉如被凌迟。      商君盏面上一板,凌厉的眼神迫得众人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      皇帝见到这一幕脸色才缓和下来,总算还没丢了皇家的霸气。面色一整,朝沈浣蓉招招手,“你是沈相家的丫头?”      沈浣蓉上前应是。      “多大了?”      “十四。”      皇帝爽朗一笑,“你是怕朕吗?来,到朕跟前来。”      沈浣蓉依言郁闷的走过去,不知这皇帝要作甚。      “名为何?”      “沈浣蓉。”      “唔,那就蓉儿吧,蓉儿刚刚可是算扰了这盛节,罪可不小。”说话途中瞪了正欲上前的商君盏一眼。      商君盏撇撇嘴停在原地,心中忿忿,道平常吓唬我们兄弟几个就好了,蓉儿初见天颜,真给吓着了如何是好。      沈浣蓉果然吃了一惊,“这也要治罪?”      “念你初犯,罪可免,然罚不可少。”      沈浣蓉颓然。      “听闻你会唱曲,那便唱首来听吧。”      沈浣蓉好歹是听出名堂来了,原是在拿她寻开心。      “放肆!”又是刚才吓着沈浣蓉的那个太监。      沈浣蓉用手指掏掏耳朵,睇了那太监一眼,记住你了。      “元宝莫要吓着她,呵呵呵...早就看出你这丫头不老实,不继续装乖巧了?”      皇帝摆手制止了那太监,又对沈浣蓉道:“你可是心有不甘?”      “臣女不敢,俗话说天威难测,可是……”      “怎么不说下去了?”      “臣女不敢。”      “赦你无罪。”      “便如世人对老天爷总是崇敬的,可万一哪天没带伞的时候下了雨,心里岂能没有个一二?”      “你这丫头说话倒有趣,不过你还是得先把这曲儿给朕唱了。”       中秋盛节(二)      沈浣蓉沉默着,心道这里的曲子我一首也不会,要真把现代那些流行歌曲嚎出来岂不是要吓死人?心里猛翻白眼,搞火我就对着你唱老鼠爱大米,看你的老脸红不红!      “这就为难了,丫头好没诚意!”老皇帝竟还在一旁说风凉话。      沈浣蓉怒极,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垂首不言。      “你可是想赖掉?”皇帝温和一笑,“也行,把处罚改为杖责二十即可。”      “父皇,想是沈小姐未做准备,怕惊扰了圣驾,给她些时日,父皇再招她进宫来岂不更好?”      沈浣蓉闻声一怔,怎么也没想到说情的竟会是商君钰,更猜不透此人目的何在。      “可朕就是今日想听,如何是好?”商兆隆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商君钰,“要不钰儿代她唱吧,说来朕也有许久未闻钰儿唱曲。”      此话一出口商君钰的脸霎时涨的通红,而其余众人皆是努力憋着笑,甚至有几个破功的已经笑出声来。      沈浣蓉不明所以的左看右看,更是疑惑不解。      商君钰面上僵硬了半晌,终还是退了下去,“既是父皇所愿还是让沈小姐唱来。”      沈浣蓉怒目瞪他,如此虚假如此场面式的求情不要也罢、      “皇上,臣女如那出门未携伞之人一般,心中有一二了。”      皇帝一边的眉挑起,“你待细说来。”      “皇上对臣女不公,乃有三欺,”沈浣蓉抬眼看皇帝没有不豫,反倒是一幅饶有兴致的样子,便壮了胆继续道:“一是以大欺小,二是以强欺弱,三是以男欺女。”      商兆隆闻言大笑,“这以男欺女也给算上了?”便又问沈浣蓉如何才谓之公平。      沈浣蓉奸计得逞的一笑,“臣女斗胆,只要皇上答对了臣女的一个问题,臣女便立时唱曲,无怨言!”      皇帝嗤笑,“口气倒是不小,待会儿莫要又赖了!”      沈浣蓉也笑,“不会不会,皇上还没说如果答不上来怎么办呢!”      “哼,答不上来便免了你的罚就是!”商兆隆说完却看沈浣蓉一脸不屑的表情,便又赌气似的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往桌上一放,“连带这玉佩也一并赐了你!”      坐于皇帝左右的皇后和梅贵妃看到那玉佩皆是一惊,那可是......      这皇帝怎么一股小孩子的脾性,丝毫不见坊间流传的狠厉与精明,沈浣蓉皱皱眉,果然是不好相与的,皇室永远包裹着无尽的伪装。      想至此打住,肃神出题,题曰:“临京城最中间是何?”      皇帝起初一愣,随即是大笑,“这也拿来唬朕,临京城最中间不就是这皇城么!”      “皇上可是遣人量过了,当真是在最中间?”      这一问倒让皇帝犹豫起来,底下也是一片议论之声。      沈浣蓉得意的朝四下张望,却刚好看见宿连碧正用夸大的嘴形无声向她表达着一个字,沈浣蓉一震,忙不迭的把食指压在嘴上,不停的对他发出噤声的暗号。      宿连碧这才满意一笑,低头作卖力思考状。      片刻后,皇帝凝眉道:“莫不是你这丫头胡乱编了个题来糊弄震!”      沈浣蓉立马做出一副受了莫大冤屈的样子,诺诺道:“皇上说是便是,臣女这就唱曲。”      皇帝的胡子一抖,“你倒是说出个所以然来才好让众卿都信服了,可不能糊里糊涂就占了好处去!”      沈浣蓉长叹一声,“这‘临京城’最中间的可不就是‘京’么!”说完故作惋惜的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块玉佩,色泽不错,定能当个好价钱。      皇帝的脸有点挂不住,微咳两声指了指玉佩,“领了赏就退下吧。”      沈浣蓉毫不客气的一把捞过来,不过动作上还是收敛了几分,而后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宫礼,“谢皇上赏赐!”      这厢沈浣蓉琢磨着跑路费该攒的差不多了,那厢众人却是各怀心思,皇上就这样把龙纹佩给了这个毛丫头了 ?当然不会有人真以为皇上是意气用事输了玉佩的,这样做无非是堵住所有人的口,毕竟没人敢公然劝着皇上出尔反尔。      商君盏有些担忧的看着犹自傻乐的沈浣蓉,那龙纹佩给了她不知是福是祸,能直接面圣,能免死罪,还能,先斩后奏啊,父皇也不知是何意,可是在暗示什么?      餐后是一些歌舞节目,没有拉丁性感,也没有街舞拉风,沈浣蓉兴趣泱泱,比看春晚还无聊。      忽觉不妙,沈浣蓉皱眉,这个时候居然肚子疼,定是刚才瓜果吃多了。三元四喜不知去向,五福正陶醉歌舞中,沈浣蓉无奈,于是决定自力更生。      沈浣蓉本是打算自己先找找,却高估了自己的方向感,绕了几个圈后连刚才的大殿都看不着了。      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郁郁的声音:“你在转悠什么?”      沈浣蓉乍闻人声便是一喜,脱口道:“我在寻那五谷轮回之所,四殿下也是?那同去吧!”      商君钰今日难得换了深色服饰,比平日多显了些贵气,别是一番风情,沈浣蓉说完才发现他距自己只有两步远,盯着他的脸就呆住了。      烫金的衣袖朝身后拢了拢,商君钰的头不自然的偏向一边,心道这女人当真是口无遮拦,却没有答话,迈步就走。      沈浣蓉亦步亦趋的跟着,前面的脚步愈渐加快,沈浣蓉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追上。      商君钰终于不耐的停下,沈浣蓉刹车不稳,脸贴上他的后背,双手还好死不死的抓住了他的腰身。      “你跟着本殿作甚!”      沈浣蓉尴尬的放开手,“四殿下不是正在与我引路?”      “我何时说过!”      沈浣蓉一愣,尴尬傻笑几声,“那我自己去寻,不耽误殿下。”      “等等!”商君钰看到她又向偏远的地方过去,出声唤住,手指向东北角,道:“过了那廊子再朝南边便能寻着。”      沈浣蓉回身一礼,“多谢四殿下指点。”话语间竟是淡淡的,不似方才,说完没看商君钰就向那边走去。      商君钰脚下略一顿,也举步离去。      沈浣蓉刚转过那廊子,突然间一股力把她拽到墙角,张口想叫嘴又被捂住,心下大骇,手脚并用的挣扎起来。      “别动!是我!”沈浣蓉一听是个陌生的声音挣扎的越发厉害,怎奈力道不够,半天还是在那人怀中。      那人一边制她一边道:“如今倒是变辣了,本殿正好也想换换口味!”说完一手把沈浣蓉的双手固在身后,另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两眼冒着火直视她的脸。      沈浣蓉这才看清来人,却是刚在席上用奇诡眼神看她的那位,听他口气好像是个皇子,自己从未见过此人,更不论开罪,他却为何如此待我,难道是原来的沈浣蓉的旧债?      想着,手上的动作便缓了下来,用眼神示意自己不会叫喊,心中琢磨着怎样才能逃脱。      那人自负一笑放开手,“果然是装的,是不是见了本殿又装不下去了?”      沈浣蓉揉着下巴,心中恼火又不敢表现出来,只道:“以往旧事我已然忘却,如今并不认得阁下!”      那人笑。“少拿这套来唬本殿,欲擒故纵这招用过了头反而不奏效了,你当适可而止。”      “此事知晓的人不在少数,阁下大可去查!”      “哼,沈云海那老匹夫为了遮丑自是做了安排了。”      沈浣蓉咬牙,“那你待如何?”      “如何?”那人又怪笑两声,“不如何,只是如了你的愿。”      沈浣蓉刚要问如她什么愿,眼前突地出现了一张放大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我悲催了,临京城中间是“京”撒,我当时脑子进水了…… 泪奔………… 中秋盛节(三)   中秋盛节(三)      沈浣蓉瞪眼看着愈渐靠近的脸,拼命想往后退,可是后脑勺不知何时已被扣住,眼看那张恶心的嘴唇就要压上来,胃里一阵翻腾却又无可奈何,闭上眼不想去看那扭曲的脸,突然唇上一痛,那混蛋竟咬住了她的嘴,一股腥甜进入口中却是已被咬出了血。      “贱人!以前不是求我这样对你么,如今勾搭上了老六倒是装起清高来,你说要是老六看到你那时的□会作何反映呢,恩?”说完把沈浣蓉的身子朝自己的胸膛里压了压,嘴唇又要落下。      “住手!”伴着一声暴喝一个华蓝人影迅速跃过来扯开两人后把沈浣蓉紧紧揽住。      那人被当场抓住也不惊慌,随手理理衣服轻蔑一笑,“六弟来的倒快!”      商君盏拳头捏的“咯咯”作响,“三哥这是何意?”      “哈哈哈......也没什么,只是会会旧人罢了。”看了沈浣蓉一眼又道:“六弟□的不错。”      商君盏几欲冲上去,却咬咬牙生生忍住,“商君珩,你不要太过分了!”      商君盏没动手反倒出乎了商君珩的预料,不过也不想多做纠缠,转身欲离开。      “等等!”沈浣蓉擦了擦嘴角的血走近他,对着他的眼睛说:“三殿下,我是真的不记得你了。”      讶异于她的冷静,商君珩着眼细细盯着她,沈浣蓉亦毫不退缩的回视,半晌商君珩发出一阵大笑,“有意思,有意思!哈哈哈......”在沈浣蓉脸上摸了一把后信步离去。      沈浣蓉回神又使劲擦擦嘴,打了个寒战,“幸好没把舌头伸进来。”      走到商君盏身边却发现他情绪不大对劲,怎么好像是他被强吻了似的,“盏哥哥怎么了?”      商君盏恍若未闻,呆呆的问道:“蓉儿其实并没有忘记三哥吧?”      沈浣蓉差点晕过去,对着他的肩膀就是一巴掌,本来是想打他脑袋的,不过估摸着可能距离远了些,就近的选了肩膀,“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哪只眼看出来的?”      商君盏被她那一下打的有点蒙,结结巴巴的开口,“可,可是,刚刚三哥那样对你,你都,你都没有......”      话没说完脚上又挨了一下,沈浣蓉一手叉着腰一手揪住他的领子,“你是在埋怨我没咬回来是吧!”      “不,不是。”      “哼!”      “那,蓉儿......你,你......三哥......”      “哎!”沈浣蓉无语问苍天,“他刚冒出来的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这还是听你叫三哥才知道他原来是三皇子。”      商君盏的呆脸渐渐染上傻笑,沈浣蓉和商君珩的旧事虽不是有很多人知晓,却也不是一丝不露的,商君盏对沈浣蓉上了心,她的过去他自然都查过,他用她的失忆不断安慰自己,但仍是小心的不去触碰那些,刚才沈浣蓉的反映把他心中那些不安因子都激了出来,而此刻仿佛又一下升到了天上,看到沈浣蓉准备离开的身影已激动的顾不上长久以来的小心翼翼,一把把她扯到面前,紧紧拥了一下又马上松开,在她额上、鼻尖和嘴唇上各印下一吻,一手轻抚她的脸颊,口中呢喃:“真好,蓉儿,真好......”      沈浣蓉的脸“刷”的红了,至于红的原因,据事后沈浣蓉自己的分析大概是(20%害羞+80%憋尿)混合所致,此时沈浣蓉两手使劲绞着帕子(没办法,实在憋得慌),低着头小声道:“盏哥哥,我,我想......”      商君盏见她第一次露出女儿家的娇态来不禁心波一荡,再开口声音已经略带粗哑,“何事,蓉儿?”      沈浣蓉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抬起头望着他说:“我想去茅房。”      “......”当真是比凉水还管用。      ......      沈浣蓉和商君盏一人顶着一张大红脸回了厅里,不少人在暧昧的笑,沈浣蓉老脸又一红,疾步回座欣赏起歌舞,感觉有道光线老追着自己,懊恼的瞪过去,竟然又是商君珩那混蛋,见他露骨的眼光盯着自己,手指还轻轻摩挲着唇瓣,沈浣蓉气得“噌”的一下就站起来。      商君珩饶有兴致的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却发现她眼里的愤怒忽然不见了,嘴角反而挂上一丝古怪的笑。      沈浣蓉在四喜耳边轻说几句,不一会儿四喜拿着一个大托盘递到她身边,满意的看着那托盘眼中几不可见的闪过一丝狡黠,继而优雅的喝了一口茶水,反复的抿了几次唇后把茶水优雅的吐到那托盘里,又掏出帕子轻擦了嘴唇许久,而后对商君珩妖媚一笑,把那帕子也丢到了托盘里,一并的被四喜拿了出去。      商君珩本来看戏的神情霎时一凛,眯着双眼危险地望着她,沈浣蓉似是没有察觉般的理理衣袖垂眼又坐下。      漫不经心的看了眼场中的表演,不禁一愣,回头轻声的问四喜:“这歌舞怎的比方才精彩了这许多?”      四喜掩嘴笑道:“方才那只是过过场子,这才是重头戏呢,小姐可莫看呆了去!”      沈浣蓉瞪她一眼,“回去得给你这丫头好好长长规矩!”      四喜嘻嘻一笑,装模作样的讨饶了几句,沈浣蓉这才高傲的一扬头看起节目来。      可这主仆间很平常的一场小嬉闹看在别人却成了恶主欺奴的戏码,      “原来六殿下中意的女子不过是个刁蛮的大小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座的人听见,沈浣蓉诧异的望向那女子,长相并不十分出众,可那眼中的凌厉与骄傲却让人不容忽视。      “小姐,她是杜尚书的女儿杜青月,皇后娘娘是她的姑母。”      沈浣蓉略点点头,迎上杜青月挑衅的双眸也不恼,反而一脸很苦闷的样子,“是呢,可真是件怪事儿,照说但凡哪个长了眼的也不会喜欢刁蛮任性的姑娘的,”皱皱秀眉,很诚恳的接着说:“姐姐,你说这六殿下怎么就中意了个这么样的?”      杜青月还在纳闷沈浣蓉怎么说了这么一段话,忽又听她一声惊呼:“啊!姐姐你是想说六殿下是个没长......”话没说完就惊恐的捂住了自己的嘴,边心虚似的四下里打量。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六殿下是个没长眼的!”      沈浣蓉却收了方才的怯懦,好整以暇的抿了口茶,漫不经心的接道:“哦,没说就没说罢,也没人逼着姐姐承认。”      商君钰一本正经的喝着茶,可那眼眸里的笑意几乎让杯中的茶水起了波澜,果然是,有趣。      杜青月怒极,但到底是个聪明的女子,没和沈浣蓉继续叫板,不然闹下去光是六皇子那自己也讨不了好去。不过心里已经把沈浣蓉彻底列入敌对范围内,暗暗发誓定要加倍讨回这笔账。      商君盏好气又好笑的瞪着她,居然堂而皇之的拿他开起刷来,可那本来就没什么气势的眼神在收到沈浣蓉递过来的讨好的笑脸后又马上就换成了满满的宠溺。      梅贵妃心头一紧,这孩子是当真陷进去了,皇家男子最忌讳的便是真心的情爱,不管以后为皇还是做王,这必定都是极大的脚绊,甚而可说是,致命的!想到这里,梅贵妃目光一寒,我决不允许盏儿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看向儿子的时候,又恢复了慈母贤妃的角色,忽的想起商君盏曾说过要等沈浣蓉的话,不由计上心来,在那丫头及笄前就把盏儿那正侧房都填满了,到时且不论其他,仅那沈相也不甘让女儿做个侍妾吧。心事放下来,梅贵妃笑的愈发雍容华贵。      下座里,沈浣蓉在兴奋的看歌舞,商君盏在痴迷的看沈浣蓉,沈浣莲在郁恋的看商君盏。      眩晕的灯光下融斥着一幅如此怪异的画面。       中秋盛节(四)   中秋盛节(四)      临退场时舞女们还各有选择性、针对性的对场中的男子们抛着媚眼,沈浣蓉跟着瞎激动,只差对那些美女吹口哨了,沈云海看的大摇其头,恨不得找个麻袋把那丫头给捂严实了,然又看那六皇子却是望着丫头一脸的笑,琢磨着是不是遮自己的老脸更实际些。      “小姐...”四喜悄悄扯了扯正在给杂耍班子叫好的沈浣蓉,见其没反应不由白眼,无奈将嘴凑到她耳边大叫到:“哎呀!老爷!”      只见沈浣蓉如触电似的一抖,霎时清除了自身所有的声音与图像,两手叠放在膝,连表情也在同一时间换成了端庄的浅笑,四喜在她旁边五官直抽,要不是碍于场合不对真想在沈浣蓉后脑勺上来一巴掌,有意无意的用类似挑衅的眼神瞥瞥商君盏,瞧着了吧,我们小姐就是这么虚伪的一小人,看你迷个什么劲儿!      可是人家商君盏此时的表情却像是浸了蜜糖一般,估计蜂王过来都能给溺死,一双眼睛更是眯的连眼珠都找不到了,如此的专注,仿佛世上只余那一人。四喜双肩一缩,怎么偏偏这头号怪胎恰巧就遇着了这么个审美有障碍的!      沈浣蓉装了半天紧绷着神经,视察的领导却迟迟没有出现,小幅度的偏了头问四喜:“我爹在哪呢?”      “哦,老爷不在那坐着嘛!”      沈浣蓉脸上出现疑似抽筋的表情,“那你刚才叫唤什么!”      “我说小姐,四喜也是没办法呀!您刚才可是比那杂耍还招眼,这宴会上瞧着您的可比看杂耍的多了去了,老爷的脸都已经发青了!哎,要不您继续喊?四喜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你再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回头就把你打发到我五妹那去,看你两倒像是亲主仆!”      “主仆还有亲不亲的?”      “什么亲不亲?你们在说什么?”      沈浣蓉斜了商君盏一眼,“盏哥哥,你不能老跟我这呆着,会引得人误会。”      “误会什么?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我可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哪!”      尾音未落,“扑哧!”“扑哧!”两声,四喜和正走到他们面前的宿连碧齐齐喷笑。      沈浣蓉难得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没有再狡辩,宿连碧瞧着心动不自禁的伸手拍拍她的头顶笑意盈盈,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太监的吆喝声扼杀。      “八公主、十一公主、十四公主到!!”      沈浣蓉随着声音转头望去,大老远只见红黄蓝三个身影向着这边移动,“三原色啊!”不觉呼出声。      “何谓三原色?”      “说了你也不懂!”宿连碧摸摸鼻子,怎么老是在这女人跟前吃灰呢。      待三位公主走近,沈浣蓉才看见了模样,红的艳,黄的俏,蓝的娇,各有千姿,胳膊肘捣捣商君盏,“你家的人长的倒真是好看!”      商君盏邪邪一笑,“那是!”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迟疑片刻又道“呃,也不尽然。”      “哎?何人例外?”      刚想回答却反应过来发问的是宿连碧,撇撇嘴角硬是压住了话头,僵着脑袋不去看那张桃花脸,试图忽视此人的存在。      “来来来,快到父皇跟前来,朕可是好久没看着朕的宝贝们了!”      “昨儿个您还看我和十一姐姐踢了半个时辰的毽子呐!”      “唔,是昨儿个吗?”老皇帝一脸的诚恳,转眼又对当中的红衣女儿笑起来,“朕的老八真是俊俏!过来过来,父皇可是想念八儿想的紧!”      “儿臣也甚是挂念父皇,自前日夜里跟父皇下棋下至半夜,儿臣每每想起父皇皆是夜夜不得安寝。”从头至尾的平调,声音里没有一丝一点的波动,甚至连面部表情都不带,沈浣蓉觉得她现在的样子有点像自己初中背文言文的感觉,无趣、无奈还有麻木。      “咳咳咳...”庆隆皇帝边咳边招手,“元宝!”突然拔高了嗓子,威严呵斥:“还不领三位公主入座!”      元宝总管胖胖的身子吓得一哆嗦,忙委身应是。      “我喜欢你那八妹妹!”沈浣蓉对着商君盏笑的古怪,商君盏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      “喂!”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沈浣蓉转过脸来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你定是那沈浣蓉吧!”      “小十四!一边胡闹去!”      “六哥,我可不是冲你来的!”嘻嘻一笑又对沈浣蓉道:“八姐果然不是骗我的,找着六哥就能看到你了。”      “是吗?十四公主现下可是见着在下...呃,小女子了,眼睛不多鼻子也没少,敢问可有何指教?”沈浣蓉一时竟抱拳对十四公主行了个江湖礼。      十四也不含糊,脸上笑眯眯的,拍下沈浣蓉的手使的劲可是不小,不一会儿已见红痕,“叫我潮月吧,恩,喊十四也成,别公主公主的,听着多见外!”说完朝商君盏夹夹眼。      瞪她一眼,把沈浣蓉的手拿起来瞅了瞅,“下手轻着些,蓉儿可没练过你那拳脚!”      “啧啧啧,当真是护的紧”悄悄搓了搓手掌,“我得一项不落的报回来!”      沈浣蓉见她样子狰狞,放缓了声音在她耳边诱惑:“十四,你想要干什么?”      “哼哼,当然是报仇!”      “报什么仇?”      “哼哼哼,八年的深仇!”      “找谁报?”      “哼哼哼哼,商君.....”      “十四!”关键词被蓝衣的公主走过来打落,商习潮敲敲十四的头,“你个愣子!”      十四一手捂着嘴,眼睛晶亮的的瞪向沈浣蓉,“阴险!”空余的那手指指沈浣蓉再指指商君盏,“狼狈为奸!”      沈浣蓉甜甜一笑,福了福身,“多谢夸奖。”      做作的姿态气得十四公主一下跳了脚,动作粗鲁的欲往沈浣蓉身上冲,商君盏连忙将沈浣蓉护到身后,伸手拦着十四不让她靠近。那边十一公主也拽住了十四,费力的将她往座里拉,二人渐远,沈浣蓉在商君盏身后,只听得模糊的的对话:      “十一姐你放开我!让我过去!”      “你确定能过得了六哥?”      “......”      “哎,你要去撩那炮筒子作甚?”商君盏头痛的看着蹦跶回去的两个妹妹无奈道。      “她可爱嘛!”厚脸皮的从他身后钻出来,“你的妹妹们倒是真性情。”      商君盏阴阴一笑,“蓉儿说咱们孰狼孰狈?”      “去!狼狈都是你!”      “连碧贤侄啊!”上头的皇帝突然发话。      “连碧在。”      “近日可要好好在京城玩玩儿!”      “是。”      “朕给你找个伴儿如何?”      “是,连碧谢过昭皇。”      “恩...潮儿过来,”慈祥的看着站在下首的两个年轻人,“贤侄,这小十一可是朕的心头尖尖,又不像十四那丫头是练了些拳脚的,这要是你两闹起架来可不行动手的!”      “是,昭皇请放心,连碧在此先谢过习潮公主。”宿连碧答的一本正经,可是嘴角干嘛一抖一抖的?      哦~~众人心头几个转,皇帝这是招女婿来的。可这八公主尚未外嫁,怎么先轮上十一公主了?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的一首小诗: 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逾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若有似无   若有似无      那日从宫中回来起,沈浣蓉已有半月没有出府,可是让好几人都吃了惊,连沈相都来探视了两回,见她除了对那些奢华的物什突然起了兴致外其他并无多大异样,便没多管,只是摇头叹息,这女儿怎生如此之俗,且是越来越俗!      商君盏今日又带来些许金光闪闪的首饰,没有什么精巧之处,想是并未用心挑选的,他已确确的肯定,沈浣蓉对这些东西是只重量而不重质的,因为她次次看到这些只是东西越多眼睛越亮,不过六殿下今日心情渐好,至于原因么......      三元四喜五福齐齐趴在门口,看屋里面的沈浣蓉抱着黄金首饰眼睛笑的眯成了线,某位皇子乘机磨蹭到她身后,近身,再近身,和前几次一样没有遭到阻止,于是再次得寸进尺的悄悄揽上佳人的纤腰,下巴凑到她颈边,却没有开口,只是闭着眼享受这片刻的拥有。      “六殿下真是好看哪,特别是和我们小姐在一起的时候!”      四喜手支着额角,“你不觉得六殿下一对上咱们小姐就变的呆呆的吗?”      “唔,好像是有点。不过...还是很好看!”      “也对也对。”      “呵呵呵...小姐可真可爱!”似乎没听到另外两女的谈话,三元在一边喃喃自语。      “啪!”、“啪!”脑袋挨了两下。      “她哪个地方可爱了!”      “你是用鼻子看出来的吧!”      “喂!你们两个当我没脾气的吗!”屡次被打的三元终于爆发,直起身放嗓子吼了出来,不料起身时用力不稳,一个蹭阻撞开了半掩着的门,惊醒了屋里因不同原因同样沉迷着的两个人。      “呃,啊,啊,那个蓉儿啊,这个喜欢吧,哈哈。”被打断的商君盏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胡乱开口掩饰。      “你们三个干嘛呢!”沈浣蓉接过商君盏递来的金步摇,没出息的堆着笑道:“喜欢喜欢,真好看!”不过考虑到日后行动的掩饰问题,又有些不情愿的说:“但是,盏哥哥往后也莫再送我这些个东西了。”      “这又为何?”      “由于我的原因盏哥哥已是遭了不少非议,如果再,再总是往这些俗物里沾,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是不是有人在蓉儿耳边胡说了些什么!”厉目一扫而过,门口三人心脏兀然一收,“蓉儿不必去管那些,于我,重要的是能时常见到蓉儿暖心的样子,他人如何想都是别人家的事,何必去管!”      哎,这话说的可真是让人惭愧的紧,沈浣蓉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道:“盏哥哥可以不去理会那些,可我又怎么可以任那风言风语污蔑了你,更何况外面所传也并非全是子虚乌有,我的确算是误了盏哥哥的。”边说边转过身背对着商君盏,“况且,盏哥哥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里的嫂嫂们想着点,她们想必是见不得别人说盏哥哥一点不是的!还有,以后盏哥哥还得赢取正妃,话头子多了总也不是好事,以后......”      “够了!”粗暴的打断,商君盏捏着沈浣蓉的肩膀把她转过来面向着自己,“我就不信我的心思你当真一点也不知晓!”      “呵呵,什么,什么心思不心思的,蓉儿都听不懂......”两手拨弄着,企图拨开商君盏的双手,脸都不敢抬起来。      商君盏趁势抓住她的手,眼神切切,“蓉儿,不要逃避了好不好,我不会逼你什么的,你就让我等吧,让我在你身边等,只是这样,好不好?”      “盏哥哥,”终于还是抬起脸来,眼睛里盛满了歉意,“如果我答应你,那你是不是可以也答应我一件事情。”      “好,好,你说。”      “不要因为我耽误了自己,假如有一天我先离开了盏哥哥就不要再等了好不好,无论如何,我都希望盏哥哥好好的。”      “不会的,蓉儿不会舍得离开的!”      “不,你说了要答应的。”      “好...”把眼前人纳入怀中,声音里不知是满足还是苦涩,“倘若有一天蓉儿在别的地方可以笑得更幸福,我就不再等了。”      “恩恩恩,”沈浣蓉把头使劲儿在商君盏胸膛上磨,隐约还夹着吸鼻子的声音,“那咱们就说定了!”      佳人的气息直扑入鼻,伴着要命的厮磨,商君盏脸上出现可疑的红晕,无奈按住那不老实的脑袋,“好了,蓉儿不要再蹭了,今天还是不想出府吗?”      “出了府也找不着什么可玩儿的。”      “可怪不得不出府了!”尾音被另一个声音盖住。      “四哥?”“四殿下!”混着请安声一阵混乱,三元四喜五福只觉得莫名的紧张,其实人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商君钰原本万年不变的冰脸今天变了,呃,确切的说是,黑了。      “哼!”      “四哥今日可是有何事不顺意?”      “怎么会有不顺意呢,”商君钰坐在桌旁端了碗茶放在嘴边吹着,“若有不顺意也不会出来了,当是老实在府里呆着才是。”      刺耳,沈浣蓉觉得这句话相当刺耳,这人精是不是在影射什么?      连沈浣蓉都听的出来,商君盏自是也听出了些什么,只是,四哥今日这番表现他怎么感觉如此的熟悉?      “呵呵,四殿下今日也是来找我二哥的吧?恩,顺道过来看看?”      “咳咳!”喝茶呛着了,“恩,自是如此。”      “哦,我二哥近日公务很多么,我已经好久不见他了。”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商君钰好看眉皱了起来,敢情今日是他自己找不痛快来了,此次的相府一行他可是踌躇了好几天,而且踌躇期间都是在朝天阁的华阁里呆着的,进相府和沈浣莛只寒暄了几句就朝这边赶来了,却是把人家定情的场面逮了个正着,现在又被这个扎眼的丫头抢了话头,沈浣莛公务多少他怎么知道,心里真真憋闷的慌。      “四哥想必忙的紧吧,倒不像我们这些个整日无事的,这不,我们刚还在琢磨着上哪去玩儿呢。”      我们?刺耳,真是刺耳,这情定的还真是快呢,“呵呵,小六这是在笑话哥哥不是,我本也是一闲人,如若不介意,咱们同行可好?”眼睛对上沈浣蓉,“沈小姐可愿意?还是说,沈小姐还在意那夜之事?”      “四殿下说笑了,蓉儿区区一个大臣之女,又怎敢与殿下不愈。”      “哦?是不敢哪,心里头想必还是怨着的。”      “臣女不敢。”      商君钰眼角一跳,脸上的笑几乎已经挂不住,商君盏连忙出来打圆场:“如此甚好,有四哥同行,今日必定是更加痛快。”话是这么说的,可是心里很是介意对他二人所谈毫无所知,还有,这算不算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三人打前,只令四喜随行跟着,三元五福又是庆幸又事羡慕,虽然也很想去玩儿,但是四殿下今日似乎有点危险......      出院子没走几步,恰巧遇着了沈浣莲和沈浣菊。      请了安,沈浣莲上前牵了沈浣蓉的手,“蓉儿这几日总是呆在府里我还怕别闷出什么个大概来,正要和菊儿去看你呢。”      “呀,三姐可是有心了,我并没有什么不妥,正要出门儿呢!”      “四姐要出去玩儿吗,我也好想去啊!”      沈浣蓉心头一跳,这个死丫头怎么突然对我热络起来了,抬眼望过去,得,明白了,人家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商君钰呢,拿我当踏板的!      “菊儿啊,”沈浣蓉也假笑,“想去的话刚好一道啊,三姐也一起吧,人多了也热闹!”      “可是,爹爹怕是不允的。”      “这话真是!咱们陪四殿下出去散心爹还能拦着不成?”      商君钰眼角又跳了,不言甩袖走到最前,领着一众人出了相府。    冤家湖窄   冤家湖窄      庆隆二十九年,九月初二,风和日丽。      商君钰长的很俊,众所周知,商君盏风流倜傥,沈浣莲和沈浣菊是京城算有名气的美女,美貌自不在话下,至于沈浣蓉,恩,蛮活泼,这么一群人聚在一起,很养眼,那这么一群人聚在一起走在大街上呢,效果可想而知,沈浣蓉头脑里的形容是,头顶上悬着一个超大赫兹的曝光灯,走哪儿亮哪儿儿!      商君盏旧日在京城里热门儿,一路上倒是不少人认了出来,而沈浣蓉原本是鲜少有人知晓,后来出府也多是男相装扮,今天却着了女装,理应更是无甚知者才对,而眼下的情形却不是如此,就光看商君盏一路上老母鸡的架势,沈浣蓉的身份便已昭然若揭了,更弗论某冰山不期然的“沈小姐”和沈浣莲口中时不时小心翼翼的“蓉儿”。      古代娱乐甚少,晃了有大半个时辰居然还没定下目的地,此时不知谁提了句“游湖”竟也无人反对,便就这样定了,商君盏心有戚戚瞅了一眼沈浣蓉,上次的游湖经历并不愉快,但见她除了兴趣怏怏并无抵触,悄悄松了口气。      此时已植秋末,天已带了些寒意,临出门时沈浣蓉硬是被四喜五福拖着添了衣裳。今日阳光灿烂,又走了这一路,沈浣蓉额上居然出了一层薄汗,无奈地撇嘴,一手使劲儿扯着颈脖子处,商君盏瞧着轻轻一笑,上前拉下她的手,也未拿帕子,举起袖子拭了她额上的汗,“莫要再扯衣领子了,回头侵了寒气可不好,等到了湖上便不会热了。”      “嗯。”沈浣蓉点点头,冲他微微一笑,不知又说了些什么,竟惹得商君盏哈哈大笑出来,引得路上行人纷纷驻足,皆道这六皇子果真是如传言的一般,对沈家四小姐迷恋甚深,只是不知为何眼前这两位嫡嫡的美人却反而没入得六皇子的眼。      商君盏顺了顺沈浣蓉的发尾,眉眼间一片柔和,心只在想,这样,真好。      沈浣莲心下苦涩,垂了脸不再去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沈浣菊说着话。行至子栖湖,已有一人一船在候着,一路上似乎没见着商君盏和商君钰有何动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打点。      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      沈浣蓉旁眼看着这一船的人,只觉一片凄凉。算了,过了年吧,让我再尝试一下团聚的滋味,以后即使永远不能再见,至少还能偶尔温暖的想念。开始新的生活,没有丞相,没有皇子,也不再有悠悠之口;如果可以的话,再找一个老实点、嘴又很笨的简单男人,平凡无为的过一辈子。或许,或许机缘到了,她还能再回到那个快节奏的二十一世纪也不一定,不过,这只是心里面最埋在最底下的一小缕期盼,算不得事。这么想着,不觉已眉头深锁。      “蓉儿!蓉儿在想什么?”      “唔?什么?” 沈浣蓉一脸迷茫的看向突然搡了她一把的沈浣莲。      “蓉儿可是有心事?叫了半会儿也没听着。”      “哪有,哪有什么心事!”看众人皆是定定的盯着自己,显然是不信,只得深叹一声,又半真半假着说:“哎!我是在想啊,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这话说的确实没错,所以呢,今天大家都要大大的开心才好!”      一呆,商君盏迅速反应过来,嘻哈一笑,正欲开口,却已听商君钰说道:“沈小姐说话果然不同凡响,措辞切切,倒教本...教我受教不浅。”      沈浣蓉森森磨牙,这厮今天是找茬来的,从府里到这儿,无论她做了什么还是说了什么,他总能阴阳怪气的评论上两句,且语言恶毒,虽不带任何损人的字眼,可听着却让人堵的直想跳脚!      “四殿下过奖了,殿下如此称赞确是让臣女受宠若惊,早听闻殿下五岁能文,七岁能成诗,又听得殿下言语间如此诚恳,臣女几乎冲动的想专门儿找个时间跟殿下切磋切磋。方此才好既遂了殿下又如了臣女之愿。”      “哦?”商君钰眉间一挑,“沈小姐当真是如此想法?”      “那是自然,怎敢欺瞒殿下。”      “恩,如此,今日回去我便禀了父皇,日后每月逢初一十五我便遣人到府上去请沈小姐,定期的切磋岂不是更能促进你我一同进步?”      “你!”沈浣蓉竖眉,“殿下,这话可是不可拿来玩笑的,臣女尚未出阁,且男女授受不亲,怎可定期私会......”      “等等,”商君钰打断她,“沈小姐,这可不是私会,我方才已说会禀明父皇。”说罢,一手轻抚上另一手指间的玉扳指,脸上虽是要笑不笑,只商君盏知道,那是他心情极好时才惯有的动作。      “好,就算不是私会,这传了出去也是不好的,不管是于殿下还是于我,殿下身份尊贵自是不必多说,而我虽是仅为一朝臣之女,以后也是要找婆家的,毁了清誉殿下可能为今日一时兴起所铸负责?”      “这个么,我倒是不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什么?不介意坏了自己名声?不介意毁了沈浣蓉清誉?还是,不介意负责?      一直在旁观的其他人此时皆是一愣,商君盏更是被自己的猜测惊的没了反应,如此反常的四哥,这,究竟是昭示了什么?      沈浣蓉当然是直接理解成他是不介意毁了她的清誉,脑子一热脱口便道:“好你个商君钰,说了这半天你是在给我下套儿呢!哼,我才不会上你的当,我就是不去你能拿我怎么着,若是你拿你们家的皇权欺压于我大不了我剃了发出家当姑子去!”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呢,四殿下那是在跟你说笑。”沈浣莲柔柔劝慰。      “我可没在说笑。”      “他可没在说笑!”      二人异口同声,难得的默契。沈浣蓉头偏向船舱外,不去看那人;商君钰哼笑一声,又淡淡接了一句:“沈小姐既不愿那便罢了。”      沈浣蓉用鼻子嗤了一声并不搭理,片刻,似乎瞧见了什么,眼底一亮突地起身朝外跑去。      一起到了船头才看见那不远的船尾一人一袭儒衫长身而立,风姿翩翩,正是沈浣蓉多日未曾见面的二哥沈浣莛。      命船夫快快追赶,不料在即将追至时船尾似被什么什么狠狠一击,船身本不大,几下猛烈摇晃使得立于船尖头的几人也随之剧烈摇摆,沈浣蓉幸而有商君盏紧紧护着,而商君钰只来得及稳住了离自己较近的沈浣莲,一对一,再加一对一,那么,剩下的那个就理所当然的被甩到了湖里。      随着“扑通”一声,船后边响起个甚为熟悉的声音:“莫不是浣浣被晃到了水里去!”接着衣衫簌簌一着绯衣落在了众人眼前。      沈浣莲已奔至船沿努力的把手伸向水中的沈浣菊,脸上因焦急涨的紫红,沈浣蓉欲跳湖救人怎奈被某人紧紧禁锢而动弹不得,恰巧此时一朵桃花飘下,几乎不用考虑也知来人是谁,心念一转,向那尚未落稳的桃花腿弯处利索一脚,由此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沈浣蓉和商君钰刚刚交战过的并不十分宽敞的船舱里又添置了坐处,此时落座的有:四皇子商君钰,六皇子商君盏,十一公主商习潮,十四公主商潮月,周国三王爷宿连碧,沈相二公子沈浣莛,沈相四小姐沈浣蓉,恩,里间还有刚被打捞上来的沈相家中五小姐沈浣菊和因放心不下在亲自照看着的沈相家三小姐沈浣莲。(另:打捞人的某人事成后只换了身衣裳就早早入列了。再另:一身绯红依旧!)       离去之心      对于撞船一案,宿连碧的解释是:由于见到沈浣蓉一行人一时太过激动,急急下令追赶,加之没料到他们会突然停步,便造成了追尾事故。      听他说得如此无赖且言语间尽是兴奋色彩,商习潮与商潮月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却是不知一人竟能有如此大反差的两面,这些时日相处时宿连碧都是把博学优雅展现在两位公主面前的。      宿连碧见没引得某人足够的注意,继续努力道,“浣浣,我刚才来的快吧?”边说边蹭到沈浣蓉身边,硬是挤开了四喜,“当时只听到落水声响,我一下便想着可能是浣浣,没用考虑就朝这儿奔来了!不过没曾想却不是你......”      “哦,那你现在是很失望我没落水喽?”      “没,没!怎么会呢!谁落水也不能让浣浣落水啊!”      “真是歹毒,原来你盼着要人落水呢!”      “冤枉啊浣浣,我要是果真如此想法怎么会看都不看的就下水救人呢!”      “哼!可是把你的真话套出来了,还说是特地为的我,也真是不害臊!”      “我,我...”宿连碧情急之下自然的四下里求救,可众人都在看好戏,谁还顾得了他,或者说是,谁愿意顾他,他此行首先是不受当场另几个男人的欢迎的,又于无形中得罪了两位公主,而唯一有可能的四喜还刚刚被他挤了。      宿连碧换上一张视死如归的脸,咬牙道:“好吧,我知道浣浣还在气我之前隐瞒了身份,你如此对我我也无话可说,只愿你不要气坏了身子。”      “呕!”十四率先受不了了,“宿三哥你不适合那个表情啦,人家今日晌午吃的本就不多,你莫要让我都吐出来!”      宿连碧瞪她瞪得眼珠险些突出来,新仇旧恨哪!听听!宿三哥,第一感觉是土匪财主差不多远,温婉的抗议了好几天只被她一句“以后宿三哥的兄弟们再来就省得一一区分了!”无情驳回,正看她不顺眼呢,这下子还敢来坏他的好事!      沈浣蓉没有搭理那两人,轻轻走到沈浣莛身边,有些委屈的开口:“二哥最近是忙得很么?忙得看蓉儿一眼的时间也没有?”      “没,没有,不是这样蓉儿,我......”      “那是怎样?或者说二哥对蓉儿有何不满意之处,让你见着就生厌了?”      “不是!你不要胡乱猜测!”沈浣莛被问道痛处,不觉放高了音量,逃避似的躲开正向自己逼近的沈浣蓉。      可这些下意识的行为在当事人看来只是更加肯定了内心所想,原来二哥真的是已经讨厌我,连挨着我都不能再忍受,沈浣蓉心里只剩苦涩,我占了别人的身体,还坏了人家的家庭,既是这样,我还留着作甚,不如早早离去,好遂了他人意,自己也不必再苦恼。于是努力咽下了嘴里的苦水,勉强挤了个笑出来,“二哥不用躲着,我不碰着你便是,你只待我将话说完。我虽不知原因,可如今也知道了二哥的意思,以后当如何作为心中已有了大概,呵呵,二哥再稍稍忍受些时日就好了。”      众人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奇怪莫名,可既无人知道那事的根头当然也就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和她此时的彷徨与心酸,沈浣蓉自己只是决定要走,可走到哪去心里哪有底,以后当真只剩自己一人又要怎么过活?      沈浣莛听出不对可又不知该如何接话才好,踌躇了一阵沉默就沉默了,也只怪他不能预知未来。      这些人之中,与沈浣蓉处的最深的是商君盏,心中不安最深的自然也是他,可是虽知沈浣蓉心中有事也不知如何安慰,能做的只是无言走到她身边,用力的揽了她纤弱的肩膀,看着她突然间没了血色的脸,似是无奈又仿佛带了些责怪的看了眼沈浣莛。      “四殿下、六殿下,臣还有些杂事需要处理,请容我先行告退。”      商君盏没做声,商君钰朝他摆了摆手,然后对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时无话。      片刻后,沈浣莲和沈浣菊从内间里走出来,“咦,二哥呢?我刚刚明明瞧着她他上了咱们的船的。”瞧着屋里气氛似乎不对,沈浣莲松开沈浣菊的手顺带对她使了个眼色,笑着走向沈浣蓉,“怎么苦着一张脸,有六殿下在这儿难不成你还能被欺负了去?”      “姐姐说什么呢!我是在想事儿!”      “哦?那说说是什么事能把你这精丫头愁得眉眼都塌了。”      “我是听说两位公主是和我同岁的,那我要怎么称谓才好?”      “哎呀,这有什么可愁的,反正过不多久我们总得管你叫六嫂!”      “哪,话不是这样说的十四,我想蓉儿妹妹在考虑的是这过门前如何称呼的问题,我说的没错吧,蓉儿?”      沈浣蓉无语望着两位活宝公主,连回击都懒得动脑,反正自是有人能不费吹灰之力便就能教她出了气。      “呀!六哥你下手轻着点儿,好痛!”      “还知道痛?我正想下回去宫里头请安要不要顺便去‘看看’我两个好妹妹!”      十一跑的快,躲过了商君盏,笑嘻嘻的凑着沈浣蓉道:“蓉儿妹妹可瞧着了吧,我六哥可算不得好人,你得想......唔!”      商君钰犹自摩梭着不知何时纳入手中的书卷,老神在在地斜瞄一眼商习潮,“十一有空不妨想想接下来咱们做些什么,只不知某人说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又当如何醉法。”      众人都被他这一番举止惊了一下,尤其是被揍的十一公主,四哥何时与她有过如此‘亲切’的举止,从来都是板着一张冰块子样的脸,另附说明:生人勿近,不,确切说是:活物勿近!可是,刚刚那个由商君盏做来通常让她发毛的举动如今在商君钰身上却突然令她感动莫名,“四哥......”      “如何?想出点子来了?”      “呃...没......”      “那叫我作甚?”      “四哥,刚才那个真的是你吗?”      “怎么十四,你可是有了法子?”      “不是,我......”      “那叫他作甚!”      两双厉目直扫沈浣蓉,这风凉话说的真不是时候,背后似乎淌了几滴汗,“呵呵,我只是开个玩笑!”      “你闭嘴!”      这头商君钰早已住了音,复又端起面前茶碗,却拉长了耳,所以自己也没看见茶水里满是笑意的双眸。      “哎!”沈浣蓉重重一口叹气后走至窗边,正儿八经摇头晃脑吟道:“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吟的敢情充沛,可回过脸来又回了原形,“如此良辰如此美景,众位何不即兴作画一幅,嘻嘻......小女子不才,愿为众位保存墨宝!”      “这法子好是好,可是......”十四立马接上十一的话头:“你也别想偷懒!”      “别,我是不会,可不是偷懒!”      “我说四姐你就不要再推辞了,当初爹爹不是还给你另外请了夫子,专门儿在你园子里头教的你哪!再者说,你说要帮大家保存墨宝,这摆明是想都要了去,总也不能连一点表示都不肯吧?”      这个死丫头,八字和她是严重犯冲啊,有她在准没好事儿!“哎呦!这妹妹要是舍不得...你那幅墨宝姐姐就不夺爱了,你自个儿好好留着!”      “扑哧!十一姐,我现在可是越发觉着咱们可真真是姐妹情深!”      “就这么着吧,在场每人至少一幅,半个时辰。”得,总领导发了话,沈小姐也莫敢不从,只有眼睛还在四下里乱瞟。      突然,      “咦?宿连碧跑哪儿去了!” 那之前      沈浣蓉正在咬笔杆子,四喜是一脸鄙夷,忙活了半天,只出得几个难看的要死的肉团团,还偷偷的压在最下边。这会儿看其余那几人向着这里寻来了,才又故意摆出一幅凝神思考的样子。      沈浣蓉个人认为面子是小,丢人事大。话说当时沈浣蓉装的很卖力,可卖力并不等于成功,有语云:不是每一次努力都会有收获,但是每一次收获都必须努力,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不可逆转的命题。商君盏走过来便直接开了口:“唔,蓉儿莫要再干坐着了,反正总是画不出来的,放下一块儿来玩吧。”      沈浣蓉想要发作却没有底气,只得怏怏应到:“这就来,唤我这么急作甚?”走出几步不放心的退回去,仔细又压整了那几张加菲猫“写真”方才追了过去。      商君钰本就是个话极少之人,此时不声不响的脱离了众人也没人注意,却是回了沈浣蓉作画的地儿,状似不经意的乱翻,果不其然的找到了那几张大作,微微勾了下薄唇,收了那些“赃物”便若无其事的寻众人而去。      商君盏知道沈浣蓉对画作并不在行,想必兴趣也是不大,只草草看了几人画作,过到商君钰的画时商君钰正好出现,大昭四殿下犹善丹青,然而此画却不是应景而作,画中乃是月夜下的一个背影,虽是身着男装然线条纤细,教人不禁猜测那衣袍下是否是藏了一位翩翩佳人,映着天上的皎月,几乎将人吸入画中去,只愿一窥佳人卓姿。      沈浣蓉心头一跳,这人竟是还记得那夜之事,重见这许久也未有何行动或者暗示,今日如此突兀地彰显不知是何用意,朝那人轻瞥一眼却正好碰上那一双栗色眸子,霎时胸口一窒,一时几不知今夕何夕。      商习潮随着耳边的捏拳声响担忧地看向商君盏,正要缓和什么,却听商君盏开口笑道:“四哥妙笔果真是名不虚传,今日才算开了眼界,想来往日里兄弟几个作兴时四哥乃是藏了一手!”      “小六可是取笑于我,今日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哈哈哈.......不知四殿下今日感从何来?”却是宿连碧又凭空出现。      商君钰的目光经过沈浣蓉稍微地顿了那么一下,答话时声音里隐隐带了丝笑意,“感从今日之良辰,感于今时之美景,宿三公子以为如何?”      “四殿下果乃雅士,我等俗人,确是万万不能企及!”说着走到那丹青一旁,似是吃了一惊,“咦?这画中人瞧着却有几分面善。”说话间隙拿起画来朝着沈浣蓉比了几下,所指何人不言而喻。      沈浣蓉“嚯”地跃至场中央,向四面虚手微鞠一躬后也走到那画的一旁,和宿连碧一左一右立着,酝酿了一下说道:“画中只个朦胧背影,如雾里看花,不知何来面善面恶之谈。”      宿连碧一挪步,似乎是要反驳,沈浣蓉却抢到他身前,一只脚跟恰“不当心”地落于宿连碧一只脚的脚趾上,附加一记警告的眼神。佳人气息扑鼻,精神恍惚之际,宿三王爷听得眼前佳人做了总结性发言:“呐,一开始可就说好了,这些画我要都收起来了哦。”撤脚那档复又狠狠跺了下脚后跟。      “我记得我并未允你。”商君钰一手按住了沈浣蓉正卷着的画轴。      “如何未允,明明都答应了的!”      “那是他们,我只应了作画,这画你若要拿走得使东西来换。”      沈浣蓉歪头考虑了片刻后谨慎说到:“你要多少?我带的银子可不多!”      商君钰用力抿下嘴,眼神偏向他处,不知是压下了怒气还是忍住了笑意,“你当我是市井卖画的么?”      “那你想要什么,值钱物事我也不曾带于身!”      “如此,我自己看着挑吧,如若下了这船还未挑中那便罢了。”      沈浣蓉见他说着已经出了舱,凝眉想了一会儿赶紧追出去,商君钰却预见了一般回头补充道:“不会挑中你此人的,也定然不会物超所值。”沈浣蓉气结,很有感情的对他的后背翻个白眼。      伴着沈浣菊挑衅批判的眼神和宿连碧时不时瘸着腿“浣浣你真的是女子吗,怎么这么大的脚劲儿?”的嚷嚷声,这一只不大的船肪顺利抵岸。十一和十四忌于商君盏的低气压没敢多做声,难得安静了一路,这会儿和沈浣蓉三人一起落在最后挤眉弄眼的不知在作甚。      沈浣蓉被商潮月搡到商君盏跟前,扭捏老半天才细声开口:“盏哥哥明儿个可有闲暇?”      “嗯?蓉儿有事?”小心地稳住她,责备了十四一眼。      “也不是什么事,只是如若盏哥哥明日得空便来寻了我一起四处转转可好?”      “呵呵......好,好,明日你就在府里等着我,莫要自己先出了府来。”      商君盏变脸如此之快,着实让十四心里头好好鄙视的一顿,面上却是不敢表露半分,商习潮摇摇头,夹杂着无奈,似又有些许的担忧,无言的挽着商潮月,招呼了一声拐着脚的宿连碧往皇宫去了。      ......      数着手中的银票,面额不等,商号不一,另外还有少许碎银,沈浣蓉对这些日子去当铺的成果相当满意,不枉她这几个月跑遍了临京城。转眼离大年不剩几天,沈相几天前就不准沈浣蓉再出府,说是年边上京城里杂乱,地方上也出了些节目恭贺,让她在家安生些时日,等过了正月再出门才安全些。      好等歹等,年夜终于是到了,宫里头有宫宴,大夫人照例称病,沈云海领着几个“嫡出”的子女去了。沈浣蓉收拾妥当便和候了半天的沈浣苛往吴氏的园子去吃年夜饭,苛儿一路蹦蹦跳跳很是兴奋,沈浣蓉瞧着欢喜逮住他亲了又亲,苛儿本来也笑嘻嘻的任她亲,可两边小脸都被亲湿了还不见四姐停下,气鼓鼓地手脚并用挣脱了下来,一边擦着颊边口水一边跑着向吴氏去告状。      吴氏对沈浣蓉向来亲厚,沈浣蓉和苛儿又闹腾的没停,这个年夜饭吃的也算是其乐融融,琢磨着再有半月也许就见不着了,沈浣蓉更加卖力的上演着母慈女孝,姐友弟恭。      而今年这个宫宴却是令沈相最不痛快的,庆隆皇帝、商君盏、宿连碧、商习潮、商潮月居然还有杜青月已经轮番的问了一次沈浣蓉怎么没来,这会儿社沈相头都不敢多抬,只因他正直直的与商君钰对座,更要命的是他不能确定这四殿下眼神里的意思到底是疑问还是责备。      宫宴年年有,且都大同小异,商君盏甚感无聊,心里头又心疼着沈浣蓉,那丫头指不定自己一人在府里正伤怀着呢,于是乎看准了时机,悄悄挪到门边,正欲把第二只脚迈出去,他老子浑厚的声腔不早不晚的响起:“小六啊,你和连碧贤侄一道来瞧瞧曹卿家奉上的这幅山水丹青如何。”      不自觉的朝门的另一边看去,却见宿连碧正一手扶着门框,一只脚还悬于半空,商君盏张了张嘴又闭上,只是心中恨恨:原是你这厮暴露了行动,不好好的呆在宴上没事瞎跑什么,还拖了我下水!瞪了宿连碧一眼无奈回了头。      宿连碧也是一脸忿忿,心道姓商的一家子着实讨厌,老的烦人小的拖累人!      不知怎么这之后商君钰心情出奇的好,脸上沁着笑,谁打招呼冲谁咧嘴,把一帮老家伙吓得不轻,沈浣菊趁此时机对其频送秋波,虽未得到等价回报,然那寥寥安抚的笑容也足以用来自我慰藉。      宴后沈浣莲截住了商君盏,照旧偷偷的脸红心跳了下,然后细声道:“是蓉儿让我带个话给殿下。”      “如何?可是她又想要什么稀罕事物,也罢,待我自个儿去问吧!”说着急急欲出宫。      “六殿下等等,蓉儿说这晚宴一了该晚了,就莫要再去寻她,还有,蓉儿说她上元那天她在府里候着您,您可不能只顾自己玩儿忘了她了。”      “哈哈哈......那劳烦浣莲代我回了她,唔,就说我定不教她白等!”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 新年快乐啊大家 上元离      上元花灯闹,姑娘比妖娆,妖娆,妖娆,个个妖娆。      天还未上黑影,商君盏已至沈相府邸,半刻都没教某人等。沈浣蓉既兴奋又不舍,在相府门前踌躇了一阵终究是离去了。      京城的街道依旧宽阔,街市依旧热闹,上元这夜更是熙熙攘攘,且是天越黑越拥挤,沈浣蓉本身身量小巧,此时差点被挤得脱了形。      商君盏亦是苦不堪言,今夜难得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可以堂而皇之的出门来,六殿下乃一风流佳公子也,举手投足又隐带皇家贵气,行于鱼龙混杂的灯市无异于鹤立鸡群,小姐们眼神儿也都不差,害羞些的只驻足凝望,当真是驻了足的,立于那走也不走了,然偶也有冲动的,却都“不慎”撞着了这位公子,公子碍于大男子身份以及身边心上人在场不得不屡次温柔地扶起小姐,再温言将之送离。      “这些小姐怎么净往盏哥哥身上粘!”      商君盏听她口气愤愤心中一喜,莫不是吃醋了?可听她接下来又一句差点没气死,“京城里的姑娘家都没见过男子么!”嘴角微抽,心道敢情好,在这丫头眼里头方才那些小姐都是刚从牢笼里放出的恶狼,我就是那第一块肥肉喝!      又逛了片刻忽见前方一片吵杂,看阵势好像是在猜灯谜,商君盏很了然地问道:“蓉儿心痒了吧,咱们得努力些朝前挤了!”      半天没见回应,商君盏偏头去看沈浣蓉,立时呆愣当场,哪里还有那丫头的影子!      “蓉儿!蓉儿!蓉儿......”声声嘶喊,如此焦急的神色教路上拥挤的人群不自知地就空出了一条道来,商君盏只顺着这条小道不停把形似的姑娘抓到身边仔细打量,双目暴红,吓得人家姑娘直哆嗦,可没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又被那华衣公子给撂了下来。      你道商君盏为何这般着急?且先不论此夜市集之混乱,只那日游船时沈浣蓉异常模样,在场个个人精,谁没看出个一二来,当着面自是不好多问,可一转身谁都没少往沈相府遣人,然各路人马探视结果统一,意思差不多都是说沈浣蓉又恢复正常了,还如往常一般能折腾,那几路的主子才宽了心,皆以为那丫头许是在闹小姐脾气,姑娘家的心事自古难懂。      这几人中犹以商君盏此心念最为肯定,因那之后沈浣蓉几乎每次出门都是叫他一起的,虽然期间逛的当铺最多,可沈浣蓉喜好向来奇怪,突然爱上银票也并非是不能接受,加之某位又被欢喜冲昏了头脑,次次耍玩回家后心思都用来揣测蓉儿是不是又多喜欢了他一分,于是积累至今,商君盏彻底松懈了,这沈浣蓉此番一丢失,结合前情,才直觉是出了大事。      再说沈浣蓉,一路上跟着商君盏,琢磨着再过会儿得找个什么借口好走开一下,恰巧此时被人流冲开来,沈浣蓉盯着商君盏的背影直到完全找不到才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今晚先去那个地方落脚,明天就要开始那个并不算高明的计划了,但愿能逃脱,边走边盘算着没看路走,自然也就没看到正在守株待兔的那双带笑的眸子。      商君钰也不着急,好整以暇的站着,有点想张开双手,那就真真是投怀送抱了,可是周围人多又有些不好意思,这么犹犹豫豫的两手开合开合了好几个回合最终还是放在了身侧,想二人还没熟到这个程度似乎,要是小六差不多才可以。      要不是身边刚好有个好心的大婶拉了一把,沈浣蓉当真就撞上去了,一回过神来看清眼前人吓了一跳,赶紧请安:“四殿下有礼。”      商君钰一看她行礼心里就有气,跟小六和那宿家三小子追着打都成,到我这儿礼数倒是齐全的很,低头打福一样不落。      沈浣蓉不见搭理,又厚着脸再道:“四殿下今夜也来赏灯啊,那里似乎有好玩意儿呐,四殿下不去看看?”说着指了指商君盏刚去的那方。      “什么好玩意儿?”      “像是有不少人在猜灯谜。”      “猜灯谜?那便去瞧瞧。”迈了两步没见沈浣蓉动作,“沈小姐不去?”      沈浣蓉心脏一跳,勉强笑道:“不了,我跟盏哥哥走散了,我得去常去的地儿与他会和,您去吧!”      商君钰正欲开口,沈浣蓉趁时又鞠了一躬,“四殿下走好!”      沈浣蓉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等了小片刻脸前“呼”地一阵袖风,再然后是略重的脚步声。      走出有十来米远的样子,商君钰的步子缓下来,想掉头看那丫头朝哪边去了,却听后方又一声:“您玩儿好!”转了三分之一的头立马回转,这次是越走越快,你不愿意来我还不愿让你跟呢。      沈浣蓉舒一大口气,顾不得周围怪异的眼光,赶紧朝目的地小跑过去。今夜生意应该不错,此时那里应是没满的。      商君钰还没走到那,老远地看到商君盏的跌跌撞撞的样子就已知事情不妙,上前稳住了商君盏,栗色眸子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仿佛眼睛终于找到了焦距,商君盏的语气几乎是在哭求:“四哥,四哥,蓉儿她不见了,怎么办?四哥你与我一同找好不好?”      “小六且莫着急,我方才在纪家钱庄门口还见着了她,兴许还未走远,我们再回头去看看。”话音没落商君盏已经风一般地掠了过去。      结果可想而知,两人又依着商君钰的话去了几处沈浣蓉常去的地方同样无果。每多找一处商君盏的脸便要白上几分,也冷上几分,接近午夜时分便已成了狠厉的煞白。商君钰亦是不遑多让,常年的冰脸如今可谓冰上加霜。      “若是哪个混人藏了蓉儿我定教他生不如死!”      “那你可有想过如若是她自己呢?”      “四哥此话......”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醒觉这不无可能。      ......      禁卫军?又是禁卫军?沈浣蓉在北城门前挠挠已经乱的张狂的头发,还好死不死的是上回到府里去护卫她的那几位,商君盏这是来真的呵,南城门那儿守着的可是三元啊,唔,不止,那个小个头的禁卫长的怪像五福!      郁闷的回到暂时栖息的乞丐窝,老乞丐头见她空空两手骂骂咧咧地又扔给她一个发黄的馒头,沈浣蓉两手捧着馒头下不了口,偏偏耳边还不停飘来什么“哑巴”、“蠢货”“早晚饿死”之类的短语,真想把馒头砸到那张臭嘴里,不过沈浣蓉也只敢想想而已,人家可是在这地头上混了十多年的,人道虎落平阳被犬欺,人还道智者要拍好每一位领导的马屁。      沈浣蓉换了个坐姿继续腹诽,这帮子乞丐白痴,我不说话就说我是哑巴,我用簪子换馒头就说我是傻子,然后还很团结的叫我“哑巴傻子”,想我沈浣蓉堂堂相府四小姐,何时被如此歧视,就是楚扬那会儿咱也是个自力更生的小白领不是!      “今儿个外边好些衙差啊!”      “好像是宫里头要找什么人。”      “你咋知道?”      “我在街上听人说的,六皇子亲自带着人挨家着找呢!”沈浣蓉听到重点处不由眼睛也跟上盯着那说话的乞丐,却刚好看到那家伙喉咙咕噜了几下“哇”地吐出一大口黄痰来,吐了多老远,差点粘到沈浣蓉的脚踝上,吐完后清了清嗓子又道:“要说那六皇子长的可真是俊俏,我这么个大老爷儿们瞧着都差点儿要动心呐!”      “我说吴拐子你又跟这儿吹呢吧!你怎么知道你看到的那就是六皇子?”      “我听那小兵崽子这么喊的,那兵崽子也是可怜,也不知道是说了啥,六皇子当场一脚就把他给踹出去了,半天没能动弹一下!”      “我也听说那六皇子是个火暴脾性,要不能把禁卫军都管得服服帖帖的?”      “对对,听说禁卫军以前那可是一窝狼,去年......”      ......      长漂泊,多愁多病心情恶。心情恶,模糊一片,强分哀乐。拟将欢笑排离索,镜中无奈颜非昨。颜分昨,才华向浅,因何福薄。      这一夜,沈浣蓉并没有睡着。       那之后   那之后      “你还真敢把朕的禁卫给弄去找媳妇儿!”      商君盏仍旧跪在地上,不动也不说话,眼看已经过了有一个多时辰。正宝这个小太监还算是有脑子,看自己主子在吃着苦,琢磨这回去以后指不定自己是要更倒霉的,赶紧溜去拖了商习潮来。      八公主一身的大红装束煞是好看,施施然走到这父子对抗着的栖磐殿里,太监们早已习惯,自动免去了通报,同时不由自主地拉长了耳朵。      “父皇是越来越忘事儿了,留在我那的半局棋既是无人过问赶明儿便扔了去!”      庆隆帝一惊,忙粘上女儿,“唉?别,别,朕这就去与你下完了它!”      “不用了,我已经带来了,”商锦习声音表情都没有波折,摆明是设计了她老子,“偶尔在您这栖磐殿下下棋也是不错。”      “那快快呈上来,朕已经把破你的招儿想好了,今日定要杀的你落花流水!”      “不知父皇自己可记得这话您说过了多少遍,还有,您这殿里未免也太热闹了些。”      “闲杂人等还不快退下!”      闲杂人等?那我算不算?商君盏犹豫了好半天,一抬头就见商兆隆盯着自己已近乎发毛,“父皇,那儿臣...是否也要退下?”      “你说呢?”      ......      近日这临京城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尤其是长的清秀些的小伙,那守城的小兵恨不得从你脸上搓层皮下来才肯放行。      赵福德赵总兵正在抱怨已经有好几天没能睡个好觉了,打哈欠张大着的嘴还没合上,忽觉衣摆从后边被扯住,只愣了一小下,便头也不回地拂开了身后的不明物,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堂堂相府小姐居然能失踪,堂堂禁卫军居然天天满街找人,区区一个小乞丐居然如此之厚脸皮,堂而皇之地巴着他这个总兵大人,且是阴魂不散,只要到城门口,这位乞丐就能马上出现,乐此不彼地拽住他的衣衫,也不说话,眨巴着眼睛无声的索要。      “我都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我说小叫花子你能不能不要只盯着我一个人呐!”      “......”      “得,得,这是一两银子,不少了吧?算是我求你,你别在缠着我行不?”      “......”      时隔几日,依旧是这两人,不过赵总兵明显暴躁了许多,声音也大了许多:“别再跟了行不行!难不成我的奉银全都要拿来孝敬你!”      “......”      又几日,赵总兵见此乞丐即绕道而行。恰巧今日轮赵总兵守城,跑不了,老远看那乞丐走来,赵福德眉毛几欲竖起,心道这是人善人欺啊,今儿个我就不信我堂堂总兵治不了你一个小乞儿!      可是,这乞儿此番并未缠上总兵,低着头自顾自地朝城外去了。      有人想要上去盘查,被赵福德眼疾手快拦住,让这祖宗走吧,越远越好!      商君盏也正要出京城,适在城门处看到了那个背影有点疑惑的问了几句,听得赵福德所言就也随他去了。这几天发现周边远近不少当铺有人典当贵重金饰,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金饰都让六皇子很眼熟,于是六殿下要亲自去调查。结果并不令人满意,唔,这是后话,此时商君盏是热血满腔。      沈浣蓉出了城不久便去了乞丐装束,换了一身普通姑娘家衣裙,就近找了处客栈落了脚。说实话,沈浣蓉并没有完全了解这个时代的生活模式,一直以来吃喝现成,买东西几乎从来不知道价钱,甚至连坐马车的起步价都没有概念。目的地是漴州,据说是很多水的一个地方。总不能走着去,沈浣蓉想了一夜,第二天招来那个中年的小二,沈浣蓉觉得他怪老实的,叫他帮忙去租一辆愿意远行的马车,价钱可以商量。      没有拖泥带水,第三天沈浣蓉就出发了,车夫看起来很实在,话说沈浣蓉看人的眼光哪能算个准儿,于是顺其自然与车夫攀谈起来之后,沈浣蓉自报姓名是楚扬,说到自己“父母双亡”时也没发现实在的车夫眼睛亮了那么一下下。      车行了半月有余,车夫说附近有家亲戚想顺道去探望一下,沈浣蓉很好说话地同意了。      一座不错的宅子,沈浣蓉在宅子外面等着,很快又有人出来,这次人不少,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沈浣蓉的车夫,外加配角若干。老头老太围着沈浣蓉看了几圈,看得沈浣蓉浑身发怵,诺诺道:“二老请放心,我不会欺凌你家亲戚的。”      没人理她,老头冲车夫满意道:“还算不错。”说罢又进了宅子,然后沈浣蓉也被配角们拖进了宅子。      沈浣蓉浑浑噩噩被拖着左拐右拐,再被扔进一间小厢房,接着,沈浣蓉听到了上锁的声音。      与此同时,商君盏甩下手中厚厚一摞资料,口中暴喝:“当真是你自己要逃离!天涯海角、掘地三尺我也要将你找回来!”      睡了几个日起日落,门终于被完全打开来,进来一个年轻女子,浓妆艳抹的,笑吟吟走到沈浣蓉身边,“楚姑娘,吓着了吧?你莫怕,我是来给你说说规矩的。”      “我是不是被贩卖了?”沈浣蓉有气无力开口道。      “呵呵呵......瞧姑娘这话说的,可不能说是贩卖,往后啊,这可是您自个儿的家!”      “什么意思?”      “这么跟你说吧,这儿是郦安郡郡爷的府上,你呢,很快就会是这里的少夫人了。”      “什么少夫人?谁同意了?”沈浣蓉彻底被“少夫人”这三个字刺激了,一把就揪住了那女人的衣领子,“我告诉你,你们要敢乱来后果可不是这小小的一个郡爷能承担的了的!”      “呦!不得了,这关着几天没闹腾还把你当个软柿子了,没想到倒是个泼辣主儿!我也告诉你,只要在这郦安郡,你就别想逃出郡爷的手掌心!再者说,当不当的了少夫人还得看你的造化,要是咱们少爷看不上你你就等着当老爷第十九房偏房盼着生出个二少爷吧!” 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说完把沈浣蓉推倒在床大摇大摆的走了。      前几日沈浣蓉好不容易接受了被贩卖的事实,紧接着又要消化“少夫人”与“十九偏房”这条混合讯息着实不易。沈浣蓉缩在床角,不停地用手敲自己的脑袋,敲着敲着就把眼泪敲下来了,流的满脸都是。      第三天的时候,沈浣蓉开始拼命用房里的东西砸门,这间房本也不大,不到半日功夫能砸的都砸光了,东西砸完人也消停了,沈浣蓉又开始没日没夜的睡觉,这次没有刻意去记睡了几天。      门再次被完全打开的时候沈浣蓉还没醒,上次那女人指挥着平常给沈浣蓉送饭送水的两个丫鬟就着沈浣蓉的睡尸就开始作战,麻利地给其穿衣洗漱。这一幕如此熟悉,朦胧间,沈浣蓉以为还是在相府里,腔调里带了些撒娇的味道:“好四喜,你就让我再睡会儿吧,回头我同盏哥哥出门带上你好不好?”      “呦,这谁是四喜啊?该不是家里的老相好吧!”      这个什么声音啊,沈浣蓉突地就醒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呀,把你弄整齐了去见少爷,你能不能当上少奶奶就看这一着了。”      “那你们快点!”      “呦!这还着急了,你呀急也没用,咱们少爷眼光可高呢,去的再急少爷看不上你也白搭!”      “......”      拖着长长的衣摆,沈浣蓉艰难前行着,直到来到一处安静的园子,其他下人都退了下去,那女人把沈浣蓉领到一扇门前也退了下去。      沈浣蓉很粗鲁地推开门,自发走了进去,第一眼没见着有人,犹豫了一下又走到里间,一人背对着沈浣蓉临窗而坐,紫色的衣袍,长发流泻了一缕不甚耀眼的阳光......       少爷      沈浣蓉等了片刻已经咳嗽了好几声也不见那人转身,只道能耐越小的人架子越大,于是无奈开口:“甘少爷,我就是你爹要塞给你的媳妇儿。”      没有回应,沈浣蓉想了想又道:“甘少爷,好歹您吱个声啊!”      依旧没有回应,于是沈浣蓉这个没耐心的就冲过去了,冲到甘少爷的对面,可是眼前的情景又让沈浣蓉受到了惊吓:甘少爷目光呆愣,哈着嘴傻笑着,下巴上还有一滴欲滴未滴的液体,呃,或者说是,口水。      如此大的视觉冲击让沈浣蓉立时定于原场,等反应过来要向门外冲去的时候,门从外边被大力撞开,一屋子女人围着她眉开眼笑,不住地冲她说着恭喜,很快那只见过一面的甘郡爷也杀了过来,进了屋子就开始大笑,踱到他儿子身边一把抱住儿子,“好啊敖儿,终于有个女人能让你满意了,爹真是高兴的很哪!”      “等等,郡爷,您儿子并没有说中意我。”      “呦,楚姑娘,”还是那个惹人嫌的女人,“这一炷香的时间都已经过去了,您又没被少爷赶出去,这就是说少爷同意了不是?”      沈浣蓉差点晕过去,早把竞选标准告诉她她指定一进来就先把那傻子打哭了再说。不过,转一下念,这个结果应该是比做十九偏房要好一点点吧!      好消息不止一个,郡爷第二日请了相士来帮忙挑选吉日,相士绕着沈浣蓉和傻少爷看了半天,最终得出一个喜人的结论:此二人四个月之内不宜婚娶。沈浣蓉当场就开心的笑了,那个傻子看到沈浣蓉笑居然也咯咯笑出声来,郡爷原本暴风雨的脸也因这几声“咯咯”霎时转晴了。      往后的日子就比较安稳单调了,沈浣蓉不再是被锁着,因为甘少爷很喜欢她,她要陪着少爷,这期间,沈浣蓉又得知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情况,这位甘少爷似乎腿脚也不怎么便利,沈浣蓉需要天天推着他在府里逛。甘少爷很少开口说话,沈浣蓉听到过的只有“爹”、“娘”这两句,据在这里服侍了七八年的厨子说,他也只听过这些。所以陪这样的一个少爷,如果不想着逃跑,思想上是很空闲的,闲得沈浣蓉甚至有时间去想京城怎么样了,再想想府里不知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就来说说沈相府近日来的情形吧。从上元当夜商君盏回到相府说起,府里众人听到沈浣蓉走失的消息反应不一,表现最为突出的当属沈浣菊:“六殿下不要太担忧了,兴许是四姐这些日子里闷的慌自个儿躲着去玩儿了,等派人敲锣打鼓寻一个晚上,弄得整个京城都知晓了,没准儿明儿个一早四姐她就自己出来了!”      商君盏本来心里已经又气又急,此时出现这么一个说风凉话的算是撞枪口上来了,照着沈浣菊的俏脸一巴掌就扇上去了,“平日里就不该放过你那恶毒的嘴,此番若是蓉儿真发生什么事来,老账新账本殿就同你一并算了!”      沈相听了沈浣菊的话也是来气,又见商君盏发了火,立马呵斥道:“还不快退下去!”      吴氏、沈浣莲以及四喜五福等人自是着急不堪,至于沈浣莛呢,听完这个消息后就已经冲出去了。      此后数日,相府的日常生活已被打乱,沈相周转于各路关系处,女人们哭哭啼啼,沈浣莛疯奔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没日没夜地。      话题回转,又到沈浣蓉这里,沈浣蓉现在正陪着少爷在花园里晒太阳,沈浣蓉没话找话说:“你是叫甘舒敖吧?你爹给你取的名字还不错,我呢,叫做楚扬,虽然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不过我还是挺喜欢的。”      “你其实比我幸福多了,你爹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对你还是很好的!”      “哎,你只是身体不自由,而我现在可是身心都无法自由,所以某种意义上说来你又要比我幸运不少。”      “......”      又一日,      “昨天我跟你自我介绍过了吧?我叫楚扬,楚扬,记住了没有?”      ......      “我是楚扬。”      ......      “楚扬哦......”      ......      终于,某一天,沈浣蓉打盹之际,忽闻耳边似有陌生男声,一个激灵醒来然却并未见有其余人在场,无意间撇头惊喜地发现甘舒敖在嘴唇居然在动,却是声声“楚扬,楚扬”的轻呼,如此的流畅,沈浣蓉觉得他的声音如流水般清澈好听。      这条新闻传到甘郡爷耳里后沈浣蓉的全日制看护变成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歇制。      沈浣蓉日夜对着个傻子,其实有时候沈浣蓉会觉得甘舒敖并不傻,或者说和一般的傻子不太一样。      “楚扬。”少爷叫她。      于是沈浣蓉调整好面部表情,笑嘻嘻回道:“少爷想要什么?”      “喜欢。”      “少爷喜欢什么?”      “楚扬。”      “是,我在这儿......少爷是不是饿了?”      “喜欢。”      “喜欢什么?”      “楚扬。”      “对,楚扬在呢!我说少爷,您也不用整天的用‘楚扬’这两个字来练发音吧!”      “楚扬.......”      “......”      如此,沈浣蓉在郦安郡郡爷的府中度过了庆隆三十年的春季,不过此地不宜久留,因为郡爷府已经开始张罗婚事,四个月之期将过。      郡爷想必是挺中意这个儿媳妇的,沈浣蓉在此期间没吵也没闹,而且把儿子教的激灵了许多(当然,主要表现为词汇量的增加)也开朗了许多,日后再能生出个胖孙子来就更好不过了。      沈浣蓉已经计划逃跑了,这里只能做四个月的避风港,而期限一过这里将会是她的地狱,所以沈浣蓉无情地利用了甘少爷,她哄的少爷很开心地去跟他爹娘说要出府,老头老太如今看到儿子就眉开眼笑,自是儿子说什么应什么,只让两个下人随着就放行了。      沈浣蓉专挑人多的地方钻,人越多笑得越开心,少爷听到沈浣蓉笑自己也笑了,笑得正欢的时候却被沈浣蓉狠狠推倒了,连人带椅都翻在地上,可是沈浣蓉没有扶他,她跑了,两个下人吓得不轻,手忙脚乱的扶起少爷。沈浣蓉跑出很远才回头看了一下,她看见下人想要追过来,可是被少爷哭着拽住了。      要不沈浣蓉怎么会说少爷不傻,少爷肯定都知道沈浣蓉是自己要娶的媳妇儿,也知道沈浣蓉是不愿意的,可是他又很傻地放走了沈浣蓉。      沈浣蓉一边哭一边跑,少爷放她走郡爷却不会,很快肯定会有更多的人来追她,跑着跑着看到一个半掩着门的后院就一头扎了进去,话说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很容易忽略外界声音,沈浣蓉偏偏朝传出不小动静的那间屋冲过去了,“咣”的一下门没被撞开,倒是惊到了反锁在里边两人,一阵衣衫的凌乱声后门被打开,一男一女哆嗦着站在那儿如此萧条,可是两人抬头看清来人时却又立刻变成了嚣张,女人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后走了,样子让沈浣蓉想起了她五妹,那个男人盯了沈浣蓉半晌后大笑起来,然后不费力的就把娇小的沈浣蓉拖到屋子里,门又被反锁上。      直到衣服被撕开沈浣蓉才想起来尖叫,男人很恶俗的回道:“你叫也没用,是不会有人听到的,听到也不敢管!”      “啊,啊......等等,你先,听我说好不好?”      “这个当儿谁还有工夫听你说,再等会儿我那恶婆娘就要回来了!”说着话已经又撕坏了一件衣裳。      “不是,啊...我是郡爷,郡爷府上的少奶奶,你要是,要是......”      “少奶奶?呼,郡爷就一个傻儿子,一直不肯娶亲,哪来的少奶奶!你还是不要废话了......”      “是,是真的...啊,有人,有人来了!”      “哼!你就别跟老子耍嘴皮子了,过来,让老子......”      “咣!”又是撞门声,男人被激怒了,大声吼道:“哪个不长眼的!”       事了      “老娘!”      此声一出男人立马就焉了,连滚带爬去开了门,门口,一只河东狮傲然林立。      河东狮没有理会站在门边上的男人,径直走向了沈浣蓉,一手抓住沈浣蓉的乱发另一手对着沈浣蓉的脸“啪!啪!啪!”的连甩了几巴掌,“不要脸的贱蹄子,你倒是快啊,老娘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摸上床了,看我不打烂你这张脸!”说着又是几个大嘴巴。      沈浣蓉此刻才真真是有口难言,嘴巴已经被打出了血来,还没理清是怎么一回事又被人扔进了一间疑似柴房的屋子里,这流程倒和进郡爷府时有点像。沈浣蓉懵了一阵脑袋开始清醒了,敢情这是把我当狐狸精办了啊!      接下来沈浣蓉被关了三天,也饿了三天,再次见到那只河东狮的时候沈浣蓉又挨了一顿打,然后河东狮把沈浣蓉拎到堆成小山一般的碗碟面前,一脚踢在沈浣蓉的腿弯处,嘴里不干净的命令:“下作的贱人!今儿个天黑前若是不把这些碗都洗完了看我不打断你那贱腿!”      沈浣蓉几日未食一脚下去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磕碎了一个碗瓦破了掌心不算还又挨了几下。      就着一个大木盆沈浣蓉龇牙咧嘴地洗着碗碟,才刚刚被剜破的手浸在冷水里钻心的疼,眼见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山去沈浣蓉的心都要碎了,手上拼命洗着心里还在拼命祷告,许是哪路菩萨真显灵了,到最后河东狮居然都没来,沈浣蓉洗完回到柴房里甚至还有半碗剩饭。      好景很短,第二天鸡还没叫的时候沈浣蓉就被抽醒了,沈浣蓉一路跳着直跳到柴房外十多米远的空场子上才看清那河东狮手里的是一根柳枝条儿。      沈浣蓉觉得这个刁妇还真能折腾人,光是举着手里这把斧子沈浣蓉就有些重心不稳更弗论拿它来劈柴,对着这批有的甚至粗过她的腰的木头,沈浣蓉脑袋都要大了,想要低头冥想一下吧这眼还没闭严实后边柳枝就上身了。      沈浣蓉颤颤悠悠忙活到中午天空忽地暗了下来,很快雨点就跟着下起来,河东狮心疼那些柴赶紧催人把柴搬到了柴房,沈浣蓉就继续在柴房里劈柴,劈到天黑两只手臂几乎废掉,腰也快断的样子,前几天刁妇打得脸上的肿还没消,沈浣蓉现在的样子很丑。门被推开,是送饭的,那人把饭放下的时候可能力气稍微大了点,碗一下就碎了,这么久没哭的沈浣蓉此时哭了出来,明天那刁妇肯定要说碗是她弄破的!      沈浣蓉正劈着柴,一个汉子跑来说老板娘叫她,天还在春尾巴上,又下着雨,还是蛮冷的,沈浣蓉冒着雨赶到一个池塘边时冻的有点发抖,河东狮冲沈浣蓉扬了一下脸,“去,把我的帕子捡来。”      沈浣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条粉色的绢帕摇曳在还未露出尖尖角的小荷上。四下看了几圈终于发现一根竹竿子,刚好摸到手,手上却挨了一脚,“谁说让你用东西够了,我叫你下水去捡!”      沈浣蓉眼前一黑,真想晕过去了事。      ......      从那天捞了帕子回来沈浣蓉就一直不大舒服,整个人都是烧烧的,连带着刚有点消肿的脸又红肿了起来,嘴唇也破掉了,要不说人就是贱骨头呢,这回新患旧伤的可是比上次在京城落湖严重多了,也没见来个昏迷什么的,不过好在那刁妇这几日也没怎么刁难,每天要干的活都在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大概是怕真把沈浣蓉给整死了。      这天晚上沈浣蓉饭吃到一半刁妇突然冲了进来,吓得沈浣蓉一哆嗦就把碗摔在了地上,刁妇看着那碎碗眼睛里的光已经接近绿色,随手抄起根木柴就往沈浣蓉身上招呼,沈浣蓉躲闪的时候又不小心扭了脚,被打的在地上连滚带爬。      打的正带劲的时候门“咣”的一声从外面被踢开,进来一大票士兵,柴房里安静下来,沈浣蓉顺着眼前的一双靴子往上看,商君钰瞪着一双栗色的眸子不可思议的望着她,刚想怎么会是这厮眼前又一闪,一人撞开了商君钰蹲跪在沈浣蓉面前,是浑身都颤抖着的商君盏,这么个大男人抱着沈浣蓉当场就哭了。      话说这人还就是贱骨头,商君盏这些人一到沈浣蓉马上就晕了,商君盏的心都要疼死,轻轻在沈浣蓉颊边亲了一下后小心的将她抱起,忍耐着不敢去看沈浣蓉几乎没有完肤的脸,可是在旁边站着的商君钰碰不到人只能看着那张脸,看得心都要纠起来。      商君盏、商君钰这一行人其实早在沈浣蓉从郡爷府逃出的当晚就已到达了这郦安郡,对郡府上下威逼利诱了三四天才把沈浣蓉在这里的情况彻底的问了出来,接下来又是对郦安郡地毯式的大搜索,商君盏抱着沈浣蓉哭的那一刹那这些跟着来的禁卫们也要哭了,终于是给找着了啊,容易么我们,从京城到地方的,愣是找了近小半年啊!      沈浣蓉这一到商君盏手里马上又成了娇惯宝贝了,沈浣蓉的伤也只是看起来吓人,伤风感冒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病,可商君盏偏说要静养,动不得,就赖在郡爷府不走了,郡爷也是可怜,一面要好生伺候着这帮祖宗们一面还要防着儿子知道了这事,他那才有点起色的儿子如今整日嘴里就只会念叨“楚扬,楚扬”了。      呆了几天没把沈浣蓉的伤彻底养好倒把宿连碧那个死对头招来了,当然,这个“死对头”只是针对商君盏而言的。宿连碧看到沈浣蓉之后倒是没哭,只是趁机揩油抱的沈浣蓉久了点,接待他的时候郡爷也在场,看见此景脑袋低的几乎挨着了地,这几日看六皇子和这位沈小姐很是亲近嘛,现在又是什么情况?自己怎么好死不死招惹了这么一个关系复杂户!      “对了盏哥哥,那个刁妇和那个色男人现今怎么样了?”沈浣蓉突然想起了那两个人便随口问了声。      “命还在。”      “......”答的很有技巧。      似乎早就提过商君盏这个人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商君钰和他比起来也仅仅是就弱在了语言表达和面部表情上。商君盏由于过度心疼一门心思的扑在了沈浣蓉身上,被撇下的商君钰便带着满腔的怒气和怨气投入了处理善后的工作中,处理犯人当然也在工作范围之内。某天,商君盏突地想到了找到沈浣蓉的那一瞬间,咬着牙想去整那个恶毒的女人,可是进了大牢很快又出来了,啧啧,商君盏在狱门口一个寒碜,还真是惨不忍睹。      “浣浣!”宿连碧趁商君盏不在,好不容易逮着了一个与沈浣蓉独处的机会。      “说。”      “浣浣你是自个儿跑出来的吧?”      沈浣蓉懒洋洋躺着的身子“噌”的一下立了起来,“你听谁说的!”      “禁卫军里这么传的,说是听到商君盏嚎过。”      “哪能啊!瞎说!”想了想又道:“三王爷您怎么也上这儿来了,十一十四你不要守着?”      “浣浣与我说话怎的如此生分!”看沈浣蓉低着头不讲话只得又缓了语气:“可是不只我一人,沈相差点都撵了过来,你二哥原本是要来的,不知为何却没到。”      提到沈浣莛沈浣蓉又低落起来,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宿连碧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屋子里有些静。      商君盏此时处理了事情回来,轻轻推开了门,又转身掩好,再回头看见床头赫然还坐着宿连碧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又一想我心虚什么呀,便抬眼瞪了宿连碧一眼,噙着笑走到沈浣蓉身边,“蓉儿,方才沈相传书来催咱们回京呢。”      沈浣蓉眨巴了几下眼睛表示疑问,商君盏笑着握住她的手,“是我疏忽了,只顾着你的身子竟忘了时候,再不久便到你的生辰,险些误了蓉儿的及笄礼。”      第二日,一众人踏上了回途,阵容很盛大,尤其是队伍当中那辆豪华的马车。       相府里      一路上又要赶时间又得顾着沈浣蓉,终于很艰难的在六月十五这天把人运到了京城,离六月十八沈浣蓉的生辰只余三天。      沈浣蓉步入相府的那一瞬间心情是忐忑的,此番行径着实是属于离家出走,而且还是莫名的,可是在这忐忑中间又有一股回到家的温暖感觉扑面而来。沈云海抓着沈浣蓉是激动难耐,只差没有老泪纵横,沈浣莲、吴氏、苛儿,甚至沈浣菊眼里都蓄着泪,沈浣蓉有些差异的多看了沈浣菊两眼,那丫头头一扭跺了下脚,“看什么看,我只是随姐姐出来瞧瞧!”说完躲到了沈浣莲身后。      “五丫头嘴硬,这些时日她也是极担心你的。”吴氏伸手抹掉沈浣蓉脸上的泪珠子,又道:“在外边吃了苦吧!回来便好了,以后莫要再在外头玩耍这许久,教你爹娘兄弟姊妹都急得慌。”      沈浣蓉频频点头,干脆扑到吴氏怀里哭起来。大夫人叹了口气,说话的语气里沈浣蓉还是听到了几分欣慰,“这两天好生歇着,及笄礼上的事儿你不用惦挂着。”      “是,多谢大娘。”      “哎......”大夫人又叹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园子。      “四姐!四姐,你快过来!”众人齐齐望过去,却是苛儿拖住在厅门外彳亍着的沈浣莛的衣角吃力的往里拉。      沈浣蓉好笑地走过去,“苛儿要做什么?”      “我逮着二哥了,二哥有事要说!”      “哦?那苛儿能不能告诉四姐二哥要说什么?”      苛儿一双大眼直愣愣的看着沈浣蓉,很是自豪的说道:“那日晌午我与二哥打了勾勾,苛儿以后每日乖乖习字二哥便不再气走四姐!”      “呃......”沈浣蓉摇着苛儿小辫的手一时僵住。      沈浣莛也红了脸,手足无措的样子丝毫不像已在官场摸爬了几年的人,突然转身竟要逃走。      “二哥休想赖账!”苛儿卯足了劲,两只手都拽着沈浣莛。      “二哥!”沈浣蓉也急唤了声。      沈浣莛停住脚,回过头望着沈浣蓉。      “二哥......先回屋坐下吧。”      话又说回来,沈浣菊这姑娘还真不能说是坏,就是嘴巴毒了点,护短了点,思想其实还很单纯。沈浣蓉多日没有音讯她便急了,想起游湖当日碰到沈浣莛的情形就哭着去怪沈浣莛,又被拿功课去给二哥检查的苛儿看见,于是便有了方才那番演绎。      厅堂里安静着,沈云海知道自己儿子的心思却也只能看着,曾经想过要告诉沈浣莛真相,可是日日都能看到商君盏的执着与深情,如此一来,不说或许才是好的。      商君盏看气氛尴尬又担心着沈浣蓉的身子便起身开口道:“沈相大人,依盏看若是无事便让蓉儿先歇着罢,刚从病里出来着心些才好。”      “殿下说的是,如此便散了罢。”      沈浣莛望着沈浣蓉嘴翕动了几下,就也退下了。      商君盏一路将沈浣蓉送到园子里,叮嘱了许久才离去。出了相府便开始朝皇城风跑,皇帝老子那里还没交差呢......      “沈相家丫头找着了?”商兆隆继续写着字,没有看在下面喘着粗气的商君盏。      “嗯,刚回了府。”      “你先把她送回去才来的这儿?”      “回父皇...是的。”      “哦,怎么不干脆在相府歇一宿?”      “儿臣不敢。”      “啪!”商兆隆突然甩了笔,音量一下子提了上来,“还有你不敢的事儿!”      “父皇息怒,儿臣有错,不该擅自离了京城,甘受处罚。”      商兆隆背着双手立于阶上,有片刻没有说话,忽见回廊处正走来一红一黄两个身影,眉头不经意的一跳,“罢了,同你四哥一道去祖宗祠堂里思过,一个月内不得再踏出皇城。”      商君盏半天没有回应,商兆隆又想发火,想了想有些不甘地又道:“自过了六月十八起算。”      “谢父皇!”这回喜滋滋的跑了,在门口与八公主和十四擦肩而过。      被三元四喜五福集体炮轰了半个时辰后沈浣蓉终于倒在了桌子上,四喜五福一边细心地把她扶上床一边埋怨自家小姐没心肝。      沈浣蓉心里边有愧,这两天呆在府里倒是老实,商君盏在服刑前也没少往沈相府里跑,张罗沈浣蓉的及笄礼比她本人上心。及笄这事沈浣蓉自己的感觉不大,可在商君盏却不一样了,过了及笄蓉儿可就是大姑娘了,很多事情都可以再朝前迈迈步了,要是蓉儿松了口说不定我就能把她拐上自个家去了。      天已渐热,沈浣蓉在屋里坐着不肯出门,四喜又在唠叨她。园子里来了人,这次不是商君盏却是他四哥,沈浣蓉有些吃惊,赶紧起身做了礼,商君钰也不说话,就这么老神在在的坐了下来,自己随手倒了茶喝。      沈浣蓉的定性本就不够,站了会儿忍不住开了口:“殿下今日来不知何事?”      “无事便来不得么?”      “呃,没有,殿下自是想来便来,臣女只是随口问问。”      沉默,商君钰又自倒了杯茶,沈浣蓉无奈又开口道:“明日臣女及笄不知殿下是否前来观礼?”      “沈小姐之希望呢?”      “哦,臣女自是希望殿下赏脸,呵呵......”      “那我便来。”      “臣女谢过殿下。”      “......”      “......”      “前些日子里的伤病可好利落了?”      “已无大碍,多谢殿下垂心。”      “......”商君钰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你定要如此与我讲话么?”      “臣女不知殿下是何意。”      “何意?”商君钰似是耍玩的转着手中的茶碗,“教你免了这些劳什子虚辞虚礼有这么难?”      沈浣蓉听出他话中不快,赶紧起了身,“殿下息怒,那殿下要臣女如何做才好?”      “只免了礼数换了称谓即可。”      那我以后怎么叫你,沈浣蓉犯难的看着商君钰,总不能随着商君盏的叫钰哥哥吧,那商君盏八成要抓狂的。      商君钰一眼便看出她所想,胸口莫名一股气,“无人时候直接称呼名讳。”说完沉着脸走了。      真是莫名奇妙!沈浣蓉朝那远去的背影抡了下手臂。      可是,我以后要叫他君钰?商君钰?钰?      商君盏走进来看到沈浣蓉一面嘴里念着什么一面扳着手指头,很苦恼的样子,“蓉儿在想什么?”      “唔,盏哥哥你来了。”      “蓉儿可是有事情在烦恼?”      沈浣蓉看了眼自己鼓捣着的双手讪讪一笑,“没,无事无事,”走至商君盏身边讨好地将他拉到椅子边坐下,又帮他倒了杯茶水,“盏哥哥近日里会忙么?”      “呃......”商君盏一时打噎,“往后一个月都脱不开身。”      “那便算了,等一个月后我再找盏哥哥商议罢。”      “何事?可是很紧急?”      “不急不急......” 只是想再去一次满春院而已,有些事还是一直都放在心上的。       及笄礼      沈相在朝的权势是无疑的,光是看今日来到府上的达官贵人之众就能看出,就连一向和沈云海不对盘的左相高承恩都领着独子高长风前来道贺。沈家一家子在外边应酬着,商君盏来的尤其之早,本来心情就很好的他此时笑得嘴都快要咧到耳根子去,因为有不少懂事的居然跑来跟他道了恭喜,商君盏这是越听心里头越舒服。      而作为当事人的沈四小姐现在被六个丫头整的头都快晕了,从早上到现在,从发式到穿着,已经折腾了好几个时辰,若早说宴席是在晚上沈浣蓉是绝对不会允许她们从八九点那当就开始下手的。      商君钰和宿连碧沈云海都照礼发了请函,这两人皆还未到也不能先开席,满堂的人干等着无人敢抱怨,商君盏却有些恼了,眼看派去请人的第三批家丁都回来了商君盏呼的起身朝门外走去,倒要看看这两人为何如此的难请,刚走至门口却见那两人说笑着相谐而来。      气氛虽然已被破坏了些可大家仍在努力热闹着,突然有下人在堂中就着偏门围起了一圈帘子,不一会儿里面便传出了袅袅琴音,乃是二人合琴。尾音渐收有人大笑道:“沈相真是小气,只教我等听了琴声却不得见佳人面,岂不是吊人胃口!”      “哈哈哈......李将军莫生气,方才乃是老夫家中三女五女送与自家姐妹的生辰之礼,可不是老夫小气!”      “哦?沈相家小姐可真是秀外慧中啊,真是羡煞我等!”      话音刚落,沈浣蓉从内堂走了出来,画黛弯蛾,莲钩蹙凤,喜容可掬,配以一身华色银鹊穿花衣裙教众人眼前一亮,虽然头上顶着的饰物重了些不过沈浣蓉走的还算端庄,素日里她不喜奢华,三分长相七分妆,这样一出现让沈云海突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之感。有没见过沈浣蓉的人心道这沈家四小姐也不像外面传的那样不堪,怎的就说配不上六皇子了呢?再看商君盏一眼,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应该就不是配与不配的问题了。      亮相完毕,按礼沈浣蓉当回女眷处了,转身才走了两步手突然被人牵住,不用想,当然是激动过度的商君盏,:“蓉儿莫急,在此处再留片刻罢。”      沈浣蓉有点为难的看着沈云海,可是她爹只顾着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也不说话,于是就这么被商君盏拖着坐了下来。      “蓉儿你今日可真好看!”      “那我平日里是碍着你的眼了?”      “没,没,蓉儿不要曲解了我的意思......”      “呵呵,我知道,我说着玩儿的。”      “......”      “......”      ......      这沈浣蓉一来商君盏是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吃了,就只傻笑着看着饿到不行正在果腹的沈浣蓉,不时的帮她夹菜。他这厢是高兴了,那边看着他们的宿连碧和沈浣莛就只能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嘴里灌酒。商君钰也看着他们,面无表情,随手端起茶喝了一大口,入了喉才发现竟然是酒,给呛得满脸通红,话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时间一长商君盏便发现有点不对劲,眼光四下扫了一周,怎么一屋子男人都在盯着我家蓉儿看呢!(其实人家看的是你俩!)有些懊恼的低声嘀咕了几句后不情愿的把沈浣蓉送去了女眷席。      沈浣蓉在商君盏这边已经差不多吃饱,在吴氏身边坐了片刻便脱了口来到花园子里散步,走到一处亭子不由想起了与沈浣莛商君盏他们初见的那次,想着想着自己笑出声来。      “谁!”      沈浣蓉听得亭子里有人便走近了去看,看清是商君钰又条件反射的要见礼,商君钰抓住她一边肩膀将她半福的身子拎起来,“上次与你说的这么快便忘了?”      沈浣蓉想了想也不客气的就坐了下来,“你在这儿做什么?”      “纳凉。”      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有下文,沈浣蓉颇觉无趣,“那你继续纳你的凉,我先回去了。”说着就欲起身。      “坐下!”商君钰又将她一把按了回去。      “呼!”沈浣蓉气恼地瞪着他,“那你要我坐在这儿干嘛?”      “别以为我不知道一直以来你都想避着我!”      “......”语塞,沈浣蓉觉得这人今天怎么有点不对劲。      “我不准你日后再避着我,也不准再对我冷着脸!”      “商君钰......你是不是喝多了?”      “本殿向来是滴酒不沾,何来喝多一说......”话没说完打了个酒嗝,酒味飘到沈浣蓉鼻子前都还很浓。      “你等着,我去叫人过来。”      步子刚迈出去又被商君钰扯回头,正好撞在商君钰胸前,只听到一声闷哼商君钰却双手将沈浣蓉抱紧,接着把下巴搁在了沈浣蓉的颈窝里。      沈浣蓉莫名的一阵心悸,待反应过来赶紧使劲推着他,怕引来别人也不敢呼救,挣扎了半天反而是越抱越紧了,正无奈之际不远处传来人声,似是在叫商君钰,沈浣蓉急得手脚并用起来,哪知商君钰酒喝的不多撒泼劲儿却大,抱着沈浣蓉只管哼哼怎么也不撒手。      商君钰的贴身小厮林围好不容易循着那么点动静找到了这里又给吓得愣住了,我这该不该过去呢,主子正跟一个姑娘打得热乎呢,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稀奇事儿,还是不要坏了主子的雅兴。可林围原地转了几圈总觉得好像有那里不对劲。      才转到第八个圈的时候发现有好几盏灯向着这边来了,林围有些急了,殿下你倒是快点啊,不然动静小些也好,突然脑门上一闪,“我的娘啊!”赶紧向商君钰冲过去了,我怎么忘了殿下今夜可是饮了酒的啊......      说醉了酒的人力气是很大的,所以没等林围把商君钰和沈浣蓉拉开那一批提着灯的人就赶到了,这些人看得眼前的情景好不尴尬,立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叽咕着这四皇子会情人也不找个隐秘点的地方,恰此时亭中还在拉扯的两人突然体位交换,那女子的脸露了出来,完了,这下不只是尴尬了,众人的腿都打起了颤来,林围几乎都要尿出来。      一位大人上完茅房回来对沈云海诡秘一笑,而后大了声说到:“诸位,沈相今日可真是煞费苦心哪,原来还准备了节目,我方才瞧见园子里都已经张罗着了,先回是二女合琴,此番不知又是什么,不如现在就去瞧个究竟如何!”堂里诸人喝的都有点高了,当真起哄都去了园子,当中商君盏尤为兴奋,今日他的心情还真不是一般的好。沈云海虽是一头雾水也只得跟了去。      眼前这一幕是相当惊人的,一窝子家仆围观一对私会的情人?沈相这是准备的唱戏啊!众位大人又往前走了走,走于最前的两位突然刹住了步子,后面有人喊了一句,“这唱的什么曲儿啊,看得人都不走了?”      然后,世界都安静了。      商君盏脸上的笑似乎还没来得及褪下,一步步跌撞着走进了亭子里,“蓉......蓉儿?”      沈浣蓉心一惊,努力把脸伸了出来,“盏哥哥,呵呵,你来啦?”话一说完沈浣蓉自己都想咬了那该死的舌头,尴尬的看了眼亭子周围的一片灯海,鬼使神差的又说了句:“大家都在啊!”      商君盏身子一晃,脸已渐白,瞪着眼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拥抱着的两人。      林围心知不妙,忙上前继续努力的拉着商君钰的双臂,口中边道:“六殿下,您快帮帮忙啊,四殿下他今夜喝了酒,这都勒了沈小姐半天了!”见商君盏还是没反应急得浑身冒汗,硬着头皮又道:“殿下您快着点啊,您也知道我家主子喝了酒可就不知事了,莫要把沈小姐勒出个好歹来!”      商君盏看到沈浣蓉已经涨红的脸终于回了意识,赶紧上前松开了商君钰的双手。      看商君盏拍着沈浣蓉的后背帮她顺着气,脸色似也恢复正常,大家终于松了口气,朝堂上闻事不变色的沈右相咽下一大口唾沫。      宿连碧冷笑一声,迈着四方步子大摇大摆的离开,要说那两个人怎么到的同一处呢,大昭的这些权贵们还真有默契......       睦      同去祠堂的路上商君盏状似不经意的问道:“昨夜里四哥怎么破例饮了酒?”      “一时高兴便抿了几口。”      “四哥一喝酒还是那番样子。”      “唔,昨夜都不知是如何回的府,”商君钰说着揉了揉太阳穴处,“头现在还疼的厉害。”      “府里怎么没熬醒酒汤么......”      ......      这一个月沈浣蓉过的甚是无聊,不过心情却放开了,因为那幢心事终是了了。      那天沈浣蓉带着四喜五福去花园里散心适巧碰到沈浣莛,沈浣莛身边没带小厮一个人走着,心不在焉的样子,直冲着沈浣蓉三人而来,沈浣蓉也没让开,在沈浣莛行至十步远的地方叫了声二哥。      沈浣莛一听着声音便下意识要躲,被沈浣蓉上前来拉住了衣袖,“二哥,能与我说会子话么?”沈浣莛一愣,看了沈浣蓉一眼点头应了好。      二人所遇之处离沈浣莛的住处不远,沈浣蓉屏退了丫鬟与沈浣莛坐在沈浣莛书斋外的石砌棋桌边,此时两人都有些局促,久不接触似乎是陌生起来。沈浣蓉看着沈浣莛一身儒衫有些恍惚,想起初次到朝天阁还是由沈浣莛领着去的,笑了几声打破僵局道:“二哥儒雅一如往日。”      沈浣莛被说的脸有些微红,讪笑着喝了口茶。      沈浣蓉似是疑问又似在自言自语:“二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不愿见着我的呢......”      沈浣莛听她说的难受自己也不好过,“蓉儿,我......”      “二哥你听我说,”沈浣蓉打断他,“自来到......呃,自那次病好之后二哥对我多方照顾,不嫌我任性总带我出府玩耍,我只知二哥疼我便愈发的无法无天起来,终于逼得二哥这般涵养之人也不堪忍受,我心里难受却知道这是我自己的过错,以后绝不会再如此了,所以二哥不必故意避开我,见面时只点个头便好。”沈浣蓉一口气说完,水亮的眸子盯着沈浣莛,眼里满是希冀。      沈浣莛只觉心疼不已,不想自己的不敢面对竟让沈浣蓉做了这样的曲解,这样的埋怨自己,心里不知是苦成了什么模样,想至此,跨步蹲在沈浣蓉面前,牵了她的两手握在手中,“是二哥的不是教蓉儿受了如此委屈,一切都与蓉儿无关,是二哥自己想不通透,我从来不曾厌烦蓉儿,蓉儿不要再自责难受了,我以后不会再避开你,只把你当作好妹妹来      疼,二哥要比以往更宠着你,再怎么无法无天也好,二哥都在后面给你兜着......”      “二哥......你真的不曾厌烦过蓉儿吗?”沈浣蓉一时之间似乎还不敢相信。      “不曾,我其实好喜欢蓉儿缠着我。”      看着沈浣莛一如以往宠溺温柔的笑脸,沈浣蓉破泣为笑,高兴的搂住他的脖子,不想沈浣莛原本蹲在地上也没料到沈浣蓉会突然扑上来,一个不稳向后跌去,沈浣蓉趴伏在他身上两人都摔了个结实。沈浣莛闹了个大红脸,双手护着沈浣蓉一时忘了动弹,沈浣蓉尴尬的起身拍了拍衣裳,边向外袍边大声道:“二哥我先回去做刺绣了啊,爹明儿个要检查的......”沈浣莛躺在地上没有马上起来,嘴角那一抹笑挥之不去。      ......      想沈浣蓉的脸皮可是在当年找工作时就已经练出来的,与沈浣莛说开没几天就跑去找人家出府玩了,依旧是一儒雅一机灵的两位俏公子,一切仿佛回到沈浣蓉初来之时。      沈浣莛脸上始终挂着笑,我怎么能糊涂了那么些日子,白白浪费了那些可以看着这张清澈笑脸的机会,既是注定了将来我要娶人她也要嫁人,那就更努力的把握现在好了,那些不堪有悖伦常的念想永远只埋葬在自己的心底,永远不教她发现便是。想到这里沈浣莛加快了脚步去追前面的身影,却看到沈浣蓉像只斗鸡似的杵在那,顺着斗鸡的双目——一位赭红锦衣的男子手里摇着折扇,正挑衅的看着沈浣蓉。      好了,不卖关子,那人是三皇子商君珩。      商君珩堵在沈浣蓉面前随着她一下向左一下向右就是不让道,沈浣蓉气急,怒道:“三殿下这是要作甚?”      “不作甚,只是想多瞧四小姐几眼。”      痞子!沈浣蓉暗骂,不等她开口沈浣莛已经走至身前,先向商君珩见了礼,出口却不客气:“三殿下如此行为恐是不妥。”      “本殿会会旧人又有何不妥。”      “哪个是你旧人,还请殿下不要拦着臣女的去路!”      商君珩见沈浣蓉发火反觉有趣,收了扇子又走近几步,“四小姐火气还真是大,本殿不过这些日子听了些趣闻,想向四小姐打听一下。”      “那请殿下快些说。”      商君珩诡秘一笑,道:“听闻四小姐及笄那日沈相可是请大家看了出好戏,不知此事是否当真?”      沈浣蓉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竟不知如何答话,却听那无赖紧接着又道:“真是可惜了,早知那日本殿也厚着脸皮去了,好久没瞧着有好戏了,京城里最近也不见有出色的戏子,恐怕也只有沈相府上才能看得了。”说完故意用类似猥亵的眼光看着沈浣蓉。      沈浣莛也气得不轻,一手牵着沈浣蓉避开了商君珩,后脑勺对着他说了句:“微臣与舍妹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殿下雅兴了!”话没完人已不见。      商君珩也不恼,手里把玩着折扇轻笑着也离去了。      沈浣蓉回到家中还没消气,连灌下好几碗凉茶,一眼瞥到四喜手中正欲收放的盒子,叫四喜把那东西拿了过来,一块很漂亮的玉环,沈云海说是沈浣蓉的娘留下来的,沈浣蓉想了想找了根红绳把玉环栓在了脖子上,意义上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收好了的好。      在沈浣蓉及笄的前一夜沈云海来找了沈浣蓉,沈云海其实年龄并不算很大,可他抓着沈浣蓉的手颤抖激动的样子让沈浣蓉头脑里只剩“年迈父亲”这个名词。      “蓉儿,为父不知此次又是何事让你起了逃离的念头,莫不是上回的事实则并未忘去?”      “爹,你说的上回的什么事情我真的已经忘了,而且我也不想再问。”沈浣蓉心知他说的是让原来的沈浣蓉轻生的事,一方面是安慰老人,另一方面也确实是这么想,“女儿此番贸然之举确是不该,无论如何我都不该忘记这相府是沈浣蓉的家,家里有记挂着的人......”      沈云海听她这么说脸上是实在的高兴,“蓉儿能作如此念想为父甚感欣慰,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罢,那人也绝不及如今六殿下对你之万一,若不是......哎,蓉儿,我看六殿下对你是真真无可挑剔,你若真是忘了那旧事跟着六殿下为父也能不必再忧心了,不知为何,如今见着蓉儿为父总觉不踏实。”      “爹,我心里已有打算,再过些时日我便同意了盏哥哥,跟他只过些安稳日子......”      “好,好...如此为父也放心了,” 沈云海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锦盒,“此物是你娘留下叮嘱要交于你的,你且好好保存。”      便就是沈浣蓉脖子上的这块玉环了。      起了嫁给商君盏的心思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沈浣蓉这么想着,大概是商君盏找到她的那一刹那的感动吧,又或者不是,如果之前没有心心念念的想要离开,如果早就有心在这里定下来,她应该早就被那一份执着打动了,即使没有那么强烈的爱恋。想到这里,沈浣蓉心下一抖,他对我的感情如此之重,如果,如果有一天,他想要拿回同样分量的回报怎么办,如果我给不了怎么办......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难眠之夜。      唔,还有那该死的商君珩...... 左右      商君钰一从皇室祠堂里出来就被皇帝叫到了栖磐殿,商兆隆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笑眯眯的问道:      “钰儿,杜尚书家女儿你以为如何?”      “无甚印象。”几乎想都没想,商君钰脱口而出。      商兆隆的嘴角有抽动的迹象,不过还是给压了下去,“如今法源大师所说的十年之期将过,杜青月乃是皇后的亲侄女,你又自小跟着皇后,你母后有意将她许给你......”      “父皇!”商君钰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儿臣现如今还并不想娶亲。”说完也不等他老子发话就甩袖子走了,商兆隆在后面气得胡子直抖。      过了一个月的安静日子,中秋盛节又至。这回沈浣蓉并没有去凑热闹,老实的呆在了府里。听说四皇子和五皇子都封了王,商君钰晋静王,倒是个安静的主儿;五皇子商君翼常年体病,因封了康王。而后静王被遣往濠州办差,似是赈灾的银两被贪污的事,几日后即将起程,这也算是皇帝对自己儿子的一番实地磨练吧。      出发前一天商君钰来找沈浣蓉,沈浣蓉一见他不由想起了及笄的那夜,脸不知觉的就红了,心速似乎也略不正常,瞧着商君钰的时候眼神不自在的躲闪,见他来只说了句:“商君钰,你来啦。”商君钰听沈浣蓉现在已经肯直接称他名讳心下里高兴,迟钝的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只觉得今日这回暖园的茶特别好喝。      “你这儿的茶好像有些特别的香味。”      “加了些干花瓣。”      “......茶也可以这样来喝么?”      “你嘴里不是正喝着,味道还不错吧?”      “嗯,是有股花香......”      “......”      “我明日就要起程去濠州,你可有什么物什需要我带回来?”      “嗯?”沈浣蓉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东西京城里买不到吗?”      “濠州盛产砚台。”      “砚台?”      “如遇不凡品可谓千金难求。”      “这样啊......我还是不要了。”沈浣蓉显然兴趣不大,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坏笑道:“不若带个美貌姑娘回来,我听说濠州的女子乃是一绝的。”      商君钰就着茶碗斜看了她一眼本不欲理她,可看她满脸的兴奋勉强又接了一句:“你要美貌女子作甚?”      “放在身边看着也好啊,就当养养眼睛。”      “胡闹。”      “唉?”想了想又道:“你要是不舍得等我看几日便还了你。”      “我要来何用?”      “娶回家暖被窝啊!”      “噗——咳,咳!”商君钰嘴里一口茶喷了老远,一边咳一边瞪着沈浣蓉。      “你也别激动呀,”沈浣蓉跳着躲开来,“若你还不愿意便多讨几个回来,你把暖被窝的留着,那剩下的再给我瞧可好?”      商君钰俊颜已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恼,依旧瞪着沈浣蓉,可是见她说的一本正经还满脸好商量表情又觉得颇好笑,一时没禁住,“哧”的一声笑出来。      沈浣蓉很稀奇似的凑到他面前去看,“商君钰,你笑起来真好看!”      商君钰面上一僵,“男子怎可用好看来说!”说着很快收了笑,又恢复了那没有表情的冷脸。      沈浣蓉自发的把他的冷脸理解了为害羞,心中好笑,也不去戳穿。      商君盏从禁行期里出来得了空依旧是老想着往沈相府里跑,不过盛节以后似乎突然忙了起来,差事比以往多了一倍不止,就算手头上没事也总是被梅贵妃叫去,没什么大事,说法是人老了愈发的想念儿子,只找来说说话也是好的。商君盏虽顽劣却是个孝顺的儿子,不忍拂了母亲的意思。      今日是好不容易钻了空子,出了宫门便撒丫子往沈相府去,离回暖园不远处时候停下来整理了番仪容,而后自认潇洒的迈着步子走进那日夜念着的园子。      进了屋发现沈浣蓉正托着腮坐在桌子旁边,嘴边挂着笑,竟没有发现有人进来。商君盏又走近了两步,在她耳边轻问道:“蓉儿在想什么?”      “在想商君钰啊!”      商君盏一顿,脸上的笑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沈浣蓉没听到有回应才意识到自己竟然随口说出了心中所想,看清来的人是商君盏心里更是尴尬,呐呐解释道:“盏哥哥你来啦......我,我方才是在想四殿下既已出门办差盏哥哥应该也不久也要离京了吧......”      商君盏见她着急解释心里更是难受,不过仍笑着回了她:“这个还未听父皇提过,或许吧。”      沈浣蓉也猜到了一二,看商君盏高高兴兴的过来却又被自己弄的情绪低落也很过意不去,于是打着哈哈转移了话题:“盏哥哥可记得及笄之前蓉儿曾提过要盏哥哥帮个忙的?”      “恩,记得,上次并未细说,可是要紧的事儿?”      “就是......”沈浣蓉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我想再去趟满春院。”      “什么?”商君盏也吃了一惊,“蓉儿怎会,怎么好像对那处尤感兴趣?”      “呵呵,那是对美景的一种莫名的向往而已。”      “向往?”      “呃......”沈浣蓉努力的想着措辞,总是不能把实话抖出来的,“我就是想去再看安沁姑娘一眼。”      虽是好奇沈浣蓉为何对安沁如此的上心可商君盏却没有多问,一如以往的纵容的领了沈浣蓉去。      二人时隔多日再次一同来到满春院倒是让老鸨吓了一跳,心道上回这两人离开时似是都不大高兴的,今日怎会重游。不过奇怪归奇怪,该有的招呼却是一样没少,官爷们的事不是一个生意人能操得心的,何况这位还是大昭王朝赤手可热的皇子殿下。听了二人原是特意来找安沁的当下笑嘻嘻的回到:“六爷可真是个有心人,也难怪我们安沁这几日即使因着身子不适避不见客也嘱托了若是您来一定要告知呢!”      商君盏眉头不经意的一皱,老鸨看着不对赶紧上前开路,“我这就领二位爷过去......”      沈浣蓉老实的跟着商君盏,并未有什么特殊反应,只是心中更加肯定这安沁姑娘定是对商君盏存了情的,不免为这女子哀叹,风尘女恋上皇家男子,注定是悲剧一场,这封建社会就连爱情也是受了禁锢的,门当户对是最基本的法则,想至此,自己也觉苦涩,莫名的闯入了这个时空,我能在此祈求幸福吗?      许是想的太入神,竟没发现前面的商君盏已经停下了步子,于是理所当然的撞了上去,而且力道还不小,抬起头时鼻子通红,商君盏又好气又好笑,“蓉儿是在想何事想的如此出神?”      “盏哥哥莫要取笑我,蓉儿倒还想说是盏哥哥故意不吱声来害我!”      “反倒是我的不是了?”商君盏笑着轻点了下沈浣蓉的红鼻子,“不过蓉儿这番模样煞是可爱。”      沈浣蓉白了他一眼绕到了前面,扯了老鸨问道:“安沁姑娘在何处,怎么还不见人?”      老鸨见她面色不愈,赔笑道:“已经遣了丫头去知会,公子莫急。”      “蓉儿这么急着见漂亮姑娘倒像个风流少爷!”      沈浣蓉顺着商君盏的打趣接到:“那是自然,本公子一生阅女无数,其中乐趣岂是尔等能够知晓的!”说着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摇了两下。      商君盏无奈摇了摇头,上前一手收了她的扇子一手拉下她捋起的衣袖正欲开口,后方传来一个女子娇柔的声音:“公子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想是虏获了多少女子的芳心!”      沈浣蓉听出她话中的调侃也不脸红,合了扇子抱拳道:“好说好说,只是纵然再优秀怕是也入不得安沁姑娘的眼。”说话间有意无意的朝商君盏挤了挤眼。      安沁一阵轻笑,“是安沁入不得公子的眼才是,不然公子为何抬头看一眼安沁都不肯?”      沈浣蓉闻言抬头看向走到面前的安沁,粉荷露垂,杏花烟润,嫣然含笑......沈浣蓉一呆,这安沁姑娘似是又漂亮了不少,看得人躲不开眼。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反映女主太白了,不知道会不会真的这样 其实我的本意是女主的表现刻意来符合她身体的年龄,再随着年龄的增长来慢慢成熟的,或许是表现的太过了 对于本文,我这里谢谢支持者,至于不喜欢此文的,直接跳过就好 那情初定      安沁也未对商君盏见礼,笑着邀了二人落座。      “盏今日怎会得空来此处?”      “闲来无事,便与蓉...沈公子一同过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想来盏是为陪沈公子而来的。”      “怎么不好看,”沈浣蓉抢道:“安沁姑娘可是我看过的最美的女子,比起公主小姐们丝毫不差!”      安沁歪头作思考状,半晌嫣然一笑,“看来沈公子果真是风流的很,哄人的本事教安沁领教了。”      沈浣蓉听了这话似乎很是骄傲,又把折扇打开来,边摇边对安沁眨眼,“那是,本公子的本事可不止这一点,等咱们相熟了你便能知晓。”      安沁又是一笑,并不开口反驳。      商君盏把剥好的荔枝放在沈浣蓉面前的盘子里,看着她一口一个的吃下去,脸上的表情宁静而满足,似乎周围已无他物。      安沁偏了头努力不去看,可是眼光偏偏又无法离开心中那人,每日里想了千遍百遍,好不容易盼了你来,然你的眼里心里却都已无我半分,那我这日夜的想念又是为了什么?      沈浣蓉琢磨着话也说了不少了,现在再提那件事应该不会显得唐突了吧?于是对着安沁堆笑道:“安沁姑娘,在下有一事请教。”      “沈公子不必客气,安沁定当知无不言。”      “呵呵,如此多谢姑娘。不知姑娘是否记得去年中秋之前在下也曾来过此处?”      怎么能不记得,安沁苦涩的想,那一次我便已发现他心中存了别人,只是一直抱着侥幸,怪只怪自己痴傻......      “姑娘?安沁姑娘?”      安沁一惊,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还在与人说话,见商君盏也正望着她,面上有些尴尬,稳了下心神答道:“公子倜傥风流,安沁自是记得的。”      沈浣蓉一喜,“那你是否也记得那日我对上了一对?”      “记得。呵呵,”安沁想是想起了当日的情形不由笑了出来,“公子那日......恩,甚是高才。”      沈浣蓉心里头一汗,那算是剽窃吧?“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得见那出对之人?”说完见安沁与商君盏皆奇怪的盯着她,又补充到:“我的意思是说在下对那出对之人甚是仰慕,想请姑娘引见。”      “此事我与那人提过,那人只说有缘自会相见便未多说,我与那人也不十分熟识不好多言,还望沈公子见谅。”      “啊?这样啊......那便算了罢,呵呵,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安沁姑娘。”沈浣蓉有点失望,虽然已经基本否定了那人也是来自自己那一时空可心中对此还是有丝执念,如今连人面也不得见难免郁闷。      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商君盏见她已经怏怏的便领她出了满春院,安沁痴痴看着那如此着心的对沈浣蓉的背影,苦水流了满心。      商君盏与沈浣蓉走在大街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商君盏多日不见沈浣蓉,现在只觉只要能与她走在一起都是好的,看沈浣蓉左转右转的乐呵呵的跟着。两人一同进了一家饰物铺子,据商君盏说这家是京城的老字号,一般大家小姐的饰物都是在此置办的。沈浣蓉本身对这些冗繁的物什也不大上心,身上一般极少有佩戴的,前些日子收集完全是为了其折合钱银后的价值。      只随意看了看就要走,却听门外一声吆喝:“掌柜的,快把我们少爷前儿个定制的那支玉簪拿出来!”      那掌柜忙应了是去取。沈浣蓉本来要出门的步子收了回来,在铺子里等着这位气粗的大爷进门。一人打前,做小厮打扮,接着后面走进一位着烫金衣边的高个男子,却是高丞相之子高长风。      高长风进门见着商君盏也是一愣,赶紧见了礼。若说商君盏原本是并未与朝中任一派亲厚的,后来因着沈浣蓉的关系,私心里已把沈家当成自己岳丈的家,虽然至今未在朝事上有明显偏颇,但已有逐渐偏向沈相的趋势,今日在此遇到沈相死对头之子不说刁难,好脸色自是没有的,当下只虚应了一声便将人晾在了一边。      此时掌柜拿了那玉簪上来,通体的祖母绿玉石而制,纹饰华贵,顶端更嵌有一颗猫眼大的珍珠,甚是耀眼。沈浣蓉暗道一声败家子,却不曾想原先商君盏送与她耍玩的那些金饰件件都是不逊于此物的。      高长风拿了玉簪也不多留匆匆离去,沈浣蓉不经意瞥眼间看到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一根白玉的簪子,上前拿来细看,样式极简单,只是滑溜溜的一支玉簪,没有任何纹样在上,然沈浣蓉却是一眼相中了它,“盏哥哥也送我一支玉簪吧!”      “唔,蓉儿何时对玉簪起了兴,以前送你的那些饰物也未见你佩戴。”      “这怎么一样,以前那些是我用来作跑路费的......”话说到一半自觉失言,躲开商君盏的视线闭了嘴。      商君盏心中早有疑问,却是一直没问,此时看着沈浣蓉躲闪的侧脸便是横了心说到:“那日我循着消息挨个找了那些典当过我送予你的金饰的当铺,却为何是半点你的踪迹也未寻得?”      沈浣蓉倒也不再躲闪,老实的回道:“上元那夜后我在京城扮作乞儿,每日里在城门处找机会把一些金饰混放入出城人的行囊里,好转移寻我的人的视线,然后等戒严松了些才伺机出了城。”看商君盏面色并未不愈才又说道:“那日我出城听得盏哥哥在后边的,险些没能逃脱。”      商君盏听她说完是既惊且怒,其中又夹杂着不可掩饰的心疼,“原来那日出城那乞儿竟是你,可恨我居然又一次没有认得你来!”说着眼中满是不甘与愧疚,“枉我自喻精明,竟是着了蓉儿的道......只是蓉儿如此处心积虑想要逃离,不惜扮作乞儿与那等贱民混居一起,却不知是何事或是何人让你厌恶这临京城至此?”      沈浣蓉本听他称那些乞丐为贱民有点不舒服,又想他本是自小长在皇家,存着阶级观念也是正常事,便自己摇了摇头,抬眼对上商君盏的,“盏哥哥,我会离开并不是为了这里任何一个人,你只当我是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罢,此事我已与我爹说过,望盏哥哥也能忘了那一出。这跟簪子,”沈浣蓉将那玉簪放置两人眼前,“便作我两的一个凭证,只是不知盏哥哥可愿意将它赠予我?”说罢笑看着商君盏。      商君盏听出了她话中含义,只觉幸福来的太快,快得他措手不及,慌忙把沈浣蓉的手连着那玉簪一齐握至胸前,颤声道:“愿,愿,你可知我盼这一日盼得日日担惊夜夜受怕,怕蓉儿终是不肯接受我,唯恐蓉儿有一日遇上中意的男子眼中便再也容不得我......”      沈浣蓉望着眼前言语无错的大昭六皇子,忽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做错了,如我日后仍不能将心交与他,那是不是会伤害到他,甚而比现在拒绝来的更加严重,他若知晓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能不能给他想要的情他又将情何以堪......      商君盏并不知她所想,见沈浣蓉“含情脉脉”的盯着自己笑得竟有些许的羞涩,拿起沈浣蓉手中的白玉簪轻轻插入她的发中,细细端详了会儿,忽觉得这玉簪是如此的好看,胜过那千万的珠宝,眼中似是只能容下这白玉簪的光耀。      沈浣蓉顺从的任他在发间摆弄了许久,后知后觉的想起这里还有其他的人,忙做贼心虚的要推开商君盏,却听商君盏将她纳入怀中轻笑道:“蓉儿这是才想起要避嫌来了,可惜人家已经先一步都避开了。”      沈浣蓉抬头要怒瞪他,却在抬头后撞见了那双眼里盛满着的情意,羞得复又垂下了头,暗恨自己来了这古代以后竟也变得矫情起来了。      商君盏将半边脸轻轻在沈浣蓉颊边厮磨,满足又幸福的叹道:“蓉儿,我是不是得到了这天下间最最好的东西,不然怎会觉得心口上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对错焉      那日的事仿佛是给商君盏吃了一颗定心丸,最近京城里几乎都知道六殿下心情极好,脸上整日挂着春风般的笑,尽管有人被他笑得毛骨悚然。      梅贵妃想是也发现了儿子的变化,知子莫若母,自然也猜到了这定是与沈相家的那位四小姐有关,道人还未进门便能如此的影响儿子的情绪,若真是娶回了家那我儿子岂不是要被沈云海那只老狐狸牵着鼻子走,皇上至今未立太子,还不知是安的什么心思,可不能让皇上以为盏儿妄图结党营私,而对盏儿有了罅隙。况,撇开这些不谈,沈浣蓉那庶出的身份也是担不起六皇子正妃这个位置的。于是乎,商君盏愈发忙碌起来,凡一得空又立马被梅贵妃召去。      而作为另一当事人的沈浣蓉生活却无甚变化,最近出府也少了,前两天沈浣莛不知从哪给她捣鼓了一只花猫来,沈浣蓉对它是爱不释手,因它与她楚扬时养的那只有七分相似,沈浣蓉见着它竟顿生出老乡见老乡的澎湃情绪,对它的亲热劲儿看得四喜五福都有些嫉妒。      “浣浣!”愉悦的声音。      又来了,沈浣蓉头疼的抚额,若说这平静的日子还有那么一丝波澜的话便是眼前这人了,日日来报到,且是不知疲倦的于同一件事上纠缠着。      “浣浣可考虑好了,是否要改变主意?”      “我说周国三王爷,您这整日里私闯民宅当真是不把大昭放在眼里。”      宿连碧撇撇嘴,“浣浣怎能如此见外的唤我!”介意的却是前半句。      沈浣蓉似笑非笑地答道:“哦,原来三王爷喜欢‘见内’这称呼。”      宿连碧眼角微抽,没有纠缠这个话题,正了色问:“浣浣还是想不通透么,我许你正妃之位,他日我做了王你便为后。”      “现周王健在,三王爷不怕这大逆不道的话传入你爹的耳中你连王爷也没的做了?”      “哼,父皇岂会如此昏庸,况且父皇本就属意我即位的。”      沈浣蓉眨了眨眼,似是吃了一惊的问道:“这算不算是你周国机密?若是我不小心将这消息说了出去不知三王爷有生之年还能否出得了大昭?”      宿连碧闻言哈哈一笑,“你且去说,只看我出不出得了这大昭!”      沈浣蓉见他说的如此自大朝天翻个白眼,撇开了脸不予理会。      宿连碧自顾笑了一阵却见沈浣蓉只专心的与怀中的花猫玩耍着,自觉无趣的收了笑轻咳两声,继续着原来的目的,“却不知浣浣竟是何时相中了商君盏?”      “你不是一直都派人在‘保护’我么,这些小事还需要来问我?”      “呃......”宿连碧被她堵的无言,心知自那日沈浣蓉知道了他一直派人跟踪着她后就对他有意见。也怪自己心急,在沈浣蓉向商君盏说了那番话的当晚就憋不住潜入了相府来质问她,沈浣蓉不傻,听他口气当下便知道了自己竟一直被这人监视着,这任谁也是不能忍受的,更何况是沈浣蓉这么个倔性子。      两人正僵持着,忽见院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这边移动着,沈浣蓉被他边跑边鬼鬼祟祟的不断往后瞅的可爱模样逗的笑出声来,肯定又是偷跑来的。起身来到院子门口张开了双臂等他。      苛儿老远的就要往沈浣蓉的怀里跃,可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幸得沈浣蓉反应极快的朝前又迈了一步才将他接住,苛儿躲进她怀里咯咯直笑。      沈浣蓉佯怒道:“再如此瞎闹不怕跌碎了门牙将来娶不到媳妇儿!”      “不怕,娶不到四姐便做我媳妇儿!”      “那可不行,你四姐可是要给我做媳妇儿的!”宿连碧不知何时走到两姐弟身边,对沈浣苛一本正经的说到。      “不行不行,四姐不能做你媳妇儿,也不能做我媳妇儿,我刚才是跟四姐说笑呢!”      “为什么不行,我可没说笑。”      沈浣蓉看他真跟苛儿较起劲来无奈叹口气,把苛儿放下来牵着他往院子里走。宿连碧将苛儿抢过来抱得高高的,捏了下他的鼻子又问:“快说,为何你四姐不能做我媳妇儿?”      苛儿犹豫着不大想说的样子,可见宿连碧的手又有往他鼻子上招呼的趋势赶紧用双手捂住鼻子识时务的回道:“我答应了皇子哥哥要帮他看着四姐不给别人抢走的!”      “皇子哥哥?是商君盏么?”      苛儿点点头应是。      “那你为何要帮着他,是不是他许了你什么好东西?我给你双份如何?”      苛儿用一种疑似鄙视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我与皇子哥哥可是君子之交,怎能拿些俗物来交换四姐一生的幸福!”      宿连碧也用鄙视的眼光看他,“这些话是他教你的吧,哼,你懂何谓君子之交?还不是听他胡乱编排一通你便把你四姐给卖了。”      “才不是!”苛儿生气的挣开宿连碧,站在地上与他对视着,“爹爹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坦荡荡,不做利益牵扯,不为权势熏蔽,我与皇子哥哥便是如此!”      宿连碧嗤笑一声,“你敢说你不曾想过要商君盏来寻你四姐时带你一同出府去玩耍?”说着又捏了下苛儿气鼓鼓的小脸。      苛儿想要反驳可是又好像被宿连碧说中了,一时脸憋得通红,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宿连碧大度上前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诱惑道:“呐,你要是站在我这边我天天带你出府,如何?”      沈浣蓉瞪他一眼,轻轻把苛儿搂到怀里,刚要说话却听怀里的小人把头扭向宿连碧坚决道:“不行!把四姐给你做媳妇儿皇子哥哥会再哭的!”      这次连沈浣蓉也吃了一惊,下意识问道:“苛儿,你何时见盏哥哥哭过的?”      苛儿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哽咽着说:“便是四姐不见的那次,皇子哥哥日日到这院子里来,就坐在那树下,不教任何人靠近,可是他离开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红肿肿的,定是哭过了,我每次被娘亲罚,哭过后娘亲总要给我敷眼的,可是都没有人给皇子哥哥敷......四姐,”把脸仰起来盯着沈浣蓉:“四姐给皇子哥哥做媳妇儿好不好,二哥都说皇子哥哥定会好好待四姐的。”      沈浣蓉呆住,没有听到苛儿后面的话,满脑子里都是商君盏独自一人坐在树下的情形,男儿有泪不轻弹,况是那样的一个天之骄子,你如此待我,叫我如何是好,越发的不能确定,那样一个决定,于你是好还是残忍......      “四姐!”思绪被打断,苛儿扯了她的衣襟,“四姐又出神儿了!”      “嗯,苛儿喜欢皇子哥哥?”      “喜欢......”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宿连碧把他拉到旁处,“娶不到你四姐我也会哭的,苛儿怎能如此偏心呢?”      “那如何是好,四姐只有一个,要不把五姐给你吧......”      后面的话听不大清,两人渐渐转移到墙角去,撇下了沈浣蓉。      沈浣蓉一人站在原处,望着院中的那棵大榕树。      沈浣莛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她身旁,望着同一处,片刻后开口道:“六皇子会是个好归宿。”      沈浣蓉回头怔怔望着他,“何为好归宿?”      “......在众多妻妾中,能将你放于第一位,吧......”似乎也不怎么确定。      沈浣蓉苦笑,“众多妻妾,第几又有什么区别,还是要雨露均沾的罢。”是肯定句,没有疑问。      沈浣莛一愣,嘴张了张,复又合上。      耳边不时传来几声宿连碧的奸笑,日,又落了......       说亲事      “叮当!”      随着一声轻喝,一个浅绿色的身影尾随着一个不大的小点冲出园子。      五福着急的想追上去又一副力不从心的样子,四喜则撇撇嘴不去理那一人一猫,有点不能理解五福的一根筋,这种场景近三个月月来已经上演了不下百遍,为何五福还能如此紧张,不知是怕那人伤了那猫还是怕那猫伤了那人,抑或是,两败俱伤?      沈浣蓉气恼的用一手提着裙边,愈发肯定这只该死的猫绝对与前世的那一只是血亲,一样的运动神经发达,一样的蹬鼻子上脸。跟着它绕过了两座假山,再往前便是空地方,看你再往哪躲,沈浣蓉搓掌欲试,眼睛紧紧盯着它。      却见那猫突然纵身一跃,准准的跃进一人的怀里,那人一身烟青色长袍,碧玉簪束发,本是漫不经心的走着,然后被突然撞进怀里的东西惊了一下,看清那是一只猫后有些嫌恶的一手掐住猫脖子不轻不重的往外一扔,那猫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地打了几个滚后跑开了。      沈浣蓉慎慎的望着商君钰,没注意到引她来此的罪魁祸首已经逃脱,商君钰看她呆呆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勾,举步走到她身前,“怎生傻了?”      “你,你怎会在此处?”      “我如何来不得此处?”      “你不是该在濠州办差才对?”      “办完自然就回来了,这也年底了。”商君钰走了两步又回头招呼仍在原地站着的沈浣蓉:“去你那园子坐会儿。”      沈浣蓉一愣,而后应是跟了上去。      商君钰进屋后目光不经意一扫,发现墙边原本空无一物的几案上如今居然躺了一张琴,而且竟是那名琴燕耳,不是传言此琴如今是在朗国的皇宫中为那宠冠后宫的云贵妃所有,怎会在此处,当下有些愕然,想了想后道:“这些时日里竟是在修身养性么,寻来这张燕耳当是废了些功夫的吧?”有些调侃的意味。      听到他提到那张琴沈浣蓉嘴角明显一抽,商君盏遣人送来这张琴时她还是挺兴奋的,抱着琴好一番赞叹,可是她的丞相爹却是当着众人的面认真又痛心疾首的叹到:“哎,赠佳琴予牛耳,悲呼!”气得她差点没当场就摔琴走人。想到这里。沈浣蓉不阴不阳地回了商君钰:“前些日子盏哥哥遣了人送过来的,不知是要修谁的心养谁的性。”      听得商君盏的名字商君钰的眼神一变,没有了原先的揶揄,变得有些复杂,起身走到那几案边,一手轻拨琴弦,没有成调,单是让它发出细微的声响,拨了片刻后微一声叹息径自向门外走去,走至门口似是想起什么,也没回身,背对着沈浣蓉道:“府里还有些事情,我这便回了。”说完便继续走出了园子。      沈浣蓉在心里头哦了一声,封了王后他在皇城外已有了自己的府邸。      新年将至,沈浣蓉收到一个喜忧参半的消息,过完年后,宿连碧就要回周国了。哎,沈浣蓉叹口气,这个磨人精终是要走了,可是,商君盏如今工作多了这么多,如果宿连碧又走了可真是没人陪她出府玩耍了,说沈浣莛吧,与他在一起时总感觉他好像压力很大的样子,哎......      这头沈浣蓉在愁着,那边商君盏也闲不了。      年前某一天,商君盏又被梅贵妃叫到寝宫中,连续这么长时间以来母妃找他无非就是下下棋喝喝茶的,再来也就是说说近日朝中的情形,嘱咐他不可在朝中偏向左相右相任何一方。真是不明白这些个事情重复了那么多次还有什么意思!商君盏在心中碎碎念,贵妃娘娘多次妨碍他去找沈浣蓉,饶是他向来孝顺心中也不免有了不耐,有句话不是叫儿大不由娘?      “母妃。”呐呐,见礼的动作都已经有了敷衍的嫌疑。      梅贵妃瞥他一眼,将儿子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更是肯定了自己的决定,不过脸上却是没有表现出来,仍是如往常一般亲切的将儿子拉到身边坐下,笑道:“盏儿,近日在朝中可还顺意?”      “母妃,后宫不可议政,未免落人口舌,这些话日后还是少说为妙。”      梅贵妃似是很满意儿子在自己这里仍能保持警惕,欣慰的点点头,又道:“盏儿如今也二十有一了,也该迎了正妃回去了......”      商君盏一惊,紧张的打断她:“母妃,此事盏并不着急,再等等也无妨。”      梅贵妃啐他一口,笑着说:“你那心思难不成我这个为娘的还不知晓,前些日子那右相府的门槛儿可是要被你给踩塌了!”      商君盏面上一燥,“母,母妃......”声腔里不免尴尬,竟是还有些撒娇的味道。      梅贵妃又是恨又是怜,“你这孩子......等过了这个年我就去与你父皇说说,把沈相家那个丫头给了你,省的你老是惦念着,连回回来母妃这儿都是心不在焉的!”      商君盏显是没听到母亲后半句话,直接截取了前半段来吸收,欣喜的抬眼盯着梅贵妃,说话间满是激动:“母妃,你可是说真的?”说着语序开始错乱,“何时...唉?年后,不,母妃便立时去与父皇说吧,如此年后即能与......”      梅贵妃瞪他一眼,“瞧你乐得,哪还有些皇子的姿态,莫不是这沈家小姐还是娶不得的,如今就已这般,日后免不了要出大乱子......”      “不,不会的母妃,”商君盏连忙端正坐好,“方才是儿臣一时出矩了,日后定当铭记,那事就等年后再与父皇说吧,此事也着实是急不得的。”      “哎......”梅贵妃无奈叹口气,“这一来此事你也不必再时时惦在心上了,恩...我今儿个有些乏了......”说着斜在榻上半眯了眼睛。      商君盏也起身行礼,“是,那盏便退下了。”      商君盏一路上是眉飞色舞,步子都打着飘,这一飘就飘到了沈相府,相府里沈浣蓉正在学刺绣,这回连五福的面部表情都是扭曲的。      商君盏看到她竟是拿了一块红绸子在绣心头一喜,暗道原来蓉儿也是想嫁于他的,这是想亲手绣出一对鸳鸯枕头来啊,想至此脸上的笑容更盛,也不作声,只俯身盯着沈浣蓉手中针线的走向,可却是越看越迷茫,这,绣的似乎不大像鸳鸯......呃,好吧,不止是不像鸳鸯,他压根就看不出来她在绣的是什么。      商君盏假咳几声,打断某人对某物的沉醉,沈浣蓉抬头见是商君盏灿烂一笑,“咦,盏哥哥今日怎生得空?”      “年关里自是清闲了些,许多事都交代了下去。”      “哦。”埋头,继续挣扎于那一团乱麻之中。      “蓉儿,今日......”商君盏斟酌着又开口:“今日母妃将我叫去,与我说了,说了......”嗯啊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沈浣蓉复又抬起头,眉头纠结着,“与你说了什么,你倒是说啊!”      商君盏被她催的脸一红,似喜似嗔着回道:“便是说了年后就与父皇去说我们的亲事。”      沈浣蓉一抖,左手食指上立马冒出一滴鲜红,商君盏眼见的上前执起她的手来查看,口中责怪,“怎生如此不小心,这些事若做不来让丫头们去做便是,何苦难为了自己。”      沈浣蓉被扎得生疼,然却懒得去理,抓着商君盏的衣袖急急问道:“你说贵妃娘娘要与皇上去说我们的亲事了?”      “恩,可要等年后......”      “不要!”      商君盏霎时脸色一白,也不说话,只紧张的盯着她。      沈浣蓉自己也是一惊,没想到会这么极端的说了出来,见商君盏面色不对也紧张的要解释,“呃,盏哥哥,我的意思是说这是不是太快了,我还没做好为□子的准备,我想在相府再多呆些日子......”      听她说完商君盏是舒了一大口气,想沈浣蓉是个贪玩的性子,恐是怕成亲后不得玩耍,于是温言哄她:“蓉儿不必害怕,父皇前些时日说年宴上就要将我封了王的,宅子也要迁到皇城外边来,成亲以后你可与现在一样,不用去管那些劳什子规矩!”      “我不是怕这个。”沈浣蓉抓抓头发,该用个什么理由呢,“恩,盏哥哥你可知女子十几岁便生育子女对孩儿对母体都是不好的......呃,我过了年也才十六岁,恩......盏哥哥,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商君盏却是脸都不敢对着沈浣蓉,背对着她只露了个红脖子给她,声音几乎是低不可闻:“蓉儿怎生已经开始烦忧那些许事了......”      “......”你这是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年宴      今夜皇城内亮如白昼,觥筹交错,穿梭着的众人个个衣鲜光亮,面露红光,正是宫中一年一度的年宴。      方才商君盏已被晋为睿王,大家正围着他恭贺之际却听龙座上那九五之尊又开口唤道:“小六!”      “儿臣在。”      商兆隆含笑看着儿子:“前日听你母妃提及才记起你那正妃之位还空着,如今你也封了王,府中若还没个女主着实是不像话了。”      商君盏心中狂喜,不过上次在梅贵妃处吃了教训不再敢喜形于外,只埋头听商兆隆继续说到:“你跑沈相府跑得勤快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了,今日便遂了你的愿,将沈相家中二小姐沈浣莲赐予你,择日完婚!”      商君盏正欲谢恩却被“二小姐沈浣莲”这几个字轰得几乎站不稳身,僵硬的抬起头,眼中尽是不敢置信,“父皇,你,你说将谁......赐予儿臣?”      “自是你心心念念的沈家二小姐,那丫头秀外慧中,在京中亦是早有才名,与吾儿可谓是佳缘一桩!”      “不,父皇,你早就知晓儿臣中意的乃是蓉儿,在相府排行第四的......父皇定是记错了,父皇快纠正过来......”      “混账!”商兆隆虎目一瞪,“你当朕是老糊涂了不成,这等事岂会记错!”      “不,父皇,儿臣对二小姐毫无念想,儿臣......”      “盏儿!”      坐于皇帝身旁的梅贵妃突然一声厉喝,道“盏儿这是又喜得忘形了,连话都不会说了么!”      “不是,母妃,前些日子你明明是说要把.......”      “我说要将沈相家的丫头给了你,这话有错么?”      “母妃!”商君盏显然被母亲这一番推脱之词吓住,“母妃你...你怎可如此,如此欺骗于我!”      梅贵妃面色不愈,不理商君盏,向皇帝俯了身道:“皇上,盏儿今日身体不适,请容臣妾带他先行告退。”      “唔,也好,将他好好‘调理’,切不可再有不妥!”      “是,臣妾遵旨。”      ......      商君盏被半拖着来到梅贵妃翠微宫的中,甫一进门梅贵妃便甩拖了他,“你给我跪下!”      商君盏不言,顺从的跪在了梅贵妃跟前,见他如此梅贵妃火气更盛,姣好的面容气得有些扭曲,“你这些年的自持哪去了,竟敢当众顶撞你父皇!真当你父皇宠你到任你胡闹驳了他的颜面也不会制你的罪了么!”      商君盏依旧不言语,似是并没有听见母亲在训话。      半晌,梅贵妃微叹口气,心知此事也是不能逼得太紧,放缓了语气又道:“你且好好想想,比之容貌,那沈二小姐比四小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论才学更是比她那四妹强了多少去,你何苦纠缠于一个庶出的丫头呢?”      “母妃,”商君盏终于抬起头来,“他人千好万好与我何干,我此生就只认了蓉儿一人,饶是她在您眼中再如何不堪我也只要她一个!”      “你......”梅贵妃一手捂胸,无力地缓缓坐在了榻上,“好,好,如今皇上金口已开,我且看你如何折腾,到头来吃苦头莫不还是你自己!”      “便是再如何只要我还剩了一口气在也是非娶蓉儿不可!”      “啪!”鲜红的五个指印印在了商君盏的脸上,“你这个不肖子,那个狐媚子究竟是使了什么手段让你这样执迷,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出口来,你......你是要气死我才甘心!”说话间泪水已流了满面。      “娘!”商君盏亦哽咽,如幼时一般唤着自己的娘亲,“娘,你成全了孩儿吧,若是没了蓉儿盏儿这里便连动一下都不会了,”商君盏一手按住胸口处,泪眼盯着梅贵妃,“      娘,你不知盏儿多努力蓉儿才愿意与我在一起,你不知道盏儿为让蓉儿看到我等得如何心颤,娘,你不知道蓉儿允我的那日盏儿有多开心,你不知道,盏儿方才有多害怕......”      梅贵妃蹲下身,一手轻抚商君盏的脸,一如他幼时在父皇处受了罚到她身边来哭诉一般,“盏儿莫哭,娘亲心疼......”      商君盏眼珠盯着母亲,满是期望的望着,梅贵妃终是不忍,妥协道:“圣令已下,这是如何也逆不得的,你只得先娶了沈二小姐,待日后你好好与她说说,让她去求你父皇,替你再讨了四小姐,我也帮衬着些,幸而那四小姐是才及了笄,也不是等不得,他日......”      “不!”商君盏惊恐地推开了梅贵妃,不但没有被安抚反而更加焦躁,“不......娘,你如此是想绝了孩儿最后一丝念想吗......让她与亲姐共侍一夫叫她情何以堪?我恨不能如四哥一般在蓉儿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如今若连正妃之位都不能许她,你想让她厌我至何地步......若真如此,我与蓉儿当真是再无可能了......”      “姐妹共侍一夫先朝即有之,如何使不得,她若心在你处便不会计较这正妃之位!”      “可是......蓉儿她本来就不够喜欢我,是我一直苦苦追寻她才愿尝试着将目光于我身上停留,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她愿意,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的!”      “哼!”梅贵妃冷哼一声站直了身子,“那你就在此处给我呆着,直到想明白了为止!”随着门砰然关上,外面传来梅贵妃语气不善的声音:“给我好好守着,没本宫的允许不准殿下踏出这屋子半步!”      而商君盏只如失了灵魂般一动不动的跪于原处。      宴席那边自然也是不平静,沈云海是吓了一跳,本以为商君盏和沈浣蓉的亲事皇帝是已经默认的了,却没想到竟会突然就给商君盏指了婚,而且这被指婚的对象还变成了沈浣莲,这下可如何是好,沈相头疼的看了龙座上依旧言笑晏晏的庆隆帝一眼。      商君盏狼狈的退下后,宿连碧与商君珩相视一笑。宿连碧嘴角噙着得意,道这商君珩平日里看不出出众,却也是个精明人,只稍做了几番暗示而已,不仅能会了意还能马上就把事情给办妥了,看来在皇帝面前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不论这话是从如何传到了商兆隆耳里,想必此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其他众人也是神色各异,幸灾乐祸者有之,事不关己者亦有之,只是这情绪最为复杂的还当属商君钰,为商君盏难过吗,有一点,可是其中也不可避免的透着一股子庆幸,皱起眉,想抹杀掉自己这个不人道的想法,可一个不注意它又从某处没能管好的皮肉里渗透出来,来势汹汹。      今夜是大年夜,沈浣蓉呆在府中,没有听到任何风声,依旧与苛儿闹得没心没肺。今年不知是为何,大夫人突然心血来潮地要与大家一起吃年夜饭,一起守岁,沈浣蓉其实对这个大娘多少还是有一些抵触想法,一路是撅着嘴走到饭厅的。      沈浣菊很配合的给了她一个白眼,沈浣莲亲热的起来拉着她的手到席间坐下,苛儿也立马往她身边钻,免不了又挨吴氏一顿说,沈浣莛则是一直微笑着看着,满脸的幸福。难得大夫人今日脸上也挂了笑容,吩咐开席,一家其乐融融之态。      所以,谁都没有料到沈云海从宫中回来会是冷着一张脸的,几个小辈不敢多问,吴氏贤惠的捂住了苛儿的嘴,大夫人故我的做着自己的事,沈云海目光在沈浣蓉与沈浣莲身上徘徊良久最终只是无奈叹了口气。      沈浣蓉先是一愣,随即又明白了过来,苦涩一笑,能有什么事呢,父亲对着女儿叹气也只能是女儿的终身大事了吧,倒是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一个适龄待嫁的姐姐,忘了在这里自己这个庶出的身份又如何担得了一个王爷的正妃之位!      如此也好,没有这层感情的负担,日后嫁给谁都一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若当真嫁了个恶夫,再跑也好干净利落些,只当我是个无良心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的词一首: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 吹落娇红,飞入窗间伴懊侬。 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 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乌龙局      赐婚这件事引起的风波并不算大,应为它很快就被更大一股波浪掩盖了。      朗突然兵犯大昭,在朗昭边境灪峡关外屯兵二十万,目前为止已对灪峡关进行了三次进攻,灪峡关岌岌可危。然,祸不止于此,守关大将军霍盛于两军第三战中战死,现在只余其副将凌中进暂代其职作殊死抵抗。如今大昭军士气低靡,已不是简单的增兵遣将便能解决的了问题的。      近日朝堂之上连续低气压,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在这当头去触皇帝的霉头。      商君盏已经恢复了上朝,只是已然完全没有前些日子的春风得意,整个人就是那种很令人担心他会一不小心撞上廊柱的状态。今日朝上商君盏却是难得的精神,尤其是说到灪峡关的战况时更是一脸的激动。      “父皇!”商君盏突然出声打断了兵部大人空泛的款款而谈,“儿臣愿领兵前往灪峡关!”只一句,却是掷地有声。      诺大的上华殿里一时鸦雀无声,半晌,商兆隆言道:“睿王可知上战场并不若你想象中的那般简单?”      “臣知道,臣从未把战场想象的简单。”      “哦?那这是你深思熟虑过后的答案了?”      “是。”      “那朕想知道你凭什么让朕把边关交给你。”      “臣必将朗军驱逐吾大昭百里之外,若不然吾宁马革裹尸还!”      此声一出朝上又是一番惊叹,无不为睿王爷这气势所撼。商兆隆亦是一惊,他本意确是要找一位皇子作主将以振军心,不过人选却是为人持重老练些的老三安王,可今日嘴里一直挂念着小六小六的第六子仿佛突然间的成长却让他心头一震,竟是隐约瞧见了自己年轻气盛时的模样。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上众位大人开始议论起来,而后发展成两方相争吵,一边说睿王爷过于年轻,不能拿大昭第一大关灪峡关和数十万将士的姓名做赌注,另一边则是说睿王爷自两年前就接手了禁卫军,并且将之□的井井有条,实乃将帅之才,此番定能将那该死的朗军打得摸屁股回老家......      “好了!”皇帝打断大家的热情,“此事朕准了。”      龙目一瞪,吓退了想要进言的大臣,“着令睿王为主帅,三日后率军十万前往灪峡关,另有威远将军王朝元率五万大军随后!”      一锤定音。      第二日,商君盏来到阔别多日的沈相府,天气很好,沈浣蓉躺在园子里晒太阳,看到商君盏来起身朝他一笑,“盏哥哥来了。”      商君盏一见沈浣蓉的笑脸,顿觉这些日子里的彷徨与苦闷都消失了泰半,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睡乱的头发,轻笑道:“蓉儿,你想我了吗?”      “呃......”一个音节卡在了喉咙里。      商君盏本也没想她答,自顾地又道:“我好想你。”声音里满是苦涩与疲惫。      沈浣蓉有些无措的站起来,“盏哥哥,我......”      商君盏却没让她继续说下去,突然用双手将她揽进怀里,沈浣蓉的个子差了商君盏有大半个头不止,嘴刚好被他的肩窝捂住,发不了声音。      被捂了半天后沈浣蓉实在是憋得慌,便挣扎了起来,商君盏却不放,手上加大了劲儿将她固在怀里,嘴里喃喃有声,沈浣蓉凝了神去听,才听出他说的竟是:“不放,我不放,我不放......”      沈浣蓉一下子失了挣扎的力气,双手也渐渐揽上商君盏的腰,身子不用力的伏在了他身上。      商君盏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拥住她,“蓉儿!”      “恩,我在。”沈浣蓉轻柔的应他。      “蓉儿,蓉儿,蓉儿......”      沈浣蓉一次一次的应他。      终于,商君盏将她自怀中释放出来,双眼迷离的看了她半晌,猛然低头攥住了她那嫣红的双唇,急切的索取着。      沈浣蓉被他突如其来的热烈震的一时失了反应,待反应过来早已被攻城略地,却感觉到自己并不若想象中的那般排斥,在心中释然一笑,便尝试着回应起来。      商君盏更是疯狂,两只手没有理智般的使着劲,几乎将沈浣蓉的纤腰掐断,唇舌缠绕间,暧昧的气息充斥着整个回暖园,连这冬日的骄阳仿佛都在瞬间浮躁起来,灿烂的想要灼伤人的眼睛......      直到沈浣蓉口腔中的空气被尽数取走,逼得她不得不无声痛呼商君盏才放开了她。      沈浣蓉只觉脸不自在的在燥热着,不敢再与商君盏对视,下意识的垂眼逃避,商君盏却执着的追逐着她,复又在她充血的红唇上轻吻了好几下才满意的将她重新纳入怀中。      商君盏下巴倚在沈浣蓉的头侧,声音里还残留着方才余韵的沙哑,“蓉儿,待我从边关得胜归来,我便去求父皇,以军功换取我俩的亲事......”      “什么,”沈浣蓉很努力的把头露出来,“盏哥哥要去边关?”      “恩,昨日朝上父皇已经准了。”      “为何会是你,朝中不缺大将,便是要振军威也还是有年长些的皇子......”      “蓉儿,”商君盏打断她,“是我自己请的旨。”      “为何?”      “因为,无论如何我也要拥有你。”      沈浣蓉眉间皱起,一脸的疑惑,“盏哥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两件事有必然的联系么?”      “蓉儿,我也没想到母妃竟然是求父皇将你二姐赐予我,如今圣谕已下,唯有如此,此事方才有一线生机......除此之外,我也别无他法......”      “等等,”沈浣蓉似是没听明白,“盏哥哥,你,你是说皇上已经将我二姐赐给了你?”      商君盏一愣,“怎么,蓉儿你莫不是,莫不是是还未知晓此事......”      事情是怎么样的呢,府里的人在正月初一基本上都已经知晓了赐婚的事,沈云海一方面心里对沈浣蓉有愧另一方面也实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而沈浣莛等人是听了前一晚沈浣蓉的口气以为沈浣蓉是已经知道了的,在她面前更是小心的不去触碰这事,下人们也被勒令不准提及,至于沈浣莲就更不会去说了。按理说沈浣菊一向和沈浣蓉不大对盘,此次逮着了机会必定会来好好羞辱一番的,可是大夫人先前就放了话不准她挑事,而且她还得忙着安慰被强烈的负罪感折磨着的二姐。      如此一来,沈浣蓉便被套进了众人无意间摆的一个乌龙局里,所有人都知道沈浣莲赐婚给商君盏,独她以为只是因自己庶出的身份使得与商君盏的亲事有点困难,她以为皇上只是更中意沈浣莲而已,没想到木已成舟。      沈浣蓉神情呆滞,商君盏更加慌张,握着她的双肩不停摇晃,“蓉儿,蓉儿你莫要吓我......”使的劲太大,把沈浣蓉的泪珠子都晃下来了。      “盏哥哥,你说我要怎么办?”没有焦距的眼眸盯着商君盏,“我都已经做好准备后半辈子都跟着你,可是,可是突然你告诉我原来我不可以......”      “不,不会不可以,蓉儿你什么都不要去想,都交给我,你就乖乖等着走到我的生命当中来就行,我将昭告全天下沈浣蓉是属于商君盏的,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可是,可是皇上已经赐了婚啊,而且那人是二姐......不要!”沈浣蓉突然推开他,“我不要抢二姐的夫君,我知道二姐其实是那样的爱着你,我不可以夺走她爱的人,我不可以这么做......”      “蓉儿,蓉儿!”商君盏双目暴红,抓住不停挣脱着他的沈浣蓉,“可是我从来都只有你,眼里心里都只有你!”      很恶俗的桥段,来看沈浣蓉的沈浣莲恰巧在此时走到能够听得到这句话的地方...... 大军行去      行军前一夜,商君盏求见商兆隆,商兆隆屏退了所有的侍从,两人的谈话内容不得而知,只是听说睿王爷进去的时候是没有笑的,但出来的时候笑得很欢,据说那夜在睿王爷走后大昭皇帝笑得让人后脊梁骨发凉......      第二日,皇帝亲自将主将送至城门外,大昭军士丝毫不见先前的颓靡之态,个个精神抖擞,呼胜的呐喊几欲冲破云霄,达天听。      沈浣蓉淹没在人潮里,费力的伸长脖子,如这里万千的百姓一般急切的想要一睹这大昭年轻的皇子将军的天资,不停地在抱怨着大昭的人口问题,其实若是她有一点细心便能发现她周围的人流已经是最松动的,好多看起来与常人装扮无异的人在默默做着这一块的人流疏散工作。      当局者不觉得,可在旁观者眼里这拥挤的人群突然碎开了一块是相当显眼的,尤其是对因熟知某人的习性而将目光放在人群中卖力搜寻着的某某人。      “蓉儿!”不顾众人的眼光纵马飞奔,在人流聚集处勒马停步,纵身跃下,直朝着那一处。      可是他却辜负了百姓们自觉为他空出一条道来的好意,急切的脚步在离那人十几步外突地停下,只将眼神呆呆地望着那人,闪动的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盏哥哥。”沈浣蓉率先唤他。      商君盏一笑,“蓉儿是来送我的么?”      “恩。”      “蓉儿是特意来送我的么?”      “......是,盏哥哥...你要好好的回来。”      “好。”商君盏终于走到她身边,两手托起她的脸,用力的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呃......”其实很想说我在京城里呆着还能出什么事?      “我已允了你,你也当允我。”      “......”沈浣蓉纠结的看了一眼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看好戏的人,对商君盏的幼稚行径有些黑线,但看眼前人又似乎很是执着,只得妥协,道:“我等你回来。”      商君盏心口一甜,忽觉这真像是妻子对临行的夫君说的话,平淡而又幸福着。      两人一个羞红着脸一个呆笑的傻站着,有不少的围观者已经议论起来:      “这姑娘是要跟睿王爷成亲的沈相府二小姐吧?”      “我看也是,不是都说那二小姐是个美人儿吗,这模样应该是跑不了!”      “不是,没听刚才睿王爷是叫的‘蓉儿’吗,我听说那二小姐闺名好像是莲......”      “对对,我看这一位倒可能是前些日子传的四小姐!”      “呦,这姊妹俩儿......”      不远处的商兆隆亦将将这一幕清晰的看在眼中,寒光微露,不知是起了什么心思。      朝臣儒士都不住的摇头叹息,直道是有伤风化,却也不敢上前去阻止。      商君钰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来,似是在看着他们的,又似乎是没看见,若不是那俊美无匹的容貌太过显眼当真是很容易教人忽略了去,与旁边张扬的宿连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的确,宿连碧是极张扬的,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他依旧是一身绯红,美的邪肆的脸上轻蔑的眼神亦是张扬着。      就如,一朵淡淡的梨与一支火莲......      “已经决定了?”      “恩,什么?”沈浣蓉头偏向突然间出现在她身边的宿连碧,心思还在走出没多远的商君盏身上,一时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      “决定了要和商君盏在一起了么?即使被指婚的是你的二姐?”      “没有啊。”      “呃......”倒教来人一噎,“那你方才是何意?”      “我方才如何了?”      “方才你俩很是亲密。”      “那个,我想无论如何,这场仗是输不得的。”      “对于大昭而言,是的。”      “我无法左右战事,但是不管结果是如何,我都不希望里边有我的因素。”      “不可能,商君盏本就是因着你才去的。”      “所以我尽量弥补......”      “那方才也只是为弥补?”      “也不尽然,我私心里也想来送他的。”      “......”宿连碧有一阵子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你现如今究竟是何念?”      “我也不知......”      “不行,这你必须知道,是选择商君盏还是我。”      “我为什么要选,难不成这世间只余你们这两个男子,难不成我还非得嫁于你们之一了......”      “是,你必须得选。”      “我选不选又如何,这由不得你我。”      宿连碧盯着沈浣蓉的眼,似乎想找出点什么信息来,最后只是无赖般的说到:“你若是不说,我便当你是选了我,你且看此事由不由得我!”      “你想做什么?”沈浣蓉警惕起来。      “没什么,过不久我便要回周,只是想带你一同回去而已。”      “不行,我不同意!”      “如你所说,由你不得。”说完便如来时一样,没声息的走开了。      “......”沈浣蓉盯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被他拐卖了。回到府中,沈浣蓉的危机意识开始逐步上升,宿连碧这家伙向来是不按理出牌的,说不定他那么一说还真就给我弄到周国去了,我在这临京混了也小两年了,虽说没能风生水起但好歹根是扎下了,至少能把步子站稳了不是,要是突然一下要把我挪到周国去不说送了老命,可是如果水土不服着也不好受,而且,主要问题是我不了解那宿连碧啊,对他所说的话连起码的真假都不能判断......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沈浣蓉自己不敢拿到心面上来想的,若是我走了,盏哥哥他会难过的吧......      这么长时间下来,对于沈云海沈浣蓉父女感情是没培养出来,不过依赖性倒是给惯出来了,如今遇了事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位爹。      沈浣蓉来到沈云海的园子没见有小厮守着,候了半晌不耐烦便自发走了进去。书斋的门半敞着,沈浣蓉提步进去,刚唤了声爹一抬头就愣在了当场,屋子里竟然不止有沈云海,商君钰也在。      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几转,尴尬的笑了几声便回身要走。      却听商君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咬牙道:“你敢走!”      沈浣蓉迈出的半步赶紧缩了回去,又回过头,讪笑道:“不知静王爷有何吩咐?”      商君钰却不理她,向沈云海言:“沈相,此事便是这样定下了。”说着起了身,向门外走去。走至沈浣蓉身边时轻声说了句:“跟着来。”      沈浣蓉踌躇着,向她爹发去求救的眼神,沈云海只当没看见,立刻低头做自己的事。沈浣蓉气得把脚狠狠跺了一下,无奈去追商君钰。      商君钰的脚步不快,不疾不徐的在园子里左拐右拐,看得沈相府一干丫鬟婆子呆了眼。沈浣蓉在他身后暗叹,这是一个能把走路都走的优雅的人。      “王爷......”      刚一开口就被商君钰掉过头来一瞪,沈浣蓉有些莫名,噎了噎没再继续说。      商君钰有些堵,“你倒是能耐,不叫殿下便改叫王爷,跟风是跟得快得很。”      沈浣蓉一呆,忘了这茬了,便改了口又道:“商君钰,我们这是要去哪?”      “心思往哪放了,这不是朝着你那回暖园在走么。”      抬头一看,可不,都到门口了。       尘埃落定      甫一进门,便有一个肉球子直向着沈浣蓉冲过来,闻到了生人的气息后又在商君钰面前生生的刹住了脚步,不一会儿浑身的毛发和一条长尾巴都龇了起来,喉咙里还发出恐吓般的低吼声。      商君钰只略瞥了那只名叫叮当的花猫一眼,脚下未停,经过它时一脚把它踹了出去。      沈浣蓉幸灾乐祸的看着叮当,花猫伸长后腿舔了几舔一摇一晃的走掉了,基本无视了沈浣蓉。      外面的太阳晒的人暖暖的,沈浣蓉便让三元搬了凳子到院子里头的石桌边上,和商君钰面对面坐了下来。      沈浣蓉双手捧着茶盏,鼻子凑近了去闻茶香,杯中的热气扑腾出来模糊了双眼,看不清楚对面商君钰的脸,沈浣蓉轻轻吹着气想将那雾气吹散。      “小六可是想要以军功来换取父皇回心转意?”      沈浣蓉一顿,点头。      “依我看,可行性并不大。”      “为何?”直起身子直视着商君钰。      商君钰却并不看她,道“父皇不是肯轻易改变主意的人,况且这次众目睽睽,圣谕已下,父皇更是不会短了自己颜面的。”      “可是,盏哥哥他说......”      “他走时信心满腔,我猜是着了父皇的道儿了。”      “什么道?”      “我也不知,这些也不过只是我的猜想罢了。”      沈浣蓉怔怔的,嘴上不说话,心里头却知道商君钰说的八成是真的,断不是猜想这么简单,否则不会拿到她面前来说。      商君钰看了眼她的神情,斟酌着道:“你可是......铁了心要跟小六?”      “我,我......不知道。”      “......”      两人对座,半晌无言。忽地,沈浣蓉紧张的看着商君钰,一只手不知觉的按在了商君钰的手腕处,“商君钰,你帮帮我。”      商君钰身上一个激灵,“帮什么,说服父皇么?”眼睛却盯着两人肌肤相亲的地方。      “不是,是宿连碧他,他说要将我一同带回周。”      “什么?”商君钰瞳孔一紧,“何时的事?”      “便是今日大军出城之后。”      商君钰略一沉吟,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点点头道:“你且放心,你即是不愿,我定不会让他难了你的,只是......睿王那边你当真不坚持?”      “盏哥哥......时间久了他定是能放得下的......”      ......      这事来的很快,方过了二月二龙抬头,宿连碧奏请回周,言久居异国思乡情切,又言朗侵犯大昭实乃不仁之举,回周后必将出兵相助,却还有一不情之请,道对沈相府中四小姐数见倾心,望昭皇能成人之好。      这日朝上一片哗然,若周能出兵共同抗击朗国是再好不过,只是这最后一条怎么都有点交换条件的意思,允了似乎有损国威,不答应又像是不知好歹了。还有一奇点,前些日子皇帝总让两位公主陪着这位周国王爷,怎生反是相中了沈相家的丫头,偏巧这姑娘还是睿王爷的心头好。      沈云海的立场尴尬程度可想而知,幸而沈浣蓉没事先来求他。自己私心里当然是不舍得女儿,可若往大了说,这一顶误国的帽子压下来可不止是压死人这么简单。      朝中趋势已渐渐有一面倒的趋势,面子再怎么也抵不上命重要,居然还有同僚小声的劝慰右丞相,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与家亦当如之。      正当宿连碧嘴角上翘的迹象不断扩大之时,向来在朝堂上少有动作的静王突然站出来,言道:“儿臣有事启奏父皇。”      “哦?何事?”      “此事本属私底小事,不应在此提及,只是儿臣极是胆小,唯恐旁人误要了儿臣尚未过门的王妃,乃顾及不得先向父皇请旨,望父皇成全。”      “钰儿竟是起了娶亲的心思?好,好,好......”商兆隆明显是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的,于朝堂上便唤了商君钰的乳称,“是哪家小姐?连朕都好奇的紧......”      “沈氏浣蓉,乃沈相府中第四女。”      “咝......”一片抽气声,最近这位四小姐可真是......      商兆隆首次在朝堂之上词穷,乍喜乍惊之间,龙目瞪得如铜铃。      商君钰撩袍跪下,朗声又道:“父皇,儿臣求您成全。”      商兆隆在龙座上换了下坐姿,半晌才道:“此事容后再议,观近日灪峡关的情势,众爱卿可有何良策献上?”拿了战事来挡箭,一下把商君钰和宿连碧的口都给堵了......      朝堂上嘴皮间风云变幻,灪峡关那头却是真刀实枪的在以命相搏。商君盏夺胜情切,偏偏朗军又久攻不下,遂这位少年将军于战事上愈发冒进起来,多次冒险入敌阵进攻。幸而不久威远将军王朝元赶到,及时劝阻,好在商君盏并不是狂妄自大之辈,听得进言,不致酿成大错,如今两军于对峙中,皆按兵不动。      那日临行之际沈浣蓉将一平安符塞到商君盏手中,按理说沈浣蓉接受唯物主义教育那么多年,本是不该信这些鬼神之物的,只是连死而复生或者说借尸还魂这种事都在她身上发生了,意念上有所动摇也属正常,即便真的是不灵的,只当求个心安也好。商君盏日日将这符贴身收着,夜夜都盯着它磨娑到半夜里才肯入睡,只恨没能生得一双翅膀来,好随意往返于京城与灪峡之间。      宿连碧这回是哑巴吃了黄连般的苦,在人家地头上和人家的王爷争女人无异于自抽自脸,当真不是明智之举。可宿连碧不仅是明智的,而且还精的掉渣,所以对要沈浣蓉的事绝口不再提,面上很开心的接受了昭与周的和亲,和亲的是十一公主商习潮。宿连碧心中冷笑,这倒是不吃亏,拿个公主换了个丞相庶女,不过心里却还是庆幸昭皇没特指是赐婚给谁,不然推拒起来还是很麻烦的。      不几日,宿连碧起程回周,言回国必定立时出兵助昭,望大昭与周永世交好。      宿连碧离京这天沈浣蓉被沈云海严令禁行,沈浣蓉倒不怨,想来这段日子这位爹也被这个宝贝四女儿折腾得够呛,而且主要还是心灵上的。其实从沈云海告知了她那日朝堂上的事情后沈浣蓉就一直没能反应过来,这叫什么呢,三龙夺珠?甫一想到这个词时自己没忍住一个喷笑,引得沈云海好一瞪。      我这算不算印证了那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只是明面上想要与我携手的这三个人,却没有一个在做决定之前来问问我的想法,问我是否愿意与他共度一生,问我若与他共度一生我是否会觉得幸福......我是该谢谢商君钰免了我的舟车劳顿客居异乡之苦,还是要质问他凭什么就这样定了我的一辈子?      特意绕道经过了沈相府,却还是没能见到想见的人,宿连碧盯着沈相府的府宅好半晌,突然想起沈浣蓉曾经说与他的一个故事,里边有句话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霜讯下银塘,   并作新凉。   奈他青女忒轻狂。   端正一枝荷叶盖,   护了鸳鸯。      燕子要还乡,   惜别雕梁。   更无人处倚斜阳。   还是薄情还是恨,   仔细思量。      另日,圣旨达沈相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右相沈云海之女沈氏浣蓉贤惠大方,今赐婚于皇四子当今静王商君钰......      惊了几人?喜了几人?伤了几人?       无关己   和了八字,定了吉日,六月二十,宜嫁娶。      如今还在二月尾巴上,至六月前也有不少好日子的,只是商君钰和沈家都想将沈浣蓉的十六岁生辰留在娘家过,便将日子定在了沈浣蓉生辰的第三天,也算求了个双喜。      商君钰如今已二十有四,若不是早年法源大师那一卦早已妻妾成群,恐怕娃娃都生了一堆了。这光着光着就光成了京城里的黄金单身汉,试想若是哪家小姐第一个入了静王的门身份还能低了去?      另者,平民百姓不知,朝中大元却不傻,当年静王之母静妃一时宠冠后宫,却突然暴毙于一场伤寒,商兆隆悲恸欲绝,七日未能上朝,而这位年幼小皇子却没在这纷乱的皇室中被欺凌一丝一毫,只因皇上转眼便把他交于东宫皇后抚养,皇后膝下无子,只得一女,四皇子没了母亲身份却反倒愈加尊崇,皇帝对其偏爱可想而知。后四皇子晋王,沿其母之称“静”字,诸人心中愈发明敞,皇帝对那位静妃竟是还未忘情的,如此来看,日后这大宝之位也难保不会传于静妃娘娘留下的唯一血脉。      朝中大臣亲近哪一位王爷也可说成是押保,如今除了商君钰,这另一保便是那睿王爷商君盏,此子自幼聪慧过人,亦深得商兆隆之宠,其母梅贵妃在后宫仅是次于皇后,此番若是再得了军功回来则地位更是显赫。只是此二位关系向来融洽,朝堂之上皇储之争尚不明显,党派之争反倒是左右相之争为主。不过,先前睿王已有偏向右相之势,如今这沈家      四小姐却突然赐婚于静王,事态发展着实难以预料......然,那日皇上口头上也说过要将沈家二小姐赐予睿王,如此一来,右相岂不是立于不败之地?朝廷便是如此,捕风捉影墙头草者多之,遂右相之伍日壮......      沈云海却丝毫没有春风得意之态,反之,却是满脸愁云。商君盏与沈浣莲有婚亲时家中是二丫头和四丫头整日不高兴,商君钰和沈浣蓉被赐婚后是四丫头和五丫头天天苦着脸,朝中局势亦不佳,一门头结了两门皇亲,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重重,皇帝哪天一个不开心,怀疑沈家要坐大,照如今这事态,便是即无也能说成是有的......再有,可难保商君盏若是得胜归来发现蓉儿已嫁于他人会不会一怒之下砸了他的丞相府!哎,也苦了两个女儿,一是得人不得心,一是得心不得人......      渐入夏,外间阳光普照,沈浣蓉坐在屋中对着那耳燕耳琴昏昏欲睡,朦胧中想起商君盏带她游湖带她逛妓院,想起商君盏拼尽心力到郦安郡去找她,想起商君盏那么炽热的吻她,想起商君盏固执让她亲口说要等他回来......似乎,她到这里多久关于商君盏的记忆就有多少。如今一旨婚约已下,她不再有立场与资格来等他,只是不知道嫁给商君钰后她是否还有权利肆无忌惮的想着这些,怀念这些。      门被轻轻地推开,竟是自赐婚依来就未与沈浣蓉见过面的商君钰,他还是时而来相府,只是很久没进这回暖园罢了,似乎,很不满意这桩婚事,或者,很不待见这位不久就要进门的妻。      沈浣蓉并不理他,把偏向门口的头转到另一边。      商君钰微叹口气,轻轻坐到沈浣蓉身旁,四喜五福被他阻在了门外,他便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轻抿着,细细品着其中的花香味。      良久,商君钰道:“你可是在怨我?”      沈浣蓉依旧不理,身形未动。      商君钰亦不再说话,只把玩着手中的杯盏。      沈浣蓉道行终是不及他,见他只说了个话头便息了嘴,显是没有诚意,恨恨抬起头,道:“王爷说笑了,臣女惶恐,臣女即便是吃了那黑熊心猎豹胆也是绝对不敢对王爷有任何怨念的。”      商君钰好笑地看着她,“唔,看来是气的不轻,说话这般呛人。”难得还能与她调笑,“我只问你,你怨的是我断了你与小六的后路,还是将嫁于我?”      “结果既定,这个重要么?”      “于我是极重要的。”      沈浣蓉掉过头正好对上商君钰认真的眼神,胸腔一乱,赶紧把眼神又转开,仓促答道:“且当二者兼有之好了。”      商君钰将她的神情看得清楚,嘴角微微一勾,“此事原本是你来央了我,现今反倒是我错了,难不成是后悔了,想随那宿连碧去往周国?”      “没有的事!”想了想又道:“你在做此决定之前为何不先告知于我,同我商议?”      “我本欲用其他方法教宿连碧主动不提此事,不曾想还未来得及部署他便在朝间奏上,当时亦是情况紧急我才想得如此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沈浣蓉抓得他话中用辞钻空道:“若是权宜之计那你我的婚约又当如何?”      商君钰警惕盯她一眼,“你莫不是又要逃跑?”      “呃......”沈浣蓉一卡,敢情那事居然成了她的前科了,“我何至于要逃跑?”      “那便好。”      又被他抢了话头反而自己要问的事被糊弄了过去。      ......      今日是六月十八,乃是右相府四小姐的生辰。今年的排场比之去年的及笄礼丝毫不见逊色,众人心里清楚,这一切几乎都是照着正王妃的标准来的。      此番全程都在的换成了商君钰,虽没有去年此时商君盏脸上的笑容多,可还是看得出来静王爷今日是高兴的,常年的冷脸升温了不少,连话都多了许多。      女子本就不该多露脸,加之婚前男女不宜见面的避讳,是以沈浣蓉在自己的生辰上从头至尾都不用出席。      天色愈暗席间愈是热闹,沈浣蓉望着那一片灯火笑得凄凉,这是名副其实的沈浣蓉的生辰,与我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那里的欢闹只能愈发衬托我的孤寂,那里的光亮更是把我的不堪照耀的无所遁形,或许此时只有天上这不圆之月才是真切的,与我从前的二十多年看到的是同一物......      沈浣蓉正悲己悲得厉害,忽见五福匆匆朝她跑来,手中还拿着一个盒样的东西,边跑边急唤道:“小姐,小姐,小姐......”      沈浣蓉头疼的看着跌跌撞撞的小丫头,暗道这五福当真是莽撞的厉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学来四喜那份精巧,不过这么瞧着却也可爱的紧,于是半笑着听着她紧张的说道:“不知道是谁在咱们园子门口搁了这个东西,小姐,你快看看!”      沈浣蓉伸出指头在五福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才接过她手中的檀木盒子,盒子朴实的很,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对门外看了一眼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沈浣蓉便拿了盒子到屋里头去看,五福好奇,也跟了进去。      打开盒子沈浣蓉一时愣在了当场,盒子里装着一对掌般大小的玉娃娃,男的是像极了商君盏,而那女的赫然就是沈浣蓉的模样,娃娃底下还压了一张纸,沈浣蓉好半晌才回神来打开那张纸,上书:      一愿生辰欢,二愿事事顺,三愿出入成一双。      落款单一个盏字。      沈浣蓉看到最后一句时心扑地一跳,盯着这片语呐呐不能言。      忽地,纸被人从手中抽走,沈浣蓉一惊,转首欲夺,却见是四喜抢了去,四喜将那纸张使劲揉在了手心里才道:“小姐,以后这些东西断是留不得了,万一让有心之人看了去小姐的名声可是要毁尽了。”      四喜似是还不放心,又将那纸团展开,放在灯火上烧了才吁了口气。      沈浣蓉怔怔望着那骤然旺盛起来的火焰,头脑中反复着那一句,出入成一双,出入成一双......       大婚      轿起,凤冠霞披惹人眼,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沈浣蓉蒙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身子随着轿子的颠簸起伏着,心里却一片平静,没有新嫁之喜,亦没有新嫁之惧。      所谓不哭不发,哭哭发发,可是沈浣蓉没有亲娘,所以哭嫁的是大夫人,本就不是哭悲,象征性的几声也就够了。      一路上百姓夹道,明明都知道是见不了新娘子面的,却还是热情不减。难得今日的一身大红喜服去了商君钰平日里身上的寒气,脸上罄着若有似无的笑,愈发显得君子如玉,迷煞了沿街多少观望者,只不知轿子里的女子该当是如何貌美才能衬得上如斯容颜。      下轿进门,拜堂三叩首,高堂座上赫然坐着当今昭皇,沈浣蓉听得上头商兆隆浑厚的笑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磕倒,幸得转身一扶,不稳的身子便顺势伏在了商君钰身上,引得满堂宾坐一阵哄笑,沈浣蓉羞得脸红到了耳根,暗自庆幸头上还蒙了个盖头,终是将脸遮住了。      礼成送入洞房,商君钰只随同进去小呆了片刻便出来招呼,其间竟是一句话也未与沈浣蓉说,弄得连喜娘都甚为尴尬,赔笑安慰了几句。      沈浣蓉虽也有些不甘怨气,却也不盛,等丫鬟婆子们都退下便着手掀了头上的红盖头,对自己的新房欣赏了一会儿顺便拿了快糕点慰藉空了一天的肚子,不过糕点似乎太甜,沈浣蓉只吃了两口便皱着眉放下。转了两个圈深感无聊只得又坐回喜床,却不敢睡下,只把头挨了床边倚着,倚着倚着神志渐渐模糊起来睡了过去,不过迷糊间还隐约记得把盖头盖回去......      商君钰回房时便就看到她半边脸上上耷拉着红盖头咂着嘴,看似睡的很是香甜,微叹口气正欲走近却听得门外一阵嘈杂声渐近,想是来闹洞房的。商君钰出了房门回身把门掩好,再凝了笑去截那帮子人。      来的是几个皇子和官家子弟,都有些喝高了,闹得厉害,尤其是商君珩,直嚷着要面见了四弟妹才肯罢休。商君钰今日竟也没有冷下脸来,赔罪告饶的折腾了半天才将这些人打发走了,商君珩却是由沈浣莛与另一人架着拖走的。      商君钰回到新房,怕吵着睡着的新娘子,掩门时刻意放轻了手脚,一回头见沈浣蓉睁着一双大眼直愣愣的盯着他倒教他吓了一跳,脚下滞了一步才向那大红喜床走去。      他是甚为随意的坐在了沈浣蓉旁边,沈浣蓉却如受惊的兔子般一下子扑腾起来,“商君钰,你待如何!”      商君钰好笑的斜睨着她,双手轻撩了下喜服的下摆,“你又待如何?”      “你那日说过,我们的婚事乃是权宜之计,当不得真的。”      “我只说是权宜之计,何时说当不得真?”      “你......”沈浣蓉一噎,仔细想来他确是没说过的,这如何是好,一下子没了注意。眼见着商君钰已经自发开始宽衣解带,急得额头上都冒出汗来,难不成今日当真得委身于他?      “蓉儿,如何还不过来?”      沈浣蓉听的又是一抖,似乎,这还是商君钰第一次如此亲昵的唤她。      见沈浣蓉越退越远,商君钰突地站起身来,走过去牵了她的手欲将她带到床边,道“不早了,歇息吧。”      “我不累!”沈浣蓉挣脱他的手,跑到窗边欲打开边道:“今晚月色甚好,我再赏片刻,你先歇下吧......”      商君钰快她一步摁住她已经搭到窗棂上的手,“莫开窗,外边还有些未宿的鸟儿,扰人佳梦。”      “哪里扰人,我倒觉得这鸟叫堪堪悦耳。”说着拿另一只手来又欲开窗。      商君钰这回干脆伸出双手从背后拥住她将她整个人都转过来,贴着她的耳朵缓声道:“不是真鸟儿,是闹洞房不成又折回来听墙角的憋足鸟儿。”声音里不无无奈。      “呃,”沈浣蓉一愣,“你是说窗外有人?”      商君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又执起她的手领她到床边,站在旁边用眼神示意她先上去。      沈浣蓉很快的想了一想,将身上的大红喜袍紧了紧和衣睡到床里边,甫一躺下便“噌”地又坐起来,原是给满床的花生蜜枣儿硌着了,一脑袋黑线将那些东西全部拢到了床位角落里才复又躺下。      商君钰随即褪了外衣也上得床上,沈浣蓉不自觉的往床里边缩了又缩。      “明日得遣人换个大些的床来。”商君钰微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了这么一句。      沈浣蓉身子一顿,尴尬的停止了蠕动。      两人静了那么一下子,刚躺下的商君钰忽地又坐起来,沈浣蓉一惊,也条件发射似的跟着坐了起来,却见商君钰只是起身去吹灭了那两根火焰摇摆的大红烛。      沈浣蓉暗道自己太过紧张,也不知商君钰会怎么想,于是借着黑暗大胆的凝视着他,商君钰似是知道她在看他,也将脸对着她的方向,道:“脱了礼服歇下罢,总不能明日下人们进来服侍还见着你穿着这一身。”话里听不出情绪,说完便面朝外睡下来。      半晌仍不见沈浣蓉动作,商君钰无奈叹口气,闷闷又道:“我不动你。”这回却不难听出苦涩。      沈浣蓉正欲脱衣的手一僵,今晚种种做法似乎都过分了些,在新婚之夜拒绝与新婚夫婿行夫妻之礼,好像,怎么都说不过去......甚至,沈浣蓉都不敢深一点的去想,他是如何以一个皇子之尊说出这样近乎妥协的话来。      “对不起。”将睡之际,沈浣蓉终于轻声将这句话吐出,不去管也不能管身边那人能否听到或是听明。      一夜无话。      翌日,等沈浣蓉醒来已是日照当头,或许是昨晚遭良心谴责太久,睡的迟了。      商君钰正坐于不远的榻上看书,看样子已经看了许久,见沈浣蓉醒了便放下书册向着这边走来,边走边道:“用了早膳我们便去宫里头给母后问安。”      沈浣蓉看天已不早,已是失了礼数,便道:“不吃了,总不好教皇后娘娘等着咱们,”却见商君钰竟是已收拾妥当了,朝他瞪了一眼又道:“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商君钰脸上立时有了笑意,“如何没叫,可是却被人当作四喜给轰了开来。”一边说着一边唤了丫头来帮沈浣蓉洗漱装扮。      却见除了几个丫头另有一个婆子一同进了房,只向王爷王妃略一作礼便径自朝着那张大床走去,样子甚是倨傲,在薄被下摸索半晌寻得一方绸子,看了一眼方才喜滋滋的走了。      沈浣蓉起先差异了,见一旁的四喜笑得状似欣慰,又忆起方才那绸子上的一抹红一下便又明白了过来,难不成那婆子是来检查落红的?沈浣蓉的脸唰的红到了脖根,面色惶惶的看了商君钰一眼,后者神情无异,笑着执起她的手一同走出房门,动作似生疏,又仿似极自然。      沈浣蓉任他牵着,两人同上了步撵,一同朝着那巍峨的皇城而去。      沈浣蓉已不是第一次进宫,却是第一次以着其中的一份子而去,今日,是初进门的媳妇去给自己的婆婆问安。      似是看出了沈浣蓉的紧张,商君钰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偏首在她耳边微声道:“母后事是个温和之人,无需担心。”      沈浣蓉点点头,因着耳边若有似无的热气,脸又红了。      身后随侍的丫鬟眼见着前面的两人一个温声耳语,一个无限娇羞,亦早已羞红了脸,愈发地把脸低垂。      如商君钰所说,皇后娘娘性情温和,对沈浣蓉似乎很是满意,拉到身旁说了些体己话,并未怪罪二人来迟,也未以宫中规矩作要求,只说要夫妻二人好好相处。      所幸各宫娘娘也都在皇后宫里侯着,二人一并见了,又在皇后处用了午膳方才告辞出宫。      “以后,那便也是你的母后了。”临出宫前,商君钰突然如是说道。      沈浣蓉一愣,看了商君钰略有些别扭的神情才醒悟原来这人竟是在介意晨起时那一句“皇后娘娘”,不由低低笑开来......      抬眼看向空中那日头,确是韶华正好时。 突然归来      沈浣蓉与商君钰成亲当日恰巧正是灪峡关初捷之时,只是灪峡关与临京城相距甚远,消息没能立时传到。正如当商君盏放在京城的那些暗人终于得以突破来自皇帝、贵妃,甚而还有丞相与四王爷的阻封将沈浣蓉成亲的消息传给远在边关的商君盏时,沈浣蓉与商君钰已成亲十日有余,木已成舟。      或者,这冒死杀出的暗人还是某一方故意为之,亲已结,还怕他商君盏有天大的胆子与能耐来抢了自己的四嫂,当今的静王妃不成,谁知道呢。      这已经是商君盏在马上的第三日,随行而来的侍卫早已被早早的甩在了身后。连续三日来不眠不休,不说吃食,连饮水都是草草了事,心中只余一个念头:耽搁不得了,否则蓉儿将成为他人的妻。      可是连这个念想也只是商君盏的自欺欺人而已,那日,暗人说的是沈相府四小姐已经与四王爷成亲,而商君盏却自发的理解为蓉儿将要与四哥成亲了,我得快些赶回去阻止才行,蓉儿答应要等我归去,我断不能教她枯等。之后便是疯狂般的厮奔......      终于,当第四日的第一缕破晓之光来临之际,商君盏□的千里良驹也不堪重负的趴下了。商君盏双目已是暴红,对着从自己第一次学会御马到战场杀敌一直伴着自己的伙伴兼战友深深看了一眼便毅然弃了它,拔足狂奔,片刻已不见踪影。那马对着主人的背影似乎想挣扎着再站起来,终是失败了,口中发出一声绵长哀绝的嘶鸣。      第八日,商君盏从不知是第几匹马背上跃下,足下一点,朝着咫尺的城门飞奔而去,守城的兵卫双目尚惺忪,朦胧间只觉似有一个人影闪过,待要细看却哪里还有任何踪迹。      商君盏入了城便直奔沈相府邸,不等人应门直闯而入。      熟门熟路来到回暖园,却已是人去楼空。院中那株大榕树依旧繁茂,可是昔日含笑坐在树下的人儿已经不在,园子里不复往日的欢笑与生气,方行到院门三步以外商君盏便知里边没有自己期盼着的人,那股熟悉的味道没有了,曾经那么贴近那么温暖的味道......      然他仍是走了进去,痴立在那树下,眼中却满是迷惑,竟不知自己是为何来了此处。      “盏?”许久,身后有人震惊唤道。      惊大于喜,沈浣莛疾步走来,虽然之前已经知道没有认错,但确定了眼前之人的确是应领军在外是商君盏仍是吓了一跳,“睿王怎会在此处?”      商君盏半天才将焦距对到沈浣莛身上,依旧是迷惑的样子,并未回应他。      沈浣莛略一想便知不妙,道:“盏你可是已知晓蓉儿同静王之事?”      “唔,”商君盏如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我便是来寻蓉儿的,蓉儿不在园内可是出府去玩耍了?”      沈浣莛俊眉微皱,“盏不知蓉儿已于六月二十嫁于静王?今日已是七月十三了。”      “胡扯!”商君盏一手拨开沈浣莛,“蓉儿说了等我归来便是仍旧在等的。”说完循着来路飞速奔去。      沈浣莛见他情绪不对也紧跟其后,领军主帅未得上准擅自回朝已是非同小可,若是在此前提下再闹出点乱子来还能了得?      果不其然,商君盏一路直奔着静王府而来,如一阵旋风般破门而入。      此时天仍未大亮,商君盏进门便漫无目的的四处翻找,口中还念着沈浣蓉的闺名。      府中众人乱作一团,有人依稀认出胆敢擅闯王府之人竟是当今睿王爷,一时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幸得沈浣莛紧随而来,安抚了众人。      早有人向上通报,商君钰得了消息匆匆套了外袍便欲出房门。沈浣蓉依稀听得有“睿王”二字也赶紧起了床,与商君钰一前一后不过三步远。说不出的凑巧,二人刚踏出房门便恰得商君盏寻得此处,“衣衫不整”从同一房中出来之情形尽入商君盏眼底。      要说这两人怎会突然之间如此亲密?      话说大婚之后沈浣蓉对商君钰仍心有抵触,照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与之同房的,可那商君钰仿佛是知晓她心中所想,婚礼第二日,便是二人从宫中回来之后,他将沈浣蓉送至房中,且遣退了下人(这里特指是四喜),开门见山道:“日后若无特殊状况我与你便要是夜夜同眠的,你不要妄做他想,折腾出什么不愿同房或是同床的点子来。”      沈浣蓉正欲反驳他便摆手制止了她,又道:“如若不然府中下人我将不作任何约束,不论他们如何造谣或是以事论事我都不予追究,并且,后日的回门之礼也恕本王无暇前往。”      沈浣蓉脸色数变,发狠拍案而起,怒喝道:“商君钰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回应她的是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商君钰似未将她的怒火放在眼中,依旧笑得文雅,斜睨了沈浣蓉一眼,而后自顾起身出门,临出门之际想起什么,又回首道:“险些忘了,爱妃且放宽心,即便是同房我亦不会动爱妃的,谨遵昨夜之礼。”说罢扬长而去,徒留沈浣蓉一人在房中有怨无处发。      当夜,商君钰果真依言而来,行为举止间甚为随意,丝毫未因多了沈浣蓉一人而有何拘谨。沈浣蓉冷眼观了半晌,也懒得纠结,如他一般褪了外衣睡了。二人当真如昨夜一般同床共枕,只是薄被多了一床。当然,商君钰亦依言循礼,反倒是沈浣蓉眉间挤满疑惑,在熄灯后就着窗外月光对自己的胸脯很是看了几看。      如此到第三日,商君钰如无事人一般,照礼陪同沈浣蓉前往沈相府,一路虽不说对沈浣蓉是体贴入微,无微不至,却也不再满脸冰霜,在看向沈浣蓉时甚至能露出暖暖的笑意来,引得沈浣蓉浑身激灵,笑得越发不自然。可每当她故意要脱开他身旁之时,那人精便极度自然的伸出手来挽住她的手将她牵回,如此反复几次,直至沈浣蓉气得整个脸颊都红起来。      二人如此情形如何不像一对恩爱的小夫妻,沈浣蓉被气红的脸倒更像是臊的红了,沈相瞧着哈哈大笑,可见是欢喜得很。      沈浣莛坐在下首,看着妹妹新挽起的妇人髻与二人不时相牵的手心中可谓五味陈砸,酸甜苦辣齐集心头,然又望着妹妹脸上的“羞涩”与妹婿的纵容,终是将这所有滋味齐齐化作一抹酸涩的笑和着茶水咽入了腹中......      依此发展,两人便一直维持这“不正当”的关系,人前恩爱人后异梦,便是四喜五福也未察觉出不妥。除却名声不算,反正在别人眼中两人也已是夫妻,沈浣蓉自觉自身是没有什么损失的,便就听之任之,哪知,至今日酿成了“大祸”。      一时间,商君钰与沈浣蓉夫妇两、商君盏、沈浣莛以及一干下人静立于浣拂居内,即是商君钰与沈浣蓉的主卧居处。      商君盏本来布满血丝的双眼此时更欲滴出血来,脸上满是胡渣,乱发横飞,身上依旧是在军营时的一身战袍,却已破烂不堪,几乎叫人不敢相信此人便是盛传中那风流倜傥的堂堂睿王爷。      沈浣蓉脸色惨白的望着他,嘴唇在蠕动,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似乎,在此时,任何的言语都显得无力与苍白,想至此,像是要逃避似的,沈浣蓉不自觉的朝商君钰身后退了一步。      然,如此举动却是更加刺伤了商君盏,原本僵硬的身躯忽地一颤,以为他是要有所动作,众人都警惕起来,商君钰将沈浣蓉护至身后,沈浣莛亦不知何时挪到了沈浣蓉边上。时间静止片刻,在不经意间商君盏“嘭”地一声轰然倒地,砸得众人措手不及,更是砸在了沈浣蓉的心头...... 思绪整      商君盏回朝之事沈浣蓉本意欲隐瞒,虽然对朝事不甚了解,但领军将士未得传诏而擅自离任是何等罪责还是知晓的。但商君钰却说商君盏一路不掩行踪,回京后先过相府后闯王府,兴师动众,想要掩饰不教任何人知晓已是不可能之事,倒不如主动去向皇上请罪,兴许还能减轻责罚,且此事当从速。      然,任他人如何打算,当事人无法配合亦是无济于事。      在事情解决之前,商君盏回京之事仍是不宜张扬,因此商君钰将商君盏暂时安置在了王府的后院中,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商君盏连续七个日夜不眠不休,原本早就该累得趴下,只凭着一股意气挣扎着撑到了临京城,那日倒下后昏迷了两日一夜方才醒来,醒来后亦是体虚得紧,浑身没有丝毫气力,偏偏他还跟谁赌气似的,伺候的人进来全当没看见,喂药喂膳皆不肯吃,连话都不说一句。      沈浣蓉闻讯火急火燎的赶来,瞧着商君盏愈发消瘦的脸庞立时红了眼,吩咐四喜到厨房去炖些加盐的米粥来,自己则坐在了商君盏的床沿,双眼直盯着商君盏的脸看。      商君盏与她对视了半晌,眼中尽是不甘与怨恨,而后撇开头去不再看她,似乎,这还是第一次他先移开了对着沈浣蓉的目光。      沈浣蓉终于再忍不住,眼泪啪地落下来,打在商君盏的手背上。商君盏指间一紧,却仍是不愿回头。      泪珠一串一串落下,当中混着沈浣蓉哽咽的声音:“盏哥哥......你,你这可是在怨我?”      商君盏满心都是沈浣蓉,又如何能看得她这般模样,终还是不舍地转过脸来望着她,“蓉儿,莫哭。”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浣蓉喜极,双手紧握住商君盏那只被打湿的手,道:“盏哥哥,你可愿听我解释?”      “哼,”商君盏冷笑一声,“成亲这事莫非你情我愿,还有的解释?”      沈浣蓉不理会他话中嘲讽,想起这事的始作俑者宿连碧那厮,不禁龇牙愤然,“宿连碧以出兵相助做条件,欲将我带回周国,幸而商君钰及时脱口道与我私下已有婚约,方才了结此事。此乃权宜之计,他,恩,你四哥他亦是受我所托。”      之后便是如此这般对商君盏细细道来,商君盏对着沈浣蓉本就硬不起心肠来,听她说的头头是道,此事也实数情有可原,聚拢的双眉渐渐舒展了些。      此时四喜端着米粥走进来,沈浣蓉小心接过,一口一口地喂起商君盏。四喜只觉沈浣蓉既已嫁作人妇,这般作为似乎于礼不合,有些担忧地看了沈浣蓉一眼,后者无甚反应,小丫鬟又看了眼满脸期待的商君盏,无奈只得不做声,轻轻退下掩了房门,自个儿在外边守着。      不多时一碗粥已见底,沈浣蓉喜滋滋将碗放下,“好几次都是盏哥哥在床边守着我,今日也得我来守你一回。”      商君盏笑而不答,沈浣蓉想了想又道:“盏哥哥今次从战场回京,可想好如何同皇...呃,父皇交代?”      商君盏听他称“父皇”眼光不可察地一暗,“自是去向父皇请罪,总不能落了有心人的话柄。”      “商君钰也是这般计划的,说是越快越好。”      商君盏却是耳尖听到了沈浣蓉对商君钰的称呼,问道:“蓉儿既与四哥成亲,怎生还如此称谓?”      沈浣蓉在脑中斟酌了一番,终是打算不做隐瞒,“既无亲密之姿又何来亲密之称。”      见商君盏疑惑神情又道:“盏哥哥可知何为同床异梦?”      半晌,待商君盏理会她话中意味不觉大喜。      商君盏身怀武功,自是比常人壮实些,如今又去心病,身体康复自是极快,不消几日已恢复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一两分特意留着去见他爹。      ......      商兆隆见到商君盏并不见震怒,想必之前已得了消息,事先怒过了。      “你这逆子,自发请战却又如何擅自跑回来?”话虽凶却面无狠色。      商君盏反倒看似比商兆隆怒气更盛,“儿臣倒是要问父皇为何当初答应了儿臣的事却又出尔反尔!”      “哦?”商兆隆一笑,“如此说来,你此番是回来向朕兴师问罪的?”      “儿臣不敢。”      “不敢?哼!朕看你是敢得很!”随着语速的加快商兆隆的步子也踱得越来越快,“放着边境成千上万的兵士百姓不管,一军之帅只徇着私情便单枪匹马弃军而走,你可知后果会如何!”      “我......”面上一僵,事实如此,商君盏理亏无言。      商兆隆却缓了气又道:“你说朕出尔反尔,不妨细细说来与朕听!”      “当日儿臣甘愿请战领兵,只求父皇能答应儿臣婚事自主,父皇在行军前一夜已是允了儿臣的。”      “便是如此,又如何?”      “如今父皇却将蓉儿许给了四哥,岂不是无信!”      “此话何解?朕是阻拦你还是逼迫你迎娶何人了?”      “父皇明知儿臣想要的只有蓉儿一人!”      商兆隆微微一笑,“朕允你婚事自主,却从未把沈浣蓉允你,你是该怨朕无信还是怪自己行事欠谋少略?”      商君盏一时语塞,呆立半晌突然笑起来,边笑边道:“是我错了,是我太过愚蠢!错信了母妃一次,却还在同一个坑里又摔了一次,我能怨谁,我能怨谁......”      “盏儿,你......”      “皇上,”不待他说完商君盏便打断他道:“臣擅自离任陷万民于水火,罪责难逃,还请皇上从重论处。”      商兆隆望着下面儿子憔悴却倔强的脸无言低叹一声,到底是还年轻,缺乏历练,冲动得很也稚嫩得很,无奈出声道:“你且起身吧......幸而你回京之时我军初捷,朗军尚自调息并未有战,念你初犯,战事告急,此次不做严惩,赐你将功补过,速速返战,务必将朗驱逐我大昭境内!”      “臣领命。”      “嗯...灪峡那边可有何异状?”      提到战事商君盏亦稍敛了情绪,道:“灪峡关一切安好,只是......”      “如何?”      “周国迟迟未有动作,出兵之事闭口不提。”      “哼,宿连碧又岂是易与之辈,宿晋谋了一辈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几个儿子明争暗斗,宿连碧便是硬生生从其中斗出来的,若无过人之处早就被他那几个兄弟生吞活剥了,他会耍些手段倒也不奇怪。”沉吟片刻又道:“不过他既然带回了十三那这兵他定是要出的,只是迟早而已。只是......哎,苦了潮儿......”说至此,商兆隆若寻常思儿老人一般,面上满是惦念......      果不其然,不几日,边关来了消息,周国于七月初九遣了援兵前往灪峡关,只是人数只有区区四万。另附告罪信一封,道周国境内发生内乱,自顾不暇,宿连碧一回国便忙着平乱因而耽搁了助昭之事,并且国中兵士也多用于平乱,故而只派了四万人来昭,望昭皇见谅云云。      朝堂之上诸臣气愤难耐,更有甚者大骂周国言而无信,日后不可轻信之。商兆隆只付诸一笑,道他周国给四万我们便要四万,我大昭要击败朗国也不在意多四万还是五万他周国的兵士!一番话说得众人自尊自信暴涨,齐呼我主英明,亦不再纠结周国之事。      商君盏旁眼观之,内心清明自了,对不远处的商君钰意味不明一笑,口中随人云“英明”。      商君钰却看懂了他那一笑,是要将沈浣蓉那笨丫头夺回去么?面上亦回他一笑,心中却道未必。      翌日,七月二十,商君盏再回灪峡,立誓不胜不归。然至临行前都未再见沈浣蓉一面,也未渗露半分不舍之情。       有客来访      商君盏既走,便把话头扯回到新婚的沈浣蓉和商君钰身上来。      说商君钰的容人之量是相当惊人的,当日眼见着自己才成亲不久的妻子一口一口的喂食别的男人竟然能一丝情绪也不展露。尽管那男人是自己的亲弟弟,尽管因着角位的关系他没能看到喂食完以后那两人交握的手......却是将守在门口现在才发现居然百密一疏地忘了关窗的四喜给吓了个半死,哆嗦着不知是该请安还是先去推开门。      或者说商君钰这乃是自知之明,自知沈浣蓉与他成亲并非是出自自愿,自知沈浣蓉对他并无夫妻之情分,亦自知原本沈浣蓉便是与商君盏更亲近一些的,不,当是更亲近了许多才是。于是他摆手制止了四喜发出任何声响,而后自发离去。      沈浣蓉得知此事是在商君盏走的当夜。四喜终日徘徊困顿,好不容易下狠心告知了自家主子,沈浣蓉闻后起先是一愣一喜,而后便是有些愤愤了,心道毕竟不是两情相悦的婚姻,这样的情况竟也能这般的无视,且事后连一丝征兆也瞧不出来,他是有多深的掩饰功底还是当真如此无谓!      于是,仿佛道理颠倒了过来,沈浣蓉对商君钰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      而商君钰把她的反应理解为:因为商君盏的离开而情绪不佳。      静王府里主子本就不多,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因着商君钰成亲的事儿府里很是热闹了一阵子,这会儿又冷清了下来。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天府里的两位主子情绪都不大对劲,这两人虽然似乎一直都这么不冷不淡的没见有多热乎,可是自打新王妃进门之后王爷主子却是明显的暖和多了,以往常年冷冰冰的脸着实缓和了不少。这两天不知又是出了什么事,王爷的冷面又的回来了,而那总是心情不错的样子的新王妃也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成天板着脸,如今府里的下人越发小心,说话半捂着嘴,重物落地不带声......      沈浣蓉成亲之前玩心还挺重的,这嫁人之后倒像是换了个人样,成天的呆在府里不出门,开始琢磨一些以前在相府从未沾过手的活计,不过绣花之类的还是做不来的,只是中意摆弄些花花草草。      商君钰素来知晓她的性子,因此门房下人处早就吩咐下若是王妃要出门不必拦着,遣些人远远守着就是。一连这些天都未听说沈浣蓉要出府反倒是奇了,又招人来问王妃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这日也不知是两人冷战的第八还是第九天,饭间,商君钰似是不经意地咳了一声,道:“昨日从李尚书那得了两盆君子兰,听说你最近喜欢这些玩意儿,回头让林围给你搬去。”      沈浣蓉嘴下未停,含糊道:“不用了,我那的花草也不少,再说我也伺候不来那些稀罕物。”      商君钰手中筷子一顿,没开口只继续吃饭。吃完饭也不等沈浣蓉,起身往书房去了,身后的林围小心地问:“王爷,那两盆兰花如何处置,还让丫头继续看着吗?”      “罢了,就搁置在浣拂居外头,也不必照料了,随它就是。”      第二日临出门前商君钰特意往卧居外瞧了一眼,那两盆君子兰果然已经不在,回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某人,噙着笑出了门。      太阳升起的时候沈浣蓉带着四喜来到平日里摆花弄草的小园子。      沈浣蓉心道我还没有决定同你讲和凭什么要照拂你带回来的劳什子兰花,同时手中却在小心地给这两盆姿势甚傲的君子兰浇水,四喜在一旁打趣道:“小姐真是口是心非,明明对王爷带回来的这花喜欢的紧。”      “我也只是舍不得这花,与那人可无丝毫的关系!”      “与谁无丝毫关系?”      “二哥!”沈浣蓉闻声惊喜地回身,不管不顾地撒丫子就朝来人跑过去。      沈浣莛忙伸手接住她,摇头叹息道:“都已经嫁了人了怎生还如此莽撞!”话虽如此,眼里却是一丝的责怪也无。      四喜亦笑道:“还不是教老爷与少爷惯的。”      沈浣蓉在丫头头上轻巧一记,板下脸:“你这也是我惯的么!”      四喜吐吐舌,下去沏茶了。      兄妹二人在花园中边赏花边说着话,这些日子沈浣蓉收敛了不少,也的确是憋坏了,今天好容易逮着了机会便拉着沈浣莛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沈浣莛只含笑听着,不时将她面前的茶盏添满。      “哥哥为何将正妻席位一径空着?”沈浣蓉突然问道。      沈浣莛一愣,半天才答,“也不是刻意空着,家中已有几位亲近人,便没总想着这事,娶不娶亲倒无所谓。”      “哥哥这是说的胡话!只是爹爹竟也不过问么?”      沈浣莛苦笑一声,“如何不过问,昨日里还与我说了子嗣之事,要我在京中趁早挑一位大家女子。”      “那哥哥可有称意的?”      沈浣莛的脸彻底苦下来,你这样来问我教我如何回答,爹那样的狠心,明明早就看出了我的心思却偏偏在你成婚的第二日才告知我种种真像,还有意无意加了一句:“依我看皇上是属意静王的,蓉儿嫁于他总算是个好归宿。”想至此,沈浣莛掩饰地又一笑,“蓉儿以为当真是任我挑选了,纵使我看上了人家也得人家看得上你二哥不是,急不来的。”      沈浣蓉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当我傻啊,这哪需要什么两情相悦,无非是双方家族利益的对等而已,只要两边的老头经过种种对比考究后觉得这桩婚事能让己方日后或行事或纳财带来便宜,即所谓的门当户对,那便是成了。而照沈家如今的家势地位,除却外戚的杜尚书家,其余官员世家不说巴结总也不会拒绝了,也就是说只要沈浣莛不是看上了那个杜青月,其他的逮谁是谁。不过,那样也几乎是没有什么幸福可言了。      不幸福?沈浣蓉心头一惊,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也这样考虑别人婚事了,而且这个人还是一直都那么亲近的二哥?果然是在这里呆得久了么,连思维方式也渐渐被同化了,利益凌驾于情感之上,冷血无情?      沈浣莛不知沈浣蓉脑中激烈的天人交战,奇怪地看着她的脸几近扭曲的变换着,“蓉儿你怎么了,身子不适么?”      “嗯?”沈浣蓉回过神来,有些心虚地看看他,“没有,我好得很,二哥看我弄得这些花如何......”      ......      夜里,沈浣蓉颇有些心神不宁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直搅得商君钰都不耐坐起身来,将将看着她。      沈浣蓉干脆也坐了起来,与商君钰对望半晌道:“吵着你了?你睡下吧,我不动了就是。”      “是何事烦心?”      “没什么,一些琐事罢了。”边说复又躺下。      “不愿与我说?”      沈浣蓉想了想,似乎这个问题刚好能向他请教呢,都是差不多的情况,便开口问他:“商君钰,你娶了我之后有没有觉得不开心不舒畅?”      黑暗中商君钰似乎僵了一僵,没有回她,也躺下身来。半晌,沈浣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听得轻轻的一声:“没有。”声音不大,却似乎很肯定。      沈浣蓉已是将睡之际,模模糊糊的嗯了一声便睡着了,之前烦着的沈浣莛的终身大事也一并甩到了脑后。      商君钰低叹一声,把她挥至腹上的被子盖好,往脖子下面掖了掖,      “那你有没有呢?”不知是问她还是自语。       回娘家      沈浣蓉坐在马车上,身子随着马车的节奏颠动着,时不时的掀起帘子来朝外面瞅几眼。从静王府到右相府的路途虽说不远但要是徒步的话也得晃悠半个时辰左右,如今沈浣蓉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想法,既然嫁了人,而且还是位王爷,还是少抛头露面落人口舌的好,于是难得的听了四喜五福的建议,老实的坐了马车。      等到了相府自是又忙活了一番,虽然之前已经遣了人来说过了,可是一来沈浣蓉是急性子,几乎与通传的人是前后脚出的门,并未留有多少准备的时间,二来么,按身份说来沈浣蓉已贵为王妃,礼数不同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得朝她见礼,王妃回娘家,但凡在家中有一席之地的都来了,等消停下来已到了晌饭时间。沈浣苛久不见四姐撒着娇要赖在沈浣蓉身边,吴氏自是又一番斥责,沈浣蓉忙笑拉过苛儿护着,道:“二娘就当是心疼蓉儿,这些日子我也想苛儿想得紧呢!”      不待吴氏接口却听沈浣菊掩嘴笑道:“这日后四姐与苛儿当是不常见了,若是四姐当真这么喜欢孩儿自己多生几个来便是。”      沈浣蓉似笑非笑着看她一眼,嘴上没说话,心道这哪像是姑娘家在饭席上说的话,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沈云海与大夫人齐齐剜了她一眼。      沈浣莲坐在沈浣蓉的右手边,此时拉住她的手,眉眼间依旧满是温柔,笑着说:“四妹是有福之人,定能福泽一生。”      沈浣蓉也将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承姐姐吉言,我看姐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也满是福气呢!”      沈浣莛正端了酒来喝,听到此言呛得咳了好几声,等顺过了气才笑道:“蓉儿何时竟学会了相术?”      吴氏也接道:“可不是,说得像真有那么回事。”      沈浣蓉感觉眉角处抖了两下,一时口快竟把以前电视上算命先生常用的经典台词也顺口说了出来,所幸这里的算命业还并不发达,看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干笑起来。      而后大家又随意说了些话,一顿饭也算吃得其乐融融。      不知是自己的心理因素还是怎么,沈浣蓉总觉得自她与商君钰成亲以后沈浣莲对她比以往和善多了,也不是说她以前不和善,只是以往的和善里似乎总隔了点什么,如今好像是完全放开了,连笑容都灿烂了不少,上次回门沈浣蓉就隐隐有这种感觉。难道是因为商君盏?因为我嫁给了商君钰便对她彻底没了威胁,毕竟沈浣莲属意商君盏是相府皆知,而商君盏属意沈浣蓉更是世人皆知。沈浣蓉想到这里赶紧刹住,往自己脑门上拍了几下,暗骂自己小心眼。      就走在沈浣蓉身边的沈浣莲吓了一跳,忙按住了她的手,“蓉儿这是做什么?”      “啊?”见一众人都盯着自己沈浣蓉的脸赫地一红,倒不是不好意思,只是有种被捉奸在床般的尴尬,讪讪笑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头晕,许是昨晚上没睡好。”说着还很配合地抚了抚额头。      沈浣蓉近两年来长成了不少,已褪去了楚扬初来时的青涩,出落得愈发水灵,虽不及沈浣莲的柔美与沈浣菊的艳丽却别有一番风韵,使人观之如沐春风,尤其那一双明眸大眼,看的人似乎不经意便会陷了进去。如今正是新婚,此时她“羞”红了双颊,,再加之话语间的朦胧,很难不教人想偏了去,周围除了沈浣莲和沈浣菊便是些差不多年龄的丫头,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小厮们都是远远的跟着的,因此便能看见一众红着脸的姑娘伫立在园子的当中。      沈浣莲要遣人去请大夫来,被沈浣蓉好说歹说地拦住了,却还是不放心,偷偷让人去静王府通知了商君钰,说王妃身子有些不适,今夜便留在府里歇了。      沈浣菊破天荒地过来扶住沈浣蓉,眉宇间似是真有几分担忧,道:“四姐莫不是感染了风寒,不然怎么又是头晕脸还烧红了?”说着拿手来试她额上的温度。      沈浣蓉反射性地一闪,沈浣菊的手便僵硬的留在了半空中,半晌,神色凄然道,“四姐还是记着以往那些事呢。”      倒教沈浣蓉不自在了起来,“没有,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况且我知道妹妹也是有口无心的。”      “真的?”有点破泣为笑的意思,“那我们便是说好了,四姐不能再为以前的事情对菊儿心有芥蒂!”      “嗯......”沈浣蓉迟疑的点点头,沈浣菊情绪转换的太快,怎么总觉得被下了套似的。      沈浣菊却是极灿烂的笑开了。      姐妹三人又逛了片刻,沈浣蓉说想去二娘处坐坐,再三的肯定自己身体真的无碍之后那两人终于放行了。      苛儿是已经请了夫子教他的,没有在园子里,沈浣蓉便同吴氏坐在屋中说些家常。      “蓉儿,静王待你好吗?”吴氏有些迟疑地问到。      沈浣蓉笑脸一滞,想了想模糊地答道:“哪有不好的道理。”      吴氏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似是在研究她这话中的意思,片刻后笑道:“是二娘问得不好,既然已经成亲当然是要好好过日子的,那些不重要的事便通通当它没发生过,没什么比夫妻二人的和睦来得重要。”      沈浣蓉边听边点着头,不过怎么感觉到后面她好像话里有话?抬眸见吴氏眼中竟满是担忧,忽然间便又明了了,这是在担心我还念着商君盏呢啊!沈浣蓉真想回她一句:哪能啊!不过怕吓着这位娇柔的妇人便放在肚中没说出口,心里又想笑,把头低了又低,憋得脸又红了,吴氏见她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那份担忧并未减去。      吴氏正待再说些什么,有小厮匆匆跑来,说静王爷来了,沈浣蓉有些纳闷地告辞了吴氏往前厅去。      等到了前厅便见沈云海与商君钰一左一右坐在上首,沈浣莛坐在沈云海下首,苛儿竟也在,端端正正地坐在沈浣莛旁边,大人模样地在喝茶。      沈浣蓉进去后除了商君钰其他三人皆站起来对她行礼,沈浣蓉习惯性的并没有对商君钰见礼,沈云海瞪着眼睛说她不知礼数,沈浣蓉嘴上应是心里却在嘀咕着凭什么老婆还要对自己的丈夫行礼,磨蹭着在商君钰下首坐下。      上头的两人之乎者也地互绕着,下头的沈浣蓉与苛儿听得昏昏欲睡,沈浣莛时而看看上头时而看看下面,强忍住才没发笑。      不知过了多久,沈浣蓉朦胧间听到似乎有人在叫她,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沈云海道:“既然王爷都亲自来接了,蓉儿你便回去吧,回去后好好在府里呆着,别有事没事的到处瞎折腾,你身子本就不好......路上当心着些,不要再吹了风。”      沈浣蓉端正的立在那里点头再点头,直到听到最后一句看了眼苛儿满头的汗然后半张着嘴呆住了。      商君钰轻笑一声,又告辞了一番,上前牵住她的手朝外走去。      还没走到府门口,听到后方一声“姐夫!”,便见苛儿已跑到二人身前,“姐夫,苛儿有话对你说!”      沈浣蓉一脑门的黑线,俯身扯住沈浣苛道:“谁教你这么叫的,以后要叫王爷!”      “五姐教的,五姐说与姐姐成亲的便是姐夫,静王爷就是苛儿的姐夫!”      “那是在寻常人家...”沈浣蓉蹲下身子正准备好好教育教育这小子却感觉身边的那人也蹲了下来,手掌在苛儿的头上揉了揉,“苛儿叫的没错,以后苛儿可以都这么叫。”说完弯眉笑了笑。      沈浣蓉呆住了,苛儿也呆住了,一大一小皆迷失在了那动人心魄的笑容里,而后沈浣蓉被商君钰拉走,苛儿还怔怔的,也忘了追出来的目的。       起伏      一进马车沈浣蓉就甩手挣开了商君钰的手,这人好像类似牵手这般的亲密动作做起来是越发自然了,自然得自己往往也不记得当去挣脱他。      商君钰倒似不在意,随意一笑,在沈浣蓉对面坐了下来。两人并不是一道来的,各自乘了马车,现在另一辆车上只闲闲坐了四喜一人,不过却是很高兴的样子,在沈浣蓉上马车前还对她挤眉弄眼了一阵,也正是这一阵挤眉弄眼才激得沈浣蓉急急甩脱了商君钰,颇有点做贼心虚的意思。      沈浣蓉扭捏了半天,轻咳一声,等商君钰闻声望来才道:“那个,你怎么会来?”      “你二姐遣人来说你身子不适,我只是来看看,并未要接你回去,是沈相会错了意。”      沈浣蓉闻言脸“唰”地挂了下来,“如此那我再回相府便是!”边说着就要起身下马车。      商君钰一手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扯到自己这一边坐下,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地说:“怎么性子还是那样急,我自然还是希望你回府将养,只是你今日才回到相府我不大好提,否则我也不会巴巴地跑来。”      沈浣蓉一双大眼直直望着商君钰,商君钰亦不闪不避地看着她,直到沈浣蓉觉得耳根子都热了起来,将眼神狼狈收了回来,兔子样的跳到原来的位置坐好,一手按着迅速跳动的心脏一手不停搓着通红的耳朵。      忽然额上一凉,沈浣蓉吓了一跳,却是商君钰用手背在试她额上的温度,而后又在自己额上试了试,喃喃道了声“是有些烫。”,催前头的林围把车驾快些,又把车帘遮得更加严实。      沈浣蓉想说我好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      回到王府已经有大夫等在那,把完脉结果说没什么大碍,看侯着的几人虎视眈眈的目光呐呐加了句忧思过盛,仔细调养,又开了些滋补的药。      晚膳也换了清淡的,沈浣蓉向来口味偏重,这顿饭吃的是索然无味,只随意吃了些便要回房,倒真像是生了病的。      说是病了要捂,四喜跟五福硬是多压了一床被子在沈浣蓉身上,沈浣蓉很不雅的翻白眼,睡到半夜自然是给踢了,商君钰第一次帮她盖时神志还有些清明,往后越来越模糊,只是条件反射似的在反复动作而已。      第二天破天荒的是沈浣蓉先醒来,刚一动便感觉肩上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还在想两床被子果然是重了许多,待睁开眼便被眼前商君钰清晰的五官给吓住了,压住她肩膀的也正是商君钰的手臂。麻溜的推开商君钰坐起来,盯着商君钰的姿势冥想了一阵,还是想不出怎么好好的睡着两人会抱到一起去,以往两人虽是同睡一床却泾渭分明,只差没有效仿梁祝在中间搁碗水了,也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发生啊,不知昨夜是我扑过去的还是商君钰扑过来的,若是他扑过来的还好,可若是......沈浣蓉陷入了深一层的思考中。      直到商君钰迫于视线的压力也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见沈浣蓉直愣愣的盯着自己,便下意识地朝自己身上看了眼。      沈浣蓉见他那神情气不打一处来,“即便是发生了什么事还会是你吃亏不成!”      商君钰笑了,看起来笑得很开心,沈浣蓉真想用花枝乱颤这个词。      商君钰说:“我是看看能不能抓住你一个把柄,让我可以借口不放开你的把柄。”说完面上还是在笑,不过脸已经红了。      他一直都是淡淡的,很少说类似这种露骨惹人遐想的话,不知今天是怎么。      “我起身穿衣服。”沈浣蓉不堪重负急急的下床,被满床的被子绊得一个趔趄,落地时膝盖着地“咚”地一声响,商君钰连忙来扶她,却也被她带倒,两人一起跌倒地上。      门外侯着的丫头小厮闻声闯进来,看得二人情形赶紧把头垂下,四喜咧着嘴将他们都赶了出去,自己最后把门又带上。      屋里又被留下的两人红着脸面面相觑。      ……      原本沈浣蓉以为晚饭时还会有些早晨剩余的尴尬,没想到人家商君钰没事人一样该怎样怎样,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吃完很平静的告诉她三王妃请她明日过府一聚。沈浣蓉看着他的背影一阵错愕,半晌,道:“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商君钰脚下一顿,也没回头,“你若是不想去就不去罢。”      沈浣蓉一气粗喘,也没话回他。      呆坐了好一会儿,发现林围复又回来,沈浣蓉斜眼看他一眼,林围上前道:“王妃,明日小聚各府的男女主子都要去的,王爷也已经应下了,您若是不去……”      “是他叫你来跟我说这些的?”      “不是,王爷在书房处理事情,叫奴才不要在跟前守着,奴才这才斗胆来跟王妃说。”      沈浣蓉盯着林围,林围垂首立着。      四喜拿手搡了下沈浣蓉,朝书房那边努努嘴,沈浣蓉瞪她一眼,四喜讨好的笑。      挥手让林围退下,沈浣蓉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朝书房那边去了。      门口侯着的小厮老远看到沈浣蓉过来就进去禀了,沈浣蓉进门的时候看到商君钰好像很忙的样子,连眼也没抬,只说:“有事?”      “明日小聚你已经应了?”      “唔,无碍,明日再推了便是。”      “嗯……这几日总呆在家中也有些闷人,就当是出门散散心也好。”      商君钰错愕地抬起头看她,“我先回房了。”沈浣蓉已经要往外走,半路突然又回头道:“我可要备些什么?”      “不必,我来安排就好。”      沈浣蓉先去看了看那些花草才回到房中,估摸着大概北京时间是七点左右,这基本就是她平常睡觉的时间了。突然想起以前,这个时间通常是坐在电脑前的,或工作或娱乐,再不然便是与一些朋友穿梭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些灯红酒绿与那些五颜六色的人们仿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朦胧的比梦还遥远,有时甚至怀疑那些是否是真实的存在过的,或者,眼前的生活才真是一场梦。      想到这里沈浣蓉突然自己笑起来,居然有一天我也能钻到庄周梦蝶这个谜局里来,若是灵魂复活到更久远、与中国历史更接近的朝代,不知能不能成就一个女版孔孟来。      商君钰回房时她正兀自天马行空想得起劲儿,笑得很是开心,连他推门进来也没发现。      自从成亲后商君钰很少见到沈浣蓉晓得这么开心,仿佛她之前所有的肆无忌惮全部都沉淀了下来,在不经意中他似乎也染上了一丝负罪感,或许,是因为成亲的对象是他她才会变得沉稳又安静,有时看起来还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什么一样。      商君钰看了沈浣蓉半晌她才发觉,不由埋怨他怎么进来也不吱个声。      商君钰笑笑,“怕扰了你兴致。”      沈浣蓉瞪他。      两人一起走到床边,褪衣睡下。什么时候起,沈浣蓉已经习惯等商君钰回房,然后一起入睡。      其实一个习惯的养成往往是在不经意间,不经意的牵手,不经意的等待,不经意的卸下防御……次数多了,就成了习惯。没人能说它到底是好是坏,有的时候是好,有的时候是坏,有的时候还会上瘾,有的时候,连自己也不知道。      时间在不经意的流淌,在这不经意间不经意的发生了多少让人不经意的事情……       起      三王妃闺名杜妧晴,是前大将军杜罱之幺女,于庆隆二十七年嫁于三皇子商君珩,可惜杜妧晴嫁入皇家不过半年其父便战死沙场。另,杜罱乃是杜尚书非一母所出的兄长,算来这杜妧晴正是那杜青月的堂姐。      所以沈浣蓉没想到三王妃会待她这么热情,妹妹长妹妹短的招呼,把一拨妯娌都拉到她身边来。人家待她殷情沈浣蓉自然也不会失了礼数,也热情的同大家寒暄,面子上做的很到位。直到一窝人簇拥着两女来到沈浣蓉面前……      起先并未觉得这两位年轻少妇有什么特别之处,品貌打扮都不是很出众,何以大家都一副兴奋的表情?然后三王妃一手拉住沈浣蓉向她介绍:“这是六弟屋里的,比你要略长些,不过按礼还是当叫你声‘四嫂’的。”      沈浣蓉恍然大悟,心中冷笑一声,怎么,是想看我当众撒泼还是伤心欲绝,这是要丢谁的脸?商君盏还在边关自然不是他的,那么,便是商君钰的了,朝中党派斗争的剩余产物么,抑或是贵妇们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心中虽已转了好几转脸上却一点也没表现出来,嘴里还是客客气气说道:“哪里哪里,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见外,两位姐姐既然比蓉儿年长那便是同晴姐姐一般都是蓉儿的姐姐了。”沈浣蓉连笑都笑得很真诚,一面同商君盏的两房妾室打招呼一面依着三王妃自己的意思热情的唤她作“晴姐姐”。      做戏谁不会呢,只是有些人有些时候不愿意去做而已,何苦累人累己。      果然,三王妃的脸色明显一僵,眼中略带鄙夷地看了二女一眼,不过面上仍是很和善地道:“是是,都是一家人,不见外,不见外……”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饭桌上沈浣蓉竟是紧挨着商君盏的两房妾室而坐,二女一为赵氏一为丁氏,赵氏看年岁已不止二十,似乎比商君盏还要大些,看起来也甚是和善,一直冲沈浣蓉温婉的笑;丁氏要小不少,青涩还未全褪去,见着沈浣蓉似乎既有些羡慕又有些怨恨,也没正眼看过沈浣蓉几次,只时不时朝沈浣蓉这边瞟。沈浣蓉正想这丁氏还是个未长成的小丫头片子,一点也不晓得在人前收心思,忽听有人道:“呀,蓉妹妹这头上的发簪甚是古朴,定是有些来头的!”      另一人接到:“恩,看都磨得圆滑了妹妹还带着,肯定是喜欢的紧,快给我们说说……”      沈浣蓉取下簪子摩挲几下原本想要随意笑答一句,眼前忽而闪出那日那小小的铺子中那俊秀男子眼中的满满的痴情,一时竟呆了,恍不知今夕何夕,仿佛那情形就发生在片刻之前,二人之间被硬生生塞进去的种种恨不能都扔了去,扔得越远越好,最好连一点印记都不要留下……      只这一刻,沈浣蓉脸上已经上演了多种情绪,温馨有之,怀念有之,不甘亦有之,甚而还有些微的愤恨。      商君钰本是念着沈浣蓉并不乐钟于此类宴会便托词过来要带她先行离开,怕沈浣蓉初次与众妯娌见面不好推脱于是没遣林围而是自己亲自前来,哪知一来看到的是众女一副讥笑与鄙夷的面容,而沈浣蓉坐在那犹不自知,兀自抚摸着一根簪子出了神。      那簪子……      商君钰自然是知道来处,因而更是见一回伤一回,却偏偏,沈浣蓉日日带着它,连那日凤冠下都还狂妄地斜插在沈浣蓉的头上,在那一片喜庆的大红中既耀眼又扎眼。      直到商君钰来到沈浣蓉身后她还没回过神来,一桌女眷吃惊地看着商君钰旁若无人的自沈浣蓉手中拿过玉簪,温柔地替她插到头上,还细心的理了理她微乱的发。      沈浣蓉惊了一下,见是商君钰不觉笑了,道:“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你风寒还没好利索,当是时候回去吃药了。”说完对沈浣蓉眨眨眼。      沈浣蓉心中一喜,巴不得早早离了这虎狼之所才好,立时起身告罪请辞。      商君钰亦与众位嫂嫂弟媳打了招呼,便执起沈浣蓉的手朝外走去。      行至门口商君珩适巧过来拦下二人,道:“四弟怎么当真这就要走?”对沈浣蓉看了一眼又说:“依我看弟妹已无甚大碍,也不必着急回去。”      “多谢三哥挂念。只是这风寒可大可小,钰甚是胆怯,还是仔细了好。”      “哈哈哈……”商君珩一阵大笑,“四弟这样惯着媳妇儿可不好……”说着向沈浣蓉走了一步,“弟妹你说呢?”      商君珩其形已可谓是无礼,随行而来之人都皱起眉来。      沈浣蓉不好作答,只得装作羞怯地低头朝商君钰身边躲了躲。      商君珩又转向商君钰道:“四弟若是当真不放心便拿药方让府中下人配了药在这里服了就是。”      商君钰已是明显的不耐,冷冷回道:“不劳烦三哥了,我们这便回府。”      “唉?”商君珩又拦下他,“如此我也不阻拦了,不过四弟当给今日来的其余诸位告个罪,喝下这杯酒才算不违礼数。”      商君钰明显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沈浣蓉,然后赌气似得端起酒来一仰首喝了。      沈浣蓉原本是想感谢商君钰的,可是商君钰从上了马车后就自顾坐在那并不理她,沈浣蓉踌躇了几次终是没拉下脸来。于是两人就这么在马车里僵坐着,坐得久了沈浣蓉不知不觉打起盹儿来……      忽然马车像是给什么东西搁着了剧烈颠簸了一下,也将沈浣蓉惊醒,沈浣蓉颇有点不情愿地睁开了眼,却不知何时商君钰将脸凑了过来,两眼直愣愣地看着沈浣蓉。      “到家了?”沈浣蓉问他。      “哼!”商君钰冷笑一声,“哪个家?”      沈浣蓉有些迷糊,答道:“自然是静王府。”      “你可曾将静王府当做家?”      沈浣蓉好歹是清醒了过来,已发觉商君钰似乎有些不对劲,“商君钰,你怎么了?”伸手欲将他扶起坐正。      商君钰一把拨开她的手,动作很是粗鲁,执拗道:“在你心中这静王府究竟算什么?”      沈浣蓉被他搞得莫名其妙,不知这人今夜是要作何,着实不正常,心中也有些担心,便想叫车外的林围进来搭手。      商君钰看穿她的企图一溜身堵住了出口,双手牢牢扣住沈浣蓉的肩,“你又想逃,不许逃!”      “我没有,我只是想……”      商君钰此时仿佛已经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径自又道:“你一下与这个牵扯不清,一下又与那个眉来眼去……那我呢,你将我至于何地!”      沈浣蓉本欲安抚他,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惊得呆住了,半晌,对着商君钰血红的双眼不可置信道:“商君钰,你在说什么?”      “哼!”商君钰又是冷笑。      恰此时马车已行至静王府,林围四喜过来打了帘候着二人下车。商君钰看也没看他们,自己下了车,而后把沈浣蓉也拽了下了,使的劲儿挺大,沈浣蓉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商君钰回头看她,神情似乎有些疑惑,等沈浣蓉站稳了又红了眼继续拖着她疾步朝前走。      四喜早已吓得动也不敢动,印象中商君钰虽然时常冷着脸却从未如今夜这般……呃,吓人。      林围也吓得不轻,一边抹汗一边急急的跟上去,回头见四喜还跟那跪着,又掉头拉起她两人一同追上去……       这一夜      沈浣蓉与四喜不知缘由林围却是知道的,定是那临行的一杯酒出了问题……林围愈发肯定三王爷是故意为之,外边人不知道,难道一同长大的兄弟也不知道四殿下是喝不得酒的么?      沈浣蓉一路被商君钰强拽着,一直到浣拂居,然后“嘭!嘭!”关上大门二门,将追上来的越来越多的下人们全部关在了门外。      五福吓得直抖,不停地问四喜出了什么事,四喜只不住的摇头,事实上她也的确是什么也不知道,明明两人上车时都还好好的,一路上也没听车里有什么动静,怎么一下车就成这样了。      五福看四喜如此干脆哭了出来,看王爷刚才的样子那么吓人小姐一个人在里边肯定是要被欺负了去的,原地转了几圈突然想到什么似得急急向外跑去。      四喜兀自着急根本没留意到她,幸而林围眼尖,一把拉住了五福,问她想要干什么。      五福挣脱几下没挣开,抽抽噎噎道:“我,我去找二少爷……”      “你去找二少爷干什么?”      “呜……小姐要被欺负了,呜……二少爷最疼小姐的,我,我要去找二少爷……”      四喜也凝眉走过来,把五福扯到旁边,耳语道:“五福,小姐已经嫁到静王府,你我也已经是静王府的奴才,没有王爷王妃的允许不能随便与别的府中有过多牵扯,你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么!”      “可,可那是小姐的娘家,我要找的是二少爷……”      “小姐的娘家也不行,谁都不行!”      五福喉咙里哽了几声,想回嘴却找不到话来说,她嘴头上向来是敌不过四喜的。      此时原本一直安静着的浣拂居内突然传出一声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五福好容易平息的哭泣立时又剧烈起来。      不一会又是一声,然后连续好几响,其中夹杂着沈浣蓉的惊呼。      五福咬咬牙终于发了狠,甩脱四喜的手快速跑到门口,四喜看看浣拂居的院门再看看五福终是没有阻拦,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走到浣拂居门处扒着门缝希望瞧出点什么。      然五福依旧没能够叫来沈浣莛,她刚走出王府便被林围追上,      “不准去!”      ——      其实浣拂居里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说来可笑,外面人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得,沈浣蓉自己在里边倒并未觉得害怕,只是有些吃惊地在看商君钰小孩般地发着脾气,心中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你商君钰平常不是很老成事事无懈可击么,连面部表情都恨不能保持在一个稳定的程度上,怎么居然还有这么儿化的一面,红脸粗脖子的像要与人吵架,还会摔东西……只是可惜这里没有DV,而且偏偏还没有第三人在场,连个见证都没有。      至于那几声惊呼,纯粹只是因为商君钰恰巧摔到了某件沈浣蓉喜欢的摆饰而已。      此时商君钰已经消停下来,不再摔打东西,红着一双眼睛瞪着沈浣蓉。      商君钰本就生得好看,酒后连平日里那一贯看似不阿的表情也消失不见,现在的样子更教沈浣蓉想到一个词:邪魅。      正当沈浣蓉天马行空地幻想着将来某一日爽极的奚落当今静王之时,那邪魅的男人突然停止凝视栖身上来,抓住她的手梦魇般地问:“蓉儿,蓉儿,你心里头可有我?”      沈浣蓉如被钉住一样突地不能言语,只闻那人继续呢喃:“你心里可曾有我一分一毫,有没有……”      沈浣蓉从未想过她与商君钰之间能产生什么,存在于她脑中的一直是这种简单的认知:在她危难的时候商君钰出手帮了她,但是同时附带了成亲这个残余后果,出于感激和人道主义,她没有对这桩婚事表达过任何不满,老老实实嫁了过来,然后老老实实呆在静王府里,相对于原本那么不安分的沈浣蓉来如今她已做的很好了……      却从未想过商君钰为什么会在她危难的时候帮她,又凭什么帮她呢?抑或许,这个疑问根本就一直存在于脑子中的,只是迟迟没有挖出来,或是不愿,或是,不敢……      可如今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表达什么,还是要……索取什么?      商君钰见沈浣蓉好半天没反应显然不高兴了,一手捏着她的肩膀一手抚住她半边脸颊,手渐渐用力,沈浣蓉的脸已经开始变形。      “本王知道你心里不甘愿,但是本王就是娶了你了你又如何?”      沈浣蓉听他越说越离谱也气恼起来,挣扎着试图挣开他的禁锢,商君钰此时已基本没了理智,哪能如了她的愿,下手也不知道轻重,硬是把沈浣蓉按在床边不让她移动一点。而沈浣蓉的挣扎不但没能得逞反而更激起了商君钰的怒火,干脆一把把沈浣蓉拥到了床上,自己也一起被带趴下,两人面对着面,鼻尖几乎挨到一起。      沈浣蓉这才真的害怕起来,双手手腕被压着根本动不了,只余嘴还能动弹,惊惶道:“商君钰,你要干什么!你放开我!放开我……”      商君钰此番似是听进了她的话,歪头思考了一下,好像也想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半晌,又把眼神回到沈浣蓉身上,看她一双剔透的大眼瞪得圆圆的,殷红的唇一张一合,模样好不诱人……于是他情不自禁俯首含上那一抹红,认真品尝起来。      沈浣蓉一时僵硬。      像是尝到了甜头,商君钰逐渐将这个吻加深,试探着将舌伸出,描摹着她的唇瓣,然后试图挑开贝齿,进入那更香甜的所在……      沈浣蓉依着他的意愿缓缓张开了嘴,但当感觉到有异物进入口中时猛然惊醒,使劲的甩头想要摆脱。商君钰打扰是怎么也不肯离开,更用力的将唇往下压。      情急中沈浣蓉忽的发力,牙齿稳稳的咬在商君钰的舌头上!      商君钰吃痛抬起头,双眼狠狠看着她,不过双手仍未放开,怒火明显又上升了,力气也更加大,沈浣蓉几乎要陷到床板下面去。      沈浣蓉此时已不复方才的镇定,急急道:“商君钰你疯了吗,我们说好的,说好的……”      “说好的什么?”不待沈浣蓉说完商君钰突然笑起来,阴阴截断她,“说好不行房事么?”      沈浣蓉听他说的如此直白不觉一愣。      商君钰又接着道:“你事事不将我放在心上,若连夫妻之礼都行不得,那我娶妻作甚,当摆设么?”仍旧是那副阴测测的口气。      这摆明了是要耍赖么,沈浣蓉又气又急,慌乱叫起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凭什么不可以?”      “就是不可以!”沈浣蓉急得口不择言,“我已经跟盏哥哥说了,说了……”      说了什么呢?其实什么也没说……      那次商君盏突然从战场回来沈浣蓉抚慰了商君盏的那番话能算什么,那一番半是安慰商君盏半是自我欺骗的话其实什么也算不上,不能说是对商君盏的承诺,当然更不能拿来当今天的理由。      所以此时沈浣蓉话说到一半自己就卡住了。      然,饶是“商君盏”这个名字已经足够击溃盛怒边缘的商君钰,“你还在想着你的盏哥哥么,呵,我偏不让你如愿!”      边说手上已经开始动作,把沈浣蓉的两手举到头顶用一只手固定住,“我反悔了,今日便让你死了这条心!”      另一手“哗”地扯开了沈浣蓉的衣襟,俯首便开始疯狂的啃噬,任沈浣蓉怎么哭喊都只充耳不闻,她越是挣扎商君钰越是疯狂……       一句一伤      第二日沈浣蓉醒来时商君钰早已不在身边,旁边的床铺上一点热气都没有,似乎从未有过另一个人的印记。可是,床上还是凌乱的,虽然看起来明显已经整理过,但是已经足够让沈浣蓉能清清楚楚看到昨夜的种种……      沈浣蓉并没有大闹,甚至都没有哭,只是在床上呆坐了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自己起身穿衣,接下来平静地打开房门叫侍女进来伺候洗漱。      今日却没有如往常一般由四喜领着一帮子小丫鬟热热闹闹的进来,门外只有四喜一人候着,五福端了一盆热水正往这边走来,盆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想来刚是下去换水的。二人见沈浣蓉开门都是一愣,四喜更是诧异,自己几乎是竖着耳朵在听房里的动静,竟一点都没察觉沈浣蓉已然起身,一时两人都立在当场忘了动作。      反倒是沈浣蓉神色如常,边朝屋子里走边道:“快些进来,这么站着也不嫌累么?”      四喜五福闻言赶紧进来,四喜走到沈浣蓉身边小心翼翼道:“小姐,你没事吧?”      沈浣蓉叹一口气,回首看着四喜反问道:“你以为我能有什么事呢?”想了想又问:“商君……你们王爷今早出门可有何不妥?”      五福回道:“没有,王爷只如往常一般叫奴婢们不要打扰小姐,还有……”      “五福!”四喜突然喝止她。      沈浣蓉揉揉太阳穴处,眉间似有疲惫,道:“你不让她说那你来说也一样,王爷还说了什么?”      四喜迟迟不肯开口。      沈浣蓉轻笑一声,又问:“四喜,我这才嫁到静王府多久?”      四喜“噗通”一声跪下来,颤声道:“奴婢知错,王爷还叫奴婢们留意看着些小姐,不能让小姐离了奴婢们的视线。”      沈浣蓉轻轻扶起四喜,道:“我也没说什么,你怎么就跪下了。”一抬首间竟看到林围正在不远处对着这边瞅,皱眉问:“王爷今日没出府么?”      四喜忙道:“王爷一早就上朝去了。”看沈浣蓉脸上仍有疑惑便依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正好看到林围转身离去,又道:“王爷说院子里的树枝挡了道,叫林围领人修一修。”      沈浣蓉面上看不出变化,“哦”了一声。      商君钰你这是……怕我寻死么?      沈浣蓉这一天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该吃吃,该睡睡,再不然便是去她那园子里头去捣鼓那些花草。      四喜五福暗自嘀咕,难道昨夜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可是看小姐今天早上的神情明明就和往昔不同,而这会儿看似正常了,却比早上更让人惶恐,就像那美丽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汹涌的波涛就蕴藏在平静的表面之下,蓄势待发而又不发,这时候周围的人宁愿它爆破,哪怕迫害极大,也总比时时提心吊胆要好。      天渐短,很快就看不清面前的东西,沈浣蓉仍旧坐在花草园子里,认真的盯着面前的两盆君子兰看。      秋已尽,树上的叶子都落得差不多了,沈浣蓉却突然觉得这景好看,入迷似得不肯回屋。入夜甚凉,四喜五福几劝无果只得拿了披风给沈浣蓉系上,不停的给她换上热茶。      “阿嚏!”沈浣蓉显然还是给冻着了。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坐着?”却是商君钰凝眉走来。      四喜五福慌忙做福见礼。      沈浣蓉闻声也站起来,居然中规中矩的也行了一个礼,口中道:“王爷回来了。”      商君钰一愣,半晌才点点头,“嗯。”      “王爷可曾用膳?妾身这就准备。”说完回头吩咐四喜五福摆膳。      “你到现在还未用膳?”商君钰眉间更紧,“林围!”声音里已有了怒气,“我不是遣人回来说要晚些回府!”      “王爷息怒。”沈浣蓉道:“是妾身吩咐下去要等王爷回来一道方可用膳。”      商君钰无声看了沈浣蓉半晌,而后似是无奈,沉声道:“摆膳吧。”      静王府的饭桌上从来是安静的,但今夜的晚膳却静得近乎诡异。      商君钰平常都会在书房处理完公务才会回房,今天却前脚跟后脚的和沈浣蓉一道回了房,丫头们都知道看眼色,早早就退下了。      沈浣蓉只当商君钰不存在,自顾拿了帖子来临,往常这个时候商君钰在书房处理公务她便在房里临帖,一来自己的毛笔字实在是拿不出手,二来来这么早也着实睡不着,再来么,似乎也是在等商君钰回来的……      今夜商君钰已在自是不用等,即便不在,照着今天的心绪沈浣蓉也不会是等他,只是,无意中养成了这么个习惯,便顺其自然的这么做了。      前面就提到过,一个习惯的养成往往是在不经意间,有的时候连自己也不知道。      商君钰悄声走到沈浣蓉身后,良久,方道:“昨夜……是我之过。”语气中不乏小心翼翼。      沈浣蓉拿笔的手僵了一下,半晌,轻笑一声,“王爷哪的话,夫妻行夫妻之礼本是天经地义。”      商君钰刚到嘴边的话又被堵了回来。      其实商君钰对昨夜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是十分清楚的,但也不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再结合今天早上床上凌乱的情形当然知道自己对沈浣蓉做了什么。他向来自视甚高,今天居然近乎低声下气的来给沈浣蓉道歉已是不易,只是这件事实在是……沈浣蓉如若真就简简单单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反倒是不正常了。      商君钰又酝酿了一下,道:“日后,日后绝不会再发生此类事情……”      沈浣蓉终于将脸转过来对着他,俯首道:“王爷严重了,诚如王爷所说,王爷即已娶了妾身自然不能干放着当摆饰,王爷从来没错。”      沈浣蓉说完才抬起脸来看他,竟发现商君钰的眼中满是痛苦的神情,似是挣扎了许久才道:“我知你怨我恨我,你如何对我都是不为过的。”      半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只这样对立着。      沈浣蓉发呆地看着商君钰身后的几案上摆放的一对的辟邪神兽,虽然不大却很精致,自从成亲以后这浣拂居内便多了这许多的物事,有的是类似这些的摆饰,更多却是衣服首饰,当然都是女式的,很多时候沈浣蓉都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进了这屋子的。沈浣蓉盯着这一对辟邪心中呢喃: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终究还是无果的,沈浣蓉深叹口气,回身把纸笔摆放好了便往床铺走去。      许是站的久了,许是昨夜留下的伤,刚走出一步右腿突然一阵哆嗦差点跌倒。      商君钰眼疾手快扶住她,见沈浣蓉还欲挣脱,干脆一咬牙打横抱起她,几步跨到床前小心放下,这才道:“你心中不快只管对着我,何苦同自己过不去,如今日般故意不肯用膳,身子不爽也不歇息!”      沈浣蓉原本一双大眼狠狠瞪着他,可待他说完眼中却不觉已有了热气,眼一眨,泪珠子便不听话的淌了下来。      商君钰心里何等难受,却不敢多做多说,只轻轻随她坐到床边,欲言又止。      泪珠滚落到下颚处,沈浣蓉伸手抹去,哭的有些气息不稳,“我早知道这是早晚的事情,夫妻之间如此本是无可厚非的,我有什么立场来怪你恨你……只是,只是心中仍是不甘,为何我心中所想从来没有人顾及,为何我只能任人摆布……”      商君钰正迟疑着想开口说些什么沈浣蓉又道:“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或许我就该守着这样的日子安生的过下去,反正是闹也没有什么用处的……可是,”沈浣蓉突然把眼睛对上商君钰的,“可是你昨夜模样真的很吓人,下次……下次,下次你如若再想,能不能好好对我说,我不会,不会自不知趣,我……”      “好……”商君钰突然将沈浣蓉用力拦进怀里,终于听不下去,她话中句句有理,却也是句句无情,商君钰只觉心口随着她的话一阵阵缩疼,只想快快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好。”    表态      天越来越冷,外面却越来越热闹,路上的人行色匆匆的同时脸上又挂着喜气,原因么,很简单,因为年关近了。      静王府中下人也渐渐忙碌,开始着手准备过年的相关事宜。当然这些是不需要沈浣蓉插手的,自有府中原先的老人安排,这个年并没有因为府中多了一位女主子而复杂或变化多少。      现在沈浣蓉依旧呆在她的花草园内,认真的照料那些花草。园子里的花草越来越多,沈浣蓉对这里也似乎越发着迷,整天整天的埋在里头,有时候连吃饭也得四喜五福三番两次的叫,两个丫头已经不止一次的埋怨王爷为什么没事老带这些劳什子花草回来,当然也只是在沈浣蓉面前抱怨,商君钰在下人面前甚是威严,一般没人敢在他面前多说话,更弗论如此说他的不是。      其实沈浣蓉有些漫不经心,手上一边动着心中一边在想着事情,古人从来看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凡我以后想在这王府里继续安稳的过活下去,若是当真没个一儿半女的,即便有着这个“王妃”的头衔也无济于事,万一日后商君钰的某个桃妃啊柳妾的小世子小郡主出点什么事儿,这第一个肯定就得算到我头上来,难不成……我真得走到那一步,像可悲的知画学习跟商君钰去求个子,借个种来?好吧,说好听一点,是为静王爷生个嫡出的承位者!      沈浣蓉突地打了个寒噤,虽然这个问题似乎还很遥远,因为商君钰此时除了沈浣蓉这个正妃之外连个侍妾都还没有,但沈浣蓉还是被自己对于以后人生的设想给雷到了。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这也是在那件事之后她出人意料的平静的原因之一,当然情绪还是有的,商君钰那晚明显是□了她,虽然是婚内□,但只要是个女人都不能忍受。      “小姐,小姐……”      沈浣蓉正纠结在自己的思维当中,五福突发的叫喊让她吓了一跳,手中的小铲都吓得掉在了地上。      四喜拾起小铲不满地瞪了刚跑到沈浣蓉面前的五福一眼,“大呼小叫什么,都吓着小姐了。”      五福嘻嘻一笑,道:“小姐这次定不会责怪五福,五福可是来给小姐报喜来了!”      “你能有什么喜事报,莫不是王爷又带了什么稀罕东西回来?”      “才不是!”五福不理四喜,凑道沈浣蓉跟前道:“小姐,睿王爷要回来了!”      “啪!”四喜手中的小铲掉到地上,“睿王爷在外打仗怎么会突然回来,五福你胡说什么!”      “真的,”五福道:“我刚才听见林围和佟管家说的,说是宫里刚出来的消息,睿王爷打了大胜仗,郎国大军果然被驱逐出了大昭境内,龙颜大悦,留威远将军驻守边关,让睿王爷回来过年呢!”      “当真如此?”四喜也喜不自禁,“那真是太好了,小姐,睿王爷就要……”      二人自说的兴高采烈,一回头才发现沈浣蓉居然一直愣在当地一句话也没说。      两人正欲再说些什么,忽见商君钰朝这边走来,道了福便犹豫着退了下去。      “你不高兴么?”      “什么?”      “六弟就要回来了。”      “我该高兴么?”沈浣蓉说着突然一笑,“商君钰你这是明知故问。”      “……”      相对无言。      片刻后,商君钰似是想要岔开话题,又道:“上次盛节你便推说身子不适没进宫去,这回年宴是否也要推了?”      “不了吧,”沈浣蓉也没有继续纠结,认真回到:“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      商君钰看着眼前人垂下的头顶,沈浣蓉一边同他说着话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子玩,虽然她自认为已经做的很好了,但是许多行为仍旧不是大家闺秀会做的。商君钰想拍拍那露在外面的一截玉颈,可手伸出,在空中张开又握起,如此重复几次,终是原途垂下,涩声道:“晚膳已备好,走吧……”      “嗯?”沈浣蓉抬头疑惑地看他一眼,商君钰已经举步开始走,“哦。”她又答。      ……      两人自那以后相处的模式便是如此,彼此都有些小心翼翼,沈浣蓉轻易不再去得罪商君钰,商君钰亦对她照料有加,日日提早回来配她一起用膳,天冷加衣。      饭间依旧清冷,沈浣蓉见商君钰今日神情似有不对,心想许是商君盏要回来的事我刚才的答复有些模棱两可,而且好像还有些埋怨的意味在里边,难不成他是为这事不快?      破天荒的自发夹了块兔肉给商君钰,道:“这个不错,你也吃些。”      商君钰闻声惊喜的抬起头,像是不相信沈浣蓉居然会对他主动示好。      沈浣蓉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埋头吃饭。      商君钰却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加了饭,自己又夹了兔肉。      沈浣蓉脸埋在饭碗里,嘴角不自觉的也钩了起来。      ……      某夜里,商君钰回房甚晚,沈浣蓉已经先睡下了,屋里的灯光微弱的很,商君钰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才发现沈浣蓉居然还没入睡,睁着眼盯着床顶看,唬了商君钰一跳。      见他回来沈浣蓉挪动了一下,侧卧着把脸对着商君钰,认真道:“商君钰,我们谈谈。”      商君钰心中一抖,故作镇定的上床,亦沉声道:“好。”      沈浣蓉忽然“扑哧”一笑,“商君钰,你的表情真是郑重。”      商君钰斜她一眼,“怎么,你不是要与我说关于六弟的事?”      “呃……”你怎么知道。      “你是要我人前掩饰还是要故作亲密?”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苦涩,可是脸上却还奇异般地噙着笑。      “……”沈浣蓉无言盯着他,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商君钰脸上那惯有的笑很是碍眼。      “怎么?”商君钰也看向她,脸上的笑换成冷笑。      “没有,”沈浣蓉调整了一下也微笑着说:“我想与你表个态而已。”      商君钰好看的眉头拧了起来。      沈浣蓉似是很满意他的反应,轻笑一声继续道:“那夜之事我们不再提,只当它没发生过。但是,”话锋突然一转,也郑重起来,“以后我们之间也再没有盏……睿王爷,我已嫁他将娶,我与他早已不能再如何……”说至此,沈浣蓉忽然有些惆怅,眼前又浮现那张张扬的笑脸来。      商君钰又被她如此表情刺伤,把头转开不想再看,却听沈浣蓉又道:“不论人后如何,人前我们是融洽夫妻,我会尽好一个王妃的本分……商君钰,你看如何?”      “呵呵,”商君钰却突然笑出声来,“这样于我有何益处,我何苦来哉要同你做这一场戏?”      “不是一场,是一辈子,你肯不肯?”      一辈子?商君钰一时呆住,多么诱人的词,是不是你早就洞悉了一切才故意抛出这么个诱惑,好叫我万劫不复,叫我明知万劫不复也甘之如饴?      “商君钰你肯不肯?”沈浣蓉紧逼着他,“我只想以后过安稳的日子,你愿不愿意?”      你肯不肯,你肯不肯,你愿不愿意……      商君钰茫然地看着她的嘴一张一息,终于还是被蛊惑,涩声道:“好。”      沈浣蓉闻言一喜,立马眉开眼笑,“真的?”      “嗯。”      沈浣蓉得到肯定答案欢欢喜喜的躺好,很快入睡。      商君钰苦笑,见她如此心里竟也高兴起来,就着昏暗的灯光望着她的睡颜,伸手理开她额上的发,慢慢把唇印上……      聪明如商君钰,沈浣蓉说,不是一场,是一辈子,你肯不肯?他说好。      沈浣蓉说,不是做一场戏,是做一辈子的戏,你肯不肯?商君钰说,好。       突来者      沈浣蓉却并没能如她所愿过上安稳日子。      宫中年宴沈浣蓉与商君钰双携而往,宴至正酣处坐于商君钰身侧的沈浣蓉正欲起身却突然眼前一黑,骤然眩晕……惊惶间商君钰自己还坐着就欲来扶,打翻了面前桌案,在沈浣蓉落地前将她揽入怀中,自己却一脚被绊住,膝盖着地,很是狼狈。      不多时,手忙脚乱的众人又被一个喜讯覆盖,被急招而来的御医在针扎般的视线下勉力稳住心神来把脉,其间似有一得,而后又凝神复看了几回,才颤悠悠道:“王妃并无大碍,只是劳神过甚,腹中胎儿安好……”      “什么!”商君钰等不及御医把话说完,大步迈到显然惊吓到了的老头面前,“你说蓉儿她已怀有身孕?”      “是……”御医不知商君钰这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继续颤悠悠地回话,“王妃怀孕已有一月半余。”      “……”商君钰无言白了御医一眼,我当然知道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这之后沈浣蓉的生活便再也没有平静下来。      首先,沈浣蓉的心理上纠结了,这是老天有眼呢还是天要亡我?      府里人越发对她小心翼翼,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如此氛围之下,沈浣蓉心中的怨念连一丝都不敢泄露出来,因为那样极有可能会招来御医。      那夜回到府中,沈浣蓉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方才醒来,睁眼便看见商君钰居然拿了书在屋子里坐着,见她醒起身走过来,笑吟吟望着她,极开心的样子。      商君钰很少将情绪如此外露,沈浣蓉奇道:“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么?”      商君钰坐下来很自然的拿了她的手握在手中,柔声唤她:“蓉儿。”      “嗯?”      “你有身孕了。”      “嗯?”      而后便是无言。      沈浣蓉显然被这条信息吓到了,顿时苍白了脸,只呆呆看着商君钰,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仿佛灵魂出了身外。      商君钰满面的欣喜被一盆透凉的凉水当头浇下,霎时冷到了骨头里,却不敢在此时刺激她,吞下苦涩,仍旧温声道:“你不高兴?”      沈浣蓉回神看他,机械道:“没有……”      声音里毫无生气,当然也没能安慰得了商君钰。      商君钰却转身一笑,“你是想继续歇着,还是起来走走?”想了想又道:“还是先起身用些膳吧。”      沈浣蓉只觉很累,脑子里还没把突然怀孕的信息消化,话都不想多说,哪里还有心思吃饭,翻了个身又睡下,闷声道:“我不饿,想再歇息片刻。”      商君钰盯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嘴张了几张,后转身离开,轻声掩上门。      此后府里便多了个稀世宝贝,吃穿用度越发仔细不说,单只出个院门,便就立马有一窝子奴才钻出来跟着,沈浣蓉几乎看不到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等回过神身边已是水泄不通,这样来回几次更觉烦躁不已,连四喜五福都不待见,只想自己一个人呆着,偏生四喜说什么也不愿离开她半步。      正月初三,沈浣蓉突然很想回右相府去看看,恰巧商君钰又有事入了宫,这便惊了一屋子的奴才,跪求哄骗地让她别去,如此闹腾了大半个时辰,沈浣蓉正待发火,想说我堂堂一个王妃,连自家大门都出不了了?!还没来得及张口,商君钰火急火燎地进了屋,来不及做其他,立马吩咐备好马车,一边笑执了沈浣蓉的收来安慰,道这就去。      到了相府自又是一番折腾,只不过这折腾也是欢喜的,全府上下都喜气洋洋地来道喜,只除了沈浣菊,一个人阴着脸站在角落里,怨怼地看着沈浣蓉。      可待沈浣蓉转了个神再一看,沈浣菊已是一副欣喜的表情,上来亲密地牵起沈浣蓉的手,道:“四姐大喜,菊儿也恭贺姐夫喜得贵子!”说罢盈盈一笑。      沈浣蓉几乎怀疑是自己刚才看错了,僵硬了半天,直到商君钰握着她的手上使了下劲才反应过来,强笑道:“是子是女还不一定哪,妹妹这是贺得早了。”      沈浣菊一笑,也未再多言,乖巧退下。      席间言笑晏晏,沈浣蓉亦是笑,笑看着商君钰和沈云海相谈甚欢,对吴氏彬彬有礼,不时还哄苛儿几句,全家人都对他极度满意,连脸上甚少有情绪的大夫人此时脸上也满是赞许,看了看自己两个女儿,似乎又有些惋惜……      好像他比我更像这个家中的一份子……想着又摇了摇头,我本来就不是这家里的一份子……      “蓉儿……蓉儿?”      沈浣蓉闻声抬头竟见满桌人都住了筷,担心地盯着她瞧,商君钰紧张道:“蓉儿,可是身子有不适?”      “没有,我很好。”笑了笑,继续低头吃饭。      苛儿突然离开自己的座,来到沈浣蓉身边,盯着沈浣蓉还没有丝毫迹象的肚子道:“四姐,这里面是已经住了小弟弟吗?”      沈浣蓉“扑哧”一笑,拍拍苛儿的头,“傻苛儿,里面住的不是小弟弟,是小外甥儿。”      “是啊,得叫苛儿做舅舅呢!”沈浣莲也笑道。      苛儿更是好奇的睁大了眼,“我就要当舅舅了?!”边说着话,边很自然的如往常一般要往沈浣蓉身上爬。      吴氏赶紧抢过来拦下他,嘴里喝道:“你四姐现在身子娇的很,哪还能经得起你这样闹腾!”      苛儿扁扁嘴,眼眶也红了,马上就要哭出来。      沈浣蓉心里苦笑,当着一屋子的人也不敢去抱苛儿,可看着又心疼。      “苛儿,来……”商君钰突然出声,将苛儿抱到自己怀里坐着,“苛儿坐在姐夫怀里坐着好不好,这样一样离四姐很近。”      苛儿揉揉眼睛,又勉强地点头笑了。      吴氏沈相连说不敢,商君钰笑道无妨,这厢只顾专心看苛儿与沈浣蓉嬉闹。      吃完饭也未敢多留,怕行夜路不稳当,未时一过就匆匆离开。      回到府中沈浣蓉又吃了一惊,浣拂居内几乎摆满了各种赏赐,说是宫里赐下的。掌事的丫头还很尽责的记下了分别是谁谁谁赏赐的,皇上皇后处都有,这也不奇怪,沈浣蓉奇怪的是梅贵妃处居然也来了赏赐,而且还不少,光量来看几乎赶上皇上加皇后的,沈浣蓉对商君钰很看了几眼,差点怀疑梅贵妃是商君钰的亲娘。      商君钰哪里不知道她那点心思,瞪她一眼没做理睬。      某夜里沈浣蓉照例在房中临字,四喜五福在一旁伺候着。      半晌,沈浣蓉搁下笔,回头怒视两个丫头,“你们俩在后面笑什么?”      四喜笑而不语,五福自己捂住嘴直摇头。      “说!”沈浣蓉佯怒。      怎奈四喜并不怕她,还拉住了差点跪下的五福,摇头晃脑半天才凑到沈浣蓉面前道:“小姐,我们是在替您高兴呐!”      “替我高兴什么?”      “呵呵,王爷现在对小姐是越发上心了呢,对小姐好得都招人嫉妒!”      “就是就是,”五福也帮嘴道:“府里其他奴才也说,从没见过像咱们王爷这么疼媳妇儿的呢!”      “他疼的才不是我!”沈浣蓉却突然挂下脸来,“他疼的是他儿子!”      说罢恨恨爬到床上睡下。      不是么,要不是我那么不巧的怀上了他的孩子他怎么会突然对我至此,明明那夜之后就是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女人善变,不可理喻,孕妇更是情绪不稳,此女尤甚,我们暂且不论。 此心      沈浣蓉一个人在子栖湖岸边走,边走便欣赏沿岸的风景,暮春三月,柳絮如飞,美得很,也怡人得很。      “蓉儿!”突然有人在身后唤她。      沈浣蓉只听这声音就已经激动起来,高兴的转身朝来人奔去,“盏哥哥!”      商君盏也笑迎她,“蓉儿,我回来了,你说要等我回来,我便日日盼着这一天!”      “是,盏哥哥,蓉儿一直在等你。”      “胡说!”商君盏却突然变了脸,“你根本是在骗我!你都已经有了四哥的骨血,还敢说出这样的谎言,骗我说什么同床异梦!”      “不是,不是这样的……盏哥哥你听我说……”沈浣蓉着急地去抓商君盏的手,试图解释。      商君盏眼中满是冰冷,竟一把拂开沈浣蓉的手,动作毫不怜惜,冷冷道:“走开!你根本是个不知检点的女子,这头与我发簪定情,那边却早已和四哥暗通曲款,这厢与我恣意嬉戏,却又一转身嫁给了四哥,我疼你怜待你至此,你却弃我如履,朝三暮四,你是铁石心肠,当人人都如你一般么?!”      沈浣蓉双手捂住耳朵,眼泪早已不知何时就流了满面,拼命摇头。      要是以前,商君盏见她如此不知得伤心成何模样,然此时却依旧冷看着她,掸了下衣摆又道:“以往我怎么会钟情于你这样的女子,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罢罢罢,只当我是瞎了眼,以后我与你便再无一丝瓜葛!”说罢即欲拂袖离去。      “不要走,盏哥哥!”沈浣蓉情急之下闪身便扑了过去,恰脚下一崴,在商君盏闻声回头之际将将落于商君盏怀中。      “沈浣蓉!”商君钰冰冷的声音是后方响起。      沈浣蓉一个激灵从商君盏怀里退出,还没站稳便被商君钰捉住手腕狠狠拽了过去,“你这水性杨花的女人,居然背着我与男人私会!”      “没有,我没有……”沈浣蓉吓得频频后退,没被抓住的那手拼命掰着商君钰的手。      “还说没有,方才你分明是躺在他的怀中!”说着一手指向正在冷笑的商君盏,眼睛里竟是血红的,“你与他在婚前便已是暧昧不明,私下里更是搂搂抱抱不成体统!那些且不说,可你如今已嫁作人妇,竟还与他藕断丝连,纠缠不清,你究竟有没有将我当做夫君,究竟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沈浣蓉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知道哭,手上仍旧麻木地挣扎着,手腕处已经挣得紫红也觉不出疼。      手背突然一凉,另一只手也被人捉住,却是原本冷眼看着的商君盏走了过来,手上一使劲,沈浣蓉便被扯得偏离了商君钰一些,“没错,你就是个不知羞耻的女子!”      话音未落,商君钰这头又将沈浣蓉扯回,“岂止,还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不知妇德何谓!”      商君盏又一扯,“朝三暮四,下作低贱!”      “吃里爬外,人尽可夫!”      “……”      “……”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蓉儿,蓉儿……”坐在案旁的商君钰听见动静赶紧扔了手中的东西过来,一面叫她一面握住她的肩轻轻摇晃。      沈浣蓉感觉身体在被人摆弄,梦中被拉扯的感觉更甚,挣扎的愈发激烈。      商君钰几乎按不住她,干脆将她捞起一把搂住,紧紧禁锢在怀里。      好半天,沈浣蓉才渐渐醒来,睁开眼看到商君钰的脸又惊了一下,反射般地向后退去。      商君钰眼中一痛,垂头半晌,再抬起头来已是一脸平静,道:“你方才梦魇了。”      沈浣蓉见商君钰胸前的衣饰紊乱,想见是自己刚才弄的,脸微微一红,埋了头道:“谢谢。”      商君钰没说话,起身理理衣服,又回到原先坐着的地方接着看文书。      沈浣蓉面上一哂,也没叫丫头进来,自己穿好了衣服,然后坐到镜前梳妆。      兀自与满头的乌发搏斗,正考虑要不要叫四喜五福进来,一抬头竟见镜中多了一张脸来。      商君钰自发夺了沈浣蓉手中的玉梳,“我来吧。”      半天又补充到:“近日送礼的人颇多,账房的人忙不过来,四喜五福都去帮手了。”像是在解释。      其实堂堂静王府何至于调王妃的身边人去账房帮忙,而且还全都调了去……      不过沈浣蓉此时也没空去想这些,商君钰的气息似有似无地扑在头顶上,手指时不时擦过她的耳沿脸侧,玉梳一下下轻轻落在头上,沈浣蓉只觉心跳越来越快,扑通扑通的,似乎都要蹦到了梳妆台上去……不经意间朝镜面一看,镜中男子面如冠玉,无冕自华,神情甚是专注,一点也没发现她在看他。这下沈浣蓉觉得脸都烧了起来,果不其然,镜中女子面红如血,更加之双眼迷蒙。      好容易等到商君钰梳好,竟是一个极好看的茴香髻,丝毫不比四喜五福弄得差。沈浣蓉有些意外地对着镜子看了好半晌,忽的冒出个想法来:不知何处学来的手法,更不知是为了何人学来……想至此突然觉得头上的发髻碍眼起来,愤愤转身不愿再看。      “蓉儿你这是怎么了?”边说边伸手来探她的额头。      沈浣蓉撇头躲开,“我没事。”      “如何没事,脸上烫成这样,不要嘴硬!”说着冲门外喊了一声,“林围!”      林围几乎是伴着商君钰的尾音进了屋,听得商君钰又道:“快去请御医!”      又很是忙活一番,当然,是白忙活,沈浣蓉在御医来之前就恢复了正常脸色,把完脉,母子皆康健。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沈浣蓉那噩梦的来因便是,睿王商君盏将于近日回朝,现已在途中。      沈浣蓉终日惴惴不安,既盼着商君盏早日回来,事情总要解决,早解决早了事!可想到商君盏那受伤的双眸又害怕起来,甚至不敢面对他,辜负了如此深情,只觉无颜面对。      正月初七,天突然下起雪来,漫天漫天的大雪,天地混沌成一片。很快地上就积了雪,沈浣蓉觉得这颜色白得苍白,宏大,但苍白。      商君钰走过来关上了窗,责备道:“怎生在此处吹冷风?”      沈浣蓉在那日清晨察觉自己的不正常后便刻意疏远了商君钰,或者根本谈不上疏远,只是她自己有点下意识的躲着商君钰,尽量避免和商君钰的近距离接触。不过商君钰神出鬼没惯了,沈浣蓉往往不知道商君钰会何时何地突然冒出来,所谓的“躲”根本无济于事。      话分两头说,话说商君盏本该在除夕之前就能回朝,却在动身前夜帅营遭袭,更在灪峡关外有不少郎军埋伏呼应,于是被牵住了脚步又一番激斗,待了了战事已至此时。      商君盏带回两万军士,一路不曾停歇,只想快快赶回。怎奈一场大雪到底还是拖住了行程,行军速度极是缓慢。      商君盏早已不耐,如何等得?一咬牙便又冲动任性了一回,只带了数名亲卫,便率先绝尘而去!(好吧,是漫天漫地的雪,商君盏绝“雪”而去……)      正月十四,沈浣蓉站在院中看着灪峡关方向,心中反而平静下来,据说,商君盏将于上元之前回来。      对于商君盏回朝的消息及行程,商君钰从未对沈浣蓉隐瞒,每次皆亲口告之……    失      下了多天的雪在上元这天突兀的停下了,只余下满眼的雪白和满目凌乱的脚印子。      沈浣蓉今日着盛装,一身大红的袍子,一头隆重的装饰,虽已经按照沈浣蓉的意愿消减了不少,但仍旧是很隆“重”,四喜五福再怎么也不肯少了,说那样就没了王妃该有的派头,平白给人看轻了去。      车轱辘轧在厚厚的雪上本就不大好走,话说车上的某人身份高贵,如今更是精惯的很,赶车人只得越发小心,若有人大步走来都能很快赶上这华贵的马车。      马车里很宽敞也很暖和,里面居然点了两个炉子。可是里面的人却并不多,只有沈浣蓉和四喜,五福都没有跟来。沈浣蓉歪着脖子半躺在里边,四喜在一旁伺候。      这已是在回去的路上,商君钰还在宫中陪宴,沈浣蓉因着身子“重”被特许只在餐宴上露了个脸便可回府,皇上下恩准令的时候沈浣蓉苦笑着看了自己仍旧没有什么起伏的小腹一眼,你可真是个宝贝疙瘩呢,人人都宝贝你,不过,也只是在宝贝你罢了……      皇上皇后似乎都很在意这个孙子,单是看沈浣蓉的眼神就明显能感觉到温和了不少。按说这并不是皇上头一个孙子,皇家亲情又多淡薄,何至于高兴成这样?重视的似乎过了头,有些不寻常了,府里的赏赐从来没断过不说,御医更是三天两头的奉皇命往府里头跑,只差没在静王府落户。      商君盏并没如消息所言在今天之前赶回来,沈浣蓉却反而更不安,明知事情就要发生,却又不知道到底何时发生,这感觉实在是不好,人心都悬在那儿。不过还是有一丝庆幸的,沈浣蓉很阿Q的想,要面对商君盏心里还是害怕的,害怕看到商君盏受伤的眼,害怕商君盏同商君钰面对上,害怕原本和谐的兄弟二人因为她反了目……      正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忽然思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给打断,声音到了马车旁就停了下来,不时马车也停下,沈浣蓉睁开半眯着的眼,对四喜道:“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儿。”      四喜在沈浣蓉面前随意惯了,外面又确实很冷,便偷懒只探了个头出去,扬声问道:“外面何人大胆,惊了王妃可担待得起!”      外面一人一身侍卫装,原本似乎正在同护送沈浣蓉的侍卫理论,样子挺着急,脸都红了,见马车里有人出来连忙过来跪下,却不搭理四喜,直接冲马车里喊道:“王妃!您快回宫去看看,睿王爷回来了,这会儿正与我们王爷……”      “如何?!”沈浣蓉一听到“睿王爷”三字便激动的直接掀了帘子,“睿王爷和王爷如何了?”      没等侍卫回答又急急问道:“他们可动手了?”      “没有,奴才来的时候睿王爷还在与王爷争辩,好像已经有些动怒了,是林围大人说不好,叫奴才来请您回去看看。”      沈浣蓉先松了口气,立马又吩咐到:“快回头,马车赶快点儿!”      众人应是。      沈浣蓉心急难耐,只不停催促:“再快点!再快点……”      马车夫在外急道:“王妃,再快不得了,这么厚的雪,再快便不稳当了!”      “什么稳当不稳当,你只管把车赶快些!”      话音刚落,马车“咔”地一声停下了。      话说马车夫那是老人言,马车果然还是坏了,车轱子卡在了坑里,马车就这么半斜在那儿动不了了。      沈浣蓉为了下面人处理方便些早自顾下了车,手炉都没顾得捧,搓手在一旁候着,不停走来走去,四喜心疼的拿着手炉围着她转,直把手炉往沈浣蓉身边凑,只是这冰天雪地的,又没遮没挡依旧冷得厉害,四喜拿老天没法子,也拿沈浣蓉没法子,只得一遍遍催促那些在捣鼓马车的车夫侍卫们。      等了好半天,车夫诺诺上前道:“禀王妃,马车走不了了,轱子坏了,这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      “什么!”四喜喝道,“马车走不了你让王妃怎么办,徒步走过去么?!”到底是沈浣蓉跟前的大丫头,平时在王府里几乎算是半个主子,发起火来也很有几分威严,车夫被她吓得一抖,也不敢说话。      车夫侍卫跪了一地,却实在没有办法,只一个劲儿说奴才该死。      沈浣蓉蹙眉站在一边,向皇宫看了一眼,突然拔腿便跑了起来。      可惊了这一帮人,四喜连忙也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小姐,你快停下,天冷,路上又滑,你现在可经不起这个!”      沈浣蓉哪里肯听,随手卸下身上的重物只管往前跑。      身后跪着的那一拨人呆愣片刻也统统起身跟着跑,口呼主子。      沈浣蓉自己也知道这样跑肯定危险,可还是顾不得了,商君盏和商君钰已经碰面,光是想着就已经开始打哆嗦,此事因我而起,我怎么说也得去阻止!至于这个孩子……如果上天安排他是我的便能过了这一次,如果,如果……那只当,一切随缘!      只是老天向来弄人,沈浣蓉心想着一切随缘老天便立马推了她一把,一个跟头栽在了雪里,起初并未察觉有什么,只是手有点擦破皮而已,沈浣蓉便忍下疼起身继续跑,可是还没卖出几步便动不了了,小腹一阵阵抽痛,似有什么正从身体里慢慢流走,下身一热,沈浣蓉也再忍不下去,苍白着脸双手捂住肚子蹲下,不一会儿,地上的白雪就被染出了一大片红色……      “小姐!”      “王妃!”      沈浣蓉想回头看一眼,只是还没来得及这些声音就通通从耳边消失了……      沈浣蓉又变成了楚扬,又回到了原先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那个什么都很快节奏很厚重的地方。      楚扬依旧是白天上班,晚上或蹲在家趴在网上或跟着一帮子朋友出去胡混,说是胡混,其实太出格的事楚扬还是做不来,无非是去酒吧坐会儿,或者哪个朋友有什么好事出去吃吃喝喝,然后KK歌什么的,然后回家,依旧孤家寡人一个。      父母也特意回去看过了,见着女儿自然高兴,不过也只是高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      好像一切都没有异样,变了的只有她的心。做任何事情都感觉少了点什么,仿佛一下子对什么都失了热情。现在更喜欢发呆,经常一呆就是好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的是什么,等回过神来会突然觉得周围很陌生,好像自己是一个外来者,并不属于这里。      周围人渐渐也发现她不对劲,跟她说了,楚扬却是一笑置之,看似并没放在心上。不过心里也已经开始着急,老这么精神恍惚的什么事也做不了。      然后做了一个很荒谬的决定,或许有了爱人心思就能定下来,就不会再天天这样神游天外……可是没有对象,连个暗恋的都没有,于是便决定相亲。      再然后,就是不停的相亲,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可是竟一个都没看上,其中并不乏条件优秀的,可就是看不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跟任何人在一起都是不对的,不应该的。      却更加不死心,不信邪般地更加勤奋的相亲,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最后,一个不小心,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沈浣蓉在做梦。       浮萍般      再醒来已是另外一番天地,沈浣蓉甫一睁开眼以为自己又换了一个时空呆,要再重新演绎一次“沈浣蓉”的故事,因为眼前的环境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不是静王府里的浣拂居,也不是曾经熟悉了的回暖园,更不是某个钢筋混凝土构成的小空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沈浣蓉可以确定没有来到过这个地方,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连魂游都没有游过这儿。      意识正慢慢恢复,心中惊惧渐起之时忽听身边传来一声闷哼,却是一人在沈浣蓉床边趴着睡着了,应该是察觉到了沈浣蓉的动静有些醒了。      那人似乎还在朦胧间,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只双手自发的拿住被缘往沈浣蓉的颈窝处压,动作熟练而自然。等慢慢把眼张开,看到沈浣蓉正睁着双眼望着他居然吓得一抖,被子落下,双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呆了般地看着沈浣蓉。      沈浣蓉也吓到了,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没能认出眼前之人来,这还是那个虽然时常面冷无情却不妨碍他意气风发,总让人移不开眼的静王爷商君钰么?满脸的胡渣,眼眶低陷,脸色苍白苍白的,嘴唇,嘴唇……似乎被咬住了,左边嘴角陷到了牙里去,而且显然还在逐渐使力,渐渐的,嘴角出现了血丝……      “商君钰,你这是干什么?!”      沈浣蓉欲起身制止他,可说完话自己也呆住了,身子使不上一点力气不说,怎么声音沙哑成这样,而且好像还有些撕疼。      商君钰突然猛的起身,把沈浣蓉搂到怀里紧紧抱了一下,仅一下便放开,然后跌跌撞撞向屋外跑去。      很快便有很多人拥了进来,其中的好几个是御医,轮流给沈浣蓉把了脉,然后退下去凑到一堆嘀嘀咕咕。      皇后过来在床边坐下,抓起沈浣蓉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中,满眼的疼惜,道:“苦了你了,蓉儿……”      沈浣蓉有些奇怪的看着皇后,想说我没事却又开不了口,心口隐隐做疼,像是落了什么。      皇后看她呆呆的,一点也不复往日的生气灵动,不觉便红了眼眶,“你也别太伤心,你和钰儿都还年轻,孩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沈浣蓉听至此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下意识的往自己腹上摸,口中急道:“商君钰,商君钰,孩子呢!孩子呢!”      商君钰顾不得皇后还在床前,一跨步挤上前,一膝跪在床上,按住焦躁不堪的沈浣蓉,柔声道:“蓉儿我在,我在呢,蓉儿……”      沈浣蓉渐渐将眼对上他的,颤微微地问他:“孩子还在,孩子还在的对不对,对不对?”眼神中满是希冀,可是豆大的泪珠确断了线般地滚下来。      商君钰喉头一哽,将她整个人抱到怀里,哑声道:“嗯,还在,孩子还在……”      四喜五福在一旁再也忍不住,紧紧挨着掩口哭了起来。      皇后深叹口气,无声站起来让开位置,瞪了四喜五福一眼领着二人轻声离开,自己却也是边走边抹泪。      房中只剩下商君钰和沈浣蓉,沈浣蓉听完商君钰的话确没有停止不哭,反而眼泪流得更多更快。其实心里面早知道结果的,但偏偏又要说些谎话来骗自己,骗又如何骗得住,无非是多伤一次,连着身旁人都多伤一次。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沈浣蓉在商君钰怀中又睡了过去。      商君钰听她鼻息便知她已睡着,却仍是不愿松开手,使力将她抱得更紧些,青青的胡渣在她的头顶不停摩挲。      睡梦中沈浣蓉似乎打了一个寒噤,商君钰如梦初醒般捞起被子往她身上裹,连着被子抱着她。可见沈浣蓉眉间还是皱着,只当她是冷的,便褪了靴子也上得床来,将两人一起裹到被子里,依旧抱着她,一手在她脸上轻抚,凑上唇在她额间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沈浣蓉是这个身子是个病躯,怀孕本就是危险的,因此商君钰才会更加着心,事事留心,几乎沈浣蓉每走一步都有人跟着,凡事顺着她,生怕她哪里不如意,憋了气,伤了身。皇上肯定也是知道的,才会频繁地遣太医来看。四喜五福更是从得知沈浣蓉有孕眼神就没离过她。      上上下下都这么宝贝着看护着,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竟会出了这么个事。沈浣蓉那一跤摔得其实并不算太严重,如果是平常人,最多疼个几天就没事了,可是碰上沈浣蓉这要命的身子,这么一摔便出了大祸,孩子眼见的没了,连大人都岌岌可危,被弄到皇宫的时候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几乎是半死状。      沈浣蓉当天穿的是红袍子,不大看得出来血迹,因而本人模样反而并不吓人,可是轮流抱她来的几个侍卫身上却几乎染满了血,大片大片的血红,商君钰接到消息在半路迎到这群人的时候几乎站不稳步子,两手在衣袖里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勉力稳住了心神,自侍卫手中接过沈浣蓉发疯似的狂奔,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心里也没了主意,竟直直冲到了皇上的栖磐殿,也不管皇上还在,张嘴便吼着找御医。      商君盏是紧随商君钰而来,所见情形与商君钰别无二般,看商君钰发狂般地往宫里跑也欲跟去,恨不得抢过沈浣蓉来抱到自己怀中。一时间心疼、自责、不甘、悔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一口鲜血突兀地自口中喷出……身旁有人欲来扶,商君盏挥手推开,自己捂住胸口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背影走去……      沈浣蓉昏迷了整整三天,昏迷期间御医说不可妄动,沈浣蓉便一直留在了宫里,睡的地方是商君钰出宫之前住的。醒来后又调理了几天才回了静王府。      这回以后沈浣蓉的身体是更加的虚了,有时候多走了几步路都会阵阵眩晕。      从宫里回来已经好些天了,沈浣蓉就没说过几句话,屋子也不大出,只天天呆住屋里发呆,有时候呆着呆着竟会突然笑起来,越发让人担心。      相府里的人大多来看过她,来了人沈浣蓉只叫一声便不再作搭理,依旧发自己的呆,任凭那人在一旁安慰。      沈浣莛竟是家里最后一个过来的,沈浣蓉照例喊了声二哥便又自顾地坐着,双眼无神地盯着屋门处。沈浣莛拿很悲伤的眼神望着她,沈浣蓉恍而不知。      沈浣莛突地起身攥住沈浣蓉的手,拉起她便要往外走。      沈浣蓉终于有了反应,疑惑道:“二哥,你要做甚?”      “我们走!”      “去哪儿?”      “哪都好,只要不在这里!”      沈浣蓉凄然一笑,“二哥,现在,这是我的家。”      只这一句,沈浣莛便松了手,深深看了她一眼,眼里都是痛,然后一阵风般的出了门,门被摔的“嘭”一声响。      沈浣蓉走过去掩好门,又回到原处坐下。      不知多久,又是一声门响,沈浣蓉以为是四喜来换茶水的,可是进来的却是商君盏。      身子竟不自禁的一缩,半晌唤道:“盏哥哥。”      商君盏被她那动作刺得心口一抽,看了沈浣蓉许久方走到沈浣莛刚落坐的地方坐下,手中紧紧握住一个茶杯,良久,问道:“蓉儿,你恨我吗?”      沈浣蓉一愣,看了他一眼,商君盏模样很憔悴,比彼时还在京城没有出去领军时常陪着沈浣蓉四处耍玩时的样子消瘦了许多,眼睛里满是血丝,面无血色。沈浣蓉突然觉得心酸起来,慢慢回到:“不恨。”      “为什么不恨?”      “我如何要来恨你?孩子,孩子……是我自己摔掉的。”口气原本淡淡的,可提到孩子的时候声音还是哽咽了起来。      商君盏双拳握得死紧,“你恨我吧,可能我会好受些。”      沈浣蓉喉间蠕动,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半晌,平静道:“盏哥哥,你我之间从来都是我欠了你,是我负你,你哪里有错?我没有怪过你。”似乎是为了让他相信,又强调一遍道:“真不怪你。”      商君盏死死咬住牙关,头上青筋几乎根根乍现,极力在忍耐着什么。      良久,许是实在忍不了了,商君盏站起身,再深深看了一眼沈浣蓉转身离去。      将将出了门,沈浣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盏哥哥,你忘了我吧。”      沈浣蓉听到门外“咚”的一声,许久才有仓皇的脚步落逃般的远去…… 是来      孩子本来就不是我想要的,再说我这身体的生理年龄才18岁,还不适合生育,掉了刚好,省得我还要继续纠结要不要寻个不显见的手段做掉他。这是老天在帮我,决定和行动一齐帮我做了,老天还是有眼的,还是眷顾着我的不是?所以我不仅不该难过,反而应该高兴才是。      这些话沈浣蓉已经往往复复地想了不知多少遍,可是每次想的时候还是会哭,有时候是默默地哭只是流眼泪,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有时候却是号啕大哭,哭的心肺似都在震动。      商君钰时常就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看着她哭,也不上前安慰。又如何去安慰,自己又何尝不伤心不难过?只是言语早已苍白。      对于这个孩子,商君钰一直是比沈浣蓉期待重视的,甚至,商君钰还曾经以为沈浣蓉对这个突然到来的生命是厌恶的,如同对他们之间这桩无望的婚姻一样厌恶,甚而更甚。      因为这个孩子将是一种羁绊,绊住她总想逃离的步子,甚至绊住她飘忽不定的心。      商君钰觉得沈浣蓉的这些心思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所以在看到被满身血的侍卫抱着的沈浣蓉的那一刹那,商君钰除了撕心的疼痛之外还夹杂着另一种心绪,是绝望。对这原本就悲哀的婚姻的绝望,对这原本就无望的感情的绝望。      可是,孩子没了,沈浣蓉却这么伤心,失了心般的伤心。      商君钰又彷徨起来,心中仿佛又冒出了一个芽,是不是,是不是她也是在乎这个孩子的,或者,她并不是如自己想象一般对自己全然无情?这是一个多么可耻又可悲的想法,用自己孩子的命才换来这么一个小小的希冀,可是,我就愿意这么可耻可悲的去想,商君钰想。      这天天出奇的好,沈浣蓉难得的出了门,由四喜五福伺候着在园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人也被照得懒洋洋的,沈浣蓉眯着眼睛,已是半睡半醒间。      “如烟姐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灵妹妹,我们这就到了,还是去看看吧。王爷王妃新禧之时我们就该来的,是王爷免了我们的礼,这回出了这事,我们无论如何都是该来看看王妃姐姐的。”      四喜眉头已经皱起来,外面的两个不知是什么人,竟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议论起主子来,还跑到浣拂居门口来说,而且声音不大不小的刚好够里面人听到,仗着沈浣蓉平常不管事,这府里的下人是越发的没规矩了。四喜转脸看了眼沈浣蓉,似乎没听见,依旧眯着眼,脸上也不见情绪。四喜转身同五福打了个眼色,自己出院门去会那二人。      两方刚好在门口遇着,四喜居中挡住门,面色不善,问道:“你们是何人,怎么随便在主子卧居处喧闹 !”      那两人也各自带了丫鬟,见四喜也是个侍女,便有之一上前反驳:“你是何人,居然对主子如此无礼。”      “主子?”四喜嗤笑一声,“这王府里除了王爷王妃还有什么人称得上主子,我竟是不知道的?”      “你……”      小丫鬟正待发难,却有一人拦住了她,对四喜笑道:“这位定是王妃姐姐身边的四喜姑娘,我与灵妹妹此番是特意来看望姐姐的。”      四喜听她那意思,口中所谓的“姐姐”明显是指的沈浣蓉,可她是沈浣蓉从娘家带过来的,实在不知道沈浣蓉有这么两个妹妹,而且就年龄上也说不过去,这两人显见的是要比沈浣蓉年长些的。再想到前面的主子一说,心中隐隐有了些头绪,只是沈浣蓉嫁过来这许久也没见有那档子事,又不甚确定,于是狐疑道:“你们是什么人,跟我们小姐有什么关系?”      另一女子上前,模样甚是乖巧,与之前那位名唤如烟的女子的柔媚大不相同,说话也怯生生地,“我们……林灵和如烟姐姐是王爷的身边人。”      “身边人?”四喜一怔,直觉的这不能让沈浣蓉知道了,正待打发她们走却听到沈浣蓉在里面喊她:“四喜,你在跟谁说话?”      “姐姐,”那如烟却答道,“是妹妹们来给您请安了。”      沈浣蓉脑子现在根本不够用的,一点儿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迷迷糊糊就道:“那进来说话吧。”      二人进来各自向沈浣蓉见了礼,如烟道:“姐姐身子不适妹妹们这许久才来看望,失礼之处还望姐姐见谅。”      姐姐?沈浣蓉心下疑惑,看向四喜,四喜只故作不知。沈浣蓉摆出王妃该有的姿态,坐起身子,虚手扶起二人,问道:“你们是何人?”      仍是那林灵回的这话,“我和如烟姐姐是王爷的身边人。”      沈浣蓉闻言心里一个咯噔,稳稳心神,又问:“你们在这王府里多久了?”      林灵道:“眼见就快五年了。”      “可还有其他……其他姐妹?”不知为何,沈浣蓉是声音竟突然涩起来。      “西园里还有几个姐妹,都是后来的。”      之后随意拉了些家常,沈浣蓉实在不想面对着这二人,故意露出疲态,将二女打发走了。      晚上商君钰依旧早早的回了房,最近都是如此,若是沈浣蓉临字他便在一旁看文书,若是沈浣蓉歇息的早他也早早的随她上床。今夜沈浣蓉没有如往常一般对周围人事视而不见,干坐着盯着门,像是特意在等商君钰。      商君钰进门,见沈浣蓉两眼直直望着他,便走到她身边坐下,试了试她面前的那杯茶,微微拧眉,倒掉,重新换上热的。      “今天如烟和林灵来过了。”沈浣蓉开门见山道,知晓这事他肯定早已知道。      商君钰脸上却是惊喜,这是沈浣蓉小产后对他说的最全的一句话,不过瞬间之后,这惊喜就被沈浣蓉话的内容湮灭。      “你不该瞒着我,我不会介意的,也不会跟你闹。”      商君钰抬眼看她,嘴角向下勾了两勾,没有说话。      沈浣蓉等了片刻,仍没见他开口,便站起身朝床铺走去。      商君钰却“唿”地一声站起来,“你自是不会介意,你的心从来不在我这里!”      沈浣蓉在原地僵了僵,回首过来却笑了,“呐,原来你也是知道的。商君钰,你的心又有几分在我这儿?”      商君钰突然也笑起来,笑了好半晌,道:“你说这话的时候可有照着良心?”      沈浣蓉咬咬牙,“自然是有。”说完自顾上了床。      商君钰站在原处胸膛起伏,心中自有一股怒气,却还惦着沈浣蓉的身子,按住没有发作。约摸过了有半柱香的时间,也往床铺走去。      “商君钰。”沈浣蓉突然又叫他。      “嗯?”脚下未停。      “商君钰,我现在这身子,以后……以后,怕是不易再为你孕育子嗣了。”      商君钰心口一紧,隐隐知道她下面要说的话,一下住了步子反身往回走,口中慌忙道:“今日刑部来的文书我还没批……”      “商君钰!”沈浣蓉听他要离去又大声喊住他,“你何至于这样,我只再说几句,你这便等不得了么?”      商君钰背对着他停下,“你说。”      “你看哪家姑娘合适,讨了回来吧,相府那边我自会帮说。”沈浣蓉似乎叹了口气,又道:“我知道你娶了我没落着好,还平白被人说是抢了弟弟的女人,你原本是好心帮我,可是……”      “够了!”商君钰打断她,“我不惜得你假好心!”说罢摔门而去。      是夜,商君钰在婚后首次彻夜不归卧居。      是夜,沈浣蓉亦无眠,少了一个人的体温,只觉得冷。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玉某人我很羞愧,我的更文速度我自己都嫌弃,将心比心来说,若是我在追文,也早就弃了。 所以呢,我没指望会有一直都在的人,再所以,我想说,恬,我真的很感动,很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极度的谢谢…… 咧,最后,厚脸皮一下,亲们就当给我个动力,留个印子再走撒,大花,小花,灌水随意,咧,好吧,砖我也认了…… 疑似那滋味      三王府又有宴,不过这次是三王妃要宴请京城里的众位贵妇小姐,帖子下到了府里,商君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便让人把帖子给沈浣蓉送去,然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片刻,手下未停,似漫不经心的道:“林围,明日你跟着王妃一起过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必管,只不能离了王妃。”      林围应诺。      沈浣蓉接到帖子嘴角不易察觉的抽了一下,怎么三王府的人这么喜欢请客,不知是闲得还是钱多的硌得慌。原本想不理会,反正她这身子是众所周知,只推说身子不适就行。可是想着商君钰已有大半个月对她不甚搭理,天天在府里呆着也心烦,便又应了。      想到商君钰便又想到商君钰那夜摔门而去,继而想起两人那夜的对话,更是烦闷。忽而又想到那日如烟和林灵说什么西园里还有几个姐妹,突来了兴致,叫来四喜五福,说要去西园看看。      四喜五福吓了一跳,忙要拦她,沈浣蓉不理,硬是要去。      西园,顾名思义,是在王府的西边,而且是最西边。沈浣蓉走了好久才走到那里,头一次感觉这王府当真是大,后来才知道这西园跟浣拂居几乎是对角线的关系,商君钰说本就是想能藏多远藏多远的,也无怪乎你走了这么久,沈浣蓉给气的说不出话,几天不愿搭理他。不过这是后话,我们暂且不谈。      西园里的人大多从沈浣蓉嫁过来就没出过园子,因而几乎都不认识如今这王府名义上的当家主母,看沈浣蓉进来都好奇的看着,有几个面色不善的,看到沈浣蓉的穿着打扮才没有上来发难。      估摸着逛了有大半个园子,越逛沈浣蓉脸上的笑越是冷,商君钰,你竟是瞒着我养了这么多女人在家里,当我是死的么?      “王妃姐姐?”原来是如烟得了信出来,看到沈浣蓉显然吃了一惊。“姐姐怎么会过来此处?”      众女子这才知晓来人身份,纷纷过来问安。沈浣蓉按捺下心中不快,雍容大度的请大家起身。      刚一路走来陆续看了还不觉得,此时集到一起才更精彩,姹紫嫣红的一片,看来这些女子在此处的生活也并不差。沈浣蓉一眼扫过去大致点了一下,已经破十,环肥燕瘦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些年纪比沈浣蓉都还要小些。沈浣蓉心中又是一怄,眼前一花,脚下幌了几下,幸好有四喜五福在一旁及时扶住了。      沈浣蓉真后悔这次没有听四喜五福的,心中只余下一个感觉:自作孽不可活。不愿再在此处呆下去,沈浣蓉随意说了两句便急急的离开,步子比来时仓促了许多。      离了那西园远了些,沈浣蓉才渐渐放慢脚步,五福对沈浣蓉看了几眼,欲言又止。      “五福,你有什么话直说。”      “小姐,”五福道:“五福刚数了,那西园里头总共是一十四位。”      她刚说完就被四喜搡了一把。      果然,沈浣蓉的脸色越发的难看,呼吸声也渐重,几乎是小跑着向浣拂居去。      晚上,商君钰回房时老远就看到屋里的灯全熄了,黑漆漆的一片。商君钰心下诧异,以往从未如此过,每每回来房中总是点着灯的。叫了四喜来问,四喜唯唯诺诺不肯多说。      商君钰心中着急,见一个小丫头都敢忤逆自己更觉来气,瞪了四喜一眼,语气不善道:“谁给的你胆子,如今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商君钰御下甚严,平日里说话就带有几分自发而出威严,只是四喜五福是沈浣蓉娘家带来的,商君钰未多加管束,而且对着沈浣蓉时商君钰的脸一般还是温和的,(好吧,只是相对于平日里的冰冷而言),因而四喜五福其实少见商君钰颜色。四喜虽是跟得沈浣蓉久了,规矩守的少,只是到底是奴才出生,有些东西还是根深蒂固了,这回听商君钰冰冷语气吓得“扑通”一下便跪了下来,口中连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商君钰眼盯着那漆黑的屋子,也不看四喜,问道:“为何不点灯?”      “回王爷,今日小姐未到酉时便歇下了,睡前吩咐不准任何人进屋。”      商君钰神色一凝,道:“王妃身子可有异样?”      “小姐一路从西园跑回来,奴婢见小姐面色青白便要去请御医,可是小姐不让,说不想见人……”      “王妃今日去了西园?”商君钰突然拔高了声音,四喜吓得一噤。      不等回答商君钰又问:“她为何要去那处?”      四喜头埋的更低,“奴婢不知……”      商君钰亦不欲再问,遣退四喜自己往屋子里去,行了几步又叫住四喜,“你家主子如今已是静王正妃,还不改口,是要等本王来教吗?”      商君钰进屋自点了灯,便看见沈浣蓉睡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想起以前听宫里的老人说过这种睡姿的人通常是心无归处、没有根的人,还没来得及难过却已经先苦笑了出来。      轻手轻脚的脱完外衣上得床,没成想还是将沈浣蓉吵醒了,沈浣蓉虽已睡下挺久的,却是睡得极浅。      商君钰看她朦胧的看着自己,想起四喜说她晚膳前便睡下了便道:“饿了没,我去遣人弄些吃食来。”说着就要下床。      沈浣蓉伸手拽住他的衣袖道不饿。      商君钰见她脸上犹有睡痕两眼直愣愣的盯着他模样有些呆呆的,嘴角不觉勾了起来,这么笑看着她。      沈浣蓉渐渐察觉到不对,发现自己还扯着商君钰也窘起来,懊恼的撒了手,然后翻过身去,拿背对着商君钰。      商君钰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无言半晌,商君钰还是开了口,“你今日去西园了?”      “嗯。”      “你……”商君钰正要说话,沈浣蓉却突然道:“里面热闹的很!”      “她们给你气受了?”商君钰闻言似有些紧张。      沈浣蓉闷声道:“没有,”见商君钰头凑了过来,伸手把商君钰朝外面推了推,“她们懂事的很,怎么会给我气受,是我自己去找的不痛快!”      商君钰突然来了小孩子脾气,任沈浣蓉怎么推也不肯往外让,两人僵持半晌,商君钰突地伸长胳膊把沈浣蓉揽到怀里,笑道:“那你是找着了什么不痛快,可否说与我听听?      ”      沈浣蓉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安分的要挣开商君钰,商君钰不放,两人在床上扭打起来。      打着打着不知是谁先“扑哧”笑了一声,然后两人都笑起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沈浣蓉边笑便道。      商君钰也道是,把沈浣蓉扳的面朝着自己。      沈浣蓉此番没有挣扎,随他转过脸来,看到商君钰满是笑意的眼后突然尴尬起来,瞪他一眼又要转过去。      商君钰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凑近了道:“今天是跟谁置气呢,嗯?”      鼻息喷在脸上,沈浣蓉的脸很快就烧红了,别扭的不肯开口。      商君钰突然又笑起来,把沈浣蓉连着被子抱到胸前,胸腔的震动更扰了沈浣蓉的心思。      “那里头有多少是我进府之后你才寻来的?”沈浣蓉脸埋在商君钰的胸前,说话有些模糊不清。      商君钰闻言一愣,将下巴搁在沈浣蓉的头顶轻轻摩挲,轻声道:“没有,一个也没有。”      沈浣蓉似是满意了他的回答,没有再说话,也没记得从商君钰怀中出去。      好半天,商君钰几乎都要睡着了,沈浣蓉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在商君钰腰上掐了一把,“竟在我之前就招惹了那许多。”      商君钰笑握住腰上那只手,渐渐入睡…… 作者有话要说:咧,很多人说我在虐,其实我觉得没有啊…… 不知道这章算不算甜蜜……我悲催。 赴宴      第二次来,杜妧晴热情如初,一口一个妹妹喊得极亲。沈浣蓉虚应,口道“杜姐姐”与之相携而入。      此时还未到饭点,先来的人都在花园的水榭里坐着,天气很好,这刚入春的天也丝毫察觉不出寒意来。沈浣蓉随着杜妧晴进门,竟见到了好几个意料之外的人,沈浣莲、沈浣菊、杜青月皆在列,这才忆起请贴上本就说了是三王妃宴请各府同辈的女眷。沈浣蓉同大家打了招呼,便依着常理走到沈浣蓉和沈浣菊那方,笑道:“姐姐和妹妹也来了。”      沈浣莲忙起身来扶沈浣蓉,“妹妹快坐。”      沈浣蓉拉她一起坐下,道:“姐姐怎生如此客气,倒显得生分了……”      “四姐,”沈浣菊掩嘴笑道:“三姐这是心疼你的身子呢,四姐身子本就不大好,那事之后要更当意些才是。”      沈浣蓉闻言心中一伤,又想起那胎死腹中的孩儿,脸色有些微发白,不过仍是撑了面子回到:“多谢姐姐妹妹的关照了。”说完不再做声,看向那外边岸上的细柳,冬寒已退,那枯枝似已有些逢春的兆头,蠢蠢欲动。      沈浣菊还待再说,被沈浣莲用眼神制止了。      “呵呵,到底还是自家姐妹来的亲,这见了自家人就赖住不肯动了!”杜妧晴笑着打趣。      沈浣蓉正不想再看沈浣菊,杜妧晴这话刚好解了围,起身向沈家姐妹告了罪,边走便笑言:“杜姐姐,瞧你这话说的,听着怎么有股子酸味儿……”      杜妧晴笑啐她一口,又道:“是呐是呐,我可不就是在吃味儿!”惹得大家齐齐笑起来。      “青月,快过来见见你王妃姐姐。”      杜青月从沈浣蓉进门便未多说话,只一直在一旁笑看着。听得杜妧晴点名唤她才施施然起了身,迈着莲步走过来,先见了礼才道:“四王妃是越发的好看了,看得青月都挪不开眼。”      沈浣蓉佯怒,“杜小姐这是暗地里埋汰我呢,自己顶了张美人脸儿来夸我,你叫大家看看,是谁好看?”      “行行行,都是美人胚子,就我是丑角儿……”杜妧晴一说完又引得大家一阵笑。      沈浣蓉亦陪笑,心中暗道这杜妧晴真是个玲珑人儿。      大家说说笑笑,时间不觉就过去,有下人来说晚宴已备好,一众人挪地儿去用餐。      杜妧晴以都是女眷要说些贴己话为由将一众小厮都阻在了外面,林围受了商君钰令自是不肯,执意要进。沈浣蓉见其他府里的小厮都已退下只留自家的,心想照方才在水榭那情形也出不了什么事,况还有这么多人都在场,四喜五福也还都跟着,再僵持下去也实在难看,便让林围退下,林围还欲来,沈浣蓉眼一瞪,林围亦不敢再违逆。      沈浣蓉原本不想再和沈家姐妹坐在一起,但没想到那两人却自发朝她这边走来,旁人也早已把沈浣蓉身边的两个位置给留了出来。      对于沈浣菊,沈浣蓉心里的那股厌烦情绪一直未曾褪去,那个年少时便骄纵的丫头到现在几乎没有一丝改变,虽然言语行为上貌似已经对沈浣蓉亲近了许多,可眼神中仍能看出来不甘愿,甚而还有厌恶,沈浣蓉不解的是,既然那么不情愿又为何还要做出这一番姿态,是要做给谁看,还是求些什么?再想想自己身无长物的,即便是有,除了如今这静王妃的身份,我有的你也有不是?于是又阿Q般的坦然了,最多兵来了我再去挡就是。      而之于沈浣莲,则要复杂的多,沈浣蓉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沈浣莲是个温柔的女子,可是沈浣蓉就是对她亲密不起来。起初,当沈浣蓉初嫁至静王府,商君盏赴战场,沈浣莲的亲事被搁浅,沈浣蓉甚至曾一度有过报复般的快感。可是如今,看着这个被未婚夫婿蓄意搁置的女子,沈浣蓉却发现,对于沈浣莲的情绪却不知早在何时就变成了疼惜。      沈浣莲今年虚年十九,已是个大龄姑娘了,便是在民间也要有闲话的,何况是跟满处是嘴的皇家牵扯了关系的。有说的好听的,便是沈浣莲识大体,以国事为重,牺牲小我,甘愿苦等。单是知道了一点眉目的话就能说的难听起来,诸如与自家妹妹争夺夫婿,后未进得夫家门便又被抛弃,如今只得独守空闺,坐等红颜老。      可是沈浣蓉若是把这番疼惜表现出来又不免显得矫情,任谁也会说她是惺惺作态,明眼人都知道商君盏为是何才会将沈浣莲干晾着迟迟不娶。沈浣莲却是一丝抱怨也无,沈浣蓉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对自己心爱之人的心上人毫无芥蒂的去笑去亲近,若是换了商君钰的心上人时不时的一脸无害的在眼前晃悠一下,自己八成会抓狂,搞不好得连带着商君钰一起扫出门去。想象着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的那人在大半夜被女人赶出家门的情形,不觉便笑了出来,嘴角的笑纹逐渐扩散……      “姐姐在想什么好事,笑得如此欢心?”沈浣菊突然轻搡了痴笑中的沈浣蓉一把道。      “唔?”沈浣蓉一愣,随后掩饰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府中的猫儿逗趣罢了。”      那只名唤“叮当”的猫儿是随着沈浣蓉嫁到的静王府,怎奈家中男主不喜此物,这可怜的小东西便被放逐到四喜五福处养着,前些日子沈浣蓉精神抑郁,商君钰便着二人抱了来给沈浣蓉解闷,自此又在主屋居下。      到底是一屋子的女人,话题便又扯到这只猫身上来,叽叽喳喳又是一轮。      这说着吃着正在兴头上,沈浣蓉忽觉一阵腹痛,面上有些尴尬,沈浣蓉告罪退席。      四喜留在原处未动,五福跟了去,另有三王府一个丫头打前,说是给沈浣蓉指路。      不久三人行至一屋前,丫头说这便是,止步留下与五福一同在外候着。沈浣蓉腹疼难耐,不疑有他,急急进了屋。      屋中只点了一盏小灯,沈浣蓉恍了半天神才看清这屋中的摆设明显的是个小卧室,只当是那丫头糊涂带错了路,回身欲出门。      忽的一股大力从背后而来,将沈浣蓉硬生生又扯了回去,尚未能回神,耳边又想起鬼魅般的声音:“四弟妹,近来可好啊?”      沈浣蓉闻言僵住,怎么会,怎么会是商君珩?心中摸不定他的意图,恍惚间觉得这一幕竟有些熟悉,三年前皇宫里中秋盛节那夜与眼前情景重合起来……      不过此番沈浣蓉镇定了许多,并未挣扎,只平静道:“安王爷有话请说便是,烦劳先放开我。”      商君珩在后面似乎楞了一下,而后依言放开她,道:“便如你愿。”看见沈浣蓉额上虚汗,了然一笑,指了指桌上的茶碗,“喏,去喝了便舒服了。”      “是你下了药?”      “呵呵,只是为请你过来而已。”      沈浣蓉给气得一噎,没空再回嘴,捂着肚子跑过去喝了那晚东西。喝完虚脱了似的,就着椅子坐下来顺气。      商君珩也不阻止,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半晌,沈浣蓉缓过气来,不由瞪了那还有脸在笑的某人一眼,恨恨道:“安王爷,麻烦你下次使些见得光的手段,如此你也不嫌辱没了身份?”      商君珩走近,脸几乎挨着沈浣蓉的,“原来你还盼着下次呢……”语气甚是轻佻。      沈浣蓉嫌恶的将之推开,“安王爷请你自重!”      商君珩闻言看了沈浣蓉一阵突然大笑起来,“我还不自重?我若是不自重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说着,往沈浣蓉脸上摸了一把,“如今算来,你得称我声‘三皇兄’才是,你说对不对,四弟妹?还是,你不愿意这样……”    原为何   “是我错了,我竟不知道你对我还是未曾忘情的……”商君珩说着一脸深情的揽住沈浣蓉的腰身,“当时是我糊涂了,没看出来我的蓉儿是个如此迷人的女子,想来当时你是故意敛了锋芒?”      沈浣蓉见他原本还算俊逸利落的面容被满脸的贪欲和色相扭曲至此,伴着腰间的触感几欲作呕,皱眉道:“三皇兄,我并不能明白你的意思。”      “你倒推的干净,”商君珩一脸的委屈,“徒偷了我的心去,却又扔下我不管……”      沈浣蓉一阵恶寒,站起来退到商君珩几步之外,冷言道:“三皇兄,我既尊你一声皇兄大家便都该循着自家的身份,尤其不要辱没了皇家的名声!”见商君珩仍是那副表情却没有再贴过来,想他是听进了些,又道:“三皇兄今日用此方法找我来想必是有事相商,也不要再做姿态,直接说了便是。”      商君珩凝眉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沈浣蓉与他僵持的站着,不知站了多久,沈浣蓉只觉身子都站的怏了,还不见商君珩有什么动作,暗咒一声,心道要站你自己站着,姑奶奶不奉陪了,甩袖就往门口去。      眼见就要挨着门了商君珩突然一阵风似的卷来,一手掐着沈浣蓉的脖子将她抵在门上,口气阴冷道:“沈云海那老匹夫究竟是打的什么注意,说!”      沈浣蓉给弄得喘不上气来,两手拼命扒着商君珩的手,哑声道:“放手,放手……”      商君珩应也是一时冲动,看沈浣蓉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反应过来,放松了手劲,不过仍没有离开她的脖子。      沈浣蓉得以喘息,粗喘了几口气,然后便咳了起来,不想在商君珩面前示弱,倔强的捂住嘴,不咳出声来。      商君珩眯着双眼看她,冷笑一声,“这又是那一招?老四和老六可是都曾栽在这招上头?”      沈浣蓉懒得理他,只拿眼睛瞪着他。      商君珩面上突然温柔起来,另一手在沈浣蓉的面上抚摸,从额头一直到下巴,口中道:“这张脸也算不得倾国倾城,不过却是管用的紧,骗了一个又一个……”突地,一手捏住沈浣蓉的下巴,看沈浣蓉吃疼的表情越发笑得开心,“我来给你数数你勾搭了多少,嗯,先是扮柔弱来勾引我,可惜本王早就防着沈云海那只老狐狸,没让你得手,接而是小六,装的乖巧来讨他欢心,那个蠢小子居然就上当了,哈哈哈……笨的很,笨的很……”      “你凭什么这样说盏哥哥,就是我对不起他也轮不到你来说!”      “啧啧啧,这是干什么呢?这里没有旁的人,何苦演戏?”      沈浣蓉还欲再说商君珩手上一用力,怒道:“你给我闭嘴,我还没说完呢!”然后皱眉想了想,又道:“接下来到谁了?老四?不对,前面还有个宿连碧才是,周国的那个王爷,自命不凡,任谁都不放在眼里,却整天里的往右相府跑……说来你还真是□,勾搭了这些还不够,居然还又跟老四好上,你是什么时候放的线,居然连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嗯?”      沈浣蓉忽然想起某日里的那个梦来,是不是,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看我的,认为我是一个不知廉耻、水性杨花的女子?商君钰也是这样想的么,如果他也是这样想我,我日后在他面前又改如何自处?      “怎么,自己也感到羞愧了?”商君珩鄙夷的看她,“老四从来都是城府极深,整日里阴着脸,又仗着父皇的疼爱向来自视甚高,没想到他也着了你的道,沈云海生了你这女儿倒是划算,好用的很。”      沈浣蓉只觉眼前阵阵眩晕,不想再听这混蛋继续说下去,突然使劲要推开他,只是自己原本体弱,又给折腾了这许久,哪里还有多大的力气,商君珩微一愣神,转眼便又把她制住,此番眼中狠意毕现,咬牙道:“我亦懒得再与你这□多做纠葛,你把龙纹佩交出来,我便放你离开,以后亦不再找你,如何?”      沈浣蓉根本不知他说的那劳什子龙纹佩是何物,又怕直接说不知道会更激怒了他,脑中转了一圈,道:“你当真可笑,那稀罕事物我岂会日日带在身上,你怎么不干脆在请帖中写上‘携龙纹佩同来’?”      商君珩听出她话中讥讽,眼中寒意更盛,扬手就要打下。      沈浣蓉自知躲不过,闭了眼等着挨揍。半天未有痛感降临,睁开眼睛却看见商君珩怪异的笑容,沈浣蓉不知他又想作何名堂,此时听见外面似乎吵闹起来,声音越来越近。      商君珩将嘴凑到她耳边:“你既如此会做戏我便陪你多演一场……”说着转过身去,两手各抓住沈浣蓉的两手将之按在自己胸前,姿态仿若沈浣蓉自后抱着商君珩,甚是亲昵。      沈浣蓉却还没能反应过来,疑惑之时听商君珩又开口道:“四弟妹,你我前缘已尽,你这又是何苦?”      沈浣蓉更加疑惑,开口欲问之时身后的门“嘭”的一声被撞开!      沈浣蓉闻声回头,见来人是商君钰不禁一喜,扬声喊他:“商君钰!”      商君钰却没有应她,眼神冰寒。      沈浣蓉僵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商君珩现时之姿态,霎时如坠冰窖,用力挣脱开商君珩,向着商君钰跑去,急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商君钰你要听我说……”      这回商君珩却很简单的就让沈浣蓉挣开了,然后满脸痛苦和深情的看着沈浣蓉,亦不开口解释。      沈浣蓉跑的跌跌撞撞,商君钰却不看她,一直看着商君珩,商君珩只做不知,眼神不离沈浣蓉。      等沈浣蓉跑到商君钰身边商君钰才将那冻死人的眼光收回,抓起沈浣蓉的手拖着她离开。      等步出安王府,商君钰的脚速慢慢降下来,沈浣蓉仍犹自在解释,“商君钰,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是安王他……唔!”      沈浣蓉被商君钰揽到怀里,脸埋到商君钰的胸前,声音也戛然而止,然后沈浣蓉听到来自商君钰胸腔的心脏跳动声,快得不同寻常。      商君钰很用力的抱着她,声音犹不可闻,“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沈浣蓉原本仍想起来解释给他听,听到这叹息般的声音心间一紧,乖乖的任他抱着,而后迟疑着伸出双手,亦抱住商君钰的腰。      商君钰浑身一僵,脸上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双臂愈加收紧。      夜间仍是很凉,纵是被商君钰抱在怀里,可是冷风钻到脖子里沈浣蓉还是噤缩了一下,动作不大,商君钰还是察觉到了,赶紧放开了她,拥着她上了马车。      车上点了炉子,沈浣蓉上车就凑到炉子边上取暖,见商君钰还在懊恼,轻笑一声,过去坐到他旁边,道:“适才我也忘了这天的寒意,不止这个,”沈浣蓉突然有点扭捏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商君钰,放低声音道:“你抱着我,我什么都给忘了。”      半天不觉商君钰有何反应,沈浣蓉原本期待又焦躁的心逐渐变得尴尬起来,恨恨回过身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被商君钰揽到怀里,沈浣蓉鼻子撞到商君钰的肩胛骨上,生疼。      商君钰鼻息都有些不稳,颤声道:“你可是在逗耍与我?”      沈浣蓉闻言差点没气晕过去,这便要与她理论。      商君钰把沈浣蓉不老实的脑袋又按到怀里,蛮横道:“我不管,我当真了!”       婚讯      人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沈浣蓉在给花浇水,这不奇怪,沈浣蓉常常都在这小园子里捣鼓,可是此刻沈浣蓉居然边浇花边哼着歌,沾了满手的泥仍旧喜滋滋的。      四喜的脸又在抽搐,又想给主子进言,五福拦住她,在她耳边低语:“主子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王爷都不在意了,咱们也由着她好了。”      四喜意外的看了一眼五福,“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也机灵起来了?”      五福哼一声,不理她,摇头晃脑的得瑟。      四喜伸手要掐她,余光看到有人影一闪,商君钰走了过来。      两人对商君钰一伏身,很识趣的悄悄退下。      望着那个背影半晌,商君钰的嘴角不自知的就挂上了笑意,放轻步子靠过去,在她察觉之前双手揽上纤腰。      沈浣蓉头都没回,自顾做着手上的事。      商君钰尴尬了,在她耳边轻咳。      沈浣蓉只装作没听到,仗着是背对着他,咧着嘴无声的笑。      商君钰不满,按住沈浣蓉的一只手,道:“怎么这回没吓着?”      气息喷在耳间,沈浣蓉到底还是缩着脖子笑出声来,晃了两下身子挣开商君钰,一手指着地上,“喏,有影子。”      沈浣蓉好笑的看着他懊恼的神色,继续往下一盆花去。      商君钰截住她,“刚听你在唱曲儿,是唱的什么?”      沈浣蓉转了个身向另一盆花走过去,又埋到了花里去。      片刻后,那花中有声音传出来:      “春季到来绿满窗,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忽然一阵无情棒,      打得鸳鸯各一方。      夏季到来……”      ……      两人正各自陶醉,忽有小厮来报,说右相府来了消息,商君盏和沈浣莲的婚期定下了,四月二十八。      两人诧异的对望一眼,显然是都没有料到。      说来已经很久没有提到这位睿王爷,上元当日,商君盏于宴会中当赶回,商兆隆大喜,当下便予封赏,众官齐贺。而商君盏本人却似心不在焉,眼神一直在人群中搜索,众人了然,齐齐往商君钰那边看去,却不见了沈浣蓉,此时沈浣蓉已经告罪先行回府了。      本已无事,可是庆隆帝先行离席之后,百官少了拘束,各自离位,或往平日交好的同僚去,或去巴结某位当权当红者。商君盏身边自是围了不少,先前几人商君盏还虚应了两      句,后来的商君盏是干脆理都不理了,睿王爷往日里便就是嚣张惯了的,诸人不敢怒不敢言。商君盏自顾的走到商君钰那边,然后事情因着某位大人的一句奉承之辞而起。      那人说:“微臣预先恭贺静王爷喜得贵子。”      话是对着商君钰说的,可是却被刚走过来的商君盏听了去。随行而来之人闻言脸色均变,更有怕事者悄悄退开,远离此地。      商君盏本已喝的有几分醉,闻此言只觉骤然清醒,又仿似醉得更加厉害,一手扶住头摇了摇,而后过去抓住那官员的衣领,寒声道:“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喜得贵子,何人喜得贵子?”      商君盏在军中历练这许久,早已不复当日,此间一怒,眉目间竟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那人只是一小小文官,一时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整个大堂都邹然诡异的安静下来。      此时,一直坐着的商君钰突然站起身,一手将商君盏的双手自那文官颈上拂开,清声道:“小六,是蓉儿有身孕了。”      商君盏呆愣半晌,喉头鼓动几下,忽的笑起来,边笑边道:“四哥,你不要与我说笑,蓉儿她明明跟我说过……”      “不论她与你说过什么,”商君钰出言打断他,“她是我妻室,如今怀了我的孩儿!”      商君盏的笑僵在脸上,拳头握得作响,撇了商君钰一眼又将脸转开,道:“我不信你,我只信蓉儿。”      商君钰凝眉,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堪之事,脸亦开始变色,寒声道:“由不得你信与不信,等孩儿降生你便等着他喊六叔。”      商君盏只作未闻,僵立片刻便阔步向着门外走去。      便是在此时,有人来报曰静王妃摔了……      商君盏自生的俊逸非凡,亦颇有才名,自幼得宠,年少封王,此番又得军功,本该春风更得意才是。着实,在临京城,乃至整个大昭境内,睿王爷是得众口称赞,一时风头无两。只是于他本人,却……      听闻睿王爷已有多日未曾归家,夜夜流连烟花之地。      听闻满春园的头牌安沁姑娘被睿王爷关在房内多日不得出门,安沁的身价随着睿王爷呆在闺阁的天数而日涨。      有人说睿王爷是某日得见安沁芳颜而一举倾心,自此沉迷;亦有人说是睿王爷往日情人,即如今的静王妃,与静王爷婚后夫妻恩爱,年前静王妃的肚子便传出了喜讯,睿王爷      回来不堪忍受如此打击,故而夜夜青楼买醉。更有甚言,那静王妃本是要嫁给睿王爷的,是静王爷使奸计夺人所爱,睿王爷权势不及,才会自发请战,无奈等到回来时佳人芳心已旁落。      是后者是后者!安沁在心中哭喊,他根本是为了沈浣蓉而来,只因为沈浣蓉以前多喜往这里来,只因为在这里,关起房门来,抱着酒坛子哭的时候没人能看得见。      安沁吃力的把醉倒的商君盏扶到床上,拿手绢轻擦商君盏脸上的泪痕,却有更多的泪水从自己的眼中落下,又将商君盏的脸打湿……      某日,商君盏又有动作,满春园头牌被睿王爷天价买回府中。      如此传言又变,只变得越发不敢入耳。有某股势力在暗中阻止这留言扩散,只是此事知者甚多,传言依旧以很快的速度传开,最后连周国与郎都有戏言道:睿王千金买美人。      此后商君盏基本便收了手,消了假,朝事不再耽误。说来奇怪,商君盏种种所为商兆隆自是清清楚楚的知道,却放之任之,不加阻拦不说,事后亦不曾怪罪。朝里诸人只当商君盏较之以往更加得宠,储位之风明显是吹向了睿王爷,靠拢巴结之人更众。      自回京商君盏便未与沈云海这头有何牵扯,沈云海女儿婚事悬着,却不见焦色,与往日无异。      却在某日,商君盏突然造访右相府,与沈相相商婚亲之事,不几日,日子便定下,多有人骇然。      睿王府中不见喜气,府中下人已战战兢兢多日。王爷自上元第四日从宫中回来面上便没有过喜色,连带着下人行事都越发的小心翼翼,不敢有喧闹,府中气氛怪异多日,这回传有婚讯,本以为会热闹喜庆起来,可是却与之前一般无二,王爷面色依旧,府里肃冷依旧。      商君盏现在住着的地方名曰“了埃院”,是原本要备做主卧用的,商君盏在行军前就不时的让人收拾过,有时是添置些物事,有时是把院子里的某处景都给挪动了,布置的时候都是亲自督促着,时而还会露出傻愣愣的笑来。可这回婚讯下来商君盏却突然下令不准动了埃院,另辟了一处让下人收拾,说让照着主卧的规格收拾,想来便是日后商君盏与那未过门的睿王妃沈浣莲的居处。      一干事宜商君盏从不关心,亦不曾过问。      而相府那边,随着日子渐进,府中已经忙乱起来,府中诸人也多面带喜色,只除了一人,沈浣莲。      说沈浣莲是不高兴也不尽然,只是时而欢喜,时而叹息,种种情绪纠葛。    作者有话要说:噗———— 这章被我整的有点像商君盏的番外了撒,喷个血先…… 不知道会不会有砖砸我…… 如此心思      婚期越近沈浣蓉竟紧张起来,像不敢去面对商君盏,又好像是单纯的不敢接受这件事的发生。不过想想自己也会觉得好笑,当初自己要嫁给并不多熟识的商君钰时反而没紧张,现在倒来紧张人家的。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次的情绪中并不含有吃味愤恨,也就是说沈浣蓉对商君盏并没有爱恋。      从庆隆二十九年初至此地,沈浣蓉的心便一直悬浮着,如那无根的浮萍一般,一直在寻一个归处。右相府里人虽多,也有人对她不薄,可是自己却总感觉融不进去,只觉己为世外客。后有商君盏亲近她,对她好,徘徊了许久之后终于肯将心防卸下,没考虑到情爱,只是愿意与之共度一生,或许其中已有几分情愫,却被那一道赐婚圣旨扼杀在了襁褓之中;又或者,这本来就是病急乱投医的一个决定。      过后的婚姻生活已是应接不暇,哪里还有心思来孕育那自己都没察觉的出来的情丝。倒是商君钰后来居上,终日里占着她的视线,逐日的在她心上刻下了印记。原本亦不肯承认,可是那个荒唐的夜晚之后对于商君钰却是只有怨而无恨,那么平静的就过了此事。      情一动,长势便不由人了。越来越多的在乎,越来越多的情绪。只是有很多当事人自己还未察觉,有的时候,人是迟钝的动物,也是固执的,曾经有过的想法,会以为一直是那样,而反驳这些固执的,却还是自己不着意间出卖了自己的某些行为。      沈浣蓉正处于这个瓶颈时期,对商君钰是一会儿一种情绪,纠结的很。      例如那夜,商君钰将沈浣蓉从三王府接回来的那夜。      原本两人在马车上相互依偎,情意浓浓,气氛好不甜蜜。说来这还是沈浣蓉和商君钰婚后第一次如此亲密的在一起,以往或是貌合神离,或是剑拔弩张,当然,拔剑张弩的基本上都是沈浣蓉……总之,这二人的心是首次的这么贴近。      其实如果单按时间来算,沈浣蓉和商君钰成亲已经一年半了,商君钰一直待她很好,若不是起初沈浣蓉执拗的自蒙了双眼,换了任一个女人来,对着这样的一个男子,二人早就修成正果了。      可怜了商君钰,何时这么用心用力的去讨好过一个人,而那人却弃之如履,不为所动。暗自不知神伤了几回,然后躲起来自我疗伤,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幼稚的很,道:跟小六比起来我已是幸福了!然后爬起来,再接再厉。      沈浣蓉今晚的这句话其实模糊的很,可是还是教商君钰心中乐开了,幸而平日里自制过盛,才没有露出傻样来。      回到房里,那一路的氛围终于散了些,两人对坐着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沈浣蓉尴尬起来,将眼睛转开,清了清喉咙,道:“那个,安王如此作为不怕你事后发难?”      商君钰的表情也凝重起来,“他自是料定了我不会发难才这般肆无忌惮。”      沈浣蓉不解,眼里尽的疑问。      商君钰看她一眼,轻叹一声,没有解答。      沈浣蓉受挫,心道默契果然不够,气馁的直接问他:“他凭什么料定?不对,该问你为什么不与他算账才是?”      商君钰无奈,只得答了她:“与他算账势必要将此事抖露出来现于人前,最终丢的还是你我颜面。”      沈浣蓉恍然,细想果然如此,商君珩这厮原来不是没有脑子胡作非为的。抬眼看商君钰一眼,你说话还真是客气,这事传出去分明是丢尽你的脸,丢尽静王府的脸才是,而我是那罪魁祸首!心中不由对商君珩更恨,咬牙道:“那我们就来点阴的,你在背后整他!”      商君钰愕然,呆愣愣的看着沈浣蓉。      沈浣蓉被他盯得发窘,不过还想逞强,故作理直气壮地说:“怎么,只允许他做初一,我们就不行去做十五了,难道要我白白吃了亏不成?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肯我不肯,你若是嫌我卑劣,鄙夷我……”      话未说完,忽的被商君钰搂到怀里,沈浣蓉抬头瞪他,商君钰却像等着她似的,在她抬头之际又在她颊边亲了一口。      沈浣蓉的脸“唰”地通红,将整张脸都埋到商君钰胸前,听到商君钰在她头顶言道:“没有鄙夷你,我也是这么想来着。”      沈浣蓉闻言闷笑,手在商君钰腰上掐了一把。      商君钰伸手捉住她作怪的手,拿在手中没有放开。      又过半晌,沈浣蓉从商君钰怀中起来,突然沉声问道:“安王爷何以会几次三番的刁难我?”      “听说你十四岁那年大病了一场,醒来后便忘记了过往所有,可有此事?”      沈浣蓉忽然不敢看商君钰的眼睛,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那场病之前的事于我已经不存在,之后的我亦与之前毫不相关。”      商君钰心中仍有疑惑,不过沈浣蓉这般表现明显的是不愿多说,便自将疑虑压下,点了点头应她,又道:“之前沈相四小姐与安王曾有过一段姻缘,不过传闻是妾有心而郎无意,不过四小姐似乎痴情的很,一改往日里沉默内敛之象,兀自痴缠当时还未封王的安王……”      “好了,那不是我!”沈浣蓉已经听不下去,想着沈浣蓉曾经纠缠过安王那样的人就觉得不堪,虽然说的不是自己,可是说不清缘由,就是觉得刺耳。      似是察觉自己过于激动,沈浣蓉深吸口气,眼神对上商君钰,郑重道:“那些我都忘了,一点也不记得……”顿了下,“你信不信我?”目光里不自知的露出期望来。      商君钰轻轻一笑,“信。”      沈浣蓉将下唇收紧,眼中突然有了热气,不知为何,这简单单的一个字让她感动的想哭。      在商君钰看出来之前,沈浣蓉转把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商君钰快速的抹了下眼睛。      “安王他可还跟你提过其他事情,若是单为旧情,他也不止如此……”说到后来仿似在自言自语。      “有!”沈浣蓉猛地想起什么来,道:“他跟我要过什么龙纹佩。”      商君钰眉间邹然明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浣蓉却还是不明白,“那龙纹佩是何物,他为何会找我要?”      商君钰正想要不要告诉她,沈浣蓉却已经开口:“我要知道。”      商君钰无奈,娓娓道来。那龙纹佩便是那年中秋盛节上皇帝赐给她的那块玉,只是事情过了这许久,沈浣蓉早已经忘了那么回事。不过既是御赐之物,沈浣蓉还是细心的收了起来,那时初至此处,什么都留了个心眼,唯恐做错了什么。      此玉佩是从元帝时就传下来的,持玉者,死罪赦,更可直接面圣,先斩后奏。      沈浣蓉满脸错愕,那老皇帝当日竟是赐了这么个宝贝给她。不过如今看来,这宝贝更像是块烫手山芋就是了。急忙忙去翻出了那所谓的“龙纹佩”,撒手往商君钰身上一仍,很没出息的说:“喏,你家的东西,还给你。”      商君钰故意板起脸来,“如今不也是你家?”      沈浣蓉脸又红了,侧过身子不理他。      商君钰见她模样逗趣,便起了捉弄的心思,装模作样的长叹口气,道:“如今世人都道龙纹佩在你手中,你给了我也无甚用处,当找你的还是会找你。”      沈浣蓉闻言一惊,“那怎么办?”      想了想,急道:“要不我明天把它还给你爹去?”      自己原地转了几圈,又道:“要不还是寻个大日子呈上去?这样大家就都知道了……”      商君钰最终破功,大笑出声来。      沈浣蓉这才反应过来这人竟是在耍她,当下便龇牙咧嘴的向那笑得张狂之人扑去。      商君钰稳稳接住她,将她按在怀中安抚。      门外林围似有事来报,半途听得商君钰的笑声微一愣神,而后掩嘴而去……       母女搭台   我们姑且说沈浣蓉和商君钰如今是在幸福着。      浣拂居的院子里有两株很大的合欢,到夏天能挡出一大片阴凉来,以往沈浣蓉乘凉就是在这里,后来商君钰干脆遣人在这里置了一张石桌,沈浣蓉在树下歇着的时候四喜五福便搁置些茶水瓜果于其上。      沈浣蓉眼看着这两株合欢落尽了叶,某天一抬头发现枝头上竟又抽出了新叶,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一时呆住,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商君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被那勃勃的生机吸引,半晌,叹道:“枯木逢春也。”      沈浣蓉却瞪了他一眼,“你不也逢春了?”说完自顾的往前走了,也不等他。      商君钰哑然,不解她话中意,更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就向自己发难了。      沈浣蓉心里有气,是闷气,不过也是她自找的。      前日相府突然传话来说让沈浣蓉回去一趟,说是沈浣莲婚前忧虑,让她回去帮着开解开解。这一听就是托词,商君盏与沈浣蓉的纠葛这相府的人还会不知道?给了这么个说法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然,目的就是要告诉沈浣蓉这次找你回来是找你麻烦的,请你准备好了!可是又碍着静王爷,不好明说。      沈浣蓉纠结了一晚上,第二天顶着一双惺忪的眼上了马车。      到了右相府,果然不出所料,沈浣莲满脸堆笑的与她说话,哪里有什么忧虑的样子,不过,即便是有忧虑也不会在沈浣蓉面前展现就是了。没说得几句话,大夫人那边来了人请她过去,道近日得了一块上好的绸缎,瞅着适合她便给她留了,此番回来正好去试试。      大夫人主动找她那是破天荒的,沈浣蓉冷哼,暗道这才是重头戏来了。      一进到大夫人的立芳园沈浣蓉身上忽然就起了一股凉意,打了个寒噤,几乎不想再往前走。      等到了卧居处四喜五福被阻在了门外,沈浣蓉独自进去。      屋里有些昏暗,一进来只觉压抑的不得了,大夫人坐在屋中等她,沈浣菊竟也在,教沈浣蓉更加不知大夫人用意。      见沈浣蓉进门,沈浣菊高兴的迎上来,自牵了她的手去,欢喜道:“四姐可是来了,娘和我都等了半天了。”      沈浣蓉淡淡一笑,对着大夫人盈盈俯身,道:“蓉儿见过大娘,教大娘久等是蓉儿的不是。”      大夫人面似有惶色,急忙起身拦住她,口中边道:“使不得使不得,当是老身给王妃问安才是。”      沈浣蓉从来就知道大夫人不是个简单角色,知她是在做戏也不拆穿,继续陪演,道:“大娘这是哪的话,岂不是折杀了蓉儿,咱们一家人不行那些个虚礼,这在家里头蓉儿就是您的女儿,是您的晚辈。”翻译过来就是说这里没有别人,你也不用再演戏了,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沈浣菊在一旁突然咯咯笑起来,将两人都扶着坐起来,道:“你们这一来二去的不知要客气到何时,娘,”沈浣菊搀着大夫人的手臂,模样甚是乖巧,“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您再客气就是见外了。”      大夫人笑啐她一口,直骂她是个没规矩的丫头。      “其实今日寻你来也无大事,只是久不见你有些想的慌,想与你说些体己话。”      沈浣蓉笑:“左右我在府里也是闲着,也时时惦着大娘,不成想今日竟还劳烦大娘遣人寻我,蓉儿当真是不孝。”      大夫人自又是客气一番。      “静王爷天人之姿,又颇得圣宠,更难得是对蓉儿疼惜有加,蓉儿可真是个福气之人。”      沈浣蓉应景的在脸上现出一抹娇羞,微声道:“我与夫君亦是全得圣意撮合,哪里是我的福气,我是沾了光罢了。倒是妹妹,”沈浣蓉把脸转向沈浣菊,执起她的一只手,面呈诚恳状,言道:“妹妹生的这般俊俏,不知将来是要嫁于何人,那人才是真真有福气的。”      沈浣菊却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两眼蓄泪,直直望着沈浣蓉,道:“四姐,四姐,菊儿有一事求你。”      “妹妹快起来,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为何突然如此?”      沈浣菊依旧跪着,哭得愈发厉害,“四姐,菊儿求你之事实在难以启齿,可是,可是我又忍不住……”      “混账东西!”大夫人满是羞怒之色,愤愤起身,指着沈浣菊骂到:“你这不知羞耻的丫头,我早已说过此事不可为,让你趁早断了念头,你竟还敢当着你四姐来说这事,看我不打死你!”说着手就朝着沈浣菊扬下。      沈浣蓉心到你们母女两这摆明了是在我面前做戏呢,当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会拿到我面前来说?心中顿起厌恶情绪,真想甩袖子不管,不过想归想,手上还是急忙拦住了大夫人,“大娘,有什么事慢慢说,不要动气,气坏了身子又惹的妹妹心疼。”      “你是不知那丫头起了什么心思,她,她竟想……”      “娘!我是真心爱慕姐夫,你您让我断了念想,可我日日夜夜都想着他,我忘不了他……”      沈浣蓉耳边“嗡”的一声,霎时呆在了原地。      沈浣菊抱住她的裤腿,继续哭道:“四姐,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起这种心思,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了……”      沈浣蓉依旧不言,瞪大双眼看着沈浣菊,似乎仍没能明白她的意思。      大夫人见沈浣蓉如此,神色一转,上前照着沈浣菊的脸就是一巴掌,“我让你不知廉耻,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这大夫人戏也做的够真的,使的劲不小,沈浣菊一下就被打趴在地上,两眼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娘。      沈浣蓉也被这一下惊醒,上前扶起沈浣菊,见大夫人还欲再动手忙道:“大娘快停手,你打伤妹妹了……”      沈浣菊嘴角果然是有了血丝,只伏在沈浣蓉身上哭。沈浣蓉面有不忍,可是想到方才沈浣菊所说之事怒气又起,甚而这母女两人竟然这般设计于我,活该你被打,恨不得再上去补上几巴掌心里才痛快!      沈浣蓉面向沈浣菊,压下心中情绪,问道:“妹妹,我只有一句话问你,你与你姐夫可是两厢生情的?”      片刻间沈浣菊心头已转了几个念头,终还是不敢去直接触怒商君钰,老实答道:“没有,一切都只是菊儿自个儿的心思,姐夫他,他并不知晓……”说话间垂着脸,满是羞愤之色,和着半边脸通红的颜色,几乎狰狞。      沈浣蓉松了口气,放下心神来等她们继续上戏。      大夫人看着女儿,掩饰住心疼,不过到底还是再下不去手,喊了沈浣蓉一声,道:“我知道这丫头是千不该万不该,只是……只是我也想过,这又何尝不是为你好,蓉儿,你可愿听大娘与你细说。”      沈浣蓉还真好奇这种事她还能有什么说辞,便道:“大娘请说。”      “蓉儿,静王爷自是与你鹣鲽情深,可他贵为王胄,娶妃纳妾不过早晚之事,若是你妹妹过去你们姐妹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沈浣蓉讶然,真没想到大夫人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不过商君钰,你若是当真如此……      大夫人察之言观之色,一咬牙又下了计猛药,道:“纵是静王爷一心在你,可上头还有皇上皇后,你尚未给皇家诞下子嗣,前些日子出了那事,身子又伤了元气,你想静王爷会作何选择……”      言至此沈浣蓉的脸唰的卡白,那未得的孩儿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在王府商君钰早已下了严令,从来没有人敢触及……一时眼中酸涩,硬生生咬牙忍了下来。      片刻之后,沈浣蓉状似无恙的站起身来,嘴角含笑,礼节不失,道:“此事容我回去与夫君商议商议,大娘,若再无事蓉儿这便会了,不然夫君又要寻了来,让大家笑话。”说罢含羞而去。      大夫人一时愕然,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沈浣蓉还能不动声响的做出反击。      沈浣菊捂着脸,盯着沈浣蓉的背影,面露凶光,与方才截然是二人。      沈浣蓉回府却没把这事跟商君钰说,只是自顾的生闷气。      想来若是她直接说了,商君钰肯定是要先安慰她一番,而后无声的就把此事解决了,哪里用这么伤神伤心,所以说,沈浣蓉这不痛快是自找的。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 好吧,我吃了它 睿王婚宴      今曰四月二十八,庆隆三十二年。      右相府继庆隆三十年沈相四女出嫁静王爷那场浩大的婚礼之后,今日又迎,其规模及奢华度丝毫不差,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乃沈相三女出嫁于睿王爷——当朝唯一之将王。      群臣毕至,权贵满堂,觥筹交错,华影相映。      静王府的马车从出府起就一直很安静,车上有人,商君钰、沈浣蓉皆乘其上。      沈浣蓉见气氛尴尬,干脆闭起眼睛来只当养神。本来是打算眼不见心好静,这一静竟就睡着了,朦胧间有人轻摇她,喊她下车。沈浣蓉平日在家赖床就是赖惯了的,商君钰宠她,从来不让下人打扰,四喜五福也由着。      估计沈浣蓉此时是把这马车当成了浣拂居里那特意加大了的床,撇过头转了个身,嘴里不知咕喃了句什么,又睡了。      商君钰盯着她的眼看了半晌,确定此人不是在装睡,迅速凑上前在那人鼻尖啄了一下,而后面不改色的继续头先的事情。      沈浣蓉恼了,使劲扭了几下。      商君钰哑然,眼睁睁看着沈浣蓉头上的饰物掉的掉,斜的斜,发丝紊乱。      静王府的马车已经停了半天了,差不多时候到的权贵们都故意缓了动作,等着给王爷王妃问安,怎料车中人却迟迟不下来。先前之人不敢走,后来之人又随风留下,直积得越来越多……      而马车内,商君钰终于收拾完毕,沈浣蓉恢复了高贵华丽,穿戴一丝不苟。当然,沈浣蓉也被彻底收拾醒了。途中沈浣蓉有过抗议,非得要四喜来给自己弄,商君钰直接掀开门帘的一角来给她看,沈浣蓉便立马缩回了脖子。      两人出得马车相携而立,男子肃俊,女子娇羞,好一对天成佳偶。一众人霎时极默契的面呈暧昧。(至于沈浣蓉的“娇羞”之色从何而来,大概很好猜,刚刚才睡醒的缘故。)      一时间请安万福声不断,商君钰含笑而过,旁若无人的拥着沈浣蓉而去。      因此静王夫妇踏进喜堂的阵容可谓是空前盛大,尾随了如此一大帮。      甫一落坐,商君珩便走了过来,同商君钰随意招呼了一声,而后对沈浣蓉道:“蓉……弟妹,上回可有受到惊吓?”言语间神色亲密,一声“弟妹”喊得着实不甘。      沈浣蓉对他厌恶至极,连做戏都懒得做,埋首于茶水间,只当未闻。      商君珩丝毫不显尴尬,深望沈浣蓉一眼,颓然离去,一步几回头。      沈浣蓉差点呕血,一个大男人居然惺惺作态至斯,也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了。只是唯恐天下不乱者有之,捕风捉影者多之,不消片刻,已多是人在指指点点。      商君钰端起茶盏自顾喝茶,依旧笑得云淡风轻近午天。      沈浣蓉定力不及他,起初的淡定消磨光,逐渐焦躁起来。      不过很快新人来,大家的视线又一窝蜂的转移走了。其实新人来了其他人的视线也无所谓转不转了,沈浣蓉已经顾不得,对那一对新人的关切远超过任何人事。      凤冠霞披映玉面,金莲举步随心踏。不知为何,明明见不到佳人面,沈浣蓉却能感觉到沈浣莲满心的欢喜尽扑而来。      商君盏全程都很专注,从都到尾都做的无懈可击,脸脸上的笑容都是无懈可击的。      商兆隆在上头笑吟吟的看着,极满意的样子。      说到商兆隆,沈浣蓉初次听闻这位皇帝居然会亲自参加每位皇子的婚宴时是吃了一惊,多说皇家情凉薄,如此看来也不尽然。当然,这里所指的婚宴是指皇子正妃的婚宴,不然若是每个皇子纳个妾都要到场,老头子估计是忙不过来的。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皇帝给烦的不行,下道旨意限制儿子的娶老婆数量,倒能少祸害不少女人……也不对,皇家为求子嗣是不可能限制皇子娶亲的,即便限制了也只可能是有名分的少了而已,女人还是不会少的,最终还是女人吃亏……想到这里,沈浣蓉又华丽丽的纠结住了。      沈云海两次与皇帝齐位而坐,说起来是何等风光,世人都道沈相会养女儿,一家出了两位王妃,而且照这二位女婿的态势,这两个之中又势必是有一个会是将来之国母,届时沈家必将是更加显赫,谁人能敌?      接下来呢?接下来沈家就要到头了,要么是亲家为了自家大业提前就销了沈家,要么女婿上位之后来谋算老丈人……沈云海自问自答。      差不多的时候商兆隆就回宫了,传说中的君臣同欢的场面沈浣蓉一直无缘得见。      新娘子被送进了喜房,商君盏被轮番灌酒,却是来者不拒,见酒就喝,到后来众人已经被他那阵势吓住,没人再敢敬酒。      商君盏越喝越清醒,越喝脑中的那个身影越清晰,那个人近在咫尺的坐着,却不敢看一眼,只怕一看就刹不住了,怕思维管制不了本能的动作,怕不由自主的想要贴近,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下也制止不了……      沈浣蓉和商君钰在耳语,沈浣蓉道:“我们是不是也该敬酒?”      商君钰看都没看她,凉凉回到:“随你。”      “……”      过半晌,沈浣蓉又使手指捅了捅商君钰,“还是去下吧,人家都敬了。”      商君钰嘴角一勾,“你自己去。”      “你……”沈浣蓉给噎住了。      又过半晌,沈浣蓉采取怀柔政策,“商君钰,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商君钰瞥她一眼,“不好。”      “为什么?他是你弟弟。”      商君钰不理她。      再过半晌,还是沈浣蓉破功:“商君钰,你就当是帮我行不行?”      商君钰转过脸来盯着她,只笑不言。      沈浣蓉被他笑得直打寒噤,“你,你要如何才答应?”      “告诉我你那日回府沈夫人与你说了什么。”好不快人快语。      沈浣蓉诧异的一呆,而后变色,怒道:“我回趟相府你居然也让人跟踪?”      商君钰直接越过这一问,只问:“你换不换?”      沈浣蓉被问住了,脑子快速运转,权衡得失。      商君钰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料定她最后肯定是要妥协的。      可是料错了,没等沈浣蓉纠结完商君盏自己就过来了。      一堂静谧,目光齐齐转到这边。      商君盏看起来很清醒,步子稳健的走过来,面带笑意,道:“四哥,四嫂!”不多言,一昂首饮尽了杯中物。      沈浣蓉初听到他那声“四嫂”浑身一僵,只觉这个称呼是如此的陌生,从商君盏的口中听到感觉尤甚,刹那间,仿佛连商君盏这个人都觉得陌生起来。      商君钰在桌下捏了下沈浣蓉的手,等她也举起杯来,双双将酒饮下。      商君盏一笑,转身离去……      不知为何,沈浣蓉觉得他这一转身就再也不会回头,心中竟有些慌乱,脚下不自知的就动作了,将将迈出一步,腰身就被揽住,商君钰把她一把按回了坐处。      沈浣蓉茫然看他一眼,又复朝商君盏的背影望去,喃喃道:“这回是真的都结束了……”      商君钰抿唇不语。      沈浣蓉黯然,独自悼念已逝的过往,从那个午后的初识开始,一幕幕的在眼前过滤,打算把不好的回忆丢掉,自己只偷偷留下那些美好的收起来,只留给自己……可是,竟然发现,有商君盏的那一段路,一丝一毫都舍不得不要,那个全心全意都为着我的人……      直至宴会结束,沈浣蓉浑浑噩噩的被商君钰半揽半推的带上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我悲催的爬上来把庆隆三十一年改成庆隆三十二年,被某位火眼金睛的亲抓包了…… 囧 掀了旧事   会试每三年一次,是大昭选拔官员的主要途径,亦是天下文人竞逐之所。      今岁又逢会试,五月之初结果下,放榜昭告天下,头名甘舒敖,次名杜元庆,第三周汖之……      甘舒敖甘舒敖甘舒敖……沈浣蓉脑中默念,越念越觉耳熟,总有个影子在脑中闪啊闪,却总也抓不住。      商君钰犹自喝着茶,今日天甚好,难得抽了闲跟沈浣蓉坐在院子里,知她素来好奇心重,便拣了些有趣的事说与她听,这会儿正说到此次的会试。看沈浣蓉纠结的神情心下明了,这事要瞒也是瞒不住的,即便今日他不说,日后也总是会知道的。于是当下便解了她的疑惑,道:“那甘舒敖是郦安郡郡守之子。”      沈浣蓉闻言手中茶盏一抖,抬眼诧异的望着他。      商君钰莞尔,“怎么,不记得了?你还曾在那郡守府上小住了些时日。”      沈浣蓉脸上抽搐,在她心里,那次的出走一直是自己的一个短处,每每想起总觉得尴尬,商君钰脸上的笑明明很正常,此时看起来却像极了是在嘲笑。恨恨放下茶盏,道:“那又如何,难不成还要我去与他履那婚约?”      商君钰手上一顿,那回的事情他自然是仔细查了,知道的清清楚楚的,想起那所谓的婚约脸上微寒,道:“我量他也不敢,否则……”      “否则如何?”      商君钰瞥她一眼,轻笑,不紧不慢道:“诱骗良家女子,纵下妄为,软禁王妃,够不够?”      “唉?不用不用不用……”沈浣蓉忙道,其实说来那郡守并未对她如何,而且最后还是那少爷放走了她,期间她的待遇也是不错的,那几个月沈浣蓉如同是在看护了一个孩子,多多少少还是有了一点感情,“其实说起来那婚约并不能作数,也不必当真。”说完小心观察商君钰的表情。      商君钰心中已笑开,心道逗弄沈浣蓉当真是件极有趣的事情,不过怕沈浣蓉又发飙面上却不敢笑出来,借着喝茶将嘴掩住笑才漾开……      半晌,商君钰若无其事放下茶盏,悠悠道:“若是相安无事则是更好。”      沈浣蓉忙不迭点头。而后想起了什么,问道:“那甘舒敖不是有痴傻之症,怎么……”      “甘舒敖自幼聪慧,十一岁之时才名已经传开,却不知为何,于十三那年突然痴傻,多年不见好转,又在二十一岁突然康健,唔,便是前年。”      沈浣蓉脑中开始算时间,我出走是在庆隆……      “便是你离开不久他就好了。”商君钰直接给她答案。      沈浣蓉失神片刻,又问:“那他的腿?”      “今次会试头名是跛脚,世人皆知。”说完又低低咕囔了一句,“你倒是记得清楚。”      后一句沈浣蓉没听见,低头自顾想事情去了。      会试头名名曰甘舒敖,今岁二十有三,郦安郡守之子,出身并不算高,不过经历却算离奇,故事已在整个临京城乃至大昭境内都传开,多少人生出怜惜之情。又有传说甘舒敖生的丰神俊朗,风度翩翩,待人更是谦逊有礼,这又虏获了众许闺阁女子的心,给之无限幻想,只愿自己是那跛脚头名的命定之人,携手与他,抚慰于他,从此二人走向美好的明天……      一时之间,甘舒敖之名大盛,街头巷尾,妇孺老妪,稚子老生,皆口传之。      不多日,谈资又添,轰动更加,内容如下:      商兆隆素来疼爱的有三位公主,即八公主商锦习、十一公主商习朝、十四公主商潮月,庆隆三十年,十一公主前往周国和亲,圣上时常思念,因而只得此一女的柳妃娘娘在女儿和亲之后反而荣宠更胜,众人便可知皇帝对时常叨念的这几位公主是当真疼爱着的。      至于八公主,已年过二十,虽生的是花容月貌却依旧待字闺中,不是嫁不出去,传言八公主早年有一位心上人,圣上正与赐婚之际却传来那人战死沙场的消息。有人说那人就是左相高承恩之长子高桓。八公主自此心如死灰,宁愿独自一人也不愿再谈婚论嫁,皇上竟也由着她,从未逼她出嫁,还道这皇宫你愿住多久就住多久。      再说那十四公主商潮月,与睿王爷是一母所出,生母正是那宫中权位仅次于皇后的梅贵妃,身份尊贵自不必说。十四公主脾性与一众公主皆不大同,机灵古怪,尚武好斗,最喜欢捉弄人,下至宫女太监,上至贵人妃嫔,无一能逃其手,却也无一人敢怪罪,因为皇上惯着她,皇上也被捉弄,结果却是一笑置之,更曾笑言此乃虎父无犬女,此后宫中更是纵容。      不过这十四公主心性并不坏,从未做出什么伤风败德,伤天害理之事,所以总的来说,这位公主只是个有些调皮的丫头罢了。皇帝一直将这个宝贝疙瘩藏着,说若这丫头给了别人家宫中定是会冷清很多,要多留她几年,这一留留到如今姑娘十八岁,再不嫁人可实在是不行了。      恰逢今年会试,皇帝本是属意于次名的杜元庆,亦是杜尚书的族侄。下面是小道消息,说这商潮月不肯这么就嫁了,非要在之前看一眼未来夫婿,于是商兆隆昭会试头三名进宫赐宴,商潮月于帘后观之。结果却是相中了那跛脚的甘舒敖,求着皇帝换了人。      话说这十四公主再得宠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姑娘怀春,听了些宫中的传言,如寻常女子一般,亦对那甘舒敖生出些许疼惜之情,又得见其俊逸面容,更见其才气凌然,温文尔雅,芳心波动就并不奇怪了。      以下才是劲爆消息,商兆隆禁不住女儿撒娇,又觉这甘舒敖着实不凡,便也允了这亲事。谁知在一日朝上,皇帝提及此事,本该感激涕零,烧香拜祖宗的甘舒敖却断然拒绝了,道家中已有一未婚妻子,自己对她用情极深,未免委屈了公主,请圣上另择佳婿。      龙颜大怒,问其女子姓名。      答曰:楚扬。      皇帝弃朝,拂袖而去。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不多久,甘舒敖与那楚扬之名萦绕在大昭上空,无处不可闻。      沈浣蓉初闻此事差点没晕倒在地,千算万算,没算到那郡守竟然对甘舒敖隐瞒了她的身份,亦不曾想到甘舒敖病好之后竟还记得婚约之事,而且还如此执着的连皇帝赐婚都敢拒绝,这下可如何是好?      沈浣蓉一时只想到要躲,鸵鸟的连浣拂居都不敢出,心道反正他只知道楚扬,并不知道楚扬就是沈浣蓉,只要不让他见着我的面,随他在外面怎么折腾好了。      商君钰却泼她冷水,道:“你如今不该是想怎么躲,想想被他识破之后怎么收场更好。”      沈浣蓉闻言忙应是,又整日翻来倒去的想法子,想了种种应急措施,立刻又被自己推翻。      四喜见她着实苦恼的厉害,出言安慰:“主子,这事传了出去,对皇家对王府的声誉都是不好,王爷不会放任不管的。”      沈浣蓉偷偷看了商君钰一眼,商君钰冷哼一声,理都不理。      终至某夜,沈浣蓉到了半夜还在在床上烦躁的翻来覆去,商君钰终于忍无可忍,如此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天,前半夜捣腾的别人睡不着觉,到后半夜自己累的睡着了,而他的睡意已被彻底赶跑,将近天明之时好不容易入睡,她却一反常态的一大早就醒了,也不起床,又开始来来去去的在床上捣腾……      商君钰一个骨碌坐起来,顺手拍拍沈浣蓉喊她,道:“甘舒敖之事我自会处理,你且放宽心,早些睡吧。”      沈浣蓉一脸惊喜,“真的?”      商君钰极不雅的翻白眼,大概是跟沈浣蓉学来的,点点头又睡下了。      沈浣蓉翻过身去背对着商君钰,头埋在被子里窃笑。 作者有话要说: 注:这里的“会试”并不是指明代正式科举考试所分的乡试、会试、殿试三级中的“会试”,跟真实历史无关,这里的意思差不多等同于“科举”,是大昭的考试制度,完全是我杜撰的。 那啥,我架空,所以我得瑟……(抱头逃走。。。) 那名      沈浣蓉说要出府去散心,商君钰问她要去哪散心,沈浣蓉说随便上市集上逛逛就行,商君钰说那一起。      于是现在沈浣蓉和商君钰在逛街。      沈浣蓉自从嫁给商君钰之后就没逛过街,以前逛街多是和商君盏或者沈浣莛一起,再不然就是宿连碧带她出来过几次。说到宿连碧,前段时间听说他登基了,号玹已,今年是玹已元年。周国老皇帝并没有死,退居太上皇位,有人说他是自愿退位,也有人说是遭宿连碧软禁,孰真孰假不得而知。反正宿连碧那厮不是个善类,沈浣蓉心下结论。      沈浣蓉想着宿连碧的事便有些出神了,身后来了马车也未察觉,幸而商君钰手快,及时拉了她一把,瞪了她一眼,道:“心思放在何处了,当真是想逛市集的?”      没等她回话,后方传来骂声:“走路不长眼的,便是踢死了你也活该!”正是方才那马车,车夫勒住了马冲沈浣蓉二人喊骂。      沈浣蓉听他骂的难听心中气愤,可想想是自己发呆在先一时又不知怎么回嘴,便绛红着脸怒视着对方。      却听身旁有一个冰冷的声音道:“你们是何人,不知此乃步道,禁止车马疾行么!”      那彪悍的马车夫被商君钰的话噎住,愣在当下说不说话来,眼见就要恼羞成怒的发难,马车内传出人声:“大马,快走罢!”      马车夫忙应了声是,向商君钰狠刮了一眼,驾着马车去了。      周围已聚了不少人在看,沈浣蓉呆立片刻,便又迈步前行。却不见商君钰动作,回头见他还看着那已经远去的马车,口中喃喃道:“竟是郎地的口音……”      “怎么了?”      “唔?”商君钰闻言回神,“无事,走吧。”      沈浣蓉看了看那马车,疑惑的点点头。      商君钰在后面依旧若有所思。      沈浣蓉没接触到政治,不知其中厉害关系,现今大昭与郎关系紧张,临京城内出现可疑的郎国人事可大可小,而那马车中人声音又极是威严,并不若寻常人,是以商君钰才会留了心思,这厢朝暗处使了个眼色,才又快步撵上沈浣蓉。      沈浣蓉很快将方才之事放在了脑后,两眼忙不迭的看向路边的小摊,充分发挥女人光看不买的特性。以往逛市集之时,只要她对哪一物事稍微露出欢喜之意边上便立马有人付了银子,起初是高兴得很,次数多了便是乏味,连讨价还价都不得,也懒得再逛。此番因着商君钰心中有事,有些心不在焉,沈浣蓉反倒是逛了个满意。      午时渐进,两人腹中空空,咂摸着找地儿吃饭。      进了个老地方,朝天阁,雅阁,因为带着沈浣蓉这个女眷,商君钰特要了隔间。      五月天已渐热,沈浣蓉又一直走路,便开了窗来纳凉,窗正对着市集,饭菜还没上来,沈浣蓉无趣的看外边。      商君钰修养极好,坐都坐出了韵味来,不时的看一眼沈浣蓉。却见沈浣蓉突然换了神色,一脸的紧张,也随她看向外面,唇边一冷笑,原来是甘舒敖朝着这边来了。      沈浣蓉已经无措起来,一时站起,一时坐下。      商君钰心中也有了情绪,道你对这甘舒敖的在意程度倒是大大超出我之意料,如此此事还是早日了结了好,有话说夜长梦多。面上却是淡淡一笑,“如何,我们是趁他现在用食这就走,还是等他吃完你看着他走后我们再动,保险些?”      沈浣蓉有些意外,商君钰从来不是这么好相与的人,这回是怎么了,难不成这是在杵我呢?恩,肯定是的。      于是沈浣蓉调整了下情绪,端正坐好,道:“无妨,随他就好,我们只管吃我们的。”      商君钰没其他意见,无可无不可。      不过饭间沈浣蓉还是明显的在磨蹭,巴着双眼看见甘舒敖出去之后才说吃好了。      路上沈浣蓉就有点心虚,眼睛时不时的朝商君钰身上瞟。      商君钰原本想当做没看见,可是见她模样逗趣心中怜爱竟收也收不住,身随心动,悄悄伸出手来,慢慢捞住沈浣蓉的,一把攥在了手心里,紧紧的。      沈浣蓉只觉手上一暖,先吓了一跳,而后不自知的红起脸来,心跳扑通扑通的加快,直想躲开……然,动作却与意志相反,身子更加的朝那罪魁祸首靠近。      原本是挺好的气氛,用少女一点的话来说就是两人之间充斥着粉红色的泡泡。这般情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或者偷偷议论几句,或者有看不惯的干脆就自动屏蔽掉了,反正不会有人跳出来打扰破坏才是。      可这世上偏偏就有这么没眼力劲儿的人,比如眼前这几个大汉,人握一把大刀,当头一人喊了声:“静王爷!”商君钰一抬头之际大刀便迎面而来。      好吧,或许人家并不是没有眼力劲儿,人家那是专业素质。      商君钰险险躲过,将沈浣蓉扯到身后,扭头冲某处大喊:“林围!”      半天不见有动静,这边厢这几个大汉已经明显热好了身,越砍越猛。      沈浣蓉被商君钰左甩右甩的已经甩出了一身汗来,抽空问道:“商君钰,你功夫如何?”      “只会些防身的皮毛!”话音未落臂上挨了一刀,闷哼一声。      沈浣蓉看着他快速染红的衣料呼吸急促,酝酿了一下扯开嗓子大声呼救:“救命啊——救命啊——”      人群早在那些大汉亮刀时就已经散开,有脚程慢的听到这呼救声连滚带爬的跑的更快。      沈浣蓉早知此法不管用,一开始才没用它,方才见商君钰受了伤无奈之举而已。      商君钰用受伤的那手将沈浣蓉护在怀中,反手御敌。      沈浣蓉脸埋在商君钰的胸前,听到外围的刀剑碰撞声,也听到了商君钰的心跳声,不知怎么,心里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想法,很想在商君钰的脸上亲一下,很用力的亲一下。      不知多久,沈浣蓉根本已经失了时间概念,反正在她的感觉里是过了很久,打斗声突然消了,沈浣蓉又反应了片刻才把头抬起来。      “是不是吓着了?”商君钰一边伸手轻抹沈浣蓉的脸一边道。      沈浣蓉这才发现自己竟是流了的泪水,一时尴尬,自己胡乱擦了一把,道:“你还当真就只会些皮毛!”语气不善,说罢将脸撇开。      沈浣蓉就是这么个别扭的性子。      所以才说女人心海底针,摸不清来道不明。商君钰也没摸准那根针,你当真是一点也不在意我的……于是他又一次无声咽下那种感觉,就是那种心一抽一抽的感觉,从认得沈浣蓉起不知有过多少次,难受的紧。      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竟就把搭救之人晾在了一边。      不过搭救之人也没功夫介意,他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他一直盯着沈浣蓉看,先是面露喜色,而后可能是有些激动,然后更激动,再然后嘴唇都开始抖动了。      “楚……楚扬……”      沈浣蓉浑身激灵了一下,这个名字,这个名字……      转首看向那声音来源,那搭救之人竟然是……甘舒敖。       祸系福      跛脚的甘舒敖功夫居然不弱,出乎了不少人意料,之后这一讯息又给这位会试头名增加了不少传奇加朦胧色彩,诸如身残志不残,苦练真功夫,传奇则云甘舒敖乃是江湖上某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侠的关门弟子,而甘舒敖是尽得其真传,说得神乎其神,煞有介事……不过这些都是后来之事,眼前的三人目前是不会知道,即便是知道也无暇顾及的。      沈浣蓉见是甘舒敖,首个反应便是条件反射地喊道:“少爷。”      甘舒敖闻声面上一喜,“你果真是楚扬。”      沈浣蓉有些尴尬,看了眼商君钰,微声道:“楚扬只是临时做耍胡乱取的个名儿,我叫沈浣蓉,是……”      商君钰仗着手臂上的伤,适时闷哼了一声。      沈浣蓉得一台阶,立马顺溜而下,道:“甘少爷,我夫君受了伤,我们先回去看伤,改日再叙!”也不等人家回答,半推着商君钰就走。      商君钰走了几步又回头,谢过了人家的救命之恩,沈浣蓉亦忙附和。      甘舒敖嘴张了几张,最终还是无言,握紧双拳眼望着那两道背影相携而去……      商君钰的伤要比看上去严重的多,一个大刀口从上臂一直延伸到小臂,老大夫说再深一分就要伤到了骨头,整个手臂就跟被开膛破肚了一样,肉直往外翻,沈浣蓉在一旁看的直打哆嗦,商君钰斜看她一样,让林围把她带出去,沈浣蓉赖着不肯走。      林围是跟商君钰他们前后脚回的府,商君钰跟沈浣蓉遇袭的时候他与躲在暗处的一帮人都被另一帮莫名出现的黑衣人缠住。静王府自有一票暗人,这些暗人当然都是挑选出来的精锐,林围带的这一帮人则是暗人中的精锐,所以本事都是不弱的,可是这样的一批人在那一帮黑衣人手上却一点儿也讨不了便宜,两方一直僵持,然,几乎在商君钰这边的几个大汉被打退的同时,这帮黑衣人就全数撤退了,毫不恋战。这摆明了是有人在暗中操纵,早就设计好了的,今日之事并非是巧合。      林围汇报情况的时候并没有回避沈浣蓉,当然,这是得了商君钰的暗示。沈浣蓉亦是听的极其认真。      那帮黑衣人明显是为了拖住商君钰的暗人,而明面上对付商君钰的那几个大汉又显见的跟那批黑衣人不是一个档次的,短时间内根本要不了商君钰的命,也就是说,那指使之人目的不在人命,亦未取财,那他目的究竟为何?      商君钰眼光在沈浣蓉身上扫视一圈,难道是为了她?      “会不会又是为那龙纹佩?”沈浣蓉突然问道,如若龙纹佩当真有商君钰说的那功效,倒真安分不得了。      商君钰一愣,显然是吃了一惊,没想到沈浣蓉竟能想到这一层面上来。      沈浣蓉看商君钰的眼神便已猜到他所想,心中不免气愤,不过一转念,你不知道我曾接受现代化教育多年,还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看轻了我也正常,看你负伤在身这回便不与你计较!      商君钰见她忽地开始快速运转眼珠便知晓她又在想自己的事情,不管她,嘱声吩咐林围事情。      等林围领命出去之后,沈浣蓉回过神来,又问:“会不会还是安王?”      商君钰摇头,道:“如此大张旗鼓不像三哥的作风,而且,若单为玉佩,此计难得。”      “若不是为玉佩,那是为何?”      商君钰道不知,眉头深锁,探手欲拿水来喝,被沈浣蓉喝止,而后倒好了水试了水温递到他手上。      商君钰看着水杯一怔,接过来后睇目看了沈浣蓉一眼,突然诡异一笑,扬首喝茶。      沈浣蓉被他笑得肩膀处一紧,似觉有危机降临,本能的退离了商君钰一步。      静王爷遇刺一事很快被传开,他爹还特意请了宫中御医又来看了一趟,医嘱差不多,无非是好好休养,切忌再受伤之类。      不过商君钰却因此祸而得二福,一是皇上心疼儿子,让他好好在家歇着,免了他的早朝。商君钰倒是无所谓,只是沈浣蓉平常就怕起早,照着自己便说商君钰是因祸得福。沈浣蓉说这话的时候脸凑在商君钰跟前鼓着腮帮子,商君钰一时忘情,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沈浣蓉鼓着的腮帮子上掐了一下,掐完自己呆住了。      沈浣蓉一愣,随即却鬼使神差地,把脸更加凑过去了一些,快速的在商君钰左脸亲了一下,亲完自己呆住了。      商君钰脸红了,沈浣蓉的脸也是红的,四喜五福早窃笑着跑了出去,两人的目光皆到处瞎瞟,一个不小心碰到了一起,沈浣蓉大囧,转身掩面跑了出去。      再说福之二,商君钰伤的是右手,吃饭写字的家伙,这下生活上自是多有不便,偏偏这人还很不自觉,一不留神便自己动作开了。沈浣蓉时时跟着他看着他,但凡见他有什么需求立马就供应上,连吃饭都亲手喂。下人乐得轻松,商君钰也高兴,一举多得。      其实商君钰左手根本极是灵活,此间他不上朝却并未断了公事,那些折子书函皆是用左手批阅。不过,你既然没有察觉到我也不会说,难得你竟会有如此对我的一日,我受这伤也算是因祸得福。      静王府的下人亦是极有眼力,众口一辞的保持沉默。      沈浣蓉早就看了出来,却依旧装傻,忽然就想这么照顾商君钰,不假他人之手。      商君钰心中还存着一件事情,便是那甘舒敖。      本想当过些时日,等赐婚风波淡去了再来安排此时,这回却误打误撞的让甘舒敖见着了沈浣蓉,若是甘舒敖对沈浣蓉的感情真如传言所说,那他定也不会就此罢休的,想必这就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最怕此事闹大,传了出去便是皇帝家儿媳妇跟女儿抢男人,这成合体统了?话难听且不说,一下便污了两个女子的名声,十四公主还未出阁,以后还是要找夫家的。沈浣蓉是已经成了亲的,可是他会心疼。      沈浣蓉本来也是该操心这档子事儿的,可是有另一件事给她打了岔。      商君钰养在西园的那一众女人不知如何得知了商君钰受伤之事,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十几个女人吵着闹着都说要来看“我家王爷”,林围来报的时候声音是随着二人的面色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听不清是在说什么。不过也无碍,反正重点已经表达出来了。      商君钰难得面有紧张之色,急急道:“去回了她们,说我无大碍,不得再闹!”      “唉?”沈浣蓉伸手拦下林围,又接着给商君钰喂饭,口中道:“到底是自家人,来看看也是理所应当的。”      商君钰被沈浣蓉脸上明朗的笑容惊悚到了,诺诺唤她:“蓉儿……”      “如何?王爷觉得妾身说的不对?”      商君钰一听她王爷妾身的称呼就知道不妙,还没来得及开口,果然就听沈浣蓉“嘭”的一声放下了碗筷,道:“妾身忽感身子不适,还请王爷恩准妾身回去歇息,这剩下的,”说着指指那碗已被戳的不成形的饭菜,“就让妹妹们轮流伺候好了。”说罢打了个千福,领着四喜五福就走了。      商君钰苦笑,见林围还在此处候着,不由骂道:“就这么没眼力见儿!”心中琢磨着那西园是不是还不够远……       是还来      六月初九是沈云海的五十岁寿辰,沈浣蓉是经商君钰提醒才知道的,偷偷捋了一把汗。      沈相之势如日中天,相对而言,这寿宴办得就是节俭的很了,倒也说不上是寒酸,却总之是与当天的宾客阵容不成正比。而来参宴诸人却不敢因为主人办得低调就把贺礼减轻,该怎么送还是得怎么送。不过说起来相府的门槛高,最近又频办喜事,诸位大人确是破费了不少。      沈浣蓉怕就怕当天会跟商君盏沈浣莲夫妇正面碰上,果不其然,这就被沈浣莲笑盈盈的一声“四嫂”给震住了,哈着嘴半天没应人家。      “四嫂定是不习惯你这样唤她,莲儿,你便还是依着之前的姐妹之称罢。”商君盏神色如常,偏首笑与其妻言。      “六弟说的是,弟妹不必如此介怀,只作之前就好。”商君钰亦笑言,随手扯了一把沈浣蓉。      “唔,是是是,姐姐还是如之前一般唤我作蓉儿吧。”      “有些东西还是跟以前不一样了。”沈浣莲颇有些一语双关的意思,不过很快自己又圆了回来,道:“既然大家都如是说我便也遵照大家的意思,其实我自己喊得也别扭的慌呢!”      沈浣蓉笑着答是,而后被沈浣莲拖走去说体己话,扔下了那两个大男人。      “四嫂如今看起来甚好。”商君盏望着那两个女子的背影,可眼睛明明只盯紧了那一抹。      商君钰亦是看着那方,“是很好。”      片刻后,待那两个人转了弯看不见之后,商君钰转过脸来面对着商君盏,道:“以后她会更好,照着如今这般更好,是不是,六弟?”      商君钰的语气很平常,可是商君盏却能感觉到那话中的压迫之意,再配合着想到方才那人站在商君钰身旁时两人之间和谐温馨的气场,商君盏之心忽地犹如万蚁啃噬,痛的几乎不能呼吸,手自发的揪紧胸前衣襟,硬生生从齿缝中挤出字来:“是。”      商君钰恍也察觉了自己的残忍,不忍再看,举步离开。      从什么时候起,商君钰和商君盏之间就不复曾经的兄友弟恭,是从两人之间有了沈浣蓉开始,还是随着庆隆帝年事渐高,原本不甚明朗的储位之争愈来愈急迫,首当其冲的便是荣宠与权势皆相当的这二人?      沈浣蓉与沈浣莲来到沈浣莲的旧居处,两人如今是姐妹兼妯娌,却没有更亲密,前尘旧事累积,想当然耳更多的是不自在,气氛尴尬。      两人坐于凉亭中,远见有一人娉娉走来,沈浣蓉的嘴角开始抽搐。      “听下人说姐姐们在此处,我这巴巴的寻来可是没白跑,老远就教我看见了两位姐姐的仙人之姿,嘻嘻……菊儿先给两位王妃姐姐问安了。”沈浣菊满面堆笑,其世故程度绝对与其年龄不搭,倒是艳丽姿容可窥见其内心一二。      沈浣蓉以往见她只是不顺眼,不知为何,这次见到竟觉得反胃,喉间咕哝了几下到底还是咽下,起身与沈浣莲一起扶起她,笑道:“瞧妹妹这张巧嘴儿,说出话来真是动听。      ”可能是给自己恶心到了,沈浣蓉突然干呕了一声。      沈浣菊闻得此声原本娇笑的脸突然就阴沉了下来,盯着沈浣蓉,狠意毕现。      沈浣莲则是看看沈浣蓉,又转而看看沈浣菊,容色颇是复杂。      想来这二人都将这声干呕当成了那某种极敏感的讯息。      沈浣蓉声声赔不是,道失礼,沈浣莲言都是自家姐妹,不必介意。      沈浣菊原本的心思是这样的,也是事先跟沈浣莲是商议好了的,趁着此回沈浣蓉回府来打算旧事重提,突破口便是沈浣蓉无孕。然这计划却被沈浣蓉突兀的一个干呕打破。这面笑着应和沈浣莲,脑子里头却转着心思,忽而想起某日大夫人与他说的一番话,又一计上心来……      沈浣菊将沈浣蓉扶稳坐好,而后突然羞答答的喊了沈浣蓉一声,道:“姐姐……听闻姐夫前些时日遇刺,可有恙?身子恢复的如何?”      沈浣蓉不可思议的看她,沈浣菊兀自害羞着,没工夫回应她。      沈浣莲不知是不是良心上不安了,找个借口走开,徒留下暗波汹涌的两个妹妹。      沈浣蓉也想一走了之,却又明白这事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只得硬着头皮留下来继续看沈浣菊表演,你要绕弯子我便陪着你绕,反正我装傻。      沈浣菊旁敲侧击了几回不得回应,到底还是年少,有些沉不住气了,干脆挑明了说,“四姐,上回与你提到的事……”      沈浣蓉真诚的望着妹妹,诚恳地问道:“何事?”      沈浣菊气的无言,转过头去又做娇羞状,咬牙道:“便是我与姐夫之事,如若姐姐答应,我,我……我愿意做小……”      沈浣蓉刚喝进嘴的一口茶给呛了出来,几欲起来暴走,你愿意做小……什么叫你愿意做小?你若不愿意还想坐大了不成!真想拿一句不要脸给她回过去,不过此下被呛得不停咳嗽说不得话。      沈浣菊一面乖巧的帮沈浣蓉顺气一面又道:“我知姐姐与姐夫感情好,我也不求姐夫爱我,我只愿多靠近他一些,时时看看他就好……”说罢两眼盈泪看着沈浣蓉。      沈浣菊生的娇俏,配上此时的一双泪眼好不楚楚动人,那眼中无声的企盼任任何一个不知情人士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沈浣蓉干脆不看她,双手掩面,貌似在哭,哽咽着声音道:“我……我并未与夫君提及此事……是我私心作祟,妹妹,是我不好……”这也算是实话了。      沈浣菊听她说居然还没跟商君钰提过是当真着急了,不过见着沈浣蓉哭成这样,还傻傻的把实话都说了出来又露出鄙夷之色,自己继续作态,跟着沈浣蓉也哭出声来,“姐姐,我又如何能怪你,本就是我对不起你在先,如若换作是我也不会这么快就答应的……只是,只是我前日里听说,听说……”      “你听说了什么?”      “呜呜呜,”沈浣菊抓起沈浣蓉的手反而开始安慰她:“姐姐,你听完千万不要动气,你现在的身子受不住的……”      沈浣蓉完成了一个高难度动作:蓄了满眼的泪翻了一个白眼。你若是当真关心我的身子就不会故意吊我胃口了,又好言哄了沈浣菊几句,沈浣菊终是开了金口,道:“我前日里听说皇后娘娘已经找过姐夫,商量纳妾之事。”      沈浣蓉顿觉胸口处一闷,用手撑在桌上扶住额头,没想到这中间竟还有这么一茬,而商君钰竟是提都没跟她提过,是要等到妾进了门再直接通知她一声么?越想心里越是堵的难受,偏偏沈浣菊还在一旁哭言,“姐姐,既然姐夫纳妾已是定势,还不若让妹妹去,我一定不会跟你争什么的,姐姐……”      又有脚步声传来,二人都未察觉。      商君钰来时眼里便只看见了沈浣蓉满脸的泪痕,眼角带了一眼沈浣菊,没理,上前一步将沈浣蓉拥在怀里,一手在她的背上轻拍,口中哄道:“不哭不哭,蓉儿不哭,我来了,不哭……”      沈浣蓉原来只是陪沈浣菊做戏的淌了些眼泪,可是现在根本已经失了初衷,伏在商君钰肩上嚎啕大哭起来。      一面哭心中一面在想,家里的那些还不够,外面还有这么些待定的……      沈浣菊尝试着喊了两声“姐夫”,商君钰压根连她这个人都忽略了。      晚上拜寿之时,并不若寻常家按照嫡庶的顺序来,是照的长幼顺序,也是,谁敢说静王妃的身份是低于睿王妃的?更弗论沈浣菊一众。       求而不得      “你怎么会突然过去?”沈浣蓉板着脸问商君钰。      “五福去喊我的。”      “五福怎么说的?”      “她说五小姐又欺负她家主子了。”      沈浣蓉沉默了,我看起来就这么无能,一看就是被欺负的料?      商君钰挪挪屁股坐得更靠近些,“她是怎么欺负的你?”      沈浣蓉也挪屁股,远离他,没成功,方才就挪过几轮了,现在已经挪到了马车的最里边,“我没有被欺负,我那是做戏给那丫头看呢。”      “唔,”商君钰伸手触了触沈浣蓉的眼,“还演得挺卖力,眼睛都哭肿了。”      沈浣蓉听这罪魁祸首还敢在此说风凉话气不打一处来,搡了他一把,“你过去你过去,不要离我这么近!”      商君钰“咝”的一声,左手捂住右臂,不说话了。      沈浣蓉吓了一跳,忙跳过来检查他的手臂,“是不是碰着你的伤处了?”      商君钰趁机一把将她捞到怀里,唇贴着她的耳朵问她话:“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在意我了,嗯?”      沈浣蓉大窘,使劲推他。      商君钰把她按在怀里,又道:“听着我要纳妾,你吃味了是不是?”      “你果然是要纳妾,你居然……唔!”      嘴被商君钰用嘴堵上了,话都被吃到了肚子里。      两人原本只是唇贴着唇,而后不知是谁先越了雷池,舌相邀,回应热切,唇舌嬉戏,呼吸重重。      分开之后又是两张大红脸,沈浣蓉不好意思了,明明是在生着气的,这么就这样了,头埋到商君钰身上,没脸见人了。      商君钰亦在自调呼吸,垂头又在沈浣蓉露出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哑声道:“我不会纳妾,我只要有你就行。”      沈浣蓉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窘,小狗模样的拿头在商君钰胸膛前磨蹭。      商君钰闷哼了一声,沈浣蓉未闻见,还在磨,商君钰用手固定住她的头,衔着她的耳朵说话:“不要再磨了……”声音沙哑的厉害,低沉几不可闻。      沈浣蓉呆愣片刻,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更窘,赶紧从商君钰的怀里离开,面壁坐好。      两人静坐半晌,渐渐都恢复正常。      商君钰见沈浣蓉还是背对着他心中好笑,把她扳了过来,“上回从相府回来之后跟我置气也是为这事儿?”      沈浣蓉点头。      “问都不曾问我就将我定了罪了?我可真是冤枉无辜的紧。”      沈浣蓉恼羞成怒了,“皇后娘娘找你商议纳妾之事你不是也未与我说!”      商君钰叹口气,“此事我当场就推了,也没将之放在心上,哪里知道会有人借这事来欺负你……”      “我都说了我没被欺负!”      “嗯嗯,没,没,是我说错话了。”      “……”      马车载着满车细微的话语声向着那静王府上驶去。      沈浣蓉心里明白,皇后娘娘让商君钰纳妾最大的说辞肯定是子嗣问题,的确,这个理由不说是在皇家,便是寻常人家里也是能稳稳的站住脚跟的,就是说理,理也是在人家那边。商君钰能拦得下一次还能一直都能拦得住?再说要是以后他自己都不想拦了怎么办?所以最直接的办法是不是还得我自己生个娃出来?可是……商君钰又没有主动要求过,难道要我主动去说?不对不对,就算是生了孩子如果男人自己想纳妾还是阻止不了的,这是个男权的社会,而且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沈浣蓉的思绪又一如既往的偏题了。      商君钰已经恢复了早朝,却在朝上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甘舒敖。      说来奇怪,甘舒敖那日当众犯了龙怒,事后皇帝却未加责罚,对那日只是闭口不提,还破格提拔甘舒敖做四品中君,专事官吏的考察、举劾。不过庆隆帝之公私分明、公正大度之名亦因此更盛。      商君钰每每见到甘舒敖便有种类似是吞了苍蝇的感觉,怎么看此人怎么不舒服,但又老是忍不住要去看他,情形如那怀春少女遇着了心上人一般。      终于某日,截住了甘舒敖,与他挑明了沈浣蓉之事。甘舒敖面对着商君钰亦是不卑不亢,听商君钰说完面上也不见吃惊之色,商君钰心道,果然是已经查清楚了。      商君钰把事情叙述完便住了嘴,也不提条件要求之类的,漫条斯理的喝起茶来了。      甘舒敖眉间纠结了好大一会儿,道:“我想再见楚扬一面,当面说清。”      “是王妃。”商君钰纠正。      甘舒敖不改口商君钰便也不表态,两人僵持着。      “微臣求见王妃,恳请王爷恩准。”到底还是甘舒敖妥协。      商君钰也未说确切日期,只说让甘舒敖等音讯。      心里仍是不大痛快,回去之后变着法儿套沈浣蓉的话,再三得到沈浣蓉对甘舒敖无有多余感情之答案,遂满意而笑。      次日,与沈浣蓉说及此事,沈浣蓉胆怯,道容后再说,商君钰喜色更盛,无故赏了好些下人,合府乐之。      反观睿王府上,如今多了一位女主子却未多见生气。一来沈浣莲本就是个安静之人,二来,沈相大寿之夜,王爷似是败兴而归,最近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商君盏与沈浣莲的相处模式说奇怪也奇怪,说正常也正常。正常如寻常夫妻,也同食同塌,可是这两人之间似乎又缺了点什么。商君盏婚前千金买美人之事是众人皆知,既然买了回来自也是在意的,只是新婚之际总该是要收敛些,此君却不然,除却新婚之夜,之后竟然连续半夜不入妻之门而夜夜宿于安沁处,那沈浣莲却更是奇怪,不吵不闹不使性子,白日里还常去寻那安沁,两人相谈甚欢……      日子久了商君盏也觉得奇怪,本是懒得多管,可终还是在某日询问了一番。      沈浣莲巧笑嫣然,道与安沁姐妹情趣相投,颇觉相逢恨晚。      商君盏哑然,后不再问。      下人有说这位新王妃真真是个痴人傻人,一心的爱着王爷,便连同着王爷所爱也一并爱了:自然也有另一番说辞,道这沈浣莲是个厉害角色,正是要给安沁下套呢,这是之前的障眼之法。      沈浣莲即便闻之也作未闻,一笑置之。      事传至右相府中,沈云海抹老泪,大叹女儿苦命。      经云:有求皆苦,无求乃乐,判知无求,真为道行。世人皆有求,求得之,复生新求,循环往复,求终不得,于是世人皆苦。      商君盏求沈浣蓉而不得,苦之;沈浣莲与安沁皆求商君盏而不得,同苦之;商君钰求沈浣蓉得而未得之际,苦之;沈浣蓉自求何物心不自知,或是知而未觉,亦苦之:沈浣菊、甘舒敖皆是苦……      更有世间众人,求名求利求情……       作者有话要说:砸我吧,砸我吧,砸我吧…… ps:那个中君之职又是我杜撰的。 双戏      如今正是盛夏之际,太阳勤快的很,直照得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无精打采的低了头,似乎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跟它结了仇,一概不肯放过。      可是漏网之鱼还是存在,眼前这就有。      亭台楼阁,百木遮阴,这是在临京城外的某处别院,当然,它是属于京中某位权贵的。因为地势与当中众多百年老木的关系,这个院子可谓是一个避暑良地,与此同时,其奢华程度也可见一斑,不是里面的构造奢华,而是此处的地价足以让寻常人惊悚。      院子的某处有个凉亭,凉亭里坐着某人,不是,是某两人,两人皆是华服在身,却没有下人在伺候,两人之间对话也不多,可是那短短的内容却很是诡异。      因一人着绛紫一人着玄青色衣,下面便把这二人简称为紫衣、青衣。      两人面前都放有一只小碗,碗外侧居然生了露珠,想来碗里是冰镇的东西。好吧,这是侧面描写,又从侧面表现出这二人身份是不凡的,至少其中之一不凡……      话说这紫衣明显要比青衣有派头一些,倒不是说青衣的就怂了,只是相对而言紫衣是更显贵气,或者当成是紫衣会摆架子也行。      此时这紫衣“哗”的一声打开了折扇,说话了,他道:“如何,此回可是坐实了我告知与你的?”      青衣似乎心情不大好,声音沉沉,“是,我已亲眼所见。”      “哈哈哈……”紫衣笑得直扶大腿,“我就说那女人是个奇贱的!”      因为要卖关子,所以这里先省略青衣对紫衣的称呼,青衣似有些怒了,道:“请口下留德,在我心中,她是个极好的女子。”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世上倒也真有你这样的痴心汉子。”      片刻不见青衣有回应,紫衣也不恼,又道:“唉,今年初适才小产,可怜见的,相公眼见又要纳妾了!”眉间的惋惜明明白白的是在惺惺作态。      不过说到这里,对话中的女主角大概已经基本上算是揭露出来了:沈浣蓉是也。      虽然是惺惺作态但还是刺激到了青衣,青衣一下子掐住紫衣的胳臂,半吼道:“商君钰竟然待她不好?”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皇子名讳。”说这话的语气却是在调笑,斜视青衣一眼,又言:“也不知道那个贱……那个女人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对她?”      “值与不值我心中自知,不劳费心。”      紫衣又是笑,“其实商君钰待她好与不好外人又从何而知,兴许只有她本人才有资格来说。”      青衣垂目沉思,自语道:“我无论如何要亲见她一面。”      紫衣似乎就是在等他这句话,立马接到:“如若你在京中势力不便,我可以再帮你一次。”      如此显见的阴谋青衣自然也看出来了,凝眉又想了想,大概是在权衡,片刻后一咬牙,点头应下,道:“相助之谊自会记住,他日若有需要某定万死不辞!”      “唉?你我兄弟何须如此见外……”      待这两人谈完了话,青衣走出这院子,赫然竟是那会试头名甘舒敖,因而可预见的,沈浣蓉那厢是又要有什么事发生了。      而我们话题的中心人物在哪呢?沈浣蓉在和商君钰吵架。      其实商君钰这么个温文尔雅、自小就受着严格教育的大男人怎么会跟一个女人吵架,尤其是在这女人还是自己心爱之人,而事情本就不大的情况下。从头至尾都是沈浣蓉一个人在生气,在叫唤,商君钰只是觉着有趣,故意回了一两句嘴。      事件的挑起者是那只名唤“叮当”的肥猫,是的,它在浣拂居里个头长到一定程度后就开始只向横向发展了。它从沈浣蓉小产那当被商君钰调回来之后就没有再离开,浣拂居内有它的一席之地。可是商君钰不喜欢猫,极度的不喜,平常看到叮当或绕行之或不搭理,总之从未亲近过。      可是动物跟人不一样,商君钰夜宿浣拂居,叮当看的久了就把商君钰当成了自己人,时不时的会凑过去,不过都给商君钰躲开了。      这回是商君钰站在沈浣蓉的身后,手把手的在教她写字,两人都很认真很投入,至于这心所投的是习字还是别的什么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叮当走了过来,歪头看了两人一眼,眼一眯,“喵——”的叫了一声,没人听见,于是它又走近了一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猫类特有的撒娇声,同时身子往商君钰的裤管上蹭了一下,,然后又蹭了一下……不知蹭了多久,商君钰终于察觉到,一看竟是这厮,抬起一脚将之送了出去。      叮当在半空划了一道漂亮的半圆,可能是体重的原因,落在地上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而后惨叫一声,逃了。      沈浣蓉只听到那一声惨叫,只看到那个落荒而逃的身影,然后心疼了,怒冲商君钰道:“你为何打它?”      “我方才在教你写字,哪里有空去管它?”居然给赖了。      “那你是用的踢的?”      商君钰眨眨眼,算是默认。      “你,你……”沈浣蓉气的无语,生气的理由是爱屋及乌,爱人及猫。      沈浣蓉猛灌了口茶,又道:“人家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不是,你竟然……”      商君钰眉间抖动,心道养那猫的可是我静王府的粮。不过口上没说,自将沈浣蓉方才写的字拿起来吹了吹放好。      “你是不是看我也是不顺眼至极,从我进门那天,不,从有这桩婚事起你就不满,如今才连带着叮当也倒霉,你既是如此的不愿,当初又何必要……”      “你也会极疼孩子的是不是?”商君钰突然走过来揽住她的腰,轻声道。      “什么?”沈浣蓉一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你连猫儿都如此着意,我们再生个孩儿来疼好不好?”      沈浣蓉没明白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不过脸上还是登时就烧起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怎么突然,突然说起这个,我,我……”      商君钰去咬沈浣蓉的耳朵,“肯不肯,肯不肯,嗯?”      沈浣蓉只感觉脸都没地方藏了,干脆用双手将之捂住,眼睛在手里还闭的紧紧的。      商君钰还在不依不饶的追问,热气不停的呵到沈浣蓉的耳后。      沈浣蓉被他弄的脸越来越红,心跳更是快得想要破口而出。捂着脸左躲右闪,就是不答。      商君钰像是耐心终被熬尽,捉住她的手从脸上剥离开,微一俯身将唇印到她的唇上,气息喘喘,纠缠啃噬……      外头的蝉鸣突然也不显烦躁,那灼灼的日光竟洒出了点点春意,又有一阵风来,刮得万物蒙笑,笑看这屋内的一双人……      亦不知是过了多时,商君钰估摸着沈浣蓉差不多已经神志不清,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多清醒,只是心中还知道尚有任务没完成,于是勉力分神,唇舌间又发出声音来问道:“肯不肯……”      沈浣蓉晕晕乎乎,一个“好”字就要出口,外面却突然传来敲门声,林围在门外喊道:“王爷,王爷。”      商君钰本欲做不理,然那敲门声今日却执着起来。      沈浣蓉终于回神,一下跳离开商君钰,搡了他一把,下巴指了指门外。      商君钰将她又逮回到怀里,扬声问道:“何事?”      门外林围似乎踌躇了一阵,答道:“禀王爷,睿王登府。” 作者有话要说:猛发现修文较之写文更难,悔之…… 我慢慢修吧…… 雨未至      睿王亲临静王府,怪事也。睿王自己也还在纠结,从其面部表情便能瞧出一二。      “四哥……”商君盏将说不说,犹豫不决的模样。      商君钰对商君盏既有一份介怀又有几分愧疚,当然,兄弟之情亦还在,心知如今的情形若不是万不得已商君盏是万万不会主动来找他的,脸上便抹去了方才好事被打断的不快,温言问道:“出了何事,小六你只管说,你我兄弟,无须见外。”      商君盏闻言面上却反而又添了一份窘色,“四哥,我来是要与你说那甘舒敖之事。”      商君钰神色一凛,业已猜到七分,抿了一口茶,道:“哦?你且说来。”      “蓉……四嫂之前曾游过甘舒敖所在的郦安郡,与之或有些纠葛,此番甘舒敖又中了头名,在京为官……”      “小六,”商君钰出言打断他,“我所知尽如你。”      商君盏下颚几乎被咬出声音来,傲气如他,商君钰这话在他听来已是有了奚落之意,若是于其他事上,早就……可是此回他却忍了下来,执拗的继续说道:“据我所知,甘舒敖在京中并不是孤军之人,四哥且不要掉以轻心,我只怕那甘舒敖也做了有心人的马前之卒……”      “你是说已经有人勾结上了甘舒敖?”商君钰凝眉道。      商君盏颔首应是,又道:“听闻前些时日甘舒敖已经与蓉儿碰过了面,如若他……”      “六弟对我府上之事所知不少……”      商君盏沉默片刻,突然又开口道:“四哥,我已尝试过放开那不该肖想的,可是除却锥心之痛,无果……所以四哥,我依旧要看着,她好我看着她好,仅此足够。”义无反顾的说完这些,商君盏起身告辞。      商君钰头一回有了纠结的情绪,似乎是放心了,又好像是心被吊的更高更悬……      静王夜归房,妻已寐,其态甚异,奇之,近而观之,于墙角缩而为一团,四肢不展,眉目闪动,故知其乃假寐,遂起戏耍之心。      以往沈浣蓉也有自己先睡的前例,商君钰便照着先例,轻声的更衣上床,而后如常躺好。      片刻后,明显的听到沈浣蓉那里传来松口气的一声。      黑暗里,商君钰的唇角勾起来,忽地一下翻过身去,面朝着沈浣蓉,沈浣蓉浑身一下又僵硬起来。      商君钰把脸凑到沈浣蓉脸的旁边,自语道:“唔,睡着了……如此更好。”说着话,手便已经来掀沈浣蓉的被子。      沈浣蓉使劲裹紧,商君钰力夺之。      “啊——”沈浣蓉突然发出一声大叫,直直坐了起来。      商君钰给吓了一跳,手上一抖松开了被子,“何事?”      “方才做梦被歹人追赶,吓着了。”      “唔,”商君钰装模作样的伸手在沈浣蓉身上拍了拍,“即是醒了,我们便接着白日所说……”      “那事你容我再想想。”沈浣蓉抢话。      商君钰不接她话头,却道:“夏日炎热,偏生僧多粥少,今日便除却一僧。”(此句大致可解为床大东西多,反正就是商君钰寻的一个借口。)说着将自己的薄被弄到床脚,又来抢沈浣蓉的。      沈浣蓉做出誓死捍卫之态,这回商君钰竟然极小人的使出功夫制住了沈浣蓉臂上穴位,挤进去之后还沾沾自喜。      沈浣蓉推之不动,无奈道:“夏日炎热,何苦僧挤僧?”      “某僧心中凉,抱僧以求暖。”动作配合语言,将手覆到沈浣蓉腰上。      沈浣蓉推开他的胳膊,“奈何此僧心比天热,拒之。”      “僧心不死,复来。”      “此心依旧,复拒之。”      商君钰干脆不再说,反正手不松开。      沈浣蓉泄气了。      商君钰却得寸进尺,更加的凑近,唇息在沈浣蓉脖间不停辗转。      只有月亮发现沈浣蓉脸红了,不住的缩脖子来躲避,半晌无果,微喘道:“不要闹了。”      “僧心受伤,求抚慰。”      “如何抚慰?”      商君钰道:“亲我一下。”      只有月亮知道她的脸有多红,因为沈浣蓉脑中立马就回放下午之情形了。      慢慢伸手揽上商君钰的颈脖,就着月色,依稀能见得商君钰轮廓,沈浣蓉深吸口气,豁出去一般,闭眼,猛将香唇送出,稳稳印上商君钰的。      商君钰惊喜,以为沈浣蓉顶多就在脸上亲下,没想竟有如此收获。      商君钰闪神也只是片刻,自不会放过如此良机,很快便反客为主,扶住沈浣蓉的后脑,深入。      这回没有人来打扰,这个亲吻得以延续并延伸,天雷地火被勾动,沈浣蓉已是不知今夕何夕,商君钰亦然,只是循着本能,手脚已经开始不老实,自发的在沈浣蓉身上游走,再一覆身,压在沈浣蓉身上……      恍惚间沈浣蓉居然邹然清醒,推柜之。      商君钰将她的挣扎统统压下,“乖……”他道,双眼迷离,声音魅惑之极。      沈浣蓉一时又被夺去意识,再与他共舞,衣凌乱,人凌乱。      接下来,戏剧性的一幕来了,商君钰前时受伤的胳膊忽然一阵抽痛,来的突然,商君钰半撑着的身体一下塌下,额头“嘭”的一声撞在沈浣蓉的额头上。      沈浣蓉捂着额头一溜烟坐起来,理了理已是半敞的衣裳,不明就已的看着商君钰。      商君钰一脸的懊恼,暗咒了声,又去逮沈浣蓉。      沈浣蓉此番却如何也不就范,问及原因,答曰:葵水至。说完已是窘迫的不知如何是好,方才竟然如此忘情……      商君钰埋头掐指算日期,果然。      一夜无眠。      此夜之后,两人每一对眼当中便有暧昧气息暗流……      某日,四喜来报:“主子,听说西园那边今天送出去两个,都是哭着走的呢。”      “什么叫送出去两个?”      “就是咱们王爷不要了呗!”      “……”      沈浣蓉觉得四喜这丫头需要教育了,说话当真是难听的紧。可是又似乎觉得四喜这话听着并不讨厌,抬头看看天,唔,许是今日天好,人心也舒畅。      “主子,我们去西园看看吧?”四喜的意思是让沈浣蓉去那边显摆,王爷独宠王妃。      “也好。”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说来我还是这个家的女主。      于是沈浣蓉又来到西园。      这回待遇与上次大大的不同,老远就有眼尖的下人看到赶紧去向自家主子汇报了,隔壁的又听到动静,然后隔壁的隔壁又听说了,接着隔壁个隔壁的隔壁……      总之,等沈浣蓉到了这西园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      当中那如烟与林灵隐有当头之势,这个已经有人给她解释过,如烟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早先商君钰在宫中时此女也曾伺候;而林灵则是皇后某一远的很厉害的一房侄女,由于家里身份不高,才没能得一名分,不过听说即便是如此,林灵家中也升了半腰天……      沈浣蓉问送走那两人所为何事,众女推推让让,都不肯说。      沈浣蓉再接再厉,恩威并施,然后如烟答话了,道这二女在王府胡言乱语,王爷发了大火,将这二人赶了出去,不过待遇却是不差的,出府之后的事王爷都已经安排好了。      沈浣蓉点头,心道这后路都整好了肯定就不是胡言乱语惹的祸了,再问那胡言乱语之内容,皆答不知。      沈浣蓉悻悻,我回去问商君钰去。       变有前兆      沈浣蓉真拿这事来问商君钰的时候商君钰竟然脸红了,却死活不肯说出答案,翻来倒去的就是沈浣蓉已经知道了的那几句话,也就是明面上的理由,任沈浣蓉再怎么软磨硬泡都不肯松口。      沈浣蓉又开始多想了,商君钰竟然跟别的女人有了不能告知与我的秘密。      五福道:“主子,那两名女子都已经送出了府外,何必再管那许多呢?”      沈浣蓉想了想,心里好受了些。      大约过了半月有余,某天沈浣蓉听闻西园那边又有女子被送出了静王府,这回还是三个。      沈浣蓉当真好奇这商君钰是想做什么了,原想等此类事情再有发生便无论如何也要去问出个结果来,可是接下来又消停了,西园那里又没了动静。      沈浣蓉一个疑问被卡在这半中不当的甚是难受,整天琢磨着旁敲侧击的让商君钰主动来告诉她,不过商君钰的道行比沈浣蓉不知是高了多少去,沈浣蓉无一次得逞。      今日,又有一试。      两人都在书房,沈浣蓉装模作样的在临字,商君钰坐在一旁看折子。      心里把语言组织了好几次之后,沈浣蓉开口了:“商君钰,我们这静王府大虽大,人却不多。”      商君钰没怎么在意,随口嗯了一声应她。      沈浣蓉又道:“说来商君钰你年岁并不算小,为何府中连个侧妃都没有?”      商君钰睇她一眼,不冷不热的反问:“怎么,这让你失望了,还是嫌家里冷清了?”      沈浣蓉讪笑,“我只是问问……听说早年曾有一位大师给你卜了一卦,是不是与此有关?”      商君钰点头,“算是罢。”      “可是那十年之期不是早在我们成亲之前就过了?”      商君钰头未抬,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下来,心道不是在十年当期就遇到了你?叹口气,道:“你知道的还不少。”      沈浣蓉手一抖,一张字写花了,纠成团子丢掉,重来。      “没纳侧妃怎么也没生个子嗣?”沈浣蓉自我调节了半晌,卷土又重来。      商君钰闻言手上一抖,花了一张折子,这下怎么是好,盯着折子呆住。      “怎么不说话?”沈浣蓉还敢催他。      “不就是等你来生!”      沈浣蓉情不自禁的想到那夜,手上又一抖,又花了一张字。      完了,偏题了,得赶紧掰回来,“西园里那些的姐妹怎么都没有?”      商君钰怒了,干脆扔下那份花了的折子,起身走到沈浣蓉身边来,道:“还想问什么,一并说了。”      沈浣蓉本就有点做贼心虚,被这么一问一下结巴的说不出话来了,手握着笔杆子提到胸前,嘴里只在不停的我我我。      商君钰夺去她的笔蘸墨临字,口中道:“说吧,我听着。”      沈浣蓉僵立了半天,突然又抢过笔来,冲口道:“你为何抢我的笔!”      商君钰无可无不可,“那你边临字边说,我听着。”      “……”      商君钰轻笑一身,上前一步揽住她,“就这样还想在我口中套话呢,嗯?”      沈浣蓉偏头躲开离他远些,怒道:“你早就知道我是在套你话还故意不说破?”      商君钰但笑不语。      沈浣蓉给了他一拐子,“你看我笑话是不是?”      商君钰被她捅的翻了个白眼,无奈叹气道:“不是,我只是不想给你答案,没承想你弯子越绕越大,还越说越离谱。”      “哪里离谱了,我说的都是摆在那的事。”      “可是我听了心里不高兴。”      “为何不高兴?”      “听着像是你巴不得我与别的女子生孩子。”商君钰竟扮起委屈来,“可是我不愿。”      这招果然派上用场了,沈浣蓉脸红,半天才嘤嘤着道:“我没有……”      商君钰顺杆直上,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你当真是心中无我。”      “不是,我,我……”      “你如何?”      “我……”沈浣蓉回头看着他,可是眼睛一对上他的立马又退却了,然后推开商君钰抱着她的手,一溜烟跑了……      于是乎,这一试沈浣蓉又败归。      转个方向,话说最近朝中有变,于是我们暂且放下这些风花雪月之事,先来一观大局。      上回,便是商君钰与沈浣蓉出门遇刺那回,曾遇一郎地口音之人,商君钰所疑不假,那人果然身份不低,郎国有左右两大将军,那人便是左将军陆涵。      传言陆涵原是郎国现国君郎都玺之伴读,两人年龄相当,相交也甚深。陆涵在郎都玺成年封王之际从戎,此后屡建战功,一路直上,至郎都玺登位,陆涵立时被封为左将军,深得信任,乃是郎都玺的心腹之臣。还听闻陆涵不止是带军厉害,于治国之策上也是一能人,郎都玺时常将他一人多用,任何事都会与之商议。因而陆涵虽是位居二品左将军,实权却可谓是当朝第一人。      此间这陆涵乔装而入大昭,秘见庆隆帝,两人相谈多日,终至近日不知谈妥了什么勾当。好吧,我换个好听点的词,交易,商兆隆与陆涵将交易谈成之后才将郎国有使入大昭一事公开。      不明就已的群众们又哗然了,因为郎国左将军居然只带了一个马车夫与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就杀到大昭来了,好吧,我又用错词了,人家不是杀过来的,左将军是来谈判的,虽然谈了什么除了庆隆帝与左将军没人知道。可是这个陆涵也太大胆了一些,是以为我大昭国中无人么?再不然就是自大至极了。      其实两方所谈也有旁人知道,比如商君钰,可是没人知道他知道,所以尽可忽略。      而众多闺阁女子又有春梦可做,因为左将军不仅有才,而且还是个美男子,更重要的是左将军还没有老婆,不过春梦没能做长,左将军很快就要走了。      左将军将走之际商兆隆又放出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八公主将与左将军一同回郎,并着睿王商君盏与中君甘舒敖一武一文一齐护送。      皇令下达之时商君钰似是不经意了扫了那正领命的二人一眼,这两人莫不要在途中掐起来……      来时三个光杆男人自是快捷,回去带了个娇贵公主,另外又是亮明了身份,再说只这护送的人就不简单,因此归途是隆重仔细了许多,自然速度也慢了下来,这晃晃悠悠晃了一个多月才到了郎国。      一到郎国又有惊变,“陆涵”摇身一变成了郎国国君,热情款待了两位大昭来宾之后附告罪信一封予昭皇,道是情非得已。      商兆隆阅信后大笑,道朕早已洞悉,你郎都玺纵是再厉害也只是个上位才几年的小子,当真还能让你在朕眼皮底下玩出花样来不成!      笑了一阵忽然咳起来,咳得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竟有晕厥之势,站都站不稳,宫人忙去找太医。      一诊无果,又招,依旧无果……很快,众太医齐聚栖磐殿。      众人骇然,便就要去找后妃王爷们。      商兆隆依旧半醒着,出言拦住,并下令在场诸人皆不得将此事外传,违令者定斩不赦。只是今日御医管那边动作甚大,想是已经惊动了不少人,商兆隆又道,若有问起便答是虚惊一场。      太医口应是心中却是极惶恐,商兆隆此番已不是头回发病,病情却是明显的加重了。      外头突然雷声阵阵,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纠结了,已经好多人问我文案上那歌的名字,我好害怕大家光顾听歌然后忘了看文了………… 我继续纠结。。。。。。。。。。。。 吾名沈浣莲      吾名系沈浣莲,家父官拜右相,夫君乃是当朝睿王,如此身份。      嫁于睿王是我自识情滋味便许下的心愿,抑或可说成是商君盏让我识得了情滋味。可是他心不在我,我的夫君心里日日念着的是别的女人。我知那人是谁,我家那玲珑剔透的四妹妹——沈浣蓉。      我曾想着成亲之后如何如何表现,然后让我夫君发现他娶的是个好女人,值得他付上心思。可是没想到那人却做得如此彻底,于之初便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浇灭了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心思。我知他不是刻意为之,也正是因为不是刻意为之我才伤得透彻。      新婚之夜,我的夫君大醉而归,我一直端坐着等他。他掀开了红盖头,迷蒙着眼冲我一笑,我的心第无数次沦陷。      耳鬓厮磨,红浪翻腾。      他看着我的眼却越来越清醒,越来越狠厉,而后突地抽身离开,道:“为何我醉至此你的脸仍旧不是蓉儿?”      不!不!我不要再想!我不要再重温自己有多么难堪多么哀伤!      我去找安沁。      安沁是个性格极好的女子,当然,亦是极美的,否则又如何能俘获那众许男人心。      曾听闻安沁是卖艺不卖身的,等渐熟之后便由衷的夸赞了几句,在那等地方能独善其身却也是不易的。哪知安沁竟涩涩一笑,道:“哪里可以由得自己?无非是闹足了噱头,价高者得而已。”      我一时哑然,不知当说些什么。而脑中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呢?可曾买过?      安沁轻易将我看透,道:“王爷早先也风流,内里人皆知,王爷乃是安沁入幕之宾。”      安沁将面前茶盏拿起,轻晃了两下,一抬手将杯中茶水洒到了窗外,又重新倒了一杯。而后抬头看了我一眼,似是又想起什么,道:“自然,那也是在王爷带那位小爷去我那之前。”      “小爷?”      “呀,你看我,前言后语不答的都将你绕住了,那位‘小爷’便是你家四妹,王爷带着乔装过后的她出来玩儿来着。”安沁笑道,突然又叹了口气,道:“如今算来也有三年了……唔,原来我与王爷相识竟是有很久了……”      安沁说着话像是又陷到了回忆里,呆坐在那里,脸上挂着一动不动的笑意。      我未出言打扰,又小坐了片刻,便打算起身离去。      将将跨出了门,却听安沁在自语,道:“你要买的不是我,是你不愿放下的曾经……”      我疾步走开。      我在房中独坐,把从安沁处得知来的与我自己所知的合在一起细想。我明知越想只会越难受,因为这些尽是彰显他如何的爱着我的四妹,如何为她不顾一切,又如何为她黯然神伤……可是我仍旧禁不住的要去想,四妹她何德何能得他如此对待,却又弃之如履。      想到情动处我又险些哭出来,此时下人来报,王爷回来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今天何以回来的这么早?      我忙收拾好去迎接,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居然笑让大家一齐出来吃饭。所谓的大家当然是指的这府里的女人们,王妃,侧妃,侍妾,自然还有安沁。      大家都有些愕然,不过仍是盖不住满脸的欣喜,皆是精心做了打扮的。      少有两人总是时不时的就瞪一眼安沁,安沁只作未见。      我想只有我知道安沁是冤枉的很,他每夜去安沁处不假,却在后半夜就回那了埃院安歇了,在安沁那留宿是极少的。      其实,我想还有一人也是清楚的看着的,我的夫君,那个始作俑者,不过这些事从来都不在他心上。      他今日当真是极高兴的,一直笑着与众人说话,游戏于一众女子间,犹是游刃有余。      我亦笑着帮他添了一杯酒,他大笑,赞我懂事。      我找了个机会,私底问了随侍之人正宝,问他王爷今日在外边是遇着了什么事。我不怕正宝转脸就去回了他,若是我的夫君他自己会告诉我我自不会问别人,我问下人不是因为我不敢问他,我只是要答案而已。何况他也是绝不会来质问我的,他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再多知道一些也无妨。      正宝支支吾吾半晌,最终还是老实的说了,道今日王爷得了静王府那边的信儿,听说静王府往外遣了好几个女人出来。      我只觉心一沉,果然,果然还是因为那个女人么?纵然她已为人妇,你还心不死,事事都惦念着,以她之喜为己所欲?可是,听闻了此事,你除了为她高兴,有没有想到静王既为她遣走别的女人是否他两已经是两厢生情?有没有笑着笑着又神伤?一如我当初听闻婚期定下来时般,喜伤纠葛?      我兀自出神,连正宝何时退下的都不知道。      亦不知道安沁何时来到了我身边,“莲儿,”她幽幽道:“我猜他如此高兴便肯定是为了那人,你却非要问出究竟,何苦来哉?”      是是是,我可不就是在自讨苦吃?      我擅琴,却不知何时喜欢上的它。      我想想,是不是从那时,他经常来听我弹琴开始?      不对,每回他来听琴身边总是要带着我那四妹的。大家都在听琴,他的目光却总是瞥着他身边的她,我早就看了出来,他根本不是来听琴的,是那时候四妹总说喜欢听我弹琴,他大概只是投其所好。      所以我怎么会因此而喜欢上琴?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又是何时对自小便厌恶的事物完全变了心绪?      我屋里便有琴,一张是从相府带过来的,我曾说过我不喜这琴,因为它承载了太多我幼时被逼着学它的记忆。几日之后,我屋里便又多了一张,是一张好琴,是他寻来的,我知道。      因而我屋里总共摆了两张琴。      可是却没有一张是我想要的,我最想要的是那张“燕耳”琴,不为“燕耳”之名,只为寻它的人那份心思,我多想他能这样对我,哪怕一半也好……不,再少一点也行。      我又在瞎想了。      今日他没去安沁那,好像是进了王氏的屋子。      王氏是在安沁之后进的府,听说是他在街上买下的,长得倒是一般,只是生了一双极美的大眼,水灵灵的。      说来还有一人也有一双相似的眼睛……      唔,静心静心,不可再多想。      忽然想起菊儿让人带了信,让我回府一趟。      头疼之,定是又为了静王一事。静王纳妾是他的事,菊儿何苦要去参上一脚?四妹与她又一向不和,如此姐妹共侍一夫未必是好事。再来,若是静王心向着四妹,那菊儿嫁过去也唯有自苦罢了。      可是劝她又不听,还会拿我来比。      该如何是好?我也不知四妹究竟是作何想法,听说是推拒了菊儿。是怕菊儿过府之后争了宠去,还是当真如此不待见菊儿?抑或是怕菊儿进了静王府万一姐妹闹了起来给别人看了笑话,介时连爹的颜面都丢了去?      久思而未得,四妹的心思我一向看不透,她的想法总是和寻常姑娘家不大一样。      难道正是因为这不同才彻底虏获了他的心?      唔,又在胡乱猜想了…… 登门拜访      甘舒敖再等不下去了,从商君钰答应了他之后他就日日的在等,可是等了这么久连个音讯都没有,而脑中那日得以重温的脸却越来越清晰,胸腔里叫嚣着要再见,一定要再见到才行。      甘舒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去找那人帮忙,那人眼中就已经暴露了太多的贪念,如此殷勤的要帮自己肯定不单是为笼络人心这么简单,而自问己身是无可让其觊觎的,那他定是有更大的目的,或者说是阴谋。静王如何他不管,却不能让楚扬因他而陷入危险之中。      于是甘舒敖的最后决定便是主动到静王府拜见,山不来就我,就让我去就山。      其实甘舒敖在护送郎都玺跟八公主的一路受了不少的气,因为睿王老是有意无意的找他麻烦。甘舒敖知道是为什么,当他得知了沈浣蓉的身份之后就把沈浣蓉的一切都查的清清楚楚了,自然也知道了睿王与沈浣蓉的前缘。      可是楚扬已经嫁了人了,这睿王为何还在处处针对?又一想,听闻睿王对他四嫂根本是余情未了,那睿王如此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怕我对楚扬不利?      如此一想甘舒敖不仅没跟睿王对上,反倒是心里对商君盏此人亲近起来,因为商君盏是跟他一样的人,多一个人来关心楚扬甘舒敖觉得真好。      商君盏摸他不透,只道此人当真是城府极深,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变本加厉了一番依旧无果之后,无奈只得先停手观望,本欲在归途先行回来,又想日后如此与这人贴近恐也不易,便又决定同行,且看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而甘舒敖则是一直以不变的笑脸迎之。      如此,两人相安同归。      甘舒敖上门的消息报到沈浣蓉处时沈浣蓉险些被口中的冰镇糖水给呛死,“怎么办怎么办……”扭头便往屋里跑。      四喜五福打后面拉住她,道:“王爷已经应允了,安排中君大人跟主子在水阁相见,遣人吩咐奴婢们随主子一起过去呢!”      “什么,”沈浣蓉诧异道:“商君钰已经把我卖了!”      “呸呸呸,主子这是怎么说话呢!”四喜忍不住的白了沈浣蓉一眼,“王爷这么做定是有王爷的道理的,主子只管去,别东想西想的了。”      沈浣蓉哑然了,这两个丫头是什么时候被商君钰收买了去的?      沈浣蓉跟甘舒敖面对面坐着,紧张的不得了,这种紧张她只在高中考试当中传纸条的时候体会过,那时候可以说是做贼心虚,可是她不懂为什么现在对着甘舒敖竟也产生了这样的情绪,说起来我并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啊,那所谓的婚约也是他爹强权逼迫的……      甘舒敖也没比她好到哪去,干坐着喉咙里不停的在干咽。      两人静坐了有半柱香的时间,甘舒敖终于尝试着开口了,“楚,楚扬……”      “我是沈浣蓉,不叫楚扬。”沈浣蓉在他话出口的一瞬间就快语打断,说完又觉得口气太冲,有些不安的看着他。      甘舒敖一张脸憋的通红,颇有受伤之态。      沈浣蓉自责了,忙又兜转回来,放缓了语气道:“那‘楚扬’只是我一时兴起胡乱用的,让中君大人见笑了。”      此言并没有起到安慰作用,甘舒敖觉得沈浣蓉这是在提醒他认清事实,最后的那声“中君大人”更是明显。想他甘舒敖也不是寻常人,只在心中苦了一苦便自己调整了过来,说来照两人现如今的身份本就当如此才是的,甘舒敖朝沈浣蓉抱拳,道:“是微臣让王妃见笑才是,还望王妃海涵。”      沈浣蓉一愣,笑答无妨。      甘舒敖今日来无非也是为求个心安,想亲耳听沈浣蓉说自己过得好不好,可是他却有一事没有预料到,便是他待沈浣蓉至此沈浣蓉却不然,此一见更显生疏,甚而他能感觉到沈浣蓉对他是排斥的,这样的话,即便她过的不好也是不会愿意告知自己的罢!      甘舒敖想着便有些沮丧,抬眼但见沈浣蓉面迎着风展眉而笑,一时又恍惚起来,那些楚扬日日伴着他的日子又在眼前掠过,楚扬的笑,楚扬的嗔,楚扬的怒……楚扬那么好,楚扬曾经离他那么近……      甘舒敖一时像被蛊惑了,伸长手臂抓住沈浣蓉一缕正在飞扬的发,喃喃道:“楚扬,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沈浣蓉原本被他的动作吓到,但听到他的话却止住了躲闪的动作,转头朝着浣拂居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不自觉的漾出了幸福的神情,道:“少爷,我现在过得很好。”      甘舒敖一窒,“你,你方才唤我做什么?”      “中君大人是否已经把要问的问完了?”商君钰不知何时出现在后方,朗声道。      其实商君钰一直在某处盯着呢,定是看到了方才甘舒敖的“逾距”之举坐不住了,这是成心来搅和的。      甘舒敖一惊,起身见礼。      沈浣蓉道:“我们这刚说上话,你怎么就来了?”      商君钰一噎,一时竟也找不到话来答,只颇有嗔怪的瞪着沈浣蓉。      甘舒敖察颜观色,再比照商君钰平时孤傲作风,心下已基本肯定沈浣蓉方才所说不假,此间心事已去了六分,剩余四分自是想叙旧,不过看来今日是不可能了。又客套了几句,起身告辞。      临行之际,商君钰状似无意道:“莫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回首晚矣。”      甘舒敖浑身一震,无言一颔首,去也,依稀听到身后是渐轻的谈话声:      “商君钰,你刚在说什么失足不失足的?”      “无有,你听错了罢。”      “你分明是说了。”      “唔,你且当我是在吟诗……”      “……”      这头甘舒敖刚走出静王府便有好几路消息从静王府或内或外传出,目的地不一,跑的最快的当属商君盏那一路。      此时商君盏在踱来踱去的琢磨,这甘舒敖到底是想作甚?      “他娘的!”商君盏骂脏话,在军中养成的。      继续踱来踱去。      突然脑中有光一闪,上回三哥曾为了龙纹佩使手段扣住了蓉儿一回……      甘舒敖初至临京城,想来不会这么快就起什么歹念,即便他为了蓉儿抗旨据婚,而后当街发现蓉儿真实身份,纵然心有不甘,可蓉儿贵为王妃,他也无力来反抗,除非,除非他是与朝中某一权贵勾结上了。      再来分析朝中局势,左右二相不合,右相乃是蓉儿娘家,自是排除在外;至于左相高承恩,虽有动机,可是杜尚书乃是左相一派之砥柱,皇后娘娘便是出自杜家,皇后膝下无子,而四哥是自小由皇后抚育,那这高承恩量也不敢轻举妄动……      剩下还有谁?有权势有动机,还有前科的商君珩!如此一来,恐怕上回蓉儿与四哥遇刺一事也不是偶然了,说不定便是这两人下的阴谋!      当然,我分析了这半天的这些有的没的在商君盏脑子里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出来了。      商君盏又骂了一句娘,又来回踱了几踱,而后招来人安排了一番,令其下去调查了。      又想今日甘舒敖只身前往静王府是为何,是又在耍计谋还是故做姿态,还是另有其他?      想了又想还是不得而知。      再想便有些上火,这甘舒敖真真是恼人的紧!      放下方才所想,恶念上来,开始想法子要整整那胆大包天的甘舒敖……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放个炸弹,把广大的潜水亲全炸出来!! 终成眷属      转眼中秋至,花好月亦圆。      宫中照例有宴,去参加的也基本是老班人马,也有细微的变动,毕竟朝中几党相争,明面上不明显,暗中却在较劲,此起彼伏的总有人员调动,就是说各党手下既有倒霉做了炮灰的,也有运气好升了官的。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在这政治斗争的中心。于是随着庆隆帝身体状况逐渐被泄露的同时,党派之争愈演愈烈。      安王、静王、睿王各携王妃而往,另有一众权贵。      庆隆帝坐于上位,精神抖擞,语声宏亮,丝毫不见病态,于下诸人齐声恭贺我主。      有人上前敬酒,商兆隆推柜之,道前日偶感小恙,御医嘱托忌酒。      众人有心思,皇上如此随意就说出此番话是何意,难道消息是假的?      然商兆隆此番只在宴上稍坐了坐便先行离开,此举又无疑是坐实了皇帝重病之谣传,那之前又何须做出姿态?既然要装为何不装得久一点让大家都相信皇帝依旧是很健壮的,所谓谣传只是谣传。      底下有揣测之人百思不得其解,道吾皇果然高深……      不管各人心思如何,皇帝一走,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时候到,几大巨头身边人头攒动。      商君钰今天不知怎么,魔怔了似的,逢酒必喝,好不痛快。      沈浣蓉起初没怎么在意,而后猛然想起商君钰此人平日斯文翩翩,可发起酒疯来却是相当惊人的,尤其是从破坏力上来说,无论是对物还是对“人”……而且那前车之鉴还是如此的深刻……      沈浣蓉见商君钰端起酒杯又要往嘴里灌一情急手就上来,去夺商君钰手中的酒杯,商君钰自是躲闪,二人纠葛间杯中酒洒,衣袖将面前几案上的酒壶也打翻。      众人噤声,商君钰面色不变,一扬手,侍者又奉上一壶。      商君钰又自斟一杯,举起就要饮下,沈浣蓉此时倔劲也上来,又再伸出手去夺他这杯酒。      酒杯“啪”地一声摔落在地,酒水撒了商君钰满衣襟,酒香飘散……      众人已是或识趣或怕事的都散开,不远处,商君盏直直的盯着此处,蠢蠢欲动,却又强制住自己按捺不动,眉间深锁。      商君钰抿着嘴,目不转睛的看着沈浣蓉,沈浣蓉起初倔强与他对视,可是渐渐就败下阵来,眼神已有躲闪之势。      “你为何要洒了我的酒水!”商君钰突然委屈道。      此言一出沈浣蓉立感不妙,这便已经是开始撒泼了。      果然已有人的目光从惊惶变为好奇,静王素来自律严谨……      沈浣蓉已经感觉到额头有汗在淌,可千万不能,不能在如此场合下出了状况,即便是要耍酒疯也得回到家才行,此间若有一言之差事情便是肯定不得善了……先回府,先回府再说,可是眼前之人还会听进旁人之言么?沈浣蓉无力的看了一眼商君钰。      “四哥!”忽有爽朗人声,“四哥前日里说得了一张好弓要给我瞧瞧,便趁着今日罢!”      沈浣蓉望着商君盏的眼里当然是充满感激,忙附和道:“是是是,今日花好月圆,人月两团圆……”这都是说的什么……说到一半自觉住了嘴。      商君盏看着一脸懊恼的沈浣蓉,满脸的宠溺温柔之相,嘴角也不自觉的沁出笑意来。      “小六,她洒了我的酒!”商君钰突然抓住商君盏的衣领,一手指向沈浣蓉,斥责道。      商君盏终是回过神来,扶住商君钰,道:“四哥,我们去看你那好弓,边饮边赏,喝它个痛快,如何?”      也不等商君钰有反应,半拖半架着商君钰走了,只在行走间略向几人打了招呼。睿王向来不羁,倒也无人敢斥他失仪。      沈浣蓉告罪完毕也赶紧追上。      商君盏把商君钰送上马车就自行走了,临走前含情脉脉的看了沈浣蓉一眼。      现在马车上只余沈浣蓉与商君钰。      沈浣蓉瞪着商君钰,商君钰一张俊脸微微发红,与沈浣蓉对视了半晌把脸转开。      沈浣蓉脑门上一黑,此人,此人莫不是在羞赧?      商君钰又把脸转回来,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沈浣蓉。      沈浣蓉知他酒后异常,本欲不做搭理,可时间一长又实在被盯得发毛,无奈道:“你老看我作甚?”      “你洒了我的酒。”      “……”      “我向你赔罪。”沈浣蓉迫于他眼神的压力终于妥协。      可是商君钰却不饶她,又道:“你是当真厌恶我才会如此做为。”      “我没有。”      “分明就是。”      “你……”沈浣蓉气极,既无言,干脆就不理他。      一路只当身旁无人,任其如何也不做理睬,直到马车抵至静王府。      沈浣蓉大松一口气,率先下了车,打算回头去扶商君钰,可人家已经自己跳了下来,落地之时脚下晃了两晃。      五福禁不住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沈浣蓉瞪她一眼,咬住嘴角忍住笑意,走过去搀扶。      商君钰挺配合,老实的跟沈浣蓉回了房,一路都没有捣乱。下人进来伺候的时候商君钰也很老实,与平常无二样。      沈浣蓉只当他酒劲已经过去,正暗自庆幸间腰身忽然被人从背后大力抱住。      沈浣蓉吓了一跳,一边推攮一边道:“商君钰你快把我放开。”      “我不放,放了你就跟人跑了。”      “我跟谁跑?你快放开我……”      “方才你还当着我跟小六眉来眼去。”      “你方才不是醉了?”沈浣蓉诧异道。      商君钰把脸一半埋在沈浣蓉颈窝,闷声道:“醉了也看得见。”      沈浣蓉无言半晌,将手覆到腰间的另一双手上,诚恳道:“我对盏哥哥的念想只如同我对二哥一般,绝无其他,如今我只想安稳的过日子……”停顿片刻又道:“与你一起。”      腰间的手陡然一紧,沈浣蓉甚至能感觉到商君钰的身子一下子紧绷起来,微叹一口气,沈浣蓉又道:“我说的是真的。”      仗着沈浣蓉看不到,商君钰得以将情绪尽显在脸上,真真是纠葛的很,种种心思都在挣扎……而后一咬牙,做了决定。      商君钰慢慢松开手,等沈浣蓉转过脸来,道:“当真?”      嗯。沈浣蓉点头。      “那你与我生个孩儿。”      “什么!”沈浣蓉差点要蹦起来。      商君钰不管她,自顾牵着她的手就朝着大床走去,边走边道:“生了孩儿才好安生过日子……”      沈浣蓉闻言忙惊惶的摇头,“事情不能这样算的,商君钰。”      “你那日不是没有阻止我,若不是你……”      沈浣蓉的脸“唰”地通红,一时又为那夜懊恼起来。      商君钰将她带到床边就俯身来亲她,沈浣蓉睁着眼看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要。”沈浣蓉躲开了。      商君钰一手轻轻在她耳垂上抚摸,一边在她耳边呢喃:“蓉儿……”      沈浣蓉只觉脑中一晕,恍惚间那人的唇就印了上来,唇上被轻咬,而后那人又趁机将舌送出,卷了她的一同嬉戏……      沈浣蓉似乎闻到微微的茶香,是商君钰平日里喝的花茶味道,沈浣蓉从进门就发现了商君钰这个嗜好,她也乐得有人赏识。      可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是哪里不对,是哪里?      忽然唇上一痛,被商君钰咬了。      沈浣蓉不满的瞪他,这一瞪却瞪到了商君钰几乎溢出眼眶的温柔里,沈浣蓉又晕乎了。      商君钰慢慢将之带到床上,同时手也开始逐步侵略,从后颈,到脊梁,再往下到纤腰……在此处兜转几回,忽又绕到前方,一路上滑,滑至有阻碍处张开大掌,悄悄覆到了那诱人的丰盈之上……      沈浣蓉浑身一颤,不自觉的溢出一声轻吟。      商君钰眸光一变,似乎突然急躁起来,原先温柔的亲吻变成啃噬,并且愈渐疯狂,将啃噬延伸,往下,再往下,伸手撕开阻挡了他的衣料,又继续往下……      许是动作真的重了,沈浣蓉呼痛。      商君钰略一做停,又再轻柔覆上她微肿的红唇,手上未停……      “你心里有我。”商君钰模糊出声。      “嗯。”沈浣蓉答道。      衣衫尽褪,坦诚相对。      沈浣蓉不敢与他对视,羞红着脸撇开头。      商君钰又覆上来……      “你心中定是有我。”      沈浣蓉已无力去回答,口中只剩吟哦之声。      呼吸与周围的气息都已浑浊,汗水相互将对方的身体打湿……      不知身在何时,不知身在何方,只于昏睡之际听得一声叹息:“你心中,定要有我……”      如此无奈,如此渴望……是梦与否,无力追究。 浓      商君钰昨晚根本就没醉!      沈浣蓉终于在第二日腰酸背疼的醒来之时幡然醒悟,昨晚与他……与他亲吻之时那人嘴里根本一点酒气都没有!      沈浣蓉越想越是生气,一个挺身坐起来,“咝——”疼,沈浣蓉眉头微微皱起,而后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逐渐发烫起来。      余光瞥见有人走来,沈浣蓉连忙又躺下,脸朝着里面。      门被轻轻的推开,脚步声也极轻。      沈浣蓉感觉到床上一沉,然后头上多了片阴影,耳际都能试到那人的鼻息。      “醒了还装睡?”商君钰道。      沈浣蓉一下真开眼睛,半转过身,瞪着商君钰。      商君钰微微一笑,道:“如何,是身上不适不想起来?”      沈浣蓉原本气势汹汹的面上被他这话说得不觉一臊,又红了脸。      商君钰将她额前的发理好,道:“水备着呢,要不要洗浴?”      经他如是一说沈浣蓉才发觉身上黏黏的,难受的紧,忙不迭的点头说好。      两人眼对眼半晌,沈浣蓉道:“你,你回避……”      “你身上不适,有个人帮要好些。”见沈浣蓉还是不动,无奈叹气一口,“那我去让四喜五福来伺候。”一边说着已经站起身。      “不要。”沈浣蓉起身拽去他的衣袖,另一手捂住薄被,不过还是有肌肤外露,上头红痕点点……      商君钰挑眉看她。      “不要去叫四喜五福,就你来好了……”      商君钰嘴角勾起,在她看到之前又赶紧给压了下去。      穿衣之当商君钰差点起火,不过介于沈浣蓉暂时遗忘的怒火没敢有所动作。饶是如此二人间的磁场也是已经暧昧了起来,等收拾妥当出门之时两人皆顶了红脸一张。      四喜五福随行,到浴房门口被阻在外。      五福瞠目结舌的看着商君钰揽着沈浣蓉一道入了浴房,而后商君钰回身关上门……      四喜怪笑,拉走了还在发呆的五福。      “你怎么也进来了?”沈浣蓉看商君钰没有要走的意思出言提醒。      “唔,”商君钰闻言听话的转身,边走边道:“我去让四喜五福……”      衣袖被人扯住,商君钰心中偷乐。      沈浣蓉恨极,此人何时变得如此无赖!      浴池不算大,整个都是玉色的,沈浣蓉不识货,好几次想问商君钰又都给忘了,此回正好人在,便开口问他:“这是用的什么玉?”心中已经打算好不论他答是什么玉都要讥讽教育一番,用诸如骄奢之类的措辞。      “不是玉,只是玉色的石头。”商君钰一面拿手试了试水温一面答她,“刚好,洗吧。”      沈浣蓉瞠目,感觉自己蓄势待发的就被这样四两拨千斤了,甚是憋的慌。      沈浣蓉自己不动商君钰就上来欲帮她解衣服,沈浣蓉条件反射的抱住胸口,“你待作甚!”      “再不洗水就凉了。”      “……”      脱的只余底衣时沈浣蓉又别扭起来,“你转过身去。”她道。      商君钰一边动作一边嘀咕:“昨夜不是都已经……”      “昨夜?”沈浣蓉怒了,“你居然还说昨夜!”      “如何说不得?”      “你昨夜……”说到此处沈浣蓉忽然将与他对视的眼撇开,“你昨夜根本就没有饮酒是不是?”      商君钰也没抵赖,点头嗯了一声。      他这样老实的认了沈浣蓉反而不知如何来发火,“那你为何要装得……”没等她说完商君钰已经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衔着她的耳朵道:“我知你面皮薄,若是依着你我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      沈浣蓉欲反驳,可又被他的气息弄的身子发软,脑子也迷糊起来,忘了要说什么。      商君钰在她颊边亲了一下,“你面皮薄,我便只好多主动些。”说着拦腰将她抱起,径直下了浴池。      沈浣蓉被他此举吓醒,一面挣扎着要下来一面急道:“你这是作何,快将我放下。”      商君钰咧嘴一笑,一俯身在她唇上印了一下,依言将她放下。      沈浣蓉一得自由立马转身往岸上跑,商君钰从身后逮住她将之扯回怀里,“怎生如此的不老实?”眼睛一转,计上心来,用一只手将沈浣蓉的双手都固定到身后,另一手“唰唰”两下就剥了她的底衣,随手扔到旁处,道:“这样看你再跑。”      沈浣蓉早已被他这一阵动作弄得愣住,只呆呆的望着他。      商君钰被她的模样逗笑,放开钳制住他的手,动手解自己的衣裳。      “你这无赖!”沈浣蓉突然发难,大力推他一把。      商君钰一时不察,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朝后退了好几步方才止住。商君钰只稍稍一愕,而后大步走上前,一把就将她捉住制在怀里,咬牙道:“你当真是一刻都不得安分!”      沈浣蓉昂首瞪目与其对视,丝毫不退让。      商君钰却渐渐柔下来,而且眼神越来越奇怪,喉间上下鼓动。      沈浣蓉方才察觉自己身上只余一件兜衣,而商君钰上衫已是褪尽,此时她正呆在他的怀里……      商君钰倏地低头含住她的唇瓣,用力的啃噬,连喘息的空隙都不给她,只一味的索取。      沈浣蓉的脸已经憋的通红,几乎晕厥之际商君钰终于将她放开,一双栗眸直直的看着她,没等她来得及反应又凑了上来,此番温柔了许多,慢慢细细的舔吮,从唇瓣延至整个口腔,无一处落下。      仿佛是饿极了的人见到一桌丰盛大餐,总要先狼吞虎咽一番才能平静下来慢慢品味佳肴。      不知何时沈浣蓉的一双藕臂已经牢牢的攀附在了商君钰的脖子上,身子也紧紧的贴着他的,随着商君钰的大手在身上的各处点上火,沈浣蓉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偶尔真开的眼眸中尽是迷离……      商君钰慢慢把他引到岸边,抱着她的双手一使力将他托到池边坐着,而后双手来解她身上唯一的遮蔽物。      等胸口一凉,沈浣蓉猛的一个激灵,眼神也清醒了,伸出双手来抵住商君钰的胸膛,自己拼命后仰来远离他,口中喘息道:“不要,不要了……”      商君钰只略一使劲就又把她逮到了怀里,在他的嘴又将贴上来的那一瞬沈浣蓉伸出手掌隔在了两唇之间,“不要在这里……”      商君钰连眼里都是满满的火,如何能一下熄灭?      沈浣蓉也瞧出了点端倪,只得硬着头皮又道:“不要在这里,晚上,晚上好不好?”      商君钰凝视着她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才开口道:“那晚间可不许再有托词……”声音暗哑,听得沈浣蓉又一阵哆嗦,忙不迭红着脸点头应是。      “昨夜之事也不许再追究。”      想了想,点头。      等二人洗完收拾好再出去已是到了晌午时分,四喜五福,还有林围都在外候着,不过都离屋子甚远。      四喜五福都是红脸垂首,林围咳了一声,上前来禀报:“主子,府上来客了。”      所谓来客正是沈浣菊与她娘。      其实这二人已经来了半天了,只是林围头番欲报的时候沈浣蓉跟商君钰在浴池里打的正凶,在外头听来便极是暧昧,林围素来识趣,自不会在此时打断,于是便私压了下来,只对那母女二人道王爷王妃有事在“忙”,随后就来。      果然商君钰赞许的看了林围一眼,心中已然猜到这对母女此次前来的意图,又看一眼沈浣蓉,便执着她的收一齐到前厅去。      也当把此间事了结了…… 保媒      保媒      商君钰竟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牵着沈浣蓉的手去见那母女二人,沈浣蓉挣扎也不管用,直到那两人见到他们起来见礼也没有放开。      不过面上仍是礼数到位,商君钰极温和的让母女两人免礼,道不必见外。沈浣菊看到二人交握的手时不可避免的阴了脸,却很快就又换成了一张笑脸,柔柔唤道:“姐夫!”      商君钰笑着冲她点头。      沈浣蓉在他后腰上狠掐一把。      商君钰眉间一抖,脸上笑意不变,拽着沈浣蓉两人齐齐在上首入座。      茶上来,四人皆在心不在焉的话家常。只是大夫人的一句话却让沈浣蓉实在是接不下去了,连演戏都不想演。      大夫人道:“菊儿自小就与王妃亲厚,这许久不见着实是想得慌,又碍着姑娘家的面皮不肯自己一个人过来,我这把老骨头被她磨得实在是不行,这不,只好厚着老脸带这丫头来叨扰,可是无礼的很。”      “……”      商君钰好笑的看一眼故意猛灌茶水不答话的沈浣蓉,笑道:“岳母大人这是哪的话,蓉儿也是极想念您和五妹的,时常叨念……”      “噗——咳咳!”沈浣蓉呛到了。      一口茶直直的朝着商君钰喷的,商君钰的前襟和下巴上都沾了茶水,嗔怪的瞪她一眼,商君钰起身走过去轻抚她的背帮之顺气,等沈浣蓉缓过来才道一声失礼,下去更衣。      沈浣蓉脸被呛得通红,无意间一抬头竟看见沈浣菊痴痴的盯着商君钰的背影,眼一眨不眨,仿佛已经忘了身在何处。      沈浣蓉不高兴了,也不说话,只又换了一盏茶,凉凉的看着沈浣菊。      大夫人终于察觉,哼了一声不见效,又伸手拉了女儿一把。      “蓉儿近来可好?”大夫人似是为打破僵局,随意问了一句。      “在大娘看来,何所谓好,又何所谓不好?”沈浣蓉却一本正经反问她。      “呃,”大夫人迟疑道:“俗语有云‘家和万事兴’,家中好便就是好吧……”      “呵呵,”沈浣蓉一笑,“那我便很好,只要不来那些无聊至极的变故……”说着睇了沈浣菊一眼。      那两人都只做未明她话中意,陪笑应是。      静默半晌,沈浣菊手执手绢半掩着嘴角,羞涩道:“四姐,上回与你所商之事不知姐夫是何想法?”      沈浣蓉真想哈哈哈大笑三声来回她,问她到底要不要脸!不过理智还在,当下只是气得咬牙,冷冷道:“只要商君钰同意我便没有意见!”竟连礼数都忘了,当着外人在场就直呼起商君钰名讳。      “当真?!”母女二人齐齐喜道。      不等沈浣蓉再回答,商君钰已经换好衣服出来。      见沈浣蓉又在罐茶,商君钰眉间一凝,道:“这茶都凉了还吃这许多,仔细闹肚子。”又转脸吩咐下人再换壶热茶上来。      沈浣蓉咂咂嘴,无可无不可。      沈浣菊来回看着上面两人,面上一时爱一时恨,面色当真是精彩纷呈。      “恕我冒昧,五妹今岁多少?”商君钰突然问道。      沈浣蓉正在自己倒茶的手一抖,茶水溢到了桌上。      大夫人与沈浣菊却同时是一喜,心道想她沈浣菊以右相嫡女之躯自愿做妾,又是生的花容月貌,谁会拒绝这等好事?      便立马接口道:“回姐夫,菊儿今年十七了。”      “唔,”商君钰点头,“那便也是时候寻户好人家了。”      沈浣菊更是大喜,面上却是做出羞怯的表情来,垂首不语,只不停的侧眼,偶尔商君钰也对她看来时便对他羞答答的笑,不过沈浣蓉觉得那是媚笑,看得她想打人。      “可不是,蓉儿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嫁到静王府一年了。”又换大夫人上阵。      商君钰一时笑而不言,沈浣蓉手里紧紧攥着茶杯,既不饮茶也不抬头,只死死盯着杯中水看。      大夫人与沈浣菊面上笑意已经抑制不住。      沈浣蓉在等,等他说话。      沈浣蓉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王将军之幼子王延之如何?”商君钰突然道。      一语惊住了三人!      一时屋中安静之极……      “不要!我不要!”沈浣菊突然发疯般的站起来大吼,“什么王将军幼子,什么王延之,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菊儿!不可无礼!”大夫人微微一愕,也赶紧站起身来制止住女儿。      “娘——”沈浣菊突然大哭起来,“我不要,我要的不是王延之李延之,我要的是……”      “菊儿!”大夫人喝道:“你还嫌丢的人不够是不是!”      “我……”沈浣菊脸上满是泪,委屈的看着自己的娘亲。      “王爷王妃,菊儿这丫头让你们见笑了,今日多有打搅,妇道人家不便在外久留,我们这便回了。”      沈浣蓉神情呆呆的,从刚才商君钰说出那话之时她就一直呆着,连方才沈浣菊发疯那一段她都似乎的状况之外。      商君钰含笑起身相送,起身时伸手搡了沈浣蓉一把。      送至府门外,商君钰沈浣蓉却步,母女二人离去,临行前沈浣菊狠狠瞪了沈浣蓉一眼,眼神中恨意凶光毕露。      “岳母大人!”商君钰突然又叫住她们。      众人都是一脸疑惑,包括沈浣蓉在内。      “五妹既是不中意那王延之便罢了,既是自家人我便多事一回,保定了此媒。”      二人愣了好半晌,沈浣菊更是一脸的幽怨,直直的看着商君钰,眼中水光晃动,几乎又要落泪。      大夫人匆匆道了谢,拉着沈浣菊匆匆离去。      此番母女二人是踌躇满志而来,却落得惨败而归,必是认定了是沈浣蓉从中作梗,心中不知要将沈浣蓉恨到什么程度。其实沈浣蓉什么也没做,商君钰那样说的时候她也吓到了,这可真是直直朝着人家面门踹了一脚。不过这笔账无疑是要算在我头上的,沈浣蓉想,不过也罢,那母女二人对我从来没有好心,只是在讨厌的基础上更讨厌罢了……说来方才同时看到沈浣菊癫狂和大夫人变色失措真是难得,也真是痛快哪!      其实沈浣蓉心中还有一虑,便是她的爹,沈云海知不知道这事。若是不知道便罢了,可若他是知道的就当真是伤了沈浣蓉的心。可是,若是没有当家人的首肯,这母女二人敢这样的肆无忌惮么……不要再想,不要再想,沈浣蓉心中自语。      沈浣蓉看着那对母女的背影,久久叹了口气,道:“这下是彻底翻了脸了……”      忽然耳朵上一疼,沈浣蓉一惊,只听商君钰咬着她的耳朵幽幽道:“只要我同意你便没有意见,嗯?”      沈浣蓉起初没明白他的意思,待一想过来马上就羞愧了,诺诺道:“我只是随口说说,只是用来打发那两人的。”      “用我来打发?你倒是大方……”说着又转移到她脖子上轻咬。      沈浣蓉被他弄得浑身发痒,缩着脖子躲他,道:“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      “只是如何?”商君钰把她转过来,故意板着脸道。      突然沈浣蓉听到一身闷笑,这才惊醒两人还在府门口站着,忙推了商君钰一把。      谁料商君钰竟像是早就料到,没被推开不说,反而还将她拥到了怀中。      沈浣蓉已经有些急了,使劲在他怀中挣扎,道:“快放开我,这是在外头……”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我今天一大早就爬起来修改了。。。。。。。。。 内容没有大变。 又作祟      静王府中欢快指数创历史最高,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不过丫头们多半还兼红着脸。      沈浣蓉也发现了,商君钰最近粘她粘得厉害,倒不是粘着她的时候多,可是但凡两人在一处时商君钰便时时不知不觉的就粘到沈浣蓉身边来,沈浣蓉常常被他逗得面红心跳,等察觉自己又被下人取笑,待要发火之时商君钰又立马换了一本正经的脸,来好言哄她。      时入九月,天渐凉。      此时沈浣蓉正在对着一张喜帖纠结——安王之女满月之喜。      不想去,沈浣蓉的第一个念头。可是不去好像当真是怕了商君珩那厮似的,又咽不下这口气……      女人便是这样一种生物,常常会自己钻到牛角尖里去,然后会在一件小事上纠结许久许久,再然后自己郁闷还不够,非得再找身边的人拿主意,其实别人给不给意见是无所谓的,因为她必定还是要把自己的纠结想法一一分析给对方听,直到搞得大家都跟她一起纠结了,然后她再很满足的说一声“我就说吧”,才肯罢休。      沈浣蓉身边没有朋友,此类事又不好与四喜五福她们说,于是她只有向商君钰抱怨。      估计商君钰平常听她抱怨琐碎听得太多,已经习惯了,听她说完连过脑都没过,随口答道:“去与不去都无大碍,你若不想去不去也无妨。”      果然,沈浣蓉并没在意他的回答,开始自顾的分析开来,诸如:我看到你那三哥就够的慌!凭什么他得罪了我倒要我来躲着他!不就是生了个女儿么,有什么好显摆的,人家都不会生是不是……到最后竟连“商君钰就你们家事多!”此话都出来了。      商君钰半张着嘴呆看她半天,最终的决定与前不知多少次的一样,继续沉默好了,有语云:女人在抱怨的时候是不需要回应的。      等到喜宴当天,沈浣蓉终于决定还是要去,故意打扮的华贵异常,盛气凌人。      商君钰只是笑,也不阻拦她。      要说庆隆帝膝下儿子不少,当中最受瞩目的无疑是静王与睿王,可要说到最有钱的,那定是安王了,且看其府中摆设,且看其府人之穿着,再看今日满月酒的规模……王亲贵族毕至,其中还有不少本朝巨贾,不过商人有钱却没有地位,在朝者大多不愿与之。      沈浣蓉踏入安王府的第一步就发现自己失策了,本以为装扮的隆重一些会更引人瞩目,可她忘了今日来参礼的都不是寻常人,其女眷是一个比一个好看,一个比一个妖娆,而沈浣蓉刚好是随了大流,简言之便是扔到人堆里都不见得能找的到。      安王今日当真是热情,尤其是接待商君钰与沈浣蓉夫妇的时候,不停的在夸耀自家闺女。起初沈浣蓉并未察觉,等发现他们这边已经引起越来越多的关注的时候终于醒悟了,这厮尽是在取笑商君钰尚无子息!      不知为何,商君钰的脸上明明只有一贯的淡笑沈浣蓉却看得心酸起来,皇后娘娘让他纳妾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笑着拒绝的吗?此种情况定然已不是第一次了……      再转过来看商君珩时只觉得那副嘴脸真是越看越恶心,越看越生气,“三哥当真是欢喜女儿呢!”沈浣蓉突然冲他一笑,如斯道。      商君珩微微一愕,亦笑答道:“可不是,日后弟妹的孩儿必当是更招人疼爱的。”      “那弟媳便在此祝愿三哥您下回也得女儿,下下回也得女儿,回回皆得女儿!”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业已有人忍不住埋头低笑起来,人人都知道安王此番得女行四,而上面的三个也皆是女孩儿,沈浣蓉这话已经可以算是诅咒了。      待商君珩阴着脸走开沈浣蓉终于倚着商君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抽,商君钰极没有威严的瞪她一眼,想了想又伸手在她脸上轻拧了一下。      餐宴时候沈浣蓉自是与三王妃等贵妇一桌,当然,睿王妃沈浣莲也在内。      沈浣莲不停的看向沈浣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沈浣蓉猜她肯定是为了前些日子沈浣菊之事,不想搭理,也不想解释,因此干脆就当做没看见,实在目光与之相撞之时便客套的冲她一笑,然后再不着意的将目光转开,不给她眉目传“情”的机会。      饭至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两个小丫头跑了进来,当先一个约摸有六七岁,一下奔到杜妧晴身上,甜甜唤了一声“娘亲”,原来是安王家唯一嫡出的二女儿。      而另一个更小,连走路都不是很稳当,此时正两手抱着门框,颤微微的在跨门槛。      一脚已经放到门槛之上,正要拎起另一只的时候门槛上的那只脚忽然一崴,“啪”的一声摔了个狗□,小女娃当场就哇哇哭了起来。      在看到女娃儿身子要倾倒的那一刹那沈浣蓉就起身离席,几步走过去将她抱到怀里,“不哭不哭,不疼了不疼了……”一边说一边拿手绢给她擦拭泪水。      不一会儿,外面响起脚步声,却是安王走了进来,道方才这两个女娃是在男客那边耍完,可是转眼间就不见了,奶娘丫头遍寻不着,他便到此处来瞧瞧。      此言明显欠妥,安王能想到到女客处来寻那些婆子丫头就想不到了?即便安王府的下人当真如此之笨是想不到,安王爷也大可差个人来瞧瞧,何必要亲自来寻,当真如他所说是疼宠女儿的厉害,关心则乱?      不过此时众人心神都放在了正哭得起劲的女娃身上,没人想起来要深究。      陆续又有男客那边的人来,那女娃也渐渐哭停,只还在一阵阵的抽噎,而在沈浣蓉安抚她的过程中竟没有一个人来打搅。      “静华,过来父王抱。”商君珩哄女儿。      那女娃一见是商君珩竟立马就笑了,亮声唤到:“父王!”却不往商君珩的怀里去,反而用双手搂住的沈浣蓉的脖子。      沈浣蓉也不躲闪,看她一张犹满是泪痕的小脸上可爱笑容,心中顿生无限怜爱,情不自禁的在她脸上亲了几亲。      商静华被她亲的咯咯直笑,也在沈浣蓉脸上回亲了一下,继而甜甜唤道:“娘亲!”      众人一惊,错愕的看着这一大一小。      “唉?静华你又不听话了,不是跟你说不可以随便唤人作娘亲的么……”杜妧晴最先反应过来,不着痕迹的将话兜了回来,上前接过商静华。      大松一口气。      “大娘大娘,”商静华却不依不饶,小手指着沈浣蓉又道:“就是娘亲,有画画,有娘亲画画……”手又指向外边。      众人又抽一口凉气,因为商静华所指正是商君珩书房方向……      众多看向沈浣蓉的目光已满是猜疑与鄙夷,更有人满是同情的看向至此未发一言的商君钰。      沈浣蓉只觉身上一阵阵发冷,阴谋,这是个阴谋,这一切明明都是早就设计好了的……      为了什么?又是为那龙纹佩么?竟不惜拿自己的幼女来下套?小孩的情绪是做不得假的,那商君珩定是计谋已久了,慢慢的将这思想灌输到了商静华脑中,然后今日当着众人让她出丑,让静王妃出丑,让静王出丑。      可是这样他就能得到龙纹佩了么,他做这一切目的究竟是为何?      沈浣蓉忽然想起曾经听说的“沈浣蓉”在生病之前与当初还是三皇子的商君珩的传言,一时其余情绪都消失不见,脑中只在想商君钰有没有不相信我,商君钰会不会因此而嫌弃我,商君钰会不会……      看向商君钰的一双眼中满是期许与恐慌……       身心      沈浣蓉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是这么感性的一个人,从安王府出来已经有好半天了眼泪居然还停不下来,商君钰将她抱在怀中无言安慰,他从来不是一个多话之人,却处处为她考虑的周全,沈浣蓉但凡有什么心思他只肖一眼便能瞧得彻底,因而沈浣蓉自嫁到静王府想做的想要的商君钰通通都事先备好,从来没出什么意外,只除了,只除了那小产之事……商君钰本就因自己小觑了安王而落了陷阱使得沈浣蓉受惊而自责,想至此当真是更加自责的不能自已,只越发的搂紧还没缓过神来的沈浣蓉。      等回到静王府的时候沈浣蓉已经差不多平静了,只是面上木木的,看起来还有些呆。      两人躺在床上,沈浣蓉温顺的倚在商君钰怀里,两人静默无言。      忽然,沈浣蓉伸出手来抱住商君钰的腰,将脸埋到他的胸腔上,闷声道;“商君钰,你现在对我这样好,会不会有一天把这些好全都收回去?”      商君钰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惊喜,她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在说她已经很在乎他了,她已经不想失去他对她的好?      商君钰知道沈浣蓉内心其实是个很要强的人,从来不会把心中的疑虑和害怕表现出来,这一番说辞恐怕还是因为方才受了怕,初在自己身边卸下心防不自知的说了出来,日后想起必又是要懊恼许久的,因此商君钰心中虽然高兴却没显在脸上,只把她更往怀里搂了搂,下颚在她额际轻轻摩擦,轻声道:“不会收回,永远不会收回,此生我都会这般对你……”      沈浣蓉本觉得方才在马车上身体里眼泪的储蓄量就已经用光了,可又险些被他这句话弄得淌眼泪,一时又觉懊恼,握拳在他胸口锤了一下,道:“你倒是会哄女人,不知是经了多少人才练就的!”      商君钰抓住她的拳头放到唇边亲了一口,道:“天可鉴,除了你我没哄过任何女人。”      沈浣蓉啐他一口,“原来还是天赋异禀。”      商君钰的眼神突然一变,邪邪一笑,道:“我的异禀可不在此处——”      “那是在何……唔!”话没问完便被商君钰压倒了身下。      “在何,你说是在何……”说着话已经含住了她的唇瓣。      平日商君钰要与沈浣蓉亲热沈浣蓉总是要推拒一番,虽然最后终还是妥协。可是今日却没有,沈浣蓉一反常态,几乎在商君钰张嘴挑舌的同时沈浣蓉就已经开始回应,甚至比他还要热情,伸出双手紧紧攀住他的颈脖……      商君钰微微一滞,而后以更火热之情回之,当真是吻了个天昏地暗。      商君钰也许是果真如己所言,在此处有“异禀”,等两人唇舌分兮,沈浣蓉身上的衣裳也已经被褪了七七八八,沈浣蓉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何时动作的。      商君钰撑着身子俯视沈浣蓉,眼神有几分迷离。      沈浣蓉被他看得开始发窘,斜眼瞪他一眼。      话说此时是什么情况,那身上的男人真真是蓄势待发的时候,她这一瞪眼看到对方眼里也成了媚眼挑逗,饱含无尽风情。      商君钰一阵粗喘,一俯身就在她香肩上轻啃,哑声问道:“那我这样哄你宠你你高不高兴?”      沈浣蓉被他弄得只在急喘,哪里还有功夫回他的话。      商君钰俊眉一挑,嘴上更用力,慢慢往下,执着的问道:“高不高兴,高不高兴?”      “高……高兴……嗯——”      “……”      夜色无边。      四喜五福担心了一宿,在安王府发生了那样的事,虽然王爷表面上看是相信小姐的,可是小姐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眼睛红成那样,明明就是哭了一路。夜间两人本欲在外间守着,可是却被王爷打发了出来,于是今日一早两人就在门口等候,热水已经换了好几趟。      等到日上三竿之时,沈浣蓉终于睡醒,一睁眼便直直对上另一双眸子。      起初可能是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迷蒙的与之对视,等渐渐察觉到那双眼中很难让人忽视的笑意之后立马醒觉现在的状况,自然又不可避免的想到昨夜自己的主动与疯狂,不禁烧红了脸,忙用手抓起被子将脸蒙住。      半天没听外头有动静,沈浣蓉掀起一角来看,却见商君钰看都没看她这边,不知何时摸了一本书来,自顾的在看。      沈浣蓉气极,只觉自己方才那番动作真是丢死人,人家根本是瞧都不瞧一眼,还那么矫情的躲啊躲……越想越觉得难难堪,一个咕隆爬起来,撩利的自己拿衣裳穿。将将穿好了里衣,还没来得及套外衫,突然就被人从背后抱住,沈浣蓉动作微微一停,马上就拿手来剥他的手,几番剥不动竟然张口就来咬,当真是用力的咬。      商君钰只觉手上一疼,条件反射的松了手,看了看手上整齐的牙印,许是真给咬疼了,皱眉道:“昨夜还如猫儿般温顺,怎生一早又开始撂爪子?”      没想沈浣蓉竟是比他还委屈,张口便道:“是是是,我自是有千般万般不好,才由得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沈浣蓉哼一声,不理他,自拿了衣服继续穿。      又过半晌,商君钰似乎想了过来,不顾沈浣蓉的臭脸又贴了上来,自发的帮她着衣,一边道:“我方才是想让你多睡会儿,昨夜可是一夜劳累……”      沈浣蓉语塞,一张脸红的几乎要滴血,等商君钰帮她理好了衣裳,趁机在她脸上偷了个香都没顾得上反抗。      商君钰更加肯定己所得之结论:此女子嘴利却面薄,若想令其闭嘴唯有使忘言,路不止一,然使羞之以为佳,更兼有意外之获。      沈浣蓉不知他心中那些有的没的的心思,只是突然发现什么时候起看这人已经不再抵触,似乎是越看越顺眼,至如今竟是越看越想看了……      沈浣蓉盯着他的侧脸,又想起昨夜,昨夜她面对那样的陷害与难堪自己只觉无计可施,无所遁形,仓惶无助,而众目睽睽之下,他竟能这样做——      世上之人总是人云亦云,墙头草者多之,但见现有事实皆是在指证沈浣蓉行为不检点,众人的眼光很快就已经从原本的奉承瞻仰变为鄙夷不屑,虽然碍于身份与修养还没有任何的语言与动作攻击,可是沈浣蓉已觉是如芒在身,刺得身上阵阵发紧,看着商君钰期望的眼神也渐渐冷下来,将目光转开改望着商君珩,甚至还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鱼死网破吧,大不了鱼死网破就是……      正要开口,人群中忽然有人有了动作。      沈浣蓉呆呆的看着商君钰走来,向着她走来,走到她身边站定,而后捧起她的脸在额上轻轻亲了一下,道:“累不累?我们回家去。”      沈浣蓉紧紧盯着他,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很用力的点了点头。      商君钰没有搭理任何人,得到她的答案之后就自发的搂着她向门外去了,围观之人很自觉的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商君钰突然又停了下来,回首对商君珩微一颔首,道:“三哥府上的孩儿当真是没人养的话尽可送至我静王府,蓉儿素喜热闹,多多益善。”      说罢扬长而去。      其实沈浣蓉还是挺有志气的,一路都没有哭,昂首挺胸,尽显王妃高贵之姿。      直到进了马车,再没有别人,只剩下她和商君钰,沈浣蓉的泪终于奔流而出,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感动过甚,疑惑其中还有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诸多兆头      沈浣蓉终于知道商君珩为什么会在女儿满月那天突然就有了动作,原来庆隆帝病危,昨儿半夜里商君钰被宫人请到了宫里去。      这一日是庆隆三十二年十月初九。      连续三天商君钰都没有回来,宫里也没有放出一点消息,沈浣蓉的耐性早已被消磨光,恨不得直接去宫里看看才好。可是商君钰临行前其他的什么也没说,只是反复叮嘱她千万不要出王府一步,只要不是看到他本人,谁的话都不可信,即便是右相府那边有动静也先随它,等他回来再说。      门房处商君钰也下了死令,不准让王妃出府,也不可让任何人进府,若有人登府只需报到林围处,无需让王妃知晓。如若不慎让王妃得知,那即便是王妃下令放人也可不从,当然,这一番话没让沈浣蓉知道。林围被留在了府里。      等老皇帝一歿势必就要有新皇登位,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有望继承大统的只有安王、静王和睿王。而这其中,安王素来不甚得王宠,算是希望最为薄弱的一位。再观静王与睿王,静王在朝中势大,文人多相与之;而睿王却因之前与朗一战而兵权在握,亦不容小觑。如今只看庆隆帝究竟是要作何选择了。      以往沈浣蓉便就清清楚楚的明白商君钰乃是极为得宠的一位皇子,继承皇位的可能性也是极高的,可是那时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更多的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来看,昨夜商君钰深夜进宫,沈浣蓉只觉脑中轰隆一响,突然就觉得要有大变了一般,不是朝中局势之变,是己身之心境,大变了。      沈浣蓉惶惶不可终日,然,待到第四日,商君钰归来,却道是虚惊一场,庆隆帝昏迷两日后自发醒来,又过一日,御医断定已无大碍,着众皇子归。      商君钰一脸的疲惫,毕竟是自己的亲爹差点挂了,而且一面要担心老子的病势一面还要提防自己的兄弟,唯恐一个不慎就着了道。      沈浣蓉虽不精通那些阴谋算计之类的,可是道理却是懂的,自也明白商君钰现如今的处境。      夜间,沈浣蓉突然喊了商君钰一声,郑重道:“商君钰,我虽帮不了你,但你无论做何决定,我心里总是支持你的。”此话听来几乎是废话一句,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却是沈浣蓉下了很大决心,考虑的很多问题之后才决定的,这意味着她已经将商君钰放在了第一位,甚至超越了右相府。      沈浣蓉说完就定定望着他,眼里明明还在激动,却也是极坚定的。      商君钰起初是诧异,继而是几乎溢出心口的激动与感动,还有终得所愿的幸福,千言万语到了嘴间只有一声“蓉儿……”,只拼命将她拥到怀中。      之后商君钰便越发忙碌起来,沈浣蓉常常整天整天的都看不到他。      而关于静王妃婚前行为不检,早与安王有染之事却被皇储之争冲淡了去。可是沈浣蓉却并没有觉得它已经过去,只觉那就如一枚定时炸弹,何时何地爆炸皆不得而知,因而它的杀伤力有多大亦不可估量,沈浣蓉不是先知,纵觉不妙也无法可施,只希望此事真的就这样被所有人淡忘。      沈浣蓉一人无所事事的时候就会去她那小花园子去捣鼓,今日亦如此。商君钰给她弄了不少菊花来,沈浣蓉看不出什么名品不名品,只是突生感慨,道大自然真是伟大,让我一年四季皆有花可耍弄。      沈浣蓉正忙得灰头土脸的时候下人来报,道舅爷来访。沈浣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沈浣莛来了。      一时怔忪,说来已有许久不见这个二哥了,纵是偶尔宴会上有见,也只是匆匆一瞥,擦身而过,沈浣蓉隐隐觉得沈浣莛似乎在刻意躲着她。      其实沈浣蓉对沈浣莛还是很在乎的,毕竟偌大的右相府,沈浣蓉能感觉到真心的也只有沈云海跟他两人,前者不必多说,怎么说也是亲生的爹,可是沈浣莛不同,他与自己并非一母所出,能待她至此着实是不易了,若是再参照沈浣菊,那则更是难得。因而当察觉沈浣莛故意疏远她的时候心里当真是极难受的,若是他是不得已如此,至少也想知道原因,若不然,便是沈浣莛因为某些事或者某些人厌恶她了……想到这里,又退却了,不敢主动去问,便就一直这么拖着。      今日难得沈浣莛主动上门,沈浣蓉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打算硬着头皮上了,即使被当面训斥,哪怕是当面羞辱,也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沈浣蓉下定了决心雄赳赳气昂昂的去见沈浣莛,哪知沈浣莛竟是满脸暖暖的笑意在迎接着她,行为表情皆与以往一般无二,连对沈浣蓉的亲昵之态都无差分毫。      沈浣蓉一时只觉受宠若惊,立马抛却了脑子里那些想了很久的有的没的,也上前同沈浣莛热乎起来。      四喜五福也很高兴,欢欢喜喜的上了茶水之后忙就到一边与三元去说话了,说来沈浣莛原本的贴身小厮并不是三元,沈浣蓉出嫁之后他却将三元要了去。      沈浣莛看她半晌,突然道:“蓉儿出落的越发好看标致了。”      此话若是较之寻常礼数来说已是轻佻失礼,可由沈浣莛说出来竟是自然异常,不仅不会让人想偏了去,反而能教人听出他话中诚恳的夸赞。      沈浣蓉却听得俏脸一红,心道难道真的如人所说,爱情是最好的保养品,能将一个女人滋润?      “二哥许久都不来看我了,是不是沉迷温柔乡,早将我这个妹妹给忘到脑后去了?”沈浣蓉借着撒娇的口气,半真半假道。不过说沈浣莛沉迷温柔乡倒不是胡诌的,前段日子听说沈浣莛纳了侧室。      沈浣莛面上一窘,赧然道:“蓉儿莫要取笑于我。”      沈浣蓉嘻嘻作揖应是,沈浣莛亦被她的怪样子逗笑。      二人调笑片刻,沈浣莛凝视她如花笑靥,突然肃神唤了她一声。      “啊?”沈浣蓉显然还在状况外。      “静王他,他待你好不好?”      沈浣蓉恍不料他这么快转了话题转了情绪,微一愣,而后羞涩一笑,道:“嗯,他待我很好。”      这是沈浣莛第一次看到沈浣蓉露出小女儿的娇态来,看她神情娇羞幸福至极,丝毫不见有作假伪装之态,一时竟也不知自己是喜是忧,只觉得牙根酸的厉害,忙无措的喝了一口茶来掩盖。      “那就好,那就好……”纯属无意识呢喃。      “二哥?”      沈浣莛啊了一声终于回神,盯着沈浣蓉似乎是欲言又止。      连沈浣蓉这么迟钝的人都看了出来,道:“二哥有话不妨直说,无需见外。”      “蓉儿,”沈浣莛还在斟酌,看沈浣蓉期待神情,一咬牙,道:“蓉儿,最近府中无大事,你若无紧要事情就不要回去了,好好在王府歇着。”      这番话怎么听来这么怪异,沈浣蓉当然知道他说的“不要回去”指的是让她不要回右相府,可是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      不等沈浣蓉有反应沈浣莛又道:“若是府里有人来请能推你便推,实在不能,你就……”说到这里沈浣莛犹豫了一下,然还是接道:“实在不能推拒你便和静王爷相商,切不可自作主张。”      见沈浣蓉愣在那不回应,沈浣莛又喊她一声,盯着她的眼睛道:“你千万要记住我所说。”      沈浣蓉迫于他的眼神压力,情不自禁的点点头,不过潜意识里也觉得沈浣莛这绝对是好意,沈浣莛不会害她的。      而后又小聊一番,沈浣莛离开。       安王路      夜间,沈浣蓉将沈浣莛的话原样的告诉了商君钰,既然沈浣莛都说遇事可以与商君钰相商便就没有要瞒着他的意思了,着实,在静王府的谈话如何又能瞒的了商君钰,尤其还是与沈浣蓉相关的。      商君钰听完俊眉微皱,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沈浣蓉一眼,沈浣蓉被他看得发毛,拿手肘捣了他一下。      商君钰捉住她的胳膊嘿嘿一笑,道夜深了,歇息歇息。      “二哥此话到底是何意?”沈浣蓉却不依,执着的问道。      商君钰状似认真的思虑了一番,而后郑重道:“看来你二哥深知你惹事的本事,拐着弯让你消停些……”      “你少糊弄我……唔!”      ……      沈浣莛的这番话其实的确是意义非凡,几乎已经是直白的告诉沈浣蓉沈云海要有所动作了,让她避开右相府。不过沈浣蓉对朝中局势不了解,最多也只是听出了沈浣莛话里有话。      然商君钰却不然,不过他所担心的是沈浣莛这话的可信度有几分。沈浣莛与沈浣蓉并非一母同胞,沈浣莛为何要不惜“出卖”亲爹来保全这个妹妹?或许沈浣莛已经权衡过,即便透露了消息对沈云海的计划也没有过大影响,如若不是……难道这只是沈云海的一步棋,利用自己女儿的一步棋?      沈浣蓉身边得再多安置些暗人才行,商君钰如是想,顺便在已经熟睡的某人脸上亲了一下。      话分两头,有骚乱的当然不止是静王府,上回庆隆帝差点升天虽然官方说法是虚惊一场,帝已安,可是真正相信了的恐怕就只有广大无知善良的百姓,而在政治斗争中心的人现在已经开始,或者是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开始新的盘算,庆隆帝龙体有异之谣言已不是一天两天。      安王商君珩也在盘算,他一直相信这一点:上天让我商君珩流了皇家的血便就是在鼓励我去争上一争的!      却不道皇家血脉之众,而最后能登上那巅峰之位的只有一人。不过商君珩此人的内心世界我们就不费时间去剖析解释了,只来看他为了他的内心宏愿做了些什么。      首先是拉拢朝臣。我们先来做一下排除法,首先说右相沈云海,家中二女一为静王妃一为睿王妃,不论他立场如何都不会来帮他这个外人的,所以右相一党全部排除。再来看左相,左相与杜尚书是一党,杜尚书是皇后外戚,不必多说,反正左相一党也全部排除了。      不过话说朝中左右二相两党分立已久,矛盾也不是一日即成,庆隆帝当然也是知道的,所以为防两党继续壮大庆隆帝开始在朝中培养新势力。先不着痕迹的将二党中人渐渐外调,再从地方引人进来;还有便是那三年一次的会试,庆隆帝也会从中挑选新人来培养,比如甘舒敖,这也是甘舒敖拒了皇上赐婚反而还能升官的原因之一,这是皇帝在表态,那啥,跟着朕有肉吃。      庆隆帝此举倒无意中给商君珩指了一条明路,对这帮初来乍到的新官先利诱,不行就再威逼,最后成效还是有的。而随着这帮人在庆隆帝的扶植下势力渐长,商君珩自然也水涨船高了。又要说到甘舒敖,呃,甘舒敖算是给利诱的吧,不过后事如何还待定。      再来看武官,当前兵权三分,一为夏王爷商御夏,不过夏王爷于几年前告病隐居去了,这位夏王爷也真是的,居然带着兵符隐居,这可真是让人不放心,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就突然带兵杀到皇城来了,不过也有传言说这本就是皇帝受益的,天家的事,谁能真的搞清楚,我们暂且不管他,只肖知道商君珩暗地里没少骂他这位皇叔占着茅厕不拉屎就行。      兵权之二自在睿王爷商君盏手上,不用肖想了。      至于这最后一分,乃是在大将军王璟手上,没错,就是上回商君钰要给沈浣菊保媒提到的那个王将军。此君个性尤为怪癖,除了战场上的一帮弟兄之外几乎不与任何朝臣交好,商君珩多方试探,仍旧不得其门路。      却说临京城最近发生了一件趣事:      据传大将军王璟家有一女,生的是奇丑无比,闺名王福佳(话说多好的名字啊,叫“旺夫家”)。王福佳现年二八,不是二八年华那个二八,而是真真已经二十八岁,至今还未出嫁。请想但凭王将军今时今日的地位,又是真正的“无党派”人士,居然没人肯娶他的女儿,可以想象这位王福佳是怎一个丑字了得。      不过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这天就有人到王将军府上提亲来了,而且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这位王福佳小姐。      问是哪个疯人这么想不开?哦,是商君珩。      话说商君珩这回是下了狠心了,扬言道只要那王福佳还能看出来是个女人他就愿意娶回来,供着她都行!不过为免计划泡汤,此言没敢扬得太远,就在自己组织内部嚎了嚎。不过,这叫什么,能不能算是为革命事业献身?      再继续说,商君珩到了将军府,开门见山的表明了目的,话还没说完王将军就已经开始激动了,几个大步跨到商君珩跟前,大掌在他背上狠狠拍了几下以宣泄自己的情绪,道:“安王爷,若是此事成了,我王璟便欠下你一个人情!”      商君珩惊得连刚才被猛拍得咳嗽都忘了继续,心道妈呀,这,这就成了啊,我要的就是这句话啊!当下便很使劲的点了点头,本来还有些担心这王福佳究竟是怎么个丑法才至今都嫁不出去,听完此话只觉信心大增,豁出去了!      王璟看商君珩这么诚恳突然又有些心虚起来,道:“王爷,可要先与小女见上一见?”      商君珩本想说不用,可又一想莫不是这老匹夫在试探与我?为了表现自己的真心与决心,商君珩到嘴的话立马一转,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小王已仰慕令爱许久云云。      王璟怪异的看他一眼,商君珩一个激灵,这才想起外间对王福佳的传言并无好话,又何来仰慕一说,暗道言多必失。      走了许久王将军才停下脚步,王福佳的闺房在将军府深处,商君珩顿生不好预感,这不是明显的是把她藏着吗,难道真的是丑的吓人,王将军才会出此下策?      思虑间已有一个女子从内间走出,看到王璟甜甜喊了声爹。      商君珩抬头一看,不禁大喜,这哪里丑啊,明明是一个清秀佳人,果然市井传言多不可信,这岂不是白白糟践了一个女子的一生!不过也幸得你们糟践,才让我捡了这么个大便宜,权势美人兼得之。      却听王璟道:“王爷,此乃小女王福雅,行三。”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无事无事,商君珩又安慰自己,妹妹生得如此,姐姐就算丑应该也丑不到哪去。      王福佳是不丑,虽然比不上她妹妹但也实在说不上是丑,商君珩只看了她一眼,安心了。      王福佳看到王璟也甜甜的喊了声爹,然后招呼妹妹去说话。      王璟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咦?”王福佳突然发现了商君珩,嘻嘻一笑,朝他走来。      王璟大惊,拉了商君珩就走。      却还是慢了一步,王福佳上前一把抱住商君珩的腰身,扬首道:“你是男人,我要跟你生娃娃!”一边嘴角还有口水悬然欲滴……       双龙约      安王提亲之事吹了。      王福佳不丑,平常也很正常,可是她不能看到男人,只要看到男人她就会发狂,而且不止是嘴上说说而已,她会付诸行动,男女之事她很懂。      因此饶是商君珩去见她之前的心理建树如此之强大,还是受到了惊吓。不过安王爷到底也不是寻常人,在王福佳要剥他衣裳的时候他没有落荒而逃,而是手上使了暗劲推开了她,而后灵机一动,立马道:“王将军,若是三小姐日后想念姐姐,可以随时回来探望。”      这不是个人承受能力问题,商君珩在心中为自己申辩,这是个人声誉,乃至皇家声誉的问题。试想,安王府有一女,系安王侧妃,逢男人便上,不管此人系谁,亦不顾众目睽睽,且将私房秘事挂在嘴边……      想当然耳,商君珩被哄了出来,王福雅早就许了人家了。      此事传得是沸沸扬扬,有声有色,皆道安王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回可算是把王将军给得罪了。      然商君珩还有后招——周国皇帝宿连碧。      世人皆知宿连碧曾在大昭久住,不过却甚少有人知晓期间商君珩与之交好。当然,具体是怎么个好法不得而知,反正这两人私下有过勾结,商君盏的赐婚对象最后从期望中的沈浣蓉变成了沈浣莲便有这二人从中作梗。      不过商君珩是有脑子的,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关系,涉及到他国皇帝,一个不好可是连国姓都要改了,介时自己不要说身份地位全失,还将会成为人人唾骂的卖国贼亡国奴,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因而并不很相信宿连碧。宿连碧亦然,利益交易而已。      商君珩不信宿连碧还有一个原因,宿连碧同意在大昭国丧之时发兵来扰乱商君钰和商君盏,而条件只有一个,在事成之后把沈浣蓉给他。      商君珩嗤之以鼻,谁会为个女人放弃偌大好处,不可信不可信。      而在商君珩又碰灰又感觉自己被骗的同时,权利中心的另外两个人会面了,是商君盏相邀,商君钰欣然应邀。      是何等的隐秘之所就不细说了,只说二人谈话实况。      客气话没多说,也无需多说,商君盏开门见山道:“四哥,我无意皇位。”      饶是商君钰如此淡定之人这回也吃惊不小,怔怔道:“小六,你此话何解?”      商君盏豁然一笑,道:“四哥,原本身在天家,又幸得父皇器重,对那万人之上的帝位总是有几分肖想的,可是有件事却让我改了初衷……”商君盏说到这里仿佛陷入了对过往的回忆之中,面上很是复杂,说不清到底是喜还是悲。      商君钰初时的震惊已过,就着茶盏静静的等待。      “其实说来当初那个决定是我懂事以来做的最冲动的一个决定,却也是最正确的一个决定,算是歪打正着吧,也算是——”      话没继续说下去,商君钰心中已明了。      静谧半晌,商君盏突然哈哈一笑,起身走到窗边,抬头看着那无垠天空,声音一下子也变得空旷起来:“四哥,你不知道,边关的天空跟这里的是不一样的,那里的天更高更蓝,也更干净;那里的人没有临京城的人吃得好,也没有临京城的人穿得好,却比临京城的人过得开心舒畅,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有那样的天,所以养成了那样的人。”      商君钰不知何时也来到他身边,与他一起仰望天际。      商君盏伸手揽上商君钰的肩,又道:“四哥,我不想呆在这里,虽然华贵异常,却被束住了手脚,我想飞,我想在那片天空下自在的飞……”      良久,商君钰都没有说话,商君盏也没有再说话。      许是与商君盏生分的太久了,许是在权利斗争中周旋的过甚,所以纵然今天商君盏诚恳如斯,他竟还是不能完全的相信,不过心里却有个更强烈的念头,愿意相信,不去管理智上的东西,他只是愿意相信。      其实商君盏心中又何尝不忐忑。      “四哥。”商君盏突然喊商君钰一声。      嗯?商君钰回首。      “四哥,我要威胁你。”      “哦?”商君钰也来了兴致,“怎么个威胁法?”      商君盏狡黠一笑,道:“若是他日四哥不肯放我去飞,我便告诉四嫂,就说四哥犹‘擅’唱曲儿——”      商君钰原本嬉笑甚至还有些期待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郁郁的盯着商君盏笑得张狂的脸。      商君盏只当没看见,犹自继续:“记得有一年中秋宴上蓉儿被父皇罚唱曲儿,四哥帮忙帮了一半就打了退堂鼓,为这事后来蓉儿还在我跟前念叨了好些日子,如今想来也确是我这个做弟弟的不是,没有好好替四哥解释清楚……”      商君钰显然被他的话刺激到了,冷冷出言打断他的话:“就如你所言。”虽然是极力板着脸说出这话,可是嘴角仍有一丝笑意不听话的显现了出来。      商君盏大喜,拉着商君钰道要请四哥喝酒,一醉方休!      商君钰的脸又黑了。      如果能肆无忌惮的让那个人的名字在嘴间随意的出没,是不是就已经放下了……      是夜,睿王大醉而归。      是夜,静王灌了一肚子的茶水回家。      事情传到安王耳朵里的时候,我们的安王爷商君珩又纠结了:      这两人是口蜜腹剑的互相攻击舌战去了,还是已经勾结上了?若是勾结也犯不着这么明目张胆,当是越隐秘越好才对……难道是故意做戏给我看的,好教我先自乱阵脚,然后再来个攻其不备?唔,好一个疑兵之计!      话说商君珩此时的内心斗争是相当之激烈,万语不能描绘其一,斗争的焦点有二,一为:为何那两个人要联合起来对付我,却不来与我合作;二则是,此二人一勾结我的胜算岂不是又少了几分,到底要不要去与宿连碧联手呢?      所以说商君珩也并不是十恶不赦的一个人,至少在现在这样极其符合狗急跳墙这一定律的情况下他都没想要出卖国家。好吧,这个国家原本就是跟他同姓的。      再回过头来说商君盏,商君盏喝得是酩酊大醉,这回府之后身为王妃的沈浣莲自然是要来伺候的。      梳洗完毕,商君盏还赖在沈浣莲身上不肯走,而沈浣莲又不敢贸然进入商君盏下了严令不准进入的了埃院,权衡思索之下便把他带到了自己的院子,进了自己的房中。      商君盏今日醉得不同寻常,平日喝醉他的话并不多,只是埋头睡觉,而且他酒量极好,轻易是喝不醉的。可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是不是醉得太厉害了,话特别多,还是废话,正常人听了想翻白眼的那种废话。      可是沈浣莲不是寻常人,她是一个爱极了这个男人,得到了他的身却不得心的一个可怜女人,难得今天可以如此的贴近商君盏,沈浣莲又是感动又是激动,认真的听着商君盏的每一句废话。      听着听着,她发现原来商君盏说的不全是废话,其中夹杂着一些重要内容,诸如:“边关好啊”,“我要飞得更高”,“我不要再留在这个鬼地方”……      最后是不停重复的呢喃:“可是边关没有蓉儿,可是边关没有蓉儿……”      沈浣莲差点又哭了出来,然又甩甩头,咬着嘴角伺候商君盏睡了。      其实这只是另一个故事的序曲与导火线,关于那个贵妇为情弃荣华,千里磨难为寻夫的故事…… 隐患      沈浣蓉已经由原本的羞涩到疑惑不解,现在已经变成惊悚。因为商君钰一回府就用一种很深情很温柔的眼光盯着她,一直一直的盯着她。      商君钰虽然不像外表看起来总是严肃的冷着一张脸,偶尔也有不正经的时候,可是现在的情况可不能说是不正经,应该已经是属于不正常了罢。      沈浣蓉忽然灵机一动,凑上前问道:“你今日又饮酒了?”      商君钰面上含笑,缓缓的摇了摇头。      商君钰见她秀眉已经拧了起来,心知某人的脑袋已经又开始超负荷工作了,便伸手将她拉到怀中坐在自己腿上,眼中蓄满情谊望着她道:“不要再想了,我告诉你。”      沈浣蓉认真听教。      商君钰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然后抱住她,道:“我只是庆幸自己下手得早。”庆幸自己在商君盏之前得到了她。      沈浣蓉激动的一把挣开他,兴奋道:“你整你三哥了?”      “……”好凉的一盆凉水,商君钰清晰的感觉到右边的眉毛剧烈的跳了几下。      商君钰显然是被打击到了,抿唇不语,面无表情。      沈浣蓉心知不妙,速度很快的从商君钰怀中撤退,站到桌子对面看着他。      过了半晌,商君钰大概已经自己调节了过来,冲沈浣蓉一笑,道:“蓉儿过来,我解释与你听。”      沈浣蓉才不信,坚定的摇了摇头,脚下动也不动。      商君钰无奈起身,边向她走去边说:“蓉儿不想知道我方才说的是何事?”      沈浣蓉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快速避开商君钰,亦边走边言:“你说就是,我在听。”      “你过来我与你细说。”商君钰仍旧试图抓住她。      “就这样也好说。”      ……      两个人,一为王,一为其妃,极幼稚的围着桌子绕起圈来。      转了好半晌,商君钰的头已经有些晕了,扶着桌沿坐下,道:“莫要再转了,坐下罢。”      沈浣蓉点头表示同意,刚停下步子,忽觉胃中一阵翻搅,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商君钰一惊,忙过去扶住她,没顾得上去拿帕子,直接拿衣袖帮她擦了擦嘴,同时口中叫人。      商君钰原本还欲请大夫,被沈浣蓉瞪了一眼制止了,这明摆着是硬生生转吐了的,请了大夫来岂不是生生让人来笑话。      不过,沈浣蓉却不止吐了一天……      任外面如何的风云变幻,沈浣蓉被商君钰护着,依旧在静王府过着平淡又不平淡的日子。      说平淡自然是说静王府纵然华贵非凡,可到底也是独门一户,连人流都是固定的那一批,实在是没什么新意;说不平淡的话则是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意思,静王府里该有的当然都有,可还有那不该有的……其实也就是沈浣蓉觉得它不该有而已,便是那西园。之前觉得还好,井水不犯河水的,可最近不知怎么的,越发觉得它碍眼,即便是不看到它,也嫌它闹心。      这天沈浣蓉实在闲得慌,便拉着四喜五福一起在府里转悠。要说沈浣蓉嫁过来时候也不短了,可是对这个王府还并没有摸的透彻,除了一开始的不上心,还有她懒的缘故,懒得去理这些有的没的,连府里的账务,商君钰曾提过要交给她的,可是沈浣蓉却硬赖说身子不好,管不了这许多,给推掉了。      沈浣蓉今天真没想到西园来,可是当她停下脚步的时候,人却正对着西园的院门。      沈浣蓉有些迷惑的站着想了半天,想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里,无果。又突然发现她在这里站了这么久里面居然一点动静没有,比照前几次里边不是应该早就闹开了么。      “西园今儿个怎生如此的消停?”      四喜还在组织语言,五福已经抢先说道:“里面已经没人了,当然就消停了!”说的时候喜滋滋的,好像在说一件多了不得的事。      “哪里没人了,不是还有两个。”四喜道。      沈浣蓉略一思量,决定还是不进去了,进去的话好像是去炫耀的一般,何必让人难堪。      四喜五福又失望了,怏怏的跟着沈浣蓉往回走,一边回答主子的提问。      西园中剩下的两个人是林灵跟如烟。      林灵可算得上是皇后家人,皇后是商君钰名义上的母亲,自然不能驳了她的面,沈浣蓉很能理解,可是那个如烟……      沈浣蓉又纠结了。      面上没有多大表示,可是内心在听到商君钰遣散了府里的女人的时候明明是极高兴的。尽管是几个几个慢慢送出府的,初时不知他目的,沈浣蓉也曾想方设法的想要问出原因,不可否认,明明就是心中存了企盼的,就是希望他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而一番番的追问,也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说白了,还是女人喜欢听甜言蜜语的劣根性。      不细想还不觉得,这么一回想,沈浣蓉突然发现:原来我是这么别扭的一个人哪!      不过再想到留在西园的那两个人,沈浣蓉又不高兴了,随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了,作为一个王妃,是不是应该表现的大度一些?      最终,沈浣蓉还是没憋得住,直接问商君钰了,想来这也是最可信最有效的途径,不过还是打算采取迂回战术。      “商君钰,听闻西园中的姐妹都被送出府去了?”      商君钰起先点点头,而后又道:“还有两人。”      沈浣蓉正想下一步要怎么问,商君钰已经抢先一步将她按到怀里,道:“是不是要问为何独留了那二人?”      沈浣蓉诧异的望着他。      商君钰拧了拧她的鼻子,笑道:“都在脸上摆着呢,还起那些拐弯的心思。”      沈浣蓉一时羞愤难当,心中暗咒,早就知道你是个人精,从见你第一次我就知道你是个人精,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个人精,你果然就是个人精……      商君钰先把留下林灵的原因跟沈浣蓉说了,与沈浣蓉所想大差不差,然后,等要说如烟的时候商君钰却迟疑了。      沈浣蓉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欲睡,见他停住了便催了一声。      商君钰眼神复杂的看着沈浣蓉,然后微叹一口气。      沈浣蓉的睡意渐渐被他的沉默驱赶掉,抬起头来回看着他,道:“是涉及朝事,不便说吗?”      商君钰心上一紧,伸手抚了抚她的发,慢慢道:“如烟是自小就跟着伺候我的,母后亦喜她乖巧,便寻了个机会赐给了我,对外也算有个身份……”低头看了看沈浣蓉,看她似乎听得极认真,便又继续道:“我问过她,她说家中早已无亲无故,情愿就在静王府呆着,我不忍心,便留下了她。”      沈浣蓉听完忽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可是又想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又想了想,决定不想了,尽信商君钰所言,仰头冲他一笑,就着在他怀中的姿势睡了。      商君钰却因她的这一笑心上又是一颤,凝视她安静睡颜,心上更是绞痛难耐,几乎就想冲动的把她摇醒,把事实真相全部老实的告诉她,可是手触及她的肩膀的时候又迟疑了,不敢,他不敢冒这个险……      好不容易等到她将身心都交付,他如何肯让这一切在一夕间又回到原处?纵使她可能并不会计较,毕竟那已是过去之事,可是若是她……      商君钰忽然就想起了沈浣蓉某次与商君盏的对话,商君盏问她会看上什么样的人,      “我并不要他有擎天之权,也不用家财万贯,可是我一定是个妒妇,我要他从身到心都只有我一个……”      彼时,她如斯答。 孕      这回沈浣蓉怀孕的消息依旧是在年宴上得知的。      事情是这样的,进宫之前商君钰突然有些别扭的叫住了她,然后扭扭捏捏的给了她一个锦盒,而后满是期待的望着她。      沈浣蓉迫于其眼神的压力小心翼翼打开了锦盒,满以为是多么了不得的东西,然打开后却颇失望,里面只是一只碧玉镯,色泽不错,看起来并非凡品,不过商君钰以往也并没有少送她珍奇玩意儿,因而这回便有些不以为然。      商君钰脸色却不好看了,将镯子复又赛塞到她手中,非得让她再仔细看看。      沈浣蓉眯着眼看了半天,终于发现手镯内侧原来是有字的,上书:吾心所系,一系三生。      商君钰见她终于发现,还看得呆住,一时又高兴起来,得意道:“我刻的。”      沈浣蓉原本心里就在感动着,心道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表白啊,商君钰这是在明目张胆的示爱呢……忽而又听得他如此稚气的炫耀,顿时只觉心突突突的被溢满,拿着手镯一下子扑到商君钰怀里,甜甜道:“我也愿意跟你系三生!”      沈浣蓉甚少有这么不别扭,肯直抒胸臆的时候,商君钰垂首见她面若桃花,更是激动难耐,于是天雷勾动地火,房中春光无限。      直到到了宫中,再入了席,沈浣蓉依旧还在激动的沸点上,这一兴奋就喝了两盅,喝完不久便觉不妙,又有作呕之势。      将将站起身,还未等迈出一步,忽觉一阵眩晕,眼前便黑了。      依旧是商君钰眼疾手快接住了她,急急招来太医,还是上回的那个太医,把脉把了半天,之后方才敢对商君钰道恭喜,言曰:母子皆安。      此消息一经传出自是惊喜了许多人,如帝后,如沈相,甚而还有沈浣莲……再说商君盏,沈浣莛等情绪纠结的便不用再说,不知是欢喜多些还是郁结多些。      沈浣菊则是完完全全的愤恨,甚至心怨上天不公,为何那样一个下作的女子有如此的好命!然咬牙了半晌却突然转了心思,盯着沈浣蓉躺卧之处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想是又想到了什么得心的点子,且不论她。      于是商君钰这边已经再顾不得年不年宴的,只一心都扑到了自家娘子身上,确切说是扑到了那一大一小身上,一时轻抚沈浣蓉的脸,一时又去摸沈浣蓉的肚子,不时傻笑。      待沈浣蓉醒来便被千万倍小心的送回静王府,然她初醒之时乍闻得此讯息却不若众人所料的那般欣喜,甚至是连笑都没笑一下,只是一手轻轻在小腹上抚摸一边怔怔出神,商君钰喊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商君钰只觉满腔欢喜一下子都被浇灭,涩涩抿紧了唇,手上却仍是认真的扶着沈浣蓉往车撵去。      因而静王府又见一年前之态,众人喜色更甚之,沈浣蓉自上回小产身子一直孱弱,原以为是受孕困难了。      此番皇帝与皇后处的赏赐更是络绎不绝,相府亦有补品药材送来,只是这回梅贵妃那里却只来了如其他妃嫔一般的礼,并不若上回。      这次又怀上孩子沈浣蓉其实是开心的,以为上回的小产一则是自己没有珍惜一则却是上天对她的告诫,用残酷的手段告诉她,楚扬本非此间人……因此当商君钰一手覆在她的腹上,满脸欣喜的告诉她:“蓉儿,我们的孩儿回来了。”她却愣住了,似是不敢相信,在心中反复确认,原来,原来上天还没有抛弃她,原来,此处是归处……      此处是归处,此处是归处,沈浣蓉心中在自语,面上却不知何时已被泪水湿浸,商君钰面上更是苦涩,等沈浣蓉脸上的泪已经滴落下来他才惊醒般的帮她拭去,甚而还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无声安慰,只是,这又是安慰的什么?      商君钰聪慧异常,素以擅度人心另其手下之人敬畏,然,当他自己也陷到这个局里来的时候这一份精明却覆了水,他不知道沈浣蓉的心思,甚至的完全曲解的沈浣蓉心绪,心以为之前的温情只不过是镜花水月,根本触碰不得,一石激浪便能破之。      商君钰本又是城府极深的,不管心中再如何如何的翻江倒海面上也见不得半分,因有医嘱曰沈浣蓉现今有孕在身,不宜忧思动怒,故而每日伴着她的时候竟还都带了笑脸。      沈浣蓉于情事上向来迟钝,起先并未察觉,等察觉了却又不知其所以然,只是觉得商君钰似乎不对劲,可是回忆那日他告知自己怀孕时的姿态却又不像是不喜,每每想至此,便去盯着商君钰讷讷出神,随着时日渐长心中疑惑便是更深,盯的商君钰也就越久。      终得一日,商君钰不堪重负,问曰:目频驻于吾面且有思,所思为何?      沈浣蓉甩甩头,却不回答,只道是乏了,想睡觉。      商君钰放下手中书卷,并不叫人来,自己起身去给她铺床。      沈浣蓉盯着他的背影,忽而开口道:“商君钰,你是不喜孩儿,还是不喜孩儿的生母是我?”      说完见商君钰身子一顿,手上也停了下来,却不答她,便察觉自己失言,复又道:“我胡乱浑说罢了,你莫要理会。”      商君钰依旧头未回,继续将床铺好,又过来扶她过去,看着她躺下,又过半晌,见她似已入睡,才轻声道:“你与腹中孩儿皆是我心所盼,日盼夜盼,朝思暮想。”      声若呢喃,斯人不闻。      至下半午时分,商君钰又来唤醒她,心知等将她弄醒,再醒醒神便可用晚膳了。      此时天已入春,人总是容易倦怠,沈浣蓉表现尤为突出,恨不能整日的躺在床上才好。      这回却不然,商君钰方才走到床前沈浣蓉就已经睁了眼,眨眨眼睛,见来人是商君钰便弯眉一笑。      商君钰被她笑得一时有些怔忪,而后便于床沿坐下,取笑道:“今日竟是自个儿醒了,奇事也。”      沈浣蓉起身靠在他怀里,老实答道:“心中有事,睡不安稳。”      商君钰面上一紧,忙问是为何事。      沈浣蓉摇头,“一些杂乱心思,不说也罢。”      商君钰张口欲言,却又不知当说些什么,原是私猜了她的心思,又想歪了去,心绪已乱。      室内一时静下来。      忽听“咕噜”一声响,沈浣蓉咂咂嘴,道:“饿了。”      商君钰见她如同向主人讨食的猫儿一般,端的是乖巧,心中好笑,俯身将她拦腰抱起,“觅食去!”      沈浣蓉头埋其胸间,咯咯的笑。      刚出了浣拂居,商君钰就住了脚,沈浣蓉好奇的伸出头来看,竟见商君盏坐于不远处的亭间,正望向这边。林围立时出来回话,道睿王听闻静王与王妃正在歇息便嘱咐不必禀报,自己坐于此处等候。      沈浣蓉面上的笑僵了僵,后察觉自己是在商君钰怀中忙跳了下来。      商君钰一惊,将她扶稳,嗔了她一眼。      三人坐于亭间,商君盏喊了四哥四嫂之后便再无话。      沈浣蓉甚觉尴尬,随手拿了桌上的茶水来喝。      商君钰一把夺下,偏首对那正瞪眼的人道:“水凉了,你如今的身子受不住。”      沈浣蓉正待反驳却听商君盏接道:“这儿风大,蓉儿快回屋里去,原是我的不是,竟侯在此处!”      此言一毕,余音似乎是没完没了起来,不停在三人脑中回荡,周围更显萧瑟,连那初生的春意都不招待见……       冰 释冰      商君盏一时情切,待话一出口便已知不妥,僵立片刻方又自圆到:“四哥四嫂当真是情深,却也是狠心,竟将我丢在此处吃了这些冷风。”这番话说出口心中不知道已经苦成了何模样,面上却还不得不做出笑脸来。      商君钰瞧出那笑中的涩来,再看看沈浣蓉躲闪的神情,纵有万般情绪,只能一笑以蔽之。      沈浣蓉却是如释重负般,立马笑言道到:“盏今日来此可不是专门为吃冷风而来吧?”说来“盏”此称呼是在心中斟酌了许久方才决定,依着以往唤盏哥哥自是不当,若呼六弟又显刻意,思来想去便就随着三王妃一众妯娌直呼其名。      此一言倒算是解救了商君盏,适才想起此行的意图,忙答道:“再过月余便是四哥生辰,特来询问相关事宜。”      商君盏除了兵权在握还兼管礼部一职,皇室的各通庆典皆经其手。然,各中巨细自有下级官员查而报之,也就是说,商君钰的生辰,商君盏根本不用特意的跑这一趟,所行为何,人心自明了。      商君钰却像一点都没有多想一样,笑着将商君盏引致堂中,便就开始与商君盏起论。      沈浣蓉每每在这两人面前的时候总是不自在的很,只觉坐立难安,如此焦躁之态直使得商君钰脸色由原本的若无其事渐渐僵硬起来,亦引得商君盏频频走神,有好几次是被商君钰喊回的魂,至后来商君钰亦不再管他,只在他神不知属的时候静默的望着他。      终等到下人来报说晚餐也备好,沈浣蓉喜极,心道终能摆脱这诡异的阵势了。可是她竟忘了商君盏既然要在此留膳,那到了饭桌上自然依旧还是他们三人,所以气氛依旧诡异,沈浣蓉依旧焦躁。      最近沈浣蓉的胃口已经渐渐大了起来,可是今天她却吃的极少,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商君钰会怎么想?      所以送走商君盏以后,商君钰就不再想说话了,沉默着将沈浣蓉送到房中,无言看她半晌,而后转身欲离去。      沈浣蓉望着他不愈的脸,欲言又止。      然看到他转过去的背影,一时不知怎么竟着急了,脑还未行手先伸出去抓住了他的衣角。      商君钰心上一颤,在脸上挤出笑来,回首问道:“怎么,舍不得我不成?”      沈浣蓉却没否认,反而娇羞的垂下头去,细声道:“嗯。”      “那方才六弟在时你那副模样又是何意!”      沈浣蓉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吓得一抖,“我,我怎么了?”      商君钰却不再理她,冷笑一声,转身又要离开。      “商君钰。”沈浣蓉攸的站起身,大步过去站到他身前,“你把话说清再走!”      商君钰使劲抿抿薄唇,“不必。”绕过她,依旧顾自出了屋子。      沈浣蓉站在原处良久,只觉得委屈的紧,可是又似乎明白他的意思,直到感觉腿脚都已经酸了,才将身子挪到床边,和衣便躺了下来。      夜间觉得凉,朦胧间身边似乎是有热源靠近,下意识的靠过去,很快便又失去意识。      等得第二日醒来,身边却是空空如也,一点印记都没有,自嘲的笑笑,原是自作多情了。      这之后商君钰仿佛突然就忙碌了起来,忙得整日不沾家,有时候沈浣蓉接连好几天都看不到他。      虽然理智上沈浣蓉不停在告诉自己是因为宫里来了消息说皇上又不好了,因此各方势力都越发紧张起来,商君钰自然也要于各处周旋。而且有几次林围在一旁汇报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虽没有听到当中的谋算细节,但已足以让她了解朝中的大概局势与商君钰现在的境况,她甚至隐隐觉得那些话是商君钰故意让她听到的,可是还是忍不住要多想,固执的认为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商君钰故意在避着她……      这是两人有史以来冷战最久的一次,以前就算有小摩擦商君钰也总是让着她的,或者有时候她自顾自的气了个半死商君钰那边根本一点情绪的波动都没有。故而这次随着冷战的时间越来越久,沈浣蓉也慢慢开始浮躁起来,成日里盼着能看到他,然后告诉他心中所想,告诉他自己对商君盏真的已经没有别样的情绪了,可是当真见到的时候却又踌躇起来,不知道如何开口。      因而沈浣蓉的情绪就如此这般周而复始的纠结着,说是要戒忧戒躁戒怒,可真的情绪来的时候哪里还能控制,只整日的沉浸在其中,眉目不展,忧思满面,叹气也叹得愈发的多。      自有人日日向商君钰汇报沈浣蓉的情况,有话说:先爱的伤更多,暂且不论这话的辩证性,不过先爱的人大概总是要吃亏些的,至少在另一方还没爱的时候是讨不到好去。      再说到这两人身上来,其实沈浣蓉现在已不能说是不爱了,然当局者迷,唯此二人还未察觉,或者只是不敢肯定。商君钰不确定沈浣蓉对自己的感情,因而越发的多疑,可是心中对她的挂念却是丝毫未少,沈浣蓉成日为忧思所缠,商君钰日日闻之,过之无不及,终究还是敌不过自己的心,抵不住终日的惦念,更怕她伤了身。      这一日商君钰难得的早归,回来便问王妃在何处,府中人却面色惊慌,惶惶不敢言。      主怒,喝之。      方才答曰王妃今日身子不妥,但凡进食顷刻便又呕尽,又说王爷政务繁多,勒令众人不得通禀。      商君钰在回来的路上本还在斟酌如何把这事圆过去,此时再也顾不得其他,撒腿便往浣拂居去,至浣拂居却不见人,佣人说是刚往她那花园子去了。      到花园自然又是捣鼓她那些花草,不过今次她还兼做了一件很是言情的事:对花诉心。      “花儿花儿,幸得你不能言语,那便听着罢。”沈浣蓉一手拨拨那花的枝叶,“上回盏哥哥过府来我那般样子是不好,也不怪他会不愈,可是……可是他竟这么久还在生气么,已经好久没有正眼看过我……”      商君钰在她身后闻得此言是啼笑皆非,明明是她总是在他一看向她的时候就立刻躲开了去,却来反咬一口。      “不想看我便罢了,可是连我们的孩儿也一并厌弃了,这么久都不来跟他戏耍……”说到这里叹口气,而后又赌气似地哼了一声,咬牙道:“待他降生不认得爹爹才好!”      “他敢!”商君钰真怕她再说出什么话来在孩子面前埋汰他,赶紧出来自救。      沈浣蓉还未来得及转身便已被揽到怀中,商君钰的手从后面绕过来覆在她的腹上,边道:“娘在生爹的气,孩儿快来帮爹哄哄。”      沈浣蓉闻言噗嗤一笑,可是笑着笑着嘴却扁了起来,竟又哭了。      商君钰看她肩膀似在抽搐,便要将她转过来看。      沈浣蓉肯定是要挣扎的,最后也肯定是要妥协的,不过眼睛仍然不肯看他。      商君钰早已听御医说带孕的女子性子是要怪异些,可也没想到刚刚还在笑,这一下子就又哭了,只得哄道:“莫要哭了莫要哭了,可要让儿子看笑话了。”      沈浣蓉闻言又怒,不迭用手搡他,“原是为取笑我而来,将我晾在一边这么久一来就只会取笑我,我便只配给你取笑是不是,若只为取笑就莫要来理我,竟还想拐着儿子一起笑我……”      商君钰呆住,被她这一大串抱怨整的有些懵,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真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静王府宴      沈浣蓉见他半天理都不理他更是气闷,这回当真是连哄都懒得哄了,原来感情消磨起来竟是这样的快,这才过了多久,他便一点点耐心都不愿再给她了。越想越是委屈,伸手一把推开商君钰,道:“人说七年之痒,可你才两年就开始不耐烦了,你干脆不要管我,把我也撵到那西园去,一了百了,你也省心!”      “何谓七年之痒?”      “……”沈浣蓉噎住,没想到他出口的竟然是这一句,瞪他半晌,气得甩袖转身就走。      “唉,”商君钰上前将她捉住,“不知你是从哪习得这些与人拌嘴的本事,也不让旁人开口。”      沈浣蓉面上一滞,似有尴尬之色流过,却还是硬撑道:“根本是那‘旁人’心不诚,心不诚自不能成事,却反过来怪别人。”      商君钰苦笑,口上忙应是是是。      沈浣蓉见他如此老实也不好意思在胡搅蛮缠,只鼓着腮帮子瞪他。      商君钰只当没看见她颜色,自顾过去将人揽到怀里,在她耳边轻声嘀咕:“原是我在吃味,却还是我来哄你。”      沈浣蓉闻言脸上一烧,明明不是什么甜言蜜语,然只那句“吃味”便让她心头甜一来,一面暗嗤自己没出息,却也不再挣扎,安静的任他抱着,额头在他怀中蹭了蹭,犹豫了下,伸手回抱住了他。      商君钰因她的动作面上一软,俯首在她颊上速速亲了一下,问道:“身子不适为何不肯让我知道,嗯?”      沈浣蓉却不理他这句话,答非所问道:“商君钰,我以后再也不会在盏哥哥面前失态了,这次是我不好,若有下回我任你处置。”      商君钰愣了片刻,面上终是露出笑意来,心道我能如何处置你,重了心疼的还不是自己,嘴上不提这茬,佯怒道:“你是他四嫂,如何还唤他做盏哥哥!”      沈浣蓉闻言抬起头,见他脸上明明没有话中的情绪,便懒得再理他,走到一旁继续去对着花,一边还翻了个白眼。      商君钰在一边很是尴尬了一阵,僵立半晌,还是不得不撑起面皮,过去拉着她回浣拂居去,那边已有大夫在候着。      然诊断结果却让人颇觉哭笑不得,沈浣蓉原来只是受凉了而已,今晚多盖被子捂一晚就好,连药都不用,也跟怀孕无丝毫关系。      面对商君钰斥责眼光沈浣蓉勉力回嘴:“这便是为何我没有让你知道……”      两人这一闹足闹了半月有余,和好后又甜蜜了一阵子,眼见商君钰的生辰就要到了。      两人和好之后商君钰自然还是忙碌的,不过每日还是尽力抽了时间出来陪她,至少晚膳是要赶回来一起用的。沈浣蓉一面努力咽下商君钰追逼着她吃的那些难吃之极的所谓大补之物,一面在心中下了定论:商君钰前段日子成日的不着家果然是在故意避着她。      三月初五这天,一大早东方便有祥云现天,且久久不曾散去,如此祥瑞之景引得百姓议论纷纷,皆道此乃大吉之兆。      直到有人言今日乃是静王爷生辰,后又自静王府传来鞭鸣喜乐,于是想象力丰富而又极富浪漫主义色彩的群众们了悟了:天瑞为静王,静王爷是大昭的祥瑞之人,天亦庆其诞日!      一时之间,交口相传。静王爷本就在明间颇佳的威望更盛之。      皇帝病重,王储未定,此时正是最激烈最尴尬最微妙的时期,无论多小的一件事放到这时候来意义都可能不一般,所带来的影响也不好估量。      商君珩面上笑容可掬的向商君钰道过贺之后又继续笑容可掬的与到场的一众权贵寒暄,实则心中已在咬牙切齿,因为不少朝中的中间党派,上回他女儿满月之时明明是如往常一般礼至人未至,今天竟是面色红润的来参宴了,好吧,“面色红润”只是安王的个人情绪原因,可是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商君珩已经笑得不想再笑了,原来不是发自内心的笑是会导致面部肌肉抽搐的。伸手捋了一把脸,打算找个清静的地方去清静清静。      将将在一个隐蔽处坐下没多久,忽觉一阵刺鼻的香气顺风扑来,凭着日久积累的经验,他直觉此时不便发出声音,于是他捏住鼻子灭掉了这个喷嚏,眯着眼看去,只见一个装扮甚是荣华的女子正走在不远处的小径上,步子似乎有些匆忙,身型也有些眼熟,待再细看人已经拐入了旁边的廊中。      商君珩站起身,本欲追去一探究竟,想想还是罢了,不知为何今夜忽觉疲惫,不想理事,复又坐下继续清静去了。      沈浣菊今日欢欢喜喜而来,春光满面,好像今日是她的喜事一般。而且今日还另有怪异之处,自上回和大夫人在静王府受了打击之后她一直对沈浣蓉颇为冷淡,今日却又热情起来了,比起以往更显得真情惬意,拉着沈浣蓉一口一个姐姐,细问了沈浣蓉怀孕之后身子可好,又叮嘱相关事宜,沈浣蓉几乎看不出一点做作的痕迹来,不禁心中暗叹,演技又精进了不少!      这头跟沈浣蓉亲近完沈浣菊立马又转到一众贵妇中去了,与这个说完与那个笑,沈浣蓉看得更是咂舌,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交际花!呃,毒舌了,沈浣蓉低头忏悔。      “脸上变化莫测的,是在演戏呢?”商君钰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打趣道。      沈浣蓉嗔他一眼,而后又道:“我爹怎么也不着急我那宝贝妹妹的婚事?”      商君钰一直站在她身后,沈浣蓉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淡淡说了一句:“沈相自是深谋远虑。”      沈浣蓉转过脸去看他,“此话何解?”      商君钰摇头轻笑,见她又在瞪她忙道:“你若是怕她再生事那我便真去保了这媒。”      说完见她脸上淡淡的,一点情绪都没有的样子,便又道:“还是不放心?那我干脆去请父皇给她赐婚,如何?”      沈浣蓉终是笑了,咧着嘴道:“你如今倒是能耐了,哄骗我的本事渐长。”      商君钰也笑,“当真这么做也无不可。”      沈浣蓉忙道罢了罢了,心知现在这种时候还是安生些好。      商君钰与她说了会子话便又去招呼来客,沈浣蓉因为有孕在身便有了借口偷懒休息,回房去了。      沈浣蓉正嘴馋的跟四喜五福耍赖要吃果子的时候有人来报说沈小姐来了,不用想是谁,右相府如今还未出嫁的女儿也只剩下沈浣菊了。      沈浣蓉气闷的看着四喜五福一副小人得志嘴脸的把刚刚端到门口的果子又撤了下去,不耐烦的让人去领沈浣菊进来,心中猜她又想做什么幺蛾子。      这回却是误会她了,沈浣菊过来只是身子有些不适,想在偏房歇息片刻而已。      沈浣蓉心道谁叫你方才那么兴奋,活该,自找的!原想安排她到客房去歇息,可是见她一副马上就要晕倒的样子若再让她走去别处面子上又过不去,只得让五福领她去偏房。      宴前沈浣蓉过去喊她一道,沈浣菊怏怏的回道:“我还是有些不舒服,便不去了,姐姐自个儿去吧,待我向姐夫告罪。”      沈浣蓉只觉得奇怪,照沈浣菊平常的性子怎么会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也就罢了,只当她是真的身子不适,懒得再管她,嘱托声妹妹好好歇息便自顾去了。       腹黑      说什么劳什子寿宴,分明是在给我下马威!商君珩越想越是上火,不停的往口中灌酒,今日竟是连睿王那方的人也尽数来了,其中不少是跟随商君盏戍边得胜归来而加了封的新任将士。      商君钰更衣归来的途中忽然有人拦住了他,四下看了看后迅速的把一团东西塞到他手中,而后又很快走开。      商君钰只略看了一眼,见他不是本府中人便未理会,随他去了,绕有兴致的打开了手中纸团,只见上有一行隽秀小字:身不适,心挂君,于卧居右偏房侯之。      早就有隐卫报到林围处,他自然也知道现在浣拂居偏房内呆着的是谁,本想不予理会,又想既然此女子如此不知进退,那干脆遂了她的愿,绝了后患。      等回座时众人只见静王忽然笑容满面,不知其所以然,趁兴群而贺之。      商君珩宴到一半时终是受不了了,尿遁到原先清静的地方又清静去了,将将坐下,还未及沉思便有人匆匆向他这边走来,也不说话,鬼鬼祟祟将一个纸团塞到他手中。等看那人离开了视线商君珩才狐疑的打开纸团,纸上只一行隽秀小字:身不适,心挂君,于卧居右偏房侯之。      看完之后商君珩纠结了,这是谁给他的?难道是沈浣蓉?可是照着她近几年对他的态度也不像啊。还有,这“偏房”是指的哪里的偏房,静王府这么大,偏房可多了去了。      灌了半脑袋酒的脑子想了半晌,终是下了决定,便就去这静王府主卧的偏房去探一探,若给他带话的是沈浣蓉,那话中的“偏房”自然是说浣拂居的偏房,若不是沈浣蓉便罢了,他也懒得去搭理,今日本就颇是烦躁,无心思去猜字谜。      决定已下,商君珩就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朝浣拂居去了。      行至浣拂居外,打算遮住脸使功夫翻进去,想了想又放弃了,还是直接进去的好,现在人大多在前厅会宾,小心些应该不会被发现,即便当真是给逮了,也大可推说是喝多了酒走错了路,这么一想,商君珩贴着墙壁进了浣拂居。      右偏房右偏房,商君珩晃晃脑袋,除了主屋只有一边是亮着灯的,商君珩进去了。      进了屋子却不见有人,又往里走了走,然后他看见了床,床上还有人:一女子卧于其上,身上虽然盖了薄被却没有盖严实,显见半露,青丝缠绕,真真是诱人非常。      商君珩仿佛觉得酒劲一下子全部涌了出来,浑身躁热,余光瞥见桌案上有杯凉茶,便一把端起灌了下去,喝完摇摇头,再去看床上,却见床上那女人转过了脸来,原本妩媚的神情在看到他的时候立马转为惊恐,赤脚跳下了床,就要往屋外跑。      商君珩喝完茶却觉得更加躁热,直觉的不能让她走,一把将之捞住,这女子只着一件纱衣,商君珩又是抱了个满怀,一时只觉体内有一团火在翻腾,而眼前尤物就像是一股甘泉,迫不及待的就覆了上去,昏昏沉沉间竟还没忘了将人抱上床,原来还是个温柔公子。      只是可怜了听命围在这间偏房周边的一帮隐卫,听了半夜的墙角,可是上头说必须严密“看守”屋内之人,且不得扰之,众人泪,只望明天不要长针眼。      昨夜宴后,沈浣蓉被商君钰神秘兮兮的拖着去书房看什么名家的墨宝,看到半夜看得沈浣蓉哈欠连连,直嚷着要回房睡觉,商君钰又说夜深露重,不要出去吹风了,就在此歇了。      沈浣蓉已经困极,便未多想,听话的与他到书房后的小卧室内睡下了。      商君钰看着她很快便沉沉睡去,宠溺一笑,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下,也小心的上了床。      因为昨夜睡的晚了,第二天沈浣蓉便起的有些迟。好吧,就算平日里睡得不晚她也没起得早过。      沈浣蓉醒来便恍惚觉得忘了什么事,待四喜五福过来伺候的时候无意间说起方才想起沈浣菊还在浣拂居的偏房呆着,连忙梳洗完毕过去看她。      走至右偏房,只见房门紧闭,里面也没有人声传来。      “沈小姐已经回相府去了?”沈浣蓉问。      众默。      沈浣蓉想了想,把昨夜守夜的侍卫叫了过来,又问道:“沈小姐可有出这个院子?”      众人摇头,其中一两个还偷偷红了脸。(唔,原来有部分隐卫是隐藏在普通侍卫当中的。)      沈浣蓉疑惑地伸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又唤了几声莲儿,依旧是没人应。      莫不是死在里面了,昨夜的不适是某种突发病?      所以说女人是种记仇又极富想象力的生物……      沈浣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管不顾的就推门而入,一行人也随后进去。      世界安静了。      床上有两条人,真的是两条人,两个赤条条的人,薄被半掩。      许是门外突来的阳光太过刺眼,许是迫于周围的低气压,床上其中一人徐徐醒来,看了看瞠目结舌的一众人,复又往自己身上和床上看了看,惊得霍然一跳,随即又吓醒了床上桃色满面的女子……      静王府的下人沸腾了,多么适合八卦的谈资啊,男女老少咸宜,好吧,少儿不宜。这样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情很快就以它该有的速度传开来,到晌午时分,连厨房王大妈养在静王府对街后面的家中的狗都知道了,飞速的抛离了王大妈的屋子,奔着去给自己曾经的几个相好讲故事去了。      商君珩气得咬牙切齿,这事若是在自己府上他早就将看到的人灭口了事,可是这是是静王府,他糟蹋了静王爷的小姨子,还被静王爷小姨子的亲姐姐抓奸在床,呃,是抓了个现行。      这时候沈浣蓉等人已经出去,房门也关好了,留出空间来给二人穿衣裳。      商君珩怒视依旧哭个不停的沈浣菊一眼,低吼道:“你哭给谁看,不是你自己把我招来的么!”      说完觉得不对劲,好像自己是某种动物,咬了人……自己面上抽搐了一阵,又改口道:“不是你自己下得套么,如今又来哭给谁看!”      还是不对……商君珩抓着衣服纠结了。      沈浣菊抽咽半晌,忽而小声却不示弱的回道:“谁招你了,谁要套你!”      “你!”商君珩恼羞成怒,回首扬手就要打下去,然看见她满身皆是自己昨夜留下的痕迹终是没下得去手,冷哼一声,下床去捡外衣穿。      商君珩收拾完毕见她还缩在床脚一动未动,走过去站在床边瞪她:“快些穿衣,你想让人家以为我们又开始了不成!”      沈浣菊原本就娇红的脸更是被气得通红,劈手把一团碎布砸向他:“都被你撕碎了,我怎么穿!”      商君珩有时候还是很通情达理的,比如此时,他听完沈浣菊含泪的控诉面上却是一软,道了声:“我去给你拿新的来。”便出去了。      不一会儿,果真拿了一套新衣过来,放在床边,然后就在床边站着。      沈浣菊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动,便冲他喊:“你出去!”      商君珩眨眨眼,一边转过身去一边道:“出了这种事你便注定是我的人了……”      沈浣菊更怒:“不是叫你转身,是叫你出去!”      商君珩也怒了,忍了忍才没有发作,举步向外走去,口中却仍是不退让,道:“我去想法子推了此事!”      “滚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呃,为毛我码完这章突然觉得沈浣菊和商君珩是两个很有爱的孩子…… 闺闻      商君钰千算万算,却独没算到自己老婆居然这么生猛,堂而皇之的带着一大帮人撞破了这件事。原本是打算私下处理,让安王去相府提亲便罢,如此一来是必定要惊动皇上了。其实说来事情的最终结果都是一样,无非是安王爷和沈相五小姐喜结连理,可是如今沈浣菊的名声恐怕是要毁了。      沈浣蓉从屋子里故作镇定的出来以后就惊悚了,火烧屁股似的去跟自家男人报告,而后便把事情全部推给了商君钰,自己缩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商君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这事她不在场也好。      可想而知当沈浣菊因为此事面对商君钰的时候是有多尴尬多难堪,可是事已至此,根本没有她反驳的余地,就算是最疼她的娘亲,肯定也是会让她嫁给商君珩的。      不过幸而纸团经了商君钰的手的事只有商君钰一人知晓,也就是说只有商君钰和沈浣菊知道沈浣菊原本的目标人物是谁,好吧,还有那个传纸条的……否则高傲如安王,肯不肯接受沈浣菊还不一定。      至于沈浣菊,她目前仅以为是送信的那个笨蛋办事不力,若是知道了实情不知道又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抓狂抑或是悲伤,或者干脆转爱为恨。不过估计最后一条可能性不大,照着沈浣菊同志的作风,她大概是会保持着对商君钰的爱,而把所有的恨都转嫁到沈浣蓉身上去。      三人谈话过程不得而知,反正婚事是定下了,商君钰倒是真的如其所言保了回媒。      出了这事沈浣菊自然是不肯一个人回去,沈浣蓉看她哭得红肿的眼心一软,便说亲自送她回去,沈云海那也由她去说。      商君钰立时不允,道她现在的身子不宜奔波,还是他去。      沈浣蓉闻言怒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道:“妹妹这般模样除了你这做姐夫的,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心疼,不亲送到大娘手中自是不放心。”      商君钰妥协,最后二人一起送沈浣菊回去。      马车上沈浣菊时不时的抬眼看商君钰,却碍于沈浣蓉也在一句话也没说。      沈浣蓉冷眼旁观,心道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死心么,然见商君钰看都没看她一眼,心中顿时又舒坦起来,看吧看吧,即便看穿了天,只要他不在乎也是白搭。      回到相府沈浣菊就自己躲到房间里去了,剩下的两人分工,沈浣蓉去找大夫人,商君钰去找沈云海。      沈浣蓉是被大夫人的哭声震出来的,在沈浣蓉眼中大夫人一直是个冷漠又沉默的人,只是在牵涉到沈浣菊的时候才偶尔现身,可是也从未看过她如此强烈的情绪,仿佛天要塌了一样。大夫人哭的时候并不理沈浣蓉,只自己掖帕抽咽,沈浣蓉觉得再呆下去都挺尴尬的,便道了声大娘保重就出来了。      商君钰那头倒是顺利的很,沈浣蓉出来不久沈相就把他送了出来,留宴不成,又将二人送上了马车方罢。      夜间夫妻二人躺在床上,沈浣蓉由于憋了一天此时是相当之兴奋,非赖着商君钰把上午跟商君珩商谈的经过讲给她听。      商君钰无奈,便讲了个大概。      沈浣蓉一面听一面点头,忽而道:“那两人倒是般配。”      商君钰闻言一笑,口中附和,拿手在她头顶揉了揉。      “头发弄乱了。”沈浣蓉推开他,又道:“说来他们怎么到的一处?”      商君钰面上一滞,淡淡道:“不知。”      沈浣蓉突然一下子坐起身来,“不对不对,再怎么糊涂也不会在我们府中乱来才是,莫不是着了人家的道?”      商君钰叹口气,把她复按到床上,将被子盖好。      沈浣蓉依旧在自言自语:“却也不像是人家害的,明明是她自己说身子不适……总不能是巧合,哪有那么巧的事,也无旁人知道她在那屋子里歇着……”      商君钰看她纠结的厉害,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却忽然见她眼睛直直向他看来,“说来你昨夜非得让我歇在书房,像是刻意为之。”      商君钰语塞,到嘴边的话梗在了喉咙里,看屋顶看被面就是不看她。      沈浣蓉随即又自己摇了摇头,道:“不会不会,总不能是你跟那丫头串联一气去套你三哥。”      商君钰舒了口气,还是不告诉她了罢,省得以后她总要拿这事念他。      “唔,猜不透,且当它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沈浣蓉终于放弃,在商君钰怀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商君钰一口气没顺上来,呛着了,脸上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沈浣蓉忙坐起来给他顺气。      商君钰又起身将她按到被窝里,意味深长地道:“蓉儿,不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当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沈浣蓉疑惑非常,但看他一脸的认真,虽是不解他为何忽然如此的咬文嚼字,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商君钰以为她此番总该是消停了,便息了灯,又将她搂紧了些,闭眼欲睡。      昏昏之际,忽觉怀中人开始不安生,不停的在蠕动,便朦朦问道:“要起夜?”      沈浣蓉僵了半晌,抽回正往他衣襟里探去的手,颓然道:“没有,睡觉!”      商君钰嗯了一声,在她脸上亲亲,很快就睡去了。      第二日,沈浣蓉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镜子前,伸手在脸上捏了捏,问身后正给她梳妆的四喜:“我是不是胖了许多,难看了?”      四喜连忙摇头,“不胖不胖,还要算上小王爷呢,哪里胖了。”      沈浣蓉又在腰上捏捏,在小腹上轻轻揉了揉,咬牙道:“都是你害的!”      晚膳时,商君钰看她一副食欲不振的样子又要去请太医。      沈浣蓉凉凉看他一眼,说了声不用就丢下饭碗回房了。      商君钰首先是自我检讨了一下,无果,一面暗叹这脾气还果真是随着肚子渐长,一面又喊来四喜五福细问。      问完大概猜到她脑中所想,商君钰在心中脸红了下,心道我也忍的辛苦,都是那小子害的!      商君钰速速处理完紧要公务便回房,却见她是面朝里在睡,离得平常窝在他怀中那位置远远的。      “睡着了?”商君钰附到她耳边轻声道。      “嗯。”      “……”      商君钰自背后揽住她:“昨夜是我不解风情,今晚补回来可好?”      沈浣蓉面上一红,用肩膀搡了他一把,“去。”      商君钰自身后把脸伸到她脸上方,“我是怕伤到儿子,实则心也难耐……”      沈浣蓉翻个身,两人便是面对着面,鼓着腮帮子微声道:“太医都只说前三个月不可,早就过了……”      昏暗中,隐约能看到她面上的桃色,眼眸含水,盈盈盯着他,一双手许是因为羞赧胡乱的在他胸前乱画,商君钰只觉脑中一晕,更有一把火从心上从丹田烧起,俯身便含住了那娇艳欲滴的红唇……      沈浣蓉嘤咛一声,伸手揽住他的颈脖,放纵唇舌与之嬉戏。      商君钰更是欲罢不能,唇不离开便着手褪她的衣衫,大手在她身上肆虐……      沈浣蓉感觉到他因为要避着她的肚子久不得门路,便大胆的将手混到他的手中,自己解开了衣扣,过后又去解他的。      商君钰心道昨夜当真是错的离谱,抽空自责了下,身上的火却被她撩得更盛,暗吼一声,将火势狂肆的蔓延到她身上……      ……      沈浣蓉的食欲终于是恢复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河蟹时期,我上来改下标题,非是伪更,请表再恶意攻击,谢谢 守株待兔      整个大昭王朝的人都没想到老皇帝病的半死不活的这档居然还有心思玩赐婚。不过知情人士都知道,这么做也无非是堵住悠悠之口罢了,毕竟是皇上赐婚,谁还敢说三道四,至少是不敢明目张胆的说三道四。      虽然是迎娶侧妃,但阵仗却是不小,反正安王府有的是银子,论排场还能输了去?      婚事是在四月二十二,沈浣蓉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又不想去看沈浣菊的脸色和商君珩的嘴脸,便没有去。      商君钰回来的时候脸上竟有笑意,沈浣蓉自是要追问的。      商君钰又哄她喝了一碗补汤,才淡淡看了她一眼,答道:“你那妹妹成亲之时比你当初还要别扭,三哥差点被她扯摔了。”      沈浣蓉闻言也笑,笑完觉得不对劲,瞪他一眼,道:“我嫁于你时可是老实安分的很。”      商君钰嗤笑,“喜娘推一步走一步。”      沈浣蓉第一次在商君钰脸上看到如此生动如此怪异的表情,与他平日里淡淡冷冷的形象极是不符,沈浣蓉觉得有趣的紧,差点忍不住喷笑出来,强自按下笑意,清了清喉咙方道:“你不也是,到了喜房对我理都未理。”      商君钰面上突然一阵尴尬,又不愿告诉她当初是开心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且看到她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的样子只觉心口扑通扑通直跳,故而才逃也似的丢下了她。      沈浣蓉见他居然可疑的脸红了起来着实又讶异了一阵,今日这人是怎么了,难不成是看人家成亲,触景生情了?      商君钰掩饰般的起身去把原本就关着的窗户关的更严实,然后去扶沈浣蓉上床。      沈浣蓉难得看到他居然有这么别扭的一天,喜不自胜,笑嘻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一下……      要说近几年除了几个皇子殿下,朝中风头最劲的当属右相沈云海,总共三个女儿,居然分别嫁给了三个王爷,这是多么高的命中率啊,现在民间有言:生女好生女好,不信看看沈云海。      沈云海当了三个最有机会继承皇位皇子的老丈人,当真是风光无限,甚至可说是立于不败之地,坐稳了国仗之尊,等新皇继位,又是三朝元老。而左相那边,好像就弱势了许多,虽说杜家乃是当今的皇后娘家,但是等庆隆帝过世,皇后便就成了太后,皇后膝下无子,即便最后是由皇后抚养的静王爷登位,可是静王爷疼老婆也是众所周知的,谁知道介时静王爷到底是偏向老丈人多些还是偏向养母多些。      不过另一方面来说,沈云海的立场又是何其的尴尬,帮谁呢?      所以当宫中传出消息说皇上的身子已经拖不了多久,皇储之争已经摆到明面上来的时候,我们风光无限的右相大人称病休假去了,两耳不闻朝事,只一心在家弄儿逗孙。      说到这里,得提一下,前不久沈浣莛跟沈云海僵持了许久才得以收进府的一个戏子小妾给他生了个儿子,嫡庶不论,确是右相府的长孙,沈云海纵是再不喜欢孩子的娘,却还是喜欢孙子的。      戏子艺名欢欢,是满春院里的艺妓,卖艺不卖身。沈浣莛初见她时是庆隆三十三年二月中旬,那时沈浣蓉刚小产不久,沈浣莛冲动的去静王府要带她走却颓丧而归,此后便开始放纵,成日与酒为伴,经常去的便是沈浣蓉曾多戏耍的朝天阁与满春院。      那日沈浣莛照旧在满春院买醉,喝得朦胧间便看到欢欢出来,并不如寻常青楼女子般打扮的如何妖娆艳丽,反是着了一身男装,简单的束了发,唱曲儿时面上含笑,眼中波光盈盈。      真像,沈浣莛喃喃自语,连嘴角那个若隐若现的梨涡都一模一样,跌跌撞撞的起身向那个朝思暮想却不能对任何人提及的人影扑去,吓坏了佳人……      酒醒之后自然知道那根本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可是却忍不住一次次的来看,越看越是欲罢不能,因为眼前的这个人他不必再小心翼翼,亦无须再藏着掖着,喜欢,一掷千金即可。      如安沁所说,所谓的卖艺不卖身只是为求更高的价而已,价到了自然还是会卖的。      此后无非就是那才子佳人的戏码,贵公子为了一个青楼戏子差点与家中闹翻,最终老父妥协,戏子进豪门。      这之后青楼一时盛行女作男装之风,不必多提。      再来说商君珩,沈浣菊之事虽不是出自他本意,可是说起来他一个大男人并没有什么损失,无非是府里再多养个女人罢了,还是那句话,安王府有的是银子,害怕多了张嘴不成。      商君珩自有自己的考量,亦从未想过娶了沈相一个女儿于他有多大好处,即便没有这桩婚事,沈云海的另外两个女儿分别嫁于老四老六,这老狐狸多半也是袖手旁观,而为了寻求一个平衡之点,沈云海也不会来动他,如今娶了沈浣菊,他只是更加肯定了老狐狸的态度了而已,果不其然,那老狐狸如今缩到自己窝里去了。      老皇帝不知道还能拖多久,他得快些想法子才行。俗话说狗急还会跳墙,商君珩被逼至此,居然把心思动到宿连碧头上去了。      不几日,传商君珩被刺,上准其于府中养伤,免朝。      为示诚意,也是谨慎起见,商君珩决定亲自去与宿连碧碰头,找了个替身在家里放着,自己偷偷潜了。      商君珩已经想好了条件,只要宿连碧同意兵力相助,到时候割他几个城去也罢,若是那人当真是还想要沈浣蓉,他便无论如何都给他弄去。      既然是秘密出行,那能带的人自然也就不多,为免太过招摇,只有四人随身,另有二十人隐于暗处。      一行人顺利的出了临京城,又走出十多里,商君珩终得松口气。      然这口气还没喘完,忽然从四周出来一批黑衣人,将商君珩五人团团围住。      商君珩大惊,奋起而抗之,那批黑衣人似是不敢伤到他,倒也纠缠了许久。      商君珩一面抗敌一面在等那暗处的二十人现身,但哪里还能等到,早被尽数解决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五个人都被捉了活口,其余四个人是五花大绑,商君珩只被束了双手。      商君珩怒极,再顾不得秘密不秘密,扬口喊道:“一帮狂妄之徒,你们可知吾系何人!”      吼了几声不见有人搭理,商君珩便又出恶言威胁,诸如等老子被救之后定要诛尔等九族之类。      当中一黑衣人终是受不了了,自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料,上前堵住了商君珩的嘴,口中还不忘道:“安王爷,多有得罪。”      商君珩安静了,也没再挣扎,原来这帮人就是知道他是安王爷才来的,捉的就是他安王!      快走到城门处之时,突然又有人来用黑布蒙上了他的眼睛,然后把他架到了马车上,又折腾了许久,马车停下,商君珩又被请下来。      入眼是个不大的院子,却并不寒酸,那群人将他送到院子里之后就自发走了。商君珩便在此处住下,吃穿自有人伺候,除了出不了门其他倒并无亏待之处,甚至还极贴心的给他安排了暖床的丫头。      商君珩心知跑不了也不去白费力气,只等着那当头人来找他,不过他却肯定这处院子是在临京城之外的,别以为是在城门附近给他蒙的眼他就会想当然的以为他们把他带到了京城,小小计策岂能骗得过我,商君珩心中极是不屑。      然随着时日渐久,商君珩终还是急了,京城如今可谓是瞬息万变。       旧逝新来   庆隆三十四年,四月二十九,午时,庆隆帝商兆隆薨逝,举国哀之。      有遗诏两道:一曰传位于皇四子商君钰;一曰将杜尚书之幼女杜红妆与左相宗室侄女高满馨赐婚于商君钰,并着商君钰继位后予杜红妆贵妃之位,予高满馨妃位。      杜红妆年方十五,乃是杜青月嫡亲的妹妹。而杜青月却是在前年就嫁给了左相高承恩之子高长风。      高满馨也方十六,系高承恩家弟之女,其父高永德虽是高承恩唯一的弟弟,却无多大作为,只在高承恩所辖户部谋了份闲差。这回赐婚于高满馨多半是因为高承恩的女儿已尽数出嫁。      商兆隆在世之时只对商君钰隐隐透露有传位之意,却从来没提过赐婚之事,略去商君钰听完遗诏后纠结的一段,直接来说结果:      商君钰于五月初一登基,尊号静永帝,是年为静永元年。立沈氏浣蓉为后,号元衷皇后,封杜氏红妆为贵妃,无封号,封高氏满馨为妃,无封号。各级官员仍司其职,加封睿王安王为亲王。      说到商君珩,在庆隆帝驾崩当天他就被放出来了,那个院子的守卫一瞬间都消失,商君珩毫发无损,不过,等他出来,木已成舟。      虽然商兆隆基本已经给儿子铺好了路,用老皇后即是如今的太后和杜红妆稳住杜尚书,自也是稳住了左相党,当然也就牵制了右相党,可是商君钰依旧是忙得脚不沾地。而且商兆隆一向对商君钰荣宠有加,商君钰又是年幼丧母,此番父亲又丧,心中自是悲恸,可是还是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去接手朝堂上的一切,偏偏心中对沈浣蓉有愧,怕沈浣蓉不想看到他,未免影响到她的情绪,商君钰连寝宫都不敢回,夜宿在栖磐殿。      在商君钰宿在栖磐殿的第四夜,沈浣蓉却主动来找他了,而且还端了热汤过来。      商君钰听到下人来报就赶紧迎了出去,一手接过她手上的东西一边小心的扶她进屋子。      沈浣蓉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似乎比别的带孕女子同时期的肚子要大上许多,现在走路都有些吃力,沈浣蓉一手撑着后腰处,嗔怪道:“再忙也得回房歇息,这都几天了?”      商君钰见沈浣蓉居然是一点异常也无,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娶了杜红妆和高满馨,然观其面却又不似在作假,一时怔住,答道:“今夜便回。”      沈浣蓉满意一笑,随他到塌上歇下,又道:“逝者已矣,父皇只是又步入了轮回之道……”原想着安慰,可是在长宁宫反反复复的想了好几遍的话却又一时堵在了喉咙,出不了口。      商君钰不语,垂首将耳朵贴到沈浣蓉肚子上,半晌,忽而一笑,道:“儿子在里面欢腾,我都听到声响了。”      沈浣蓉在殿中侯了商君钰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商君钰便放下了手中事,与她一道回寝宫去了。      商君钰心中依旧忐忑,他摸不透沈浣蓉此时的想法,本以为她定是要发很久的脾气,不肯见他,更不会同他说话,谁知她竟然这么平静,可是这却让商君钰心中更是惶恐,相比之下,他倒愿意沈浣蓉如以往一般,尽情的将脾气发出来。      在沈浣蓉的长宁宫中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商君钰就去上朝,怕扰了她,只轻手轻脚的动作。      待她走后,看似在熟睡的沈浣蓉却缓缓睁开了眼,看着他留下的枕印,一行清泪无声淌下……      其实现在的后宫说起来当真可算是空虚,加上沈浣蓉总共也才五个人。如烟和林灵是从静王府过来的,自然知道商君钰和沈浣蓉的脾性,因而在商君钰上位后并无多大变化,除却行皇后加封礼当天,这二人并未来打搅这个新上任的皇后,还是依着在静王府中一般,安于一隅。      可是杜红妆就不同了,一入宫便是贵妃之尊,且宫中除了皇后连个竞争对手都没有(高满馨与她是同时进宫,位不抵她,未放在眼中),而皇后如今身子也重了,于某些事上自是不便,她自然是要机灵贤惠些,帮着皇后姐姐“分忧”才是。况且,在家中她的尚书爹就告知过她,切不可与皇后起冲突,礼数万不可废,这样的话皇上便会更喜欢她。虽然皇上还没有去看过她,可是跟着进宫来的奶妈已经告诉她了,皇上近些天忙的很,也未搭理皇后。      高满馨的状况也是差不多。      因而这两人便很懂事的日日来给沈浣蓉请安,态度谦卑,一口一个“皇后姐姐”,如同百灵鸟儿一般,喊得极是欢畅。      不过今日情况却不甚相同,因为昨夜商君钰宿在了长宁宫。      沈浣蓉坐于上首,杜红妆居右,高满馨居左。沈浣蓉如前几日一般,待两人极是温和,赐坐看茶,面上含笑。      杜红妆已经听下面人说昨夜是沈浣蓉去了栖磐殿之后商君钰才会到长宁宫去,心中极是不屑,端起案上茶盏轻抿一口,此茶她从第一日来便知这是泠郡上贡的极是罕见的泠茶,连宫中都不多见,可是沈浣蓉竟拿来日常待客,都说皇后娘娘原本不过是家中庶女,原来竟然是如此的不识货,贵贱不分,皇上将此种珍品赐予这等俗人真是浪费,直叹是牛嚼牡丹。      放下茶盏,杜红妆开口道:“早听闻皇后姐姐跟皇上鹣鲽情深,姐姐如此辛苦之时还不忘伺候皇上,真是让妹妹惭愧。”      沈浣蓉先是一阵错愕,片刻后才想明白过来,原来是在说她脸皮厚,怀着孕还巴着商君钰。心中不禁冷笑一声,明明之前还是很乖巧,可商君钰才在她那里歇了一夜就开始咬人了么?      面上却是仍旧不动声色,笑了笑道:“唔,皇上最近是劳累了。”      杜红妆也笑道:“都是妹妹们不懂事,让姐姐一人操劳,日后当分忧才是。”      沈浣蓉点头,“那回头妹妹见着皇上可是要用心了。”      杜红妆听出她话中讥讽之意,心中气得咬牙,却也不敢发错,笑着应承下来。      又坐了片刻,沈浣蓉道乏了,二人便起身告辞。      整个过程中,高满馨除了该有的请安之辞便未多说一句话,一直在一边淡淡的坐着,仿佛是事不关己。      沈浣蓉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沦落到与一个女娃娃拌嘴的境地,这样想着,当真就笑了出来,越笑越是大声……      四喜五福被她吓到,忙上来看,却见沈浣蓉真的只是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飙出来还停不下来。      四喜一面给她顺气一面冲五福眼神暗示,两人早培养出了默契,往常沈浣蓉发脾气两人总是这般配合,一人安慰,另一人去找商君钰,五福立马会意,拔腿就向殿外跑去。      在刚触到门槛的时候沈浣蓉的笑声却突然停止,淡淡道:“回来,不准去。”声音都笑得有些变了,可是口气却很平静,好像刚才笑成那样的不是她。      晚间商君钰回到长宁宫来沈浣蓉却依旧是一点异常也无,甚至还笑着问他累不累,要给他捏肩膀,商君钰忙拦住她,把她哄到床上去歇着。      白天的事情商君钰已经知道,这才早早的回来,看她掩饰的一点迹象也没有,心中忧虑更甚,可是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摸不透沈浣蓉现在到底是何想法。      两人各怀心思,相拥而眠。       作者有话要说:上来捉个大虫,很重要的虫…… 谢谢莉火眼金睛撒,捂脸遁走 狐狸精      新皇登基以来安亲王就没上过朝,继续修着他前朝就已经请好了的假。      据传这回安亲王是真的病了,给气病的。原因有二,一是他爹居然不把皇位传给英明神武的他,却传给了那个虚有其表的商君钰,当然,这个“虚有其表”是加了商君珩个人情感色彩的词。至于另一个原因么,只有少数人知道,便是之前关商君珩的那个院子原来就在安王府的隔壁,如果站得高些,他甚至能在那个院子里看到安王府书房的窗格。      沈浣菊一脸嫌弃的看着刚刚折腾完她现在已经睡着了的商君珩,心中犹是不甘,若是那日的计策成功,那她现在至少也是个嫔妃了,比王爷侧妃不知尊贵了多少去。      睡梦中的商君珩突然翻了个身,把头架到沈浣菊的颈窝处,沈浣菊一把将之推开,轻哼道:“便是在府中歇一辈子,不济就是不济。”      商君珩又翻了个身,没醒。      现在商君珩的全部心思几乎都放在了调查绑她的那群黑衣人身上,等找到后誓要将那帮人千刀万剐,那带头之人更是要抽筋拔骨方能解心头之恨!呃,不过商君珩会有如此想法倒也情有可原,毕竟那帮人害他丢掉的东西不算小。      可是追查的过程却很诡异,每每要查出点头绪来线索立马就断了,好像有人在一步不离的盯着他的进度,专挑将出欲出之际来破坏。      又过了约莫一个月,商君珩终于消了假,上朝去了。话说当他朝着王座之上的商君钰行跪拜之礼的时候脸上的颜色当真是精彩的很。      朝中如今的局势说来很是微妙,左右相党皆与皇帝有姻亲,表面上算是旗鼓相当,可是右相与安亲王和睿亲王亦皆有姻亲,然右相却未与这二人中的任何一方有过多牵扯,所以朝中现在是四支势大,但是目前皆无大动作,算是相安无事,因而朝局相对还是稳定的。      但是后宫那边却不安分,商君钰连日来皆是夜宿长宁宫,杜红妆的丰寿宫和高满馨的瑞寿宫连边都没沾过,说是新皇独宠皇后一点也不为过。      杜红妆自小就是娇娇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能忍这么久已经是不易,于是她终于在这天晚上爆发了,听丫头说皇上又去了皇后那里,起身就要往长宁宫杀去。      不过还是被拦了下来,丰寿宫中能在杜红妆面前说得上话的当然只有看着她长大的徐奶娘,而后徐奶娘又向杜红妆献计,道皇后与皇上是从王府一道走出来的,感情自是不一般,切不可鲁莽行事,当顺之而不宜逆之……      杜红妆受教,整理情绪,带上丫鬟,端着汤水,复又出发。      听到下人来报说贵妃娘娘来了商君钰脸上一僵,紧张的看了沈浣蓉一眼,可是沈浣蓉连眼都没抬,依旧在选着给腹中孩儿做衣裳的衣料。      商君钰摆手,道:“说朕歇下了。”      杜红妆咬了咬牙,本欲发作,但想到了徐奶娘的话,又强自忍住,含笑退去。      第二日夜里,杜红妆又来,沈浣蓉转脸对商君钰笑笑,于是皇上又已经歇下了。      第三日,杜红妆依旧碰壁。      第四日,第五日……      到后来长宁宫的侍卫看到杜红妆已经有些不好意思了,看杜红妆屡次被拒之门外依旧笑嘻嘻的离去都有些同情起来,实在不明白皇上为何不待见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人。      终于这一天,杜红妆改变了策略,让人盯着栖磐殿,看到商君钰出来就向她禀报,然后等杜红妆赶到长宁宫时恰好截住了商君钰,这回总是不好再说已经歇下了。      离得商君钰最近的林围明显感到主子在看到杜红妆的那一刹眉角隐隐的抖了一下,可是商君钰与杜红妆说话的时候明明又还是一贯淡淡的表情,一点情绪也看不出来。      通常商君钰回长宁宫之前总会遣人先来说一声,今日也不例外,可是例外的是沈浣蓉,沈浣蓉今日仿佛心情不错,心中有事要跟商君钰说,便喜滋滋的出门来迎他,没想到这一迎竟迎到了一双。      沈浣蓉的笑僵在了脸上,过了半晌,杜红妆反应过来给沈浣蓉见礼。      沈浣蓉拳头捏了捏,也给商君钰见礼,被商君钰扶起来又觉得憋屈的慌,除了成亲之初那段日子,沈浣蓉只有在故意气商君钰的时候才会特别有礼数,可是今天是因为一个外人,她不得不给自己的夫君行礼,真是讽刺。      商君钰明显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一面哄她一面扶着她进屋,“我又做混事惹你了?又拿这招来治我。”      沈浣蓉心中苦涩,心道这回不是我治你,明明是你联合了旁人来治我挖苦我,却还说风凉话……      两人浑然已经忘了还有个杜红妆,就这么相携着向殿内走,将杜红妆晾在了身后。      “哎呀,主子你怎么了!”      闻得背后乍起的惊呼两人才转过身去,看到杜红妆虚弱的倒在了随行而来的侍女身上,正挣扎着要自己站起来。      沈浣蓉嘴角微抽,转脸对商君钰道:“皇上,你快去看看妹妹。”      商君钰也抽嘴角,原来还嫌她总是连名带姓的唤他是见外疏离了,可是如今一比才知道那已经算是亲近温顺,果然世间万物总是要对比才能显出好恶来。      只当没听到沈浣蓉的话,商君钰偏首吩咐林围派人送杜红妆回宫,再请个御医给她瞧瞧。      杜红妆闻言晕得更厉害了,也不挣扎着要起来了,彻底倒在了丫头身上,只有一双盈盈的大眼满是期待的看着商君钰。      “把贵妃娘娘先扶到我宫里来。”沈浣蓉说罢自己率先朝前走。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该服从哪项命令。      商君钰示意照沈浣蓉说的办,一转脸看沈浣蓉正颤微微的扶着门框在跨门槛,忙几步撵上去搀扶。      杜红妆亦由丫头们扶着进了长宁宫,一面在心中忿忿,心道肚子里带着个娃娃胖的难看死了,真不知道皇上为何要夜夜来对着这样一个人。      人虽然是请了进来可是沈浣蓉实在是摆不出好脸来,凉凉的坐在一边的塌上等着御医把脉,商君钰挨着她坐下,又被她避开了去。      半晌,御医回说贵妃娘娘并无大碍,只是心火过望,只需戒骄戒躁,再开些宁神养心的方子即可。      沈浣蓉闻言差点喷笑,若不是看那老御医一脸的正经她几乎都要以为这人是商君钰找来故意逗她的。      杜红妆脸上被讽得红脸不定,狠狠剜了御医一眼。      而后沈浣蓉礼节性的让杜红妆今日就不要在奔劳了,就在长宁宫中歇下。      杜红妆冷笑,心道在你的地方我还能讨得什么便宜不成,无非是假惺惺假好人装大度来做给皇上看罢了,我才不吃你这套!便婉拒了沈浣蓉,又跟商君钰告罪,说看皇上日夜辛劳,本是来送温汤给皇上的,不料自己如此不济,反而扰了皇上兴致。      商君钰早已不耐,摆手让她退下,并嘱托这段日子好好在宫中养病,无事就不要四处奔波了,连每日的例行请安都给她免了去。      杜红妆此番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气得直骂沈浣蓉是狐狸精,迷了皇上的心窍。可是回到宫中又不得不做出另一番姿态来,名曰圣宠之,只一头晕便免了她的请安之礼。      不过倒也有有眼无珠之人相信就是了。 扰民      不知是因为商君钰多了两个女人还是看到商君钰忙碌自己也觉得压力大,或者仅仅是产前忧虑症,沈浣蓉最近常常想哭,可是碍于身份和她目前的带球状态,身边总是有人跟着,她又莫名的怕商君钰知道,因此哭也不敢哭出来,只能憋在心里。      时间一长,沈浣蓉便愈发的精神不振,总想着要避开身边的人,可是那些人得了商君钰严令,愣是如何也不肯走开。      这日吃完中饭沈浣蓉照例的到御花园去散步,后面除了四喜五福还跟着两个婢子和两个侍卫,沈浣蓉心心念念的想独处,边走边在想法子赶走这些人。      一时曰口渴,便有一婢子去取水;一时曰腹饥,又有一侍卫去拿吃食;一时又曰倦了,一侍卫去寻软垫;再曰身子有些凉,一婢子又去,至此,身边只剩下四喜五福二人。      沈浣蓉不知道这两个丫头是何时被商君钰收买了去,满心的向着他,而这两人又素来知晓沈浣蓉脾性,倒是最难打发的两个。      三人行至一水榭,沈浣蓉道要进去歇歇。      四喜五福本已有些起疑,可是见沈浣蓉进了水榭之后便老实的坐在那里未再有何动作便放下了心来,只心叹怀有身孕的女子当真是会折腾人,可是苦了皇上,竟能事事顺着。      沈浣蓉原本正在兴致勃勃的在讲等孩子出生以后要把静王府里种的那些花草都搬到皇宫里来,还说那些花儿草儿定然都很想她了,四喜五福嗤之以鼻,道那些不通人性的东西怎么会想念,主子你自己想的欢心罢了……      沈浣蓉作势要打,刚一站起身突然面色一变,手捂住肚子直喊疼。      两人大惊,四喜算是反应快的,立时便去喊太医;五福也回过神来,上前去扶沈浣蓉坐起来。      沈浣蓉依旧是喊疼,过了一会儿不再喊疼改喊商君钰,不停的重复喊商君钰。      五福也是给吓着了,看沈浣蓉喊的急迫未作多想便跑去找商君钰了。其实若是最后留在沈浣蓉身边的是稳重机灵些的四喜,估计就不会独留下沈浣蓉一人了。      沈浣蓉眯着眼看五福也走远了,连忙站起身来,却是一点不适的样子都没有,四下看了看,确信已经没有人再跟着她了,而后拔腿便走,心道我今日定要哭他个痛快!      一路上避着人,还要时不时的停下来扶着某物喘下粗气,七弯八拐的绕了半天,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没有人的院子,门半开着,沈浣蓉不是很灵巧的钻了进去。      进去随意寻了一处坐下,开始酝酿情绪。      可能是刚才又是耍花招又是躲人的太兴奋了,满以为会哭的惊天动地黄河泛滥的沈浣蓉憋了半天愣是一滴眼泪都没能挤出来。      沈浣蓉纠结了,脸上抽了抽,决定换个思路,努力的去想商君钰对她的不好,想自己受过的委屈。      片刻后,沈浣蓉更纠结了,记忆力全是自己无理取闹的画面……      又努力了半晌,依旧如此,沈浣蓉颓然,忽然想到照方才那般情形发展此时皇宫里恐怕已经闹翻了,想到向来淡定商君钰这回肯定又是被她闹的急得团团转,心中不禁开始后悔,他最近那样辛苦,自己还在给他找事……      想了想,打算主动出去负荆请罪。      要不怎么总说无巧不成书,这沈浣蓉刚刚起身要走,此时又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看到沈浣蓉在这里比她还惊诧,“蓉儿!”      沈浣蓉笑得很是尴尬,“盏也来赏花?”      呃,这个院子里的杂草倒是更多。      商君盏莞尔,走过去将沈浣蓉又扶着坐下,淡然道:“又与四哥闹别扭了?”      沈浣蓉连忙摇头,“无有无有。”      商君盏了然一笑,揶揄道:“方才四哥正与我等说话,我看你那婢女过来便知四哥定是要坐不住了,果不其然,他竟是问都没问便就先跟着那丫头去了。”      沈浣蓉更是尴尬,忙道驭下不严驭下不严,惭愧惭愧。      商君盏哈哈大笑,极开心的样子,沈浣蓉亦陪笑。      笑声停下,商君盏看了看沈浣蓉,迟疑的问道:“四哥是不是比我好?”      沈浣蓉被他问的一愣,怔怔的呆在原地。      商君盏自嘲一下,立马又道:“我并无他意,我只是,只是想知道蓉儿你现在过得可是当真好……”      沈浣蓉咧嘴冲他笑笑,“很好,盏哥哥,商君钰待我极好。”      商君盏想说待你好他还娶了那两个女人,可是心中也知道那是先帝遗旨,由不得商君钰不要……想想还是觉得酸涩,上前轻抚沈浣蓉的侧脸,“我以为你会哭,你曾说此生只愿得一心人……”语气中满满的都是心疼。      沈浣蓉心上一抽,几乎冲动的就要说出来,说自己明明就很伤心,明明就很介意,明明就很想哭,明明就想永远都不再理商君钰……可是,她不能,她既不能将这一切告诉睿亲王,也不能商君盏再为她牵挂,她早已没了那个立场。      “多少人在盼着我哭等着我闹,可是偏偏我不能随心所欲,我才知道原来人无奈的时候能这么无奈。”沈浣蓉转过身背对着商君盏,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出院子。      商君盏在原地苦笑,半晌想起沈浣蓉还挺着个大肚子,身边又没有人,连忙火烧屁股似的去追她。      等两人走到御花园时,果然见整个后宫都已经闹的鸡飞狗跳,满处都是人在喊“皇后娘娘”。      沈浣蓉见那架势突然害怕了,抓住商君盏的衣袖怯步,不敢上前。      商君盏原本情绪低落,可是看到她如此姿态又觉好笑,便转身安慰说只要她安然无事便是万事大吉,万不会有人怪罪。      沈浣蓉看到连林围都被派来寻找,显然不愿相信他的话,依旧不前。      商君盏笑话她,道:“不若干脆躲到我睿王府去?”      “过来。”      沈浣蓉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到背后有个熟悉的人声传来,背上一僵,连头都不敢回。      商君钰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来,仔细看了她一边,见她没有异样面上才一松,上前不着痕迹的将她揽到身边,淡淡道:“到哪儿玩去了,身边也不带个人。”      沈浣蓉憋了半天没憋出来的泪水便被他的一句话弄出来了,转身扑到他怀中,呜呜哭了起来,似是受了多大委屈。      商君盏早已在商君钰现身的时候就已经退下。      商君钰等她哭得有些停了才举起袖来给她拭泪,又俯首在她面上亲了一下,道:“下回不想那些人跟着便让人去叫我回来,莫要一个人躲起来吓我。”      沈浣蓉闻言又哭了,估计是自责的厉害,更是哭的一发不可收拾。      商君钰颇有些无措,急道:“若是也不愿我陪那你便将地方告知我,我在远处守着,不会叫你看到,定不扰你。”      “……”      又过好半晌,沈浣蓉终是哭完了,看了商君钰一眼,不好意思的扁扁嘴道:“腿站的麻了。”      商君钰笑。      沈浣蓉瞪他。      商君钰马上素了脸,亲亲她,而后拦腰将她抱起向长宁宫去。      沈浣蓉感觉到周围有很多眼光在看她,而且她还觉得看她的这些人都是在笑话她,便将脸埋到商君钰的怀里,闷声道:“我要换个地方住。”      商君钰不解,“为何?”      “长宁宫中定然有许多人在等着看我笑话。”      “……”      其实有时候即使是孕妇,也不必事事顺着她,当无视还得无视。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还有一更 以四两拨      上回的事情之后沈浣蓉倒是当真安生些了时日,若无必要连宫门都不出,因为她觉得整个皇宫的人都在笑她。      可是她不去找事并不代表别人就不会来找她的事,话说杜贵妃在丰寿宫中闭关闭了将近一个月,也是时候出来透透气了。      此时正是酷暑里,可是长宁宫中却是凉快的很,也难怪,宫中的冰块几乎有一半都是供应了此处,杜红妆被那阵凉气一袭虽是舒服异常,却更气得想咬牙。      沈浣蓉看到她来连吃零嘴的心情都没有了,怏怏不愿的赐坐。      杜红妆上回因“病”败了一筹,此番干脆就摆出了孱弱佳人的架势来,朝沈浣蓉缓缓一拜,拜的那叫盈盈。      沈浣蓉身上寒毛一竖,便问她今日来所为何,身子不适还是在宫中歇着,莫要奔波。      杜红妆口中称谢,一边让随行之人把东西奉上,一边道:“听闻姐姐喜花草,前些日子偶得了这一盆君斑,臣妾想放在我那也定是要糟践了,便借花献佛,送来给姐姐。”      沈浣蓉以前听商君钰听过这花,说是极其珍贵,一直说要给沈浣蓉弄来,可还没等找来沈浣蓉就有了身孕,商君钰怕她还成日去捣鼓那些花草,便将此事搁置了下来。沈浣蓉还为此笑过他好几次,说肯定是他寻不来又怕面上过不去,故意编了个理由来匡她,商君钰懒得跟她辩,只一笑置之,往往沈浣蓉还会不依不饶,非逼着他承认才肯罢休。      这也是四喜五福都开始偏向商君钰的实例原因之一,太招人心疼了……      杜红妆看沈浣蓉看那盆花看得都傻住了,料想她定是欢喜的很,便笑得越发得意,道:“君斑不多见,若是姐姐不放心可以找懂它的花匠来专门料理。”      沈浣蓉对她的话恍若未闻,自语道:“原来这丑花就是那君斑,商君钰定是看我将它们搁置在角落里不好意思告诉我……”说着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当然耳,杜红妆的脸都绿了。      四喜五福看杜红妆一脸阴郁的走出门去颇有些扬眉吐气的快感,满脸自豪的瞪了那背影一眼。      四喜道:“主子,皇上对您真好,奴婢听说这君斑极是罕见,千金难得,皇上竟随意拿来给你耍完!”      沈浣蓉让丫头把那盆君斑好生放好,淡淡看了四喜一眼,道:“他只说要给我寻来,一直没寻着。”      “……”四喜僵在原地。      又过几天,商君钰终于发现了放在长宁宫的这盆君斑,便状似无意的问道:“这花是何人送来的,盏?”      沈浣蓉斜了他一眼,理都没理他。      商君钰有些尴尬的挥手让下人都撤下去,而后走过去粘到沈浣蓉身边,温声道:“我逗你玩儿呢,并未真的吃味。”      沈浣蓉眉间抖了几抖,心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别人还没说话反倒自己解释上了。      商君钰见她不语,又凑上去在她脖子上轻咬。      沈浣蓉痒得直躲,终是无奈道:“这长宁宫的事样样都在你眼中,你下回若想匡我换个不让人看穿的。”      商君钰把脸埋在沈浣蓉颈脖间不起来,半晌岔开话题道:“儿子可是将要出来了,有奶香味。”      沈浣蓉面上一红,啐他一口,骂他不正经。又想起上回杜红妆来之前就要跟商君钰说的事,可是又不知道当不当说,脑中纠结,手上便也不安分的在玩商君钰的大手。      商君钰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手中,道:“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又嘴馋想吃葡萄,你今日已经食了不少,要不今日吃些蜜桃,葡萄明日再用?”      沈浣蓉翻白眼,用肩膀搡他,想了想,迟疑道:“商君钰,能否在孩儿的名讳里加进‘楚’字?”      商君钰甫一听完有些不解,面上疑惑半晌,忽而想到沈浣蓉曾经出逃至郦安郡之事,再加个中巨细,故而茅塞顿开,便试探着道:“楚扬?”      沈浣蓉浑身一僵,慌乱的推开商君钰跑到一边,“如若不便那就罢了,皇子的名讳定是有许多限制,罢了罢了。”      商君钰看她神情间皆是躲闪,虽心有不适却也不想逼迫,整理情绪过去喊她上床歇息。      夜不能寐。      沈浣蓉没想到商君钰居然能洞破她的心思,心中自也有感动,可是却是更多的不安,她只是想留下些关于“楚扬”的纪念,却不想这种心情被任何人知晓,亦从未想过要与任何人分享,商君钰将她看得如此透彻,她惊恐了,害怕了,手足无措了,于是又本能的想要缩起来……      到七月份的后半月,御医便叮嘱要更加当心,以防万一,商君钰便安排稳婆日日侯在长宁宫。      沈浣蓉更是被严密看管了起来,也没有人再惯着她,不准再得瑟就是不准再得瑟!      五福还好些,还会拿好话哄着她,四喜脾气倔,说了道理若是沈浣蓉还不听便也不再多跟她啰嗦,直接让人去喊商君钰回来,沈浣蓉便时时在长宁宫大呼恶奴欺主,不过也无人搭理就是。      商君钰亦是,一反纵容之态,不管沈浣蓉是死乞白赖还是撒泼闹脾气商君钰皆只一笑置之,另附言:“乖。”      而对外则是下了禁令,禁止任何人出入长宁宫,一切宫礼皆免。      杜红妆不知摔了多少花瓶瓷器,满以为沈浣蓉连行动都不便了皇上那头也定然要松口了,总会招她侍寝,至少也有空来瞧瞧她,可是不然,如今皇上干脆连政务也搬到了长宁宫去,成天在长宁宫里守着沈浣蓉。      杜红妆越想越是气,诅咒沈浣蓉一定生不出男儿来,以为皇上如此宝贝她无非也是盼着皇子罢了。      高满馨那头倒是安生的多,商君钰不去她那也没见她有什么情绪,免了宫礼她倒是乐得清闲的模样,真真教人摸不透。      等到了八月,沈浣蓉也不用旁人看着了,自己安稳了下来,不过改成了日日惊惶不安,动不动就扑到商君钰怀里去哭,时而说怕生产的时候出意外,时而又道昨夜梦到生出的孩儿奇丑无比。      后者当然是让商君钰哭笑不得,可是每每沈浣蓉说到生产时如何如何不顺的不吉利话商君钰便被她弄得无言,责怪也不是,看到她哭得一脸的鼻涕眼泪只好又来哄她,有时候得将她搂在怀中,拍着背哄得她睡着了才行。      某日半夜,沈浣蓉突然直直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将商君钰摇醒,说要吃糖水。      商君钰被她闹得刚刚睡着,强打起精神,给她披好外衣,再起身去喊四喜五福来伺候。      沈浣蓉却是不依,嚷着要自己去御膳房喝。      商君钰这回可算是被她吓得彻底清醒了,可是劝又劝不下来,若再多说她便蓄势汹汹的自己下了床,道:“你不作陪便罢,我自个儿也能去!”      此时四喜五福也都已经被闹醒,看到沈浣蓉那架势好一吓,连忙过来扶着她。      商君钰抚额,起身将沈浣蓉接手过来,便扶着她小心的往御膳房去,后面跟着一帮子人。      御厨太监丫鬟自是又一通忙活,而后终是整出集万物之精华的一碗糖水来,沈浣蓉却又困了,本想说不想喝了,可是到底良心还是过不去,看着众人幽怨的眼神还是吧唧吧唧把那碗糖水喝了大半。      折腾了大半夜,商君钰又上床,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到了上朝的时候。      彼时,沈浣蓉睡得正香甜。       诞      万幸,沈浣蓉肚子里的东西没有挑在她发癫的时候出来。      一晃中秋又至,这是商君钰登基以来第一次大的庆典,故而办的是相当之隆重,沈浣蓉作为后宫之主,纵然行动不便,但还是要露下面的。      第一回以首脑的身份出席此类宴会沈浣蓉有点小兴奋,商君钰无奈让她在庆典上又多赖了片刻,再要赖便如何也不允许了,强令人扶她回宫去歇着,而后商君钰笑眯眯的看着她三步一回头不情不愿的退席。      二人坐在上首你侬我侬的情形皆让有心之人看了去,虽然皇后离开的时候是苦着脸,但是皇上面上的神情却满是纵然,看皇后转了弯看不见了,皇上又起身追了过去,磨蹭了好半晌才回来。      而后,君臣同欢。      沈浣蓉呆在这商君钰心心念念的要让她回宫去歇息,可沈浣蓉一走他又有些心不在焉了,总觉得心突突的跳得厉害,似乎将有事发生。偶尔与商君盏眼神相对,在他眼中竟也看到了不安。      除却自己女人被别的男人惦记着的不爽情绪外,商君钰却开始担心起来,要说人的预感的确是个奇妙的东西,虽然说起来是有些玄乎,可是你又不敢完全的无视它,而且往往预感都是诡异的灵验。今日乃是个喜庆日子,他与商君盏同时有不安情绪,首先让他想到的便是沈浣蓉那边。      此时派去查看长宁宫情况的人回来了,说是皇后娘娘已经歇下。      商君钰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等庆典流程基本过了一遍,再无重要程序,便推说乏了,起身欲往长宁宫去。      将将走出大门,长宁宫那边也来了人,喘着粗气道皇后娘娘要生了。      好嘛,众人饱了个眼福,眼见着这位登位不久却老成冷清异常的新皇拔腿就奔了出去,当真是行如风。      等商君钰赶到的时候沈浣蓉却又没事了,看见他来还冲着他乐。      商君钰松了口气,刚要来跟她亲近亲近沈浣蓉却突然又开始喊疼,稳婆也赶了过来,看完说是还要等等,又对商君钰道男人不能接近产房,请他出去。      商君钰眉间纠结了半晌,上前亲了亲沈浣蓉的额头便顺从的依言出去。      沈浣蓉几欲飙泪,他竟然都不犹豫一下就出去了,不是至少也该等她含泪推他,他才肯不依不舍的出去才是?      话说商君钰走出去的时候是很淡定,可等他一出了那屋子脸就变色了,而且做出了一件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他居然跑到沈浣蓉正躺着的那床附近的窗前,背着身听里面的动静。      下面的过程自然是所谓的阵痛,商君钰一动不动在站在窗外听着,沈浣蓉在里面叫的阵势一次比一次吓人,商君钰的拳头便越捏越紧,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到后半夜,终于有人从屋子里出来吩咐去取热水,商君钰听到动静脚下一动,差点就反射的自己冲去拿热水。      沈浣蓉开始了持续性的撕心裂肺般的哭喊,然后商君钰听到沈浣蓉在喊他,喊得很清晰,他想进去看,可是脚下挪了一步,人却没有动,而后站在原处听沈浣蓉继续喊。      估计沈浣蓉是疼得火了,从纯粹的哭喊改成一边哭喊一边骂,商君钰都是你害的,我再也不要给你生,云云。      有陪在商君钰身边的侍卫没忍住,听沈浣蓉骂得实在欢畅便喷笑了出来,众人也有抽搐之迹象,幸得某皇冰眼扫过,才彻底消了声。      待得天边隐有破晓之迹象,屋内终于传来孩儿的哭声,打破了这一宿的僵立……      商君钰立时便往里奔去,可是枯站了一夜腿脚早已经麻木,这突地一动自是讨不了好果子吃,于是脚下一颤,啪的摔了个结实。      众人惊恐,七手八脚的来扶,商君钰又着急着进屋,挣扎着想要自己起来,于是场面混乱了。      等商君钰好不容易扑到门口,门还没来得及进,就又被哄了出来,答曰:得一女,腹中还有一儿。      再等。      天破晓,哭声又起,另一儿诞。      商君钰终于可以进那扇折磨了他一夜的房门,一得那哭声的特赦令,可谓是破门而入。      进门便见沈浣蓉正望着门口,又是企盼又是戚戚。      商君钰上前趴在床边,伸手理了理她汗湿的发,涩声道:“我听到你唤我了。”      沈浣蓉眨眨眼,眼中残余的泪便沿着脸颊滑落,“如何是好,两个都是女儿……”      商君钰心上一颤,眼中满满的都是心疼,轻轻将她的脸按到自己怀中,伏在她耳边温声道:“莫哭,即便你我此生不得子,我商君钰的孩儿也只要你来生。”      沈浣蓉闻言更是嚎啕大哭,不过到底是折腾了一夜,哭着哭着便睡着了。      商君钰亦上得床去,将沈浣蓉抱在怀中,闭眼睡去。      今日,免朝。      很快皇后娘娘诞下双胞女儿的消息便传遍了它该传到的地方,众人情绪不一。      杜红妆当场便笑了出来,直道是老天有眼,更是料定了此番沈浣蓉必定失宠,想到商君钰如玉之颜,突然间羞红了脸……      然一向对帝后关系淡然的高满馨此番却有些反常,早早的便派了人侯在长宁宫,等消息传来竟是一脸掩饰不住的欣喜,可是半晌后,欢愉褪去,脸上却又换做了悲伤,举目远视,不知所思为何。      沈浣蓉一觉醒来已经是半夜,一睁眼便直直对上商君钰栗色的眸子。      见她醒来商君钰咧嘴对她笑,凑上去在她朦胧的眼上又亲了亲,道:“先喝些汤水。”      沈浣蓉看了一眼四喜端进来的东西,撇嘴:“不想喝。”      “不喝便不让你看孩儿。”      沈浣蓉面上一呆,苦涩上来,将脸转到里面去,背对着商君钰。      商君钰摆手让其他人退下,一手端着汤一面凑到她跟前去,道:“怎会有如此狠心的母亲,生的是女孩儿便看都不愿看一眼。”      沈浣蓉依旧是不理。      商君钰叹气摇头,“我去告诉我的小公主们,不招母后待见也罢,日后父皇连着她们母后的份一起疼。”      “你莫要在孩儿跟前埋汰我!”沈浣蓉道行终究不敌,败下阵来。      商君钰奸计得逞,连忙打蛇顺杆上,把汤水递到沈浣蓉嘴边,“喝了这汤水咱们的小公主就要来见父皇母后了。”      沈浣蓉盯着商君钰的脸看了许久,终于依言接过。      两个初生的孩儿实在没什么美感,又是双生子,更是瘦小,可是看在父母眼中却不一样,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便是怎么看怎么完美,脸再怎么皱也能说成漂亮。      今夜,帝后忙碌,力在那眉眼还没长开的皱皮娃娃身上找出传承了自己的点来……      几日后,皇诏下:元衷皇后诞下一双公主,上赐名,一曰商沐楚,封德宁公主;一曰商沐扬,封德安公主。      天下惊。      须知本朝公主封号皆在及笄礼后,便有例外也是在及笄前一两年才有封号。       满月宴      沈浣蓉装作忽略掉两个女儿名字当中的含义,又给她们取了两个乳名:中秋,圆月。      两个皱皮娃娃没过多久就已经长得珠圆玉润,奶白奶白的小脸,看到沈浣蓉就依依呀呀的叫唤,做娘的自然是又开心又激动。只是沈浣蓉素来身子弱,此番产下一双女儿已是不易,因而奶水并不多,商君钰便又找了奶娘一起喂养,沈浣蓉为此很是郁郁了一阵子。      跟大部分的坐月子女人一样,沈浣蓉在月子里尤为多愁善感,生的两个都是女儿,照商君钰现在的身份,以后肯定还要生,外界不知道要给他们多少压力,想到这里,哭了;日后那杜红妆明里暗里的不知要怎么奚落她,还肯定会使花招诱惑商君钰,如果商君钰把持不住怎么办,想到这里,又哭了;不过那天商君钰说了,不会让别的女人给他生孩子,是不是意思就是说不会碰别的女人,可是杜红妆到底是他的妃子,还有高满馨,世事难料,谁知道商君钰会不会有一天厌倦了她,想至此,又哭……      总之,哭的理由有很多,也无需再无聊的一一去追究,我们只需知道沈浣蓉在这一个月哭的就没停过的既定事实就好。      商君钰是遭罪啊,那人哭的莫名奇妙,你去安慰她还无理取闹,不过幸亏老天有眼,没过几天,商君钰就到大昭的誓坛戒浴祭天去了,一去就是半个多月,等再回来沈浣蓉的月子已经快要坐完,情绪也基本稳定下来了。      之后便是两个公主的满月酒。      那道皇诏已经向天下昭告了这两位公主的受宠程度,为人臣最重要的便是要学会察颜观色,于是乎,这场满月之宴豪华了,无关宴席本身,是众人的奉承与为了奉承所贡献出的物质价值抬升了它的豪华度。      带孕的时候就没少吃,坐月子也没停下滋补,所以沈浣蓉出席这场宴席的时候还是颇显臃肿,与那些纤瘦佳人一比就更逊色了,要不是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到了宝贝女儿身上沈浣蓉估计连待都不愿意再待。      商君钰今日颇是兴奋,与群臣共饮。      沈浣蓉看他饮的很是豪气,眉间一跳,凑过去道:“饮了酒今日你便歇在栖磐殿,我受不住。”      商君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便故意板着脸回到:“朕的皇宫,自是随朕所欲,今日我偏要歇在长宁宫!”      沈浣蓉心道坏了,这已经是开始发酒疯了,想了想,又尝试着劝道:“今日闹了些,我怕中秋圆月睡不安稳,今夜想去陪着,你自己在栖磐殿歇下便是。”      商君钰摇摇头,“朕偏不,朕也要伴着朕的公主。”      沈浣蓉咬牙,道:“你去我也将你赶出来!”      商君钰连眼都没抬,扬首又饮下一杯,“那朕便治你的罪。”      “……”沈浣蓉缩到一边去碎碎念,不能喝还逞能,喝醉了倒霉的却是我,凭什么凭什么。又在怨念为什么此人发酒疯的时候都是来文的,为什么不是大喊大叫甚至还会动手的歇斯底里的那种,好让这满朝文武都来看笑话。不过一想又不对,人家第一次对她发酒疯的时候明明是文的武的都用上了……      唔,皇后娘娘莫名的脸红了。      商君钰斜眼看他一眼,虽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却也知道她是思绪已经飘得很远很远,呃,想什么想得脸都红了,难不成是……      唔,皇帝陛下也莫名的脸红了。      众围观者不解。不过有少数几人了悟的笑了,便笑便做出视而不见之态。      终有人勇敢的站出来打破了这局势,勇者名曰:杜红妆。      杜贵妃尽量连走路都走的妖娆,走了好半晌终于走到帝后跟前,盈盈一拜,口中道:“皇上,娘娘,臣妾有一事相求。”      沈浣蓉用眼光询问商君钰,理不理?      商君钰亦以目光回之:人太多了,不好拒绝。      沈浣蓉抽嘴角。      商君钰发话,先说来听听。      杜贵妃更盈盈的一拜,道:“今日大喜,臣妾心中亦是欢喜,故想献舞一曲,忘上准。”      商君钰抽嘴角,手一摆,准了。      而后轻歌曼舞起,身姿妖娆人消魂。      多少人看的入了迷,进了镜,如此尤物,如何能不让人心怦怦然?故席上只余男子垂涎之色与女子嫉恨之目光。      一曲舞罢,重归风平浪静。垂涎男子憾佳人有主,哀相逢恨晚;嫉恨女子庆狐妖被收,叹我主英明。      沈浣蓉闭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半张开的嘴巴,心道原来所谓擅歌舞需达此程度,所差远矣……一转脸,竟见商君钰的目光尚还驻在那正徐徐细喘的美人儿身上,不由怒上心头,面上笑眯眯的倚过去,暗地里手却已经掐在他是腰上,咬牙道:“不若今夜你也莫要歇在栖磐殿了,干脆去丰寿宫如何?”      商君钰一脸疑惑的看她:“丰寿宫是何处,我为何要去那方?”      沈浣蓉心中对此答案甚为满意,口中轻哼一声,未做搭理也没回嘴。      商君钰窃喜,忽而发现沈浣蓉今日这般模样甚为迷人,浑身都溢着暖暖滋味。      真是奇怪,她还是待嫁女儿时觉得她整日笑嘻嘻的是讨人喜;她初为人妇时时别扭,又觉得是招人疼;而后她身怀六甲,恨不能折腾的全天下都不得安生,他却甘之如饴;如今孩儿诞下,不论她做出何姿态来,只要看着便觉心动……为何会如此复杂又执着,真真让人困惑。      沈浣蓉终于感觉到来自身旁的那道灼灼目光,心中犹为他被杜红妆迷住的事不愈,便瞪了他一眼。      商君钰似未查,兀自继续,眼中柔光似水。      沈浣蓉渐渐抵抗不住,面上开始烧起来,嗔他一眼,道:“坐大不正,下头那么些人在瞧着呢。”      那人脸上的可是娇羞?商君钰晃晃脑袋,几乎也要以为自己今日的饮了酒,只觉自小腹串上一团热气,直窜到四肢,情不自禁的想要过去采摘那朵馨香。      沈浣蓉侧身躲过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瞪他一眼,“发酒劲也得看地方。”      商君钰闻言一愣,按捺下自己动作,而后轻轻一笑,道:“那我便趁早结束了这烦人的应酬。”      某人心一惊,忽生不祥预感。      之后我们的静永帝便明显的表现出不耐,啊,又得说,为人臣最重要的便是要学会察颜观色,于是乎,宴席在它应该消停的时候消停了下来,圣愿得偿,笑遣众等。      皇后娘娘却磨蹭了起来,退出宴厅便开始踌躇不前,一步三顿,并有欲逃之迹象。      商君钰干脆停下步子来看着她,催到:“快些,莫不是要我驮你去。”      沈浣蓉陪笑:“不敢不敢,臣妾不敢。”      商君钰极是配合她,立时板起脸来,斥道:“朕令你快些走往长宁宫,亲口圣谕。”      沈浣蓉眉间跳动,心道好啊你,是不是平日早有不满,故意借酒来发难!      “你可是要抗旨?”商君钰凑上前。      沈浣蓉被他的神情吓到,条件反射般的拔腿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商君钰哪能允许,一把将之逮回,拦腰抱起,朝着长宁宫大步去了……      其实,有时候耍些小手段可称作情趣,且能达到意外之效。      商君钰心里乐。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今天不更,非得让我更,我更不出来也要让我更,好嘛好嘛,我更就更,更了等于没更,明天还得伪更,修文算伪更,于是我又要伪更……(碎碎念ing。。。)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于是我来把这章补完,不算伪更对不对 君有颜      商君钰夜间回到长宁宫时沈浣蓉正在给女儿喂奶,看到商君钰进来脸一红,忙把身子转过去。      商君钰过去从四喜怀中将另一个女儿抱过来,一面逗弄一面道:“楚儿楚儿,是不是母后偏心,只喂妹妹不喂你?”      怀中小儿依依呀呀叫唤,见他爹把手伸到面前来张嘴就要吃。      沈浣蓉整好衣服,抱着孩子站到商君钰旁边,斜了他一眼,道:“你少来挑拨,你手中那是圆月不是中秋,先喂的她。”      商君钰面上一哂,空出一只手来理了理沈浣蓉额前的发,又道:“不是找了奶娘了么,你身子受不住。”      沈浣蓉把脸凑过去在商君钰手上的圆月脸上亲了亲,回道:“无事,我自有数。”      商君钰叹口气,忽而道:“不若送一个到母后宫中去养,反正母后是极疼她们的。”      “不要。”沈浣蓉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送走一个我定要得相思,日日想着盼着。”      “我原也想你定是不依。”      沈浣蓉用肩膀搡他一把,撇嘴道:“只有你这当爹的才这般狠心,成日想着将女儿往外推。”      商君钰凑过去咬她的耳朵,呢喃道:“你日日只知陪着女儿,我也得了相思。”      沈浣蓉脸一红,啐他一口,道女儿在看着也不正经。      商君钰正要再说,忽觉鬓角一痛,原来是被女儿扯住了鬓发,硬将他拉离了沈浣蓉。      沈浣蓉大笑,直叹乖女儿乖女儿。      商君钰气结,慢慢哄得女儿撒了手,又将那只作怪的小手拿过来放到口中轻啃。哪知商沐扬看她爹吃的欢畅也凑过去要吃,舔了商君钰一脸的口水。      沈浣蓉笑得更是高兴,若不是手中还抱着一个估计都要蹦跶起来。      正得意间忽然商沐楚也有了动作,不期然的啪的一巴掌甩到沈浣蓉脸上,有两个小指头整好戳到了沈浣蓉眼中,沈浣蓉当场就淌下眼水来。      商君钰忙唤人来把两个小祖宗抱下去,一面查看沈浣蓉的眼睛一面嬉笑道:“唔,今日观之是楚儿向着我,扬儿向着你。”      沈浣蓉拿闲着的那只眼瞪他一眼,“中秋圆月皆是向着我的,你莫要妄想。”      商君钰漫不经心的点头应她,待确定她真无大碍才松口气,又将双手拥在她的腰上,道:“都向着你,我也向着你。”      沈浣蓉红着脸一笑,亦将双手揽上他的脖子,在他颊边快速亲了一口,“我可要好好记住此话。”      商君钰俯身含住她的唇瓣,模糊出声:“还要好好记住此夜……”      第二日,沈浣蓉难得起了个大早,先去看了两个女儿,两个娃娃都还没醒,沈浣蓉在一人脸上亲了一下,之后便打算去她的小花园去看看。她倒真的如她所说,在生下孩儿没多久就遣人将静王府中的养的花花草草都搬进了宫来。      宫人看到沈浣蓉的动作不由一笑,道:“两位小公主可真是招人疼,方才皇上也是来看过她们才去上朝的。”      于是沈浣蓉去花园的时候更是喜滋滋的,四喜五福自是知道原因,在一旁窃笑。      还没忙活多久,便有人来报说贵妃娘娘和馨妃娘娘来请安了。      沈浣蓉如今连做样子都懒得做,那杜红妆每每来都要夸赞两个小公主一番,却是明褒暗讽,沈浣蓉好几次都想发作。      拖了许久沈浣蓉才起身去更衣,等去见时估摸着那两人都已经等了不止半个时辰。      请过安,杜红妆便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笑道:“姐姐劳累了,一早便要去照看小公主。”      沈浣蓉喝了一口茶,淡淡道:“中秋满月都还睡着,自有宫人看护。”      杜红妆脸上一阵尴尬之色,干笑几声。      其实两位公主满月夜之后宫中就已经有流言蜚语,不少人在暗地里笑杜红妆,道她使尽了浑身解数也不能博得皇上一顾,那么卖力的哗众取宠结果皇上还是夜夜宿在长宁宫,连丰寿宫的大门都没踏过。      因此杜红妆近些日子也不复沈浣蓉初诞下双胞女儿时的意气风发,对沈浣蓉亦恢复到原先的恭谨之态。      可是沈浣蓉向来不能算是个很大度的人,好吧,有时候她根本就是小肚鸡肠。于是在杜红妆嘲笑了她的女儿那么多次之后她记仇了,不再给她好脸看。      高满馨依旧是寡言,因此屋里的气氛一时静的有些诡异。      此时门外忽有人报皇上驾到。      沈浣蓉只是有些奇怪他怎么会在这时候回来,并未有过多情绪。      高满馨淡然依旧。      杜红妆却一下子兴奋了,掩饰不住眉眼的喜意,手忙脚乱的整了整衣衫。      商君钰今日仿佛情绪颇佳,还未进门便已扬声道:“蓉儿,我寻来了一支君斑赔予你。”      沈浣蓉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君斑不宜多水,上回杜红妆送来的那盆沈浣蓉一直养在了长宁宫内,结果商君钰不知是出于殷勤还是不满,每日上朝前都抽出空来去给那盆君斑浇一次水,没过多久,那可怜的君斑就活活被淹死了。      而后沈浣蓉自然是要找他的事,可是没想到商君钰居然一点理亏的意思都没有,只淡淡道:“无关之人送的无关之物,何必挂于心上。”      沈浣蓉本来也没多大的气,却被他这句话惹毛,心道我也想与那人无关,是因为谁我才不得不招上这些有的没的的烂事,想至此,心中火气自然上来,便故意不阴不阳的回道:“可不是无关之人,托皇上的福,那可是本宫的好妹妹,我不能时时见到妹妹,自是要留着此物好做个念想。”      商君钰心知不妙,又踩上了猫尾巴,赶紧陪不是,道日后定会再寻来君斑赔她。      这便是商君钰进门前那句话的由来。      皇帝进了门自又是一顿混乱的请安,商君钰脸上的尴尬之色终在众人忙活完之后褪去。      商君钰看了看沈浣蓉脸上的神情便已知事情大概,只粗略问了问杜红妆与高满馨一些碎事便很识时务的着二人退下。      杜红妆似是有些不敢相信,磨蹭了半晌,还是不得不起身跪安。      唔,跪安跪到一半,杜红妆晕了。      沈浣蓉眉间剧烈跳动,牙齿都要出声音来,甚至都有爆粗口的冲动。      众人将贵妃娘娘挪到床榻之上,而后御医来诊,无非也是些身子弱多歇息勿劳累之类的医嘱。      杜红妆徐徐醒来,眼光扫到商君钰身上的时候终于驻下,微声唤道:“皇上……”      连沈浣蓉都感觉到身上的骨头酥了半截,暗自抖了抖,然后偏首转向商君钰,温柔道:“皇上,妹妹身子不适,还是您亲自送回去放心些。”      杜红妆眼光盈盈,正有此意。      商君钰暗地里瞪沈浣蓉,沈浣蓉撇嘴只作未见。      商君钰忽觉心中有气,便要遂了她的愿,送就送!      “皇上,娘娘,”却是一直沉默着的高满馨忽然出言堵住了商君钰将要出口的意气之语,“皇上操劳国事,此等琐事自是不劳皇上费心,臣妾与贵妃娘娘乃是邻宫,不若由臣妾代为,臣妾一点细心照料。”      商君钰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道准奏。      待那二人已去,沈浣蓉凑过去问道:“商君钰,那高满馨意欲为何?”      商君钰扫她一眼,道了声:“不知。”未多做搭理,便自发离去。 人不知      从上回高满馨坏了杜红妆的好事后,这原本进水不犯河水的两人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不过虽然杜红妆的品阶要比高满馨高些,但是高满馨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杜红妆除了在请安的时候故意不让高满馨起身来撒撒火之外也并不能拿她怎么样。      倒是商君钰,原本防杜红妆防的多些,自那日之后却不得不对高满馨刮目相看,让人严密注视着瑞寿宫的情况,时时向他汇报。因此,商君钰也了解了许多以前并未去在意的事情,比如高满馨会舞剑,而且舞的还不错,每日清晨她都会在自己宫中小舞片刻,不过为防宫人阻拦,她总是偷偷起床,翻窗而出,倒也是皮的紧,商君钰初闻此消息吃了一惊,颇有兴味的让人再探。      之后当然是知道的越来越多,高满馨每日午后总要习字,习得一手漂亮的小楷;高满馨在父亲大寿之时亲绣一副万寿图;高满馨夜间会梦呓想娘亲……      沈浣蓉依旧在跟商君钰闹别扭,夜间睡觉时二人谁也不理谁,背对着背。      沈浣蓉本来就有心病在,一直对商君钰娶了杜红妆和高满馨耿耿于怀,甚至是有些忧心忡忡,想到此事就莫名的慌乱,不能心安,这回倒好,干脆为了杜红妆两人翻了脸,沈浣蓉自然更是气愤,也更是惶然。      每日早上,尽管商君钰已经习惯了放轻动作,尽量不吵到她,可是这段日子,只要商君钰一动她便立马就醒了,而后便竖着耳朵听着他的动静,直到他离去,却再也睡不着;白天也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有时候给孩子喂奶都能喂重了,一个喂了两次,一个饿肚子;晚上更是明显,时不时的对外面望一眼,或者让四喜五福去外面看皇上回来没有,可是好不容易盼到他回来却又摆起脸来,看也不看他一眼,只自顾自。      却把四喜五福急得直冒火,怎奈劝也无用,还时时因此被沈浣蓉打发去干活。      几日过去,沈浣蓉心中不安渐渐转化为惶恐,她不敢再像以前那般肆无忌惮,以前只有她和商君钰,再以前,她还没有像现在这般在意,不在意商君钰,也不在意商君钰待她如何。      这几日沈浣蓉常常会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是不是两个相爱的人之间的爱是定量的,初时商君钰爱她,她不爱商君钰,所以两人之间所有的爱都在商君钰那边,然后每当她这边的爱多一些商君钰那边便会少一些,这定量的爱从商君钰一人负担渐渐变成两人分担,而到了如今,她这边的爱已经太多,甚至已经快要超过商君钰的,所以她越来越不知所措,越来越患得患失,也越来越辛苦……      沈浣蓉抱起女儿,似乎只有在看到她们的时候心里才舒服些,至少还有这一份血的羁绊是别人抢不走的。      拿帕子擦干中秋嘴边的口水,沈浣蓉随口问负责照看两个小公主的宫人:“这几日皇上可来看过小公主?”      宫人脸上忽而现出笑意,答道:“皇上日日都要来与公主们戏耍好半会儿呢,早间晚上都来。”      沈浣蓉嗯了一声,抱着娃娃若有所思。      时至寒冬,沈浣蓉身子性寒,即便点了炉火夜间依旧冻得缩成一团,却每每在半夜便有暖源靠近,之后便能安睡一宿。      商君钰素是情不外露。可是连续好几日下来也有不少人看出他议事时偶尔的神不知属,朝中最近无大事,那么缘由便只能是后宫的那位了。只是没摸清底子,又是皇帝私事,众人都不敢劝,一是无从劝起,而来则更怕触了皇帝的逆鳞,得不偿失,罢罢罢,不若装傻充愣,也不差这一回。      有一人却不然,在议事结束以后单独留了下来,不过他留下来却不是来劝慰商君钰的。      商君盏直言不讳道:“皇兄,臣弟请见二位小公主。”      两个奶娃娃有什么好见的,见公主是假,见公主她娘才是真吧?      商君钰抬头看他,看了好半晌,才道:“去吧。”      商君盏谢恩离去,却听身后商君钰又道:“近日食不佳,你劝着些。”      商君盏脚下一顿,嗯了一声,去了。      沈浣蓉抱着圆月,四喜抱着中秋,两个娃娃正玩的高兴之时商君盏到了。      商君盏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玩意儿塞到娃儿手中,然后从四喜怀中接过中秋来抱。      在中秋的小脸上亲得啧啧直响,商君盏一面哄到:“圆月圆月,我是六叔,快喊六叔。”      沈浣蓉笑啐他一口,“那是中秋,圆月在我这儿呢,你总是弄错。不过这两个小东西确实难分,就连商君钰也时而……”      话至此,停住,沈浣蓉转过脸去逗圆月。      商君盏叹口气,道:“蓉儿,有时性子还是当收一些,莫要伤人伤己。”      沈浣蓉嗯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四哥娶了那两个女人那么久,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们,你还不放心么?”      “你们都以为我是在闹小性子,总以为我是胡闹,里里外外,从上到下都是,无人知我,亦无人愿知我……”沈浣蓉多日压抑,说着话声音已渐渐哑了起来。      商君盏既是心疼又是心酸,想说我愿我愿,却终是开不了口,愿又如何,愿却不能。      商君盏忽然伸手执起沈浣蓉的手腕,沈浣蓉吓了一跳,正要挣脱,却见商君盏只是在寻她腕上的镯子。      “‘吾心所系,一系三生’可是?”      沈浣蓉诧异,不知他怎会得知。      不待她问,商君盏已自答道:“这只镯子是四哥托我找的师傅,我不知以静王之力是否当真请不动那位老师傅,我却认为他是故意让我知晓。”      沈浣蓉的脸有些红,又有些担忧的看了他一眼。      商君盏轻轻一笑,又道:“如今后宫清冷,你可知四哥推却了多少充盈后宫的进言,特别是在……”      特别是在她生下了两个女儿之后……      即便他没说出来沈浣蓉也猜的出,在诞下双生女的当日她便料想会有此后果,可是却不愿不敢去想,不想便装作它不存在,不存在不存在……终日这般麻醉自己,顺带也忽略了商君钰于此事上所做的一切。      沈浣蓉胡乱抹去脸上泪水,吸了吸鼻子,道:“后宫反正不会只有我一个,不是业已有了人来陪伴于我……”      商君盏不理她的话,轻轻擦去她犹自继续滑落的泪,轻声道:“你总是把自己藏得严密,又对四哥所做视而不见,如此,你又让他如何是好,嗯?”      沈浣蓉推开他的手,突然拉高的声音道;“他又何尝问过我,他又知不知我一直在等他来问,却总也等不来,他不来问总不能我自己贴过去,我又如何知道会不会我贴过去他也不惜得!”      商君盏见她恼羞成怒已有撒泼迹象连忙刹车,不再多说,改为劝慰。      可是中秋圆月看见娘亲哭了很快也跟着哭起来,商君盏一人安抚三个,颇有焦头烂额之感。      沈浣蓉看到女儿哭立马收住眼泪来哄女儿,直到两个小人儿哭累睡着,两个大人才得以松气。      商君盏离去。      离开皇宫的路上,商君盏忽觉疲惫异常,垂头紧闭双眼,握紧的拳抵在额上,我如此作为,所求为何……      直至已有不少宫人偷偷注视他,商君盏长叹一声,阔步向前,依旧是那意气风发的睿亲王。       妾心君心依      许是心境变了,夜里商君钰回来的时候沈浣蓉突然发现原来他满身都是疲倦,眉眼也不展,忽而便有些心疼起来,又有些心酸。      又过几日,沈浣蓉终于调整好自己情绪。那天商君盏来了之后她仿佛忽然间顿悟了许多,既然两人已经走到今天,走的连心都搭了进去,为何还要再玩犹抱琵琶的游戏;既然连共度一生的心都有了,为何不能开诚布公;既然连迟钝的自己都已经发现了那再也遮掩不住的在乎,为何不让他知道自己在乎……      商君钰依旧拖到很晚才回到长宁宫,虽然看到那副无视自己的冷颜总是免不了的酸涩,可是他仍是想要看到,盼着看到,看到了总要心定许多,只有在长宁宫的那张大床上他才能卸下所有的累赘。而且,那人的睡颜却不会如白日般冰冷,到了半夜,还会蜷成猫儿一般,一直一直往他怀里钻……想至此,商君钰的面上现出多日难见的笑意来。      可是今夜商君钰回到长宁宫的时候沈浣蓉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呆在屋中,四喜五福也不在。      商君钰默然等了片刻,还不见人回,便起身欲去寻,也没问宫人,料想她准是又耗在了那个劳什子花园里。      刚要跨出大门,就看到沈浣蓉一众人回来了,四喜五福手里皆拿着花枝,而沈浣蓉手上的花更是掩去了一半容颜。      商君钰看到那颇有些浩大的阵仗连忙侧身闪开,沈浣蓉的脸偏向一边看路,正好是对着商君钰闪开的一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竟然抬脸对他笑了一下。      商君钰僵住,好半晌脸上才忍不住的现出一丝喜意来,而后走回屋内,在一旁饶有兴致看着她忙活。      沈浣蓉转到内转到外,将拿回来的花束摆放在长宁宫各处,折腾了快有半个时辰才弄完,整个长宁宫似乎一瞬就从冬入了春,沈浣蓉满意的坐到房内的软榻上去歇息。      坐了稍许,似觉不对劲,鼻子嗅了嗅,原是这房内的桂花香太浓郁了些,便又起身去把那束桂花拿到外间去摆着,四喜在一旁搭手,沈浣蓉便感叹道:“这屋中的人整日里不语,只好摆些花儿来图个热闹。”      商君钰被刚入口的茶水呛到,咳起来。      沈浣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给他顺气,撇嘴道:“你心中定是在说我恶人先告状。”      商君钰刚有些平复,闻言又咳起来,边咳边斜眼看沈浣蓉。      沈浣蓉张口欲言,然又把嘴闭上,眼在屋中扫视一圈,摆手遣退了一干下人。      今日的沈浣蓉有些奇怪,商君钰已经明显的看出来,其实这几天沈浣蓉都有些不对劲,常常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当他以为她会做些什么的时候她又无声无息的转开了目光,教他很是困顿。      待人都走尽,沈浣蓉深吸几口气,缓缓蹲在商君钰跟前,抬首望着他,徐徐道:“商君钰,我是不是已经难看了?”      商君钰心上一动,不知为何伸出去轻抚她的脸的手有些颤,于是俯身将另一只手也伸出,轻揉她后脑上的发,涩声道:“如何难看了,我眼中只你一人,如何看都是美。”      沈浣蓉眼中也开始酸涩,将脸埋到商君钰的膝上,过了好半天,才出声道:“商君钰,我知道你让着我,你在等我自己跨过那道坎,我又何尝不想,可是我只要一看到那二人心中便难受,只要见着那两人,我便会想起你不止是我的夫君,我心中难受,心里委屈……”      商君钰将唇抿的死紧,唯恐将情绪泄露,一手轻轻捋着她的后背,另一手却是握在面前的桌沿上,几乎要将之绞断。      沈浣蓉依旧在呜咽,“我知我闹的无道理,每每闹完我就知是错了,可是我不知悔改,我依旧将心中怨念发泄于你身,我……”      “是我的不是。”商君钰想将她扶起,却又不愿她看到他此时无奈的模样,一双手不停的张张合合,压着嗓子道:“我不该让她们进了后宫,不该由着她们来扰你。”      沈浣蓉长久的委屈似乎都在他的这句话中,听到他这句话便如终究洗清了冤屈的孩子一般,似是高兴又似乎更是委屈,鼓起嘴,哭的更是厉害,只是心中却仿佛是畅快了许多,如同连续阴沉了很久的天,今日终得倾盆。      商君钰静静的看着她哭,就跟哄中秋圆月的时候一样,轻轻在她背上轻抚,同时将她露在外的手拿在手中,力道不大不小的握着。      待山洪终于止住,商君钰的膝盖上已经湿了很大一块。      沈浣蓉脸一红,又怕他冻着,便要起身去给他拿衣裳来换。许是蹲的太久,起身的时候腿一软,商君钰只微一动作,便将她揽到腿上坐着。      沈浣蓉依旧要起来,吸了吸鼻子,道:“寒里冻了腿可不好。”      商君钰在她脸上亲了亲,“无碍,这就上床歇息了。”      沈浣蓉也没再坚持,双手揽上他的脖子老实的坐在他的大腿上,将头斜在他一边的肩膀上,温声道:“我日后再不会胡搅蛮缠,你亦不能记仇。”      商君钰叹气,“我何时记过你的仇,我如何舍得。”      沈浣蓉闻言差点又要哭出来,心一想果然是如此,商君钰把她的所有都包容了,亦将她身边所有的事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就连先皇驾崩新皇继位这么大的事,她也几乎没有受到大风大浪紧迫的强压,只是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以后,跟着商君钰从静王府搬到了这皇帝后宫而已。      沈浣蓉缩在他怀中,脸在他怀中不住磨蹭,“商君钰,我可曾说过,我何其有幸,得嫁于你。”      商君钰搂着她的手忽然一紧,胸前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不曾。”      商君钰把沈浣蓉紧紧嵌在自己怀里,脸埋在她侧颈里,“不曾。”      商君钰使劲按住欲动的沈浣蓉,在她耳边不停轻喃:“不曾不曾不曾……”      沈浣蓉被他勒得有些难受,却未再挣扎,由着他孩子般的执着,听他执着般的重复,忽然便生出来一股强烈的幸福感与归属感,亦用力回抱住他,“商君钰,商君钰,我此生最高兴的事便是嫁了你。”      ……      帝后强大的冷气场终于散去,后宫雨过天晴,朝堂雨过天晴。      以往二人闹矛盾便是再是因为沈浣蓉的无理取闹,沈浣蓉都不曾先服软过,这回倒好,一次性认了所有的错,说来还是省事了。      不过到第二日沈浣蓉便有些纠结了,照着商君钰的话来说,她素来面皮薄,因此虽然商君钰起身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却缩头乌龟般的不敢睁开眼。      商君钰暗笑一声,挥退前来伺候的宫人,又爬到床上去,在她不停跳动的眼上亲了一口,道:“看出你醒了,装的不像。”      沈浣蓉依旧闭着眼,朝床里边缩了缩。      商君钰干脆嗤笑出来,扬手在她屁股是打了一巴掌,“睡吧睡吧,我去上朝。”      离了床口中却开始碎碎念:“早知你不愿起我也不遣走那些人,沦至自己来收拾,总不好又将他们喊进来,倒真成了惧内帝王了,授人笑柄……”      沈浣蓉嘴角不自然的抖动,被他念得脸通红,一鼓作气似的一个咕隆爬起来,上前利索的帮他穿好衣裳,束好发,又细看了一遍,确定已无不妥便转身回去,欲回那大床。      商君钰咧着嘴笑,将她逮回来,俯首在她唇上啄了啄,犹不满意,又一番唇舌嬉戏,如若不是门口的小太监咳嗽咳的太过难听,估计又要走火。      走到房门口,忍不住又回过头来看她,却见那人已经回到了锦被中,缩成一团。      笑,神清气爽的上朝去。       吾心欢      虽然心病已去,可是沈浣蓉依旧不喜欢看到杜红妆和高满馨。      沈浣蓉也曾想过干脆让商君钰下道圣旨,免了长宁宫中所有的礼仪事,自也免去了宫妃对皇后的请安之仪,眼不见为净。可是此事她也只能在心中想想而已,后宫朝堂息息相关,这看起来简单的一道圣旨谁知道会不会庙堂之上引起什么轩然□,唔,这就是传说中的蝴蝶效应,沈浣蓉自娱自乐并自认高深的点了点头。      不过幸好后宫的女人还不算多,不然若是照着三宫六院的标准,估计单是将每个人的脸与其名其职对上号就够沈浣蓉忙的。话说回来,那为数不多的两个女人也不好应付就是了,沈浣蓉以前虽然看似糊涂,心中却是有数的,且不论杜红妆是真的这般直肠还是装出的假象,那高满馨却定然不是个善角儿,至少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商君钰凑过来看她在纸上绘的看似复杂之极所谓“关系图”,忍下笑意,故作认真的问道:“唔,可寻得了杀人越货的罪证?”      沈浣蓉拿肩膀搥他一把,“莫要打岔。”      商君钰在她颊上轻啃一口,依言退到一旁,继续去看卷宗。      沈浣蓉拿起笔又添上一个名字,忽而抬起头来问道:“商君钰,你说如若单就长相而言,杜红妆与高满馨孰美孰次?”      商君钰头都没抬,“不知。”      沈浣蓉嘿嘿的笑,很是得意的道:“只她二人相比,你只管说来,我不吃味。”      商君钰有些不耐的扫了她一眼,“非是怕你吃味,我真不知。”      沈浣蓉噎住,嘴里不满的咕哝几声,继续垂头去做分析。      其实商君钰依旧在注视着瑞寿宫的动静,越是关注便越是发现高满馨并不若平常表现如的那般平凡,骨子里也不是看起来那么温顺。唔,听闻瑞寿宫今日请了御医,似是高满馨得了风寒,商君钰看了一眼沈浣蓉,凝眉想了想,心中有了计较。      沈浣蓉有些不甘心的又问了一遍,“商君钰,到底是谁美些你快说。”      商君钰朝她温温一笑,“应是杜红妆略胜一筹。”      沈浣蓉点点头,想了想又瞪他一眼,而后垂首继续,“颜不及,自避之,另辟佳径,温顺体人博君心,唔,妙招妙招……”      商君钰在一旁憋笑憋的甚是辛苦,最后终于脱口说去看看女儿溜到一旁笑去了。      沈浣蓉紧随其后,一面道我也去,一面上前牵住他的手。      商君钰欣然,忽而道:“昨日楚儿唤我‘父皇’了。”      沈浣蓉啐他一口,道:“孩子还这么小,哪里会喊人,分明是你妄想胡编。”      过了半晌,沈浣蓉又道:“便是当真会喊人了也是先会喊‘母后’才是。”      商君钰不满,“楚儿先唤‘父皇’,扬儿先唤‘母后’。”      沈浣蓉不依,道要听一双女儿同时唤“母后”。      商君钰冷哼一声,“楚儿明明是向着我多些。”      “你莫要自欺欺人,中秋昨日里还撒了你一身尿。”      商君钰无言。      好半晌,沈浣蓉以为他已经不会再说这事的时候,商君钰忽然开口道:“十月二十九申时,扬儿也撒了你一身尿。”      “……”      ……      第二日的早朝结束的似乎有些仓促,商君钰急急的就下了朝往长宁宫赶。      问所为何?      为赶长宁宫那晨安之礼。      所幸还是赶上了,等商君钰回到长宁宫之时这边的三个女人也是刚坐下不久,屁股都还没捂热。      沈浣蓉见他有些气喘吁吁的,有些奇怪,想问是犬追乎?不过碍于有旁人在没好意思,转而道:“可是落了东西,遣人回来取即可,何须自己奔波。”      商君钰避而不答,于沈浣蓉身侧坐下。      杜红妆此番倒没有作怪,老老实实的请安,之后便一直安安静静的,除了最后在离开之前含情脉脉的看了她家皇上一眼再无其他。      商君钰所料不差,高满馨今日果然提了告假之事。      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语气亦是不卑不亢。      商君钰脑中现出高满馨平日不在人前时的片段来,再看了看眼前这个似乎连存在感都很弱的女子,疑惑更甚,此女子究竟是在做何打算?心中同时又决定要将监视范围扩大,扩及其身边人,只要是与瑞寿宫有过往来的人都要留心。      虽然高满馨从未做过什么令人生厌的事情,可是沈浣蓉也没有到因此就不排斥见到她,因而听到她要在宫中修养便想也未想就应下了。      杜红妆好似当真已经对高满馨厌恶至极,好一番冷嘲热讽,不及人贵却比人娇,无非还是心不诚无心尊之云云。      沈浣蓉咂舌,心道杜红妆这可算是在为她抱不平?而后又觉得自己好笑,人家只是为针对高满馨而针对高满馨,根本就没她什么事儿,这可着实是孔雀开屏了一回。      商君钰不经意的看到高满馨典雅宫装下露出的束身衣衫,心中明了,如若当真病的严重哪还有精力去舞剑,病只是托辞,意在避人,只是照着她目前的所作所为来看,实难料其目的。      高满馨得了恩准便起身欲去,眼光未在任何人身上多做驻留。      沈浣蓉也觉出些微的怪异,在那两人走后便皱着眉看着商君钰,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商君钰伸手掐了下她的脸,“看我作甚?”      沈浣蓉挥开他的手,道:“你今日急急赶回本就怪异,你可是知道原委?”      商君钰恬着脸笑,“吾思吾娇妻,心急难耐,正业不务亦只为见吾爱之面,可否可否?”      沈浣蓉抽嘴角,斜他一眼,不正经。      待商君钰又离去沈浣蓉才想起来咬牙,竟又让他糊弄了过去,心中忿忿,夜间定要逼供出来!      谁知到了夜里他早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邀功似的答道:“吾尊夫人之意,今日便去将那高满馨查了个透彻。”      沈浣蓉立即兴奋,缠着他道:“如何如何,我便知高满馨非是等闲之辈,快说是何状况。”      商君钰笑意盈盈的看着她,想了想,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答道:“高满馨待嫁之时已遇倾心之人,进宫非她所愿,因而事事淡薄,无意争抢。”      沈浣蓉明显的有些不信,“当真?”      商君钰点头,当真。      沈浣蓉站在原地,似是在思虑,过半晌,跑到桌案旁,在她那分析稿上又加上些东西,而后可能是哪里错了,拿笔糊了糊,又重新写了些上去……      商君钰一直淡笑着站在一旁看她,忽觉心中平静异常,也幸福异常,只觉一身所求尽在此。      忽而有孩儿的哭声由远而近的传来,沈浣蓉闻声身子一顿,丢了笔就朝外走去。      商君钰也欲前去哄两个宝贝女儿,在经过沈浣蓉适才忙活的桌案上不经意一瞥,看到了最上方的那夜纸上的两行字:匡我,当我不知?待我亲去查来,定要一雪前耻(旁边隐约还能看出糊掉的四个字:耀武扬威),连带治了你小觑皇后之罪!      呃……       安之若素   (此为安沁番外)      那日睿王妃来此,正是暮春三月,湖边的杨柳抽了些许嫩绿的芽子,迢迢依依,风中摇曳。      她赞我貌美,我却只笑,一个女人大费周章的夸奖另一个女人,心思百转,可见一斑。      她也是极聪明的,就像她妹妹一样,只可惜困于情中,便早将万般的小心,千般的伶俐,通通化作百般的柔肠。      如此这般前来示好,可是应该?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曾是幼稚的可笑。      睿王又何尝不是,为了曾经的静王妃,当今的皇后娘娘当真是掏了心挝了肺。      掐指一算,心凉,初识你已是四年之前,年少风流,英姿清隽,却是清晰如昨。      少时也是良家子,家道中落的早,父亲不满乡绅压榨,被活活打死,母亲病重也是一病呜呼,我被骗入勾栏,若非贵人相助,此时怕已早是鸨母鞭下的亡魂。      “若是答应做我的细作,日后自可寻得自由,要不也可以烂死于此处。”那人冷若冰霜的脸,吐出的是同样不容辩驳的指令。      我苦笑,可还有的选,不过是能活一日便是一日。况且他救了我的命,这半副残躯便也不是自己可以做的主的。      虽是卖艺不卖身,我早已不是清倌,一切不过是些附庸风雅的俗烂之为。面上自是清清白白,骨子里不过是一样的男盗女娼。      冷眼瞧着,身心早已麻木的彻底,敷衍周旋亦是痛苦至极。      你的出现,是阴谋也是巧合,站于人中,萧然鹤立,仿佛是寒冬暴雪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光,暖暖的照进我心里,就再也折不出去。      那一刻我笑靥如花,淋漓的想要燃尽自己全部的生命,才子佳人,羡煞旁人。      这是那人早已设想好的计划,谁都不会想到如斯完美。一个皇子偶尔寻欢,遇到了京城中有名的才女,芳心互许,多么正常的一件事。人们或许会去羡慕那个幸运的女子,却没有人会去仔细思量这相遇背后的黑手。      可是你的眼睛从未在我脸上停留过片刻,若是有更多的便是赞赏。      “安沁,你不该如此聪明,这对男人来说,真是负担。”一日欢好后,你甚少的调笑,将我搂于怀中,细细抚慰。      我一惊,随即将头埋入你怀中,眼角酸涩。      “盏喜欢不聪明的?”有意的试探。      “恩。”你的声音忽然压得低了,模糊地辨不清楚,似在叹息。      我不再开口,这时候只有闭嘴,才能显得是个乖巧的。      当你带着当时的沈家四小姐——沈浣蓉出现的时候,我嗅出了一丝隐隐的不同寻常。那时的她几乎还是个女娃,着了男装。      生平第一次放下矜持挽留,却被推拒的不着痕迹。      是我不够美吗?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她?      镜中那个妆容精致,容色惨淡的女子似乎也在苦笑。      这一刻心底撕裂般的剧痛,让我麻木的感情开始出现些微的波动,这场精心设计的胭脂套,最终套住的却是我自己。      我爱上了你,也许不知不觉间就注定了沉沦。      而你并不爱我,那双曾在我脸上停留不过片刻的眼,如今完完整整的追随着另一个人的身影,那目光里有太多我熟悉的东西,如恋慕,又如紧张。      你那样一个人,竟然也会紧张。我认识的商君盏,是永远的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尽落下风也不会折损半分的尊严,将精明与睿智藏于脸上温和的笑容背后。      可是如今,这样一个骄傲的人,防低的姿态,想尽了办法,哄得佳人开怀。      盏,没有爱过的人永远不会懂得求之而不得的痛苦,那是冰封千里时砸在人身上的雪,那是寸寸凌迟时割在人身上的刀。      而我爱上了你,你是否也能感觉的到?      不会,永远不会,你把心全部放在了那个女人身上,不管她是不是你的四嫂,是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我开始认真的考虑着未来,这样的日子过得太累,最好的办法就是放手,让自己自由。      可是那人不许,新的命令是,叫我顺从的嫁给你,然后继续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亲生兄弟又如何,自有互相猜忌怀疑,虽偶也能见真情,可是坐于那冰冷孤傲的皇权御座上,是不是心也已经冰冷,疑惑亦有他的身不由己,我懒得深究,终究我是改变不了的。      我不能拒绝,无法将自己钉在忘恩负义的耻辱架上,他救过我卑微的生命,自然也能随时将这卑微的残喘收回。      你将我从满春园接出的那日,是我曾无数次设想的情景,可是真真正正踏出的那一刻,我犹豫,甚至想在当场拒绝,缩回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窝里。      我害怕,因为清楚的明白,一旦这次走出去,便再也无法回头。我会爱你,义无反顾。      红烛相应,四目相投,你难掩眼底的疲惫,愁绪缠绕恍若失足的孩童。      那人娶了沈浣蓉,而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心碎而归。      我的心里升腾起莫名的快慰,这种痛苦,盏你总算也能亲口咽下去。      可是快慰过后,却是更大的空虚,那我又算什么?你娶我不过是为了那段无法忘怀的过去,仅仅是因为一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你残存于心中珍贵的记忆。      我在其中,轻如鸿毛。      就算是这么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你也要细心地拾回来,放于手心。      我冷眼旁观,看着你一次又一次的出征战沙场,看着你拼了命一般的建功立业,为当初那个设下一切陷阱的人安稳江山。      女人嫁了人,心会一点一点的放软,况且那人也是爱她如斯,对她是千般的好,万般的宠。      盏你不会明白,为何沈浣蓉看着你的目光会有躲闪。      梦里的你才会有短暂的软弱,我坐在床边听着你低低的呢喃着那个女人的名字,终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明知道这样是不可的,可终是情难自禁,我已经放弃了所有,冷静与自持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如果你能好好地看我一眼,那便是死也心甘。      “你的眼睛怎么肿了?”一早醒来,你问我。      我淡笑不语,任心头滴血,一言不发。      你这般聪明,自然察觉到了是梦中失言,拂袖而去,从此再不在我这儿留宿,虽然日后常常过来,也是做什么都急匆匆的,闪避我的目光。      你家后院的那几个自诩清高的女人,每次见了都是指指点点,镇日将不屑挂在脸上,以此来显示自己所谓高贵的身份。      我默不作声,背地冷笑,一样不过是些抓不住丈夫心的可怜虫,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你常来我这儿,自然有人眼红,我只做不知,安静的呆在自己的院落里,心情好了,边弹弹琴。      睿王妃也是个好女人,而且难得还是爱你至深的好女人,可惜她不是她,只是她的二姐。      你在她的身上,找到那个追寻了许久的身影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被迫违心的将你的一举一动通通的报上去,心被煎熬的成了碎块,欲罢不能。      曾经多少次梦中惊醒,想着要不要把自己悬在房梁上一了百了,这样自己就能够好过一些,不再需要通过背叛,来寻求解脱。      可是我舍不得,我想好好的看着你,和他你在一起,哪怕你永远不会注意到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地下很冷,没有人陪着我,会很难受。      我从不怕死,只怕自己死了以后,什么也没留下过,爱恋执着,通通化成了灰。没人会再记起我,记起一个曾经为了爱情情愿粉身碎骨的女人。      如果有一天,你终于可以找到幸福,我才好就此放弃,那样,就叫你忘记我,忘记的彻底也好,这样起码,我们就都不会伤心难过。      再次打开窗的那一刻,我惊觉自己竟然再不害怕,将那份造假的密报送走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是轻松的。      那人若是发现,那俊眉如此却也冰冷如斯的脸上可会增添几分鲜活?      盏,你快乐吗?那能不能真心的对我笑笑。      至于那人,现在的皇上,九五之尊。已经得到了四小姐的心和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就希望他放过我的盏,保你一世平安。      多想着有一天可以像她一样,在你身边巧笑嫣然,再无顾忌。像她一样,在你身边撒娇卖乖,像个需要人宠爱的孩子。      怕是永远不可能吧,她这样,只是因为有你在她身边,而我,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自己。      盏,我已经决定再不去做任何伤害于你的事情,哪怕前方是注定的荆棘丛生,我死亦无憾。      人生还很长,可是我清楚的感觉到生命一丝一毫的抽离剥净,路已经只剩下不足半程,我会一步一步将它走完。此生无缘,我愿轮回千年,只要能和你相守一世,魂飞魄散也是心甘。       琐碎安宁      时光飞窜,转眼冬去春来冬又至。      商沐楚和商沐扬已经会蹒跚着步子依依呀呀的喊爹娘。至于为什么是喊爹娘而不是父皇母后,那就是沈浣蓉的原因了。沈浣蓉想的很是“周到”,觉得“爹娘”要比“父皇母后”易学的多,因此便不计手段的说服了经不起诱惑的商君钰,二人联合一起对一双公主进行了洗脑再教育。至于那诱惑之道,你知我知,不提也罢。      商君钰隔着几步跟在正在颤微微前行的商沐扬身后,偏首对另一边正守着商沐楚的沈浣蓉道:“当尽快让楚儿扬儿改过口来。”      沈浣蓉好似有些不以为然,俯身将中秋行走轨迹上的障碍物拿开,随意答道:“慢慢来,莫急,开了口学起来就快了。”      商君钰哼了一声,“自然是快,叫起‘皇叔’最是顺溜,都不用人教。”      唔,这个是夫妻两人共同的痛。      两个娃儿喊“爹娘”尚有些口齿不清,却能在喊商君盏的时候将“皇叔”二字说的清晰异常;每每唤“爹娘”时总要哄好半天才肯张口,却在看到商君盏的时候立马就自发且欢快的争着喊“皇叔皇叔”,两人就像是比赛一样,此起彼伏,乐此不彼,次次都把商君盏哄的哈哈大笑,商君盏亦为此不知在商君钰面前得意了多少回。      沈浣蓉虽也有些受挫,不过终究挫不及商君钰,因此便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思虑了半晌,咂咂嘴道:“此事你有何好气馁的,便是再如何,中秋圆月也是跟着她们的爹姓商不是。”      呃,商君盏也是姓商。      商君钰的脸绿了。      沈浣蓉直想抽自己的嘴巴,脑中快速转了转,又自圆道:“孩儿终还是要和亲爹更亲些。”      呃……      商君钰的脸更绿了。      沈浣蓉悔的几乎想把舌头咬下来算了,偷偷看了商君钰一眼,没敢再说话。      商君钰似乎有些漫不经心起来,连在学步的商沐扬摔了都未发现。      不过人家商沐扬倒是没有哭,而是试图努力自己爬起来,半晌,失败了。一双晶莹的大眼朝她爹看了看,发现她爹没有在注视她,便又把目光转向了她娘,唔,她娘似乎也有些走神。伸出小手在脑袋上抓了抓,又自己尝试了几次,依旧是没爬的起来,无法,再次以眼光求援,再次被无视了之后,商沐扬有些急了,便冲着商君钰喊道:“父皇父皇……”      商君钰立时回神,向商沐扬看去,却怀疑是自己在幻听。      “父皇!”      这回肯定是从商沐扬口中喊出来的了,因为他甚至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不耐与怒气,商君钰连忙去将她扶起来,轻轻拍了拍她身上几不可见的灰尘。      那边的商沐楚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转过脸来看,看到滚在地上的商沐扬咧嘴一笑,笑声还未止,忽而也扬声喊道:“父皇父皇!”      商君钰闻声更是喜不自胜,手上还夹着商沐扬就几步跨到这边来,另一手抱起商沐楚,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      商沐扬拍手“咯咯”直笑,“父皇父皇……”      商沐楚也笑,跟着喊道:“父皇父皇……”      沈浣蓉嘴角直抽,一面在心中不爽,一面总结,原来这两个小东西根本就无所谓之喜恶,只是纯粹了为了比试而比试而已,通俗一点来说的话,就是传说中的人来疯。      之后的几天商君钰都有些得瑟,犹喜欢当着沈浣蓉的时候引得两个女儿争相喊“父皇”。      沈浣蓉气得咬牙,好几次都想爆发,终是考虑到心中反驳的那句话说出来后果可能不堪设想还是给忍了下去,只在商君钰不在的时候玩儿命似的教中秋圆月喊“母后”。      幸好商君钰还算是有眼力见儿,在沈浣蓉爆发的边缘适可而止的停止了得瑟,而后转而讨好似的与沈浣蓉一道去教女儿喊“母后”。      某日,商君钰未回长宁宫来用午膳,沈浣蓉独自吃完饭后便去那花园中捣鼓,周围是跟了不少人,可是都无言守在一边,四喜五福去看两位公主醒了没有,沈浣蓉忽感无聊,便无意识的叹道:“无趣无趣,真真无趣,宫墙折了我欲飞的翅,宫墙中人牵住了我欲飞的心……”      可想而知,这句话很快便传到了商君钰耳中,也可想而知,商君钰纠结了,再可想而知,商君钰纠结完之后很快就想出了应对之策。      夜间,两人躺在床上闲话,估摸着氛围差不多了,商君钰便状似无意的问道:“听闻日间有牢骚,可是看腻了宫墙柳?”      沈浣蓉早已知道他对她的所言所行知道的清清楚楚,业已习惯,也不在意,把头挪到他怀中去,叹息道:“腻了宫墙柳,不腻宫中人,愿为宫中人再看宫墙柳,时时看也甘愿,一日不看一日想,若再不得见,心便就无依,空了。”      商君钰闻言忽而竟有些心疼,只道她是为了他才这般束了自己性子,一手轻捏了捏她的耳垂,低头在她额上又亲了几下,道:“不若你寻个日子出宫去走走,我让林围陪着便可。”      沈浣蓉在他怀中摇了摇头,不言。      商君钰微微一叹,又道:“那你等我些时日,待我腾出一天来诸事皆不问,只陪你出宫去耍玩。”      沈浣蓉依旧是摇头,“白日里我那话出了口便知是不该,定又要扰你心思,如今朝堂上几番势力相对,你也是焦头烂额,我如何能再给你添乱。”      商君钰不知是何情绪,似是更加心疼也好像有些安慰,将她更用力的往怀中搂了搂,“待几年后情势大定,我定要将这些都补还与你。”      沈浣蓉心知这句话只是一张空头支票,远看不到兑现的日子,无非是拿来自我慰藉的东西,面上却是作出极开心的样子来,不愿去戳穿。      情正浓时,两人腻在一起,亲亲抱抱,忽然商君钰想起什么似的身子一震,摇了摇沈浣蓉,喜道:“蓉儿蓉儿,无需再等几年,眼下便有大好时机。”      沈浣蓉不解,“你莫要发癫,哪里来的时机,又匡我。”      商君钰笑的喜滋滋的,邀功模样看着她,道:“明年初春便逢三年一回的狩猎,算来不到三个月就要开始。”      “当真?”沈浣蓉果然大喜:“于何处狩猎?”      “城外的凤顶山,专门圈出了皇家狩猎场,历来狩猎皆与那处。”      “凤顶山……”沈浣蓉只抓住了重点词汇,继而又自语道:“三个月三个月,转眼便会过去……”      商君钰拍了拍她,试图招回些注意力。      沈浣蓉抖了抖肩甩开他的手,兀自去掰手指头算日子。      商君钰颇有些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慨,扁扁嘴,犹不死心的又唤道:“蓉儿,蓉儿。”      沈浣蓉嗯了一声算是应他,心神却没回来。      商君钰被刺激到了,恼羞成怒了,一把将她抓到怀里来,在她开口之前直接以口缄之。 骑装骑术      人哪,如若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时间便嗖嗖嗖的就过去了,若是心心念念的盼着什么,时间反而像定住了,总也不走,忒是急人。      沈浣蓉盼着狩猎,于是整天在商君钰耳边数着日子过。      不过幸而她这个专一而执着的心思很快便被另一件事情打破了。      年关将近,不管是宫中还是各个府邸都要开始添置新衣,沈浣蓉对这些事向来都是不上心的,着四喜五福管着,自己甩膀子在一边。      这天宫里却来了一位稀客:安亲王侧妃,皇后娘娘唯一的妹妹,沈浣菊。      自从沈浣菊嫁给了商君珩之后沈浣蓉可以算是彻底对她放下了警惕,前段日子听闻沈浣菊小产,沈浣蓉被牵起了过往伤心事,颇有些感同身受的情绪,因而便很是诚心的亲自到安王府去看了她。      不过被沈浣菊当做是去看笑话的,冷嘲热讽的给轰了回来就是。      沈浣蓉觉得是狗咬吕洞宾,暗怪自己为何要自作多情的跑这一趟。可是后来又听说安亲王府中女眷甚多,沈浣菊虽为侧妃,在其中生存也是不易,再比照自己,沈浣蓉便也释然了。      只是不知她此番主动入宫来是为何事。      唔,沈浣菊这回是来送东西给沈浣蓉的,一身做工精细华丽异常的骑装,此等材料与做工便是在宫中也不得多见。安王府果然是有钱。      沈浣蓉接过衣裳,自是好一番夸赞。      沈浣菊得意的笑,又道:“我那处还有些上好的云缎,也是难得的好东西,姐姐若是不嫌弃,过些日子我便送些过来。”      “云缎?”      “正是。”沈浣菊道,“云缎是那极南之地所产,乃是由当地最好的蚕树所养出的天蚕所吐之丝,再经由多道工序方能制成,质地极滑,盈手……”      “可就是那个?”沈浣蓉指向一边的四喜问道。      沈浣菊本是漫不经心的依言看去,很快就不由圆瞪了双目,四喜五福还有旁边一个正在上茶的侍女身上所穿赫然尽是那云缎。      五福撇撇嘴,道:“奴婢们穿着都挺好,偏生主子非说这衣料穿在身上不舒适,还埋怨皇上是拿了俗物来充极品。”      沈浣蓉瞪她一眼,转脸朝着沈浣菊故作高贵且大气的笑。      沈浣菊原本就不是等闲之辈,又在安王府磨练了这许久,早练成了一身高深的不露神色之功,面上的惊诧很快便褪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转而道:“明年的狩猎之行皇上定是要携姐姐同往,届时姐姐穿上这一身骑装,风姿定是无人能及。”      沈浣蓉亦淡然而笑,不动声色的反击道:“如若能在狩猎场看到妹妹便更好了,你我姐妹同欢,岂不快哉。”      言下之意便是商君珩未必会带她去。      沈浣菊的脸上隐隐一僵,答道:“姐姐说的是。”      两人无言半晌,沈浣菊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忽又顿住,回首道:“方才来的路上看到杜贵妃,可真是艳丽迷人,妾身貌不及人,惭愧至极,然礼不可废,妾身还是得恬着脸将这两身衣裳给贵妃娘娘和馨妃娘娘送去。”      沈浣蓉微微颔首,“高丞相杜尚书皆与爹爹同朝为臣多年,妹妹与那两位妹妹自也当多做亲近。”说完淡笑着看着沈浣菊,道了声慢走。      沈浣菊脸上的笑明显的已有些挂不住,未再多说,转身娉娉离去。      晚膳的时候商君钰看沈浣蓉似乎是有些不对劲,一边如常的往她碗中夹菜,一边道:“怎的家中姊妹来了也不高兴。”      沈浣蓉想回他说商君盏来的时候不也没见你有多高兴,碍于有下人在场便未开口,换了句答道:“无有不高兴,她还送了东西来,如何会不高兴。”      商君钰也没问送的是什么东西,想是早就知道了。      沈浣蓉埋头扒了几口饭,忽而问道:“商君钰,那狩猎我也得骑马满场子的去猎?”      商君钰笑,“照说在第四日便是女子场,随行女眷有一场比试。”      沈浣蓉的脸僵硬的抽了几抽,“那我可否在那一日恰好来了月信。”      “噗,咳咳……”      商君钰此番被呛的甚为严重,沈浣蓉帮着拍了半天还是在咳,一张俊脸也被呛得通红。      沈浣蓉又是喂水又是顺气,忙活了半天,商君钰终是缓了过来,沈浣蓉又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一面又似笑非笑的埋怨道:“多大的人了,如何还时时呛着。”      商君钰拿眼斜她,心道这都是谁害的。      沈浣蓉又嘻嘻的笑,“好了好了,莫要瞪了,我又没嫌弃你,便是你我年至八旬,我也这般来伺候你。”      商君钰面上未有多大变化,眉眼间却已舒展开来,凑上前将沈浣蓉耷到额前来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好,我等你履诺。”      沈浣蓉脸上一热,心中亦是一热,望着商君钰盈盈而笑。      饭罢,沈浣蓉非得拉着商君钰到御花园去走走,说是这样有助消食。商君钰拧不过她,无奈被拖了出去。      此时正值隆冬,本就很冷,到了夜间气温更低,又加寒风习习,结果两人刚出了院子还没走出多远便被冻得往回跑。      商君钰一面护着她大步朝前走一面无声看着她,虽未有言语沈浣蓉却看出了当中的责备之意,也不在意,厚着脸朝他吐了吐舌。      两人回到宫中围着炉子烤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沈浣蓉朝手上哈了口气,感觉手还是不暖,便作怪去拿商君钰的手来捂,然那一双手却比自己的还要冷些,“咝”了一声,忙又扔下。      商君钰随她折腾,也不言,只在她将他的手又松开时盯着她看了半晌。      沈浣蓉扛不住他的眼光,鼓鼓腮帮子,又不情不愿的将他的手捞回来,放在手中暖,时而搓几下。      商君钰这回倒是笑了,将手抽回来,把炉子往她身边移了移。      “你的骑术如何?”商君钰突然问道。      沈浣蓉抽嘴角,心道你的反射弧可真是够长的,我晚膳时分开了个话头,你到现在才想起来接,然等神思回到他问的这个问题上来面上又窘迫起来,诺诺答道:“骑术尚可,只是时而会出些状况。”      商君钰挑眉:“怎么说?”      沈浣蓉垂着头不愿去看他,“我能骑着马儿跑,可是时而会被摔下来。”      商君钰差点喷笑,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商君钰将手伸到炉子边上去暖,一时握起一时又张开,“小六的骑术算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抽些时候让他来教教你罢。”      沈浣蓉忙将头摇的如波浪鼓一般,口中连道不要。      “为何?”      沈浣蓉讪笑,“我那骑术便是之前的时候盏哥哥手把手教出来的。”      商君钰默。      沈浣蓉在思虑,大脑快速运转中。      好半天后,面上终于露出豁然的表情来,喜道:“我二姐骑术亦是相当了得,不若请她来教我,反正她定然也要去那狩猎,也顺道练练手。”      皆大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呼叫潜水君一批。。。。。。 复惊      沈浣莲依沈浣蓉之言,在第二次进宫来的时候把初春才诞下的儿子商回朝也带来了。商回朝是商君盏的幼子,他上头还有个小哥哥,乃是安沁所出,名曰商梦回,如今已有两岁半。      话说最开心的当属商沐楚和商沐扬,做了小小这么久,今天终于来了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别提有多兴奋。      沈浣蓉一脸欢喜的将商回朝抱到怀里,看他粉嘟嘟的小脸着实可爱,便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逗弄,引得商回朝咯咯直笑。      中秋摇啊摇的摇到沈浣蓉跟前来,喊了声“娘”,又伸手扯了扯商回朝,依依呀呀的冲沈浣蓉叫唤。      沈浣蓉只当她是好奇,想看看小弟弟长得什么模样,便将手中的商回朝转了个身,面向着中秋。谁知中秋凑上前看了看之后突地就拿手去掐商回朝的脸,看商回朝皱着脸快要哭的样子乐得直笑。      沈浣蓉大惊,连忙拨开了女儿的手,去查看商回朝的脸,所幸只是有点红了,没有真伤着。商回朝拿小手在自己脸上拨了两下,倒是没有哭。      原本由沈浣莲抱着的圆月忽然也要挣脱着下地,而后蹒跚着来到沈浣蓉身边,也扒着要看商回朝。      沈浣蓉素知这两个小东西的秉性,什么都要比着来,哪还敢再来一次,伸手摸了摸圆月的小脑袋算是安慰。      这位早就被她父皇宠到天上去的小公主自是不依,嘴一扁,便就嚎上了。      沈浣蓉心道你这一招在你父皇那虽是百试百灵,可到了我这儿可就未必了,把商回朝递回到沈浣莲怀里,牵过圆月,指着一旁的中秋道:“看,看,姐姐笑你了。”      圆月回头见中秋果然是在笑她,立马止住了哭声,挣开沈浣蓉的手,走过去在中秋身上打了一巴掌,而后迅速的转移阵地跑到沈浣莲身边,仰着小脸喊:“婶,婶……”      沈浣莲看她脸上犹还挂着泪珠子,又如此乖巧,心便一软,嘱托了好几遍不能打弟弟,而后便将商回朝转到她对面。      小公主喜了,拍手笑。      半晌,忽然把一双小手背到身后去,沈浣蓉和沈浣莲正好奇她欲作何,却见她将脸凑到了商回朝的脸上,撅着小嘴去亲商回朝的脸,犹不满意,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沈浣蓉的脸直抽,这都是谁教她的!还有,她把手背在身后的意思是向大家表明立场,她不会打商回朝的意思么?      中秋在原地“啊啊”了几声,也走过去,有样学样的也将手背到身后去,凑过去舔商回朝。      沈浣蓉的脸抽的更厉害了……      过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三个小东西终于都疯得累了,由下人带着去睡觉,沈浣蓉和沈浣莲才得以去练习骑术。      沈浣莲当年才名满京城,文武皆能,多少名门子弟上门提亲,几乎踏平了右相府的门槛。然佳人心旁系,苦守那一株攀于另一墙头的常春藤,此话便不再多说。      女子教女子可能是要细心周到些,或者说门路对些,沈浣蓉这回学来比起以往跟商君盏学的时候轻松了许多。要不然便是这回好歹是有些底子了。还有一点,以前跟商君盏学的时候总是要娇惯些,不小心摔着了便要哼哼唧唧的半天,商君盏疼她,便也不忍心再逼她,往往都是半途而废的多。这回跟着沈浣莲,同样身为女子,对方的骑术却那般精湛,沈浣蓉哪还好意思喊苦叫累,便是被马甩出多远,也要咬牙再来。      不过晚上到了床上可就扛不住了,白天不好意思出口的哼唧全都拿了出来,四肢大开的趴在床上,一会说腰酸,一会说股间痛。      商君钰蹙眉,“不若就依了你那日所言罢。”      沈浣蓉缓缓将眼睛睁开,半死不活的哼了一声,“哪日?”      商君钰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也上了床去,试图将沈浣蓉翻个身,刚一动作便听那人怪叫一声,吓的连忙停手,而后伸出一只手来在她腰背处轻轻按压,“依你那日所言,到了女子狩猎那天,便推说身子不适,仔细也无人敢拆穿。”      沈浣蓉舒服的直哼哼,“再让我试些日子,如若还不成再用那下下之策。”      如此,沈浣莲隔几日就到宫中来一回,到了除夕前几日才停下,沈浣蓉总共也上了差不多十天的课。除了在商君钰面前倒未在旁人耳边有过一句抱怨,不过成果也不错,骑术大有长进,至少是不会再轻易的就被摔下马来了。      几日后的年宴上,中心话题果然是不久后的狩猎,男人女人们都兴奋起来,被关在京中这许久,难得有个机会出去透透气。      年宴依旧是那些固定流程,除了初次来的和热衷于攀比显摆的,其他人都是麻木无趣之感更多,不过那热衷攀比显摆之人本就不在少数就是。      今年安亲王府上来参宴之人有些怪异,安王妃杜妧晴没来,来的是侧妃沈浣菊;安王嫡女没有来,来的是母亲身份不明的庶女商静华,唔,就是上回在安王府中非得管沈浣蓉叫娘的那个小丫头。      沈浣蓉一见到这奇怪的三人组合心便不由“咯噔”一下,有些不安的看了商君钰一眼。      商君钰捏捏她的手,轻笑一声,凑到她耳边道:“若是他再来那一套我们便顺水推舟要下那个娃娃如何?”      沈浣蓉闻言心上一松,亦偏首与他调笑:“只中秋圆月两个你的耳朵才将将够数,如若再添一个你待拿什么来给她拧? ”      商君钰面上一阵尴尬,适巧有一大臣起身敬酒,马上应下,避开沈浣蓉去饮“酒”。      看到商君钰豪爽的与人对饮沈浣蓉便又想到上回商君钰装醉之事,那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商君钰在宴席中所饮下的通常都是茶水,自是千杯不醉的,可恨她还不止一次着了道。      沈浣蓉正暗地里对着商君钰咬牙切齿,忽而有一小人自座中站起,规规矩矩的走到正中央,行了个隆重的大礼,口中道:“皇上四叔万福,皇婶婶万福。”      沈浣蓉见正是那商静华,顿生不祥预感,侧目去看商君钰。      商君钰面上看不出情绪来,摆手让商静华起身。      商静华却依旧跪着,“精华有罪,不敢放肆。”声音中还带着奶气。      沈浣蓉心有不忍,道:“便是有罪也赦了,静华快些起来。”      商静华朝商君珩那处看了一眼,见那边没有任何表示便继续跪着,又道:“皇婶婶仁慈,上回静华不懂事冲撞了黄婶婶,今日求了父王,特来请罪。”      经此一提醒众人皆想起了那回安王府中荒唐之事,席间一阵唏嘘之声。      皇上已年近而立,然膝下依旧无子,只得一双女儿。后宫萧瑟,皆传皇上独宠皇后,大臣多次立妃充盈后宫之谏皆被驳回,此事本已给左相一党留下话柄,此番这旧事一掀,朝中定要再传出皇后失德之言,左相一党手中无疑是多了一把利剑,恐怕后宫之事上商君钰的压力又要大许多。      此时沈浣蓉尚还未想到这一层上去,只是觉得商君珩当真是无耻之极。如此一个□小儿如何会记得两年之前的事情,定是受了那厮的教唆!面上红一阵青一阵,一时却又想不出话来圆场。      忽听一人朗声大笑,众人闻声望去,那大笑之人原是商君盏。      商君盏自席间站起,走到中央一把将商静华抱起,朗声道:“你这个坏东西,上回才捉弄了你六叔,这回又来捉弄你四叔四婶,可是把乱认了爹娘再来认错当成是笑话来玩了,嗯?” 帝王喜      四喜五福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狩猎要带的东西,沈浣蓉最想带的只有自家的两个小公主,可是商君钰不让,说那边不确定因素太多,隐患便也难料,不能冒这个险。沈浣蓉自是知道他说的都在理,可心中仍是不舍,毕竟从两位公主出生到现在,沈浣蓉还一步都没离过她们,差点一冲动就说她也不去了,留在宫里守着中秋圆月。      “五福,把你们皇上平日里喝的那花茶多带些。”沈浣蓉冲正忙活着的五福道。      五福手下未停,“主子,这话你昨日里已经跟四喜说过了,说的时候奴婢就在跟前。”      沈浣蓉斜她一眼,“那就再带一些。”      五福根本没看到她的表情,嘴里应了一声,转到别间忙去了。      上元那天的晚宴上,商君钰公布了狩猎随行人员名册。      后宫中除了已要被人忘却的如烟和林灵,其余三人皆往。沈浣蓉本来心里多少有些不适,可是转而又想到那两人也都去狩猎的话,中秋圆月在宫中倒是让人放心了不少。      而于朝臣中,睿亲王与安亲王皆在随行之列,留左右二相在京中暂代朝事,杜尚书随行,沈浣莛、高长风随行。      上元这夜,商君珩又是带了沈浣菊和商静华来,不知这一大一小是否真的在安王府中受宠如斯。说实话,沈浣蓉现在看到商静华都有些害怕,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从她口中又说出什么惊人的言辞来,不过今夜商静华似乎没有接到任务,乖巧的请了安之后就自己玩儿去了。      而商君盏那边来的则是沈浣莲与长子商梦回。商梦回长得与商君盏极是相像,不过眉眼处依旧能看出他娘安沁的影子来,粉雕玉琢般,让人恨不能上去咬一口。然这孩子的性子却与他爹的豁朗不甚相同,反倒是一副挺深沉的样子,只是他这个年纪做出这样深沉的小大人模样反而更是惹人疼爱。      宫中也备下了花灯,餐罢一众人便去赏花灯。      商梦回今日穿得很是喜庆,从上到下一身大红,连束发的锦带都是一色的。沈浣蓉还是在商梦回周岁那天见的他,今夜再一见顿生“惊艳”之感,连自家的两个宝贝都顾不上,扑上去将商梦回捉到怀里很是啃了几口。      商梦回面上有些躲闪,然仍是乖乖忍受着,直到沈浣蓉亲完才规规矩矩道了声万安。      沈浣蓉伸手在他的小脸上捏了又捏,笑的见眉不见眼。(话说,到这里应该能看出商沐楚和商沐扬这两位公主的种种“恶习”是出自何处了。)      商君盏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也是笑得见眉不见眼。      商君钰蹲下身子去安抚已经明显有了醋意的商沐楚和商沐扬,又小声在两人耳边说了些什么,两个小东西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然后就向沈浣蓉那方跑去。      沈浣蓉刚站起身来便感觉裤腿被人扯住,见是自家女儿忙又笑着俯下身去,问是何事。      两人一人凑在沈浣蓉的一边,“父皇,去。”边说边拿手指了指商君钰。      沈浣蓉疑惑的看过去,却没在商君钰脸上看出任何表示来,只得依言起身朝他走去。      商沐扬也不再管她爹她娘,上前拽住商梦回的衣袖,有些口齿不清的道:“哥哥,亲,亲……”      商沐楚也凑过来,“亲。”      沈浣蓉的步子顿了一下,而后更加义无反顾的原理那两个活宝。      商君钰的脸抽搐了,他明明不是下达的这个命令……      二月初八,狩猎之行正式开始,君臣姬妾,随侍护卫,浩大的阵仗从皇城出发。      保卫工作由商君盏跟林围两人负责,然两人权不交接,独立部署。      百姓们沸腾了,好久没看到这么大架势,禁卫军开道,后面的守卫将中间的车列密密实实的围在了当中,唔,看不到宫妃娘娘们,可是原来连宫里的宫女都这般好看!      帝后的车座自然是最豪华的,然不明真相的群众们依旧不知道究竟哪一个车座才真正是帝后所在,因为所有的车座只分为了两个模样,其中五辆是掐金丝的皇家御座,剩余的则全是次一级的车座,然在百姓看来依旧是金贵的让人咋舌了。      商君钰和沈浣蓉究竟在哪辆车中就不必深究了,只需知晓这次的保卫工作做的很到位就行,那些雷同的车座无非是为做个障眼法而已。      这人又多,队伍又长,自是拖拖绊绊的,速度也快不了,眼下日已西落,方才出了临京城。      皇令下,于城外行宫歇息一日,明日续行。      沈浣蓉被颠了一整天,虽说马车布置的要比一般马车舒适的多,座位上还都垫了厚厚的褥子,可就算光是坐在车上晃,一天下来也不好受,沈浣蓉下了马车还没来得及抱怨,就迫不及待的先找地方吐去了。      行宫自是不比皇宫,用具设备上都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去,所幸沈浣蓉平常在皇宫里多数也是只守着那固定的几个地方转,于吃穿用度上也是向来不甚上心,到此处不但无有嫌恶之感,反倒还有些新奇,只是脑子里依旧晕着,这份新奇便也大大打了折扣。      将将回到卧房中,还没等商君钰将嘴边的一句话说完,沈浣蓉又吐了起来。      商君钰面有忧色,他们所乘马车本就特意弄过,再说今天实则也就走了大半日,照理来说应该不会晕到这般程度才是。      等沈浣蓉吐完,商君钰自拿了巾帕给她擦脸,一面道:“还是让御医来看看。”      沈浣蓉摆手道不用,道这回吐完好像舒服多了,应该是没什么事了。      夜里倒真如她所说,一整夜都很安稳。      谁知第二日用完早膳未过多久,沈浣蓉便又吐上了,一路将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尽了才罢。又消停了半日,待午膳过后又开始……      沈浣蓉让商君钰到另外的马车上去,说味道太大了。      商君钰不依,不住的递水给她漱口。      忽然间,商君钰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忧色一瞬间转为欣喜,一脸兴奋的看着沈浣蓉。      沈浣蓉推他一把,“你这人当真是无良心,我这般遭罪,你却还如此欢心。”      商君钰一把将她抱到怀中,声音竟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呀,我一身的味儿。”沈浣蓉一面要挣开他,一面又问道:“你在说什么?”      商君钰捧住她的脸连着亲了好几口,喜道:“我去喊御医来。”      “你先说你喜的何事。”沈浣蓉拽住他的衣袍不给他走。      商君钰连忙乖乖坐下,将沈浣蓉扶稳,“蓉儿,蓉儿,定是,定然是!”      沈浣蓉想翻白眼,勉力耐住性子又道:“你可否将话讲明了?”      商君钰依旧咧着嘴笑,半晌方道:“唔,我猜是楚儿扬儿有了弟弟了……”      沈浣蓉的心忽然突突直跳,急道:“你,你说我又有了?”      商君钰不住点头,将沈浣蓉的手拿到嘴边来轻啃。      “当真?”沈浣蓉又问。      商君钰一点也不嫌她啰嗦,继续点头。      ……      “呜呜……”沈浣蓉突然哭起来,扑到商君钰怀里紧紧抱着他。      商君钰亦用尽全身力气,恨不得将她嵌入自己怀中,当中情绪只有夫妻二人才懂,盼了这许久,如此急迫的盼了这许久……      等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商君钰才又道:“我去喊御医来。”      “不可不可,”沈浣蓉却连连摇头,“这马车上晃的厉害,怕是不好把脉,等到了地方定下来,再让御医来仔细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爬上来改下称呼,谢谢提醒撒 浮华绮梦      紫袍长发的男子负手立在窗前,自窗棂斜射入几缕日光悠悠落在他的面庞,如碎金一般洒落跳跃在乌发上,他凝神望向远处叠嶂翠峰,怅惘了半日,继而微不可觉地从喉中轻轻喟叹出一声,目光拉近,无意间却落到对面楼下街边那一个卖玉兰花的姑娘身上,登时竟屏息了一会儿。      官差打扮的男子自外头进入,朝他一拱手:“甘大人。”      悄无声息。      官差不敢擅自抬头,凝神等了一会儿,不得不抬起头再轻唤一声这今科的状元郎:“甘大人?”      甘舒敖似是堪堪回神,随意轻漫地一拂衣袖:“何事?”      官差恭敬作揖答道:“外面大人都退了,请甘大人回府,马车就在楼下。”      今日是甘舒敖同僚来打秋风应酬,甘舒敖极厌恶这官场的虚与委蛇,却不得不堆起笑脸来应酬,可是想到那人时,心头却微软,若是以他单单一个郦安郡郡爷之子,只有寒窗苦读一步步爬至高处方能寻到她,那么如今这官场腌臜黑暗,大约也是值得忍受的了吧。      同僚们均已走光,他为出来透一口气,所以才在这雅阁内品茗独立,见官差上来催他,便起身离开,走时却又往窗外街上看了一眼。      官差抑不住好奇心,也偷偷地循着甘舒敖的视线看向窗外,这一看,心里却一惊,那卖玉兰花的姑娘垂脸时的模样竟酷似了一个人,而这人,正是……      官差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亦不敢再想,多年官场经验,已教他学会何时该装无知糊涂,何时又该顺水推舟。他跟在甘舒敖后头下了酒楼,甘舒敖却不上那轿子,径直往对面街边走去。      官差心里暗暗叫糟,这一幕若叫有心人瞧去了,又不知会闹出什么风雨来,然而在他思忖的一瞬间,甘舒敖已走到了那姑娘面前。      街上人流拥挤,衣着朴素的姑娘小心翼翼护着篮里滴水的玉兰花,畏畏缩缩在街边,不敢占别家小摊的位置,亦不敢大声吆喝,显然是小门小户的贫寒女子,此时她忽然觉得面前一个黑影笼罩下来,立刻惊恐地抬起头来,却是一个风声俊朗气度非凡的男子,她见他痴痴的看着她的面庞许久,立时羞得脸红低头。      她恰恰低头的一瞬间,喧嚣中她仿若听到了这男子极轻柔极留恋的一声低喃:“楚扬……”      姑娘惶惑地抬起头来,甘舒敖仿佛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面上早恢复了一派清俊平和,他瞧了瞧姑娘竹篮里花朵,微微一笑:“姑娘,你的花我全买了。”他示意官差付钱,而后又道:“不用找零钱了,你既卖完了花,便赶紧回家吧。”      甘舒敖说完掉头就走。不是她,不是楚扬,不是沈浣蓉,他所拥有她的,只有那么几月,却仿佛承载了他毕生最重分量,沉甸甸地压得他心疼。      人人只当他忽然由痴子变灵敏,已是上天开眼,所以周围人只当他极忌讳过去是一个痴子的时光,言谈举止谨慎无比,提到他以往经历立时闭嘴。可是他却知道,那段记忆他已刻骨铭心记在心底,即使漫长的时光亦不能抹煞,只会将这浓墨重彩益发浓缩。      他的爹,郦安郡郡爷,一共娶了一个妻子十七个妾室,却只得他这么一个儿子,偏生还是个痴儿,然而虎毒不食子,他再痴再傻,做父亲的却不能由着他不管,好歹也是一个郡爷,便用了自己的权势买一些女子来,试图让甘舒敖能看上眼,继而传宗接代,若甘舒敖看不上眼,便自己纳为妾室,试着再生一个二少爷出来。      甘舒敖如今想来,虽是对他爹爹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却也不忍责怪,他除了对那些女子的深深歉疚,最庆幸的却是那日沈浣蓉被推进他房内时,他没有将她赶出去,他不敢想象那日他若将她赶出去,她最终落得他爹的十九偏房这个下场时,如今的他是否已是癫狂成魔。      他已刻意压抑那段记忆许久,然而那酷似沈浣蓉的卖花姑娘却将他记忆掀起。他清楚记得他小时的过往,那些奴仆躲在走廊转角,躲在花阴后处,指指点点:“看,那个少爷是傻子。”“看,他是痴儿。”“看,他流口水了,好恶心。”他统统记得,那些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那些刻意压抑的怜悯中带着嘲笑的眼神,那些嫌恶的表情,可是他却走不出一个小小的郡爷府,只得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痴下去。      直到那日他的房门里被推进一个不甘不愿嘀嘀咕咕的女子,仿若也将五光十色嬉笑怒骂带进了他的苍白世界,她与别的女子不同,不像别的女子那般哭哭啼啼,或者哀求或者嚎哭,她却只有一脸的不耐,又好像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      想到这里甘舒敖不愿想下去,这段记忆于他而言,就譬如一颗极其珍贵的糖果于一个孩童,藏着掖着,就是不忍心一口吞掉,只在极为思念苦楚时,方拿出来看一看,舔一舔。甘舒敖此刻便是这样,他的楚扬曾经离他这么近,曾经她日日夜夜陪着他,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毫不嫌弃地推着他在灿烂阳光下行走,将他当成一个正常人那般交流,向他笑,向他嗔,向他怒,将全世界的红尘烟火气息填充他太过空虚贫瘠的世界。沈浣蓉也许永生也不会知道,她彼时在他耳边说的那些零碎杂事,那些喁喁私语,字字句句都印刻在他心底,永世难忘。      官差提着整篮玉兰花跟在甘舒敖后面,甘舒敖闻到淡淡一缕香气,心情愉悦而柔软,仿佛闻到了沈浣蓉陪他的日日夜夜里,她身上的这样安宁而恬适的气息。      官差跟在甘舒敖后头,想了想,小步趋迎上去,笑道:“甘大人真是好人,不仅学识好,人也心善,要我说,咱大昭国的状元里头,就属甘大人最是风流人物了!”      甘舒敖听出他谄媚意思,不置可否地微笑,旁人不会知道,他自痴呆中醒来恢复灵气,头一件事便是想起楚扬,那一日楚扬将他推倒在地独自跑走,他不怨恨,他也不愿楚扬被困在那一方小小天空,他的楚扬该是自由的;他只怨自己不够好,给不了楚扬最好的一切,所以他寒窗苦读一路拼打,只为了有朝一日站在高处,他想,如果他站在了万众瞩目的高处,即使他寻不到楚扬,楚扬也会看到他,那么她便会在心底衷心地为他高兴,为他欣喜,这样便足够了。      许是上天怜悯他,竟叫他找到了楚扬。可是他没有料到,自己的出现会带给楚扬这么大的困扰,他将她的不安她的尴尬她的排斥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她在自己面前疏远而坚决地否认掉楚扬这个名字,如同否认掉他们的过往,他心里苦涩,理智却提醒他该明白的,他该放手了,可是当看见她明眸善睐的展眉笑颜,却依旧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捉住她飞扬的一缕长发,他克制不住自己,楚扬楚扬,是一种蛊惑的毒,侵入血液如影随形。      那一瞬间,他们仿佛又回去了过去那段两人独处的时光,几欲叫他沉醉,可是商君钰却出现了,也就是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轻颤着放了手。因为他分明看到,楚扬脸上幸福的笑容是因谁而起,是因为商君钰,而不是他。      白玉兰的香气依旧幽幽地萦绕在甘舒敖鼻端,他孩子气般的舍弃了轿子,信步沿街走去。方才想到哪里了?是了,是楚扬的幸福不在他身上。甘舒敖苦笑,是呵,这世上有沈浣蓉,有静王妃,却哪里还会有一个他的楚扬?      他的楚扬,终究不过是他奢望而不得的苦楚,是他氤氲的一场浮华绮梦。    狩猎(一)      皇家狩猎场要比沈浣蓉想象中的大的多的多,凤顶山原来并不是只一座孤山,而是一个辽阔的小山丘的集合处,说的形象一点,就是那种大的山脉的浓缩版。      营扎在三个小山丘围合的空地中央,与最高的凤顶峰之间隔了好几个山丘。      帝后情绪皆不佳。      众人甚是疑惑,明明狩猎也算得是兴事一桩,而且那二人从御座上下来是分明还是很高兴的样子,之后皇上亲自传了随行御医,而且说话的时候脸上都是春意,这样明显的表情在商君钰脸上显现出来便是表明他是极开心了,虽不能理解为何商君钰为何会因为传御医而这般高兴,可是众人却都是乐见此事,心中也放松了,毕竟皇帝开心的时候肯定是要好说话的多。      那资历颇深的老御医过了很久才从御帐里出来,是哆嗦着出来。自是无人敢公然上去查问,不过背后都使了法子,哪怕能得知一星半点内幕也好,总说天威难测,若是在上者怒之时再不小心触了其逆鳞可就是大大的不妙了。至于在向那老御医问话的时候是威逼者多还是利诱者多就不得而知了,抑或是双管齐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      其实静永帝的逆鳞从来都只有一个,世人皆知,那便是元衷皇后。只是此番被一个老御医扰乱了视线,才又平起了诸多猜测。      说到这里,差不多也能猜到了,沈浣蓉并没有怀孕,不错,沈浣蓉这回只是肠胃出了问题而已。      五福端了药进来,四喜这回没跟来,被留在宫中照看商沐楚跟商沐扬。      沈浣蓉抬眼看了她一样,淡淡道:“拿下去吧,我不想喝。”      五福把药放在桌上,走上前去,道:“主子,这里本就不比宫里,您可不能拖垮了身子,奴婢嘴笨,没有四喜会说,可是却听过一句话叫‘亲者痛仇者快’,奴婢想,若是主子有个什么,最心疼的肯定是皇上,主子……”      “啪!”      沈浣蓉攸的一把将那碗药从桌上挥到地上,打断了五福的话。      五福一个哆嗦跪到地上,可能是从未见过沈浣蓉这般暴躁,吓得浑身直抖。      不知是过了多久,沈浣蓉剧烈起伏着的胸腔终于渐渐舒缓,颓然坐回塌上,一手支住额头,极累的样子。又过半晌,才涩声道:“五福,再去端一碗来。”      再次端药进来的却是商君钰。      沈浣蓉一双眼盯着他看了良久,忽地嘴一扁,“是我无用,害你空欢喜一场……”两行清泪顺着脸颊一路滑下。      原来老御医不仅诊出了沈浣蓉作呕的原因,在沈浣蓉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的反复质疑下,终于又说出了另一件事情:娘娘体寒,先前诞下二位公主已是不易,且身子又大损,若想再孕育子嗣怕是难上加难了,须得仔细调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帝后在帐中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无人知晓,只听得隐隐似有哭声。      然到了第二天,帝后的脸却是与那初生的朝阳一般灿烂,仿佛昨日的阴霾是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沈浣蓉只喝了两贴药便就好了,喝药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般耍赖或是如何,想是听进了五福那番话,或者,更重要的是因为御医的那番话。      接近午时时分,所有人聚在一处,举行了一个类似于开幕式的仪式,商君钰最为最高领导人,自是要发言的。      沈浣蓉站在女眷之首仰望那人,好像是忽然才发现那人是于万人之上的,原来那是个如此威严的人,可是,可是却总是让她无礼的欺负,总是纵容她撒泼,还总是,总是不正经……      沈浣蓉原本隐隐洋溢着幸福的脸突然便有些娇红起来。      商君钰不经意的扫了沈浣蓉一眼,却被她那怪异的神色留住了目光,却看疑心越重,看她那娇中带羞,羞中带喜的模样,莫不是……想到了昨夜?      唔,皇帝陛下破天荒的出语病了,而且还是在公共场合做公共发言的时候。      商君钰从那中心点下来的时候若有似无的嗔了沈浣蓉一眼,于是沈浣蓉郁闷了,当真是莫名其妙。      说来这是狩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天,便是沈浣蓉再有不耐,也得老老实实的跟着商君钰干坐在那里撑着。话说方才一干血气方刚的男儿驾着坐骑呼啸而去的时候场面还是很浩大很让人兴奋的,可是他们的目的是狩猎不是作秀,因此只一瞬,这些壮观便已奔腾而去,徒留下卷卷尘烟。      等尘烟散去,男儿都已经看不见了,沈浣蓉眺目看了看,只看到几个模糊的背影,无趣。      这回安王妃杜妧晴和已是高长风的夫人的杜青月都来了,加上杜红妆,三姊妹正坐于一处说笑,可能是久不聚,三人聊的很是欢畅。      而高满馨则是一人孤坐着,沈浣蓉只知道高满馨有几个宗室的堂姐,却都不认得,因也辨不出那些人到底是没来狩猎还是没来与高满馨亲近,不过高满馨一个人坐着也坐的很亭亭,面上照例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却反而惹人想去多看几眼。      沈浣蓉也是一人孤坐,其实沈浣蓉的姊妹们也都来了,可是人家两个嫡亲的姐妹自是要凑到一处,沈浣蓉不想对着沈浣菊,沈浣菊当然也不会来找她,两人倒是难得的默契了一回。      沈浣莲估计是被沈浣菊拖住了,沈浣蓉甚至能想象得出沈浣菊拦住沈浣莲的时候的表情与说辞,定是一面不紧不慢的样子,一面凉凉道:“哎呀二姐,皇后娘娘身份特殊,你莫要枉做了那攀贪富贵之人,二姐被人误解是小,坏了皇后娘娘的名声可就是罪过了。”      想至此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道原来不面对着沈浣菊的时候,客观来看她平日的作为竟然还挺喜感的;又叹一声,没想到此间女子她最了解的竟然是沈浣菊,不知道这能不能说成是一段变相的又荒诞的孽缘。      忽然一阵风袭来,起先还未引得人注意,却见那风越来越大,将刚刚才安生了没多久的尘烟复又卷起,且更是剧烈,糊的人眼都睁不开,桌案上的锦布也被吹的掀了起来,瓜果散落一地,围坐着的众人已有不少惊得四处躲避,场面一时混乱异常。      商君钰本欲出言按捺住众人,然一张口就有沙尘灌进嘴来,勉力说出的断句也被吹散至风中,无人能在这狂暴的天作之中寻出那一丝人力来,即便那人是人之至尊。      憋屈的吃了一嘴的灰之后商君钰亦知道此时无论再作何都是枉然,便也不再坚持,眯着眼努力的寻了半晌,终于找到跌倒在地正在努力爬起来的沈浣蓉,上前将她抱起站好,而后将她护在怀中,背顶着风的方向,二人勉力朝御帐走去……      等回到帐中,两人漱口漱了好久才将口中的沙尘清理完,沈浣蓉咂咂嘴,觉得嘴里好像还是有东西,又端起茶盏漱了一遭,心道这阵风莫不是上天特意来助她脱离苦海,给她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离开那无聊的地方?这手笔真够大的!      又转脸看了灰头土脸的商君钰一眼,浑身一噤,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狩猎(二)      两人打理干净后,商君钰拿了卷宗来看,沈浣蓉探头看了一眼,也挤到他身边去,装模作样的开始临字。      商君钰便侧身让开了些。      沈浣蓉又朝他那边挤了挤。      商君钰又让了些。      沈浣蓉还是继续挤他。      商君钰放下手中的东西,斜眼看她,道:“曰得寸进尺者便是如你这般。”      沈浣蓉只作未闻,依旧是在朝他那方挤。商君钰却不再让她,沈浣蓉也不妥协,拿身子往他身上蹭。      商君钰闷哼一声,用手捏住她的鼻子,低声道:“是欺人太甚,抑或是,调情?”      沈浣蓉耳根子一烧,本想说只是闹着玩,可是抬眼看到他一脸戏揄之色,似是一副看透她的样子,更像是看她不起,脑子一热,冲口便道:“便是后者又如何,总不能回回是我被你欺负!”      商君钰牵唇笑,“不如何,拭目以待。”      沈浣蓉更加被他说话时明显的蔑视语气刺激,转身一把揪住商君钰的腰带,怒声道:“今日便教你看看何为巾帼不让须眉!”      商君钰差点当场喷笑,今日才知“巾帼不让须眉”还可用于此处。      还笑?沈浣蓉怒了,踮起脚来勾住他的脖子,扬唇就往他的嘴上啃下去。      商君钰在眼神里偷笑一下,欣然应邀……      过了大概有一个多时辰,那场疯了般的狂风才渐渐停息下来。      晨起时是第一次,方才被风吹乱后是第二次,这是沈浣蓉今天第三次坐在镜前梳妆,沈浣蓉一面摆弄头饰一面斜眼去瞪商君钰,怕五福看出什么来,沈浣蓉便没好意思让她进来伺候,可是自己忙活了好半天还没弄好,那人却早已收拾的一身清爽。      商君钰面上做出无可奈何的神情走过来,一面似有些委屈的道:“此番我乃是应战,又是我的不是?”      沈浣蓉拿肘子搥了他一下,原是想说些什么来反驳,然出口的话却是声如蚊呓:“后面我明明说了不……”      那满脸的娇态又无意间撩拨了商君钰的心弦,用手托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商君钰从她背后探过去,俯身含住那娇艳欲滴的红唇……      两人回到狩猎的开幕场时约摸是申时当中,场面已经恢复到大风前的井然。      未过多久,那些今日参与狩猎的人便陆续回来了,一个个自然是蓬头革面,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也不知道方才大风的时候是躲在了哪。      众人皆将所猎成果呈上来,有小太监挨个去计数。结果出来,商君盏排第二,排第一的是他手下一个副将,名曰张大天,亦是先帝时与商君盏一起征战沙场的铁杆弟兄。      商君盏倒是丝毫不介意被比了下去,伸手大力拍了拍那张大天的肩膀,笑道:“好家伙,让你讨了个便宜,先做猎手后又做了武教头,现在又在死人堆里博了个副将的头衔来,这狩猎场上谁还能敌得过你!嗳,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就是冲着这皇家的狩猎才去参的军!”      一番话引得在场众人捧腹大笑。      商君盏亦跟着大家一起开怀,即便是满脸的脏污竟也盖不住他张扬的风华,沈浣蓉一时看的有些呆了去,原来睿王英名并非是浪得,经历过战场的洗礼,初时的花花公子早已蜕变,如今那人已是名满天下的睿亲王,是骁勇善战的大将军。      商君盏朝张大天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会意,走到自己的一堆猎物中间,从当中挑出一只火红的狐狸来,那红狐身上的皮毛甚是好看,浑身不带一根杂毛,而且箭头是从眼睛射入,未伤得皮毛半分,当真是难得。      张大天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只狐狸走到御座前,说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做出番这么细心的动作来当真是惹人发笑,于是沈浣蓉很不厚道的噗嗤一声笑了。      听到沈浣蓉的笑声张大天一张脸霎时涨的通红,不过仍然坚持的捧着那狐狸单膝跪下,朗声道:“皇后娘娘天颜,微臣斗胆将这只红狐赠予娘娘!”      “呃……”沈浣蓉的笑声一滞,不好意思的在座位上扭了扭,不过幸好动作不大没人看得出来。而后忙让人接下那只漂亮的红狐,很有皇后架势的言谢。心中却在嘀咕,这一只红狐能做出个什么来,还不如活捉了养着给中秋圆月玩,唔,想到这里沈浣蓉又开始想中秋圆月了,那两个小东西几日未见父皇母后不知道有没有哭闹……      有了这个开头后面又陆续有人以猎物赠人。      半晌后,却见睿亲王也有了动作,众人不自觉的便都停了下来,去看那一人。      商君盏亦是走到自己的猎物当中,很快也从当中寻出一物来。      只听得四周一片惊叹之声,原来商君盏拿出来的竟然也是一只红狐,与方才张大天的那只大小一般,连毛色都几乎是一模一样。      商君盏将红狐托于身前,单膝跪地,豁然道:“皇后娘娘天颜,臣弟斗胆将这只红狐赠予娘娘!”      说辞与张大天无异,却反而像是刻意拉开的距离。      沈浣蓉尴尬的朝商君钰看了一眼,见后者面无异色才放心的收下了那只红狐。      话说,这一对红狐总是能做出个什么来了。      沈浣莲面上虽是笑着,可是心中却已经快要哭了出来,察觉到眼中的湿意,她连忙垂下脸去,将自己是情绪掩盖。      别人不知,她却是将刚才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那一对红狐明明就是他要给沈浣蓉的,张大天是得了他的示意才先去送出一只,这样做无非是怕又给她引来流言蜚语,因此借着张大天来扰乱众人视线,,以堵住悠悠之口……他为了她竟是什么都考虑到了,如此的谨小慎微,与他平日所表现截然不同,却是付了多少在真心在内?      沈浣莲咬着唇又向那人看去,看他痴痴的凝视着她,忽觉心口一疼,为他,也为自己。      夜间,篝火宴。      好吧,其实只是在外烧篝火以退凶兽,宴设在在帐内。      今夜所有人都有些亢奋,沈浣蓉也不例外,一个高兴还小喝了几盅。      见她面前的酒盏又被满上,商君钰不禁皱眉,在她将那杯酒又灌下之前把她面前的杯子与自己的对换,同时示意伺候的人后面再给她满杯时也以茶水代酒。      沈浣蓉扁嘴,暗地骂了一声小气。      商君钰自将那一声听在了耳中,瞥她一眼,冲她挑眉:便是了,你又奈我何?      此时有一人来敬酒,沈浣蓉听那人声音便浑身一震,竟是甘舒敖,说来已是久未见,沈浣蓉几乎都要将这人忘记,只在偶尔的回忆当年时才会记起自己曾经那么豪迈的离家出走过,忆起那短暂的一段已经有些朦胧的日子,隐约也会想起那个傻少爷……而这回,沈浣蓉甚至都没发现随行之人中有甘舒敖,是他自己故意避开了,还是她当真无心?      商君钰不能饮酒,可是现在他面前的杯中装的是酒,而且甘舒敖已到了跟前,众目睽睽,骑虎难下。      沈浣蓉见他一脸难色的盯着杯中物却是开心了,颇有些大仇得报的欣慰之感,兼之幸灾乐祸的兴奋。      商君钰不着痕迹的瞪她一样,而后任命般的端起酒扬首喝下。      沈浣蓉面上的笑已经溢了出来,笑着笑着忽觉不对劲,唔,好像,每次他喝了就之后,倒霉是都是…… 狩猎(三)      宴至一半,商君钰突然起身就要走,也未多言,只说与皇后有事要先回就拉着沈浣蓉退场了。      沈浣蓉眉间直跳,商君钰正常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这么失体统的,定是酒劲上来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沈浣蓉试图挣脱开,不想跟他一起走,已经是怕了他发酒疯时候的样子与作为。      商君钰手上一使劲,干脆将她拥到怀里,硬揽着她朝外走。      沈浣蓉一路都不安分,两人暗中较劲。      群臣瞧见帝后“如胶似漆”的模样皆是喟叹,不知是福是祸。      话说沈浣蓉被商君钰拖着七弯八拐的走了好久,终于缓下脚步了,可是此处离御帐颇远,沈浣蓉疑惑,来此处是要作何?随即是想到了什么,先是自己就把自己吓了一跳,莫不是,这人莫不是借着酒劲想打野战!浑身一寒。      商君钰眨眨眼睛不明所以的看向沈浣蓉,不解她为何突然发出一股牛劲来把他推开。      沈浣蓉恨不得离他八丈远,双手紧张的在衣服上绞,满是防备的盯着他道:“你莫要以为你饮了酒我便会事事顺着你,我……这回我绝不应你,绝不与你胡来!”      商君钰嗤笑一声,并不与她废话,上前两下就将她制住,将人拦腰抱着,大步朝前走去。      沈浣蓉想开骂又怕引来旁人,无奈的憋了一口气,想了想,转头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不过到底还是舍不得真的用力,商君钰便不痛不痒,看都没看她一样,继续大步流星。      沈浣蓉怒,嘴下使劲。      商君钰“咝”了一声,轻哼道:“这下咬疼了。”      沈浣蓉闻言不自觉的便松了口,心道明明未用多大的力气,这人莫不是又在匡我?一边拿袖子擦了擦刚才咬人时淌下的口水。      暗夜里,商君钰笑得眉眼飞扬。      大概是终于到了目的地,商君钰将沈浣蓉放下地,笑道:“朕要赐你一个好玩意儿。”      沈浣蓉嘴角微抽,极配合的答道:“臣妾谢皇上恩宠。”      商君钰仰天大笑几声,一手挑起她在下巴,“吾妻今日甚得吾意,有赏!”      沈浣蓉拨开他的手,朝旁边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拴着马屁的马棚前,商君钰兴冲冲的拖着沈浣蓉在其中一匹马前停下,“快看看。”      是一匹枣红色的马,虽然个头不算小,可是却还能看出小马的稚嫩模样来,一双眼睛丝毫不怕生的滴溜溜的看着眼前的一双人。      沈浣蓉喜滋滋的伸手去摸它的脑袋,口中赞道:“真俊的一匹马,等再长开了风姿定是无马能及!”      “那是自然!”商君钰颇是自豪,而后忽然又转了话锋道:“这马的色泽可是要远胜那等艳俗之色。”      沈浣蓉一时不解,“何等艳俗之色?”      商君钰的脸已经冷了下来,哼声道:“便是那等艳俗的红。”      沈浣蓉闻言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这人竟是还在介怀白日里的那两只红狐,可不就是在吃味?又道原来他饮了酒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若是在平常,商君钰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这般直接且幼稚的举动的,沈浣蓉又抬眼看他一眼,决定将方才的这一段当作福利留着以后慢慢回味。      商君钰已经将那匹小马牵了出来,把缰绳递到沈浣蓉手中,自己又去旁边去牵另一匹。      沈浣蓉手上的小马看到商君钰牵了另一匹马出来连忙撒欢似的跳起来,蹦跶蹦跶着向那匹马靠近,沈浣蓉被它拉着直跑。      商君钰在一边得意的笑,“它寻它母亲来了。”      沈浣蓉诧异,“这是娘俩?”      商君钰点头。      沈浣蓉一脸的不信,“那为何长的不像,你那匹丑极。”      “自是崽儿随了父亲。”想了想又道:“日后楚儿扬儿也定然是要随我才能好看。”      呃,踩了猫尾巴了,沈浣蓉立时抓狂,张牙舞爪的向他扑去。      商君钰一面躲开她的利爪,一面稳稳的将她抱了个满怀,而后借力抱着她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方才放下。      沈浣蓉被他转得头晕,落地后扶住商君钰才勉力站稳。商君钰也没好到哪去,脑子里天旋地转,还要努力的去掌住身边的沈浣蓉……      于是这是何苦?      且不再多说这两个无趣至极的人骑着马在外面晃悠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商君钰那可怕的酒劲过去,才将一旁已经冻得直打哆嗦的沈浣蓉带回去。      话说沈浣蓉初时因狩猎而起的亢奋情绪已经渐渐淡去,却又在今日再次被挑了起来。      问是何事?      唔,原来商君盏家的那个小可爱商梦回竟然也来狩猎了。      商梦回到这里的头一天比沈浣蓉还惨,沈浣蓉只是吐,他却是上吐下泻,因此昨天才没有现身,也因此才在今天给了沈浣蓉一个惊喜。      沈浣蓉看他牵着一匹小马驹一本正经的站在那模样甚是逗趣,便起了逗耍之心,走过去问道:“你还不如这马儿高,来这狩猎场是要作甚?”      商梦回果然被激的红了脸,不过仍是很有礼数的先给沈浣蓉见了礼,而后才答道:“皇伯母此言差矣,吾身虽未长却有心搏,而且父王也说过,男儿自小便是男儿,壮志自小便在心中!”      沈浣蓉有些诧异他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哈着嘴半天没想出话来回应,半晌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灰溜溜的走了。      商梦回不明所以的看着沈浣蓉的背影,只觉得是自己犯了错惹得皇伯母不高兴了,心中着急,便把小马驹交给一边候着的下人,迈着小步子追她去。      沈浣蓉走到一半却又觉得不甘心,怎么能被这么个毛孩子击退了呢,想了想,转身欲再回去,结果商梦回刚好跑到她身后,未料她竟然忽然转了方向,两人撞了个结结实实。      想当然耳,沈浣蓉自是没有大碍,只是可怜了商梦回,小小的身子被撞出了老远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沈浣蓉连忙上前将他抱起,急急问道:“疼不疼,疼不疼?”      商梦回眼睛里明明都含了泪,却是倔强的撅着嘴答道:“不疼,皇伯母,梦回不疼。”      沈浣蓉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掸了掸他身上的灰尘,帮他理好衣裳。      商梦回吸了吸鼻子,朝后面退了一步,道:“梦回莽撞,惊了皇伯母。”      沈浣蓉忽然就有些心酸,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心中竟是装了这许多的束缚,可否说是这封建环境下的一大悲哀?蹲下身与他直视,沈浣蓉认真地道:“梦回,日后见者我不必时时拘礼。”      商梦回的眼神中有些动摇,后又答道:“可是娘亲说‘皇者为尊,上者为尊,为尊着,下自当尊之,此乃生存之道’,娘亲让梦回谨记此道。”      沈浣蓉更是一阵苦涩,轻轻将他小小的身子揽入怀中,细声在他耳边道:“那皇伯母今日再告诉你一句话,亲者不避嫌,尊不讳亲,众时尊,私时亲,日后私下里,梦回便只是皇伯母的侄儿,可好。”      商梦回凝视盯着沈浣蓉,似是在思虑。      不知为何,沈浣蓉觉得他此时的样子像极了商君钰,因而回视他的目光便愈发柔和了起来。      半晌,商梦回道:“好,只是此事不能让他人知晓。”      沈浣蓉抿唇笑,点头应下。 狩猎(四)      没想到商梦回的骑术还算不错,至少到现在为止还不曾掉下马来。沈浣蓉也骑着那晚商君钰给她的那匹马,在一边看他稳稳的坐在那小马驹背上,颇觉有趣。      商梦回听到她的笑声,偏首望她一眼,似是想问些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却没说话,许是在沈浣蓉面前还是不能完全放开。      两人骑的很慢,确切来说,只是两人坐在马上在走而已。      沈浣蓉伸出一只手去摸了摸商梦回的小脑袋,问道:“梦回几时习的骑术?”      商梦回歪头想了想,“大致是于半年前。”      那岂不是步子刚走稳就去学骑马了,盏哥哥竟是对儿子如此之苛刻?心中些微有些不满,便道:“可是你父王逼的你?”      商梦回摇头,“是梦回去央了父王。”      沈浣蓉显见是不信,道:“你那时恐还不知何为骑术,怎会晓得去央你父王,莫要匡我,你且将实话告知与我,我保证断不会向你父王去告状就是。”      “梦回怎敢欺瞒皇伯母,自是句句属实。”      沈浣蓉无言,暗道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被教的这般谨慎迂腐,全然没有这个年龄上本该有的天真胡闹。      又朝前走了断路,沈浣蓉又开口问道:“那此番来狩猎也是你去央了你父王?”      “不是,是父王问梦回想来与否,梦回便答了想。”      沈浣蓉来了兴致,继续问道:“那你为何想来,可是想着可以出来耍玩?”      商梦回侧目看了沈浣蓉一眼,眼神中似乎有些诧异,而后又一本正经的答道:“父王说过,男儿自小便是男儿,壮志自小便在心中,梦回想来寻些壮志。”      沈浣蓉既有些被噎又有些好笑,挣扎片刻后,终于大笑出声。      商梦回不明所以的看着沈浣蓉,犹记得娘亲曾说过,女子不可孟浪,须敛性收泼……      夜间回到帐中,沈浣蓉便将此事讲给商君钰听,然说完竟不见商君钰有何反应,便问道:“你可有在听我讲话?”      商君钰微抬下眉,嗯了一声。      “那为何却无回应?”      商君钰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叹一声,道:“皇家男儿多是如此,父子天伦早已难寻。”      沈浣蓉闻言也安静下来,长叹一口气,未再多言,上床去睡了。      却说这天终于轮到了女子场,只见那些男儿们好似比前几日自个儿上场的时候还要兴奋,若不是碍于身份和这个皇家猎场的威严,恐怕就要摆起赌桌来下注了。      在场女眷不是豪门贵妇就是大家闺秀,都是让多少人奉着的,她们的生活目的或是等着有机会去换取一些利益的时候被嫁出去,或者便是做好后勤工作来给某某还是某某某来撑起门面,反正终究没有“骁勇善战”的必要性,说来习得骑术也不过是大昭多年来留下的传统罢了,抑或是因为这个皇家猎场多少还有些盼头,再不然,便是因为“别人家”的女儿都习得好骑术。      因此,虽然现在看起来一众女子皆是英姿飒爽的骑坐于马上,然能拉开弓箭的却估计是一个都没有,所谓的女子狩猎不过是为图个热闹。女子狩猎不比所猎猎物,只需骑着马去寻那已经被制住的且标了特有记号的山鸡野兔之类的小东西,待时辰一到,来比收获。      沈浣蓉骑着小马也不敢跑的太快,哒哒哒的慢慢晃悠,几乎是落在了最后。      杜红妆略过她的时候很清晰的笑了一声,沈浣蓉明明白白的听出了那是取笑。不过杜红妆笑的却不是她的骑术,她笑的是竟然有人能将难得一见的名驹骑出骡子的怂样来。      面前人影一闪,原来是刚刚落在她后面的高满馨又超了过去,沈浣蓉眨眨眼睛,杜红妆倒也罢了,平常看上去就是一副骑术不错的样子(呃,且不去管这“骑术”她是凭什么看出来的),可是高满馨明明就是好像一阵风来就能吹跑的娇柔模样,怎生骑术也如此了得!沈浣蓉小心翼翼的在马背上慢慢的转过头去回望了一眼,唔,这回是彻底的倒数第一了。      想着自己好歹是一国之后,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垫底不是?于是沈浣蓉加紧马肚,提起缰绳,然后,呃,让马儿转了个方向,朝着一边的林子哒哒的去了,避开了尾随着的视线……      日渐走,申时已到,众人陆续的回到了出发地。      好嘛,问题来了,沈浣蓉不见了,一直到申时快要结束还是不见她回来,眼见太阳已经要落山,大家都渐渐焦躁起来,此处并不乏凶残野兽,虽然今日已经在各处安排了人巡视,可是如若有个万一……      派出去寻找的人依旧没有个有用的信息报回来,无人敢再说话,因为商君钰的脸色已经是前所未有的阴沉,一双拳头捏的死紧。      约莫又过了半刻钟,商君钰终于再忍不住,上前夺过一匹马就要亲自去寻。      自是有许多人站出来拦他,直劝他再等等。却觉面前疾风一掠,已有一人驾马奔去,等尘烟散去,那人背影已经依稀,只勉强还能辨出那人好像是睿亲王商君盏。      商君钰更似受了何刺激一般,再听不进任何人言,亦驾马而去……      再回头来说沈浣蓉。      沈浣蓉其实不止是怕丢人才另辟了路走的,她原想跟在那些人身后肯定是什么东西也捞不着了,你且看那帮女子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模样。如此,不若去旁处试试,只要不走出太远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然,她又忘了自己有几两重了,虽是如她所料,一路上的确是收获颇丰,可是她也如那一步步落到猎户陷阱里的野兽般,跟着这点诱惑一步步深入,一步步远离了自己的初衷,等到回过神时,方向已然乱了。      其实接下来也没什么,只是一直在寻出路而已,不过是一直没寻到罢了。      然后,马儿也会累,可是骑着它的人之焦急情绪早已盖过了疲倦,仍旧一个劲的催着它快走。      终于在屡次都催不动的情况下,那人怒了,扬鞭狠抽了几下马屁股。      而后那马也怒了,口中嘶鸣,前蹄扬起,将那恩将仇报之人甩下了身去之后撂蹄子跑了。      之后沈浣蓉就得瑟不起来了,坐骑没了不说,脚还崴了去,稍稍一动就钻心的疼。      坐在原地缓了片刻,沈浣蓉咬牙又站起来,拎着一只脚继续找路。正寻思着若是再找不到今夜可就要露宿山林了,忽然发现前方好似有动静,而且那动静正是朝着她这边缓缓而来。      沈浣蓉这回可算是吓到了,难不成今日要命丧于此?脑中突然想起某些凶兽的怪癖来,沈浣蓉连忙原地躺下,把脸朝向大树根处,屏住呼吸,紧闭双眼,静等那个“东西”走过来。      可能是躺下来目标小了些,那“东西”摸索了半天才靠近了沈浣蓉,害得她不得不中途换了口气,好吧,这不是重点。      那“东西”已经来到了她跟前,尽管沈浣蓉是想一动也不动的,可是还是不可抑止的全身颤抖起来,那是来自内心深处本能的恐惧。      然过了好久,都不见那“东西”有何动作,开始沈浣蓉还以为是骗过去了,可是等了半天也没听到离开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推移沈浣蓉的脸都已经憋得通红,终于再也憋不住,松开捏住鼻子的手,呼哧呼哧大口喘气,一面认命般的哭道:“吃吧吃吧,总好过被自己活活憋死!”      “嗤!”只听上头传来一阵短促的笑声。 狩猎(五)      商君盏跟商君钰几乎是一前一后找到了沈浣蓉,然后看着甘舒敖背着沈浣蓉一步一步的走来。      甘舒敖在那两人眼神的逼视下依旧是走的不紧不慢,眉眼间染着淡淡的笑意,连周身都是一片宁和,好像是特意息掉了身上所有的喧嚣与尘杂,而目的,只是为了不吵醒背上的她。      一时间,商君钰与商君盏满心的焦躁仿佛也被抚慰,只静静的看着那两个重叠的人影。      待这四人终于汇到一处,甘舒敖轻轻将沈浣蓉自背上放下,动作到一半,忽又止住,淡淡的冲着商君钰道:“皇上,还请搭一把手,娘娘的脚伤了。”      商君钰一个怔忪,终于将眼光从沈浣蓉身上收回,上前小心将沈浣蓉接到怀中,却不知她究竟伤得如何,便将目光转到甘舒敖身上,询问的看着他。      甘舒敖淡然一笑,道:“只是伤了脚,无有它伤,究竟伤势如何微臣也不知。”      商君钰微一颔首,未再多说,抱着沈浣蓉转身离去,在经过商君盏的时候脚下微一顿,然仍然是没有开口。      商君盏忽然觉得嘴里涩的厉害,朝甘舒敖轻笑一声,也转身去了。      其实沈浣蓉早在甘舒敖放下她之前就已经醒了,可是她不敢睁开眼睛,也是,若是她睁开眼睛要面对的几乎可以说是她生命史上最尴尬的时刻。      商君钰垂首看了一眼她剧烈跳动着的眼睑,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老子那天可是看到了你小子的怂样!”      “去去去,老子英明神武,哪来的怂样让你看!”      “哈哈,那天大风过去之后我看到你在那树旁边折腾,老子还以为你在撒尿,嚯,再一看,原来你小子是在解裤腰带哪,我猜定是被那大风吓着了,怕被吹跑喽,用裤腰带把自己拴在树上了是不是,哈哈,怎么吓得连活结都不会系了,哈哈……”      “放你娘的屁,老子还看过你半夜尿床……”之后是一串子脏话。      沈浣蓉被这两个小兵逗的直想发笑,可是想到商君钰刚才那声冷哼身上又一寒,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去看他,却见他依旧是冷着一张脸。      那两个兵蛋子终于看到了走过来的帝后二人,脸都吓白了,忙跪下来问安。      商君钰没搭理他们,沈浣蓉想了想,看那二人方才的受惊程度怕他们会一直那样跪下去,便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句:“起吧。”      话音刚落,便觉耳边的胸腔上一震,又是一声冷哼。      若不是此时的沈浣蓉心虚的厉害恐怕这会儿都已经被他那声声的冷哼给惹恼了,不过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还是知道的,因此她在脑子快速的组织了一下语言后,才弱弱地开口道:“迷途非吾愿,惊马非吾愿,脚伤亦非吾愿;使君忧非吾愿,妾只愿君展颜……”      唔,用的是苦肉计与狗腿计,不过貌似还是有点用处的,沈浣蓉清楚的看到商君钰的嘴角扯了扯,然后却又故作冷淡道:“待脚伤痊愈再来仔细与你算账。”      沈浣蓉立马打蛇顺杆上,拿脑袋往他胸怀上蹭,嘴里呜着道:“脚疼。”      商君钰闻言住了脚步,垂首看她狗儿撒娇一般的模样,面上又似是担忧又似是哭笑不得,轻啐了声:“不多。”再朝前走时却更加快了速度。      承蒙静永帝的脚程,元衷皇后很快便回到了帐中,那御医几乎是随后就到了。      所幸并无大碍,安生静养些时日即可,话说这老御医回商君钰话的时候很是纠结的加重了“安生”两个字的读音。      商君钰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不等他开口问,沈浣蓉就坦白从宽,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向自家相公汇报了,不过很识相的略去了甘舒敖取笑她的那一段,其实人家甘舒敖根本不是取笑她……好吧,这是沈浣蓉的主观意识,不必深究了。      看商君钰一脸追问的意思,沈浣蓉咽了咽口水,又道:“甘大人义薄云天,幸得他仗义相助我才得以脱离险境,安然来与夫君相会!话说当时我已是樯橹之末,于大树之下苟延残喘,正感怀可是要与夫君阴阳相隔,便是伤心难耐痛哭流涕之际,甘大人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之中,见我足不能行,毅然负我于其背,越过重重险阻,将妾身送至夫君手中,真真是感人至深……”      商君钰强忍着抽了抽嘴角,尽量不去理她。      沈浣蓉长叹一口气,“甘大人实乃一代良臣!”可能是坐累了想换个姿势,可是刚扭了下身子便疼得“咝”了一声。      商君钰起身将她抱起半靠在床榻上,想了想,拿手擦了擦她脸上已经模糊了的泪痕,道:“这定然是吓出来的,却好意思说成是伤心难耐。”      沈浣蓉微微一僵,而后厚着脸皮冲他笑。      商君钰极不雅的翻了个白眼。      此时下人来报,说杜贵妃与馨妃娘娘来探望皇后娘娘。      沈浣蓉抚额,冤家啊冤家(唔,此处之“冤家”不做那暧昧之意解,纯属字面意思)。      两位冤家进了帐,先问皇上后问她,高满馨倒还不明显,那杜红妆一双眼只不住的对着商君钰眉来眼去,哪里是来看受伤的皇后娘娘来的,分明是借着机会来勾搭商君钰。      沈浣蓉在心中反复默念“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八字箴言,别说还真是管用,脸上竟能奇异般的挤出笑脸来与杜红妆讲话。      诡异的四人组,不过商君钰没怎么搭理那三个女人,独自在一边好像在琢磨什么东西,神游去了。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吵杂声,沈浣蓉不知为何心头一跳,有些不安的看了商君钰一眼。      商君钰面上亦隐有焦色。      此时林围进来回话,有些踌躇的看了商君钰一眼,才吞吐道:“皇上,娘娘,宫里来了话,说是,说是两位公主不好了……”      沈浣蓉一闻言脑中便轰的一声,险些从床榻上跌下来。      商君钰忙过去将她扶好,一面沉声问道:“如何不好了?”      “已经连着烧了两日了,吃了药也不管用,这才不得不让人传信来。”      沈浣蓉只觉得胸口在突突突的跳,惊惶不安的抓住商君钰,急道:“商君钰,我们快回去,要快些,这就回去!”      商君钰将她揽到怀中,满满的抱着,轻声哄到:“莫怕莫怕,楚儿扬儿定然无事,莫怕……”      “姐姐放心,两位公主吉人天相,定能很快就康复。”却是杜红妆在一旁安慰,片刻后又道:“不若姐姐先行回宫去看看,也好放心些。”      沈浣蓉连连点头,“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商君钰凝眉,颇费了些劲才按捺下沈浣蓉。      忽而高满馨又开口道:“依臣妾看娘娘不必着急,一来此处到宫中还需费些时候,说不定还没等娘娘到宫中两位公主就已经康复了;二来,宫中御医能手甚多,娘娘回宫也未必能帮的上手,不若安心在此处等消息。”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完,刚刚才被商君钰安抚住的沈浣蓉立马又急了起来,挣扎着要立马就下床回宫去。      商君钰遣退众人,若有所思的看了高满馨的背影一眼,这头又去抚慰沈浣蓉。 趁虚而入      商君钰的原意是想等沈浣蓉的脚伤好了再让她回宫去,可是到底还是拧不过沈浣蓉,第二天就让林围领着亲卫送她回宫去了。说来随行之人中有一人很是让人不解,那便是甘舒敖。甘舒敖乃是一介文官,何以会在这趟保卫一行的人员当中?      唔,早有听闻道甘大人乃是文武全才,又于日前救了皇后娘娘立了功,如此再一看来,皇上莫不是要重用甘大人了?      狩猎尚未结束,商君钰不得不继续留在狩猎场。      回来的时候自是以快为主,要比去的时候快的多,也未在行宫留宿,直接连着赶路,终于在亥时回到了皇宫。      沈浣蓉此番破天荒的没有任何马车反应,到了长宁宫马不停蹄的就去看中秋圆月。      两个娃娃已经睡着,才几天不见,沈浣蓉觉得她们好像又长大了些,可是小脸却烧的通红,睡梦中依旧在难受的直哼哼,沈浣蓉摸摸两人的小手,心疼的直掉眼泪。      四喜正在一边守着,看到沈浣蓉来了连忙起来伺候,沈浣蓉看她满面的倦色,眼眶都已经陷了下去,定然是好几日都没有好好歇息了,便让她坐在一旁,旁边自有人来接手伺候。      虽是折腾了一夜,沈浣蓉却一点也没觉得累,也不肯去睡,守在两个宝贝身边,一眼不眨的望着她们,心中尽是自责,总是觉得如果自己不去狩猎场的话中秋圆月就不会出事了,很是钻牛角尖的想法,可是却抑制不住,越想就越是自责。      折腾了一天,沈浣蓉的脚肿得更厉害了,行走的时候需要有一人扶着,然后以金鸡独立的姿势向前行,话说一身隆重的皇后装扮做出这个样子来当真甚是滑稽……呃,好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昨夜里沈浣蓉怕吵着中秋圆月便没让御医来请脉,只招了御医来询问了状况,几个人互相看了几眼,却都说没查出究竟是何毛病,只是发烧,却又不同于寻常的发热伤风。      今日早晨,御医们例行请脉,然完了之后依旧还是那番话,没有丝毫的进展。沈浣蓉几乎想开口大骂庸医庸医,可是却也知那般也是于事无补,骂来又有何意,颓丧的摆手让他们退下,自己又回到中秋圆月身边去守着。      “娘。”原是中秋醒了,睁眼看到沈浣蓉立马喜道。      沈浣蓉听她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不由心上一酸,过去将她抱到怀中来,轻声问道:“中秋难不难受,有没有想娘?”      中秋把小脸伸过去在沈浣蓉的脸上蹭,“想,娘,想……”      沈浣蓉心中更是自责,用力将她小小的身子抱在怀中,闭眼哽咽着道:“娘也想你们……”      忽觉脸上一痒,原来圆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正跪趴在床上伸出手指来摸沈浣蓉脸上的泪珠,而后将那沾了泪的手指放到嘴里去吮,半晌后,皱眉,嘴里吐了几口,又拿衣袖去擦嘴……      沈浣蓉被她引得“噗嗤”一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口中骂道:“你个小馋嘴!”      不知是因为刚醒还是因为烧了太久身上没力气了,圆月的小腿忽然一软,一下趴到了床上。      沈浣蓉根本没空去想其他,满脑子都是两个宝贝的病,自是理解为后者,眼又一酸,差点又要哭。      到了晚间,御医又来请脉。      沈浣蓉看御医的脸色越来越奇怪,心都提到了嗓门,急道:“如何了?”      此番来了两位御医,两人对望一眼,有些不确定地道:“回禀娘娘,二位公主已无大碍,只需调养。”      沈浣蓉也愣住,“白日里不是还说诊不出来?”      那两个御医似是有些汗颜,道:“现今微臣也未诊出缘由,可是二位公主确是不药而愈了。”      沈浣蓉眉间疑惑更甚,“怎会如此,当真一点迹象也看不出来?”      两人迟疑吞吐了,似是不知当不当讲。      沈浣蓉定然是要追问的。      双方太极了半晌后,终还是皇权获胜,御医终于答曰:照二位公主的症状看来,不像是病,却更像是毒。      再问是何毒,答不知,说要回去再与另外几个老东西研究研究。      公主被下毒是大事,沈浣蓉吩咐二人不可外传,整个太医院都要封锁消息,幸好这回林围也跟着回来了,沈浣蓉倒是不用太担心善后的事。      沈浣蓉一面暗地里开始查这几日近过中秋圆月身的人,一面已经赶紧让人把情况原原本本的去告诉商君钰。      那人下毒的目的显而易见不是为谋命,那又是为何?见沈浣蓉回了宫立马又收了手,如此一来,沈浣蓉只想出两个解释,一是那人怕了,不敢再继续,不过这点几乎可以排除,既然那人能够在长宁宫中下毒,那定然也知道沈浣蓉根本是只纸老虎,尤其这只纸老虎如今还从那只真老虎身边落了单,那更是没什么好畏惧的,都敢下毒了,怎么反而会去怕沈浣蓉;另一个解释便是那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是说来说去,他的目的究竟是何?沈浣蓉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沈浣蓉日日都将中秋圆月带在身边,连晚上睡觉都是。她如今就像那惊弓之鸟,只唯恐再出点什么事,原来没有商君钰的长宁宫竟是这样的凄冷,明明以前觉得这长宁宫已是她最安宁最放心的归处,可是商君钰不在这里的时候,她却觉得这里的墙四面都透着风。      原来不知何时,她早已习惯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商君钰在身边,或是防患于未然,或是收拾烂摊子,或是纵然她胡闹……所以,潜意识中,她是在等商君钰回来,纵然她也知道去从各个门路查这件事情,也知道加强长宁宫的防卫、谨慎的去排查每一个有机会近身伺候的人,甚而留了御医在长宁宫中,膳食样样都要经由御医看过才食用……可是,她就是在等商君钰回来,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的告诉他,她被吓哭了,但是没有他在,她都不敢哭。      殊不知,商君钰那边也已经出了状况。既然将沈浣蓉调开的目的达到了,接下来当然是要更进一步,趁虚而入。      沈浣蓉离开狩猎场的那夜,商君钰许是心中有不顺,便独自去看那匹已经找回来的枣红小马,本来还想问问她还要不要这东西,却不想竟出了事。      正恍神间,忽见前方有一婢子鬼鬼祟祟的走过,商君钰开始是不想多理,他本就没有必要去管每一件事情,不伤大体之事,管来无非是徒添烦恼,况且也自有人料理完了之后来告诉他。      可是随即商君钰却肃然了起来,因为那婢子竟是朝着高满馨的帐房去的,想起昨日高满馨欲擒故纵的那一招,商君钰便打算去一探究竟。      依稀听得帐内确实有人在说话,商君钰撩帘而入,却只见里面除高满馨一人之外再无旁人。      商君钰心中虽有疑惑也未去追问高满馨,只说是过来瞧瞧。皇后回宫,这个说法倒是理所当然,高满馨虽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样子,面上却比平常鲜活了几分,赶紧伺候商君钰入坐。      之后的事情便有些模糊了,直到第二日清晨,商君钰被杜红妆的尖叫声惊醒。      而后,更多的人知道了皇上昨夜宿在馨妃帐中。      而杜贵妃,则因为冲撞龙体被罚。 回朝      以往的狩猎最少也要一个多月的,可是今次,才二十多天商君钰就下令回朝了,三月初三这天,大部队回到临京城。      众人只对商君钰那夜宿在高满馨帐中一事缄口不说,因而沈浣蓉对那事是一点也不知晓,兴奋异常的迎接商君钰的归来。常言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至于这事究竟能瞒多久,这颗不定时炸弹到底哪一天会爆炸谁也说不准,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商沐楚和商沐扬经过这些天的调养早已恢复了珠圆玉润活蹦乱跳,听说今日商君钰要回来,硬是要跟着沈浣蓉一起到宫门口去等。      说来一国之后堂而皇之的跑到宫门口去等人实在是有失体统,可是沈浣蓉已经顾不得那许多,短短半个多月,沈浣蓉觉得仿佛已经过了好几世,前几日还好,只是是夜里梦到商君钰就睡在自己身边,倒也托福能一宿安睡;然到后来,白日里竟也开始恍惚了,时时手上做着事就开始发呆,一呆能呆好半晌,还天天问四喜五福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其实,沈浣蓉自从嫁给了商君钰之后就算是安分了许多,虽然起初是生疏不便,后面却是担心自己再胡作非为会给商君钰惹来麻烦,因而即便是胡闹,也只是在商君钰的眼皮子底下干些无伤大雅的小勾当,再到后来入宫为后,人后不说,人前确也能说是一位合格的端庄国母了。      因此沈浣蓉自己在心中便放肆了一回,而后亦将这放肆想法付诸了行动,拖着两个女儿,领着一众婢子侍卫,浩荡而生猛去宫门口接自己的丈夫去了,心中却还在嘀咕,若不是怕引起临京城的骚乱,她都想干脆到城门外去等。      守门的侍卫何时见过这等阵仗,于宫门出入的多为众大臣,便是偶尔有女眷也是步撵马车遮得严严实实,这回竟是亲眼见到了皇后娘娘和两位公主,往后在人前也有话来吹嘘了,当真是又激动又紧张,一个个站的笔挺。      若在平时,沈浣蓉看到这般情形定然又要喷笑了,可是今天却没有那份闲心思,只一个劲的在眺望前方。      尽管已经被四喜五福劝住晚出发了不少,可是一众人仍然是等了好久,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才隐隐看到不远处有车列人马过来。      中秋圆月齐齐拍起小手欢呼,沈浣蓉也不自知的笑了出来……      那一列人好像都有些被这阵仗吓住,当先几人瞠目结舌的模样皆落入沈浣蓉一众人眼里。      车撵终于停下,商君钰从车上下来。      下面,三张热情洋溢的脸整齐地望着他。      商君钰缓缓走到三人面前,面上看不出表情,等住了步后,才开口问道:“想我不想?”      沈浣蓉紧紧抿着唇,盈盈目光与他对视,他才不是如面上那般淡淡的,她明明就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热切,较之常人更热切的热切……      刚要有所动作,却有两个小东西先她一步,两人一起冲上前去,一人抱住商君钰的一条腿,甜甜唤道:“父皇父皇父皇……”      终逼得商君钰将眼神从沈浣蓉身上收回来转而去看她们,俯身一手抱起一个,笑问道:“父皇不在时楚儿扬儿可有听话好好长肉?”      两人忙不迭的点头,一边直往商君钰身上腻。      沈浣蓉心里颇不是滋味,暗自撇了撇嘴,看商君钰一人抱着两个有些忙不过来,便要伸手去把圆月接到自己怀里来,谁知圆月竟然把头转向一边去不理她,而后喊了商君钰一声,拿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屁股,扁着嘴委屈道:“娘,打……”      沈浣蓉闻言差点没气晕过去,就说那天教训这丫头的时候她怎么没哭,原来是早就想好了要留着等她爹回来再告状!      商君钰啼笑皆非的看了沈浣蓉一眼,又转过去轻声对商沐扬道:“那等回宫父皇也去欺负娘亲可好?”      商沐扬谨慎的看了沈浣蓉一眼,见沈浣蓉正对着旁处吹鼻子瞪眼,才凑到商君钰耳边轻声说了声好。      沈浣蓉已经懒得理那父女三人,其实根本是人家在上演相见欢没她什么事儿,于是干脆自己爬到车撵上去坐等。      商君钰眼睛里一笑,也跟着上去,若是再不安抚,怕是今晚又上不了长宁宫的那张大床了。      不用再细说上了车撵后商君钰是使了什么手段哄得人,反正家里的这三个女人他总有法子收拾的服服帖帖。      今夜长宁宫上演的是合家欢。      四人在一处用了晚膳,商沐楚和商沐扬又缠了商君钰好半天才依依不舍的去睡觉。      尽管是自己生的,沈浣蓉仍然有要翻白眼的冲动,这哪里是两个丫头,分明是两只野猴子。      而后沈浣蓉难得贤惠了一回,伺候完梳洗又伺候更衣,把商君钰收拾妥当之后才自己捣斥捣斥也上了床上去。      商君钰咧着嘴冲她乐,“你这是受了谁的点化,如何一下子精进了这许多。”      沈浣蓉笑搡他一把,也随着他调笑道:“怕夫君在外多日野了心,不得不表现好些来讨好夫君,若不然,哪日做了下堂妇都不知。”      商君钰心上一紧,看她确是在调戏真无其他才松了口气。      沈浣蓉凑过鼻子去在他身上不住的嗅闻,商君钰好笑的按住她的脑袋,“这是作何?”      “没有香水,脂粉味也是能闻出来的。”      商君钰虽是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倒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故作一本正经地道:“你待等等。”      沈浣蓉一愣,“等什么?”      “唔,待我褪尽衣裳,你好来个彻底。”      沈浣蓉脸攸的烧红,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骂了句不正经,便转过身去拿背对着他。      商君钰却黏了过来,含着她的耳瓣吐气道:“我可是答应了扬儿今夜要欺负你……”      白天商君钰说这话的时候沈浣蓉并没有听清楚,只看到了父女两鬼鬼祟祟的模样,谁知竟是说的这个,沈浣蓉当即来了火,怒道:“你竟与她说这些,当真是坐大不正,为老不尊!”      商君钰也不反驳,只颇不以为意道:“孰让你先趁我不在打了我女儿。”      “你女儿?”沈浣蓉又怒,“那十个月她们可是装于我腹中,后亦是我几乎拼了命才将他们生下……”      想了想,又道:“你还说我是趁你不在,便是你在又如何,我便动不得了么?”      商君钰心中已经笑开,果真又开始撂爪子,一点也激不得……突的凑过去,俯身堵住那张犹自喋喋不休的嘴,模糊出声道:“你自是动得,我自也欺负得。”      ……      唔,沈浣蓉自然是又被降服了。      帝归,权收,朝复。      这段时间朝中也倒无非常紧要之事,也是因为没有非常紧要之事,大臣们便有了空闲去干其他的一些事情,右相沈云海那边倒还好,左相高承恩却是在商君钰回朝之际给他献上了一份大礼:一则提议选秀充盈后宫的联名上书。      商君钰未对此作出任何反应,只置之不理,不成想,几日后,那帮人竟在早朝之上公然提出此事,而且连沈浣蓉再难受孕一事都搬了出来。      众臣长跪不起,望君上为大昭社稷着想。      上怒,拂袖而去。      第二日,上罢朝。      第三日,上亦未现于朝上。      第四日,商君钰在朝上放出话来,之乎者也的绕了一堆,大致意思便是这事不准再说,一年后再看。      当中孰有妥协,孰力调节,孰乃旁观,局中人自是明了,旁人不得而知。 得子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又要过年了,却说商君钰与众臣的一年之约也将近。      这年的年宴上,静永帝宣布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睿亲王之长子商梦回过继给静永帝,母为元衷皇后。      一片哗然……      沈浣蓉看到了众人脸上的惊诧,看到了商君盏面上的不以为意,也看到了商君钰表面的淡然与眼中的坚决,一时间沈浣蓉只觉所有的感觉都化作了泪意,恨不能上前抱住商君钰哭个痛快才好。可是众目睽睽,而且这事的起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种时候她又如何能落泪,于是她紧紧咬住下唇,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对着众臣雍容而端庄的淡笑……      第二日,商梦回就被送到了长宁宫中,沈浣蓉看他明明就是刚哭过的样子,然此时却倔强的抿着唇站在那,看到她来规规矩矩的磕了个头,喊她母后。      沈浣蓉的泪没有征兆的就流了下来,她不知道商君盏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会做出这个决定,她也不知道安沁如今又会是如何的心痛,她更不知道昨夜安沁跟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是怎样渡过……她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揪了起来,定定的看着商梦回,忘记了所有的动作。      直到四喜在一旁唤了她好几声沈浣蓉才回过神来,沈浣蓉没有喊起,商梦回自然是还跪在地上,个子好像又长了不少,这大半年他也时常进宫来,跟沈浣蓉和中秋圆月都已经相熟,不过那时候沈浣蓉并不知道商君钰和商君盏已经起了这个心思,只是实在是喜欢这个孩子,便也没有多想,如今看来,过继这事怕是那两人早就定下的主意。      沈浣蓉俯身将商梦回抱起来,摸了摸他的小脸,温声道:“梦回,日后你便住在这长宁宫可好?”      商梦回点点头,“儿臣知道,儿臣以后便是父皇和母后的孩儿,父皇已告知儿臣,以后不再有商梦回,只有商沐回,儿臣名为商沐回。”      沈浣蓉忽然觉得商君钰好狠心,居然对一个孩子这般逼迫,可是心里又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说来说去,都是她的缘故,因为她的一己之私,害的一个孩子与父母生离,而商君钰,为她至斯,她还凭什么去说他狠心?      沈浣蓉原是想让安沁偶尔进宫来看看商沐回的,可是安沁却是一次也没来过,便是见了又如何,木已成舟。      商沐回从来都是个乖孩子,是商梦回的时候就已经很乖,成了商沐回的时候就更乖了,谨守礼法,几乎从来没有犯过错。      沈浣蓉总想让他与同龄的孩子一般活泼起来,所以时常会让他与中秋圆月一起玩,可是渐渐的,沈浣蓉却发现商沐回与中秋圆月在一起的时候却反而更是小心翼翼,有时候中秋圆月会皮的到处攀爬,商沐回便一步不离的跟着,眼神惊恐的盯着那两个只比他小了一岁多的妹妹,说的夸张些,简直要比沈浣蓉还要紧张她们。      沈浣蓉终是不放心,担心那孩子长此下去会生出什么心理疾病来,便将此事说与商君钰商量。      商君钰沉吟片刻,道:“纵是你我拿心对了他,他却总还是知道他的亲生爹娘究竟是谁。”      “盏哥哥与安沁这般牺牲,我们总不能让他们的孩儿受了委屈。”      商君钰长叹一口气,想了想道:“莫不是沐回进宫之前安沁与他说了什么,总是猜也不是法子,不若哪日将安沁召进宫来,当面询问。”      沈浣蓉立马摇头,“怎么能再揭开她的伤疤来,况且依着安沁的性子,也定然不会说的。”      两人一脸苦闷,相对而视。      忽而,沈浣蓉眉间一松,喜道:“不若从明日起你亲自教沐回骑射,上回在狩猎场我见他似是甚喜此道。”      商君钰嘤咛一声,“恐是不行。”      “为何!”      商君钰撇过头去,状似无意道:“我前日才让林围去做了安排,要等各项事务都妥当了方可,这几日我也有些事,怕是要等到后日。”      沈浣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白了他一眼,后又自语道:“我也得去想想办法……”      往后几日,沈浣蓉便刻意留意了商沐回与中秋圆月在一起时的举动,可是终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这天,沈浣蓉正懊恼之际,高满馨来了,说来这大半年高满馨倒是时常到沈浣蓉这里来,有事没事的总要过来转转,有时会跟中秋圆月玩会儿,有时候却只是干坐着也要坐半天,沈浣蓉起初有些奇怪,后来见她又不若杜红妆那般聒噪也就就随她了,只当她是在宫里呆的时间久了,寂寞了,来图个热闹而已。      高满馨随着沈浣蓉在一边看了那三个孩子好半晌,忽而叹息道:“少年不识愁滋味,真好。”      沈浣蓉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高满馨来归来,却甚少在她面前展露出情绪,听她忽发感慨,便不由接话问道:“何故做此言,难不成妹妹有烦心事?”      高满馨远目宫外,思绪仿佛已经飞出很远,呢喃道:“求而不得,得而不属……”      沈浣蓉忽然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觉得她这话好像就是在说的商君钰……可是看她面上的表情,却又不像,仿佛是在追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沈浣蓉很明智的没有再追问下去,并不是所有人的心事都是可以随意去触碰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触碰别人的心事,对于其他的事,若非必要,沈浣蓉向来是懒得去搭理,自己都还顾不过来,哪里有心思去管那些有的没的。      说起这个有的没的,便又要提到关于商沐楚和商沐扬被下毒的事,那下毒之人行事颇为缜密,竟连一丝线索也未留下,直至商君钰归来,沈浣蓉都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后商君钰将此事接手过去,只让沈浣蓉放宽心,都交给他去处理,可是沈浣蓉问了他几次,竟也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沈浣蓉也猜想是不是商君钰故意瞒着她,可是事关中秋圆月,他定也知道她不会轻易罢休才是。可如若不是,事情已过去这么久,她就不信以商君钰的能耐竟会一无所获。      说来这大半年宫中倒也算安宁,只除了一样,那便是杜红妆与高满馨是越发不对盘了,准确说来,其实只是杜红妆找高满馨的茬找的越发频繁了。明明之前也并无大恩怨,开始无非也只是杜红妆偶尔的发发小性子罢了,然自从狩猎归来,杜红妆却突然尖锐起来,时不时便会对高满馨冷嘲热讽,听的次数多了,沈浣蓉也上了心。      某日夜里,沈浣蓉便随口问道:“狩猎之行杜红妆与高满馨可是闹了不快?”      商君钰的手微不可见的一颤,片刻后,面上却无异色的答道:“无有。”      “那便怪了,”沈浣蓉道:“何以杜红妆会突然紧咬着高满馨不放,那高满馨也太内敛了些,竟也从不曾还口。”      “品阶出身皆不及,她又用何来与杜红妆去辩,便是逞了一时意气,日后只会更加不得安宁。”      “唔,说的也是。”沈浣蓉点头,忽而又斜眼看他一眼,道:“你倒是替她想的明白。”      商君钰面上一白,强笑道:“你又来胡搅蛮缠。”      沈浣蓉得意的笑,“便是又如何,你不也甘愿受了这许久,莫不是腻了烦了?”      商君钰面色几变,看着她张扬的笑脸,突然将她紧紧揽到怀中,闷声道:“今生不腻,今世不烦……妾心又如何?”      沈浣蓉被他突来的热情弄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将脸深埋于他颈中,过了半天,才有些娇羞的答道:“妾心如君心。”       花田错      <一> 长相思      篱菊露浣,灼灼耀繁英。我想,爹娘一定希望我将来高洁淡雅,秀妍香馥,所以才在我的名字里嵌一朵菊花。唔,我觉得,我就是这样的!      身为府中嫡女,又是爹娘的幺女,从小到大,我的字典里没有“挫折”这两个字。看上的衣裳首饰砸银买之,看不上的奴才小人,拳头伺候!一切都是那么顺风顺水。于是我经常甜蜜地畅想,当我到了舞象之年,必定会在悠然东篱下,邂逅一位冠玉公子,那人气宇轩昂,那人龙章凤姿,那人才华横溢,那人……      那人在我九岁的时候就闯进了我的生命。商君钰,如今提起他的名字,胸口还是会闷。      “呜呜呜~~~爹爹,爹爹你在哪儿?菊儿找不到你呀~~~呜呜~~”      “皇宫大内,随意哭泣是大忌……”      还未及绽蕊的年华,却于梨白杏娇的似玉时节偶遇他。倏然停止啼哭,我睁着朦胧的泪眼,砸起嘴巴移不开视线。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眉聚风云,目若朗星,灿烂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虽然有些冰冷,却掩不住耀眼夺目。和风吹动章台,柔柔扫过他的衣诀,只见他敛眉低眸,修长的手指随意拂开那些调皮的飞絮。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他拂乱了,低头盯着自己被泪水打湿的衣襟,想拿出手绢擦一擦,却觉得浑身僵硬,连手都不知摆在何处是好......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哭泣?”他的声音深沉悦耳,我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我……我……我是……是沈……沈云海的女儿……我叫……叫沈浣菊……”真想狠狠抽自己,怎么就结巴了??!!      “哦~”他轻笑,“原来是沈相的女儿。”      拼命绞着手指,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他的微笑尚挂在唇角,眉眼里化尽冰霜,那一眼俊迈清举深深烙进我心里,就这么情根深种,甘愿付出多年的相思牵挂。许多年后回想这一幕,感慨上天没有让我在最美丽的时刻遇见他,或许故事的一开始就注定了错爱……      “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浴桶里全是我撕落的花瓣。唔,为何钰今天多看了沈浣蓉那个臭丫头两眼?莫非她穿的藕荷比我穿的银红好看?还是她头上的刻花银簪夺了眼目?不行,我明天也得做件藕荷的衣裳,也买一支刻花银簪!      “小姐,给你。”春暖泯笑递给我一面铜镜,我不明就里,瞪了她一眼。      “小姐,你看看自己。”      疑惑捧起镜子,镜中之女子,粉面桃花,美目含情,樱唇微启,因为置身浴桶,整个面容笼着一层淡淡的氤氲,更显艳丽脱俗。我莞尔,春暖在耳边笑得暧昧:“小姐,四殿下没道理看不见呀。”      “嘻嘻。”傻笑擦走铜镜上的水汽,我如此为他绽放,他该是看到了,他定是明白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右相沈云海之女沈氏浣蓉贤惠大方,今赐婚于皇四子当今静王商君钰……”      晴天一道霹雳,我尚不及收拾碎成几片的心,盯着她的背影,恨意烧红了双眼。为什么?抢走了二姐的六殿下,又来抢我的钰?!是我先爱上的,我等了这么多年,她根本不爱他,为什么?!      泪涟涟,无人理会我的绝望和伤心。她凤冠霞披,他高头大马,他们欢天喜地。我躲进自己屋里吹灭了所有的蜡烛,不愿任何人看见沈浣菊的眼泪。      “菊儿,忘了吧,她是你姐姐。”娘抱着我战栗的身体心痛不已。      “什么姐姐!是我姐姐为什么抢我的心上人!”再也忍不住尖叫,我冲出去把府里挂上的红娟喜字全部撕碎,任凭娘和春暖在我身后苦苦哀求,不顾爹气得拂袖而去。我不开心!为什么要装做若无其事?我已经憋得够久了!      “好孩子,别撕了,听娘说,你若是真喜欢……若是真喜欢……”      “我是真喜欢,是真喜欢呀!”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今天该戴红妆的是我,该上花轿的是我,该牵他手的人是我,为什么会变成沈浣蓉!我恨她,恨死她!      “好了,不哭了,你一哭,娘的心就揪着疼……你看,四殿下……还没有侧妃……”在娘怀里啜泣不止,听到头顶她的声音,我的第一反应是握紧拳头,要我堂堂右相嫡女做侧妃……下一秒又松开拳头,还能怎么办呢?真要成就一场镜花水月?我不甘!只要能嫁给他,我不信得不来他的心!      <二> 花田错      “五妹既是不中意那王延之便罢了,既是自家人我便多事一回,保定了此媒。”      厚着脸皮脚踏尊严亲自去靖王府”提亲“,钰如是回答,沈浣蓉在他身边装得楚楚可怜,我又羞又气,恨不得撕碎她的假面具。心里堵住的一口气让我变得疯狂,你们不随我的意,我指天发誓,我偏要嫁他!非他不嫁!      可是,来的为什么是他?!那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安王爷商君珩??!!想要挣脱,他却像山一样压在我身上......肝肠寸断,居然被沈浣蓉抓了现行,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停不了眼泪,香粉胭脂盖不住浮肿的眼眶。出嫁路上走出的每一步沾染了我的泪凝如血,以至于商君珩在新房里挑起喜帕时惊得手抖,恨恨啐了句:“晦气!”      “滚!”顾不上整理自己哭花的妆容,我把眼一横,手指向门口,谁要嫁给你这莽夫?!      “稀罕!”他暴怒,一脚踢翻楠木桌,转身就走,身后白果花生滚了一地。      我扑在婚床上继续哭,怎会如此命苦,嫁给这种人还得做小?!门突然又“砰”地一声被踢开,吓得我止住哭。      “你……你……你要干什么?”我捂住胸前的衣服,看着来人满眼通红,浑身酒气。他进一步,我退一步,漆弯磕在床边,直直朝后倒去。      那人飞快向前,把我整个身子拖上床,我尖叫,开始拳打脚踢,他钳住我的手脚,冲着我的脸大吼一句:“闭嘴!”      我骇得又是一抖,商君珩恶狠狠地说:“老子的府邸,老子爱睡哪儿睡哪儿,睡觉!”      说罢翻过身,呼呼大睡。      我摸了摸自己惊魂未定的胸口,委屈得再次泪崩,见他睡熟了,在他背上狠狠踢了两脚泄愤。哭累了终是敌不过睡意,沿着床边躺下,就这么过了一夜,早晨醒来发现自己摔在地上,而商君珩那厮趴在床上大字摊开,还在打呼……      “就是她啊……”      “不正是吗……”      “啧啧…….真是不要脸啊……”      “可不是……为了得到咱们王爷……居然使这种下作手段……”      我在百格窗外听得怒火焚身,春暖揪住我的衣裳拼命朝我使眼色……      “什么大家闺秀,嫁过来就是残花败柳……”      “嘻嘻,听说王爷至今没碰过她……送上门儿的贱货……谁稀罕……”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两个不知好歹的贱女人!拂开春暖的手,抡起袖子跑上去揪住她们的发髻往地上摔,叫你们嚼舌根,叫你们说我坏话!      “啊~~~~~~~”有人嚎叫,有人反抗,三个女人扭成一团。顾不了身上的痛,也不在乎伤了谁,只想把多日来压在心里的怨恨,委屈全数倾倒在她们身上,今天就是死了也要教训她们!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突然来了很多家丁把我们强行分开,喘着粗气抬头一看,那两个小妾的脸被我的指甲抓花了,披头散发的,见着闻讯赶来的杜妧晴,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哈哈哈哈哈……”忍不住捧腹大笑,终于让我出了一口恶气!忽略杜妧晴那张又黑又长的脸,我挺直胸膛扬长而去。      刚刚换下脏衣裳,洗脸净手预备揽镜梳妆,院里又是一阵喧哗。      “那个悍妇呢?!”好一声雷霆乍震,是商君珩……      “王爷息怒。”窗外传来整齐的求饶声,我的怒火再次“腾”地燃烧,这么快就来兴师问罪,好!大不了玉石俱焚!      房门果然又被野蛮踢开,我愤恨回头,他是鸡变的还是鸭变的?没长手的?      “你到底…….要……做什么……”以为他会破口大骂,都已经做好视死如归的准备,孰料他进门那一瞬怒发冲冠,突然不知何故,说出三个字口气就软了。      “怎……怎么样……谁让她们说我坏话!”伸直了脖子倔强回应,其实,我还是怕他动粗。      他的脸诡异地红,我快速瞄了一眼窗外,没出太阳……      “那个……有没有受伤?”他走到我跟前神情极不自然。      我的手条件反射抚上右臂,刚才不知道谁下手忒重,上臂都给拧青了。想到这些我便牙痒痒,没注意商君珩已经拾起我的手,撩起袖子帮我揉着那一片青紫,非但如此,他还十分奇怪地用一种好似粘了纸浆的声音嚅嚅道:“你对我的心意我都明白,我知你怪我说的那些混账话,是我伤了你,以后别这么冲动……”      哈?!么意思??      “咳……咳……”见到春暖进来,他假咳两声,正色道:“我去给你请太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呆若木鸡,余光瞟见春暖竟然也满脸通红,我脱口而出:“你也被乌云晒坏脑袋了?”      春暖的脸更红了,垂眸小声说:“ 小姐,你的衣裳……”      我低头一看,瀑布般的青丝披垂双肩,薄薄的丝质中衣贴在身上,隐隐透着里面红色的肚兜,好一幅春光乍泄。想到刚才商君珩那副诡异的模样,我悔得以头撞桌面……      "侧王妃,这支绾臂双金环是从老太后那儿传下来的,王爷让小的给您送来……"      "此珍珠粉乃紫茉莉花花仁蒸熟后研碎而成,,您看,扑在面上薄薄一层,最适合侧王妃您这样天生丽质的肌肤,王爷差人从南边带给您的……"      "皇上今儿赏的镂空忍冬花结挂链银质香囊实在巧夺天工,只一件,王爷说给您留着……"      自那以后,老皇帝病重,商君珩从早到晚见不着人,我也乐得清闲。不过他每日会差人送来些小玩意,本意我是想扔掉的.......不过看着实在可爱的紧,心里嘟囔着谁稀罕呀,却也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甜味儿。      习惯是可怕的,当我忘了锁紧心门,那一丝丝甜味儿日积月累成涓涓细流。有一天竟然会因为没有收到他送的东西而心情烦闷,看什么都觉不爽。      傍晚时分,他的贴身护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大厅哭诉安王出城以后不知被什么人给掳走了,现今生死不明。      我泼了手中的茶水,跌跌撞撞回到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突然大呼心痛,叫来春暖赶紧传大夫。      可是究竟是哪儿疼呢?说不上来,只觉浑身不适,无法集中精神,想哭又哭不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大夫诊不出个所以然,敷衍开了些安神药,被我甩手打翻在地。      那一夜电闪雷鸣,我缩在床脚点亮屋里所有的蜡烛,最害怕的时刻,我忘了想起商君钰,想到的竟然是商君珩……      “小姐,小姐,王爷回来了,刚刚回来了!”      浑浑噩噩的十天,春暖的一句话像阳光晒进我阴暗的心里,让我瞬间找回神智,心痛没有了,空虚也没有了,有一股激动涨满心田,我站起来蓬头垢面推开门。那个男人站在门口,这是我第一次仔细地打量他,他的眉眼没有钰的秀美,他的鼻子没有钰的刚挺,他的嘴唇比钰的略厚……他是我的夫,是和我绑在一起的人……      那一夜,我没有拒绝他,用我的身体承受他心中的挫败。很奇怪,当我躺在他身下,眼里心里都被他填得满满的,我觉得很安宁……      后来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迷失在一片梨白杏娇,有一个男人站在树下冲我笑,可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容颜,我哭了,我想问他我该怎么走出去……      那人上前摇着我的肩膀,睡梦中哭着醒来,我睁开眼睛,看清楚眼前的人,是——商君珩。    伤自人口来      转眼商沐回在长宁宫已经待了近一年,性子好歹是被商君钰家的三个女人磨的正常了些,话说也幸好商沐回本来跟一般的孩子不大一样,不然也非得被那三个女人整出毛病来不可。      中秋圆月现在是越发的无法无天,有时候连沈浣蓉的话都不理,然却独怵商君钰一人,其实也说不上是怵他,只是只要是商君钰说的话,这两个丫头便会无条件的服从。这却让沈浣蓉不解了,明明商君钰在那两个丫头面前向来是什么架子也没有,比她还好欺负的样子,为何效果反而这么好?      对此,商君钰高深而笑,淡然道:“以礼服之,蛮力自不能及。”      沈浣蓉闻言差点气得吐血。      说来商沐回被送进宫的时候不过才三岁,还是刚刚开始记事的时候,虽然早熟了些,也到底还不懂事,时间一长,也逐渐接受了新的家庭。这话说起来虽然好像是有点残忍,特别是对于商君盏和安沁来说,可是换个角度的话,这对商沐回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总好过让他背负着那个心病。      关于商沐回之初为何会那般小心翼翼,后来沈浣蓉还是知道了原因,虽然方法有点不地道,是活生生从商沐回口中吓出来的。      那日沈浣蓉带着三个孩子在御花园中玩耍,中秋圆月很高兴,满地的撒欢,商沐回照例在一边站着,见妹妹摔了便会马上去扶。      突然见中秋伸手要去摘那满是刺的月季,沈浣蓉的心一紧,忙要去拉开她,却见商沐回已经朝那边去了。沈浣蓉心中几个转,便狠了狠心没有去拦,也不让下人过去,眼睁睁的看着中秋一把抓在了那花枝上,商沐回迟了一步,看中秋已经抓上了花枝一着急便伸手去夺,也去抓那花枝……      想当然耳,中秋是惊天动地的哭了,沈浣蓉这才走来,只略看了中秋一眼,就让四喜带着她去巴扎便不再管她,转而去看明明也疼得想哭却死咬着牙不肯哭出来的商沐回。      商沐回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扑通”一声跪下,闷声道:“母后,没有照看好妹妹是儿臣的不是,请母后责罚。”      沈浣蓉见他藏在背后已经冒出血珠的小手已是心疼的无以复加,却仍故意做出厉色来喝道:“你分明是没有用心,才会让妹妹被花刺扎伤!”      商沐回攸的抬起头来看着沈浣蓉,似是满脸的惊诧,沈浣蓉心上一喜,以为他终于有了反应,却不料很快商沐回又将头垂下,道:“母后教训的是,是儿臣之过。”      沈浣蓉咬咬牙,又道:“哼!如此不济,要你何用!”      商沐回半晌无言,只垂首跪着,片刻后,终于委屈的掉下了泪珠子,却还是倔强的不肯开口。      五福在一旁都已经不忍,轻轻去扯沈浣蓉的衣袖,沈浣蓉一把甩开她,更是决然的开口道:“明日你便回去吧,反正要你也是无用!”      商沐回终于被吓住,呜呜的哭起来,不住的磕头,口中呜咽着道:“母后母后,儿臣知错了,求母后不要赶沐回走,儿臣日后一定好好伺候两位公主,绝不会再出一点差错,求母后不要赶沐回回去……”      沈浣蓉终于从他的话中听出了端倪来,却着实吃了一惊,“是谁告诉你要‘伺候’两位公主的?”      “呜呜,是娘亲,娘亲说入了宫后父皇母后还有两位公主便是沐回的主子,沐回定要好生伺候,不可逾矩,不然若是被赶回去,娘亲也不会再要我……母后,呜呜,儿臣知错了,母后不要赶沐回回去……”      沈浣蓉听到了五福的哭声,像是催情一般,再怎么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哗哗留下,蹲下来将商沐回小小的身子紧紧揽到怀中,哽咽道:“沐回,我的好沐回……”      商沐回却像是受了惊一般,连忙要从沈浣蓉的怀里退出去。      沈浣蓉将他掰回来,硬扯出他那只受伤的手来,温声问道:“告诉母后,疼不疼?”      商沐回起先是抿着唇摇了摇头,后见沈浣蓉将他的手拿到面前去,一面轻轻的在上面呵气,一面心疼的直落泪,终于嘴一扁,又哭了,呜呜着道:“疼,母后,沐回好疼……”      ……      知道了事情的根源终是好的多了,之后便是一点点的去攻破商沐回这颗小小的心灵之上的心防,从行动上也从语言上,还有潜意识上的引导,多管齐下,甚至对中秋圆月做了强硬要求,每日里见了商沐回必须要先问皇兄安,商君钰也会隔两日便亲自教导商沐回的骑射,久而久之“父子”两也渐渐融洽了。沈浣蓉不禁感言,为何商君钰那张万年冰山脸却这么有孩子缘?      沈浣蓉也不想再纠结安沁那样做究竟是好是不好,归根到底,安沁只是为了商沐回能在这个皇宫存活下去,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评论那样一个离了孩子的母亲的种种心思,更何况,还是她生生夺走了这个孩子……      现在沈浣蓉最幸福的时候便是每日的晚膳之时,她,他,还有三个孩子围坐在一桌上,虽然商君钰大多时候是“食不语”,商沐回也是自小受了这个教育,且奉行的极好,连中秋圆月都是有样学样的乖乖吃饭,不多话……但是每当这个时候沈浣蓉还是开心的不得了,那种都快要从胸腔中溢出来的幸福之感遮都遮不住,只觉如若能一世如此,那她此生便就无求了,拿什么来她都不换。      “父皇,母后又在发呆。”突然圆月小声冲商君钰道。      商君钰嗯了一声,道:“随她去。”      圆月点了点头,继续埋首吃饭。      却见商沐回想了想,忽而扬声喊了沈浣蓉一声。      沈浣蓉回过神来,偏首问道:“唔,何事?”      商沐回端端正正坐着,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母后曾与儿臣说过那‘孟母三迁’之旧事,却不知母后可愿为了皇妹们‘迁’了这食不专之习,母后也常说人在幼时总是会学着周围事物,如此,周遭环境便也是那人性情之来源……”云云,云云。      沈浣蓉被他说的满脸臊红,忙一边垂下头来扒饭,一边点头应是。      商君钰在一旁忍不住喷笑,伸手摸了摸商沐回的头,赞道:“沐回识事颇深,他日必有大成,甚好。”      到底也还是个孩子,被这么一夸也甜甜笑开来。      沈浣蓉见他笑的开心立时也忘了自己的尴尬,亦跟着弯眉而笑……      商沐回如今是越长越可爱,沈浣蓉有时候对他好得中秋圆月都会吃醋。四喜五福也很是喜欢商沐回,商沐回唤她们作“四姨”、“五姨”,唔,原是将名字的第一个字当做了姓氏,起初大家觉得好玩,便没有阻止,可是发展到现在连中秋圆月也这般称呼,倒教四喜五福有些哭笑不得了。      四喜五福常常会在沈浣蓉跟前说笑道:“小殿下生的这般俊俏,以后不知如何是好,莫不要拐了这整个临京城的姑娘去。”      沈浣蓉也不责骂,还时而会点头道:“只怕这皇宫装不下。”      今日又是如此,听她如此说,四喜便又笑道:“主子,日后给小殿下寻那初相之人也得寻个顶顶好看的!”      给小公子寻初相之人是大昭的一个习俗,当然也只有富贵之家才有这么个规矩,就是家里给小公子安排一个女人,教了房中之事之后,再让她去教那小公子,当然,是言传“身”教。      沈浣蓉也笑,道:“让他自个儿挑吧,挑个上心的。”      四喜道:“总之大家里的初相之人也不会亏待了去,到我们这儿当然更是那人修来的福分。”      沈浣蓉正要说她不能这样说话糟践了女子,却听五福突然道:“也不是个个都能得了好去,便如那如烟又如何……”      …… 庸人不再庸      可能是因为商君钰对后宫一事态度上太过决绝,众臣也没想到他竟能做出过继这一釜底抽薪的决定来,商君钰虽还未有皇子,却也不过才而立之年,为何会自找麻烦的将商君盏的儿子过继了去?      自然也有人认为根本是睿亲王居心叵测,但是这种时候也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什么。于这件事上,皇上、睿王还有右相明显的是站在了同一立场上,而剩余的安王、左相又并非是一家,虽说安王与杜尚书有姻亲,可是这也并不能将双方立场完全一致化,而且,就算退一步来说,即便是商君珩与左相联手了,也断然不会公然去和那三方斗。      如此一来,关于后宫的矛盾便暂且被搁置了下来,而朝廷上的主要矛盾则是又回到了党派之争上。      左右相之党势力皆是多年囤积,可谓是根深蒂固,而且双方皆已是知根知底,即便是相斗,也灵巧的避开了所有不可触碰的高压线,也就是说,他们的所作所为商君钰都看在眼里,却又无可奈何。      而且,还有一方面,左相党的杜尚书乃是太后娘家,右相则又是皇后娘家,商君钰或多或少的总有些顾虑。      而中流党的王将军却突然敛尽了锋芒,干脆不再管朝中争斗,只作壁上观。      如今朝中只有睿亲王是绝对保皇的一派,至于安亲王却是终究心未死,私底下仍是有所动作,与商君钰只是面上相合罢了。睿亲王如今的大部分精力便是放在提防安亲王身上。这里说句题外话,也正是商君盏这头查商君珩的时候恰和商君钰查高满馨的时候巧合的碰到了一处,才知道原来安亲王居然和宫中的馨妃娘娘暗中有联络,商君钰疑是左相已经转而支持安亲王,不过还未能找到确切根据。      商君钰每日为朝事所扰,然回到长宁宫却褪下所有情绪,拿温脸去见等着他的妻子儿女,也只有在此处,他才得以喘息。      然他眉心深处的愁思如何能逃得过沈浣蓉去,两人朝夕相对几多载,对方的心绪早已是牵在了自己的心上。      某日,沈浣蓉等了好半晌,终于等到四喜跑来在她耳边告诉她皇上向着这边来了,于是沈浣蓉故作正经的清了清喉咙,而后把商沐回招到身边来,道:“沐回,母后出个题来考你可好?”      商沐回一脸的兴奋,以为沈浣蓉又要出些所谓的“脑筋急转弯”来给他,他喜欢玩那个,从母后嘴里说出来的答案总是让人意料不到。      沈浣蓉摸摸他的小脑袋,肃神问道:“沐回,倘若你去狩猎,却途遇二虎,你待如何?”      商沐回努力想了想前几次脑筋急转弯的答案,尝试着答道:“跑?”      沈浣蓉嘴角抽了抽,耐下性子解释道:“你乃独自一人,如何能敌那二虎,跑只会越发刺激那二虎之凶性,况且沐回乃是堂堂男子汉,怎可遇事就逃?”      商沐回小脸一红,原来这次不是脑筋急转弯,埋首想了想,半晌,又认真地答道:“抛肉诱之,观二虎斗。”      沈浣蓉满意的点点头,又继续问道:“待二虎皆伤又如何?”      此回商沐回答的很干脆:“一举毙之。”      沈浣蓉摇头,道:“百足之虫断而不蹶,即便虎已伤,可若要毙之也需大力,沐回可曾想过,若是此后再有其他凶兽来,你又如何?”      商沐回皱起小小的眉,看似很是苦恼,而后摇了摇脑袋,老实谦逊地道:“儿臣不知,还请母后赐教。”      “训之,慰之,养而不使其壮,震百兽。”      ……      片刻后,商君钰从屋外走进来,面上看不出情绪,似是一切如常,倒是他身后的林围若有似无的看了沈浣蓉一眼,神情间似有吃惊。      ……      是年西南有小范围遇水灾,汛情虽不严重,但亦是不容忽视的,三月初,帝着安亲王前往汛处治理灾情,抚慰百姓。      三月底,有下级官员呈报,东南向的丰州、柳州、泉州三处交汇处有暴动,帝派五千人前往镇压。四月,暴动扩散,另有消息传来,那初派的五千人全军覆没,上怒,命睿亲王为大将军,亲带四万兵士前去,务必要将这帮乌合之众降服。      又某日,商君钰突然在朝上宣布,要携皇后、皇长子商沐回,还有两位公主,一同前往冶城避暑,朝事交由左右二相。      至此,朝堂已被架空,只余左右二相。      沈浣蓉懒懒的倚在这豪华车撵内的坐塌上,道:“商君钰,你可是要带我们去游山玩水?”      商君钰似是有些昏昏欲睡,朦胧间嗯了一声。      沈浣蓉不满,撇撇嘴起身,走到他那边去蹲下,伸手去捏他的鼻子。      商君钰轻轻拿开她的手,“莫闹,我倦了。”      沈浣蓉看他当真是满脸的倦色,便听话的不再折腾,在他身边伏下,睁着一双大眼认真的凝视着他,脸很好看,眉很好看,眼很好看,鼻子很好看,嘴巴也很好看,唔,还是生得一张薄唇,以前总是听说薄唇的男人也是薄情,原来也不尽然……恍惚间,沈浣蓉似乎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哪一天,她也曾这样细细的、一点一点的看过他,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      商君钰好像真的已经睡着,沈浣蓉伸出一只手指去轻轻的描摹他的唇瓣,不由又想起那日五福那句无心之言,心口一疼,另一手紧紧揪紧胸口的衣裳,好像这样就能舒服一些。      她已不断告诉自己,那些都是过去,而且那些还是发生在她跟他在一起之前,可是为何心还是会仍止不住的会颤抖,还是会忍不住的去想他跟如烟在一起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会想他是不是也曾像看着她的时候一样的看过如烟,甚至会想他是不是也曾在天冷的时候把如烟的双手拿到怀里去捂热,有没有也曾在半夜给如烟盖被,甚至,甚至会去想,他的一双手是如何的在如烟身上游弋,有多少个夜里,他的手都在如烟的身上游弋……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沈浣蓉使劲摇了摇自己的头,沈浣蓉你还想如何,商君钰已待你至斯,你还想如何!为何还要拘泥那些东西,便是在一夫一妻制的现代社会,也不能去要求丈夫在自己之前没有过别的女人不是么?是在介意他的隐瞒么,不是的,根本不是,她明明白白的知道他为什么会瞒着她,他就是怕她会介意,怕她会难受,他总是为她想的很多,她却总还是这样的小心眼,这样的不可理喻,这样的不识大体……      可是,可是,商君钰曾经跟如烟那么靠近,送走了西园的那么多女人,却还是留下了如烟……      “蓉儿,蓉儿……”      商君钰曾经为了如烟骗她,商君钰曾经跟如烟同塌而眠……      “蓉儿!”商君钰见她双手紧紧的抱住头,满面的挣扎,一时被她吓住,忙将她抱到怀中来,企图唤醒她。      “唔……”沈浣蓉终于睁开眼来看他,却是一脸的疑惑,“商君钰,商君钰?”      “在,我在呢。”      沈浣蓉紧紧盯着他的眼,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可是清明之后却又慢慢湿了眼眶,“商君钰,你会永远都不厌弃我么?”      商君钰紧抿着唇,亦将双眼紧紧锁在她的眼上,“你会永远都不厌弃我么?”      沈浣蓉眨了眨眼睛,忽然间就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腰身,眼中的泪尚未干,就扬起下巴来笑道:“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商君钰那下巴在她头上轻蹭,“我就是那庸人,你快快从实招来……” 在冶城      冶城风光秀丽,景色宜人。早年间,此处就建有“驻驾山庄”,历代都有皇族子弟于此处来避暑观光。      兴奋的劲头早在路途当中就磨掉了七七八八,等真正到了驻驾山庄那三小一大却反倒是蔫了,第一件事便是齐齐去睡了个饱觉。商君钰在一旁宠溺的摇头,又自去安排下相关事宜,回来之后也歇下了,晚饭也没用,怕是也没人肯起来用就是。      等歇息了一夜再来看这冶城之风,果然是越发秀美,难怪常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沈浣蓉知道这次出行事实上不过是个幌子,商君钰这是要收揽皇权了,也就是要对左右二相动刀了,连着这次出行也不过是当中的一步棋罢了。      具体的计划她不知晓,心中虽是疑惑左右二相皆是历经几朝,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些年,难道当真看不出端倪来?不过这些她却不会去多问,相信商君钰既然已经动手便肯定都已经部署妥当了,她知道与否并不能改变什么,商君钰已经为了她受到了太多的阻碍,她不能再去添上一条“后宫议政”在罪名来让他烦。既然说是来避暑,那她便老老实实的带着儿女们尽情嬉戏玩耍便是。      之后几日,商君钰便当真如沈浣蓉所言,成日带着一家子游山玩水,虽然身后总有一大帮人跟着,可是沈浣蓉依然很开心,跟长久以来宫中枯燥的生活相比,这已算是莫大的幸福了。      许是沈浣蓉脸上的笑容太过灿烂,引得商君钰的目光频频在她面上流连。      沈浣蓉回望他一眼,道:“风光无限好,你看我作甚?”      商君钰似是在想心事,闻言不答反问道:“依蓉儿看来,京中与此处相比,哪处的景美?”      沈浣蓉面上的笑僵了僵,片刻后,于袖下执起他的手,温声道:“哪处的景都无二样,你在哪处,我便心落哪处,没什么好比的。”      商君钰没有再回答她,脸上也看不出变化来,可是沈浣蓉却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快要将她捏碎。      沈浣蓉想了想,将头倚到他的肩上,与他并肩关那湖光山色……      “父皇母后。”圆月突然跑过来打断了二人的宁静。      沈浣蓉有些不耐的回过身去,“又有何事?”不是做母亲的不待见自己的孩儿,是那两个小祖宗着实是能闹的紧,若不是有母亲的光环照着,估计圣人都要被逼疯了。      圆月听出沈浣蓉话里的情绪便识相的不去跟她说,转而去扯商君钰的袖子,口中嚷道:“父皇父皇,皇姐又在欺负皇兄,你快去看看。”      沈浣蓉眉间跳了跳,心叹自己怎么就生下了这两个野猴子,成日就只知道惹是生非,从来不能省心,还不及沐回一半懂事。      不过说到沐回……沈浣蓉的头又痛了,商沐回真是个好孩子,只是也太好了些,便是中秋圆月有时发起蛮来拿拳头往他身上招呼,他也是不骄不躁的,而后一边狼狈躲着拳头还一边努力淡定的与那两个丫头说理:“皇妹不可如此,女儿家不可如此骄横,当以……”云云,云云。有时候连商君钰看他的眼神中都有佩服之色,因为便是淡定如他,也被自家两个宝贝女儿折腾的不知破功了多少回。      此番,定是又被中秋欺负的过了头圆月才会吓的来搬救兵。      不过这回沈浣蓉却料错了,当帝后赶到事发地点之时,所看到的却是皇长子将长公主摁倒在地,一只手还逮着长公主的一只耳朵,口中喝道:“你服是不服!”      于是帝后都呆住了。      一时竟没有人想起来去拉架。      商沐楚一张小脸涨的通红,却神奇的没有哭,倔强的冲商沐回喊道:“皇兄堂堂男子汉欺负弱女子,胜之不武。”      沈浣蓉嘴角微微抽了抽,她是不是该自豪生了个这样的女儿,尚不满四岁就这般能说会道?      商沐回这回大概是被逼急了,听商沐楚居然还敢狡辩便又伸手在她的屁股上掴了两掌,“哼,母后曾说过,如若必要,以暴制暴矣。”      唔,原来还是有理论根据的。      沈浣蓉的嘴角抽的更厉害了,心虚的偷眼看了一眼身边的商君钰。      商君钰再次破功,直抚额,叹了口气,无奈道:“此番回京也当是给他们安排太傅了。”      ……      皇长子与长公主公然撕斗,齐齐罚禁闭三日。      沈浣蓉倒是没有心疼,只是不让出门而已,又不会短了他们的吃喝,反正中秋那丫头也着实是欠收拾了,给点教训也好,至于商沐回——话说沈浣蓉看到商沐回揍中秋的时候心里头竟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感,头脑里同时现出了两句话,一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另一句便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想至此沈浣蓉“噗嗤”一声笑出来。      商君钰斜她一眼,“又是在为何事傻乐?”      沈浣蓉咂咂嘴,笑道:“商君钰,沐回可终是将如你一般的闷劲给除却了,甚得我心。”      商君钰冷哼一声,“三个孩儿都让你教出了一般模样来。”      沈浣蓉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尚未听出他话中的讽刺意味,乐滋滋的接道:“那是自然,吾为其母,吾用心良苦,吾不居功,吾心甚慰……”      商君钰嗤笑一声。      隔半晌,又嗤笑一声,凉凉道:“如今那三子的蛮劲确是如出一辙。”      沈浣蓉犹自在吾心甚慰吾心甚慰的叨念,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不由又抓了狂,张牙舞爪的向他扑去。      商君钰忙放下手中的书册去应招,极富经验的制住了她的双手,再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而后快速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道:“看看,可不就是这股子蛮劲。”      沈浣蓉更是恼羞成怒,“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轻薄当今皇后!”说罢便不管不顾的在他身上撕咬起来。      商君钰被她闹得闷声直笑,道:“罢了罢了,若是娘娘觉得吃亏我让娘娘轻薄回去便是。”      沈浣蓉啐他一口,“你倒是打的好算盘!”      两人一边说着话,不知何时,竟在挣扎间将商君钰的里衣给拉扯开来。      “唔,娘娘好急的心思。”      沈浣蓉瞪他一眼,一张脸被他说的通红,上前急急忙忙将他的衣衫掩好,转脸又去与之搏斗……      两人便这般在床上疯了好半天,虽说这是在冶城的驻驾山庄,没有临京城那般炎热,可终究还是在酷暑里,等消停下来,两人都折腾出一身的汗来。      沈浣蓉躺在床上直喘粗气,抽空对商君钰抱怨了句:“都怨你。”      商君钰懒得理她。      沈浣蓉顺了半天气还是觉得热,便一个骨碌爬起身,随意套了件外衫就出去了。      半晌后,那人又嚯嚯的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宫人,手里都端着冰盆子——原来是热的吃不消,去寻东西降暑去了。      这下可算是舒服些了。      俗话说有因必有果,这昨夜里,堂堂一帝一后居然在床上撒疯,撒完疯又贪凉,于是今日食了恶果,双双病了。      然不成想,这病竟不是寻常的小风寒,却是来势汹汹,一病多日都不见好,又有医嘱不可外出吹风,帝后二人便齐齐卧病在床足有月余,倒似是跟商沐回和商沐楚一般被关了禁闭,这算是避的哪门子暑?       避不过      沈浣蓉百无聊赖的倚在窗前看外边挂的老长的垂柳,心中不禁开始嘀咕,明明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就会接她回去,可是这都已经快四十天了,竟然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虽然说对外来说她现在和商君钰都是“病”着的,而且太医说了,连门都出不得,但是商君钰临走前却已经全部给她安排好,自有暗道通向外面,只需稍作乔装,便依旧能出去耍玩。沈浣蓉知他此行极是危险,便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将林围带在身边,谁知那人前日夜里明明答应的好好的,可是第二天还是不声不响的将林围留了下来。      这些日子沈浣蓉也出去过几回,可是没有他在身边那湖光山色好像一下子都褪了颜色,看起来索然无味,沈浣蓉全然没有了以往那般兴致,每次只是逛了逛便就回了。不过所幸还有三个孩子在身边闹腾,添了不少热闹。      商君钰暗中回京与根本没去平乱的商君盏接头,朝中自是要有一番大动作。不过商君珩确是真的被派去治水了,一来灾情是真,不若那暴乱是自导自演,二来么,将他弄走也省的他碍事。      却说商君钰这回的举动也着实是太明显,那两只老狐狸怎么会看不出端倪来,可是这又实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终不必束手束脚来排除异己的大好机会,而朝堂如这般架空,怕是以后再也不会,酝酿了这么多年,得此良机自然还是想着要来一搏的,兵行险招矣。      心中倒也还是有顾忌,未下得破釜沉舟的决心,亦留了保命的一步后招,然如此一来却是正中商君钰下怀,商君钰本就没想将左右二相连根拔起,“训之,慰之,养而不使其壮,震百兽”,此计得二相全力配合,朝中的一场大换血完成的相当之漂亮。      只是此次不为索命只为收权,行动上便顾虑拖沓了许多,故而商君钰才对沈浣蓉失了“约”。      又过几日,京中终于来了消息,来接沈浣蓉他们的却是上回狩猎场上送红狐给沈浣蓉的张大天,好像是商君盏的副将,沈浣蓉对他还有些印象。      来的不是商君钰沈浣蓉多少有些失望,虽然心中也了解朝中正执乱时,商君钰肯定是脱不开身,只不过理论是一回事,心底的情绪却是另外一回事。所幸此事还算不得大事,因而理论倒也能盖过情绪去,说句题外话,若是再碰到更严重些的事情,或者是恰巧触到了沈浣蓉的软处,不知那时这所谓的“理论”上的东西可还能与人的主观意识相抗衡,尤其是沈浣蓉这般,总是被自己困住的人。      再回到宫中,好像是什么都没变,却也好像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或许只是人的心思变了,朝中势力分布已变,宫里相应的人自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唔,说来倒有一个变化是显而易见的,那便是杜红妆,大概是知道她爹失了势,变得安静收敛了许多,不复以往的飞扬跋扈,她这一安生,好像整个后宫都安宁了不少。      还有一事,当年先皇驾崩,太后娘娘自请为先皇斋戒闭门三年,这次沈浣蓉回来以后,太后娘娘已经斋戒期满回到后宫了。虽未接手后宫事物,不过已经是一个确确实实强大而不容忽视的存在。      沈浣蓉一直与老太后接触不多,印象中的几次太后都对她极是和蔼,听说了这事倒也没用多大反应,虽然不是亲身母亲,到底也是她将商君钰抚养长大,虽说这“抚养”只是挂了个名,也不知道她可是借此求得了什么,然沈浣蓉心中对她仍然还是有份感激与尊重的,这样一看,沈浣蓉如今可真是事事都将商君钰放在了心上,起初那份事不关己早已随着心的沦陷随风而去。      却见四喜五福在一旁一脸的急色,沈浣蓉以为她们两是害怕,便笑道:“真是两个没用的东西,日后我若去太后处你们便留在长宁宫里跟中秋圆月玩吧。”      这回这两人却没有回应她的调笑,反倒是一脸的欲言又止。      沈浣蓉走到另一株海棠前继续浇水,淡笑道:“是要说太后娘娘是杜贵妃的姑母?我知道。”      四喜五福齐齐摇头,五福张嘴欲言,却被四喜拦下。      沈浣蓉面上还是笑着,“那是要说子嗣?”      四喜五福皆是一愣,原是以为她是没想到此处才会这般的不在意。      “我也知道。”      沈浣蓉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微叹口气,道:“回吧,该是回来用晚膳了。”      第二天,沈浣蓉到长寿宫去给老太后请安,去时杜红妆已经在内,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老太后掩唇直笑。沈浣蓉进去请了安,便恭谨的与一旁坐下。      片刻后,高满馨也来了,面上依旧是淡淡的,与之前没有丝毫变化,好像家中的变故跟她没有一点关系。说来也是,她父亲的官职并不高,此番可能并未受多□及,或者她与高承恩并不亲,只不过是伯父而已,而高承恩家中本来也不缺女儿。      老太后对三人似乎是一视同仁,并未对杜红妆有明显的亲近,只不过高满馨向来话少,对着老太后便更是寡言,而沈浣蓉与老太后也不是非常熟稔,除了必要的回答,也只是安静的坐在一边,如此一来,也只剩下杜红妆了。      过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太后道乏了,三人齐言退,沈浣蓉却又被留下。      沈浣蓉面上看似淡然无有情绪,然袖中的双手却是攥的死紧,心中到底还是怕的,怕太后来戳她已经成了心病的伤口。      老太后笑得雍容高雅,举手投足间尽显大气,使人不由便生起敬畏。沈浣蓉却在此时生出不合时宜的感慨来,是不是只有这般才配当得一国之母,而她,似乎一直都是不够格的,不够温柔,不够体贴,更不够大度……      老太后忽然站起身走到沈浣蓉身边来,上前执起她的一只手,温声道:“蓉儿,同哀家出去走走。”      沈浣蓉被吓了一跳,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却又不好拒绝,应了声是,便老实的随她一起出去。      一路都只是话些家常,沈浣蓉觉得她只是在酝酿情绪,一直谨慎作答,不敢松懈半分。      老太后忽然停下了步子,对着沈浣蓉深叹一口气。      沈浣蓉浑身一凛,心扑扑扑的跳起来。      老太后却又温温一笑,道:“蓉儿惧哀家?”      沈浣蓉忙摇头道不是。      隔了半晌,老太后才又开口道:“哀家是想与你说说妆儿那孩子。”      沈浣蓉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杜红妆,不禁又疑惑,杜红妆有什么好说的。      “妆儿那孩子被宠的多了,向来是心高气傲,却不是个坏心眼的孩子,既已进了宫,常言道出嫁随夫,过往那些便都已淡去了。”      原来是怕杜家失了势杜红妆会在宫中被欺负,沈浣蓉心中好笑,杜红妆何时是能被欺负的人,再者说,她的太后姑母不是出来给她撑腰了么?心中虽是有些不以为意,面上却不得不恭谨应是。      老太后满意的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就让沈浣蓉退下。      沈浣蓉刚要迈步,老太后却又唤了她一声,道:“有空便带着哀家的孙女们过来看看我这老人家。”      沈浣蓉脚下一颤,孙女们,她说的是孙女们,没有沐回,想避也避不过,到底还是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昨天没更,今天努力2更 破      这日夜里,太后处传话来,说是请皇后娘娘和贵妃馨妃一同去长寿宫用膳。      沈浣蓉直觉的抵触,却又不得不去。      一顿饭吃的倒也算平和,餐罢,三人又陪着老太后说话。俗话说话不投机半句多,四个人中倒有两个人都是沉默的时候居多,沈浣蓉实在不能理解老太后为何会热衷于这项活动。      高满馨今日却好像心情不错,破天荒的也在搭话,老太后似乎也很乐见她这样,于话中笑赞了她几句。      杜红妆不知是觉得自己被忽视了还是怎么,见高满馨如此便在一旁凉凉道:“手段可真是多,也不怪连皇上都……”      “妆儿!”太后忽然开口喝断她。      沈浣蓉心中疑惑,杜红妆怎么会突然说道商君钰,太后又为何要打断?却看高满馨一脸的惶色,杜红妆则是一脸的鄙夷,连老太后都面有异色,似乎大家都心知肚明杜红妆说的是什么,唯独他什么也不知晓,这种感觉当真是难受,然有太后娘娘在这里,她肯定是什么也不会知道的,想了想,便打算回去之后去问商君钰。      当下便更无心思去管别的,一心只盼着老太后能快些放行。      此时沈浣蓉还丝毫不知道所有人都瞒着她的是什么事情,故而回去之后跟商君钰提及此事的时候甚是随意直白,“今日杜红妆又向高满馨发难了,幸得母后拦着。”      商君钰早已见怪不怪,只淡淡道:“随她去,你莫要搭理。”      沈浣蓉点头应他,又道:“杜红妆却还提起了你。”      商君钰手上一颤,“提我何事?”      “不知,她还未说的明白便被母后打断了。”      隔了半晌,突然又道:“你可是与高满馨有些瓜葛?”      商君钰将双手背到身后,躲开沈浣蓉的视线偏首去看旁处,道:“不曾。”      “唔。”沈浣蓉凝眉,“那些人似是有事不想教我知道,你也不知?”      商君钰似是有些迟疑,片刻后却只嗯了一声。      ……      前面说过高满馨现在挺喜欢来找沈浣蓉,如今长宁宫的宫人都已经习惯,看到她来,便直接告诉她沈浣蓉在她自己的小园子里。      沈浣蓉跟高满馨皆不是健谈之人,两人在一起时通常都是极安静的,半晌才会偶尔搭一句,见高满馨找来,沈浣蓉只招呼了一声便又自顾自的去忙了。      高满馨自己在一边,时而驻足,时而摆弄花叶,甚为随意。      沈浣蓉在一旁对着一盆君斑自语,“前日里就结了苞,怎么还没开……”      四喜在一旁笑道:“主子事事不紧不慢,却唯独对这些东西心急。”      沈浣蓉微叹,幽幽道:“无关紧要之事放在心上急来可多添些趣味,而有些事情,急来却是徒添烦恼,何苦来哉?”      高满馨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朝沈浣蓉正在忙活的那盆花看了一眼,道:“臣妾宫中亦植了些花草,臣妾惭愧,不识品种,娘娘何日空闲可否前去指教一番?”      沈浣蓉诧异的看她一眼,似是没想到她竟会突然如此热情主动相邀,不过面上也不好驳了她,便应了声好。      夜间,商君钰状似无意的道:“朝中最近有些变动,宫中恐也有不安宁,你若是要去旁处就将林围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沈浣蓉并未做他想,乖乖点了点头,而后困极的模样,打了个哈欠,便去睡下了,最近她好像突然嗜睡了许多。      商君钰宠溺一笑,上前替她掖好薄被,看了她好半晌,而后俯身在她颊边亲了一下便又了卧房。      却不是去忙的政务,而是把四喜五福叫了过来,眉宇间似有愁色对,二人一番耳提面命。四喜五福本就对他又敬又怕,见他如此更是紧张,只一味埋头应是。      从冶城回来以后商君钰果真如言给三个孩子安排了太傅,这样一来,长宁宫便突然安静了许多,显得沈浣蓉越发的颓靡困顿,近来她白日也是昏昏欲睡的模样,商君钰以为她是病了,要传御医,沈浣蓉却说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无有大碍。      这日终于等到皇子公主们下了学,沈浣蓉噙笑站在门口候着他们,三个孩子远远看到她便撒丫子朝这边奔来,口中争相喊母后。      沈浣蓉的一颗心被那声声呼唤装的满满的,由着孩子们拥着进了屋。      一边走一边问他们今日学了什么,圆月马上叽叽喳喳的开始吟诵,沈浣蓉满意的点点头,却发现旁边的中秋却是闭口不言,便道:“中秋也吟来与母后听听。”      中秋鼓着腮帮子,两只手绞在一起,红脸垂首。      商沐回小步的移到她身边,小声在她耳边做提示。      沈浣蓉嘴角抽了抽,这种情况下也妄想要作弊,当她已经老糊涂了还是怎么。      “沐回,你到这边来!”沈浣蓉指向中秋的对面,而后又走到中秋的跟前,道:“背吧。”      中秋却突然把小脸一扬,高声道:“儿臣不会!”      沈浣蓉怒极,不是因为她不会背诵,只为她那不知错的态度,可是还没等她发火,中秋却已经抢先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道:“母后若是责骂儿臣,儿臣就去告诉皇奶奶!”      沈浣蓉不知为何听她说完这句话胸口忽然一闷,只觉有无数的怒气都冲上了心口,扬手就要打,可是将将一用力脑中便是一阵眩晕,脚下踉跄了几步,若不是五福在一边扶着差点就摔倒在地。      一屋子的人都被她吓到,中秋也止住了哭声,上前去喊母后。      沈浣蓉被扶到塌上坐下,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吩咐众人不可将此事告知皇上。      待商君钰回来,只又做出无恙来,与夫君子女一道用膳。      沈浣蓉越来越多的埋在她的小园子里,仿佛看不到长宁宫里的一切她就可以忘了自己是大昭的皇后,忘了身为大昭皇后的一切烦扰。      “五福,你去看看四喜怎么还没来。”      昨日商君钰又带回一盆花,今日她与五福先来了园子,着四喜随后将那盆花带来,却久不见人。沈浣蓉在这里的时候不喜欢太多人跟着,通常是只有四喜五福在身边,其余人都远远的守着。      却是奇了,这五福也一去不回。      沈浣蓉又等了半晌,依旧没等到人,突然便觉得烦躁,也无心再理别的花草,起身自己去寻人。      回到长宁宫却不见人,刚要喊人来问却听得屋内有人声,沈浣蓉鬼使神差的让众人都噤了声,自己凑过去细听。      “皇上方才可是又招你去问话了。”是五福的声音。      四喜答是。      五福叹了口气,道:“我见你半天不过去便猜是如此,皇上对主子可真是好,可惜,主子却一直不能生个小皇子。”      “为何好人却不好命,皇上将小殿下过继过来还没安生多久,太后娘娘又出了斋戒,这往后可如何是好?”      “太后一出来,定然是要劝着皇上纳妃的,依着主子那性子……”      “不会不会,”四喜打断她,“皇上那样疼主子,在朝中都力排众议拒不选秀,此次也定然不会。”      五福哼了一声,“便是皇上不愿又如何,上回在狩猎场馨妃不是一样使手段得了皇上宠幸,若是太后娘娘……”      后面的话沈浣蓉再也听不下去,霎时只觉犹如五雷轰顶一般,脑中只反复回响一句话,馨妃得了皇上宠幸,馨妃得了皇上宠幸……       如旧梦      商君钰闻讯赶回来的时候沈浣蓉依旧在原处站着,连姿势都没有变,一只手撑在墙上,手上青筋分明,似乎是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放到了那只手臂上,眼睛直直的定在一处,许久都没有换过地方。      宫人跪了一地,四喜五福当先跪着。      商君钰紧紧抿着唇,慢慢走到沈浣蓉跟前,这才发现她竟然是在颤抖着,浑身上下都在微不可见的抖,商君钰双拳不自觉的收紧,半晌,才小心的唤道:“蓉儿。”      沈浣蓉恍若未闻。      商君钰喉间鼓动几下,朝前迈了半步,伸出一只手去轻触她的肩,又唤了一声:“蓉儿。”      沈浣蓉终于有了反应,慢慢将目光转到商君钰身上,呆呆的看了片刻,忽然像是受了惊一般,猛地朝后面退去,却不小心踢到了椅子,脚下不稳的晃了几步。      商君钰急忙上前去扶她,沈浣蓉看到他来却更是慌乱,打落他伸过来的手臂,而后腿一软,幸好后面有张椅子,一下子坐到了上去。      商君钰眼中一痛,看她满身戒备的盯着他,也不敢再上前,伸出去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隔了好半天,商君钰缓缓将手收回,椅子里的沈浣蓉可能是以为他又要过来,浑身一个激灵,身子又朝后退了一些。      商君钰眼中的痛仿佛都要胀得倾斜出来,却忽然又温柔一笑,道:“还有些折子未批,待晚膳时我再回来……”说罢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样子似与平常无异,然在门槛处却被绊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稳住身子,僵立片刻,未回头,去了。      然,待商君钰到了平常的饭点再回到长宁宫时,四喜却颤微微的回禀说娘娘已经歇下了。      问用膳了没,答曰:不曾。      商君钰抬头看了一眼尚未完全沉下去的夕阳,又想起沈浣蓉下午的那副模样,心又是一缩,忽然不敢肯定那个计策到底值不值,苦笑一声,想不到自己有一日竟也会这般畏首畏尾,犹豫不定。      不一会儿商沐回和商沐楚商沐扬齐齐跑了过来,看商君钰面色不对都没敢闹腾,皆眼巴巴的望着他。      商君钰温了脸色,淡淡一笑,带着三个孩子用膳去。      饭罢,商君钰让宫人将他们带下去,正要离开,却见商沐楚朝他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袖,眼巴巴的唤了声父皇。      商君钰心中一软,俯身将她抱起,问道:“何事?”      商沐楚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去看商君钰的眼睛,垂首道:“父皇,儿臣前几日做错了事惹得母后不高兴了,父皇先帮儿臣求情可好,待明日儿臣再去认错母后就好办些了。”      商君钰亲了亲她的小脸,温声道:“明日好生认错,你母后就会高兴了。”      “当真?”      “当真。”      ……      商君钰静静的站在床边看着缩在床里边的沈浣蓉,一时竟有些恍惚,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他们才成亲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每夜都把自己紧紧的缩成一团,可是,她又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不知道哪天开始,她就总是喜欢拱在他的怀里睡,冬天是整夜都不肯撒手,而夏日里,睡前她都是一边嚷着好热一边将他推的老远,可到了半夜又会自己贴过来,挤得两人一身的汗,等到天明再来埋怨他,说是他把汗弄到了她身上去……      商君钰褪了衣裳轻轻上床,本想将她抱到怀中来,可是刚一碰到她她就浑身一颤,把自己缩的更紧。      商君钰颓然将手放下,轻叹一声,凑过去想要看看她,却见她双手握着拳放于胸前,在睡梦中犹自皱着眉。不期然的,商君钰看到她鼻翼上似有盈光,顺着那痕迹一路寻去,一直追溯到眼角……      商君钰突然便觉口中酸涩难耐,嘴唇翕动了几下,可是却连叹息都发不出来。      沈浣蓉现在越发的沉迷于花花草草当中,几乎是眼睛一睁就钻到那园子里,到天黑才回去,时常是连膳食都会忘掉,很多次都是四喜五福提了食盒去,可是即便是吃了也吃不了多少,有时被儿女们劝着便会再强塞些,后果却是被塞得直吐,直吐得眼泪都掉下来,如此,旁人再也不敢劝。      没过多久,沈浣蓉便迅速消瘦下来,她本来就有些瘦弱,如今更是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吹跑了去。      ……      商君钰这已经不知是第多少回走神,商君盏摆手让其他人都退下,自己留下,也不出言叫醒他,只坐于一旁静等。      “唔,如何都散去了?”      商君盏放下手中茶盏,并未抬头,道:“皇兄心落何处?”      商君钰不答,片刻后,方有些迟疑道:“那事……教她知晓了……”      商君盏面上一凛,手中的杯盏险些滑落。      一时无言,两人皆是若有所思。      “皇兄,”商君盏突然出言唤他,“莫要动摇,还是依着原先所说,方为长远之策。”      商君钰张了张嘴,可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抬眼看了明显的有些心神不宁的商君盏一眼,转了话锋,只淡然道:“我自有分寸。”      商君盏正要再说,忽见五福跌跌撞撞的跑来,四喜五福得了商君钰的特准,如若长宁宫有异况,可以不必层层通传,直接来见。      没等商君钰发问,五福便已哭道:“皇上,主子不好了,呜呜,血,全是血……”      商君钰只觉脑中一白,勉力稳住心神来问道:“出了何事?”      “呜呜,呜……”五福哭得直哽,“主子从石凳上摔了下来,出了好多血……”      话音未落,商君钰已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而出,林围大惊,急忙领着众人跟上。      商君盏依旧呆在原处,面上煞白,半晌后,自座上起身追上才走出门的五福,拦下她,问道:“你们主子是如何摔了的?”      五福抹了抹面上的泪水,道:“主子给那盆大盘龙修枝,不注意便摔了下来。”      “当时可还有旁人在场?”      “奴婢和四喜都在一旁伺候,只是没想到主子竟会从上面摔下来,那石凳并不滑,以往主子时常那般,也都是好好的……”      商君盏凝眉想了想,又问道:“那园子平日可还有旁人去过?”      “里头日日都有人打理,皇上也时常去园子里寻主子,馨妃娘娘时而也会去跟主子说说话……”      “馨妃也会去?”商君盏突然拔高了声音道。      五福被他吓得一缩,喏声道是。      商君盏垂首,皱着眉,似是被什么东西困扰住。      过了半天,五福见商君盏仍然不动,心中又想快些回去看沈浣蓉的情况,有些急了,便出声道:“王爷……”      “唔,”商君盏自语一声,回过神来复又问道:“你方才说出了好多血,是怎么回事,可是摔破了头?”      五福摇头。      “那是摔了哪?”      五福的脸攸的通红,仍旧支支吾吾不肯说。      商君盏亦急了,喝道:“好大的胆子,快说!”      五福吓得扑通一声跪下,细声吞吐着回道:“回王爷,主子是,是下身……”      商君盏闻言像是突然失了力一般猛然后退两步,脑中又回忆起几年前的那一日,那一日她着了一身大红的衣裳,奄奄一息的垂在侍卫怀里,身上看不出痕迹来,却染红了那个侍卫……      商君盏咬了咬牙,努力将那天的记忆从脑中挥去,走到五福的跟前将她从地上拎起来,沉声道:“你与我去那个园子看看。”       理还乱      所幸腹中孩儿是保住了。      沈浣蓉终于于两日后醒来,御医们如释重负,激动万分的向商君钰回禀:母子皆安。      商君钰到底不是一般人,欣喜之余也发觉了几个老头眉间隐色,不由肃神,细细问来。      答曰:气血不足,胎盘不稳,隐有滑胎迹象,需照某某药方仔细调理,戒骄戒躁,戒大喜大悲。      其实这番话已经说的很是客气加之顾忌了,想沈浣蓉本就是个虚弱的身子,后小产一回,可谓是伤了元气,将将好些又生了一对双胞女儿,而现今,这又在孕中摔了一跤,情况可谓是遭之又遭,可怜几个小老头摄于皇帝之威,不得不把话往好听又好听的方向去讲。      商君钰想了想,沈浣蓉如今的状况已经不是他愿不愿将事实告知于她了,他现在根本就不敢说,而且……商君钰朝醒来一看到他就将脸转到床内去的沈浣蓉看了一眼,照她现在的样子,若是知晓自己又怀了孩子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激动,御医说要戒喜戒悲,恐怕这回她是要悲喜一起来,依她那性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便是为了腹中孩儿强压着自己,只怕身子也受不住……      商君钰咬了咬牙,心一狠,便决定瞒过头三个月去,依照御医之言,三个月之后就可放心的多了,介时再将种种讲给她听,来龙去脉,全部都告诉她……      遂下严令,任何人都不得将此事透露。      关于月事,商君钰只说是她身子受损,又喝了那调养的药的缘故,沈浣蓉原本有些怀疑,听他这么一说未再多想,理所应当的信了。可能是她最近心太累,无力去多想那些;也可能是她早已经习惯相信商君钰,一直相信一直相信,故而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习惯的信了;又或者,潜意识里,她根本就没想到商君钰会在这个时候,在她还在为上一次的欺骗伤心的时候,再骗她一次……      以往沈浣蓉喝药总是要商君钰哄半天才肯下肚,可是这一回却不能了。每日麻木的将一碗碗难看的汤药喝下,沈浣蓉有时会觉得原来中药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喝,屏气咬牙,一鼓作气便就下去了;可是有时候,她又觉得这药真是苦,苦得他眼泪都不自觉的要流出来。      沈浣蓉看着五福递过来的大药碗,眉间不自觉的一皱,可是很快又舒展开来,从容的接过来,深吸几口气,而后闭着眼一口气全部灌下,喝完却不自觉的张开了嘴,等着那往日喝完药后就如时而至的蜜饯。      过了好半天,四喜终于后知后觉的拿了一个蜜饯要往她嘴里递过去,沈浣蓉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颓然摆手道不用,而后苦笑一声。      四喜五福对望一眼,两人皆是无奈,以往主子喝药都是皇上亲自伺候的,她们最多打打下手,于此事上,她们早已生疏了,或者说是已经被商君钰剥夺了这项本能。      最近商君钰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朝事且不说,单沈浣蓉这边,他既要顾着沈浣蓉的身子又要担忧她的心绪,既要受着沈浣蓉的冷遇又心怀歉疚,既要谨防有人说漏了嘴又要想法设法来让沈浣蓉喝下的那些安胎固元的药看起来更冠冕堂皇……      好吧,其实最近整个长宁宫都不怎么好过,人人都是提心吊胆,精神保持高度紧张,唯恐一个不小心说出了什么有可联想意义的词,或者一个不当意,那尚还不知自己已经身怀六甲的皇后娘娘又去搬弄什么了。      沈浣蓉似是有些惶惶不知终日,又好似是度日如年。每天脑子里会不受控制的去想商君钰,有时茫然的问四喜五福时辰,然后茫然的去算商君钰还有多久会回来,再然后便茫然的等着他回来。可等他终于回来,一看到他的脸,她便立刻又清醒过来,而后便会觉得心不可抑止的抽搐,疼得她要窒息,恨不得将这颗心扔掉……如此,日复一日,她已经疼得怕了,却偏偏还控制不了自己,每天顽固的复习着这个过程。      有时她亦会自己皱着眉想,明明一天是同样的长短,每天做的事情也不过是大同小异,为何以前她会过得津津有味;而如今,周围几乎什么都没变,只不过是她脑中多装进了一句话而已,怎么就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是那句话所阐述的事实太强大,强大到足以摧毁一切,还是他们之间的东西太过脆弱,脆弱到一句话就能摧毁?      长宁宫的宫人换了些,沈浣蓉发现了,但是没有心思去管,如若是以前,她又惹恼了他,她又难得的知了错,那此事或可拿来作为一个突破口,而且还挺冠冕堂皇的,想到这里,沈浣蓉又扯着嘴角笑了笑。      商君盏那日竟发现那张沈浣蓉摔下来的石凳上被人打了蜡,第一个怀疑的当然是高满馨,可是高满馨在那里的时候沈浣蓉都在,四喜五福也在,她根本没有机会下手,如此一来,便只有那些定期打扫那园子的宫人,如今沈浣蓉正在关键时期,容不得一点隐患在她身边,商君钰便干脆将那些人全部换掉,至于幕后之人,再慢慢来查便是,不过打草惊蛇却是必然的了。      皇子公主们下了学,如以往一般齐齐朝她奔来,沈浣蓉淡笑着看着他们张扬的小脸,忽而想起高满馨那日说的话,少年不知愁滋味,真好。      不知是为孩子考虑还是出于其他原因,沈浣蓉每日依旧跟商君钰和儿女们一起用膳,只是商君钰夹到她碗里的菜她虽不明面上拒绝,却都不动声色的拨到了一遍,待饭后依旧还留在碗里。而且,为防三个精明的小东西看出端倪来,只要碗中有的菜她绝不再自己去夹,也就是说商君钰夹给她的越多她能吃的就越少,商君钰素来知道她的喜好,夹给她的自都是她平日里喜欢吃的,如此一来,倒弄得她好几次连下饭菜都没有,只勉力在一旁扒白饭。      幸而商君钰不是个蠢人,几次之后,便自觉的不再干涉她。      沈浣蓉这次害喜并不严重,几乎都没有什么迹象,连前段时间的偶尔作呕现在都已经化作了食欲,沈浣蓉纵然心绪不佳,却也控制不了生理上的反应,脑中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一句话,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化悲痛为食欲?      沈浣蓉静静的站在一边看三个孩子在庭院中玩耍,看到有趣处也不自知的笑出声来,不过没过多久,又兀自出神去了。      中秋与圆月凑到一起,不知嘀咕了些什么,然后两人鬼鬼祟祟的看了还在发呆的沈浣蓉一眼,之后便分作两头,中秋去缠着商沐回继续玩,圆月则悄悄绕到了沈浣蓉身后,见沈浣蓉还未察觉,便双手往沈浣蓉腰上一推,同时口中大声喊道:“母后!”      沈浣蓉被吓了一大跳,又被圆月推了一把,立时便踉踉跄跄的向前栽去……      却在要落地前的一刹有一人横空插过来,不偏不移的垫在她身下,双手稳稳的托住了她的双肩。      沈浣蓉惊魂未定的看着身下商君钰的脸,直到他将她扶起来似乎都还没有缓过神,商君钰紧张的将她抱在怀中细细查看,不住的问她有没有伤着。      沈浣蓉木然摇了摇头,面上还是一副受了惊吓的呆样。      “扬儿!”商君钰朝始作俑者喝道。      商沐扬自知犯了错,自己也早就吓住,被商君钰一吼更是浑身一抖,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      其实沈浣蓉跟三个孩子在一起时经常没大没小的,这样也不是第一次,沈浣蓉从来也不责怪,反而跟着他们一起疯,只是今次……      商君钰一脸的怒气,上前走了两步,道:“当真是惯坏了你,如今一点分寸也不知了……”      商君钰在儿女面前从来都是说得上和颜悦色的,这般模样还是第一次,未等他将重话说出口,商沐扬已经吓得哭出来,哇哇大哭。      沈浣蓉邹然被那哭声唤醒,上前一把夺过商沐扬紧紧抱在怀中,一脸警惕的盯着商君钰,好像商沐扬是唯一属于她的东西,而商君钰是正要夺去她的“唯一”的恶人。    如是我闻      这当中有一事颇为怪异,那便是高满馨竟然像一点也不知情一样,依旧隔三差五的就会到长宁宫来找沈浣蓉,四喜五福就像防贼一样的防着她,她也好似未察。      按理来说长宁宫这边的动静高满馨不可能还不知道,相反,按照一个消息口传的速度,那天皇后娘娘听到婢女谈论某事而当众失仪的事应该早就传到了各方有心人耳中才是,也就是说,高满馨早就应该知道沈浣蓉现在最排斥见到的除了商君钰就是她了……那她为何不但不识相的回避,反而还迎头而上?真真教人看不透。      这也是商君钰决定继续将所有的事情瞒着沈浣蓉的原因之一,怕高满馨看出了端倪来,前功尽弃。      不过沈浣蓉对高满馨的排斥却远不如对商君钰,除了头两次的不闻不问,后来竟然偶尔也会与之搭话。沈浣蓉其实是个懒极的人,对周围的事物若非必要是事事皆不上心,对于不在意的人,任何情绪她都懒得给。      好在高满馨亦不是聒噪之人,即便偶尔的开口也只是点到为止,在让人厌恶之前就收了口。沈浣蓉不说话不表态,纵然四喜五福心中再不满,高满馨也是主子,除了暗地里偷偷瞪她几眼,也不能奈她何。      饭后沈浣蓉觉着困,便小憩了片刻,醒来只觉舒服异常,觉腹中饥饿,又吃了好些点心。      秋已至,不少树上的落叶都在无力的坠落,却也有些是常青的,一年四季都是郁郁葱葱,两厢对比,便显得那常青树愈发张扬,偶尔风吹拂树叶时发出的声音像极了炫耀的笑声,偏偏时而上头还会传来一两声鸟叫,越发惹人生厌。      “常青树……”沈浣蓉仰望那依旧碧绿的繁叶叹息一声,离开了它,走到旁边一株几乎已经光了枝的看起来有些萧索的树旁,再看了眼那棵常青,下意识的又朝光树这边移了两步。      高满馨却站在那棵常青下没有移步,忽而叹道:“枯木春又发,真是会折腾人,也教人又恨又爱。”      沈浣蓉身上僵了一下,半晌,方回道:“枯木春发是因冬日的寒在它所能承受的力道之内,如若过了那力道,枯木伤,即便春复春,又何发?”      高满馨似乎是没想到沈浣蓉会回应她,或者是没想到沈浣蓉会用这样的话来回应她,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只愣在当场。      此时有宫人过来,在四喜耳边说了些什么,说了挺久,看样子不止说了一件事。      片刻后,四喜走过来,对沈浣蓉道:“主子,皇上回了。”      沈浣蓉点点头,起身欲走,刚走出几步却又停下,回首道:“馨妃,一道在长宁宫用膳罢。”      四喜五福一脸的诧异,连高满馨也是,以致半天没有回话。      沈浣蓉只当她是默许,又说了声:“走吧,莫让皇上久等。”      高满馨很快整理好情绪,随行跟上。      回到宫中,那大小四人已经在桌边按原位坐好,只等沈浣蓉了,商沐回还收敛了些,中秋圆月看到她来却是一脸的兴奋,好像碰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不一会儿便发现高满馨也跟了来,原本的气氛忽而一滞,那三个孩子更是拿高满馨当不认识一般的瞧。      沈浣蓉拍了拍圆月的脑袋,轻声道:“不可无礼。”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通请安。      圆月撇撇嘴,极是不满的样子,嘀咕道:“平日吃饭也没有这许多的麻烦……”      沈浣蓉瞪她一眼,圆月没敢再说。      商君钰面上看不出喜怒来,只淡淡道:“用膳罢。”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不是单指谁,是在座的所有人都觉无味,连“不知愁滋味”的三个小少年都没有平日里活跃,室内诡异的安静。      中秋圆月少不更事,只是因为多了一个人不自在,或者还有方才沈浣蓉不知道何来的兴奋被打断了,面上明显的有些不高兴;商沐回却是从小就心思敏感,隐隐知道了内里含义,在商君钰跟沈浣蓉之间来回看了几眼,目光偶尔落到高满馨身上时,却满是抵触,高满馨偶尔的与他对视都被他眼中的敌意惊了一下,只是不知是为那眼神惊,还是为那眼神竟是出于如此□小童眼中而惊。      饭罢,沈浣蓉说要与高满馨出去走走,刚站起身,却听商君钰在身后道:“天色已晚,各自歇息罢。”      一语双关:沈浣蓉不准出去,高满馨快些回去。      商君钰从来没在人前给过沈浣蓉难堪,准确说来,是人前人后都没有过,这是第一回,沈浣蓉不禁有些愕然。      沈浣蓉从来没有在人前驳过商君钰的面子,这次也没有。      高满馨起身告退,沈浣蓉亦依言回房去“歇息”。      商君钰随之回房。      沈浣蓉只当他不在,如寻常一般自顾到桌案边去临字。      商君钰沉默着看了她半晌,忽而便觉胸腔中有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上前夺过她手中的笔,摔落在地,将她扳过来面向着自己,冷声问道:“你今日这是牵线还是赌气?”      沈浣蓉看他难得的急躁不由怔了一下,继而答道:“皆不是,不过是顺道喊了她一声而已。”      不等商君钰说话,她又自嘲一笑,“牵线?何须我来多事。”      商君钰听出她话中凄凉不由心上一颤,又见她的脸已经明显的消瘦下来,差点就要将实情脱口而出,眼光却不自觉的朝她腹上看了一眼,又生生忍住,转而道:“你莫要终日忧思,对……对身子不好。”      沈浣蓉心中突然想笑,想问他:原来你还在乎吗?然终只是又自嘲的笑了一回,道:“臣妾遵旨。”      “你莫要如此。”      “那你要我如何?”沈浣蓉反问道,“皇上应是早已知晓臣妾从来不大肚,被人惯得小肚鸡肠成了习惯,唔,说来也是我自不识趣,得了一寸偏还想要再进一尺,这样说来,倒并不是人家惯的,是我自己惯的自己,惯得自己不知自己有几两重,惯得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如今终于有人扒开我的眼睛,让我有点自知之明,我便从善如流的照做了,这样也不对,我又错了?”      商君钰见她越来越激动连忙上前安抚,将她揽到怀中,轻抚她的后背,口中呢喃:“蓉儿蓉儿……”      沈浣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用力吸了两下,想要从他怀中撤离。      商君钰却将她抱得更紧,只执拗的抱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沈浣蓉依旧在挣扎,一面挣扎一面道:“商君钰,你明明说过不会厌倦我,你还说‘吾心所系,一系三生’,可是明明这一生都还未完……”      商君钰听她话中已带哭腔不觉自己眼中也是一阵酸涩,“未完,我只嫌三生都不够,此生如何会完。”      “你又来匡我……”沈浣蓉努力忍住,努力不哭,“我知你从来就有许多事瞒着我,我亦知你是怕我忧思苦恼,故而我亦时时做出不忧思不苦恼来让你放心,可是……可是你明明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什么,竟也瞒着我,你让我如何自处?”      商君钰无言,只有一双薄唇越抿越紧,牙齿也紧紧咬住,乍一看,样子竟有几分狰狞。      “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我不知,我是错在掉以轻心,还是错在从来没想过要怀疑你……”      商君钰双手越收越紧,半晌突然反应过来,怕伤着她,立时放松了手臂,将力道都转到同样紧握的拳中。      不知过了多久,商君钰发现沈浣蓉已经半晌不曾开口,也不再挣扎,小心的抬起她的头看了一眼,却见她闭着双眼,好像已经睡着,脸上犹挂着泪痕。      商君钰不知为何突然一惊,颤着手指去试了下她的鼻息,试到了熟悉的呼吸方才松了口气。而后轻轻将她抱起,放到床上去。      这夜,沈浣蓉又缩到了商君钰的怀里去睡。      商君钰早上醒来时察觉到怀中之人不觉一阵恍惚,说来时间并不是很长,他却有种久违之感,好像怀中的温度是上辈子的记忆……突然便不敢去睁开眼睛,不理会屋外谨慎的提醒声,他将怀中的娇躯更贴近自己些,又欲睡去。      沈浣蓉却醒了,初时朦胧之际不自觉的眯着眼向身边的人更靠了靠,然很快脑子就清醒了过来,只装作没醒,而后翻了个身,不着痕迹的退离了那个怀抱。      商君钰的心跟着怀中一道一空,苦涩的扯了下嘴角,起身上朝去。      沈浣蓉又将身子翻过来,睁着眼再睡不着,却也不想起身。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这回好了,捂脸…… 单此否      原来那天几个孩子兴奋的原因是商君钰答应了要带他们去游子栖湖,但是须得沈浣蓉同意。      沈浣蓉本不想去,可是实在经不住孩子们的撒娇,尤其是商沐回,劝了几句见沈浣蓉还是不肯,便不再劝,只老老实实的于一旁站着,认真道:“如此,儿臣便在宫中伴着母后,让皇妹们与父皇去罢。”      沈浣蓉见他明明就还一脸馋像的看着中秋圆月,却是一副坚定的表情,终是不忍,勉强应下。但看到一边脸上一直没有表情的商君钰此时明显的笑意,立时又有些后悔,可是当着孩子,又不好出尔反尔,只得干瞪眼。      子栖湖依旧风景秀美,金秋时节,游湖的人很多,商君钰今日领着老婆孩子便装而来。不过虽是着的便装,路人也能看出这一行人绝不简单,别的不说,只看众人对商君钰的俯首之势便能透出上者天生的威严与不同寻常。      沈浣蓉一直尽量的避着商君钰,在夫妻间正常距离的区间内取了最大值,就是在别人看来这两人确是夫妇,而商君钰却暗自咬牙的那种距离。      三个毛孩子从看到那只大的跟船一样却被说成是“小舟”的东西后就开始亢奋,沈浣蓉见商沐回跟中秋圆月一般无二的欢快的向那只华丽的舟跑去,面上不自觉的笑开来,看到商沐回露出孩子应有的天真来比看到中秋圆月不发疯还要让她欣慰。      沈浣蓉忽然想起第一次游这子栖湖的情景,是商君盏带她来的,后来又遇上了宿连碧,好像还跟商君盏闹别扭落了湖,那时候当真是天真的很,如今想来只是好笑,虽说不上向往,却也有几分怀念。      出来的早,午膳还未用,到了舟上,膳食已经布好。      中秋圆月疯的连饭都不肯吃,被沈浣蓉虎着脸硬拽过来坐下。不过还是急着要去玩,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的,两个人跟比赛似的,弄的一脸的米粒,一塌糊涂。      正要训两句,却见商沐回虽然面上明显的有些不耐,却还是起身拿了帕子去给她们擦,一面埋怨道:“何时才能长大。”      沈浣蓉一下子没能忍住,喷笑了出来,嘴里的饭喷了满桌。      商君钰叹息一声,放下碗筷,拿了帕子去给她擦,一面微声道:“何时才能长大。”      三个孩子立时大笑,连一旁的宫人也忍不住发笑,沈浣蓉面上一臊,嗔了他一眼。      商君钰心上一动,自从沈浣蓉知道了“那事”之后,就再没对他有过如此有温度的表情,商君钰一时只觉一股喜悦席卷而来,也忘了手上的动作,竟就这样望着沈浣蓉傻笑起来。      众人何时见过向来冷静自持的商君钰有过这般模样,皆瞪着双目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们的君上,又好似都不能接受。      沈浣蓉的脸红的更是厉害,拿手搡了他一把将他推离。      商君钰面不改色的收回目光回座坐好,而后从容不迫的端起碗来,正要去夹菜,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桌上被沈浣蓉那一喷喷的一片狼藉。其实他倒是不嫌弃,不过……转脸看了脸已经红到耳后根的某人一样,清了清喉咙,“撤了吧。”      ……      商君钰觉得此番出游收获颇丰。      可能常言所说的“散心”真的是有用的,出去了一趟,沈浣蓉的情绪明显的要好了不少,虽然还是不怎么理商君钰,不过相比前段时间,已经是好多了。      商君钰算了算日子,沈浣蓉腹中的孩儿已经两个多月,又见沈浣蓉有如此进展,一直悬着的心终能稍稍放下了些,他甚至已经想象着沈浣蓉抱着一个大胖小子冲他笑的样子,想着想着自己也会不自觉的跟着那母子两笑起来,觉得什么都值了。      商君钰也终可以将更多的心思放到朝务当中去,最近周国突然有少量的军士侵扰大昭边境,每每却只是不痛不痒的来一下。      虽未发动大规模的征战,但到底也是两国交锋,如此几回已经闹得边关人心惶惶,派往的使者也被打太极的打发了回来,之后却并不收敛,依旧侵扰不断,就好像是在刻意的撩拨。      沈浣蓉也听到了些风声,忽而想起周国如今的皇帝似乎是宿连碧,算来还说得上是个故人。只是那时候宿连碧来大昭明明还是一副两国交好的样子,怎么这回却蓄意挑战?然又一想,本来国与国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是一定不会变的,可能是宿连碧觉得这样做比起两国继续交好来能捞到更大的利益而已,沈浣蓉暗自摇了摇头,竟会在这档还想起所谓的往日情分,倒真的是她好笑浅薄了。      沈浣蓉见商君钰脸上的愁色一日重似一日,估计情况还挺严重,心中也不自觉的跟着着急,可是行军打仗她根本一窍不通,而且可能是商君钰怕她着急,对下做了吩咐,她一点内幕也听不到,如此,她连旁敲侧击都无从下手。      要不然把她所知道的有关军事的故事全部都将给他听?可能她觉得只是个故事的东西到了商君钰那里就不一样了,不过想了想还是罢了,有没有用不说,她现在对商君钰仍然心有芥蒂,仍旧抵触与他靠近,而且,她更怕的是……商君钰会追问这些故事的出处。      有人报馨妃娘娘到,沈浣蓉连忙收拾了情绪,姿势未变,依旧是在发呆的样子,不过心里头的事先放下了,又道这高满馨最近来长宁宫是越发的勤练了。      高满馨看了看沈浣蓉,又看了看沈浣蓉呆望着的那束菊花,似叹息般,却又淡淡道:“人淡如菊。”      沈浣蓉嘴角微不可见的抽了抽,不想有一日她竟能配得上这么有涵养的词,而且还是出自“情敌”之口。不过沈浣蓉却奇异的觉得高满馨这句话虽然没有让她觉得受到了夸赞,却也没让她听出有讽刺的意思来。      高满馨这回没坐多久就要回了,沈浣蓉没有意见,来则来,去则去。      刚走出院门,高满馨突然又折回来,道:“娘娘,臣妾那处也有些花,既然娘娘没空去看,那干脆让四喜五福两位姑娘跟臣妾去搬到娘娘这里来罢。”      沈浣蓉婉拒,道她这里已经有这么多了,让高满馨自己留着。      高满馨微微一笑,道:“那些凡品倒也罢了,却有几株是珍贵品种,臣妾不识雅物,只怕糟践了,娘娘是爱花之人,就当是可怜那些花儿,收下它们吧。”      一番话说的有理又有礼,沈浣蓉倒也找不出话来拒绝。      四喜五福对看一眼,皇上吩咐过主子身边不能缺了人的。      不过沈浣蓉却不知晓此事,正要摆手让四喜五福随高满馨去拿花,却听五福抢先一步道:“主子,就让奴婢带绿莹、环央去娶吧,奴婢怕一个人拿不了。”      沈浣蓉一愕,知道她的意思是要留下四喜,看了高满馨一眼,见她只是在一旁静等,便未多想,允了。      这边几人刚走出长宁宫,商君钰那边便已经知道了。      商君钰凝眉,狩猎之后他就一直在等高满馨的动作,然过了这么久都没见她有什么动静,除却去找沈浣蓉找的勤了些。但是细细观察了她在长宁宫的举动,却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倒像真的只是去串门子而已。不过此次,似乎有些异样,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合理……      商君钰埋首继续批折子。      又过半晌,还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想了想,唤来宫人,“宣馨妃来见。” 剥开   日已西沉,很大一轮挂在天边,发出金光,很是炫目,也将万物都度上了一层金光,手上的金菊被印的更是张扬了,好像是发怒一般,爆发出浑身的力量来美丽,与耀眼的金光剧烈呼应……沈浣蓉忽然想起曾经想要跟孩子们说“两小儿辩日”的典故,却又怕自己被他们问住下不了台,便屡次放弃了。话说那三个鬼精灵当真是鬼精鬼精的,沈浣蓉时时降不住。      沈浣蓉突然嗤笑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嘲笑自己,估摸着商沐回他们快要下学了,便打算回去。刚与四喜走出园子,却见跟五福一起去拿花的绿莹跌跌撞撞向这边跑来。      沈浣蓉忙问是何事,绿莹像是受到了惊吓,还未走到沈浣蓉跟前就已经软腿跪下,惊惶道:“五福姐姐,五福姐姐她……”      “出了何事!”      绿莹却说不出来,只一个劲的重复念着五福的名字,一面颤微微的指着高满馨的瑞寿宫方向。      沈浣蓉也急了,皱眉唉了一声,不再追问,自己向瑞寿宫那边赶去,四喜赶紧跟上。      绿莹突然就就回过了神,也爬起来小跑着追过去。      没想到偌大的瑞寿宫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而且明明已是深秋,进了此处却让人不自觉的生出一股燥火,仿佛这瑞寿宫被烘干过,连树上的鸟叫声都比旁处的沙哑。      沈浣蓉转了几圈没看到人,更是着急,瞥眼看到绿莹也跟了来,便急急问道:“方才人是在何处?”      绿莹朝东南方向一指,诺诺道:“在花房。”      沈浣蓉立马赶去。      四喜瞪了绿莹一眼,“为何早不说!”      ……      商君钰没想到高满馨竟然突然跟他摊牌,本来他今天只是有些心神不宁,却说不出所以然来,把高满馨招来后旁敲侧击了一番,看天色不早,是时候回去用膳了,昨日给她盛的汤她居然喝了,今天他便一直在盼着用膳的时候快些到来。      其实他早就发现,沈浣蓉虽然性子有时很是别扭,但心却很软,特别是有了孩子之后,便是对他有再多不满,却不会在孩子面前显现出二人不和来。他依稀记得沈浣蓉上回怀着孩子的时候就说过什么问题家庭对孩子的身心发展不利,父母关系更是严重影响着孩子的婚姻观云云,总之说了一大套道理,虽然有些短语他不能完全理解,却明白了她的意思,而当中细节他也没有去追问,他知道她怕他问,曾经无意中问到一些东西的时候她都很心虚的避开了,商君钰虽然心里有点什么,却不愿意逼她。      那日沈浣蓉嗔怪的瞪他的时候商君钰心中突然就冒出个强烈的情绪来,他只想一辈子都只看着她,杜绝所有隐患的放心只看她,将不相干的人统统赶走,杜红妆、高满馨,他连名分都不愿再给……越想越觉得好,这样的话日后若是他又被赶出长宁宫还少了几个看笑话的人。      商君钰又想到了自家的三个活宝,再加上沈浣蓉肚子里的就是四个了,唔,现在已经够闹腾了,再多一个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不过他喜欢看孩儿跟父皇告状的时候她一脸抽搐的样子,也喜欢看她揪着皮猴子来跟他告状的样子。      又想家里的三个孩儿真是识时务,总是在恰当的时候做出恰当的事情,或撒娇或苦肉计,每每都能掐住沈浣蓉的软肋,且百试百灵。唔,他没有利用孩子来向她示好,只是孩子们都太机灵了而已,特别是沐回,昨夜他方才将盛好的汤汁放到她面前,商沐回便立马引经据典的大言“节约”之事,直到沈浣蓉梗着脖子将那碗汤灌下,沐回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想至此,商君钰嘴角不自知的溢出笑意,更是迫不及待的想回去吃饭了,便打算让高满馨退下,没想到高满馨这时却突然盈盈一笑,道:“皇上,臣妾不衷,赐死臣妾罢。”      商君钰皱眉,“馨妃此话从何说起?”      而后高满馨便娓娓道来,那一个被无数人用不同的方式演绎过,却经久不衰的故事:      那一年姑娘方十三,好像是什么都还没懂,却又好像是什么都知道了那么一点点,用个青春的词来说,那是个懵懂的年纪。      姑娘也算是生在官宦世家,不过父亲官职不大,并不能说是多了不起,又自小没了娘,有时候反而会去羡慕那些清贫些的孩子。伯父是大官,伯父家的姐姐们从来不跟她玩,不过伯父家的姐姐们都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礼,也从来不会欺负她,就算她被堂兄推到了污水池中,姐姐们也只是掩着唇笑,笑不露齿。所幸姑娘淡然,姑娘的爹从来没有多余的“功夫”管她,她克得她爹死了老婆,又克得她爹久不得子,她爹没扔了她就不错了,姑娘识得好歹,自己识趣的养成了淡然的性子,反正她淡不淡然都是没人搭理,何苦累着自己。      堂兄们也渐渐长大了,被伯父教成了翩翩公子,自不再整她。      姑娘身边依旧没有人跟着,前些年她爹倒是给她置了一个丫头,但是姑娘不喜欢,姑娘喜欢自己淡然自己的,有人跟着不够淡然。      这天姑娘又一个人躲去东院的杏花林旁边的假山洞里,拿出昨日看了一半的书淡然的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姑娘忽然听到旁边“咦”了一声,然后就有个东西挡住了她看书的光。      姑娘依旧淡然,尽管她是被吓着了,但还是淡然的问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一身绯色的公子:“你是何人?”      公子很深沉的样子,“歹人。”      姑娘淡然的收起书,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然道:“那我去找人来捉你。”      公子摆摆手,“去吧去吧。”说着也站起身来。      姑娘当真就去了,钻出山洞,四下看了看,正要拉开嗓门喊人 ,忽然被绊了一下,而后便很淡然的掉进了假山旁边的小水池子里。      姑娘还没来得及叫喊就又被拎了上来,她看着公子使劲甩了甩胳膊上的水,甩了好久,才对她道:“你这姑娘,弄湿了我的衣裳。”      姑娘想回嘴说明明是你将我弄到池子里去的,可是她一向淡然,于是她没有这么不淡然的去跟公子吵,姑娘抹了抹脸上的臭水,而后突然转过身去大声喊道:“来人哪……”      唔,姑娘被拎回了山洞去,公子瞪她,“你这姑娘不是个好人。”      姑娘不理他,转身又往洞口走去。      公子又把她拎了回来,这回可能有点火了,扭着脸道:“再动将你衣裳剥光了丢出去。”      姑娘这下也不淡然了,吓的小脸通红。      公子又嘻嘻一笑,“看你使坏……你叫什么?”      姑娘抿嘴摇头,不肯说。      公子又黑脸,“剥你衣裳。”      “高满馨。”      “唔,高承恩是你什么人?”      “……”      “剥你衣裳。”      “伯父。”      “唔……”      ……      “剥你衣裳。”      ……      “剥你衣裳。”      这之后公子便经常来此处“剥她衣裳”,可是姑娘却从来没想过要换个地方看书。      “后来呢?”商君钰问。      高满馨的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不过回话的时候依旧淡然。“后来公子不见了,我等了许久都未等到,再然后我就进了宫,我又在宫里等,不过不是等人了,等个消息就成,日前终于等到了,原来公子早就成亲了。”      “唔。”商君钰脸上看不出息怒。      “皇上,臣妾不衷,赐死臣妾罢。”      商君钰摇头,“罪不至死。”      高满馨似乎有些急了,“若是皇上不赐死臣妾,臣妾就想方设法的去找到公子,去做□宫闱之事。”      商君钰摆手,“待你做了朕再赐死你,你不用……”话说到一半,商君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欺到高满馨身前,逼问道:“你可是对蓉儿做了什么!”      说罢等不及她回话就赶紧向外走去,恰此时林围急急冲了进来,面色惶然,如临大敌,没等商君钰问话,高满馨突然在后面大笑了出来,一面笑一面道:“事成了,皇上快去瑞寿宫看看。”      高满馨的话紧随着商君钰的步子幽幽飘扬,“皇上好像还没去过瑞寿宫吧,可识得去路,可要臣妾给您引路……”一边说着一边咯咯的笑。      “皇上不识林侍卫却定然熟悉的很……”       作者有话要说:唔,加了点东西,让它丰满一点,咔咔…… 今天我努力再一更,差不多纠结了这么多天后果就出来了,这个阶段的胃口也掉完了…… 话说有亲好凶,吓得我都不敢往下写了,555,躲我娘亲怀里去哭。。。 (伦家这明明是温馨小文,哪里虐了啊啊啊啊) ps:表又说伪更,我昨天就打过招呼了,orz,小人尊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啊啊~~~~~ 蹲墙角,今天废话有点多了 烬      滔天的大火,火焰张狂的似乎要吞灭掉整个天际,夕阳刚落下不久,火光就迫不及待弥补了刚刚才从天际退下去的金光,甚至还要更生动一些,因为其中还混迹着生命灰散的轨迹。整个瑞寿宫都淡然的浸在火里,似乎在一面等待着灰飞烟灭一面嘲笑着外面围着的人的不淡然。      到了后半夜,火势终于被控制住,放眼望去,原本很是豪华的瑞寿宫如今只余一片废墟。其实它原本好好的在这儿的时候不一定会有人发现它的华丽,或者即使发现了也不会有人想起来赞它,因为还有个比它华丽的多的多的长宁宫,可是现在它没了,便有很多人在七嘴八舌的说瑞寿宫原来多么多么的漂亮,就这样烧了真是可惜……是不是因为它被烧了,所以所有的眼睛都暂时聚到了这里?或者是因为只有瑞寿宫被烧了,根本没的比?      商君钰一身锦衣早已失了原貌,人也失了原貌,灰头土脸,鬓发横飞。      另一边的睿亲王也在废墟中寻找,一声声“蓉儿”喊得撕心裂肺,喊的是皇后娘娘的闺名,然此时却没有人去追究他的逾矩。      商君钰却一句话都没有,只一言不发的抿着唇,鲜血淋漓的手执着的扒开一块块烧焦的木板,唔,可能也有房梁……      四喜已经被找到,严重烧伤,性命却保住了,寻出了那么人,她是目前唯一的生还者,不可谓不幸运。可是,并没有在四喜附近找到别的人,长宁宫的侍女明明说是看到娘娘跟四喜一起来的瑞寿宫,大批人随着商君钰一起翻遍了周围每一寸废墟。      “皇上,那处又有死尸。”      商君钰喉咙里哽了一声,茫然的站起身,跌跌撞撞的随着那人去了。      这回的两具女尸是在花房里找到的,其中一具紧紧覆在另一具之上,两具尸体都有些焦在一起,众人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两人分开。      仵作在验尸。      “啊!”有人惊呼一声,原来是一直静立于一旁商君钰突然发疯一样的推开众人向那焦尸奔去。      商君钰从仵作手上抢过那具焦尸的一只手,两眼死死盯着焦尸的手腕处,那已经焦黑的手臂上,顽固的套着一只白玉镯子,可能是手臂被烧得太黑,白玉镯显得愈发的白,白的耀眼,也刺眼。      许多人在惊叹这玉镯竟能在如此大火中还能安然无恙。      “这具焦尸竟是个怀有身孕的妇人……”仵作忽然道,似也有些惋惜。      “哗——”周围一片躁动,人的情绪全部都集中到一个地方的时候,总是很容易被触动。      片刻后,躁动嘎然而止……      商君钰竟然缓缓的俯身抱起了那焦尸,将它轻轻的搂到怀里,而后将脸凑到焦尸脸旁,温声道:“蓉儿,我们快些回去用膳,孩儿们当等的急了。”      众人显然都吓着了,不自觉的给他让出一条道来,看着他抱着那具盖着刚刚从他身上褪下的外衫的焦尸,从容的向长宁宫的方向走去,伴着声声柔柔的呢喃,“蓉儿,蓉儿……”      ……      “其实狩猎场上我与高满馨并未同房,只不过是将计就计的在她帐中呆了一夜而已……我与小六探查到她与三哥暗中有联络,便一直在等着她露出马脚来,可是此女子甚是精明,我日日派人盯着也看不出她想做什么,那回好不容易她有了动静,自不能放过机会……你回宫的那日,她诱我至她帐中,用迷药放倒我,幸而我与小六一直有防备……我猜她是想使米成炊,却不知她最终目的,便反迷晕了她,做出她计已成的假象来,再等她下一步动作。”      “我那夜在她帐中只看了一宿的折子……当真只是看折子……”      “唔,是我抱她上床的……唉?你莫要又不高兴,那时不便叫人进来。”      “我去上朝,你莫要起来,睡着罢。”      “嘻嘻,我连你腹中孩儿的名都想好了,叫‘商沐情’如何……哪里女气,明明是男女咸宜……”      “你莫要老惦着要生男儿,再生个小公主也挺好……我何时老逼着你生,是你自己总跟自己较劲……沐回如今即是我儿,如何继不得皇位,若那帮老不休再喋喋不休我便将皇位传给楚儿或是扬儿……咝,轻些轻些,我只是随意说说,你好狠的心,下得好狠的手……”      “母后那边我自会去说,唔,其实母后并非是顽固不化之人……你怕母后?你竟然也有怕的人……又来造谣,母后何时拿眼瞪过你……杜红妆是母后的侄女,幼时也时常进宫来陪母后,自然要亲近些……胡扯,那时候她还是个奶娃娃,我已经接触朝事并不常在后宫,见面都极少,何来青梅竹马一说。”      “怎么又提高满馨,那夜我当真只是批折子……嗯,我早就开始防着她了,她的一举一动皆有人一丝不差的告诉我……咦,你这又是吃的哪门子味……我何时总是盯着她不放了,我只是观其言,察其行……不是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若是单论好看,我不若去看杜红妆……咝,我没说杜红妆比你好看……”      “你又跟楚儿扬儿闹了……你让着她们些……我哪里偏心女儿,我分明是偏心于你……”      四喜抹了抹泪水,走到床前,轻声唤道:“皇上,殿下们下学了,可用膳了。”      “嗯。”商君钰应了一声,又转头道:“莫要气了,我去让楚儿扬儿给你斟茶认错可好……唔,三个娃儿怕是饿极了,我都听到他们在外面喊……这才是,我们先去用膳。”      四喜沉默的看着商君钰牵着“沈浣蓉”走出去,不知何时才擦干不久的眼睛又湿了,吸吸鼻子赶紧追上去,又听道商君钰在前面一面无奈的叹气一面道:“唉,你走慢些,他们也只是刚下学,还能当真饿了去……”      那具焦尸早就葬下了,因为商君钰那天将焦尸抱回来之后没过多久,突然就发了疯一般将它推得老远,宫人见他之前那么宝贝那具焦尸,都有些踌躇,不敢去动它。商君钰此时却看也不看那焦尸,突然寒声道:“拿走。”      宫人仍是犹豫不决,后是林围红着眼将那具焦尸抱了下去,一路小心翼翼。      四喜也在几日后醒来,左面半张脸几乎都被烧伤,然她能下地后,自己照了镜子,竟是抚着半边脸自语道:“不够……”      该说的她都跟林围说了,除去前面不少长宁宫的宫人都说过的,到了瑞寿宫后,她只记得她跟着沈浣蓉一起去了花房,后面就没有了。      很多人都以为四喜醒来后是必死无疑,然,商君钰竟然问都没问她,更没有半句责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照旧,四喜依旧是长宁宫的掌事丫头,皇子公主们依旧是称她做“四姨”。      那具焦尸后来由太后做主葬入皇陵,可是元衷皇后的丧一直没有发。      几日后,那帮大臣们终于按捺不住,在朝上联名上奏,这回连沈相都在其列。      商君钰似乎没什么情绪,无言看了下面跪倒一片的众人好半天,忽然静静站起身来,没有搭理任何人,兀自朝着殿外走去……      众人既有些惶恐又有些不明所以,齐齐偏首追望着那人,见那人一直不疾不徐的走着,似乎跟平常无有二样。正要再接再厉,却见那人的身子猛然一顿,而后抬起手臂,似乎是用衣袖擦了擦嘴,之后继续朝外走去。      一直跟在商君钰旁边的林围抬眼看了他一眼,便像是受了惊一般,大喝道:“快传御医——”      商君钰摆手制止,依旧迈着平稳的步子,渐渐走出了大殿……       周始      “娘娘,皇上今夜又去了玉山宫……”      软榻上的宫装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却不看眼前回话之人,将目光郁郁转向窗外,面上竟有些凄然,身上的皇后冠服映着将要退下的霞光,却将这分凄然衬得更是显眼。片刻后,悠悠开口道:“这是第几夜了?”      “回娘娘,已经是第五十七夜了。”      “都两个月了啊……”宫装女子叹息一声,挥退了答话之人。      这是周国的皇宫。      估计普天之下,历朝历代的皇宫都是华贵霸气的,如若不然,别的不说,一个简陋小气之所,如何当得一众权贵,满朝文武的日日朝拜?而后宫,这个复杂而有爱的地方又该怎么来说呢……且不论人口多少,它的人流量确是非常之大的,上至串门子下至寻路子,大到宫廷礼仪小到端茶送水,反正总也不会静止,即便是夜深人静,旁处都尘嚣渐定,这习惯了热闹的后果也不一定能消停,时而有妃子娘娘们的惊叫声突兀的划破长空,然后,皇上移驾。      今乃玹已五年,盛世华年,国泰民安,国库充盈,呃……后宫比国库还要充盈。      前段日子宫里又来了位美人,名曰时玉焦,系大将军时匡之女,之前一直流落在外,前不久才被找回,认祖归宗。      据说某日皇上微服前往将军府去找其发小,即时将军之三子时洵,无意间看到了正跟她三哥吵架的时玉焦,顿时一见倾心,之后便日日溜出宫去与佳人相会……没过几日,干脆下了道圣旨,将佳人弄到了宫里来。      时玉焦入宫之后享尽宠爱,一个月内,时玉焦已经被升为四妃之一。之前四妃之席一直有一位空置,此时一看,倒像是专门为时玉焦空着,一直等她来坐的。      时玉焦为妃之后,赐住玉山宫。      自从时玉焦入宫,宿连碧便没有去过别的宫里。这可是件大事,皇上从来没有这样沉迷一个女子,便是李贵妃荣宠鼎盛之时,皇上也会偶尔的去安抚别的妃子。      焦妃娘娘身子不大好,脸上总有一丝病态;焦妃娘娘性子也不大好,连皇上也时常吃她排头,这样说来,时玉焦倒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娇”娘娘。      听说御药房每天都要往玉山宫送好几遍药,当然都是送给焦妃娘娘喝的。哟,原来还是一个药罐子,药罐子有什么好,皇上天天抱着药罐子睡就不嫌熏得慌?      听说焦妃娘娘总是发脾气,脾气大的时候还会摔东西,啧啧,皇上往玉山宫里摆的可都是稀罕的宝贝,摔了多可惜……而且焦妃娘娘还时不时会对皇上吼,嚯,好大的胆子,照理来说,这样完全可以治她的罪了,不过皇上都没说什么,下面的人又能怎样?      说来说去,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女子有什么好的,凭什么能这么受宠,真是天理难容。      不过民间有句话,王八看绿豆,对眼了!要不得要不得,这是在说谁是王八?      还有一句话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焦妃娘娘身边有三个忠心的奴才,三元四喜五福,真是喜庆的名字。三元是太监,四喜五福是丫头,三人都是时玉焦从将军府里带进宫的。据说三元本来是个小厮,但是为了能继续伺候主子,毅然去净了身,现在是玉山宫的掌事太监,真是个傻奴才!四喜也是个傻兮兮的丫头,成日里丢三落四的,故而三个人里,只有五福能称的上是精明,焦妃娘娘不爱理事,玉山宫里的大小事务都是五福掌管张罗。      如今这三人在宫里也算是有点地位了,到哪个地方不被人巴结着?话说人分为三六九等,其实这三六九等里面还要分别再被分为三六九层,等级上一级压着一级,而等级里面,也是一层压着一层的。拿宝石来打个比方,首先被分成了不同的种类,而每个种类里面,依然还是有好次之分。      焦妃娘娘如今荣宠无限,已经都传到了宫外,传得有板有眼,好像每个人都亲眼看到了一般,据传这焦妃娘娘是个绝世美人,美得惊天地泣鬼神,话说此话再传回到宫里的时候引得嗤笑声一片,连时玉焦自己都笑了,笑完去照镜子,然后又笑了……不过这都是后话,且不细论。      还有一事引得许多人不满,便是宿连碧竟然免了时玉焦所有的宫中礼仪,连给皇后太后的请安都免了,官方理由是焦妃身子虚弱。众人唏嘘,是有多虚弱,连请安都不能,只不过是走几步路而已,不要搬不要抗的,难不成她在玉山宫都是成天的躺在床上?      不过没过多久,答案就揭晓了,焦妃娘娘怀孕了,而且这个秘密是因为肚子都藏不住了才被人发现的,藏的可真够严实的。那么明显的肚子,怎么也有五个来月了,明明焦妃娘娘进宫才两个多月,难道娃儿不是皇上的?      娃儿当然是宿连碧的,否则他怎么会如此宝贝娃儿的母亲?可是焦妃娘娘明明才入宫两个月……      于是又有谣言传出,原来皇上跟时玉焦早在之前就已经在宫外珠胎暗结,啧啧,此女子真是放荡。      也不对啊,不是说时将军不久前才找回女儿,不管是多久前,反正没有时玉焦肚子里的娃儿久,那之后皇上才在将军府里结识了时玉焦,如此,这个娃儿……      唔,听说皇上早就认得时玉焦,又听说时玉焦原是一渔家女,也有说是风尘女子的……总之后来时玉焦进了将军府,住了玉山宫,别的不用管,反正时玉焦是以将军之女的身份做了皇上的妃子。      退一千步说,皇上总不会心甘情愿的给别人养儿子。      退一万步说,如果皇上都已经心甘情愿的为了时玉焦给别人养儿子,那谁再不识趣的唧唧歪歪就是寿星上吊,嫌命长乎?      如此,这般,这般……啧啧,难怪此女子如此之放荡。      只是……这焦妃娘娘都已经怀孕这么久了,那皇上还夜夜去玉山宫作甚,又无肉可食……掐指算来,若是时玉焦肚子里的娃儿按照五个月来算,那她入宫只是也已经怀孕三月了,唔,这就难怪了……      “娘娘娘娘,皇上来了。”      时玉焦嗯了一声,算是说知道了,继而又指着桌案上的小甜饼对四喜道:“你把那个给我拿来。”      四喜愕然,一面朝那吃食走去,一面低声重复:“皇上来了……”      “咝,外头真是冷。”宿连碧噤缩着进了屋,进来就往炉子边上钻。      “臣妾给皇上请安。”      “啧!”宿连碧斜眼看她,“你这是请的哪门子安,有你这般躺着请安的?”      时玉焦闻言立马就要下榻来。      宿连碧却先她一步起身,将她按回榻上,口中无奈道:“你便是拿住了朕的软肋,时时拿来威胁。”      时玉焦咯咯一笑,道臣妾不敢,面上却满是得色。      宿连碧也笑,抬腿在榻边坐下,问道:“今日可乖乖吃了药?”      “吃了。”想了想,忽而眉间一弯,道:“那药是拿什么做的,真甜。”      宿连碧朝她没吃完的小甜饼瞥了一眼,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你最近不是忽然喜欢吃甜食,朕特意让他们按你的口味加了东西在里面。”      时玉焦偏首躲开他,嗔道:“冻死人了。”      “哪有那么冷……”宿连碧说着将手摆到自己脸上去试,被冰得打了个寒噤。      时玉焦笑。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回头检查错别字的时候发现n处都把“宿连碧”写成了“商君钰”,望天。。。。。。。 巨细      时玉焦觉得皇宫的生活真是无趣,每天见的人是一样的,看到的景是一样的,生活的流程是一样的,甚至连连呼进排出的气都一样……没意思,没意思的很。进宫之前,她总隐隐的觉得皇宫是个好地方,应该连空气都是甜的,可是进来之后怎么变成了这样,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她这样跟宿连碧说的时候,宿连碧忍不住的发笑,“是谁告诉你皇宫这样那样好?”      她却又愣住了,只固执的重复道:“就是好!”      宿连碧的脸有一瞬似乎僵住,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嬉笑的顺着她说,“好好,就是好就是好……”      当初时玉焦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五福,第二眼才是宿连碧,不过她一个都不认识,她连自己都不认识,脑中一片茫然。然后宿连碧就一点点的讲给她听,从两人的相识到相知到相许,然后是之后的变故,说的极是详细,细到她哪一年哪一日来了葵水……      故事大致是这样的:宿连碧与时玉焦是青梅竹马,两人一直理所当然的被默认为一对,后来因为某某非常特殊非常无可奈何的原因,时大将军不得不将时玉焦送到外面,然后商君钰几经追寻,终于又找到了佳人,两人再续前缘……然却有政敌寻得了时玉焦,将已经怀孕的时玉焦掳走,又是几经波折,商君钰再次将心上人救回,却不知歹人使了什么手段折磨时玉焦,弄得她失去了所有记忆,再之后,便是认亲进宫了。      彼时时玉焦一脸的迷茫,伸手轻轻揉了揉肚子,鬼使神差的问道:“我跟你进宫,你会待我孩儿好吗?”      宿连碧突然就铁青了脸,摔门而去。      时玉焦不明所以,疑惑的盯了门半晌,复又躺下来睡了,那日她朦胧间听到大夫说她肚子里的孩儿不是太稳,什么长期颠簸,得好好静养云云。      时玉焦虽然不知道宿连碧为何不高兴,但是看他摔门的样子估摸着他定然要好几天都不会过来了,可是没想到第二天宿连碧就又来了,决口不提昨日之事,恬着脸与她说话逗笑。      进了宫之后她倒没有多少的不适应,好像她本就该在这里一般,只是有时候突然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再细想却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他为何不回来用膳?”时玉焦皱眉,不满的直直盯着五福问。      五福的眼神有些躲闪,时玉焦早就发现,五福从来不敢看她的眼睛。      “为何?”见她不回答,时玉焦又追问 。      五福更是紧张,支支吾吾道:“大皇子今日身有不适,皇上前去皇后宫中探望,夜了,便留在那处用膳……”      商时玉焦僵了僵,忽而呢喃道:“他怎可如此,他怎能这样……”      见她脸上露出似悲伤又似愤怒的神请来,五福连忙上前安抚:“主子莫要多想,后宫妃嫔甚多,皇上总要顾念着些的,只要皇上的心在主子这里,主子便什么也不用担心,等皇上来了,主子也不要闹,应该大度些,这样皇上才会更宠主子……”      “我应该大度一些?”时玉焦喃喃反问,声音里尽是迷茫,“我不能闹,我要大度?”      是夜,宿连碧宿在了姜皇后处。      第二日,宿连碧又来了玉山宫,行为姿态皆与之前一般无二,可是时玉焦却觉得他不一样了,明明还是一样邪肆的脸,今夜她却不想多看。      “可有乖乖吃药?”说着很自然的凑过去要去亲她的脸。      时玉焦却嫌恶的避开了。      “怎么了?”      时玉焦正要把满腔的不满冲他发泄,忽而想起五福昨天的话,僵硬了笑了笑,勉强开口道:“一身的凉气,莫要碰我。”      宿连碧哈哈大笑,“只有你成日对朕嫌这嫌那,别的宫里的都巴不得朕去……”      所以你不仅昨夜去了皇后那里,日后还要去别处?      宿连碧似也自知失言,瞥眼看了她一眼,叉开话题。      夜间,宿连碧照例要揽着时玉焦睡,时玉焦老实的呆在他怀中,却是屏住呼吸,浑身僵硬,过了好久,估计宿连碧已经睡着,才小心的剥开了他的手臂,小心的从他怀中退出来。      睡梦中的宿连碧不满的咕哝一声,手一捞,又将她按回怀里。      时玉焦再次挣脱……      如此折腾了几回,宿连碧终于也醒了,朦胧的看着她,“怎么了?”      时玉焦摇了摇头,离他更远些,道:“热。”      明明是寒冬里,怎么会热,明显的是找的借口,宿连碧只稍一想,便已猜出是为何事,无奈叹口气,好言安慰道:“日后朕尽量少去其他宫里,你莫要闹了,快些睡吧。”      “不是少去,根本是不能去!”时玉焦在黑暗里将眼睛瞪得大大的。      宿连碧立时怒了,“你这分明是无理取闹!”      时玉焦亦不退让,“本就该如此!”      “你——”      宿连碧干脆不再与她多说,起身匆匆穿了衣裳就往门外走去。      时玉焦心中只觉委屈无比,却硬忍住眼泪,喃喃自语道:“以前分明不是这样……”      宿连碧已走到门口的步子攸的止住,回过头来,谨慎的问她:“那以前是怎样?”      时玉焦认真的想了想,最终却是茫然的摇了摇头,“不知,不知。”      宿连碧在原地自我纠结了半晌,而后又走回来,脱掉刚刚才穿上的衣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睡吧,莫要再想了。”      将睡之际,忽又听宿连碧在耳边叮嘱道:“那药一定要乖乖吃。”      时玉焦点了点头,迷迷糊糊的想,幸好那药是甜的,不难吃。      宫中刚刚要有些变动的风向,在宿连碧又连续半月未踏入别的宫之后又回到了原处。      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正如当初大昭国静永帝独宠元衷皇后早已传遍了三国,如今素来风流的玹已帝忽而专宠一宫也渐渐在民间传开,而各国宫中素来相互皆有探子,此一事传到另两国当权者耳中,自然更是详尽,不过朗昭二国都未将此事看的过重,后宫风月而已……      这天时玉焦兴致突发,要到玉山宫外去走走,下面自又是好一番折腾,五福前前后后的张罗了半天,待到出发时已经是壮观的一大批人 。      时玉焦难得的没有表示不满,仍是兴高采烈的出了门,想是今日兴致极高。      将将才围着御花园走了小半圈,时玉焦便觉有些倦了,却仍然不肯回去,宫人自不敢违逆,在一边的亭中布置好软凳供她歇息。      屁股还没捂热,忽见有个女娃儿向着这边跑来,看到时玉焦这一批人的时候一愣,踌躇着不知要不要上前。      时玉焦笑着冲她招了招手,女娃儿也咧嘴一笑,便小跑着来到时玉焦身边。      “你是谁?”      “你是谁?”      一大一小竟是异口同声。      时玉焦捏捏她的小脸,笑道:“你先说。”      女娃儿微微昂起头,傲然道:“本宫是五公主。”      时玉焦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唔,久仰久仰。”      “你知道我?”      时玉焦又点点头,公主嘛,不就是皇帝的女儿,谁不知。      “那你是何人,说来于本宫听,兴许本宫也认得你。”      “我叫时玉焦,五公主可认得?”      女娃儿摇了摇头,又道:“你住在何处,为何本宫从未见过你?”      时玉焦又捏了捏她的小脸,认真答道:“我是新来的,如今住在玉山宫。”      “啊,我认得你,你是那个狐狸精!”女娃儿突然惊道,伸手一只手来指着时玉焦。      “咝——”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皆一脸惊惶的看着时玉焦,五福已经迈步上前。      却见时玉焦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突然站起身来,在女娃儿面前转了个圈,道:“狐狸都是有尾巴的,你可瞧见我的尾巴了?”      女娃儿摇摇头,片刻后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可是母妃说狐狸成了精之后就不露出尾巴来了。”      时玉焦面上抽搐,良久,方又道:“那你母妃可还告诉你狐狸精的尾巴是很漂亮的,夜里还能发出光来?”      “当真?”      时玉焦再次捏了捏她满是兴奋的小脸,终于解了些气,“自然当真。”      女娃儿伸手揉揉自己的脸,依旧满是好奇,“那你给我看看。”      “不给……”      “哈!找到你了!”伴着一声清脆的童音,又一个女娃儿跑了过来。      时玉焦瞪着眼看着眼前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娃儿,顿时只觉脑中一晕,受了惊一般大步朝后退去…… 双娇儿      商君钰突然站起身来,向一旁的宫人问道:“什么时辰了?”      “酉时已过半。”      商君钰闻言脸色一变,轻声自语道:“蓉儿怕是已等得急了……”说罢站起身,道了声明日再议便兀自走掉了。      一帮子议事正议到兴头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胡子上似乎犹有方才飞溅出来的唾沫星子。      商君盏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过了半晌,徐徐站起身,“散了罢。”也朝门外走去。      屋内的火盆里时不时的蹦出火星子来,却让人感觉不出一点暖气来,人走茶不凉,心凉……      回到长宁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下来,远远地看到了那熟悉了灯火,商君钰才放心的咧了咧嘴角,放缓了步子,然,忽而想到某人的横眉冷对,眉间微微一抽,脚下又不自觉的加快。      商沐回领着商沐楚和商沐扬在桌案边乖乖的等着,看到商君钰回来齐齐起身叫父皇。      商君钰含笑应他们,一面吩咐布膳一面走到惯做的位置坐下,半晌,面上的笑僵了僵,偏首无奈道:“莫要瞪了,议事议得忘了时候,下回绝然不会再犯。”      宫人早已见怪不怪,神色无异的在一旁伺候,商沐扬垂首吃饭。商沐楚抬眼看了看商君钰,又看了看他旁边空空如也的位置,突地站起身想要说话。      “公主,奴婢给您盛饭。”四喜及时过来阻断了她,趁着拿碗的档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在她耳边轻道:“乖……”      商沐楚小嘴一扁,复又坐下,脸埋在碗里,泪珠子直掉。      商君钰似乎什么都没发现,伸手舀了一碗汤放在身边那碗没有动过的饭旁边,柔柔一笑……      “……这大冷的天怎么又要出去,不然我与你就在这屋内走两圈,不一样也是动了,何苦要出去挨冻……外头如何不冷,过两天恐是要落雪,冷的很,便是出去了你还是要如前几次一般半路就冻回来……哪里越来越胖了,我看挺好……罢罢,去吧去吧……可是你不许再在半路将手伸到我脖子里来……”      走到半路,商君钰突然又回过头来,道:“四喜,拿件大氅来。”      没走出两步,又回首道:“你们三个可不许疯玩太久,否则你们母后回来又少不了一顿责罚。”      商沐扬盯着商君钰拿着一件大红氅的背影许久,忽而转身扑到商沐回怀中,哭道:“皇兄,我想母后……”      若是单论冬天的寒冷程度,周国要比大昭冷得多,可是周国内喊冷的概率却比大昭小,大概是周国的人历代积累下来早就练就了全民耐寒的体制,可是那也得是本土的周国人,对于某些半路出家来到周国的,这里的寒冷可实在是让人受不了,至于此言指谁,不言而喻。      连续几日大雪来袭,时玉焦干脆连大门二门都不出了,整天只缩在这一方不知点了多少炉子的屋子里。      此时,当然还是在这个屋子里,时玉焦站在桌案边上临字,临到“双娇儿,复喜归”这句时突然就想起那天看到的一对双胞女娃儿来,这些天她总是莫名的想要看她们,莫名的想跟她们亲近,可是却不得见,原因么,很简单,因为那一双女娃儿的生母是李贵妃,是最得宠的妃子,当然,是在“焦妃娘娘”入宫之前最得宠的妃子。      两个原本好不相干的女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却又理所应当的结下了梁子,两人甚至没有正式打过照面,其中一方便已对另外一方恨之入骨,更奇的是这另一方还在“肖想”对方的女儿……      原来那天宿连碧也在御花园,是陪着李贵妃逛的,当然还有他们的一对女儿,不过这两个女娃娃没有眼力劲儿,居然撞到了时玉焦跟前来,然后她们的父皇母妃一边恩爱的继续逛花园一边下意识的随着她们的路线前行,之后很必然的就四方会面了。      万花丛中过来都谈笑自如的宿连碧在看到时玉焦的一刹那脸上竟闪出惊慌来,而后条件反射般的撤离了李贵妃好几步。      李贵妃不知被他的动作吓到了还是伤到了,转过脸来呆瞪着宿连碧。      宿连碧尴尬的摸摸鼻子,对李贵妃的表情故作不见。      然事情的导起者却看都没看这边面部表情极丰富的二人一眼,时玉焦一手紧紧握着在她眩晕之际靠过来的五福的手,犹自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对女娃儿。      宿连碧走过来,看她脸色不对,忙厉色问是怎么回事。      众人惶惶答不知。      宿连碧意味不明的看了五福一眼,上前将时玉焦接到自己怀中,温声问道:“怎么了?”      时玉焦不言,依旧只顾看着那两个娃儿。      估计平常宿连碧也算是个慈父,此时两个女娃看到他来很快就黏了上来,一人抱住一直大腿,争先恐后的喊:“父皇,父皇……”      时玉焦面上一时又迷茫起来,一脸慈爱的伸手摸了摸女娃的小脸,喃喃道:“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下学了……”      宿连碧闻言脸色一变,忙让李贵妃将两个女娃带下去,语气算不得很好,李贵妃当下就红了眼,临走时愤懑的看了时玉焦一眼。      宿连碧又喊了她几声,见时玉焦还是讷讷的,便打横将她抱起,送回了玉山宫。      回到宫里后宿连碧小心将时玉焦放在榻上,对一边候着的五福道:“让御药房送碗药来。”      过了半晌再看,却见五福还站在原处,迟迟未动,“去让御药房送药来。”      五福仍是未动,提起胆来道:“今日已经用过药了,那药……”      “让御药房送药来。”宿连碧打断她,声音跟刚才一样,压的有些低,似是怕吵到时玉焦。      后来时玉焦向五福问起那两个女娃儿,五福这回却没有刻意避着她,认真的告诉她那两个是四公主宿朝阳和五公主宿酉月,生母是李贵妃,很得皇上宠爱。然后还很细腻的把两位公主的趣事讲给她听,说那两个小东西是顶顶坏的,一肚子的坏水,还喜欢联合作案;还说皇上总是惯着她们,恨不得纵容她们在头上撒尿;说两个小公主总是会欺负皇兄,后来被以暴制暴的收服了;有一回两个小东西偷偷溜去捣鸟窝被皇兄告发了,姐妹二人同气连枝的不理他,直到后来殿下捣了鸟蛋来“赔”她们才作罢……      时玉焦很喜欢听这些,听得时候笑不停,还一脸自豪的样子。      五福好像也很喜欢讲这些,脸上总是带着柔柔的笑意,不若平常那么冷硬疏离。      “复喜归”的“归”字写坏了,时玉焦将这幅字丢到炉子里烧掉,重新拿了一张纸,又写花了,时玉焦盯着那个写花的字叹口气,干脆放下笔来不写了,走到一旁去坐下,徐徐道:“五福,再跟我讲讲那两个丫头。”      总就是两个丫头调皮打诨的事,可能是讲的太多五福记不清了,甚至有的都讲重复了,可是时玉焦仍是听得很开心。      忽然,时玉焦道:“我想去看看那两个小东西。”      五福一阵诧异,“可是,两位公主是……”      “无妨。”时玉焦笑着道:“我们到李贵妃宫中去。”      连续几日的大雪已经把整个皇宫都裹了起来,裹住的当然不止一个皇宫,只不过目所能及只这皇宫矣。      这几天气温降了不少,时玉焦又好久没出过门了,一直呆在那个几乎都要嫌热的屋子里,这邹然被冷风一吹还真是有点受不住,时玉焦将身上厚厚的大氅裹的更紧,瑟瑟抖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身后的人紧随着她的步子,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所行一路,便是一路明显又整齐的脚印子,从焦妃娘娘的玉山宫到李贵妃的大华宫,原本无暇的白雪上,深深的一串痕迹似乎抹也抹不掉,可是人已走过,大雪却依旧,那串脚印总会被新落的雪盖上……又或者,只要再随意走来一个人,这串脚印就会是被轻易打乱。      其实这串脚印极是脆弱,并不会如此时看起来一般长留……      又有多少人事就如这雪中的脚印一般,如果总也不回头看,便以为它总还在,总还如初生出之时的模样存在。      可是时过境迁,那自以为还在还没变的东西早就人生中的来来往往冲刷的模糊,只不过有人偏要执拗强迫的说它没有变,然后催眠般的告诉自己它真的没变,告诉周围的人它没变,造成一个众人皆醉自己也醉的假象,之后自己便沉迷到这个假象中去,是不是高兴的感叹:果然一切都没有变。 回晴      李贵妃没想到这位向来足不出户,几乎都要在这个皇宫里“得道”了的焦妃娘娘居然会主动到自己宫里来,当下可谓是惊诧异常。不过她到底是这后宫斗争的老手了,惊诧只一瞬,很快便开始揣度时玉焦此行的目的。      面上自是好一番姐姐妹妹的热乎。      “姐姐的两位公主怎么不见,妹妹虽只在那日只看了一回,可是这些天竟会时而想念,可当真是投了缘……此次来叨扰一来是给姐姐问安,二来,也是盼着能再见一见两位公主。”      李贵妃面上一滞,她这么开门见山,说的像真是为着两个小公主而来,可是时玉焦仗着皇上的宠爱向来自视甚高,哪里都未曾问候,却偏偏先来了她这里,别的不说,皇后那处会作何想法?她李贵妃竟盖过皇后,成了后宫第一人?这分明是诡计一桩……      想至此,李贵妃不由面上一寒,淡淡道:“妹妹深得皇宠,居然让妹妹先行来找我,确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失礼了。”      时玉焦淡笑,道姐姐言重。      李贵妃想了想,又道:“皇后姐姐总说想跟妹妹说说话,可是皇上一直宝贝着妹妹大家都不得见,好不容易今日妹妹来到我这里,那我们便一道去看看皇后姐姐如何?”      时玉焦看了看外面张狂邪肆的大雪,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今日天色已晚,还是莫要去了,以免扰了皇后娘娘,还是改日吧。”      李贵妃当下一噎,没想到都直接搬出了皇后来她也敢这样拒绝,当真是被宠的不知天高地厚?      时玉焦并没有去管她的情绪,只又问道:“我可否见见两位公主?”      李贵妃不好拒绝,吩咐宫人去寻。      这回时玉焦没有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失态,不过心口处仍是莫名的震了一下,好像一块石头砸了进去,然后一直一直的下沉。      还没来得及与两个娃儿说话,便有人报皇上驾到。      李贵妃脸上明显的一喜,可是看了一眼身边的时玉焦后面上的喜色很快又退了下去。      宿连碧一手扶起一人,又笑呵呵的去逗弄两个女儿。      “父皇有没有看过她的尾巴?”一娃儿忽然指着时玉焦问道。      宿连碧一愣,“什么尾巴?”      “夜里会发光的狐狸尾巴。”      李贵妃忙上前喝止。      宿酉月委屈的扁扁嘴,“狐狸精的尾巴会发光,儿臣想看。”      宿连碧厉目扫了李贵妃一眼,李贵妃噤缩一下,知他这是怒了,就要俯身请罪,却又被宿连碧不动声色的制止。      时玉焦在一旁掐宿朝阳的小脸玩,口中问她是姐姐还是妹妹。      宿连碧走过去扯了扯她的手,温声道:“回去用膳可好?”      时玉焦抬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女娃,“都到晚膳时候了?”语气明显的不舍。      宿连碧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几时如此贪欢,不是嫌冷,总也不肯出门么?”      时玉焦挥开他的手,“那走吧。”      两人一起出门,宿连碧看她冻得都要将脖子缩到肚子里,开始是笑,而后又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给她,时玉焦抬头冲他盈盈一笑。      李贵妃的脸色随着二人远去的步子越来越阴沉,几乎比这狂肆的天还有寒上几分,冻伤人眼。      时玉焦此行倒是所获颇丰,不动声色将某些导火索引到了李贵妃身上,而且这外人看来她是向李贵妃示好来的,实际上却是给了李贵妃一个大大的下马威——此乃李贵妃自己对时玉焦今日来的这一趟下的定义。      夜间,宿连碧问时玉焦:“你不是不喜与他人往来,如何今日还主动去找别人?”      时玉焦一手抚着肚子笑得很是温柔,“我想仔细看看你的孩儿的长相,然后好来猜我们的孩儿会是何模样。”      宿连碧的脸上似柔情又似心痛,也将手放到时玉焦的肚子上,眼睛随着手走,也盯在了那处……      “呀!”时玉焦惊呼一声,两只手去掰开他的手,“莫要使这么大的劲儿。”      宿连碧五指一颤,讪讪将好像是突然失去了控制的手收回。      时玉焦软软的靠到宿连碧怀中,细语道:“皇上,你说孩儿是像你多些还是像我多些?”      宿连碧嘴张了又合,半晌后,涩然道:“都好。”      “那若是个女娃儿皇上会不会不高兴?”      “都好……”      这之后时玉焦越来越黏宿连碧,温顺听话,适当的撒些小性子。      皇上越来越宠焦妃娘娘。      焦妃娘娘说院子里的杜鹃死气沉沉的真难看,第二日那片杜鹃的枯枝便不见了;焦妃娘娘说今个儿真冷,你离了被窝更冷了,那日朝上无君;焦妃娘娘说我想看些趣书,可惜没有,皇上便连续几日都带着焦妃娘娘在御书房批折子,据说皇上在那里藏了不少孤本……      宫里人暗地里都说焦妃娘娘是狐狸精,迷了皇上的心智。      夜里时玉焦便跟宿连碧抱怨,“不是都说狐狸精是最好看的么,我哪里有那么好看,唉,你明日换个宫去睡罢。”      宿连碧捏住她的鼻子不让她喘气,“换个宫歇几日是可以,但是你不能再拿香炉砸我。”      时玉焦冲他眨眨眼,“那我换成茶壶?”      宿连碧哈哈大笑,捧起她的脸啄了几下,很阔气地道:“好,换茶壶!”      时玉焦说屋子里一点生气也没有,要置几盆花在屋里,隔了几天,嫌花少了,便又让人弄了些来,玉山宫里处处都摆的花,过几日,又嫌花不好看,要换花样……整个玉山宫的花潮可说是川流不息。      宿连碧并不阻挠,随她折腾,时而还会指着一盆花问问这是什么花。      断断续续下了多日的雪这几天终于停下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压抑了太久,这冬日里的太阳光竟然亮的刺眼。时玉焦嗤笑一声,说不定根本太阳光的事,只是人眼久不见它,就像是失而复得般,来不及去细细的跟以往相比,便迫不及待的觉得是它变得耀眼了。      再有半月不到就要过年了,宫里好像突然就喜庆了许多,再借着天转晴,众人更是高兴了。其实天晴与不晴,这个年的过法不一定会有多大差别,但是天晴了是个好说法,大家便都极默契的依附着它去高兴了,无论如何,这头顶上的“天”是谁都不好独占的,众乐乐之物何不乐之?      “娘娘,皇上让人送来了两套衣裳,您看您宫宴上是穿这件掐金的还是那件梅红的?”      是四喜,这宫里只有四喜五福这两个她从“娘家”带来的人才会跟她如此亲近随意的说话,可是五福都是喊她做“主子”,四喜却是跟其他宫人一样的恭谨的喊“娘娘”。      “先放着吧,我乏了,不用伺候了。”      四喜应是,安静的退了出去,心中不明白为何刚刚娘娘还跟皇上玩的很开心,这会儿却又挂着脸不高兴了。      时玉焦睁开眼瞥那两身衣裳,真好看,看布料也是上等,估计都不会比皇后的差,可是,没有人会认为它们比皇后的宫装好看。      真累,时玉焦咂咂嘴,翻了个身,真睡去了。      时玉焦时常会去李贵妃的宫里去看李贵妃的女儿,还经常会忘了时间,直到被宿连碧接走。      李贵妃在时玉焦进宫之后渐渐冷清下来的宫里又再次热闹了起来,一日的人流量甚至偶尔能超过皇后的大正宫。这样一来,时玉焦便不可避免的会碰上别的妃子,只不过她向来“自视甚高”,并不怎么搭理旁的人,她一般只跟李贵妃讲话,还有,焦妃娘娘好像真的是很喜欢四公主跟五公主。      一觉醒来,“什么时辰了?”      五福道:“还早,未时刚到,主子再睡会儿吧。”      时玉焦摇了摇头,嘴却馋了,让四喜把宿连碧中午让人送来的什么什么果拿来吃。      “皇上对咱们娘娘可真好,我听说这东西只有娘娘咱们宫里才有,别的娘娘那连样儿都没看到。”四喜边走边道。      时玉焦不置可否,拈了两个吃了,忽而道:“拿食盒装一些,我送到李贵妃那去。”      四喜愣了一下,道:“娘娘真疼两位小公主。”      五福已经开始在装,装了一小半,看时玉焦还在拿着吃,便问道:“装多少?”      “都装着。”      两人的手同时落于最后一枚果子上,时玉焦咧嘴一笑,“这个不装了。”      五福噗嗤一笑,眼中是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亮光。      “五福,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做了些修改,可回头再看一眼,不过剧情没怎么变动,不看也无妨 宴分两头      之前周国对大昭边关的挑衅骚扰终于在年关彻底解决了,周国的解释是这完全是一场私人恩怨引起的放大化误会,源头是新任的边关守将陆有的结发妻子在一次出游中被大昭边关的牧民误杀,心中一直存有怨恨,因而便借着职务之便蓄意屡次骚扰大昭人民,而大昭这头派去的使节自然都被陆有拦截了下来。      前不久周国上头才知道了此事,自然是处置了陆有,而后又对大昭表示了由衷的歉意,另付珠宝美人无数,再次表达由衷的歉意。      如果大昭不想两国交战,那么这个道歉就是务必要接受的,而后化干戈为玉帛,大昭与周“永世”交好。      这也算是大昭年宴上的喜事一桩,毕竟这回周国是低姿态。      除此之外,年宴一切照旧,只除了,那上座之上少了一人……      今夜杜红妆独领风骚,如今后宫只剩下她一个妃子,高满馨在瑞寿宫大火当日已自绝。然杜红妆却并不高兴,她并没有因为后位空了就能离得商君钰更近些,尽管她今日精心做了装扮,甚至委屈自己去仿那人的发式与妆容,可是王座之人的人仍旧未对她多看一眼。      商君钰面前依旧是备的茶水,不疾不徐的慢饮,时不时会对身旁空空如也的位置上柔柔一笑。      此起彼伏的敬酒,商君钰今日情绪似还不错,来者不拒,很快那一壶“酒”就尽了,宫人又奉上一壶。      商君珩望着那新换上的酒壶笑了笑,执一杯酒起身走至御座前,俯身恭敬道:“为我大昭永世兴隆,臣敬皇上一杯。”      商君钰笑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喝完却不禁皱了眉,杯中竟然是真的酒。      商君珩爽朗大笑,满了空杯,又道:“为我大昭威震外敌,臣再敬皇上一杯。”      商君钰皱眉,可是见商君珩已经豪气的将酒饮下,不得不跟着饮尽。      “为我大昭国泰民安,臣敬皇上第三杯。”      理由说辞已经不重要,商君珩明显的就是为了灌酒,而且他定然知道商君钰面前换上的那壶是真材实料的酒,否则如何会挑了这么好的时间?      商君钰三杯酒下肚,脑子里已经有些晕乎,只还勉强用剩下的意识撑住,不过很快就被剥夺的无几……      “今日饮酒非是我愿,你不可又将我赶出门来。”      说完不见有反应,商君钰又偏首喊道:“蓉儿?”      “唔,蓉儿哪去了……四喜,你家主子呢?”      四喜骇得一抖,“回皇上,主子,主子她……”      商君钰已经站起身来,伸手到旁边的空置的座上去摸,“蓉儿,蓉儿。”      只听得“啪”的一声,商君钰狠狠的磕在了地上,连带打翻了那张一直空着的后座。      满室皆惊。      众人七手八脚的围上来,商君钰却像是故意赖在地上一般,几个人费了半天的劲才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商君钰的眼中已然尽是迷茫,无措的四下扫视,忽后像是看到了什么,剥开搀扶之人,直直向着一人走去……      商君珩直觉的想要逼闪,却被人从后面一把揪住了衣袖,“三哥。”      商君珩僵硬的转过身来,干笑了下,“皇弟……”      商君钰也向他回笑,而后指了指上头的王座,道:“三哥,你可是想坐那御座,你把蓉儿还来,我与你换,可好?”      商君珩一惊,连忙跪下,“臣不敢。”      商君钰也随着他跪倒了地上,“三哥,我不再贪心了,求你将蓉儿还来,我只要蓉儿,我知错了,我不该跟你争皇位,你将蓉儿还来可好……”      ……      周国亦有年宴。      不管焦妃娘娘有多得宠,今夜,能堂堂正正的跟宿连碧坐在一起受众臣朝拜的,只有姜皇后。      时玉焦的上头还有李贵妃,甚至还有其它三妃,她是四妃之末。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尝了一口,辣的,是酒,周国的酒真烈,时玉焦咂咂嘴,招来宫人,耳语几句,不一会儿,面前又多了一个酒壶,时玉焦也不要宫人伺候,自斟自饮起来。      宿连碧的目光时时会在时玉焦身上流连,此时竟看到她似在牛饮,不由一惊,带孕之人可不能……想到此处,面上却忽而一狠,他为何要为她腹中本就是多余的一块肉担忧?然又想起那问了不下八遍却大同小异的遗嘱,体虚非常,若是有何闪失,怕是大小皆难保……      过了半晌,王座的另一侧又添置了一张软凳,而后皇上笑吟吟的亲自去牵了焦妃娘娘在那张软凳上坐下。      “只这一会儿功夫不看着,就敢借酒浇愁了?”      时玉焦将宿连碧偏过来的头推离,张嘴冲他哈了口气,嬉笑道:“是清茶。”      宿连碧面上一讪,伸手在她腰上抓了一把,“数你鬼点子多……”      宿连碧是个很会享乐的帝王,不管是于吃喝用度还是视觉享受上。底下群臣早就知晓他的秉性,因而今年的年宴一如既往的丰富而妖娆。      其他人也跟着看了不少年,基本都已麻木,放眼席间,只有一个人看得投入而激动,那便是皇上身边的焦妃娘娘。      宿连碧见她的痴迷劲头已经招来众多人侧目,不由在座下轻轻捅了捅她,“嗳,嗳。”      时玉焦一把打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道:“作甚?”      “你何至于这般痴迷,以前没看过么?”      “不知。”      “嗯?”宿连碧没懂她的意思,便又问道:“何不知?”      时玉焦终于回头看他,却是白了他一眼,“皆不知。”      宿连碧不知为何,今日竟是异常迟钝,仍是一副不解模样。      时玉焦四下看了看,见众人似皆沉醉歌舞,便凑到宿连碧耳边去,低声道:“不是你说我万事皆忘却也无妨,只需安心伴你左右么……皇上!”      最后一句“皇上”却是喊得响亮异常,本是在凝神听她细语的宿连碧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的明显一震。      然一屋子的人似乎没人听到她那声突兀的叫喊,依旧做着原来的事情,连表情都不曾有变。      却听当中有一女子声音隐隐传来,“呀,吓了我一跳。”      时玉焦寻声望去,只见一绯衣女子抚胸而嗔,眼睛似不经意的瞥了她一眼。      时玉焦浑身一怔,倏地瞪大双目,一手指着那女子,一手扯着宿连碧的衣袖,惊惶道:“那人是谁?”      那女子正是当年大昭的十一公主,如今的滇王妃,商习朝。      当初宿连碧将商习朝带回周国,所行一路,再加上在大昭之时二人就已熟识,回周之后宿连碧并非没有娶纳之心,女人矣,多也不多……可是商习朝却断然拒绝了他。问之原因,答曰:我若是在你后院,知晓了你对我大昭的那些勾当,定要扰的你家无宁日,待你为王,我再去闹你后宫。      宿连碧气得吹胡子瞪眼,之后便放任她去“勾搭”彼时还只是个病秧子皇子的宿寻欢,很快两人便结连理。      如今宿寻欢已是周国唯一跟宿连碧平辈的王爷。      其实宿连碧本来兄弟并不少,可是老周皇甚是调皮,放任自己的儿子们去玩那“十犬一獒”的游戏,没想到玩过了头,最后玩得差点绝了后,而宿寻欢则是幸得一副病秧身,才得免于难。老周皇老年时终于想起父子天伦这回事,又放眼看了看家中伶仃的苗子,终于不堪重负,是否老泪不知,反正后来自己退了位,估计一方面也是怕自己也被那只獒玩死。然外界有言,根本是宿连碧大逆不道,逼得自己老子退位。不过很快新皇就继了位,那些谣言就自发的消散了,真实与否也无人再敢追究。      却说亏得宿寻欢取了这么个风流且风骚的名字,谁知却被商习朝吃得死死的,便是后来做了滇王,府上的姬妾也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外面皆传商习朝乃一悍妇。      宿连碧嘴角一勾,将手附在时玉焦的手上,淡然道:“那是滇王妃。”      时玉焦却好似并不在意他的答案,只自语道:“我认得她,我认得她……”      宿连碧心上一颤,面上也不自觉的寒了下来,“你如何认得?”      时玉焦睁着一双水眸无助的望着他,“不知,我不知……”      而后又似很难受的使劲绞着自己的双手,“我怎会认得她的,不知,我怎会认得她……”      宿连碧好似是放下心来,又像是心疼了,将时玉焦揽到怀中,轻拍她的后背,温声哄到:“好好,不知便不知,我们不管她。” 彼道施彼身      时玉焦的肚子已经非常大了,到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宿连碧已经不敢再让她往宴上跑,唯恐磕了碰了。      连李贵妃那宿连碧都不让她多去,时玉焦又是摇膀子又是哼哼,终于磨得宿连碧答应让她每半个月去一次,别人不知道她为什么总往李贵妃那里钻,宿连碧却是知道的,看她面上深切的渴望,便不忍心彻底拂了她的意。      不过时玉焦不可以去并不代表李贵妃不能来,虽然李贵妃第一次来玉山宫的时候时玉焦吃了一惊,但总的来说还是欢迎的,因为李贵妃把四公主跟五公主也带了过来。两个女娃儿都很喜欢时玉焦,也难怪,时玉焦每回过去总是要带些东西给她们,或是吃食或是玩耍之物,小孩子嘛,所求不过如此。      都说少年不知愁滋味,时玉焦有时候想,其实并不然。人在少年之时也是有所盼所惧之物,只不过这些东西到了大人眼中就不值一提了,而后他们便霸道的来说什么“少年不知愁滋味”,真是不公平,为何少年的喜怒要由大人来判决,明明在少年眼中,那些已经是生命的重心,凭什么被一帮子局外人彻底否决掉?却不说大人们所谓的是是非非、情情爱爱在少年眼中根本也是不值一提的,那么他们是否也可以嘲笑一句“自寻烦恼”?      之前玉山宫一直未有过访客,大家便一致的静止着,而一旦有人做了零的突破,后面便立即有一大堆跟风之人随之而来,时玉焦光是听宫人传话时嘴里蹦出的那一串一串的品阶册封已经开始头疼,哪里还有心思去一一应付本人,索性全部推了,一个也不见。      所幸,时玉焦本就是恃宠而骄之人,也不怕人说了。      这天,却来了一个不可推之人。      时玉焦挺着个大肚子在逗宿朝阳和宿酉月,力图让两人打一架,却每每在关键时刻被李贵妃迂回过去,就像是爬山,刚要到山顶便被人一脚踹下……心中已经懊恼,时玉焦愈发较劲,一副非得让这两个小东西撕咬一番才肯罢休的样子。      话说女人有的时候真的是不可理喻的很,特别是怀孕的女人。就连宿朝阳跟宿酉月都已经开始不耐,有点懒得理她的意思,时玉焦犹不放弃,心中还在偷偷埋怨,这两个娃娃真不好玩……      五福紧紧的跟在时玉焦身后,唯恐她一个不注意摔了去,时玉焦一面吃力的挪着步子一面回首道:“我有数我有数。”      便是此时,有宫人进来回话,时玉焦正在兴头上,哪有心思理她,宫人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时玉焦不耐烦的堵住嘴:“不见不见,就说本宫已经歇下了。”      宫人却没有退下,怯怯懦懦道:“娘娘,来的是皇后娘娘……”      ……      姜皇后坐于上首,时玉焦与李贵妃一左一右坐在下方,不过时玉焦是特殊情况,便堂而皇之的坐在软榻上,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看得姜皇后都皱了眉。      姜皇后与宿连碧是患难夫妻,那“十犬一獒”的游戏亦是两人相扶着走过来的,故而宿连碧对这位皇后还是很尊重的。这个也不是什么秘密,几乎整个周国都知道,甚至有时宿连碧在朝事上有偏颇或是钻牛角尖之时,朝臣逼于无奈就会选择来向姜皇后告状,而回回姜皇后的话宿连碧总是会听一些的。      宿连碧的生母早逝,如今的太后不过是老皇后,在太上皇薨逝之后更是只有个虚名,而且太后的儿子是被宿连碧斗死的,两人间根本就是有仇,如今不过是各退一步,求个相安无事罢了。      所以说这后宫根本就是姜皇后的天下一点也不为过。      据说姜皇后比宿连碧还要大些,可是时玉焦却一点也看不出来,因为这姜皇后竟是生的一张娃娃脸,虽已诞下两个皇儿,却丝毫不见老态,时玉焦甚至觉得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些,不过说来,自己也确实说不上年轻了就是……      时玉焦瞥了一眼正在喝茶的姜皇后,不知为何眼中忽然一酸,然又很快把这泪意生生憋了回去,略略调整了下,而后笑道:“本该是臣妾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怎敢劳烦皇后娘娘亲自过来,若是有事娘娘着人吩咐一声便是。”      姜皇后放下杯盏,淡淡道:“无妨,反正宫中最近清静了许多,人人都清闲的很,本宫自也得了闲,适才过来瞧瞧。”      时玉焦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一记闷棍当头,姜皇后这话说的可算是直白的很了,分分明明的是讽刺教训,明摆着提醒她后宫不是她时玉焦一个人的,叫她不要一个人霸着宿连碧。      随即却又觉得好笑,谁要霸着你家皇上了?      不过这个局面时玉焦也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突然,或者说是没想到姜皇后会来的这么直。      姜皇后状似无意的扫了时玉焦一眼,却见她一脸的呆愣之色,眨巴着眼睛问道:“皇后娘娘,臣妾也是闲得很呢,只是一直懒,不喜动,如今皇上也不准臣妾乱动了……臣妾原想只有臣妾一人是这般,原来宫里的姐妹们都是一样,嘻嘻。”      姜皇后面上一滞,叹了口气道:“焦妃真是天真烂漫,单纯不知事,难怪皇上喜欢的紧。”      时玉焦不自觉的抽了抽嘴角,这是在骂我蠢呢。      姜皇后见她垂着头不说话,也觉得话说得有些重了,想了想,又转而道:“我近日来也是来看看你的身子,早就惦着,只是一直被些琐事绊着……你怀有身孕以来,可有何不妥之处?”      时玉焦好像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待她话音一落,便迫不及待的说开来,诸如喜欢吃什么样的糕点,皇上又不让她多吃,那日不小心磕了一下,皇上回来便训了一屋子的奴才,她求情也不管用,还有皇上早上起来上朝总要闹她一番之类。      “好了,”姜皇后终于出言打断了她,“没有不妥就好,毕竟是皇家子嗣,大意不得。”      时玉焦连连点头,“皇上也这样说,皇后娘娘和皇上不愧是少年夫妻,真是默契的很,连说的话都这般相似……”      “好了。”话头又被姜皇后截住,估计已经极是不耐了,看来姜皇后智谋过人,耐心却不好,时玉焦暗笑。      又随意拉了些话,姜皇后忽而唤了李贵妃一声,道:“既然你与焦妃亲近,那便多照拂着些,毕竟你先入宫许久,知道的要多些。”      李贵妃一直在冷眼旁观,冷不防皇后来了这么一句,自然听出了话中意味,却只当没明白,四两拨千斤的道:“谨遵娘娘教诲。”      姜皇后又笑道:“四儿跟五儿那两个丫头本宫也有许久未见了,倒是想的慌,今日随我去大正宫住些日子吧,李贵妃可舍得?”      这句话说的客气,却是强硬的不容置喙,李贵妃能如何,只得应下,还得是欢欢喜喜的应下。      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姜皇后便起身要走了,时玉焦跟李贵妃随后相送。      临行前,姜皇后忽又悠悠的道:“这后宫是皇上的后宫,后宫之人自然皆是为皇上而忙……”说着瞥了一眼时玉焦的肚子,接着道:“焦妃若是有力不从心之时,不如找别人帮帮忙,大家都是姐妹,本就该相携互助。”      说罢不待时玉焦回话,又转而冲李贵妃道:“一道回吧,这玉山宫可不若你那宫里清闲,哪里容得下这许多闲人。”      时玉焦悻悻撑着腰回去,这姜皇后可真是有气魄,想她在大昭做皇后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气场?跟杜红妆和高满馨在一起时除了是坐在了后位上之外好像就没有什么优越之处了,还不及这个姜皇后一半气派,又一想,难道是因为商君钰后宫的人太少了,没有给她磨练及发挥的空间?      五福过来搀她,很是小心翼翼的。      “五福啊,”时玉焦不满道:“我只是肚子里多了个娃娃,又不是中风半身不遂了。”      五福连忙呸呸呸,“这句不算这句不算……主子,您说话真是……”      时玉焦站在榻边嘻嘻的笑,伸手拨了拨五福头上的簪子,“五福,你头上的簪子真好看,我跟你换一个吧。”说着就动手,将五福的簪子拔下来,又在自己头上随便拿下一样给她插好。      四喜在一旁看着,眼里尽是羡慕。      时玉焦又是一笑,伸手在四喜头上也拔下一支玉簪,道:“我再跟你换一个。”      四喜面上不禁一喜。      时玉焦看了看右手上的簪子,沉思片刻,而后把左手上还没来得及插上头的刚从五福头上拿下的簪子插到了四喜头上……      四喜的脸黑了。      时玉焦把从四喜头上拿下来的簪子给五福,让她给自己插好,照了照镜子,似乎很是满意,然后嚷嚷着饿了,半躺在榻上,去叫四喜拿吃的来。      五福走过去关窗,听时玉焦在后面叹息着道:“这些花又该换了。”      五福看了一眼依旧繁茂的花枝,“还能再撑些日子。”      时玉焦摇摇头,“得在它们被那甜汤腻着之前换了,否则它们身上怕就要有甜汤的味道了。”      五福埋头嗯了一声。      时玉焦悠悠一叹,缓缓道:“五福,幸得有你,我才没有被腻死其中。”      五福背窗而立,“可是主子,是奴婢将你推倒这甜汤当中来的……”声音哽咽,面上却奇异的没有一丝表情,仿佛肉体跟灵魂被隔离,二者没有一点联系。      时玉焦却笑了,“你把他还给了我,我便什么都能原谅,我现在只是不敢哭不能哭,比那时甚至都不知道我是应该哭的要幸福得多了……”      “娘娘。”四喜进来了。      五福将甜饼摆好,笑道:“主子,奴婢真想看皇上抱着小殿下对您傻笑的样子……”      “对呀对呀,”四喜忙接到:“皇上这么疼主子,等小殿下出声不知得喜欢成什么样子!”      时玉焦伸手拿甜饼,一面对着五福淡笑道:“说的不错,他定然是傻笑……”      过了好半天,忽而又道:“我也想看。”      声若呢喃。      夜间,宿连碧让宫人熄了所有的灯,而后献宝似的拿了一个硕大的夜明珠出来,得意的问时玉焦:“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时玉焦立时欢天喜地,缠着宿连碧要玩。      宿连碧逗了她半晌,笑着将夜明珠给了她,本来就是拿来给她的东西。      可是时玉焦玩了没多久便又腻了,扔在一边说不要了。      宿连碧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让宫人拿来一个小托,打算将夜明珠放在床头。      刚摆好没多久,时玉焦又闹起来,直说夜明珠映眼映得她难受。      宿连碧刚要睡着又被她闹醒,心里自然有些不痛快,问道:“你当真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      宿连碧在夜明珠的亮光下瞪她一眼,赌气似的叫人来,让把夜明珠送到大正宫给皇后去。      时玉焦咂咂嘴,这放射性的破石头谁爱要给谁去。      宿连碧复又躺下。      “皇上皇上。”时玉焦一面喊一面摇他。      宿连碧估计已经有些怒了,粗着嗓子大声道:“又有何事!”      时玉焦噤缩了一下,拿嘴去咬自己的拳头,不敢说了。      宿连碧叹口气,无奈的放缓了语气,道:“怎么了,嗯?说。”      时玉焦小心的抬眼看他一眼,怯懦道:“臣妾,臣妾不想喝那个药了?”      “为何!”      时玉焦听他声音突然变得阴阴的,吓得一颤,“我喝,我喝。”      宿连碧伸出手来抚弄她的头发,使的劲却不算小,“告诉朕,为何不愿喝药?”      时玉焦感觉头皮都有点被扯痛,却不敢如以往调笑时一般拍开他的手,只觉宿连碧此时异常的可怕,不觉吓得声音都已经颤抖起来,带着哭腔道:“那药……那药太甜了,甜的我难受,不好喝……”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混杂的呼吸声,其中一人的明显有些急促。      半晌,宿连碧突然柔柔的笑开来,将时玉焦揽到怀中,温声道:“朕明日让他们把药重新调配一下,但是你要乖乖喝药。”      见时玉焦不答,宿连碧又将她往怀中紧了紧,“嗯?”      时玉焦赶紧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犹怕他不满意,嘴上又应道:“臣妾遵旨。”      宿连碧又嗯了一声,满意睡去。      时玉焦在黑夜里微不可见的弯了弯嘴角,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第二天送过来的药果然不一样了,时玉焦单看色泽就能看出来,这些日子,她对这药可是没少研究,有事能盯着它看好久,偶尔还会骂几句助纣为虐之类的。      时玉焦端起药碗喝了一口,五福一惊,似要上前制止,时玉焦冲她摆手,而后又将嘴里的药吐了回去。      药还是甜的。      她怕昨夜的戏演得不够真,今天宿连碧会故意弄碗别的味道的来试她。      时玉焦轻轻一笑,放心的拿这汤药来浇灌花根…… 戏碎      大昭这边,老太后正在谋划着要给商君钰选妃。      说来也是,皇后已经“死”了半年多了,如今后宫里就只有一个杜贵妃,着实的不像样。商君钰原来不肯纳妃无非就是为了那沈浣蓉,如今斯人已去,商君钰应该再也没有理由拒绝了,太后如是想。      不过商君钰虽然从未拂逆过她,太后却也知道他是一个固执之极的人,否则也不会让后宫清静了这么久,因而也不敢太过冒进,便计划一步一步的来,先试探试探商君钰的态度,然后再对症下药。      太后那边今日又来了口讯,说是让晚上到德宁宫去用膳,商君钰揉了揉额角,还是想回长宁宫去吃,可是又不好拂了太后的面子。      宫人老远的就开始通传,太后大概是极开心了,居然亲自出来迎,后面跟着一众人。      商君钰问安,而后徐徐道:“蓉儿她如今身子重,不便出门,还望母后见谅。”      一句话便教所有人都白了脸,只除了说话之人与跟在其后的林围。      老太后最先缓过神来,并不接话,笑让众人进屋。      晚宴已备好,一桌子人恰好坐满。      商君钰大致扫了一眼,唔,不算杜红妆,上回是三个,这回是五个,都是妙龄女子……商君钰心中已经猜到了太后的意思,却并不点破,只面色如常的坐下用膳。      商君钰生得就是一张冷脸,虽然面容俊逸非常,却也盖不住那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寒气,故而原本带着满心欢喜来与天子“相亲”的几个姑娘都被冻得话都不敢多说,唯恐说错了什么。      整个席上只有太后跟杜红妆在唱双簧。      杜红妆也是无法,一来是太后的吩咐,二来,相比现在后宫形同虚设,她这个贵妃也似乎根本没什么存在感的情况,她倒宁愿商君钰多添置些女人,反正她对商君钰已是基本无计可施,或许,如果商君钰迈出了第一步纳了别的女人,那她可能还有希望。      其实真正的吃一顿饭并不需要多长时间,可是将称呼换成“宴”之后它便被拉长了,只因在这顿饭中,被灌入了太多其他的东西,甚至能演变出一套全面而复杂的餐桌文化来,这个不必再多说,今日旨不在此。      商君钰是今天的主角,那既然商君钰今次仅仅只是抱着吃顿饭的念头来的,这餐宴自然也就长不了了,于是很快便出现了大眼瞪小眼的局面。      好吧,其实这次的局面跟上次差不多,正是因为上次冷场的太厉害,这次太后才会把杜红妆叫来,原以为凭杜红妆的八面玲珑总能缓解一下,哪知面对着商君钰,杜红妆便几乎彻底是熄了火,根本一点效果也没有。      商君钰此时脑中尽是妻儿的笑脸,便是越想就越想,终于想得坐不住了,便起身道:“母后,若是无事我便回了,蓉儿怕是已经等的急了。”      一番恭送,商君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唔,今日还是与几个女子一道用膳,再无其他……唉?我都没有看清她们的脸,一句话也不曾与她们说……当真,当真……”      ……      “这么久了,不知宫里有没有添新人……”      四喜把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自从娘娘进宫之后宫里就再没添过人,奴婢听人家说皇上可从来没对哪位娘娘这般疼宠过呢。”      五福微微叹口气,道:“主子,你莫要多想了……”      时玉焦眼睛定定的盯住窗外,真快,窗外的柳枝又发了新芽,外面偶尔走过的宫人寒装都已褪下,长宁宫也植了柳树,似乎要比这里的好看一些……似叹息一般,时玉焦悠悠地道:“我不是多想,我就是想他,想着想着就会想到这些,想着想着就会生气,可是,我又想啊,如果让我见到他,我便什么都不计较……”      “皇上很快就要回了,娘娘,你不用难受,依奴婢看,皇上可是打心眼里疼您,不然怎么会这么……”      时玉焦依旧盯着窗外,时而会不自觉的勾起嘴角来笑,四喜以为是自己说的好,便愈发卖力,“上回皇上给娘娘的那只紫玉簪可是个宝贝呢……”      五福也将眼光转到了窗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而温柔一笑,“主子,奴婢再跟你说说两位小公主吧……”      “好。”      三月下旬的柳絮被风吹的轻舞,像拂在情人心上的手,挠的人心痒痒的。      宿连碧老远就听到屋里的笑声,脑中浮现出那张丰腴了许多的盈盈笑脸,忽而便生出一股急切,脚下的步子情不自禁的就加快了许多。      “在笑什么,如此开心。”      时玉焦脸上笑意更深,眉目媚转,嗔了他一眼,嬉笑着道:“不告诉你。”      宿连碧心中一动,上前将她抱到怀里,惩罚般的在她鼻子上咬了一口,“不告诉我,嗯?”      这个三月便被柳絮的尾稍轻轻略了过去,轻柔的几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待四月来到,玉山宫便进入了全面备战状态,宿连碧将一切事情都安排的好好的,可以说严密的滴水不漏,确保时玉焦不管在何时生产都不会出现外因引起的突发状况。      可是宿连碧回玉山宫的时间却越来越晚了,经常会紧紧看着时玉焦的肚子,怔怔的发呆,面上尽是纠结。      终于,这一夜,宿连碧没有回来,宫人说是去了大正宫。      时玉焦想起家中的三个宝贝,李贵妃的两个公主没有她家的那两个机灵,连打架都不会,真是没意思;皇后的大皇子她也看到过了,没有沐回长得好看,看起来也没有沐回聪明……她想听那三个孩子一齐喊她母后,能喊得她的心都暖起来……      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两手在圆圆的肚子上轻抚,“乖孩儿,你可是如娘亲一般想着你爹……”      这呢喃仿佛一下子钻到了心里去,而后心中便一直反复回荡着这句话,商君钰,商君钰,她想喊出声音来,可是她不敢……      眼泪不知何时浸湿了脸颊,沈浣蓉才知道原来真的想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的,胸口好像是甜的,却又好像是在痛,痛得她仿佛连生存的力量都快没有了,只想伴着脑海中不停蹦出的影像一同毁灭,总好过这般,如万蚁嗜心,一部分拼命的在啃咬,而另外一部分却在用柔软的触角在轻轻的搔弄。      后半夜,时玉焦终于迷迷糊糊的睡去,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直睡到日上三竿还未醒,也没人敢叫醒她。      宿连碧下朝之后便径直往玉山宫去,四喜远远的瞧见,连忙要去喊时玉焦起身,却被五福拉住,四喜看看五福,又看了看已经走到近前的宿连碧,苦恼的挠了挠头,而后躬身请安。      宿连碧是来“请罪”的,昨夜他睡的并不安稳,早朝间也有些心神不宁,莫名的被一种莫名的负罪感缠绕着,这时一听说时玉焦还睡着,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      果然在枕头上摸到一片潮湿,宿连碧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轻声唤道:“玉焦。”      时玉焦没醒,咂咂嘴咕哝了两声,又恢复了平静。      宿连碧轻抚她的脸,拿下巴在她额上轻蹭,半晌,闷闷又喊了声,“浣浣……”      没等时玉焦醒来宿连碧便又离去。      等到夜间,时玉焦自然要与宿连碧闹的,宿连碧此番更是纵容的厉害,随她怎么发脾气都只温温笑着在一边哄她,最后这场单方具攻击性的斗争终于在时玉焦一串捶在宿连碧胸口上的王八拳中落下帷幕,两人和好如初。      宿连碧便依旧夜宿玉山宫。      可是时玉焦却明显的能感觉到宿连碧越来越焦躁,她甚至能感觉到宿连碧在看着她的肚子时流露出的敌意,那几乎掩盖不住的□裸的敌意逼得她想瑟瑟发抖,可是她不敢发抖,然后她就对着他笑。      四月二十八,玹已六年,静永五年。      今夜宿连碧直到半夜才回,回来时时玉焦已经睡下。      宿连碧轻轻上了床去,看了时玉焦的肚子一眼,又强逼着自己不要去看,而后如往常一般将她揽到怀中。      时玉焦可能还没睡熟,嘤咛一声,“回来了?”      “嗯。”      时玉焦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细声道:“我想你。”      屋内静下来,时玉焦很快又睡去。      忽而下颚剧烈一痛,时玉焦痛苦的睁开眼,只见宿连碧一手狠狠掐着她的下巴,眼中凶光毕露,看她醒来,阴阴一笑,“你想的是朕,还是商君钰?”      时玉焦脑中一白,努力平复自己,挣扎着道:“商……君钰,是何人?”      因为下颚被掐住,所以说话有些口齿不清,但应该已经足够让宿连碧听懂。      “沈浣蓉,你还要装?”      时玉焦闻言倏地瞪大双眼,惊恐的盯着他。      宿连碧冷笑一声,“你还打算装到几时,那药你不是早就喂了花枝了么?”      时玉焦依旧瞪眼望着他,似乎还未从惊惶中回神。      宿连碧缓缓将掐着她的手放开,颓然坐在床上,“你每日对我的巧笑嫣然,完完全全都是装出来的?你可有过一刻是真心的在对我笑?”      时玉焦不答。      过了好半晌,又木然问道:“你既早已知晓,又何苦陪我演戏?”      宿连碧伸出手去,想去摸她的头发,可是还没碰到,便被她嫌恶的躲开。      宿连碧苦笑一声,“你看,朕早就料到不陪着你演的后果。”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刺耳,虽然这个夜并不是如看起来那么平静,但如此突兀的被打破也让人措手不及,就如时玉焦此时的心境一般,强装的若无其事被宿连碧的一句话生生撕裂,她便怕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宿连碧却又在床上躺下。      时玉焦翻了个身,没有像往常一般睡在宿连碧怀里,而是背对着他将自己缩成一团,而后,渐渐的在黑夜里瑟瑟发抖……      宿连碧的手刚触及时玉焦的肩她便触电般的浑身一颤,宿连碧涩然将手收回。      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在逐渐平稳之后,宿连碧闷声开口道:“我们……继续演下去可好?”      没听到回答,宿连碧哽了一声,又道:“你继续与我演下去,我便善待商君钰的孩儿。”      依旧没听到回应,宿连碧涩涩闭上眼睛。      却忽而听到隐忍的呻吟,宿连碧的心突的一跳,连忙起身去看她。      时玉焦满头大汗的捂着肚子,一脸的痛苦之色……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我发个通知,后面的二十来天我要去忙毕业设计,故而更新可能有点困难,当然,不会一点也不更,不过肯定会更的灰常慢了,希望大家体谅…… 本来我是打算在这之前就把文完结掉的,可是居然没成功,望天。。。 场面话我就不多说了,内牛满面的希望大家谅解。 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剧透一下,下一章就生娃娃了……毛?你们已经看出来了?orz……好吧,亲们猜剧情强大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我蹲墙旮旯去。。。。 吾儿,吾儿      四月二十九,静永五年,大昭。      日东升,早朝正烈时。      杜尚书正在细述西南连日暴雨引发的汛情,却忽见商君钰直挺挺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而后好像是有人在后面追杀一般,风也似的欲向外奔去。      商君盏动作快,在正门前一把拦下了他,“皇上,西南汛情虽重,皇兄也不必如此急躁。”一面说着话,一面将商君钰往里面拥着进去。      一众朝臣了然,便也只做未明之态,眼观鼻的站立原处。否则又能如何?皇上大庭广众之下失态已经不是头一回,生存法则在上,还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最得当不过,反正有睿亲王在,根本不需要他们理太多,退一步说,如果理了,怕反而是触了不该触碰之事,自找麻烦。      然此回商君钰的眼中却不是如前几次的茫然,反倒是清明坚决异常,看了商君盏一眼,认真的道:“吾儿欲出,吾妻浴苦,吾必往。”      商君盏还没大反应过来,商君钰就推开了他向着长宁宫的方向去了……      四喜正要换掉屋内的花栽,忽然见商君钰火急火燎的进来,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极自然的笑道:“皇上,主子还歇着呢。”      商君钰却并未理她,抬脚正要踏进内室,又触电般的闪回,双眼紧张的盯着房门。      如那一日一般,商君钰走到那个窗口,一动不动的站着,明明很焦虑,面上却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只有拳头握的死紧,似乎一切的一切,都跟那年的中秋之夜一样,商君钰只是一心在等待妻儿平安……      四喜突然就哭了出来,没有预兆的嚎啕大哭,却又赶紧捂住嘴,怕惊了谁。      如果那人还在,是不是今日当真就是小皇子的诞辰?      而后,皇上与皇后又要来争小皇子是像谁多一些……      一声儿啼划破长空——      宿连碧看都没看襁褓中的孩儿一眼,便急急的走到时玉焦跟前,小心道:“疼不疼……你歇着,就……就只当我不在。”      时玉焦没有看他,疲倦的闭上双眼,也没吵着要看孩儿,当真就睡去了。      屋内的稳婆下人早就识趣的退尽。      是日,周国皇诏天下,五皇子诞,名曰宿尽已。      “娘娘诞下小殿下往后定然越发得宠,瞧瞧小殿下,生得真是好,与皇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时玉焦本在一心逗儿,一直没有回应四喜,听到此处却不由喷笑了出来,“四喜,说的好。”      四喜便得意了起来,又道:“这宫里头都知道皇上最疼我们这玉山宫的一大一小,那日娘娘生产之时皇上急得都不肯出产房,一直在旁边守着呢!”      时玉焦却突然脸色一变,“那不吉利。”      四喜不防她突然变脸,一时怔住。      五福叹口气,让四喜退下,上前从时玉焦怀里接过娃娃,一面凑到她耳边道:“听说煞的是那男子,与孩儿无关。”      时玉焦这才又嘻嘻笑了,随即又有些汗颜,难不成是在这里待的太久了,竟也如此迷信起来,或者,涉及到自己的孩儿,天下的母亲都是这般谨小慎微?自摇了摇头,伸手去轻捏娃娃的小脸。      宿连碧已经不像之前夜夜都宿在玉山宫,时而也会去别的宫中,或是独寝。      不过宫中却没有焦妃娘娘失宠的谣言传出来。      因为玉山宫的赏赐依旧是源源不断,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一次,很多人都听到玉山宫的主卧里传来清晰异常的一声“滚!”,很容易分辨出那就是焦妃娘娘的声音,然后呢,皇上当真就灰溜溜的“滚”了出来……本以为焦妃娘娘这回肯定是惨了,可是没想到,第二天那至尊的玹已帝,他又灰溜溜的“滚”了回去,隐隐还能听到讨好告饶之声,这之后,玉山宫得瑟依旧,好吧,是得瑟更甚。      今夜,皇上又摆驾玉山宫。      时玉焦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人前她向来做的很到位。说来以前在大昭的时候,于人前她也是极识得礼数的,不过好像又有些不同,在大昭那是心甘情愿,在这里却是不得已而为之,她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在大昭,私下里她只是个总是同夫君闹别扭又小肚鸡肠的小妇人,而在这里,她跟宿连碧之间甚至是有仇的,但是她又不敢把这仇恨表现出来,其实她连哭都不敢,更弗论来恨……      两人面上只作相安无事。      宿连碧柔柔的问:“想朕不想?”      时玉焦亦极是配合,“想。”      宿连碧便就笑了,笑的挺开心,揽住时玉焦的腰身就要亲吻下去。      却被一阵娃儿哭声打断,五福抱着娃娃在外面道:“主子,小殿下哭得厉害。”      时玉焦忙急急忙忙欲出去看。      宿连碧一把拉住她,将脸埋到她的颈脖间,“不许去。”      时玉焦面上立时一僵,收拾起焦急情绪,老老实实的留在了原地,甚而还仰脸冲宿连碧盈盈一笑。      宿连碧也笑,伴着屋外孩儿的哭声,张嘴轻轻在她脖子上啃噬。      “主子?”      “滚走!”      哭声被宿连碧的厉声震得邹然一滞,然后又更激烈的响起。      宿连碧的眉间已经紧皱,幸而此时五福的脚步声想起,哭声渐去。      时玉焦冷笑一声,“皇上威严。”      宿连碧一愣,随即笑道:“朕之威严在你处向来是不堪一击,此事恐怕已是天下尽知。”      “是天下,还是大周的天下,抑或是臣妾所能看到的天下呢……恐还是取决于皇上的威严所至。”      宿连碧脸上的笑意渐渐僵硬,“莫要再闹,来,歇息罢。”      时玉焦避开他伸过来的手,从另一边走到床沿去更衣。      宿连碧的手便僵在了半空,半晌,死死的握成拳,然转过去对着时玉焦时面上却是诡异的仍旧在笑。      时玉焦到床内躺下,很快,宿连碧也睡在了身边。      渐入睡之际,忽而察觉脖间微痒,伸手拨了拨,那搔痒不但没有出去,反倒更甚,时玉焦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立时惊得彻底清醒了过来,无措的拿手隔开了宿连碧埋在她颈项里的脑袋,颤声道:“皇上,你,你如何还不歇息。”      宿连碧冲她妖媚一笑,“时候尚早,不添些情趣岂不负了良辰?”      虽然与宿连碧同房这么久,时玉焦却还没有应付过此类状况,一时当真急了,只得胡乱搪塞道:“皇上,臣妾今日,今日身子略有不适,不若,不若……”      宿连碧笑着打断她,“无妨,我会轻些……”      时玉焦一时又急又怒又臊,一张脸涨得通红,在黑夜中怒瞪着他。      宿连碧见她不说话,显然是默允,心中大喜,同时也更加急切,立马覆身压住她,一面急切的在她脸上颈上啃噬,一面焦躁的欲褪她衣衫……      时玉焦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在他的手探到她怀中的时候再忍不住,双手突然发力,宿连碧猝不及防,一下子竟被推倒了地上。      推完之后时玉焦自己也吓住了,惊恐的看着半躺在地上半天都一动不动的宿连碧。      “哈哈。”宿连碧忽而发笑,翻身又上了床去,捉住时玉焦的双手,柔声道:“御医说你身子恢复的不错,看来果真不假,也不枉朕委屈了自己这许久。”说罢又栖身上来,继续方才的动作。      “你不要碰我,宿连碧,你恶心至极,不要碰我……”时玉焦突然发疯一般的挣扎。      宿连碧的动作一顿,随即便更大力的压住她,口中冷笑,道:“你说朕恶心?朕还没嫌你脏你倒来说朕恶心?”      时玉焦仿若未闻,只不停重复刚才的那几句话。      宿连碧许是终于怒了,腾出一只手来狠狠揪住时玉焦的头发,寒声道:“你既已为他守心,还想为他守身,是不是太贪心了?”      不知是不是头皮被拽的太疼,时玉焦的泪已溢了满面,咬牙回到:“若是你让我怀了你的种,我想方设法也要弄死他!”      一时间,时玉焦似乎都能感觉到宿连碧身上的寒气,仿佛扑面而来。      然,很快他便又笑了,“好啊,弄死了朕的皇儿,便拿商君钰的来换,以一换一,也是合算。”      时玉焦眼中的狠戾突然就没了,转而变成无尽的绝望,如无尽的海洋一般,看不到尽头……而后她合上了眼,将这绝望锁住,亦不再挣扎。      宿连碧得意一笑,继续开始动作,从她的双唇,一路向下侵略……      宿连碧借着幽幽夜色凝望那一双已然袒露的酥胸,缓缓俯首下去,然在将触之际却又忽而放弃,颓然倒在一边,长长长长的叹息。 知不知      都以为商君钰要癫狂一阵子,都以为长宁宫又要添个“娃娃”,长宁宫的宫人早已被打磨的顽强异常,已经自觉的在心中做好应对之策,四喜甚至已经开始着手去找奶妈,可是,结果却并非如众所想……      商君钰就仿佛是患了选择性失忆一般,彻底忘了那天自己在窗外“待产”一事,而且是当场即忘,甚而当日下午就如常的从长宁宫的卧居中出来,而后如常的去与众臣继续商议早朝未完之事。      长宁宫的柳树已经是满头青,不若开春新发芽时的娇嫩,却也别是一番风味,商君钰路过它们的时候笑了笑,至傍晚便回了,比平日早了许多,然后带着自家三个孩儿去折柳枝编头箍,这种事以前沈浣蓉没少做。      太后原本听说了“待产”一事着实着急了一番,可又闻得长宁宫来的消息后不由很是一喜,商君钰是个执着的人,所以很多事情都要他自己从心上放下来才能有一线生机,而如今,于沈浣蓉一事上,可谓是商君钰自己打开了一个缺口,那是不是就是表示别人可以借此将这个缺口拉大,直到普光彻底盖过这片阴霾?      某日,太后终于付诸行动。      商君钰接到传话的时候一愣,咦,如何不是“晚宴”而改成“有事相商”了,而且时间还换在了大中午?随即扯了扯嘴角,也不一定还是那旧事,兴许是真的有事相商,问了宫人时辰,又看了几张折子,便起身往太后的德宁宫去了。      太后拉着商君钰说了几句家常,而后便似无意的将话题带了过来,“四喜倒是个机灵的丫头,只是,这后宫之事由一个丫头跟一个贵妃打理也不是长久之计。”      商君钰淡淡一笑,“母后言重了,后宫之事都是杜贵妃在打理,四喜不过是在长宁宫中照应几个皇儿,哪有长久不长久一说。”      太后微微一滞,随后又到:“想是四喜那丫头也着实有过人之处,不然单是那护主不力之过……不过这后宫都是为皇上而设,皇上若是当真喜欢那丫头,便是收了也无妨,后宫如此之大,大得哀家都嫌冷清了,多几个主子也不会放不下,便是没有用处,也总要热闹些。”      不待商君钰说话,太后又是一笑,分明是故意堵住他,继而道:“听闻长宁宫里摆了不少奇花异草,哀家这里也有些娇美花儿,皇上拣着顺意的带走几朵吧。”      便立时有宫人会意,转身退下,大概是执行命令去了。      商君钰脸色丝毫未变,淡淡的看着面前这些突然多出来的娇花,当真是花枝招展,环肥燕瘦俱全。      见他如此,太后微叹口气,若不是为大昭的王朝基业着想,她又何苦要操劳这些,当然,这其中也有几分是对商君钰的心疼,毕竟,商君钰也是她这么多年唯一的儿子……      太后朝众人摆摆手,那一众女子便极有次序的重新组队,在早就安置好的座位上坐下,如此娴熟,倒是没有避讳的就告诉了不知情人士这就是早就练过的。      而后一人出列,走至当中,羞赧见礼,得允后便埋心于面前古琴之中,仙乐徐徐而出……      原来是挨个来的,一个也没落下,歌舞诗画皆有,皆精,都可谓是个中才女。      商君钰耐心的全部都看完,面上偶尔赞许的笑,倒像是当真用心的去品了。      纵然太后一贯母仪天下,大方得体,此时也不可抑止的高兴起来,笑得眉眼都堆到了一起。      这最后一人自然是传说中的压轴,甫一站出来众人眼前便是一亮,真是个绝顶的美人儿,而且所展活计也算上乘,可谓是才色双全了,太后极满意的冲她点了点头,偏过头去正要与商君钰说话,却见他已自座中起身,轻轻拂了拂衣袖,难得的嬉笑着道:“母后,儿臣这便回了,此间事万不可教蓉儿知晓,否则定然又要与我别扭好些天,儿臣这半日只当是偷得浮生。”      商君钰这个样子说话并不多见,除却沈浣蓉,旁人都是难得一遇,若是见着了也肯定是要惊奇一番,可是太后却根本没多余的心绪去揣摩这些,商君钰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她没想到自己谋算了这么久就这样被彻底否决掉了,而且刚刚,刚刚明明就是快要成功的样子了……      太后此时的情绪相当复杂,凝眉看着商君钰,似乎有些怒其不争,又好像还有些恼羞成怒,甚而还有几丝委屈……种种,交织在一起,很快便压倒性的打败了她往日的冷静与素来的得体大气,她一手死死掐住桌案的一角,咬牙厉声道:“混账!你那皇后早就没了,你还要发疯发到何事!”      商君钰好像被她吓到,不自觉的朝后一缩,面上便惶恐起来,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大气都不敢出的众人,而后便如突然乱了分寸一般,无措的扶着桌案又坐下来,坐下之后仍是满脸的惊惶之色,几乎是有些小心翼翼的拿眼去看太后。      老太后见他如此忽然便生出一股不祥之感,将心头的火气压下了些,亦回眼去看商君钰。      商君钰却赶忙把眼睛避开,哆嗦着端起茶盏往嘴里送。      “噗——”      茶水还未下肚便又被全部喷了出来,只不过却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鲜红颜色,商君钰甚至还没来得及将茶杯放下,又一口鲜红喷出,狠狠的撞在杯壁上,亦有些直喷出去,老太后很清晰的能感觉到有点点红沫渐到了自己脸上……      眼前的情形有些骇人,一屋子的人一时都失了反应,只愣愣的看着商君钰身上月白色的衣衫迅速的沾上块块红迹,如惊人的泼墨一般。      “快请御医!”      “皇兄——”      两个声音重叠,一是屋内终于反应过来的太后,而另一个,则是从屋外传来。      商君盏不知是为何事激动成那样,居然在德宁宫都忘了礼数,就这样横冲直撞而来,一面跑一面口中连呼,直到踏入这精彩纷呈的屋室,那将至的又一声呼喊才被生生咽下,而后不敢置信的看着上首那如浴血的至今还一副茫然之态的一国之君。      商君盏这一顿冲撞好歹有些用处,至少是将原本愣着的众人都撞醒了,服侍的服侍,请太医的请太医,赶紧各司其职,那一群吓坏了的娇俏花儿也被太后先遣退下去。      起先还没注意,原来商君盏是带了伤来的,胳膊上一片血迹,衣衫都被割破了口子,看样子像是刀伤或剑伤,只是这商君盏乃堂堂一亲王,此时又是在皇宫大院之内,又如何会受伤呢,难道……      太后心上一凛,“盏,出了何事?”      商君盏看了商君钰一眼,又转而对太后恭谨答道:“母后请放心,事情已处理好,已无大碍。”      这是打了太极,明摆着不肯说了。      太后欲言又止一番,最终并未再问,去问御医商君钰的情况如何。      御医们支支吾吾,说是急火攻心,太后刚要松口气,却听御医又绕来绕去的说了一大套,大概意思就是说急火攻心是算不上大病,可是商君钰被火攻心的次数太多了,而且以前也没招过御医,所以伤了心肺,内里有毛病了,长此以往是要出大问题的。      太后一时没有说话,不知是吓着了还是心疼,好半晌才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商君盏也业已包扎好,亦听得了太医的那番话,然却不见他如太后般面有哀色,虽然也是凝着眉,但好像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商君盏是有话要跟商君钰说的,这个从他来寻商君钰时的状态就能看出来,太后自然也看出来了,而且她还看出来商君盏此时仍想跟商君钰说原本要说的事,商君盏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坚持要说的事肯定就不是小事了,而且照着睿亲王在宫里受了伤来说这事也小不了。      太后当然也察觉商君盏之所以迟迟不说是顾忌着她,虽然心中有些不快却也不会无理的去耍小性子,兴许,真的是有要事,不可为任何人道。      从小姐到妃嫔,再从皇后到太后,这长长的一路走来太后都是极擅察言观色的,纵使现在她已贵为太后,没必要再瞻前顾后防这防那,但是察言观色早已是她的一个习惯,或者可以说是一项本能,所以纵然她现在根本没必要去迁就商君盏,但是她还是迁就了,可能是她识大体识惯了,也可能是她隐隐觉得自己今天犯了点错误,需要做些什么来弥补一下……究竟是何心思我们就不随她一起去纠结了,反正最后太后说她可能是受了惊,头晕,要下去歇息。      商君钰的眼里已经恢复清明,看了看商君盏的伤,淡淡道:“那些人终于被逼的跳墙了?”      商君盏却忽而一喜,眉眼齐弯,“皇兄,还有意外之喜。” 何时归      说当初沈浣蓉是从大昭皇宫里被掳走,谁人策划不说,谁人内应不说,谁人外援不说,总之定然是不简单的。话说那主使之人是宿连碧已经是众所周知了,那便无需再绕着弯子来说,直接代入便是。      宿连碧在大昭朝堂之上最大的合伙人自然是安亲王商君珩,二亲王之中,纵然商君珩权势不及商君盏,但这也只不过是相对而言而已,若绝对的来说,在大昭,安亲王的分量还是不容忽视的,别的不说,单看商君钰的兄弟其实不少,却只有两个封了亲王,这份尊贵就已经是不简单了。故而在商君钰与商君盏措手不及之下,商君珩将一个人弄出临京城也并非难事。      当然,朝堂之上另有甲乙丙丁卖国的跟宿连碧勾搭着,无关大局,便不多提。      至于宫里头,一有高满馨,这个最后命丧于斯的女人,拼尽了所有,终于如愿以偿的为所爱之人做成了事情。      高满馨本是个淡然的人,原本或许会淡然一生,可是天意难料,竟让她遇到了那个绯衣张狂的男人,燃尽了她的淡然,逼得她心甘情愿的沦陷,即便是知道了这段情的无望,却依旧执迷,甚至于没有现实,仅仅是那自己脑中虚幻出来的火焰就已经诱得她拿命去扑……而最后在栖磐殿那肆意狂烈的外露,估计便是她唯一一次最外在的不淡然了,兴许,内里她从来是不淡然的,不然如何就那样轻易的被那抹绯色蛊去了心弦?      第二人便是五福,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一颗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却极其强大的棋子。说她强大并不是说她能力如何如何,只是,她在沈浣蓉身边待了多久?之前却几乎是没露出一丝破绽,只在最后给了致命一击。      前几条商君钰跟商君盏多少觉出点了苗头,只这最后一个,没人想到要去怀疑五福。      那天找出的两具焦尸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那是沈浣蓉和五福,所以大家便更加认定了人已死,以致后来大家更多的是去追踪下手谋划之人,而根本忽略了人到底死没死的问题。      而那天商君盏兴冲冲的来找商君钰,便是因为在追捕刺客的过程中无意发现了隐藏在沈浣蓉养花的园子里的暗道。      暗道直通向一处冷宫,那里戒备相对要松得多,也就是说,要是想在这里干点什么勾当就容易的多了。      商君钰跟商君盏是何等才智,又是自小就在阴谋圈子里打滚的,只这一个小突破口便已经足够两人去充分去发挥其发散性思维。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突破口也不算小就是了,可以说是问题的关键之一。      有句话叫做好事成双,虽然用在这里是不甚恰当,但却是此时最能表达二人的心情的,因为得查暗道之事没过几天,他们又得了一个消息:沈浣蓉现在在周国。      消息的发出者是商习朝,商君盏唯一一母同胞的妹妹。      消息并不是通过什么暗人暗号传递的,而是正大光明的寄了封看似平常的家书。      里面说的极其隐晦,外人几乎是看不出端倪,“皇兄往日总是嫌臣妹男儿气,还不准我用拳脚与人招呼,说来臣妹当时可是有许多不服……不过如今却不同了,皇兄纵然再如何长袖善舞也管不到周国来,风水轮流转,此番我定要一尝夙愿。”      商君盏却看出了内力含义,因为幼时他虽然总是与商习朝逗闹,其实却极是护短极是疼爱妹妹的,故而他不准商习朝拿拳脚招呼的,只有过沈浣蓉一人。      不过这个猜测也着实大胆了些,也是因为前面有了一事的铺垫让人看到了希望,故此才敢借机将这线希望再大胆的扩大。且不论真假,好歹是有了一个方向,总比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乱猜要好得多。      而如果此事是真,那商习朝定然是被人看住了,才不得不用此法来通传消息。      商习朝如今是为滇王妃,那么,能牵制住她的便只有滇王跟周国皇帝了。      滇王与沈浣蓉从无交集,根本没有理由去大费周章机关算尽的来掳走大昭的皇后,而且此事一个不好便会发展成两国之间的大纠纷,这种烂事更不可能是素来温润无争的滇王为之,那么——      而且,宿连碧尚未登位之时曾在大周呆过许久,更曾在朝堂之上要过沈浣蓉……      ……      商君盏所料不差,商习朝的确被看住了,而且可以说是彻底的软禁。      商习朝当然知道原因,所以也丝毫没有反抗或不满,天天都老老实实的呆在府里,倒是滇王一直不习惯自己这个向来多动的妻子竟然会突然文静下来,不过没过几天滇王就释然了,因为即使只呆在府里,也不代表商习朝就文静了,原因很简单,府里她一样可以撒野。      想当初宿连碧在大昭的那段日子以及从大昭到周国的这一路,可是深刻体会过商习朝的“刁蛮”与机智的,与其不知她哪天知道了沈浣蓉在宫里,不知她哪天有小动作而处于被动,倒不如干脆直接当着那次年宴堂而皇之的告诉她,先发制人。      商习朝一直与大昭这边有书信往来,这个宿连碧是早就知道的,倒也没有多加阻拦,只不过每回的书函都是先行看过之后才再送到大昭去,当然,这里没人指责他侵犯所谓的隐私,皇权至上嘛。      所以商习朝被软禁之后依旧往大昭写信也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应,只是每次的信件都是由宿连碧亲自过目,而且逐字逐句看得很是仔细罢了。      看了几回并未察觉不妥,依旧是一些琐事,有时候连今天吃了几碗饭都要说,真是无趣之极……还有就是宿连碧总觉得她的言语间总隐隐透露出那么一点点他周国不及大昭的意思来,总要说起以前在大昭是怎么怎么的好,每每教宿连碧不自觉的面部抽搐。      然后呢?      然后那封回忆商君盏欺压史的信就被宿连碧亲手送出去了。      那天,商习朝突然小鸟依人的倚到宿寻欢怀里,娇柔的咬着手帕,“王爷,妾身,妾身恐将要离你而去,妾身,妾身好舍不得。”      宿寻欢霎时犹如受了大惊一般,跳离一步,双手护胸,“朝……朝儿,我今日只是将手绢捡起递给李家小姐,并未,并未有孟浪之举……”      商习朝静了那么一下下,而后端庄一笑,丢掉刚才放在嘴里咬的帕子,冲宿寻欢招了招手,“来来来,告诉我,是哪只手捡的那手绢?”      “……”      ……      佛曰:不可说。      某曰:闺房之趣不可说。      ……      大昭那边自然是一路追查,甚而已经开始谋划算计,毕竟若是所料非假那要将沈浣蓉再从周国弄回去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宿连碧能成功最重要的是杀了个措手不及,而且是预谋已久。      当中巨细自有那两个人精在操心,也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吾等乃局外之人,暂且略过。      再来说沈浣蓉这边,唔,是时玉焦这边才是。      那日宿连碧可说是心愿未遂,虽然这未遂是他主动的,可是未遂到底是未遂,据说这种事情对男人的伤害挺大的,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所以后面连续的不少天宿连碧都没有再踏进玉山宫,估计是找别的老婆泻火去了。      不过没过多久他还是又来玉山宫了,有什么办法呢,时玉焦是根本不会在乎他来不来的,可是他却对她很是想得慌。      如果这场爱恋是场赌博,不赌大小只赌爱,爱的越多输的越多的话,那他宿连碧无疑是满盘皆输的,而另一方的时玉焦,甚至连赌场都不肯进。      时玉焦如今是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宿尽已身上,不过她从来不承认自己的娃儿是叫宿尽已,只执着的唤他作“情儿”,这么喊的时候,她便时常会想,楚儿扬儿的名字都如此动听,以前她为何就别扭的不肯依着商君钰呢?      可是有时候时玉焦却又不想看到宿尽已,极不想看到,虽然那张小脸上实在很难看出与那人多么多么相像之处,可是她只要一看到这张小脸依旧会不可抑制的想起那人来,然后胸口便会有肆痛蔓延,一直一直的吞噬她强撑起来的坚强,只想找个角落把自己狠狠的缩起来。      她脑中总有些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情绪,一路交杂,当中仿佛是自责多些,他盼了那么久的儿子,她竟然是让别的人最先看到,而且还要遭受别人的嫌弃,若是娃娃在他身边,必定是机万千宠爱于一身的……      但却又好像是埋怨多些,怨他这么久还不来接她回家……      宿连碧再来时玉焦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摆臭脸那是极幼稚的,她只有对着商君钰才会有那闲心思。      相安吧相安吧,相安无事,两人极默契的不再触碰那夜之事,而后继续“夫妻恩爱”的戏码,羡煞旁人。 即来,似定      是年,天降大旱,旱情尤以大昭与周两国相邻区域最为严重,直至一年去一年又来,情况仍未有好转,而干旱地区已显民不聊生之态,不少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另觅活处。      国之君者,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虽然这话说的是狠了些,尤其这“国之君”也不过是个常人而已,这一要求更可谓是苛刻了。故而,出于人情,可以将此话打了折扣再拿来比照或执行,只不过古往今来之为君者,有不少都把这个折扣打的有够难看的就是了。然,不管上位君者真正的将这句话做到了几分,他口口声声所标榜出来的,却一定是不会少的。至于后世究竟是如何评价,反正他也看不到了,谁还管那个去呢……有人说人有轮回,可轮回都是要喝那孟婆汤的不是,谁还记得管那个去呢。      再把话说回来,这大范围的旱灾可是相当严重了,俗话说人不可逆天,天灾既下,时间越久便越显得人力之渺小,从而导致人心浮动,如果一个不好,恐怕天灾未定又要招至人祸……如此情况下,作为旱灾均分的两个国家之国君,自然也轻松不了了,相对而言那些私人的“无关紧要”之事虽不至于完全放下,至少是不能全力赴之了。      如此,宿连碧虽然已探知大昭那边有了异动,却也借着这旱灾稍稍放心了些。      可是没过多久,宿连碧却收到了大昭皇帝商君钰的亲笔书函一封,言曰不日将亲至周国,共商抗旱之计。      宿连碧收到书函的这天是玹已六年,正月十七。      宿尽已已经有八个多月大,唔,是个奇怪的孩子。      这话怎么说呢?      一个娃娃刚满七个月就能蹒跚着走路应该还算是挺了不起了,不过这么小的孩子腿上力量自然是不够,那摔跟头就是很正常的了。诶,可是人家宿尽已却不然,他在不用大人看着的情况下也很少会摔着,那便不得不问,他是怎样做到不仅不摔跤而且还让无数目睹之人黑线而归的呢?      宿尽已转脸冲抱着他的时玉焦咧嘴一笑,没错,是一笑,这是这个小子另一个奇怪之处,他很少很少会哭,逮谁就冲谁笑,包括不待见他的宿连碧,甚而只要远远的看到他来宿尽已就会欢喜的龇起牙来笑,好吧,是龇起牙龈……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惭愧,总之不少次宿连碧都被他笑得落荒而逃。      时玉焦摸摸他的小脑袋,很配合的将他放到地上。      宿尽已便开始了他又一拨的蹒跚之旅,范围是玉山宫的一处小庭院,约莫有……七十来个平方。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得人不由自主的发懒,时玉焦打了个哈欠,在一旁备好的软榻上坐下。      冬日的阳光虽不毒辣却是极刺眼的,宿尽已眯着眼睛去看对头顶上的大太阳,被刺得眨了眨眼,宿尽已伸出小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而后毅然的转过身去,呃,这个动作有点挑战性,而且衣裳穿的又多了些,所以转身转得有点慢,不过不影响别人看出来他是个聪明的娃娃,时玉焦猫着眼去看他身上大红色衣裳的反光,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终于转过来,宿尽已又冲他娘一笑,便迈开了小步子,走的颤颤巍巍,不过却很坚定。      走了十几步,两只小腿明显的软了下来,脚下也开始打飘,一般来说这就是快要摔跤的征兆了,可是到了人家宿尽已这儿就不一样了,只见他努力的又迈出了一小步,正正好走到了一个石墩的跟前,然后宿尽已伸出一双小手掌在那矮石墩之上,继而……缓缓的坐在了地上。      休息了一会儿,宿尽已又自己爬了起来,然后继续走……      玉山宫的宫人早已经见怪不怪,很淡定的看着自家小主子就这么走一段歇一段的围着庭院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时玉焦身边,仰脸一笑,然后被他娘抱到怀里。      时玉焦奖励的亲亲他的小脸,赞了声情儿真聪明,而后才对僵立在一边已经半呆了的人道:“哪个宫的?”      宫人终于将视线从正对着他笑的宿尽已身上收回,恭敬答道:“回娘娘,奴才是大正宫里的,皇后娘娘让奴才来传个话。”      原来是宿连碧的寿辰要到了,二月初三,宿连碧实年二十九。      去年这个时候时玉焦身上的球已经非常大了,宿连碧已经禁止了她的不少活动,正好她也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便就推说身子累不想动,宿连碧也依着她,由她在屋里歇着。      不过后来她又觉得这样做的太不尽职了,怕宿连碧起疑心,又急急忙忙的想要准备寿礼。可是这玉山宫的东西全部都是宿连碧赏下的,总不能再反送给他,一时间又从哪去找……这么着急的在玉山宫里转了几圈,忽然灵机一动,让人去找了许多宫灯来,然后灭了屋里所有的灯,跑到门口的空地上去摆“寿”字,不过还没摆完宿连碧就回来了,她手里拿着宫灯,尴尬的冲他笑,宿连碧脸上惯有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怔怔在原地看了她好半晌,忽而大步走到她跟前,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时玉焦甩甩头,不再去想,摆手让那宫人退下,口中道:“你去回皇后娘娘,说本宫随后就到。”      一后一贵妃四妃九嫔都去了,无非就是过过场子,将宿连碧夸赞一番,皇上劳苦功高,要趁这个寿辰好好的让皇上高兴高兴云云。      时玉焦眼睛扫了一圈,见一班女人正襟而坐,忽而就想到“妇女开大会”一说,一时没能忍住,一个喷笑。      姜皇后斜她一眼,接着又道:“如今旱情严重,宴会事宜当一切从简……”      等到“大会”结束,时玉焦的脑子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当中的讨论她几乎都没有参与,仅仅是干坐着竟然也这么费脑,时玉焦无奈的叹口气,用同样的微笑回应了所有的寒暄,逃也似的回去了。      天已上黑幕还不见外面有动静,时玉焦便以为宿连碧今夜是不会过来了,哄睡了宿尽已,而后又自去临了会子字,可是还没写几个字就丢了笔,实在是冷,写的那几个字还不够来回倒腾的功夫。      朦朦胧胧的刚要睡着,忽觉房内似有异动,而且正往床这边异动,时玉焦吓得一个激灵,直直的坐了起来。      宿连碧也反被她下了一跳,走到案边将灯点燃,回首笑道:“如何还没歇息?”      时玉焦翻白眼,“被吓醒了,你鬼鬼祟祟的作甚?”心下有些后悔,暗道应急措施不对啊,如若真是歹人,应该继续装睡才是。      “朕哪里是鬼鬼祟祟,明明是怕吵着你,真真是无良心的女子。”      时玉焦懒得理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些。      “你下午去皇后那处了?”宿连碧也钻到被窝里。      时玉焦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说是又要节俭又要让皇上高兴。”      宿连碧笑,偷偷将身子往时玉焦那边移了移,“哦?那你可有献策?”      时玉焦嗤笑一声,“我为何要献策,与我何干……再说七嘴八舌的也轮不到我。”      正在小幅度蠕动的身体一顿,宿连碧夸张的叹了口气。      见身旁人没有反应,宿连碧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帐顶,又更大声的叹了口气,极尽婉转之能事。      旁边的人依旧没有反应,借着黑暗,宿连碧得以将懊恼之色尽情摆在脸上,半张着嘴,满是苦涩。      忽而,时玉焦也叹了口气,而后温温的唤了他一声。      “嗯?”宿连碧立马转过身去,声音里明显的能听出惊喜。      时玉焦刚刚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摇了摇头,而后想起黑夜里他看不见,又开口道:“无事,睡吧。”      一时无言,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明晚……你再给我点去年那寿灯可好?”      闻声时玉焦一怔,一来这是她到周国以后宿连碧第一次没有在他面前以“朕”自称,二来,他的声音竟让她觉得好可怜,就好像,就好像是在乞求……本已有些心软的要答应他,可是突然又想到了宿尽已,那刚刚要冒头的怜悯之心便立即被强压下去,只越发觉得此人可恶可恨。      “谁说那是寿灯的?”时玉焦以为自己会破口骂他,至少也是冷嘲热讽,可是出口的竟是这么一句。      “呃……”      时玉焦能想象得出他此时满脸懊恼的样子。      “哼,不是又如何,今日朕便赐它‘寿灯’之名,日后但凡宫里人寿辰,则必点之。”      时玉焦微微一滞,“那你明晚便与其他人去点,不要来闹我。”    寿宴      “你可是在吃味!”      时玉焦推开他因过度激动而抓到她肩膀上来的两只手,微不可闻的一叹,继而缓缓道:“你明知道不是。”      原本已经压下去的话又被挑了起来,时玉焦连着呼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冷静,“后宫女子众多,多的是人愿意与皇上一道去点‘寿灯’,便是皇上要点上三天三夜恐也排不完,皇上又何苦在这小小的一方玉山宫中放这么多心思呢,无非是累人又累己……”      “嗤!”宿连碧很不屑的打断她,“朕意欲为何又何时轮到你来管,朕愿意与谁点寿灯是朕高兴,整个周国都是朕的,这区区一个玉山宫朕还要受了管制不成,朕喜欢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任何人都无权来过问,更弗论是指手画脚。”      时玉焦半哈着嘴,瞠目结舌的看着他连珠炮似的啪啦啪啦说完,甚而能感觉到有唾沫星子直溅到了脸上来,伸手抹去,又定了定神,方才答道:“是,皇上说的是,臣妾受教了。”      宿连碧没理她,哼了一声,翻过身去,拿屁股对着她兀自睡去了。      ……      眨眼便到了二月初三,皇帝寿辰,宫里几乎都要忙翻了天。      说起来其实不管宫里再怎么忙,可是各个主子的宫里要忙的事情却并不多,大体只要安生的把自己打扮好,等到宴上去显美就行了。不过很多人就是喜欢给自己找事,或者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某个活动中是极其重要的,那么为了配合这份重要,他不得不迫不得已的找些东西让自己看起来很忙碌的样子,以此来呼应前者。      所以,后宫这个大环境下又有不少的小区域在不同程度且不明所以的忙碌着。      当然,这当中并不包括玉山宫,且看此时四喜正在苦口婆心的劝自家主子多多少少也要做些准备,而焦妃娘娘依旧自顾的在一旁跟儿子疯得正起劲,便可得知对于这次寿宴,玉山宫大致是个什么态度了。      到了傍晚时分,时玉焦才懒洋洋的起身去换衣裳。      收拾妥当正要出门,忽有宫人来传话,说是皇上说了,这晚宴焦妃娘娘可去可不去。      这倒是奇了,时玉焦诧异,宿连碧何时这么善解人意了,又自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的行当,暗道也不早来传话,这不折腾人么。      见时玉焦似乎当真有不去的打算五福却急了,但有四喜在一旁她也不好明说,只故作无意道:“皇上嘴上这么说,心里头肯定还是希望主子去的,不然也不会至此才让人来传话,主子还当真不去了?”      四喜也忙在一旁帮嘴,“娘娘都已经装扮妥当不去不是可惜了,仔细也没多久,若是娘娘受不住半道再回便是,皇上这么宠娘娘,必定不会怪罪。”      时玉焦在犹疑,不过却不是为的她们说的理由,五福跟在大昭时相比早已经是全然变了个人,那时的莽撞全然不复见,如今是只要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谨慎的当,此时却说出这番话来劝说,可是别有深意?      五福又道:“吾皇圣明,国泰民安,皇上威名更是远播他国,今日寿宴定然也要有别国使臣前来朝贺,想必是热闹非凡,主子就当是赶个热闹也好。”      别国使臣?时玉焦正欲拔簪子的手忽然一抖,片刻后,将那只簪插得更紧些,口中淡淡道:“我们去给皇上祝寿。”      在宿连碧遣人来传话之前,时玉焦是打算只带四喜跟五福去的,可是此时身后却是跟了一帮子宫人,跟其他所有得势的妃嫔一般无二,招摇却也合理。      时玉焦的步子有些急,后面的人跟得都有些吃力,五福不着痕迹的上前扯了下她的衣袖她才恍然大悟一般慢慢缓下来,之后心中便满是懊恼,她是突然变得蠢了还是一直这般愚蠢,如此良机她竟然就险些错过,纵然晚宴上宿连碧定然会做诸多防备,她不一定能做得了什么,但这也是不可多得的一线生机了,若是错过不知又要等到哪回,况且,即便什么都做不了,单是想着能看到大昭的人脸,不管以往是不是相识的,她此时就已经开始有一股莫名的感动,如同要回朝的鸟儿,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雀跃。      以前有商君钰在她还可以肆无忌惮的说那是有恃无恐,反正有个人总是宠她宠得过了分,不管她捅了什么样的篓子多么无理取闹的去找别扭都有那人兜着依着,可是如今……她还有什么资格来这样大意,她凭什么能连带着他日盼夜盼的儿子的那一份一起不走心?      宿连碧肯定也是故意到最后一刻才来告诉她可去可不去,他很了解她的脾性,知道若是多给些时间她就能想过来了。      到的时候后宫的人差不多都已经到齐了,时玉焦涨红着脸告罪,宿连碧很大度很纵容的样子,笑眯眯的说无妨,如此,又引得要杀人的目光无数。      依旧是那些套路流程,不论到哪国都是差不多的,以往时玉焦总是漫不经心的任它们一一在眼前掠过,实则根本都没有在看,可是这回她却看得极其用心,唯恐遗漏了什么,然又要顾忌着宿连碧,不敢将情绪表露的太过明显,面上只得故作镇定。      “主子,奴婢给你满上。”五福借机遮住时玉焦的失态,也挡住了宿连碧的视线。      时玉焦的手却依旧还在颤抖,几乎是有些惊骇的看着那大昭使臣一跛一跛的走到了当中,而后礼数谨然的给宿连碧贺寿。      几番客气之后,甘舒敖走到一旁早就备好的座上坐下,微跛是姿态到了他身上似乎并不是一件多么难堪的事情,随性的好像世人本就该如此。      时玉焦近乎贪婪的望着他,试图从他脸上得到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救赎,可是甘舒敖从头到尾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有礼却疏离的一笑,与对待其他追随着他的目光无有丝毫不同之回应,而后便将注意力转到了别的地方,再没有看她一眼。      片刻后,时玉焦终于将心神唤回,面上的激动之色已经退却,但是心中却又爆发出一股更大的雷鸣,商君钰知道了,商君钰知道我在这里了,他一定是知道了……      “来呀,在朕旁边再添张坐席。”宿连碧忽而扬声道,收回了放到甘舒敖身上去的诸多注意力。      时玉焦又坐到了宿连碧的身边,借着高位,得以俯视底下众人,时玉焦陡然发现,原来下面人的一举一动都清晰的映在眼帘,当真如同小学的老师吓唬学生的话一般,“不要以为我看不到”,那她方才的样子他是都当作笑话看了去么?      忽而便有一股怒气上腹,时玉焦甚至想将手里的杯子往宿连碧的脸上砸过去,不,杯子不够,要连着酒壶碗碟一起砸,砸得那张嬉笑着的脸再也笑不出来为止。      可是最终她只能端起酒杯来,冲他盈盈一笑,而后启唇,吐出连连贺词。      宿连碧畅快的大笑,并不去拿自己面前的酒,而是伸手去抓时玉焦的执着酒盏的手臂,将她拉到怀里,而后就着她的手饮下了她杯中的佳酿。      时玉焦挣扎着从他怀里起来,却见一众人皆是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唯有极少数道行不够的宫妃咬牙绞怕。      此时时玉焦已经肯定甘舒敖不是突然失了忆没有认出她来,只是这种场合下他不得不做出如此姿态来。可是他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或者说商君钰是让他来干什么的?她迫切的想要去配合他,潜意识里觉得只要自己多做些便能更快的回到商君钰身边去,然后会突然发现原来在周国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一场没有商君钰的噩梦……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宿连碧执起面前的酒壶,倾身到她面前,将她的酒杯注满,一面调笑道:“爱妃神不知属,是在想什么?”      时玉焦暂且将所有的心绪都压下,噙着笑端起酒杯,一口饮下,“在想今次的寿灯要拿多少宫灯来点……”说着环视了一圈后宫诸人,“还有,要让多少人来点。”      宿连碧愣了愣,随即哈哈一笑,“爱妃好大的醋劲。”      时玉焦不言,只若有似无的往姜皇后那边看了一眼,而后又冲宿连碧一嗔。      宿连碧似有片刻闪神,之后眉间便现出温柔来,附到她耳边,温温道:“只让你来点,可好?”      时玉焦娇羞的点了点头,而后又道:“这宴席最是无趣,皇上可否容臣妾先去预备宫灯?”      宿连碧明明知道她这是找的借口,而且如此拙劣,却还是被她面上难得的娇态蛊惑了心神,想也没想的就应了她。      时玉焦终于走了,这寿宴仿佛一下子有趣了许多,众妃嫔嫣然而笑……    盛怒      时玉焦走了没多久李贵妃也跟着退了席,外臣从来不敢窥视后宫女子,可有可无,而后宫诸人巴不得这宴席只有自己一个女人才好,见又走了一个自然高兴。      宴罢,宿连碧直往玉山宫。      前往玉山宫的过程中宿连碧还是挺高兴挺期待的,即便知道时玉焦讨好他不是出自真心,但也甘愿认了,这场角逐中,早就已经没有了所谓公平的准则,有时候宿连碧甚至会卑微的觉得自己是在倒贴,而且那人还不屑一顾。      玉山宫里的灯火都熄了,只在入口天庭处隐有亮光,忽闪忽闪的,时而又不见,那光不见的时候整个玉山宫都是黑漆漆的,天上又没有月亮,按说该有些骇人才是,可是宿连碧却觉得心中有暖意袭来,而后他冲着那方黑暗咧嘴一笑,笑得身后宫宴处还没来得及撤掉的辉煌灯火都失了颜色。      宿连碧几乎是雀跃的朝着玉山宫走去,然等将至之际却又忽而缓下了步子,做贼一般,猫着身子偷偷摸摸的往那门庭摸去。      随行的宫人无人敢言,也皆有样学样的鬼鬼祟祟。      若不是宿连碧身上的绯红装束太过显眼,而且又有数年跟随的老宫人不停的在打着手势,保不齐这帮人就要被巡夜的侍卫拿下。      眼见又有灯光闪了一下,无人知道玉山宫里是在搞什么鬼。      宿连碧得意一笑,你会作怪朕便不会么,朕这叫出其不意,一面扶着墙壁往里踏。      谁知那迈出的一只脚刚刚落下,头顶便想起了“叮铃铃”的铃铛响,在这四方寂静的黑夜中尤为刺耳……      宿连碧尴尬的将鬼祟的身姿正直化,复又掩饰般的轻咳几声。      却仍不见有动静,宿连碧又咳了两声,老宫人终于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响亮的报了声皇上驾到。      话音一落,面前簌簌一阵响动,宿连碧等人只觉有阵风迎面而来,不自觉的伸出手来挡。      待手放下,面前已经是另外一副天地,初一映眼便是一个硕大的“寿”字,亮得刺眼,全然不若宫灯寻常的光亮程度,再一细看,才发现每盏宫灯下面皆放有一个亮晃晃的铜盆,里面盛了水,宫灯被支于水上,如此,灯光映着水光,又由铜盆反射,不仅是亮得出奇,而且稍稍有风便会微微晃动,那整个“寿”字也跟着轻轻摇摆起来,美的大气,却也没有失了庄重,一时间众人都有些看得呆住……      宿连碧面上霎时狂喜,不为眼前之景,只为着那人的心思,身随心动,宿连碧立时拔步向里面走去,步子太过仓皇,不小心被方才遮掩那亮光的黑布绊住,晃了几晃险些摔倒在地,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吓得赶紧跪地请罪,可是此番他却没有遭到任何责难,宿连碧看都没看他这边,稳住了身形继续往里奔。      “皇上——”还没等宿连碧进门,里面便有一个女子娉娉而出。      宿连碧的脚步倏地刹住,“你为何在此处?”      李贵妃面上的笑微微一僵,不过很快就恢复,又上前两步,走到了宿连碧跟前,朱唇微启,“焦妃妹妹说身子不适,便让臣妾来帮忙点那寿灯,臣妾刚刚点完,还未及离开。      ”      宿连碧在原地僵立了许久,只觉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心中突然就难以抑制的恨了起来……      忽而,他将一边嘴角扯起,冷笑着问道:“当真是她让你来的?”      李贵妃忙答是,“臣妾怎敢欺瞒皇上……那寿灯皇上可喜欢?”      见宿连碧不答,李贵妃又朝前移了移,整个身子几乎都要倚到宿连碧怀里,“皇上不喜欢么,那宫灯可不好点,臣妾好几次都险些烧到手……”      “……”      ……      “滚!”      庭院内一时又恢复到寂静无声,除却宿连碧急速的喘息几乎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李贵妃半躺在地上,眼泪早已混着妆容淌了满面,一双眼睛莹莹的看着宿连碧,却不敢哭出声来,嘴唇几乎都要被咬出血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贵妃觉得自己撑着地的那只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却还是不敢动一下,然此时却见宿连碧忽然动了,而且是向着自己过来,李贵妃本能的一缩,而后又强迫自己不去躲避。      宿连碧蹲下身来,伸手擦了擦她面上已经干涸的泪迹,“疼不疼?”      方才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李贵妃委屈的点了点头。      “那你猜,朕会不会疼?”      李贵妃震惊的抬起头,眼中忽而便有惊恐之色。      宿连碧又俯身在她眼帘上亲了亲,“嗯?”      李贵妃在他怀中秫秫发抖,听他乍又出声连忙摇头,喉间发出受惊过度的野兽一般的低鸣。      夜风簌簌的吹,吹得久了便会浑身都冷透,一般来说,如此之后人便会本能的去寻找避风处,去靠近热源,但是此时已经站在庭院中许久的人却是纹丝不敢动,兴许还有人盼着这风再寒些,吹得自己脑子忘了运转才好……      “走。”宿连碧口中发出破碎的声音,试图将李贵妃拦腰抱起,可能是蹲的太久,脚下一个踉跄,便随着怀中人一起复又摔到地上。      也没有人敢来搀扶。      宿连碧闷声笑了笑,冷风趁机灌入口中,呛得他咳了几声,一边咳着他又将李贵妃如方才一般抱在怀中,微一使力,这回稳稳的站了起来。      宿连碧爱怜的看着李贵妃的脸,又拿自己的脸去蹭了蹭,忽而眼睛一弯,“今晚朕抱着你睡。”      一路走去,丝毫没有避着寿灯,那原本井然的东西很快就被踢得歪七倒八,有火苗窜出点燃了那块黑布,又有人慌慌忙忙的去灭火,然这一切似乎都没有进入宿连碧的眼,他执着的抱着李贵妃,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出了玉山宫……      ……      焦妃娘娘被软禁了,听说是皇上寿辰那夜焦妃娘娘冲撞了皇上,皇上大发雷霆,第二天便下了皇令,无有召见不准焦妃娘娘踏出玉山宫一步,啧啧,连期限都没说,可见皇上是气到了什么程度。      宿连碧是为了避免时玉焦做幺蛾子顺水推舟的软禁她的么?不是的。      大昭那边的探子来的消息早就表明商君钰已经知道沈浣蓉还在人世,甚而根本已经知道沈浣蓉就在周国皇宫里,因而宿连碧根本就没想过要去提防甘舒敖,他自负的认为仅凭甘舒敖除了能将沈浣蓉摇身一变成了周国皇妃的消息带回大昭之外根本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些什么。      而他也看出时玉焦根本是故意激怒他的,虽然不知道她的根本目的但是他的确是被成功的激怒了,不止是怒,那夜他甚至清晰的感觉到了心口处的抽搐,那一阵一阵的疼痛虽不至于致命却让人有干脆去窒息的冲动……一时间他又觉得自己可笑,他宿连碧什么时候竟沦落到如此境地,几乎是卑微的仰人鼻息,极尽讨好不过是为求那人多看自己一眼。      宿连碧脑中种种情绪交织,不甘,不值,懊恼,委屈,当然还有那夜余下的心痛,最后他终于恼羞成怒的将时玉焦软禁,你不是要刺激我么,那我就发怒给你看;你这样做不就是想做些小动作么,那我就如你所愿,看你能干出些什么来!      事实上,时玉焦并没有想到宿连碧这回会怒的这么彻底,她料算他不过是又要阴阳怪气一阵子罢了,不过那晚的境况倒是与她料想的差不多,虽然过程以及某人的情绪有点不一样,但是最后的结果却是没错的,宿连碧去了李贵妃宫里。      她知道宿连碧的心里建树向来是异乎寻常的强大,她甚至已经想出了第二套方案第三套方案,总之她势必是要将他彻底惹怒,然后对自己做点什么,动静越大越好。      事实上,甘舒敖的确如宿连碧所想根本做不了什么,虽然他也想做点什么,但是一个是他国使臣,另一个是深宫中的皇帝后妃,二者根本就很难有什么交集,而且这两人还是在被人防备着的境遇下。      因此甘舒敖除了每天在周国给他安排好的住处做些绝对不会影响两国邦交的事之外就是出门去市集上走走,再做些绝对不会影响两国邦交的事。      至于时玉焦呢,其实已经有另一件事分去了她大半心神。      从很多方面都能看出来宿尽已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七个月的时候就能走步,而且是用的那么让人惊骇的学习方式,所以众人惊叹的同时心中又不自觉的会冒出一个想法:这么聪明,肯定说话也要比一般的娃娃早不少吧……这种想法慢慢的就演变成了一种莫名的企盼,生活如此无趣,大家都企盼能再从这娃娃身上看到什么惊喜。      可是眼见这娃娃已经十个多月了,却还是一个字都没往外蹦过。 盼不得      不过时玉焦的心事却不是宿尽已至今还不会说话,恰恰相反,她就是怕娃娃现在会说话,确切的说不是现在,只要是还在这周国的皇宫里,她就不想娃娃开口,至于原因……她怕,怕娃娃会唤宿连碧作“父皇”。      不,娃娃的父皇是商君钰,娃娃跟宿连碧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已经害得商君钰不能与自己的儿子相见,怎么能还让他的儿子去认“贼”作父!      如果说这个想法在之前还只是在潜意识中游移,那么在甘舒敖来了周国以后,这种想法就以几乎是在以病态的速度疯狂在时玉焦的脑中肆掠,现在她只要看到宿尽已张口便有上去捂住他的嘴的冲动,而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主子!主子,小殿下喘不过气来了!”五福一面去拉时玉焦的手,一面急道。      时玉焦触电般的一颤,终于将手从娃娃的脸上收了回来,而后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      宿尽已的脸已经有些涨红,眼眶里有水光晃动,不过却仍然没有哭,而是上前抓住了时玉焦的手指头,嘴里依依呀呀的喊了几声,似乎是借此告诉她,他还不会讲话。      没过多少天,甘舒敖就回大昭去了,诚然,他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一举一动都被盯得死死的。      说甘舒敖功夫很好,可以夜探皇宫?当周国皇宫是镇上的菜市场呢,可以随便进出?抑或待哪日甘舒敖练就了那飞天遁地之功或可再来一试。      宿尽已习步时中途歇息的次数越来越少,娃娃又长大了不少。      时玉焦牵着他的小手,母子俩很有闲情逸致的在御花园里看花,且一朵一朵的看得很是仔细,宿尽已时而会偏首冲时玉焦或询问或感叹一般的“啊”一声,时玉焦一律以淡笑点头回应之。      宫人默默的跟在身后,没有一个人说话,是以,这一趟花园逛下来竟是没听到半点人声。      时玉焦不准任何人在宿尽已面前说话,说是怕有污秽思想会浸染了宿尽已的脑子,已经有人在暗地里说焦妃娘娘蛮横不讲理,且痴心妄想,妄图五皇子能登上太子之位,为此无所不用其极……      五福看着前面人消瘦的背影,忽而便有一股酸涩溢出心口,商沐楚跟商沐扬降生之后,这人明明被补的日渐丰腴了,她与四喜时常看着这人被连哄带诱的灌下种种补食偷偷发笑,何时,这人竟又瘦成了这般模样?      娃娃个子还不高,时玉焦牵着他的时候要微弯着腰,时间一长,便有些酸疼,五福见她伸出一只手在后腰上轻捶,连忙上前将娃娃接手过来。      宿尽已察觉到手上换了人回过头来看,见是五福,咧了嘴一笑,复又去看那丛杜鹃,三月的杜鹃,啼血般的艳红。      隔了一个多月,自宿连碧寿辰那夜起,这是宿连碧第一次再踏进玉山宫。      宫人们欣喜不已,四喜几乎都要跳起来,眉飞色舞的来跟时玉焦回话,时玉焦眼都没抬,“下去吧,本宫知道了。”      四喜撇撇嘴,想要说些什么,此时宿连碧进了屋子,她只得请安退下。      宿连碧往她手上看了一眼,“看的什么书?”      “《大昭志》。”      宿连碧这回却没有冷下脸来,仍旧是很平静的样子,“可是已经来回看了好几遍了?”      时玉焦嗯了一声,而后将书放下,给宿连碧倒了杯茶。      宿连碧不等她将茶放到他面前便先伸出手去从她手上接过来,当真细细品起来。      过了半晌仍不见他开口,时玉焦眨了眨眼,又欲去拿那《大昭志》来读。      “商君钰不日将来我周国。”宿连碧忽然道。      时玉焦的手一抖,《大昭志》没能被拿的起来,又落回了原处。      “高不高兴? ”      时玉焦忽然觉得嘴里像是咬了一个青的不带一点紫色的葡萄,从牙根上犯起一股酸意,然后这股酸意碰到了口中混沌的空气,很快又化作了苦味,苦得人连出声都难,可是,她仍然挣扎着开了口,“高兴。”      宿连碧轻笑一声,“难得你居然肯承认。”      “是皇上以前没有这般问过臣妾。”      宿连碧一顿,“如此说来,倒是朕的不是了。”      时玉焦已经渐渐平静了些,那初闻时被打乱的心绪亦顺畅了些,听他这样说,便垂首道:“臣妾惶恐。”      宿连碧嗤笑,“你惶恐?”      屋内一时无人言。      时玉焦强迫自己不去细想刚才那句话,只屏息等着宿连碧接下来的动作。      宿连碧喝干了杯中茶水,又自倒了一杯,“你想不想回去?”      “皇上何必多此一问。”      “说,想与不想?”      “日想夜想。”      宿连碧抬起头来看她,面上似有不解,“为何不愿留在此处,你贵为皇妃,得宠至斯,只要你乖些,还将更加得宠。”      沈浣蓉忽而笑了起来,笑得几乎要刺伤宿连碧的眼睛。      “你为何发笑?”声音中似有怒意。      时玉焦的嘴角依旧上翘,“如若照此来说,臣妾在那边可是一国之母,独宠后宫。”      宿连碧一噎,瞪了她一眼,又端起茶来喝。      敞开的窗外忽然一阵微风吹来,吹得屋内两个人齐齐颤了一颤,时玉焦抬头,“冷不冷?”      宿连碧又瞪她一眼,不答。      时玉焦咂了咂嘴,起身去关窗。      “你猜,朕会不会让你如愿以偿?”宿连碧对着她的背影开口。      时玉焦手上一顿,窗户只关了一半,夜风徐徐吹在她身上,“大约不会。”      宿连碧笑出声来,“也不见得。”      时玉焦立时回过头来,不敢置信的望着他,“你肯?”      “唔。”算是应承了她。      时玉焦面上一喜,觉得身后的夜风吹得人真是舒服……可是很快就又清醒了过来,宿连碧从来不是善人。      果然,宿连碧又接着道:“只不过,朕舍不得在去了一位爱妃的同时又痛失爱子……”      见时玉焦没有反应,宿连碧跟着又道:“是自己回去还是跟朕的五皇子伴朕左右,你自己选。”      时玉焦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来。      宿连碧催她,“选啊。”      时玉焦举步走到他跟前来,“皇上,臣妾伺候你歇息。”      ……      隔日,天朗气清,鸟儿早早的就起来觅食,宿连碧却比那鸟儿更早就起来了,收拾妥当后见时玉焦还在睡,一边嘴角微微翘起,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出门上朝去。      然时玉焦却是到了午膳时分都还未起身。      过了午时还不见她出来,五福有些担心了,又进去看了看,却见她还是如先前一般睡着,看样子还睡的很沉,想了想,五福走到床前,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反应,五福又唤了声,依旧是没有动静……      如此,时玉焦是病了,之前没有一点征兆,突然就病了,当真是如常言,病来如山倒。      御医来了又去,皆道不过是寻常风寒,并无大碍,却不知为何都已经两天了,人还不醒。      娃娃这两天都被别人抱着,怕被过着病气宫人便没敢让他来看时玉焦,娃娃对每一个抱他的人笑,然后眼睛四处寻找。      娃娃并不难带,不哭不闹的,也不怕他摔着,宫人看着他的时候也算轻松,也有些懒散,反正就在这玉山宫里,能出什么事,而且皇上宠着焦妃娘娘,这玉山宫的守卫都要比其他宫里的多……于是等那两个正在说着自己家乡如何如何的宫人抽出空来欲看看娃娃时,娃娃已经找不到了……      娃娃又走的累了,便坐下来歇了歇,时玉焦的居室太远了,他已经走了好几个几十步都还没走到。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五福不放心四喜,自己连续守了两夜,现在累得睡了去,没有发现。      皇宫里的门槛真高,娃娃过的有点吃力。      “咿呀,咿呀……”床上的人没有理他。      娃娃试图爬到床上去,可是他爬门槛都吃力,要爬这高床怎么可能成功,于是娃娃只能在失败了以后继续依依呀呀的叫唤。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理他,娃娃喊着喊着开始有些委屈了,扁着嘴,小手直往床上捞。      揪到了被面,娃娃似乎是看到了希望,揪得愈发用力。      可能是站得太久了,娃娃脚下一软,忽地一下跪在了地上,脑袋磕在床板上“咚”的一声……      娃娃拿手在刚才撞到的地方摸,更加委屈的咿呀了几声,依旧没人理他。      “哇——”娃娃终于哭了,起初声音不大,越哭越是委屈。      外间的五福闻声连忙跑了进来,诧异的上前将娃娃抱起。      床上薄被微动,“情儿……”       嗟乎,嗟乎      静永五年,玹已六年,昭皇亲往周国,与周帝共商抗旱之策。      周国皇帝亲自领着众臣来到城外迎接大昭皇帝。      此可谓百年难得一见的大事,一路百姓夹道,本城的百姓当然是不够用的,邻城的人早早的就赶来候着,只为窥见这惊心动魄的双龙会晤,可不是惊心动魄,都是操纵千万人生死的人物。      商君钰此行只一人,当然,不是说他单枪匹马的就杀过来了,这里只是特定的说商君盏没有来,睿亲王被留在大昭监国。宿连碧心中冷笑,若是此时商君盏在背后来一刀,那商君钰绝对是无暇应对的,照着商君盏如今的权势,要颠覆朝政不过是他想不想而已,商君钰当真如此自负,竟然这么放心的把江上放到他手上?      商君钰到的这天是四月初八,春意正浓的时候,柳条几乎都繁茂的不堪重负的垂在了地上。      是夜,周国皇宫便举行了接风宴。      晚宴的规模不小,几乎都要超过前些日子宿连碧的寿宴,达官贵人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有托关系找名堂来的,毕竟自家主子的寿宴年年都有,可是大昭皇帝不是说来就来的。      商习朝一身淡色宫装而来,初一见商君钰便就红了眼眶,哽着嗓子唤了声四哥便就扑到了商君钰的怀中。      啧啧啧,真是失礼真是失礼,周围唏嘘一片,却也没有人敢说什么,一来,商习朝素来就是这么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连皇上都要让着她三分的;二来么,这人家的夫君和上位的国君都没说什么,他们何必去得罪这个一点就炸的炮筒,恐怕被结果是自己反被炸伤,而且还无处申冤。      商君钰亦有些动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道:“朝儿在这里一切可安好?”      商习朝回头看了宿寻欢一眼,宿寻欢正噙着笑在看她,商习朝瞪他一眼,方又转身回道:“好,一切都好,只是时而会想念兄母姐妹……”      这边亲人感言结束,各自落席,席上觥筹交错。      玉山宫中,时玉焦却已经早早的就歇下了,此番她并未去那宫宴,一是她还病着不便出席,这第二嘛,她身上的软禁还没解。      那天晚上宿连碧来跟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并未再有动作,唔,那些的确是莫名其妙的话,除却告诉她商君钰要来了,其余的都是些废话,而且回想起来,宿连碧那夜的样子都有些怪异,似乎是突然傻了,又好像没有,总之言行都与平常不一,让人琢磨不透。      时玉焦不敢去想自己究竟想不想去那晚宴,反正她去不了,便老实的遵照着这个结果来,多想也无益,而且想多了她又要喘不上气来,就像是被弄到岸上来的鱼,周身的压强都不对了,致命的难受。      可是她都已经蜷缩在床上好久了,竟为何还是也睡不着?山上的羊已经被她来来回回的赶了好几遍,羊都要累的去睡了。      那人此时就在那席间,从这里过去一刻都用不完,近得她似乎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可是宿连碧只一句话,她便只能在这里冥听他的心跳。      她便又开始数着他的心跳声来让自己入眠,数着数着还当真就睡着了,比那些羊管用的多。      第二天,时玉焦是被脸上的一阵麻养给闹醒的,一睁眼,便看到娃娃手里拿着柳絮儿在费力的往她脸上颈上摆弄,五福在一旁无声的看着,眼睛里暖暖的。      见她醒来,娃娃咧嘴一笑,时玉焦也一笑,倾身将他抱到床上来。      床上不平稳,娃娃的准头没有在地上的时候好,时而会摔着,摔的四仰八叉的,然后咯咯的笑。      时玉焦也跟着一起笑,却不知为何笑着笑着脸上却笑湿了,一面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呢喃,“情儿,你父皇来了,你跟着父皇回家去可好,家中还有皇兄跟皇姐……”      ……      这天,宿连碧终于解了时玉焦的禁令,因为今天是四月二十九了,五皇子的抓周之礼。      商君钰到周国已经有二十天,他来周国的目的知情人士自然是心知肚明,虽也有人觉得为一个女人如此兴师动众甚至是危及江山当真是不值,可是谁也没有资格来义正言明的来指责或评判,两情之事从来只是身随心动,不要说旁人,有时根本就连自己都控制不了。不过所幸知情人士并不算多,而且知道的也不敢出去乱嚼舌根,不然哪天丧了命都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在大昭周围都是相识之人的时候商君钰的心思和情绪就很少有人能看得出来,如今到了周国,本就谨慎的性子更是藏得深,人只道这大昭皇帝整日里都只有一个脸色,好生无趣。      可是今日此人却不再那般平静了,虽然不甚明显,却还是能从当中看出一丝急切与焦躁来,不知是什么事情竟会有如此功效,而如若这丝急切再被剥去那刻意的掩饰与此人天生的凉薄,不知道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不管那些,夜幕将至,抓周礼也要开始了,话说,周国最近的宴席还真不少。      权贵们携礼而来,多是珍奇之物,这样说来,如若官员们不做点于己方便的事情,这般场合谁又来于他们方便?所以说,是需求决定了生产,虽然生产量往往会大于需求……      说是五皇子的抓周礼,可是众人酒肉最酣时基本没有五皇子什么事,等所有人都酒足饭饱之后,才终于轮到他上场。      平日这个时候娃娃都已经睡下了,难得今天还能这么精神。      商君钰看着那人怀里抱着孩儿娉娉走来,觉得心跳都要停止,千言万语在心中萦绕,然最后挂在心口的却只有一句,她如何变得这般消瘦?      时玉焦一步一步走过去,人群之中,只看到了那一人,周围的一切声音与影响都消失不见……可是病了,脸色怎生如此苍白?      ……      娃娃在一堆物什中攀爬,摆了满处的东西他竟看都不看一眼,直直向着一个方向过去。      所观众人无不讶异,这娃儿竟似是目标明确的很,顺着他的路线一一看去,皆在猜测他看中的是哪样东西。      娃娃终至某处停了下来,然却没有拿任何摆放的东西,而是伸手抓住了一人的衣摆,而后口中开始依依呀呀的叫唤。      于是众人更是惊诧了,因为娃娃抓住的那人竟然是大昭的皇帝。      商君钰面上的冰色一瞬间坍塌,俯下身去仔细看娃娃的小脸,看得嘴唇都颤动起来,眼眶竟也似是红了……      宿连碧的脸有些黑,招来宫人欲将娃娃抱开,娃娃却不肯,小手紧紧的抓着商君钰的衣裳,有人要来剥开他的手,娃娃力不敌,然刚一被弄开就哇的一声哭了,娃娃极少会哭,此番却定然是哭得顶大声顶委屈的一回,比上次在时玉焦的床去不知高了多少个层次去。      宫人一时愣住,不知当不当继续,还没等到上头有进一步的指示下来,商君钰已经先一步抱起娃娃来,宫人也不好再从商君钰手上来夺。      哭声渐小,商君钰接过帕子给他擦脸,娃娃却一撇头躲开了,像是生了气的样子。      商君钰心中苦涩,只将娃娃抱得更紧了些。      娃娃转脸朝自己娘亲看去,时玉焦眼中早已经是波光盈盈,只怕只要一阵风来,那眼中的水波就要倾泻而出。      娃娃扁了扁嘴,终于肯去看商君钰,忽而用一口只长了两颗下齿的牙咬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又呜呜的低声哭起来……      今天算是个喜日,一众人却都被娃娃哭得泛起一股莫名的心酸。      气氛一时有些怪异,这本是周国皇子的抓周礼,何以会让大昭的皇帝做了主角?终于有一人看到宿连碧的脸色当先反应了过来,扬声笑道:“昭皇乃是一代明君,五皇子好气魄,小小年纪就有将王之志!”      瞧,说得多好,原本这个情形是在惊诧之后就要往尴尬的方向走的,却硬生生被拉了开来。      娃娃依旧不肯从商君钰身上下来,宫人也不敢下蛮劲,纠结了好半晌,时玉焦走了过来,喊了声“情儿”,便张开双臂去抱他。      商君钰浑身一颤,不知是为的眼前人如此靠近还是为她方才唤出口的那个名,情儿,情儿,“嘻嘻,我连你腹中孩儿的名都想好了,叫‘商沐情’如何……哪里女气,明明是男女咸宜……”      不可避免的触到了他胸前的温度,时玉焦手上一抖,差点将娃娃摔着,连忙将娃娃抱回快速的走回原处,时玉焦将脸凑到娃娃身上,几乎贪婪的嗅着那熟悉的、却又似乎掺杂了些遥远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商君钰终于来周国了,扭动,应该不会有人再抽玉某了撒,咔咔,扭动~~~ 不过,呃,接下来我要忙毕业答辩的事情,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整这个了,蹲墙角,十几天大概…… 话说这个文已经接近尾声了,估计四十万左右就能完结(望天,四十万丫~~~),现在已经快37万了,所以%……&%&¥% 总之,致歉。 最后,致谢,谢谢大家所有以往或以后的支持。 渐行渐近乎      时玉焦曾经无数次的想象过和商君钰重逢的情形,每一次都会自己把自己想得兴奋异常,这么想着的时候,仿佛正想着的那人就在跟前看着自己,就如同在大昭的那上千个日日夜夜一般触手可及,无论何时,无论何事,他都在后面担着……然她也仅仅敢想至此处而已,再往下便不能了,因为再往下便就是那个黑洞,那个足以摧毁她一切的伪装与强装的黑洞,每每探之就会让她却步的黑洞……      所以这次的相见可以说既是在预料之内的又是在预料之外的,之内的是两人会相见之必然,之外的则是她没想到真正见了面会是这样一番场景,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与不顾一切,更多的却是无奈,以及镜中花水中月般无能为力的涩然,几欲及上曼珠沙华枝叶永不得见之悲哀。      宿尽已犹在抽咽,嗓子里发出一哽一哽的声音,听得时玉焦更是心酸,为何,为何会沦落至此?      为何会沦落至此,那人明明已经到了触手可及之处,他却仍旧靠近不得,商君钰觉得胸口处仿佛又传来熟悉的抽痛,眼睁睁的看着那母子二人渐渐远去,嘴唇上已经是煞白一片,几乎无有丝毫血色。      “不知昭皇今日尽兴否?”      商君钰忽而便笑了,转脸面对着宿连碧,肃然答道:“自然,尽兴如周帝。”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却是一片平和之态,旁人窥不见一丝内里暗涌之战色。      如果说宿连碧是个小气的人,可是作为一国之君,他的后宫里却能住着别人的老婆,还养着别人的儿子。      但是如果说宿连碧不小气……      堂堂昭帝被他安置在了皇宫的边角旮旯处,那本是个废弃的院子,在大昭皇帝到来之前方才拾掇了拾掇,然后宿连碧便将大昭的一干之权贵撵了进去……      商君钰扫了一眼门楣上崭新的匾额,上书“不留宫”,三个金晃晃的大字,亮得直闪人眼。不留宫,不留……话说,如果说宿连碧不小气……      玉山宫在整个皇宫的差不多中心处,东南方向,而不留宫则是在最最西北角,而且二者之间还隔着这皇宫的主要水域,也就是说,此二宫间若是想有些有的没的是相当之不简单,这地理条件不算,暗处不知还有多少绊子,话说,如果说宿连碧不小气……      宫里的人都在议论大昭的皇帝,长相如何如何,气度如何如何,对人又是如何如何的冷遇,从不见他笑,不过依旧是如何如何……      时玉焦时不时听四喜叨念几句,多数只是静静的听着,而后一笑置之便罢,有时也能呆上好久,直到宿尽已依依呀呀的在旁边唤她。      自那夜后,时玉焦自是再也没见到商君钰。      那夜时玉焦只在回玉山宫的路上克制不住的淌了几行泪,没教任何人看见,一路将宿尽已紧紧抱在怀里,等到了玉山宫,那泪也已经干了,而后便如常的该做什么做什么,几乎看不出异常来。      不多久,宿连碧便也回了,进了屋也不说话,只不做声的盯着时玉焦。      时玉焦被他盯得莫名的心虚起来,转过身去,欲借着倒茶来躲开他的视线。      宿连碧长臂一捞,轻而易举的就将人困到了怀中,“今日高不高兴,嗯?”      时玉焦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本已按捺下的心跳突然又狂烈起来。      宿连碧却在她身后压着嗓子笑起来,“朕看你的眼睛就没从商君钰身上挪开过,他就那么好看?”      “我没有……”      宿连碧并不理她的话,兀自又道:“上回我问你是愿意自个儿回到大昭去还是愿意跟朕的五皇儿一起伴于朕身边,你是怎么选的?”      时玉焦原本有些挣扎的身子突地僵住,只觉一股莫名的惊骇突然朝她袭来。      果然,宿连碧轻笑了两声又道:“那你猜,若是朕让商君钰来选,带走一个小的,或者空手而归,他会怎么选……”      屋内静得让人胸闷,这个夜竟是莫名的燥热,偏偏宿连碧还紧紧的抱着她,时玉焦觉得他的汗都渗到自己身上来了,真真是惹人厌恶,因而她便使劲推开了他,走到床沿,扶着床框慢慢坐下,忽又觉得被面上的那只金凤煞是好看,伸出手去摸了摸,唔,上好的缎子,极品的绣功,真是难得……      宿连碧一动不动的只注视着她,眼中尽是挣扎之色,又仿佛是受了什么苦楚,如同未知世的幼童一般,委屈的扁着嘴。      时玉焦似乎是嫌这般看得还不够仔细,张开手掌抓起那锦被凑到自己眼前来,认真之极的看着,仿若上头有什么惑人心弦的天文奇书。      “浣浣,浣浣。”宿连碧突然大步过来将她搂到怀中,“浣浣,我不让他选,你莫要害怕,我不会让他选……”      “我不让他选,那你乖乖呆在我身边可好,不要总念着那些不相干的人,我们好好的过……”      窗外忽然一声凄厉的嘶鸣,不知是哪只鸟儿,受了何样的惊。      眼见已经五月中旬,天气越发的燥热起来,太阳张狂的露出天地间唯吾独尊之态,傲慢的俯视着世间百态,且以火燎之势烧之,烤之……      如此,商君钰到周国也有半个月了,时间是不算长,但是若按一国之君走访他国的层面来说,半个月着实也不短了。明面上的抗旱之策已商讨的七七八八,而知情之人所明了之另一目的,或者干脆说是实际目的,却是一点进展也无,随着时日渐长,宿连碧面上的笑容亦愈发的明媚起来。      不过老婆见不得,妹妹却是可以随意去相聚的,毕竟滇王妃多年未归故里,而且大昭亦是强硕之国,因而近日滇王府和皇宫大院间的走动是空前的隆重与频繁。      滇王是个温润之人,又心疼妻子多年离乡,不得与亲人相见,故那兄妹二人相聚时,滇王必是极贤惠的退去,留下大大的空处。      那兄妹二人所谈之内容旁人不得而知。      都说人是感性的动物,商习朝这些日子哭的眼睛都肿了,不知道的非得以为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其实还在大昭的时候商习朝跟商君钰并不多亲近,好吧,商君钰那个冷性子,跟谁都不大亲近……而此番再见到,却是前所未有的激动与兴奋。不过这种情形也属正常,就如寻常的隔街乡人,放在平常见了再多面也不过点头之谊,可若是让这两人在洋之彼岸相遇,那多半是要抱头相拥的,还有背景音乐来曰: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问一问……好吧好吧,扯得有点远了,如此说来,更弗论是血肉亲人……      这天,滇王府却送了请柬到宫里,请柬共有六份,皇后,贵妃,四妃,。      话说,这正是个敏感的时候,其他人怎么想无所谓,后宫之人自得者自得,眼红着眼红,早已是司空见惯浑闲事,各自去,都不必多说了,关键是这宿连碧,他怎么个想法,又是怎么个态度。      宿连碧自然是认为商习朝其实要宴请的只有焦妃娘娘一人,至于态度嘛,无任何表态,且算是默许了罢。      不过宴并不是立马就至的,发的是五月底的贴,提前了不少天,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时玉焦接到请柬的时候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随口让五福接了去,听送呈之人禀报完之后淡淡说了声“知道了”便将人打发走了,甚至都没有去看那请柬。      你道时玉焦当真想不到商君钰身上去?非也。你道时玉焦当真一点情绪也无?亦非也。      只是无论什么样的人到了宿连碧身边,被他长久以一惊一乍训之练之,心绪都会越发淡定下来。话说回来,其实后宫本就是个最能磨去人的本性与棱角的地方,且在此处妄言一回私见后宫之定义:盛满心思心眼权益得失的极奢华之宫宇集成。      而沈浣蓉之前在大昭待的那个其实根本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后宫,那倒更像是个家了,里头上演的,仅仅只是家庭纠纷而已,而后宫该有的权位争夺与厉害关系,都已被商君钰屏蔽在外,至少,是屏蔽在了沈浣蓉的周身之外。      这样说来,反倒是宿连碧或直接或间接的让她学会了不少,想至此,时玉焦自嘲一笑,眼疾手快的张怀接住颤微微向她跑来的宿尽已,在他的小脸上轻啃一口,嗤笑道:“看看你,又疯得一身的汗……”      宿尽已也咧开嘴来笑,直往娘亲怀里钻,将满身的汗都擦到了时玉焦身上。      时玉焦被他拱得往后仰,在不雅之姿现出之前连忙伸手制住了身上的皮猴子……      时玉焦起身抱起娃娃,有些吃力的哎呦了一声,“再过些时候怕都要抱不动了,那我便不管了,让你父皇驮着……”      话至此顿住,时玉焦抬脸朝西北向望去,你父皇……你父皇来寻我们了,情儿。       作者有话要说:我有罪,我天理不容,我罪该万剐,我甘愿承受拖更所带来的一系列砸砖、掉收、霸王等刑罚…… 滇王府上      如果说周国有什么女子的地位是超然的,那商习朝必定要在其列。能不能且不说,胆敢一次性将后宫最尊贵的女人都招惹就已经是极大的不容易了,而且当中还有那甚少与外相交的姜皇后。      商君钰已定于六月初一回昭,滇王府宴在此前一天。      滇王府此宴为女子宴,所请皆为女子,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宿连碧也去不得。      宴之前夜,宿连碧至玉山宫。      问曰:宴于明日乎?      时玉焦暗地里白了一眼,心道你这不是废话,转脸却笑着答是。      “那你看你是称病还是怎么?”      时玉焦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的让她去,之前不表态肯定是要留到临场再来刁难,他素来喜好如此手段,上次甘舒敖来亦是,因而时玉焦并未有惊诧与慌乱,只淡淡反问道:“皇上此话是……”      宿连碧不满的咂嘴,“你又来与朕装傻充愣。”      见时玉焦不回他,宿连碧又道:“或是……朕去让那五人称病?”面上却是与之商讨的神情。      时玉焦最恨的便是他的惺惺作态,见他这般更生厌恶,知他已经是下了决定了,再多说也无济于事,便也懒得再与他纠缠,俯身恭谨回到:“怎敢劳烦皇上奔波,臣妾遵旨便是。”      她如此乖顺宿连碧反倒愣住了,本以为她无论是示弱还是顽强抗争,反正肯定是要去滇王府的。      时玉焦噙着笑上前,“皇上今日可要在臣妾处歇下?”      宿连碧突然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摆手说了声前庭还有事便急急去了,竟有些落荒而逃之态,时玉焦在后面瞧着差点笑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里想的太多,第二日时玉焦起的有些晚了,她原来是极爱赖床的,可是到了周国之后,这个习惯竟不知不觉的就没有了,真是奇事。      甫一睁眼,便对上另一双晶亮的眸子,时玉焦吓了一跳,“皇上怎会一大早在臣妾处?”      “已是日上三竿了。”      时玉焦难得在宿连碧面前也会尴尬不好意思,“皇上恕罪。”      宿连碧冲她一笑,“若是朕不恕又当如何?”      时玉焦撇嘴没理他,起身穿衣。      宿连碧随着她转来转去,时不时的给她递东西。      没有叫进四喜五福来,时玉焦自己坐到妆台前梳妆,又想起以前在大昭的时候好像怎么也学不会自己给自己梳妆,而实在是不便叫下人进来伺候的时候都是商君钰给她收拾的,仿佛这是件多么难不可逾的事情,可是现在她也会自己弄了。原来人的潜力真的是无限的,真到了那个时候,很多原以为自己不能的事情都能了,以为自己过不去的东西都一个个过掉了,其实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      时玉焦见宿连碧故意做出一番讨好的样子来心中冷笑,又何须如此,在这个地方终究都是你宿连碧说了算,旁人根本都反抗不得,如此惺惺作态又何苦来哉?      “皇上且放宽心,臣妾这就遣人去滇王府回话,臣妾偶感风寒,那餐宴怕是去不得了……”      宿连碧在原地踱了两步,半晌,方道:“滇王府难得有宴,你也出宫去走走罢。”      ……      皇宫跟滇王府相隔并不多远,几乎还没有从玉山宫到宫门远,时玉焦直到坐到宫轿上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宿连碧这是要作何,日行一善?      不过出了皇宫之后时玉焦便再也顾不得去揣摩宿连碧的心思了,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宿连碧本来不让她去肯定是不想她跟商君钰见面,那现在她能去了,是不是就是说她能见到商君钰了?      可是,此宴为女子宴,宿连碧都不便前去,商君钰又如何……      七七八八的想了一堆,再一抬眼,滇王府已经在眼前了,自有下人引路,进得内院,园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皇后,只缺她一人了。      见她来,众人皆起身相迎,滇王妃尤为亲热,当先走来,挽住了她的胳膊,口中不停的唤着“皇嫂,皇嫂……”      时玉焦被她喊得心一动,朦胧间竟觉得自己还是身在大昭,而商习朝是依着商君钰才这样唤她,如同大昭那些尚未出阁的小公主一般……      “妹妹定是才被皇上放行,妹妹圣眷隆盛,姐姐我都要眼红了。”却是李贵妃之嗔言。      时玉焦立时回过神来,“姐姐哪的话,姐姐们伺候皇上多年,哪里是妹妹能及得上的,妹妹要跟姐姐们学的还多着呢,还望姐姐们多多照应才是。”      这话说得真是好听,除了时玉焦本人与商习朝,其余四个女人都被这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      气氛正好时,下人来报:皇后驾到。      皇后一来,诸人便不若之前那般随意了,多多少少都拘谨了起来。皇后口说是自家姐妹相聚,不必理那些礼数,可是毕竟身份摆在那,谁还敢当真失了礼数。      商习朝也不似方才活跃了,不过她倒不是如旁人是惧畏居多,她只是嫌皇后碍事了,心中正后悔请了皇后,可是四妃和贵妃都请了,不请皇后又着实于礼不符……她倒是想只请时玉焦一人来,可是张扬不说,那还能请得到么?      姜皇后是个持重之人,她年龄本只是略长于宿连碧,可是宿连碧却是成天嬉笑着,所以表面看起来,姜皇后要比宿连碧稳重了不止一点,      所幸姜皇后生的一张娃娃脸,尚不显老。      诸人亦持重的的说了会子话,晚宴便开始了。      女子宴不若男子那般,酒水不兴,歌舞不兴,又有皇后在场,此一餐更是波澜不惊,很快便罢了。      皇后又稍坐了一阵子,便起身道要先行,又着其余众人随性玩耍,不必着急回宫。      李贵妃等人自然也是要随着说一同回的。      时玉焦面上看不出来,心中却已是急了,这便要回了?可是她还没有……      此时商习朝扁着嘴走到诸人之前,故作不满道:“皇后娘娘好生小气,一走便要带走所有的姐姐们,独留下习朝一人,教习朝好生,好生……”      姜皇后掩嘴笑起来,一面笑一面薄斥诸后妃:“瞧你们,都要将滇王妃弄哭了,罪过还得本宫来担。”      诸人忙极配合的告罪。      姜皇后又做到位的安慰了商习朝几句,便独自回了。      商习朝大喜,送了皇后老远,不知她说了什么,从后面只见她喋喋而语之态,姜皇后不住的笑,原来姜皇后竟也会露出这般随性模样,倒教众人开了眼界,对滇王妃则更是刮目。      姜皇后一走,气氛便又随意了些,后妃们难得出宫,也难得如此聚在一起,在宫里多是自顾自,便是宴再多,总是有这人那人的在场,反正是半点大意不得。      众人正酣处,又有下人来报曰昭皇来了。      商君钰是来跟妹妹辞行的。      或许是盼的太久,或许是商习朝让她卸下了心防,时玉焦的眼睛从商君钰进来便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商君钰似不经意的朝她瞥来一眼,她便激动的眼眶都红了,若不是还有所顾忌,怕是当场就要流下泪来……      这么多女人在,商君钰自是不便久留,只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走了。      时玉焦脚下一动,几欲跟上去……      之后时玉焦便有些恍惚,其实她今天一直恍惚,从宿连碧让她来滇王府开始。      丫头来换茶,翻了时玉焦一身,时玉焦以为是自己的恍惚所至,条件反射的还朝那丫头致了歉,不过那丫头自还是少不了一顿责骂的。      时玉焦被引去更衣。      商习朝继续招呼李贵妃等,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内里乾坤,也未做多想。      时玉焦越朝前走心跳突然快了起来,砰砰砰的,似乎都要破体而出,脚下也随着急迫起来,越走越快,那引路之人竟也没有丝毫诧异与失态,只一径埋着头带路,时玉焦快她也跟着快,始终隔着两步在前头引路。      终至一屋前住了脚,引路人道了声娘娘请便便退去了,时玉焦身边再没有人,却说她本是要来更衣的,竟没有个伺候的人……想到当中意味,时玉焦欲推门的手不能自已的颤抖起来……      商习朝正说着她幼时趣事,多半是与商君盏斗智斗勇之经过,逗得几位宫妃娘娘笑声都未听过,当真是花枝乱颤。      屋内很暗,只在深处有一簇小烛火弱不禁风的亮着,勉强能让人走步时不磕绊着……时玉焦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唔,好像是在安王府的那次,当时她确实是吓着了,商君珩那厮着实讨厌,总要跟她讨那劳什子龙纹佩,而且那个莽夫极没有风度,竟然动手掐她,她根本挣脱不得,不过后来商君钰来寻她了,而后商君钰带她回府……      时玉焦朦胧着眼朝那烛火走去,那烛火里突然现出了人形来,而且竟与那日思夜思之人是一般模样,时玉焦想那定是幻象,可是又舍不得伸出手来擦眼睛……      “蓉儿……” 丧子      时玉焦回到玉山宫已经不早了,虽然脑子里已经混沌不堪,但是仍旧想着要去看看自家娃娃,可方才挪步,便有尖细的声音传来:皇上驾到——      宿连碧看起来并无异常,与时玉焦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说要歇息了,对滇王府之事一字未提。      身边之人的鼻息渐渐平稳,竟是当真就睡去了,时玉焦却是如何也平静不了,手上似仍有那人的余温,方才……方才那都是真的么,不是她脑中自发构出的幻象?可是她甚至都已经记不清刚才商君钰跟她说了什么。      耳边一声轻响,循声望去,却是手上的白玉镯磕在了床边上,是那个内里刻了“吾心所系,一系三生”的白玉镯,她曾经不曾离身的带着,后来又失了,而现在,又回来了……玉镯回来了,那么她呢,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时玉焦忽然捂住嘴呜咽起来,肝肠寸断一般,心肺似都绞在了一起,脑中尽是那人挥之不去的影像,和那一声声仿佛哀伤到极致的轻唤,“蓉儿,蓉儿……”      “你吵着朕了。”背后忽然幽幽的一声。      时玉焦吓得一惊,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而后剧烈的咳了起来。      宿连碧慢慢坐起来,伸出一只手来给她顺气,等她平息了,又将手收回。      时玉焦脸上泪迹未干,与他对坐半晌,见他久不言,便又栖身躺下,依旧是背对着他。      良久,宿连碧突然覆身过来,脸离她的脸不过一指距离,呼吸都喷在了她的颈间,“朕今日让你去见他是要你断了心思,不想你竟是这般不识趣,你说,你该当何罪,嗯?”      时玉焦逃避般的拿双手遮住面颊,闷声哭,哭了许久才开口道:“臣妾断不了,臣妾日后还是要千思万想,臣妾心不在此,臣妾日日都要想,臣妾抑制不住,臣妾罪该万死,但凭皇上处置。”许是因为方才哭的太过,声音哑哑的,好几个字都破了音。      “你当真是不知死活,也当真是,当真是不识好歹……”宿连碧说的有些咬牙切齿。      时玉焦不看他也能想象出他面上的狰狞之态来,可是她却不怕,就仿佛是今夜见了那人一面之后她便了却了心愿,此生再无憾,便亦无惧矣。      “明日商君钰便要回大昭,你当他会带你一道回去么,哼,我便告诉你,绝无可能!不仅如此,朕还要带着你去送他,让你看着他撇下你,自己夹着尾巴滚回去,如何?”      空气中只有宿连碧粗粗喘气的声音,混乱又剧烈。半晌,方又有另一个声音出来,“臣妾谢主隆恩。”      宿连碧似是气极,粗粗的喘了几口气,呼呼起了身,而后站在床前死盯着她。      可是时玉焦的两只手还蒙在脸上,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他在看她。      “好好,朕明明早就知道你是个没有良心的,纵然将心掏了给你你也是看不见!”宿连碧说着上前将时玉焦的双手剥开,拿眼睛死死瞪着她,“你当朕是不敢将你如何么,朕只是,只是……”话未说完便摔了她的手,冷哼一声,转身欲夺门而去。      “娘娘,娘娘!”      却是四喜急急跑来,竟然连礼数也忘了,就这么横冲直撞进来,差点跟宿连碧撞了头。      宿连碧本就心有不快,此时更是冷了脸喝道:“下作的东西,一点规矩也不懂了么,瞎了眼乱窜,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四喜忙跪下请罪,一面又急得似要哭了出来,“小殿下不见了……”      人其实是一种很坚强的动物,便是遇着了再大的打击,悲伤过后,总会自己给自己再找个支撑,然后凭借这一支撑走过种种磨难……可是人又是极脆弱的,在无望之际,他会下意识的给自己找一个寄托,然,若是一不小心连这个寄托也丧失了,那他便极有可能会在一瞬间全盘崩溃,这最后一击之后,他便连喘息的力气也没有了……      时玉焦现在就是这样,听完四喜的话之后,她的脑子突然就懵了,好像天都塌了下来,而且是将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压得她体无完肤。      意志支配身体,她的人也跟着摇摇欲坠,宿连碧赶紧伸手接住她,一面冲旁边候着的宫人喝道:“还不快去找!”      时玉焦似乎也听明白了他的话,努力撑起身子来,也磕磕碰碰的跑到外面去找。      宿连碧一步不离的跟着她,她朦朦胧胧的似乎听到他在说什么封锁禁宫,全城戒严之类的话,可是这些都和周围的人与物一般,只是从眼前走过,一点也没入了心去,她只是一心在找那个小人儿,那个总是软软的粘着她的小人儿……可是她似乎又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只是麻木的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而已。      天破晓,整个皇宫都已经喧闹了一宿,且仍在持续。      宿连碧朝贴身宫人示意,今日朝罢,而后紧赶几步,追上依旧在寻觅着的时玉焦……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但又好像是很快,夜幕又降临。宿尽已当然是没有找到,整个皇宫都被翻了几遍了,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时玉焦转到另一处园子,还在找,可能是走了太久没停歇,脚下一软便摔倒在地。      宿连碧也已经陪着她不眠不休的找了一天一夜,一直都是难得的耐心与体贴,此时不知为何突然一股火气上来,不但没有上去扶她,反倒是甩袖离去了,而且将宫人亦全部赶走,独留下她一人。      时玉焦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撑在墙上缓了一缓,又继续往前走,却忽然有股大力从后而来,继而她便撞到了一堵肉墙之上,自肉墙内壁又发出闷闷的声音:“你这个疯女人,还要疯到何时,商君钰回他老巢去了,今日起程,他来了又跑了,你难道猜不出你的孩儿是谁带走了么?”      时玉焦依旧不言,可是宿连碧却清晰的感觉到了她突然之间的僵硬,他知她是听进自己的话了,不禁一喜,忙又继续说道:“不是所有人都似你这般死心塌地,已经过了这么久,兴许他早已将你忘却了,只有你在枯等。”      “可是……他明明是来寻我了……”      宿连碧转到她对面去,轻轻给她拭泪,“他是来寻大昭的皇子的,你看,如今他走了,只带走了他的皇儿。”      时玉焦的泪连串的落下,口中不住的呢喃,“我不信,我不信。”      宿连碧将她揽到怀中,轻抚她的后背,“不是由着你信与不信,事实便是如此,商君钰来我周国,只是为了偷走儿子。”      时玉焦不再言语,只使劲的咬住下唇,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而后双眸含泪的望着他。      宿连碧一脸的心疼之色,伸出一只手来细细在她脸上摩挲,“只有我是真心待你,浣浣,只有我是不计一切的疼你爱你……”      时玉焦的眉间打起结来,面上似有挣扎,半晌,终是开口问了,“宿连碧,是不是你将情儿藏了?”此话一出她自己似乎也紧张了,急急又道:“我不再去想商君钰了,你将情儿还来好不好,我日后只守着情儿跟你,我谁都不想了,你将情儿还来可好?”      宿连碧面上的柔色一瞬间崩塌,一把将她推开,怒道:“你当真是疯了!”      时玉焦又扑上来,紧紧揪住他的衣衫,哭得声嘶力竭:“宿连碧,我跟你认错好不好,你将情儿还与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沈浣蓉!”宿连碧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我宿连碧以周氏王朝起誓,宿尽已不是我藏的,若有虚言,天保我周亡!”说罢不再看她,转身疾步而去。      ……      焦妃娘娘转了性子了,如果说以前焦妃娘娘是温顺中伴着清高,那如今则是妖媚中带着趾高气昂。可是焦妃娘娘的皇宠却不若以往了,宫人都说是皇上腻了焦妃娘娘,而焦妃娘娘在想方设法的挽回皇上的心。      后宫这样的故事多了去了,此消彼长,盛衰交替……可是这些都是主子们的事,下头人能做的,只是嚼舌根,以及在嚼舌根时谨防被人捉住,说白了只是谈资,仅此而已,无论那位主子曾经是多么的金贵。      今夜皇上又未去玉山宫,焦妃娘娘便又发脾气摔了东西,玉山宫的下人们自然也没逃得了一顿责难,说起来,这焦妃娘娘也是个古怪性子,旁人都是越金贵的时候脾气越大架子越大,她却相反。听说前日里她还为着一个小太监见着她请安请的慢了就喂了那小太监的板子,若不是皇后恰巧路过制止,恐怕还要闹得大些。      不过也难怪,原本多隆的圣宠,还得了一个皇子。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那么好好的一个娃儿出了场天花,说没就没了。都说母凭子贵,这儿子都没了,再没了皇宠也就不奇怪了,再说多少后宫妃子有儿有女的还不是一样遭冷遇…… 坐大      隔了约莫有两个月,宿连碧终于又踏进了玉山宫。      玉山宫已经明显显得萧索了,其实当中的景与物倒是无甚变化,只是这宫里的人变了,原本高涨的气焰在短短两个月内几乎就已经消失殆尽,原来那霍霍的趾高气昂不知何时就已经变成了低人一等,处处仰人鼻息。      皇帝的御撵落至玉山宫,早有眼尖的宫人跑去回禀,跑的煞是快速,宿连碧在后面瞧着勾嘴一笑,下得地来,不疾不徐的朝里走去。      时玉焦今儿个午睡睡得太久了,刚刚才醒不久,这会儿正在后边的花园子里走步醒神,听说宿连碧来了微愣了一下,便又继续朝前走,未做搭理。      很快宿连碧就找了过来,“在赏花?”      时玉焦受惊一般,呀了一声,见是宿连碧忙又迎了上去,“皇上怎么来了,臣妾不知,未曾远迎,皇上赎罪。”      宿连碧冷哼,“朕明明瞧着有丫头来给你报了信,这一罪不够,还要再加上欺君么?”      时玉焦垂首,压在嗓子道:“臣妾是怕碍了皇上的眼。”      宿连碧轻笑一声,上前执了她的手,“你这可是在怨朕久不来看你?”      “臣妾不敢。”      “心中定是有不满了。”      “臣妾不敢。”      宿连碧终于皱眉,“你这是要作何,恃宠而骄?”      时玉焦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复又垂下头去。      宿连碧可能自己也想起来已经有两个月没来这玉山宫了,昔日高高在上的玉山宫怕是早就受尽了白眼,又何来这恃宠而骄一说,想至此,宿连碧面上便也软了下来,放缓了声音道:“朕给了你这么长的时间去想,如今你可想好了以后要何去何从?”      时玉焦却只垂首,咬唇不语。      宿连碧见她半天不言便抬起她的脸来看,这一看却是吃了一惊,那明显消瘦了的脸上竟是挂着长长的两行清泪,鼻子都已经红了,宿连碧的心便彻底软了下来,伸出手来轻轻给她拭泪,一面柔声道:“朕也没说多重的话,怎么就哭成了这样?”      时玉焦依旧是抽噎。      宿连碧叹了口气,又道:“好好好,朕不问了,你莫要哭了,朕当真不再问了。”      时玉焦攥住他的衣袖,而后拿起来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抹,脸上的泪是给擦去了,不过面上却也花了,宿连碧看得哭笑不得。      时玉焦吸了吸鼻子,将脸扬起,眼睛直直盯着他,“如今我已是弃妇,已是一文不值,皇上要我也无用处,就放了我罢。”      宿连碧将她脸上微乱的发丝理好,缓缓道:“朕放了你不难,只是,朕放了你,你还能去哪……再说,朕又何时拿你去换了什么好处?”      时玉焦差点又要哭出来,紧紧的抿住嘴将那哭意憋回,倔强道:“皇上不必多管,随我自生自灭便是。”      “朕如何能不管,你是想心疼死朕不成……”宿连碧将她揽到怀中,轻声在她耳边呢喃。      时玉焦终又落了泪,张口咬在了宿连碧的肩膀上,一边哭一边咬一边还呜呜着开口道:“我没人要了,商君钰不要我了,我将一颗心都放在了他身上,我日夜的想他等他,他却不要我了,他还抢走了我的孩儿,叫我以后如何是好,你说我以后如何是好……”      宿连碧脸上不知是恼还是喜,只试探着问道:“你还在想着他?”      时玉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满心满意的对他,他却这般待我,我还怎么想着他,如今我只要一想到他便会想起我的情儿,是他夺走了我的孩儿,如此绝情,连一丝念想都不留与我,让我怎么再想着他……”      宿连碧不再搭她的话,只轻轻的拍着她的脊背,时不时的劝上两句,莫要哭了。      过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功夫,哭声终是停了,时玉焦却还是赖在宿连碧的怀里不肯起来。      宿连碧微叹,徐徐道:“商君钰不稀罕你,朕却是一直在等你,朕不管你以前跟他如何亲近,朕只要你日后只想着我,不要再念着那负心人,可好?”      时玉焦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望他,“可是我与他夫妻多年,业已孕育了三个子女,你……你当真不会嫌弃?”      “只要你肯真心的留在朕的身边,无论怎样都好……”      ……      如此,焦妃娘娘被冷遇两个月之后,重获圣宠。      俗语说,拔毛凤凰不如鸡,虎落平阳被犬欺,还当真是如此。比如上回那个小太监的事情,明明是他与四喜斗嘴,而后出言不逊,说焦妃娘娘已经被打入冷宫,连个奴才都及不上,而焦妃娘娘的奴才便就是奴才的奴才,是这宫里任意一个人都能使唤的云云,而此话恰巧被路过的皇后娘娘听见,凤颜大怒,便狠狠的赏了那小太监一顿板子……从头至尾,焦妃娘娘根本就没出现过,可是七传八传的竟然变成了是她嚣张跋扈,自己失了宠却拿奴才出气……当真是可笑至极,四喜朝她说的时候都要气哭了,她倒要反过来安慰。      不过如今凤凰的毛又再长出来了,又能飞了,那曾经欺侮过凤凰的凡虫杂鸟们便又恢复了仰望的姿态,阿谀奉承不绝。      时玉焦乱七八糟的想着这些想得正出神,忽然面前的光被挡住,许是在阳光下呆了太久,而五福又是背光而立,此时她竟看不清五福的样子。      “皇上刚让人送了果子来,听说是边陲之地上贡的稀罕物,主子现在可要用?”      时玉焦却微微一叹,答非所问道:“带走了也好,省得我成日里提心吊胆的,唯恐他哪日便看了不顺眼……”      她语焉不详的,五福却是听懂了,因而便红了眼眶,“主子。”      “五福你莫要这样,我没有怪你,你做的对,做的好,原就该如此……只是,我有点害怕,我怕我太久不在情儿身边,等再见时他便不认得我了,那可如何是好……”      五福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哭过,脸伏在时玉焦的腿上,压着嗓子抽咽,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时玉焦轻轻在她的发上摩挲,“我知你是在为我哭,可是我不委屈,真的不委屈,情儿被带走了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虽然那夜他一点都未曾知会我……我也是不怨的……”      五福似乎僵了一下,而后哭声渐止。      时玉焦竟还能笑得出来,安慰道:“莫要哭了,教旁人看了又要以为我这个悍妃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欺负。”      五福已经起了身,却半晌未动,时玉焦抬脸望过去,却见她是盯着自己的手腕出了神,轻笑了一声,将手上的白玉镯摘下来放到五福手中,“喜欢便给了你。”      五福知道那镯子的来历,自是推拒不肯要。      “东西是死的,不能自保,若是让它成天的在厌弃它的人跟前晃,怕是要粉身碎骨的,你就当是救它一命。”      五福似乎有点没明白时玉焦的意思——她说的厌弃这镯子的人是指的宿连碧,还是……她自己?她真的已经彻底对商君钰死了心么,以致连定情之物都不愿再保留?正要再说,却见时玉焦突然一脸的喜色,一面将镯子塞到她怀里一面起身朝外迎去,“皇上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早,不是说……”      五福突然不想去看那亲亲密密的二人,将镯子不着痕迹的收好,急急退了下去。      ……      酷暑里的骄阳如火如荼的灼着世间的人和万物,故而人的心绪也变得焦躁不安,好像见到什么都觉得不顺心。      李贵妃已经摔了好几个茶杯,嫌茶凉了或热了,浓了或淡了,反正总有摔杯子的说法,宫人便一遍遍的被骂,又一遍遍的重新去弄茶水,折腾了半天之后,那上头之人却又说不想喝茶了,要喝酸梅汤。其实即便是下人,在这燥人的天里也是烦躁的,更何况还被这么多次的故意找麻烦……可是下人却不敢说自己有不满了,比起那骄阳,这等级的压榨才更是教人无奈。      说起来李贵妃却不是那刻薄的主子,这次她实在有发泄的理由。      听闻她身有不适宿连碧昨日里便来看了她,她本来是高兴的,想皇上原还是念着我……可是宿连碧凳子都还没捂热就要走了,临走前的一句话更是将她狠狠打到了地狱深处。      宿连碧是已经出了门又退回来的,状似随意地道:“爱妃啊,依你之见,焦妃与你二人……谁方可为大?”      见她不语,宿连碧又逼近一步,“嗯?”      李贵妃伏在床榻上,双眼盈盈盯着宿连碧,宿连碧仍旧逼视着她。半晌,李贵妃凄凄一笑,终道:“臣妾鄙陋,自是焦妃娘娘为大,只是……”      宿连碧却没有性子再听她说,摆了摆手,满意的点点头,去了。    皇贵妃      中秋宴这天,宿连碧颁了一道晋妃诏书,旨曰:时氏焦妃虔恭中馈,履信思顺,以成肃雍之道,品行兼上,今晋为皇贵妃,与后同禄,钦此。      此道旨意一下自然是引得众人心思各异,无干之人且不说,只来说李贵妃,当真是不知是喜是悲,宿连碧那天的那句话如此直接,她原本以为他是要将时玉焦的位置跟她的换一换的,而如今,却是时玉焦晋了皇贵妃,还有,“与后同禄”,与后同禄,这是何等的荣宠?可是既享有皇后之尊,同时又有贵妃之宠?宿连碧还真是穷尽了心思的对她……      她不知是该庆幸自己保住了地位,还是该为宿连碧如此心系时玉焦而悲伤。      后宫素来是朝堂的风向标,如此一来,最近朝上最得意的便是时家了,从时老将军到时家三子,无不春风满面,时家可谓是风头一时无两。      虽然时家乃是将帅之家,而如今三国之势还算均衡,短期内似也不会有大规模的征战,但是无论哪一朝,都不敢因为眼下和平而放松了治军之道,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照如今之态来看,万一三国之间或者是本国之内有个什么小摩擦,那时家肯定是要受大用的。      当然,新皇贵妃是谁生的不重要,只要她现在姓时。      明明时玉焦前些日子还在被冷遇的,一眨眼便就又登上了天,后宫便是如此的风云万变,说来,大昭那边也晋了一位皇贵妃:杜红妆。      宿尽已果然是被商君钰带回了大昭,并且很快就给他正了身份,诏曰二殿下前日自外回宫,名曰商沐情,乃是正宫娘娘元衷皇后所出。      官方说法是小殿下自幼体弱,故而一直放在宫外的寺院中将养,希望佛祖佑之,能沾些佛气,而如今,佛祖显灵了,小殿下的身子不但已无碍,而且还要比寻常孩童更要健硕。      漏洞的确很多,如为何商沐情的出生毫无声息,且连赐名也无?如商沐情是放于哪处寺院养到现在,宫中名医云集,身子不好不在宫里仔细调养反倒是送了出去?又如商沐情系何时所诞,元衷皇后可是已经“去”了这么久了,而小殿下的年岁……      不过那终是天家的事,普通百姓只要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一则他们不会想到去深究,二则么,百姓也早已习惯了对上头的事听便听之,如此便罢,毕竟跟这些比起来,还是茶米油盐更重要些。      至于官家,当中有太多的利益纠葛以及权位牵扯,为明哲保身,他们自然知道什么时候去做“蠢人”,适当的搬出“皇上说的是”这就话来,而即便是那些忠臣达胄,也犯不着为此事来触怒圣颜,这根本就是皇帝的家务事,虽说天家无小事,但是退百步来讲,前面已经有了一个商沐回,商君钰总不能再给自己弄一个非已出的皇子来……      商君钰从周国回来之后便是越发忙碌了,不过仍旧每天会去看看自家几个娃娃,每夜都回长宁宫安歇,不过也是仅此而已了,每日里除了朝政便是皇儿,再无其他。      太后娘娘素来是个识大体的女子,也从未做过那干涉朝政之事,可是近日她却已经多次在打探皇上最近究竟是在忙于何事,纵是再忙,也不至将后宫彻底虚设了……      商君钰知道太后的心思,也很理解她在她那个身份上的顾虑及担忧,于是乎,他便将杜红妆晋了位,别的用处没有,聊做抚慰太后之用……      唔,此言有差,前面方说,后宫是朝堂的风向标,这样的话,杜红妆这一晋位,那原本入了低谷的杜家算是又有了抬头指望。      杜红妆心中对此却并无半点高兴,商君钰归来这么久只在册封那日与她说了几句话,而她从册封起便满心欢喜的等待,却仍旧是一场空,原来,这仅仅是个虚名而已,而她所期望的,依旧是镜花水月,根本半点也触碰不到……      然纵是杜红妆心中有再多的不甘与委屈也是无法,元衷皇后已经“去”了,她又如何去跟一个已死之人去争,拿什么来争,又怎么去争?      某日太后招她去说话,却给她指出了条明路来,道既然商君钰如今眼里只剩下朝政与那几个小人儿,而朝政她触碰不得,那便唯有从那几个小人着手了,他不主动去看你,你便将自己放到他目光所至处,或能有所为。      杜红妆恍然大悟。      是以,杜红妆如今便是天天围着那几个娃儿在转。      只是商沐楚和商沐扬这两个受尽了荣宠与疼爱的公主从来不是善茬,已经不知将多少人弄到了崩溃的边缘,如今能降得住她们也就只有商君钰跟四喜了;至于商沐回,他向来是个乖孩子,但他的乖巧只在他所在意的人面前,对于不相干的人,则是看似礼数有加实际却是拒之千里,该有的礼节完后,连话都不愿多说……      故而杜红妆的狼狈便可想而知。      不过付她的出还是有些回报的,虽然起先她每日回宫都要大发一顿脾气,心中对那几个娃娃甚至可以说是憎恶,可是一段日子以后,她却渐渐发现其实那几个娃儿也是很招人疼的,特别是他们软软的唤她“红母妃”的时候,喊得她心都软起来,甚而会教她止不住的去想,如若,如若自己当真是那几个孩子的娘亲……      商君钰对她似乎也好了些,至少是不若以往那般冷淡了,看到商沐楚和商沐扬同她玩耍的时候竟也会偶尔的对她一笑,如此,杜红妆便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受的委屈都是值得的,太后给她的路果然没错,而且,照此下去,让商君钰宠幸于她似乎也并非是无有可能了……抱着这些想法的时候,杜红妆对那几个娃娃便越发上了心。      不过有一人她却一直触碰不得,那便是才昭告天下的二殿下商沐情。      商君钰等人的保密措施做得相当严密,因此此时杜红妆还不知道沈浣蓉尚在人间,因而她便也不知道商沐情真正的来历,可是她知道女人最重要的便是要守好本分,既然商君钰不说,那她便不会去深究,当真究出些什么来还不知是福是祸呢,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来做些让他反感的事情?      只是商君钰对商沐情几乎有一种神经质的紧张,一点点的小事情都会极其在意,与此同时,商君钰却又明明白白的说了,不准她去靠近商沐情,这不由教她在欢喜之余又有些沮丧。      商沐情如今是由四喜带着,四喜几乎是倾尽了心思的看护,而这娃儿自小就是聪慧异常,竟似是能看清大人的心思一般,不多久便与四喜极是亲近了,皇兄皇姐们来与他玩耍时他也是极开心,甚至连太后娘娘跟睿亲王他都已经不认生了……可是却是独独不肯靠近商君钰,只要商君钰一要抱他他便大哭不止,一双与商君钰像极了的眸子似幽怨的看着商君钰,非得等商君钰放下他来才罢。      每至此时,商君钰脸上的苦涩都会让四喜以为他会哭出来,商君钰当然是不会哭的,可是父子两那种无声却悲哀的对峙却让人不忍再看下去。      商君钰却是又欣慰又心酸,一开始的时候商沐情明明是跟他很亲的……他知道他的孩儿是在怨他,怨他的父皇丢下了他的母后,他一面在心中自责,一面却又止不住的开心,为了商沐情如此向着他的母后开心。      算算时间,商沐情如今已是快有一周半了,却仍未开口说话,宫里的御医都看过了,都说二殿下各方均无碍,迟迟不语绝对不是生理上的原因。      不是生理上的原因,那便是心理上的了么?商君钰喉间微哽,想去抱商沐情,又怕他哭闹,便只好又放弃,只抿着唇立于一旁,眼中的酸涩几欲流泻……      不知情儿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软软的小嗓子唤起母后来一定是好听得不得了;情儿那么聪明,早先就已经走的很顺畅,如今怕是都能跑起来了吧……时玉焦坐在金桂丛里,桂香四面而来,浓郁得几乎连神仙都要沉浸其中,可是她脑子里想的却只有她的孩儿,想着想着,不知何时嘴角勾了起来,渐渐竟笑出了声来……      “在想什么,如此高兴?”      时玉焦连忙起身,规规矩矩的朝宿连碧问安。      宿连碧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如今你在朕跟前的礼数是越发的多了。”      时玉焦却触电一般的甩开了他,一手在他方才握着的地方摩挲……那个地方原本是套着一样东西的,如今却是空空如也了,那夜宿连碧似无意般的问她:“朕记得你前些日子好像是喜欢带镯子的,现下如何又不带了?”      时玉焦记得当时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却强作镇定的回道:“不喜了便就不要了,不喜欢的东西放在眼前也是碍眼,臣妾便拿去赏了下人。”      宿连碧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然后第二日便是中秋佳节,她被封了皇贵妃,地位只在皇后一人之下。      看来她所料的确不错,宿连碧这么多疑的人,根本就还没有完全的相信她,不说完全,怕是五成都没有,不过也难怪,有上次倒药事件的前车之鉴,宿连碧这般也属正常。      不过他的晋妃之举是什么意思,是表明因为镯子的事他对她的信任涨了不少,还是要告诉她,只要她肯听话,好处便大大的有?只是晋妃之事进行得如此顺畅,一点都不像是临时起意,便是说宿连碧根本早就着手此事了,这又当作何解释……      “啧,朕在你跟前站着呢,你竟盯着个小太监出神。”      时玉焦一惊,才回过神来,见那小太监已经在叩首谢罪顿觉愧疚无比,忙道:“皇上,臣妾是在想臣妾虽贵为皇妃,却还及不上一个小太监。”      宿连碧笑,将她搂至怀中,“此话何解?”      时玉焦便哀怨的看了他一眼,幽幽道:“小太监能时时守在皇上身边,臣妾却不能……”      宿连碧终于开怀大笑,不顾诸多侍官婢妾皆在旁看着,便俯身去啄她的脸。      时玉焦娇羞的推开,面上与之调笑,心中却道:那最后一步还是不得不走了…… 所谓绝处逢生之策      有人要问,这最后一步是什么?      时玉焦呢,如今名义上是宿连碧的女人,而问题就在这里,堂堂皇贵妃,时至今日都还只是皇帝“名义上”的女人。      想宿连碧乃是一国之君,万圣之尊,时玉焦是他极“宠幸”的一个妃子,而时玉焦如今妄图取信于他……如此,这最后一步是什么便是不言而喻了……      近来宿连碧时常来玉山宫,各种赏赐也都没断过,玉山宫俨然已恢复了它之前的繁荣,甚而过之。      当然,其他宫里宿连碧也是去的,那曾昙花一现的“焦房独宠”的现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被打破了,不过想想,宫里头多数都是跟宿连碧有过或多或少水□融和情谊的女子,那么庞大的一匹,让他完全的不去想也着实不大可能……唔,且不说这个,却说宿连碧是三天两头的往玉山宫里钻,而最近,他却发现时玉焦看他的眼神是越来越奇怪了,时时盯着他出神,好像是带着一点恐惧,但又好像不是恐惧而是羞涩,就像是有什么想做,但又不敢做的样子……      宿连碧又观察了几日依旧是看不出端倪来,因而今日便就问了,察汝近来面有异色,何事所困?      时玉焦扭扭捏捏的在原地绞了半天帕子,方道:无事。      宿连碧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纠结倒不如说是抽搐,自平复了半晌,才又道:“何事,你且说来,只要无关朝体,朕皆可应你。”      时玉焦见他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更是扭捏了,站在原处晃啊晃了半天,道:“臣妾……臣妾是想问,皇上今日可要歇在臣妾处?”      宿连碧嘴角一抽,未多做考虑,点头答是。      时玉焦欢欢喜喜的应下,看天色已不早忙招呼摆膳,之后便再无异常,宿连碧狐疑的看了她好几回见她当真已如常,终于打算先略放下心来,至于她究竟是为的什么,打算以后再仔细查探。      餐罢,时玉焦突发兴致要下棋,宿连碧欣然相陪,哪知宿连碧却是极没风度,一点也不相让,结果自然是时玉焦输得一塌糊涂。不过时玉焦也好不到哪去,后来竟然很没棋品的拿手拨乱了棋子。      宿连碧好言哄了半天终于哄得佳人再展颜,而后时候都已经不早了,便说要安歇了。      时玉焦遣退了宫人,竟自己殷情异常的伺候起宿连碧来。      宿连碧原本见她突然如此乖顺还有些吃惊,却又见她竟是红着脸满脸的羞赧,心中不由一动,一顺手就将人揽到了怀中,俯身将唇凑到她耳际,轻轻唤道:“浣浣……”      时玉焦的身子不自觉的一颤,被她当做是羞涩的逼闪遮掩了过去。      宿连碧轻笑,伸手复又将她的脸拨到面前,眯眼看了她半晌,突然倾身覆上那嫣红的唇。      时玉焦条件反射般的想要退开,可是她只僵了一僵,最后却是迎合了起来。      宿连碧从未在时玉焦这里得过如此待遇,一时大喜,便再顾不得其他,只更沉浸其中……      话说这当真是个绝佳的时刻,现在正是就寝之时,此为天时;两人皆立于卧房内的大床边,此为地利;时玉焦难得的配合,此为人和;且又有宿连碧外衫被褪一半的暧昧效果,像宿连碧这般个中高手自然知道接下来当做什么,于是时玉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摁到了那张放着那床绣有金凤的被子的大床上……      明明时玉焦只是在心里又颤抖,可是宿连碧却似乎是感觉到了,倏地止住了动作,两手撑在时玉焦的耳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过了半天时玉焦才反应过来,一睁开眼便直直对上了宿连碧冷凝的眼神,不知为何竟打了一个寒噤,可是她又努力的挤出娇嗔的神情来,      伸手勾住宿连碧的脖子,“皇上……”      宿连碧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来,不紧不松的握在手中,眼神依旧是盯着她,“你可想好了,你若是不小心喊了别的男子的名讳出来朕绝不会饶恕。”      时玉焦忽然便有些哀伤,凄凄道:“这自是臣妾心中意愿,这世上,除了你我还能谁……”说罢便义无反顾的凑到宿连碧身上去。      宿连碧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自然是热切回应。      这回两人似都进入了忘我境界,宿连碧的手迅速的攻城掠地,时玉焦身上很快便只剩下一件薄薄的兜衣……      宿连碧的呼吸越来越重,只闭着眼在时玉焦身上肆意的啃咬,许是太投入,竟一点也没发现她的异样,所以当时玉焦口中已经吞吐了半天的秽物终于吐到了他身上的时候他竟然呆住了许久。      时玉焦还在不停的作呕,吐得床褥上、枕头上到处都是,自己身上也沾了许多,当然,还有贴在她身上的宿连碧的身上。      宿连碧终于反应了过来,一步跳离了大床,满脸的错愕与不敢置信,仿佛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口中发出几乎有些破碎的声音:“我……你,你竟是厌恶我至斯……你这么吐起来作甚,我……我竟让你作呕?”      时玉焦听他这般说像是急了,慌慌忙忙的下了床来,一面跌跌撞撞朝宿连碧走去,一面还在擦嘴边的污秽,“皇上,臣妾,臣妾并非是有心的,我们再来,臣妾一定不会再犯……”      宿连碧本是有些呆滞的任她在自己身上撩拨,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忽然狠色一现,大力抓住时玉焦,疯狂了一般的掠夺起来。      时玉焦亦在卖力的迎合,可是,很快她又开始作呕,她原想抿住唇将这股强烈的恶心逼回去,可是结果却依旧了吐了宿连碧满身,这回连脸上都是……      这回是时玉焦呆住了,恍惚间,她竟看见宿连碧在笑。      宿连碧确是在笑,就这么看着她,极冷的笑,笑得时玉焦浑身都发起抖来,瑟瑟的……而后她看到宿连碧一言不发的转了身离去,走的时候却连怒气都没有,没有怒骂也没有摔门,甚至可以说是很平静,只是这平静让那个渐渐离了视线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忧伤……      时玉焦一直盯着那扇半敞着的房门,过了许久,等外面宫人骤起的声音复又平复时,时玉焦才动了一动,苦涩一笑,起身去掩了门,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将床上四散的已经被扯坏了的衣裳一一收好,里面有她的也有宿连碧的,然后她便盯着这对衣裳出了神,思绪飘飘的,忽然便想起了去年夏秋之交的某一天——      那时候情儿才几个月,还不足半岁,时玉焦总是成日的抱着孩儿,即便宿连碧来了也是很少搭理,只顾着逗弄儿子。      某日,宿连碧终于怒了,带着好几个太后宫中的人来到玉山宫,说是太后想看看孙儿,便将情儿抱走了。时玉焦原本是有些担心不肯,怕是宿连碧使的什么诡计要伤害情儿,可又一想,这是在周国的皇宫里,宿连碧若是想做什么什么时候不可以,何须这么大张旗鼓……      然后宿连碧兴冲冲的要带她去游湖,不过是游宫里的小湖。周国绝大部分地区水源都很丰富,宫里的这个湖是天然的,而且是从西宫墙通向宫外,一直汇入护城池。      湖心有一块地方种了很多荷花,此时荷花已谢,正是长莲子的时候,时玉焦原本是怏怏的,可是看了那一个个肥硕的莲蓬之后不由也高兴起来,便说要采一个来吃。然小舟被繁茂的荷叶挡住了,她怎么也够不到,又不让人拨开那些荷叶。      宿连碧为博佳人一笑便要亲自出马,还煞有介事的挽起了衣袖。      后来,佳人笑是笑了,不过不是得了莲蓬,而是因为那采莲蓬的人莲蓬没采着反倒是把自己给弄到了湖里去,而且还惊了一窝小水鸭,引得群鸭乱舞。      那是时玉焦自进这个宫以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极没有气质没有仪态,可是宿连碧却看得出了神,脸上的神情仿佛是一种久违的怀念,悠远而又满足……      却有一只不识趣的小水鸭从宿连碧的正头顶越过,打破了他在水中的浮想,又引得她一番大笑……      突然窗户上传来“扑”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撞到了窗上,时玉焦这才从幻境里出来,可是清醒了之后似又不敢相信自己跟宿连碧竟也有过那般和谐开怀的时候,再要去细想却又模糊了,时玉焦皱了眉,更用力的去想,这回竟然是连究竟有没有这回事都不敢确定了……      起身将那堆碎衣服塞到了床下,她也不知道为何要将这堆东西藏起来,只是下意识的便这样做了。      而后她又回到了床上,可是床上已经被她吐得一片狼藉,根本已经睡不了人,她原想将有污秽之物的地方折起来,自己睡在空下来的地方,可是那秽物却传来阵阵异味,她终于不堪忍受,起了身去,轻手轻脚的弄了一盆水来,而后便开始清洗那些污秽。      原以为洗这些东西要不了多久,可是她洗得很认真,洗着洗着竟忘了时间,直到宫人听到动静进来伺候的时候她还蹲在地上在洗,五福忙去扶她,可能是蹲的太久腿麻了,起身的时候她差点跌倒。      五福只扫了周围一眼便大致猜到了情况,将其余宫人连四喜在内都牵了出去,屋内便只剩下主仆二人。      五福红了眼眶,一面扶着时玉焦往床边走去一面哽咽着道:“主子跟奴婢讨那药,原是,原是拿来糟践自己的么,早知如此,奴婢便是如何也不会给……”      时玉焦仿佛没听到她的话,看了五福一眼,似乎才发现面前的人是五福,面上忽而一笑,道:“五福,昨夜……计成了。”      五福死死的咬着唇,半晌,才幽幽喊了声:“主子……”      时玉焦依旧是笑,由着五福给自己收拾。      “主子,你昨日的衣裳呢?”      时玉焦忽然一颤,赶紧跑到床边上掏出昨夜塞进去的那堆衣物塞到五福手中,谨慎道:“你去毁了它,不要让人瞧着了嚼舌根。”      五福的泪终于啪啪地落下,双手紧紧攥住那堆碎衣物,口中颤道:“早知代价如此,便是老死在这宫中又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唔,困极,上一章的留言我明天早上起来回…… 好吧 是今天早上。。 终释疑   就像羁鸟会恋旧林,池鱼会思故渊,人也是一样,不管到了哪,也会思念他心中的故土。不过这故土却不是他最早停留的,或者是停留最长的地方,真正会让一个人满心满心的思念的,是他心之所依处,此心归处,方是吾乡。      时玉焦原本不叫时玉焦,她叫做沈浣蓉,是大昭右相之四女,后嫁于大昭的四皇子商君钰,便是如今的静永帝,后二人共育有二女二子,她的夫君在大昭,她的子女们在大昭,她是家在大昭,所以,她的心亦……      宿连碧近来着实是为国事所扰。      周国水源充足,气候温润,因而便也物产丰富,西南边的草原更是肥得要冒油,当中最大的一块是与朗国接壤的,名曰吉庆哈尔大草原。郎国尚武,又是三国当中物产最为贫乏的,所以朗国已经垂涎吉庆哈尔大草原许久了,而它之垂涎周国自也是心知肚明。      故而两国边城都有重兵防守,一为伺机而动,一则为自卫。      三国近些年一直是相安无事,所以关于吉庆哈尔大草原除了极少的几次小矛盾外倒也没有大的纠纷,可是前几个月起,朗国开始不老实了,短短几个月内,已经对周国的边防进行了四次偷袭,虽然除却第一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外其余几次周国皆没有大的损伤,可是宿连碧连同周国群臣皆是怒了。      然,昨日,朗国竟派了使臣来,苛责周国对朗的无礼入侵,并要求道歉及赔偿。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朗国使臣还没将话说完,已经有不少周国的武将骂娘骂不要脸,朗国的小使臣被吓得直缩,可是言语间却没有丝毫退让,像是当真是周国侵略了朗国。      话说宿连碧的涵养还是极不错的,如此情形下也未见动怒,什么也没说,还笑着让人将朗国的使臣带到使臣馆去歇息。      不过,听说朗国使臣在去使臣馆的路上遇到了地痞流氓,被抢尽了身上的钱财不说,还挨了一顿好打……      第二日,朗国使臣鼻青脸肿的来见宿连碧,便讽刺周国民风不化,天子脚下竟然流寇横行。      宿连碧对朗国使臣表示了深切的慰问及同情,并且极无辜地说从皇宫到使臣馆的那条路乃是周国最大最繁华的一条官道,平日多是达官贵人于此穿行,从未发生过此类事件,却不知为何朗国使臣一来……      群臣哄笑。      口舌之争不再多说,却说如此一来,周国与朗国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虽说后面的事情还不知道会如何发展,可是周国此时必然是要着手准备与朗国的一战了。      可是朗国兵强马壮,兵力与攻击性皆是三国之中最强的,与之交战,怕是很难讨了好去,况且,东南边还有一个大昭……      所以宿连碧最近是夜不能寐,一是在想有没有不损国威的求和之策,一是在想征战之法。      时玉焦却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宿连碧从那晚之后就再没来过玉山宫了。原本她所预料的上次的那个小计谋所带来的结果不外又有二,要么宿连碧相信了她是真的对商君钰没了念想,要么宿连碧彻底对她死了心。不过第二种的可能性不大,不说别的,单从宿连碧在她身上费的那些心思他就不会这么简单的放弃。      可是如今他又不来了却是什么个意思?时玉焦左思右想不得其解,遂决定干脆上门去探。      后宫之人不得传召自然是近不了前头的君臣议事处的,要经过层层的通传。所幸时玉焦现在的身份荣宠皆是摆在那的,所以掌事的宫人也不敢有拖沓怠慢,很快就把消息传了回来,说是皇上在与群公议事,让时玉焦在偏厅稍等片刻。      时玉焦赏了报信的小太监,小太监领了厚赏喜滋滋的去了,她在这方面从来都出手大方得很,仿佛玉山宫的那些钱财物什之类的不是她的一样,从来不会心疼。      等了半天依旧没等到宿连碧来,时玉焦便有些不耐烦了,撇了撇嘴,心道宿连碧这是在跟我摆谱呢。      又等了片刻,忽然就有些烦躁了,你要摆谱摆你的就是,我懒得理你,于是起身便要走,然刚刚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迈第二步,就忽听外头有个声音道:“啧啧,就这丁点的耐心……”      时玉焦立马收了脚,问圣安。      宿连碧朝她走过来,神情间似有些犹豫,半晌,方才开口道:“竟然会主动来寻朕,为的何事?”      时玉焦怯怯的样子,“皇上,臣妾,臣妾……”      宿连碧似有些恼火,挥手打断她,“为何你如今变得如此模样,以往之本性几乎已全然不见?”      时玉焦突然愣住了,看着宿连碧,似乎是在想他话里的意思。      宿连碧也在看着她,时玉焦觉得他的眼神有点骇人。      两人正对峙间,宿连碧的贴身侍从忽然急急走了进来,宿连碧神情间忽而一肃,走离几步去听侍从禀言。      侍从的话并不多,只一会子便完了,可是宿连碧的脸色却是大变。他从来是将自己藏的极深的,就算是盛怒的时候也甚少将情绪如此外露,便是前些天的那件事宿连碧都只是片刻的失色,时玉焦见过他最失态的一次还是去年他生辰的时候,那夜他仿佛不止是气着了,更像是心上受到了什么伤害,那般显而易见的痛苦……      不及时玉焦再多想,宿连碧冲她丢了句有事先行,便就转身出去了。      时玉焦愣了一愣,等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走出了一段,想起今日的目的尚未达成,心中一急,拔步便就追了上去。      有侍者看到了随后而来的她,自是向宿连碧禀了,宿连碧回头看了一眼,眉间微皱,吩咐了侍者,举步继续前行。      侍者自然是奉命来打发时玉焦走的,当然,语气是谦恭有礼。      时玉焦看了看旁边澄清的湖水,脑子里快速的转了一下,终于狠心一咬牙,凄凄看了宿连碧的背影一眼后,转身便往岸头去,在众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落入了湖中,湖水溅了老高。      喧闹终是引起了宿连碧的注意,看清楚此方的情形不由大惊,撒腿便往这边奔来,待敢至时时玉焦还未被弄上岸,不过已经有宫人下了湖去。      见宿连碧过来众人后知后觉的跪地谢罪。      宿连碧根本没去看那些人,只在看时玉焦犹在被跳下去的几个宫人拉扯,她原是会水的,想是反而被这几人给绊住了,因而便喝退了那几人,而后自己下了湖去,却不是去搭救,只在岸边处候着她。      少了人在一边帮倒忙时玉焦果然是能自保了,游至湖岸处的时候宿连碧伸出手来搀她,将她扶上岸后自己方才上了岸。      时玉焦浑身湿漉漉的,衣裳也尽贴在了身上,便显得越发消瘦,此时已是深秋里,湖水早已有了寒气,时玉焦本就身子弱,在湖中浸了这么久上来之后脸色便是煞白煞白的,浑身微微打着哆嗦,样子看起来有些骇人。      宿连碧一面斥人去找御医来,一面将时玉焦紧紧搂在怀中,忽而便想起了上次眼看着她落水的情形,那时候他初到大昭,跟那时候还只是丞相府小姐的沈浣蓉还不是非常熟识,所以她落水之后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众人围着忙活,仿佛都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可是现在她却是稳稳的躺在他的怀中,谁都不能来夺……      这般想着,宿连碧脸上竟渐渐有了笑意,说来上回她落湖好像也是她自己跳的,他说错了,她哪里是本性全然变了,依旧是如此倔的性子,骨子里其实一点都没变才是。      ……      宿连碧因为时玉焦险些误了军务,不过所幸宿连碧的脾性素来乖戾,朝臣皆忌之,因而便也无人敢说焦贵妃的不是,不过这些时玉焦并不知道,她只是昏睡了一夜醒来之后发现宿连碧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了些微的变化,似乎较以往要……唔,暖了些。      时玉焦醒来的时候宿连碧就在旁边候着,见她睁了眼一喜,忙凑上来问她可还有不是。      她的思绪却似乎还是保留在落水之前,甫一见到宿连碧便是一阵激动,翻身抓住他的衣裳生怕他跑了似的,“皇上,你听臣妾把话说完,臣妾……”      “好,你慢慢说。”宿连碧笑着又扶着她躺下,柔声道:“不急,朕在这听着。”      时玉焦还是有些急切,眼睛紧张的盯着宿连碧:“皇上,那夜……那夜臣妾当真不是故意,臣妾是真的想……若是皇上不信,那今夜……”      “朕信,你莫急,朕没说不信。”宿连碧一手轻抚她的鬓角,望着她的眼睛,如斯道。      时玉焦却愣住了,眼神呆呆的看着宿连碧,看上去有些傻。      宿连碧好笑的拧了拧她的鼻尖,笑道:“正说着话呢,怎么又走了神了?”      时玉焦扁了扁嘴,“可是,你前些日子根本都不搭理我。”      宿连碧微叹了口气,将她的头揽到自己肩上,沉声道:“前些日子……是朕的眼睛被其他东西遮住了,反而没见着该见的……”      两人便这么静静的挨着,无人言。      良久,宿连碧忽而觉得肩上似有股湿意,将时玉焦的头抬起来看,果真是哭了。      宿连碧轻轻给她拭泪,“朕知道你是委屈了,便当是朕错了,以后我们好好来过,可好?”      时玉焦抽噎的越发厉害,泪水宿连碧总也擦不干,索性便也不擦了,只嘟着嘴,无奈的样子在一旁等她哭完。      却是时玉焦自己不好意思了,偏过身去自己将泪擦干,而后又转过身来,幽幽看了他半晌,终于开口道:“宿连碧,你知我已是一个彻底的弃妇,如今算是你不嫌弃我,你待我如何我眼看得见,耳听得见,心中也明了,我不知我现今对你是何种感情居多,我只知,只知我近来总是想着你,不想你到别的宫里去,也不想……”      话未说完,人已经被他拥到了怀里,宿连碧的手臂很用力,勒得她都疼,她知道他是被她说动了,信了她了,可是心中却并没有多么的高兴,鼻尖嗅着不知何时已经有些熟悉了的气味,眼中忽而又有了酸意,与方才硬挤出来的不同,她觉得有股泪意从心上在往外涌…… 暗渡陈仓      不知是不是时玉焦的心理原因,她总觉得最近身边的眼睛少了不少,不是说玉山宫里的人当真少了,是以往那种时时都被盯着,仿佛任何事都不可为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可能是上回时玉焦吐的样子太凄惨,以致宿连碧仍心有余悸,所以尽管两人如今已是如胶似漆,你侬我侬,可是宿连碧一直没有再做出夫妻间顶顶亲密之举动来,每夜里最多只将时玉焦拥在怀中,偶尔或有亲吻,但都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仅此而已,无有深入。      时玉焦觉得,他这应该是真的信了她了,否则他应该会强逼着她才是,只是,她却不敢确定,宿连碧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怕自己再次碰壁,还是……还是在心疼她的身子?不,她宁愿是第一个原因,后面的一个她一点都不敢往深了去想,想得越多她便觉得身上有种不知名的东西越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然后连这个玉山宫都变得压抑。      此刻,玉山宫里正一片其乐融融。      宿连碧在跟时玉焦下棋,不过此番他懂事的多了,不仅知道了要让棋,还让的恰到好处,让时玉焦输赢都是喜不自胜。      时玉焦笑得是洋洋自得,宿连碧瞧着便也高兴起来,那原本就有些许妖气的脸上,便因着这笑而愈发魅惑,即便是常见他如玉山宫之宫人,都险些被惑住了心神。      一般来说,身份越高的男子便是越不喜欢旁人以美貌来论之,然宿连碧却不然,他好似对此毫不介怀,而且每每有人因他之长相露出痴迷的神情,他不仅不发怒,反而是会做出更妖孽的姿态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小便受惯了如此待遇,以致麻木了,或者说是,唔,扭曲了……时玉焦在心中如此腹诽。      宿连碧拿手指敲了敲棋盘,“啧,又走神,到你了。”      时玉焦故作高深的瞥他一眼,叹道:“吾方才是在想破敌之策。”      宿连碧嗤笑一声,笑声里很有鄙夷的意思,“那你是想出了何高策?”      时玉焦嘴角微抽,自发摈弃掉他话中的讽刺意味,缓缓落下一子,一面道:“按兵不动,攻其不备。”      宿连碧神情间却是突然一凝,缓缓重复道:“按兵不动,攻其不备……”      话说时玉焦的棋品着实是不佳,宿连碧方才愣神了小片刻她便在一旁催开来了,“你快些。”      宿连碧勾勾嘴角,趁机在她身上揩油一把,“方此几日,爱妃棋艺可是大涨了,朕越发觉得吃力,恐不日将不敌。”      时玉焦咯咯的笑。      于是宿连碧顺水推舟,恰到好处的只赢了半子。      下棋就跟打麻将一样,在将会不擅之际瘾最是大,成日里惦着,逢人便要来。时玉焦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此局一完,便立马缠着宿连碧要再来一盘。      宿连碧无奈,将侍从唤来,附耳吩咐了些话,便又与她开了局。      时玉焦半趴在棋案上,极认真的在想棋招,宿连碧在一旁悠悠的,时不时的才扫一眼棋局,多半是在看她,按兵不动,攻其不备……      ……      却说大昭的栖磐殿中最近也是文书告急。      周国与郎国的一战看来是在所难免了,大昭之朝臣自然是又激动又兴奋,那两国一打起来,大昭便是站在了绝对有利的位置,那两国定然都要来向大昭示好,介时不论大昭是帮其中的任何一方还是作壁上观,都不会是吃亏的,可谓是作收渔翁之利的最佳时机。      三国鼎立了这么久,虽然是国泰民安欣欣向荣,但是做为任何一国来说,谁不想其他的两国倒霉,而如今终于来了这么个机会,怎能叫人不兴奋?      其实说起来三国间也不是绝对的相安的,几年前大昭与朗便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战争,最后大昭略胜,那也是大昭之睿亲王的成名之战。      不过那次战争虽然说最后得胜的是大昭,其实大昭也并未得了好去,劳民伤财不说,那少得可怜的战利品还拿去酬谢战争中帮了“大忙”的周国……      所以无怪大昭群臣不厚道的希望周国与郎国之战越大越好,打得越惨烈越好,如此,待战后,“仗义出手”的大昭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然,也有人并不如此认为,他们反倒觉得周国与朗国之战不宜过盛,分析如下:      若是周与朗此战过激,一个不好怕是要灭了一国的,而即便是百足之虫断而不蹶,国或可不灭,那战败国定然也要失去了与其余两国抗衡之力,如此一来,三国鼎立的状态便就变成了两国对峙,那之前相互制约的的稳定之势便也被打破,接下来肯定是战乱不断,如此,国将何置,民将何安?      所以,大昭在此事上的立场不应是只为捞好处,更多的是要在两国间做一个平衡的作用,简单来说,就是看哪边弱了就帮哪边一把,见两国打的不可开交了就适时出来调停,这样的话,让那两国同挫同伤,依旧保持均匀之力,而大昭方可独大。      这个说法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推崇响应,而等后来战争终于全面爆发,此言的首发之人也被商君钰派往全权负责战事相关,不过此乃后话,暂且不提,这里只是要说,那首言之人名曰甘舒敖,此人是庆隆三十二年的会试头名,后一路晋升,可谓是大昭的后起之秀。      静永帝是个擅于纳谏的帝王,此为帝王之良品。而他又有幸有一个文武皆能又忠心耿耿的弟兄,他这个弟兄又恰巧弥补了他的冷面冷心,在朝臣间可谓是长袖善舞,如此,便免去了不少麻烦,也避开了诸多猜疑。因而此人便也得了静永帝极高的信任,同时自也得了许多特另之权。      执事太监见来人是睿亲王连忙收了阻拦之势,问了安,只道:“王爷,皇上怕是还歇着呢,您可要稍等片刻?”      商君盏摆手,“不用,本王自去便可。”      商君钰睡得不深,一听到动静便就起了,草草收拾了下就出来见商君盏,一面还扣着袖扣,一面就问道:“可是那边有了消息?”      商君盏原本也是有急情来报的,可是他看了眼商君钰血红的眸子便将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道:“皇兄,你多久不曾好好歇息了,万事还有我,你大可放心,不能如此不顾……”      商君钰掩唇轻咳了两声,“无妨。”      “可是你的身子……眼见皇嫂便要回来了,来日方长,你切莫……”      商君钰涩涩一笑,“朕……我就是等得有些急了,她那性子,怕是早就急了……便是躺着我也总是睡不安稳,不如找些事来做,或可让她早些回来。”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皆垂着头,之间隔着袅袅茶香,不知是在想什么。      半晌,商君钰回了神,复又问道:“你来找我定是有了消息,那边如何了?”      商君盏便也从神伤中跳脱了出来,肃神答道:“天汨河与勺江业已接通,吾国将士已于五日前拔营回昭。”      天汨河是周国的最大河流,勺江则为大昭第二水域,而天汨河的源头和勺江的源尾都是具干旱处最近的,因此接通此二者便是大昭与周国共定的抗旱之策。又因为大昭的旱情要比周国严重,两片水域接通后也是大昭受益居多,因而此次的工程便由大昭来承担,从人力到物资,无需周国出一分,周国只需打开大门即可。      大昭为了尽快解决干旱问题,便费了大力于其上。不过宿连碧也不傻就是,为防大昭暗渡陈仓,每天都要点一遍大昭派往周国的河工人数。      商君钰沉吟了片刻,方道:“那些留于暗处的将士不忙召回,待战起可伺机而动,以备不时之需。”      商君盏应下,两人便又讨论起相关事宜,且不再多说。      再来说周国,随着情况的吃紧,周国上下自然是更加紧张了,当然,这里的“下”不是指的寻常百姓,尚还未战,自是不能国中先乱,不仅不能放出一丝一毫的消息来,反而更要做出一种吾国欣欣向荣之态,愚民有时候是统治者必不可少的手段。      朝事越发忙了,宿连碧来玉山宫的时间自然也就要越来越少,时玉焦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却也松了口气,最近她常常不敢去看宿连碧的眼睛,总觉得那里面有太多她承担不了的东西,而且这种感觉是与日俱增。      越是如此,时玉焦便越是觉得坐立难安,这个玉山宫,她仿佛多呆一刻都不能。      上回商君钰好不容易来了周国,又得商习朝的帮助和宿连碧不知缘由的突然放行,两人好不容易见了面,那么深切的期盼了这么久,原以为会有千言万语,可是真正见着了才发现一切语言都是苍白的,两人竟然只是一只傻傻的不停呼唤对方的名字,都将嗓子压得低低的,声音便更显得暗哑酸涩……      许是怕隔墙有耳,或者是别的什么,商君钰当真是一直都未说别的,而后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奇怪的似哨鸣般的声音,商君钰朝什么都看不到的外面瞥了一眼,薄唇又抿起,眼中似有不甘,而后牵着沈浣蓉走至桌案旁,蘸了茶水在桌上写到:情儿先与我往,不日将来接你。      而后轻轻打翻了茶盏,茶水将那两行字冲散,茶水流了一地……      沈浣蓉看着那茶水,眼中酸涩。      此时商君钰却忽而放开她的手,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便往外去。      沈浣蓉不知为何心一紧,拔步追了上去,攥住他的衣衫,也不看他,只垂着头,不住的吸着鼻子。      商君钰终究是不舍,转身将她拥住,半晌,方附耳道:“等我……”      终究还是走了,沈浣蓉却站在原处良久无有反应,耳边不断是他几乎沙哑的声音在回响,直至,滇王府的人终于找到了“走错门”的焦妃娘娘……      时玉焦想,她如今是在周国的后宫里,商君钰如何能接她回去?如果要强取,那势必是要上升为两国之纠纷,她自知商君钰不会昏庸的随便乱来,定是要经过深思熟虑的安排,可是那也是要有大动作的,若是伤了国本,那她岂不成了千古罪人,恐怕更要累及商君钰,而且,她如何能这般自私,为了自家之团圆,破了万家团圆……      于是种种思虑之后,便有了如今焦房圣宠之态势。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很不好意思的说,这个,貌似四十万还是完结不了……默 我是个没有大纲的人,脑子里只有个大体走向。。。 但是我尽快完结啊,话说我也很急,为什么被我写到这么长了呢,为什么呢 望见谅。 多事之夜      宿连碧是个高傲至极的人,既然曾经在一件事一个人身上吃过瘪,就绝不会再贴上去来第二次。即便他待时玉焦是有些不一样的,情之所困,或可破例,可是彼时商君钰刚走,时玉焦伤了心,才终于对他有些上心,他虽高兴,可是长久以来不得所愿,乍一有了进展,却也是处在将信将疑的阶段,又有些患得患失,自然是不会贸贸然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情。      可是这时候时玉焦却主动了,其实那夜如果是真成了的话宿连碧反倒不会相信她,他或许反而会觉得时玉焦是为了取信于他而不折手段了。可是最后时玉焦却吐了,吐得一塌糊涂,吐得他那么狼狈,她还是没有完全接受他,这便恰好与时玉焦如今的矛盾心态相符了,一时接受不了商君钰弃了她,而此时身边又有个人英雄般的站了出来,她便好似得了救命稻草,不管不顾的抓住,又怕这根稻草也会弃了她,便有些病急乱投医,豁出去了来保住这最后的依靠,然却是力不从心,其实说到底,她还是没能从内心里接受他……不过这样才是时玉焦应该有的反应。      这便是宿连碧的思路,也是时玉焦按着他的思路所走的路。      周国与郎国的战争一触即发,饶是自负如宿连碧也绷紧了神经,成日的埋首于边关诸事,朝中如今也分成了两大阵营,一主战,一主和,成天在他耳边嗡嗡的,吵得他是烦不甚烦。      因而迟钝如时玉焦,都发现他最近的脸色不好看,便识相的贤惠了许多。      不过时玉焦自己近来也是精神紧绷的,然她纯粹是在精神上,人在想做什么亏心事之前总是这样的。      今乃阴极之至,阳气始至日,日行南至,履长节也。好吧,其实就是冬至。俗语说:冬至黑,过年疏;冬至疏,过年黑,时玉焦抬头望了望天上刺目的太阳,心中微叹,今年怕是要过一个邋遢年了……      周国的履长节有一个特别的习俗,这天夜里,举国上下都要进行祭祖。大家族里是以家族为单位,而普通百姓家则是按照姓氏来的,一个村或是一个乡镇,在同一族谱上的一个大姓氏的人家都要聚在一处,先是晚宴,在晚饭后众人便到外面去围成一圈,在中间燃起一个火堆,而后众人围着火堆欢呼,以己之愿望来祈祷上苍,直至火堆熄灭,此便为祭祖仪式。      皇宫里也不例外,一样的要祭祖,大体是分为两拨,先是整个皇宫的大式,皇帝亲王连同后宫诛妃皇子公主皆至。而后后妃各自归宫,在自己宫里还有一场小式。不过一般娘娘们参加完大式后都已经累了,小式时只于开头参与,而后便放由宫中奴才们自得,当然,也有偶尔兴起之时,从头到尾都参与,不过对于宫人们来说,这并不是个好消息,因为多了主子自然是要多了许多拘谨,这是必然,且不多论。      却说时玉焦身子本就不是很结实,前几天又受了凉,于是在大式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怏怏的,宿连碧见她脸色已经白的难看,便让她先回来歇着,时玉焦不肯,说是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这样会遭人诟病。      宿连碧想说有朕在谁敢多嘴嚼舌根,可是见她一脸的坚持便只得依了她,只心疼得让她靠着自己站着,希望能让她舒服些。众人看来,却是心道焦贵妃如今是越发得宠了。      好容易等到大式结束,宿连碧照例是要先去皇后的大正宫里,时玉焦则是由四喜五福扶着回了玉山宫。      到了宫里竟然已经有御医在候着,问之,答曰是皇命。      诊完了脉,并无大碍,只嘱托要多多歇着,时玉焦硬撑着给小式做了起头,而后便被宫人劝着去歇息了,又说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便只留了五福随身伺候,其余人各尽其欢。      宿连碧今夜并未如往年一般歇在大正宫,只心不在焉的与姜皇后起了小式便就匆匆走了。      姜皇后自然知道他是要往何处去,默默盯着他的背影,那张除了肃穆与淡笑,常年难见其他颜色的脸上此时竟满是凄凄……      宿连碧自是寻时玉焦来了,不过紧赶慢赶的还是慢了,他到玉山宫的时候时玉焦已经歇下了,玉山宫的宫人皆是吃了一惊,履长节皇上歇在皇后处不是早就成了惯例……随即又暗暗笑开来,娘娘果真是圣眷隆盛……      玉山宫里栽了许多腊梅,此时花开的正望,满院都盈着香气,宿连碧走过的时候恰一阵夜风起,那香气便裹到了他身上,而他便携着这不知是淡还是弄的香气小心的推开了那佳人所卧之闺门……      宿连碧轻手轻脚的在时玉焦的床边坐下,将将伸出手来要去探她额上的温度,侯在外面的侍从便在外边轻声唤他。      宿连碧怒,这屁股都还没坐热呢,本欲吼那宫人,但看了看已经睡着了的时玉焦,还是起身走到了门外,压低了嗓子道:“何事!”      宿连碧喜怒无常是出了名的,所幸那侍从跟着宿连碧时间已经不短,即便听出了他话中的不愈倒也还能勉强保持镇定,便也压低了声音答道:“皇上,刚刚大正宫那边来了消息,说是皇后娘娘摔了。”      宿连碧眉间隆起,回首看了时玉焦一眼,见她身上的被子被她掀开了半边,忙疾步过去给她掩好,拿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方才起了身,退出房,领了侍从去了,又是一路疾行。      等宿连碧已经远去,时玉焦的房门又被轻轻的推开,一个人影轻轻的走到床边,“主子,主子。”      原本应该是熟睡着的时玉焦被这轻轻的一唤立马就醒了,一双眼中丝毫不见初醒之态,清明的眸子看了看隐在黑夜里的房门,半晌,方道:“李贵妃那里也妥了么?”      五福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然最终只是垂首答道:“妥了。”      时玉焦点头,掀被起床。      ……      今夜当真是个多事之夜,宿连碧身边的侍从都不禁叹了气。      姜皇后的伤并无大碍,只是脚扭伤了,额角也碰了一块淤青出来,衣裳被烧破了些,看起来有些狼狈,宿连碧来的时候姜皇后已经将事情处理的七七八八,见他来还挣扎着起身向宿连碧告罪,道扰了圣驾。      宿连碧将她扶起,问了情况,原是一个侍女在姜皇后从她身边过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旁边的火盆,是个新来的宫女,今日第一次见着皇后娘娘,可能是有些胆怯。      宿连碧处事素来迅速,很快便了了此间事,安抚劝慰了姜皇后一番,又亲自督促宫人给她上了药,而后便让人伺候着更衣,打算就在此歇下,忙活了大半夜,他也实在是有些累了。      酣梦将至,那梦中的影像恐怕连片头曲都还未播完,外面便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宿连碧凝眉,本是懒得搭理,熟知那侍从竟然“啪啪”地敲起门来,一面敲一面急道:“皇上,不好了,不好了,贵妃娘娘宫里走水了。”      宿连碧一个激灵,连鞋都没穿就起身去开门,“哪个宫里?”      侍从吞了吞口水,粗喘着回道:“回,回皇上,是李贵妃宫里。”      宿连碧立时松了口气,随即又蹙眉,一面去更衣一面又问:“究竟是何状况,火势可严重?”      姜皇后也起了身,“皇上,臣妾一道去看看吧,那里恐怕乱的很,臣妾也可以帮衬着些。”      宿连碧蹙眉,“既是知道那里乱你便不要再去添乱了,你这般过去倒还要人来照应你,你歇着罢。”说罢便去了。      门被掩上,姜皇后这回却是连背影都看不到……      原是李贵妃宫里今夜闹得厉害了,小式完后那火堆没有熄灭干净,宫人又偷了懒,打算第二日早上再收拾,结果便酿成了祸事,那火星子被风刮散四处乱点,好多处同时被点燃,众人也都已经安歇,便未能及时的控制住火势,现在整座宫殿都已经浸在大火力,一眼望去,便是滔天的红光,映得天际都通亮。      宿连碧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混乱,所幸里面的人都已经出来了,李贵妃正在哄两个受了惊吓的小公主,两个女娃娃看到他来又是一通哭,抱着他的大腿直唤父皇。      两个娃娃都已经长得挺高,宿连碧一手一个已是抱不过来了,便蹲下身去逗哄,又从娃儿怀里掏出小绢子给她们擦糊了满脸的泪水,后来李贵妃好说歹说的才牵走了两个女娃。      见火势只长不消,宿连碧干脆让人去调了禁卫过来,如此,灭火之举方才有了些进展。      昨夜本就因为祭祖之事忙到了很晚,宿连碧又几个宫来来回回的折腾了许久,火起之时已是后半夜了,因而很快天边便有了霞光,可是火却仍旧没有灭掉,众人还在忙活。宿连碧看了看已经露了脸的太阳,想起今日早朝还要与群臣商讨应朗之策,只得先去了,将此处事宜交给了得力之人。      到朝堂上又是一番激烈的争辩,许是昨夜几乎没睡,宿连碧有些头疼,眼看下面那两拨人一个要一战以扬国威一个要谈判言和,已经吵得不可开交,甚至都有大打出手的架势,宿连碧顿觉脑中有一股烦躁腾地升起,忽而从龙座上站起来,也不言,只蹙眉看着下方。      却依旧还是在吵,激烈的都没有去注意龙座上的人,宿连碧的嘴张合翕动了几回,终还是没有说话,自顾下了御座,从朝臣当中穿行而过,自发去了。      再回到火场的时候火终于是灭了,整个宫殿几乎是被烧了个干净,只剩满眼的残垣枯灰。      宿连碧盯着这片废墟怔怔出神,不知为何,脑中忽而有什么东西一闪,面上一白,拔步便离了火场,直直向着玉山宫奔去。      他火燎燎的赶来,惊了宫人。      宿连碧脚下未停,一面朝里疾走一面问道:“你们娘娘呢!”      “还在歇着呢。”      宿连碧一把推开了昨夜的那扇门,用了很大的力,房门晃了好久方才停下,可是屋内却是空空如也,没有人……    逃      时玉焦跟五福从那个曾经时玉焦跟宿连碧一起采过莲蓬的湖里游到了西宫墙外,那个接口处本是有侍卫守着的,可是昨夜的那场大火把所有人都调开了。      上岸的时候时玉焦已经又累又冷,冻得浑身都在发抖,可是她一刻也不敢停留,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微微一叹,不知为何嘴里忽而便有股酸水样的东西往外冒,弄得整个嘴里,连同口腔里面都酸了起来。      离了,终是离了,离了这宫门,离了宿连碧,也离了皇贵妃时玉焦,此后,她便只是一心要回家的沈浣蓉,家在大昭,夫为大昭皇帝商君钰……回首再看一眼那依旧滔天的火势,似是在躲避什么凶猛怪兽,沈浣蓉转身拼尽了力的跑起来,只是可能是身上的湿衣裳太重,她跑得有些跌跌撞撞。      五福时不时的扶她,至天明时,两人终于看到了城门。      这个时候差不多是朝堂上吵得最凶的时候,也就是说宿连碧还没发现自己的皇贵妃丢了,因而城门处的检查也不苛刻,两人略做了收拾,轻而易举的便出了城。      再来说宿连碧。      宿连碧不傻,一发现时玉焦不见了立马便就明白了前因后果,震惊之余,更多的却是一股难以言表的酸涩,原来,这竟是她早就策划好的,原来这些日子的一切都是假的,她没有对商君钰死心,没有对大昭死心,更没有对他倾心,可笑他竟然把那些假象都信以为真了,可笑,他居然还沉浸其中……      侍卫把丢在西宫墙根的包袱呈上来给宿连碧的时候宿连碧还呆坐在玉山宫里的那张大床上,面无表情的凝望着半敞的窗口,仿佛灵魂都出了窍。      可是一有人来他就立马回了神,一如往常的冷静,转过脸来,镇定的问来人可是有了发现。      侍卫把那包袱递了过去。      包袱里只有一点碎银,宿连碧瞥了一眼,便不愿再看。      “皇上。”侍从轻轻唤他,还是那个跟了宿连碧很久的侍从,也只有他,才略略的从宿连碧那喜怒无常的性子中摸出了些道道。侍从将那包袱又打开,指着某处轻声道:“皇上,里头有个纸团。”      唔,的确是个纸团,都给揉得不成样了。      宿连碧直觉的不想去看那东西,但他终究还是打开了。许是湖边上的湿气太大,纸团明明是被包在了包袱里,可是上头的字还是有些糊了。      纸上的字并不多,可是宿连碧却好像很久都没看懂,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在看那几行字,他甚至是念了出来:“火烬之宫殿与我大昭两相抵;你掳我,害我与至亲久相分离之仇,与你在吾身所费之心神财物两相抵,如此,两讫。”      两讫。      两讫……      原来,最终不过是这个下场……      宿连碧忽然觉得可笑至极,他自己,还有这一切都可笑至极,所以他便就放声笑了出来,声音有些暗哑,可是依旧传出了老远去,整个玉山宫都有这些怪异的笑声在回荡,有耐得住寒,没有飞到暖处去过冬的鸟儿,都被这笑声吓得四散,嘶叫着,似乎是在怒骂那吓到了它们的人,可是那笑声却依旧顽固的在回响,久久都没散去。      人是一种潜能无限,却时时不自知的怪异之物。一个人,在有所依赖的时候反而会觉得自己这样不行那样不能,可是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却能爆发出自己也不知道的巨大潜能来,许多原本自己以为不可能办到或是不能够承受的事物,真正到了不得不去做不得不去去接受的时候,才会发现,也不过如此而已。      真的,不过如此。      沈浣蓉已经走过了第二个城,并且她还在继续往前走,确切的说,是继续往大昭的方向走,往前看的时候,她时常会觉得路还很远,可是有时候她又觉得,快到了,很快就到了。      宿连碧当然是下了严令追寻,不过真正执行度大的也只有天子脚下之城而已,到了别处,这道十万火急的命令早就被一级级的打了折扣,多少人只需动动嘴皮子而已,到了直接的执行者那里,这追缉令的紧急程度不知还只剩下几成。而且,为了皇家之威仪,上头也绝对不会说是宫里丢了皇贵妃的,只道是两个宫女窃了皇后娘娘的心爱之物,跑了。      至于就硬件来说,那张唯一有辅助作用的所谓的真人画像且当她有七分相像吧,而后画中那人再略做些休整装扮,便又去了三成,最后剩下的四成,三成给下头人的漫不经心玩忽职守用掉,还有一成,且忽略,或者说,给了时玉焦的运气。      再来,如今周国处于即战边缘,宿连碧不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人,他为人荒诞,为君却可谓是良君,自还能辨别孰轻孰重,周国将士之去从自也明了。      所以,虽然这话有点不厚道,但是沈浣蓉确是可以说是托了战祸的福。      天忽而沉了下来,而后便是寒风阵阵。沈浣蓉有些着急的抬头望了一眼,心中盼望着希望下的是雪,不要下雨,至少要干净些,又道谚语诚不我欺,履长节那日大晴,今年果然便是个邋遢年,这才正月初一,就变了天了……      沈浣蓉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将身上明显大了不少的男人的衣服,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偏首冲五福道:“鬼天,欺我流落,你道是与不是?”      半晌,不见有回应,沈浣蓉的心突然一凉,才想起来,五福昨夜便就走了……      昨夜是除夕,家家团圆的日子,可是她们却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小城镇上,都是朴实的老百姓,除夕夜早早的就回家过年去了,没有一个店铺是还开张的。她们寻了好久才寻到了一个大点的草堆,扒拉扒拉,好歹够两个人容身的。      五福笑着说,“主子,奴婢今儿个放肆一回,跟您一桌吃饭,一道过年。”一面说着一面将昨日里就备下的“年夜饭”摆出来,也只是些饼子之类的,跟这几天的一样,不过多了几块肉,算是丰盛了些。      沈浣蓉也笑了,眼中却是晶莹晶莹的,往自己手上哈了口气,才道:“五福,我沦落至斯,只有你还在,我……”      “主子。”五福却截住了她的话,“这一餐后,五福便要回去了……主子,你,你珍重,奴婢……我给你祈福。”      沈浣蓉一时呆住,脸上的笑和眼中的湿意好像都僵住了,寒风鼓到她的脖子里她都没有反应……      五福将头垂下,继续道:“奴婢早就该回去的,只是,奴婢想跟主子一起再过个年,就算是……就算是彻底了结了……”      沈浣蓉将手紧紧攥在长长的衣袖里,嘴张张合合了许久,终于到:“你跟我再回大昭去,四喜还在,你跟她这么多年的情谊……还有楚儿扬儿,你是看着她们出世的,还有沐回,你不是还说要给沐回挑妃子的么?”她说得有点急,似乎想一下子把以前的好都列出来给她听。      五福好像也忆起的往初,面上有些动容。      沈浣蓉便赶紧又道:“我们一同回去,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我们只当没有来过这周国,我们只当这是虚梦一场。”      五福却突然捂住嘴哭了,泪珠子不停的滚落,“不能,我不能,我叛了皇上,不能再叛了周国。”      之后五福便是极力想让时玉焦彻底厌恶她似的,不停的细数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恶事,她说瑞寿宫的那场大火是她与人合谋的,也是她将沈浣蓉骗去了瑞寿宫;她说那次沈浣蓉无意间听到高满馨被宠幸的事情也是她故意说给她听的的,她跟高满馨暗中一直有联络,她早知道那事是假的,可还是故意骗她;她还说那次沈浣蓉在花院子里摔倒,那石凳上的蜡也是她让人弄的,她害她差一点没了情儿;她说她作恶多端,她说她不可原谅,她说,她生是周国的人,死,便也只能做周国的鬼……      沈浣蓉一边听一边哭,许是连续多日劳累,最后她竟不知不觉睡去了。      而后五福便走了。      沈浣蓉咬着唇,翻了个身,似是什么都没察觉,又继续睡了……      今日是年初一,她便彻底是一个人了,天上终于有扬扬雪花落下,落地便就不见了,最初的那一批,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像生命中曾经走过的一些人和事,在旁观者看来,也是什么都没有的,只是,冷暖自知。      对,冷暖自知,沈浣蓉又将身上的衣裳裹得更紧了些,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即使她现在所在的地方跟临京城是隔了万水千山,但是只要她一直一直的走,便总会走到的。      沈浣蓉如此坚信,也凭着这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自己一步步的超前迈……      可是天总不遂人愿,没过多久,沈浣蓉便发现百姓们的神色不对了,而且时不时的听到周国与郎国将战的传言,她本是不大信的,三国相安了这么久,怎么会一夕间就乱起来,可是她忽而又想到了商君钰,商君钰让她等他……      然不管沈浣蓉是何心思,周国跟朗国要打仗却是真的,而且现在已经打起来了,是消息流通的太慢,所以这边的百姓们到现在才只听到了风声。可是即便是这样,也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恐慌了,且流言越传越吓人,甚至有亡国论出,引得人心躁动。      沈浣蓉觉得有点不寻常,按说三国间平静了这么多年,安稳和乐的思想已经逐步驻入了人心,如此,乍听到要战的消息民众的反应应该先是吃惊,然后不停谈论,而对于大战带来的危机,他们应该是迟钝的,至少不会这么快就引起恐慌躁动……      诚如她所料,之所以会这样自然是有人在暗处鼓动的。      至于究竟是何人鼓动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的目的达到了;到底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宿连碧认为他是谁,还有,宿连碧会为此而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及应对。      不过这些目前都与沈浣蓉无甚大关系,且放一边,只来说沈浣蓉之行程。      沈浣蓉想尽量挑了偏僻处走,可又不敢太偏,怕到时候连个问路的都没有。一路上,她时不时的都能碰上小队小队的举家迁徙的人,沈浣蓉知他们是为了躲避战祸,便有很多次她都想问,你们是要搬到哪里去呢,如果真的举国战乱,搬了又如何?      到了正月下旬,战争基本已经全面爆发,如此,宿连碧倒也不用再管舆论民心什么的了。      沈浣蓉又拉住了一个步履急促的人问此处离大昭还有多远,那人极不耐的回说再过三座城便就到了周国跟大昭的边关了。      三座城……      沈浣蓉努力的扯了一下嘴角。      与此同时,周国与朗国之战事也火速的延伸扩大,战局已经不仅仅是限于吉庆哈尔及周边。      战况会如此迅速的发展是谁也没料到的,宿连碧没料到,郎都玺没料到,恐怕连一只在后方旁观着的商君钰也没有料到,两国就这样进入了全面大战。这样的情况下,周国和朗国是谁都讨不了好去的,而且两国还有一个共同的担忧,那便是大昭。这个时候,大昭的态度如何,可以说是完全的决定着两国的命运。      几乎是同时,两国都向大昭递了联盟书。      可是大昭却迟迟没有表态,而且两国都还递了回函,言曰:本于一片天下,何苦相残杀,和方为上。      气人!真真是气人!      宿连碧和郎都玺都摔了那书函,大骂无耻,得了便宜还卖乖!      如此明摆着拿乔,真真教人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偏生又不能奈他何!      然气归气,第二封联盟书还是要继续递上,言辞更为恳切,姿态更为放低,益处更为丰厚。      这次大昭却没有再立场不明暧昧不清。      朗国那边没做回应,只给了周国回函,洋洋洒洒了一大套话,中心思想便是说愿意与周国结盟,因为周国曾经在大昭跟朗之战时也帮过大昭,大昭知恩图报,投桃报李。      他要是不加后面那段还好,加了后面那段周国诸人才觉得诡异,甚至觉得大昭是在故意讽刺,周国那次帮了大昭多少众人心知肚明,他这里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还是说,大昭便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周国,大昭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几年前他周国是怎么做的,如今大昭便就如何做?      宿连碧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而冷冷一笑,道:“大昭素以忠义之国自称,谅也不会做出出尔反尔之事……退而言之,即便战时大昭不出力,然只要他不转而去助朗国,于我周国便是有利的,诸位臣公不必担忧。”      宿连碧自然是想到了沈浣蓉出逃之事,他原本根本不会相信有人会为了美人而放弃江山,在他看来,那简直是愚蠢至极,可是如今……      宿连碧紧紧揪住胸口处的衣裳,仿佛这样便能缓解胸腔里那清晰的疼痛。      他又想起了那人的脸,还有那薄薄的一纸书,他到现在都没能想明白,为何一个人能狠心至此,他如此掏心掏肺的对她,她却是从头至尾都在跟他演戏,而且演的那样好,明多疑如他,都给骗了过去……或者说,她的演技根本就是拙劣的,她明明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看,她明明一直在抵触他的触碰,可是他竟然还是信了她,他是太自负,还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眼睛?      那日他很快就从情绪里走了出来,之后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捉回来,倾尽国力也要将那人捉回来,他要拿出她的心来看看,看看是不是黑色的,看看是不是如顽石般坚硬,抑或是,她根本就没长心……      想至此,宿连碧自嘲的一笑,真是好笑,一妇人耳,何以同一国相提并论!      将礼部诸臣都招来,宿连碧下了道皇令,旨曰:大昭不日将遣大昭之睿亲王领兵数万前来助我周国,为表吾之不尽感激,特以本国君王出巡之礼迎之。      因而大昭将士是浩浩荡荡的入了周国,周国举国皆知,亦举国欢腾,似乎是觉得如此便是周国必胜了,连迁徙之举也平息了不少。      这么大的动静,沈浣蓉自然也知道了。      她激动了许久,然后又想了许久,终于做了一个大胆且冒昧的决定,去大昭之路迢迢,此时又处战乱,便又有了太多不定因素,她一个女人家,与其独自冒险跋涉,为何不舍远求近,去截住正在向她靠近的商君盏?      沈浣蓉又找了个草垛缩了进去,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辗转难眠,商君盏为此次大昭之主帅,一军之帅,定然是在千军万马的中心处,如此一来,即便她能接近了大昭的军队,又如何能找得到商君盏?贸贸然前去,莫不要还没见到想见的人,就被当做细作之类给处决了……      第二日,她却是让鸡鸣给催醒的,原来昨夜她还是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唔,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七分,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还会有一更,我去洗个白白,回来继续码字 缓缓归      睿亲王身边有一个近卫,长得颇是好看,一道修眉斜飞入鬓,薄唇抿成了微弯的一个弧度,明明是金戈铁马的沙场,却也遮不住那通身的清贵之气,瞧着一点都不像是个武将,倒像是江南王谢家的风流公子。下面的兵蛋子们都说,那近卫长得比戏台上的小生都要俊俏。睿亲王亦十分看重那近卫,入则同帐,出则同行,不知道是他在护卫睿亲王,还是睿亲王的其他侍卫们在护卫他。      今夜的落脚处是大昭军士入了关以来的第二座城了,与上一座城一样,依旧是上等的招待,样样都是顶好的。      宿连碧当然是不会让商君盏把全部的人马都带到他的国都里去的,开玩笑,几万大军,且不说有没有这么大的军营来放,在如此战乱的情况下,商君盏如果掉过头来咬他的话,这几万大军,端了整座城都有可能。      这一点商君盏心里自然也有共识,因而入关之初,便就主动提出了大队人马前行多有不便,他先带五千精兵去拜见宿连碧,其余将士于边关之初驻扎,等待军令。      沈浣蓉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的简直不能自已,直叹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五千的精兵可比几万大军好突破多了,反正她只是要商君盏能看得到她,又不是要灭了那五千人。随即又打听了商君盏将驻之处,托福,由于宿连碧大肆迎接的宣传效果,商君盏此行几乎是透明的,因为各府州县,若是有接待任务的,定是早早就会接到通知,而后要大动静操作一番,如此,几乎谁都知道了大昭睿亲王的行程,倒便宜了沈浣蓉。      沈浣蓉又埋头算了算日子及路程,唔,她是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去商君盏即将下榻的建安城去候着的。      可是……还是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沈浣蓉到了建安城的时候商君盏之行果然还没有到,沈浣蓉等了几日,日日都要在那已经整的很像那么回事的驿站附近来回转悠几趟,终于,今天她听到了消息,说大昭的睿亲王明天就要到了,府衙的小腿儿们来肃道来了,四处敲敲打打,让那些有事没事的闲杂人等明天不要出来碍事。      沈浣蓉以鼻嗤之,都是一帮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东西,一边搓着两只手一边跺着脚走开了,心道这天可真够冷的,可怜她大半夜的还要再挨着冻出来探路。不过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可笑,因为每天夜里都要到驿站去摸摸路,她怕如果住店的话客栈里的人会觉得她形迹可疑,便连客栈也不敢住。也就是说,她根本就是露宿的,又何来的“出来挨冻”一说。      终于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沈浣蓉从草垛子里钻了出来,随手拍了拍头上可能有的乱草,又将衣服领子处包得更紧些,便就出发了,一阵寒风来,沈浣蓉浑身打了个颤,不禁撇头看了眼方才容身的草垛,原来还是有点用处的。      沈浣蓉很小心,四处都极安静,她也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所以当她因为不期然的回头,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时却多了个人般形状大小的黑影而发出的尖叫便尤为凄厉刺耳。      “竟然真的是你。”那黑影一边说着话一边步伐有些怪异的向她走来,“我还当是看错了眼。”      沈浣蓉愣了一下,这声音挺耳熟,可也无心细想,犹兀自在颤抖,黑夜里,又是在她精神如此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受到如此惊吓着实是够呛的。      黑影无声叹了口气,道了声失礼,而后便硬生生将她脱离了此处,“方才怕是已经被人察觉,定要有人出来查探。”      话音刚落,驿站的门吱呀呀的被打开,两个小兵蛋子骂骂咧咧的出来了。      沈浣蓉脖子一缩,将身子全部隐到了暗处去。      却道那黑影竟然是甘舒敖。      沈浣蓉仗着是在黑夜中,便放肆的打量他,可能是为了夜间行事方便,甘舒敖着了一身黑衣,依旧是微跛的身形,可在他身上却愣是能走出行云流水的潇洒意态来,随性地如同轻裘缓带的富贵公子。      甘舒敖自知方才是把沈浣蓉吓到了,谦恭有礼的告罪一番,而后却未再问及其他,如何从周国的后宫逃出,为何会在此处,云云,都没有问,只是问她今后打算如何,是回大昭,还是,如何?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的盯着沈浣蓉,可谓是逾矩放肆了,而且他的话也问的奇怪,他为大昭臣子,如今寻得了大昭的皇后,自然是要将人送回去,怎么反而还这样问起来?      可是沈浣蓉却并没有感到反感,因为他的眼神中没有一点的掠夺性,真的就是一句真诚的问句,仿佛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他只是需要她发自内心的答案。且又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见到他,沈浣蓉就如见到亲人一般,一时激动难耐,只差涕零了。      沈浣蓉便就老老实实的回答了他,连今夜去驿站探路的目的也说了。      甘舒敖凝神想了想,却道这样不妥。一来这是在周国的地方,便是再如何小心恐怕也要被发觉的;二来,商君盏此行是为战而来,是为主帅,即便是成功与沈浣蓉会师了也不能马上丢了几万大军送她回大昭去,而将她带在身边就更加的不便了。      他句句在理,沈浣蓉无一句可反驳。本来来找商君盏就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几乎就可以说是没的选了,可是现如今却教她误打误撞的碰上了甘舒敖,事情便又不一样了。      甘舒敖此时会在周国肯定是有任务在身的,不过他却没有纠结太久,很快便下了绝对,道:“微臣送娘娘回宫。”      ……      多了个人,而且还是个处处周到的男人照应着,沈浣蓉后面就要舒服得多了,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到底是在赶路,风餐露宿有时候也免不了,女儿家也多有不便,诸如沐浴如厕之类事,俩人少不了要尴尬一番,而且沈浣蓉急着回去,便更是舒坦不得了。      甘舒敖自然是要将寻到了沈浣蓉的消息向上呈报,同时呈给了在大昭的商君钰跟就在跟前的商君盏。      某日,大昭与睿亲王随行的将士突然发现,睿亲王的那个近卫不见了……      好吧,不再卖无谓的关子了,那个近卫就是商君钰。      商君钰原本没有要再入周国的打算 ,可是那天却突然来了消息,说周国在大肆寻找两个人,明面上说是找两个侍女,实际却是皇贵妃跑了。商君钰的诸多计划便都被打乱,心神也乱了,现在正值战乱,若是有个万一……      他恨不能立马就杀到周国去寻人才好,可终究是还有理智残留,大昭如今在三国间处于绝对有利的一方,他若是亲自前往周国怎么也说不过去,怕是还要引起诸多猜测与怀疑,如此,反不利于行事,弄巧成拙才是真。      因而便有了那睿亲王极看重的“近卫”。      这本就是个冲动且危险的举动。为防周国的人看出些什么来,入了周国商君钰便与商君盏拉开了距离,只与其他侍卫一般,夜则与潜伏于暗中的人商讨寻人之策……      而这一边,甘舒敖似乎是怕自己的擅自行动会遭到阻挠,禀了消息之后便断了与其余人的所有联系。      商君钰又一次有了力不从心之感,就如上回在周国的皇宫里,商沐情的抓周礼上一般,明明就在靠近了,他却触摸不到。只能生生地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那样的挫败惹得他几日坐立不安,恨不得肋下生双翼,好飞到沈浣蓉身边去,抱住她直溶到自己骨血里去,一辈子就不放了。只是想象终究是想象,回过神来,眼前沈浣蓉依然行踪渺然,依旧是他一人五内俱焚。      与此同时,那边的战况却是如火如荼。      朗国本来几乎已经将战线整个都拉到了周国境内,战局已经是明显的在往朗国那边倒了,可是由于大昭突然的拔兵而起,朗国却又生生将攻势压了下去,不过也未有退缩,只将军队驻扎在周国之国土上,静观局势。      既有了沈浣蓉的消息,商君钰既走,商君盏也不用再为了找人故意拖沓,很快便与宿连碧碰了头,至此,周国与朗国的两国交战正式演变成了三国混战——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再来说那一同在往大昭赶的两人,当然,这时候在往大昭赶的已经不止是只有他们了,但是商君钰跟他们不同了,且不论。      沈浣蓉跟甘舒敖本来都是急急的往临京城赶去的,可是随着临京城渐近,两人的速度却是不约而同的都慢了下来,甘舒敖的心思尚且还好理解,可是沈浣蓉却又是为何?      到后来自己本就满腹心思的甘舒敖都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了,直接便问:“娘娘改变主意了?”      沈浣蓉一怔,竟然半晌都没能回答上来。      甘舒敖也不多问,只道:“你欲何往我便送你至何处。”      沈浣蓉似是有些心不在焉的,连他换了称呼也没发现,良久,方才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她说:“你说,楚儿扬儿沐回情儿,他们,可还能认得我?”      只此一句,甘舒敖便彻底明白了她心所想,“娘娘,微臣送您回宫。”      沈浣蓉转脸看了他一眼,眼中好像有些什么东西没有理解的迷茫。      甘舒敖不再言,专注送行。      他们这边在拖沓时日,商君钰却是快马加鞭,反倒是后来居上,率先到了临京城,率先回了宫。      商君钰不敢再有所期待,可是仍旧是忍不住,他一路疾行而来,入了宫也顾不上看到他匆匆行宫礼的朝臣与宫人们,脚下丝毫未停的入了长宁宫……      他回来的时候日方初升,三个大些的娃儿刚起了身,见到他便是一阵欢腾,欢快的喊他父皇。      商君钰嘴角也噙了笑意,与儿女们好一番亲密。随后,他便开口问道:“可见着你们母后回来了?”      三个娃儿略一愣神,却只当他是旧病又犯了,只顺着说道:“母后还未起身呢,父皇也去歇着吧。”      商君钰大喜,拔腿便向居室走去。      自然是一场空,商君钰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颓然在床边躺下……      许是奔波了太久,一挨上枕头他便睡着了,进入了梦乡。      梦境中时光倒流,他尚未为王,她也尚未为后,他跟沈浣蓉还住在静王府里,他不知为何又惹恼了她,便是又被冷遇了好几日,终还是他拉下脸来去哄她。其实每回两人闹别扭都没有多大的缘由,所以也无所谓对错,只是她素来脾气倔,又生了副薄面皮,故而几乎回回都是他去言和,其实他本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只是,碰到了她,便像是上天注定似的,他便不得不服输,且心肝情愿,甘之如饴。偶尔她也会有自觉理亏的时候,此时她便会故意寻了借口,时不时到他眼前来晃悠,只要他做出了一点反应,她便会自发的当是此间事完结了,每每让他无言以对,哭笑不得。      这回不知为何她像是生了大气,他好言哄了半天也没哄好。      此时不知宿连碧突然从哪里冒了出来,附到他耳边道:“你带她去游湖采莲,采得了莲蓬她便就好了”说罢又转脸去问沈浣蓉,“你说是与不是?”      沈浣蓉居然极高兴的在点头,一面冲着宿连碧笑。      而后便到了湖上。      沈浣蓉见了满眼满眼的莲蓬果然高兴了,兴高采烈的要去采。商君钰想叫她小心些,可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便已经落了湖。      他也跟着跳了下去,在湖中他朝她伸出手来,可是她只看了一眼,却没有过来,转而向另一个方向去了,他便随着望过去,那边竟然也有一个人,宿连碧一身绯衣,笑着把手伸向她……      “蓉儿!”商君钰惊叫而起,过了半日,犹觉得一颗心急速地跳个不停,再一摸身上,竟是被冷汗浸湿了。 心何念      沈浣蓉和甘舒敖终于也到达了临京城。      甘舒敖如今已得以重用,又有特殊皇令在身,为了便宜行事,自然也能行些旁人所不能行之事,不由寻常之道进出宫门便是其中之一。沈浣蓉如今的境况有些特殊,甘舒敖进城之初便与之道:“娘娘,进宫您随着臣,可避开人眼,回宫之后,相关事宜也好安排。”      沈浣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支支吾吾的应了两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到了城中已是午时,离皇宫尚还有些距离,甘舒敖看了看天上微弱的太阳,偏首道:“娘娘,用些餐点再走罢。”      他本料她定是迫不及待的要回宫去,根本不会再顾及这些,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沈浣蓉居然松了口气似的,点头道:“也好。”      两人并未去那招摇的朝天阁,沈浣蓉倒是在那门口驻足了片刻,甘舒敖虽是知道里头达官贵人之类的多,进去不妥,但还是想顺了她的意,正欲上前叮嘱两句,却见那原本在痴望的人却又举开了步子,方向不是向着朝天阁,恰恰相反,竟是避开了。      最终找了个不起眼的小食馆,客人都是些普通百姓,虽然两人都衣着普通,但是还是吸引了不少的注意,沈浣蓉想,这些人大约是鲜少看到一个女子如此堂而皇之的出来晃荡。四周略扫了一眼,忽而一转身躲到了甘舒敖身后去,颤抖着身子,弱弱地开口道:“三,三哥……好多,好多妖怪……”      甘舒敖一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抱歉的冲众人颔首一笑,回身安慰道:“花儿莫怕,等三哥带你找到了玉神医你就能打退这些妖怪了。”      众人一阵唏嘘,原来是个傻姑娘,真是可惜了一副不错的样貌……同时又有种吃了苍蝇般的憋屈,平白无故被骂作了妖怪,偏生还不能去说理。      从日中吃到了日偏,沈浣蓉还没有放筷的意思,甘舒敖早已看出她是在故意拖沓,却也不问,只安静的陪她一同慢慢叨食,亦不曾放下碗筷。      店小二已经带着嫌弃的目光故意来擦了好几遍桌子,直到夜幕将至,又一拨人流热潮来,沈浣蓉终于是将一直杵在碗里的筷子放了下来,抬首道:“甘大人,我还有其他事要办,暂先不回宫了,你且先行罢。”      甘舒敖只嗯了一声,却一点也不诧异,之后再未说话。      沈浣蓉忽而不敢去看他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看破了一切的了然,那些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又纠结的情绪,她更不想从别人那里得来。      甘舒敖看着她有些仓皇的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却涌起了一股暖意来,觉得似乎在这个情形之下,他反而是离得她更近了些,眼前的景象渐渐与一直深埋心中的那一幕重合,人群里,一个少女跑得跌跌撞撞,身后有一个摔在地上的傻少爷,哭着看着她,却拉住了下人,不给追赶……      “嚯!”有人搡了他一把,原来是中午已经散去的客人又来光顾了,“我刚瞧见你那傻……你那妹子跑出去了,你还不快去瞅瞅,莫要走丢了。”      甘舒敖微微一笑,谢过了这位朴实的汉子,而后举步朝外走去。      那汉子又在后面喊,“老弟!我说老弟,你走错边儿了,你那妹子是朝东头去了,不是你走的那边,我说老弟……”      那微跛的身影顿都没顿一下,充耳不闻,兀自西去了……      ……      沈浣蓉总也不信自己竟然会突然有了这样怪异的心思,可是又抑制不住,那奇怪的东西总不停的从每个毛孔里钻出,饶她不得。      第几十次的从这宫墙边绕开,沈浣蓉终于放弃,她竟莫名的对这皇城起了惶恐之感,其实这感觉从渐渐接近临京城时便就隐隐开始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怪异,明明是一直盼着的,日盼夜盼,费尽心思。如今终于将如愿,却又胆颤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长宁宫已经易了主,或者说是商君钰的心已经易了主,还是怕她的孩儿们已经不记得怎样唤她母后……抑或是当中还有怨怼?怨他让她独自在虎狼口中挣扎这么久,怨他竟然忍心离了她的视线这么久,让她尝尽了相思苦?      客观来说,其实这种矛盾的心理是很正常的,一个人如果心中有一个坚决的目标或是念想,之初定然是会全力以赴一门心思的去朝着这个目标或念想去靠近的,然,等达到了,或是距之仅还有一步之遥之时,他却反而会彷徨不知所措了。因为他最初心中所定下的,实际上只是朝着目标或念想前进的过程,而不是达成以后,那既然如此,他为他未料想过的将走之路踟蹰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或者,还有一个词能表达沈浣蓉此时心绪之一二——近乡情怯。不尽是如此,不过也沾了边了。      沈浣蓉最终也没敢进宫去,她抵不过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她也绝计没有想过要离开临京城。      她似乎是在茫然的晃荡,可是最后的住脚处却是右相府的正门前。她又惶恐的跑开了,可是很快她又跑了回来。      等到天大黑的时候沈浣蓉终于等到了沈浣莛。      沈浣莛一副要醉不醉的样子,直往府门走去,根本没瞧见对他唏嘘咿呀了半天的沈浣蓉。      眼见他即将迈入府门,沈浣蓉气极,情急之下,俯身捞了一个石块扬手就往那个不长眼的人砸去。      石块大了,估计砸得不轻,温文如沈二公子条件反射的回头寻找罪魁祸首时面上都带了怒气,然,等瞧见边角处那气呼呼的瞪着他的人后那怒气便在一瞬间就灭尽了,转而是见了鬼般的吃惊。      可不是要当做的见了鬼,众所周知,元衷皇后沈氏浣蓉早在几年前就“歿”了,皇上还为此犯了失心疯,如何也不肯发丧。      且不再说沈浣莛彼时是怎么纠结过来的,只来说即成结果。沈浣莛根本挨不住沈浣蓉哪怕只一点点的请求,很快就点了头,将沈浣蓉偷偷带回了沈相府,安置在自己院中的一间偏僻的小屋内。      说是偏僻的小屋,主人不待见它它就偏僻,主人待见它了它的地位自然也就不一样了,因而随着沈浣莛见天儿的往沈浣蓉这里来,这个小屋也渐渐高调了起来。      如果说沈浣蓉之前还只是怀疑,那她现在便肯定沈浣莛是故意的了,居然打着沈相年老,开始想念外孙的名义把商沐楚和商沐扬从宫里接到了相府来,如此高调,岂不是要弄得人尽皆知?      可是此时她却没有多余的心思来顾虑那么多,面前是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张小脸,可是她仍旧一眼就区分了开来。      两个女娃也看着她。      沈浣蓉的手在袖子里颤抖,却不敢顺从心意的伸出去抚摸那两张小脸,两个娃儿如今已及了她的腰处,她想着,现在应该不用再蹲下去了,弯腰便能给她们擦时时弄脏的鼻子和小嘴。      看着她们梳得几乎一样的俊俏极的小女儿髻,沈浣蓉脑中便能想象出四喜一丝不苟的样子来,便是这两个小东西再怎么胡闹不配合,她总也能温笑以对,以前那么个急躁的丫头性子,竟被这两个后起之秀磨得一丝不剩。      便又想起了乖巧听话的沐回,那孩子其实心细的紧,也懂事,便也因为这个,小时候经常被这两个丫头合起伙来欺负,偏生还一根筋的护着妹妹,怕她们被责罚,从来也不告状,偶尔的教沈浣蓉撞了个正着,也是一个劲的说自己的不是……      沈浣蓉兀自想得出了神,竟没发现面前的两个小人已经湿了眼眶扁了嘴,齐齐瞪了她一眼,一转身便跑了。      沈浣蓉心下一颤,连忙追了上去,竟也忘了要掩人耳目,口中直唤着大昭仅有的两位公主的乳名:“中秋,圆月。”      到底还是追上了,中秋已经褪了幼时的顽劣,只趴在她怀中呜呜的哭,圆月却是挣扎扭打了半晌,终于也喊了声母后,哇哇哭了。      相府的人再怎么也知道了那偏僻小屋里住的人是不同寻常的了,这么大的动静,沈浣蓉却没有被任何人招去问话,她便了然了,精明如沈云海,怕是在她进府之初便已经知道了一切,迟迟不做反应,却不知是为了那父女之情,还是洞悉的利弊,知道这事管不得,便干脆收起眼耳,不见不闻,装傻充愣。      此时是三月初,芽初发花未开,然大地已复苏,处处都是一片欣欣之态,蓬勃的生命仿佛就掩在了薄薄一层膜内,蓄势待发,只等那一朝破。      周国与朗国却没有如此态势,或者说,与那滚滚硝烟比起来,这春之萌动根本不值一提了,生命且还危在旦夕,谁有功夫去风花雪月,那蓄了半年的力才显露出来的春色,可及得上瞬间陨落的生命动人心魄?      如果说商君盏所帅之大昭大军在初时还能让人看出几分诚心,那它此时的漫不经心便的昭然若揭了,睿亲王好一副好人嘴脸,舌灿生花,可是真正到了让他出力的时候却是一推三推,等到周国诸臣都冒了火,他才佯佯一动,全力十分献三分,还要人家感恩戴德。      宿连碧早已看出商君盏看着他时眼中的仇恨,若不是为了三国均衡之大势,这战场上滚爬而出的皇家将军怕是要生煎活剥了他。他知道内里原因,商君盏当初是如何对沈浣蓉他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看过来的,本来他想讽刺的对商君盏抱以冷笑,可是那笑到了嘴边,不知为何竟多添了几分酸涩,就着杯中佳酿饮下,那酸楚便被直带到了心里,劲头如此之大,几乎教他喘息都不能。      商君盏似乎已经喝醉,摇摇摆摆的起了身,手中的酒被他洒了大半,他将杯盏合在手中,朝宿连碧一拘礼,道:“周皇,我谨代表我大昭万千子民,祝周皇百事得顺,那抢占他人物的不耻之徒,所报必在当世!”      声如洪钟,那最后一句,震耳隆隆,几乎灌倒了所有人的心里面去……      抢占他人物的不耻之徒,所报必在当世。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急事,没做修改就直接发了上来,等回头再改过 处处无安      大昭后宫出了乱子。      话说大昭的后宫素来凋零冷清,能排得上号的女人本就不多,那能引起后宫之乱的根源自然也就多不起来了。后宫如今只有两个女人身份尊贵,一是皇太后,另一则是皇贵妃杜红妆。皇太后谨慎识度,肃雍得体,先皇时统理了后宫那么多年,静永帝登基后早早的就放了权,甘愿退居而后,自然是不会弄出什么事来的,如此简单的一排除,便是只有杜红妆了。      事情自然是发生在商君钰离宫的这段时间内。商君钰离宫本就是绝密之事,对外只称是患了病,御医说是操劳过度,故前往冶城去静心疗养。冶城气候温润,风景秀丽,是大昭历代帝王都钟爱的避暑游历之所,养病也去那处倒也是正常,更多的人是在揣摩商君钰的病情倒是正事。      不过也有人在怀疑商君钰此行的真实目的了,上次不也是说带着皇后和皇子公主们去冶城避暑,实际上却是跟睿亲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而后不知不觉的就削了朝中几方势力的大权,将皇权独揽在手中了么。      其实这本来没杜红妆什么事,可是她在某天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所以她知道了沈浣蓉原来还没死,而商君钰根本不是去养病,根本就是去接她回来的,为了掩人耳目,居然还自贱的化作了商君盏身边的亲卫。      这几样事情一样比一样教她难受,她便只觉腹中的苦水在翻江倒海,种种情绪皆涌了上来,最最清晰的便是不甘!      是不甘,让她如何甘心,沈浣蓉祸害了她一次还不够,在她努力了这么久,将看到希望的时候她又再杀出来祸害她。她尽心尽力的去哄她留下的几个折腾人的小祸害,好容易能得那人偶然一瞥,她却又要回来了,那她之前所做的算什么,都是笑话?商君钰又是什么时候就知道沈浣蓉尚在人世的,她究竟自以为是了多久?她以为自己已经有所进展,而后傻笑着继续付出,商君钰究竟是怎样的看着她的?而且,而且此时正是混战的时候,那人竟然为了那个祸害放了国弃了家,不顾安危的跑到那战火最浓处,教她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哪!      于是杜红妆做了此生最大胆最失体统亦是最不知对错的决定,她道你既能为那祸害犯险,吾亦能为你赴汤蹈火,我便不信你的心当真如铁石,我拼了命还化你不开!      而后去求了娘家父兄。      虽说朝中几大巨头在几年前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重创,可是一来商君钰意在削权不在罢,二来几大家皆是多少年存下的底子,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其尚未死,实力依旧还是在那的,又经过了这几年的调养,加之后宫里只独家女独大,杜家如今早已恢复了往日之荣盛,且较之左右二相,还有坐大之势。      如此,杜家自然有了“助纣为虐”的能力。      杜红妆在后宫呆了这么久,可以说是在呆了多久就被冷遇了多久,原本焦躁莽撞的性子也早就被磨掉了七七八八,即使此番是去寻求娘家帮助,也没有像往常在家一般骄纵,而是将话说得有理懂事到了极点,不过来来回回,中心只围绕一点,便是我这次去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我们杜家,不然如果沈浣蓉回来了,沈相那边肯定又要得瑟了,我们不能让这事成了,所以我得去把皇上拉回来。又说皇上已经对我动情了,我不能功亏一篑,说着说着眼泪淌下来,一副伤心到了极处的样子,不过这也是真情流露。      杜红妆是家中独女,又是排行最小,自小其父兄自是极尽疼宠,早知道她在宫里是受了委屈的,此时见她如此便更是疼惜,最后终究抵不过那不见收势的泪汛,点头应了她。      这当中究竟几分是父女兄妹之真情,几分是利益得失之权衡,这且不论,便只说杜红妆的目的是达成了,皇贵妃褪了华装,挤进了男人堆,迢迢追夫而去。      不过杜红妆的运气不大好,她出发的晚了些,根本编不尽先头部队了,只在尾巴上吊着,因而一直也没能见到商君钰,知道商君钰转身回来了,她还不知道前面的动静呢,所以说,她的这个决定不知是对还是错。      此,便是后宫之乱,丢了皇贵妃,可不是大乱。      如同周国丢了皇贵妃的时候不敢堂而皇之的找人,大昭也不会把皇贵妃失踪的事昭告天下,皇室的脸面是丢不得的。      话说回来,所谓的消息封锁也只是针对那些不该知道的人,那些想知道并且有能力知道的,自然还是会知道的,比如说国舅爷沈浣莛。      沈浣蓉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的心情,似乎有种很清晰的负罪感,那样一个本该张扬一生的女子,可以说是活生生被她给毁了,沈浣蓉颇有些大有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之感。可是她心里又隐隐的有一丝的类似于窃喜的情绪冒出来,她知道这是自己的自私心在作祟了,可是却又抑制不住,其实如果就自私了去想,这好像又是人之常情,人生在世,能放到心上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人皆护短,那不上心的人,又触了自己之所在意,自然就免不了被炮灰,实际行动上未必会,思想里却是难免的了。      商沐楚跟商沐扬已经在右相府住了好几日,沈浣蓉自然是高兴的,可是兴奋劲头过去,还不见相府有送那两个丫头回去的打算,也不见宫里派人来接,这样一来,她便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母后母后。”      沈浣蓉俯身擦去娃儿脸上的汗珠子,温声道:“我在呢,什么事跑得这么急,可是又跟表兄干了什么坏事?”      商沐扬小嘴一扁,不满的道没有,“表兄今日跟舅父练骑射去了。”      沈浣蓉点了点头,随即又道:“不要总是跟中秋合起伙来欺负表兄,他长你幼,要懂事些。”      商沐扬颇有些不以为然,“谁欺负他了,一道为乐耳,是表兄爱哭嘛,皇兄就不像他这般,就很喜欢与我们玩耍……啊!”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皇兄来了,儿臣便是来与母后说此事的。”      话音刚落,还未等沈浣蓉回过神来,便又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里,两人差不多的个子,当中一个牵着另一个。      “母后,皇兄来跟舅父学骑射,儿臣将他带来给母后请安。”商沐楚一板一眼道。      那个小人一路都垂着头,直到走到了沈浣蓉跟前也没抬起头来看她,不知为何,沈浣蓉忽而便想起了商沐回初进宫的时候,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却是处处小心,整日里提心吊胆的,唯恐做错了什么,自己明明就还没有多大,却还将中秋圆月当主子一般的伺候着,受了委屈连哭都不敢哭……眼眶不知不觉的便湿了,蹲下身,抬眼看着他的小脸,缓缓道:“沐回,为何不开心,嗯?告诉母后。”      皇长子的年纪不大,长宁宫的宫人也不少,来来回回的,可是不要说是哭,便是连多余的情绪都甚少能在皇长子脸上看到,故而他虽年纪不大却是却极有威仪,宫人们除了静永帝,最怕的便是这位少年老成的皇子殿下。      然,此时这位殿下却是挂了满脸的金豆子,偏偏还压低了哭声,只有肩膀在不停抽搐,沈浣蓉便更是心疼的无以复加,将他小小身躯抱在怀里,也不说话,只轻轻的拍抚他的后背……      良久,那阵阵的抽搐终是渐渐平息了,那小人却是更往她怀里钻去,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带着鼻音,闷声道:“母后,儿臣时常在睡梦里见着你,可是一睁开眼来,你便又不在了,儿臣便恨极了那日日来唤儿臣上早课的宫人,每每总将儿臣的梦境打断……”      沈浣蓉便更觉心口一酸,将他更搂紧些,“是母后不好,母后错了,母后不好,母后不好……”除此之外,竟再也说不出别的言语。      ……      如今沈浣蓉是肯定商君钰已经知道她在这里了,他知道了,却不来接她回去……      她总告诉自己不要难受,不要去钻牛角尖,早在回来的路上,她便就打探过了,连在边关的百姓都知道,元衷皇后没了,皇上没再立后,却独宠着一位贵妃娘娘,据说那元衷皇后留下的几位皇子公主们,也都给了贵妃娘娘养了……初听这些的时候她是心痛了,甚至也偷偷的哭过了,可是后来再想想又释然了,杜红妆几乎是同她一起进了后宫的,并不是在她离开之后再有的,而且,而且孩儿们都尚年幼,也是需要一个母亲来照看着的……      因而她到了临京城也没有贸贸然进宫去,她怕她会破坏了什么,或者,自己心中的什么被破坏了。      这是一个封建的社会,男尊女卑,皇权至上。而她是皇室的一个女子,本就处于斗争的中心,流言的中心,又因着她的任性与他的纵容袒护,可以说之前就已经有了不少说法,而后,她竟又被别国之人掳走,掳走做房内女子,还一去便的几年,如今彼国战乱,她便又跑回来了,这些,这些如何能说得过去……怎么说她也是不干不净的了,怎么再来做那一国之母,又凭什么还盼着他一心只有她……      这些天日日看着那几个娃儿,沈浣蓉便时常有些恍惚,好似中间的那几年都没有存在过,她是一路的看着这几个娃娃长大了现在这么大的,并且她还要继续看着,直到他们成人,再成了家,而后也有了自己的孩儿,然后她自己白了发……      “母后。”中秋轻轻的摇着她的臂弯。      她停下遐想,转过脸来对女儿笑,便又不觉开始奇怪为何明明幼时同样皮同样让人头疼的两个娃儿性子会变得如此不同,圆月依旧像个野猴子一般,成日里爬上爬下,中秋却是变得文静得不得了,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拿着书读,便是跟圆月玩在一起时,也是静静的在一旁看着居多,为此圆月还没少朝她抱怨。      中秋伸出手来轻轻在她眉间来回扫动,“母后,你可是在想念情儿?”      沈浣蓉面上的笑意一僵,便就愣在了那里,半晌无言。      中秋忽而垂下了头去,嘴抿了几抿,而后道:“母后,情儿至今还不会说话呢,也从来不肯让父皇靠近,你回去看看吧……”      沈浣蓉喉间似有酸水在鼓动,逼得她说不出话来。      中秋将脸埋到沈浣蓉的膝上,“母后,你回去看看情儿吧,也看看父皇,四姨说,父皇总瞒着我们招御医,四姨偷偷告诉我们,是想让我们劝劝父皇,可是父皇每回都只是嘴上应着……”      “中秋……”      沈浣蓉想把她的脸抬起来,可是她却不肯,依旧将脸深深的埋着,“母后,你回去吧,父皇一直都给你留着饭呢,长宁宫的桌上餐餐都是五副碗筷,后来情儿回来了,便成了六副。”      “母后,你都不知道,宫里人都说父皇患了失心疯,因他总是对着空空如也处唤你,就像你当真就在他跟前一样。”      “母后,父皇的身子真是不好了,你回去看看他,四姨说你回去看看父皇便能好了。”      “母后,你回去好不好,儿臣求你了,儿臣想父皇,我们一起回宫去好不好……”      ……      “好,我们回去……”      ……      春大来的时候万物便也都蓬勃了,绿色张扬的遍布了各处,连庇荫的角落里也不放过,将整个大地都覆起。      若说还有什么的力量是能掩盖掉这份张扬的,那便只有人间的战火了。那顷刻间便能吞噬万千生命的狂肆,终于盖过了滚滚而来的春意,让人心中的来自本能的恐惧盖过了所有的美好,或如绚丽的虹云一般的向往,或如这春意一般的即成之美,纵是你原本以为它会多么强大,在这人为的疯狂杀戮与争夺拼搏下,都变得不堪一击。      周国与朗国的战争经过了前段时间短暂的休整,再一开始便就加进了大昭。虽然大昭没有以直接参战国的身份来参与,但也不是之前完全袖手旁观的态度了。      话说甘舒敖把沈浣蓉送到临京城之后就转而又回了周国,商君盏是将军,他便为监军。      大昭这次的态度是帮着周国的,人家说了嘛,他要报恩。可是,怎么说呢,大昭军该出手的时候也出手了,所出手的绝大多数战役中效果也很明显了,可是最后朗国却也没吃多少亏,因为它很快就能再捞回一成去。也就是说,大局上两国根本还是之前的相当状态,周国并没有因为有了大昭相助就胜了一筹,两国如今是个两败俱伤的状况。      这般情形下,周国这边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要怀疑大昭。      可是且不说这战乱下你拿不出一点的证据来,便是有确凿的证据在手,如今这个情况下,周国也是不敢拿出来的。即便他大昭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明里帮着周国,暗地里却也跟朗国勾结,总也好过他明里暗里都去帮着朗国,彻底的来打周国。      不过这样的僵持情况时间一长,两边肯定都吃不消的,打了一阵子就极默契的又各自歇息休整去了,这场战便是这么战一阵歇一阵的,一遭一遭的来。      如此一来,大昭这边的主帅,睿亲王商君盏便也只能在周国耗着。      这说到商君盏便又不得不提他上回的惊人之语了,他那番话乍一听起来似乎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他就是在说朗国妄图侵占周国,这是要遭报应的,而且还说什么,唔,所报必在当世,啧啧,这是在说人家要得现世报呢,可是够狠的!      按理说,周国如今跟朗国打得水深火热的,听到这一番话应该是高兴才是,可是听商君盏吼完那一嗓子却没有人能高兴的起来,反而是一股怪异的感觉,觉着寒毛竖竖的,特别是时大将军一家,竟然下意识的往身后望去……话说战初起时“时玉焦”还好好的呆在周国的后宫里的,时家果然被委以重任,作为首发军去灭那朗国小儿,可是架打到一半便听说时家得宠的贵妃娘娘不见了,这下好了,这家伙,时家那一家子都是玩儿命一样的在战场上厮杀呀,倒也还打出了周国的一个短暂的胜势,这且不多说。      再说回到商君盏,他倒是在那一次之后就没有再“出言不逊”了,谨守一个他国将军的本分,与周国诸臣也算相处融洽,当然,跟宿连碧是不融洽的,当中缘由局中人心知肚明,不必解释。      监军甘舒敖素来寡言,除了偶尔与商君盏商讨战策其余皆是泛泛之交,无甚可言。      ……      某夜,周国军营被袭,无大战,然周国有大量粮草被烧,周国将士气得骂娘。      于是又一轮战起。       且团圆      皇子公主们齐在右相府呆了差不多有个把月,今日终于起驾回宫了。      话说共是两位公主一位皇长子,如此便应该是撵驾三座,然今日进入宫门的,却是齐齐排了四个,当中有一个是相府的马车。众人正好奇是右相府的谁还送行送入宫来了,却发现原来几位殿下的车撵都是空的,倒是那马车内时不时的有话语声传出,不由猫起了眼去看,然那马车却是掩的严实,一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入了皇城,马车内才更加活跃起来,时不时有脑袋探出来,不过一瞬便又缩了进去,车内情形依旧是瞧不真切。      皇宫很大,纵使沈浣蓉曾为后,可她那个万事皆不上心的性子,平日又连出长宁宫都很少,因而即便曾在这个地方住了好几年,她也并不是很熟悉。      可是此时她却觉得有一种让人窒息的亲密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恨不得舒展开全身的毛孔去吸取,仿佛着这气息本就是深入骨髓了的。直至长宁宫那在远处便能看见的郁郁垂柳也入了眼,沈浣蓉的心终于彻底暖了起来,有一股热泪霎时就要夺眶而出,却又碍于几个娃儿在跟前,生生忍了下去,心中只有个声音在不断叫嚣,回家了,这是我的家,这里才是我的家!      商君钰还在上朝,并没有在长宁宫里,沈浣蓉却是松了一口气,但似又觉得茫然若失。      下了马车,自有不相识的宫人,不知来人身份,远远的看着,好一番疑惑,但见这大昭顶顶尊贵的,平常又甚少会与皇上之外的人有亲密之状的三个小人此时却是紧紧的粘着那个陌生的女子,一路的欢欢喜喜,纵有再多不解,便也不敢有任何无礼,给三位殿下问了安,也对着那女子拘了一礼,那女子却受得理所当然,温笑着摆手让众人退去,好似她本该受此待遇。      那张扬的垂柳依旧张扬的垂了老长,在沈浣蓉经过之时恰被一阵风拂动,远远看来,倒像是乐得起了舞,又像是在欢喜迎人归,树上的鸟儿似也被唤醒,跟着鸣起了小调……沈浣蓉被这景象逗得弯眉而笑,步子不觉便轻快了许多。      进了长宁宫正宫处,才真真是一番稀奇景象。      宫人们的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怎么形容才好,这么说吧,可以比照沈浣莛前些日子初见沈浣蓉时的模样,还要除去国舅爷历朝历事所积下之淡定。      沈浣蓉也是一脸的惊疑与激动,这些人竟然都还是以往的那些人,跟这宫里的一草一物一样,几乎无有任何变迁,她甚至能一一都叫出名字来。      当中有一人,穿了一身乳白的宫装,负手而立,盈盈望着这边,嘴边分明挂着笑,眼中却是波光闪烁,那波光便越过了其他,一直映到了与之直直相对之人的心里,一如那人面上将哭未哭的神色也牵起了她心中的泪丝,引得她欲将所有的泪水都洒出来与那人瞧……      春里头,便时而有鸟儿从头顶飞过,伴着熟悉的低鸣。      “四姨四姨,”终于有人将此打破,商沐扬跑过去牵住四喜的衣袖,“母后回来了,母后回来了。”      ……      商君钰跨进长宁宫之初便有些不知名的颤抖,他便捏紧了拳,将这扰人心神的情绪压下,面上依旧沉着,继续迈开了步子。      见他回来,宫人们便如常的开始摆膳。      沈浣蓉听到了动静,抱着商沐情从内室走了出来,旁边还站着商沐楚,看到他商沐楚忙迎了上去,甜甜唤道:“父皇。”      沈浣蓉僵立半晌,亦冲他一笑,道:“回来了,今日朝事重不重,晚间早些歇息。”      商君钰站在原处,动也未动,可是商沐楚牵着他的手却清晰的感觉到了疼痛。      良久,他抬起手来摸了摸商沐楚的头顶,唇轻启,道:“好……”      话音还未落尽,商沐扬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一面还回头喊:“皇兄,你快些,父皇已经回了。”      便又有一个小人探出头来,“你慢些跑,不然母后瞧见定要说你……”      一家六口,不小的一家子了,团坐于一桌。      商沐情已经快有两周岁,早就能自己一板一眼的坐着拿小银勺自己吃饭,都无需四喜在一旁守着,皇兄皇姐们自会给他夹菜。然每回商君钰往他碗里夹些什么他却是动都不动的,至饭罢,那东西都还原模原样的躺在碗里。四喜每每只能苦笑,叹这娃儿完完全全的是他母亲的翻版,她甚至怀疑商君钰有时候是不是故意为之,因为每回他夹完东西给商沐情以后,总是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仿佛是在透过这个小娃来瞧别的什么……      今日商沐情却没肯自己坐着,非得赖在他娘亲的怀中,极开心的模样,一直在依依呀呀的,话极多的样子。      沈浣蓉看着他兴奋的小脸,忽而便有一股伤感上来,抿了抿唇,将娃娃的脸转向自己,“情儿,你唤我一声母后好不好?”      饭桌上立时便失了声,诸人齐齐望来,面上是几乎一致的企盼之色。      小娃儿看了看他娘亲,又转过去将其余人挨个看了一遍,再转回来,而后凑上小嘴在沈浣蓉脸上亲了一下,扬手指向自己面前的小碗,依依呀呀又说开来,大意是要吃。      ……      夜幕至,人皆退尽,只余帝后。      沈浣蓉坐在妆台前一一拿下头上的发饰,她身上的饰物总共也不多,因而很快便就完了,之后她却并未起开,依旧在原处坐着,发怔地盯着地上宫灯的影子。      商君钰在一旁看着她,久不出声。      屋里的宫灯噼里啪啦的烧了起来,静坐着的两人才有了反应,几乎是同时起了身,然后又同时朝对方看去。      对视半晌,沈浣蓉忽而噗嗤一笑,道:“一眨眼,你我二人年岁相合已过半百。”      商君钰便也笑了,“你我成亲之初便也未缺多少。”      “可是却多了楚儿扬儿,沐回,还有情儿。”      商君钰脸上的笑意却僵住了,良久,方道:“情儿一直都在怨我。”他还想再说什么,可只是张了张唇,而后望着她,似乎出了神。      沈浣蓉却好像是听到了他后面的话,她知他想问,你怨不怨,在周国的这两年,你怨不怨我?      怨不怨?她垂首,苦涩的笑,一面又道:“商君钰,你猜我回大昭的这一路都在想什么?”未等他回答,便又兀自道:“我在想你还要不要我,商君钰,你要不要?”      商君钰觉得自己已经再不能去看她的脸,再多看一眼他都不知自己的心还会再纠成何模样,可是偏偏又欲罢不能,视线仿佛就被钉在了那张时有盈光闪烁的脸上,他一丝一毫都移开不得……      “我这一路,常常在行走间便不敢再往前,可是我却一直走到了大昭,又走到了临京城,现在又回到了长宁宫,我巴巴的来问你,你还要不要我,你说,你还要不要。”      商君钰跌跌撞撞的朝她走来,打翻了座椅,桌案晃动,洒了茶水,将触到她之际她却是本能似的一闪,动作虽不大,却教他心中一颤,然他却只作未见,仍是上前拥住了她,口中破碎的呢喃:“蓉儿,蓉儿……”      那灯火突然噗的一声,却是自己灭去了……      第二日沈浣蓉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甫一睁开眼却是一惊,过了半晌,方才想起这是长宁宫,便又下意识的四下寻找,无果,屋内只有她一人。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好像是理所当然,又好像怅然若失,沈浣蓉揉了揉眼睛,起身下床。      三个大些的娃儿都已经去上早课,宫里便有些冷清,沈浣蓉遣退了伺候的宫人,独自转悠,还没转满一圈,便就看见了四喜跟商沐情在前方蹲着,不知是在逗弄什么,走近了看,才发现两人面前放了一只不大的蟋蟀盆,里头一个蝈蝈在活蹦乱跳,商沐情正拿着柳条儿在赶它。      看到她来,商沐情忙丢了手上的柳条,迈着两条小断腿蹬蹬的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依依呀呀叫唤了两声,又指了指先前的玩耍物。      沈浣蓉俯身亲亲他的小脸,牵了他的手又去找那只蝈蝈。      四喜已经退在一旁,静静的看着那玩得兴起的母子俩。      沈浣蓉本就起得有些迟,这会儿又玩得忘了时间,不知不觉的就到了晌午,见商沐情脑袋上已经沁了汗,便掏出帕子来给他擦,不经意的一转首,竟发现不远的柳树旁站了一个人,龙袍尚未褪下,却无半分帝王之威严,温温而视,眉目间都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不觉自己眉梢也染了暖意,朝那人弯唇一笑,俯身抱起情儿,直朝着那人而去,步履盈盈,裙衫随风而动。      两人相视一笑,商君钰极自然的牵了她的手去。      商沐情坐在沈浣蓉的一只手臂上,时间一长她自是撑不住了,便唤了声情儿,意要将他递给商君钰。      商沐情扭过头去,明显的不愿。      沈浣蓉侧目看了商君钰一眼,明明看出了他满脸期待的神情,心中亦是一酸,口中又唤道:“情儿……”      小娃儿终将头撇了过来,看了沈浣蓉半晌,沈浣蓉便笑着亲了亲他,娃儿小嘴一扁,终究是向着商君钰张开了一双小胳膊。      ……      如此,后宫便就无声无息的多了一位主子,商君钰没有昭告天下,也没有对文武百官们“交代”,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然沈浣蓉原本以为会多么复杂多么困难重重的事情就这样被解决了。不用费劲心思的去编后宫多出一个她来的缘由,不必去遮掩她在周国后宫呆了两年的“丑事”,也不必去安抚那些礼教诸多的老顽固,甚至连所谓的皇室尊严都不必顾忌……其实说到底,静永帝跟本就没说过自己的皇后没了或是怎么了,现在又有什么好解释的?      沈浣蓉不禁自嘲而笑,道她都已经做好了舌战群儒遇神杀神的准备。      商君钰便揽住了她,含着她的耳垂道:“儒旁置,至于神么……不管它是神是鬼,皆由我战,待我凯旋而归时,有你在家门等吾归便足矣。”      沈浣蓉老脸一红,看了看旁边兀自与林围拿来的锁了钳子的大蟹拼斗正酣的商沐情,抬起胳膊给了身后人一拐子,啐道:“不正经。”      商君钰吃痛,咬牙切齿了一番,但还是依着放开了她。      沈浣蓉走到商沐情那边去传授了些御敌之策,并且亲自做了示范,而后便又转了回来,欲将手上沾到的大蟹的口水神不知鬼不觉的抹到商君钰的衣袖上去,孰知却被半路截杀,商君钰一手捉住她那只沾了口水的手,一手从她衣襟出拿下帕子给她擦,“你可知什么叫事不过三?”      沈浣蓉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忽而又道:“商君钰,你素来狡猾,你说,我初回临京时你可是故意将孩儿们一一送去,你就是料定我最后肯定要受不住的自己回来是不是?”      商君钰好像看儿子看得出了神,半晌才反映过来,“嗯?”却似是没听到。      沈浣蓉伸手便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你莫要又来装傻,这回可不是在床……”话至一半,猛然刹住。      商君钰便怪异的笑,直笑得她耳根子都红了起来,手上便更是使劲,咬牙道:“你说是不说?”      商君钰咝咝的吸气,好容易将她的手拿了下来,放在手中紧紧的握着,唯恐她再有异动。      沈浣蓉挣脱不得,忽而便也不挣扎了,只扁了嘴,道:“我便知我是不该回来,我明日再回右相府呆着去,任你八抬大轿去抬也不回来了。”      商君钰本想顺着接话道为何要等明日再回相府去,又怕当真惹恼了她,便收住了话头。      沈浣蓉见他不答更是恼了,瞪了他一眼,便要转身而去。      商君钰很熟练的逮住了她,执拗的将她按在怀中,等怀中人安生了,方才徐徐一叹,道:“若是我知道八抬大轿能将你抬回来早就巴巴的去了……唔,说来我们平日出行所乘便已不止八抬,原来你竟是如此……咝——”      两人静立半晌,沈浣蓉不知何时双手已圈在他的腰上,商君钰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      “你不回宫却去了相府,我只当你根本不愿见我,我便也不敢去寻你……想着你定是想念几个娃儿,又怕一趟都送了去遭你疑心,只能慢慢的来,隔些日子寻个说法送去一个,我正不知如何才能将情儿送去,那夜回来,便就看到你了,你不知我有多高兴,我……”      沈浣蓉却突然咬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再说。      商君钰疼得皱眉,却还是继续说道:“蓉儿,你不知我有多高兴。”      沈浣蓉呜呜了两声,模糊不清地道:“你也不知我有多高兴……”      “哇——”      却是那蟹钳没锁紧,三回两回的被折腾了开来,随即便给了敌人一钳子,那敌人不堪一击的很,只一下便就嚷了起来,泪水逆流成河。      酷夏便在这阵人造雷雨后骤然而至,万物皆受以酷刑。      骄阳下,百花凋,万木蔫,却还有那些杀红了眼的人们拼得如火如荼,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挡得了这份狂热。      周国如今已经彻底的了解了大昭的态度与做法了,两边捣,亦两边扶。      宿连碧也终于肯定这场战争本就是大昭挑起来的,从商君钰到周国来商讨所谓的抗旱之策起,阴谋便也就开始了。那些即便日日点数也没有丝毫可疑之处的河工们早就趁着黑夜换过了一批又一批,疏通天汨河和勺江用时多久?足够他大昭将一批土匪弄进周国,而后去做两边挑衅的苟且之事。周国与朗国那多年不化又众所周知的隔阂便得以被利用的淋漓尽致。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周国依旧抽身不得,周国依旧得罪大昭不得。      去跟朗国把事情说清楚?朗国可会相信?即便信了又如何,信了两国便能握手言和?      说不定朗国根本早已洞悉了一切,可是又如何,它同周国一样,一样不敢轻举妄动。一朝被袭,不管究竟袭击者是谁,朗国只能掉过头去回击周国,周国亦只能找朗国报仇,至于大昭,是动也动不得的。      战至斯,两国臣民积怨已深,当初缘由早已不重要,如何往下战才是迫在眉睫。      宿连碧便在暗处做了策略调整,瞒的商君盏与甘舒敖严严实实。那两人便也好像当真没有察觉,该做什么做什么,商君盏依旧放荡,甘舒敖依旧冷然,而后适时出战。周国将士早已对此二人恨得咬牙切齿,偏偏还不得不在宿连碧的带领下做出一番感恩戴德的姿态来,当真是憋屈。      周国的百姓却是不知的,只当大昭乃是仁义之师,所过之处,竟比本国军队还要受拥护。可不是,一个是在收拾自己捅的烂摊子,一个却是雪中送炭来的。      也罢也罢,且当各取所需。      然于个人私心中,某些怨是仍在的。      某日,周之玹已帝与大昭之睿亲王对饮月下。      几两黄汤下肚,两人言语间便就有些翩然了,全然失了平日里的身份与风度。      宿连碧打了个酒嗝,便拍案大骂大昭之无耻,商君钰之下流,道枉大昭还自诩忠义之国,简直是不要脸,不要脸之极!      商君盏亦回了个酒嗝,翻了翻眼睛,将胸腔中的翻滚咽下,道:“彼此彼此,半斤八两。”      宿连碧嗤笑,又灌黄汤。      商君盏举杯,欲与之碰杯,岂知宿连碧竟躲开了他,口中喃喃着什么拒与尔等为伍。      商君盏摆摆手,道罢罢罢,自斟自饮去了。      宿连碧晃了晃脑袋,好似又忘了方才的事,越身过去扯住商君盏的衣袖,道:“你回去告诉她,便说是朕说的,两讫不了,朕偏不两讫,你去把这话说给她听……”      “去,我不说,本王才不说。”商君盏摇头晃脑,“本王才没那闲功夫,闲杂人等,皆与本王退散!”      宿连碧嘿嘿的笑:“说给那个女人听,那个叫沈浣蓉的坏女人,你不说么,你敢不说,朕治你死罪!”      商君盏奋斗了半天终于把一直纠缠着他的那只手给弄开了,而后大舒一口气,便又去摸那黄汤。      宿连碧生了气,把手中盛黄汤的物件“啪”的摔碎在地,怒道:“你说是不说!”      商君盏抬起头来,冲他咧嘴一笑,“本王偏是不说。”      宿连碧盯了他半晌,忽而也笑了,道:“朕认得你,你是商君盏,哈哈,你是个废物,被兄长抢了女人,却还在给他卖命,简直是愚蠢,无用至极!”      商君盏拿手里的杯盏砸他,“你才是废物,你才是无用……”连打了几个酒嗝,又道:“本王乐意,你又当如何!”      宿连碧挠了挠脑袋,跌跌撞撞的走到商君盏的身边去,伸手拍拍他的背,“不哭不哭……”      “哭你娘……”      而后,对瓶吹。      两人如何醉倒在野,第二日醒来又是何样情形,不说。      ……      战报又来,商君钰只略扫视了一遍便就丢在了一旁。      沈浣蓉素来是不理这些事的,可是今日却已经对那折子看了好几眼。      商君钰便作怪的拿了那折子,一面揽她入怀,将折子奉到她跟前,恭声道:“夫人请过目。”      沈浣蓉白他一眼,夺了那折子放回原处,而后叹道:“此一战已近一年,战火处处,怕已是生灵涂炭。”      “此一战早晚将至,我只是在后推了一把,况……吾亦是自保。”      沈浣蓉只当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作无意道:“我从来不问这些事,那我便什么也不懂,不懂则不忧。”      商君钰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外头的烈日正值当头,能躲起来的灵物都严严实实的藏了起来,地面负载万物,却是躲避不得,便被这骄阳烤得滚烫,时而有宫人们走过,也似被烫了脚一般急急而过,万物都似要被蒸干,皆无力再出声,只有那树上的蝉儿在玩儿命般的叫嚷,好似在这炎炎夏日,它便成了王者,还不停的昭告天下,吵得人愈加烦躁,恨不能捉一窝螳螂丢到它跟前去。      沈浣蓉捞了商君钰的衣袖来把玩,眉间凝结,半晌,方才又开口问道:“杜红妆……可有了消息?”      “无有。”      “连死活也不知么?”      “嗯。”      余音袅袅,似被一圈圈扩散开来,在长宁宫上头久久萦绕,而后似又发觉长宁宫之周似乎也没有阻拦,便大胆的越了出去,整个皇宫都有了这尾音……      (正文完)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