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遗恨-上》 作者:张岚天. 内容简介: 一场车祸,“我”为保护爱人而亡,孰料不甘心早死的魂魄,依附到前世的“自己”——康熙朝德妃身上。身为日后雍正帝生母的她,该怎样面对后宫冷酷复杂的争宠?又要怎样面对自己亲生骨肉的手足相残?当她宿命地遇见爱人的前世——康熙的二哥福全——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一个现代女子的灵魂,该如何在那个朝代演绎属于她自己的华丽诗篇……" ========================================================================================================================== 【申明:本书由 久久小说(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久久小说--www.sxcnw.org 】 ========================================================================================================================== 清宫遗恨-上 第一章 今生缘前世续 因为今生的遗憾,我选择去走前世的路。 帝王之家,所谓君臣,所谓夫妻,所谓兄弟,所谓母子,究竟是什么? “这一生,究竟是你负了我,还是我负了你?” 一路寻寻觅觅地走来却始终都找不到答案,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直到生命的尽头,依然寻不到答案,独留一场空遗恨。 只因这本就是不该的缘,不该的情…… 我一直在黑暗中走着,走了好久好久,久到时间的概念已经渐渐自我的心中淡去。我看不到前方,也看不见身后,我不知道脚下的这条路尽头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我只是怀着对他的思念勉强支撑两条腿自动地向前迈着。是谁说死亡就是尽头?那是骗人的。我原以为到了阴间我就会忘却一切,想不到对他的感情并没有随着我的死亡而消失,反而越发地强烈。我的脑海之中充斥着他的身影,他的每一个笑容,他的每一个眼神都是那么清晰地在我眼前浮现,而心中残留着的是对他割舍不下的爱。我想要忘记,却发现那些曾经的美好在我蓄意的排挤之下竟益发的清晰。 我们是那么的幸福,虽然自小没有父母,却有着彼此。在黄昏的日光下,我们倾诉要一起天长地久的誓言。谁料回程之际,一辆出轨的货车却断送了我们所有的幸福。他猛向左打着方向盘,想救下坐在副驾驶座的我。我摇摇头,甩开那可怕的幻相。我没有后悔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没有后悔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低下头,无名指上的戒指还染着血迹,这是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没想到竟随我到了这死后的世界。闭上眼,我还能清楚地记起他浑身缠着绷带,从怀里『摸』索出还残留着血的戒指时,脸上的微笑和眼底的泪。 他抓住我的手替我套上戒指,一遍遍地在我耳边说着:“我爱你,琉璃,我爱你,琉璃。”这是我在活着的世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死了,离开了人世,留下他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守着不会再醒来的我。我已经无法哭泣,只能怀着对他的思念一步步地走向那审判的法庭。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要陪着他一起走过剩下的日子。 “唉……” 一声几欲不可闻的叹息忽然窜进了我的耳朵里,跟着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一阵强光。我一下子适应不了,下意识地眯上了眼睛,抬起手臂抵挡这刺眼的光芒。渐渐地,我的眼睛适应了周遭的光芒,我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女人,一个身着白衣,长发及腰的女人。我努力凝聚起有些涣散的心智,让自己看清楚她,可令我惊讶的是,眼前的这个人竟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接下来一切都交给你了。”她微微牵动起嘴角,发出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好像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谁?”我看着她心中充满了疑『惑』。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她要说这样的话?这里到底是哪里?我有好多好多的疑问想要问她。她似是也看出了我的想法,但却没有回答我,只是有些凄凉地笑着,略略抬起手。随着衣袖的滑落,『露』出的是一双修长无瑕的手。只是那双手和我的一样没有丝毫的温度,从我们相接触的部分我只感到一片冰冷。 “我太脆弱了,我曾以为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可到头来却发现其实我是这世上最傻的人。我不敢面对这么残酷的现实。你比我坚强,要是你一定没问题的。” 我感觉到阵阵心碎与绝望突然自心底而生,那一阵强过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悲伤重重压在我的心上,我的泪竟是止不住地从眼中滑落。怎么会这样,这种悲伤不是我的,这种感情也不是我的,为什么我会难过呢?我甩不掉心中那突然入侵的感情,抬头看着她一脸的哀伤,猛然间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这些感情好像是从她那里传来的。我为自己的这种猜测感到害怕,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她的痛楚我可以感受得到? “你到底是谁?” 她又一次地叹了口气,微微张开嘴,缓缓地说出让我无比震惊的话来。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你的前世而你就是我的来生。我已不愿意醒来,可是我还没有死,所以我希望你能继续这个生命。” 听了她的话,我突然有一种想要大笑的冲动。人们都期盼来生,那是因为来世中有着他们的希望。可是我这个来世已经死了,死人还有什么希望呢?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不在意地笑了笑,对我说:“你不是还有割舍不下的人吗?也许在前世有你的希望呢。” 我的希望?我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突然,一个名字窜入了我的脑海中,难道是世杰! “会吗?真的可以再见到世杰吗?我真的可以再见到他吗?”我急切地问着她,并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希望她回答是。 “也许吧!但活着就总有希望啊!” 是啊!她说的没错,只要活着就一定还有希望。我看着她,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我答应你。” 她闻言嘴角边不觉漾开了一抹微笑,那笑容是那么的轻松,那么的美,我觉得原本堵在心上的重压也随着她的笑容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轻轻放开我的手,侧过身指向她身后的光对我说:“你去吧,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我朝她点了点头,再次迈开了脚步。只是这一次我的心中有着希望,只是这一次我看得到前头的光明。 “姐姐,喝点『药』吧!”我端着碗坐在床榻旁,舀起一勺,喂到眼前脸『色』苍白的人唇边。床上的人有饱满的天庭,透出她的聪慧,两道柳眉自额上飞过,一对美眸此刻却是无力地紧闭,只是眼角略略地下垂显着有些哀愁。精致小巧的鼻子下是一张弧线完美的嘴。她是康熙的表妹皇贵妃佟佳氏,在如今正宫空缺的情况下是实际上的后宫之主。只是此刻的她失去了往日的高贵与美丽,只因她千辛万苦生下还不到一个月的女儿夭折了。 她别过头,泪顺势而下,纤细苍白的手指紧抓着锦被,哽咽着道:“不,让我去吧,让我随我那苦命的女儿去吧。” “姐姐……” 我叹息一声,却知道自己劝不了她。孩子是母亲的生命,佟贵妃非常喜欢孩子,即使不是自己的也疼爱如同己出,更何况是自己心心念念盼了许久的亲骨肉呢? 为了这个孩子她是吃尽了苦,怎想天不遂人愿,佟贵妃还在月中的虚弱身子立时就支撑不住倒下了。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我搁下碗,迅速跪下。 “佳莹,佳莹!” 伴着焦急的呼喊一道人影快速奔向床榻上的女子。他是皇贵妃的丈夫,也是我的丈夫,当今的大清朝的康熙皇帝。他正值而立之年,五官算不上好看,倒也白净斯文,脸上淡淡的麻子是儿时天花留下的印迹。眉宇之中较一般人带着一份不同寻常的沉稳凝重。 “皇上,皇上,臣妾对不起您,臣妾没能保住小格格,臣妾对不起皇上!” “佳莹,是小格格命薄,没有福分做朕与你的女儿,与你无关,你根本就无须自责,你自入宫以来始终诚心侍朕,十八年如一日,朕与你夫妻情深,你可忍抛下朕一人独自离去吗?” 皇贵妃微微一怔,随后垂首在康熙的肩上。“是,皇上,臣妾遵旨,臣妾遵旨。”她泪流满面,但是眼底却有了生的渴望。我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叹一声。这就是后宫,女人悲是为了一个男人,喜是为了一个男人。生生死死都只是为了他一个人。 康熙察觉到我的存在,转过身见着是我,神『色』一时复杂难辨。我明白他的意思,磕了头道:“皇上,臣妾告退了。” 他欲言又止,终究“嗯”了一声表示同意。我起身,慢慢后退,直至离开这个屋子,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我,是吴雅氏祁筝,既是当今康熙皇帝的德妃,更是日后雍正皇帝的生母孝恭皇后。又有谁知道,曾经,我只是一个叫做琉璃的普通人,因为不甘早死的命运,而同前生的自己定下约定,为的就是用前生来续来生未尽的缘。再活过来已经一年多了,刚开始我几欲崩溃,我再活过来是为了去找我的希望,是为了同他再续来生的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是皇帝的嫔妃之一,被困在这深宫高墙里。我深觉这是老天爷的作弄,让我在经历了一次死亡后来到这个让我生不如死的世界。 只是,一年多来,我渐渐哭够了,悔够了。因为在这里,有让我活下去的动力。 “娘娘,娘娘!” 『奶』声『奶』气的童声从院子中传来,接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径直扑向了我。我急忙蹲下身接住冲进我怀中的小身体。自怀中软软的身体传来淡淡的『乳』香,我心中一动,只觉一阵感动浮上心头。他就是让我活下去的原因。他是祁筝留给我的宝贝。 “娘娘,抱抱祚儿,娘娘抱抱。” 软软的小胳膊环着我的脖子,我抱起爱子对着他粉嫩的小脸亲了又亲。 “祚儿,你今天乖不乖啊?” 我抱着儿子走进屋,一屋子的人见着我们俩都笑了。我的居所在永和宫,地处东六宫的最东面,虽然不至于荒芜,但却清冷异常。只因为皇帝已经足足有一年多不曾踏入这里。据说曾经的祁筝宠冠后宫,从一个低级常在,在短短的五年内就备列妃位。连着为康熙生下了如今成了皇贵妃养子的四阿哥胤禛和我怀里的六阿哥胤祚。曾经这里是皇帝时常驻留的地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可这一切犹如昙花一现,幸福来得是那么突然,消失得也是如此之快。皇帝的心,很快就离开了还在盛时的她。而不久之后幼女的夭折彻底断送了她生的念头,我就是在那时候来到了这个身体。 “额娘,额娘……”儿子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袖,往我怀里钻着找寻最舒服的位置。我微微一笑,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儿子还小,他很需要我,这种强烈的需要感和缘自血缘的羁绊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动力。我低声给他唱着摇篮曲,看着和我有些相似的五官我有时也会想,也许这就是祁筝当日所要交付给我的。 “主子累了吧,让奴才来抱吧。” 照顾了皇贵妃三天我也真的是疲惫异常,我把儿子交给她,解了衣服躺床上想着好好休息会儿。昏昏沉沉之中,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划过我的脸颊,我缓缓睁开眼,眼前所见让我惊诧。我没想到竟然是他! 康熙坐在我的床边,像是没料到我的突然醒来,原本轻抚我面颊的手竟僵在半空。这一年多来我也曾见过他几次,可每次他对我都是一脸的冷漠,绝不像今日此刻眼底显而易见的温柔与怜惜。 “佳莹都和朕说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我摇了摇头道,“这些都是臣妾该做的。” 他握紧我的手细细地打量了我许久才长叹一声:“你瘦了很多。这一年多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眼睛和他此刻的神情莫名地让我想起记忆中的“他”。我禁不住落下泪来,轻语一声:“不,臣妾没有怪过皇上。” 康熙似乎是欣慰地笑了:“朕的筝儿长大了……” 他缓缓低下头,轻吻上我颤抖的唇。 这一夜,皇帝留在了永和宫,重新把春天又带回了这里,也把他自己真正带入我的生命…… 清宫遗恨-上 第二章 新生 康熙二十二年注定是充满喜气的一年,八月初,康熙期盼已久的东南捷报终于传来,施琅所率的水军终于攻下了台湾,郑克塽、冯锡范、刘国轩等捧表归降,交纳了土地、户口、府库册及大印。不久之后,宜妃生下了个小阿哥,接着施琅于八月三十一日登上台湾岛受降。秋天,台湾兵民剃发,自此分离了多年的台湾终于得以回归。康熙感慨于天下的统一,特地准备于十一月前往孝陵告祭列祖列宗。 守着一片小小的宁静,我一直都珍惜着只属于我的平静。原本宜妃怀孕及坐月子那段日子康熙倒是常常点召我,让我一度颇受他人的注意,可是宜妃出了月子后重回往日风光,我的世界也重新归于清静。只是…… “你今儿觉得怎么样,还是吐得厉害吗?” 我也有了身孕,这是我意料中又预期之外的事,更是他所盼望的。 “没事,臣妾今儿觉得精神不错,方才上午还小睡了一会儿。” 我笑了笑,可心底却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康熙啊,你大概不知道你才是我最大的烦恼啊。 回了宫,他扶着我躺到了炕上,却又突然不语,只是盯着我看。我不知道原因,但他近来常这样,白天一下了朝就过来,来了又什么都不做,只是别有深意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可每当我鼓起勇气想问他时,他就回我一句“朕走了,你好好休息”。三番几次下来搞得我极其郁闷,我也就索『性』破罐子摔破,他爱看多久就看吧! 才坐下片刻,秋云就沏了茶端了上来,他接过后慢慢地品着,难得现出几分悠闲。我也是被太阳照得浑身懒洋洋的,索『性』靠在榻上不去理他。突然感到肚子里的小宝宝动了一下,我忍不住“呀”的喊了一声。 “怎么了?身子不适吗?” 他皱了皱眉头,搁下了手中的杯子,坐到我身边揽着我的肩问。我笑着摇了摇头回道:“没有,是他踢了我一下。” “噢,看样子倒像是个小阿哥了,瞧他还在额娘肚子里就活蹦『乱』跳的。” 他像是有了兴趣,隔着衣服在我的肚子上轻抚着,他的手弄得我痒痒的,我赶紧按着他的手道:“唉,皇上,这现在还没生出来,也不一定就是个阿哥啊,说不定是个活泼的女娃娃呢。到时候她整天缠着皇上,您就知道什么是‘巾帼不让须眉’了。” “朕看着是男孩儿,记得你当初怀着胤祚的时候那小子也是没个安静的时候。在你肚子里翻来覆去,搅得你整日不得安生,有几次动得厉害把太医都惊动来了。”他让我靠着他,大手不时地抚着我的手腕。我听了他的话心里不禁哆嗦了一下。他说这话时什么意思,难道他不喜欢女儿?侧过身偷偷打量着他,但除了他眼中的笑意我再也看不出半分。我有些紧张,忍不住攥紧了手,偎在他怀里的身体也跟着有些僵硬。他像是发现了我的拘谨撑起身体『摸』着我的额头问:“你怎么了?” “没……”我刚想说没什么就觉着胸口泛上一股恶心,我赶紧用帕子堵住嘴转过身去,“呃……” “你怎么样?难受得很吗?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他在我背后问着,我摇了摇头。这种事请太医也太大惊小怪了。何况我也就是难受地干呕,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我转过身对向他小心谨慎的神『色』道:“没事,皇上,待臣妾喘口气就……”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恶心泛上来,我赶紧转过身去避开他。好容易压下了这阵难受,我只觉得头晕目眩的。“没事,没事……”我软软地靠着他,随口应着,可他明显是不相信。他对着外头喊道:“秋云!” “是。” 秋云应了一声,急走进来。他对着秋云道:“你去太医院把陈太医叫来。” “是。奴才这就去。” 秋云起身退出去,我见着赶紧出声拦住了她:“不用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犯不着闹那么大的动静。” “这……” 秋云停在了原地来来回回地看着我和康熙,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 “祁筝,听话,你这么难受朕不放心。虽说没什么,可传了太医过来看了朕也安心。” 他稍稍扶起我,调整了下我背后的靠枕,又伸手拿过一旁的毯子盖在我的肚子上。我撑起身子看着他说:“皇上,臣妾并非不明白皇上对臣妾的担忧,可臣妾这么做也有臣妾的理由。” “噢?什么理由让你甘愿抗旨,说来听听。” 他挑了挑眉,把随着我的坐起而滑下的毯子又往上提了提,等着我接下来的话。我点了点头道:“是。一来,臣妾这也不是第一胎了,自个儿的情况臣妾很清楚。方才不过是正常的妊娠反应,就为了这个劳烦太医跑来臣妾心里觉得愧疚。二来,……” “二来怎样?” 他见我停了下来,又问了一句。我为难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说。他像是瞧出了我的犹豫,对着我保证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朕不会怪罪你的。” 我见他这么说也就安了心,点了点头继续道:“这二来,上个月宜姐姐才诞下小阿哥,后头贵妃姐姐也要生了,臣妾年纪最轻又位分低,如果因为这些小事就大惊小怪的,其他人看了也跟着有样学样,那岂不是难为了贵妃姐姐?” “这……”他略一沉『吟』却没有再说什么,我暗自松了口气,对着秋云道,“秋云,给我倒杯热水来就行了。” 秋云看了看康熙,他思考了片刻后点了点头,秋云这才退下。“难为你了。”我摇了摇头,其实我真的是怕别人说三道四的。宫里人个个都是阴阳脸,面上对你毕恭毕敬的,可转个身就在那里咒你骂你。当初“祁筝”凭着连诞两位阿哥短短的三年之内从常在晋到妃,有了生养的巴望着我这胎是个女儿,膝下犹虚的则咒我最好像先仁孝皇后一样。我和这些在宫里终日里明争暗斗的人不同,我真的是不习惯也做不到,论起这些我怕是远远比不上她们。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小心翼翼地不让她们抓到我的把柄,落下口实。 “那就依你吧,不过若难受得厉害可不能耽搁,一定要去传太医知道吗?” “是。” 他静静地看着我,一双黑眸打量着我,突地伸手将我揽到他怀里。我被动地靠在他胸前,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只听他在我耳边低语道:“筝儿,今日朕会叫散,不过晚上朕会来,今儿就歇在你这儿。” 唉?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正想着就感到他突然收紧了手臂,随即低下了头贴上了我的唇,虽说只是轻轻的一吻,却叫我起了一身寒战。他该不会是想……我的天,我都有了九个多月的身子了,他竟然还想……我越想越觉得恐怖,那阵才压下去的恶心感又冒了上来。我赶紧抬起手捂住嘴,他见我不舒服立刻放开我。 “怎么了?又难受了?朕看还是叫太医来看看吧。” 他扶我起来替我抚着背,我连连摇头。这么会儿工夫,秋云也回来了,她端着热水踏了进来,搁下后回康熙道:“皇上,兵部有公文到了,明珠大人递了口信等着皇上召见。” “这……” 康熙看了我一眼似乎不放心我。我虚弱地笑了笑对着他道:“皇上快去吧,臣妾真的没关系的,若是因为臣妾而耽误了,臣妾的罪可就大了。” 他点了点头道:“那好,你先歇着,朕忙完了就会过来。” 他真的要来!我心里一颤忙回道:“蒙皇上厚爱,臣妾不胜惶恐,可臣妾身子笨重怕不能尽心服侍皇上。若是因此影响了皇上的休息和起居,那臣妾真就罪不可赦了。” 他微微一愣,随后下了炕站起身。我也跟着坐起想要替他理理衣服,但他拦着我道:“你歇着吧,这些让那些奴才来做就是了。” 他说罢挥了挥手,秋云立刻上前替他整理。“那……那朕走了,你好生保重吧。” 我目送他出去了,这才感觉松了口气。端起一旁的热水喝了两口顺顺气,只怕也只有我自己明白,这压下的不仅是那恶心感还有我那紧绷的神经。 “娘娘……” 秋云走到我跟前,拉起滑下的毯子替我盖上。柔软的『毛』毯略一抖动,属于他的气息便萦绕在我身边。我搁下手中的茶杯,呆呆地『摸』着身上的毯子,没想到才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就留下了他的气息。 “呀。” 下腹突然传来一阵抽痉似的疼痛,我忍不住撑着案几坐起了身。 “娘娘,您怎么样?” 秋云有些害怕地凑到我身边。我喘了口气道:“没什么,好像不疼了。” “噢。”她替我擦了擦头上的汗,又扶着我躺下,可没过一会儿,那阵疼痛又泛了上来。 “不行,这事儿不对。” 我皱了皱眉,回想着先前太医的嘱咐隐隐觉得大事不妙了:“我,我好像要生了。” 产婆很快就来了,而陈太医也在门外候着。我虽然又紧张又害怕,可幸亏这个身体也不是头胎了,产婆又很有经验。在她的引导下孩子很顺利地出生了。 “哇…… 哇……” 一阵哭声过后,我终于松了口气。方才咬牙忍着还不觉着,现在才觉得精疲力竭。勉强撑着精神我问:“孩子怎么样?” “孩子很健康,娘娘。 产婆笑眯眯地拿起一旁早就备下的锦缎把孩子包上,抱到我跟前让我看。我勉强转过头去,只见到一个红彤彤又皱巴巴的小生命。只这一眼,我却忍不住掉下泪。这就是我的孩子吗,这就是和我流有相同血脉的亲人。她眯着眼睛,头发湿辘辘地贴在头上,全身红彤彤又黏糊糊的。她真的好丑,可是我却发现只这一眼,我就已经爱上了她。早就候着的保姆从产婆手中接过孩子,为她擦拭身上的羊水,依玛端来了杯水示意我喝两口,补充一下方才因为流汗而失去的水分。 “是……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我咽了咽沙哑的嗓子问,可眼睛却片刻也离不开她。 “这……”依玛和秋云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色』不免有点僵。产婆替我检查了一下后凑到我跟前喜笑颜开地道:“瞧奴才糊涂的,都忘了说了,恭喜娘娘,是个漂亮的小格格。” “是啊,是啊。”保姆此时也将孩子抱过来道,“娘娘您看,小格格的五官和您很像啊,将来必定也是位美人了。” “女孩儿吗?”我颤巍巍地抬起发软的手,『摸』着女儿湿漉漉的头发,她咕哝了一声瘪了瘪嘴。“女孩儿就好,女孩儿就好,远离是非,远离纷争,这样最好。” 在保姆和产婆惊讶的目光下,我慢慢地闭上了眼。我真的好累,是该歇会儿了。 女儿虽说早产了些时日,不过却很健康,也特别能吃,『奶』妈都说她胃口好。她满月后,我也出了月子,这时的她已经又白又嫩了,和刚生下来那会儿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宝宝,你今天有没有乖乖的啊?” 我抱着女儿靠在炕上,她喝饱了『奶』正趴在我怀里呼呼大睡,不时淌出的口水沾湿了我的衣服,但我却觉得很幸福。原本女儿出生后不久就要抱走,可正巧赶上了贵妃也临盆了。她出身名门,在宫里自然是尊贵异常,管事的一窝蜂地跑了去她那儿盯着,倒也没有人顾及得了我们母女。贵妃也真是憋足了劲,果然真叫她生了个阿哥,这下整个后宫可算是炸开了锅。所谓子以母贵,虽说太子的生母是仁孝皇后,可皇后去世多年了。贵妃的姐姐是康熙的继后,她们俩的阿玛是康熙朝的四辅臣之一的遏必龙。所以放眼现在康熙的诸位皇子,除去太子之外,就属这位新出生的小阿哥生母最为尊贵。小阿哥还没满月,可恭贺的人是络绎不绝地往宫里跑,庆贺的礼物也是源源不绝地往宫里运。康熙在短短的三个月内连着得了两位皇子,自然是高兴异常,我生了女儿后他也没工夫来。 他不来是我所希望的,拖过一天是一天,挨过一日是一日。因为我知道,只要他一来,我就必须和女儿分开。把熟睡的女儿搁到一旁的摇车里,我也是闲来无事,又拿起了身侧的《宋词》翻阅了起来。也不知怎的,自打来了这儿以后我倒是对这有了兴趣,平时得空就翻个几首随便看看。前段日子坐月子时真是无聊,就缠着秋云还有依玛替我把那些喜欢的词句绣到锦帕上。秋云见我高兴也就由着我胡闹,她在康熙赐给我的上等布料之中找了一匹云缎出来,裁了两、三尺,再剪成数块四四方方的帕子,用金线勾了边又在边角上绣了些做装饰的花。云缎质地柔滑,『色』泽盈白,最适宜做成帕子。我先在纸上写上词,她再把纸覆在绣框上依样绣在云缎上,白底黑线,配上那属于不同时节的花朵,虽说只是一方普普通通的帕子,倒也显得雅致。 我轻轻翻到下一页,赫然入眼的便是苏轼的那一首《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喃喃地念着这句词,我突然间平添了许多感慨。也许就是宋词的这份凄婉才那么吸引我吧。我看了看身侧的女儿,又想到那再也无法相守的人,只觉惆怅万分。 世杰,我们之间又岂是相隔一个十年?又岂是相隔一个生死?我的凄凉又该向谁诉呢? “妹妹,怎么好好的念起这么凄凉的东西呢?”猛然窜入耳中的尖锐女高音把我吓了一跳,也把女儿吓醒了。她倒也乖,没有哭,只是眨巴着小眼睛,像是还没睡醒。我赶紧抱起她,不时地拍抚着。我自炕上坐起身,抬起头凝神看去。只见来人脸若桃花,艳似牡丹,一双大大的丹凤眼中透着些许狡黠和骄傲。微微上扬的嘴角透着几分春风得意的心情,身着一袭绣工精致的红『色』宫装,云鬓之中是珠翠环绕,真是个绝代佳人。放眼宫中有如此姿『色』的也只有宜妃了,站在她身边我也只能相形见拙。 “姐姐今个儿怎么有空来?” 这位要事的主儿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今日里来准没好事。 她倒也不急,慢腾腾地一屁股坐在了我身边,伸出纤细的手逗着我怀里的女儿。 “这就是九格格吗?真是个美人坯子,想必将来也定像妹妹般让人怜爱。” “蒙姐姐贵言自然是最好,如若不然,我也仅巴望她一生健康,平安快乐也就是了。” 女儿也真是个不怕生的小孩,宜妃逗她她也不害怕。短短胖胖的十指抱着宜妃的长指,圆圆的,水水的大眼睛盯着她直看,睡得红彤彤的脸上泛出一抹笑容,嘴里不知道在咕哝着什么。宜妃也是一愣,看着纯真可爱的她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到女儿似乎对这人没什么兴趣了,松开了手,闭上眼又在我怀里睡去,她这才回过了神。 “这小格格真是讨人喜欢,不知道皇上可曾来瞧过这么可爱的小公主了没?” “还没呢,皇上近来喜得两子,我这边的女儿他自然是没工夫过来看了。” 我故意说得酸溜溜的,果然见到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得意。 “哎呀,妹妹这么说就错了,这阿哥和格格哪个不是金枝玉叶的,哪里有高低贵贱之分呢?” 我眨了眨眼,委屈地咬着唇道:“希望如姐姐所言,否则妹妹我真不知往后该怎么办。” “好了好了,别伤心了,对了,贵妃那儿你去过了没?” 看着她小心试探的神『色』,我不禁在心底冷哼了一声。果然,你今日来的目的不简单。我也是顺着她的意思装作不知说:“还没呢。前段日子妹妹还在月中走动不方便,现在能走了,又担心扰了贵妃的休息,一直都没敢去打扰。” 她听我这么说,顿时喜上眉梢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贵妃诞育皇子,我们怎能不去道贺呢?正巧我今日得空,我们不如结伴而去吧。” 和你去?我看了眼宜妃心里顿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若说这宫里如今谁最不服气,那头一个就数宜妃了。她生的九阿哥还早贵妃的儿子一个月出生,可当时压根儿没有如今这般的受人瞩目。她平素最是要强,要争面子,这次怕是气得不轻。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拉上我一块儿去,她有什么目的?算了,迟早我也要闯这一关,去就去吧。皇贵妃身子还没有恢复,如今我若想过太平日子无论是贵妃还是宜妃我都不能得罪。 “好,就依姐姐。” 我招来了保姆,将女儿交给她,秋云眼见我要和宜妃出去却有些担心。 “娘娘,太医说了,娘娘虽然出了月子,但身子还有些虚,您还是在宫里休息着吧,若是出去走动时染了风寒或是累着了怎么办?” “没事,有宜姐姐照顾我,你就不用担心了。” “是啊。”宜妃连连点头,那脸上的笑容炫目得让人睁不开眼,“有我照看着你家主子,你就放心吧。” 当我和宜妃来到储秀宫时,只见后宫妃嫔和贵妃娘家的贵『妇』坐了满满一屋。好啊,我在心中冷哼了一声,这位宜妃倒是做足了功课,特地挑今天上门挑衅。可不,我们才进门,众人的眼光就刷地朝我们扫了过来,我装作不在意地走了上去准备给钮钴禄氏行礼。 “贵妃姐姐,妹妹特来贺喜了。” 这位钮钴禄氏真是个直肠子,喜得贵子之后她自是精神百倍,忙开口道:“噢,两位妹妹来了啊,快坐吧。” 我见着众人都围着小阿哥也上前看了看,小阿哥精神倒好,就是有些偏瘦。我还没开口,就听宜妃道:“恭喜姐姐了,小阿哥很健康,瞧这模样,日后定是人中俊杰。” 宜妃素来在后宫之中独占圣宠,贵妃本就和她是有着隔阂,宜妃生了五阿哥和九阿哥,无论怎么说,她自己的儿子总是落了弟弟的名分,她心里怕也是有些不痛快的。可今日她怎么样也装着一副平和的样子道:“承蒙妹妹贵言了。” 宜妃被她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脸上是一阵尴尬,她忍了忍气,又笑着道:“我说啊我们谁都没有德妹妹的福气好。” 咦,她怎么说到我头上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贵妃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宜妃道:“这话怎么说?” 宜妃弯了弯嘴角,将我拉到贵妃身前道:“可不是吗,你看,德妹妹如今可是儿女双全。四阿哥是皇贵妃的养子,这皇贵妃离皇后也就一步之遥,佟姐姐晋封皇后我看也是早晚的事,到那时德妹妹的四阿哥还不成了嫡子?到时候德妹妹你啊,可要母凭子贵了。” 她话说到这儿,贵妃瞧我的神『色』早就不如先头般和善了,原本她大概还想着虽说自个儿的儿子排行老幺,可是母家地位高贵。没想到竟是忽略了我那个过给佟贵妃的四阿哥。 “德妹妹可真是有先见之明啊,虽说如今四阿哥是皇贵妃的儿子,可毕竟母子天『性』是无法抹去的,到了四阿哥长大成人时到底是亲近他的‘皇后’额娘还是你这个生母,还真是难说。” 她冷冷地朝我扔出的一句话,叫我起了一身的冷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侧头看着宜妃,在见到她眼中那抹嘲讽时,总算是明白了她拉我来的打算。她可真是狠。但听她又道:“是啊,妹妹的好福气哪止这点,谁都知道六阿哥年纪虽小,可是皇上却极为疼爱,亲自留在身边养育。现在妹妹又生了个小格格,可以说是儿女俱全。前段日子我去皇太后那儿看五阿哥时,就听皇太后提起,说是总觉得缺个乖巧可爱的小孙女儿逗弄,连老祖宗都这么说,看来妹妹的这个女儿可是注定要受宠了。” “姐姐说笑了,哪有的事啊。”我在震惊着她透『露』出的消息的同时却也不得不强打精神敷衍着。可一旁的贵妃却是已经明显地不高兴了。她冷冷一笑道:“若是能沾到两位皇太后的贵气倒也好,免得和她胞姐一般短命!” 好厉害的一张嘴!我心下一颤,想要装作不在意,可偏偏做不到。女儿是我亲生的,我怎么可能毫不在乎呢?她这次可真是刺到我的要害了。挺直了背,我深吸了口气道:“贵妃娘娘,同是做额娘的,这话您怎么说得出口。生在天家是他们可以选择的吗?太皇太后,皇太后,皇上要疼爱谁是我们可以决定的吗?请您日后好自管住您的嘴,免得折了小阿哥的福气。” “你!” 贵妃刷地就变了脸『色』,坐直了身体直勾勾地瞪着我。我也是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她可以欺负我,我不在乎,可是她不能咒我的女儿。 “哎呀,好端端地怎么恼起来了。”宜妃『插』进了我们之间的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拉着我退开几步道,“你们看,都是我这张嘴胡说八道,竟惹得贵妃姐姐和德妹妹不高兴了。”她娇笑着朝贵妃欠了欠身道,“姐姐要怪就怪我吧。” “哼,不关你的事,你无须自责。否则当心祸及你的小阿哥。” 贵妃哼了一声却也不再言语。宜妃拽了拽我的衣袖道:“好妹妹,你就当是给姐姐我个面子去赔个不是吧,你看贵妃姐姐……” 我看着她八面玲珑地在我们之间协调,突然觉得这人的心机真重。这一来二去的都是她挑唆的,现在她倒成了大好人了。“不了,有劳姐姐‘费心’了。”我轻轻挣开她的手,朝着贵妃道了一声,“妹妹这就回去了,不再打扰姐姐休息了。” 我不待她回答,径自走了出去。 “唉,德妹妹……” 宜妃似乎还想拦住我,可却被贵妃打断了。“宜妃,叫她干什么,她和皇贵妃打算效仿先朝的事儿,哪里还有我们『插』足的余地!” 我的背上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但终是没有再回头。 回了宫正赶上『奶』妈在给女儿喂『奶』。女儿出生后三天太医院就送来了抑制『奶』水的汤『药』,为的就是不让我有机会亲自哺育孩子。虽说这都一个多月了,我也习惯了看着别人喂养我的孩子,可每每看到她像现在这般乖乖地靠在『奶』妈洁白的胸膛前,嫩嫩的小手蜷缩成一团拼命地吮吸着『奶』水,我的胸口就会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疼意。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胀痛还是那名为嫉妒的东西。 喂完了『奶』,我接过女儿抱着。吃饱了的她显得格外有精神,在我的怀里睁着大眼睛打量着我。我轻轻地『摸』着她柔软的头发道:“宝宝,妈妈没有权力,也没有什么力量,但是妈妈会一生都保护你的。” 女儿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我的话,伸出手贴上了我的脸颊。我一愣,随即笑着掰开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 “娘娘,乾清宫的顾公公来了。” 秋云在我耳边小声地低语着,我赶紧将女儿交给保姆,走到外间果然见到顾问行正候在那儿。 “顾公公。” “德主子。”顾问行朝我行了礼后道,“万岁爷诏您过去呢。” “好,那我准备一下这就随您去吧。” 我点了点头正要返身走回内间梳妆,却被他拦住了。“怎么?皇上找得很急吗,要立刻就走?”我侧头看着他,他摇了摇头道:“主子误会了,皇上还吩咐了把小格格一块儿带去。” 一路随着顾问行去向乾清宫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生了女儿之后我还没见到过他。不知道他是不是会喜欢女儿。并非我要争什么宠,而是我无法想象,不得君父喜爱的公主生活得会有多么凄凉,特别是前清的公主们大多远嫁蒙古,我,不忍心女儿受苦。 “这就是朕的小格格吗?来,让朕看看。” 他拦住了抱着孩子正要给他行李的我,拉着我到一旁的炕上坐下,凑过身来看着女儿。女儿像是认得自己的父亲,见着了他这个陌生人也不害怕,反而一边朝他伸着手,一边“咯咯”直笑。康熙也是怔住了,随即笑着『摸』着女儿的小脸道:“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才这么小就会讨人喜欢。” 我微微一笑回道:“那定是因为见着了皇上的关系。” “傻瓜,她还这么小怎么会懂。”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看得出他却很高兴,“她好漂亮,长得和你很像。” “皇上过奖了,女儿还小,现在还看不出来呢。” “谁说看不出,朕看着和你就很像。你看这眼睛,这眉『毛』,还有这脸架子分明就是你的样子。”他边说着边在我脸上用手指勾画,“朕一直都没有来看你,你可曾怨过朕?” “没有。”我摇了摇头,正视着他的眼睛道,“贵妃姐姐也是才有了第一胎,自然是要多加小心些,臣妾明白的。”他闻言虽说一愣,可随即『露』出几分笑容,也不在意还有其他人在屋里,搂着我在我的额角上落下一吻。“你明白就好,你……身子……可好了,在内务府递了牌子没?”他的唇移动到我的耳边,在那儿小声耳语着。我一僵,明显感受到他那搁在我腰际的大手所传来的热。虽说还隔着层衣服,但那滚烫却像是直接贴在我身上一般。 “是,昨儿个就递了。” 我脸上一阵热,正犹豫着,却已经感到他环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我心知今日是避不开了,只得低着头咕囔了一声。他轻声笑了笑,这才放开了我,对着后头侍候的奴才道:“把格格抱下去吧。” “是。” 那个宫女看着十分干练,想来在宫里也有些年岁了,谨慎地从我怀中接过女儿正要下去,康熙又出声拦住了她:“好生照顾着知道吗?” “是,奴才明白。” 她连连点头,脸上的神『色』益小心,慢慢退了下去。我看着她离开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不放心。 “来,你过来。” 康熙拉着我走到书桌边,提起笔在桌上写了两个字。我低头看去,只见白『色』的宣纸上是“芩淑”二字。 “芩淑?”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点了点头道:“是,芩淑,朕的小格格的闺名。” 女儿的名字?我拿起宣纸又看了看再次念道:“芩淑……” “你喜欢吗?” 他环着我的腰在我耳边问着。我回道:“臣妾喜欢,很喜欢,臣妾代芩淑叩谢皇上赐名。” 我转过身正要跪下谢恩他却拦住了我道:“你高兴就好,也不枉朕苦恼了好一阵子。这是汉文,来,朕写给你看满文。” 他握着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画地写着,一边还在我耳边解释着:“这‘芩淑’二字皆是指高贵美丽的女子,这世间也只有朕的皇女才真正堪配这二字。” 我认真地看着一左一右写着女儿名字的纸,只觉着心里一阵感动,久久都移不开目光。康熙环紧了我的腰,在我耳边低声道:“筝儿,方才……方才朕已经让人将芩淑抱去皇额娘那儿了。” “是,是吗。” 虽说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么突然。若是早知如此,方才我定会多看女儿一眼。原本拿着纸的手忍不住发着抖,可我心里明白一切都是注定的,无论我怎么求他,他都不会把女儿还给我。 “你身子本就不好,又要服侍朕,又要照顾孩子未免太过『操』劳了。皇额娘喜欢小孩,她现在身边只有五阿哥,她定然会疼爱芩淑的。何况芩淑这么漂亮,谁会不爱她呢?” 他转过我的身体,让我面对着他,半是开解,半是打量。我咬了咬唇,压下心中的不甘说:“臣妾明白。” “嗯,你明白就好。”他满意地笑了笑,将我搂到怀里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只管说就是了。” “臣妾没什么担心的,只是有一个请求,望皇上答应臣妾。” “噢,什么请求,你倒是说说。” 他低头看着我,像是也有了兴趣。我振了振神道:“臣妾想让六阿哥见见妹妹,请皇上恩准。” 他明显地愣了愣,深沉的眼睛在我脸上逗留了片刻。我咬紧了牙,镇定地回视着他的注视。我知道若是现在有退缩,那我必定再无半点机会。 “好。”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一般,他终究还是说出了这个字,我的心,终究不再那么疼。 按着和他约定好的,几日之后他从皇太后那儿接来了芩淑,又从阿哥所接来了胤祚。 “额娘,额娘!” 胤祚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直向我扑了过来。许久没有见到儿子了,我也是想他想得紧,一把抱住了他,亲了亲他红扑扑的小脸,半哄半逗地对他说:“额娘亲过你了,那你也是不是该亲亲额娘啊?” 他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最后甜甜地笑着说:“额娘亲胤祚,胤祚也应该亲额娘!” 说着他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带着口水的吻,把一旁的秋云、依玛还有那位嬷嬷都笑弯了腰。我示意秋云把小女儿摇篮搬过来,指着小女儿的对他说:“胤祚你看,这是妹妹哦!”女儿才几日不见倒是又长大了不少,现在正乖乖地睡着。 “妹妹?”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熟睡的婴儿,大大的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着,似乎在研究着这熟睡中白白嫩嫩的生物到底是什么东西。突然,摇篮中的小女儿打了个哈欠,顺带吐出了几个小泡泡。胤祚惊讶地看着,伸手越过摇篮用手指去碰了碰小女儿的脸。 “六阿哥!” 秋云她们惊呼一声想要拦住他,我却给她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别大惊小怪的。似乎是感觉到有人碰她,小女儿翻了个身,小小的手指突然抓住了胤祚的小手。胤祚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摇着手指逗她玩。看着这幸福的一幕我知道我没有做错,我的儿子和女儿理应得到这份兄妹之情。康熙,我不会放手的,胤祚和芩淑都是我的血脉,我不会放手的!我已经失去了禛儿,这一生,我不会再度放手。我会证明给你看!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三天后康熙终于可以踏进我的房间了,但现在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他,因为他是来带走我的女儿的。我一声不吭地坐在炕上,双手握得死“娘娘,这边走。” 洗去脸上的胭脂,褪下头上的珠翠,梳上少女的发髻,换上宫女的宫装,挽上一盏宫灯,我随着跟前的人离开永和宫。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习惯了在不用侍奉君侧时常走的这条通往兆祥所的路。 “赵嬷嬷,今儿个又去永和宫了啊!”守门的侍卫熟悉的朝我们打招呼。 “是啊是啊,娘娘爱子情深嘛,这不,又让秋云姑娘去看看。”那个保姆笑着和守门的侍卫攀谈着,顺手塞给他几两碎银子。那人倒也不客气,不着痕迹地把银子收了起来笑着对我们说道:“秋云姑娘辛苦你了,早去早回吧!” “赵大哥,您也辛苦了!”我笑着和往常一样朝他打了声招呼继续走我的路。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一米,两米,三米,四米。一路走来,我终于来到了我的目的地。 “娘娘,小人先下去了。” 那人谄媚地朝我笑着,我却没有理她,径直轻轻地推开眼前紧闭的门走了进去。我点上房中的灯,看见原本乖乖躺在床上的小家伙一骨碌地坐了起来。笑呵呵地扑到了我怀里。 “额娘今天怎么晚了?祚儿等得都快睡着了。”软软的童语轻声抱怨着,却将一抹温暖带进我心里。“额娘先去看了看妹妹,祚儿不要怪额娘好不好?”我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笑着答复着。 “好,祚儿就原谅额娘这一次,可是额娘下次一定不可以迟到哦!”小小的胤祚抬起小脑袋一本正经地说着。 “好,额娘下次一定不会迟到了,你睡吧,额娘唱歌给你听。”我将他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轻轻地为他哼唱着: 让我们的孩子睡在母亲的怀里 让母亲的希望寄托在孩子的梦里 当三月阳光轻轻普照着大地 春风也带来了青草成长的消息 让我们的孩子睡在母亲的怀里 让母亲的希望寄托在孩子的梦里 当流水悠悠飘来花香的醉意 春雨也滋润了绿叶萌芽的奇迹 让孩子们留下一些尘封的记忆 让他们将来懂得去辛酸地回忆 母亲的怀中有多少『乳』香的甜蜜 睡梦里伴有多少轻柔的细语 小胤祚打着哈欠,渐渐睡去,我依然一遍遍地唱着哼着歌,沉浸在这恬静却又幸福的时光中。 胤祚趴在我的膝上,一脸认真地听我唱着歌,渐渐的他的眼皮越来越往下耷拉,最后终于支持不住沉沉睡去。我轻轻地转过他的小身体,为他盖好被子,抚着他的小脸,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心中充满着幸福感。 “唉……” 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几不可闻的叹息,但这声叹息却犹如给了我当头一棒,随即浮上心头的是阵阵苦涩,这熟悉的声音分明就是“他”。我不由地暗自嘲笑着自己,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我自以为天衣无缝、完满无缺的安排所换来的片刻幸福,到头来竟还是“他”的恩赐。 康熙,是你赢了。 清宫遗恨-上 第三章 意外的再会 夜已深,方才还灯火通明的宫殿也渐渐熄下一盏盏灯,只有少数几盏还在那儿亮着晕染出一室的柔和。摘下耳上的坠子,取下头上簪子,看着镜中不再珠翠环绕的自己,却突然有了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秋云替我解开发髻,取过一旁的木梳自上而下慢慢地梳理着。 “对了,待会儿你回去把我搁在桌上的账本拿到偏殿去,明儿一早,我索『性』直接上皇贵妃那儿。” “是。等主子歇下了,奴才就去。” 秋云应了声,又梳理了几下,这才放下手中的梳子。两个内侍搬过白日合起来搁在一边的屏风轻放到床前,然后展开。我起身走到屏风后头准备换下衣服,却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我闻香寻去,发现味道来自搁在床榻边的香炉。 “这味道……似乎浓了些,皇上是素来喜欢清雅的,快去换一炉吧。” “是,奴才疏忽了,奴才这就去。” 一旁在收拾床铺的宫女立刻停下了手上的活,捧起香炉急匆匆地离开,过了会儿她又捧了一炉回来。这次她是万分小心,先递到我跟前小心谨慎地问我:“娘娘,现在这种可好?” 我凑上用手轻轻向着鼻尖扇了下风,果真闻到一股香而不俗、甜而不腻、清雅柔和的宁静气息。 “是檀香吗?” “是,这是今年广东新贡上来的。” “就这个吧。” 她点了点头,捧着香炉在床的上方绕了绕,让香味在里面扩散,随后又捧着炉子在室内绕了一圈,整个屋子顿时蔓延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我看着她将香炉搁在案上,这才安心。秋云跟了过来要帮我,我说自己来就行了,让她去帮忙整理床铺。 褪下雪灰『色』缎绣的外衣,正挂到屏风上,突然感到背后有一片热意贴了上来,一双大手也跟着环上了我的腰。我身子一僵,但听见耳边徘徊着低语声。 “好香,什么味道。”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他。 “回皇上,方才臣妾让人点了檀香,大概是檀香的味道。” “檀香?”他收紧了手,头埋在我脖子处的发间闻了闻道,“朕知道点的是檀香,朕是说你身上好香。” 我脸上一热回道:“大概是发油的香味或者是入浴的时候香精的味道吧。” “哦,是吗?”他像是要验证般转过我的身体,撩起我的一缕头发闻了闻,又挑开我的衣襟,埋首在我的颈间。他的鼻息不时地拂过我的皮肤,让我异常的紧张。我抵着他的肩膀可又不敢用力推开,只得无奈地说道:“皇上,别,还有人在呢……”秋云和其他人就在我们身后,虽说她们所受的教导就是对主子的言行既看不到也听不到,可我真的做不到视若无睹,旁若无人地和他亲热。 可他像是很习惯这种事,压根就不听。我又是难受又是难堪,咬着唇,紧抓着他的衣服不知所措。后来索『性』紧紧地偎在他怀里,让他替我遮去视线。他似乎是感受到我的紧张,总算是停了下来,叹了口气,松开了手。我赶紧退开一步,拢了拢松了的衣襟。秋云她们也真是沉得住气,这时才走上来准备替康熙更衣。他嘴角挂着一抹笑容看着我,让我更加手足无措。 “你们都下去吧,我来就行了。” 我索『性』开口让她们都下去,这尴尬暧昧的气氛下还有别人在我真是受不了。 “是。” 秋云她们行了礼,鱼贯退了下去,边向门口走着,边一路顺手放下纱帐。待到听见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我这才有勇气靠近他。我全神贯注地替他更衣,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去『乱』想。暧昧的气氛一直在我们之间涌动,让我脸上的高热一直退不下去。幸好他先开口了,总算是打破了这一室的尴尬。 “有段时间没见你了,近来都做了什么?” 我绕到他背后褪便服挂到屏风上,随着他走到床榻边。他坐在床边,我蹲在他腿边,趁着替他褪下单袜的时候回道:“也没什么,就是佟姐姐让我过去帮帮她的忙,臣妾无德无才,也就打个下手而已。” “佳莹让你去帮她你就放心做,她若非信任你断不会让你去。你总算也是四阿哥的生母,若是你们真能亲如姐妹那朕也就安心了。” 我见他突然变得严肃也是不敢大意,忙回道:“是,臣妾知道了。” 他见我这么紧张倒是笑了出来。“你怎么了?这么认真。”他搂过我,唇贴在我的颈上呢喃着,“你现在能告诉我你身上藏了什么这么香了吧。” “没有,真的没什么……若不是入浴时留下的,那就是衣服上的……” 我摇着头辩解着,他偏生不信。 “那朕倒要好好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揽着我的腰,手攀上衬衣上的花扣。随着扣子一颗颗的被解开,粉『色』的衬衣逐渐敞开,『露』出里头月白缎织百合的兜衣。他顺手褪下衬衣,双手握着我的手臂,唇贴上我的肩胛慢慢地向上移动着。我紧张地抓着他的衣服,紧闭着眼睛,被动地感受着他的热情。他突然压着我躺下,我吓得张开眼睛。他右手向后一挑,层层床帐纷纷落下,将我们俩单独隔离在这个有些狭小的空间中。兜衣松松垮垮地挂在我身上,在他越来越炙热的眼神的注视下,我渐渐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激烈起伏的胸膛也泄『露』了我此刻的紧张。我被他看得发窘,忍不住转过身去面向内侧。 一阵窸窣后,突然感到他坚实的胸膛贴上了我『裸』『露』在外的后背,带来一片热意。我倒吸了口气,感到他翻身压着我,拂开我披散在背上的长发,同样炙热的唇贴上我的背脊,慢慢在我背后游离着。他的手紧扣着我的手腕,我的十指抓着身下的锦被想要借此抓住什么,却终究还是被他拖入那深沉的世界…… 皱着眉,我咽下到口的呻『吟』,小声地喘息了几声,平复下那稍稍的不适,这才慢慢地松开抓着被面的手指。他今天似乎很高兴,那显而易见的亢奋却让我有些受不了。他转过我的身体让我面对着他,拂开我那些因为冷汗而黏在额角的头发。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刚才朕弄疼你了?” 我吓了一跳,忙回道:“没有,是臣妾自己身子弱,有些受不住而已。” “难为你了。” 他轻抚着我面颊的手带着几分怜惜,我觉得有些尴尬,忙转移话题道:“皇上似乎很高兴,有什么喜事吗?” 他微微一笑,拉起我的手,食指慢慢地『摸』索着我的手腕:“差点忘了告诉你了,下个月朕准备南巡,你也准备准备,朕也带你去见识江南的美景。”他收拢手臂,揽着我的腰让我贴在他胸前,夹杂着几许疲劳的声音慢慢进入我的耳中。“有二哥负责这次的安全……” 二哥?是说的裕亲王福全吗?我曾多次听康熙提起过他,但是却始终没见过。听说他曾经扮做康熙的替身,一举拿下了潜伏在五台山的刺客。又位极人臣,饱受皇族交口称赞。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提到他,我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抬头看着身旁,他似乎已经熟睡,暗自叹息一声也是闭上眼,跟着进入梦乡。 九月二十八日,我们离宫出发南下。在走了大半月陆路后,我们在山东境内换走水路。此次康熙南巡的另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巡视黄河。历史上黄河经常泛滥成灾,仅康熙元年至十六年,黄河大规模决口六十七次,河南、苏北广大地区深受水患之苦。康熙十分重视对黄河的治理,将“三藩”、河务、漕运列为三大要务。自“三藩”问题解决以来,河务便成了康熙诸多政务之中的重中之重。为此他任命了原安徽巡抚靳辅为河道总督,命他全权负责治理黄河的事务。这位总督大人我也曾经远远地见过几次,他大概五十来岁,一看就知道是个踏实能干,又有才华的能臣。在他的治理之下,才短短几年的工夫黄河就回归故道,淮河出流顺畅,漕运也畅通无阻。今年夏汛时黄河两湖沿岸均平安度过汛期。康熙在京师时就对此十分高兴,今时今日更是要亲眼见见治理后的黄河。 此番乘舟而下也正好能顺便视察河道治理的情况。途经黄河下河地区位于江淮之间运河段以东的高邮县时,康熙特地下令停船靠岸,说是要上岸看看。宜妃也算是机关算尽却百密一疏,出了月子后她是想尽办法霸着康熙,没想到她还真的又有了身孕,可却偏偏因此错过了此次的南巡。小阿哥还小,贵妃脱不了身。反倒是我,因为芩淑不在身边的关系而得了空有机会跟了出来。也许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皇上真的要去吗?会不会有危险?” 我替他换上便装,但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现在脱离了京畿地区,又是在这儒家思想发源地的山东省境内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你放心,御前侍卫会保护朕的,裕亲王也会跟去,若是你担心那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臣妾也去?” 我惊讶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着他却发现他不是在开完笑。 “对,你也换上汉装,我们扮作寻常出游的家人,没有人会怀疑的。” 他说罢唤了人进来,看着来人手中托盘里放的汉装,我才知道原来他早就有此打算了。汉装我没有穿过,也不知道该怎么穿,幸亏康熙早就料到了这点,派了个汉军旗的『妇』人来替我换衣服。跟着她入了室内,她替我褪下旗装随即换上汉服。 淡蓝『色』的外衣边上绣着几朵碎花,对襟式敞开的衣襟『露』出里面浅绿『色』的中衣,两下映衬倒也显得清雅,确实是康熙所喜欢的。系上带子,再套上『乳』白『色』的长裙这衣服就算是穿好了。 接着她又解开我的头发,重新替我梳了一个盘叠式的发髻,用了支金镶珠花福簪固定,又拿了一支不知道是什么花的花簪『插』在我的发髻旁。 “娘娘,好了。” 我扶着她起身走到外头,虽然只是几步路,但却深深体会到旗装和汉服的区别。若说旗装所追求的是高贵不可侵犯,那汉服便是强调女『性』的柔美娇弱。宽大的袖口遮住了我的手,结在下摆的衣绳束出了我的腰身,长及脚跟的宽口长裙随着我每一步走动都在我脚下滚出一圈波浪,而不时隐隐从裙下『露』出的尖头平底绣花鞋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皇上,奴才替娘娘换完衣服了。” 康熙转过身在见到我后明显地愣了一下,眉『毛』不自觉地向上挑起,脸上浮现出一抹欣赏的神采。他微笑着走到我身前,拉起我的手道:“筝儿,你穿汉装真的好美,朕就知道没有选错人。你的额娘是南方人,你果然适合江南的服饰,带你来是对的。” 我微微一愣,随即突然有了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原来“祁筝”的生母是南方的汉人,怪不得“祁筝”会说流利的汉语,怪不得康熙和皇贵妃都习惯和我说汉语,怪不得他在京时对我那么体贴,怪不得他要带我来,原来他早就有了打算。 一直以来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除了感叹他深谋远虑的心思外,我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趣。“你怎么了,不高兴吗?”他抬起我的头,探究着我脸上的细微变化。我垂下眼帘遮去心中的那份感慨道:“没有,穿惯了旗装突然换上汉服,臣妾有些不习惯。”对,我不习惯这样终日算计的日子,我不习惯你每一次的恩宠是在你帝王心思盘算之后作的决定,这样的日子让我喘不过气,我不知道你下一次还想做什么。 他不会知道我的想法,只是突然间对我头上『插』的发簪有了兴趣。 “这是什么花,以前朕怎么没见过。” “回皇上。”那个『妇』人恭敬地回道,“这是萱草花,民间有这么一说法,『妇』女怀孕,佩戴此花必生男孩儿。娘娘虽无身孕,但奴才斗胆自作主张为娘娘先讨个彩头。” “哦,若真如你所说那朕必定有赏,下去吧。” 那『妇』人兴高采烈地退了下去,康熙贴上我的耳际低语道:“说好了,下次你可要替朕生个阿哥。” 我低着头,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下了船。 “臣福全给皇上请安,一切都已经备妥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影,我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跪在地上的人慢慢抬起头,随着他的动作我只觉得时间在这一瞬间停止了。眼前的所见让我震撼,我根本就没有办法移动我的脚和我的眼睛。浓密的剑眉下是我所熟悉的饱含暖意的幽深双眸,挺直的鼻梁配着那如刀削般的脸庞,透着几分刚毅和坚决。没错,是他,是他!那眼,那眉,那笑,那神态分明就是世杰! 怎么会是他,为什么他会是世杰?为什么要让我在已经麻木已经绝望的时候再见到他?我一个踉跄,人软软地滑下,“筝儿!”康熙一把扶住我,我无力地抬起头,对上的却是他眼中同样担心的眼神。我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我们青梅竹马一路走过的日子。 “琉璃,哪里疼?” 每次他都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每次他都是这么问我。 “祁筝,怎么了?” 只是这次,说出这话的人已经不再是他了。 我回过神时只见他的眼睛盯着我发上的萱草花,心上一阵抽痛,却反而让自己清醒过来。他终究不可能知道那些往事,而我们也已经回不到过去了。我已经不再是琉璃,而他也不再是世杰,我更没有资格希翼于曾经的情。因为我已经没有了资格,女儿尚在襁褓。我真的找不回他了。 “祁筝,你是不是舒服?” “不,没有。只是绊了一下。” 我摇了摇头,压下心里的伤。其实早在活过来的那一年我已经哭够了,已经绝望了,只是没有想到会在风平浪静地过了两年之后再见到他。我似是平常地走在康熙的身侧,可眼睛却不自觉地追逐着他的身影…… 乘马车入了县城我们改为步行,高邮在改革开放前也算是国家贫困地区了,但是在以农业为主的清朝却也热闹。小小的一个县城街上人来人往,茶楼中人声鼎沸,间歇地充斥着叫卖声。只是大街上却也有一些个三三两两衣着褴褛的乞丐,不过这倒也常见,我们也就没有太过在意。走了许久也有些累了,康熙找了家茶馆好歇歇脚,顺道打探一下当地民情。 我细细品着老板端出的“极品”茶,觉得远不如宫中的茶叶清香甘醇。看来这几年宫中养尊处优的生活把我惯坏了。人哪,真是养尊处优易,甘守清贫难啊。而康熙和福全只是做了个样子倒了一杯并没有真的喝。落座没多久,邻桌两个人的谈话倒是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钱兄,这两日县城里头的乞丐可是越来越多了。” “可不是,县太爷忙着救他老丈人家的那两亩破地,哪里还管得了那些个穷鬼。” “我家里那两亩地也被水淹了。” “可不是,我们家也是。” 我看到康熙皱了皱眉,然后站了起来,走到邻桌,向他们抱了抱拳,然后打探地问道:“两位,敢问一下,这里离黄河尚远,也会发大水吗?” 那两人奇怪地看了康熙一眼,然后说道:“兄台,你是外乡人吧,咱们这里有个高邮湖,那和黄河可是相通的呀。那个河道总督把黄河的各支都打通了,黄河是没事了,可我们县却遭了殃,水全上这里来了。” “你看看。”他拉着康熙指着外边那些个乞丐说道,“这些都是住在高邮湖附近的农民,得,水一发,田一淹,房子一没统统上街乞讨来了,在高邮湖附近情况还要严重。” “这不可能吧,河道总督靳辅为人公正、本分又谨慎,为皇上办事也是兢兢业业,哪里会出这等纰漏?”康熙有些个不相信,反问了他们一句。 “您不信,自个儿上湖边看看去吧!” 我们当下立刻结了账就往湖边去,到了那里一看,果真如那两人所说,到处是衣衫褴褛的百姓,还有上百亩被水淹过的农田。康熙拉住了一个老太太问道:“老太太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湖,湖水冲上岸来,田,家,都没了,都没了啊。”她一边说一边哭。 康熙茫然地放开了手,看着她蹒跚而去,双手也不自觉地握紧。我见他脸『色』不善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裕亲王,你怎么看?” 康熙看着福全,一脸严肃地问他。福全的脸上也有着不敢置信,看样子他也不相信靳辅会出这样大的状况。“这治水工程十分的复杂,臣觉得这应该只是个别现象,皇上切莫心急,沿途看看再说吧!” 康熙沉思了一会后才点点头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们明日改走陆路,退回宝应看看。” “宝应县?” “没错,宝应和高邮之间夹着高邮湖,若是高邮发了水,宝应必不能幸免。” 康熙的神『色』异常凝重,随行的人只得连连称是。我们正准备离开,突然见到远远走来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两人相互扶持,步履蹒跚地慢慢靠近我们,待到走到我们身边时那位婆婆突然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栽倒。 “婆婆当心!” 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这才没有摔倒。就这么会儿工夫,康熙已命人替我扶住了婆婆和她的老伴。 “祁筝,你没摔着吧?” 我摇了摇头回道:“爷,妾身没事。” “没事就好。”他点了点头,转身问着两位老人家道,“敢问两位老人家高寿,为何在这湖水泛滥的灾区行走呢?” 那位婆婆叹了口气道:“这位贵人,老婆子今年已经九十有二了,我家老头子也已经九十有七了,我们二人自幼结成夫妻相伴到今日,本一直居住在这湖边,谁料前头发了大水冲毁了屋舍。无奈之下只得搬入城中儿女家中居住。可我们二人在这里居住了数十年,老头子怎么也舍不下这里,每日总要和我一起来这里看看。” 我看着相互扶持、相互凝望的二人,心里也是诸多感慨。少年结发,携手到老。这真是令无数人都羡慕的事。若是当初没有发生车祸,我和世杰是否也能相伴到老呢?我克制不住地朝福全看去,看着他们那如出一辙的脸庞,不禁想起那曾经以为会相守一生一世的爱人。他也是有些怔忡地看着这对老夫妻,康熙连着叫了他两回他才回过神来。 不知为何,康熙也是有些惆怅地说道:“少年结发,携手到白头,这是世间最稀少的,也是世间最珍贵的。你代我拿些银两赠送给两位老人家吧。” “是。” 福全说着接过侍卫递过来的袋子,亲手交到二老手中道:“两位老人家,这里有些银两您二老拿去重建家园吧。” 那位老『妇』人惊讶得直摇头拒绝:“这怎么可以,我们素不相识怎么能受这么贵重的东西。” 福全笑着对他们说:“这是皇上赐给你们的,皇上乃万民之主,赡养子民难道有错吗?” 两位老人家先是一愣,随即吓得差点跪下,幸好一旁的侍卫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他们。这下他们也不再推辞,颤颤巍巍地收下之后说:“老朽二人乃乡村百姓,得观皇上龙颜,此意外之大幸,今又蒙如此重赏,我二人得养活余年。我二老其何以祝祷,唯有仰颂万寿无疆。” 康熙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送他们回家。福全搀着他们起身,又单独拿出一包银两说:“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二老请收下吧。我做不到的事情,请二老一定要代替我做到。” 他有些失落的声音飘入我的耳中,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不知是不是巧合,却发现他也正看着我。淡淡的,平静的神『色』底下似乎隐约有着什么在跳动。我移不开眼睛,更不想移开,因为我不知道今日这一别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祁筝?” 身旁的康熙已经走远了几步,回过头来叫了我一声。我回过神,主动移开目光,几步小跑到他身边随他离开。 康熙在走时连下两道谕旨,一是令附近县开仓放粮救济高阳县,二是立刻以假公济私、玩忽职守的罪名革了原高阳县令的职,让他随队上京候审。 出人意料的是,宝应县的情况也是如此,在湖边视察完后,我们返回舟上,康熙恼恨地对着福全说:“你看看,这还叫个别现象,两个县都是如此,这靳辅真是太辜负朕了!” “皇上,奴才认……” 福全不知道是真没看见康熙脸『色』不善还是抱定了要做贤臣,康熙正是在气头上,他却还打算往这火炉里加料。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赶紧眼明手快地倒了两杯茶端了过去。 “皇上,王爷,你们走了半天也累了,喝杯茶吧!” 福全看到我为他端茶倒是停了一下,我也借着侧身的机会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一愣之下,倒也真的没有再说下去。 “你不用再说了。朕也不是什么暴君,我们先继续南下,你让靳辅立刻到清河县候旨,等朕回程时就要见他!” “奴才遵旨。” 这也算是一个比较好的结局,福全也就没再说什么,退了下去办他该办的事。我还在为刚才大胆的举动而后怕不已,现在就剩下我们俩,我更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祁筝。”他喊了我一声,示意我过去。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微笑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然后就走到了他的身旁。他拉着我坐到他的膝上,将我搂在怀中,大手也抚上了我的左手腕。尽管连女儿都为他生了,可是我依然不是很习惯与他之间的亲密,甚至我发现自己隐隐有些排斥他的碰触。我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可是却觉得越来越紧张。 “昨日见到那对老夫『妇』,朕真的很羡慕,能和知己相伴一生也许是这天下间最难办到的事。朕失去了两次,所以深有体会。”他的声音突然伤感了起来,回想起昨日他脸上的神情,我突然觉着他也许想起了已经过世的仁孝皇后和孝昭皇后吧。两次失去妻子,他怕是心中有许多伤感吧。原来,他也是个深情的人,所以才会如此地疼爱皇太子吧。 “皇上不要太伤感了,若是伤了身就不好了。” “朕知道,朕还有你在身边不是吗?” 我愣了愣,却怎样也无法将那个“是”字说出口。一时的告白很容易,要作一生的承诺却很难。我,我……做不到…… 清宫遗恨-上 第四章 遇险 康熙此行除去巡视河工之外另一个目的就是谒明太祖陵。所以我们在匆匆游览了扬州和苏州后便到了江宁,上了岸后住在南京将军府。在召见了江宁境内的官员后,第二日他就准备前往祭祀明太祖陵。 “皇上真的要去吗?会不会有危险,这里毕竟是明朝以前的京师,洪武帝的陵寝也在这里。当年的南明在这里据守了多年,若是再遇上五台山时的危险怎么办?” 我这几日都是浑浑噩噩地度过,明知道不该,明知道不可以,却依然还是会想他。可此刻替康熙换上朝服我心里却为他而不安,金陵不比其他地方,否则康熙也不会派亲信在此地担任织造。表面上是为皇室织做,其实是监视那些住在江宁的前明遗臣。 “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黄『色』云龙的朝服衬得他格外的英气勃发。他伸手拂开我脸上的落发道,“你安心在这儿等朕,待会儿祭完陵,朕带你去看看前明留在江宁的皇宫。” 也许真的是我多虑了,整个祭陵过程十分顺利,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事。康熙先派了大学士席尔达在明太祖的坟前读文致祭,随后他自己亲帅内大臣、侍卫以及部院官员前往拜祭,在朱元璋孝陵殿前行了三跪九叩礼后便是一系列的上祭活动。他是巳时出发的,回来也不过才午时而已。用了膳稍作休息后,我们便按原定计划出发前去曾经的明朝故都皇宫。 康熙带着起居注官和大学士们走在前头,而我们这些女眷则避行在后。匆匆走过这曾经繁荣的亭台楼阁,我也生出许多感慨。虽说及不上京城皇宫的华美壮丽,但曾经的明朝皇宫也是异常的华美。可缺少了主人,缺少了帝王坐镇,使得它处处透着一股哀怨深沉,凄凉败落。微风拂过亭台楼阁带起一片欷歔,吹过层层绿叶,生出阵阵沙沙声。而最为讽刺的是,给这个华美的宫殿带来生气的却是后朝的帝王臣子。也许康熙他们没有我这么深的感触,因为只有我去过三百年后的北京故宫,当时所见却是同眼前如出一辙的凄凉。虽然故宫之中游客川流不息,但没有一个是它所等的人。即使进入太和殿我们也无法融入到那庄严的气氛中,即使踏入乾清宫,我们也见不到曾经的辉煌。故宫,就像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关闭了自己的心,摒弃了所有伸出的手,一个人,孤独地在那里默默地等着等着,直到等到天荒地老。 “娘娘,走吧。” 身侧的内侍小声地提醒着我,似乎也害怕惊扰了其中的亡灵。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深深庭院,转身随着人流离开。 出了门,待康熙乘上皇辇后我们也陆陆续续地上车。扶着内侍我正要搭上车,突然远远听见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事?” 我转过头问身边的人,他们也是摇了摇头,一脸的疑『惑』。我停了下来朝远处看去,却惊见似乎有人朝这边跑过来,身边还带着明晃晃的东西直晃人眼。是,是刀!我猛地倒吸了口气,明白定是要出大事了。果然护军营纷纷拔出了刀,康熙身侧的御前侍卫也亮出了兵刃严阵以待。 随着他们的靠近,阵阵咆哮也传入我的耳中。 “满洲狗贼,拿命来!” “不用你们假好心,今日定要你们命丧在我洪武皇帝跟前!” 两下一交兵立刻发出阵阵砰砰声。康熙那里侍卫层层守护倒也无碍,而我们这里则守卫要弱上许多,眼见行刺的人离我们越来越近,内侍也是焦急地护着我赶紧上车。 “娘娘,快上车!” 我也知道情况危急,当下立刻转身准备上车。可还未赶得上,眼角就瞥见一抹亮光朝我袭来。我下意识地一躲,只听“锵”的一声,一把长刀径直砍在我眼前。刀光一闪,我左手腕上是一阵疼痛。低头一看,血沿着手腕往下淌。我吓得转过身,只见那个刺客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杀红了的眼睛。他见一下没有砍倒我,抽出刀又向我劈来。我手边没有武器压根就没办法做什么,只能惊恐地看着它朝我砍来。突然眼前掠过一阵银光,随着“哐”的一声,阻止了刀落下的势头。竟是一把长剑帮我抵住了刀的攻击! “祁筝!” 耳边传来一阵熟悉却又陌生的焦急呼喊,随后我就感到自己被拽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我愣愣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原来是他救了我。 “娘娘,请您不要害怕,微臣一定会保护您的。” 他的右手不断地使着剑抵挡着刺客的攻击,而他的左手却紧紧地环着我的肩保护着我后撤。我相信他,有他在,我从来不害怕任何事。只是心里隐隐有些作痛,因为我竟然只能够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才能离他这么近。 突然间,围攻我们的人中有一个人大叫了起来:“兄弟们,这满狗就是上次做了康熙替身的家伙,而他旁边的婆娘就是康熙那小子的小老婆。上次就是这男人坏了郑王爷的好事,还害得我们许多兄弟命丧黄泉,兄弟们,今日我们就将他们杀了替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原来他竟是上次上五台山上逃走的刺客!他就这么一喊立刻激发了同伴们强烈的“爱国心”。围攻我们的包围圈也是越缩越小,最后就剩下我和福全二人了。 “呜……”随着一声闷哼,接着是“哐当”一声长剑掉声。我抬眼看去,福全左手捂着右臂,血不断从指缝间流出。他经过长时间的激战,终究还是体力不支败下阵来。那些杀红了眼的人见状立刻向他提剑刺来,我害怕得几欲尖叫出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听见一声怒斥:“还不快住手,你们都已经被包围了,赶快弃剑投降!” 那群刺客一惊之下停了下来,朝四处打量。没想到在不知不觉中,康熙已经带人将此地团团围住了。那些围攻康熙的人早已经被全部拿下,仅剩我面前的这十几人在垂死挣扎了。福全见到康熙平安似乎也放下了心,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肉体和心灵上的双重疲劳,一个踉跄就向前栽去。 “王爷!”我惊呼了一声,也顾不了男女之别扶住了他。鲜血不断从我的指缝向外冒,一滴滴地流到地上,而他额角的汗也叫我担忧。“皇上!”我抬起头朝康熙喊了一声,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康熙眼见福全脸『色』苍白还在不住流血,脸上虽然平静如昔,可从他的眼中,我还是看到了担忧的神『色』。“大胆狂徒,你们已经逃不了了,还不赶快投降!” 那群人中一个貌似首领的人跳了出来,反手长剑一挥,剑尖就立刻抵在了福全的脖子上。“康熙,你要是不想他们死的话就让我们离开!” “大胆狂徒,竟然敢和皇上谈条件!” “快放了王爷和娘娘!” “快放人!” “快放人!” 康熙什么都没说,倒是他身边的那群臣子们一个个叫嚣开了。我仔细观察着康熙的神『色』,可他那脸上异常镇定的神情叫我怎么也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突然我感觉福全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轻轻在我耳边说道:“筝儿,对不起了。”我愣了下,被他话中的决断所惊,他想干什么? 福全撑着我慢慢挺直了身,抬起直冒冷汗的头,冷冷地扫视了一下包围着我们的人,对着他们大声地呵斥道:“哼,你们这群前朝旧民统统该死,皇上已经如此宽厚待人,你们竟还敢兴风作浪。你们难道不想知道上次五台山的那批人是怎么死的吗?告诉你们,我将他们用渔网网住然后一刀一刀将『露』出的肉割下来,再将他们的肉拿去喂了我养的狗。就像你们崇祯皇帝当年对你们的蓟辽大都督一般!哈哈!不过我没料到的是,你们这群汉狗、贱民的肉连我的狗都不吃!”那他越说越起劲,脸上还配合着『露』出狰狞的表情。那群刺客也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为愤怒。 看着他强忍剧痛却还在那里不停地激怒他们,我的心止不住地感到一阵阵疼痛。福全家里哪里有养狗啊,当初的那群死士也是交由刑部定罪,根本和他无关,他这么做只是想激怒那群人,好让他们在盛怒之中一剑杀了他,让康熙不再有后顾之忧,所以他方才才会对我说对不起。福全啊福全,难道康熙对你而言真的比生命还要重要吗? “贱民!当年我八旗将士攻下江南时就应该将你们全数歼灭,这样你们也不会有今日的逆天之举了!”他还在不停地咒骂着,而那群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拿着剑的手也不住地颤抖,我只觉得他们的忍耐极限就快到了。 “福全,住口!”康熙一声怒喝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大家都让开,放他们走。”我惊喜地向他看去,只见他脸『色』依旧平静如常,可他的双手却攥得死紧。 “皇上,万万不可呀。” “是呀皇上,这可是纵虎归山啊!” “都给朕住口!”康熙生气地呵斥那些人转过身对那个首领说,“朕是天子,自然一言九鼎,你们自称是侠义之人也应当遵守承诺,你们安全突围后就立刻放了他们。” 那个首领点了点头,康熙见他同意了,立即让清兵让开了一条路放他们走。那些人将我们团团围在中间,有两个人拿剑抵着我们,小心翼翼地缓步移动着。走到康熙准备的马车前,他们『逼』着我们也一起上车,我不知道此去结果会如何,回过头看了眼康熙,希望若是我真的有什么意外,他能好好对待孩子。他额上微微泛着汗,张了张口,脚往前迈了一步,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更加握紧了手。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那些刺客有些失去耐心了,伸手推了我一把。我一个不稳往前冲了一下,幸好福全及时伸手揽着我,我这才没有跌倒。 “别碰她!” 他咬着牙说着,环着我的手臂护着我,随即扶我上了车。待所有人都上了车后,那些人放下车帐,挥动鞭子,车轮便迅速地向前滚动。康熙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转过身面对着眼前这群满脸杀气的人,强迫自己要冷静。 “祁筝,你怎么样让我看看,你受伤了?” 我含着泪连连摇头。刚才那一刀只是微微滑过,砍得不是很深,现在血早已经止住了。可是他胳膊上的伤却不断地在流血。 “你不要害怕,我就是豁出『性』命也不会让他们伤你半分的。待会儿若是有机会,你一个人先走千万不要顾虑我。” 他紧紧地揽着我的手臂将我搂在怀里,贴在我的耳边小声地说着。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再瞥见不断从他受了伤的胳膊处冒出的鲜血,我急得直摇头。 “不要,你伤得这么重,叫我怎么扔下你一个人!” “你们两个满狗,在那里用满语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刺客中有个人也受了点伤,心情异常恶劣,他听见我们说话立刻粗声粗气地打断了我们。我立刻住了口,不再说什么。现在无论怎样都不能激怒他们,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要忍耐,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命。福全也不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紧紧地将我搂在怀里。 马车轱辘轱辘地向前转动着,除了低声的喘气之外车厢里再无其他声音。几个没受伤的刺客为受了伤的疗伤,我见着福全越来越虚弱,知道若不再快一点给他止血他一定会因失血过多而死的。想了又想,我终于还是决定求他们。 “拜托你们,能不能也帮他止血,他这样流血不止下去会死的。” “祁筝,不许求他们!” 福全原本紧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抓着我的手不让我说话。 “不行,你现在再不止血会死的,你,你不要命了吗?” “就是丢了『性』命我也不会求他们!” 他是抱定了主意打算为国捐躯了,我对他的固执也是束手无策。 “不准你说这话,如果你有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不要死好不好,好不容易才活过来,好不容易才能再见到你,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不想再失去你了。当初见你不要命地打方向盘的时候,我的心都快碎了。记忆中那让我恐怖的一幕再次浮现,我浑身止不住发颤。靠在他怀里,手紧紧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我告诉自己要坚强,可却还是忍不住掉眼泪,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他了。 “筝儿,不要哭了,是我对不起你,害你如今身陷险境,可是你要知道我有我的责任。皇姥早逝,兄弟间除了皇上就只剩下我和常宁了。常宁是小孩子『性』子,如果我不帮他,那还有谁能帮他。”他抹去我的眼泪,眼里是满满的不舍,叹息了一声将我护得更紧。 “你们吵什么,我们是不会给满狗疗伤的!” 我听他们这么说知道再求也是无济于事,我在身上找着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拿来止血的,突然『摸』到了一块帕子叫我欣喜若狂。我抽出来才发现是秋云为我做的云缎帕子。她当时花了好多工夫,我平日里也非常珍惜,可如今顾不了这么多,我将帕子叠成带状,在福全的伤处绕了几圈后扎紧。才刚覆上伤口,白『色』的云缎瞬间就染成了一片红『色』,上面所绣的词也仿佛成了血中的污秽,叫人看得惊心。 “嗯。” 包扎伤口的时候他疼得直冒冷汗,抓着我的手也不住地颤抖着,不过好歹终于是止住了血。 “你们两个倒是很亲密嘛,你不是康熙的老婆吗,他受伤你紧张什么。” 那个首领模样的人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倒让我愣了一下。他身边另一个刺客在旁边嘿嘿了两声阴阳怪气地说:“怎么,难不成你忘了,这不就是他们蛮子的风俗吗。小叔子和嫂嫂,皇帝和弟媳,现在倒好,臣子搞上皇帝的老婆了。苍水先生不是早就说过:‘掖庭又说册阏氏,妙选孀闺足母仪,椒寝梦回云雨散,错将虾子做龙儿。’哼,成日里在后宫净干这些肮脏的勾当,整个朝廷『淫』『乱』不堪,简直龌龊!你看他们俩那样,说不定早就给康熙那小子戴绿帽子了!” “住口,不准你们诬蔑太皇太后和皇姥!” 听见他们提及太皇太后和顺治皇帝,福全突然变得很激动,看他的样子大有和他们拼命的架势。 “我说错了吗?你们就是一群关外来的蛮子,觊觎我们大明朝的富裕,阴谋夺取江山,屠杀江南百姓,酷刑镇压百姓,『淫』『乱』内廷,干出种种有辱斯文的勾当,叫天下人不齿!” “你……” 福全不是口齿伶俐的人,再加上身上还有着伤气血不足,被他说得一时气愤得说不出话来。我看着他喘个不停,只觉着心疼,忍不住反击道:“你说满人谋夺你们的江山,可『逼』死崇祯皇帝的是李自成,引清军入关的是吴三桂,这些可都是你们汉人!你说清军屠杀江南百姓,这又是一错。此事与世祖无关,当时摄政王总理朝政,世祖还在幼年能做什么?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豫亲王在江南总领全军下令屠城,京师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祖先有罪,罪不及后代,这不正是你们汉人说的吗?事到如今为何又要将这些归咎于当今皇帝呢?再者,当年豫亲王多铎所率之部多为汉军旗,也就是说那些‘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都是你们汉人做出来的!你说皇上酷刑镇压百姓,哼,再酷也比不上朱棣灭方孝孺十族,再残忍也比不上崇祯对袁崇焕的磔刑。你们还总是叫嚣清廷『淫』『乱』,那我敢问一声,万历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难道不是沉溺女『色』吗?正德皇帝终日流连于烟花之地,嬉笑于豹房之中难道不是『淫』『乱』内廷吗?皇上勤政爱民日日天还不亮就起身上朝,每日在乾清门前听政风雨无阻,晚间批阅奏折到深夜,食不挑剔,后宫无偏宠,难道这些都及不上明朝诸帝吗?” 我一口气说完,那些刺客个个语塞不能言语。王朝更替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清朝在三百多年后也终于腐朽而亡,华夏迎来了民主,这些都是历史的趋势。只是这些人还在死抱着明朝的亡灵苦苦度日,至死不愿面对。 “可是……” “别再和她多啰唆,她口齿伶俐你说不过她!” 那个首领突然厉声打断了他的话,跟着急速地咳了几声,张嘴就吐了一口血。 “大人,您受伤了,伤得还不轻呢!” 刺客们一阵慌『乱』,紧张地围着他看。那个首领摆了摆手道:“我没事,到了那里他会替我医治的,好在他没有跟着我们来,受伤的兄弟们只要挺得回去,他就一定能治好我们的。” 原来他们还有后援,我观察着他们的神『色』,发现他们也在看我们。 “他们两个怎么办?” “不能带他们回去,否则我们的据点会被发现,他也会有危险。” “可是也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放过他们啊!” 有个人突然这么喊了一声,我顿时紧张了起来。那个首领沉『吟』了片刻后说道:“不行,康熙既然放过我们,我们自然不能够失信,不过……” 他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看了眼我头上的萱草花,猛地出手推了我一把。我是猝不及防,就这样硬生生地从车里飞了出去。 “祁筝!” 原以为会直接摔在地上,眼角却瞥见福全奋力朝我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将我带到怀里,右手则护着我的肚子。这一切几乎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待我回过神来时我们双双重重地甩在了地上。因为冲力的关系,他带着我在地上滚了几下,最后终于是停了下来。他勉强抱着我坐起身,谨慎地朝马车看去,发现它渐行渐远后这才松了口气。 “你……” 他才说了一个字,整个人突然晃了一下,接着就向后倒去。 “王爷!” 我赶紧扶着他,只见他皱着眉,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睛,看着我问道:“你没事吧,孩子……孩子也没事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我又是慌张又是着急,简直就是不知所措。孩子?他在说什么?我越听越糊涂,直到眼角瞥见他还搁在我小腹上护着我的手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误会了,他见我头上戴着萱草花以为我有身孕了,所以才会这么拼命地护着我。我却还以为他是因为……傻瓜,怎么可能,他不可能知道那些事情的。 “嗯……”他又呻『吟』了一声,我看得出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原本缠在他手臂上的帕子此刻已经全然看不出半点白『色』了,红得直扎人眼。不行,我要救他! 我焦急地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座很小的教堂。我赶紧跑过去用力敲门大声喊着:“help! help!”开门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外国小孩,他朝我说了几句话,我觉得不是英语反倒比较像意大利语,这下可把我急坏了。我只能不断地重复着:“please help me! please!”他也不知道听懂了没,转身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拉了一个四五十岁的神甫出来。 “哦,这位夫人,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谢天谢地!尽管发音很不标准,可好歹他说的是中文。我像遇到救世主般,拉着他的手说:“神甫,我们被人劫持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我的亲人受了重伤,请您帮帮我!” 他见我哭得伤心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立刻和那个男孩一起把福全抬了进去。福全因为流血过多而发起了高烧,此时天『色』已晚,我又身无分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神甫见我急得不知所措,犹豫了半天后说道:“这位夫人,我看他高烧不退,我这里有一些我们国家的『药』,您要是放心的话就让他试试吧!” 他的话突然给了我灵感,他指的怕就是西『药』吧!在现在这档子工夫,西『药』远比中『药』好得多,『药』效也快多了。我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般一个劲儿地朝他点头:“神父,我相信你,请让我试试。” 他笑着点点头,转身去拿了『药』过来,我拿起碗,想让福全把『药』吞下。可处在昏『迷』中的他别说是『药』,连水都没法喝。我只好现将『药』放在嘴里嚼成粉末,然后再和着水,嘴对嘴地喂给他喝。一旁的神甫见我如此救人心切,不由得赞叹道:“夫人对您的丈夫真是好啊!” 丈夫?他这句话无疑触碰到了我的伤心处,我的心中浮起一阵酸涩,我摇了摇头硬是把它给强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要紧的是赶快联系上康熙。我解下福全腰间的衣带还有他一直挂在身上的玉佩交给神甫,郑重地对他说:“神甫,请您帮我一个忙,将这两样东西交到江宁城中的将军府,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 “将军府?那里是你们的家吗?” “不,可我丈夫暂时在那里做客。” “你丈夫?”神甫一脸吃惊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福全,似乎不相信我说的话。 “是真的。他不是我丈夫,而是我丈夫的兄长,所以刚才的事情您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我冷静地告诉神甫实情,可是他却脸『露』疑『惑』。 “为什么?你刚才是为了救他,况且他是你丈夫的哥哥,你们是亲人啊?” 我向他苦笑了一下,对他这个问题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 “神甫,我夫家地位极其高贵,家规严格。我只是一个妾室,在家中根本毫无地位。不但如此,若是被外人知道这事怕是我们俩『性』命都不保。” 神父见我说得如此耸人听闻,倒为我鸣不平了:“那是什么家呀,竟然可以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 我见神甫如此激动,也只好朝他无奈地笑了笑:“您去了就知道了。” 向神甫打听过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们早已经出了江宁城,这里离江宁有好几十里路。由于福全的情况不容乐观,神甫带上我给的信物连夜就出发了。我则留在了小教堂中和那个意大利小孩一起照顾福全。昨天晚上,他烧了整整一夜,痛苦时一直抓着我的手,口中不断地呢喃着:“祁筝,对不起,对不起。” 我为他擦汗的手僵住了,委屈与心痛从心底冒上来,也带出了我的眼泪。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直滴到我们俩交握的手中。看着他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我用手帕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一整夜他的情况反反复复的,有好几次他突然翻身呕吐,把我和那个小男孩吓得手忙脚『乱』的。我想为他分担痛苦却又觉得无能为力,只好含着泪守在他的身边,不时地替他擦去额上不断冒出的汗珠。 福全,你千万不能有事啊,我是为了你才再活过来的,要是你就这么走了,那我……我赶紧『逼』着自己打断这念头,不敢再往下想。 一整夜我只能这样反反复复地祈祷着。熬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终于退了下去。我让那个孩子下去休息,自己也靠在他的床边休息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着朦朦胧胧间有人为我披上了衣服。我睁开眼,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脸『色』苍白地靠在床上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我见他醒了,高兴得站了起来,太好了,他醒过来了也就代表度过危险期了,看来那些『药』真的有用。 “王爷,您醒了!” 他突然收起眼中隐隐透出的心思,点了点头正『色』道:“多谢娘娘的救命之恩,都是微臣拖累娘娘了。娘娘还怀着身孕,若是娘娘遭逢变故,微臣真是死不足惜。” 他如此公式化的回答倒让我不知该说什么好。我不甘心,难道他当时救我,一路上如此保护我完全就是因为我身上怀着康熙的血脉吗?我苦笑着摘下头上的萱草花发簪说:“王爷,我没有身孕,这个只不过是皇上替我讨的彩头。”我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他有些尴尬地回避着我的注视。屋中原本平和的气氛瞬间跌到了谷底。看着眼前的人,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些许昨日的残梦,我的声音就这样不可抑制地传出我的喉咙。 “王爷,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您,若是您现在穷得只有一碗饭……” “娘娘!”福全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微臣家中出了什么事吗?” 我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本来有些伤感的我,也忍不住觉着有些好笑,暗自在心底呻『吟』了一声,我真的觉着古人的思想直。 “不是,我只是假设。假设您只是一个普通人,尽管非常穷,可是您和夫人非常恩爱,对您来说她是您最重要的人。可是有一天,你们终于穷到只剩一碗饭,您会怎么处理这碗饭?第一,让给您夫人吃;第二,自己吃;第三,两人一人一半。” 福全一声不吭地看着我,像是在研究我这么问他有什么意思。我紧张地等着他的回答,过了片刻他说道:“臣选第一种。” 听见他的答案我有如挨了一棍,整个人都闷住了。为什么他会选第一种?为什么!直到今日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初世杰选的是第三个答案。因为他说无论有多困难他都会和所爱的人一起分担,一起面对。他当时自信的笑容以及看着我时眼中的神情还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中。回过神来再看着眼前的福全,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同一个灵魂,却会说出不同的答案。 “你……”我只觉得脸上血『色』尽褪,张嘴刚想问他为什么,就听见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我转身看去,康熙一脸担忧地冲了进来,他终于赶到了。 “皇上。”我暂时收起纷『乱』的思绪,打算先将眼前的事处理好。 “祁筝,你和二哥都没事吧?”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拉到身前,仔细地检查着我早已经包扎好的手腕,关切地问着。我看着他有些疲惫的神情以及眼下的黑眼圈,心中不免有些动容。看样子他怕是一宿都没睡吧。他突然惊讶地问道:“祁筝,你身上怎么那么多血,你受伤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染了一大片血迹。怕是昨日里从福全身上沾上的。“皇上,臣妾没事,这是王爷的血,大概是昨日臣妾扶王爷的时候染上的。” “二哥受伤了?”康熙几步走到他跟前,俯下身小心地检查他的伤口。过了会儿他抬起头说:“看样子伤得挺重,不过应该都是皮肉伤,并无大碍。咱们立刻回江宁,太医已经跟来了,朕会让他先紧急处理一下,回了江宁你再好好养养。” 康熙走到我身旁低头看着我道:“祁筝,你也让太医替你把把脉,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好让朕安心。” “是。” “那走吧。” 我随着他走了出去。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在江宁稍作休整后我们便起程回京,到清河县时,靳辅与总漕邵甘早就候着了。康熙很重视高邮水泛这件事,特地在灾区召见二人。原本他叫我陪着他在湖边随处走走,远远地见他二人走来便叫我先回马车上去。 “是。” 我应了一声返身回了车上,跟着的内侍也顺手替我放下帐子遮着。 “臣靳辅……” “臣邵甘……” “给皇上请安。” 我还未坐定便听得他二人到了。回想方才康熙的神『色』我总有些不放心,微微掀开一条缝向外望去。但见他们就那么跪在冰冷『潮』湿的河岸边,但康熙不叫起,他们也只能这么跪着。 “靳辅,你好大的胆子啊,你给朕上的折子说黄河的水患已经大有改善了,可你看看这是什么,这些都是被那倒灌入高邮湖而满出的黄河水淹没的农田!若非朕亲自来这一趟,岂不是要被你一直蒙骗下去!” 靳辅似乎早就知道皇帝要论他的罪,不卑不亢地回道:“回皇上,下河地区位于江淮之间运河段以东,由于地势低洼,一旦黄河水量增多,势必会涌入这两处地方。可微臣一早已经告诉过这两个县的县令,要他们好好防范了。” “哦?真的吗?”康熙俯视着他们,话语中的凝重连一旁在马车中的我都感受得到。 “臣不敢欺瞒皇上,邵甘、陈潢等都可以为臣作证。” 他字字坚定地说着,也丝毫不回避康熙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我在心中不由地暗暗为他叫好,真是条汉子。 康熙似乎也被他的气势所折服,对着一边的太监说道:“去把那个高阳县的县令给朕提上来。” “喳!” 一旁伺候着的太监立刻领了旨下去。过了一会儿那个县太爷就被押着上来了。我一看他长得脑满肠肥一脸贪官样,就对他没什么好感,立刻对靳辅的话就多信了两分。 他一见到靳辅立刻吓得浑身发抖,一哆嗦就跪了下来,以为东窗事发立时就不打自招了:“皇上,奴才有罪,是,是奴才没有照总督大人的话去做耽误了大事,皇上饶命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磕着头。 “把他给朕拉下去,押回京里审问。还有立刻找人将宝应县的县令也给朕一块抓起来。”康熙嫌恶地皱了皱眉,看也不看那个县令一眼。 “喳!” 当侍卫将那个县令押下去后,康熙这才走过去亲自将靳辅他们扶起:“紫垣啊,是朕错怪你们了,让你们受委屈了。” “不,不。”靳辅一脸惶恐地回道,“这件事总的说来是微臣没能做到尽善尽美才出了事的,都是微臣的错。” “好了好了,你不用说了,朕心里清楚。”康熙笑着摆了摆手,突然又敛起笑容正『色』说道,“但是这样也不是办法。黄河是好了,可是周边几个地势低的县却会遭殃。这样吧,这次你随朕一起回京,到了京里我们再商量个法子。” “臣遵旨。” 随后的几日,靳辅领着康熙在河、淮之间,详视黄河、淮河、运河的水势、灾情及治河工程的进展情况。其间还向康熙引荐了他发掘的治河人才,叫做陈潢。康熙同他聊了几句之后非常欣赏他的才华,只是这个人有些桀骜,但康熙正值求才若渴之际,也就不怎么计较了。其实康熙本身就十分聪明,对治河之事也略通一二,还在京中时我就曾见过他钻研过这方面的书。昨儿个靳辅向康熙反映水的流量难以确定,想不到康熙面对着黄河思考了半天后就告诉了他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他测算一秒的流量,然后再根据一秒的流量算出一天的流量。我听了答案之后对他更是佩服万分,他能想出这种办法实属不易。 明日我们就要离开高邮继续南下,临出发前他又把我拉了出来,但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这滔滔湖水边默不做声地看着。 “皇上。”我从内侍手中接过披风给他披上,“都十一月了,湖边又湿风又大,还是披上吧!” 他将披风接了过去,反而给我围上:“你身子不好,当心别再病了。” 我愣愣地看着披在身上的披风,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地叹息着。凭心而论,康熙真的待我很好。他拉着我又向湖边走了几步,近到我都感觉得到自湖中升腾而起的阵阵水雾。他环着我的肩指着湖水对我说:“祁筝,你看着,只要再过三年,朕定要让这黄河水回归原位,朕定要让这五湖四海臣服在朕的脚下,朕要还两岸的百姓一个安宁的生活!”他扳过我的肩低下头抵着我的额头道,“这次是不行了,下次,下次朕带你来的时候一定要带你游湖。” 他的手和他一般温暖,他的胸膛也同他一般坚定宽广,但我终究说不出那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 清宫遗恨-上 第五章 冬春之交 年底之前我们回到了京城,康熙这次回京除了带回了两个玩忽职守的县令外,还将救了我和福全的法国传教士白晋带回宫中。康熙非常欣赏他的才学,亲自命他留在宫中教授自己数学。他对康熙也是佩服万分,只不过有时在宫中碰到我时,他常常会不好意思,我猜他大概是想起当时义愤填膺地要为我讨个公道的事吧,现如今不用我说他也应该明白当初我的顾虑。江南之行好像一场美梦,却又醒得突然。我明知道不该去想,却时时记挂着福全。 没多久宫里迎来了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新年。我也借着忙碌来分散自己胡思『乱』想的心智。蒙古诸王贝勒依例进京觐见康熙,宫里也到处张灯结彩地庆祝,倒带给这沉默的深宫几分喜庆。连老天爷也似乎被这份喜悦感染,嘻嘻笑笑的变化无常,竟突然间又冷了许多。秋云在过年时染了些风寒,我本是让她好好休息的,可是过年时宫中实在太忙,她看人手不够,就自告奋勇地带病工作。天气又冷,她又在年间积累了不少的劳累,果不其然,上元节刚过,她一下子就病倒了。连着休息了好多天都不见好,整日里咳个不停,而且看情况是有越来越严重的倾向。我和依玛都十分担忧,于是趁着陈太医来给我诊脉的机会,我也让他给秋云看看。 “陈太医,秋云她怎么样了?” 陈太医自从坐下把脉后脸『色』越发的沉重,这也让我的心是越悬越高。过了好久他终于放开了手,但他却说出了犹如晴空霹雳般的话。 “娘娘,她怕是患的肺病。” “陈太医,那还有没有救?”即使在现代,肺炎也是种麻烦的病,更别提在古代了,这病往往会要了人的命。 “娘娘请放心,秋云姑娘的病并不严重,况且发现得又早,只要精心治疗,相信痊愈应该不是什么问题。”他朝我确定地点了点头,却又突然神『色』一正,“不过娘娘,原本您请老臣私下里替宫女看病这没什么,可是现在她得的这个病会传染,老臣不得不向上头禀报了。” “这也是应该的,你去吧!”我向他点了点头,却发现他听了我的话后有些怪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出去。我坐到秋云的身边看着她苦苦挣扎的样子心里一阵难受。可不知怎的身旁的依玛“咚”的一声就跪下来不住地向我磕头。我看她这样又不知道为什么,吓了一跳赶紧拉她起来,可她说什么也不愿意,还是一个劲儿地磕头,前额都磕破流血了。我也有些火了,声音也有些大了起来。 “依玛,你这是干什么!” “娘娘……” 依玛刚想说话就从外面突然冲进来一群太监,他们向我问过安后从床上架起秋云就往外走。我一惊之下立刻拦住了他们。 “你们想做什么?” “娘娘,请别为难奴才们,这是宫里的规矩,像她这种病一定要出宫去的。”为首的太监为难地看着我,示意让我走开。 我听着觉得也有道理,让开身准备放他们过去。 “娘娘!”依玛突然跪爬了过来,攥着我的衣服下摆哭着说道:“您千万不能让她们带走秋云,娘娘,奴才求求您了。” “依玛,你今天是怎么了?秋云病了,那就应该到治病的地方去治病才对,这样对秋云才是最好的呀!” “可是娘娘,凡是去了宫外吉征房养病的宫女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什么!”我震惊地看着她,立刻拦下了准备带走秋云的太监,“你说清楚了,为什么会这样?” 依玛哭着说:“娘娘您不知道吗?这吉征房在城郊的山中,是个没人管的地方。老鼠蟑螂到处『乱』窜,简直就没法住。生了重病的宫女都被扔到那里,根本就没人管,整个院子里到处都是等死的人。大家也都清楚,一旦去了那里定是没法子活着回来了。所以我们奴才有病只能悄悄地请医士过来看,就是不想被送到那里去啊!” 看着眼前痛哭的依玛,我实在不敢想象她所说的是真的。我转过头问那几个太监:“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他们为难地互相看了看,最后只好开口回道:“德主子,这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奴才们也没办法,您就让奴才们把人带走好让奴才们有个交代吧!” 原来依玛说的是真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实在难以想象在现如今的康熙盛世之中,还会有这样的地方存在,我也万万没想到康熙竟会默许这种惨无人道的人间地狱存在。 “咳咳咳咳……”床上的秋云发出一阵咳嗽声,痛苦地翻了个身。秋云还是个孩子,她就像我的妹妹一般乖巧可爱。不行,我不能让她去送死。 “你们走吧,我不会让你们带走秋云的。我这就去向皇上请旨。” 急匆匆地赶到东暖阁,正巧赶上太监顾问行引几个大臣从里头出来。他一见是我来了,倒是愣了一下。我平日里一直都只待在永和宫或是御书房,其他地方我很少去,更不要说是大白天的来见康熙了。不过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一惊之下立刻恢复了常『色』,赶紧迎了上来。 “哎哟,德主儿,您怎么来了?” 我为了秋云的事焦急不已,也不和他绕弯子,直接对他说:“公公,皇上现在有空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见皇上,劳烦公公替我通报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觉得可能真出了什么事,于是一刻也不耽搁,转身就走了进去。我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焦急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对我说:“德主儿,皇上让您进去。” 我朝他点点头,掀开帘子正要进去,顾问行却一把拉住了我悄悄地对我说:“皇上今儿个心情不太好,刚才靳辅大人和于成龙大人为了修河的事在皇上面前争了起来,娘娘您可要自个儿注意啊!” “谢谢公公。”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走了进去。进了屋子见康熙正在里头看着奏章, “臣妾给皇上请安。” “平身吧!” 我朝他行了礼,他笑着放下了手里的折子,起身几步走了过来,扶起我说道:“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偷偷地打量他,觉得他心情似乎不错,并不像顾问行说的那般糟糕,于是就大着胆子说:“皇上国事繁忙,臣妾本不应该来打扰,但臣妾今个儿来却是有一事要求皇上。” “哦,什么事呀?”他拉我到一旁的炕上坐下,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说道:“皇上,臣妾请求您不要将生了病的宫女送往吉征房。”我屏住呼吸观察他的神『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既不见他赞同,也不见他生气地斥责我,只是别有深意地看着我追问原因。 “你怎么想到这事的呢?” 我见他没有怪罪,面『色』也如先前一般平静,心也稍微放宽了。 “皇上,臣妾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叫秋云的,病了要被送去吉征房,可她的好姐妹却说宁愿她死了也不想她去。臣妾觉得奇怪,吉征房是皇上下旨让宫女们养病的地方,为什么她们这么害怕呢?后来臣妾仔细问了之后才知道,吉征房地处偏僻又不适宜养病,宫女一旦离开皇宫被送去了吉征房,感觉就像是垃圾一般的被遗弃了,去吉征房就是皇上打算让她们自生自灭。在那里待着待着她们渐渐也就失去了求生的意志,一个人若是连求生的欲望都没有了,哪里还有什么『药』能救呢?” 我急着说完稍稍喘了口气又道:“所以臣妾请皇上将吉征房移至皇城内幽静处,以显示皇上对她们的恩泽与关怀,借由皇上您的仁慈给她们活下去的勇气。臣妾相信她们只要有求生的意志,一定可以痊愈的。其实只要保持通风与干净,皇上根本无须担心疾病会传染。” 我说完这些静静地看着康熙,等待着他的回答。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已经尽了我的所能,现在一切就看“天”意了。他默不做声地闭着眼思索着,似乎也很为难。屋里烧着火盆,但我的心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我真是太天真,也太过看重自己了,看样子是没什么希望了,毕竟这是祖制,要他违背怕是十分困难的吧!我叹了口气,正打算放弃地起身离开,他突然睁开了眼,微笑着拉着我的手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朕幼时因染了天花而不得不和皇阿玛、皇额娘分离,出宫避痘。朕当时年纪虽小,却也深深感受到孤寂与失望。幸好那时孙嬷嬷一直都陪在朕的身边,朕才能闯过这一关。”他向我诉说着幼时的回忆,而后顿了一顿又道,“这样吧,这件事我会和佳莹好好商量的,让她在皇城中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再把吉征房迁过来。至于你那边的那个小宫女,就暂时在你的永和宫中养病吧!” “臣妾代秋云还有其他宫女谢谢皇上。”他真的答应了,我激动地看着他真心地道着谢。 他笑着摇摇头,轻轻地拍着我的手。今日里的事似乎也让他追忆起了幼年的时光,他向来坚定的眼睛中竟流『露』出了些许的寂寞。猛然间记起他的父亲顺治皇帝向来偏爱孝贤皇后董鄂氏生的荣亲王,在他这个做父亲心中只有荣亲王才是他的“第一子”,而他的生母孝康章皇后也不是个个『性』坚强的人,当初他被强行送出宫去时尽管年纪还小,可心中也必定是伤心难过的吧。他静静地靠着案几,撑着头闭着眼,卸下了平日高高在上的感觉,只有一层淡淡的孤寂包围着他。 “皇上,您……”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三年了,而同他相伴也已经两年多了,甚至于我们两人之间也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在他面前我始终自称“臣妾”,但我心里明白我始终将自己看做“臣”而非“妾”,更是一直把他看做是一位历史上功勋卓越的帝王。原来我在不经意间竟然忘了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也曾有过渴望亲情的时光。可仔细想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真心想要感受他的内心,而非平日只是为了博他喜爱而被动地揣摩他的心思。今时今日,看着这样的他,我的心中也不禁地泛起些许的难受。 “什么都别说了祁筝,这也是朕的心愿,朕要谢谢你。” 我闻言只觉得心中一软,双手不自觉地覆上他的大手,想要借此给他一点温暖。我感觉到他的手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满满睁开眼,深邃的眼眸中『露』出一抹淡淡的喜『色』。他的手抚上我的脸,注视着我许久,随后拉过我,温柔地吻上了我的唇。他的怜惜与柔情借着吻传了过来,我偎在他怀中,一点点地陷入他所织出的甜蜜中。 “祁筝,祁筝……” 他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翻身带着我顺势躺了下来。他的吻轻轻地落在我的额头上,落在我的紧闭的眼睛上,最后停留在我的耳边。耳边传来他轻声的低语,随之而来的炙热气息却令我我忍不住轻颤。 “留下来好吗?” 我轻颤了下身,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那淡淡的寂寞,心念一动,不自觉地偎在他怀中点了点头。今日的他,真的让我无法拒绝。 他解开铜扣,褪下我身上那一袭月白『色』的旗袍。湖『色』的花绫衬衣贴附在我身上隐隐透着底下水蓝『色』的兜衣。他抱着我坐起,唇沿着脖子根游走到颈间时,衬衣也随之落下。一丝寒意袭上了我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我感到有些冷,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了些。他轻轻地笑出了声,带着我躺下,熟悉的身躯伴着他的吻覆上了我的身体,而他那有力的大手也随之抚上了我的肩。他长而有力的手指划过我的肩胛,我感到他好像在我身上点起了一把火,所到之处带来的尽是一片炙热。 也许是错觉,『迷』茫之时,我仰头朝后看去,隐约瞧见炕后的窗外依旧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可不知为何,我却分明感到现在的冬暖阁中犹如春天般的温暖。 也许,春天,真的要来了…… 选秀 冬天渐去,天气开始回暖,春天也慢慢降临。秋云其实是由感冒转而患的轻微肺炎,病势本就不严重,有陈太医精湛的医术,还有我和依玛的细心照看,她很快就恢复了健康。经此一事她对我也是越发的忠心,我也放心地将许多事交给她处理。至于吉征房内迁一事,康熙确实是做到了“君无戏言”,第二天他就去了承乾宫找佟贵妃商议此事,数日后就正式下诏令内务府总管大臣全权负责执行。后宫之中的宫女听闻此事无一人不因此而感动得叩谢圣恩。 入了三月就是三年一次的八旗选秀,宫里为了这事也忙活开了。上一次的选秀我是错过了,所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识到让后世无数心怀浪漫的少女们幻想不已的皇帝选美。选秀女的目的,除了充实皇帝的后宫,就是为皇室子孙指婚,或为亲王、郡王和他们的儿子指婚。不过现如今才康熙二十四年,除了皇长子胤禔十四岁,太子胤礽十二岁外,其余的皇子都在十岁以下,为他们选似乎还太早了点了,所以这次选秀主要还是为康熙选妃。 自前几日开始我们就按旗籍的顺序一旗一旗地选。选秀选秀,其重点就在一个“选”字上,家世容貌都要考虑。我现在才知道原来秀女并不是如电视中所演的个个美丽动人,也知道为什么秀女要反反复复地选了。其实仔细想想也对,美女本来就是万中才会出一的,这里是17世纪的清朝又没有现代的整容技术,人人都是顶着一张天生无造作的脸来的,美女的比例自然是小了。当然容貌好的也还是有的,她们一旦被皇帝或是皇太后看中,就会将写有她们家世和姓名的牌子留下,住进宫中进行品『性』方面的考察,最后再确定到底是选中了还是没选中。不过她们中间长得出挑的还真是没几个,所以即使是被留下的秀女的容貌也多是平凡普通罢了。 “镶蓝旗!”随着殿外的太监一声高喊,又一队少女缓缓走了进来,她们小的只有十二岁,大的也只有十八岁,安静地走至我们面前一字排开。 “这应该是最后的了吧?” 我转过头去低声问了问宜妃,见她朝我肯定地点了点头,我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可以解脱了,几日下来我都有一点审“美”疲劳了。偷偷地打量了一眼康熙,他的脸上也透着些许疲倦,看来无论什么事都是要有付出的,左拥右抱大享齐人之福也一样。 “镶蓝旗佐领赫山女那拉氏!” “镶蓝旗员外郎赵国时女赵氏!” “镶蓝旗参领海宽女章佳氏!” 我们顺着太监的喊话一个个看过去,却都不由自主地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吸引了目光。当太监喊到她的名字时她缓缓抬起头,让我感到眼前一亮。明眸皓齿,艳若牡丹,倒有几分像宜妃,不,怕是将宜妃都比了下去。我看向太后和佟贵妃,发现她们是一脸满意,而康熙的脸上也透着“惊艳”的神『色』,我在心中暗骂了一句男人果真都是『色』狼,看到美女就立刻精神振奋。果然如我所料,管事的太监高喊了一声:“留!”一旁负责的人立刻记了下来。她脸上一红,娇羞的模样更让她添了几分娇艳。我又看向坐在我身旁的宜妃,她的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手也不自觉地紧紧把着椅子的扶手,估计是预感到强敌将至而有些心慌吧。 在经过了选貌后被留宫中的秀女又经历了一段时间近距离的品『性』观察。那位章佳氏始终给我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娇柔却不造作,守礼却不拘谨,待人接物都有章有据,我估『摸』着少说最后也会赐她一个嫔吧。 就这么忙活了半个多月,选秀终于结束了。但最后的结果却让我有些吃惊,那位秀外慧中的章佳氏仅仅得了个琳贵人的名分留在宫中随侍皇帝左右。我疑『惑』了很久都想不通,最后才忆起他的父亲只是个从五品的下五旗包衣参领,这或多或少都影响了女儿的晋封吧!看来选秀女不仅要看品德,看容貌,更重要的始终还是出身门第。 “皇上,您都忙了半天了,休息一下吧。”我端着茶杯笑着走到康熙面前,他已经连续看了一个多时辰的奏章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钟后点点头说:“好吧,朕也是该休息一下了。”他从我手中接过茶杯慢慢地品着,我也坐在另一边陪着。 “皇上最近白日里一直都和明珠大人忙着巡视京畿,晚上又要批阅奏章,一定要多多注意调节,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啊。” “朕是一国之君,理应要对天下的百姓负责,这点累朕还受得起。倒是前一段里后宫的事务也挺多,你也辛苦了,近日里也没什么事了,你也好好休息休息吧!” 夫妻三年,他的勤政即使到今日我也禁不住会惊讶,而他那不时流『露』出的体贴每每都叫我叹息。有时候也曾经想过,若他不是康熙,我也许真的会彻底忘记过去的一切,以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去爱他。 暗自叹息了一声,我告诉自己不要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他终究还是坐拥三宫六院的皇帝,而我终究也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三年一选,他的女人会越来越多,我也从不曾想过什么三千宠爱在一身。我没有那份自信,他也不是这样的帝王。 收拾了有些散『乱』的思绪我回道:“皇上,臣妾没什么,好在选秀顺顺利利地结束了,我也算是不负皇恩了。”他牵着我的手将我拉到他的身旁坐下,手指不时地摩擦着我的手腕。不知道为什我发现他常常下意识地有这个动作。 “那你这两日在忙什么,朕今儿下午来都没见着你。” “我和皇贵妃一起去看了看新进的几个贵人。皇上,其实琳贵人无论容貌还是品『性』都是这次选秀中最出『色』的,臣妾觉得封她一个贵人实在是有些委屈了。佟姐姐也是这么说的,她还说章佳氏倒有几分像宜妃呢。” “哦,你倒是挺欣赏她的。”康熙看着我,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相信。 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他怕是见多了后宫中女人的争宠,对我这一番“贤良淑德”、“雨『露』均沾”的话多半是不信的。“皇上,臣妾当初也因为阿玛官职不高,而仅仅得了个常在的名分留侍宫中,但有幸蒙皇上的垂青才晋为贵人,生下四阿哥后得以母以子贵晋封德嫔,又蒙皇上的不弃才能晋为妃的。每每想起自身这一路走来的幸运,臣妾心中就越发地感激皇上。臣妾身受皇恩,也希望她们能得到皇上的恩泽。” 今日看见琳贵人,让我深觉在这个时代作为女人的无奈。宫女好歹还有机会离开,而嫔妃一旦被选入宫,那一生都必须待在这里。我同情这些人,但我除了为她们争取一点机会外,什么都不能做。今日说这番话,我也是有私心的,因为我明白,贤良淑德是这里的生存法则。这种时候我便会庆幸,我不是真正的“祁筝”,不会因为他的多情而伤心。我感激他,因为他,我才拥有了祚儿和芩淑。我不求别的,只想珍惜生命,好好把人生继续下去。 我苦笑了一下算是对自己的嘲讽,没想到活下去的代价竟然是如此。闭了闭眼,收起所有的感慨,我微笑着看向他,可映入眼中的却是他一脸的冷漠深沉。我被他脸上的神情吓了一跳,他拉着我的手突然紧握让我感到有些痛,但见他扯动僵硬的嘴角问:“你真的这么想?” “是,是啊。”我瑟缩了一下,现在的他让我感到陌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冷漠的他。 他沉着一张脸盯着我,过了半天突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不愧是朕的德妃!” 我并没有指望康熙听了我的话后会赞赏我的识大体,可也想不到他会是这等反应。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他的话带着讽刺,我暗自担心,难不成刚才说错话了? “呀!”我轻喊了声,感到一阵晕眩,待到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是他突然将我抱起,一转身把我带到了床上。“皇上……”我有些心惊肉跳,惊呼了一声,却感到他突然重重地吻住了我,压着我躺在床上,而他的手甚至是有些粗鲁地在扯着我的盘扣。 “皇上……皇上……”与平日的温柔不同,今日他的蛮横让我感到一阵阵的不适。我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他却依然一语不发,只是用力地收紧了扣着我手腕的手。身上的袍服被他扔在地上,衬衣也被扯开了,只有兜衣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交缠的身体,彼此高热的体温,他紧紧的束缚,这一切都让我难受。我的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锦被想抵御这份强势的侵略感,他却拉起我的手,用右手同我左手的五指紧紧相缠,压向身侧。我忍不住抬起了头,他慢慢地调整着气息,低着头看着我,深沉的眼中隐隐透出的杂『乱』仿佛一张网牢牢将我困住。我急促地喘息着,身上的衬衣早就因为彼此的汗水而黏附在我身上。我忍耐着体内一波波的不适,努力平复下那阵阵的难受,心理祈求着他能快点结束,我今天真的很不舒服。 “不……” 才这么想着,他突然俯下身,企图再次将我拖入那片『迷』茫。我忍耐不住呻『吟』出声,他的纠缠终究还是『逼』出了我的眼泪。我转过头去不想在他面前如此没有尊严,他却看穿了我的举动,扳过我的脸低下头覆上我的唇,将我的眼泪与呻『吟』全数封在他的吻中。 低沉的喘息在我耳边渐渐平复,他慢慢地撑起身体,分开彼此紧贴的身体。 结束了吗?脸颊滑过一滴水珠,连我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泪还是汗。我松开了紧咬着唇的牙齿,直到这时才在口中尝到一丝血腥。他撑着身体俯身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伸出拇指擦去我唇上的血,正想说什么却让我抢了先。 “皇……皇上,不早了……臣妾要起了。”我慢慢坐起,低着头忍着阵阵不适整理着身上散『乱』的衣服,却克制不住发颤的手。好不容易抖着手系上了兜衣的带子,可却无论如何都扣不上衣服的扣子。他的手攀上我的领子想要帮我,我瑟缩了一下,却不敢拒绝忍耐着他扣完最后一颗。 “皇上……臣妾告退了……”秋云约莫是听见声音,进屋准备服侍我起身。我赶紧站起身忍耐着不适走到她跟前小声道:“快带我离开,快……” 我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她。秋云一脸慌张地看着我连连点头,一语不发扶着我匆匆离开。我浑身直冒冷汗,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困难。好容易挨到昭仁殿邻近的宫舍我再也走不动一步,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 “娘娘,您……您这是何苦呢?”她用帕子替我擦去头上的冷汗红着眼眶道。 我摇了摇头却不知该怎么说,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世人云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我今天终于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娘娘,奴才准备点热水,您泡会儿说不定能好受些。”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直到泡在水中我这才回过气。温热的水驱散了满身的不适,也放松了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疲倦一下子侵袭上身,我昏昏沉沉地靠在桶边,直到秋云叫我才清醒过来。撑着浴桶的边缘站起身,不经意地低下头,只见水面上晕染开一道红『色』。 我苦笑了一下,伸手拨动水面,搅散这道血痕也掩去今晚发生的一切。这,就是世人所谓的皇帝的恩宠,今时今日,除了接受我还能做什么? 一夜无眠,卯时前我返回昭仁殿服侍他起居。 “顾公公,皇上醒了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随后对我点点头:“醒了,万岁爷刚醒,您进去吧!”我走进室内,康熙已经起床了,几个宫女正在为他穿衣,我也加入到她们中为他整理着装。屋中安静异常,只有衣服的摩擦声和宫女太监进进出出端茶送水的脚步声。在这个过程中我始终低着头,不敢也不想面对他。约莫一炷香后一切大功告成,我曲膝道:“皇上,都已经弄好了。” “筝儿,朕……”他托住我的双臂想要扶起我,我却因他的碰触而害怕得颤抖,忍不住往后瑟缩了一下,紧张地抬头看他,想要干什么。他震了一下,眼光一敛,一声不吭,接着放开我一转身走了出去。我整个人则在松了口气后瘫坐在地上,久久都站不起来。 近来我身上一直都不适,但选秀之后跟着就是康熙的生日。康熙崇尚节俭,每次生日都拒绝朝臣的恭贺,但内宫中每年慈宁宫的小宴不会少,所以我只得强打起精神应付。 在康熙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敬过酒后,就是后宫嫔妃向皇帝恭祝万寿。皇贵妃和贵妃之后便是宜妃,她虽然身怀六甲,但一袭金黄『色』云龙纹的吉服不但掩盖了她隆起的小腹,还衬得她满脸的贵气。 “臣妾恭祝皇上万寿无疆。” “好,好,你身子重,好好保重便是。” 康熙满脸的笑意亲自扶起了宜妃,她春风满面,甚是得意。其他人虽说脸上还维持着笑容可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满。我暗叹了口气,知道快轮到我了。我起身,下蹲,行礼,口中念道:“臣妾恭祝皇上万寿无疆。” 预料中的喊起声并没有听到,我有些诧异但却不敢造次,维持着姿势继续等着。过了会儿才听他说了声:“嗯,起来吧。” “谢皇上。” 也许是蹲的时间有些长了,我起身时只觉着眼前一阵黑,赶紧稳住身,闭了闭眼这才平下这份难受。退至一旁眼角瞥见宜妃那一抹得意的神『色』,我只能暗自叹息。 入了座后康熙就命开宴。今儿一家子同处一室突然间多了几分和睦少了几分皇家的拘谨,只是这家子的妻妾未免多了点。康熙要图生日简单,所以皇子公主们都没来,只有芩淑因为是皇太后带着所以在席。她穿着粉荷『色』的衣服被皇太后抱在怀里逗弄着,抓了个糯米团子在手里却又不吃只是好玩地捏着,嘴里还不时地咿咿呀呀地嘀咕着。我看着女儿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酒杯。 “这是梨酒甜而不腻,而且不会醉人,娘娘尝尝。” 秋云提起酒壶为我斟上一杯,企图分散我的注意力。我低下头苦笑了一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舌尖尝到甜甜的梨子味,鼻尖充斥着香醇的酒气,这一切都『迷』醉了我的痛,不知不觉我竟然喝下了大半壶。 “娘娘,酒伤身子,浅尝即可,别再喝了。” 我叹了口气,放下了酒杯。人说一醉解千愁,我却连醉的资格都没有。别人喝了酒是浑身燥热满面红光,我却渐渐地觉着身上泛起一阵阵寒气。嘈杂的恭贺,众人的笑声在我耳里却变得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德妃啊,瞧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子不适?” 听见皇太后在叫我,我振作精神朝她看去,却只见到她怀里的女儿漾着纯真的笑容,朝我挥舞着黏满了糯米疙瘩的小手。我眼眶一热,压下心里的酸涩刚想说没什么,就听康熙道:“不舒服先回去就是了。”他举起酒盅小啜一口,脸上的神『色』似是无异。就在这时女儿突然用黏糊糊的小手去抓他的衣服,身边侍候的人顿时慌了手脚,立刻就去掰女儿的手。女儿吓得撅了撅嘴,眼瞅着就要掉眼泪。皇帝大寿筵席怎么能有哭声呢,这既不吉利,也是大不敬。我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正要离席赶过去,却被身旁的皇贵妃一把拉住。 “妹妹,不可。” 她淡淡地说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丝毫没少,可话语间隐隐透出的巨大压力让我无法忽略。 “你们做什么呢,我的小心肝儿都快被你们弄哭了,一个个也真是不知轻重,对小主子能使那么大劲儿吗?瞧我的芩淑丫头委屈的,太太看着心都疼了。” 皇太后斥责了声,那些人也不敢再去碰芩淑,转而拿了蘸了水的帕子替康熙擦去黏上的糯米。康熙脸上带着不在意的笑容道:“好了,黏都黏上了,待会儿朕再换件就是了。”他说罢从皇太后怀里抱过芩淑,低下头掰开她的小手,拿起内侍递过来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着,女儿顿时收起了眼泪,撒娇地直往他怀里钻。 “皇额娘也别太宠着她了,儿子看着这丫头鬼着呢,分明就是装委屈。”他大笑着用手臂圈住女儿,抓着她粉粉嫩嫩的胳膊不让她『乱』动。我见他没有生女儿的气,总算安了心。忽地首座的太皇太后搁下手中的银箸,转过头微笑着对我说:“德妃啊,皇上说了,你不舒服就先回去吧。这里这么多人用不着你伺候,你就放心回去吧。”我见太皇太后都开了口,当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起身告退了。 回宫后秋云又是给我煮了姜汤,又是给我点了手炉让我焐着,忙活了半天可身上的寒气依旧退不下去,反倒益发的严重。过了几个时辰小腹突生了股下坠感,我疼得难受,身上直冒冷汗。秋云见状着急道:“娘娘,奴才先扶您上床上去躺着然后再去叫太医可好?”我点了点头,撑着她自炕上起来。才一站起就觉着一股热流“哗”地冲出身体。我低头一看,下摆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难受了一夜,太医忙前忙后的,熬到早上,我终是撑不住小产了。幸好孩子才刚两个月,我受的罪也不是太多。小睡了几个时辰,我恢复了一点力气,睁开眼却惊讶的发现他正坐在床边看着我。他身上还穿着朝服,看样子是下了朝直接过来了。 “孩子没保住,臣妾对不起皇上。” 我长叹了一声,他所期待的阿哥我终究还是没那个福分得到。事到如今对他,我只能说一声对不起。他坐到我身旁托起我的腰抱起我搂在怀中,过了会儿才道:“没有就算了,以后总会有的,朕不急着这一次。”他说完忽然回头喊了一声,“都给朕进来!” 话音刚落,陈太医、秋云和依玛还有我身边几个经常服侍我的宫女太监陆续走了进来,跪了一地。我正觉着纳闷就听康熙道:“陈国栋,你将刚才所说的再说一次。” 陈太医回道:“回皇上,娘娘此次小产确系胎位不稳,又食用了过多阴寒的食物,体内寒气凝结不去,因此胎儿才留不住。” “你们都听清楚了?”康熙冷冷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一群宫女太监道,“听清楚了可知罪了?莫说朕冤枉了你们。伺候主子是你们的本分,可德妃有孕你们竟未及时觉察,还在起居饮食上如此疏忽大意!连奴才最本分的事情都做不好,你们自己说该不该罚?” 我直到这时才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眼见秋云他们个个一脸惊恐,我忙对康熙道:“皇上,不关他们的事,是臣妾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怎么能怪他们呢?” 康熙看着我道:“朕知道你待人宽厚,可这次不准你求情,他们要为自己的疏忽付出代价。”他忽地对着秋云道,“朕记着昨日筵上就是你替你主子倒的酒是吗?其他人朕可以轻罚,但是你朕绝不轻饶!” 秋云瞪大的眼睛中满是惊恐,身体不住地发颤。我见他不听我的劝,心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的身体我自己很清楚,若非我有先兆『性』流产,那再阴寒的食物都伤不了我的身体,更何况是一壶梨酒呢? “皇上,孩子还未成形,一个未成形的生命怎么能和秋云他们那么多人的『性』命相比呢?若早知会是今天这个局面,那臣妾宁愿从来都没有过这个孩子。” 我此话一出,秋云他们均是倒吸了口气。康熙僵住了身,握着我的肩瞪大了眼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可我不愿意秋云他们因为我和他的过错而枉受牵连。“皇上,臣妾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无论皇上问多少次,臣妾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失去的『性』命永远比不上还活着的『性』命重要。如果因为这个孩子而连累其他人,那臣妾宁愿他从来都不曾存在过。所以臣妾请求皇上免去秋云等人的处罚,还让他们留在臣妾身边伺候。” 他握着我肩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我感到一阵疼痛,抬头看他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他静默着,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等我的妥协。我咬紧了牙,不让自己退缩半步。他颤了下身,慢慢收起眼中的情绪,剩下的只是一片冰冷。 “随你!” 他甩开我,猛地转身,大踏步地离开。秋云哭着跪到我跟前道:“娘娘,奴才们不值得娘娘为奴才们冒犯皇上啊。” “你们不会明白的。”我摇了摇头,闭上眼重新躺回床上。今天是“我”的生日,没想到老天竟然送了这么一份生日大礼给我。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他生于这个时代长于这个时代,我则是一缕脱离了命运的游魂,勉强借居于此,虽然有前世的羁绊却依旧还是融不进这个身体。我们的价值观不同,根本就是两个时代的人。这三年中我看过《女则》,念了《女诫》,我努力让自己做到无嫉无妒,贤良淑德,我自认努力了,尽力了。我勉强自己去适应他的世界,适应他的观念,但现在看来终究还是失败了。 我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缘分已尽,是该放手了…… 清宫遗恨-上 第六章 情殇 一切和我想的一样,他再也没有找过我,反倒是那位章佳氏开始频频受到康熙的宠幸。她姿容出众,又比那些久居深宫的女人多了朝气与活力,受到康熙的青睐也在情理之中。她也算是一时风头正劲,大有取宜妃而代之的趋势。 没有了皇帝的垂青,我这里也是渐渐冷了下来。除了佟贵妃偶尔会来走动外真的就只剩小猫两三只了,说白了我就是彻底失宠了。不过仔细想来,如今这样也好,皇帝的恩宠是荣耀却更是负担。我努力过可是我做不到,二十几年的过往生活让我根本就无法适应这里。我始终都不明白难不成贤良淑德也错了?若真是如此康熙当初又为何给我一个“德”字呢? “额娘,额娘,祚儿唱的对不对?额娘,你告诉祚儿啊!” 儿子一声声不耐烦地叫唤,不时拉扯我衣袖的小手把我从杂『乱』的思绪中唤回。我低头看着一脸期待的儿子这才发现我竟然跑了神。 “对不起啊,祚儿,是额娘跑神了。你再给额娘唱一遍好吗?” 儿子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唱道:“我最爱的豆豆龙,豆豆龙!”他唱到这里顿了顿,抬起头期待地看着我问道,“额娘,是不是这样唱?” “是,没错,祚儿好聪明,额娘才唱过一遍祚儿就学会了。” 我搂过儿子,骄傲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儿子被我搂在怀里,咯咯直笑。突然他停了下来,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问道:“额娘,豆豆龙是什么?” 我没料到儿子会问我这个问题,顿时就愣住了。儿子见我不回答益发好奇,非要向我问个明白。我也知道小孩子的好奇心非常重,若不回答他,他非死缠烂打不可。我只好搜肠刮肚地同他胡扯道:“豆豆龙啊,是一种古代的吉祥兽,它有着胖胖的身体,圆鼓鼓的脑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非常的可爱,就像额娘的祚儿一样可爱。豆豆龙能带给人幸福,只要叫着豆豆龙的名字,只要唱着豆豆龙的歌,豆豆龙就会给我们幸福。” 祚儿听完后,眨巴着大眼睛,返身搂住我的脖子道:“祚儿最喜欢额娘了,比喜欢皇阿玛更加喜欢。”他踮起脚,凑上他的嘴,在我的脸上留下一个大大的满带口水的吻。我又是好笑又是感动,突然感到有什么攀附上了我的手臂。我低头一看,却见是小女儿撑着我的手臂站了起来。祚儿看见妹妹,转身抱住她,也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吻:“对了,祚儿也爱妹妹。” 小女儿似乎是被胤祚的“热情”给惊住了,两眼睁得大大的,眨着眼来回转头看着我们俩亲热的举动。过了半晌,她竟然也模仿胤祚的动作,用她那两个白白嫩嫩的小手“啪”地贴上了我的脸,凑上她红红嫩嫩的小脸对着我就亲了下去,还发出了好大一声“啵”响。一屋子的人都惊呆了,在一阵沉默后随即就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我爱怜地搂紧了她,掏出锦帕擦去脸上的口水,顺道也擦去笑出的眼泪。我一手搂着胤祚,一手抱着芩淑清唱道:“伸开双手我就是风,梦是世界最最不同的时空。心的海洋爱的山峰,是你说的人都不同。是你教我成长的感动,闭上眼睛……” 到了高『潮』部分“我最爱的豆豆龙豆豆龙”,胤祚就紧跟着大声唱:“我最爱的豆豆龙豆豆龙!”芩淑虽然还说不清楚话,可也在我怀里咕哝着:“豆……豆……”替我们唱着和声。屋里伺候的宫女和太监似乎也被两个孩子的纯真所感染,个个带着笑容轻轻地为我们拍着手伴奏着。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我满带着幸福看着一对儿女,原先心中的繁杂被孩子们的纯真一扫而空。什么君恩,什么荣耀,什么耻辱我不在乎,他们就是我的幸福,他们才是我的全部! 我抛却一切的烦恼将自己全部的精力放在两个孩子身上。小女儿一岁半了,已经会开口喊我额娘了。而胤祚也已满六岁,将要进书房念书了。 “额娘,额娘,好了没有?”今日是他第一天去书房,照例保姆要带他来我这里请安,我也就顺带给他换上我让秋云做的新衣服。他倒是有些兴奋异常,一个劲儿地催着我。 “好了好了。”我笑着替他扣上最后一粒盘扣,又整了整帽子,满意地看着焕然一新的他,“祚儿,你先去外厅等一会儿,额娘有话要和嬷嬷说。” “好,不过额娘要快一点,儿子怕迟到了。” 他边说着边『揉』了『揉』鼻子,然后突地打了好大一个喷嚏。随着“哈啾”一声,一条鼻血就这么挂在了他的小脸上。我先是一惊,随后却被他这么一副滑稽的样子给逗笑了。一旁的秋云倒是吓坏了,赶紧走了过来想给他止血。我笑着向她摇了摇手,示意她不用那么担心。“好了,你别慌,小孩子内火过大是常有的事,现在天气也渐渐热起来了,流点鼻血很正常。”我边说边让他仰起头,用手帕替他轻轻擦去血,过了一会儿血就止住了。 “额娘,好了没有?”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扭了扭身子。 我又细细地替他检查了一下,没有发现再流血,这才放心地放开了他的手。我一松手他立刻就跑了出去。我看着他离开,向秋云她们使了个眼『色』,她们立刻带着其他人退了下去,顺道带上了门。那个保姆也就二十多岁,看着这阵仗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一脸的惊慌失措:“娘娘,您这是……” “嬷嬷不用惊慌,你照顾六阿哥辛苦了,这些是你应得的赏赐,你好好收着吧!”我拿出一张银票轻轻地交到她手中安抚她紧张的心。 “奴才谢谢娘娘赏赐。”她笑着向我行了礼,顺带不着痕迹地将银票收好,“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笑着慢慢走向她,双手略微用力将她按在椅子上,俯身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请你把衣服脱下来吧。” 门开了又关上,“保姆”躬着身倒退着走出房间,寻到六阿哥后,领着他离开了永和宫。胤祚诧异地感到身边的人有一股熟悉感,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惊喜地笑了:“额娘!” “是的,是额娘。”我弯下腰抱起他亲了亲他的脸蛋,“今天是你第一天和哥哥们一起读书,额娘一定要送你去。”还记得当初我第一次去小学也是院长嬷嬷和世杰亲自送我去的,时光飞逝,一晃眼轮到我送儿子了,“你高兴吗?”他用一个大大的吻当做回答交给我。“小鬼,没个正经。”我轻轻地刮了他一下鼻子,将他放到地上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到了书房前,我放开他的手再一次地替他整了整衣服。 “哈啾,哈啾。”他又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这才意识到他可能不是因为鼻子痒,而是真的感冒了。我有些担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感觉到发烫,这才放下了心。“你呀,是不是晚上又踢被子?”我轻轻打了他一下手心,半带溺爱地教训着他,“现在尽管渐渐暖起来了,可是晚上还是挺冷的,晚上睡觉时可不能再闹了!”他调皮地朝我吐了吐舌头。看他这样我也只能是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好了,你先进去吧,回去后我会让嬷嬷给你煮点去感冒的汤的。” “好的,额娘!”他迫不及待地放开了我的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到了里头自然有陪读的侍从领他入座。过了一会儿几个稍大一点的阿哥从另一边走了进来,他们先是去上了另一堂早课,然后再到这里和几个年纪较小的阿哥一起上第二堂课。走在最前头的大概十多岁,看衣着品级应该是皇太子胤礽,而跟在他后头比他小了一点的那个……我心头不由得一震,是胤禛,一定是胤禛!我确信我没有认错。他和胤祚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长得有七八分相像,只是比起祚儿的天真烂漫他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他先是向太子行了礼,然后又向师傅行了礼,一切都做得那么有规有矩。胤祚突然跑到胤禛的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袖。胤禛回头看到这个陌生的小不点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胤祚朝他甜甜一笑道:“四哥哥。” 胤禛这才回过神来弯下腰看着胤祚说:“你是六弟啊,快去坐好吧,师傅马上就要来了。”我眼里看着心中一阵欣慰,看来佟贵妃将他照顾得很好,原本我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能稍稍放下了。 恍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嘈杂,我转身看去,康熙似乎是下了朝往这儿来,御驾已经在不远处了。我心中一慌,赶紧转身低着头匆匆离开。匆忙之间我也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走,走到了哪里,只是突然在一个拐角处撞到了谁,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我整个人立时就往后倒去,幸好那人眼明手快地拉了我一把才没有摔倒。 “你没事吧!” 熟悉又温暖的声音自我的头顶传来。我惊讶地抬头一看,眼前的人竟然是福全。他见到我这身装扮却也怔住了:“你……”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却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我,好半天才问了句,“你……还好吗?” 不好,我很不好。他的温暖让我的为儿女而强自建立起的坚强彻底崩溃。我想告诉他我厌倦了后宫的尔虞我诈,我想告诉他我受够了康熙对我的忽冷忽热,我想告诉他我受不了和儿女的分离。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为了淡淡地一句:“我很好。” 我笑了,在他的怔忡间,轻轻地挣开了他扶着我的手,迈开步子从他身旁走过,一如我们只是两个擦身而过的陌生人般。耳边传来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却隐隐地带着他温柔低沉的男音:“祁筝……” 我没有回头,泪却已潸然而下。 胤祚自从上了书房开始念书以来,每日早午都可以到我这里来请安,我也有了机会光明正大地同儿子亲近。 “儿子给额娘请安。”看着小小的人儿,我就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还是立刻将他拉了起来。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 “额娘!”他撒娇地钻到我的怀里,立刻本『性』毕『露』。 “好了,真是的,都已经上书房念书了,还这么爱撒娇,被哥哥弟弟们看见了还不笑话你!”我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却还是挺开心的。就因为知道将来他必定会像他父亲、兄长那样卷入到争权夺位的风波中,我才更加舍不下他如今的天真活泼。 “咳咳咳……”他皱着小眉『毛』,连着咳了几下。不知道“祁筝”在生祚儿时是不是早产,我老觉得他有些先天不足,身体有点弱,近来他断断续续地感冒咳嗽一直都没有好。我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心里暗骂康熙的不近人情。这么小的孩子每日天还没亮就得起床念书,真是摧残国家幼苗。我用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发现竟然有些个烫手。 “祚儿,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今天和师傅告一天假?” 我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可他却摇了摇头:“不,额娘,祚儿没事,祚儿学的本就比哥哥们晚了,现在更是不能再落下了。”我看他那么坚持,也只好让他去。但却私下里嘱咐跟着的太监让他密切注意胤祚的状况。 因为这个时代写字得用『毛』笔,为了不让别人看出破绽来,从再活过来之后我每日里都会找出一些曾经的“德妃”写的东西出来临摹。三年下来我们两个笔迹几乎一样,但我也不敢松懈,毕竟这是要装一辈子的。送走了祚儿,用过了早膳后,我在“祁筝”的旧手稿中找出一些样板来临摹。突然,一张夹在一本书中的纸吸引了我的注意,但见上面写着: 记得来时春未暮, 执手攀花, 袖染花梢『露』。 暗卜春心共花语, 争寻双朵争先去。 多情因甚相辜负? 有轻拆轻离, 向谁分诉? 泪湿海棠花枝处, 东君空把奴分付。 纸上依旧是“祁筝”娟秀端庄的小楷,但引起我注意的却是那点点泪痕与化开的墨迹。我暗叹了一声,这八成是皇七女死后不久她所写的吧。拿起笔来,我一笔一画地照着临摹了起来。写了几张后,我渐渐感到有些心烦,好像“祁筝”那时的心情又浮了出来,我索『性』搁下笔,坐了下来休息。端起一边的茶杯,慢慢地品着,想要借此平复自己烦躁的心情。可那句“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却如同魔咒般一遍遍地在我脑海中回响。 “娘娘!”秋云突然从外面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不住地喘着气一脸惊恐地看着我。我从未见她过她如此慌张的神情,心顿时跟着往下一沉,人也不安地站了起来。她白着一张脸,喘息地说道:“六阿哥,六阿哥在书房昏倒了!” “砰!”的一声,茶杯自我手中滑落到地上,砸了个粉碎。 昌祺门,麟趾门,内左门,我抄着近道,一路狂奔向乾清宫。“娘娘,您当心,慢一点!”秋云跑得慢,只能在我后头追着我。可我却管不了她了,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快!快!我的心中是『乱』成一片,跟着脚下也是一个踉跄。猛地将重心移向一边的墙,好不容易右手扶着墙稳住了身子,这才险险地没有摔倒。 “娘娘!”秋云惊呼了一声,立刻从后头赶了上来扶助了我。 不行,我还不能倒下,胤祚还在等我。我暗自咬牙,扶着秋云站稳了身子,抬头看去眼前却已是乾清门了。顾问行已经在门口东张西望地候着了,我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和他客套,越过他径直往乾清宫冲去。推开门,却见屋子里宫女太监跪倒了一大片,耳边传来的是康熙的一声怒斥。 “你们一个个是怎么照顾六阿哥的!朕昨儿个见他还活蹦『乱』跳的,怎么今日里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的心被他这么一喊更是一阵狂跳,早忘记要向他行礼。我的心此刻早已飞向了躺在床上的胤祚身上,我现在只想要看看孩子到底怎么样了。我径自越过康熙,才走了没几步却被他一把拉住。 “祁筝,你先别急,太医正在给祚儿看诊。” “不要,我要看看孩子!”我扭着手用力想挣开他的钳制,此时此刻我是心急如焚,早已经忘了他是皇帝,对他的阻拦甚至暗起了恨意,“你快放手!”我已经抱定了主意,若是他再不放手我今日可就要越矩了。 “祁筝!”他用力扳过我的双肩,强迫我面对着他,“你现在过去又有什么用呢,只能添『乱』而已,不如先听听太医是怎么说的。” 我被他这么一喊虽然吓了一跳,倒也冷静了些许。他说的没错,我不是医生,根本不懂“望闻问切”,冲上去又有什么用呢?等,我只能等。我强压着急躁,耐着『性』子看着太医为胤祚诊脉。过了半天,他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却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皇上,老臣该死,六阿哥的脉象十分古怪,臣实在是平生未见。” “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我尖声问。 “请皇上和娘娘饶恕臣的无能,不知道病因臣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如今老臣唯一能做的,只有让六阿哥退烧好减轻他的痛苦了。” 我闻言脚下一软,要不是康熙及时扶着我,我怕是立时就要瘫倒在地。“皇上!”我用几近哀求的眼神看向他,他却也有些不知所措,扶着我坐到胤祚的床边。我用手帕轻轻擦去他头上的汗,看着他因高烧而痛苦的表情,心也随之揪紧。为什么他会病得这么严重?他早上确实有一点发热的症状,可是也没有这么严重,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就病成了这样?苏太医是太医院的正院判也是当事的医科圣手,竟然有他都不曾见过的病,祚儿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我不住地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额娘,额娘,祚儿好难受……” 胤祚痛苦地在床上翻转着,裤脚管往上蜷缩到膝盖处,我这才注意到他皮肤上的点点瘀青。 不要,不会的。 方才那惊鸿一瞥让我恐惧。我强迫自己去寻求答案,抖着手缓缓撩起了他的衣袖,眼前所见却让我和康熙都倒吸了一口气。 胤祚小小的手臂上竟然布着一大片的淤青,较之腿上的更加骇人。 “狗奴才!好大的胆子,尽然敢虐打皇子!”康熙气急败坏地转身一脚踹向跪在一旁的保姆。那保姆忍住痛吓得赶紧一个劲儿地叩头,口里还不停地嚷嚷着:“皇上饶命啊!奴才就是向天借了胆也不敢啊!” “那这些淤青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六阿哥喜欢蹦蹦跳跳的,这些大概是他平时不小心撞出来的,他也没喊疼,奴才就以为没什么了,真的不关奴才的事啊!” “你还敢狡辩!来人啊!”康熙对着外面就是一声高喊,“把这个恶奴给拖下去砍了。” “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真的不关奴才的事啊!奴才冤枉啊!”听见康熙要砍她的头,那个保姆吓得一个劲儿地叩头求饶。 看她害怕得瑟瑟发抖,我想要告诉康熙这不是她的错,但自打看到胤祚身上那片片惊人的淤青后我整个人仿佛都被掏空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力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祁筝,你想说什么?”他拉着我的手,弯下腰看着我,有些紧张地问着我。 我想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而那位原本跪在一旁的太医却颤颤巍巍地开了口:“皇……皇上,据微臣看六阿哥身上的淤青不是鞭打所致,应该是紫癜,皇上您看,这些淤青旁边还有不少的血点。” 苏太医边说边指着胤祚身上的血点给康熙看。确实如他所说,在淤青旁还分布着许多红『色』的血点。康熙在亲自确认过之后,转过头看向我问道:“祁筝,你是不是要和朕说这个?” 我向他点点头,表示认同。那个保姆一看到这,整个人松了一口气,歪向一边索『性』昏了过去。康熙厌恶地皱了皱眉吩咐顾问行说:“把她先拉下去,等着再和她算账!” 接着他又厉声质问苏太医道:“你现在说这是紫癜可刚才又说诊不出是什么病,你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倒是给朕说说清楚!”苏太医闻言一脸惶恐地看着康熙,抖抖索索地回道:“皇上明鉴,老臣绝无欺君之意,虽说六阿哥身上的这是紫癜,可是他的脉象极为古怪,与老臣所见的紫癜病患实在差别太大。” “是这样吗?”康熙语气沉重地又问了一声,锐利的目光也看向跪在地上的苏太医。 “是的,是的,老臣万万不敢欺骗皇上。”苏太医连连点头,生怕康熙不相信。 是的,我很清楚,祚儿所患的并非是紫癜。祚儿身上那骇人的血点只怕是白血病造成的紫癜!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不住地埋怨着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呢?因为免疫力急剧下降,所以经常容易感冒发烧。因为『毛』细血管的扩张,所以鼻腔容易流血。因为新陈代谢机制的破坏,导致血小板减少因而引发紫癜。我好粗心,为什么,为什么我直到今天才发现呢? “难道就没有办法治了吗?” “老臣有罪,可是查不出病因老臣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在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方法能救我的儿子吗?没有,没有!我想不到!我无力地闭了闭眼,蠕动嘴唇沙哑地道:“我要带祚儿回永和宫。” “不行。” “我要带祚儿走。” 我睁开眼看着他,重复着我的决定。康熙看着我坚定的神情,最后叹了口气总算是作了让步:“这样吧,暂时把胤祚移到乾清宫后的冬暖阁里,这样你既能留在那里照看他,朕也方便过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只要能陪在祚儿的身边,我根本不在乎是在哪里。 在忙碌了一夜后,胤祚的烧暂时是退了下去,但是我心里清楚,这一切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不能移植骨髓,胤祚终究是难逃一死。情况也确实如我所料一般糟糕,他反反复复地发烧,每次只能靠着『药』物来退烧,原本圆润的小脸也一天天瘦下去,免疫力也越来越差,现在只怕是别人一个小小的喷嚏都可以要了他的命。我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让绝望一点一滴地啃噬我的心。 “祁筝,你去休息一下吧,再这样下去你也会垮的。” 康熙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没有动,因为我根本就不想离开祚儿的身边。他见我如此,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两手扶着我的手臂,略一用力,扶着我站起来,硬是将我带到旁边的炕上休息。这段日子里来他一有空就往这里跑,既要处理国事,又要时时留心胤祚的病情进展,两头兼顾之下也显得十分疲惫。对他我是心存感激的,若非他的陪伴,我恐怕早就崩溃了。 “皇上,谢谢您。” 我明白他是担心我会在祚儿前头倒下去,我也真心感谢他对我的关切,但此时的我实在是没有心思顾及自个儿的身体,眼见胤祚就这么一天天地痛苦着,而我这个做母亲的却什么都不能做,我的心都快碎了。看着所爱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而自己却又无能为力,那种煎熬甚至让我数次起了想和祚儿一起走的念头。 “都是我不好,都怨我,要是我能更加留心祚儿的身体,要是我能够多关心他一点,也许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了。我不能没有祚儿,我不能失去他的……”我不住地责怪着自己,将脸深埋在手掌中,感觉眼泪就那样顺着指缝一个劲儿地往下淌。 “不,不是你的错,都是朕不好,都是朕的过错,是朕没有听老祖宗的话才会害了祚儿的。”康熙扳下我的手,强迫我看着他,脸上也是一片忧伤。他或许对女人薄幸,但对自己孩子却始终都疼爱有加,胤祚天真烂漫又聪敏活泼向来都很得他的喜欢。但此时他,所说的话却让我万分不解。 “皇上为何这么说?发生过什么事吗?”我现在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我只知道康熙对太皇太后一直都敬重有加,若是祚儿的病与她有关,我真的是受不了了。 他有些迟疑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后悔,但见我如此坚持,最后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原本朕是不打算说的,但是现在也没有必要瞒你了。当初你怀着祚儿的时候朕本打算晋你为妃,但是荣妃和惠妃比你早进宫,也早于你替朕生下皇子,而她们俩也只不过受封为嫔。加上你父亲的官位不高所以朕也不好破格,因此只能将你由贵人晋为德嫔。为此朕一直觉得对你有所亏欠,所以在给老六赐名时朕反复斟酌,最后定了一个‘祚’字。朕记着当时老祖宗却对朕说这个字对老六来说太过沉重,可朕当时是高兴过头了,没有听她老人家的话,现在看来朕真的是错了。” 他在说这番话时脸上的神情既伤痛又严肃,更让我感到心慌的是他竟然会说自己错了。能让皇帝承认自己有错那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我不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一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我清楚康熙的儿子们都以“礻”字旁作为名的一部分,但我却从没有想过这么多个皇子的名字到底有什么含义,可总不外乎是吉祥如意的意思,祚儿的名字也应该是如此。只是现在听他刚才的一番话祚儿的名字似是另有含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皇上,臣妾……”我刚想问他,却突然传来了秋云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 “六阿哥,六阿哥,您怎么啦?” 我一惊,心脏一阵狂跳,刷地一下自炕上站起,软着腿,几步快走到床前。拨开围在床榻旁的众人,发现胤祚正痛苦地全身缩成一团,口中不断地喊着:“额娘,额娘,你在哪里?” 我弯下腰拉着他的右手紧张地问道:“祚儿,你很难受吗?额娘在这里啊,你不要吓唬我,睁开眼睛看看额娘好吗?” 他慢慢睁开双眼,艰难地喘着气说道:“额娘不要难过,额娘难过,祚儿也难过,祚儿最爱额娘了。祚儿一定会好的。皇阿玛,皇阿玛!”他连声叫着康熙,眼神有些涣散地找着他的身影。 “皇阿玛在这里。”康熙听到他的呼喊哽咽着也靠了过来。 “皇阿玛,等祚儿好了之后,祚儿还要和师傅们学习骑『射』,将来做一个和皇阿玛一样了不起的大英雄,祚儿还要和师傅们学习《四书》、《五经》,像三哥哥一样聪明,懂得好多好多。好不好,皇阿玛?” “好,好……”康熙红着眼睛连连应声,“只要你能好起来,朕要亲自教你骑『射』,教你满文、汉文,教你算术,不,只要你能好起来,你想学什么朕都教你。” 但胤祚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一个劲儿地在那里喃喃自语着:“皇阿玛,您……您知不知道额娘会唱好好听的歌,祚儿最喜欢额娘的歌了,祚儿也最爱,最爱……额娘了。祚儿好想快快长大,祚儿要……要保护……额娘,保护……额……额娘……保……”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没了声音。我感觉整个人狠狠地被抽了一下,心脏也跟着猛地一抽。 “祚儿!” 我尖叫一声,就想要扑到他身边,却感到康熙突然之间拉住了我的手臂。 “苏盛卿,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过去看看!” 他的声音中透着慌『乱』,拉着我的手也在发抖。 “是,是……” 苏太医连滚带爬地『摸』到祚儿的床边,颤着手拿出银针在祚儿的手臂上扎了几下,祚儿痛苦地呜咽了一声,才又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祚儿,祚儿……” 我见到他醒过来,再也忍耐不住,返身猛地推开一直拉着我的康熙,坐到祚儿的床边,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生怕他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 “额娘,我……我想听你唱歌……” 胤祚满头大汗地看着我,咬着牙忍着痛苦,半天才迸出这么一句。 “乖孩子,你想听什么?” 我爱怜地替他擦去头上的汗水,努力让自己微笑,好让他不感到害怕。 “就唱《豆豆龙》好不好?还像以前那样……” “好,好……”我努力咽下到了口边的呜咽,调整了下嗓子,断断续续地唱道,“伸……伸开双手……我就是风……” “梦……是世界最……最不同的时空……” “心的海洋爱的山峰……” “是……你说的……人都不……同……” “是你教我成长的感动……” “闭……上……眼睛……” 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我唱一句,他唱一句,只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喘气也越来越急促。 “我最爱的豆豆龙豆豆龙……” 我停了停,以为会听到他还像从前那样,高兴地跟在我后头大声地唱着“豆豆龙豆豆龙”。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屋中除了一片死寂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等到。 “祚儿……” 我唤了他一声,还是等不到他的回答,低下头,才发现他的眼睛早已经闭上,好似他平日里玩累之后就入睡了一般,只是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脸上多了一抹解脱的轻松。我好害怕,一个劲儿地对着他说:“祚儿,你不要睡好不好,你喜欢听额娘唱歌是吗?我们继续唱好不好,接下来是什么呢,《两只老虎》、《健康歌》、《还是洗澡歌》,你告诉额娘啊!”我心急如火地喊着,但他却依然闭着眼睛。这时一直在旁诊脉的太医却松开了手,“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皇上,娘娘,六阿哥去了,请节哀。” 屋中的宫女太监霎时全都跪了下来,一时哭声震天。康熙脸『色』发青,身子不觉也摇晃了一下,“砰”的一拳打在床沿上。我则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已然没有了气息的孩子。 我不敢相信原本那活泼的小生命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我,耳旁似乎还依稀残留着他甜甜的声音,往事也一幕幕地在我脑中闪过。我还记得当初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祚儿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我还记得是他的一声“额娘”给了我亲人的温暖,我还记得他软软的童音和甜甜的微笑,我还记得他那招牌式的口水亲吻,我还记得他和小女儿嬉闹时的笑声,我还记得,我还记得……我的脑海中满满地充斥着这些年来和他一起度过的每一个场景,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却让我觉得我不是一场梦,我还真真实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曾无数次地感激“祁筝”将祚儿留给了我,是他给了我新的生命。可现在那个我所挚爱的小生命,我的孩子,我的胤祚就这样在我的眼前消失了。 出神地抚上他的脸颊却感觉不到指下应有的跳动。 爱怜地看向熟悉的小脸却见不到那永远透着快乐和聪明的清澈眼眸。 “祚儿。” 轻轻地唤他一声,却再也听不到他甜甜的应答。 此时我才愿意承认我的祚儿是真的睡着了,只是这一眠不知何时是尽头,怕是要待天地绝。 “不!” 清宫遗恨-上 第七章 疗伤 胤祚走了也带走了我的心,我整日里浑浑噩噩的,脑海中所想的全都是和他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不想吃,也不想喝,既不理会秋云和依玛的焦虑,也不搭理康熙一次次的探望。我终日所做的只是思念,思念,再思念。 “祁筝,你告诉朕,朕到底应该怎么做?祚儿没了也都快两个月了,你到底还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他执起我的手,唇贴在我的手背上一字一句道:“‘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他缓缓地念着这句我再熟悉不过的词,末了长叹了一声道,“祁筝,你这是`在怨朕吗?” 强自压下那自内心深处泛起的哀伤,以及禁不住微微颤动的手,我还是没有开口说半个字。他挤出一抹微笑道:“朕待会儿就要出发去热河秋闱,这一走要两三个月。塞外风光宜人,朕可以陪着你在围场里散散步,累了咱们就在热河行宫里休息,你说好不好?”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见我没丝毫的反应终究还是放弃了。他放开了我的手,转身落寞地离开了永和宫。我闭上眼,像过去一般放任自己堕入回忆。 “额娘,额娘,你好坏,都霸着妹妹,我也要和妹妹一起玩。”朦胧间,我似乎又回到那快乐的日子,见到我视若生命的爱子。只是眼前的胤祚有些个吃醋了,正气鼓鼓地看着我抱怨着。 “好好好,额娘这就把妹妹还给你。” “噢,好噢!”胤祚笑着一马当先地跑到内厅去玩,我也放下小女儿让她也跟着去。刚学会走路的小孩都不太喜欢让人抱,更乐意自个儿跑,小女儿也是如此,我才抱了她一会儿她就已经按捺不住地在我怀里『乱』动,我索『性』放她自己走个够。她个儿小小的跑得倒挺快,撒开小短腿,扭着小屁股,摇摇晃晃地就追着胤祚去了,边跑边口齿不清地喊着:“哥哥,哥哥。” 我向秋云点了点头,她立刻会意地跟了进去,我就和两个保姆在外厅闲聊了起来,仔细地询问两个孩子的近况,顺道也叮嘱了她们几句。突然里头传来了“砰”的一声,接着就是秋云的一声惊呼:“六阿哥!”我心中一慌,立刻和两个保姆冲了进去。只见胤祚呆呆地坐在地上,而秋云则抱着小女儿。 “出了什么事了?”我看向秋云心急如火地问道。 “刚才六阿哥跑得太快,一下子撞在了椅子上。”她似乎是被刚刚的情况吓住了,还有些个惊魂未定。 一旁的保姆早已是吓坏了,“哎哟,我的小主子,您怎么样了啊?”一边喊着一边就准备冲上去扶他。我一把拉住了她,对她的惊讶视若无睹,只是对着胤祚说:“祚儿,你怎么样了?” 他也没有哭,相反却勇敢地自己站了起来,笑着跑到了我面前说:“额娘,儿子没事,儿子不怕痛。” 我满意地点点头,我就是要培养他自己站起来的勇气。此时我才撩起他的裤脚管替他检查,发现他除了撞出了块青外其他倒也没什么。我放下他的裤管告诫他说:“以后可要自己小心啊。” “是,额娘。”他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对我说,“儿子下次会小心的。” 看着祚儿坚强的小脸我不禁松了口气。太好了,原来是梦,原来失去儿子只是一场梦。是梦就好,是梦就好。我伸出手,刚想搂住他,却突然发现他小小的身影在我眼前渐渐模糊。我着急地正要追上去,耳边却隐约听见有人在叫我。 “娘娘!娘娘!” 一阵急唤不住地在我耳边回『荡』着,我被迫从梦中抽离,睁开眼,所见的是秋云惊慌失措,满脸泪痕的脸。 “四阿哥不好了!”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深深的恐惧让我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过来。我现在只想知道,究竟哪个才是梦,哪个才是现实! 祁筝,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 “凤尾草三钱,蔓荆叶两钱,柞树叶两钱,辣蓼叶十五钱,柿子五钱,鹿衔草、扁豆花、干姜各四钱,青辣椒子两钱,石榴皮茶十钱,地锦草,银花,生甘草各六钱,等等,鹿衔草、扁豆花、干姜再加一钱,其余的就这样吧!” 匆匆踏入承乾宫,扑鼻而来的便是一阵浓郁的『药』味,映入眼中的是他有些疲劳的身影。原来他已经从热河赶回来了。谨慎地从康熙手中接过方子,苏太医匆匆往外走亲自去抓『药』,经过我身边时我赶紧拦住他问:“四阿哥怎么样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回道:“娘娘,四阿哥的脉细弱得几乎『摸』不到,口唇和指甲发青。还出现抽风、神志不清、反复惊厥等症。据微臣等人会诊,四阿哥所患的应该是肠癖。” “肠癖?” “是,而且四阿哥像是已经感染了疫毒。” 我觉着身上蹿过一阵寒气,打从心底感到寒冷。我知道这个病,这就是病毒『性』痢疾。我清楚地记得当初院里有个孩子就曾经得过这个病。当时他突发高烧,我和李嬷嬷见他烧得厉害只好送他去医院。经过医生看过才知道他并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而是得了病毒『性』痢疾。医生说这病大多以突发高烧或超高热起病,来势凶急,病情在几分钟内便可急转直下。小孩子会出现感染『性』休克症状,死亡率很高。幸亏我们当时发现送医早,否则情况十分危险。自打这之后每次院里的孩子发烧,我们都异常地小心谨慎。为什么胤禛偏偏会得这个病? “祁筝,你怎么来了,你身子还虚着,若是……” 康熙见我来了惊讶得几步走了过来,扶着我的肩要送我回去。我轻轻地摆脱他的手,微微欠了欠身越过他径自朝内室而去。才踏进门就听见皇贵妃阵阵小声的啜泣。 “禛儿,禛儿,你不能有事,额娘不能没有你。” 我的心因她痛苦的呼喊而猛地收紧,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躺在床上的是那故去的爱子。只因这一幕对我来说太过深刻。我调整呼吸,努力平复脑海中的紊『乱』和心中的不平静,快步走过去弯下腰在皇贵妃耳边低语道:“姐姐,四阿哥他……” 皇贵妃身子猛地一颤,她转过头,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慌『乱』地看着我道:“妹妹,禛儿他好难过,他刚才一直在唤我,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姐姐……” 看着平日沉稳高贵的她如今的惊慌失措,我心里也是一阵难受。张嘴正要安慰她几句,就听得床上传来一阵小声的呻『吟』。我转过头去,看着我那无缘的“儿子”,他有些偏瘦,也许是因为疼痛难忍,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头上不住地冒着冷汗。他似乎是疼得难受,突然抬起手在空中『乱』抓着,一碰到我的手臂就紧紧地抓着不放。我微微感到有些疼痛但心中却莫名的有些宽慰,没错,至少他还活着,和祚儿不一样,至少他还活着。 “额娘!” 他突然睁开眼睛,无神的双目和我交会,一瞬之后又猛地闭上,抓着我的手也顿时松开,整个人瘫倒在床上昏了过去。 “禛儿!” 我惊叫一声,忽然听见身旁的皇贵妃也是一声尖叫,随即她身子一软缓缓滑了下来。 “姐姐!” 我伸手扶住她,招来其他人一同将她扶到一旁的软榻上。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转醒,一醒又要急着起身去看胤禛。我赶紧拦住她道:“姐姐,不可,再这么勉强下去,你的身子会撑不住的。” 她熬红了眼,颤着声道:“不,禛儿他……” “姐姐,您先休息一下,四阿哥先交给我,等姐姐有了体力再同我交换可好?” 佟贵妃似乎还在犹豫,我正要再劝她,就听得身后的康熙道:“佳莹,祁筝说得不错,若是连你也倒下了,岂不就没人照顾胤禛了?”佟贵妃这才免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只是不断地叮嘱着我:“禛儿就交给你了。” “嗯。” 我再三向她保证,起身低着头越过康熙,接过太医熬好的『药』,返身回到胤禛的床榻边。早有内侍帮我扶起他,我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后送到他嘴边。勺子微倾,汤『药』慢慢流入他干燥的唇瓣中。我擦去漏出的汤『药』又喂了他一勺,他突然猛咳几下把刚喝下去的『药』都咳了出来。我擦去咳出的『药』又继续喂,可依然是喝下的少,吐出的多,我看着也是急了。 “禛儿,你不能有事,只有你了,只剩下你了。” 突地一双手搭上了我的肩,我回头却见是他。“你别心急,慢慢来,吐出来没关系,多喂一点是一点。” “嗯。” 康熙坐到胤禛身旁亲自扶起他,我又端过一碗『药』一勺勺地喂给他喝。太医说要每隔一个时辰就喝一次『药』,我不知道喂了他多少碗,只知道胤禛喝到后来开始吐『药』,我于心不忍,端着『药』碗的手颤抖着想要放弃。 “不行,撑下去。” 康熙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看着我道。我明白他说的没错,只得咬咬牙继续喂。 三天之中,我就这么和皇贵妃轮流交替照顾胤禛。他一直都昏昏沉沉的,偶尔转醒,可眼中也是一片茫然,很快就又沉沉睡去。不过总算慢慢有了好转的趋势。终于在第四天早上,太医给他把过脉候说他退了烧。皇贵妃喜不自禁,说是要亲自去乾清宫告诉康熙,我则留下来等胤禛醒过来。 看见他额上满布的汗珠,我觉着心疼。唤来宫女取过帕子轻轻地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我的手从他和祚儿相似的眉『毛』,移到他和祚儿相似的脸庞。轻叹一声我放下帕子,禁不住用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手指滑过他的额头拂开黏在他脸颊边散『乱』的头发,轻『揉』他的额角来减轻他的不适,眼角瞥见他的衬衣都湿了我忙唤人拿了套干净的给他换上。取过衣服,我的手才碰到他的衣襟,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意识到他醒了。 “禛儿,你醒了。”我拉过他的手,试着测他的脉搏,觉得他的心跳很平缓,看样子他好像已经没事了。 “你是谁?”胤禛有些虚弱地喘着气,一脸防备地看着我,挣扎着将手抽了回去。 “我是额……”话才说出半句,我却沉默了,是啊,我是谁呢?胤禛不是我亲生的,更不是我养的,他虽是我的骨肉,但从不曾喊我一声额娘。对他而言,我到底算什么?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我轻掀起被子盖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 “没事了,你已经好了,好好休息吧。”我安抚完他随即转过头对着身旁服侍的内侍道,“快去告诉皇上和皇贵妃,就说四阿哥醒了。” 我低着头看着胤禛,他同祚儿一般漆黑纯真的眼睛略带疑『惑』地看着我,似乎在揣测着我是谁。 “皇上和皇贵妃马上就来了,你再等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们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轻掀干燥的嘴唇呢喃着:“你……你是……你是不是……” 我见他欲言又止莫名地跟着紧张起来,突地传来一阵疾呼,我慌忙转过头发现是康熙和佟贵妃一前一后地赶到了。 “禛儿,你醒了,真是太好了,这次真是吓坏额娘了。”佟贵妃几步跑了过来,坐在床边,看着胤禛禁不住又哭又笑的。康熙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说:“好了,老四没事就好了。” 胤禛一脸幸福地看着他俩道:“儿臣不孝,让皇阿玛、让额娘『操』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 “……” “……” 看着他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团圆美满的样子,我深刻地意识到只有我是多余的。胤禛没事就好,我是为他来的,如今他好了,我也该走了。 秋云扶起我一脸担忧地问道:“娘娘,您不留下来看看四阿哥吗?”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道:“走吧,这里本就不是我该留的。” 不知道是不是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的关系,此刻我只觉着全身无力。拖着益发沉重的双腿,我才艰难迈出承乾宫就觉着眼前一黑,身体跟着软软地往下滑…… 昏睡中,我知道有人抱起了我,送我回去,有人喂我『药』,有人在我耳边不时地呢喃低语。在这之后我坠入更深的梦境,梦里充斥着那张我所牵挂的小脸。梦中之人,永远都是我那故去的爱子。我一遍遍,一声声地唤着他,却只能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辗转醒来早已泪流满面,终究我还是不得不面对我所深爱的儿子已经不在了这个叫我痛彻心扉的事实。 “娘娘,您醒了?” 我轻叹一声,抬起手抹去脸颊旁的眼泪。守在一旁的秋云见我醒来忙倾过身来:“娘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娘娘是否觉着饿?要不要奴才准备点吃的?” 我摇了摇头道:“我想起来,你扶我一下。” “是。” 撑着秋云慢慢地坐起,我靠着床接过她递给我的参茶喝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是谁送我回来的,我睡了有多久了?” “娘娘昏睡了整整两天了。” “两天?”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秋云,万万没想到我这一倒下竟然过了那么久。 “是啊,娘娘那日在承乾宫门口昏倒了是皇上送娘娘回来的,皇上唤了太医来诊过脉之后,说是娘娘身体本就虚弱,又疲劳过度才昏睡的。皇上不放心陪了娘娘两天,今儿一早才起驾去热河的。” 原来是他。 心跳忽地『乱』了节奏,我忽略这份悸动,告诉秋云我想起来。祚儿死后我一直闭居在自个儿宫里,慈宁宫的请安也许久都不曾去了。梳洗完后我带着依玛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还是一样那么慈祥,我刚要请安皇太后就拦住了我。 “你身子刚好,就别再累着自己了。”皇太后拉着我坐到她身边,温柔的手轻拍着我的手背,慈爱的眼睛细细地打量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叹了又叹,末了换上了一脸的笑容。 “皇额娘,您看看,这丫头是不是又俏了几分,您瞧这张脸瘦成这样反倒更加惹人爱怜了。” 出乎我的意料,太皇太后朝我招了招手主动叫我过去。我有些惊讶,不过还是起身跪到她身前。苏麻姑姑在她的示意下扶我起来,对着我说:“德主子快起来吧,太皇太后吩咐奴才准备了些补品,待会儿就给德主子送去。” 我赶紧跪下磕头道:“臣妾谢太皇太后恩典。” 太皇太后弯下腰双手托住我的手臂,她的手劲很大,我诧异于那和她年龄不相称的力气,被动地站了起来。 “丫头。”她低着头看着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眼中的深沉和康熙如出一辙,“这一切都是你的命,也是那孩子的命,也许……”她敛下眼眸,也敛去透出的心思。我被她握得感到有些疼痛,看着她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她突然住了口,脸上的表情逐渐柔和下来,抬起手抚过我的额角:“丫头,你身子可大好了?皇上身边可离不开你啊。” 我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还没有作好准备,心里一慌,竟变得口拙了起来。 “臣妾……臣妾……” 她将我的慌张看在眼里,慈爱地微笑着领着我坐到她身旁。 “我和皇上都能理解你的心情,那就再等等吧,等你身子大好了再说。” 我连连称是,心思却早已不在这里,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向后厢瞄去。太皇太后发现了我的失态却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我知道这事若是我不提,她定然不会戳破。暗自咬了咬牙,我索『性』豁出去了。 “太皇太后,皇太后,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臣妾想见见小格格。” 太皇太后的眼中难得地浮现出一抹动容,而一旁的皇太后也是一脸的恍然大悟。 “哎呀,我都忘了这事儿了。”她对着身边服侍的宫女道,“快去叫保姆把芩淑抱来。” 我心里一阵感动,正要跪下谢恩,皇太后却是拦着我不让我跪下:“好了好了,这也谢恩,那也谢恩,丫头啊,你不累我看着都累。芩淑到底是你的亲骨肉,你们许久不见了,你想她是当然的啊。” 我连连点头,正说着保姆就抱了芩淑过来。有段日子不见,女儿似乎瘦了些,她粉粉嫩嫩的小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在保姆怀里向我挥舞小手喃喃地唤着我:“娘娘,娘娘……” 我再也按捺不住,急着走过去一把抱过女儿,抵着她的小脸,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芩淑,对不起,都是额娘不好,都是额娘的错。额娘怎么就忘了你呢,额娘怎么那么狠心就不管你了呢。” 我正伤心着,突然内侍近来禀报说是皇贵妃也来请安。我擦去眼泪抱着芩淑退到一旁,待皇贵妃向两位长者行过礼后,我也朝她微微欠身道:“臣妾给皇贵妃请安。” 她微侧过身,一脸了然地看着我道:“德妹妹,刚才去了你宫里找你,见你不在我就知道你来这儿了。” 我抱紧了芩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姐姐找我有事?” 佟贵妃却没有回答我,而是对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恭恭敬敬地福了下身道:“臣妾本来就打算和老祖宗皇额娘回了这事,这下正好,德妹妹在这里,省了臣妾再跑来跑去的工夫了。” 皇太后一把拉过佟贵妃,假装生气地拍了下她说:“佟丫头,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吞吞吐吐的真是不痛快。” 佟贵妃正了正『色』,对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道:“臣妾今日,其实是代皇上来向老祖宗和皇太后求个恩典。” 求个恩典?为什么说和我有关呢? 我也是满怀疑『惑』,但听她继续说道:“皇上今儿个早上出发前来了臣妾这儿,说是让臣妾从皇太后这接了小格格送去德妹妹那儿住段日子。” “咦!”我惊讶至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抱着女儿的手也因为激动而禁不住微微颤抖,我对着佟贵妃问道,“佟姐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佟贵妃走到我身边,边伸手逗着我怀里的女儿边说:“自然是真的,皇上说的,我又怎么敢胡说呢。皇上嘱咐的事我能做的都做了,只是……”她垂下眼帘那两个“只是”叫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耐不住『性』子『插』嘴问道:“只是什么?” 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只是皇上也说了,这事儿还得老祖宗和皇太后同意。” 我紧张地抬头看着那两个决定我和女儿命运的女人,搂着女儿的手也跟着微微收紧。 皇太后有些为难地嘀咕着:“皇上都这么说了,我也是有这个心,但只怕这规矩若是就在你这儿破了,别人心里有了不服该怎么办?” 我心里一沉,以为没了机会。我舍不得地看着女儿,心里是一阵阵失落。岂料太皇太后在这时突然开了口。 “法不外乎通人情,规矩是为人定的,也可以为人而废。皇上也说了只是暂住段日子能有多久?好了,就这么定了,芩淑就让丫头带回去,若是有人不服气,让她上慈宁宫来跟我这个老婆子诉委屈。” “谢太皇太后恩典!谢皇太后恩典!” 我抱着芩淑连连谢恩。女儿也像是感受到我的快乐,贴着我脸咯咯直笑。我抱着她柔软的小身体,将脸轻贴着她娇嫩的面颊。 还有,谢谢你,康熙。 皇太后是真的疼爱芩淑,当下就叫人将芩淑日常在她那儿用的东西都收拾了给我带回来。芩淑的衣物再加上太皇太后赏赐给我的补品,杂七杂八的一堆东西依玛根本拿不了。皇太后索『性』叫上几个内侍说一会儿送我回去。我本想留下和佟贵妃一道回去,也好顺便谢谢她,她却神神秘秘地笑着说:“妹妹先回去吧,只怕是你宫里还有事,姐姐就不耽搁你了。”我虽然感到疑『惑』,但也真是迫不及待地想单独和女儿相处,就顺水推舟地应了她。 回了永和宫,留下的秋云等人见着这么多东西也是吓了一跳,赶紧出来接我们。嘱咐了秋云莫忘了好好打赏皇太后派来的人,怀里的女儿早就耐不住『性』子扭来扭去,我低头安抚了几句正要进内屋,秋云却在后头唤住了我。 “娘娘!” 我抱着女儿停了下来,转身看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到一个陌生的『妇』人。她约莫四十上下,那双不同寻常的小脚,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江南人士,她的五官与北方女子的明艳不同,显得典雅秀致,皮肤也是细腻洁白。虽已是人到中年但风韵犹存,看得出年轻时一定是位绝代的江南佳人。只是她的容貌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见着我看她赶紧行礼道:“奴才……奴才……奴才李氏给……德妃娘娘请安。” 她一句话被哽咽不时地打断,我不知她为何如此伤心,一时间也愣在那里没反应过来。她却突然抬起脸,红着一双眼睛颤抖着唇道:“筝儿,筝儿,我苦命的女儿,额娘终于见到你了。” 她是,她是祁筝的额娘! 我惊讶地看着她,这才明白为何自己对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那张脸,那份神韵同镜中的自己有七八分相像,因为她是“祁筝”的母亲。 我赶紧将芩淑交给保姆抱着,跨步走过去将她扶起:“额……娘,您……您怎么会来的,您等了有多久了,快,快进去说。” 扶着李氏进了内屋,她擦了擦眼泪拉着我的手坐到炕上,带着满脸的心疼细细地打量着我。她是祁筝的母亲,也可以算是我的母亲。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相逢,我有些紧张,有些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期待,因为我一直都是没有父母的孤儿。 “是皇上特地派人来接额娘的。”又是他。我压下心中的不平静,听着李氏继续说道,“康熙二十一年时,你的那场病已经让你阿玛和我急坏了,额娘知道你是放不下孩子的。五月里从宫中传出消息说六阿哥殁了,我和你阿玛急得在家中直犯愁,我们四处打探却只得到你病重这个噩耗。没想到今日一早宫内就来了人,说是皇上的恩典,让我进宫来陪你小住一段日子。” “额娘,我们不谈这个了。”我低下头,回避这些让我心烦的话题,故意转到别的话茬上,“额娘,家里一切都好吗?阿玛也好吗?” 李氏叹了口气,抬起手『摸』着我的面颊道:“孩子,你终究还是忘不了他吗?” 她在说什么?我疑『惑』地看着她,岂料她竟闭口不谈此事转而笑着道:“家里一切都很好,你弟弟博启也很好。你入宫时他才两岁,但他对你这个姐姐倒还有印象,时不时地也会问起‘娘娘姐姐好吗?’” 原来祁筝还有个小弟弟。我听她说得有趣,嘴角也是微微勾起。她看我高兴继续道:“现如今我们一家子脱了包衣籍过得很平静。其余族人也蒙郑亲王庇佑,旗主王爷宽大仁厚,你阿玛和叔父在他手下干得顺心。如今你的族妹们不用选秀,到了年龄禀了主子也都顺顺当当地嫁人了。只是苦了你一个人活在这里深墙高院中。” 她本想安慰我,可是说到这里她也是忍不住落泪。我慌慌张张地用帕子替她擦着眼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李氏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低头擦去眼泪转而看向芩淑问道:“这就是小格格吗?” “是,是芩淑。”我怕她难受,更怕自己再『乱』想,也就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从保姆手中抱过女儿交到李氏手中,“额娘没见过芩淑吧。”女儿见着李氏很是好奇,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芩淑,这是你外婆哦。” 我架着女儿的小胳膊,将她交到李氏怀中。女儿一点都不怕生,反而伸出小手搂住了李氏的脖子。李氏受宠若惊地抱着女儿,瞧她小心的样子都不知道该把手搁哪里了。女儿倒是主动了很多,白白嫩嫩的小手贴在李氏的脸上,小脸不断地往她的颈项间钻。 “哎呀,小格格,这,这……” 李氏手足无措地看着芩淑向她撒娇,又是高兴,又是惶恐。我看着不禁笑:“额娘别怕,这丫头可皮着呢,她在和你玩呢。” 我话音刚落,芩淑也调皮地抬起头用她甜甜的嗓音对着我们重复道:“和你玩,和你玩。” 我和李氏对视一眼,均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芩淑见着我们高兴,也跟着我们咯咯直笑。因为有了女儿,这愁云满布了好几个月的永和宫才终于有了笑声。 “祁筝,芩淑长得真的很像你啊。和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李氏爱怜地看着依偎在她怀里的女儿,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真的吗?我看看。” 我抱过女儿,和她一起坐在镜子前,镜子里顿时就映出了我们一大一小的两张脸。同样弯弯的眉『毛』,同样挺直的鼻子,同样白皙的皮肤,同样的瓜子脸,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女儿真的长得很像我。 “额娘,你一说我才发现,芩淑真的有点像我。” “哪止一点,是很像才对。你小时候和她简直一模一样。”李氏微笑着说着,眼里流『露』出的慈爱让人觉着心里一阵温暖,“看见小格格,我就好像看见小时候的你。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你都有了女儿了。” 我们正聊着,秋云走进来低声向我禀报说:“娘娘,乾清宫的顾公公求见。” “让他进来吧。” 我将女儿交给李氏,微微整了整衣着,旋即走到外厅中,坐上主座后我向依玛示意请顾问行进来。依玛点点头走了出去,片刻后领着顾问行走了进来。 “奴才给德主子请安。” “公公快请起吧,不知道公公今日里来有什么事吗?”他是康熙的贴身奴才,平日里一般不离康熙左右。 “奴才奉皇上的旨意替娘娘送了些东西过来。”他拍了两下掌,立刻有两个太监扛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因为是康熙所赐的东西,所以我站了起来亲自走过去开启。打开箱子,只见放在最上面的赫然是那套我让秋云替祚儿做的小衣服。我颤抖着手拿起衣服,发现箱中尽是祚儿曾经用过的东西。他的衣服、帽子、饰品、玩具诸如此类的种种。 “这是皇上特地命人整理的,说是让送到娘娘这里来……” 顾问行接下去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我的心『乱』了,我的眼睛也因泪水而『迷』茫了。 原来,原来……还是他。 “祁筝,出什么事了?” 我就这么捧着祚儿的衣服呆呆地愣在那里,连顾问行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李氏怕是见我久不回去生怕出事,抱着芩淑从内屋走出来。直到她叫我我才回过神来。我低下头赶紧擦去眼泪正要说我没事,却突然发现小女儿东张西望地不知道在找什么,我觉得好奇,轻声问道:“芩淑,你在找什么,告诉额娘好吗?” “哥哥,哥哥……”小女儿望着我一脸天真无邪地笑着说道。李氏的脸刷地就白了,一脸不安地看着我。而我那原本感到似已喘过了一口气的心又仿佛被人紧紧握住,过去母子三人一起嬉戏的快乐场景又一次地浮现在我的眼前,现如今却只孤零零地剩下我和小女儿,那快乐的时光已然恍若隔世了。我悲从心生,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娘娘,娘娘……” 我用手抵着前额,不想让小女儿见到我伤心的样子。小女儿却以为我在和她玩捉『迷』藏,更是高兴得一个劲儿地拽着我的手,想要从指缝之间偷窥我的表情。看着她的纯真无瑕,我却恍然间似乎见到了祚儿那甜甜的笑容,眼前的这一幕更是让我倍感心酸。 “孩子,你一定要挺过去,这一切都是你的命啊。” 我恨命这个字,为什么我的命运就如此坎坷?我比谁都珍惜生命,为什么偏偏让我早死?我比谁都爱孩子,为什么偏偏我的孩子我自己不能养?我是为了他才再活过来的,为什么我们近在咫尺却又仿若远在天涯?这到底是谁定下的命?这到底是谁为我写下的命! 可是,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这些话我又能对谁说?压下心底的无奈,我只能哽咽着连连点头。 “额娘,我会的,为了芩淑,我一定会的。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有了女儿和母亲陪在身边,我心情也好了很多。李氏忙前忙后地照顾着我的饮食起居,在她细心呵护下,我的身子逐渐恢复,消瘦的脸也终于开始丰润起来。李氏和芩淑相处的时间一长,渐渐没有刚开始那么拘谨了。芩淑不怕生,又爱黏人,谁见了都很喜欢她。 喝过了李氏特地为我炖的补品,我抱着芩淑靠在榻上逗着她玩。女儿是我现在全部的生活重心,也是我活下去的动力。正嬉闹着,承乾宫来了人带来个不好的消息。太皇太后突然病倒了,说是右肢麻痹,说不了话,看样子像是中风。裕亲王已经火速进宫了,急报也已经发了出去,康熙怕是会在近日便会赶回来。皇贵妃的意思是现在皇上不在,宫内又有男子走动,女眷们没有特殊的事最好待在自己宫里不要出去。她派人来知会我一声,也是要我好好约束宫内女子的行为。 送走了传口信的内侍,我却愣着忘记该做什么。只是心里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刚才内侍告诉我的消息,原来他就要回来了。 “祁筝。”李氏从内屋走了出来唤了我一声。我收拾起散『乱』的心绪,转过身笑着迎了上去:“额娘,您怎么出来了?” 李氏带着些不舍地看着我道:“刚才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我这次蒙皇上恩典进宫来照顾你,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现在皇上就要回来了,我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我听到她说要回去,心里顿时一阵失落:“额娘真的要走吗?” “嗯,若是再待下去怕是闲言闲语少不了了。” 我见她心意已绝,也知道她说得没错。只得无奈地点头答应。当下我叫人替李氏收拾了一下,将女儿交给保姆后就送李氏出去。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可对我这个从小就无父无母的孤儿来说是第一次感受到“母爱”,第一次有母亲的呵护。虽然嬷嬷们都很疼我们,但是又怎及得上独自享有母亲爱的感受呢。我本想多送她一程,岂料才到了永和宫门口就被她拦下了。 “女儿啊,就到这里吧,接下来就让额娘自己走吧。” “可是……” 我正要开口,李氏却打断我道:“孩子,我知道你孝顺,也知道你是舍不得和额娘分开,可是现在宫里正『乱』着,你好不容易熬到今天这份儿上,再不可因一时冲动叫人落下话柄了。”我知道她说的没错,“祁筝”从一普通宫女走到今天,其中的艰难怕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我当下不再开口,李氏见我这样也是长叹一口气道:“孩子,不要再胡思『乱』想了。额娘虽然在宫里待的时间不长,可是看得出皇上待你很好,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我见她看穿我这些日子来的烦躁,心里一慌只能随口敷衍道:“额娘说什么呢,女儿哪有胡思『乱』想。” “孩子。”她突然沉下脸,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份凝重叫我看着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不要再去想他了,过往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府中又有如花美眷相伴。你再牵着念着,一个人独自伤感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在说什么?又是他?这个他到底是谁?难道“祁筝”在入宫前已经心有所属了吗?怎么会!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个清楚,李氏却一把将我搂在怀里,紧紧地抱着我呜咽道:“孩子,保重,额娘走了。”她说罢还不待我反应就猛地松开手,用帕子捂住嘴,转身低着头匆匆离开。 我心里一阵失落,但我却不能多说一句请她留下。我能做的只是站在这宫门口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都不能释怀。 太皇太后的病因据说是吃了不洁的食物,经过太医的及时救治,在康熙回宫之前便已经差不多好了。但是康熙依然放心不下,不但拒绝了再次出发的建议,而且亲自侍奉汤『药』。有了心爱的孙儿细心的照顾,太皇太后恢复得很快。眼见皇太后好了很多,福全安心自大内退出,而康熙也开始处理起了政务。后宫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有的秩序,女眷们也可以出来走动。 在这段拢居的日子里我时常回想起李氏当初同我说过的话,其实她说得没错,现在细细想来,他对我真的很宽容。祚儿的死让我失去了冷静。我怨自己,我也怨他。其实这根本就与他无关,有罪的,有错的只是我而已。他却一次次地包容了我的任『性』,一次次地忍受着我的冷漠。我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唤来了秋云,看着她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我愣着久久不语,倒是有些担忧:“娘娘,您怎么了?有什么要吩咐奴才去做的吗?” 我转过身,庭院中那原本开得绚烂的栀子花也早已失去往日的光彩。我怔忡地看着那逐渐凋落的花,突然意识到夏天已经结束了。原来,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今日,你就去太医院,劳烦陈太医和你一起走一趟内务府吧。” 描上两道细眉,抹上一点朱红,戴上一对圆润的珍珠耳坠,『插』上一支金步摇,穿上一袭鹅黄『色』的常服,足踏一双锦缎面的花盆底鞋。撑着秋云慢慢站起,缓缓迈开步子,随着我的脚而动的是雪纺的下摆和头上的流苏。 同他这几年的相处,我很清楚他的喜好,我也知道他最喜欢我什么样的装扮。只是我从来都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为的只是一句“女为悦己者容”。但今日的我却需要这份从不曾上过心的美丽。而在秋云的巧手装扮后,我相信今日的我在他的眼中是完美的。 “你怎么自个儿过来了,你若是想见朕,就派个人来告朕,朕就会过去看你啊!” 如我所料,他今日翻了我的牌子。 我低头福下身去,却在半途被他轻轻扶起,不经意间滑落的衣袖下『露』出是的是一片雪白。 我微微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他关切的眼神。 如我所料,在他眼中我看到一抹惊艳。 “因为臣妾有一些话要说,也有一些事要做,所以臣妾来了。” 轻轻柔柔的嗓音带出了一股暧昧,我在他的惊讶中笑着退后几步双膝前曲跪在了地上,随后两手贴地,俯身向他叩首。抬起头来,看着有些发怵的他,我缓缓地说道:“臣妾感谢皇上这么多年来对臣妾的恩宠。” 再叩首,我又道:“臣妾再谢皇上为臣妾所做的一切。” 又一次的俯地、起身,只是这一回,眼泪却再也忍不住滑下。 “臣妾还要谢谢皇上曾经疼过、宠过、爱过六阿哥,并且让六阿哥能永远陪在臣妾身边。” “祁筝。”他拉起我,旋即将我搂在怀中。他的动作是那么怜惜,可是那拥抱却如此强烈,让我清晰地感受到他内心的激动。鼓足勇气我轻轻退出他的怀抱,扶着他的双臂,闭起双眼,踮起脚,颤抖着主动吻上他的唇。这是谢恩,却也是预谋。渐渐地,一切似乎都已脱离了我的掌控。原本那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在由他接手后,转变为点燃我热情的激烈交缠。当我自他的吻中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朦朦胧胧地就着帐幔外透进来的光,发现他正俯身看着我。 “祁筝,告诉朕,朕该怎么做呢?” 我喘息着笑着说道:“臣妾请求皇上,请皇上再赐一个孩子给臣妾好吗?” 他微微一愣,大手轻抚着我的脸。“好……好……”他的嗓子有一丝沙哑,我跟着眼眶一热,勾着他的脖子,看着他缓缓降下了身子,轻柔地覆在了我的身上。他的吻纷纷落在我的额头,我的眉,我的脸颊,我的唇畔。他一边吻着我,一边慢慢解开我的衣扣。他的手『摸』索到腰带上,过去的经历让我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害怕,我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要避开他的手。他察觉出我的紧张,低下头轻吻着我的唇低喃着:“不要怕,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和他保证的一样,这次没有过去的侵略感,有的只是他轻柔怜惜的吻,刻意安抚我的手。 金纱帐中,红烛影下,尽是一片缠绵…… “祚儿……祚儿……会不会回来?” “会的,相信朕。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回到我们身边了……” 清宫遗恨-上 第八章 恍然之间 虽说就要到年底了,可宫里的气氛却并不轻松。朝上因为治水之事而闹得不可开交,万岁爷心情不好,内院之中人人都是小心谨慎地夹着尾巴做人,自然也就高兴不起来。大阿哥的生母惠妃娘家也是出了事,她跟着一病就是好久,太医来来去去也瞧不出什么病来。惠妃待人一向宽厚,处事低调,对我一直都很照顾,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她。 到了钟粹宫还没来得及进门,就见明珠的夫人觉罗氏低着头拿着帕子捂着嘴从里头退了出来,看样子是方才去见惠妃了。她见着我忙抹了两下眼睛,蹲下请安道:“奴才给德妃娘娘请安。” 我一个跨步走过去扶起她道:“相国夫人快起来。” 觉罗氏起身退后了几步道:“奴才家中有丧冒犯了娘娘,望娘娘恕罪。” 我看她眼眶红红的,知道定是方才在惠妃那里大哭了一场。是啊,世间最催人肝肠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本不觉得,可是自从祚儿过世之后我是深有体会。我和祚儿相处不过两年就已如此,何况人家几十年的母子情呢。 “大公子才华横溢皇上都很欣赏他,如今……真是英年早逝。”我才说了这么一句,觉罗氏眼眶又是一红。我叹息了一声道:“夫人也要自个儿保重,否则大公子在天有灵,见您为他如此伤心,定是难以安心。” “是……是,谢娘娘关心,奴才……奴才先告退了。” 觉罗氏又福了福身这才离开。我叹息了一声走到惠妃院中,叫了人通传后跟着惠妃身边的宫女入了屋。惠妃像是还不舒服,正和衣躺在炕上,双眼紧闭着,原本红润的脸此刻一片苍白。看来方才和明珠夫人定是伤感了一番,这也难怪,毕竟是堂兄过世,虽说不是那么近的亲戚,可到底血脉相连啊。我坐到她身旁轻轻唤了一声:“惠姐姐。” 她慢慢张开眼睛看到是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柔声道:“是你啊,劳烦妹妹了。妹妹身子刚好就跑来看我,我真是过意不去。” “惠姐姐平日一直都对我照拂有加,妹妹今日来看你也是应该的。”我陪着说了几句,目光不经意间瞥见案几上搁着一摞纸,像是什么人的手稿。我以为是惠妃写的,当下就问道,“姐姐倒是有心了,这些都是姐姐写的吗?” 她淡淡一笑,唇角却挂着几分苦涩。我早前也听康熙提起过惠妃在后宫中也算是个才女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见识。我见她也不反对,就随手从案上拿起了几张。低下头,却是一纸端正俊秀的楷书。我略略看了一下,词末写着的时间是康熙七年。我有些惊讶,因为无论再怎么俊秀,我也看得出这分明出自男人的手笔。 “深禁好春谁惜……” 我缓缓念出纸上的词,刚说了半句,耳边就跟着响起了惠妃有些惆怅的声音:“薄暮瑶阶伫立,别院管弦声,不分明。又是梨花欲谢,绣被春寒今夜,寂寂锁朱门,梦承恩。” 我惊讶地抬头看着她,只见她像是入了魔一般,继续呢喃道:“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盼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我看着眼前的惠妃,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词稿,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惠姐姐……惠姐姐,不要再念了,不能再念了……听说……他走得很安心……很快乐。”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是一阵伤感。看着她如此,禁不住出声提醒她。她紧闭的眼角滑过一道泪,跟着慢慢张开眼睛,那神情仿若大梦初醒一般。她慢慢坐起身子,嘴角勾出一抹有些伤感的笑容,纤细的手指抚上我的手背道:“谢谢你。” 我叹息着低下头,有张手稿在不经意间从膝上滑落,我弯下腰,捡了起来。入眼的却是那句句埋怨声声质问的“纤月黄昏庭院,语密翻教醉浅。知否那人心?旧恨新欢相半。谁见?谁见?珊枕泪痕红泫”。和末尾那叫人无法忘记的七个透着绝望的字“康熙九年闰二月”。 也许是我自认找到了同病相连之人,自打那日之后我和惠妃逐渐亲近了起来。“八阿哥方才进了多少食?”我看着她一脸疼爱地抱着八阿哥逗弄着,问照顾他的保姆,不由得想到了胤禛。和“祁筝”一样,她唯一的孩子大阿哥从小就不养在宫里,不过较“祁筝”幸运的是,康熙倒是把良贵人的儿子交给她抚养。 “阿哥用了一小碗粥,一碗炖蛋,一小碟肉末子还有些许蔬菜条。” “噢,胤禩,你今儿个胃口很好啊。”惠妃惊喜地看着怀里的男娃娃,轻轻摇晃着他的小手逗弄着。八阿哥跟她很是亲近,“额娘额娘”地唤着,一个劲儿地朝着惠妃咿咿呀呀的。惠妃也很是耐心,八阿哥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我看着八阿哥圆圆的小脸也是觉着可爱:“八阿哥真是可爱,粉雕玉琢的,要是不说还以为是个女娃娃呢。” “是啊,他像他额娘自然是长得俊了。”惠妃说到这,叹息了一声抬头看着我道,“他额娘人长得美,只是,唉,也是个苦命的人。老天爷就是这样,给了你这样就要拿走那样,总是不让你做个十全十美的人。” “就像有的人,明明有了一切,却依然为一个情字而终日悲怆。”她幽幽地道出这句,眼神透着几分『迷』离。我看着她这样,觉着她只怕又是想到了那不久之前故去的人。“有时我也很羡慕,这么一走倒是自此干干净净轻轻松松,超脱俗世旁观我们这些尘世之人每日为了名为了利而勾心斗角。偶处上风便一味地自鸣得意,还不知大难将至。” 我听她这么说,不禁联想起了这段日子以来朝上断断续续的治水风波。康熙虽然不会和我提这些,但是我并非全然不知,好几次见他拿着奏折看了又看,又找了许多前人写的治水书籍研究,我就猜到八九分了。“惠姐姐是在为明相担心吗?” “唉,前几日婶母来看我时也是提了几句,说是叔父近来和几位朝臣走得很近,几个人关起门来一聊就是很久。她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在做什么,只是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得不得了。”说到这里她放下八阿哥叫了保姆来抱走,又遣退了其他人这才对我继续道,“婶母说前几日叔父还在府里招待了一位贵客,叔父没说是什么人,但婶母看着那人坐的官轿觉着对方至少也是个二品官。” 我心里一咯噔,因为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几日回京述职的二品官只有河道总督一人。这么说明珠密宴的人是靳辅!我兀自沉浸在惊讶之中,但听惠妃叹了口气道:“德妹妹,你我虽不是男子不在朝上,可这后宫和朝堂又有什么分别呢?一个人的荣辱凭的不过是皇上的一念之差。天恩难测,谁又知道下一刻皇上想的是什么。这么多年我早就看开了,无宠无荣其实就是福啊。” 她抬头看着我,眼中的那一抹释怀叫我心生感慨。我只知道要一个女子说出这一番话,那要经过多少年的风风雨雨啊。“惠姐姐……”我拉着她的手本想安慰她几句,突然意识到其实我和她是一样的,我哪里有立场来宽慰她。我只能将那一番开导的话咽回肚子里,转而化作嘴角的一抹苦笑。 回宫后我心里因为方才惠妃的那番话而七上八下的。我越想越是在意,一下午都魂不守舍的。康熙和我说话我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随口应付着。用过了晚膳他说要写字,我陪着他替他磨墨。手拿墨块一下下地在砚台上几乎是下意识地磨着,我的思绪早就飞到先前那件事上。 “祁筝……祁筝,祁筝!” 突然感到有人握住我的手腕,我这才惊醒,低头一看,见是康熙拉着我的手。 “皇上,皇上恕罪,臣妾,臣妾方才跑神了。” 我慌慌张张地正要跪下,他却扶起我道:“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朕只是想知道你今儿是怎么回事,一下午见你都魂不守舍的。” 他拉着我坐到他膝上,抚着我的脸让我不得不正视着他。我从来都很害怕和他对视,因为他的目光像能洞悉我的心思,更何况我接下来要做的,正是他所不能原谅的。可是我不会后悔,我一定要知道。 “没事,皇上,臣妾宫里最近来了个老家山东济南府的丫头,机灵得很。闲暇的时候还会给臣妾来上几段高梆,听着怪有趣的。臣妾方才想着想着就跑神了。” “噢,你喜欢那些?朕以前怎么没发现?” 他挑了挑眉,虽说唇畔带着一抹微笑,却叫我心惊肉跳。“是……是啊……”我发现自己几乎是颤抖着说出这两个字的,赶紧稳住了心神,暗自叫自己放松。“臣妾也是近日听那小宫女唱才觉着有趣,说……说起来,说起来我记得上次皇上南巡的时候也路过济南府,那时候还见着一位河道总督,臣妾隐约记着他的口音和那小宫女有八九分相似,想来……想来他也是济南人氏吧。” 我费尽力气说完这句话只觉着手脚冰凉,后背出了一片冷汗。他突然间沉默了下来,深沉的目光打量着我,我又慌又急,直直地盯着他看。拜托,无论是或者不是,求求你告诉我。我紧紧地抓着他的袖子,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么紧张。我现在才知道,正面的欺骗他原来有那么大的压力。 他突然将我搂到怀里在我耳边笑道:“是啊,筝儿,你的记『性』不错,紫垣他确实是济南府历城县人。”是他,真的是他!我激动得不能自已,勾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入他的颈项间,好叫他看不到我此刻的涨红的眼眶。不会错的,院长嬷嬷说过,她其实是满人,她告诉过我和世杰,她家祖上出过一位康熙年间的河道总督。嬷嬷姓靳,靳辅也是,嬷嬷说她的老家是济南府历城县,靳辅也是,而且就我所知,河道总督只有一位。是他,一定是他,靳辅就是嬷嬷的先人! “太好了,太好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和来生牵绊的人,我激动得不能自已。靳嬷嬷,世杰,你们都不是梦,琉璃真的存在过,我不是德妃,不是祁筝,我是琉璃,我真的活过。 这几年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日子,早晨觉醒来看着镜中的女人,我甚至有种错觉,来生的种种究竟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德妃的一个梦?特别是看到福全时这种感觉更为强烈。他语气中的恭敬,他眼中的冷漠和他那张和世杰一样的脸,让我真的觉得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想。现在靳辅的出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存在过,不是我的幻想,叫我怎能不激动。 “祁筝,祁筝,你怎么了,是哪里难受吗?” 康熙焦急的话突然在我耳边响起,他扶着我的肩皱着眉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哭了。 “没事,没事……”我胡『乱』地抹着眼泪,刚说完就真的觉着小腹突然一阵疼痛。“好痛……”我靠在他肩上忍不住喘息着。 “还说没事,” 他让我靠着,抓着我的手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只觉着头上出了层冷汗,一手按着小腹,勉强抬头看着他说:“我……我肚子好痛。” 他听我这么说,脸『色』也是一白,抓紧了我的手低着头安抚道:“你别怕,朕这就叫人去传太医陈国邦。”说完他起身抱我到炕上躺着,又叫了当值太监进来吩咐去传陈国邦。 “筝儿,你不要怕,陈国邦很快就来了。”他让我靠在他怀里,紧紧抓着我的手。他的温暖借由他的手掌传给我,一点一点温暖了我手心的冰冷。偎在他怀里,感觉他的气息包围着我,我真的觉着很安心。是啊,他就是这样的人,治理天下的同时也不忘给他的女人他认为的保护。我也是女人,我也希望能有人守着我,保护我。可是他的我要不起,不敢要,更不能要。我突然觉着有些无奈,鼻子也是跟着一酸。我仰起头,看着他们相似的黑眸,心里一时思绪万千。若你是他该多好,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胡思『乱』想间,小腹的疼痛倒是不像刚才那么猛烈了。陈国邦也匆匆地赶了过来,进了屋一屈腿“通”地一下跪在地上顾不上疼就忙着给我号脉。他凝神专注于手指下的跳动,脸上的神情却是时而欣喜时而凝重,叫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他中间又问了我几句起居饮食的问题,我自是一一回答了。他听罢神情更是沉重,慢慢松开手道:“回皇上,据微臣看,娘娘怕是有身孕了。” “咦!怎么可能!” 我惊讶地看着康熙瞧见他眼里也是一片不解。倒是秋云在一旁道:“怎么会呢,我一直伺候着娘娘,娘娘月初的时候还来过一次荣分啊。”是啊,若非这样,我的牌子早就被撤下了。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康熙皱着眉说了这么一句,陈太医慌得用袖子擦了擦汗道:“这就是微臣担心的,在微臣看来,娘娘月初时的那次怕不是荣分,而是……胎漏。” “胎漏!”我倒吸了口气下意识地用手护着肚子。胎漏若是再严重点那,那就是小产了。 “而且娘娘不久前才小产过,身子还没全恢复就有了这胎,所以胎位非常不稳,胎漏怕是会一直有。”他越说我越是惊心,我忙问道:“那该怎么办?” 他偷偷地看了眼康熙,康熙知道他是顾忌着他,略一沉『吟』道:“你照实说,朕不会怪罪。” 陈国邦伏下身道:“微臣,微臣的意思是,这次,这次皇上和娘娘还是看开点吧。若是强求,我怕娘娘会有危险。” 怎么会这样?!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虚脱般的靠在康熙的怀里。我低下头看着还是一片平坦的小腹,实在难以相信他所说的。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叫我就这么不要他?突然我感到手腕上一阵疼,我抬头看去,才发现康熙是一脸的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傻瓜,他还能想什么,他怕是想着怎么开口和我说要保下孩子吧,他是那么想要孩子。我低下头苦涩地一笑,不禁为自己先前的想法而感到可笑。他不是世杰,永远都不可能是。 “你这就去办吧,记住了,用『药』要斟酌着,要谨慎。” 什么!我猛地直起身转头看他。他眼中带着一抹疼惜,轻抚我的面颊道:“祁筝,这次就算了,你身子要紧,朕不忍心你冒这个险。” 我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有什么落下了。“不……”我颤抖着声音拉着他的手道,“我想留下。” “你!”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傻瓜,你不要命了吗?” 我忽略心中那一抹因他而产生的不平静,拉着他的手道出我方才已经下的决定:“臣妾不忍心,若是,若这次是祚儿想要回来,我怎么能狠心不要他。” “你!”他猛地愣住,神『色』复杂地看了我半天,突然一勾手将我紧紧搂到怀里,“不会的,祚儿说过他最爱额娘,他一定能明白你的苦衷的。” “不,若是他知道我们不要他,他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我已经失去了祚儿一次,我不能再失去他第二次了。”说到这里我已是忍不住落泪,哽咽着看着他道,“皇上,臣妾求求您,只有这一次,请您准许臣妾的任『性』。” “好,好,朕答应你。”他也是有些许的哽咽,说完对还跪在地上的陈太医道,“陈国邦,朕这就把德妃的安全交托给你了。” 看着趴伏在地上的陈太医连连称是,我虽有一丝歉疚 ,可一想到祚儿便还是叫自己狠下心来。轻抚着小腹我不禁在心里默念着:孩子,妈妈一定不会让你走的,妈妈一定会保住你的。 打那之后陈太医是战战兢兢地为我稳胎,每日一次诊脉,早午晚三次安胎『药』成了我每日的必修课。康熙替我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讨了恩典,暂时不用去请安。陈太医说我现在忌讳情绪波动,在胎稳下之前一定要静心休养。我也知道自己情况不好,除了每过两三日借着去御书房之际稍作走动外哪里都不去。早上用过了早膳跟着去了趟御书房借了几本书,回来用了『药』我也是觉着困了,合着衣服就在炕上小睡了片刻。也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地觉着有人搂着我,耳边也不时地响起一阵阵“沙沙”的翻书声。我渐渐醒转,这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皇上来了有多久了?怎么不叫醒臣妾?” 我怕靠着他会让他不舒服,正要起来,他一把拉住我道:“来了有一会儿了,秋云说你喝了『药』睡了也就没叫你。”我见他拉着我忙道:“皇上,先,先让臣妾起来吧。” 他笑着拉着我靠在他怀里,拉上方才因为我的动作而下滑的『毛』毯,凑在我耳边低语道:“朕平日忙没工夫照顾你,你如今身子不好都是为朕受的累,今日难得有一下午的闲工夫,你就让朕陪陪你吧。” 我见他如此坚持也只能由着他。屋内点上了檀香,淡淡的味道却能安抚人紧张的神经。他的怀抱很温暖,我『药』『性』还没退,没一会儿就有些『迷』『迷』糊糊的。昏昏欲睡之际见他顺手拿起搁在一旁的东西继续看了起来。我朦朦胧胧瞧见像是张水利图,右下角的标注不像是康熙写的,那歪歪扭扭的法文夹杂中文的标注,是……是传教士写的! 我这下彻底醒了,这张图上画的应该就是高家堰堤岸,看样子康熙是打算否决靳辅的提案另寻他方了。我僵着身子看着他手里的图,他却以为我是醒了:“怎么不睡了,是觉着冷吗?”我怕他看出我的不自在,只低着头靠着他轻嗯了一声。“那就回床上躺着吧,和衣睡容易着凉。”他搁下图纸叫人进来铺了床,又抱了我躺到床上。我有些不好意思,背着他解了外衣,却惹来他一声低笑。我自是当作没听见,径自提了被角正要躺下,他斜靠在床沿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抚上我的小腹,在我耳边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我心中微微一动,转身看着他略带歉意的眼睛摇了摇头:“只要他能平安出世,只要他能叫我一声额娘,再苦都是值得的。” 他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波动,跟着慢慢低下头吻上我的唇。我只觉着被他带着慢慢往后倒去。他的手压着我的肩,身下的床板阻隔了我的退路,却助长了他的入侵。我虽是被动承受他的热情,可渐渐地却『迷』失在他的柔情中。 “咳,咳,皇上,皇上……” 内侍的几声咳嗽让我突然回过神来,我微微推开他喘息着道:“皇上,好像有事。” 他翻身坐起对着外头道:“进来。” 我到底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索『性』拉高了被子转过身去。 “皇上,吏部的考绩出来了。” 他的话叫我的心一紧,不由得集中精神在他们的对话上。康熙像是在看折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冷冷地道:“这群败类,现在国家正值危难之际他们竟然还在私下贪污。”他顿了一顿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静了不少,“于国柱在外面吗?” “是。” “叫他到书房去,等等,和他说折子朕留下了,叫他回去就是。把李之芳叫来。” 他那一停一改叫我莫名的心惊肉跳了起来。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太多,还是有了身孕之后习惯『性』的不安情绪在作祟。“祁筝,朕过会儿就回来。”他回到床边弯下腰在我耳边轻语着。我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推了推他道:“皇上去吧,臣妾有些累了,正巧能借着小睡一会儿等皇上。”他听我这么说这才安心一笑,捏紧了手里的折子转身离开。我长叹一声睁着眼睛看着床顶,明白自己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我不能再等了,没有时间了,再拖就来不及了。 自从几年前有了康熙的特许之后我几乎是每隔三两日就会去一次御书房,那里的太监对我都很熟悉也很客气。 “公公,这本《留余堂集》你也替我放回去吧。”那日康熙落了本《留余堂集》在我这里,我见他看完了又知道他最近忙着也就顺便替他还了。内侍小心地接了过去看了看名字便领着我往里走。他边走边道:“亏得娘娘拿来了,否则靳大人怕是又要白跑一趟了。” “噢,这话从何说起?”我听他提起靳辅忙追问了下去。 “前几日靳大人进宫时蒙皇上恩准来景阳宫借阅历代河工书籍,他叫奴才找过这本书,后来听说是皇上拿走了,他沉默了一阵说是过几日再来看看。” 我跟在他后头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个主意。“等等。”我赶紧出声叫住了他,他奇怪地回过头看着我问道:“怎么了娘娘?” 我尴尬地笑着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书道:“我突然想起来了,指不定皇上今儿来我这还要看这书,我自作主张给他还了,皇上要是怪罪下来该怎么办?” 他听我说是康熙要看忙道:“是,是,娘娘说的极是,娘娘尽管带回去就是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拿了书就匆匆回宫。进了屋我叫秋云替我拿裁纸刀、糨糊过来,又让其他人都下去。秋云虽觉奇怪但还是去照办。我趁着这空当,坐到书桌前握紧了墨磨了几下,又提了笔『舔』了『舔』墨汁,铺开了纸刚要落笔,却猛然想起不知道该怎么写。“不要多想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摇了摇头,摆脱那些犹豫不决提笔写道: 靳公亲阅,妾身身受靳公恩德,对靳公品德更是景仰于心,靳公一心为国为民却见不到隐于身旁的危机。皇上更改治河方案心意已决,圣意所向绝非靳公一人能挽回,更遑论靳公同明相素有相交,明相自成一党于朝,猖狂甚久,其在朝堂之上积怨颇深,朝臣之中暗自结党以期对付明相者不在少数。何况妾身侍奉皇上甚久,虽不敢妄测圣意,但隐约能体圣心。皇上励精图治,已有意着手整顿吏治,但见正月之时处决贪官五十五人便可窥知一二。皇上甚防外戚专政,更恨官员结党,明珠前景甚是堪忧。靳公实乃真君子,更是我大清之能臣。妾身不忍靳公就此断送前程,故今日冒死写下此书,但求靳公听进妾身只言片语,明珠党瓦解怕是就在眼前,治河方案改动更是势在必行。靳公暂且称病退居,明哲保身,忍耐一时方能以期他日东山再起。 一封长信写完,到了落款处我却不知该写上谁的名字。靳辅是嬷嬷的先人,嬷嬷于我有养育之恩,无论如何我都要救他。如果我匿名不写或者随便写上一个虚构的人名他一定不会相信。既然信都写了,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想到此处,我再无犹豫地落笔写下“永和宫吴雅氏敬上”。 信才写完,秋云也回来了。我拿了小刀小心翼翼地裁开书皮,拿起叠好了的信慢慢沿着这微小的缝隙塞了进去。待全部放入后又用糨糊将口封上。秋云怕是猜出了我的心思,吓得“嗵”的一声跪在了我跟前:“娘娘,这……这事不妥啊。后宫干政可是要……” 我摇了摇头制止了她的话:“我知道,我很清楚,莫说后宫干政了,就算是秘密地书信来往也是绝对不可以的。” “娘娘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我叹息了一声,扶起她道,“有些事,即使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今日我这么做完全是要赌一赌运气。我现在只希望一切顺顺利利,靳大人也能发现这书皮之中的异样,在看过我的信之后能听进我的劝告。” 我刚把书皮粘好,康熙身边的太监就说他要过来。我慌慌张张地赶紧叫秋云收拾。她也是吓得白着一张脸把裁纸刀、糨糊都搁进托盘里拿走。我洗了洗手又换了身衣服,这才出去接驾。他是结束了日讲直接过来的。我见天气冷忙叫人端了碗热的银耳羹来,替他取下斗篷,端了桌上的碗递给他。他吃了几口突然笑着抬起头,看着我道:“这倒是奇了,怎么,你之前就知道朕要过来,一早就备下了?” 我笑着接过碗回道:“不是,臣妾这段日子每日大补小补不断,他们也是习惯了灶上一直温着些甜羹,好叫臣妾喝了太医院送来的苦『药』后能去去味儿。” “这怎么成!”他皱着眉头,拉着我坐下,“良『药』方才苦口,你若是怕苦喝了甜的冲了『药』『性』怎么办!” 我听他说起那些补『药』我就觉得一阵不舒服,黑漆漆的玩意儿看上去就恶心,更不要说那黏稠的口感和又苦又涩的味道了。我一想到就禁不住皱了皱眉。他笑着搂过我道:“你啊,还是那么怕苦。不行,看来朕以后要每天过来监督你喝『药』,否则这些『药』不都白喝了吗?”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刚和他提了这补『药』的事,太医院的『药』就送来了。我掀开盖子只觉着一股子怪味扑鼻而来。忍下想吐的感觉,我回头看了看他这个大监军,又想到自己的身子也确实是不好,算了,为了宝宝也只能忍了。我一咬牙,一闭眼,端起了碗一囫囵就喝了下去。那股子又涩又酸又苦的味道立刻就在我口里蔓延了开。我忙拿了帕子捂着嘴,忍住想吐的感觉。他突然左手一勾将我搂到怀里,拉下我的手抬起我的下巴,就这样突然地覆上了我的唇。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想都没想,咕噜一声那含在口里的『药』就咽了下去。慢慢地我感受到他的唇舌正在分享着我口中的苦涩。这一刻我突然间明白什么叫同甘共苦,也许苦涩真的会因为两个人的共同分享而变得甘甜。他环着我的手让我觉得腰间一片炙热,挑衅的舌更让我身上渐渐生出一阵热。待到他放开我,我早已是羞得满脸通红。我捂着发热的脸转过身去,只听他凑到我耳边低语道:“如何,还觉得苦吗?” 我知道他是存心拿我取笑,赶忙站起身来想走开,却不小心碰落了案几上的《留余堂集》。我心下一惊,又不敢『乱』动,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弯腰捡了起来。 “原来落在你这里了,朕还想着怎么找不到了!” 我紧张地看着他的手抚上书的封面,突然微微顿了顿,不自觉地皱了下眉。我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深怕他察觉出异样赶紧挤出一抹笑容飞快地从他手里接过书。“看……看来皇上也有糊涂的时候,落了书在臣妾这里都不记得了。臣妾正打算替皇上还回去呢。” 他微微一愣,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头看了看窗外道:“外头还下着雪呢,要不朕叫人拿过去好了。” 我下意识地护着书摇了摇头:“不,不用麻烦皇上了,臣妾还想着再借几本书回来消磨时间,最近老躺着有些无聊呢。” 康熙沉默地看着我,叫我紧张地护紧了怀里的书。他突然站了起来,我以为他看出了异样打算叫我把书交出来,吓得后退了一步。谁料他只是扶着我的腰低着头看着我道:“朕不放心,还是朕陪你去一趟。” 套了件夹袍又披了件斗篷我们这才出门。他有皇舆代步我自是不敢和他同坐。“皇上先去吧。”我福了福身要送他先走。他却转头叫他们退下。在我惊讶的目光中,他接过内侍递过来的伞,在我头上撑起,为我挡住纷纷飘落的雪花。 他侧过头看着我微微一笑道:“走吧。” 我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心漏跳了一拍,一时间竟呆呆地站在了原地。他伸出手环着我的肩又说了一声:“我们走吧。” 虽说还在下雪,天却不是很冷。也许正是所谓的下雪不冷化雪冷吧。为了方便走动我特地穿了双平底鞋,只是雪积了不少,一脚迈下去会微微陷下,软软的触感顿时就包裹住脚倒也有趣。景阳宫离我住的地方倒是不远,出了仁泽门,沿着最东边的永巷走到衍福门就是。只是这永巷是两道宫墙间形成的窄巷,平日还好,一旦刮风势头可不小。这不,一阵风夹杂着雪吹过挡都挡不住,立时披风上就是一片雪白。我见他脸庞也沾了些,忙拉住了他。 “怎么了?”他停了下来奇怪地看着我。“等一下。”我忙拿了帕子替他抹去雪花,心里也是暗暗觉着好笑。他怕是平日叫人伺候惯了,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哪里有人打伞不知道顶着风时要压下点的。我小心地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雪后这才收了手。低头系好了帕子抬起头,这才发现他正低头看着我,那和福全相似的眼睛看似平静如常,却又好似有一簇火焰在隐隐跳动。我被他看得脸上只觉得一阵热,佯装抬手拂了拂头发好挡住他的视线。他突然勾手将我拉近他,慢慢低下头,我以为他又想吻我,脸上更是热得发烫。谁料他突然就那么定在我跟前,伸手抚上我的眼睛。我不敢『乱』动,只能瞪大了眼看着他的动作。 “雪沾到你睫『毛』上了。”他小心地从我的左眼上,取下一片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我眨了眨眼,这才觉得视线确实是明亮了许多。真是的,刚才在瞎想什么呢。我暗自念了自己一句,想到方才的胡思『乱』想就觉得害臊。他轻声笑了一声,突然就真的低下头做了我方才想着的事。 周围的空气冰冰的,他的唇也冰冰的,但是带给我的感觉却是火热的。只是我一想到后面还跟着其他人就觉得害臊,他像是发现了我的在意,突然手腕一转,握在手里的伞就为我们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过了半晌他才放开我,我红着脸靠在他怀里,只听他俯身在我耳边道:“今日朕才知道,这伞除了挡风遮雨还有这用途。” 方才在屋里他胡说也就是了,现在在外头那么多人他也这样,我真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我低着头装作没听见就想先走,谁料许是在雪地里站久了陷得深了,我才一抬腿立刻就被绊得失去重心往前倒去。我吓得闭上眼睛,耳边只听他慌张地喊了一声:“祁筝!”我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怀里。我扶着他的肩慢慢站稳,这才敢睁开眼睛。“你呀,可把朕吓了一跳。”我见他眼中也是惊魂未定,知道方才真的是吓着他了。“有了身子还到处跑,刚才若是真摔下来怎么办?”他每说一句我的头便往下低一分,我正在作自我检讨,蓦地听他道:“不行,再来一次朕的心脏可受不了,剩下的朕抱你过去。” 咦,不会吧,他在开玩笑?我猛地抬头看他,但见到他一脸的严肃就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这个你拿着。”他拉起我的手将伞塞到我手里,在我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把抱起了我。“皇上,皇上这,这怎么成!快点放下臣妾。”我惊慌失措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服。他低头看着我道:“只有这样,朕才安心。”说完他径自往前走。我只得一手为他打着伞,一手勾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好借此遮住我热得快要烧起来的脸。他的步子迈得很稳,像是生怕走动大了会颠到我。每跨出一步便跟着发出一阵声音,在雪中留下一个脚印。低头看着他身后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我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到了景阳宫我迫不及待地叫他放我下来,一落地就直往里走,又惹来他一阵笑声。跟着内侍来到方才的地方,我将那本我动了手脚的书放回原处,又转头叮咛了他一句:“若是靳大人再来借这本书你就直接拿给他,知道吗?”他自是连连点头称是,我这才安心地走出去。到了外间只见康熙神『色』凝重,不知道正在和景阳宫的管事太监说什么,那人躬着腰连连点头。见着我来了他突然停了下来,微笑着看着我:“好了吗?” “都好了。” 他点点头对着那太监道:“你下去吧。” 那人跪下回道:“喳。” 我不知道他们方才在说什么,也不能问,只得快走几步跟着他离开。他快我一步走到门口,撑开了伞,回过头喊了声:“祁筝,我们回去吧。” 他背着光叫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是那打着伞的身形却叫我突然想起了那一次次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前尘往事。我停了下来不愿意向前,只因为我贪心地想再多看一眼,虽然我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不是他。 “怎么了?” 他见我久久不动又问了我一声。我眨了眨眼,收回眼中的泪,快步走到他身旁握住他的手,隐隐感到他手掌间的一丝颤动。“没什么,只是方才突然被这雪景『迷』住了。这怕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吧,再来,就是春天了。” 前阅夫人之信老夫不禁感激涕零,原来天地之间尚还有一人能体老夫苦衷,实是老夫生平之大幸。诚如所言,皇上圣心已转,老夫早已有所觉。明珠猖獗贪婪老夫并非不知,只是夫人久在深宫怕是不知为官之难。老夫虽官居总督,可即使如开挖修河诸如此类的本职之事老夫也须上下打点。明珠虽狂虽贪,但其贪至多不过一二,他到底还是知深浅,剩余那七八成他也知道不可再拿。明珠既然从中获利,自会心甘情愿上下打点。借此一层老夫才能施展手脚,以报皇上重用之恩,不负裕王提携之德。 老夫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成不过位极人臣,败不过归隐乡间,但若能尽绵薄之力挽救两岸苍生,老夫个人之事又何足挂齿?夫人仁善宽厚,切不可因老夫而枉受牵连。夫人冒死修书相告,老夫无以为报,唯有写下此信以宽夫人之虑。前事种种老夫早已明了于心,后事如何一切但凭天意。唯望夫人好自珍重,勿再牵挂。 紫垣亲笔 等待多日终于等到了靳辅的回信,一纸刚毅却又潇洒的字明明白白地彰显了他的决心。叹息了一声我放下了手中的信,我知道他心意已决绝不会改。 “娘娘,琳小主来了。” 我收起失落的思绪,叠好了信收到衣袖中。“德姐姐。”琳贵人莲步轻移走到我跟前微微欠了欠身。 “你今日刚搬来,我本该亲自为你安排,只是近来我身子不好不便走动。我们同居一处本就该互相照应,我也不是计较那些的人,以后在这里你随『性』就是。”我叫了秋云替她看座,手撑着案几稍稍坐起。她既蒙康熙恩宠在新进的贵人答应中脱颖而出,自是不能再随其他人混居。几番商量之后决定让她迁入我这永和宫西面,一来我这里人少,除了几位答应贵人之外,主位上只有我一人。二来我有了身孕不便走动,万一康熙到这来也好有个体圣意的人能随侍御前。 她见我想起来忙按住我的手:“姐姐别忙了,妹妹今日第一天搬来,所以特来问候姐姐,以后还望姐姐多多照顾。” 正和她说着依玛端了补『药』进来,我闻着那味道就觉着恶心,可眼见琳贵人在我又不能说不喝,那样多没面子啊。飞快地端起碗一饮而尽,我赶紧拿起早就备好的糖水喝了一大口,好冲淡嘴里的『药』味。 “呵呵,想不到姐姐也有小孩子气的时候。”她看我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突然又皱着眉道,“姐姐现在很辛苦吗?” 我还来不及开口,一旁在收拾东西的依玛倒是先咋呼开了:“是呢,小主,娘娘如今身子特别不好,每日光是这『药』就要喝上三顿,还有早间起来娘娘的腿都肿得动不了,奴才们替娘娘推宫活血半个时辰娘娘才能下床走动。别人不明就里,眼见着皇上差了陈太医每日来给娘娘诊脉,又是这样那样的补『药』往这里送,就嘀咕着说是娘娘仗着有了身子恃宠而骄,谁又知道娘娘撑得多不容易。” 诚如依玛所言,有多么辛苦我知道,其他人说什么我也知道,但这就是这里的日子。再苦也只能自己咽下去,再难听的话也只当自己是聋子听不见。若是句句当真、字字计较,这日子根本就过不下去。 依玛的话像是吓到了琳贵人,她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我忙笑着安抚她道:“别听这丫头胡说,哪里有那么难受。再说了,哪个额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孩子能平安出生咿咿呀呀地叫我一声,那我就算为他吃再多苦也是心甘情愿的。” 琳贵人盯着我微微愣了愣,随即眼中也多了一抹神采,她慢慢低下头,纤细的手抚上小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幸福的感觉。我错愕地盯着她心中一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 她抬起头见我看着她突然羞红了脸。她身旁的随她而来的宫女笑着替她说了出来:“是呢,德主子,方才太医来给主子诊脉说了,主子是有喜了,已经有月余了。” 我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个时在想什么,只知道瞬间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我笑着对她道:“妹妹大喜啊,哎呀,你有了身子还到处走动,自个儿可要保重身子啊。”我说罢忙招呼了其他人给琳贵人拿了软垫,她见状倒是很不好意思:“姐姐不用忙了,妹妹就是想来看看姐姐,若是累着姐姐反倒是妹妹的罪过了。妹妹这就先走了,姐姐好生休息吧。”我见她执意要走,只得又嘱咐了她两句要注意的,这才叫依玛送了她回去。 轻轻挪开他环着我肩的手臂,我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低头看着身旁他熟睡的脸,一时之间我却陷入了怔忡。用过晚膳后他突然过来,琳贵人有喜的消息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可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追问我有没有不舒服或是难受。我说没事他愣了愣,不过我看得出他到底还是松了口气。 挪动有些麻木的双腿,伸出脚穿上鞋,我撑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拿起搁在一旁的外衣披上,我慢慢走到屏风后的圆桌旁从衣袖中拿出信,就着烛火慢慢点燃,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我眼前化作一团灰烬。 “先生,前事如何我无从得知,后事如何我更猜不到,事到如今,我……我又能如何呢?谁能教我?” 琳贵人搬入后,值守的总管太监和『药』房太监自然是加了一倍,不过陈太医还是一直负责照看我,只是我的情况却越来越坏,四个月后莫名的出血成了家常便饭,更甚者有好几次差一点流产。无数个夜晚,我自睡梦中惊醒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摸』『摸』渐渐隆起的小腹,来确定孩子还在不在,而每每见到床褥上的血迹都会让我惊出一身冷汗。数个月来,若非靠着陈太医出神入化的医术我的孩子怕是早就离开我了。 但是心中的恐惧却加速了情况的恶化,加上我自怀孕以来逐渐孱弱的身体实在不堪支持我日渐沉疴的身子,在勉勉强强拖了七个月后我终究还是撑不住了。康熙二十五年闰四月二十四日,我和康熙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康熙的皇十二女整整早了两个月来到了人世。 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女儿,我的心中载着的是满满的痛苦。回想刚出生时她虚弱得连哭声都没有,产婆抱着她一脸慌张地看着我和佟贵妃,我差点就此崩溃,而她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房中的众人更是顿时『乱』作一团。眼见情况就要失控,我强自压下心中的恐惧,更是顾不上产婆和保姆的阻拦,撑起产后虚弱的身体使劲打了她一下,她这才勉勉强强地发出了如同小猫叫般的哭声。 不足月的她明显地比当时的芩淑要轻要瘦许多,肤『色』也不是婴儿常见的粉红『色』,而是极度不健康的惨白。据照顾她的『奶』妈说,平日里喂她的『奶』常常是喝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从她们的语气中从她们同情的眼神中,我仿佛听见她们在说这个孩子是养不大了。深深的悔恨自打看到她瘦弱的小身躯时就缠绕着我,我不住地责怪着自己,若非我的固执,若非我的任『性』,她应该像她姐姐一样健健康康的,而不是现在这样的虚弱。她好瘦小,好轻,我都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生怕她就此在我怀中停止呼吸。 “祁筝,你不要难过了,事已至此你再怎么样责怪自己也是没有用的。她是朕的女儿也是大清的公主,朕一定会让她健健康康地长大的。”他环着我的肩,让几欲绝望的我倚在他的胸前不住地安抚着我,“朕已经给她想好了名字,叫怡康你说好不好?” 怡康?也就是快乐健康的意思吗? 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着的小女儿,我的泪再也止不住地滑落了。 “怡儿,怡儿,对不起,是额娘欠了你。今生今世额娘会一直守护你的。” 清宫遗恨-上 第九章 命运 保姆替怡康洗完了澡抱过来给我,我拿起搁在手边绣着“吉”字的小肚兜替她穿上。芩淑坐在我床边的小板凳上趴在我的床边,大大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只是在看见妹妹的小肚兜时扯开自己的领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我笑着看着她一脸琢磨的样子,取过干净的棉布把怡儿抱起来。现在已经是五月了,天气有些闷热,用布包着比穿衣服透气。因为有带芩淑的经验,这一切对我来说还算上手,连一旁原本紧张的保姆最后也笑着说我能干。 “怎么样,今儿一切都好吗?” 他很记挂女儿,每日都会抽时间过来看看。他弯下腰,『摸』了『摸』女儿的小手又『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见她睡得正熟这才放心地笑了。 “皇……皇阿玛,抱抱。” 芩淑有些吃醋父亲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小妹妹身上,扒着他的长袍下摆仰着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他大手一勾把女儿抱在了怀里,满足了她的要求。 芩淑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还特没耐心,他才抱了她一会儿就见她扭了扭身子要下来。康熙无奈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叫来了保姆抱了芩淑去隔壁,同时也把怡儿抱了下去。 “你怎么样?” 他坐到我身旁抚了抚我的脸。我拉下了他的手朝着他笑着道:“臣妾很好,陈太医说如今怡儿离了娘胎臣妾的负担就没那么重了。现在每日不用请安,整日里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才几日就胖了。” “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气道,“这样朕就放心了。过几天朕要去瀛台小住,你也一块去吧。” 我听他说要暂时离开禁宫,心下一阵窃喜,索『性』也就将这几日躺在床上想到的事和他说了:“皇上,臣妾有个请求,臣妾想去智化寺小住几日。” “嗯?你怎么想起来去那里?” “听说那里的香火灵验,我想去那里斋戒几日好替怡儿求福。”我见他突然沉默不语也知道自己这要求太过分了,别说出宫小住了,就算是回娘家探亲我都不曾去过。“臣妾好担心怡儿,我好怕她会离开我,只要是为了她好,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哭着偎在他怀里,这不是演戏,只要想到女儿的孱弱我便会自责不已。 他紧紧地搂着我过了会儿终于松了口:“好吧,那你就去吧,朕派几个侍卫跟着你,等朕从西苑回来的时候就去接你。” 我看着他替我抹去眼泪,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 入了夜本该是入睡的时刻我却无法安眠,因为今夜之后我就要离开京城。这件事我已经计划了很久,这次康熙离开禁宫去西苑并同意我暂时离宫来此小住,就是我最好的机会。方才我故意说明天想穿宝蓝『色』的那件衣服,叫秋云去给我找出来,为的就是差走她。她一入内屋我立刻脱下穿在外面的衣服,里头是我一早就穿好的从心和荷那儿借来的衣服。当时我说觉得这针脚不错想研究一下,她毫不怀疑地就借了给我。康熙派来的侍卫虽说是保护我可是却并未见过我,甚至也未曾见过秋云之类的贴身宫女。我在桌上留下一早就写好的信,上面交代了一切。回头看了眼还在内间替我找衣服的秋云,默默地道了声抱歉。对不起,无论如何今晚我一定要离开。前因我已经写在信中,康熙若是看了定然不会为难你们。 我转过头,轻轻推开房门,低着头匆匆往外走,经过守卫时我只说了一句“娘娘发了噩梦吩咐奴才去前殿上炷香”,也就顺利地混了过去。出了寺院我直奔附近的客栈。现在已是深夜,城门早已经关闭,想要出城必须有皇帝的手谕或者九门提督的手信,无论哪一样我都没有,所以如今之际只有等到天亮再走。 客栈的老板本不愿意半夜容宿我这么一个单身女子,但见到我拿出的一锭足足有十两重的银子时,又听闻我只不过待到开城门,也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我一夜无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叫客栈伙计替我准备了些干粮便动身出发。此刻还是黎明时分,城门口进进出出的除了赶早的小贩之外便是避开其他人注意的出丧队伍。我惴惴不安地朝着门口一步步走去,靠守门的士兵越近我的心跳得就越快。其实我很明白根本不会有人认出我,但是我就是觉得紧张。眼看就快要到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混在人群里出去,突然感到胳膊上一紧,像是有人拉住了我。 我心下一慌张,下意识地转过头看清了来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竟然是福全! 我本以为他会立刻带我回去,谁料他只是皱着眉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身宫女的打扮一走到门口就会被拦下?”我被他的反问问住了,甚至忘记了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上车。”他拽着我往后走,我这才发现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他待我上车坐好了,便吩咐车夫驾车。我坐在车内,只听见守门的士兵朝他请安。“郊外的庄子上有些事,我和福晋过去看看。”他低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叫我格外的安心,但在听见“福晋”二字时却又让我莫名地感到心酸。 我知道他不会害我也就安心地靠马车休息。昨晚一夜没睡我真的是有些累了。『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隐隐感到马车停了下来,掀开帘布下了车见车夫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他一人背对着我站在马旁。他像是觉察到我下了车转过身来,深沉的双眸似乎想告诉我什么,却终究化为了唇畔的一声叹息。下车前我早就决定告诉他别管我让我自己一个人走,可如今却再也说不出这拒绝的话来。 “是他叫你来的吗?” 不用我多说我知道他明白我口中的他是谁。他叹息了一声道:“不是。” “好,我要去黄花山。” 越往天津走,我越觉得他不是偶尔在城门口遇见我,而是早就有了出行的准备。马车内有足够一整天的干粮,还有几套替换的女装。我本来还揣测那些是不是他的福晋的,也许他真的是去庄子上接她,可那完全合乎我身材的尺寸却告诉我世间没有如此巧合的事。晚间我们投宿客栈,老板像是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待我们一到就端上一直温着的饭菜。用过了晚膳我们各自回房休息,早有伙计准备好了热水供我梳洗。而第二天一早我们离开时新制的点心和水也准备好了,让我们带走。一连两天都是如此,第三天晚上我再也憋不住了,吃饭的时候我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你为什么对这一带那么熟?”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中嚼了几下咽下去,这才不紧不慢地道:“皇上东巡之时我经常随驾,何况此地再往东去便是皇{女考}常眠的孝陵,黄花山是必经之地。” 好,算他过关了。我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油焖笋?”我指着跟前的菜问。他慢条斯理地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竹笋放进口里,嚼完咽下后道:“因为我喜欢吃。” “那前天的山珍,凉拌豆腐,昨天的八宝饭,盐水虾,还有,还有这,这蒸南瓜和荷叶饼呢?”我信口数来,随手点来都是自己喜欢的。他搁下筷子无辜地看着我道:“因为这些都是我喜欢的。” 我知道他故意忽悠我,只得使出最后的撒手锏。“你,你怎么知道……”我涨红了脸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尺寸的衣服?” 他突地严肃了起来,叫我也跟着悬起了心,我本以为他终于被我问住了,谁料他却挑了挑眉道:“我用看的就知道了。” 我腾地一下涨红了脸,搁下筷子就离桌回房。我时到今日才确定无疑他和康熙是亲兄弟,因为他方才眼里捉弄的神情和他如出一辙。我的耳边不断传来他的笑声。我一口气跑上了楼,到了自己的房门口不住地喘着气。回过头来向楼下看去,只见他慢慢停下了笑声,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很久很久。 我一整夜睡得都很不踏实,往事的点点滴滴化作梦纠缠了我一整夜。天才刚亮我便醒了。披上衣服想喝口水,却异常清晰地看见窗户纸上从外映出的人影。我赶紧穿好衣服拉开门,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他背对着我的房门靠在二楼的围栏上。 “你……” 他听见我叫他,转过身来,那暗淡的神『色』分明告诉我昨晚他定是一夜无眠:“你醒了吗?” “今日是十四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黄花山?” 我没有时间了,无论如何我也要在今日太阳落山之前赶到。 “我们已经到了。”他的回答叫我大吃一惊,他自顾自地转头朝着东边看,“我们昨日进镇的时候你看到东面的山了吧,那里就是黄花山。” 我立刻跑到东边的窗户,果真见到一座山顶着太阳而出。“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让我白白多等了一夜?”一想到黄花山就在眼前,我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绪。 他长叹了一口气道:“赶了三天的路,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身子是撑不住了,何况,你难道就准备这么两手空空地去见他吗?” 我随着他的视线往他脚旁看去,眼前所见叫我抑制不住地哽咽出声:“好,我……我去梳洗一下,待会儿,待会儿就走。” 黄花山是东陵的天然屏障,除此之外,它还是众多皇亲宗室的最后安息之地。康熙的两位弟弟荣亲王和隆禧就安葬在这里,而我的孩子也睡在这里。此时还是黎明时分,刚降过一场晨『露』的山道显得又湿又滑,我激动得恨不得立刻飞到山顶,幸亏有福全在一旁扶着我才没有摔倒。越往山上走湿气越重,寒气也越重。只是我现在焦急得根本无心管这些,我只知道快了,快了,马上就能见到他了。此地常年有八旗军驻守,我原本还在苦恼要怎么进去,这才知道原来他早就替我安排好了一切。“谢谢……”欠他的太多太多,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还拿什么还,剩下的似乎只有道一声谢。 “不要再多说了,你们很久没见了,去吧。”他将手中的篮子递给我,跟着他的侍从退得远远的。我哽咽着点了点头,独自一个人继续往前。祚儿早逝,生前什么爵位都没有,死后也是火化了事,同其他早夭的兄弟葬在一起。跨进琉璃门,走过院中的享殿踏入内院,我的孩子就在跟前。“祚儿,额娘来看你了。”我含着泪,微笑着看着眼前的石碑,仿佛爱子的洋溢着笑容的脸就在我的眼前。儿子的安息之地常年有驻军打扫所以并不脏,我一早备下的东西倒都成了无用之物。从竹篮中拿出几炷香点上,我希望借由冉冉上升的青烟,将我的思念传到地府。“祚儿,额娘是不是很糊涂?竟然忘了你皇阿玛早就叫了人来照顾你。祚儿,你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你乖不乖,晚上还有没有再踢被子了?”我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突然想起来在那个世界没有所谓的生老病死,又何必在意是不是踢被子呢? “祚儿,额娘很想你,你知不知道你有了个小妹妹,你皇阿玛赐了名叫怡康,她好漂亮,比芩淑还要可爱。”一想到女儿我的心痛便如排山倒海一般压来,“祚儿,你若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妹妹,额娘已经失去了你,额娘不想再失去你妹妹了。” 我的手指抚过石碑,指尖下的冰冷叫我再也抑止不住眼泪。为何我的儿子会躺在如此冰冷的地方,为什么无论我怎么想却再也见不到那可爱的笑容。“祚儿,祚儿……”我瘫坐在地上紧紧靠着石碑,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服传到我的身体上,可是我不在乎,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更靠近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无力地靠在祚儿的陵墓旁,却感到一双大手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扶起。我抹去眼泪,想到这几天他对我的照顾我就心生感激,如今心事已了我也要回去了,理当多谢他的照顾。 “我们……回去吧。” 我原本『迷』茫的意识却在这一刻清晰万分。我惊讶地转头这才发现身旁扶着我的人不是福全,是康熙! “皇……皇上!”在他的视线下,我几乎是尖叫着说出这两个字。他怜惜地看着我,轻抚着我的面颊,又将已经吓得僵住的我拉进怀中,“朕知道你会来这里,朕知道你终究还是忘不了放不下祚儿。朕在西苑隐隐就感到不对劲,所以提早去智化寺接你。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你就留下了这么一封信给朕,叫朕怎么放得下心。” “你看。”他指着儿子左边的小坟道,“祚儿在这里一点都不寂寞,有承{礻右}在,祚儿不会寂寞的。这里有朕派的守军保护他,祚儿睡得很安稳,没有人能打扰他的安眠。” “臣妾知道,臣妾来了这里才知道皇上有多疼爱祚儿。”我拉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臣妾私自离宫本就不打算请皇上原谅,可是臣妾并不后悔,只有今天臣妾没有办法,臣妾忘不了祚儿,臣妾没有办法在今天留在宫里。”因为今天是祚儿的忌日。我的爱子就是在一年前的今天永远地离开了我。 “傻瓜,朕不会怪你的。”他抱紧了我,我泪流满面地靠在他的肩上。无意见朝外看,眼角偶尔瞥见福全一闪而过的身影,这才猛地记起他还在这里。 “怎么了?”他像是察觉到有些异样,顺着我的眼光往院外看。浓密的眉『毛』紧皱,锐利的眼神径直往外,那感觉像是能看穿墙壁一般。不行,不能让康熙知道他在这里。我稳住慌『乱』的心智,勾住他的脖子埋首在他怀中。“臣妾好想怡儿,皇上带臣妾回京吧。” “好,咱们这就回去。” 对我难得的亲近他有些喜出望外,扶了我起身离开。我低着头跟在他的身旁,嚅动双唇,以一句无声的谢谢告诉他我的心意。 回宫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康熙耐不得热,每年夏天都要去热河避暑。怡儿体弱我本不想去,只是他担心我一个人留在京里胡思『乱』想,终究没有答应我的请求。自从回来之后我思前想后那段日子,总觉得祁筝和福全早就相识了。他对我的态度不像是只偶尔见过几次的陌生人。再联想到之前李氏语气中隐隐约约的话,我更加确定我的想法。越是肯定自己的猜测,我对康熙越是心虚。我很怕他看出我的心不在焉,所以他说带我去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古北口位于北京东北部密云县古北口镇,是北京与河北省的交界地,也是康熙每次去木兰围场的必经之地,更是中原地区通向辽东平原和内蒙古的咽喉要地,有北京东北门户之称。上次来时只是匆匆经过,这次康熙似乎是专门来古北口考察的,我们一行人也就暂时在这里扎了营。原本来时他承诺带我去镇上逛逛,见识一下多民族混居的风情,但京中却突然来了关于雅克萨前线的军报。康熙不得不立刻会同随驾的大臣商议国事,答应过我的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没关系的,皇上,一切以国事为重嘛。”我笑着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我本就对此没什么兴趣,能不能去对我来说真的是无所谓。 “不行,君无戏言,朕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他倒像是铁了心似的,一门心思要履行他的承诺,“这样吧,秋云跟去,朕让穆鲁图远远地跟着你,这样朕好歹不用太担心了。” 我见他那么坚持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道了一声好。 小镇的规模自是远远不能和京城相比,也比不上昔日随同康熙南下所到过的江宁和庆元,但因为地处华北、辽东、蒙古交界地,各个少数民族混居于此,所以处处可见服饰打扮各异的人,倒也别有一番景致。我本就没什么兴致,又有个监工远远跟在后头,遂只是随意地沿着街走着,希望时间能够过得快一点,好尽早结束。 身旁的小贩拿了货架上的羽『毛』扇给我,我觉得有趣也就细看了看。正当这时从街尾处传来一阵『骚』动,接着就看到前方的人群顿时混『乱』起来,人们在慌忙中四下里『乱』窜。我抬眼看去,却见原来是两个人骑着马在集市之中如入无人之境般疾驰,随着马蹄而过的是一阵阵飞扬的尘土和鸡飞狗跳的混『乱』。我们三人也立时退到一边的人群中避让。 “娘,娘……呜呜……” 突然我看见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呆呆地站在街的中央哭着,看样子好像是和父母走散了。她只顾着四处张望着寻找娘亲,却没有注意到疾驰而来的死神。 我见此情形想也没有想就立刻冲了出去,一把抱住了那个小女孩。我正想带着她跑到一边去,却发现刚才自己冲出来时用力过猛,竟然把脚给扭到了,现下左脚直抽筋而我就这么僵在原地动不了了。好人难做啊!我在心中呻『吟』了一声,眼看着那两匹马朝我越跑越近,我的脑中却胡思『乱』想了起来。根据牛顿运动定理,要是这么着被撞一下我到底是会呈平抛运动飞出去呢?还是会先做上抛运动然后再做自由落体式下落呢? 答案都不是。就在我闪神的当口上,有个身影冲过来抱着我和孩子,借着与地的反作用力,将我们两人一起带向一旁。因为冲力过大,我们三人先是撞在了路边的小铺上,接着由于承受不了三个人的重量,那个小铺应声倒地,而我们就像三明治般互相叠着摔在了地上。而更为不幸的是,我被压在了最下面。一个大男人加一个小孩的重量,再加上落地时剩余的能量,那巨大的冲劲差点把我压得昏过去。 “好痛!”我用手推了推眼前的人,示意他快一点起来,不只是因为自个儿受不了,我担心怀中的小女孩被我们这两片面包给夹昏。 “筝儿,你有没有怎么样?”熟悉的声音透着关切让我顿时清醒起来。我飞快地抬起头,果然是他! 福全迅速爬了起来,将小女孩从我怀中抱起。两座大山移除后我顿时感到轻松不少,只是头还有点晕乎,但我却依然向他摇摇头示意自个儿没事。 “二爷,夫人,您二位没事吧?” 那个号称大内高手的侍卫这时才赶了过来,不紧不慢地问了句。我瞪了他一眼想刚才你这武林高手在哪里呢? “娘娘您没事吧。”秋云担忧地靠了过来扶起了我。我摆了摆手示意自个儿没事,低下头替小女孩作了简单的检查,发现她没什么大碍,只是被吓得有点愣住了。确认她无碍后我四处打量寻找肇事者,那两匹马已经停了下来,而两个罪魁祸首依然坐在马背上俯视着我们。由于背着光,我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是见他们如此没有悔过之心,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对着他们就喊道:“你们俩给我下来!” 他们却如同没听见一般,依然纹丝不动地端坐在马上。我气愤得正要上前亲自把他们给揪下来,却见福全和那个侍卫已经快我一步上前准备把那两人从马背上扯下来。可那两人的马上功夫十分了得,竟然躲过了攻击。可满人毕竟是在马上夺天下的,几个回合下来,他们终究还是被福全和侍卫『逼』下了马。这时我才看清他们俩的长相,他们一个四十多岁另一个三十多岁,但都长着一张国字脸,外加宽阔的额头,细长的眼睛和厚实的嘴唇。那粗狂的长相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蒙古人种,外加他们那一身游牧民族的打扮更是肯定了我的猜测。哼,大清朝可没有少数民族保护法。 “你们是神仙吗?”我对着他们俩高声地问道。我的问题也许很可笑,可是我的神情及语调中所透出的严肃却让人笑不出来。那个中年人依然是面无表情,可他身边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却像是被我的气势所压,愣愣地摇了摇头。 “那你们是身负急件的传令兵吗?” 那人又摇了摇头。 “那你们是人吗?” 那人条件反『射』般的又摇了摇头。 周围围观的人先是没有反应过来,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那人这才意识到上了我的当,气急败坏地说道:“我们当然是人。” “很好。”我冷笑着看着他,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你即非天神却做出如此藐视人命的事来那就是违背了天道;你又非传令吏却在集市之中横行霸道,是触犯了律历;我本以为你们非人而是畜生因而才有此等禽兽之举,但你自认是人,那更是违背了道理伦常。你们逆天、犯法又伤人,怎么能让我们把你们视作人,归根结底你们还是两只畜生罢了!” “好,说得好!” 周围围观的人们爆发出了一阵阵掌声为我助威,而那个年轻一点的则涨红了一张脸,在那里“你你你你”半天都说不出第二个字来。而那个中年人则冷冷地看着我依然不发一语。突然,他开口对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说了句话,我却完全听不懂。 “他说:‘给他们银子。’” 福全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惊了一下,转头看向他,却见他朝我点点头,示意是在解释那个男人说的话。我猛然间记起康熙和福全都精通蒙、满、汉三种语言。看来即使是在古代,小语种的优势还是一样不能小窥啊! 果然如福全所说,那个年轻一点的从马背上拿出一包银子朝我扔了过来,我掂了掂约莫有一百多两,够一家三口一两年的开销了。 “娘……娘……我要娘。” 福全怀中的小女孩这时却突然哭了起来,我掏出手帕替她擦去眼泪,柔声对她说:“好孩子不哭,待会儿就带你去找娘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这才止住了哭声。我替她理了理衣服,也趁此机会将银子放入她的怀中。周围围观的人见我收下了银子都发出了一阵嘘声,而那个中年人的眼中甚至『露』出了些许的鄙夷。我在心中冷哼了一声,『露』出最天真无伪的笑容慢慢走向他。然后趁他发愣的空当儿抬起左手就往他脸上扇去。他的反应极快,立时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见他中计,立刻按预谋的也将右手甩了过去。他没有想到我会来一招虚晃,这下被我打了个结结实实,“啪”地发出了好大一声响。他一愣之下放开了我的手,而他身边的人却已经叫嚣着冲过来要打我,福全这时也拦到了我的前头保护着我,可我却示意他不用担心,因为那个被我打的中年人已经拦住了那个人。 “收下你的银子是因为你吓着了孩子,这是你欠的。打你是要你牢牢记住今日你做错了,顺便给你一个教训,不要总以为钱能解决一切。”哼,真是笑死我了,和我摆阔气,放眼全中国谁会比康熙更有钱?上次南巡就花了几十万两白银,那钱还不多到淹死你。 那个中年人先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我没工夫理会他在那里发神经病,抱起那个小女孩就走,福全和那个侍卫也立刻跟了上来。我想着总抱着孩子到处『乱』转也不是办法,总得把她送回家呀。我们就找了间茶馆坐下歇歇脚,顺便问了问这孩子住在哪里。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大概地说出了一个方向。我们打听了一下住在那个角的少说也有五六十户人家。我们俩自然是坐着不动专管发号施令,跑腿的工作由下面的人去做。于是那位“大内高手”便非常不幸地成为了负责送孩子回家的临时“『奶』爸”。 “你也去吧,路上方便照顾。” 福全吩咐秋云也跟去,她福了福身牵着小女孩的手跟着穆鲁图走了。我挑了挑眉感到有些惊讶,秋云倒真是个旗人家的姑娘,除了皇上之外对旗主王爷也很是敬从。 他们俩走后就只剩下我和福全俩人,我们分坐在桌子的两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曾开口,我们就这么沉默地傻坐着。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嘴角边带着一抹微笑看着我道:“刚才那一下……可够那人受的。” 我脸一热,顿时觉得尴尬异常,低着头自我反省起来。我们之间不觉陷入了沉默,无论他还是我久久都没有说话。我想我们不能就这么一直傻坐着,总得说些什么吧。 “刚才真是谢谢你救了我,对了,你怎么没留下来和皇……和爷一同商议京中来的事务呢?”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我的直觉告诉我似乎是说错什么了。 “你不记得了吗,自打康熙十一年起,我就不再管事了。” 他的话反而让我愣了一下,怪不得我不常在宫中见到他,原来康熙早就免了他的议政大臣职务了。话说到这里,气氛较之刚才更融入了一份伤感,我真是恨自己干吗没事找事提这些事呢! “祁筝,其实我一直都想……” 过了好久,才听到福全喃喃地好像想要和我说什么,但是我却没有留心,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全被对街店铺中一道一闪而过的光芒吸引住了。我站起身不由自主地越过街,走进那家店。这是一家珠宝玉器店,满店都是珠光宝气的饰品,我看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是哪一样引起了我的注意。 “祁筝,你在找什么?” 福全跟着我走进了店,见我四处打量着不免有些好奇。也难怪他心存疑『惑』,宫中的宝贝何止千万,这家店中的东西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上都差远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依旧浏览着店中的饰品。无意间我的眼睛掠过掌柜的柜台,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被牢牢锁住再也没有办法移动分毫。眼前所见简直让我不敢置信。 “你是在看这个吗?”福全拿起柜台上的那件吊坠问我。 “琉璃,你喜欢这个吗?” 可我的眼前闪过的却是世杰拿着一件一模一样的吊坠笑着问我。恍恍惚惚之间,我分不清眼前的人是来生的那个世杰,还是今生的这个福全。 “夫人,您可真有眼光啊,这件东西可难得了。”掌柜的一脸谄媚地靠了过来,也将我自回忆中拉回。我急急地从福全手中接过那件吊坠仔细打量了起来。琉璃质地的珠子,没错,鹅黄偏淡的成『色』,没错。我一样一样地将它与记忆中的那件吊坠相比,却一次次地发现两者之间惊人的一致。最后我怀着又期待又不安的心仔细往珠子中间看去,果然在其中看见了一滴红『色』的水珠。 “祁筝,你怎么了,要是喜欢的话就买下来吧。” 福全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哭了。这件琉璃吊坠带给我太多太多的回忆。没有错,我可以肯定这就是我曾经戴过十年之久的那件琉璃饰品。 我还记得那时为了祝贺我考上了高中,世杰说要买一件东西送给我当做庆祝。可是当时的我们没有钱,只能到旧货市场上去淘“金”。而那天恰逢一家当铺将一部分已经过了当期的货物拿出来拍卖。因为我的名字就叫做琉璃,所以一直以来我对琉璃有所偏爱,当它最后一个出现在那场小型拍卖会时我立刻就被它吸引住了。因为琉璃在20世纪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而且当初抵押的人是将它和其他更贵重的首饰一起抵押,因此并没有获得别人太多的关注,我和世杰也非常幸运地以极低的价格把它买了下来。但我们出了会场后,却有一个老头一直跟着我们,我们觉得奇怪,问了他之后才知道他就是那个当初不得已当了祖上传下的家当的人。我们不解他为何要一直跟着我们,他感慨地说其实所有的抵挡物品中只有这件是最珍贵的,据说这是清末时的盗墓者从一个满清贵族的墓『穴』中盗出的,接着辗转颠簸,几度易手,最后才来到了他的家中。因此他当时故意贬低了它的价值以期将来有一天能赎回来。我们见状觉得非常奇怪,既然他这么难以割舍为何刚才不拍下来呢,这件东西的成交价还不到百元。但那个老头却说他感觉这件饰品和我更有缘,希望我好好珍惜,然后就走了。 当时我和世杰都不相信他的话,现在看来却是真的。想不到在三百多年前的康熙年间我竟然能再次见到它。 “喜欢的话就买下吧。” 福全笑看着我,我朝他点点头,对这件琉璃我有着深深的怀念,现在再见简直就是失而复得。 “掌柜的,开个价吧!” “二百两。” 那个掌柜的看我们衣着华贵又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立刻狮子大开口。我皱了皱眉觉得实在是太黑了。可是像福全这种一生下来就大福大贵的人根本就不会讨价还价,他立刻就『摸』出银票来准备付账。 “等一下,我家主子说了,这件东西他买下来送给这位姑娘。”说完有人将一张三百两的银票“砰”的一声放在了桌上。 我转身看去竟然是那两个在集市中被我教训了的蒙古人。难不成自刚才他们就一直跟着我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不过看来他们不常来关内,竟然连我这身装扮是少『妇』还是少女都分不出来。那个年轻一点的有些挑衅地看着福全,而那个中年人则死死地盯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了回去,然后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掌柜面前说道:“五百两,我自己买给自己,两位都不必争了。还有,我已经嫁人了不再是姑娘了,请两位不要叫我姑娘,请称呼我为夫人。”说完之后我还故作潇洒地回看了他们一眼。天知道我现在心中有多么的心痛,五百两啊,那可是我两年的俸禄啊!那两人倒是愣了一下,随即,那个年轻的在中年人耳边说了什么,然后那个中年人耸了耸肩接着就和他一起走了出去。那个年轻的在走过福全面前时故意撞了他一下,福全虽愣了一下但他脾气向来很好也就没有在意,而那个中年人在经过我身边时,却在我耳边轻轻地嘀咕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蒙古语。 “夫人,您的坠子请收好。” 掌柜的笑着将琉璃递给了我。我瞪了他一眼暗想你倒是好,渔翁得利狠赚了一笔。我悻悻然地接过盒子,取出坠子就往脖子上挂。可现如今挂项坠用的都是红绳,我试了半天也没调整到合适的高度。 “我来吧!” 福全接过我手中的线头替我调整好了高度后,在我的脖子后面打了个结。他的手指竟无意中碰到了我的脖子,那肌肤相触的温暖不但让我吓了一跳,他也是一惊之下呆住了。我觉得尴尬异常,逃也似的回到了茶楼,他也沉默地随我回来。我们俩就又无语地面对面。可刚才那情景实在是太令人尴尬了,我想找个话题来化解这个僵局,突然想起了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临走时说的话来。 “对了,刚才那个蒙古人走时和我说了一句蒙古话。” “哦,他说什么了?” 我将刚才那人所说的话模仿着重复了一遍,却见福全的脸突然变得铁青,而原本握在他手中的茶杯也“啪”的一声碎了。 “王爷!” 我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赶紧掰开他的手把碎片拿掉,顺便替他检查了一下。见他的手没有割破,我这才轻舒了口气。 “王爷,他到底说了什么,怎么惹您生这么大的气?” “娘娘!”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也不自觉地用起了宫中的称呼,“这句话您一定要忘记,千万不可以再去问别人,特别是皇上。” 我见他如此认真,也隐约觉得不安,只能点点头。回来了,我们在镇外小坐一会儿后,秋云他们也回来了,福全送我们回了营地后才回自己的驻营。 “右肩这儿,你看看是不是红了?” 也许是刚才摔倒时撞到了背,一坐上马车,我感到背部隐隐作痛,勉强支撑着到了营帐我赶紧让秋云替我脱下衣服看看。 “是呢,娘娘,红了一大片。奴才还是去叫太医来看看吧。” 秋云福了福身正要告退,我赶紧拦住了她:“不,别去。” “可是娘娘您疼得这么厉害……”秋云面『露』担忧之『色』,拿了帕子蘸了冷水敷在我的痛处。我倒吸了口冷气只觉得后背一阵紧缩。 “不行,我不想让皇上知道这事,你去拿跌打『药』替我敷上就行了。” 秋云打开箱子『摸』了瓶『药』膏出来,我正要抹,在外头伺候的内侍那尖尖的嗓音透过营帐传了进来。 “娘娘,皇上传您过去。” 我猛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拢紧了衣服就要走。“娘娘,您还是抹了『药』再去吧。” “不,不……我这就得走。” 虽然我知道侍卫不会多嘴,可是我就是不自禁地感到心慌。跟着太监匆匆到了他的营帐,我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这才掀了帐幔进去。 “臣妾给皇上请安。” 他正倚在榻上看书,见我来了搁下书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这边坐。” 我见他神『色』平常,这才松了口气,看样子他是不知道方才的事。 “怎么样,玩得高兴吗?” “是,臣妾是第一次见到这塞外的小镇,觉得很是新鲜呢。” 福全的突然出现让我无暇顾及其他,这么说只是不想扫他的兴。 “你高兴就好。”他欣慰地一笑,突然伸手将我揽到怀里,“朕说过这次要陪你散散心却食言了,只有你高兴,朕才能释怀。” 动作间他的手冷不丁地握着我的肩,我下意识地轻『吟』了一声:“好痛。” “怎么了。”他推开我,低下头问。 “没什么,没什么。” 我暗自忍着痛别过头不想让他察觉。 “到底怎么了,你方才明明喊疼怎么会没事?”奈何他又岂是容易被忽悠的人,我方才那一声怕是已经让他起了疑,如今定是要问个明白。“朕方才碰着哪儿了?是这儿?还是这儿?”他的手从我的手臂移到肩上,他的碰触让我疼得忍不住皱紧了眉。 “是肩上吗?” “不,不是……” 我想拦着他,可他的力气比我大,强行将我的身子转过去背对着他,没一会儿我的肩上就感到些许的冷意。 “还说没事,这都红了一片了!” 眼见到头来还是被他发现了,我吓得顾不上散开的衣服起身跪下。 “皇上,是臣妾自个儿笨手笨脚才摔倒的,臣妾只是不想皇上担心所以才没有告诉皇上。” “好了,你不用害怕,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他扶我起来,掀开衣服看了看红肿的地方,“朕看还是叫大夫妈妈来替你看看吧。” “不,不用了。”我有些羞涩地拢紧了衣服低着头道,“方才臣妾已经吩咐秋云找了跌打『药』出来,抹上就不疼了。” 我生怕他反对,赶紧出声喊秋云进来。康熙取过『药』品吩咐秋云退下。她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我暗自摇了摇头告诉她没事。秋云这才福了福身退下。 “皇上,臣妾自己来吧。” 我尴尬地笑着想从他手里接过瓶子 “你抹得到吗?”他无奈地看着我,叹了口气道,“好了,听话。”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再说就未免太过了。我红着脸低着头背对着他坐到镜子前褪下外衣,兜衣的细绳因为我加快频率的呼吸而滑落到胸口。我虽然看不到,但却可以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摸』索过我的肩胛、后背。所到之处又是冰冷,又是火热。宫中的御用『药』果真效果奇佳,才刚抹上,我的疼痛立时去了一半,加上那『药』膏本身的清香味更是放松了我的神经。他抹完『药』膏后并没有收手,反而顺着我『裸』『露』在外的肩一路抚上了我的脖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他在刚才福全不小心碰到的地方多停留了一会儿。他的手自项后绕到了我胸前,突然停在了我的锁骨处。 “这是什么?” 他用手挑起挂在我脖子上的红线,而那个琉璃吊坠也就这么顺势从我的兜衣中滑出。他一手搂着我,一手把玩着这个琉璃珠子,头也顺势靠在了我的肩上, “回皇上,这是臣妾刚才在市集上买的,臣妾见它小巧可爱就买了下来。” 他的呼吸不时地吹过我的耳边,让我的心更为慌『乱』,我不禁在心中暗自揣测着他的心思。 “这东西虽说比不上宫里的精贵,倒也做得小巧别致,朕看着也喜欢,要不朕拿其他的琉璃饰品和你换一下?” 他的话让我的心猛地震了一下。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转头看去却是他深不见底的黑眸和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这件东西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是世杰当初送给我的,它陪了我整整十年,直到我去世时还戴在我身上。不要夺走它。 我的心让我拒绝,可我的理智却告诉我不可以。今日的康熙让我隐隐觉得不安。 在飞快地分析了利害之后我努力端出笑容对他说:“皇上说什么呢,皇上要是喜欢臣妾这就送给皇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到在我说出这一番话后康熙好像是有些个松了口气,而原本搂着我的手似乎也没那么用力了。但此时的我却想不了那么多了,我抬起手想要解开后头的绳结,却出乎意料地听他说到:“算了,朕不过和你开个玩笑,你竟也当真了。朕一个大男人戴着这个玩意儿像什么样子。” 他语带轻松地说着拦住了我的举动,但我却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感到轻松,反而自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伤感。不过好歹这件琉璃是不用给他了,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这么一来一往也有半天了,我这时才闻到自他的衣服上传来的阵阵酒香。 “皇上,您刚才是不是喝过酒了?” “是啊,刚才朕让其他人都退下去,和裕亲王两人单独小酌了几杯,还不慎撒了一些在身上,他原本想要用帕子替朕擦的,可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反而发现自己似乎在集市上掉了东西,看样子还挺要紧的,急着和朕告了罪就回去找了。这不,这酒就这么留在了衣服上。” 他说着说着手也跟着不安分起来。他抱我坐在他膝上,低头覆上我的唇。他的舌轻轻在我齿间滑过,勾动着我的。我的舌尖尝到一丝遗留的酒味,人似乎也跟着有些醉了。微张双眼,只见镜中映出一张满面沉醉眼带春风的脸。我撑着他的肩膀抬起身喘着气道:“皇上,先,先让臣妾替您换下衣服吧,酒味有些呛人呢。” 他满不在乎地微微一笑,竟出乎我意外地解开自己的外衣脱下,顺手扔到榻上:“这样不就闻不到酒味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竟一时无语。他低声笑着勾动我的后脑勺重新又覆上我的唇,一手扶着我的腰,一手解开腰上的系带。怡儿出生之后太医说我身子还没大好,暂时不适合有孕。虽然有『药』可以避孕,但是他怕我喝多了伤身,所以我们较少亲热。不知道为何今日他却是如此坚持,他是不是喝醉了? 他的唇和手在我身上游移,脖子,肩胛,胸口,每一处都留下了他的痕迹染上了他的气味。我倚在他的肩上,只知道身上的衣物衣裙是越来越少,可人却越来越热。 他用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说着暧昧的话。 “皇上,裕王求见。” 顾问行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叫我们两人听见,我那沉浸在欢愉里的神志立时清醒。 他停了下来,抬起了我的脸。深沉的双眸虽然染着一层情欲却依然坚守着一份冷静。他勾动嘴角,松开一只扶着我腰的手。修长的手指从我的后背一路滑上肩胛,带给我一阵麻痒。他倒吸了口气皱了皱眉,用手指挑开我黏在肩上的『乱』发。他身后的镜子里映出此刻房内的暧昧,一个女子身上只挂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兜衣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两颊上是两片红晕,一双眼睛满是风情。红唇微启,随着一次次的呼吸轻吐着喘息。白皙的肌肤上泛着汗水,一头长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几缕发丝黏附在肩上,乌黑和雪白勾画出一幅叫人神情激『荡』的画。 这个女人是我…… 这是我吗?在他身边的我是如此地沉醉吗? 我不敢相信,更不愿意相信自己会有片刻忘记那和世杰相携度过的日子,忘记那叫我魂牵梦萦的点点滴滴。 “怎么了,想什么呢?” 他随意地伸手『摸』到我的颈后解开系绳。“不……”虽然我明知道福全在外头听不到,看不到营帐里的一切,但我却仿佛能感到他的气息就在身边,他温热的目光就投注在我身上。我不要,我不想。 “小骗子。” 他半是爱怜半是调情地说,他的手在我身上挑逗着。 顾问行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可我却像是听到顾问行劝福全离开的话语,还有他那渐行渐远,离去的脚步声。 “筝儿,看着朕。” 他抬起了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我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却只见他那双和“他”相似的眼睛,以及眼中映出的我的沉醉。 “不!” 我尖叫一声,紧绷的神经再也经受不住,我眼前一黑,双臂滑下他的肩膀,软软地瘫靠在他的身上。 檀香的味道在鼻间徘徊,炙热感徘徊在腰际,腿间的滑腻感消失了,留下的酸痛是放纵的代价。我挪动了下身体,手掌下那属于皮肤的触感让我瞬时清醒了不少。 “筝儿,你醒了吗?” 看来我晕过去后他抱我躺了下来。我撑着他的胸口微微抬起身,长发随着低头动作而落到他衣襟敞开的胸膛上,更现得暧昧。我低着头慌『乱』地看着他残留着一丝温热的眼睛。 “方才难为你了,朕叫人进来收拾了你都不知道。” 一想到那些杂『乱』被其他人看见,我的脸腾地一下涨得蹿热了好几度。 “皇上,臣妾要起了。” 我忽略他眼中那一抹狡黠的笑,径自挺起腰坐起。不知是不是他方才故意吩咐的,我才不过动了动,脖子根处的兜衣系绳就松开了,宝蓝『色』的兜衣随着我的动作沿着身前的曲线往下滑,顿时胸前的春光乍泄。“啊!”我惊呼一声忙用双手护在胸前,止住兜衣下落的趋势,也遮住他的目光。 “哈哈哈……”他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般得意地大笑,猛地起身压着我躺下。他的右臂绕过我的后背握住我的右胳膊,我撞伤的肩胛被他的胳膊隔离在半空不至于落床。 “今次不走了……”他的指尖划过我起伏的胸口点上我的唇,“明早朕要和裕亲王去巡视顾关口,一早就得出发,你在这儿睡醒了再走,朕会吩咐叫人看着的。” 他无端地提起福全让我混沌的思绪彻底清醒。我猛地忆起方才激情中冲口而出的拒绝,我是不是疯了,若是他起了疑心该怎么办?我抬眼看向他,爱怜的目光,唇畔的微笑,都是他的面具。 “怎么了?”他伸出大拇指摩挲着我的唇,忽地低下了头。我勾住他的脖子,探出舌尖主动勾引着他的,放开一只手抓着他的大掌覆上我兜衣下的丰盈。“筝儿,不行……”他倒吸一口气,推开了我,“方才你就晕过去了,再有一次你受不住的。” 他的话让我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对我真的是很好。方才若非他的克制,明日怕是又免不了一碗苦『药』。“臣妾怀着怡儿时皇上体恤臣妾免了臣妾的请安和御前伺候,怡儿出生后臣妾一心放在女儿身上更是无暇顾及其他。臣妾自觉有亏『妇』道,幸而皇上怜惜臣妾,包容臣妾的任『性』。今次就让臣妾再伺候皇上一回。” “筝儿……” 他动容地念着我的名字,他的眼中此刻只映着我一个人。他取过一旁的软枕避开我的伤处垫在我后背,垫高我的肩胛。 “嗯……” 我闭上眼,任凭眼泪从眼角滑落…… 清宫遗恨-上 第十章 暗流 “娘娘,娘娘。” 芩淑调皮地拉着我的项珠,站在床上又蹦又跳的。 “好了,芩淑乖,让额娘替你穿好衣服好不好?” 我笑着看着她一脸认真地问道。她转了转眼珠也认真地看着我随后点了点头。 “好,好。” “芩淑好乖。” 我欣慰地亲了亲她,随即飞快地替她套上外罩再扣上扣子。小孩子的耐心是有限的,得赶在她又发现什么新鲜事物前赶紧将一切都做好。这几日蒙古亲贵进京进行每年例行的朝见,男人在乾清宫接受皇帝的宴请,而女眷则上慈宁宫觐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这两位出自蒙古贵族如今母仪天下的女子。 “呼,终于穿好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满意地看着经过我装扮的小天使。头上梳着两个可爱的包包,水汪汪的眼睛上越着两道漂亮的弧线,眉间却是一点驱邪避祸的朱砂,身着喜气的桃红『色』缩小版宫装,腰间系着富贵平安的玉佩,粉粉的小脸绽放着令我心醉的纯真笑颜。 “哎呀,朕的芩淑今天好漂亮!” 一句赞美伴着笑声突然自我身后响起。我回过头去却见康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倚在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 “皇上,您怎么来了?” 我有些惊讶他竟然这么早就到我这儿来,算算时辰应该刚下朝不久,这会儿他不是应该去书房看阿哥们上课吗? “今儿个老祖宗娘家科尔沁也来人了,朕待会儿要亲自去见见,当中有点儿空,所以就过来看看你。”他一边抱起女儿,一边对着我道,“你这又是要去哪里呀?” “太皇太后要我带着公主们到慈宁宫去,各部的女眷们还有各旗的贵『妇』们都聚在那里。”我一边回着一边借他抱着芩淑的机会替她穿上鞋子。 “哎呀,朕怎么把这给忘了,女眷们进京后就会去给老祖宗请安的。”他一脸恍然大悟,禁不住感慨了一下,“那怡儿呢?也过去吗?” “怡儿的身子弱,那里人太多我怕她会生病,所以让秋云留下照顾她,臣妾已经禀告过老祖宗了,她也已经准了。” “那就好。”他说完这句却突然不再作声了,只是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一下子有点不习惯,却又猜不透他这是为了什么。 “皇上,怎么了,是不是臣妾的装扮有什么不妥?” 我不由得用手扶了扶头上的簪子,不禁揣测着是不是自己今日的装扮有失妥当。 “没有,只是太美了,叫朕看着都有些个醉了。” 他看着我有些恍惚地说道,手也不自觉地抚上了我的脸。从热河回来后我们一直都很好,他常来我也常去,两个女儿他一般疼爱,让我欣慰不少。只是每每他热烈的目光叫我又想起那疯狂的一夜。 我脸上一热,假意俯身替女儿卷起裤脚好避开他的眼睛。 “皇上切莫取笑臣妾了,宜姐姐和琳贵人好似牡丹一般娇美,那份天生丽质才叫人羡慕不已。” “傻瓜,朕是那么重皮相的人吗?”他拉着我的胳膊转过我的身子让我看着他,眼中难得地见到一抹懊恼。“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他出神地看着我喃喃自语着,渐渐弯下腰来。我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发现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霸道地环上了我的腰,我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来越靠近我。 “亲亲!亲亲!” 女儿天真的童声,突然自我们中间响起,却也适时地打破了我们之间涌动的暧昧。不过被女儿当场抓包,我却已是尴尬得满脸通红了。 “皇阿玛,皇阿玛,亲亲,淑淑也要。” 小丫头不但搅了她父亲的好事更是进一步地得寸进尺。康熙却也只能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硬是凑过来的粉嫩的小脸,却又不忍斥责她的天真,最后只能无奈地对她投降,一边连连说着好,一边奉上几个“龙吻”。我暗自感谢女儿的及时解围,正在窃喜还是女儿贴心之时,却见康熙一脸算计地靠了过来在我耳边轻语道:“刚才的算是先欠下了,等晚上了朕再和你讨回来。” 我什么时候欠他了?我有些不甘刚想开口为自己申辩,却见依玛快步走了进来。在请过安后她说道:“娘娘,太皇太后派人来催了,让您快一点过去。” 这下子康熙也收起了笑脸,正『色』说道:“既然老祖宗叫你,你就快去吧,朕待会儿也过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我点了点头,从他手中接过芩淑后就随依玛向外走。才到门口却听他在身后说道:“对了,朕差点忘了,还要加上利息。” 我闻言差点跌倒,依玛却是一脸不明地问我:“娘娘,您和皇上借钱了吗?”听她这话我只觉额上不由得浮现出几条黑线。 抱着芩淑才刚踏进慈宁宫,却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欢笑声。慈宁宫现如今住着后来的孝庄文皇后和孝惠皇后两代大清太后。特别是那位曾经的庄妃木布木泰,辅佐了大清两代帝王,被后世人尊称为定国太后,洞察力及见识远非一般人可比。每次见她我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出半点纰漏,生怕被她看出些什么来。不过今日我好像真的是有点迟了,于是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有些紧张的心微微平静一下,随即抱紧了芩淑踏进了慈宁宫。 “臣妾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 我微微福下身去,镇定地向坐在首座的两位重量级人物行礼。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都等了你好久了,怎么现在才来?快,把芩淑抱过来给老祖宗我瞅瞅。” 孝庄此时已经七十四岁高龄了,但仍然精力充沛,一点都没有老年人的委靡之态。她笑着随口问了我一句,同时让苏麻喇姑将芩淑抱了过去。我笑了笑,坐到了佟贵妃的下手,顺手将孩子递给她,并没有说是因为康熙的突然来访而耽搁了些时候。除了我之外,皇贵妃、贵妃、宜妃都在,还有蒙古各部进京朝贡的女眷及八旗贵『妇』,满满地坐了一屋子的人。 “乌库妈妈,亲亲,亲亲!” 芩淑笑着拽着太皇太后要她亲,我则借机打量了一下,除了芩淑之外,大格格、三格格、五格格和六格格都在。包括我的芩淑在内的公主都围绕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周围,而其他嫔妃贵『妇』则端坐在侧细细地打量着这些名副其实的金枝玉叶。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都觉得今日的气氛有一点不同寻常,但也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 “妹妹真是好福气,皇上疼爱九格格的心可不比疼太子少。姐姐我真是羡慕呀!” 宜妃笑着看着我说。她为康熙生了三位阿哥,膝下并没有公主,但我不认为以她要强的个『性』会喜欢女儿多过儿子。 “是呀,皇额娘,她们娘俩这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坯子才一进来,立刻就为这慈宁宫增『色』不少。” 今日这是怎么了,连太后也在一旁猛夸芩淑。我惴惴不安地朝太皇太后看去,却见她一脸认真地打量着芩淑,眼中有我看不懂的神『色』。转头看向佟贵妃,指望着她能给我一点暗示,却见她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前方的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鄂诺多,你看着喜欢哪一个呀?” 太皇太后一边逗着芩淑,一边问着一旁一个蒙古贵『妇』。 “都好,都好,我是眼睛都花了,皇上的女儿一个个都长得如花似玉的,看着都叫人心疼。” 她笑得花枝招展的,说着发音古怪的满语。 “你可要好好看看呀,这可是给你们家塞夫(蒙古语,好儿子)选媳『妇』儿,你可要好好挑啊!” 太皇太后这一席话却让我霎时如同掉进了冰窟窿一般。原来这是在给蒙古部的王子选妃。该死的,我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咒骂了一声,瞧她的年龄她儿子才几岁啊,这么早就想娶老婆了!不过我却也明白为何刚才宜妃一个劲儿地夸芩淑了。我狠狠地朝她看了过去,她却没想到一向柔弱的我竟然也会有脾气。被我这么恶狠狠地瞪着,她整个人不禁瑟缩了一下。而那个蒙古贵『妇』听了太皇太后的话却是真的正了正『色』细细地看了起来。 我胆战心惊地看着太皇太后怀中的芩淑,却见她像是被那个贵『妇』肩上的虎纹坎肩吸引了,伸手过去就想『摸』。 “哎呀,这位小公主倒是一点都不怕生呢。” 她笑着向芩淑伸出了手,芩淑向来是不怕生的,立刻就笑着扑到了她的怀里。坐在我对面的贵妃钮钴禄氏看准了是个拍马屁的好机会刚想说什么,却被我冷冷的眼神硬是将到了嘴边的赞美之词给『逼』了回去。我紧张地观察着那个女人的一举一动,就怕她说出我所害怕的话来。 “老祖宗,臣妾瞅着九格格倒是和王妃很有缘呢!” 冷不丁地一旁一个美艳的少『妇』嘤嘤地说道,她的话却让我的心一阵狂跳。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不知怎的却感受到她看向我的眼神之中含了几分恨意。 “回太皇太后,裕亲王在宫外候着,说是来接福晋回府。” “哎呀,瞧瞧你家王爷,我才把你叫进来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就急急地寻过来了,真是个情种。好了,让他进来吧,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到这个浑小子了。” 太皇太后笑着对那个少『妇』说着,却也点明了她的身份。原来她是福全的嫡妻西鲁克氏。周围的贵『妇』们闻言笑成了一堆,她却只是笑了笑,但神『色』中却有一抹莫名的哀伤。我就不懂了,我什么地方得罪她了,让她如此算计我的女儿。 “太皇太后,这,这怕是不妥吧。” 一旁伺候的太监小声地提醒着我们这些嫔妃还在座,太皇太后皱了皱眉道:“这儿在座的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妥不妥的,况且我这个老太婆在,怎么你害怕有人在我跟前眉来眼去吗?咱们大漠儿女哪个不是少男少女自小一块儿骑马,一块儿高歌,哪里有那么多规矩。何况王妃还在这儿,如此扭捏真是丢脸。” 太皇太后真不愧是草原女儿,此番豪情之语把那太监训得半句都不敢吭声,乖乖地退了下去引福全进来。过了片刻,太监引了福全进来,他的目光掠过这边时愣了愣,让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儿臣福全参见太皇太后、皇太后、各位王妃、娘娘。” “福全小子啊,快点起来吧。喏,你媳『妇』儿在这里,瞧仔细了,我可没有欺负她,你还是快领回去吧!” 太皇太后笑着指着西鲁克氏,一边揶揄着福全。 福全有些害羞地回道:“老祖宗说笑了,孙儿哪里敢啊。” “对了,你见过察晖多尔济的孙了吧,他母妃鄂诺多向我替他儿子求一个媳『妇』儿,你看着给点意见吧!” “是。”福全恭恭敬敬地回道,接着又问,“老祖宗可有中意的了?” “还没有定,只是你媳『妇』儿刚才说德妃的九格格看着和鄂诺多有缘罢了。” 太皇太后笑着随口说了句。却让我和福全同时一惊。他转头看了一眼西鲁克氏,却见她直直地看向他,眼中有着一丝我不明了的快意。接着他转过头看向我,我激动地看向他,心中狂喊着“不”,希望他能从我的眼神之中猜到我的心思。他似是真的被我眼中的祈求之情所惊,人微微颤了一下,接着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孙儿见过小王子了,十四五岁正是雏鹰欲振翅高飞之时,这九公主才四岁怕是年龄上小了一点了吧。” “反正也不是现在就要嫁过去,等到公主成年了小王子不也正值壮年吗?” 那位西鲁克氏像是和我的芩淑有仇似的,咬住了一点都不肯松口。 “等到九格格成年还要十四年,那时小王子都块三十了,你让他就这么等着吗!”福全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响了起来,西鲁克氏被他那么一吼倒是愣了一下,随即委屈得流下了眼泪。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福全的脾气素来很好,何况他对福晋的疼爱举朝皆知,众人怕是第一次见到他失态。他也是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一脸愧疚地走过去搂着西鲁克氏安抚地说道:“对不起,福晋,刚才我一时情急了。” “好了好了,小两口说着说着怎么就拧上了?浑小子,不是皇额娘说你,你媳『妇』儿的贤惠能干咱们在座的人之中又有谁不知道?前儿个你府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还不是靠她替你收拾得妥妥当当的,这么好的媳『妇』儿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皇太后先是责怪了福全几句,随后又慈爱地笑着劝西鲁克氏道,“绮琪,你们也算是老夫老妻了,难道还和新婚的小夫妻似的闹别扭不成?那浑小子也不是故意的,也和你道歉了,皇额娘刚才也骂过他了,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无论你是卖皇额娘一个面子也好,给那浑小子留点面子也好,这次你就原谅他吧。” 西鲁克氏看着皇太后的笑脸又看了一眼愧疚的丈夫,终究还是破涕为笑,娇羞地点了点头。周围的贵『妇』们见他们俩这么一吵一合的纷纷取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气氛也暂时消失了。我看着他们夫妻和和睦睦的样子却觉得有一点心酸。傻瓜,我不由得暗自斥责了自己一声,你不是一直都希望他幸福吗,现在看到了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黯然地低下了头,我顺势也掩去眼中的几许落寞。 “什么事这么热闹呀?也告诉朕,让朕高兴高兴吧!”康熙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满屋子的人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之外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众口一声地说道:“给皇上请安!” “今日里都是自家亲人不必那么拘礼了。都起来吧。” 在众人都起身后,康熙潇洒地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道:“儿臣给老祖宗、给皇太后请安!” “皇上也快快起来吧!”皇太后最是仁慈,立刻就笑着免了康熙的问安礼。 “对了,刚才到底什么事,大家笑成这样?” 皇太后看了西鲁克氏一眼调侃道:“喏,还不就是……” “没什么,只是几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罢了。” 自打刚才起就默不作声的太皇太后突地截住了皇太后的话,并让苏麻喇姑将芩淑抱还给我。我紧紧地抱住芩淑,看着她不知道她心中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康熙向来对她敬重有加,听她这么说只是会意地挑了挑眉『毛』却也没有再问。 “皇阿玛,皇阿玛!” 芩淑看到他来了倒是格外地高兴,我则暗暗叫苦,这当口上小姑『奶』『奶』你就别出风头了。众人的目光立时集中到了我这边,康熙也笑着走了过来,却是对我说道:“祁筝啊,你早上走得也太匆忙了,连芩淑的长命锁都落下了,这不,朕看到它摆在桌上,就顺就手带来了。” 我的老天!我暗地里倒抽了口气,这下子谁都知道我为什么迟到了。康熙啊,康熙,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果不其然,我立时就感到看向我的目光犀利了几分。他像是没感受到似的,径直朝我走了过来,从衣袖之中拿出长命锁,亲手给芩淑带上。我偷偷向那位蒙古王妃看去,见她是一脸满意地看着芩淑,不住地微微点头。 我的心在看到她的笑脸后立刻沉入了深渊。 “佟姐姐,请借一步说话。” 太皇太后叫散了之后,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慈宁宫,康熙也返回乾清宫继续接见蒙古特使。我让依玛抱着芩淑先回去,自己则及时截住了自刚才起就有一些浑浑噩噩心不在焉的佟贵妃。她有些吃惊,微微愣了一下之后问道:“妹妹有什么事吗?” “姐姐,妹妹有些私密的话想和姐姐说,我们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吧。” 祁筝的娘家早在多年前就从上三旗降入了镶蓝旗,生父早几年就退养在家。看今日的情形那个蒙古王妃怕是看上芩淑了,但光靠我一人根本就无法挽回什么,想来想去也只有她能帮到我了。 她有些诧异却还是点了点头,带着我回了她的承乾宫。 “妹妹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吩咐其他人都退下去后她缓缓对我说道。 “佟姐姐!”我“嗵”的一声立时就给她跪下了,她见状大惊,赶紧急急地想要扶起我。 “妹妹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了,这是做什么呀!” “不,姐姐,今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想来那位蒙古王妃是看上芩淑了,要是她向皇上或是太皇太后开口要芩淑那该怎么办!” 我拽着她的手,就是不愿意起来,我已经抱定了主意若是她不答应我是怎样都不会起来了。 她见我这么直接反倒是有些愣住了。好半天才开口道:“这还是没准的事呢,皇上也不一定会答应啊!” “不,若是等到让皇上知道一切就都太迟了。这位小王子是察晖多尔济的孙子。而察晖多尔济是土谢图汗部的大汗,他的弟弟则是统掌漠北蒙古喇嘛教的大活佛哲布尊丹巴一世。皇上早有心笼络漠北蒙古,为的就是抵挡越来越不安分的噶尔丹,您也了解皇上的『性』子,当年撤三藩时,建宁公主都跪在地上求皇上了,皇上还是铁着心肠将额驸和世子拖出去砍了祭旗,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没有说什么。那可是皇上的亲表弟呀,而建宁公主更是皇上的亲姑姑,当初要嫁是皇上的一句话,日后要斩又是皇上的一句话。大义灭亲这种事皇上都不在乎了,何况只是送一个庶出的女儿出去和亲呢!” 话说到这里我已经是泣不成声了,也顾不得这些话是不是会引来杀身之祸。当初看电视剧时曾经为康熙的这份钢铁般的意志所折服,现在我却为他的帝王心思感到绝望,为了大清江山社稷即使是亲生骨肉他也一样会牺牲的。 佟贵妃闻言大惊,赶紧拦住我不让我再说下去。 “妹妹不要再说了,如今比不得那汉唐,咱们满人本就来自蒙古,嫁到蒙古那也不能叫和亲。你看看淑慧公主,那在巴林可是比额驸更有威信。皇上北巡之时时有探望,先皇的其他公主们也常回来,你可有听说她们回来诉苦的?更何况若是九格格真的被选上了,那也是她为了我们满人的江山献身,是她的责任啊!” “责任!”我突然站了起来冷冷地看向她道,“身在帝王家不是她能选的,出嫁联姻不是她的意志,姐姐,在这种被强迫的责任下生活能幸福吗?被强加了路的人换作是你,你会走得高兴吗?恕妹妹无礼,若是八格格没死,若是今日是她被选上你还会这么冷静吗?佟姐姐我们都是母亲,您难道真的不能体会我的心吗?” 她听了我的话后明显怔住了,黯然的神情再一次地浮现在脸上。很好,不要怪我残忍地再次提醒她丧女之痛,为了我自己的女儿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罢了罢了。”末了她像是想通了般长叹了一声道,“当初带走禛儿我一直都觉得有所亏欠,这次就当做是还给你吧!” 我见她转了口知道有了希望,高兴得连连点头。 “但是你也必须有所付出。” “是什么?”她的一句“但是”让我才放下的心又立时悬了起来。 她笑着摆了摆手对我说:“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也很喜欢芩淑,何况她是胤禛的亲妹妹,我只想来个亲上加亲。” “亲上加亲?” 我有些不解地看向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缓缓对我说道:“是这样的,我哥哥的长子舜安颜只比芩淑大几岁,是我阿玛的心肝宝贝,我想着将来皇上也会为他指婚,不如现在就替他挑一位称心的,也好安安阿玛的心。” 佟国维的孙子?看着眼前的佟贵妃我才明了自己曾经自以为的聪明是多么的肤浅,到头来我终究还是算不过这些已经在后宫之中挣扎了十几年的女人,想来佟佳氏能爬到今天的地位也是费尽心机吧!我过去真是小看她了。罢了罢了,至少这样可以确保芩淑能留在我的身边,至于将来……哼,我在心中冷笑着,一切都还很难说。 “太皇太后那里我会替你去说,不过皇上那儿你得自己去。” “嗯,我知道。” 佟贵妃的意思是这件事还要再好好想想,可我一刻也等不了,我好怕就在我们想办法的时候康熙已经把芩淑指给察晖多尔济的孙子。我没有听她的话而是匆匆赶到了乾清宫,却在门口被拦了下来。康熙忙着接见蒙古使臣,我只能干着急地在乾清宫外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使节进进出出的,就是等不到他空下来。 “顾公公,还有多少人啊?” 我心里焦急万分,忍不住向顾问行打听。 “德主子少安毋躁,让奴才看看。”他翻了翻等候接见的名单然后说道,“还有厄鲁特蒙古噶尔丹的使臣,喀尔喀蒙古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的使者,喀尔喀蒙古额尔克戴青的使者……” “我的天,还有这么多人啊!”我惊呼了一声,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无奈地耸耸肩对我说:“娘娘,奴才没有骗您,不信您看厄鲁特蒙古的使臣不正候在门口吗?” 他指着等在另一侧的蒙古人给我看,我却全然没有心思去理会,只好悻悻然地铩羽而归,好在他早前说过晚上要我过去,总算能在今日见着他,就算有旨意也是明日才下,急是急了点,但好歹也算是赶得上。 “嗯……” 我紧闭双眼搂紧了跟前的人,头埋在他的颈项间却遮掩不住呻『吟』。“筝儿,再忍耐一下。” 他急促地说着,托着我的腰的手又使上了几分力。我一声轻喘后,颤抖着松开了手。他抓紧我的腰将我深深压进床铺之中。我调整呼吸平复下激烈的心跳,张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脸颊上淌过一滴汗珠,眼神逐渐清醒。我伸手拿起枕旁的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汗,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搁到嘴边:“刚才……”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猛地红了脸,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真的不要紧?”他惊喜地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嗯。”康熙转了身让我靠在他身上,我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心中正盘算着怎么和他开口,忽听见他低声笑着说道:“芩淑长得好像你,真的是很可爱,连老祖宗都很喜欢她。” 他主动提起芩淑,我实在是求之不得,于是就这么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呀,佟姐姐也很喜欢芩淑,还说要亲上加亲呢!” “亲上加亲?”康熙低下头看着我问道,“什么意思啊?” “佟姐姐是为她的侄子舜安颜向我们的芩淑求亲呢!想来四阿哥是姐姐的儿子而芩淑又是四阿哥的胞妹,这不就是亲上加亲吗?” “呵呵。”听着他那低低的轻笑声,却让我松了口气,看来是有戏了。 “你们两个还真能想呢,竟然弄出了‘亲上加亲’这种说法。” “那皇上的意思是……”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强制自己要镇静地等待他的答复。 他默不作声地打量了我许久,我紧张地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过了片刻后他挑了挑眉笑着说道:“你们两姐妹都已经计划好了来算计朕,朕还跑得掉吗?准了!” “臣妾代芩淑谢过皇上!”我激动得有些个发颤却仍然告诉自己还没有结束,“那明儿个皇上就给佟大人一个惊喜吧。” “明天?这么急?朕还想多留芩淑几年呢!” “皇上!”我又好气又好笑,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开玩笑,“只是定亲而已,芩淑嫁过去还早呢!她现在才四岁呀。” “朕是舍不得,朕的芩淑是那么可爱,只要一想到她要嫁人朕这个做阿玛的就忍不住有些个伤感。” 我下意识地咬紧了唇,他大笑出声道:“好了好了,朕明天就会去和老祖宗禀报一声,然后就会告诉舅舅的。不过,你要怎么谢朕?” 他一脸戏谑地看着我,而原本环着我肩的手也渐渐往下移。 “刚刚……刚刚那不算吗?”我有些喘息地看着他,却见他的眼中竟是诡计得逞后的得意笑容。 “刚才那是早上的利息啊!” 那好吧,既然是躲不过的那就硬着头皮上了。他笑着转身将我又一次地搂在怀中,旋即再次带我走入那炙热的激情世界。 今日他不用早朝所以起得比平日晚了些。我先起了身,梳洗妥当后在屋里候着,待传话的太监告诉我他起了,我立刻入内。早有宫女太监伺候了他穿衣洗漱,我所做的也就是些琐碎的工作。取过腰带我弯腰替他系上,转向左右卷好袖口,最后再整好领子拉平外袍上的褶皱。 我福下身正要告退时他猛地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走。“皇,皇上,这是去哪儿?” 我小步快跑地跟着他,出了乾清宫见他往西面走才知道是往慈宁宫去。我是想着这件事越快越好,可真的到了这一刻我却有些害怕了。到了慈宁宫,早有太监先我们一步进去传话,出来奉了懿旨请皇帝进去。 “你不用紧张,这是喜事。何况老祖宗一向疼你,疼芩淑。” 他握着我微湿的手掌领着我往里走。我勉强一笑可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踏进屋才发现佟贵妃也在。太皇太后转过头朝我们这边看,见着孙子是满脸的笑容。她慈爱的目光转向我时却是一愣,在看到他牵着我的手时更是一敛。我颤了下身,挣开了他的手跪下:“臣妾给太皇太后、皇太后、皇贵妃请安。” 皇贵妃也是起身跪下。康熙也是朝两位长辈请了安。太皇太后奇怪地没有叫起,而是一直看着我这里。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慌『乱』得根本不敢把眼睛同她对视。皇太后诧异地看着太皇太后尴尬地一笑忙道:“都起来吧。”康熙笑着先扶起了皇贵妃,又走到我身旁扶起了我。待我们三人坐下后,太皇太后又像是没事一般略带笑意地看着我们三人道:“你们今儿个是怎么回事,像是说好了似的竟然一起来了!” “皇额娘,孩子们不是孝顺嘛,您平日里老念着他们,现在都聚在您身边了,您倒不习惯了?” 皇太后向来温婉善良,心思单纯,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太皇太后却是不太相信:“玄烨啊,你告诉老祖母,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祖宗真是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康熙在这位将他一手拉扯大的祖母面前一直都格外地放松,现在更像个孩子似的顽皮地笑着回道,“孙子有一件事想请老祖宗恩准。” “哦,什么事啊?” 康熙看了我和佟贵妃一眼后说道:“孙子想请老祖宗成全一桩美事,把芩淑指给佳莹的内侄儿舜安颜。” “咦?可是皇额娘说……” “这是谁的主意?” 皇太后一脸的惊讶刚想说什么却被太皇太后给打断了。她这句话虽说是在问康熙,但炯炯有神的双眼却盯着我。我感到一阵巨大的压迫感笼罩在身上,藏在袖下的手也不住有些个发颤。 “回老祖宗,是臣妾的主意。” 原本一直都没有出声的佟贵妃此时却笑『吟』『吟』地开了口。 “臣妾膝下无女对妹妹身边的小格格真是一见如故,疼爱之情一点都不亚于对四阿哥。刚巧前儿个阿玛来探望我时说我哥的儿子舜安颜乖巧聪明又能文善武的,臣妾也见过这孩子,确实觉得他不错,我就打起这攀高枝、亲上加亲的主意了。昨儿个问过了妹妹她也说好,这不回过了皇上后今儿个就到您老人家这里来请旨了。” “哦,那这‘亲上加亲’又是谁说的呀?” “这也是臣妾想的,这四阿哥和九格格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舜安颜又是我的内侄儿,加上姑母是皇上的亲生母亲,这不就是亲上加亲吗?” 太皇太后问一句,佟贵妃就答一句,面上看去是答得有分有寸可却是步步紧跟丝毫不让。佟贵妃向来温婉贤淑无论对康熙还是对太皇太后都彬彬有礼,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如此执著的样子。暗地里朝她看去却见她的眼中似乎是有着一抹报复后的快感。 房中的气氛霎时变得有些尴尬,众人皆没有开口,看向康熙却见他也有些发愣地瞅着与平日不同的佟贵妃。 “这件事,容我再想想吧。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半晌之后太皇太后终于是开了口,我们也只能奉命告退。因为我住的永和宫和佟贵妃住的承乾宫都属东六宫,所以我们打算结伴而归,而康熙的习惯是向太皇太后请安后就回乾清宫继续处理政务,何况他有皇辇代步本就不和我们一路走。但出了慈宁宫,他却出乎意料地叫住了我们。 “佳莹,你等一下,朕送你回去,你也顺道陪朕走一段吧!” 我明显地感受到身边的佟贵妃僵住了身子,片刻后才转过身应了声“是”。为了不打扰他们,我告辞后选了另一条不同的路走。不知怎的,看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我却觉得佟贵妃的样子有点凄凉。 清宫遗恨-上 第十一章 试探 原以为太皇太后或多或少会阻挠一下我和佟贵妃的计划,但想不到事情进展得远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得多,过了几日康熙告诉我太皇太后什么都没有说终究还是同意了这门婚事。我虽然感到惊喜却也隐隐有一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那无端的恐惧来自哪里,只能自我安慰着让自己别想得太多。 三日后,就在蒙古各部的特使返回蒙古之前,康熙奉太皇太后懿旨将宜妃的妹妹郭络罗氏所生的皇六女指给多罗郡王噶勒丹多尔济的长子,待到公主成年之后就为他们俩举行大婚。消息传开后宜妃姐妹俩所住的翊坤宫中尽是一片哀伤,但我却只能默默地对她们说一声抱歉。请不要说我自私,我的能力也仅仅只够救回自己的女儿罢了。蒙古特使走后,康熙降旨给内大臣佟国维,将皇九女指给他的孙子舜安颜。两个还是娃娃的孩子就此定了亲。 “娘娘,外头挺冷的,把围肩披上吧!” 临近年关宫里也忙碌了起来,慈宁宫嫌人手不够,皇贵妃就叫我去帮忙。我今日依旧是起了个早,梳洗妥当用过早膳,披上前几日康熙差人送来的围肩,就领着秋云出了门。 “娘娘,咱们今日去慈宁宫干什么呀?” 走在往慈宁宫的路上,秋云随口问了我一句。其实她的问题也正是我想知道的。虽说明面上是太皇太后那里人手不够让我去帮忙,可是这几日观察下来,我发现自己在完全是件摆设。康熙向来孝顺,对太皇太后的宫中所需向来是吩咐我们超额供给的,那里的宫女和太监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个个勤快能干,再加上太皇太后身边还有苏麻喇姑这位心灵手巧亦友亦仆的人跟着,我实在是不认为有我『插』得上手的地方。事实也正是如此,每日里到了慈宁宫后,我就被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拉着聊天,根本就没有动过手。但我倒情愿干些重体力的活,也好过每日里这么着小心斟酌每一句话地和她们闲聊。这根本就失去了谈天说地的快乐,对我来说反而成为了一种变相的精神摧残。 更何况自打上次为了芩淑指婚那件事之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太皇太后看着我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打量和揣测,这种猜测却让我时时不安。这几年来我和慈宁宫之间没有过太多的交际,彼此一直都相安无事。正因为这样,她近来对我的格外关注才更让我觉得不安。 想着想着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慈宁宫门口,我正要进去,只见里头迎面走出来了一个人,待走近我才发现那人竟是福全的嫡福晋西鲁克氏。也许是没睡好吧,她的眼睛红红的,脸『色』透着些惨白。她初见到我只是一愣,随即高傲地仰起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越过我就往外走。我虽然总觉得她对我有些个敌意但又猜不出是什么缘故,也就没有在意她的失礼。身边的秋云低下头侧过身子让她走过去。她在经过我身边时却停了一下,略带疑『惑』地看了我们一眼,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露』出恍然大悟外加震惊的表情,原本美丽的眼睛中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恨意。她僵着转过身去,跌跌撞撞地飞快离开了我们的视线。我虽觉得她的反应很奇怪却也无从问起,只得耸了耸肩走进了慈宁宫。 “臣妾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 “起来吧。” 我谢过恩后走至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准备又一天的折磨,但我却明显地感受到今日的气氛非比寻常。太皇太后靠在炕上假寐,而皇太后在见到我脖子上的围肩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脸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我的心中是一阵阵地发憷,隐约意识到这件火红的披肩不是等闲之物,却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自然地取下围肩交给一旁的秋云拿着,并努力地维持着满脸的笑容。一时之间我们三人竟然谁都没有说话,偌大的房中霎时陷了一种怪异的沉默之中。我暗自用手绞着在桌子下的手帕,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瞧今日这阵仗,定是要出什么事了。我的额上因为焦急和害怕不由得冒出些汗珠,我也不敢用手擦,只得略略低下头掩饰内心的惶恐。 “筝丫头,你进宫也有快十年了吧!” 终究还是皇太后先打破了这一室的尴尬。我虽然不知道她这么问有什么意思,却也只能点点头恭恭敬敬地回道:“是,臣妾是康熙十六年进宫的,过了年就整整十年了。” “时间真的是过得好快啊,你选秀那会儿的样子还留在我的脑海中,这一晃眼就已经快十年了。” 皇太后像是在回忆过去的岁月,脸上『露』出了我所不明白的深思。十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我实在是无从得知,所以也只能坐在那里干笑着。 “我看得出来,皇上对你很是上心啊,常常在我和皇额娘跟前提起你。” 她慈祥地笑着说道,温柔的手也覆上了我那摆在膝上透着些冷意的手。 “那是承蒙皇上的错爱,臣妾没有那么好。”听她这么着说,我也只能装作羞涩地低下头谦虚了几句。 “你就不用那么自贬了,你向来温婉贤淑又晓大义,否则皇上也不会给你一个‘德’字的封号了。” 她越是夸我越是让我心慌,我只能一个劲儿地推拒着。 “好了好了,你这孩子脸皮还真是薄,我才夸了你几句你就羞成这样。对了,听说你最近抱了十三阿哥在身边养着是吗?” “是。”我点了点头回道,“虽然琳贵人就住在我宫里,可孩子养在我身边完全是我自作主张求皇上的。”馨惠在十月初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健康的阿哥,长得很像康熙。他大喜过望赐名胤祥。馨惠产后身子单薄,她自知没有资格养育儿子,终日以泪洗面,我不忍见她就这么憔悴下去,这才求了康熙把胤祥留在我身边。我虽力弱,但这一宫之中的事好歹还做得了主。馨惠知道后又哭又笑的,人也好了许多。我知道这有些不妥,没想到慈宁宫这边终究还是问起了。 “傻孩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皇太后叹息一声,眼里却流『露』出几许担忧。再转过头去看向太皇太后,却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脸笑容地看着我,漆黑幽深的双眼中竟不『露』半分心思,让我无从揣测。 “佳莹的身子一直都不是太好,听说这几年都是你在帮忙料理后宫的事务,是吗?” “臣妾只是帮忙管管账而已,大多数事还是由佟姐姐做主的。”听见我这么回答,皇太后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惊讶。 “哦,看不出你竟然能将后宫烦琐的账目管得这么好,就是当初佳莹管事时她也常常会碰到麻烦呢!”她说着说着却突然叹了口气道,“唉,不是我这个做婆婆的说自个儿的媳『妇』,贵妃实在是没办法和她那苦命的姐姐心雅比。原以为立了她多少能帮到点佳莹,却想不到还是要靠你来帮忙。说起来还是福全有福气。他家的绮琪不但有我们蒙古女子的豪气,持家的本事也绝对不输给心雅,将个裕亲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前些日子王府里出了件那么大的事全都靠她一手压了下来,这事更是办得让我这个婆婆硬是挑不出半点刺。” 听她这么说我不觉吃了一惊,今儿个是怎么回事,向来是个好好人的皇太后竟然也会数落起人来了。再说了,这事怎么又牵扯到西鲁克氏的头上了?我不敢做声,只是听她继续说道:“现下里除了中宫空缺之外,贵妃位上也是有缺啊!” 她别有深意地说着,末了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这才隐隐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原来她兜了那么大一圈只是在试探我。我不认为她说康熙立钮钴禄氏是为了帮到佟贵妃的忙。这位贵妃娘娘的『性』子大而化之,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谁看了都明白她根本不是执掌后宫的料。康熙之所以会立她为贵妃完全是看在她是原辅政大臣遏必隆的女儿,孝昭皇后的妹妹罢了。我感到心上顿时浮起一阵寒意,想不到康熙对我的关注竟会给我带来这种意料外的事件。 皇太后这么做无非是想试探我是否是一个满心算计、终日谋划着要往上爬的人,好吧,既然如此我就给她们这么一个假象好了。做个贪心的傻瓜让她们一眼识破,总能称了她们的心了吧!这两位贵人素来厌恶趋炎附势、攀龙附凤之辈,若是能借此给她们留下不好的印象,她们应该再不会对我有兴趣了吧! 一想到这里,我立刻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受宠若惊的表情,嘴角也『露』出拼命抑制却又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身体也非常配合地微微发颤。抬头偷偷打量着皇太后,却见她竟然古怪地『露』出了一抹喜『色』,而一旁的太皇太后的神情则比较正常,较之刚才又凝重了几分,想来是深深厌恶我这种类似小人得志的心态吧。算了,皇太后的想法不重要,只要太皇太后这么想就行了。我在心中这么安慰着自己,不觉为自己的演技感到窃喜,看来我还挺有演戏天分的,连这后宫之中第一精明的主都能瞒过。 那日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有两件事的发生却在我的意料之中,一是那天暗示要立我为贵妃的话毕竟只是拿来做饵的,因为我始终都没有接到册封的诏书;二是自那一日起我终于不用再去慈宁宫帮忙了。 冬一点一点地『逼』进,禁城的黑夜越来越寒冷深邃。年关的喜悦却被朝堂上一次次的针锋相对而冲淡。两位负责治河的大臣起了分歧,靳辅和孙在丰各自坚持自己的主张,谁都不肯退让一步,互相辩驳的折子几乎是以每天一封的频率到京。 “砰”的一声巨响吓了我一跳。我自书中抬起头向康熙那边看去,发现是他正在发脾气,原本在桌上堆得高高的奏章因为被他手中的折子扔中而倒了下来落了一地。 “奴才该死,奴才这就捡起来。” 一旁的顾问行早已经走了上来,弯下腰去准备将散落一地的奏折捡起来。 “都不准动,朕没说让你捡,你捡什么?还有,这是朕扔的你又有什么罪啊?” 康熙似乎真的很生气,不分青红皂白地对着他就是一阵炮轰。 顾问行被康熙这么一吼顿时就垮着一张脸僵在了那里站也不是,蹲也不是。我看着他那副尴尬的表情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偷笑。好难得,竟然能看到康熙像小孩子一样地『乱』发脾气。 满屋子太监宫女噤若寒蝉的样子叫我不忍,我放下了手中的书,笑着走了过去对他说:“哎呀,顾公公快起来吧,皇上这话你还没明白吗?皇上的意思是既然是他自个儿扔的,他就会负责捡起来的。臣妾说的对吗,皇上?” 我一脸无辜样地看着康熙,却见他的脸竟然有些微微泛红。他别扭地转过头去,闷声不吭地弯下腰准备亲自将那散了满地的奏折一本本捡起来。 “皇上,让奴才……” 一旁的顾问行慌慌张张地就要帮他却被我拦住了。 “公公,都这时候了,皇上想必是饿了,你去看看宵夜准备好了没有。”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顺道也带走了原本在屋里侍候的其他人,将康熙这个闹别扭的大孩子留给我。不是我自吹,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又是女孩子们的老大,我自认对哄小孩子是很有一套的。 “皇上,今日忙碌了一天想必是累了吧。”我拉着仍然在生气的康熙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轻轻地替他按摩着太阳『穴』道,“若是觉得累了就休息一下吧,犯不着生气呀,那多伤身体啊。” 也许是我的按摩让他渐渐放松了下来,他的身体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原本皱在一起的眉也渐渐松了开来。屋里原本紧张的气氛也慢慢缓了过来,过了片刻之后,他有些无奈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先前那一室的平静。 “朕不是累了,只是失望而已,紫桓为什么不能体会朕的心意呢?现在他和孙在丰为了治河的事闹得水火不容,朕本以为这次的事他会同意因此才让他们俩商量着办,想着给他们一个修好的机会,却想不到他不但不领情,还把话说得那么绝,这不是存心不给朕台阶下吗?” 原来是为了靳辅的事,我的心微微地感到有些不安,想着要替靳辅说几句好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皇上……” 我喃喃地唤了他一声却见他似乎是没有听见,仍然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着:“他为什么不想想孙在丰只不过要求上游不放水罢了,难道连这个他也不让吗?若是他负责治理下河,上游不关闸,他能在这巨浪之中从事吗?同样是为了朝廷效力,难道他就不懂什么叫做协作吗?还是真的如郭绣所言他只是利用河道总督的身份中饱私囊,提携自己人?” 他的声音虽然轻,但却句句在我心中如同平地一声雷般炸响。看来靳辅这次真是太鲁莽了,我谨慎地想了想后道:“皇上说的臣妾也也不甚明白,只是臣妾同靳大人有过数面之缘,看着他不是这种人呀,再说上次南巡时皇上不也亲眼见靳大人的治河成效了吗?” 他闻言久久都没有做声,只是略略叹了口气。我见他一脸的疲劳心下也是不忍。“皇上……”我跪在他跟前握着他的手,他微笑着拉我起来坐在他膝上:“没关系,朕还有你在身边不是吗?”我垂下眼睛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眼中的热情。我不明白既然他给不起一个女人一生一世的承诺又为何要一次次地给人爱她的错觉呢? 他不让我逃避他的目光,一手搂着我,一手抬起了我的脸,俯下身随即覆上了我的唇。我心中纵有万般的无奈却也只能将之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入了春,断断续续修了三年多的畅春园终于造好了。康熙很喜欢那里,一落成就住了过去。园子里比不得紫禁城的华丽气派,却别有一番悠然自得。本说好待一个月就回去,可我有了身孕,太医说暂时不宜颠簸,只能等安了胎再回去。好在畅春园也有正殿,上朝听政和宫里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喜欢这里,因为这里的天空没有顶,一眼看去,入目的不是高墙,不是琉璃瓦,而是湛蓝的天和满园的绿绿葱葱。时值黄淮两河的春汛,两位河督大臣经常往返于京城与河道间。我时常在园子里走动,远远地总能见到靳辅跟在太监后匆匆行走的身影,只是随着天气逐渐温暖起来,他的精神却是越来越差。四月的时候于成龙加了太子少保衔,两人素来是对头,我知道他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回宫的最后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故意在园子里和他撞见。 他低着头,弯着腰避讳着我。我虽然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但他明显消瘦的身形以及松松垮垮有气无力的双肩,到底还是泄『露』了他的近日来的失意。我于心不忍低低地说了一声:“靳大人,放手吧!”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双肩微微一颤,压低了声音回了我一句:“娘娘又为何还不放手呢?” 只这一句,却让我无言以对。我抚上依然平坦的小腹,黯然神伤。是啊,我又何尝不是如此的执著呢?我驻步,回头,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隐隐明白了他准备豁出『性』命力争到底的打算。 八月初三,康熙一如往年一般出巡塞外,我因为有孕在身所以没有跟去。今年北京的夏天特别长,整个八月都闷热不已。即使到了九月里,这份热也怪异得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今年的夏天可真是又热又长啊,唉,要是我再年轻个几岁,我就和皇上他们一块儿去关外避暑了。可惜哟,我老了走不动了。” 我们几个没去的嫔妃这几日都会聚在慈宁宫中陪伴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聊着聊着,太皇太后却突然说起自个儿老了。宜妃一听立刻机灵地接口道:“老祖宗才不老呢,您还是和年轻时一样那么硬朗,臣妾知道您不去关外是为了替皇上守着京城,这样皇上才没有后顾之忧呀。” 她说得是舌绽莲花,把太皇太后哄得笑得合不拢嘴。过了会儿,她停下了笑声却突然转头对着我问道:“皇上什么时候到京?” 我突然之间被她锐利的眼神这么注视着不禁愣了一下,随即醒了醒神回道:“说是九月初四起驾的,今儿个是十一日,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嗯。”她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继续和宜妃她们说说笑笑,但她刚才看我的那一眼却让我自此坐立难安。 “娘娘,这天也太怪了,都九月中了怎么还这么热呀?” 依玛将我扶到躺椅上,在递给我清凉消暑的茶后,拿起了一旁的扇子替我扇起了风。 “好了,你别扇了,这么弄着你倒是一身的汗,我不热啊!” 我的『性』子向来静,确实真的不觉得热,但来到这里这么多年了,这么长又这么热的夏天我还真的是第一次经历。 晚间在看过芩淑和怡康后我稍加沐浴也上床休息了,但是我翻来覆去的却怎么也睡不着。自从怀孕了之后,我的身体比以往敏感了许多,今日的气压似乎有些低,我的胸口感到闷闷的。越躺越觉着难受索『性』坐了起来,让值夜的秋云为我点上灯看起了书。 不知不觉的,案上的钟已经走到了一点,我也觉得有点渴就让秋云去为我倒杯茶,她说了声“是”后就走了出去。她手脚向来麻利,不消片刻就见她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 “好香啊,是什么茶?” “回娘娘,是苏州织造曹大人贡上来的茶,前几日皇上让李公公给送来的。” 她边说边将茶递给我,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屋子却突然开始晃动,先是左右摇晃了一下,再是上下起伏了一阵,油灯中的火光也跟着起起伏伏、闪闪烁烁的,而秋云的手也因为这震动而跟着晃动,手中的茶杯和杯盖互相碰撞发出阵阵敲击声,而杯中的水也因此晃了不少出来。 是地震了!我记得曾经听几个年纪大的太监说过,康熙十八年、十九年、二十一年京城都发生过地震。康熙十八年七月的那次地震尤为惨烈,据他们形容那时是“声如雷,势如涛,白昼晖暝”。宫殿、民居十倒七八。甚至还压死了靳辅的前任,原任河道总督兼工部尚书王光裕。当时的惨状他们到现在还历历在目。但是自康熙二十二年以来北京一直都没有再发生过地震,想不到今儿个竟然被我给碰上了。抬眼看向秋云,只见向来沉稳的她眼中竟也有着一抹惊慌。 “秋云,冷静一点,这只是自然现象,没事的,只要照着我的吩咐去做,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的。” 她听了我的话后眼中的怯意这才稍稍减去,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沉默地站在一旁等着我的吩咐。 我思忖着刚才的那一下地震不是很强烈,现在过去了也快有一分钟了,也没有再次震动,那么刚才的那次应该是最初的小震波,大的震『荡』应该还要有一会儿,这段时间一定要充分利用好。 我随即立刻和她赶到了两个女儿的房间,却见照顾她们的保姆和『奶』妈已经抱着哭成了一团。 “别害怕,现在你们立刻拿上点水和橱里的点心,再带上几件衣服我们一起到外头去。还有,派个人去通知今晚不当值的其他人,让她们也照我说的做。” 说完,我一边吩咐着,一边迅速地为怡康和芩淑罩上外罩,自己抱起怡康,让秋云抱起芩淑率先往外赶,半路上遇见琳贵人身边的人,我照样又吩咐了一遍让她也带着她主子赶快出来。 出宫后我这才松了口气,紫禁城的地基比较稳固,但是木石制的建筑实在是禁不起地震的,所以只要出来了就暂时没有危险了。我原本狂跳的心才刚刚平静了一会儿,却见秋云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娘娘,皇贵妃还没有回宫。” “什么?佟贵妃还没有进香回来吗?” 佟佳氏得到康熙的特准让她去香山进香,想不到她竟然还没有回来。别的地方我倒还不是很担心,大多数的嫔妃都随康熙去了塞外,剩下的几个平日里都挺精明的,应该问题也不大,只是慈宁宫那边我却有些挂念。太皇太后已经七十四岁了,行动自然不如我们年轻人灵活,而皇太后虽说只有五十多岁,可是前几日把脚扭了一下,行动一直不是很方便。现下里佟贵妃赶不过去,那儿怕是『乱』作一堆了吧! 此时此刻,我的心中是矛盾重重,去还是不去?我反反复复地问着自己,反反复复地在心中挣扎着。她们两人毕竟与我无怨无仇,加上两人年纪都不小了,即使是抱着尊老的思想我也应该过去照看一下,再说平心而论康熙待我不薄,这两个人是他最重要的亲人,我若是就这么着见死不救,我的良知会让我心有愧疚,可是……我看了看怀中熟睡的怡康,我真的是放心不下两个孩子。 “娘娘,您去吧,现在佟贵妃不在宫中,能做得了主的也就剩您了。您放心,奴才即使拼了命也会保护好两位小主子的。” 秋云看出了我的矛盾,主动站了出来,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看着她眼中的决然及坚毅我点了点头,将怀中的幼女交给她随即带着依玛就往慈宁宫赶。 到了慈宁宫我才觉得老人家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虽说看得出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的,却仍然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我到时慈宁宫中的人都聚在主殿之中围在她们两人周围。 “太皇太后、皇太后,臣妾请您二位赶紧移驾到宫外的空地上吧。” 皇太后听我这么一说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却被一旁的太皇太后拦住了。 “这座慈宁宫康熙十八年地震之后皇上命人加固过了,十九年和二十一年的地震之中也没出过什么事,没必要这么劳师动众的。” 天啊,加个固算什么,21世纪的建筑都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地震一来还不是照样塌,何况这木石材质的故宫呢!不过我知道我不可能跟她们讲什么地震的剧烈和结构力学,我只能挑她们的软肋下手。 “是,臣妾知道,可是外头毕竟更安全不是吗?皇上出巡在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要是他现在在京城的话,想必定会亲自背着您二位走的吧!” 果然,只要是提到康熙就立刻有了效果。太皇太后在略略沉思了一阵后就缓缓站起了身子带头向外走,其余人也跟着鱼贯而出。走时我还特意吩咐了太监带上几件外罩、水还有干粮以备不时之需。也许是年纪大了受不了夜间的寒气,到了外面太皇太后竟连打了几个寒战。我让太监将带出来的外衣给她披上,她微微一愣随即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见到她们安全了我也没有心思再陪她们耗在这里了,福了福身就告退了。回去之后却见秋云果然如她所承诺的,牢牢地守在两个女儿的身边。 “辛苦你了。” 将怡康自她手中抱过来后,我赞赏地轻拍了下她的手。她却摇了摇头道:“娘娘对奴才恩同再造,即使是为娘娘豁出『性』命奴才也无怨无悔。” “你……唉……” 看着她一脸的感激和坚决,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照理今日是她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应该感谢她,想不到却反过来要受她的感激,唉,这孩子,真是乖巧得让人心疼。别人对她的一点好就被她无限量地放大,受到别人的一点恩惠就生了涌泉相报的念头,真是个傻孩子。我叹息着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余震,所以也不敢让她们回去,一群人就在永和宫外头待到天明。其间虽然也发生过一两次小的晃动,却也没什么更大的事。到了天亮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余震了。我觉得这次地震和康熙十八年那次不同,想来应该是一次小规模的地壳运动,远没有那次那么剧烈。到了午间反复确定了没事之后这才各自散去回了宫。 才刚刚安顿下来不久,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我还没反映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拥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祁筝,你没事吧?” 自头顶上传来的是康熙那熟悉的声音。他不是要明天才回来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皇上,您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他搂着我的劲好大,我被他闷在怀中觉着有些难受,下意识地用手微微地推开了他。 “昨儿个傍晚时朕就到了潞河,丑时的地震连潞河驻地也有感觉。朕放心不下所以就连夜赶回来了。” 他眼中满是担忧地看着我,又湿又冷的手颤抖着抚过我的眉,我的眼,我的脸庞,像是在确认我的完整。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真的是太好了,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朕……朕……”他说到后面有些激动地再次将我拉到怀中,他的唇贴在我的发髻边,而那双大手紧紧地抱着我,那力气之大几欲将我『揉』进他的身体内,“从潞河往回赶的一路上,朕无数次地责怪自己当初为何会将你一个人留在京城,让你独自面对这可怕的事。朕这一路上只能强迫自己拼命赶路,不让自己有任何时间去思考,因为朕甚至不敢去想失去你的情形。” 他捧起我的脸让我看着他,也许是因为连夜的赶路,他的头发稍有凌『乱』,而一夜的无眠让他的眼睛周围浮现出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也新近冒出了零星的点点青『色』。我有些心疼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庞,感到手掌下微微的有些刺痒,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将它放在唇边重重地落下一吻,而那我所熟悉的幽深双眸则牢牢盯着我,不曾移开片刻。那一汪泓潭之中所『露』出的深情化为一张情网将我牢牢围住,使我无法动弹,我没有办法移开视线也没有办法逃脱它的包围,只能看着他,听着他以无比坚定的语气对我说道:“筝儿,经过这次的事,朕知道朕绝对不会再放你离开朕的视线了,这种失去你的恐惧朕不想再尝一次。” 他的关切,他的担心,他的恐惧自他的眼神、自他发颤的手传到我的心中。时至今日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再骗自己,也没有办法再为康熙那一次又一次的失态找理由解释,我终于还是不得不面对今时今日他对我的这一腔深情。不知怎的,我的心中却泛起一抹酸涩,眼眶也禁不住湿润了。覆上他的大手,用我的手中的温暖为他驱散寒意,我看着他,努力地笑着对他说:“皇上,筝儿没事,筝儿很好,筝儿哪里都不会去的。皇上走时将筝儿留在这里,那么筝儿就一定会在这里等皇上回来的。”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缓缓地低下头,搂着我的手微微收紧用力,将那一份情意转化成激烈的吻。那吻中所包含的热情与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我觉得分外地沉重,我只能紧紧地回拥住他,被动地承受着。 “啊!” 他突然抱着我躺到床上,手沿着我的脖子往下一路解开我衣服的扣子。他今天怪怪的,我怕伤着孩子忙用手抵着他的肩。 “不要怕,朕不会伤害我们的小阿哥的。”他拉着我坐起,搁在衬衣下的手,轻抚着我微隆的小腹,“只有今次……只有抱着你,碰到你,朕才知道你真的没事,不是朕的一场梦。” 我心里一颤,眼眶一热,唇畔勾起一抹笑容,搂着他的脖子,慢慢低头轻吻上他的唇,在他的嘴角呢喃一声。 “好……” 他的手抚上我的后颈,另一只手挑下床帐,一时之间,绣着大朵牡丹花的帐子内一片春『色』迤逦…… 清宫遗恨-上 第十二章 太皇太后 经过地震释放能量后,原先的那股闷热终于渐渐散去,北京的天气也渐渐开始转凉。我同慈宁宫之间也恢复了昔日的平静,好似那曾经的暗涌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大事,向来反对靳辅主张的工部尚书汤斌突然暴毙家中,终年六十一岁。也因此,靳辅的处境稍好了一些。 康熙二十六年的十二月,原本宫中应该如同往年一般忙忙碌碌地为新年而作准备,却因为一件事而彻底失去了往年的欢快。就在十一月二十七日一早,自慈宁宫传出了消息,太皇太后病了。 她的病来得是那么的突然,事前竟无一点征兆,却又来得那么的重,二十七日晚间竟然就陷入了昏『迷』之中。 康熙自太皇太后发病之日起就日日守在祖母的病榻旁,衣不解带,睡不安眠,所有的『药』品及食物都要他亲手加以调理,送水喂『药』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只要太皇太后不醒过来,他就不肯离去。隔着幔帐静候,席地而坐,一听到太皇太后发出一点动静,立即上前察看。皇太后等人不忍看他这么『操』劳纷纷上前劝阻,他都不听。皇太后甚至破天荒地跑到了我的宫里希望我也一起去劝康熙。我本不想去,可见皇太后如此焦虑也只能勉为其难一试。 我曾见过康熙千百种神情,或是高兴,或是生气,或是自信,或是自豪,也有失望与心痛,但从来都未曾见过他如此的疲惫与绝望。往日神采奕奕的双眸中如今充满着黯然与忧心,而那自信的神采也被忧伤所取代。看着这样的他我突然明白太皇太后之于他不仅仅是祖母,更是老师,朋友,是无可取代的、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他没有抬头,只是有些无奈地道了一句:“连你也是来劝朕的吗?”我正要开口说不,他突然提高了嗓门道,“为什么你们都要劝朕,难道朕想为老祖宗尽一点孝心都不行吗?” 被他那么突如其来地一吼,我一惊之下不由得颤了一下身子。他惊慌地扶着我坐下,找了块软垫塞在我的腰后连声道:“筝儿,都是朕不好,你有没有怎么样?” “没事,臣妾只是吓了一跳罢了。” 我笑着摆了摆手安抚他有些不安的心。他神情复杂地看了我许久后才叹了口气道:“朕不是有意的,只是朕竟想不到连你也不理解朕。” 看着他如此的落寞我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皇上,臣妾不是来劝您的。臣妾知道凭您和太皇太后之间的深情别说是送水喂『药』,若是能用您的阳寿来为太皇太后续命皇上也一定会做的。臣妾今日来只是想要告诉皇上,在照顾太皇太后的同时也要注意保重自个儿的身体。您若是也倒下了,那太皇太后又该仰赖谁呢?” “筝儿……”他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激动和欣喜,他俯下身,将我紧紧搂在了怀中,贴在我的耳边不住地低语着,“朕就知道,只有你……只有你……” “皇上,时辰到了,该起驾了。” 顾问行的声音隐隐自门外传来。我自他的怀中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难道今日他不去慈宁宫了吗? “皇上要出去吗?” “朕今日要去天坛为老祖宗祈祷,乞求上苍不要带走朕的老祖母。” 原来他是要去为太皇太后祈天。我看见他的桌上摆着祷文,随手拿起来,却见上面写着:“忆自弱龄,早失怙恃,趋承祖母膝下三十年余,鞠养教诲,以至有成。设无祖母太皇太后,断不能有今日成立。”看来他与太皇太后的感情真的是非常的深厚。短短的几话却已将那浓浓的深情表现得一览无遗,连我这个局外人看着也不禁感动莫名。 “去吧,皇上。” 我放开了他的手,对他点了点头。 他毅然而然地走了出去,外头正在下着雨,可他竟也不在乎。 “皇上,您至少打把伞吧!” 顾问行拿起油伞就要追出去,我却拦住了他。 “公公,让皇上就这么去吧,皇上这是在向上苍表示他的诚意。” 顾问行闻言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声说道:“哎哟,是奴才疏忽了,多谢娘娘指教。” “你快去吧!” 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快些跟上康熙。他“喳”了一声后也冒着雨跑了出去。 也许是康熙的孝意感动了上苍,也许是太医们的全力以赴终于起了作用,在祷告后的第二天早晨,太皇太后终于自昏『迷』中苏醒过来。康熙欣喜若狂,失态地拉着她的手痛哭落泪。但是经此大病后太皇太后的身子一下子变得十分的虚弱,于是上至以皇太后为首的各宫嫔妃,下至八旗贵『妇』都轮番入宫照顾太皇太后。我原本也该去的,但因为我的产期将近,所以康熙做主替我免了。 转眼已经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了,往日里宫中期待新年的各项准备因为太皇太后的病而全部停止。 “娘娘,据您的脉象看,快则两三天,慢则七八天,孩子就会出世了。”康熙因为担心我的情况特地将陈太医自慈宁宫调了出来替我诊脉。 “劳烦您了陈老。” 我示意让依玛送陈太医出去,却见秋云引着苏麻喇姑走了进来。宫中的人上至皇帝下至宫女、太监都对这位太皇太后的心腹极为尊重,陈太医见到她也微微地向她点了点头致敬,随后跟着依玛走了出去。 苏麻喇姑几步走上前微微对着我福了福身道:“奴才给德妃娘娘请安。” 她虽说一直都自称奴才,但是从来没有人敢真的这么看她。我向来都非常的喜欢她,她那温柔又慈爱的笑容常常让我想起院长嬷嬷。 “姑姑快请起吧,姑姑今日里来有什么事吗?” 她一向不离太皇太后左右,现在太皇太后正病着,她会离开她身边实在是非常的怪异。 “娘娘,太皇太后有请。” 她低低地说道,看着我的眼神之中竟有着一丝犹豫和不忍。我见到她这神情,模模糊糊地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又没有理由不去,只得朝她点了点头。 “主子,让奴才陪您一块儿去吧。” 秋云看着我们俩,语气中的坚决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再看向苏麻喇姑,她刚要张嘴说什么,却又似乎犹豫了一下,那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下去,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在去慈宁宫的路上,我是越想越觉得不安,没有道理我产期将至了,太皇太后还要我去服侍,何况今日这情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慈宁宫中原本进进出出的宫女和太监此时竟然不知道都到哪里去了,整个宫殿尽透着一份诡异的宁静。 “德主子,请进吧!” 苏麻喇姑为我推开了门示意我走进去,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了进去。还好,太皇太后的寝室之中没有我想的那么暗,毕竟现在是白天,她也没有拉上帘子,自窗外照进的阳光稍稍缓解了我紧张的情绪。 “臣妾给太皇太后请安。” 我因为身子过重蹲不下来,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示敬。 “苏麻,我不是让你只请德妃来的吗?怎么她宫里的小丫头也跟着一块儿来了?” 太皇太后靠在炕上,炯炯有神的双眼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苏麻喇姑和秋云。那锐利的眼神让不是被看的我都感到一阵战栗。 “格格,奴才……” “哎,算了。”太皇太后叹息着摇了摇头,随即说道,“你带她下去吧!然后你就替我守在门口,记住谁来都不准放进来,即使是皇上也一样。” 我闻言只觉得阵阵寒意自心底涌起,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她今日里叫我来的目的绝不单纯,否则也不会把秋云支走的。 “不,太皇太后,奴才的主子行动不便,请您老人家让奴才在旁边伺候吧!” 秋云“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不住地向太皇太后磕着头请求着。可我知道太皇太后今日是抱定了主意要单独会我,所以无论秋云怎么求都是没用的。再这么下去反而会迫使她先处理秋云。于是我努力让自己微笑着,转过身对秋云道,“秋云,你不用那么紧张我,太皇太后只不过有几句悄悄话要和我这个孙媳『妇』儿说,再说了还有苏麻姑姑守在门口,你不用担心。快跟着苏麻姑姑下去吧!” “可是主子……” 也许是我的话有了作用,她不如刚才那么激动了,可还是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我。 “去吧,我一会儿就会出来的。” 在我的再三保证下,她这才不情愿地随着苏麻喇姑退了下去。在她们出去之后,寝室的门也随着“砰”的一声而被紧紧关上。虽然室内有着阳光,但我却突然觉得冷了许多。 “筝丫头,你过来一点,坐到这里来,老祖宗年纪大了,眼神有点不好使了。” 太皇太后动了下身,示意我过去。我只得“是”了一声之后,走到她身边坐下。我还是第一次离她那么近,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我细细地打量着她。她的额头宽阔饱满,用老人的话讲这既是有福之相也是有智之兆。眼睛周围留着许多岁月的痕迹,但那其中的锐利却丝毫不减。鼻梁笔直高挺,透出了她蒙古人的血统。上下唇瓣都比较薄,在笑的时候会抿成一条线而不笑的时候则隐隐透着几分冷静与坚毅。从脸架上看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是有着一张同蒙古人不太像,反而更接近汉人女子的鹅蛋脸,不过因为年纪大发了福而圆润了不少,不过却也为她增添了几分慈祥和蔼之气。虽说是在病中,但那花白了一大半的头发仍然梳得服服帖帖的。头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一两朵小绒花。身上穿着她喜欢的蓝『色』起居服,这是康熙去年特意命江苏织造置办的,蓝『色』的底上用明黄『色』的线绣着寓意如意吉祥长命百岁的图案。宽大的袖口下是她那双让我印象深刻的手,修长又白皙。有几次她握着我的手时那隐隐透出的力道竟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不是一个七十多岁老『妇』人的手,而是一个成年男子的手。 “祁筝丫头,你在想什么呢?” 她低沉却有力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才让我意识到我竟有些跑神了。我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责备了自己一下,我怎么还是这么没有警觉心,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竟然还在神游太虚。 振奋了下精神,我鼓足勇气回视她说道:“没想什么,臣妾自听说太皇太后病重以来一直都非常牵挂,但今日里亲眼见到才发现是臣妾多虑了。依臣妾看太皇太后虽说身子还有些虚,但是精神却是非常的好,想必不日定能完全康复的。” 这我倒是没有说假话,她的精神真的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眼神依然是那么锐利,气『色』也不错,两颊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 “呵呵,希望如你所说的吧。”她看着我突然之间话锋一转说道了我的头上,“对了,你的产期是什么时候啊?” “回太皇太后,陈太医刚才给臣妾把过脉了,说是快则两三日天,慢则七八天。”我也毫不示弱,她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若是两三天内的话,就是赶上兔年的末尾了,若是过了七日的话那就是龙年了……” 她缓缓地说着,但末了在那“龙”字上的一顿却让我的心猛地一惊。龙向来是帝王的象征,虽说全中国属龙的何止上万人,平常百姓根本不会计较这么多。但在这皇宫深苑内却特别计较这些,因为真龙天子只有皇帝和他的继任人也就是太子罢了。不,严格地说起来只有皇帝才是真正的飞龙,太子还只是潜龙罢了。 “龙年阿哥啊,那还真是个有福的孩子啊!” 她却像是认定了什么似的一直在这个“龙”字上打转,让我的心不由得“突突”直跳。 “还不一定是个男孩子呢,皇上说咱大清宗亲向来是旺子不旺女,他也是如此,现在宫中就是阿哥比公主多,他倒是和我说过希望我生个女孩儿的。” 其实康熙哪里有说过这种话,反而曾经提过说是我已经连生了两个女儿了,这次也该有个男孩子了。因为他觉着一方面后宫之中还是重男轻女的,怕我被人欺负;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弥补我失去祚儿的缺憾。可是现在这种情形我也只能够信口胡说假传圣意了。 可太皇太后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拿起桌上的铃摇了一下,铃声才发出,苏麻喇姑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格格,您叫奴才有什么吩咐吗?” “苏麻啊,你去将‘那个’拿来吧!” “那个”是什么?我心中虽有疑『惑』,但我知道从太皇太后那里是看不出的。由于我是侧着身子坐的,于是就顺势偷偷看了一眼苏麻喇姑。她的眼中有着一丝挣扎,而那神情更加深了我内心的不安。 “格格……” “苏麻,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还不快去!” 苏麻喇姑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太皇太后打断了。她只得无奈地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盅不知道盛着什么的『药』盅回来了。 “你下去吧。” “是。” 这次苏麻喇姑却没有再挣扎,在放下汤盅后就被太皇太后喝令退了下去。我也在她目光示意之下掀开了汤盅的盖子,一股热气夹杂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儿迎面朝我扑了过来。这是什么?难道会是…… “筝丫头,”就在我不安地揣测着那盅里装着的是什么的时候,太皇太后却主动开口为我解了疑『惑』,“你就快临盆了,老祖母病着也帮不了你什么,这是咱们蒙古人的秘方,可以保住产『妇』的元气,在生产前连续服用还能增强生产时的精力。这是我特意命人从科尔沁捎过来的,你也不用推辞,就受了吧。今日这是第一盅,我怕你不敢喝所以才让你来,亲自监督你,剩下的我会让苏麻每天送到你宫里去的。我觉着呀,这多多少少能在你临盆时帮到你的。” 帮到我?别开玩笑了!我虽然不知道这汤『药』里的材料,可是想也知道根本不是她说的东西,若真如此她为什么不送到我宫里?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我叫来?为什么要撵走秋云?苏麻今日不寻常的表现又怎么解释? 阵阵的寒意及恐惧自我心底冒起,我握紧了手,掌心已是一片湿意。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太皇太后的赏赐我绝对是不可以不接受的,因为那是不敬,是死罪,可是若是喝了下去,以我现在的身体那也是一死。难道我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筝丫头,你怎么了?快喝啊?” 太皇太后冰冷的声音不住地催促着我,我认命地低下头,抖着手端起『药』盅,才递到嘴边,突然间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下。这一动却也让我霎时清醒了过来。是的,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了。若是我就那么认命地放弃,那这个孩子该怎么办?也许他可以活下来,但是又有谁来保护他呢?还有我的芩淑和怡康,现在康熙之所以如此青睐这两个孩子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若是我不在了他还会记得她们多久呢?在这皇宫之中没有母亲的孩子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我想都不敢去想。还有,还有胤禛。我还从来没有抱过他,听他喊我一声额娘,他是“祁筝”留给我的珍宝,我却从未曾有机会实现对她的承诺,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假意喝了一口,随即惊呼了一声:“好烫!”我放下汤盅皱了皱眉头道,“太皇太后,这实在是太烫口了,臣妾喝不下去,要不先放一会儿,等稍微凉一点了臣妾再喝。” 对,我现在就是要拖延时间,康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过来,所以我一定要坚持到那一刻。可太皇太后像是识破了我的伎俩,神秘莫测地笑了笑道:“好啊,那你就先陪我聊一会儿吧!” 看着她一脸我已是俎上鱼肉难逃此劫而她誓在必得的神情,我突然间记起来她刚才吩咐过无论是谁来都不可以放他进来,即使是康熙也一样。看样子现如今我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知道太皇太后想和臣妾聊什么?” “呵呵,”她低低地笑了一声说道,“我们今日也学学他们男人家来聊聊朝政吧!” 我万分惊讶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何她会这么说。大清留有祖训后宫不得干政,即使是顺治和康熙年幼之时她也不曾理政,只是听取辅政大臣的意见罢了,虽说她是完全有能力治理天下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今日竟然主动打破这个规矩,大概是今日里她料定了我是不可能活太久的,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那我也用不着畏畏缩缩的,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让她看扁了。 “臣妾遵旨,太皇太后请说吧。” “今年四月里皇上下谕要修纂《明史》,你怎么看。” “臣妾认为这正是皇上身为一代明君的过人之处。唐太宗李世民就曾说过以史为鉴可以知天下。明朝确实腐朽败坏所以才将这江山拱手让给我们满人,但是它的败坏正是我们要注意的地方。修纂《明史》就是为了给子孙后代留有警示,告诫他们一定要吸取明朝灭亡的教训。而且皇上这么做还有另一个原因。” “哦,怎么说?” 太皇太后像是来了兴致,略微撑起了身子问我。 “康熙初年的明史案想来皇上至今都没有办法忘记。当时皇上年纪还小不得不受制于鳌拜,致使原本好好的一件事到头来却落得一个悲剧的收场。凡作序者、校阅者及刻书、卖书、藏书者均被处死。先后因此牵连被杀者共七十余人,被充军边疆者达几百人,而作者庄允城被逮捕上京,后来死于狱中。即使如此还不够,他后又被掘墓开棺焚骨。这件事虽不是皇上做的但却成了皇上政绩上永远抹不去的污点。所以时至今日皇上主动下诏纂修《明史》,为的就是不让这种惨剧再次发生。” 太皇太后听我这么一说脸『色』明显变了,但她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又问道:“大清同俄国的谈判也已经一年多了,你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我想了一下过去曾学到过的历史之后答道:“俄国其实并无心和我们谈判,上次派人来京只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时戈洛文使团不是趁着我军撤离雅克萨之际又在东蒙古一带烧杀掳掠吗?据臣妾看我们若是不能彻彻底底地打赢俄国人一次,这北方边境就永远都不会太平。” “那蒙古那边的动态你又认为如何呢?” “依臣妾看,准噶尔的噶尔丹怕是已经和俄国人联手了。” “你说什么!”太皇太后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似乎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对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回道:“二月里喀尔喀的车臣汗诺尔布逝世之后,对噶尔丹的牵制如同少了一只右手。六月时土谢图汗应该已经奏报过噶尔丹来书责泽卜尊丹胡土克图,还移营与扎萨克图汗会合,伺机发兵加害。九月里噶尔丹终于借他弟弟被杀一事发兵土谢图汗。皇上为了平息两大部落的战争特地令达赖喇嘛前往调停,但是噶尔丹对土谢图汗所拥有的富饶水草早已觊觎已久,这次是就这么算了,那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得到俄国人的支持,若是他有了俄国这个强大的后盾别说是土谢图汗,恐怕咱们大清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我并非在危言耸听,而是我记得曾读过的历史书上就是这么记载的。 但太皇太后显然不相信,不,应该说她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她一把抓住我的手问道:“你就这么肯定?” “七月的时候土谢图汗奏报说俄国戈洛文使团突然就出现在他的辖区之内,事前一点预警都没有,加上最近戈洛文在东蒙古那样的胡作非为都没有当地的部族出来管,这一切不都表明是噶尔丹默许的吗?”我顿了顿换了口气随即又道,“想来皇上也应该注意到噶尔丹的不安分了,否则又何必急着同喀尔喀的噶勒丹多尔济联姻呢?为的不就是希望得到他们的协助来抑制噶尔丹的势力?毕竟他的弟弟是……” 太皇太后听到这里突然放开了我的手冷冷地道:“你既然明白皇上的苦心,为何当初要和佟家的丫头联手耍什么‘亲上加亲’的花招呢?” 我冷冷地直视着她说道:“因为我是芩淑的额娘。” 她听了我的回答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生气地反问道:“难道你就不是皇上的德妃,不是我满人的媳『妇』了吗?” 我看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答道:“臣妾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自个儿的身份,只是臣妾更明白皇上除了我之外还有佟贵妃、贵妃、宜妃、荣妃,还有许多的贵人、答应和常在。但是芩淑却只有我这么一个额娘,臣妾爱她甚过这世上的一切。” “你!” 太皇太后看着我一时语塞,随即突然冷笑了出来:“你口口声声说你疼爱孩子可是据说孩子跌倒时你连扶都不扶一下,只是在旁边看着,他们拿危险品时你也不拦着,你倒是告诉我这个老太婆,你这样也算是额娘吗?” “太皇太后。”我不甘示弱地也回瞪了回去,“难道时时守着、时时护着才是爱吗?若是不让孩子自己去体验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们又怎么能明辨是非呢?对与错只有亲身经历过了才会永远记在心中,只要他们受过一次教训那么他们就会永远记住,永远都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我再看向太皇太后,却见她明显地被我的话震住了。她缓缓地闭上眼睛,像是在深深思考着什么似的。室内顿时一片死寂。过了半天她突然怪异地笑了出来。 “呵呵呵呵……” 她的笑声让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她该不会是被我气疯了吧!我惴惴不安地打量着她,却见她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我。我一惊之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好像和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了。从前的你很要强,一心都放在皇上身上,现在的我在你眼中却看不见那份执著了。” 我因为她的话而愣住了,想不到她竟然是第一个注意到有两个“祁筝”的人。我虽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但既然被她识破了,我也就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臣妾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因为臣妾是母亲。” 她闻言并没有再反驳我,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身子向后靠在炕上,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我记得那时皇上同现在一般,在众多的妃嫔当中仅仅对你另眼相看,你也是一心一意地侍奉皇上。渐渐地,皇上对你的宠爱甚至超过了姿容位分都胜过你的宜妃。我也开始注意到了你的存在,我很担心皇上像他那痴情的玛法,专情的阿玛一样,幸亏菩萨听见了我的祈祷,就在那时八阿哥的生母良贵人出现在我眼前。她年轻、美丽,但她引起我的注意却并非是出『色』的外貌,要知道后宫之中美丽的女子何其多,你或是她都不算什么,她身上最叫我留意的是她那不同于你倔犟的柔顺,呵呵,要知道纵使他是皇帝但只要他是男人,就定然逃不过这柔情的陷阱。我有意安排她在皇上跟前当差,她也果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不久之后就从她那里传出了喜讯。我知道你一定忍不住,却没有想到你的定力那么差,我故意让苏麻透了口风给你,又故意让你见到皇上和她在一起的样子,你就那么铁着一张脸不顾皇上感受地冲了进去。皇上毕竟是九五至尊,就算他再宠你也不会让你如此放肆,你就这么一点点地失宠了。而卫氏那边我倒不担心,她那卑贱的出身使她在皇上面前终日战战兢兢,饶是她美丽过人又如何,这样的小心谨慎终究还是让人索然无味,即便生下了八阿哥她也难以再有什么作为。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你也如我所愿地渐渐退出了皇上的视线。” 她娓娓道出的陈年往事让我不禁既感震惊,又添辛酸,更增愤怒。我惊的是祁筝的失宠和良贵人的出现竟是她一手安排的;我难过的是祁筝那勇敢的爱,只希望丈夫看着自己的心最终被扼杀在了这深宫之中;我怒的是她为了大清江山的安定一手导演了这场悲剧,不但阻止她心爱的孙子去爱更是毁了两个无辜女子的一生。我低下了头不想也不愿意看她,因为我知道现在自己的眼中怕是充满了对她止不住的恨意。但她坐起了身,用她那瘦长有力的手握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起头来看向她。 “我没有想到的是才隔半年你竟然就又出现在我的眼前,而更让我不安的是我看得出皇上对你的感情较之前来得更深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一脸勇敢地迎向她似要吞噬我的眼神,时至今日,我绝对不能输给这个害死祁筝的人。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良久之后终于松开了手,放开了我,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这『药』好像全都凉了,算了,喝凉『药』对身体不好,你就先回去吧,我回头让苏麻热过了之后替你送去。” 她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不用死了?事情发展到现在真是峰回路转,我简直都有了再世为人的感觉。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我高兴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这里,省得她临时起意反悔。至于她为什么改变主意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苏麻!”太皇太后喊了一声让苏麻喇姑进来。苏麻推开门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站着等候吩咐。 “你送德妃出去后就去,把我那可怜的媳『妇』叫来吧,我有些话想要和她说。” “是,奴才知道了。”苏麻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句随后示意我和她出去。我也就此起身对她道:“那臣妾就不打扰太皇太后休息了,臣妾就此告退。” “嗯,你去吧!” 在得到了她的首肯之后我赶紧站了起来,跟着苏麻离开这里。在走到门口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于是停下了步子,转过身对着她说道:“老祖宗,太宗皇帝是太宗皇帝,先帝是先帝,而皇上是皇上,您为这三个人奉献了一生难道还不了解他们的不同吗?” 她微微一愣随即反问我道:“那你呢,你认为自己又是什么呢?” 我笑着看着她回道:“关于这一点臣妾也不知道,但是臣妾很清楚,臣妾既不会是宸妃娘娘,更不可能成为孝献皇后。我,只是我。” 说完这句话我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出去,但她的充满算计的声音却自我身后响起:“想不到我今日竟然让你这个后生小辈上了一课。祁筝丫头,希望日后你不要忘记今日说过的话!” 苏麻喇姑在送我出了门口之后就返身回去请皇太后了,而秋云早就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 “主子,您终于出来了,奴才担心死了。太皇太后究竟想对您做什么?” 看来这次的事真的是把她吓坏了,现在是北京最冷的时候,她竟然出了满头的冷汗。 “没什么事,太皇太后不过和我随便聊聊罢了。” 刚才的惊险还是不要告诉她比较好,否则以她的『性』子又要担心个老半天了。 她见状也不再坚持问我,只是说道:“主子那我们快一点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觉得身上冷飕飕的,这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我的里衣竟然湿了。 “我们快走吧!” 秋云扶着我快速地离开慈宁宫,才走到拐角处却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人。我定睛看去,那人竟然是福全,他似乎走得很急,在这大冷天里竟然满头是汗,脸上也是一脸的焦急与不安。他见到我时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好像是松了口气一般。 “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在那里喃喃自语我有些听不真切,只能零零碎碎地听到一些片段,我以为他是因为差点撞到我而感到愧疚,忙笑着向他解释道:“王爷无须自责,我没事,只是王爷怎么走得那么急,这是去哪里啊?” 福全的『性』子向来沉稳,我还真没见过他这么着急的样子。 “微臣正准备去看太皇太后,走得有些个急了,惊扰到娘娘了真是抱歉。” 才不到片刻的工夫,他就又收起刚才不慎『露』出的表情,恢复成那个我所熟悉的裕亲王。见他如此我也只能点点头道:“那王爷就快去吧!” 他朝我颔首示意后越过我向慈宁宫走去,我们之间的这次偶遇也随着彼此的擦肩而过而终结。 “祁筝,你有没有怎么样?老祖宗喊你过去到底有什么事?” 才回了永和宫换了身衣服康熙就到了,他扶着我坐到炕上,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皇上怎么知道太皇太后传臣妾过去的呢?” “哦,刚才陈老去给朕回话顺嘴说了一句。你产期将近了,朕记得已经同老祖宗回过说是免了你的请安和侍奉的,她怎么还派苏麻传你过去呢?到底有什么事啊?” 原来如此,是陈太医告诉他的。我有些不安地看着康熙,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揣测起他的心思来。我不知道他是否猜出了太皇太后传我过去的真正意图,若是他不知道,那么当时我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只是命运在和我开个小玩笑,若他知道…… 不,不会的! 我在心中大声地告诉自己这只是我的妄想,这么多年的夫妻他不会这么狠心的。 可是你别忘了,他是皇帝啊,而那个人是他最敬爱的祖母…… 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可是心中却总有个声音在不断地重复着这种令我恐惧的可能。 “皇上,您……” “怎么了,筝儿,你想说什么?” 他一脸笑意地看着我,那真挚的关切却硬是『逼』回了我已到了嘴边的话。 “没什么皇上,没什么……” 我黯然地垂下了眼睛,但我的脑中却是无比的清晰。若是他知道的话,那我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到头来,在我最危急的时候,无论是康熙还是福全,谁都救不了我,自始至终我所能仰赖的只有我自己。 “皇上,皇上!”顾问行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脸惨白地看着我们回道,“慈宁宫那边急报,太皇太后又昏过去了!” “皇上!” 我感到康熙在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明显地晃了一下,我和顾问行赶紧扶住了他。 “筝儿,朕要走了,你……你好好照顾自己。” 他一脸惨白地看着我,眼神之中竟是一片慌『乱』。 “臣妾知道了,臣妾会照顾好自己的,皇上你快去吧!” 我松开了他的手推了推他,再三地向他保证。 他最后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和顾问行飞奔了出去。 这一夜慈宁宫中彻夜灯火未熄,不时有太监和宫女进进出出往返送『药』。那凝重的气氛让整个东西六宫都惴惴不安。经过了白日里的那一惊,我也是辗转一夜无眠。脑海中反反复复地琢磨着太皇太后和我说过的话。天才刚蒙蒙亮,我的耳边似乎就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钟声,我刚想唤人来问问是怎么回事,却见秋云一身素缟地走了进来,肃穆地跪在了地上道:“娘娘,太皇太后去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发现自己竟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清宫遗恨-上 第十三章 生死一线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于慈宁宫逝世,享年七十五岁。临终之时她最疼爱的孙儿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守候在她的身边陪她走过了人生的最后时刻。弥留之际她留下了遗命:“太宗文皇帝梓宫安奉已久,不可为我轻动。况我心恋汝皇父及汝,不忍远去,务于孝陵附近地择吉安厝,则我心无憾矣!”康熙虽然悲痛但还是含着泪点头答应。在依依不舍地看了她的孙子最后一眼之后,她终究还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离开了这个人世。 唉,太皇太后,其实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你心中最重的是大清的江山社稷,而我心中最重的是血缘亲情,我们的立场不同,终究是没有办法和睦相处的。你为了大清苦苦挣扎了一生,现在是否终于解脱了呢?你最后心中所牵挂的人究竟是谁呢?是你的孙子玄烨?是你的儿子福临,是你的丈夫皇太极,还是那曾经的多尔衮?遥望着慈宁宫的方向,我不禁默默地在心中思索着,但我想这个答案怕是永远都没有人知道了,因为那已经随着太皇太后的逝世而永远地被埋葬。 “娘娘,奴才把衣服拿来了。” 秋云端着素白的孝服走了进来,虽然我因为临盆在即而不用去守灵,但是身为康熙的妃嫔我还是一样要为太皇太后披麻戴孝。 “慈宁宫那边怎么样了?”趁着秋云给我换衣服的空当,我问了问她现在外边的情况。 “刚才奴才让依玛去看过了,她说皇贵妃娘娘已经开始处理起丧葬的各项事宜了,只是……” “只是什么?”她似乎略有犹豫,说话也有些吞吞吐吐的,手上的动作跟着慢了下来。我见她这样心中起了疑『惑』,转过身来对着她问道:“有什么事不妥吗?” 她想了想回道:“只是皇上似乎是非常的伤心,一直都默默地流着泪守在太皇太后的灵柩旁,久久都不肯离去。”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心也不由得低落了下去。这几年来我不止一次亲眼目睹康熙和太皇太后祖孙情深,现在这位大清帝国背后的支柱就这么轰然倒塌,他的心里一定很不好过吧。 虽说太皇太后已死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我,但她临终前同我说过的话却时时在我的脑海中往复着。我心中那原本硬是让我给埋藏起来的不安也因为她的话而再次浮现了上来。我虽不清楚,但也知道康熙末年至雍正初年那两个为了储位而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子。就是四阿哥和现在还在我肚子里的十四阿哥,胤禛和胤祯,一个是前世的我生的,一个是今生的我生的,两个都是我的儿子,难道我真的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斗到死为止吗?虽然为康熙孕育子女并非我所愿,但我从来都没有后悔生下芩淑和怡康,她们是我的珍宝,给了我这个孤儿亲人的感情与家的温暖,但事到如今我却犹豫了,我真的该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让他同自己的亲兄长纠缠一生吗? 不知是不是我终日的胡思『乱』想影响到了我的身体,三日过去了,我一点临盆的迹象都没有,七日过去了,我的预产期早过了,但我的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期间陈太医也给我把过脉却直摇头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他示意我是否要向康熙禀报,却被我给拦住了。现在太皇太后刚刚过世,后宫正是多事之秋,晚个几天生产放到现代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再因为我的关系而添『乱』了。秋云和依玛却是十分担心,我只好在她们面前装出一副乐观的样子,但我的心中却依然满是不安与犹豫不决。 就在我还在为自己的事而烦恼不安的时候,皇太后竟然再次驾临了永和宫。她的神情较之上次更为焦急,让我的心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太皇太后的事才算完,难道她也要来一波吗? 但事情似乎并非我所想的那样,她似乎真的很急,刚进门我还来不及给她行礼她就一把拉住我的手,眼泪也立时掉了下来。 “祁筝丫头啊,皇额娘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才到你这儿来的,你,你快去劝劝皇上吧。” 她的话让我的心猛地一沉,康熙出了什么事了? “皇额娘,您别急,到底皇上出了什么事了,您慢慢告诉臣妾。” 我扶着皇太后坐到一旁的炕上,让她慢慢地告诉我事情的始末。为了照顾太皇太后,这位慈爱的长者也是多日不曾好好休息过片刻了,但较之疲惫,现在在她脸上更多的是焦虑。她僵硬地抓着我的手,哀伤地看着我,长叹了一口气后道:“自打太皇太后过世之后,皇上他是悲痛欲绝,终日守在灵柩旁痛哭落泪,连膳也不好好用,这几日更好,索『性』送进去的食物一口未动就又端了出来,皇上他现在完全是靠茶水中的参片在硬撑着。我和佳莹还有几个大臣去劝过了都没有用,他见着我们只是重复着:‘朕八岁时皇父殡天,十岁时母亲崩逝,父母亲的音容只仿佛记得,全赖祖母抚育教诲整整三十余年,每念教育的深厚恩情,哀痛实在难以自禁。’皇上这么折腾自己怎么行呢,不过才短短十几日,皇上就明显地瘦了好大一圈,再这样下去怎么成呢?” “父母亲的音容只仿佛记得,全赖祖母抚育教诲整整三十余年。”我默默地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深深地感受到康熙同太皇太后之间虽为祖孙实胜母子的深情,听她这么一说我的鼻子不禁也有些发酸。可我知道,现在谁去劝怕是都没有用的吧!我相信康熙这么做是为了尽他的全力,最后一次向他敬爱的祖母表达他的爱,等他认为够了,他就会放下这份悲痛重新站起来的,因为后面他还要同俄国签订《尼布楚条约》,还要平定噶尔丹叛『乱』,还要面对晚年时几个儿子的争权夺势。还有太多太多的成功与磨难等着他去经历,他是不会就此倒下的。但这件事我这个来自未来的人知道,可眼前的皇太后却不会知道,她只是非常单纯地牵挂着自己的孩子。 “臣妾知道了,臣妾这就去试试。” 我只好向她点了点头,再一次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今日之后太皇太后的灵柩就要前往暂安奉殿,所有的人都依次去作最后的告别,我也不例外。走至殿前,耳中充斥着震天的哭声,喇嘛超度亡灵的念经声不断地想要挤入我脑海。眼前所见的除了白『色』,还是白『色』。这原本象征着纯真的『色』彩此时却透着阵阵凄惨与压抑,我的心里也因为这起了阵阵抑郁感。深深吸了口气,我告诉自己不要害怕,那个人已经死了,她不会再伤害我的。我就这样不断地对自己重复着,待到走至门口时,就见到顾问行迎了上来。 “德主子,您可来了,皇上还在里头呢,奴才们真是没办法了。” 我朝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慈宁宫的正殿原本装饰得富丽堂皇,显示出主人的高贵与雍容,但现在却被那随处可见的白『色』帐幕给消磨得只剩下满室的惨淡与凄凉。大殿的正中央摆放着盛有孝庄太后遗体的巨大棺木,而康熙则一脸疲惫与哀痛,紧挨着棺木席地而坐。他原本是闭上眼睛的,但听到有动静则缓缓张开了双眼,见到来人是我也还是没有开口多说什么,只是眼中飞快地闪过些微的波动。 我沉默着径直走到案上取出几炷香就着旁边冥烛上那幽幽的火点上。青绿『色』的火光在白『色』的蜡烛上不住地跳动着,混合着这死寂的气氛让人打从心底生出一抹恐惧。我愣愣地看着这火光想着那一日在这里发生的事不由得有些出神了,直到手上的香因为烧得太久而发出阵阵“吱吱”声我才回过神来,立刻对着它吹了一口气,霎时火焰退去只留下缕缕青烟冉冉而上。持着香几步返身回到灵柩之前,我恭恭敬敬地朝着棺木拜了三拜,随即走上前去将香『插』在棺木前的香炉之中。 “皇上。” 接着我走至康熙面前,轻轻唤了他一声,他没有吭声只是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我不忍见到他眼中的『迷』茫和哀痛,从怀中掏出帕子交到他手上,说了声“臣妾告退了”,接着就走了出去。门外的顾问行见我这么快就出来了不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德主子,连您也劝不住皇上吗?” 我没有回答他,搭上秋云的手正要走,却见苏麻喇姑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她端着一个盒子微微向我福身道:“奴才给德妃娘娘请安。” “苏麻姑姑,您快起来吧!”我示意秋云赶紧将她搀起,她缓缓起身抬起头,我这才发现不过数日不见她似乎也苍老了许多。脸上有着不输给康熙的悲痛与绝望。 她哀伤地看着我说道:“太皇太后临终前吩咐奴才,让奴才把这个盒子交给娘娘。” 她递上手中的木盒给我,却让我觉得奇怪。这里面到底是什么,难道孝庄在死后还不放过我吗?我觉得忐忑不安于是问道:“苏麻姑姑,这里面是什么?” 我原以为她会知道,但她只是令我失望地摇了摇头回道:“奴才也不知道,太皇太后只和奴才说这是她送您的第一份礼物。” 第一份?那就是还有第二份喽! “那第二份礼物呢?” 我看着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太皇太后说,等到了适当的时候,才让奴才拿出来转交给您。” 她的话让我不解,适当的时候,到底什么时候才叫做适当呢?我看向苏麻喇姑期盼着能从她那里看出什么,却发现在她的眼中除了悲痛欲绝之外什么也看不到。见状我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盒子和秋云返回永和宫。 回了寝室,我有些不安却又有些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原以为会见到什么『药』啦、匕首、白绫什么的,却只看见盒子中静静地躺着一本奏折。颤抖着手打开它,粗粗地浏览了一下,发现里面写的是一些名字和它们所代表的含义。“祐、禩、禟……”而旁边则有着这些字的含义和出处典故。再看向奏章末端的日期是康熙十九年四月,那不就是祚儿刚出生不久的时候吗?难道这是当初大学士们上奏为祚儿起名字的那份奏折? 一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继续看了下去,只见上面是康熙红『色』的朱批:“前儿个尔等言‘祚’字寓意帝位似乎略有不妥,但朕只不过取其‘福’的含义,尔等似是多虑了。此事就此决定,皇六子命名为‘胤祚’,尔等即令宗人府记档吧!” “啪”的一声,我手中的奏折不觉自我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娘娘,您怎么了?” 秋云忙弯下腰替我捡了起来。我的心此时全都『乱』了,根本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终于知道当时康熙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我也终于明白太皇太后送我这份礼物是什么意思了。 帝位,皇权,四阿哥,十四阿哥,胤禛、胤祯,传位十四子,传位于四子……好多好多我一直都不敢去想,不愿意去想的事此刻却一股脑儿地全都涌了上来。 不,不,不! 一阵阵的冷汗不断地自我的『毛』孔之中冒出,我甚至感觉到里衣也因此而渐渐地湿了。好痛!我皱起了眉,小腹突然迸发出一阵抽搐般的疼痛,剧烈的痛更是在瞬间以惊人的速度扩及了我的全身。我的右手不觉抚上了肚子,而左手则用力撑着桌面想借此抵消那突如其来的冲击。我知道我的时候到了,可是我不甘心! 孩子,你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出世?难道是你在妈妈的肚子里感到了妈妈的犹豫,所以才急着要出来好不让妈妈有时间后悔吗? “娘娘,您怎样了?”秋云见我头上直冒冷汗,手则吃力地『摸』着肚子估计出事态不好了,“您是不是快生了?” 我已是痛得开不了口,但她平日就心思缜密,现在见我的神情怕是已经猜了出来。 “快来人啊,赶紧到乾清宫去告诉皇贵妃,娘娘要生了!” 无止境的痛像『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向我袭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痛得昏了过去,只知道再被痛醒时我已经躺在了床上,而佟贵妃和产婆也已经赶到了。 “妹妹,你感觉怎么样?” 面对她一脸的担忧和关切,我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事实上我感觉很不好,在生芩淑和怡康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糟糕的感觉,那无穷无尽的疼痛让我甚至都不能集中精神来回答她的话。 “娘娘,让奴才来替您检查一下。” 一旁的产婆靠了过来,带着一脸的微笑对我说道。佟贵妃这时也让了开来避到一旁,我则虚弱地朝她点了点头。她用手『摸』了『摸』我的肚子又略略地替我检查了一下后轻松地说道:“没事,产道还没开,娘娘不用太紧张,只是婴儿可能有些大,娘娘生时可能要费点力,所以娘娘现在要好好保存体力啊!” 她的话安慰不了我,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远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那又急又密的痛是前两次所没有的。可此时的我也实在是没有力气去反驳她,所以也只能强忍着剧痛静静等候着,顺带保存体力。 “皇上那里……” 佟贵妃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征询我的意见。 “不,现在是非常时刻,先不要惊动皇上,我没事的,有姐姐陪着我就行了。” 我无力地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去。现在的我实在是不想再提到他了。 “可是,唉,算了,好吧。” 她略有犹豫但终究是不再坚持了。 我就那么咬着牙忍着痛苦地撑着,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最后那强烈的阵痛终于来了。那一波又一波不断朝我扑来的疼痛感让我数次差点昏死过去,我忍耐着咬牙硬撑着不让自己就这么昏厥。我用力地拉着系在床头的绳子拼命地将力量集中在下腹,可是孩子就是不出来。又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过去了,我早已经虚弱不堪再也没有力气了,又一阵剧痛向我扑过来,我一时支撑不了,松开了手就此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悠悠地转醒,却震惊地发现孩子还是没有生下来,我这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了。看向一旁候着的佟贵妃,却见她也是面『色』惨白地看着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孩子还是生不下来?” 她焦急地转过头问着产婆,那人也是一头的大汗,喘着气说道:“许是娘娘骨架太小而婴儿太大了吧,娘娘,您喝口参茶提提神,再试一次看看。” 她颤巍巍地端过茶杯送到我面前,我倚着佟贵妃勉强喝了下去,抱着再试一试的打算。过了一会儿,我觉着似乎稍稍恢复了一些精力,于是又憋足了力气试了一回。可直到我再次感到虚脱时孩子还是没有出来,一直观察着我的产婆颤抖着将手伸到我的两腿之间『摸』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脸的惊恐。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佟贵妃尖着嗓子厉声问道。 我的心陡地沉了下去,不用她多说,光看她的表情我已经猜出答案了。 “依,依奴才,奴才看,是难,难产。” 她结结巴巴地把宣判我死刑的话说了出来。佟贵妃在听到她的回话后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瘫在了椅子里,我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原来到头来历史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被改变。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我至少不用在将来看着两个儿子为了正大光明殿上的一把椅子斗得你死我活的。什么康熙什么福全都让他们见鬼去吧!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只是不知道孝庄太后泉下有知会不会不甘心。她没有整倒我,却让命运整倒了我。 “现在该怎么办?” 过了半晌,皇贵妃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响了起来。 “大人和,和孩子,只能,只能保一个。” “保住孩子。不要管我了。” 我毫不犹豫地对她说着,事到如今我一定要救下这个孩子,我舍不得带着他走。 佟贵妃闻言震了下身子,默默地看着我,好半天才找回了声音:“不行,这事由不得你一个人做主,我得告诉皇上。” 她转身指着秋云道:“你,赶快到乾清宫去,让苏麻喇姑赶紧将这里的情况告诉皇上。” 秋云看我这样也是吓得六神无主,慌慌张张地就冲了出去。 “佟姐姐,我是不行了,我有些话要对你说,你过来一点好吗?” 我勉强撑起身子对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一点。 “妹妹瞎说什么呢,你不会有事的。” 她惨白了一张脸靠了过来,我诧异地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一抹恐惧。我无法多想,布满了汗水的手拉着她道:“姐姐,我是真的不行了,我自个儿的情况自个儿最清楚。这一胎想必是个男孩儿,体形太大,原本我就很吃力了,加上又……我怕是肯定不行了。” “妹妹,你别这么……” 她刚想说什么,我快一步地拦着:“不,姐姐不用再安慰我了,我心里明白得很,毕竟我都做过两回母亲了。妹妹只是有些事还放心不下,芩淑和怡康年纪还小,要是没有了额娘,我真的不敢想象她们日后在宫中会受到什么样的遭遇。幸好芩淑和您的内侄儿订了婚约,想来宫中的那些个势利眼看在您和佟家的份儿上是不会欺负她的。但是怡康,她自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妹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劳烦姐姐自此之后将她也视作亲生女儿般照顾吧。至于这个孩子,若是保下了也要麻烦姐姐了,他好歹和四阿哥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姐也领了去吧。若是保不住,那妹妹,妹妹我就带他下去照顾。”说道这里我早已是泣不成声了,“还有,还有四阿哥,姐姐定然会照顾好他的吧。我从来都没有抱过他,从来都没有听他喊我一声额娘,不过姐姐放心,我就要死了,从今往后他就完完全全地属于你了,姐姐再也不用担心我会抢走他了。” “不,不……”佟贵妃的脸『色』异常的苍白,美丽的五官此刻扭曲着。她用力挣开我的手一步步地往后退:“不,赫舍里,不……”她突然转身跑了出去,我惊讶地想喊住她,奈何又是一波疼痛打来,我只能靠着床沿不住地喘息着。 “祁筝!” 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我惊诧地抬起头,门“砰”的一声打开,那本不该出现的身影却在此刻出现在门口。 “皇上!” 满屋子的人见康熙竟然闯了进来都吓得跪了下去,他皱了皱眉,装作没有看见他们恳求他出去的眼神,坐在我的身边俯下身,轻柔地替我拂开因为汗水而黏在额上的发丝,又用有些冰凉的手拉起我的手哀伤地笑着对我说道:“祁筝,你不要怕,朕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朕不会让你死的。” “出去。”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努力让自己已到临界的神经不要崩溃,用颤抖的声音说出这两个字。 “朕不会走的,见不到你平安,朕绝不会出去的。” 看着他的笑容,我却觉得心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捏住了一般,那阵阵的痛楚几乎让我无法呼吸。我那好容易止住的泪却是再一次地自眼眶中涌出。 “你疯了吗?若是这事让别人知道该怎么办!” “朕没有疯。”康熙执起我的手放到他的唇边。他的情、他的哀伤透过他那落在我手背上的吻传到我的心中。“先是皇阿玛,再是皇额娘,跟着是芳儿、心雅,就连老祖母都弃朕而去,朕所关心的人,朕所爱的人都一一离开了朕。现在若是连你都失去了,那朕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到那时,即使朕苦苦地守着这片江山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的字字句句尽皆传到我的心中,我已是无法言语,覆着他贴在我脸上的手,晶莹的泪顺着他的指缝不住地流下。 那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再次冲了上来,被他握住的手也忍不住反握了回去。 “祁筝,你很难受吗?”康熙一脸焦虑地看着我,见我连话都答不上来,回过头对着门外喊道,“陈国栋,你进来!” “是,老臣遵旨。” 陈太医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跪在了康熙的面前。 “接下来的事就由你接手了。” 康熙冷静地看着他,却说出令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陈太医听了吓得不断地向康熙叩首道:“微臣不敢,皇上,微臣不敢啊。” “你放心,是朕让你这么做的,朕自然不会怪罪你。谁若是将今日的事透『露』出去半点,朕就诛他的九族!”康熙眯着眼睛冷冷地环顾了一圈满屋子的太监、宫女,那些人一个个吓得都跪了下来。顿时高高低低的“奴才不敢”“奴才不敢”之声就在屋里响起。 “陈国栋,有了朕的保证,你不用怕了吧!” 康熙低下头看着陈太医一脸严肃地问道。 “是,是,老臣遵旨。” 陈太医诚惶诚恐地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走到了我身边,卷起袖口颤抖着手替我检查。过了半晌他才将手收回,脸上的神情甚为严肃。 “怎么样,你有几分把握?” 康熙焦急地问他,而我也是急切地看向他。他沉思了片刻之后说道:“若是同时保住娘娘和孩子,那臣只有六成的把握,但如果只保一个的话臣就有十成的把握。” “不要管我了,陈老,求求您保住我的孩子吧!” 一听到他说保一个有十成的把握,我就觉得有了希望。我自己怎么样并不要紧,我只希望孩子能够活下来。 “不行,先保住祁筝。” 康熙一脸坚定地对着陈太医下了命令。我不知道听见这句话是该感到高兴还是伤心,但此时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想那么多了,身为一个母亲,我现在想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救我的孩子。 “皇上,不要,臣妾求您了!” 我拉着他的手哭着一声声地哀求着,他却意志坚定地握着我的手说:“筝儿,听话,我们还会有孩子的,这次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听朕的,朕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皇上!” 我还想作最后的努力,可那巨痛再次地蔓延开来。我的意识变得有些模糊,更不要说开口了。 “娘娘,现在开始就是最后的关键了,您放心,老臣会尽一切力量救您的。” “祁筝,你不要害怕,朕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朕不会让你死的。” 朦朦胧胧之中我似乎听见了陈太医和康熙在我耳边说着,接着就感到康熙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似乎是想借此给我力量。腿上是一阵刺痛,像是有人用针在我的腿上扎了几下,在这之后我就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清宫遗恨-上 第十四章 泪尽痛别昔日情 热与痛交替在我的身体中折磨着我,我只能反反复复地在其中挣扎。 “没事了,好了,没事了。” 直到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这么说着,我才感到那已经缠绕了我许久的痛楚渐渐离开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悠悠地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眼前是熟悉的帐幔,原来我没死。 “若是同时保住娘娘和孩子,那臣只有六成的把握。” 陈太医的话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我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没死的话,那我的孩子呢?我颤抖着手往下移向肚子,可掌下那一席平坦却让我的心彻底凉了。 “不……” 我终于意识到,我还是彻底失去他了,那份无力与绝望让我禁不住痛苦地喊了出来,泪也顺着我脸落到枕上。为什么?为什么?我在心中一遍遍地问着自己,为什么命运要以这种方式改变呢? “筝儿,你醒了吗,真是太好了!” 耳边传来的是康熙欣喜若狂的声音,随着纱帐晃动,他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看着眼前满脸笑意的他,我却觉得心中浮起了深深的恨意。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我想要控诉他,却发现自己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筝儿,你别哭,孩子没事的,他还活着啊!” 他俯下身将我抱在怀中在我耳边轻声安抚着。 “你骗我,这怎么可能?” 我用力地想要推开他,根本不信他的话。 “是真的,陈国栋说,也许是因为你救孩子心切所以反而创造了奇迹,你和孩子都没事。”他抓住我的手让我看着他,“你不信的话我让你看看孩子。” 他随即唤了一声:“顾问行,去叫人把十四阿哥抱来!” 我仍是有些不信,一脸焦急地看向门口。过了一会儿,依玛真的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我从来都不知道自门到我床榻的这一段路有这么长,在我看来依玛仿佛已经走了有一个世纪这么久。就在我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她终于还是走到了。我一把抱过孩子,低下头细细地打量着他,这才相信康熙的确没有骗我,他真的是我的孩子,因为他的眼他的眉他的小嘴甚至他打哈欠时眯起眼睛的样子,无一处不像祚儿。看着怀中的他我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是祚儿又回到了我的身边。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真的活着。激动与兴奋霎时包围着我,竟让我一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这个小十四啊,朕都不想要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还差一点害你没命。” “不要,皇上不要臣妾要!” 此时此刻我已经分不清康熙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我抱紧了孩子一脸戒备地看向他生怕他真的把孩子送走。 他见到我这么大的反应倒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安抚我道:“祁筝,你怎么了,朕只不过和你开个玩笑罢了。他是你拼了命才保住的,朕只会爱他,怎么会伤害他呢?” 我见他这么说刚才那狂跳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我低下头看着怀中又沉沉睡去的小十四,只觉得自己真的好傻。孩子,妈妈怎么会想过不要你呢?你是我的天使,是神恩赐给我的这世界上最贵重的珍宝啊。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心打了个哈欠微微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随即又沉沉睡去了。无需过多的深思我的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我绝不会让兄弟阋墙的悲剧发生,我一定要改变历史! 我激动得不住地掉眼泪,他叹息着用宽大的胸膛同时围住我和孩子。“不要哭了,你这样子小十四知道了也会难过的。”他用他的手抹去我脸上的眼泪低下头看着我怀中熟睡的孩子说道,“他是你拼了命也要保住的孩子,更是朕的皇十四子,朕前几天就让几个大学士替他拟了好几个名字,朕反复斟酌之后挑了一个最好的,过几天就准备让宗人府记档了。筝儿,你猜猜我们的小十四叫什么?” 听他这么说我却终是忍不住破涕为笑了,这有什么好猜的,孩子的名字还不是逃不过胤+x的规律,再说了康熙的十四子叫什么电视上都演过那么多回了,我还不知道吗,不就是叫胤祯吗。不过为了和他开个小玩笑我故意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好像真的被这个问题难倒了。 “叫什么呢?哎呀,这个问题真是难倒臣妾了,皇上,您让臣妾好好想想吧!” 我装作一脸苦恼地看向他,如预料的在他的眼中看到一抹得意。 “好,那朕就再给你一点时间。” 看着他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我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人真是皇帝做惯了,连这点小事也要争着赢,不过,我今日就要来一出清圣祖惨遭滑铁卢。一想到这,我装出一副苦恼不已索『性』豁出去的样子说道:“是不是叫胤祯啊?” 我满以为会听见康熙吃惊得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却失望地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突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筝儿,你是不是糊涂了,胤禛是老四的名字啊,朕就知道你猜不出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朕告诉你吧,我们的小十四叫胤禵。” “胤禵?”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我明明记得这个孩子叫胤祯啊,怎么会叫胤禵呢?若是这个孩子叫胤禵的话,那民间野史传闻雍正将“祯”字多添两笔改成“禛”字篡了弟弟皇位的一说岂非是空『穴』来风?不,不会的,若是一部两部电视剧中出这种错那倒还可能,可是我记得我看过的所有关于这段历史的电视剧中十四阿哥都叫“胤祯”,绝对不会有错的。难不成这个字是念“ti”而不是念“zhen”? “来,你把手给朕,朕写给你看。” 康熙见我仍是不信只得笑着将我的手心翻开,在上头一笔一划地写着。我也顺着他的笔画看去,没错,左边先是一个“礻”部,可右边确确实实是个“题”字。而并非我所以为的“贞”字。 “这个‘禵’字含有有福之意,怎么样,很不错吧!”康熙在那里得意扬扬地自言自语,我却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一味地沉浸在惊讶之中。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胤祯”会变成“胤禵”?难不成…… 我的心中突然间冒出了一个想法,顿时让我欣喜若狂。难不成历史在这里改变了?虽然我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原因来解释现如今发生的一切。若事实真的是如此的话,那是不是预示着向来坚不可摧的历史可以是改变的? “祁筝,祁筝?你怎么了,朕在和你说话,你有没有听见?” “什么?皇上刚才说了什么?臣妾刚才跑神了,对不起啊,皇上。” 康熙的一声唤将我自纷『乱』又疲劳的剧烈脑部运动中暂时解脱了出来。近来又要忙后宫的事,又要管住靳辅那边的动态,事事都亲力亲为我实在是有点吃不消了。 康熙也知道我最近比较忙,所以也没有在意,只是对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要说的话:“朕刚才说,这个月十八是朕的生辰,朕虽然前几日同礼部说过庆贺礼仪自今年起都停了,但朕觉着老祖宗刚走没多久,唯恐几个兄弟间因为失去了老祖宗这根绳而感到生疏了,所以想要搞个只有我们兄弟三人的饭局,彼此之间也好借这个机会聊聊天增进增进感情。” “这很好啊皇上。”太皇太后一不在,他就立刻想到了要联系一下兄弟间的感情。封建制度下即使是亲兄弟,一旦分了君臣,那么兄弟手足之情就得排在君臣纲伦之后,和臣子同桌吃饭无疑是对他们最大的恩赐。 他见我也同意欣喜地说道:“你也觉得朕这个主意不错吧,只是这次要连你受累了。”他说到这里有些心疼地看着我却让我有些不解,这又关我什么事?我只负责账务支出罢了,后宫各项庆典我早就交给爱热闹的宜妃全权负责了。 我不解地看向他问道:“皇上为何这么说?” “朕对你的手艺向来充满信心,这次只是我们兄弟几个促膝长谈罢了,桌上犯不着摆上那些个油腻又味重的宫宴,几道寻常百姓家的小菜就足矣,朕相信你的手艺一定不会叫朕失望的,只是要累你亲自下厨了。” 他一脸愧疚地对我说着,却让我觉得有些个不好意思了。 “皇上说什么呢,不过就是下厨做几道菜罢了,这又有什么难的,皇上就安心交给臣妾吧。” 虽说是家宴可那也是皇帝之家,天子之家,东西不能过分奢华可也不能够寒酸,所以要考虑的事,要准备的事还真的是有很多。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菜的口味了。康熙的喜好我很清楚他不太挑食,什么都吃,也没有特别喜欢和不喜欢的。据说这是孝庄太后自小训练出来的,因为作为一个皇帝要懂得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即使是在食物上也是如此。可是康熙的其他兄弟的口味我还真的不知道,我总不能眼巴巴地差人去问他们吧,所以反复思考了再三之后,我决定酸的、甜的、咸的、辣的各做几样,他们谁喜欢哪个就吃哪个,这不就得了,反正寿星是不会计较的,我记得这些年来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说好吃,就这一点来说他还挺好伺候的。 康熙的生日就在明天了,我的工作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将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下面的人之后我终于是有了空可以喘一口气。忙完了生日宴的事,孩子们又不在我身边,一时之间我竟然无事可做了。也许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吧,这突然之间来临的空闲竟让我感觉有些不习惯。我这人有一个坏『毛』病,一得了空就会胡思『乱』想,这不,太皇太后那日同我说的那番话此时又在我的脑海里响起,我不由自主地也就想到了八阿哥胤禩的生母良贵人卫氏。往年过年时一大群的妃嫔聚在乾清宫向康熙行礼,以及随后的家宴上我忙着掩饰自己都来不及了根本没留意人群之中还有这么一个良贵人。只是有时不经意地见到惠妃宫中的八阿哥时我也会不由自主地猜测,那是怎样一个美丽的女子才会生出如此珠玉般的孩子。当时也仅仅只是对她这个人感到好奇,但自打那日听了孝庄太后的一席话后,在我的心中就一直隐隐地有这么一抹娇弱妩媚的身影。要说我一点都不介意那是骗人的,对她我已经从当初的好奇变为了如今的在意。更何况这两日忙着准备康熙的寿宴时,我也曾向御膳房的大厨讨教,那人无意中提及有一年康熙的生辰是和良贵人单独过的,而那时还是御前侍女的良贵人也曾来御膳房向他请教过。他那一副回味往事的样子更让我对这位良贵人愈发地介怀。 眼瞅着明日就是康熙的寿辰了,我不禁揣测着这个和今日的我一样,也曾经在三月十七日为自己的良人忙过的女子,现如今又在做什么呢?想要去一探究竟的想法越来越强烈,我终究还是敌不过内心的渴望,抽空带上依玛就去了延禧宫。说来也怪了,良贵人所居的延禧宫就在永和宫前头,但我却从来都没有来过,因为我不喜欢。延禧宫很大,真的很大,但它远离乾清宫也就是后宫的中心,那过分的宽敞反倒生出了一抹荒凉。清朝并没有专门设置冷宫,但皇帝不常去的地方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冷宫。要说在现如今的康熙二十七年什么地方可以称做冷宫的话,我想非延禧宫莫属了。这里远离后宫的尘嚣,住的都是一些不太受宠的低级妃嫔,甚至连个一宫主位都没有。 踏入延禧宫后我问了一下管事的太监才知道了良贵人的居室。无论怎么说她都曾为康熙生下过一位阿哥,自然也就没有和其他的贵人混居,好歹有属于自己的起居室。走入她的院子,我让依玛进去通报一声,自己就随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凄凉却让我叹息连连。我一直自认前几年康熙冷落我的那段时候永和宫够冷清了,却想不到即使是那最惨淡的时候也更本无法和这里相比。至少我记得那时每日都有人来给我打扫庭院,不像在这里,花丛之中竟是一片杂草,一看就知道已经许久都没有人来打理过了。 “奴才给……德妃娘娘请安。” 温婉却带着一丝拘谨的婉转女音自我身后响起。是她!我猛地转身看,却在那熙春太阳的柔和光芒之中见到了一抹和我想象中一样娇弱的身影。但光顾着留意她,我却没有立时注意到时至今日她仍然是自称“奴才”二字,过了片刻后我这才反应了过来。 “起来吧,你我同侍君侧,这些礼就免了吧!” “是。” 她欠了欠身应诺着缓缓站了起来,微微蹙着眉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而紧紧攥着帕子的手则泄『露』了她此刻紧张的心情。借着柔和的阳光,我细细打量起她,淡淡的柳眉,蒙胧湿润的双眸,精致的瓜子脸配着晶莹剔透的肌肤,脸上些微的哀愁和着她婀娜多姿的身段,使得她整个人显得愈发的柔弱。平心而论,她真的是很美,确实够得上做祁筝的对手。但诚如孝庄太后所言,她最吸引人的地方并非容貌,而是自她骨子里透出的那一股娇弱的小女儿态,我相信那足以激起任何男人的保护欲。今日亲眼见到了她我才有一点明白康熙当初为何会『迷』恋她了,我想饶是他是旷世英雄,是百炼钢也定会屈服在这般的绕指柔之下,她和那个感情激烈的“祁筝”真是太不同了。不过良贵人的身子好像虚了点,脸『色』也不是很好,在春天并不毒辣甚至可以说是温暖舒适的太阳中站了一会儿,她竟然有些晕眩了,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当心!” 我惊呼了一声,和依玛一左一右地及时扶助了她,她美丽的眼眸紧紧闭着,额上不断冒出细微的汗珠。我向依玛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帮我扶着她一步步走入屋内。进了房我才发现里面竟然没有半个下人在伺候,我只能和依玛先扶她到炕上躺下,再让依玛去倒了杯水过来。 “娘娘,您要的水。” 我接过依玛递给我的茶杯,用手指微微地蘸了些水对着她的脸轻轻弹了几下。 她蹙了蹙眉后才渐渐醒了过来:“呜……秀云,我这是怎么了……”她嘤咛了一声缓缓张开了眼睛,发现是我而不是她的宫女在照顾她,慌得立刻就要从炕上起身,“奴才,奴才该死,奴才怎么就……唉……” “你不要怕,没事的,你不舒服,我照顾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将她重新按回炕上,拉起她的手轻轻拍着安抚着她,却发现手指所及之处尽是一片冰凉。 “真的没关系吗?不会麻烦到娘娘吗?”她局促不安地看着我又问了我一遍。 “真的没关系的,你不要紧张,真的没事。” 我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地对她重复着,但我看得出她的眼中仍然有着一丝慌『乱』。 “你……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没来之前曾经想过无数次想过见到她后要说什么,想不到到头来说出口的还是只有这一句。 她闻言却是一震,略略低下了头,颤抖着有些发白的嘴唇细声说道:“还好,只是……只是……有些想孩子。” 她的话霎时搅『乱』了我原本努力抑制的一池静水,她那一脸的哀伤引发了我的无限感慨,对她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惊慌,激动地直起身子一把拉住我的手,而那说话的声音竟也有些个发颤了。 “娘娘,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并非有意的,奴才真的是忘了四阿哥他……” 我起初并没有想到胤禛头上,只是奇怪她为何这么慌张,这下子才想起来,我和她的孩子都是交给别人养的,她怕是担心触到我的痛处了吧。 “没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既然也知道四阿哥自小不是我养的,就该清楚我能理解你思念孩子的心,这样的我又怎么会怪你呢?”我再次动之以情地宽慰着她,她见我这么坦然,这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慢慢地平复下了方才激动的心情。 “太皇太后去了,你有什么打算?当初的事,你……你后悔过吗?”我知道我这么问有些个残忍,但是我真的想知道那场悲剧的另一个受害者的感受。 她的目光黯了黯,叹了口气道:“没什么打算,奴才的日子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么过的,太皇太后在与不在都是一样的。至于当初……” 她说到这里却又顿住了,我有些着急地问了声:“却又怎……”我话还没问完,就因为惊见自她的眼中滚落而下一滴又一滴的泪而愣住了。 “当初的事奴才不后悔,太皇太后对奴才承诺过的事确实做到了。阿玛、额娘、弟弟、妹妹自此不用在辛者库劳役,阿玛甚至有了份内管领的体面差事。每当想起这些,奴才就觉得值得,一切都值得。只是,只是对不起娘娘了,还有,还有胤禩这孩子……”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当年孝庄太后竟是拿这种条件同她作的交易,太卑鄙了!我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怒气,但转而又对她深深地报以同情。如果说来之前我对良贵人还有什么介怀的话,现在早就烟消云散了,现在在我眼前的她只是一个女儿,一个为了双亲的幸福而苦了自己一生的女儿。 “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八阿哥,要不我……我去同皇上说说,兴许……”虽说祁筝的死确实和她脱不了关系,但她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无论是她还是祁筝,甚至是康熙,都是那场悲剧的受害者。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但总想着要做什么来补偿她,毕竟她也是因为祁筝而被卷入到这不幸的命运之中,严格说起来其实她才是最无辜的人。 “不!”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打断了我,那娇弱的脸上的神情却是无比的坚决,“奴才卑贱的出身无论怎样都是要跟着我苦命的孩儿一生了,现在他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惠主子做他的额娘,我又怎么忍心因为我的私心而阻了他的前途呢?奴才给不了他显要的出身,却也万万不能再挡着他将来的路了!” 事到如今,情到此处我终是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这就是母亲啊。八阿哥,你可曾知道你今日的幸福背后却是你额娘点点的血与泪啊! 我面对着这悲剧却无能为力,所能做的只是陪着她一同掉眼泪,一旁的依玛也忍不住红了眼,空旷的屋中顿时只有我们三人压抑的呜咽声。 “德妃娘娘,您怎么来了,奴才给娘娘请安!” 就在这时,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她似乎是服侍良贵人的宫女,见到我在这里很是惊讶。 “你叫秀云是吗?你怎么可以把你主子一个人扔在这里呢?” 我擦了擦眼泪有些不悦地看着她,语气也跟着重了些。却见她听了我的训斥后似是受了委屈般眼眶霎时就红了。 “奴才不敢,奴才的主子病了,奴才是去取『药』了。” 她委屈地回着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上真的拿着几包『药』,转过头看着良贵人这才意识到她不是身子虚而是真的有病。 “你病了吗?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 “没事,这是奴才的老『毛』病了,气喘而已。” 良贵人虚弱地笑着宽慰我,而那个叫秀云的宫女却突然哭了出来。 “德妃娘娘,奴才的主子实在是太傻了。每年皇上的寿辰之前娘娘都会做皇上喜欢吃的水晶饼,奴才的主子就这么年年做,年年盼,年年等,却始终都盼不到,等不到。今儿个也是如此,主子一大早就忙活了半天,水晶饼是做好了,她自己却又累得病发了。” “你……这又是何苦呢,你明知道……你明知道……” 看着眼前一脸苍白的女子,我想骂她傻,想骂她蠢,想骂醒她对康熙的一片痴情,却在见到她眼中对过去的追忆时将一切的一切都吞回了肚子。那段同康熙在一起的日子怕是她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时光吧! 浑浑噩噩地回到永和宫,我一时陷入了茫然,只能对着桌上的一盘水晶饼发呆,却猛然惊觉自己竟然将它们给带了回来。 “祁筝,朕和你说……” 刚才康熙身边的太监说他待会儿要过来,让我准备准备。可我依然沉浸在那股深深的哀愁之中,根本没有办法摆脱延禧宫的那个孤寂的身影带给我的震撼,因而直到他来了我还是那样呆呆地坐着对着桌上的这盘饼发呆。他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似乎想和我说什么,但那原本兴高采烈的神情在看到桌上那『色』、香、味俱全的点心时愣住了,过了半晌,他像是渐渐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去过延禧宫了。”他的话中有着几分不悦,也有着几分失落。 “是的。”我没有起身,没有行礼,只是呆坐着就这么回了一句,而自喉咙发出的声音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平静。 “筝儿,朕……” 他没有怪罪我的失礼,只是坐到了我的身边张开双臂想要抱我,却被我躲开了。今日在看过良贵人的凄惨现状后,我没有办法像往日一般偎在他的怀中听他一遍遍地说爱我。他的爱太短暂了,良贵人只得到一年,“祁筝”得到了四年,而没有她们娇弱,没有她们妩媚,没有她们那份痴痴地爱着康熙的心的我又能比她们长多久呢?也许是数载之后,也许就是明天,这里就会成为第二个延禧宫。 康熙有些尴尬地张着手臂看着我,轻咳了一声又对我说了一遍:“筝儿乖,过来。” 是永和宫还是延禧宫我不在乎,但我绝对不想成为第二个良贵人,更不想重蹈“祁筝”的覆辙。 “朕叫你过来,你难道想抗旨吗?” 康熙的面子终究是挂不住了,他“砰”的一声猛拍了一下桌子,一脸不悦地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他的恫吓,径直从桌上拿起一块已经冷了的水晶饼,递到唇边一口咬了下去。香糯润滑的皮下包裹着淡淡的甜味和清香的馅料,就如同那延禧宫中的一抹倩影一般让人回味。他有些恼羞成怒地看着我说道:“你,你,事到如今你还是对当初的事不能释怀吗?你到现在还是不肯原谅朕,要借着这个来提醒朕当初对你的失信吗!” “很好吃啊皇上。”我知道我这么做无疑是疯了,可却还是禁不住故意『露』出笑容扬起手中的点心刺激他,“您要不要也尝一块?” 康熙看着这样的我却震住了,双拳握得死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语,只是两眼死死地盯着我,过了半天才一甩手怒气冲冲地离开。而我口中原本的美味却因此突然多了一股苦涩。 原以为那一夜会很长,却想不到时间的飞逝终究是不受人的意志支配的。即使我再不情愿,但睁开眼来却发现三月十八依然准时到来了。该做的事还是一样要做,因为我还没有疯。 “依玛,那道‘细水长流’送上去了没有?” 我自忙碌中抬起头,问着刚刚回来的依玛。 “送上去了,娘娘请放心吧。” 听她这么说我不由得合计了一下已经送上去的菜,煎炒炖煮蒸都有了,刚才送上去的是主食寿面,那这么算来就差最后一道甜点了。我看着已经装在盘里的点心,心中却有些起伏不定。这曾经是世杰最喜欢的麦当劳的“甜心香芋”,当我主菜主食都想好了就差一道甜点时,它就这么突然一下子蹦到了我的脑海里。我权衡再三,最终就决定将它作为最后的压轴,一方面它的外观讨巧,含义动人,加上用料简单,做法也不复杂;另一方面也是我的私心,这些年来我总想着要为他做什么。多少年了,自康熙二十一年以来我有多久没有亲手为他做过东西了。就这么着在这个疯狂的念头的驱动下,我到底还是把它给做出来了。 “唉。” 事到如今也不容我反悔了。我叹了口气准备让依玛送上这最后一道点心。 “祁祁,这是什么?好可爱哦!” 伴着一声夸张的惊呼,一只魔爪就这么伸向了我做的甜心香芋。我一听见这个调皮的声音就立刻毫不犹豫地出手朝着那只贼手打去,随着“啪”的一声,那手的主人在被我打个正着后“哇哇”地叫了起来。 “祁祁,你好狠心啊,下手竟然这么重!” “你活该!”我转过身看着这个抱着手背一脸委屈的大“男孩”,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是康熙和福全的弟弟恭亲王常宁,由于纯靖亲王隆禧早逝,常宁成为了康熙唯一还活着的弟弟。他长我五岁,虽然都三十四了却还像个孩子般整天嘻嘻哈哈的,没事老往宫里跑。他好像和曾经的“祁筝”很熟,见着我从来不叫我“皇嫂”或是“娘娘”,成天“祁祁”长,“祁祁”短的。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顶着他那张亘古不变的娃娃脸到处骗取少女的芳心。现在据说放着王爷府里的一个大老婆六个小老婆不管成天在外头寻花问柳的,整个一花心大萝卜。不过那些个女孩子自愿倒贴,加上他魅力惊人,把老婆情人们一个个安抚得服服帖帖的,就连康熙和皇太后也拿他没办法,只能任由他胡闹。 这不,现在他又『露』出一副可爱得想让人捏一把的表情巴巴地看着我,让我对他是又好气又好笑。 “好了好了,我下手哪里有那么重,你就别再装了。” 他见我识破了,『露』出了一脸失望的表情。 “祁祁都变得精明了,以前一骗就能骗倒你的。看来皇帝老哥真是厉害,不但自己精明,连嫂嫂们也让他传染得变精明了。” 我见他越说越荒唐真是觉得哭笑不得,我有时真有一种错觉——他到底是十四岁还是三十四岁?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前头和你二哥还有皇上聊天吗?” 他一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拍了一下额头说道:“对哦,我想起来了,刚才皇帝老哥说要请你这个大厨过去好好慰劳慰劳,我正好出来方便一下就自告奋勇地来叫你了。” “那你不早说!”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端起盘子就往外走。他则跟在我后头忙不迭地叫着:“等等我啦,祁祁!” 桌上的东西差不多都撤下去了,康熙和福全正坐在一起品茗谈天。他们并肩而坐无拘畅谈的情形让我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感动,不觉傻站在门口没有吱声。 “祁祁,你怎么不进去啊?” 跟在我身后随我而来的常宁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将室内那融洽无隙的气氛霎时就打破了。康熙和福全停下了谈话,转过身看向我们。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暗自在心中骂了常宁一声,端着盘子走了进去,微微福下身道:“给皇上请安。” 福全也立时站了起来要向我问候,康熙拦住了福全笑着道:“好了好了,今日是家宴更是私宴,没那么多拘束,大家都免了吧!”他接着走过来想要扶起我,只是那神『色』之中却带了一抹不自然,手也不知道该扶我哪里。 今日福全也在,我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顺从地主动贴近他的手让他自然而然地扶起我。私下里我再怎么和他闹都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但在外人跟前我和他永远都要相敬如宾,这就是所谓的天子尊严,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我起身之后就将手中的盘子放到了桌子的中央,康熙见了一个个炸成金黄『色』的心形香芋好奇地问着我:“这是什么啊,怎么以前没见你做过?” 我正要开口解释,常宁就凑了上来抢着道:“是啊,皇帝哥哥,你也觉着很可爱吧!” 我没有理他,径自解释道:“回皇上,这叫‘心心相印’,是用香芋做的。这心形的形状就代表了皇上和两位王爷间兄弟互敬互爱的心,而香芋谐音‘相与’,意思是祝皇上和两位王爷相亲相爱相伴一生。” “好,说得好!” 福全一脸感动地看着我,而康熙原本自我进来之后就有些阴郁的神情也因我的话而散去,看向我的双眼之中的温柔又恢复到了昨晚之前,好像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般。而我的心也在他们炙热的目光之下泛起阵阵涟漪。 “要我说呀,说得好不如做得好。” 常宁说着就朝着他觊觎已久的点心伸出了手。我们三人笑着也没有说什么,康熙和福全也各拿起了一个品尝。 “味道真不错!”常宁夸张地『露』出了一脸幸福的表情,三两下将手中的一口吞了下去,立刻又朝着下一个进发。 康熙跟着也将拿在手上的那个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他也面『露』喜『色』地点了点头,不由得拿起了第二个。而福全在将手中的那个吃完后就没有再动手了。我见着觉得奇怪,不免问了句:“王爷,怎么了,是做得不好吃吗?”应该不会呀,常宁和康熙都觉得好吃,没道理福全的味蕾异于常人啊,再说我记得和世杰每次去麦当劳我们俩都是抢着吃甜心香芋的。 “怪了,祁祁你不记得了吗?二哥他最不喜欢甜食了,吃下那个没吐出来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常宁左手抓着一个,右手拿着一个,嘴里还塞着一个呜咽着说道。 我因他的话而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康熙,却见他也是微笑着说道:“朕也是咬下去后才发现是甜食,早知道就不让二哥碰了。” 再看向福全却见他的眼中隐隐透着几分后悔和一丝痛苦。原来,原来是真的。 “祁祁,你别难过,那是二哥他没口福,他那一份我代劳了……” 常宁还在耳边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但我却似乎什么都听不到。震惊、愕然、诧异充斥着我的脑海,虚无、空『荡』、空虚充斥着我的心,我拼命地想抓住那一点点流失的感情,却只能无力地任由它们破胸而出。 “筝儿,你是不是感到累了?脸『色』怎么不太好啊?” 康熙似是察觉出了我突变的脸『色』,关切地拉起了我的手,却在触到掌下的那一片冰冷之后也变了『色』:“你的手好冷,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啊?都是朕不好,让你累着了。” “没事,臣妾,臣妾只是忙了一天觉着有点累了回去躺躺就好。” 我好佩服我自己,事到如今我竟然还笑得出来,但那笑只是脸部肌肉的牵动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那好,你这就赶快回去吧!朕让顾问行送你。” “不用了皇上,臣妾没事的。臣妾这就告退了。” 我谢绝了康熙的好意,随即急急地退了出去,这中间我始终都不敢再看福全一眼。 退出乾清宫,才觉得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是日暮时分,太阳正如垂死的老人一般一点点地被地平线吞噬。而那最后的余晖也令人倍感凄凉。 “起风了,娘娘。” 依玛在我耳边嘀咕着,我却浑然不觉。此时北京刚刚进入春天,太阳一落山阵阵寒意就自四面八方涌来。在这瑟瑟冷风之中我竟不感到半分寒冷,因为我的心更冷。 原来是这样,原来答案竟是这样。 自上次南巡以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福全当日的回答会和世杰的答案不一样,时至今日,直到刚才,这个疑问终于有了答案。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我好傻,我怎么会忘了呢,即使是相同的灵魂又如何,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环境所造就出的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们一个开朗阳光,一个内敛敦厚;一个偏爱甜食,一个却从来都不碰甜食。为何我现在才发现呢,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琉璃和祁筝不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吗? 走过一趟黄泉路,灌下一碗孟婆汤,纵使魂还是那缕魂,可是人却已非那个人了。 世杰!世杰!原来到头来我还是彻底失去你了! 脚下一个踉跄,我顿时失去重心跌倒在地。 “娘娘!” “娘娘!” 耳边先后传来依玛和秋云的惊呼声,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回到了永和宫。她们将我搀起,走到内室,扶着我让我轻轻倚到炕上。我始终都没有开口,只是无力地靠在炕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过脸颊。 当天夜里我就病倒了,起因是产后不久还未来得及完全恢复就劳累过度,再加上那日自乾清宫回来时路上受了些风寒。但我自个儿心里明白真正的病因是什么。我的症状很简单,高烧不退。那火自心而生,蔓延到全身,我像是掉进了火山一般难受,我想睡去好减轻这份痛苦,却发现自己始终反反复复地游走在半梦半醒之间,可那身处熔炉般的感受却始终缠绕着我。难受到极点之时,我真的想就此放弃算了,也好过这么活受罪。 “筝儿,你一定要撑过去,我们的小十四还这么小,他是那么的需要你啊!” 朦朦胧胧间似乎听到了康熙的声音,以及那微弱的婴儿啼哭声。我努力张开眼睛却见康熙一脸憔悴地守在我的身旁,而秋云则抱着十四远远地站着。他那一声声的啼哭撕裂了我的心,但体内的温度是如此的高,我只觉得眼睛中都是阵阵的干涩,竟连半滴泪都流不出来。 “皇上……”喉咙又干又痛,勉强发出声来却是我自己都辨认不出的沙哑。蓦地又想起那抹孤寂的倩影以及他所做过的事来,我别过头去不想见到他。 “筝儿……”他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一手抚着我的脸颊让我转过头看着他,另一只手则执起我的手将我发烫的手心贴在他的唇上,那清凉的感觉顿时让我觉得手不再像着火了般难受。 “答应朕,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朕知道朕曾经有负于你,但是朕今天向你保证,今生今世定然永不负你,从今往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好不好?” 我的眼眶中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干涩,但心上却倏地滑过一滴泪,我回握住他的手,不能言语,唯有用点头告诉他我的心。 清宫遗恨-上 第十五章 伴君侧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昔时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唉……” 轻轻地念着这首词,那其中淡淡的苦涩、淡淡的无奈,淡淡的失意让我不由得在末了发出一声叹息。想不到我那一烧就烧了一个多星期,在此期间朝廷中可以说是风云变幻,康熙突然降旨将所有的治河官员一律处分。但这其中却有着明显的差别对待。董讷、孙在丰不过是降五级以翰林官补用,仍然可以活跃在朝堂之上,而靳辅一派则全部被革职。 陈潢更成为了靳辅的替罪羔羊,不但被革去了佥事道衔,而且还被解京监候。他是个文人,有着典型的文人的孤高。众人的诬陷、诽谤,皇帝的误解、不信,路途上环境的恶劣,加上他自身的烈『性』子彻底毁了他这个人,还在被押上京的途中就怀恨病死。 “娘娘,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秋云小声地提醒着我时间,我这才自伤感中回过神。今日我同康熙请旨出宫去寺中进香,康熙因对我上次因过度劳累而大病一场之事心感愧疚也就允诺了。其实我并非信佛之人,这次只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出去罢了。 “我们走吧。” 寺庙之中是人声鼎沸,香火不断,为了不惊动寻常百姓,我今日只是乔装出行,身边也只带着康熙派来保护我安全的一个侍卫。我拿起香,装装样子地拜了几下,心中却在盘算着怎样把那个侍卫支开。是的,我今日里来这里另有目的。靳辅在京中并无私宅,他每次上京都是借宿在这间寺院之中,因为这里的住持在出家之前曾是靳辅的好友。朝廷的革职令已下,陈潢已死,他再待在京城也没有任何意义,最近他就要起程返回江南老家,所以我今日里才来这里,为的就是见他最后一面。 一想到这里我立刻装出一副不舒服的样子,整个人斜斜就靠在了秋云身上。 “主子!” “夫人!” 那两人见状紧张地围着我,生怕我出什么事。我心中暗自做了一个鬼脸,自己是病得多了现在要装病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演来绝对是入木三分。 “娘娘,您怎么样啊?” 那个侍卫小声地在我耳边询问着,一脸紧张地看着我。康熙临出门前是千叮咛万嘱咐,我要是出了什么差池,他怕是项上人头不保,也难怪他那么惊恐了。 “没事,你们不用太紧张,可能是人太多了,我觉得有点气喘,找个地方让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用手扶着额头,从指缝中偷偷看他,那个侍卫见我不像突发恶疾,脸『色』也稍稍平复了一些,赶紧和秋云一起扶着我到了后院,直接就要求见住持。那群和尚看我们的衣着以为我们只是一般的富户人家也不太答理,那个侍卫无奈之下只得拿出禁宫通行的腰牌给他们看。这个腰牌可不是什么人都有的,也只有在御前当差的侍卫间才限量发行。和尚一见之下知道我们来头不小,立刻就将我们安顿到了后院的客房之中歇息,又同时派人跑去禀告住持,不消片刻那个老和尚就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这位女施主是……” 他一脸惊魂不定地看着我揣度着我的身份。 “这位是皇上的德妃娘娘。” 那个侍卫点明了我的身份顿时让这一屋子的和尚齐刷刷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我强忍住笑意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对那老和尚说道:“大师不必惊慌,我这次微服前来就是不想惊扰大师们的修行,却想不到这不争气的身子到底还是给大师添麻烦了。我想向大师借个地方休息一下,这是老『毛』病了,过会儿就会好的。” 那群和尚听我这么一说也只得一个个点头称是。那老和尚于是转过身吩咐下去今天寺中暂不接待客人留宿,也不让香客靠近这里。随即又笑着面对我道:“老纳已经安排好了,请施主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他双掌合十正要退下去,却被我给留住了。 “大师请留步,我今日之所以来访贵寺正是慕着大师的名来的,何不乘此机会大师指点指点我这个红尘中人呢?” “这……”他似是有些为难,但见我一脸诚意也就不好再推辞,“那老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那个侍卫说道:“你和秋云去门外守着,我要和大师二人单独谈谈佛法,不准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是。” 他说着顺便带着房内的其他人退了下去,独独留下我和面前的这个老和尚。 “施主想问些什么呢?” 那个老和尚一脸诚心赐教地看着我,让我不觉起了几分愧疚。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不由得在心中胡『乱』祷告了几句,然后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大师,我此次前来是想见一个人,还望大师帮我。” “咦?”老和尚见我一下子精神好了不免觉得奇怪。 “我想见见您的好朋友,借住在这里的前河道总督靳辅靳大人。” 那个老和尚一听我说出这个人的名字顿时变了脸『色』,闭上眼睛低下头缓缓拨动手中的佛珠慢慢地说道:“施主说笑了,这里是寺庙哪里来的什么靳大人。” “大师。”看着他这么一副死不认账的样子我不免有些急了,“谁都知道您和当朝的二品大员关系非浅,靳大人在京中没有宅邸他每次上京都是住在您这里的。若是您担心我会对大人不利那真是多虑了,现在人人为了自保都巴不得和靳大人这个祸端划清界限,若我有心害他我干吗要做出这种落人口舌的事来呢?又何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瞒着皇上呢?” 他似乎是被我话中的诚意所打动,淡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一切都是缘,施主请随我来吧。” 他带头站了起来,领着我自后门而出,我也欣喜万分地跟在他后面走着。绕了几个弯我们就停在了一间禅房门口,他拍了拍门说道:“紫桓兄,老纳带了一位客人来见你了。” 门“呀”的一声开了,一脸憔悴落寞的靳辅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见到来人是我顿时就愣在了那里。 “娘,娘娘,您怎么会在这里?” “紫桓兄,施主,你们好好聊,老纳就在这院子里走走。” 那老和尚体贴地请我们进到内厅,自己主动担负起把风的任务。 “谢谢大师。”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他出去,接着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屋子。桌上摆着几封信而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上放着一个已经收拾好的包裹,看样子他是准备要走了。我转过身看着眼前的这个曾经是康熙跟前的大红人、朝廷二品大员的中年汉子,发现他真的老了很多。才多久没见,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微微下垂的眼角周围充斥着一条条细小的皱纹,那曾经舌战群雄的嘴边此时却带着一抹苦涩。 “靳大人,真是抱歉,我的能力有限,到头来什么都帮不了您。” 他闻言眼中浮现一抹黯然,叹了口气道:“不,娘娘不要这么说,若不是娘娘托王爷帮忙,靳某今日也没办法站在这里同娘娘说话了。” 他的话却让我的心中一跳,他怎么知道我的心思?我无暇多想,看着他这么惨淡,心中不觉浮现出一抹哀伤。这么一位直言进谏的忠臣,却落得削官回乡的下场,追溯根本原因,终究在于他所面对的最大反对者是皇帝。无论康熙再怎么开明、再怎么心胸宽广,但只要他的心中认定了自己的主张是对的,他终究还是跨不过这个坎的。 “靳先生,”艰难地开口,声音却是涩涩的,“我不想为皇上辩解什么,但我只是希望您能明白事情发展到后来即使是皇上也没有办法控制了,因为这其中实在是牵连甚多、牵连甚广啊!” “是啊,事到如今我已经看透了,所谓朝廷,只不过是一群人终日为名为利厮杀的战场;所谓朝政,只不过是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所作的暂时让步;所谓官,只是用那多出的一张嘴来吞噬百姓的血泪;而所谓君臣……”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顾虑到我的感受,索『性』坦言相告说:“靳大人不必有所顾忌,若我真的会对靳大人所说的而介意的话,那么我今日也就不回来了。” “唉,”他终究还是长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罢了,当时怎么做,如今都是错啊。” 我听完他的话,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他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靳先生,事到如今您有何打算呢?”我也只能问这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宽慰他。 “老夫心灰意冷,只想隐居田园纵情山水罢了。只是老夫还有一事相求,请娘娘务必要答应老夫。” 他一脸真挚地看着我,却让我起了好奇之心,他究竟想要拜托我什么事呢?当初在他自己最危难的时候他都不曾来求过我,事到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靳先生您请说吧,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我朝他点了点头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他见我向他保证,眼中也稍稍『露』出些许的宽慰,他道:“老夫受命治河之日,正是两河极坏之时,十数年来老夫先堵高家堰,淮水方出清口;旋堵清水潭;挑挖运河,改移运口,数年来河道未曾冲决,漕艘无阻。而自康熙二十五年起,老夫自骆马湖沿黄河北岸开出了一条中河来辅助黄河的漕运,现如今中河内商贾船行来往终日不绝。” “是的,这些我都知道,靳先生,我都知道。” 看着他自豪地一一列举着曾做过的功绩,我只能不住地点着头。 “不,娘娘,老夫并不是自夸功绩,老夫只是担心一旦老夫不在朝堂之上了,这些已经略有所成的成就会被别人全部破坏殆尽啊!” “怎么会?”我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不相信有人会手段毒辣至此。 他却是严肃地对我说道:“娘娘,并非老夫危言耸听,经过这么多事老夫再看不透的话未免枉活这数十载了。皇上调了原浙闽总督王新命为老夫的接班人,此人官声不佳啊。” “怎么会……” 我刚想问他是如何得知的,那个老和尚的声音却在外头响起:“施主,紫桓兄,时候不早了。” 我突地一惊,到了口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娘娘,保重了。老夫不日也要回江南老家,自此含饴弄孙,闲云野鹤般的开始过清闲人的生活了。” 靳辅笑着打开了门,送我出去。我看着这样的他却也为他感到高兴。这个人太过耿直,终究不适合在朝廷这个大染缸里泡着。此时此刻我也只能淡淡地说一句:“靳先生,保重。”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目送我离开,他那低沉却又悲伤的声音却自我身后传来。 “四十年中公与侯,虽然是梦也风流。我今落魄邯郸道,要替先生借枕头。” 一首讽刺又诙谐的诗在他念来却是字字心酸句句惆怅,我听着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而身边的老和尚早已是一声声阿弥陀佛不绝于耳。 出了寺庙约是刚过午后,正是人来人往之际,我们所坐的马车也只能在拥挤的市集之中缓缓前进。自打见过靳辅之后我的心中总有一种沉重感,因为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是康熙辜负了他,我虽然清楚这一点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得今日的下场。原本此行的目的是想劝劝靳辅让他想开一点,可到头来最需要开解的人却成了我自己。 “唉!” 叹了口气我闭上眼睛让昏昏沉沉的脑袋休息片刻,打算把这些烦恼暂时抛到一旁。可就在这时却听见自马车外传来阵阵女子的哭声和几声猥琐的笑声。我示意将马车停在街边,掀起车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却见是个一身素缟的女子跪在大街上痛哭,而身边的牌子上却分明写着“卖身葬父”这四个大字。见这场景我立时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女子颇有几分姿『色』,惹得围观的人之中那几个肥头大耳、脑满肠肥的纨绔弟子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看。 “爷我出十两,美人,你就随爷我回去吧!” “十两?笑死人了,爷我出三十两!” 果然在一阵观望之后,这些人立刻纷纷开始喊价了。那女子听见这声音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见到这些个半成品急『色』攻心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也只能无奈地低下头准备接受这残酷的命运。我却是再也看不下去了,这么一个身家清白的姑娘不能让这些人渣糟蹋了。我示意那个侍卫也加入进去,他不愧是在宫里历练多年的人,立时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高喊了一声:“我出一百两。” 只这一声之后原本就热闹的人群立刻就沸腾了。在现如今这个年代一百两足够一家三口两年的开销了。那个原本出价最高的人明摆着是出不起更高的价却又舍不得到嘴的肥肉飞了,怒气冲冲地冲到我们的马车前吼道:“老子是镶蓝旗的大爷,你们这群汉狗敢抢老子看上的女人!” 那个侍卫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是镶黄旗的,你是哪个佐领下的?赶明儿个我到要去会会你主子,看看他是怎么管教旗下的人的,净给咱们满人丢脸!”只这一句那人立时就知道遇上了主,乖乖闭上了嘴,灰溜溜地退了下去。毕竟这上三旗和下五旗的出身还是很不一样的。 周围围观的百姓见此也暗暗感慨这个女子今次怕是攀上高枝交上好运了。那女子此时也缓缓地抬起了头,见到这次是个年轻力壮又一脸正气的人这才舒了一口气,眼中也『露』出几分欣慰,她刚要俯身拜谢却冷不丁地从一旁冒出了一个声音。 “我出二百两!” 这下子别说围观的百姓,连我也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却见自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个人。他身着一袭白衣,手拿一翠玉柄的折扇,容貌俊雅,神态潇洒,嘴角衔着微笑,信步走来带动衣角飘飘,倒颇有几分贵公子的感觉。他几步走到我们的马车前,对着那个侍卫说道:“这位壮士就不用和我争了,我看壮士也只是出于好心何不也就成全区区在下的一片心意呢?在下并非看中这位姑娘的容貌,只是想帮助她而已,所以以身相许之事在下是绝对受不起的。” 他说完这番话周围的人立刻纷纷鼓掌,而那个女子则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呢喃着道:“恩公,您真的不是……” 那人又几步走至那个女子跟前礼貌地扶起了她道:“姑娘请起,在下毕生的愿望就是让天下所有的女子幸福,今日见到姑娘有困难又如何能够袖手旁观呢?在下帮助女子是不求回报的,姑娘就尽管放心吧。” 我听着这话却也觉着这个人挺有趣的,再看他的神情不像是在撒谎,也就示意那个侍卫不要再和他争了。那女子接过银票哽咽着道:“请恩公告知小女子姓名,好让小女子自此日日烧香为恩公祈福。” 那人却是一笑,更显得英俊不凡,只听他缓缓地说道:“区区贱名不足挂齿,姑娘称我‘牡丹公子’便是。” “牡丹公子”?他这一说我才留意到他的衣服上绣着一朵硕大的牡丹花,而那展开的扇面上也是一朵牡丹花,看来还真是不负他“牡丹公子”的称号。正想着却见那牡丹公子又走到我们的马车前,我急忙放下了帘子以免被他看到,却意外地听见他的声音在窗口边响起。 “夫人,我们后会有期了。” “娘娘。” 照顾胤禵的保姆将小胤禵交到我怀中,我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觉着他真的是长大了不少。『乳』母是康熙千挑万选出来的,身体健康,『奶』水充足,将我的小胤禵养得白白胖胖的。看他这么健康,也或多或少地弥补了我不能亲身哺育孩子的遗憾。 “呵呵……” 小胤禵突然张开眼睛对我笑了起来。我明知道这不过是小婴儿无意识的反应却仍然欣喜不已,轻轻晃动着他对他说道:“胤禵好乖,有没有想额娘啊?” “额娘,额娘,淑淑也要看看弟弟。” 芩淑也很喜欢这个小弟弟,我霸着他的时间一长,她就会像现在这样拉着我的袖口要我将胤禵抱给她看。我拗不过她每次都满足她的要求将小十四抱到她跟前让她和这个小弟弟亲近。芩淑趴在我的手臂上,看着我怀中的小婴儿咯咯地笑个不停。胤禵一直都留在我身边,我知道这样做会招来很多人的非议,可是孩子不在我总是觉着忐忑不安,何况康熙都没有说什么了,我又何必在乎其他人的眼光呢? “给皇上请安。” 一声声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打破了这宁静的氛围,康熙如同往常一般下了朝后就直接过了来这里。我抱着胤禵刚要起身给他请安,就见芩淑这个小马屁精已经早我一步扑了上去,欢天喜地对着他喊道:“皇阿玛,皇阿玛!” 要是换在平时康熙早就抱起她和她一块儿疯了,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地绷着一张脸站在那里没有理她。芩淑这个人小鬼大的丫头似乎也察觉出父亲心情不好,识趣地放开了他,又跑回了我身边,有些不安和害怕地躲到了我的身后。一屋子侍候的人见康熙连向来疼爱的皇九女都没有亲近,也隐隐感觉出了今日这位天子的心情不太好,就更是不敢吭声了。我也没有说话,但并非害怕此时的他只是因为我比他更生气。这算什么呀,在朝上受了气,下了朝就绷着一张脸给女儿看!我是越想越觉着愤愤不平,索『性』低下头看着小胤禵,装作屋里没他这个人。偌大的房中顿时陷入了一片怪异的宁静,屋中十数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寂静得让我觉着现在就是掉下根针来也能叫人听得一清二楚。 “哇哇……” 也许是感受到周遭气氛的不对劲,我怀中的小胤禵突然哭了起来,那嘹亮的哭声霎时就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却也让满屋奴才的脸『色』更为难看。 “带十四阿哥和公主下去。” 我知道康熙这话是对那些待在房内侍候的人说的,但我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把他的话理解为是让我带着孩子离开,于是我就潇洒地站了起来,微微向他欠了欠身后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缓缓向门口走去。他见我要走倒是愣了一下,随即拦住了我道:“等等,筝儿,你去哪里?” 我微微睨了他一眼有些恼地回道:“胤禵和芩淑吵到皇上了,这都是臣妾教导无方,臣妾有罪在身怎敢继续留在御前亵渎圣颜?臣妾这就带两个孩子下去好好管教,保证在管教好两个小魔怪之前绝对不会再出现在皇上跟前,让皇上心烦。” “你!”他也听出了我话中恼恨的成分,不觉一脸苦笑不得地看着我,拦着我硬是不让我走,“你这是做什么,朕不是这个意思。” “皇上就不用安慰臣妾了。”我装出一条道认死了的样子,一味将他的意思曲解到底,“臣妾知道臣妾母子仨搅了皇上的清静,臣妾这就退下去。皇上不用费心绕那么大一圈赶臣妾走,若是皇上不想见臣妾只要明说就是了,臣妾绝对不会赖在皇上跟前不走的。” 一口气说完这些,我躲开他的手就想往外头走,他有些急了,拦着我不放,恼羞成怒地对着顾问行说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带十四阿哥和公主下去!” 那奴才立刻领会了主子的意思,巴巴地赶了过来,一脸可怜相地对我说道:“娘娘,两位小主子就交给奴才吧!” 我本不想理会康熙,但见顾问行那副委屈的模样又不忍他为我的事受牵连,只好叹了口气将两个孩子交给他。他见我松了手立刻接过胤禵,又牵过芩淑准备退下去。 “额娘……” 芩淑不安地抬头看着我还有些个犹豫不决,顾问行见状蹲了下去半哄半骗地说道:“小主子,奴才新近学了几个戏法,待会儿就演给主子看好不好?” 芩淑还小,其实根本就不懂什么戏法,但看到顾问行挤眉弄眼的样子却觉得很有趣,咯咯地笑着就顺从地和他出去了。其他人也跟在他们后头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房中顿时只剩下了我和康熙。我负气地转过身不想理他,他却硬是黏了上来从身后抱住了我,不让我走。我的气还没消,他却像是没事似的,这更让我的心头那把火一阵猛烧,我生气地想抬起手他却按住了我的手,我挣扎着扭动肩他却环住我的肩不让我动,我就这么死死地被困在他的怀中一动都动不了。我这才意识到他今日好像真的是有些不对劲,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我不觉放弃了挣扎,任他将我搂在怀中。他见我的身体没有刚才那么僵硬了,这才放松了手劲,将头靠在了我的项边,无奈的声音在我耳边幽幽响起:“筝儿,要是朕百年之后你该怎么办?” 我的身子因为他的话而猛地一僵,过了半宿才意识到了他在讲什么。“皇上今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怎么说这些个不吉利的话!”我转过身面对着他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那神情之中真的带了几分忧虑。 “今日礼部递了个折子,说是山西境内有一个烈『妇』生殉亡夫,礼部议着要给这个荆氏立碑。朕觉着这从死的风俗太过残忍了,就驳了回去。”他说道这里却突然地打住了,看着我的眼神之中是满满的不忍,“朕虽然是皇帝,纵然日日被人山呼万岁,但朕心里很明白又有谁能真的活一万岁呢?朕不害怕死亡,是人终免不了一死,即使朕是天子也一样。朕只是担心若是朕早你一步先走,你可怎么办呀,到那时又有谁来照顾你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知道起因后刚才那股子气愤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见他这么沮丧我也有些不忍,主动偎进他的怀中,我安抚着说道:“皇上不用为臣妾担心,若是皇上放心不下臣妾,那就带臣妾一起走吧!”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也许是因为今日的他让我感动,毕竟在直面死亡时他还能想到我;也许是因为我记得雍正一朝确有皇太后存在的,这说明我终究会比康熙活得长,我并不担心我会像努尔哈赤的大妃阿巴亥一样被迫殉葬;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但无论如何我这话说来真的是无心。可我想不到的是我这说者无意的话,在他却是听者有心。 “不,朕不许你说这种傻话。”他稍稍将我自他胸前拉开,一脸认真地对我道,“黄泉是什么样子的连朕都不知道,朕又怎么舍得让你陪朕走那条不归路?朕已经下令自此『妇』女从死之事永行禁止,未来的事你不用担心,朕绝对不会让这种惨事发生在你身上的。” “皇上……”我到了嘴边的话却因他接下来所说的而全都哽在了喉咙口。 “只是无论把你交给老四还是小十四朕都不放心,你这人热得中了暑才知道找个凉快点的地方避着,着了风寒才知道要多加件衣服,平日里也不到处走动,就只见你窝在宫里,有了身孕却到处『乱』跑尽让朕提心吊胆。朕知道你是把心思都花在了孩子们身上,所以才对自己如此疏忽,可每每见你为了照顾那三个小魔怪而把自己累得一脸倦容,朕就埋怨自己没事干吗给你找来这些个罪受。你说你这样让朕怎么放心得下呢?” 他叹了一声再度将我拉进他的怀中,两手环在我的肩上而下巴则抵在我的头顶不时地摩挲着,而从那向来一开口就能定人生死的嘴中说出的却是对我的一片深情。 “朕不在乎能活多久,只乞求能比你多活一日。这样朕就能用一辈子来守着你,用一生来宠你,用一世来爱你。” 我的心因为他的话而微微颤动,原来他一直都是在爱着我的。抬起头来,眼前所见却是他那满载浓情的双眸。我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我的心中仿佛堵上了块大石头,那份沉重就这么径直压在了我心头上。我不知道我是因为此时房中压抑的气氛而觉得郁塞,还是因为他的话而觉得沉重,又或者根本就是因为他的告白而让我觉着连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使我呼吸困难。究竟答案是哪一个,我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我只能闭上眼将头埋在他的项间,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任由他抱起我一步步向着床榻走去。 “筝儿,筝儿……” 激情之中他紧紧地抱着我一声声地唤着我的名字,那之中有着不舍而更多的却是不安。我感到有些不适却不忍推开此时的他,抬起手抚过他的眉,再拉起他的手,主动同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相握。 “筝儿,你……” 点上他的唇封住他的话让他只听我说。 “皇上,‘一生一世,不离君侧’。这,就是筝儿的承诺。” 他蓦地一愣随即俯下身将头埋在我的颈项间,微微地感到自我们交缠的手中传来激动,我终是忍不住落下了泪。 清宫遗恨-上 第十六章 一日一夜 康熙二十七年,蠢蠢欲动了多年的噶尔丹终于开始了他野心扩张领地的第一步。五月里他趁着土谢图汗忙于应对俄国人在边境上不断『骚』扰之际,由杭爱山对喀尔喀部发动突袭。由于主力军被俄国所牵制,土谢图汗部中仅剩一些散兵和老弱『妇』孺,立时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俄国像是同噶尔丹商量好了一般,趁着土谢图汗撤回兵力之际举兵突袭,两下夹攻之下漠北蒙古顿时陷入一片混战。而噶尔丹更是乘胜追击,精锐部队直驱喀尔喀部核心。三部牧民顿时逃的逃降的降,漠北蒙古几欲失陷,而在一片混『乱』之中更有消息到京说是土谢图汗在混战之中下落不明。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传到京城,弄得整个朝堂惴惴不安,连后宫之中也感受到了那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好在康熙不愧为圣明君主,他立刻就将此巨变放在了御门听政上,同臣工探讨并立时作出了果断的决策。一是下旨令翁牛特、巴林等部派兵驻守苏尼特一代,并同时搜寻喀尔喀三部的流民;二是急遣御前侍卫关保至正赶往中俄交界准备同俄史谈判的索额图,令他退守喀伦来牵制俄国使团的行动。 这镇定自若的两招调度果然奏效,俄国眼见讨不到便宜只能乖乖怪遣史按照约定上京谈判,康熙也就顺理成章地召回了索额图,而在巴林等部的帮助之下原本溃散的喀尔喀部也渐渐聚集了起来。泽布尊丹巴胡土克图等人已经先后抵达苏尼特,只是土谢图汗部仍旧下落不明。又过了数日,土谢图汗才率主力同喀尔喀其余二部会师苏尼图。原来俄使戈洛文趁南下之际会面了土谢图汗并向他施加压力,要求喀尔喀归顺俄国,也许是康熙当日的联姻一招奏了效,也许是土谢图汗考虑到俄国人同自己无论在信仰还是风俗上都差得太多,而且俄国人对蒙古要的是征服,而大清同蒙古始终都是结盟,他终究还是拒绝了俄国人的游说。但这一来一往的拖延了不少时间,所以才会有了土谢图汗部失踪的假象。 噶尔丹乘着连胜之势狂妄地致书康熙要求若是土谢图汗等人投靠朝廷,朝廷一定要交出两人。朝中众人纷纷为他的这般狂妄自大感到愤愤不平,却又不禁为他的强大实力而惶恐不安。 康熙二十七年七月初四,安亲王岳乐再度自宗人府中出山,偕同简亲王雅布各率旗下五百包衣赶赴苏尼特驻防。据七月初七到京的邸报说噶尔丹一行已经抵达了呼伦贝尔,距离凡界仅七八日的路程。康熙得报后立刻命令孝庄太后的娘家也就是漠南蒙古的科尔沁部点兵九千以防不测,同时又自盛京调兵一千赶赴支援。 康熙是个凡事喜欢亲力亲为的人,始终躲在后面不符合他的个『性』,加上京师毕竟已在关内,前线消息传来得比较慢,康熙没有听大臣们的劝诫决定同往年一般前往关外巡视。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他不想让噶尔丹看出自己对他的兴兵作『乱』有丝毫的惧意,往年是怎么过的,如今还是要照旧。 七月十六日,我随同康熙一起起驾离京。康熙亲赴边关的举动到底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噶尔丹果然没有再继续前进反而退了兵,康熙见状就令科尔沁的九千人马暂时撤退,但自盛京派往的一千人仍旧驻守不动以防突变。塞外之行到了这里才开始有了一些欢快。今个儿一早,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带大队的人出巡,只是叫我收拾几件衣物。 “皇上……” 我拿着包袱出了营帐,他一早就上了马。 “来。” 他朝我伸出手,我不解地回握。他突然一使劲拉我上马。我靠在他胸前惊魂未定地直喘气,他猛地一夹马肚,跨下的马立刻撒蹄疾驰向前。 “皇上,您要带臣妾去哪儿?” “难得出来一次,咱们去乌拉待几天。” 我听出他话里有弦外之音忙回头,他的神情同平日有些不同,似乎隐隐多了一份轻松。 “侍卫营、护军在后吗?” 我试探地问,他突然搂紧了我,低下头在我耳边道:“不,就咱们俩。” “皇上!这太危险了,噶尔丹蠢蠢欲动,这当口上你怎么能单身出来呢!” “哈哈哈哈!”他大笑出声道,“从漠西喀尔喀到漠东喀喇沁都是朕的江山,朕又有哪里去不得?又有哪里不能去?” 我见他笑得像个孩子似的,一时竟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骑得越久人烟越是少,但水土草木却愈发的丰饶美丽,这在三百年后是不可想象的。前头是一个不大的小湖,周围驻扎着一群蒙古游民。有水就有人,这是大草原生存的法则。康熙突然勒马停住,抱着我下了马。马叫声吸引了不少牧民出来。康熙牵着我的手几步走上去,双手合十,微笑着不知道朝牧民说了什么。牧民连连点头,也是微笑着双手合十微微朝康熙弯腰。我不会蒙语,他们这一来一往,我是一句都没听懂。 牧民回帐篷,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后头跟着个年幼的孩子,看着像是他儿子。那孩子笑着朝我们打了招呼,接过康熙手中的缰绳。他似乎很喜欢康熙的坐骑,不时地『摸』着他的嘴,靠在它耳边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咱们今晚就住这儿。” “啊?”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进了帐篷。牧民的妻子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袍,袖口处黄绿的镶边很是精致。她嘀嘀咕咕地朝我说了半天,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叫你跟她去,找件衣服给你换。” 康熙倒是很自在,两腿一盘,和牧民一样坐在毡帐上。我生怕他出事,一步都不敢离开他,紧紧地拽着他的手臂。他拍了拍我的手背道:“你放心,蒙人天『性』淳朴,他们不会伤害我的。”他满脸都是笑容,甚至于深深沁透到眼底。我只得顺了他,随了『妇』人到后头去。『妇』人找了件长袖小口的黄『色』长袍,又从箱底翻出条红绿的绸带。我见她收得那么小心,连连推拒,她听不懂我的话,只是一直笑着。换好了衣服,她领我出去,康熙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了根黑『色』的绸带,看样子是牧民的。也许是他血『液』里流着蒙古人的血,在这狭小的天地中丝毫没有格格不入,有的只是和普通蒙古人一样的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豪爽。 他见着我眼里『露』出一抹动容,我红着脸坐在他身旁,感到从他紧握我的手的掌心间传来一阵热。牧民热情地给我端上一杯热腾腾的茶。我闻着味道透着一股子『奶』香,大概就是闻名已久的『奶』茶吧。我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立刻被浓郁的膻味呛着了。 “咳咳咳……” “哈哈哈,筝儿,不能那么心急,得先放点黄油去膻。”康熙哈哈大笑。我觉着他是故意作弄我不告诉我,牧民夫『妇』也是在一旁笑着看着我。我埋怨地瞪着他,他忙取了黄油添进我的茶碗里:“好了好了,别气了,我这就给你倒上,算是赔不是了。” 我这次又尝了一口,果真香醇可口,别有一番风味。牧民向来好客,对我们这些过客,竟摆上了『奶』皮子、『奶』豆腐等小食招待我们。康熙一直和牧民聊着,我坐在一旁时间长了隐约能听懂几句。满语来自蒙古语,皇太极那时候只是音同字不同而已,这几十年虽说时间长了有了变化,但有一部分还是很相似的。不知道是太快乐了,所以时间过得很快,还是草原的天本就黑得快,我只觉得没坐一会儿,夜就降临了。周围其他的牧民听说来了客人,也是高兴地进了帐篷,各自带了食物来。『奶』茶、小食撤了下去,摆上了烤羊和马『奶』酒等。牧民们切下第一块肉,装在小盘里递给康熙,他接下尝了一口连连点头,我也照着他的样子做。牧民又从壶里斟出满满一碗马『奶』酒,康熙更为慎重地双手接过,一饮而尽,一时帐篷里满是喝彩。我苦恼地盯着快要溢出的酒,怎么也喝不下去。 “筝儿,这碗酒你一定得喝干净,这是牧民的传统,叫‘得吉’,全部喝完是对他们的尊重。” 帐篷内的烛光映得他满脸红光,本就有神的双眼,此刻更是染上一层激昂。我咬着牙一饮而尽,牧民们也是同样对我报以赞赏。出乎我意料,马『奶』酒一点腥味都没有,反而像酸『奶』一样,酸酸的又略带甜味,十分地开胃。我似乎上了瘾,一连喝了三碗,食物倒是一点都没碰。帐篷里到处都是欢笑声,牧民们的热情充斥着这狭小的空间。 我头昏脑涨,浑身发热,脸上更是像发烧一般烫。主人家朝着康熙说了几句话,我头晕没有听懂,可隐隐听见“fujin”二字。康熙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搂紧了我,骄傲地点了点头。我心里突地漏跳了一拍,仰着头看着他,轻轻地捶了下他的胸口:“又拿我取笑。” “不,再说多少次我也愿意。”他抓住我的手,眼中似有一簇火在隐隐跳动,我却不觉得热,只有一片暖意。“你就是我的‘fujin’。” 我嘤咛一声,倒在他怀里。他朝着主人说了几句。主人家的妻子立刻会意地起身。康熙抱着我跟在她后头。主人家一早就为我们准备好了休息的小帐篷。虽然不大,但是『毛』毡铺子一应俱全。『妇』人替我们收拾妥当,捂着嘴笑着退了出去。 他把我放在铺了『毛』皮的黑黄『色』毡子上,抬起我的腿,替我脱下靴子。我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 “筝儿乖,你喝醉了……” “我才没醉,我只不过喝了四碗,怎么可能醉嘛……” 我嘟着嘴坐起身,不服气地伸出手比划着。他无奈地笑着一把握住我的手拉到我眼前,“还说没醉,你看看,你比划的这是几?”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数了又数,似乎确实是五根手指。 “不算,不算,我是比画错了,我才没醉呢。”我收回拇指得意地道,“这回对了吧。” “好,好,你没醉,你没醉。” 他也是拿我没办法,帮我脱了外袍,自己也脱了靴子衣服抱着我躺下。我本就很热,他不安分的手在我身上游移着,更是在点火。我挣脱他的手翻身压着他,在他惊讶的目光中脱掉衬衣。皮肤直接接触空气的清冷让我舒服了许多,我低着头撑着他的肩道:“你说,刚才为什么说我是你的‘fujin’,你知道‘fujin’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 看他一副好遐以待的样子我就更加生气。“既然知道你还『乱』说,谁是你的‘fujin’了。”我一味地自语着脑子里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突然我混沌的思绪突然明白了什么,我轻抚他的脸颊道:“是啊,佟姐姐是,惠姐姐是,宜妃是,馨惠是,我……我也是,我们都是你的‘fujin’。” “筝儿……” 我突然生出一股子悲凉,伏在他身上哭了起来:“不在了,不是了,我要的我求的都没了,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不要做什么‘福晋’,我不要!” “筝儿!”他猛地搂紧了我,翻身把我压在下面,激烈地吻着我,彼此的唇舌纠缠,我尝到了他齿间残留的酸涩的马『奶』酒味儿。炙热、痛楚、快感,交替出现在我身上。 “啊……不,不要……啊……” 方才还能隐隐听见前头传来的喧哗,此刻早就被我一声声的呻『吟』取代。 “她们都不是……只有……只有你是朕的‘福晋’……”他那沙哑低沉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在我耳边响着,却是我失去意识前最后听见的声音…… 一夜宿醉,我第二天头疼欲裂地醒来。我微微转头,康熙已经不在我身边,原本他睡的一边此刻早已失去了温暖,看样子他起得很早。『妇』人拿了水进来,我慌忙起身想要告诉她我自己来就是了,可一动,被子就往下掉,『露』出一片赤『裸』的肌肤和上头他留下的点点印记。 我腾地涨红了脸,忙拉起被子遮好,可终究是迟了一步,那『妇』人见我害羞,更是大笑不止。我真没料到马『奶』酒的后劲那么足,四碗酒下肚,后头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浑身酸疼外加头晕脑涨,只得尴尬地一笑让『妇』人替我更衣。梳洗完了她搀着我去前头用早饭,撕开饼递给我,又提起昨夜盛马『奶』酒的酒壶朝我晃了晃,我尴尬地摇了摇头,自是又换来她一阵笑声。谁说牧民淳朴的?我愤恨地咬着饼,一口口地咽下肚子,好似在咬那个说谎人的肉一般。我也真是饿了,三两下解决掉早饭后这才记起来要问她康熙去哪里了。奈何我们语言不通,我连比划带蒙这才知道他和牧民们一起出去了。他怕是想看看周围的水土,顺便看看牧民的生活吧。昨儿累了一天,我今日直犯懒,窝在桌边一天都懒得动一下。午间他总算是回来了。 “回来啦。”我站起身迎了上去。 “嗯。” 我见他虽然气『色』很好,却有些疲惫。“我昨晚睡得死,连你什么时候起的都不知道。” “天还没亮就起了,跟着牧民们到处看了看。” 他倒也不嫌弃,一屁股坐下就着热腾腾的『奶』茶随手抓了冷的饼吃着。 “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我见他吃完了,忙收拾了床铺待会儿好让他午睡。一大早就起来了,想必这会儿也是累了。 “再待几天吧,我还有些地方想去看看。” 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嫔妃不干政,这是禁宫生活的原则。我打了水,伺候他洗了手又取过帕子擦拭上面的水。他抽走我手中的帕子,拉着我在『毛』毡子上坐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地看着我。我觉着他今日有些怪,我暗自揣度着,难道是昨晚我喝醉了『乱』说了什么? “昨晚我喝醉了,有说什么惹您不高兴吗?” 我咬着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突然“扑哧”一笑抱紧了我,贴在我耳边道:“你昨晚真是叫我大开眼界,自个儿脱了衣服压在我身上,还说……”他轻声低语,却叫我脸上的温度腾地蹿高好几度。 “胡说,我才没有。” “啊?你还不信?你压在我身上,然后……”他的大手胡『乱』地在我身上『摸』索着。“就这样,你记起来没?” “好痒,别,别……”我蜷缩着想躲开他的手,眼泪早已是笑得跑出了眼眶。“饶了我,绕了我,是,是,我信了,我信了……” 我连躲带求饶,他总算是松了手。我累得动都动不了,直喘气。他托着我的腰,我勾着他的脖子顺势让他抱我起来。我靠在他肩上,略略调整呼吸后道:“这儿真好,我真有点舍不得离开了。” 他猛地收紧搂着我的手,我自觉失言忙道:“不过臣妾说过,‘一生一世不离君侧’,皇上去哪儿,臣妾就去哪儿。”他抬起我的脸,轻拢着我凌『乱』的发,眼中有一抹让我不明白的无奈和不安。 “怎么了?” 他轻叹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轻吻上我的唇,叫我再无法去想别的。 轻解罗裳,万般缠绵,又是一刻好春光…… 十指相握,颈项交缠,『迷』茫的意识,低沉的喘息,让我隐隐记起昨夜那似梦非梦的“fujin”。我收紧手臂,在他唇边呢喃一声“夫君”……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问。他拉起我『裸』『露』在外的手,五指『插』进我的指缝间紧紧地回握住我的。 “怎么了?刚才还说不回去,现在又想回去了?” 我叹息一声道:“我觉得自己真的亏欠儿女太多了,禛儿自小就不是我带的,芩淑跟着我最久,可是我分心照顾怡儿和胤禵,真正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怡儿……若不是我的任『性』,女儿不会如此孱弱……” 我哽咽着,他的身子蓦地一颤,环着我的手臂跟着收紧。 “好,咱们明天就回去。” 我闭上眼,在他怀里调整了下姿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那么沉沉睡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似乎有一些『骚』动声,我向来浅眠,一有动静就会醒,尽管现在困得不行,可还是醒了过来。 “怎么了?” 我『迷』『迷』茫茫地看着他问道,他迅速地扶我起来,皱着眉脸上也是带着一份严峻:“像是出事了。” 我一听大惊,忙拾了衣服穿上,还不忘替他更衣。好容易穿好了衣服,他握着我的手一脸严肃地走出帐篷。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强光。我眯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周围几十只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般的火把发出的光。 “奴才叩见皇上。”来人单膝跪下,我凝神一看,不正是康熙身边的侍卫马武吗。 “皇上,出事了,泽卜尊丹巴来报说噶尔丹大军突然前进,如今正大量囤积在爱必汗喀喇鄂博。” 康熙握着我的手突然收紧,他猛地道:“立刻回京!” 九月二十二日,我们自木兰围场起驾返回京城。一路上康熙不断地调拨京城的八旗和绿营兵进驻归化,还给达赖喇嘛施加压力,催促他去说服噶尔丹投降。这一紧一松的两招果然奏效,噶尔丹同意明年在蒙古选择一地进行会盟,彻底解决准噶尔部和土谢图汗部的矛盾。就这样闹了许久的北方动『乱』终于得到了暂时的平息。 清宫遗恨-上 第十七章 二次南巡 “怡康,来,慢慢地走到额娘这里来。” 小女儿缓缓从床上爬起先是蹲着然后扶着床沿慢慢地站了起来,在听见我唤她之后迈着还有些发抖的小腿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向我走过来。 “怡儿好乖。” 我在她快要站不住时一把接住了她,将她抱在怀里。她转过小脸看着我许久,久到我都快以为她是在揣测我此时的想法时,她却洋溢出一抹最纯洁无瑕的笑容开口叫了我一声:“妈妈。” 这一声却让我感动得立时就落下泪来。因为早产的关系怡康的身体很不好,也不像芩淑般活泼好动,整日里闷声不吭的,也不喜欢哭。满了周岁却还是不开口说话,我是“额娘”、“妈妈”、“娘”、“mami”,古今中外各种称呼都教过了,她却还是不开口。想不到今日里她却突然之间开口说话了。 “再叫一声好不好,怡康?再叫妈妈一声好不好?” 我含着泪看着她恳求着,她像是听懂了似的又叫了我一声:“妈妈。” “好好,好孩子,好孩子。” 我搂紧了她,感动与欣慰的泪水不断涌出。突然感觉到一双熟悉的手环住了我的肩,抬起头来却发现是康熙。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但想来刚才的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因为他的眼中也有着一丝欣慰。 “好了,不哭了,你老是这样多愁善感的,朕倒真是不敢把孩子留在你身边了。”他抹去我的眼泪换上一脸轻松的表情问道,“对了,筝儿,你倒是告诉朕,‘妈妈’是什么意思?” 我初时还有些伤感,被他这么一问却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噎死。糟了,我怎么忘了这回事了。我尴尬地笑着看着他随口胡诌说:“这个‘妈妈’就是‘额娘’的意思,是他们洋人的称呼法,前几日白晋神父教臣妾的,臣妾想着觉着有趣就教怡康念了,想不到却歪打正着,这小姑『奶』『奶』还就好这个。” “噢?想不到朕的宝贝公主还有这种好?索『性』等到她长大了让白晋来教她吧。”他随口说着却让我心中一动,对呀,若是能让胤禵跟着白晋学些法语或是英语继而让他对外面的世界有兴趣的话,说不定他的眼界就会开阔起来,不再执『迷』于那把龙椅了。我心念一动但却没有吱声,胤禵还不会说话这事可以慢慢来。 我正想着胤禵的事,却见康熙大概是觉着怡康可爱伸出手想要『摸』她的脸,我一惊之下立刻拦住了他。 “不行,皇上刚才和那么多人接触过难免会沾上些什么,先去洗漱一下换身衣服再过来,臣妾不想怡儿再生病了。” 我用手遮住女儿的脸不让康熙靠近她,他无奈地朝我摊了摊手走到里头去换衣服。我细细地打量着怡儿,发现自从换了个新太医负责照顾怡康以来,她的身体真的比之前健康了很多。陈太医在我坐完月子后不久就向康熙表达了想要告老还乡的意愿。虽说有过康熙的保证,但宫里人多嘴杂,他还是担心生胤禵时的情形会被传出去。康熙见他意志那么坚定又考虑到他年纪确实很大了,也就准了他的所请。如今照顾怡儿的就是陈太医的弟子,他拿着陈太医的推荐信又经过了层层考选,终究不负陈太医之名,年纪轻轻就得了个七品御医的官衔。此人新官上任还没几天,他的大名立刻就传遍了后宫,几个年轻的小宫女闲下来时总爱说这个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怎么怎么的。我本不太放心将女儿交给他,如今看来他年纪轻轻但医术却出神入化,我随康熙离京之前还有些不放心,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好了,现在朕可以抱她了吧!” 康熙换下朝服后着一身轻便的起居服从后头走了出来,无奈地看着我说。 我满意地笑了笑,将怡康交到他怀里,他抱着她仔细地打量了会儿后说道:“怡康好像重了不少,气『色』看上去也比我们走时好多了,看来那个洪毅明的医术真的是不错。” 想不到康熙竟然得出了和我一样的结论,看来我的想法没有错。 “朕倒要好好地赏赐一下这个洪毅明。” 他言出必行,当下就派人自太医院中传了他过来。我从没有见过这个人,不禁也有些好奇,待他进来之时却只觉得一阵淡淡的花香随着他的到来被带进了屋。我凝神看去却是不住地在心中赞叹:好一个翩翩贵公子!眉目俊秀,身材修长,即使是寻常女子怕是比不上他吧。只是有两点让我觉得怪怪的,一是他虽是御医却没有穿官服,二是我怎么都觉着这人看上去有些眼熟。 “微臣洪毅明给皇上请安。” “好了好了,牡丹公子也请起吧!” 康熙笑着对着他说道,却让我忽然间想起一个人来,抬眼看去,确实眼前这个叫洪毅明的上衣上有一朵硕大的牡丹花。原来他就是那日市集之上慷慨出手助人的那个“牡丹公子”,我不免在心中感慨着,这世界也忒小了点了。不过这个洪毅明还是老样子,一副玩世不恭又风流倜傥的样子,身为七品御医却不着官服,还是这么随『性』。想来大概是康熙见着他只觉得此人有趣又十分的与众不同,也就没有同他计较那么多。 “洪毅明啊,你的罪可不小啊。” 我听了他的话却是一愣,不是说要赏他吗,怎么上来就是一个“罪”字?但听那个洪毅明却不卑不亢地问道:“敢问皇上,微臣何罪之有?” “噢?”康熙让怡康坐在他的怀中,一边逗着她一边对着洪毅明说道,“你不知道吗?你现在在王公贵胄的小姐们之间很有名啊,朕听说私下请你去看病的人可不少。还有,恭亲王常宁前几天进宫里来,向朕这个皇兄抱怨,说是你抢了他在众家小姐间的风头,要让朕给你安排个苦差使让你没时间和他抢关注度。” 这个常宁,我叹了口气,却又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幻想起了他一脸愤愤不平冲进宫找康熙倒苦水的样子,想着想着不由得笑了出来。那洪毅明听到康熙这么说先是微微一愣,继而却又面『露』喜『色』道:“微臣早就听闻恭亲王爷怜香惜玉名播京城,微臣毕生心愿就是给天下所有女人幸福,所以向来将王爷视作微臣的榜样,想不到今时今日王爷竟然将微臣视作对手,这实在是微臣莫大的荣幸。即使皇上要怪罪,微臣也是死而无憾了。” 他这一席话说完我和康熙却是全都愣住了,过了半天康熙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常宁今日倒是既多了一个崇拜者又多了一个敌手了,你们俩还真是志同道合惺惺相惜啊?” 我也是忍俊不禁掩口笑着说道:“臣妾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了,王爷向来是没个正经的人,想不到还有人把他视作奋斗目标,皇上也是,没事跟着王爷起哄。” 我睨了他一眼他才止住了笑声,对着洪毅明说道:“好了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再说下去怕是德妃要和朕翻脸了。今日唤你过来是要赏你,你将公主照顾得很好,朕和德妃发现她比从前要健康很多,这是你的功劳,你说吧,希望朕赏你什么好呢?” 我随着康熙的话看向洪毅明,还真的挺好奇这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子到底想要什么。却见他似也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低着头在那里苦思着。说来也是,做臣子的最怕皇帝打赏时问一句“你想要什么”,说低了那是不给皇帝面子,说高了那无疑是自曝贪『性』,还真是一件麻烦事。我转过头去看向康熙,却见他脸上『露』着高深莫测的笑容,我心中却已有了底,原来他是在难为洪毅明。唉,这个人啊,我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 “皇上,微臣想过了,微臣替公主医治是微臣的职责所在,治得好是微臣应该做的,治不好是微臣的失职。但皇上说要赏微臣,微臣就把它视作皇上对微臣的勉励。”他这一番话说得中规中矩,让我不禁有些疑『惑』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就在这时只听他继续说道,“赏赐吗微臣已经想好了,微臣希望皇上给微臣一个机会向恭亲王爷好好请教一番,这是臣最大的心愿。” 他话说到这里我和康熙俱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人啊,看来是没得救了。 “好,朕就准了。”康熙一言九鼎爽快地就答应了,我的脑海中不由得浮想联翩,常宁若是看到自己的大敌登门请教的话,怕是要气地跳脚了吧。果不其然,第二天常宁就气冲冲地跑来了,才进了昭仁殿就对着康熙抱怨开了。 “皇帝老哥,您老人家怎么能让那个洪毅明到我那儿去呢,您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我的死对头,现在您让他上我那儿去闹了这么一下,您让我的脸往哪里搁啊?” “胡闹!越说越不像话!”康熙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了好大的一声响。 我赶紧用手替胤禵捂住耳朵却还是晚了一步,小家伙立刻就哭了起来。常宁从没见过康熙同他生那么大的气也是被吓了一跳,当场就僵在了那里。我一边安抚着胤禵一边向他使了个眼『色』,他这才回过神来耷拉着脑袋嗫嚅地说道:“皇帝哥哥,您就别气了,是臣弟错了。” “哼,你也知道你错了?” 康熙从书桌后站起走了过来自我手中抱过胤禵,他在我的安抚下已经不哭了,可康熙一抱他他却又嘟起小嘴“咿咿呀呀”地发出了前奏。我赶紧将他抱了回来,推了推康熙示意他离孩子远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同样都是我生的,芩淑和怡康都很黏康熙,喜欢同他在一起,而胤禵就完全不同,只要康熙一抱他他就哭,一点面子都不给,而我一旦接手他立刻就安静了。这不,康熙一放手他就又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怀里睡了。有时候我也会想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呢? “你是该收收『性』子了,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没个定『性』,堂堂一个王爷整日里没个正经成何体统!洪毅明只不过是个臣子,穿上官服他是太医有他的职责,脱下官服他不过是个平民,只要不触犯律法他想怎么样都是他的事。你却不一样,身为皇亲国戚自当做天下人的表率,你倒好,自个儿不注意修身养『性』还敢跑来说朕的不是!” 康熙走到常宁跟前对着他就是滔滔不绝的一番长篇大论,而常宁则是每听他说一句脑袋就往下耷拉一点。看着他们俩我都有了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不是仅差一岁的兄弟,而是父子。只是不知道是身为一国之君的康熙太过稳重了,还是常宁真的还没长大。 “安亲王年纪大了,早晚得从宗人府中退下来,爱新觉罗家的宗族事务朕总有一天得交给你和二哥,你这样让朕怎么放心呢。还有,现在北方不太安定,南边的河工又不顺,朕指望着自个儿的亲兄弟能替朕分担一点,所以才再让你和二哥领议政王衔的,你怎么就不明白朕的苦心呢?你看看雅布,同样是亲王同样的年纪又同样是家里的幺子,他怎么就那么成熟稳重?岳乐这次回来向朕大力地夸奖了他一番,说他日后定是可造之材。你怎么就老是不能让朕省心呢?你这样让朕百年之后怎么去见先皇,嗯?你倒是告诉朕啊!” 我的天,我还从来没见过康熙那么啰唆,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大堆,末了还抬出了顺治皇帝。这下子常宁再不听话那就是不孝了。 “你,从今天起就给我回府闭门思过。本来年后南巡,朕打算带你去的,现在看样子不行了,你就给我好好待在京里面反省反省。” 常宁被他说得是一愣一愣的,刚才进门的那点脾气都不知跑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委委屈屈地说了声:“臣弟知道了”,就灰溜溜地退了下去。我看着刚才那一幕“老子”训“儿子”,总觉着康熙是有预谋在前的。借着洪毅明的事来气常宁,等他失去理智跑进宫找他理论时再借机给他当头一棒。他这一手可真是让我佩服万分,这局怕是自见到洪毅明时就布下了吧,看来怡康的事只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实施计划的契机罢了。 “祁筝,你在想什么?” 被他这么一唤,我才发现我光想着刚才的事,竟然就那么抱着胤禵跑神了。 “没什么,臣妾只是想王爷他经过这件事想必会收敛很多吧。不过皇上,您说王爷没个正经,您不是也老骗臣妾,皇上倒是挺会说一套做一套的。”这个人呀,说起常宁来他倒挺头头是道的,轮到他自己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也不想想都骗了我多少回了,上次北巡的事还没和他算呢。 “好了好了,你怎么还在计较上次的事啊。”他环着我的肩低下头抵着我的前额暧昧地说道,“常宁他是遍地开花,那叫滥情,朕就对你一个人不正经这叫痴情。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啊!” 听他这么说我却更觉着他脸皮厚了,论起数量常宁哪里能和他比?不过说起来他最近也太黏我了,我怎么就觉着自打我出了月子就没过过几天清闲日子? “皇上刚才说过了年要南巡?” 记着刚才他似乎是和常宁这么说来着,可是事前怎么都没听他提过呀? “嗯,河工上折腾得厉害,年头因为北方的事没顾上,现在趁着那边暂时安静下来朕要赶紧将这事给解决了,所以决定过了年就亲自去看看。”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又吻了吻眼角,最后停留在我耳边说道,“宫里人多嘴杂,朕想多留你一会儿都不成,外头随『性』,不会有那么多顾忌。” “哎?可是上次北上一走就是两个多月,这次南巡怕又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臣妾怕老是不在孩子们身边,等回来了他们都认不出我这个额娘了。而且怡康刚会开口,臣妾还想多教她几句话,要不这次就……” 我那剩下的话还没出口就全都被堵在了他的吻里。 “那就都去……” 他在我的唇边呢喃着,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怀里的胤禵又哭了起来。大概是康熙靠得我太近了不小心又碰到了这个小祖宗,我只好推开他让他离我们远一些。 “唉,”他叹了口气对这我怀里的十四皱了皱眉,“这小子不能带走,每次都来捣『乱』。嗯,你这个小鬼倒是告诉朕,朕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所以你今生投胎来做朕的儿子向朕来讨债?” 胤禵却没有理他,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在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小手还示威般的紧紧抓着我的前襟。我尴尬地看着康熙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只能把话题绕开。 “皇上刚才是说都去?那就是连芩淑和怡康也带上啰?” “嗯。”他听见我这么说脸『色』才缓过来些,“江南的水土比京城要好,怡康身体弱也许比较能适应那边的气候,就当做是去养养吧。芩淑不行,这丫头好像挺喜欢老七,总喜欢和他黏在一起。胤祐自幼残疾,就连自个儿的额娘都不太愿意亲近,倒是很喜欢芩淑。朕打算让他们兄妹好好处处,也好化解这孩子的心结。过了年她也到了年龄了,索『性』就让她直接跟着胤祐上书房去读书吧。” 他的话却勾起了我的回忆,我记得那天带着芩淑去见皇太后碰巧七阿哥也在,谁想到芩淑见到这个七阿哥后她立刻就扑了过去,“哥哥”、“哥哥”地叫着怎么拉都拉不开。就只见她用略带哭声的甜美童音对胤祐说道:“哥哥好久都没有来找芩淑玩了,芩淑好想哥哥,哥哥,哥哥,你告诉芩淑前阵子你到哪里去了?你怎么都不来看芩淑,你是不是不喜欢芩淑了?” 我听了她的话当下就红了眼,这才意识到芩淑是把胤祐错认为祚儿了。康熙的遗传基因比较强,他的儿子们长得都挺像,胤祐和祚儿就只差几个月。我自认是不擅长认人的,想不到到了芩淑这儿是越发地厉害。像有一次她抱着琳贵人生的十三阿哥胤祥坐在地上一边猛亲一边还咕哝着:“十四弟,你怎么变重了?”还有一次她兴冲冲地跑进来炫耀地拿着一幅画给我说是太子哥哥送给她的,我问她你有没有谢过太子哥哥她说忘了,我告诉她拿了别人的东西就一定要说谢谢,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拖着保姆跑去毓庆宫找太子去了。我待她走后拿起那幅画一看才发现那上面的署名竟然是“胤祉”。幸好太子因为学业繁忙没有见到她,否则真是要闹出大笑话了。凡此种种的糗事数不胜数,也难怪她会把胤祐误认为是祚儿了。 “祁筝,你不会不舍得吧?” 康熙又问了我一声我这才回过神来。 “哪会啊,只要芩淑喜欢就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洪毅明就让他跟着,怡康要有什么变故也好就近照顾,你也准备准备,一过完年我们就出发!” 正月初八我们一行人自京城出发,开始了康熙一生的第二次南巡。裕亲王福全随驾,恭亲王常宁则留守京师。咳,其实应该是闭门思过。康熙的皇长子胤褆这次也随同前往。 我们先是走陆路进入山东省,在山东和江苏交界处的迁县停留了下来,因为康熙此次南巡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检阅中河工程,这里正是中河的主段落。到达之后康熙立刻就准备视察中河的情况,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地将已经被革职的靳辅召至御前。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可无论是心境还是身份却全都不一样了。当日的靳辅是朝廷的二品大员,而今日却仅仅是一介布衣。 “草民给皇上请安。” 听他自称草民康熙虽是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表示什么,转过身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中河问道:“这中河远比朕想象得还要好,你当日是如何筹划开浚中河的?你再和朕说说现在这中河工程又该如何继续呢?” “回皇上,这中河工程完全是根据皇上以前巡视河工时向草民提出的任务想出来的,开浚之后草民才看到这中河不但可以解决水淹民田,还能通漕船,如令漕船由此通行,可免黄河一百八十里之险。现在如果再把遥堤进一步加修,那这中河就更保险了。这一切都是仰赖皇上的圣明啊。” 听了这话我的心却是无比的沉重,这么一个曾经铁铮铮的汉子如今竟然开口“皇上圣明”,闭口“皇上圣明”。当日我在他身上看到的无畏无惧在经过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之后,已经被消磨殆尽了。再看向康熙,却见他的眉似是锁得更紧了,良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得笔直地看着河面。靳辅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躬着身低着头等候着康熙的发落。良久之后才听得康熙叹了一口气说:“你下去吧。” “谢皇上恩典。” 靳辅告了声谢缓缓退了下去,待他走远之后我才从车中下来走到康熙的身边轻轻地唤了他一声:“皇上。” 他没有回头,但有些松垮的肩却泄『露』了他的沮丧,紧握的双拳宣泄了他的悔恨,而那『迷』离的眼神则真真实实地在告诉我他在回忆着过去。 “朕,是不是错了……” 他有些『迷』茫的声音伴着一阵风而过,而从那被风拂『乱』的发丝中隐约可见几许白发。我的心猛地一揪,他才只有三十四岁啊,但日夜的『操』心却让正值壮年的他生出了几许沧桑。他转过身替我拢了拢有些滑落的披风,牵着我的手沉默地走在河堤之上。我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却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是枉然。我救下了靳辅的命却终究不能替康熙救回一个直言进谏的忠臣,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陪着他,走一步也好,走两步也好,是一个时辰也好,是一天也好,只希望他不要再『露』出这种寂寞的神情就好。才走了几步他就停了下来,对着我扬起一抹笑容道:“回去吧,明早就要走了。” “嗯。” 我点了点头,伴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只是他那故作坚强的身影却一直停留在了我心中。 二月初二在经过了几天的水路之后我们终于到了苏州,时任苏州织造的李熙以及江苏一省的大小官员特地来接驾,下了船后我们便直接住到了织造署中。上次南巡时见到的曹寅也自江宁赶了过来,亲自到苏州织造府上伺候康熙这个主子。我也是今次才知道原来这江宁、苏州两个织造还是亲家,李熙的妹妹嫁给了曹寅为妻。织造署中的装饰陈设虽不奢华却也看得出主人的用心,古董字画、西洋玩意儿那是一件都少不了,而李熙家眷不多,但这织造署却住得下康熙和我还有负责护卫和侍候的林林总总一行几十人,就足见其规模惊人了。想李熙区区一个织造,又是一个外官,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两左右,哪里有那么多钱,康熙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想必定是在心中默许了。 稍作休整,第二日他起身出发去巡视周边,我本想跟去,可怡儿很喜欢李煦府上的小妹妹,黏着她不肯放。我对女儿素来有亏欠,也就打消了念头专心陪伴女儿。李煦府上孩子多,规矩也不如禁宫那么多,康熙走了还不到三日,女儿已经和李煦府上的孩子们混得很熟了。我闲来无事就陪着女儿嬉闹,女儿午睡的时候,在李煦的安排下,我偶尔也出门逛逛,街上倒是非常的热闹,卖小吃的、算命的、卖艺的、摆字画的什么都有。这些民间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在我们这些久居深宫的人瞧来却格外得有吸引力,我们也就这么一路走走逛逛地细细体会着江南的细腻。 “夫人,在下对刚才见过的那幅字画实在是心爱,想来刚才看得有些个粗了,在下想再去看看,若是和那老板再聊上几句说不定那价还能往下压压。”洪毅明素来自命风雅,如今到了这江南,看什么都入『迷』。他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希望我准他返回前头我们路过的那个画摊。刚才我们在那里逗留了片刻,那老板一个劲儿地向我们推荐一幅画,我不太懂字画这种东西,可看洪毅明的样子想必是十分精通这种风雅玩物的。他当时没有被那个老板说动,现在却后悔了,大概是嫌那人当初开价太高了吧。我知道这人啊,想要一样东西却又得不到,那心情最是难受,反正还有个侍卫和秋云跟在我身边,我也就准了。 “谢夫人。” 他欣喜地谢过之后立刻就匆匆离去,见到他焦急的样子我却觉着有些好笑。 “大家快去看看啊,前头有人抛绣球招亲了!” 正想着,前头有人这么冷不丁地喊了一声,霎时市集中炸开了锅,人们一窝蜂地往前头涌,我们也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到了这人群之中。 “夫人!当心!” 那个侍卫一个劲儿地护着我想要后撤,可人实在是太多了,才没一会儿我们就被冲散了。 “夫人!” “秋云!” 我喊了一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人群冲着向前,而我却越来越被往旁边挤。过了片刻人群才渐渐散了,但那两人却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回过头去看向那画摊,洪毅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想来定是刚才那阵人流把他也给挤走了吧。不过我料想秋云他们一会儿脱身之后定会立刻来找我的,我也就待在原地等他们。可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被人从后头撞了一下,我一下子失去重心摔在了地上。 “对不起,在下不小心撞到你了,你没有受伤吧!” 那人一把拉起我不住地向我道歉,我低着头看了看没发现自己受伤也就回了他一句:“没事,没事,我没有受伤。” 男子听了却是一愣,随即疑『惑』地问了声:“月瑶,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连衣服也换了?” 我心想他大概是认错人了,直起身子抬起头看向他,男子比我年长几岁,看着和康熙还有福全差不多大,长得斯斯文文的,还颇有几分书卷气,一看就知道是南方人,而那一口浓浓的苏音更让我确定了这一点。他见到我的脸才惊觉是认错人了,一脸歉疚地说道:“这位夫人对不起了,夫人的嗓音和小女实在是太像了,在下刚才一时情急认错了,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我见他谈吐得当又一脸关切女儿的样子当下就对他多了几分好感,他的失礼也算在情理之中我便没有放在心上,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您不用太过担心,倒是您的女儿,也是被刚才的人群冲散的吗?” “嗯,”他点了点头说道,“在下一家子趁着今日天气好本想出来踏踏青,却想不到遇上这么多人。女儿不慎和我们走散了,在下正急着找呢。” 我刚要和他说让他快去找女儿,却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国正,月瑶还没找到吗?”我和他转过头去,看见说话的却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人长得又瘦又高,两眼炯炯有神,那股精明的感觉让我不禁想到了孝庄太后。 “爹,还没有找到。” 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回了一声,我这才知道那老头子是他的父亲。老头听了有些生气,几步走过来斥责道:“孙女儿还没找到,你却有心情当街和人闲聊,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他倏地转过头来看着我,似乎也想说我几句,却在看到我的脸后愣住了。我本着尊老的心态不想和他多有牵扯,微微地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就想走开,却想不到被他突然一把拉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快点放开我。” 我一惊之下想要挣开却觉着他力气大得惊人,我怎么样也甩不开他的手。 “爹,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放开人家夫人。” 他儿子见着他爹为老不尊的样子却也着实吓了一跳,可又不敢大声斥责他,只能小声地在一旁提醒着。 那老头却还是不放手,只是一双厉眼死死地盯着我突然冒出了一句:“你娘是不是姓王?” 我听了却只觉得哭笑不得,哪有人这样地开口就问“你妈贵姓”?再说,我记得祁筝的娘不姓王而是姓李啊。 “这位老大爷,请您松手好不好,你抓得我都有点疼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娘姓李不姓王!” 这爷儿俩是怎么回事,接连认错人,还一个比一个激烈。他听了我的回话却是一愣,接着更抓紧了我的手说道:“不会错的,姓李不姓王,她是说过自此不为王家人的,还有那北方口音,不会错的,一定是的。” 是什么是啊,这老头子有完没完!我也有些个火了,向他儿子使了个眼『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看我一眼随即对着他父亲说道:“爹,您老人家赶紧放了这位夫人吧,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您又是本地望族,怕是……” 老头一听果然放开了我,我见状立刻就想离开,却吃惊地见到他拦在了我面前。老头子的儿子却也吃了一惊,怕是从没见过他父亲这样吧。 “爹,您这是干嘛呀……” “住口!”那老头狠狠瞪了他儿子一眼随即严肃地问道,“国正,你仔细看看她,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吗?她走时你也五六岁了,你自小就和她亲近,难道真的就不记得她的长相了吗?” 他这话才说完他儿子就真的细细地打量起了我,我被他们父子俩瞧得发『毛』却又走不了只能干着急。过了半天那个儿子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爹,孩儿只觉着这位夫人面善,现在看起来她真的很像姑姑。” 什么七姑八婆的,我没工夫和他们瞎扯,我正想着是不是该喊救命,却见秋云和那个侍卫终于赶了回来。 “夫人!” 他们见我被困住立刻就喊起来,可一个娇小的身影却比他们更快地扑了过来,一头就栽入了那个叫国正的男人怀中。 “爹爹!吓死女儿了,女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男子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说道:“月瑶,你没事吧!” 我这才看清他怀中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长得温婉可人,看得出再过个几年定会出落成个绝代佳人。不过此时她清秀的小脸上却挂着泪珠,甚是让人怜惜。说起来她的声音除了比我稍微稚嫩了一点外真的是很像,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你怎么找回来的?” 这个父亲抹去女儿的泪水柔声问着她。 “是这两个哥哥姐姐送我回来的。” 她用手指向秋云他们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大概他们也像这男人一样认错人了吧。 “夫人,我们赶紧回去吧,再晚爷怕是要担心了。” 侍卫向我说道,我却是求之不得,跟在他身后就要离开,可那老头子却仍旧固执地挡在我们身前不让我们走,康熙身边的侍卫各个都精通武艺,但见他四两拨千斤地轻轻一挡手,眼前的两个人立刻就像中了乾坤大挪移一般被推到了一边。 “你们……哎,你等等,我还没问完呢!” 老头还在后头叫唤,我们三人丝毫不理会,越走越远,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于再也听不到。 清宫遗恨-上 第十八章 别无选择 经过了刚才那一番折腾我只觉得累,回了织造府就想要回房休息。我们的住所在织造府的最里头,是李煦特意为康熙南巡新建的。回屋时怡儿已经醒了,保姆抱着女儿正逗她玩,女儿见我回来了,伸手叫我。我换了衣服又洗过了手这才抱过女儿。 “怡儿,睡得好吗?” “妈妈,抱,抱抱。” 怡儿张开小手臂环着我的脖子,我笑着搂紧了她,不住地亲吻着她的小脸蛋。陪着女儿玩了会儿,外头有人通传说是康熙回来了。我把怡儿交给保姆,赶紧到前头去接驾。看来此次江南之行他收获不少,还没靠近前厅,就能听见他高兴的笑声,我的心也是被他染上一层喜悦。快走几步入了屋,我朝他微微一福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祁筝!”他搀起我,一脸的神采飞扬,“这次真是不枉此行。朕有好多话要和你说。”我笑着连连点头,他又道,“朕有些事要和楝亭说,待会儿来找你。”他放开我,带着曹寅就往里走,我本想回去陪着怡儿,李煦突然出声道:“给德主子请安。”我礼貌『性』地回头道:“李大人这次辛苦了。”我这才注意到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子,她微微抬起头,明眸皓齿颇有几分姿『色』,我没见过此人,不像是从宫里跟来的。 “这位是……” 李煦抬起头道:“这是奴才府上的丫头,娘娘不在,奴才担心人手不够,所以叫她这几日都跟着我们照应。” “噢。那真是辛苦你了,伺候皇上很累吧。” 我微笑着示好,谁知那丫鬟突然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李煦见状躬身道:“往后在宫里还请娘娘多多照顾她……” 我蓦地一愣,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李煦继续道:“奴才正在替她办抬籍的事儿,这一路回京还请娘娘多多调教调教她,省得她到了宫里什么规矩都不懂坏了事儿。”我的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 “嗡嗡”作响,脑袋中霎时被各种念头充满,它们相互推挤着争先恐后地想要冲出我的脑袋。心揪紧地疼,疼得我快不能呼吸。我感到一阵晕眩,赶紧一把扶住身旁茶几的一角,这次勉强支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 “好,好,辛苦李大人了,这位妹……妹……也辛苦了。”这不是我的意志,我只知道我的嘴已经不受我控制地一张一合,说出这些不是出于我意志的话。我茫然地转身,一步、两步、三步,一踏出厅堂就飞快地跑开。一路奔至怡儿的屋子,推开门,我几乎是抢着从保姆手中接过女儿。 “主子!” “出去!”我呵斥住惊慌失措地看着我的保姆,睁着涨痛的眼睛喊道,“出去!出去!全都给我出去!”屋里的人鱼贯而出,当门合上时我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骗子,骗子,你是骗子!什么“fujin”,都是骗人的!我怎么会信了你,我怎么会信了你呢?自塞外回来之后我们一直都很好,好到让我相信,那日意识朦胧之时他一声声在我耳边的告白是真的,让我以为他看我和别人不同。 “原来都是假的,原来这都是他的谎话……” 女儿像是感受到我的痛苦,也跟着泪盈盈地看着我。“妈妈,妈妈,抱抱,抱抱。”她的小手贴着我的脸,掌心间的温热确是我此刻唯一能感到的暖意。 “怡儿,怡儿……妈妈没事,妈妈没事……” 我擦干了眼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抱紧了女儿。脑海里交替重复的,却是那塞外的一日一夜和李煦身旁那张娇美的脸。我抱着女儿独自在房里,眼看日暮西山,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地冻结。心好痛,我以为它已经碎了,抚上心口,意外地还能感到掌下微微的跳动。原来它还在这里,原来这颗心还是我的,还没有交给他,我的心还是自由的。 “筝儿!” 世事就是如此,往往你最不愿意见的人,偏偏就出现在你眼前。 “筝儿,来。” 我胸口一阵郁结,下意识地抬头冷冷地看着他。 “怎么了?你怎么一个人待着,其他人呢?” 女儿见到久违的父亲异常高兴,她漾出一抹笑容窝在我怀里朝他伸开手:“抱抱……” “阿玛的小公主。” 他伸手想抱女儿,我抱紧了女儿躲开了他的手。 “筝儿?”他诧异地看着我,坐在我身旁道,“怎么了?是累了吗?还是不舒服?” 我硬生生咽下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道:“没什么,一直待着有些闷罢了。” 他喜笑颜开,握着我的手道:“知道你闷了,李煦说晚上苏州城里有庙会,咱们去走走。”我不想去,可是我更不想他多心。我抱着怡儿站起身,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带着我往外走。我眼中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为什么明明是如此温暖的手,却温暖不了我的心? 苏州城里正值一年一度的庙会,虽然夜『色』已经降临,各处被灯火却照得如同白昼。行人三三两两结伴成行,或观灯、或猜谜,走累了就找个小贩吃碗小食,让腿休息、让肚子填饱。 “筝儿你看。” 他随手指来是一片繁华喧闹,同我内心的郁结痛楚形成鲜明对比。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可以一次次骗我,一次次辜负我。我想问,又不敢问。这本就是他的权力,天下间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何况一个女人?何况一个谎言? 他被一幅字画吸引,松开我的手上前细看,将那掌心的温暖和所有由此而起的酸楚、痛苦一并带离。拥挤的人群渐渐隔开我们,我没有跟上,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女儿。 “筝儿?筝儿!” 他焦急的呼喊埋没在人群中。我转过身,低下头,投身入人流,让那一声声的呼喊逐渐远去…… 一场细雨破坏了难得的庙会,人们也是玩够了,开始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回。纷纷而降的雨点渐渐打湿了青石路,人们匆忙而过后,地上随处可见被踩踏过的纸片和吃了一半的小食。喧闹过后的沉寂显得格外凄凉,我却沉浸在这雨中,看着身旁匆匆而过的行人,走着属于自己的缓慢节奏。 同他分开有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我不知道。他在找我吗?他会找我吗?我不敢想。雨渐渐打湿我的衣服,我毫不在意。我更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因为这样我不用去想过去真正的祁筝,我不用去等将来成为祁筝的琉璃。 “妈妈……妈妈……” 怀里的女儿,不舒服地扭动着。 “怡儿,对不起,额娘对不起你。” 恍惚间感到头上似乎是多了一道阴影替我挡住了纷纷而下的雨。 转过身去,却见那人竟是他…… 一袭长袍,一柄油伞,风卷起过他的衣角,吹过他的脸庞,拂过他的发丝。他就那样随风而来,随雨而至,带着一脸的哀伤的笑容为我撑出一片天,遮去那满天纷纷扰扰的细雨。微弱的光芒映出他一脸的痛和伤,此情此景是不是就是所谓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不言,他不语。在这朦胧的雨中,我们只是那样沉默地伫立着,目光在无意间交会却再也没有办法移开。他几次掀动嘴皮子想要说什么最后却还是被压下,自刚才起就不曾移开过的目光中有着压抑及痛苦。握着伞柄的手渐渐收紧,原本的千言万语在几经反复后却只剩下一句。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低沉沙哑的声音伴着淡淡的愁,将这字字句句刻进我的心中。 “带我走。” 替女儿换上干净的衣服又哄她睡了,我却无法入眠。那句“带我走”不过是我一时情绪激动之语,没想到他一语不发地带我来了别府。我推门出去,他背对着我站在院中。去黄花山那次也是,这次也是,我就算再傻也感觉得到他认识祁筝,不,也许不仅仅是认识。回想当初李氏说过的话,我隐隐猜到他也许就是祁筝曾经爱过的人。有些话我一直想问,可却又不敢问。我怕知道是祁筝所有的不幸始于康熙的介入,我更怕…… “公主睡了吗?” 他低沉的声音蓦地想起,阻止了我正要转身回房的举动。 “嗯。怡儿睡了,这次谢谢你了,还有,还有祚儿那次,我欠你的太多了。” “不,不要和我说谢谢。”他依旧背对着我,话语之中却流『露』出几分苦涩,“他在找你。明儿一早我就送你回去。” “找我?”我怔怔地重复着,突然又想到他曾经的风流快活,心里的恼恨止也止不住。“找我干什么?他那么多女人不缺我一个,不仅有宫里的,还有李煦给他找的宫外的。” 我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痛楚,却在下一个瞬间清楚地感到他就站在我的眼前。 “你,你……” 我惊讶地抬头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你。”他抬起的手在微微地颤抖,手指拨开我额前的头发,却在我的脸颊前停住不动。他痛苦地闭上眼,收紧五指,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遏制自己想要碰触我的念头。 “我这一生从不后悔什么,功名利禄,甚至是皇位我都不在乎,唯一让我后悔的就是把你让给他。”他慢慢张开眼,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里的悔恨与痛苦。“若非如此,若非如此,我们……” “我们本可以幸福是吗?” 我尖叫着替他说出他想说的话,他的凄惨和痛楚分明告诉我我猜的没错。老天爷啊,为什么你给我的答案是我最不想要的,为什么我心心念念一心求来盼来的是这个结果?世杰,我为了你而选择了这条路,如今此世的你却告诉我是你导致了所有不幸的开端。 “这到底是谁写下的命,这到底是谁给我的命?”我无力地靠在墙上隔着眼泪看到的是他和康熙相似的脸。“我不是你们兄弟的玩具,一个不要,一个去拿。比起他来我更恨你,若是你真的爱我怎么能把我让给他!” 他没有辩解,只是别过头去回避我的句句『逼』问。 “事到如今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难道你还希翼他在不要我了之后把我还给你吗?”我尖酸地道,“或者你挑这个时候说这些,是想借此证明你和他的不同?” 他的脸『色』立时一片苍白。我知道我伤到了他,可我心里却更加地痛。 “妈妈,妈妈,呜呜呜……” 应该已经熟睡的女儿突然哭着叫我。我心里一惊忙入了屋子。怡儿握紧了小拳头,小脸涨得通红。 “怡儿,怡儿!”我惊慌失措地抱起女儿,女儿睁开眼,眼泪直往下掉。她像是很难受,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小手抓着我的衣襟,小身子不断往我怀里钻。我用手拭着她的额头,掌下的高热让我害怕。 “怎么了?”他跟进屋,我道:“怡儿病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抱着她在雨里走了那么久……” 他捏了捏女儿的手也是皱起了眉:“我这就去找大夫。” 我含着泪点了点头,怀里的女儿突然哭着喊了一句:“阿玛,阿玛……怡怡……阿玛。” 我和他均是一愣,我心头一阵疼痛,跟着泛起的是比半生的橘子更难以下咽的酸涩。可相反,我自下午起就浑浑噩噩的心志却因此而清晰起来。孩子是我的全部,该怎么做,什么才是对的,我已经知道了。 “好,好,怡儿乖,妈妈这就带你回去找阿玛。” 福全的身体猛地一颤,我抬头看着他道:“怡儿要他。” “筝儿……”他伸出的手在我苦涩的笑容和脸颊旁瞬间划过,停在我的手臂旁。他嚅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而我已经从他的眼里知道了他的问。 “而我,没有选择……” 他没有再说话,返身离开,不多一会儿一辆马车已经备妥,载着我和女儿驶回织造府。 泪已干,情难断,心上的伤更不知何时能愈合。马车缓缓驶停,我弯腰下车,故意避开他为我打的伞。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你应该知道,自从你放手的那一刻起,我们注定没有未来。”目送守门的侍卫匆忙进去回报的身影,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不会碰我,你不敢碰我,你跨不过兄弟亲情的槛,对你来说,他不仅是皇帝,更是你弟弟。”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便惨白上一分。我在伤害他的同时,也在伤害我自己。 “我不再是那个吴雅家的少女,我是永和宫的德妃。所以,请你放了我……” 他握着伞柄的手越收越紧,我几乎能看到那皮肤下凸起的青『色』血管。我转过身,迎上康熙狂奔而至的身影,可他打着伞独自站在雨中的身形却深深印在我的心底…… “筝儿,你去哪里了?” 我还来不及回答,怡儿又难受地哭了起来:“阿玛,阿玛……” 他先是一愣,随即兴奋地抱过怡儿逗着她:“朕的小宝贝会叫阿玛了,朕的小怡儿会叫阿玛了!” 怡儿缩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衣服哭得不住地抽噎。他察觉到了异常,『摸』了『摸』女儿的小手和小脚,惊讶地看着我:“怡儿怎么了,怎么一直哭?她身子怎么那么热?” 我才止住的眼泪又落下:“都是我不好,我抱着怡儿在雨里走了很久,她就烧起来了。” 他惨白着脸猛地回头对李煦道:“把洪毅明叫来,快!” 李煦神『色』紧张地出去,没一会儿洪毅明就跟来了。我把怡儿放到床上,洪毅明卷起她的小袖口号了脉,又微微打开她的嘴,看了看。“怎么样?要不要紧?” “没事,公主是染了风疹,所以才会起热。大概是和别的孩子一起玩儿的时候过上的吧。”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眼李煦。李煦一头冷汗,“通”地就跪下了。“奴才该死,奴才的小儿子也起了疹子,是奴才的孽畜把病气过给公主的,伤了公主的玉体,奴才该死。” “好了好了!”康熙不耐烦地道,“嚷嚷什么,朕又没有怪你。” 我翻开怡儿的小衣服,果然见到她的小肚子上已经起了一点点的红『色』了。洪毅明开了方子又煎了『药』,我喂了怡儿喝得她出了身汗,疹子立刻都发出来了。点点红『色』布满了她的小脸和手。她大概是觉着痒下意识地想用手挠,可这一抓还不破相?我只好抓着她的小手不让她『乱』动,可因为那股麻痒的感觉无法驱散,她只能在我怀中扭动着身体,那断断续续的哭声简直就快要了我的命。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再这么哭下去叫我怎么忍得下心?洪毅明,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刚才公主已经将『药』喝下去了,只要烧退了那风疹自会退下去的。” “可内服『药』疗效慢,要见效最起码还要一个晚上,可你看看怡康现在这样叫我怎么忍心。”女儿难受得使劲摆动着被我握住的小手想要挣脱我的牵制,我真怕自己心软就会那么应了她。 “把孩子交给朕吧,朕知道你不忍心。”康熙走了过来坐在床边对我说着,示意我将孩子给他。我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女儿涨红的小脸终是不忍,将她递了过去。康熙轻轻地接手,抱了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露』出一脸的担忧:“好了,怡康乖,不哭了好不好?皇阿玛抱。”怡康哭着扑到了他的怀里将小脸埋到他的怀中含糊地喊着:“阿玛,阿玛……”康熙皱着眉头不忍看她的脸,只是一手一只握着她攥成拳头的小手不让她有机会抓伤自己。到底还是他的力气大,怡康试了半天挣脱不开索『性』放弃了,但那哭声却是止也止不住。“你到底有没有办法让公主好受些?” 康熙也有些急了,我也急了,我们一起看向洪毅明只见他竟点了点头,说出了让我们惊喜的话,“有。” 我和康熙俱是一喜,对视了一眼又急切地看向他,就听他说道:“前朝宫中有一种特制的膏『药』,专门用来给出了疹子的小皇子和公主抹的。清凉芳香,一涂上去立时见效,而且可以加速疹子的消退。皇宫之中经常使用,大臣有时也会向皇帝求赐给自家的孩子。” 他这么一说我却觉得心凉了,莫说明朝覆灭都这么多年了,就算如今宫中还有这『药』,可是京城距离这里这么远让怡康怎么等得了。 “听洪御医这么说那前朝旧臣家中可能还会有这种『药』啰?” 李煦自觉愧疚一直侍候在侧,听洪毅明这么一说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开了口。他这一说倒是提醒了我们,两江境内特别是苏州一带住了很多前明遗臣后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清楚明朝的覆灭是不可逆转的,但又不愿入仕清廷,索『性』举家退隐江南纵情山水,几代下来也就造就出了江南如今的文风才气。这些人的家中或许会有这『药』。我们不由得都看向李煦,他身为苏州织造一个重要的使命就是作为康熙在江南的密探,暗中监视江南的这群前朝旧臣和文士,同他们,结交就是他的任务。就见李煦好像是已经想到了什么,微微朝我们点了点头道:“皇上,奴才想到一个人,他们家也算是本地望族了,说不定家中就有,即使没有,有了他们的帮助也能够事半功倍。” “那你就快去吧!”我抢在康熙前头对他说道,他“喳”了一声之后立刻就去了。等待的过程让我焦急,怡康一直都在哭,哭到后面已是发不出声,却还在那里断断续续地抽噎着。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之后,李煦终于不负众望地带着『药』回来了。洪毅明接过之后略略检查了一下,发现没有问题就立刻给怡康抹上了。这『药』果然如他所说的极为有效,才抹上不久怡康就渐渐安静了下来,原本攥得死紧的小拳头也松了开来,渐渐放松下紧绷的身体,缓缓靠在康熙怀中沉沉睡去了。我们见状那悬了许久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康熙轻轻地将怀中的怡康抱到床上,留下了洪毅明和秋云照顾她。我们走至园中的亭子,康熙道:“李煦,你这次做得很好,是苏州城中哪户人家献的『药』,你告诉朕,朕要重赏他。” “回皇上,那户人家姓王,是苏州本地的望族,早几代曾在前朝任官,之后就一直都在江南隐居。前任老太爷是个认死理的人,据说当初小女儿看上了个他不满意的人硬是要嫁,他给了女儿一顿板子就把她赶出去了。这老太爷活到八十多岁才死,他一倒下家中顿时『乱』作一片,原因是他的长子是妾室生的,而次子是正房生的,两个儿子为了继承权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次子胜出挤走了大哥继承了家产。” 李煦说到这里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地停了一下,我的心中却是“咯噔”了一下,这不就是康熙自己的翻版吗?这李煦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看着康熙此行带着大阿哥才有感而发吗? “这个次子今年也六十多岁了,他倒是和他父亲不同,和奴才走得很近,看他的意思倒是有意让儿子入仕途。”李煦接着说着,却让我对这个王老爷起了好奇之心,他先是挤走大哥再是巴结上朝廷安『插』在江南的眼线,看样子这人倒是个厉害的主。 “那好,他这次献『药』有功,你明天就让他来见朕,朕要亲自赏他。” “这……” 李煦听康熙这么说却『露』出了一抹为难的神『色』。 “怎么,朕的赏赐他也敢不要吗?”康熙挑了挑眉有些不悦。 那李煦见状赶紧说道:“回皇上,奴才前去求『药』时他像是猜出了需要用『药』的人是谁,说是酬谢就不必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交了一幅画给奴才,说是送给小主子的娘亲。” “咦?”他此话一出却让我也是一惊,我们此次南下抵达苏州后一直就住在织造府中,这事举城皆知。李煦大半夜的既不在家中睡觉,也不守着皇帝,巴巴地跑到别人家去替“小主子”求『药』,明眼人怕是立刻就明白他是为谁而来了。但这位王老爷未免也太过大胆,他既然明白李煦的“小主子”是谁,就应该知道她母亲是谁,他无缘无故为什么要送一幅画给后宫嫔妃呢? 康熙皱着眉道:“什么画?” 李煦的家奴恭敬地递上了画。李煦亲自接过展开。画纸有些泛黄了,看着也有十年以上的时间了,装裱得很考究,看得出是富人之家的家藏。画卷一点点地展开,我们的疑『惑』也一点点地解开。画中是一个汉装少女,只是她的样貌竟和我惊人的一致!只是看着比我年轻几岁,像是未出嫁时所画。旁边的题字写着:吾妹王玉卿,大清顺治元年三月。 李煦吓得着画的手不住地抖,康熙皱着眉沉思了片刻道:“把他叫来,朕要见他。” 李煦退了下去,不一会儿领着个老头回来,我仔细一看,不正是白天缠着我的老人吗。我的天,他真是阴魂不散啊。 老者跪下叩头道:“草民给皇上请安。” 康熙从李煦手里取过画,一脸探究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老人道:“你费了那么多心就是要见朕一面,你到底有何居心?” 老人磕了个头道:“草民只是想给皇上和娘娘讲个故事。” “哦?”康熙勾起嘴角道,“好,你说吧,朕倒想听听你的故事。起来说吧。” “谢皇上恩典。”老人站起身,眼神之中『露』出些许满意,却又故作镇定地缓缓开口道:“画中人是草民的小妹,今年应该快五十岁了,这是她十六岁时草民亲手为她画的。草民的小妹『性』格倔犟,一次外出时差点蒙受几个地痞流氓的欺辱,被一位恰好路过的满人军官所救,小妹就爱上了那个人,还说非他不嫁。家父向来守旧自是不允许的,但关她打她都没办法改变她的心意。家父一气之下将小妹的名字自家谱中删去,并将她逐出家门。小妹也就和那个满人私奔去了京城,再也没有半点音讯。” 他话说到这里我也是吃惊不小,因为他的故事和祁筝的额娘李氏曾经告诉过我的一模一样,都是一个前明遗臣的后人,一位江南名士的千金小姐爱上一个满人军官最后为了爱情宁愿被逐出家门的故事。唯一不同的只是故事中的女主角一个姓李而一个姓王,不过一个被家族除名的人怎能再用原先的姓氏呢?“自此姓李不姓王!”我似乎能看见祁筝的额娘挺直了腰板站在宗族亲眷之中大声说这句话的样子。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话,那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我的舅舅了。 康熙转头看了我一眼,怕也是猜出了究竟,他低头看了看画突然冷笑一声。“顺治元年三月,哼,若是朕记得没错,那时候的江南还在南明手里吧。” 老者微微一愣,原本笑容满面的脸突然僵住,跟着浮现的是惊恐。我默默地叹了口气,虽然他是我的舅舅,对他我却并无同情,他本想拍康熙的马屁才故意写上顺治这个清廷的年号,却忘记了当时整个江南都沿用着南明的弘光年号。这也就是所谓的机关算尽却终究百密一疏吧。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道:“皇上……皇上开恩,除了这幅画是伪造的,其他,其他都是真的。” “真也好,假也好,朕没有心思知道,念在你救了公主的份上朕不予追究,朕说过要赏赐你不会食言,你的儿子学识不错,朕会给他个知县的缺的。” 我的舅舅不住磕头谢恩,李煦看出康熙心情不好,忙带着他退了下去。 “筝儿,这幅画还是交给你吧。画上人应该就是你的额娘吧。”面对他的笑容,我只能顺从地谢恩接下。 “祁筝,你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他抬起我的脸,我别过头道:“李煦已经和我说了,那位袁姑娘……不,袁妹妹就交给臣妾吧。” “筝儿,我的祁筝。”他一把搂着我,我又是心痛又是怨恨,想要挣开他的怀抱。他收紧了手臂在我耳边道:“那是李煦他们送给我的,我不能不要。” “皇上不用解释什么,臣妾更没有资格要求皇上什么。” 骗子,骗子,什么叫不能?他是一国之君,他又有什么不能? “筝儿,看着我!”他捧着我的脸让我抬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心疼我真的很想问这一切难道都是他在做戏吗?“朕说过此生不再负你,决不食言。李煦和曹寅不同,他们是朕的眼睛,是朕的手,代替朕在江南注视所有的一切。前几日去巡视苏杭时,不少官员都往行宫送了女人,朕都拒绝了,只有李煦和曹寅不同,这是朕对他们的恩宠。” 我明明知道不该相信他,可是我的心终究还是因他的话而悸动。“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我问。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他道。 再信他一次,只有一次。 我拿帕子捂住一声声的哽咽,靠在他怀里道:“只有这一次……” 他环紧我的肩,下巴抵着我的额头,长叹出一声:“好。” 怡儿退烧了之后我们就自苏州起驾继续南下,曹寅陪着康熙自杭州至绍兴最后再抵江宁,一路之上倒也顺风顺水。也许江南的天气真的比较适宜怡康的身体,她风疹退后人也活泼了不少,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成天“咿咿呀呀”的念个没完。回程之时康熙检阅了曾经同靳辅争执不休的高家堰大坝,最后又回到迁宿县重新商定中河之事。原本康熙还打算多停留几日观察一下中河工程,但京中却来了坏消息,安亲王岳乐病危。 清宫遗恨-上 第十九章 两个母亲 我们匆匆地赶回京城却仍是来不及了,岳乐等不及见康熙最后一面就离开了人世。康熙沉痛万分亲自到他府上祭奠,大清痛失栋梁举朝皆悲。 四月里索额图、佟国刚出发远赴尼布楚同俄国谈判。而就在索额图等人在尼布楚同俄国使团展开拉锯战的期间,佟贵妃一病不起。她的病自太皇太后过世之时开始便初『露』端倪,先前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常常睡得不安稳,头晕目眩罢了。康熙体恤她因此才『逼』着她放下执掌后宫的重担好好休息,但想不到她的病不但没有好反而日渐沉疴。待到我们自南巡回来之时她明显瘦了一大圈。北方和谈一步步取得了进展但她却一点点衰弱下去,近来更是病得连床也下不了。我看得出她得的是心病,因为有时我去承乾宫看她时,她常常会和我聊着聊着就发起了呆,但她自己解不开心结任谁都帮不了她。 李煦送给他的女人,他给了贵人的名分。虽然康熙没有再去找过她,但是一夜承恩,袁贵人终究是有了身孕。我的心却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南巡之前了。并非不相信他当日说的话,只是,要一生一世守住对一个女人的承诺实在是太难了,更何况他还是皇帝呢? “娘娘,您怎么了,奴才发现您自南巡回来后就一直有些个闷闷不乐的。” 依玛南巡之时没有跟去,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见我又在那里叹气才关心地问了我一句。一旁的秋云却愣了一下,停下了手头的活,抬起头看着我,目光中有着些许担忧。这个孩子,真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没什么,只是不知道佟贵妃那里怎么样了。” 我随口撒了个谎,不想让自己紊『乱』的心情也影响到她们。 “奴才也觉着有些不对劲儿,今儿个承乾宫那里几位太医院太医进进出出都好几趟了,刚才奴才还看到苏太医急匆匆地自承乾宫出来往乾清宫去呢!” 依玛一脸担忧地看着我说着,她的话却让我蹙起了眉,难道,她真的不行了吗? “娘娘,承乾宫来人了,皇贵妃请你过去一趟。”猜想着,这事主就来了,我只觉得眼皮直跳,感觉像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了一样。急速赶到了承乾宫却见佟贵妃早已坐起身子靠在床上等候着我。一年多来的病痛折磨,她早已消瘦得不成人形,但今日她却一反常态地换了身簇新的华服,梳理了有些暗淡无光的长发,『插』了些饰品还化了些淡妆来掩饰苍白的病容。 “其他人都下去在外头候着吧,等四阿哥和隆科多大人来了就直接让他们进来。” 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对着服侍她的宫女吩咐着,众人于是纷纷退下,只有秋云没有跟着走。 佟贵妃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掠过随后盯着她,带着几分不悦的语气说道:“你怎么回事,叫你下去你听不懂吗?你主子是怎么教你的,连规矩都不懂了?” “不,奴才的主子近来身子不好,奴才放心不下,请皇贵妃开恩让奴才陪着主子。” 秋云却是不卑不亢地跪了下来,朝着佟贵妃磕了个头后说道。 我知道她的心思,她怕是被上次孝庄太后的事给吓坏了,以为这次又像上回一般,只不过要害我的人成了佟贵妃。其实她真是多虑了,佟佳氏毕竟没有办法和太皇太后比,她是不会临死了还想拉上我的。 “你……” 佟贵妃有些恼怒地看着她却又拿她没什么办法,只得转过头对着我,想要自我这边下手。她刚想对我说什么,外头却传来了一个声音:“娘娘,四阿哥和隆科多大人来了。” 佟贵妃听见这话却是一震,神情之中略带了几分慌张,但她很快地就镇静下来,在短暂地思考了片刻后像是作出了什么决定。 “你们先进去吧。” 她指着设在她屋中的小佛堂示意我们进去。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要让我避开禛儿,但我却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也许是顾虑到佟贵妃的感受,胤禛他虽然知道自己并非佟贵妃亲生的,也知道永和宫的德妃是他的生母,但是康熙却从来没有让他来见过我,因此禛儿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八岁那年他病时照顾过他的人就是他的生母,不,也许他根本就不记得有这回事了吧。我黯然地想着,却也明白现在不是见他的时候,也就顺着佟贵妃的意思和秋云一起躲到了小佛堂之中。小佛堂在她床榻右侧稍稍靠后,躲在里头的我们看得见外面的情形,而外头的人却不会注意到我们。 但听得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个慌张的声音传来:“额娘,您怎么样了。”我只觉得心中一酸,知道那是胤禛。这几年他长得很快,样子和小时候比的有了些变化,脸庞五官倒渐渐有些个像我。他一个箭步走至佟贵妃的床前,“嗵”的一声就跪了下来,上半身趴在她的膝上,抬起头来那还稚气未脱的脸上却已是挂上了泪痕,而同康熙极为神似的双眼中却载着满满的担忧。他抓着佟贵妃的手哽咽着说道:“额娘,儿子不孝,儿子来晚了,额娘,您哪里不舒服吗?额娘,您哪里难受吗?额娘,您……” 胤禛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佟贵妃打断了,她含着泪,低下头深情地注视着她的爱子,接着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发,他的眉,他的脸庞。那动作是那么的轻柔,那么的仔细,像是要把他的样子深深地刻在心中。 “好孩子,额娘知道你孝顺,可是额娘的身体额娘自个儿清楚,额娘怕是大限将至所以才这么晚还把你找来,额娘是怕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她此话一出,无论是小佛堂内的我和秋云,还是外头的胤禛和隆科多俱是一惊。我和秋云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抹不安,而胤禛更是慌『乱』地抓着佟贵妃的手哭道:“额娘,不要吓唬儿子,是儿子不乖吗,还是儿子不听话惹额娘生气了所以额娘不要儿子了?” “姐姐,这种晦气的话就不要说了,小弟看姐姐精神尚好,只要善加调理康复指日可待。”隆科多也是一脸惊惧地看着她,说着安抚的话,可是这话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又怎能让佟贵妃信服呢? 只见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不要再说了,时间有限有些话我不交代清楚怎样也走得不安心。” “额娘……” 胤禛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却被佟贵妃呵斥住了。 “禛儿,你连额娘的话都不听了吗?咳咳咳……”她似是太过激动了咳个不停。胤禛见状大惊失『色』,一边不住地用手轻轻拍着佟贵妃的背帮着她缓过气来,一边不断地责怪着自己:“是儿子不好,都是儿子的错,额娘,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额娘你说,只要能让额娘高兴,能让额娘好起来,儿子什么都听额娘的。” 他惨白着一张脸紧紧抓住佟贵妃的手,而那脸上却是清清楚楚地透着害怕失去她的恐惧。 “好孩子,额娘知道,额娘一直都知道。可你知不知道额娘活得好累。康熙十三年之前额娘一直憋着一股气在跟她斗,她是皇后,没关系,我是皇上的嫡亲表妹,她住坤宁宫,没关系,我选承乾宫,承乾坤宁本就是不分伯仲的。她雍容华贵执掌后宫,没关系,我心胸宽广对皇上所有的子女均一视同仁。额娘我处处和她争,处处和她比,却还是输给了她。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呵呵,那一天我永远都忘不了,朝堂上为三藩之变而阵阵慌『乱』而坤宁宫中是一阵盖过一阵的惨叫声。我看着她在那里苦苦挣扎,知道她快不行了,她就那样拉着我的手一声声地唤着:‘佳莹,佳莹,若是我不行了,我的孩子就交给你了。答应我好不好,答应我好不好?’我没有答应她,而她就那么走了,留下了一个皇上珍视的二阿哥,留下了在皇上心中永远无法取代的位置,带走了我腹中的孩子,将我彻底打败。我小产日日躺在床上,而皇上日日傍晚出城去为的只是在她的灵柩旁再待片刻再陪她片刻。当我听到皇上立二阿哥为太子时我就知道我输了,彻彻底底地输给了她。我这一生再也没有能够赢她的机会,因为一个活人怎么能斗得过死人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喘着气,而我们俱是惊呆了,原来她的心中竟然一直都是那么想的,她对仁孝皇后有着那么深的介怀。 “禛儿,”她似是喘过了气来继续说道,“就在我万念俱灰之际你来到了额娘的身边,你是额娘的儿子,也是额娘的骄傲,你知不知道,你皇阿玛常常在我跟前夸你聪敏懂事,反应机敏。众多阿哥之中只有你和她的儿子是在皇上身边长大的,你年纪虽然比他小可是却处处不弱于他,每次听见你皇阿玛夸奖你,你知道额娘我有多高兴吗?你知道额娘有多自豪吗?我的儿子没有输给她的儿子,我的儿子也绝对不可以输给她的儿子!” “姐姐,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不要再说了!”隆科多见她越说越不对劲儿,青着一张脸赶紧想要制止她。佟贵妃却摇了摇头,凄凉地看着他笑着说道:“我没有糊涂,小多子,论聪明、论才智、论皇上的疼爱,禛儿哪一点比不上他?只因为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所以才能够坐在那个位置上?你让我怎么心服口服?我们满人向来是能者居上位,褚英、代善还不都是嫡子,最后还不是输给了太宗皇帝。嫡长居正位根本就是他们汉人的玩意儿!禛儿,额娘相信你,你天资聪慧才智过人一定不会输给他的,你不能就这么放弃了,答应额娘好不好,答应额娘你一定不可以输给他。” 佟贵妃说到这里屋中的我们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庶夺嫡位,这种在现代的人看来大逆不道的事她竟然一直都在心中想着,谋划着。一时之间屋内没有半点声音,只是间歇传来她时深时浅的呼吸声。胤禛跪在床前打量着平日雍容华贵,谨守礼仪的母亲,一时之间倒像有些个认不出她了,双眼也不觉透着些许疑『惑』。但当他看见佟贵妃急速地喘着气时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说道:“额娘,儿子答应你,只要额娘能高兴,儿子什么都答应你。” “很好,很好。好孩子,你去吧,额娘有些累了,想和你舅舅说些贴心话,你去吧!”佟贵妃见他答应了,宽慰地笑着推了推胤禛示意他离开。胤禛却是一脸不舍的样子不愿离去,但又怕惹佟贵妃伤心,只得红肿着眼睛说了声“儿子先告退了。”就走了出去。等到确定胤禛走后,佟贵妃才像是对我们喊了一声:“你们出来吧!” 我惨白着一张脸和秋云自佛堂中走出来,毫不惊讶地见到隆科多也是一脸的震惊和慌张,他怕是压根就没有想到我会躲在后头吧。 “妹妹,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佟贵妃轻轻擦去脸上的,泪侧过头看着我,但她的脸上却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 听了刚才那么多的秘密再看她现在的神情,我的心是怎么也轻松不起来。“都听见了,听得很清楚,您想怎么样?”我冷静地看着她有些疯狂的眼睛回问了一句。 “没什么,我只是想同你做一个交易,要你一个承诺。”我有些不明白地看着她,却听她继续说道,“你知道的,在这后宫之中向来是子以母贵。你当初身份太低根本没有资格养育皇子,所以皇上才会将四阿哥交给我抚养,即使你现在已位及妃位,但你没有强势的娘家,你怎么争得过太子背后的赫舍里氏,怎么争得过十阿哥背后的钮钴禄氏?我不一样,我的姑姑是皇上的亲额娘,我的父亲佟国维是内大臣,大伯佟国纲更是一等公,我们佟家门生满天下,说现如今朝廷可称为‘佟半朝’那是一点也不为过的。所以,只要有了我们佟家在背后支持,四阿哥想要日后取太子而代之也并非没有可能。” 她说出这番话时脸上有着一抹骄傲和自豪,却着着实实地一掌打得我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没错,我心心念念想要改变历史,不想让他们兄弟阋墙的悲剧发生,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康熙是对我很宠爱,但经过了南巡那件事,我的心中总有个挥之不去的阴影。更何况即使他真的信守承诺宠我一辈子那又如何,以他的个『性』这枕头风对他根本就是无效的,我如果不找帮手的话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四阿哥得位不正”的传言再度在历史上发生。要想阻止历史再度发生,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让胤禛光明正大地登上皇位,只有这样他们兄弟俩互相埋怨一辈子,仇视对方一辈子的人伦惨剧才不会发生。她抛出的诱饵很诱人,我知道我是舍不得放弃的。“你的条件呢?”深深地吸了口气来平复心情后我问道。 她听我这么说知道我愿意接受她的条件,不觉笑了出来:“很好,我知道四阿哥是妹妹最心疼的孩子,妹妹一定会答应的。我的条件很简单,我只希望胤禛永远都是我的儿子,他心中的额娘永远都是我。” “你说什么,你……”我听着她这话却是彻底惊呆了,她的条件太过苛刻,太过残忍,她怎么可以这么做,让我许下一生一世都不亲近儿子的诺言,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你不要怨我,”她盯着我,因为宿疾缠身而凹陷下去的大眼中闪过一丝凄惨,她笑着辩解道,“我什么都没有,只有禛儿,而你不同,你还有九格格,十二格格,还有十四阿哥,用一个儿子来换一个帝位,换一个太后的尊号,你说,这难道不划算吗?” “你……什么太后的名号我不在乎,我不……”我气愤至极想要拒绝她,可那到了嘴边的话却突然刹住了。那日延禧宫中良贵人说过的话此时却无比清晰地在我脑海中回响。 “奴才卑贱的出身无论怎样都是要跟着我苦命的孩儿一生了,现在他好不容易有了惠主子做他的额娘,我又怎么忍心因为我的私心而阻了他的前途呢?奴才给不了他显要的出身却也万万不能再挡着他将来的路了!” 是啊,我给不了胤禛一个门生故吏满天下的外戚,我给不了他一个执掌玺印统帅六宫的额娘,我虽然给不了,但又怎能剥夺他拥有这些的权利,去阻他将来的路呢?良贵人啊,良贵人,你可知道其实无论是贵人还是妃,只要我们背后没有权,我和你根本没有分别,到头来我还是得面临和你一样的选择。 我一时怔忡了,不舍,不甘,无奈,绝望,各种情绪混杂在我心中,我说不出话来,屋内顿时又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只间或的几下灯油的噼啪声告诉人们,这屋中还有生气。 “你的答案呢?”她又『逼』着问了我一句,语气中透着些许焦急,手也不自觉地紧紧抓着被角。 我闭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说道:“我答应你。” “好,好,真是太好了。”她笑得是那么眉飞『色』舞,笑得是那么畅快淋漓,同我阴郁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小多子!” 她突然喊了被这情形吓得有些愣住的隆科多一声,他抖了一下身体回到:“是,姐姐。” 佟贵妃拉着他的手,眼睛中闪着诡异的光芒说道:“你都听见了吧,你记住,从今往后只要四阿哥一天还是我佟佳莹的儿子,你就还是他的亲舅舅,我们佟家就还是四阿哥的坚强后盾。帮他,助他,推他,扶他就是我们佟家的责任。但若是有一天他不是我佟佳莹的儿子了,那他的舅舅就不是你而是姓乌雅。你的责任很重,你千万不要忘记了。” 我听她这番话却是感到从头到脚一片冰冷,她是怕我在她死后临时毁约而让隆科多盯着我们。好狠啊,这就是女人的占有欲吗? “姐姐,弟弟记下了。”隆科多点了点头郑重地向她保证,事关佟家未来的前途,他自是非常地重视。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跟着而来的是康熙担忧的声音:“佳莹,身子好点没?苏太医来回朕说你很不舒服,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砰”的一声推开门闯了进来,康熙的脸上写满了对佟贵妃的牵挂和焦虑,甚至连我和隆科多还有秋云在场都没有注意到,一进门就立刻走到了她的病榻旁坐下,低下头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神『色』。佟贵妃却也是一脸『迷』茫地回望着他,随即出乎我们意料地喊了一声:“皇帝哥哥,你终于来了。”接着就扑到了他的怀中。 “佳莹,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你告诉皇帝哥哥,皇帝哥哥一定会医好你的。”康熙见她憔悴成这样却也是不忍地落下泪来,禁不住搂着她一声声地问着。 “皇帝哥哥,”佟贵妃自他怀中抬起头,两眼『迷』茫地看着他说道,“佳莹到底是哪里不好,你为什么不要佳莹?佳莹从小就想做皇帝哥哥的皇后,阿玛、伯父从小也是这么告诉佳莹的。他们说皇帝哥哥总有一天会用大红花轿来接佳莹,牵着佳莹的手踏入坤宁宫。佳莹就这么一直等啊等啊,可是皇帝哥哥却听了太皇太后的话选择了赫舍里!佳莹认了,因为只要能陪在皇帝哥哥身边佳莹不在乎。到了皇帝哥哥第二次立皇后,佳莹想着这次终于可以做皇帝哥哥的妻子了,可皇帝哥哥又一次顺了太皇太后的意立了心雅为皇后。为什么,皇帝哥哥,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佳莹不够好,所以你才总是不选择佳莹的,你告诉我啊,皇帝哥哥!” 她一遍遍地问着康熙,一声声地道着她的委屈,在场的人莫不哀伤落泪,即使是我,也万分同情她的遭遇,她真的是压抑了太久了,久到这么多年的委屈她竟然直到今天才向他倾诉。康熙却像是愣住了,看着她的神情先是不敢置信,随即却又浮上一抹深深的痛苦。他用力搂着她,用略有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想要吗佳莹,你想要做皇帝哥哥的皇后吗?” “是的,我想,自打第一天见到皇帝哥哥时佳莹就一直在做这个梦。” 佟贵妃却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个问题她怕是等着康熙问她好久好久了。 “那好。”康熙像是作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般郑重地点了点头,回过头喊道,“顾问行,你立刻到上书房去,传朕口谕,让当值的大臣立刻替朕拟一份诏书昭告天下,朕要立承乾宫皇贵妃佟佳氏为皇后!” 他此言一出满屋子的太监宫女还有隆科多都跪了下来齐声喊着:“恭贺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呵呵呵呵。”佟贵妃先是有些不信,似乎没有料到多年的期盼竟然这么轻易地就实现了。她看向康熙想要寻求保证,康熙对着她点了点头。她这回终于是笑了,笑得还那么美那么年轻,好像她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她放松身子靠在康熙的胸前闭上双眼,那泪水自紧闭的美丽双眸之中不断淌下, “臣妾谢皇上恩典。” “不要谢,只要你能好起来就好,只要你能好起来就好。” 我就那样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这有些疯狂的一幕,只觉着呼吸似乎越来越困难,像是有人用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我转过身没有向康熙和“佟皇后”告别,就领着秋云飞快地跑出了这个快要让我窒息的承乾宫。 回到宫中我却是已不能言语,刚才的一切都太过让我震惊。佟贵妃那疯狂的神情和计划几欲耗尽我的精力。慌『乱』地想翻过桌上的茶杯倒杯水压下心中的烦躁,却手忙脚『乱』地发出阵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娘娘,让奴才来吧。” 秋云赶紧拦住了我,倒了杯水给我,我一接过来立刻一饮而尽,这才勉勉强强压住了那不适感。 “娘娘,您刚才为什么要答应皇贵妃呢?”秋云见我这样却是红了一双眼,心疼地问着我,“四阿哥若是真就这样一辈子都不知道您为他做的,那您对他的情又该如何自处呢?”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如今……如今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九,皇贵妃佟氏病危,册为大行皇后以示宠褒。 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十申时,佟皇后病逝。 七月十六,康熙奉皇太后之命,封其父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为一等公,世袭罔替。 七月二十四日,以索额图和大行皇后的伯父佟国刚为首的谈判团圆满完成任务,中俄签订世界上第一份有记录的协约《中俄尼布楚条约》,自此,中俄边境长达数十年的纷争终于得到解决。 佟家在短短半月之间经历了悲喜两重天,但再多的封赏,再多的荣耀都已无济于事,佟皇后终究还是看不到这一幕。 年仅十二岁的四阿哥胤禛作为大行皇后的儿子为故去的皇额娘戴孝守灵。康熙则悲痛欲绝地亲自送走了自己的第三位皇后。 “佳莹,是皇帝哥哥辜负了你,你怨吗,你恨吗?现在的你,是否解脱了呢?你见到芳儿了吗?你见到心雅了吗?你见到老祖宗了吗?若是见到了,就托梦给朕吧,告诉朕你们在那里过得好不好,告诉朕你们是否有受苦?” 他的肩膀无力地垂着,间或的颤动泄『露』了他此刻的悲痛。嘶哑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满腔的轻柔和怜惜,一声声地问着那已经躺在棺木中的故去的佳人。所有人都不由得被这悲伤的一幕所感染,跟着呜咽了起来,而几个佟皇后身边的宫女早已是泣不成声了。 “皇上,您要的东西奴才给您拿来了。” 顾问行手捧着一个盆子,走到康熙的身后小心翼翼地等着接下来的指示。 康熙像是没有听见一般,有些恍惚地走到佟皇后的灵柩前,抬起手,用手指沿着棺盖和棺木的接合处一下下地抚过。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这一幕。周围除了几声压抑着的抽噎之外,就只剩下他的指甲划过棺木发出的“嚓嚓”声,无比清晰又无比有力地敲击着每个人的心。 “开棺。” 猛然间从空气中蹦出的这两个字让我们一下子都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刻才意识到那竟是皇帝的声音。只是那压抑与克制让我的心感觉沉沉闷闷的。 早有四个侍卫领命走了上去,一人扶着一边的棺角,一用力,只听“咔咔咔……”那棺盖就被缓缓地移开了。我觉得一阵冷意袭上心头,自那打开的棺木中我似乎又感受到了佟皇后死前的那份偏执,那份激狂。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人死了毕竟就是死了,她不会再睁开眼睛,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笑『吟』『吟』地福一下身,道一句:“给皇上请安。”她就只能那样穿着她向往了很久的皇后朝服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嘴角衔着一丝满足,而眼角淡淡的泪痕却又透出一抹牵挂。 康熙掀开盖在托盘上的红布,我才发现那下面是一对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瞧那光泽及纹理就知道即使在宫里这也难得一见的无上珍品,更不要说那巧夺天工的雕刻了。它们一只上头盘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腾龙,而另一只上则栖息着一只正欲展翅一飞冲天的凤凰。两只镯子交相辉映,更显得流光溢彩。康熙拿起那只雕有凤凰的,返身走至佟皇后的棺木前执起她的手,慢慢地,轻柔地,将它套在了她早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手上。 “佳莹,在皇帝哥哥的心中你一直都是朕的皇后。” 他恍恍惚惚地说着说着突然晃了一下,身体像失去力气般沿着棺木的外侧下滑。好容易止住了那势头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就那样靠在了棺木边。 “皇上!” “皇上!” 众人顿时『乱』作一团,我和顾问行立刻几步跑了过去扶起了他。 “娘娘,要不要宣太医?” 顾问行掏出手帕替康熙拭去额上的汗珠,见着他脸『色』不好,有些担忧地询问着我的意见。 我见康熙闭着眼睛一脸苍白,也觉着他真的是伤心过度有些影响到身体了,向顾问行点了点头,示意他赶紧去。想不到康熙突然睁开了眼睛,撑着的大掌收紧反握住我的手摇了摇头。 “朕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你扶我回乾清宫歇歇就好,待会儿,待会儿朕还要来……” 他有气无力地对着我说着,目光转动看向的却是佟皇后的棺木。我看着他这样强撑着只为他心痛,却又不禁埋怨他,若是真的真的那么伤痛又为何不在佳莹活着时对她更好一点呢?失去了才知道要珍惜不是太迟了吗? “皇上,您有没有好一点?” 扶着康熙回了乾清宫东暖阁后原本是想让他去床上躺着,但他却说只要靠靠歇会儿就好,我拗不过他只好扶他到炕上靠着。他自回来后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过什么,只是紧闭着眼睛靠在案几上。多日来的疲劳让他脸『色』显得有些个苍白,而更让我在意的却是他脸上那抹哀伤。 “唉。” 叹了口气,让人打了盆热水来,浸湿了帕子再略略绞干,轻轻地沿着他的前额替他擦去不断冒出的汗珠,移动到他的眼角处时却不料被他的手按住。 “皇上,您……” 我的话在见到没有被帕子遮住的眼角边滑出的眼泪后就全都咽了回去。屋中静悄悄的,他斜靠在案几边,我陪在他的身旁,我们彼此相偎着,共同品尝着哀伤。 “扶朕一下,朕想去那儿……” 他用手指了指书桌,我想他大概是想写些什么,于是伸手扶着帮他慢慢站起来,他倚着我微微借了力向着书桌边移动。才不过数步,稍早替他擦去的汗珠就又纷纷冒了出来。他似是再也坚持不住,身体一下子压到了我身上,我支撑不住失去重心和他一起向书桌倒去。 原以为会摔下来,却只听“砰”的一声,他及时用手撑住了桌面止住了我们两人前冲的趋势。可他虚弱得连自己的体重都负担不了,何况加上我的呢?果然就见他撑着桌面的手微微地抖着,看样子是快要撑不住了。我立刻稳住身体,重新扶住他,但见他这样勉强自己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皇上,这样不行,您先歇会儿吧,您要是先倒下去,那……” “没事,你帮朕一下就好。”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这么一句,我不忍心可又心知劝不动他,只得用全身的力气扶着他。他看我吃力又伸出左手撑住桌面想要减轻我的负担。 “皇上,臣妾没事,臣妾撑得住的。” 我想着让他轻松点,他却握了握我扶着他胳膊的手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他的目光自我脸上移开,转到桌上的狼毫笔上,我心知他的心思,于是调整姿势改用右手扶着他,左手铺开纸,又拿起笔蘸满了墨,递到他的手中。他接了过去,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凝神盯着桌上空白的纸。他提起笔,刚要落下却又停在了半空。如此多次,纸上仍是一片雪白,而他脸上的神情却益发的凝重。他叹了口气,收了笔势,出神地看着纸面似在回忆过往。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知道此刻只有保持沉默对他才是最好的。过了片刻,他像是已经有了决定,再次地提起笔,这次却没有丝毫的犹豫,一气呵成,一首诗就那么跃然纸上。 月掩椒宫叹别离,伤怀始觉夜虫悲。 泪添雨点千行下,情割秋光百虑随。 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 繁忧莫解衷肠梦,惆怅销魂忆昔时。 “叭”的一声,一滴泪落在了纸上,化开了纸上的墨,留下一圈圈洇开的墨迹。我惊讶地转过头,落入视线的是他发红的眼眶和被他咬到发白的嘴唇。 “皇上。” 我只觉得眼中一阵涨热,险险地止住眼泪,掏出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汗……还有泪。 “筝儿。” 他抬起右手环住我的肩将我拉进他的怀里,左手穿过我的手和身体间的空当紧紧地环住我的腰。低下头将脸埋在我的肩上,久久都没有说话。看他这样我只觉心中隐隐作痛,我叹息着也搂住了他,衷心希望他能够振作起来。 “筝儿,朕……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那一个“我”字让我顿时就僵在了那里,纵使我对他有再多的怨、再多的恨,此时也化作淡淡的心酸和淡淡的痛。抬起手,抚过他浓密的眉、挺直的鼻梁,停留在他透着坚毅的脸颊旁,回望着他眼中的伤,我坚决地告诉他我的回答:“皇上,臣妾说过的‘一生一世,不离君侧’。” 再多的哀痛也有渐渐淡去的一天,十月,随着佟皇后正式下葬景陵,大行皇后的葬礼终于结束了,康熙也渐渐振作了起来。《尼布楚条约》的成功签订也或多或少地给他带来了一丝安慰。佟皇后一死,后宫之中位分最高的就是十阿哥的生母贵妃钮钴禄氏,但她才能平平实在是不堪重担,于是执掌后宫的重任自此由我和宜妃等人共同承担,平时我们各自管理一部分事务,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就几人商量着办。这本是后宫无主位下的权宜之计,却想不到康熙自此一生再也没有立过皇后和皇贵妃,而我们的这种模式则一直维持到了康熙末年。 我正在整理这几个月的账目支出,猛地记起刚才康熙派了人过来说下了朝后要过来,看了看时辰他也快到了,我收拾了一下准备接驾,可等来的却只有顾问行一个人。 “奴才给德主子请安。” “公公请起吧,皇上呢?他不是说要过来吗?” 我一边低着头整理着桌上的账本纸张,一边随口问了他一句。 “皇上那儿有事耽搁了,所以吩咐奴才来知会儿一声,怕娘娘在这里等急了,还有,皇上让奴才转告娘娘,待会儿四阿哥自书房退下后会直接上娘娘这儿来请安。” 听他这话,我却猛地愣住了,手上的动作不觉也停了下来。他是和我说过佟皇后已经不在了,胤禛理应交还我抚养,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娘娘,您怎么了?” 心上泛起淡淡地痛,我出神地盯着桌上的账本发呆,连顾问行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直到秋云唤了我一声,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案几上的钟,分明已经快到午间了,差不多他也该从书房出来了。 “秋云,你去把十四阿哥抱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是那透着几分冷意,几分断然的声音却又分明是属于我自己的。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秋云像是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她犹豫地看着我,红着眼睛问我,但就是不见她的身体有丝毫的移动。 “快去,快去!” 我闭上眼睛对她命令着,最后一声却是失控地喊了出来。 “……是。” 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我终于支持不住地双手撑在了桌面上,借以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再去细想,因为我怕我会后悔。 “娘娘,四阿哥来给您请安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依玛带着喜悦的声音向我禀告着,我的心却是猛地一揪。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我知道了。” 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睁开眼睛,站直了身子,僵硬着身体走到一旁的炕上坐下,整了整衣服,再次换了几口气,平复了下剧烈翻腾的心思,我对她点了点头道,“请四阿哥进来吧。”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克制,可还是感到坐立难安,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向着门口看去,过了好久,一个瘦弱的身影渐渐出现在我眼前——是禛儿,是他!我心中一激动,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细细地打量了起来。他好瘦,好憔悴。自佟皇后得病以来他一直都侍奉在她的病榻前,佟皇后病逝后作为大行皇后的儿子他又必须参与守灵等一系列的丧葬事务,如此繁重的活把他一个才十二岁的孩子折腾得消瘦了一大圈。眼睛四周凹下去了一大块,下巴也像被刀削过般的棱角分明。他原本身体就不壮硕,此刻更显得单薄,我看着只觉得心疼,真担心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他脸上原本的飞扬神采此刻尽被失意所取代,而松松垮垮的肩也透出他内心的落寞。蓦地抬起头来用那双和他父亲极为神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眼中却是一片茫然,像是在琢磨着这里是什么地方,眼前的人到底是谁,而自己又是谁。 我的心被揪得紧紧地,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拼命地压抑着自己想要冲过去紧紧抱住他的冲动。他犹豫地看着我,眼神之中透着几许挣扎,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不语。如此反复了多次,才尴尬地轻轻喊了一声:“儿……儿子,给额……”说到这里他却是刹住了车,那一个“娘”字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似也有些懊恼,轻轻地甩了下头,跪了下来大喊了一声:“请安!” 他大概是没想到竟然喊得那么大声,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我。看他这样让我更加的心痛,竟也说不出半句话来。我们俩就那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半句话。房间里一片死寂,空气中也透着些许尴尬的味道。我心下焦急,想着秋云怎么还不来,却见他的眼中渐渐浮现出几许失落,他又看了我一眼见我还是没说什么,失望地垂下了眼睛,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刷地一声就站了起来,低着头咕哝了一句:“儿子先告退了,不打扰额……休息了。” 他说完这句也不等我开口就掉头跑了出去。我心下暗叫了一声糟了,却来不及唤回他,只能看着他冲了出去。他前脚才刚走,秋云后脚就踏了进来,不出我所料的是,她并没有将胤禵抱来。 “娘娘,奴婢……” 她僵直地站着,嗫嚅地对我说着,却又似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她这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唉,你真是坏了我的大事。” “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充满疑『惑』地问道。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知不知道,宫中除了皇上的人,各宫主子的人之外还有许多重臣的眼线?佟家势倾朝野,宫中本就有他们的内应,现在佟皇后不在了,你说他们能不时时刻刻地盯着我,看着我,防着我和四阿哥亲近吗?我不演一场戏给他们看,他们又怎么会放得下心?” “可是娘娘……” 秋云还想说什么,却被我给打断了:“我原本计划着先演一出好戏给他们看再想办法和禛儿解释清楚,这样虽然会让他受一时之苦,可是我们母子之间终究还有一世的幸福,你倒好,自作聪明地替我拿了主意,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我又是好气又是感动她对我的这份心,虽不忍过分责怪她,却也烦恼不堪,她这一步彻底打『乱』了我的计划,现在该怎么办?秋云听我这么说却是大惊失『色』,“嗵”地一声就跪了下来,脸上是一脸的悔意。 “奴婢真的是……唉,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磕着头,我看着于心不忍,赶紧站起来拉起了她道:“好了,好了,没时间后悔了,现在我们该想想怎么补救才是。” “是,娘娘。” 她红着眼站了起来,扶着我坐回炕上。我心下烦躁不已,一时间更是半点主意都想不出来。正在这时,芩淑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进门就扑到了我的怀里。 “额娘……额娘……” 她埋在我的怀里不住地哭着。 “怎么了,芩淑,告诉额娘,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我抬起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急着问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禛儿的事还没完这里又出什么事了? 她慢慢地自我怀里抬起头抽噎着道:“四哥哥,四哥哥……他,皇阿玛说要罚四哥哥。” 芩淑年纪还小,表达能力还不是很完整,说了半天我才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今日康熙特地让胤禛早走一步,为的就是来这里给我请安,他临时变卦不来恐怕也是想给我们一个独处的环境,想不到因为刚才我们俩尴尬地一句话都没说,胤禛伤心地跑回了书房对着康熙就拧上了,说什么“皇额娘才去了没多久,皇阿玛就把她给忘了。”又说什么“皇阿玛忘了没关系,儿子永远会记得额娘的。”之类的话,把康熙气得是吹胡子瞪眼睛的,一拍桌子对着胤禛就训开了,什么“『性』情急躁,喜怒不定”,什么“有你这么跟阿玛说话的儿子吗?”,什么“在书房里跟师傅学的那些都跑到哪里去了?”诸如此类的念叨了大半天,末了还罚他到书房外跪上两个时辰,外加罚抄十遍《孝经》。 秋云听了之后倒是比我还急,催着我赶过去救他。我虽然心疼儿子埋怨康熙却也没有因此昏了头,我心里明白这件事现在怕是举宫皆知了,佟家那边想必也已经得到了消息,很好,我要的就是这个,所以我一定要忍住,现在若是赶过去了那我和胤禛就没有未来了。想到这里,我下定了决心,『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过去。 轻声地安抚着芩淑,哄着她睡着了,我却烦躁不安,来来回回地在房里走着,不住地看着天『色』。好不容易挨到了晚膳时,康熙留了琳贵人,我却暗自舒了一口气,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他绊住。 回了永和宫我立刻让秋云帮我换衣服。看着镜中一身普通宫女装扮的自己,我不由得对着镜子苦笑了一下:怎么每次见儿子都得扮宫女呢?待天一黑,我立刻就动身出发了。胤禛住在乾东二所里,就在景阳宫后头,离我很近。我提着宫灯匆匆走过去,却在门口被拦住了。我笑着向守门的侍卫说是德妃娘娘让我去看看四阿哥,毕竟四阿哥今天被皇上罚了。那人打量了我一下,问了我一句:“娘娘只让你去,她自己不去看看四阿哥吗?”他这话却让我心下一惊,低下头掩去眼中的不自在,我镇定地回了一句:“是的。” “那秋云姑娘就快去吧。” 他笑着向我让开了路,我朝他点了点头,就走往乾东所走去。踏入胤禛住的院子,隔着纸窗就见到他映在烛火下的身影,微微还传来他的几声抽泣声。 “额娘,儿子好想您……” 推开门轻轻地走了进去,只见到他站在桌子前弯着腰,含着眼泪在烛光下抄着《孝经》。在心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放下了手里的宫灯,走了过去,拿起桌上的墨替他磨了起来。他似是感觉到有人进来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抬起头来,见到眼前的人是我时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许不敢置信,拿着笔就那样愣在了那里。我走到他身边,默默地又从笔筒中取过一支笔,蘸了蘸墨,压着他已经抄了很多的纸,提笔继续往下写着。 一时之间我们俩谁都没有再说话,屋中是一片安静,除了我不时移动压着纸的手发出的沙沙声,外就只剩下灯芯间歇爆开的“噼啪”声。我写了好久,从开宗明義到天子章、诸侯章、卿大夫章、士章、庶人章、三才章、孝治章、圣治章、纪孝行章、五刑章、广要道章、广至德章、广扬名章、谏诤章、感应章、事君章,最后在抄到丧亲章那一句“生事爱敬,死事哀戚”时,我却是再也忍不住了,想到祚儿,想到他,我只觉得心里难受,眼泪就那么滚出了眼眶,滴到了纸上,将刚留在纸上的墨迹化开。我赶紧找纸想要吸干水迹,一时之间手忙脚『乱』的。 眼前出现了一只显得有些瘦弱的手,手上拿的却是一块叠的四四方方的丝绢。我心中一喜,抬起头来看到他有些羞涩,有些尴尬,又有些期待的脸。我有些激动地颤着手接了过去,压抑不住地唤了他一声:“禛儿……” 他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去就要离开。 “禛儿,不要走……” 我急忙拉住了他的手,他挣了几下没有成功索『性』放弃了,但仍然背对着我不肯转过身来。 我知道这孩子感情强烈,爱就爱,恨就恨,今日我先是对他冷了一下,随后又没有去替他解围,他心中气我,恼我也是应该的。 “禛儿,额娘……” “我的皇额娘……是孝懿皇后。” 他的肩微微抖动了一下,随即沙哑地说道。 我的眼眶一热,听他的话我就知道佟皇后在他心目中有着别人无法取代的地位。叹了口气我说道:“我知道,‘生恩不如养恩大’,你自幼就由佟皇后抚养,你敬她,你爱她,这都说明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额……我见着只有高兴,我知道禛儿长大了,也懂事了。禛儿,我今晚来不求你能认我,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想着你,念着你,从没有一日忘记过你。” “那你……” 他才说了两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我却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我想告诉他为了他将来的路能走得更踏实一点,我和孝懿皇后作下了那种约定,可转念一想,他如此爱着他的养母,我这么贸贸然地告诉他,先不论他是不是相信,在人身后说人是非这种事也让我自己鄙视我自己。硬是咽下到了嘴边的话,我只能告诉了他另一个理由:“禛儿,我今日这么做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你十二妹你见过吗,你喜欢她吗?你知道吗,你皇阿玛告诉我,宫里有人曾经暗中下咒想要害你十二妹。” 他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我知道像他这种自幼生活在宫中的人怕是这种宫闱骇闻听得太多了,不用我多费唇舌他必定就是信了。稍稍舒了口气我继续说道:“虽然这个人被你皇阿玛私下处理了,可是我不敢保证还有没有人想要害你九妹,你十四弟,还有……还有你,我蒙你皇阿玛的错爱才有了你们,可是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而给你们带来危险。你从前是佟皇后的儿子没有人会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可现如今佟姐姐不在了,没有她的保护,那些人又躲在暗处让人防不胜防,我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了,只有出此下策。只要你能离我远远的就不会有危险了。” 他听了我的解释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被我握在手心中的手却没有刚才那么僵硬了。我心下一阵宽慰,擦了擦眼泪道:“这样就好,不需要多么『露』骨的表示,古人不是说过君子之交淡如水吗?我不强求你能喊我,我们就这样维持着表面的冷漠好不好,私下里,我会一直爱着你,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也会一直等着你的,等你能够发自内心真正地喊我一声‘额娘’,等着没有人能伤害我们的那一天……” 等着你能一偿夙愿,登上大位的那一天……那时,到那时没有人能够再拆散我们,我们就可以有真正的幸福了…… 这一句,我却是只能在心中说着。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回头,但『露』在外头的脖子根处泛出的红晕却告诉了我他的回答…… 清宫遗恨-上 第二十章 晨梦初醒 我替胤禛写的那几篇《孝经》康熙当然是看出来了,第二天他拿着那几张我所写的《孝经》过来找我,可在看到我有些红肿的眼睛之后就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直叹气,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时光如梭,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那么快。芩淑自从上了书房和几个哥哥一起读书后『性』子收敛了不少,也渐渐开始有些小淑女的模样,不过那也只是在师傅面前,私下里和几个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玩得很疯。康熙为这事没少训过她,但每次被她耍赖地爬上膝头甜甜地喊一声“皇阿玛最好了,最疼芩淑了”,外加奉送一个大大的吻之后就立刻消了火气,还乐得像个傻瓜似的。只不过芩淑不认人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和几个哥哥一起读书时为这个没少闹过笑话。不过很奇怪的是,她从来都没有认错过胤禛和胤祐。胤祐倒还好,他腿有残疾,和平常人不太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可胤禛站在康熙其余的几个儿子中间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为什么芩淑就不会搞错呢?我有一次忍不住好奇问了她一句,她却怪异地看着我说道:“四哥哥就是四哥哥啊,芩淑为什么会认不出来呢?额娘你好奇怪哦。”我听她这么说以为她的『毛』病好了,可想不到这话前脚才说完,她一转头看到胤禵立刻冲过去抱着大喊了一声:“十三弟,姐姐好想你。”搞得我对她彻底投降。 怡康也已经五岁了,这几年来,有着洪毅明的长期调养,她的病渐渐稳定了下来,虽然比不上同龄的孩子那么健康,也没有他们个头大,但至少不用时时为她担心了。不过最让我觉得惊讶的是怡康的天资,她很聪明,简直可以说是天才。我记得我只是有一次无意间教了她几个字,她却对此兴趣浓厚并自此一发不可收拾,短短的时间内就学会了许多字。现在的她已经能够作出几首虽谈不上出『色』但也有模有样工工整整的诗来,让我和康熙都为此惊叹不已。这孩子从小就很安静,她喜欢一个人泡在御书房里自己翻着书随便看,有时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胤禵在我的呵护下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越长越可爱,也越来越像祚儿,有时我抱着他总有种恍恍惚惚的感觉,像是眼前的不是胤禵,而是祚儿又回到我身边了。只是他还是不喜欢康熙碰他,只要他一来,胤禵立刻霸着我不肯放,还摆出一脸“你耐我何”的表情,常常让我夹在他们爷俩中间哭笑不得。 而胤禛……自那以后他每日晨午都会和芩淑一起来给我请安,说着念书时书房里发生的趣事,像是三阿哥作了一首诗把师傅都比了下去,像是八阿哥不好好练字被皇阿玛骂,又像是十阿哥年纪太小精神不集中老趴着打瞌睡,然后师傅就……,每每都让我笑得人仰马翻的。而有时看着他们两兄妹携手进门的亲密样子我就感动得想哭。我们之间就如同说好的一般一直都是淡淡的,但偶尔的目光交会,他眼中的温暖和笑意让我心里的痛顿时减轻了不少,而那间或羞涩的一声“额娘”,往往让我立时转过头去偷偷地抹眼泪。就这一点来说,我很感激芩淑,有她代替我明着爱胤禛多多少少地弥补了我心中的缺憾。 康熙他……他待我是一如既往的好,无论是巡游塞外还是移居南苑从来都不会落下我。而这两年来除了那位自南巡带回来的袁贵人为他生下一女后,后宫之中便再无人有孕,胤禵倒有了成为他最小儿子的趋势。我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自“祁筝”入宫以来也有十多年了,如此“高龄”还能蒙他青睐也实属难得了。他对自己的感情比较克制,在宫里时虽没有专宠这种事,但他待我的好我看得到也感受得到,更不用提外出时他的体贴和细心了。可南巡时的记忆早已化为一道伤痕留在了我的心上,每每面对着他,我犹犹豫豫但终究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他。 而他……,因为西北的局势不稳定,岳乐突然长逝,杰书年纪也大了,康熙渐渐将很多原来由他们俩承担的事务转交给他负责,所以近来在宫中见到他的机会渐渐多了起来,这些年来他忙着为康熙出谋划策,也忙着处理自己府里的事务。像是前几年他突然之间休了一位庶福晋,让人觉着『摸』不着头脑,而最近康熙几次指给他的女人他也都拒绝了。 我隐隐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不敢让自己去细想。 “咳咳……”康熙几声急促的咳嗽声拉回了我飘移的思绪,这几个月来又是丧事又是国事累得他疲惫不堪,前几日自觉撑不住了,下了道谕旨命各部奏章交由内阁转奏后,我们就搬到了瀛台暂住。不过虽说是来修养的,我却没有见过他闲过一日,每日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对着成堆的奏章。 “皇上,休息一下吧。” 为他披上一件衣服我在他耳边呢喃着。他略略迟疑了一下才放下了手中的笔,拉过我到他身边坐下,一脸笑意地打量着我,却什么话都不说。我心下觉着奇怪,他到底是怎么了,这般不言不语的又是为了什么? “怎么了,皇上?”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朕觉着你好像都没有什么变化,这些年看着你还是一个样子。和你相比朕倒是老了许多了,再这么下去朕越来越老,你倒是一点没变,过不了几年朕和你一块出去时人家倒会以为我们是父女了。” “胡说,皇上又拿臣妾取笑了。”我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睨了他一眼,起身就想要离开,他一把拽住了我急着道:“好了,朕和你开玩笑的。”他见我不肯再坐下索『性』也站了起来,拉着我走到了书桌边,拿起一支笔塞在我的手中让我拿着,我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解释,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带着我的手就在纸上行进着。我的好奇心顿时就被他引起了,随着他如行云流水般的一笔一画,一首词就那样渐渐展现在我的眼前: 炎光谢。 过暮雨,芳尘轻洒。 乍『露』冷风清庭户爽, 天如水,玉钩遥挂。 应是星娥嗟久阻, 叙旧约,飚轮欲驾。 极目处,微云暗度, 耿耿银河高泻。 闲雅。 须知此景, 古今无价。 运巧思穿针楼上女, 抬粉面,云鬟相亚。 钿合金钗私语处, 算谁在,回廊影下。 愿天上人间, 占得欢娱, 年年今夜。 是柳永的《二郎神》!他松开了手,拿走我手中的笔放在一边,将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眼中的炙热也点燃了我的心,我明明没有发烧却觉着体温不断地升高。缓缓地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唇上传来的怜惜。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和他一起躺在了床上,只是朦朦胧胧间见他执起了我的左手,在那虽已淡去却仍可见痕迹的手腕处落下一吻。 “这是朕的一辈子的痛,希望终有一天,朕可以真的看不到它。” 一抹冰凉随即环上了我的手腕,凝神看去,却是那只绝世孤品的腾龙手镯! ========================================================================================================================== 【申明:本书由 久久小说(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久久小说--www.sxcnw.or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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