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遗恨-下》 作者:张岚天. 内容简介: 一场车祸,“我”为保护爱人而亡,孰料不甘心早死的魂魄,依附到前世的“自己”——康熙朝德妃身上。身为日后雍正帝生母的她,该怎样面对后宫冷酷复杂的争宠?又要怎样面对自己亲生骨肉的手足相残?当她宿命地遇见爱人的前世——康熙的二哥福全——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一个现代女子的灵魂,该如何在那个朝代演绎属于她自己的华丽诗篇……" ========================================================================================================================== 【申明:本书由 久久小说(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久久小说--www.sxcnw.org 】 ========================================================================================================================== 清宫遗恨-下 第一章 一步错 棉质的软甲上纵横交错着金累丝,硕大的东珠和晶莹剔透的金刚石散布在这层层金『色』的脉络中,象征着主人的权力、财富和威严。偌大的屋中除了金属相碰发出的“叮当”声外就只剩弥漫在空气中淡淡的离别哀愁。 “祁筝,胄甲你系得太松了,再紧一点没关系,朕还受得住。只是一定要让朕显得有气势,朕的肩上肩负着天下子民的信任啊!” “是,臣妾知道了。” 眼中感觉一阵热,手上却不敢耽搁,微微地又使上了几分力。 “呜……” 他有些不适地微微皱了皱眉,可却没有抱怨半句。见他这么强撑着,我的泪再也忍不住地落了下来。 蠢蠢欲动了多年的噶尔丹终于在六月开始了他对清廷的侵略。不但在乌兰巴地区烧杀掳掠还向清廷叫嚣要求将土谢图汗等人交出。阿喇尼经不起噶尔丹的挑衅贸贸然开战,结果被准备充分的噶尔丹打个正着,清军首战即告失利。奏报到京,朝中是一片慌『乱』。清朝自入关以来已经多年没有吃过如此令人尴尬的败仗了。虽说同三藩和台湾也打了有十年,可那毕竟是内战。关起门来打狗难道还有打不着的道理吗?可这次却不同,敌人是骁勇善战又野心勃勃的蒙古人,而战场也是清军所不熟悉的漠北蒙古,该让谁去?该派谁去? 咬着唇忍住呜咽,弯下腰抬起他的一只脚,取过早已备在一旁的长靴,从脚趾到脚跟,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替他套上。 岳乐死了,杰书老了,费扬古还年轻,难当重任。谁又想得到,以戎马见长的满人竟然一时间陷入了青黄不接的尴尬境地。现如今,放眼皇室亲贵,满、蒙、汉八旗将士中,能担此重任的也就只剩下他了。 “皇上,都弄好了。” 哽咽着回着他,无奈地转过身去,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泪,再也顾不及什么君前失态,我只想着藏起自己满眼的担忧。没想到在短短十多天中间,我竟然要亲自送走他们两人。 随着他的移动,胄甲上的金属丝相互摩擦发出阵阵“咔咔”声,接着我就感到他那令我安心的气息包围着我,而那熟悉的叹息也几乎同时在我耳边响起。 “筝儿……” 这一声喊将我好容易才止住的眼泪又重新『逼』出。低着头,转过身去,将自己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我不想让他看见现在脆弱的自己。 “明天……明天就要走了吗?” “筝儿,你还记得那晚御花园中朕让你准备家宴替二哥饯行吗?”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反过来问了我一句,可这句话更是让我的心如翻江倒海般的难受。我怎么会忘得了?那一夜,他脸上那如壮士断腕般的绝然和看向我的眼神中的诀别久久地徘徊在我的脑海中。我知道他的打算,我一直都知道,他根本就是想要以身殉国好借此彻底了断祁筝和他之间的羁绊。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饮下康熙赐给他的饯行酒,只因为我不是祁筝,我不是他心中想着,念着,爱着的那个她。更何况,早在生下芩淑时我就已经失去了求他为我活下来的资格。 “‘获丑宁遗类,筹边重此行。据鞍军令肃,横槊凯书成。烟火疆隅堠,牛羊塞上耕。遐荒安一体,归奏慰予情。’这首诗不仅是送给二哥的,也是朕送给自己的。朕的肩上肩负着万民的期盼,所以这次朕绝对不能输。朕知道二哥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他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骄傲,也是朕的骄傲。朕也愿意为自己的江山,为天下的子民,更愿意……”他顿了顿,带着些铁锈味的手沿着我的脸颊而下停留在我的下巴处,缓缓地抬起我的头,让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坚决,“朕更愿意为了保护你而战。” “不要说了,皇上,臣妾求您不要再说了。臣妾没有那么好,不值得皇上……” 看着他眼中的情义我只觉着心中阵阵痛楚,他的好让我感到沉重,更让我感到愧疚,自始至终我爱的都不是他。可他的手指却点上了我的唇,挡住了我接下来的话。 “值不值得朕最清楚。万事你都不用『操』心,朕已经为你打算好了。胤礽的额娘死得早,若是朕在前线有了变故,皇太子即刻在京即位,你就是他的皇额娘。朕的打算皇额娘都知道,若是真的到了这天,她会帮你的。” 眼中是一片炙热,颤抖着声音我对他说:“皇上……您和王爷一定要回来,臣妾会在这里等您的。” 靠在他的怀中,放开束缚已久的心,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他,因为他的话,更因为这是最后的一夜。 七月十五,七月十六,七月十七,桌上摆着三封信,是他每日写了再差人自往前线的大军中给我捎来的。信中见不到远征的辛苦,只说着将士们是如何的士气高昂,而他自己是如何的确定会打赢这场仗。心里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空空『荡』『荡』的感受,那份空虚感让我提不起精神处理那些杂事,每日每日我所做的全部只是在等待他的信。只有拿到信,只有在看到那句我已经反反复复看过了无数次的“朕甚躬安”时,我那颗悬了一天的心才终于能够放下来。 “今天的信,还没有到吗?” 哄着芩淑和怡康睡着了,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秋云,有些心不在焉地问着。 她愣了愣,随即飞快地点了点头说:“是,娘娘,奴婢这就去看看。” 看着她向外跑的身影我的心中却起了一阵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今天都这么晚了他的信还没有到?平日里刚过了晚膳时间传信的侍卫就该到了。紧紧地揪着手中的帕子,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今日他贪着赶路写得晚了,也许是传信的人路上耽搁了,也许……我拼命在脑海中搜索着各种可能就是不愿意去想那令我不安的“也许”。 “来了,来了,娘娘,皇上的信到了!” 秋云拿着信一脸高兴地跑了进来。我一把夺过信,抖着手打开信封拿出信纸,飞快地展开,开头就是那句让我心安的话。 “朕甚躬安,此番出师,诸事咸合朕心,甚为嘉悦,故身体与颜面俱好。且风土水泉皆佳,行营事简,日多暇豫。今日已至古鲁富尔坚嘉浑噶山。” 虽说那句“朕甚躬安”让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可是我却还是隐隐地觉着有些不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今日的笔韵中少了几分力气。也许是刚才秋云进门时声音大了点,原本睡着的芩淑和怡康醒了过来。芩淑『揉』着眼睛爬到了我的背上,而怡康则撒娇地钻到了我怀里好奇地看着康熙写给我的信。 “额娘,皇阿玛到哪里去了?还有大哥哥呢?最近连大哥哥都见不到了。大家都去哪里了?” 芩淑在我耳边咕哝着,我叹了口气刚想告诉她,外头就传来了一阵『骚』『乱』。 “德妹妹!出事了!出事了!” 一抹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了我的视线,原本美艳的脸上布满了泪痕,而向来整整齐齐的发髻也显得有些凌『乱』,一双丹凤眼中竟是慌『乱』与不安。 是宜妃!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的手足无措的样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宜姐姐,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啊!” 她进了门,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我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的,只巴望着她能够早日哭完把该讲的话给我一口气讲出来。 “皇上他,皇上他出事了……” 她好容易才稍稍止住了哭声,抽噎着说着,却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宜姐姐,你胡说什么呢!” 皱着眉我有些不快地看着她,只是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真的,你看,这是皇上今儿个派人给我送来的信。”她抬起手,我这才注意到她手中抓着一封信。她颤着手打开信纸,一行一行地指给我看。没错,内容确实大同小异,只是开头那一句不太一样。他给我的信里是“朕甚躬安”而给宜妃的信里却清清楚楚地写着“微恙”。 “德妹妹,我们侍奉皇上这么多年了,他的『性』子我们都再清楚不过了。皇上是个要强的人,不到最后关头是决不会认输的,这信中所写的虽是‘微恙’,可我知道,皇上的身体必定着了大病了。皇上也应该给妹妹你寄信了吧,难道信中没有写吗?” 我的脑袋早在见到那“微恙”二字后就一片空白,思维仿佛停止了运作,只当她又问了我一句我才反应过来。 “没有,信刚到,我,我还没来得及看。” 随口敷衍着她,我拿着信纸的手却不觉微微地用力收紧,渐渐地感到信在我的手中缩成一团。脑子里是『乱』成一团,为什么他要瞒着我,为什么他不让我知道?我反反复复地思索着就是猜不透也想不透。我不知道我发了多久的呆,直到芩淑的哭声把我拉回现实。 “额娘,皇阿玛怎么了?额娘,你告诉芩淑啊!” 她跳下了床,拉着我的袖口哭着问我,而一旁的宜妃看到她这样更是连连落下泪来。 “没事,你皇阿玛洪福齐天,他一定会没事的。”我爱怜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随即转过头看着宜妃道,“姐姐,现在这会儿子我们一定要冷静,我这就去找太子问清楚。” 皇太子胤礽已经十七岁了,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只是自小受尽了康熙的疼爱,不免有些骄纵和孩子气,反而还不如小他几岁的三阿哥胤祉还有我的禛儿成熟。这次康熙派了大阿哥作为福全的副将出征,他的心里难免有些个不高兴,传闻毓庆宫这几日一直都不时地有因他发脾气『乱』摔东西而产生的『骚』动。我和他之间过去并无太多的交集,见面时多有康熙在场,彼此之间也只不过点个头行个礼,维系着表面的客套罢了。所以今日他见我来找他倒是异常地惊讶。我知道就这么贸贸然地去找储君非常不妥也不合规矩,可是现在情况紧急我也真的是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太子,刚才皇上的信也到了我那儿,信里头说‘微恙’,可这‘微’到底微到什么程度,这‘恙’究竟是什么病?” 时间紧迫我没工夫和他进行过多的寒暄,打了个招呼就开门见山地挑明了问题。 “这,儿臣也不太清楚,听回来报信的人说皇阿玛像是受了风寒,有些发热,其余的倒也没什么。” 感冒?不,没那么简单。若单单只是轻微的感冒他绝对不会在信中提及,也绝对不会没有力气握笔,他这次的病一定是来势汹汹。 “母妃怕是太过牵挂皇阿玛了吧,皇阿玛洪福齐天必定会没事的。” 太子有些呆呆地看着我,脸上『露』着几分傻笑。看着他一脸无关痛痒的样子,我真是替康熙感到不值。太子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从小就养在他身边,起居饮食他必定亲自过问,学业功课他也是一日不落地督促着。也许就是因为才满周岁就做了皇太子,周围的人对他总是宠着,小心观察他的眼『色』行事,才养成了胤礽今日的孩子气,都已经十七岁了还『摸』不清疼爱了自己十多年的父亲的『性』子,难怪日后被废黜。不过没关系,好歹知道了他的近况,我也没心思继续和他在那里绕圈子,匆匆地和他告了辞就往白晋那儿去。照太子的话来看康熙怕是患了重感冒或是流行『性』感冒。这病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算小了。他整日里行军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再加上中『药』见效慢,他又急着要好,这病怎么退得下去?思前想后也只有白晋那里的西『药』现在最能帮到他了,我记得上次南巡的时候福全就是用它来退烧的。 找到了白晋后他二话没说立刻就答应和我一起走,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说前段日子他托朋友从法兰西给他捎来了一种新『药』,效果比上次给福全用的还要好,只是还在大规模的试验阶段。我犹豫再三也不知道该带上哪一种,索『性』将两种『药』都带上。但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没有皇帝的特许我根本就出不了宫! “皇太后,臣妾有一事相求。” 没错,思前想后,这种时候也只有皇太后才能帮到我。我有了主意后当下就直奔宁寿宫,才进了门,请了安,我就“嗵”的一声跪在了皇太后的跟前,直接告诉了她我的来意。 她被我这突然之举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赶紧让周围侍候着的人拉我起来。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德妃给搀起来。” 她皱了皱眉,对着周围的宫女太监吩咐着。两个小宫女慌得立刻就过来扶我,我却一把推开了她们,今日里来宁寿宫前我就已经抱定了主意,若是得不到皇太后的答应我是决不会走的。 “你这孩子,这到底是什么事啊!” 皇太后无奈地对我摇头叹息着,额上的眉『毛』也因此而皱得紧紧的。 “皇太后,臣妾想暂时出宫,请皇太后答应臣妾。” 我重重地朝她磕了个头告诉她我的请求,她一听之下倒是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只是这次向来温和的声音中带了几分严厉,眼中也浮现些许不赞同:“祁筝丫头,你平日里挺明白的一个人怎么到了现在这关键时刻反倒犯糊涂了呢?皇上不在宫里,你这时候出宫去为什么呀?”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却突然意识到康熙在前线得病这件事暂时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因此我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她立刻会意地让周遭服侍的人都退了下去。直到传来一声“砰”的关门声她才缓了缓脸『色』对我道:“好了,现在就我们娘俩了,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 “是。”我又朝她磕了个头恭恭敬敬地道,“皇额娘,皇上自前线寄来的信您见到了没有?” “见到了啊。”她听了我的话反倒更加地不明白了,“皇上同我说一切都很好啊,他自己的身体也很好,这和你要出宫有什么关系吗?” 我原本以为皇太后是经历了太多的大风大浪所以现在才能够如此的镇定,原来事实并非我所想的那样,而是她也根本就不知道康熙患病的事。直到此时,我那困扰了许久的疑『惑』才解开。这个傻瓜,我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他的傻,你以为不告诉我,瞒着我就是为我好吗,我就会不担心了吗?你知不知道万一你因此而出了事我会内疚一辈子的呀? “丫头,到底出了什么事了,你怎么又不说了?” 我的沉默似乎让皇太后也起了不安,她微微地直起身体,有些紧张地抓着案几,反反复复地追问着我。见她如此紧张,我却有些犹豫了。原本来之前我以为皇太后根本就知道康熙的病,可如今看来她和我一般也被康熙蒙在鼓里,事到如今我到底该不该告诉她这个坏消息让她为此牵肠挂肚呢? “丫头?” 皇太后又问了我一声,我抬起头,她脸上忧虑的神情,她眼中的担忧,和她发间些许的银丝都一再地触动着我的心,可脑海中康熙病重的画面不断地重复着,让我的心紧紧地被揪紧。不要再犹豫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若是他倒了,宁寿宫这位怕是也要撑不住了。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在心中这么反复告诉自己,我虽说不愿意让皇太后她老人家担心,但此时为了他我也不得不这么做了。 “皇太后,”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臣妾不敢欺瞒您,皇上在西北怕是病倒了。” “什么,你……你胡说什么!” 皇太后陡地变了『色』,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也紧紧地攥成一团,挂着佛珠的胸膛不住地起伏着,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声音也透出几分颤抖。 “这件事千真万确,臣妾不敢有丝毫的欺瞒。”我从衣襟中拿出那封他写给宜妃的信,膝行到她跟前,双手托着递给她看,她迅速地一把夺过,飞快地扫了几眼之后整个人像虚脱了般靠在了炕上。 “玄烨啊,你为什么要瞒着皇额娘呢?你以为不告诉皇额娘,皇额娘就会高兴吗?” 她用手支着额头,脸上不觉淌下两道泪。我见着也是觉着鼻子一酸,微微甩了甩头告诉自己现在没有时间哭,伏下身向前,再一次地重重地向她磕了个头。地上是一片冰冷,前额着地时发出了一声闷响,随即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自额前蔓延开来,但是我不在乎,我也感觉不到,因为我的心更痛。 “皇太后,请您准许臣妾现在就出宫,臣妾要立即赶到皇上身边。” 我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等着皇太后的回答,其实我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若是她不同意,我就是翻墙也要出去。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她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许久都一声不吭。我心里是晃晃悠悠的,她这么着还真让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正当我正烦恼着,突然觉着跟前似乎是多了道黑影,接着就感觉一双温暖的手将我自地上扶了起来。 “真是我儿的好媳『妇』,难为你了,这么为皇上着想,我和皇上总算没有看错你。” 她轻轻将我扶起,带着我坐到炕上,温暖又细腻的手轻抚着我的发,脸上是一片欣慰,眼中也『露』着满满的理解。虽说她这是在夸我,可我却压根高兴不起来,她还是没有告诉我她的决定。 “皇太后,那臣妾……” 我有些急躁地看着她,试探『性』地又问了她一声,心中祈祷着她快点给我答复。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对我说道:“你去吧,这里的事我会帮你看着的。” 她答应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压根就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顺利。 “臣妾谢皇太后恩典!” 我站起身刚想给她跪下磕头可她却拉住了我。我只好站起来回道:“皇太后,那臣妾现在就回去收拾一下,然后就立刻出发。” “这么赶?”皇太后倒是被我的焦急吓了一跳,劝了我几句示意我用不着这么急,“皇上那边还有太医们守着,你不妨休息一夜养足了精神再走。” “不了。”我没有多想就一口回绝了她的好意,我的心中现在是『乱』作一团,根本就没有办法再多待一刻,更别提睡觉了,“臣妾放心不下皇上,只有亲自见到他平安我才能安心。” 皇太后见我这么坚持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又抹了抹眼泪。 有了皇太后的懿旨,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她当下就给了我出宫的手谕,不但如此她还令皇太子胤礽和皇三子胤祉立刻率领一队太医和一些急需的『药』草赶往前线。太后的意思是让我跟着他们一块儿上路,但是却被我拒绝了。太子娇生惯养的,这一去一定又是要好几天,我已经决定和白晋还有几个传教士连夜骑马直驰往古鲁富尔坚嘉浑噶山,依我的估计,最多一天我们就可以到达。向皇太后辞行后,我立刻回了趟永和宫,稍微收拾了一下,将孩子们暂时交给琳贵人照顾,随即换上便装就和白晋等人在西华门处会合,连夜疾驰赶往前线。 出了宫骑上马我才感到一丝冷意,可夜间的寒冷却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点。没错,我现在是一刻也待不了,我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什么瞬间移动之类的超能力能够立刻赶到他的身边。这么多年来我从来都没有这么不安,这么惶恐过。其实我根本无须为他担心,因为我来自未来,而历史早已经摆在了那里。康熙的治世有六十一年,现在才刚刚过了一半,照理说他这次是必能渡过难关的,但是胤禵的出生却和我所熟悉的历史不同,他名字的不同也许就代表了历史的偏移。我不知道命运到底只在他身上脱离了原轨还是以他为开始彻底偏离原来的方向,又或者因为胤禵的出现使得原本牢不可摧的历史有了松动,现在极有可能些微的意外就足以自此彻底改变历史。我不是爱因斯坦,我也不是霍金,我看不透时间,更看不见未来。我所能做的只是尽我最大的努力来维系命运让它朝着原本的方向前进,因为我,不想失去他。 在毫不停歇地狂奔了一日一夜后我们终于在十九日晚间赶上康熙的大部队。几位熟悉的近臣和亲贵见到我带着几个传教士赶了过来甚是震惊。鄂扎等人面上是给我请了安问了礼,可语气中却透『露』了几分不满。我也顾不上和他们废话,直接亮出了皇太后的懿旨,鄂扎见状这才闭了嘴。随即他们告诉我,康熙是十八日突感不适,到了晚间猛地就起了高烧,一夜都没睡着,直到今天黎明时分才精疲力竭地昏睡了小半会儿,午间又勉强起身连发两道谕旨给常宁和杰书,让常宁率部前往同福全会合而杰书则继续驻留归化,随侍的大臣刚拟完旨他就又陷入了昏睡,到现在都没醒。听完了他们的报告,我是片刻也挨不下去,立刻就赶往康熙的主帐。营地周围是十几层重重的黄『色』帐幔,一层层地向里走着我的心是越来越揪紧。挨到了大门口,刚巧赶上苏盛卿和洪毅明从里头出来,他们见着我也是一愣,跟着就都跪了下来。 “皇上现在怎么样了?” 我压着声问了他们一句,这苏盛卿闻言却是脸『色』一沉,只是低声道了句:“不好。” 我只觉着脑中晕了一下,赶紧掀开帘帐走了进去。一掀帐幕,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阵热浪夹杂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我突然间被这么呛了一下,差点咳嗽出声。赶紧压下到了喉咙口的声音,凝神看去,只见到营帐中烧了五、六个大火盆,怕是为了防止他再受寒。热量源源不绝地自这些火盆中散发出来,扩散在整个营帐中,我才站了一会儿就感到背后起了些薄汗。快步走到他的床榻边,眼前的所见让我的心里头是一阵难受,眼中一热又差点忍不住落泪。 他就那样满头是汗地昏睡在那里,紧闭着的双眼下浮现着淡淡的黑眼圈,是连日来病痛折磨下的产物。原本红润的嘴唇现在因为高烧的缘故而干燥发白。他似是睡得很不安稳,不时地翻着身,浓密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眉宇间不觉起了一道小峰。 心痛地掏出帕子想要替他擦去头上的汗珠却发现手下是一片滚烫。 “娘娘。”苏盛卿跟着我进来,只是身边不见了洪毅明。他轻轻唤了我一声示意我和他走到一边去说话。 “洪毅明呢?这种时候他怎么可以擅离职守呢!” 康熙的情况是出乎意料的糟糕,让我也开始觉着有些急躁,说出口的话是连自己也没料到的严厉。 苏盛卿没见过我这么严肃,不禁缩了缩身小心翼翼地回道:“他说想起他的恩师陈国栋留给他的医典中似乎有和皇上症状、病势相类似的病患的记录,他说要回去好好翻翻。” 见他这么小心谨慎的样子让我有了几分愧疚,我真是急昏头了,把火都发到无关的人身上了,叹了口气我问道:“皇上还在用『药』吗?” “是,娘娘来之前刚服了一帖,过几个时辰老臣准备再进一帖。” “苏老。”我略带迟疑地看着他,我知道我这么做无疑是不相信他的医术,可现在事关康熙的安危,我也只能对不起他了。咬了咬牙我最终还是对他开了口,说出了那句我想了很久的话,“我准备给皇上用西『药』。” “娘娘!”他闻言一惊,“嗵”的一声跪了下来,“老臣请娘娘三思,这西『药』毕竟是洋人的玩意儿,要是有什么万一……” “我知道。”我无奈地打断他说道,“所以我愿意再等上一晚,若是过了今晚皇上的病还没有起『色』,你就得听我的。你放心,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会一人全部承担的。” 他听我这么一说一时无语,帐中顿时一片安静,只是间或地有几声木炭燃尽发出的噼啪声和他不时翻动身体的声音,除此之外尽是一片死寂。我焦急地看着他趴伏在地上,以为他会那样直到天荒地老,只是最终他还是颤着声说了句:“臣……知道了。” 这一夜我忙着侍候他喝『药』,又忙着擦汗换衣服,时间在忙碌中倒也过得飞快。天快亮时他虽然高烧仍然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倒也不再痛苦地翻来覆去。我也是精疲力竭,但也不敢闭上眼休息,只因为见不到他醒来我不安心。上身前倾,伸出手再次替他擦去头上新近冒出的汗珠,却突然发现他的眼皮微微颤了颤,随即缓缓地张了开来。落入我视线的是他熟悉的幽深泓谭,只是在他眼中我见不到惊讶,而是只有一抹了然。 “你来啦。” 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随即抬起手抚上了我的脸颊,他手心中的炙热让我只觉着眼中跟着也是一阵热。 “皇上……皇上怎么知道臣妾要来?” 我努力地笑着看向他,只是哽咽的声音泄『露』了我此刻的心情。 “我……不知道你要来,只是……只是一直都有种感觉……你就在我的身边,在昏睡中,我一直都相信,只要睁开眼来……就能看到你。” “皇上……” 泪不住地自两颊滑落,拉下他滚烫的手和自己的交握,伏下身去想要吻上他干涩的唇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挡住。 “不行,要是病气过给你怎么办?” 他同样炙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庞,拉下他的手我笑着告诉他:“没关系,若是过给我你就能好的话,那我愿意。” 他漆黑的双眸在听见我的话后似也燃起一股火焰,抬起手勾下我的脖子贴上他火热的唇。他口中的温度是惊人的高,几乎要将我融化,但我却感到自他离开后那颗漂浮了许久的心终于在此时回到了原位。在他的身边,我,感到安心…… “皇上。”轻柔地扶他起身,我取过垫子垫在他身后,又拿起他的外衣替他披在身上,就是怕他再受寒。 “好了好了。”他笑着拉着我的手,示意我坐到他的身旁,“你不要再忙了,照顾了朕一夜你也累了,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笑着顺着他的意思坐在他的身边,我也真是觉着有些累了,索『性』靠在他的胸前,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虽说他的精神似乎是好了点,可他的手还是烫得让我放不下心。 “皇上,臣妾有个请求。” 撑起身子看向他,咬了咬唇,这件事我犹豫了许久了,我始终都觉着还是由康熙亲自来作决定比较好,因为这毕竟事关他自己的『性』命。 “你说,朕听着。” 他『摸』了『摸』我的脸颊,口吻中的信任让我安心。我见状索『性』大着胆子对他说道:“皇上,臣妾将白晋神甫给带来了,臣妾想着让您试试西『药』。” 说完这句话,我小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我起初以为他至少会犹豫一下,却没想到他只是笑着『摸』着我的脸说道:“好,都听你的。” “皇上都不担心吗?” 虽说感到微微松了口气,可我却也有些好奇,他就那么信任我吗? 他抬起手环住我的肩,稍一用力就将我带进他的怀中,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身体上的高热透过衣服穿到我的身上。滚烫的唇在我的额上轻轻地落下一吻,跟着暖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 “因为是你,所以朕安心。” 慢慢退出了营帐,我感觉微微松了口气,原本想着可能还要费一番工夫来说服他,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我的请求。事不宜迟,我立刻把白晋他们找来,同时也没落下苏盛卿和洪毅明,虽说是用西『药』,可有他们俩在毕竟也多个保障。苏盛卿倒是找到了,可洪毅明却没有待在他自己的营帐里,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候在他的营帐门口等着,就是不见他的人影。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时,他终于出现了。 “你去哪里了?” 我有些不悦地看着他,发现他的头皮上与衣服和鞋子上都沾着些『露』水,像是在外头走了很久了。 他看到我们先是一愣,随即恢复了神『色』说道:“微臣昨夜翻了一夜恩师留下的医典,可就是找不到,心里头觉着烦躁就趁着早上的工夫出去走走,想让脑袋清醒清醒,看看能不能记起什么来。” “好了,我知道了,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我只是随口问了句没想到他会啰里啰唆地和我解释那么大一堆,我没心情也没空听他解释,直接就打断了他的话,带着其他人就往康熙的营帐去。康熙一日不好,我的心就一日放不下,我自己很清楚,现在的我就像个吹得鼓鼓囊囊的大气球,轻轻一戳就会爆,这段时间我脾气不太好,也明白自己应该要克制,可心头的火总是无缘无故地就会蹿起来。洪毅明没来由地被我说了几句,但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什么,就这么沉默着跟在我们后头。 入了主帐见了康熙,白晋也不敢多耽搁,立刻就将那两种『药』都取了出来。 这次白晋带来的另一种新『药』没有『药』理说明,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好多年了,上医学院学过的那些个也渐渐淡忘了许多,现如今让我光看外表和闻气味就猜出是什么『药』,我也真是没那个本事了。事关他的生死,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他选择,最后还是要由他自己来决定他自己的命运。指着案上的这两种『药』,我对他说:“皇上,神甫这次给您带来了两种『药』,一种臣妾曾经给裕亲王用过,虽然有效但是见效比较慢,而另一种神甫说是法兰西新近研制出来的新『药』,『药』效很强也很快,只是还不太稳定。臣妾不敢替皇上做主,还请皇上亲自决定。” “朕选后一种。”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如我早就料到的,康熙在听完我的解释后立刻就作了选择,他选了『药』效快的那一种。 “皇上,请您三思啊!” 苏盛卿和其他的御医还有几位重臣听见康熙作了这么冒险的一个决定都吓得跪了下来,不住地磕着头希望他能再考虑考虑。康熙无奈地看着他们道:“你们不用再劝朕了,朕没有时间了,现在若是朕一病不起,那三百里外的大军还不全『乱』了?我大清就会不战而败!所以朕一定要赶快好起来。你们都不用再说了。” 他此番话一出,众人都已明了他的心思,康熙说得句句有理,皇帝亲征其实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大振士气,但若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全军立刻就会陷入混『乱』。我懂这个道理,鄂扎他们这拨天生就玩这个的人更懂,因此也就没有人敢再说什么。苏盛卿倒了杯水递给康熙,又小心翼翼地拿起原本包在纸中的『药』。看得出他还在犹豫,因为他几次想要将『药』拿起来却又停了下来,反复多次后,他索『性』放弃了,转过头一脸无奈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心里头在顾虑什么,于是劈手夺过他手中的『药』,飞快地取出一粒,在众人的惊呼中把『药』送入口中,跟着一仰头将『药』吞了下去。 “祁筝,你……你快点吐出来,你没病吃这『药』会伤身的!” 康熙紧张地坐直身体,一把拉过我,扬起手随即重重地落在我的后背上,一下下地拍着,想着我把这『药』给吐出来。 “皇上,您不用忙了,臣妾是不会吐出来的。”我拉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的动作,缓缓地扫了一眼周围一脸惊讶的大臣,随后又将视线转回到他脸上,看着他有些担忧的眼睛坚定地说道,“臣妾知道自己的命没有办法和皇上相比,但臣妾希望皇上明白也希望各位大人明白,臣妾这么做仅仅只是想表明臣妾相信白晋神甫,更相信他的『药』。” 屋中顿时是一片死寂,无论是先前一直满脸不满的鄂扎,还是一脸忧虑的苏盛卿都没有再说什么。帐中只是间歇『性』地响着众人时轻时浅、起起伏伏的呼吸声,室内的温度似乎是越升越高,氧气也开始急速消耗,让人感觉有些个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康熙终于开口打破了这沉默:“朕知道了,把『药』给朕吧。而你们……”他停了一下,冷冷地扫了一眼帐中的其他人带着几分威胁说道,“今日所发生的事,不准外泄半个字。违令者同抗旨处理。” 鄂扎等人脸『色』刷地变白,但康熙的气势压着,他们只能在他饱含压力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我也不再犹豫,又拿出了一粒『药』交给他,他接过后就着水咽了下去。我扶着他躺下,又替他盖好被子,鄂扎等人见事已至此,他们反对也没有用了,也就都退了出去,在外头等消息。而我和白晋再加上苏盛卿和洪毅明则留在帐中侍候着。 “皇上。”坐在他的床榻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我笑着看着他,好让他安心,“臣妾会一直都陪在皇上身边的。” “嗯。” 他轻哼了一声,最后再看了我一眼,随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也许是『药』里有吗啡之类的成分,没过一会儿就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而我就那样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直都守在他的身边。 “娘娘,您去休息一下吧,这里微臣等人会看着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白晋压低的声音。我想转过头,这才发现大概是一个姿势时间长了,连脖子都感到有点僵硬了。 “不了,玛法,皇上现在这样,我只有守在他身边才安心。” “唉,难为你了。”白晋叹了口气,慈祥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孩子,愿主保佑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随后就又安安静静地退到了一旁。我转过身再次将注意力放到康熙身上,突然发现原本睡得挺安稳的他似是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皇上,您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 我俯下身着急地在他耳边低声地问着。可他像是还在梦中,压根就没听见我的话,但几声断断续续的呻『吟』不断地自他的口中发出,额上的汗也不断地冒出,苍白的右手在无意识中紧紧地抓着左胸前的衣襟,眉头锁得紧紧的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皇上!皇上!您到底怎么了?”见到他突然的痛苦表情,我心下是一片焦急,伸出手『摸』上他的额头却惊讶地发现手掌下是一片惊人的热度。 不好,难道那个『药』有问题!这个令人心悸的念头霎时涌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来不及细究,转过身去,对着苏盛卿高喊了一声:“苏老!您快过来看看!皇上他……” 听见我慌慌张张的喊声,他们也是一惊,苏盛卿的手一抖,原本拿在手中的杯子差点落地。他急步赶了过来,没有片刻的耽搁,就搭上了康熙的脉。我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是越来越凝重,我的心也随着他的脸『色』而越来越往下沉。良久之后他才松开了手。 “娘娘,老臣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皇上的脉象一下子变得十分的紊『乱』,似乎这病情比刚才服『药』前又加重了几分。” 怎么会这样,我听了他的回答心头猛地一抽,难道那『药』有问题? “玛法?” 我无助地转头看向白晋,只见他也是一脸的诧异,光洁的脑门上满是汗。他掏出手帕,一边低着头不住地擦着汗,一边在那里自言自语着:“怎么会这样,没听说这『药』有什么副作用啊。”他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不确定地看着我问道,“娘娘,您有没有觉着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没有觉着不舒服。” 就是因为我自己感觉没事我才更着急,这『药』物反应每个人都不一样,我没事不代表康熙用着没事。我真是个笨蛋,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我不应该冒险的,我应该阻止他的。我明明知道他会选择那个新『药』却没有拦着他,是我害了他。 我死死地咬着唇,眼睁睁地看着他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着,右手紧紧地攥着衣服,那力气之大我都可以隐隐见到他手背上浮现的青筋了。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啊!” 清宫遗恨-下 第二章 陷阱 我猛地站起身,想要上前去看看他怎么样了,却感到被人一把拉住了。我转过身想要叫那人放手却发现是洪毅明。 “娘娘,您现在过去也没用,这里就交给微臣们吧。” “不行,我要在这里陪着皇上!”我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钳制却发现根本就做不到,他死死地拽着我的手臂拉着我就往外头走。我就这样被他半拖半拉着出了营帐,原本就候在外头的鄂扎等人倒是愣了一下,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他拎了出来。 “洪毅明,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 我气愤地瞪着他想着他是不是不要命了,竟然如此对待我。可他却无所谓地对着我摇了摇头。 “娘娘,您就待在外头吧,您现在这么激动进去只会添『乱』。” “你……”我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明白他说得句句有理,可是就这么放康熙在里头我真的是不放心。 “你听我说。”眼见洪毅明要进去,我一把拉住了他,想起来有些重要的事我一定要告诉他,“你们现在一定不能给皇上再吃『药』了。西『药』最忌『药』『性』混杂,若是皇上的情况还不见好转,你们就给皇上喝水,看看能不能把『药』『性』排泄出来。” “嗯,微臣明白了。” 他郑重地朝我点了点头,返身走了回去。而我只能站在帐外焦急地等着。 “娘娘。” 突然鄂扎有些不快的声音自我后头传来。我转过身去发现他眼中有着些许轻蔑,我知道他打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认为我一个后宫嫔妃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根本就不应该跑出来,更不要说我还提出什么用西『药』来治病,他们的不满早在一开始就有了,现在康熙病情突变,看样子他们是想和我算账了。 “王爷,有什么事吗?” 我镇定地看着他,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认输的时候,没到最后关头我决不会放弃。 “娘娘。”他挑了挑眉,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微微躬着身道,“微臣不敢,只是微臣想要提醒娘娘一声,当初提议皇上用西『药』的是娘娘,将那群洋人带来的是娘娘,献上西『药』的还是娘娘,若是皇上服了『药』还不见好,那到时候这延误治疗的罪名……”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但任谁怕是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威胁。我压抑住颤抖的手,走到一旁的侍卫身边“刷”的一声抽出他腰间的长刀,“啪”地把它『插』到地上的泥土中,高傲地抬起头,冷笑着看着他们道:“我知道王爷的意思了,王爷不用再说了。出京前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未来的路,我早就心里有底了。” 他们见我做好了殉葬的准备,反倒『露』出了一脸轻松的表情,有几个人还忍不住松了口气,他们见我表了态就知道要是康熙真的不行了,所有的担子我都会一人承担。我虽然不愿意就这么被他们强迫着接受这种结果,但眼下他们人多势众,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反抗。转头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帐幕,我在心中默默地为康熙祈祷着。 皇上,你一定要挺过这一关,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从白天到黑夜,我们就那样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天。洪毅明没有再出来,白晋和苏盛卿也没有出来。而身后的鄂扎等人是越来越焦躁不安,看着他们围成一圈在那里小声地嘀咕着,我的心也是跟着往下沉。看样子他们是准备提早对我动手了。我一死,所有的罪名就都可以推到我头上,到时候死无对证,他们就可以脱身了。过了许久,他们像是作出了决定,鄂扎在看了他们一眼后,慢慢从圈子中退了出来,缓缓地走到我面前,昂着头,垂着眼睛看着我道:“娘娘,您……” 我心下是一片焦急,在脑海中搜索着各种可能的脱身办法,可是许是太紧张了,竟是一个都想不出来。就在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康熙的营帐门帘却突然被掀开。洪毅明带头走了出来,而他后头跟着的那个走得摇摇晃晃的人是……是康熙! “皇上,您怎么出来了!” 我快步跑了过去,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撑着我的手,抬起满是汗水的苍白的脸,说了句:“朕没事了。”随即就快速地倒了下去。 “皇上!” 我惊呼了一声,撑着他的胳膊想扶住他,却跟着他一同往下滑。苏盛卿跟在后头跑了出来,见到康熙又倒了下去立刻蹲了下来,就地给他把了脉,许久之后他才轻轻地舒了口气道:“娘娘放心,皇上是真的没事了,烧也退了下去,只是不顾体力的透支,赶着要出来见娘娘所以才会昏倒的。” “真的没事了?” 我几乎是和鄂扎同时开口问的,苏盛卿看着我们俩慎重地点了点头道:“是真的,微臣敢用『性』命担保。” 我抬手在他额上试了试体温发现真的没有这么烫手了,这才相信了他的话。 吩咐着侍卫将康熙抬了回去,我这才能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还『插』在地上明晃晃的长刀,我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刚才,真的是好险。 白晋带来的『药』虽说引来一场虚惊,但到底真的有效。康熙服过『药』之后终究是退了烧,鄂扎等人见状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我也没有告诉他那天在外头发生的事,鄂扎毕竟是郡王,又是议政王大臣,得罪他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康熙经此大病,身体格外虚弱,时不时地还有些低烧,虽说苏盛卿表示已无大碍,但是随行的王公大臣还是不太放心,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康熙回京安养,他无奈之下也只得同意。我们立刻拔营回京,到了晚间休息时,他因为行了一天的路,受了些累又起了些低烧,我侍候着他用了『药』正要压着他休息,外头来报说太子和三阿哥到了。康熙原本疲劳的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欣慰,撑着我的手示意我扶他起来,我劝了他几句,可他却说自个儿这个做皇阿玛的不能让儿子看到自己衰弱的样子。我叹了口气,只得服侍他穿起衣服,又搀着他坐在椅子上。才刚落座,外头就传来太子的请安声。 “儿臣,胤礽、胤祉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让他们俩进来,我对他点了点头,对着外头喊了一声:“太子和三阿哥请进吧。” 一阵窸窣声之后,两个还是半大的孩子走了进来,太子见康熙能坐着,倒是一脸的高兴,一张嘴,话就冲口而出。 “皇阿玛能起身了?想来病是去了吧,儿臣在京听到回报的人说皇阿玛病重就知道是这帮奴才又大惊小怪了,想皇阿玛洪福齐天哪里那么容易就病倒了呢?今儿个见到皇阿玛就知道儿臣没猜错,三弟,我让你不用大惊小怪的,你还不信呢,你看看,皇阿玛不是没事吗?” 太子是越说越高兴,还撺掇上了身边的三阿哥。可怜那三阿哥从一进来就一直小心地观察着康熙的神『色』,此时早已是吓得不敢动了,只能低声地说了句:“太子爷,别再说了!” 我胆战心惊地看着康熙搁在桌下逐渐收拢的拳头,注意到他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额上也冒出了些汗珠。我都看得出康熙的不快,可他的亲生儿子还在那里调侃着弟弟的胆小。 “够了!还不给朕住口!”康熙终究还是忍不住了,抡起拳头“咚”的一声就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啪”的一下,桌上原本放着的如意被震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太子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和三阿哥两人吓得跪在了地上,也不敢辩解什么只是反复叨念着:“儿臣,儿臣……” “住口,你还说!”康熙呵斥了他一声,把他吓得缩了下肩,“你是朕的太子,是朕的儿子,朕在前线病重你慢吞吞地从京城赶来还不及你母妃先到,好,这朕不怪你。可你见了朕不但一点担忧之情都没有还一脸喜悦,说什么那些朕派回去传话的侍卫是‘大惊小怪’,难不成你的意思是你皇阿玛我在那里无病呻『吟』吗!” “儿臣,儿臣不敢……” 太子缩着身,半天才挤出了这么一句话,那声音还微微发颤。 “你不敢,你不敢,朕看你是很敢。作为臣子,你没有一点敬君之心,作为儿子,你没有一点孝父之情,你,你,你简直就是个不忠不孝的儿子。你滚,现在就给朕滚回京城,朕不想见你!” 康熙怒气冲冲地用手指着太子噼里啪啦地把他训了一通,太子一脸委屈地抬起头,喊了声:“皇阿玛。”那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 我见他那一脸可怜样不觉动了恻隐之情,眼前的这个太子也是个可怜人,康熙爱他所以对他才格外的严厉,他自小就被人捧在手心里,人人都看他的眼『色』做事,他又何须去观察其他人的眼『色』,揣测他们的心事呢? “咳咳咳……咳咳咳咳……” 康熙的手无力地垂在桌面上,许是说得急了岔了气,他连着咳了好几下,我赶紧替他拍着背帮着他缓过气来,嘴里也没闲着,赶紧劝了他几句:“皇上,身体是自己的,犯得着生那么大的气来和自己过意不去吗?太子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见您能坐着和他说话,想当然地以为您好了,他的高兴那也是为了您啊。太子他不是有心的,他又怎么能知道您同高热抗争了那么久,又怎么知道您今儿个是硬撑着坐着为的只是想要给他看一个坚强的皇阿玛呢?” 太子听我为他解释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我微微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向康熙赔罪,他先是没看懂,随后才恍然大悟,俯身在地上口中不住地喊着:“儿臣知错了,请皇阿玛恕儿臣不孝之罪。” 康熙无奈地看着眼前的爱子,终究没有忍心再斥责他,微微摇了摇头,说道:“罢了罢了,你起来吧,朕这里不需要你,待会儿就起程护送你母妃回京。” 咦,送我回去?先前没听他说啊?我疑『惑』着看向康熙他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等太子和三阿哥都退了出去他才转过身对我说道:“你也出来太久了,是该回去了。” “可是皇上还没全好,臣妾怎么放得下……” 我还想作最后的努力,可他的意志却出奇的坚定。 “听话,祁筝,你先回去,朕随后也会到的,你一个嫔妃久居军营即使是因为朕身体不适也是不妥的。时间长了总有人会在背后说你。你先回去吧,你早一天到京,朕也早一天安心” 他握了握我的手,脸上的忧心让我无法再坚持。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嘴角我只能回答:“是,臣妾遵旨。” 稍作收拾后,我便和太子一起返京,除了胤礽和胤祉外康熙让洪毅明也跟我一起回去,他说这几天老是梦见怡康怕她不舒服,所以让洪毅明和我一起走。虽说太子是护送我回去,可也只是远远地跟在洪毅明和康熙拨给我的侍卫后头,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跟着。 回程不需要那么赶,所以我们走得挺慢的,两个时辰后,我们到了一座山头。我记着那日来的时候从这里疾驰到康熙的驻地才用了不到一刻。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理作用,我总觉着今天这座山看着阴森森的。你呀,真是想得太多了,见什么都疑神疑鬼的。我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番,将注意力重新移回前方的路上。突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我转头四处打量,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回过身,刚想问身后的侍卫,就只见他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盯着旁边的山壁。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不觉也吓得愣住了。 是石头!几十块,不,近百块大小不一的石块和石球从天而降,沿着陡峭的山壁滚落。 不! 我恐惧地看着这一幕,还来不及尖叫,就觉着脖子根处一阵剧痛,随后眼前就是一片黑暗。 香,好香…… 鼻间蔓延着一股浓郁的香气,硬是把我自昏昏沉沉中拉醒。 “我这是怎么了?我死了吗?” 慢慢睁开眼睛,发现眼前似乎不是地狱,而是类似于蒙古包的帐顶。『揉』着还有些疼痛的脖子,我慢慢坐了起来,脑海里还停留着昏『迷』前的画面,那自天而降的石块真是够触目惊心的,我记得当时我好像是被什么人在脖子后打了一下,疼得昏了过去,照理我是绝对不可能逃出去的,可我应该是没死,那就是有人救了我了?是谁呢? 我慢慢站了起来,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这是个营帐,不过看样子像是给女眷住的,我刚才躺的地方是一张一人宽两人长的羊『毛』毯子,就在『毛』毯的左手边是一张女用的小桌子,上面摆着些胭脂水粉,还有一面清晰度很好做工精细的铜镜,像是关内的东西。四周的帐幕上挂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装饰,有动物骨头雕刻的,也有干草和干花编织的,虽说做工粗糙了些,但看得出主人布置得很用心。而那股让我清醒过来的香味是……我走到那搁在桌上的一大丛花前,仔细打量了一下,大而艳丽的,花瓣多重,是牡丹!不,不是牡丹,牡丹有花盘而这个的花盘明显是没有发育的,那就是芍『药』! “我的天!”我低声惊呼一下,不管是牡丹还是芍『药』都太让我惊讶了,这里应该还是关外,芍『药』『性』宜凉爽,主要生长在北温带,这关外怎么样也是大陆『性』气候吧,而且现在都七月底了,芍『药』的花期早过了,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财力物力在这关外反季节地培育出这么多的芍『药』? “你醒了?” 就在我满怀疑『惑』的时候,一个粗犷的男声伴着发音不太标准的汉语在我身后响起,我心下一惊手一颤,那花就从我手中落在了地上。我也没心思去捡,猛地转过身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救了我。那人掀开了营帐的帐幕,背着光站在那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从他的身形来看这人差不多有一米九的样子,身材极其魁梧,手腕,衣领处都有绒『毛』作装饰,身上自左肩到右跨则斜披着一块兽皮。长袍短袖,从他的衣着来看他倒是像个蒙古人。 我防备地向后闪,身体靠着小桌子准备有什么变数就夺路而逃。他慢慢走了进来,一步步地走向我,我也渐渐地看清楚他的长相。国字脸,卧蚕眉,细长的单眼皮,挺直的鼻子和厚实的嘴唇,不知怎的,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他慢慢弯下腰去,将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芍『药』一枝枝地都捡了起来,然后突然捧到了我面前,僵硬地说着:“这里的一切都是送给你的,你还喜欢吗?” 送给我的?我倒吸了口冷气,觉着他的话不简单。听他的意思,他早就准备好这一切等我来,这么说来那场山石滑坡就不是意外,我会被救也不是奇迹,一切都是他事先计划好的! “你是谁,你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 防备地看着他,我的手绕到身后的梳妆盒里『摸』索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剪子或是裁线刀之类的好防身。 “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六年前曾经见过面。” 他一脸趣味地看着我,那原本硬邦邦的脸部线条因为笑容而稍微显得柔和了点。可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我不记得了,六年太长了,我忘了。” 笑话,我这人平时见过的人往往转身即忘,六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谁还会记得?这人自我感觉也太好了吧。从指尖传来一阵刺痛,我好像是『摸』到了一把剪子,不动声『色』将它慢慢地收放到袖口中,打算万一他企图对我不轨时我也好拿来防身。 他对我的冷淡倒是一点都不在意,脸上依然挂着一副令我心惊肉跳的笑容,突然扯动嘴角,说出了一串蒙古语。那熟悉的发音让我猛然间想起一个人来,再仔细看看了他,似乎渐渐和我脑海里的那个同样粗犷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没错,就是他! “是你,那年古北口镇的那个蒙古人!” 我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没想到竟然是他,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快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没错,就是我。”他见我想了起来,眼中不觉浮现出一抹得意,大手猛地紧紧抓起我的左手,我使劲地挣扎着,无奈他的力气太大,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我的手抬到他长满了胡子的嘴边,在我的手背落下一吻,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德妃娘娘。” 我感到一阵恶心,条件反『射』地抬起右手,朝着他的脸扇去。他脸『色』一变,深不见底的眼中闪过一丝火焰,他飞快地抓住了我的手,缓了缓脸『色』,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我说:“你的『性』子还是那么辣。看来这些年来康熙很宠你,你这脾气倒是一点都没变啊。” “你到底是谁?” 我怕了,真的怕了。现在我是孤身入虎口,这人看着来者不善,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看来这次我是不能全身而退了。 他狂妄地仰天突然发出一阵大笑,随即低下头,两眼死死地盯着我,嘴角微仰『露』出一抹高傲的笑容。 “我是厄鲁特蒙古准噶尔的大汗噶尔丹。” 是他,竟然是他! 看着眼前这个狂妄的男子,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是那个噶尔丹! “祁筝,你倒是一点都没有变。我以为六年不见你,你总会变老,想不到还是这么年轻。” 他粗糙的大手『摸』上了我的脸,我想尖叫,想夺路而逃,可是我发现我竟然怕得两腿发软,一动都动不了,只能靠在梳妆台上惊恐地看着他。 “你到底几岁了?你今年应该有三十一了吧,为什么看上去还是这么年轻,怎么看都只有二十来岁。六年来你竟然一点都没有改变,还是和我记忆中的一样美,难怪康熙这么喜欢你。”他『露』出一脸的疑『惑』,犀利的目光反反复复地在我脸打量着,“你的额娘王氏是江南人吧,难不成江南女子都像你这样年轻漂亮不会变老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话,脑袋里是『乱』成一片,我只能抖着声音问他:“你……你设了那么大的一个陷阱把我抓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我的那些随从呢?” 他撇了撇嘴,不在意地随意说了句:“那些人都死了。” 他的话让我的心猛地一沉,眼眶忍不住微微发热。都死了!他怎么可以说得那么轻松自如!康熙身边的二等侍卫,那个爱笑的穆鲁图,那个爱唱蒙古长调的巴亚,还有那个总是穿着一袭白衣,拿着一把玉骨扇,整天没个正经,但却救了我的女儿无数次的洪毅明,这些人都死了吗? “你……你……你怎么可以……” 我想骂他残忍,但我明白和他这种灭了整个喀尔喀部的屠夫说残忍根本就是个笑话。撑在身后的手不住地发颤,分不清到底是害怕还是气愤。 外头突然走进一个人,轻轻地在噶尔丹耳边嘀咕了几句。噶尔丹脸『色』微变,示意他先出去,接着转过身,带着些遗憾又带着些得意地看着我道:“刚才探子来报了,跟在你后头的太子派回军营的人在昨晚你出事后不久就到了。现在过了一个晚上也没见康熙有什么举措,我真是替你感到不值,竟然跟了这么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好。” “我和皇上的事……用……用不着你管!” 我嘴硬地顶了回去,可自己也明白这话说得底气不足。我知道康熙这么做是对的,是正确的,可我毕竟是个女人,心里还是不住地泛起阵阵凄凉。眼中一热,就觉着眼泪不住地往外冒。 “你出去!我叫你出去!” 我恼羞成怒地对着他喊着,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对着我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好,我这就出去,你好好休息。” 他边笑边往外走,只是到了门口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一脸神秘莫测地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倒想知道另一个是不是也……” 他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随即一弯腰走了出去。我见他离开,终于是支持不住,两腿一软,就这么瘫坐在了地上。脑海中还是反反复复地回响着刚才噶尔丹说过的话。 康熙他……知道我出了事却没有来救我…… 我不断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念头,心中是五味陈杂,矛盾重重。 没错,你是皇帝,你是统领百万雄师,肩负万千百姓安危的帝王,而我,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你没有做错,大敌当前,为了儿女情长而『乱』了阵脚那确实是兵家大忌。你做得很对,若是像皇太极那样为了宸妃抛下眼前一触即发的战事,抛下为了自己抛头颅洒热血的众将士,匆匆赶回盛京,为的只是见心爱的人最后一面,那你就不是我所崇敬,我所钦佩的康熙皇帝了。 只是,皇上,我凄凉地低下头,心酸地看着眼泪一滴滴地滴到身下的『毛』皮上,只留下一片水迹。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请你原谅我的肤浅,也请你谅解我此刻对你的埋怨,没有一个女人能够毫无介怀地忍受丈夫的见死不救的,即使我也一样,更何况,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清宫遗恨-下 第三章 梦回 他不在我身边,八年来我也是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这么一个问题,他到底是爱我,还是只为了他所失去的祁筝那曾经一直追随着他,满载爱意的目光?他到底是因为爱我才对我好,还是仅仅因为得不到我所以才对我好?皇帝的心中除了江山社稷之外,难道真的就什么都不剩了吗?对他而言,我到底算什么?一个生孩子的机器?一个他曾经失去过,现在想要挽回的女人?还是仅仅只是一个漂亮的玩具,一个他发泄欲望的工具? 人们常说感情要经历磨难才能看出它到底是真是假,是浅是深,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一场突变换来的竟是这个结果,八年的夫妻到头来终究只是个大笑话,到底在他的心中除了他的江山之外,什么都没有。 “姐姐,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我正伤心着,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儿安慰我的声音。我防备地立刻擦干眼泪转过身,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正蹲在我身边,双手托着下巴,一脸好奇地看着我。她穿着件淡蓝『色』的长裙,在腰身处系了根金黄『色』的麦穗状的腰带,凸显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宽大的袖口处装饰着一圈白『色』的羊『毛』,现在正滑落在她曲起的肘上,『露』出她雪白的双臂。手腕处套着两排镯子,有金有银还有玉石制的,不过做工都很精致,看得出是上品。脸上是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和红艳艳的嘴唇,编成小辫的乌黑发丝轻轻地在雪白的脸颊旁摇晃着,更衬托出她一脸的天真无邪。 “你是谁?” 我防备地看着她,不觉用手微微握紧了藏在袖口中的剪子。 她见我说话了,倒是开心地笑了出来:“太好了,姐姐,你总算不哭了。我叫钟齐海,我父汗让我来看看你,陪你说说话。” 父汗?那她就是噶尔丹的女儿啦?想不到那个屠夫噶尔丹竟然有这么漂亮又可爱的女儿,看着她我不禁想到了留在京城的芩淑和怡康,对她倒是起了几分亲切感。 “谢谢公主了,不知道公主来有什么事吗?” “哦,我父汗让我帮你换一下衣服,他说你的衣服有些脏了。” 她拉着我站起来指了指身边的一套簇新的蒙古族衣服,示意我换上。却被我拒绝了,康熙不来救我我也一定要逃出这里,若是到时候身上穿的衣服不一样了那我就怎么样也解释不清了。 “对了,公主,我年纪比你大很多,你就别叫我姐姐了,我听着别扭。” 噶尔丹的女儿看着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和胤禛差不多大,被一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人这么喊姐姐我还真是觉着挺别扭的。 “咦,不会吧?姐姐你看起来好年轻呢!”她『露』出了一脸的惊讶,忍不住用手『摸』了『摸』我的脸。我也不好意思躲开,只是在心里琢磨着,这父女俩,什么『毛』病。不过经她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刚才噶尔丹也说我看着和六年前一点变化都没有。虽然这些年来我自己是看不出有变老,可自己的这张脸天天见就算有变化看不出来也是正常的,再说了,宜妃她们几个看着都挺年轻的,我总觉着大概是宫里吃得好,休息得好,再加上用的都是纯天然的护肤品所以自己才保养得比较好,都三十多岁了看着还挺年轻的,但今日里听见他们父女俩都这么说我真是觉着有点怪了。说是我老得慢,老得不明显那倒还讲得过去,可说我一点都没变,还像二十刚出头的人那也太怪异了吧。 “公主,我很认真地问你一句,我看起来真的很年轻吗?我看上去到底几岁了?” 钟齐海歪着脑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我一番,最后肯定地说道:“我看着姐姐最多也就二十一二吧。” 二十一二……听她夸我年轻我真不知到是该哭还是该笑。我怎么就一下子少活了十年了呢。 “公主,我已经三十一岁了。” “你骗我!”钟齐海瞪大了一双漂亮的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姐姐,你竟然比我母妃还要老,我母妃今年才三十,可是看上去比你要大好多岁!” 看着她一脸惊讶的样子,我的心突地一跳。小孩子心『性』纯良没有必要骗我,这么说自从我再活过来后就没有变老,怎么会这样!难道我那个“琉璃”的身体还没有死吗?所以这个身体的时间才会停止在“祁筝”和“琉璃”死亡的那一刻?又会不会是因为我和“祁筝”互换本就是违反自然法则,所以命运终究是要向着它原本的方向前进,难道我还有回去的可能吗? 入了夜,钟齐海陪着我用了些饭后就回去了,一开始我还真是不敢吃噶尔丹送来的东西,怕他在里头下『药』,可见钟齐海毫不犹豫地拿起盘中的羊肉就往嘴里放我才安下心来,钟齐海是他最宝贝的女儿,他应该不会连她都一起害的。受了一天的刺激,到了晚间我就开始觉着有点困,可在噶尔丹的地盘上我是怎么也不敢睡觉的,只好点着灯靠在小桌边眯起眼睛,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顺道让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逃出这里。 可睡觉的欲望实在是太强烈了,我的手才撑上头,眼皮就不住地往下耷拉,勉强数次发现终究还是失败了。想着现在也没人在,暂时小眯一会儿也好,我也不可能一直都不睡觉。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将我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到了一旁的羊『毛』毯上。我以为又回到了紫禁城,我以为又回到了永和宫,又回到了那个我病了的午后,他陪着我守着我的那一天。『迷』『迷』糊糊地拉着他的袖口,我唤了他一声,感到他抱着我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整个人跟着压到了我身上。我觉着胸口有点闷,这才慢慢张开了眼睛,当神志再次回到我脑海里时我才突然间意识到现在抱着我的人不是康熙! “你想做什么!” 我抽出手就朝他脸上打去。噶尔丹这次没来得及避开,“啪”的一声被我打了个正着。他愣住了,我也吓住了。他死死地瞪着我,眼中的怒火不断跳跃着,脸『色』也越发的铁青。 “钟齐海说你不愿意换衣服,我本来只是打算亲自帮你换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他粗糙的大手沿着我的脸颊滑到脖子根处。随着他手的动作,我只觉着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可他还在那里一个劲儿地说着,“我曾经和你说过‘再见面时,你就是我的女人’,今天,我就来实现我的承诺。” 他说完嘴角扯出一抹令我心惊的笑容,随即低下头,重重地吻上了我的唇。一股热气夹杂着一股浓浓的酒味立刻在我嘴里蔓延,他的舌使劲想要撬开我的牙关。我觉着一阵恶心,禁不住咬了他一下,他有些吃痛地放开了我,我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着门口跑去。还没跑几步,就感到裤腿被他用力拽了一下,我立刻失去平衡地摔在了『毛』毯上。还来不及喊痛,我就感到他沉重的身躯又压在了我的后背上,而那火热的唇再次贴上了我的耳际,他的胡子摩擦着我的后颈,带给我微微的刺痛感,我甚至感到『毛』孔因为害怕全都张了开来。 “没用的,你跑不了的,今晚,你注定要做我的女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移动着手自我衣服的下摆往里钻,粗糙的大手在碰到了我的肌肤后就一路往上『摸』索,最后停留在我的左胸口,他用力地一捏,我只觉着一阵疼痛。脸埋在『毛』毯中,我忍不住哼了一声,痛苦和害怕混合着屈辱的眼泪不住地往外淌。 “你的皮肤很滑,身材虽然不能和我其他的女人比,但『摸』上去的感觉却很不错,你的皇帝是不是也喜欢这样碰你?” 他猥亵的话一字一顿地在我耳边响着,滚烫的唇沿着我的脖子慢慢往下移。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偷偷地自袖口中拿出藏了许久的剪子,牢牢地握在手心里,我心中不住地泛起阵阵恶心和羞耻。 他将我翻过身,抬起左手粗暴地扯下我的盘扣,掀开我的里衣,唇慢慢自脖子,挪到锁骨,并渐渐往下移动。湿滑的感觉一路滑过我的皮肤上,久久地停留着,让我几欲作呕。我慢慢地抬起右手,高高举起剪子,对着他的背后毫不犹豫地就刺下去。 就在我快要刺到的时候,他的背后像是长了眼睛看到了一般,突然自我身上翻起。我一挥之下落了空,赶紧坐了起来,用手将散开的衣襟合拢。 “哼!” 他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冷哼了一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我握着剪子的手腕一用力,将我提了起来。五指收拢用力地捏着我的腕关节。我一阵吃痛,忍不住松开了手,剪子“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提起脚“啪”地一下把它踢得老远,彻底断了我的念头。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冷笑着看着我道:“我到想看看,你还有什么办法阻止我。” 我绝望地看着剪子被他踢到我所不能及的地方,惊恐地看着他一边解着自己的衣服一边向我一步步走过来,心下是一片凄凉。 事到如今,难道我真的只有这一步可以走了吗? 飞快地自头上的发髻中抽出簪子,死死地握在手心里,看着一步步走向我的噶尔丹,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不要过来,我不会再让你碰我一下的。” 抖着手,颤着声,但我的心却从不曾像现在这般坚定。 “哦,你打算用这么根破玩意儿来阻止我吗,这,杀得了我吗?” 他耻笑地看着我无力的反抗似乎认定了我今晚是逃不过他的手掌心了。 “没错,我是杀不了你。”我毫不示弱地仰起头,鄙视地看着这个屠夫,这个强『奸』犯,告诉自己一定不要输给他,“但这用来杀死我自己却已经绰绰有余。” 我飞快地将簪子的尖端抵着自己脖子根处主动脉跳动的地方,冷笑着看着他道,“你再过来一步,我现在就死!” 他似是被我的坚决所慑,真的停住了脚步,没有再靠近我,只是透着一脸的不敢置信。 “你疯了吗,为了那个不顾你死活的皇帝守身值得吗?我们草原儿女不是一向都不在乎这种事的吗,你又何必如此呢?” 握着簪子的手抖了一下,因为他的话再次挑起了我心中的伤痛。没错,他确实是对我见死不救,放任我在这里面对这种恐惧。可我不能,就算他再怎么伤我的心我也不能。委屈的泪顺着我的眼角滑落,我隔着眼泪朦朦胧胧地看着眼前的噶尔丹哽咽着说道:“没错,若是我只是个寻常的满族女子,今日被你侮辱了我可以忘记,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不是,我是胤禛和胤祯的额娘,我有我的尊严,我也有我的责任。若是今日之事传了出去,宫中那些尖酸刻薄之辈必定会在私底下议论纷纷,你让我的两个儿子怎么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活下去?我又怎么忍心让他们背负着有一个蒙受敌方羞辱的额娘的耻辱而长大呢?我们满人入关已经两代了,皇上平日里受的都是汉人朱理之说的影响,他是绝不会容许自己的嫔妃曾经有过这种耻辱的,到时候我还是免不了一死。与其将来背负着不贞不洁的罪名我还不如现在就死,倒还能换个一死以保贞洁的荣耀。两个儿子说不定还能获得皇上的怜悯。我死了,你想『奸』尸也无所谓,我不在乎。只是我想提醒你,就算他是康熙皇帝,就算他再怎么冷静,就算他能忍受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玷污也不可能受得了自己的枕边人被人先『奸』后杀,到时若是他丧失理智,不要命地向你发兵想要博回颜面,你自认能够挡得住他的疯狂吗?” 他听了我的恫吓倒真的没有靠近我,可还是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你走开,听见没有!” 我对他喊着,希望他能赶快走,他的眼中有着一闪而逝的波动,微微抬了抬头,但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心下一阵绝望,慢慢闭上眼睛,无奈地说道:“好,这是你『逼』我的。” 我并不害怕死亡,黄泉路我走过,我根本就不在乎。但我不愿意死,只因为我还有太多牵挂。可事到如今我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我只希望我的死能有价值,噶尔丹不能再利用我去做什么,我的孩子也可以因为我的关系而得到康熙的怜悯。 皇上,若是我不在了,希望你能善待我的孩子。这是我和“祁筝”最后的心愿。 再一次地在心中向着远方那个人祷告着,心下再无犹豫,握着簪子的右手用力抵着钗子往脖子里戳,渐渐地,我就感到脖子上淌下一股热流,还伴着浓浓的血腥味。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跟着我的眼前就是一片漆黑。 “我只让你将她的外衣脱下来,又没让你真的碰她。这个贱人虽说死有余辜可现在还有利用价值。” “我怎么知道她『性』子那么烈,我还没碰她呢,她就自尽了。” 是谁?是谁在那里说话?我的脖子好痛,我的头也好痛。有一双手似乎在替我包扎着脖子上的伤口,而耳朵里则断断续续地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我觉着一阵熟悉,可昏昏沉沉的脑袋让我想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她毕竟是个女流之辈,手劲不是很大,若真是伤到要害现在就没救了。幸好我刚才及时从后头把她打晕,要不她就真的扎下去了。” “那这脱下来的衣服该怎么办?” “送到‘他’那里去,我们一开始不就这么说好的吗?虽说晚了些,可现在她的衣领上沾了血迹,反倒更能让人相信了。” 是谁?到底是谁在那里说话?“他”是谁?他们想要利用我做什么? 我想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谁,可鼻间突然蹿入一股香气,然后我只觉得脑袋益发的昏沉。 “这个香可以让她继续睡上个一两天,你可要好好看好她,这衣服也快点送去吧。我也要走了……” …… 我死了吗?为什么我的身体感觉这么轻,为何我看不见那条我曾经走过的黄泉路呢? 意识依然是模糊,我只感到身体越发地轻,似乎魂魄和身体已经分离,忽忽悠悠地飘『荡』在天地间。也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的混沌逐渐散去,我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 不可能!不可能!身旁开过的是一辆辆的轿车,眺望远处看见的是成排的钢筋混凝土建的高楼! 我回来了! 我又惊又喜,一步跨出去却落了空,低头一看,我倒吸了口冷气,我竟是脚不沾地漂浮在空中。是啊,我终究还是死了…… 我黯然低下头,也不知该自己这幽魂该何去何从。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一转身,却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异常消瘦又高挑的身材包裹在黑『色』的衬衫中,垂肩的长发随风飘动,额前的刘海下是我所熟悉不过的眼眸。 “世杰,世杰!” 我的哭泣伴着我的深切思念一同释放。我张开手臂奔向他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穿过他的身体。我一个踉跄稳住身体,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万般无奈却终究只能化作唇畔的一丝苦笑。 “世杰,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好好照顾自己,你怎么会消瘦成这样……” 我隔着朦胧的泪看着他几乎是皮包骨似的身形,那无穷无尽的思念无法倾诉,无处倾诉,堵得我快要不能呼吸。 “琉璃……,你好吗?” 他低沉又饱含柔情的声音缓缓念着我的名字,我一惊,以为他看到了我。 “世杰!” 我的惊喜很快就烟消云散,因为他根本没有转过身,而是继续背对着我。我心下疑『惑』,绕转到他身前。他低着头轻抚着眼前的竖立的大理石。我低下头细看,不禁倒吸了口冷气,竟是我的坟!我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这里是孤儿院后的小山坡,原来他将我葬在我最爱的地方。 “琉璃,嬷嬷、晓晓还有小洁他们都很好,你大可以放心。”他明明哀恸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看得人更加心碎。“对了。”他突然蹲下,将什么『插』在大理石前的泥土地中。我这才注意到,他一直拿在左手的是一架纸叠的小风车。微风吹过,风车开始慢慢转动,伴着“嚓嚓”声而起的是他略带哽咽的声音,“琉璃,我从没有想到会有失去你的一天,我日夜祈祷上苍,希望有奇迹发生。万能的主能听见我的声音,施恩于我,让你再次回到我身边。我会等的,一天也好,一年也好,十年也好,今生今世我都会等下去的。” “不,不,我要的不是这些……”我早已是泪流满面,我俯下身环着他的肩,“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没有我一样能幸福,我不会再醒过来了,你应该代替我好好活下去啊。” 我的句句心声他根本听不到,他只是坐在我的墓碑前带着一丝追忆默默地看着“爱妻靳琉璃”这五个字。 “世杰……” 我无力地垂下头,同样透明的眼泪顺势落在他的肩膀上。奇迹般地,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子猛地一颤,迅速爬起四处张望着。 “琉璃,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回来了!” 他带着一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惊喜。我直觉他是真的能感到我就在他身旁,我欣喜地朝他追去,奈何才走一步,猛地似有一股无形的力拖住了我。 “世杰,世杰!” 我哭喊着他的名字,无奈只能看着自己离他越来越远。他猛地回转身,朝着我远去的方向喊道:“琉璃,我会等你的,今生今世,我会一直等下去……” 意识渐渐开始模糊,身子也益发轻飘。我闭上眼,泪顺着眼角而下,心中却深深烙印上他悲怆的神情和随着他的长发一起飘在空中的泪…… “二哥,常宁,老祖宗临终时对朕说过希望我们兄弟三人齐心协力,携手共进。朕当初只是含着泪答应了,时至今日这国难当头之际,朕才真真实实地体会到了老祖宗这一番话的宝贵。” 到底现在的是梦还是方才的是梦?或者我曾经历过的一切都是白日做梦呢? 一阵强烈的晕眩后我睁开眼睛,意识再一次恢复,眼前所见的是熟悉的乾清宫。我开不了口,说不出话,灵魂像是被牢牢地束缚在自己的这个身体里,身体好像自己有意识般地在活动着。 我身旁的康熙带头站了起来,端起了酒杯,福全和常宁还有“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二哥。”康熙端着酒杯走到了福全的面前,拍着他的肩一脸凝重地看着他,“你明天就要走了,朕也不好意思久留你,总得让你有时间回去和嫂子告一下别,饮完这杯朕就不耽搁你了。” “获丑宁遗类,筹边重此行。据鞍军令肃,横槊凯书成。烟火疆隅堠,牛羊塞上耕。遐荒安一体,归奏慰予情。” 他朗朗地『吟』出这首诗,随即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临别在即,朕没有什么能再给你的,唯有将这首诗送给你,希望兄长能久记心中,这即是朕的希望,也是咱们大清的重托。” 福全原本有些伤感的脸上因为他的话而突显肃穆,他转动目光依次扫过康熙,常宁,和我。刚毅的脸上『露』出一抹令我不安的微笑,双眸中一闪而过的却是决然。他再次将目光转回康熙身上,也自桌上拿起酒杯,对着康熙道:“愚兄今日在此立誓,此番若不得胜,愚兄誓不回京!” 他也毫不犹豫地举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好兄弟,你们先走,朕随后就会跟上的。” 康熙激动地放下手中的空酒杯,走上前去,一边一个地揽住福全和常宁的肩。兄弟三人抱在一起,脸上有着笑也有着不舍。我看着这一幕心中突然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康熙晚年对诸子夺位的无能为力是否就是因为一生都有福全和常宁这两个永远和他君臣有别的兄弟的关系? 康熙今儿个也许是高兴,也许是不舍,喝得有些个多了,福全他们说出宫前还要再去看看皇太后,康熙本想跟着一块儿去,但他酒劲上来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我赶紧拦下他,让福全他们自个儿走,跟着和顾问行扶着他回乾清宫休息。他今日没翻牌子我也不便留下,服侍了他就寝之后我也就回了自己的宫里。 也不知怎的,走着走着我竟然走到了延禧宫的前头,直到看到昭华门我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娘娘,您这是要去皇太后那里吗?” 守门的侍卫叫了我一声,但我却没有理他,脚像自己有了意识一般自己跨过了门槛,继续往前走着,直到了苍震门前我才猛地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你疯了吗?你在做什么? 呆呆地站在苍震门前,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过了这扇门,对街就是宁寿宫了,我到底在做什么?见他吗?不可能的,就算见到了我又该和他说什么呢?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未来。何况我终究没有资格去求他什么,我不是祁筝啊。 我讽刺地在心理嘲笑着自己,转过身刚想往回走,就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了常宁的声音。 “二哥,是祁祁!” 我一下子僵住了脚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继续走还是停下回头看看他。最终我的心背叛了我的意志,因为我发现不知何时我已经转过了身,而他的身影早已深深地映在了我的眼中。他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摆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死死的,而脸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压抑。 “二哥,去吧。这边我替你看着。” 常宁推了推他,示意他往前走。而他自己则朝着守门的侍卫走过去,揽着他的肩,将他转过身,有一下没一下地和他忽悠着。我移不开目光,也移不动脚步,只能看着他一步步地朝我走过来,带着一脸的决然,带着满眼的压抑。直到他跨过苍震门的门槛,我才突然意识到他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慌『乱』地转过身,我踉踉跄跄地就想跑开,却在迈脚的瞬间听到他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等一下,祁筝,就一句话,一句话就好……” 他痛苦压抑地低语着,让我的心猛地揪紧。伸出手撑着墙,挺直了身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此刻的痛。 他的话伴着风吹到我的耳际,轻轻柔柔,却直达心田。 “你要的放手我会给你,只是希望你自此能够幸福。” “姐姐,你醒了吗? 恍恍惚惚间似乎听见钟齐海在和我说话。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所见的是她担忧的神情。原来我还没死,原来刚才的那一切都是梦。 “姐姐,你为什么哭了?是不是因为伤口痛?” 钟齐海皱着眉,伸出手来在我脸上抹着,我这才发现两颊满是眼泪。 原来是梦,梦中竟又见到那日送他出征的情形。 “你要的放手我会给你,只是希望你能自此幸福。” 他临别之际的话依旧在我耳边回响着,我万万没有料到他对祁筝的爱和我对他的残忍竟会『逼』他走上这条不归路。 “我会等你的,今生今世我会一直等下去的。”回到来世的一切伴随着他声声的许诺一点一滴却又无比清晰地再次在我眼前浮现。 这一切也都是梦吗?我所看到的我死后的来生也是我在做梦吗? 我好希望这也是梦,我想骗自己说这一切都是梦,可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告诉我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世杰,世杰,欠你的情,我要怎样才能还得清?” 清宫遗恨-下 第四章 是你 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也许是怕我再自尽,噶尔丹只是偶尔来看看,倒也没有再碰我。只是当我发现身上穿的衣服被换掉时真的是慌了,直到钟齐海对天发誓说是她替我换的时才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后来我才想起,昏『迷』时似乎确实听到噶尔丹说要拿我的衣服去干什么,只是我当时像是吸入了麻『药』之类的东西,头昏昏沉沉的,根本就记不住。 脖子上的伤比我想象的要轻多了,也许是我当时情绪过于激动,手一软再加上方向偏了,倒也没什么大碍。伤口经过仔细地包扎,加上我又躺了好几天,基本上已无大碍了。 六天了,整整过了六天了,我被噶尔丹设陷阱掳到这里来已经六天了。一日一日的,我就这么数着,就这么等着,等着康熙的救兵。可当昨天噶尔丹告诉我康熙已经拔营回京时我彻底绝望了,他,到底还是放弃我了。 恨吗?怨吗? 没错,我是恨他的冷静,我是怨他的“天下为重”,可这一切我又该怪谁呢?谁让他是皇帝?谁让他是康熙?危急关头他到底还是选择了他的江山。我知道我不应该怪他,可是我却压抑不下心中的痛。 “姐姐,我来看你了。” 钟齐海端着盘子走了进来。收起纷『乱』的心绪,我谨慎地坐直了身体,略微探头朝外看了一下。没错,又是守卫交接班。这几天来我渐渐死了心,我也明白与其等康熙来救我不如我自己自救,连着观察了几日,我也渐渐『摸』清了守卫交接班的时间。我有信心可以趁他们交班这松懈的空当逃出去,现在我所等待的只是一个混『乱』的契机而已。只是今日的情形好像有些不同,守卫的人似乎多了些,而钟齐海的神『色』也比往常凝重了几分。 “钟齐海,怎么了,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耐着『性』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她端给我的食物,我不经意地随口问她,期望着能从她嘴里套出些话来。 “没什么,唉……”她用手捧着脑袋,仰着头有些出神地看着帐篷顶,恍恍惚惚地,像是有什么心事。 我放下勺子,静静看着她,几日相处下来对她的『性』子我也有了些了解。她不是那种藏得住心事的人,有什么事叫她憋一会儿还成,一时半刻过后她就会不打自招了。而我只要耐心地等就成了。 “祁筝姐。”看,我猜得没错,她转过身来对着我,垮着一张漂亮的小脸,拽着我的袖口,一脸担忧地说,“刚才我在父汗的帐外听到说裕亲王的大军已经到了乌兰布通,看样子这一两天之内就会向我们发兵了。”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震,心里也跟着翻腾了起来,福全他来了吗? “姐姐,姐姐?” 钟齐海抬起手在我眼前晃了几下,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刚才是跑神了。 “怎么了?” 我故作镇定笑看着她,借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没错,若是一旦开战的话噶尔丹一定是自顾不暇,那时就是我逃出去的最好时机。只是……略略打量了一下身边的钟齐海,我敛下眼眸,顺道也遮去眼中的欣喜。 “姐姐,我今天就要走了,这次父汗出征我是硬吵着要跟来的,现在马上就要开战了,父汗说由不得我再胡闹了,让我先行回厄鲁特去。”她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我,嘟着嘴向我抱怨着,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为难的事似的拉着我的手摇晃着小脑袋问我,“姐姐,为什么父汗要打仗呢?厄鲁特的水草不够肥沃富饶吗?我们准噶尔部的金银不够多吗?为什么父汗还要一次次地发兵去攻打别人呢?” 为什么?这个问题很简单但我却很难向她解释清楚。战争的起源就源于人『性』的贪念,可没有贪念、欲望世界也就不会有进步。因为不满食物均享的氏族社会才会有了封建制度,因为不满低下的生产力,所以才会有了工业革命。人『性』的贪念极其讽刺地激发出了人最大的能力,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地推动着世界的前进。当年努尔哈赤要是没有想要一统天下的贪念,也许就不会有现如今的大清王朝。现如今若是这场因噶尔丹的贪念而引起的战争最终的胜利者是噶尔丹的话,那百年之后历史上是否又是另一番评论呢? “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是我们这些历史中的人能够说得清的。只是钟齐海,若是你爱一个人,那就请你相信他。” 黎明时分,噶尔丹带着两万精兵外加几千头骆驼出发了。他临走时来看了我一眼,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我突然间对他起了几分同情。不知敌人的实力,妄以为用驼阵为壁配合几杆火枪和弓矢的间隙进攻就能抵挡得住清军的强大火力,他的失败是注定的事。如今他还在兀自沉浸在一统天下的美梦中,还不晓得几个时辰之后他的幻想即将彻底破灭。自努尔哈赤死于明军的炮火之后,满人就深刻认识到了大炮的威力。太祖之死虽然是满人的耻辱但也不折不扣地给他们上了一课。康熙格外注意火炮、火枪的建设,不但满蒙八旗配有火枪,连汉军中也设了火器营,清军的陆军装备早已超越这些当年一同驰骋在蒙古高原的兄弟,只是这些人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午时三刻,前方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大炮轰鸣声,连在稍远一点后方的我也被这声音震得耳膜隐隐作痛,也就不难想象前线的战事有多惨烈了。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推移,陆续有不少受了重伤的噶尔丹士兵自前线被人抬回来。他们痛苦的呻『吟』不时地钻入营帐,阵阵浓郁的血腥则搅得我的胃里不住地翻腾,我一个下午抱着胃吐了好几回,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靠着小桌一点力气都没有,但我心里却很高兴,看样子福全是赢了。 到了傍晚,噶尔丹也带着被炮火打伤了的胳膊回来了。他脸上挂着血,胳膊上也是血流如注,怒气冲冲地冲进我的营帐,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眼中的愤怒化作一把火,恨不得把我彻底烧死。 “帮我包扎!” 他命令侍从拿来包扎用具,随后命令我替他疗伤。我冷冷地看着他,嘴角不由得扬起笑容。 “不,我拒绝。” “你!”他没想到我会拒绝,愣了一下有些气急败坏地朝我吼道,“枉你还是德妃,救死扶伤这道理你难道不懂吗?你这是在恨我杀了你们大清官兵,那你怎么不去看看你们清军杀了我们多少人?” 我看着他只觉着万分地可笑,强自忍耐还是禁不住掩着嘴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他恼羞成怒地看着我笑得前仰后合的,眼中满是尴尬。 “我笑什么?你问我笑什么?”我勉强止住了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流出的眼泪,仰起头,同样也回瞪着他道,“这场战争本就是由你挑起的,事到如今你的子民因你而亡,你不责怪自己却责怪别人,是为第一件可笑的事;你以为我是为了替清军报仇为第二件可笑的事,两军交锋,互有死伤根本没有对错之分,我所要报仇是为了那些因我而被你害死的随从,康熙身边的侍卫还有宫中的御医洪毅明,他们不是战士,却因战争而死,他们才是无辜的人。我不会帮你的,你要不就找人帮你,要不就流血流死。” 我挑衅地看着他,如今他好似丧家之犬我根本就无不害怕。我就是要气他,能气死他最好。他脸上的肌肉微微跳动着,没有受伤的右手紧紧地攥着,一语不发黑着一张脸盯着我看。过了会儿才咬着牙对着外头喊了一声:“叫个人来替我包扎。” 过了片刻一个军医样的人走了进来,弯着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替噶尔丹处理着伤口。他也真是能忍,给他伤口消毒时也没听见他哼一声,只是一直都阴沉着脸看着我。我懒得理他,他身上那股血腥味让我好容易才平复下来的胃又开始翻腾。赶紧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努力压抑下想吐的冲动。 包扎完后军医就退了出去,噶尔丹却突然几步走到我跟前一把将我拎了起来。 “你干什么!” 我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钳制却压根敌不过他的手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拖着我向外走。出了营帐我才发现其他人均已经收拾妥当了,看样子噶尔丹是准备要撤退了。 “哼,河岸头的泥地也够挡福全一阵子了,我要暂时退到后方,而你是我的人质,自然要跟我一起走。” 他低下头看了看我,随即跨上马背,一使劲也将我拎了上去。 “驾!” 他一夹马肚子立刻带着我飞奔出去。我在马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勉强压下胃里的翻腾,转过头对着他喊道:“你也说了,康熙都对我见死不救了,你拿我当人质根本就没有意义。到时康熙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而放你一条生路的。” 他听了我的话脸上却突然泛起一抹极其古怪的笑容,我看着只觉着心惊肉跳,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你不知道吗?我抓你,虽说有希望康熙为此而『乱』了方寸的打算,但根本的算计对象并非是他。他远在后方前线的事根本就『插』不上手,我的目标一直都是那个冲在最前线的人。” 我一开始没有明白他话中的含义,过了半晌我才渐渐反应了过来他说的是谁。我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压根就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是说……你是说从一开始你要利用我去要挟的人是……他……” 不会的,不可能的,噶尔丹怎么会知道他和祁筝的关系,这简直太可怕了。我为自己的胡『乱』猜测感到心惊,怕得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说出口。 “没错。”看着我的手足无措,他的嘴角却扯出一抹得意,“我说的人就是他——抚远大将军裕亲王福全。” 狂奔了一夜之后,噶尔丹发现清军没有追上来,于是就下令在原地暂时扎营休息。他拖着我走入营帐我没有反抗也根本没法反抗,他先前的话实在是太让我震惊了,我还沉浸在其中没有缓过神来。他推了我一把,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一阵疼痛倒让我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他,我只希望接下来的话能骗过他,让他能打消那个念头,我不能够再连累福全。 “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我和裕亲王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上前线了,这件事皇上瞒着其他人,他当时远在三百里外又怎么会知道。你就不要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他听了我的辩解像是压根就没有相信,只是抱着手臂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祁筝,太可惜了,已经迟了,你那套带血的衣服钟齐海替你换下后我就差人将它送到福全的军营里去了。我原本打算让他战前因为担心你而分神,我好趁其心智混『乱』之际一举将他击败,没想到我小觑了他,福全的确沉稳干练,竟像是一点都没受到打击。这一点我真的是失算了。想不到我那招一石二鸟之计竟然没有成功。” “你胡说什么!”我假装不懂地摇了摇头,想着借此能够骗过他,“我和裕亲王之间根本就没什么,这一切根本就是你的妄想。” “我妄想?”他反问了我一句,随即突然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祁筝……”他好半天之后才止住了笑声,弯下腰来,伸出手突然用力握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中有着一抹玩味,而更多的则是得意,“我的一位朋友曾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他说这是汉人的一句名言,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在六年前的古北镇第一次见到你和福全时就已经发现你们之间有非同寻常的关系了。你们之间蓄意的压抑我们这些旁观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而可笑的是以为对方对自己没有感情的人只有你们自己而已,那正是因为你是当局者的关系。我也是男人,福全看你的眼神中有什么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我完全被他的话震住了,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问了他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从古北口那一面开始吗?” “不,这倒还没有。”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开始时只是对你有兴趣,但因为我当时有要事在身所以并没有时间去找你也就不知道你们的身份和关系,还以为你们只是夫妻之间有些闹别扭所以才会隔着桌子而坐。”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噶尔丹松开了手,『摸』了『摸』自己嘴边的胡子,想了会儿后说道:“差不多一个月后吧,那时我的随从,就是那日古北镇跟着我的那个,作为我的使者进京见康熙,然后他回来一脸震惊地告诉我在乾清宫外看到了你,而康熙却不是当时跟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我这才开始计划这件事的。” 他的话让我彻底瘫坐在了地上,没错,是那一次,是那一次为了芩淑的婚事我跑去乾清宫找康熙的那次,我记起来了,那日我确实在乾清宫外头遇见过噶尔丹的使者,当时我只觉着那群等候觐见康熙的人中有一个挺眼熟的,没想到竟然是那个人。更没想到我的一时冲动竟然会在日后给我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祁筝,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很聪明,也很冷静,我曾经把你的画像拿给我们西藏的活佛看过,他说你有母仪天下之貌。你为什么就那么讨厌我,那么不愿意接近我呢?你知不知道,我是特地为了你才学的汉语,而那些送给你的花是我特地向我的朋友求来的,我虽然弄不清那是什么花,却觉着它们很漂亮也很配你,难道我为你做那么多都打动不了你的心吗?” 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抬起头看着他,觉着上一刻还恨不得杀了我泄恨,下一刻却情意绵绵地说喜欢我的他是分外的可笑。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喜欢的只是康熙的嫔妃祁筝,不是我。得到祁筝让你有胜过康熙的优越感,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的只是征服的快感而已。喜欢是要建立在两个人互相了解的基础上的,你了解我吗?就像你送我的花,你只是觉着它漂亮就拿来送给了我,根本就不了解芍『药』所代表的意义。” 他脸上闪过一抹尴尬,撇了撇嘴,哼了一声道:“花还有什么含义,这都是你们女人家想出来的玩意儿。” “汉人自古就有这么一个习俗,送别朋友之际会附上一束芍『药』,所以芍『药』所代表的意思就是‘分别’,你在向我示爱时送我芍『药』,就代表了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分离。” 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地僵住,一语不发地只是看着我,我从内心厌恶这个人,现如今一身落魄,满身伤痕的他更显丑陋,多看他一眼我都想吐。我别过头去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反正他现在身上有伤又赶了一夜的路,就算他有心恐怕也没那个力气。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一阵脚步声,那股血腥味终于离开了我的身边。 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一夜之后,我又打起精神准备继续和他作战,顺道留心有没有逃走的机会。没想到,我才起身没多久他就自己来找我,还带着一壶酒过来。我防备地看着他,坐直了身体心里揣测着他到底想干嘛。 “有人来救你了,看样子我不得不放你走了,再带着你那人誓必会追着我们一直越过西喇木伦河,若是让他探到我的最后据点那事情就不妙了。” 有人来救我了?是谁?我不解地看着他,只见他抓着酒壶抬起手微微一斜,那酒顺着壶嘴缓缓往下流,不消片刻就将桌上的两个小酒杯斟满了。 “来,这就当做是临别的饯行酒,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了,饮过这杯之后,我就会放你走。” 他率先举起酒杯,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难不成这酒有问题?我看了一眼酒杯中的酒又看了一眼他,还是不敢冒这个险。他像是看出了我的犹豫,扯了扯嘴角,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杯口朝下翻转示意我杯中一滴酒都没剩。我见此也就放心了,端起酒杯,立刻将它喝完。之后就站了起来,径直往外头走。这里我是待够了,再多留一刻都会让我发疯。 “等一下。” 我刚要跨出营帐他却突然叫住了我,我猛地一惊,有些气愤地回过头对着他道:“怎么,大汗说话不算数?”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笑容,摇了摇头,手绕到身后,突然拿出了一朵有些蔫了的芍『药』。 “你……”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朵花,觉着他可能真的是吃了败仗受了刺激脑子有点糊涂了,昨天逃亡这么紧急的情况下他不但没忘记带酒,连花他都带上了。他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向我,我缩了缩身,背靠着营帐,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 “你说过芍『药』代表着分别,今日我送你这花总应了景吧!” 花虽然有些蔫,但香味却丝毫不减,鼻尖充斥着芍『药』的香味,我的脑子也跟着有些晕晕乎乎的。他突然将花别在我的衣襟上还说了这么一番话倒让我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 “这个你拿着,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 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一脸神秘莫测地塞到了我的手中。 “这是什么?” 我被动地拿着,低头看着这平凡无奇的瓷瓶,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毒『药』,服下去之后若是半个时辰之内不解毒的话就会毒发身亡。” 他的嘴角边扯出一个微笑,但跟着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心中起了一阵战栗。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我瞪了他一眼,抡起手就想把它扔出去。他却握住我的手及时阻止了我的动作。 “拿着吧祁筝,你在我这里待了那么久,若是你的皇帝怀疑你到时候这反而能助你解脱。” “你胡说什么,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自认问心无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噶尔丹心思阴沉,他决不会这么好心,他的东西我绝不能要。 “拿着吧,若是他信你就当是我输了,你就把这瓶子留着作个纪念吧。”他不容我分说地捏了捏我的手,将瓶子牢牢圈在我的手中,跟着主动为我掀开帐幕,还异常绅士地比了个请的手势。我看了他一眼,虽然觉着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奇怪可也说不出到底哪里有问题,但目前最要紧地就是离开这里,我也就不再多想,弯了弯腰,走出营帐后就立刻往来时的方向跑。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但因为害怕他反悔又追上来,所以一直不敢停下脚步,直到跑得体力透支,再也跑不动半步我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回过头向着噶尔丹的驻地望去,发现并没有人追出来,我这才长舒了口气。可是眼下有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我的面前,我该怎么回去?噶尔丹刚才好像是说过有人来救我,可我跑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他该不会是骗我,打算把我扔在这蒙古高原上自生自灭吧?眼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可我仍然想不出办法。 “驾!” 有人向这边过来了! 前方传来了阵阵疾驰的马蹄声,是敌是友?我猜不出。我想着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看清楚来人了再决定是否出来,可刚才跑得太猛了,我现在是累得一动都动不了,只能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阵阵尘土离我越来越近。渐渐地那个原本模糊的点随着我们之间距离的越来越近而清晰了起来。一匹棕『色』的马,载着一个颠簸在马背上的黑影逐渐向我『逼』近。就着落日前的余晖,他的身影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出现在我眼前。 浓密的剑眉,刚毅挺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脸庞,这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一般。但却又有着不同。我记忆中的他永远都是那么整洁体面,不像现在,发辫在疾驰中渐渐散开,脸上尽是一片憔悴,下巴处也冒着些青『色』的胡碴。我记忆中的他永远都是那么镇定稳重,不像现在是一脸的忧心忡忡。好看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只是在渐渐疾驰近我后那原本紧抿的唇线才渐渐松开。 “吁……” 他突然两腿一夹马肚子,跟着手用力一扯缰绳,胯下的马猛地刹住,前蹄高高抬起,又扬起一阵尘土。他还来不及等马停稳就急着一跃而下,朝着我跑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住了脚步,绷着身体站在那里带着一脸的不敢置信。跟着飞快地跑到我的跟前,伸出手一把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一用力将我带入到他的怀中,有力的双臂紧紧地箍着我,那力气大得让闷在他怀中的我几乎不能呼吸。 “我以为我看到了幻觉,没想到真的是你。” 他激动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只这短短一句却让我建筑了多年的心墙彻底崩溃。 我也以为我看到了幻觉,没想到来救我的人竟然是你。 “我以为我永远都失去你了,当看到那件血衣后我都快崩溃了。” 他捧起我的脸,火热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贪婪地想要将我的每一个表情全都收入他的眼中。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总是你…… 隔着朦胧的泪,回望着他快要将我淹没的炙热双眸,抬起手,拉着他的大手贴到自己的脸颊旁,让那泪顺着我们彼此的指缝往下淌。 “我疯了,我真的快要疯了,若不是几个府中的幕僚和常宁拉着我,我当时就想扔下大军跑来救你。” 不要!我不值得,不值得。 惊惧地看着他,一把抓住他的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只是为了他那一句句傻话。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因为只有赢了噶尔丹才有救回你的可能。所以我仔细周密地部署,为的就是拼尽全力和噶尔丹一战,我告诉自己这一战我只能赢不能输,我知道若是输了我就再无救你的半点机会了。乌兰布通一战我军大获全胜,噶尔丹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后面的事情即使交给常宁和大阿哥我也能够放心,以我军现在的士气,彻底剿灭噶尔丹的残部只是时间问题,我相信有他们两人坐镇就完全能够解决问题。当初对他的承诺已了,我也已无牵挂,我没有告诉常宁他们就立刻只身追了出来,救得了你也好,救不了你也好,只是无论如何我决不能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恐惧。” 傻瓜!傻瓜!主帅擅自离军是要被砍头的,你这个傻瓜,不值得,我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啊! 我张了张嘴,想要骂他的痴,骂他的傻,却发现除了哽咽我竟然吐不出半个字。我只能抓着他的手,流着泪,拼命摇着头想要借此表达我的想法,喉咙口也用力地发着声,无奈传出的还是只有破碎的抽咽。 “不要说了,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你的眼睛早就告诉我了。” 他凄凉地一笑,粗糙的手指点住了我颤抖的唇,也堵住了我努力想要说出的话。放弃了所有的努力,也放弃了所有的坚持,偎进他的怀中我只想放纵自己流泪。我们彼此紧紧地拥抱着,想要借由有力的双臂,彼此的体温来确认对方的完好。沉默间,他略略松开了臂膀,捧起我的脸像是在看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一般看着我,眼中的深情让我根本没有办法移开视线。看着他微微低下头,我有些发颤地缓缓闭上眼睛,感到他火热的唇落在我的额头上,我的眼睛上,最后停留在我的嘴角边。 “祁筝,我能忍受你不在我的身边,可是我不能忍受失去你,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没有办法不去想你哀伤的眼眸,也没有办法不去想你孤寂的身影,更不能忘记你一次次故作坚强在我面前转身离去的背影。我日夜悔恨,常常想着若是当初你没有入宫那我们现在应该有多幸福。我悔恨再悔恨,我安排秋云入宫,在你的身边照顾你,拒绝了皇额娘一次又一次给我的女人。如果可能我愿意用这一切来换回你。原谅我,原谅我!” 他几乎是失控般的声声追悔让我心痛,我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从他紧皱的眉,到他挺直的鼻子,再到他刚毅的脸庞。他已不再年轻了,发间已经有些灰白,眼角也起了皱纹。我曾经总觉着自己不幸,悲剧般的早亡,又莫名地成为了那深宫高墙中的一员,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最痛苦的也许是他。当年他是怎样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自己失之交臂,嫁给自己那个至高无上的弟弟?一道圣旨,一乘小轿,重重宫墙终将两人活生生地相隔。今生注定已经无缘,而来生却又…… “为何……为何我们之间总是这么彼此错过呢?今生我们有缘无分,”来生同样如此,我过早地离世,留下你独自一个人守着永远不会再醒过来的我,“你告诉我,是否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如此?” “若是如此,我也愿意。”他执起我的手贴在他的唇上,双眸紧紧地盯着我,贴着我手背的双唇微微嚅动着,低沉的嗓音自我的指缝间流出,“一秒也罢,一刻一罢,只要能看着你,我便会感到幸福;一日也罢,一生也罢,只要能与你相守,我便无怨无悔。” 他的回答不是什么海誓山盟,不是什么深情告白,却比那句句“今生永不负你”更让我心碎。心上是阵阵地揪紧,只因他的话早已成为我心中的痛。 看到他眼中的已不再压抑的爱,听到他的心声,我才知道原来世间真的有值得去爱的痛。因为那痛是因为他,因为这世间只有他最懂我。而我呢?即使化作风,也吹不出紫禁城那重重宫墙,即使入梦,恐怕等来的也不是他。 “我们……该怎么办?” 清宫遗恨-下 第五章 两难 我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只是从刚才起身上的热度就越蹿越高,这一番光景下来我竟觉着有些个头晕目眩。鼻间充斥着芍『药』花的花香,那香味不但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反倒有越来越浓烈的趋势。一个晕眩之下,我两腿一软就往地下栽去。 “筝儿,你怎么了?” 他及时托住了下落的身体,双臂一收将我抱在他的怀里。我靠在他的胸前,不住地喘着气,觉着自身体内渐渐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而那股热在我身体中逐渐蔓延开来,又散不出去,憋得我异常难受。渐渐地一股麻痒感自我的小腹蔓延到我的四肢,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被下了春『药』! 怎么会这样?我记得当时那杯酒噶尔丹也有喝啊,这么说来那罪魁祸首怕是…… 低下头看着『插』在胸前虽然有些枯萎但仍然不住散发香气的芍『药』花,我突然间意识到他送我花的用途了。这个芍『药』的香味怕是启发那杯酒中春『药』效力的引子!用力地扯下胸前的花,挥手将它用力扔出去,跟着转身双手用力地推了福全一把。他似是没料到我会突然推他,意外之下竟真的被我推开了。失去了他的支撑,我发软的身体立刻倒向地面。 “筝儿,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了?” 他焦急地说着,一边扶住了我下滑的身体。我清楚地感受到碰到我时他的手带给我的几分凉意。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 “你……你走开……不要,不要碰我。” 我喘着气,努力用发软的脚支撑着自己,绵软无力地双手推着他的胸膛想把他推开。 “筝儿,你怎么了?” 他抓住我的手不让我『乱』动,体内挥之不去的燥热让我益发地难受,我摆脱不了他只能无力地靠在他身上。 “筝儿,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身上怎么会这么烫?” 福全的手贴在我的额上测着我的体温,那冰冰凉凉的感觉顿时消散了一些我体内的热,我不禁为这份舒适的感受发出一声感叹,整个人更加不由自主地贴向他。 不行,我这是在做什么?不可以! 意识猛地蹿回到我的脑海里,我知道不可以再这么下去,这样下去我会克制不住自己的。 “你……你快送我回去……快一点,我……我好像被下『药』了……” 我断断续续地说着,明显地感到他抱着我的手颤抖了一下。我不禁在心中苦笑着想不到我还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命运已经替我作出了决定,终究我和他之间什么都不可能,一切都是我的妄想。这样也好,得不到他的回答总比亲耳听到他说要放弃我的好。 体内的麻痒感和热一波又一波地向我打来,『逼』得我快要疯了,心里也是益发的烦躁。 “我叫你快一点送我回去,你听见没有。” 我体内的热散不去,我只能借着捶打他来宣泄一下这股烦躁感。 “筝儿,你不要这样,你冷静一点。” 福全他一把抓住我『乱』动的手,紧紧地环着我。他说话时的热气喷在我的耳边彻底激发我体内的热,禁不住倒吸了口气,勉强压抑下那股疯狂的感觉,我赌气地对他说:“你让我怎么冷静,你叫我现在怎么办!难道你会帮我吗!” 他环着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在沉默了许久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把抱起我,带着我上了马背。无力地闭上眼靠在他的胸前,我努力地和体内的那股感受作斗争,只是心上却无法避免地浮现出阵阵酸涩。其实一开始我就该明白的,我们之间隔着康熙,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他呵斥了一声,一夹马肚子,马载着我们两人立刻飞奔了出去。可没等它跑几步我就开始后悔。坐在马背上的我随着它的疾驰而跟着在它背上上下颠簸,对现在的我真是一种折磨。 “不行了……你快……快点停下来……” 伸出颤抖的手,拉住他『操』控着缰绳的手腕,我喘着气靠在他胸前,他再不停下来,我就要被那股欲望折磨得疯了。他手腕一用力,缰绳随着他的动作而绷紧,原本疾驰的马也因他手上的力道而停了下来。马终于停了下来,我再也坚持不了,不等他扶就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祁筝!” 福全担忧地皱着眉也立刻跟着我下来,双臂一用力,将我软绵无力的身体从地上撩了起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下意识地摇着头,随着目光的流转,我瞥见在我们不远处有一个小湖。 “扶我……扶我去……那里……” 无力地抬起手指着湖的方向,示意他扶我过去。他『露』出一脸的疑『惑』,但还是扶着我一步步地走了过去。到了湖边,我全身发热,两脚麻软地跪在了湖边,两手撑着地,在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稍稍恢复了神志之后,我抖着手开始从脖子根处解自己衣服上的盘扣。 “祁筝,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会生病的。” 福全他猜出了我的意图,惊呼了一声立刻抓住了我的手。 “你问我做什么?我是在自己救自己。”我委屈又无奈地转身看着眼前的他,体内那不断上升却又无法排解的欲望硬是『逼』出了我的眼泪,“我们赶不回去了,我等不了了你知不知道!除了这样你还要我怎么办?你帮我吗?你敢吗?你愿意吗?你愿意背叛那个被你奉若神明的皇帝弟弟碰他的女人吗?” 他不发一语只是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眼中则清晰地告诉了我他的犹豫不决。绝望地闭上眼我知道终究在他的心中我们之间的感情还是比不过他同康熙的兄弟情深,君臣尊卑。 “哈哈哈哈哈……” 我控制不住地大声地笑着,只是眼中的热和心中的痛交替地折磨着我。 “祁筝……” “你走开,你不要碰我,也不要叫我!” 我用力推开他,继续刚才被他打断的动作。手指飞快地在衣襟上滑动着,我快速地解开所有的盘扣然后毫不犹豫地从外到内,从上到下一件件脱下外衣,中衣,兜衣,罩裤和袭裤,没有犹豫地一步步走向湖中。 湖水渐渐地从我的脚踵处攀附到腰间,胸前直到没过我的肩。冰冷的湖水和我体内的炙热形成鲜明的反差,一冷一热以我的皮肤为分界点,不断地激烈地交战着。那冷热交融产生的巨大刺激不但让皮肤带出了阵阵剧痛,也不断冲击着我的意识。我不住地喘着气,用发软的双臂环着肩,咬牙强自忍受着这非人的折磨。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觉着体力在一点一滴地流失,突然脚下一个不稳,我就这样往湖里滑去。 “筝儿!” 耳边传来的是他焦急的惊呼,随之而来的是阵阵湖水飞溅的哗啦声。他有力又温暖的手及时托住了我下滑的身体,大手伸到水下绕到我的腰后托着我,让我靠在他的胸前。 “你来干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管。” 我抬起手不住地捶打着他用力地推拒着他,可他却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我发泄。他猛地收紧手臂右手紧紧地环着我『裸』『露』在水面外的肩,滚烫的唇贴在我的耳边压着嗓子说道:“不要再折磨自己了,让我帮你,若这是错的话就让我一个人承担,若这是罪的话那所有的责难全都我来扛。” 听他这么说,我的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西鲁克氏那张美艳的脸,还有他那一府大大小小的福晋小妾们。这个人曾经对“祁筝”有过天长地久的承诺,这个人曾经说过他是爱我的,可他依然是别的女人的丈夫,依然在无数个夜晚和其他女人颈项绞缠。心里突地不知打哪里冒出一股酸意,我下意识地抬起手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挥。手才触及他的脸就发出了好大一声“啪”的响声。这一声打醒了他,也打回了我适才离散的意识。 “筝儿,你……” 福全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微微张着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要碰我!”我知道我这是在无理取闹,我知道现在的我有些歇斯底里,可我真的忍不住,体内那股挥之不去的欲望消磨了我所有的意志和坚强,我想我真的快要疯了,“每次我有难时他都不来救我,噶尔丹想要羞辱我时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叫着他,唤着他,可他在哪里?我等不到,我盼不到,所以我心冷了,心死了,所以我只能选择死。那你呢?当他冷落我时,当他伤害我时你不正和满府的福晋小妾风流快活?为什么这些年只有我一个人必须忍耐?你们俩都一样,一边说着爱我的谎话,一边还去碰别的女人,南巡时他说和那个袁氏没什么,回去后还不是照样宠幸了她,连女儿都生了!你说你爱我,你那些妻妾又是从哪里来的?我在你们兄弟眼里到底是什么?到底算什么?他是皇帝我没有办法反抗他,你我总可以选择吧,所以你不要碰我,你不要用你抱过其她女人的手碰我!” 他见我这样不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露』出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笑得好忧伤,看在我的眼中,连带地我的心里也产生了阵阵揪心的痛。 “没有那些女人,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些其他。我原本想着他会对你好所以才死心地娶了绮琪,才会接受他一次又一次地指给我的女人,对她们我只有敬没有爱。只是自康熙二十二年在五台山上再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你过得不好,从那时起我时时想的,日日牵挂的都是你,我便再也没有碰过她们。因为我不能允许自己在抱着她们的时候心里还想着你,那既是对她们的伤害,也是对你的侮辱。” 我因为他的话而惊愕得不能言语,过了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你撒谎……” “我没有骗你。”他温柔地笑着,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前几年府里有个小妾受不了我对她的冷漠而闹事,是绮琪替我解决的,这件事还闹到了老祖宗和皇额娘那里。绮琪是个好妻子,我对她有愧,我知道她心里头也暗自着急我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为了顾及我的面子还要装作一副幸福的样子,努力地替我安抚着府里的妻妾,还要不时地替我在老祖宗和皇额娘跟前撒谎。总是说是因为她自己嫉妒不让我去其他人房里,她自己又生不了了,我这些年才一直都没有添丁。欠她的我怕是生生世世都还不了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往事,也渐渐解开了我心中埋藏了许多年的疑『惑』。当年福全府上出的大事,他自康熙二十二年后再也没有一子半女出生,他近年来多次拒绝康熙指给他的女人,这些疑问全因为他的话而有了最合理也最真实的解释,这一切竟然都是因为我。 他嘴边的微笑如同初春的熙日驱散了我心中的严寒,他眼中的哀伤却又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寸寸地割着我的心,让我痛到不能呼吸。 是啊,你终究不是他,你终究不是那个最是多情也最是无情的人。福全,我该拿什么来回报你对我的这一世情,我该拿什么来还欠你的这一生情债? 闭上眼,我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主动寻到他的唇。他同样炙热的舌蹿入到我的口中,和我的纠缠着,从轻柔到激烈,每一下交锋都让我晕眩。我感到他原本环着我肩的手沿着我肩胛渐渐往下移动,随着他手指的滑过驱散了在我的体内的热。 紧紧地抱着他,我感到滚烫的眼泪自眼角滑落。明天会怎么样,未来会怎么样我不敢去想也不愿意去想。我现在只想着跟前这个爱了我两辈子的傻瓜。 体内的欲火熊熊地燃烧着,我游走在混沌之间,全身充斥着一股空虚感。我想抓住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抓哪里,我想开口求人帮我,却只能微弱地发出些微的呻『吟』。 “皇上……救救我……” 费力地抬起了手『摸』索着,指尖下只感到皮革的粗糙,身体仿佛被搂得更紧,从胸前传来了些微的痛,但那痛苦却奇迹般地舒解了我体内的空虚。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这次不要走……” 手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无力地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滑,放弃了所有的努力,我只能将未来的一切全都交给他…… 半眯着的眼角似乎瞥见一抹翠绿『色』,在湖光的映『射』下绿得扎眼。 等一下,我……我在做什么? 也许身遭冰冷的湖水真的有用,我感到体内的欲火似乎有稍稍平息下来的趋势,判断力暂时也回到了我的脑海里。 我在做什么?我是不是疯了?我是谁?他是谁?他又是谁? “不行的,我们不可以的……” 我的声音还是一样的软绵无力,不但没有劝阻的效果,反而像是呻『吟』一般邀请他继续。 “我不忍心,若是有罪我愿意一人承担,若是上天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不行,不行,我们不可以这样,你……你快点住手……” “等等,你等一下……”我用尽力气推开了他,喘着气看着有些诧异的他『逼』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若是今日碰了我,是不是就没打算活着再见到他!” 他听了我的话脸上的神情却是一僵,眼神闪烁不定,像是怕被我看穿一般索『性』转过头去逃避我的目光。 看着他这样我彻底明白了,我知道若是他今日真的碰了我,那他胜利回京之时也就是他的祭日。 “他究竟有哪里好,值得你如此地忠实于他?这些年来他罢了你的议政王大臣之职,不让你参政,架空你的权力,算计着你,防着你,怕你这个兄长和他争皇位,这次出征美其名是让大阿哥和你学习其实还不是为了让他牵制你,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你,为什么你还要如此忠于他?” 我一句句地『逼』问着他我藏在心里头多年的问题,康熙从来都没有对这个哥哥放过心,为什么他还那么傻地要相信他呢。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想要抱我,我心凉如水地闭上眼睛,推开了他的手。若是拿你的命来救我,你让我情何以堪?若是要牺牲你,那我情愿自己一个人痛苦。更何况我们之间隔着他,若是今日真的……你让我在今后的漫漫岁月里又该如何面对他呢? “筝儿……” 他哑着嗓子唤了我一声,却只能让我的心更加的痛。 “王爷,男女有别,请回避吧。” 睁开了眼,我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过身,一步步地走向更深处,直到水没过我的下巴,我才停下,将自己整个人泡进冰冷的湖水之中。缓缓的水流滑过我的肌肤,滑过我的脸庞。湖水是那么冰冷,但眼角处却流过一股暖流。 就这样吧,这样就好…… 谁都不用受伤害,谁都不用死,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来受吧…… “祁筝,你烧得很难受吗?” 透着些凉意的大手覆在我滚烫的额头上给我带来了一些凉意,也驱散了我的些许痛苦。微微移动手下意识地寻找着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告诉他我没事。 “祁筝,你总算回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浑浑噩噩间感到他执起了我的手紧紧地收拢在他的掌心间,嗓音中透着一股松了口气般的感觉。 “福全……” 翻了翻身,我无意地喊了一声,却突然感到自被他握着的手上传来一阵剧痛,但这一下也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不是他,不是福全,这个声音不是福全,是康熙! 惊恐地睁开眼睛,落入视线的是康熙那张有些泛黄的脸,而且眼前所见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永和宫。 怎么会这样,我竟然回来了! 手腕上的痛还在继续着,让我无法忽略眼前的他以及他那略带惊讶及不快的神情。 “皇上……皇上,臣妾怎么回来了,臣妾……臣妾以为,臣妾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我假装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哀愁将脸埋到他的胸前,不敢让他看到我心底真实的想法。 “是裕亲王在追击噶尔丹时找到你的,当时你就昏『迷』在一堆『乱』尸堆中,脖子上的伤口有些感染,还发着高热。福全就差人立刻将你送回京,朕知道你回来了就立刻过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但从他的话中我还是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经过,怕是那天我昏过去后脖子上的伤口因为沾到了水而感染因此起了高烧,福全他没办法只好将我送了回来。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我们终究不可能在一起,这样的分手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我在心底自我安慰着自己,却怎样也无法摆脱心中那阵阵不甘。突然我感到康熙冰冷的手抬起了我的下巴,他犀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直探到我的心底。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目光下我竟然起了一阵心虚,慌『乱』地略微低下头借以逃避他打探的目光我故作羞涩地说道:“皇上,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臣妾?” 他的手指抚上我包着绷带的脖子问道:“你这些天发生什么事了?当时胤礽派人回来报说护送的你的那一队人还有你遇了险,朕急得都……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换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第二天只有洪毅明一个人满身是伤地活着回来,说是你们遇到了山体滑坡,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怕是都死了。你怎么又带着伤突然出现了,脖子上的伤又是哪里来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他以为我死了。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等不到他的救兵,原来是因为这样。虽然知道他这次并非故意遗弃,但我仍然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直起了身体看着他,我只能将这些天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道出,只是忽略了和福全重逢的那一段。 “皇上,当时噶尔丹欲羞辱臣妾时臣妾为了维护皇上的尊严不得已才自尽的,当时臣妾真的以为这次真的是和皇上阴阳相隔了,没想到臣妾竟然能够死里逃生再见到皇上。” 说道那段令我终生难忘的羞辱我终是再也忍不住地落下泪来,只是当初我真的是为了康熙才会想死,也是为了他才会哭,而现在我所流下的眼泪中多了一份对“他”的牵挂。 康熙似乎也被我所说的话所震住,眼中不住地跳动着愤怒的火花,双唇抿得死紧,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收拢,那力气之大我都能隐隐看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他突然伸出手将我一把拉到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箍着我,唇也紧贴在我的耳边说着:“筝儿,都是朕的过错,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你放心,你所受的屈辱朕一定会替你要回来,你所受的一切苦难朕会弥补你的。” 弥补?你拿什么弥补我? 我禁不住在心中叹息着,为他至今的执『迷』不悟也为自己曾经的天真。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始终不在我的身边,现在才说要弥补我,你不觉得太迟了吗皇上?知道我出了事你就没有想过要去找我的尸体吗?对你来说我真的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人吗? 想到这里我只觉着委屈与无奈,忍不住在他的怀里哭了起来。他却以为我是想到了当时可怕的一幕,更加用力地抱着我说:“筝儿,你别哭了,朕见你这样心里也不好受,现在好了,一切的苦难终于过去了,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了。” “皇上……” 顾问行突然走了进来,弯着腰凑在康熙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康熙的神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在略微沉默后他放开了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筝儿,前线有军报,朕得走了,你才刚回来还发着高热,朕会让洪毅明来替你看看,你好好休息,晚点朕会再来看你的。” “是。” 他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我怔怔地呆坐在床上目送他离开,心上是一阵空空『荡』『荡』,但有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我心头,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是八月初十回来的,脖子上的伤在『药』物的治疗下很快就好了。只是高热还断断续续地发着,我知道那不仅仅是因为伤口感染的关系,可能我当日泡在湖里着了风寒。洪毅明来替我把脉时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敢置信,他怕是诊出了我曾经被人下过春『药』,只是他却很聪明地没有多说什么。等到烧退下去之后我终于见到分别快一个月的孩子们。芩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窝在我怀里,看着她我真是觉着恍如隔世。 不知道为什么福全的大军没有追上噶尔丹,终究还是让他给逃了。朝中众人对此是议论纷纷,众口一词地责怪福全的纵虎归山,可只有我知道那时他一直都和我在一起,那些命令恐怕根本就不是他下的。 九月初六,禛儿来向我辞行,我这才知道原来佟国纲竟然在乌兰布通之战中阵亡了,康熙让他亲自去迎灵。十月初一康熙下令撤军,十月二十七日,福全也最后自前线撤回。 清宫遗恨-下 第六章 步步错 一个月后,以福全为首的远征的诸王大臣终于到京,一行众人跪在朝阳门外却无一人脸上有喜『色』。这次劳师动众的远征虽然清廷打了大胜仗,但还是让噶尔丹给逃了,大家都明白这次没有受罚是最好的结果了,没有一个敢跳出领功。 康熙对福全的指挥调度大为不满,他不仅在军中和大阿哥胤褆不时地发生争执,还因为他的错误判断而放跑了噶尔丹。以鄂扎为首的人为了自保立刻就跳出来将所有的过失全部推到福全一个人头上。自他回来后康熙立刻令他闭门在家,朝中也开始了对他清算。而对他最为不利的是大阿哥的证词。我明知道那些命令都不是他发出的但是却没有办法为他辩解。 一早起来我的眼皮就直跳,总觉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没过多久就自前庭传来了消息说是噶尔丹派了使者前来表示愿意臣服,并请求恩赐黄金白银以示大清宗主国的气度。我知道噶尔丹不是那种乐意臣服的人,康熙也明白这一点,只是现在不但噶尔丹需要时间恢复,清军也需要时间喘口气,因此面子上大家都要过得去,康熙也不能和他扯破脸,还是很客气地暂时先招待使者休息,至于赐金一事只说是并无前例还要商议。 我以为他会和几个议政王大臣共同探讨噶尔丹的事情,没想到近了午时他却突然差人来传话说一会儿就过来。我纳闷地匆忙准备着,没过一会儿就见他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你们都下去。” 他冷冷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众人见他神『色』不善连气都不敢多喘一下,迅速地退了出去,还随手带上了门。我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自从回来后我们之间总像是隔着什么似的,往日的情形再也没有办法恢复。他似乎也有所感觉,但却一直都没有和我挑明了说。 “皇上,先喝杯茶吧!” 我僵硬地笑着,端起桌上早就备下的茶,走到他面前。他没有伸手接也没有说话,只是铁青着一张脸看着我,锐利的眼神直直地看进我的眼中,似乎想从中读出我的心思。房中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唯一还在动的,只有他呼吸时上下起伏的胸膛。四周漂浮的淡淡的檀香突然间让人有了一种窒息的感觉,死死地卡着我的喉咙让我觉着呼吸困难。我甚至怕得不敢移开自己的视线,只能强迫自己迎向他打探的目光。 “朕今天想向你讨一样东西。” 他突然开口了,可那冷冷的语气却有如一把锋利的刀让我觉着心上一阵刺痛。 “皇上想要什么?” 我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装作不在意地问道。 他牢牢地盯着我,微微扯动嘴角,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说着:“朕要你脖子上挂的琉璃坠子。” “咔嗒”因为他的话我的心不禁一抽,手上也抖了一下,原本端在手中杯子也跟着晃了一下。他又是惊讶又是失望地看着我微微发抖的手,随即眼中浮现出一股恼怒,突地暴喝了一声:“朕叫你拿下来,你听不懂吗?” 我抖了下身子,脑海中瞬时浮现无数个理由,可我自己也明白没有一个理由能够说服得了他。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杯子,颤着手绕到脖子后,努力地想解开绳结,可偏偏越是紧张,越是着急我就越解不开。他皱着眉『毛』看着慌『乱』的我,像是失去耐心般突然一个跨步走到我的跟前伸出手揪着我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扯,随着“哧”的一声,我的襟口立时就化作一条破布。他伸出手在我的颈间粗鲁地『摸』索着,力气之大让我感到一丝疼痛。在『摸』到那根红绳之后他一用力,绳子立刻从我脖子上断开。随着他的收手,那个琉璃坠子就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手掌心中。他一脸阴沉地死死盯着手掌心中的鹅黄『色』小球,手不住地微微颤动着,我好怕他会突然将它捏碎。 “不……不要……” 才这么想着我就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这么喊了出来。我被自己的冲动吓了一跳,再看向他时发现他也是颤了下身体,一脸不敢置信与失望地看着我。 “皇上!臣妾到底做错了什么,您今日为何要这么对臣妾!” 我“嗵”的一下跪在了他的面前,我真的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引得他发那么大的火。 “你没错,你没错,错的是朕,错的是朕,从一开始,错的就是朕!哈哈哈……”他突然狂笑了出来,伸手从袖口中掏出一条锦帕径直地扔到我的脸上,“这是噶尔丹今天为了表示对朕的诚意以及对大将军王的敬意特地差使者带来的,说是当年在古北口自大将军王身上偷来的,今日要完璧归赵,你自己好好看看吧!”随即他猛地转身“啪”的一声重重地甩门走了出去。 我慌忙地接住自脸上滑落的帕子,低下头一看,顿时心中是一片冰冷。 春『色』将阑, 莺声渐老, 红英落尽青梅小。 画堂人静雨蒙蒙, 屏山半掩余香袅。 密约沉沉, 离情杳杳, 菱花尘满慵将照。 倚楼无语欲销魂, 长空暗淡连芳草。 这首诗,这方帕子……,没错,是当年南巡遇劫时我替福全疗伤时系在他手臂上替他止血的。后来我也忘了这件事,只是曾经奇怪过找了好久都找不到。我清楚地记得上面的诗是我写出来后请秋云照着我的笔迹绣上去的,怎么会落在噶尔丹手上呢?古北口?难道,难道是当年他故意撞福全那一下时偷走的? 我翻转过帕子,熟悉的字迹跃然入目。 飘尽寒梅,笑粉蝶游蜂未觉。 渐迤逦、水明山秀,暖生帘幕。 过雨小桃红未透,舞烟新柳青犹弱。 记画桥深处水边亭,曾偷约。 多少恨,今犹昨; 愁和闷,都忘却。 拼从前烂醉,被花『迷』著。 晴鸽试铃风力软,雏莺弄舌春寒薄。 但只悔,一念负卿情,恨终身。 一念负卿情,恨终身,恨终身……,我颤抖的手指抚过锦帕上已经干了的字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娘娘!您怎么了啊?” 秋云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看见我衣衫不整地瘫坐在地上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扶着我站了起来坐到了一旁的炕上。 “娘娘,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奴婢只见着皇上怒气冲冲地离开,娘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秋云焦急地在我耳边一遍遍地问着,我看着这样的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 “秋云。”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认真地问道,“你想去琳贵人那里还是惠妃那里?” “娘娘!” 她听我这么问大惊失『色』,立刻就跪了下来。 “娘娘,奴婢犯了什么错,您要赶奴婢走?” “没有,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我赶紧拉起了她,替她抹去脸上的泪好言安抚道,“你不能在留在我身边了,皇上他怕是已经在怀疑我和王爷的关系了,他若有心那么我入宫前和他的种种他很快就会知道,你不能再待在我身边了,你再过几年就年满三十可以出宫去了,我和王爷的事怎么能够耽误你的将来呢?” 秋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好半天才颤着声音问我:“娘娘,你,你都知道了,皇上他……他也知道主子和您……” “没错。”我对着她点点头道,“他已经都告诉我了,所以你不可以再留在我这里,到时候若是皇上查出你是他故意安『插』到我身边的,那不但你有危险,我和他也会万劫不复的。惠妃年纪见长已经退出了后宫的争宠,她心地醇厚又沾着大阿哥的光,跟着她你不会吃亏的。琳贵人势头正旺,她同我也亲近必定不会为难你。我会告诉她们到了你三十岁时想走想留全由你自己作决定。我这边恐怕马上就要不行了,趁着我说的话还有分量,你就快走吧!” 秋云低着头沉默不语,但放在双膝上的手却紧紧地揪着衣服的下摆。我看着也不好受,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在皇权面前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无疑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除了躲只有避,不能顶更不能反抗。 “娘娘!”在苦苦犹豫了许久后,她终究还是抬起了头,似乎已经作出了决定,她重重地向我磕了个头道,“娘娘,奴婢愿意去惠妃娘娘那里,娘娘,奴婢欠娘娘的怕是只有来生再报了。” 第二天我就带着秋云去见了惠妃,她对我的决定虽然有些意外,但她素来温柔善良也就没多说什么地接受了我的安排。只是在我离开时她有些犹豫地拉着我说:“妹妹,美好的东西为何不将它藏在记忆中呢?”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觉着她说这番话时脸上隐隐浮现的笑容异常的哀怨,但却又异常的美丽。 “娘娘,皇上派人来了,说是请您去一下乾清宫。” “知道了,麻烦公公等我一下,我稍稍梳妆一下就去。” 我对着外头喊了一声,跟着返身走到屋内,从床头的暗格内拿出那个我藏了很久的瓷瓶,是当时噶尔丹给我的。 “没想到终究还是被你给料到了,你赢了。” 抚过胎瓷细润的表面我的心似乎也随着指下的冰冷而冻结。嫔妃自尽是死罪,但我没有其他的办法,面对皇帝,面对皇权我除了拿自己作为赌注外我还能如何?我只能赌,赌上“祁筝”十三年来同他的夫妻情分,赌他的心中是否对我还存有一丝的怜惜,赌我们之间是否还有将来。是生是死,是宠是辱,全都看这次了。手不自觉地有些颤抖,但我的意志却没有动摇,拔开瓶塞,我转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钟,不偏不移地恰好指在11点半处。他曾经说过若是半个时辰之内不解毒的话那我就死定了。半个时辰对我来说足够了。没有再犹豫,我一仰头将『药』全都吞了下去,淡淡的苦涩感立刻在口中蔓延开来。将瓶子收放好,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最后一次整了整着装,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臣妾给皇上请安。” 进了东暖阁,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就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他却靠在炕上看着书,像是看不到我这个人一般。我努力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有些发软的腿,我知道他是在生我的气,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淡淡的香味弥漫在屋中,混合着他一页页翻动纸张的声音,每一下都在不断地刺激着我的神经。“哗啦哗啦”的摩挲声频率越来越快,那声音像是脱了缰的马一般在我脑海里狂奔。心中的恐惧也随着那越来越密集的声音而飞速地膨胀,身体不住地发颤,从头到脚是一片冰冷。 “啪!” 他终于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书,紧绷着脸从炕上起身,几步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想拉我,却又猛地停顿在半空中。犹豫地握了握拳终究还是重重地抽回了手。 “朕有话问你,你看着朕据实回答。” 他冰冷的嗓音不带一丝感情,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也知道他必然要追问当年的事,只是讽刺的是,我真的不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我忍着发酸发麻的两腿,抬起头看着他,他挺直了身体站在我面前,双手紧握放在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道:“朕只问你一句,现在你眼中看到的人是谁?” 我原本以为他会执著追问过去的种种,没想到他却直接拉出了我心中一直的不安。原先反复思量过的话竟然全都无用,我被攻了个手足无措,愣愣地看着他,竟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是谁?这个问题我从来都不曾想过,因为看着他和他相似的轮廓,看着他和他相似的眼睛一切都是这么的自然,早就成为了我的习惯,我从来都不曾在意是“相似”还是“是”,也从来都不曾想过我究竟是在看他还是透过他在看着另外一个人,更不知道心中挂念的那抹身影究竟是那个来生的世杰还是今生的福全。今日他的『逼』问却第一次将这个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我的面前,强迫我去想我所一直逃避的问题。 脑海中是一片混『乱』,我反反复复地追问着自己,但他的声音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钻入我的耳朵。 “筝儿,多少年了过去了?但是朕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年的情形,你知不知道,当时你和其他人一起站在那里,朕指着你们对他说:‘今儿个朕要替二哥选一位福晋,二哥可有中意的?’”他突然停了下来,那未完的话让我的心是猛地揪紧,“你还记得他怎么说吗?”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见着却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比他的声音更冷,让我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原来你还记得,是啊,他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没说啊,所以朕才会留下你,所以朕才会将西鲁克氏指给他的!” 双腿已经麻痹到没有了知觉,再也无法支持体重,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感到心上像是被什么人挖去了一块般疼痛。 “你为什么要哭?朕的话勾起了你的伤心事了吗?让你回想起当初是他先不要你的了吗?” 是啊,我为什么要哭? 我不知道原因,只是心中像是被堵上了什么一般难受,那份郁塞犹如往平静湖中投入一粒小石子,在我的心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痛,慢慢扩散到我的全身,不住地刺激着我的眼睛。 他弯下腰,皱着眉,像是不舍得一般用指腹轻轻地擦去我脸上的眼泪。眼中却突然浮现出一抹阴郁,猛地将我提了起来。还没等我站稳,他冰冷的手就突然紧紧地抓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看着他同样冰冷的眼睛。他的手沿着我的脸颊缓缓抚动着,动作是那样的轻柔,和他语气中的冰冷以及他眼中的冷漠形成鲜明的对比。 “朕问你,自你入宫后朕对你可曾有过半点亏待?将你自常在一步步进到今日的妃位,提拔你阿玛,为你一家抬旗,这些都是朕为你所做的,难道还不够吗?你以为朕真的不知道你暗自同靳辅结交吗?这些年来朕由着你胡闹却始终都不点破是因为朕宠你,也是因为朕相信这些比起和你之间十多年的夫妻情都算不了什么。朕喜欢你的不争宠,喜欢你淡漠的『性』子,可直到今天朕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是天下间最蠢的人,你的不争,你的淡漠原来根本就是因为在你的心中你本就不在乎朕!这些年来你看着朕一个人在那里一厢情愿的样子是不是觉着分外的可笑!” 他突然松开了一直抓着我的手,我发软的腿根本支撑不了自己的体重,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我恍惚地看着眼前失去平日冷静的他,突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原来我私下里做的那些他都知道,原来他竟包容我胡闹了这么久。 往昔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一一浮现心头,是啊,我们也曾经幸福过,虽然那幸福是如此的脆弱,是如此的虚假,但是至少我也曾经为他的话而感动过,为他看着我的眼神而心跳过,为什么我们之间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我看的人是谁?是你?是他?还是世杰?这些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知道现在除了说是你之外,所有的答案只怕都是错,错,错!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隐隐地疼痛,我猜是刚才服下的毒快发作了,抬头看了一眼案几上的钟发现才不过过了半个小时,也许是刚才一路过来血『液』循环加速导致毒『液』迅速在体内蔓延吧。 “咳咳咳……” 我一连猛咳了好几下,也带出了好大一口血,落在地上显得格外的扎眼。 “筝儿!”他惊呼了一声,将我自地上抱到炕上,紧紧地抱着我,眼神不住地在我脸上漂移着,“你怎么会吐血,怎么会这样,难道你……” 他像是猜出了我曾经对自己所做的,皱着眉伸手在我的身上的内口袋内『摸』索着,在一阵{『穴』悉}{『穴』卒}之后,他像是找到了,脸上的神情略微一僵,慢慢地抽回手,那个原本装着毒『药』的小瓶子就此落在他的手中。他一脸惊愕地看着手中的瓶子,猛地将它扔在地上,一把将我搂在了怀里。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朕只是怪你,并没有想过要你死啊!” 他猛地转过头朝着外头大喊了一声:“快给朕传太……” 我心知现在是我最后的机会,我只有拿命一搏,撑起已经有些麻痹的身体,我赶紧拉住他,没让他把话说完。 “皇上,不用宣太医了,臣妾罪有应得,就让臣妾受这惩罚吧。” “你……”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愕,我移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靠在他的胸前,肺部和气管是一阵火烧般的疼痛,我忍不住又咳了一下,一口血就那样喷在了他的袖口上。 “筝儿,别说了,算朕求你了,先让太医救你好不好?” 他替我擦去嘴角的血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看着他这样,我只觉着眼中是一阵涨痛,脸颊上跟着就感到一股热流缓缓而下,我从来都不曾知道,原来他也会说“求”字,原来他也会有不能掌握的事。 “不,皇上,有些事情臣妾怕现在不说,皇上就永远都不会听臣妾说了。”我不住地喘息着,靠在他的怀中断断续续地说道,“皇上,臣妾有罪,臣妾不该在认识皇上之前先认识他……呜……” 猛地感到他握着我的手紧紧地收拢,我忍不住痛得呻『吟』了一声,直起身体转过身看着他,抬起有些沉重的手,缓缓地抚上他的脸庞。 “筝儿……”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我却及时点住了他接下来的话。看着他眼中的挣扎,我苦笑着道:“这毒『药』是噶尔丹给臣妾的,他说若是皇上日后怀疑臣妾的话臣妾可以用这个来解脱。没有想到今时今日这一切都被他给料中了。皇上,臣妾有罪臣妾愿意受惩罚,只是臣妾希望皇上明白,臣妾同他……”我酸涩地停了下来,勉强压下心里的翻腾的痛苦,调整了下有些凌『乱』的呼吸,继续说道,“在他当年放弃臣妾的时候已经结束了。自入宫以来,臣妾的心里从来都只有皇上,若是失去了皇上,臣妾真的是生不如死,既然生无可恋又为何要苟且于人世呢?” 我一边说着,血还不住地沿着我的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前白『色』的衣襟晕染出一片红『色』,显得格外的扎眼。 “皇上,臣妾唯一的请求就是所有的罪臣妾一个人承担,请不要怪罪臣妾的儿女好吗?咳咳咳……” 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这次带出的却是一些暗红『色』的血,我心下一紧,看这样子毒已经开始侵入到我的内脏了。 “顾问行,快点进来!” 他紧紧地抱着我,让我靠在他的胸前对着外头喊了一声,顾问行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却在看到地上那一摊血迹之后傻了眼。 “皇上……这……” 他白了一张脸,有些惊恐地看着我们,康熙对着他吩咐道:“你快些到太医院去把洪毅明给朕秘密地带过来,记住是秘密地,若是朕发现还有其他人看到洪毅明的话你就提头来见朕!” “是……是,奴才这就去。” 顾问行躬着身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着出去,我苦笑着看着他离开只觉着身体越来越沉重。昏昏沉沉地躺在他的怀里,头贴着他的胸膛,只觉着那儿的心跳格外的激烈。 “筝儿,你为什么要那么傻?你一定不能有事,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他贴着我的鬓发一遍遍地呢喃着,双手紧紧地环着我的身体,力气之大即使是身体开始有些麻痹的我也感觉得到。 “泪……泪湿海棠……花枝处……, 东君……空把……奴分付……” 『摸』索到他的手,轻轻地覆上,拼劲最后一点力气念出这首诗,我明显地感受到身后的人明显地一僵,暗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我这才安心地放纵自己昏睡过去,因为我知道终于没事了。 自己的心到底是什么我不想再去想了,同他说的话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我也无力再去探究,是真是假根本就已经不重要了。“祁筝”的人生还要继续,若是我还想活下去,若是我还想留在他身边,这就是我必须要说的,因为命运根本没有给我其他的选择…… 胸膛和喉咙像是被火灼过般的疼痛,鼻间蔓延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我的意识虽然异常的清晰可四肢麻痹,根本无法动弹也没有办法发出一点声音,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我只能那样躺着,但外界的声音却能无比清晰地传入到我的耳中。 耳边似乎传来了一些{『穴』悉}{『穴』卒}声,有个人放开了原本扣着脉搏的手,跟着似乎是替我整了整床帐。 “皇上。” 是洪毅明的声音,对了,刚才康熙是让人去传了他过来。 “娘娘的毒并不难解,只是……” 只是什么?他的停顿让我心底浮现出一股不安,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吗? “还有什么,你倒是给朕具实禀告!” “是……是娘娘她已经有了身孕了……” 我怀孕了?不可能啊,胤禵应该是我最小的孩子,我不可能再有生养了。 洪毅明的话让我心下是一片惊愕。这几个月来康熙忙于政务,每日都是叫散的,我整日挂记着福全的事,也没怎么注意自己的身体,加上我的生理周期本来就一直不准我也就没有留意。没想到我真的是又有了,这么说来是他出发去前线的那一晚的事了。 “你怎么不早说!” “是,是微臣疏忽了,娘娘的身体自回宫后一直都不太好,喜脉太过微弱,加上娘娘在太医院的记录从来就没有准过,微臣一直都不敢确定,但也许是娘娘中了毒的关系,娘娘体内的孩子想要活下去,因此微臣把脉时那喜脉才会格外的明显。”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还有挽回的机会,朕还有挽回她的机会,她是那么地喜欢孩子……” 我虽然看不见,但从他的声音之中却听到了一丝喜悦,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不但是他要高兴,我也该感谢这次的意外,若非如此我真的还不知道醒来后该怎么面对他。 也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也许是自刚才就一直弥漫在我鼻尖的香气放松了我紧张的心情,我渐渐地觉着困意涌了上来,他和洪毅明断断续续的对话也渐渐地轻了下去,开始有些个听不真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的嘈杂突然又响了起来,只听到他的一声暴喝道:“你就不能给朕一个确切的时间吗?” “皇上,微臣无能,微臣的能力只能是如此,要不皇上,您请苏大人再确定一下?” “还确定什么,连你都号不准,何况是苏盛卿!那段时间他们一直都待在一起,你还嫌朕的脸丢得不够多还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他们俩那一来一往的对话让我一阵心惊肉跳,他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丢脸,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睛醒过来向他问个清楚,可身体像是麻痹了一般就是动不了。 正在我着急的时候只听见洪毅明说道:“皇上,娘娘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一件事臣原本一直都不敢说,事到如今也不敢不说了,先前为娘娘把脉时臣发现娘娘似乎被下过『药』。恐怕就是那时……” 心上是一阵冰凉,我也总算是从他们含糊的对话中听出了原委,原来他竟然怀疑我和福全背着他做出苟且之事。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过…… 心中满是委屈,我终于知道被人冤枉的滋味原来是那么不好受。我奋力地和麻痹感作着斗争,想要醒过来亲自和他解释,可是鼻间越来越浓郁的檀香味却让我所有的努力都变成白费,意识一点一点地溶化,好像有一只手将我渐渐拖入混沌。我醒不过来,只能慢慢地陷入『迷』茫。 左手边放着一碗热腾腾的『药』,右手边是一张纸和一支笔。洪毅明告诉我,因为我中毒期间身体虚弱的关系,若是那时候堕胎我『性』命不保,因此他才“格外开恩”让我在解了毒后再堕下腹中的孩子。 “洪毅明应该告诉过你了,孩子……孩子不能留下,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转过头去逃避着我冰冷的目光,示意我在纸上写下要说的话。 噶尔丹给我的毒『药』彻底灼伤了我的肺和喉咙,现如今我是有口难言,我也终于明白了他的“苦心经营”的一切阴谋,原来他当初主动放我离开,原来他临别赠『药』都是为了今天,那个毒『药』根本就不是为了要毒死我,而是为了让我“有口难辩”。想不到我千防万防还是彻底地中了他的诡计。他唯一漏算的就是我和福全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这一切只有我们两个最清楚,其他人又怎么会相信呢? 淡然地拿起笔,我试图作着最后的努力,这既是给康熙一个机会,也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臣妾和王爷是清白的,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过,臣妾腹中的孩子是皇上的血脉。 他看着我所写的字,微微皱起眉,却什么都没说,最后还是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一眼。看着这样的他,我是彻底心死了。该做的我都做了,对不起了,孩子,妈妈救不了你了,这样也好,你活下来也是作孽,活下来也是受苦,不如就此归去,不如就此归去啊…… 搁下手中的笔,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也再无半点不舍,伸出手就准备去端那碗『药』。 “皇上,皇上,臣求您见臣一面!” 心房猛地揪紧,因为那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 是他,是他…… 不要,你来做什么,你来做什么…… “炫烨,二哥求你了,你见我一面好吗?” 他苦苦哀求的声音在外面徘徊着,康熙的肩因他的呼喊而猛地一颤,握在背后的则手紧紧地攥着。 “放他进来!”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外间立刻传来了“砰”的一声,跟着福全急匆匆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他惊愕地看着坐在桌边的我以及桌上的那碗黑漆漆冒着呛人味道的『药』,脸『色』霎时变得煞白,放在身侧的手不禁握得死紧,瞪大的双眼中透着不敢置信。 “皇上!” 他“嗵”的一声跪在康熙的跟前,一脸决然地对他说道:“罪臣和娘娘是清白的,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过。皇上,罪臣愿意替皇上驻守归化城永不回京,也不会再见娘娘。罪臣只请求皇上能够对娘娘网开一面,千错万错都是罪臣一个人的错,所有的一切都和娘娘无关。” 驻守归化,永不回京?我震惊地看着他却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他的决心。 福全,值得吗,为了我离开自小生长的京师到那艰苦的归化城驻守值得吗? 他的目光转动,在同我的视线交会后像是读出了我的心思般,眼神中不觉多了一份温柔。 值得,只要你能幸福,所有的一切罪,所有的一切罪责都由我一人来承担。 我仿佛从他的眼中听到他的心声。鼻子一酸,我别过头去,再也不敢看他一眼。 “筝儿,当初选秀时我们替你作了选择,现在朕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来作选择。”康熙沉闷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不解地看向他,不明白事到如今他还想做什么。 “你如果选择他。”他指着福全顿了一顿对我说道,“那朕会安排‘德妃’死亡,朕会给你们自由。” “若是你选择‘它’,”他又指着桌上的『药』对我说道,“那你就还是朕的德妃,过去的一切一切朕就当做没发生过,我们之间还有未来。” 他说完只是看着我,福全也抬起了头看着我。 选择?我哪里有选择? 冷笑着在福全和桌上的那碗『药』之间来回看着,我只觉着万分的可笑。从一开始我就根本没有选择,从一开始他就替我作好了选择。伸出手端起桌上的『药』,我没有犹豫地一饮而尽。 “好,好,朕就知道你最终会留在朕身边。” 康熙见我喝下了『药』异常的高兴,而他则惨白着一张脸,放在身侧的手不住地颤抖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重重地向康熙磕了个头道:“皇上,罪臣说过的话绝不会收回,请皇上给罪臣一些时间,等罪臣领了罚,安排好了府里的事物,罪臣就会起程前往归化。” 他说完这些,也不等康熙的回答径直站了起来,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毅然地转身往外走。望着他有些不稳的脚步,望着他落寞的背影,我的心中满是痛。 别了,福全,原谅我,为了胤禛和胤禵我不能走,原谅我…… 只是我的心会随你去那遥远的归化,我的思念会永远伴着你的。 “祁筝,朕就知道你当时是身不由己,朕不会怪你的,你不要害怕,朕一早已经让洪毅明候着了,他马上就会过来。你只要忍忍就行了,等你身体好一点了我们就去畅春园长住,不,不用等那么久,我们可以直接去畅春园养病,那里比宫里自在,我知道你舍不孩子,到时候把胤禵也带上好不好?”他轻柔地将我扶起,将我揽到他怀中,嘴唇贴在我的前额喃喃低语着,“太好了,朕知道你的心里是有朕的……”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异常的疼痛,可我却流不下一滴眼泪。 你错了康熙,我留下来仅仅只是因为我知道即使我选择了他你还是不会放我走的。我的心不会再因你的话而激动,在你『逼』我喝下『药』时我就已经心死了。别了,皇上,我曾经想过要和你一起携手到老,曾经想过要和你相伴一生,也曾经因为你对我的好而想要忘了来生,甚至想过忘记他。只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破了的镜子又怎能够重圆呢?现如今你可以说你不在乎曾经的一切,可是明天呢?后天呢?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件事而怪罪我,嫌弃我,那时候在你面前的我还有什么尊严呢?我们回不到过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呢?当日我为你受的那些苦竟然一点意义都没有,终究你从来都不曾相信过我! 最后一次紧紧地拥抱了他,最后一次让自己感受到他对我的温柔与怜惜,慢慢从他的怀抱中退出,在他胜利的笑容中我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抡起左手重重地将手腕砸在桌上。 “咔嚓”一声过后,那一直带在我手腕上的,他送我的手镯应声断成两段,静静地躺在桌上,通体翠绿的颜『色』依然是那么耀眼,可此刻却好像在嘲笑着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甜蜜和快乐。 “你……” 他惊愕地看着我,半天才只能发出这么一个字。 手腕上传来的是阵阵剧痛,但我却不在乎,因为我的心已经彻底麻木了。嗓间用力地吐着音,在微微尝到一丝血腥味后我终于听到了自喉咙传来的声音,只是这声沙哑得竟像是另一个人。 “我们之间,没有未来了。” 清宫遗恨-下 第七章 孝庄的礼物 “娘娘,您小心一些。” 依玛扶着我一步一步地走着,每移动一下我就觉着冷汗不住地自全身往外冒。 在疼了一夜之后我终于还是小产了,还是个已经成形的男孩。洪毅明事后告诉我由于我小产时流血过多,虽然我还会有月事,但恐怕再也无法生育了。对此我没有半点哀伤,只感到高兴。没有爱的婚姻是折磨,而不被期待的孩子生下来也只是作孽。我被下『药』的事是他告诉康熙的,替我诊脉的是他,开了那贴『药』的也是他。康熙为了遮掩这件事从头到尾只让他一个人参与,他甚至允许洪毅明在太医院和御『药』房里擅自修改记录,为的就是遮掩一切。对洪毅明我并无怨言,他只不过是个七品的御医,终究还是要食君俸禄,奉命罢了。 我近来一直都在永和宫闭门养病,也在等待着康熙的发落,只是没有等到他的圣旨,却等来皇太后找我过去的传话。 进了门我才发现原来康熙也在,他见到我突然停下了和皇太后的说话,脸『色』也跟着猛地一沉。 “臣妾给皇上、皇太后请安。” 我撑着依玛,冒着冷汗努力不让自己倒下。 “你起来吧。” 康熙冷冷地声音自前方传来,这还是我在那之后第一次见到他。皇太后一脸忧虑地看着我叹了口气,示意依玛扶我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低着头不愿意看到他,他也没说话,尴尬的安静一时间充斥着整间屋子。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太后的一声叹息将这一室寂静打破。 “唉,好好的两个人,为什么变成这样呢?当初我和皇额娘是不是做错了?” 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皇太后眼中的不忍,突然有了个奇怪的念头,她像是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皇额娘,您……” 康熙也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皇太后却叹息着摇了摇头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小木盒,交到康熙手中说道:“皇上,额娘今儿个找你们来是因为有样东西要交给你们,这是皇额娘临终前留下的懿旨。” 孝庄太后?我的心中感到微微诧异,看着皇太后自身边拿出一个木盒,和当时苏麻喇姑拿给我的装着第一份礼物的盒子一模一样。我的心里不觉起了几分不好的预感,难道这就是苏麻当初说的第二份礼物?现在就是那个合适的时机?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会这么巧? 康熙也是一脸的疑『惑』,他恭敬地接过后,打开盒子,慎重地取出懿旨,小心地展开,仔仔细细地一列列地看着,只是随着他目光地移动,他的脸上渐渐地『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皇额娘,这,这真的是老祖宗写的吗?” 康熙颤抖着手惊愕地看着皇太后,连声音也因为过度的惊讶而变得有些奇怪。 “是的。”皇太后肯定地点了点头道,“皇额娘写下懿旨时我就在一旁,这确实是皇额娘的意思。” 康熙出神地看着手上的懿旨不住地摇着头在那里喃喃自语着:“原来,原来老祖宗一开始就知道,老祖宗,您这么做是想给孙儿一个教训吗?您是要让孙儿永远记得自己曾经犯过的错,永远记得自己的愚蠢吗?” 他说着说着突然起身,也没有向皇太后请安,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之后就匆匆离开了。我疑『惑』地看向皇太后,只见她无奈地看着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长叹。 “祁筝丫头,皇额娘临终前将我召唤过去,告诉我她要写下懿旨让皇上立你为皇后。” 什么! 我惊讶地看着皇太后,总算明白刚才为何康熙会如此吃惊了,别说是他了,连我也着实被震住了。 皇太后叹息着道:“我生『性』木讷,资质平平,先皇还在世时就这么说我,皇额娘缜密的心思我又怎么能够想明白呢?祁筝丫头,你和皇上都是聪明人难道猜不透吗?我再告诉一件事吧,你和福全小子的事皇额娘和我很早就知道了。一开始也是皇额娘先起了疑心,我说这不可能。她于是将绮琪召进宫再三盘问,那丫头初时怎么也不肯说,最后才哭着说曾在书房见到福全小子为你画的画像。那时我和皇额娘就全都明白了。” 我苦涩地一笑,没想到到头来我还是输给了她。孝庄太后最后和我说过她希望我不要为当日说过的话后悔。她明知我和福全的关系却不点破,因为她知道我和福全的事终有一天会纸包不住火,她想让康熙彻底看清爱上一个人会有什么后果,她要让康熙永远看着作为他皇后的女人心里爱的永远都不是他。当初她临时起意不杀我怕是想到只要我活着一天,康熙就必须面对他曾经的愚蠢,这样他就再也不会也不敢去爱什么人,因为皇帝原本就不需要爱,皇帝的心中能装的只有江山社稷! “娘娘,快进去吧,皇上在等您呢?” 顾问行为我掀开了帘子示意我进去。说实话,在今日之前我真的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侍寝。进了屋康熙正坐在炕上看着书,我也不多说话请了安后就在一旁侍候他。这间昭仁殿我来过很多次,在这里我曾和他赏画作诗,也曾和他彻夜长谈,更曾有过温情的缠绵。只是这一切现在想来竟是那么的讽刺,那么的可笑。 他像是屋中没有我这个人一般,安静地做着他自己的事,看书,写字,批阅奏折。案上的蜡烛换了一次又一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油味,房中除了火盆中的木炭在燃尽时发出的“滋滋”声外只有他写字发出的摩挲声。 我以为会这样过一夜,没想到他终究还是搁下了手中的笔,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声:“安歇了。” 没过一会儿,就陆续有宫女鱼贯进来侍候梳洗,跟着替我除下头上的饰物,放下头发,脱下外衣挂到一旁的屏风上,最后放下层层的纱帐,再一个挨着一个安静地退了出去,她们中自然有今晚当值的人会在外头候着。 烛光映着满室的黄『色』渲染出淡淡的『迷』离。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等我,我安静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替他除去脚上的鞋袜。他先掀开被子,躺到了靠里的那一边,却面向里转过身去将冷漠的背脊面对着我。我放下床侧的床帐,然后轻轻地躺到了他的身边,同样也是背对着他面向外。 屋中的温度很宜人,鼻间还可以闻到助人入睡的淡淡的檀香。只是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所谓相敬如“冰”,同床异梦是否就是我们这样呢?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呢?不,也许我该感谢他,我本以为这一夜我会更加的难堪。 “老祖宗的话朕不能遵守,因为你不配。”他的声音突然自背后传来,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音调让我突然起了寒战。 “后宫的事还是由你管着,这是老祖宗特别吩咐的,朕同意了。胤禛、胤祥依然由你照顾。只是朕不希望宫中有什么传言,芩淑和佟家订了亲,佟家有功于大清,佟国纲更是为国捐躯,佟家丢不起脸,朕更丢不起这个脸,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僵硬着身体听着他的“口谕”,我暗自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一切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了,孝庄太后,孝懿皇后,我真应该要谢谢你们。 身侧的他似乎已经入睡,有规律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地在我耳边响着,轻轻地坐起了身,慢慢掀开床帐站了起来,一件件地穿上衣服,扣上扣子,理了理头发,随意地挽了个发髻,最后再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挺直了背慢慢地退了出去。 守夜的太监有些昏昏欲睡,但看到我退了出来强打起精神讨好地笑着说道:“德主子好走。” 依玛正在在昭仁殿外等着我,见我出来了一声不吭地走了过来,扶着我到一旁宫室中休息。走着走着,我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头顶上,抬起头发现原来下雪了。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已经到了年末了。在举朝的一片斥责声中福全自认了放跑噶尔丹的罪行,被罢议政,罚俸三年并撤去三佐领。如同他当日所承诺过的一般,十二月初时他就离京孤身前往归化城驻守。 “下雪了,快要过年了啊。” 依玛一脸高兴地看着我,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娘娘……” 她撒娇地看着我,我笑着松开了手,她立刻欣喜地飞奔了出去像个小精灵般在空旷的平地转着圈。伸出手,看着落在掌心间的雪花,我却有些个怔忡,这一年终于到头了,康熙二十九年终于要结束了。 我记着二十六年时也是在这个季节、这个时候孝庄太后过世的吧。转过身驻足遥望着慈宁宫的方向,想着那个精明睿智又目光深远的长者,我在心中有着太多的感慨。 孝庄太后我终究还是输给了你,只是你真的觉着康熙是爱我的吗? 那,真的是爱吗? 纷纷的雪花自深不见底的漆黑的夜空而降,在这隆冬的深夜逐渐将紫禁城裹上一层银『色』的素缟。我有些恍惚地看着一片片白雪缓缓飘落在掌心间,最后经受不住掌心中的温度,逐渐化为一摊水迹隐去…… 归化也开始下雪了吗? 你,还好吗? 清宫遗恨-下 第八章 红颜未老恩先断 窗外是一片阳光明媚,柔和的太阳光和温暖的风似乎都在召唤人们前去投入自然的怀抱,突然间我似乎就动了心,起了念头更有了兴致,转过身看着身边的佳人我笑着问她:“妹妹,可有意陪姐姐上园子里走走?” 粉的,黄的,红的,绿的,春天的到来也给御花园中带来了只属于春的气息,五颜六『色』的花开了满满一园子,这缤纷的『色』彩和那洒在园中每个角落的金『色』阳光驱散了经过了一个冬季而积累在人们心中的寒意,似乎也同时净化了人心中的污垢。 “姐姐,阿哥长得好快,姐姐抱着他走了那么久可否觉着有些累了?咱们要不上那亭子里歇会儿?” 身边的佳人转过身来问我,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弧度也带出几分笑意。双十有二的她正值一个女子最美好的时光,虽说已经育一子二女却并没有消耗她的美丽,反而为她增添了一份成熟的韵味。举手投足之间尽展一片雍容华贵,目光流转带出万种风情。 用手托了托怀中的幼子,我也真觉着手臂有些酸,当下也就不再客气。 “好,咱们就上那儿歇会儿吧。” 落了座佳人的脸上却『露』出一抹忧虑,看得叫人心疼。 “妹妹,怎么了,有什么事不顺心吗?” 她微微蹙起眉却出乎我意料地摇了摇头。 “姐姐。”她身体前倾,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臂,带着些心疼的口吻道,“妹妹只是心疼姐姐,姐姐原本的嗓子那么好,小阿哥向来最喜欢听姐姐唱歌,怎么一场大病过后姐姐的声音就成了这样,妹妹替姐姐心痛。姐姐可有问过太医,这就真的治不好了吗?” 原来是为了这事,我有些欣慰,看着眼前她的一脸关切,总算觉着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还有个人是真心关心我。调整了下姿势,让怀中的幼子坐在我的膝上,抽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她道:“妹妹,姐姐没事,劳你牵挂了,知道姐姐失去了嗓子,皇上不是也替姐姐感到可惜而赏了许多来安慰姐姐吗?有失才有得啊。” 没什么好可惜的,现在的嗓子沙沙哑哑的倒有些像周迅了,也未尝不是一种风格。 “可是……” 佳人急急地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疾驰的脚步声打断了。一个小人儿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亭子,后头还跟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太监。 小人儿跑进了亭子却突然顿住了脚,一脸正经地跪下请安。 “儿子给额娘请安。”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和身边的佳人均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哥,瞧你跑得满头的汗,到额娘这儿来额娘替你擦擦。” 佳人笑着向小人儿伸出了手,看着她我却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当下我也朝小人儿伸出了手道:“阿哥怎么跑得这么急,累了吧,到额娘这儿来歇歇吧。” 小人儿见这情形倒有些懵了,呆在了原地不知道该上哪边,只是晃着小脑袋来来回回地看着我们。身边的佳人却透着些紧张地看着他,原本好好放在膝上的双手也不自觉地紧紧地揪着帕子。过了一会儿,小人儿终于作出了决定,他几步小跑到佳人的身边,害羞地埋进佳人的怀中,咕哝地道了一句:“额娘。” 佳人见状明显地松了口气,眼中忍不住泛起些微的泪光,轻轻地拍着小人儿的背爱怜地道:“乖孩子,额娘的好儿子。” 我看着也是觉着有些感动,用力握了下佳人的手,感慨地说:“妹妹,恭喜你啊,生了个贴心的好儿子。姐姐刚才只是同你开了个玩笑,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佳人擦了擦眼角的泪害羞地点了点头道:“妹妹知道,这么多年来姐姐的『性』子妹妹还不清楚吗?说起来妹妹真是欠姐姐太多了,要不是姐姐,妹妹母子二人哪能有今天?只是妹妹常常觉着无能为力,姐姐帮得了妹妹却帮不了自己,四阿哥他……” 她的话猛地勾起了我心中的痛,我不由得黯然地垂下眼睛。 “额娘不难过,额娘难过儿子也会难过的。” 突然感到有人在拉我的袖口,『奶』声『奶』气的声音却给了我一抹安慰,地下头去却发现是小人儿,不知什么时候从佳人怀中钻了出来,可怜兮兮地站在跟前看着我。 我笑了笑,刚想说没事,怀中的幼子像是吃醋了般突然伸手推了一下小人儿,又猛地在我膝上站了起来,牢牢地抱着我的脖子,还示威般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小人儿。 小人儿有些愣愣地看着对他突生恶意的小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而我和佳人却再也忍不住地笑了出来。过了半晌才勉强止住了笑,佳人擦了擦眼角,只是这回却是擦去笑出的眼泪。 “姐姐也有个好儿子啊。” 我笑了笑,却也忍不住欣慰地亲了亲儿子嫩嫩的小脸,还好,还好,我总算还有一个儿子。 “阿哥怎么今天一个人回来了,你四哥哥和姐姐呢?” 瞅着佳人给小人儿擦汗的当儿我问了他一句,见不到那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我总有些不放心。 小人儿转过头看着我道:“今儿个皇阿玛在下课前来了说是要考考哥哥姐姐们的学问,儿子才学了不久还什么都不会,皇阿玛就让儿子先回来了,儿子回去见不着额娘们,姑姑说额娘们上园子里来了,儿子就跟过来了。” 小人儿才六岁,可这一番话却说得条理清晰,看样子他将来的发展也是不可估量的,转过头看了看佳人,她也是一脸的骄傲。放下幼子让他跟着小人儿去草地上跑着,小鬼开头还不大乐意,还在和哥哥生气,到底还是哥哥度量大,又哄又拉的,他也就忘了先头的不高兴,跟着哥哥跑开了。看着他们哥俩儿搀在一块儿我觉着心中浮现出一股喜悦,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幸福呢? 看看日头觉着也不早了,两个孩子也像是玩累了,索『性』躺在草地上。我起身示意回去,却突然发现前头似乎是传来了些『骚』动。有个太监模样的人跑了过来,见到我们在这忙请了安道:“奴才给德主子、琳主子请安,皇上正往这儿过来了。” 瞧着前头那一队人缓缓靠近,我知道眼下是肯定避不过了,赶紧和琳贵人站起身,让依玛先送两个孩子回去,跟着就恭敬地站在亭中候着圣驾的到来。 没过一会儿一队人就缓缓走了过来,打前的是我们的夫君,被天下万民所景仰的康熙皇帝。他已经年近不『惑』,但保养得极好。清秀的五官算不上长得好看,但正值盛年的他所散发的帝王气概却叫人无法忽视。 “臣妾给皇上请安。” “臣妾给皇上请安。” 我和琳贵人同时曲下膝去,带着笑意问候眼前的帝王。他见着我们俩却是微微愣了愣,随即恢复了常『色』道:“都起来吧。” 我们俩谢了恩正要退到一旁,却冷不丁地从皇帝的身边蹿出了个娇美的身影,柔柔弱弱地向着我们俩道了句:“妹妹给两位姐姐请安。”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皇帝是陪着她来的,而身侧的琳贵人则明显地僵了下身子。展『露』满脸的笑意,我几步走上前去轻轻地扶起她道:“王贵人客气了,皇上跟前行此大礼岂不是要折杀姐姐我吗?”她正值二八年华清丽可人,其容貌放眼宫中无人能及。她是夫君的新宠,现在虽仅仅只是个贵人,但却远比我们这些旧人在宫中更有地位,哪宫的奴才在她面前都要矮上三分。 她突地红了脸,低着头默不作声地退到了皇帝的身边,就像刚来时那样小鸟依人。皇帝没有说什么更没有再看我们一眼,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后头的人也赶紧跟了上去。 我退了回去,一把扶住了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琳贵人,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却无奈地发现她像是失了魂一般,带着几分哀怨的双眸紧紧地追随远去的夫君,原本就红润的双唇快要被她咬出血来,而脸上更是浮现出一抹苍白。 搀着步子有些不稳的她坐回到石凳上,看着她一脸的伤心和『迷』茫,突然心中浮现出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妹妹,姐姐问你一件事,你可要老实告诉我。皇上他近来找了你几次?” 她听我这么问却猛地抖了下身体,低下了头,双手不住地绞着帕子,过了半晌才带着些哽咽地说道:“没有,出了月子后就再也没有了。” 心中因她的话而起了阵战栗,没想到这么快,才几年的工夫当初艳冠六宫的章佳氏也到头了吗?终究还是没有永远的圣眷啊。谁让我们的丈夫是皇帝呢? “姐姐,我……我不甘心啊……皇上他,皇上他……” 她突然哭倒在了我怀中,那一句“不甘心”却让我为她心痛为她不值。这是早就注定的结果,但这个可人儿却依然傻傻地向那个最是多情也最是无情的人交出了自己的心,这到底是谁的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抬起手抚着她的背,想要稍稍宽解她心中的郁闷。 感觉四周突然间阴了下来,抬头一看,原来是天上飘过一朵云,遮去了高挂空中的春日,也立即为这清平世界带来一阵冷意。 我的表侄女王月瑶虽是汉人终究还是进了宫,走的却是苏州制造李煦的门路。他为了顺利地接她进宫特意让她入了旗籍。后宫中人谁都知道月瑶的出身,但皇帝这么一做却让人抓不到半点把柄。月瑶不但年轻,更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美丽和小鸟依人的温顺,试问世上哪个男子不爱?果然月瑶进宫之后虽只得一贵人封号却已是绝宠六宫。我那个舅舅巴结我不成,却看到了宫中有人的好处,终于还是卖了孙女换取了富贵荣耀。 “嗯?朕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吱声?” 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猛地打了个战,拉回了有些飘忽的神志,堆起满脸的笑容,我边替他脱下鞋袜边回道:“皇上恕罪,臣妾有些跑神了。” 他倒也没有怪罪我,只是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四阿哥年纪也不小了,朕打算给他指个媳『妇』,你是他额娘,这件事你也跟着留心留心。” 胤禛要大婚了? 我一下子被他说的话而惊,感觉脸上的笑容也就那样僵在了那里。他却没有理会我,径自移动到了床的内侧,背过身去躺下。我也只得跟着躺了下来,却怎样也睡不着,脑海里还在反复着他刚才说过的话。 禛儿要大婚了?可他才是虚岁十四,还是个孩子啊? 可转念一想,我也知道自己真是太过大惊小怪了,皇帝他十二岁就大婚了,和他比起来儿子的婚事算是晚了。 胸口突然起了一阵瘙痒,压抑不住地轻咳就此冒了出来。 “咳咳咳咳” 当时的毒『药』不但彻底毁了我的嗓子也伤着了我的肺部,现如今一到春、秋二季,我就会发些轻微的咳症或是哮喘。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儿声音,深怕扰了君王的休息,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发现四周除了他轻微又有规律的呼吸声外再无其他声音。我心知他是睡着了,于是轻手轻脚地坐起,拿起挂在一旁的衣服一件件地穿上。随后如同之前众多的夜一样,安静地离开昭仁殿。 皇帝对禛儿倒真是万分疼爱,那晚才提及第二天他就差人送了些贵族世家的小姐名单来让我看看。拿着这单子我有些个犹豫,这毕竟事关儿子一生的幸福,何况日后这个女子将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到底是选儿子心爱的,还是选能助他扶他的我有些举棋不定。我不希望儿子像我一样后悔一辈子,没有爱的婚姻是折磨,折磨着他皇阿玛也折磨着我。相敬如冰,同床异梦,虚情假意,这些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有多伤人。可我也不清楚儿子是否愿意为了将来的帝位而放弃自己的爱情,毕竟这是他的人生,我还是希望由他自己来作选择。 “禛儿,你老实告诉额娘,你……可有中意的姑娘了?” 趁着他午间来给我请安的空,我终于还是问了他。他微微愣了一下,还没说什么,芩淑却已经在一旁好奇地问开了:“额娘,为什么这么问?什么是中意啊?” 禛儿的脸因为她的问题而浮上一抹『潮』红,我拉过女儿将她抱在怀里:“中意就是喜欢,我正在问你四哥哥呢,小祖宗你就安分点吧。” “禛儿?” 我抬头看向他又认真地问了一遍,他沉默着没有说话,似乎也在费力地思考着喜欢二字的含义,最后郑重地朝我摇了摇头道:“没有,儿子没有。额娘为何突然间这么问儿子?” 我暗自舒了口气想着这样也好,至少他日后不会因为当初和心爱之人的错过而悔恨。拉过他到我身前,我不自觉看着他,真是觉着岁月无情,时光如梭,一晃眼的工夫儿子已经要成家了,我也要做婆婆了。 “你皇阿玛打算为你指婚,我总想着先探探你的口风,看你可有中意的了。额娘希望你能够幸福,若是你有了心上人额娘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他听了却是一愣,随即脸上的『潮』红又多了几分,恭敬地朝我跪下道:“儿子多谢皇阿玛和额娘关心,一切但凭皇阿玛和额娘做主。” “四哥哥要大婚了吗?我要有嫂嫂了吗?” 芩淑从我怀里探出脑袋,一脸兴奋地问着我。胤禛突然伸出手刮了她一下鼻子道:“小丫头那么兴奋做什么,莫不是也想嫁人了?呵呵,看来哥哥改明儿去告诉佟家的那个小子,让他快点来提亲,我们的公主等不及了。” “讨厌,四哥哥好坏!” 芩淑见着禛儿调侃,从我怀里蹦了出来,追着边说边走的胤禛扑了过去,兄妹俩顿时闹成一片,也给我这透着些许清冷的永和宫带来了一丝欢快。 胤禛的嫡福晋很快就定了下来,皇帝终究是对这个自小在自个儿身边长大的儿子与众不同,千挑万选了之后将管步军统领事、内大臣费扬古(注)年仅十二岁的女儿那拉氏指给了皇四子。这位小姐我不曾见过,只知道是费扬古的掌上明珠,闺名叫做琯珊。当乾清宫外费扬古激动地接过赐婚的圣旨后,胤禛大婚的序曲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内务府的彩礼早在皇帝下旨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赐婚圣旨下后内务府官员特地将礼单送来我这儿看看是否还需要加什么。我仔细地看了看觉着没缺什么,再说了这种东西都是定制的,胤禛现在只是个光头阿哥,什么爵位都没有,内务府也是完全按照制度办事,我也不好说什么。 时间在忙碌中度过,大婚的日子一天天地推近,转眼之间就在明日。今儿个一早费扬古家将女儿的嫁妆送进了宫。禛儿大婚后标志着他正式成人,不能够再居住在乾东二所,必须移往外宫的撷芳殿居住,所以撷芳殿之中早在赐婚圣旨一下就开始了忙碌的布置。福晋娘家送来的嫁妆也直接送到了那里。 胭脂、镜子、木梳、锦被,嫁妆之中都是些极为平常的东西,这些东西宫中都有而且式样做工要好得多,但这每一样之中都凝聚着做母亲的对女儿的爱。 “哇,好漂亮!” 芩淑跳了出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不时地东『摸』『摸』西『摸』『摸』。她笑着转过头来天真地问我:“额娘,为什么四哥哥的屋子里都是红『色』的呢?为什么屋子里要贴那么多的喜字呢?而且还是两个喜字并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啊额娘?” 我看着眼前甜美地笑着的女儿,突然间觉着她的身影变得有些个模糊,蹲下身体紧紧地抱住了女儿,不想让她在我眼前消失。 终有一天,终有一天我也必须这样送走女儿吗? 乾清宫的正殿之中正中央的宝座之上坐着一身明黄『色』朝服的康熙皇帝,他的右手边是慈祥和蔼的皇太后,而左手边的位置上却空无一人,那原本是留给皇后的位置,但康熙的三位皇后均先他而逝,中宫已经空缺多年了。今日我也化了些妆,穿着正式却又厚重的朝服,带着精致却又笨重的朝冠,坐在了那属于皇后的宝座下手,带着满满的笑意和一腔的激动,看着那个曾经瘦弱的孩子像个大人一般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他头顶着熏貂、青狐『毛』皮制朝官,上头缀着硃纬,最顶上是两条金龙,象征着他皇子的身份,散落地装饰着十颗东珠,而帽檐处镶嵌着红宝石,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补服。 我的儿子从今日起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将不再仅仅只是皇帝的儿子,大清的皇子,我的四阿哥,他更将担负起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的重担。也许他现在还不能立即体会,但我相信他的妻子会教会他的。这是自然界的定律,当男人和女人走在一起时,男『性』为了保护女『性』而会不由得变得强大。 古人常说中举是大登科,成亲是小登科,今日是我儿人生中的大日子,他也显得格外的意气风发。他挺直了身体缓步走到我们跟前微掀前摆,双膝跪地,伏下身去磕了三个头,又起身,跪下,叩首,再起身,跪下,磕头。就这样重复了三次,才完成了这三跪九叩之礼。礼毕他缓缓站了起来,有些骄傲又有些期待地看向我们,缓缓开口道:“皇阿玛,老祖宗,额娘,儿子这就出发了。” “嗯,你去吧。” 上座的皇帝也是骄傲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儿子微微点了点头。胤禛于是就退出了乾清宫出发前去迎接他的妻子。看着他昂首阔步离去的背影我真是感慨万千,禁不住就那样呆坐在了椅子中。 “德妃啊,看着你就想到当初的我啊。”皇太后笑着看着我道,“当初皇帝大婚时我也是像你这般恍惚。那时候记着皇额娘还笑我呢。” 我被她说得只觉着脸上一阵燥热,羞怯地看了皇太后一眼道:“皇太后取笑臣妾了,臣妾只是觉着今日开始就要升格做婆婆,心态上总有些不同了。” “哦,呵呵,原来还有这种事,皇额娘,儿臣当初大婚时您是否也是这么想的?” 皇帝今日难得好兴致竟然也同我们说说笑笑了起来。 “是啊,我那时想的事还多着呢,像是皇帝什么时候给我添个小孙子,是否该再找几个人来帮帮新皇后。” 皇太后想着当初的事忍不住掩口一笑,皇帝则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带着几分歉意地口吻道:“儿臣不肖,今日才知道原来皇额娘这么为儿子劳神。” “应该的。”皇太后轻轻拍了拍皇帝的手背道,“哪个做母亲的不是这么一步步担忧过来的?德妃,你也是吧。” 皇太后转过头看着我问道。皇帝也好奇地转过头似乎想听我是怎么回答的。我笑着点了点头回道:“皇太后说得极是,试问天下间哪个做母亲的不是如此呢?怀着孩子时总担心能不能平安生下来,十月怀胎痛苦一夜生下来又开始担心是否养得大,好容易拉扯大了又要开始为他的前程而忧心,有了前途这接下来又得烦恼着替他讨一房媳『妇』,娶了媳『妇』又得『操』心孙子,这日子啊就在这『操』心中过去了,虽说忙忙碌碌可这也正是做娘的幸福啊。” 皇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同意我说的话,随后又补充道:“虽说我们是天家不用像寻常百姓那样为了柴米油盐而烦恼,但做娘的为孩子担忧的心却一点也不会减少。” 皇帝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只是原本平静如水的神『色』微微闪了闪。他不发一语地用右手扶起了皇太后,又伸出左手想要扶我。看着他伸出的手我却愣了愣,随即扯出一抹笑容将手递了过去,只是宽大的衣袖却遮住了我们仅仅只是相搭却并不相握的手。他感到我的躲避却没说什么,微微皱了皱眉反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我稍稍用力抽了抽却抽不出,侧头打量他却见他脸上的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那手劲却大得让我觉着有些疼痛。在心中叹了口气,我也不再反抗,他毕竟是皇帝,一切就随他吧。 胤禛接回了福晋,入了洞房婚宴就正式开始了。为了避嫌,宴开两处。男子聚集在箭亭内,女眷则都待在长房内。大家都待在外头庆贺,将新婚的洞房花烛夜留给今日的新人。禛儿大婚我这个做额娘的难免要受人几杯酒,其中敬酒敬得最欢的莫过于荣妃了。她的儿子三阿哥年长于胤禛可到现在还没有指婚,反倒被弟弟越了过去,她心里的不平衡就别提了。敬酒时那话语中酸溜溜的口气谁都听得出来。今日是儿子的大好日子我也不能和她较劲儿,勉强自己将那些不知是善是恶的敬酒都喝了下去,我的极限也快到了。脑袋里的晕眩感一阵赛过一阵,背上也冒出阵阵冷汗。皇太后怕是瞧出了我的窘境主动为我解了围,让嫔妃们都各自回去,只留下外眷们乐乐,我感激地看着她主动说要送她回去,她却在半途放开了我示意我早些回去休息。我也清楚自己今天真的是喝得太多了,再待下去难免要失态,也就不客气地和她告了罪回了自己宫里。 喝了醒酒汤那股想吐的感觉才勉强被压了下去。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可脑袋却疼得让我睡不着,想着起来又感到四肢无力。不知道躺了多久,就在半梦半醒间,耳边似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还来不及睁开眼就感到一阵熟悉的气息包围了我。 是他! 我彻底惊醒了过来,藏在被子下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握紧,我真恨不得现在立刻就睡过去。他的体重让我没法动弹,一股浓郁的酒味也跟着蹿入了我的鼻尖。他的唇也随即压了上来,滚烫的舌探入我的口中在里面翻腾着。从他的吻中我甚至尝到了些残留的酒味,这却同时激发了我体内的酒精,强烈的晕眩感再一次地浮现上来,我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因为酒精而渐渐放松下来。他的手『摸』索到我的前襟慢慢地掀开我的衣服,唇与手在肌肤上滑行给我带来阵阵战栗。 我反抗不了,也不敢反抗,他想要我有什么资格不给?只是我多希望这是一场梦,不,说不定这就是一场梦。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我安慰着自己,骗着自己,让自己相信这是梦。只是身体的感觉骗不了自己,近一年不曾真的侍寝,当那一刻来临时我痛得忍不住呻『吟』了出声。皱起眉,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床面我咬牙忍受着。他扳开我的手,撑开手掌同我的十指紧紧相握,霸道的唇舌强迫我同他纠缠,让我那一声声的痛苦呻『吟』全数落入他的吻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我快痛得昏过去时他终于结束了对我的折磨,离开了我的身体。我觉着一阵难堪,想要翻过身去离开他,却感到他压着我的肩不放。再也忍受不了他的反常,我睁开了眼睛想要看个清楚却惊讶地在他的眼睛中发现一片『迷』醉。他侧身躺下一勾手臂将我牢牢地困在了他的怀中。微湿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的,右手替我梳理着因为汗而贴在额际的头发。搁在我腰际的手略一使劲让我更贴近他。他将头埋在我的颈项间,像是满足了般地发出一声叹息。我咬着牙,以为还没完,却没想到他自此不再有进一步的举动,反倒平静了下来。他像是累了,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有规律的呼吸声,但我却睡不着,我头疼,身体更痛。僵着身体偎在他怀中我只想着天快点亮。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海喇逊轻轻的试探声:“皇上,皇上,快到卯时了。” 他不能进来只能在外间轻声地喊着。他又喊了几声,身边的人才有了反应。我赶紧闭上了眼装作睡着,只感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我起身。下了床他随手放下床帐,这才让外头的奴才进来。 窸窣的丝绸摩擦声不时地响起。我睁开了眼睛盯着床顶只觉着真是一场噩梦。 “朕昨晚真是喝得太多了,现在头还疼着。” “那待会儿奴才就会吩咐上醒酒茶。皇上……”说着说着,顾问行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再开口时话语间却透着些犹豫,“昨晚这……要不要,要不要记……记档?” 一切嘈杂都在这一瞬间平息,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外我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坐了起来,我紧紧地抓着胸前的锦被等着他的话。在长时间的死寂之后突然间凭空发出一声“咚”的声响,如同平地一声雷般在寂静中炸响,像是他穿好了鞋脚落地的声音。 “不用了。” 他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中,那里面竟没有丝毫的犹豫。我以为我可以做到心如止水,我以为我已经不在乎了,可心上猛地揪紧的痛楚还是让我明白原来我还是有感觉的。 环着不住地在发颤的肩膀,我觉着自己真是下贱,现在的我和那些『妓』女有什么不同?只是她们要侍候的是买笑的客人,而我要侍候的只有他。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半句道歉,没有一句解释。 “娘娘,皇上他……”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直到依玛走了进来准备服侍我沐浴,我这才清醒了过来。胸口猛地起了一阵恶心的感觉,我一把推开她低下头弯下腰,“哇……”忍了一夜,我终究还是吐了出来。 昨晚一夜没睡,又是宿醉,我还是强撑着起来,只因为今天要见媳『妇』。落了座,外头就传话说四阿哥和福晋到了。一对新人一前一后入了屋,儿子领着他媳『妇』儿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礼,看着这一对人儿我只觉着自己这么忍耐着,这么熬着总算有了回报。 “快起来吧,禛儿,领你媳『妇』儿上额娘这里来,我要好好看看。” “是。” 胤禛笑着应了声,体贴地扶起了身边的小妻子,一步步地向我走了过来。 “坐吧,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拘束。” 我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示意他们坐下,两个孩子道了句谢就挨着坐了下来。那拉氏从一进门就一直低着头沉默着,我好奇她的长相却又看不到她的脸,只得出声道:“琯珊是吗?别害羞,抬起头让额娘看看你可好?” 她有些紧张地缩了下肩,不自觉地往胤禛身边靠了靠,胤禛微笑着侧过头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她缩在衣袖下的小手。看着这两个孩子这样的互动,我对这个媳『妇』儿的好感不禁又多了几分。她受到了胤禛的鼓励,终究还是慢慢地抬起了头。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张还稚气未脱的少女的脸,圆润白皙的小脸上浮现着一抹淡淡的『潮』红,水汪汪的大眼睛虽不十分漂亮却也透着些灵气,小巧的鼻子配上圆圆的鼻尖,看着就想让人爱怜地刮一下。而她的嘴是最让人喜欢的部分,饱满的唇瓣红红润润得快要滴出水来,就像成熟的樱桃引发人想要咬一口的冲动。 真是,真是,真是太可爱了,费扬古长得那么五大三粗怎么就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呢?看着眼前的小人儿,我真是激动不已。那拉氏长得不算漂亮,五官勉强可以称得上是清秀,可是那可爱与福相却让人无法忽视。其实我对那拉氏的长相没有过多的要求,胤禛现在是阿哥,将来是皇帝,如花美眷他皇阿玛会赐给他,他日后登基六宫粉黛也都只为他一个人开,我只是希望他的嫡妻是个能够陪他一生的人,而我相信,眼前的少女不会让我失望。 “额娘。” 她用少女特有的黄莺般婉转悦耳的嗓音唤了我一声,让我真的有了做婆婆的感觉。 “好,好。乖。”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从袖口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到她手中。她红了脸,道了声谢谢后就收了下来。 转过头看向胤禛,我真是感慨良多。孩子,你可知道额娘这么苦苦地挨着,这么苦苦地熬着都是为了你们。他带着微笑,清澈的眼眸回望着我,那眼底有着浓浓的暖意,驱散了我心底的寒意,也温暖了我冰冷的心。 “禛儿,那些个场面话你先前在你皇阿玛和皇太后那里想必也听得不少了,额娘也就不多说了。” 我爱怜地替他整了整袖口,他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红晕,微微地点了点头道:“是,皇阿玛已经教育过儿子了。” “嗯,额娘知道,额娘也不多说什么,额娘只是希望你能够明白,昨日之前你们只是陌生人,今日开始你们就是要携手一生的伴侣,额娘希望你们能够爱对方,敬对方,你们从今往后既是夫妻,也是兄妹,更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过去不曾相识没有关系,你们有一生的时间能够来了解彼此。” “是,儿子知道了,额娘。” “是。” 两个孩子认真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明白了,但我真心希望他们能够明白我的话。现在他们俩还小,也许不明白,若是等到长大了,从别人身上懂了何为爱情,那爱上对方的另一个人又该如何自处呢?到那时,即使没有爱,我也希望他们能怀着对彼此的情携手走过未来的风雨。 清宫遗恨-下 第九章 再见,不如不见 康熙三十一年因为边疆战『乱』而暂时平息的治河风波再起,记得数年之前靳辅离京之时曾经对我说过,王新命在外任上时官声不佳,果然被他给料中了,正月时有人给皇帝上了道密折,参了王新命一本,说他挪用河道府上的库银,皇帝对此极为重视,立刻派人前去调查,事实也确如那人所言。皇帝在掌握了确实的证据后立即将王新命就地解任,压京候审。可如此一来河道总督的位置却空了出来。皇帝在考虑再三后却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让已经被革职多年的靳辅重新担任河道总督之职。但更让人吃惊的是,靳辅并没有感恩涕零地接受皇帝的授意而是上了道请罪的折子说自己“老病不堪用”,乞望圣主再择能人。这无疑是给了皇帝当头一盆冷水。可皇帝却并不死心,招他来京多方劝导,因而这任命新的河道总督一事也就此耽搁了下来。 禛儿大婚后不久,宁寿宫中的一位太妃过世了,她就是裕亲王福全的亲生额娘宁太妃。奉皇太后懿旨,皇帝特地下诏让远在归化城驻守的裕亲王回京奔丧。 皇太后最近少了个伴,总嚷着有些寂寞,我们几个嫔妃也就经常轮番地往宁寿宫跑陪着她聊天,也算是替皇帝尽孝心。今儿个皇太后突发奇想说是要见识见识我们的绣工,我们几个只好拿起针又拿起线在绣框内绣着。我低着头,努力地和针线作着斗争,只是觉着我明明戳进去了,怎么一抽线那线绳就又拔不出来了呢?我觉着不甘心,使劲地一抽,只听见“啪”的一声过后绣线应声断裂。原本众人都安安静静地埋头绣着,听见这么一声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朝我看来,我尴尬地看着手中的断线,只能笑着掩饰自己的失态。 可皇太后却是被我这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逗乐了,捂着嘴就呵呵地笑开了。 “哎哟,我说德妃啊,你这么个聪慧的人,样样都行,怎么这女儿家的基本手艺你就不行了呢?” 我窘迫地低着头,都不敢去看皇太后的脸,天知道在现代哪里有人会刺绣,我虽然会缝缝补补可这刺绣太高难度了,我真是不会啊。 才想着要怎么说,对头的宜妃却已经咋呼开了。 “哎呀,皇太后,别说德妹妹不会了,臣妾我也是不行啊,您老人家看看,这都绣成什么样了?” 宜妃说着将手中的绣品递到皇太后跟前,皇太后一看更是笑得乐不可支,我们几个也探过头去,见着那鸡不鸡,鸭不鸭,鸳鸯不像鸳鸯,凤凰又不像凤凰的四不像,都忍不住哧哧笑开了。宜妃见状倒也不害臊忙在一旁说道:“不过臣妾觉着,虽然臣妾绣得着实是不堪入目,不过能够博得皇太后一笑,那臣妾这脸丢得也算是值得了。” “你呀。”皇太后笑着拍了下她的手道,“就是这张嘴能说。” “是是是,所以皇太后就饶了臣妾这回吧,臣妾真的是吃不消了。” 宜妃看着皇太后高兴赶紧撒娇地向她请求着,她比我年长几岁,都三十多了,但依然娇艳如花,现在脸上那份娇羞更是让她显得年轻。 “知道了,知道了,不为难你了。” 我带着微笑看着她们俩,周围的其他人也是笑成了一团,只是另一侧的贵人赫舍里氏却一脸茫然地盯着手中的绣品发着呆。她那有些失常的表情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挪到她身边,问到:“贵人妹妹怎么了,绣了什么呀,可否让皇太后和姐姐们看看?” 我轻轻地自她手中抽出绣品,她也没用力任我将它拿走,我低下头,发现虽说绣得不够好,也不够清晰,确仍然看得出是个胖胖的男娃娃。 我心头一紧,将手中的绣品递给皇太后,她看了,脸上原本高兴地神情也是黯了下来。 “唉,我苦命的孩子,胤禨去了额娘知道你难受,你们两姐妹都是命苦的人,芳儿见不到太子长大成人,你入宫多年一无所出,好容易有了,竟也见不到孩子长大,你们家两姐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皇太后……” 她抬起了头,眼中的泪是再也禁不住地沿着脸颊滑落,洁白的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手揪着膝上的衣服,那上头的团花被揪成了一堆。 “是啊,后宫之中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小阿哥出生了,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小阿哥才生下几个月就夭折了。”贵妃钮祜禄氏也是叹息了一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看着我道,“对了,德妹妹去年小产也是个男孩吧,若是当时保住了的话也是第二十四子。啊,真是可惜了。唉,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命中注定这道坎就过不了吗?” 她倒是无心,我也知道她平日里就是这样口没遮拦,可上座的皇太后却沉下了脸,冷着声斥责道:“住口,枉你还是贵妃,这些年来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还是这般口没遮拦,这事也是你能拿来叨念的?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皇太后……臣妾……” 钮祜禄氏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吓得脸『色』刷地就变了,她紧张地起身刚想跪下,皇太后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得了得了,我被你一闹也没心情了,你们都回去吧。” 钮祜禄氏咬了咬嘴唇,但也只能无奈地行了礼道:“是,臣妾知道了,臣妾告退。” 她有些委屈地转身走了出去,我们其他人见皇太后没了兴致,也就纷纷起身告退。 “孩子啊,胤禨没了也有一年了,额娘知道你伤心,可别愁坏了身子啊,你还年轻,将来还有希望,自己要首先保重身体啊。再说了,退一万步想,好歹你还是太子的亲姨娘,你还要替你姐姐好好照看着太子啊。” 皇太后叹息着嘱咐着赫舍里氏,她掩着嘴呜咽了几声后也退了下去,我见着大家都走了,也打算离开,没想到皇太后却叫住了我。 “德妃啊,你留下,我还有些话要和你说。” “是……” 我点了点头,乖乖地又坐回去等着她吩咐。她却一直都没有说话,直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她才拉着我坐到她身边,默不作声地细细打量着我,眼中满是慈爱与疼惜。 我扯出一抹笑,看着眼前真心疼爱我的长者说道:“皇太后,臣妾没事的,都这么长时间了,臣妾早就看开了。” 她见我这样说却叹了口气道:“唉,祁筝丫头,皇额娘只是心疼你,终日带着个面具活着你不累吗?” 我心上一颤,被她的问题打得有些懵了,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堆上笑脸道:“皇太后真是折杀臣妾了,臣妾哪里有那个本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犟呢,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她看着我摇了摇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又咽了下去。我微笑着回望着她,她却突然别过头去,拿起手中的帕子擦了擦眼角。 “你可知道,他昨儿个到京了?” 皇太后转过身来却朝着我扔下了一枚重磅炸弹,我努力克制着自己即将失控的神志,僵硬地点了点头。 “唉,他刚到就赶着进宫处理他额娘的身后事,那副样子真是让我心疼,不过才一年的工夫怎么就消瘦成那般模样?” 我的心中是一片烦躁,我不想听她说,可又没办法摆脱,那一字一句就那样硬生生地挤入到我的耳中。 “我和皇额娘早该料到的,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和皇上争的,这个傻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喜欢什么总是藏在心底,无论做什么,总是先让着皇上,如果我和皇额娘早点知道他的心思的话,你们三人现如今……” “皇太后,臣妾有些不适……臣妾先告退了……” 我不要听了,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那些我藏着、压着的东西就像被打开的潘多拉盒子一般纷纷往外涌。寒意从心底蔓延全身,我忍耐不住,从指尖开始微微地颤抖。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我低着头向皇太后告了罪,不敢再看她怜悯的眼睛,更不敢再听她所说的一切,等不及她的应允,我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跑着离开宁寿宫。 “娘娘,您的脸『色』好难看,要不要奴婢去太医院请人来看看?” “不了……不用了,我没事,你倒杯水给我就可以了。” 我拦下了看着我脸『色』有些担忧的依玛,她点了点头倒了杯水递给我,我接了过来,却发现手还在不住地颤抖着,杯中的水竟撒了一大半。我拼命想要忘记,可他的身影却一点一滴地在我脑海里凝聚,他的声音似乎也在我心底响起。 别想了,别想了,再想也是无用,只会让自己痛苦。 手上的杯子自手中滑落,“哐当”一声之后落在了地上,那阵碎裂声反倒让我清醒了过来。 “娘娘,您没事吧?” 依玛蹲了下去,收拾着地上的碎片,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掏出帕子擦干手上的水。 “没事,我没事,刚才有些恍惚了。” “娘娘。” 门外突然想起了在外间服侍的宫女的声音,我正了正『色』,问道:“什么事?” “娘娘,皇上那儿来人了。” “知道了,请他在外头坐会儿,我就出来。” 依玛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到托盘中,替我掀开帘子,跟在我身后走了出去。 “奴才给德主子请安。” 传话的太监见着我忙屈膝请了安。依玛跟在我身后出来向我请退,我点了点头示意她先下去,随即坐上首座示意他起来。 “公公请起,皇上有什么话要公公传吗?” “是,皇上说让娘娘收拾一下,过了晌午就出发去畅春园,晚膳就在那里用。” “晌午,这么快!” 这事太奇怪了,现在离晌午不过就剩几个时辰了,怎么这么赶? 畅春园的日子和在宫里差不多,皇帝每日依旧接见朝臣,阿哥们的课程也不落下,每日都要照宫里的作息去无逸斋上课,只是毕竟脱离了那死气沉沉的紫禁城,心情倒也轻松了不少,这里的规矩也不像在宫里那么多。 “流泉满道,或注荒地,或伏草径,或散漫尘沙间。春夏之交,晴云碧树,花香鸟声,秋则『乱』叶飘丹,冬则积雪凝素。”后世之人是如此形容畅春园的,也清晰地描绘出了畅春园的美丽。不但皇帝喜欢这里,连我都很喜欢。靠近皇帝居所的寿萱春水被宜妃求了去,我一直带着女儿住在北面的疏峰轩。此处被后湖紧紧环绕,自成一处,格外的幽静。上游的桃花顺水而下,点点粉嫩漂浮在水面上,格外的惹人喜爱。 “妈妈,你看那边的鱼,有红的,还有金『色』的,好漂亮,怡怡好喜欢。” 看来女儿也很喜欢,她趴在凉亭中的栏杆上,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眼睛一转都不转,她向来安静乖巧,鲜少有听到她喜欢什么或是要什么,这种情况还真是少见。 “哦,怡怡喜欢吗?” 我伸出手揽着女儿的腰怕她掉下去。女儿长得既不是很像我,也不是很像她父亲,不过比我们都要好看,算是取我们的优点吧,只是因为早产身体一直都不太好,明明比琳贵人的长女要大上一岁,可身形却和她差不多娇小,平日里也都待在我身边,鲜少有这种户外活动,识字什么的也都是她父亲直接派人来教她,并不和其他姐妹一起上课,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在人多的地方停留,也不允许她过长时间地从事一件事情,所谓藏在禁宫,养在深闺也就是如此吧,她也真是公主的表率了。 “哇,妈妈,你看鱼游过来了呢!” 我递给她些点心,她捻了些扔到水中,立刻就有锦鲤围上来争着吞食,她高兴地转过身来,原本苍白的脸因为高兴而染上了些红晕。看她这么高兴,我心下宽慰不少,这个女儿,我真是欠她太多了。 “给额娘请安。” “给额娘请安。” “给额娘请安。” 耳边是熟悉的声音,我转过头,看着熟悉的一大一小的身影,哦,不,现在又加了个更小的小不点儿,三个人一字排开向我请安。 “好了,快起来吧。” 我笑着示意他们三人起来,让一旁侍候着的宫女替他们倒上茶水,这天也真是有些热了。 “今儿怎么这么早就下了?”女儿和哥哥们一起念书,我总觉着她太过辛苦,可她竟也咬牙撑了下来,这都好几年了,每日作息和阿哥们一样,倒叫她皇阿玛也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只是骑『射』一项毕竟太过男子气,她也就不和他们一块儿上,平日她都会一个人早回来,没想到今日胤禛、胤祥也跟她一起早回来了。 “下午练习时师傅拉伤了手,皇阿玛请人看过后说挺严重的,所以晚间的课就免了。” 胤禛擦了擦头上的汗,喝了口水后说道。 这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得过疟疾的关系,天一热,身体就特别虚。我看着只是心疼,示意侍候的人替他再倒杯水。 “你经不起热,待会儿回去后早些歇息,趁着晚上凉快就多睡会儿,别累着自己了。” “是,额娘,儿子知道了。” 看他点了点头,我这才放下心来。他身边的芩淑早就跑到我身边和怡康一起看着游来游去的鱼。 “姐姐,你看,那条好漂亮,金『色』的,还一闪一闪的。” 怡康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指着给芩淑看。 芩淑沿她手的方向看过去也像是看到了,跟着道:“真的耶,好漂亮哦,上次来的时候都没见着。” 她突然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怡康问道:“怡妹,你喜不喜欢那条鱼?” 怡康歪着头想了会儿,点了点头道:“喜欢。” “好。”芩淑豪情万丈地拍了拍怡康的肩说道,“你等等。” 然后就跳到了地上,我疑『惑』地看着她跑到湖边,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见她连鞋也不脱,裤腿也不卷,径直就往湖里冲。这是人造湖水不深我倒也不担心,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小孩子何必要限制她呢?可身边的胤禛倒是被她吓呆了,赶紧跟了过去对着她喊道:“芩淑,快点上来,你这是做什么。” “等一下啦,四哥哥,很快就好了。” 芩淑弯着腰在湖里『摸』索着,过了会儿像是找到了,她高兴地直起了腰,右手从湖里抽了出来,就着夕阳的余晖,她手中的鱼正闪着金『色』的光。 “捉到了!” “芩淑,你这是在干什么!” 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喝斥,也许由于距离尚远,声音还比较轻,但其中的怒气冲冲却叫人无法忽视。我转头看去,那大队的人马正迅速往这里靠近。 糟了! 疏峰轩再往北就是清溪书屋,是皇帝每日的必经之处。我心中知道不好了,赶紧让女儿上来,她也是慌慌张张地从湖里几步冲上了岸,匆忙间竟然连手中她犯罪的证物都忘了扔掉。 “都不许动,给朕站好了!” 皇帝迅速地赶了过来,铁青着脸看着我们。 “臣妾给皇上请安。”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一阵混『乱』的请安过后,那条鱼依然还抓在女儿手中。突然,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像是认出了什么,倒吸了口气,惊讶地道:“皇上,恕奴才眼拙,那好像是前不久南边进贡上来的金鲤啊!” 这下不但是他,我和胤禛也是倒吸了口冷气,望着女儿,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下闯大祸了。” 女儿也愣在了那里,手中的金鲤像是死了般一动不动,她皇阿玛铁青着脸瞪着她手中的证据,她一慌张,手一颤,金鲤作自由落体运动垂直下落“嗵”的一声落到了湖里。浮在水面上一会儿后,突然一个挺身一跃而起,金『色』的身体就着水珠在夕照下闪闪发光,“咚”的一声重新落入湖里然后飞快地“逃”走了。 犯罪现场顿时一片寂静,我是忍得辛苦,皇帝的神『色』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身后的奴才们虽说不敢笑,可不时地还是会冒出几声咳嗽。 “咳,芩淑,你还不快过来!” 皇帝正了正『色』,板起了脸让女儿过去。胤禛倒是有些急了,赶在前头替妹妹辩护道:“皇阿玛,皇妹她……” “你住口,不用替她求情。”皇帝转过头先训起了儿子,“你是哥哥,看着妹妹胡闹也不管管,这里没你的事,你先给朕回去。” 胤禛还想再说什么我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走,他只得闷闷地道了声:“儿子知道了,然后在有些担忧地看了芩淑一眼后先行离开。 “皇阿玛,您就原谅皇姐吧。” 想不到胤禛才走,胤祥又替芩淑求情,他跪在地上看着他父亲,那可爱的小脸上认真的表情真是不忍让人拒绝。 “皇阿玛,皇阿玛,不要怪姐姐啊,姐姐也是想让怡怡高兴。”怡康也从我身上爬了下来,几步跑到她父亲跟前泫然欲泣地拽着他的衣摆,那样子真是让人心疼。 “唉。”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抱起了女儿擦干了她脸上的眼泪说道,“好了,不哭了,皇阿玛是要骂你皇姐,你哭什么呀。” “可是……”怡康瘪着小嘴眨巴着眼睛搂着她父亲的脖子呜咽着说道,“姐姐也是想让怡怡平时不要那么寂寞,所以才想抓那条鱼来陪着怡怡,让怡怡高兴的。怡怡好久都见不到皇阿玛了,皇阿玛是不是不要怡怡了?” 女儿说到这里竟伤心地把头埋在她父亲的胸前哭了起来,我看着心里也不好受,这孩子小时候她父亲常抱着她,可她那时还太小,又时常病着没什么印象,这两年渐渐大了起来,可我圣眷不再,女儿见着他的时间猛地少了很多。她身体不好,不能时常外出,不像她姐姐那样常常晃在父亲跟前,觉着寂寞也是难免的。 皇帝却因为他的话而陷入了沉默,深不见底的双眼朝我这边看过来。女儿伤心究竟是谁害的,你是皇帝,想要见女儿难道我能拦着吗?我别过头去不想看到他,更不愿见到女儿伤心欲绝的小脸。 “皇阿玛,芩淑错了,都是我不好……” 芩淑见着妹妹哭了也嘟起了嘴,乖乖地跪到了胤祥的旁边,那眼泪已经在眼睛里打转了。 “唉,好了好了,都别哭了。”皇帝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十三,你起来,皇阿玛知道你心『性』善良,你先回去,你皇姐的事和你没关系。” 皇帝转过头去,朝身后跟着的内侍使了个眼『色』,跟在身边多年的奴才立刻走了出来,从地上扶起了胤祥,软声道:“十三阿哥,奴才先送您回去吧。” 胤祥看了眼他皇阿玛,又看看身边的姐姐,只能无奈地离开。连着打发了两个儿子,就剩下眼前的芩淑了。 “你也先回去,乖乖地给朕闭门思过,等朕和你额娘谈过后再决定怎么处罚你。” “是。” 芩淑擦了擦眼睛,站了起来,我让依玛带着她回去,皇帝起驾回寝宫,我也赶紧跟了上去,伸出手想从他怀里抱过女儿,他却盯着已经在他怀里哭得睡过去的女儿道:“算了,让朕再抱会儿吧,朕也很久没见她了。” 到了皇帝位于书斋后的寝室,他把女儿安顿在床上,示意我到外间说话,我跟着他走了出去,等着他的责骂。可他却始终都一语不发,只是不时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我低着头站在那里,心里却『乱』糟糟的,他这是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跟我在那里耗着。芩淑没做错什么,孩子喜欢玩有什么错?怡康那么伤心又是谁害的,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事到如今他又什么资格来怪孩子? “怡康她……有些日子不见了,她好像都没有长大,她还比十三大上半年多,怎么瞧着到比十三还来得娇小?” 他在那里又像是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却气不打一处来,女儿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你这一年多来对她不闻不问,现在反过来倒怪我没照顾好她,女儿刚才哭着是要找皇阿玛,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咬了咬牙,将到了嘴边的话全数咽了回去,跪了下来道:“皇上,是臣妾的错,臣妾没有将孩子照顾好,芩淑有错也是臣妾教导无方,请皇上不要责怪女儿,一切一切都是臣妾一个人的错。” “你!” 皇帝腾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想要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了个压低了的声音:“皇上,奴才有急事要禀告。” 皇帝停了下来,示意我先起来,然后才开口道:“进来。” 轮值的太监走了进来,附在皇帝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皇帝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但随即又迅速沉了下来,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道:“你先回去,芩淑的事改日再说。” 我觉着有些奇怪,但也不能多说什么,行了礼,从内屋抱起已经睡着了的女儿就退了出去。走了几步,就见到前头回廊里一盏宫灯引着两个人往这边过来了。我示意替我带路的太监带着我到拐角处暂避,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靠近,一个熟悉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 “王爷,老臣在王爷跟前真是惭愧啊。” 是靳辅!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已经决定拒不接受官职吗? “靳大人太过自谦了,我只是想着不能让靳大人如此的人才埋没,皇上现在好容易暂时平定了西北,有了精力处理国内的事务,我们做臣子的怎能不为皇上分担呢?” 这个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话中的语气也依然是那么的谦恭,没错,是他,真的是他,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抱着女儿,我无力地靠在墙上,只觉着耳边似乎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抬起手捂着嘴,我强行堵住快要到嘴边的声音。 “嗯……,妈妈,你怎么了?” 女儿在我怀里动了动,突然醒了过来,抬起头,小手勾着我的脖子,天真地问着我。 原本急行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我的心一阵猛跳,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妈妈,你怎么哭了?” 女儿软软的小手『摸』上我的脸,我抱紧了她,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宝贝,妈妈,没事,没事……” 拐角的另一边也响起了声音。“王爷,怎么了?” “不,没事,我们快点走吧,皇上应该在等我们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逐渐地沉下去…… “妈妈?” “没事,妈妈真的没事,真的……真的……” 我下意识地安慰着女儿,可思绪却不住地翻腾着。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还没有放弃他?我放弃了,靳辅放弃了,为什么你还要帮他呢?为什么? 福全! 裕亲王回京时趁着处理额娘丧事的空专程拜访了暂留京师的靳辅,在福全的再三开导下,靳辅终于重新出山,复任河道总督。他上任之后不但在河工上整日『操』劳,还要费心西安、凤翔等地赈济粮食的运输,终于在七月时传出身体不适的消息,但他仍然坚持督工,十二月时终于坚持不住在任所病逝,享年六十岁。皇帝赐予其文襄的谥号,当我从皇帝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 看着他痛失忠臣的一脸惋惜,我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若是当初福全没有救他,那日后他也不会因为对福全心存感激而再度出山,若是他依然留在乡间快活度日,他是否就不会那么早死呢?今日种种其前因到底是谁造成的呢? 不,不是我,不是福全,更不是靳辅自己,而是你啊康熙! 如果你能够相信靳辅,如果你不要那么坚持自己的观点,那靳辅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清宫遗恨-下 第十章 后宫纷争 正月之后,皇帝领着太子和大阿哥等人离京巡视京畿地区。因为新年刚过,宫中才进行过一场场的欢宴,因此大家也趁着皇帝不在的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但我却闲不下来,正月之后新的一年就开始了,各项事务也要重新开始处理,所以我这几日是忙得不可开交。 “娘娘,今年的俸禄都已经发下去了,您看看,这是支出的账目。” 内务府的官员将账本放到我跟前,我随手翻了一下后抬起头看着他道:“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会慢慢看的,这几日辛苦了。” 他听我这么说一脸惶恐地低下头道:“奴才惶恐,娘娘。”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在我跟前不用这么拘束。孝懿皇后还在世时你就在内务府当差了,你的能力我还不知道吗?”我笑了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问道,“对了,那个还是老样子吧,你都替我办妥了吗?” “是。”他点了点头道,“一切都照娘娘以前的吩咐,奴才不敢有半点疏忽,娘娘若是不放心待会儿可以亲自看看账目,奴才都写上了。” 我听他这么说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看着他慢慢地退出去后,我才翻开账本一页页地看了下去,果然在老地方看到了他的补注,我这才放下心来。放松下身体,靠在炕上,我一页页地翻着账本,这几年来我也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拿起一旁的茶杯刚想喝口水润润嗓子,却发现茶杯中已经是空空如也。撑起身体刚想开口叫人进来,却见到依玛走了进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看账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若是没什么大事,侍候的人都不会进来。 依玛点了点头道:“娘娘,王贵人娘娘来了,说想见娘娘。” 月瑶?她来做什么? 月瑶虽然是我的侄女,但她住西六宫,我们很少来往,怎么今日她会来找我?才想着,她就走了进来,我仔细地打量着她,发现她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她小时候就看得出将来会是个美人,没想到长大了之后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白皙水嫩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睛,娇艳欲滴的红唇,还有摇曳生姿的身段,不堪一握的纤腰,真是画中走出的绝代佳人。宜妃和琳贵人虽然也很漂亮,但和她一比总觉着少了几分年轻。呵呵,我们都老了啊,哪里比得上她们这些正在盛开的牡丹。只是她的面『色』不太好,透着些苍白。 “妹妹给姐姐请安。” 她倒是很客气,一来就给我行礼,我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她倒也耐得住『性』子,坐下后也不急着说,只是沉默地看着我,像是希望我先开口。我装作没看见地喝着茶,她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又有什么好急的?果然没过一会儿她就等不及了,扭扭捏捏地像是有些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开口道:“姐姐,妹妹前来只是想问一声,为什么我的年俸少了二十两?” 原来是为了这个事,我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觉着她也真是小孩子气,难不成还以为我故意克扣她的吗? 我勾起嘴角,笑着对她说:“妹妹不要误会了,姐姐只不过替皇上看着这后宫账务罢了,我们的年俸都是内务府照定数发的,姐姐是不能经手也经不了手的。” “那为何……” “妹妹年末时为了打点奴才这银子是不是用得多了些?你账上透支了所以这才从你的年俸里扣的。” 她听了我的解释倒说不出话来了,暗下了脸,低着头,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过了会儿,她抬起头时却带了几分埋怨。 “那……那份补贴的银子为什么也没有?” 补贴的银子?她怎么会说到这个上头?我挺直了身体,看着她冷着声音问道:“谁告诉你有补贴银子这件事的?” 她像是被我的严肃吓到了,愣了一下之后,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是贵妃姐姐和宜妃姐姐告诉我的……” 哼,又是她们俩! 贵妃这些年被我们几个架空手中的职权早就有些不满了,隔三差五地总爱挑些小『毛』病。宜妃也是,都这么多年了,她还没闹够吗!她不嫌烦我都嫌累。 月瑶也真是的,我看着她那副小媳『妇』的样子就觉着无奈,她怎么别人说什么她都信啊,我那个舅舅这么精明能干送她进宫前怎么也不开导开导她。 “那份补贴我不是克扣你,而是现在你没办法拿,那是给有了身孕的宫人的。哼,贵妃娘娘告诉你有补贴时有没有和你说这个附加条件?你进宫时间也不算短了,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你自己怎么就不多想想,她们会那么好心告诉你吗?” 她似乎被我这番轰炸吓着了,抖了下身体,咬了咬唇,小声又有些委屈地道:“姑姑,我……” 我微微蹙起眉,在她还没说完时就立刻打断了她:“王贵人,我娘家的亲属中并无姓王之人。更何况你要知道万岁爷早就有过旨意,一家的姑侄不得同时入宫,你若是还想留在宫里,那就要记住这里没有什么‘姑姑’。” 她听我这么一说眼眶迅速红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微微煽动,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看她这样我无奈地长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着像是自己在欺负她一样。 “好了好了,别哭了,月瑶,我也是为你好,如果当初额娘不曾改姓的话,怕是你根本没法入宫,你明白吗?我们名为姐妹实是姑侄,这种『乱』了纲常之事皇上都有心瞒着你又为何要自己把它翻出来呢?还有你新近入宫需要银子打点侍候的奴才我明白,可是这年俸都是按照品级给的都有定数,你自己也要斟酌着花。平日里若手脚过于大方那群奴才习惯了之后也是越发地登鼻子上脸,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道:“姑……德姐姐,妹妹知道了。” 我『揉』了『揉』了额角只觉着头开始疼了起来,闭上眼睛,搁在案几上的手支撑着头,我对她说道:“你先回去吧,这事容我再想想。” “嗯。” 她道了一声之后却紧跟着传来一阵重物落地声。我张开眼却发现她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用手支撑着额头,脸『色』也越发的苍白。 “月瑶,你怎么了?” 我倾身上前拉开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心是出乎我意料的烫,难道她发烧了?我用手背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发觉挺正常的。 “我没事,只是近来人总是昏昏沉沉的没什么力气。” 看着她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我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她毕竟和“祁筝”有血缘关系,我也不能做得太绝。说起来月瑶一直挺健康的,不记得她有什么病啊。可她近来面『色』真的是有些惨白,手心也有些烫,她也说了人总有些昏昏沉沉的,难道……突然一个想法蹿入了我的脑海里,这个念头将之前的种种都串联在了一起。 “我问你,宜妃最近是不是和你走得很近?我看过你那儿的支出了,你能撑到现在才来和我开口简直是不可思议,是不是她有出手帮你?” 我按着她的肩一字一顿地问。月瑶在我的注视下有些害怕,神情紧张地点了点头。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原本还有些混沌的思路却在这一刻豁然开朗。我心下一阵冰冷,却忍不住勾起嘴角。 “月瑶。”我拉着她的手道,“在这宫里我们是唯一血脉相连的人。你是我的侄女啊,你要信我知道吗?只有我不会害你知道吗?” 月瑶又惊又喜。“姑姑,我……” “好了,你先回去吧,你的亏空我会帮你想办法。” “谢谢姑姑。”月瑶连连点头,高高兴兴地回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终是冷笑一声。这事儿没那么快完,宜妃,你真是够狠。 虽然贵妃钮祜禊氏的权力早就被我们架空,但面子上我们几个也要做做样子,因此每到月底我们总会上她那里去和她聊聊这一个月的情况,毕竟现在宫中位份最高的就是她了。 “我不行了,我是彻底放弃了。” 宜妃感慨了一声,把绣到一半的绣品往膝上一扔,随即整个人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宜妹妹,你还在绣啊,你倒是挺有耐心的。” 坐在首座的贵妃,不紧不慢地拿起了一旁的茶杯,低下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阵冷嘲热讽也跟着自她的唇间传了出来。 “哎呀,贵妃姐姐这真是太过夸奖妹妹了,妹妹只是想着皇太后喜欢所以才想练练,也算是代皇上尽一份孝心,可谁知道这小小的针和线竟然这么难对付,妹妹我这下可真是放弃了。” 宜妃抬起手用帕子遮着嘴角的笑容,斜睨了贵妃一眼,以她的『性』子是断然不甘心在口舌上落下风的。 “是啊,说来妹妹也真是汗颜,皇太后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迷』上了刺绣,我们几个却没办法哄她开心,从孝道上说我们已是有亏了。” 我为难地看了贵妃和宜妃一眼,低下了头,也是万分为难地叹息着。 “哼!” 贵妃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往案几上一放,“嗵”的一声过后,杯中的水跟着洒了些出来。 “皇太后还不是受了那几个从南边过来的‘好’妹妹的影响,这事我再清楚不过了,那个王贵人送了副自己绣的苏绣给皇太后,皇太后看着喜欢得不得了,直夸她心灵手巧,竟然让我们也跟着那些个汉人学什么刺绣,我想到就有气。笑话,我们满人是马上得天下,女子学那些个小家子气的东西做什么?” “不过她那双小脚真是让我们羡慕,那小巧的样子看着真让人心疼。” 宜妃若有所思地说着,末了还用眼角看了我一眼。我立刻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天足”忍不住叹了口气。 “哼,她就会用那副娇娇弱弱的狐媚样子『迷』『惑』皇上,那样的脚有什么好,路都走不了几步,我看着就觉着畸形!” 贵妃气冲冲地说着我却差点破功笑出来。“畸形”,亏她想得出来,不过她也没说错啊,是挺畸形的。我赶紧端起旁边的茶杯假装喝了一口,用来掩饰嘴角边的笑容。 “好了好了,贵妃妹妹说话也遮着点吧,上次皇太后不是已经说过你了吗。” 一旁的惠妃是再也听不下去了,皱了皱眉开口劝了几句。 “遮?我为什么要遮?”贵妃听到这话火气更胜,“我说的哪句话不对了,你倒是说说啊。” “你……” 惠妃被她冲了一句,愣了愣,那话也就跟着塞在了喉咙里。她是大阿哥的生母,虽然位份在贵妃之下,但这几年大阿哥逐渐受到皇上的赏识,她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哪里受过这份气。她白了脸皱了皱眉却再也没有说什么。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心里不痛快。 “好了好了,我说两位姐姐,我们自个儿就不要在这里窝里斗了好不好?惠姐姐,其实贵妃姐姐说的也是事实啊,万岁爷对她的恩宠谁看不见啊。” 宜妃赶紧倚过身去劝了惠妃几句,贵妃看她支持她的话更是嚷嚷开了。 “宜妹妹说得没错,我今日这张老脸也算是扯破了不要了,但有件事我非得弄明白不可。” 我们听她说得那么坚决,都朝她看去,她吸了口气道:“皇上这几个月来,除了她之外到底翻过其他人的牌子几次?我自个儿提出这丢脸的问题我先说,哼,也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儿个算是豁出去了,我就是没有!惠姐姐,你呢?” 惠妃听她这么说倒是笑了,她举着帕子掩着嘴角道:“我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能和你们比,皇上就算上我这里来也只不过和我闲话家常而已,我早就没有了。” 贵妃听她这么说又转过头冲着宜妃问道:“那宜妹妹呢?今儿你可要老实交代,不可以给我忽悠过去。” 宜妃听了却只一笑道:“我哪里敢啊。”她侧着头考虑了一会儿,微微红了脸又有些得意地道,“也就四五次的样子吧。” 贵妃看她那样忍不住轻哼了声,问我道:“那德妹妹那儿呢?” “我?”我颤了下肩,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犹豫了半天我才回道,“琳贵人自打出了月子就再也没有了。” “贵妃姐姐不是问她,是问你啊,德妹妹,姐姐们的老脸都不要了,你还藏些什么啊。” 宜妃撑起身体,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手柄,一脸迫切地看着我道。 “我……”我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了出来,“就……就一回,还是为了四阿哥的婚事。” 说完,我只觉着眼眶渐渐热了起来,那眼泪也顺势落了下来。宜妃明显松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微笑看着我道:“哎呀,妹妹别哭了,姐姐们也不都这样吗,好了好了,别伤心了。” 我却装作没听见,用帕子擦着眼泪继续委委屈屈地诉着苦:“姐姐们也都知道,我那儿还有个体弱的小女儿,前些日子她老是缠着我问‘额娘,皇阿玛在哪里,怎么不来看看怡怡?’妹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我只觉着那时心都快碎了。” 在座的众人听我说这话都不禁红了眼,惠妃擦了擦眼角的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安慰了下我。贵妃却皱起了眉道:“那么说,除了这些之外一直都是那个汉人在伺候皇上啰?” “这……”惠妃想了想,僵硬地笑着道,“荣姐姐不是不在吗,指不定她那儿多呢?还有后宫之中不是还有别人了吗,又不光只我们几个。” “哼,荣妃和我住一个宫,她那儿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还不知道吗?其他人,连当年艳冠六宫的琳贵人和……”她顿了顿,眼角微微瞄了宜妃一眼继续说道,“这都不行了,你还指望其他人,惠姐姐,你就是太心善了!” 宜妃脸『色』突地沉了下来,轻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开口。我们也是一时无语,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过了半天还是惠妃先开了口,她淡淡地叹了口气道:“我们做嫔妃的唯一生存价值就是伺候好皇上,皇上找谁,皇上喜欢谁我们又怎么能干涉呢?我看还是想开点吧,我们几个都是有了生养的,儿子替我们争气这也就足够了,比起那些膝下空虚的我们毕竟要好很多了。” 我朝惠妃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的话,可宜妃却睨了我们一眼道:“惠姐姐,德妹妹,话不能这么说,若是新人太受恩宠难免会骄纵,再说了,她又不是不会生,若是再生个阿哥难保她不会欺负到我们头上。我就听说那王贵人前几天不就为了几十两银子上你那儿去闹了吗?” 看着她不痛不痒地这么说着我心中不禁冷笑了一声,她倒好,明明是她跑到月瑶那里说了那些故意误导她的话,反过来现在倒为我抱起屈来了。不过她千算万算大概没算到我和月瑶之间的血缘关系,也没料到月瑶会把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诉我吧。 “什么?宜妃说的可都是真的?”贵妃挺直了身体,问着我,却又突然看了一眼宜妃后喃喃自语道,“看来宜妃妹妹上次和我说的一点都没说错,不过稍稍向她透了点口风她那副恃宠而骄的样子就都『露』出来了。” 惠妃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而宜妃的嘴角边则隐隐挂着一丝微笑。 今日是初五,本不是一起去皇太后宫请安的日子,可贵妃偏偏差人来请我。我估『摸』着她怕是忍不住了,稍微打点了自己一下,跟着传话的太监去了宁寿宫。 入了屋,朝皇太后请了安,我起身见这阵仗真是不一般,连平日鲜少出来的端嫔都在。我入了坐,宜妃在贵妃耳旁低语了几句,贵妃起身朝皇太后道:“皇太后,臣妾等今日来此是有件事要请皇额娘做主。” 皇太后慢慢地看了我们一眼,也觉得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兴师动众的?” “皇太后,臣妾本不想说,但是为了大清江山,臣妾不得不说。皇上,实在是太放纵汉女了。” “放肆!”皇太后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这些都是谁叫你说的?谁给你这个权力在这里说皇上的不是?” 贵妃倒也不怕,直挺着腰跪下昂着头看着皇太后:“这些话句句都是臣妾的肺腑之言,没有人教臣妾,更没有人怂恿臣妾。大清今日的江山得来不易,臣妾不希望几代过后我大清宗室之内流的都是汉人的血。” “住口!”皇太后真的是动怒了,她猛地站起身指着贵妃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里有一点六宫之首的宽容大度,我看到的只是一张争风吃醋的脸!满汉一家是太宗皇帝起就一直奉行的,到了世祖皇帝这儿,更是迎了当时吏部侍郎石申之女入宫,册为恪妃执掌永寿宫。皇上大婚之后也是册立了抚西额驸李永芳的孙女为安嫔。”皇太后说到这顿了顿,朝我看了一眼后又道,“世祖皇帝在世之时常说我生『性』木讷,但我并非不知道不清楚,我历代大清皇帝为了满汉融和所作的努力。太祖皇帝为此,特命佟家执掌汉军旗,为的就是和汉族更快地融合。你凭心而论,今日这番话,多少是出自嫉妒,多少又是出自你口中铮铮有声的江山社稷?” 贵妃被戳中了要害,她脸『色』煞白,但她素来倔犟,竟是挺直了身一语不发。 “哎呀,皇太后,您也别怪姐姐了,她也是看不下去了,这才站出来替我们姐妹说话的。”宜妃扶起贵妃朝着皇太后微微蹙眉道,“那个王贵人也真是恃宠而骄得厉害,这不,前儿她还上德妹妹那里闹去呢,硬是说德妹妹克扣了她的补贴。” 好个宜妃,到底还是把我扯了出来。我起身微微一福道:“是,皇太后,王贵人确实来过。” “皇额娘,您看,我没说错吧,媳『妇』儿的话或许不中听,但是句句属实。” 贵妃见我帮着她,占了理的她不服气地朝皇太后顶了一句。 皇太后拧紧了眉看着我道:“德妃啊,我和皇上素来相信你,所以才把这后宫的账交给你,我相信你是不会故意做出这事来的,难道真的是王贵人故意寻你的麻烦吗?” “这再精明的人都有糊涂的一天。”宜妃故意看着我道,“何况德妹妹素来贵人事忙,也许真忘了给人家也说不定哪。”她走上几步凑在皇太后耳边低语了一番,皇太后抬头看着她道:“你确定?” “嗯。”宜妃慎重地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八九不离十了。” 皇太后匆匆往外走,突地停步朝我们道:“你们都在这儿候着,没我的吩咐谁都不准离开。”我暗自冷笑一声,看来宜妃真是豁出去了。 “德妹妹。”惠妃担忧地靠了过来,拉着我的手小声道,“我看宜妃像是有意针对你,贵妃不过是被她挑唆罢了。” “惠姐姐,没事的。”我笑着回视宜妃挑衅的目光道,“我今日就会让她知道过世的孝懿皇后教我的手段。” 贵妃很紧张,不住地和宜妃小声嘀咕着,宜妃一个劲地宽慰着她,那得意的笑容仿若已经志在必得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皇太后回来了,命人置了帘子在内间和外室之间,这次叫人传了内务府的堂官葛伍进来。 “方才我已经私下里问过了葛伍,也把自康熙十八年以来后宫宫份的账本叫人亲自点算过了。”皇太后一脸肃穆地坐在上位,跪在外间的葛伍磕了个头道:“是,回皇太后和各位主子,奴才所管所有账册均在此。” “怎样,皇太后,臣妾没有说错吧。”宜妃有些激动,皇太后没有理她,只是对着我道:“德妃,这事我想听你亲自解释。” 我微微一笑,起身跪下道:“皇太后明鉴,后宫宫份账目,历来都有两种记录。正文记载正常支出,而批注则是臣妾所写。” 我说到这,其他人都是有些不敢置信,一时间均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我抬起头,看着皇太后,不,应该说看着皇太后身旁的宜妃道:“小注所记均是各人亏空和填补银子的数目。这是孝懿皇后生前所设的小额备份银。主要用在皇太后和新近有了身孕的姐妹处。臣妾不才,孝懿皇后生前将这重任交给我,也要我许下不到万不得已,不得说出的许诺。佟姐姐的意思是,先用这里面的银两救急,待有了宽余再暗中补上,姐姐的设想是不让别人知道,目的也是为了保存亏空之人的颜面。” 我仔细地观察着宜妃的神『色』,我每说一句她的脸就失去一分阶段血『色』。待我说完她早已是面如白纸一般。 一直跪在外面的葛伍此刻磕头道:“娘娘说的句句属实,孝懿皇后还在世的时候奴才就知道这事儿了,后来孝懿皇后把这账目交给德主子,奴才就一直跟着德主子,这些年来备份银的运作一直都和皇后在世时一样,德主子未曾挪用大内一分一毫。” “好,好,好孩子。” 皇太后亲自扶起我,对着其他人,特别是宜妃道:“你们可都听见了,德妃的手是干干净净的,以后我不想再听见有什么无中生有的事来。” 宜妃“嗵”地跪下,低着头愤恨地道了句:“臣妾知道了。” “还有,方才我已经命太医给王贵人诊过脉了,她已经有了身子,那份补贴的银子就拨给她吧。” 我盈盈一笑道:“是,臣妾知道了,待会儿臣妾会亲自给月瑶妹妹送去的。” “嗯,好好。”皇太后笑着轻拍我的手,突然又肃起脸对着瘫坐在一旁的贵妃道,“王贵人有了身孕最是要休养,你没事不用去看她了,我瞧你面『色』不好,好好在自个儿宫里歇着吧。皇上马上就要回宫了,我不希望有谁病倒了。” 贵妃惨白着一张脸,俯下身哽咽一声:“是。” 皇太后有些累了,让我们各自回去。惠妃拉着我要与我同行,我自是再乐意不过了。 “惠姐姐。”宜妃快走几步跟上我们,别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道,“惠姐姐,你好自珍重,莫要太过善良,以致丢了身份。” 她倒还真是越挫越勇。我觉着有些好笑,刚才被我教训了一顿还嫌没吃到苦头,这一转眼说的这是什么话。 “宜妃……” 惠妃拉了拉她的袖口示意她少说两句。宜妃朝我挑了挑眉道:“姐姐日后就知道了。” “禵儿,来,跟着额娘写,这是‘禵’,是你的名字哦。”胤禵明年就要跟着兄长们一起念书了,我也是趁着如今有空,教他认几个字,就当是培养他的兴趣吧。儿子胖胖的小手抓着笔杆有模有样地画着,虽说出来的成果只是一团团的墨迹,不过那认真的样子倒也有趣。 我放开胤禵,让他一个人在那儿玩。自那之后宜妃倒是再也没有借事生事,不过以她的『性』子,我不觉得她会就此罢手。唉,我长叹一声,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这后宫待久了,人都变了。 只有你,始终都没变。 我心中一软,拿出一直带在身旁的锦帕,细细地抚过上头的每一个字。 但只悔,一念负卿情,恨终身…… 回想那温润的眼神,一股酸涩泛上心头。你还好吗?归化的生活很辛苦吧。 “娘娘,四阿哥来了。” 禛儿!我心中一喜,忙叫人带他进来,随手搁下帕子去外间见他。 “儿子给额娘请安。” 我笑着叫他起来,细细地问着他府上的近况。正聊着,胤禵突然摇摇晃晃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额娘,额娘,你看,这是禵儿写的,额娘你看。” 他兴高采烈地挥着满是墨汁的小手,右手上似乎抓了块布。我一把抱起儿子,亲着他的小脸道:“哦,胤禵,你写了什么,让额娘看看。” 我掰开他的小拳头,眉头猛地锁紧。这,他用来涂鸦的不正是我方才搁在内屋的帕子吗:“禵儿,你,你怎么可以『乱』拿额娘的东西。”我又气又急,重重地把儿子放在炕上,赶紧把帕子浸在水盆里左右搓弄着。 胤禵被我吓着了,突然大哭了起来:“额娘,额娘……” 他不住地叫着我,可我此刻只关心帕子能不能洗干净,根本没空理他。 “额娘,这些事让奴才们做就是了,十四弟也不是故意的,您别生他的气了。”禛儿走到炕边,想要安慰胤禵,谁料胤禵推开他的手直嚷嚷着:“不要你,不要你,我要额娘我要额娘。” “小主子不哭啊,娘娘不是不要你,娘娘最疼小主子了。” 胤禵的『乳』母赶紧抱起了胤禵不住地安慰着,胤禵扑到她怀里哭道:“嬷嬷,嬷嬷。” 我六神无主,胤禵又一个劲地哭着,屋子里是『乱』成了一团。禛儿看着我那么担心帕子,细细观察了帕子正反面的字迹,沉『吟』了会儿道:“额娘,要不用白醋试试吧,醋能化墨,白醋又不会染『色』。只是北面的词是用墨写的,所以用醋擦拭帕面时要注意避开了。” “好,只要能化了墨就行。”我吩咐依玛去拿了白醋来,小心地避开背面的词,一点点地擦拭着。没想到还真的有效,帕面上的墨迹果然褪去许多。“禛儿,多亏你了。” 儿子脸上一红看了眼还在哭的胤禵道:“额娘,东西复原了,你也别怪十四弟了。他还小不知道轻重。” 我这才想起胤禵,回过神去看他,他早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禵儿,禵儿。”我抱歉地想抱儿子,他倔犟地赖在『乳』母身旁不愿意理我。“胤禵,刚才是额娘不好,是额娘太凶了。可是你知道,你知道那帕子对额娘有多重要吗。是额娘仅剩的啊。”我说到这里,也是忍不住掉下眼泪。胤禵见我也哭了,终是反身扑到我怀里:“额娘,不要哭,儿子不敢了,额娘不要哭啊。” 屋里伺候的奴才们,见我们母子这么抱着一起哭,都是忍不住憋着笑。我擦干眼泪,正要向『乳』母道谢,值守的太监匆匆进来回报说内务府的人突然来了。 马思喀竟亲自带人来,我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出什么事了?” 他为难地看着我道:“德主子请谅解,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他一转头对着跟在后头的宫内监道,“把巴图之妻给我拿下。” “娘娘,娘娘!奴婢,奴婢做错什么了吗?” 『乳』母惊恐地看着『逼』近的太监,吓得不知所措。“到底出了什么事,嬷嬷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突然要抓她?” “这是皇上的意思,也不知道是谁捅出来的,十四阿哥的『乳』母是包衣阿哈。”包衣阿哈是包衣下的奴才,身份甚是低贱,可是我不明白当时选择『乳』母的时候皇上、皇太后都有过目名单啊,为什么过了五年才来提这个事? “娘娘,就不要再想了,奴才也不知道为什么,皇上铁了心要追究,奴才怕是也要受罚。”马思喀苦着一张脸,下令带走『乳』母。胤禵死死地抱着『乳』母不肯放:“嬷嬷,嬷嬷,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小主子,您救救奴才啊,娘娘,您救救奴才啊。” 这下真是『乱』作一团。哭的闹的什么『乱』七八糟都有。康熙身边的小太监茫然地看着这一团『乱』,突然想起自己的任务,咳嗽一声道:“皇上马上就到。” 这下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只有胤禵还在抽噎。没一会儿,康熙的御驾就到了。 “把人都带下去。” 他似是平常地说了一句,却隐隐散发着巨大的压力,『乳』母不敢再说一句,只是哭红了眼睛看着我和胤禵。“嬷嬷,嬷嬷,我不让你走。嬷嬷。”胤禵突然挣脱我的怀抱扑上去抱住『乳』母。我赶紧抱着儿子劝道:“胤禵乖,听话,放开嬷嬷。” 康熙皱着眉头看着这混『乱』的一幕,突然伸手去拉开胤禵的小手。“还不放手,成何体统!” “我讨厌皇阿玛,讨厌皇阿玛!我要嬷嬷,我要嬷嬷。” 胤禵推开康熙的手反身扑到我怀里。我心疼地抱着儿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把我捧在手里搂在怀里宠爱的人,事到如今他怎么能如此对我。我抖着声音道:“皇上可还记得,臣妾也是包衣贱籍!” “额娘!”禛儿惊慌地看着我,立时跪在我跟前。 他的手指略略颤动了一下,人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握紧手,猛地转过身去有些狼狈地离开。我闭上眼,顺着脸颊而下的是混合着屈辱和痛苦的泪。 清宫遗恨-下 第十二章 风云突变 我和宜妃都没有料到会是这种结局,我们二人两败俱伤,月瑶安然无恙,半年多后顺利地生下一位皇子,自此更是备受宠爱,贵妃伤得最深,自此一病不起,一年之后过早的离开了人世,留下只有十一岁的十阿哥。后宫的汉女渐渐多了起来,宜妃安分了很多,倒让一切失去了味道。其他人似乎也是看开了,各自守着自己的一片世界安分度日。 康熙重新给胤禵找了一位『乳』母,可是儿子已经不是襁褓里的小娃娃了,他只接受他要的,不接受别人强加给他的。我时常沉湎于往事,想着那些已经故去的人,想着那些曾经的事。 “额娘,额娘,您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啊?” 感觉到有人使劲地拽着我的衣袖,我恍恍惚惚地转过头去,映入眼中的是那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小脸。 “祚儿?” 听见我这么叫他,他稚嫩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随即有些担忧地将小身体埋进我的怀中闷闷地问道:“额娘,您怎么了,我是胤禵啊。” “胤禵?”我凝神再看,才发现自己真的是搞错了,虽然五官十分的神似,但眼前的小人儿真的不是那个我已经永远失去的宝贝。有些慌张地看着气鼓鼓的儿子,我尴尬地笑着安抚道:“对不起啊胤禵,额娘刚才有些跑神了,你怎么那么早下课了?”我顾左右而言它,企图将儿子的思维从那上头引开。他毕竟还小果然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兴奋的事情,顿时眉飞『色』舞起来:“额娘,我告诉你哦,二伯回来了,我今天在书房见到他了,皇阿玛还让他来指点我们骑『射』呢!” 他回来了! 听着儿子的话我却愣住,脑海里是『乱』作一团,那次之后又过了多少年了?他终于回来了吗? “王爷他……他还好吗?” 我装作不在意地随口问了儿子一句,只是我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想要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什么来。 “这个嘛,伯父看上去比皇阿玛要瘦一些,嗯,还有嘛,对了,伯父比较黑。” 瘦?归化的生活很艰苦吗?他晒黑了?以他的『性』子一定是凡事亲力亲为吧。 只是我不明白他怎么回来了,难道又出什么事了吗? 福全这次回来,带来了前方最新的情况。去年康熙亲自率领大军远征塞外,在昭莫多击败噶尔丹全部精锐,仓皇之下,噶尔丹仅携数十骑突围而出。他大势已去,现在只不过凭借对地势的熟悉而四处躲藏罢了。清军自此一直都在漠北搜寻噶尔丹的下落,直到不久之前终于打探到了他的躲藏处。康熙在考虑再三后,决定再次亲征塞外,彻底消灭噶尔丹的势力。 三十五年那次的亲征规模可谓盛大,除了皇帝之外,又有数位皇子掌军随驾。其中三阿哥胤令镶红旗大营,胤禛领正红旗大营,五阿哥胤祺领正黄旗大营,七阿哥胤祐领镶黄旗大营。而这次出征主要目的在于扫清噶尔丹残部,因此康熙仅让对漠北战事十分熟悉大阿哥以及常年驻守塞外的裕亲王随行,而太子则留京监国。 大军二月初六离京,一路上并无阻碍,不费一兵一卒就降服了原本归顺噶尔丹的厄鲁特部落,人数多达数十万。而噶尔丹前有清廷的步步紧『逼』,后有其侄子阿拉布妄策坦的追击,准备擒获他向清廷邀功,他终于自知无力回天。闰三月十五日在阿尔泰地区饮『药』自尽,终年五十二岁。在获悉噶尔丹已死后,康熙准备班师回朝。 “这就是小哥儿吗?快点抱过来让我看看。” 胤禛大婚至今也有六年了,可人丁一直不旺,几年下来只有侧室李氏有一个女儿。不过上个月琯珊终于替胤禛生下了一个儿子,总算让他悬了许久的心放了下来。 “是,额娘。” 胤禛笑着示意跟着的保姆将孩子递到我手中,我轻轻地接了过来微微掀开襁褓,『露』出了一张睡得红彤彤的小脸。稀疏的胎『毛』,淡淡的眉『毛』还有小小的鼻子,肉肉的手蜷成一团搁在嘴边,他小嘴微张,随着呼吸不时地一张一合。他是不是就是日后的乾隆呢?我记得以前看的电视剧里总是说雍正因为一直没有儿子因此才把嫡福晋生的格格和陈阁老的儿子换了。虽然我现在很肯定我怀中的小婴儿是胤禛的孩子,但我却不知道这个还在流着口水的小娃娃是不是就是日后的乾隆皇帝。 “真是可爱,取名字了没有?” 我逗弄着怀里的小孙子问了声儿子,我记得乾隆是叫做弘历吧。 “不,还没有,儿子不敢擅作主张,打算等皇阿玛凯旋回来之后先请示皇阿玛。” 我抬头看向儿子,发现他虽然也是满脸的喜『色』,但脸上却隐隐透着些憔悴。他这些日子以来也真是辛苦了,儿子出生不久,琯珊还在坐月子,府里也有些『乱』吧。康熙远征在外,留朝监国的太子对他也总是差来差去的,他一个光头阿哥却是终日忙忙碌碌的,这些烦心的事外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琯珊还好吗?” “嗯,她很好,她说再过几日一定要亲自进宫来给额娘请安。” “不用那么着急,等她身体再好一点再说,对了,下次来时可别忘了把惠君带来,那小丫头好久不见了,我还真是想她。” 惠君是李氏生的女儿,虽然还不到四岁,但却承袭了她母亲的美貌,小小年纪已经出落得粉雕玉琢的,甜甜的声音缠着我叫“太太,太太”,叫人怎能不疼她。 “是。”胤禛恭敬地点了点头,随即向着四周打量了一下道,“芩淑呢?怎么没见到她?她不是总嚷着要见见小侄子吗,这会儿工夫又上哪里溜达去了?” 我笑着看着儿子,觉着他真是忙昏了头,连今日这么大的事都忘了。 “你看看你都忙成什么样子了,今日你五弟胤祺和七弟胤祐不是要娶嫡福晋嘛,芩淑和胤禵早就过去凑热闹了。” “哎呀,对啊,儿子差点把这事给忘了,琯珊昨儿个还和我说今日一起去贺喜呢。”胤禛恍然大悟,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我问道,“宜母妃怎么没请额娘去,额娘身体不舒服吗?” 胤禛听我这么一说顿时有些紧张起来。我在感慨儿子贴心之时也却忍不住叹了口气,皱着眉对他说道:“不是,额娘很好,只是你七妹妹身体又不舒服了。” 怡康的身体是越大越不好,小时候那些隐着的病根都显了出来,天气稍有变化她就吃不消,这些年来都亏得洪毅明的医术才拖到今日。过了年之后她年满十二岁那日我特地为她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下,只是希望能够借此给她带来一些好运。但我知道这些都只是自欺欺人,女儿的身体是那么孱弱岂是这么容易就能恢复健康的。 “怡妹又不舒服了?”胤禛皱起了眉,神『色』之中是满满的担忧,“额娘,儿子能否见见妹妹?” “好好,再好不过了。”我欣慰地连连点头,女儿很亲哥哥,若是胤禛能陪她一会儿她说不定会觉得好受些。 安排了人先送小阿哥回去后,我领着禛儿走到怡康的寝居前刚要推门,胤禛却停了下来,稍稍整了整着装,拍了拍衣服这才对我道:“额娘,儿子失敬了,我们进去吧。” “嗯。” 我叫人给里头传了话,随后领着胤禛走了进去。屋子里暖暖的,虽然已经入春了,还摆着暖炉,空气中弥漫的并非少女闺阁的幽香而是淡淡的『药』味。 “妈妈……四哥哥!你怎么有空来看我?” 怡康原本是躺在炕上的,见着我们来微微撑起了身体,在看到我身后的胤禛时原本苍白的脸也因为喜悦而显得精神了起来。 “哥哥知道你不舒服所以来看看你,怎么样,还是烧得难受吗?”胤禛坐在怡康的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随即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道,“嗯,还是有些烫手。” 怡康笑着拉下了他的手说道:“不难受,一点都不难受,四哥哥的手冰冰的,这样好舒服。” 她说着说着撒娇地赖到胤禛的怀中,脸上的笑容美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女儿虽然身体虚弱,但真的有病西施之貌,虽然才十二岁,但谁见了都说将来定是个绝代佳人,宜妃她们也总是说我命好生了个这么漂亮的公主,再加上康熙对她的记挂和疼爱,将来的额附不是亲王也会是郡王了。只是我的心思又有谁能知道,我宁愿她没有这般薄命的红颜,我只希望她能健康。她此刻的笑容就像盛极的昙花,但我却猜不到这花开之后究竟会是什么。 “你啊,明知道身体不好还总是不知道自己注意。”胤禛轻轻戳了下她的额角,半是责怪半是心疼地道,“你看,刚才你是不是又在看书了?见着我和额娘进来赶紧藏起来的是不是?” 他说着从怡康的身后『摸』出一本书,我见着也又是好气又是心疼。女儿喜欢读书我又岂是不知,只是她的身体实在是经不起长时间的念书,我这才时常劝阻的,想不到她还病着呢却依然放不下这书。 “不要嘛,妈妈,四哥哥,这是怡儿唯一的乐趣了,终日躺在床上好无聊,怡康只有看书消遣了。” 她撅起小嘴抱怨着却让我的心是一阵疼,是啊,我又怎么能怨女儿呢,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我啊。如果当初我能够养好了身体才要孩子,如果女儿小时候我就能彻底治好她,如果……我有太多太多的“如果”就因为对女儿我有太多的悔恨和深深的亏欠。每一个“如果”都让我悔恨,我常常想,若是当初能这样,那现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胤禛听她这么说也沉默了,过了会儿才从衣袋之中拿出一本书递给女儿道:“看,这是你上次和四哥哥提过的,四哥哥替你借出来了,这下你该高兴了吧。真不知道你要这书干什么。” 怡康着急地一把夺过书翻开细细地看了几页之后脸上不由地绽放出喜悦:“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四哥哥,谢谢你了。” 我见她这么高兴,心里才稍稍好过一点。我们三人正说着话呢,依玛说胤祥来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咦,他不是也去贺喜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儿子给额娘请安。” “祥儿快起来吧。”我擦去眼角的眼泪向他招了招手,他似乎是看出了我心情的低落,微微皱起眉,担忧地看着我问道:“额娘,怎么了,您不舒服吗?” “没事,额娘没事。”我朝他摇了摇头,随即问道,“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他眼神左右飘忽了一下,挠了挠头道:“没什么,只是觉着那边太闹腾了,儿子有些受不住,所以就先回来了。反正也没什么事,索『性』就过来陪陪皇姐。” 看着他脸上那副“我说谎了,大家快来看啊”的表情我和胤禛都忍不住闷笑。胤祥的心思很细,他怕是看到我不在就想到是怡康不舒服吧。但他又不忍心直接点出来,就撒了这么个没水平的谎来宽慰我。 “好好,额娘知道了,额娘知道你是挂心你皇姐。” 我笑着将他拉到怡康跟前,怡康靠在胤禛怀里,笑着朝胤祥伸出手道:“十三弟,谢谢你。” “皇姐。”胤祥拉起怡康的手,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可是眼中的忧虑却叫人无法忽视,“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今日我见到了五哥和七哥大婚,将来皇姐出阁,我一定要亲自送皇姐去公主府。” “好的,好的,皇姐也想看着十三弟大婚,皇姐要亲自看看十三弟的福晋,皇姐要给她祝福。”怡康说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我又添几分心酸,她突然皱起了眉,手紧揪着胸口的衣服,脸『色』浮现一抹惊人的惨白,微微泛紫的嘴唇略张,不住地喘着气。 “皇姐!” “怡妹!” 胤禛慌张地托住她倾倒下的身体担忧地抬起头看着我,我急得立刻转过头去对着依玛喊道:“快……去!快去叫洪太医过来,公主又不舒服了!” “是……是!” 依玛也是一脸的惊恐,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去了。我转过身对着胤禛说:“你把你皇妹扶起来坐着,千万不能让她躺下。” 胤禛铁青着睑僵硬地点了点头扶着怡康坐了起来,怡康侧过身,将头埋在胤禛的怀里,左手紧紧抓着胤禛的上衣,皱着眉头小声地呻『吟』着:“四哥哥,好难受……” “怡妹,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不难受了。” “主子,奴才有事要禀告。” 胤禛皱了皱眉抬起头朝他吼了一声道:“什么事?没看到主子这里正『乱』着,不能待会儿再说吗!” 我回过身去发现是胤禛府上的奴才,他小心谨慎地看着我们道:“这……是,是太子爷派人来请爷过去,看传话人的样子好像还很急……” 胤禛无奈地看向我,我朝他点了点头说道:“太子叫你你就快去吧,如果去得晚了,以他的『性』子又要念叨你了。” “可是怡妹她……” 胤禛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怀里呈半晕厥状态的女儿还在犹豫不决。我从他怀里接过女儿说:“你快去吧,你怡妹这病也不是三两天的事了,额娘能行的。” 他听我这么说这才起身,皱着眉头,铁青着脸走到那个还跪着的奴才跟前提起脚重重地踹了他一下道:“还愣着干吗,还不快给我带路!” “是,是!” 那个奴才被踢了也不敢吭声,捂着痛处连连点头带着胤禛离开。目送着他们走后,我把视线转回女儿身上,掏出帕子心疼地替她擦去额上冒出的冷汗,我不时地向门口张望着,希望洪毅明快点过来。 “额娘。”十三站到我身边,清澈的双眼看着我,虽然小但有力的手和我的一起握着怡康的手,“皇姐这次也一定能撑过去的,儿子这就出去看看太医来了没有。” “嗯。” 我含着泪点了点头,目送着他跑了出去。没多久,就见洪毅明跨着『药』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而胤祥却没跟在他身边,看来是错过了。 “臣有罪,臣来晚了。” 他说罢正要跪下我赶紧拦住了。 “好了好了,没那么多时间了,你快过来看看公主。” “是,是。” 他连连应诺着,疾步走到女儿身边,伸手替她号脉,随即蹙起眉道:“嗯,公主这次的病确实发作得比较厉害,不过,等微臣先用针灸替公主疏通心脉再服一些保心丸就没事了。” 他收回手后立刻从医箱内取出针包,从里头挑了根细的,在怡康的手腕处按了几下之后就扎了下去。 “嗯……” 怡康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在我怀里动了动。洪毅明跟着又从包里拿出几根针掀起她的衣袖,将它们一一『插』在女儿的手臂上。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洪毅明已经是满头大汗,怡康的脸『色』也渐渐缓了下来,我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他将针一根根地拔起,收放好之后说:“好了,娘娘,现在公主暂时没有生命之忧了,再服些『药』丸就好。” “嗯,就这样。” 我朝他点点头,他随即转过身去在医箱里找『药』瓶。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了依玛慌慌张张的声音。 “你们不能进去,我得先回禀了娘娘,公主不舒服,太医正在给公主诊治呢!” 出了什么事了,怎么回事?洪毅明也像是感觉到了不对劲,原本忙碌的背影突然停了下来。嘈杂声越来越大,一路就冲进了怡康的寝居。待人进来之后,我才发现带头的竟然是索额图的儿子格尔芬。 “大胆,你疯了嘛,这里是大内禁宫,哪里容得你这么放肆!” 我隐约感觉出了事,抱紧了女儿冷冷地瞪着他大声地斥责着。他愣了一下,随即在缓过了神之后,跪了下来道:“奴才给德妃娘娘请安。” 跟在他身后的那一拨人见带头的跪了下来也纷纷跟着做。我皱着眉说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带这么多人来。” 他抬起了头,嘴角扯出一抹笑容道:“刚才多有冒犯了,还请娘娘原谅,只是四阿哥在太子宫里,说是有要事要请娘娘过去,可是现在太子和四阿哥正在商议要事走不开,所以奴才来接娘娘。” 走不开? 我的心突地一跳,猛然间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不是走不开,没这么简单,胤禛怕是被太子软禁了,看这架势,太子要谋反了! “不行,公主病了,我离不开,你让四阿哥亲自过来,有什么事就在我这儿说。” 没错,我不能过去,若是我再受制这事情就更加复杂了。我这么盘算着,可发现自己真是太天真了,格尔芬立刻看出了我的打算,他慢慢站了起来,看着我笑着说:“那公主也一起过去吧,太子很久没见到公主了,说不定会很高兴呢。噢,对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扫了一眼一旁的洪毅明道,“太医也一起走吧。” 格尔芬像是早有了准备,备了软轿给怡康代步。他自己监视着我们上毓庆宫,临走时还留了几个人在我宫里监管着看到他们的宫女和太监,不准他们离开永和宫半步。一路上我反复思考着,越来越肯定是出事了。太子做了这么久的储君有埋怨也很正常,更何况这次远征康熙特地带着大阿哥他心里的不痛快谁都知道。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竟然会趁着康熙没回来时发动叛『乱』。 不,不会的。我立刻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太子不是这种人,他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没错,太子或许对康熙有怨言,可康熙毕竟是他的父亲,这么多年来对他要求虽然严格,但对他的疼爱也是显而易见的,更何况太子现在才二十四岁,他不会那么早就起异心的,那这么说等不及的人是,是索额图!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毓庆宫。格尔芬让洪毅明抱着怡康,他自己走在后头监视着我们,到了太子的居所他正要叫人通传,我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吵嘈。 “太子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是禛儿的声音!太好了,他没事。 “四弟,你就帮帮哥哥吧!算是哥哥求你了。从小就只有你和我一直都留在皇阿玛身边,从小也只有你和我最亲近,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是皇后的儿子,哼,其他人都是些贱种,哪里配和你我二人相比?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啊,你难道都不念及我们这分兄弟情吗?” “这……太子,弟弟怎么能忘记呢,书房里一起受教,皇阿玛跟前一起接受皇阿玛的考问,二十多年的兄弟情做弟弟的怎么会忘记呢?” “四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太子,这……” 我一把推开拦在门口的内侍直接推开门冲了进去。 “额娘……怡妹!”胤禛刚想和我说话,但在看到我身后的怡康时,眼睛瞪得老大,一脸的不敢置信,他倏地侧过身,揪着太子的衣领板着脸吼道,“太子,您这是做什么,七妹妹身体不好您不是不知道,她现在还病着,你,你是想害死她吗!” 太子见禛儿那么激动也是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怡康的一脸苍白脸上也是浮起一抹慌『乱』。 “二哥哥,您……” 怡康突然微微睁开了眼,看了一眼太子轻轻地喊了他一声,随后便又昏睡过去。 “怡妹!” 胤禛从洪毅明怀中接过怡康将她抱到一旁的炕上。太子有些担心地走了过来小心地看着怡康问道:“七妹没事吧,她好像真的病得很重。” “太子,你皇妹她真的不舒服,刚才在我宫里太医还在给她治病,她的身体实在是受不了如此折腾了。你忘记了吗,她小时候是那么可爱,你不是也很疼她嘛,你忍心让她这么痛苦吗?这个时候你难道就不顾手足情深了吗!” 我几步冲上去抓着太子强迫他正视着我,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愧疚地转过头冲着格尔芬发起了火:“你把七公主带来做什么!要是皇妹有什么三长两短……” “太子,”格尔芬打断了胤礽的话,阴沉地看着我们说,“奴才这也是无奈之举。四阿哥,只要您同意支持太子奴才立刻就放您、娘娘还有公主走。” “你胡说什么呢!” 我眼见形势越来越倾向我所揣测的,心里也是越发的慌『乱』,康熙的强悍使得后宫和朝堂一直都风平浪静的,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时之间我也是方寸大『乱』。 “娘娘,您跟在咱们万岁爷身边这么多年,很多事您心里也清楚。万岁爷现在是越来越重视大阿哥,他平定噶尔丹有功,此番回京定会封个亲王,到时候和我们太子殿下只有一肩之隔了,万岁爷素来最忌讳外戚势力过于庞大,明珠的倒台虽然使得纳兰家风光不再,可却反而成为大阿哥的优势了。他现在每一点成就都是他亲手打下来的,和明珠一点关系都没有,反观我们赫舍里氏,皇上在恩宠有加的同时也对我们防范甚严,太子夹在这中间反倒落下风。皇上的阿哥们也渐渐大了,八阿哥,十三阿哥都开始受到皇上和众王公朝臣的重视,就连那个资质平平的十阿哥,他背后的钮祜禄氏也开始不安分了。” 他越说我越是心惊肉跳,想不到储位之争这么早就开始了,而一切的不平衡恐怕就是从康熙任命大阿哥为副将远征噶尔丹立功开始的。 “四阿哥,孝懿皇后是佟家的人,如果您能够说服佟家,我们就能够联合赫舍里氏和佟佳氏两家的势力镇住整个朝廷。今日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因为五阿哥和七阿哥婚事,现在宫里是『乱』糟糟的,留京的朝臣们也大多去了两位阿哥的宫里道贺。奴才记得您的岳父曾任首任步军统领(注),如今的步军中不少是您老岳父的旧部,若是四殿下您能说服您的岳父出山,号令军中旧部,我们便能趁此机会将满朝文武一举包围,那京城就完全在我们手中了。至于前线那边,我阿玛现在跟在皇上身边,您的外公又是护军营的人,直接负责皇上的安全,到时候阿玛切断对前线大军饮水的供给,他们二位在前线挟持住皇上,我们这边又控制住了京里,那大事就成了!” 他此话一出不但是我和胤禛,就连太子也愣住了,他突然冲到格尔芬跟前怒气冲冲地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把皇阿玛怎么样?舅公当初和我不是这么说的。” “太子殿下!”格尔芬突然抓着胤礽的肩,两眼紧紧地盯着他道,“阿玛知道你心软,所以才不告诉你的,殿下,成大事就一定要有牺牲的。奴才先出去一下,您和四阿哥再好好考虑考虑。若是有了决定就通知奴才一声。只要有您二位的一句话,奴才们定当为主子们上刀山,下油锅,万死不辞!” 他说完这些松开了胤礽的手,慢慢走了出去将门带上。 “好好守着各位主子,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我。” 他的声音虽然隔着门,但却仍然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胤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意识到不仅是我们,连他也被软禁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舅公当初不是这么和我说的,我根本就没想到……” 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痛苦地用手抵着额头在那里喃喃自语着。我和胤禛对视了一眼,这才意识到连太子都被算计进去了。 “嗯……妈妈,怡怡好难过,妈妈,皇阿玛在哪里,你让皇阿玛来救救怡怡啊。” 女儿突然在炕上蜷缩成了一团,小手使劲地抓着胸口的衣服,嘴里不住地呻『吟』着。 “怡康,你很难受吗?洪毅明,你还不快点来看看!” 看着女儿痛不欲生的样子,我简直就快崩溃了。洪毅明愣了一下,随即赶紧过来替怡康扎了几针,女儿这才又稍稍平静下来。 “『药』呢?『药』房为公主配好的『药』呢?你还不赶紧拿出来!” 我焦急地对他喊着,却发现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左手紧紧地揪着衣侧拿着针的右手攥得紧紧的似乎连手中还握着针都忘记了,血就沿着指缝不住地往下滴。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微臣该死,微臣有罪,那『药』微臣落在太医院了。” “什么!你说什么!” 胤禛不敢置信地冲了上去对着洪毅明就扇了一巴掌。“啪”的一声之后他的脸上顿时起了一片红印。 “你为公主出诊竟然会忘记带『药』,你这不是玩忽职守是什么,等皇阿玛回来,我一定要……” 胤禛说到这里却愣住了,是啊,他怕也是想到了,等康熙回来,就现在的形式怎么等?我们怎么等得到! “怡康,怡康……”我绝望地抱着女儿,好害怕她像祚儿一样在我怀里消失,“妈妈已经失去你哥哥了,妈妈不能再失去你了。如果失去你,你让妈妈怎么活下去?” 怡康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洪毅明,然后对着胤禛说:“四哥哥,你不要怪洪大夫,他不是存心的,我知道的……这么多年来若不是他,怡怡怕是早就去了……” 洪毅明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突然双膝跪地重重地朝怡康磕了个头道:“微臣谢公主不怪罪。微臣实在是愧疚。” 他们这一来一往的我却看得着急,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回太医院拿『药』,否则女儿就危险了。转头看向胤礽见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女儿,我心知他的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仍然念着手足之情。 “太子,您怎么就这么糊涂,古往今来有哪一个君主是凭借推倒父皇而上台的?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之变也只是拿兄弟开刀,明成祖朱棣都要耐心地等到其父朱元璋病逝才敢兴兵夺位。皇帝治理天下凭借的是一片仁孝之心,迫害父皇,阴谋篡位,这样的人怎能让人相信他心中有仁慈?怎样让天下人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子民?” 胤禛也是突然间反应过来,他走到胤礽的身边道:“太子,您可知从小臣弟就很羡慕太子您。” 胤礽听他这么说有些不解地抬起头,看着他道:“四弟,你……” 胤禛垂下眼睛,嘴角边带了一抹苦笑:“虽说臣弟也和您一般自小就生活在皇阿玛身边,但皇阿玛却把他大部分的心思都花在了太子您的身上,皇阿玛对太子和臣弟我的要求截然不同。皇阿玛对您越是严厉,越是严格,臣弟的心中就越是羡慕,那是因为皇阿玛对您有着远远超过对我们的期待,他希望您在将来成为一名贤君。” 胤禛说着说着蹲了下来,伸出双手覆在胤礽紧紧交握的手上。 “二哥,您还记得吗?您小时候有一次病了,皇阿玛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您整整三天三夜。” “是……是,我记得,我记得……” “可您大概不知道,那天其实臣弟也病了,已故的孝懿皇后去请了皇阿玛三次希望他能过来看看臣弟,可皇阿玛却依然陪在您的身边,从那时起臣弟就知道在皇阿玛的心中,二哥是独一无二,是谁都没办法取代的。” “皇阿玛他……” 胤礽抬起头,有些出神地看着胤禛,嘴里轻声地呢喃着。我见状知道他已经动摇了,赶紧在旁加把劲。 “太子,你还记得二十九年时你赶到前线去探视皇上却被皇上骂了回去吗?你可知道在你来之前皇上还是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知道你要来看他,皇上硬是让我扶他起来,因为他和我说‘朕不能做一个软弱的阿玛,朕要自己在胤礽心中永远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胤礽听完我说的,脸上是一脸的悔恨,他将脸埋在手中,低沉的呜咽从指缝间传出。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 “太子,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胤禛将手放到他的肩上,对他说,“格尔芬之所以要拉拢我就是因为索额图还没有绝对的把握,如此生死攸关的事就算计划周详都不一定能成功,更何况是在一切都还没有全盘掌握的时候呢?如此贸贸然地就行动实在是太过轻率了。更何况,佟家的势力遍布朝廷,皇阿玛的儿子那么多,他们又岂会听我这么一个阿哥的劝呢?没错,我确实是孝懿皇后的儿子,可皇额娘早已经过世多年了,在皇阿玛这么多的儿子中间我并非最出『色』的,佟国维这个老狐狸又怎么会把宝压在我身上呢?太子您好好想想啊!” “禛儿……” 我心痛地看着儿子,这才知道原来佟家并非如佟皇后所想的一般会大力地扶持禛儿,佟国维擅长见风使舵,他的心思早就不在女儿生前的这个养子身上了。 佟姐姐,你可知道,我们都太天真了,太天真了啊!我们这些女人就算心机再重,又怎么比得过这些为了权为了势终日在朝堂上杀得满眼通红的人呢?佟姐姐,你临终前的安排终究是一场空啊,而我,我又是为了什么要忍受和禛儿分离的痛苦呢? 胤禛苦涩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转过头继续劝说着太子:“太子,格尔芬过于急躁,索额图也是老糊涂了,他们都被皇阿玛对大哥的重视给『逼』急了,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想变天,这真是太不明智了。” “四弟,你的意思是……” 胤礽抓着胤禛的手一脸紧张地问着,额上的冷汗纷纷冒出。 “太子,您想想,虽说索额图负责大军的饮水供给,可我大清处处水土富饶,只要有一条溪在,皇阿玛和远征的诸将士就绝对渴不死,更不要说自关外到关内的各部,各洲府尽皆对皇阿玛誓死效忠,索额图一人又能锁住多少水脉呢?护军统领来自八旗,就算外公一人支持索额图,他又哪里来的余力制约其他人呢?皇阿玛这次出征只不过是扫平余孽,基本上没有受到什么抵挡,远征的诸将士并不疲劳,更何况大军得胜而归气势正旺,到时候万一皇阿玛率军杀回京城,太子您想想,您要怎么抵挡?” “这,这……四弟,你一定要救救我,我,我真是一时糊涂啊。” 胤礽紧紧地抓着胤禛的手,苦苦哀求着,我觉得他差点就跪下了。 “太子,您放心,臣弟一定不会让您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的。太子,您一定要振作,只要您说不愿意,没有人敢勉强您的。” “是的,没错,我……我是太子,谁敢不听我的。”胤礽突然抬起头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刷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抬起脚对着门使劲地踹了一下,“砰”的一声门应声弹开。 “太子殿下……” 守在门口的内侍慌慌张张地跪了下来,浑身不住地发颤。胤礽弯下腰伸出手揪起他的衣领瞪着他道:“你这个该死的奴才,快去把格尔芬给我叫来,若是走慢了一步我立刻就要了你的脑袋!” “是,是!” 他一脸惊惧地连连点头,随即飞奔出去。没过一会儿,格尔芬就到了,他脸上带着一抹惊喜地走进屋子对着胤礽道:“太子殿下,您终于决定了嘛,四阿哥是不是已经同意了,那我们是不是能够……” “啪”的一声过后,格尔芬脸上的笑容就僵在了那里,他惊讶地看着我们,似乎不相信他所效忠的太子竟然会打他。 “你和你阿玛是不是疯了,竟然想陷我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弑父篡位,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你让我做了之后如何再有资格统治天下万民?” “太子,您……” “住口!还不快点放人,若说七公主出了什么意外你用十个脑袋来赔都赔不起!” 我和胤禛对视了一眼,他立刻抱起了怡康就向门外跑,可格尔芬却像是铁了心一般,伸出手拦在门口就是不让我们离开。胤礽几步走了过来,拉开了格尔芬的手,对着我们说:“四弟,快走吧!” 我和胤禛朝他点了点头赶紧往外走,可格尔芬还在那里做困兽之斗。 “太子,您不能放他们走啊,太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啊!” 格尔芬说着突然挣脱了胤礽的束缚朝我们扑过来。胤礽见状立刻朝着一旁愣住了的侍从们道:“还不赶快拉住他,到底他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你们一个个都不想活了吗?” 众人被他这么一吼这才纷纷清醒了过来,一窝蜂地将格尔芬团团围住。我和胤禛乘此机会立刻向外跑。 注:步军统领别称九门提督,该职于康熙十七年开始设置,首任统领就是雍正的岳父,皇后那拉氏的父亲费扬古。他于康熙十七年起任职,一直到康熙二十三年二月因为年老而告休。 看样子胤礽将局势控制住了,我们后头并没有追兵,可女儿的情况却让我非常担心。她昏睡在胤禛的怀中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过分的平静让我感到恐惧。 “娘娘,这样下去不行。” 洪毅明突然拉住奔跑中的我们,微微喘着气道,“四阿哥抱着公主这样是跑不快的。我们现在是分秒必争,这样吧,娘娘和四阿哥请允许微臣先走一步,微臣一个人跑得快,我在太医院拿到『药』之后就立刻折回来,这样我们两头同时进行才能节约时间。” 他说得没错,我和胤禛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洪毅明见状立刻转身往前跑。他一个人速度果然快,几个拐弯之后就不见了人影。 “怡妹,你再坚持一下。四哥哥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胤禛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略微托了托手臂,将女儿抱得更紧。我们狂奔着穿过祥旭门、前星门直往太医院方向跑。一路上的侍卫太监各个都目瞪口呆。我也知道在内宫『乱』跑是大不敬的,可是女儿的情形根本让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不远处是一座三四层高的建筑,我凝神看去认出是崇楼,太好了,是保和殿,那太医院就快到了。向左拐过弯,穿过锡庆门就是九龙壁。平日里庄重威严的群龙此刻却张牙舞爪地散发着阵阵诡异的气氛,就像中世纪西方人口中的魔怪一般扑上来,仿佛要夺走什么一般。 “四哥哥,你停一下。” 原本安静地在胤禛怀里昏睡的女儿此时却突然醒了过来。漂亮的大眼睛中一扫先前的虚软却透着一股子亢奋,而原本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也浮现着淡淡的『潮』红。 不要,不要,不是这样的,不会的。 女儿此刻的美丽就像燃烧的火柴一样,以急速地燃烧生命来绽放最后的美丽。不会的,我的怡康还这么小,她这朵芙蓉还没有盛开,她还有美好的青春要度过,不会的! 胤禛瞪大了眼睛看着怀中的妹妹,眼中也透着恐惧,抱着她的手不住地发颤。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再张开眼时嘴角却带了一抹宠溺的微笑。 “怡妹想说什么?” 我见他真的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赶,心里头一阵慌『乱』,抓着他的手臂我颤着声音对他说:“禛儿,快……快走啊,怎么不走了……” 他猛地回过头来看着我,双眼中蜂拥而出的情绪让我有种窒息般的感觉。 额娘,您应该知道的,您应该明白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而我竟然仿佛听见他在我耳边如此说着。是啊,他说得没错,我是已经知道了。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我无力地靠在九龙壁上,眼睁睁地看着胤禛抱着女儿慢慢走过来,靠着壁慢慢地单膝跪下,让女儿靠在他的怀里。 “四哥哥,你还记得刚才在额娘宫里你看到我在看的那本书吗?”怡康抬起头有点虚弱地笑着问胤禛。 “嗯,怎么了?”胤禛替她理了理因为冷汗而粘附在额头上的头发,又替她理了理胸口有些褶皱的衣服。 怡康突然红了脸,有些扭扭捏捏地咬了咬唇。 “怎么了?我们的公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吗?” 胤禛强笑着,可他替怡康整理衣服的手却在微微地发抖。 “那个啊,那个其实是我抄的医书,还有今儿个四哥哥带给我的书也是。皇阿玛的御书房中收集了许多民间已经失传的书籍,我想着将其中珍稀的几本抄下来,那个……送给洪太医,他照顾了怡怡那么多年,怡怡总想着要感谢他,这些书对他来说比对皇阿玛有用多了。” “原来,原来你是想……四哥哥还以为你是想自己做女大夫呢!” 禛儿虽说是在笑,可话音中却已经透出了几分哽咽,但他的双眼却半点也没有离开过怡康。 怎么会这样?无力地挪到禛儿的身边,看着他怀中面带羞涩的女儿,我突然间意识到她已经开始长大了。 “怡儿,你自己交给洪太医好不好?妈妈和哥哥都好忙可能没办法替你转交。” 就算是骗也好,我只希望她能有求生的意志,她能够想活下去。 “不要!”女儿突然面『露』惊慌一把抓着我的手急切地道,“妈妈,不要,不要告诉他是怡怡给他的,怡怡只是希望能够偷偷地感谢他,好不好妈妈?答应怡怡好吗?” 见她慌张地直冒冷汗,我只觉着一阵心痛,只能对着她连连点头。 “好好,妈妈都答应你,只要是你想要的,妈妈都给你。” 女儿听见我的保证笑了,那笑容就像盛极的昙花一样美,她靠在胤禛的怀中摇了摇头说:“不了,怡怡一直都很幸福,有皇阿玛……有妈妈,有四哥哥……芩淑姐姐,还有十三弟……和十四弟,只是怡怡……好想见见皇阿玛,他怎么还不……回来……?” 她说着说着似乎困了,眼皮不住地往下沉,胤禛紧张地在她耳边大声说着:“怡妹,你还没见过四哥哥的小阿哥呢,他长得好可爱,你想不想见他,四哥哥这就带你去看他,你可不要贪睡,错过了这次,四哥哥下次可就不带他来了。” “好……的,好的,……小阿哥啊……”女儿小声地呢喃着,涣散的视线突然集中在了我身后,她嘴角漾出一抹笑容,轻声地念了一句,“你……回来啦……谢谢……” 我和胤禛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却什么都没发现,正奇怪着,我只感到手臂上的压力突然没了,僵硬地转过身只见女儿的小手早已无力地垂在身侧,明亮的眼睛早已经闭上,只是嘴角边的微笑还是那么的美。 “怡……儿,怡儿……” 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放在她的鼻下,却感觉不到半点呼吸。 “额……额娘……” 抬头看向胤禛,却发现他眼中也是一片茫然。我的心好『乱』,我不知道他从我的眼中看到了什么,只知道他忽然低下了头,紧紧地抱住了女儿。身体无力地向后倒去,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什么,却落了空。低下头,看着手掌之下空无一物,我这才意识到这次只剩下我独自一个人来面对这一切了。 “公主,公主!” 洪毅明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他惊愕地看着我们,紧握的右手中是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太迟了,太迟了啊,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怡儿已经去了,怡儿已经去了啊。 “不,不会的,公主,公主!” 他“嗵”的一声跪在女儿的身边,右手捶打着地面,瓷瓶应声碎裂割破了他的手,顿时就血流如注。 我无力地倚着背后的墙壁,抬起头看着天,天还是那么蓝,可我的心为什么那么痛?我的心好难受,但为什么我流不下半滴眼泪? “呱,呱!” 一群乌鸦叫着腾空而起,扑棱着飞过湛蓝的天空,它们是否是导引着女儿去向那死后的世界呢? 宫墙之外隐隐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预示着盛大的婚典正式开始,可我却再也听不见,我再也看不见,脑海里唯一残存的画面就是女儿垂在身侧的手。 清宫遗恨-下 第十三章 崩溃 “妈……妈……妈妈……” 一岁的小怡康会张着圆圆的大眼睛,一脸正经地喊我。 “阿玛……阿玛……” 两岁半的小怡康长着满脸的红痘痘窝在她父亲的怀里难受得直哭。 “妈妈,……怡怡好怕……” 三岁的小怡康因为害怕而缩在我的怀里。 “妈妈,抱抱!” 四岁的小怡康喜欢在午后爬到我的炕上让我抱着她午睡。 “妈妈,不痛,妈妈不要哭,怡怡会爱妈妈的,很爱很爱……” 四岁半的小怡康会趴在我的病榻边用白白嫩嫩的小手抹去我头上的汗和脸上的泪,用她柔软的嘴唇亲亲我的脸颊,抚慰我的痛楚。 “妈妈,你看那边的鱼,有红的,还有金『色』的,好漂亮,怡怡好喜欢。” 六岁的小怡康开始注意到这个世间的美丽。 “妈妈,为什么天是蓝的?” “妈妈,为什么星星都不会动?” “妈妈,你说的那个世界真的好神奇,怡怡也好想看。” 八岁的小怡康总喜欢拉着我问东问西的。 “妈妈,怡怡永远都不嫁人,永远陪在妈妈身边。” 十岁的怡康目睹着姐姐纷纷离宫出嫁,似乎也开始明白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而十二岁的女儿……为什么会躺在我眼前的这口小棺材里?棺材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因为这是她从此以后永远休憩的床。金棺选用的是上等的杉木,棺身上写满了满文的祈祷词,为了能够超度她的亡灵在另一个世界安息。 女儿走了有几日了?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内务府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虽然忙忙碌碌但整个宫里却异常得压抑。终日都是静悄悄的,像是担心打扰了女儿的沉睡。她就这样一直都静静地躺着。 “娘娘,顾公公来了。” 依玛哽咽着在我耳边轻声地说着,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地点了下头。一阵{『穴』悉}{『穴』卒}之后海喇逊苦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奴才给德主子请安,小主子去了,还望德主子节哀。” 他起身之后脸上却『露』了几分难『色』。我心知他此番前来必定是有事,于是主动开口问道:“公公前来有何事?” 他有些同情地看着我道:“德主子,奴才只是来问问,这事怎么回皇上?” 怎么告诉他? 海喇逊有些不安地看着我,我也是茫然地看着他,这才突然间意识到这事我竟从没想过。还来不及回答他,一直都陪在我身边的胤禛却怒气冲冲地对着他道:“怎么回皇阿玛你们不都已经从太子殿下那里得到示下了吗,还装模作样地来问什么?” “四阿哥,奴才……” “哼,从内务府到你们敬事房个个都胆小如鼠,平日没照顾好主子,现在七妹妹没了,一个个都跟条虫似地爬到太子跟前,他说只报老五老七的婚事,怡妹的事暂且瞒着你们竟也乐得顺着他的意思!约『摸』若日后皇阿玛真怪罪下来也有太子这座大山替你们挡着吧!” 胤禛脸涨得通红,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他的指桑骂槐让一旁的海喇逊也是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记得胤禛从小就怜惜妹妹,在宫里时一有空就会来看看女儿,大婚难得进一次宫也不忘去看看怡儿。 “四哥哥,不要再说了,再骂他们又有什么用?怡妹她……她终究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啊。” 芩淑自内间走出来,红肿着一双眼睛拦住了胤禛。 我记得两个女儿自幼就亲密无间,总喜欢争着向我和她们的父亲撒娇,她们幼时总爱在午间手牵着手缠着我要我陪她们午睡。 胤禛倏地住了口,踉踉跄跄地转身走到怡康的棺木前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抓着棺沿,再也没开口。 我冷眼旁观却半点都反应不过来,心里除了空空『荡』『荡』是再无其他的感觉。 “娘娘,奴才……奴才今儿个……今儿个是问问,公主她……公主她什么时候能落……落葬?” 身上猛地窜过一阵战栗,思绪却反而渐渐地清晰了起来。是啊,女儿终究是不在了,就和祚儿一样,去了那个我所看不到也碰不到的世界。现在我唯一能为女儿做的就是让她入土为安。 “皇太后的意思呢?” “回娘娘,皇太后的意思是先……送到朝阳门外的花园,如果皇上赶得回来的话……也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见最后一面?我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他曾经有多疼爱女儿。小时候她出风疹,他是整夜的守候,大了稍有伤风咳嗽,他也是盯着她吃『药』。 “那,就照皇太后的意思去办吧。” “是,奴才知道了。” 在马思喀的示意下,四个干粗使的太监一脸木然地走到女儿的棺木旁,弯下腰抬起一旁的棺盖轻轻地搁到棺木上。 “咔嚓,咔嚓……” 他们两人一边扶着棺盖往上推动,随着棺盖的向上滑动,女儿仿佛正在一点一点从脚到头地被死亡吞噬。口中是异常的苦涩,脑袋也是越发地涨痛,可我依然流不下半滴眼泪,依旧哭不出半声。我只能像往日一般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禛儿早已经让开,僵直着身体站在一旁,而芩淑则依偎在琯珊的怀里低声地啜泣着。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声音而凝结,压迫得每一个人都说不出半句话。 “等一下。” 这突然起来的声音霎时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似乎也将人们从阴间的送葬队伍中唤醒。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却见胤祥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门口。 “额娘……” “去看看你姐姐吧,她今日就要走了……” 怡儿自幼天资过人,什么东西都能一点就通,胤祥有时碰到不懂的地方问的不是师傅也不是皇阿玛,反而是这个深居简出,仅仅长他半岁的皇姐。我记得胤祥时常在女儿的床榻前拿着书册不知道在和她说些什么。 “不,我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怡妹,你睁开眼睛看看姐姐啊,姐姐不过离开了你一会儿你怎么就走了呢?你是不是怨姐姐只顾着自己玩冷落了你,所以要这么罚姐姐啊,怡妹,姐姐不要你冷冰冰地躺在这里,地底好冷,你身体这么弱怎么受得了啊。你醒过来啊,你醒过来啊,姐姐发誓再也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了。你说过你要送姐姐出嫁的,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啊。” 芩淑突然冲了出来趴在怡康的棺木上一声声地唤着她,脸贴在棺盖上,眼泪顺着脸颊流到棺盖上,那声声嘶声力竭的哭喊让人心碎。 “芩淑,你冷静一点,怡妹去了,你让她安安静静地去吧!” 禛儿从背后拉起芩淑,抓着她的手臂将她牢牢地困在怀里。芩淑挣脱不开,只得转过身靠在禛儿的怀里失声痛哭。胤祥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慢慢走到女儿的棺木前,他低下头双手撑着棺沿,嘴角扯出一抹微笑,柔柔地唤了一声:“皇姐,十三来送你了。” 他俯下身,轻轻地在女儿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即抬起了头猛地伸出手解开自己的发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自腰间『摸』出一把小匕首,提手就自发稍末端割下一缕头发。他面不改『色』地将匕首收好,随后把割下的头发轻轻地放到女儿的头侧。 “皇姐,这是十三对你的承诺,胤祥今日在此发誓,终有一天,胤祥一定会实现今日的誓言。所以皇姐……”胤祥说到此处先前的冷静全部瓦解,他激动不已,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双手颤抖地撑着棺沿,呜咽着道,“你安心地去吧,剩下的一切就交给我吧!” “额娘……” 一个带着些恐慌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一双小手似乎正在拉着我的衣服,我转过头去,眼前所见却让我的心是猛地揪紧。 祚儿? 不,不是,祚儿,祚儿早就走了,是胤禵,没错,是胤禵。 我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神志保持清醒。胤禵怕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触到生离死别,平日这个不怕天,不怕地的小霸王现在竟然有些无助地抓着我的袖口,双眼中也满是不安。 “禵儿,去和你皇姐告别好吗?” 我『摸』了『摸』他的发辫,示意他去和女儿告别,可他瑟缩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女儿的灵柩,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见他拒绝了,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胤禵毕竟还太小,会害怕也是难免的。 “芩淑,领你弟弟先回皇太后那里吧。” 我将胤禵交给芩淑,让她带胤禵先走。 “额娘……” 芩淑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我给拦下了。“去吧,去吧,禛儿,琯珊,胤祥,你们也都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再陪怡儿一会儿。” 禛儿有些为难地看了我一眼,终究还是顺了我的意,没有再说什么。负责盖棺的四个内侍慢慢地用力推动着棺盖往上滑动。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之后,女儿便彻彻底底地在我眼前消失。 “怡妹……” 芩淑捂着嘴,眼泪不住地往下淌,她突然拉起身边的胤禵低着头跑了出去。禛儿也是铁青着一张脸,默不作声地领着其他人退了下去,将这里单独留给我和女儿。我走到女儿的灵柩旁,坐在摆放在棺材边的凳子上,手轻轻地抚『摸』着棺盖,仿佛是在『摸』女儿的脸一般。 “怡儿,你是不是睡不着?妈妈给你唱歌好不好?你应该很久都没听妈妈唱歌了对吧,妈妈现在唱得不好听了,你可别笑话妈妈啊。” 我微笑着摊平手掌,一下下地在棺盖上轻轻地拍着,就像怡儿幼时我哄她睡觉一样。每当手掌落下,那因敲击而发出的声响穿过整个棺材再反弹回来。“咚,咚”空空洞洞的声响和着我低沉沙哑的低『吟』便是我为女儿所奏的送葬哀乐。 孩子,你睡吧,妈妈会守在你身边。 未来的路很艰辛,但走过便是天堂。 宝贝,你睡吧,妈妈会为你祈祷。 寂寞是暂时的,会有亲人来接你。 孩子,你冷吗? 自此你要照顾自己。 因为妈妈的手再也碰不到你。 宝贝,你好吗? 什么时候, 妈妈才能再见到你? 胤礽虽说在最后关头收了手,但他终究还是担心胤禛会将事情的始末告诉康熙。他特地选在胤祺和胤祐成亲的那日动手就是瞅准了当日宫中的忙碌和混『乱』。当时格尔芬带人闯入也就是负责照顾怡康的那几个人在场,只是要将他们全数灭口难免引起宫中的不安,于是他随便抓了个内侍出来将他了解,算是给其他人一个警示。胤禛那边他也是用“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你说你没有参与谁会相信”之类的话来要挟禛儿。 这番举措下来众人都是人心惶惶,太子毕竟是储君,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后宫妃子,而禛儿也不过是个无爵的阿哥,谁又敢帮我们呢?只是对洪毅明胤礽极度地放心不下,他是太医,康熙对他的信任非同一般。胤礽担心他终有一天会将事情抖出去,于是先下手为强,以失职之罪将他下狱,待康熙回来之后再上报康熙准备将其流放。 怡儿终究没有等到她的皇阿玛,在停灵了一个月之后,女儿在棺木里日益腐烂的噩梦夜夜纠缠着我,我去求了皇太后,由她出面准了内务府将其下葬。怡儿的丧事自此算是结束了。胤禛不能时常进宫来,芩淑受不了待在曾经和怡儿一起生活的屋子,索『性』回了皇太后那里。胤祥和胤禵要忙于学业,也是白日里难得一见。现在似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守在这快要让我窒息的地方。胤禵在的时候他还能陪我说说话,若是他不在,我就会待在怡儿的屋子里,『摸』着她曾经用过的东西,回想着她生前的一切,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娘娘,奴婢来晚了……” 耳边似乎听见有人在叫我,我转过头,映入视线中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我努力地在记忆中搜索着,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有些不确定。 “你……你是……秋云?” “是,奴婢是秋云,娘娘,奴婢来晚了,来不及见公主最后一面了。” 眼前红着眼睛泪流满面的年轻女子让我觉着有些陌生。同她话别像是昨天的事情,现在看到她才发现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她今年该有三十了吧。 “来,你来。” 我拉着她走到怡儿曾经躺过的床边,对她说:“你看,怡儿平日就是睡在这里,这床锦被的被面还是你当年绣的。” “是,是,奴婢记得……” “来,你到这里来。” 我又拉着她到了怡儿的小书桌前,指着桌上那厚厚的一摞诗稿说:“这些都是怡儿写的,皇上见了都说写得好,完全不输给太子和三阿哥。” “娘娘……” “来,你过来这边。” 我拉着她到怡儿白天常躺的炕上,对她道:“怡儿白日就喜欢躺在这儿看书,怎么劝都劝不住,这孩子,明知道自己身子弱就是那么不听话。” “娘娘,您这样下去不行。”秋云突然一把拽住了我,拉着我的手让我转过身来看这她。她一脸忧心忡忡地对我道:“娘娘,惠妃娘娘今日放了奴婢的假,奴婢陪您上园子里走走吧,老是闷在屋里会生病的。” “不了,待在这里就好。” 我轻轻地推开了她,转身面对着女儿生前常躺的炕,恍然间似乎又见到了女儿自书本间抬起头,见着我来了,赶紧像做错了事般,手忙脚『乱』地藏起书,撑起身子,朝着我『露』出一抹羞涩的微笑。 “妈妈!” 五月十六日,康熙终于到京。皇太子领着在京的文武百官在城外五里跪迎,京城的数百万男女老少也在门前执香跪接圣驾。大军从德胜门进城后康熙先率百官行了拜天大礼,随后自午门回宫。 在前朝接受了百官的朝贺后,康熙于午间回到内廷,首先直赴宁寿宫向皇太后请安并亲自告知西北平定的消息。从前朝到内宫,处处都透着胜利的喜悦。早在捷报传回来的那一天起,宫内人个个都在私下窃窃私语。还记得当年平定三藩之后,康熙大肆封赏,从前线拼搏的将士到后宫嫔妃无一例外,这次想必也是这样吧。现如今皇后,皇贵妃,贵妃位上都无人,不知道谁能有幸一朝得志脱颖而出。而当年还在襁褓中的众阿哥们也已经成人,赐爵一事怕是也近在眼前了。 “额娘!额娘!” 胤禵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皇阿玛,皇阿玛回来了!” “嗯,我知道了,你皇阿玛现在大概上宁寿宫给皇太后请安去了,若是想见他,你就去吧。” 小心地替儿子擦去头上的汗,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觉着儿子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许多,在我的记忆里,上次见他似乎还是个六岁的孩子,晃眼间他就已经十多岁了。 “额娘不去吗?” 赖在我怀里撒娇的儿子突然抬起了头,明亮的眼睛看得我心头一紧。记忆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漏了,酸涩的感觉突然间溢满了我的胸膛。 “不了,你姐姐刚走,额娘身上带着秽气怎能去面圣呢? “额娘不去,那儿子也不去。” 儿子霸道地环着我的腰,索『性』将整个人都偎进我怀里,头蹭着我的小肚子,让我觉着有些痒。我笑着推了推他,他却压根不为所动,反而往我怀里钻。见他这样我也只能无奈地笑笑,儿子同我亲近,这正是求之不得的呀。抱着他有一会儿了,发现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没一会儿工夫就趴在我膝上睡着了。 “呼,呼。” 轻微的呼吸声从他一张一合的小嘴中传出,我心知他是睡着了。也不忍心叫醒他,轻声唤来了的内侍,我让他帮着将儿子移到隔壁芩淑屋子里的炕上去睡。 “额娘……” 落床的时候内侍的手脚似乎有些重了,儿子动了动,皱了皱眉小声地呜咽了一下。我挥了挥手,示意屋子里候着的人都下去,从芩淑的床上抱来了毯子替他盖上,随后坐到他的身边,左手轻轻地在他身上一下下地拍着。右手『摸』着他饱满的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抚着眉『毛』。我总觉着儿子的眉宇间太过霸气,这么抚着抚着似乎就能削弱这份霸道。 看着儿子睡着我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屋子,下意识地又回到了怡儿的房间前,推开门,踏进屋子,赫然见到一人身着一袭蓝衣背着我站在屋里,那份光景,倒让我有了种恍如隔世般的感觉。 他似乎老了很多,双肩耷拉着,完全没有了过去的霸气。曾经坚强的背影此刻却透着些凄凉与孤寂。身上的衣服有些褶皱,鞋子上还粘着些泥土和草屑。 “皇上……” 猛然间记起要行礼,才开口说了两个字,便被他带着些沙哑的嗓音打断。 “怡儿是什么时候……” “怡儿……”喉咙里是一阵干涩,连带嘴中也泛着苦涩,活了这么多年,如今我才意识到原来要讲一句话也可以这么难,但我知道,这件事,只有我能亲口告诉他。“就在闰三月十六日,五月底……落的葬。”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过怡儿曾经用过的文房四宝,他的动作是那么轻,那么慢,让我觉着时间仿佛快要停止了。他突然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却叫我怔忡。熬得发红的眼眶,惨白的脸『色』,痛苦的眼神,这哪里是他?这怎么会是他?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手上的力道给我带来了些痛楚,但也让我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我的幻觉。 “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我出发前告诉胤礽若京中有大事立刻传书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拦着他将女儿病故的消息告诉我?你就这么恨我吗,恨我们之间的血脉,恨到不让我见女儿最后一面?若不是芩淑今日在皇额娘宫里失魂落魄的样子引起了我的怀疑,你还要瞒我到几时?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女儿最后一面,为什么让我得胜回来却发现女儿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让我只见到她那小小的坟头?” 他的手劲好大,我只感到手臂上是一阵疼痛,可这却及不上他那句句盘问,句句指责带给我的心痛。康熙,若不是你的好儿子,怡儿会死吗?若不是他为了掩盖自己曾经的大逆不道他会将怡儿的过世隐瞒不报吗?若不是他担心我报复他他会将这一切都推给我让我知道他的手段吗?只是这些话,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太子这几个月来监国时的表现是举朝交口称赞,谁又会相信我说的? 不,这一切不仅仅是胤礽一个人造成的,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个伤心欲绝的人,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我等了,但是我却等不到,整整一个月,怡儿等了你整整一个月!怡儿临终唤你时你在哪里?怡儿合棺时你又在哪里?怡儿在那里日益腐烂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愣了愣,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我却打断了他,没错,现如今他再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他再说什么都是狡辩。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你忙着在漠北展示你天朝大国的实力,你忙着在蒙古各部间宣扬你的天子威严,你又怎么有时间赶得回来呢?” “你住口,不许再说了!” 我的话像是击中了他的痛处,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别开了眼睛不敢正视我,突然抽回手将我甩开。我一下子站不稳,整个人顺势向后倒去,却撞到了身后的花架。 “砰啪”两声之后我连同花架和花盆一起倒地。手肘先于身体着地,重重地撞在地面上让我疼得直冒冷汗。 “额娘!” 儿子突然冲了进来,小小的手臂环着我,转过身去看着他的父亲像个守护神般的保护着我。 “皇阿玛,您要对额娘做什么?” “谁放十四阿哥进来的?还不快点带他出去!” 康熙有些诧异地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儿子,朝着跟进来的内侍命令着。 “不,我不走!” 儿子像是铁了心般挡在我身前。我心里是一阵疼,紧紧地搂着他,可那满腹的委屈却无法倾诉。 “你!……” 康熙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随即瞪了跟在儿子身后的奴才一眼,那人却突然跪了下来慌慌张张地开口道:“皇上,奴才该死,奴才有要事禀告皇上,刚才裕王府管事的来了,说是王爷的情况突然变糟,怕是,怕是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他在说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这个人突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咔嚓!” 怡儿桌上的镇纸落在了地上,应声裂成了两半。我抬头看向他,却见他一脸惨白地靠在书桌前,左手紧紧地抓着桌沿,关节绷得紧紧的,用力之大都有些发白了。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我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脏瞬时开始飞速地跳动,重重地一下又一下,甚至让我感到疼痛。 “他……出什……么,什么……事了?” 我慌张地看着他,感到嘴唇不住地发颤。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突然弯下腰,抬起右手紧揪着左胸的衣服,撑着桌面不住地大喘气。我知道他不会告诉我了,立刻转过头盯着那个内侍问道:“你说,出什么事了,王爷怎么了?” 他被我盯得有些发『毛』,瑟缩了下道:“王爷在前线的时候受了重伤,这次是随军被抬回来的,怕是一路上颠簸劳累,王府的管事说王爷回了府没多久就昏过……” “住……口,不准……不准再说了!” 他用力地喘了几口气后立刻出声制止了那人到口的话,但这已经无济于事,我要知道的已经都听到了。心里猛地蹿起一股冷意,我从来都不曾如此害怕过,即使是自己面对死亡时我都不曾如此恐惧过。 你不能死,你不可以死,我是为了你才再活过来的,你若死了,那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你怎么忍心让我一个人活在这炼狱中?祚儿走了,怡儿走了,胤禛从来就不是我的,就连芩淑也马上就要离开我,世杰已经是记忆中的人,同他之间也早已走到尽头,如果你也走了,那我还剩下什么? “额娘,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额娘你是不是觉得冷?” 脑海里一片混沌,身体却止不住地发颤,耳边似乎听到有人在焦急地喊着我,我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祚儿担忧的小脸。 “祚儿,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我好怕这又是一个梦,就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般,当我醒过来时发现一切终究只是一场空。可这次似乎不一样,眼前的人儿是如此的真实,我忍不住抬起手『摸』着他的脸,指尖下温热的皮肤和真实的触感告诉我眼前的小人儿不是我的幻觉。真的是祚儿,不会错的。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儿子,我不禁悲从中来。 “祚儿,你知道额娘有多想你吗?你怎么忍心就那样离开额娘呢?” 儿子有些愣愣地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拉着他急切地问着:“祚儿,你有没有见到你妹妹?你从来都没有见过她,你喜欢她吗?她现在好吗?额娘好想你们。” “额娘,您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祚儿像是看到了陌生人一般,一脸惊慌地看着我。见他这样我以为他是生气了,是啊,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了,我们母子分别已经过了一个轮回,他怨我,怪我是应该的。 “祚儿,是额娘不好,额娘不该扔下你的,禛儿有佟贵妃照顾,芩淑有皇太后照抚,额娘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祚儿,你带额娘走好不好,这次额娘绝对不会和你分开了。” 那日之后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园子里了,太医来看过我几次,说是我伤心过度所以才会暂时神志混『乱』,只要冷静下来慢慢调养就可以恢复。畅春园远离了宫里的压抑,而且也确实是个疗养的好地方,我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有时我会觉着也许我疯了才更好。他的情况我依然不清楚,只是夜晚常常做着噩梦,梦到的全是他像怡儿一般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半夜尖叫着醒来,虽说怕得满身是冷汗,可发现只是梦时我却忍不住笑出声。 “额娘,这几天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我病了,所以禛儿才能来看我。所谓的天子之家,竟然连这半点亲情都要抹杀。看着眼前一脸关切的儿子,我的心里是说不出的苦,也是说不出的酸涩。 “额娘好很多了,只是辛苦你了,要宫里、这里两头跑。” “额娘……”禛儿扶着我到园子里的椅子上坐下,将手中的风衣披在我身上,随即蹲在我的身侧。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无法驱散他眼中的阴暗,反而更加凸现了他脸上哀恸的神『色』。 “怎么了,禛儿?” 我见他像是有难言之隐,微笑着覆上他的手鼓励他开口告诉我心事。他却有些黯然地垂下眼睛,失望的声音从他的嘴中传出。 “额娘,今儿个儿子被皇阿玛斥责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怎么会,你皇阿玛他为什么……” “今日皇阿玛在几个朝臣跟前夸奖了儿子,说儿子这次留京期间辅佐太子既尽了做臣子的本分又尽了做兄弟的情谊。那几个朝臣也是顺着皇阿玛的意思,一个劲儿地说太子是如何的英明神武,如何的出类拔萃。儿子本想忍着,可怡妹惨死的样子却始终萦绕在儿子心头。儿子知道皇阿玛定然不会相信儿子说的,可儿子心里却终是不服气,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讽了太子,说他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好大喜功,刚愎自用’,皇阿玛却说太子虽有些缺点但主要是太过年轻,经过几年的磨砺定能改进。可儿子很清楚,胤礽他压根就不会改。额娘你可知道,他最近频繁上我那儿一次次或是以利诱,或是以事胁,为的就是希望儿子能够站在他这一边来共同抵抗大哥、八弟甚至是十三弟。他的丑恶嘴脸儿子早就彻底看清,唯一还被蒙在鼓里的就只有皇阿玛。儿子不服气就顶了一句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你这孩子,怎么能如此顶撞你皇阿玛呢?咳咳咳……” 我急得一口气喘不过来猛地喘了好几下,禛儿赶紧扶起我替我拍了几下。我拉下他的手着急地问道:“额娘没事,你快告诉我后来呢?” “后来……”胤禛苦笑了一下道,“皇阿玛大骂儿子,说我‘自小就喜怒不定’,‘『性』情急躁’。让我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胤禛说着说着沮丧地低下了头,我看着只觉着比我自己被康熙责骂还要难受。我知道他的每一句话在这些儿子心中有多重。对禛儿他们来说康熙不仅仅是父亲,更是偶像和君主。是啊,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拥有一个受万人敬仰的父亲更值得儿子骄傲的呢? “禛儿……” 我覆上他的手,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可他却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额娘,您不用安慰我了,皇阿玛说得没错,儿子确实是太过急躁,儿子明知太子现如今在皇阿玛的心中无人能及,皇阿玛对太子也是无比的信任,可儿子却贸贸然地在皇阿玛跟前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儿子确实是太过急躁了。只是额娘……”他突然抬起了头,眼中跳动着的却是愤怒的火光。“儿子从前答应过已经过世的皇额娘,说绝对不会输给太子,那时儿子只不过是不希望皇额娘伤心,可现在看来皇额娘确实有先见之明。太子他,根本不配做储君,他根本不配!” “禛儿……” 我心里是翻江倒海般的难受,眼泪也是止不住地往下淌,艰难地开口,却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额娘,儿子自小听皇阿玛的圣训,也受顾师傅的教导,他们都告诉儿子为帝者必须心胸宽广,仁爱子民。可如今太子他排除异己,企图弑父,刻薄下人,他有什么德?他哪里有仁爱之心?额娘,咱们大清的天下,绝对不能交给他!儿子不是为自己争,儿子是要为天下人争!” 胤禛激动地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不住地喘息着。我心疼地轻抚着他的脸,说道:“孩子,你可知,这条路很坎坷,很难走,很长。” “儿子知道,儿子会慢慢来。有了今日的教训,儿子再不会急躁了。”胤禛拉下我的手,眼中的坚定让我的心更加地疼痛。他突然将脸埋进我的手中,我只觉着掌心间渐渐泛起一股湿意,而他哽咽的声音也从我的掌间传出。“额娘,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不会有了……”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他最后一次发泄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感受。过了半晌,他松开了抓着我的手,站起来转过身去道:“额娘,儿子要走了,儿子如今没有能扳倒他的能力,儿子只能屈从于他,若非如此,他决不会放过儿子的。额娘,若是将来有一日,儿子因为太子而不被皇阿玛待见,那时额娘只要告诉皇阿玛儿子从不曾孝顺过您,根本是个不忠不孝的逆子,那额娘就定然不会被牵连。” 看着他故作坚强的背影,我知道他阿玛今日的这一番批评伤他有多重。“禛儿,额娘不会的,不管何时,额娘都会保护你的。不管十年,二十年,额娘相信终有一日你一定能达成心中夙愿的。” 禛儿的肩猛地抖了下,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突然收紧,他抬起头迈开步子急匆匆地离开。我目送他远去,心里满是惆怅。一阵风吹来,带下了树上的娇弱的花,院子里顿时下起了一阵粉『色』的花雨。看着院子中落了一地桃花,我突然间意识到,春天已经逝去了。 下午在院子里坐的时间太长了,我的喘症又发作了。依玛见我喘得厉害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我让她不用大惊小怪,只说躺躺就好。她见我如此坚持只好作罢,拿了些薄荷叶给我闻闻,随即就扶我上床休息。 “禛儿……” 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见到了胤禛,他一个人站在一处好高的悬崖上,孤寂地眺望着远方。我喊了他一声,他似乎没听见。我急着想要上去拉回他,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定住了般动弹不得。我心里一阵着急,随后人就慢慢地从梦境里脱离了出来。朦朦胧胧间,似乎有一双手轻轻地『摸』着我的额头,耳边也隐隐听到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德妃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傍晚起了阵风后,娘娘就开始不舒服?” “怎么不宣太医?” “娘娘不让奴婢去。” “唉……” 这一声叹息却让我立时清醒了过来。他怎么会来?对了,怕是依玛太过害怕而去找了他吧。 “你过来替德妃诊脉,手脚轻一些,别吵醒了她。” “是。” 他似乎带了太医过来,微微掀开被子,轻轻地将我的手从被子中移到外面,随即我就感到手腕上多了几分压力。半晌之后压力自腕上移开,而他的声音也跟着再次传来。 “怎么样?” “回皇上,娘娘怕是吹了些风又吸入了些花粉才引发的哮症,并无大碍,微臣开几贴『药』,娘娘服后再注意休息就会好的。” “嗯。” 他又慢慢地抬起我的手,掀开被角,将我的手移回原处,跟着我就感到他的手轻柔地抚上我的脸,似乎想为我挑开遮在脸上的发丝。 你为什么要来?现在这又算什么?你不是恨我吗?为什么还要来看我?我情愿你对我冷言冷语,我情愿你对我视而不见也好过你现在对我如同虚幻一般的温柔。 我紧紧地闭着眼睛,可眼泪还是忍不住顺着眼角往下滑落。他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像是被烫到了般飞快地离开。身下的床传来轻微的吱呀声,身边下陷的褥子也跟着回复。 “你明儿一早再来复诊知道了吗?” “是。” “对了。”他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声音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放大,“裕亲王的病怎么样了?” “哦,听刘太医他们说像是已经稳定住了,怎么皇上还不知道吗?” “嗯,朕知道了,走吧。” 两人似乎已经离开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但他们临走前的对话却依然萦绕在我耳边,如果刚才他们说的是真的话,那是不是说他没事了。太好了,太好了。 一整晚我脑海里所回『荡』的都是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直到黎明时分才沉沉地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的香甜,我直到近了中午才醒过来,侧过头发现胤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脸严肃地站在床边,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胤禵,怎么了?怎么来了也不叫醒额娘,想什么呢,这么认真的表情。” 依玛从外间走了进来,见着我醒了笑着道:“娘娘,您醒了啊,奴婢扶您起身吧,李太医给您开的『药』御『药』房已经煎好送过来了,奴婢这就侍候您服用吧。” 我朝依玛点点头,让她扶我起来,她拿了个垫子垫在我身后,随即将搁在桌子上的『药』碗小心翼翼地端了过来,试了试温度后递到了我的手中。 我接过『药』碗,一边对着胤禵问道:“胤禵,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安静,平日里你一来就咋咋呼呼地说个没完,怎么今日里倒不说了?” “额娘,我不是胤禵。” 儿子一脸认真地看着我,却叫我差点没笑出来。 “傻孩子,额娘那时是病了才会那样的,你就不要生额娘的气了好不好?” 我伸出手想要拉儿子到身边,却惊讶地见他别扭地躲开了。 “胤禵……” 儿子像是赌气般地别过头,咕哝着道:“我不是胤禵,我是胤祯。” 胤祯? 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我看着一脸埋怨的儿子第一反应竟然是我还在做梦,可这个梦未免也太过真实了。心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我克制不了全身的颤抖。手中的『药』撒了出来,翻到了我的手背上给我带来些微的疼痛,也让我意识到我不是在做梦。这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神的嘲笑声。 清宫遗恨-下 第十四章 红颜 也许是胤禛的话确实打动了康熙,也许是还有什么人曾经在他的耳边说过类似的话,九月十五,康熙突然降旨内务府,以“私在皇太子处行走,甚属悖『乱』”罪名将膳房人花喇、德住、雅头处死,而额楚则交由其父在家中圈禁。但胤礽却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康熙对他的信任一如既往。洪毅明最终还是因为失职之罪被判发配边疆劳作,奇怪的是,他对此没有作丝毫的辩解。临走之前,我托胤禛以他的名义将怡儿生前所抄的两本医书带给他,就说是希望他不要自暴自弃,继续钻研医术,也算是成全怡儿临终的遗愿。 入了十月,因为远征而耽搁了半年的选秀终于还是到来了。现如今已经是康熙三十六年了,皇上的心思早就不在八旗女子的身上,而是转去了那些自江南而来的书香世家的小姐身上。但康熙仍然坚持今年的选秀要亲自阅选,只因为阿哥们渐渐地都大了,迫切地需要为他们寻找家世和人品都适当的嫡福晋,甚至是侧福晋,为爱新觉罗家开枝散叶。 参加过几次阅选,我对这件事从最初的好奇,也已经发展到了今日的习惯。看着这一队队有序走进来的秀女我只是期望着快点结束,说实话,坐了一天,我真是觉着快要累死了。强打起精神我告诉自己再忍一会儿就好了。目光顺着队伍从头至尾地扫过,我突然间发现自己的视线移不开了,死死地被定在了左边数过来的第一个少女的身上,一阵恐惧感打从我心底冒出,我发现我竟然看到了我自己的脸! 就在我以为我看到了幻觉时,耳边突然传来的瓷杯落地发出的“咔嚓”一声声响。下意识地寻声望去,发现是坐在我身边的康熙。他的右手上还拿着杯盖,而脸上同样惊讶的神情却让我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不是我的幻觉。那个少女缓缓地抬起头,我们目光相交她也是一愣。除了我们之外园中的其他人也发现到了这份诡异。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们。偌大的园中除了风刮过树叶带起的沙沙声之外,竟然再无半点声响。我忽然觉着,此刻要是现在有一枚针掉落在地上,我都能够听见。 “呵……呵呵,这,这我倒是第一次遇见这事儿,这位可是德妹妹娘家的秀女?否则为何会和妹妹长得如此相像,看着这般模样,竟比妹妹的亲生女儿五公主还要像妹妹。” 宜妃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一阵死寂,她的手抓着椅子的扶手,有些不自然地笑着看着我。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因为我确实也是被震住了。一旁负责叫名字的内侍赶紧翻着记录的册子,过了会儿抬起头道:“回皇上,娘娘,不是德妃娘娘家的,是瓜尔佳氏家的秀女三品协领裕满的女儿。” “这倒是件奇事了,姐姐本来还以为她是妹妹娘家的人呢。”宜妃虽说脸上满是笑容,可总觉着她眼里却隐隐透着扼腕和不甘。她侧过头,看着我又道:“是啊,早听说瓜尔佳氏竟出美女,现在看起来却有其事啊。” “宜妹妹,你就少说两句吧!” 惠妃伸出手拉了拉她,小声地嘀咕了句,宜妃轻轻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我被她说得是一阵尴尬,但心里却也忍不住暗自惊讶,这位瓜尔佳氏家的小姐长得真的和我很像,比起我的表侄女月瑶,比起我的亲生女儿怡康和芩淑更加像我。只是看着比我小上几岁,脸上透着少女的清纯和青春。她像是非常地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可又不能避开,只能害羞地看着我们。我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发现身边的康熙也是直愣愣地看着她,眼中和脸上尽是一片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上,皇上?” 负责记录的内侍见皇帝久久都没有言语,小声地叫了他两声,康熙这才像是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什么事?” “皇上,这……?” 内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康熙闻言再看了一眼那位瓜尔佳氏并没有说什么,像是在想什么事,许久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坚定神情,仿佛告诉我们他已经有了决定。宜妃忍不住直起了身体,而我的心也不知为何紧张地直跳。他突然侧过身来,拉起我的手放到他的掌心间,他的右手覆上我的手背,给我带来一阵温暖。我抬起头看向他,只见他嘴角扯出一抹笑容道:“不了,朕这一辈子有德妃陪着就够了。” 裕满家的两个女儿今次同时参选,像我的那个是姐姐,今年十六岁了,小的那个今年才十四岁。不知道为什么康熙没有留下芳华正茂的姐姐,而是册封了还是个小女孩的妹妹为贵人。 三年一选的选秀结束之后便是内务府一年一次的选宫女,既然有新人进来,就一定要有旧人离开。秋云早已经年满二十五,只是因为前几年打仗的关系而多留了几年,现在天下太平,她这次就要离开了。她走之前来看我,重重地朝我磕了三个响头。我问她出去之后要去哪里,她说要回王府。我听罢只觉着一阵怅然若失,是啊,连秋云都可以出去,都可以陪在他身边,我却连见他一面都做不到。我只能压着满腹的酸涩,拜托秋云好好照顾他。 远征之后不到半年,康熙果然大肆册封自己的几个年长的皇子。皇长子胤褆和皇三子胤祉被封为多罗郡王,胤祺、胤祐被封为多罗贝勒,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胤禛却只获封多罗贝勒,据说朝中大臣也曾上疏建议过康熙册封胤禛为郡王,但却被康熙拒绝了。外人也许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我却很清楚他定是对胤禛上次的冲撞有所不满,所以这次才会故意降了他的爵位。当然,除了胤禛之外,还有一人的册封也让大家吃了一惊,刚刚过了十七岁生日不久的八阿哥胤禩竟然也获封多罗贝勒,这实在是叫人大跌眼镜。 册封之后皇子们也应该自己开府了,康熙下旨内务府为几位皇子在京寻找适合的府邸。府邸的寻找很顺利,看情形年内几位阿哥就能搬出宫去。禛儿原本就极少来见我,这下离开宫中更是难以相见,我虽然觉着有些不舍却也无可奈何。只是有些挂念胤禛的几个孩子,趁着这最后的机会让琯珊带来我看看。琯珊给禛儿生的长子康熙赐了名叫弘晖,当胤禛告诉我名字时我觉着有些失望。媳『妇』儿虽不是顶美的,也不是最聪慧的,但和禛儿确实相配,知道这个孩子不是禛儿的继承人我却也为她叹息。可转念一想又觉着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了,琯珊还年轻,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额娘!你过来帮我看看我写得好不好?”胤禵,不,胤祯拉着我的手,将我拖到书桌旁,硬是要我看看他写的字。 “好好,等一下,额娘这就过来。” 对这个儿子我总觉得亏欠太多,我不知道康熙为什么会突然给他改名字,但总觉着是自己的错,所以对他可谓是百依百顺。他也是小孩子『性』子,初时还有些不乐意,没过几天也就忘了这事了。其实康熙自己都是直呼排行的,皇子之间也极少称呼名字,其他人更是不敢冒犯,他也没感受到多大的不同,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祯儿,这是你写的吗?你怎么突然有兴致练起字来了?”我拿起儿子写的字,细细地看了起来,觉着他的字虽然形还称不上行云流水但神已经略有几分了,这大概就是遗传吧,他父亲的字就可以说是当世名家了,胤禛的字也常受他父亲的夸奖。 胤祯听我这么问脸上却『露』出了几分不服气的表情,讪讪地道:“今儿个皇阿玛夸奖十三哥了,说他的字越写越好,都快及上三哥和四哥了。” 我见他这样就知道这孩子争强好胜的『性』子又上来了,胤祥和他就差一岁多,从小玩在一起,念书这哥俩儿也在一起。寻常家庭孩子间比来比去的就很普遍,更何况是天子之家呢?胤祯喜欢和胤祥比的心态我能理解,不过他素来好动,虽说练字能修身养『性』磨一磨他的『性』子,但我就怕他撑不了几天。 “你想好好学写字额娘不反对,可是你要是学就一定要坚持到最后哦。” 儿子是我生的,自小就待在我身边,他的脾气我是再清楚也不过了,不激一激他,他是不会有动力的。 “哼。”胤祯鼓着腮帮子,别过头道,“我这次一定会坚持到底的,额娘不信就看着吧。我现在就开始。” 他说完又回到书桌前,抚平纸,略微俯下身子,提起笔,抬手压腕照着帖子一笔一画地临摹着。我走到他身旁随意地看了一下,发现他临的是董其昌的楷书。我自己对书法这种事是一窍不通的,祁筝的字也就清秀整洁吧,什么体我还真不知道。只知道康熙欣赏董其昌的字,所以他的这些个儿子们也都临摹董书。想到这一点我却觉着有些感慨,这么多位皇子难道喜好就如此的相同,都不约而同地喜欢董书?还是为了讨好父亲而抹杀自己的喜好?若是后者,那这种孝顺难道不可悲吗?正胡思『乱』想着,胤祯却抬起了头,拉着我问道:“额娘,您帮我看看写得哪里不好?” 我笑着摇了摇头说:“额娘哪里懂这些啊,你这可是难为额娘了。” “额娘,您帮帮儿子嘛!” 胤祯撒娇地缠着我,要我指点指点他,我正被他缠得没办法,就见依玛进来回话说是胤禛过来给我请安。我一听只觉着定是老天保佑,他来得可真是及时,我快被胤祯这小祖宗给缠死了。 “快叫他进来吧。” “是。” 没过一会儿就见胤禛走了进来,他正要给我请安,我赶紧拦着他。请安这事不急,胤祯这个小祖宗的事才是首先要解决的。 “好了,胤禛,你先过来教教你十四弟书法吧,我快被这小魔王闹怕了。” 胤禛先是一愣,随即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道:“哦,十四弟决心要好好练字了吗?那我可不能吝啬,来,让四哥看看。” 胤禛边说边走到书桌边,拿起桌上的字正要看,祯儿却突然伸手一把把它夺了回去。 “才不让你看呢!” 他气鼓鼓地将宣纸藏到身后,那副样子真是让我和胤禛苦笑不得。 “你这孩子,你四哥的字连你皇阿玛都夸奖,你皇阿玛早几年还让你四哥教你二伯父家的保泰,他肯教你有什么不好?” “就是不要!” 祯儿朝我们做了个鬼脸就跑开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胤禛道:“你别和你十四弟计较,他就是这个脾气,我管也管不住。” 胤禛苦笑了一下说:“额娘,十四弟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儿子怎么会计较。” 我见他能够谅解也就安心了,领着他坐下问:“你今儿来有什么事吗?” “嗯。”他神情严肃地点了点说:“额娘,府邸已经建得差不多了,内务府给儿子置办的东西,还有派给儿子府邸的奴才都已经挑好了,皇阿玛给儿子开府的银两也差不多都落实了,儿子估计年后就要搬出宫了。” “这么快?”我一惊但看儿子那一脸严肃的样子知道他没有夸张。心里顿时浮现出一股不舍,但我也知道儿子总有一天要离开我的。“你出宫之后自己要懂得照顾自己了。外面毕竟不同于宫里,吃穿用度都得你自己打算了。” “嗯,儿子知道了。” 听他这么说我知道他已经有了打算,也就放心了一些。我仔细打量他,发现他的脸上似乎透着些疲劳,这也难怪,开府的事多,他想必一定很忙碌吧。 “禛儿,最近是不是很忙,别累坏了自己,要多注意休息啊。” “嗯。多谢额娘关心,儿子会注意的。” 他点点头,微微皱着眉,拿着杯盖的左手不时轻轻敲击着右手中空了的茶杯。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他才走。胤祯在他四哥走后倒是继续地乖乖练字,看着他认真的背影。我真的觉着时间过得好快。想起来初见禛儿时他还是个孩子,现在竟然要独自支撑起一个偌大的家了,而胤祯也从我肚子里的一个小生命长到那么大了,时间可真是不等人的,一个不注意,它竟然已经走那么远了。 原本我有些伤感,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感到有人在看我,我向四处打量了一下,却压根没发现有人,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但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这怎么可能呢。我立刻否决了这种想法,觉着自己真的是太过敏感了。大内十步一岗,哪里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摇了摇头我走到胤祯身边看着他练字,他也真是那股劲儿上来了,练得满头大汗却还是一点都不敢松懈。我轻轻地替他擦去额上的汗珠,心疼地问他:“祯儿,要不要歇一会儿?看你累得满头都是汗。” “额娘,不要,儿子这次一定不会马虎了事了。像八哥虽然很聪明,师傅们也夸他文才出众,可他的字就是难看,皇阿玛为此没少念叨过他。这次八哥要分府出宫了,皇阿玛还是念念不忘这事,盯着八哥要每天交一幅字给他呢。” 胤禩也要出宫了?儿子说起八阿哥却立刻让我想到一个人,我们,有好久没见了。胤禩要出去,想必最寂寞的就是她吧。 “你就留在这里吧,我一个人进去就是了。” 我有很多年没有踏进延禧宫,可眼前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却叫我不得不叹息。转过身吩咐依玛留在原地,我独自一个人凭借着旧时的记忆寻着那位佳人的院落。就是这里吧。看着她门前院中的那棵海棠树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侧。走到她的屋子前,我见门是虚掩着的,心里顿时起了一股不好的感觉,难道她又昏倒了?多年前那一次见面,我对她孱弱的身体记忆犹新。她身边服侍的人也少,若是那个叫什么秀云的宫女不在她又不舒服了怎么办?我是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顾不得失仪就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快到内屋时,隐隐听到从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却让我放慢了脚步。 有人? 我停在了门口,隔着一道帘子,隐隐传来一个男声。 “额娘,儿子不孝,儿子来看您了。” 他说额娘?那定是八阿哥了。 “八阿哥为何行此大礼,奴婢……我,我受不起啊,快些起来吧!” 良贵人的声音透着些慌张和拘谨,她定是吓了一跳吧。 “额娘,儿子终于有了爵位了,皇阿玛还将安亲王的外孙女指给了儿子,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看不起额娘了。额娘,您,您自此可以在后宫抬起头来做人了,您可以走出这冷清得让人窒息的延禧宫了。” “胤禩,胤禩,额娘对不起你,若不是额娘,你本应该更加幸福,更加荣耀的。‘一朝承君恩,谁知竟是错’,可是额娘不后悔,只是累了你这孩子。” 母子两人的啜泣声,清清楚楚地传入我的耳中。无声地在心底叹息着,我离开了延禧宫,就如来时一般悄然无声。也许只有院落中的那棵花已谢了的海棠才曾注意过有谁来过,又有谁离开吧。 康熙三十七年七月二十九日,康熙侍奉皇太后,带着七位皇子往盛京谒陵,告祭祖宗平定戈尔丹的胜利。因为宜妃的阿玛是驻留盛京的佐领,所以这次康熙特地带上了宜妃,以及她所生的五阿哥和九阿哥,也算是让她荣返故里,宜妃的得意就不用说了。芩淑住在皇太后那里,皇太后对她甚是疼爱,上哪儿都喜欢带着她,这次也没把她落下。两个儿子此次都不在随驾之列,我本不应该跟去,但为了方便照顾芩淑,皇太后把我也带上了。胤祥还不满十二岁却能扈从出巡,足见康熙对他的喜爱程度。馨惠身子有些不舒服,但知道这个消息仍然替儿子感到高兴。她拜托我好好照顾胤祥,我自是向她保证一定会的,怎么说胤祥也叫我一声额娘不是吗?因为是拜祭先祖,所以虽然福全虽然身子不爽依然坚持要去。常宁此次也在随驾之列。远嫁科尔沁的大公主其实是常宁的长女,虽说自小就被抱进宫中被康熙收为养女,父女之间没有多少情分,但无论怎么说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总是不可磨灭的。 由于三公主的夫家喀喇沁部就在热河以东靠近直隶省,是东巡的必经之地,因此八月十三日我们一行先行抵达三公主府邸暂住,随即继续向东途经科尔沁时又在大公主府上住了六天,又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在十月十四日抵达盛京。 盛京故宫年代久远,又长时间没有人居住,所以宫殿都十分的陈旧,而且当初努尔哈赤定都沈阳时的皇室规模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庞大。如今努尔哈赤原先的寝宫已经改做了祭祀用,永福宫是孝庄太后的故居当然也不能居住。麟趾宫、衍庆宫原本用来放置杂物。得知此次皇帝出巡说是要住在这里,盛京方面才紧急修建了一批围房。但也没有想到随行人员会如此众多,无奈之下只得借用宜妃娘家在盛京的家宅,修缮扩建之后迎接圣驾的到来。 皇帝住到岳父的家中,这种事古往今来怕也是第一次,宜妃满面春光也就在情理之中了。由于也是仓促之下决定住到宜妃娘家,所以在安排居所时显得有些混『乱』和拥挤。也许是负责调度的官员也要看着宜妃的面子,我的居所竟然被分到了府中最偏僻的地方,离着大街也就一墙之隔,和随行的亲王阿哥们也就隔着一个小花园。不但如此,这间屋子还朝北,是典型的东冷夏热,在这炎热的天气里是一点风都不透,简直像个蒸笼让人热得直冒汗。这里是典型的东冷夏热。现在已经入秋,北方冷得特别早,我们出来时京城还是盛夏,一路走来也多是炎热的天气,到了这里突然冷了下来,还真是不习惯。 “娘娘,宜妃娘娘实在是太过分了,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你嘛!” 依玛倒是比我还激动,一边替我打着扇子,一边擦着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嘴里还不闲着,不断地嚷嚷着宜妃仗势欺人。我倒觉得没什么,她这么做无非是想炫耀一下康熙对她的恩宠。可是她争过了我又能怎样?她争得过那些比我们更年轻,更美的女人吗? “算了,芩淑跟着皇太后不会吃亏,她没事我就放心了,宜妃对我做什么我不会在意的。” “哎哟,我耳根子发热才想着莫不是有谁在惦念着我,原来是妹妹你啊。” 我话音才落,宜妃那熟悉的高八度就突然冒了出来。她笑似牡丹,珠翠环绕,一派华贵艳丽。她袅袅而至,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一屁股坐上了主坐,骄傲地昂着头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笑容柔声细语地问道:“怎么样妹妹,这间屋子不错吧。采光极好,白日里都能照得到太阳。离小花园也近,妹妹觉得寂寞了还可以去那里走走啊。” 我知道她来者不善,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尖酸刻薄,还来不及想着怎么回她,身边的依玛却忍不住了,她“咚”的一声放下手中的衣物,冲着宜妃不客气地说:“娘娘,这屋子也叫好吗?见娘娘说得如此之好,奴婢不禁要猜测这里大约是您出嫁前的闺阁吧。也只有在这样的屋子里长住才能出得了娘娘如此『性』格的人!” 依玛向来心直口快,我也一直不曾因为这个而责备过她。当年我风光无限的时候担心她会闯祸,所以一般都带秋云去那些人多的地方。秋云走后我也算是一落千丈,那些大场面我是能避就避。这么多年了也没出什么大意外,依玛的『性』子也跟着收敛了很多,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今日会突然爆发。宜妃初时还没反应过来,但她毕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意识到她话中的意思。她原本放在膝上的手略微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成原先互搭的姿势,轻轻冷笑了一声,看着我道:“妹妹与众不同,连身边的奴才也是如此啊,姐姐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我知她是不屑与奴才计较,但也知她是真的动了怒。我赶在宜妃前头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斥责依玛道:“住口,我平日里是这么教你的吗?你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对着主子竟然如此放肆,还不快给我下去自己反省反省,难不成还等着让我开口罚你吗?” 依玛早已经年满二十五,只因家中已经无人所以不愿意出去,见她可怜我也就不再勉强她。她是真心待我好,我也向来疼惜她,十几年来我不曾如此斥责过她,她一时间似乎有些不能接受,红了红眼道了声“奴婢知错”就退了下去。我无奈地在心底叹息着,勉强自己『露』出满脸的笑容,走到宜妃身边,拉起她的手好言软语地安抚说:“好姐姐,是妹妹管教无方,您千万别同奴才计较。” 宜妃冷冷地瞪着我,猛地抽回手,我愣了愣刚想张口问声怎么了,就听她道:“你别碰我,我素来不喜欢你,你我都心知肚明,何必要装出这副亲密的样子来呢?你从前用那副娇娇弱弱的样子『迷』『惑』皇上我就讨厌你,后来你倒是变了,不过却变得冷冷淡淡的更让我讨厌。皇上宠你时你就是这副样子,装出一副不在乎的嘴脸叫人格外生厌。后来皇上不再眷顾你,你却还是这副样子,像是皇上不疼惜你是他的损失似的。你生的那个四阿哥倒是和你一般模样,古里古怪的,怪不得皇上要说他‘喜怒不定’。我看着只有十四阿哥才像我们满人的阿哥,开朗,直爽。” 我知道她一直算计我,却没想到她竟然是如此地讨厌我。只是她到如今还如此地防着我又是何必呢,她自己不也说了吗,我早已经圣眷不再了,和我争又有什么意思呢?我无奈地长叹一声,有些同情地看着她说:“宜姐姐,诚如你所言,我早已不复当年了,我之所以冷淡只是想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姐姐,我们都老了,哪里比得过那些正值花样年华的江南小姐?妹妹只是想守着儿女过完下半辈子,姐姐为何不退一步呢?这么争有意思吗?” 她优雅地慢慢站起身,嘴角带着一抹高傲的笑容,可双眼依然是冷冷地注视着我。 “不,蒙受圣恩是我郭络罗氏的骄傲,我对任何东西都可以放手,只有对皇上,我决不会让步,不管对手是你,是琳贵人,还是那些江南来的南蛮子,我郭络罗氏绝对不会输!” 她说罢一摆手转身走了出去,我愣愣地,从她渐渐远去的坚定背影才第一次看清这个女人。原来她是如此地爱着康熙,也是如此地为之自豪,他喜欢她是否就是因为她眼中毫无保留的爱意和占有呢?生平第一次,我突然对宜妃有了几分敬意,因为我终究做不到。 在拜谒了福陵、昭陵,祭扫了大清的开国功臣扬古利、费英都以及额亦都后,明日我们就要离开盛京返回京城。 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我还没有机会见识见识围房后的那个小花园,想着明日就要走了若是不去看看总有些遗憾。眼见行李什么的都收拾妥当了,我也就安心地拉着依玛让她陪我上那儿走走。 此时虽说已经入夜,可正值明月当空,皎洁的月光洒在园中的树叶上使得那绿『色』也格外得饱满,园中栽着几株菊花,此时渐已入秋,正是菊花的花期,那淡淡的幽香也回『荡』在鼻间,耳边还不时传来几声蟋蟀的叫声,这一切都为这夜『色』下的园子增添了一份额外的魅力。我现在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诗和词是描绘夜晚的景致,也为何会有那么多的人赞美月夜的美丽,就连不善饮酒的我也不禁觉着——若是此时有一杯酒,对月畅饮那定是更加完美了。 “二哥,若是此刻朕能和你举杯对月共饮那今日这月夜之行就算是完美了。” 我一愣,跟着立即反映过来那是康熙的声音。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他在和人说话,那身边定然跟着别人,不行,我得立刻避讳。我一阵慌『乱』,拉着依玛转身正要快步走开,却听得他高喊了一声:“谁在那里,给朕站住!” 我一僵,心知无法避开,只得停住了身体,慢慢转过身来。夜『色』中,两个人影慢慢走了过来。待从屋檐的阴影中走到这月光下,我只觉着心中一阵生疼,那感觉就像是被人揪住了连根拔的草一般。他,他怎么会憔悴成这样?他还不到五十吧,头发都花白了一大半了,原本健壮的身体竟然消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那身锦衣简直就可以说是挂在他身上的。夜风吹过拂动他身上的衣服尽显那根根凸起的骨头。他只比康熙大上一岁,可现在怎么看也远远不止。归化的日子有那么艰苦吗?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站在康熙的左侧,侧着头似乎正在和他说着什么,没有看见我。但他身边的康熙却看见了我,他也是愣住了,竟然忘记开口要我避讳。 “皇上,怎么了,是谁啊?” 他微笑着转过头看着向我,眯了眯眼,皱了下眉,随即微微向左侧转过脸,那脸上的笑容自此僵在那里,放在身侧的手也跟着微微地颤动着。他这一系列不寻常的举动却让我不安,他的左眼怎么了,为什么他要故意用右眼来看我,难道他的左眼已经看不见了吗?我心头一紧,手不禁一颤,原本捏在手里的帕子就掉到了地上。 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康熙的脸上再无半点表情,但这样的他更加让我感到害怕。我不敢再去看他一眼,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来不及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帕子就匆匆转身离开。耳边依稀传来他淡淡的声音,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二哥看到什么了?怎么不走了?咦,这是二哥掉的帕子吗?好了好了,你身体不适就让朕这个做弟弟的替你捡一回吧,朕没那么娇贵。那,二哥,收好啊,朕可是物归原主了。” 康熙三十八年二月我随驾南巡,江南的景『色』虽美,但我却提不起丝毫的兴趣。只因为据说去年回京后也许是旅途劳累,裕亲王又病倒了,据说束手无策之际皇太后提议冲冲喜,据说康熙指给他的这个妾室纳喇氏果真是一身的喜气,进门不久裕亲王就渐渐康复了过来。诸如此类的据说还有好多,但我却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心里总是『乱』糟糟得觉得有些不安。三个多月的南巡期间我就像游魂似的,住在李煦府上时我更是常常夜不能眠,因为只要一闭眼睛,就会想到曾经的往事,尽管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可当初的点点滴滴仍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兴致游玩,但见着芩淑和胤祯那么高兴,我也只能强打着精神。五月十七日,我们终于回到了京城,只是我怎么样也没有料到,回来之后我却突然间忙碌了起来,因为琳贵人病重了。 太医说她是长年累月的忧愁导致郁结甚多,现在终是抗不住爆发了出来。调理了两个月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身子反而益发的沉疴。 “馨惠,你再喝口『药』吧。”我端着『药』碗,拿着勺子,舀了一勺汤『药』送到她嘴边劝她再喝一点。她却摇摇了头,轻轻地推开了我的手。我叹了口气,皱了皱眉道:“你这样不行啊,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听话,再喝一口好不好?” 馨惠今日似乎特别的坚定,她摇摇头看着我虚弱地微笑着说:“姐姐,我……我想上点妆,你帮帮我好吗?” 她的话让我心里头猛地揪紧,再看向她眼中的异彩和脸上淡淡的『潮』红我眼中泛起一股酸涩。 “好,好……” 我连连点头,站起身来,转过身暗暗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随即小声地吩咐依玛道:“你……你快派个人去懋勤殿把十三阿哥叫回来,你自己亲自去一趟乾清宫,见着了顾公公就说,就说琳贵人快不行了,她想见见皇上。” 依玛听见我说道“不行”二字时脸『色』也是变得煞白,她有些不安地点了点头,随即小跑了出去。目送依玛离开后,我示意房里原就伺候馨惠的两个宫女若云和如嫣同我一道把她扶到梳妆台边。匍才落座她人都还没坐稳当就伸手拿起桌上的眉笔,可她久病之下体力早已被消耗殆尽,拿着笔的手是不住地发颤。我是再也看不下去了,夺过她手中的笔说:“馨惠,姐姐帮你好吗?” 她虚弱地靠在我身上,微笑着道:“好,那就麻烦姐姐了。” 我让平日就侍候馨惠梳妆的若云替她梳头,我和如嫣则一左一右地扶着馨惠,那若云跟着馨惠也已经很久了,现如今怕是也看出她主子要不行了,一双眼睛涨得通红,眼泪猛在眼中打转,可还紧咬着唇部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替馨惠梳头的手不住地发着颤,可那认真的样子却更叫人心里发酸。花了好长时间她才替馨惠梳完头,放下梳子后再也忍不住,转过头去用帕子死死地捂着嘴。我这才拿起桌上的笔,轻柔地抬起她的下巴,一笔一笔地替她画着眉,几笔之后,青黛柳眉就已显现。搁下笔,又拿起一旁的胭脂,抹了些在手中,正要给她擦上,馨惠却突然出声阻止了我。 “姐姐,这个颜『色』有些深了,换个淡点的吧,皇上素来不喜欢浓妆艳抹的。” 我手上一僵,心里一阵抽痛,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使劲眨了眨眼,将眼泪『逼』回去,深深吸了口气,藏起那已经快到嘴边的哽咽,我努力扯出一抹微笑说:“好,好,都听你的。” 用帕子抹去手上的胭脂,我又挑了个淡『色』的,这次先给她看了看,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这才轻轻地给她擦上。最后挑了个唇纸,让如嫣拿了个小碟和干净的小毫笔过来。 “姐姐这是干什么?” 馨惠见我搞这些出来,歪着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我。我给了她一个安抚地笑容道:“你就乖乖坐着,待会儿就知道了。” 吩咐如嫣往小碟子里倒了点水后,我拿起桌上的裁线小刀将唇纸上的脂红刮到小碟中。这些平日所用的脂红什么的都是各地进贡的上等品,颗粒都非常细,才一碰水就迅速溶入其中。我拿起小毫,在小碟子里调了几下,再提起笔,那尖端之上就沾了一抹殷红。从左往右,先上后下,待到唇瓣上了『色』后,再略微淋干了水分沿着她的唇线最后替她勾勒出她完美的唇型。 “你看,这样还满意吗?” 我放下笔,让开挡住镜子的身体,镜中显现出的是一张两颊微微泛着嫣红,眉若细柳,眼如泓潭,唇似樱桃的美丽又成熟的少『妇』容颜。 “好,好,妹妹觉着自己有好多年不曾如此美丽过了,谢谢姐姐了。” 她抓着我的手是连连点头,我叹息着摇了摇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若云此时已经取了套替换的衣服过来,我看了看,宝蓝的底『色』配上粉红『色』线绣出的芙蓉花,真是再适合馨惠不过了。我取过衣服,正要给她换上,馨惠却摇了摇头说:“若云,去将那件鹅黄『色』的取过来。” “是,娘娘。” 若云说罢转身离开,过了会儿拿了那件馨惠所说的鹅黄『色』的宫装过来,我仔细看了看,做工确实是很考究,鹅黄『色』的底『色』上,绣着几朵银白『色』的雪莲,外头罩着一袭雪纺的外罩,上头的底纹却是一片片的叶子,两式一套搭配之后就见那雪纺之下雪莲花若隐若现而雪纺外罩上的叶子也正巧就配着那朵朵雪莲。 “馨惠,确定要这件吗?” 这套宫装虽然做工很出『色』样式也很新颖但却不是很适合她。馨惠容姿出众,适合宝蓝之类的显『色』来衬托出她五官的明艳,鹅黄『色』太过平淡、娇弱,雪莲也是过于清冷,这两样都不太适合她的气质。 “不了,就这件吧。”馨惠伸出手轻轻地『摸』着盘中的雪纺,有些『迷』茫地说道,“这件衣服还是皇上多年前赐给妹妹的,我记得也就穿过一次而已。” 我心里一堵,也就没有再说什么。衣服换上后馨惠也是累得直喘气,我和若云扶她到床上躺着,她调整了下呼吸后对着其他人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要和姐姐说会儿悄悄话。” “是。” 若云领着其他人静静地退了出去。我见其他人都走了才问道:“妹妹想说什么?”馨惠却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我说:“姐姐,劳驾您将镜子给妹妹拿过来可好,我想看看头发可有『乱』,妆可有不妥。” 我点了点头,将镜子取过后就坐到她身边,扶起她让她靠在我身上将镜子移到我和她的身前,略微调整方向之后镜子中就照出了两张脸,我的和她的。馨惠见着妆容未『乱』本是『露』出几分喜『色』,却又不知为何,神情突然暗淡了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镜中的我道:“姐姐,妹妹这几年真的是老了,妹妹原本小上姐姐几岁,得到皇上的青睐不过也就占了青春二字,想不到十几年一过咱们两姐妹在这镜子中看着倒是换了个个儿,妹妹倒是老了许多,姐姐反而没见着有多少变化。唉,青春已逝,也难怪圣眷不再了。” 不会变老一直都是我心里的不安,自从多年之前噶尔丹提醒我开始,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有留心注意,我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变老。虽说宜妃看着也远远小于她真实的岁数,可她平日极其注意保养,也懂得用化妆来作修饰,更何况她只是不见怎么老,并非同我一般不会老。我不知道这种怪异的状况会延续到什么时候,但若继续这么下去终有一天我会被当做妖怪的。可不知道原因我根本就束手无策,只能继续装傻。没想到今日馨惠突然提起这事,我也只能慌『乱』地笑着努力掩饰自己的不安。 “妹妹说什么呢,咱们的万岁爷最念旧情,你看皇上对宜妃都几十年了,那恩宠从来没有断过啊。” 我好言安抚着,可馨惠像是压根就没听进去,她那双原本极其灵动的眼睛此刻却有些空空洞洞地看着镜中的我。“是啊,皇上待姐姐终究是不同的。” 我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将手中的镜子移开搁到一边,取过垫枕垫在她背后让她靠着。她闭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就在久到我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她突然幽幽地冒出了一句:“姐姐,皇上和祥儿什么时候来?” 我赶紧靠上去回道:“胤祯也还没回来,胤祥大概正和他一起念书呢。皇上估计下朝不久,现在应该是在西暖阁听日讲。快了,姐姐已经叫人去了,很快的,马上就会来的,你再等等吧。” 她叹了口气,慢慢睁开眼睛说:“姐姐,妹妹怕是等不了了。” 我心里一惊赶紧抢着道:“胡说,什么等不了,净会自己……” “姐姐。”馨惠拦住了我接下来的话,有些凄凉地笑着道,“你就让我把话说完吧,有些事情,如果现在不说,妹妹就算走也走得不安心。” “馨惠……” “姐姐,两个女儿乖巧懂事而且她们终究是要嫁出宫去的,妹妹并不担忧,只是祥儿他,虽说皇上很宠爱祥儿,可他毕竟还年少,妹妹总是担心他少年无忌,深恐他做出什么傻事来。姐姐,祥儿也是您一手照看大的,妹妹知道疼爱祥儿的心姐姐不会比妹妹少,祥儿自此就交付您了。” 我听她的口吻像是在交代后事,心里明白她定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含着泪点头答应了她。 “你放心,胤祥我向来视若己出,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她安心地朝我笑了笑,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眼角滚落。 “姐姐,妹妹直到如今才知道姐姐为何当年要那样问妹妹。是啊,因为有心,所以才会去爱,因为爱了,所以才会招来痛。若是当初不曾交付真心,那今日断然不会如此的遍体鳞伤。”她空洞的眼睛看着我喃喃地低语着,我心中是一片酸涩但却不知怎样来安慰她,只能陪着她默默地掉眼泪。“姐姐,虽然妹妹心里明白这一切,但妹妹知道即使从头再来想必还是会落到今日一样的下场,因为不爱他,真的好难。” 我听罢心里也是一阵伤感,擦了擦眼角的泪正要开口安抚她几句,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他来了吗?馨惠原本已经如死水一般的神『色』突然一扫而空,她激动地撑起身体越过我向外看去。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见胤祥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 “额娘,额娘!” 他激动地就要扑过去,我赶紧拦住了他。在他耳边低语道:“祥儿,你额娘怕是……她如今再也受不得刺激,你我二人都要克制,你皇阿玛呢?他怎么还不来?” 胤祥胡『乱』地用袖口抹了抹眼睛轻声地在我耳边哽咽道:“听说是二阿哥今日在早朝时感觉有些不适,皇阿玛提早下了朝,亲自陪他回毓庆宫了。” 胤礽病了?这下糟了,康熙有多疼爱太子谁都知道,为什么会这么不巧呢?我遗憾地转身看着馨惠想着该怎么说谎来骗她,就见她脸上突然『露』出少女般羞涩的笑容,伸手拉着胤祥的手道:“皇上,您终于来看惠惠了,惠惠等了您好久了。” 说罢这句我和胤祥还来不及反应就只见到她的手无力地松开,双眼慢慢地闭上,脸上还带着泪痕可嘴角却『露』着一抹幸福的笑容。时间仿佛就定格在这一刻,压抑的感受让我哭不出也说不出话。颤巍巍地伸出手在她的鼻子下探了探,却如我预料的一般没有丝毫的气息。看向满脸期待的胤祥我只觉着我摇头的动作是那么的僵硬。 “额娘!” 眼见胤祥痛哭出声,我也是再也忍不住,只是努力压低啜泣声,不想打扰那已经安歇的芳魂。轻轻地站起身,我离开屋子,将这最后的告别留给胤祥,走到屋外回想馨惠生前的点点滴滴我只觉着分外的心痛。 馨惠,再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吧。 擦干了眼泪我吩咐一直守在外头的若云和服侍馨惠已久的小太监小顺子道:“去毓庆宫告诉皇上,你家主子去了,十三阿哥伤心欲绝拦也拦不住。” “娘娘!” 若云晃了下身,瘫在地上失声痛哭。一旁的小顺子虽然也是泪流不止可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奴才……奴才这就去。” 我目送他跌跌撞撞地离开,耐着『性』子等待着,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见到康熙沉着一张脸赶了过来。看见我在这里脸上却是一阵尴尬,他一声不吭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在馨惠床榻边停下了步子,低着头看了看馨惠,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我正要扶起双眼红肿的胤祥,他却突然站了起来又猛地“嗵”的一声重重地跪在康熙跟前。 “皇阿玛,您来晚了,额娘她……额娘她已经去了。” 眼见胤祥如此悲痛,他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悔意。他抬起头久久地看着我,一脸的欲言又止,却始终还是没有将那话说出口。 康熙二十八年七月二十五日,康熙庶妃章佳氏过世,皇帝降谕礼部:“妃章佳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久侍宫闱,敬慎素著。今以疾逝,深为轸悼,其谥为敏妃。” 九月十一日康熙降旨宗人府:“敏妃丧未满百日,诚郡王胤祉并不请旨,即自行剃头,殊属无理。著收禁宗人府,严加议罪。”数日之后,胤祉被革去郡王爵,改授为多罗贝勒。 清宫遗恨-下 第十五章 妥协 胤祉削爵之事过后不久,康熙就正式下旨为芩淑指婚。从康熙二十五年我和佟皇后定下约定的那一天起到今日,十三年时间转眼之间便已经过去了。直到康熙将赐婚的旨意交给舜安彦,我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有多么天真。芩淑的未来早在那一日就已经注定,我根本无力改变。赐婚圣旨一下,内务府和礼部也开始了忙碌。芩淑婚后所用的冠顶、朝服、首饰、仪仪、车轿以及将来所要居住的公主府邸等都要在正式大婚之前预备妥当。 “离公主出嫁还有一年,现在是秋季,公主出嫁的日子也是秋季,所以奴才们商量了之后决定就从秋季的开始做,秋、冬、春、夏,按公主当季的身材尺寸为公主制作衣服,到了夏季结束,所有的衣物都准备好了,也正好就是公主出嫁的时间。皇太后觉得奴才的这个主意怎么样?” 皇太后非常疼爱芩淑,所以几次三番叮嘱内务府务必要尽心尽力。马思喀也是惶恐不已,服装、衣料以及各种珠宝金银器具都要先送样品和清单至宁寿宫,待皇太后看过满意了才敢去办。原本这些事情内务府随便派个负责的堂官来就是了,可马思喀这位内务府总管竟然亲自来了,也可见他的谨慎程度。 “好,好,亏你想得出来,这么做再好不过了。” 见皇太后满意地直点头,马思喀原本紧张的神『色』才稍稍缓了缓。他示意跟他来的十几个内侍上前来,亲自将每一样展示给我们看。 “这是前段日子为公主量身后织造处制好的秋衣,请皇太后和娘娘过目。” 皇太后命递过来近看,我也跟着靠了上去。秋衣一共做了二十套,以秋『色』为主,还有些是葵黄、嫩粉和淡紫『色』。款式都很新,领口有的是荷叶的,有的是半月领的,也有的是比较普通的小圆领和小方领。手肘处稍稍收紧,而袖口处则适当地放大,并在口上用线钩边。裙摆跟着放大,下边还适当地做了些褶子,显得更加有立体感。因为是秋天,所以在衣服外都加了层纱用来抵御寒气。秋季的吉服褂和朝冠也各做两套。朝冠顶镂金二层,装饰东珠九颗,吉服褂上绣有四团五爪行龙,前后两肩各一。 “嗯,不错,真是不错,德妃啊,这可是替你闺女做的,你这当额娘的也说句话吧。” 皇太后看着是一脸的满意,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询问我的意见。我心中一动,要知道我等她这句话已经好久了。她先起了头那我也没必要客气了。 “刚入秋时天气还挺热的,可到了秋末就凉多了,光一层纱哪里挡得住这寒气,我看得在里头加一件棉布的内衬。” “娘娘的意思是每件都要加?” 马思喀一脸惊讶地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我竟然给他出了如此大的难题。 “是啊。”我笑着看着他道,“不但要加,而且要做成外罩和内衬分离的那种,这样若是热了可以卸下,若是冷了衬在里头就可以了。” 马思喀忍不住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有些为难地看向皇太后。皇太后叹了口气看着我好言安抚道:“丫头,二十套全做是不是有些太烦琐了?要不再添几件褂子,冷了罩在外头不就行了?” “回皇太后,芩淑的脾气『性』子您最了解了,她不喜欢身上穿的太多,又是外衣又是褂子的让她觉着手脚舒展不开。” 我是打定了主意,绝对不在这么点小事上退缩,内务府这么多人难道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吗?不过都是些推托之辞罢了。芩淑是我仅剩的女儿了,所以我决不会退让,我要给女儿最好的,让她最风光地出嫁。 皇太后想了想后也像是记起来了,拿着帕子掩着嘴笑着说:“是啊,芩淑这孩子最受不了被约束了,她常说若是让她多穿一件那她情愿冻着,真是个犟脾气。好了,就这么定了。” “是,奴才知道了。” 马思喀无奈地点了点头,领着其他人退了出去。皇太后转过身来看着我道:“难为你了,想得如此周到。” 我摇了摇头说:“怡儿去了后,芩淑便是我唯一的女儿了。”想到怡儿我心里便是一阵难过,女儿的早逝是我心里永远都抹不去的伤痕,我只觉着眼眶一热,眼泪就要落下。皇太后见我这样也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慈爱地替我擦去眼泪。 “好了,别难过了,虽说自古最伤心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可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啊。” 我擦干了眼泪,连连称是。又陪皇太后闲聊了一会儿,我想着时候也不早了正准备要告辞,就见有人进来传话,说是裕亲王的庶福晋进宫来谢恩,正在外头候着。我听了只觉着心里一阵慌『乱』,再看向皇太后她也是有些尴尬。 “德妃啊,你就先回去吧。” 皇太后神『色』闪烁不定地看着我,我也就顺着她的意思下了台阶,行过了礼之后就告了退。退至了宁寿宫门口就隐隐听见拐角处传来一阵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像是皇太后身边的大太监。 “庶福晋真是命里带着福气,才进门不久王爷的病就大有起『色』,现在还有了身孕,王爷府上可是足足有十五年没有婴儿哭声了,现在王爷身边也就两个阿哥而已,福晋这胎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一样的有福。这不,皇太后也是十分的挂心,特地吩咐奴才接您进宫里来说是要好好看看您这个有福的人。” 她有孕了!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一声雷在我耳边炸响,我的脑袋顿时一阵晕眩,脚下一个踉跄,艰难地扶着依玛我才没有摔倒。心里一阵『乱』糟糟的,我的身体再也不受我意志的支配,声音就那样自动地冒了出来。 “从那边绕道离开,别叫其他人看见了。” 依玛有些不安地看着我,但还是扶着我迅速地走向另一条路。看不到就好,听不到就好,这样我就可以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就好…… 年末之时,芩淑的公主府终于选定,就在挨着佟国维家的那一片地方。选定府邸之后扩建修饰工程就正式开始了,而内务府也着手为芩淑挑选陪送的人口和日后公主府的管事。隆冬过去,在温暖的春日中,芩淑的初定礼也完成了。我在那一天第一次见到了芩淑未来的丈夫——舜安彦。看得出他确系出自名门,言谈举止也十分得体,他自幼就跟着阿哥们在宫里念书,文采自是不用说。当护城河中开满了荷花时,芩淑的公主邸正式建成,内务府为她所做的最后的夏装也全部完成。康熙下旨自上三旗中拨出一个佐领赐予芩淑,当做是新婚的礼物。 芩淑大婚的筹备工作进入最后关头,每年例行的北巡避暑也到了。康熙的意思是等到秋闱一回来就让芩淑出阁。但芩淑这次不能跟去,一方面是因为她大婚在际,总往外跑不太适宜;另一方面她也要留在宫里作最后的准备。我本不想去,因为能陪女儿的时间真是太少了。可他这次却把三个儿子都带上,胤祥、胤祯还小,我有些不放心,皇太后也是让我跟去的意思,说是会替我照看芩淑,我这才依依不舍地随驾北上。 每年北巡塞外除了避暑之外其实还有两个意义,第一就是会见蒙古王公。关外少见天花,所以大多数蒙古亲贵们对天花都没有免疫力,早先许多没出过痘的在入关觐见康熙时不慎感染身亡。所以为了不让这样的憾事再发生,康熙才想出这样的办法,出过痘的到京觐见,而没出过痘的则留在关外,趁每次北巡之机来觐见皇帝。北巡的第二件事便是围猎。阿哥们也都渐渐大了,骑『射』围猎不再仅仅只是强身健体,更成为了一种非常有效地获得父亲关注的手段。 自打去年康熙带着胤禛和胤祥两人去巡视过永定河之后,他也是愈发地看重这两个孩子,每次巡视京畿附近的水利建设他都会带上两人。康熙原本就喜欢胤祥,馨惠的抑郁而终更让他对胤祥多了一份怜惜。现如今宫里谁都知道皇上除了太子之外,最疼爱的莫过于十三阿哥了。不过最为难得的是胤祥并没有恃宠而骄,对太子也始终都是恭敬有礼。康熙看在眼里对他更是喜爱。胤祥文采出众,小小年纪便已经写得一手好字,不但如此,骑『射』也非常出众。胤祯虽说文采远比一般人好,可总是稍逊胤祥一点,唯有骑『射』他自信不会输给胤祥,所以趁着围猎之际,他总爱拉着胤祥比试。 围猎常常在马上一颠就是一整天,回来之后满身是汗和尘土。我虽然心疼,可儿子的脾气我很清楚,他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若是不让他彻彻底底光明正大地输赢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是女人,围猎没我什么事。北巡对我而言不过是长久监禁之后难得的放风,每日我也只能待在自己的帐中,难得也会奉命招待一些蒙古亲贵的女眷。 “禛儿,你有没有好一点,现在还是难受得吃不下东西吗?” 禛儿畏暑的『毛』病一点都没好,来的路上中了热毒似乎有些中暑,虽说没什么大碍,但这几天进食总是不太好。这几日的围猎他也没上,只是休养着。我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觉着没前几日那么烫手了。 “劳额娘挂念了,儿子已经好多了,早上还有胃口一连进了两碗粥,看样子明日就能上场了。”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忽不定地不知道该放哪儿。是啊,儿子都已经二十好几了,我也真是的还把他当孩子般。不过难得他会这么手足无措的,我也不禁觉着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却更是尴尬。 “好了,好了,额娘知道了,额娘这就走了,你好好休息便是了。围猎也不用急在一时,怎么说咱们也要在这里待上个一两个月,你还是先蓄足了体力再说吧,荣耀什么的都是虚的,身子可是自个儿的。” 我念叨了他一阵,又吩咐了他身边的人几句,这才起身准备回自己帐里。禛儿说要送我,我正拦着他时,就见跟在胤祥身边的小顺子一脸慌张地跑了进来。我见他一脸的匆忙,连通传一声都没有,心里顿时起了阵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倒是快说啊!” “回……回娘娘。”他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地说道,“皇上,皇上受伤了!” 我顿时只觉得胸口一紧,跟着眼前便是一黑。 “额娘!” 我只觉着两腿发软,幸好有禛儿扶着我才没有瘫下来。勉强振了振精神,我方才撑着他站稳了身子。 “我这就去看看,你还不舒服着就留在帐里吧。” “不,额娘,儿子也很担心皇阿玛的情况,儿子陪您过去。”我本想着让禛儿好好休息,但见他如此坚持我也只得随他。 一阵疾走之后这才到了康熙的主帐前,我请候在外头的内侍通传一声,他入内回话没多久就出来请我进去。才一入帐我便听见宜妃小声的啜泣,我心里更是一阵慌『乱』。行过礼之后我走近了细瞧,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他是坐着让太医给他包扎的,似乎伤在了手腕上,看样子似乎伤得不是很重。我见他还能坐着就知道没事,正要开口问问到底伤在哪里,却发现他正在看我,我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率先调开了视线,隐约似乎听到了他轻叹了一声之后说道:“四阿哥也来了啊,你不是还有些不舒服吗,在自己帐里歇着就好了。” 禛儿听见在同他说话,站直了身体正了正『色』回道:“额娘也劝过儿子,但儿子听见皇阿玛受了伤心下万分焦急,儿子个人事小,皇阿玛的龙体安康乃是我大清稳固之根本,所以不待皇阿玛传唤就贸贸然地跟着额娘来了,若是不能亲眼见到皇阿玛平安无事,儿子也无心自个儿休息,还望皇阿玛宽恕儿子不敬之罪。” 我原本还有些担心他会怪罪儿子,但听禛儿这么一说我也就安了心。康熙平素最是注重孝道,不但自己孝顺皇太后,对儿子们也是如此要求。果真也如我所料,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面有喜『色』地看着禛儿微微点头说:“你有这份孝心皇阿玛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怪罪你呢?好了,你自己身上也不清爽就先回去吧,你额娘留在这里照顾朕便是了。” 我看着禛儿觉着他面『色』也不是特别好,也跟着劝了他几句,他不放心地又问了一旁照顾康熙的太医几句。知道确实没事了这才安心地离开。刚才禛儿问时我这才知道前因后果,原来是康熙在拉弓的时候弦突然断了,不但划伤了手还连带扭伤了手腕。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小顺子不能靠近康熙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可宜妃就近侍候着知道实情,她犯不着那么夸张吧。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看了眼睛还红红的她一眼,她也很难得地羞红了脸。擦了擦眼泪,她有些不舍地看着康熙道:“见着皇上没事臣妾也就安心了,臣妾这几日有些伤风,带着病气本不该来见皇上,可方才也是同四阿哥一般一时焦急失了分寸也就过来了,还望皇上免了臣妾的不敬之罪,现在看着皇上并无大碍,臣妾也该走了,若是把病气过给皇上,那臣妾的罪可就大了。” 康熙拍了拍她的手微笑着道:“朕知道你是心里牵挂朕又怎么会怪你呢?你也回去好生休息吧。” “是。”宜妃盈盈一笑起身准备离开,她故意顿了顿用眼睛瞟了我一眼,似乎希望我和她一块儿离开。我心里只觉着好笑,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在计较这个。突然想起那次去盛京时她对我的故意刁难,我倒是起了故意作弄她的念头。装作不明白她的意思,对着她欠了欠身微笑着看着她道:“姐姐慢走,自个儿也要注意休息。” 她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我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心里是一阵好笑。 “德妃啊,有什么事那么好笑,也告诉朕吧。” 我正偷乐着,冷不丁听他这么一问,顿时只感到一阵尴尬,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想知道是不是脸上不小心『露』出了笑,却引来他更大的笑声,帐里还有其他人在伺候我是连头也不敢抬。他像是知道自己笑得太过火了,轻咳了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有德妃留在这儿伺候朕就行了。” “是。” 众人应了一声后就有秩序地退了出去,他们之中自有人会在外头等着传唤。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见着刚才太医给他留下的输经活血的『药』他还没喝。他右手虽只是轻伤,可太医给他右手上包上了绷带,手总不能灵活使用。我端起『药』碗递到他跟前,他也非常地配合,自己用左手接了过去一饮而尽。帐中就我和他两人,我觉着有些不自在,接过空碗后见着他也没什么事了就要起身告退。转过身正要迈开步子就感到他的手突然从后头拉住了我的胳膊。 “祁筝……” 他念着我的名字,手上略一使劲,我便觉着自己被他揽入了怀里。他的右手环着我的肩,左手则覆上了我的手腕。我心里一慌,手跟着也是一颤,原本拿在手中的碗就那样落到了地上。不过好在地上铺了层毯子落地时只是发出“咚”的一声倒也没摔碎,滴溜溜地在地上打着转。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不知所措,只能被动地感受到他的唇在我的耳后缓缓移动着,他的气息也不时地拂过我的耳际。 我有些诧异又有些尴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当相持不下的时候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小声地回着:“皇上,太子的信到了。” 他搂着我的手微微一僵,我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感谢胤礽,轻轻挣脱他的束缚,我转过身朝他福了福道:“皇上,臣妾不打扰皇上了,臣妾这就告退。”我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立刻就转身离开。待到出了营帐我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好快。抬起手有些出神地看着他方才碰到的地方,只觉着那热还停留在上面。 待到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回到了京里,眼见秋天就要到来,我只觉着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一年就已经过去了,芩淑明日就要离开我。此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无论怎样都无法入睡。睁着眼睛盯着床顶我满腹的惆怅,明日女儿就要出嫁,虽然是嫁在京里,可毕竟是人家的媳『妇』儿了。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过定然要让女儿幸福,可如今我也只能坐视女儿嫁入佟家。 “额娘……” 耳边似乎传来芩淑的声音,我猛地翻身坐了起来,见着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宽松的衣服遮不住她玲珑有致的身段,高挑的身材让仅仅穿着睡衣的她看上去也透着一股高贵的气质,长长的头发垂到腰际,发梢末端略微的卷曲更为她增添了一抹妩媚。我有些怔忡地看着女儿秋水般盈盈动人的双眸,突然间意识到女儿真的是长大了。只是她还像幼时那般突然嘟起嘴撒娇道:“额娘,芩淑好冷。” 我心里一阵难受,眼眶跟着一热,那眼泪就要落下。强自忍耐着,我努力微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过来吧,额娘抱着你就不会冷了。” 女儿笑着几步小跑像小时候一样爬了上来,我掀开被角她就立刻钻了进来,八爪鱼般的黏在我身上。 “额娘,女儿走后您还会再记得我吗?”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说罢动了动身体,像小时候一般缩进我的怀里,把头靠在我的胸前。我轻轻地『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知道女儿怕是已经意识到明日自己就要出嫁,而到了那时她再无法像如今这么自由了吧。 “芩淑。”我柔声地安抚着她道,“你是公主,和平常的女儿家不一样,公公婆婆虽是你的长辈却还是你的臣子,你要做什么他们不敢干涉。你看你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还有四姐姐,虽说远嫁草原可还不是经常回京城来小住?你嫁在京里,就在你皇阿玛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更加不敢了。再说皇太后还有你皇阿玛那么疼爱你喜欢你,又怎么会忘了你呢?舜安彦既是你的表哥也是你的臣子,你和他自小就认识了,他的为人还有他对你的那片真心你应该最是清楚,他会代替额娘和你皇阿玛爱你,宠你,疼你的。” 芩淑在我怀里动了动,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成婚当日一早,舜安彦再次在午门恭进九九大礼,之后芩淑就要离宫了。 “怎么还没来,不是说已经从皇上和皇太后那里出来了吗?” 我坐立不安地在永和宫的正殿之中等着,不时地让人去看看。依玛只是一个劲儿地安抚着我。我心里烦得慌,正要再让人去看看,就见先头派出去的人一脸喜『色』地跑了进来。 “娘娘,公主到了!” 我心中一喜,先前的烦恼一扫而空,赶紧整了整装坐上主位。内务府所指派的命『妇』先行进门,在这之后女儿的身影就慢慢走入我的视线。身上是一袭大红『色』的吉服,四团行龙盘旋其上,镶着东珠和宝石的华贵冠帽下是一张经过精心装扮的娇颜。细白若羊脂般的肌肤,青黛『色』的柳眉以及红艳的双唇勾画出一幅艳丽却又端庄的绝代风华。 “额娘,女儿给您行礼了。” 她用嘤嘤动人的嗓音说罢,垂下犹如泓潭般深邃的双眸,慢慢地跪下,拿着帕子的手平贴到地上,随即俯下身叩首。因为这个动作使得挂满手腕的金饰和玉镯纷纷滑到一处互相碰撞,发出阵阵叮当之声。 琯珊和胤祺的福晋一左一右地将她扶起,她慢慢抬起头那脸上的神情却叫我几欲心碎。饱满的红唇被牙齿咬得快要滴出血来,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 “额娘,女儿走了。”她搀着琯珊和胤祺的福晋慢慢转身,正要举步离开,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虽说她是背对着我,可她所说的一字一句仍然清晰地传到我的耳中,“额娘,女儿想要的并非一直仰望女儿的臣子,而是能和女儿一起并肩携手畅游天下的男子。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女儿宁愿像姐姐们一般去那广阔的草原也好过留在这外表繁华,实则乌烟瘴气的京中,看着这一幕幕丑恶的争权夺势、互相算计。” 我心里一阵『乱』,喉咙像是被谁掐住似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离开。在这七月的酷暑之中,我却猛地打了一个寒战,待到清醒过来,急着追出去,女儿的彩辇早已经远去了。 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吗?我当年自作聪明地做了什么? 我反反复复地追问着自己,可无休止的悔恨却让我根本没法思考。呼吸越来越急促和艰难,我紧紧地抓着领口却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倚靠着门框,耳边依玛她们焦急地呼喊也变得有些模糊。 “祁筝,你怎么了?是喘症又发作了吗?” 朦胧间,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我挣扎着睁开眼,缓缓转过头见到的是他一脸的忧心忡忡。无力地倒向他伸出的手,我的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 “我……我想,我想见白……白晋神甫……因为,因为……我有罪,请玛法他……救我。” 这两年康熙越来越喜欢住在畅春园,不仅因为这里少了宫里的沉闷,也因为这里较宫里要凉快舒服许多。今年的夏季似乎特别的长,入了九月还时不时地蹿出几天高温,所以待芩淑的婚礼一结束我们就又住到了园子里。今日是她的生日,也是她回门的日子,因为皇帝在这,所以九日回门礼也就改在了园子里。 我今儿个起了个大早,只因为昨夜彻夜难眠,一想到女儿今日要回来,我就怎么样也睡不安稳。女儿要午时过后才会来,我虽然知道但却怎样也耐不住『性』子。那日她临走之时所说的话还回响在我脑海里。见过白晋之后,我有一肚子的心事想要告诉她。正当我烦躁不安时,康熙身边的内侍来传话说他一会儿就过来。我心里觉着奇怪,他不在自己那里等芩淑和舜安彦去给他请安,过来干什么?想是这么想可我也不敢耽搁,急急地将他迎了进来却压根无心分神侍奉。心不在焉地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答着,他像是察觉出我的烦躁,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抚道:“你不用着急,她马上就会回来的。” 我朝他微笑了下表示我知道,我明白,可我那颗悬着的心还是放不下。 正当我在这里和他两两相对无言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胤祯高兴的喊声。 “额娘,皇姐回来了,皇姐回来了,她人已经到了门口了!” 芩淑回来了!我心里一激动,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跑,可也许是心里太过焦急,脚下一个不稳就要栽倒,他及时伸手扶住了我。 “当心,女儿就在外头,没见过朕她不会走的,你不用那么焦急。” “我知道,我知道。” 我连连点头,心里虽然明白,可眼泪还是忍不住直往下掉。三步并作两步跑向主殿,女儿已经在里头等了。她已经梳起了『妇』人的发髻,不但没有丝毫的老气,反而显得更加成熟动人。她正四处打量着这她自小生长的地方,像是在看看自她走后有什么变化。 “公主……” 她身边的夫婿舜安彦先看到了我,小声地在她耳边提醒着。芩淑这才转过头来,见着我却愣住了,仿佛过了有一百年那么久,她终于回过神来了,眼睛中浮现一阵雾气,可脸上却笑得格外的美丽。 “额娘,您就帮我看看嘛,我到底写的怎么样?” 胤祯自从说过要好好练字之后倒是真的咬牙坚持了下来,这两年刻苦下来字果真突飞猛进了许多,可这『性』子却没见他收敛多少。 “好好好,额娘这就帮你看看。” 我知道如果今日不应了他他定然不会罢休,只好连连点头,拿起笔在纸上随便写了几个字。 “额娘,您确定就是这样?” 胤祯拿起纸一脸认真地钻研了半天,疑『惑』地抬起头看着我。瞧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我只觉着好笑,本想告诉他那是我随手『乱』写的算不得数,可还来不及开口,就听见一阵低沉的笑声自门外传来。 “十四啊,你额娘那是为了哄你随手『乱』写的。” 话音才落,就见康熙身着便服踏进了门。我心里奇怪他怎么不叫人传声话就过来了,拉着胤祯几步走到跟前给他行礼。 “好了,都起来吧。” 他边说边走到书桌旁拿起胤祯写的字细细看了起来。胤祯写了足足有半尺厚的宣纸,他一张都不落下,越是看到后面他的脸上欣慰的神『色』也益发的明显。胤祯虽说平日里调皮捣蛋没少给他皇阿玛添麻烦,可这会儿却也异常紧张沉默地看着他。他放下胤祯所写的,又拿起我刚才信手涂鸦的。我心里一颤,小心打量着他的脸上的神『色』,可连半点也看不出来。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这才慢慢把手上的纸放到了桌上。“琼楼独立,谁怜年华虚度。红尘羁绊,心向桃源深处。”我刚才一心想着芩淑的事竟然不知不觉写出这种东西来。他极其自然地将我所写的那张纸搁到一边,脸上『露』出几分和蔼的笑容看着胤祯道:“十四啊,皇阿玛看得出来你这次确实是下工夫了,进步不小啊。你额娘的字虽然不错但过于秀气了,你的笔韵里已经能看出几分筋骨了,要是照着你额娘的字来练岂不有些不伦不类?” 胤祯难得羞涩得红了脸,康熙看着不觉微微一笑。 “你这孩子其实只要自己想做就一定能做好,你平日就是太过散漫。这段日子你自己收了『性』子静下心来练字不就大有所成吗?好,这样吧,今日得空,朕亲自来教你,既是给你的嘉奖,也是对你的勉励。” 胤祯听他这么说是一脸的惊喜,我也是喜不自禁。康熙的书法足可算得上是当世名家,有他指点胤祯是再好不过了。他果真是一言九鼎,才说完就立刻让胤祯写字,自己则不时地在旁边指点他的姿势和笔力。这爷儿俩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写地练了快有一个时辰,当中一次也没有休息过。我心知胤祯是格外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但时间这么长了总该休息一下,要知道长时间的疲劳作业效率是会下降的。我小声吩咐依玛去煮些点心来,待绿豆汤送来后我亲自端着走过去笑着打断了他们。 “好了,都一个时辰了,胤祯啊,你也让你皇阿玛歇会儿吧。额娘让人煮了些绿豆汤,里面还放了蜂蜜和碎冰,天这么热,喝这个消暑最好了。” 胤祯抬起头有些为难地看着我,似乎还在矛盾着。康熙却在他背后拍了他一下后脑勺说:“去吧,你也累了,先歇会儿吧。” 胤祯得了他的首肯,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笔,几步小跑到我跟前。我解下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可一『摸』他的后背才发现手掌下是一片湿漉漉的感觉。我忙将他转过身这才发现他背后几乎全都是汗迹。 “我的天,你怎么出了那么多汗,待会儿风一吹还不着凉了,快到隔壁去换件衣服吧。绿豆汤额娘会替你留着的,快去吧。” 胤祯也是热得难受,我一说他直点头,我让依玛带他去隔壁换衣服,他再乐意不过了,立刻就乖乖跟她走了。我转过身,见着康熙像是有些累了,捏了捏肩膀,撑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他刚才也陪着胤祯站了一个时辰,他已年近五十,虽说身体较之同龄人要健壮得多,可体力毕竟不能和胤祯这些正值青春的少年们比。我将托盘搁到桌上问道:“皇上,先喝点东西消消暑吧。” “嗯。”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只是嗯了一声,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休息。我想他也是累了,也就不再问了。刚才离得远还没注意到,现在走近了才发现他头上也都是汗,肩胛和腰身处的衣服颜『色』明显略深,想来是汗的关系。我轻叹了一声,不禁摇了摇头,觉着他们仨人真不愧是父子,禛儿也是受不得一点热。难怪他一到夏天就往关外跑了。忽然想起来多年之前曾经为他做过一套夏装,只是搁置在衣橱里从来没有穿过。我返回内室,从柜子里找了出来,又走回外间,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皇上,您的衣服也都湿透了,臣妾替您换一下吧。” 他睁开眼看着我,这次却微微点了点头。我心知他的意思,跟着他进了内屋,慢慢替他解开扣子。待脱下衣服,我取过一旁早已备下的干『毛』巾替他擦去身上的汗,跟着取过外衫替他套上。先是左手,再是右臂,稍稍调整了下肩胛处的位置,着差不多正了这才替他一粒粒地将扣子扣上。自腰际到脖子根处的每一粒,待到扣到胸前手臂侧时我却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他低沉的声音自我头顶上传来,我一边回着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好像小了点了,皇上是否感觉胸口处有点紧?” 他动了动手臂,吸了几口气,也笑了起来。 “是啊,好像是小了点,感觉有点绷。” 他边说着边抬起头方便我替他扣最后几粒扣子。我让他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肩胛处的衣服,又平了下胸口处的衣服,觉着是稍微紧了点,但应该还不会太难受。 “皇上这几年健壮了些,这件衣服还是臣妾十多年前……”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阵疼痛让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原来,原来已经这么久了。我好像做了一场梦,现在突然醒了过来却发现沧海虽在,人事已非。抬起头看着他却发现突然有些不认识眼前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的人。他发线似乎后退了不少,眼角旁也已经浮现了些细小的皱纹,嘴唇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留了两撇胡子,和我记忆中有了很大的不同,如今的他看起来更稳重内敛,依然郑重严肃的脸上竟瞧不出半分心思。深沉的双眸犹如深潭一般,静静的,无风也无波。他,已经步入中年了。 突然意识到我的手还放在他的胸口上,我觉着尴尬万分,正想抽回手,他却快我一步地抓住了我的双手。他的手因为长年握笔,虎口处有些硬硬的趼,摩挲着我的手,让我起了一阵战栗。他略一使劲将我带到他的怀中,在我的耳边低语着:“祁筝,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朕不想再等了,朕已经等了十年,不想再等下一个十年。” 十年,原来已经过了十年了。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竟然就过了十年了。是啊,禛儿已经做了阿玛,芩淑也出嫁了,就连胤祯也长大了好多,不再是那个被我抱在怀里的孩子了。 “祁筝,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朕说过不在乎你发生过什么,朕知道你是身不由己。过去的一切朕都可以不计较,你就回来吧。朕给了你十年去忘记,该足够了吧,十年真是太久了。” 他的怀抱一如我记忆中的温暖,但他的话也同样地让我心寒。康熙,你为什么还不明白,如果你能够信我,那我们之间根本就不会有这十年的隔阂。何况你越是说你不在乎,就表示你越是在意这件事,若是有一天你又因此而嫌弃我,那我还有什么尊严?轻轻地叹息着,我拨开了他的手,对着他福了福身我对他说:“皇上,臣妾既是不洁之人,犹如白纸上沾上了墨一般。无论是一年还是十年,那墨迹都不会消失。承蒙皇上恩赐苟活至今,臣妾感激涕零,妄不敢以有罪之身侍奉皇上。臣妾愚见,泼出去的墨不能收回,破了的镜子不可能重圆,时间不可能倒流,发生过的事不可能因为时间而消失。” 这十年我虽不快乐,可我很平静。没有爱,所以不会有心痛;不去在意,也就不会因此而受伤。习惯了这样有些麻木的日子,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冒险。所以康熙,放手好不好,给我宁静好不好?我们之间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却见他突然『露』出一抹笑容,看着我说道:“如果碎了的东西能够再复原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过去的一切都可以重来?” 破镜不能重圆,碎了的东西不可能复原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看向他,只见他从腰际挂的荷包中慢慢取出一样东西。我凝神看去发现竟然是我当年砸成两段的镯子。通体翠绿,闪闪夺目,更重要的是上面竟然见不到一点曾经摔碎的痕迹。 “你……”我心里是万分惊讶,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祁筝……”他执起我的左手,慢慢将那镯子往我的手上套,而他深沉的双眸却始终牢牢地看着我,观察着我脸上的每一丝变化。“你知道吗,朕给他指的妾室替他生了一个女儿。” 我心里一格愣,稍一分神那镯子就顺着我的手滑到手腕上。 我僵硬着身体看着他抬起手抚上我的脸,微微蹙了蹙眉,伸出左手揽着我的腰将我带到他怀里,又执起我的手在我的手掌心中落下一吻。 “这一切都是朕对他的补偿,当年朕害他失去了一个孩子,现在朕已经还给他了。” “你,你……”我听见他压根儿就还坚持认为那个孩子是福全的,只觉着羞耻混合着心碎瞬间就漫上心头,心上是一阵紧缩,胸口一闷差点背过气去。 “祁筝!” 他托住了我下滑的身体,抱起我放到床上。我浑身无力地躺着,用力地喘了好几下这才恢复过来。他坐在我身边,俯下身来『摸』着我额角的头发说:“祁筝,朕知道你心里一直都是有朕的。当初你没有跟他走,朕真的很高兴。” 我看着他现在一脸的温柔我竟只觉得这是幻觉,因为当初冷着声音说我“不配”的是他,现在说“不在乎”的又是他。康熙,为什么对与错都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呢?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比起你所告诉我的事实,你的残忍更让我心痛。为什么你要亲口告诉我这些呢? 曲起胳膊支撑着无力的身体,抬起左手我推着他的肩想要离开。我受不了他此刻的温柔,我情愿他待我如从前般冷漠。因为那只会让我想起自己曾经的天真,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他握住我的手问道:“你要去哪里祁筝?” 要去哪里? 我愣了下,突然间觉得如此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比这世上的任何问题都困难,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角瞥见一抹绿『色』,分明就是那只镯子。没有一丝曾经断裂过的痕迹,像十多年前一样挂在我的手腕上,静静地闪着翠绿『色』的光。他也像是发现我在盯着它看,有些得意地笑着说:“你看,碎了的东西朕不是也叫它复原了吗?” 他的话如同一泼冷水,霎时就浇得我清醒了过来。是啊,碎了的东西他都能复原,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到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能去哪里?我这一生所有的,又有什么不是他给的?曾经的荣宠是他给予,我心爱的子女是他的“恩赐”,甚至这十年来的平静,也是他给我的,在他面前我早就没有什么尊严可谈了。至于自由……我苦笑着看着手腕上的镯子觉着自己真是太傻了。戴着这么美又这么沉重的枷锁我又能去哪里? “祁筝……”他扶起我,让我倚在他的怀中,低下头轻轻地吻上我的唇。慢慢地摩挲,轻柔地呢喃。我闭上眼睛不想去看他眼里的柔情,被动地感受着他的挑情。他的手自肩胛而下,一粒粒,极有耐心地解开我的衣扣。随着他手渐渐往下,他的吻也越发得激烈,也开始变得有侵略感。滚烫的舌突入我牙关,紧紧地纠缠着我不放。微微扯开我的衣襟后他的手指又回到我的肩上,挑起已经松开的领口,略微向后一拨,丝质柔滑的衣服沿着我的肩滑过手臂拂过腰际最后堆积在腰侧。 我不舒服地推拒着他,他抓住我推拒的手,五指同我的紧紧相握,压在我颈间披散开的头发上。随即低下头又重新吻上了我的唇,他的舌再次探入我的口中同我的纠缠。手探至我的膝盖处,轻轻地勾起我的腿,这才再次地放下自己的身体。我沉沦在他的世界中,只感受到彼此之间的热仿佛融化了我所有的意识,突然感到了些微的痛楚,原来是纠缠间,我的发缠上了我们彼此交握的手指间,轻扯带来的疼痛也叫我的意识稍稍恢复了些。我这才突然发现我已经挣不开,也逃不脱了,我的命运如同头发一般与他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周围静悄悄的,除了我们彼此的呼吸声外,只有我们相贴的胸口传来的剧烈的心跳声。我无力地躺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在略微调整呼吸后轻声在我耳边说道:“你是我的人,人是我的,心也是我的,我不会再放手。” 是啊,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必须为他而思,必须为他而行,即使是心也必须为他而跳动。我想不到除了眼泪,还有什么是我自己的…… 清宫遗恨-下 第十六章 自由 下个月就是皇太后的六十大寿,宫中早就开始了准备。康熙为了庆祝皇太后的圣寿也特地下旨大赦天下。我们几个也尽量在白天的时候陪着她哄着她,让她高兴。 “皇太后,您怀里这是哪家的小格格啊,粉嘟嘟的好可爱。” 惠妃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女娃的脸,小婴儿看上去不过半岁大小,原本睡得正熟,突然睁开了圆圆的大眼睛,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打着转,眨巴着看着我们。 “真的好可爱。” 我见着也觉得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柔软又肉肉的小手。她忽然在皇太后怀里翻了个身,转向我,眼珠子打了两转,突然十只短短的手指扒上了我的手臂,“咯咯咯”地笑着在皇太后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像是要爬到我这边来。 “德妹妹,看来她很喜欢你哦。”惠妃是一脸的笑意,转头看向皇太后问道,“皇太后,您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谁家的小格格啊,臣妾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我也是好奇,看着皇太后,却见她脸上突然浮现一抹尴尬,手一松,小娃娃顺势就爬到了我怀里。我心里一阵温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蛋。耳边隐隐传来皇太后的有些吞吞吐吐的声音:“是,是福全那小子家的。” 我手臂一僵,抬头看向皇太后,她却回避般的转过头去和惠妃她们说话。 “哦,原来是裕亲王家的小格格啊,是那个新进门的庶福晋生的吧。”宜妃像是也有了兴趣,倾过身来仔细地看着我怀里的小格格,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喜爱的笑容,“臣妾今生最大的遗憾就是膝下无女。胤祺的两个女儿他看着像宝贝似的就是不带进来让我看。” “好了好了,九阿哥也已经大婚了,你就等着吧。” 荣妃也凑了上来,笑着推了她一把。两个人嘻嘻哈哈了一阵宜妃却突然停了下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我怀里的小女娃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觉着,这个孩子长得有点像一个人,可是我又想不起来像谁了。” “大概是像福全的额娘宁悫妃吧,她过世也有好些年了,难怪你不记得她了。” 皇太后突然『插』了句话,只是她的样子看上去有些不自然。宜妃倒也没有再追问,随意地点了点头说:“大概吧。太妃的样子我也真是记不太清了。” 我被宜妃这么一说也是觉着小女娃长得有点像什么人,只是也想不起来了。惠妃也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皇太后见我们都不说话,干笑了一下,又拉着我们东拉西扯了起来。聊了一会儿,康熙身边的内侍过来说是皇上派来取皇太后的懿旨,皇太后忙让人拿了出来交给他回去复命。我们几个都有些好奇,皇太后既不过问后宫的事,也不过问朝中的事,一直都安守本分做个快快乐乐的老太太,享受着继子的孝顺,怎么突然有了懿旨这码子事? 可她不说我们也都不能问,只能干坐着看着她。皇太后一脸犹豫地看着我们,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你们几个……唉,你们这次可要想开一点啊。” 想开点?发生什么事了? 我被她说得有些紧张了起来,身边的宜妃也是如此。 “皇太后,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您就别吓唬臣妾们了。” 皇太后拉起她涂着蔻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安抚道:“丫头啊,你们早晚也会知道这件事的,倒不如我今日就告诉你们,也好过到时候你们太过惊讶而失态。你们听了可千万要想开啊。皇上的意思是在年末时晋封良贵人为良嫔,和贵人为和嫔。” 宜妃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很快恢复了过来,她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对皇太后说:“皇太后,您这是在担心什么呀,臣妾等侍奉皇上多年了,还在乎这么点小事吗?后宫之中不是都这样吗,皇上最为念旧,虽说臣妾几个年华已去可皇上待臣妾姐妹还是一样的好,臣妾等人已经知足了。” “是啊,皇上这么做也是应该的。”惠妃也跟着点了点头道,“八阿哥已经大了,皇上和其他宗室们都很喜欢他,更何况他娶了明尚额驸的女儿,虽说我是他的养母可他的生母身份也不能太低,否则安亲王家必定心里会不舒服。和贵人姿容出众又出自名门这都是应该的。” “是啊,总比晋封那几个南……” 宜妃咬着牙,有些愤愤不平,但好歹那最后几个字硬是被她吞了回去。 我看着皇太后有些不自然的神『色』,直觉这事情还没完。果然她继续说道:“其实,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主要是为了晋封佟贵人为贵妃……” 她此话一出,我们几个都不禁愣住了。从贵人到贵妃,那个可连升三级啊,这在康熙朝还真是罕见。不,也不是没有这种事,多年之前不就曾经发生过吗,就在康熙的第二位皇后钮祜禄氏过世后不久的事。 “佟贵人,那个已经入宫十余年膝下犹虚的贵人?” 荣妃有些纳闷地看着我们,像是还猜不到为什么。宜妃却像是想到了原因,她虚脱般的靠在椅背上,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荣妃说道:“是啊,我的好姐姐,你怎么忘了,佟皇后还有一位妹妹留在宫里呢?” 她此话一出,荣妃也是明白了过来,她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惠妃倒还好,脸上始终都带着淡淡的笑,像是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沉浸在养子生母得到晋封的喜悦中。 宜妃像是心有不甘,红艳的嘴唇像是要被她咬出血来。她倏地坐直了身子对着皇太后说道:“皇上待自个儿的亲舅舅家果真就是不同。当年的皇贵妃,后来的佟皇后。前不久他们佟家又多了个五额驸。”她说道这里顿了顿,瞪了我一眼,我尴尬地一笑觉着她真是气疯了,怎么连这事也怪到我头上了。“现在又从宫里找出了十几年默默无闻的佟贵人,一下子就是贵妃,佟家可真是墙内荣耀墙外风光啊。” 我一直都知道宜妃说话不留情面,没想到她会当着皇太后的面就这么开炮似的说出了口,想必她真的是气极了。是啊,她在妃位上待了近二十几年,又给康熙生了三个阿哥,没想到终究爬过她头的是一个入宫十多年一无所出又一直不得康熙青睐、只不过因为是佟家女儿的贵人,这口气她想必是怎么样也咽不下的吧。 屋内的气氛霎时就变得尴尬了起来,我怀里的小娃娃像是也感受到了。她突然就哭了起来,眼珠子转向门口,手也拼命地向外伸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喊个不停。我心念一动,边哄着她边对皇太后说:“她好像是想到外面去透透气遛遛风,臣妾这就带她去逛逛。” 皇太后靠过来,看得我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女娃脸上『露』出一抹心疼,忙点头道:“你快去吧,瞧她那小可怜的样子,怪叫人心疼的。” 我得了她的“懿旨”如蒙大赦,赶紧抱着孩子出去。走出皇太后的居所外,我只觉得空气似乎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乖,小宝宝不哭了噢。” 福全的女儿也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出来之后没一会儿她果真就不哭了。我估『摸』着里头宜妃肯定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在撒娇,一想到她那副样子我就头疼,索『性』抱着孩子去了在外头转悠。过了会儿天突然阴了下来,现在已经入秋,指不定哪天天气就会变冷。我担心待会儿起风后她会着凉赶紧让跟着的『奶』妈去取件小衣服过来。在此之前福全的妻妾十多年都不曾生育过,而且这个女娃娃是他唯一的女儿,日后怕是要得郡主封号。所以康熙和皇太后都非常重视,这个保姆和『奶』妈都是皇太后亲自挑了拨去府里的。她做事果真干脆利落,我一吩咐她立刻就去了。我继续抱着她在有屋檐有柱子,总之就是能挡风的地方溜达,不时地胡『乱』指些东西给她看逗着她。 软绵绵的小身体偎在我怀里,我的感觉真的是很奇怪。得知她的出现,听到她的诞生,我伤心过,痛苦过,可现在看到她我却恨不起来,因为透过白白嫩嫩的她我知道他现在很幸福。若是没有我,若是忘了我他就能幸福,那我宁愿他从来都不曾认识我,我宁愿他自此将我忘记。“宝宝,你的阿玛现在是不是很幸福?”我低着头问着怀里的孩子,她像是听懂了话般朝着我一个劲儿地笑着。我叹了口气,突然感到有人环住了我肩。我下意识地转过头惊讶地发现竟然是福全!他微笑着看着我说:“祁筝,你怎么来了,是后来皇额娘叫你来的吗?”他低下头伸手逗了逗我怀里的女娃笑着说:“盈儿有没有调皮给你惹麻烦?辛苦你了。” 他说罢突然搂紧了我,低下头在我的额角留下轻轻的一吻。我觉得就算现在无论是彗星撞地球,还是恐龙出现在我面前都比不上眼前他的举动带给我的震撼。我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嘴里连话都说不清,只能重复着“你,你……”这一连串单音节的字。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祁筝?” 他也是被我的反应吓到了,松开了手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讶异地打量着他,我竟然有了一种可笑的想法,眼前的人其实是康熙,只不过是我出现了幻觉。可我怎么看,怎么想也觉着自己的眼睛没有问题,眼前的人确确实实是福全,只是比我上次见到他精神了不少,气『色』也好了许多。 “二哥,祁筝,你们在这里啊,可让朕找到了。” 我脑子里正混『乱』着,突然听到康熙的声音。转过身见到他和皇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急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福全见到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侧过身挡在我的跟前。我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从他身后探出头只看到康熙脸『色』不善,他身后的总管也是一脸的苍白。我心里一哆嗦,直觉刚才的那一幕定是让他看到了。我跨了出来正要和他解释,康熙却突然微笑着看着我说:“祁筝,你怎么抱着孩子跑到外面来了,皇额娘在找你呢,你先回皇额娘那里,朕和二哥说完话就会过去的。” “是啊,娘……,看样子要起风了,小格格可受不住,还是先回去吧,奴才这就送您过去。”皇太后身边的大太监一脸尴尬地笑着看着我。康熙也是神『色』怪异地看着我,放在身侧的手握得紧紧的,看样子他好像很紧张。福全突然转过身,握了我的手臂一下说:“祁筝,你先回皇额娘那里,我和皇上待会儿会一起过去的。” 我觉得康熙怪怪的,福全怪怪的,就连那个总管也是怪怪的。可我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只得跟着他先回了皇太后那里。宜妃她们已经走了,皇太后让同样也是脸『色』惨白的『奶』妈抱过小女娃然后就说累了,让我先回去。小宝宝本来乖乖的,可是当『奶』妈从我怀里抱走她时她却突然哭了起来,手抓着我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放。我只得无奈地轻轻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这才将她交回了『奶』妈怀里。 “你快回去吧。” 皇太后神『色』紧张地催促着我,这已经是第三遍了。我被她弄得莫名其妙,带着依玛,怀着满肚子的疑问和担心回了自己那里。才落座宜妃拉着荣妃就跑了过来,说是刚才康熙在皇太后那里告诉皇太后已经把她的懿旨发了下去,先宣告天下册立贵妃之事,待到十二月时才正式举行册封仪式。我觉着她也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明明很讨厌我,可有时候却喜欢找我说这说那的。可我现在头脑混『乱』的很,没工夫听她啰嗦,随便敷衍了她几句就把她们打发走了。看她一脸不满的样子,我觉着她有一阵子心里要不痛快了。 多年不曾与人共枕,我竟有些不习惯他躺在我的身边。我本就睡得不安稳,如今原本空『荡』『荡』的床上突然多了他我更是难以安眠。夜半时分我就醒了过来,发现他的手臂越过我的腰霸道地环着我将我搂在他的怀里。相贴的肌肤加上彼此的汗水让我感觉更不舒服。稍微动了动身想离他这个火炉远一点却发现仍在梦里的他微微皱了皱眉,手上一用力将我更往他怀里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自枕下『摸』出帕子轻轻地替他擦去头上的汗。眼前熟睡的他卸下了平日的霸气,也没有了白日里咄咄『逼』人的气势。我知道君无戏言,他必定不会再放任我无视他。我们三人之间的结也许只有死亡才能解开吧。 不,同他的结已经解开了。 脑海里突然回想起白日的事,我觉着有些失落,却也仿佛轻松了很多。也好,他能幸福正是我所盼望的。若不是我的出现,也许他早就对祁筝放弃了。我不该在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的时候还去看他。我不该在知道没有未来的情况下还去想他。若不是我,也许他根本就不会受这十年的磨难。如今他能自己解开我们之间的结获得幸福,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拿着帕子的手沿着他的额头滑过脸颊,我看着他不禁有些怔忡。康熙,如今只有我和你之间还死死地纠缠着。这个死结怕是解不开了,恐怕只有死神手中的镰刀才能砍断它。 怀着满腹的心事,我的手下意识地沿着肩胛继续往下移动,根本没发现他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他正一语不发地看着我。 “皇上,您醒啦。” 我手上一抖,正要抽回手他却快我一步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抽走我手中的帕子,带着我的手贴到他的胸口上。原本环着我腰的手将我稍稍带向他。他执起我的左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手腕问道:“你今天怎么跑出去了?他……有和你说什么吗?” 我心里一颤,知道他还是问起这件事,我害怕得不知所措,连声音也有些发抖。“皇上,臣妾今日是见到小格格在皇太后那里哭闹个不停才抱她出去的,臣妾和王爷没说什么,而且那时候王爷他……” “朕什么也没看到……”他突然打断了我的话,突然撑起身低着头看着我说,“你不用紧张,朕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从他深沉的双眸中我看不出半分心思。他微笑着慢慢俯下身在我的额角留下一吻。我的心霎时一片冰冷,因为他不偏不倚地正好吻在福全白日所碰到的地方。我知道那不是巧合,他一定是看到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现在的他让我恐惧。过去他会质问我,他会朝我发脾气,现在他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明明知道还要装作不知道。这样的他让我手足无措。 他在我耳边轻声地笑着,像是非常的高兴。我被他压着动都不敢动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抚着我的背,低着头看着我说:“胤祥和胤祯你照顾得很好,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听见他这么问我我不禁苦笑了一下。我想要什么还不简单吗,我想要自由,可是你不会给我的。微微抬头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我心里也是『乱』糟糟的。康熙你应该知道,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你想的只有你的江山,我们这些妻妾只不过是你盛世太平的点缀,是你平衡各家权力的工具。过去你会说要立我为皇后,现在你却越过我们直接将佟皇后的妹妹册封为贵妃。过去的你会和我解释你的背叛,现在你却绝口不提你那出乎人意料的举动。我们之间已经和过去不同了,十年的时间真的是改变了很多。一直都不肯承认的人是你啊。 “你在想什么?刚才朕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他随手把玩着我的头发,漫不经心地问我。 “没什么,臣妾什么都不缺,臣妾唯一的希望就是皇上能时常让芩淑进宫来看臣妾。” “嗯,朕知道了,早些休息吧,明日就要回宫了。”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顺从地闭上眼不再言语,只是心里却很明白,今晚又会是一个无眠之夜。 福全那日怪异的举动一直都困扰着我,但我身在宫内消息闭塞,根本就无法得知外界的消息。旁敲侧击地问过禛儿,他说福全很好。我也只能相信他当时只是一时的失常。康熙果然做到了对我的承诺,芩淑每隔十几天就能回来看我。她知道我睡不安稳还特地托人买了许多上等的麝香,不时地送到宫里来给我。只是我每次提起舜安彦的事她不是叹气便是顾左右而言他,那副样子让我非常地担心。 深宫的日子每天都差不多,每天能做的事便是收拾好自己等着他的召见。若是等不到他,那也只能叹息一声草草就寝。若是有幸能蒙圣恩,也不过是一夜柔情,一夜恩宠,一觉醒来,却又要独自一人去等待下一次。他多情,他的心从来不曾停驻在一个人身上。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我早已经看淡了,累了。我已经不年轻了,过了四十岁的我虽然不见衰老但又怎能比过那些年轻的江南佳丽。宫中自从有了佟贵妃坐镇,宜妃她们也很少再来招惹我。唯一烦恼的便是他对我的执著,这两年来有他的夜我总是被他那顽固和执著弄得精疲力竭,独自一个人的夜晚却又被那些往事而纠缠得辗转难眠。每每折腾到半夜仍然睡不着,只得让人点上芩淑送我的香,闻着那淡淡的香味想着女儿的贴心我才能入眠。 他似乎已经找到了新的幸福,除了那拉氏替他生下两个女儿之外,同时进门的杨氏也为他生下了期盼已久的阿哥。他若幸福,我便快乐,虽然我知道,但心里总像是少了什么一般,空空『荡』『荡』的让我难受。 “额娘,您又不舒服了吗?是不是哮喘症又发作了?” 肺部隐隐传来阵阵疼痛,耳边是胤禛关切的问候,我努力地回忆着,依稀记起自己似乎在等女儿,她原本今日应该回来,但却一直都不见她的影子,后来公主府里来了人说她病了,我一着急跟着就不记得了。慢慢地睁开眼睛,胤禛焦急的脸便出现在我跟前。 “你回来了啊。” 我撑着他的手慢慢坐了起来,靠着床头看着他,发现他的气『色』不错,想来是五台山的空气不错,他休息得很好。这两年来康熙只要出京必然会带着他和胤祥两个。他也有意让他俩参与京畿的水利建设。 他端起一边的『药』碗递到我手中说:“儿子刚到,请示过皇阿玛之后就来看额娘,没想到才来就听说额娘又病了。额娘要自个儿保重啊,听奴才们说额娘晚上总是睡得不好,难怪这两年额娘的旧疾发作得这么频繁。” 我牵挂芩淑的事,无心自己的情况,看着碗中的『药』,我摇了摇头又交还到他手中。“我不要紧,这也是老『毛』病了,躺躺就好。” “可是……” 我见他还想说什么赶紧赶在他前头说道:“上次见到芩淑时她说好今日要回来的,我等了一上午都没等到。过了晚膳你妹夫遣人来说是芩淑病了。我一时着急才发病的。” “芩淑病了?”禛儿皱了皱眉搁在床几上的手指不时地敲击着。我见他这副沉思的样子更为担心,心火一起,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额娘!” 禛儿慌『乱』地扶起了我,替我拍着背帮我喘过气来,他转过头对着依玛焦急地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是,奴婢这就去!” 我正想开口说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依玛已经急着跑出去了。可没过一会儿她就折了回来,后头跟着的却是康熙。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他几步走过来,坐到我身边。禛儿见状立刻让开退到一旁。他自己也略晓医术,执起我的手,指腹轻轻按压我的手腕。过了片刻他才皱着眉头放开了我的手,眼角一扫看到搁在一旁的『药』,用手试了试,叹了口气看着我说:“你为什么总爱折腾自己的身子,你这宿疾患了也有十几年了,你应该知道这病最忌讳心事过重。儿女都大了,不需要你像从前一般『操』心,你怎么还总是在那里『乱』想。朕看着自从芩淑出嫁后的这两年你这病发作得倒是益发勤了。” 我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却瞄见禛儿向前走了一步恭敬地对着他皇阿玛说:“皇阿玛,儿子刚才也劝过额娘了,可额娘怕是忧心皇妹才又发病的。” 康熙听到他的话这才注意到他也在,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说:“老四啊,你一路回来也累了,怎么还没回去?” 禛儿跪了下来低声道:“儿子本想给额娘请过安之后就走,没想到来了才发现额娘不舒服,儿子想伺候额娘用了汤『药』再走。可额娘她……”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抬头为难地看了康熙一眼便不再言语。康熙也是长叹了口气说:“好了,朕知道你孝顺你额娘,你额娘的脾气朕最清楚了,事情不解决她是不会听话的。”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耐心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芩淑怎么了?” 我听见他提起女儿,有些焦急地抓着他的手臂慌『乱』地看着他平静的眼睛说:“女儿说好今日要回来的,可舜安彦突然差人来说她病了来不了了。” 他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你也太过『操』心了。女儿既然嫁出宫,生活起居自然会有舜安彦照顾,舜安彦这孩子是朕看着长大的,对芩淑又一心一意,你忧心什么呢?若是担心,让太医过去瞧瞧也就是了,犯不着拿自己的身体折腾吧。” 没错,我明白,他说的我都明白,可芩淑这些年来一直都不快乐我更明白。所嫁非人这种痛苦我在这深宫之中看过太多了,我不希望女儿是下一个敏妃。 “我没有办法不去想,怡儿早逝的一幕一直都停留在我的脑海里,我只有芩淑一个女儿了啊!” 听到我提起怡儿,他的眼神暗了暗,而原本跪在一旁的禛儿则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死死地撑着地面低着头。 “好了,朕知道了,老四!” “儿臣在。” “你明天就去你皇妹府上把她接进宫来,就说是朕说的,若是有病就回宫里来养。” “儿臣知道了。” 他笑了笑看着我说:“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我强自微笑着点点头,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多。 第二天一早禛儿就把芩淑接进了宫。女儿一反平日的欢颜,却是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芩淑,你怎么了?” 我担心地拉起她的手,却见她突然皱了皱眉吃痛地低呼了一声。我和禛儿均是一愣,我赶紧撩起她的袖口却惊讶地发现她手腕上是一圈青紫,看样子是好几天前留下的。 “怎么会这样,是谁做的?”我又是心痛又是焦急,女儿从小到大连她皇阿玛都舍不得打她一下,更别说其他人了。如今她细嫩的皮肤上竟然留下了那么深的一圈青紫,看着真是骇人。我胡『乱』猜测着突然想到一个人,忍不住倒吸了口气,“是不是……是不是舜安彦做的?” 我着急地看着女儿,她却闭上了眼什么都没说,看她这样子我心里顿时一沉,我知道我没有猜错。 “该死的畜牲!” 耳边突然传来禛儿低声的咒骂,我抬头向他看去,只见他抡起拳头“嗵”的一声用力地捶了下桌面,碰翻了桌上的茶杯,纷纷落在地上,碎片和茶叶撒了一地。他倏地一声站了起来,铁青着脸一语不发地就往外走。我一愣之下赶紧喊道:“禛儿,你去哪里?你们还不快拦着四贝勒!” 原本守在门口的内侍听我这么一喊,急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一脸为难地拦着禛儿。 “滚开!” 禛儿用力地推开他们径自走了出去,我虽然担心但女儿的样子让我更为牵挂,当前最重要的是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情况下我也只能让禛儿的跟班赶紧跟上去看着他。 禛儿走后我反复地追问着芩淑,她初时不肯说,最后才长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原来芩淑在新婚之夜和舜安彦定下了两年之约,若是两年之内他能做到对芩淑一如既往,那芩淑就会真的将他视作自己的夫君而不是兄长。 “这两年他对女儿真的很好也很体贴,女儿也渐渐接受了他,没想到他终究还是背着女儿……他求女儿原谅他,说他是一时糊涂。我告诉他,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们之间结束了。没想到他支开了嬷嬷,趁着酒醉强行闯入女儿的房间……” 芩淑说到这里脸上是一阵难堪,我心里一凉,不用她再说我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心里一疼,忍不住紧紧抱住女儿。 “芩淑……” “额娘。”芩淑轻轻挣脱我的怀抱,像是解脱般的看着我说,“路是女儿选的,女儿不会后悔。我的爱会只给我夫君一人,所以我的夫君也只能爱我一个,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他根本就没有资格站在我的身边。额娘,您应比任何人都清楚,爱是不能分享的。女儿早就长大了,您和皇阿玛之间的不对劲女儿不是不知道,在女儿的心中皇阿玛是最了不起的人,但女儿有一点却始终都不能原谅皇阿玛,他怎么忍心在爱您的时候却同时在做着让您伤心的事?” 我因为女儿的话而怔忡,轻声叹息着,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康熙对我那又怎能称得上是爱?那不过是他帝王的占有欲罢了,若他真的爱我又怎么忍心一次次地伤害我?心疼地抚着女儿的头发,有一个想法已经在我心里整整两年了,今时今日是时候了。 “芩淑,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去哪儿?盛京吗?” 芩淑不解地抬头看着我,我摇了摇头,将她搂在怀里,小声地在她耳边说道:“不是离开京城,而是离开‘和硕温宪公主’。” 怀中的女儿突然坐了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有了光彩,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激动地问着:“额娘,可能吗?真的可以吗?” “嗯,可以,只要你愿意放弃曾经有的,现在拥有的一切。放弃你皇帝女儿的身份就可以。你舍得吗?” 芩淑看着有些激动,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女儿愿意。” 我满意地笑了笑,我知道她不会让我失望的,因为她是我的女儿。“这件事情额娘已经计划了很久了。你走后额娘找过白晋神父,他数年之前回他祖国时发现他在那里还有些产业,神父恐怕会一直留在大清,他正为无人照看这些产业而烦恼。你若是去那边可以以此安身。这两年额娘私底下替你积蓄了不少,足够你日后的用度。白晋也说过有些传教士准备回去,而他身边的意大利男孩现在也大了,准备送他回去,一路上他们可以照顾你。唯一困难的是你不懂那里的语言,但这个只要肯学一定没问题的。”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去年的时候,噶尔丹的爱女钟齐海终于自策旺阿拉布坦手里得到释放,我们在乾清宫见了一面,不过十多年的时间,当初那个一脸灿烂笑容的少女,如今早已失去了眼中的灵动。没有自由的生活竟是如此的可怕。这让我加深了放走女儿的念头。 “女儿不怕,去陌生的国度也好,过清贫的日子也好,女儿都不在乎,只要能离开这里女儿都愿意。” 看着女儿一脸的坚定我知道她一定可以的。她从小就和哥哥们一起上书房念书,每日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如此艰苦的求学她都坚持下来了,我相信没有什么能让她退缩,这也是我敢下这步棋的原因。“我和神父商量好了,陪你上路的都是神职人员,何况你皇阿玛已经准许他们回国没有人会拦着你的。你皇阿玛大概也不会想到你会离开大清。你们直奔庆元从那里上船就能离开大清的势力范围了。” “那什么时候走?” “北巡。” 那日之后舜安彦曾经来找过我,我发现他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知道那定是禛儿的杰作。他求我说要接芩淑回去。我看他一脸的悔意知道他是真的爱芩淑的,只是他却用了最错误的办法想要留住自己爱的人,一切都太迟了。 康熙四十一年六月初九,康熙侍奉皇太后前往塞外避暑。已经出嫁的和硕温宪公主恰好留在宫中,公主自小由皇太后养育,所以皇太后此次也将公主带在身边。由于过去每次北巡都驻喀喇河屯行宫,这是第一次驻热河,为了谨慎起见,六月十四,康熙先行抵达热河准备迎接皇太后。七月初一,五公主在途中突发恶疾病逝,年仅二十岁。 “娘娘,微臣惶恐,微臣刚才是『摸』错了,请让微臣再靠近公主一点,这样微臣才能仔细看看公主。” 随行照顾皇太后的李太医紧张地跪在那里,隔着床帐替芩淑把脉的他脸『色』突然间变得很难看。刚才就是他告诉我芩淑已经断气的。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却不得不在脸上做出一副悲痛万分的样子。“住口!公主已经过世,她生前已经受苦,难道死后还要让你这个奴才用你那卑贱的目光来玷污她的身体吗?” 李太医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瘫坐在芩淑的床榻边,握着她的手不住地痛哭着。过了会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动,我知道是皇太后来了,赶紧跪了下来迎接。 “怎么会这样啊,我的芩淑丫头呢?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皇太后满脸泪痕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身体摇摇晃晃地几乎要晕厥。我赶紧站了起来,扶着她坐到一旁。跪在她的跟前眼泪不住地往下掉。“皇太后,臣妾求您,不要再说了,怡儿走后,臣妾只有芩淑这么一个女儿了,想不到好不容易看到她出嫁,竟然才过了两年她就……如果知道这次避暑会这样,臣妾当初怎么样也不会让她跟来。” 皇太后愣了一下,随即不住地捶打着自己的膝盖,痛不欲生地说:“都是我这个老太婆不好,非要她陪我,若不是这样,丫头也不会死,我真是罪过啊。”她神情异常地激动,才刚说完,一个摇晃之后人就软了下来。 “皇太后!” 周围的人顿时『乱』作一团,似乎也暂时无人顾及芩淑了。我吩咐其他人扶着皇太后,擦了擦眼泪对他们说:“你们先行陪皇太后去热河行宫,再告诉皇上说……说公主过世了,我和公主……随后就会到……” 皇太后一行人一离开行宫我就让芩淑赶紧离开。白晋神父的朋友们也已经等候多时了。女儿的行李我早就准备好了。送她上了马车,我吩咐他们赶快离开。女儿红着眼睛看着我,让我的心里也是一阵酸涩。 “芩淑,快走吧,再不走就迟了。”我推了推女儿的手,忍着眼泪催着她,“白晋神父的朋友们会照顾你的,你到了那边要学会照顾自己,额娘不能再陪在你身边了。” 芩淑听我这么说眼泪霎时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了下来。她突然抓住我的手,一脸认真地问道:“额娘,您和我一块儿走吧!” 离开?女儿说的我不止一次地考虑过,可是我也一次次地否决了这种可能『性』,因为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深深吸了口气,努力笑着对她说:“傻孩子,若是我走了你十四弟该怎么办?去吧,从今天开始你的心是自由的,你的未来也是自由的,额娘会一直都为你祈祷的。” “额娘。”她最后紧紧地抱着我,哽咽着说,“若是被皇阿玛发现了,那您该怎么办?” “去吧,没事的。”我将女儿推到马车里,又吩咐了随行的几位传教士几句,他们一再地保证后我才安心。 “驾!”马车夫一声喝斥之后,车轮开始慢慢地滚动,耳边是车轴发出的“咔嚓”声,眼中所见的是女儿流着泪趴在车窗口,不时回头张望的情景。我知道无论过多少年,今日的情形永远都会留在我心里。 几日之后我扶着芩淑的“空棺”抵达热河行宫。康熙毫不知情,他甚至让胤禛来处理芩淑的身后事。 清廷礼制之下,我虽是母亲却不能去为女儿送别,甚至不能穿上丧服,只能着素服避室独自忧伤罢了。我抬头看了看搁在桌子上的钟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我放下手中的书,整了整衣着,遣散了所有伺候的人,独自一个人在房里等他,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发现,他一定会来。一切果然如我所料,没过多久就见他怒气冲冲地进来,连个通传都没有。他也真是极注重面子,虽然正在气头上,可仍然冷静地让随行而来的人守在门口。他关上了门后才沉着脸问我:“芩淑人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若不是今日朕想要见她最后一面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骗朕,你可知道你这是欺君?幸好今日只有朕和老四在场,否则后果有多严重你知道吗?” 我平静地看着他,慢慢跪在他的面前看着他恼怒的眼睛不急不慢地说道:“芩淑走了,我不想让她的一生都葬送在这深宅大院内,我不愿意她活在钩心斗角的虚伪之中,所以送她去了能给她自由的地方,她不会再回来了。” “你!”他眉头突然皱紧,放在身侧的手刷地一声就高高举起。我抬了抬头等着他挥下手掌,一阵疾风拂过我的脸颊,可他的手却停在了我跟前。他的手掌突然收拢,死死地攥着,力道之大我甚至可以看见他手上的青筋,两眼像快喷出火死死地盯着我。 “你是不是疯了,舜安彦对她体贴万分,呵护备至。公主府里她是主人她有什么不自由?她是朕的女儿,大清的和硕公主,谁见了她不得卑躬屈膝?你说京里钩心斗角,虚伪,你这到底是在指谁?” 他抓住我的肩将我从地上拽起来,大力地捏着我的双臂,压低了身体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着我。我看着没有了平日冷静的他,笑意是怎样也止不住,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我没有疯,这就是我这二十几年过的日子,我不愿意女儿和我受一样的折磨。” “你!”他瞪着眼睛看着我,双臂一用力将我拉到他跟前。他的脸就在我的前方,我甚至能感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我知道你是想激怒我让我放手,祁筝我说过我不会再放手,你这一生都是我的。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原来我并不如我自己想的那般坚强。脸上滑过一道湿意,抬起手抚上他的脸,我,我有些无可奈何。“你应该明白的,我们之间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两年就算我陪在你身边那又如何,你应该发现一切都不同了,我们根本不可能回到过去。” 他因我的话而有了片刻的犹豫,眼中闪过一丝狼狈。我知道他心里其实一直都很明白,只是不愿意去面对。他慢慢地放开了我,眼中像是快要决堤般的涌出什么,却在那个临界被他压抑了下去。他闭上眼,藏起所有的情绪,慢慢转过身像被人打败了一般失落地离开。我有些悲伤却又期待地看着他一步步远去,我知道他再不会来了,因为事到如今我们都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次是最后了吧…… “祁筝。”他突然在门口停下,有些颤抖的手撑着门框却依然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听得很清楚,“君无戏言,朕说过的话绝不会收回。朕有些累了,芩淑……过世,你……你也别太伤心了,朕……明天,明天再来看你……” 看着他有些踉跄地离开,我的腿仿佛不再是我自己的,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我感到心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啃噬,酸酸的又揪心般的疼痛,紧紧地『逼』迫着我让我根本无处可逃。 抬起头望向窗外,进入眼中的是盛夏的骄阳和碧蓝宽广的天空…… 清宫遗恨-下 第十七章 晚风梦断 芩淑的灵柩由胤禛送回北京,由驻留京城的胤祺和胤祐负责丧礼的事务。康熙则陪同皇太后继续北上避暑。就如同他说过的一般,芩淑毕竟是已经出嫁的女儿,他又能做什么呢?我跟着胤禛回京见到了抚着棺木发呆的胤祺和红着眼的胤祐。我虽然很感动他们对女儿的真心疼爱,但我却不能告诉他们真相,这件事让胤禛知道已经是万不得已,我不想再涉及其他人。 芩淑死后公主府被收回,府内所有的东西也全部收归内务府,舜安彦必须搬回佟府。佟家或许谁都没有想到,被他们视为康熙对他们无比恩宠象征的婚姻和那个叫无数人羡慕的五额驸头衔,竟然只存在了一年又十个月。 我和胤禛一直都没有芩淑的消息,我们虽然着急但又不敢让胤禛府里的人出去打听,因为我担心康熙会知道。若是因此而连累了胤禛或是因为这个而让康熙发现芩淑的行踪,那我宁愿不知道女儿的下落。到了九月二十五日,康熙带着太子和胤禛、胤祥开始第四次南巡。我为了要等女儿的消息便借胤祯还年幼需要人照顾留在了京城。果然不久之后白晋给我带来了芩淑一路平安已经抵达庆元搭船离开的消息。 上次同他争执之后我们之间一直都异常尴尬,想着他这次南巡一去至少要三个多月彼此见不到面也好过相对无言。却没料到十月二十一日时突然自德州传回消息说皇帝准备回来,原因是太子病了。康熙无心南下只是在派了胤祥独自去祭泰山之后就准备回京。泰山是五岳之首,代表着华夏大地,巍巍中国,自古以来能够祭泰山的只有皇帝,封泰山更是一位君王一统天下的象征。我不知道康熙的举动是有心还是无意,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敏感而把泰山看得太重要了。只是宫里的气氛因为康熙的举动而开始变得有些不安定。 正月之后因为太子得病而中途折返的南巡重新开始,我依然以胤祯为借口拒绝了,他虽然不快但并没有勉强我。三个月后康熙回宫,在宫里简单地过了五十岁生日之后便又移居到了畅春园。 春意渐浓,我的病也时常发作,吃了『药』也没什么大用,稍一变天便会发作。祚儿走了,怡儿走了,禛儿早些年也搬了出去,芩淑应该已经找到了自由,胤祯总有一天也会离开我。缠绵病榻胡思『乱』想的时候我也会觉得说不定下一个离开的就是我自己。在这个时代活了快三十年了,说不定这就是我的时限了。 “额娘,您帮儿子看看儿子最近是不是又有进步了。” 胤祯自小养在我身边,是我亲手带大的,我的改变,他怕是最清楚的。近来他总是往我这里跑,每天拉着我不是说笑话便是给我带来些有趣的东西。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也知道他是想让我高兴,看着他满眼的期待,我又怎么忍心扫他的兴呢? “好,额娘这就帮你看看,若是看的不准你可别怨额娘。” 我随他来到书桌边见着他写的字心里是满满的欣慰。看着白『色』的宣纸我突然也想写些什么,和胤祯说了他也有了兴致,绕到了书桌前替我磨起了墨。我拿起笔蘸足了墨,就着砚台边掭了掭笔,提起手落下笔却突然停在了半空,心里一阵惆怅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额娘?” 胤祯唤了我一声,我犹如从梦中出来一般,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些残句,手便下意识地在纸上移动着。 无情不似多情苦, 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 只有相思无尽处。 才刚落笔便听得“砰”的一声,门似乎被什么人推开来,我和胤祯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惊讶地发现来的人竟然是康熙。 “皇阿玛……” 胤祯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怕是也注意到了康熙那非同寻常的神『色』。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就像刚刚浆洗过的白布一般,而他眼中显而易见的痛苦让我心惊。出什么事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现在的样子甚至让我觉得是不是大清要亡国了。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过了许久才嚅动他那泛白的嘴唇。 “他……他快不行了……” “啪”的一下,我手中的笔落在了纸上。一旁的胤祯替我拿起笔,担心地看着我问道:“额娘,您怎么了?”我浑身冰冷,头脑发晕,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我伸出手,撑着桌面,低垂的头正好看见那张我写的字。在那“相思”之间不偏不倚地落着一滴墨,就像“相思”二字所流的泪一般。胸口传来阵阵疼痛,让我快要不能呼吸,可是我的脑海在此刻却异常的清醒。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 眼前是一片模糊,眼泪一滴滴地落在纸上,晕染开那滴“泪”。同他有关的记忆在瞬间如『潮』般涌入我的心。温柔的他,笑着的他,总是压抑地看着我的他…… 心好痛,好像快要碎了。我咬着唇努力抵御着这份疼痛,可却根本没有用。我抬起一只手紧紧地揪着胸口的衣服。而早已发抖的左手根本撑不住我毫无力气的身体,我只觉得整个人慢慢往下滑。 “额娘!” 胤祯慌『乱』地喊着我,伸出手扶住了我,可他毕竟还小,我竟带着他一同瘫坐在了地上。我大口地喘着气,却怎样也摆脱不了那份窒息的感觉。眼前突然出现他的脚,我激动地抬起头,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求求你,让我见他,求求你……” 我从来没有开口求过他,即使当年他狠心不要那个孩子时我也不曾求过他。但我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了,见他,这是我如今唯一能想到的。 他低着头看着我,紧握的手不住地发颤,看着我的双眼之中像是在隐忍着什么。我看着神『色』不定的他不住地在心里哀求着。 答应我,不要让我恨你…… 他闭了闭眼,扯动嘴角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好”字。 “额娘,你要去哪里……” 胤祯不明白其中的究竟,只是对我和他皇阿玛突如其来的变化十分的慌张,他紧紧地拽着我的衣袖不停地追问着我。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心里更是翻江倒海般的疼痛,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只能抱着他掉泪。 “胤祯,对不起,原谅额娘,对不起……” 康熙叫人进来拉开了胤祯,自己则握着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架了起来。“十四,你额娘没事,她哪里都不会去的。你先回去,好好温习,朕明日还要考你的功课知道吗?” 胤祯的眼神明显地透着不信,但他像是也明白此时再多说什么都是无益的。他挣开了扶着他的人,跪了下来说:“皇阿玛,额娘,儿子告退了。”他说罢站了起来退了出去。我见他离开后急着转过身抓着康熙的衣服问:“你答应过我的,什么时候……” 他突然俯下身,重重地吻上了我的唇。火热又侵略的气息强行灌入我的口中。我下意识地推拒着他,却叫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压根动弹不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此时只有顺从他才是最好的做法。我停下了挣扎,他明显地感受到了我的改变,身子微微一僵,停下了他的侵略,双臂一收紧紧地抱住了我。他箍得我好紧,胸口甚至隐隐传来些疼痛。他猛地放开我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一眼。 “来人!” 他终究还是同意了让我去见他,只是在出发前安排了人替我梳妆和换衣服。我顺从地答应了,待宫女替我梳了头又换上了寻常亲王命『妇』的衣服后我们才自畅春园赶往他家。我知道他是怕别人认出我,所以让我换上寻常人家的衣服好不叫人起疑。入了亲王府倒也如他所料没有人起疑,领路的管家虽然惊讶皇帝的亲自探视倒也没有『乱』了手脚。引了我们去到福全的卧室前便带着其他闲杂人等都退了下去。我跟着他进了门却再也耐不住『性』子,越过康熙几步小跑到他的床前,只见他正昏睡着,紧皱着眉头像是在隐忍痛苦,满头的汗水让我的心微微地疼痛。 我无力地坐在他的床边,看着因病而消瘦异常的他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深陷的眼窝,蜡黄的肤『色』,发辫暗淡的光泽这一切似乎都在预兆着他的生命即将要走到尽头。 “不……” 我捂着嘴硬是将到口的啜泣咽回去,心疼地替他擦去头上的汗,眼中的泪像溃决般不断地往外冒,不住地顺着我的手背往下淌。我的身体微微地发颤,拼命压抑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因为我好怕他醒过来看到我,因为我早就没有资格再见他了。 “唔……” 他突然轻声呻『吟』了一声慢慢张开了眼,我心里一慌,想要躲避却又不想避开,犹豫之际他已经张开了眼。我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地朝他眼中望去,见到的是我所熟悉的温柔,我所熟悉的暖意和爱意。我突然间明白,原来他一直都没有变…… “辛苦你了……” 他朝着我『露』出微微一笑,随即转了转头见到了我身后的康熙,他有些惊讶,随即像是卸下了重担一般脸上『露』出了几分轻松,他对着康熙说:“皇上,您也来了,恕奴才不能起身接驾了。” “你……你好生保重便是了,朕……你知道,你的三弟没有那么娇贵。” 康熙勉强笑着坐到了我的身边,拉起他的手好言安抚着,福全无力地笑着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又从被子中伸出另外一只手握住了我的。他的手是一片冰冷,但却让我异常地感到真实。 “玄烨,二哥能够在临终之前见到你,二哥死而无憾了,谢谢你,谢谢你让祁筝陪了我这么些年,她这几年跟着我舒心的日子没过多久,反而总是为了照顾我而受累。现在,我将她还给你……我虽然不服气,但我总算明白,也许只有你,才能给她幸福……” 他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侧过头看向康熙,他的眼睛却闪烁异常。我正奇怪着,突然耳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王爷,妾身把悦儿抱来了,您不是说想见见小格格吗?” 她话音才落床后侧的连接内院一侧的门便被推开了,我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着装富贵的少『妇』抱着一个婴儿低着头走了进来。她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孩子,几步走到床边,这才抬起头。当看到我们时她的眼中先是惊讶,随即却浮现出惊恐。 我也是愣住了,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脸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是和嫔的姐姐! “出去,是谁准你进来的!” 康熙率先反应了过来,他对着瓜尔佳氏喊了一声。瓜尔佳氏害怕地瑟缩了一下,抱紧了怀里女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来人!” 康熙才喊了一声,福全家的管家就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他见到瓜尔加氏也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康熙后脸『色』刷得就白了。他两腿一软,跪了下来道:“皇上,奴才该死,奴才刚才见爷屋子里没人以为她……” “闭嘴!还不快带他出去。” 康熙沉着脸,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带瓜尔加氏出去。我早就惊讶得说不出半句话,只能愣愣地看着管家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走到瓜尔加氏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在她耳边嘀咕:“我的姑『奶』『奶』,您刚才去哪儿啦,快和老奴走吧。”瓜尔加氏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搂紧了怀里的女婴,紧咬着唇,担忧地伸头想看看我身后的福全。她眨了眨眼睛,眼泪就顺势而下,她调转目光朝我这边看来眼中却含着几分不甘,几分埋怨。 “怎么了,谁进来了?” 福全像是发觉了房内的不同寻常,我转过身,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撑起了身。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床边抱着孩子的瓜尔佳氏身上,在明显地颤了下身后便僵住了身体。他的眼睛带着满满的不敢置信在我和她之徘徊。渐渐地,原本眼中的『迷』茫和模糊散去逐渐『露』出几分清醒。我见刚才的情形早已是明白了七八分,如今再看到他的表情,我是全都明白了。 “你……你怎么可以……” 我又是气愤又是难堪,转头看向那个始作俑者,见着他眼中的懊恼,只觉着阵阵羞辱浮上心头。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我是人啊,我不是他们兄弟的玩具!我忙站起身,想要离开这里,却突然感到福全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小臂。他久病体弱根本抓不住我,我往前一带,他的手便顺着我的小臂滑过丝绸的衣袖,握住了我的手腕。冰冷的触感让我心里一惊,人也不禁停了下来。转过头去,只见他撑起了身体,脸上交杂着又是惊讶,又是后悔,又是痛苦的神情。 “别走,祁筝……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是你……” 我心里一阵紧缩,正要说话就见到他皱了皱眉,突然张口吐了口血。 “王爷!” “二哥!” 瓜尔加氏抱着孩子一脸苍白地靠了过来。福全无力地枕在我的膝上,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像是在哀求般的对我说:“不要走,祁筝,我当初是病糊涂了,可是我一直以为是你,我一直以为是你啊。”他转过头,双眼生平第一次带着埋怨地看着康熙深深吸了口气。“皇上,您,您为什么要骗我……” 我一直沉浸在刚刚的惊讶之中,直到耳边突然传来瓜尔加氏的一声哭声,我下意识地转头看着这个和我长得几乎是一样的女人,只见她死死地盯着福全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睛涨得通红,她捂着嘴,突然转身跑了出去。膝上传来一阵颤动,福全猛烈地咳了起来,他像是要把心都咳出来一般,每咳一下嘴角边便会带出一些血丝。 “二哥,你怎么样?”康熙倾过身来,在看到福全嘴边不断冒出的血后他也是慌了手脚,转过头对着管家大喊,“快把太医给朕叫进来!” 管家急匆匆地出去,不久之后太医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一个不稳,跪在了地上却又不敢起来,索『性』膝行爬到床边给福全把脉。康熙沉着脸看着福全益发难看的脸『色』,而福全则始终带着哀求地看着我,手也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不住地低语着:“不要走祁筝,原谅我,不要走……我那时醒来见你掉着眼泪喂我喝『药』,我听见府上的管家小声地叫你‘娘娘’,我发现李太医看着你时尴尬的神『色』,我真的,真的以为是你……我以为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我以为那是奇迹,原来是梦,原来竟是一场梦……” 我见他神志已经有些混『乱』,又见他到如今念念不忘的不是自己不是康熙而是我,终是忍不住心里的痛。我紧紧地用双手将他的冰冷的手围在掌间,想要给他温暖。带着他的手靠着我的脸颊,眼泪是不住地往下掉,可我仍然努力地笑着看着他说:“我不走,我不会走的。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怨你。” 没错,不是你的错,是他,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我抬起头看着身边的康熙,生平第一次我的心里对他有了恨意。他冷落我时我不恨他,他背叛我时我不恨他,甚至于他误会我,不信我,伤害我的时候我都不曾恨他,可如今我却自心底恨他。 “不要哭,你知道,我最怕你哭了……” 他扯出一抹无力的笑容,轻轻地替我抹去眼泪却只能越抹越多。我握紧了他的手对他说:“若是想我不哭,你就一定要好起来。” 他叹息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我正要开口却听到外头传来一阵『骚』动,耳边隐隐像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皇上,奴婢秋云恳求皇上能让奴婢见见奴婢的主子。” 是秋云!我一直都奇怪为何在裕亲王府见不到她时她却出现了。康熙听见她的名字也是一愣,我想她大概是想见福全,低下头问福全:“秋云想要见你。” “秋云……”福全在那里喃喃自语着,像是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突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浑身颤了一下,抓着我的手不觉用力收紧,原本有些委靡的神『色』也突然间有了精神。 他撑起了身体问:“是秋云吗?是你吗?” “是,是奴婢,王爷,奴婢终于赶回来了……” 秋云的声音有些激动,隔着一道门还听得见她的哽咽。康熙这才意识到秋云口中的主子不是我而是福全。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们,在瞪着我们许久之后他深吸了口气对还在诊脉的太医说:“你先出去。”那个太医瞧气氛不对早就如临大敌般的满头是汗,如今康熙让他出去他乐意至极,连连应“是”之后就退了出去。看见他离开康熙才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让她进来!” 一声应诺之后秋云低着头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简朴的男子。秋云走近几步突然跪下说:“奴婢给皇上请安。” 康熙虽然不快但还是勉强嗯了一声。秋云这才抬起头看着我和福全红着眼眶说:“主子,娘娘,奴婢终于不负主子所托赶回来了。只是奴婢太过愚笨这才让主子久等了。” 福全挣扎着起身,半靠在我身上微笑着说:“没关系,回来就好,还……还不迟。” 我不知道福全让秋云去干了什么,但秋云的样子同过去有了很大的差别。她的皮肤不像在宫里那般白得病态,反而泛着健康的蜜『色』。她穿着便于行走的长衫裤装整个人看上去也有些风尘仆仆的,像是在外奔波了许久。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回道:“主子吩咐奴婢找的人,奴婢找了好久,终于把人给主子带回来了。” 她这么一说,我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跟着的人。那人这时缓缓抬起了头,他显得非常的苍老,一张脸上满是沧桑,但依稀看得出曾经俊秀的五官。衣着也极为平寒,身上有着不少的补丁。但此人让人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眼睛,空空洞洞的没有一点光彩。我觉得他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他是谁,还是康熙先认了出来。他惊讶万分,有些不确定地说:“你是……洪毅明?” 我吓了一跳,眼前落魄潦倒苍老至极的人竟然是当年那个衣着光鲜风流倜傥的牡丹公子。他听到康熙叫他的名字竟然没有答话,空洞的眼睛之中恢复了一丝神志,他的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但却没有回话。 康熙有些恼怒他的不敬正要开口,福全却拦住了他:“皇上,还是奴才来代您问吧,因为有些事情奴才也很想知道。” 康熙点了点头坐到一旁不再说什么。福全咳了几下之后缓了缓气道:“我问你,你不是陈国栋的弟子对吗?” 洪毅明的眼神闪了闪却没有说话。我非常惊讶地看着福全,他却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少安毋躁。“这是康熙二十七年五月时陈国栋老家宝应县的官府民籍抄录。是我特地吩咐人前去调查的,上面有宝应县县衙的官印为证。”他让我从枕下拿出一个小包,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来。他示意我将纸交给康熙,康熙接过迅速地浏览了一遍之后突然惊呼出声:“咦,陈国栋在告老还乡后不久就突发疾病死了!” “没错,皇上的记忆力奴才很清楚,皇上应该还记得洪毅明当初拿来的陈国栋的举荐信上的日期应该是康熙二十七年五月,而这张官府民籍抄录上写的很清楚,陈国栋早在康熙二十七年三月就病死了。试问,一个死人怎么能够写推荐信呢?” 康熙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他铁着一张脸问道:“你到底是谁,混入大内有何居心?” 洪毅明被拆穿了伪造书信一事非但不害怕,眼中反而有了几分神采。他对着康熙挑衅地说:“我是谁您难道还猜不出来吗?” 康熙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洪毅明说:“你……你是朱三太子的……” 他一口气噎着,没有再说下去。我却已经听得明明白白。我在心底反复地念着洪毅明的名字。洪毅明……洪忆明!洪……洪武帝朱元璋!我的天,我不禁倒吸了口气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而害怕。 “朱三太子是你什么人?”康熙几步走到他跟前冷静地盯着他问。 洪毅明听到朱三太子的名字,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他撇了撇嘴道:“不过是生我的人罢了。” 记忆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挖了出来,因为洪毅明的出现而一点一点地凝结了起来。我越想越觉得清晰,倒吸了口气有些不敢确信地问:“当年……当年在噶尔丹的营帐之中打晕我然后给我包扎的人是不是你?给噶尔丹『药』的是不是你?噶尔丹说的汉人朋友是不是你?” 他见我想了起来不但不慌张,反而异常的冷静。他笑着说:“没错,就是我。我辛辛苦苦潜入太医院等的就是这一天,怎么样康熙皇帝,亲手杀了自己儿子,您感觉如何?” “你……你说什么?”康熙惊讶万分,他身体晃了一下,一连退后几步,撑着椅子的扶手问,“你当年骗了朕?你故意说『摸』不准德妃受孕的时间?” “七月十四,这个是什么日子您应该不会忘记吧。” 洪毅明冷笑了一下看着我和康熙。康熙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是一脸的悔意:“祁筝,朕以为……怎么会这样……” 我只觉着一阵难堪,当日他的冷漠和无情又浮上我的心头。我忍不住落下泪来对他说:“我说过的,我解释过的,我告诉过你的……你为什么不信我!”康熙二十九年七月十四,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正是他远征讨伐噶尔丹的前一天。 手上突然感到福全微微使力握住我的手,他轻轻叹了口气,对康熙说:“玄烨,我和祁筝是清白的。祁筝那时被下了『药』,我心里有愧,当日确实对祁筝动过歪念,但祁筝却拒绝了我。是我连累的她,这些年你真的错怪她了。” “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我咬着唇努力忍住哽咽,握着福全的手哀求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他从来都不曾信过我们,你为什么还要和他解释?” 我埋怨地看向康熙,他瘫坐在椅子上,右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脸『色』苍白得惊人。他深深吸了几口气之后无力地声说:“来人,把他……把他给朕拉出去……” 洪毅明听到康熙准备处决他不但不害怕,反而『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之中甚至还带了几分解脱的快感。我看着他的笑容,再想到他刚才的举动,觉得他分明是一心求死,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放弃自己?我左思右想,心里浮上一阵不安,一个让我恐惧的念头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拼命告诉自己那不可能,可心底有个声音却一再告诉我这是真的。我看着洪毅明颤着声问道:“你告诉我,怡儿……怡儿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的?” 康熙和福全听我这么问都有些惊讶,一致向洪毅明看去。而让我更加确信自己想得没错的是因为洪毅明原本潇洒的面具突然碎裂。他的脸上浮现一抹慌『乱』,眼神也逃避着我的追『逼』。 “你告诉我,是不是你,你说话啊……” 我见他的此刻的逃避心里的不安越堆越多,我不断地『逼』问着他,他却始终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心里一凉,看他这样十有八九我猜得不错了。 “你怎么忍心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来?”我忍不住痛哭着咒骂着他,怡儿死得真是太惨了,若她地下有知该会如何伤心呢。我一时气闷只觉得头晕目眩。闭了闭眼感到眼前不再那么漆黑一片了我才再张开眼,可视线之中依然是一片『迷』茫。我努力寻找着洪毅明的影子:“你怎么忍心害死怡儿,怡儿是那么喜欢你,她为了报答你多年来的医治之恩还特地强撑着身子替你抄写医书。” “你,你说什么!” 洪毅明似乎不敢相信我说的,他伸出手在衣服里胡『乱』地『摸』着,突然两本封皮已经有些破了的书从他的衣袋之中掉了出来,洪毅明一把抓起地上的书,快速地翻了几页,抬起头,神『色』慌『乱』地拿着它们问我:“你说,这是……这是公主抄的?” “没错,这是怡儿当年为你写的,为的只是希望你的医术能更上一层楼。你怎么忍心害死怡儿,你怎么忍心……” 我一遍遍一声声地质问着他,他的脸上是一脸的惊恐。他低下头用不住地发抖的手一页页地翻着,『摸』着他一直都带在身边的书。惊慌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一页页纸上的字,苍白的嘴唇嚅动着低声地说:“原来,原来……真的是她写的,我都做了什么啊,我都做了什么啊!” “公主……” 他说到最后像是再也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抱着怡儿抄的医书趴伏在地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阴谋弑君,勾结外邦,谋害公主,你死不足惜,来人,来人啊,把他给朕拖下去,交刑部审讯。”康熙撑在桌上,手紧紧地压着胸口有些无力地命令着。外边守着的侍卫听见他吩咐,立刻走了进来,正要从地上架起洪毅明时康熙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说道:“慢着,把他怀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公主的,他没资格碰。” “不,不要拿走……” 洪毅明慌慌张张地护着怡儿送给他的书,脸上哀求的样子让我难受。他是害死了怡儿,可是怡儿却是喜欢他的,甚至,他……也是喜欢怡儿的,否则他不会如此爱惜这两本书,这么多年一直都贴身带着。他怕是早就感觉到那是怡儿写的,只是心里一直都害怕不敢承认。我受不了眼前的这一幕正要别过头去,却听见福全突然出声:“等一下,皇上,奴才还有一句话要问他。” 康熙示意侍卫先停下,福全让我将他扶起,他靠在床头神情非常的严肃,微微向前倾身说:“公主的……这事我可以代你向皇上求情,只要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福全转过头看了康熙一眼,康熙虽然不太情愿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洪毅明的眼中突然生出一丝希望,他连连点头道:“好,王爷请问。” 福全点了点头,带着些深思地看了康熙一眼,他突然连着咳了好几声。我忍着眼泪,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血,又轻拍着他的背帮着他缓过气来。他握着我的手,看着我摇了摇头,随后转过脸对着洪毅明问:“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想不通,当初公主去世的时候,你是否有和索额图串通阴谋弑君?” 在听到索额图谋逆之事时康熙的搁在桌上的手突然攥得紧紧的。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时凝结,这件当年的宫闱丑闻他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会……” 我低下头正要问他,他却微笑着握了握我的手说:“只要是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我眼眶一热却发现自己此时什么话都说不出。福全重新将视线调向洪毅明,洪毅明看着我们郑重地摇了摇头说:“没有,这纯粹是巧合。我一开始联合的人就只有噶尔丹。我大明皇室被满人推翻既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也是无力回天的命运。而当年正是先祖洪武帝推翻了蒙古鞑子,所以我想若是能先引蒙古人战胜满人那我等洪武子孙必能重复当年先祖的光荣,收复中原。” 他的逻辑十分古怪,我只觉得可笑又可悲。福全叹息了一声,而康熙则用力拍了下桌子说:“荒唐!” 洪毅明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我潜伏宫中只不过为了伺机获取情报罢了。当日格尔芬将娘娘和公主带往毓庆宫软禁我也是吓了一跳,我没想到过索额图会怂恿皇太子谋逆,若是早知道索额图有此心我根本不用那么麻烦。”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顿,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在那之前,我已经发现自己常常想着公主,时常念着公主,我的心因为她的笑而跳得异常的剧烈。我害怕自己会因为公主而放弃自己报仇的念头,所以就想借着这个混『乱』的机会除掉公主……” 他每说一句,康熙的脸『色』就铁青一分,待到他说完康熙早已是怒不可遏。他咬着牙喃喃自语着:“索额图这个狗奴才,他当日果然有谋反之心!” 康熙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下激动情绪,对着侍卫吩咐道:“把他拉去刑部,书……就留给他,还有,刚才所说之事决不许泄『露』半句。” “是,奴才知道。” 两个侍卫跪下应了声随后就架起洪毅明出去。康熙叹了口气,脸上是深深的疲劳和失落,他用手撑着额头无力地轻声呢喃着:“朕真的没有想到,朕最疼惜的太子胤礽竟然背弃自己的皇阿玛和那个逆臣阴谋篡位。二十几年的父子情,这个逆子为了权力竟然都不顾了。朕,真是太痛心了!” 福全摇了摇头说:“皇上,二阿哥怕也是身不由己。虽说索额图的阴谋终究不可能撼动皇上分毫,但若不是二阿哥及时幡然醒悟,悬崖勒马,祁筝怕是不能全身而退了。据奴才揣测在当时的情形下若非二阿哥的庇佑,格尔芬定然不会放过祁筝的。” 听了福全的话,康熙没有再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我跟前握着我的肩激动地说:“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误会你这么多年。” “告诉你,有用吗?”我拨开他的手觉着他如今才来说这些已经太迟了。“若是我当年告诉你索额图谋反你会信我吗?你只怕是会当我病极糊涂吧。” “祁筝……” 福全握着我的手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猛烈地咳了起来。我和康熙均是吓了一跳,他更是慌慌张张地叫了太医进来替福全把脉。太医把过脉后神情严肃,康熙皱了皱眉示意出去说话,我留了下来照顾福全。我扶着他慢慢躺下,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他的气『色』较之刚才又差了好多。他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前面那番话上,现如今的他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的魂。他躺了一会儿之后慢慢睁开眼睛,抓着我的手,温暖的眼睛看着我说:“祁筝,原谅他,不要怪他,他是皇帝,肩上的担子比谁都重,他总是思前虑后,考虑的事情比谁都多。无论如何他都是爱你的。” “不。”我看着他,生平第一次那么坚定地说出这个字,因为只有在他面前我才不用隐忍自己,因为只有他才能让我全心地信赖。“我不原谅他,他根本不爱我,若是爱我他怎么忍心伤我至此。我恨他,我恨他!” 我像是发泄般的倒在他的胸口一声声地哭诉着,却突然感到他握着我的手一僵,随即轻微的颤抖从他的掌心传到我的手上。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紧张地坐直了身体,却发现他的脸『色』像死人般灰白。他看着我的双眼透着深深的失落和不甘,灰白的嘴唇死死地抿着不发一语。只有不断起伏的胸膛告诉我他还在呼吸。 “你怎么了,你哪里难受,你告诉我啊!” 我见他这样急得不知所措,眼泪直往下掉,手抚着他的脸一个劲地追问着。他抬起手握住我的手,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他的脸上的神情有些挣扎又有些犹豫,细细地看了我许久,终于还是长叹了一声。一抹苦笑随之挂上了他的嘴角。他微微扯动嘴角,轻声的低语只有我才能听见。 “傻瓜,没有爱,哪里又有恨……” 我的身体因为他这句话而僵住,看着他痛苦的双眼,那叫我每次想到便心痛到想要忘记的往事一幕幕地在我脑海里浮现。原来,原来竟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的。突然之间,过去的一切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让我再也无法不去正视。我对他的刻意疏远,我长久以来的痛苦,我的恨意,一切的原因归咎其答案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字。心好痛,我紧咬着唇想克制,可那份痛楚好似要破胸而出,紧紧地缠绕着我,纠扯着我不放,我的眼前早已是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傻瓜,不要哭,爱他本就是应该的,为什么要哭呢?” 隔着泪,我看见他依然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抬起手温柔地替我拭去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抓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道歉,心上的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我低着头,那一滴滴的泪径自落在他的脸颊旁,看着他眼中的温柔,我快要不能言语,勉强开口才发现声音早已是一片沙哑,“你告诉我,这一生,究竟是你负了我,还是我负了你……” 他仿佛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在沉默了许久后,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也不知道,那日在宫中见到你时我隐隐觉得不对劲,可是我却下意识地排斥这种揣测。也许我早就明白了,但却不愿意去面对,因为那个梦,真是太美了,美到我不愿意醒来……” 我死死地咬着唇,咽下一声声的啜泣,任凭一滴滴的眼泪落在他的手上。他默默地看着我,突然伸手勾住我的脖子,拉着我的头慢慢低下直到碰触到他冰冷的唇。我趴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主动勾住他的脖子。他抚上我的后脑勺,我轻喘一声,口中尝到一丝血腥,那是他带来的。这是我欠他的…… 良久之后他主动放开,将我搂在他的怀里。轻声地在我耳边问着:“祁筝,我虽不甘心这一生和你就这样错过,可我必须面对现实,我恐怕……时日无多,今日能解开你和他之间的误会还你清白我已无憾,若是你真的觉得欠我能不能……许我一个来世?” 来生?我微微一愣撑起身体俯身看着他。眼前的人有着浓密的剑眉,刚毅的脸庞,还有永远只会看着我的温柔的双眸。我有些『迷』茫,这是福全,还是世杰?或者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今生的他为了我甘受寂寞,戍守边关。来生的他,苦苦地爱了我一生,守着永远不会醒过来的我。他的不幸都因为我,是我……害了他。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手中的帕子遮住那一声声的哽咽,却遮不住我对他的残忍:“对不起,对不起……我做不到,原谅我……” 如果可以,我希望命运从此刻开始改变,我希望同他再无交集,那样虽然我再也见不到世杰,但是若能换他来生的幸福,我愿意。所以福全,恨我吧,怨我吧,然后就忘了我,不要再想我。来生的你要自由,再不要去背负那么沉重的责任,去找自己的幸福吧。 他微微一愣,随即长叹一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一切的激动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留下的是一片平静无波。他松开抓着我的手,淡淡地说:“你走吧,我想见见我的福晋。” 我捂着嘴站起身慢慢地走了出去,待到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仍是静静地躺着。我忍住哽咽掀开帘子低头弯腰走了出去,在外头见到了红着眼眶的瓜尔佳氏和……和他。 “王爷他……”瓜尔佳氏突然向前走了几步却又猛地停了下来。她有些埋怨又有些不安地看着我,修长洁白的手指紧紧地揪着帕子。我略略调整了呼吸对她说:“他在等你,你去吧。” 她听了之后眼中闪过一道光彩,立刻毫不犹豫地越过我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我无力地靠在门口,只听见里面传来瓜尔佳氏小声的哭泣和他温柔的安抚声。 “王爷,您带妾身走吧,妾身这一辈子都是你的人。” “我……对不起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如今你告诉我好吗?” “妾身……叫玥如。” “玥如吗?好美的名字,从今往后我唤你玥如好吗?” 瓜尔佳氏的啜泣声越来越低,他的声音也渐渐变小,两人的谈话也慢慢变成耳语。我心知自此他将会有一轮明月相伴不再需要我了。我撑着墙慢慢站稳身,准备离开这本就容不下我的地方。才刚迈出一步就发现脚软得根本支持不了自己的体重,我浑身无力,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往下栽倒。 “祁筝!” 我听到他紧张地叫着我的名字,随后感到他有力的双手托住了我。他扶着我的胳膊架着我,担心地在我耳边问着:“你怎么样?” 我闭了闭眼压下晕眩感,站稳了身体,推拒着他说:“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他愣了愣又道:“你身子摇晃得这么厉害怎么走?” 我痛苦地闭上眼,按着他扶着我的手说:“求求你,让我一个人……” 他的手微微地发颤,但终究还是松开了手臂。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迈开发软的脚一步步地向前走着,走着,走着,离开这个本就没有我立足之地的地方…… 五月十八,索额图突然被擒拿,康熙对着满朝臣工痛斥他谋逆的大不敬之罪。不久他的党羽也纷纷下狱,大清入关以来最大的外戚谋逆案就要浮出水面了。康熙将索额图一案交由胤祉和胤禛全权负责,自己则于六月初时离宫北上避暑。 我随皇太后住到了宁寿宫,不为别的只因为宁寿宫之后有个佛堂,是康熙专门修了给皇太后礼佛用的。我每日不施脂粉,跪在佛祖面前为他祈祷。渴了就喝些水,饿了就吃些稀饭。皇太后劝了我好多次可我却听不进。有时累了,休憩之时梦中却全都是他。醒过来时脸上都是泪。前几日突然间听到宁寿宫传来女眷的哭声,我惊慌地跑过去抓着总管询问,才知道原来是常宁过世了。我觉得自己真的好自私,因为我发现当我听到死的不是他而是常宁时我竟然笑了。 “我愿意用我的寿命换他的寿命,即使是一年换一天我也愿意,只求能让他活下去。” 我跪在蒲团之上恭恭敬敬地朝着佛像磕了三个头。随即展开佛经一颗颗捻着佛珠为他祈福。我真的希望神能够听到我的声音,我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能活多久,我是为了他才再活过来的,若非为了见他当初祁筝早已一命归西。 活下去,求求你,你一定要活下去,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眼泪顺着眼角沿着脸颊滑落。我的眼前早已是一片朦胧,我索『性』闭上眼,这卷佛经我早已念过万遍,即使不看我也能倒背如流。我念一句扳过一粒佛珠,突然感到手上一松,接着耳边便传来一阵“噼啪”声。我心里突然一痛,好像被人硬生生地挖去一块肉一般。睁开眼发现佛珠早已经散了一地,一颗颗滴溜溜地在地上滚动。我心里起了一阵不好的预感,赶紧一颗颗地捡起来。因为我觉得这些珠子仿佛凝聚着他的生命,若是有一颗不见了他就会离开。我找了好久却发现有一颗怎么也找不到。我急得满头是汗刚想喊人来帮忙,耳边依稀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我猜大概是皇太后来了,赶紧起身准备迎接却迎面遇上一脸苍白的她。 “皇太后,您帮帮我,我的珠子找不到了,您让他们帮我找找。” 我着急地看着皇太后,迫不及待地请求她帮我。我现在心里好『乱』,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一般。 “丫头,你可要挺住。”她拦住了正打算弯下腰再去找珠子的我,声音有些哽咽,眼睛还微微泛红。我心里一紧,瞬间觉得呼吸变得困难了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不安又紧张地笑着,她握紧我的手动了动嘴说:“他……酉时的时候去了……”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我快要不能呼吸了。身体软软地向下滑落,手中的念珠噼里啪啦地撒落了一地…… 耳边隐隐传来一阵“咔嚓”声,就像什么东西开始运转一般…… “琉璃,我爱你。” “若是只有一个能活,那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犹记得世杰的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在生死攸关的那一刻却还笑着说要将生命留给我。 “祁筝,我爱你,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若是如此,我也愿意。” “一秒也罢,一刻一罢,只要能看着你,我便会感到幸福;一日也罢,一生也罢,只要能与你相守,我便无怨无悔。” 忘不了当年在关外的草原之上他违抗军令,风尘仆仆地赶来,只是为了救我。 “别走,祁筝……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是你……” 他哀求的神情还留在我的脑海里。 “傻瓜,没有爱,哪里又有恨……” 我想我这一生都忘不了他说这话时眼中的痛苦。 睁开眼,才发现原来是做了一场梦,梦中全是同他有关的点点滴滴。梦醒了,却发现脸上早已是一片湿漉。他走了有多久了?一天?两天?五天?我记不清了。因为自他走后,我的时间便是在那一场场悲伤的梦与现实之间交替度过的。我翻了个身,告诉自己要快点入睡,因为只要睡着了便又能再见到他,即使那些梦是那么悲伤,但只要能再见到他我便心满意足。 “祁筝,你醒了吗?” 他沙哑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心里一紧,赶紧闭上眼装作睡着。紧紧地将被角咬在嘴里,我这才抑制住到口的低泣。他叹息了一声,随即身边下凹的床铺告诉我他的靠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将我抱在他的怀中,他的脸则从后面贴到我的脖子上。我紧紧收拢十指,告诉自己不要去在意。突然颈上传来一阵湿意,我一愣,半晌之后才意识到那是什么。水滴滑过我的脖子往下钻入我的衣领,每一滴都烫得让我心痛,像是滴在心头的蜡。他逐渐收拢手臂,紧紧地环着我,我甚至感到臂膀有些疼痛。我闭着眼,但仍有眼泪从眼角跑出来,一滴又一滴,越过鼻梁落到枕上。 一整夜,他就这样抱着我静静地躺着,浓浓的悲伤萦绕在我们身边。飘浮在房里的淡淡麝香让这一夜变得更如在梦境一般。天似乎快亮了,几缕黎明的微弱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笼罩在床帐之上,橘红『色』的光芒将这狭小的空间晕染成一片朦胧。 他动了动,轻轻地自我身下抽出手臂,随后慢慢地坐了起。床帐被掀开发出一阵沙沙声,随后便是他双脚落地产生的轻微吵杂。 “啪哒,啪哒……” 他的脚步声渐渐离我远去,我的心也随着声音的逐渐低沉而益发地揪紧。突然,脚步声消失了,似乎是他停了下来,我抓紧身下的被褥,屏息倾听着,待听到门轴发出的“吱吱呀呀”之声时,我这才松了口气。 走了就好,走吧……我一遍遍地在心里『逼』迫着自己不要再去想,可心里一阵盖过一阵的痛楚却叫我不得不去想。 好傻,你真的好傻,既然不能再去爱,为什么又要为他心痛呢。 “祁筝……”我以为他走了,却突然又听到他沙哑的声音,“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不勉强你,我……我欠了你,也欠了他。只是祁筝,我不会放手,你怨我也好,你恨我也罢,我绝不会放你离开我。你……你说过‘一生一世,不离君侧’,所以……,所以,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会等你,等你的心平静下来的那一天,等你愿意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伴随着门的吱呀声渐渐低沉下去,但我却听得格外清楚。“他带走了你的心,却带不走你的人;我留下了你的人,却留不住你的心……,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可悲。这一生,到底谁赢了,谁又输了?” “啪!” 门关上了。 他真的走了。 我坐了起来,掀开纱帐,看着一动不动,静静的关着的门,心里虽然空空『荡』『荡』的难受,但心上却终究是移开了一块压着我,堵着我,叫我不能呼吸的巨石。 这次,真的结束了…… 眼角无意间瞥到枕边搁着一卷画。我伸手拿起画,慢慢地展开。画中是一棵枝叶茂盛、高大参天的桐树。桐树荫下是两个携手并坐的人。一人穿着深蓝『色』的袍子,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挺直的鼻梁下轮廓分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他身边的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袍子的,浓密的眉『毛』下温柔的双眸仿佛在注视着看画的人,他的脸含微笑,如同春风般和煦又如阳光般温暖…… “娘娘今日的气『色』好像好了许多,不再像前几日那么苍白了。” “是吗?” 我坐在镜子前,看着秋云为我梳着头。福全的丧事已了,他又重新出发前往塞外。秋云请求回宫里来,虽然与宫中的规矩不合但他仍然同意了。洪毅明在狱中写下数千字的血书恳求我让他去为怡康守陵,我让秋云替我转交康熙,我知道他不会不应的。 在哭过、痛过之后,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从前,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又似乎在暗处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娘娘这些年都不见老,奴婢记得出宫前侍候惠妃娘娘的时候,惠妃娘娘头上就已经有白发了。” 秋云移开梳子一根根地取下上面缠着的头发,我心里突然一动,一把从她手中取过梳子。桃花木的水磨木梳上缠绕着几缕柔软的黑『色』长发,而一丝银白也隐隐纠缠在其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突然间明白了,从齿上取下银丝,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娘娘,您怎么了,若是娘娘害怕,奴婢知道个妙方定能让娘娘……” “不了,不用。”秋云有些担心地看着我,像是生怕我想不开。我摇了摇头,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愉悦,我把木梳搁到桌上说:“我们走吧,皇太后在等我去给她请安了。” 秋云微微一愣,随即也展开笑容说:“娘娘,您今日好像很高兴。” “也许吧。”我微微一笑,扶着她站了起来,迈开步子向外走去,“有时候,看到终点就在前面了,就不会觉得前方的路难走了。” 秋云似乎明白了什么,再也没有开口。我们穿过仁泽门一步步地向前走着,放眼所及,能见到的只有那金『色』的琉璃瓦和朱红的高墙,原本广袤的蓝天竟也叫这两道屏障裁出一条蓝带。 “嗒,嗒,嗒。” 脚下的花盆底鞋一步步地踏在石路上,敲击出一声声的脆响声,清晰地回响在这狭小的甬巷中。朱红『色』的高墙自两边向前延伸,似乎远得见不到尽头,可那华楼琼宇却又如此分明的静静地伫立在红『色』的尽头。 从长巷的尽头吹来一阵风,唤起了那睡在心中的浮生残梦。 一方帕子从我的袖中掉落,随风吹到前方的地上。 “娘娘,您的帕子掉了。” 秋云几步小跑走过去,从地上捡起,返身递还给我。我低头不经意地看了眼,帕上所绣的是我所熟悉的字迹。 碧纱秋云, 梧桐夜雨, 几回无寐! 楼高目断, 天遥云黯, 只堪憔悴。 念兰堂红烛, 心长焰短, 向人垂泪。 书红笺小字, 字字相思 诉不尽平生意。 这是十数年前一时心血来『潮』的产物,想不到竟就此预言了我的一生。 “娘娘?” “没什么,走吧。” 我收起帕子,抬手拂过有些凌『乱』的发,也顺带拂去心中的『乱』,再度迈动脚往前走。 一生一世,不离君侧。 这便是我要走的路。 后记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 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依然沉寂在凌晨中的世界,突然间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我是不是还在做梦,他……真的死了吗? “娘娘……” 我木然地将头转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眼前所见是红着眼睛一身素缟的秋云,而她手上捧着的依然是一件白『色』的丧服。 “他……”我才张口说了一个字,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因为它竟是那么的干涩,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咽了口唾沫,润了下快要冒火的咽喉,我问,“他真的……死了吗?” 秋云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片刻之后她的眼里泛起一阵水雾,猛地扑倒在地上,哽咽着道:“娘娘,万岁爷昨戊刻驾崩了,遗诏令雍亲王继承大统。大行皇帝的梓棺今日就要运回宫……” 原来,他,真的死了。看着趴伏在地上不住颤抖的秋云,我的耳边突然回想起昨夜那一声声沉暮的丧钟,心里一阵空空『荡』『荡』的。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但从没有想到自己会是今日的这般心情。胤祕的出生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原以为会走在他前面,没想到我这病恹恹的身子竟然还拖到了他后头。 换上了丧服,我坐在炕上看着忙忙碌碌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这一切好像都和自己没有了关系。好奇妙的感觉,虽然还是康熙朝,但是那个年号康熙,那个让我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的人已经不在了。 “额娘……额娘……皇阿玛,皇阿玛他为什么不醒?”一个小小的人儿穿着孝服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突然跪在了我的面前,趴到我的膝盖上,不住地哭喊着,“胤祕一直叫皇阿玛,一直叫他,他为什么都不醒,他为什么不醒过来看看胤祕。皇阿玛不要胤祕了吗?是不是胤祕读书偷懒所以皇阿玛生气了不要儿子了?额娘,儿子不敢了,儿子再不敢偷懒了,你让皇阿玛别不要儿子啊,胤祕以后会很乖的……呜……” 小人儿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脸蛋上满是眼泪。双眼是又红又肿,他突然站了起来,扑到了我怀里,小小的脑袋埋在我的胸口,呜咽的声音不时地从我胸口传出。屋里的其他人原本也都是一脸的哀伤,此刻有几个再也忍不住了,掩着脸就哭了起来。几个管事的也是强忍着走上来想拉开胤祕:“殿下,您不能这么哭啊,要是,要是伤了身子该怎么办……何况您这样娘娘看着心里也不好受啊……” 我的眼里是一片干涩,眨了几下竟觉得有些疼。抱紧了怀里的儿子,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样我还能再做什么。秋云眼见情况有些混『乱』,忙擦了擦眼泪命令着:“都下去吧。” 众人点头应了句后就放下手里的活退了出去。我捧起怀里哭得连声音都哑了的儿子的小脸,爱怜地替他抹去脸上的眼泪:“胤祕,皇阿玛不是不要你,额娘和你保证,更不是因为你不认真念书的关系而生你的气。” 我安抚着他,可他明显地不相信:“额娘,那皇阿玛为什么不理儿子?儿子问四哥,四哥却也只是抱着儿子哭什么话都不说。” 看着他纯真的双眸,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眼前的稚儿,他从今往后再也没有父亲了。从今日起,所谓皇阿玛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印象,一个称谓,他再也不能用他的小手『摸』他的脸,拉他的胡子,不能和他撒娇了。“你的皇阿玛走了,因为他不得不走,不得不走……” 儿子明显没有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张口正要问,外头突然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娘娘,隆科多大人给您请安来了。” 我微微一怔,猜不透他为什么要来,但仍然振了振精神说道:“请他进来吧。” 隆科多也是已经穿上了素缟恭谨地走了进来,跪下给我叩头道:“奴才隆科多给皇太后请安。” 先皇刚去世,新帝还没有即位,我不知道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微微皱了皱眉说道:“你起来吧,我不是皇太后,这种话不要再提了。” “是。” 他站起身看到胤祕在我身边忙又请安说:“殿下也在啊,奴才给殿下请安了。” 胤祕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安地紧紧抓着我的衣袖。我见他脸上是一脸的疲惫,知道从昨晚到现在泪水耗去了他太多的精力,我吩咐秋云带他下去休息,他神情慌张地抓着我的手问:“额娘,您不会离开儿子吧。” 我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安抚着他道:“不会的,你和姑姑去休息,待会儿额娘就过来,额娘保证,你醒过来时,额娘一定会守在你的床边。” “小主子,和奴婢走吧。” 秋云牵起了他的手,胤祕从小就和她很亲,也就乖乖地随了她去了。待他们走后,我对着隆科多问:“现在外头怎么样了?” “皇上下旨关闭九门,且已吩咐让人快马加鞭地去请十四贝子回京奔丧。” 胤祯!我的心突然一沉,一股无力感顿时在心里升起。命运终究是不可改变的吗?胤禛和胤祯,两个儿子终究还是免不了同胞手足相残吗?胤禛得继帝位,他再也不是那个被他阿玛总是念叨太过急躁的孩子。而胤祯,若是他肯听我的话他当年就不会接受他皇阿玛的安排去担任这个大将军王。如今即使我再做什么,是不是也已经太迟了。 “德妃娘娘……”失落惆怅间,耳边突然听见隆科多的声音。我抬头朝他看去,只见他慢慢地从衣袖之中拿出一个明黄『色』的小匣子,恭恭敬敬地捧着,脸上是一脸的苦相,一双心机沉沉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嘴角微微勾起,低沉的声音从他的嘴里传出,直达我的脑海。 “大行皇帝遗诏。” 清宫遗恨-下 番外——《芩淑日记》 献给我今生的挚爱,我的女儿,爱新觉罗·芩淑。 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表达妈妈对你的爱,我只好就这样每天一点,每日一篇,希望以此来记录下你成长的点点滴滴。 公元1689年1月20日 今天是大年三十,也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哥哥弟弟们的额娘个个都穿得漂漂亮亮的,不过都没有额娘漂亮(咳,小马屁精,这句话是现加的吧,当时太太问你时你不是说馨惠娘娘最漂亮吗?)。宫中到处挂着红红的大灯笼,不过我最喜欢皇阿玛宫里的灯笼,因为那上面有好多漂亮的花和可爱的小鸟。 从皇阿玛那里回来后我困得直想睡觉,可是额娘却拖住我不让我睡,好奇怪哦,为什么大人都不会犯困呢?是不是因为我还是小孩子,所以才会困,那等我像额娘一样大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困了呢?额娘,你不要笑嘛,你告诉我啊。 『迷』『迷』糊糊中,额娘让心荷姑姑,哦,错了,是心荷姐姐(额娘说不可以叫姑姑,会把人叫老的)拿了一本书出来,说是要给我写日记用的。我疑『惑』地看着额娘,觉着额娘是不是犯糊涂了,我还不会写字呢。可额娘说过了年皇阿玛就会让我去上书房和哥哥们一起读书。我听了好高兴好高兴,抱着额娘又亲又跳的,因为我最喜欢七哥哥了,可是七哥哥老是在读书都没时间陪我玩,现在我终于也可以去念书了,那我就可以天天和七哥哥在一起了,皇阿玛万岁! 至于日记,额娘说现在我还不会写字,所以就由我来说,由她来写,等到我识的字多了再由我自己来写。可是我还是不懂,额娘,日记到底要写些什么?额娘说,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高兴的事也好,不高兴的事也好,风景也好,人也好,总之只要是我记得的都可以写下来,就从今天开始。 哦,额娘,那我今天就记得那么多了。 芩淑口述,祁筝代笔 1月29日 因为皇阿玛要到南边去玩,所以今年的年很快就结束了,连我最喜欢的上元节也被取消了。讨厌,皇阿玛就知道自己,都不顾我们了。皇阿玛好坏,他这次又把额娘抢走了,对了,还连妹妹也抢走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昨天额娘走时搂着我好久都不肯放手,嘱咐这个嘱咐那个地说了好久。我也好难过,然后就忍不住鼻涕眼泪一股脑儿地都出来了,我让额娘不要走,因为尽管七哥哥会陪我玩,可是我还是最喜欢额娘了。额娘听了后眼睛红红的,说她不走了。我听了好高兴,拽着额娘要她给我继续讲什么樱桃小丸子的故事。可我发现我高兴得太早了,没过一会儿,皇阿玛就亲自跑了过来,硬是把我抱开,拉着额娘就跑了。皇阿玛,你是大坏蛋,就会和我抢额娘! (咳,芩淑,你确定要这么记?) 没错,就这么写,你不用怕,有什么事,我罩着你。 今天是我第一次去上书房,为了做个好学生,所以尽管我很困,尽管我好想赖在被窝里继续睡觉,我还是让梅香姐姐把我拖起来了。嘻嘻,我是第一个到的。趁着哥哥们还没来,我随便逛了逛。书房不大,但是很干净,虽然是有几本书,可远没有我想的那么多。奇怪,这里不是书房吗?那书都到哪里去了? “嚓,嚓!” 后面有脚步声?我知道了,一定是七哥哥,他没出声一定是想从后面吓我一跳。哼,被我识破了吧,想吓我,没那么容易,看我给你来个仙人指路,哦,错了,是先发制人。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好快,我屏住气,忍住笑,低着头让他以为我没发现。 一步,两步,三步…… 好耶!他似乎真的没有发现,离我越来越近了,好,就是现在。 “七哥哥!” 我大喊了一声,转身扑了过去,然后就“嗵”的一声撞到了他怀里。也许是我撞得太用力了,我们两人就那样直接往地上倒去。我以为这次会摔个鼻青脸肿的,所以吓得赶紧闭上眼不敢看。可过了好一会儿,我都没有感到痛。 “你没事,可以睁开眼睛了。” 咦,这人是在和我说话吗?这不是七哥哥的声音,难道我又认错人了? 我以为我又搞错了,所以急得赶紧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没见过的哥哥,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抱着我,保护着我,而他自己却躺在地上。他看上去比七哥哥大,大概和三哥哥差不多岁数,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可他的眼睛却让我感觉暖暖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确定我以前没有见过他,但对他我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我知道如果我告诉额娘,额娘一定又会笑了。是嘛,我就是不会认人嘛,我就是经常搞错嘛,可是我发誓,我真的觉得眼前的这个哥哥让我感觉好熟悉。 我就那样趴在他身上和他大眼瞪小眼,还不时地用手在他的脸上东『摸』『摸』,西『摸』『摸』的。他也没有说什么,就那样愣愣地看着我,嘴角边『露』出浅浅的笑容。对了,就是这个笑容,我想起来了,他笑的时候有一点像额娘!那他,那他一定就是四哥哥了。就是那个每次梅香姐姐一提,额娘就会哭的四哥哥! “四哥哥!” 我记得我好像是喊了他一声,然后他『露』出怪怪的表情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四哥哥?” 这个问题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所以我只能回答:“因为四哥哥就是四哥哥嘛!” 芩淑口述,胤禛代笔 7月1日 皇阿玛回来后一下子就变得好忙,他好久都没有陪我玩了,我好想皇阿玛哦! 额娘好像一直都不太高兴,有时候会抱着十四弟呆呆地看着半天一句话都不说,又有时候额娘听我说想皇阿玛时就会看着我长吁短叹的,总是说什么:“你皇阿玛他……不是一个可以相信的人啊。”然后额娘就哭了。我最怕额娘掉眼泪了,额娘一哭我也哭,因为我知道额娘最疼我了,只要我哭了额娘就会手忙脚『乱』地哄我,这样额娘就不会哭了。 (芩淑,到底是谁在哭啊,你能不能讲讲清楚,我搞不明白啊。) 七哥哥,你好笨哦,我都说得那么清楚了。 唉,大人的世界好复杂哦,皇阿玛那么聪敏,那么伟大的人为什么还会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呢? 还有额娘为什么总是在那里想东想西的,为什么不能像哥哥们的额娘一样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嘻嘻笑笑呢? 大人就是这样的吗?那我不想长大了。 (芩淑,还有什么要写的吗?) 七哥哥,你等等啦,让我想想…… 哦,对了,四哥哥的额娘病了,四哥哥最近一下了课就去他额娘那里都没有时间陪我玩了,好无聊哦。 可是四哥哥不是我的亲哥哥吗?我记得心荷姐姐说过的,四哥哥、我、妹妹还有十四弟都是额娘生的,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他们会说四哥哥的额娘是佟娘娘呢? 喂,七哥哥,你知不知道啊? (嗯,这个,芩淑,等皇阿玛有空时你亲自问皇阿玛吧。) 好,问就问。 芩淑口述,胤祐代笔 8月23日 跟着夫子念书好久了,我也认识很多字了,嘻嘻。今天四哥哥又忙着赶回他额娘那里,七哥哥也要去给他的额娘请安,额娘最近又好忙好忙,他们都没空替我记日记。那好吧,今天就我自己来写! 哎呀,这个字要怎么写呀? 因为我有好多字都不认识,笔也拿不稳,一篇日记我写了好久好久。怪了,我怎么觉得我画了好多蚯蚓在本子上爬? 呼,终于写完了,呀呀呀,好晚了耶,好困,我要睡觉了。 我刚收拾好东西,想要跑去找额娘给我讲故事,突然发现四哥哥就站在门外。他好像很伤心,眼睛哭得红红的,就像七哥哥给我看过的小兔子的眼睛一样。 我拉着四哥哥进到房里,到处找帕子想给四哥哥擦眼泪,可还没等我找到,四哥哥的眼泪就又哗哗地流下来了。 “芩淑,我……我额娘她……她快死了……” 四哥哥紧紧抓着我的手,满脸都是眼泪。我看着他觉得心里好难受,可是我不懂,什么是死啊,为什么佟娘娘死四哥哥就会那么伤心? 四哥哥,你告诉我啊,到底什么是死啊? 四哥哥听我这么问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我,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我竖起耳朵努力听还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看见他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脸,擦去脸上的眼泪。 “没什么,什么都不是。”四哥哥『露』出了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将我抱到他怀里,『摸』着我的头问我,“芩淑,对不起,刚刚四哥哥是不是吓到你了?” 那倒没有。我摇晃着脑袋笑着看着四哥哥,好高兴他又和以前那样会笑了。我最喜欢四哥哥的笑容了,因为四哥哥笑起来很像额娘。 对了,四哥哥,今天的日记是我自己写的哦,你看嘛,你看嘛,你看芩淑写得好不好? 我“嗵”的一声跳下四哥哥的膝盖,跑到我的床边把那本日记本从床头拿出来,又跑回四哥哥身边翻给他看。 我以为四哥哥会高兴地抱着我亲亲我,顺便夸奖我聪明。可是当四哥哥翻开日记时,我只见到四哥哥头上不住地爆起的青筋、僵在脸上的笑容,还有不住抽搐的嘴角。 “芩淑,这个o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是“额娘”的“额”字。我不会写,只好画个圈了。 “那这‘虫虫’又是什么?” 是“蚯蚓”啊! “……” “芩淑,四哥哥和你说件事好不好?” 嗯,四哥哥你说。 “我帮你再写一遍吧。” 芩淑口述,胤禛代笔 8月24日 我好害怕,从刚才起就从佟娘娘住的承乾宫那边传来阵阵哭声,额娘这里也是『乱』糟糟的,有好多人来来往往的。我好害怕,为什么大家都在哭呢? “姐姐,姐姐……好吵哦,怡怡怕……” 妹妹,姐姐也怕。不哭不哭。 额娘,额娘,你在哪里?芩淑好害怕哦,那是什么声音?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哭?额娘,额娘!呜呜…… 我怕得不敢动只好和妹妹两个人抱成一团,缩在床里。芩淑,勇敢一点,你是姐姐,要保护妹妹! 我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要勇敢,可是我发现我还是好怕哦,额娘,你到底在哪里…… “芩淑,怡康,你们不要害怕,额娘在这里,你们不要哭了好不好,没事的,没事的。” 是额娘,额娘终于来了。我偷偷地睁开眼睛发现真的是额娘,她坐在床边微笑着看着我们,向我们招了招手。 额娘,呜呜呜…… “妈妈,怡怡好怕,妈妈抱抱……” 我和妹妹从床里头爬出来一起扑到额娘怀里,额娘一手一个抱着我们,又亲了亲我们的额头。额娘好温暖,我只要待在额娘怀里就不会害怕了。 额娘,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哭啊?是不是佟娘娘出事了?额娘,四哥哥说佟娘娘快死了,额娘,究竟什么是死啊? 我看着额娘,好奇地问她,可是额娘却愣了一下,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额娘,到底什么是死嘛,你告诉我啊! 我不死心地缠着额娘,额娘将妹妹抱在怀里,叹了口气『摸』着我的头发说:“死就是和自己喜欢的人永远分开,永远都不能见面。” 那是不是说四哥哥永远都见不到佟娘娘了? “是啊,我们都再也见不到她了……” 不行,四哥哥要是见不到佟娘娘一定会伤心的,我要去找四哥哥! “公主,公主,你去哪里啊?” 我从床上跑下来,就往外冲,心荷姐姐在我后头叫我,可是我都没有时间理她,我好急。只是耳边好像隐约传来额娘的叹息。 “唉,心荷,让芩淑去吧,让她代替我……代替我陪在胤禛的身边……” 我急匆匆地跑到佟娘娘宫里就看到四哥哥坐在石阶上,把头深深埋在曲起的膝盖里,肩一抖一抖不时地发出呜咽声。 四哥哥,你怎么了? “芩淑……”四哥哥抬起哭得像小兔子般红红的眼睛看着我,一把抱住我靠在我胸前哭着,“额娘她,额娘她死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看见四哥哥这么伤心,我也好难过,只好紧紧地抱着四哥哥。 四哥哥,你不要难过了,我们还有额娘啊,佟娘娘不要四哥哥了没关系,还有额娘会很爱你的。 “额娘?芩淑的额娘?” 对啊,四哥哥,还有额娘。 “会吗,她……她会像额娘一样爱我吗?会像爱芩淑那样爱我吗?” 四哥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会的四哥哥,我向你保证,额娘会很爱你的…… 我环着四哥哥的肩,再一次地向他保证。 芩淑口述,祁筝代笔 公元1690年 4月20日 每日午时是我午睡的时间,我最喜欢牵着怡妹的手去找额娘,因为额娘好温暖好香。额娘会抱着我们给我们说故事。 “额娘……”如往常一般我领着怡妹去找额娘,额娘正靠在炕上不知在写些什么,见我们来了笑着放下了笔。 “妈妈,抱抱!” 怡妹撒娇地伸出手,额娘将怡妹抱在怀里,我赶紧跟着爬上炕一同偎在额娘身边。 姑姑拿来了被褥,额娘小心地替我和怡妹盖上,轻柔地哼着歌哄我们入睡。额娘的怀里好温暖,还带着柔柔的香味。我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正睡得香甜,我梦到作弄五哥哥,他是一身的狼狈,我忍不住哧哧地偷笑着。突然听见一阵压低了的声音,嗯……似乎是皇阿玛和额娘呢…… “你这傻瓜,自个儿发了热都不知道……” “嗯……快点……把芩淑……还有怡儿抱走,当心过给她们……” 我知道是皇阿玛抱我离开了额娘的屋子,我紧紧地闭着眼,不让他知道我醒了。阿玛把我和怡妹一起放在属于我们的小床上,我偷偷睁开眼睛,看见阿玛亲自为我们盖好被子这才回额娘那里。 哼,我知道,阿玛一定又是想一个人霸占额娘!我翻身坐起,一骨碌地爬下床躲开正打瞌睡的保姆妈妈,小心地扒在额娘的房门口。 “芩淑和怡儿呢?” “抱她们去隔壁睡了。” 皇阿玛像抱我和怡妹一样,也把额娘抱上床。哇,哇!我赶紧用手捂着脸,因为阿玛在亲额娘呢!我偷偷从指缝间往里看,额娘正红着脸推着皇阿玛。 “唉……你怎么……要是过给你怎么办?” “朕是天子,什么都伤不了朕……” “讨厌……就会胡闹……” 不知怎的虽然额娘嘴上这么说,可是我却觉得她压根不是这个意思。皇阿玛手一扯,放下了床帐,朦朦胧胧地我只见到额娘好看的锦帕在皇阿玛的脖子后微微晃动,上头那朵朵石榴花还隐约可见…… “姐姐……” 怡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拉扯着我的衣角。我赶紧蹲下比了个禁声的动作。怡妹眨着大眼睛看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搂着我一同哧哧地笑。 “唉,你……你快起来,好像是芩淑和怡儿……” “芩淑!” 糟糕!被皇阿玛发现了! 事后我被皇阿玛罚写了两张书法,还有整整半个月不能和额娘一起午睡,皇阿玛最坏了! (芩淑……你……) 芩淑口述 胤琪代笔 公元1722年6月 当年离开时,不曾带走任何昂贵的珠宝首饰,唯独带走了这本记录了我幼时记忆的日记,这里面记载我童年所有的幸福时光,疼爱我骄纵我的兄长,一直跟着我玩耍的弟弟,体弱多病却又贴心的妹妹,虽然早夭但是我始终都不曾忘记的六哥哥,还有爱我至深、疼我至深的额娘和我最敬爱的皇阿玛。 那还是一切巨变没有发生时候的事…… 额娘帕子上那鲜红的石榴花一直深深地印在我心里,那是我童年最美的记忆。如今想来,这就是男女之间的爱情。 如今,我也找到了自己的所爱…… “芩淑……马上就到家了……” 我转身看着他,是的,只要看着他我就会感到很幸福。 “嗯,马上就要到家了,皇阿玛、额娘、四哥哥他们都在那个大家里,他们都在等我……” 一阵风吹来,带起那股特有的海『潮』味。在这正午的阳光下,我勾住他的脖子,像当年的额娘一样,献上我的吻给我所爱的人…… 额娘的锦帕似乎又一次在我眼前晃动,帕上的石榴花朵朵红艳艳地盛开着…… 芩淑日记完 清宫遗恨-下 番外——《康熙篇》 “皇上。” 身侧的奴才高举着托盘递到我的眼前,在我每日晚膳之时供我选择。这……是我每日生活的一部分,既是我身为皇帝的权利,也是我的责任。 托盘里铺着一块明黄『色』的绸缎,上面分成数行,整齐地排列着木质的绿头签。不同于早膳时的红头签,这些签牌上所写的是我的妻妾。 手指滑过垫在下面的绸缎,柔软顺滑的触感同冰冷又带着些粗糙感的木头完全不同。荣、惠、宜、德…… 我的手一一点过,却在这里停了下来。从托盘中将这片拿起,签上绿『色』的字便清晰地进入我的视线中,“德妃吴雅氏威武之女镶蓝旗”。拿着这支签牌,我的记忆又回到了过去,回到我们曾经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 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呢?呵呵,她大概不记得了。不是在御花园,不是在宫里,而是在去二哥家的路上。那时芳儿已经过世快满三年了,佳莹也变了很多,变得不再是那个会缠着我,叫着我“三哥哥”的女孩儿,她少了天真,多了世故;少了冲动,多了冷静。老祖宗越发地喜欢这样的她,可我却觉得失去了什么。我心里烦闷想找二哥聊聊,毕竟整个朝廷之中,只有二哥最了解我,他是值得我信赖的兄长。 就在二哥府前的大街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她。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安抚和娘走失的孩子时脸上的笑容,和她轻柔地替那个孩子擦去眼泪的动作。那一刻久久地停留在我的脑海里。说实话,她,不是最美的,但我却突然觉得,那时的她身上散发的美丽却是我身边任何女人都比不上的。我就那样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领着孩子离开,直到身边的小太监催促我才回过神。我目送她远去直觉能娶到她的人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因为她一定会是个好妻子、好额娘。 在二哥府上我回忆先前的情形忍不住告诉他我见到了一个能让她的夫君觉得幸福的女子。二哥听罢脸上『露』出几许赞同,他告诉我,他也遇到了能让自己幸福的女子。他祝福我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笑着摇了摇头,告诉他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只是擦肩而过而已。二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说若是有缘,我一定能再见到她。 是啊,其实我早就该发现的,为什么那么巧,我偏偏在二哥的府前碰到她。现在想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因为她就是从二哥府上离开的。只是,当时的我,根本就还不相信所谓的命运…… 再次见到她是几个月之后的选秀,那日的她穿着一袭鹅黄『色』的旗装走在一队秀女之中。她的身边有比她更美的人,但是我却一眼就看到了她。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晕染出一片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仿佛也抚慰了我有些疲惫的心。在叫到她名字时,她抬起头看向我们这边,突然脸上飞过一道红晕。我轻笑了一声,觉得这样的她特别可爱。 原来她叫祁筝…… 初时我还以为是“奇珍异宝”的“奇珍”二字,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我沉醉在她带给我的惊喜之中,突然想起今日也要为二哥选一位福晋,这是我和老祖宗说好的。我开口问二哥可有看中的。其实我当时有些担心二哥会选她,因为君无戏言。可是我不能想象她变成二哥的女人是什么情形,因为我知道若是那样,我恐怕会走上和皇阿玛一样的路。 我第一次有些紧张地观察着二哥的表情,他肃着一张脸不发一语,过了许久之后才摇了摇头。那一刻,我真的在心里松了口气,因为我知道,我能留下她了,她,是我的了…… 八月,选秀结束之后,按照老祖宗的意思,我正式册封遏必隆的女儿,钮钴禄氏为皇后,我的表妹佟佳氏为贵妃,同时册封李氏为安嫔,章佳氏为敬嫔,已经为我生下一女的董氏为端嫔,生了皇长子的贵人纳喇氏为惠嫔,半年之前刚刚生下皇三子的贵人马佳氏为荣嫔。而新选的秀女之中,也有赫舍里氏册封为僖嫔,以及姿容出众的郭络罗氏册封为宜嫔。这么做既顾及到了朝中重臣之间的平衡,也是给我的子女的一种荣耀。 祁筝虽是在旗的秀女,可是她出身于下五旗最末的镶蓝旗,阿玛的官位又太低,加上吴雅氏也并非满洲望族,所以我虽然留下了她,却只能给她一个常在的身份。 其实这一年朝廷的局势非常险峻,平定三藩之战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朱三太子”又不时地在民间流窜,南边沿海郑氏反贼则隔岸观火等待我和吴三桂火拼之后两败俱伤他能坐收渔翁之利。我忙于应付朝中的大小事务,难有精力顾及后宫。幸好有心雅帮助我管理后宫,免了我的后顾之忧,她确实是我的良配。 我终日忙忙碌碌,劳累到甚至连她也被我遗忘在记忆深处。直到过年的时候,我才稍微得了空喘口气,放松自己一下。借着过年的喜庆,我也是忙里偷闲,带着小顾子去看看佳莹。她还是那样,端庄的笑容,不卑不亢的态度。看着如此变化巨大的她,我有些『迷』『惑』。我发现我甚至开始记不清那个曾经让我的心不安定的女孩的样子了。我不是不喜欢端庄文静的女人,只是我直觉是我改变了佳莹,是我扼杀了那个曾经笑得快乐的少女,这,是我不想的……所以,我又一次地逃开了。我叹息着打算自佳莹那里离开,心里却依然沉闷,我随处走着想排解自己郁闷的心情,却不经意地在一个小院落之中又看到了她。透过开着的窗户,我看到她站在桌前似乎在写着什么。我吩咐跟着的人不许声张,悄悄地靠了过去,突然在她身后问:“你在写什么?” 她似乎没发现屋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吓了一跳,手中的笔“啪”的一声就落到了纸上。她慌『乱』地转过身,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粉嫩白皙的脸上还挂着一行泪。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惧意,我知道她定是认出了我。她紧张地跪了下来,低着头用有些发抖的嗓音说:“奴才,奴才给皇上请安……”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开口说话,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她的声音,很美。 我开口让她起身,她紧张地站得离我远远的,有些不安地看着我。我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说:“你不用害怕,我是看到你认真的样子有些好奇,想知道你写了什么所以才走进来看看的。”我说着,拿起桌上的宣纸,第一个印象是她的字很秀气。 庭院深深深几许? 寒梅似雪, 帘幕无重数。 玉楼雕栏游冶处, 墙高不见青天路。 雪横风狂正月暮。 门掩黄昏, 只问春何处。 泪眼问花花不语, 雪尽又是一岁去。 是宋词《玉楼春》。我有些惊讶她竟然知道这个,可随即心里却感到有些不舒服,因为这是一首有名的闺怨。我走到她的面前,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这是在怨朕吗?”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她的眼中有的却不是惧意而是一种豁出去的神情。“奴才不敢。回皇上,奴才来自小门小户的人家,家中不过几间房围成一个小院子,怎比这禁宫几进几深?奴才入了宫之后才知道什么是‘庭院深深深几许’……”她的嘤咛低语萦绕在我的耳边,可话中的巧辩却透『露』了她的不服。她卑微地趴伏在地,用她的惊惧和服从拒绝了我。 我本以为自此不会再见到她,没想到佳莹的一番“贤良淑德”却把她送入我的怀抱。她是我的祁筝,是我的奇珍异宝。那晚之后我的世界里突然多了她,和她相处的越久她带给我的惊喜也更多。她会撒娇,会为了花的凋零而落泪,会因为我的注视而脸红。后宫有心雅替我管着,我能够全心全意地关注着朝政,带着一身的疲惫回来,只要看到她的笑容便能驱散我所有的疲惫。 也许我太过倚赖心雅,在这动『荡』不安的时候她也是承担着莫大的压力,她也是一个寻常的人,也会有不安和恐慌。可我却没有留意,当我注意到时已经是诀别的时刻。一夕之间,我失去了第二位皇后,也失去了我最好的伴侣。 “顾问行,传朕的旨意,承乾宫常在吴雅氏,即日起降为宫女子。” 看着那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我道出我的决定。心雅,朕知道你心里有怨有苦,可你为了顾全大局一直独自忍耐,朕辜负了你太多。若这是你的怨,是你心底的结,那朕就让这一切随你而去。这是朕最后能为你做的。 如今想来,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命运,我再怎么躲避终究也是无济于事,因为这一切根本由不得我,因为我也是身处其中…… 在南苑时我竟然又见到了祁筝!后宫之内钩心斗角无处不在,即使是奴仆之间也是如此,更何况她是被贬至此,一些年长的借故欺负她,趁机刁难她更是平常。她原本就纤弱的身子在连日的『操』劳下益发显得单薄。 “朕辜负了皇后,也辜负了你,你怨朕吗?” 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展『露』出一抹笑容,在我惊诧的目光中慢慢走近我,张开双臂环住我。 “奴才从来都不曾怨过皇上,因为奴才知道,皇后主子对皇上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没有人会比皇上更加痛彻心肺……” 她温柔的嘤咛萦绕在我耳边,她的温暖驱散了我的寒意。心中仿佛多了什么,我紧紧地抱住她,抓住这份直达我心的暖意。 回宫时,她身上已经有了我的血脉。因为有了身子的关系,她看上去很虚弱,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却更让我怜惜。这下不但是我,连老祖宗和皇额娘也对她重视了起来,由老祖宗出面做主晋她为贵人。依着老祖宗和皇额娘的意思,佳莹安排她移居到住人较少的永和宫,方便安排人手照顾她。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地隆起,我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高兴。 心雅死后佳莹全权代理皇后之事主持后宫。经过这么些年的磨炼,她已经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这些事务,我安心地将祁筝交给她照顾,全神贯注于朝政。十月三十日,她不负所望,生下了一个健康的阿哥。我抱着软软的初生儿,看着他混合着我和她长相的五官,心里顿时就作了决定,这个儿子,我要留在身边。可是祁筝的名分太低根本没有资格养育孩子,我左右权衡之后决定将胤禛交给佳莹。佳莹是我的表妹,也是如今后宫的位份最高的女子,我要给这个儿子最好的。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看得出佳莹很寂寞。她入宫多年可每次有孕都挨不过三个月,太医说她可能很难再有身孕了。她很喜欢小孩,每每看到阿哥或是小格格总是抱着不放。所以若是将胤禛交给她,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的。一切也如我所料的一般,当我抱着胤禛亲手交到她手中的时候她竟然紧紧地抱着孩子哭了。我知道,我没有做错,也许,我应该早一点这么做。 只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去见她之前特地向老祖宗和皇额娘讨了晋封她为贵人的懿旨。虽然我希望她至少能是主位之一,但奈何她入宫时间太短,家世又过于单薄,才一年就得封贵人还是因为她生了一位阿哥的关系。我兴冲冲地赶过去却看见到神情忧郁一脸苍白的她。她听到晋封没有『露』出半分高兴的神『色』,只是抱着给儿子准备的小衣服一个劲儿地哭着。看着这样的她,我的心里有着深深的罪恶感,所以,我走了。 胤禛的出生似乎预示着我运势的转变。不久之后,吴三桂的旧部纷纷投降,而尚之信也奏报收复广东、锦囊城、琼州等地。我军已经开始逐渐占有优势,到了正月之时,大势已定,吴三桂等人不过还在作着困兽之斗罢了。我开始采纳姚启圣的意见,准备收复台湾。三藩之『乱』已经进入尾声,我也终于能够轻松了一些。宜嫔『性』格活泼,又姿容出众,我很喜欢她。 正月的时候,万黼也早夭了,而不久,宜嫔也有了身孕,我考虑到幼殇的子女众多,现在这个排行未免太过混『乱』,于是特命苏努为总裁官开始纂修《玉牒》。我和她的儿子也就自此成为了四阿哥。 眼见三藩就要平定,混『乱』了多年的时局终于平定,可灾祸却接二连三地到来,也许,这就是上天对我这个皇帝的考验吧。七月中时,我最小的弟弟隆禧病逝了,他的福晋是尚可喜的孙女。隆禧死的时候她还怀着他的遗腹子。尚之信正在平定三藩,若是尚佳氏此时出了什么差错,尚家必定会感到不安。而更让我猝不及防的却是天灾。七月二十八日巳时开始,京城突然大地震,我有生之年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震动,甚至连紫禁城都开始摇晃。我和二哥一起护着老祖宗和皇额娘星夜出城到景山避难。这场天灾之后,京城一片狼藉。不但数位朝廷重臣被压死,普通的民居更是倒塌无数。我为此特地自国库内拨银十万赈济灾民。不过也幸亏这场地震,才让我再次有勇气去见她。她饱受惊吓,见着我竟然连话都说不出,只是依偎在我怀里哭。我向她保证不会离开她,她这才安心。 十月时,甘肃等地也逐渐收复,而祁筝也被诊出有了身孕。 “皇上希望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我『摸』着她微微凸起的小腹,看着她有些羞涩的表情只觉得心里淌过一阵暖流。 “朕希望是个阿哥。” “为什么?臣妾一直想要个格格的。” 她有些失落地垂着头,我搂紧了她,低声在她耳边说着只有我和老祖宗才知道的秘密。 “因为朕和老祖宗说好了,老祖宗答应了朕晋你为主位,若是你这胎还是个阿哥,虽然你不能亲自抚育,但好歹小阿哥不用交给别人。” “真的吗?真的吗皇上?” 她张大了眼睛,眼中有着惊喜。我轻轻地吻上她的唇,以行动告诉她答案。 第二年的二月,就在祁筝身子渐重时,戴佳氏也有了身孕。知道这个消息我还来不急高兴,隔天祁筝就早产生下了一个阿哥。幸好孩子还算健康,我总算放下了心。我以为她的早产只是巧合,没想到后来才听说是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些什么,她心里难受才会动了胎气。我追问她到底听了什么,她却绝口不提。 “皇上,不要离开臣妾,别不要臣妾好吗?臣妾只有皇上了。” 她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袖,不住地掉着眼泪,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让我揪心。 “好,朕答应你,朕不会不要你的。”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能搂紧了她,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着承诺。 数日之后几位大学士给我上了道奏折事关小阿哥的名字,几位大学士一致认为祚字含帝位之意,恐怕不太妥当。这不偏不倚地戳中我的心思,我不是不知“祚”字在皇家之内是多么敏感的词汇,连我的皇阿玛也不曾敢将这个字赐给他的“第一子”。老祖宗看出了我的心思,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叹着说,也许这个名字对孩子太沉重了。我笑着没有理会,因为那时我理解了为什么我的小弟弟出生那么久,皇阿玛都迟迟没有取名字,因为天下间所有的父亲都一样,都想给最心爱的儿子取一个最好的名字。我本是有意,却故作无心地批复说他们多心了,我只不过取其福的意思。 祁筝在生下胤祚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情绪也不是很好,总是很害怕我会离开她,不要她。我一开始很高兴她黏着我,可时间一久也觉得有些累。每每看到她掉眼泪我只觉得不知所措。那个时候老祖宗看祁筝还没好,佳莹又忙着后宫的事分身无术,就派了个她身边的宫女来伺候我。我记得她叫卫若芸,是个很美的女子,细腻白皙的肌肤,水灵灵的眼睛。但让我更加留心的是她温婉柔顺。如果说祁筝是外表柔顺,骨子里倔犟,那么她就真的是从内到外都是如水般的人。我记得那日她在替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突然不舒服,我扶着她坐下一再地追问,她这才告诉我她有了身孕。我一时高兴得忘了形,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祁筝突然闯了进来。我想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那么尴尬过。她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用她那双曾经透着浓浓情意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我大声地呵斥她命令她离开,她什么都没有说掉头就跑开了。 “皇上,奴才……” 若芸一脸害怕地依偎在我怀里,我安抚了她几句让她放宽心。没错,我是皇帝,我有什么错?我为什么要觉得对不起她?我在心里告诉着自己,只是突然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对什么似乎都失去了兴味。 我从此很少去找祁筝,因为每次一想到她,便会想到那日她含着泪看着我,什么话都不说的神情,而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当时眼中所含的是埋怨。胤祚满周岁后不久,若芸生下了个阿哥,但是她辛者库贱籍的出身太过低贱,老祖宗示意我像当初的胤禛一般为他找一位养母,我首先想到了祁筝。那日我翻了她的牌子,再见到她时,我欣喜地发现她又变回曾经的那个祁筝了,温柔的笑容,体贴的举动。那一晚的她,甚至抛却了从前的羞涩,主动迎合我的碰触。 我告诉她决定让她来抚养胤祀,她突然愣住了,随即掉着泪拒绝了。我只觉得被泼了盆冷水,对她失望至极。若芸因为生了个皇子,所以能够得到贵人的封号。我没有再找她,因为只要一看到她,我便会想起祁筝那日的眼神。不久之后,前线来报,吴世璠死于兵变,跟着又奏报云南大捷,全省都已经收复。自此,持续了数年的三藩之『乱』终于宣告结束。 为了庆贺这一喜事,老祖宗和皇太后提议在赏赐将士百官的同时也晋封后宫。我于十二月的时候为老祖宗和皇额娘上了徽号,同时晋封佳莹为皇贵妃,册封心雅的妹妹钮祜禄氏为贵妃,晋惠嫔、荣嫔、宜嫔为妃。而祁筝……在老祖宗的特别示意下也晋为妃。册妃之时她正怀着身孕,但却看不出一点喜气。 来年的六月,祁筝生下了她期望了许久的女儿,没想到孩子才活了两个月就夭折了。太医说孩子先天就不良,夭折在所难免。没过多久就听说她病了,而我忙于准备攻打台湾的事宜没有去看她。不,其实我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我逃避的借口,因为我根本就不敢去见她。 再见她,是一年之后的事了。只是从那时起,那个叫 “祁筝”的人,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祁筝真的变了很多,她的眼神总是带着淡淡的忧伤,虽然看着我,却又仿佛透过我在看着另外一个人。她常常一个人独自坐着,一阵风似乎就能把她带走,回到那遥远的天上。所以太医告诉我她有孕时,我很高兴,她有了孩子就不会离开我了。我一直都是那么想的。但我发现我错了,即使怀着孩子,她给我的感觉仍然是那么飘忽。我记得,当初她怀着胤祚的时候常常会撒娇地黏在我的怀里,不舒服的时候总是拉着我求我不要离开。可是如今她却更愿意独自一个面对这一切,她难受的时候我说要陪着她,她却说我公务繁忙不能耽误。我有时暗示她侍寝,其实是想就近看着她,她却红了脸说自己身子重不方便侍候我,让我碰了个软钉子。我有时下了朝会去看她,盯着她看时我总觉得一个人的成长真的能变得那么多吗?才不过一年的工夫,祁筝就像两个人似的。当初我让人抱走老四和老六时她哭了整整两天,可我抱走芩淑的时候,她却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不甘心地看着我。大病一场之后,她仿佛重生了一般。 不过也许她没变,但是只有在面对儿女的时候如此。她一直都是一个好额娘。我发现她私底下一直都有偷偷地去看胤祚和芩淑。我虽然有些恼怒她用银子贿赂阿哥所的人,但看到她和胤祚玩得那么高兴,我终究没有忍心。算了,一切都随她吧…… 祁筝的改变很明显,她似乎变得更加顺从,但却又有着自己的坚持。面上她对我曲意讨好,可却又隐隐在抗拒着我。我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直到南巡之时她和二哥发生了意外。见着她身上披着二哥的衣服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都很介意她和二哥的事。我总觉得五台山之后她对二哥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感觉。 但当时我的怀疑,很快便被一件事情打消了。祁筝她向我请求安排宫女在宫内养病,说实话,听到她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心仿佛被重重地打了一下。那一刻,是寂寞,是悲伤,但更是惊喜。因为她的懂我、知我。我虽然是大清帝国的皇帝,是九五至尊,但是我明白,我也是一个人。老祖宗,皇额娘,我的妻妾们都希望我是,或者就把我看作万能的皇帝,只有在她的眼中我感受到,原来自己还是一个人。她眼底的温柔抚慰了我的心,她手掌间的温暖驱散了我心的寒冷。 “留下来……好吗?” 她没有拒绝,只是慢慢倚向我的怀中的举动告诉了我她的回答。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这一刻我觉得她很温暖。 开春之后的选秀却演变成了一场意外的导火索。那时候我见到了馨惠。她美得让人不得不注意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我也是如此。我本来还担心祁筝会像从前一般不安,可我没有想到她真的完完全全变了。她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希望我给馨惠机会。那一刻,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我只觉得从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怒气,一时头脑发热我便做出了伤害她的事情。看着她一脸害怕地看着我,我觉得我真是不正常,谨守『妇』德、无嫉无妒不正是我所期望的吗?为什么事到如今看到她如此的大度我反而不高兴了呢?我想不透,我也猜不透。 那晚之后,我一直都没有去见祁筝,因为我恼火自己。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胤祚竟然夭折了。看着悲痛欲绝的她,我想到当初老祖宗和我说过的话,只觉得后悔。儿子死后,她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我怎么劝她,她都不回来。“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看着那张纸上她的斑斑泪痕,我真的很后悔。原来她的心里一直都是有我的,也因为有我,所以一直都在怨我。我很悔恨当初对她的不理不睬,事到如今一切是不是太迟了?不久之后,胤禛也病了,她才从自己的茧里出来,可胤禛的病一好她依然对我是不理不睬的。不过经由胤禛这一病,我终于想到了安慰她、补充她的方法。她是那么的喜欢孩子,那我就把芩淑还给她。 “东西都送过去了吗?” “是的皇上,交给娘娘了。” “那她说什么?” “娘娘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都抱着六阿哥的小衣服直掉眼泪……” 她又哭了?我很想去守在她身边,可是又怕她不愿意见我。一整晚,我都没有办法安心。一本奏折翻来覆去却总是看不进去,这还是我亲政这么多年的第一次。 “皇上……” 烦躁之间,突然听见她悦耳的呢喃。我猛地抬头,却自此没有办法移开眼睛。她描上了两道细眉,抹上了一点朱红,耳上是一对圆润的珍珠耳坠,而云鬓之中『插』着一支金步摇,一袭鹅黄『色』的宫装将她的纤细身段衬托得益发娇弱。她抬起锦缎面的花盆底鞋,一步步向我缓缓走来,圆润的珍珠在她雪白的脖子旁微微晃动。雪纺的下摆在她的脚边幻化成一阵波纹,而头上摆动的流苏将她的脸衬得更加妩媚。 “皇上……” 她走到我身前,福下身去,颈后的那一抹雪白随着微微低下的头而『露』出。我像走入了梦境一般,不知不觉地伸出手将她扶起。她宽大的衣袖顺势落下,雪白的肌肤让我一时心神激『荡』。 “你怎么自个儿过来了……” 我发现除了这个,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臣妾有一些话要说,也有一些事要做,所以臣妾来了。”她说完慢慢地跪了下来,每一次的叩首却道出一句让我心疼的话。我拉起了她,她却一反常态地主动倾身上前吻我。 我慢慢将她放到床上,低着头问她想要什么,因为我知道,这一刻无论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给她。 “臣妾请求皇上,请皇上再赐一个孩子给臣妾,好吗?” 她眼中还含着泪,唇畔却强自『露』着一抹笑容。这个时候,我不知道除了“好”,我还能说什么。 我想我大概一生都猜不透祁筝在想什么,她无欲无求,后宫的争宠她从不参与,老四已经交给佳莹,而祚儿也已经夭折,她膝下已经没有阿哥,根本无须结交外臣,可我却发现她似乎和靳辅有来往。那日在书房之中我明明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对她的气息,我怎么可能不熟悉呢?可若是她打算结交外臣又为什么不找京城内的官员而偏偏青睐一个外官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派人去打探她和靳辅的关系,可终究是徒劳无功。而怡康的过早出生让我没有精力再去追究什么,也许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欣赏靳辅。比起靳辅,还有一个人更让我在意,那日在古北口,我特地让二哥陪她去逛逛,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只是心底有个声音让自己这么做。现在想来,也许我一直都感受得到她和二哥之间的不同寻常,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罢了。看着她那么小心珍视着那毫不起眼的琉璃坠子,我心里浮现出的是一抹连自己也说不清的不安。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发现我根本已经不能没有这个女人,直到那一场地震我才正视自己的内心…… 祁筝因为有了身孕又快要生产,所以那一年没有跟我去避暑。没想到回京途上却突然听闻京中地震。那一刻,我从来没有那么恐惧过,我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她一动不动地躺在瓦砾之中,满身鲜血,一尸两命的幻觉。 “现在立刻拔营,朕要连夜赶回京!” 我迅速地下了命令,虽然随行的大臣多番劝说我仍然作了决定。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她,若再是不知道她是否平安,我想我快要疯了。匆匆赶回了京,我先去见了老祖宗和皇额娘。我问她们祁筝怎么样,她们两人却叹息着什么都没说。那时,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转身就往永和宫跑。直到见到她,抱着她,吻着她,感受到她的心还是跳动的,她的唇还是温暖的,我这才安心。她变得勇敢了,我还清晰地记得多年前的那场地震之后,她见着我时除了流泪竟说不出半句话,可这次她却反过来安慰我,让我不要担心。我知道,我这一生再也不能没有这个人,再也不能,更不愿放手。 我放不开她,无法不去在意她,所以我喜欢看着她,喜欢身边有她的陪伴。即使她不能侍候我也无所谓。只要能看着她,我便满足了。我的改变,老祖宗总是第一个知道的。我发现老祖宗经常叫祁筝去。我隐约猜到老祖宗的打算可我却不能违背她的意思,因为没有她,就没有我爱新觉罗·玄烨的今天。她是我的祖母,是我的朋友,是我的老师,更是我最敬爱的人,可是我也不能失去祁筝,我做不到。所以,我只能求苏嬷嬷帮我。 “额涅妈妈,您知道吗,玄烨也许能够体会为什么皇阿玛当年会为了鄂娘娘而冷落皇额娘了。” 我像幼年时一般,靠在她的膝上休憩,也告诉她心里的烦闷。苏妈妈一生都没有嫁人,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把我当做自己的孩子,我想什么,我要什么她一直都是最清楚的。果然如我所预料的一般,她的膝盖微微抖了抖,跟着她温暖的手抚着我的头发说:“皇上都那么大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玄烨即使活到一百岁,那也是额涅妈妈眼中的小玄烨。额涅妈妈,我最近要忙着处理地震后的赈灾事宜,河工上又折腾得厉害,也许不能一直照看祁筝,您帮我照顾祁筝好吗?” 我抬起头看着苏麻嬷嬷,我知道这是一次赌注,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除了她没有人能够帮我。因为老祖宗只相信她。 “皇上,德主子对您来说究竟是……” 她的声音,她的手依然是那么温暖,即使她的眼中满含着忧虑,但她的脸上却始终带着让我安心的笑容。 我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我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看得出来,苏麻嬷嬷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叹了一声,但很快她那熟悉的笑容便又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奴才答应您。” 我低下了头,心里顿时安定了,我知道,我赢了。 不久之后,老祖宗去了,我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皇额娘、佳莹还有我的臣子,一个个都劝我不要再伤心下去,可是谁又能懂我只不过想尽最后一次孝,只不过想最后再陪陪我的祖母?只有祁筝懂我,她没有劝我,只是给了我一条帕子。我默默地接过,在那一刻我感到非常的欣慰。至少这个世间,有一个人是懂我的,这就够了。 “皇上,这条锦帕好精致啊。” 锦帕我一直都放在袖口中,因为离开了主人太久,在上面所残留的属于她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带着它已经是我的习惯,我甚至有时候都忘了自己带着它。记得有一日,月瑶在替我更衣时它落了出来。月瑶似乎很喜欢,拿着它看了许久,脸上载满了赞叹之情。“皇上,臣妾有个请求,能不能将这条锦帕赐给臣妾?” 月瑶抬起了头,脸上带着些撒娇的神情看着我。我愣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的身体比我的心更坦诚。在我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思绪之前它就已经替我作了决定——从月瑶的手中抽走了帕子。我忽略月瑶有些失落的神情,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帕子突然意识到,原来我当初没有还给她,我一直珍视着它,是因为我一直都以为那是我独有的。却没有料到,这一切都是我一相情愿的想法。 南巡之后不久,噶尔丹就开始蠢蠢欲动了。我知道若想打败他,只有我自己亲自上前线。临走之时,我嘱托皇额娘照顾祁筝,若是我有意外,胤礽继位而祁筝就是皇太后。我不能立祚儿为储君,这也算是我对她的补偿,也只有这样,对她才是最好的。 “皇上,您一定要回来,臣妾会在这里等您的。” 临走前的那一夜,她躺在我怀里,一遍遍地说着。她的声音压抑着太多的悲伤,她的眼泪把我的胸口都弄湿了。我只能紧紧地抱着她,吻着她,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远征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我没想到我的身体比我的意志力先垮。出发没几天我就在行军途中病倒了。高热一直都缠绕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她的气息萦绕在我周围,我知道,一定是她来了。傻瓜,我故意不告诉你,你怎么还是来了呢?我努力睁开眼,不出意料地见到她红肿着双眼坐在我的床榻边照顾着我。 “皇上……皇上怎么知道臣妾要来?” 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还要勉强『露』出微笑,为的就是让我安心。她低下头,吻上我滚烫的唇。她的冰凉驱散了我身体的炎热,那种感觉,也许就是幸福。 祁筝将白晋带了来,我接受她的提议尝试西『药』。鄂扎他们几度劝我不要轻易冒险,但我拒绝了。因为我相信祁筝。也许是因为『药』『性』的关系,我服下『药』之后不久就开始昏昏欲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感到心脏传来一阵盖过一阵的疼痛。我只记得耳边依稀传来她紧张的呼喊,我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我做不到。胸口的疼痛让我几乎不能呼吸,我仿佛游走在生与死的交界。但有一个信念却一直支撑着我,那就是我不能死,我答应过她一定要活着回去,终于我闯过了那一关。虽然体力透支,但只要看着她高兴的神情,我只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这一生恐怕都要后悔为何当初会让她一个人回去,因为那正是我和她不幸的开始。当胤礽派人告诉我祁筝失踪时,我只记得胸口一闷,张嘴吐了一口血然后眼前便是一黑。待我醒来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了。随军的太医一脸惶恐地告诉我,我的心脉似乎因为西『药』而受损,若是太过激动便会恶化。我虽然有些惊讶,但仍然警告他不准外泄原因。因为我不想祁筝有事。我不断地派人去找却一次又一次地无功而返,祁筝就像失踪了一般。直到数日之后,洪毅明带着一身的伤回来,他说祁筝遇上意外,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那一刻,我只觉得整个世界仿佛快要在我眼前崩溃。 “皇上,皇上!” 身边的人扶着摇摇欲坠的我,我看着他们担忧焦急的脸,我这才突然想起我的身份,我的职责。那一刻我甚至有些埋怨我为什么是皇帝,若我不是大清的皇帝,我现在就抛下一切去找她。但是我不能,我还有无数的百姓,他们的将来全都仰赖我。所以,我,不能。 多年之后我也曾想过,这也许就是我输给他的地方。若是我当初不顾一切地去找她,那一切恐怕就不一样了。 就在我绝望地返京后,二哥突然差人送因为伤口感染而发着高烧的祁筝回京。失而复得大概就是我当时的心情。可我没有想到,在祁筝半昏『迷』之间,我分明听到她喊二哥的名字。我以为是巧合,二哥找到她,这是免不了的,却没有料到,更大的磨难还在后头。 噶尔丹居心不良,派人送了一条帕子给我,说是多年前二哥遗落的。我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安全部在见到帕子后爆发。我深觉曾经的自己有多么蠢,有多么可笑,而过去那个让我『迷』『惑』的祁筝也在那一刻分外清晰了起来。因为那条帕子和我所珍藏的简直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就是它上头所绣的字,而那却分明是祁筝的笔迹。 我失去了理智,怒气冲冲地去找祁筝理论,却听不进她任何的话,直到稍稍冷静之后再次找她,却等来她服毒以死明志的结果。看着她不断地吐着血,却依然坚持解释着,我真的信了。 “皇上,恕微臣无能,微臣只能确定娘娘是在七月中旬左右受的孕。” 看着跪在地上的洪毅明,我只觉得烦躁。“你就不能再『摸』得准一点?”看着他摇了摇头,我知道我必须作个选择,留,还是不留。一个是我的兄长,一个是我心爱的女人,我从来没有想过,正是这两个人联手背叛了我。可是,看着祁筝苍白的脸『色』,我却不忍心。二哥子嗣单薄,若是可能,我希望这个孩子能留下,无论男女,我都可以将其过继给二哥。 “那就……留下吧。” 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没想到洪毅明却摇了摇头。 “皇上,娘娘中的毒已近侵害到了腹中的胎儿,这个孩子若是活下来,恐怕也是……” 我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也许这正是我所期望的,也许我是被迫的,但无论如何,头是我点的,那个孩子,是因为我而死的。我以为祁筝能够明白我的心,但却怎么样也想不到我竟在她的眼中看见怨。二哥的出走,她的断情,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控诉错的人是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错了,我这么做,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怨我的冷酷,我恼她的迁怒,我们彼此伤害着,我与她之间随着那个孩子的逝去而走到了尽头…… 她戴起了面具,成为了真正的德妃,虚假的笑容,虚假的情谊,这一切都让我难受。不是没有想过重新开始,只是一直都拉不下脸,因为我始终都觉得当初没有做错。 我恼怒她的无理取闹,所以我故意冷落她,我以为她终究会低头向我认错,可是她却比我想象的更加固执。 “皇上,上次您让奴才置办的衣服奴才已经做好了,趁着这次回京见皇上的机会,奴才亲自带来了。” 不久之后,楝亭回京,也带来了远征之前我让他做的衣服。鹅黄的底『色』,银白的雪莲图样,雪纺的外罩上的底纹是一片片的叶子,两式一套搭配之后就见那雪纺之下雪莲花若隐若现。这,是我准备要送给祁筝的,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皇上,江南作坊的那几位师傅说这可是她们最满意的作品了,皇上看着如何?还有什么需要改的吗?” 楝亭似乎很兴奋,一个劲儿地在那里比画着。我心里一阵烦躁,忍不住打断了他:“送去琳贵人那儿就行了。” “啊?”楝亭愣在了那里,过了半晌才说,“皇上,这……这不是做给德妃娘娘……” “朕说给谁就给谁,你那么多话干什么?” 楝亭也许是最了解朕的,他当下不再说什么,回去略微修改了尺寸之后就送到了馨惠那里。只是我没有想到馨惠是如此的喜欢,她喜气洋洋地穿着这件衣服来见我,我却突然发现,这件衣服虽然祁筝没有穿过,但却已经烙上了她的印记,无论谁穿着,都会看到她的影子。她也已经在我的心里烙上了烙印,我怎么忘,都忘不了。 那个时候,月瑶进宫了。 她是祁筝的表侄女,是李煦带来见我的。李煦是我的包衣奴才,也许他和楝亭一样早就看出了我对她的心。那一日月瑶跟着李煦进宫见我,我虽然觉得月瑶很美,但却没有在意。李煦示意她给我请安,她带着几分羞涩,红着脸缓步走到我跟前,微微福下道:“民女给皇上请安。” 那一刻,我震住了,我愣住了,因为她的声音简直和祁筝一模一样。若是闭上眼睛,仿佛她就在我的身边。『迷』茫间,我扶起了她,在她羞怯的微笑之中,牵住了她的手。 我疼着月瑶,宠着月瑶,因为我喜欢听着她柔柔地唤我一声“皇上”,我喜欢她撒娇地偎在我怀里,在我耳边嘤咛着她对我的仰慕和爱意,我喜欢听她在床笫之间小声的呻『吟』,因为这个时候若是我闭上眼,便会觉得原来她,还在我的身边。 老四大婚的那一晚,我心情烦躁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待到发现要克制之时酒劲已经上来了。 “去把月瑶叫来吧。” 我吩咐着小顾子去叫月瑶,可我的脚却自动地领着我去往有她的地方。待我回过神来,我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她一脸疲惫,一脸泪痕地躺在我怀里,手腕和身体上有些红印,明显是我害的。我慌忙地起身,只想着要逃离这里。 “昨晚这……要不要,要不要记……记档?” 我拒绝了,因为我根本不敢正视自己的心,我直觉地想要否定我对她的思念,否定刚发生的一切。 我的负气,她的冷情让我们之间逐渐走入死局。我一直都在月瑶身上找寻她的影子,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对她的心。直到那一天,瓜尔加氏站在我眼前时,我才明白自己的心。看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我仿佛突然间清醒了过来。原来我要的,不是那嘤嘤动人的声音,不是秀丽出众的容貌,只是她。因为祁筝,所以我才会喜欢那叩动我心弦的嗓音,因为祁筝,我才会『迷』恋那淡雅秀丽的容貌,因为祁筝,所以我才会喜欢江南佳丽的温柔体贴,小鸟依人。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叫祁筝的女人早已经在我心里烙上了烙印,我要的不是别人,一直都是她。既然如此,我为何要放手?她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她是我的,我绝不会放开。这个瓜尔加氏就给二哥吧,因为只有祁筝,我绝对不放手。 “不了,朕这一辈子有德妃陪着就够了。” 我在她『迷』茫的眼光中,牵起她的手,告诉她我的决心,祁筝,你可知道,我不会再让你逃避。我放开你,太久了…… 那日勉强她虽非我愿,但当我拥她入怀,感受到她那令我熟悉又安心的气息,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后悔。我知道她的不快乐,我知道她夜夜失眠,我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我可以给她一切,但唯独只有那样我不能给她。因为若是给她想要的,那这一生我都将失去她。 我一直觉得就算她不再对我敞开心胸也无所谓,只要她还能留在我身边就够了。直到那一天,二哥府上的人来告诉我他快不行了时,我才惊觉,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切的幸福,她的顺从,都是我蓄意营造的。 看着二哥一点点地将那些陈年往事剖析在我眼前,我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都在伤害她,我真是枉为天子,被人蒙蔽了那么多年竟然毫无所觉。我不相信自己兄长、自己的妻子却宁愿相信一个外人说的话。她的低泣不时地传入我的耳中,当我看到她含着泪低头吻他时,我知道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一败涂地,终究,她的心还是给了他。 我像个懦夫一样逃了,因为我根本就不敢面对醒来的他。我不敢面对爱着他的祁筝。 再回京时,却是因为他的病逝。面对着已经不再会醒来的他,我突然觉得好孤独,突然间真正地体会到“孤家寡人”的滋味。他走了,带走了这世上最懂我的人,也带走了祁筝的心,我知道,从今往后,无论我怎么做,我都已经彻底失去了我所深爱的两个人。 “二哥,有样东西玄烨要还给你。” 慢慢地从衣袋之中『摸』出当年从祁筝那里拿走的琉璃珠子,我掰开他的手,将红『色』的绳子缠到他的十指间,而那颗黄『色』的琉璃珠子则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中,散发着淡淡的忧伤的光芒。 “二哥,原谅我,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因为,我不能把祁筝还给你……” 二哥死后,我心里感觉空空『荡』『荡』的,领着几个侍卫,我在京城的大街上漫步着,看着百姓安居乐业,我心里的空虚才稍稍平复。 “这位贵人请留步,能否让老道替贵人看个相?” 突然听见有人唤我,我停下了脚步转头看见是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我从来不信这些岐黄之术,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厌恶,正要让人把他轰走,却见他神秘地一笑捻着花白的胡子说道:“这位贵人家中可是有一位顺治十七年庚子时生的夫人?” 我愣了一下,立刻制止了已经准备要赶人的侍卫,因为他说的就是祁筝!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领着我走进了一家茶楼。请我入了座,主动为我沏上了一杯茶,随后摇头晃脑地『吟』道:“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 我握着杯子的手忍不住颤了一下,虽然装作平静,可我的内心着实十分的惊讶。他怎么会知道?是巧合吗?还是……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似乎能穿透我的心。我发现自己似乎动不了了,只能被迫地一直都注视着。他缓缓地嚅动嘴唇,他所说的话不是进入我的耳朵,而是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皇上,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我只觉得头一阵晕眩,待到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满是门的过道之中,过道仿佛悬浮在半空之中,两边一扇扇的门仿佛没有尽头。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他的脸掩盖在黑『色』的斗篷之下,只『露』出鼻子以下的部分,看不出是男还是女。 “你是谁?为什么要对朕下巫术,你是何居心?” 他的嘴角突然勾出一抹笑容,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一般,径自走到第一扇门前。他伸手朝着门一指,那扇门就自动打开了。我下意识地朝门里看去,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办法移开眼睛。门中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柔和的光洒满了整个空间,在那里却有我所熟悉的人——祁筝。 不,不止一个,而是两个。只不过其中的一个穿着一身古怪的衣服。她们一个的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另一个则有着浓浓的不甘。我不知道她们之间说了什么,只看见穿着古怪衣服的祁筝朝着另一个点了点头,随即就往另一头走去。而那个留在原地的叹息了一声,突然转向我这边,她仿佛看到了我,眼中『露』出一抹不可置信,随即像是解脱一般,微微一笑,朝我福下身。她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入我的耳中。 “皇上,臣妾走了,皇上,从今往后您要自己多多保重啊。” 她的身影慢慢地化为一团光芒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我眼前,我突然间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正要开口那个黑衣人却将门关上了。 “你……你让开!朕命令你把门打开!” 我恼怒地对他说着,他却不为所动,打开了第二扇门。我迫不及待地往门里看去,却发现那仿佛又是另一个世界。而这次,除了祁筝之外,还多了二哥。他们都穿着古怪的衣服,待在一个会跑的铁皮盒子里。祁筝一脸幸福地靠在二哥的手臂上,二哥一边『操』纵着一个圆盘状的东西,一边不时地和她说着话。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大的铁皮盒子朝他们径直撞来。我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那个黑衣人却拦住了我,他那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你帮不了他们,这是未来的事。” 未来?我愣住了,待到回过神来之时,只听见一声巨响,我转头朝门里看去,只见祁筝俯身在二哥身上,紧紧地抱着他,她的背后扎满了玻璃碎片,头上不住地流着血。我像是被卡住了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关上了第二扇门,打开了第三扇门。门里的祁筝仿佛小了一点,和二哥两人各骑在一个装有两个车轱辘的铁架上。手上拿着印有字的纸,往一个小铁箱子里扔。第四扇门,第五扇门……每开一扇门,祁筝和二哥似乎就变小一点,我好像正在倒着看他们的成长,唯一不变的就是每一扇门里都有祁筝,而二哥则一直陪在他的身边,门里有欢笑,也有悲伤,有成功,也有失败,但无论门里的故事是什么,都是他们两人彼此在共同面对着。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判断,因为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但有一点我却没有怀疑,那就是这门里每一个情景的真实。 “这是最后一扇了。” 最后?我抬头朝里面望去,发现这次是一个冬夜,一个和祁筝有着七八分像的女子抱着一个婴儿站在祁筝和二哥一起生活过很久的一座房子前,哭着看着怀里的婴儿说:“孩子,对不起,都是妈妈的错。你爸爸已经死了,妈妈觉得好寂寞可是又舍不得你,这样吧,妈妈现在把命运交给上天。” 她从身上『摸』出一个铜板样的东西对着它喃喃自语道:“如果正面朝上,那妈妈就活下来陪着你,如果反面朝上,那就让妈妈一个人去见你爸爸,你说好不好?” 她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怀里的孩子是祁筝?天下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娘!我忍不住正要往前却突然想起刚才那个黑衣人告诉过我这是未来,我无法改变。 “呵呵,如果每次都这样,那我带你来这里岂不是毫无意义?” 他仿佛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走到我的跟前,对我说:“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那个女人扔硬币的正反由你来决定。” “朕来决定?” “没错,我和一个人有过约定,我欠了他一个人情,现在要还给他。”他突然停了下来,顿了顿又开口道,“不过你要明白,如果你选择了正面,那个女婴将会很快乐地过一生,但是她不会遇见那个男孩儿,不会和他一起度过漫长的岁月,不会爱他,更不会为了他想要违背命运,所以也就不会……” “所以康熙二十一年之后,朕的身边就不会再有德妃,是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看了这么多,若是我再不明白,那真的是白费了他的一番心思。 “没错。如果你选择了反面,那康熙二十一年之后,德妃会活着,但是一切都不会改变,裕亲王最后抑郁而终,他不甘心这样的一生,所以会带着所有的记忆变成那个男孩……” “朕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 原来这就是世人常说的命运。我冷笑了一声,突然生出一股无奈。原来朕虽是天子,可也是这命运中的一小部分,终究还是逃不过这所谓的轮回。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快告诉我吧。” 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落地声,我朝门里看去,只见那个『妇』人已经将铜钱扔在了地上,铜钱在地上不住地旋转着,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宣判。 “朕选反面!” 说这话时,我没有犹豫。 “唉,痴人,果真是个痴人,我早就告诉过他命运是不可能改变的。” 他叹息着摇着头,那个铜板慢慢地停了下来,静静地躺在地上。那个『妇』人哽咽了一声,亲了亲怀里的女婴,随后将她放在了地上,转身飞奔而去。女婴在冰天雪地里冻得直哭,就像他告诉我的一般,接着从门里走出了一个小男孩,抱起了女婴,安慰了几声,随后走入门中。 门渐渐地在我眼前关闭,我僵直地站着,看着他抱着她一点点地消失在我眼前,手尖的指甲戳入了我的手掌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意。牙关紧紧地咬着,我感觉口中溢出一股血腥。 “和他的约定已了,你走吧。” 我突然又感到一阵晕眩,再回过神时只见那个道士已经不见了。身边的侍从一脸紧张地问着我:“皇……爷,您怎么了,奴才叫了您好多声您都没反应,那个道士早就走了。”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我离开了茶楼,一步步地走向那个拘禁了她的牢笼,但心中却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坚定。没错,只要能认识她,只要她能留在我身边,恨我也好,怨我也好,这一切都让我来受,只要能留住她,即使困住她,即使拘禁她,我也绝不放她走,我……这一生决不后悔! 一向年光有限身,不待离别却销魂。满目山河人空念,落花风雨更伤春…… “皇上,皇上……” 脑海里还残留着往昔的浮光掠影,耳边却传来了内侍小声的提醒。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拿着她的签牌走了神。 手指抚过她的名字,我却禁不住泛起一阵苦笑。她虽然待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心却在离我最远之处。 我不后悔当日的决定,却没有勇气去面对她眼中的伤痛。每每拿起她的签牌,我却连做翻动这么一个小小动作的勇气都没有。胤祄死时,月瑶悲痛欲绝,听着她一声声唤着儿子的名字,我竟仿佛看到当年的她和那故去的爱子。 几个儿子们都大了,也渐渐开始不安分了。我对胤礽也真是太过放纵,当初他故去之后我就应该意识到了。胤祄的夭折让我彻底看清了胤礽,我心痛万分,下旨锁拿了胤礽。可比起我对胤礽的忍无可忍,更让我想不到的是胤祥,他是除了胤礽之外我最疼爱的儿子。我没想到的是原来他多年来的兄友弟恭全都是假象,我痛心自己怎么会被他的假仁假义蒙骗至今,痛心疾首地下令同时关押他。我在热河拘禁了所有随驾的年长的儿子,又派人星夜赶赴京城锁拿了包括胤禛在内的所有留京驻守的年长皇子,因为我不知道如今我还能相信谁。 叹了口气,我放下了手中的签牌。前几日回京后就得知她病了,我知道她一定是为了儿子的事急的。我想见她,可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此时伤心透顶的她。毕竟亲自下旨拘禁儿子的人就是我。 “今日叫散,朕累了。” “皇上。” 小顾子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从门外走进来,径自接过内侍手上的托盘,重新递到我的跟前。 “你这奴才怎么回事?朕说叫散你不明白吗?” “皇上。” 我烦躁地又说了一遍,只见他的眼神往托盘上瞄去,我心里觉得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一方折好的云缎质的锦帕。我一愣,朝他看去,发现他正带着几分笑意看着我。心忍不住一颤,我伸出手拿起帕子,恍惚间,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我盼了许久的春天,是不是终于要来了? ========================================================================================================================== 【申明:本书由 久久小说(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久久小说--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