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茉莉花 17:30整,小提琴版的《与你共乘》悠扬地响起,标志着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戛然而止,所有电话同时转入语音留言,耳边终于清净了。茉莉疲惫地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与你共乘》,在自由的想象中,她觉得自己好像化身成了《天空之城》里的小女孩,飞越在浩瀚的星空中,悠悠然地从天而降。 一天八个小时坐下来,颈椎僵直、腰酸背痛,就差腿抽筋了。茉莉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举过头顶,用力向后压下去。这个动作令茉莉的肩颈、后背更加酸痛,但是痛过之后会感觉很轻松,这也许就是“痛并快乐着”吧。 “叶经理,我今天可以搭您的车吗?”小默一副温柔、乖巧的模样,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茉莉。 茉莉纳闷地看着她,小默家住在亚运村,茉莉家住在紫竹院,这也不顺路啊。兴许是小姑娘要出门约会或者逛街? “你不回家吗?”茉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这回轮到小默纳闷了,“您不是说,今天约了人在亚运村小营见面吗?” “啊!差点忘了!”茉莉一拍脑袋,突然想起今天说好了去惠珊家吃饭的,“顾小默同志,我代表我的闺蜜乔惠珊女士,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茉莉以最快的速度更衣、打卡,冲上自己的白色CR-V,冲着小默叫:“快快!待会儿该堵车了!” 北四环没有堵死,只是惯常性的车流大、车速慢。茉莉拥挤在车流中,一点点往前蹭着。 “叶经理,您看《2012》了吗?”小默没话搭拉话地说。 “没有。”茉莉一面盯着前面的车流,一面不时地看表,已经18:30了,不知道惠珊是不是等急了。 “特好看!特震撼!”小默激动地介绍。 “嗯,那什么时候去看看。”茉莉随口应付小默。 小默看出茉莉心不在焉,不再说话,眼看着前面就是亚运村小营了,小默体贴地说:“叶经理,我就在这下去吧,从这走到我家只要五分钟。” 茉莉赶紧靠边停车,小默下去了,临走前还在对着茉莉不停地道谢:“叶经理,麻烦您了!” 茉莉对她挥挥手,让她赶紧走。茉莉看眼表,已经18:40了,奇怪,惠珊怎么连个电话也不打呢?也太不关心自己了! 匆匆忙忙停了车,跑进楼里,电梯竟然停在11层!茉莉怒了,不等了,爬吧,全当是减肥了!惠珊家在七层,说高不高、说低可也不低了,一口气爬上去茉莉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她一下靠在惠珊家的大门上开始狂按门铃。门很快就开了,门后是惠珊忧郁的脸。 “怎么了又?”茉莉一边说一边走进门去弯腰脱鞋,突然发现地上多了双高跟鞋。茉莉指着鞋问:“谁呀这是?” 惠珊忧郁地看着客厅的方向,茉莉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去,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优雅地合拢在一起。 “建刚的情儿。”惠珊低声说。 “什么玩意儿?!”茉莉差点叫起来,她拼命压低声音问:“她上门儿找你来了?” 惠珊委屈地点点头。 马建刚是惠珊的老公,一年前有了外遇,一个月前开始轰轰烈烈、无怨无悔地跟惠珊闹离婚。 茉莉一甩手里的包,咣地一声响,包砸在了惠珊家的鞋柜上,发出钥匙的哗啦声。 “哎呦,你轻点,挺贵的包,别摔坏了。”惠珊慌忙拿起茉莉的包,又是用手擦、又是在自己的衣服上蹭,然后小心翼翼地挂好。 茉莉不理惠珊,径直进了客厅,冷冷地瞪着沙发上的女人,那女人一头大波浪卷,大冷的天穿件低胸、贴身的黑色毛衫,显出雪白的脖颈和颈上的一条铂金项链。惠珊跟着茉莉进了客厅,默不作声地坐回那女人对面,垂着头,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茉莉挨着惠珊在她身边坐下,继续瞪着对面的女人。 女人清了清嗓子,说道:“乔小姐,我觉得我们都是成年人,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不至于赖着一个男人不放吧?我知道,你做家庭主妇四年了,再出去找工作很难,我们不会在经济上亏待你,这点你请放心。” 惠珊一脸难堪,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女人兀自说下去:“建刚是个事业型的男人,他需要一个能够在事业上帮助他、支持他的女人。我是留美硕士,我认为我比你更有资格成为他爱的女人。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就应该放手。” 茉莉看着惠珊,一滴眼泪挂在她的眼角,摇摇欲坠。茉莉心里这个气呀!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那个女人的鼻子问:“这位留美硕士,你在美国都学会什么了?就学会怎么当小三儿,勾引别人老公了吗?人可以无耻,不可以恬不知耻,你就是恬不知耻!” 那女人被问的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茉莉对着惠珊大喊:“开门,让她滚蛋!” 回家的路上,茉莉一边开着车,一边听着顺子的《回家》,泪如雨下。她不知道这份伤心是为了惠珊,还是为了她自己。茉莉六岁那年,妈妈被一个男小三儿勾引,带着姐姐改嫁了。从此,茉莉幸福、快乐的童年结束了,她迅速地成熟了。她从来不在爸爸面前提起妈妈和姐姐,虽然她经常在深夜里从梦中哭醒。爸爸在茉莉面前永远都是微笑着的,茉莉却经常在深夜上厕所时听见书房里传来爸爸最深沉的叹息。从六岁时起,茉莉的心中就种下了对“小三儿”的恨。 叶茉莉,28岁,未婚,外企客户服务部经理。茉莉不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却别有一番味道。什么味道呢?茉莉自己并不清楚,只是从很小的时候起,她身边就不断有男生追逐、围绕,以至于不少女生颇为愤愤不平:茉莉长的也没那么漂亮啊,皮肤不够白,鼻子不够小巧,无非是眼睛大点,怎么就那么招人喜欢呢?对此,男人们有着他们的解释:茉莉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妩媚,那是一种纯情的妩媚,不加任何修饰和矫揉造作,自然而然地流露在茉莉的眼角眉梢。在男人的眼中,漂亮女人本就不多,妩媚的女人就更少了。而像茉莉这样,既漂亮、又妩媚,又聪明的女人简直就是珍稀了。因此,茉莉对男人们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茉莉的生活是充实的。22岁大学毕业进入AMG国际工贸有限公司,成为了一名外企白领。茉莉从客户服务部最低级的员工做起,经过4年打拼升职为部门经理。今年,茉莉刚好当经理2年时间,已经不再是新人,但也还不算资深。茉莉这样的人,被定义为企业中的“潜龙”。潜龙,即这样的一类人,能力还没有充分发挥出来,但是具有良好的素质和发展潜力。人力资源有个用人原则:用潜龙在田,不用游龙在天。这是因为和“游龙”相比,“潜龙”好处多多:由于潜龙还处在为实现自身价值而奋斗的阶段,因此价格便宜,干活卖力,只求有机会付出,而不计较回报。有点像大宝——价格便宜,量又足!茉莉就是这样一条傻傻的“潜龙”,每天睡觉时恨不得都在想如何把部门的工作再提升一个层次。茉莉经常想,如果她是老板,一定大大重用自己这样的人,到哪里找这么好用、又好打发的人呢? 茉莉的生活也是孤独的。28岁的女人,独身一人,那份孤独可想而知。不是茉莉不想爱,而是不敢爱。上大学时,茉莉开始了她的初恋。那是一个极聪明的男生,和茉莉一样草根出身,却踌躇满志地期望通过奋斗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他的人就像他的名字——高飞,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心有多大、天就有多大。他的自信、骄傲以及江南男子特有的温柔、细致,深深地打动了茉莉,让茉莉毫不犹豫地从一大群追求者中独独选中了他。大学毕业时,茉莉进入了外企,而他选择了一家实力雄厚的国企。然后,俗的不能再俗的情节发生了,他毕业前实习期间,也不知道国企老总的女儿哪根筋没搭对,看上了他,为了前程,他选择了放弃茉莉。毕业离校的前一天,他向茉莉提出分手,在他面前,茉莉一句话也没有说,一滴泪也没有掉。那时茉莉理解了林黛玉得知贾宝玉即将大婚后的傻笑,原来,人被伤的太深后,就麻木了。 每当想起高飞,茉莉就会听飞儿那首《我们的爱》,每当听着飞儿的《我们的爱》,茉莉都会默默地流泪:我们的爱,过了就不再重来,直到现在我还默默地等待…… 毕业六年了,分手六年了,茉莉却觉得自己的心始终还在等待着他回心转意的那一天。为了这份傻傻的等待,茉莉一个人孤独地走了六年的时间。 有的时候,茉莉会觉得她的孤独是一种宿命。妈妈改嫁后,很快就带着姐姐跟男小三儿去了美国,只留下茉莉和爸爸相依为命,茉莉彻底成了没妈的孩子。茉莉的父亲是大学教授,博学多才、英俊儒雅。自从妈妈走后,父亲迅速地衰老了。为了不让茉莉受委屈,父亲一直没有再娶。一年前,2008年的冬至,父亲因心脏病突发去世,那天茉莉一个人在医院的长椅上整整坐了一夜,她的心比冬夜的北风还要冷。 如今已是2009年的年末,也是一年中最累心的时候。绩效考评、绩效面谈、奖金评定,都是在这个时候进行。公司高层已经正式通知所有经理,09年受经济危机影响,公司利润下降较大,奖金也将有较大幅度的下降。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个不幸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公司,员工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士气大受打击。 只有茉莉这一部门的员工,依然是每天高高兴兴上班来,高高兴兴回家去。按说,客户服务部是最费力不讨好的部门,工作繁忙、精神压力大,每天应付着各色人等、各种突发事件,恨不得取个传真都是一溜小跑。最糟心的是,说话、办事稍有不慎,客户一句“不满意”,您就等于是全白忙活了。 然而,在茉莉的带领下,客户服务部不但上下一心,创造出了优良的团队绩效,更是营造出了令其他部门员工甚为羡慕的和谐、互助的团队氛围。 这是为什么呢?茉莉最认同史玉柱的一句话:“在一个团队里,你最愿意承担、你最愿意奉献、你的能力最强,你就具有了天然的威信。”茉莉时刻以这段话激励着自己,反省着自己。她就是凭借着这种精神,赢得了团队成员的信任和支持。 此外,茉莉最擅长的就是“激情感染”,俗称“忽悠。”自08年9月金融风暴以来,她利用所有机会,对下属进行“激情感染”,充分激发出了他们的荣誉感和使命感,每个人都决心和公司同舟共济、共度难关。 当得知今年的奖金缩水后,茉莉预感到一场围绕着奖金的争夺即将血腥登场了。公司一向的游戏规则是,公司确定总奖金,然后下发给各总监,由各位总监再下发到各部门,各部门经理最终确定每一位员工的奖金。茉莉心中暗暗叫苦,她知道于总监一向严重偏向某部门,以往分奖金,他就会把大头分给那一部门。今年奖金严重缩水,为了保证那一部门的利益,她的部门恐怕会缩水更加严重了。 果然如此,当茉莉看到奖金总额时,她快要晕过去了。想起自己这两年来对下属们的“激情感染”,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骗子。做经理的,就知道如何让下属干活,却不能为他们争取利益,这样的经理还有什么用?! 茉莉给自己买衣服从来不砍价,但是这一次,她厚着脸皮去找于总监讨价还价了:“于总监,我这部门的奖金太少了,我没法给员工分配。员工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得到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们心里会这么想?” “哎呀,茉莉呀,今年全公司的奖金都缩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部门毕竟只是支持部门,和销售部、技术部怎么能相比呢?”于总监说。 茉莉已经不在乎是否会得罪他了,她坚决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我的部门不是支持部门,我的部门背着最重要的客户满意度指标,我们每一个员工的一言一行直接关系到客户的满意度和忠诚度,影响着公司形象,我们怎么可能是支持部门呢?我们当然不能跟销售、技术去比,但是差别不该有那么大吧?” 于总监一愣,顿了顿,说:“茉莉呀,我对你这一部门已经倾斜了!我每年都向你们倾斜着呀。” 茉莉当然知道他在胡说了,可是外企最忌讳的就是越级,也正是不能越级造成了上、下级之间信息的绝对不对称。茉莉的一切信息只能来源于于总监,她的一切疑问无从询问,她的一切不满无从申诉。 茉莉固执地坚持:“再给我五万吧,总不能和去年差别太大,员工心里会无法接受的。” 于总监一脸为难地看着茉莉:“我手里真的没有钱了,就剩下你们三个经理的了!你说,我从谁的奖金里往外抠这五万块钱啊?” 茉莉知道他这是在将自己,你不是要为下属争吗?那我就明告诉你,有他们的就没有你的!五万块钱,即使对茉莉来说,也不算是个小数字了。可是,自己忽悠下属那么长时间,把他们忽悠成了全公司最吃苦耐劳的一群人,却只落得个“老黄牛”的下场,即使他们不怪自己,茉莉又怎么能面对自己呢? “从我的奖金里抠出五万来行吗?”茉莉咬咬牙,问。 于总监的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笑,他以为茉莉被自己套进去了,其实他又如何知道茉莉早就做好了这个打算,完全是心甘情愿的呢?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把情义看得比金钱更重。 奖金分配完成,茉莉开始思考自己的问题。很明白,她和她的部门都被职场冷暴力了。茉莉无法忍受那种被人摆布、被人欺负的感觉。情绪极度低落之下,她想起了小默推荐的年度灾难大片《2012》。大屏幕上山崩地裂的地震毁灭了城市,高速公路因地震而坍塌,无数车辆和人们,被地面上巨大的裂缝吞噬。茉莉绝望地哭了。人们在漫天的火山灰中绝望地哭泣,海啸吞噬了被遗忘的科学家一家,人类在无力抵抗的灾难面前哀嚎……茉莉的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悲伤,绩效啊、地位啊、金钱啊,和生存、生命的延续比起来,算什么呢? 走出电影院,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茉莉深深地呼吸,辞职吧。人生其实可短暂了,有梦就去追吧!辞职以后做什么呢?茉莉果断地自问自答:创业!残酷的现实让茉莉懂得了,一个人的命运一定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当你把自己的命运交托给别人时,公平、公正就都变成了别人对你的施舍。 按公司的规定,经理辞职至少需要提前三个月时间,茉莉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不足以再支撑三个月的时间了,她狠狠地一次性请了10天年假,决定自驾下江南。这个决定对茉莉来说,可以算是很疯狂了。茉莉为了迎接北京奥运盛会,于08年的年初买车,至今最远的行车记录也就是去过怀柔的青龙峡,连天津都没跑过。这次却要直接下江南,看来人在受到刺激后都会做出些出格的举止。临行前,茉莉给爱车做了一次全车的内外清洁,更换了全新的座套,最后在车头、车尾都贴上了擎天柱的标志。茉莉看着焕然一新的车,满意地笑了。 第一章 恍若隔世 在冬日寒冷的晴空下,茉莉开着她心爱的白色CR-V火火地上路了,车窗外冬日的景色自眼前飞逝,车内温暖地弥漫着范玮琪的《最初的梦想》:如果梦想不曾坠落悬崖千钧一发,又怎会晓得执着的人拥有隐形翅膀。把眼泪装在心上,会开出勇敢的花。可以在疲惫的时光,闭上眼睛闻到一种芬芳。就像好好睡了一夜直到天亮,又能边走着,边哼着歌,迈着轻快的步伐…… 一路疾驰,茉莉到达了第一站——苏州。茉莉三年前来过苏州,就一直念念不忘,惦记着什么时候能再来看看。特别是寒山寺外的枫桥,茉莉对那里有着格外的偏爱。到达苏州已是傍晚,茉莉找了家宾馆住下。次日一早,便驱车前往寒山寺。站在枫桥上,茉莉闭上眼睛,使用瑜伽的腹式呼吸法深深呼吸,让自己冥想。南方湿冷的空气将她包裹着,茉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没有了浮躁、焦虑,北京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飘渺了。 茉莉来到枫桥边的台阶上,给枫桥拍照。茉莉不擅长摄影,也就是使用傻瓜机的水平。换了几个位置都觉得不满意,最后在紧挨水面的台阶上蹲下,看看镜头,枫桥和水面都在镜头里,茉莉基本满意了。 准备按下快门的瞬间,茉莉突然觉得左手的手腕一紧,低头看时,她左手上的白色玉镯竟从手腕上脱落下来掉进了水里,转瞬之间就沉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那只玉镯是姥姥死前留给妈妈的,也是妈妈去美国前留给她的唯一的纪念物,它周身散发着温润、柔白的光泽,镯子上星星点点地散布着一些红色的印记,颜色鲜艳,就像是血丝,给镯子平添了几分神秘和冷艳。自从妈妈离开中国,茉莉就盼着什么时候能戴上它。小时候,茉莉的手腕太细,镯子戴在手上就会滑下来,直到17岁,茉莉才正式戴上它。这一戴,就是11年,在茉莉的心里,镯子就代表着妈妈。 茉莉慌忙伸手到水里去捡,镯子却已经消失无踪了。万分焦急之下,茉莉猛然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在她的后背上,毫无防备之下,茉莉一头跌入了水中。入水的刹那,茉莉安慰自己,不要紧张,靠近台阶的水深不到哪去。谁知,她竟像跌入了无底的深渊,向水中急冲而去。茉莉也能算是个游泳高手了,她手脚并用地拼命用力向上划水,却丝毫无法减缓下降的速度。厚厚的冬装紧紧包裹在身上,脚上的靴子更像是灌了铅,拉着茉莉坠入无边的黑暗。寒冷和绝望向茉莉袭来,《2012》中海啸吞没卓明机场的镜头突然出现在茉莉眼前,她放弃了努力,在接连灌了几大口水之后,渐渐失去了意识。 “晓枫,晓枫,快醒醒啊!” 不知过了多久,茉莉的耳边又有了人声。还好,吉人天相,小命没丢。茉莉的身上很冷,她很想睁开眼睛,却像是“鬼压床”般,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睁开眼。刚才那个声音又在茉莉耳边哭喊:“这可怜的孩子啊,她爹还病着,就遇上这事,唉,老天不公啊!” 什么她爹还病着?茉莉心中一惊,一下子吐出一大口水,睁开了眼睛。眼前一张模糊的脸,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是个老年妇女,脸上有因生活艰难而生出的皱纹和沧桑,头发已经斑白,正抱着她哭。 “您,您,贵姓?”一大串的疑问一起涌进茉莉的大脑,茉莉的脑子乱了,结结巴巴地问出这么一句。这是茉莉多年做客户服务工作留下的口头语,见到陌生人,问好之后的第一句问话一定是这个“您贵姓?” “哎呀,这孩子怎么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脑子又坏了!”老妇人见茉莉如此反应,又是惊讶,又是悲伤,愣了一下,才说,“孩子,快起来吧,地上凉。先跟大娘回家去吧”。说着,老妇人将茉莉从地上搀扶起来。 茉莉环顾四周,密密实实地围了一圈人,穿着怪异,似乎是古代服饰,但是并不似电影、电视中那么漂亮、华丽,都是色调黯淡的粗布衣服。几个浑身湿透了的男人站在人群最前面,都是前额溜光,脑后垂着根辫子。茉莉心中暗叫:坏了!如果不是稀里糊涂地进了影视剧摄制组,就是到了清朝了!正想着,那位老妇人拉着茉莉向那几个男人跪了下去,口中说着:“谢谢各位的救命大恩了!” 看来,是这几个人救了自己,茉莉连忙跟着说:“大恩不言谢!” 这句话说出口,茉莉立刻觉得有点不伦不类的。 几个男人慌忙伸手将老妇人和茉莉扶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些客气话。茉莉听他们的口音和高飞很像,应该是江苏人吧?茉莉很想问问他们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又不敢随便乱开口。对于自己目前的处境,她做了两种推测:1、自己落水后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弄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这些穿着、举止怪异的人极有可能正在合演一出戏准备骗自己,弄不好是碰瓷儿的。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冒冒失失地瞎问,可能反而暴露了自己。2、妈妈留下的那只镯子外观奇异,不知道是否有什么特殊来历,此刻又莫名其妙地丢失了,难道是镯子带她来到这儿的吗?如果真是如此,更加地不能随便瞎说瞎问了,以免被人当成疯子看待。 综合以上分析,茉莉得出了一个结论,正如《魔戒》第三部《王者归来》中,甘道夫对皮平说的那句话:“总而言之,你最好免开尊口!” 第二章 陆晓枫(一) 茉莉跟着大娘和几个男人一边走着,一边暗暗思忖,此时此刻,自己一定要多看、多听、少说话。茉莉边走边留意四周的景致,误打误撞进某古装剧摄制组的希望渐渐破灭,被人设计、陷害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小,难道自己真的稀里糊涂地穿越时空到了清朝? 这是为什么呢?茉莉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空空荡荡的,连曾经戴过镯子的痕迹都找不到了。她重新回忆了失足落水的前后过程,她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力量在吸引着她的那只玉镯,难道真的是玉镯带着自己来到了这里吗? 茉莉大概估摸出了身处的环境——清代的江南某小镇,和她在一起的这群人都是穷人。大娘带着茉莉来到一所简陋的院落里,其他人送到这里都停步,各回各家了。进了屋,大娘拉着茉莉在一个破旧的凳子上坐下,眼中又开始泛出泪光。 “晓枫,你爹病着,今天的事儿就别让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只会更难过。”大娘嘱咐着她。 茉莉稀里糊涂地点点头,随即想,自己这么装下去可不行,迟早有穿帮的时候。这个小枫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此时此刻装失忆也好、装弱智也好,正是可信度最高的时机,说不定还能从这大娘身上套出点话来。 这么想着,茉莉装出一脸的迟钝,先四下里看了看,才问:“大娘,我这是在哪儿呀?” “孩子,这是大娘家呀!你这是怎么了?”大娘吃惊地问。 茉莉索性装傻到底了,她在自己脸上又加上点余则成式的老实、憨厚,问:“大娘,我是谁呀?” 大娘更加吃惊了,哭着说:“哎呀!怎么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你是陆先生的闺女,陆晓枫呀!” 陆晓枫?她和陆小凤有什么关系吗?茉莉一愣,差点笑出声来。 “我,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茉莉一边说,一边开始哭:“我,我头疼。” “别,别哭,别着急。”大娘慌忙伸手帮她擦眼泪,一面不停地叹气。 “大娘,我,我是怎么掉到水里的呀?”茉莉装出一脸的无辜问。 大娘心中惊异不已,晓枫这次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来,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呢?最奇怪的是,她自小说惯了当地方言,怎么现在说话的口音都变了呢? 大娘叹了口气,说:“孩子,你真的全都不记得了?大娘慢慢告诉你。” 茉莉装出悲伤的神情听着陆晓枫的身世,陆晓枫是个可怜的女孩子,她的经历和茉莉之间颇有相似之处。她娘生她时因产后大出血而亡,只剩下她和她爹相依为命。陆晓枫的爹原本是个教书先生,家里虽然不算富有,倒也不需要为温饱问题发愁。陆先生对妻子用情至深,自从妻子去世之后就郁郁寡欢,落下了病根。他把对妻子的一腔情义都寄托在了陆晓枫的身上,自小对晓枫关怀备至。陆先生虽然没有能力让晓枫享受丰富的物质生活,却给足了她一个父亲能给得起的宠爱。 最近这些年来,陆先生的岁数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差,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出去教书了。家里的收入少了、支出却在不断增加,因此越来越贫穷。五年前,他们不得不变卖了祖上留下来的房产,搬到了这个“贫民区。” 尽管有病在身,陆先生这五年来一直免费教附近的穷孩子们识字,因此附近的穷人对他非常感激和敬重,逢年过节的经常会给他们送些吃的、喝的来,日子虽然清贫,但是过得很平静。 陆晓枫是个温柔、内向的女孩,从小跟着她爹读书、识字,颇有些文化。为了照顾父亲,她今年虽然已经23岁了,还没有嫁人。她也经常帮着陆先生一起教周围的孩子们识字,孩子们都很喜欢她。特别是这位大娘的小孙子王虎,他才六岁,是陆晓枫的“忠实粉丝”,几乎每天都缠着她,那小家伙经常说:“晓枫姐,等我长大了,我娶你好不好?” 茉莉听到这里,暗暗发笑,一直以为只有现代的男孩子受了西方的影响,才会说话越来越离谱,原来古代的小男孩也能说出这种话来!这个陆小枫竟然才23岁,简直就是花季啊!茉莉终于听到了件令她略感欣慰的事情。 第二章 陆晓枫(二) 大娘接着讲下去,这半年来,陆先生的病越来越重了,经常整夜地咳嗽。晓枫急的不得了,找到了一个姓赵的大户人家去当使唤丫头。这个赵家做丝绸生意,是本地首富。晓枫到了赵家干活,有了收入,家里的条件稍微有所好转,父亲的病情似乎也稳定了很多,晓枫心中很是高兴。 谁承想,好日子才没过了几天,两个月前,赵家的大少爷赵大海从京城回来了,一看见陆晓枫就喜欢得不得了,非要强娶晓枫为妾。晓枫既然读过书,自然是有几分傲气的,当然不愿意给嫁那样一个无赖做妾,只得离开了赵家回到家中。赵大海却不死心,三番五次地到家中来骚扰晓枫。陆先生被他这一闹,病情又加重了,前几天竟然咳出血来。 今天一大早,趁着陆先生还睡着,晓枫就起床给父亲准备早餐。就在她做饭的功夫里,赵大海又找到家里来了。晓枫怕吵到父亲,赶紧引着他出去说清楚,谁知道他竟然想要对晓枫用强,晓枫一路跑,他一路追着到了河边,晓枫悲愤绝望之下投河自尽,赵大海见状赶紧溜之大吉了。 晓枫落水后路人们慌忙找人相救,大娘也闻讯赶来。好不容易找到几个会水的好心人下河去救,过了老半天才把她捞上来,大家都以为她一定活不成了,没想到她居然奇迹般地生还了。 听到这里,茉莉不禁流下泪来,这个陆晓枫也太可怜了,简直是比现代的自己还可怜。虽然她不是真正的陆晓枫,但是她相信在她和陆晓枫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神奇的联系,否则自己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变成了她呢? “孩子,别哭了啊,赶紧回家去吧。你爹找不着你,该着急了。”大娘一说着,一边轻轻拍拍茉莉。 茉莉一脸惊恐地看着她说:“大娘,我,我不记得我们家在哪儿了。” 大娘慌忙站起身,拉住茉莉的手:“哎呀,这个可怜的孩子,大娘带你回家啊。兴许你回到家,见到你爹,就能想起来了。记着,待会到家,可千万别跟你爹说今天的事儿啊!” 茉莉点着头,又问:“大娘,这里是中国的什么地方啊?” 大娘的嘴张得老大,半天才说:“泰州啊!” 泰州?茉莉直接联想到了0523的区号。做客服这么多年,她对全国的城市名称、电话区号非常熟悉。泰州这个陌生的城市,在她的心中就代表着0523。 茉莉索性一问到底:“大娘,现在是什么时节啊?” 大娘摇摇头,似乎已经不想再计较她的糊涂了,“刚过正月十五。” 难怪如此之冷!不过还好,眼看着就要立春了! 茉莉跟着大娘来到一处同样狭小、阴暗的房子里,一进门就听见一阵咳嗽声。 “晓枫,是你回来了吗?”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软软的音调,一听就是江苏人口音。 大娘捅了捅茉莉,茉莉赶紧说:“是,是我。” 茉莉敏感地觉得里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大娘接口道:“陆先生,是晓枫回来了。” “王大娘?”陆先生听出了大娘的声音。 茉莉心中不由得一酸,陆晓枫莫名其妙地被人逼得枉死,她爹又病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了。既然自己霸道地强占了陆晓枫的身体,那就理应替她照顾她的父亲。这么想着,茉莉毫不犹豫地迈进门去。 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他的头发、胡须都已经斑白,脸颊消瘦,露出高高的颧骨。他的眼睛本来微微眯着,看到茉莉,他的眼睛顿时亮了,嘴角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晓枫,你回来了。爹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你变成一条鱼游走了。” 茉莉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生病时,爸爸的眼中就会出现陆先生眼中的这种焦急、担忧。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茉莉走到床前蹲下来,握着陆先生的手轻声说:“爹,我回来了。” 陆先生眼中有一丝疑问,茉莉暗暗叹息,有哪个父亲会认错自己的女儿呢?就算是她现在长了陆晓枫的外貌,她眼中的神情、说话的语调必定都是不同的,做父亲的一定可以感应到这已经不是他的女儿了。 陆先生伸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抚摸着茉莉的脸,眼神逐渐变得慈爱、欣慰起来。茉莉明白,事关自己最爱、最在乎的人,就算是心中有所怀疑,只要没有十足的证据,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欺骗自己。 第二章 陆晓枫(三) 大娘先离开了,茉莉一直在床边陪着陆先生,直到他疲惫不堪地沉沉睡去,茉莉才站起身四下里查看自己的新家。这个家是在是太破旧了,唯一值钱的就是陆先生的那些书,看来陆先生确实有些文化。除此之外,整个家里没有一样像样的家具,但是各种物件摆放得甚是整齐。茉莉四处摸摸,没有摸到一点灰尘,看来陆晓枫很勤劳,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茉莉溜达到另一个狭小的房间,这个房间应该是陆晓枫的吧?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令茉莉意外的是,桌子上居然有个铜镜!想来是陆家还没有完全贫穷前留下的吧。茉莉小心翼翼地拿起镜子,鼓起勇气看过去,开心得叫了起来。镜子里没有出现怪物,也没有出现令茉莉陌生的面孔,这个陆晓枫和她长得居然一模一样!看来,她们之间真的是有某种关系的。也许,这个陆晓枫就是她的前世吧?如果真是这样,茉莉占了她的身体也就不为过了。 茉莉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没错,这就是她的那张脸。茉莉突然想起,自驾出发之前,她刚在瑞尔齿科做了牙齿美容,那一口漂亮的白牙啊!跟广告里的不相上下。她赶紧张开嘴、露出牙齿,令她惊异的是,这个陆晓枫的牙居然和她刚做过美白的效果一样儿一样儿的!这太令茉莉惊讶了。在这个时代,不要说牙齿美容、洗牙,连牙膏都没有,陆晓枫居然长了这么一口好牙,估计是从小家贫,实在是没吃过啥好东西。 唯一遗憾的是,陆晓枫的眉毛没有长成茉莉在现代仿真绣眉后的效果,虽然也不差,但是谈不上完美了。还有就是,茉莉在现代的酒红色大波浪长卷发变成了黑色直发,这令茉莉比较郁闷,她早已习惯了红棕色头发的自己,现在看到这个黑直发的自己,很有陌生感。茉莉大方地表扬了一下陆晓枫:你的确是个大美人儿,难怪有人惦记呢!这么一想,茉莉自己就乐了,这哪儿是表扬陆晓枫啊,这分明是在表扬她自己嘛! 深夜,茉莉躺在自己房间里又硬又冷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陆先生在睡梦中还不停地咳着,茉莉发愁地听着,心里一片混乱。到了这么个陌生的地方,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亲人,瞅这样似乎也捱不了多久了,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人家穿越,都是从灰姑娘摇身一变穿越成了公主,她这一穿越,却是从好好的中产穿成了一个贫民! 陆先生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他经常长时间地仰着头,目光呆滞地盯着房顶看。茉莉一直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他却只是偶尔才会把视线转向茉莉,眼中重新露出那种慈爱的神情。茉莉不敢过多地和他交谈,惟恐会让他找到更多自己并不是陆晓枫的证据。 凡事宁为人知、不为人见。如果一个秘密不得不被人猜到,那也要一口死咬没有这回事。只要没有证据,只要自己拒不承认,对方就毫无办法。茉莉在心中暗暗决定,无论陆先生是否相信、是否怀疑,她这一口一个“爹”绝对不能变,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茉莉自己,而是为了成全一个老人离开人世前心灵最后的安宁。 但是,有些事情,茉莉却又不得不向他询问,比如,现在到底是什么年代? 陆先生听见她问,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温和地告诉她:“康熙22年。” 康熙22年?茉莉无法计算出具体是公元多少年,但是心中总算大概有了个概念。康熙皇帝是茉莉最为敬佩的皇帝之一,穿越到这个年代还不算太坏,总比穿越到晚清末年强多了。如果陆先生告诉她现在是光绪22年,茉莉一定会当场晕倒! 第三章 扬州(一) 转眼间,茉莉到这里已经五天了。一大早,她就爬起来给陆先生做早饭。他病得沉重,根本吃不了什么东西,做了也是白做。茉莉只是想继续维持陆晓枫的习惯,不让他太过怀疑。茉莉压根儿就不会做饭,因此说是做饭,其实是一大早跑到王大娘家去“蹭饭”。王大娘只道是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脑子坏掉了,不忍心再多说什么,每天早上都多做一些给她留着。 茉莉端着早饭回家,刚进家门,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平日里家里除了陆先生的咳嗽声简直是死一般沉寂,今天却似乎多了点声音。茉莉端着饭进了陆先生的房间,就看见一个穿着富贵的男人坐在桌子旁边。茉莉打量着他,这个人长得可以算是英俊,只是他眉眼中透着一种邪气。茉莉暗想,他不会就是那个赵大海吧? “晓枫,上次你可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听他这一说,茉莉更加确定了。 赵大海走上前站在茉莉面前,腆着脸说:“这些日子,我天天想你,想起你就哭啊!昨天我听说你没死,一大早就过来看你啦!” 说着,赵大海就抓住了茉莉的手。陆先生满脸悲愤,一边咳嗽着,一边摇摇晃晃地就要下床。 “放手,我爹看着呢!”茉莉低声说。 赵大海一愣,几天不见,陆晓枫的神情、语调似乎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她的眼睛不像从前那样充满了恐惧和脆弱,却多了几分从容和强硬。赵大海看着她笑了,他喜欢她身上多出来的这几分野性。 他的手攥得更近了,厚颜无耻地说:“你爹在这好啊!正好当着他的面说清楚。” 陆先生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赵大海的身后,扯住他的衣服,边咳边说:“你放开我女儿!” 赵大海头也不回,不耐烦地说:“我能看上你女儿是你们的福气,躲开!” 陆先生气得直哆嗦,声音颤抖地说:“我闺女虽然是穷人家的孩子,可也不给你这样的无赖做妾!” “爹,您快回床上躺着去吧,我能应付。”茉莉看着陆先生的样子,心中难过,安慰他说。 陆先生哭了起来:“晓枫,爹没本事,不能保护你,你快跑吧!” 说着,他从后面抱住了赵大海,茉莉心中悲愤,这是个什么时代啊!简直就是强抢嘛!她忍不住大喊:“你怎么能这么干呢?没了天理、王法了!难道官府不管吗?!” “官府?!”赵大海一阵狂笑,“你想去官府吗?要不要我带你去啊?” 茉莉气结,赵家既是当地首富,自然有其背景,要欺负他们这样的贫民实在是太容易了。 陆先生拼尽了力气紧紧抱着赵大海,大叫着:“晓枫快跑!” 赵大海怒了,用力地把陆先生甩出去,他退了几步撞在了桌子上,头部刚好磕在桌角上,太阳穴上立刻汩汩地冒出血来。 茉莉大惊,虽然这个家很穷,可它毕竟还是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啊,而现在,眼看着这个家、这个爹也没了! 赵大海也是一愣,陆先生已经仰卧在血泊中,他的眼睛大睁着,似乎已经没有了呼吸。 趁着赵大海还没有反应过来,茉莉拔腿就跑。这个家没了,爹也没了,她不能在这等着被赵大海欺负。赵大海并不是故意要杀陆先生,极度震惊之下,他竟然忘记了追赶茉莉。茉莉一路狂奔起来,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只知道她必需离开这里。她不能嫁给这个赵大海为妾,更不能留在这当一个杀人案件的目击证人。 茉莉一路跑,一路懊恼,这个陆晓枫的身体素质太差了!她已经尽了全力,速度却完全提不上来。茉莉从小喜欢运动,身体素质和协调性都很好,体育成绩一直都是优,陆晓枫的身体远远达不到茉莉的标准,才没跑多远,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更要命的是,那个赵大海远远地追了过来,也不知道他是还惦记着想娶陆晓枫,还是怕茉莉泄露他杀人的秘密,总之他就是追着不放。茉莉暗想,这么跑下去,很快就会被他追上,她赶紧拐到路边的岔路里,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条岔路里有不少人家,都关着院门。茉莉想起在影视作品中看到的那些情节,被人追得走投无路的人随便敲开某扇门就躲进去,而主人不但不出卖你还保护你。茉莉骂自己,傻了吧你?那是影视作品,能当真吗?可是,她已远远地听见了赵大海狂叫着“晓枫”的声音,管不了那么多了!茉莉闭着眼挑了个门,冲上去就准备敲门,门却刚好打开了,茉莉一下就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第三章 扬州(二) 茉莉抬头看去,是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男人。他看到茉莉一愣,茉莉敏感地觉得他的眼睛似乎突然一亮。 茉莉顾不上那么多了,一面慌慌张张地回头看,一面说:“我能进去吗?有人追我!” 男人有点惊讶地看着茉莉,他也听到了赵大海的嚎叫声,茉莉紧张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迅速把茉莉拉进去,关上了门。 男人沉默地带着茉莉进屋坐下,茉莉喘着粗气,满脸通红。他倒了杯茶递给茉莉,茉莉一口气就喝光了。 “你是何人?”男人看着茉莉问。 “我叫陆晓枫。”茉莉脱口而出,她苦笑,自己的适应能力还真强呢。 茉莉打量着他,他长着一张“纯爷们儿”的脸:他的目光坚定,一看就是个有信仰、有梦想的人。他的脸庞坚毅,似乎经历过很多的磨难和沧桑。他下巴上的胡子,粗狂而桀骜不驯,令茉莉想起了《指环王》里的阿拉贡。他的形象让她想起了武侠片中的侠客,茉莉莫名地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 看见茉莉打量他,他脸上很不自然,他问:“他们为何追你?” 既然自己此时全赖他相救,那就不能欺骗于他。茉莉从赵大海骚扰陆晓枫说起,直说到他误杀了陆先生,追着自己一路到了这里。想到惨死的陆先生,茉莉心中难过,不禁感叹道:“这是个什么世界啊?没了天理王法了!” 男人看着她沉默片刻,说:“你就留在这儿吧。” 这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茉莉知道他已经决定帮助自己,心中感激,问道:“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男人看了茉莉一眼,温和地说:“在下李长风。” 李长风?茉莉暗想,这个名字很符合侠客的身份。 “我会不会给您惹麻烦?”茉莉担心地问。 李长风微微一笑:“我不怕麻烦。” 外面传来一阵疯狂的砸门声,有人在粗鲁地叫喊着“开门!” 赵大海的声音传来:“开门,让我媳妇出来!谁敢私藏我媳妇,我跟他没完!” 李长风皱了皱眉,对茉莉说了一句:“待在这别出来。” 茉莉暗暗担忧,既怕他不管自己了,又怕自己给他添麻烦,只能躲在屋里,期望着赵大海不要发现她。 茉莉偷偷趴在窗前向外看,李长风已经打开了门,赵大海带着几个人闯了进来,张狂地叫着:“给我进去仔细地找!” 茉莉心中一惊,慌慌张张地四下里巡视一圈,却没有看到合适的、可以躲藏的角落。她绝望地再次看向窗外,发现那几个狗腿子得了主人的令,正向里冲。李长风冷冷地挡在他们面前,身形转动之间,几个狗腿子就已被他打得东倒西歪。茉莉瞪大了眼睛,打得太精彩了、太解气了,真乃大侠也! 赵大海见状不敢再放肆,带着人就跑,临走前还在发狠:“你等着!明天我再来!” 李长风看着他们的背影,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回到屋里。茉莉万分感激,激动得声音直颤,结结巴巴地说:“这位,这位李大侠,小女子太感激您了!大恩不言谢,小女子日后一定报答您!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嗨,您这么有本事,我又这么没本事,估计我也没啥能力报答您。虽然是没有机会报答您了,不过我心里记着您,我为您祈祷、为您祝福,我祝您好人一生平安!” 李长风忍不住笑了,“我不需要你报答。” 茉莉自己也笑了,刚才这段话说的既可笑、又俗气至极,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李大侠,那个赵大海恐怕还会再来捣乱,您已经帮了我,我不能再连累您了,我得走了。您要是愿意再帮我一个忙的话……” 李长风疑惑地看着茉莉,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茉莉顿了顿,满脸通红地说:“您能不能再给我点钱,我估计,我也是没机会还您了。” 李长风看着茉莉的窘态,眼中多了几分温柔,他说:“赵家是本地首富,只要你从这里出去,他马上就能找到你。我今天晚上要离开泰州去扬州,你跟我一起走吧。” 茉莉一愣,啥意思?跟着他去扬州? 李长风似乎看出了茉莉的顾虑,接着说:“到了扬州,你愿意跟着我可以继续跟着我。如果不愿意,我给你钱,你离开。” 听上去还不算坏。茉莉暗自盘算,能相信他吗?如果他是骗子咋办?可是不相信他又能怎么办呢?不相信他的结果就是留下来等着被赵大海抓走,结局显而易见地很悲惨。选择相信他,至少有了50%的希望吧?那就赌一把吧!” “如此,那就有劳李大侠了!”茉莉搞不清楚清朝女人怎么对男人施礼,只得学着《大长今》里长今对闵政浩的样子低着头弯下腰去。 李长风淡淡一笑,说:“叫我李大哥吧。” 第三章 扬州(三) 夜晚,李长风带着茉莉出发了。他雇了一辆马车,两个人坐在狭小的空间里,茉莉心中七上八下的,感觉很紧张。马车里的空间比汽车里的空间更小,并且更加没有障碍。汽车里驾驶和副驾驶之间好歹还有个搁水杯子的地儿隔着,前排、后排之间好歹还有座位隔着。这个李长风不善言辞,茉莉也不好意跟他没话搭拉话,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坐着,气氛无比尴尬。李长风大概也觉得别扭,主动起身出去坐到了车夫身边。 茉莉顿时放松下来,运气还没有坏到家,虽然够倒霉,但是在最危急的时刻总算得到了“贵人”相助,希望自己在这里能一直延续这个好运气。自从穿越到这里,既不适应、又充满了恐慌,茉莉连着几天都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此刻,有李长风在外面守着,茉莉觉得格外地安全,眼睛一闭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扬州距离泰州不远,他们很快就到达了扬州。茉莉跳下车,这就是著名的扬州吗?那句著名的“烟花三月下扬州”一直吸引着茉莉,让她对扬州充满了向往。想不到在遥远的清朝,她竟然实现了这个愿望。 进了城,李长风带着茉莉来到一家客栈住下,对茉莉说:“我有些事情,需要出去一下,你就在这儿等我吧。” 茉莉有点意外,可是又无法拒绝他的安排,只得答应下来。李长风给茉莉留了些钱,嘱咐她千万不要到处乱跑。 “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啊?”茉莉不放心地问。 李长风计算了下时间说:“快的话晚上就能回来,最晚明天回来。” “哦。”茉莉觉得他很神秘,又不敢多问。看着他离开,茉莉心中竟有了几分淡淡的失落,她觉得刚刚生出来没多久的安全感又消失了。 茉莉开始了最闭塞的等待,不知道他的任何联系方式,除了他,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也不认识任何地方。这个陌生的朝代让她害怕,她不敢走出客栈,不敢到处乱跑,只能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等待。 从白天等到晚上,李长风没有回来。茉莉渐渐有了心慌的感觉,直觉告诉她李长风不会再回来了,她却只能傻傻地继续等待。从夜晚等到次日,李长风还是没有回来,茉莉开始感到绝望,她不知道自己除了这样无望地继续等,还能做什么?这一等,转眼之间,一周的时间等过去了。 店小二在榨干了茉莉的最后一文钱后,把她赶出了客栈。茉莉心中万分屈辱,在现代时,她哪受过这个气呀?到哪儿去,人家看在她的CR-V和信用卡的份儿上,不是对她客客气气呀?而在这里,她却被人像轰要饭的一样扫地出门了! 茉莉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她已经整整一天时间没有吃过东西了。她悲愤地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李长风是个骗子!这个时代的男人严重不靠谱! 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一) 一连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唯一幸运的是,江南地方水源多,在饿极了、渴极了的情况下,茉莉可以很方便地找到水喝。这个陆晓枫生长在贫苦家庭,身体适应能力好,茉莉连着喝了几天河水,肚子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更加幸运的是,茉莉在远离闹市的地方找到了一座破庙,破庙成了茉莉的栖身之所。 白天,茉莉游荡在大街上,寻找着挣钱的机会,晚上,她再回到破庙里睡觉。茉莉刻意地把自己的脸涂脏了,扬州多妓院,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地被抓到妓院去,也不想再为了这张脸被恶霸欺侮了。只是,这么一来,她寻找挣钱途径的机会更小了。扬州城不大,可是茉莉再也没有见过李长风,她暗骂,这个混球!就算是不想管我了,也没必要骗我吧?谁又没想赖着他! 茉莉的体力越来越差,现在已过立春,正是乍暖还寒时候,她又饿又累又冷,蜷缩在街角,无比郁闷。她想起了远在2009年的生活:每天开着“CR-V”、迎着朝阳、听着交通台去上班,连拥挤在熙来攘往的车流之中都是那么幸福。办公室里冬暖夏凉、四季如春,一天下来,水果、咖啡、果汁、零食,一样都不缺。虽说感情上寂寞点,工作上失落点,又算得了啥呢?总比在这挨饿受冻,有今儿没明儿的好吧!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太好了,当一个人的生存和安全都成问题时,除了能解决温饱的水、粮食、衣服,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什么爱情啊、自我实现啊,都变得虚无飘渺了。 对于茉莉来说,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想办法弄钱,然后大吃一顿。可是,在这个遥远的清朝,茉莉在现代所掌握的一切技能都用不上了,她的管理专业,娴熟的计算机操作,还过得去的英语,都无用武之地了。她该以何为生呢?饥寒交迫之下,茉莉曾经差点给自己起名为“神算子”,然后去寻个算账的活,可是转念一想,这些年来,因为习惯了计算机和计算器,口算能力早已一落千丈,恐怕比人家打算盘都慢,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茉莉又想,在现代做客服多年,她的服务理念、服务心得如果应用于清朝的饭馆、茶楼,那一定是相当之先进的了。可是,在这个时代,女人是不好轻易抛头露脸的,又有谁愿意聘用她呢? 天无绝人之路,悲伤绝望之下,茉莉突然想起她不是热爱唱歌吗,并且深得朋友们的认可。上学时,每次学校开联欢会,必要点名让她登台演唱。工作后,她也从来都是KTV里的麦霸级人物,只要一开口,必得到同事、朋友们的欢呼和掌声。记得有一次,茉莉在KTV里深情演唱飞儿的《我们的爱》,引得一个女孩站在茉莉他们包房门口倾听,眼中还含着激动的泪呢!茉莉欣慰地决定:现在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顾不上啥丢人不丢人的了,就靠这个了,卖唱! 茉莉沿街找到一个替人写信的老先生,老先生看上去面貌甚是和善,茉莉声泪俱下地向他诉说了自己悲惨的身世,从他那里求来了一张纸和一支笔。茉莉想了想,用自己实在是不怎么样的书法水平写下了一段话:你快乐吗?我很快乐,快乐的心情就是这样,快乐很简单!如果我的歌声给您带来了快乐,请您惠赐一顿饭钱;如果我的歌声给您带来了烦恼,请您当我不存在!愿我的歌声伴您一路畅通好心情! 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二) 看着满纸杂乱的“幼圆体”,茉莉得意地笑了,清朝人哪能写出这么绝的广告语啊?茉莉找了个人流比较密集的位置,把宣传纸放在脚下摆好,找块石头压上,清清嗓子,朗声说:“各位大爷大妈、大叔大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小女子父亲过世,无钱葬父,在此献丑了!”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茉莉暗想在这不能唱太现代的歌,他们接受不了。她在记忆库里搜索了一番,找出了一首黄莺莺的老歌——《葬心》: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是贪点依赖贪一点爱,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怎受的住,这头猜、那边怪,人言汇成愁海,辛酸难捱。天给的苦、给的灾都不怪…… 茉莉的歌声哀怨、凄美,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往事像电影画片,一幕幕自眼前闪过:初恋时的温馨,分手时的绝望,工作的压力,父亲的去世,生活的孤单,奖金争夺战的压抑、残酷,莫名其妙的穿越,身无分文还遭到恶霸欺侮,被李长风欺骗、被店小二赶出客栈……茉莉的万千思绪全都融入了歌声中,就连眼泪自脸上滑落也浑然未觉。 人群外,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听到茉莉的歌声不由得停下脚步,向她望去:唱歌的女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裤,脸色晦暗,身上、脸上都脏兮兮的,一看就很长时间没有清洗过了。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能掩盖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她有着一双堪称完美的大眼睛,无论是形状、色泽,还是与之匹配的睫毛,都无可挑剔。她的眼睛就像两汪幽幽的深潭,线条清晰的双眼皮温柔地覆盖在潭水之上,于深情中更增添了几分妩媚。她的声音极富磁性,就像她的目光一样深邃,在她聪明地运用之下,将她心中的辛酸、悲苦和绝望,婉转、低沉地传递得淋漓尽致。青衫男子不由得轻声叹息,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女人脸上看过如此专注、执着的神情,完全是心无旁骛,这一刻,她的灵魂和歌融为了一体。虽然是初见,他却觉得他似乎读懂了她的心。 开始有人三三两两地往茉莉面前扔钱,茉莉点头致意,歌声却未停。青衫男子掏出一锭银子,悄无声息地掷了出去,正好落在茉莉面前。人群骚动起来,人们纷纷回头,想看清这个出手阔绰的人是谁。只有茉莉对眼前的银子视而不见,依旧唱她的歌。青衫男子不由得点头微笑了,他一面转身离开,一面咀嚼着茉莉唱的最后几句词“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 人群渐渐散去,茉莉开始收拾今天的成果。卖唱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茉莉对于银子的价值没有概念,不过也大概知道一块大银子应该还是值不少钱的。只是,银子再多,买不了LV,也买不了宝马,对于茉莉而言其价值大打折扣。茉莉现在的心愿只是吃顿饱饭,换身干净衣服。茉莉从身上找出一块破布,把银子细细地包好,这可是她在清朝挣的第一笔钱啊!茉莉豪迈地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激励——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收起地上的宣传纸,茉莉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可是,要去哪儿呢?茉莉又犯愁了。有心找个客栈住上一宿,可是自己这幅模样,有哪家客栈能让她进呢?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茉莉心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她宁愿选择远离人群,回到那个破庙躲起来。这么想着,茉莉先找个小摊,买了些吃食,就一个人向市集外的破庙走去。 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上的人越来越稀少。茉莉的心不由得怦怦地跳了起来,几次回头,却并没有看到有人跟踪。她拍拍自己的胸口,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小娘们!唱的不赖呀!”一张大脸突然出现在茉莉面前,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个善类。 茉莉一惊,本能地把银子紧紧揽在了怀里。她抬头看去,四个男人正狞笑着看着她。看他们的打扮,就知道是那种层次很低的流氓地痞,以欺负老弱病残为生。 茉莉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恐惧问:“你们想干嘛?” “干嘛?想跟妹妹借点钱花花!”满脸横肉的家伙一只大手突然伸向茉莉怀里的银子。 茉莉又怒又怕,哆哆嗦嗦地说:“你们走开,不然我报警啊!” “报警?”几个男人用询问的眼神互相看看,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道是茉莉吓傻了,在胡言乱语。 茉莉寻了个空拔腿就跑,满脸横肉的男人一下就抓住了她,茉莉大叫起来:“抢劫啊!抓坏蛋啊!” 茉莉一边叫,一边上上下下地在自己身上翻起来,却一无所获,她猛然想起这是在清朝!她没有手机,也无法报警。 另外三个男人一拥而上,堵嘴的堵嘴,掰手的掰手,三下两下就把茉莉的银子抢走了。争执之中,茉莉被他们狠狠地踢倒在地上,头发散乱,嘴角红肿。茉莉心中哀叹,这是个什么鬼地方,什么鬼年代啊!她绝望地大哭起来。 “放开她!” 一个声音冷冷地传来。茉莉靠在墙角里抬眼看去,先看到一片青色的长衫,再看到一个清新俊逸的男人。他的肤色略显苍白,他的脸上有一对硬朗的浓眉,一双清亮的眼睛,和一个无可挑剔的鼻子。他的鼻子鼻梁高挺、弧线优美,有种绝世独立的孤傲,在茉莉的眼中如雕塑般完美。风吹动他的青色长衫,夕阳下,他的身影竟有些落寞。茉莉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四个男人闻声放开了茉莉,为首的满脸横肉的男人斜睨着青衫男子,不屑地说:“您这么个公子哥,就不要掺合我们哥儿几个的事儿了吧,这个丫头也不过就是个臭要饭的,犯不着为了她脏了您的衣衫!” 茉莉眼巴巴地看着青衫男子,真怕他听了他们的话不管她了,可是看他那副斯斯文文的模样,茉莉真不知道他有什么能力从这几个野蛮人手中替她把钱抢回来。茉莉暗想,他不会像唐僧那样,准备给他们讲仁义礼智信吧? “你们把钱还给她,我放你们走。”青衫男子淡淡地说,声音中却透着一种威严。 四个男人面面相觑,突然一起扑向了他,茉莉一惊,本能地把身体缩在了一起,她把头埋进身体里,不忍心看他遭他们毒打的场面。耳边传来打斗和惨叫的声音,茉莉抬起头偷偷地看去,那四个男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倒地求饶。茉莉暗暗惊喜,这个地方不错嘛,充满了传奇色彩,让她大开眼界。 满脸横肉的男人爬起来走到茉莉身边,把钱递给她,茉莉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还他,不敢伸手去接,反而把自己的身体又向后缩了缩,距离他更远一点。满脸横肉的男人见状,把钱扔在了她脚边,诚惶诚恐地看着青衫男子。 青衫男子把头转向一边,不看他们,淡淡地说了句:“滚吧!” 茉莉捡起钱,爬起来,和他保持着一米距离,结结巴巴地说:“多,多谢公子相救,我,小女子,啊,感激不尽!”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温文尔雅,全不似刚才的凛冽。 “没事儿!”茉莉下意识地抹了把脸,似乎想把脸擦得更干净些。真是要命!都穿越到清朝了,遇见俊男竟还是如此不提气,茉莉有点恨自己的没出息了。 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四) 青衫男子好奇地打量着茉莉,说道:“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很不安全。” “是啊!”茉莉颇有同感,忍不住抱怨:“这个鬼地方的治安也太差了,人的素质也太低了!就为这么点钱就干这事,至于吗?” “嗯?”他一愣,没有听清楚茉莉说什么。 茉莉自觉失言,甚是后悔,脱口而出:“这位公子,您贵姓?” 该死!这个“贵姓”怎么又冒出来了?茉莉心中暗骂。 “哦,免贵,姓,姓卢。”他犹豫了一下说。 茉莉敏感地觉察到他在说谎,哪有人说自己的姓也需要思考呢?不过,对茉莉来说也无所谓了,既然他不愿意说,茉莉也就不需要知道。茉莉思量着,该找个什么理由走人呢? “刚才,你唱的歌叫什么?”他突然问。 “啊?!”茉莉一愣,原来他刚才就看见了自己,难不成他是一直跟着来的?茉莉在心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喝道:STOP!定了定神,茉莉答:“《葬心》”。 “葬心?”他喃喃自语着,“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 茉莉突然很可怜他,看得出来,他的心中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痛楚。她很想安慰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茉莉想了想,说:“这首歌说的是一个女人的故事。这个女人很美,情路却很坎坷。她周旋在很多男人中间,被人误解,却一直得不到真爱。” 茉莉说着,想起了电影《阮玲玉》中的一幕一幕,不由得感伤。 “后来呢?”他问。 “她自杀了,死前留下了四个字——人言可畏”。茉莉叹了口气,接着说:“她死前问了和她交往过的每个男人一个问题——我是个坏女人吗?那些男人的回答却都是‘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人。’” “她是妓女?”他问。 “啊?!”茉莉一愣,“她,她是个艺人,唱戏的。” 他点点头,问:“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陆,陆,”话到嘴边,茉莉突然想不起来陆晓枫的名字了。自从离开泰州以后,茉莉很少想起陆晓枫,以至于一时之间明明感觉话已到嘴边了,却死活也想不起来了。 茉莉连着“陆”了两遍,甚是尴尬。她心中暗想,反正这里也没有人认识她,索性就用自己名字好了,“我叫陆茉莉。” 青衫男子沉吟着没有说话。 茉莉见状赶紧说:“公子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茉莉学着长今的样子对他施礼,转身欲走。 “陆姑娘!”他突然叫住茉莉,“我看你好像无处可去,你一个女子独自在外,实在是不安全。”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跟我一起走吧”。 “啊?!”茉莉一愣,跟他一起走?这话似乎很熟悉啊!茉莉一下子想起了那个可恶的骗子李长风,她本能地回答:“不用、不用、不用,我正要去亲戚家,我,我自己可以。” 说罢,茉莉抓紧她的银子,撒腿就跑。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茉莉心中非常紧张,加上这个陆晓枫身体素质差、协调性不好,她才没跑出几步,就突然扑倒在地上。 青衫男子哭笑不得地看着茉莉,又好笑、又无奈,他走到茉莉身边,想伸手扶她一把,又怕她尴尬。 茉莉摔得直发晕,她狼狈地摇摇晃晃着爬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没事儿,没事儿,不小心而已。” 青衫男子摇摇头,不敢再多说什么。茉莉一瘸一拐地仓皇离去,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我就住在‘缘聚’客栈,你可以去找我。” 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五) 青衫男子看着茉莉渐渐远去的背影,轻声叹息。正准备离开,他无意间瞥见了茉莉落在地上的那张宣传纸,好奇地捡起来,一堆凌乱的字映入眼帘——你快乐吗?我很快乐,快乐的心情就是这样,快乐很简单!如果我的歌声给您带来了快乐,请您惠赐一顿饭钱;如果我的歌声给您带来了烦恼,请您当我不存在!愿我的歌声伴您一路畅通好心情! 这样的词句,在他眼里固然远谈不上什么文采,可是却十分地有趣,他不由得笑出了声。一笑之后,他突然想起,自己有多久不曾这样发自肺腑地笑过了!这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子! 茉莉猛走了一阵,回头看看,再不见那个青衫男子的身影,这才停下脚步,长出了一口气。这一顿疾走,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茉莉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待体力稍微恢复,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小心地把那些银子贴身藏好了,只留下一小块碎银子吃饭使。她恨恨地想:谁再敢来抢,我就跟他拼了!人在钱在,人亡钱也不能给你们! 买的食物已经在刚才的争抢中弄脏了,茉莉重新走回市集,找了个街边面摊,吃了碗面。虽然肚子饿瘪了,她还是有意识地控制了自己的食量,她知道饿久了再大吃对身体的损伤很大,是很危险的。另一方面,茉莉不知道要多长时间以后才能再得到钱,她必须学会节省。 吃完面,茉莉又傻眼了,自己在这里半个熟人也没有,难道再回那个破庙去吗?青衫男子诚挚的目光浮现在她眼前,那么坦诚、那么斯文,一看就不是个坏人啊!她怎么就没答应跟着他去呢?她懊恼地骂自己,别老自作多情地以为人家想怎么着,就您现在又脏又臭这幅模样,人家最多也就是看您可怜,想赏您口饭吃!您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跟着他去当个丫鬟也好啊,至少有地住了,三餐不愁。 就算他和李长风一样是个骗子,那又有什么关系?能过两天安生日子总好过天天这么有上顿没下顿地混吧?茉莉不由得叹息,感情上曾经受到的伤害,以及穿越到这里之后的悲惨遭遇让她成了一只惊弓之鸟,她本能地抗拒着陌生人的接近,她的逃避、恐惧,绝对不是经过理性分析之后得出的结论,而是一种条件反射。就像训练有素的狗听见铃声就流口水,她现在是看到有人接近自己就想拔腿跑。 郁闷啊!茉莉疲惫地走回破庙,躲在破庙的佛像后的墙角里蜷缩着身子闭上了眼睛。青衫男子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茉莉打一下自己的头,暗骂:色女!遇着帅哥就走不动道了!睡觉!疲惫终于击垮了茉莉,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睡前,她还在用最后一点意识模糊地想着:怎么就没跟他去呢?这么帅的男人,就算他有啥企图,就算他是个骗子,也不算亏了吧!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再睁开眼时,肚子又开始叽里咕噜地乱叫了。茉莉站起身,胡乱抓了把又脏又乱的头发,走出了破庙。正午明媚的阳光一下刺痛了茉莉的眼睛,茉莉又缩回庙里适应了会才重新走出来。 走回市集,茉莉先找了个小酒馆,小二用不屑的目光打量着茉莉,差点把她轰出去,幸亏茉莉及时掏出了银子,小二才堆上满脸的笑请茉莉进店。茉莉真想叫酒馆老板出来,投诉这个狗眼看人低的臭小子,转念一想,自己一个臭要饭的模样就别没事找事了,再说了教育他实际上等于帮助他们,帮他们作甚?让他们嚣张去好了。 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六) 饿了这么久,再节约也不能亏了身体。茉莉咬咬牙,点了几样好菜。想想自己在现代也是个年薪几十万的外企经理,虽说出入无宝马吧,吃、穿上可也从不亏待自己。看着桌上那几盘色、香、味俱不佳的菜,想想现代诱人的馋嘴蛙、韩式烧烤、日式寿司,茉莉伤心得差点掉下泪来。 吃罢,抹抹嘴,茉莉叫来小二:“这附近有什么卖衣服的地方吗?” “你?你要买衣服?”小二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茉莉,问。 “对!我要买衣服!而且要买好点的漂亮衣服!你给我介绍个正经品牌店!”茉莉摆出顾客的架子,不正眼看小二。 “行!您沿着街往里走,走到头右拐,再走到头,有个锦绣绸缎庄,那的衣衫是咱们这最好的。可是,就看您出不出的起钱了?”小二翻翻白眼,他没听说过啥叫品牌店,可是却听懂了茉莉要买好衣服的意思,故意讥讽她。 茉莉也白了小二一眼,转身出门。她听明白了,小二是想让她去丢人现眼,可是,她也确实很好奇,古代的高档女装到底是啥样的呢?自来到这里,接触的都是一群穷人,个个穿的灰头土脸,她真想看看古代的富家美女是个啥样子。这么想着,茉莉决定过去看看。 茉莉沿街找去,远远地就看到了锦绣绸缎庄的招牌,店门口有迎客的伙计。茉莉畏畏缩缩地靠过去,站在门口向里张望。就见店内挂满了各种色彩鲜艳的漂亮衣服,茉莉想,这应该都是真丝的吧!正想着,伙计突然满脸堆笑地招呼起来:“沈小姐来啦,快请进!” 茉莉回头望去,一个身穿一袭白色衣裙的女子盈盈走来,她的白色衣裙上绣着青色荷叶、粉红荷花,衬得她的肤色越发白皙。茉莉细看她的脸:尖尖的瓜子脸,弯弯的柳叶眉,细长的单凤眼,眉眼间有淡淡的轻愁。好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子!茉莉不禁想起了《红楼梦》里的林妹妹,想来,那林妹妹应该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吧! 白衣女子缓步走进店中,她身后带着的一个小丫头和店门口的伙计也都跟着她进去了。茉莉探探头,门口再没有别人了,对美丽衣服的好奇,加上对那白衣女子莫名的喜爱,强烈地诱惑着她,她壮壮胆,也跟了进去。店里的伙计只顾着招呼白衣女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茉莉,茉莉喜滋滋地偷偷看起那些美丽的衣裙。 “哪儿来的臭要饭的?!” 一声断喝传来,茉莉一愣,才想起这“臭要饭的”就是在说自己。回头看去,一个富家公子哥模样的男子正不屑地斜睨着她。 “我不是要饭的,我来买衣服。”茉莉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从容地说。 “刘公子,这是怎么了?”一个老板模样的人一颠一颠地跑过来,谄媚地问。 “你们这锦绣绸缎庄里,怎么什么人都能进来呀?”刘公子架势十足地呵斥老板。 “伙计呢?怎么看门的?怎么让这样的进来了,快给我轰出去!”老板恨恨地瞪一眼伙计,厉声说。 “我来买衣服,为什么不能进来?你们店门口没写着我这样的人不能进来!”在现代做客服时,茉莉受够了任客户如何无理呵斥还要装孙子的委屈,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里,又受够了欺负和委屈,她的愤怒一下子爆发了。 “这,这还用写吗?”老板真的怒了。 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七) “怎么不用写?你白纸黑字写出来了,就是规矩!看见的人自然都要守。你不写,就是没规矩。既然没有规矩,我就可以进来。你打开门做生意,进来的就全是客。不管买不买、不管有没有钱,至少都是给你捧场来的。只有客人挑商户的,没听说过商户挑客人的,你仗着店大欺客,就是砸自己的牌子!”茉莉铿锵有力地说。 白衣女子一直默默关注着茉莉,尽管衣衫褴褛,茉莉的态度却不卑不亢,说出话来更是句句在理,这个女子太特别了,白衣女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一分欣赏。 “行,行!你有银子吗?拿银子出来,我亲自伺候您!”老板气结,半晌才说出这句。 茉莉一咬牙,从身上掏出那锭银子伸到老板面前:“够吗?” 老板一愣,“你,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 “是啊,一个臭要饭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刘公子踱到茉莉和老板中间,突然一把夺过茉莉的银子,大喝:“说!你是从哪偷来的!” 茉莉惊怒交加,迎向他:“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了?!你有证据吗?” “证据?”刘公子冷笑两声,“本公子不需要证据,就可以送你去见官!”说罢,他一把扭住茉莉。 茉莉欲哭无泪了,竟然穿越到了这么一个草菅人命的鬼地方!她放弃了抵抗,一切听天由命吧! “住手!”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茉莉回头看时,竟是那个白衣飘飘的沈小姐。 茉莉心里一热,在这样的时代,这样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子竟然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穷苦丫头出头,让她无法不感动。 沈小姐向前一步,走到刘公子面前,“她不是小偷,是我的丫鬟,她的钱是我给的。” 沈小姐说着转向老板:“王老板,对不住您了!前几天她打碎了我最喜欢的花瓶,我一生气,罚她几天不许吃饭、洗澡。今天我出来逛逛,谁知道她就偷偷跟着来了。她今天冒犯了您,还请您原谅,她这是跟我怄气呢!” 王老板心里虽然生气,但也看不惯刘公子如此仗势欺人,赶紧赔笑:“沈小姐太客气了,这么多年蒙您关照小店的生意,我哪敢生您的气呢?刘公子,您看,误会也解开了,就让沈小姐带她走吧。” 刘公子悻悻地瞪了茉莉一眼,一边把从茉莉那儿抢来的银子递给沈小姐,一边讨好地说:“既然是沈小姐的丫鬟,自然是交给沈小姐了。”说着,他换上一副面孔,恶狠狠地瞪着茉莉说:“这个丫头这么蠢、又这么刁蛮,如果我是沈小姐,一定把她吊起来好好打一顿!” “走吧!”沈小姐对茉莉轻声说,转身出了店门。 “沈小姐,过几日在下一定去府上拜访!”刘公子色迷迷地盯着沈小姐的背影,又补了一句。 茉莉默默地跟着沈小姐出了店门,来到无人之处,才言词恳切地说:“多谢小姐相助!我,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报答小姐?” 沈小姐淡淡地一笑,把银子还给茉莉:“你要报答我?那就跟着我回家当我的丫鬟吧!” “您要收留我?”茉莉喜出望外,流浪了这么久,能跟上这个小姐,真是求之不得! “我看你也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跟我回家吧。”沈小姐淡淡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陆茉莉”。茉莉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暗暗惊讶,难道就是因为告诉了那个青衫男子她叫“陆茉莉”,这个名字就深深地记在了她的脑子里? “嗯,倒也雅致,”沈小姐点点头,指指她身边的丫头,“她叫春红,以后你们就在一起吧。”说罢,她扭身上了自己的小轿。 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八) 茉莉和春红一路跟着沈小姐的轿子来到了一个僻静、优雅的独门小院前,院门上的牌匾上写着“幽竹园”,看名字,茉莉就似闻到了一股竹林的气息。进得院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几丛翠绿的竹子,这让茉莉想起了在现代时常去的紫竹院,鼻子不禁有些发酸。 进得院来,茉莉四下里环顾,院子不大,房间不多。但是虽然小,整个院子精巧、雅致,有着典型的江南特色。 一个老妇人迎了上来,沈小姐指着茉莉对她说:“陈妈,以后她就在这儿住下了,你来安排她的工作吧”。说罢,沈小姐独自进了房间。 茉莉有点失落,这一路上,她一直在温习、准备着关于自己身世的故事,竟然没用上。看来,这个沈小姐也是个性情中人,随便捡个人回来也不调查调查。 陈妈热心、随和,看见茉莉这副样子,就知道她受了不少苦,因此先安排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淡蓝色衣裤。茉莉低头看看身上,这身衣服和春红的一样,应该是丫鬟的专用服饰吧,茉莉把头发随便地在脑后梳起一根辫子,一旁的陈妈赞到:“真是个美人胚子!” 茉莉对着镜子看去,简简单单的装扮反而衬得她更显丽质天成,她不禁想起了一句诗“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随即,她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嘲讽地笑了。 陈妈看茉莉收拾的差不多了,问起了茉莉的身世。茉莉把在路上准备好对沈小姐说的那番话告诉了陈妈,也就是陆晓枫的身世加上茉莉到来后的遭遇。陈妈一边听一边叹息着:“可怜的孩子啊,以后就好好在这住着吧,小姐是个好人。” 茉莉很想借机打听下沈小姐的身世,又觉得太唐突了,她组织了下语言,委婉、含蓄地问:“陈妈,咱家小姐如此清丽脱俗,名字也必是不俗吧?” “小姐叫沈宛、字御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没了爹妈”。陈妈说着,眼睛都红了。 嚯,还有字呐,看来不是个普通女子。沈宛?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茉莉仔细在大脑中搜索了一遍,还是没有想起来。茉莉安慰自己,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这个“沈宛”。 茉莉就这样在沈宛家住了下来,虽然只是个丫鬟,她还是很满意。平时也就是做些简单的清扫工作,擦擦桌椅、擦擦花瓶、收拾收拾屋子,粗活有个叫“阿三”的下人做。春红的职责和茉莉类似,只是由于茉莉不会做饭,也不会缝缝补补,自茉莉来后,她们之间自然而然地做了分工,春红负责缝缝补补、做饭,茉莉则包揽了其他打扫工作。陈妈是沈宛的奶妈,既像管家,又承担着照顾沈宛的工作。阿三很实在,春红很单纯,陈妈很热心。他们都没把茉莉当外人,茉莉也喜欢他们,和他们在一起,茉莉觉得生活简单而快乐。 在沈宛家住下来后,茉莉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沈宛时常出门,不是带着春红,就是带着陈妈。偶尔,家里会来一些客人,看穿着打扮应该都不是寻常人。这样的客人来时,都是春红负责端茶递水、从旁伺候。茉莉经常听见那些男人放浪的笑声从书房里放肆地传出来,茉莉很想听听沈宛的声音,沈宛却是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她抚弄古筝传来的琴音。听着她的琴音,茉莉常常莫名地想流泪。明明是欢快的曲调,自沈宛的指尖流出来,却总是带着淡淡的哀愁。茉莉对沈宛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一个孤苦伶仃的年轻女孩子,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能挣出这么个院子来,还能是做什么的呢?茉莉不敢深想,对沈宛,她有着一种没来由的欣赏,她总觉得,在灵魂深处,她们之间有着相同的地方。 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九) 沈宛不出门、家里也没有客人时,她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或者读书,或者抚琴,或者写词。收拾房间的时候,茉莉看过沈宛的词稿,字迹清秀、工整,和她的人很像。但是,茉莉始终觉得她的字体很飘忽,似乎没有根。她的词,更加哀婉,茉莉记住了一首《长命女》:黄昏后。打窗风雨停还骤。不寐乃眠久。渐渐寒侵锦被,细细香消金兽。添段新愁和感旧,拚却红颜瘦。 偶然,茉莉经过她窗前时,听到她一声长叹,叹得茉莉的心都跟着痛了。 转眼间,茉莉到沈宛家已经三天了。这天一早,沈宛就带着陈妈出门了。春红招呼茉莉一起收拾、打扫,阿三看上去也忙忙碌碌的。 茉莉心中疑惑:“怎么了?今天有事儿?” “有呀,今天小姐要在家招待贵客呀!”春红眨眨眼,眼神中透着股子得意劲。 “什么贵客啊?”茉莉随口问,心想多半又是那些无聊、粗俗之徒。 “都是当今的大才子,顾贞观顾大爷和纳兰公子!”春红的小脸激动得红了。 “哪个纳兰公子?”茉莉木木地问,心中却又惊又喜,难道就是传说中那个上马能骑射,下马能做诗的满清第一词人? “唉呀,你真是的呀!还能是哪个纳兰公子呀,你没看过纳兰公子的《饮水词》呀?”春红嗔怪到,“咱们的好小姐呀,对纳兰公子的词喜欢的不得了呢!” 茉莉突然想起了沈宛的那声长叹,难道就是为了他?啊,对了,沈宛不就是传说中纳兰性德最后的红颜知己吗?关于纳兰性德是否纳了她为妾这个问题,也是有些争论的。据说她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女词人呢。 忙了一个早上,茉莉把房间里里外外收拾的干干净净,简直就是纤尘不染啊!茉莉检查了一圈,满意地笑了。春红在厨房里准备点心,阿三到门外迎沈宛去了。茉莉抓了一小碟瓜子坐在院子里吃起来。 要想把瓜子吃的又快又好,这也是要讲究流程的。门牙一嗑,两只手、四只手指灵巧地把瓜子皮剥开,瓜子仁就快速地送进了嘴里。这样吃法,既保证了吃的速度和持续性,又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唾液的浪费。随着流程从一个环节流向下一个环节,眼睛也要跟着走。比如从碟里拿瓜子时,眼睛要盯着瓜子的形状,以确保准确无误地把瓜子尖尖的部分送到牙齿缝里;嗑瓜子的瞬间目光可以暂时涣散;把瓜子仁往嘴里送时,眼睛重新盯住碟子,准备进行下一轮的动作。茉莉边吃边想着,可惜呀,到了这个节奏缓慢的时代,流程似乎是用不上了。 一碟瓜子吃完,茉莉把手心里的瓜子皮都倒干净,拍了拍手,抬起头来,先看到一片青色衣衫,再看到了一双充满疑惑和好奇的眼睛,竟是那个青衫男子!不是没有想过是否能再见到他这个问题,只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茉莉除了生存下去,已经不敢再有其他的奢望了。此刻,意外地再见到他,茉莉的心情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了。他目光柔和地望着茉莉,茉莉突然感觉自己似乎穿透了他的目光进入了他的心里。茉莉脸一红,迅速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吃瓜子吃得如此专注!”青衫男子感叹,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十) 茉莉MSN的签名就是“持续+专注=成功”,专注是茉莉最为推崇的品质。因此,尽管青衫男子的语气中带着点调侃,茉莉还是很开心。在现代,茉莉得到最多的正面评价是:有激情,擅于创新。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因为她自认自己最大的优点是勤奋和专注。想不到,在这300年前的清朝竟然遇到了知音! “你是沈宛的亲戚?”看到茉莉不语,青衫男子含笑问到。 “呵呵,不是。”茉莉心中尴尬,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只是不习惯和陌生人交往。” “看到你安全,我就放心了。你洗干净后,和那天,很不一样。”青衫男子仔细打量着茉莉,她虽然未施粉黛,却有种天然的光彩。她的肤色不算白,但是很滋润,没有一丝细纹,就像是浸了层淡淡的牛奶。如果说那种吹弹得破的肌肤令人我见犹怜,这种丰盈滋润的感觉则是一种香甜的诱惑。青衫男子想到这里,有点羞愧。而她就那么从容地站在他面前,一双大眼睛坦诚地迎着他的目光,看得他反而不好意思了。 “你叫陆茉莉?”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问。 “是,公子还记着我的名字。”茉莉很开心,为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又多了个认识人而开心。她在心里数着:沈宛、春红、陈妈、阿三,他是第五个。她已经在心里把那个李长风从“联系人”中删除了。 “你怎么会到沈宛家?”他问。 想起沈宛,茉莉的感激之情又涌上了心头。她把那天离开他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唯独省略了她在破庙中为自己没跟着他走而懊恼的那段。说到沈宛的仗义相助,茉莉由衷地赞叹:“我家小姐虽是弱质女流,却比很多大老爷们儿还有担当。” 青衫男子点头同意,突然,他用带点玩笑的口气问:“我现在不是陌生人了吗?” 这句话提醒了茉莉,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却对他说了这么多。茉莉不由得脱口而出:“我还不知道公子的名字呢。” “容若,你怎么不等我,自己先来了?”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子大步走进院来,带着一阵风。 容若?茉莉一愣,他就是纳兰容若?——纳兰性德!茉莉傻傻地看着他,心狠狠地抽痛了。史书记载,纳兰性德于康熙24年夏天因风寒去世,现在已是康熙22年的春天,他只剩下两年的生命了!不对呀,据说纳兰性德一生只在1684年,也就是康熙23年扈从康熙去过一次江南啊,现在应该是1683年,他怎么提前来了呢?难道是因为自己穿越到这里,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STOP!茉莉狠狠地打断了自己,他是沈宛,自己救命恩人的男人! 阿三跟在成熟稳重男子的身后进了院,一眼看见纳兰性德,立刻慌了:“哎呀,纳兰公子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看见呀?也没有好好招呼公子,小姐知道了要责怪我了。” “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纳兰性德一笑,转向成熟稳重的男子:“贞观莫怪,我早上起来没什么事,随便逛逛就到了这里,看着门口无人,便自己进来了。说起来,不是阿三招呼不周,倒是我唐突了。” 原来这个成熟稳重的男子就是顾贞观,是个江南才子,纳兰性德的忘年友。茉莉打量顾贞观,他应该有40多岁了吧?保养的还不错,江南人样貌,一看就是个重情义之人。原本,顾贞观和沈宛在历史上并不算很有名,只是茉莉的父亲收藏有一本《纳兰词》,她从小就看过,也看过关于纳兰性德的介绍,才知道了这些人。 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十一) “这位姑娘是谁?以前好像没有见过。”顾贞观突然发现了茉莉的存在。 “我是新来的,我叫陆茉莉。”茉莉大方地自我介绍:“我爹刚过世,举目无亲,又屡次遭到恶徒的无耻欺侮,幸得小姐相救,带我来了这里。” “你识字吗?”顾贞观看茉莉举止得体,说话言简意赅,知道她一定读过书。 “略识。”在这些大才子面前,茉莉学过的那点语文大概也就是个“半文盲”的水平,因此茉莉刻意谦虚了一下。 “读过书?”顾贞观又问。 “读过一点点”。茉莉读过的书当然不止一点点,但是都无法拿来与他们交流,索性不提。 顾贞观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茉莉,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子,她的肌肤不似沈宛那般晶莹剔透,她也没有沈宛般漆黑的眼眸,她更没有沈宛般乌亮的青丝,可是,她就是有种力量让人觉得她很美。如果说沈宛是自画中走出的美女,她则是鲜活、生动的。以她的遭遇,她的眼中该有恐惧、绝望才对,至少该有点悲伤吧?可是从她的眼中,他只看到了从容、乐观和自信。这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子,他突然觉得她和身后的背景似乎很不协调。 “小姐回来了!”阿三突然一声喊,“顾大爷和纳兰公子已经来了。” 茉莉望向门口,正看见沈宛的脸,她的眼中有刹那间的惊喜,随即羞涩地低下头去,脸上一片淡淡的红晕。茉莉不禁想起了徐志摩的那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看来,她的心结果然是他! 沈宛手中抱着两个盒子,向着纳兰性德盈盈施礼。茉莉猜测那盒子里装的一定是礼物,这礼物如此珍贵,以至于非得沈宛亲手怀抱,多半是送给他的吧。 沈宛带着纳兰性德和顾贞观进书房,茉莉和春红在厨房准备茶水和点心。茉莉佯装无心地问:“顾大爷和纳兰公子常来吗?” “顾大爷以前常来,纳兰公子是第二次来,”春红小脸一扬,得意地说:“听说纳兰公子就是因为喜欢小姐的词,才托顾大爷带着来拜访小姐的”。 看来,他们之间果然是惺惺相惜。 “我这儿还得会子,你先把茶端进去吧,我待会再送点心过去。”春红怕等的时间长了沈宛会责怪,因此让茉莉先去。 茉莉端着茶盘走向书房,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顾贞观说:“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容若真是用自己的心血写出这些句子,读着就让人痛彻心肺。” 茉莉偷眼看顾贞观,暗暗计算他的年龄,纳兰性德死时31岁,现在应该是29岁。据说顾贞观比他大18岁,那就是47岁了。47岁的男人,应该早已历尽沧桑,心如止水了吧?这位顾大爷居然还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来,茉莉忍不住扑哧一乐。 茉莉正乐着,几乎同时听到了纳兰性德低沉的声音:“相爱的人不能长相厮守,却要阴阳相隔。怎能不令人心痛?” 听到他的话,茉莉突然想起那天他曾自称姓卢,这和小龙女在公孙止面前自称姓柳有一比了。难道真如世人所流传的那样,他对因难产去世的妻子卢氏难以忘怀,因而伤心欲绝、郁郁寡欢?他不过只剩下两年的生命了,为何不能开开心心地度过呢? 沈宛看了茉莉一眼,不解地问:“茉莉,你因何发笑?” 茉莉一愣,把思绪转回到了自己突然傻乐这件事情上。满屋子都是一股愁情,只有自己没心没肺地在这儿乐,茉莉觉得自己看上去很怪异。她当然不敢说自己是因为觉的他们太酸而乐,可是该怎么说呢?茉莉抬眼间瞥到了纳兰性德眉宇间笼罩的那浓浓的愁情,心中不由得难过,她突然很期待看到他的笑容。 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十二) 这么想着,茉莉说道:“我刚才走过来的路上一直想着以前听过的一个笑话,因而发笑。” 沈宛果然好奇地问:“什么笑话,可否说来听听?” 茉莉暗想,她恐怕也是希望逗他开心吧?她在心中暗暗叹息,调整一下情绪,学着小沈阳的神态、腔调说:“你们看我今年岁数小,但是我总结了,人这一生其实可短暂了,有时候一想跟睡觉是一样儿一样儿的。眼睛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哈啊~~~眼睛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哈啊~~~” 茉莉从小擅长模仿别人,每次她在惠珊面前模仿小沈阳这段经典台词,都能把惠珊逗得哈哈大笑。可是这屋子里的三个人却不发笑,都愕然看着她,茉莉悲哀地想,这些古代人哪听得懂现代人的幽默啊?自己还是别在这儿现眼了,趁着他们都沉默着,茉莉赶紧给他们逐一上茶,然后退了出来。 回到院子里坐下,茉莉开始回味刚才顾贞观提到的那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和高飞分手后,茉莉经常一边流泪、一边想起这句,明明是那么相配的两个人,却终究敌不过世俗中钱和前途的诱惑! 想起高飞,茉莉黯然神伤,她懒懒地趴在石头桌子上,低声唱起飞儿的《我们的爱》,这也是她每次想念高飞时必唱的歌: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那时的你说要跟我手牵手,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从此以后我都不敢抬头看,仿佛我的天空失去了颜色,从那一天起,我忘记了呼吸,眼泪啊,永远不再、不再哭泣。我们的爱,过了就不再回来,直到现在我还默默地等待,我们的爱我明白,已变成你的负担,只是永远我都放不开最后的温暖,你给的温暖。 唱着这首歌,茉莉又陷入了回忆之中,她抬头看看天,这里的天和高飞家乡的天一样吗? “这首歌很忧伤。”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用回头,茉莉敏感地觉得一定是他,她赶紧站起身。 “纳兰公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想和你说说话。”纳兰性德边说边坐下。 “纳兰公子想说些什么呢?”茉莉问。 他突然问:“你的心里很忧伤吗?” “没有,”茉莉慌忙摇摇头,辩解着:“这首歌很忧伤,我的心里不忧伤。”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你刚才因何发笑?并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个笑话是吗?” “啊?”茉莉脸上一红,为自己被人看穿而尴尬。 既然已经被识破了,再装下去实在无趣,茉莉索性大大咧咧地说:“是啊,我觉得顾大爷这么大岁数了,还说出这么酸的话来,挺,挺有意思的。” 他不禁笑了,问道:“你觉得我也很酸吗?” “呵呵,”茉莉也笑了:“有点。” 他低下头去,神色黯然。茉莉心中不忍,很想让他重新开心起来,她想了想,问:“纳兰公子认为多长时间的相守就算是长相厮守了呢?”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茉莉自顾自接着说:“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可是在时间的长河里,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和一天、一时一刻并没有分别。所以,一生相爱也好,一天相爱也好,即使只是刹那间的默默对望,只要是真心相爱,都是永恒。” “即使只是刹那间的默默对望,只要是真心相爱,都是永恒。”纳兰性德重复着茉莉的话,眼中有思索、有探究。 “难道不是吗?爱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一种感受,爱了就是爱了,没有人能夺的走。即使有一天分开了,爱的感觉仍将永远留在心里。”茉莉振振有词地说。 想起茉莉刚才唱的那首歌,他怀疑地问:“你的心里是这么想的吗?” 茉莉坚决地说:“当然!我们不能改变命运,只能改变自己的心态。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只要一息尚存,我们都该努力地活得快乐,这才是对生命的敬重。” 纳兰性德无言地起身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茉莉心中波涛翻滚起来。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初见之后没有这再见,她不会知道他就是纳兰性德,也不会为着他未来的命运而感伤。自从穿越到这里,她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渴望回到现代,她不知道,她想逃开的是他,还是他的命运? 第五章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一) 沈宛一大早就带着春红出门去了,茉莉很快地完成了打扫工作,成了一个闲人。总这么傻待着可不行,运动运动吧,这么一想,茉莉在院子里慢跑起来,才跑了没几圈,她就感觉四肢乏力、气喘吁吁了。这个陆晓枫身体素质如此之差,令茉莉很不爽,她决定开始有计划地进行锻炼。 茉莉给自己制订了一个为期三个月的基础体能提升锻炼计划:第一个月的前半个月内,每天坚持跑步400米,后半月个内增加到每天600米;从第二个月起增加到每天800米,并持续一个月;从第三个月起每天坚持跑步1000米。三个月结束后,视当时体能提升的情况再制定下一步的锻炼计划。茉莉检视了一番自己制定的这个计划:目标明确;可衡量;具有挑战性、但是跳起来可以够得着;和陆晓枫的实际需求情况密切相关;有时间节点。这个计划非常符合SMART原则。 “茉莉呀,家里的菜就只够中午这一顿了,我这里还有些事情没做完,你能不能去买点菜回来呀?”陈妈一直在皱着眉算账,看到茉莉闲着无事,想安排她点工作。 “没问题!”茉莉对着陈妈摆出OK手势。 茉莉从小好动,就喜欢到处跑,到沈宛家这么多天了,一直没有机会出门,她早就憋坏了。更何况,买菜属于采购工作,采购总比打扫丫头的活儿更有技术含量吧?茉莉高高兴兴地提着篮子、带着钱出门了。 茉莉在现代时不是个擅长讨价还价的人,但是还会货比三家,她先把每个摊位都转了一遍,问清楚价格,比较出来最合适的地方,再买,这样一来,总算不会浪费沈宛太多银子吧? 买完了菜,茉莉看看时间还早,就想到处溜达溜达。现在应该正是“烟花三月”吧?扬州最美的季节,一定要好好品味一番。茉莉来到一条小河旁,环顾四周,小草已经返青,树叶发出嫩芽,桃花、杏花、梨花开成了一片片花海。满眼的新绿、满眼的鲜艳、满眼的生机。茉莉的心也跟着季节一起生发、灿烂起来。 茉莉把束住头发的夹子打开,让长发像瀑布一样散落下来,微风吹动她的发丝,茉莉在河边坐下来,深深地呼吸着春天温暖的气息。此情此景,似乎就只缺少一把吉他了,如果能在这静谧的河边弹着吉他唱一首温馨、浪漫的歌,该是多么惬意! 有人在茉莉身旁轻咳了一声,茉莉回过头去,一下看到了纳兰性德清亮的眼睛。春天的空气中到处都浮动着小小的躁动和希望,茉莉竟然没有觉得意外和紧张,她迎着他的目光,望着他的眼睛,微笑着招呼:“嗨!” 纳兰性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无言地在她身边坐下。 “纳兰公子怎么也在这里?”茉莉看着他问。 他淡淡一笑,说:“这么好的天气,欣赏一下扬州烟花三月的美景。” 第五章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二) “你怎么也在这里?”纳兰性德问。 原来你也在这里?茉莉顿时觉得心中暖暖的,她差点脱口而出“我在这里,为了等你!” 茉莉定定心神,想起了自己出来的本意,心中羞愧,嘿嘿一笑答道:“我本来是出来买菜的,买完菜,偷跑出来玩儿会儿。您可别告诉小姐啊!” “你怕她?”他还是淡淡地笑着。 “我不是怕她,是感激她。”茉莉认真地说,随即又玩笑起来:“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打扫丫头升级为采购,我很珍惜这份新工作喔!” 他肯定她:“你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当然!”茉莉自豪地说:“所谓贵人和伯乐,都只愿意帮助那些知恩图报的人!” 他给了她一个赞同的眼神,突然问:“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啊?”茉莉一愣,盯着他的眼睛,她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个词——以身相许。这么一想,茉莉的脸腾地红了。她结结巴巴地问:“您想让我怎么报答呢?”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说:“你给我唱个歌吧。” 茉莉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傻。唱什么呢?茉莉看着纳兰性德的脸,虽然此刻他的脸上有淡淡的笑,可是茉莉却觉得他的眉头似乎总是舒展不开,他的眼中总有一丝抹不去的愁情。她突然很想熨平他的眉头,赶走他眼中所有的忧伤。她想起了自己对纳兰性德说过的那些话,我们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能改变自己的心态。对,那就唱个开心的歌儿吧! 也许是春花太美让人忘了凡尘俗世中的牵绊,也许是春风太暧昧让人迷醉,茉莉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林俊杰的那首《小酒窝》,那是一首轻松、浪漫、温暖的小情歌,也是茉莉非常喜欢的一首歌。每当茉莉感觉忧伤的时候,她会选择先听飞儿的《我们的爱》,让自己大哭一场,释放出所有的负面情绪。然后再听这首《小酒窝》,当茉莉跟着林俊杰唱到一半的时候,嘴角就会露出释怀的笑。 这样的一首歌应该能让这个忧郁的男人露出笑容吧?茉莉先深深地吸一口气,让自己沉入一种放松、自由、舒适的状态,在想象中让《小酒窝》的音乐缓缓响起,再清清嗓子轻声唱起来:我还在寻找一个依靠和一个拥抱,谁替我祈祷替我烦恼,为我生气为我闹。幸福开始有预兆,缘分让我们慢慢紧靠,然后孤单被吞没了,我俩变得有话聊有变化了。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号,我每天睡不着想念你的微笑,你不知道你对我多么重要,有了你生命完整的刚好…… 一首歌唱完,茉莉期待地看着纳兰性德,他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一笑,就像一眼可以望见底的小溪,干净、清澈、透明。茉莉暗自惊叹,他今年也有29岁了,作为康熙身边的近臣,这些年一定经历过不少事情,看遍了世间百态,竟然还能保持着这样的笑,可见他的心必定也是无比干净、清澈、透明的。这是茉莉见过的最动人的笑容,她傻傻地想起了一句歌词——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第五章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三) “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号,”纳兰性德重复着歌词,很认真地看着茉莉说:“你好像没有小酒窝啊。” 茉莉一愣,顿时有点后悔唱了这首歌,他不会认为自己在挑逗他吧?这么一想,茉莉仓惶地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小姐要怪我了。” 纳兰性德也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轻浮了,赶紧说:“我还想让你再帮我一个忙。” “啊?”茉莉又是一愣,“什么?” 纳兰性德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又笑了:“沈宛送了我一件礼物,我也得回送她一件。你能否帮我选个礼物给她?” “可以啊!”茉莉又开心起来,她还没有大大方方地逛过商店呢,上次好不容易腆着脸进了趟锦绣绸缎庄就遭到了人家的羞辱,这次跟着他去,总没人赶她出门了吧? 茉莉跟着纳兰性德一路走到一处商业街,他突然问:“你喜欢什么东西?” 茉莉一颗心就顾着四下张望,听见他问,脱口而出:“衣服、鞋、包!” “嗯?”他奇怪地看着她。 茉莉突然想起自己目前的身份是个穷苦丫头,赶紧改口:“这是我的理想。我们家小姐不像我这俗人,喜欢的必定都是不俗的东西。” 他笑道:“我看你并不是个俗人,只是有些特别。” 茉莉很高兴,高兴之下话又多了起来:“我觉得给女孩子选择礼物,主要要看您想表达什么意思了?” 他微微点头,等着她继续解释。 茉莉呵呵一笑,低声说:“比如说,您要是想表达,男人对女人的那个,欣赏,那就可以选择胭脂水粉啦、首饰啦、丝巾啦,这类很女性化的东西。” 他的表情有点不自然,问:“如果是朋友之间的欣赏呢?” “那就选择没有女性特征的东西喽,比如你们这些文化人都喜欢笔、墨、纸、砚这类东西,就很中性。既拿得出手,又不会造成误会。”茉莉有点意外,不死心地问:“您真的只是想表达普通朋友之间的欣赏吗?” 她特别地强调了“普通”这两个字。 纳兰性德没有正面回答茉莉的问题,只是说:“那就去买笔墨纸砚吧。” 茉莉暗暗替沈宛难过,不过既然大家都传说他们之间有一段恋情,那总不会是完全的空穴来风吧?那个时代,没有网络、没有炒作,如果是一点影子都没有的事情,也不可能传出来吧?估计是时候未到,感情总需要时间慢慢培养吧? 茉莉于笔、墨、纸、砚这类东西可是一窍不通了,她甚至有点暗暗怀疑了,既然不想送沈宛女人用的东西,干嘛要带她来呢?自己去不就行了吗?纳兰性德看出她对此不感兴趣,因此也不征求她的意见,挑好了,就让店主直接包上了。 跟着他出了店,茉莉一颗心还在替沈宛发愁,纳兰性德对她说了什么话,她也没有听清楚。她不好意思地回过头去,正准备向他道歉,突然看见了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那不是李长风吗?他似乎有什么急事,并没有看见茉莉。茉莉突然觉得他看上去很神秘,他的神态、气质、行为,和这个美丽如画的扬州十分不相符合。 第五章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四) 茉莉的全部心思都用来琢磨李长风了,脚下有个台阶都没有看见,愣愣地迈步出去,一脚踩空,身体的全部重量都集中在了左脚上,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一阵钻心的剧痛自脚踝处传来,如果不是纳兰性德跟她在一起,如果不是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的人,她一定会大叫起来,此刻却只能强忍着。她用双手抱着腿,把头埋在腿里坐在地上,因为强行忍痛,胃一阵阵地痉挛。 纳兰性德明明看见她好好地走着路,却突然摔倒在地上,非常惊讶,低下头去问她:“你觉得如何?” “脚踝扭了。”她低声说,想到身边一定围了很多人在旁观,更加不敢抬头了。 他皱皱眉,不由分说地把她抱了起来。茉莉一惊,觉得自己的脸腾地红了,她慌忙说:“纳兰公子,我可以自己走。” “我带你去看大夫。”他坚决地说。 茉莉从容不迫地说:“不用看大夫,我有过扭伤的经验。软组织损伤后的12个时辰内,处于软组织出血、肿胀的阶段,这个时候按摩,或者使用活血化瘀的药物都只会导致出血、肿胀加剧,最好采用冰敷,12个时辰以后再用药或者按摩。可是这里没有这个条件,所以我看大夫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回去好好待着,小姐家里这种寻常的跌打损伤药总还是有的吧?” 他很意外,不明白茉莉怎么会知道这些,他想了想说:“那我就送你回去吧。” “我会不会很重?”茉莉不好意思地问。 他笑了:“一般吧。” 茉莉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用的是陆晓枫的身体,陆晓枫这小身子骨恐怕也就90来斤,自然是不重的了。 纳兰性德抱着茉莉走在大街上,茉莉觉得很多人都在偷看他们,她心中莫名地兴奋起来,她感受到了来自他的体温,那温热的、夹杂着他的独特的味道的温度。她在他的怀中偷偷抬起头看他,他的鼻子弧线完美,对她有着致命的诱惑,只要看一眼,她的心就会迷醉。他好像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起来,那里面似乎藏了很多东西。 茉莉突然想起自己对他说的那句话:一生相爱也好,一天相爱也好,即使只是刹那间的默默对望,只要是真心相爱,都是永恒。这一刻,在她的心中,就是一个永恒。 临近沈宛家,茉莉坚持着自己下来走,他的眼中多了层深意,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如果不是自己心中有鬼,又怎么会如此担心别人误解呢?看着她一脸尴尬的样子,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茉莉的脚伤了,陈妈和春红体贴地接过了她的工作,让她好好休养,茉莉变得更加清闲了。她的锻炼计划也不得不暂停下来,她如今的工作似乎只剩下了在闲暇时跟春红逗闷子。 纳兰性德几乎每天都来看望沈宛,看着他们,茉莉暗想,知道别人的未来真是件有趣的事情。自己一定要好好地观察他们交往的过程、详细记录他们之间的那些细节,将来回到现代,可以写本关于他们的小说哩,名字就叫《纳兰性德的最后一个情人》,或者《纳兰情史》!呵呵,这么一想,茉莉得意地偷着乐起来。 第五章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五) 沈宛陪着纳兰性德和顾贞观在书房里谈论诗词,茉莉就跟春红一起在院子里闲聊着打发时间。 “茉莉姐,你还有没有脑筋急转弯呀,猜谜什么的呀?”春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茉莉问。 茉莉突然想起了小默,她们两个一样的简单、一样的快乐。茉莉心中微微一紧,小默从来就是她身边一道熟悉到没有知觉的风景,而在这里,想起小默,她竟然也能万分伤感起来。 “有,姐考你一个啊。”茉莉痛快地答应了。 茉莉想了想,缓缓地说:“一个农夫养了一头驴,还有一头猪。过新年了,农夫准备杀掉它们中的一个过节,你猜,农夫准备先杀哪一个?” 春红看着茉莉半天也猜不出来,只好眨着眼睛瞎蒙道:“驴!” “恭喜你,答对了!”茉莉对着春红一竖大拇指,给了她一个大大的鼓励,接着神秘地说:“猪也是这么想的。” 说罢,她自己先大笑起来。春红呆呆地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小脸顿时涨得通红,想要追打茉莉,茉莉却灵巧地蹿到了一旁。 “先杀猪!”春红气急败坏地叫道。 茉莉又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驴也是这么想的!” 春红气哼哼地看着茉莉,正要回骂,突然换了副乖巧的表情,看着茉莉身后恭恭敬敬地问:“纳兰公子,您有事吗?” 茉莉赶紧止住笑,回过头来,纳兰性德正含笑看着她们。 “春红啊,怎么还不做饭呀?纳兰公子还要在这里吃午饭呀。”陈妈招呼着春红。 春红应声跑到厨房去了,纳兰性德看着茉莉,茉莉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好了。自从上次他抱着茉莉把她送回来,再见到他,茉莉不但没有变得放松下来,反而更加紧张了。茉莉暗骂自己,真没起子。 “您,找我有事儿?”茉莉傻乎乎地问。 他突然问:“一直想问你个问题,你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倒像是来自京城。” 茉莉一愣,说:“我小时候在京城长大的。”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他问。 “呵呵,”茉莉咧着嘴笑了,扭捏地说:“一般一般。” 他微微一笑说:“我想跟你随便聊聊。” 哦?茉莉心中暗想,这是为什么呢?难不成他看上俺了?!呸!呸!神经病!书上不是都说了吗,沈宛是他的最后一个红颜知己,可没人说过他身边有个“叶茉莉”,或者“陆茉莉”,或者“陆晓枫”。 茉莉看着他,他最近似乎挺高兴,眼中那抹愁情越来越淡了,眉头也更加舒展了。茉莉心中暗暗高兴,人生如此短暂,还有什么比快乐更重要呢?要让他快乐起来,首先就要让他学会放下,茉莉沉吟片刻,问“纳兰公子,您知道十七年蝉吗?” 纳兰性德疑惑地摇摇头,茉莉心中暗笑,十七年蝉是一种生活在北美地区的昆虫,他当然不可能知道了。 “十七年蝉是一种昆虫,它们自出生开始,就以幼虫的形态生活在地底下,终日不见阳光,靠吸食树根的汁液得以成长。十七年的时间一到,所有的十七年蝉会破土而出,来到地面上,羽化成成虫。它们的一生似乎都在等待钻出土壤的那一刻,这一刻也是它们生命走向终点的时刻。可是它们无所畏惧,数万亿只的十七年蝉从地下涌出,前仆后继地奔向死亡。树叶上、草地上,到处都是它们褪下的壳。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纳兰性德想象着密密麻麻的十七年蝉破土而出的情景,一定是令人叹为观止了。 “为了繁殖后代,”茉莉脸上露出淡淡的悲哀,“幼虫钻出土壤、羽化成成虫后,就要进行交配、产卵,然后死亡。” “为了繁殖后代?”纳兰性德自然自语似地念叨,显然十七年蝉打动了他的心。 第五章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六) “您知道它们为什么要在地下等待十七年,而不是十四、十五或者十六年吗?”不等纳兰性德说话,茉莉自己接着说了下去:“因为它们要为自己繁殖后代选择一个最安全的时机。如果蝉的天敌的生命周期是两年,它们在十四或者十六年出来,就会遭到天敌大量的猎杀。如果它们的天敌生命周期是三年或者五年,它们在十五年时出来,也会遇到天敌。并且下一次,经过又一个十五年再出来时,它们还会遇上天敌。而十七年,即使这一次出来时,遇上了生命周期为三年的天敌,那么下次再与这种天敌碰面的时间就在四十二年后了。中间还有两次机会可以安全地钻出土壤,好好地繁殖下一代。这样,它们这一物种在自然界存活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纳兰性德被这些复杂的数学计算搞糊涂了,但是他听懂了一件事,自然界如此巧妙的安排,是为了让这些十七年蝉安全地繁殖后代后再死亡。 “很奇妙,是吗?它们十七年来始终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生平唯一一次看见太阳竟是为了赴死。它们活着只有一个目标,就是为了繁殖后代,让自己这一物种永远存在下去。” 纳兰性德沉默地看着茉莉,茉莉的故事,带给了他太大的震撼,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很难过,他自己也不知道,这难过为的是十七年蝉,还是他自己。 “我第一次听到十七年蝉的故事时,感动得哭了,这真是造物的神奇啊!它们是不懂得爱的,也没有任何思想,可是一只傻傻的虫子,却知道生存和繁衍生息的意义。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平日里的烦恼、忧愁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他问她:“你想说什么?” 茉莉笑了,聪明如他,还需要她说吗?可是,既然他问了,那就说出来吧:“我想说,我们活着其实就是为了将人类这一物种永远地繁衍生息下去。爱,其实并不像我们想像得那么重。” 纳兰性德微笑地看着茉莉,这真是个特别的女子,她的脑袋里似乎装着数不尽的奇思妙想,每一个,都令人惊喜。他的心里默默地感动了,她给他讲了这么长的一段关于“十七年蝉”的故事,其实就是想让他学会放下、学会快乐。 他好奇地问她:“你读过什么书?” “啊?”茉莉顿时无语,该怎么告诉他呢?她支支吾吾地糊弄他说:“您读过的书,我都没读过。我读过的书,您也没读过。” 这算是一个回答吗?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勉强别人的人,既然她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吧,他无奈地笑笑说:“看来我们很不相同。” “嗯,是的!”茉莉点点头,“您来自地球,我来自火星!” 纳兰性德喜欢上了和茉莉聊天的感觉,她有一种特殊的能量,能让他放松、快乐,和她在一起,他似乎忘记了所有的烦恼,他很久都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而认识茉莉以后,即使是想起她,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能让他笑出来。他每天都来拜访沈宛,为的其实就是和茉莉聊聊。他心中暗暗愧疚,他知道顾贞观带他见沈宛其实是有意撮合他们,可是,他虽然欣赏沈宛,但是那份欣赏与男女之情无关。 看到纳兰性德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纯粹,沈宛的心都柔柔地醉了。顾贞观冷眼旁观着,却暗暗叹息,他知道纳兰性德的笑,不是为了沈宛,而是为了那朵独特的茉莉花。 第六章 祸起(一) 沈宛对茉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开始经常让茉莉到书房陪她。沈宛抚琴的时候,茉莉就待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茉莉在现代时学过吉他,钢琴是乐器里的国王,提琴是乐器里的皇后,吉他则是乐器里的王子。王子的气质总是优雅而忧郁的,茉莉最初就是被吉他所传递出来的那种悠远而忧伤的声音深深地打动了。上大学时,茉莉最喜欢在宿舍里边弹吉他边唱着《那些花儿》,常常引得其他宿舍的女生也跑到她们宿舍来一起合唱。那是她最惬意的时刻,也是她经历过的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音乐都是相通的,茉莉虽然不懂古筝,但是凭借着对音乐的感受能力,她能够通过琴音感受到沈宛内心的情感,快乐、悲伤,亦或是孤独、无奈。她们之间甚至不需要语言的交流,茉莉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或者一声叹息,都是对沈宛的回应。 沈宛写词的时候,茉莉经常帮着沈宛磨墨。茉莉还是上小学和初中时写过大字,但是基本是沾着墨汁写,因此根本不会磨墨。幸而茉莉聪明,在沈宛的指导下很快就学会了。茉莉也在沈宛面前献丑写过几个字,沈宛不禁莞尔:“你写的这字,和这人,可是相去甚远了。” 茉莉咧嘴直乐,别说这毛笔字了,就是钢笔字,茉莉写的也实在是不咋地。上大学时,经常有男生对茉莉说:“这么漂亮的女生,怎么写出这么,啊,这么普通的字来呢?”茉莉却毫不在意。真要感谢计算机的普及,工作以后,所有工作总结、工作计划、部门规范制度,都是使用电脑输入,茉莉最喜欢选择楷体,优雅的楷体配上她清晰的思路、流畅的文字,这让她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简直就是相得益彰。计算机的普及很好地为茉莉藏拙了。 沈宛却不忍看着茉莉如此“自甘堕落”,她主动地承担了教茉莉写字的工作。在沈宛的细心教导之下,加上茉莉的刻苦练习,茉莉的毛笔字竟有了明显的长进。沈宛及时地给予鼓励:“茉莉真是有灵性,一点就通”。 “是沈老师教的好!”茉莉笑盈盈地望着沈宛。 偶尔,沈宛请茉莉一起看她写的词,她问茉莉:“你觉得这词写得还好吗?” 茉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总有着淡淡的哀愁:“你可以不写吗?” “为何?”沈宛不解。 “你的词和你的人一样美,特别是你忧伤的神情,真的好美,连我看了都心动。可是,我希望看到你笑,发自内心地笑。”茉莉真诚地说,“所以,我不想你写这些忧伤的东西,你该天天对自己说‘我很快乐’。” 沈宛的眼睛一下就湿了,世人都喜欢她的词,包括顾贞观和纳兰性德,他们说的最多的,是她的词如何美,并且都盼着她写出更多的新词,却从没有人像茉莉这样关心着她的心。 “茉莉,你,知道我的来历吗?”沈宛鼓起勇气,问茉莉。 茉莉看着沈宛,她不自然地低着头,逃避着茉莉的目光。一个孤身的年轻女子能挣出这么个院子,加上沈宛经常神秘外出的举止,茉莉心中早就明白了,传闻沈宛是江南名妓,看来不假。 “你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灵魂是什么样的?你没想伤害谁,也没伤害过谁,这就够了。”茉莉握住沈宛的手,她的手冰凉。看着沈宛苍白的脸,茉莉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想要保护她的欲望,她眨眨眼睛,拍一下沈宛的手,用欢快的语调说:“你教了我那么多,我也该回报一下了,我教你练瑜伽吧!” “瑜伽?”沈宛疑惑地问。 “是一种印度古老的修行方法,练习时关注呼吸、关注你的身体,让自己冥想,忘记所有的烦恼!” 阳光下、竹林前,空气中传来深长的呼吸声。 “每一次呼吸都要吸饱、呼尽。感受大自然的味道,忘掉所有的烦恼。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呼吸和动作上,松开你的眉头,把嘴角向上扬起来,让自己放松、冥想”。茉莉学着以前练瑜伽时教练的语调,拉着长音优雅、缓慢地说。 沈宛感觉自己的眉头舒展开了,唇边浮起了淡淡的微笑。沈宛自幼学习舞蹈,身体柔韧无比。茉莉练了半年时间才能做出来的“站立拉弓式”,沈宛轻轻松松地就完成了。两个美女就像两只迎风展翅的鸟,姿态优雅、衣袂飘飘。茉莉扭头看沈宛,她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相视而笑,无比温馨。 茉莉深深地呼气,这一刻,她感觉两个人的灵魂和呼吸交融在了一起,彼此熨帖着,原来女人和女人之间也可以有这么美的感情! 第六章 祸起(二) “刘某真是三生有幸,能看见沈宛小姐跳舞!哈哈哈!”一个张狂的声音传来,打乱了院内的宁静。 茉莉一惊,呼吸乱了,动作顿时散了。是谁如此粗鲁、放肆?茉莉抬头看去,黝黑的猪头上,肥厚的嘴唇不可一世地向上撅着,一双牛眼色迷迷地盯住沈宛,他不就是那日在锦绣绸缎庄欺负自己的刘公子吗? 沈宛冷冷地瞥一眼刘公子,对着门外喊:“阿三!你是怎么看门的?怎么随便放人进来?” 阿三跌跌撞撞地跑进门来,一身的土,非常狼狈。想必是刚才因阻拦刘公子而遭到他的推搡,摔倒在地上。阿三结结巴巴地说:“小姐,小的拦了,没,没拦住。” “本公子想去的地方,谁也拦不着!”那刘公子气焰极其嚣张,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近期定来拜访小姐!” “对不起,这恐怕是刘公子的一厢情愿,沈宛并没有答应。沈宛与刘公子素无往来,也没有往来的必要。刘公子请回吧。”沈宛冷冷地说,并不看他。 “笑话,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没听说过妓女还敢挑客人?”刘公子鄙夷地说,他身后的两个爪牙跟着大笑起来。 沈宛脸色苍白,手指紧紧地交叉在一起,浑身颤抖,似乎随时都会摔倒。 茉莉血往上涌,上前一步挡在沈宛身前,怒道:“请你说话时注意自己的素质!别说是她了,就算是一个丑八怪,只要还是个人,就不能跟你这头猪来往!” “臭丫头!想死?!”刘公子一把将茉莉推倒在地,一脚踢在她的脸上,茉莉眼前一黑,脑袋里嗡嗡作响,痛得差点晕过去。 “我刘逢春看上的女人,由不得你说愿不愿意!”刘公子张狂地说,一把拽过沈宛,沈宛在他的怀中扭曲、挣扎着,满脸通红。阿三大叫着扑了上去,被刘公子的三个随从拦住,按在地上就是拳脚交加地一顿暴打,阿三顿时血流满面。春红、陈妈抢上去抱住阿三和茉莉哭做了一团。 眼看着刘公子扭着沈宛扬长而去,茉莉悲愤交加,却无力阻挡。院外传来沈宛声嘶力竭的喊声:“茉莉、阿三,你们还好吗?” 茉莉的心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如此剧烈地疼痛了,她爬到阿三身旁抓住他,大喊:“纳兰公子住在哪?快去找纳兰公子救小姐!” 陈妈留下看家,茉莉和春红扶着阿三踉踉跄跄地奔出门去。纳兰性德第一次来沈宛家时,阿三曾经奉命送他和顾贞观回客栈,因此认的地方。一行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客栈,小二一看吓了一跳,赶紧上前盘问。茉莉心知,他们三个这幅狼狈相,小二必不肯轻易放他们进去找人,可是沈宛那边危在旦夕,茉莉情急之下顾不得礼节,大喊起来:“纳兰公子!纳兰公子!请您快出来救救我家小姐!” 茉莉的嗓门本来就不小,这一声喊更是中气十足,穿透力十足,客栈里顿时安静下来。 “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中年男子上前扶住茉莉,茉莉回头一看,心顿时安定了一半。既然顾贞观在,纳兰性德多半也在了。 顾贞观一眼看见茉莉颧骨上青紫的一片,甚是惊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茉莉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回答他的问题,急切地问:“纳兰公子在吗?小姐被一个混蛋带走了,您快让他去救救小姐!” 第六章 祸起(三) “沈小姐出了什么事?”一个声音淡淡地传来,茉莉的心突然一热,眼泪夺眶而出。 阿三和春红边哭边说,结结巴巴地凑合把事情前后经过说清楚了。纳兰性德冷冷地问:“什么人如此放肆?” “是,是本地漕帮刘爷的儿子。”阿三的鼻孔还在往外冒血,有气无力地说。 漕帮刘爷?难道是这里的黑社会?纳兰性德孤身一人,茉莉不由得开始为他担心了,“纳兰公子,您,您一个人,可以吗?” 纳兰性德没有回答茉莉的话,却伸手轻抚了一下茉莉青肿的脸,眼神中竟然有几分心疼。茉莉一愣,不敢再注视他的眼睛,低下头去,木木地问,“纳兰公子,您,可以去救小姐吗?” “义不容辞!”纳兰性德的声音低沉、坚定。 茉莉不由得对他仰视起来,他的青衫飘飘、神色凛然、一身正气,茉莉脱口而出:“青衫磊落险峰行。纳兰公子真当得上这一句了!” 纳兰性德看着茉莉,无比开心地笑了,这一笑,笑得茉莉的心都酥了。想起关于他和沈宛的传说,茉莉突然觉得万分郁闷。 “漕帮那种地方不是姑娘家可以去的,二位姑娘请先回去休息。阿三,你要辛苦一下了,带我和容若一起过去。”顾贞观的话打断了茉莉的思绪。 茉莉知道顾贞观说得对,自己就算是去了什么忙也帮不上,就是个添乱的,因此听话地和春红一起先回家等待消息。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地漫长,陈妈不停地叹息,春红一遍遍地跑到门口看。茉莉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既担心沈宛和顾贞观,更加担心纳兰性德。 沈宛被刘逢春强行带走,心中又是为自己的命运而悲愤,又是担心阿三和茉莉,无奈何她只是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弱女子。刘逢春把她塞进了一辆马车,就没有再对她动粗。刘逢春久闻沈宛的声名,对她垂涎已久。说起来,他真正见到沈宛,却还是那日在锦绣绸缎庄之中。只在看见她的一眼之间,他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占有这个女人。 刘逢春本人粗俗不堪,占了家世、背景的便宜,身边一直不乏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只是都是一群庸脂俗粉。沈宛毕竟不同于普通女子,她的才气、她身上自然而言流露出的那种清高、孤傲,都让他不敢轻易地对她猥亵。沈宛这样高洁的女子,就像挂在天空中的一轮明月,是需要他仰望的。沈宛激起了他强烈的征服欲,他希望能够慢慢地跟她玩,融化她的心,让她自己主动地投怀送抱。 刘逢春把沈宛带回家后,安排了丫鬟和下人对她伺候加看管,就自己出门去了。沈宛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默默地流泪,除了感怀自己的身世,她心中倒是并不很担心,她对茉莉充满了信心,她知道茉莉一定会想办法来救自己。 纳兰性德和顾贞观赶到刘府时,刘逢春已经出去了,刘家的下人不认识他们,态度极其傲慢,根本不让他们进门。纳兰性德也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不急于硬闯,耐心在门口等着刘逢春回来。 顾贞观急得一头是汗,来回来去地转悠,纳兰性德安慰他:“那个刘逢春既然出去了,沈宛自然是安全的。” 顾贞观知道他说的在理,可是心中仍然忍不住着急。想到沈宛的身世,他颇为感慨,忍不住问:“容若,你觉得沈宛如何?” 第六章 祸起(四) 纳兰性德一愣,模棱两可地说:“她的词很好。” 顾贞观逼问他:“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想知道你觉得她这个人如何?” 纳兰性德叹了口气,说:“她很好,只是,我对她并没有男女之情。” 顾贞观点点头,不再说话。男女之间的感情,是强求不来的,何况他最初想撮合他们也是为了给纳兰性德的感情找到个寄托。既然他并无此意,那也就只得作罢了。 等到快傍晚时,刘逢春终于回来了,一身酒气,不知道又跑到哪寻欢作乐去了。纳兰性德迎上去拦住了他,冷冷地问:“你是刘逢春?” 刘逢春斜睨着纳兰性德和顾贞观,他们二人斯文儒雅,特别是顾贞观,虽然岁数不小了,仍是一脸的书生气。刘逢春心中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不屑地说:“你们是何人,找本公子何事?” 纳兰性德克制着自己的怒火,平静地说:“我们是来找沈宛的,让她出来,我们马上就走。” 刘逢春虽然喝多了,但是并没有喝醉,听到“沈宛”二字,他不禁仔细打量起这二人,他不知道是什么人胆敢和漕帮的人作对。 “我如果不让她出来呢?”他瞪视着纳兰性德问。 纳兰性德冷哼一声,声音低沉地说:“那我就只有进去了!” 刘逢春一声呼喝,从里面冲出来一群家丁,将纳兰性德和顾贞观围在了当间,纳兰性德挡在顾贞观前面,惟恐这些粗人伤了他。 他们只是府中的寻常下人,纳兰性德对付他们还是富富有余的,不过转眼间的功夫,他们纷纷倒在地上。刘逢春大怒,踢了一个下人一脚,骂了句:“没用的东西!快去叫人去!” “都给我退下!”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刘逢春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垂着手站在了一旁。 一顶轿子停在刘府门外,轿帘掀开,一个老者迈了出来。他身材瘦小,却有种独特的气场。他看了看纳兰性德,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家丁,平静地问:“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纳兰性德看出他身份特殊,多半就是那个刘爷。看他的态度,并不像那个刘逢春那般蛮横无理,想来他能有今天的地位,行事、做人都应该是懂得分寸的。这么想着,他决定如实说出自己的身份,希望此事能够和平解决。 “在下纳兰性德。”他迎着刘爷犀利的目光,从容地说。 刘爷一愣,他自然知道纳兰性德是当朝权相明珠的大公子,也是皇上身边的一等侍卫。他上下打量着纳兰性德,果然气度非凡。只是,他为何到了江南?又为何会到他家来闹事呢?想必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又做了什么荒唐事。 “原来是纳兰公子。”刘爷的态度缓和下来,客气地问:“不知纳兰公子和犬子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刘逢春是个不学无术的混人,他全然不知道纳兰性德的来历,兀自发狠:“爹,他要跟儿子抢女人!” 刘爷心中懊恼,这个没用的东西,跟谁争女人不好,非跟满人争,还非跟这么个满人去争,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第六章 祸起(五) 纳兰性德听得刘逢春说话粗俗,不禁皱了皱眉,说:“刘公子强行带走了我的一个朋友,我是来接她回去的。” 刘爷瞪了眼刘逢春,厉声道:“把纳兰公子的朋友放了!” 刘逢春不甘心地大喊:“爹!儿子真的喜欢这个女人!” 刘爷上前一巴掌打在刘逢春脸上,怒道:“混账东西!还不快去,再不去,我打折你的腿!” 刘逢春万分气恼,却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愿,恨恨地一跺脚,转身进了院。不一会儿,沈宛跟着他出来了。看见纳兰性德的刹那,沈宛差点一下扑进他怀里,顾贞观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刘爷看看沈宛,果然是个绝色的女子,难怪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如此惦记呢。他恭敬地对纳兰性德说:“纳兰公子,犬子无知,冒犯了您的朋友,还望您见谅!” 纳兰性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向刘逢春,冷冷地说:“从今日起,不许你再踏入沈宛家一步!” 刘逢春低着头不说话,刘爷赶紧替他答应了。 看着纳兰性德和顾贞观带着沈宛离开,刘逢春恨恨地说:“沈宛迟早是我的人!” 刘爷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顿时溢出血来。 茉莉、春红和陈妈等了整整一天时间,终于把他们等回来了。沈宛的头发有些乱,但是衣衫整整齐齐,茉莉的心放下了一半。茉莉再看纳兰性德,他的呼吸如常、神色自若,看见她看他,他的嘴角浮起了淡淡的微笑,茉莉的心彻底放下了。 顾贞观大概地给大家讲了前后经过,可以算是有惊无险。茉莉心中暗想,以刘逢春的张狂、跋扈,以刘爷的江湖地位,这件事真的就这么了结了吗?在这个时代,满人的身份就这么好使吗?茉莉心中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茉莉、阿三,你们今天受委屈了。”沈宛看着茉莉,惋惜地说,“特别是茉莉,好好的一张脸,真是,唉——” 茉莉正想着自己的心事,听见她感叹,随口就说:“你是想说我毁容了是吗?我要是真毁容了,我可就赖上你了,你得负责把我嫁出去!” 沈宛笑了:“还这么能说,看来是没事儿。” 茉莉呵呵一乐,随手拿起个镜子一照,立刻大叫起来:“哈啊!怎么成这个鬼样子了!” 沈宛赶紧说:“别急、别急,我负责把你嫁出去,你倒是说说,你想嫁个什么样儿的人?” 茉莉下意识地就看了纳兰性德一眼,而他正含笑看着她,她脸上立刻发起烧来,心慌意乱之下,说话顿时疯疯癫癫了:“您想找一仙女就别来了,您想找一保姆就别见了,以打老婆为乐的免谈,不男不女的免谈,潘安和宋玉那样儿的就算了,省得见了面让您失望。不求您有金山、银山,但求您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最后一条非常重要:非诚勿扰!” 春红打趣道:“你这个要求可真高,什么人能长颗金子心啊?” 听了春红这话,茉莉又得意起来:“切!我现在是国宝,档次高着呢!” “国宝?”沈宛不解。 “就是,大熊猫。”茉莉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大熊猫,佯装喝口茶,含混不清地糊弄过去,赶紧转换话题,“阿三,你今天让人打惨了吧?” 阿三头上裹着纱布,憨厚地一笑:“我没事儿呀。” 茉莉看着他那副又实诚、又狼狈的样子,嘻嘻地笑起来。 闲话了一会儿,天色越来越晚,纳兰性德和顾贞观向沈宛告辞,沈宛情绪还没有完全恢复,让茉莉代为相送。送至门口,纳兰性德突然说:“我在这里的差事办完了,明天就要回京城了。” “哦。”茉莉木木地应了一声,她的心一沉,很失落。 顾贞观大步迈出门去,纳兰性德又转回身来,轻声说:“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茉莉无语,诧异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带着笑意迎着她的目光,茉莉突然觉得他的目光似乎一下子穿透了她,一直看到了她的心底。 第七章 身陷醉红楼(一) 自从纳兰性德走后,茉莉几乎每天都在数日子,转眼间三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时至初夏,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茉莉大概推算了一下,应该是阳历五月底或者六月初了。茉莉不想承认自己每天都在等待他回来,却又骗不了自己的心。 来自现代的茉莉和古代女子自然是不同的,男女之间的情爱到底是什么?她深深地懂得。从两个人含情脉脉地对视到最终的鱼水交欢,她都体验过。可是现在,她却对他的手指一次轻轻的触摸而念念不忘。每天,她都会对着镜子,用自己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滑过脸上那片青紫色,当她的手指抚过脸上的肌肤,她又感觉到了当日他的手指传递来的暖暖的感觉。那片颜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变淡直至最终消失,她却早已记住了那个位置。他临别时说的那句话,更是一次又一次地在她心中回响。 茉莉郁闷地问自己,傻了吧?不就是指尖轻轻地摸了一下吗?也值得这么惦记?难道,喜欢上他了?她坚决地摇摇头,那不是她该喜欢的,也是她不能喜欢的。他们属于两个世界,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怎么能有未来?还有沈宛,想到沈宛,茉莉的心中就觉得愧疚。她已经那么孤独了,茉莉又怎么可以夺去她最后一点希望呢?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他的生命将在两年后终结,这样的感情只要开始了,就注定是悲剧。如此想着,茉莉告诉自己,他不是自己应该喜欢的,只能远远地欣赏他。 茉莉和沈宛之间越来越默契了,她们之间有着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茉莉常想,这种默契,是因为两个人本性的相似?还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她们之间越来越不像主仆,而像是姐妹。沈宛的凝眉、叹息,都让茉莉深深的怜惜,对沈宛,她有种天然的想要保护她的愿望。对茉莉,沈宛则有种说不清的信任和依赖。只是,她们从来不谈纳兰性德。难道,在沈宛心里,已经有所察觉? 转眼已是芒种节气,沈宛一早就带着春红出门了。茉莉猜想,一定是去见什么客人了。现在沈宛出门通常都是带着茉莉,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她仍然不愿意让茉莉跟着去。 吃过午饭,茉莉无聊地在院子里坐着喝茶,这里的生活缓慢而安逸,她却开始渐渐地觉得无趣了。在现代时,她经常盼望着有机会永远地离开职场,给自己放个大假。可是现在,她开始想念那种繁忙、紧张的生活了。不知道公司里怎么样了,他们都知道自己失踪了吗?自己消失了这么长时间,他们恐怕早已找到人取代她了吧?还有惠珊,惠珊怎么样了,婚离了吗?没有茉莉在身边,那个小三有没有欺负她呢?想到这些,茉莉又郁闷起来。 一个小男孩在院门口探头探脑,阿三过去问道:“你有什么事?” “茉莉姑娘在吗?”那小孩问。 茉莉疑惑地站起来,问他:“你找我?” “沈宛小姐在锦绣绸缎庄外面扭伤了脚,叫你赶紧带点药过去。”男孩说完,转身就跑。 “回来!”茉莉叫住他,走过去疑惑地看着他。这个男孩来历不明,随便说句话就叫她出去,怪异得很,茉莉要好好盘问盘问他。 “你怎么知道的?”茉莉盯着他的眼睛问。 男孩儿有点紧张,结结巴巴地说:“我刚好路过,看到的。” 第七章 身陷醉红楼(二) “我家小姐伤的怎么样了?”茉莉接着问。 “脚肿了呀。”他无辜地说。 茉莉在心中盘算了一番,这个孩子固然可疑,可是他说的情况也并非全没有可能,沈宛确实喜欢去锦绣绸缎庄,走路不小心扭伤脚也有可能。如果这孩子说的是假的,那只能说明沈宛出了意外,她就更加不能在这里空等了。 这么一想,茉莉做出了决定,管他是真是假,先过去看看再说。茉莉跟阿三打了个招呼,带上伤药就奔锦绣绸缎庄而去。从沈宛家到锦绣绸缎庄,要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不知为何,走进小巷时,茉莉的心突然跳得很厉害,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就在茉莉即将走出巷口的时候,茉莉突然感觉后脑遭到了猛烈的一击,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茉莉就失去了知觉。 再恢复意识时,茉莉觉得头一圈一圈地胀痛着,她用力地睁开眼睛,想看清楚周围的环境。 “醒啦?哎呦,这小模样啊!瞧这双眼睛,多勾人啊!”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传来,音量大、频率高,甚是刺耳,茉莉的头更痛了。她把头转向声音的来处,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 “这是什么地方?”茉莉虚弱地问,她觉得自己的问话肯定会引得那女人大笑。 那女人果然大笑起来,“醉红楼啊!” 醉红楼?听名字就不是个好地儿,茉莉鼓起勇气追问:“醉红楼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女人卖笑,男人买醉的地方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代替中年妇女做了回答。茉莉看向发出这个声音的女人,和中年妇女一样的浓妆艳抹、一脸的风尘味道,也看不出她到底多大年纪,茉莉推算她的岁数应该不大。茉莉心中明白,这里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妓院了。 “你们把我弄到这里干什么?”茉莉克制着心中的恐慌问道。 中年妇女一阵浪笑:“当然是让你出去挣钱了,就冲你这个小摸样,好好听我的话,保证你不出三个月就能成头牌!” 茉莉又惊又怒,真想回骂她。可是她也知道进了这个地方,一切就都身不由己了,哭闹、叫骂除了给自己招顿打,什么也解决不了。她发愁地思索着,该怎么脱身呢? “先吃点东西吧,吃完了,收拾干净跟我下楼。” 中年妇女边说边转向了那个年轻女子:“红玉,去给她拿点吃的来。别饿瘦了,饿瘦了可就不好了。” 说着,她扭着身子出去了。 “红玉姐?”茉莉轻声叫她。 “嗯?”红玉正要出门,听到茉莉叫她,回过头来。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茉莉眼巴巴地看着她,一脸无辜。 红玉叹了口气,“别打听了,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茉莉知道她不敢说,也不便再为难她。一个人待在这个屋子里,茉莉既没有打开窗向外偷看,也没有打开门向外偷听。他们既然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外面必然有人把守着,绝不能让她轻易逃跑。她如果这么急着去寻找出路,只能暴露了自己,还不如静观其变。 红玉很快就端了饭菜回来,放在茉莉面前,茉莉看也不看一眼。红玉又是一声轻叹,自言自语似地说:“新来的都这样,等你饿极了,自然就会吃了。” “你刚来时也是这样吗?”茉莉突然问。 红玉一愣,不言不语地出去了。 第七章 身陷醉红楼(三) 茉莉不耐烦地把那些食物推到了一边,这个饭不能吃。刚才那个中年妇女说了,吃了饭就要跟她下楼,下楼还能有什么好事儿呢?中年妇女应该就是这个妓院的老鸨,可是,她是怎么知道茉莉的呢?又怎么会处心积虑地把她弄到这里来呢?还有,骗茉莉出来的人是借着沈宛受伤的名义,那么沈宛到底怎么样了呢? 茉莉一个人闷坐着,好久没吃东西,肚子饿的叽里咕噜地乱叫,她悲哀地想,如果能这么饿死,那就饿死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老鸨带着红玉进来了,看见茉莉面前的饭菜都没有动过,她的脸沉了下来,冷冷地说:“到了我这里,还想装什么贞节烈女吗?我告诉你,到我这儿的姑娘只有两种下场:一、自己乖乖地听我的话,免受皮肉之苦;二、让我好好地教训一顿,学会乖乖地听话!” 茉莉当然明白她所谓的“教训”是什么意思,她不禁想起了在现代时她常对下属说的一句话:“规定就是规定,只要是公司的规定,任何人都得遵守。差别只是,你理解了,你就笑着去执行;你不理解,你就哭着去执行。与其哭着做事,何不笑着做事?” 真是现世报,如今轮到别人来教她了,只是这二者之间却有着本质的差别!事关自己的名誉、前途,乃至在这里的“一辈子”,岂能这么轻易地妥协? “我不出卖自己的身体!”茉莉坚决地说。 老鸨冷笑了一声,甩着手扭着屁股走出门去。红玉同情地看着她,幽幽地说:“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呢?” 茉莉闭上眼睛,流下泪来。她对自己没有信心,也许她可以一直坚持到最后,至死也不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身体。也许在被他们无情、残忍地“教训”之后她终会无奈地选择妥协,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选择是否很傻。 “坚守阵线!坚守阵线!冈多的子民、罗汉的子民,我的兄弟们!从你们的眼中,我看到了同样占据我内心的恐惧。也许有一天,人类会丧失勇气。我们遗弃了朋友,断绝了所有友情的联系,但绝不是今天!或许有一天豺狼攻破人类城池,人类的时代彻底结束,但绝不是今天!今天我们要奋战,为了这片美好的土地上你们所拥有和珍爱的一切!我命令你们坚持住,西方的勇士们!” 茉莉在心中默念着《魔戒》中甘道夫这段振奋人心的宣言,她觉得自己渐渐有了勇气。她在心中对自己大声说:“坚守阵线!坚守阵线!也许有一天我的精神会和肉体一起毁灭,也许有一天我终会放弃自己的尊严,但绝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奋战,为了生命的尊严,为了最初的梦想,坚持到底!” 不多时,一高、一矮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他们上下打量着茉莉,猥琐地笑起来。个子略高的那个说道:“这么漂亮的小妞,我还真舍不得下狠手,就让哥哥教教你怎么伺候男人吧!” 说着,两个男人向茉莉扑来,一下把她按在墙上,两个人开始急不可待地解她的衣服。 茉莉的心中翻江倒海起来,自从穿越到这里,她就在不断地倒霉、不断地遭人欺侮。被赵大海欺侮、被李长风欺骗、被刘逢春欺侮,现在竟然陷在了妓院里,被这么两个粗俗不堪的人渣欺侮!见过倒霉的,没见过这么倒霉的!见过可悲的,没见过这么可悲的!茉莉自认自己并不是什么贞节烈女,可是也绝不能让这样下作的人霸占。她悲愤地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果她此后的人生都要在被无数男人欺侮中渡过,她宁愿结束这样屈辱的生命。想到这里,茉莉猛地抓住个高的男人的手腕,用尽全力狠狠地咬下去。 第七章 身陷醉红楼(四) 那个男人怪叫起来,劈头盖脸地就向茉莉胡乱地打去,茉莉却死死地抓着他不撒手。另一个男人见状觉得甚是有趣,反而松开茉莉站到一旁看笑话去了。被茉莉咬住的男人用空出来的手抓住茉莉的头发,用力地把她的头向墙上撞,茉莉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起来。茉莉已经抱定了以死相拼的决心,她不理会头上的痛,死抓着他狂咬。她的嘴里涌上来一股浓重的咸腥味,呛得她想吐,她一下松了口,看见那男人的手腕上留下了两排极深的伤口,鲜血直流。 那男人又惊又痛,抬脚对着茉莉的腹部狠狠地踢过去,茉莉痛得弯下腰去缩成了一团。那男人仍不解气,扑上去在茉莉身上又踢又打。在旁边看热闹的男人见状上前拉住了他,喝道:“别打了!打坏了,怎么让她接客呀?” 那男人这才住了手,恨恨地骂道:“贱货!等着哥哥先上点药,回来再收拾你!” 茉莉迷迷糊糊地听到门被打开、再关上的声音,她绝望地闭着眼睛哭起来。他们待会还会回来,她不知道她是否还能再经受得起这么一次折腾。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身上的疼痛渐渐减轻,她试着动了动,胳膊、腿都没有大碍。她懒得再动,任由自己软软地躺在地上。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想起了看《2012》时激励自己的话:从今以后,除非面临世界末日,我再也不哭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个不停,在现代长到28岁,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甚至从来没有被人打过。她好想回到自己温暖的CR-V里,马上就回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来?是为了受气,还是为了遇见他?茉莉幽幽地问自己:如果受这些罪,都是遇见他的代价,值得吗?她听见自己的心大声地回答:值得!茉莉恨恨地骂自己:傻瓜!吃了这么多亏,还学不会聪明。这么容易地就又把自己的心给搁进去了? 门又开了,茉莉一惊,挣扎着坐起身,恐惧地望着门口。刚才那两个男人没有再出现,进来的是老鸨子。她冷笑着看着茉莉,阴阳怪气地问:“现在舒服啦?” 茉莉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老鸨的眼睛狠狠地剜了茉莉一眼,冷冷地说:“哼!如果不是刘公子要见你,就冲你敢给我脸色瞧,我就得让他们再来教训教训你!” “哪个刘公子?”茉莉一愣,问道。 老鸨不屑地说:“你有资格打听吗?下楼自然就知道了!” 茉莉到了这里以后只知道一个刘公子,就是那个强抢沈宛不成的猪头刘逢春。想起他,茉莉心中顿时明白了,那个人一看就是个飞扬跋扈惯了的草包、废物,他虽然在被逼无奈之下答应了纳兰性德不再骚扰沈宛,心中必定不服。如今,看到纳兰性德已经走了,他自然是又回来找沈宛的麻烦了。说起来,沈宛会惹上他,还是因为自己。 虽然不知道下楼后会有什么新的情况发生,但是茉莉已经不觉得恐惧了,下楼就下楼吧。既然他们想让她下楼,就不是她不想下就可以不下的。更何况,待在这里也不等于就安全。 第七章 身陷醉红楼(五) 茉莉沉默地跟着老鸨走下楼去,从楼梯上下来,刚走了一半,茉莉就看见了沈宛,她的头发乱了,苍白的脸上有一道血痕,她的神态却仍然从容不迫。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朵超脱于世俗之外的百合花。沈宛也看见了茉莉,看见茉莉头发散乱、衣服凌乱的样子,她的眼睛立刻湿了。 “你不是要见她吗?”刘逢春突然踱了出来,仰头看着茉莉狼狈的样子,他觉得很解气。 沈宛面对着刘逢春,低声说:“刘公子还记得刚才答应我的话吗?请让她回去吧。” “你跟他做交易?他这样的人没有诚信可言,他说的一切你都不可以相信!”茉莉心中悲伤,她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是准备向刘逢春妥协吗? “没什么,我只是陪刘公子喝喝茶、聊聊天。”沈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给茉莉,接着对刘逢春说:“刘公子,我们何不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这个丫头在这里只会碍事,就让她先回去吧。” “她能不能回去,这就要看你伺候得合不合本公子心意了!”刘逢春厚颜无耻地说。 沈宛一愣,喃喃地说:“你说话不守信用?” 茉莉叹道:“他本来就没有信用!他答应过纳兰公子再也不骚扰你,现在呢?” 想起纳兰性德,刘逢春又是一肚子气,他狠狠地瞪了茉莉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只答应过他再不踏入沈宛家一步,我并没有答应过他不可以把沈小姐请出来!” 沈宛气结,跟这个无耻之徒是没有诚信可讲的。可是,即使明知道他不守信用,她又如何能不来救茉莉呢? 刘逢春得意地大笑起来,他慢慢踱到沈宛身边,突然抓住她冰凉的手:“你的丫头就在这伺候吧,你陪着我上楼吧!” 沈宛情知无可奈何,冲着茉莉点点头,甩开刘逢春的手就要上楼。刘逢春突然抱住她,淫笑着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快点吧!” 沈宛顿时满面通红,呆了半晌才说:“沈宛,卖艺不卖身!” “卖艺不卖身?可惜呀,本公子没有沈小姐那些高雅的爱好。”刘逢春的肥手摩挲着沈宛的发梢,盯着她说:“刘某不懂得音律,也不懂得诗词,只对沈小姐的身体感兴趣!” 沈宛羞愤地推开刘逢春的手,坚决地重复着:“沈宛卖艺不卖身!” 刘逢春冷笑一声,放开了沈宛,踱回到茉莉身边,一把抓住茉莉的下巴,狠狠地盯着沈宛说:“这个丫头也颇有几分姿色,既然沈小姐卖艺不卖身,那就让她陪我玩玩吧!” 刘逢春一招手,刚才欺负过茉莉的两个男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分别走向沈宛和茉莉,茉莉和沈宛同时大喊:“我陪你!” “哈哈哈!真是姐妹情深啊!我很感动啊!”刘逢春笑的淫荡而猥琐,“既然都想陪本公子,那就一起来吧,本公子有的是力气!” 茉莉和沈宛无言相对,彼此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茉莉心中哀叹,世上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此了!沈宛却微笑看着茉莉,能有这么个贴心的姐妹,她觉得自己不再孤苦伶仃了。 一个下人惊慌失措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跑到刘逢春的身边耳语了几句。刘逢春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两片肥厚的嘴唇紧闭,目露凶光,冷冷地说:“带她们上楼!” 刘逢春的目光逐一扫过沈宛和茉莉,带着那个下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茉莉从刘逢春紧张的神色中看出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她敏感地觉得纳兰性德来了。只是,她担心,等不及他找到她们,她们就已经被这个刘逢春折腾得香消玉殒了。 第七章 身陷醉红楼(六) 茉莉和沈宛被带回刚才关茉莉的房间,两个人都累了,互相依靠着坐在了床上,彼此从对方身上取暖。这次有了沈宛的陪伴,茉莉觉得不那么恐惧了。 沈宛不解地问茉莉:“你怎么会被他们抓到这儿来?” 茉莉叹了口气说:“今天中午,一个小男孩来找我,说你在锦绣绸缎庄门口扭伤了脚,让我带着伤药去找你。” 沈宛责怪道:“你也是个聪明人,这就信了?我就算扭伤了脚,难道不会去看大夫吗?还用你来送药?” 茉莉嘿嘿一笑,撒娇道:“人家关心你嘛!” “你又是怎么被那个刘逢春弄来的?”茉莉问。 “刘逢春派人通知我你在这里,我就来了。”沈宛苦笑着说。 茉莉叹道:“你也是个聪明人啊,你难道就没想到,你到这里来不但救不了我,还会把自己给搭上?” 茉莉和沈宛相对叹息,被那个刘逢春给算计了。两个人几乎同时说:“你怎么那么傻?”随即,两个人又同时笑了,她们都不是太傻,而是太在乎对方。 精神一放松下来,茉莉顿时觉得肚子隐隐地痛起来,加上折腾了这一天,她感到万分疲惫,蜷缩着躺在了床上。沈宛发愁地看着她,也不知道他们把她打得怎么样了,要不要紧、有没有受内伤。 “我有个好朋友,叫乔惠珊。”茉莉突然说。 “是吗?她是个女子吗?”沈宛问。 茉莉点点头,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她是一个水一样的女子,特别温柔、贤惠、善良,她从来都不会去伤害任何人。” 沈宛微微一笑,问道:“她现在何处?” 茉莉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不知道,可能我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见她了。我们分开时,她的丈夫正准备休了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没有我在她身边帮她出主意、想办法,她肯定受了很多委屈。没有我安慰她、劝着她,她一个人能撑得下去吗?” 茉莉一边说着,一边流出泪来。沈宛轻轻替她拭泪,柔声安慰着她:“既然你如此想念她,等我们出去以后,我陪你一起去看她。她既是你的好朋友,自然也是我的好朋友了。” “找不到她了,再也找不到她了……”茉莉喃喃自语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沈宛轻叹了一声,这个茉莉啊!真是让她欢喜让她愁。茉莉带给了她从未有过的一种温暖的感觉,让她的心灵不再孤单。可是,这个茉莉呀!聪明如沈宛,她又如何不能发现纳兰性德眼中的深意呢? 睡到半夜里,茉莉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似乎走进了《仙剑奇侠》里的迷宫,一路上灯笼怪、僵尸、苗人不停地冒出来,茉莉似乎在手舞足蹈,又似乎在狂按鼠标。她觉得自己打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她好想马上走到迷宫的尽头,却无论怎么走,都不过是在原地打转。茉莉在梦里绝望地哭了,她的肚子突然一阵紧似一阵地痛起来,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第七章 身陷醉红楼(七) 恍惚间,茉莉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送到了医院里,并且正躺在手术车上,似乎马上就要被推进手术室了。茉莉在梦中惊恐万状地大叫着:“妈!姐!你们快来呀!” 走廊里却始终空空荡荡的,看不见半个人影。手术车被人推动了,眼看着就要进入手术室,一双温暖的手攥住了她的手,沈宛的眼睛温柔地望着她,低声说:“别害怕,我就在这等你。” 茉莉的心一下子平静了,看着手术室的门在眼前闭合,手上却还留着沈宛的温度。恍惚中,场景又切换了。茉莉的面前一下子围满了穿绿色手术服的人,站在正中间的人突然举着把硕大的手术刀向茉莉切下来,茉莉惊恐地大叫起来:“还没打麻药呐!还没打麻药呐!” “茉莉,茉莉,快醒醒!你怎么了?是不是发噩梦了?” 沈宛焦急地推着茉莉,她看见茉莉的额头上都是汗,脸上还挂着泪珠。最让沈宛担忧的是,她看见茉莉的嘴角涌出了一股鲜血。茉莉的呼吸急促,似乎非常恐惧,她嘴里不间断地冒出一连串的怪话。血染红了她雪白的牙齿,令沈宛觉得触目惊心。她慌忙伸手把茉莉嘴角的血都擦干净了。 茉莉慢慢睁开眼睛,依赖地注视着沈宛,突然,她扑进沈宛怀里大哭起来:“姐,我都好久没梦见过你了,我好想你,我把你给我的娃娃弄丢了。你别再走了,你别扔下我一个人!” 沈宛心头一酸,柔声安慰她:“茉莉,我是沈宛。” 茉莉呆了呆,看清了她的脸,一脸遗憾地放开了她。 “你有个姐姐是吗?你想她了是吗?我也很想我的爹娘,可是他们都去世了。以后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也是一样的。”沈宛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慰茉莉,只能试着开导她。 茉莉苦笑一声说:“我已经有20年没见过姐姐了,我现在记得的,还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她去哪儿了?”沈宛好奇地问,她不明白,茉莉的朋友、姐姐都去什么地方了,为什么说不能再见,就不能再见了呢? “我妈带着她去美国了。”茉莉说着,想起小时候跟姐姐一起玩的情景,又哭起来。 “美国?”沈宛疑惑地问,“美国是什么地方?” 茉莉顿时发觉了自己刚才的失误,模糊地说:“那是个小地方。我妈带着我姐改嫁了,不要我和我爹了。” 沈宛叹口气,“那真是让你受委屈了。”顿了顿,沈宛又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肚子有点疼而已。”茉莉不想让沈宛担心,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她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一阵疼痛席卷而来,她赶紧低下头,不让沈宛看到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那就再睡会儿吧”。沈宛温柔地拍着茉莉的背,就像母亲哄着自己的孩子。 茉莉依靠在沈宛的身上,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梦里还不时地哼唧着。沈宛愁眉禁皱,不知道茉莉伤的到底如何,会不会很严重。天快亮的时候,沈宛抗不过越来越浓的倦意,终于睡着了。 第七章 身陷醉红楼(八) 天渐渐亮了,房门开了,茉莉和沈宛顿时惊醒了。红玉端着吃的走了进来,放在她们面前,同情地看着她们说:“快吃点东西吧,再不吃就饿坏了。” “红玉姐,这个醉红楼是刘逢春刘公子开的吧?”茉莉突然问。 红玉很意外,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茉莉从容地说:“这件事扬州城里有谁不知道啊?” 红玉一愣:“不对啊,这件事很隐秘,一般人都不知道啊。” 茉莉故作惊讶地说:“不会啊,我们都听说过啊。” 红玉暗暗叫苦,她觉得自己被茉莉算计了,心中很不高兴,脸上立刻露了出来,她冷冷地说:“你们快吃吧!至于刘公子的事,我劝你们还是少管为好!” “红玉姐,谢谢你!”茉莉看着红玉的眼睛,认真地说。 红玉又是一愣,她不知道茉莉又想干什么,警惕地问:“谢我什么?” 茉莉微微一笑,诚挚地说:“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真的关心我们,因为咱们都是同病相怜的。” 红玉看了她一眼,转身欲走。 茉莉在她背后说:“不同的是,你已经向命运屈服了,而我们还没有!” 这句话狠狠地刺痛了她,她转回身,冷冷地说:“是,我是屈服了!因为我被他们打怕了!我只是个弱女子,我受不了!我不知道,他们对我用过的那些手段如果用到你们身上,你们还能不能说出这种便宜话来?” “我相信如果他们把用在你身上的手段用到我身上,我也会害怕,我也会屈服。我们都是弱女子,又有几个人能扛得过这些手段呢?可是,你希望我们也被打怕吗?希望我们也被他们打到屈服吗?”茉莉看着她问。 红玉轻叹一声,缓缓地说:“我不希望,可是我无能为力。” “红玉姐,你能不能告诉我,昨天出什么事儿了?”茉莉看出她内心已经起了波澜,试探着问。 “你问的太多了。”红玉皱了皱眉。 “红玉姐,昨天我看出刘公子非常紧张,恐怕是惹上麻烦了。他如果有了麻烦,我们不是就有机会逃跑了吗?你难道不想替自己的未来打算、打算吗?”茉莉怂恿道。 “我已经没有未来了,”红玉长叹一声,压低声音说:“听说,有人在找刘公子的麻烦,而且这个人来头不小。” 茉莉点点头,事情果真如她所猜测的那样。她真诚地说:“红玉姐,你还可以有未来的。从良后嫁个好男人过日子的人也是有的,只要你心里还有梦想,就有了实现的可能性。即使可能性再小,也还是有的。最怕的是你自己先放弃了,那样的话,希望等于零!” 红玉沉默地看着茉莉,良久才说出一句:“快吃吧,不吃饭,希望也等于零。” 看着红玉推门出去,沈宛笑了:“你很像个说客。” 茉莉嘿嘿一笑,得意地说:“我哪有说客的水平啊?我也就是喜欢做人的思想工作,我就是一个知心大姐!” 沈宛端起碗来,强迫自己吃东西,茉莉却又躺回到了床上。 沈宛不解地看着她问:“你怎么不吃?不吃东西哪有力气逃跑?” 茉莉皱皱眉,说:“我肚子疼,不想吃。” 第七章 身陷醉红楼(九) 茉莉边说边扭动了下身体,沈宛放下碗,掀开茉莉的衣服查看,发现她的腹部有一片青紫色的淤血。茉莉自己也看到了,她不禁发愁,这么个疼法,看来是受了内伤了,不知道是否有内出血什么的。茉莉不禁暗骂,这个该死的混蛋!茉莉深恨自己在现代时没有去学学跆拳道,否则的话又怎么会这么窝囊地被人打? 沈宛轻轻地伸手去抚摸她的伤处,茉莉最怕痒,她的手一接触到她的皮肤,她就大笑起来。 “都这样了还笑?”沈宛赶紧住了手,自言自语地说:“我得去找刘,那个猪头,让给你找个大夫瞧瞧。” 茉莉拉住她,苦笑着说:“别去,我现在有伤病,他们就不能让我去接客。” 沈宛无奈地坐回茉莉身边,看着那些饭菜也不想吃了。 “你快吃吧,咱俩可不能再犯傻了。你有机会就得赶紧跑,只有你出去了,我才有机会啊。你不走,咱俩就只有一起等死。”茉莉又开始做沈宛的思想工作了。 沈宛看看茉莉,又端起了碗。 门突然开了,老鸨带着昨天那两个男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就把茉莉和沈宛用绳子捆了起来。随后,用布堵住她们的嘴,直接把她们塞到了床下,那床下竟然有个暗格,非常隐蔽。两个人躺在床下狭窄的暗格里,一动也不能动。茉莉心中暗暗叫苦,看来她们失去了一次脱险的机会。 果然,外面隐隐传来了喧哗声,有不少人走了进来,似乎在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老鸨的声音传来:“官爷,您这是在找什么呀?” 一个声音不耐烦地说:“找两个女子!你们这儿如果私藏了她们就赶紧交出来!” 老鸨惊叫着说:“官爷,我们正正经经做生意,哪儿会私藏什么女子啊?我们这儿的姑娘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啊!” “行了行了,其他姑娘我们不管,只是这个沈宛和陆茉莉,我们老爷交代了,必需在一天之内给找出来。如果你们私藏了,赶紧交出来,我好回去交差。” 茉莉莫名地激动了,他真的来了。如果不是他来了,又有谁能调动官府的人来寻找她们呢?外面吵闹了一阵子之后,又重新归于了寂静。茉莉和沈宛就这么躺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重新进来,打开暗格,把她们拖了出来。茉莉一眼看到了那个该死的刘逢春。 “刘公子,要不,把她们放了吧?惹上了官府,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啊?”老鸨在一旁怂恿着。 “你怕了?”刘逢春恼火地抱怨道:“这些年,官府收了我多少银子?就为这么两个女人就跟我翻脸!” 老鸨悻悻地问:“她们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会惊动了官府呢?” 刘逢春冷冷地说:“你不用管这么多了,赶紧给她们换个隐蔽的地方!” 老鸨一愣,没敢接他的话。 刘逢春瞪了她一眼,狠狠地说:“你以为放了她们就没事儿了吗?放了她们,让她们出去告诉官府说是我们抓了她们?你这个猪脑子!” “把她们看好!实在不行,就杀了她们!”刘逢春的眼中露出阴狠的神色,“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第八章 以死相拼(一) 入夜,茉莉和沈宛被带出了醉红楼。曾经欺负过茉莉的那两个男人粗鲁地把她们塞进一辆马车,用布堵上嘴、蒙上脸,趁着夜色驾车离去。 茉莉压低声音对沈宛说:“咱们用感觉记住路线。” 黑暗之中,茉莉感觉沈宛点了点头。马车向前直行了一段距离,左拐后再直行,然后右拐、再直行,最后驶上了一条崎岖不平的路。茉莉有开车的经验,对路的感觉非常灵敏,一路上,她一直在心中默数着数字,试图记住每一段路花费的大概时间。 马车终于停下了,茉莉和沈宛被带下车,茉莉感觉她们一定是被带入了一个院子,再进了一间屋子。随后,蒙在脸上的布被揭去,堵住嘴的布也被掏出去了,房门随着他们的离去而关闭,茉莉和沈宛的眼前又只剩下了一片黑暗。门外传来一阵响动,茉莉猜测门一定被锁上了。 屋外传来两个男人大声吆喝的声音,他们似乎在喝酒,不时地大笑着。屋内却安静异常,只能听见茉莉和沈宛的呼吸声。 两个人背靠着背坐下来,茉莉拽着沈宛的胳膊问:“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说,咱俩前世有多少年的缘分?” “不止一百年吧,咱俩不止是同船渡,简直是同生共死了。”沈宛笑答,她的语调里有着从未有过的轻快感觉。 茉莉呵呵一笑,想起了现代网上流传的一句话:“佛说,前世500次的回眸才有今生的一次有缘相聚。” 沈宛也笑了:“咱俩能同生共死,前世得有多少次回眸呢?” 茉莉想起了《蜗居》中海藻和小贝的对白,笑答:“合着咱俩前辈子什么也没干,就顾着回头儿了!” 沈宛大笑起来。 听到她的笑声,茉莉颇为感慨,她沉默片刻才说:“我真喜欢你现在的状态,每次听见你叹气,我的心都揪得疼。” 黑暗中看不清楚茉莉的脸,沈宛握住她的手,轻声说:“认识了你,我这个人都变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你在一起,我还是觉得很快乐。” 门外一阵响动,门咣地一声被打开了,借着屋外的灯光,茉莉看到昨天打她的那个高个子男人醉醺醺地站在门口,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小妞儿,在这儿多闷啊,出来陪哥哥玩玩!” 他一面说着,大手一伸抓住茉莉就向外拖去。茉莉一惊,本能地向后躲,沈宛赶紧上前拽住了她。高个男人知道沈宛是刘公子看上的人,本来不想动她,可是此时见她阻碍自己的好事儿,心中恼火,加上刚喝了酒,借着酒劲儿就把沈宛推倒在地上。沈宛原本拉着茉莉,她这一倒,茉莉也跟着倒在了地上。 高个男人上来就掰沈宛的手指,想让她松开茉莉,三个人顿时扭做了一团。门口传来一声喊:“你疯了!公子说了不能动那个妞儿!” “我没动公子看上这个,我玩玩那个还不行?”高个男人不耐烦地叫着。 沈宛听见他们的对话,大声说:“我不许你动她,如果你再敢欺负她,我就死在你面前!” 门外的矮个子男人冲上来把他拽了起来:“你撒什么酒疯啊?快出来!这个妞儿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公子能饶了你吗?” 第八章 以死相拼(二) 听了这话,再想想沈宛坚决的态度,高个男人顿时泄了气,他看了看地上的两个女人,恨恨地摔门出去了。一边走,嘴里还骂着:“不就是玩儿个女人吗?你管得还真多!” 屋内又暗了下来,沈宛扶着茉莉坐起来,担心地问:“你怎么样?他有没有伤到你?肚子还痛吗?” “没事儿,好些了,”茉莉安慰着她,坚定地说:“我得快点好起来,咱们得想办法逃出去,不能在这儿等死。” 沈宛点点头,和这些人在一起,她们随时都面临着危险。可是她实在不知道她们两个弱女子有什么能力逃出去,却又不忍心打击茉莉,只能轻轻拍拍她的手。 “睡吧,有体力才能逃跑。”茉莉说着躺在了地上。 沈宛挨着她躺下,心中发愁,茉莉本来就有伤,睡在这么凉的地上,可怎么行呢? 天渐渐亮了,有光自狭小的窗外透进来。 睡在又硬又凉的地上甚是不舒服,茉莉严重怀念起她在现代柔软的大床。这一夜她就没睡实,基本上是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现在天好不容易亮了,她爬起来,趴在门上凝神细听,没有听见动静。她试着推了推门,果然推不开,门肯定是从外面被锁上了。 茉莉对着外面大叫:“有人在吗?有没有人在?” 茉莉连喊了几声,外面才传来一声粗声粗气的回应:“吵什么吵?天刚亮就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茉莉理直气壮地喊:“给送点吃的来!我们快饿死了!” 外面的人懒洋洋地答道:“等哥哥再睡一觉儿,再去给你们弄吃的。” 另一个声音骂道:“臭娘们儿!昨天没好好收拾你,让你来劲了!” 茉莉怒了,大喝:“你们最好马上就去!你们要是饿坏了我们家小姐,看你家公子饶不饶你?你们家那个猪头惦记我们家小姐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眼看着快要到手的时候最宝贝了,别说把我家小姐饿坏了,就是我们小姐在刘公子面前告你一状,也够你受的!”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无奈的声音:“行,行!姑奶奶,我怕了你了,我这就给你们买去。”说着,一个脚步声向远处飘去。 茉莉猜想,出去买东西的一定是那个矮个男人。茉莉趴在门上仔细地听着,外面传来沉闷的呼噜声,看来留在外面的高个混蛋又睡着了。这么算着,看守她们的似乎就只有这两个人。茉莉心中合计着,觉得这是非常有可能的,她们不过是两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弱女子,那刘逢春肯定认为有这两个人看着就足够了。如果能想办法让门外的这个混蛋暂时离开,只剩下比较温和的那一个,也许她们就有机会了。 沈宛早已醒了,愤愤地说:“我们还吃东西干什么?我宁愿饿死在这,也不受那刘逢春的侮辱!” 茉莉激励她:“只要一息尚存,我们就不能放弃希望、放弃努力。不吃东西,我们哪有力气逃跑呢?” 沈宛淡淡地一笑:“好!既然你这么有信心,我们就不放弃。” 茉莉突然想起,自始至终,她们都没有谈起过纳兰性德。聪明如她,她一定知道他来了,并且在想办法救她们,却始终不提他。看来,他真的是她们之间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啊! 第八章 以死相拼(三)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茉莉猜想一定是去买东西的那个矮个男人回来了。一阵门锁的响动之后,门开了,一个男人提着一篮吃食站在门口,正是那日在一旁看笑话的那个矮个子男人。茉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仔细地打量着他,他的个子不高,长的也不粗壮。茉莉大概估计了一下,168左右,应该不到120斤。 男人放下东西,就把门重新关上了,外面传来上锁的声音,茉莉低声咒骂了一句:“NND!” “你说什么?”沈宛不解地问。 茉莉呵呵一笑:“我们家乡的一句骂人话。” “快吃吧!”茉莉边说边往自己嘴里塞起来。 她的精力全在如何逃跑这件事上,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大脑,根本不觉得饿,可是为了保证体力,她还是勉力地让自己吃。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能让那个高个混蛋暂时离开,但是要解决这个问题难度挺大。 “怎么还睡着呢?快起来!”门外又有人进来了,大喝着。 茉莉心中叫苦,这两个还没解决,怎么又来了第三个了? “癞皮狗!快起来!”来人又叫道。 茉莉心中冷笑,原来那个混蛋叫癞皮狗!真是人如其名! 癞皮狗懒洋洋地说:“一大早那两个臭娘们就闹,现在她们不闹了,你又来折腾!” 来人不耐烦地叫:“公子叫你赶紧过去,有急事!” 茉莉心中暗喜,难道老天听见她的心声,来帮助她了? 癞皮狗还惦记着茉莉,着实地不想走,死皮赖脸地说:“我走了,就剩下二狗子一个人看着她们,看丢了怎么办?” 来人怒喝:“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就两个女人,还能跑到哪儿去?二狗子一个人就足够了。你快走!再晚了,小心公子抽你的筋!” 癞皮狗听了来人说的这话,心中有了几分忌惮,对茉莉却还不死心,惟恐自己这一去就没有机会再回来了。他想了想,强硬地对来人说:“你先去,我这就跟过来!” 那人看出他的心思,骂道:“你他妈的快点!” 外面一阵响动,夹杂着不满的咒骂声和脚步声,想来是来找癞皮狗的人出去了。茉莉心中叫苦,她已经猜出了癞皮狗的心思,如果所料不错,他马上就会破门而入。情急之下,茉莉迅速做出了决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以死相拼。 “你身上有像刀一样尖利的东西吗?”茉莉冷冷地问沈宛。 沈宛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她。 茉莉眼中闪烁着坚定无畏的光芒:“那个癞皮狗马上就会进来强占我,我虽然不是什么贞节烈女,可也绝不能任由这样的人欺侮。等待、逃避帮不了我们,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反正最坏的结果不过都是个死!” 沈宛一愣,傻傻地看着茉莉,半天才从头发上取下一只金簪,那簪子很是尖利,在速度极快的情况下,应该可以伤人。茉莉盯着簪子看了半晌,长这么大,她连只毛毛虫都不敢踩死。可是事关她和沈宛两个人的生死,她不能畏惧。茉莉暗想,人颈部的颈总动脉一旦被刺破就会导致大出血而死,待会儿她必需抓住时机袭击他这个位置,并且她只有一次袭击的机会。 第八章 以死相拼(四) 门外一阵响动,门果然被打开了。癞皮狗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茉莉,一步一步向茉莉走来。茉莉做出惊恐万状的样子,看着他轻声说:“大哥,你,你别再打我了,我害怕。” 癞皮狗盯着茉莉得意地笑起来:“只要你乖乖地听话,我不会打你,我只会疼你。” “真的吗?”茉莉做惊喜状。 癞皮狗很高兴,看来连日来的摧残、折磨已经动摇了茉莉的意志,她终于学乖了。这样的例子,癞皮狗以前看的多了,刚来时大哭大闹、绝食上吊,很快就会因为撑不住而乖乖就范了。 茉莉瑟缩着坐在墙角,眼中有一种欲拒还迎的暧昧,癞皮狗急不可待地扑上去就把茉莉的外衣撕碎了,茉莉羞涩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她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粉色小肚兜,露出光滑、细腻的肩膀。癞皮狗一把抓住茉莉的肩,就把她按在了地上。 沈宛大惊,想要扑向癞皮狗,茉莉对她使个眼色,她赶紧停下了。 “大哥,你先别急。”茉莉柔声道,“我好好伺候你,你能放了我们吗?” “没问题!只要你能让我满意,放了你们又有何难?”癞皮狗一边应付茉莉,一边伸手去扯她的肚兜。 “如此说来,我先谢谢大哥了。”茉莉一边说一边按住他的手,暧昧地看着他问:“别急,咱们玩儿个新鲜的怎么样?” 癞皮狗一愣,问:“什么新鲜的?” 茉莉轻笑了一声,神秘地说:“我到上面去,保管你满意!” “好,好!” 茉莉的大眼睛妩媚地看着癞皮狗,他心中虽然着急,却受到了茉莉的蛊惑,听话地从茉莉身上下来,躺在了地上。 茉莉忍着一阵阵的恶心,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口中低声说:“这样才听话嘛,来,闭上眼睛,妹妹替你按摩按摩。” 说着,她轻抚着癞皮狗的眼睛,那癞皮狗在茉莉的温言软语下早就醉了,哪儿还顾得上分辨什么真假,听话地把眼睛闭上了。茉莉的手指轻柔地滑过他的脸颊、下巴、颈项,他顿觉浑身舒坦。茉莉的指尖在他的颈项上移动着,终于找到了他颈部左侧的颈总动脉,她可以分明地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 茉莉的心也跟着剧烈地跳动起来,时机已到,容不得她再有丝毫的犹豫、畏惧,她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右手手腕上,用力地刺了下去。嗤的一声响,鲜血自癞皮狗的颈上飞溅出来,溅了茉莉一脸。茉莉迅速地压住他的身体,用手拼命地堵住他的嘴。癞皮狗挣扎之下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下把茉莉甩了出去,茉莉撞在墙上,顿时头晕眼花。 这一下爆发也耗费了他巨大的体力,他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却怎么也站立不起来,又缓缓地重新倒下了。鲜血顺着他的脖颈流了一地,他大口地喘息着,发出呻吟声。茉莉赶紧配合着他也跟着叫起来。二狗子在外面听见,只道是他们玩儿的正疯,又气又急,低声骂了一句:“奶奶的!看待会公子怎么收拾你!” 第八章 以死相拼(五) 眼看着癞皮狗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渐渐没了呼吸,沈宛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走到茉莉身旁,指指门外,低声问:“怎么办?” 茉莉开始飞快地思索着逃脱的办法,如今癞皮狗已死,她们的处境更加危险了,只要二狗子发现他死了,恐怕会立刻对她们下手。不过,机遇与挑战并存,门外只剩下了二狗子一个人,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一定不能错过!只是,门外那个二狗子虽然不够粗壮,但是要对付她们还是富富有余的,她们该如何偷袭他呢?茉莉的大脑开始飞快地在记忆库里搜索,突然,她想起了《玩命手机》中女主角刺伤想强暴她的恶徒左臂导致他大出血而死的那一幕,茉莉把心一横,事已至此,再无路可退,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茉莉蹲在地上,在自己的手上和肚兜上沾了一大片癞皮狗的血,用手按着腹部,佯装受伤,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二狗子一眼看见茉莉一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吓了一跳。 “大哥,那个癞皮狗要强占我,我不从,他就,他就伤了我!”茉莉一边说一边软绵绵地扑进二狗子怀中,喃喃地说:“大哥,你快救救我。” 二狗子仓惶地伸手接住茉莉,一接触到她柔软的身体和光滑的肌肤,二狗子的眼中顿时冒出了一团火。 “妹妹这是怎么了?这个癞皮狗也太狠了!”二狗子假意关心地说,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茉莉的胸部。 茉莉佯装羞涩地用左手护住胸前,娇滴滴地说:“大哥,我肚子好痛,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大夫?” 二狗子低头看了一眼茉莉身上的血,目光又移回到茉莉的胸前,急迫地说:“你先陪哥哥玩儿玩儿,哥哥再带你去看大夫怎么样?” 沈宛在屋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一阵恶心,却不敢乱动,她怕自己沉不住气打乱了茉莉的计划,心中随时准备着冲出去跟二狗子拼命。 “哥哥想跟我玩玩呀?好啊,不如先抱抱吧!”茉莉的一双大眼睛妩媚地望着二狗子笑,二狗子立刻魂飞魄散了。茉莉暗骂,蠢猪!这样也能上当! 二狗子抱住茉莉,俯下身子向着她的身体压下来。茉莉算着位置差不多了,突然盯着门口喊了一声:“刘公子,您怎么来啦?” 二狗子一惊,惊慌失措地回头看去,茉莉右手握紧簪子迅速地刺了出去,簪子比茉莉想象得更为锋利,“嗤”的一声在他左臂上留下了一条深长的伤口,血立刻喷涌而出。二狗子惊呆了,看着自己的伤臂,竟忘了扑打茉莉。 茉莉慌忙推开他,从他身旁钻出去,进屋拉起沈宛就要往外跑。二狗子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要去抓她们,茉莉迎着他站稳,镇定自若地说:“别动!你现在不能动!我刺中了你左臂的动脉,这是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你一动,就会大出血而死!” 二狗子果然不动了,犹豫着站在当地。 “千万不要动,躺下等着人来救你,否则你死定了!”茉莉盯着他的眼睛,严厉地说,随即拉起沈宛仓惶地逃出门去。 第八章 以死相拼(六) 出得院门,脚下果然是一条坎坷不平的小路,茉莉仿照马车的速度,拉着沈宛按照昨天来时数好的时间向前跑去。跑了一段,果然看到了路口,沈宛提醒茉莉:“该是向左。” 茉莉赞许地看看沈宛,对着她竖起大拇指。一个古代女子,对路竟然如此敏感,真是不简单了。二女相视一笑,用眼神相互鼓励,她们都松了口气,后面没有人追,路记得也不错,看来可以脱险了。 二女跑了一阵,离关押她们的地方越来越远了,眼前渐渐空旷起来,距离这片空地不远处有一片树林。进了树林,大概就安全了。她们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息。刚才精神一直高度紧张,现在稍微放松下来,茉莉顿时觉得腹部又一阵阵地痛起来。茉莉不经意间发现远远地有两三个人影在晃动,似乎正向着她们的方向走来,看上去十分可疑,她赶紧拉着沈宛在树后躲好。 “他们会是什么人呢?”沈宛担心地问。 茉莉苦笑一声:“多半是刘逢春的人吧,他肯定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咱们。” 沈宛哀叹一声:“我们费了这么大劲逃出来,此时被他们抓回去实在是……” 二女顿时又陷入了绝望,有这些人守着,她们如何能过得去呢?茉莉向他们看去,几个人正向她们的方向溜达过来。 “他们过来了。”茉莉重新躲回来,悲哀地说。 “能认识你,我觉得很幸运。”沈宛平静地说。 “我也是!”茉莉回头看着她,淡淡一笑:“待会儿我出去引开他们,你找机会跑。” “那怎么行!”沈宛低声叫道:“我们不能分开,要逃一起逃,要死一起死!” “我还不想死呢!你跑出去,才有机会来救我啊!”茉莉嘿嘿一笑说:“如果我没受伤,我才不把机会让给你呢!我肯定让你去引开他们。” 茉莉握住沈宛的手,快速地说:“他们过来了,别犹豫了,记住,你是为了咱们两个人做这件事啊!我能不能不死就全靠你的聪明才智了!” 说罢,她放开沈宛,拼命地向着树林的方向跑去。几个人看见她,立刻追了过来。茉莉知道她离沈宛越远,沈宛就越安全。她已经顾不上去想自己被抓住以后的下场了,她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拼命地跑,不被他们追上。人的潜能是巨大的,当你全神贯注于一个目标的时候,身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茉莉的耳边好像传来了羽.泉的《奔跑》: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追逐雷和闪电的力量。把浩瀚的海洋装进我胸膛即使再小的帆也能远航。随风飞翔有梦做翅膀,敢爱敢做勇敢闯一闯,哪怕遇见再大的风险,再大的浪,也会有默契的目光。 茉莉觉得有人追上了她,并且在伸手抓她,她本来已经精疲力竭,顿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好几个人一起围了上来,挡住了她眼前的阳光。她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了,她只觉得自己太累了,需要休息,于是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在一群饿狼的包围之下沉沉睡去。 第九章 虎口脱险(一) 沈宛眼看着茉莉一跑出去,三个男人立刻像恶狗一样追了出去,他们紧紧地尾随着她进入了树林,沈宛难过地闭上了眼睛。茉莉说的对,要想救茉莉,唯一的机会就是她自己先安全地脱身。看着他们跑远了,她才战战兢兢地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 沈宛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渐渐地辨认出了自己所处的具体方位。这个地方比较荒僻,四周很空旷,距离城里还有段距离。但是只要穿过那片树林,距离城里就很近了。她必需首先安全地穿过那片树林,她需要格外地小心,否则就有可能前功尽弃,茉莉的努力也就全都白废了。 沈宛躲在一棵树后小心地向外张望了半天,没有看到人影,才大着胆子走了出来。她已经万分疲惫了,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晕倒,可是为了茉莉,她还是尽力地跑起来,她必需用自己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眼看着进入了树林,沈宛暗暗松了口气,暂时停下来喘息着休息。 “哈哈哈!” 一阵张狂的笑声传来,沈宛一惊,她认得那是刘逢春的笑声,她回顾四周,并没有看见刘逢春的身影。沈宛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她觉得刘逢春就像个鬼魂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并且紧紧地缠上了她。 “你是在找我吗?” 有人自背后拍了一下沈宛的肩,她一惊,大叫起来。刘逢春突然飘到了她的面前,狠狠地盯着她,狞笑着说:“沈小姐,本公子看上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谁也别想跟我争,包括你的那个纳兰公子,他也不能跟我争!” 沈宛惨淡地笑了,人再不服输、再争竞,也争不过命去啊。看来,这个刘逢春命中注定是她的克星,躲也躲不过。 沈宛看着刘逢春,低声说:“纳兰公子并没有跟你争我,他真正想救的是茉莉。你既然已经抓到我,就请放了茉莉吧。” 刘逢春狐疑地看着她,半晌才狡诈地说:“你想骗我?那个丫头现在不知死活,我不管你的纳兰公子想要的到底是你、还是她,总之,我要的是你!谁也不能阻拦我!” 沈宛把头转开不再看他,她想起了茉莉那种无畏的目光,顿时觉得勇气倍增,她坚决地说:“我只是个弱女子,保护不了自己。但是你若逼急了,我还有一死!” 刘逢春一阵奸笑,厚颜无耻地说:“想死还不容易吗?只要你把我伺候好了,让我玩儿够了,你想死,我绝不拦着。” 沈宛绝望地大叫起来,她的绝望,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茉莉。早知道始终逃不出去,她们还不如不分开的好,两个人在一起,至少不会孤单。 “带她走!” 刘逢春一声令下,四个男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围上来扭住了沈宛。他们似乎早就准备好了,随身携带着一个很大的麻布口袋,就要把沈宛套进去。沈宛情知反抗无用,无奈地闭上了双眼,任由他们随意摆布自己。 第九章 虎口脱险(二) “放开她。”一个声音淡淡地传来。 沈宛心中一颤,睁开了双眼,看向声音的来处,果然是他!纳兰性德身着一袭白色长衫,背着手站在他们旁边,目光淡定地望着远处,似乎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 刘逢春摆摆手,几个人暂时放开了沈宛,虎视眈眈地盯着纳兰性德。纳兰性德依旧看着远方,平静地说:“你答应过我不再骚扰沈小姐。” “纳兰公子,我只答应过你不再踏入沈宛家,并没有答应你不能请沈小姐出来。”刘逢春冷笑一声,嚣张地说:“你一定听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话吧?你现在毕竟是在我的地盘上,我劝你还是不要强出头。” 纳兰性德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我本来不想杀你,但是现在看来,只要你不死,沈小姐就不能安全。” 他淡定而坚决的神情让刘逢春觉得心虚,刘逢春终于明白了刘爷为什么如此忌惮他,他有点后悔了,自己真不应该为了一个女人而惹上他。 刘逢春虽然心虚,嘴上却仍不服软:“你杀了我,你以为你能安全地离开扬州吗?” 纳兰性德冷哼一声,反问他:“你以为我是胆小怕事之辈吗?” 刘逢春一面向后退,一面大喝道:“都给我出来,杀了他们!” 树丛中一下蹿出来十几个人,手中都举着弓箭,把纳兰性德和沈宛围在了正中间,先出来的四个人也纷纷抽出了刀剑。刘逢春自己则抽了个空,拔腿就向远处跑去。 沈宛浑身哆嗦着,用颤抖的声音说:“纳兰公子,这是我的命,您不要再管我了,您自己先走吧。” 纳兰性德对着她微微一笑,从容地说:“他们这些人,还奈何不了我。” 说罢,他突然飞身跃起,逐一掠过这些人,他们手中的弓顿时被他生生折断了。他折断他们手中弓的同时顺手折断了他们的颈项,他们纷纷倒在地上,头歪在一旁。纳兰性德的速度极快,以至于他们来不及弯弓搭箭,就遭到了他的袭击。不过是转瞬之间,手持弓箭的人大部分已经倒在地上,只剩下五个人仍然站立着,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目光。 手持刀剑的四个人见状向纳兰性德扑了上来,他轻巧地避过他们的袭击,突然绕到一个手持弓箭的人身旁,一拳击打在对方的脑门上,对方的额头顿时鲜血直流,纳兰性德趁势夺过了他手中的弓箭,对准了正在奔逃的刘逢春。一个打手见状不顾死活地扑了上来,纳兰性德的手一抖,箭射偏了,只穿透了刘逢春的左肩,刘逢春大叫一声扑倒在地上。立刻有人牵着马来接应他,他狼狈地翻身上马,越跑越远了。 纳兰性德心中懊恼,这一犹豫之间,余下四人手中的箭已纷纷射出,他抱住沈宛跃了起来,箭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射入周围的树干上。众打手们眼见刘逢春已经成功地逃脱,均已无心恋战,仓惶地四散逃窜而去。纳兰性德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再追。 第九章 虎口脱险(三) 沈宛突然叫道:“纳兰公子,你快去救茉莉!” 他一愣,急切地问:“她在何处?” 沈宛顿时傻了,喃喃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快去找找……” 说着,她缓缓地倒在了地上,纳兰性德皱皱眉,上前抱起了她。 沈宛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春红在她身边陪着。沈宛向四周看了看,没有看见茉莉,也没有看见纳兰性德,立刻焦急地问:“找到茉莉了吗?” 春红摇摇头,发愁地说:“纳兰公子去找了,还没有消息。” 沈宛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问:“纳兰公子很着急吗?” 春红没什么心计,听见沈宛问,就傻乎乎地说:“纳兰公子没有来呀,他叫人把您送回来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很着急。” 沈宛默默地点点头,轻声说:“我很累,想再睡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春红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她不高兴了。也许,她是在替茉莉担心吧。 “小姐,您好好休息吧,我出去给您做好吃的啦。” 春红替沈宛盖好被子,轻轻关上房门出去了。沈宛幽幽地长叹,茉莉也是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子,她应该替茉莉高兴才对,她突然记起自己答应过茉莉要替她找个好人嫁出去。虽然只是一句戏言,她还是要履行这个承诺。 茉莉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大觉,一睁眼就看见了一个17、8岁的姑娘,她正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茉莉。这是哪里?难道又被抓回醉红楼了吗?茉莉暗想,不对呀,如果沈宛成功逃脱了,现在刘逢春不可能再留着她了,难道沈宛也被抓回来了吗?可是看看周遭的环境,并不像是醉红楼。这个小姑娘是什么人呢?看她的样子,倒也不像是个坏人。茉莉环顾一下四周,从一扇开着的窗望出去,天色已经暗了。 “陆姐姐,你醒了?”小姑娘看到茉莉醒了,很高兴。 茉莉一愣,她怎么知道自己姓陆呢?在这个地方,她认识的人并不多。 “你怎么知道我?你是何人?”茉莉警惕地问。 小姑娘赶紧说:“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叫小菊,是大哥让我在这儿照顾你的。” “你们是什么人?跟刘逢春是什么关系?我是怎么到这儿的?”茉莉一连串儿地问。 小菊被她问的都晕了,想了半天,才耐着性子慢慢说:“有一群恶人追你,是大哥救了你把你带回来的,大哥只让我照顾你,其他的都没多说,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刘逢春是什么人。” 茉莉狐疑地看着她问:“你大哥是谁?” 小菊神秘地一笑说:“大哥没叫我告诉你,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吧。” “他什么时候回来?”茉莉追问道。 “你的问题可真多,”小菊看着茉莉,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大哥是什么人呢?还挺神秘,他能够挺身而出相救自己,想必也是个侠义之人。他既然愿意救自己,又和刘逢春无关,那至少说明自己目前是安全的吧?这么一想,茉莉稍微松了口气。 第九章 虎口脱险(四) “陆姐姐,我去给你煎药啊,你先休息一下。”小菊说着,就要出门。 茉莉叫住她,奇怪地问:“你给我煎什么药啊?谁让你煎的呀?” 小菊回头说道:“你受伤了呀,大哥请大夫给你瞧过了,是大夫开的药。你刚来时混身是血,我们都吓坏了,还以为你……大夫检查后才发现你身上的血是假的。” 茉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她一惊,对着小菊的背影大叫:“谁给我换的衣服呀?” 小菊笑答:“我呀!” 茉莉渐渐放松下来,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但是至少他们对她并无恶意。此时,如果沈宛成功逃脱了,只怕刘逢春的手下正在疯狂地四处寻找她,只有留在这里,才是相对安全的。精神一放松,她立刻又觉得困了,这些天来,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生觉。浓重的睡意席卷了她,她很快又睡着了。 “陆姐姐,陆姐姐,” 茉莉对陆姐姐这个称谓很不熟悉,小菊在她耳边叫了半天,她才恍惚地意识到这是在叫她呢,她极其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小菊又回来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先把药喝了吧,不然药该凉了。” 茉莉嘀咕着:“喝什么药呀?我不需要喝药,我要睡觉!” 说着,她一翻身又闭上了眼睛。 “你不吃药,伤怎么能好呢?”小菊锲而不舍地接着推她,可怜兮兮地说:“你不吃药,大哥回来知道了要骂我。” 有她在耳边唠唠叨叨实在是影响情绪,茉莉只得勉强坐了起来,强打起精神问:“大夫说我怎么了?” 小菊看她终于坐起来,很高兴,又怕她担心,轻描淡写地说:“大夫说你因为受了外力撞击,造成内部气血、经络、脏腑受损。还好,受伤不算很严重,虽然有些气血阻滞,络脉破损,倒是没有造成内脏出血。你吃了药,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茉莉接过碗,一口气把药喝了,闭着眼睛问:“我能睡觉了吗?” 小菊笑了笑:“快睡吧,现在都是夜里了。” 小菊帮着她重新躺下,茉莉觉得自己的大脑似乎从未如此迟钝过,头一沾枕头,意识立刻变得模糊了。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了。茉莉觉得头还是晕沉沉的,她起身、下床,走出屋外,院子里阳光灿烂,看样子应该是中午了。这一觉睡得时间可够长的,看来造成头晕的原因不是伤病,而是自己睡得太多了。 小菊端着碗药从一间小屋里走了出来,看见茉莉,赶紧说:“哎呀,你怎么自己起来了,我正想叫醒你喝药呢。” 茉莉深吸一口气,感觉疼痛减轻了不少,看来这个药还真管用。她很高兴,接过小菊手中的药就喝光了。 茉莉一边把碗递给小菊,一边问:“你还有干净衣服吗?” “有呀。”小菊点点头。 茉莉看着她,期待地说:“我想洗个澡。” 小菊乐了,她还真讲究,精神才刚好了点,就惦记着要洗澡。小菊点点头:“好,我马上就去准备。” 第九章 虎口脱险(五) “我还有个事儿求你。”茉莉又说。 小菊一愣,她怎么这么多要求啊? “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有个住在幽竹园的沈宛姑娘,她平安回家了吗?” 这句话问出口,茉莉立刻觉得有点为难她了,她只是个小姑娘,既不知道沈宛是谁,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她能上哪儿打听去呢?谁知,小菊竟然又点点头,肯定地说:“好!这也没问题!” 经过这些天的穷折腾,茉莉觉得自己浑身都臭了,泡在热水里,她觉得无比舒服、畅快。洗完澡,穿上小菊给她准备的干净衣服,茉莉顿觉身上万分轻快,连伤痛也似乎更轻了,简直就是恍若重生了一般。满以为小菊应该出门想办法打听沈宛的事儿去了,谁知道刚一出来就又看见她了。 看见茉莉洗干净了出来,小菊赞道:“陆姐姐,你可真漂亮,难怪大哥……” 说到一半,她自觉失言,赶紧换了个话题:“陆姐姐,你打听的那个沈宛姑娘,已经平安回家了。他们在找一个叫陆茉莉的女孩子,是你吗?” 茉莉一愣,反问她:“你怎么这么快就打听回来了?是真的吗?” 小菊一笑:“我当然不是自己去打听的了,你放心吧,我怎么会骗你呢?” “沈宛知道我在这儿吗?”茉莉暗暗惊讶,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怎么跟间谍似的。 “她当然不知道了,没有大哥同意,谁也不能泄露你在这里这件事。” 茉莉暗暗惊奇,这个大哥到底是个什么人呢?难不成是黑社会大佬?自己留在这里安全吗?可是离开这里,外面还有刘逢春的人,一样地不安全呀。再说,看这个样子,在这个“大哥”回来之前,小菊也不会轻易让她离开。虽说她只是个小姑娘,但是就看她打听消息的速度就可以知道附近一定还有他们的人。也罢,既然伤还没好,索性在这里再歇上一晚再说。这么一想,茉莉马上觉得饿了,她眼巴巴地看着小菊说:“小菊妹妹,我好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小菊又笑了,似乎早已猜透了她的心事:“早就给你准备好啦!” 天色从白变黑,再从黑变白,转眼间茉莉已经在这里休息了两天时间。起床后吃了饭、喝了药,茉莉深深吸口气,感觉腹部的伤痛已经好了大半了,她很高兴。随即又开始发愁了,她在这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沈宛一定急死了,怎么才能让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呢?还有,纳兰性德真的来了吗?他会担心自己吗?想到这儿,茉莉赶紧让自己打住。 茉莉叹了口气,幽幽地想,她还应该再回去吗?如果她不再回去,就让他们以为自己失踪了,他们找过一段之间之后,自然也就会放弃了。她和纳兰性德之间的那些小暧昧会随着她的失踪而渐渐淡漠,沈宛也可以如愿以偿地和他在一起。这样不是很好吗?人生若只如初见,趁着他们认识的时间还不算长,就让一切都终止在这一刻吧。 第九章 虎口脱险(六) 想到从此以后再也不见他,茉莉的心隐隐地痛起来,她深深地长叹了一声。爱情是可以“让”出去的吗?就算沈宛真的跟了他,难道就幸福了吗?她的身世已经够可怜了,她又是那么重情义而执着的一个人,她能经受得起未来那个悲剧的结局吗? 茉莉的头开始痛起来,各种想法冲击着她的大脑,让她左右为难。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上天既然安排她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里,想必早已有了它的安排,就让一切随缘吧! 茉莉大叫道:“小菊,小菊!” 小菊立刻跑了过来,紧张地看着她问:“怎么了?” 茉莉淡淡地说:“我很感谢你们救了我,可是我得离开这里了。” 小菊一愣,阻止她:“不行,大哥还没回来,我不能让你走。” 茉莉不想太为难她,退了一步,肯求她:“沈宛是我的好朋友,她不知道我的下落一定急死了,你能不能想办法告诉她我在这里平安无事?” “这个,”小菊犹豫着:“我还是得先问问大哥才能答应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茉莉无比郁闷,索性大闹起来:“我必需走!我现在就得走!你别拦着我!你要是敢拦着我,我就磕死在你面前!” 说着,茉莉就直眉瞪眼地往外走去,小菊慌忙上前拦住她,结结巴巴地解释:“再等等,大哥就快回了。” “讨——厌——!”茉莉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 小菊的眼睛突然一亮,对着茉莉身后叫道:“大哥,你可回来了!陆姐姐闹着要走呢。” 茉莉顺着她目光的方向回头看,一个男人默默地站在院门口,竟然是那个把她带到扬州后就消失无踪的李长风! 他静静地看着茉莉,低声问:“你要去哪儿?” 茉莉瞪着他,冷冷地说:“回去。” 李长风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犹豫再三,却只问出一句:“回沈宛那儿去吗?” 茉莉赌气地说:“是!她救过我,还收容了我,我现在被你们关押在这里,她不知道我的死活肯定急死了!” 李长风一愣,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关押你,我只是觉得你在这里比较安全。” “算了吧!谁知道哪天你和这个稀奇古怪的小菊就一起消失了呢?”茉莉白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 李长风沉默半晌,终于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茉莉蛮横地对他叫道:“你是我什么人呐?不要你跟着我!” 李长风无奈地看着她,苦笑一声,对小菊说:“送她回去。” 茉莉瞪了李长风一眼,头也不回地跟着小菊就向外走。出了门,茉莉立刻有点后悔了,这个小菊身上不知道有没有功夫,如果路上遇到刘逢春的人,她能保护自己吗?再说,李长风上次失踪的原因不明,也不能一口咬定他就是个骗子啊。更何况,这一次他又救了自己。 茉莉开始郁闷起来,警惕地四处张望着,街上的行人不少,都在各走各的路,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小菊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气氛尴尬。茉莉暗暗奇怪,一路上怎么没有遇到刘逢春的人呢?难道他们情知事情已经败露,都跑路去了? 第九章 虎口脱险(七) 茉莉心中一边盘算着,一边继续漫无目的地四处巡视着,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闯入了她的视线,不过是几个月不见,她却觉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而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似乎一直在等着她来。 纳兰性德远远地看着茉莉,她的脸色、精神看上去都不算很差,身上也干干净净的,看来是没事儿了,他渐渐放下心来,露出了笑容。 他的笑是一把利器,直接击中了茉莉的“七寸”,让她无法呼吸。这一刻,她觉得她穿越了这三百年的时空,似乎就是为了来见他这一面。 小菊也发现了纳兰性德,她看出他是在等茉莉,轻轻拽拽茉莉的衣袖,似乎下了很的大决心的样子,在她耳边低声说:“陆姐姐,李大哥其实……” 茉莉回头看着她,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来。小菊眼中却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茉莉下意识地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李长风正远远地望着她们,看见茉莉看他,他尴尬地低下头去。茉莉一愣,难道他一直跟着她们到了这里,难道他一直在暗暗地保护着她? 纳兰性德走了过来,问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她送我回来的。”茉莉一边说着,一边指向身边的小菊,却突然发现小菊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看向李长风刚才站过的地方,他也不在那里了。 纳兰性德奇怪地看着她,沉默片刻说:“沈宛很担心你,我送你回去吧。” “您送我回去?不,不要了吧?”茉莉一惊,慌忙说:“我还是自己回去吧,我觉得,小姐……” 纳兰性德似乎猜出了她的心事,微微一笑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快回去吧。” 茉莉顿觉很失落,这样就不送了?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她不由得想起了李长风,心中突然觉得很伤感,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失落,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茉莉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敢再看他,转身快步地离开。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茉莉突然莫名地想起了秦少游的这一句。这一句,一直以来,茉莉知道它的意思,却始终无法切实地感受那份在初见的刹那便迸发出来的惊艳、心跳的感觉。而现在,她懂了,初见纳兰性德的那一刻,便是如此。 第二卷内容简介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一边是友情,一边是爱情,左右都不是,为难了自己。这样的左右为难,却只是一连串麻烦的开始…… 纳兰性德问:我要你跟我走,做我的女人,你愿意吗? 沈宛说:你能让他笑,贞观说过,他已经好多年没笑过了。遇见你,他变了。他太孤独、太寂寞了,别辜负他! 康熙对沈宛慕名而来,沈宛却在关键时刻消失无踪,万般无奈之下茉莉冒着欺君之罪顶替了沈宛。康熙炙热的目光、暧昧的态度让茉莉心慌意乱…… 纳兰性德说:皇上明天就准备回京城了,我今晚就告诉他,你是我的女人,我要带你一起回去。 茉莉问:“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纳兰性德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怕冒险。”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意外的行刺事件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更加令人意外的是,李长风也卷入了行刺活动。 当爱情真的来临的时候,时间、地点、环境都不再是问题,即使身处险境、即使困难重重…… 眼泪无法遏抑地在茉莉的脸上肆意流淌,茉莉已经好久不曾这么动情了,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今生今世都不会再爱了,而这一刻,爱情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来了,如此热烈、如此澎湃,就像汹涌的海浪,于瞬息之间淹没了所有过往,也淹没了茉莉。她宁愿自己就这么被淹没、就这么沉沦。 看着李长风眼中的阴霾,茉莉的心一沉,莫名地想起了一首歌——你我的爱只能擦肩而过。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是你想拥有却无法拥有的;总有一些事,是你明明有机会抓住却又莫名其妙地弄丢了的。在爱情里,最痛的两个字莫过于“错过”!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是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茉莉,”沈宛突然叫她,脸上带着羞涩的神情。 茉莉把耳朵凑近到她嘴边,她低声说:“下辈子,你能不能,能不能把他……” 茉莉心中黯然,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她都不愿意把他让给任何人!可是,人生的际遇又岂是她可以决定的呢?看着沈宛期待的神情,她俯下身去,在她耳边低声而坚定地说:“下辈子,我会走得远远的,一定不再出现在你们之间。” 沈宛的眼中又涌出泪来,她含着笑给了茉莉一个最后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朵绽放在雪山之巅的雪莲花,高贵、圣洁、凄美。 茉莉默默地站起身来,无言地看了一眼纳兰性德,转身走了出去。她没有再回头,她知道,在她的身后,他一定会温柔地抱紧她,给她这辈子最想要的温暖。 第十章 左右为难(一) 离沈宛家越来越近了,茉莉远远地看见春红正站在门口向外张望着,她一眼看见茉莉,立刻大叫一声跑进院里去了。茉莉知道她肯定是回去叫沈宛了,想象着她激动、夸张地冲进屋子大叫的样子,茉莉忍不住笑了,她突然觉得,回家的感觉真好! 沈宛、春红、阿三和陈妈一起跑了出来,沈宛抱住茉莉又哭又笑:“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进了屋,沈宛着急地问起茉莉是如何脱险的,茉莉把李长风救了她,又派小菊送她回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却没有提起回来的途中遇到纳兰性德那段。 “阿三,你快去告诉纳兰公子一声吧,省得他担心。”沈宛突然想起了什么,对阿三说。 茉莉脸上一热,阿三已经应声出去了,她很想叫他回来,却更不知道怎么圆场才好了。 “说来也奇怪,我回来的路上再没遇上刘逢春的人。”茉莉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了这件怪事。 沈宛微微一笑说:“刘逢春受伤了,想必正在养伤,顾不上我们了。” “他受伤啦?!”茉莉很高兴,感慨着:“苍天啊,大地啊!老天开眼了!” 春红嘴快,抢着说:“他想欺负小姐,纳兰公子本来想杀了他,被他逃了。” 难怪他不再坚持送自己回来,是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再有危险了吗?茉莉心中隐隐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在这儿伤了刘逢春,刘氏父子能善罢甘休吗?这岂不是种下了祸根? “小姐,纳兰公子来了。”阿三一边说一边跑了进来:“我刚出门去没走多远,就碰见了纳兰公子,他刚好过来。” 一个白色的身影跟随着阿三飘了进来,茉莉的脸不由得热了,心也怦怦地跳起来,难道他一直跟着自己到了这里?原来他和李长风有同样的癖好,这个时代的男人太有意思了,都喜欢玩跟踪。 沈宛看了茉莉一眼,再转向纳兰性德,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茉莉不经意地抬头之间刚好看见了她的笑,那一笑既无奈、又欣慰,茉莉心中一紧,难道沈宛又看出什么了吗? “我累了,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们聊吧。”茉莉没敢看纳兰性德,只是对着沈宛点了点头,不等她说话,就自己走了出去。 她感觉纳兰性德和沈宛两个人的目光似乎都齐刷刷地盯在了她的脊背上,并且像是被“精确制导”了一般,一直尾随着她穿过竹林回到房间。直到她重重地关上房门,才把他们的目光一齐关在外面。 茉莉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中异常地烦躁不安。她很希望能有个人来陪她说说话,她憋了一肚子的牢骚想向外倒,却不知道该倒给谁。茉莉想起了惠珊,如果惠珊在身边,她就可以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都告诉她。惠珊个性柔和、懦弱,她从来就不是能给别人出主意、想办法的那类人,可是她却是一个最好的听众。无论茉莉倒什么样的苦水给她,她都会静静地、温柔地、耐心地听她把话说完,最后还不忘记肯定她所有的感受和观点。如果没有惠珊,茉莉真不知道她该如何走过失恋、失去父亲等这一系列的挫折、困境和打击。而现在,她和惠珊之间相隔着300年的时空,她们失去了一切的联系,曾经相互扶持的两个人必需要各自面对自己的难题了。 第十章 左右为难(二) 茉莉的心中万分郁闷,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歪在床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茉莉又回到了大学校园中,走在通往第二食堂的甬路上,她的心中不由得感伤。第二食堂是距离高飞的宿舍最近的食堂,这条路应该是他大学四年中走过的次数最多的一条路吧?这么想着,高飞突然出现了,他还是当年大学毕业时那青春洋溢、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笑笑地看着茉莉,温柔地说:“我要回家了,我们不能在一起了,但是我们还是好朋友,好吗?” 茉莉好想对着他大叫一声“不好!”,可是,不等她叫出口,他就不见了踪影。茉莉拼命地跑,想要追上他,她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他说,他却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在梦里,时间、空间总是错乱的,茉莉感觉自己像个魂灵一样游荡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却始终找不到他。天黑了,茉莉突然间觉得他上了火车回家了,绝望的情绪攫住了茉莉的心,她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茉莉突然想起大学毕业时他并没有离开北京,他只是为了前途而放弃了他们之间四年的感情。意识突然清醒了,茉莉睁开眼睛,一下看见了纳兰性德疑惑的眼神。这样的场景切换让茉莉很不适应,感觉很像是电影中的“蒙太奇”,她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才终于明白自己现实的处境。茉莉心中迷惑,高飞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她的梦里呢?茉莉曾经听过这样一种说法,当你真的准备好要忘记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来到你的梦中跟你告别。这个梦预示着什么呢? “你怎么了?”纳兰性德诧异地问。 茉莉慌忙坐起来,擦一把脸,上面全是泪,“我梦见了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他来向我告别。” “你刚才哭得很伤心,”他幽幽地说,“这和平日的你很不一样。” 茉莉轻叹:“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抹不去的伤痛,就像烙在心底里的伤疤,晴天的时候,你会忘了它。阴天下雨的时候,它就会痛。” 他点点头,看着茉莉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们都该为了未来、为了希望活着,对不对?” “对!”茉莉笑笑地点头。 “你跟我走好吗?”他突然问。 茉莉一下子蒙了,愣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你们,你们家缺丫鬟吗?” 他看着她,笑问:“你在装傻,是不是?” 茉莉的心顿时有一种被毛刷子轻轻撩拨的感觉,痒痒的,但是很受用。她暗暗提醒自己,凡事不可仅凭猜测,人与人沟通中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想当然”。就像和客户谈判一样,双方说过的话、谈过的条件,一定要反复确认清楚,最后落实到书面上、文字上才能算数。 她看着他的眼睛,硬着头皮说:“我没装傻,是你在装傻。” 纳兰性德用研究的目光看着茉莉问:“你是个聪明人,会猜不到吗?” 茉莉不敢再面对他的眼睛,低下头去,依然执着地坚持着:“我从来不相信猜到的,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听到的事实。你到底想让我跟你去干什么?你必需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我才能做出决定。” 第十章 左右为难(三) 纳兰性德又笑了:“你很谨慎。” “谨慎是美德,”茉莉重新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虽然是个女子,却也知道言必信、行必果,我不会轻易做出决定或者承诺。但是,只要我决定了、承诺了,就会坚决地执行到底。” 他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她,正色道:“我要你跟我走,做我的女人,你愿意吗?” 虽然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但是经他本人亲口说出来,茉莉还是莫名激动了,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那份慌乱,似乎更胜于当年和高飞初吻的那刻。晕头转向之下,她差点脱口而出“好!”。沈宛忧郁的神情、幽幽的叹息突然浮现在茉莉眼前,她悻悻地说:“沈宛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他微微皱皱眉,有点无奈地说:“这和你跟我的事情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她是我的恩人、朋友……”茉莉激动地说,随即意识到,他有独立的人格,并不是她可以用来回报给沈宛的礼物。她止住了没说完的话,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这次的差事办完,你跟我回京城去,我来照顾你、保护你,我不会让你再受任何伤害。” 这句话说完,他似乎并不需要茉莉的确认,对着茉莉一笑,大步迈出门去。 茉莉的心乱了,他的态度坚决而霸道,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留给她。这是他作为一个贵族公子哥一惯的行为处事风格,还是他算准了她必定不会拒绝? 茉莉用双手环抱着自己坐在床上,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下来,她终于把这件事理出了一个大概的头绪。她对自己的思路做了归纳整理,总结为跟他走的理由和不跟他走的理由。不跟他走的理由有四:1、他是个有家室的男人,如果没记错,他在卢氏死后续娶过正室、侧室两个妻子。在这个时代,以茉莉穷苦的出身、卑微的身份,她永远不可能进入满清贵族纳兰家的大门。也就是说,如果选择跟他,就等于选择了不要名分,并且不止是做小三,而是小四;2、沈宛也喜欢他,如果自己跟了他,沈宛该怎么办?虽然他不是可以送给沈宛的礼物,可茉莉也不希望因为自己而刺激沈宛,她不愿看到沈宛伤心、难过,更不忍看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沈宛在她的心里,早已占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3、他将在两年后去世,这样的恋情,一旦开始就注定会以悲剧收场,她不愿面对那样的生离死别。更何况,到那时候,她还将不得不面对更为变幻莫测的未来;4、自己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里,也许会在某一天又莫名其妙地回到现代,如果自己离开时他还未死,他该怎么办?茉莉不希望他为自己而伤心。跟他走的理由也有四:1、茉莉喜欢他,从第一次遇见他就喜欢上了。这种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也是最要命的;2、他是个特别的男人,为了这样的一个男人不计后果、轰轰烈烈地爱上一场是值得的;3、他只剩下两年的生命了,如果让沈宛跟了他,实在不是件幸事,只会加重沈宛的不幸;4、也是因为他只有两年的生命,如果茉莉能让他找到快乐和幸福,茉莉认为一切都是值得的。 基于以上分析,茉莉无奈地笑了,自己的心早已选择了他!只是毕竟曾在职场打拼多年,她已不再是个单纯的小女孩,眼前困难重重,要她立刻就义无反顾地投入进去实在是很难。她需要时间慢慢说服自己,做出最终的决定。 第十章 左右为难(四) 入夜,茉莉仍然无法入睡,春红躺在茉莉旁边沉沉地睡着,睡梦中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口中还念叨着:“茉莉姐,再出个脑筋急转弯吧。”茉莉看着她,温柔地笑了,她对这个“家”已经产生了感情,要离开这里,心中还真有些不舍。 茉莉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出去,惟恐吵了春红的美梦。她来到院子里,夏夜微凉的风吹来,甚是舒适。茉莉抬眼看沈宛的房间,灯还亮着,她清瘦的身影映照在窗上,格外地寂寞。风吹过院子里的竹林,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茉莉不禁想起上大学时在校刊上看过的一句诗——窗外,夜凉如水风声萧瑟;窗内,伊人独瘦竹影婆娑。 茉莉默默地来到沈宛的窗前,正听见她的一声长叹,她在屋内低声吟道:“黄昏后。打窗风雨停还骤。不寐乃眠久。渐渐寒侵锦被,细细香消金兽。添段新愁和感旧,拚却红颜瘦。” 茉莉的心隐隐地痛起来,她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门走了进去。沈宛正一个人呆立在窗前,傻傻地看着窗外,那神情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麻木。茉莉心中一颤,想起了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 “茉莉,你来了?”沈宛突然说。 “是。”茉莉轻声答应着,在她身边坐下。 沈宛看着茉莉,惨淡地一笑:“原来,在他的心里,我始终只是一个……。” 茉莉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纳兰性德。一个什么?沈宛没有明说,茉莉却猜到了,她不由得一愣:“你为什么这么说?” 沈宛失神地看着茉莉,幽幽地说:“他这次来,是陪着皇上来的。他今天就是来告诉我,皇上要见我。” 茉莉一愣,纳兰性德明明应该在1684年扈从康熙来江南,为什么会提前到了1683年呢?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的穿越改变了大家的命运吗? 皇上竟然对沈宛有兴趣,这也令茉莉深感意外。其实这原本也没有什么,皇上对一个江南才女慕名而来,如果换做是个现代女子,只会认为这是自己的荣幸。只是,沈宛的一颗心都用在了纳兰性德的身上,即使贵为皇帝,也不能打动她。更何况,眼下的情形还是她的意中人替她来安排这一切,让她情何以堪?看来,女人还是傻一点好,太聪明、敏感,无非是给自己找罪受。 茉莉发愁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良久,她握住沈宛的手,诚挚地说:“我想让你知道,为了让你开心,我愿意做一切事情!” “我知道,我都知道。能认识你,是我的幸运。”沈宛也看着茉莉,淡淡地笑着。 茉莉看着沈宛的眼睛,认真地问:“沈宛,你相信我吗?” “当然相信。”沈宛诚挚地看着茉莉。 “他不能带给你幸福,只能让你更加不幸,时间会证明我今天说的话!”茉莉说着,想起他清亮的眼睛,绝世独立的身影,她的心柔柔地疼起来。 沈宛突然说:“茉莉,如果他选择的是我,我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走。” 茉莉一惊,难道他跟她说了什么?看着茉莉惊慌的神情,沈宛不由得一笑。茉莉顿时领悟,聪明如她,茉莉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跟我说,但是我知道,他喜欢你。”沈宛顿了顿,接着说,“茉莉,你很特别,你能让他笑。贞观说过,他已经好多年没笑过了。遇见你,他变了。” 沈宛看着茉莉的眼睛,多么美丽的眼睛,难怪会让他如此沉迷!她抓住茉莉的手,动情地说:“茉莉,他太孤独、太寂寞了,别辜负他!” 第十章 左右为难(五) 一夜无梦。记得从很小的时候起,茉莉就开始夜夜做梦了。梦境是茉莉的另一个人生,在梦里,她经历、感受着各种奇异的旅程,有快乐的、有离奇的、有恐怖的、有悲伤的。不知道茉莉是因为多梦而爱幻想,还是因为爱幻想而多梦。而今夜,竟然无梦。这么多的意外集中在一起席卷而来,她竟然可以睡到无梦!茉莉对着自己的心笑了,看来自己的心已经决定了,也就不需要再思考了。 “茉莉姐!小姐不见了!”春红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纸,送到茉莉眼前,“小姐留了两封信,茉莉姐你快看看写了些什么?” 茉莉将第一张信纸展开,沈宛清丽的字迹映入眼帘,一如她清丽的身影。这封信是写给茉莉的,读着信上的内容,茉莉仿佛听见了沈宛温婉、无奈的声音:“茉莉,请原谅我不辞而别,我无法面对这样的尴尬,相信你必定能懂得我的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知道我其实无处可逃,我只是想用我决绝的行动表明我的心意,我拒绝接受这样的安排,即使是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不后悔!茉莉,对你,我始终有着一种难以言表的亲近,我始终觉得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昨晚你对我说的那些话,让我很感动。那也是我希望对你说的——‘我想让你知道,为了让你开心,我愿意做一切事情!’” 茉莉叹了口气,又打开了第二封信,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这封信不是写给纳兰性德的,而是写给康熙的,上面简单地写着:“皇上,民女只是个平凡的女子,不敢在皇上面前献丑。民女只想过平凡、自由的生活。请皇上宽恕民女不辞而别之罪。” 信的末尾,附了一首词: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茉莉知道,这是宋朝的严蕊写的,表明了她希望回归田园、追求自由生活的愿望。这,应该也是沈宛的愿望吧?放下沈宛的信,茉莉的心乱了,各种想法一起挤进茉莉的大脑,让她无法清晰地思考。沈宛这一走,她自己固然是犯下了大罪,恐怕还会殃及纳兰性德。皇上难道不会怪他办事不利吗?如果皇上真的追究起来,又岂是这一封信就可以搪塞的?贵为皇帝,只不过是想见个女人都不能如愿,这难道不是对皇上至高无上的尊严的侵犯吗?皇上发起怒来,后果想必很严重! 茉莉把两封信都收好,冲出院子,直奔顾贞观住的地方。跑到客栈门口,碰巧他正出来,茉莉和他撞了个满怀。 “顾大爷!您知道小姐在哪儿吗?”茉莉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顾贞观一脸疑惑地看着茉莉问:“出了什么事?你为何如此慌张?” 茉莉一愣,不知道该不该对顾贞观说出实情,犹豫了一下,她又问:“纳兰公子在哪儿?” 顾贞观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说:“他此刻应该和皇上在一起。” 茉莉心中万分焦急,急切地问:“皇上准备什么时间见小姐?” “你不知道吗?”顾贞观一愣,答道:“就是今晚,在同福楼”。 “啊?!”茉莉顿时六神无主,失魂落魄地就往回跑,全不管顾贞观在后面一路喊、一路追。 第十章 左右为难(六) 顾贞观跟在茉莉身后,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几次停下来休息,茉莉早已跑没了影。顾贞观不禁自嘲,一个大男人,竟然追不上个小女子,看来自己是真的老了。好不容易赶到沈宛家,一进院就看见茉莉正坐在院子里发呆,手里还拿着两张纸,显然是两封信。 顾贞观走上前去看着茉莉,茉莉忧郁地看了他一眼,把信递给了他。顾贞观沉默地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茉莉心虚地问:“顾大爷,小姐这一走,会有什么后果?” 顾贞观摇摇头说:“不知道,惹恼了皇上,谁知道会如何呢?” “皇上会不会杀小姐?”茉莉眼巴巴地看真顾贞观,希望听他说出“不会”两个字。 “也许吧。”顾贞观叹了口气,缓缓地坐下。 “皇上会不会怪纳兰公子办事不利?”茉莉迟疑了一下,才鼓起勇气问。 “应该会吧。”顾贞观无奈地低下头。 茉莉深深地叹息,沈宛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她把自己豁出去了,却忘了纳兰性德。茉莉相信,如果沈宛能想到他这一层,她绝不会这么做。 “顾大爷,您请回去吧。”茉莉已经恢复了理智,“别跟人说您今天来过这,更别对任何人提起您看过小姐的信。” 顾贞观询问地看着茉莉,茉莉幽幽地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我觉得这样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吧?” 茉莉的话模棱两可,让顾贞观很担心。今天这种情况下,如果找不回沈宛,确实是个大麻烦。作为知己朋友,他很清楚沈宛的心意,也清楚纳兰性德的心意,两个同样至情至性的人,在情字面前眼看着就要闯下大祸,他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帮得了他们。想来想去,唯有试着去找他们,只要找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许事情就会出现转机。这么想着,顾贞观快步离开了沈宛家。 陈妈和阿三都出去找沈宛了,只有春红和茉莉对着长吁短叹。这样的意外于瞬间打乱了茉莉的计划,她还可以跟他走吗?人生其实充满了意外,只是这意外不知道会在何时发生。也许,你一直以一种不变的步调持续了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以至于你自己都以为这一生就会这样过下去了。然而,在下一秒,意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发生了,把一切常规、计划都打乱了。 一边是朋友,一边是爱情,该如何抉择才能让大家都满意,都不会受伤害?茉莉想起了郑中基的那首《左右为难》,这首歌似乎就是为她而写的:左手写他,右手写着爱,紧握的双手,模糊的悲哀。我的决定,会有怎样的伤害,面对着爱人和朋友,哪一个我该放开。一边是友情,一边是爱情,左右都不是,为难了自己。是为你想吧,该为她想吧,爱虽然已不可自拔,装作不在意的你,如何面对…… “你准备好跟我走了吗?”一个声音在茉莉耳边温柔地问。 茉莉一惊,腾地站了起来。她只顾着闷头发愁,连纳兰性德进来了都没发现。她默默无言地看着他,他今天的笑容格外地璀璨,璀璨得就如同冬季夜空里猎户座中最亮的那颗星星,照亮了她心中所有的忧郁、阴霾,她突然好想不顾一切地跟着他走! “纳兰公子,您可来了!”春红看见纳兰性德异常激动,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纳兰性德诧异地看着春红,茉莉急促地拽住春红,把自己的后背对着纳兰性德,用凌厉的眼神制止春红继续说下去,同时快速而干脆地吩咐她:“春红!小姐在房间里等你,你还不快去!” 第十章 左右为难(七) 春红傻傻地看着茉莉,她还从未见过茉莉如此冰冷、坚决的姿态,茉莉的眼神和声音里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让她不敢拒绝。茉莉见春红仍然杵着不动,推了她一把,春红懵懵懂懂地迈步进了沈宛的房间,虽然不知道茉莉的意图,她相信茉莉做的决定一定是为了沈宛。 “你,这是怎么了?”纳兰性德没有看见茉莉的神色,却从她的声音、语调中感受到了她的异常。 “没什么啊,”茉莉转回身来,打着岔说:“你来,就是为了问我刚才那句话吗?” 纳兰性德狐疑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她道:“沈宛在哪里?” “你,要见她吗?”茉莉强装镇定,坐下来问他。 纳兰性德不回答她的问题,径自向沈宛房间走去。 “她不想见你!”茉莉在他背后冷冷地说。 他果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 茉莉大方地迎着他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让她很受伤,所以,她不想再见你!” 他走了回来,在茉莉身边坐下,沉默半晌,才低声问:“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茉莉看着他,他的目光虚无飘渺地注视着远处某个未知的角落,他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落寞的神情。这份落寞,让茉莉的心蜿蜒地痛起来。 “你没有错,你只是做了于你的身份、职责而言份内的事。你该这么做,这不只是对你的皇帝的忠诚,也是对你自己的职责的忠诚。说到底,是对你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的忠诚。” 他把目光转向了茉莉,茉莉这番话明显带着偏向于他的感情色彩,听上去多少有些牵强。可是,经她的口、以她的方式说出来让他觉得非常受用,他顿时觉得心上的压力轻了不少。 “替我告诉她,我让她受委屈了。”他长叹了一声,无奈地说。 “好,我会告诉她,我也会好好劝她。”茉莉肯定地说:“给她点时间,慢慢地,她就会想通了。” “我先回去了,晚上,你陪她去?”他说着,站起身。 “不,我不去,”茉莉犹豫了一下,说:“春红陪她去。” 他点点头,转身向外走。 “等一下!”茉莉在他背后叫他。 他停住,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她的脸上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低声问:“那个,你抱抱我行吗?” “现在?”他一愣。 “现在!” 他终于笑了,结结实实地把她拥入了怀中。茉莉紧紧地抱着他,这是他给她的第一个拥抱,足够她珍藏一辈子。这个世界太陌生,每天似乎都有意外发生,她已经无法预知下一秒她还能否再见他。无论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现在,她只要这一刻。 纳兰性德刚走,陈妈和阿三就回来了,他们一进门就开始到处搜寻。茉莉不忍地看着他们,轻声说:“小姐没有回来。” 陈妈和阿三顿时泄了气,整整一天的时间里,他们跑遍了扬州城的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现在,当他们得知沈宛并没有回家时,支撑着他们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第十章 左右为难(八) 顾贞观风风火火地自外面走了进来,茉莉心中立刻燃起了希望,她迎上去,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一下抓住顾贞观问:“顾大爷,找到小姐了吗?” 顾贞观无言地摇摇头,明知无望了,仍不死心地问:“她没回来?” 茉莉失望地放开了他,陈妈顿时老泪纵横,阿三则窝在墙角里不住地叹息。 顾贞观四下张望着,急切地问:“容若不是到这儿来了吗?他现在在哪儿?赶紧让他想办法!” 茉莉苦笑一声:“他能想什么办法?他又不是魔法师,难道还能把小姐变出来不成?” 顾贞观一愣,问道:“容若还在这儿吗?” “已经走了,”茉莉拽住顾贞观防备他突然跑出去,接着说:“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他。” 顾贞观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茉莉。 茉莉接着:“因为告诉他,除了给他添堵以外,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觉得顾大爷您也不要告诉他,也不要再去找他。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应付今天晚上。” 春红怯生生地凑过来,问茉莉:“茉莉姐,皇上今天要见小姐是吗?我们该怎么办?” 茉莉拉住春红的手,问:“春红,你觉得我装扮装扮像个小姐的样子吗?” 院子里寂静无声,四个人、八只眼睛齐齐地盯着茉莉,陈妈突然跑过来跪在茉莉面前:“茉莉姑娘,我替小姐谢谢你了!” 茉莉上前扶起陈妈,诚挚地说:“茉莉的命是小姐救的,茉莉为小姐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 顾贞观一声长叹,提醒茉莉:“这是欺君之罪,你明白吗?” “明白,”茉莉无所谓地笑笑,调侃地说:“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误打误撞地到了这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去,趁着现在还没走,就让我发挥一下余热吧!” 顾贞观沉吟着,幽幽地问:“容若知道了怎么办?” “您有更好的办法吗?”茉莉笑道:“如果您不想让他跟我一起欺君,就不要让他知道。” 顾贞观无语。茉莉不再理会他,带着春红进屋了。梳洗打扮完毕,穿上沈宛的衣衫,春红立刻发出了惊叹。茉莉对着镜子看过去,镜中的人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光彩四溢。茉莉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竟然可以这么美!可惜,这份美丽,却不能留给自己心爱的人看!茉莉感慨地想,沈宛和纳兰性德,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最在乎的两个人,为了他们,她做的一切都值了! 第十一章 欺君后,我就成了你(一) 黄昏时分,茉莉身穿一件宽大的宝蓝色斗篷,遮掩住自己的身形,带着春红来到了同福楼门口。纳兰性德远远地迎了上来,茉莉用斗篷遮住脸,低声嘱咐春红:“告诉纳兰公子,除了皇上,沈宛不想见任何人!” 纳兰性德眼看着宝蓝色的背影进了同福楼,心中黯然。沈宛不想再见他!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深地刺伤了她的心,可是他有着太多的无奈,他终究只是个奴才啊! 一个举止怪异的人扭扭捏捏地引着茉莉进了同福楼,一直走到一个极其隐蔽的雅间门口。那人细声细气地说:“黄爷,沈宛姑娘来了。” 茉莉暗笑,这家伙说起话来不男不女的,不会就是太监吧? “进来吧。”房间里的人淡淡地说。 小太监指指门,茉莉会意,推开门走了进去,春红则留在了门外。借着室内昏黄的光线,茉莉看到了一张英气逼人的脸。那张脸上充满了自信,浓眉下的双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芒,高挺的大鼻子带着一种霸气。这张脸不怒自威,让茉莉本能地觉得自己矮了下去,需得对着这张脸仰视。这就是千古一帝——康熙! 紧张的情绪一下子攫住了茉莉,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下午反复练习的礼仪突然地就想不起来了。茉莉看着康熙结结巴巴地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索性心一横,学着《大长今》里宫女们参见皇上的礼仪一下子扑到在地上,深深地俯下身去,“民女给皇上请安。” 茉莉心想,这个礼比起清朝人行的礼可是大的多了,最起码不会引起他的不悦吧? 康熙奇怪地看着她,愣了一会儿才说:“早听说江南才女沈宛才华横溢、色艺双绝,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茉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这个举止实在是配不上那八个字的评价。茉莉俯伏在地上,继续趴着也不是,起来也不是,万分尴尬。 “起来吧。”康熙憋着笑说,“这是汉人的礼节吧?” 茉莉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说:“是,这是我们家乡至高无上的礼节。民女愚昧,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该如何向皇上行礼,请皇上原谅。” 请皇上原谅?康熙平日里听的最多的是“请皇上赐罪”或是“请皇上恕罪”,这个“请皇上原谅”,还真是挺特别的。他仔细打量着茉莉,感觉她和自己想象中的沈宛很不一样。在他的想象中,沈宛应该是极其优雅、婉约、含蓄的,一颦一笑之间都该笼罩着淡淡的轻愁。可是眼前这个女子,却完全没有这种气质。但是,她的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一种自然、真实、率性的东西,虽然与想象不同,但是不可否认,她很可爱。 春红进来上茶,手哆嗦的几乎要把茶盘掀翻了,康熙疑惑地看着她,茉莉赶紧说:“这个小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今天得见中国最伟大的皇帝,自然是又欢喜、又激动、又紧张了。” “中国最伟大的皇帝?”康熙重复着茉莉的话,脸上现出了淡淡的骄傲,“这是你对朕的评价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韦小宝的至理名言啊!茉莉心中暗想,当然不能告诉他这是后人对他的评价,只好自己厚着脸皮认下了:“是,这是民女对皇上的评价。” 第十一章 欺君后,我就成了你 “朕,我,这次微服出宫,就是想体验一下江南的风土民情。你就不要再称我皇上了,叫我黄爷吧。”康熙喝口茶,淡淡地说。 “哦,黄爷,小女子记住了。”茉莉马上改了口。 康熙微笑着点点头,目光中充满了嘉许。茉莉暗想,这也值得表扬呀?我要是连这点机灵劲儿都没有,也不可能在竞争激烈的外企做到经理呀。茉莉想着,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她马上警告自己,古代人可是成天就惦记着琢磨人呢,自己在现代就够没心计的了,到了这儿,特别是到了康熙的面前,自己也就是个白痴弱智,可不能得意忘形。这么一想,她立刻给自己换上了一副余则成式的老实、木讷面孔。 茉莉的表情变化当然没有逃出康熙的眼睛,他不由得笑了,这个小女子还真是有意思。 “早听说沈姑娘写了不少好词,连容若也颇为赞赏,今日很想请姑娘现场赋词一首。”康熙盯着茉莉的脸,想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他总感觉,这个女子有点奇怪。 哼哼,茉莉心中冷笑,就知道你会提这个要求,早就准备好了!茉莉平静地说:“小女子虽有词集刊印出来,实则更喜欢写诗。黄爷愿不愿意听听?” 康熙一笑,说:“好!不知道沈姑娘想以何为题呢?” 茉莉在心中复习一遍,确认不会说错,才慢慢地说:“小女子自小爱花,因此多以花为题做诗。各种花中,小女子最爱白海棠花,可否容小女子以白海棠为题赋诗一首?” 康熙含笑微微点头。 茉莉早已计划好了,她虽然不会写诗词,但是还是读过不少的。只是,在诗词的选择上,要注意不能选择比这个时期更早的,以免穿帮。《红楼梦》写自乾隆时期,他应该是不知道的。《红楼梦》中林黛玉写的那些诗词,颇符合沈宛的风格,茉莉就准备腆着脸从这里面“拿来”了。 茉莉清了清嗓子,朗声说:“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月窟仙人缝缟袄,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这首诗叫什么名字?”康熙一面回味着,一面问。 “咏白海棠”。 “好!借着白海棠花,把一个女子清丽脱俗的风骨、娇羞婉约的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康熙赞叹道,“这首诗可是比沈姑娘词集中的词都更加绝妙,沈姑娘还有其他佳作吗?” “还有一首《问菊》,想和黄爷您分享。”茉莉复习了一遍,念道:“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蛰病可相思?莫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康熙重复着这两句,感慨着:“这句颇符合容若的性情,不如,叫容若进来共赏?” 茉莉心中一惊,她不愿见他,就是不想让他陪着自己一起背上欺君的罪名。茉莉慌忙说:“小女子的诗,怎么敢在纳兰公子面前献丑?黄爷,您还是不要让他进来了吧!” 第十一章 欺君后,我就成了你(三) 康熙心中的疑惑更深,沈宛既是纳兰性德的好友,为何却不愿见他呢?正疑惑间,茉莉已经继续说到:“黄爷,小女子除了诗词之外,其实最喜欢的是写故事。” “故事?什么故事?”康熙奇道。 茉莉呵呵一笑,想考验一下这位开明皇帝的开放程度:“魔幻故事。” “哦?”康熙眼中现出惊喜,“说来听听。” 茉莉清清嗓子,娓娓道来:“这是一个发生在遥远的西方的故事,在传说的中土世界里,黑暗魔君索伦在数千年前打造了十九枚带有魔力、并且能够使人堕落的戒指。他把其中的三枚送给了精灵王,七枚送给了矮人贵族,九枚送给了人类。此外,索伦又在暗地里铸造了一枚权力无上的至尊魔戒,这枚魔戒可以让持有者隐身和长生不老,但最可怕的是它具有奴役全世界的力量,正是它帮助索伦将整个中土世界笼罩在黑暗之中。中土世界的人民不堪重压,纷纷奋起反抗……” 《指环王》是茉莉最喜欢的电影,她看了不知道有多少遍了,为此她还专门收集了《魔戒》的三部小说,几乎每天都会翻上几页。对于《魔戒》的故事,茉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此刻流畅地讲出来,不明就里的人还真听不出这是她“拿来”的。 康熙一直凝神听着,为故事中奇幻、跌宕的情节而暗暗惊叹,这个沈宛竟然有着这样的想象力!和她的故事比起来,她的诗词的确都不值一提了。 茉莉原以为他会提出一些问题,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几乎没有打断过茉莉。这一讲,直讲到山姆伴着佛罗多离开霞尔国,踏上了护戒之路。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茉莉讲得口干舌燥,加上前一夜就没睡好,脸上渐渐露出了倦意。 “沈姑娘讲了这么久,想必已经累了。”康熙体贴地说。 茉莉一听又来了精神,眼睛也突然又睁大了:“是啊,是啊!现在恐怕已是亥时了,您也需要休息了,要不我先回去吧?” 康熙诧异地看着她,这个沈宛还真是够实在,他只不过是客气地建议了一下,她好歹也应该婉拒一下吧,等他再次更加强烈地要求时再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她倒好,简直就是急不可待。 他清清嗓子,对着门外招呼道:“小全子,送沈姑娘回去吧。” 小全子应声进来了,就是刚才带着茉莉来的太监,康熙又说:“叫容若一起去吧。” “不用、不用!”茉莉慌忙说:“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子,这个世界上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没人会对我怎么样。可是皇上您的安危关系着全天下,请您以大局为重。” 康熙点点头,微微一笑道:“明天晚上,我等你来接着给我讲故事。” 茉莉正在起身,听到这句话脚下一绊,差点跌倒。她暗暗苦笑,明天还要来?这事儿还没结没完了?事已至此,抱怨无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出房门,纳兰性德立刻迎了上来,茉莉轻轻捅捅春红,春红上前拦住了他,趁着他们纠缠着,茉莉留给他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快速地离开了。纳兰性德诧异地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十一章 欺君后,我就成了你(四) 一大清早,茉莉刚起来,顾贞观就来了,茉莉急切地问他:“找到沈宛了吗?” 顾贞观摇摇头,担心地问茉莉:“昨晚如何,皇上对你起疑了吗?” 顾贞观的问题让茉莉很郁闷,她悻悻地说:“皇上好像不太相信我是沈宛,可是……” “可是什么?”顾贞观焦急地看着茉莉。 茉莉犹豫片刻,迟疑着説:“我觉得他好像不太介意我到底是不是沈宛。” 顾贞观一愣,问:“昨晚皇上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茉莉详细地把昨晚的情形说了一遍,顾贞观听到康熙要求茉莉做诗的时候吓了一跳,再听到茉莉凑合糊弄过去了,才稍稍放下心来,又不禁奇道:“你是从哪里知道的那两首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茉莉模棱两可地说:“我小时候,我爹教我的,我爹说是他一个朋友写的,他的诗只给我爹一个人看过,不会露馅的。” 顾贞观把茉莉讲的情况从头到尾分析了一遍,暂时似乎没有出什么大问题,只是,康熙的态度也让他隐隐地担心。他不放心地问:“你给他讲故事以后,他没有要求你再做诗?” “没有,”茉莉嘿嘿一笑,得意地说:“顾大爷您放心,这个故事长着呢,我估计短时间内他不会要求我再做诗了。就算他要求我做诗,我也是读过书、受过教育的,诗词嘛,还是知道一些的,能应付过去。” 顾贞观点点头:“容若那里……” 顾贞观正说着,茉莉突然看见纳兰性德进来了,赶紧大叫一声:“纳兰公子来啦?” 顾贞观立刻停了下来,纳兰性德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似乎在说什么不愿意让我听见的事情?” “我们在说小姐呀,”茉莉大大方方地说:“她还是不想见您,所以,您请回去吧。” 纳兰性德看向顾贞观,顾贞观赶紧把头转向一边干咳起来。他心中郁闷,只道是他们都在怪他,想来沈宛也必定不愿意见他,只得悻悻地离开了。 晚上,茉莉再次带着春红来到同福楼,纳兰性德跟在她身后低语:“你真的不能原谅我吗?” 春红拦住他,茉莉再次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茉莉在心中暗暗感慨,这种办法也就能对付像他这样的文化人,换个粗鲁点的,早冲上来理论了,也不可能让她这么顺顺当当地蒙下去。 再见到康熙,不等茉莉行礼,他先开口了:“这里没有旁人,不用拘礼了。” 茉莉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他,他的眼中含着笑意,淡淡地说:“接着讲故事吧。” “哦,好。”茉莉突然很怕他的目光,慌忙低下头去,逃避着他。 康熙的目光一直盯在茉莉的脸上,看得她心慌意乱。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东西,就像纳兰性德在沈宛家中初见茉莉那刻眼中的光芒。难道,他也……呸!呸!茉莉迅速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定了定心神,开始讲起来。只是,在康熙目光炯炯的注视之下,茉莉不断地说错话,不是突然忘记说到哪里了,就是舌头打结、突然说不上来了。看到茉莉紧张、惶恐的神情,康熙忍不住笑了,眼中的深意更浓。 这一晚,茉莉磕磕巴巴地从佛罗德和山姆路遇皮平、梅利,一直讲到了阿拉贡、莱格拉斯、吉姆利先后加入护戒的队伍,向着魔都进发。 “这个故事主要讲述了什么?”康熙问。 茉莉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由。” “自由?”他重复着。 “是的,”茉莉无比神往地说:“压迫与反压迫,侵略与反侵略,是生物界永恒的主题。” 他点着头,若有所思地说:“今天晚了,明天再来吧。” 走出门时,纳兰性德站在原地没有动,茉莉松了口气,却又隐隐地觉得似乎出了问题。 第十一章 欺君后,我就成了你(五) 早上一起床,茉莉就开始发愁了,康熙准备什么时候回京城呢?她总不能这么天天无休无止地陪着他闲聊吧?昨夜,他的眼中一直闪耀着一种奇怪的光芒,那光芒令茉莉非常不安,她很担心再这么下去,他会突然说出什么让茉莉无法应付的话来。 “纳兰公子又来了。”春红走进来,紧张地指指外面。 茉莉更加郁闷了,康熙是她的一个大难题,纳兰性德是她另外的一个大难题。一个是皇帝、一个是臣子,她该如何在他们之间取得平衡呢? “上次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一见面,他就问。 “什么问题?”茉莉一愣。 他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她说:“你想好了吗?要不要跟我走?” 茉莉无语,眼下这种情况,这个问题越发复杂了。她曾经决定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走,就算是飞蛾扑火也认了,可是沈宛怎么办?还有,她冒充沈宛犯的是欺君之罪,如果她留在江南,还有可能在康熙走后找个地儿玩消失。而如果她跟着纳兰性德去京城,又如何能躲开康熙的眼睛呢? 他似乎早已知道了她无法回答,他无奈地一笑,突然问道:“莱格拉斯是人类吗?” 茉莉正在沉思,听见他问,脱口而出:“当然不是,他是精灵,长着尖耳朵!” “我不知道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他看着她,深深地感叹。 茉莉惊讶地看着他,猛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言。他是怎么知道莱格拉斯的呢?茉莉暗骂自己糊涂,康熙毕竟也是个人,他遇到了一个这么特别的女子,又给他讲了一个这么特别的故事,他当然也会想要找人说道说道了!而纳兰性德是康熙身边的近臣,是康熙信任的人,不跟他说,还能跟谁说呢?聪明如他,凭着对茉莉和沈宛二人的了解,他一听之下自然知道只有茉莉才能讲出这样的故事来。 “你疯了吗?”他的眼中有一种压抑着的阴郁,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 他眼中的那抹阴郁让茉莉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因为她知道,他此刻的一切担忧、恐惧,都是为了她。 “你笑什么?”他疑惑地看着她,这个女人的心实在是太复杂了,总会让他感到意外。 “我没疯,”茉莉止住笑,平静地说:“沈宛走了,她失踪了!” “她失踪了?”虽然他早已猜到事情定是如此,现在听见茉莉证实了这个猜测,心中还是很不安。 “你是真不懂得她的心啊!”茉莉一声叹息,“她宁死也不愿意接受你们的安排,她离开了。” 想起沈宛,他心中一阵阵地羞愧。看着茉莉,他更加柔肠百转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冒充她有什么后果?” “知道,最多就是死呗。”茉莉故做轻松地说。 “你不害怕?”尽管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亲耳听到茉莉如此坚决的答案,纳兰性德的心还是颤了一下。 有谁会不怕死呢?可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把情义看得比生死更重要,而茉莉就是这样的人。 茉莉淡淡一笑,从容地说:“为了沈宛,我觉得值得。如果能骗过去,我们俩都可以活下来。如果骗不过去,我陪着她一块儿死,也算是全了我们之间的姐妹情谊。” 纳兰性德心中赞叹,一个女子可以为了姐妹之情不顾个人的安危,实在令人敬佩。 “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他又问。 茉莉看着他笑了,其实他心里早就明白了吧?只是想从她口中得到确认而已,那就满足他一下吧:“见了我,你能怎么样?是揭发我,还是跟着我一起‘欺君’?” 他无奈地笑了,茉莉悲哀地觉得他的笑容很苍白。他坚定而清晰地说:“既然你已经冒充了沈宛,你要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沈宛了,她才是陆茉莉!” 茉莉傻傻地点点头,她是沈宛了?那么,她可以跟他在一起了吗? 纳兰性德轻抚着茉莉的长发,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是他今生遇到的最美、最无法抗拒的诱惑。他激动地把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皇上明天就准备回京城了,我今晚就告诉他,你是我的女人,我要带你一起回去。” “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茉莉扬起头看着他,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只要他敢这么干,就算是死,她也敢追随他。 他轻轻拍拍茉莉的脸,笑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怕冒险。” 第十二章 生死相许(一) 天色渐暗,茉莉带着春红走在去同福楼的路上。想起纳兰性德白天说过的话,她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今晚将是她最后一次单独见康熙,而明天这一切都将结束,她可以安心地以“沈宛”的身份跟着纳兰性德回京城去,做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女人。想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 然而,当茉莉真的见到康熙时,一对上他炙热的目光,她就惊慌失措了。她的心莫名地忧虑起来,她突然觉得这一晚不会是一个结束。她赶紧清清嗓子,开始继续讲她的故事。尽管开头时有些乱,但是当茉莉的思路随着故事的深入而渐渐清晰起来,她也慢慢恢复了从容不迫。 “朕明天就要回京城了,可是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朕很想继续听下去,该怎么办呢?”康熙突然打断了茉莉,含笑看着她问。 茉莉一愣,完了完了,令人头疼的问题终于来了!无论自己如何回答,他的下一句话一定都是要求茉莉跟着他一起回京城。茉莉顿时觉得思维停滞了,各种各样的想法似乎都只是开了头就纠结在了一起,令她无力理清思绪。但是无论思路如何混乱,茉莉却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含糊、不能模棱两可,一定要明确地表明自己的观点和态度。 她干咳了几声,正在心里琢磨着该如何说出口才更加得体,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声,一支箭穿透窗户擦着茉莉的鬓发夹着股疾风向康熙射来。茉莉大惊,没等她回过神来,康熙已经闪身躲过了这支箭,他本能地挡在了茉莉的前面,将桌子掀倒在地,拉着茉莉躲在了桌子后面。刹那间,数十支箭穿透窗户射入,尽数扎在了桌子上。 茉莉一愣,这么危急的时刻,康熙竟然能下意识地护着她,让她的心无法不震动。茉莉也不由得感叹,在如此紧急而意外的情况之下,康熙竟然能有这么准确的判断、这么快速的反应,真是令人无法不佩服。 康熙是茉莉最为崇敬的帝王,她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这么近地挨着他,近得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茉莉偷偷地笑了,这一场穿越,真的是上天带给她的一段传奇啊!想到了这些,尽管身处险境,茉莉却丝毫不觉得害怕了。 “皇,黄爷,待会儿一有机会,您就赶紧离开,不要顾虑我。”茉莉说。 康熙看着茉莉,她的神态从容而淡定,一个弱女子,面临生死关头竟然有这种气度,实在是难得的很。康熙不由得问道,“你不怕死?” “怕。”茉莉淡淡一笑,说:“怕我的亲人不知我为何而死。” 想起自己远在现代的亲友,茉莉心中黯然。随即想起,这句话好像窜改了《风声》中老鬼对李宁玉说的一句话,茉莉扑哧一声笑了,看来自己还颇有点中共地下党的英雄气概呢。 “有朕在,不会让你死!”康熙深深地凝视着茉莉的眼睛,坚定地说。 茉莉傻傻地看着康熙,说不出话来。门突然开了,两个男子冲进来,又迅速关闭了房门。他们一左一右护住康熙,低声说:“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别说废话了,走吧!”康熙站起身,突然想起了什么:“容若呢?” 一个男子说:“外面刺客太多,纳兰侍卫拖住他们,请皇上先走。” 第十二章 生死相许(二) 康熙脸上的神色一变,怒道:“这怎么行?你们快点出去帮他!” 两个侍卫齐齐地在康熙面前跪下,同声说道:“请皇上顾全大局!” 康熙长叹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深重的无奈,虽然只是短暂的一个瞬间,还是让茉莉动容。作为帝王,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还能想着自己的臣子,实属不易了。看来,康熙和纳兰性德之间除了君臣的关系之外,还有着朋友的情谊。 “飞虎和猎豹呢?”康熙问。 “都死了。”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低声说。 茉莉暗想,他们应该都是康熙的侍卫吧,看来现在能保护康熙的就只剩下这两个人和纳兰性德了。 康熙沉着地点点头,突然对着茉莉说:“沈姑娘,请跟我们一起走吧。” 茉莉一愣,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他竟然还惦记着她!她的心不由得狠狠地感动了。 “皇上,民女行动迟缓,恐怕会拖累了皇上。”茉莉轻松地笑笑,“他们的目标是皇上,等您走了,他们自然也就走了。我只是个弱女子,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康熙点点头,茉莉说的很有道理。可是,他的心中却仍有一丝不忍,更重要的是,他很担心今晚之后他将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请皇上以大局为重!”两个男子同时说道。 茉莉重新躲回桌下,笑道:“皇上,我躲好了,他们不走,我绝对不出来!您请先走一步吧!” 康熙的心翻腾起来,又是不舍、又是好笑,如果没有身上的责任,他真想留下来陪着她! 听着康熙的脚步声走远了,茉莉长出了一口气,他的皇上已经离开他了,就让她留下来陪着他吧。茉莉蹲着身子顺着墙爬到门边,凝神细听。外面一片混乱,听上去似乎有很多人在打斗,茉莉的心揪着,怕他受伤,更怕他死。她很想出去看看,又怕自己分了他的神,反而会连累他。茉莉不断地安慰着自己,他现在还不会死,按书上记载的他还有两年时间呢,他一定能度过这次危难。 “茉莉姐,茉莉姐!” 门外突然传来春红惊慌的叫声,茉莉猛地想起了春红还在外面,自己的一颗心都用来担心纳兰性德了,竟然把她忘了。茉莉慌忙爬到门口,偷偷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门外人影晃动,茉莉依稀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一群黑衣人之间穿梭,却没有看见春红在哪里。 “春红,春红!” 茉莉趴在门口低声呼唤着,一面小心地四下巡视着。 “茉莉姐!” 春红惊喜的声音传来,她的小脸也出现在了茉莉的视线之中,虽然她处在黑暗之中,茉莉仍然感觉到了她眼中的惊恐。茉莉大喜,赶紧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想把她也拉进屋里。正在此时,茉莉吃惊地发现纳兰性德出现在了春红的背后,正背对着她,一个黑衣人持剑刺向了他,他本能地一闪,黑衣人的剑径直刺入了春红的身体。随着黑衣人抽出手中剑,鲜血顿时从春红的身体里喷射出来,茉莉绝望地大叫起来,春红的身体软软地扑倒在她的身上,她涣散的目光游移地看着茉莉的脸,口中仍低声地说着什么,茉莉却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第十二章 生死相许(三) “你进去!” 纳兰性德对着茉莉低喝了一声,茉莉拖着春红进了屋。她拼命地摇着春红,春红却已没有任何反应,茉莉把手放在春红的鼻孔处,再也感觉不到她的呼吸。看着春红惨白的脸,茉莉想起了白天时她给春红出的最后一个脑筋急转弯,一头猪以70脉的速度撞在了一棵树上,这是为什么?春红瞪着眼睛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当茉莉嬉笑着给出“猪不会脑筋急转弯”这个答案时,春红的小脸顿时通红,对着茉莉又是撅嘴、又是吵闹、又是撒娇。而现在,她再也不会笑、不会闹了。茉莉抱着她染满鲜血的身体,悲伤地大哭起来。 门哐地一声被踢开了,一个黑衣人手执长剑站在门口,他的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两只猩红的眼睛。茉莉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睛让她彻底明白了什么叫“杀红了眼”。黑衣人看到茉莉,手腕一抖,剑尖已指向茉莉胸前,大喝道:“狗皇帝呢!?” “走了。”春红的死强烈地刺激了茉莉,面对着黑衣人的剑,她的心中竟然没有了惊恐,平静地说。 “你是何人?!” 茉莉暗想,看那些正史、野史,清朝自始至终都有不少反清组织存在,估计他们就是这样的组织吧,于是模棱两可地回答道:“汉人。” 黑衣人上下打量着茉莉,眼中的戒备之情略微变淡。 “皇上!”纳兰性德焦急的声音传来,一个白色的身影已经掠到门前,借着屋内的灯光,茉莉看见他的身上、脸上全都血迹斑斑,却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纳兰性德快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看见康熙,知道他已经走了,暗暗松了口气。随即看到茉莉坐在地上,黑衣人的剑正指着她,他不由得微微一愣。就在他犯愣的瞬间,背后有人偷袭而至,长剑自他背后刺入他右肩下方接近肺部的位置,长剑穿过他的身体露出一个血红的剑尖。他一痛,手松了,手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偷袭者突然拔出剑,一股鲜血从他身上飞溅而出,就像一个突然爆发的喷泉。茉莉浑身一颤,她觉得那一剑似乎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被拔了出来,带来彻骨的冰冷和疼痛。 黑衣人见状手腕一抖,长剑离开茉莉胸前指向了纳兰性德,剑在距离他的喉咙大约两厘米位置的地方停了下来,闪着寒光。 “老四,这里有我,你先出去看看吧。”黑衣人对着偷袭纳兰性德的人说道。 那人本来站在他们身边,紧盯着纳兰性德的一举一动,随时防备着他反抗。此刻听见黑衣人交代,听话地退了出去。 黑衣人怒视着纳兰性德,厉声问:“你是何人?!” 纳兰性德看一眼茉莉,淡淡地说:“纳兰性德。” 茉莉无奈地叹息,纳兰性德行事光明磊落,自然不可能为了自保而编造身份。 “你就是纳兰性德,满人里的第一大才子?!”黑衣人一愣,盯着纳兰性德看了良久,突然讥讽道:“可惜啊,始终是康熙身边的一个奴才、一条走狗!” 第十二章 生死相许(四) 纳兰性德被他的话狠狠地打击了,这句话打在了他的七寸上,让他气结、无语。茉莉的心幽幽地被刺痛了,如果黑衣人这么骂她,她可以毫不在意,可是清高如他,又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话呢? “你要杀,就杀了我吧。这个姑娘也是汉人,是我强迫她来的,你不要为难她。”良久,纳兰性德轻叹一声,说。 “我很仰慕纳兰公子的才华,只是,你今天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不杀你,我无法向兄弟们交代。”黑衣人瞥了眼茉莉,“至于她,我向你保证,即使她不是汉人,我们也绝不伤她分毫。我们都是侠义之士,绝不会为难一个弱女子。” 黑衣人说罢,手腕暗暗加劲。纳兰性德温柔地看着茉莉,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无比干净、清澈的笑容:“可惜啊,我不能实现对你的承诺了。” 茉莉心中大痛,她一下子跳起来,蹿到纳兰性德和黑衣人之间,口中不停地喊着:“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黑衣人有点惊讶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茉莉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她想起以前参加过的一个关于沟通技巧的培训,培训中曾说过在沟通的过程中,人的思维会处于三种不同的状态之下:大脑、小脑和脑干。当人的思维处于大脑状态时,人可以进行理性思考,进行的也是理性的沟通;当人的思维处于小脑状态时,一切思想皆是感性的、冲动的;而当人的思维处于脑干状态时,这是一种最危险的、类似于爬虫的思维状态,当人处于这种状态之中,一切反应皆是出于自保的本能反应。因此,只有当沟通双方都处在大脑状态时,才能够正常沟通。如果沟通的对方处于小脑甚至脑干状态,那么最理智的做法是先安抚对方的情绪,让他回到大脑的状态再进行沟通。 黑衣人目前的状态,恐怕就是脑干的状态。要安抚他的情绪,最好的办法就是站在他的立场和观点上表达对他的情绪的认同,让他找到情感上的共鸣。 “这位,这位大侠,”茉莉咬咬牙,开口了:“我特别能理解您此刻的心情,我知道,您现在一定非常难过,这是人之常情。如果换作我,我也会一样的伤心、难过。” 茉莉小心翼翼地说出这一句,赶紧停下来观察黑衣人的反应。她怕说的过了,他一怒之下会立刻杀了纳兰性德。 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的神情,显然,茉莉的话打动了他,让他陷入了思索。茉莉暗想,现在需要加把劲儿,让他从心里把自己当成“自己人”。 茉莉观察着他的表情,接着说:“我也经历过生离死别,而且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我娘生我时难产死了,剩下我和我爹相依为命。有个恶霸看上了我、想霸占我,我爹为了保护我,被他活活地打死了。” 茉莉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了自己现代的父亲,父亲因心脏病去世那天,茉莉觉得天似乎都塌下来了,那是茉莉生命中最冷的一天。想到那一天,茉莉几乎泣不成声。 黑衣人看着茉莉伤心流泪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大为怜惜,反过来安慰她:“姑娘,原来你我都是伤心之人啊!我们生于乱世,只能认命了。你爹过世之后,那个恶霸没有再来欺负你吗?” 第十二章 生死相许(五) 茉莉暗喜,这个状态非常好,他已经对茉莉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情。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激励,用一双泪眼望向黑衣人,接着说:“当然有,他一直想强占我。幸好,遇上了这位纳兰公子,是他救了我,我才能活下来。” 黑衣人看着茉莉溢满泪水的大眼睛,心突突地跳起来,他定定神说:“他是你的恩人,却是我的仇人。希望姑娘不要阻拦我杀他。” 茉莉从黑衣人渐渐平静的语调中感觉到他的情绪已经逐渐恢复到大脑的状态了,现在需要引导他的思维,让他跟着自己的思路走了。她平静地看着黑衣人的眼睛问:“他和你之间有什么仇?” “他杀了我很多兄弟!”黑衣人说着,愤愤地瞪向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在茉莉背后喘着粗气,也不知道他是气的,还是痛的。茉莉赶紧问:“他为什么要杀你的兄弟呢?他们之间有仇吗?” 黑衣人摇摇头,说:“没有。” “那是为什么呢?”茉莉问,随即自答道:“是了,如果他不杀你的兄弟,你的兄弟就会杀他。是这样吗,大侠?” “是。”黑衣人很不情愿地回答。 茉莉用手一指地上的春红,语调突然变得愤怒起来:“我妹妹跟你们有什么仇?!她今年只有18岁,正是花季,你们为什么要杀她?!” 黑衣人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春红,她苍白的脸、单薄的身体、浑身的鲜血都让他心中羞愧,他尴尬地说:“这个姑娘是我们不小心误杀的。” “误杀?!如果你们也误杀了我呢?只能算我倒霉了,是不是?”茉莉看着他的眼睛,从容地说:“虽然你们杀了我妹妹,可是我并不认为你们是我的仇人,因为战场之上是没有谁对谁错的。你们只是各为其主而已,他不是你的仇人,也不是你兄弟们的仇人。” 黑衣人眼中的悲愤之情骤减,却仍然不甘心地补了一句:“你说得对,各为其主,他就是为了他那个狗皇帝!” “对呀,他是为了他那个皇帝。”茉莉重复着黑衣人的话,一面思索该如何说下去,“可是,大侠你为什么要杀皇帝呢?” “因为狗皇帝老子的老子杀了我爷爷!”黑衣人咬牙切齿地说。 “所以,你想报仇?”茉莉接着问。 “对!” “可是,如果你想报仇,应该去杀皇帝的爷爷啊,你干嘛要杀皇帝呢?”茉莉的心跳越来越快,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快凝滞了,丝毫也不敢松懈。 “他爷爷已经死了!我到哪去杀?” “那,杀了皇帝以后,大侠你准备做皇帝吗?”茉莉问。 “我怎么可能做皇帝?我只想报仇,不想做什么皇帝!”黑衣人糊涂了,疑惑地看着茉莉。 “你杀了皇帝,自然有无数人争着要做皇帝。到时候,为了这个位置,恐怕又要血流成河了。”茉莉加重了语气,“天下大乱,真正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黑衣人沉默了。 茉莉接着说:“我也是汉人,我也恨满人夺我们的江山、杀我们的百姓!可是,现在天下刚刚太平,你难道希望再次天下大乱吗?让老百姓再一次地颠沛流离,再去经历一次扬州十日的灾难?对老百姓来说,还有什么比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更重要的呢?” 第十二章 生死相许(六) 黑衣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问:“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杀皇帝?” “对!你们不该杀!康熙被称作中国历史上的千古一帝,是个好皇帝,你们不应该杀他。”茉莉回头看了一眼纳兰性德,他的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她心中难过,声音中不由得带了哭腔:“这个纳兰公子,你也不能杀!你刚才也承认了,他和你的兄弟之间原本没有仇恨,他保护皇帝是为了尽忠,他杀你的兄弟是为了自保。他不是你的仇人,只是你的俘虏,只要他不再反抗,你就不可以杀他。因为,这个世界上任何国家的人都知道不可以杀一个没有武器的俘虏!”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这人已经揭掉了脸上梦的黑布,露出黝黑的脸。他对着黑衣人恨恨地说:“二哥,狗皇帝跑了,没找着。这个清狗怎么办,要不要杀了他?!” 茉莉一脸祈求地看着黑衣人,黑衣人沉思片刻,说:“先带回去吧,杀与不杀,交给大哥处理!” 茉莉和纳兰性德被塞进了一辆马车,只是这次,没有被蒙脸、堵嘴。看来这些黑衣人的确是侠义之士,茉莉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纳兰性德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暂时地放松下来,身体也跟着软了,他一下瘫倒在茉莉身上,差点把茉莉压倒。 茉莉心中难过,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纳兰公子,您疼不疼?” 纳兰性德轻轻喘口气,低声说:“你别再叫我纳兰公子了,叫我容若。” “容,容,还真别扭。”茉莉张了两次嘴,都叫不出口,“你的伤到底怎么样啊?” 尽管伤痛缠身,纳兰性德还是忍不住笑了,“容若虽然叫不出口,这‘你’字改的倒是快。” “还笑呢。”茉莉白了他一眼,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忧虑,不由得自己磨叨着:“待会我还得去找他们谈谈,我得让他们给你药。” 纳兰性德皱皱眉:“我没事,死不了。我就算是死,你也不要去求他们。” 茉莉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两个人很难达成一致意见,赶紧把话题岔开:“先别想别的了,咱俩好好把路线记下来。” 纳兰性德点点头,经过这一晚,他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认识茉莉了。回想刚才茉莉和黑衣人之间的那一番对话,他由衷地赞叹道:“你很像一个说客。” “说客?”茉莉呵呵一笑,“沈宛也说过同样的话,你们俩还真是很像啊!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啊?” 他一愣,伸手轻轻拍了她的头一下,逗她:“你吃醋了?” 茉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掏出手绢来,用力地压在他的伤口上,他痛得直皱眉,茉莉低声说:“忍着点,得给你止血。” 他眼巴巴地看着茉莉,问:“你能不能轻点?” “不能!”茉莉看着他,坚决地说。 他咧咧嘴,说:“你这个女人,太狠了。” “你后悔了?不敢带我走了?”茉莉一笑,问他。 他嘿嘿一笑,说:“带你回去好好调教你。” 茉莉瞪了他一眼,脸上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喜欢这句话,从心底里喜欢这句话。这还是那个独立、干练、强势的外企经理茉莉吗?原来,当一个女人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无论她曾经多么强悍,她都会在一夜之间变得无比温柔。 第十二章 生死相许(七) 马车很快到达了目的地,他们被蒙上脸带进了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再睁开眼时,四周已是一片漆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茉莉心底涌起了小小的幸福感,她在黑暗中偷着乐了。 纳兰性德默默地伸出手,把茉莉揽在怀里。一股暖流冲击着茉莉的心,她不由自主地靠进他的怀中。茉莉头上的簪子一下子扎在了纳兰性德的伤口上,他顿时冒出一身冷汗,忍不住哼了一声。茉莉一惊,才想起他身上还有伤。她马上爬起来,对着门外大喊:“各位大侠,你们在外面吗?” 门外一阵响动,门开了。借着门外的光亮,茉莉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张冷峻的脸,想必就是刚才的黑衣人。 “你有事吗?”黑衣人看着茉莉冷冷地问。 “大侠,他伤的挺重的,我需要一些药,还有一盏灯,我要帮他包扎一下。”茉莉一脸恳求地看着他。 “二哥,不能给他们!那个清狗伤好了,再杀咱们的兄弟怎么办?”刚才那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突然冒了出来,抢着说。 背后传来纳兰性德虚弱却强硬的声音“你回来!” 茉莉回头看他,他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要来拉她。 茉莉心中难过,以他的性情,他是宁死也不愿意向人低头的,她一下关上门,大喊一声:“不要了!锁门!” 屋内重新恢复了黑暗,茉莉摸回纳兰性德身边,发现他浑身都在颤抖,伸手摸他的额头,滚烫。茉莉心中焦虑,难道他的伤口已经感染了,她小心地伸手摸摸他的伤口,粘糊糊的一片,也不知道是血还是脓。纳兰性德痛得直咧嘴,强忍着才没叫出声,身体却抖的更加厉害了。 茉莉焦急地在记忆库中搜索着关于伤口处理的知识,她却绝望地发现,在这方面她几乎一无所知。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似乎雪藏着一个在无医无药的情况下解救枪伤患者的情节,她拼命地想着,终于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儒勒.凡尔纳的《神秘岛》,神秘岛上的一个男孩遭到海盗偷袭,受了枪伤,子弹自前胸射入,从后背穿出。神秘岛的岛民们在没有任何药物的情况下使用凉水对伤口进行处理。想到这里,茉莉突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书中的一句话:凉水是预防伤口发炎最有效的镇静剂,也是治疗重症的灵丹妙药。 茉莉轻轻推了推纳兰性德,他迷迷糊糊的,没有什么反应。茉莉顾不上他愿不愿意,重新冲到门口大声对外面喊:“给我凉水!我快要渴死了!你们不给我水,就是故意杀人!” “别吵了,给你弄去了。”有人大声说,听声音,像是刚才那个黑衣人。 “我要凉水!这里太热了!”茉莉特别强调了“凉水”二字。 她在黑暗中摸回到纳兰性德身边,用力推着他把他侧过来,他不情愿地哼哼唧唧着。茉莉在他耳边低声说:“保持这个姿势别动啊,这样有助于伤口排脓。”他好像听见了茉莉的话,听话地不动了。 茉莉站起来,焦躁不安地在黑暗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纳兰性德没有再出声,估计是迷糊了。在等待的时间里,茉莉把《神秘岛》中的情节仔细地温习了一遍,确保待会不会操作错误。 第十二章 生死相许(八) 门外一阵响动,门终于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两个罐子和一盏灯,黑衣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罐子里面是清水。”随即,门又被重新关上了。 屋内亮了起来,茉莉以金刚式坐姿跪坐在纳兰性德身边,仔细检查他的伤口,刺穿他身体的那一剑给他造成了较重的伤害,伤口处还在向外冒着脓血。幸运的是,从他创口的位置来看,比肺部略高,茉莉估计多半没有伤及肺,他的伤比《神秘岛》里的那个孩子要轻。此外,他身上还有多处刀剑创伤,看上去伤口都不深,应该影响不大。 茉莉先尝了罐子里的液体,没有异味,确定是清水。茉莉没有干净的纱布,只能凑合着把自己贴身的薄衫扯下来一大片,再撕成数条,沾着清水给他擦洗伤口。纳兰性德的浓眉紧皱,额头上因忍痛冒出了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茉莉暗自感慨,这才是个真正的男人啊!能和这样的男人相爱一场,就算是飞蛾扑火也值得了。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茉莉一边擦洗一边和他说话:“好奇妙,几天前,我还和沈宛一起被关在小黑屋里,现在就换成了你。我们三个人真是有缘啊。” “嗯。”他迷糊着答应了一声。体力透支严重,加上受伤失血,他终于撑不住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明知道他不会再回答了,茉莉还是不甘心地对着他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沈宛说我们俩不止是百年的缘分,咱俩呢?有多少年的缘分?” 擦洗之后,茉莉用布条沾着凉水敷在他伤口上。茉莉不停地更换着沾满清水的布条,以保持他的伤口始终被凉水冰着。茉莉并不确定这么做是否真的有效,只是依稀记得《神秘岛》里的人就是这么做的。两罐水很快就用的差不多了,为了节约用水,茉莉不能再更换布条,只是很节省、很节省地往敷在他伤口的布条上加水,以保持伤口的湿润。 天色渐渐亮了,折腾了一夜,茉莉疲惫地在他身边坐下,才觉得脖子和后背都僵硬了。来到这里以后,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腰酸背痛的感觉了。纳兰性德还睡着,呼吸比较均匀,脸色苍白而晦暗,嘴唇也完全失去了血色。茉莉摸摸他的额头,温度倒是降下来了,只是根据茉莉从小发烧的经验,她担心中午后他的体温会再度升高。 茉莉宠爱地看着他熟睡的脸,即使是身处险境,他仍然是那么从容、那么淡定,只有心底无私、光明磊落的人才会有这样安详的睡眠吧?茉莉想起在现代的同事,每天为了钱和权互相排挤、勾心斗角,真是无聊透了。而自己竟然还跟他们去争,也是一样的粗俗了。 心动的感觉在茉莉心底温柔地弥漫开来,她轻轻地把他抱在怀里,低下头去吻向他紧闭的眼睛、完美的鼻子和苍白的脸颊。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出来,刚好滴落在他的唇上。茉莉的泪滋润了他的心,他睁开眼睛、捧起茉莉的脸,寻找着她的唇深深地吻下去。 茉莉一愣,不禁松开了手。没有了她的支撑,他的身体一晃,差点撞在地上。茉莉慌忙接住他,这还是那个丰神俊朗的纳兰公子吗?现在的他,是如此地虚弱、如此地脆弱,就像一个等着人来照顾和关爱的孩子。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都被抛在了脑后,时间、地点、危险都不再是问题,茉莉把自己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拼命地吻起来。 一股热血涌上来,纳兰性德觉得自己突然充满了力量,他紧紧抱住茉莉的身体,疯狂地吻向她的胸前。衣衫一点点被褪下,茉莉冰凉的身体和纳兰性德温热的身体交融在了一起,心中的星星之火顿时燃成了熊熊烈火,将他们的身心完全地覆盖。他们就像两条交织在一起的鱼,自由地游荡在爱海之中。在黎明冰凉的空气里,在晨曦的希望之光中,品味着一半是火海、一半是冰海的狂野,忘我地缠绵。 眼泪无法遏抑地在茉莉的脸上肆意流淌,茉莉已经好久不曾这么动情了,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今生今世都不会再爱了,而这一刻,爱情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来了,如此热烈、如此澎湃,就像汹涌的海浪,于瞬息之间淹没了所有过往,也淹没了茉莉。她宁愿自己就这么被淹没、就这么沉沦。 第十三章 爱你还是他(一) 潮水渐渐退去,纳兰性德疲惫地把脸贴在茉莉胸前。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兴奋了,应该说,他从来没有如此兴奋过。茉莉对他有着一种独特的吸引力,激发出了他所有的激情,让他不由自主地沦陷了。 “累吗?”茉莉摸着纳兰性德的头发问。 “不累。”尽管已经精疲力竭了,他嘴上却不愿承认。他喘息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认真地问:“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茉莉傻乎乎地问。 “我如何?”他紧盯着她的眼睛,执着地问。 “哦!”茉莉终于明白了,才子和普通男人也没什么大差别,他们也需要通过这个来证明自己作为男性的能力。茉莉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用极富磁性的声音,拖着长音神秘地说:“Microsoft!” “什么意思?”他一愣,不解地看着她。 茉莉凑近他的耳边,温柔地低声说:“微软。” “什么?!”他怒了,喘着粗气:“不可能!” 茉莉赶紧把他搂在怀里,哄着他:“别生气、别生气,逗你玩的。” 他瞪了她一眼,强硬地说:“那你现在认真地回答我。” 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样子,茉莉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回答:“一般一般,全国第三。” 纳兰性德愣了一下,想大笑,立刻牵扯得伤口疼起来。他把笑憋回去,轻轻敲了下茉莉的头:“你很坏!” 茉莉缩在他的怀里笑了,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只是从此刻开始,她才懂得了爱的感觉。茉莉羞涩地开始穿衣服,不经意地一低头间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有一滩血迹,她紧张地在纳兰性德身上翻来覆去地找,并没有发现新的出血点。纳兰性德看着她笑了:“这不是我的血。” 茉莉一愣,突然想起她现在的身体是陆晓枫的!真要感谢陆晓枫了,留给她一个这么完整的好身体。现在,她的心、她的人都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了。 外面突然骚乱起来,茉莉听见有人大声嚷嚷着,“二哥,杀了那个清狗,咱们出去跟他们拼了!” “奶奶的,老子敢去杀皇帝,就没怕过死!老子这就进去杀了那个清狗!” 茉莉大惊,一下把纳兰性德搂在怀里。他突然咳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要谋杀亲夫啊?” 茉莉这才发现自己太用力,勒住了他的脖子,慌忙松开了手。门哐地一声开了,几个男人杀气腾腾地涌了进来。 “都给我站住!大哥还没回来,你们闹什么!”门外一声低喝,茉莉认得那是黑衣人的声音。 一个男人推开众人走了进来,一张冷峻的脸看着茉莉,正是那个黑衣人,他已经换了衣服,看上去也颇有几分儒雅的气质,难怪他说很欣赏纳兰性德的才华。直到此时,茉莉才真正看清楚他的脸,他本来年轻英俊的脸因为多年的风吹雨打蒙上了一层很深的沧桑感。他身后挤着五、六个男人,都对着纳兰性德怒目而视,昨晚那个阻止茉莉求药的皮肤黝黑的男人也在其中,他大喊着:“二哥!别犹豫了,这次横竖是一个死,我先杀了这个清狗!”说着,就要冲到前面来。 第十三章 爱你还是他(二) 纳兰性德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茉莉霍地一下站起来,大喝:“你才是狗呢!他不是狗,他是我男人!你敢杀他挺英雄的是吗?他再不看大夫自己就快死了,用得着你杀吗?你装什么大个儿的呀?” 屋内一下子寂静无声,就连那个大喊着要杀纳兰性德的黑脸男人都不由得站住了。纳兰性德目瞪口呆地看着茉莉的背影,简直是哭笑不得了。一群人就这么齐刷刷地盯着茉莉,茉莉突然觉得人群之后似乎还有一双眼睛看着她,她很想看个清楚,视线却被这些人挡住了。 黑衣人突然退了出去,只留下那几个粗豪汉子守在门口,茉莉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头看着房顶,对他们做视而不见状。 “大哥让你们都出来!”黑衣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挤在门口这些粗豪汉子闻声听话地退了出去。 黑衣人重新出现在了门口:“陆姑娘,大哥想见你。” 茉莉一愣,他们怎么会知道她呢?她现在的身份明明是“沈宛”啊!纳兰性德皱了皱眉,疑惑地看着茉莉没有说话。 “我在这里没认识几个人呀。”茉莉纳闷地嘀咕着。 纳兰性德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前几天,送你回沈宛家的那个女孩子是什么来历?” 茉莉心中一动,难道是他?既然人就在外面,猜测、逃避都没有意义了,索性大大方方地出去面对。 “我去了,希望我这个没心没肺的傻瓜不会说错话。”茉莉自嘲地笑了。 纳兰性德笑笑,轻松地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别糊里糊涂地跟着别人跑了就行。” 茉莉白了他一眼,跟着黑衣人走了出去。黑衣人带着她出了屋子,来到院里。正午的阳光射来,茉莉几乎睁不开眼了。等到茉莉终于适应了阳光,她惊讶地发现,这里就是她上次被李长风解救后住过的地方。 “你大哥是李长风吗?”茉莉突然问。 黑衣人一愣,没有直接回答茉莉的问题:“大哥就在里面。” 说着,他用手一指一个开着门的房间。茉莉在门口停了停,迈了进去。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男人沉默地看着她,正是李长风。他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表情,茉莉敏感地觉得那似乎是悲伤,她的心莫名其妙地颤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李长风沉默良久,终于声音低沉地问出了这一句。 茉莉赌着气冷冷地说:“我没想在这儿,是你的兄弟们把我抓来的!” “你刚才说,他是你的,男人?”李长风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问出这句。 原来他刚才就在门外,难怪茉莉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她,她下意识地把裙子上沾了血迹的地方往后扯了扯,却反而引起了李长风的注意,他的目光一下落在了那片殷红之上。 “是。”茉莉不敢看他的脸色,慌忙低下头去,低声说。不知为何,她有点不忍心这么回答。 “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李长风沉默了良久,才接着问。 茉莉突然笑了,重新抬起头来:“说起来,还要谢谢你把我给扔了呢。如果我一直跟着你,也不会遇见他。” 第十三章 爱你还是他(三) 李长风的脸色原本已经极其黯淡,此刻变得更加灰败,这就是所谓的心如死灰吧?茉莉突然觉得自己很坏,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她是故意想气他。现在,她得逞了,可是她并不觉得快乐。 李长风突然解开了衣服,茉莉一惊,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却依然下意识地向他看去。他的胸前有一处伤疤,格外醒目,看上去像是刚愈合不久。茉莉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样深重的伤,足以让人死一回了吧? 李长风重新系上衣服,低声说:“那天晚上出了意外,我能走动以后马上就去找你,你已经离开了。我每天都在找你,却一直找不到你!直到我再次遇见你,但是,好像已经晚了。” 李长风长叹了一声,看着茉莉的眼睛说:“如果早知道今天会是这样,当初就算是死,我也会赶回去见你。” 这是沉默寡言的李长风第一次在茉莉面前说这么多的话,茉莉从他深沉的目光里看出了一种隐忍着的无奈,她突然间替他觉得很悲哀。 李长风的心也乱了,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认识茉莉以后发生的一幕一幕:初见茉莉那一刻的惊艳让他怦然心动,听她讲述她的悲惨遭遇时他的心中忍不住地疼惜,带着她离开泰州时他的心中是那么地激动、喜悦,在扬州把她弄丢了时又是那么焦虑、绝望……他曾经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找到她了,却偶然地遇见她浑身是血地被一群男人追逐,他从来没有那么狂暴过,他疯狂地杀死了追逐她的所有人,却不敢仔细地看她一眼,因为他不敢亲自验证她的生死。他几乎是闭着眼睛把她带了回去,当大夫检查后告诉他她身上的血是假的,她只是太累了、睡着了。那一刻,他这个历经沧桑的大男人竟然激动到流下了眼泪。 李长风仰起头、闭上眼睛,直到自己渐渐恢复了平静,才低声问:“现在,你希望我帮你做什么?” “你还愿意帮我吗?”茉莉低声问。 李长风淡淡一笑,坚定地说:“只要你需要,我随时愿意帮你做任何事。” 茉莉的心中起了波澜,这算是一句爱的表白吗?如果,当初他没有受伤、没有出意外,他们没有失散……茉莉摇摇头,果断地赶走了这些胡思乱想。她必需时刻记着,她现在是“沈宛”,是纳兰性德的女人。 茉莉咬咬嘴唇,她知道她的要求会令李长风很为难,可她还是必需说出来:“我希望,你能找个大夫帮他看看。还有,我不希望他死。” 李长风似乎早就猜到了,他无言地点点头。 “李大哥,我……”茉莉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可以在这里自由出入,但是,他不行。”李长风打断了她:“你需要什么,就告诉我。” 茉莉在李长风的目光里离开,一步一步地走回纳兰性德的身边。她突然觉得院子里的阳光变得黯淡了,就像李长风的目光,也像她此刻的心情,下起了细细的雨。 看到茉莉回来,纳兰性德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激动或是好奇,只是随口问道:“他是何人?” 茉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在泰州时救了我,并且把我带到扬州去的那个人。” “上次救你的也是他?”他有点意外。 “是。”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含糊地嘀咕了一句:“他救过你两次了。” 第十三章 爱你还是他(四) 茉莉用手摸摸纳兰性德的额头,温度又渐渐升起来了,她不由得暗暗焦急,李长风不知何时才能把大夫找来? “我没事,死不了。”他苍白地一笑,问:“你有心事?” “没,没有。”茉莉仓惶地说。 纳兰性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门被打开了,李长风出现在门口,直直地注视着纳兰性德,他的目光里有研究,还有一点隐约闪烁着的不甘心。纳兰性德也警惕地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本能的敌对和防备。两个男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茉莉觉得空气都凝滞了,却不敢发出声响。 良久,李长风先开了口:“纳兰公子,请随我来吧。” 纳兰性德看着他问:“去哪儿?” 李长风看了眼茉莉,茉莉赶紧低下头去,他用尽量真诚的口气说:“我请了个大夫为你诊治。” “我不需要诊治。”纳兰性德冷冷地说,瞪了茉莉一眼:“我说过我就算是死,你也不要去求他们。” “我没求他们,是他自愿的。”茉莉慌忙辩解,一面祈求地看着李长风:“是不是?我没求你。” 李长风叹了口气,走近纳兰性德,他已毫无反抗能力,李长风就在他警惕的目光里从容不迫地袭击了他。茉莉一惊,来不及扶住他,眼看着他跌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我不这么做,他一定不愿意接受诊治。”李长风对着门外说了句:“进来吧。” 一个大夫模样的人背着药箱走了进来,在纳兰性德身边蹲下替他检查。结果正如茉莉所期盼的那样,刺穿他身体的那一剑没有伤及肺部,而其他创伤都是皮外伤,他眼下没有性命之忧。只是由于失血较多、元气大伤,需要好好调养。纳兰性德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任由大夫给他做了清创、敷药等处理。 大夫一面处理伤口一面问:“这么严重的剑伤,伤口竟然没有感染,不知你们对他进行了何种处理?” 听见大夫的诊断,茉莉心中松了口气。再听到大夫的询问,茉莉知道这一夜没有白忙活,心里很高兴,终于露出了笑容:“我一直用凉水帮他敷在伤口上。” 李长风向茉莉投来赞许的目光,随即,他的眼睛又被阴霾填满了。茉莉的心一沉,莫名地想起了一首歌——你我的爱只能擦肩而过。这一句,恐怕就是他目前最真实的心情写照吧?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是你想拥有却无法拥有的;总有一些事,是你明明有机会抓住却又莫名其妙地弄丢了的。在爱情里,最痛的两个字莫过于“错过”! 大夫离开了,李长风看着茉莉一脸狼狈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你想不想换身干净衣服?” 茉莉看了眼昏迷中的纳兰性德,摇了摇头,问李长风:“你打算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 李长风一愣,说:“你随时可以走,他不行。” “你不怕我出去以后会泄露你们的行踪吗?”茉莉问。 李长风微微一笑,自信地说:“你不会这么做。” 茉莉笑了,沉默寡言的李长风,心思却是细密的,他是明白茉莉的。 “你不想出去走走吗?”李长风问。 茉莉叹了口气,在纳兰性德身边坐下,低声说:“他在这儿,我还能去哪儿?” 李长风久久地注视着茉莉,无言地转身离开,他离去的脚步似乎格外地沉重。茉莉自嘲地笑了,如果能做一个人心中的唯一难道不比没名没分地做小四更好吗?可是,当她的目光重新停留在纳兰性德的脸上,她却觉得能够每天都看到他的笑容比什么都更加重要! 第十四章 峰回路转(一) 纳兰性德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茉莉靠在他身边,也疲惫地睡着了。再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又暗了。茉莉看看纳兰性德,他还没有醒,他纯净的脸就像个熟睡中的婴儿。茉莉站起身,走了几圈,这个狭小的空间已经让她闷得发慌了,再这么下去,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李长风一直没有再出现,难道他又出去了吗?茉莉轻手轻脚地摸到门口,伸手去拉门,谁知门却被人从外面猛地一下推开了。毫无防备之下,门一下撞到茉莉的鼻子上,茉莉疼得直流眼泪,想大骂,又怕吵醒了纳兰性德。茉莉揉着鼻子恼火地看向外面,果然又是那个肤色黝黑的男人。他看着茉莉嘿嘿地傻乐,乐得茉莉心中直发毛。 “神经病!”茉莉低低地骂了一声。 “陆姑娘,”他突然大大咧咧地说:“我们要走了。” “真的吗?”茉莉大喜:“什么时候走?既然要走就别磨蹭了,赶紧的吧!” “嗯,”他眨巴眨巴眼睛,憨憨地说:“我大哥想再见你一面。” 茉莉看了眼纳兰性德,有点不放心地看着黝黑汉子:“你跟我一起去吧。” 说着,茉莉先迈出了门。黝黑汉子在她背后瞪了纳兰性德几眼,不情愿地跟着她一起出去了。 出了门,为了防备黝黑汉子突然跑回去,茉莉刻意走在了他的后面。到了院子里,那黝黑汉子一会儿带着茉莉向左、一会儿又带着茉莉向右,茉莉顿时感觉不对,赶紧跑回关押纳兰性德的房间。两个人正围着他,他已经醒了,神情淡然地坐在地上。看见茉莉回来,他的眼睛一亮,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黝黑汉子跟在茉莉后面跑了过来,茉莉瞪着他怒道:“你什么意思?!” 黝黑汉子面色有点羞愧,说起话来却仍然理直气壮:“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茉莉警惕地瞪着他:“什么事儿?” “你跟着我们走,我们便不杀他。”黝黑汉子低声说。 “我不跟你们走,你们就杀他?”茉莉反问道。 威胁一个弱女子毕竟有违侠义精神,黝黑汉子咬了咬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长风答应过我不杀他,我要见李长风!”茉莉猜测李长风一定是有事离开了,这场闹剧必定是这个黝黑汉子一手策划的。 “大哥出去了。”黝黑汉子一边说,一边向纳兰性德身边的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受了黝黑汉子指使,抽出刀来,架在纳兰性德的脖子上。 茉莉暗暗着急,强装镇定地问:“你为什么让我跟你们走?” “大哥喜欢你。”黝黑汉子不情愿地说,眼神却有些闪烁。 茉莉怒道:“你们这些人自诩为侠义之士,做的却是偷鸡摸狗、欺男霸女之事,你们跟强盗有什么两样?” “对不起,”黝黑汉子悻悻地说:“我们现在必需马上撤离,大哥让我们放了你们。可是,放了他,我怕……” “怕什么?”茉莉瞪着他问。 第十四章 峰回路转(二) 茉莉心中思忖着,他们一定是害怕纳兰性德出去后会对他们不利,不甘心就这么放了他。可是李长风已经发下话来,他们又不能不执行,就想出这么个损招来,逼着茉莉跟他们走。把茉莉带走,既可以让李长风高兴,又可以制约纳兰性德,让他不敢妄动。茉莉发愁地看着这些人,他们眼中的神情让她害怕,如果她不跟他们走,他们恐怕真的准备杀了纳兰性德。 茉莉转向黝黑汉子:“你现在就放了他吧,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他不放心地问:“我们放了他,你反悔了怎么办?” 茉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我有什么能力反悔啊?我只是个弱女子,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儿在这儿看着我,我跑得了吗?!” “她是我的女人,她不能跟你们走,你们要杀便杀!”纳兰性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身边的两个人时刻防备着他,却并没有阻止他。 茉莉走到他的身边,围着他的两个人立刻挡住了她。她很想投入他的怀中,却只能隔着他们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茉莉心中难过,不由得流下泪来:“你死了,谁来照顾我、保护我?谁来实现对我的承诺?” “你走了,我对谁去实现承诺?”他嘶哑着嗓子问。 “那该怎么办?”茉莉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是在乎她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微微一笑:“你不要走,我们在一起,他们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好啊。”茉莉流着泪笑了,她孤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就是她的一切,她不能离开他。 “你们不是要杀他吗?”茉莉转向黝黑汉子:“在你们杀他之前,能不能让他再抱抱我?” 黝黑汉子一愣,眼下的情况让他没了主意,看这二人的姿态,是宁死也不愿意分开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纳兰性德,却不能对茉莉下手,别说她是大哥心爱的女人,就算她只是个普通女子,逼死一个女子毕竟不是件光彩的事情。 “黑衣人”不知何时进来了,他推开黝黑汉子走进屋来,对茉莉说:“陆姑娘,现在全城的官兵都在搜捕我们,大哥已经先出城去了,我们恐怕无法全身而退了。我这几位兄弟一时情急,起了杀心,请姑娘见谅。” 茉莉突然觉得转机来了,心中盘算一番,振振有词地说:“要真是这样,你们更没有必要杀他了。他现在这个样子,站都站不稳了,又能妨碍你们什么?你们杀他纯粹是损人不利己,给自己徒增罪孽。杀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人,恐怕也不是你们侠义之士的所作所为吧?” “二哥,带上这个清狗,关键时刻可以拿他当人质。”黝黑汉子凑到黑衣人身边,建议道。 茉莉恼火地瞪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黑衣人缓缓地点了点头,抱歉地对茉莉说:“陆姑娘,对不住了,你走吧。我保证,绝不伤他分毫,等我们安全出城就放了他。” 茉莉看向纳兰性德,他对着她微微一笑。她明白,他在让她走。 “我不走。”茉莉淡淡地对黑衣人说,然后转向了纳兰性德:“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我只有你一个人,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第十四章 峰回路转(三) 黑衣人缓缓点头,对着黝黑汉子说:“赶紧收拾,我们马上出城。” 黝黑汉子一边答应,一边默默叨叨地说:“兄弟们,把家伙都藏好!” “藏什么藏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城门能不加强警戒吗?能不搜身吗?你们怎么不直接在脑门上写上‘刺客’啊?”茉莉不屑地讥讽到。 “家伙都别带了,既然是冒险,就赌一把吧!”黑衣人一挥手,诚挚地向茉莉道谢:“多谢姑娘提醒。” 茉莉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无知是多么的可悲!” 一行人趁着夜色向着城门而去,茉莉和纳兰性德都换上了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混在众人中间。临行前,茉莉给纳兰性德洗净了脸上的血迹,他苍白的脸和唇色使他看上去格外衰弱。茉莉一路扶着他,装作普通夫妻的模样。 黑衣人不让其他人带家伙,自己却在袖口里暗藏了一把利刃,刀尖对着纳兰性德的后背。茉莉回头瞪一眼黑衣人,愤愤地说:“你那刀离我们远点,他站都站不稳了,还能算计你们吗?你还这么防着他?小人!” 黑衣人心中尴尬,把刀往袖口的深处掖了掖。 眼看着到了城门口,城门处果然派了重兵把守,对出城的人,特别是男人都要经过异常仔细的检查。茉莉低声咒骂:“你藏那把破刀,待会让人搜出来露了馅,你可别怨我们!” “干什么的?!”一行人一到门口,几个官兵立刻围了上来。 黝黑男人低声道:“兄弟们,这个清狗是个大官,看好他!” 说着,几个人都聚在了一起,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茉莉暗骂,这些蠢人,动不动就要打要杀。对于他们心中的仇恨,茉莉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同是“汉人”,她也不希望他们死。更何况,他们都是李长风的兄弟。她赶紧抢上前去,诚惶诚恐地跟官兵们打招呼:“各位军爷,我家相公得了重病,我们正要带他出城去找一位名医瞧病呢!” 黑衣人使个眼色,众人都陪着笑附和,手中却都握紧了拳头。黑衣人佯装去搀扶纳兰性德,刀尖已经隔着衣袖抵在他背心。 一个长官模样的人早已注意到这一群人,此时踱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这群人。突然,他眼前一亮,目光停在了纳兰性德脸上。皇上刚到扬州时他曾参与陪护工作,见过纳兰性德。此时,纳兰性德虽然一脸病容,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位可是皇上身边的纳兰侍卫?”他一面慢慢靠近纳兰性德,一面握紧了手中刀。 官兵们听见长官询问,都围了过来。茉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她既怕黑衣人情急之下伤了纳兰性德,又怕这些官兵转眼之间就会杀了李长风这些兄弟。 纳兰性德喘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正是纳兰性德,前几日我们在扬州府衙见过面。前夜我被刺客所伤,幸得他们相救。他们都是我的朋友,现在正要带我去见一位隐居在城外的名医治疗。” 第十四章 峰回路转(四) 这人大喜,想来能有机会为皇上身边的近臣出把力也可以算是大功一件吧!他一脸关切地上来扶住纳兰性德,说:“小人王福贵,前几日见过您。小人知道扬州城内就有一位名医,治疗刀剑外伤最是擅长。您若是不嫌弃,就由小人安排吧!那些传说中的名医毕竟不牢靠。” 纳兰性德点点头,把手搭在王福贵的肩上:“那就有劳了。我的这几位朋友都是做买卖的,本来赶着出去进一批货,为了救我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就请赶紧放他们出城去吧。” 王福贵一脸堆笑,谄媚地说:“既然是纳兰侍卫的朋友,我们自然不敢骚扰了!”说着,他向众官兵一挥手,吩咐道:“让他们出城!” 黑衣人一脸感激地看着纳兰性德,对着他一抱拳,说:“纳兰公子,在下就此别过了,后会有期!” 说着,一行人快速出城而去。茉莉的心终于放下了,刚刚长出了一口气,纳兰性德的身体摇晃几下,就倒了下去。 王福贵带着人把纳兰性德直接送到了扬州知府家中,并即刻请了当地的名医来诊治。扬州知府亲自在一旁陪着大夫,还安排了两个丫头从旁伺候着。大夫又对纳兰性德进行了检查,之前李长风请的那个大夫把伤口处理得很好,只是连日来他本身有伤病在身,加上体力透支严重,需要好好地休息、调养。大夫给他开了些调理的汤药就离开了。 大夫刚走,一个下人就把扬州知府叫出去了,二人在门外低语着:“大人,皇上已经得着信了,马上就要过来。” “你赶紧去前面准备,我随后就来。” 做客户服务部经理这两年间,茉莉每天都处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状态。客户服务部承担着“客户满意度”这个沉重的指标,茉莉的压力很大,她时刻需要一心二用,一面做自己的工作,一面竖起耳朵在一片噪杂声中分辨每一个客服人员在和客户对答的过程中是否有不恰当的言行。不知不觉中,茉莉就练成了极好的听力。此刻,刚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茉莉心中不免戒备,刻意地偷听了二人的对话,因此,尽管二人说话的声音很小,茉莉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来扬州知府家的路上,茉莉就一直担心不已,惟恐在这里遇上康熙。如果不是担心纳兰性德,她是绝对不敢到这里来的。现在看看纳兰性德没有性命之忧,在这里很安全,身边又有人伺候着,她决定自己还是先离开的好,真要是撞上康熙,恐怕对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好处。 扬州知府遣走下人,进门和茉莉寒暄了几句,询问了茉莉的身份,茉莉不知道他是否见过沈宛,没敢随便说话。她刻意回避了关于“姓名”的问题,只是含糊地说自己是纳兰性德新买的丫鬟。扬州知府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茉莉随后提出,由于刚被纳兰性德买下来,还没来得及和家人说清楚,想先回家一趟。扬州知府没有阻拦,只让她快点回来,免得纳兰性德醒来后看不见她担心。茉莉借机托他:“原本纳兰公子身受重伤,奴婢应当寸步不离地伺候着,只是奴婢实在担心家中的妹妹,劳烦知府大人转告纳兰公子,奴婢先回家去和妹妹告别,待家中的事情处理妥当再来找公子。” 第十四章 峰回路转(五) 茉莉匆匆忙忙地出了门,找小路快速地跑远。这两天神经一直紧绷着,一颗心里装的全是纳兰性德的安危。此时,他安全了,茉莉的一颗心又开始惦记沈宛。不知道沈宛怎么样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听说了吗?陈妈和阿三他们都还好吗? 一路小跑回到幽竹园,院门虚掩着,茉莉远远地就闻到了一股落寞的味道。难道沈宛还没有回来?茉莉心中担忧,快步跑进门去。一进门,就撞上了一个人,抬头看时,是顾贞观。 “你怎么回来了?我今天一大早听说了前天晚上的事,担心的不得了。四处打听,却打听不到消息。容若现在如何?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危险?”顾贞观一脸惊喜,拉着茉莉就不停地问了起来。 “他没有性命之忧,”茉莉简单地回答了顾贞观的问题,马上转入了自己关心的问题:“沈宛怎么样?她还好吗?” 顾贞观一愣,顿了顿才说:“我以为,你应该更关心容若。” 茉莉也是一愣,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在职场的这些年,让她养成了“目标”导向的习惯,初时,她的目标是纳兰性德的平安,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他的身上。而现在,这一目标已经实现了,她目前的目标已经变成了沈宛是否平安,因此,关于他的问题在她心中反而排在了第二位。 “对我来说,沈宛非常重要。”这句话,茉莉说的也是实话。 顾贞观点点头,说:“我前天晚上找到了她,她知道你冒充她非常后悔。如果不是我死命拦着,她就要去换你出来了。现在陈妈和阿三都跟她在一起,她很安全。” “她现在在哪?我想见她!”茉莉得知沈宛平安,心中大喜。 顾贞观看着茉莉笑了:“你还是先收拾一下再去吧。” 茉莉尴尬地笑了,想想从前天晚上到现在的经历,自己一定是狼狈不堪了吧。顾贞观一脸忧色,想必是在担心纳兰性德,茉莉赶紧说:“纳兰公子现在扬州知府家里,很安全。我听说皇上待会要过去看他,您现在并不方便过去。所以,顾大爷您别着急,还是先带我去看沈宛吧。” 茉莉好好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梳成一根辫子。照照镜子,一眼就看到了黑眼圈。茉莉偷着乐了,幸好自己跑出来了,纳兰性德没有机会看到自己这幅难看的样子了。去找沈宛的路上,茉莉把事情的前后经过简单地告诉了顾贞观,听到大夫说纳兰性德没有大碍,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容若放了那些人出城,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给他惹麻烦?”顾贞观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担心地问。 茉莉一愣,当时只想着不能伤了李长风的兄弟们,现在想来,这件事确实留下了隐患,茉莉悻悻地说:“可是,他们都是汉人啊,总不能让他们死吧?” 顾贞观叹了口气:“希望不会惹出麻烦吧。” 顾贞观带着茉莉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不等他带路,茉莉自己就冲了进去,大喊着:“沈宛!沈宛!” 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子静静地站在院里,用含泪的眼睛看着茉莉微笑:“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第十四章 峰回路转(六) 不过是短短一周时间不见,茉莉却觉得恍若隔世了一般。她走上前去,热烈地抱住了沈宛,大叫一声:“亲爱的,抱一个!” 沈宛的脸一下子通红,却仍然配合地抱住了茉莉。顾贞观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两个女子如此热烈地拥抱,这种场景对他来说太奇怪了,他却还是被茉莉的热情感动了。 茉莉托他的任务完成了,顾贞观匆忙赶往扬州知府家,在没有亲眼见到纳兰性德之前,他始终无法真正放心。 沈宛拉着茉莉的手进屋坐下,两个人默默相对,嘿嘿地傻笑。 “你怎么那么傻,竟然想到去冒充我?”沈宛先开了口。 茉莉不会欺骗沈宛,她看着沈宛,认真地说:“我这么做,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 沈宛看着茉莉淡淡一笑,发愁地说:“是我太任性了,害了你、也害了他。以后该怎么办呢?” 茉莉轻松地一笑,说:“没事!过不了两天,皇上就会把这事忘了!” 嘴上这么说着,茉莉的心中却暗暗担忧。康熙炽热的眼神又浮现在她眼前,更何况,正是和她在一起时发生了这么大的意外,要他忘记,恐怕是很难了。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夜,茉莉突然想起了春红,她的眼圈顿时红了,低声说:“对不起,我没保护好春红。” “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又有什么能力去保护她呢?”沈宛也落下泪来,“春红跟了我五年了,今年才18岁。” 想起春红,两个人都黯然了,一时无语。良久,沈宛突然问:“你和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要跟他走吗?” 茉莉明白她指的是纳兰性德,想起他,茉莉的心又乱了。到了这个份儿上,她已经无法再离开他了,可是重新见到沈宛,她却不由自主地又动摇了,沈宛似乎已经成了她生命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她实在不愿意离开沈宛。 “你舍得我离开吗?没有我,你怎么办?”茉莉微笑着问沈宛。 沈宛轻叹着摇摇头,幽幽地说:“我更希望你能给他带来快乐。” “你不觉得自己好傻吗?”茉莉不由得脱口而出。 二人相顾无言。沉默片刻,茉莉认真地说:“说实话,我真的不舍得不跟他走,可是我也是真的不敢跟他走。他的家庭不可能接受我,我最多只能偷摸着当个情妇,我不想每天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他来赏赐我一点极其有限的时间,而大部分的生命则浪费在毫无意义的等待之中。我真想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没有男人,我们也可以快乐地生活,对吗?” 沈宛知道茉莉说的很对,却还是忍不住劝她:“只有你能带给他快乐,只有你能让他发自内心地笑出来,难道你不希望看到他的笑容吗?你希望留在这里远远地读他那些忧伤的词吗?你能安心吗?” 沈宛的话击中了茉莉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是啊,她怎么能忍心看着他一个人继续孤独、忧伤下去呢?可是,就算她不畏惧面对他复杂的家庭和未知的未来,她仍然不忍心抛下沈宛。 “离开他,你真的能快乐吗?”看到茉莉沉默了,沈宛幽幽地接着问道,她是懂得茉莉的,她在以自己的心推测着茉莉。 茉莉很想劝说沈宛跟她一起去,可是她觉得这样很残忍。沈宛该如何面对他们?该如何自处呢?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第十四章 峰回路转(七) 天黑以后,顾贞观回来了。他赶到扬州知府家中时,康熙已经走了。据说是离开了扬州,具体去了哪里就不清楚了。顾贞观在扬州知府家中等了两个时辰,纳兰性德终于醒过来了,他的体力恢复了不少,精神也好多了。他醒过来后就要找茉莉,不等顾贞观说话,扬州知府先按照茉莉托他的那些话转告了纳兰性德,他顿时明白了,顾贞观向他暗暗点头,他就更加确定了,放下心来。两个好朋友聊了一会,纳兰性德已显出疲惫之态。看看天色已晚,加上二女还在等他的消息,顾贞观让他先休息,自己则离开了。 茉莉和沈宛都沉默着,谁也不打听纳兰性德的消息。顾贞观明白她们的心思,她们都想开口,却都不好意思开口,于是主动说了他现在的情况。听说康熙离开扬州了,茉莉非常高兴,这一关总算暂时过去了。 “茉莉,你明天赶紧去看看纳兰公子吧。”沈宛说,“想必,他心里也一定希望你去。” 顾贞观暗自感叹,沈宛的心意他早已知道,茉莉没有出现时,他一直想撮合她和纳兰性德。茉莉出现了,一切都改变了。顾贞观想起了在扬州知府家中和纳兰性德之间的对话,他问:“你准备怎么面对这两个女子?” 纳兰性德的脸上有一丝为难,眼中却闪着坚定的光芒:“茉莉已经是我的人了,我自然不能丢下她。沈宛,我很欣赏她的才华,只是,却不是男女之情。” 顾贞观惊讶不已,只不过是两天一夜的功夫,还是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之下,他们竟然就……这两个人也真是疯到一处了,难怪会相互吸引。 “沈宛,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茉莉突然问。 顾贞观一愣,想起纳兰性德让他带的话,赶紧说:“容若让我告诉你们,从现在起,你们两个都不能再用以前的名字和身份了。茉莉是沈宛,沈宛是茉莉。” 二女均是一愣,茉莉无奈地一笑,先开了口:“沈宛倒是比我更符合茉莉这个名字,可是我距离‘沈宛’就太远了,我怕是会给这个名字抹黑了。” “是我太任性,才惹来现在的麻烦。”沈宛内疚地看着茉莉。 茉莉哈哈大笑:“从今天起,你再也别想跟我分开了!我们就像紫霞和青霞,是缠在一起的两根灯芯。茉莉就是沈宛,沈宛就是茉莉!我们是Twins!” 沈宛和顾贞观都诧异地看着茉莉,茉莉自觉失言,赶紧说:“哦,我小时候跟一个洋人学的词,是双胞胎的意思。” 夜晚,茉莉和沈宛互相依偎着睡在一起。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茉莉一躺下就睡熟了。沈宛看着茉莉恬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孤身一人这么多年,茉莉来了,才让她的内心不再寂寞,她也好想永远和茉莉在一起。可是,她知道只要她在,茉莉就不能下决心跟着纳兰性德离开,她的心百转千回地纠结起来。 第十五章 流光飞舞 一大清早,茉莉来到扬州知府家。下人直接把她带到纳兰性德的房间,扬州知府正在里面陪他说话,看见茉莉,立刻说:“这位姑娘见到你妹妹了?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茉莉从小就盼望着能和姐姐重新相聚在一起,现在这个愿望恐怕难以实现了,上天却让她得了沈宛这么个妹妹。听着妹妹这个词,想起沈宛温婉和煦的笑容、冰雪聪明的眼睛,还有两个人在一起相拥而眠时的亲密,茉莉从心底里笑了出来,她暖暖地想起了孙耀威的一首老歌——认识你真好。 扬州知府见状,也笑道:“看来姑娘家里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茉莉呵呵一笑,脸上泛起了红晕,她看一眼纳兰性德,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妹妹,知道我找到了个好主人,觉得很高兴。她让我好好跟着主人去,不要担心她。” 纳兰性德微微点头,想起沈宛,他的心中始终有愧疚。而茉莉和沈宛之间那种纯净而真挚的姐妹情谊,更是让他也颇为感动。茉莉对着他笑笑,心中偷笑,他一定不知道,在日语里,“主人”就是丈夫。 扬州知府早已看出茉莉和纳兰性德之间关系特殊,寻了个借口出去了。屋里就剩下茉莉和纳兰性德两个人,这还是他们有了肌肤之亲后第一次在这样一个安静的空间里安全地独处,茉莉不由得害羞起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纳兰性德看穿了茉莉的小心思,玩心顿生,他故意不理睬茉莉,佯装拿起一本书来看,存心等着看她如何继续表演。 茉莉见他对自己不理不睬,更觉别扭,她满屋子来回走了几圈,觉得这么冷场也不像话,清了清嗓子,说:“哎,那个,那个谁,你渴了吧?我给你倒杯茶去。” 纳兰性德放下手里的书,无奈地说:“让你叫我声‘容若’就那么难吗?就算你不愿意叫容若,也不用把我的名字改成‘那个谁’吧?” 茉莉尴尬地笑了,在她的心里,那个遥远的“纳兰容若”和她眼前的男人始终不能划上等号。“纳兰容若”是个书里的人物,是个300年前的历史人物,而他则是她看得见、摸得着,可以抱在怀里去爱的。 茉莉挨着他坐下,把自己贴紧在他怀里,认真地说:“纳兰性德也好,纳兰容若也好,对我这个平凡、渺小的女子来说,都太遥远了。我不愿意这样叫你,是因为那会提醒我,你和我之间有着很远的距离,你不是我可以拥有的。” 纳兰性德一怔,他惊讶地发现这个一天到晚穷开心的女子内心竟是如此敏感。她的话,点出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这个难题,是必需由他去解决的,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想到合适的办法。 他长叹一声,苦笑着说:“你可以给我换个名字吗?我实在不喜欢这个‘那个谁’。” 茉莉扬起脸看着他坏笑道:“要不,我叫你‘俺男人’?亲切、实在!” “俺男人?!你现在好歹也是我纳兰容若的女人了,你不能叫的雅一点吗?”他嘴上如此说着,心里却着实喜欢这个‘俺男人’。 “大俗乃大雅嘛!你不喜欢‘俺男人’,那俺就不叫了,叫‘老公’行不行啊?我们家乡的女人都是这么叫自己男人的。”茉莉撒娇地看着纳兰性德,眼中溢满了柔情,又调皮、又妩媚。 纳兰性德看得醉了,宠溺地抱紧她笑道:“你是俺女人,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茉莉在他怀里放肆地大笑起来,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心中暗暗感慨:这个小女人啊!有着最迷人的眼睛、最明媚的笑,有着各种奇怪的故事和理论,面临生死关头,她可以如此镇定、大胆,又是如此聪明,可是熟睡之中,她却像是突然卸去了伪装,露出最脆弱的一面。他还记得上次在沈宛家,看见她在睡梦中泪流满面,不停地喊着“你别走!你别走!”,她的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事?这样一个女人,让他无法不去爱。可是这个女人,他却总是觉得她似乎并不属于这里,随时都可能离开。他不由得紧紧抱住了她,他知道他已无法再失去她。 扬州知府刻意讨好纳兰性德,每天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一日三餐均安排好酒好菜伺候着。初时,茉莉好久没有正经吃过饭,又饿又馋之下,大吃大喝了几顿,随即,她马上意识到再这么吃下去会有爆肥的危险,立刻开始节食。而纳兰性德伤势逐渐好转,胃口也跟着好了起来,却是越吃越香了。看他吃的投入,茉莉这个馋啊,自己又不敢吃,在一旁咬着根黄瓜开腔了:“我说,这位大才子,您没吃过饭呐?要说我们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世面,那也就罢了,您是什么人呐?” 纳兰性德立刻停了下来,想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不拘小节地吃过东西,不禁笑了,打趣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原来自然不是这样,现在跟你一起,学得粗俗了。” “切!我也是受过高等教育……”茉莉刚一开口,马上意识到得意忘形了,立刻转换话题:“吃吧、吃吧,你受了伤以后天天在床上躺着,还玩命吃,等着长肉去吧!” 纳兰性德突然想起了什么,奇怪地问:“你这几日怎么天天吃黄瓜?” “黄瓜属于越吃越瘦的食品!”茉莉认真地说:“我到了这里,几乎不运动了,再不节食,肯定要长胖了。” 纳兰性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茉莉,坏笑着说:“太瘦了不好。” “为什么捏?”茉莉含笑看着他的眼睛,一双大眼睛骨溜溜地转着,“怕瘦成一身排骨硌着您呀?” 纳兰性德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旁,出其不意地一把抓住她,豪迈地说:“趁你还没瘦成一身排骨,赶紧来!” “来什么?冲浪吗?”茉莉妩媚地盯着他,一双眼睛含情带笑、顾盼生辉。 纳兰性德看得痴了,茉莉就像一个妖精,迷住了他的心神。只是,就算她真的是妖,他也是心甘情愿地落入她的手中。 看着他傻愣愣的样子,茉莉不由得笑了,一双光滑细腻、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衣领,他的衣衫顺着她的手指滑落,露出他健康、男人的身体。这还是茉莉第一次在充足的光线里仔仔细细地看他,他的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也没有令茉莉生厌的过度发达的肌肉,一切都完美到刚刚好。茉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她的目光贪婪地浏览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她的手指顺着她的目光上下移动,带来视觉和触觉的双重体验。 看着茉莉惊喜中带点羞怯的眼神,纳兰性德突然想起了李煜的那一句“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他一直觉得这一句未免太过轻佻、不够含蓄。而这一刻,他却觉得只有这一句才足以描绘出她的期待和他的激动。他目光温柔地看着她,霸道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半冷半暖秋天,熨帖在你身边,静静看着流光飞舞,那风中一片片红叶,惹心中一片绵绵。留人间多少爱,迎浮生千重变,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茉莉贴在纳兰性德胸前,轻声哼着这首《流光飞舞》,心中感叹,相爱最美的感觉莫过于此!两个人激情四射地缠绵,然后静静地依偎,不去想过去,不去想未来,用心地体会现在。而现在,就是永恒。 第十六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一) 转眼之间,纳兰性德已经在扬州知府家里休息了两个星期,他的伤有了很大的好转,体力也得到了很好的恢复。这一点,从他愈战愈勇的表现充分得到了证实。一大早,两个人激情冲浪之后,纳兰性德疲惫地歪在床上,茉莉靠在他身边,轻抚着他的脸,突然大笑起来。 纳兰性德已经习惯了茉莉这种突然性的、爆发式的大笑,不以为然地问:“又怎么了?” “哈哈,”茉莉一边笑一边说:“我想起了一段关于爱情的经典论调。” “什么?”看着她一脸兴奋的样子,他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而笑,却也忍不住笑了。 茉莉清清嗓子,认真地说:“爱情其实就是三个阶段——馋、粘、烦。俩人刚见面,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天天就惦记着对方,那是第一个阶段:馋。然后,俩人就凑到一起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恨不得天天腻在一起,这是第二个阶段:粘。最后,俩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慢慢的各种各样的问题都出现了,就进入了第三个阶段:烦。你觉得这说得有道理吗?” 纳兰性德认真地想了想,说:“虽然有点粗俗,但是确实有点道理。” “咱俩现在就是第二个阶段吧?”茉莉看着他,眨着眼睛问。 纳兰性德微微一笑,认真地说:“嗯,可以算是。” “那,你以后会不会烦我啊?”茉莉盯着他的眼睛,紧张地问。 “也许吧,那要看你的表现了。”他轻轻拍拍茉莉的脸,坏笑着说。 茉莉撅起了嘴,丧眉搭眼地说:“您先歇着吧,我去看看我妹妹咯。” “什么时候回来?”他憋着笑一本正经地问。 “天黑之前。”她闷闷地答道。 看着茉莉气呼呼地离去的背影,纳兰性德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情绪化的小女人啊!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又不高兴了,可是从始至终所有的话都是她自己说的啊。 茉莉出了扬州知府家,一边走、一边回想着这些日子来和纳兰性德之间的点点滴滴,心中不禁涌起了巨大的成就感。去他的馋、粘、烦吧!就算是有一天他“烦”了,这些回忆也足够她幸福一辈子了。 茉莉兴冲冲地来到沈宛住的院子前,院门虚掩着,茉莉的心突然不安起来,她直觉地感觉到似乎发生了什么。茉莉小心翼翼地伸手推开了院门,院子里果然一片狼藉,显然曾经有人在此闹过事儿。茉莉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她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一边四下巡视着,一边向沈宛的房间走去。 “茉莉,” 一个虚弱的声音隐隐地传来,声音极低,简直就是气若游丝。茉莉在精神高度紧张之下突然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激灵,顿时站在了原地没敢动,她顺着声音的来源找过去,看见阿三正蜷缩在墙角里,远远看去,他的头上、脸上都是血。茉莉赶紧跑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才看清楚他的额头上有一个大洞,鲜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 茉莉伸出手想替他堵住血,血却像决堤了一样,温热地冲击着茉莉的手心,让她觉得心惊肉跳。茉莉不由得松了手,惊慌失措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阿三举起手来,用手指着沈宛的房间,断断续续地说:“小心,他,他们,还在里面……” 茉莉一惊,想躲,却发现没有地方可以躲。她赶紧压低声音问:“他们是谁?” “刘,刘,”血从阿三的嘴角和鼻孔不断地涌出来,触目惊心。 “刘逢春?”茉莉大惊:“沈宛呢?也在里面吗?” 阿三的目光变得涣散了,他轻轻地摇摇头,“被,带走了。你,快,快跑……” 说着,阿三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第十六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二) 茉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模糊了阿三的脸。她拼命压抑着自己,不敢哭出声来,轻轻用手合上了阿三的眼睛。 “老东西!快说!那个丫头在哪儿?!” 屋子里有人在暴怒地叫着。茉莉一愣,“那个丫头”指的就是她吧?这个刘逢春真是丧心病狂了,他已经抓了沈宛,竟然还想把茉莉一起抓走? 茉莉不知道房间里的人是否已经发现了她,她只知道无论他们是否看见她,她现在都必需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茉莉贴着墙根,几乎是哆嗦着移动到院门处,房间里并没有人出来,看来他们暂时还没有发现她。茉莉深吸一口气,冲出院门,用尽全力向前狂奔。 跑了一阵子,茉莉感觉身后并没有人追过来才停了下来。这一停下来,茉莉顿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她一边喘息,一边分析着整件事情。刘逢春在自己的地盘上、在自己手下面前被纳兰性德所伤,想必心中不服,定是充满了怨恨。他不敢轻易招惹纳兰性德,只能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沈宛身上。经过这些日子的休整,估计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因此跑出来寻沈宛的晦气。他今天为了带走沈宛,竟然对阿三下了毒手,可见他心中的怨毒之深,沈宛落在他手里实在是太危险了。现在,必需想办法尽快把沈宛救出来。如果自己现在赶回扬州知府家通知纳兰性德,等他再赶到这里时,这些人恐怕已经离开了。扬州虽然不大,但是刘逢春毕竟是个“地头蛇”,要找出沈宛并不是那么容易。只怕是在他们寻找的时间里,刘逢春已经对沈宛下手了。这么一想,茉莉觉得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沈宛究竟被藏在哪里了。那些人既然还没有走,待会儿他们多半会去找刘逢春,只要跟着他们就能知道沈宛的下落了。只是,那刘逢春本来就在找她,自己跟着他们去了,万一被发现了,不知道还能否有机会回来通知纳兰性德。 茉莉壮着胆子又走回了沈宛居住的院外,扒在院门处向里面窥探,隐隐地听见房间里传出来打骂声,看来他们还没有走。茉莉四下里看看,发现不远处有个墙角,刚好可以藏身。她狠狠心用力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她从来不知道咬破手指原来竟是这么疼,以至于她差点叫出声来。她挤出血来,用血在门上画了一朵茉莉花和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墙角处。趁着他们还没有出来,茉莉迅速地跑到那个墙角里躲了起来,等着刘逢春的人出来。等了半晌,院门口处终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茉莉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瑟缩在墙角里一动也不敢动,惟恐他们看到门上的那朵“血茉莉”和箭头。 “这个老东西,还挺拧!问她那个丫头在哪,死活就是不说!”几个人边走边骂骂咧咧着。 茉莉心中一热,“老东西”指的恐怕就是陈妈吧?她死活也不愿说出茉莉的下落,一定是害怕他们找到茉莉后揭穿茉莉“欺君”的事情,他们都已经把茉莉当成了一家人,而茉莉却什么也帮不了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刘逢春的人伤害、欺侮。 刘逢春的人完全想不到茉莉就潜伏在附近,大大咧咧地走了过去,既没有发现门上的“血茉莉”,也没有发现躲在墙角里的茉莉本人。茉莉很高兴,用手指上的血在墙角处又画了一朵茉莉花和一个箭头,箭头指向那一行人行走的方向。 第十六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三) 茉莉已经顾不上回去查看陈妈了,想来她多半已经遭了他们的毒手。现在最重要的是沈宛的下落,她绝不能跟丢了。茉莉一路小心翼翼地尾随着他们,每隔一段距离,就在路边比较明显的位置留下一个标记。她知道如果到了晚上她还不能赶回扬州知府家,纳兰性德一定会通过各种可能的方式到沈宛的住处找她,那样,他就会知道沈宛发生了意外。只是,她不知道,天黑以后,他还能否看见她留下的标记。 那几个人一路走着,并没有特别地留意身边的情况,茉莉估计他们没有发现她。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仔细观察着四周,寻找着机会。路过一处集市的时候,茉莉看见有人在卖茉莉花。她心中一动,走过去佯装看花,趁着摊主不备,偷偷摘了一朵藏在手心里。 茉莉远远地跟着这些人来到了郊外的一处院落前,她找了棵粗壮的大树藏身,继续盯着那些人。那些人狂敲了一阵子门后,院门被打开了,那些人涌了进去,院门再次地关闭了。茉莉轻手轻脚地摸到院门前,在门上画下了最后一朵茉莉花,在茉莉花下画了一个圆圈,她希望纳兰性德看到这个圆圈能明白这里就是终点了。 茉莉趴在门上,犹豫着是否该离开。她还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沈宛就在里面,如果现在就跑回去找纳兰性德,万一沈宛不在这儿,岂不是浪费了宝贵的救援时间吗?可是,留在这里又着实地很危险。 院里传来了隐约的哭泣声,似乎是女人的声音。茉莉把耳朵贴到门上细听,她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那不正是沈宛的哭声吗?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茉莉全无防备之下一下摔进门去,扑倒在地上。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盯住了茉莉。 “臭丫头!竟然找到这来了!倒是省了本公子的事儿了,既然来了,就哪儿也别想再去了!” 茉莉抬起头来,那刘逢春正狞笑着向她一步步走来,而沈宛就在他身后,被他们捆住了手脚无法动弹。 “茉莉,你快跑!”沈宛对着她大叫,一张脸紧张得通红。 茉莉看了她一眼,慌手忙脚地爬起来,向外跑去。刘逢春一声招呼,几个人跟着他一起追了出来。茉莉对这里的地势不熟悉,只能沿着山路拼命地向前跑。她悲哀地觉得,这么跑下去迟早是会被他们抓住的。可是除此之外,她又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茉莉已经惊诧于自己的潜能了,跑了这么久,她居然还能坚持着,刘逢春的人越追越近了,茉莉心中焦急,丝毫也不敢松懈,拼命地继续跑着。 眼看着前面似乎已经没有路了,茉莉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继续跑,直到跑到一处断崖的边缘。她往下看看,一块巨大的石头突兀地横在崖壁上,挡住了下面的情形。她绝望地想起了李长风,这一次,他怎么没有及时地出现来解救她呢?刘逢春的人慢慢围了上来,茉莉扭过头看着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一脚踩空摔了出去。她的身体撞在半空中那个巨大的石头上飞起来弹到了一棵小树上,小树枝经不起这突然的撞击折断了。树枝阻挡了茉莉下降的速度、改变了茉莉下坠的方向,她被弹向了靠近崖壁的方向狠狠地摔在地上,左腿正磕在一个尖利的石头上,茉莉顿时痛得晕了过去。 第十六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四) 茉莉走后,纳兰性德开始看书,一直看到中午。吃过午饭,他百无聊赖地一个人躺在床上休息,他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康熙既然准许他留在扬州休养,他也乐得在这里多待上一段时间。他心里清楚,在扬州的日子,将是他和茉莉一起度过的最轻松、快乐的时光,一旦回到京城,他们必须面对他的家庭还有康熙,到那个时候,是福还是祸都是未知的。想到这些,他不禁长叹了一声。 “容若,你怎么又叹气了?我以为,有了茉莉姑娘,你不会再叹气了。” 顾贞观推门进来,一进门就听见他在叹气,不由得心中担忧。 “你又忘了。”纳兰性德看着他微微一笑。 “哦!”顾贞观猛然醒悟,赶紧改口:“是沈宛姑娘!” 纳兰性德点点头,说:“我就是为这个发愁。” 顾贞观会意,也不由得替他发愁:“茉,沈宛姑娘去哪儿了?” “她去找沈,茉莉去了。”纳兰性德自己也差点说错了话,不由得笑了。 顾贞观和他相视而笑,茉莉和沈宛、沈宛和茉莉,这两个名字搞得他们俩都糊涂了。 一个下人一边敲门,一边在门外说:“纳兰公子,有个孩子想见您。” 纳兰性德一愣,他在扬州不认识什么孩子,怎么会有孩子要见他呢?只是,这个孩子既然指名要见他,想必还是有些缘由的。 “让他进来吧。” 一个小男孩儿被带到了纳兰性德面前,他又矮又瘦,脸上脏兮兮的,一看就是个小乞丐。纳兰性德打量着他,奇怪地问:“你要见我?” 男孩儿抹了把鼻涕,先问道:“姐姐说,我替她给您带话,您就会赏我银子?” 纳兰性德隐隐地有种不安的感觉,他正色道:“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就赏你银子。” 男孩儿伸出手来,他沾满了污渍的手掌上有一朵已经被他攥得萎蔫了的茉莉花。纳兰性德一愣,问道:“她让你告诉我什么?” “姐姐让我告诉您,她今天去她妹妹家没见到她妹妹,她妹妹跟着一个刘公子走了,她也跟着去瞧瞧。” 刘公子?纳兰性德心中默念着,想起了那个飞扬跋扈的刘逢春,上次没杀了他,终究还是留下了祸患!他皱皱眉,问:“她还说什么了?” 男孩儿想了想,接着说:“姐姐说,她在她妹妹家的门上给您留了东西,让您一定要好好找找。” “姐姐让我说的话,我都说了,您能赏我银子了吗?”男孩儿可怜兮兮地看着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正发着呆,看也没有看他。顾贞观赶紧掏出银子递给他,又吩咐下人带他去吃点东西再送他离开。 纳兰性德站起身来,开始穿衣服。 “容若,你的伤还没全好,你一个人行吗?”顾贞观看着他,担心地问。 纳兰性德苦笑一声,无奈地说:“我不知道这扬州府衙的人,跟他们是否有联系啊。” 顾贞观点点头,“那就先去看看吧。” 第十六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五) 纳兰性德和顾贞观来到沈宛的住处,刚到门口,就隐隐地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们推门进去,四下查看一番,先看到了阿三的尸体,顾贞观是一个文人,看到这种场面,顿觉心惊肉跳。想想阿三活着时憨厚的样子,他心中不由得难过。 纳兰性德仔细查看了阿三的尸体,他应该是在争执中被人推倒,导致头部撞击在尖锐的物体上受伤至死。纳兰性德暗暗心惊,这个刘逢春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敢做出这种事情,简直是疯了,沈宛落在他手里不知道如何了。 查看了院子里的情况,他们进入沈宛的房间,一眼就看见陈妈躺在地上,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冒着血,已经气息奄奄。 顾贞观把她扶起来,叫醒她,焦急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陈妈吃力地睁开眼睛,缓了半晌才终于看清楚顾贞观和纳兰性德,顿时流下泪来:“小姐,小姐被那个刘,刘……” “我们已经知道了,沈宛被刘逢春带走了。”顾贞观赶紧替她说。 陈妈用力地点了点头,“快救,救小姐……” “你放心,容若一定会想办法救她。”顾贞观安慰着她,又接着问:“你看见茉莉了吗?” 陈妈摇摇头:“没有,他们,他们问我,茉莉,茉莉在哪,我没有说……” 陈妈说着,晕死了过去,无论顾贞观如何再叫她,她也没有半点反应了。纳兰性德想起那个小乞丐说的茉莉在门上留下的东西,赶紧出了院子,到门口查看。门上却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顾贞观也跟了出来,在门上仔细地找着。血迹干了以后变成了褐色,和木头门的颜色十分相似,很难辨认。加上茉莉怕被刘逢春的人看到,画在了门的下方接近地面的位置,很不显眼。两个人上上下下地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依稀辨认出来。纳兰性德顺着箭头的方向看去,看到了茉莉躲藏过的墙角,他赶紧过去查找,果然又找到了同样的标记。 “她很聪明,也很胆大啊。”顾贞观赞叹道。 纳兰性德心中着急,顾不上呼应他的话,顺着箭头又找了下去。跟着茉莉留下的箭头,他们一路找到了郊外,关押沈宛的院子前。箭头在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茉莉花下的一个圆圈,纳兰性德知道一定就是这里了。 “贞观,待会儿你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没有出来之前,你千万不要出来。”纳兰性德嘱咐顾贞观道。 顾贞观不甘心地说:“容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多少可以帮你吧?” 纳兰性德微微一笑,说:“你去了,不但帮不了我,我还要分心照顾你。” 顾贞观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不等纳兰性德再开口,他自己先找了个地方隐蔽起来。 安置好了顾贞观,纳兰性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院中。院子里有几处房间,都亮着灯。里面传来喧闹声,似乎是有人在喝酒打牌。正中间最大的房间里也亮着灯,里面却很安静,沈宛多半也应该是被关在这里。 第十六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六) 纳兰性德摸到窗下,把窗户纸捅破了一个小洞,向里面看去,果然看见沈宛正坐在里面,她的嘴被一块黑布堵着,满脸是泪,哭得梨花带雨,刘逢春站在她身旁狞笑着。除他们二人之外,屋里再无其他人了。这是个绝好的机会,纳兰性德深吸了口气,握紧了手中剑,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放过这个刘逢春了,只要他一天不死,沈宛就不能安全。 刘逢春一步一步走向沈宛,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向她扑了下去。纳兰性德见状心中着急,顾不上其他劈开窗户跃了进去。刘逢春听见背后的响动,放开沈宛回过头来,猛地看见纳兰性德提着剑站在他面前吓了一跳。不等他做出反应,纳兰性德的剑已经指住了他的喉咙。 沈宛一眼看见纳兰性德,心中又是激动、又是伤心,眼泪顿时又涌了出来。纳兰性德看了她一眼,她无辜的眼神、颤抖着的身躯让他心中一紧,他自觉亏欠她太多了,今天必需替她清理掉刘逢春这个混蛋。这么一想,他看向刘逢春的眼神变得格外凛冽。 刘逢春心中一惊,感觉到了他眼中的杀气,慌忙说:“纳、纳兰公子,你今天如果杀了我,就没有人告诉你那个丫头的下落了。” 纳兰性德一愣,那个丫头指的是茉莉吗?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刘逢春,手腕上却没有再运劲。 刘逢春看出了他眼中的迟疑,心中得意,接着说道:“只有我知道那个丫头在哪儿,你要是不想让她死,就把剑放下吧。” 纳兰性德犹豫了,就这么放下剑让他不甘心,可是他也不敢再贸然杀了刘逢春。 刘逢春见他果真相信了,更加得意,大叫道:“来人啊!快来人!” 刹那间,一群人蜂拥而至,将纳兰性德、刘逢春和沈宛围在了正中。 “哈哈哈!”刘逢春大笑起来:“世人都说纳兰公子多情,今日看来,果然是多情啊!” 纳兰性德心中气恼,真想杀了刘逢春,可是刘逢春的话让他心存忌惮,虽然他的剑还指着刘逢春的喉咙,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刺出这一剑了。 “纳兰公子,你如果再不放下剑,我可就要下令杀了那个丫头了。”刘逢春有恃无恐,语气越发的张狂起来。 “你先告诉我她在哪儿。”纳兰性德冷冷地说。 “哈哈,纳兰公子,我还没有这么蠢!我告诉你了,你还能放了我吗?”刘逢春阴险地一笑,说:“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沈宛急得站了起来,拼命地摇头,眼泪不停地流了出来,却苦于嘴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纳兰性德看着她的表现觉得这其中必有古怪,却还是缓缓地放下了剑。刘逢春立刻跳到了一旁,大叫着:“给我杀了他!” “她在哪儿?”纳兰性德看也不看围在他身边的人,只是盯着刘逢春问。 刘逢春发出一阵怪笑,恨恨地说:“那个臭丫头,自己跌落悬崖摔死了!” 第十六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七) 纳兰性德询问地看着沈宛,她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只是一味地流着泪。他心中一痛,迷迷糊糊地觉得刘逢春说的必定是真的了。 “早知道那个臭丫头临死前还能把你引到这儿来,我就派人到下面去把她摔得粉碎的尸体捡上来,留给你好好看看!” 刘逢春的话极大地刺激了纳兰性德,让他心神大乱,他呆呆地看着地面,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正身处险境。刘逢春见状自己拿了把剑疯狂地向纳兰性德刺了过来,他竟然没有闪避,只是呆立在原地。 沈宛见状大惊,上前一步挡在纳兰性德和刘逢春之间,迎着刘逢春的剑冲了上去,刘逢春的剑穿透了她的心脏,剑拔出的瞬间,鲜血四溅,她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沈宛的血带着咸腥的味道一下溅到了纳兰性德的脸上,惊醒了他。他看向地上的沈宛,她的脸色苍白,鲜血从她的身体里不断地涌出来,瞬间就染红了她躺倒的地方。他顿时暴怒了,疯狂地持剑刺向刘逢春。 茉莉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脑袋一阵一阵地发蒙。她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天,半晌才觉得脑子变得清楚起来。她试着动了动,左侧的小腿上立刻传来一阵剧痛。她缓缓地坐起来,查看自己的腿,发现上面血肉模糊的一片,连裤子都被磕破了一个洞。她想把腿上的裤子撸起来仔细看看,却发现布已经被血粘在了腿上。如果硬把被血粘住的布扯下来,一定会非常痛吧?她不由得想起了《风声》里老鬼和老枪受刑的情景。这个假设让茉莉倒吸了口冷气,她放弃了这个打算。她不敢碰腿上的伤口,轻轻挑起伤口周围没有粘住的布,从一片血肉中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小截白色的东西。茉莉一惊,天呐,这是骨头吗?这个发现令她惊惧异常,她抱着自己的腿心疼地哭了起来,这条可怜的腿不会就这么摔断了吧?她觉得自己的心比腿还疼。 哭了半天,茉莉才想起来,自己身处荒郊野外,必需想办法回去啊。更何况,沈宛还下落不明呢。也不知道那个小乞丐是否见到了纳兰性德,是否把自己告诉他的话准确无误地传达清楚了,而纳兰性德又是否按照她留下的标记找到了沈宛。 茉莉四下回顾,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她刚好跌落在一片狭小而平缓的地方,由于上面有那块巨大的石头挡着,刘逢春并没有发现她,还以为她直接掉到悬崖底下去了。茉莉小心翼翼地凑到悬崖边向下看去,深不见底,好悬啊!差一点就没命了。茉莉拍拍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吉人天相,吉人天相!” 她向上看看,这段路比较陡峭,但是好在距离不长,估计不到10米远。并且沿途有不少石头,借着这些石头,她可以比较容易地攀登上去。茉莉咬咬牙,留在这个荒郊野外过夜恐怕比爬上去更加危险,情况紧急,容不得她再犹豫了,死活都要试一下。 第十六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八) 茉莉定定神,把身体的重心降低,几乎是趴在了山石上,开始向上爬。她想起了《探索》栏目里的一档《荒野求生》节目,节目里曾经介绍过当你攀登陡峭的岩壁时,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时刻确保身体上至少有三个点同时附着在崖壁上。腿上一阵一阵地痛,她也顾不上了,她命令自己绝对不能回头看,只向前看。她知道,只要她一回头,看到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她会立刻晕过去。 终于爬到了距离崖顶不到一米的地方,茉莉暗暗松了口气,缓缓地挪动自己的右腿寻找着可以支撑她的石头,一个坚硬的物体出现在了她的右脚下,她把右脚踩了上去,双手抓住一根细小的树枝,然后开始挪动左脚。左脚刚挪开,她却发现右脚下的石头突然松动了,茉莉拼命抓紧了树枝,感觉自己的身体吊在了半空中,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一样摇晃着。她吓得闭紧眼睛大叫起来:“李大哥!” 这一声叫出来以后,茉莉突然不再恐惧了。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她想到的竟然是李长风,而不是纳兰性德。自己的心啊,实在是太复杂了,连她自己都不懂得自己了。李长风沉默的神情、坚毅的目光又浮现在她的眼前,带给了她无穷的力量。此刻没有李大哥、也没有纳兰性德,没有人能够帮助她,她必需自救!她镇定下来,用目光在附近搜索着,找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块石头,她勇敢地把左脚抬起来踏了上去,用尽全力支撑住,把自己的身体送了上去。当她连滚带爬地翻上崖顶,她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爬上来了。她躺倒在崖顶大口地喘着气,想起刚才惊险的一幕,顿时冷汗涔涔。 崖顶的冷风吹来,茉莉才惊觉自己已经这么躺了好半天了。她赶紧爬了起来,精神一放松下来,小腿又痛起来,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伤口,索性不去管它,拖着受伤的左腿,一瘸一拐地向山下走去。 由于腿上有伤,茉莉的速度变得很慢,走到山下时,天色已经暗了。茉莉暗想,这样也好,便于自己隐藏。她沿着来时的路摸向关押沈宛的院子,远远地就看见里面灯火通明,还传出阵阵吵闹声。难道是纳兰性德已经来了吗?茉莉心中暗喜,加快了脚步走向院门口。 一个人突然从背后抓住了她,茉莉吓得浑身一抖,巨大的惊恐突袭了她,让她连叫都没有叫出一声。她哆哆嗦嗦地回过头去,原来是顾贞观。 “额滴神呐!我差点给您吓死!”茉莉一脸的悲喜交加,要不是他拽着她,她几乎就要瘫倒在地上了,却仍不忘臭贫了一句:“人吓人吓死人啊!您下次能不能先叫我一声啊?” “下次一定先叫你。”顾贞观骤然见到她心中大喜,此刻见她被自己着实吓得不轻,也有些不好意思,“容若在里面,他嘱咐我,他没出来前,我不能进去。我看,你也不要进去,咱们就在这等吧。” 第十六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九) “他一个人在里面吗?”茉莉一惊,心中七上八下的。 顾贞观安慰她道:“这刘逢春事先并没有料到容若能找到这里,他身边也不过都是些痞子混混,容若好歹也是皇上身边的侍卫,对付他们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真的吗?”茉莉发愁地嘀咕着,下意识地看向院门处。 院门突然打开了,一个人张皇地逃窜出来,纳兰性德提着剑紧随其后追了出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茉莉和顾贞观却仍然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狂野。跑在前面的那人惊慌之中脚下一绊跌倒在了地上,纳兰性德一剑刺进了他的左胸,那人惨叫一声缩在了地上。纳兰性德却仍不放过他,一剑接着一剑不停地刺向他的身体,那人大声嚎叫着,声音凄厉,在黑暗中听上去甚是可怖。 茉莉大惊,纳兰性德这是怎么了?他的举止疯狂,似乎完全丧失了理性。顾贞观已经跑了过去,对着他大喊:“容若!快住手!” 纳兰性德却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头也不回一下,还在疯狂地用剑砍着那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不再动弹,也不再发出任何声响。茉莉凑到近前,借着月色,终于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他满脸是血,目光中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冷,那种冰冷让茉莉心中畏惧,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不敢再走近他。 院子里又奔出三个人来,纳兰性德停了手,提着剑拦在他们面前,冷冷地盯着他们。几个人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口中不停地叫着:“大爷饶命!我们都是受刘公子指使,他已经死了,您就放过我们吧!” 纳兰性德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去,三个人无比惊恐地盯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来自天外的恶魔。在他们惊惧的目光里,他毫不犹豫地手起剑落,转瞬之间就将三人砍倒了,三个人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他似乎仍然不解气,举起剑就要对着他们乱砍下去。 “容若!不要这样,你不是一个屠夫!”顾贞观大声喝道,上前拼命拦住了他。 纳兰性德看也不看他,伸手就把他推到了一边,顾贞观踉跄着好不容易才站稳,一脸焦急地看着茉莉。 他竟然连顾贞观都不认识了,他还是世人所赞赏的那个翩翩佳公子吗?现在的他,就像一个冷血杀手,已经全然没有了才子的儒雅气质。茉莉心中大痛,虽然不敢上前,她还是颤抖着叫了一声:“老公!” 纳兰性德似乎突然一愣,站在原地没有动,手上的剑却垂了下来。他呆立了半晌,才缓缓回过头来,似乎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向茉莉的方向看来。看清茉莉的刹那,他的眼中先是震惊,然后是惊喜,他眼中那层冷冷的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柔软的温柔。 茉莉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眼中的神情让她莫名地感动。他突然松了手,任由手中的剑落在地上,他上前一步把茉莉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我以为你死了,他们说你死了。”纳兰性德在茉莉的耳边不停地说着,“你没事,太好了,这太好了。” 茉莉心中震动,原来他的疯狂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死了。她很想笑,却被他抱得太紧以至于笑不出来。 “你能不能先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我真要被你勒死了。”茉莉在他怀中挣扎着说。 他一愣,赶紧放开了她。他轻抚着茉莉的头发,上上下下地盯着她看,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沈宛怎么样了?”茉莉突然想起了沈宛,焦急地问他。 纳兰性德一愣,说不出话来。茉莉跌跌撞撞地就向院里跑去,院子里散布着尸体,满地是血,那些尸体都已被纳兰性德砍得血肉模糊、无法辨认。茉莉不敢再看,闭着眼睛跑进关沈宛的房间,一进去就看见沈宛侧卧在地上,她的身下全是血。刘逢春就倒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双牛眼犹自睁着,似乎还在狠狠地盯着沈宛。 茉莉战战兢兢地绕过刘逢春的尸体,俯下身体在沈宛身边蹲下,轻轻伸出手去试探她的呼吸,一面大声叫着:“沈宛,沈宛!” 听见茉莉的叫声,她幽幽地睁开了双眼,看见茉莉的脸,她的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没死,你不会死。” “你疼不疼?”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像大雨一样在茉莉脸上坠落。她突然想起了一句遥远的歌词——你如何还能这样的温柔,当我的泪如同流星坠落。 沈宛突然轻轻地抓住了茉莉的手腕,无比虚弱地说:“茉莉,认识你,我很幸运。” 茉莉凑近她的耳边,才依稀听清了她说的是什么。她握紧沈宛的手,一时无言。 “我这一辈子,很遗憾……”沈宛的脸上浮现出忧郁的神情,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滴落下来。 茉莉心知她指的是她曲折、坎坷的身世,赶紧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人,如果我是男人,我会拼命、拼命地追你,非你不娶!” 沈宛开心地笑了,“可惜,你不是男人……” 茉莉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眼纳兰性德,他正注视着沈宛,眼中全是悲伤和无奈。 “茉莉,”沈宛突然叫她,脸上带着羞涩的神情。 茉莉把耳朵凑近到她旁边,她低声说:“下辈子,你能不能,能不能把他……” 茉莉心中黯然,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她都不愿意把他让给任何人!可是,人生的际遇又岂是她可以决定的呢?看着沈宛期待的神情,她俯下身去,在她耳边低声而坚定地说:“下辈子,我会走得远远的,一定不再出现在你们之间。” 沈宛的眼中又流出泪来,她含着笑给了茉莉一个最后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朵绽放在雪山之巅的雪莲花,高贵、圣洁、凄美。 茉莉默默地站起身来,无言地看了一眼纳兰性德,转身走了出去。她没有再回头,她知道,在她的身后,他一定会温柔地抱紧她,给她这辈子最想要的温暖。 第十七章 伊人已杳,倩影长留 江南正是雨季,已经一连下了三天的雨了。茉莉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珠,想起沈宛留给她那最后一个绝色的微笑,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林下荒苔道蕴家,生怜玉骨委尘沙,愁向风前无处说,数归鸦。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是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这些年来,茉莉小时候读过的《纳兰词》基本上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有这一首《摊破浣溪沙》,曾经最深挚地打动了她的心,因此,直到现在,她还清晰地记得。想起沈宛的脸和她一生的际遇,茉莉的心痛得几乎要痉挛了。 纳兰性德长叹了一声,低声问:“你在想她?” 茉莉点点头,说:“第一次遇见她,我想起了以前读过的一句诗。那一句,似乎就是为她而写的。” “什么?”他饶有兴味地问。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低声念出这一句,茉莉又想起了初见她的刹那。她身穿一袭白色衣裙盈盈走来,她的白色衣裙上绣着青色荷叶、粉红荷花,衬得她的肤色越发白皙。她的脸精巧而美丽,尖尖的瓜子脸,弯弯的柳叶眉,细长的单凤眼,眉眼间有淡淡的轻愁。多么清丽、脱俗的一个女子! “这是何人所写?”他把这一句细细地品味了一番,问道。 “徐志摩。”茉莉随口答道。 “徐志摩是何人?”他不解地问。 “啊?”茉莉猛然发觉失言,赶紧胡乱地说:“是一个不出名的人。” “哦?他在何处,我倒是想见见他。”纳兰性德喜爱结交文人,那一句诗唯美而浪漫,深深地打动了他,让他对徐志摩心生仰慕之情。 “他,”茉莉心中犹豫,该怎么说呢?总不能说他还没有出生吧?她顿了顿,说:“他已经去世了。” 纳兰性德有点疑惑地看着茉莉,觉得她有些奇怪。茉莉尴尬地笑笑,这么说也不能算错,茉莉出生的时候,徐志摩确实已经去世了嘛。 “对了,看你的介绍,说你擅长画画是不是?”茉莉突然想起了以前看过关于纳兰性德的介绍,说他“擅丹青”,于是问道。 他奇道:“我的介绍?” 茉莉自觉失言,赶紧说:“你能不能帮我把沈宛画下来?这样我就可以永远记住她了。我怕时间久了,我会忘了她的样子。” 在茉莉的描述下,纳兰性德给沈宛画上了茉莉初见她那天她穿的衣衫,茉莉捧着沈宛的画像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茉莉心中暗想,纳兰性德能把沈宛画得如此传神,在他心中,恐怕并非对她完全无情吧? “你应该和他在一起的,是我抢走了属于你的幸福。如果不是我到了这里,你不会死。”茉莉看着沈宛的画像喃喃低语。 “你说什么?”纳兰性德没有听清楚茉莉嘀咕什么,问道。 “我说,”茉莉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说:“这幅画好像还缺点什么,你把她的名字写上吧。” “你怎么又忘了?”他皱皱眉,低声说:“你现在就是沈宛!” “那写些什么好呢?”茉莉一愣,自言自语似地说。 他沉吟片刻,问茉莉:“你想写什么呢?” 茉莉看着画中那个带着淡淡的哀愁、清丽脱俗的沈宛,轻声说:“伊人芳踪已杳,倩影长留心头。” 第十八章 宛若新生(一) 茉莉每天对着窗外的阴雨天长吁短叹,郁闷地叨叨着:“怎么天天下雨啊?” “你不喜欢雨天?你家乡的气候和这里应该差不多吧?”纳兰性德看着她皱着眉发愁的样子,觉得甚是有趣。 “啊?”茉莉一愣,愤愤地说:“天天在屋里呆着,我都快闷死了!” 茉莉一边说着,突然跑到纳兰性德身边,揽着他的脖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不说话。 他看着她笑了:“说吧,你又想干什么?” 她也笑了,看来他已经把她摸透了,她眼巴巴地看着他说:“等雨停了,你带我出去玩玩吧。” 他指指她的腿:“现在不是下雨的问题,而是你的腿有伤,不能出去。” “纳兰公子,黄大夫来了。”有人在门外敲着门说。 茉莉奇怪地问:“他怎么又来了?” “你该换药了。”纳兰性德对着门外说:“让他进来吧。” 茉莉大惊失色,抓着他的手哀求道:“反正又死不了,能不能不换药?” “换药有那么可怕吗?”看着茉莉一脸惊恐的样子,他不由得笑了。 “这哪儿是换药啊?简直就是上刑!你们怎么不直接给我上老虎凳、灌辣椒水呀?我又不是老鬼,我受不了这个折磨!”茉莉一边说,一边一瘸一拐地到处乱蹿,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大笑着一把抓住她,威胁地说:“你不好好换药,腿要是瘸了,我可就不要你了。” “怎么会瘸呀?又没骨折。”茉莉一边嘀咕着,一边安静下来,气愤地看着他咬咬牙说:“换就换,谁怕谁呀!” “这样才乖,”他一边抚弄着她的长发,一边安慰她:“我陪着你,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茉莉皱着眉说:“你还是出去吧,你在这儿,我还不定得折腾成什么鬼样子呢。” “为何?”他不解地看着她。 茉莉苦笑一声,说:“你留在这儿,我就有了可以撒娇耍赖的对象,肯定会大哭小叫、鬼哭狼嚎,那大夫还能下得去手吗?你出去了,这屋里只有我和那个黄大夫,我这个人死要面子,我跟他不熟,在他面前死活也得撑着,不能让他笑话呀。” 他笑着点点头,问:“那我真出去了?” 茉莉做视死如归状,大义凛然地说:“去吧!不就是换个药吗?人家关公还刮骨疗毒呢!” 看着黄大夫背着药箱出来,纳兰性德重新回到房间,就见茉莉正坐在床上抱着腿伤心地流泪,他心中怜惜,上前把她揽在怀里,柔声问:“疼吗?” “不疼。”茉莉低声说,语调郁闷。 他奇道:“那你哭什么?” “我刚才看了,那么大一片,肯定得留下疤,难看死了!我以后怎么见人啊?”茉莉一边说,一边抽泣,甚是伤心。 他轻轻打一下她的头,说:“你还想见谁呀?” 茉莉这才想起,在这个地方,短裙、短裤估计都没有机会穿了,腿上即使留下疤,除了他,恐怕也没有其他人有机会看到了。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酸酸的甜蜜,她拽住他的胳膊,倚在他身上,撒娇地说:“我就是怕你看见不喜欢呀!” 他笑着揽住她,“我不嫌弃你就是了。” 茉莉跳起来坐到他的腿上,抱紧他霸道地说:“我在这儿就只认识你一个人,我这辈子可就赖上你了,你得对我负责到底!” 他大笑着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茉莉把脸藏在被子里笑了。幸福的感觉像海浪一样涌上来,能每天看见他的笑容真好,能每天听见他的笑声真好。而这一切,他的笑容、他的笑声,都是为了她! 第十八章 宛若新生(二) 雨终于停了,天也终于放晴,江南地方在雨季里难得一见如此晴朗的天气。一大清早,茉莉看见外面的晴空和艳阳,顿觉神清气爽,立刻吵闹着要出去,纳兰性德担心她的腿,好言好语地加以劝说,茉莉又急又气,不由得哭闹起来。顾贞观刚好来了,看她样子可怜,在一旁帮腔道:“我看她的腿也好的差不多了,不过是随便走走,就带她出去逛逛吧。” 茉莉拼命地点头,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纳兰性德看他们二人一个说、一个演,配合得倒是默契,无奈地笑了。他这一笑,茉莉已经知道他是准备妥协了,立刻高兴地去换衣服了。 出得门来,茉莉的心情大好。她四下里张望着,扬州街头人来人往,一派繁华的景象。到这里这么长时间,她已经渐渐忘记了现代的高楼大厦、柏油马路,逐渐习惯了这里的落后和慢节奏。茉莉给这种落后想了个好听的形容词,叫“朴实无华”。 “咱们找个地儿吃饭去吧!”茉莉兴高采烈地建议。 纳兰性德逗她:“你不怕长胖了?” 茉莉翻翻白眼儿,理直气壮地说:“偶尔一次不会长胖的!你是不是舍不得银子呀?小气鬼,喝凉水!” “再说了,这儿有什么好玩儿的呀?”想到这里,茉莉心中不由得郁闷。说是出来玩儿,也着实没有什么可玩儿的,只能选择大吃一顿了。 纳兰性德拍拍她的头,说道:“不答应你,还不知道你要把我说成什么了,那就去吧!” 茉莉对着顾贞观得意地一笑,自己先向前面走去。一个人影从她的眼前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前方不远的街角处。这个身影有几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惜,茉莉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他已经不见踪影了。去酒楼的路上,茉莉始终觉得似乎有人在跟着他们。她频频回头,身后的行人和街景却一如平常,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异的人和事。茉莉心中越发紧张了,最大的危险莫过于那些你知道它一定存在,却不知道它躲在哪儿、准备何时对你发起攻击的危险。 茉莉拽拽纳兰性德的衣袖,低声说:“咱们回去吧,我觉得这儿不太正常。” “怎么不正常?”他微微一笑,淡淡地问。 茉莉看着他皱皱眉,反问道:“你是不是也发现了?” 他点点头,从容地说:“有人一直跟着我们。” 既然他已心中有数,茉莉也就不需要再瞎操心了。男人最大的功能不就是随时随地为女人提供保护吗?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以他的智力随时可以洞察一切,以他的能力更是可以应付各种意外、护你周全。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能找到这样的男人不就是人生最大的成功吗?茉莉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身上,嘻嘻地笑起来。 纳兰性德低头看着茉莉,笑道:“我怎么觉得你笑得很坏?不害怕了?” “我拽着你这个大保护伞还有什么好怕的?”茉莉说着,抓得更紧了。 进了酒楼,迎面正遇上那个王福贵,他好歹也算是救过纳兰性德一次,纳兰性德少不得跟他寒暄两句,顾贞观也在一旁陪着。茉莉觉得这样的客套虚伪而无聊,自己跑到一边,站在窗边向外望去。这个酒楼倚着一条河而建,河水正好从窗下流过,微风吹来,带着点儿潮湿的味道。 有人从背后拍了茉莉一下,茉莉的思绪被打乱,本能地回过头来,一张脸凑在她面前,和她相距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这张脸对着她恶毒地笑着,眼神中充满了仇恨。茉莉大骇,这不是那个被她用沈宛的簪子刺伤左臂的二狗子吗?他居然没有死?想必是自己的力气太小了,不足以致他死地。当天他没有追来,多半是出于恐惧,而不是真的身受重伤,无力追赶。 二狗子瞪着茉莉,狞笑着问道:“妹妹,还记得哥哥吗?” 第十八章 宛若新生(三) “你,你还活着呐?这个,真是挺好的!”茉莉咽了咽唾沫,滋润一下自己干涸的嗓子眼儿,哆哆嗦嗦地说着,一边寻找纳兰性德的身影,视线却被二狗子的大脸挡住了。 “还活着呐!”二狗子突然抓住茉莉的手腕,恨恨地说:“妹妹,你可够狠的啊!” 茉莉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身体靠在了窗框上,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讪讪地说:“你不是也没怎么着吗?不缺胳膊、不断腿儿,能跑能跳的。” “沈宛,沈宛!” 顾贞观搜寻的声音传来,茉莉一愣,才意识到顾贞观叫的正是她。待要大声答应,二狗子突然伸出大手堵住了她的嘴,让她无法回答。茉莉心中并不惊慌,酒楼拢共没有多大地方,她不相信二狗子能在纳兰性德的眼皮子底下把她藏起来,或者干脆把她带走。二狗子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却不甘心就这么放了她,他一发狠,抓住茉莉就把她从窗口直接推了出去。 茉莉在游泳馆里也玩儿过跳水,却从来没有从这么高的地方跳过,也不知道那条小河够不够深,河底有没有石头什么的,这么下去会不会直接冲到河底一下子撞死?茉莉在空中拼命调整自己的体式,让头部冲下,同时向前伸出双手合拢在一起。她感觉下面似乎有很多人在惊呼,在仰视着她,她突然有了种当“明星”的感觉,莫名地就想起了郭晶晶从三米跳板上跳入水中时那完美的姿势和若有似无的水花,她苦笑着想待会自己入水时定然会像个大秤砣一样水花四射。 入水前的刹那,茉莉深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伴随着耳边的一声闷响,茉莉的身体迅速沉入了水底。那感觉,就像是她在苏州时跌入水中的瞬间,有那么一刻,茉莉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回到现代了。纳兰性德的笑容突然浮现在眼前,她立刻拼命地用力地向上划水,水流用它的强大阻力阻止着茉莉,茉莉的身体却还是渐渐地浮了起来。钻出水面的刹那,茉莉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河岸边传来了围观人群的呼喊声,茉莉自信地认为他们一定是在为自己而欢呼。她的表现欲突然膨胀起来,她使用爬泳的泳姿,伴随着打水溅起的水花像条鱼一样在水中快速行进。茉莉正自得意着,纳兰性德已从茉莉坠落的窗口飞身出来,像一只白色的大鸟掠过水面,把她从水里捞了起来,抱着她一起飞向岸边。茉莉的表演提前结束,心中多少有点失落,她悻悻地看向纳兰性德,他清亮的眼睛正对她微微地笑着。在江南的小桥、流水、晴空的背景之下,他的笑容格外明朗。看着她傻傻地盯着他的样子,他忍不住心动,猛地凑上去吻住她的唇,她一愣,立刻热烈地回应他。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们一边如胶似漆地吻着,一边相拥着缓缓落地。 “容若、沈宛,你们没事儿吧?”顾贞观急匆匆地从酒楼里跑出来,看见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的姿态,又是好笑、又是羡慕。 人群中顿时传来阵阵低语:“这位公子就是纳兰容若吗?满人里的第一大才子?” “那个姑娘就是沈宛吗?是咱们江南的才女!” “一个是才子、一个是才女,真是相配啊!” 尽管心中有点羞愧,茉莉还是忍不住笑了。冒充别人并不好玩儿,可是,如果冒充了“沈宛”,就能名正言顺地跟他在一起,茉莉觉得冒充一下也无妨了。 “你在想什么?”纳兰性德看着茉莉微红的脸和窃笑的神情已经猜透了她的小心思,故意问她。 茉莉情知心事被他看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正看到他的手不经意地揽着她的胸。想来定然是刚才情急之下顾不上许多,他自己肯定没有注意到。想到周围围观的人群,她的脸顿时通红,轻轻推开了他的手。纳兰性德干咳了几声,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茉莉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我刚才在想,男人的手和女人的胸,就像你和我,是最完美的绝配,天生一对!” 他大笑起来,一下把她抱起来,爽朗地说:“宛儿,咱们回去!” 一声“宛儿”叫得茉莉心花怒放,她喜欢这个名字。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沈宛并没有离去,她们已经融为了一体,宛若新生。从现在起,她要替她们两个人好好地爱他。 茉莉揽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前,像个小媳妇一样低眉顺目地答道:“嗯,好的。” 第十九章 相逢一笑泯恩仇(一) 纳兰性德向茉莉详细询问了关于二狗子的事情,那日在酒楼他急于去寻找茉莉,让二狗子溜了。茉莉把她和二狗子之间的恩恩怨怨一一道来,在她绘声绘色的描述之下,他听起来颇觉紧张、刺激。他一边听,一边在心中思忖,茉莉不过是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呢?还有,她在危急之中表现出来的勇气、机智,都和她的出身、经历很不相符。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茉莉的问题,而是他们在扬州的安全问题。 看他沉默着不说话,茉莉担心地问:“你说,是不是刘逢春那个黑社会老爸搞的鬼呀?你在这儿杀了他唯一的儿子,他能善罢甘休吗?” 纳兰性德又沉默了半晌,才说:“事已至此,只能相机而动了。” 看着茉莉发愁的样子,他轻轻拍拍她的头,柔声道:“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保护伞吗?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纳兰性德开始为回京城做准备,茉莉情知无法阻拦,只能在一旁看着。对于回京城这件事,她的心中喜忧掺半,北京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能回到北京对她来说也算是回家了。可是,到了北京,纳兰性德就不再是她专属的情人了,而是康熙身边的侍卫,权相纳兰明珠的儿子,两个女人共同的丈夫,好几个孩子的父亲。想到这些,想到他背后那个深不可测的封建官宦家庭,茉莉的心中不寒而栗。 终于到了启程的日子,这一天是立秋节气,顾贞观一直在扬州陪着纳兰性德养伤,现在和他们一起回京城。两个男人商量着如何上路,茉莉闷闷不乐地说:“雇个马车太土了,我希望骑马,那才够酷!” “你会骑马?”顾贞观惊奇地问。 茉莉撇撇嘴,理直气壮地说:“我又没学过,当然不会了!” 顾贞观哑然,纳兰性德并不理会,对于茉莉这种奇怪的思维方式他已经见惯不怪了。三个人雇了一辆车上路了,很快就出了扬州城,一路都是乡野小路。走到中午,茉莉开始嘟囔:“饿死了,什么时候能吃东西呀?” 纳兰性德无奈地苦笑,自从几天前确定了行程,茉莉就开始表现出各种反常的举止,他知道她心里其实害怕跟他回去。因此,对她的种种怪异言行,他也就不加理睬。顾贞观安慰茉莉:“再忍一会儿吧,路边应该会有吃饭的地方。” 顾贞观正说着,就看见前方路边有个小饭铺:“你看,这不就到了吗?” 茉莉其实并不饿,只是想找各种借口拖延时间,她撇撇嘴就要下车,却突然看见那个小饭铺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男人,眼睛贼溜溜地四处乱转着。他们的桌子底下黑压压的,也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茉莉赶紧坐回去说:“再饿会儿吧,我看这帮人不像好人。” 纳兰性德看着外面的情况,从容不迫地说:“他们是有备而来,恐怕就是冲着我来的,躲是躲不开的。” 说着,他冷哼一声,提着剑就下了车。 第十九章 相逢一笑泯恩仇(二) 纳兰性德的背影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茉莉暗暗叫苦,匆忙追上他,拽着他低语:“你别跟他们硬拼,大丈夫能伸能屈,偶尔服回软儿不丢人。” 顾贞观也赶了上来,低声劝道:“容若,他们人多,你别冲动!” 纳兰性德看看顾贞观和茉莉,对顾贞观说:“贞观,待会有机会你就带她走。” 茉莉瞪着他坚决地说:“我走哪儿去呀?离了你,我谁都不认识,我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去。我哪也不去,就跟着你!” 纳兰性德心里一热,将茉莉揽在怀里:“那就跟着我吧,哪儿也别去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饭铺,纳兰性德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剑就大大咧咧地放在了桌子上。他的神态镇定自若,仿佛身外的一切都不在他的视线之内。 这个男人真是世间的极品,即使生长在这样一个官宦家庭,即使在康熙身边看遍了官场中的人情冷暖,他仍然保持着一颗纯净、透明的心,这样的纯净不是未经世事的单纯,而是看透一切之后的坚守。这颗心天生不受拘束,有人认为这是狂妄自大,而在茉莉眼里不过是向往自由。茉莉挨着他坐下,轻声感叹:“你的心里,藏着一匹野马啊。” 纳兰性德一愣,久久地凝视着茉莉,笑问:“你喜欢吗?” 茉莉笑答:“让你的马带我去兜风啊!” 伙计端上了酒菜,茉莉敏感地觉得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地盯住了他们,似乎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他们吃下这些酒菜。不用问,酒菜里一定有问题。茉莉不屑地撇了撇嘴,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也太小瞧他们的智商了。纳兰性德依旧是一幅淡定的神色,看也不看面前的酒菜。茉莉和顾贞观相顾无言,傻愣愣地陪着他坐着。 双方似乎在心照不宣地比拼着定力,空气中凝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而这一刻,就是爆发前的黑暗。 “哈哈哈!”伴随着一长串凄厉的笑声,沉默被打破了。 一个老者从人群后踱了出来,面色苍老而憔悴,目光却狠辣、凌厉,他的目光从三人的脸上逐一剜过,缓缓地开口:“纳兰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纳兰性德心中冷笑,终于来了,果然是漕帮的刘爷!只是,不过是几个月不见,他迅速地衰老了,看来失子之痛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此次,他必定是为了刘逢春之死而来。 刘爷强作镇定地踱到纳兰性德面前,盯着他问:“犬子刘逢春可是你杀的?” “正是!”纳兰性德神色凛然,一身正气。 “哈,哈哈哈哈!”刘爷大笑起来,直笑得流出泪来,又突然换上了一副绝望的表情,“老夫听闻纳兰公子是满人中的第一大才子,纳兰公子认为杀了人该当如何赔偿?” 纳兰性德傲然道:“一个败类,杀便杀了!你欲如何?” 刘爷大怒,却仍压抑着满腔悲愤,问:“纳兰公子的两位朋友认为杀人是否应该偿命呢?” 说着,他伸出手来按住桌子的一角,大喝一声、突然发力,一大块木头应声掉落在地上,桌子边缘露出整齐的断口。 第十九章 相逢一笑泯恩仇(三) 茉莉心中暗暗吃惊,这个刘爷竟然如此厉害,他带来的人想必也都不是一般小贼,至少和刘逢春那些不成器的手下相比,必定是更加难以对付了。 她定定心神,振振有词地说:“杀人这个事儿呢,从法律的角度来讲,首先要看动机。比如,有计划地故意杀人,罪行就重一些,最高可以判死刑。而出于自卫杀人,就属于正当防卫。正当防卫杀人,是可以不负法律责任的。至于纳兰公子杀了您的犬子这个事,究竟是属于故意杀人呢,还是属于正当防卫杀人呢?我们双方立场不一致,自然很难达成共识。所以,我建议,我们不妨回到扬州府衙,请知府大人秉公审理。” “哼哼,纳兰公子身边的这个姑娘倒是聪明伶俐的很。到了扬州府衙,只怕是官官相护,犬子岂非白白死了!”刘爷阴阳怪气地说,目光突然转向了茉莉:“我听说纳兰公子身边的姑娘叫沈宛,我记得我见过的沈宛姑娘不是她啊!” 纳兰性德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凛冽,茉莉知道刘爷的话戳到了他心中的隐痛,他一定是下了决心了。他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你想怎么样,就请便吧,他们两个与此事无关,让他们走。” 刘爷阴惨惨地一笑,问道:“让他们走?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杀了当朝权相明珠的大公子?你认为我有这么蠢吗?” 纳兰性德长剑出鞘,寒光闪闪,冷冷地说:“既然如此,那就拼个鱼死网破吧!你今天能杀我便罢,若杀不了我,日后我定来剿灭你!” 顾贞观赶紧把茉莉拉到自己身后,茉莉心中叫苦,怎么这么倒霉呀?才安生没几天,又惹出了事端。说起来,这个惹祸的源头还是自己。看今天的情形,一场厮杀是避免不了了。再看那些人凶狠而无所畏惧的眼神,他们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职业杀手吧?如果没有自己和顾贞观拉后腿,他可能还有独自脱身的机会,现在可真是凶险万分了。 这么想着,茉莉绝望地对顾贞观说:“顾大爷,实在不行,咱俩自杀得了,没有咱俩拖累他,他自己兴许还能出去。” 顾贞观哀叹:“只怕咱俩就是想死都难!更何况,以容若的性情,咱俩若是死了,他能独活吗?” 十几个杀手瞬间便将纳兰性德团团围住,茉莉只能听见刀剑互相碰撞的声音和惨叫声,却看不见他的身影。从层层包围之中传出来的每一个声响都让茉莉心惊肉跳,她觉得自己的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茉莉心虚地问:“顾大爷,您觉得他能应付的了吗?” 顾贞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杀手,强自镇定地说:“满人能征善战,容若自小习武,他多次扈从皇上去塞外,什么样的情况没有遇见过,大概可以吧。” 说话间,又是几声惨叫,围住纳兰性德的杀手又倒下了几个,包围圈打开了缺口,茉莉一眼看见了他,满脸血污,手中的长剑上也沾满了血。十几个杀手已经倒下多半,只剩下六个人围着他,却谁也不敢再上前。 第十九章 相逢一笑泯恩仇(四) “哼哼,还是低估了他!”刘爷恨恨地骂道,他的脸转向茉莉和顾贞观,发狠道:“不过,他也有弱点!” 刘爷的眼中露出狠绝的神色,他向着陪在他身边的两个手下一挥手,两人立刻会意,上前抓住茉莉和顾贞观,刹那之间,两把刀已分别架在了茉莉和顾贞观的脖子上。 纳兰性德见状,心神大乱,一不小心已被一个刺客刺伤了手腕。刘爷见状,甚是得意,叫众杀手住了手,“看来,纳兰公子对这两个朋友甚是关心啊!” 纳兰性德沉默片刻,问:“你想怎么样?” “打了这么久,纳兰公子也累了吧!把剑放下吧,不然,我怕我的手下会伤了您的两位朋友!” 纳兰性德手一松,咣地一声响,剑已经掉在地上,几个杀手立刻将他重新围住,手中的刀剑均指向他身上的要害处。 刘爷得意地笑了:“人说纳兰容若至情至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若不是你杀了我唯一的儿子,我对你倒是也有几分敬重了!” 一个矮个子男人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怪笑着凑到茉莉面前,正是那个二狗子。茉莉心中懊恼,真是有因必有果啊!自己之前刺伤了他,这件事儿还没结没完了。看他的神情,想来前几天他把茉莉扔到水里仍觉不够解气,今天又不知道想怎么整治她了。 二狗子突然跪倒在刘爷面前,指着茉莉哭喊道:“刘爷,那天杀了癞皮狗,又伤了小的的臭娘们就是她!” 刘爷冷笑一声,说:“二狗子,这个丫头现在归你了!” “小娘们,你的命够大的呀,把你扔到河里都没淹死你!今天哥哥再陪你玩玩呀?”二狗子狞笑着走向茉莉。 茉莉的心一下乱了,她不愿受这些人侮辱,更不愿意在纳兰性德面前受这些人的侮辱。她想起谍战片中特工使用的毒药,如果她有,她真愿意马上吞下去。 纳兰性德心中着急,不管不顾地就要冲出来,一个杀手一脚踢在他膝盖上,他一个没站稳就跪倒在地上。茉莉的心又惊又痛,他是如此骄傲,怎么能受这种屈辱呢? 看住茉莉的手下见状放开了茉莉回到刘爷的身边,二狗子的大手一下拽住茉莉的衣领,眼看着就要把她的衣服扯下来,茉莉慌忙挤出一个笑,结结巴巴地低声说:“别、别、别急,这个地儿不合适,这么多人看着呢,多难为情呀。要不,咱换个没有旁人打扰的地方?你要是强逼我,我就咬舌自尽!” “妹妹,你又想骗哥哥玩呀?哥哥知道你混身的坏心眼儿,不上你的当!”二狗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恶毒地说:“哥哥不心疼你,等哥哥玩够了,你想死还不容易吗?” 众杀手都大笑起来,纷纷吵嚷着:“你小子动作快点,哥儿几个都等着呢!” 顾贞观一拳打在自己的头上,百无一用是书生!眼看着茉莉就要受辱,他却丝毫无能为力,不仅帮不上忙,还拖累了纳兰性德。 茉莉无力地哀求:“换个地方行不行?不在这儿行不行?” “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一个声音冷冷地传来。 这个声音如此熟悉,有着极高的辨识度,茉莉听过一次之后就再也忘不了。尽管李长风还没有现身,他坚毅的目光却已浮现在茉莉的心头。李长风就像茉莉的保护神,每当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总会在最危急的时刻及时出现。茉莉一下子平静下来,不知为何,只要有李长风在,她就会觉得无比安全。 第十九章 相逢一笑泯恩仇(五) 众杀手都是一惊,四下里张望,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一个灰色的身影从靠近茉莉和二狗子的那棵树上跃下,就站在二狗子面前。茉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着实不希望李长风看见她如此狼狈的样子。 二狗子战战兢兢地看着李长风,松开了拽着茉莉的手,弯腰去捡扔在地上的刀。李长风手中剑快如闪电地挥出,二狗子一下倒在地上,胸前喷出一股鲜血。茉莉惊跳地看了一眼二狗子犹自在地上扭曲着的身体,迅速地爬了起来,李长风伸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围着纳兰性德的杀手们顿时乱了,一起扑向了李长风,纳兰性德趁机捡起剑,站起身来。 看住顾贞观的杀手见状,抓紧顾贞观,大喝:“都住手,否则我就杀了他!” 李长风冷冷地瞥一眼顾贞观,淡淡地说:“我不认识他,你要杀他就杀吧。” 杀手一愣,手动了动,下手也不是,放手也不是。正迟疑间,他的身后人影晃动,寒光闪过,他摇晃了两下扑到在地上。后背上一个极深长的伤口冒出汩汩的鲜血。 一张黝黑的面庞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向着李长风笑问:“大哥!兄弟这下怎么样?” 李长风微微一笑,点头道:“干脆利落。” 茉莉认出他就是当日那个嚷嚷着要杀纳兰性德,并屡遭茉莉奚落的黑脸大汉。茉莉正思量间,从周围的树丛里又冒出几个人,都是当日跟着李长风的,其中就有那个被称作二哥的“黑衣人”。杀手们见势不妙,纷纷扔了武器落荒而逃。 纳兰性德想起刚才刘爷说起的关于沈宛的那段话,有心杀了他们,怎奈杀手们分别逃向不同的方向,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追谁好了。 李长风突然冷冷地说:“一个都不能放过!” 众人听得李长风的命令,立刻追了出去,不一会儿的功夫,众杀手已被李长风的兄弟们杀光了。 转瞬之间就只剩下了刘爷孤身一人,他情知今日报仇无望,气得浑身颤抖,神情悲愤至极,看样子已是心神大乱。他状似疯癫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就向纳兰性德砍去。纳兰性德轻轻一闪,侧身避过,刘爷跟着刀向前砍的力道一下撞在树上,手中刀深深地嵌入了树干里。 刘爷满眼怒火地瞪视着纳兰性德,从齿缝间生生挤出一句话来:“老夫今日不能为子报仇,来日就算做了鬼也绝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说罢,他仰天长笑,满脸的皱褶在大力的狂笑下被撕扯开了,样子甚是恐怖。茉莉心中惊恐,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只听“噗”的一声响,茉莉再抬头看时,刘爷的脖子已经挂在刀刃上,鲜血顺着刀柄滴落在地上。刘爷的一双眼睛仍然瞪视着纳兰性德,茉莉突然想起刘逢春死后那双牛眼,又害怕又恶心。 纳兰性德看着刘爷向外突出的双眼,也不禁冒出一身冷汗。他定了定心神,走向李长风,诚挚地说:“多谢李大侠和众位侠士相救!” 黑脸汉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不看他。李长风微微一笑,说:“当日纳兰公子不计前嫌,放我的兄弟们出城,救了众兄弟的性命,在下感激不尽。这次,就算是我们还纳兰公子一个人情了。 纳兰性德点点头,问道:“李大侠如何知道我们有难?” 李长风说:“今日我们兄弟途经此处,看见这群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就知道没有好事。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知道是要害你,故而等在这里帮忙。” 第十九章 相逢一笑泯恩仇(六) 茉莉心中气恼,既然早已等在这里,为何不早点现身?让他们平白地受了这场惊吓!她很想质问一下李长风,又觉得不妥,瞪了他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李长风似乎看穿了茉莉的心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早听说纳兰公子文武全才,我想看看清楚,因此没有急于现身。” 纳兰性德淡淡一笑,他的心中虽然感激李长风出手相助,却也知道李长风救他们实则是为了茉莉。李长风重情重义、侠肝义胆,这些都让他发自内心地钦佩。但是,他始终是个“反贼”,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敬而远之为妥!不知道下次再遇见时是否又是刀兵相见了? 看着纳兰性德一脸沉思的表情,茉莉知道他心中对李长风的情绪复杂,她向李长风使个眼色,李长风会意,跟着她走到了一旁。 李长风沉默地看着茉莉,眼中有一种宠溺的温柔。 茉莉不好意思地躲开他的目光,说:“李大哥,谢谢你!” 李长风低声道:“你不用谢我,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茉莉的心中又涌起了淡淡的哀愁,她迟疑再三,轻声问:“李大哥,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李长风深深地注视着茉莉,肯定地说:“只要你遇到危险,我会马上到你身边保护你。” 茉莉看了眼纳兰性德,他正远远地、一脸紧张地盯着他们,茉莉偷偷一乐,低声说:“李大哥,你是我的太阳神。” “太阳神?”李长风一愣,不解地问。 “是啊,”茉莉看着他的眼睛,他总能让茉莉感觉无比安全:“我是7月出生的狮子座,太阳神,是我的守护神。” 李长风笑了,既幸福、又无奈:“我是你的守护神?” 茉莉点点头,认真地说:“自从我到了这里,每当我遇到危险,都是你及时出现解救我。” 李长风突然正色道:“你在皇上面前冒充沈宛,犯的是欺君之罪,如今,你跟他回京城去,自己要处处小心,千万不能让旁人知道。” “这件事你也知道了?”茉莉一愣,随即了然:“怪不得,你刚才要杀光他们。” “我不是你的守护神吗?只要是对你有威胁的人,一个都不能活!”李长风微微一笑,他温柔的神情和狠绝的话语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让人难以想象这是同一个人。 说罢,李长风深深地看了一眼茉莉,带着众人大步离去。望着李长风坚定而孤独的背影,茉莉心中黯然,低声念叨着:“太像了,真是太像了。” “谁?像什么?”纳兰性德不解地问。 “李长风,像剑步侠!”茉莉一脸崇敬,“太帅了!” 纳兰性德的心里酸溜溜的,虽然不知道这个“剑步侠”是谁,但是看茉莉的神情,他还是知道是褒非贬。这么想着,他一下把茉莉紧紧搂在了怀里。茉莉扬起脸,一脸坏笑地看着他问:“你吃醋啦?” 纳兰性德被茉莉说中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你们之间的仇怨算是了结了吧?他以后不会再给你找麻烦了吧?”茉莉看着他呵呵笑了一阵,问。 想起和李长风之间的恩恩怨怨,纳兰性德不禁感慨万分。未来到底如何他并不确定,但是他很愿意骗骗茉莉,让她放心,他言不由衷地说:“应该算是吧。” 茉莉想了想,又问:“这能不能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 纳兰性德轻轻敲了下茉莉的头,说:“算是。从现在起,你好好跟着我回京城,不许再想其他人了!” “是——,大人!”茉莉学着《大长今》里长今对闵政浩说话时的姿态、动静,向着纳兰性德深深鞠躬。 纳兰性德终于笑了,那笑容无比干净、清澈。茉莉的心融化在他的笑容里,就为了他的笑,茉莉愿意永远留在他的身边,即使这永远只有两年。 第二十章 返京(一) 天空湛蓝湛蓝的,万里无云。风中吹来微凉、干燥的味道,离魂牵梦系的北京越来越近了。茉莉对着路边荒无人烟的土地深深地呼吸,尽管隔了300年的时空,她还是觉得闻出了北方秋天特有的味道。茉莉突然想起多年前京华茶叶的一句广告语——北方的味,熟悉的香。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那感觉就像以前茉莉每次从外地出差回来,当飞机伴着巨大的轰鸣声在首都机场着陆的瞬间,她的心中总会涌一起一股回家的温暖。这么想着,茉莉不由自主地伸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姿势对着空旷的原野大喊:“啊——” 茉莉觉得心中的郁闷似乎全都随着这声大喊而宣泄出去了。回头看时,纳兰性德和顾贞观正惊诧地看着她,刚才太过激动,竟然忘记了他们的存在。茉莉并不觉得尴尬,她开心地一笑,说:“我终于又闻到北方的味道了,我太高兴了,要是现在能喝一杯茉莉花茶就更好了!” “北方有特殊的味道吗?”顾贞观饶有兴致地问。 “当然有了!一年四季的味道都不同,现在我闻到的就是北方秋天的味道。”茉莉一边说着,一边又深吸了一口气,“你的家乡也有味道啊,南方的潮味。每次去南方,只要闻到这股味,我就知道要下降了。” “下降?每次去南方?你不是一直住在南方吗?”顾贞观奇道。 茉莉自觉失言,赶紧打岔:“我小时候在京城待过,也算是第二故乡了吧。” 顾贞观点头同意:“听你口音就不像南方人。” “当然!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茉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怕说多了会说错话,但是心中又着实地喜悦,于是不理他们,自己走到一旁去唱了起来——“北京欢迎你,用音乐感动你,流动中的美丽充满着朝气。北京欢迎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有勇气就会有奇迹……” 纳兰性德沉默地观察着茉莉,觉得她看上去甚是怪异。不过,看到她的情绪这么好,他还是觉得欣慰。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到了京城以后该如何安置她才不至于让她太委屈,现在看她这么高兴,他也松了口气。既然她喜欢京城,那就好办多了。 顾贞观看一眼茉莉摇头晃头地唱歌的背影,悄悄走到纳兰性德身边,低声问:“你准备怎么安置她?” 纳兰性德沉默片刻,说:“先给她找个地方吧,我慢慢再想办法。” 顾贞观无奈地点点头,担心地问:“你能想什么办法?她只是个汉人贫民丫头,你的家庭能接受她吗?” 纳兰性德迟疑了一下,坚决地说:“我会努力的,她既然跟了我,我自然得给她个名份。” “二位是在说悄悄话吗?拜托下次再小声点,我都听见啦!”茉莉突然走过来,大大咧咧地说:“我不进你家,也不需要名份。” 纳兰性德一脸尴尬,悄悄捅捅顾贞观,顾贞观赶紧劝道:“你一个姑娘家,没个名份,诸多不便。” 茉莉笑了,大方地说:“一入豪门深似海。我一个草根儿,既没有身份、背景,又没有心计。如果进了他家,我会死得很惨的,我还不想死呢。” 纳兰性德心中一热,握住她的手说:“让你受委屈了。” “就算委屈也是我自找的,不是你给的。”茉莉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是我自己愿意跟着你,不是你逼我。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没理由让别人替自己承担责任。” 纳兰性德感慨万千,将她揽在怀里,宠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实在是太特别了,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爱她了。而回到京城以后,一切都会发生变化,是否还能尽在掌握,他实在没有把握。 第二十章 返京(二) 茉莉开始缠着纳兰性德详细地询问京城的街道、地名、特殊地标等,她想尽快搞清楚北京城目前的情况,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300年前的北京了。纳兰性德心中暗暗纳闷,在茉莉不断询问、确认的过程中,他发现她正在自己的脑子里画着北京地图,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子对路和方向有着如此清晰的感觉。这样的清晰,让他十分疑惑。 “你能不能在北京城边的西北角找个房子给我啊?”茉莉眼巴巴地看着他问。 纳兰性德犹豫着説:“那个地方很偏僻啊。” “没关系,那边上风上水,我就喜欢空气清新的地方。”茉莉从小就住在紫竹院公园边,因此想找个尽量靠近紫竹院的地方居住。 看他仍然沉思着,茉莉赶紧做可怜状:“离你家太近了,我怕你老爹找人暗杀我。” 纳兰性德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问:“他为何要暗杀你呢?” 茉莉还想强辩,再一想,古代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在外面养几个女人也不奇怪。堂堂的权相明珠就为这么个理由暗杀她一个小女子也实在是太站不住脚了。 纳兰性德本来还等着听她如何继续强词夺理,看她不说话了,知道她也意识到了自己找的借口太烂,不由得笑了,宠溺地把她揽在怀里:“好,你想住在西北角,就住在西北角吧。” 又经过一日的奔波,马车终于到达了北京城门,茉莉跳下车,仰视着雄伟的北京城墙,突然想起《建国大业》中王宝强说的那段台词:“报告团长,前面有个地主大院,院墙太高,爬不上去,手榴弹都炸不开,请求炮兵支援吧!” 茉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纳兰性德和顾贞观都无语地背着手看着她,等她自己解释。看着他们俩明明很诧异,却还佯装镇定的表情,茉莉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一手抱着肚子,一手指着城墙说:“这个地主家的院墙太高了!” 纳兰性德和顾贞观面面相觑,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可笑。 一进城门,一个小厮样的年轻男子就迎了上来,对着纳兰性德施了礼,说:“大爷回来了,您让奴才准备的,奴才都准备好了。” 茉莉心中诧异,这个时代,没有电报、电话,更没有手机、互联网,也没看见过他放鸽子啥的,消息是怎么传回来的呢?看来,明珠的儿子并不是浪得虚名的。 顾贞观马上说:“容若,你离开家这么久了,想必家里都惦记着,你赶紧回家去吧,我来照顾沈宛。” 纳兰性德感激地看他一眼,指着那个小厮说:“他是小六子,从小就跟着我,我信的过他。以后有什么事就交给他去办。” 茉莉坦然一笑,说:“那你就赶紧回家吧。” 纳兰性德看着茉莉的笑容,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茉莉实在太聪明,她把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对着这样的女人,男人可以很轻松,因为再难的问题都不需要解释,她自己就可以想明白,并且绝不纠缠。可是,对着这样一个女人,男人会很有负罪感,他甚至觉得她对自己很残忍,如果她能傻一点,他宁愿骗骗她,让她的快乐可以更多一点。如果她能在他面前大哭大闹一场,也许他可以心安理得一些。可是,她既不愿意装傻,更不会哭闹,她总是用那种静默的眼神冷冷地透视着外面的世界,看着他和顾贞观的表演,看着他心中那点不愿被人瞧见的阴暗。 看着纳兰性德的背影离开,茉莉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再强的女人,最终想要的也不过就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和一个遮风挡雨的家。而这个家,应该是两个人的。 第二十章 返京(三) 小六子精明地察觉了茉莉情绪的变化,体贴地打断了她的思绪:“主子,咱们回家吧。” 茉莉一愣,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22了。”小六子麻利地回答。 茉莉淡淡地说:“我23岁,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以后就叫我宛儿姐吧。” “那怎么行?”小六子怪叫起来:“大爷知道要骂的,您就别难为我了!” 茉莉心中暗暗好笑,装着生气的样子把眼睛一瞪,做出要打他的动作,威胁道:“你要是再敢再叫我‘主子’什么的,我一天打你八回!” “可是,可是……”小六子结结巴巴地说不上话来。 茉莉干脆地打断他:“没有可是,就这么定了。” 尽管担心被纳兰性德责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六子就是觉得茉莉的话中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不得不服。 茉莉不愿再坐车,她想好好看看北京城。顾贞观只得把雇来的车打发了,陪着她一起走。尽管回到了北京,可是这个300年前的北京在茉莉眼中完全是陌生的,找不到一点她所熟悉的痕迹,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来来往往的车辆都不见了,茉莉感觉倒像是走在影视城里一般。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一个封闭的院落前,小六子上前开门,对着茉莉说:“主,主,” “主什么主啊?还上帝呢!”茉莉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中好笑,故意板着脸训他。 在这个时代,北京城里早已有了欧洲来的传教士,也修建有几座天主教堂和基督教堂,民间也有信教的教徒。因此,小六子也听说过上帝,听见茉莉的话,他自己也乐了。再看看茉莉略带威胁的眼神,他赶紧战战兢兢地说:“宛儿姐,请进。” 进了院门,两个小丫头立刻迎了上来,口称“主子”,就要施礼。茉莉赶紧打断她们:“别叫我‘主子’,我听着别扭。我看你们都比我小,都叫我‘宛儿姐’。” 一个小丫头小心地说:“大爷知道了会骂我们。” “他要是骂你们,我来向他解释。”茉莉走上前,笑着拍拍她的肩说:“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之间,不分什么高低贵贱,开心最重要。” 两个小丫头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单纯的笑,茉莉心中一暖,问道:“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刚才说话的小丫头说:“奴婢叫小桃。她叫小红。” 听到“小红”,茉莉不禁想起了春红,心中伤感。略停了会,才接着说:“大家都是姐妹,在我面前说‘我’就可以了,别奴婢、奴婢的,我听着别扭。” 茉莉对这几个新伙伴非常满意,小桃长着一张娃娃脸,小脸粉红,甚是可爱。小红比小桃略矮、略黑,也更瘦,眼神中透着股机灵劲。小六子既然是纳兰性德信得过的人,茉莉自然也必需选择相信他。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为人处事八面玲珑、相当老练。茉莉暗自感叹,这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一看就见过世面。 顾贞观在这里吃了午饭就走了,茉莉知道古代人特别讲究男女交往的礼节和距离,因此也不留他。虽然顾贞观是她在这的唯一一个熟人,但是茉莉很清楚,环境变化了,她必需开始培养新的朋友了。而顾贞观,在她的清朝之旅中恐怕马上就要成为过去式了。 刚到一个新的环境,时间总会过的比较快,茉莉弄弄这、弄弄那,不知不觉间,天色就暗下来了。小桃和小红开始准备晚饭了,不能再陪她说话。折腾了一天,能摆弄的都摆弄过了,茉莉一个人闷闷地坐着,开始觉得无聊了。 第二十章 返京(四) “主,主,” 一听这结结巴巴的声音,茉莉就知道是小六子来了,不禁笑道:“折煞我也!主只有一个,在天上呐,我可担当不起!” 小六子讪讪地笑着,指指身后。茉莉这才看见,纳兰性德来了。茉莉没来由地就激动起来,她突然觉得他们已经分开了好久,站起身扑上去就跳到他怀里。他毫无准备之下抱着她踉跄了几下才站稳,脸都红了。茉莉看着他紧张的样子,高兴地大笑起来。 “你还习惯吗?”他放下她,问。 “别的还好,就是这个臭小子不听话!”茉莉一指小六子,“你跟他说,让他叫我‘宛儿姐’。” 小六子一脸委屈地看着纳兰性德,纳兰性德笑道:“既然她喜欢,你就叫她宛儿姐吧。” 这一夜,纳兰性德就留在了这里,茉莉在他的怀里睁着眼睛不舍得睡。身边有个男人的感觉真好,即使夜再黑、风再大,也不用担心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怪兽或者杀人狂魔。一个人过了那么久,最期待的就是身边能有个人,让你可以清晰地感觉着他的体温和呼吸,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茉莉安安心心地当起了小女人。原来的茉莉,每天早上一睡醒,还没睁开眼就要开始思考当天的工作计划,和前一天遗留下来的未处理完的问题。如果恰好当天必需处理投诉或者和极度强势的客户做沟通,茉莉一定会赖床,能晚一分钟睁眼就晚一分钟睁眼。现在,这些烦恼都没有了。 现在的茉莉,不用再到处奔波,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没有责任、没有压力,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家等着自己的男人回来,没事的时候想起他就开始傻乐。茉莉在心里想,家庭主妇的生活还是挺不错的嘛! 茉莉的心,真正变成了彻底的女人心。闲暇的时间多了,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女为悦己者容,茉莉现在的乐趣就是打扮自己,让他高兴。自从来到这里,茉莉的脸就失去了现代化学品的保护,每天暴露在风吹日晒雨淋之中,让茉莉心疼不已。现在有钱又有闲,刚好可以好好保养自己。茉莉让小六子弄来很多蜂蜜、牛奶、珍珠粉,每天变着花样地敷面膜,急救自己的皮肤。看着小脸越来越嫩,越来越白,茉莉心中的甜蜜,比敷在脸上的蜂蜜还要浓。茉莉想起《大长今》里长今说的话,做膳食的时候,心中就想着吃的人脸上露出的笑。茉莉现在是敷面膜时,心中就想着看的人脸上露出的笑。 茉莉开始向小桃和小红学习炖汤,一面炖,一面想像他喝时的情景,茉莉又开始呵呵地傻乐。小桃和小红面面相觑,佯装没有看见。 茉莉最满意的事情,莫过于纳兰性德每隔一日都会来留宿一宿。来自现代的茉莉,看多了夫妻两地分居,一周、一个月、一个季度,甚至一、两年才能见一面的大有人在,茉莉如今的待遇,简直是比很多“正室”还“正”了! 第二十章 返京(五) 和纳兰性德在一起的时候,茉莉最喜欢静静地看着他读书,每当看到他那专注而满足的神情,茉莉总会为自己以前上学时在上课时间里偷摸着看武侠小说而羞愧。 “看见你,我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以读书为乐啊!”茉莉由衷地感叹。 他放下手中的书,温柔地笑了:“可惜啊,一个读书人,却成了一介武夫。” 茉莉敏感地从他温柔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落寞,她暗暗心疼,他的心结,恐怕不止是做不成一个文人学者吧?以他的能力、气魄,他的志向应该远远不仅于此!只是,他的皇帝不给他施展的机会,在康熙的用人原则里,他大概就是属于被“限制使用”的那一类人。他虽然是“高干子弟”出身,却也有着常人无法了解的无奈啊,有谁能知道他看似繁花似锦的人生背后的落寞、失意呢?难怪,他留下了那么多忧伤的词句,这大概是他逃避现实、委婉地抒发心中的郁闷的途径吧。如果他能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也许他反而能够快乐很多。 茉莉在心中叹了口气,眨眨眼睛,调皮地说:“那好办啊,我用魔法球把你的功夫都吸过来,你就安心当你的读书人,我当行侠仗义的女侠金燕子!” 纳兰性德哑然。 茉莉得意地一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太阳早晚会毁灭的,地球也会毁灭的,人类也会毁灭的。当人类灭亡的那一天,皇帝也好、贱民也好,都是平等的,没有任何差别,又有谁还能青史留名呢?” 纳兰性德一愣,无言地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思索的神情。 “所以,所谓的理想、志向、身份其实都是虚幻的。”茉莉停顿一下,揽着他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呵呵一笑说:“只有我是真实的,你这辈子,能遇到我就是你最大的幸运!其他的都别想了,你就好好想想怎么疼我吧!” “真不害臊!”他轻轻拍拍她的头,心中感慨,也许,很多人都能体谅他心中的无奈,但是,只有她才能说出让他如此宽慰的话来。 茉莉傻傻地看着他脸上露出的微笑,接着说:“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自己是一个流浪歌手,走到哪里唱到哪里,四处漂泊、四海为家。可是,这可能吗?如果我这么做,我早不知道死在哪里了。‘武夫’只是你的一个身份而已,你的心可以是你自己喜欢的任何角色,心在哪里,灵魂就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当然了,也许你永远做不到你想做的事情,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你活过,活得真实、自由,这就足够了!” 纳兰性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由衷地赞叹:“你很有才!” “有才?”茉莉怪叫,那不是杜拉拉给自己起的网名吗?她坏笑着说:“有才好像一条狗的名字!” 纳兰性德大笑起来,茉莉真是他找到的宝,她随随便便说出的一句话,都能让他从心底里笑出来。 “我从小最崇拜那些大侠了,除暴安良、行侠仗义,我就喜欢你这个侠骨柔肠的‘武夫’。”茉莉看着他的眼睛,深情地说。 纳兰性德无语地将茉莉拥入怀中,抱得紧紧的,他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会流浪去了。 “我的流浪歌手,能不能唱个歌听听?” 茉莉呵呵地乐了,她喜欢“我的流浪歌手”这个称谓:“好啊,那就唱一首《流浪歌手的情人》?” 《流浪歌手的情人》,一首苍凉的老歌,可惜了没有把吉他。茉莉定定神,找找感觉,用低沉的声音唱道:“我只能一再地让你相信我,那曾经爱过你的人,那就是我。在远远地离开你,离开喧嚣的人群,我请你做一个,流浪歌手的情人。我只能一再地让你相信我,总是有人牵着我的手让我跟你走,在你身后,人们传说中的苍凉的远方,你和你的爱情在四季传唱。我恨我不能交给爱人的生命,我恨我不能带来幸福的旋律,我只能给你一扇小小的阁楼,一扇朝北的窗,让你望见星斗。” “如果,有一天你想做流浪歌手了,我就跟着你走,做你的情人和侠骨柔肠的大侠。”纳兰性德轻轻吻着茉莉的头发,淡淡地说。 “不管你的皇帝了?”茉莉问。 “不管了,你比他更重要。”他说,果断而坚定。 第二十一章 小香(一) 回到京城转眼间已十天有余,茉莉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今晚,纳兰性德没有来,这不符合他隔一日来一次的习惯,茉莉心中不免失落。 看着窗外寂寥的夜色,茉莉在纸上写下一个“十”字,闷闷不乐地倒在床上。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恍惚间听见有人叫她,那声“茉莉”如此熟悉、如此亲切,是爸爸!茉莉依稀记得爸爸一年前已经过世了,难道是自己记错了?茉莉万分喜悦,一下抱住爸爸就哭起来:“爸!我好想你!我一个人好孤独!” “茉莉,你已经长大了,是个成熟、独立的女人了。爸爸唯一担心的就是你的终身大事,你什么时候能找个好男人带回来给我看看,我就放心了。”爸爸慈爱地抚摸着茉莉的头发,眼睛里全是不舍。 “爸,我已经找着一个特好的了!他是……”茉莉突然语塞了,怎么说呢?说他是个300年前的清朝人?爸爸能相信吗? “爸爸相信你的眼光,只要你幸福,爸爸就放心了。”爸爸突然松了手,不见了。 孤独、恐惧的感觉瞬间将茉莉吞噬,她无力地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在无边的黑暗中,茉莉声嘶力竭地大喊:“爸!你别走!你回来!” “茉莉,你怎么了?”有人轻轻推茉莉。茉莉一下睁开眼睛,纳兰性德正坐在她床前,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天已经亮了。 眼泪扑簌簌地滚落,茉莉哽咽着说:“刚才,我梦见我爸爸了。” 纳兰性德无言地将她揽入怀中,此刻,他想,她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想起自己的父亲,茉莉的思绪一下飞回到小时候,她自顾自地说起来:“我爸爸是一个大学教授,教中文的。他的知识非常渊博,学识不比你的顾贞观差。文学、历史、地理,你问他什么事他都知道。对了,他还有本《纳兰词》呢,我从小就看过,那时候一边看一边就在想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茉莉正说的兴奋,突然看见纳兰性德惊诧的表情,猛然醒悟到自己失言了,说了一半的话生生地被咽回去了。 “你小时候就看过我的词?我比你大了那么多吗?”楞了半晌,纳兰性德才问。 326年,真的是大了很多、很多!茉莉心虚地辩解:“我,我有妄想症,这些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纳兰性德探究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茉莉心中郁闷,在这个世界上,纳兰性德就是她最亲近的人了,难道他也不能分享她的秘密吗?可是,直接告诉他,他一定接受不了,还是要想个办法让他慢慢相信。 茉莉想了想,说:“我给你讲个新鲜事儿吧。在离我们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有一片神秘的海域,叫‘百慕大’。在那里,经常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船只行驶到那里,会无缘无故地失踪。多年来,无数的船只在那里消失了,一些探险家为了弄清楚船只失踪的原因去那里寻找,却什么也没有找到。甚至,连去寻找的人也跟着失踪了。有一次,一只西方国家的战舰队行驶到那里突然集体消失了,所有船只和船员都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是,过了10年以后,这只舰队突然重新出现在百慕大的海面上,而船上的船员还都保持着10年前的年龄。他们都认为自己一直在正常行驶,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第二十一章 小香(二) “是很奇怪。”纳兰性德疑惑地看着茉莉,缓缓地问:“真有这样的事吗?” “当然有了!”茉莉看着他的眼睛,试探地说:“兴许,他们在百慕大失踪后到了咱们大清朝也说不定呢!” 纳兰性德敲一下茉莉的头,笑道:“你又逗我!下面你是不是要说,你就是从那个战舰队里出来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茉莉在他背后小声嘀咕着,他已转身出了房间,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 “快出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过来?”纳兰性德在屋外喊。 看来要说服他还真有点难度。茉莉郁闷地起床,洗漱打扮一番,出了房间来找他。却看见院子里多了个小丫头,这个小丫头看上去17、8岁的年纪,眉清目秀的,脸上带着种淡定,似乎与世隔绝一般。看见茉莉看她,她对着茉莉施了礼,露出一个微笑。茉莉一下就喜欢上她了。 “怎么样?喜欢吗?”纳兰性德站在一旁看着茉莉问。 茉莉点点头,问:“她是干嘛的?” “我今天来的路上买的。”纳兰性德说,“她和你的身世挺像,父亲刚过世,要卖身葬父。我看她挺可怜的,就买回来送给你。” 买回来送给你?茉莉听着这话,觉得很不是滋味。在这个时代,穷人就是件商品,是富人可以随便买来卖去的。 茉莉走近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丫头微笑看着茉莉,却不答话。纳兰性德在一旁笑道:“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啊?!”茉莉看着她,心中甚是惊诧。 茉莉绕着她走了几圈,在她背后站住,突然大叫:“着火啦!快跑呀!” 那小丫头却一动不动。 茉莉绕到她面前看看,她仍然是那副微笑着的淡定表情。茉莉不甘心地又绕到她身后,大叫:“地震啦!快跑呀!” 小丫头依然一动不动。 茉莉皱着眉想了想,怪叫道:“呦!这地上这钱是谁掉的呀?” 那小丫头还是一动不动,纳兰性德大笑起来。茉莉看着他尴尬地一笑,嘀咕着:“真听不见呀?” 茉莉跑进房里,在一张纸上写下“姓名?”,然后跑出来把纸在小丫头面前展开,那小丫头点点头,找了个树枝,在地上写下了“小香”两个字。 “小香?是用花香熏过呀,还是用了香水呀?”茉莉低声问了这句话,自己就乐了。她接过小香手中的树枝在地上接着写——“多大了?” 小香继续写“17”。 茉莉满意地点点头,对纳兰性德说:“她识字,还是可以交流的,就是稍微费点劲。” “就知道你喜欢。”纳兰性德一边说,一边揽住了茉莉,“我还有点儿事儿,得出去一趟,晚上再回来看你。” “真来?”茉莉搂着他的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真来。”纳兰性德点点头。 “君子一言?”茉莉仍不放心,再次确认。 “驷马难追!” 茉莉用一个最灿烂的笑送走了纳兰性德,看着他的背影迈出院门的瞬间,茉莉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了。 第二十一章 小香(三) “宛儿姐,大爷是真有事儿。”小六子突然蹿出来,认真地说。 茉莉被人道破了心事,却又不好发作,只好转换个话题:“六儿,你见过洋人写字用的笔吗?” “洋人写字用的笔?”小六子想了想,问:“是那种羽毛做的笔吗?” “对啊!鹅毛笔!”茉莉心中甚是高兴,“你能帮我弄几支回来吗?” 小六子不解地嘀咕:“家里不是有笔吗?要洋人那玩意干嘛啊?” “弄不弄去?”茉莉一瞪眼,顺手拧了他的胳膊一下。 “去,去,得空就去。”小六子一脸的诚惶诚恐。 茉莉满意地笑了,琢磨着纳兰性德晚上才来,这一天的时间还真不好打发,突然想起回北京这么久了,还没去过紫竹院呢,马上问小六子:“你知道这附近有片湖吗?是古高粱河的发源地,湖的北岸有个明代建的庙,叫‘紫竹院庙’?” 小六子马上答道:“知道啊,宛儿姐想去?” “嗯!就现在,立刻,马上!”茉莉想了想,说:“带上小香一起去!” 在马车里闷了好久,再下车时,一片湖水终于呈现在茉莉眼前。秋天微凉的风吹过湖面,带来一波一波的涟漪。茉莉在湖边坐下,闭上眼睛,让思绪飞回从前。她似乎又听见了老头儿、老太太们唱歌的声音,小孩子们玩旋转木马时欢笑的声音,还有冬天里冰车从冰面上滑过的声音。 茉莉小时候的家就在紫竹院公园外的平房里。一到周末,爸爸、妈妈就会带上茉莉和姐姐到公园里玩。茉莉最爱玩滑梯,有一次滑的狠了,把裤子都磨破了。后来妈妈带着姐姐走了,平房也拆了,茉莉和爸爸只能搬走了。可是,每到周末,爸爸还是会带茉莉来紫竹院公园,也不知道是为了让茉莉开心,还是为了寻找他自己的回忆。茉莉只有六岁,就已经知道在爸爸面前绝不再提妈妈和姐姐,就像她们从来没有存在过。爸爸的心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里,几年前,他在紫竹院旁的小区买了房,终于又搬了回来。想到这些,茉莉的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涌出了眼眶。 “宛儿姐,您怎么了?”小六子紧张地问。 茉莉睁开眼睛,看了眼小六子,又看看小香,说:“六儿,你先到远处自己去遛遛吧。” 小六子心中不解,仍然听话地走开了。湖边只剩下了茉莉和小香,茉莉指指自己身边,小香立刻挨着她身边坐下了。茉莉暗想,多聪明的孩子啊!可惜了不会说话,耳朵也听不见。 “这里可真是冷清啊!”茉莉感慨道,现代的紫竹院公园,让茉莉最难忘的莫过于老头、老太太在公园里齐声高唱革命歌曲的火热场景。想到这些,茉莉豪情顿生,说道:“小香,我给你唱个歌啊,——《映山红》。” 茉莉清清嗓子,有声有色地唱起来:“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寒冬腊月呦盼春风,若要盼得呦红军来,岭上看遍呦映山红……” 小六子不知什么时候潜回来了,突然问:“宛儿姐,‘红军’是什么啊?” 茉莉一惊,伸手打了他一下,骂道:“你要吓死我呀!” 回头看小香,小香正看着他们默默地微笑,茉莉赞叹道:“还是小香好!” 看着小香单纯、淡定的神情,茉莉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感动,一个人既听不见、又不能说,每天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该是多么孤独、寂寞。这种孤独、寂寞和茉莉倒是很相似,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茉莉也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茉莉虽然既可以听、也有说的能力,却不可以说,也不知道该向谁说。因为说出来没人信、也没人懂,只能把所有心事都放在心里憋屈着。 要让一个人相信另一个人看上去很难,其实也很容易。只要她能让你放下心中的防备,信任也就有了。小香这样一个女孩子,就是最容易让人放下防备的那类人。 第二十二章 中秋(一) 又是一年的中秋节,一大早,茉莉兴冲冲地问小六子:“六儿,今儿晚上有灯会啥的没有?咱们也去看看呀!” 小桃在一旁兴奋地说:“咱们出去玩儿呀?太好了!我还以为要在家等大爷……” 茉莉顿时酸溜溜的,心中暗暗责怪这个小桃说话不经大脑,中秋节是个团圆节,他自然是跟家人团圆,又怎么可能到这来呢? 小六子恶狠狠地瞪了小桃一眼,吓得她不敢再说话了。小六子干咳两声,说:“有灯会,宛儿姐想去看看?” 小红在一旁搭腔:“大爷三天两头地往这跑,谁不知道大爷宠着宛儿姐呀?也不差这一个晚上。” “都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呀?”茉莉皱皱眉,不耐烦地说:“从现在起,谁也不许说话!表现好的晚上跟我出去玩儿,表现不好的晚上在家干活儿!”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了,这一天下来,大家都憋坏了。晚上吃过饭,茉莉一句“出发!”说出口,小桃和小红立刻高兴得跳起来。 茉莉特别嘱咐小六子:“照顾好小香,她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千万别把她给丢了。” 小六子连连点头,一副“我办事、你放心”的姿态。茉莉暗想,如果是在现代,他也不过就是个22岁的大男孩呀! 一行人来到最热闹的街市,满街的花灯煞是漂亮。古代夜晚没有现代这么多照明设施,因此更显出花灯的光彩来。满街都是各色各样的小摊,小桃和晓红被小摊上的各种小物件吸引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小香始终静悄悄的,轻轻拽着茉莉的衣衫,似乎惟恐走丢了。茉莉给三个女孩子一人买了一件小礼物,小桃和小红高兴的不得了,小香的脸上也露出静静的微笑,茉莉看在眼里倍觉心疼。 远远地望见一个摊位前挤满了人,茉莉不经意地一抬头,看见那个摊位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神算子”。神算子?这不是茉莉曾经想给自己起的名字吗?什么人这么狂妄,竟敢以神算子自居?茉莉用挑战的目光盯着那个摊位看了片刻,向着那里一指,自己率先挤了进去。 “各位,瞧一瞧、看一看,谁能答对我这道题,这个玉簪子就是他的了!”一个精瘦男人站在摊前举着一只梅花型玉簪子,朗声说道。 茉莉上下打量他,他的脸上有几分文人、学者的气质,还有几分狂傲,似乎有点真本事。这激起了茉莉强烈的好奇心,她很想探探他的虚实,遂问道:“什么题啊?” 精瘦男人不屑地打量着茉莉,傲慢地说:“这道题可是很难的,我劝这位姑娘如果没有真才实学就别……” 茉莉笑着打断了他:“我答不上来是我丢人,用不着你操心,说吧!” 精瘦男人哼了一声,慢悠悠地看口了:“诸位听好了啊,张三和李四比赛射箭,一共比赛了三场,两个人三次射箭的环数之积相同,都是36环。并且,两个人三次射箭的环数之和也相同。张三三次中射出的最高环数大于李四射出的最高环数,请问李四三次各射出多少环?”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大抵都是在感叹这道题如何困难。 精瘦男人得意洋洋地看着茉莉问:“怎么样,答的出来吗?” 第二十二章 中秋(二) 茉莉不说话,找了根树枝蹲在地上开始写写画画。众人好奇地围上来,看见她正在写一组组数字,每组都是3个。茉莉写完一组数字,就在数字后画个对勾或者叉子,大家只道她是没了主意,纷纷指责“神算子”诚心为难一个姑娘家。只有“神算子”看出她正在思路清晰地进行验算,眼中不禁流露出惊讶之情。 写完最后一组数字,茉莉分别计算出每组数字之和,拍拍手站起身来,对“神算子”说:“你出的这道题有点水平,李四三次分别射了1环、6环和6环。”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大概他们也不知道茉莉答的究竟对不对,都在等待着“神算子”做出判断。“神算子”瞪瞪眼,把那只精巧的玉簪子递给了茉莉,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叫好声。茉莉拉过小香,替她别在了头发上。梅花型簪子配上小香如画的眉眼,更显出几分雅致,茉莉很满意,小香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神算子”瞪了一眼茉莉,又掏出一个小人偶,年轻女孩造型、身着旗装。这个人偶做工精细,很是漂亮,连茉莉看了都不禁眼馋。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嫩嫩地传来:“阿玛,我想要这个。” 尽管女孩的声音很小,四周又是人声噪杂,茉莉还是敏感地听到了这个声音。她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了一张粉妆玉琢的小脸,小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抬头望着。茉莉暗想,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漂亮,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对上纳兰性德的目光。小女孩仰头望着他,拽着他的衣袖不停地嘀咕:“阿玛,我想要。” “小六子,你怎么在这?这些日子没看见你,你去哪了?”纳兰性德身边的少妇看见了小六子,声音温和地问。 茉莉用余光扫了她一眼,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少奶奶,那个小女孩和她长的很像。她的身边,还站着另一个美貌少妇,手中牵着一个男孩。看来,她们就是他的两个老婆了。 小六子结结巴巴地说:“大爷派小的出城办了点事,今天刚回来。这不,我,我也想来看看热闹,没跟大爷说,自己就偷着跑来了。没想到,没想到,在这碰上大爷了。” 茉莉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香港片中的情节:王祖贤饰演一个有钱老板的情人,一次老板带着她走在车库里,突然远远地看见了自己的老婆,老板原本亲热地揽着她的手立刻松开了,按着她的头就把她压低到了一辆车背后,王祖贤蹲在车旁委屈地哭了。这一刻,虽然没有人来按茉莉的头,她却很想蹲下身躲起来。 正想着,就见小桃欲言又止地对着小六子,茉莉一激灵,生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赶紧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对“神算子”催促道:“别耽误功夫了,你快出题吧。” “好!”精瘦男人答应一声,掏出一张纸,展开了、挂起来。纸上有两幅图,第一幅图画的是三个并排在一起的正方形,图形下写着“正面。”第二幅图示两个并排在一起的正方形,图形下写着“左侧。” 茉莉一看,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不由得哼了一声。 “神算子”白了她一眼,说:“组成这样的图形,最少需要多少个这样的小方块?” 茉莉怕他耍赖,确认道:“还有其他条件吗?” “没有!”“神算子”看着茉莉,那目光似乎在等着她认输。 “3个。” “不对!”“神算子”终于等到了机会,大叫:“是4个!” 茉莉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去,抄起笔在纸上画下了三个正方体的立体图,第一排的两块并不相邻,中间留出一个空位,第二排的一块刚好在第一排两块露出的空位处。三个正方块各由两个侧楞相连。 “你说的4个的摆法,是正方体间面与面相连。而我说的3个的摆法,是楞与楞相连。我问过你还有没有其他条件,你说没有,对不对?”茉莉的话是冲他说的,目光却对着围观的人群,目的是讲给所有人听。 第二十二章 中秋(三) 这一番话,把“神算子”抢白的一脸尴尬,茉莉却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得意劲,她只觉得他们都输了。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神算子”愤愤地把人偶递给茉莉。小女孩的声音里立刻带了哭腔,委屈地叫着:“阿玛,阿玛!” 茉莉看着她的小脸,对她微微一笑,把人偶递给了她。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看茉莉,不敢接,用目光去询问纳兰性德。纳兰性德对她点点头,她这才接了,立刻露出一脸的笑容。纳兰性德身边的少妇对着茉莉感激地笑道:“多谢这位小姐了。” 茉莉的心一颤,突然有种负罪感,让她不敢面对她的目光。正尴尬间,“神算子”又开口了:“这位小姐颇有几分学识,小可不才,倒是想向小姐请教一二了。” 茉莉虽然不喜欢他,此刻却感激他为自己解了围,赶紧转身面对着他说:“这两道题,我只是瞎猫碰死耗子碰巧答对了,请教不敢当。今天我还有事,以后再说吧。” 说罢,不等他再开口,茉莉转身就走。小六子不敢动,留在那里讪讪地笑。小香紧跟着茉莉,小桃、小红则跟在小香身后。终于离开了人群,茉莉却觉得纳兰性德的目光始终盯在她的背上,盯得她很痛。 茉莉心不在焉地往前走着,猛地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对方立刻鬼叫起来:“哪儿来的不长眼的?敢撞本大爷!” 茉莉抬头看去,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怒视着她,茉莉不由得想起了刘逢春,心里一阵反胃。那男人见茉莉貌美,眼中流露出几分垂涎的神色。茉莉心中暗暗着急,在这里惹出事来等于是给纳兰性德添乱,绝对不能惹事。这么想着,她赶紧拉下脸陪着笑说:“全怪小女子走路不长眼,冲撞了大爷,大爷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放小女子一马吧!” “嗯,这说的还像句人话!”肥脸男人不怀好意地看着茉莉,厚颜无耻地说:“没关系,不打不相识嘛。看你这么懂事,大爷请你喝一杯!” 说着,肥脸男人伸手就想摸茉莉的脸,茉莉一低头躲过去了。小桃又惊又怕,转身就要去找纳兰性德和小六子。茉莉一把拉住她,低声说:“谁也不许去!别给他添乱!”说着,茉莉本能地向那边一回头,就看见纳兰性德正盯着这边,慢慢地踱过来。 茉莉心中着急,慌忙说:“蒙大爷瞧得起,小女子感激万分。只是今天家中有事,实在不方便。要不以后再说?” 说着,茉莉拉着小香就要跑。肥脸男人一下挡在茉莉面前,大手抓向茉莉的手腕。眼看着纳兰性德越走越近,茉莉急得满脸通红,就快流出泪来。 “放开她!”一个声音冷冷地传来。 这声音低沉、浑厚,有着极高的辨识度。茉莉长出了一口气,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在扬州时分手那日他说的话又回荡在耳畔——“只要你遇到危险,我会马上到你身边保护你。” 肥脸男人恼怒地盯着李长风,怪叫道:“哪儿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敢管本大爷的事儿?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第二十二章 中秋(四)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把他们围在了中间。茉莉细听周围人的议论,大概知道了这个肥脸是当地一霸,名叫朱福贵。估计平时没少干欺男霸女的事情,当地人对他多有怨气,却是敢怒不敢言。 肥脸男人一挥手,他身后的三个无赖扑向了李长风。他们自然不是李长风的对手,李长风三下、两下已把他们打翻在地,人群中顿时传出叫好声。肥脸男人看到手下被制服,自己冲上前来,李长风突然抽出长剑,手腕一抖,剑已架在肥脸男人颈上。人群再次爆发出更为强烈的喝彩声,李长风一脚踢开肥脸男人,肥脸男人带着三个手下连滚带爬地仓皇逃窜了。 李长风看着茉莉的眼睛,缓缓地问:“沈姑娘,你还好吗?” 茉莉偷偷擦了把眼泪,对着李长风盈盈施礼道:“我很好,多谢李大哥!” 李长风缓缓地扫了一眼人群,看见了纳兰性德和他身后的两个女人。他略微迟疑一下,才说:“晚上乱,我送你?” “麻烦李大哥了。”茉莉微微点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人群。 李长风静静地跟在茉莉身后,满街的花灯把黑夜照得如此绚烂,茉莉的背影却格外的孤单、落寞。 “李大哥,咱们去喝一杯怎么样?”茉莉突然回头问。 李长风默默地看着茉莉,点点头。想到李长风特殊的身份,茉莉让小桃和小红带着小香先回去了。小桃很不放心,又不能违背茉莉的意思,只得一步一回头地走了。茉莉找了个小酒馆,自己先钻了进去,李长风紧跟在后面,惟恐茉莉一不小心再“冲撞”了谁。 酒菜很快就上了桌,茉莉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再给李长风斟上一杯。 “纳兰公子为何不和你在一起?”李长风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茉莉喝一口酒,无奈地笑笑说:“中秋节是团圆节,他自然是和自己老婆团圆了。” 李长风默默地看着茉莉,良久,叹了口气:“少喝点酒。” “怕我喝醉了?”茉莉微微一笑,说:“我喜欢酒,但是我从来不让自己喝醉。” 在现代时,茉莉经常需要陪客户应酬,最初时喝一杯啤酒都能让茉莉满脸通红。慢慢地,喝一瓶红酒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李大哥为什么来京城?”茉莉问。 李长风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茉莉的话,总不能告诉她,因为她来了这里,所以自己也跟着来了吧?一腔的柔情无处诉说,李长风只能说:“我来京城办点事。” 茉莉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问:“你不会是来谋划什么的吧?” 李长风认真地说:“你放心,我绝不会连累纳兰公子。” 茉莉叹了口气,真诚地说:“我是不希望你有危险!” 李长风的心中涌过一股暖流,他看着茉莉的眼睛,淡淡地笑了:“如果能为理想而死,死而无憾!” 李长风的眼中闪动着坚毅、执着的光芒,令茉莉想起了影视剧中看过的那些大英雄,心中暗暗敬佩。她想了想,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长生不死的事物,只是何时生、何时灭,一切自有定数。这些并不是你可以决定的。李大哥,你不必为难自己。” 第二十二章 中秋(五) 茉莉的话让李长风暗暗震动,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继续喝酒。 “李大哥,你很像一个人。”茉莉看着他充满野性和男人味道的胡子,又想起了《指环王》里的阿拉贡。 李长风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茉莉。 茉莉神秘地说:“剑步侠!” 李长风一愣,问:“‘剑步侠’是何人?” 茉莉笑道:“剑步侠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大英雄!” 李长风爽朗地大笑起来,茉莉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笑得如此奔放,他的笑充满了男人的豪情,极具感染力,有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茉莉不禁想起了纳兰性德的笑,那无比干净、清澈的笑,那是一种能让人的心幸福地跟着痛的笑。 想到纳兰性德,茉莉突然沉默了,不知不觉间已接连喝了好几杯酒。 “别喝了。”李长风夺过茉莉的酒杯,痛心地说:“再喝,你真的要醉了。” “呵呵呵呵,”茉莉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我真的没有喝醉过。我从来不让自己喝醉,我喜欢清醒的感觉。我不喜欢逃避,无论面对的是什么,我都要清醒地、冷静地面对。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让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身边的一切……” 茉莉说了一大通,突然发现自己的舌头已经打结了,她放下刚举起来的酒壶,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真的不能再喝了,再喝真醉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酒馆,茉莉的头一圈一圈地胀痛了,她一边低声哼着歌,一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李长风跟在后面,随时防备着她摔倒。茉莉四处张望着,街上的行人已经非常稀少,热闹的中秋夜就这么过去了吗?没有聚会、没有K歌、没有烟花,茉莉的心中很是失落。 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茉莉辞别了李长风。李长风情知不方便再送,嘱咐她:“我就住在仙客来客栈,有事就到那里找我。” 茉莉一个人晕头转向走到门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除了这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可是,她却不愿意进去,她是个没有亲人的人,在这样的夜晚,她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就是“家”。她只能这么坐着、赖着,能多一刻是一刻。茉莉抬起头看着天空,圆圆的月亮挂在夜空中,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芒,和300年后的月亮并没有分别。茉莉傻傻地笑了,在这里,在这个遥远的清朝,终于找到了一个没变的东西。茉莉把头仰靠在门上,对着紫竹院的方向唱起来:“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寒冬腊月呦盼春风,若要盼得呦红军来,岭上开遍呦映山红。若要盼得呦红军来,岭上开遍呦映山红…… 也不知道唱了多少遍,门突然开了,茉莉一个没坐稳,就跌进门里躺倒在地上。小香慌忙扶起她,一脸惊喜地看着她。茉莉心中一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握住小香的手问:“你一直在等我?” 小香似乎听懂了似的,不住地对着她点头,眼中竟然滴下泪来。 “唉呦,宛儿姐,您要吓死我们呀!”小六子也不知道从哪蹿了出来。 小桃和小红也跑了出来,小桃不停地叨叨着:“我们隔一会儿就开门看看、隔一会儿就开门看看,就怕您敲门我们听不见。” 第二十二章 中秋(六) 茉莉想起了她远在现代的团队,还记得有一年年终奖金分配时,为了给自己的下属争取更多的利益,茉莉不得不放下自己的骄傲,和其他部门的经理们争个面红耳赤。那段时间,她每天都情绪低落,一脸的焦虑。终于有一天,小默在MSN上对她说:“叶经理,我们都知道您为我们尽力了,别太为难自己,我们无所谓的。”那一刻,茉莉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背后有一个团队在支撑着她。而她这个做队长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表现得乐观、自信,因为她要对团队负责,要带领着整个团队不断前进。此刻,茉莉发现小香、小红、小桃和小六子已经和他成为了一个团队,而她就是他们的队长,需要对他们负责。 茉莉先呵呵地乐了一阵子,感觉自己的心情渐渐愉悦起来了,才用愉快的语调说:“不就是出去玩玩嘛,你们至于这么紧张吗?我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门在茉莉身后关上了,李长风自街的转角处踱出来,远远地望着那扇关闭的门。良久,他轻叹一声,缓缓离去。 小桃和小红等了一个晚上都累了,看到茉莉没事,放心地去睡了。只有小香一直静静地坐在茉莉身边,不肯离去。茉莉指指她,摆出一个睡觉的姿势,小香只是淡淡地微笑着摇头。茉莉拍拍她的手,说:“不想睡啊,那就再陪我一会儿吧。” 茉莉拉着小香一起坐到床上,茉莉喝多了酒,有点头晕,靠在了小香身上。回想今晚的经历,茉莉心中一阵酸涩。喝了酒以后,茉莉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此刻终于忍不住了:“小香,你知道在我们家乡管我这种人叫什么吗?——小三儿!” 茉莉看一眼小香,她永远是那副淡淡的神情,茉莉知道她永远不会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小三儿的意思,就是夫妻以外的第三个人。你知道吗?我最恨的就是小三儿,因为我妈就是被一个男小三儿勾引,扔下了我和我爸。前阵子,我最好的朋友的老公有了小三儿,那个小三儿亲自上门,打到家里来要求我朋友退出,居然还说什么她是留美硕士,比我朋友更有资格做她老公爱的女人。我这个气呀,我当时就指着她的鼻子问她‘你在美国都学会什么了?就学会当小三儿、抢人家老公了?’那小三儿让我气的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茉莉停顿了一下,喃喃地说:“今天晚上,看见他的老婆、孩子,我突然无比清晰、无比深刻地感受到,我连小三儿都不如,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四。’我是他们夫妻之外的第四个人。我现在就很想指着我自己的鼻子问‘你在大学里都学会了什么?就学会当小四,抢人家老公了吗?’”眼泪涌了出来,茉莉断断续续地接着说:“我觉得我特可耻!人可以无耻,但是不可以恬不知耻。我现在就是恬不知耻!” 第二十二章 中秋(七) 小香的脸上闪过一丝悲伤,她掏出手绢,擦干茉莉脸上的泪,微笑着做出睡觉的姿势。茉莉点点头,露出一个笑脸,躺在床上。小香体贴地帮她盖好被子,轻轻关上门出去了。茉莉爬起身,坐到灯下,翻出小六子给她找来的鹅毛笔。鹅毛笔比起现代的签字笔自然是差多了,不过比起毛笔来还是方便多了。茉莉试用了一段时间后,已经可以流利地书写了。她找出一张纸,写下了——“1683年,中秋,天气:晴。”好久没有写过日记了,在这个遥远的年代,在这个孤单的夜晚,茉莉又开始用笔记录自己的心情。 好久没喝酒了,又多喝了点,茉莉一觉就睡到了正午。都说时间是治疗伤痛的良药,茉莉却觉得睡眠是见效最快的止痛药。特别是这种喝多酒之后的、长时间的、深沉的睡眠,这样的睡眠会让人越睡头越痛,越睡越麻木。脑子麻木了,也就不会再有思想、再觉得痛了。睁开眼睛,头又晕又痛,茉莉喜欢这种迟钝的感觉。 梳洗打扮一番走出房门,茉莉还没站稳,就被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茉莉想了好多次,再见他时该如何面对他,才能让自己心中的羞耻感略微减轻一些,是冷落他?还是躲着他?此刻,他真的来了,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他的体温,那些羞耻感、负罪感全都顾不上了,茉莉唯一的念头只剩下了爱他。她紧紧地抱住他,踮起脚尖,不顾一切地吻住他的唇。小桃、小红、小香和小六子立刻识趣地回避了,院子里只剩下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这一吻,热烈、绵长,持续了好久,久得茉莉的脚都麻了。 “昨天你跟李长风去哪儿了?”纳兰性德在她耳边轻声问。 茉莉推开他,佯装不悦地说:“你急着来找我,就是想问问我跟他去哪了呀?” 他愣了一下,眼巴巴地看着茉莉说:“我是担心你,怕你被他拐走。” 茉莉立刻装不下去了,重新扑进他怀里笑起来:“那你就对我好一点啊,不然我真的可能被人拐走啊。” “昨天晚上,让你受委屈了。”他突然说。 茉莉心中一紧,她的内心一直逃避着这个问题,不愿意面对。她把脸埋在他的怀里,确定已经换上了轻松的表情,才抬起头说:“我不觉得委屈,真的。我和你们这儿的女人不一样,我有你这个实实在在的人就够了,我不在乎那些虚名。” 他不解地问:“你和我们这儿的女人不一样,你是哪里的女人?” 茉莉嘿嘿一笑,神秘地说:“我是来自未来世界的女人!” 纳兰性德刚一伸手,茉莉就敏捷地蹿开了,边跑边得意地叫:“又想打我!早防着你呐!” 看着她的背影,纳兰性德无声地笑了。她的脑子里,不知道装了多少奇思怪想,可是,她说的话,却又让他很迷惑。 第二十三章 遇见(一) 树叶渐渐泛黄了,秋意越来越浓。这一天,茉莉起得很早,看着院子里星星点点的落叶,她颇有点悲伤的感觉。秋天,总是让人莫名地忧郁。 “六儿,咱去紫竹院吧。”茉莉招呼道。 “又去啊?最近几乎天天去了。”小六子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开始准备。 茉莉白他一眼,这个臭小子人是很机灵,就是废话多。 茉莉最喜欢秋天的紫竹院,满地的黄叶,有一种奢华的落寞。现在自然没有这番光景了,时节不到,景致也不同。每次来这里,茉莉最爱坐在湖边吹风,小六子识趣地自己跑到一边溜达去了,只留下茉莉和小香。茉莉靠着小香,感受着小香身上柔软的温度,闭上眼睛闻着来自湖面的清新味道,心变得宁静而空灵。 茉莉正在遐想,身边的小香突然推了她一下,紧张地站了起来。茉莉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一旁看着她。茉莉倒吸了一口气,差点跌倒在地上。她狼狈地爬起来,顾不上行礼,就结结巴巴地说:“民女,民女见过皇上。” 康熙微笑看着茉莉,说:“沈姑娘,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真巧。” 茉莉觉得自己的脸热辣辣的,不敢答应,又不能不答应,真是别扭死了。愣了半晌,她才悻悻地说:“真是,真是很巧。” “你不希望在这里遇见朕吗?”康熙淡淡一笑,问。 “不是,不是,”茉莉慌忙说,可是接下来该怎么说呢,难道说“希望?”,茉莉不禁哑巴了。 “沈姑娘怎么会来京城?”康熙在茉莉刚才坐过的地方坐下,指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茉莉会意,扭扭捏捏地在他身边坐下了,保持着一米的距离,说:“来京城看看。” “哦,”康熙点点头,“你喜欢京城吗?” 茉莉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脱口而出:“当然喜欢了,京城是祖国的心脏嘛,全国老百姓都向往的地方!” “沈姑娘说的话,十分有趣!”康熙笑了笑,转换了话题:“朕十分喜欢沈姑娘的《咏白海棠》,沈姑娘可有新诗?” “新诗”一词启发了茉莉,老拽古诗可不行,茉莉熟知的基本都是唐诗宋词,对康熙朝以后流传于世的古诗词茉莉知之甚少,再这么下去非露馅不可。她想起了以前非常喜欢的一首莲子的诗,索性大着胆子考察一下这位学贯中西的帝王的开放程度,于是说:“我不喜欢那些拘泥于条条框框做出来的诗,我觉得所谓诗应该是越自由越好,凭着自己的感觉,天马行空地想到哪就写到哪,您听听这首如何?” 说着,茉莉清清嗓子,朗诵起来:“我从不打开紧锁的心房,那是一个甜蜜而又苦涩的百宝箱。所有的早晨和夜晚、所有的琴声和欢唱,都在里面珍藏。我知道沉默在记忆中才不会褪色,思念在孤独中成长。我不祈求我的呼唤引起寂寞的心声,也不希望我的等待兑付最初的梦想,我只愿一个默默的故事在黄昏摇起轻柔的铃铛,在我们违心告别之后,岁月再洗印出我的一颦、一笑、一忧伤。” 康熙沉吟片刻,缓缓地说:“很美。你的心中,藏了很多心事吗?” 第二十三章 遇见(二) 茉莉一愣,幽幽地说:“谁的心中又没有很多心事呢?” “如果你有心事,该如何排解?”康熙问。 茉莉一怔,从六岁起,她就习惯了压抑自己的心事,她展现给别人的都是乐观、开朗、阳光,留给自己的却是无法言说的伤痛和寂寞。茉莉轻叹一声,说:“如果我有心事,我就自己扛着。扛不过去,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 康熙幽幽地说:“朕,也有很多心事。” “皇上身上承担着整个国家,一定很辛苦吧?”茉莉突然有点同情他了,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经理,都觉得压力大的透不过气来,何况是他呢? 康熙突然笑了,坚定地说:“这是朕的责任。今天,朕很开心。明天,朕希望还能在这里遇见你。” 不等茉莉反应过来,康熙已经起身离开,身后跟着上次在扬州见过的那个小全子。茉莉呆呆地坐在地上,这算是一个约定吗?这恐怕更像是一个命令。这个“约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不能抗拒,只能服从。 回去的路上,茉莉沉默着,就听小六子一个人不停地叨叨:“这可怎么好啊?明天是来还是不来啊?这可怎么向大爷交代呀?” 茉莉懊恼地说:“没法交代就别交代。他知道了,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只能让他徒增烦恼。” 晚上,面对着纳兰性德,茉莉的心思却全在皇上那件事上,他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见,只是机械地应付着。想起明天那个无法抗拒的“约会”,茉莉皱皱眉,感叹道:“你的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真的是很经典,非常非常经典。” “嗯?”纳兰性德很意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茉莉看着他犯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突然很想逗逗他:“纳兰性德先生,我想现场采访您一下。有人评价说,这一句是你写过的最经典的一句。可是,其他句子就实在是稀松平常了,你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句凑出这么首词来?” 纳兰性德苦笑着说:“你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了?” 茉莉叹了口气,说:“我在想,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有一次‘初见’就足够了,真的没有必要再见。见多了,难免惹出事端来。” 茉莉的话让他突然想起了今天康熙对他说的一句话——“那位沈宛姑娘很特别,朕,很希望能有机会再见她。” 康熙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神往的神情。他的心不由得一颤。她说的对,有的人,真的没有必要再见。可是,如果是皇上想见她,又有谁能拦得住呢?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奈和无力。 同样的时间、同一个地点,茉莉再次“遇见”康熙。小六子早早地回避了,只有小香远远地站在一旁,等着茉莉。坐在康熙身边,茉莉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僵直了,她的心中七上八下,惟恐他再让她做诗,作为一个知识女性,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去“剽窃”别人的东西,总是件令茉莉感觉羞愧的事。 “你经常来这里吗?”康熙问。 茉莉暗自松了口气,这个话题很好,虽然也需要谨慎应对,但是至少比“做诗”轻松多了。茉莉开心地说:“是,我很喜欢这里。” “为何?”康熙又问。 茉莉暗想,康熙是龙中之龙,要糊弄他谈何容易?和他说话,如果不是不得已,还是多说真话为妙。这么想着,茉莉动情地说:“这里有我很多的回忆。” “什么样的回忆?”康熙问。 第二十三章 遇见(三) “最快乐的回忆。”茉莉幽幽地说:“小时候,爹、娘经常带着我和姐姐到这里玩,那是我们一家人最快乐的时光。爹、娘坐在湖边静静地看着我们笑,我们俩就在湖边追跑打闹,吵嚷成一团。那时候,觉得姐姐好坏,老是欺负我。后来,娘带着姐姐走了,只剩下我和爹两个人。我每天都想着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宁愿再被她‘欺负’,也不想和她分开。再后来,我和爹离开了这里。现在,爹去世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康熙同情地看着茉莉,问:“你娘走的时候,你多大?” “6岁。”说到这里,茉莉不禁流出泪来。这是她心中最痛的一段经历,事隔这么久,依然能让她随时情绪失控。 “朕也是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康熙缓缓地说。 茉莉猛然想起,康熙很小的时候,顺治就去世了,即使顺治在世的时候,一颗心都用在了董鄂妃的身上,给他的关爱恐怕也是十分有限。康熙做皇帝没几年,生母也去世了。这么算起来,他其实比茉莉更可怜。茉莉至少还有个爱他的爸爸,而他呢?看来,出身富贵并不等于幸福。这一刻,茉莉觉得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茉莉和康熙之间的交流渐渐变得轻松、愉快起来。摆脱了“诗词”这个令人头疼的话题,茉莉还是颇能应对得来的。 康熙是茉莉见过的最热爱知识的人,他热爱所有的知识,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热爱科学。茉莉高中时本是理科生出身,学习管理专业后,更加需要广泛地获取各类知识,因此他所谈论的大部分话题,茉莉都“略懂”。茉莉令康熙非常惊讶,这个时代的女子,读书的本来就不多,所学、所知如此广泛的几乎就是个稀有动物了。对于他的赞赏,茉莉暗自羞愧,她的中学物理、化学知识,高等数学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如今还能记得的只剩下些皮毛了。 “你和容若是好朋友吗?”康熙突然问。 茉莉一愣,这个问题终于来了。她心中暗想,尽管这个问题非常敏感,但是绝对不能含糊,一定要非常明确地表达自己的立场。茉莉沉吟片刻,清晰地说:“是,我们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我非常欣赏他!” 康熙点点头,问:“容若和朕相比,你更欣赏谁?” 茉莉吐了口气,她原以为康熙一定会追问她,他们究竟好到什么程度,并且她已经准备好了答案——“好到我想嫁给他!” 他却问了这么个问题,茉莉不禁失落。她本想借着话赶话的机会说出实情,他却不给她这个机会。茉莉想了想,说:“说实话,我认为您根本就不该跟他比。” “为何?”康熙淡淡地问。 “因为,你们之间,无论是胸襟、气魄,还是承担的责任、取得的成就、对中国社会产生的影响,都不在一个层级上。他和您之间没有任何可比性。您是千古一帝,而他,只是一个文人,一个臣子。” 康熙哈哈大笑起来,茉莉的话让他十分受用,“看来,你更欣赏朕?” 茉莉摇摇头,说:“不,您不是我可以欣赏的,而是我必需崇拜的。” 康熙开始不定期地约见茉莉。不可否认,和他在一起还是十分快乐而有趣的。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这样的交往也并无不可。只是,他是皇帝,他掌握着纳兰性德的命运,包括他的生死。这一点,是茉莉最不能忍受的。 茉莉觉得自己有点扛不住了,靠在纳兰性德的臂弯里,她真想告诉他,和他一起商量个应对的办法。可是,如果他知道了,就和她一起背上了“欺君”的罪名。而只要他不知道,如果未来出了事,她就可以把一切都揽下来。思来想去,还是不要说了吧。 第二十三章 遇见(四) 深夜,茉莉已经睡熟了。纳兰性德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发呆,她沉睡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孩子,那么安静、那么放松,对身外的一切都全无防备。只是,她的眉头却微微皱着,似乎梦中还在想着心事。他站起身走出房间,叫来了小六子。小六子应声而来,垂着手站在他面前不说话。 纳兰性德沉默片刻,问道:“这几日,她都去了什么地方,可曾见了什么人?” 小六子一愣,低着头说:“宛儿姐就是喜欢去紫竹院庙的湖边,并没有见什么人。” “你从小就跟着我,还想在我面前扯谎吗?”纳兰性德轻叹一声,说:“说吧,我不怪你。” 小六子慌了,赶紧说:“大爷,宛儿姐不想告诉您,是怕您担心。” 纳兰性德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快说正题。小六子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这些日子,这些日子,皇上每天都见宛儿姐,就在紫竹院庙的湖边。” 尽管早已猜到了,蓦地从小六子口里得到证实,纳兰性德还是吃了一惊。他定定神,佯装无所谓地继续问:“他们在一起,都做些什么?” “皇上见过奴才,奴才哪敢往前凑啊?”小六子讪讪地笑着,说:“光天化日之下的,能做些什么啊?也不过就是随便聊聊。” 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听着就那么龌龊。纳兰性德瞪了他一眼,又问:“她为何不让你告诉我?” 小六子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用的词太难听,不敢再乱说话,照着茉莉的原话说:“宛儿姐说,您知道了,什么也解决不了,只能给您添堵。” 纳兰性德陷入了沉思,没有说话。小六子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脸上虽然装作不在意,心里其实十分不快,想开解开解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又想,才说:“大爷,您干嘛不直接告诉皇上,宛儿姐是您的人?” 纳兰性德长叹了一声,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他有太多的顾虑。这些天来,康熙总是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起“沈宛姑娘”,言语间颇为神往。好几次,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她是我的女人!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是始终无法说出口。身为臣子,他的一切,包括生命都是属于皇上的。可是,惟独女人,是不可以共享的。他的顾虑,并不是他不敢告诉康熙他念念不忘的这个女人其实是他纳兰性德的女人,而是,沈宛这个身份是假的,他担心康熙恼怒之下万一追究起来,最终将揭开茉莉欺君的事实。 “大爷,咱们应该怎么办?”小六子等了半天也等不到他的回答,试探着问。 “我还没有想好。”纳兰性德懊恼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小六子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迟迟不愿离去。纳兰性德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我问你的话,别告诉她。” 小六子点点头去了。纳兰性德一个人迎着风伫立在院子里,秋意越来越浓,夜也越来越凉了。他深深地叹息,茉莉给他带来了太多的惊喜,可是也给他带来了太多的烦恼。这个女人啊!让他纠结折磨、欲罢不能。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夜的月亮格外地明亮,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在梦中重见亡妻的情景,她对着他盈盈浅笑、笑中带泪,她对他柔声低语——“明月夜夜向郎圆”。今夜的月光,是她遥遥凝望他的眼睛吗? 第二十四章 才女(一) 茉莉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每天顶着“沈宛”的名字欺君,背着纳兰性德和其他男人“约会”。前一条罪名足以让她的肉体被判死刑,而后一条罪名足以在精神上压死她。她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他一步一步陷入了困境之中。面对纳兰性德的时候,她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而他最近也似乎装了什么心事,说话、做事都是心不在焉的。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茉莉心中的负罪感更深了。 茉莉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就是小香。因为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会说,所以只有对她倾诉是绝对安全的。 茉莉对着小香絮叨:“我快要撑不下去了,我快要崩溃了,再这么下去我就要疯了。我冒充沈宛欺骗皇上,这是欺君之罪啊!够我死800回了吧?还好,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在这里一个亲人也没有,也没什么可株连的。真要是死了,说不定我就可以回家了呢,那倒是更好。可是他怎么办呢?我不能连累他啊!我怎么才能把他给摘干净呢?” 茉莉无奈地叹息:“我现在觉得自己特别的无力,我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让事情越变越糟。” “我还能为他做什么呢?我还能为他做什么呢……”茉莉眼角含着泪,喃喃自语。 小香静静地看着茉莉,为她拭泪。看着小香清秀的脸,茉莉突然说:“如果我真的难逃一死,我得给他留下一个最美的念想,让他终生难忘!” “六儿!”想到这里,茉莉重新兴奋起来,她大声招呼小六子进来,询问他:“京城最好的绸缎庄是哪家?” “华彩绸布店,宛儿姐想做衣服啊?”小六子应声而来,高兴地问。 这些日子以来,茉莉和纳兰性德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弄得家里到处都弥漫着阴云,小六子夹在中间十分难受。今天终于看到茉莉又兴奋起来,他也跟着觉得很开心。 茉莉对着他嘿嘿一乐,说:“你就在家歇着吧,我跟小香去。” 华彩绸布店,看门脸不错,比扬州的“锦绣绸缎庄”还气派。茉莉走进店去,直接问伙计:“你们这里负责做衣服的,手艺最好的是谁?” 一个中年男人踱过来,客气地说:“鄙人姓王,是这里的老板。这位小姐有什么特殊的需要吗?” 茉莉点点头,说:“我要订做一些特殊的衣服,但是我想跟女性沟通。” 王老板打量着茉莉,见她天生丽质、气质不俗,点点头说:“我店里手艺最好的是白无瑕白姑娘,就请小姐去见无瑕吧。” 白无瑕?听名字应该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就为了这个名字,茉莉没来由地喜欢上了她。伙计带着茉莉和小香上楼来到无瑕工作的房间,无瑕果然人如其名,肤白如玉、沉静清秀。茉莉拿出自己画好的图样递给无瑕,无瑕细细地端详一番,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问道:“姑娘这是准备何时穿的?” 茉莉得意地笑了,她画了五幅图,分别是中、长、短款睡裙和内裤、胸罩。三款睡裙均是低胸、吊带,这个时代还没有蕾丝,茉莉只得在最关键的胸部设计了些镂空。 “自然是关起门来穿给爱人看的,”茉莉呵呵一笑,问她:“能做出来吗?” 无瑕指指胸罩和内裤:“这两个,我不太明白。” 茉莉详细地向无瑕讲解了现代的胸罩和内裤的功能、构造,无瑕一边点头,一边称赞:“姑娘竟能设计出这样的服饰来,真让无瑕佩服!” “短款睡裙要白色的,中款要红色的,长款要紫色的,胸罩和内裤三种颜色各一套,一个月内能完成吗?”茉莉再次确认。 无瑕兴奋地看着图样,茉莉的“设计”刺激了她,激起了她的创造欲,她肯定地说:“半个月就可以完成。” 第二十四章 才女(二) 出了华彩绸布店,茉莉一路哼着歌向前走,想象着纳兰性德看见自己穿上紫色吊带睡裙后的惊讶表情,不禁乐出声来。 小香突然拽拽茉莉的衣袖,茉莉疑惑地看着她,她一脸紧张地用手向前指了指。茉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康熙正站在路边低头看着什么,更要命的是,纳兰性德就跟在他身边。他已经看见了她们,眼中流露出惊诧的神色,似乎在示意茉莉赶紧走,而康熙并没有抬头。茉莉暗想,康熙多半还没有发现她们,别说他还没看见,就算是看见了,她也可以装没看见他。这么想着,她一拽小香,赶紧闪人。 “沈姑娘,这么急着走,是在躲我吗?”康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茉莉不得不停下脚步,尴尬地看着康熙,结结巴巴地说:“小女子,小女子愚蠢,在这里猛地撞上您,怕自己言行举止不得体,给您招惹麻烦。所以,小女子觉得还是回避的好。” 康熙淡淡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你愚蠢吗?我觉得你倒是聪明得很啊!” 茉莉也不由得笑了,讪讪地说:“小女子如果不愚蠢,又怎么会以为能在皇,黄爷您的眼皮子底下开溜呢?” 康熙大笑起来,感叹道:“真巧啊,随便出来逛逛,竟然在这里遇见了沈姑娘。” “巧啊。” “沈姑娘来此处做什么?”康熙问。 “看看。” 茉莉暗想,这样也行,言多必失,索性不说话。等着他问,看他能问出什么来。 “看些什么?”康熙又问。 “随便。” 康熙点点头,她的态度诚恳,语调温和,挑不出任何毛病。只是她说的话非常不配合,他决定换个方式,“我和容若走的累了,正要去喝茶。沈姑娘和容若既然是朋友,何不一起坐坐?” 茉莉暗想,她已经在康熙面前承认过和纳兰性德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现在如果拒绝就太令人起疑了。可是,她最不希望的就是把他也牵扯进来,现在三个人终于面对面了,该怎么做才能把他摘干净呢?还有,他们之间的尺度也要慎重把握,不能不及,也不能过火。这么一琢磨,茉莉顿感困难重重,不由自主地微微皱眉。 “沈姑娘不方便吗?”康熙见她表情怪异,微笑着问。 早也是一刀、晚也是一刀,该来的迟早要来。茉莉把心一横,笑道:“没有不方便,我很愿意。” 说罢,她偷偷看一眼纳兰性德,他的神态自若,对她微微笑着。他的笑给了她莫大的鼓励,茉莉的心顿时安定下来。 进了茶楼,早有伙计上来招呼。伙计看康熙和纳兰性德的穿着、气度不凡,知道他们非富即贵,因此格外热情,请他们直接请上了楼上雅间。茉莉静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她已经不紧张了,只是不能不谨慎。 纳兰性德突然停顿了一下,茉莉还保持着自己的步调,一下撞在他身上。茉莉奇怪地抬头看去,顿时愣住了。李长风正从楼上走下来,他也看见了纳兰性德,而纳兰性德眼中的紧张启发了他,他警惕地向纳兰性德身边的人看去。纳兰性德本能地迈了一步,就要挡在康熙前面。茉莉赶紧轻轻拽他的衣袖,纳兰性德会意,犹豫片刻停了下来。 第二十四章 才女(三) 康熙已经走了过去,李长风还盯着他的背影,他的眼中渐渐地现出了一层杀气。纳兰性德紧跟在康熙身后,防备着李长风突袭。茉莉不敢说话,只能恳求地看着李长风。李长风看着茉莉充满担忧、恐慌的眼睛,神色渐渐平缓下来。终于,他迈开步子,大步走下楼去。纳兰性德暗暗松了口气。 进得雅间,才坐下没一会儿,茶已经端上来了,是西湖龙井。茉莉却闻见了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伙计特别端了一杯茶到茉莉面前,满脸堆笑地说:“这是为沈小姐特别准备的。” “VIP呀?”茉莉很意外。 “什么,什么挨批?”伙计更意外。 茉莉呵呵地笑了,她想起上培训课时培训师讲过的一个关于雷克萨斯4S店的服务案例:一个女士的雷克萨斯在夜间出现了故障,女士遂打电话给4S店。不一会儿,4S店派出拖车来救援。驶到4S店附近,远远地就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女士甚为惊讶,打听之下得知服务人员担心她一个女人夜里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害怕,因此把所有灯都打开了。女士很是感动,进得店来,直接被引进VIP室,室内已准备好一杯热茶,正是她最爱的那种。以上,就是雷克萨斯4S店为VIP客户提供的VIP级贴心服务。茉莉偷偷地看看康熙和纳兰性德,这杯茉莉花茶,是谁为她提前准备好的呢? 伙计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康熙、纳兰性德、茉莉和小香四个人。康熙喝了口茶,说:“沈姑娘前几日曾说起,你很欣赏容若,也很崇拜朕。朕想知道,这欣赏和崇拜究竟有什么不同?” 茉莉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顿时呛着了,不停地咳起来。这一咳,她直咳的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来。康熙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茉莉下意识地看看纳兰性德,他的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疑惑,还有点别的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定定心神,清晰地说:“欣赏,是人对人的感情;崇拜,是人对神的感情。” “在你眼中,朕是神吗?”康熙沉吟片刻,问。 “是,”茉莉说:“不止在我的眼中,在所有人眼中,皇上都是神。” 康熙的神情颇为复杂,他看着茉莉的眼睛说:“朕不想做神,想做人。” 茉莉心中暗暗吃惊,他说的话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呢?她有点拿不准,她只能硬着头皮缓缓地说:“您是天子,您只能做神。帝王需要的不是欣赏,而是万民的敬仰、崇拜。只有如此,才会有人死心塌地、前仆后继地为您打江山,为您守江山,助您开创宏图霸业。” 康熙突然大笑起来,良久,才停下来说:“容若啊,沈姑娘的心,全不像一般女子,充满了豪情啊!可惜,沈姑娘不是个男人,不然,朕倒真想让她到朕的身边来了!” 茉莉慌忙说:“您谬赞了,我只是个蠢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正说着,茉莉猛然间看见康熙和纳兰性德,不禁喃喃道:“你们的头发也都挺长的哈。” 康熙和纳兰性德都诧异地看着茉莉,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茉莉赶紧佯装低头喝茶,做沉思状。茉莉暗自发愁,康熙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话题呢?待会不知道他又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第二十四章 才女(四) 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似乎是店里的伙计和客人之间起了冲突。康熙抬起头向着门口的方向看去。茉莉凝神细听,隐约听见有人在说“神算子”、“捣乱”什么的。茉莉颇觉意外,难道是上次中秋时遇见的那个“神算子”?他怎么跑到这来了? 茉莉正想着,门开了,伙计进来续水。茉莉向门外看去,果然是那个“神算子”,正和一个伙计推搡着。 “外面何事?”康熙问伙计。 伙计一指门外的“神算子”,说:“那个人自称什么‘神算子’,成天神神叨叨的,跑到我们茶馆里来,硬是要给客人讲算学。客人嫌他烦,让我们请他出去。他却赖着不走。” 康熙点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神算子”,对伙计说:“请他进来。” 伙计不敢违背贵客的意思,马上把“神算子”恭恭敬敬地请了进来。“神算子”迈进门来一眼就看见了茉莉,立刻兴奋起来,对着茉莉说道:“这位姑娘,上次一别,在下一直想着何时能再向姑娘请教,却没得着机会。想不到,今日在这里遇见了。” 茉莉唯恐自己又说错话,看了“神算子”一眼,继续喝茶,却不答话。 “神算子”也不恼怒,走到茉莉面前,接着说:“姑娘,在下今日有一难题,不知姑娘能否答的上来。” “说来听听。”康熙在一旁说。 “神算子”看看康熙,但见他眉宇间气度不凡,知他必不是普通人,更加兴奋了,朗声说到:“从1到99这99个数字,依次相加起来,得数是多少?” 伙计忍不住插嘴:“这可怎么算呀?就是算账的先生用算盘打,得打到什么时候去呀?” 茉莉忍不住撇了撇嘴,这个小动作没有逃出康熙的眼睛,他微笑看着茉莉说:“沈姑娘,如果你知道答案,就说出来吧。” 茉莉暗骂自己,怎么就学不会像余则成那样呢?有点小聪明就得露出来,真是地地道道的“大愚若智”! 康熙看着茉莉的表情,不禁笑出声来。茉莉心中猛地一动,大声地回答:“4950!” “神算子”一愣,吃惊地问:“你,你怎么能这么快就算出来?” 切!茉莉心中暗想,不就是一个等差数列吗?虽然学过的数学知识大部分都忘光了,这最基本的公式还是记得的。 茉莉笑盈盈地看着康熙问:“黄爷,这么复杂的题,我这么快就算出来了,是不是很有才啊?” 康熙点点头,由衷地赞叹:“很有才!” 茉莉呵呵一笑,接着问:“那我可以算是当之无愧的才女了?” 康熙意味深长地笑了,肯定地说:“你是一个当之无愧的才女!” 茉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得意地大笑起来,她对着“神算子”说:“你还不走?再不走,本才女可要给你出题了!” “神算子”苦心研究的题目这么快就被茉莉解出来了,心中大受打击,不敢恋战,赶紧退出去了。 康熙看看纳兰性德,问道:“容若,你和沈姑娘既是好友,你可知她精通算学?” 纳兰性德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 茉莉刚据此坐实了“才女”的称号,听康熙夸她“精通”算学,真是谦虚也不是,承认也不是,只得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您再夸我,我可真要找不着北了。” “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康熙重复着茉莉的话,点点头,说:“容若啊,我看,沈姑娘身上还有很多你我所不知的东西啊!” 纳兰性德目光复杂地看着茉莉,微微点头。康熙说的对,她身上的确是有很多他所不知的东西。只是,他一直没有花更多的时间去了解她。 第二十四章 才女(五) 出了茶楼,天空中竟然星星点点地飘起了雪花,才走了没多远,雪已经越下越大,变成了鹅毛大雪。茉莉惊喜地大叫起来,按她的计算,现在应该还不到阳历11月,竟然就下起了这么大的雪,可真是够奇的了。茉莉一边伸手接着空中落下的雪花,一边转着圈地跳着。 康熙看着茉莉兴奋的神情,不由得呆住了。他还从来没有在一个女子身上看到过如此真挚、灿烂的喜悦,就只为了这么一场雪?这样的女子,如此鲜活地热爱着生命,如此奔放地表达着自己的感受,在她的身上,有一种光彩夺目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不就是阳光的力量吗? 纳兰性德看着康熙的眼神,心一点点地纠结起来。他叹了口气,但愿,皇上能为了这份欣赏而原谅她犯下的欺君之罪。他郁闷地把头转向一边,不愿再看他们,却正好看见了街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李长风正冷冷地看着康熙,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什么,纳兰性德猜想一定是匕首一类的利器。 纳兰性德赶紧上前一步,在康熙耳边低语:“皇上,今天出来的时间长了,该回宫了吧?” 康熙点点头,意犹未尽地看了眼茉莉,才转身离开。茉莉依依不舍地看着纳兰性德的背影,他竟然连头也没有回一下。最近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来的次数比以前少了。偶尔来一次,也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茉莉暗暗懊悔自己的理科生出身,历史知识有限,也不知道这一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大事。茉莉心中暗暗发酸,既然当初决定了做他的情人,就等于放弃了计较的资格,现在自己又抱怨些什么呢? 尽管纳兰性德走了,让茉莉失落。不过,康熙走了,还是让茉莉松了口气。难得有机会遇上300年前的雪,她要好好地观赏一番,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回到现代,还可以给朋友们好好讲一讲呢。茉莉和小香冒着大雪在城里转了一大圈,直到小香冻得满脸通红,才不得不回家。茉莉仍未尽兴,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傻傻地乐着,任雪花飘落一身,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雪人。 自从回到北京,茉莉就恢复了“昼伏夜出”的习惯。她从小就是个“夜猫子”型的人,一到白天就没精神,一到夜晚就精神百倍。在现代时,为了适应朝九晚五的工作时间,只能逼着自己每天早睡早起。而现在,再也没有人记录她每天是否迟到、早退,再也没有事情必需等着她去完成,茉莉乐得放纵自己。 纳兰性德在这里时,她自然要以他的习惯为准。古人作息时间非常规律,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茉莉也就陪着他早睡早起。他不在时,茉莉可就撒欢了。夜里一个人看书、写日记,甚至唱歌。最初,小桃等人不了解茉莉的“习性”,好几次起夜时隐隐约约听见茉莉的歌声,又不敢细细分辨,还以为是家里闹鬼了,着实吓的不轻。时间长了,他们才知道,原来是这位“宛儿姐”有夜里活动的习惯。面对他们询问的目光,茉莉得意地说:“我是夜行动物。”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里,茉莉尤其地不想睡。空气格外地阴冷,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被子里,连心都冷了。茉莉摩挲着手中的盒子,那里面装的都是她的日记,都是她的心情。盒子上了锁,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茉莉熄了灯,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雪花。地面已经完全被雪所覆盖,雪光照亮了黑夜,却照不亮茉莉的心。茉莉暗暗叹息,这样的生活,是她不曾想象过的,让她很迷惘。 第二十五章 赐名(一) 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茉莉走出房门,雪已经停了,地上有着厚厚的积雪,茉莉估计了一下,足有20厘米深。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应该已过正午了。茉莉无奈地笑了,这种闲得发闷的生活,让她的生物钟越来越乱了。 随便吃了点东西,茉莉带着小桃、小红和小香在院子里堆起了雪人,雪人堆好以后,茉莉找了两只颜色发黑的石子给雪人当眼睛,又拿根胡萝卜插在雪人脸上当鼻子,最后用手给雪人画了一个微笑的嘴。看着这个“杰作”,茉莉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雪孩子》。院子里冷,大家都进屋了,只有茉莉一个人留在院子里痴痴地看着她的“雪孩子”。 “你真的很特别。” 茉莉一愣,纳兰性德不知何时来了,正看着雪人发呆。茉莉猛地扑到他怀里,不停地说起来:“我给你闯祸了,我一直不想让你知道,就是不想连累你,可是现在……” 纳兰性德用一个吻阻止了茉莉继续说下去,良久,他放开茉莉,说:“如果你遇到了困难,要告诉我。” 茉莉无语,这就是她爱他的方式。爱他,就是要让他快乐,只让他快乐。她不愿意给他增加任何压力、增添任何烦恼,只是,她做的很糟糕。 纳兰性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昨天下午从茶楼出来后,我又看见了李长风。可是,很奇怪,我们回宫的路上,没有再发现他。” 茉莉一愣,不禁想起了昨天和小香在雪中闲逛时,似乎总有一个人在尾随着她们,特别是,她们回到家,进门的瞬间,她分明看见了一个人影突然消失在了街的拐角处,应该就是李长风吧?可是,他不去跟踪康熙,为什么要跟踪她们呢?难道,只是为了多看她一眼,他宁愿放弃自己的目标吗? “我好像也看见他了。”茉莉犹豫着说。 “嗯?”纳兰性德一脸疑惑,随即说道:“原来,他是跟着你走了。 茉莉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轻声问:“我让你很烦恼是吗?” 纳兰性德叹了口气,说:“不是你的错。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份问题。明天,他要去香山看雪景,他希望你能一起去。” 茉莉知道纳兰性德所说的他是康熙,无奈地一笑,问:“你觉得,他相信我是沈宛吗?” 纳兰性德苦笑着说:“我觉得,他已经知道了。” 茉莉点点头,说:“是啊,他身边的人莫名其妙地从扬州带回来个女人,他没理由不调查一下吧?” 纳兰性德伸手揽住茉莉,坚决地说:“不管他知道了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茉莉沉默地点点头,心中柔肠百转。他的话,让她感动。可是,她不希望和他一起面对,如果可以,她宁愿一个人承担所有罪责。只是,她不知道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她又是否有能力独自承担一切。 天还没有亮,茉莉就醒了,并且格外地清醒。她在心中把准备好的说辞复习了一遍又一遍,以确保临场时不会因为紧张而说错。最后,茉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来吧,我都准备好了。 第二十五章 赐名(二) 一大早,茉莉跟着康熙和纳兰性德到了香山。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光洒落在茫茫白雪之上,干净、明亮得刺眼。茉莉暗想,所谓“西山晴雪”,指的就是眼下的景象吧。雪后山上路滑,他们不便上山,只是在山脚下观赏雪景。 康熙情绪甚好,一边观赏着雪景,一边说:“此情此景,如若能用诗词表达出来就好了。” 纳兰性德沉吟着说:“皇上容臣想一想。” 康熙微微一笑,说:“你的词,朕听的太多了。朕今天想听听沈姑娘有什么好词?” 茉莉原本以为他们的话题和自己无关,正兴冲冲地在雪地上踩脚印。听到康熙的话,她心中一惊、脚下一滑,顿时跌倒在地上。纳兰性德赶紧上前扶她,茉莉心慌意乱,起身时重心没有调整好,差点把纳兰性德也拽倒在地上。两个人摇摇晃晃地站稳,样子狼狈不堪,惹得康熙一阵大笑。 纳兰性德一脸紧张地看着茉莉,想替她辩解,茉莉赶紧对他使个眼色,她的大脑开始飞快地在记忆库中搜索关于雪的诗词。茉莉觉得在这一刻,她更加深刻、清晰地理解了电脑的工作流程。 茉莉仔细地观察了一番雪景,雪后的香山别有一番神韵,那是一种融合了北方的粗犷的柔美,茉莉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豪情,不及细想,她就朗声说道:“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时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念到这里,茉莉停顿了一下,笑盈盈地看着康熙,接着说:“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康熙沉吟了半晌,终于大笑起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这句说的好!容若啊,沈姑娘的词比起你的,可是更有气魄啊!” 茉莉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心中却羞愧不已,唉,自己这次都剽窃到毛主席身上了。下次,不知道还要剽窃谁了。 纳兰性德心中十分疑惑,虽然茉莉脑子中有很多奇思怪想,并且他也发现茉莉的知识非常丰富,但是以他对茉莉的了解,他认为茉莉应该是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词的。可是,她是从哪里知道这词的呢?以他的所学,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康熙看着茉莉,突然问:“朕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你真的是江南才女沈宛吗?” 终于来了!当一个人等待一个危机等了太久之后,心中巨大的恐惧就会渐渐地变得麻木,而希望一切尽快结束的渴望则会越来越强烈。更何况,在漫长的等待中,人会对所有结果,包括最惨烈的结果做好充分的准备。因此,当这个时刻终于到来时,茉莉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茉莉环顾四周,此处只有他们三个人,其他侍卫都离得很远,应该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她必需抓住这次机会。 第二十五章 赐名(三) 茉莉微笑迎向康熙的目光,从容不迫地说:“当然是了!我喜欢‘沈宛’这个名字,所以就叫了这个名字。皇上您不是亲口说过我是一个当之无愧的才女吗?我自然就是江南才女沈宛了。只是,我不知道,您心中的沈宛是不是我?” 康熙微微一笑,问:“此话怎讲?” “沈宛只是一个名字,我可以叫这个名字,其他人也可以叫这个名字。比如,我有个好朋友出了一本词集,叫做《选梦词》,她的名字也叫沈宛。” 康熙点点头,说:“两个才女都叫沈宛,这恐怕不妥吧?” 茉莉看着康熙,他正淡淡地看着她笑,那种笑容似乎是一种鼓励。茉莉心中一热,勇敢地说:“其实也没有不妥,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叫什么都不重要。沈宛是我最重要的朋友,现在她已经不在了,我希望继续使用这个名字,这样我们就可以合二为一了。” 说罢,茉莉看向纳兰性德,他的眼中有一抹悲伤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康熙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之间眼神的交流,说:“原来那位沈宛姑娘是你的好友,你们虽然同名,毕竟不是同一个人,还是要有所区别才好。” 纳兰性德和茉莉都奇怪地看着康熙,暗暗揣测着他心中的想法。 “朕得知那位沈宛姑娘字御蝉,”康熙沉吟着说:“不如,朕就赐你名沈宛、字茉莉吧!”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茉莉突然想起在扬州时被李长风的人偷袭那晚,他说的那句话:“有朕在,不会让你死!”一股暖流自心底涌上来,茉莉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茉莉想擦眼泪,又觉得不妥,只能任眼泪流下来,她忘了谢恩,傻傻地看着康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康熙看着茉莉也是一愣,他完全没有想到茉莉会是这种反应,良久,他才说出一句:“如果朕知道,这么做会让你如此感动,朕早就给你赐名了!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字茉莉,这样也行?茉莉无奈地笑笑,悻悻地说:“喜欢,就是有点土。” 康熙哈哈大笑起来,许久才停下来,他凝视着茉莉的眼睛感叹道:“这个名字土吗?朕觉得很配你,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土不土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康熙原谅了她的欺君之罪。茉莉在心中暗自感叹,她想起了在职场打拼时得出的结论:没有过不去的坎,这个结论还真挺好使的。看来,这个危机终于化解了,茉莉心中很是兴奋,她弄了好几个雪球在手里,可是当着康熙的面,打谁似乎都不大合适,只好又都悻悻地扔了。 纳兰性德心情复杂,茉莉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他也感觉轻松了不少。但是,新的问题又开始困扰他,康熙眼中的深意,康熙对茉莉的宽容,这些都不是个好兆头。他抬头向远处看去,远处空旷的雪地里似乎有几个人影,远远看去,像是附近的老百姓。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他总觉得其中一个身影看上去很眼熟。 他寻了个机会轻轻捅捅茉莉,指指远处那几个人影。茉莉努力地看过去,随着渐渐走近,他们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茉莉倒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那个人,好像就是长得特黑,骂你‘清狗’的那个。” 纳兰性德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看上去那么眼熟。他们在此处只有三个人,而康熙身边除纳兰性德以外,还带了十几个侍卫,他们应该不会在这里动手。那会是哪里呢?他们究竟埋伏了多少人?这个李长风从扬州一路追到北京,他们究竟是个什么组织呢? 第二十六章 忠义(一) 转眼间已走到马车前,纳兰性德上前一步走到康熙近前,低声说道:“皇上,臣觉得这里有些古怪。臣担心路上会有危险,斗胆请皇上跟臣换衣服。” 康熙环顾了一下四周,默默地点了点头。纳兰性德走到茉莉身边,轻声说:“待会儿,你跟皇上一起走。” 茉莉看着他,倔强地问:“为什么?” “你跟他在一起,比较安全。”纳兰性德沉默片刻,说。 茉莉看着他的眼睛,直到自己眼中几乎流出泪来,才说:“第一,李长风以为我一定跟你在一起,我跟着皇上,会让他更安全;第二,如果我们不幸被李长风发现,你希望我能最后阻止他。是不是?” 纳兰性德无言地看着茉莉,没有回答她。 茉莉轻叹一声,接着说:“今天,你让我亲眼见到了什么是‘忠诚’。我可以配合你,没问题。” 纳兰性德深深地凝视着茉莉,低声说:“如果有机会,你……” 康熙突然走了过来,他说了一半的话只能没了下文。茉莉疑惑地看着他,猜测着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究竟是什么。他淡淡地笑了,他的笑里有一种信任,他知道她一定能猜出答案。 康熙和纳兰性德一起进入康熙的马车,不多时,康熙穿了纳兰性德的衣服出来了。康熙和茉莉连同三个侍卫立在当地做恭送状,其他侍卫都护卫着康熙的马车离开了。茉莉暗想,留下的这三个应该是武功最高的侍卫吧。 茉莉偷偷观察,埋伏在此处的三个人看到康熙的马车离开,果然也跟着离开了。又等了一会儿,再没有看见有人出现,茉莉和康熙一起上了另一辆马车,走另一条路离开。 茉莉的一颗心全在纳兰性德的安危上,一路上她不停地祈祷,希望李长风认出是他后不要为难他。康熙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听见。 “你很担心他吗?”康熙问。 茉莉一愣,心中暗暗盘算,他能为了康熙以身犯险,这是何等的忠勇!在这生死关头,正是把话说清楚的良机。如果此刻康熙都不能做出让步,以后就很难再有更好的机会了。一念至此,她突然间明白了刚才他说了一半的那句话,和他留给她的淡淡一笑。她的心蓦地一颤,他豁出命去,为的不止是向他的皇帝尽忠,也是为了给他们争取一个自由的机会。既然他都已经豁出去了,她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茉莉点点头,说:“是,我很担心。” 康熙幽幽地问:“你是不是希望先走的是朕?” 茉莉苦笑一声,说:“皇上,民女也是读过书、受过教育的,知道什么是大局为重。您的生命,远远比他更加重要,您认为,民女会有这么狭隘的想法吗?” 康熙点点头,问:“朕和他之间,你更担心谁?” 茉莉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回答:“一样担心。只是,担心的角度不同。对他,是女人对自己所爱的男人的担心;对您,是卑微的女仆对自己所仰望的神的担心。” 康熙苦笑一声,说:“朕宁愿是你眼中的人。” 茉莉心中一紧,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说出这样的话来,任是哪一个女人,都不可能不感动!只是,在她的心中,已经有了纳兰性德。他的拥抱、他的缠绵、他的背影、他的微笑……都已经深深地刻进了她的生命里,即使是贵如皇帝,也不能让她再有丝毫的迟疑和动摇。 第二十六章 忠义(二) 天气渐渐起了变化,早上还是个云淡风轻的大晴天,此刻却突然刮起了北风。冷风穿透了马车的缝隙,直扑到纳兰性德的脸上,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也只是个血肉之躯的人,面对着不可预知的对手、不可预测的危险,他也不由得暗暗紧张。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敌当前,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和对手周旋,若能全身而退自然是最好,如若不能,至少也要想办法尽量拖延时间,让康熙能够更加从容地离开。为人臣者,能用自己的生命对皇上尽忠,也可以算是死而无憾了!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 离开香山不久,马车进入了一片树林,纳兰性德敏感地觉得他们就潜伏在这里,马车果然停了下来。树林里蹿出来几十个蒙面杀手,黑压压的一片,顷刻之间已经把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十几个侍卫都知道以他们之力绝不是这些杀手的对手,心中均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但求放手一搏。马车外的侍卫个个都是骁勇善战,对康熙又是极其忠诚,他们护住马车和杀手们拼杀起来。这是一场惨烈的厮杀,这些侍卫虽然勇猛,奈何敌众我寡,他们在众杀手的夹击下被砍得血肉模糊,仍然奋力坚持着,直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纳兰性德静静地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他知道只要他一露面,计划就败露了,他只能在马车里耐心地等待,直到他们全部倒下。侍卫们的血溅得到处都是,一股血腥的味道扑鼻而来,呛得人想吐。一个侍卫的一截断臂飞进马车内,就落在纳兰性德的怀里,他握住那截残肢,闭上了眼睛。马车外的厮杀声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纳兰性德计算着时间,康熙应该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他的心中略感宽慰,他握紧手中的长剑,跃出了马车。 这一刻,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一的念头就是尽量拖延时间。杀手们立刻将他团团围住,他从容不迫地站定,目光迎向杀手们手中所持刀剑反射出的道道寒光。杀手们涌了上来,他奋力厮杀,转瞬间已经砍倒了几人。李长风一声长啸自人群之后跃了出来,尽管他蒙着面,纳兰性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长风手中的长剑直指纳兰性德,纳兰性德在众杀手的夹击下本已手忙脚乱,李长风的剑对着他的喉咙直刺过来,他知道已是避无可避,他几乎已经感觉到了剑尖穿过喉咙时冰凉的感觉,闻到了血从喉咙里激射而出的咸腥味道。茉莉明媚的笑突然浮现在他眼前,而在她的背后,康熙炽热的目光正霸道地凝视着她。他的心中一凛,茉莉和康熙一起消失了,亡妻带着一脸温婉的笑盈盈走来,他竟然忍不住流泪了。 李长风的剑却陡然间变换了方向,锋利的剑从他的颈旁刺过,在他颈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直到李长风带着依旧活着的和已经死了的众杀手离开,他还不敢相信一切都结束了。看着侍卫们留在地上的残肢断臂,那些褐色的血液已经渗入了泥土里,纳兰性德心中的感觉不知道是悲怆还是无奈。 第二十六章 忠义(三) 康熙的马车进城后,茉莉就下车了。他已经安全了,也就不再需要她了。离开康熙,茉莉想了又想,决定去等李长风。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消息转瞬之间就会传到明相府,如果他能逃脱,必定要先回家去。如果自己想第一时间知道他是否平安,倒不如去找李长风。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茉莉不停地走来走去,不断地安慰着自己,他还没到该死的时候呢,一定不会有事。可是,自从自己来了,已经发生了很多改变,又有谁知道他的命运会不会变呢? 傍晚时分,李长风终于一个人回来了。远远地看见他,茉莉立刻迎了上去,愤愤地瞪视着他。李长风苦笑一声,低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换个地儿吧。” 茉莉固执地坚持:“你先告诉我结果,我再决定要不要跟你换个地方。” 李长风叹了口气,说:“他没事。” 茉莉第二次跟着李长风进了同一家酒馆,只是这次,是茉莉应李长风之邀而去。 李长风先给茉莉斟满一杯酒,再给自己倒了一杯。一杯酒喝光,他慢慢地开口了:“你放心,我不会杀他。” 茉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算你还知道知恩图报。” 李长风无奈地一笑,说:“他对我的恩情,我已经报过了。” 茉莉冷哼一声,随口说:“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说,你是为了我才不杀他吧?” 李长风无语,深深地注视着茉莉的眼睛,茉莉被他看的一愣。这算什么呢?莫名其妙地到了这里,莫名其妙地陷入了四角恋情,三个男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忠臣,一个是反贼,自己还真是有魅力啊!想到这里,茉莉不禁扑哧一声笑了。 李长风神色尴尬,慌忙把目光从茉莉脸上移开了。 茉莉喝下一杯酒,盯着他的眼睛问:“李大哥,你能不能答应我,永远不要伤害他?” 李长风久久地注视着茉莉,终于说:“我答应你,永远不伤害纳兰公子。” 茉莉得到他的承诺,心中高兴,忍不住逗他:“你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吗?” 李长风心中不解,却仍然掷地有声地回答:“义士!” 茉莉哈哈大笑着说:“在我们那儿,你们被称作‘恐怖分子’。” 李长风情绪低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茉莉猜想,他一定是为自己一再放过纳兰性德而懊恼吧。这么一想,茉莉更觉得自己有义务化解他心中的不快,也一杯接着一杯地陪着他喝起来。不知为何,明知道李长风是纳兰性德的对立面,茉莉对他还是有一种没来由的亲近感。茉莉小时候经常被一些大孩子欺负,由于家里特殊的情况,她不愿意增添父亲的烦恼,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都是自己忍着,从来不敢告诉父亲。那个时候,茉莉最盼望的就是有一个能保护她、宠着她的哥哥。而李长风,就像是这样一个哥哥。 这一喝之下,茉莉觉得自己又喝多了,并且是比上次还多。摇摇晃晃地出了酒馆,天已经黑了,茉莉不等李长风径自往回走去。李长风没有提出送她,茉莉也没有提出不要他送,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偷偷地跟在她身后,直到确定她安全为止。这么想着,茉莉突然就哭了起来,这才是一个女人应得的爱情啊! 第二十六章 忠义(四) 康熙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他的心情复杂而矛盾。对容若,他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和喜爱,他总固执地认为他们的灵魂深处有着某种相似的东西。正是这种相似,让他们超越君臣的关系,生出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朋友情谊。也正是这种相似,让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可惜的是,他比容若晚了一步。如果,今天容若不再回来,茉莉会不会投入他的怀抱呢? 想到这里,康熙暗暗羞愧。一个伟大的帝王,是不应该、也绝对不能被一个女人所牵绊的。这些年来,他把容若留在自己的身边,既是为了与他亲近,也是为了更方便地控制他。以容若的聪明,他如何能不知道自己的用意?然而,容若依然一心一意地帮着他,想他心中所想,为他排忧解难。特别是,容若曾多次随他去塞外,在那些荒芜的苦寒之地,他们同过生死、共过患难。这些情谊,又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改变呢?他深深地长叹,茉莉是他遇到的最难以抗拒的诱惑,但是,对他而言,容若始终比茉莉更加重要!想清楚这个问题,他的心中只剩下了对容若深深的担忧。 “皇上,”小全子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一脸喜色。 康熙急忙问道:“容若回来了?” 小全子不住地点头,康熙立刻站了起来。纳兰性德像一阵清风一样翩然而至,不等他行礼,康熙已经迎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康熙的心中万分激动,这一刻,他更加确定了容若在他心中的份量。康熙仔细地打量着他,他已经洗净了脸上的血污,换上了干净的官服,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依然难以掩盖他俊逸的神采。 康熙放开纳兰性德的手,拍拍他的肩说:“容若啊,你能回来就好。家里想必都惦记着,快回家去吧。” 纳兰性德一愣,他一直在思忖着如何向康熙解释他独自脱逃的事情,想不到康熙竟然问也不问。有了康熙的这份信任,今天就算是一死也值得了。 “你,还有事吗?”康熙见他仍然不走,疑惑地问。 “臣有罪。”纳兰性德略微犹豫了一下,说。 康熙定睛注视着他,问:“何罪?” 纳兰性德心中不忍,低声说:“沈宛,是臣从江南带回来的,臣虽然没有给她一个名份,但是已然要了她。这件事,臣没有及时向皇上汇报。” 康熙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点点头说:“朕知道了,这是你的家事,你下去吧。” 纳兰性德暗暗无奈,茉莉就像一个阴影,让他和康熙之间本来就很微妙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了。只是,这层窗户纸却是不得不捅破的。身为臣子,他可以用生命向康熙尽忠,惟独女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分享的! 茉莉摇摇晃晃地走近家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伫立在门外的身影,茉莉暗暗发笑,看来真是喝多了,眼睛都花了。直到撞进纳兰性德的怀里,她才惊讶地确定真的是他。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门外等她。茉莉看着他呵呵地傻乐起来,良久,她靠着门坐在了地上。 纳兰性德陪着她一起坐了下来,茉莉看着他的脸,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一根眉毛都不舍得放过。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他的颈上,那里有一道深长的伤口,她轻轻地摸着,愤愤地问:“是李长风干的吗?” “没事,”他淡淡一笑:“他们都死了,我能活着回来已经很好了。” 第二十六章 忠义(五) 是啊,能活着回来就很好了。茉莉靠在他的肩上,对着天空中的月亮深情地唱了起来:“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寒冬腊月呦盼春风,若要盼得呦红军来,岭上开遍呦映山红……” “你喝酒了?”纳兰性德一脸疑惑地看着她问。 “嗯!”茉莉用力地点点头,神秘地说:“跟李长风一起喝的。” 说着,她看着他的眼睛傻笑起来。纳兰性德握住茉莉的手,她的手小小、软软的,皮肤光滑、细腻,让他的思想终于可以远离下午那段惨烈的经历,回到温暖的现实。他轻叹了一声,说:“如果你喜欢喝酒,以后,我可以陪你喝。” 茉莉嘿嘿一笑,说:“我不喜欢喝酒,以前我喝酒是为了应酬。今天我喝酒,是为了答谢他,让他以后继续保持这个优良的作风!” 纳兰性德摇摇头,想甩掉李长风这个令人不愉快的影子,却怎么也甩不掉。他懊恼地长出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今天的词,是你做的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当然不是了,我又不是什么才子才女的。”茉莉看着他,嘿嘿地笑着:“呵呵,你肯定是在想,能写出这词的人,必定不是个普通人。以你的学问,怎么就没听说过这个人呢?是不是?” 纳兰性德看着她坏笑的眼睛,温柔地拍拍她的脸,点点头。 茉莉每次喝多了酒之后最大的特点就是变得话痨了,人喝多了酒其实并不会失去理智的思维,只是思维的速度变得缓慢了,大脑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了。比如现在,茉莉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分辨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能力。 茉莉嘻嘻地笑了起来,得意地说:“写这词的人可不是个一般人,他是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比你小了200多岁呐,你要是知道他,那才奇怪了呢!” 纳兰性德心中暗暗吃惊,茉莉的话听上去太离奇,可是他却开始怀疑了。一阵冷风吹来,茉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这才想起来,现在已是初冬季节,夜里风凉,她又刚喝了酒,实在不该在这里吹风。他一边扶起茉莉,一边说:“外面凉,先进去再说。” “我不冷!我的心里有一团火!”茉莉蛮横地用手推他,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他硬是把她抱了起来,她还想挣扎,四肢却用不上一点力气了。茉莉突然在他的怀里大叫起来:“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 小六子在院里听见外面的动静,赶紧开了门,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纳兰性德瞪了他一眼,抱着茉莉就进了院。人喝多了以后身体格外沉重,他一面艰难地走着,一面接着问:“你读过很多书?” “当然了!我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尽管喝得迷迷瞪瞪,说起这个话题,茉莉仍然万分自豪。 纳兰性德的心中更加疑惑,好不容易把茉莉弄回房间里,想再和她细聊,她已经半迷糊了。他却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使劲把她推醒,接着问:“你怎么会知道200年后的人做的词?” “因为我来自300年后呀!”茉莉翻个身,嘟嘟囔囔地说。 说完这句,茉莉彻底地沉沉睡去,任凭他如何推、如何问,再也没有任何反应。纳兰性德默默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熟睡后红扑扑的脸,突然觉得她从头到脚哪里都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茉莉到此来自何处? 一觉醒来,纳兰性德已经离开了。茉莉揉着太阳穴,拼命回忆昨夜都发生了什么,越想头就越痛。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好多话,可是究竟说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二十七章 翠翘(一) 香山之行以后,康熙没有再出现,也许是纳兰性德的忠诚打动了他,也许是茉莉的表白刺伤了他,总之,他似乎主动退出了。偶然,想起和他相处的情景,茉莉也会忍不住偷笑,心中也会有小小的遗憾。但是,甩掉了这个沉重的包袱,茉莉心中的喜悦还是大大超过了那份若隐若现的失落。 转眼间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茉莉带着小香兴冲冲地来到了华彩绸布店,无瑕果然已经按她承诺的那样完成了三件睡裙和三件胸罩、三件内裤的制作工作。一眼看见茉莉,无瑕异常兴奋,抓住她的手便不停地说起来:“太漂亮了!实在是太漂亮了!” 茉莉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它们,细细地观赏:纯正的丝绸质地柔软而光滑,尽管少了现代那些蕾丝、亮片的装饰,但是在无瑕的巧手缝制之下,它们看上去格外地精致、细腻,简直就是无可挑剔。茉莉非常满意,原以为受材料所限会使效果大打折扣,现在才发现越是简单的设计往往越是经典。 “沈宛姑娘,你可不可以穿上,让我看看?”无瑕期待地看着茉莉,小心翼翼地问。 茉莉一愣,会心地笑了,这个白无瑕实在是很可爱,茉莉很愿意和她一起分享自己的喜悦。再者,这些东西本来就出自无瑕之手,她当然有资格欣赏自己的作品了。茉莉挑了紫色的那一套穿上,神秘而华丽的紫色配上丝绸的质地看上去格外典雅,胸部和腰部的尺寸都刚刚好,完美地展现出女人凹凸有致的形体美。 当茉莉出现在无瑕面前时,无瑕的脸蓦地红了,她在心中暗暗惊叹,好美!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茉莉,虽然自己也是个女人,她还是不由得心动不已。 茉莉看着无瑕的表情笑了:“你何不给自己也做几套?” 无瑕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看着无瑕害羞的样子,茉莉猛然想起清朝女子可不像她这么开放、直接,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过火了。 茉莉开始了最幸福的等待,等着他来的那一天,把自己最美的样子呈现在他的面前。等了三天,他终于来了。晚上,茉莉蛮横地把他推出了房间。她先换上紫色的睡裙,再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才对着门外神秘地说:“请进,我的青蛙王子!” 青蛙王子?纳兰性德心中纳闷,“王子”是个好词,但是不能随便用。若是在“王子”前面加上“青蛙”,用用倒是也无妨了,可是却怎么听怎么不像个好词了。看着茉莉躲在被子里的样子,他暗自猜测茉莉又在想着什么奇怪的事。正疑惑间,茉莉已经掀掉了被子,一双大眼睛深深地注视着他,眼中满含着笑意。 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身上穿着一袭紫色丝绸长裙,两根细细的肩带似乎不堪重负,以至于裙子尽量地向下垂去,令她丰盈、润泽的胸部若隐若现。胸前那些镂空的设计更是让春光乍现,形成了一种最极致的诱惑。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内心的感受,他只知道,他的热情在瞬间被点燃了。他不顾一切地抱紧茉莉,她柔滑的肌肤和丝绸质地的裙子,形成了最完美的搭配,在他的手心里尽情地绽放了。 深夜,纳兰性德早已筋疲力尽地睡着了,茉莉却舍不得睡,她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贪婪地吻着他,手指划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角落。他在梦中露出微微的笑容,茉莉的心柔柔地痛起来,痛并快乐着。 清晨,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衣、离开。茉莉把脸藏在被子里偷笑,她早就醒了,只是不想让他知道而已。听着他的声音离远了,她才睁开眼睛。昨夜,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个词——惊艳,她的心幸福地笑了。女人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为了换心爱的男人一个嘉许的眼神。 第二十七章 翠翘(二) 茉莉就这么睁着眼睛傻乐着,也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昨夜的所有细节都被温习了无数次,才不情愿地爬起来。穿好衣服,茉莉把被子叠起来,一声轻响,有东西掉到了地上。茉莉奇怪地捡起来,拿在手上细细端详,这似乎是一只玉制的什么首饰,形状怪异,好像鸟尾的样子。茉莉郁闷起来,这肯定是女人的东西,但是并不是茉莉的东西,想必是他昨夜太激动了,慌慌忙忙脱衣服时掉的。看上去,这东西已经不新了,肯定不是他买来送给自己的,那会是谁的呢? “宛儿姐,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啊?”小桃的粉脸先伸进屋来,然后,整个人跟着钻了进来。 茉莉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小桃问:“这是什么?” 小桃接过来,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一边说:“呦,真漂亮啊!这是翠翘啊!是大爷送给您的吗?” “不是!”茉莉一边说着,一边把这个翠翘拿了回来。 小桃出去了,茉莉一个人坐在床上,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堵的慌。“翠翘”,这个词听上去拗口而怪异,但是很熟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可是搜遍了自己的记忆库,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儿。茉莉在心中分析,这个物件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那只能是在书上看过了。想到这儿,茉莉突然心中一动,她把东西收好,出了房间,径直找到小六子:“六儿,你能不能找本你家大爷的词集给我看看?” 小六子一愣,不解地问:“您怎么想起看这个了?” “我学习学习,不行啊?”茉莉随口说:“你不帮我找,我就自己出去找去呗!” 小六子赶紧点头:“去,去,得空就去,行了吧?” 小六子动作挺快,中午时就给茉莉找回来一本《饮水词》。茉莉还是十五岁时看过《纳兰词》,十五岁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的年纪,茉莉记得自己经常看着看着就感动得哭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特别是在职场打拼这些年,茉莉的心被打磨得越来越粗糙,早已没有那种小女儿的情怀了,他的词也都忘的差不多了,如今还能记得的只剩下些凌乱的句子了。 茉莉快速地把所有词浏览了一遍,很快地就搜索到了“翠翘”这两个字:虞美人——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蛰扫。采香行处蹙连线,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回廊一寸相思地,落地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原来如此!翠翘,大概是他前妻的遗物吧,他至今仍随身携带着。“回廊一寸相思地,落地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这几句尤其地苍凉、悲怆,那一份悠远而深长的孤寂和无奈啊!反复玩味着,茉莉的心变得越来越沉,她已经分不清楚,这份沉重是被他的深情所感动,还是为自己而不平了。 傍晚前,纳兰性德来了。他从来不会这么频繁地来看望茉莉,特别是最近,有时一周才不过来一次。茉莉心中犹疑,不知道他是为了“翠翘”而来,还是为了昨夜的自己而来。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心不在焉的,好几次,他似乎想跟茉莉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茉莉暗自感叹,女人太聪明真的不是件好事,如果自己能傻一点,或许快乐就可以多一点了。其实,自己终究还是个傻瓜,一个大愚若智的女人而已! 第二十七章 翠翘(三) 吃了饭,茉莉一个人先回到房间里,把那个翠翘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等着他进来。不多时,纳兰性德进来了,茉莉不动声色地暗暗观察着他,他一进屋,就开始下意识地四处搜寻,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桌上的翠翘上,茉莉分明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了刹那间无法控制的惊喜。 茉莉用温柔的语调说:“这是你昨天落这儿的吧?我给你收着呢。” “哦,”他犹豫了一下,说:“是,是我额娘的。” 茉莉嘿嘿地一笑,掩饰了自己心中大大的一声冷哼。 纳兰性德有点尴尬地把翠翘收起来,坐到茉莉身旁,用温和的语调说:“你喜欢吗?你要是喜欢,我给你买。” 茉莉挤出一个假笑,生硬地说:“我不喜欢玉,我喜欢钻石。” “钻石?”他奇道。 “你没听说过吗?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茉莉淡淡地说:“可惜啊,你一定找不到钻石来送我。” 茉莉心中冷冷的,他怎么可能找得到呢?无论是钻石,还是如钻石般的这颗心,他都找不到! 纳兰性德悻悻地,他觉得茉莉很是怪异,却又挑不出她言语中的毛病。茉莉看出了他的困窘,轻松地说:“跟你说个有意思的事儿吧。” 不等他答应,茉莉自己接着说起来:“男女行房事的时候,男人一次可以排出大量的精子,而女人一个月只能排出一个卵子。有人说,生理结构决定了男人多情,女人专情。男人可以同时爱上很多女人,而女人在一段时间内只能爱一个男人,你觉得有道理吗?” 纳兰性德愕然,他觉得茉莉越发地奇怪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我累了,先睡了。” 茉莉不冷不热地说了这一句,不等他回答,自己就钻进了被子里,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纳兰性德无奈地叹口气,出了房间。茉莉轻手轻脚地起床,贴在窗边偷听,他果然叫来了小六子询问,小六子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今天宛儿姐让我给她找了本您的《饮水词》看。” 纳兰性德点点头,没有说话。茉莉赶紧又回到床上,躲回被子里。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进来。他似乎知道茉莉是在装睡,直接问她:“你看了《饮水词》?” “看了,你写的东西太拽,用的词太晦涩,我看不懂。”茉莉早已准备好了这个油盐不进的答案。 他果然无语了。茉莉在心中深深地叹息,如果不是他自己心虚,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你哪里不懂?我告诉你。” 可是他没有,因为,他心中那些柔肠百转的情思,没法告诉,也不能告诉。 茉莉在心中默念着“十年踪迹十年心”,暗暗流下泪来。这一句,和苏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有的一比了,得到这一句的那个女子何其幸运!而成为她的影子的女人又是何其不幸!茉莉心中没来由地想起了李商隐的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二十八章 无瑕(一) 在这个300年前的北京,茉莉最熟悉又信任的人就是纳兰性德。除了他,茉莉不知道当她伤心、失落的时候,还可以去向谁倾诉。可是,她的伤心明明就是他带来的,又怎么能对他说呢?小香固然是一个最好的听众,但是,她只是听众,不能和你互动。 茉莉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逛着逛着就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仙客来客栈。她久久地站在客栈门口,犹豫着该不该进去。李长风说过,如果有事,就到这里来找他。可是,自己这些小女人的心事,能算个事吗?更何况,他的身份特殊,自己应该和他过多地接触吗?想到这些,茉莉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你是来找我的吗?” 茉莉已经转了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了李长风熟悉的声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吧,命中注定他必定要出现,躲也躲不过,那就一切随缘吧。 “李大哥,”茉莉缓缓地转回身面对着他,问:“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一路无语,李长风陪着茉莉来到了紫竹院的湖边。在湖边坐下,冬日的冷风吹来,茉莉不禁打了个冷战。李长风心疼地看着她,她一脸的落寞,想必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可是,茉莉不开口,他却不能主动询问。 “李大哥,你觉得我傻吗?”茉莉终于问道。 李长风一愣,脱口而出:“你自然不傻,你很聪明。” “你怎么看我这样的女人?”茉莉又问。 李长风的心里有点明白了,他停顿了一下,才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人。” 很好、很好的女人?茉莉淡淡地笑了。电影《阮玲玉》的结尾,阮玲玉死后,那些前来悼念她的男人想起了她自杀前问他们的最后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一个坏女人?”男人们都回答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人!” “我是不是做错了?”茉莉自言自语似地问。 “也许是吧,”李长风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看着茉莉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他,我一定在等你。” 茉莉被他的话狠狠地感动了,她傻傻地看着李长风,说不出话来。李长风淡淡一笑,站起身来,“这里风大,走吧。” 沿着湖边走过去,茉莉又想起了现代的紫竹院。现在已经是冬天,再过一个月,湖水就该结冰了吧?她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在紫竹院里滑冰车的情景,她一个人滑着冰车在冰面上飞奔,就算是不小心摔倒在地上,摔得一身泥,心里还是那么地快乐。茉莉忍不住笑了,抬起头向远处的水面望去,远远地看见了一个静静伫立在湖边的身影,正是康熙。茉莉心中一紧,慌忙向李长风看去,李长风正紧紧地盯着他,脸上的神色凝重,眼中有暗涌的杀气。 “李大哥,不要!”茉莉低声说,一双大眼睛祈求地望着他。 “你会阻止我吗?”李长风依旧盯着康熙,缓缓地问。 茉莉用极轻的声音坚定地回答:“会的,我会拼死阻止你的!” 李长风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离康熙越来越近了,他也看见了茉莉,茉莉向着他盈盈施礼:“黄爷,您也在这儿?” “真巧啊,又遇见你了。”康熙微微一笑,幽幽地说:“这里有一段令我难忘的回忆。” 第二十八章 无瑕(二) 茉莉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康熙的目光已经转移到了李长风的身上,茉莉赶紧说:“这是我表哥,小时候在京城时他经常带我出去玩。” 李长风不情愿地点点头,康熙眼中露出了微微的疑惑。 “我表哥性格内向,不会说话,您别怪他。”茉莉慌忙解释。 康熙点点头,先行离开了。茉莉暗暗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李长风,他一直盯着康熙的背影。但是,他的眼中似乎并不全是仇恨,还有一些好奇和探究在里面。 回到城里,茉莉并不急着回家,她不过是一个大闲人,乐得在外面多泡些时间。李长风自然是一百个愿意陪着她,两个人在街上闲逛起来。走过一处市集,有很多卖女人首饰的小摊,茉莉盯着一只造型简单的纯银簪子出神地看了很久,李长风有心替她买下来,转念一想,就算是他买了,她也必不敢戴出去,只得苦笑一声,作罢了。 “你喜欢胭脂、水粉吗?”李长风突然问。 茉莉不禁笑了:“你要送我吗?” 李长风一脸的羞涩,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了。茉莉大笑起来,让这样一个侠肝义胆的大男人说出这种话来,应该是很不容易的吧。 “我不喜欢胭脂、水粉,我喜欢法国香水。”茉莉呵呵一笑,故意逗他。 街上突然骚乱起来,男人的呵斥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声乱糟糟地传来。茉莉好奇地看过去,几个男人正对着一个女子推推搡搡。茉莉细看之下,惊讶地发现那个女子竟是华彩绸布店的无瑕。这一发现让茉莉突然感觉这个地方很熟悉,她抬头看向路边,华彩绸布店果然就在前面不远处。 茉莉不动声色地凑到近前仔细观察起来。无瑕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肩委屈地哭着,一个眼角有疤的男人上前拽住她,大声地喝道:“赶快交出来!再不交出来,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无瑕脸色惨白,嘴角还有一丝血迹,显然是被人打过。她一面抽泣一面说:“我什么也没有拿!” 那个男人一掌打在无瑕的头上,她的头发顿时散乱了,浑身抽搐起来。茉莉血往上涌,冲上去护住无瑕,对着那个男人义正词严地说:“你们四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啊?有本事你,……” 茉莉顿了一下,四下里看看,看见李长风也跟着她过来了,用手向李长风一指,接着说:“有本事你打他!” 李长风见识过茉莉的胡搅蛮缠,苦笑了一下,但还是傲然地扬起头来。眼角有疤的男人看了李长风一眼,隐约觉得他不像个善茬,没敢接茉莉的话。他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说:“这是我们店内的事,这位姑娘就不要插手了。” 茉莉翻翻眼睛,坚决地说:“你们店内的事我自然管不着,可是无瑕是我的朋友,她的事,我必需管!” 无瑕抬起头,感激地看着茉莉,委屈地说:“他们诬陷我偷了店内最新的图样,可是我没有偷!” “你没有偷?那你说是谁偷的?!”眼角有疤的男人恶狠狠地瞪着无瑕,语气却更像是在恐吓。 无瑕恐惧地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茉莉心中一动,瞪了那男人一眼,问道:“无瑕,那个图样,是不是你们店内最新的设计图一类的东西?” 无瑕含泪看着茉莉,微微点点头。 茉莉沉思片刻,鼓励无瑕:“无瑕,这个事涉及商业泄密,会影响你以后在业内的名声,你千万不能背这个黑锅。有我们在这,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你知道什么,就说出来!” 第二十八章 无瑕(三) “贱货!偷了店里的东西,还敢伙着外人来捣乱!”眼角有疤的男人大怒,抬起脚来一脚踢在无瑕身上,无瑕一下摔倒在地上。 李长风上前一步,挡在茉莉和无瑕前面,眼角有疤的男人对他颇有几分忌惮,不敢再上前来,犹自咒骂着:“贱人,你等着!官府马上就来人抓你!” 正吵闹着,来了几个官差装扮的人,上前便问:“谁是王顺?” 眼角有疤的男人赶紧迎上去,毕恭毕敬地说:“各位官爷,小的就是王顺。” 说着,他用手一指无瑕:“这个贱货,偷了我们店内的东西!” 几个官差冷冷地看了无瑕一眼,不由分说地就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茉莉本想拦着他们,可是一来她根本拦不住,二来他们本属公事公办,她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拦。茉莉情急之下大声喊道:“冤枉啊!这个姑娘是冤枉的!” 官差瞥了眼茉莉,不耐烦地说:“有冤情,到大堂上说去!” 说罢,扭着无瑕就要走。王顺突然跟上去,扯了扯官差中带头的人的衣角,那人会意,跟着王顺到了一边。茉莉眼见着王顺掏出几张银票塞到了他的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顿时乐起来:“你放心,官府一定秉公处理!” “你已经受贿了!还怎么秉公处理?”茉莉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 茉莉暗想这种暗箱交易最怕见光,那就一定要让他们充分曝光,唯有如此,才能震慑他们。众官差顿时恼羞成怒,向着茉莉走来。李长风见状,赶紧挡在茉莉前面,陪笑道:“各位大哥,我这个妹妹不懂事,我马上带她回家!” 说着,他硬拉着茉莉就走。茉莉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无瑕,无瑕无助地望着茉莉,清瘦的身体在冬日的冷风里瑟瑟发抖。茉莉心中难过,用尽全力想要挣脱李长风,李长风紧紧抓住她,低声说:“你要是真想帮她,就去找纳兰公子帮忙。” 听见李长风的话,茉莉渐渐安静下来。他说的没错,老百姓如何与官府讲理呢?自己这么胡闹,恐怕只会害了无瑕。但是,如果纳兰性德肯帮忙,那结果自然就不同了。想到这里,茉莉暗暗叹了口气,自嘲地说:“看来,我跟着他,也不全是错。” 李长风一愣,心中五味杂陈,不由得脱口而出:“他如果不管,我可以替你去劫狱!” 茉莉哈哈大笑起来。 李长风心中尴尬,没话找话地问:“这个无瑕姑娘是你的好朋友吗?” 茉莉呵呵一笑,说:“其实,也算不上是好朋友。她帮我做过几套衣服。” 李长风很是惊讶,不解地问道:“就为这,你就愿意帮她?” 这回轮到茉莉惊讶了,她反问:“难道不应该帮她吗?你看她像是会偷东西的样子吗?” 李长风摇摇头,说:“这个姑娘看上去秀外慧中,品质高洁,应该不会。” “既然如此,当然要帮她了!”茉莉振振有词地说:“邪恶肆无忌惮,正义得不到伸张,难道可以这样吗?维护天下间的正义,人人皆有责任!” 李长风看着茉莉,她虽然只是一个弱女子,却是一身正气。她的气魄和正义感,足以令很多大男人汗颜。而她,却是那么地维护康熙,难道,自己一心一意杀康熙,错了吗? 第二十八章 无瑕(四) 茉莉心中惦记着无瑕,一路小跑地回到家中。一进门,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六儿!六儿!” 小六子赶紧跑了出来,看着茉莉气喘吁吁的样子,紧张地问:“宛儿姐,出什么事儿了?” “你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你家大爷找来?”茉莉问。 “怎么了?”小六子看着茉莉的样子,心中越发紧张了,“如果大爷在家,我马上就能找着。可是他要是在宫里,那我可就找不着了。” “对啊,他又没有手机,哪那么容易找啊?”茉莉自己叨叨着,想想以纳兰性德的身份,如果真要插手这么件事,似乎也有点杀鸡用牛刀了。这小六子也是个见过世面的,想来也应该认识些人吧。这么想着,茉莉问他:“你认识官府的人吗?” “认识啊,怎么了?”小六子越听越奇怪了。 茉莉一听,高兴了,立刻说:“我有个朋友,被人诬陷抓到官府里去了,你能不能想点辙?” 小六子奇道:“什么朋友?宛儿姐您在京城有朋友吗?” 茉莉心想跟他越解释只会越乱,索性简单地说:“是我刚认识的一个女孩子,华彩绸布店的。她被人诬陷偷了店里重要的东西,抓到官府去了。” 小六子思量了半晌,说:“宛儿姐,我想着,这个事啊,咱们首先得打点打点。那种地方,她一个女孩子,好歹不能让她在里面吃亏。” 茉莉点点头,问:“然后呢?” 小六子沉着地说:“然后,咱们得去看看她,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能想办法。” “对,你说的非常对。”茉莉拍拍小六子的肩:“我这一急,什么主意都没有了,对亏有你了。” 小六子听得茉莉夸奖,心中甚是得意,嘴上却谦虚地说:“都是大爷平时教的好。” 茉莉撇撇嘴,白了他一眼。小六子呵呵一笑,说:“宛儿姐,我先出去打听,你在家等着我回来。” 茉莉知道此事急不得,需要时间一点点办,只得耐着性子在家等着。看她在院子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小桃、小红知道她心中定是有事,又不好瞎打听,只能老老实实地不招惹她。小香体贴地把她拉进屋里,茉莉知道小香是担心她冻着,心中甚是感动。 “小香,虽然你不会说话,可是就你最好了!”茉莉由衷地感叹。 小香始终微笑望着茉莉。 茉莉淡淡一笑,说:“你虽然什么都不会说,可是只有你最懂我,对不对?” 等了一个时辰,小六子终于回来了,进门就对茉莉说:“找着她被关押的地方了,都打点好了,您放心,绝对不会让她吃亏。” 茉莉点点头,古代人确实比现代人早熟的多。小六子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如果放在现代的大城市里,也不过是刚刚走出大学校门,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哪能担这么多事啊? “宛儿姐,咱这就去看她吧,我都准备好了。” “行啊,六儿,你简直就是一个高效能人士啊!”茉莉更加惊喜了,她没想到小六子的办事效率这么高。 小六子果然已经把所有环节都打通了,到了关押无瑕的地方,小六子又递上银票去,牢头顿时眉开眼笑,指派了一个狱卒带他们进去。进了大牢,一股阴风扑面而来,阴冷而潮湿。茉莉顿时觉得那股冷风直钻到关节里,让自己的关节隐隐地痛起来。茉莉不由得暗暗发愁,这样的地方,无瑕这么一个弱女子,怎么受的了呢? 第二十八章 无瑕(五) 看到有人进来,犯人们都好奇地扒着牢门向外看,不时有人调戏茉莉:“哪来的小娘们儿呀?是来陪大爷的吗?” 小六子狠狠地瞪他们,护着茉莉快速地走过去。 走到尽头处,狱卒指着最里面的一间牢房说:“二位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说罢,狱卒先行离开了。茉莉凑到牢门口,无瑕靠墙坐着,她的头低垂着,头发散乱,目光呆滞。茉莉心中难过,轻声叫她:“无瑕,无瑕!” 无瑕听到有人叫自己,迟钝地抬起头来,一眼看见茉莉,她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她手脚并用地爬到牢门处,扒着门抽泣着说:“沈姑娘,我真的没有偷东西。从小,我娘就教我,就算是再穷,也不能穷得没了骨气。就算是穷死,也不可以偷别人的东西。” 小六子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个小偷,再听她说的这些话,心中也不禁难过。 “无瑕,你别难过,我们一定会帮你的。你慢慢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茉莉握住无瑕的手,她的手冰凉。 无瑕抬头看看小六子,茉莉赶紧说:“他是我弟弟,就是他想办法带我进来看你的。” 无瑕点点头,慢慢地说:“最近店里设计了一些新的衣服式样,都在老板那里放着。你知道,我只是做衣服的,虽然我自己平时也画些图样,但那都是画着玩儿的。这些衣服式样要到过年后再拿出来做,店里只有老板和几个老师傅见过,我根本就没见过。可是,今天一早,老板说这些图样都丢了。昨天晚上,王顺让我去老板的房间取过东西,他们就说是我偷了图样,可是,我真的没有偷啊!我根本不知道图样在什么地方。” “你们店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谁?”茉莉想了想,问。 无瑕疑惑地看着茉莉,茉莉赶紧解释:“就是,和你们抢生意抢的最厉害的是哪家店?” 无瑕不假思索地说:“玉美绸布店。” 小六子在一旁说:“我知道这家店,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女人,他的姘头是个流氓无赖,也能算是地方一霸了。 “我记得你们老板姓王,这个王顺和老板是什么关系呢?”茉莉问。 无瑕说:“王顺虽然姓王,其实和老板并没有血缘关系,反倒是老板娘的弟弟。” 茉莉把无瑕说的话稍作整理,大概理出了一个思路:偷图样的人多半和这个玉美绸布店有点关系,目的就在于搞不正当竞争,或者纯粹就是捣乱。王顺有很大的嫌疑,他指使无瑕去老板房中取东西的当晚东西就丢了,说明极有可能就是他恶意栽赃无瑕。其次,老板的妻弟毕竟和老板不是一条心,干出吃里扒外的事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这王顺为什么要害你呢?你妨碍他了吗?”茉莉想想,总觉得奇怪,问道。 无暇叹了口气,说:“那个王顺,托老板娘跟我说过多次,想要娶我为妾。可是,我深知他的为人,怎么能嫁给他呢?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找我麻烦。” 茉莉点点头,看着小六子,问:“他们诬陷无瑕,总得有证据吧?你猜,那个图样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无瑕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只怕,他们已经把图样放到我的房间里了。” “你平时就住在店里?”茉莉问。 “是,”无瑕点点头,说:“店里有几间空房,我就住在里面。” 茉莉皱着眉,想了想,说:“如果是这样,恐怕他们已经把图样复制了,并且已经交给想要的人了。” 第二十八章 无瑕(六) 无瑕哀怨地望着茉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噼啪啪地往下掉。 小六子不忍地看着她,安慰她说:“要真是这样,其实也简单。那个王顺既然有问题,我们只要跟着他就一定能发现破绽。” “可是,他们怎么会承认呢?”小六子自信的语气给了无瑕希望,但是,想起王顺的跋扈,她还是很担心。 “你放心,”小六子用微笑给了无瑕力量,他转头对茉莉说:“只要知道是谁,自然有办法让他承认!” 茉莉点点头,她明白小六子的意思。这些人能陷害无瑕这样一个弱女子,原本也不必对他们存什么怜悯之心。 出了大牢,小六子又嘱咐了牢头几句,要他好好照顾无瑕,不能让她吃亏受屈,牢头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茉莉暗暗松了口气,她已经认可了小六子的办事能力,她相信他一定能替无瑕洗脱冤屈。 又过了三天,小六子的调查工作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正如他们所料的那样,王顺果然是个奸猾之徒,小六子派人跟了他两天,就发现了他和玉美绸布店的老板娘私下见面。茉莉对这种不忠不义的人最为不耻,恨不得立刻就去揭发他。 小六子为难地看着茉莉,支吾了半天,才说:“宛儿姐,我找人去收拾这个王顺倒是容易,只是,我怕给大爷惹麻烦。” 茉莉点点头,小六子的顾虑是有道理的,说来说去,这也不过是民间的一件腌臜小事。要对付王顺,采取的手段极不光明磊落,如果小六子出面,难免会影响纳兰性德的声誉,终归是不美。这么想着,茉莉说:“你别管了,我找人做了他!” “做了他?”小六子一愣,惊讶地看着茉莉。 “不是,用错词了。”茉莉摆摆手,冷笑着说:“我找人搞定他,现在还不到做了他的时候。” 小六子仍然不走,看着茉莉欲言又止。茉莉轻松地一笑,安慰他道:“你放心,我能搞定!” 当天下午,茉莉就到仙客来客栈找李长风,李长风听了茉莉的话,沉默了半晌,说:“我想办法。” 茉莉看着他,不好意思地说:“你也算得上是个正人君子了,我让你做这么见不得人的事,是不是很为难你?” 李长风微微一笑,反问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我侠肝义胆,现在,我只能算是个正人君子了吗?” 茉莉嘿嘿地笑了,怂恿地说:“做什么事,手段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目标和结果,我们是为了救人,为了弘扬正义,对不对?” “对!”李长风肯定地点点头,说:“只要是你让我做的,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煽动我?” “嘿嘿,”茉莉尴尬地一笑,不好意思地说:“我的外号是‘大忽悠’,忽悠成习惯了。” 夜晚,王顺从“天香楼”里醉醺醺地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得意地哼着小曲,想起“天香楼”里那些香艳的姑娘们,他的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他心中暗想,还是有钱好啊,有钱就有了一切。走着走着,王顺突然觉得尿急,四下张望了一下,没有人看见,赶紧找了个墙根,对着黑漆漆的角落就尿起来。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王顺的脖子上,寒光闪动,晃得王顺眼睛生疼,他的酒立刻醒了一半,尿也被憋回去了。 第二十八章 无瑕(七) 王顺的两条腿颤抖着,哆哆嗦嗦地说:“好,好汉,要钱尽管拿去,千万别伤了小的性命。” 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冷地哼了一声,王顺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再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了一个破旧的屋子里,头上、身上都是水,在冬夜里冒出丝丝寒意。 王顺只是一个泼皮无赖,哪里经得起李长风的拳脚,李长风设计好的“酷刑”还没来得及一一试用,那王顺已经写好了认罪书,他惟恐李长风不满意,竟然自己主动咬破手指按了手印。李长风一脸鄙夷地看着他,突然觉得打他一顿都是脏了自己的手。 次日正午,茉莉带着小六子来到了华彩绸布店。一进门,茉莉就对门口的小二说:“我要见你们老板。” 这个小二那天也在欺负无瑕的人当中,他认出了茉莉,不知道她又想干些什么,赶紧慌慌张张地跑去找老板。不多时,王老板从店内踱了出来,用防备的目光看着茉莉。 茉莉迎着他的目光,直截了当地说:“王老板,我想跟您谈谈无瑕的事情。” “二位请里面说话。”王老板一面说,一面带着茉莉和小六子上楼进入了一个僻静的房间,他关上房门,请茉莉和小六子坐下,缓缓地问道:“这位姑娘,你想说些什么?” 茉莉掏出李长风逼王顺写下的认罪书,递给了王老板,从容地说:“我想请您看看这个。” 王老板面无表情地看了认罪书,沉默半晌,终于说:“不知道姑娘是什么意思。” 茉莉盯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我的意思很简单,无瑕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她受这样的冤屈。你去找官府撤诉,放了无瑕。另外,当日你的伙计当众羞辱无瑕,你们必须当众向无瑕道歉,承认你们冤枉了她。至于你们自己如何清理门户,我管不着。” 王老板点点头,诚恳地说:“我马上去办,另外,我会给无瑕补偿。只是当众道歉这件事,还请姑娘体谅。我店里出了这种丑事,如果传扬出去,我的生意也就不用做了。” 茉莉心中暗暗盘算,无瑕毕竟只是一个弱女子,她从牢里出来后,只能回到这里,无论如何得替她留条后路,不能把事做绝。 茉莉佯装再三犹豫一番,才状似不情愿地说:“无瑕跟我说过,不要让你为难。好,看在无瑕的面子上,我就不要求你道歉了。但是,你必需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亏待无瑕。” 王老板心中本来已经颇觉愧对无瑕,听到茉莉同意做出让步,他立刻高兴地答应:“鄙人以人格担保,无瑕回来后,绝对不会再让她受到半点冤屈!” “那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谁也不许反悔。”茉莉伸手拿回认罪书,站起身来:“这个认罪书先放在我这,等无瑕出来了,我再还给你。” 茉莉和小六子亲自去大牢里接无瑕出来,无瑕一眼看见茉莉,立时便要下跪,茉莉赶紧上前阻止了她。无瑕的眼里又流出泪来,她看着茉莉诚挚地说:“沈姑娘,多谢你救了无瑕,替无瑕洗清冤情。只是,不知道无瑕如何才能报答你?” 茉莉呵呵一笑,问道:“如果有一天,我也开家绸缎庄,你愿意来帮我吗?” 无瑕一愣,立刻点头答应:“只要沈老板给无瑕一口饭吃,无瑕就算不要工钱,也一定来。” “我当这是承诺了?”茉莉高兴地看着无瑕,认真地问。 无瑕用力地点头,脸上全是对茉莉的依赖和信任。茉莉看着无瑕笑了,她的直觉告诉她,无瑕将成为她这场穿越清朝之旅中继沈宛之后最重要的朋友。 第二十九章 冬至(一) 茉莉的心中起了波澜,那天在无瑕面前随口说出的一句戏言,给她沉闷的生活重新点燃了希望。如果能在无瑕的协助下开一间绸布店,以茉莉在现代学到的那些经营、管理知识,加上无瑕的巧手,要盈利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即使是发展壮大应该也是大有希望的。 有了这样的想法,茉莉立刻变得兴奋起来。闲来无事的时候,她开始到处逛京城里的绸布店,一边逛一边观察他们有哪些特点,经营、管理上有哪些不足。茉莉的生活从沉闷变得充实了,她一改每天睡到正午才起的坏习惯,每天一大早就爬起来出门了。 最初,茉莉只是带着小香出门,后来她发现当她有了想法或者疑问时,小香完全无法和她沟通。茉莉想起了无瑕,无瑕是这一行的专家,何不叫上无瑕呢?和无瑕一起出去几次以后,茉莉发现无瑕绝对不仅仅是会做衣服,她有很多自己的想法,无瑕把自己设计的衣服图样拿给茉莉看,令茉莉惊喜不已。 茉莉的信心更强了,无瑕却并不乐观,她不忍心打击茉莉的积极性,很委婉地提出:“开一个绸布店,需要很多钱吧?” 茉莉顿时泄气了。她不是没有想过找纳兰性德要钱,只是,这个时代的女子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在家相夫教子。茉莉虽然无名无份,但是要他同意茉莉抛头露脸地出去开店,恐怕可能性不大。然而,这个念头就像星星之火,一经点燃,就在茉莉心中烧成了熊熊大火。茉莉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不去琢磨,她陷入了说与不说的纠结之中。 “你结交了一个叫无瑕的女子?”纳兰性德一边喝茶,一边问。 这些日子以来,“无瑕”在茉莉心中已经成为了一个非常敏感的关键词,蓦地听见他提起,她立刻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无瑕?” 他笑而不答,茉莉心中了然,定然是小六子向他汇报的! 既然他主动问起,茉莉也想借着这个机会试探他一下,她迂回地说:“我觉得很闷,所以时常找她一起聊聊天,或者出去逛逛。” “这个无瑕来历清白,也是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你喜欢和她交往倒是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纳兰性德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你们两个女子经常出去毕竟是不方便。你要是喜欢她,就叫她过来陪你吧。” 他的话让茉莉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他调查了无瑕的来历;第二,他不希望茉莉经常出门去。茉莉能够理解他的行为和想法,他是皇帝身边的近臣,一定有很多人怀着各种不同的目的、通过各种渠道接近他,他调查无瑕既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护茉莉。只是,茉莉同时也悲哀地确定了,他不可能同意她开店的事情,更不可能为她提供资金援助。 茉莉的心被浓浓的失落填满了。然而,失落并没有让她退缩,反而激发了她的勇气,她咬咬牙,直截了当地说:“你能不能给我点钱?我想开个店。” 他看着茉莉,沉默了半晌,才说:“你需要钱就告诉我,我给你。但是,你不需要出去挣钱。” 果然如此!尽管早已料到是这个结局,失望的情绪还是紧紧地攫住了茉莉的心,她却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依旧固执地坚持着:“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太闷了,我需要找点事做。就像你喜欢写词一样,我就喜欢做生意,这是我的爱好。做这件事能让我感觉快乐,感觉自己有价值。” “如果你觉得闷,我们可以生个孩子。”他突然笑了,拍拍茉莉的头。 茉莉郁闷地看着他,欲哭无泪。他是怎么想的呢?是脑残了,还是脑进水了?茉莉自己尚且没有一个正经名份,再生个孩子?莫非是在搞笑?! 茉莉瞪着他,直愣愣地问:“你今天出门时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他一愣,顿时看出她眼神中的不怀好意。他微微一笑,问:“你猜我遇到什么事了?” 茉莉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顾不上多想,她恼火地说:“我怀疑你出门的时候脑袋被门挤了!” 看着茉莉愤愤离去的背影,想着她刚才说的那句恶毒的话,纳兰性德懊恼无比,这个女人啊!他已经给了她他能给得起的一切,她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呆在家里呢?他突然想起前几日康熙无意间问起的话:“茉莉在京城有个表哥吗?” 亡妻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他无奈地长叹,不知为何,每当茉莉令他烦恼时,他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亡妻。而每次想起她,他的心都会柔肠百转地痛起来。 第二十九章 冬至(二) 茉莉开始失眠了,她无法排遣那份深深的失落。躺在床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她就开始想开店的事情。虽然被他拒绝了,茉莉的信念却越来越坚定了。茉莉在黑暗中笑了,这才是茉莉啊!一旦有了目标,就要坚定地、百折不挠地走下去,直到目标实现为止。那个每天在家等着自己男人偶尔光顾一次的小女人,不是茉莉! “赌书消得泼茶香,” 纳兰性德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清晰得不像是梦中的呓语,倒像是一个清醒的人在说话。 茉莉凑过去,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他,明明是睡着的啊。她推推他,试探地问:“你跟谁说话呢?” 他不语,翻了下身,又冒出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时只道是寻常。读过《纳兰词》的人,都不会忘记这一句。这一句,是悼念他的亡妻的。 茉莉恼火地起床,翻出那本《饮水词》,出了房间,就着月光愤愤地翻起来——“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茉莉又想起了那只翠翘,心痛的感觉让她想起了一个词——心如刀割。有谁能跟死人争呢?他的亡妻,就像乔峰心中的阿朱,因为在最灿烂的季节以一种最出人意料的方式陨灭,从而成为了永恒。 如果不是今夜失眠,她也许永远不会听到他的梦呓。她更加不可能知道的是,他曾多少次在她的身边,在梦中想念他的亡妻? 这一刻,茉莉悟了,她不是他的小四,而是他的小五。他的身边有两个老婆,心里还有一个老婆。从小四到小五,从量变到质变。茉莉突然觉得很无助,她所能做的一切,只是看着自己的眼泪如大雨般滂沱而下,除此之外,她无能为力。 1683年,12月22日,冬至,晴。 一大早,茉莉就在纸上写下了这行字。2008年冬至,是父亲去世的日子。2008年元旦,公司的ERP项目将正式上线。冬至那天,茉莉带着全部门的人加班准备数据。原计划晚上8点前完成工作,谁知出了差错,一直干到夜里12点,数据还是没有完成。大家都已疲惫不堪,加上第二天还要正常工作,茉莉只好宣布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大家纷纷叫了车离开,茉莉靠在椅子里,又气恼又无奈。干到这么晚,爸爸一定等急了,茉莉这才想起,为了避免工作中被打扰,她要求所有人把手机关机,断绝一切和外界的联系。小默曾怯生生地问茉莉万一家里有急事怎么办?茉莉坚定地说:“再急,也不急在这几个小时里。”她自己却偷偷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她担心爸爸会因为打不通电话而担心。打开手机,一大串的未接电话,都是同一个陌生的号码,不是爸爸打的。再打开未读短信,茉莉顿时惊呆了:叶教授心脏病突发,现在北医三院,速来!最后一条短信,是晚上10点发送的。茉莉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如何钻进CRV,又是如何在心慌意乱的情况下把它开到了医院。她只记得,一路上,她不停地对自己说:爸爸一定没事!可是,她又分明听见另一个声音说:爸爸已经不在了! 第二十九章 冬至(三) “六儿,今天晚上陪我去趟紫竹院吧。”茉莉擦干眼泪,迈出房间,对着小六子说。 “晚上?”小六子大惊,苦口婆心地劝她:“宛儿姐,现在已经冬至了,夜里冷着呢。” 茉莉黯然,低声说:“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是在冬至这天夜里走的。” 看着茉莉悲伤的神情,小六子心中难过,低声说:“我这就准备去。“ “不用了,”茉莉叫住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他什么都不需要,他要的只是他的女儿能去看看他。” 冬夜的湖边,冷风呼呼地吹过,连小六子都不由得缩着脖子,小香更是冻得直哆嗦。茉莉却浑然不觉,往事一幕幕自眼前回放,爸爸慈爱的笑容、温暖的大手、温和的声音,在记忆中都是那么生动、清晰,可是爸爸却已经不在了。茉莉坐在湖边,把头埋在双腿间,无声地痛哭起来。 小香靠着茉莉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是个坏女儿!我是最坏的女儿!爸爸去世前,我都没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茉莉倚在小香身上,哽咽着说:“如果那天我没有加班,如果那天我没有吧手机调成静音,至少我可以见他最后一面!如果我及时赶到医院,也许他就不会死!我恨死自己了!我是最坏、最狠的女人,竟然要求所有人把手机关机,我想出这么缺德的办法,结果害了我自己的爸爸!” “宛儿姐,您别难过了。夜里冷,湖边风大,咱们回去吧。”小六子听不懂茉莉的话,只道是她伤心的狠了,开始胡言乱语。 小香握住茉莉的手冰凉,身体也在瑟瑟发抖,茉莉这才惊觉,这里确实是太冷了。回到家,小桃和小红早就准备好了姜糖水,小六子和小香喝了姜糖水都睡了。茉莉一个人在房间里默默地流泪,想到自己都不能到爸爸墓前祭奠一下,心中更加难过。茉莉打开早上写过日期的那张纸,继续写起来。 也不知道写了多久,茉莉觉得浑身酸痛,又冷又饿,她把被子盖在身上,趴在桌子上,意识渐渐地模糊了。 “茉莉,” 一个温和的声音轻声地呼唤着她,茉莉抬起头,一双泪眼紧张地搜寻着,眼前的人影清晰起来,真的是爸爸! 茉莉站起身,扑进爸爸的怀里,放声大哭。 “爸爸从来没有怪过你,爸爸只是很遗憾没能等到你来。”爸爸轻轻抚摸着茉莉的长发,慈爱地说:“孩子,爸爸只希望你幸福。爸爸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好男人,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茉莉心中悲伤,这个男人找到了,却嫁不了。 “茉莉,你出嫁那天,要坐加长林肯。”爸爸拍着茉莉的头,看她的眼神里全是疼惜。 茉莉破涕为笑,撒着娇说:“我不要坐加长林肯,我要坐敞篷车,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幸福!” “好,你喜欢坐什么就坐什么。”爸爸笑了,“茉莉,你一定要嫁得幸福,一定要过得幸福,只要你幸福,爸爸就放心了。” 茉莉心中万分委屈,她过得不幸福,非常、非常地不幸福!她很想把心里的委屈告诉爸爸,爸爸是最爱她的人,一定会告诉她该怎么做。 可是抬头的刹那,爸爸突然消失了。茉莉的手心空了,再也触摸不到爸爸坚强的臂膀。茉莉的心也跟着空了,那种感觉,就像歌里唱的——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第二十九章 冬至(四) “宛儿姐,宛儿姐。” 身边有人轻轻推着茉莉的肩,低声叫她。茉莉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了小桃焦急的脸。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自己竟然在这里坐了一夜,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 嗓子眼儿干干的,咽口唾沫,顿时自喉咙深处传来一种尖锐的痛感,痛得像是冒了烟。茉莉站起身,眼前的景物模糊而飘忽,小桃赶紧扶住了她。 小桃冰凉的手按在茉莉的额头上,惊慌地叫起来:“这么烫啊!” 突然的高烧和喉咙痛,难道是流感?茉莉摆摆手,哑着嗓子说:“没事儿,甲流都得过了,还怕这个?” 说着,茉莉突然想起现在的身体是陆晓枫的,这个陆晓枫不知道是不是像茉莉一样,也是感冒的常客,对流感病毒有没有抗体。发烧的人清晨一般都会退烧,自己一大早温度就这么高,不知是这病毒太厉害,还是陆小枫对感冒完全没有抗体。 茉莉摇摇晃晃地上了床,扯过被子往身上一搭,疲惫地闭上眼睛。小桃对着门外叫起来:“六哥,你赶紧去请个大夫来吧!” “不用!”茉莉挣扎着坐起来,她的嗓子痛得厉害,中药的药效慢,茉莉实在是等不了了。 小六子已经跑进屋来,茉莉只得勉强坐起来嘱咐他:“找洋大夫,一定要找洋大夫,中医太慢了。要是他能过来给我打两针,就更好了。” 小六子虽然不理解,但是茉莉行事一向与众不同,并且总是很有把握的样子,由不得他不信,他赶紧收拾收拾出去了。小桃扶着茉莉躺下,茉莉眼中不由自主地流出两行滚烫的泪,她淡然一笑,流眼泪也是身体在排毒呢。 小桃出去准备凉水给茉莉擦身,只留下小香陪看茉莉,看着茉莉烧得通红的脸和紧闭的双眼,小香心中一阵难过。她站起身,捡起桌上的一个被茉莉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团展开来,满纸都是重复的两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小香心中一酸,把它重新揉成纸团,装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不多时,小六子果然带着一个洋人回来了。茉莉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小香轻轻把她摇醒了。看见背着药箱的洋人,茉莉就像看见了希望,精神也好了些。她自己爬起来就开始脱裤子,小六子见状赶紧出去了。 茉莉小时候最怕打针,而这次药液流入体内后带来的疼痛感却让茉莉倍感亲切。洋大夫对茉莉的表现很惊讶,他不能理解这个中国女子怎么会如此开放、如此勇敢,他又留下一些药物才离开。茉莉赶紧把被子掖紧,就等着发汗降温了。 “大,大奶奶,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窗外传来小六子惊慌失措的声音,茉莉的大脑在高烧下变得迟钝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想,什么大奶奶?大奶奶是谁的奶奶?她懒得搭理,把头埋进被子里。 “妹妹,我来看看你。怎么,你病了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茉莉纳闷地想,什么妹妹?谁是谁的妹妹? 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了茉莉的额头上。 “呦,这么烫?!小六子,叫大夫看了没有?” 第二十九章 冬至(五) 茉莉不耐烦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女人的脸,确切地说,应该是一张少妇的脸。那张脸,看上去很熟悉,茉莉努力地回忆,突然想起中秋那晚见过她,她当时就站在纳兰性德身边,还曾为茉莉送给那个小女孩人偶而向她道谢。 如果不是本来就发着高烧,茉莉猜想自己的脸一定会在一秒钟内红得像个大西红柿。明媒正娶的老婆找上门来了,自己这个见不得光的小四该如何自处呢?这么一想,茉莉一下就坐了起来,慌慌张张地翻下床来。 大概是起得猛了,茉莉一阵头晕目眩,蹲在地上就吐起来,由于没吃东西,吐出来的都是胃液、胆汁。茉莉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发高烧就会呕吐。小香赶紧上前扶起茉莉,小红忙着打扫,小桃飞跑着去倒水,一屋子人乱作了一团。 “妹妹,你不碍事吧?”美少妇见状,也是吃了一惊,赶紧帮着小香扶茉莉。 茉莉定了定心神,慢慢坐下,她不敢看美少妇的眼睛,低垂着眼帘,说:“对不起。” 美少妇一愣,似乎不明白茉莉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顿了顿,说:“妹妹,姐姐早该来看你,是姐姐对你照顾不周。” 茉莉心中纳闷,不由得抬起头,疑惑地问:“你不恨我?” 美少妇慌道:“妹妹这话要是让大爷听见,姐姐可是百口莫辩了。妹妹帮我伺候大爷,姐姐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恨妹妹呢?” 茉莉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诚挚,绝不像是虚伪逢迎。茉莉心中暗暗叹息,他已经有了这么好的老婆,为何还不满足呢?家里放着两个老婆、外面又找了自己不说,心中还惦记着亡妻。眼前这个女人,恐怕比自己更加可悲、可叹! 茉莉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才说:“姐姐,我累了。” 美少妇立刻站起身,温言道:“妹妹快休息吧,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说着,她出了屋,仍不放心地嘱咐小六子洋大夫不牢靠,还是要请个有名的大夫过来看看才放心。 茉莉看着窗外,泪如泉涌。有哪个女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男人呢?她如此忍辱负重,无非是为了讨他欢心罢了。茉莉只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她从来不想伤害谁,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可耻。她软软地靠在小香身上,喃喃地念叨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一连几天,纳兰性德都没有露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不愉快的谈话激怒了他。茉莉的心中已经没有抱怨了,她就希望如此,唯有如此,才能不给自己留希望,才能断了自己所有的念想。 “我宁愿你冷酷到底,让我死心塌地忘记;我宁愿你绝情到底,让我彻底地放弃……”茉莉靠在小香身上,反反复复地唱着这两句。 这些天,洋大夫每天按时来给茉莉打针,茉莉的烧很快就退了,嗓子也不痛了。茉莉苦笑,还是西药见效快,只是不知道这些化学品杀死了自己多少好细胞。 茉莉跟小六子打听了一下,知道了那天来看她的女子是纳兰性德的正室官氏。正室?还真有当家大姐的风范,什么都要照顾到。在之后的日子里,官氏又来过几次,带来不少中药材,茉莉一闻那股味道就皱起眉头。茉莉不想见她,每见她一次,茉莉的心中就多一分愧疚。可是,她却像上了隐似的,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喜欢茉莉,还是想在纳兰性德面前展示她的温柔大度、善解人意。想到这里,茉莉觉得自己的心理真的是很阴暗。 第三十章 离开(一) 茉莉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身体好起来,她已经决定了要离开。想到那一天,她的心立刻痛得揪在了一起。 茉莉每天数着日子,新年就快到了,只是,身边的人都没有感觉,他们记的是阴历,过的是春节,对他们来说,距离新的一年还很远。 1683年,12月31日,天气:大雪。茉莉写下这一行字,默默数着时间,等待午夜的来临。门突然开了,小六子扶着纳兰性德进来了。茉莉赶紧把纸收起来,迎上去。他一身的酒气,喝得醉醺醺的。茉莉心中懊恼,自己病了那么多天,他都不来看一眼,好不容易来了,还是喝醉了才来的。 茉莉把他扶到床边,他一下就倒在了床上,手却死死抓着茉莉不放,嘴里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茉莉听着似乎是在念诗或者词,她立刻敏感地想起了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索性不再去听,眼不见为净! 沉睡中,他用手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想必是他喝了酒以后,心中燥热吧。茉莉心中涌起一股柔情,男人的本质都是孩子,特别是在他们伤心、失落的时候,更是需要人呵护、宠爱的孩子。茉莉叹口气,帮他把衣服脱了下来,盖好被子。看着他熟睡的脸,茉莉的心中百转千回地痛起来,如果自己走了,他该怎么办呢?还是不要走了。 茉莉无奈地一笑,把他的衣服收拾好,她突然想起现代女人都喜欢趁男人熟睡时偷看他们的手机,鬼使神差地,茉莉把手伸进他的衣服翻起来。他自然没有手机,茉莉却摸到一张略微潮湿的纸。茉莉的心一紧,把那张纸掏了出来,展开,是他的字。纸是湿的,带着股酒味,也不知道上面沾的是酒还是他的泪。茉莉看着那些字,心渐渐地冷了。纸上写的是: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钢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人到多情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这首词,茉莉小时候就看过,当时年纪小,对于男女之事不甚明白,看的也是一知半解,但是当时的茉莉已经在想,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人写出如此悲伤的词来呢?现在再看,她完全能力体会到他是如何伤心、绝望。人都说纳兰词直追李后主,他真的是很有才,他的词情深意重,直击人心中最脆弱、最柔软的角落,让观者为之动容。 而对于茉莉,他的词不仅令她动容,简直就是具有巨大的杀伤力。刚才的犹豫此刻全部化作了决断,她必需离开。她的位置实在太尴尬,留下,是对她巨大的侮辱。 清晨,小六子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来到院子里。茉莉已经坐在院子里,似乎是在等他。小六子一愣,茉莉从来没有这么早起过,他不知道茉莉其实不是起得早,而是一夜没睡。 小六子笑着问她:“宛儿姐,您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茉莉点点头,淡淡地说:“六儿,帮我把这张纸交给你家大爷。” 说着,茉莉把一张纸塞到小六子手中。小六子赶紧展开来看,茉莉淡淡地一笑,她知道小六子不识字。 “你家大爷昨天喝醉了,别叫他。我出去一趟。”说罢,茉莉起身就出了院门。 小六子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飞快地跑进屋去叫纳兰性德,纳兰性德却仍然沉睡着,没有一点反应。 第三十章 离开(二) 茉莉孤寂地走在冬日清晨的街道上,除了自己的日记,她什么都没有带。听着自己空空的足音,茉莉心中默念着留给他的那段话——“容若:你一直希望我这么叫你,可是我一直叫不出口。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和保护,我不想做你养在笼子里的宠物,我想做一只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飞鸟。所以,我决定离开了。我想告诉你,在我的心里,也藏着一匹自由马。” 在信的末尾,茉莉写了一段歌词,她说:我会在离开的路上边走着,边唱着这首歌给你听。茉莉长叹一声,低声唱起这首《Myheartwillgoon》:Everynightinmydreams,Iseeyou,Ifeelyou.thatit’showIknowyougoon.Faracrossthedistanceandspacesbetweenus,Youhavecometoshowyougoon.Nearfarwhereveryouare.Ibelievethattheheartdoesgoon.Oncemoreyouopenedthedoor,andyou'rehereinmyheart,andmyheartwillgoonandon.Lovecantouchusonetime,andlastforalifetime,andneverletgotillwe'vegone.LovewaswhenIlovedyou,onetruetimeIholdyou,inmylifewe'llalwaysgoon.Nearfarwhereveryouare,Ibelievethattheheartdoesgoon.Oncemoreyouopenedthedoor,andyou'rehereinmyheart,andmyheartwillgoonandon. 这首歌,完美地契合了茉莉的心境,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他将永远留在她的心里,而她的心,willgoonandon。她故意全部写了英文,因为她不需要他懂。唱着这首歌,茉莉的眼泪默默地流下来,她万分不舍地回头看去,惊讶地发现小香正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 “小香,你不能再跟着我了,我要走了。”茉莉走向她,用手指着回去的路,让她回去。 小香摇摇头,坚决地跟着茉莉。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自己还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呢,你真的不能跟着我了。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看着小香冻得通红的脸,茉莉心中酸酸的。她狠狠心,用力地推了一把小香,小香一不小心跌到在地上。茉莉咬咬牙,不去管她,转过身去,坚定地迈开脚步。 “宛儿姐,你别走!” 茉莉一惊,扭头看去,空空的街上只有她和小香两个人。小香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她,一脸的紧张。 “你会说话?”茉莉喃喃地说,她死死地盯着小香的眼睛,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愤恨,她终于狂怒了,大声叫道:“是纳兰性德让你来监视我的?!” 小香慌忙摇摇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茉莉做出停止的手势,激动地叫道:“你不要再跟着我,我怕你!” 说着,茉莉哭着转回身去,飞快地跑起来。小香在后面拼命地追着,直到追的上气不接下气,茉莉却越跑越远了。小香无奈地蹲在地上,抽泣起来。 茉莉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了一个上午,又累又饿。她开始责怪自己,怎么这么冲动呢,就算是要走,也应该计划好了再走嘛,现在自己身无分文,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怎么办呢?茉莉暗骂自己,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办事怎么这么不靠谱儿呢? 要不,去找李长风?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茉莉立刻看到了希望,可是她马上想起了李长风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你决定离开他,我一定在等你。”不行,茉莉摇摇头,不能去找他。就为这句话,如果自己去了,不等于是“投怀送抱”去了吗? 既然出来了,就算是冻死、饿死在外面,也绝对不能再回去了。这么大岁数了,可不兴像小姑娘那样今儿个哭哭啼啼地闹分手,明儿个又腆着脸找人去和好的,丢不起那个人!茉莉在心里咬咬牙,要死就死在紫竹院吧,好歹离家近点,说不定再投胎直接回现代了。 坐在紫竹院的湖边,茉莉目光呆滞地看着湖水,她早已饿得前心贴后心,她郁闷地想,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宿命吗? “宛儿姐。” 一个声音怯生生地传来,这个声音只听过一次,就深深地刻在了茉莉的心里,因为她极大地刺激了茉莉的神经。茉莉腾地从地上站起来,愤愤地大叫:“你干嘛老跟着我?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小香咬着嘴唇看着茉莉,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茉莉有点不忍心再骂她了,然而心中的怒火却平抑不下去,她瞪着小香,恨恨地说:“你们这些人,从头到脚,全身上下长的都是心眼儿!” “我们这些人指的是哪些人啊?”一个声音带着调侃说。 茉莉一愣,回头看去,康熙正笑吟吟地望着她。原来如此!小香是康熙的人。这么说,纳兰性德应该并不知情。茉莉暗骂,这个老狐狸,居然想出这么损的办法来折腾他们。 康熙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动说:“我的贴身侍卫从江南带回来一个女人,我调查一下也不为过吧?” 切!你要做什么自然都是“不为过”了!茉莉暗想,嘴上却不敢表示出来,只得又恶狠狠地瞪了小香一眼。 康熙看着茉莉的窘态,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要离开容若?” “是。”茉莉一愣,低声说。 “为何?” 茉莉黯然道:“理想和现实之间总是有很大的差距吧。” 康熙想起了小香给他的那张纸,纸上写满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是什么让她发出了如此无奈的感慨?康熙暗暗叹息,温和地问:“朕可以帮你什么?”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茉莉心中暗喜,自己这一路走来,虽然经历了不少挫折、困境,可是也着实遇到不少贵人,纳兰性德、沈宛、李长风都是她的贵人,现在,嘿嘿,又多了个康熙,他可是贵人中的贵人了。她眼巴巴地看着康熙说:“民女,民女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呢。” “你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吗?”康熙奇道。 茉莉尴尬地一笑,悻悻地说:“既然离开他,就不能再花他的银子了,这点傲骨,我还是有的。” 康熙微微一笑,这么个宝贝,纳兰容若这个小子居然不知道好好看住,给弄丢了,他心里偷着乐了。现在的情况,是茉莉自愿离开容若在先,他及时出现并对她提供帮助,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为过了吧? 茉莉很高兴,跟着康熙,吃饭都是进京城最体面的馆子,康熙虽然是隐藏身份、微服出宫,但是那气质、那气势,到哪都有人哈着、围着。跟着他,茉莉觉得很有派头、很有面子。 看着一桌子美食,茉莉顾不上斯文,大吃起来。康熙看着她投入的吃相,暗想自己今天来得太及时了,再晚点,不知道茉莉会不会撑不住回去找他了。不过这个茉莉,看上去有股子倔劲,如果自己不来,她恐怕还真准备冻死、饿死在外面了。 “离开容若,你准备去哪儿?” 茉莉一愣,悻悻地说:“我没地方可去。” “小香就留在你身边吧。”康熙笑着指指小香。 小香立刻跳到茉莉面前,对着她做了个大大的鬼脸。茉莉想骂她,又生生地咽回去了,她嘀嘀咕咕地说:“我自己都没地儿可去,我怎么能带着她呢?” “有了我,你就有地儿可去了呀,我早就替你安排好了!”小香把脸凑到茉莉跟前,耍着赖说:“好姐姐,你就别想甩掉我了。” 早就安排好了?原来他们早就等着她走、盼着她走呢!难为她一直那么信任小香,有什么话都对她说。茉莉怒从心头起,恨恨地骂道:“可恶的丫头!我不是你姐姐,我不要……” 话说了一半,茉莉猛地想起这是圣旨,不能拒绝,也不能有任何埋怨。她马上甜蜜地一笑,对着康熙无限温顺地说:“民女谢皇上隆恩。” 康熙大笑起来。茉莉等着他笑够了,才陪着笑脸说:“民女能得到皇上的帮助,荣幸之至!皇上您能不能再帮民女一个忙?” 康熙哭笑不得地看着茉莉,她说话经常如此颠三倒四,可是他就是觉得她很可爱。他点点头,问:“何事?” 茉莉突然羞涩地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您能不能,不要告诉他我在哪儿?” 原来是这个,康熙暗笑,本来也没打算告诉他啊!他佯装沉思片刻,才不情愿似地点了点头。 “宛儿姐,”小香讨好地挽住茉莉的手,神秘地说:“我知道你喜欢无瑕,我把她也找来了,跟咱们住在一起。” 听说无瑕来了,茉莉非常高兴,小香总算干了件好事。可是,她仍然不愿意就这么轻易地原谅小香,她瞪了小香一眼,撇撇嘴,哼了一声。 看着她们眉来眼去地“斗嘴”,康熙会心地笑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出宫大半日了,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来,吩咐小香:“小香啊,你的宛儿姐想必已经累了,你快陪她回去休息吧,朕也要回宫了。” 走到门口,康熙突然转回身来,看着茉莉的眼睛,缓缓地说:“你遇到任何困难的时候,都不要忘了,朕会帮助你。” 茉莉无言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的感觉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悲哀。 第三十一章 最初的梦想(一) 小香没有忽悠茉莉,她在茉莉离家出走的半天时间里安排好了住处,并在陪着茉莉住进来的两天以后把无瑕也接了过来。无瑕已经辞去了在华彩绸布店的工作,茉莉没有询问无瑕小香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和她接触这个问题,她不想让自己招气。无论如何,小香做这件事确实是为了让她高兴,就不要再计较那么多了吧! 茉莉用了五天的时间,终于渐渐适应了离开纳兰性德,重新恢复单身的日子。养成一个习惯不容易,要改掉一个习惯就更难了。虽然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是每一天都已刻进了茉莉的生命里,无论是在清朝,还是在2009,她都无法再忘记了。 离开他第六天的清晨,茉莉一起床就围着院子跑起来。开始奔跑的刹那,她的耳边蓦地回响起了羽.泉和黄征的《奔跑》: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追逐雷和闪电的力量,把浩瀚的海洋装进我胸膛,即使再小的帆也能远航……这首歌激励着她,一圈又一圈地跑着,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才停下来。运动能增加人体血液中的兴奋激素,让人忘记烦恼,同时带给人勇气。茉莉贪婪地呼吸着清朝清新的空气,和三百年后的2009比起来,这里可以算是个大氧吧了吧。 茉莉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天起,要开始干活了!无瑕和小香都起来了,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偷看茉莉,看着茉莉兴奋的神情,她们相视莞尔。 “无瑕,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茉莉不经意地回头间看见了她们,大声说道:“如果有一天我开一家绸布店,你会来帮我!” 无瑕一愣,立刻笑道:“当然记得!我不要工钱,只要沈老板给我口饭吃就行。” “好无瑕,哪能不给你工钱呢?”茉莉走向她们,一左一右地搂住无瑕和小香,鼓舞着她们:“我们要做这个时代的先锋女性,做出独立、自主的女人的典范来!你们说怎么样?” 无瑕倍感兴奋,憧憬着新店开张的那份喜悦,她拼命地点头。可是,她很快就又皱起了眉头,悻悻地说:“宛儿姐,开店需要很多钱,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呢?” 茉莉尴尬地笑了笑,换上一副自信满满的神情说,“我们现在就开始筹备开店的事宜吧。” 无瑕仍然不敢盲目乐观,她迟疑地问:“真的可以解决吗?” “没问题!”茉莉拍拍无瑕的肩,侃侃而谈:“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 “什么是丰田车?”无瑕一脸疑惑地问。 茉莉哈哈大笑起来,其实她还没有想到办法,只是开店这件事她已经下定决心坚持到底了,就算遇到再多的困难、问题,茉莉相信解决问题的办法总会比问题更多。 小香知道康熙必定会在背后支持她们,却是不能告诉无瑕。她对着无瑕一笑,鼓励茉莉:“我相信宛儿姐,沈老板您需要我们做什么,就请吩咐吧!” 看到小香也如此沉着,无瑕心里也有了点儿底气,她询问地问茉莉:“我们要开个绸布店吗?” 茉莉想了想,说:“类似吧,但是不能跟他们完全一样。女人的钱是最好挣的,所以我打算以做女性服装为主。然后,再提供一些其他的配套服务,比如卖首饰啊、胭脂水粉啊一类女人喜欢的东西。” 无瑕担心地问:“现在华彩绸布店、玉美绸布店都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们财大气粗,背后又都有人撑腰,我们怎么跟他们争呢?” 第三十一章 最初的梦想(二) 无瑕提出的这些问题,茉莉从打算开店那天起就一直在思考,现在已经可以算是深思熟虑了,因此回答得格外从容:“我们的店一定要做得与众不同,才能吸引到特定的人群成为我们的忠实顾客。我想我们的目标客户就锁定在贵族女性身上,我们新开的店顾客少、店面小、人手少,我们不能靠量取胜。一定要保证每件货品都有较高的利润空间,否则我们没得挣。” 无瑕并没有完全理解,但是茉莉的自信感染了她,使她坚信跟着茉莉干一定不会错。她点点头问:“我们是不是先给店起个名字啊?” “好啊。”茉莉高兴于无瑕的提议,发动她们进行思考,“你们觉得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我们既然是为贵族妇女做衣服,店的名字听上去也要高雅一点才好,不如,”小香看着茉莉一笑,神秘地说:“就叫茉莉花吧,好不好?” 茉莉瞪了她一眼,伸手就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茉莉花?!这个臭丫头,不知道她知道自己多少秘密呢! 小香立刻怪叫道:“唉呦,我记得纳兰公子就喜欢这样打你的头。” 茉莉的心一沉,莫名地想起了一句歌词:这一刻突然好熟悉,像昨天今天同时在放映。我这句语气原来好像你,不就是我们爱过的证据。 茉莉暗暗叹息,爱过,是会留下证据的,爱过,就忘不了了。 小香轻轻拽拽茉莉的衣袖,低声说:“宛儿姐,对不起……” 无瑕敏感地看出了她们在打哑谜,她暗暗思忖这个纳兰公子究竟是什么人,跟宛儿姐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宛儿姐听到他的名字脸色立刻就变了呢? “没事儿!”茉莉已经换上了笑脸,看着无瑕问:“你觉得怎么样?” 听见茉莉问,无瑕赶紧说:“茉莉花,听上去优雅、端庄,很好。不过,总觉得哪里有点别扭,能不能再改一改呢?” 茉莉微微一笑,说:“把花字去掉,就叫茉莉。” 茉莉说着,得意地看了小香一眼,既然她知道,那就大大方方地在她面前承认好了! 无瑕笑道:“茉莉,确实比茉莉花更好了。” 茉莉点点头,坚定地说:“好!我们的店就叫茉莉吧。不要什么绸布店这些俗气的后缀,就叫茉莉。” 无瑕和小香都笑了,小香抢着问:“那,咱们现在该做什么呢?” “先分工吧,”茉莉思索片刻,说:“无瑕是我们的首席设计师、艺术总监,就负责设计一些样式新颖、美观的服装吧。别忘记,我们的服装是针对贵族妇女,式样、用料都要体现出奢华的效果。我呢,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找钱。” “我呢?”小香积极地问,一副恨不得马上挽起袖子大干一场的姿态。 茉莉伸手打一下她的头,说:“跟着我找钱!” 分工完毕,无瑕立刻充满激情地投入了设计工作,自从上次帮茉莉做了几身“特别”的衣服,极大地激发了无瑕的创作热情。她一直在思索着,如何在保留传统美的基础上对女装进行改良,让它们更好地展现出女性柔美的一面,而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就像武林高手终于找到了对手,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茉莉比较郁闷,到哪去找钱呢?在这个时代,既不能向银行贷款,又没有风险投资公司,该上哪去筹集这笔启动资金呢?茉莉带着小香出了门,满大街地闲逛,却毫无头绪。 “小香,你说,咱要是找高利贷借钱靠谱吗?”茉莉已经走得又累又渴,有点绝望地问。 小香一愣,大叫:“找高利贷?那怎么行啊?” “那怎么办啊?无瑕可是已经开工了。”茉莉一筹莫展。 小香犹豫了一下,怂恿茉莉道:“咱们可以找皇上啊。” 第三十一章 最初的梦想(三) 对啊!皇上这么个现成的资源,怎么不好好利用一下呢?茉莉暗想,不靠他的关系,也不仗他的势,就借点钱总可以吧。更何况,茉莉现在所代表的,已经不仅仅是自己了,而是一个团队,她考虑问题不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而要考虑团队的利益。只要是对团队发展有益的,个人的面子、顾虑都要放下。 茉莉点点头,突然狐疑地瞪着小香问:“你和他还保持着随时的联系?” 小香尴尬地一笑,答非所问地说:“皇上这是关心你。” 茉莉愤愤地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问她:“你把我的所有事都告诉他了?” 小香顿了顿,才说:“没有,有些事,我觉得如果皇上知道了,对宛儿姐不好。” “哪些?”茉莉不解地问。 小香看着茉莉,认真地说:“宛儿姐说过很多奇奇怪怪的话,我听不懂,也不想懂。可是,我觉得这些话不仅是皇上,最好是任何人都不要知道。” 茉莉立刻明白了,小香指的一定是她神秘的身份。在她以为小香是个哑巴的那些日子里,她面对小香时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完全无所顾忌的,以小香的聪明,又如何不会有所怀疑呢?在这个信息闭塞、自然科学不发达的封建社会里,如果有人听见了茉莉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一定会将她视为妖魔鬼怪,这对茉莉来说恐怕将是一场灾难。而小香,她从来不问关于茉莉身份、来历的问题,茉莉一直以为她是听不懂,却没有想到她竟然是为了保护自己。茉莉心中暗暗感动,既为小香对她的信任,也为小香对她的保护。 茉莉一脸感激地看着小香,不等她说话,小香先说道:“宛儿姐,我要不要替您约皇上出来?” 什么都不用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茉莉点点头笑了:“好啊。” 同样的茶楼,同一间雅间,只是这次少了纳兰性德。茉莉的心中暗暗难过,世事难料,说好的“永远”真的能永远的有多少呢? 康熙好像看穿了茉莉的心事,他先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茉莉的思绪,才问:“开店这个事,你跟容若提过吗?” “提过,他不同意。”茉莉悻悻地说。 他不同意?那自己一定要鼎力支持了!康熙微微一笑,说:“朕给你的钱,都是朕的私房钱,你要好好地使用。朕可没有聚宝盆,不能源源不断地变出钱来。” “民女一定慎重地用好每一笔钱,”茉莉赶紧答应:“还有,民女不是要钱,是借钱,要算利息的。将来挣了钱,一定连本带利地还给您!” 还挺有志气?康熙又笑了:“好,朕借给你,要算利息!” 资金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茉莉很高兴,高兴之下不由得豪迈了一把:“皇上请放心,一个企业家最大的资本就是自己的‘诚信’,我就以我的‘诚信’向您担保!” 康熙点点头,给了茉莉一个嘉许的眼神。 “你离开容若这些天,还习惯吗?”康熙突然问。 茉莉一愣,自从离开了他,她就开始筹划开店的事情,她不让自己有闲下来的机会,也就是不让自己有伤心、失落的时间。 “特习惯。”茉莉装出无所谓的语调说,脸色却无法控制地变得黯淡了。 康熙有点失落,看来她还是很在意他的。这些天来,容若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的,跟他说话也是经常没有反应,需要提高音调多说几次,他才会猛然惊觉。康熙故意问他:“容若,朕看你这几日心事重重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他一愣,赶紧打起精神来,毕恭毕敬地回答:“臣最近偶感风寒、身体欠佳,怠慢了皇上,臣罪该万死。” 康熙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让他先回家休息去了。 康熙暗暗叹息,这两个人个性都很执着,却又都是如此倔强,有话又不会直说,难怪他们之间会误会重重了。其实,自己完全可以帮他们一下,只是,他不愿意这么做。想到这里,康熙羞愧地觉得自己狭隘而阴暗,这似乎不是一个伟大的帝王应有的行为。 第三十一章 最初的梦想(四) “皇上,咱们别说那个无聊的人了。”茉莉先打破了沉默,她已经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脸。 康熙哑然,如果容若知道他在茉莉嘴里成了“那个无聊的人”,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想到这,康熙不禁开心地笑了,“好,不说他了,那朕就听听你的生意经吧。” 说到生意经,茉莉又来了精神,她沉思片刻,自信满满地说:“民女的生意经就是,小企业的目标就两个词:活下去、挣钱。” 康熙点点头,说:“看来你已经思考很久了。” “呵呵,”茉莉边笑边低下头去,这些哪是自己想出来的啊,都是直接拿来的马云的理论。 “你已经拿了朕的钱,朕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了。”康熙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如果遇到困难,别忘了朕在背后支持你。” 茉莉点点头,认真地说:“民女倒是希望,皇上您能不帮我就不要帮我。我开这个店,最终的目的不是挣钱,而是希望充分体验创业的乐趣。挫折、失败都是创业过程中最宝贵的经历,我不想失去这些机会。” “好!”康熙由衷地赞叹,他越来越欣赏茉莉了。 正说得热闹,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茉莉凑到门边窃听,门外有一个人操着蹩脚的中文正跟小二吃力地说着什么,茉莉猜测他应该是个老外吧。茉莉看一眼康熙,康熙笑望着她,说:“你要是好奇,就出去看看吧。” “嘿嘿,”茉莉不好意思地一笑,自己确实是有点无聊,也许是因为解决了开店最重要的资金问题,令她比较兴奋,她现在就是特别地想管闲事。 茉莉打开门,门外果然有个老外,正一边比划一边结结巴巴地跟小二说着什么。 “Excuseme,CanyouspeakEnglishi?”茉莉看着老外问。 “Ah,yes!”老外一脸惊喜,他没有想到在这个遥远的东方国家竟然能够遇到会说英文的女人。 经过和老外简单地沟通,茉莉知道了他是个意大利人,名叫皮耶德,到中国来做生意,略懂些英语。茉莉暗笑,我也是略懂,两个略懂碰在一起,不知道是“很懂”了,还是“不懂”了呢。 皮耶德初来中国,中文很不流利,因为结帐的事情和小二之间有点误会,解释不清楚。茉莉充当了他们的沟通纽带,协助皮耶德顺利地把帐结了。 皮耶德一脸感激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了茉莉,他热切地望着茉莉,示意茉莉试试。茉莉打开瓶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比香水的味道更加醇厚而绵长。 茉莉大喜,不由得脱口而出:“香精?” 皮耶德用力地点头,得意地说:“Egypt!” “埃及香精?”茉莉更加惊喜了。 没有埃及的香精,哪来法国的香水?想不到在这个时代,就有埃及香精了。皮耶德笑吟吟地望着茉莉,似乎在鼓励她试用一下,茉莉将信将疑地问:“It’sforme?” 皮耶德微笑看着茉莉,再次用力地点头。 茉莉大喜过望,立刻在自己手腕动脉的位置上滴了两滴,用力地吸气,好香!皮耶德非常惊讶,想不到初到中国就遇到了这么懂行的女人! 康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却自有一股威严。皮耶德看康熙的派头像是中国的贵族,并且他感觉到康熙似乎不喜欢他和茉莉过多地交谈,因此不敢多待,向茉莉道了谢就出去了。 茉莉喜滋滋地拿着香精一边看一边闻,又在小香的耳朵后面滴上几滴,凑上去不停地闻着。小香害羞地直躲,不好意思地说:“宛儿姐,这东西就是用,也是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用的,我一个使唤丫头,用这个干嘛呀?” 茉莉心中一动,顾不得和康熙打招呼就飞跑着追了出去,她一边追一边大喊着:“Wait!wait!” 第三十一章 最初的梦想(五) 皮耶德远远地听见茉莉叫他,赶紧停了下来,看着茉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他甚是惊讶。 茉莉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你不了解中国,不了解中国人,怎么卖?” 皮耶德耸耸肩,做出无奈的样子。茉莉微微一笑,鼓动他:“我做你的partner,你所有的香精全部卖给我,我来做零售。” 皮耶德一愣,思考了片刻,大笑着说:“Goodidea!” “你的香精,不可以卖给我以外的任何中国人。”茉莉正色道。 “Noproblem!”皮耶德干脆地回答道,一面伸出手来。 “CallmeJasmine,”茉莉也伸出手和他相握,“你还有什么好东西?” 皮耶德想了想,神秘地说:“Diamond!” Diamond,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茉莉黯然,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定定神,果断地说:“和香精一样,我全要了!” 茉莉看着皮耶德,突然问:“你是不是皮耶德.康迪?” 皮耶德惊讶地看着茉莉,这个中国女人太神奇了,竟然知道他的名字!他非常高兴,他预感到和茉莉的合作不仅会非常顺利,还会非常愉快。 一天之内,搞定了资金,又意外地寻到了宝贝,茉莉心中非常高兴。回到茶楼,茉莉把手腕凑到康熙面前,兴高采烈地说:“皇上,您闻闻,香不香?” 康熙一愣,竟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是仍然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一股异域的香气自茉莉柔滑的手腕上传来,他不禁痴了。 “您猜,您那些嫔妃们,会喜欢这个吗?”茉莉期待地看着他问。 康熙还没从刚才受到的刺激里回过神来,随口说:“这个,恐怕要给她们试了才能知道。” 茉莉本能地把香精瓶攥紧了,支支吾吾地说:“这是我得的第一瓶,我想自己留着。” 康熙看着她笑了,她终归还是个小女人啊! 一回到家,茉莉立刻把无瑕叫了出来,在她的手腕上滴了两滴香精,一边扇风一边问:“香不香?香不香?” “很香啊,”无瑕点点头,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茉莉呵呵一乐,神秘地说:“埃及香精!宝贝,北京城里只有我们有。你猜,那些贵妇们,会不会喜欢这个?” “应该会吧,我们要卖这个吗?”无瑕猜测着问。 茉莉得意地说:“嘿嘿,这个东西只有我们有,即使卖得贵一点,她们也比较不出来。更何况,那些贵妇也不在乎钱。” 无瑕会心地笑了:“钱的问题都解决了吧?” 茉莉点点头,得意地说:“解决了!还找到了两样好东西。明天,我们就可以开始选店面了。” 小香立刻兴奋地说:“这么快,我们的店过了年就可以开张了吧?” “倒也没有那么快,”茉莉在心中暗暗盘算了一番,她要按照现代企业的标准来进行经营管理,这样一来就不止是选址、装修、备货这些工作了,还包括制定服务标准、服务流程、服务规范,招聘及培训服务人员……这么算下来,要做的工作还真是不少,现在已经是阴历十二月中旬,如果想把一切做到完美,恐怕最快也要三个月的时间。 经过这一番计算,茉莉充满希望地说:“我们预计惊蛰后开张吧。春季主生发,我们的店在春季开业,希望能生机勃勃!” 第三十二章 选址风波(一) 茉莉开始了艰巨的选址工作,地址的好坏非常重要,能直接影响到未来的生意。既然目标客户锁定了贵族妇女,那选址时就必需考虑贵族妇女的消费习惯,她们喜欢去哪里、习惯去哪里、方便去哪里。 小香和无瑕对京城更为熟悉,对贵族妇女也更为熟悉,因此在选址一事上,茉莉只是提出了几点原则,就全权交给她们去做了。茉莉提醒自己,授权不等于放权,授权之后最忌讳的就是不闻不问、当甩手掌柜,一定要注意做好过程监控和阶段性的检查工作,以确保计划能按期、按质、按量地完成。 无瑕负责选址工作之余,还在勤奋地设计着服装,茉莉真怕她累坏了,可是她自己却兴奋得不得了,经常忙碌到深夜。看来,当一个人做着一件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时,真的可以激发出巨大的潜力。 要做百年老店,设计一个能够明显区别于竞争对手的标志是非常重要的,这个标志也就是现代社会里所说的LOGO。在三个人里,只有无瑕有设计天份,因此,尽管心疼无瑕,茉莉却还是不得不使出了最无奈的招数——鞭打快牛。 无瑕一口答应下来,她变得更加繁忙了。经过几个日夜不停地工作,无瑕一口气就设计出了好几稿,每一稿都是那么清新、淡雅,让人爱不释手。经过大家的合议,最终选定了一稿。无瑕的工作又增加了,她需要负责制作手锈版的标志。而茉莉,则开始进行宣传品的制作工作,她临时雇用了一群会写字、且写得不错的人,在她的总体指挥、调度下做这项艰巨的工作。 尽管任务很多,茉莉还是希望能尽快完成开业前的准备工作,为了赶时间,只能同时开展多项工作。茉莉在制作宣传品的同时开始着手制定服务标准、服务规范、服务流程等。茉莉在现代做的就是客户服务,她的服务理念、心得体会、知识经验,这下子全都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她充分享受到了忙碌而充实的快乐。 “茉莉,谢谢你!”休息的时候,无瑕由衷地说。 “嗯?”茉莉心中疑惑,很是不解。 无瑕认真地解释:“我现在每天都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又充实、又快乐,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茉莉看着无瑕的眼睛真诚地笑了:“我也要谢谢你和小香,你们让我又找到了家的感觉,让我不再孤单了。” 经过两个星期的筹划,大家一致认可,选定了一处待售的店面。一大早,茉莉、无瑕和小香就来到了约好的茶楼里,却没有按时见到约好的人。 茉莉没来由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担心地问:“时间没有错吧?” “不会错啊,说的是今天啊,刘老板怎么没有来呢?”小香四下张望着,心里也隐隐地觉得不安。 “刘老板让我告诉各位,他的店面已经卖给我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突然趾高气扬地踱了出来,看也不看茉莉她们,仰着脸说道。 茉莉觉得他很眼熟,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小香在她耳边低声:“中秋。” 中秋?!茉莉猛然想起,他就是中秋那夜调戏自己的无赖,有个无比粗俗的名字——朱福贵。茉莉心中一阵恶心,冷冷地问:“你什么意思?” 一个妖冶的女人走了出来,斜着眼对着茉莉她们看了一圈,张狂地说:“我们玉美绸布店要扩大店面,看上这个地儿了。” 第三十二章 选址风波(二) 茉莉和无瑕心中都是一惊,她们都记得小六子说过玉美绸布店老板娘的姘头是个恶霸,原来就是这二人! 茉莉忍着气,平静地问:“刘老板在哪?我要直接和他谈,既然说好了卖给我们,怎么可以转脸就给你们呢?” “哼哼,”妖冶女人冷笑一声,不屑地说:“没这个必要了吧?价高者得!我们出的起钱,自然是归我们了!” “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生意吗?”茉莉打量着她,试探地问。 “管你们做什么!”妖冶女人白了她们一眼,一拉肥头大耳的朱福贵,干脆地说了声:“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扭了出去,茉莉盯着他们的背影愤愤地骂了一句:“狗男女!” “宛儿姐,还有一处店面,比这个位置更好。”小香低声说。 “在哪儿?”茉莉奇道。 无瑕犹豫着说:“就在那个店的对面,只是要价太高。现在,他们又……只怕是更不合适了。” “在他们对面?”茉莉略微犹豫了一下,果断地说:“对面就对面,我们现在就过去!” 无瑕担心地说:“我看他们不是善类,在他们对面,他们会不会……” “那个女的叫什么玩意儿?”茉莉打断无瑕,不屑地问。 小香啐道:“吴玉翠!” 茉莉冷哼一声,激动地说:“我就不信这世界上没有天理王法了,就在他们对面!” 茉莉用高出预算两成的价格盘下了那个店面,她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又冲动了?就为了较劲,多花这么多钱,还打架打到了对方门口,值得吗?她坚决地告诉自己:值得!盘下这个店面,不是为了跟谁较劲,而是在她们考察过的所有店面里,这确实是个最佳的位置。更何况,有了对面玉美绸布店这块老招牌,也会给她们直接带来潜在顾客。为了这个位置,多花点钱是值得的。至于那对狗男女,更不能因为害怕而逃避吧?那不是茉莉的风格,敢于知难而上的,才是茉莉! 店面选定之后,迎来了农历新年。茉莉、无瑕、小香,都是孤苦伶仃、无亲无故,三个女子一起过年,虽然不够热闹,却也十分温馨。 除夕之夜,街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爆竹声,一派喜庆的气氛。三个人上街转了一圈,回到家里,动手包起饺子。小香负责擀皮,茉莉和无瑕负责包,一边聊、一边干,赶在午夜之前,饺子就出锅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饺子,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家庭气氛。茉莉一时兴起站起身来,主动地说:“你们吃着啊,姐姐给你们唱个歌!” 不等她们说话,茉莉就清清嗓子,自顾自地唱起来:“春风吹呀吹,吹入我心扉,想念你的心,怦怦跳不能入睡,为何你呀你不懂落花的有意,只能望着窗外的明月。月儿高高挂,弯弯的像你的眉,想你念你的心只许前进不许退,我说你呀你可知流水非无情,带你飘向天上的宫阙。就在这花好月圆月两心相爱心相悦,在这花好月圆夜有情人儿成双对,我说你呀你这世上还有谁,能与你鸳鸯戏水比翼双双飞。” 一曲唱完,小香撅着嘴说话了:“这个歌不适合咱们呀,咱们都是孤苦伶仃的,和谁比翼双双飞去呀?” 茉莉翻翻眼睛,说:“咱们三个呀!” 无瑕大惊,结结巴巴地说:“咱们都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茉莉不以为然地说:“知道史上最动人的爱情故事是什么吗?不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也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而是《断背山》!” 小香不解地问:“断背山是什么?” 茉莉得意地回答:“断背山,就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故事!” 无瑕和小香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来。 茉莉哈哈大笑起来,豪迈地说:“下辈子我投胎做男人,就长成王力宏那模样吧,把你们俩都娶了!” “王力宏是谁?”小香好奇地问。 茉莉呵呵一笑,无比神往地说:“大帅哥!第一美男!” 小香想了想,认真地问:“这个王力宏跟纳兰公子比,谁更帅?”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你干嘛不跟老康比呀?”茉莉瞪了她一眼,嬉笑着说:“当然是王力宏帅了!要不怎么对得起你们两位大美女呀?” 老康?小香扑哧一声乐了,对着茉莉深深施礼,柔声说:“沈大哥,小女子下辈子就等着你来提亲啦!” “沈大哥?太生分了!就叫沈哥!”茉莉心中想着曾哥和春哥,一边说一边乐。 无瑕最认真,一板一眼地说:“还有我,你可得说话算数!” 茉莉更高兴了,诚心气小香:“无瑕乖,当大老婆。小香最调皮捣蛋,让她当小妾,伺候你!” 小香气得直翻白眼,气哼哼地走到一边不理她们了。当夜,三个人睡在了一起,茉莉心里暖暖的,她好久没有这么幸福过了,在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年代,有她们相陪,真好! 正月十五一过,茉莉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装修工作。茉莉筹划着,装修风格一定要体现出与众不同的“茉莉”特色,确切地说,也就是要体现出茉莉本人的风格,所谓企业文化就是老板文化嘛!所以,这件工作茉莉必需亲力亲为,不能交给别人。无瑕已经开始忙着赶制衣服,这件工作只有小香跟着她一起做。茉莉开始怀念小六子了,装修是个辛苦活,要是有他在,这个事肯定好办多了。而现在,自己身边都是女人,确实是困难了些。 茉莉在店里划分出了几个功能区:女装展示区、女装定制区(包含封闭、隐私的量身场所),钻石、珍珠等首饰展示区,香精展示区,贵宾休息区,店员休息区,以及总经理办公室。总经理办公室,在现代时,那曾是多么令她向往的地方啊!现在自己终于要入主总经理办公室了,这感觉太爽了,简直就是千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啊!茉莉原本有心给自己任命为“CEO”,只怕是太过与众不同,只得退了一步,她在心里豪迈地给自己任命了“总经理”的职务。 对面的玉美绸布店也开始了装修工作。 中午时分,茉莉正在店中监工,吴玉翠和朱福贵一起进来了,吴玉翠一进门就骄横地叫道:“妹妹这可是诚心跟我们作对啊?” 茉莉放下手中的图纸,站起身来,直视着她,义正词严地反问:“谁请你们进来的?” 吴玉翠一愣,神情颇为尴尬。朱福贵冷哼了一声,恶狠狠地撇下一句“走着瞧!”,拉着吴玉翠就出去了。茉莉看着他们的背影直皱眉,一群女人总是弱势的,她们中间确实是少了个能担事的老爷们。 第三十二章 选址风波(三) 小香不解地问:“断背山是什么?” 茉莉得意地回答:“断背山,就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故事!” 无瑕和小香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来。 茉莉哈哈大笑起来,豪迈地说:“下辈子我投胎做男人,就长成王力宏那模样吧,把你们俩都娶了!” “王力宏是谁?”小香好奇地问。 茉莉呵呵一笑,无比神往地说:“大帅哥!第一美男!” 小香想了想,认真地问:“这个王力宏跟纳兰公子比,谁更帅?”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你干嘛不跟老康比呀?”茉莉瞪了她一眼,嬉笑着说:“当然是王力宏帅了!要不怎么对得起你们两位大美女呀?” 老康?小香扑哧一声乐了,对着茉莉深深施礼,柔声说:“沈大哥,小女子下辈子就等着你来提亲啦!” “沈大哥?太生分了!就叫沈哥!”茉莉心中想着曾哥和春哥,一边说一边乐。 无瑕最认真,一板一眼地说:“还有我,你可得说话算数!” 茉莉更高兴了,诚心气小香:“无瑕乖,当大老婆。小香最调皮捣蛋,让她当小妾,伺候你!” 小香气得直翻白眼,气哼哼地走到一边不理她们了。当夜,三个人睡在了一起,茉莉心里暖暖的,她好久没有这么幸福过了,在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年代,有她们相陪,真好! 正月十五一过,茉莉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装修工作。茉莉筹划着,装修风格一定要体现出与众不同的“茉莉”特色,确切地说,也就是要体现出茉莉本人的风格,所谓企业文化就是老板文化嘛!所以,这件工作茉莉必需亲力亲为,不能交给别人。无瑕已经开始忙着赶制衣服,这件工作只有小香跟着她一起做。茉莉开始怀念小六子了,装修是个辛苦活,要是有他在,这个事肯定好办多了。而现在,自己身边都是女人,确实是困难了些。 茉莉在店里划分出了几个功能区:女装展示区、女装定制区(包含封闭、隐私的量身场所),钻石、珍珠等首饰展示区,香精展示区,贵宾休息区,店员休息区,以及总经理办公室。总经理办公室,在现代时,那曾是多么令她向往的地方啊!现在自己终于要入主总经理办公室了,这感觉太爽了,简直就是千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啊!茉莉原本有心给自己任命为“CEO”,只怕是太过与众不同,只得退了一步,她在心里豪迈地给自己任命了“总经理”的职务。 对面的玉美绸布店也开始了装修工作。 中午时分,茉莉正在店中监工,吴玉翠和朱福贵一起进来了,吴玉翠一进门就骄横地叫道:“妹妹这可是诚心跟我们作对啊?” 茉莉放下手中的图纸,站起身来,直视着她,义正词严地反问:“谁请你们进来的?” 吴玉翠一愣,神情颇为尴尬。朱福贵冷哼了一声,恶狠狠地撇下一句“走着瞧!”,拉着吴玉翠就出去了。茉莉看着他们的背影直皱眉,一群女人总是弱势的,她们中间确实是少了个能担事的老爷们。 第三十三章 一波三折(一) 装修工作进展顺利,眼看着就要完工了,茉莉开始了店员招聘的工作。无瑕是这一行的“专家”,这项工作,无瑕完全可以胜任。茉莉和无瑕商讨了工钱如何给付,以及男女店员的人数、基本要求等问题,就放心地让无瑕去处理了。 店员们很快就到位了,茉莉决定亲自对他们进行服务理念、服务规范方面的培训工作,培训地点就定在茉莉她们的住处。 四个男孩和五个女孩站在院子里,都是18、9岁的年纪,全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茉莉。茉莉心中暗暗感慨,他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学会了忍气吞声。正要开口训话,茉莉的余光突然瞥见康熙进了院,她一愣,赶紧上前施礼,康熙对她摆了摆手,自行坐在了一旁。 茉莉对他微微点头,目光重新回到这些孩子身上。这可是作为总经理对员工们做的第一次讲话,也是建立影响力的关键讲话,茉莉清清嗓子,朗声问:“你们到我的店里来做什么?” 几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挣钱”、“干活”、“养家”。 茉莉微微一笑,说:“我想请你们记住第一件事,你们到这里来,不是来为我干活的,而是为你们自己。从今天起,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们有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把我们的店做好、做大、做强!你们都是来帮助我的,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的支持。我也希望我这个队长能照顾、带领好每一个人,让我们大家共同富裕起来!” 九个孩子惊讶地抬起头来,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茉莉环视一圈,问:“现在我要问大家第二个问题,我们店卖的是什么?” 气氛比刚才热烈了,大家似乎已经没有那么多顾虑,七嘴八舌地说“卖衣服”,“卖首饰。” 茉莉笑着摇摇头,说:“不对。华彩绸布店卖的是衣服,我们对门的玉美绸布店卖的也是衣服,如果我们也卖衣服,客人凭什么选择我们,而不是他们?”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康熙微笑看着茉莉,静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茉莉自信地说:“我们卖的是希望!让每一个女人变得更美的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丑女人,只有不知道如何让自己变得更美的女人。我们提供的服务,就是要帮助她们学会如何让自己变得更美!衣服、首饰都是有价的,而希望,是无价的!” 说罢,茉莉看了一眼小香。小香会意,立刻将手中的纸展开了,上面是无瑕清秀的字迹,抬头一行大字写着:茉莉服饰公司服务规范。 “今天,我们就来上第一课,如何提供令顾客满意的服务。”茉莉指着纸上的标题,清清嗓子,朗声说:“我们做服务,如果没有规范、没有流程,就只能依靠人治。这个人情绪波动了怎么办?这个人生病休息了怎么办?这个人离开了怎么办?这个人个人能力太低怎么办?人治是最不稳定的,受各种因素影响太大,不能保证服务的一致性、稳定性,因此我们需要规范,用标准的作业规范去指导人的行为,以保证不同的人能够提供同等质量、标准的服务。” 服务是茉莉的老本行,一说到服务,茉莉立刻侃侃而谈起来,简直就是神采飞扬。茉莉全部讲完之后,院子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茉莉的话太专业,九个孩子并没有听懂,但是茉莉的自信带给了他们希望,他们都确定了一件事,跟着沈老板不会错!茉莉暗想,都说古人含蓄,原来是没有受到足够的刺激。看看现在这个场面,谁敢说俺茉莉比专业培训师的水平低? 一个人突然冒冒失失地冲进院来,茉莉认得他是负责装修的工头,心中一紧,赶紧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沈老板,昨天夜里,不知道是什么人把您的店给砸了,我们干的活都白干了!”工头带着哭腔说。 第三十三章 一波三折(二) 康熙一下站了起来,盯着他问:“有这等事?” 茉莉赶紧上前对康熙说:“黄爷,您对小女子的帮助已经很大了,这件事,就让我自己解决吧。” 康熙点点头,嘱咐茉莉:“如果解决不了,别忘了,我在背后支持你。” 茉莉用力点点头,他又让她狠狠地感动了一把。 “别再叫我沈老板,我跟你说过,叫我沈总!”茉莉一边说,一边匆匆出门,带着工头直奔店铺而去,小香紧跟在他们后面。 无瑕是个弱女子,茉莉觉得她本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又担心她受委屈,因此让她留在家里安置那些孩子。 茉莉一边走一边思量着,这个事明摆着是那对狗男女干的,可是没凭没据的,也无法找他们理论。这个亏,恐怕只能是哑巴吃黄连了,这么一想,茉莉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被气爆了。 一进店门,茉莉的心都凉了,店里一片狼藉,被砸得不成样子,几乎找不到什么可以留下来再利用的东西了。装修花的银子全都打了水漂,更令茉莉痛心的是,这一个月的辛苦、期待全都白费了。茉莉目光呆滞地靠在墙上,觉得心都空了。 工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店内一片颓丧的气氛。 小香气得满脸通红,使劲跺脚:“这是什么人干的呀?!” 茉莉长叹了一声,问工头:“重新做一遍需要多长时间?” 工头算了算,说:“至少需要一个月。” 茉莉沉默了片刻,重新站直身体,目光从每一个工人身上扫过,坚定地说:“事已至此,抱怨、哭泣都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们重新开工吧。刚才工头算了一下,重新来过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我想,这应该是个打出了充分余量的时间,我现在想问问各位,20天能不能完工?” 店内一片寂静,工人们都站了起来,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茉莉充满激情地鼓舞着大家:“就把这当成一个挑战,挑战一下大家使出最大的力量做这项工作,到底需要多长时间?我今天郑重承诺,以一个月时间为限,如果工程可以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提前完成,我多加工钱给各位!” “好!”工头底气十足地带头叫了声好。 工人们纷纷振作起来,开始清扫工作。 茉莉嘱咐工头:“要保质、保量啊。” “没问题!”工人们齐声回答。 “呦,这是怎么了呀?!”一个夸张的声音传来,一个红色的身影迈进门来。 茉莉不用看就知道是玉美绸布店的吴玉翠,玉美绸布店的装修工作也进入了收尾阶段,门口已经张贴出了两周后开业的通知。茉莉向小香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都装作没有看见她,工人们各忙各的,更加不可能搭理她了。 吴玉翠走到茉莉身边,贴着茉莉的耳朵说:“妹妹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啦?怎么把店砸成这样啦?看看,看看,这不是全白干了嘛!” 茉莉没有看她,冷冷地说:“从到了这儿,我就在想,这是谁干的这缺德事呀,这么不积阴德也不怕遭报应!” 吴玉翠脸色微微一变,撇了撇嘴说:“呦!这些工人倒是真听话,刚让人砸了,就又开工了?” 说着,她嘿嘿地怪笑了起来。 茉莉冷冷地打断了她:“行啦,你不是就想看看我们有没有在这哭天喊地、哭爹骂娘吗?我们没这个闲工夫。我相信天道酬勤,努力勤奋的必有好报,作恶的也必有恶报。” 吴玉翠冷哼一声,一扭一扭地出去了,一边走还一边低声咒骂着。茉莉看着她的背影甚是发愁,怎么才能避免他们再来捣乱呢?想来想去,茉莉决定亲自留在店内守着,如果他们再敢来捣乱,就是拼了命也要当场抓住他们,定要拉他们到官府去理论。 第三十三章 一波三折(三)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茉莉让工头先帮她弄出个可以睡觉的小房间来。工人们集中力量,不到半天时间就完成了,当天晚上,茉莉和小香留在了店里。工头看着茉莉她们两个女人实在不容易,也带着几个工人留了下来,就睡在外面的大厅里。 第一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茉莉心想,他们刚捣过乱,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如果再来,应该是在工程即将完成的时候,给茉莉以沉重的打击。这么一想,茉莉暂时放松了些。 一连七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工人们住在这里,夜里轮流守夜,都很疲惫,茉莉很担心把他们累坏了影响工程质量和进度,加上离完工还有段时间,她猜测他们暂时应该不会来捣乱,因此让工人都回去休息了。工头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到处巡查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才离开。 夜幕降临,小香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她紧靠在茉莉身上,低声说:“宛儿姐,我觉得今天晚上会出事儿。” 很多事确实如此,就像等公共汽车,你死等着,它就死不来。你刚一走,它就来了。茉莉也隐隐地感到了不安。 “怕吗?”茉莉轻轻拍拍她的手问。 小香在黑暗中摇摇头,说:“皇上说了,他在背后支持您!” “嗯,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去麻烦他的。”茉莉点点头说:“你明白吗?我想靠自己的力量去做事,不想依靠别人。” 小香轻声笑了,“我懂。” 两个人正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茉莉立刻警惕起来,小香的手微微地颤抖了。茉莉鼓起勇气站起身,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小香异常紧张,但还是紧紧地跟在了茉莉的身后。 黑暗中,两个人影正在往地上倒着什么,地上隐隐地传来一股怪味。茉莉心中一惊,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到我店里来捣乱,难道真的不怕王法了吗?” 两个人一惊,其中一个人立刻打着了一个火折子,就要往地上扔。茉莉狂怒了,扑上去就和那人撕扯起来,那人一惊,手中的火折子掉落在地上,一股火苗瞬间就蹿了起来。小香大叫起来:“着火啦!快救火呀!” 两个人看到事情成了,慌忙推开茉莉逃出店去。茉莉立刻追了出去,可是他们毕竟是男人,转眼之间就跑得没了踪影。 茉莉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跑到对面的玉美绸布店门口,捡起一块石头就向门上狠狠地砸去,口中一面大叫着:“滚出来!滚出来!” 里面却是寂静无声,没有一点响动,也没有一丝光亮。 小香拽住茉莉,劝道:“宛儿姐,别骂了,没用的。他们就是在里面,也不会出来的。” 茉莉无助地奔回街对面,眼看着店铺里的火越来越大,却无能为力。街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群人提着水桶冲了出来,茉莉看向他们,竟然是工头带着工人们赶来了。 小香哭了起来:“宛儿姐,有人来帮我们了,有人来帮我们了!” 工人们纷纷奔入了店内,一桶水接一桶水地泼了上去。有的工人泼完了水,又赶紧出去装土,再赶回来倒在火上,火势终于渐渐弱了下来,直到最终被扑灭,一股浓烈的黑烟自店内滚滚地冒了出来,工人们纷纷退了出来。 茉莉看着那股浓烟,欲哭无泪,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第三十三章 一波三折(四) “宛儿姐,你是我和无瑕的主心骨,你要是没了主意,我们就更没主意了。”小香挨着茉莉坐下来,挽着她的手说。 “对,我要冷静、冷静,没有过不去的坎。”茉莉喃喃地说着,心中却是一片迷茫,这场火烧把她的心都烧碎了。 “沈老板,火已经扑灭了。”工头来到茉莉身边说,他的脸被浓烟熏黑了,额头上全是汗,憨憨地笑着。 茉莉缓缓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他问:“损失有多大?” “得重新干了,”工头不忍地说:“不过,没有伤到房子,已经是万幸了。” 茉莉淡淡地一笑,无力地说:“是啊,已经很幸运了。虽然被他们一次次地捣乱,还好,我们还可以重新再来。” 工人们都聚拢了过来,工头大声说:“兄弟们,我们明天一早就开工!” “好!”工人们齐声答应。 茉莉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在最绝望的时候,她并不孤单。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无瑕、小香,还有工头和工人们,都是支撑她的力量。 天一亮,工人们顾不上休息就开工了。小香赶着去为大家准备早点了,茉莉一个人守在店外,呆呆地看着店里忙碌的工人们。 “你遇到这么大的困难,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茉莉猛地回过头去,李长风正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 “李大哥!”茉莉心中一热,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当初不管不顾地离开纳兰性德,出来以后才知道要做点事有多难。 李长风看着茉莉狼狈的样子,心中不忍,如果不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抱住她。他克制着自己心中的冲动,先走进店里看了一圈,再出来问茉莉:“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我想,多半是对面玉美绸布店的人干的。”茉莉说着,恨恨地瞪了一眼。 李长风抬头向对面看了一眼,沉思着。 “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茉莉突然想起了什么,奇怪地问。 李长风淡淡一笑:“我不是恐怖份子吗?自然是对恐怖事件格外有兴趣了。” 茉莉忍不住笑了,心中暗暗琢磨,看来李长风背后的组织不一般啊,夜里有个店铺着火,原本也算不上件很大的事,他们竟然也会为此调查一番。 看到茉莉的笑,李长风暗暗感慨,为了搏她一笑,让他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可是,茉莉宁愿在这里一个人扛着,也不肯来找他。李长风心中郁闷,低声问:“就因为我说过要等你,连找我帮忙难道也不行了吗?” 茉莉一愣,这些古代人啊,成天没事就琢磨人,个个都跟人精似的。自己这点小心眼儿真是谁也瞒不过。 李长风看着茉莉尴尬的样子,无奈地一笑,淡淡地说:“从今天起,我来负责这里的安全。” 无瑕远远地赶过来了,看来小香已经回家报告了消息。李长风不愿见她,迅速离开了,只剩下了茉莉一个人。 无瑕顾不上跟茉莉说话,先进店看了一圈,再出来时,她的眼圈已经红了,带着哭腔说:“宛儿姐,现在该怎么办?” “挺好的啊,着火说明我们的生意将会非常、非常地火!”茉莉一脸乐观的笑,自信满满地说。 她的精神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只是小香的话提醒了她,让她知道当队长的人,无论在什么样的恶劣环境下,都必需保持着乐观、顽强和自信的状态,即使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心如死灰,只要还没到最后的时刻,她就必需伪装下去。 无瑕担心地问:“他们还会再来捣乱吗?” 茉莉呵呵一笑,肯定地说:“不会了!搞定了!” 第三十三章 一波三折(五) 正午时分,小六子跑进明相府,找到了纳兰性德,在他耳边低语:“大爷,找着宛儿姐了。” 纳兰性德的眼中闪出一丝光芒,脸上却未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她在哪儿?” 小六子知道他的镇定是装出来的,不由得想笑,赶紧干咳几声把笑憋回去,说:“和两个女人在一起,一个是白无瑕,您调查过她,应该知道。还有一个,是小香。” “小香?”纳兰性德早料到茉莉会和白无瑕在一起,却没有想到小香竟然一直跟着她。 小六子神秘地说:“那个小香,既不聋、也不哑。” “嗯?”纳兰性德一愣。 “她是皇上的人。”小六子压低声音说。 纳兰性德皱了皱眉,问:“她们在一起做什么?” 小六子乐了,说:“她们凑在一起准备开店呢。” 纳兰性德叹了口气,她这么坚决地离开,难道就是为了他不同意她开店这么件小事吗?这件事对她就这么重要吗?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懂女人心,现在他却发现他完全不知道茉莉在想些什么。 “宛儿姐还真是有股子倔劲,”小六子由衷地赞叹道,“她那个店,第一次装修时,好不容易快完工了,被人给砸了个稀烂。第二次装修,刚装了不到一半,昨天夜里又被人一把火给烧了。今天一大早,她那个店又开工了。我去打探时,看见宛儿姐的身上、脸上都是灰,样子特别狼狈,可是还笑嘻嘻地跟白无瑕说什么‘着火说明我们的生意将会非常、非常地火’,我还真佩服她。” “有这种事?什么人干的?”纳兰性德虽然吃惊,心中却略感宽慰,看来她并没有和皇上牵扯在一起。否则,怎么会有人一再地给她捣乱呢。 “我打听着,好像是说她们跟玉美绸布店争过店面,结下了点过节。”小六子也只是猜测,并不十分确定。 纳兰性德沉默着不说话,小六子心中不忍,主动问他:“大爷,要不,我去帮帮宛儿姐?” 纳兰性德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出去。小六子一边走,一边感叹,大爷就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今天再看宛儿姐那个倔劲儿,只怕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这两个人,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深夜,纳兰性德一个人出门了,他按照小六子白天说的地点来到了茉莉的店外,街上空无一人,并无异常。他看看街对面,“玉美绸布店”的招牌已经挂上了,看来马上就要开业了。他心中一动,潜到对面暗自打探了一番,也没有发现半个人影。 从玉美绸布店出来,他突然发现茉莉的店外多了几个人,都聚集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他正想暗暗查看一番,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长风。李长风似乎正跟他们交代着什么,他顿时明白了。一股邪火腾地蹿了上来,既然李长风已经守在这里了,也就不再需要他了。他相信李长风也一定看见了他,这让他的心中更加恼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深夜,纳兰性德又翻出了茉莉留给他的字条,在灯下看起来。他的心中更加郁闷了,好歹也算是夫妻一场吧,茉莉竟然这么吝啬,只留下这么短的一段话。好不容易写了段稍微长点的歌词,还是洋文,他完全看不懂!她这么做,是在讽刺他这个“大才子”吗?纳兰性德摇摇头,自嘲地笑了。 第三十四章 开业前夕(一) 有了李长风的守护,装修工程终于得以顺利地进行了。曾经有人在深夜里不怀好意地在茉莉店前转悠,看到李长风的人就离开了,没敢再生事。 都说哀兵必胜,尽管经历了两次沉重的打击,但是在茉莉那种坚忍不拔的精神的影响下,工人们士气高涨,只用了两周的时间,工程就进入了收尾阶段。 玉美绸布店的吴玉翠同着那个肥头大耳的朱福贵一起来过一次,仍然是阴阳怪气的,有了李长风的保护,茉莉更加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直接就把他们轰了出去。茉莉当然知道做生意最讲究“和气生财”,可是对待他们这种人渣,茉莉认为不能一味地忍让,忍让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软弱可欺。她用简.爱的话鼓舞着自己:当我们无缘无故挨打的时候,一定要狠狠地回击。我确定我们应该狠狠地回击,让那些打我们的人再也不敢这样欺负别人。 由于频遭破坏,装修工程比预计的时间延迟了一个半月才完工。但是,其他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第一批成衣已经赶制出来,香精、各类首饰都已准备好,店员的培训工作基本完成,服务规范、服务流程也已完成。为了让自己的店向现代企业看齐,也为了实现“做百年老店”的远大志向,茉莉用对这个时代来说极端超前的意识,制订了企业的愿景和使命。万事俱备,只待开业了。 筹备开店之初制定的计划是新店在惊蛰后开业,现在惊蛰已经过去两周了,时间上延迟了。茉莉并不介意,她心中的阴霾已被一扫而空,重新充满了希望。眼看着就要到清明了,清明一过就将迎来北京春天最好的时候,春花盛开,满眼都是新绿、满眼都是勃勃生机,选在清明节后开业正是四月花开。 开业的日期定在了清明节后的第一天,茉莉精确地计算了一下,1684年,阳历4月5日。确定了开业时间,无瑕立刻担忧地提出了新问题:“我们刚开业,客人都没听说过我们,哪来的生意呢?” 小香马上说:“不用急,慢慢就会有客人的。” 茉莉微微一笑,自信地说:“我不能等,我已经确定了一年内的经营目标,必需促进这个目标快速达成。我们可以通过事先做好一系列的广告宣传活动,让大家提前认识我们、知道我们。” 无瑕和小香都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对方,茉莉笑道:“别猜了,我早就准备好了,现在就给你们看看。” 一个名叫黄二土的店员抱着一大堆东西走了进来,无瑕和小香好奇地凑上去看,是厚厚的一摞纸,每张纸上都写着同样的字,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副精美的画,三朵雪白的茉莉花盛开在淡绿色的背景之上,正是无瑕设计的LOGO。 “好漂亮!是什么人画的?比我绣出来的漂亮多了。”无瑕惊喜地说。 茉莉笑道:“花钱请人画的。无瑕你就别谦虚了,你绣的才传神呢!” 次日清晨,京城的几条最繁华的商业街上都出现了大幅的宣传画,每隔五米必有一页,有粘贴在墙上的,有用精美的木制支架固定在街道旁的,上面写着“茉莉是什么?七天以后告诉你。”每幅宣传画的右下角,都有三朵清新、淡雅的茉莉花。人们好奇地猜测着,这个“茉莉”到底是干什么的?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互相询问:“你知道茉莉吗?” 第三十四章 开业前夕(二) 茉莉带着无瑕和小香在街上转了一圈,铺天盖地的广告在一夜之间提高了“茉莉”的知名度,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取得的效果显著,茉莉非常高兴。 一夜之后,所有的宣传画都更换了,精美的图案不变,只是文字变成了“茉莉是什么?六天以后告诉你。” 纳兰性德时常会回到他和茉莉一起住过的地方,看看茉莉是不是回来了。这一天,他走在街上,就听到很多人指着街上的宣传画在议论“茉莉”,抬头看时,三朵茉莉花首先映入了眼中,他立刻明白了,这个“茉莉”一定和茉莉有关。他无奈地叹息,不可否认,她做得很特别、很出色。她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这上面了,这件事,对她就那么重要吗?重过了他在她心中的份量。爱情,对她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吗? 又过了两天,街上的海报已经变成了“茉莉是什么?三天以后告诉你。” 一大早,茉莉和无瑕在店里忙着做开业前最后的准备工作。小香因为为大家准备早饭来晚了,一进店,她就愁眉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无瑕先发现了她的异常,立刻担心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香闷闷不乐地说:“对面的玉美绸布店正在打折,生意好的不得了!我走过来时,听说华彩绸布店也在打折呢,客人都去疯抢,就跟不要钱白给似的。” 茉莉在心中暗暗盘算,这个现象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其一,正因为“茉莉”的宣传、推广工作是卓有成效的,所以给玉美和华彩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其二,他们都有强烈的危机意识,不等“茉莉”开业,就已经开始自卫反击了。事实上,“茉莉”定位于高档女装,对他们的冲击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大,只是他们不了解,因为不了解所以害怕,因为害怕所以抢先出招了。 “咱们也降价吧。”小香犹豫再三,终于咬咬牙说。 无瑕也满脸愁容地说:“客人都跑到华彩和玉美去了,咱们也降价吧,不然客人怎么会到我们店里来呢?” “怎么降呢?”茉莉郁闷地说:“咱们开店的前期投入那么大,如果再降价,就没有利润了。没有利润还做什么呢?卖一件就赔一件。” 正议论着,小香突然偷偷地捅了捅茉莉,用手指指门口。茉莉抬眼一看,脸色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官氏站在门口,正犹豫着该不该进来。茉莉定定神,暗骂自己,原本就是自己对不起她,她没有责怪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再给她脸色看呢?这么一想,茉莉赶紧挤出个笑脸迎了上去。 官氏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茉莉脸色的前后变化,亲切地拉住她的手,温言问道:“妹妹,这阵子你去哪儿了?” 茉莉的脸立刻红了,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官氏见她一脸尴尬,赶紧接着说:“这些日子听见街上都在传‘茉莉’,我心里觉着好奇,出来看看。一打听,原来是妹妹的生意,赶紧过来了,就想着有什么能帮的上妹妹的。” 无瑕没有见过官氏,却也看出了官氏并无恶意,而茉莉反而很尴尬,她在心里暗暗猜测着二人之间的关系,只有小香能够理解茉莉复杂的心情。 官氏惟恐茉莉不好意思,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妹妹千万别客气,姐姐是真心实意想帮妹妹,和大爷没有关系。” 第三十四章 开业前夕(三) 茉莉看着官氏,心中暗暗感慨,真是难为她了!这么个贵族少奶奶,放下架子跑到这儿来跟自己套近乎,到底图个什么呢?女人为了自己所爱的男人,真是什么委屈都能受。自从筹备开店,茉莉就渐渐养成了随时观察女性服装的习惯,她一边琢磨,一边下意识地打量着官氏身上的衣服,她的衣服用量讲究、设计高雅、做工上乘,茉莉心中突然一动,试探地问:“姐姐真想帮我?” 官氏诚挚地看着茉莉点了点头。 “我想组织一个开店前的发布会,姐姐能不能帮我串联一些贵族妇女来参加?”官氏显然也是一个良好的资源,只要是个好资源就要合理地运用起来。茉莉时刻记得现在的她,要为背后的所有人负责,个人的面子、顾虑都要放在一边。 尽管心中不解,官氏仍然痛快地答应下来。茉莉万分感激,详细地向她解释了自己的意图,官氏终于明白了,茉莉马上委派小香负责协助此事。 “姐姐帮我既然和他没有关系,那也就不用告诉他了吧?”末了,茉莉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官氏笑笑,认真地说:“自然!” 送走了官氏,无瑕不解地看着茉莉问:“咱们到底降不降价呢?” “不降价,不打价格战!”茉莉果断地说:“咱们卖的是高端产品,降价就等于降了身份,所以绝对不能降价。” 小香嘿嘿地一笑,说:“那些贵族少奶奶们,也不在乎这点钱。” 茉莉也笑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第一步,想办法让她们走进来;第二步,想办法让她们再走进来。” 距离4月5日还有四天,街上的宣传画从原来的单一内容换成了不同的两种内容,其中一种写着:茉莉,做女装第一品牌,创百年老店!另一种则是:茉莉,让每一个女人穿得更美,活得更自信,赢得夫君更多关爱。 最初,茉莉写的是“赢得老公更多关爱”,征询了大家的意见后,发现大家都不知道“老公”是什么意思。“老公”这个词在现代女性眼里,充满了温情和浪漫,但是并不适用于清朝女性。在大家的建议下,茉莉不得不把“老公”改成了“夫君”。她着实地不喜欢“夫君”这个词,怎么看怎么觉着俗气。 关于发布会地点的选择,大家也进行了一番争论。无瑕担心费用太高,想在店内进行。茉莉坚持着自己的主张,“我们请来的都是京城的贵妇,场地一定要够档次,否则她们不会来,即使来了也会很快离开。此外,在我们店内受地点限制,发挥的余地太小,达不到效果。会让人感觉怪怪的。” 小香立刻坚定地说:“我支持宛儿姐!” 会场就这么确定下来,茉莉包下了京城最大的酒楼。以酒楼大厅作为主会场,酒楼内的各个雅间作为与会嘉宾们的休息室。 官氏倾尽了全力帮助茉莉,京城的贵妇们看在她的面子上积极响应,茉莉准备的请柬几天内就全部发出去了。茉莉心中暗暗感激,自己欠了官氏这么大的一个人情,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她了。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把她的老公还给她了。 第三十五章 茉莉花开(一) 1684年4月5日,茉莉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从这一天起,茉莉正式走上了创业之路。 一大清早,茉莉、无瑕、小香就开始梳妆打扮,三个人梳了一样的发式,都是把长发盘起来,发髻上别着一只白色的花形玉簪,发式优雅而大方。三女在手腕上、耳朵后面滴上了埃及香精,香气随着脉搏的跳动蔓延开来,带来醉人的芬芳。 茉莉按照现代“木真了”的长款旗袍式样描述给无瑕听,无瑕的灵性加上一双巧手,完美地还原了茉莉的设想,合适的尺寸、修身的剪裁,把她们的身体包裹得玲珑有致。茉莉的旗袍是淡紫色的,上面星星点点地绣着白色的茉莉花,茉莉穿在身上,有一种神秘、优雅的气质。无瑕的旗袍是纯白色的,上面绣着同色的梅花,配上她完美的肤色,真是白玉无瑕。小香的旗袍是桃红色的,整个人就像一朵娇嫩的、盛开在四月的桃花。 茉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们,满意地笑道:“老婆们,咱们出发了!” 这一句“老婆们”逗得小香大笑起来,无瑕却是一脸的羞涩,低下头去。茉莉轻轻托起无瑕的下巴,做出一副风流多情的样子说:“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小香又乐了,打趣道:“宛儿姐跟着纳兰公子都学会做诗了!” “呸!他什么时候写过这么浪漫的句子?”茉莉打了她一下,豪迈地说:“Go!” 说着,茉莉带头走了出去,三女走在一起真是姹紫嫣红、风情万种。她们来到酒楼,迈出马车的刹那,酒楼外的行人和街道似乎同时屏息了,时间为她们的美而停滞了。那一刻,茉莉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一朵花开了不是春天,一片花呼啦啦地都开了,才是春天。她不禁莞尔,她们就是春天! 会场里缭绕着古筝悠扬的乐声,听着这样的音乐,茉莉觉得心情格外宁静。她在会场内里里外外地巡视了一圈,检查了每一幅宣传海报,满意地点头。海报的内容分成两种,海报的右下角都配以茉莉图案的LOGO,其中一种上写着:我们的愿景——做女装第一品牌,创百年老店。另一种上写着:我们的使命——让每个女人穿得更美,活得更自信,赢得夫君更多关爱。 店员们和艺人们都已经等候在会场里,男店员穿着黑色衬衫、黑色长裤,这是无瑕按照茉莉的描述精选合适的布料制作的。效果和茉莉设想的相比有一些距离,但是穿在身上,还是体现出了一种具有现代感的绅士、帅气。女店员穿着湖绿色衣裤,看上去干净而清爽。 艺人都是从一个戏班子里请来的,分成两组,一组是4个男孩,另一组是4个女孩。他们从小学戏,演唱功底都没有问题。只是,要他们脱离京剧的唱腔改成以合唱的形式唱现代歌曲,颇费了茉莉不少心思。此外,合唱要的是一种配合默契的集体感,讲究的是团队成员间的配合,而不是任何人逞个人英雄、卖弄嗓子,这些也是他们所不容易理解的。还好,他们年轻、底子好,在茉莉的严格要求下,很快就达到了茉莉的要求。 官氏带着颜氏第一批到达现场,随后,贵宾渐渐多了起来,茉莉吩咐人赶紧安排她们就座,并送上茶点。每位到场的女宾都得到了一个精美的小礼包,其中包括一条无瑕手绣的丝巾、一只精美的木梳,和一份胭脂、水粉。尽管礼物不大,但是由于设计完美、做工精良,深得女嘉宾们的喜爱。 茉莉、无瑕和小香分散在宾客之间,陪着这些贵妇闲话。贵妇们对她们身上的旗袍惊叹不已,纷纷要求定制。她们身上的异域香气更是吸引着贵妇们,三女分别为大家示范如何使用香精,贵妇们踊跃地试用,啧啧赞叹。茉莉心中窃喜不已,看这个架势,发布会一结束,带来的香精恐怕就会被一抢而空了。 随着宾客陆续入场,会场内的音乐发生了变化,女孩们轻声合唱起了《隐形的翅膀》: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飞过绝望。不去想她们拥有美丽的太阳,我看见每天的夕阳也会有变化,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给我希望…… 第三十五章 茉莉花开(二) 茉莉满意地看着她们,认为自己这一个月来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95分。小香凑到她身边低语:“皇上来了。” 茉莉赶紧迎了上去,康熙用略带责怪的口气说:“你遇到麻烦为什么不告诉朕?” “我不是解决了吗?”茉莉微笑迎着他的目光,自信地反问。 随着音乐的变化,男孩们开始合唱《在路上》:那一天,我不得已上路,为不安分的心,为自尊的生存,为自我的证明。路上的辛酸,已融进我的眼睛,心灵的困境,已化作我的坚定…… 这一句,最为茉莉所喜爱,也是茉莉的心声。每一个人的上路应该都有着不得已的理由,一半是为了光荣和梦想,另一半,是形势所迫。 “皇上,您觉得我的创意如何?”茉莉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康熙,得意地问。 康熙却没有回答,只是表情怪异地看着茉莉身后。茉莉心中暗暗不满,纳闷地回头看去,正对上了纳兰性德深沉的目光。 自从离开他,茉莉每天都在数日子,她可以精确地计算出,自她离开那天起,到现在已经是3个月零4天了,他终于出现了。茉莉突然很郁闷,原来,自己的心一直在默默地等待着他出现。原来,自己终究还是个小女人。 看着茉莉复杂的神情,康熙心里这个别扭,他不满地瞪了纳兰性德一眼,干咳两声,走到一旁去了。 “你离开我,就是为了做这些吗?”纳兰性德用阴郁的目光看着茉莉,低声问。 他的目光刺伤了茉莉的心,她多希望看到他阳光的笑,她却只能说:“是。” 他深深地叹息:“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你就这么喜欢与众不同吗?” 你对我当然不好!你的心里不知道藏着多少过去,我在你心里不知道排第几!茉莉听见自己的心愤怒地叫着,可是,她却不能这么说。她想起了马云说的一句话,淡淡地回答他:“我从不刻意追求与众不同,而是我天生如此。” 纳兰性德一时无语,直直地瞪着茉莉,茉莉不敢面对他的目光,想走,心中舍不得。不走,却又感觉甚是别扭。 “Hi!Jasmine!” 自从穿越到这里,已经好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茉莉,茉莉一愣,回头看去,原来是皮耶德。 “Hi!Partner!”茉莉赶紧迎了上去,皮耶德恰好地为她找到了离开的理由。 皮耶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茉莉,不住地惊叹着:“Beautiful!verybeautiful!” 茉莉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如此直接的赞美了,那一句“verybeautiful”让她非常受用,茉莉当然不会像中国古代女子那样含蓄、婉约,她笑得格外灿烂,大方地向皮耶德道谢。 纳兰性德悻悻地退到一旁,却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不由自主地暗暗观察着他们。在他的眼里,皮耶德简直就是个色鬼,而茉莉面对他竟然没有半分羞涩之情,还露出一脸受之无愧的笑容,这些令他十分恼火,他很想冲上去把皮耶德赶走,或是把茉莉拽走,却突然想起他从来没有给过茉莉名份,又凭什么干涉他们的交往呢?虽然恼火,茉莉和皮耶德的对话却也点醒了他,茉莉写的那段洋文,何不找个洋人帮忙看看呢? “Jasmine,明天的明天的明天,我离开中国。”皮耶德一边比划,一边说。 “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可以叫做‘大后天’,”茉莉忍不住笑了,但还是激励他:“你的中文水平进步很快啊!” “到中国三个月了,所以进步。”皮耶德有点失望,茉莉对他要走这件事好像并不关心。 “还回来吗?”茉莉看出了他的失望,赶紧关心地问。 “当然!”皮耶德又变得开心起来,他顿了顿,接着说:“Jasmine,我想送给你一个礼物。” 茉莉的心没来由地跳了起来,她好奇地问:“什么礼物?” 皮耶德的脸上露出了害羞的神色,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质小袋,郑重地递给茉莉。茉莉缓缓地打开袋子,立刻惊呆了。袋子里面,一颗硕大的蓝色心形宝石熠熠生辉,茉莉觉得自己的眼睛在一瞬间放大了一倍,她激动地脱口而出:“这是海洋之心?!” 第三十五章 茉莉花开(三) 皮耶德非常惊讶,不住地点着头,“你太神奇了!你,知道海洋之心!” 原来真的有海洋之心!茉莉攥着袋子,爱不释手。她觉得自己贪婪的神情一定就像《指环王》里的咕噜姆,当他握着魔戒时,就是这么一副痴迷、沉醉的表情。茉莉已经猜到了皮耶德的心意,她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海洋之心”,把袋子重新包好送还给皮耶德,“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皮耶德并不意外,他看着茉莉,真诚地说:“Jasmine,我想,你跟我一起回意大利,我把海洋之心送给你。我们航海,路过印度、埃及、非洲,wonderful!” 纳兰性德的肺都要气炸了,他暗想,如果茉莉答应,他一定毫不犹豫地上去把她带走! 茉莉用余光看见了纳兰性德可笑的反应,他恼火的神情让她感觉很爽。皮耶德的话并非没有打动茉莉,17世纪正是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也是欧洲各国迅速崛起的时代。想象着那奇幻瑰丽的海上之旅,茉莉心中充满了憧憬。然而,她的心已经留在了这里,她哪也不能去了。 “去意大利,要绕过整个非洲大陆吧?太远了。”茉莉微微一笑,淡淡地说。 “太遗憾了!我从来没有想,爱上一个中国女子。”皮耶德一脸掩饰不住的失落,他自嘲地笑笑,说:“我没事,我们还是Partner,对不对?” “当然!”茉莉点点头,好奇地问:“你是商人,还是探险家?” 皮耶德一愣,万分自豪地说:“我是探险家!” 茉莉会心地笑了,何其有幸,她的搭档,竟然是大航海时代,来自意大利的探险家皮耶德.康迪! 皮耶德伸出手臂想抱抱茉莉,茉莉一脸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皮耶德猛然想起茉莉毕竟是中国女人,没有那么开放。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摆了摆,化作了一个大大的告别。 发布会开始的时间到了,茉莉走向会场中心的主席台,却恰好看到了纳兰性德离开的背影,她的心中不由得暗暗失落。她定定神,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茉莉服饰公司发布会,现在开始!” 会场中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茉莉身上。茉莉从容不迫地环顾整个会场,语音清晰、不疾不徐地说:“首先,请我们的艺术总监,白无瑕小姐,发布我们企业的LOGO!” 在众人猜测的目光里,无瑕和小香一前一后地走上台去,无瑕手中举着一件精美的刺绣,小香手中则是一副水墨画的茉莉图案。无瑕用她那特有的温柔、婉转的声音介绍了这个图案的前后设计过程及设计思路。 茉莉总结性地发言:“所谓LOGO,就是我们企业区别于其他企业的、独一无二的标志。从今天起,请大家认准这三朵茉莉花,它们既是‘茉莉’的标志,也是品质的保证!” 茉莉一直在暗暗搜寻着,却没有再找到纳兰性德的身影。心中的失落感越来越重,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暗骂自己,既然决定了离开,为什么还要惦记呢?真没出息!正郁闷着,《茉莉花》的乐曲在全场响起,茉莉的思绪立刻重新回到了发布会上来。 伴随着优美的音乐声,三个风姿绰约的女子款款而来,她们身上衣服的款式和茉莉她们的基本一样,只是在领口、袖口及色彩、绣花上略有差别。三个“模特”都是茉莉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材高挑、眉目清秀,配上这些优雅、华丽的衣服格外炫目,场内的女嘉宾们发出了一阵阵惊叹,陪同而来的男嘉宾则都瞪大了眼睛。 这一轮展示完成,茉莉再次走到前台,神秘地说:“下面将进入第二个展示环节,我们抱歉地请在座的各位男士暂时离场,到贵宾休息室稍作休息。” 在座的男人们都是非富即贵,一个个摆着架子对茉莉提出的要求充耳不闻。茉莉面色尴尬,正犹豫着要不要将加强语气重复一遍,康熙带头走了出去。会场中有几个男人是朝中大员,认识康熙。康熙微服出宫,自然不能暴露身份,他们不敢声张,也不敢随便凑到他的近前。此时见他出去了,赶紧跟着离席,剩下的男宾们见状只得陆续跟着离开了。女嘉宾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猜测会有什么新奇的事发生。 第三十五章 茉莉花开(四) 伴随着女孩们轻声合唱的《隐形的翅膀》,三个女模特再次亮相,女嘉宾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叹。模特们身上穿着的性感睡裙让她们眼前一亮。更加震撼的是,模特们走到会场中心后轻轻一解搭扣,身上的丝绸睡裙缓缓滑落,只剩下了胸罩和三角内裤,露出她们光滑的玉体。会场内顿时一片沉寂,那是一种震惊到无语的沉寂。 这一环节结束,男士们被重新请回会场。茉莉再次走到前台,微笑环顾着四周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最硬的物质,叫做金刚石,又叫钻石。钻石,质地坚硬而又光彩夺目,象征着绚烂而忠贞不渝的爱情,因而被当作了男女之间定情的最佳信物。下面要展示的,就是来自印度的钻石!各位男士如果有意,现在就可以为你们心爱的女人选择最适合她的钻石饰品。钻石不在数量多少、也不在体积大小,即使只是小小一颗,也能代表最真的心意。因为,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说完这番话,茉莉突然发现纳兰性德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也许,他还记得这句“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吧。 展示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一圈展示下来,大部分钻石都找到了买主。茉莉暗笑,这些富贵人士都喜欢攀比,越是把他们凑到一起,就越是要比着花钱。今天最大的失败就是没有搞成钻石拍卖会,那样的话,这一天可是赚翻了。 发布会结束后,欢快的音乐响起,男女艺人们一起走到会场中心,唱起了《最初的梦想》:如果骄傲没被现实大海冷冷拍下,又怎会懂得要多努力才走得到远方。如果梦想不曾坠落悬崖千钧一发,又怎会晓得执着的人拥有隐形翅膀。沮丧时总会明显感到孤独的重量,多渴望懂得的人给些温暖借个肩膀。很高兴一路上我们的默契那么长,穿过风又绕个弯心还连着像往常一样…… 茉莉站在一旁,一边跟着节奏拍手,一边低声跟着他们一起唱,一股力量不由分说地把她拽了出来,一直拽到酒楼外面的无人之处,纳兰性德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霸道地说:“跟我回去!” 茉莉甩开他的手,冷冷地说:“我跟你说过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他愤愤地问:“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 “我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当我把命运交托到别人手上时,我就没有资格再要求公平、公正和尊重!”茉莉激动地说。 “我对你不公平、不公正、不尊重吗?!”他使用了疑问词,却用了感叹句的语气。 “是!”她迎着他的目光,低声、却清晰地回答。 他苦笑一声,无奈地说:“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你这样,心里就觉得快乐了吗?” 茉莉心中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把眼泪逼回去,倔强地说:“我快不快乐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两个老婆等着你呢,这才是你的事,与你有关!” 说着,茉莉一指远处,纳兰性德本能地看过去,官氏和颜氏果然正在那边等着他,她们的眼中充满了忧虑,却不敢走过来,他心中微微一动,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走茉莉,仍然紧紧地拽着她。 康熙突然踱了出来,干咳了几声。纳兰性德一愣,顿时松了手。 “容若,我有事和你商量,陪我回宫一趟。”康熙意味深长地看了茉莉一眼,淡淡地说。 纳兰性德一口气郁结在心里,憋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万分无奈地跟着康熙离开。 茉莉的心幽幽地痛起来,他阴郁的神情、沉重的背影都传递出了他无比复杂的情绪,她完全可以体会到他心中的不甘和无奈,他的命运也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啊。对他来说,不止公平、公正和自尊,连他的生命都是由别人决定的。 第三十六章 贴身保镖(一) 发布会的成功开了一个好头,为茉莉带来了一批高端客户。这些贵妇们以往都是在华彩绸布店和玉美绸布店之间左右摇摆,现在全都成了“茉莉”的忠实客户。连她们自己都说不清楚,吸引她们的究竟是“茉莉”独具创意的服装设计、新奇的香精、奢华的钻石,还是那三个卓尔不群的美女。在她们的眼里,沈老板、白姑娘、小香和“茉莉”的一切融为了一体,她们展示出了一个对女人具有最致命的诱惑的词汇,也是最普通的一个词汇——美丽。 官氏成了店里的常客,她没事就会来坐坐。开始时,她多少会挑些东西,但是茉莉坚持不肯要她的钱。慢慢地,她反倒不好意思再挑什么了,只是纯粹地坐坐,和茉莉聊聊。茉莉内心很同情她,她一定是很寂寞吧。有时,茉莉甚至猜想,她频繁地和自己接触,也许就是想知道纳兰性德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想到纳兰性德,茉莉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痛。事实上,不是“还是会”,而是一直如此。转眼又是五月了,茉莉猛然想起,他的生命只剩下了最后的一年。这个秘密,除了茉莉,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突然觉得如果他真的不在了,她的心会迅速枯萎,从而失去永恒的原动力。 劲草的开业,沉重地打击了对面的玉美绸布店。玉美绸布店主要面对中、高端客户,提供中、高档产品,而高档产品的利润空间是最大的。劲草抢走了玉美的高端客户,严重影响了玉美的盈利能力。 开业第五天,玉美的吴玉翠和朱福贵一起来到了店里。吴玉翠一身翠绿,画着浓妆,特别是她的嘴唇,像抹了鲜血似的,腥红地扑向茉莉眼前,茉莉立刻皱起眉头。 “沈老板,你的本事可真大呀!才没几天功夫,把我们的老顾客抢走了一大半啊!你这一开店,我们的生意没法做啦!”吴玉翠大着嗓门嚷嚷道。 茉莉淡淡一笑,平静地说:“吴老板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玉美针对的主要是中产阶层客户,虽然也有些高端客户,毕竟是少数。更何况,一直以来,华彩也在跟玉美竞争。‘茉莉’面对的是高端客户,提供的都是高价位的奢侈品,‘茉莉’和玉美、华彩之间其实并不存在竞争关系。我倒是觉得我们三家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有什么可谈的?”朱福贵高声问。 茉莉虽然讨厌他们,但是很乐于把她在现代学到的经营理念拿来和他们分享,她所追求的是开拓属于自己的蓝海,而不是陷入红海的搏杀之中。茉莉深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如果三家陷入恶性竞争,即使“茉莉”能够笑到最后,也必定元气大伤。 茉莉耐着性子解释:“我们三家应该好好地划分一下市场,比如,‘茉莉’针对高端客户,绝不涉足中、低端市场。玉美应该专注于中产阶层,维系好这部分客户。我们三家各守一方,各自维系好自己的客户、做好自己的生意,岂不是好?这样,我们之间就不是竞争关系,而是竞合。” “呸!我们凭什么让出高端客户?!”朱福贵狠狠地啐了一口,“你休想!我们玉美就是要大小通吃!” 茉莉的倔劲也上来了,好说歹说不通人事儿,那也就不用多说了,茉莉冷冷地吩咐店员:“送客!” 吴玉翠扭出门之前恨恨地瞪了茉莉一眼,那目光似乎要把茉莉吃了。无瑕担心地问:“他们会不会给我们找麻烦啊?” 茉莉苦笑一声,“他们要是不给咱们找麻烦,那才是怪了呢!” 第三十六章 贴身保镖(二) “什么人要给你们找麻烦?” 低沉的声音传来,茉莉开心地笑了:“李大哥,我们的店都开业这么多天了,你才来?” 李长风站在门口,微笑看着茉莉不语。 茉莉也看着他,他的脸庞线条硬朗,他的目光坚毅执着,他的下巴上有着阿拉贡式粗狂而桀骜不顺的胡子,这一切使得他全身上下充满了男人味。茉莉有了一瞬间的炫目,她突然想起了他说过的那句“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他,我一定在等你。” 如果能跟着他一起浪迹天涯,忘了纳兰性德,忘了这里的一切爱恨情仇,想必应该是自由如风、快乐逍遥的吧! 茉莉脱口而出:“李大哥,如果你叫‘李逍遥’该多好!” 李长风被茉莉看得不好意思了,他把目光从茉莉脸上移开,纳闷地问:“李逍遥是何人?” “一个自由如风的侠客。”茉莉呵呵地笑了。 茉莉带着李长风在店里上上下下地转了一圈,一边看,一边问他:“李大哥,你觉得我的店如何?” 李长风由衷地赞叹:“很好!” “你说话可真简单!”茉莉有点不满地撇撇嘴,“你就不能详细地说说好在哪里吗?” 李长风干笑两声,闷闷地说:“我不善言辞,比不上纳兰公子。” 这句话一说出口,李长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马上沉默下来。 茉莉愣了愣,装作不在意地说:“沉默是金。” 茉莉把李长风带到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亲自为他沏了茶,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李长风又是高兴、又是紧张,一颗心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唯有低着头佯装喝茶。 “沈老板,”一个店员突然出现在门口,怯生生地叫茉莉。 茉莉的店员都是训练有素的,没有特殊意外,他们绝对不会在茉莉接待重要顾客时打扰她。茉莉知道下面必定发生了事情,她的态度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出了什么事?” 店员委屈地说:“底下来了个客人,挑了一大堆东西,不肯付钱。” 茉莉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为什么?” 店员迟疑着回答:“他说,我们的东西质量不好。” 茉莉心中暗暗恼火,这是什么世道啊?真是什么怪事都能发生,她果断地说:“我们做生意不能强卖,顾客也不能强买。质量不好可以不买,但是不可以不付钱。” “沈老板,京城里贵族公子哥多,我们怕……”店员担心地说。 茉莉在心中略作分析,镇定地说:“不用怕。那些贵族公子哥儿不差钱,而且他们最怕的就是别人以为他们没钱,他们只会显摆自己有钱,绝对不可能来我们店里占这点儿便宜。” “那会是什么人呢?”店员疑惑地问。 茉莉心中一动,问店员:“你们这有向商铺收保护费的规矩吗?” 店员想了想,说:“好像有。” 李长风闻言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李大哥,你别去,”茉莉按住他,分析道:“这个人的来意其实还不确定,他是捣乱的肯定没错,但是他为了什么目的来捣乱呢?是受人指使而来,还是自觉自愿而来?如果他真的是收保护费的,那就是行规。我们既然在这里做生意,就不能轻易触犯行规啊。” 李长风也觉得茉莉分析得有道理,他毫不犹豫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茉莉看着他的眼睛,笑问:“你是我的保镖吗?” 李长风微微一笑,无言地点点头。 茉莉拦住他,自信地说:“李大哥,你就留在这里吧。让我自己来解决,如果我解决不了,你再下来也不迟啊。” 第三十六章 贴身保镖(三) 茉莉来到楼下,一眼就看到一个男人大摇大摆地站在店里,兀自咒骂不休。店员们远远地围着他,都低着头。 “您好,我是这个店的负责人。我听说,您和我们的店员之间发生了一些误会?”茉莉走到他身边,和颜悦色地问。 男人闻言转过头来,盯着茉莉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茉莉落落大方地站在他面前,微笑看着他的眼睛,任由他把自己看了个够。这个时代的女子见到男人看自己,都会本能地红了脸、低下头去,茉莉竟然敢于直视一个男人这么长的时间,让他很意外。 “你就是沈老板?”男人斜睨着茉莉,问。 “是的。”茉莉点点头。 男人突然把手上拿着的一件衣服甩到了茉莉身上,怒道:“你看看你们店的东西,什么破玩意,还卖的那么贵!我本来要买来送给相好的,你看看能送吗?” 茉莉强压住怒火,脸上仍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她缓缓地从身上把衣服拿起来,打开检查,发现上面多了一个裂痕,很明显是被刀割破的。 “小强,给这位大爷换一件去。”茉莉平静地招呼一个叫小强的店员。 小强诚惶诚恐地接过衣服就要走,男人立刻拦住他,蛮横地说:“不用换了,大爷不买了,但是这损失你得赔偿我!” 茉莉陪着笑脸拦在了男人面前,“这位大爷,我这里还要做生意,不如咱们上楼去谈吧。” 男人瞥了茉莉一眼,大摇大摆地先向楼上走去。 进了总经理办公室,早有店员沏上好茶,茉莉示意店员关门、退出去。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茉莉大方地说:“我不是一个拐弯抹角的人,咱们不妨坦诚一点,您对我到底有哪些不满,或者,您希望我做什么,就请直接说出来吧。” 男人没有想到茉莉如此直接,他略微愣了一下,随即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用呵斥的口吻说:“敝姓吴,吴大龙。附近所有街区都是在下的地盘,沈老板在这里开店,开业这么多天了,也没有知会我一声,是不是不懂得规矩啊?” 茉莉暗想,果然是来收保护费的,赶紧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小女子不懂事,忘了通知吴大哥。今天吴大哥既然赏脸来了,小女子自当送上一份薄礼,以后还要仰仗吴大哥多多照顾。” 吴大龙满意地点点头,阴阳怪气地说:“算你明白事理。” 这一趟,茉莉没有让吴大龙失望,送上银票之余,还额外赠送了他几件价值不菲的首饰,吴大龙满意而归了。茉莉却并不轻松,她总觉得这背后有什么古怪,却又说不清楚。 无瑕看着茉莉愁眉紧锁的样子,劝慰她:“他这不是走了吗?江湖规矩,我们已经付了钱,他也就不会再来捣乱了。” 茉莉闷闷地说:“收保护费应该是这样收法吗?” 李长风沉吟着说:“确实不太正常。一般来说,应该是先暗示,暗示不成则明示,明示了还没有用才会动粗,这个吴大龙却是直接采取了第三步。” “你是不是收过保护费呀?”茉莉听他说得有理,不怀好意地笑了。 李长风一愣,一脸正气地说:“当然没有!我们是正义之士,怎能做这种事?” 茉莉呵呵笑了,“你是大侠嘛!” 李长风也笑了,随即正色道:“这件事确实蹊跷。” 他顿了顿,略带羞涩地说:“最近这段时间,恐怕会有事情发生,我来……” 无瑕抿着嘴一乐,转身出去了。 李长风更加尴尬,茉莉忍住笑说:“李大哥,最近就麻烦你当我的贴身保镖了。” 第三十七章 意外频频(一) 李长风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借口,从此没事儿就到店里来长时间地坐着,默默地看着茉莉来来回回地忙碌。他既是在保护茉莉,也是借着保护茉莉的名义来看望茉莉。 无瑕和小香最初看到李长风就会怪笑,见多了,见惯不怪了,全当他是空气一样。 “呦,李大哥还没来呐?”小香和无瑕一大早去进货了,中午才回来,一进店门,小香就打趣茉莉。 “说什么呐!”茉莉打了她一下,骂道:“李大哥、李大哥,叫的倒亲。怎么着,我跟他说说,把你许给他?” 小香吐了下舌头,不甘示弱地说:“不敢!我当你的小妾就够倒霉了,难不成还当你李大哥的小妾?” 茉莉一愣,才想明白她这是在讽刺自己,想要打她,她却一溜烟地跑了。 无瑕看着小香的背影,微微一笑,认真地说:“茉莉,谁都看得出来,李大哥对你有情。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嗯?”茉莉一愣,随口说:“我没什么想法,我现在就想着店里的生意,没时间想儿女私情。” 无瑕幽幽地说:“其实,咱们店里要是有个男人就好了。” 无瑕说的对。自从筹备开店到现在,三个女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担了多少心?要是有个男人,就不用这么累了。 小香不知何时又蹿回来了,大叫:“不行!纳兰公子怎么办?还有,……” 茉莉知道小香那个还有之后咽回肚子里的是“皇上”,她还是以皇上为重的。而茉莉自己的心,却是以纳兰性德为重的,因为想起他,她的心就会陷入忧愁之中。 “沈老板,出事儿了。”一个店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小香先感叹道:“这李大哥天天来也没出事儿,今儿刚一不来,就出事儿了,还真会挑时候。” 还真是,茉莉也颇有同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茉莉硬着头皮下了楼,无瑕和小香紧随其后。到得楼下,就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在店里哭闹:“你们看看我的手,看看我这浑身,就是用了你们店里的那个什么香精闹的,这都成什么样儿了?” 女人一边哭,一边撩起衣服,露出手上、胳膊上一片又大又红的包。她身边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一个满脸麻子,一个刀疤脸,嘴里都跟着咒骂着。 “茉莉”经营的是奢侈品,店里的固定顾客数量不多,成交量也不大,只是利润空间较大。常来店里的顾客,茉莉基本都见过,但是看这个女人却十分眼生,茉莉判断她应该不是店里的顾客。茉莉仔细观察她的胳膊,很像是过敏起的包。茉莉还记得有一年小默把头发染成了黄色,第二天就全身起包,痒得不得了,后来吃了息斯敏,很快就好了。 茉莉打断她的哭诉问道:“你这个包,是不是坐着不动的时候就下去了,稍微动一动、一出汗就又出来了?” 女人看了茉莉一眼,哭道:“是啊!就是用你们这个香精用的。” 茉莉已经知道她的毛病其实就是过敏,但是这个事不能说出来。如果说出来,怎么能证明她过敏不是因为使用了店里的香精呢? 两个男人立刻上前围住茉莉,刀疤脸的男人扯住茉莉的胳膊就骂:“你们这个黑店,赶紧赔我们,要不咱们就闹到官府去!” 第三十七章 意外频频(二) 小香冲了上来,一边奋力地想拉开刀疤脸,一边愤愤地说:“去就去,官府有什么可怕的?官府也得讲理啊!” 茉莉赶紧把小香拉到自己身后,低声阻止她:“别闹。” 茉莉最大的愿望是凭借自己的个人努力做出一番事来,她不愿意借助任何关系,更不愿意通过关系去压制谁。她深信港片中常说的一句话: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所以,她希望尽量按江湖规矩做事。 茉莉甩不开刀疤脸的手,只能尽量地和他保持距离,她镇定地说:“三位不要着急,请安静下来听我说一句,你们这样又吵又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三个人果然暂时安静下来,茉莉接着说:“我想,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个大夫给这位女士瞧瞧,然后咱们再谈其他。” 拽着茉莉的刀疤脸似有不满,茉莉不等他说话,抢先说:“我想二位都是这位女士的亲属,最关心的一定是她的身体健康问题吧。” 刀疤脸被茉莉把话堵了回去,放开了茉莉,愤愤地说:“她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我看着没有大事,只是皮肤病而已。”茉莉淡淡一笑,盯住他问:“你希望她有事吗?” 茉莉不再去看刀疤脸的紫茄子脸,招呼店员小强:“小强,去请个洋大夫回来。” 麻子脸的男人怒了:“你请个洋人回来,是要把她治死吗?” “她要是死了,我给她抵命行吗?”茉莉不耐烦了,冷冷地甩下一句话。 众店员好说歹说地把三个人带到了楼上的一处休息室里,茉莉不想再搭理他们,和无瑕、小香一起留在了楼下,她吩咐店员好生招待着,好茶、糕点,一样都别少。 无瑕不停地向外看着,茉莉知道她是盼着李长风过来。茉莉心中也不禁纳闷,李长风最近天天按时报到,今天怎么不来了呢?难道是有什么事情?这李长风平时也看不出有什么正经事,却吃喝不愁,看来他肯定是有固定的“活动经费”,他会是什么人呢? 楼上又闹起来了,茉莉听见楼上店员的声音已经变了,赶紧跑了上去。 刀疤脸和麻子脸正拽着一个男店员,挥拳就打。茉莉见状大喝一声:“住手!” 两个男人立刻停了手,却都对着茉莉怒目而视,被打的店员眼眶青紫地退到了一旁。 茉莉迎着他们走上前去,冷冷地说:“你们再闹,咱们就真的只能官府见了!”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回到休息室里坐下了。 茉莉一挥手,对店员们说:“都撤了吧。” 店员们纷纷离开,只剩下三个闹事的男女在休息室里。茉莉无奈地摇摇头,自己也下了楼。 不一会儿,洋大夫背着药箱跟着小强一起回来了,茉莉一看,正是去年冬至为他看病的那位。洋大夫也认出了茉莉,很是高兴。茉莉亲自带着他上楼,路上她低声嘱咐他只要开药就好,具体是什么病症不要在病人面前说。 洋大夫来中国有段时间了,多少学会了点中国人的圆滑,加上他对茉莉有种天然的好感,乐于帮她一个忙。他给闹事的女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又问了几个问题,就判断出是皮肤过敏,他安慰了那个女人几句,给她开了些抗过敏的西药后离开了。 送走洋大夫,茉莉回到楼上问他们:“你们说是使用了我店里卖的香精后出现了这些症状,剩下的香精在哪儿?我想看看。” 第三十七章 意外频频(三) 女人已经吃了药,听见茉莉问,愣了一下,说:“都用完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茉莉又问。 女人硬着头皮回答:“前几天。” “香精是高浓缩的,一次只用一点点就足够了,你这么快就全部用完了吗?”茉莉盯着她问。 女人略一迟疑,死硬着说:“我都成了这样了,剩下的全扔了。” “有收据吗?”茉莉问。 女人不解,一时没有说话。 茉莉接着说:“我们店售出的所有货品都有收据,店里也明明白白地写着:凡不能提供购物收据者,商品售出后一律不退不换,且本店不承担任何责任。” 麻子脸男人抢着说:“收据扔了。” 茉莉哼了一声,态度坚决地说:“那对不起了,既没有收据,也没有东西,我不能承认你们确实使用过我们店的商品。” “另外说明一下,我们店售出的所有货品都有销售记录,清楚地记录着什么时间、卖给了什么人,所有收据上都有店内唯一的编号和客人的亲笔签名,是仿冒不来的。即使你们闹到官府,也要讲证据吧?”茉莉又补充了一句。 两个男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说的证据我们都没有!但是我们就是用了你们店里的东西!你今天必需赔偿我们!” 说着,两个人又把茉莉围住了,刀疤脸的手再次抓住了茉莉的手腕。 “李大哥!你来啦!”无瑕突然叫道,声音听上去格外地激动。 茉莉暗暗松了口气,心道:我的哥哥呀,您还真是有男一号的范儿啊,不到关键时刻绝对不出现。 李长风高大的身躯无比温暖地挡在茉莉的前面,看着他的后背,茉莉觉得只要有他在,没有人可以伤害她。 “各位还是请坐下说话吧。”李长风一边说,一边攥住了刀疤脸的手腕,手上暗暗运劲。 刀疤脸立刻痛得弯下腰去,抓住茉莉的手也松开了。李长风借着放手的机会一甩,刀疤脸踉跄着坐倒在地上。 麻子脸见状,上前扶起刀疤脸,老老实实地回到休息室里坐下了。 李长风跟着茉莉走进去,茉莉在他们对面坐下,李长风则站在她的身后。 茉莉的目光从他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地、清晰地说:“原本,我可以什么都不给你们,直接把你们请出去。但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我请了大夫,给这位女士瞧了病。如今,大夫说没有大碍,药也开了,我钱也付了。各位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麻子脸忌惮地看一眼李长风,不甘心地说:“我们的赔偿……” “我说的很清楚,既无香精、也无收据,我刚才让店员查了销售记录,也没有查到这位女士购买香精的任何记录。这个官司,打到哪去,我也不怕。”茉莉冷冷地打断了他。 三人情知茉莉不可能做出让步了,悻悻而去,这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了。 无瑕忧愁地问:“最近怎么这么多麻烦啊?” “是啊,这两起事,隔的也太密了吧?”茉莉低声嘀咕着。 “你觉得会是谁?”李长风问。 茉莉叹了口气,目光移向了对面的玉美绸布店:“还能有谁?” 李长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他突然说:“你最近时常叹气。” “我有吗?”茉莉一愣。 “确实如此。”无瑕在一旁说。 茉莉苦笑一声,也许是吧,她每天都让自己变得很忙碌,可是每到深夜来临的时候,一闭上眼睛,她的耳边就会回响起那首《Myheartwillgoon》。想到这儿,她不由自主地长叹了一声。 李长风也跟着长叹一声,低沉地说:“你的叹息,让我的心都乱了。” 茉莉傻傻地看着李长风,他一向少言寡语、不善言辞,这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应该是情之所至的真情流露吧。 李长风看着茉莉黯淡的眼神,心中不忍,笑着说:“从他们走后到现在,你叹气了11次。” 11次?他一直在数着?11次!自己竟然变得这么爱叹气。茉莉惨淡地笑了。 李长风黯然,他原本是想逗茉莉笑的,谁知道却只是让她更加忧伤了。他想起初见茉莉时,她正被恶霸赵大海追逐身处险境,可是她的眼中却一直闪耀着一种乐观、自信、顽强的光芒。就是那种光芒,在初见的瞬间,就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而现在的茉莉,自信、顽强依旧,只是那种光芒却不见了。她变得更美了,却似乎失去了生气。 第三十八章 相见争如不见(一) 纳兰性德手中拿着一本书,漫无目的地翻看着,看了半天,还是停在最初翻开的那一页上。茉莉的新店发布会结束那天,他就把茉莉写的那段歌词交给了小六子,嘱咐他找个洋人翻译出来,可是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还是没有结果,他等的有点不耐烦了。他曾试着把茉莉写的那段话抄下来,但是模仿起来难度很大。无奈之下,索性把那部分撕下来,千叮咛万嘱咐小六子绝不能给弄丢了,这才交给他带出去。 他心里正琢磨着,可巧小六子就进来了,他马上问:“我让你办的事办成了没有?” 小六子挠挠头,想起办这件事的困难,话就多了起来:“宛儿姐写的那段洋文,奴才先找了个洋大夫,他看了半天才说好像是英文,可是他不认识英文。然后,奴才就想啊,那些传教士到处跑,见多识广,会的洋话也多,奴才就跑到教堂去找传教士。您知道,教堂那个地方……” “到底弄清楚没有?”纳兰性德听得起急,忍不住打断了他。 “您别急,听我慢慢说,”小六子被他打断后思路一下子乱了,他又重新组织了下语言,接着说:“奴才最终找到一个法国传教士,他说肯定是英文,可惜他不认识英文。但是他的一个朋友认识英文,只是他的这个朋友最近离开京城了……” 纳兰性德皱着眉,没有说话。 小六子慌忙说:“过两天就回来了,一回来就找他看。” 纳兰性德点点头,问:“她最近怎么样?” “嘿嘿,您要是关心她,干嘛不自己去看看啊?”小六子嬉笑着说。 纳兰性德瞪着小六子,小六子赶紧正色道:“宛儿姐那个店生意不错,把玉美绸布店和华彩绸布店挤得够呛。不过,最近给她捣乱的也不少。” “嗯?”他皱皱眉,这个茉莉啊,好像天生就是个惹事的祖宗。 小六子顿了顿,才说:“有个叫李长风的一直在那儿帮着她,倒也没什么大事。” 听到李长风的名字,纳兰性德的心里像是被扎了根刺,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小六子打发出去了。李长风!他在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深深地叹了口气。 紫竹院的湖畔,春天温暖的风吹来,却没有带走纳兰性德心中的愁情。他默默地走在湖边,小六子说茉莉以前特别喜欢这里。茉莉走后,他曾无数次地到这里来,希望能遇见她,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掌声欢迎茉莉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他一愣,这明明就是茉莉自己的声音啊。他心中纳闷,轻轻地走过去偷看她。茉莉一个人站在湖边,自己热烈地拍着手,嘴里还夸张地狂叫着:“茉莉!茉莉!我们爱你!” 纳兰性德更加吃惊了,茉莉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几日不见,她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茉莉停止了拍手,充满激情地说:“北京的茉粉们,你们好吗?多谢大家多年来对我的支持和鼓励!因为有了你们的爱,我才能一路走到现在。今天,我就为大家带来一首《掌声响起》,以此来表达我对大家的感谢。会唱的朋友们,请和我一起唱这首歌!不会唱的朋友们,掌声鼓励一下!” 茉莉自己一边叫好,一边狂拍了一阵手。然后,清清嗓子唱起来:孤独站在这舞台,听到掌声响起来,我的心中有无限感慨,多少青春不在,多少情怀已更改,我还有拥有你的爱。好像初次的舞台,听到第一声喝彩,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经过多少失败,经过多少等待,告诉自己要忍耐…… 纳兰性德有点明白了,她好像是在自娱自乐。 “副歌来啦!会唱的朋友们大家一起来!”茉莉突然大喊一声,接着唱:“掌声响起来,我心更明白,你的爱将与我同在……” 一曲唱完,茉莉又大叫起来:“茉莉!茉莉!我们爱你!茉莉!再来一个!” 茉莉点点头,学着小沈阳的腔调说:“好的!那么,我就再为朋友们再演唱一首……” 纳兰性德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第三十八章 相见争如不见(二) 茉莉一惊,转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纳兰性德。她又尴尬又恼火,愤愤地瞪着他,良久才冒出一句:“神经病!” 纳兰性德心中暗想,这句“神经病”倒是很符合她的行为。 茉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心中更加气愤,没好气地问:“你干嘛偷看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低沉地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离开就离开了,重要的是结果,不是原因。”她逃避着他的目光,生硬地说。 “离开就离开了?”他重复着她说的话,坚决地说:“我认为,我有资格问一句为什么。” 是啊,他曾经救过她、帮过她,带她到了北京,承担她那么久。他是有资格问这一句,而她也有义务交代清楚。想起那些让她离开的原因,茉莉的心中又翻起了波浪。她抬起头看着他,激动地说:“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我小时候看过一本书,叫《简.爱》,我非常喜欢那个女主角,特别是她说的一段话,现在我就说给你听听。这就是我离开你的原因!” 纳兰性德一愣,他从茉莉的眼睛里分明看见了委屈和愤怒,他不明白,她的委屈和愤怒都是从何而来? “你以为我穷、不美、渺小,我就没有心吗?我的心和你的是一样的,我的灵魂和你的也是一样的!就像两个人都经过了坟墓,站在上帝的面前,我们是平等的,因为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过了这么多年,茉莉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这段话了,却在激动之下一口气就说了出来,她自己都暗暗吃惊了。 “我说过你和我不平等吗?”他惊讶地看着她问。 “你还用说吗?!”茉莉瞪着他恨恨地说:“你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影子!” “人不可有傲气,但是不可无傲骨!你以为我穷,就天生低贱吗?在我自己的心里,我也是独一无二的,我是最好的,我不做任何人的影子!”茉莉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不等他有所反应,她接着说:“我爸爸从小就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一个女孩出生,就一定有一个男孩在等她。如果,一个男人会离开你,那只能说明他不是那个等你的人,你也不用为他难过。你不是那个等我的人,你不是!” 纳兰性德越听越糊涂,他完全不能理解茉莉为什么这么愤怒,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离开你,是你离开了我。” 茉莉的情绪已经严重失控,她蛮不讲理地大叫起来:“你知道什么?!你这个愚蠢的古代人!你这个生长在封建官宦家庭的迂腐文人!你懂什么叫自由、平等吗?你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吗?你以为你会写诗你就懂爱了?你们这些所谓的风流才子,不过是把爱情当游戏、当装饰品,你未必比一个文盲更懂得如何去爱!你就离开我了!你就离开我了!你,你就是一个骗子,一个花心大萝卜!” 纳兰性德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愚蠢的古代人”、“生长在封建官宦家庭的迂腐文人”,“花心大罗卜”,这些怪异的话彻底雷倒了他,让他无言以对。 茉莉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他没有再阻拦她,他知道就算他拦住她的人,也拦不住她的心。看着她的背影,他无奈地一声长叹。 第三十九章 洪顺堂堂主(一) 李长风觉得到茉莉店中捣乱的人有些古怪,直觉告诉他,最近这两起事之间有关联,他交代了手下人去调查,自己依旧每天到茉莉的店中“贴身保护”茉莉。 调查很快有了结果,那个吴大龙是当地的一个地头蛇,而他背后真正的老大却是朱福贵。这么看来,他不止是来收保护费的,而是受朱福贵的指使来捣乱的,几天前借香精一事大闹的三个人想必就是受他们指使而来的。该如何应付呢?李长风陷入了沉思。以他的背景来说,要收拾这么几个地痞无赖并不是难事,但是茉莉说的对,既然是做生意,就要符合当地的行规啊。 这些天来,小打小闹的意外不断,不是刚买了东西就嚷嚷着要退货的,就是硬说东西有质量问题要索赔的。茉莉坚持着自己的原则,不卑不亢、以理服人,这些事儿虽然都应付过去了,但是严重影响了“茉莉”的形象,更严重影响了所有人的情绪。茉莉敏感地察觉,她遇到了装修门事件之后的第二个困境。 无瑕建议:“实在不行,我们降价吧。” “绝对不能降价!”茉莉果断地说,“我们提供的是奢侈品,奢侈品绝对不能放下身段,一旦降价,就失去了原有的品牌价值。” 茉莉沉吟片刻,继续说:“我们现在需要在维系客户关系上下功夫。” 经过一番讨论,茉莉决定先对现有的固定客户派发会员卡,会员卡按照以往累计消费金额分成钻石卡、金卡、银卡、贵宾卡四类。拥有钻石卡的会员,在“茉莉”消费所有产品均享受七折优惠;拥有金卡的会员可享有八折优惠;拥有银卡的会员享有九折优惠;拥有贵宾卡的会员则享有九五折优惠。贵宾卡、银卡、金卡会员累计消费金额达到上一级卡种的额度时,可以立刻升级,并即刻享受新的优惠。 这一举措刺激了会员们的消费热情,茉莉简单地分析了一下原因:一,她们都希望通过升级赢得更多的优惠;二,她们都以成为金卡和钻石卡会员为荣。茉莉更是借机大肆宣传、“激情感染”,店内会员卡办理处在最显眼的位置贴出了这样的标语:拥有“茉莉”钻石卡,彰显尊贵身份! 玉美绸布店的吴玉翠和朱福贵每天在暗中观察着“茉莉”的动静,不禁气恼。接二连三的打击没有把她们打倒,反而激发出了她们顽强的斗志,眼看着“茉莉”的生意一片红火,他们的心情非常复杂,总结说来他们的心路历程可以划分为三个步骤——羡慕、嫉妒、恨。 看到生意渐渐好转,茉莉暗暗欣喜,决定乘胜追击,进一步稳住老顾客。茉莉咬咬牙,对钻石卡和金卡会员额外提供了先提货、定期结款的优惠。意即这部分会员购物时签单即可提货,每月月底的最后一天,“茉莉”的店员会将当月的对账单送到会员们的府上,会员对对账单的内容进行确认后只要在次月初五前一次性结款即可。这一举措大大方便了会员们,进一步赢得了她们挑剔的芳心。 第三十九章 洪顺堂堂主(二) 危机过去了吗?茉莉问自己,眼下的形式似乎在好转,可是茉莉却完全轻松不起来,她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李长风一连几天都没有来了,这让茉莉深感不安。 “沈老板!出大事儿了!”一个店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茉莉认出他是仓库的管理员,看着他一身一脸的灰,茉莉、无瑕和小香都是一惊。茉莉没有说话,用眼神询问他。 他靠在墙上喘了半天,呼吸渐渐平缓,才接着说:“咱们的仓库被盗了。” 茉莉一下子蒙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傻傻地坐在椅子上。 屋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半晌,无瑕突然哭了出来:“这个月接了不少订单,都是月底要交货的,现在怎么办呢?” 茉莉虚弱地说:“先过去看看吧。” 小香立刻跟着她们一起往外走,茉莉叫住了她:“你就留在店里吧,咱们都出去了,万一有人来闹事儿呢?” 茉莉和无瑕来到位于城南的仓库,远远地就看见仓库的门大开着,门已经被劈得不成样子,门上赫然露着几个大洞。茉莉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外面已经如此了,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惨状呢?茉莉鼓足了勇气,和无瑕相互搀扶着走进库房,库房里面一片狼藉,货架全被刀劈斧砍过,倒的倒,报废的报废。仓库里的货物已被洗劫一空,墙上用血写着三个大字:去死吧! 茉莉和无瑕出了库房,坐在地上,无助地哭起来。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茉莉靠在无瑕身上,喃喃地说。 无瑕无语地握住茉莉的手,她的心早已乱作了一团。 已经是六月了,茉莉和无瑕却只觉得空气中充满着寒意。夜风吹来,吹透了茉莉和无瑕单薄的衣服,无瑕瘦削的身体不由得微微颤了一下。茉莉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已经坐到了深夜。茉莉无奈地拉着无瑕站起身,如果一定要面对最恶劣的困境,至少也要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吧。 库房位置偏僻,需要经过一条幽深的胡同才能到达街上,这条胡同里没有什么住户,着实地冷清。茉莉不禁暗暗担心,如果是在现代的北京,即使是深夜里也是十分安全的,警车不间断地在各街区巡视,到处都装有摄像头。现在却是在清朝,这个时代的治安实在是让她不敢恭维。 恐惧的感觉一旦冒出来,就让人无法自拔,茉莉感觉自己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上,她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环顾四周,前方有条狭窄的岔路,岔路里是个菜市场。夜晚,菜市场里早已空无一人。背后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夜里在外面跑的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人,茉莉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拉着无瑕飞快地躲进了菜市场,菜市场里有不少摊位,她们各自找了一个看似比较隐蔽的位置钻了进去。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茉莉暗想,难不成他也想躲在这?茉莉和无瑕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四周蔓延着那人急促的呼吸声。那人的脚步略停了停,就向着茉莉和无瑕躲藏的方向走来,茉莉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她觉得自己就快窒息了。 许是走得太急,那人在走到茉莉近前时突然摔倒了。一阵脚步声传来,茉莉感觉似乎有几个人把他围住了。 “胡四!今天让兄弟们遇上你,你以为还能逃得了吗!” 一个声音喝道。 茉莉暗想,原来他叫胡四。胡四就倒在茉莉附近,茉莉可以清楚地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他的心中似乎充满了恐惧。 第三十九章 洪顺堂堂主(三) “各位兄弟饶命,我家里还有妻儿、老母,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啊!他们对我用尽了酷刑,我一个字也没说啊。后来,他们用我的家人威胁我,我,我……”胡四边哭边说,他的声音在激动、恐惧的交织之下严重变形。 竟然陷入了凶杀现场!茉莉闭上眼睛,想起了在电影中看到过的那些杀人灭口的情节,不由得一身冷汗。 “老七家里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他老婆在他面前被清狗活活打死,他也没有说半个字!”一个声音悲愤地说。 另一个声音接着说:“为了你的一家老小,你害死了我们洪顺堂三十一个兄弟!他们难道就该死吗?!” 洪顺堂?听这个名字就像个帮派组织。他们还说到了“清狗”,看来应该是个反清组织。茉莉突然想起了“天父地母、反清复明”,难道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天地会? 胡四颤抖的声音传来:“我对不起洪顺堂的各位兄弟,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你们动手吧。” 茉莉似乎听见了刀剑出鞘的声音,虽然闭着眼睛,她还是感觉有一道寒光自眼前闪过。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茉莉感觉似乎又有人来了。 “你们是什么人?!”有人喝问。 胡四突然叫了一声:“吴大哥,您,您来了?” 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为难我的兄弟?” “这个人害死了我们的兄弟,今天断不能饶过他!”一个声音悲愤地说。 冷冷的声音继续说:“胡四是我的人,他就算是做了天大的恶事,也不劳各位插手。更何况,他究竟做了什么,我需要先了解清楚。” 一个声音怒气冲天地叫道:“你这么说,是存心回护他了?我们不管你是他的什么大哥,今天我们定要杀他为我们的兄弟报仇!” “你这么说,是存心跟我们作对了?!”一个声音不满地说。 现场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一场火拼一触即发。 “地振高罡,一脉溪山千古秀。”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说。 茉莉心中一惊,这个声音,不就是李长风吗? “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那个“吴大哥”的声音接着说:“在下青木堂吴越秀!” 李长风也朗声说道:“原来是青木堂的吴堂主,在下洪顺堂李长风。” “吴大哥”的语调立刻缓和了下来:“原来都是自家兄弟。李堂主,在下不知胡四犯了何事,得罪了洪顺堂的各位兄弟?” 李长风冷冷地说:“他被清狗抓住,把我洪顺堂兄弟的藏身之处供了出来,害死我堂中三十一个兄弟!” “他如何得知洪顺堂的情况?”那个“吴大哥”似乎很吃惊。 一个声音悲愤地说:“胡四和我是同乡,是我告诉他的,害死了我们的兄弟,我真该死!” 说着,传来一阵“啪、啪”的声音,茉莉猜想他大概是在抽自己嘴巴吧。 “胡四!李堂主说的可都是真的?”吴大哥冷冷地问。 胡四的声音传来:“李堂主,我对不起洪顺堂的兄弟们!只是,我的家人与此事无关,还望洪顺堂的各位兄弟不要为难他们。” 说罢,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阵“咚、咚”的磕头声自茉莉脚边传来,茉莉心里觉得瘮的慌。 “咱们天地会都是侠义之士,恩怨分明,我们绝不为难你的家人。”李长风掷地有声地说。 他这一句话,正气凛然,茉莉不由得暗暗敬佩。 第三十九章 洪顺堂堂主(四) 那胡四又接着说起来:“吴大哥,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咱青木堂,我给青木堂丢脸了!我死后,麻烦您看在小弟多年为堂中效力的份上,照顾我的家人。” “我会照顾你的家人,你放心去吧。”吴大哥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悲怆的味道。 “既然他是青木堂的人,就请吴堂主处置吧。”李长风平静地说。 “如此,多谢李堂主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半点声响,茉莉屏住呼吸,惟恐自己的呼吸声会被人听见。 “唰”地一声响打破了沉寂,那声响充满了速度感、力量感,和冷兵器时代的惨烈。茉莉听见一声沉闷的钝响,四周激起了一片尘土,一股鲜血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飞溅在茉莉藏身的摊位上,茉莉深深地埋下头,躲避着那份恐惧。 四周起了骚乱声,有人沉默地拖动着胡四的尸体走动,掺杂着杂乱的脚步声。 “李堂主,后会有期了!”吴大哥朗声道。 茉莉猜想,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应该还配合着抱拳的动作。他们终于要走了,茉莉的脚早已经麻了,如果他们再不走,她恐怕自己就要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了。 “后会有期!”李长风也应和道。 一阵脚步声响起,听声音越来越远了。茉莉没敢动,她知道走的应该是青木堂的人,李长风的人还没有离开。 “李大哥,咱们也走吧。”有人说。 “嗯,”李长风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们先走吧。” 又是一阵脚步声后,四周重新归于了寂静。 “出来吧。”李长风突然淡淡地说。 茉莉一惊,他这是对谁说话呢?是说自己呢吗?可是自己和无瑕明明是先躲进来的,他怎么会知道呢?茉莉心中迟疑,没敢动。天地会是个反清复明的组织,干的都是杀头的事,并且事关众多兄弟的生死,她不敢保证,在李长风知道她们知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之后,是否还能对她留情。 茉莉正犹豫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茉莉暗暗叫苦,无瑕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 “你怎么在这里?”李长风似乎很吃惊。 他果然并不知道茉莉和无瑕躲在这里,茉莉更加郁闷了。 “李,李大哥,我……”无瑕结结巴巴地说。 李长风突然拔剑出鞘,无瑕和茉莉同时一惊,李长风急促地对无瑕说:“你赶紧离开这里。” “李堂主,我跟了你这么久,今天终于确定了你的身份!”一个声音冷冷地传来。 李长风把无瑕推到一旁,平静地说:“你已经跟了我三个月了,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今天决计不能让你活着离开,现身吧!” 一阵怪异的笑声传来,听得茉莉脊背发冷,一个人轻飘飘地落在了茉莉脚边,那也是胡四刚才倒下的地方。 “吴大龙?”李长风冷冷地说,声音里有一点点意外。 吴大龙?就是到茉莉店中收取保护费的那个吴大龙吗?茉莉心中也是一惊,吴大龙一直在跟踪李长风?他为什么要跟踪李长风呢?还有,听李长风的口气,他似乎早就认识吴大龙,可是那天在茉莉的店里,他明明没有看见吴大龙。 “李堂主既然已经发现了我,为何不让兄弟们合力杀我,反而一个人留下呢?”吴大龙问。 “哼!”李长风冷笑一声,“对付你,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刀剑自风中呼啸而过的声音蓦地刺破了长空,茉莉知道李长风一定和那个吴大龙缠斗在了一起。 无瑕吓得一动也不敢动,靠在墙上、瑟瑟发抖,心中又惦记着茉莉,她打定了主意,只要一有机会,就把茉莉拉出来先逃。 李长风惟恐误伤了无瑕,因而不敢使出全力,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把吴大龙引开。吴大龙看出了李长风有所顾忌,出招更加狠辣,索性他邀功心切,更希望能生擒李长风,因此并没有急着下杀手。 随着吴大龙疯狂发起进攻,李长风一边抵挡一边后退,反而离无瑕越来越远了。无瑕瞅着机会来了,赶紧上前把茉莉从藏身的摊位下拉了出来。茉莉的脚上像是有万根小刺扎着,又麻又痛,站立不稳跌到在地上。 李长风一眼瞥见茉莉,心神大乱,顿时露出了破绽,吴大龙抓住机会,一剑刺进他的左臂。李长风一痛之下,激发出了巨大的力量,右手长剑挥出,顿时将吴大龙的剑生生砍断。他顺势变换了一个方向,拦在了吴大龙和茉莉她们之间。 无瑕慌忙扶起茉莉,想拉着她先跑。吴大龙突然纵身跃起,掠过李长风径直扑向了茉莉和无瑕。李长风大惊,再要阻拦已经晚了一步,吴大龙一下抓住茉莉,狠狠地推了无瑕一把,无瑕的头撞在墙上,顿时晕了过去。 吴大龙左手抓紧茉莉,右手掏出一把匕首抵住了茉莉的喉咙。李长风不敢再动,站在了原地。 吴大龙得意地看着李长风,冷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一直以为李堂主没有弱点,现在才知道李堂主的弱点是她。” “你想怎样?”李长风缓缓地问。 “哈哈哈!”吴大龙大笑起来,“你放下兵器跟我走,我保证不会伤害她。” 李长风无奈地一笑,就要松手。 “你不能相信他!”茉莉大叫,“他不可能放了我们,如果你放下兵器,我们只会更加被动!” 李长风犹豫了,警惕地盯着吴大龙。 吴大龙万分恼火,他手上用力,血顺着茉莉的脖子流了出来。 李长风心中一痛,手立刻松了,长剑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之下飞快地向下坠落。 刹那之间,茉莉心中已经做了一番计算,如果李长风甘心受制于他,很明显,茉莉和无瑕作为目击者必死无疑,而李长风被他抓去后肯定要经受一番酷刑折磨,最后仍然难逃一死。这个结果实在是太坏了,无论如何不能如此。而如果李长风不受制于他,就能跟他拼上一场,那么李长风和无瑕都有可能活命。 在茉莉的思维里,思考一件事该如何做,最重要的原则是投入、产出比,她所关注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付出获得最好的结果,个人的得失并不是她所关注的,在她的世界里,任何资源都是为了目标服务的,包括她自己。因此,一想通上面的问题,茉莉毫不犹豫地抓住吴大龙的手腕狠狠地咬下去。嘿嘿,这是到清朝以后第三次用这招了。茉莉心中没有畏惧,她只有一个执着的目标,就是不能让吴大龙得逞。 吴大龙显然没有想到茉莉竟然如此疯狂,意外之下心神大乱,他的右手手腕吃痛,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匕首掉在了地上。吴大龙抬脚踢在茉莉身上,茉莉倒在了地上。 第三十九章 洪顺堂堂主(五) 李长风的长剑还没有落地,看见情势发生变化,他立刻伸手抓住剑柄,攻向吴大龙。吴大龙没了兵器,根本无法抵挡。李长风来的太快,他甚至无法躲闪,情急之下吴大龙突然抓起茉莉挡在了他的前面。李长风大惊,眼看着剑尖对准着茉莉的心脏而去,想要收回已是不能,他只能用尽全力改变剑的方向,剑的速度略微下降之后,刺入了茉莉的腹部。李长风惊骇之下本能地抽出剑来,一股鲜血从茉莉身上喷射出来,李长风大怒,狂暴地扑向了吴大龙。吴大龙早已捡起地上的匕首,挥刀刺向李长风,二人顿时纠缠在了一起。 无瑕已经幽幽醒转,她扑到茉莉身边,想查看茉莉的伤口,又不敢乱动。 茉莉突然流出泪来,她一把抓住无瑕,哽咽着说:“无瑕,我不想死,我还想见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没见到他之前,我不能死!” “什么人?”无瑕一愣,奇怪地问。 茉莉却不回答她的问题,继续哭道:“我想记住他,我怕我会忘了他,我怕下辈子再遇见他,我会认不出他。” 无瑕跟着哭了起来,她强装镇定地安慰茉莉:“你不会死的,等你好起来了,你想见谁就去见谁,我和小香都陪着你去。” 茉莉的身体痛得在地上缩成了一团,不停地颤抖着,无瑕抱住她,无助地大哭起来。 李长风听见无瑕的哭声更加心烦意乱,吴大龙瞅准机会拼了性命地扑向他,李长风情知如果他敌不过吴大龙,吴大龙必定不会放过茉莉和无瑕,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全力对付吴大龙。几个回合下来,吴大龙渐渐落在了下风。 人影闪动,突然之间多了几个人,都是李长风的兄弟,他们将吴大龙团团围在了中央,吴大龙已是做困兽之斗。风越来越大,伴着雷声和闪电,就要下雨了。 李长风退出包围,冷冷地说:“留活口,把他带回去。” 说罢,他急切地奔向茉莉身边。在漆黑的夜色里,他看不清茉莉的脸色,只能隐约看见她闭着眼睛靠在无瑕身上,眉头紧皱,似乎在强忍疼痛。李长风心中大恸,抱起茉莉就飞跑起来,无瑕踉踉跄跄地跟在他们后面。好在,李长风抱着茉莉影响了他的速度,无瑕勉强可以远远地跟着他们。一声闷雷响过之后,大雨倾泻而下。茉莉瞬间就被雨水浇透了,她的身体在李长风的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就像秋风中摇摇欲坠的一片红叶。 雨水混合着李长风的泪水在他脸上恣意奔流。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的生生死死,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恐慌、绝望过,他深深地感觉到怀中这个女人在他心中的重量已经超越了他自己的生命。 茉莉似乎感应到了李长风心中的悲痛,她突然睁开眼睛说:“李大哥,你别难过,我没事儿。如果我死了,说不定我就能回到现代了,那样的话,倒是我的幸运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李长风一愣,她的语调中充满了喜悦,李长风却只道是她神智迷糊了,心中更加焦急。 李长风带着茉莉一路来到他的好友陆为友处,陆为友是个大夫,尤其擅长治疗刀枪外伤,他隐居在京城已有十年,平时深居简出,周围的邻居都不知道他是个大夫。以往,洪顺堂的兄弟们有受了伤、得了病的,都是送到他这里来诊治。进了屋,借着光亮,李长风终于看清楚茉莉,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全无血色,她身上的血水混合着雨水,把衣服全都染红了,看上去甚是刺眼。她的左侧下腹部有一处伤口,鲜红的血还在不断地往外冒。无瑕哭着叫她,她却毫无反应,已经昏迷了。 第三十九章 洪顺堂堂主(六) 陆为友赶紧将茉莉带进内室,他的仆从协助着他为茉莉诊治,李长风和无瑕在外面等待。等待的时间格外地漫长而沉寂,雨水顺着李长风的头发滴落下来,似乎能听见雨水落在地上的声音。 无瑕突然轻声问:“李大哥,刚才宛儿姐一直说想见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李长风深深地看了无瑕一眼,沉默地点点头。 无瑕从李长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深重的悲伤和无奈,她不忍再继续这个话题,换了个问题:“李大哥,你是不是很担心宛儿姐?” 李长风颓废地靠进椅子里,心中一片混乱。 “李大哥,你既然对宛儿姐有情,为何不娶她?”无瑕鼓起勇气问。 李长风一愣,低声说:“我这种身份,不适合成家。” 他的心中暗暗感叹,更何况,她想嫁的人不是我!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亮了。陆为友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身上也沾满了血迹。李长风腾地站起来,却不敢走向他,只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陆为友深深地看了眼李长风,疲惫地说:“她的脾脏受损,我已经缝合了。她失血过多,现在还昏迷着,能不能脱离危险,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李长风缓缓地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陆为友看出了他的担忧,拍拍他的肩,安慰他:“她的意志力、生命力都很顽强,她有很强的求生意愿,对伤者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长风默默地走进内室,茉莉静静地躺在床上,她的长发披散着,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她的眼睛紧闭着,似乎没有一点知觉。李长风深深地叹息,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觉得痛了。 “李大哥,我在这儿照顾宛儿姐,你先出去休息吧。”无瑕在茉莉身边坐下,掏出手绢,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污渍。 李长风也很想留下来,可是男女毕竟有别,何况无瑕已经在这里了,他只能悻悻地退了出去。 无瑕替茉莉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不漏一点风,她握住茉莉的手,轻声说:“李大哥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如果……” 一抹红晕浮现在无瑕的脸上,她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仓库里的布料都不翼而飞,月底前还有好多订单等着交货,马上就到给供货商结款的日子了,而茉莉现在正在生死的边缘挣扎,能不能醒过来、何时醒过来都是未知数。想到这些,无瑕的一颗心又是担忧又是焦急,不知道要分成几份才好了,她把脸贴在茉莉旁边,在她耳边低语:“宛儿姐,你不能有事,你一定要醒过来啊!我和小香不能没有你,李大哥也不能没有你啊。” 第四十章 山雨欲来(一) 纳兰性德从宫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小六子一脸得意,正在等他。小六子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神秘兮兮地说:“宛儿姐写的歌词弄回来了。” 纳兰性德把纸打开,上面果然已经写上了中文,字体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洋人写的。这个洋人也是个传教士,既精通英文,又精通中文,由于在中国多年,是个中国通,他把这段歌词翻译得唯美而浪漫: Myheartwillgoon(我心永恒):Everynightinmydreams(每一夜,在我的梦里),Iseeyou,Ifeelyou(我看着你,我感觉着你),thatit’showIknowyougoon(这就是我如何知道你依然还在).Faracrossthedistanceandspacesbetweenus(在你我之间穿越时空的距离),youhavecometoshowyougoon(你来告诉我你依然还在).Nearfarwhereveryouare(无论咫尺、天涯,无论你在哪里),Ibelievethattheheartdoesgoon(我相信这颗心将永恒).Oncemoreyouopenedthedoor(再一次,你打开我的心门),andyou'rehereinmyheart(你就在这里,在我的心里),andmyheartwillgoonandon(我的心将永恒).Lovecantouchusonetime(爱曾经触动了我们一次),andlastforalifetime(将持续一生的时间),andneverletgotillwe'vegone(不愿失去,直到永恒).LovewaswhenIlovedyou(爱是当我爱上了你),onetruetimeIholdyou(我紧紧握住那真实的一刻),Inmylifewe'llalwaysgoon(在我的生命里,爱无止境).Nearfarwhereveryouare(无论咫尺、天涯,无论你在哪里),Ibelievethattheheartdoesgoon(我相信这颗心将永恒).Oncemoreyouopenedthedoor(再一次,你打开我的心门),andyou'rehereinmyheart(你就在这里,在我的心里),andmyheartwillgoonandon(我的心将永恒)。 反复看着这段话,纳兰性德入了沉思,我心永恒、爱无止境,这段话明白地表达出了茉莉的心意,他却越来越不明白,茉莉为什么要离开呢? “跟我去看看她。”他把纸收好,低声说。 小六子偷着笑了,他早该如此了!第一次,纳兰性德来到了“茉莉”,远远地就看见店门口围着不少人,一副群情激愤的样子。难道又有人来闹事儿了?他暗自思忖着,走近店门口,就见小香站在闹事儿的人群正中,一群男人围着她吵嚷个不休。 “我们要见沈老板!” “对,让沈老板出来见我们!” 围在店门前的人纷纷叫着。 小香耐着性子、陪着笑脸解释:“沈老板身体不适,今天不能到店里来了。各位请先回去,等沈老板来了,自然会请各位过来。” “沈老板身体不适?我看她是躲了吧!”一个人阴阳怪气地说。 “对啊,听说你们店里的仓库前天被盗了,所有布料都被偷走了,可有此事?”有人突然问。 小香一愣,马上说:“没有此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么可能有这等事!” “不对吧,我昨天去你们店的库房看过,库房门大开着,里面的货架全都空了!”立刻有人揭发。 这句话一说出来,人群更乱了,骂人的骂人,要钱的要钱,煽风点火的煽风点火。小香用尽力气大声喊着:“不要吵!‘茉莉’绝对不拖欠供货商的货款,沈老板一回来马上就给你们钱!” “我看沈老板不会回来了,她一定是出去躲债了,咱们进店去,拿他们的货抵债!”有人高喊了一句。 人群更加混乱,争先恐后地就要往店里挤。小香急得哭了起来,几个店员和她一起拼命地向外推他们,可是人太多,根本挡不住。 小六子奋力挤进人群,把已经挤进店的两个人拽了出来,自己挡在了店门前。 “你是什么人?”有人喝问道。 “我是沈老板的朋友。”纳兰性德淡淡地说,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小香曾经骗过他,自从跟着茉莉离开,她一直害怕再见到他,可此时,小香看见他就像见到了救星,她赶紧凑到他身边,求助地看着他说:“他们都是来要帐的。” 纳兰性德一直对小香心存不满,此刻却顾不得这些了,他问小香:“按规矩应该是今天来吗?” 小香生气地说:“按规矩应该是三天以后开始结帐,每个供货商的结账日都不一样。可是,他们不知道是不是约好了,今天就全都来了!” 小六子立刻大声说:“既然按规矩今天还不到结帐的日子,各位就请回去吧,到了日子再来不迟。” 那些供货商本来就理亏,他们原本就是欺负小香是一个女孩子,现在看到纳兰性德和小六子,不敢再胡闹,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仍不放心地问:“沈老板两天都没露面了,你们店里,到底还有没有能力偿还我们的货款?” 纳兰性德皱皱眉,坚定地说:“如果沈老板不回来,我替她付货款给你们。” “你是何人?我们如何相信你?”有人不放心地问。 小六子喝道:“我家大爷说的话,岂有骗你的道理?我家大爷既然说了,你们只要按日子来,他自然会付钱给你们!” 这些人都是老油条,早已看出纳兰性德不是一般人,小六子也不是个善茬。他们不敢再胡闹,悻悻地散了。 小香带着纳兰性德和小六子进了店,店里一片冷清,一个客人也没有。小香把他们带到楼上的休息室,替他们沏了茶。 “出什么事儿了?”小六子问。 小香立刻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前天下午,我们店里的库房被盗了,所有布料都丢了。这个月的订单眼看就要交货了,现在没有布料,交不了货,不但挣不到钱,还要赔钱。” “有这种事?”小六子奇道,“是什么人干的?” “我也不知道啊,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仓库前天刚被盗,今天这些供货商就来要钱了,他们好像都串通好了似的。”小香哭道。 小六子怒道:“肯定是有预谋的,他们先偷了宛儿姐的仓库,再煽动这些供货商来闹事!” 纳兰性德点点头,问:“她去哪儿了?” “仓库被偷了那天,宛儿姐和无瑕姐过去看看情况,就再也没有回来。”小香说到这里,大哭起来。 这些天,她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恐惧、压力和等待,早已不堪重负了。 纳兰性德皱着眉,小六子看他一眼迟疑着问:“宛儿姐再也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小香万分委屈地说:“我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儿,从那天走后,她们就在再也没有露过面。” 纳兰性德心中隐隐地觉得不安,他吩咐小六子:“找人查查。” 小六子起身就往外走,纳兰性德又补充了一句:“你想办法弄一批布料来。” 第四十章 山雨欲来(二) 茉莉昏迷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直到次日凌晨才醒过来。无瑕异常兴奋,拉着她的手又哭了起来。昏迷了这么久,茉莉的大脑一片混乱,她瞪着眼睛想了半天,才慢慢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一切。 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她觉得自己一直行走在无边的黑暗中,好多次,她觉得又痛、又冷、又累,真想躺下,让自己彻底休息。可是她听到无瑕的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说着:“你不能有事,你一定要醒过来啊!我和小香不能没有你。”这个信念支持着她,一直走下去,直到眼前重新看见光明。 茉莉心中突然觉得后怕,幸好自己坚持下来了,如果就这么死了,连纳兰性德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未免太遗憾了。她摇摇头,把自己这个愚蠢的念头赶走了。 茉莉突然想起了小香,担心地问:“小香知道咱们的下落吗?” 这两天,无瑕的一颗心都在茉莉身上,根本没有时间想小香。听茉莉问起,她才猛然想起,小香这两天不知道如何着急呢。她愧疚地说:“我还没来得及回去告诉她呢。” 茉莉松了口气,想坐起来,腹部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暂时放弃了这个努力,重新躺好。 “无瑕,”茉莉抓住无瑕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李大哥的事,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小香。” 无瑕点点头说:“我明白,李大哥干的是掉脑袋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茉莉欣慰地看着她说:“你快回店里去吧,小香一定急疯了!” “你怎么办?”无瑕不放心地问。 茉莉微微一笑,低声说:“我没事了,再说,不是还有李大哥在吗?” 无瑕也笑了,又问:“小香问起你,我怎么说?” 茉莉想了想,说:“就说我病了,过几天就回去。” “过几天?你行吗?”无瑕担忧地看着茉莉。 茉莉无奈地说:“再过三天就是供货商结帐的日子,如果我不在,我怕他们会乱。” “还有,你得想办法解决布料的问题。”茉莉看着无暇,缓缓地说。 无瑕叹了口气,这件事难度很大,可是她必需竭尽全力:“我尽力而为!” 茉莉惨淡地笑了,她知道这个难题无瑕真的难以解决,只是,她无法说出不努力就放弃的话来。只要还不到最后的时刻,总不能提前放弃吧? 无瑕看出了茉莉的心思,安慰她:“实在不行,我去求华彩的王老板先借给我们!” 茉莉心中一动,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太委屈无瑕了! 李长风知道茉莉醒过来,异常兴奋。见到茉莉的刹那,他突然觉得,茉莉在他心中的重量,不止是超过了他的生命,甚至超过了他一直以来的梦想。看着她苍白的脸、虚弱的神情,他突然很想远离现在的一切,带着她到一个没有危险、没有仇恨的地方去,让她能够永远快乐、安全地生活。或者,如果她喜欢去哪,他都愿意跟着她,永远当她的贴身保镖。 这个发现让他非常地羞愧,加入天地会时,他是发过誓的,他知道他不应该为了一个女人而动摇自己的信仰。既然她现在已经没事了,他也就该离开了。 “李大哥,你帮我下床好不好?”茉莉突然问。 “现在?”李长风一惊。 茉莉对他笑笑,说:“我刚做了腹部手术,不及时下床走动,会肠粘连的,对我身体恢复也不好。” “她说的对。”陆为友不知何时进来了。 既然陆为友这么说,李长风自然深信不疑了,他们二人合力先帮助茉莉坐起来,等她慢慢适应了坐的感觉,再帮助她慢慢下床站起来。茉莉的脚一落地,立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踩在棉花里”,她现在的感觉就是如此,脚下似乎是一片空虚,站不到实处。幸好李长风和陆为友在身边扶着她,否则她恐怕会摔倒在地上了。 茉莉对着李长风咧嘴一笑,提醒他:“李大哥,你在这儿耽搁了这么久,该回去看看了吧?” 李长风点点头,兄弟们都在等着他,那个吴大龙更是需要回去好好地审问一番。 李长风离开的时候,茉莉已经开始扶着床缓缓地行走了,他的心中不由得赞叹,她的骨子里有着一种顽强的生机,正是这种生机对他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小六子办事效率奇高,他很快就疏通了各路关系,当天晚上,第一批布料就送到了,第二天正午过后,第二批、第三批也相继送到了。无瑕已经回到店里,她立刻组织绣娘们连夜开工赶制衣服。 “找着她了吗?”纳兰性德忧虑地问。 小六子迟疑了一下,说:“城外发现了一具尸体。” 纳兰性德一惊,刚喝的一口茶一下喷了出来。 “您别急,不是宛儿姐,是一个男人。”小六子赶紧说。 纳兰性德边咳边瞪了他一眼,问:“跟她有关系吗?” “有点关系,那个人到宛儿姐店里收过保护费,”小六子压低声音,神秘地说:“而且,我听说,他是朝廷安插在民间的眼线,专门负责打探天地会的消息。” 纳兰性德陷入了沉思,他直觉地感觉这两件事之间似乎有什么关联。可是茉莉和他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呢?他突然想起了李长风,难道这个人的死和李长风有关系吗?这阵子李长风一直在帮助茉莉,茉莉失踪这件事和他有关系吗? “还有件奇怪的事,”小六子接着说:“那个白无瑕回来了,可是宛儿姐没有回来。据说是宛儿姐病了,正在休息。” 纳兰性德暗暗松了口气,不管是不是真的病了,至少是有了下落。她既然是和无瑕一起失踪的,现在无瑕回来了,她自然也快回来了。 很快到了供货商们结帐的日子,一大早,一群供货商就重新聚集在“茉莉”门前。布料的问题解决了,马上要交货的订单已经在连夜赶制,加上现在又有纳兰性德帮忙,小香有了底气,再面对这些供货商时,她自信多了。 纳兰性德和小六子一大早就来到了“茉莉”斜对面的一个茶楼上,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盯着这边的动静。纳兰性德强烈地感觉到茉莉今天一定会来,因此他并不急于去店中,他担心如果他提前替她把混乱都解决了,她将不会出现。 那些供货商弄不清楚纳兰性德和小六子的身份,原本对他们非常忌惮,今天赶来后,看到他们并不在,又嚣张起来。小香虽然多了几分底气,但是看到他们如狼似虎的神情,还是有些害怕。无瑕跟她说过,今天茉莉一定会回来,让她务必要先撑住。她咬咬牙,镇定地把他们都请到了店里,安排人一一跟他们核对账单。 等到快正午,供货商们又变得暴躁了,纷纷吵闹起来。小六子有点坐不住了,他问纳兰性德:“大爷,要不,我去看看?” 纳兰性德镇定地喝口茶,淡淡地说:“现在还不到时候。” 一顶小轿远远地出现了,行进的速度非常慢,无瑕跟在轿子外面走着。纳兰性德眼前一亮,却又觉得十分纳闷。轿子在“茉莉”的门前停下了,无瑕上前掀开帘子,一个女子在无瑕的搀扶下缓缓地迈了出来。虽然只是一个背影,纳兰性德还是一眼认出她就是茉莉,并且她的背影看上去格外地虚弱。 纳兰性德和小六子悄无声息地进了店,供货商们都已安静下来,围着茉莉站成了一圈。茉莉斜靠在一张桌子上,神情严肃地说:“我们大家是合作伙伴的关系,什么是合作伙伴?合作伙伴之间应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相互扶持、共同发展。前些日子,我们的确遇到了危机,很遗憾,各位表现得很不像合作伙伴的样子!各位不是和我们同舟共济、共度危机,而是落井下石、推波助澜!我不知道各位是否还希望继续和我们合作,如果还要合作,我希望各位能够深刻反思,认真考虑一下,下一步我们该如何继续合作?” 供货商们面面相觑,说也不说话。 第四十二章 山雨欲来(三) 纳兰性德暗暗点头,茉莉这段话说的在情在理、义正词严,却不太像她一贯的那种铿锵有力的说话风格,他觉得她今天似乎有点底气不足。此外,她的样子看上去也很奇怪,她的长发披散着,只在头发上别了个夹子,使头发不至于遮住脸。还有,平时从不化妆的她今天化了妆,可是即使是涂了粉、点了唇红,他仍然觉得她看上去非常憔悴。不过是一个月不见,他觉得她似乎瘦了很多。最奇怪的是,冬天里她都习惯露着长脖子,这么热的天,她居然系了条丝巾。 茉莉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供货商,不紧不慢地接着说:“现在,我们的危机已经过去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们不会拖欠任何供货商的货款。今天是给大家结帐的日子,大家不要急,按顺序一个一个对帐、结款。” 小香组织店员们引导着供货商们排成三队,开始对帐、结算。无瑕扶着茉莉缓慢地上楼,纳兰性德示意小六子留在下面,自己则跟在她们身后上了楼,走到无人处,他一下拽住了茉莉。 茉莉一惊,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他复杂的目光,刚经历过了一次生死,又见到他,她突然觉得很难过,难过得想流泪。她轻叹一声,问:“你来干嘛?” 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我来问你一句话。” 茉莉一愣,不知道他今天又想出了什么幺蛾子,她无奈地问:“你想问什么?” 他顿了顿,缓缓地说:“我想问你,你写给我的那段歌词,是什么意思?” 茉莉的心中顿时波涛翻滚,她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淡淡地说:“没什么意思。” 纳兰性德无奈地一笑,他早已猜到她会这么说了,他挡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低声说:“我找人翻译了这段词,我心永恒是吗?” 茉莉一愣,她以为以他的骄傲,断不会放下架子承认自己不懂,她没想到他会去找人翻译,感觉既意外又震撼,她定定神,平静地说:“是,我心永恒,也有人把它翻译成我心依旧或者爱无止境。我个人,更喜欢我心依旧。” 他叹了口气,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眼泪一下自心底冲了上来,茉莉强忍住泪说:“我爱你,只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茉莉的表白,也是他听过的最直接、最简单的表白。虽然是一种拒绝,他却仍然狠狠地感动了,他猛地抱住她,吻上了她的唇,完全无视无瑕的存在。茉莉一愣,忘记了挣扎,松开了拉着无瑕的手,顺从地贴在了他胸前。 无瑕吃惊地看着他们,她只在发布会那天见过他一次,却不知道他的身份。现在听见他们说的话,再看见他们相拥在一起,她才渐渐猜出,难道他就是小香经常打趣茉莉的“纳兰公子”吗?也是茉莉重伤之下一直惦记着的人吧?她的心里酸酸的,替李长风难过不已。 茉莉沉醉在他的怀抱里,他的怀抱还是这么温暖,她曾经那么贪恋着这个怀抱,以为拥有两年就足够她回味一生,却仍然不得不放弃。“十年踪迹十年心”、“当时只道是寻常”、“记前生、泪偷零”,这些句子突然刺眼地冒了出来,茉莉觉得自己刚热起来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她伸手去推他,他却不肯撒手,她的丝巾绞在他的手指间,顺着他的手滑落了下来,露出她颈上的伤口。 他一愣,指着她的伤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茉莉边说边扭过头去,不让他看。 他冷冷地问:“和吴大龙有关吗?” 茉莉和无瑕同时吃了一惊,她们不知道他如何知道了吴大龙,更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李长风的秘密。茉莉心中乱成了一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她本能地想逃避,“我今天累了,需要休息,你先回去吧。” 第四十章 山雨欲来(四) 纳兰性德拽住茉莉,盯着她的眼睛,正色道:“你不说清楚,我绝不会走。” “你不走,就在这儿站着吧。”茉莉用力地甩开他,转身就走。 他从后面一下揽住了她的腰,她想挣脱他,他却死抓着她不放手。争执中他猛地碰到了她的伤口,楼下都是人,她不敢叫出声,拼命压抑着自己,痛得弯下腰去,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无瑕赶紧上来扶住茉莉,她恳求地看着纳兰性德,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纳兰性德刚才碰到茉莉时,已经敏感地隔着那层衣服察觉到她身上似乎经过包扎,现在他更加确定了,他一下扯开她的裙子,一眼看到她腹部缠着的纱布,上面还有渗出来的血迹。他虽然看出她古怪,却没有想到她伤得如此严重,他无言地抱起她,走进休息室,把她轻轻地放在椅子上。 “你先下去帮小香吧。”茉莉对着无瑕说。 无瑕已经看出茉莉和纳兰性德之间关系非同一般,恐怕不是她能够干涉的,只得先出去了。 他久久地看着她,原来,差一点,他就永远也见不到她了!他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经历了这么大的事,她都不愿意告诉他,难道他们之间的一切那么容易就一笔勾销了吗? “吴大龙是不是李长风杀的?”沉默了半晌,他突然问。 茉莉知道今天如果不说出个能令他信服的答案,他肯定不会走。况且,他现在已经把吴大龙的死怀疑到了李长风头上,如果自己死活不承认,他恐怕只会更加怀疑。 她在心中盘算了一番,缓缓地说:“吴大龙是李长风杀的。” “为何?”他问。 “他想强奸我,李大哥为了制止他才杀了他。”茉莉果断地答。 他盯着她的眼睛问:“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茉莉从容不迫地说:“吴大龙要强奸我,我不从,他就想杀了我。” 他看着茉莉,她的神色镇定从容,她说的话也合情合理。只是,他总觉得这其中还有些其他什么,可是,就算李长风和吴大龙之间真有什么其他事,又怎么会把茉莉牵扯进去呢?况且,他对天地会的事情一向不感兴趣,他的职责只是保护好皇上,只要皇上安全,天地会的事他不想去管。这么一想,他心中又释然了。 “这些日子,你也折腾够了,跟我回去吧,别闹了。”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他抚摸着茉莉的头发,柔声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既辛苦、又不安全。” “我就喜欢这样,我要的是闪亮的人生,不是安全的人生。”茉莉心中暗暗感动,却仍然倔强地说。 他轻叹一声:“我说过,我会照顾你、保护你,我不能再让你受任何人的欺负、伤害。” “李大哥也可以保护我!”茉莉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她这么说的目的是想让他离开,还是故意气他。 他冷笑一声,愤愤地说:“这就是他保护你的结果!” 他果然被激怒了,大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转回身来盯着她,声音嘶哑地问:“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伤痛和不甘心,她突然想起了他的那句“我是人间惆怅客”,他本就是个不快乐的人,他的心中本来就充满了挫败感,她不该再拿李长风刺激他。她的口气软了下来,淡淡地说:“我想过独立、自由的生活,不想一天到晚像个傻瓜一样等着你来。” 他怔住了,良久,长叹一声,低声说:“你休息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茉莉呆呆地坐在椅子里,从他出现到离开,不过短短十分钟的时间,这十几分钟里,他叹气了十次,平均每一分钟就叹气了一次。茉莉觉得自己的心尖锐、深长地痛起来。 “茉莉,你不愿意接受李大哥,是因为他吗?”无瑕不知何时进来了,幽幽地问。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茉莉喃喃地说:“爱是当我爱上了你,我紧紧握住那真实的一刻,在我的生命里,爱无止境。” 第四十一章 涉案危机(一) 人这一生其实可短暂了,有时候一想跟睡觉是一样儿一样儿的。眼睛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经历了这场劫难,茉莉对小沈阳这段经典台词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进入21世纪,全社会都在追求“成功+快乐”的生活方式,既要追求成功,又要享受人生,来到清朝的茉莉,又怎么能让自己沦为一个挣钱的机器呢? 茉莉在家狠狠地休息了两周才再次回到店中,店内一派秩序井然,无瑕和小香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茉莉暗暗感叹,马云说得对,大树底下难长草。平日里,自己总是对她们不放心,大小事情都要亲自过问,严重影响了她们的成长。这次借着养伤的机会,把整个店都甩给了她们,这不也弄得挺好吗? 其实,店内能平安渡过这段时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纳兰性德让小六子每日都到她店里去照看着,小六子虽然不懂得经营之道,但是有他在,无瑕和小香就有了底气,偶有来找茬生事儿的,也都被他打发了。小六子替代李长风成为了“茉莉”的保镖。 大病初愈,茉莉觉得需要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加上她天生坐不住,好不容易能出门了立刻撒了欢儿了,先找地吃饭,再满大街地转悠。现在应该是七月了,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茉莉穿着一条红色、印花纱质长裙在街上飘过,回头率极高。茉莉得意地笑了,这条长裙是无瑕按照她的描述精心制作的,虽然不能像现代服饰那样露肩、露腿,但是收腰设计、飘逸的裙摆,还是基本满足了茉莉的需求。 走了一圈儿,茉莉也累了,回去的路上,茉莉边走边想,进店后要是能先来杯茉莉花茶就更爽了。 茉莉一迈进店门,就叫道:“哪位老婆在呢?上茶!” 无瑕走了出来,却不说话,只是用手向里指。茉莉纳闷地往里一看,纳兰性德大摇大摆地坐在那里,店员们来回走动时都刻意地躲着他,惟恐碰着他。 上一次的谈话很不愉快,特别是她竟然用李长风刺激他,她以为他一定大为恼火,不会再来了,谁知道她“上班”第二天他就跑到店里来了。茉莉的心一软,他毕竟是“高干子弟”出身,能做到这样也非常不易了。 茉莉使劲板板脸,装出严肃的样子,冷冷地问:“怎么回事啊?客人在这等着,怎么没人接待呀?赶紧来个人!” 看见老板沉下脸来,一个女孩子立刻诚惶诚恐地说:“这位大爷说他是贵客,要您亲自接待。” 茉莉轻哼了一声,就知道他是有备而来的。茉莉突然来了兴致,他不是想逗闷子吗?那就陪他好好玩玩!这么想着,她走上前去,用极其温柔、甜蜜的声音说:“这位大爷,让您久等了,不好意思喔!” 纳兰性德一激灵,他从来没有听过茉莉用这种声音说话,这种声音甜得发腻,令他直起鸡皮疙瘩。他干咳一声,问:“你,你精神挺好的啊?” “嘿嘿嘿,”茉莉狂乐了一阵子,不怀好意地说:“店里来了个送钱的贵客,我当然来精神了!” 茉莉今天没有化妆,她的脸庞消瘦、脸色暗淡,但是她眼中的光芒却重新被点亮了。纳兰性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的骨子里有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和自愈能力。他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在乎这个既不温婉,又时常表现得很粗鲁的女人,就是因为她是独立的、独特的、个性鲜明的,这样的女人不需要依赖任何男人存活,无论是经济、还是感情,因此不会给男人带来任何压力、负担,你只需要以一种最轻松的心态去了解她、欣赏她。和她相处的过程,就像翻阅一本复杂而充满传奇色彩的小说,你无法预知下一页里会发生什么?每一页都能给你带来惊喜。 纳兰性德微微一笑,问:“你们店里都有什么呀?” 茉莉呵呵一笑,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我们店里都是女人用的东西,比如,女人的内衣裤什么的。怎么,您有收藏这个的癖好?” 他早有准备,从容地说:“我可以买下来送给女人。” “哦?这样子啊,”茉莉阴阳怪气地问:“您家里有那么多老婆,外面又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一定需要很多吧?您是付现金啊?还是怎么着啊?我们店小,可不赊账。” 纳兰性德知道她是故意气他,不搭理她,掏出一沓银票来,茉莉毫不客气地伸手就抢了过来,口中不住地赞叹着:“呦,真大方,谢谢啦!那怎么着,是您自己挑呀,还是我们给您推荐呀?” “你随便!”他白了茉莉一眼,随口说。 茉莉马上歪着头叫:“过来个机灵的!” 一个小姑娘凑了过来,茉莉把银票全塞给她,说:“紧着这些钱,拣贵的东西拿,钱别余下啊。大爷不差这点儿钱,你要是给他剩下,那就是瞧不起他,他可丢不起那个人!” 小姑娘忍着笑跑开了,一会儿就抱出一大堆衣服来,要给纳兰性德看。茉莉骂道:“这没眼力劲儿的,大爷一个人能拿这么多东西吗?你要累死他呀!放回去!拣体积小、价格贵的拿!” 纳兰性德哭笑不得,却还要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假装喝茶。不一会儿,小姑娘捧着几件钻石首饰出来了,这次她多了个心眼儿,把东西先递给茉莉过目,茉莉边看边叨叨:“嗯,有长进!这次拿的不错,瞧瞧,就三块石头就卖出这么个好价钱来!都学着点,做生意就得这样,不用心疼客人的钱,能卖他们贵的,就不卖他们便宜的。给大爷包上吧。” 小姑娘包好东西,递给了茉莉。茉莉双手捧着递过去,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大爷!给您准备好了!” 纳兰性德伸手接过来,却还是坐着不动。 “怎么?您身上还有钱?还想继续照顾我们生意?”茉莉做惊喜状。 他无奈地说:“没钱了!都给你了!” 茉莉白了他一眼,冷淡地说:“那我们就不留您了,您慢走。” 纳兰性德本能地站起身来,却又不甘心就这么走。 茉莉嘿嘿一笑道:“您要是喜欢我们这儿,可以回家拿了钱再来呀!” 纳兰性德瞪了她一眼,拔腿就走,茉莉跟在他身后大声说:“欢迎您再来!” 次日中午,纳兰性德又来了。看见他进来,茉莉主动迎了上去:“大爷又来啦?” “你不愿意我来?”他目不斜视地边走边问。 “当然愿意了!哪个店能不喜欢您这样的客人啊?”茉莉跟着他说。 他停下来,看着茉莉问:“我是哪样的客人?” 茉莉呵呵一笑,说:“您是有钱的客人呀,买东西只买贵的,不买对的。” 纳兰性德瞪一眼茉莉,找个地儿坐了下来:“我走累了,先歇会儿。” 茉莉吩咐店员给他上茶,自己走到一旁去,不再理他。中午客人少,小香回去休息了,只有茉莉和无瑕在店里,茉莉坐下来,看着门外发呆。无瑕则看着茉莉和纳兰性德发呆,想起李长风,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悲哀和无奈。 “谁是老板?”一个粗鲁的声音传来,几个官差走进了店里。 茉莉一愣,最近的麻烦事格外地多,怎么如今连官府都惊动了?茉莉不禁暗暗发愁,这个玉美绸布店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呢? 店员们面面相觑,都露出恐惧的神色。茉莉赶紧迎了上去,对着领头的客气地说:“您好,我是这个店的负责人,请问各位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第四十一章 涉案危机(二) 带头的官差上上下下地打量茉莉一番,冷冷地说:“先跟我们走吧,到时候你自然知道是什么事了!” 茉莉本来想尽量配合他们,看他如此冷漠,说话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我认为你这个程序是错误的,你们要我跟你们走,自然是我惹上官司了。既然惹上了官司,我就有权利委托讼师为我辩护,所以你们必需告诉我,我惹上了什么官司?我认为,无论哪朝哪代的法律,都应该规定了被告人有知情权!” 官差被她说的一头雾水,愣了愣,简单地说:“你惹上人命官司了!” 茉莉心中暗暗吃惊,难道是吴大龙的事情败露了?她强装镇定地问:“谁死了?” 官差冷冷地说:“如意楼的如玉姑娘!” 茉莉知道如意楼是个妓院,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皱着眉问:“我又不是嫖客,妓女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官差冷哼一声,喝道:“她是用了你店里的香精被毒死的!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茉莉也冷哼了一声,坚决地说:“我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有可能成为你们的呈堂证供,所以我现在有权保持沉默,在我委托的讼师到来之前,我不会再就此事说一句话!” 无瑕走上前来,陪着笑脸说:“官差大哥,沈老板大病初愈,不适合去那个地方,我跟你们走吧。” 说着,她递上了一沓银票。官差瞥了一眼,眼中露出一丝贪婪,却并没有伸手去接,反而严厉地说:“你那么想去,就一起跟着去吧。” 茉莉一愣,连钱都不好使了,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有来头,在背后搞他们?她定定神说:“我是负责人,我跟你们去就可以了,她不需要去。” “哼哼!谁需要去,不是你说了算的!”官差冷笑一声,不屑地说。 纳兰性德走过来,挡在茉莉和无瑕前面,强硬地说:“你们不能带她们走!” 这几个官差并不认识他,但是看他的气势似乎有些来历,口气稍微缓和了些,试探地问:“你是什么人?” 茉莉赶紧拉他的衣袖,官差恶狠狠地瞪着茉莉,纳兰性德脸色一沉,官差立刻把头转到一边,佯装没有看见。 茉莉把他拽到一边,低声说:“你这么做,似乎有妨碍司法公正的嫌疑,于你的声誉有害。” 纳兰性德一愣,茉莉深深地看着他,接着说:“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做出不符合你身份的事情,既然已经惊动了官府,就按法律程序走吧。” 这就是她爱一个人的方式吗?即使自己已经身处险境,仍然事事以他为重。他看着她依然苍白的脸,心中万分不忍。 “你不相信你的皇帝制定出来的法律的公正性吗?”茉莉突然笑了,低声问。 他的心中豁然开朗,他当然不相信茉莉会毒死一个妓女,既然要救她,那就要想办法找出证据证明这件事与她无关。 “你知道是谁吗?”他低声问。 茉莉看了眼对面的玉美绸布店,迟疑着说:“他们背后的那个朱福贵,好像有点奇怪。” 茉莉和无瑕就这么进了大牢,好在,关押她们的牢房附近的牢房都空着,说话还算方便。茉莉这是平生第一次进大牢,无瑕却是二进宫了。茉莉心中暗骂,这个暗无天日的朝代!好好的一个人,说抓就给抓了,简直是没了天理王法了!想到王法,茉莉顿时想起了康熙,唉,算啦,看在他的面子上,还是少骂两句吧,就当是体谅他当皇上不容易了! 第四十一章 涉案危机(三) 傍晚时分,小六子大摇大摆地进来了,狱卒把他带到了关押茉莉和无瑕的牢房对面,客气地说:“六哥,您就在这歇着吧。” “交代你的事儿都记住了吗?”小六子问。 “记住了,记住了,”狱卒不停地点头,“对面的两位姑娘,一定好好照顾,不让她们受委屈。” 看着狱卒走远了,茉莉马上问:“你怎么来了?” “我上街打了几个人,就进来了。”小六子嘿嘿一笑说。 茉莉轻轻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他是受纳兰性德指派进来的,她曾经那么坚决、果断地离开了他,却无法切断和他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世事无绝对啊!站在今天的人,又如何能预知明天将要发生的事呢? “宛儿姐,”小六子突然叫她,“大爷对您的心,您是真的不明白吗?” 茉莉想了想,反问他:“六儿,如果你爱上了一个姑娘,你希望成为她唯一的男人,还是很多男人中的一个?” “当然是唯一的了!”小六子脱口而出,随即狐疑地看着茉莉说:“宛儿姐,您是女人啊,大爷这样的男人,他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啊!” 茉莉无奈地摇摇头,她深深地感觉和这个时代的人无法沟通,她笑着说:“你让我想起了一首歌。” 小六子好奇地问:“我让您想起了一首歌?什么歌?”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茉莉扑哧一笑,唱起来:“你永远不懂我伤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像永恒燃烧的太阳,不懂那月亮的盈缺。” “哦,”小六子有点明白了,“您这是在说,大爷不懂您的心事儿。” “我没说他,我说你呢!”茉莉瞪他一眼,接着唱起来:“你说我容易吗?上辈子欠你的,我都快累死了,还要硬挺着。你说我容易吗?还这样气我啊?还嫌不够啊?真够可以的……” 小六子听着听着,突然打断了茉莉:“宛儿姐,我怎么觉得这应该是大爷对您唱啊?” 茉莉做出晕倒的样子,大呼了一句:“额滴神呐!” 有了小六子,枯燥的坐牢生活变得稍微有了些趣味。茉莉没事儿就跟他臭逗,常常惹得无瑕笑个不停。茉莉突发奇想,要是小六子娶了无瑕,那敢情挺好的! 小香几乎每天都来看望他们,每次都带来很多好吃的,这点让茉莉很高兴。免费的牢饭自然不可能是美味的,可以说,看见那些饭菜,茉莉就犯恶心。要是没有小香,茉莉想她恐怕早就活活饿死了。 除了小香以外,还有个老中医每天以茉莉长辈的名义前来探视,其实就是给她诊脉、开药。茉莉知道这也是纳兰性德的安排,想起他,她会突然陷入发呆的状态之中,看到她这个样子,无瑕惟有暗暗叹息。 这些天来,朱福贵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他突然发现有人在调查他,并且不止一拨人在调查他。调查他的有两拨人,一拨来自民间帮派组织,极有可能是天地会。另一拨则更加神秘,据他在官府中的朋友透露,可能是朝廷中人。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同时得罪了黑、白两道的人。和吴大龙一样,他也是朝廷安排在民间的眼线,吴大龙是他的下线,只是那小子立功心切,经常背着他私自行动,调查结果也都对他隐瞒着。天地会调查他并不奇怪,也许是他的身份暴露了。可是,朝廷中的人怎么会也来调查他呢?他明明是为朝廷效力的自己人啊! 第四十一章 涉案危机(四) 朱福贵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他也派出人出去反调查这些人调查他的目的。他们的调查很快就有了进展,虽然还没有弄清楚调查朱福贵的人到底是谁,他们却发现调查朱福贵的两拨人,同时都在调查如意楼如玉姑娘暴毙一案。难道,他们都是为了“茉莉”那个女人?他开始后悔了,他早就该想到一个女人敢和玉美叫板,并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买卖做成这样,背后必然有她的关系网,他真是猪油蒙了心了,居然想到去动她!不就是少做点生意吗,现在闹成这样,该如何收场呢? 他咬咬牙,对着来汇报的人下了命令:“让冯二狗永远闭嘴!” 冯二狗受朱福贵指使,从“茉莉”购买香精后倒掉香精,换成毒药,再送给如意楼的如玉姑娘。这么做,为的是嫁祸“茉莉”、搞死“茉莉”,做这件事,让他大捞了一票。虽然牺牲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但是用一个女人换来富贵,他认为是值得的。 他却没有想到,人作恶之后,逃不出自己的心魔。如玉死后的日子里,他每天夜里都会梦见她变成厉鬼向他索命,在梦里,她披头散发,七窍流血,凄厉地笑着向他走来……每次从噩梦中惊醒,他都是一身冷汗。他只有用酒来麻醉自己。特别是最近两天,已经有两拨人找他打听过如玉的事情,他感觉这件事恐怕要败露了。这天夜里,他又提着酒壶醉醺醺地走在空寂的街道上,几个蒙面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们,似乎是三个人,又似乎是六个人。他心中顿时明白,定是朱福贵派人杀他灭口,他把手中的酒壶扔到地上,哭喊起来:“如玉!我对不起你,我这就给你抵命去!” 蒙面人向他扑来,就在他闭上眼睛等死的瞬间,他感觉面前一阵疾风,短暂的刀剑相交的声响过后,四周重新变得寂静了。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他的头部遭到了重击,随即失去了知觉。 朱福贵变得寝食难安起来,吴玉翠恨恨地看着他啐道:“还是大老爷们儿呢!做了就做了,怕什么?出了事,我给你抵命去!” “你知道什么!”朱福贵不耐烦地喝道。 “大哥,我是小四。”窗外有人低声叫他。 朱福贵从床上一跃而起,凑到窗前打开窗户问:“怎么样了?” 窗外一阵沉默,半晌,小四才说:“冯二狗被人救走了。” 朱福贵眼前一阵晕眩,顿时六神无主了,一抹阴狠浮上朱福贵的脸,事已至此,干脆拼个鱼死网破! 他咬牙切齿地说:“把那两个女人干掉!” 小四点点头,拔腿跑了。看着他的背影,朱福贵暗想,他在民间潜伏这么多年,为朝廷提供了多少有用的情报,朝廷总还是要回护他的吧? 转眼之间,茉莉和无瑕已经被关进大牢七天了,她们不明白为何迟迟不开庭审理?茉莉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她在牢房里走来走去,直走得头晕眼花。她想起了在动物园里看到的豹子,她现在就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豹子,焦虑、暴躁,恨不得立刻冲出这牢笼。 “宛儿姐,您别着急,肯定是大爷递了话了,才一直拖着。”小六子劝慰她。 茉莉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个不倒翁一样来回摇晃,愤愤地说:“在这个鬼地方再待下去,我就要憋出心脏病来了!还不如现在就把我拉出去砍了呢,好歹图个痛快!” “是命,是不公平的命让我来到了这里!”茉莉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小六子和无瑕被吓得不轻,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第四十二章 涉案危机(五) 狱卒送来了晚饭,甚是丰盛,居然有鸡腿,还有汤,闻上去很是诱人。 狱卒放下饭食转身要走,茉莉突然叫住了他:“哎,什么意思呀?还没审呢,明天就要问斩啦?” 狱卒一愣,不由得看了茉莉一眼,茉莉敏感地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慌乱,还有狠辣。 “小的只是负责送饭的,其他的,小的都不知道。”那狱卒低声下气地说。 茉莉仰起头看着房顶不再理他,他微微松了口气,快步地离开了。 “哼!”茉莉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冷笑一声问:“你们说,我看上去特傻是吗?” 小六子微微一笑,无瑕不解地看着他们。 茉莉摇摇头,叹道:“用这么低级的手段来对付我,简直就是侮辱我的智商!我不知道是我脑残了,还是他们脑进水了?” 茉莉苦笑一声,问小六子:“怎么办?” “待会儿刘大夫就过来了,让他装在药箱里带出去。”小六子从容地说。 茉莉点点头,问:“怎么能证明是从这儿带出去的呢?还有,怎么证明是他们给的呢?” 小六子嘿嘿一乐,自信满满地说:“我早把牢头打点好了,您就等着瞧好吧!” 朱福贵彻夜不眠地等着小四的回报,他已经成了跳墙的野狗,他只知道是茉莉让他陷入了现在的绝境,所以他要杀掉茉莉,只有她死了,他才觉得痛快。 “大哥!”小四的声音自窗外传来。 朱福贵打开窗,急切地问:“怎么样了?” 小四一脸惶恐,支支吾吾地说:“没成,我们派去的人也失踪了。” 朱福贵一下跌坐在了窗前的椅子上,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 “大哥,有个新情况。”小四迟疑着说。 朱福贵的一双眼睛无神地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小四咽口唾沫,接着说:“那个女人关进大牢的当天,对面就关进来一个人。” “什么人?”朱福贵定定心神,问。 小四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他叫小六子,是皇上身边的一等侍卫、明相的大公子纳兰性德的人。” 朱福贵一惊,怎么和他扯上关系了? “那个女人,好像,好像就是纳兰性德从江南带回来的。”小四吞吞吐吐地说。 朱福贵无力地挥挥手,打发小四走了。 吴玉翠在一旁哭道:“我早跟你说过,少挣点钱就少挣点,你非要动她,现在怎么办?” 朱福贵长叹一声:“人生不过是梦一场,就让我再给你留点念想吧!” 说着,他抱起吴玉翠上了床,吴玉翠顿时泪流满面。 明天就是开庭审讯的日子了,茉莉知道纳兰性德和李长风都不会让她有事,一个女人能有她这种际遇应该算是很幸福了,她傻傻地笑了。既然如此,无论明天的情势如何,她都会坦然面对。这么想着,茉莉大声喊道——“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公堂之上,如玉的家人作为原告已经先行跪在堂下,他们看见茉莉和无瑕进来时,情绪万分激动,如果不是有官差拦着,他们会立刻扑上来扭打茉莉。茉莉和无瑕全当做没看见,规规矩矩地在一边跪下候审。 冯二狗和下毒的假狱卒先后被作为证人带了上来,假狱卒送的饭菜也被呈了上来,人证、物证俱在,然而,令茉莉大跌眼镜的却是,他们都一口咬定背后的主使是吴玉翠!茉莉不喜欢吴玉翠的恶俗,却也不相信她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来,想必是朱福贵拿她当了替罪羊,茉莉暗骂,这个朱福贵实在是太狠了,他不伏法简直是天理难容! 一个官差进来传话,外面有个女人来投案自首。茉莉一愣,难道是吴玉翠?人被带了上来,果然是吴玉翠,她把一切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证人的证词和本人的证词吻合,案子就这么草草审理完成了。茉莉深深地感叹,原来,她是真的爱朱福贵,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她就成了白痴。 重获自由的感觉真好,无瑕和茉莉相互扶持着走上大街,小香早已等在那里,姐妹三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她们早已成为了彼此的亲人,无论失去了谁,她们的家都将不再完整。 第四十二章 自由至上 在牢里待了那么久,茉莉觉得自己浑身都臭了,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地泡个热水澡。她把半瓶香精倒进木桶里,再撒上一些花瓣,急不可待地泡了进去,闭上眼睛体会那温热而诱人的芳香。 重获新生的感觉真好,她穿上无瑕为她做的那条红色印花长裙,那是她最喜欢的裙子,热情的红色配上奔放的花朵图案,让她想起了灿烂的夏日海边。她让长发自然地披散着,她喜欢这样自由的感觉。 “走吧,到店里看看。”收拾妥当,茉莉招呼无瑕和小香。 小香建议道:“今天休息一下,明天再去吧。” 无瑕笑道:“你就让她出去转转吧,这些天待在大牢里,她都快憋死了。” “还是大老婆了解我!”茉莉瞪了眼小香,打她一下。 小香愤愤地跟在她们身后大叫:“我这是关心你们!” 到了店里,茉莉一眼看见了小六子,他这么快就放出来了?小六子来了,那么,他……茉莉的心突然怦怦地跳起来,她向里望去,他果然在,正坐着喝茶。 小香马上拉拉无瑕,无瑕无奈地跟着她出去了。店员们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店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茉莉在心中措了半天词,觉得怎么说都显得假,索性真诚地说:“谢谢你!” 纳兰性德微微一笑,说:“就这么三个字就算谢了吗?” “你想让我怎么谢?”茉莉立刻警觉起来。 他无奈地一笑,问:“你就这么怕我吗?” 茉莉一愣,他的眼中有淡淡的落寞,她想起了初见他时,他眼中的那抹落寞就曾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那次初见之后再没有后来,也许,她现在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可是,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她宁愿有这些烦恼,也还是要再见他! “你跟我一起去那个湖边好吗?”茉莉轻声问。 他知道她说的是紫竹院寺庙旁边的那个湖,他突然想起自从回到京城,他们从来没有一起出过门。有哪个女人不希望和自己爱的人形影相随呢?而他却只能让茉莉一个人孤独地活在等待之中,他的确是让她受了很多委屈。 上大学的时候,茉莉经常和高飞到紫竹院来,两个人坐在湖边,用一只耳机听着MP3,就可以坐上一个下午。什么是爱情?茉莉默默地想,爱情不就是两个人长久地、温馨地在一起吗,吃饭、睡觉、购物、散步、逛公园……相互扶持、一生相守。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纳兰性德突然问。 茉莉无奈地笑了,“你真够倔的,你知道这个问题,你问过多少次了吗?” 他也笑了,执着地说:“你一直没给我一个答案。” 茉莉淡淡一笑,反问他:“你想要我吗?” “嗯?”他一愣。 “现在,马上,就在这儿。”茉莉含笑看着他的眼睛,坚决地说。 他的心乱了,他不知道这是她发自内心深处的渴望,还是只是为了答谢他。她的笑容投射在他的眼睛里,简单而妩媚,充满了一种神秘的诱惑。他无法抗拒,也不想抗拒,管不了那么多,他一下抱住茉莉,拼命地吻上她的眼睛、鼻子、嘴唇……夏日温热的风吹来,他们的心却比这夏日的风还要燥热,他们纠缠在一起坠落在又深又密的野草丛中,自由地冲浪,飞上极致愉悦的巅峰。 纳兰性德疲惫地躺在茉莉的身边,轻轻抚弄着她的长发。她嘿嘿地笑起来,所有的男人其实都是一个样儿,并没有太大的分别。不管他是贩夫走卒,还是大才子,在情爱面前,他们都是一样儿的。 “跟我回去好吗?”他轻声问。 “不好!”她坚决地回答。 他无语,难道她真的只是为了感谢他?他郁闷地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茉莉突然想起以前参加过的一个流程建设的培训课,其中一个案例是外国某医院拍摄X光片的流程,前后40分钟的流程中有两个流程活动分别是“病人脱衣服”和“病人穿衣服”,仅这两个活动就占用了8分钟的时间。当时一起参加培训的男士都大笑不止,想到这里,茉莉呵呵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他纳闷地问。 “我在想,如果建立一个‘男女房事’流程,‘男人脱衣服’和‘女人脱衣服’这两个动作是否可以合并为‘参与人脱衣服’这一个动作呢?”茉莉一边说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的文化素养似乎也没有这么低啊,怎么说出话来总是如此粗俗呢?他瞪了她一眼,把她的衣服扔给她,低声说:“无聊!” 茉莉撇撇嘴,这个古代迂腐文人,他哪里懂得现代人的幽默?他已经穿好了衣服,背对着她站在她身边替她守着。茉莉的心中颇感温暖,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想让这一刻持续得更久一点。 看着她穿好衣服,他一言不发地走了。茉莉心中难过,想叫住他,又不知道叫住他后可以说什么。她傻傻地坐在原地,突然觉得身上很冷。明明是盛夏,寒意却一重一重地向她袭来。 也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身边有人轻咳了一声,茉莉一惊,回头看时,竟然是康熙。他们已经好久不见了,好不容易遇见,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刚才实在太疯狂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看到、听到了多少?茉莉慌忙站起来,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康熙无言地转身沿着湖边走去,茉莉悻悻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紫竹院庙前,康熙突然问:“为什么在这里?” 茉莉暗想,纳兰性德不过还剩下不到一年的生命了,任何人是否对他心存不满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她选择了说实话:“我想让他永远记住我。” 康熙停下来,看着茉莉,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落寞:“他对你这么重要吗?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离开他?” 茉莉的心轻轻跳了一下,这落寞的神情,让她心中不忍,她定定心神说:“因为,民女答应过民女的父亲,要找个好男人,风风光光、堂堂正正地嫁人,民女不能当小三儿!” “小三儿是什么?”康熙不解地问。 茉莉黯然道:“小三儿,就是夫妻以外的第三个人,用来专指那些破坏他人婚姻家庭的男女。民女读过书、受过教育,知道什么是羞耻。” 茉莉忧郁的眼睛刺痛了康熙的心,他冲动地说:“朕为你们赐婚如何?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民女多谢皇上的美意,皇上对民女的好,民女会永远记在心里。”茉莉没有想到康熙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万分感动。她顿了顿,接着说:“只是,民女恐怕要辜负皇上的好意了。” 康熙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刚才那句话是他在一时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他并不希望茉莉嫁给他。明珠老谋深算、权倾朝野,纳兰容若精明能干,康熙一直谨慎地把他控制在自己的身边,不给他施展的机会,就是怕他们父子的权势太大之后无法控制。这个茉莉不是个普通女子,她的心气、胆识、魄力都令康熙非常赞赏,她似乎有着一种超出这个时代的人应该具有的眼界和知识,如果她真的进了纳兰家,三个人精凑在一起,更不知道要折腾出什么事来了。更何况,像茉莉这样特别的女人,他希望能留在他自己的身边。 康熙心中仍然存着疑问,“能嫁给他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你为何不愿意?” 茉莉淡淡一笑说:“我嫁给他有什么好的,去当他的三姨太吗?当来当去,还是个小三儿,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在我的观念里,一个男人只可以有一个女人,我不可以和任何人分享同一个男人,不管这个男人是谁。我要的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茉莉的心中还有另外一个不能说出来的原因,那就是她知道纳兰性德的秘密,也知道明珠会败落,所以,她绝对不能嫁给他。 康熙诧异地看着茉莉,他还是第一次听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话来。男人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茉莉为什么如此抗拒呢?容若身边只有两个女人都让她无法接受,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恐怕就更难了。 “爱情也不能让你妥协吗?”康熙试探地问。 茉莉傲然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自由?这就是她想要的,她就像一匹野马,不受任何人的束缚,无论是他,还是容若。康熙长叹了一声,原来,他和容若之间,没有谁输谁赢。他暗暗叹息,贵为皇帝,他却不能拥有一个自己喜爱的女人! 看着茉莉渐渐远去,康熙低声说:“容若,你明白她的心意了吗?” 纳兰性德从庙里走出来,无言地点点头。 第四十三章 茉莉玉美 正午时分,纳兰性德来到了茉莉的店中,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上楼、进屋,问她:“朱福贵是怎么死的?” 茉莉一愣,惊讶地问:“他死了?” “你不知道?”纳兰性德盯着她的眼睛说:“他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茉莉瞪了他一眼,无辜地说:“我是生意人,不是黑社会!他死了关我什么事啊?我为什么就应该知道呢?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啊?我刚从大牢里出来没几天,难不成你又想说我杀人了!” 纳兰性德不理茉莉的胡搅蛮缠,接着问:“是不是李长风干的?” 茉莉的直觉告诉她一定是李长风干的,同时她突然明白了朱福贵的身份恐怕和那个吴大龙是一样的。只是,事关李长风的生死,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茉莉甩赖的功夫是一流的,她立刻抗议:“纳兰性德同志!我再说一遍,我是个生意人,不是黑社会,也不是侦探!我怎么知道是谁杀了他呢?” 纳兰性德同志?他不禁好笑,这是个什么称谓?他想了想说:“你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也确实该死!” “这还像句人话!”茉莉脱口而出。 他一愣,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茉莉心中一动,恳求地看着他问:“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说吧!”他痛快地答应了。 茉莉想了想,说:“既然朱福贵已经死了,何必再让吴玉翠枉死呢?就让他自己承担所有罪责吧!” “你为什么要帮她?”他不解地问。 “她只是有点恶俗而已,罪不至死!”茉莉轻叹一声,说:“她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女人,至少这一点,令我敬佩!” 他点点头,肯定地说:“我尽力而为。” 茉莉第三次进入了大牢之中,这一次是为了探望吴玉翠。 “为什么不让我死?”吴玉翠麻木地看着茉莉问。 卸了妆的她,其实是很清秀的。 茉莉微微一笑,说:“姐姐,你曾经叫过我一声‘妹妹’,我就在心里把你当成了姐姐。那个男人不值得你爱,更不值得你为他去死!” 吴玉翠仰起头,擦了把眼泪,说:“你不需要救我,我的男人死了,店也完了,我活着出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茉莉故做轻松地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还可以重新开始。” 吴玉翠终于忍不住笑了。 茉莉看着她,认真地说:“姐姐,我早就说过,我们之间不该是竞争的关系,而应该是合作的关系!” 吴玉翠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茉莉坚定地说:“玉美不会关门,玉美欠的钱我来还!” “你有什么条件?”吴玉翠的声音颤抖了,玉美是她多年的心血,就像她的孩子,她当然不愿意放弃。 茉莉笑了,坦然道:“从此,玉美更名为茉莉玉美,我要全面介入玉美的管理,玉美的利润我们两家平分!” 这个条件听上去很刺耳,但是吴玉翠知道此刻的她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如果不接受,玉美只有关门这一条路。 吴玉翠陷入了沉默,良久,她笑了:“茉莉玉美,好!这么多年,我早就累了,以后就全靠沈老板了!” 玉美绸布店暂时停业了,不少老主顾途径店门口时看见紧闭的店门,七嘴八舌地议论:“听说吴老板卷入了和对门沈老板的人命官司,吴老板的姘头也被人杀了,好好的一个店,看来只有关门的份儿了。” 有人眼尖,看见了店门上贴的告示,上面写着:为了更好地服务于新、老顾客,本店现拟重新装修、扩大店面,将于一个月后重张开业。看着这个告示,人们纷纷八卦,这个店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来,现在竟然又重新装修了,不知道背后有什么玄机? 茉莉在玉美绸布店门口暗暗观察了几日,心中十分高兴,人们之所以议论,是因为他们心中好奇,这就足够了。新店重新开张时,必然会吸引一大批好奇的人前来一探究竟。只要人来了,茉莉自有办法把他们留下,生意也就不愁了。 茉莉开始紧张地筹备玉美绸布店的重张开业工作,小六子来到店里帮助茉莉,茉莉知道必是纳兰性德遣他来的,这是他的一番心意,她不能拒绝,因此高兴地留下了小六子。有了小六子前后操持,茉莉轻松了不少。工作进展得异常顺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所有开业准备工作都已按期完成。 新店重张开业那一天,一大早店门口就挤满了好奇的人们。茉莉、无瑕和小香出现在店门口时,立刻有人惊叫:“这不是‘茉莉’的沈老板吗?怎么到这来了?”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三女从容不迫地走到店前,遮在店门口牌匾上的红布被揭开,人群中发出了惊叹:“茉莉玉美!” “对,是茉莉玉美!”茉莉站在人群中央,清晰地说:“从今天起,茉莉和玉美结成了合作伙伴关系,茉莉玉美将秉承玉美的优良品质,坚持中低价策略,为各位新、老顾客提供更加优质的服务!” 人群中发出一阵叫好声,茉莉走到后面,把小香推到了台前。小香清了清嗓子,朗声说:“我是小香,以后我就是茉莉玉美的负责人。为了答谢各位新、老顾客一直以来对玉美的支持,茉莉玉美自开业之日起的一个月内,所有货品均以七折销售,回馈顾客!”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店门一开,一批人立刻涌入了店内,小香、无瑕都赶紧进入店中帮忙招呼客人。茉莉看着店内一派火红的景象,心中充满了成就感。穿越到这里以来,遇见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现在又完成了她生命中最大的梦想,这一场穿越,真是她生命中的一个传奇! “沈老板,您的新店开业,在下是来送礼的。” 茉莉心中一暖,回头看着纳兰性德,微笑着说:“现在不是沈老板了,是沈董!” “沈董,”纳兰性德重复着这个词,微微一笑,伸手递给茉莉一个精美的皮质袋子,“这是我的贺礼,希望您不要嫌弃。” 茉莉一愣,这个袋子似曾相识,那不是皮耶德用来装“海洋之心”的吗?茉莉的心跳立刻加速了,她迟疑着接过来打开袋子,一颗蓝色的心形宝石立刻发出耀眼的光芒。虽然已经猜到了,茉莉还是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她的眼中又露出了咕噜姆式的痴迷。原来,那天他跟着皮耶德出去,就是为了这个。 茉莉看着他的眼睛,警惕地问:“你,你真的要送给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轻轻揽住她,把她拥入自己的怀中,在她耳边低语:“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我只是想让你高兴。我想让你知道,我再也不会要求你任何事,我只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支持你。你遇到了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茉莉傻傻地看着他,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这是她听过的最动听的情话,她的心全乱了,曾经的坚定、坚持在瞬间动摇了。她拼命地回忆他那些曾经刺伤了她的词句,想让自己重新变得冰冷起来,却只是觉得更加伤心了。 他伸手擦干她的眼泪,轻声说:“明天,我要跟着皇上去江南,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又去江南?茉莉想起了以前看过的关于纳兰性德的介绍,他的一生只在1684年扈从康熙去过一次江南,并且在无锡的贯华阁和顾贞观有过一夜长谈,被当地人传为了佳话。茉莉暗想,他为什么会在1683年去江南呢?是史书记载错了,还是因为自己穿越到了清朝,才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你到底去过几次江南?”茉莉脱口而出。 他一愣,说:“这是第二次。” 茉莉心中充满了疑问,难道自己的穿越真的改变了他的命运吗? “等我回来。”他抓着她的手,深沉地说。 一个“等”字戳到了茉莉的痛处,他这一去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她突然看见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远去,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心慌意乱过。就像医生宣布一个人得了晚期癌症,最多还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而茉莉就是唯一知道实情的人。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必需一个人承担所有的恐惧、忧虑,和无望的等待。 “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我不闹了,我再也不跟你闹了!”她猛地紧紧抱住他,她觉得自己稍微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了。 他有点不相信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中含着泪,格外地动人。 她轻轻捧着他的脸,那让她无比沉醉的脸,在他耳边低语:“LovewaswhenIlovedyou,onetruetimeIholdyou.Inmylifewe'llalwaysgoon.爱是当我爱上了你,我紧紧握住那真实的一刻,在我的生命里,爱无止境。” 第四十四章 意外的收获 纳兰性德去江南的当天,茉莉就开始傻傻地为他担心了。她突然领悟了,当一个女人真的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能不能拥有他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时刻知道他是安全的、快乐的,这就足够了。他跟着康熙去江南,这一去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也不知道一路上是否会有危险。李长风知道这个信息了吗?他会跟着他们吗?会伤害他们吗?想到李长风,茉莉心中立刻七上八下的,他那交织着仇恨、坚持和视死如归的眼神又浮现在她的眼前,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她再也坐不住了,直奔仙客来客栈而去。 李长风似乎早已知道茉莉会来,并且一直在等着她来。茉莉刚对客栈小二报上自己的名字,还没有说出要找的人是谁,小二已经退到后面去了。片刻功夫,李长风出来了,沉默地看着茉莉。 看见李长风的刹那,茉莉暗暗松了口气,她干笑了两声,没话搭拉话地说:“你在啊?” 李长风当然知道她来的目的,却不便揭穿她,不露声色地问:“找我何事?” 茉莉敏感地察觉到他已经猜出自己的小心眼儿了,继续装下去未免可笑,索性直截了当地说:“你没有去策划什么活动吗?” 李长风微微一笑,反问她:“如果我策划了,可以告诉你吗?” 茉莉一愣,自己问的这个问题真是愚蠢到家了!如果他们真的策划了什么袭击行动,这种行动必定属于天地会的一级机密,事关组织的安全,李长风断然不会告诉她实情。弄不好,还会反过来利用她。这么一想,茉莉赶紧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勉强你。” 李长风长叹一声,声音低沉地说:“我答应过你,绝不伤害纳兰公子。这个承诺,只要我还活着,我会遵守一辈子。” 茉莉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才说:“李大哥,你对我的好,我记在生命里了,不管将来到了哪里,我都不会忘记。” 得到李长风的承诺,茉莉心里踏实了很多,担忧的心减少了、思念的心立刻开始疯长。茉莉坐在店里,目光涣散地盯着窗外,她每天都在计算日子,他已经走了十天了,古代人出趟远门不容易,时间、行程全都充满了变数,别说茉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自己必定也不知道。 正郁闷着,小六子进来了,茉莉立刻热情地招呼他:“快来、快来,姐姐给你讲个笑话。” 小六子嘿嘿一笑说:“宛儿姐又想拿我寻开心了吧?” 茉莉扑哧一乐,笑道:“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就不乐意听了。我逗你玩儿,那是因为我看你可爱、喜欢你!” “别、别,”小六子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着,压低声音紧张地说:“这话要是让大爷听见了,非打折了我的腿不可。” 茉莉大笑起来,小六子是纳兰性德不在的日子里她唯一的乐趣。两个人正逗着闷子,一个男人大大咧咧地走进店来,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老板在吗?” 一个店员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问:“这位大爷,您有什么事吗?” 男人不耐烦地说:“我不跟你们说,叫你们老板来见我!” 店员们面面相觑,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茉莉皱皱眉,这个人一看就是个粗鲁的家伙,她对小六子使个眼色,让他稍安勿躁,自己则赶紧迎了上去,客气地问:“这位先生,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男人瞪着茉莉,毫不客气地问:“你是干什么的?” 茉莉做了7年客服,什么样的客户没有见过?这点心理承受能力还是有的,她心中并不生气,和颜悦色地说:“您好,我是这里的老板。” “叫白无瑕出来!”男人突然大声喝道。 茉莉暗想,看来这个人是故意捣乱的,可是他为什么指名找无瑕呢?茉莉从容不迫地问:“您好,您是来本店购物呢?还是有私人问题要处理呢?” “你管得着吗?!”男人怒道。 茉莉微微一笑,耐心地解释:“您好,如果您是来购物的,我是这个店的老板,我自然管的着。如果您是来找无瑕解决私人问题的,我不得不抱歉地告诉您,她现在正在工作时间,不能处理私事。” “你别一口一个‘您好,您好’的!我就是一个粗人,你用不着跟我说‘您好’!”男人暴躁地说。 “哦?您的卡也被猫吞了吗?”茉莉突然想起了网上流行的那段关于客服经典的“手机卡被猫吞了以后”的Flash,诚心打趣他。 男人被茉莉问的一头雾水,愤愤地叫:“去把你们店里最漂亮的衣服都给我拿出来!” 茉莉知道他不是真来买东西的,又不好拒绝他,于是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姑娘使了个眼色,小姑娘马上就往库房走去。男人大叫一声:“你站住,谁说让你去了!让你们老板伺候我!” 小六子皱皱眉,往前迈了半步,茉莉拽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只要他没打我,你就别管。” 茉莉定定神,把心头的怒火压下去,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从容不迫地说:“您好,我这就去为您准备。” 说着,茉莉亲自走向库房,男人在她背后大叫:“你别再跟我说‘您好!’。” 茉莉撇撇嘴,装作没有听见。不一会儿,茉莉挑了几件衣服走了出来,一件一件挂在男人面前,礼貌地说:“这位先生,这几件,是我们店里刚设计的新款,您看看有合您心意的吗?” 男人的大粗手一伸,扯下来一件衣服扔到茉莉身上:“你穿上给我看看!” 茉莉做客服时遇见过各色各样的难缠客户,有张嘴就骂的,有对女性出言调戏的,有矫情的,有磨叽的,有摆谱的……也算是阅人无数了,但是,还没遇见过举止如此粗鲁的。想来,由于教育的普及,现代人的素质还是比古代人高多了。 茉莉的怒火腾地蹿了上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不要把他当人看,把他当成一道难题,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她缓缓地把衣服从身上拿下来、叠好,招呼店员:“把这些衣服都收了吧。” 男人一愣,怒道:“什么意思?你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生意还要做,但是不做你的生意。”茉莉平静地说,伸手指指墙上挂的一张纸:“我们店内有明确的服务准则,打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但是有几种人的生意我们坚决不做:侮辱本店产品的、侮辱本店服务人员的、侮辱本店的,这些人不是我们服务的对象,给多少钱也不做。” “你!”男人气结,瞪视着茉莉。 小六子赶紧上前挡在了茉莉前面,几个男店员见状也围了上来,把他围在了中间。 “你是华彩绸布店的吧?”茉莉淡淡地问。 “你怎么知道?”男人有点意外。 茉莉微微一笑,接着问:“你们的生意很不好吧?” “都是让你们闹的!”男人愤愤地说。 “笑话,”茉莉冷笑一声,振振有词地说:“我们何时去你们店里抢过生意?大家凭本事做买卖,生意不好是自己技不如人,应该多做自我反省。跑到我这来闹事儿、撒泼甩赖,算什么本事?你还是个大老爷们儿吗?” 男人自知理亏,顿时无言以对。 茉莉摆摆手,对店员们说:“让他出去吧。” 几个男孩让出了一条路,男人气哼哼地瞪了茉莉一眼,大摇大摆地走了。 小六子愤愤地说:“哪儿来的混人?用不用我去教训教训他?” “不用,他只是替华彩绸布店不平,咱不跟他一般见识。”茉莉停顿一下,接着说:“六儿,你能不能帮我找件东西?” “能!”小六子嬉笑着说:“我要是说不能,您下一句肯定是‘你不去我自己去!’” 茉莉撇撇嘴,低声说:“我想看看华彩绸布店的账本。” “啊?”小六子一愣,不知道茉莉要这个东西干什么用,但还是痛快地答应道:“这就去!” 说罢,他风风火火地拔腿就向外走,茉莉跟在他后面叫:“哎,你喝口水再走啊,哪就那么急了?” 小六子却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一溜烟地跑了。茉莉暗笑,这孩子,一天到晚急急火火,他是阴历二月底生人,要是折算成阳历,肯定是个白羊座的! 第四十五章 权相明珠 门外有人干咳了两声,茉莉抬头看去,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门口向内张望。这个中年男子身材修长,皮肤白净,眉宇间自有一种成熟、稳重。茉莉暗自思忖,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来买东西的,他是干什么的呢?难不成刚走了个为华彩绸布店请愿的,又来个为李四、王五寻仇的吧?不过看样子,他倒是没有恶意。 一个小姑娘笑着迎上去,招呼道:“这位大爷,欢迎您光临!” 中年男子微微一点头,问道:“沈老板在吗?” 茉莉赶紧走上前去,客气地说:“您好!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中年男子用极快的速度把茉莉上下打量了一番,恭敬地说:“沈老板,我是陪我们家老爷来的。” 说着,中年男子让开身,一个男人出现在茉莉面前。 茉莉只向他看了一眼,心中就暗暗吃了一惊,他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茉莉只听说过心如止水,而此刻,茉莉觉得他脸上的表情就如同止水一般。她怀疑即使下一秒就发生地震、火灾,他的表情也不会发生变化。他的眼睛深不见底,用一种从容的目光研究着茉莉。他的身上有一种天然的气场,压得茉莉透不过气来。而他的鼻子,鼻梁高挺、弧线完美,和纳兰性德几乎如出一辙。 直觉告诉茉莉,他就是权相纳兰明珠,陪同他前来的这个中年男人多半是个管家之类的角色。茉莉看过一些关于纳兰明珠的介绍,他和纳兰性德的个性很不相同,老谋深算,惯于玩弄权术,同时也极其忠诚,在撤藩、收复台湾等重大事件中都曾发挥过重要的作用。他可以算是一个凭借个人奋斗获得成功的典范,后人对他的评价也是毁誉掺半,茉莉对他不免心存畏惧。 茉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到这里来,既然他没有挑明自己的身份,那就装不知道好了。但是,装不知道可以,却是不能跌份。茉莉认为,自己的态度必需是不卑不亢的,不能让他看轻了自己。 这么想着,茉莉给自己换上一个得体的笑容,大方地说:“您好,我是这个店里的负责人,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明珠看着茉莉,这就是让自己的儿子神魂颠倒的那个女人吗?他听说,这个女人竟然不愿意被自己的儿子养起来,反而要跑出来开店。能被明珠的大公子养起来,是多少女人的梦想?她竟然毫不留恋地离家出走了!他还听说皇上也对这个女人也是十分地在意……这一切,使得他对茉莉充满了好奇,他就是想亲眼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有着什么样的魔力?现在他终于见到了她,不可否认,她是一个美女,并且,是一个十分独特的美女。她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大方、自信、独立、鲜明,如果说这个世界是一幅画,而她是画中人,那么她就有一种随时要从画里跳出来的感觉。总而言之,她和身外的这个世界很不协调。 在明珠研究的目光里,茉莉反而渐渐放松下来,看他一直盯着自己却不说话,茉莉忍不住笑了:“您到我们店里来,不会就是为了看我吧?” 明珠一愣,赶紧把目光从茉莉身上移开了,他知道茉莉已经猜出他的身份了。这个女人很聪明,也很胆大,她和纳兰性德曾经有过的其他女人的确很不一样。 明珠干咳一声说:“我听说你们店里有京城最昂贵的首饰,我很想看一看。” “好啊,”茉莉痛快地答应一声,“那就请您跟我来吧。” 茉莉带着明珠来到存放钻石的房间,茉莉伸出左手,做出“请”的姿势,明珠抬脚就走了进去。茉莉暗想,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还能如此大方地率先走在前面,真是典型的“老虎”人格,难怪他会成功了。 明珠把玩着一颗硕大的钻石,眼中充满了研究,他身边的中年男人会意,替他问茉莉:“沈老板,请问这是什么东西?为何如此昂贵?” 茉莉沉吟片刻,答道:“这是金刚石,自然界中最硬的物质,又叫钻石。钻石这个词来自希腊语,原意是:不可战胜的。” “你如何知道这些?”明珠继续看着钻石问。 茉莉一愣,该怎么回答他呢?她想了想,含糊地说:“是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是一个探险家。” 明珠点点头,面无表情地问:“这是你店里最大的钻石吗?” “是的。”茉莉控制着心中的喜悦,用平静的语调说。她在心里偷笑,这颗钻石一直是有人看、无人买,她曾经一度担心会砸在手里,看现在这个架势,明珠同志是准备替她解决这个难题了。她不禁感慨,纳兰性德真是她的贵人,从他自己到他身边的人,能派上用场的,全都用上了,这番“大恩大德”,真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了! 钻石在阳光的照射下光彩夺目、熠熠生辉,越是细看就越是璀璨,饶是明珠见多识广、深沉持重,眼中也露出了微微的惊羡,他把钻石交还给茉莉,吩咐身边的中年男人:“把帐结了吧。” 茉莉赶紧把钻石包好,恭恭敬敬地递给明珠,他却并不伸手接,只是淡淡地说:“这个,就当做是我送给沈老板的礼物吧。” “为什么?”茉莉一愣,警惕地问。 明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浅淡的笑容,他的眼中竟然闪烁着几分慈爱,他温和地看着茉莉,言辞恳切地说:“因为,你能让我的儿子笑。” 第四十六章 茉莉华彩 三天后,小六子把华彩绸布店的账本交给了茉莉,茉莉非常高兴,立刻翻看起来。茉莉上大学时学过会计原理,只是早就忘干净了。此外,古代的账本和现代的财务报表毕竟不一样,茉莉看得晕乎乎的。 “六儿,虽然姐姐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但是,我却不得不告诉你,这个账本我真的看不明白。你能不能再找个人帮我看看?”茉莉眼巴巴地看着小六子,坦白地说。 “没问题!”小六子笑了,宛儿姐在这一点上比大爷强了不少,她会大方地承认自己“不懂”,并且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小六子请来了一位账房先生,在他的帮助下,茉莉很快就看懂了这本帐。原来,这个华彩绸布店两年前财务上就出现了问题,虽然看上去一直有收入,但是由于收入少、支出多,利润并不高。而最近半年来,情况更加严重,随着生意越来越少,账面上只剩下了支出,却没有了收入。茉莉猜测上次来捣乱的人,多半是华彩绸布店的元老级人物,对店里还是充满了感情的,所以才会在气急之下来茉莉店里闹事。 茉莉抬眼看着小六子,不等她说话,他先问道:“宛儿姐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把华彩绸布店盘下来,你能不能托个跟他们老板熟识的人先跟他说说?”茉莉很欣慰,小六子已经非常了解她了,真是越用越趁手。 小六子奇怪地问:“这个店不是在亏损吗?” “是在亏损,但是还不算严重。”茉莉自信满满地说:“我分析过了,他们的品牌价值还是有的,我在那做过衣服,他们的手艺也还是不错的。只是,那个王老板能力有限,管理不善。现在,‘茉莉’是针对贵族女性提供高端产品,虽然利润很高,但是产品线比较单一,目标客户群狭窄。有了‘茉莉玉美’以后,我们增加了中产阶层客户,产品线丰富了,目标客户群也扩大了。现在,如果我再把华彩盘下来,我准备把它做成针对普通妇女提供物美价廉的产品,这样,我们的产品线就更加丰富了,市场占有率也会进一步提高。” 小六子大概听懂了茉莉的意思,对她甚是佩服,立刻答应:“宛儿姐这么有信心,我当然是马上去办了!” 茉莉微微一笑,憧憬地说:“如果能盘下华彩,我就让无瑕去管理它,也算是我送给无瑕的礼物!” 在小六子的努力之下,华彩绸布店的王老板终于同意和茉莉面谈,茉莉特别在一间高档酒楼里包下了一个雅间。谈判的过程很艰巨,王老板最大的顾虑其实是面子问题:第一,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店被人盘下来;第二,他更加不能接受自己的店被一个女人盘下来。 “王老板,前不久,您店里有个人到我店里来过。”茉莉突然说。 王老板脸色一变,尴尬地说:“那是我店里的阿三,是我没有管教好他,让他到沈老板店里闹事儿,还好沈老板没有和他一般见识,我替他给沈老板道歉了。” 茉莉大方地说:“没关系,我能理解。他对华彩一定非常忠诚吧?” 王老板赶紧点头:“是啊,从我开店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店里跟着我,对我、对华彩都非常忠诚。” 茉莉沉吟片刻说:“我想也是。我听说华彩连着三个月没给店员发过工钱了,有不少人离开了华彩,他能留下来,想必是对店里有非常深的感情。” 王老板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茉莉接着说:“华彩这两年来一直没有多少利润,还有那么多店员始终留在店里,实在是不容易啊!唉,想来,他们也必定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吧。” 想到那些店员,王老板心中难过,他们跟着自己这么多年,现在连工钱都领不到,却还在苦苦坚持,自己实在是太对不起他们了。 “王老板,如果您同意和我合作,我马上补发所有店员三个月的工资,让他们给家里人买点好吃的、好用的,尽尽心。”茉莉突然说。 王老板的嘴动了动,没有说话。 小六子在一旁突然说:“宛儿姐,现在恐怕已经是未时了,您要不要先歇会儿再谈?” “已经未时了?咱们从巳时开始谈,不知不觉地已经谈了两个时辰啦。”茉莉故做惊讶地说。 王老板一大早到了这里,一下子坐了这么长时间,加上精神高度紧张,早已疲惫不堪。此时听见茉莉和小六子的对话,突然觉得再也撑不下去了,连大脑都变得迟钝了。 茉莉暗暗观察着他,对小六子说:“不急,咱们今天谈的是大事,所有细节都不能马虎,谈完了再休息。六儿,你去后面看看,我订的酒菜准备了吗?跟他们说,这边一谈完,马上上菜。” 王老板早就觉得饿了,听见茉莉说“酒菜”,肚子立刻叽里咕噜地乱叫起来。 茉莉偷偷一笑,继续鼓动他:“我们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谁把谁挤死,而是有钱大家挣,您说对吗?” 王老板默默地点点头,茉莉心中暗喜,她知道王老板的心理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加上谈了这么久,他的精力、体力消耗都很大,茉莉感觉时机成熟了,立刻全力出击:“如果我们合作成功,我想未来的新店就叫‘茉莉华彩’,华彩不会消失,而是会以一种崭新的形式存在。我从来不想跟您争个你死我活,我希望我们能精诚合作,实现双赢!” 王老板终于下定了决心,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你曾经对我说过,一个好老板,最重要的是守信重义和知人善用,我希望你以后能善待我的店员。” “我还有一个论调,企业家最大的资本是‘诚信’,今天,我就以我的‘诚信’郑重承诺,我今天说的一切,说到做到!”茉莉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坦诚地和王老板相握。 无瑕和小香一大早就在店里等着茉莉回来,等到午时,两个人都已焦躁不安起来,在店里不停地走来走去,连午饭也不肯吃。 茉莉和小六子一进店,无瑕和小香就迎了上去,担心地问:“顺利吗?” 茉莉摆出OK的手势,得意地说:“搞定啦!” “真的吗?”无瑕格外激动,兴奋地说:“这下,我们和华彩就是一家了,茉莉你真的准备帮助华彩吗?华彩不会关门了?” “华彩不会关门啦!以后,就没有华彩了,只有茉莉华彩!”茉莉搂着无瑕的脖子,嬉笑着说:“白老板,华彩是你的了!” 无瑕一愣,不相信地问:“你说什么?” 茉莉看着她的眼睛,笑嘻嘻地说:“我说,以后你就是‘茉莉华彩’的老板了,这是我送给你的定情信物喔!” 无瑕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茉莉接着说:“收了我的信物,可不能再耍赖了啊!” 小香佯装吃醋,问茉莉:“我的定情信物呢?” 茉莉嘿嘿一笑,用手指着对面的茉莉玉美说:“怎么着,东西收了就想甩赖呀?” 华彩绸布店暂时停业了,不少老主顾途径店门口时看见紧闭的店门,不住地叹息:“这好好的一个店,怎么关门了呢?以前听说华彩一直在赔钱还不相信,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过了两日,店门上醒目地贴出了通告,通告上写着:为了更好地服务于新、老顾客,本店现拟重新装修、扩大店面,将于一个月后重张开业。 看着这个告示,人们纷纷议论,早听说华彩绸布店近几个月来生意惨淡,一直处于亏损状态,原本以为华彩关门了,谁知竟又重新装修了,这可真是奇了。 茉莉在华彩绸布店门口暗暗观察了几日,心中十分高兴,华彩的关门已经引起了足够的关注,新店重新开张时,那些忠实的老顾客和好奇的人们都会前来一探究竟。有了之前“茉莉玉美”成功的经验,茉莉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只要这些人走进来,茉莉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再走进来。 一个月后,茉莉华彩隆重开业。 看着店内红红火火的景象,看着无瑕和小香忙碌的身影,茉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如今,京城的绸布店生意几乎被茉莉垄断了,茉莉旗下的三家店铺覆盖了普通、中产和高端的所有女性客户群,京城里的女人,没有人不知道“茉莉”。在这个遥远的清朝,完美地实现了茉莉的创业梦想。而爱情,想到爱情,茉莉立刻陷入了忧郁,他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回来呢? 第四十七章 坦诚相对(一) 纳兰性德跟随皇上回到京城时,已经是冬季了。他迫切地想要见到茉莉,因为他的心中有一个巨大的疑问需要先找到答案。 这次在江南途径泰州时,他特意去当地打听了一下茉莉的过去,却意外地得知,这里从来没有过一个叫“陆茉莉”的女孩。只有一个“陆小枫”,她的经历、外貌都和他所描述的陆茉莉很相似。只是,陆小枫的经历非常简单,她是土生土长的泰州人,小时候从来没去过京城。她的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她从小读过书、也识字,但是她的知识面应该远远达不到茉莉的程度。还有,陆小枫性格温柔、内向,和茉莉更是完全不相符。最奇怪的是,这个陆小枫自从被恶霸逼婚失足落水、又起死回生之后就失忆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谁、多大岁数、生活在什么时代,统统都不知道了,就连她的江南口音都神奇地变成了京腔。后来,为了躲避恶霸的纠缠,她跟着人去了扬州,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纳兰性德对茉莉的身份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他回忆起了茉莉种种奇怪的言行:她给他讲过的关于百慕大的奇事;她曾经无意中说出她很小时就读过他的词;她曾经在酒醉后说她来自300年后;还有,她曾经骂他是“愚蠢的古代人”、“生长在封建官宦家庭的迂腐文人”……这一切,都令他不得不怀疑,茉莉的来历确实蹊跷。身在江南,他已经急不可待地想要赶回京城了。 “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呼吸上,每一次呼吸都要吸饱、呼尽。”茉莉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带着几个贵族妇女做瑜伽。 茉莉扩大了“茉莉”的店面,开辟出了一个优雅、私密、奢华的环境,用于为贵族妇女们提供美容、美体、按摩一类的服务。闲来无事时,茉莉也会亲自带着她们练习瑜伽。贵族妇女们渐渐爱上了瑜伽,因为练习瑜伽不止让她们变得苗条了,还让她们的柔韧性变得更好了,体态也更加优雅了。茉莉得意于自己的这一“创举”,这可以算是史上第一家高档女子会所了吧? 纳兰性德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外,房间里的炉火烧得很旺,热气腾腾的,为了通风开了一扇窗,他所站的位置,正好可以透过窗看见茉莉。茉莉的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露出光滑的肩、性感的锁骨。她的下身穿了条白色丝绸长裤,微风吹过,裤脚随风飘起,甚是飘逸。这里原本是不可以随便进出的,只是,店里的人都认识纳兰性德,没有人敢阻拦他。何况,那些来练习的妇女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也不怕人看。 “下面我们来做站立拉弓式,吸气同时举起左手。”茉莉一边伸直自己的左臂,一边接着说,“呼气同时抬起右腿,用右手抓住右脚的脚踝。” 几个贵族妇女跟着茉莉的样子抓住自己的右脚,有人站立不稳,刚抬起的腿又放下了。 茉莉微笑着安慰她们:“不要着急,慢慢来。” “吸气同时左手指尖指向眉心,眼睛看着左手指尖。呼气右腿向后抬起,尽量向上抬起,到达自己的极限。”说着,茉莉把自己的右腿向上抬起,她的左手手臂和右腿几乎成为了一条直线,姿态优雅、曼妙。 站立拉弓式需要身体具有良好的柔韧性、平衡性,几个贵族妇女练习瑜伽的时间不长,要做这个动作有较大的难度,在屋里歪歪扭扭的。 茉莉微微一笑,缓缓地说:“大家不要着急,能做到哪里就在哪里保持,不要太过刻意。注意保持自然的呼吸,不要皱眉、不要屏息,让嘴角微微上扬,保持微笑。” 纳兰性德躲在窗外看着她沉思,她实在太特别了,她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啊! “好了,我们今天的练习就到这里,谢谢大家!”茉莉以金刚式坐姿跪坐在地上,双手合十于胸前,微微低下头去。 纳兰性德趁着那些妇女没有出来之前赶紧离开了。 “你偷摸着在外面瞎看什么,也不怕给那些女人发现了骂你流氓?”纳兰性德刚喝了口茶,就听见茉莉一声叫,一惊之下差点呛着。 茉莉已经洗了澡,换了衣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妩媚。 纳兰性德温柔地看着她笑道:“刚才还那么优雅,现在就原形毕露啦?” 茉莉猛地扑进他怀里,撒着娇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他用手捋着她湿润的长发,温和地问:“咱们换个地方好好谈谈好吗?” 茉莉一愣,坏笑着问:“谈什么?谈判还是谈恋爱?” “谈谈你,谈谈陆小枫。”纳兰性德沉吟片刻,缓缓地说。 陆小枫?茉莉一惊,本能地怒了,“你调查我?!你是克格勃还是FBI?” 克格勃?FBI?他不明白这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无奈地一笑,耐心地解释:“我是关心你。” “关心我?”茉莉瞪着他,愤愤地说:“关心我的方式多了,哄我开心啊、送我礼物啊、说甜言蜜语啊,这都属于关心我的范畴。而你,你在调查我,私下里、背地里、偷偷摸摸地调查我,这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不信任我!” 看着她满脸通红、气急败坏的样子,纳兰性德忍不住笑了,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让她无法再叫骂,再把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再也不跟我闹了吗?” 茉莉心里一颤,自己不是已经决定了吗?不计较他的过去有谁,不计较他的心里有谁,不计较他的身边有谁,只要好好地陪着他渡过他生命中最后的这段日子,让他快乐。她轻叹一声,妥协了,“好吧,对你,我本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纳兰性德放开茉莉,在她对面坐下,等着她自己开口。茉莉皱着眉看着他,想了又想,终于开口了,“夜晚,当你仰望星空的时候,你想过吗?那些星星距离我们有多远?它们到底有多大?我们能看得见的星空之外是什么?是一片黑暗,还是一片混沌?还是存在着另外一个和我们一模一样的空间?有太阳、月亮、地球、星星……” “我说的有点乱,”茉莉郁闷地停了下来,随手拿起他刚刚翻过的一本书说:“你看这本书,衡量它有长、宽、高三个维度,在我们生活的空间里,人类、动物、植物、所有的物体,都有这长、宽、高三个维度,这三个维度构成了一个三维空间。可是你想过吗,在你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也许还存在着另一个空间?和我们一模一样的空间。也许是相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也许是相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 “你说的确实很乱,”纳兰性德用一种鼓励到近乎纵容的眼神看着她,“你不用解释,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好吧,你做好心理准备,”茉莉停顿了片刻,看着他的眼睛,鼓起勇气说:“我想说,我和你生存在相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里。在某个特点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事件背景之下,我从我的时间来到了你的时间,遇见了你。” “是一个意外吗?”尽管茉莉已经提前做了铺垫,尽管这些日子来早已猜测了各种可能性,纳兰性德还是震惊了,他自言自语似地问。 茉莉依恋地投入他的怀中,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沉醉地低语:“你的心跳声,多真实,你就在我面前、就在我身边,我已经拥有了你。虽然我和你之间相隔了300年的时空,可是,我相信,这不是一个意外,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第四十七章 坦诚相对(二) 纳兰性德凝视着她的眼睛,沉默良久,淡淡地笑了,“我们是否应该重新认识一下?” “你真的准备好接受我的一切了吗?我怕我会雷死你!”茉莉也看着他的眼睛,嘿嘿地笑了,“我本名叫叶茉莉,树叶的叶,茉莉花的茉莉。到了这里以后,我先冒充陆小枫,后来又改名为陆茉莉,然后又变成了沈宛,现在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我到底叫什么名字了,欢迎朋友们亲切地称呼我为茉莉。现代人只有名字,没有什么字啊、号啊的,因为是在美国公司给老美打工,所以起了英文名——Jasmine。此外,还有个最常用的网名——灰姑娘。本人生于1981年7月31日11点29分,今年负326岁。7月份的尾巴,我是狮子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他茫然地重复着这句话,眼里全是迷惑。 “把你雷得外焦里嫩了吧?”茉莉憋着坏得意地笑了,“您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坦白,绝不虚报、瞒报。” 纳兰性德沉默半晌,坚决地说:“你的一切!” 茉莉认真地思考一番,清了清嗓子,用播音员的标准语速深情地诉说:“本人于1984年9月1日进入幼儿园,成为一名幼儿园小朋友;1987年9月1日进入小学,成为一名小学生,1988年6月1日光荣地加入中国少年先锋队;1993年9月1日小学毕业后进入初中,需要补充说明的是,现在的中国为所有适龄儿童提供九年制义务教育;1995年5月4日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成为一名共青团员;1996年初中毕业后直升本校高中;1999年7月高中毕业,考入大学,学习工商企业管理专业。2003年7月大学毕业,进入AMG国际工贸有限公司,成为一名外企白领;2009年遭遇职场冷暴力,一怒之下决定辞职创业,辞职前愤然请年假出游。因遭受了重大刺激,精神极度亢奋,自驾下江南途径苏州时,在寒山寺外的枫桥失足落水,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公元1683年,至今。” 纳兰性德的记忆力极佳,虽然没有完全听明白,但是只这一遍,他已经把茉莉的经历全部记在了心里。茉莉不由得惊叹:“你的记忆力跟黄蓉她妈有一比啊!” “黄蓉她妈是何人?”纳兰性德纳闷地问。 茉莉大笑起来,“一个绝顶聪明的女人!” 他不再纠缠“黄蓉她妈”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认真地问:“你是如何到这里的?你把这一段再详细地说说吧。” “我怎么感觉你跟审犯人似的呀?要不要拿灯照着我呀?”茉莉翻翻眼睛,大大咧咧地说:“说说就说说吧。” 茉莉在心中仔细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讲起来。她从2008年经济危机、公司利润下降讲起,讲到了2009年的奖金之争,讲到自己如何据理力争,然后愤然请假出游,在苏州时又是如何不小心丢了镯子、掉进水里,然后莫名其妙地到了清朝,灵魂附体到了陆小枫的身上。 末了,茉莉说:“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他琢磨了一会儿,分析着说:“这么说,你是因为丢了那个镯子才到了这里?” 茉莉立刻用力地点头同意,“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的镯子什么样儿?”纳兰性德沉吟着问。 茉莉细细地回忆道:“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唯一的纪念品,是一只白色的玉镯,色泽温润、柔和,最奇怪的是,镯子上有一条很细的红丝,就像血丝一样。” 纳兰性德沉默半晌,问:“如果能找到这个镯子,你就有可能回到你的时空,是这样吗?” 茉莉突然跳起来,蹿到他怀里,他慌忙伸手接住她,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上。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茉莉在他的怀里大笑起来:“有你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第一次,茉莉和纳兰性德手拉着手,像真正的情人那样并肩坐在紫竹院的湖畔。 “英语里的爱是‘love’,爱人就是‘lover’,是不是很浪漫?”茉莉把头靠在他肩上说。 “浪漫?”他一面思索一面重复着。 茉莉的思路已经离开了“浪漫”这个话题,没头没脑地说:“你的词太含蓄了,虽然很凄美,但是感觉很压抑,看着就那么累。如果你能更加热烈、直接、简单地表达,我会更喜欢。” “嗯?”他一愣,茉莉跳跃式的思维让他有点不适应,“我需要仔细地思考这个问题。” 悲愤出诗人,和茉莉在一起,他再也找不到悲愤的感觉,他的心都被快乐溢满了,他好久没有再写词了。 茉莉开心地大笑起来,“不知道这一刻历史书是否发生了变化?” 纳兰性德诧异地看着她,一脸的不解。 茉莉得意地说:“因为受到一个极其聪明、睿智、侠肝义胆、胸襟宽广、高瞻远瞩、乐观自信的女性的影响,纳兰性德的词风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从优雅、含蓄、婉约变得豪迈、奔放起来!” 纳兰性德大笑起来,她是如此张扬,他却就是喜欢她的这份张扬!他别有用意地问:“我现在算是真正认识你了吗?” “当然!”茉莉没有注意到他眼神里的“狡猾”,大方地说。 “嗯,”他点点头,突然问:“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离开我了吧?” “啊?!你还记着呢?”茉莉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彻底投降了,“I服了YOU!我说,我全交代,你别再折磨我了。” 纳兰性德微笑看着她,眼里颇有几分得色。茉莉犹豫再三,终于羞答答地说:“你身边有两个老婆,心里还惦记着你前妻,我觉得这对我很不公平。我从小就被很多男生追,追过我的男生比喜欢过你的女人多了不知道有多少,我相信我才是最独特的,我不愿意成为你心中的几分之一,不愿意做别的女人的影子!” 他长时间地沉默了,半晌才说:“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在我心里,也没有任何人能成为你的影子,你是最独特的。” “真的吗?”茉莉克制着自己内心的喜悦,佯装镇定地问。 他温柔地把她揽入怀中,淡淡地笑了,“谁的心里没有过去呢?我的过去,不是我选择的。你不能因为我有过去就心存怨恨吧?你自己不是也有过去吗?” 他的话让茉莉无言以对,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他在她的耳边柔声低语:“不管过去,不管未来,现在,让我好好地爱你,好吗?” 茉莉傻傻地看着他的眼睛,不敢相信地问:“这是你的心里话,还是你知道我傻,故意哄骗我的话?” “骗你的!”他坏笑着说,“不骗你,怎么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呢?” 茉莉像个傻女人一样呵呵地笑起来,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情人之间的打情骂俏是这么有趣。 纳兰性德看着她傻笑的样子温柔地笑了,是他那种最经典的笑,无比干净、清澈的笑。看着他的笑,茉莉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干净、清澈起来。她投入他的怀里,仰起头依恋地看着他的脸,如果这个时代有照相机该多好,她一定要给他拍上无数张照片,这样她就可以永远记住他。不止是拍照,她还要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摄下来,即使有一天他离开了,她还可以每天不停地看他的照片和视频,就像他依然在她的身边一样。她的眼神变得忧郁起来,他的心蓦地一沉,他去江南的前一天和她分别时,她的眼中就是这种神情。他的心中隐隐地不安起来,他突然觉得他们最终仍然不得不分离。 第四十八章 邂逅相遇(一)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纳兰性德拍拍茉莉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柔声说:“回去吧。” “好的。”茉莉乖巧地点头,温柔地答应。 冬季的湖畔格外寒冷、萧瑟,沿着湖边漫步,满目都是枯黄的颜色,茉莉深深地感叹道:“这里可真冷清啊!300年后这里是一个公园,夏天的时候,湖里开满荷花,可以坐着船观赏。秋天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都黄了,可漂亮了。冬天的时候,湖面结冰了,开辟成冰场,大人、孩子都来滑冰,到处都充满了欢笑声。”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短暂的骚乱声,似乎就是为了配合茉莉说的这番话,茉莉一愣,不等她反应过来,纳兰性德已经迅速地拉着她隐身到一片灌木丛里。他的紧张感染了茉莉,茉莉不敢说话,下意识地贴紧了他,他的体温温热地传来,茉莉顿时觉得无比安全而温暖,她幸福地傻笑起来。 “傻瓜,”纳兰性德轻轻打一下她的头,低声说:“别笑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如一阵疾风般从他们近前闪了过去,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站住,恭恭敬敬地说:“大哥,那两个清狗已经干掉了。” 茉莉明显地感觉到纳兰性德握着她的手一颤,一定是“清狗”这个词强烈地刺激了他,她不安地看着他,唯恐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暮色中传来:“清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这个声音,茉莉最熟悉不过,正是她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长风李大哥。茉莉心中暗暗叫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偷偷看向纳兰性德,他的脸色阴沉,目光中隐隐地浮现出一抹凛冽,茉莉的心蓦地惊跳了一下。 李长风静静地伫立在湖畔,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也不动。四周有了片刻的宁静,不多时,几个人一起跑了过来,向他汇报:“大哥,那两个清狗流了很多血,很难清理干净。要不,干脆放一把火烧个精光?” 李长风沉吟片刻,冷冷地吩咐:“放火动静大,告诉兄弟们,火一起,迅速撤离。” 说罢,李长风跟着那几个人一起向远处走去,片刻之间,他们就隐没在了暮色中。 “你就待在这儿,别出来。”纳兰性德突然在茉莉耳边说。 茉莉一惊,来不及阻止他,他已经毫不犹豫地向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茉莉心里着急,跑出去追上他,拽住他就开始甩赖:“哪朝哪代能没有几个造反派呀?他们小打小闹的能成什么事啊?你们大清朝的臣子多了,又不是就你一个人,你就不能装没看见吗?咱们这才消停几天啊?惹这事干嘛呀?” 纳兰性德无奈地看着她,轻叹一声,正色道:“这是我为人臣子的职责所在。” “那,那,”茉莉一时语塞,差点给他借机走掉,情急之下,她气急败坏地脱口而出:“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你现在的身份不是康熙的侍卫,而是我的情人!你现在的职责就是陪我玩、哄我开心。你把我扔下去跟踪那些恐怖份子,这算是怎么回事?” “别闹了,”纳兰性德宠溺地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好好在这儿等我回来。” 他的话就像一剂迷药,让茉莉刹那间就变得柔软了。人虽然柔软了,脑子还清醒着,茉莉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阴险地威胁他:“你得带着我去,不然我就大喊,有清狗、有清狗、有清狗!” “那就跟着我吧。”纳兰性德无奈地看着她,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反正,你的李大哥也不会伤害你。” 杀人现场是血腥的,两个身着普通百姓便服的男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蜷曲在地上,他们的身上都有多处刀剑伤痕,血污混合着泥污,使他们看上去污秽不堪。茉莉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一阵翻腾,她赶紧转移了视线,正看见李长风背着手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他的兄弟们做着放火前的准备。 “大哥,来人了!”一个人莽莽撞撞地跑了过来,茉莉认得他就是那个脸色黝黑的家伙。 李长风转过身来,淡淡地问:“什么人?” 黝黑男人被他问住了,一脸茫然地说:“不清楚。” “还不知道对方的来历就自乱阵脚?”李长风微微一笑,镇定地说:“留下两个人,其他人都隐身吧。” 隐身?还脱机呢!茉莉心里偷笑,不经意地瞥了眼纳兰性德,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长风,眼神里有一层寒气,还有思索。茉莉心里暗暗担忧,如果只是李长风一个人,他曾承诺过茉莉,应该不会为难纳兰性德,可是,眼下这个情形太复杂,但愿不要惹出什么事情才好。 片刻之间,李长风和他的兄弟们已经纷纷躲藏起来,现场只留下了黝黑男人和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两人佯装正在清理尸体。四周一片寂静,却隐藏着一触即发的杀机。 “这位可是洪顺堂的赵大虎兄弟?”黑暗中有人大声发问。 黝黑汉子猛地一转头,一声爆喝:“正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藏头露尾?有本事出来让老子看看!” 原来他叫赵大虎!茉莉不屑地撇撇嘴,这么冲动也敢做反贼? “哈哈哈!”黑暗中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地振高罡,一脉溪山千古秀,在下青木堂吴越秀。原来是自家兄弟!” “吴兄弟,”李长风踱了出来,不动声色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兄弟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茉莉记得这个吴越秀应该是青木堂堂主,李长风却称他为“吴兄弟”,她敏感地觉得李长风已经发现了她和纳兰性德。纳兰性德在她身边没有动,茉莉却觉得他也知道李长风已经发现了他们。 “李兄弟说的是,如此,兄弟们都撤了吧。”吴越秀从黑暗中走出来,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说。 赵大虎大大咧咧地叫道:“吴堂主,青木堂的兄弟们都来啦?正好,我们刚杀了……” “别说了!”李长风冷冷地阻止了他,转向吴越秀,“吴兄弟,那就烦劳你带各位兄弟先走一步了。” 吴越秀会意,不再多说什么,快速地离开了。赵大虎一头雾水,不明白大哥为什么如此生气,他很想留下,又不敢违背李长风的意愿,只得嘟嘟囔囔地跟着众人一起去了。茉莉暗暗松了一口气,李长风一直记着他的承诺,并且努力地遵守着这个承诺。 李长风迎着风站在湖畔,月色投射在他的身上,冰冷而寂静。纳兰性德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身边,站在他身旁,两个人都沉默着,各怀心事。茉莉无奈地看着他们,他们都是一腔赤诚的正人君子,如果不是各为其主,原本是不应该成为对立面的。 李长风终于发出了一声叹息,“纳兰公子,我能否求你一件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认真地想一想。”纳兰性德淡淡地说:“如果你认为这个答复不满意,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我让他们离开时,已经把兄弟们的性命全部当做了赌注。”李长风自嘲地笑了,“如果你不愿意答应我的请求,我这个堂主足够向你的皇帝交差了吧?我的兄弟们,就放过他们吧。” 纳兰性德苦笑一声,缓缓地说:“我从不平白受人恩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一个人来答复你。如果不满意,你还是有机会杀我。” 第四十八章 邂逅相遇(二) 李长风一个人伫立在紫竹院的湖畔,正是乍暖还寒的初春时候,冷风吹来,已经开始转暖的空气中陡然增添了几分寒意。一个月的期限已到,他的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知道一定是纳兰性德来了。 “天地会洪顺堂堂主?”纳兰性德在他背后问。 李长风回转身来,从容地看着纳兰性德,“你都调查清楚了?” 纳兰性德无言地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 “你准备怎么做?”李长风平静地问,他曾经答应过茉莉永远不会伤害纳兰性德,他一定会信守这个承诺。 纳兰性德淡淡一笑,说:“如果我打算做什么,就不会一个人来了。” 李长风暗暗松了口气,用依旧严肃的语调问:“那么,你打算答应我的请求了?” 纳兰性德叹了口气,不容置疑地说:“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 李长风笑了,他早已想到纳兰性德会提出条件,并且他早已猜出这个条件会是什么,他还是礼貌地说:“请说。” “其实,你是知道的,”纳兰性德顿了顿,缓缓地说:“带着你的人离开京城,就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你没有见过我就行了吗?你的皇帝见过我,并且,你的茉莉曾经告诉他我是她的表哥。”李长风突然大笑起来,良久,他止住笑,低沉地说:“我从来不想为你做什么,但是,为了她,我可以用我的生命保护你,这样,够了吗?” 纳兰性德心中一阵烦闷,他非常不喜欢李长风的这番话,可是,他却不由自主地被打动了。他干咳了两声,生硬地说:“我不需要你保护,她也不需要,我希望你们尽快离开京城!” 李长风冷哼了一声,坚决地说:“我不能离开京城,如果你觉得不满意,你可以有两个选择:其一,现在杀了我,去向你的皇帝邀功请赏;其二,你可以不必亲自动手杀我,我想你应该有能力调动其他人来杀我。只要她不知道命令是你下的,也就不会怨恨你。但是,我必需提醒你,只要我暴露了,你也很会危险。” 纳兰性德眉毛一扬,怒气从心底冒了上来,他克制着没有发作,冷冷地问:“你在威胁我?” “你可以当这是威胁,也可以当这只是我的一句大实话。”李长风轻叹了一声,诚恳地说:“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我只能向你保证,只要我还活着,我会拼了命地保全你们。” 纳兰性德无奈地摇摇头,问:“你执意留下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的信仰?” 李长风笑了,低声说:“都为!” 纳兰性德长叹一声,说:“还有一件事,我必需告诉你,她已经回到我的身边了。” “我会对她敬而远之的。”李长风苦笑一声,从此以后,他只会默默地注视她,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她。而她不需要的时候,他绝不出现。 纳兰性德一回来,茉莉就迎了上去,上上下下地在他身上检查一番,没有土、没有伤、没有丝毫的打斗痕迹,她松了口气,关心地问:“你跟他,谈妥了?” “没谈妥,”纳兰性德淡淡一笑,无奈地说:“我输给他了。” 第四十九章 人间4020电子书 不知不觉间,又是四月了: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4020电子书……贪婪地看着纳兰性德的眼睛,茉莉心中默念着林徽因的这几句,幸福和哀愁交织在一起,让她欲哭无泪,唯有一声叹息。 四月五日,“茉莉”开业一周年的纪念日。纪念日,她不喜欢这个词,毕业纪念日、开业纪念日、结婚纪念日……还有,一个人死亡的日子,也是纪念日,而那个纪念日已经越来越近了。 无瑕和小香都很兴奋,撺掇着茉莉搞一次庆祝活动,茉莉一口答应下来,心里却完全兴奋不起来。茉莉曾经以为,个人事业的成功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最放不开的终究还是爱情。 纳兰性德所剩的时间越来越少,茉莉已经无心于店内的工作了,她每天唯一的愿望就是和他在一起。只是,这最后的三个月时间,并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其实,她完全可以利用信息的不对称,霸道地独占他这最后的三个月,但是,她不能这么做,他的父母、妻儿也都需要他,她反而时常地规劝他多陪陪家人。他很惊讶,他无法理解她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大的转变,只道是她终于学会入乡随俗了。 茉莉在心中把他当成了一个绝症病人,她无条件地宠溺着他,满足他一切的要求。每一次和他相聚,她都会挖空心思地制造出各种各样的惊喜和浪漫。他不得不赞叹,现代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实在是惊人啊! 她得意地笑:“21世纪是一个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做不到的。我最喜欢说的话就是,让你的想象插上翅膀,自由地飞。” 他激动地把她拥入怀中,她是上天给他送来的宝贝,他绝不能再放手。无论对方是谁,他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她。茉莉在他怀中偷偷地流泪,她要记住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在未来的日子里,她需要守着这些回忆渡过漫长的一生。 茉莉正对着窗外发呆,小香端着一盘糕点递到了她的面前,“宛儿姐,这是晚上的点心,你先尝尝?” 茉莉一愣,突然想起今天是她们的纪念日,她已经答应了无瑕和小香要一起庆祝。茉莉点点头,伸手拿起一块送到嘴里,一股甜腻的味道猛地蹿了上来,茉莉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她皱皱眉,把那块点心扔了。 “怎么了?不好吃?”小香郁闷地看着她,这点心是她亲手准备的。 “不是,不是,”茉莉拍拍她的肩,挤出一个笑解释:“我最近胃不舒服,觉得特腻。” 无瑕刚巧进来,恰好听见了茉莉的话,她担心地问:“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茉莉不以为意地说:“没那么严重吧,这两天注意点,过两天就好了!” “晚上真的不请纳兰公子来?”小香突然问。 茉莉伸手在她的屁股上打一下,“早说过了,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烛光晚餐,外人不得参与!” “我要告诉纳兰公子,宛儿姐说了,他是外人。”小香一脸坏笑地说。 茉莉大大咧咧地说:“去吧、去吧,说去吧!你就跟他说,我们老大说了,男人如衣衫,穿旧了就换一件。大、小老婆才是亲人,是我的左手和右手!” 说着,她一左一右地揽住了无瑕和小香的腰。 “我是你的衣衫吗?”纳兰性德站在门口,哭笑不得地看着茉莉。 小香一阵大笑,拉着无瑕跑出去了。 茉莉嘿嘿地干笑几声,随口说:“女人都是要哄的嘛,逗她们玩而已。你不是衣衫,她们才是衣衫呐。” “我是什么?”他含笑看着她的眼睛问,一心等着看她如何继续胡搅蛮缠。 茉莉眨眨眼睛,肉麻兮兮地说:“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 “呸!”他顺手在她的手上轻拍一下,认真地说:“我不是女人。” 茉莉得意地大笑起来,“真是近墨者黑啊,和我这俗人待久了,连大才子也学会说‘呸’了。”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茬。 “嘿嘿,还是这样感觉痛快吧?”茉莉凑到他面前,怂恿地问,“要不要我再教你几句国骂?” 他一愣,“何谓国骂?” 茉莉坏笑着说:“就是全中国人民都使用的骂人话,你不用担心,我们现代人可聪明了,给这些巨难听的词都想出代称啦,你可以大大方方地想骂就骂,反正别人也听不懂,你既过了嘴瘾,又不用担心别人觉得你粗俗。比如SB、NND、BT、草泥马、靠,你可以就像平时吟诗作赋时那样,摆着个高雅的臭架子,目光特忧郁地说‘草——泥——马——啊——’,不知道的人就得说了,呦,纳兰性德又写新词啦!一大群女粉丝乌央乌央地往上围,扯着脖子就喊呐‘德哥,德哥,我们爱你!’” 纳兰性德一脸无奈地拍下茉莉的头,呵斥道:“粗俗!” 茉莉翻翻白眼,自豪地说:“我俗故我在!” 第五十章 意外怀孕(一) “小香,有吃的没?我快饿死了!”送走了纳兰性德,茉莉立刻缠上了小香。他在的时候明明还没有感觉,他这前脚刚走,茉莉突然觉得自己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小香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阴阳怪气地说:“呦,纳兰公子走了,就想起老婆来啦?” 无瑕端着一盘糕点出来递给茉莉,关心地说:“你这两天都没正经吃饭了,能不饿吗?快吃吧。” 茉莉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那股甜腻的味道又蹿了上来,她皱皱眉,强迫着自己拼命咽了下去,“有带咸味的东西没有呀?这个太腻了!” 小香啐道:“真难伺候,您喜欢吃什么自己出去吃吧。” 茉莉白了她一眼,拿上钱就出了门,还是无瑕心细,她总觉得茉莉最近很不对劲,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一起去了。 茉莉面前摆了一大桌子菜,她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总觉得都不可心,最后抱着一盘盐水鸭大吃起来。 “你怎么不吃鱼啊?你平时不是最爱吃鱼了吗?”无瑕皱着眉看着她,奇怪地问。 茉莉一边接着吃鸭子,一边说:“没胃口,看那鱼就恶心。” 无瑕发愁地看着茉莉,突然问:“宛儿姐,你跟纳兰公子到底准备怎么着啊?总不成一直这样下去吧?” 茉莉一愣,淡淡地说:“那有什么不成的,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无瑕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难道就情愿这么一辈子没名没份的?” 一辈子?茉莉暗想,我倒是想一辈子这样呢,可惜没这个机会。她苦笑了一下,不耐烦地说:“不吃了,咱走吧。” “这就不吃了?才吃了这么点儿,你不是饿坏了吗?”无瑕心中暗骂自己刚才说错了话,惹得她不高兴了。 茉莉皱着眉说:“我也奇怪呢,没吃的时候饿得我胃疼,现在才没吃几口,又觉得反胃。” “喝口热茶吧。”无瑕体贴地建议。 “嗯,”茉莉端起茶杯,只喝了一小口,就差点喷出来,“不喝了,这茶怎么这么难喝呀?恶心!” 无瑕跟在茉莉后面走上大街,茉莉始终一个人走在前面一言不发,无瑕不禁担心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茉莉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嫌恶地说:“我怎么觉得满大街都是怪味呀?闻着就那么恶心。” “没什么怪味啊。”无瑕也使劲吸了吸鼻子,却什么也没有闻到。 茉莉的胃一阵紧似一阵地疼起来,她在路边找了棵树靠着,掏出手绢堵住鼻子,一边四处搜寻着,一边嘀咕:“这是什么味儿啊?” 无瑕也隐隐地闻到了一股臭味,她顺着味道的来源找去,一眼看到地上有摊狗屎,顿时掩着鼻子乐起来。茉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猛地看到那摊东西,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狂吐起来,中午刚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仍然止不住,直到把胃液都吐了出来,才慢慢停下来。 无瑕大惊,上前扶起她,紧张地说:“咱们快找个大夫去看看吧,这哪行啊?” 茉莉脸色惨白,吐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疲惫地点点头,顺势靠在无瑕身上。在现代时,她经常因为精神高度紧张而感觉胃部不适,却从来没有如此剧烈过。刚吐完,她就又觉得胃疼起来,那种剧烈的饥饿感让她心慌。该不会是得了胃溃疡之类的了吧?茉莉发愁地想,这个时代医疗条件差、检查条件也差,要真整出个胃出血来可怎么办啊? 大夫搭着茉莉的手腕琢磨了半天,说:“没有什么大碍。” 无瑕赶紧说:“您再仔细瞧瞧,她刚才吐的很厉害。” 大夫微微一笑,不以为然地说:“女人有喜了都是这样。” 茉莉一愣,有喜?就是怀孕吗?她慌忙辩解道:“不对啊,我按时来过月经啊。” 大夫沉吟着问:“你这次月经跟以往相比,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茉莉固执地说:“没什么不同啊,就是量少点而已。” 大夫会心地笑了,耐心地解释:“有些妇女怀孕之后可能还会出现一次假月经,但是,月经量非常少……” 大夫还说了很多话,茉莉都没有听清楚,也不想听了。她已经弄清楚了一件事,她怀孕了。而她是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怀孕的,她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茉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店中的,无瑕一路扶着她不停地叨叨:“这是件好事啊,纳兰公子知道了,一高兴说不定就给你名份了呢!” 茉莉失魂落魄地瞪视着前方,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别告诉任何人,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呢。” 无瑕一愣,这叫什么话,好好的孩子,怎么能不要呢? 深夜,茉莉忍受着来自胃部剧烈的不适,在床上辗转反侧。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注定了没有父亲,在这个时代,一个未婚妈妈生出来的孩子会遭受多少白眼、多少欺侮?茉莉自己就成长在单亲家庭,她深深地懂得单亲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孩子那种与生俱来的孤单感、自卑感,她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再走自己的老路。更何况,如果留下这个孩子,当三个月后纳兰性德必需离开人世的那一天,他能走得安心吗? 茉莉一夜未眠,一大早她躲开小香和无瑕,独自来到仙客来客栈找李长风。李长风颇感意外,他没有想到茉莉在重新回到纳兰性德身边后还会来找他,他看着茉莉,温和地笑了:“找我何事?” 茉莉一直低着头,轻声问:“李大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看着茉莉憔悴的面容,李长风知道她一定遇到了很大的麻烦。他想不出这会是个什么样的麻烦,纳兰性德帮不了她,他却可以。李长风轻叹一声,沉声道:“你知道,你的任何要求我都不会拒绝。” 茉莉愣了愣,支支吾吾地说:“你能不能让你那个朋友,就是那个陆大夫,帮我开点药?” 李长风奇道:“你需要什么药?” 茉莉不敢看他的眼睛,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堕胎药。” 李长风大惊,她竟然怀上了他的孩子,并且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他低声问:“为什么?” 茉莉含糊地应付他道:“我没名没份的,弄出个孩子来,不像个样子。” 他点点头,认真地问:“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知道!”茉莉抬起头来,坚决地说:“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一辈子辛苦还不如冒险。” 陆为友为茉莉诊脉后再次确认她确实是怀孕了,应茉莉的要求他开了堕胎药。为了保证茉莉的安全,他要求茉莉在他这里服药,直至堕胎过程结束,确认茉莉没事后才能让她回去。 陆为友的下人为茉莉煎药,茉莉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一夜没吃过东西,茉莉的胃都快痉挛了,她突然觉得那是小小的生命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饿了,要吃东西。没有任何理由,她直觉地觉得那一定是一个男孩,他应该有着和他父亲一样的眼睛、眉毛、鼻子,想到他完美的鼻子,茉莉的心也跟着胃一起痛起来。 “你为什么不愿意留下这个孩子?”李长风不知何时来了。 茉莉哀叹:“我没有能力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与其让他到这世上来受苦,还不如……” 她的眼前蓦地浮现出从电视广告里看到过的那些可爱宝宝的面容,他们大大的脑袋、小小的身子、亮亮的眼睛,带着各种可爱的表情。茉莉心中一凛,她的孩子应该也是如此可爱吧,而她却要杀死他! 第五十章 意外怀孕(二) 药已经熬好了,茉莉眼看着药液从药锅中缓缓倒进碗里,液体流动的声音异常地清晰。这碗药喝下去,她肚子里的小生命就会随之结束,现在的他,应该还是个小小的胚胎,他再也不可能长出漂亮的眼睛、完美的鼻子。茉莉端起碗,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液体,闻着那股苦涩的味道,迟迟不能做出决定。 李长风突然夺下茉莉手中的碗,在她惊诧的目光里,他毫不犹豫地把药倒在了地上。 “你不能这么做!”他盯着茉莉的眼睛正色道:“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能自己决定他的生死。” “我该怎么做?”茉莉委屈地看着他哭了起来。 李长风慌了,结结巴巴地安慰她:“纳兰公子不会不负责任,这也是他的孩子。”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茉莉无力地重复着。 茉莉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陆为友的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从她端着药开始犹豫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不能放弃这个孩子,因为这是纳兰性德的孩子,是他留给她最好的纪念。要抚养这个孩子,从经济能力的角度来说,茉莉有充分的自信,她最大的顾虑是她不能给这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她就这么直眉瞪眼地走来走去,直到累得走不动了,才在路边坐下。 “地上凉,还是回去吧。”李长风站在她身边关心地说。 茉莉苦笑着问:“你一直跟着我?” 他低沉地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茉莉心中暗暗感动,李长风就像一个温暖的港湾,似乎随时准备着在她最绝望的时刻收容她。只是,不知道现在的这个她,他是否还愿意接受。如果他还愿意要她,愿意给她的孩子当爸爸,那孩子就可以有一个正常的家了!想到这儿,茉莉突然觉得豁然开朗,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长风,正琢磨着怎么试探他,却猛地想起他是天地会的反贼啊!让一个反贼给纳兰性德的孩子当爸爸,这恐怕不太合适吧?茉莉深深地皱眉,这实在是个难题,着实地令她为左右难! “爸爸”的事情一时之间难有定论,茉莉却坚定了留下孩子的信念,她开始按照严格的程序进食,她把水果、肉类、奶类、蔬菜、主食做了很好的分配,每日少食多餐,这样既保证了营养,又可以解决她随时会饿的问题,还不至于因为吃多了胃消化不了而呕吐。 这个时代的食品和现代比起来种类自然是少的多了,茉莉喜欢的很多东西都没有,她很郁闷。怀孕以后,她的饮食习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比如她以前喜欢吃鱼、吃豆腐、喝茶,自从怀孕以后,看见这些东西她就觉得反胃。茉莉认为不喜欢吃的东西,就不要勉强自己去吃。在现代时,茉莉曾经听惠珊说过,孕妇的身体强烈排斥的东西,都是孩子不需要、对孩子有害的东西。此外,妈妈怀孕时反应越大,就说明这个孩子越聪明。这个理论为茉莉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精神寄托,让她能够坦然地面对严重的孕期反应。 小香毕竟年轻,什么都不懂,只当是茉莉得了严重的胃病。无瑕对茉莉照顾得无微不至,她在心里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孩子的亲姨妈。让茉莉头疼的是,她不知道如何骗过纳兰性德。他虽然是个男人,可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他的老婆都生过孩子,就算他不是医生,他的经验总该比茉莉更丰富吧? 茉莉每天都坐在窗前唱儿歌,《蓝精灵》、《多啦A梦》、《龙猫》、英文字母歌……,其实她也知道孩子现在还只是个胚胎,进行胎教太早了点,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这么做。所谓聪明,不就是耳聪目明吗?茉莉希望通过现代化的音乐胎教,培养出一个现代化的聪明宝贝。 “每天过得都一样,偶尔会突发奇想,只要有了多啦A梦,幻想就无限延长。快乐时与我分享,难过时陪在身旁,掏掏他的神奇口袋就会把烦恼遗忘……” 茉莉一边开心地唱,一边回忆起小时候看《机器猫》的情景,机器猫的竹蜻蜓、时光机,都是那么神奇。想起时光机,茉莉不禁叹息,要是真的有时光机就好了,她就可以随便去想去的地方了,最起码,可以偷着跑回现代的医院里去做孕期检查了。 “Hi!Jasmine!” 熟悉的声音传来,茉莉惊喜地抬头,竟然是皮耶德来了!好久不见,茉莉还真有点想他了。特别是,她很想听他的那些冒险故事。 “这么长的时间不见,你去哪里了?”四下无人,茉莉迎上去和他轻轻拥抱了一下。 皮耶德神秘地眨眨眼睛,“美洲!” “美洲?”茉莉惊喜地叫:“美洲有好多宝贝,你都找到什么了?” 皮耶德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一件东西,缓缓打开上面包着的布,露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头骨。 “水晶头骨!”茉莉惊讶地大叫,她不由分说地抢过来拿在手中端详,贪婪地央求他:“卖给我!卖给我!” 皮耶德惊讶地看着茉莉,他想不到茉莉不但不觉得害怕,还如此喜欢这个东西。 “你喜欢,送给你!”皮耶德大方地说。 茉莉摇摇头,依依不舍地看着水晶头骨,不情愿地说:“不行,我不能白占你的便宜!” 皮耶德的眼中露出一个坏笑,热情地说:“很简单,嫁给我!” 茉莉一愣,皮耶德的这个提议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孩子未来的教育问题也是她的一个难题,她不希望她的孩子“子承父业”,再走纳兰性德的老路,她希望他能够成为一名医生,或者科学家,或者地理学家,总之,她希望他能够快乐地生活。如果可以跟着皮耶德去西方世界,她就可以永远离开这个留下她无数伤心回忆的地方,她的孩子也可以学习到西方最先近的自然科学。这些,对她构成了巨大的诱惑。只是,自己目前这个状态,他还愿意接受吗?虽说西方人开放,他毕竟是个古代西方人,茉莉对他没有信心。 “对不起,我,我开玩笑的。”茉莉的沉默吓到了皮耶德,他慌忙道歉。 茉莉在心里盘算一番,决定以退为进,她暧昧地说:“谢谢你,只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恐怕你不能再接受我了。” “什么意思?”皮耶德从茉莉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他激动起来:“你在我心中,是onlyone,不管你怎么变,我还是一样爱你!” 茉莉心里暗笑,西方人真是浪漫,表白得如此热烈。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淡淡一笑说:“我有孩子了。” 皮耶德惊讶地瞪视着茉莉,问:“你还没有结婚?” 茉莉一脸为难地点点头。 “孩子的父亲在哪儿?”皮耶德又问。 茉莉苦笑一声,说:“他的父亲在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和我们在一起。” 皮耶德沉默了,良久才说:“也许,我可以当他的父亲。” 茉莉一愣,这句话,似乎是她引诱皮耶德说出来的,可是当他真的说出来时,她却犹豫了。 第五十章 意外怀孕(三) 皮耶德走前坚持留下了水晶头骨,他诚挚地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不需要任何回报。” 他还说:“我希望,你考虑我的建议。” 茉莉默默地点头,她当然会考虑,她会非常、非常认真地考虑。 茉莉开始幻想跟着皮耶德踏上神奇的航海旅程,他们应该从中国出发南下,经过东南亚的马六甲海峡,再经过印度洋就可以到达埃及。想起古老而神秘的埃及,茉莉的心中充满了向往。离开埃及,他们会绕过整个非洲大陆,沿途看尽非洲风光,然后绕过好望角北上。最后,他们会到达欧洲,到达意大利。 这么想象着,茉莉的心蠢蠢欲动起来。纳兰性德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他离开以后,这里也就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了,她宁愿远走异国他乡,永远地忘掉这里的伤痛。茉莉在现代的同学、朋友不少人经常出国旅游,但是,他们中一定没有一个人看过十七世纪的欧洲吧! “宛儿姐,”无瑕轻轻地叫她。 茉莉看着她,淡淡地一笑。 无瑕一脸愁容地看着她问:“你真要跟那个洋鬼子走吗?” 茉莉忧郁地看着她说:“我不舍得你和小香,但是他能给我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和我最想要的教育。” “纳兰公子不可以吗?”无瑕不解地问。 茉莉深深地叹息,现在的纳兰公子可以,以后,他却是有心无力了。 茉莉失神地趴在桌子上,她的指甲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发出轻微而尖锐的声响。为了茉莉和孩子,无瑕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一次,她不能听茉莉的,她必需把这个消息告诉纳兰性德。 人的适应能力是非常惊人的,体验孕期反应的最初两天里,茉莉觉得日子变得异常难熬,每一次孕吐都能让她流出泪来。而现在,才不过短短四天时间,她就已经适应了。甚至,当胃部极度不适时,她会通过抠自己嗓子眼儿的方式催吐,以享受那吐过之后短暂的舒适。 茉莉在又一场畅快淋漓的大吐之后深深地靠进椅子里,闭上眼睛养神,一面想象着孩子睁着一双大眼睛发出咯咯笑声的可爱模样。她的手腕突然一紧,睁开眼睛,纳兰性德正冷冷地看着她,他从未用如此冰冷的眼神看过她,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愤愤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茉莉敏感地觉得他似乎已经知道了,她一阵心虚,结结巴巴地问:“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了?” 纳兰性德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孕了?你为什么要给我的孩子找其他人当父亲?” “无瑕告诉你的?”茉莉顾左右而言他地反问,低声咒骂着:“这个蠢女人!” “你回答我的问题!”他不理茉莉的转移话题,固执地坚持着。 他是真的愤怒了,他也有充足的理由愤怒。茉莉暗自庆幸,幸好他还是个文化人,如果换做粗人,恐怕早就对她拳打脚踢了。 茉莉认真地想了想,长叹一声说:“你已经有那么多孩子了,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这个孩子却是我的唯一,我不会害他!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我不明白!我没有能力对自己的孩子负责吗?”他的情绪越发地激动起来,“你竟然想给我的孩子找个洋鬼子当父亲!” 茉莉也恼火了,他竟然是这么不信任她,她一下甩开他的手,生硬地说:“你没有这个能力!” 茉莉的反应让纳兰性德十分不解,她会经常地调调皮、撒撒娇、耍耍小性、搞搞恶作剧,但是,她从来不会没有任何原因地无理取闹。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她是识大体、明事理的,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而这个理由,竟然对他也不能说。他的心蓦地一沉,她一定知道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并且这件事和他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 一念及此,纳兰性德重新抓住了茉莉,霸道地问:“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茉莉一愣,逃避着他的目光,心虚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无奈地苦笑,“你每次耍赖时都是这副表情!” 茉莉马上装出一脸的诚恳,耐心地解释:“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理科生,我的历史知识非常贫乏,我只知道历史上那些极其重大的事件,我连康熙的事儿我都记不清楚,我更记不清楚你的事儿了。” 纳兰性德淡淡地笑了,他只是问她知道什么,而她主动地扯上了“历史”,这让他更加确定了之前的猜测。茉莉本也是个聪明人,情急之下竟然说出如此漏洞百出的话,可见这个秘密触及了她心底的隐痛,让她心慌意乱了。 他的怒气顿消,放开她,缓缓地说:“我以前不跟你争,是让着你,并不是我真的不明白。这件事,我不能装糊涂,你必需说清楚。” 茉莉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她懊恼地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言、失误,现在想补救却是难了。 他长叹了一声,平静却不容置疑地说:“你哪儿也不要去了,也不要再见任何人了。” “你,你,你!”茉莉顿时气急败坏起来,“你不能这么做,你这么做不道德你知道吗?你这是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这是仗势欺人!” 他苦笑一声,面无表情地说:“你说的对,我就是不道德了,就是限制你了,就是仗势欺人了。除非你把话说清楚,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茉莉一个人欲哭无泪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茉莉颓丧地坐下,一颗心百转千回地纠结成了一团。该告诉他吗?很多绝症患者都会要求医生明确地告诉他们,自己到底还有多长时间,因为每个人都有知情权。知道了真相,他们至少可以合理地安排自己最后的时间,完成自己最后的心愿,然后了无遗憾地离开。从这个角度说,她不应该再隐瞒他,可是,她比他更不愿意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她无法对他说出口。既然时间已经不多了,何不让他轻轻松松、快快乐乐地过这最后的日子呢? 深夜,纳兰性德在灯下长吁短叹,小六子在一旁已经听了两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了,小心地问:“大爷,您还不休息吗?” “她的心里还是有很多秘密,她还是不相信我。”纳兰性德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月亮,自言自语似地说。 小六子斟酌着说:“您是在说宛儿姐吗?她确实是有点奇怪,不过,我觉着她对您并没有二心。” 纳兰性德叹了口气,说:“她怀孕了,却不让我知道,这是为何?” “啊?有这事儿?”小六子一惊,迟疑了片刻,小声说:“您真想知道她的秘密吗?” “嗯?”纳兰性德询问地看着他,他想不出小六子能有什么好办法。 小六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宛儿姐每天晚上都写很多字,因为我不识字,她倒不防备我。我虽然看不懂是什么,但是,我猜着,她写的肯定是那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儿。” “你知道她放在哪儿?”纳兰性德急切地问。 小六子得意地点点头,“我从小就跟着大爷,跟您学得心细如发,事事留心、处处留意。” 纳兰性德干咳两声,交代道:“拿来我看看。” 小六子嘿嘿地笑了起来,纳兰性德白了他一眼,不放心地嘱咐:“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第五十一章 不能说的秘密(一) 小六子很快就把茉莉的日记带到了纳兰性德面前,这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茉莉在现代职场培养出来的那点小聪明,拿到这里来一比也就仅比弱智略强一点了。以纳兰性德的道德标准,他认为偷看他人的私密日记是可耻的,但是情势所迫,他已顾不得这些,他急于从茉莉的日记里找到答案。他摒弃了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果断地翻开了摆在他面前的那厚厚的一沓纸,每一张上都写满了字,茉莉把它们装订成了一个本子,在本子的第一页上,写着一行标题——茉莉的心情故事。标题的下面有这样一段话:跳舞吧,就像没有人注视一样;去爱吧,就像没有受过伤害一样;歌唱吧,就像没有人聆听一样;工作吧,就像不需要金钱一样;生活吧,就像今日是末日一样。 生活吧,就像今日是末日一样。 纳兰性德反复玩味着这一句,这句话看着就那么不吉利,可是又的确蕴含着哲理,在文字表面看似悲观、绝望的背后反而是一种最大的乐观,这恐怕就是茉莉所独有的特质吧。 他翻开第二页,第一行写着:1683年,中秋,天气:晴。 这是她去年中秋那天写的吗?他好奇地看下去: 今天,是我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中秋,1683年的中秋。好奇怪的感觉,我不知道我是在一年一年地长大,还是在一年一年地倒退。我还记得,2008年的中秋,爸爸买了星巴克的月饼,他一向喜欢稻香村,买星巴克全是为了让我高兴。爸爸就吃了一块,剩下的全都留给我了。那一年,爸爸帮我买了车,摆脱了每天挤公共汽车上下班的辛苦,三个月时间就爆肥到了110斤,所有人都说我该减肥了,只有爸爸说我太瘦了,应该多吃一点。 那是爸爸陪我度过的最后一个中秋。那年冬天,爸爸去世了,世界上最爱我的人离开了我,那个冬天是地球上最冷的冬天。 今天,我看到了他的两个老婆和孩子,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我连小三儿都不如,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见不得光的小四!我突然想起了惠珊老公的那个小三儿,她趾高气扬地对惠珊说:“我是留美硕士,我比你更有资格成为他爱的女人!” 我怒了,指着她的鼻子问:“你在美国都学会什么了?你学的就是怎么当小三儿,勾引人家老公吗?” 她被我问的哑口无言,当时我心里这个得意呀! 我一直自诩为见多识广的现代女性,我一直骄傲地认为我和这些清朝女人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可是现在,我很想问自己:你在现代都学会什么了?你学的就是怎么当小四,勾引人家老公吗? 人可以无耻,但是不可以恬不知耻!我现在的行为,就是恬不知耻! 初见他的时候,在满街、满眼的古代人中,他在我眼里却不是一个“古代人”,而是一个男人。那时,我就知道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他了,我一直以为爱可以穿越时间、空间,可以穿越所有的距离。而现在,第一次,我觉得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好远。 看着茉莉的“心情故事”,纳兰性德的心中起了波澜,他从来不知道,她的内心是如此地敏感。她的这些心事,如果不是现在看到了,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一直以为,她是快乐的、顽强的,在她身上,你可以找到所有阳光的特质,惟独看不到忧伤,而现在,他发现他真的错了。 他深深地叹息,翻过了这一页。 天气一天比一天更暖了,茉莉靠在纳兰性德身边坐在紫竹院的湖畔,桃花开了,明媚而灿烂,那是春天的颜色。自从那日争执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起过和皮耶德有关的一个字,他的沉默让茉莉隐隐地觉得不安,即使就靠在他的身边,她却仍然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了距离。 纳兰性德轻抚着茉莉的手,柔声问:“还记得在扬州时看桃花吗?” “记得啊,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茉莉心里涌起了巨大的成就感,来到这里以后,她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莫过于让这个忧郁的男人重新露出了笑容。她依恋地看着他的脸,猛然间发现,他好像瘦了不少,只是,自己每天和他见面,没有发觉。她不动声色地拿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余光向他手心扫去,她的心蓦地一沉,他的生命线似乎浅淡了很多。 “你在给我看手相吗?”他微笑着问她,眼中全是宠溺。 茉莉慌忙否认,“我才不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呢,我可是来自现代的、受过高等教育的……” “知识女性,是不是?”他轻轻抚弄她的发梢,淡淡地笑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茉莉的心猛地痉挛了一下,他说的话、他的表情都是那么怪异,难道,他已经发觉了什么?不会的,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又不是预言家,怎么可能知道呢?可是,民间自古不是就有传言吗,人,对于自己的生死有着本能的直觉。 他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这两年来,委屈你了。” 茉莉一愣,他今天的言行非常反常,令她十分不安,她糊里糊涂地冒出来一句,“一般吧。” “你现在怀有身孕,需要多休息。我请了大夫给你瞧瞧,你该回去了。”纳兰性德的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一闪而过,他略微迟疑一下,拉着茉莉站起身来,紧张地扶着她,沿着湖边极缓慢地向回走。 “不至于走得这么慢吧?我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少奶奶,这要是在现代,我说不定还要去游泳、做瑜伽呢!”茉莉突然傻傻地笑了起来,“不过,我还是喜欢你这样拉着我走。” 茉莉依偎在他身上,沉醉地唱起来:“你说想送我个浪漫的梦想,谢谢我带你找到天堂,哪怕用一辈子才能完成,只要我讲你就记住不忘。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 茉莉的歌声戛然而止,他们不可能一起慢慢变老,也不可能在老了的时候一起回忆今天了。她悲哀地想,那些浪漫而快乐的歌,对他们都不适用。 纳兰性德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她唱了一半的这首歌,茉莉偷偷地看他,他脸上的神情异常平静,只是,她似乎听见了他心中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回到住处,小六子已经带着一个大夫等着了,纳兰性德面无表情地叮嘱大夫:“仔细看,给她开点安胎药。” 茉莉心里隐隐地觉得不安,她看着大夫,警惕地问:“我没有任何先兆流产的迹象,也需要吃什么安胎药吗?” 纳兰性德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无比温柔地问:“你在担心什么?你认为我会害你吗?” 茉莉尴尬地一笑,把手腕主动地伸到了大夫的面前。大夫诚惶诚恐地为她把了脉、开了方子,小六子立刻让人煎药去了。 药煎好了,无瑕小心翼翼地端着药进来,笑着说:“有点苦,小心烫。” 茉莉接过药,抬起头看着纳兰性德问:“我一直觉得,没有病是不需要吃药的,你真的希望我把它喝下去吗?” 纳兰性德无比清澈地笑了,答非所问地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外面传来了吵闹声,夹杂着小六子的呵斥声和一个男人蹩脚的中文,茉莉知道一定是皮耶德来了,来不及多想,她一口气把药喝了下去,一股浓厚的苦味从胃里反上来,让她差点吐出来。茉莉偷偷看了眼纳兰性德,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趁着他不说话,茉莉站起身,一个人走了出去,一眼就看见小六子正和皮耶德拉拉扯扯,茉莉赶紧制止他:“六儿,他是我的朋友。” 小六子不情愿地放开了皮耶德,却依然对他怒目而视。 “你这个野蛮人!”皮耶德愤愤地骂了小六子一句,开心地转向了茉莉,“嗨,Jasmine!你和宝宝都好吗?” 茉莉微微点点头,突然觉得腹部隐隐作痛,有种下坠的感觉。 皮耶德搓着双手,有点羞涩地问:“Jasmine,我的提议你考虑了吗?” 不等茉莉回答,他兴奋地接着说了下去,“我听说有人在距离东南亚很远的南方发现了一片神奇的大陆,那里有一块红色的巨石,你真该跟我一起去看看! 他说的是澳大利亚的变色岩吗?茉莉的心中无比神往,肚子却更痛了。 “她不能跟你走!”纳兰性德不知何时出来了,冷冷地看着他。 皮耶德惊讶地看着纳兰性德,他还记得这就是那个出了很高的价钱,从他手里买下海洋之心的中国人。 看见纳兰性德的神情,茉莉猛然间明白了,她声音颤抖地问他:“你刚才给我喝的是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他从容地说:“我只是不希望你给我的孩子找个洋鬼子当爸爸。” “你杀人了你知道吗!你这个疯子!你把自己的孩子杀死了!”茉莉扑过去就在他身上胡乱地打起来,一边口不择言地大骂:“你这个变态!因为你自己在感情上郁郁不得志,你就见不得别人好,你就巴不得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倒霉!” 小六子冲过来拦在茉莉和纳兰性德之间,带着哭腔说:“宛儿姐,您误会大爷了,您不能这么说大爷。” 纳兰性德推开他,看着茉莉,声音嘶哑地说:“我这么做,是为了给你自由!” 无瑕突然在一旁惊叫:“宛儿姐,你,你在流血!” 茉莉慌忙低头看去,自己的裙子已经红了一大片,她绝望地觉得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一步一步地离她远去。她疯狂地拽住纳兰性德,歇斯底里地大叫:“我不管!你把孩子还给我!你还给我!” 皮耶德惊呼:“Mygod!你这个野蛮的中国人!你对她做了什么!” 纳兰性德不理会皮耶德,也不顾茉莉的反抗抱起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茉莉悲愤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中有一种不顾一切的狂野,还有一种更为深沉的无奈。那种无奈深深地刺痛了她,让她刹那间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第五十一章 不能说的秘密(二) 不知睡了多久,茉莉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她依旧很困、很疲惫,可是她急于知道结果。无瑕就坐在她的身边,眼睛红红的,心疼地看着她。不用多问,茉莉已经明白孩子没了。她目光茫然地四下里环视,猛地发现纳兰性德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窗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碗药,还在冒着热气。 茉莉的怒火腾地蹿了上来,她顾不上腹部仍然隐隐作痛,一下从床上跳下来,把桌上的碗摔到地上,再扑上去抓住纳兰性德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直到她的齿缝间飘出淡淡的腥味,她才松了口。他的手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牙印,冒出丝丝血迹。 茉莉幽怨地瞪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你觉得解气了吗?”纳兰性德淡淡一笑,幽幽地说:“你不是想离开我吗?没有孩子,你可以更自由了。” “你这么做,是为了报复我吗?”茉莉突然阴险地笑了,恶毒地说:“你这么高贵、我这么低贱,自然只有你不要我,没有我甩你的道理是不是?你就是受不了被人甩是不是?你这么恨我,干嘛不直接杀了我?我会像贞子那样躲在你家的水井里面,每天夜里叫着你的名字披头散发地往上爬!” “你休息吧,我先走了。”纳兰性德苦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茉莉呆呆地坐在床上,不停地重复着:“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无瑕担心地看着她,几番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说:“宛儿姐,你别怨恨纳兰性公子,他这么做必定有他的苦衷。我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 “他连我给他怀的孩子都不愿意要,怎么会是真心的呢!他明明就是想甩掉我!”茉莉突然泪流满面,“他想甩掉我直接说就好了,谁又没想赖着他!” 小香一脸忧色地走了进来,看着茉莉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吧,”茉莉苦笑一声,“你觉得,还有什么事能比他算计我更让我受刺激吗?” 小香皱着眉说:“那个意大利人又来了,他一定要见你。” “哼哼哼!”茉莉一阵冷笑,解气地说:“他要见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日后他成了你们姐夫,正好带着你们一起出国游,咱们把生意做到意大利去,岂不是好?” 无瑕和小香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茉莉面色苍白地出现在皮耶德面前,由于身体虚弱,她看上去几乎站立不稳、摇摇欲坠。皮耶德再也无法控制心底深藏的感情,不顾一切地把茉莉抱在怀里,激动地述说:“我一定要把你带走,我不能把你留在那个疯子的身边!哦,上帝,他连自己的孩子都杀害,他是个撒旦!他太可怕了,你不能留在他的身边,绝不!” 茉莉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她真想立刻跟着皮耶德走,气死纳兰性德!到那时,关于他的历史将随之改写,原来,他不是感染风寒病死的,而是被一个女人气死的!可是,想起来解气,做起来却不容易。他不过只剩下最后的三个月了,就算不能原谅他,她依然希望能够时常地、远远地看着他,那将是他可以留给她的最后的记忆。 “你能等我三个月吗?三个月以后,我跟你走。”茉莉闭着眼睛贪恋着皮耶德温暖的怀抱,自私地向他借用着温暖。 皮耶德大喜过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睁大眼睛看着茉莉,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Ofcourse!我可以等,三个月、三年,没问题!” 送走皮耶德,茉莉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她吃了点东西,就回床上躺着睡觉去了。小香和无瑕对坐着长吁短叹,无瑕发愁地问:“你说,宛儿姐是真的想跟那个洋鬼子走吗?还是存心跟纳兰公子怄气?” 小香托着腮,认真地想了想,说:“你觉不觉得,宛儿姐和纳兰公子都变得很奇怪?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总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无瑕呆呆地沉思片刻,自责地说:“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告诉纳兰公子,宛儿姐想跟那个洋鬼子走,他也不会失心疯了要打掉宛儿姐的孩子。” “啊?有这回事儿?你,你怎么能跟他说这个呢?”小香大惊,她扯着衣服犹豫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无瑕,咱们再去找纳兰公子吧!” “这,恐怕不妥吧?”无瑕一愣,分析道:“如果他知道宛儿姐打定了主意要跟那个意大利人走,只怕会更加生气。何况,现在孩子也没有了,只怕,他真的会丢下宛儿姐了不管了。不如,……” 无瑕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不如什么?你快说啊,你可急死我了!”小香着急地催促。 无瑕停顿片刻,果断地说:“不如,咱们去找小六子!” 二女打定主意,不再迟疑,趁着茉莉睡着,匆匆出了门。出乎她们意料之外的是,当小六子听说茉莉准备三个月后跟着皮耶德离开时,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无奈地说:“走了也好。” “这叫什么话?”小香怒气顿生,激动地质问他:“你明明知道宛儿姐是为了跟纳兰公子怄气才要走,你不说从中调和,让他们和好如初,竟然说出这种话来?我看,你和你家大爷是一样的心思,都是想始乱终弃!” “唉呦,两位妹妹,你们别再逼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小六子突然流下泪来,二女惊诧之下还没来得及再做出反应,他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无瑕和小香只得怀着愤愤的心情回去,再看见茉莉,她们的心情已经不知道是同情还是悲哀了,唯有绝口不提此事。而茉莉对于她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似乎毫不关心,她长时间地坐在窗前,对着窗外的月色发呆,直到夜深人静、凉风袭来,才不言不语地上床接着睡。 清晨,无瑕和小香早早地起了床,她们害怕吵醒茉莉,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一眼就看见纳兰性德已经端坐在院子里,神情悠闲地边喝茶、边看书,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他的脸色越见苍白,泄露了他的秘密,想必,昨夜他一定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无瑕和小香相顾叹息,如此看来,他们的事,不能管、也没法管。 时近正午,茉莉终于懒洋洋地起床了,看见她出来,无瑕和小香立刻低下头去佯装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却又都在偷眼打量着她。纳兰性德放下手里的书,温和地说:“我请了大夫来为你调理,一时三刻就到了。”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茉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生硬地问。 纳兰性德淡淡地笑了,“正是。” “我不需要,我怕他给我下毒!留着给你自己看吧!”茉莉冷冷地瞪着他,恶狠狠地说出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纳兰性德一愣,起身拦住了她,“你这是要去哪儿?你需要休息。” “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不着!” 茉莉恼火地推他,他却丝毫不让,反而拉住了她的手,“我陪你去。” 茉莉分明地从他的手上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脸,却始终是微笑着的。而他的眼睛,明明是在正午的骄阳下,竟隐隐地闪现着几分落寞。茉莉的心狠狠地一颤,那落寞,让她想起了初见他的那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就是这落寞,让她对他一见钟情。 茉莉在纳兰性德的“挟持”下行动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两个人转来转去,却始终还是在附近。茉莉几次想找机会甩掉他,都没有成功。 纳兰性德紧紧地攥着她的手,突然说:“你不能跟着那个意大利人走。” “为什么?”茉莉停住脚步,挑衅地看着他,刻薄地说:“你不是想给我自由吗?你干出那么丧尽天良的事不就是为了给我创造个机会,让我能够无牵无挂地跟着他走吗?怎么着,您现在后悔了?虽然已经是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了,但是,只有您能扔,不能让别人捡便宜,是吗?” 纳兰性德沉默地看着她,眼中有种无法言说的无奈,许久,他终于长叹一声,不冷不热地说:“从今天起,你想出门,必需和我在一起。我不在的时候,你哪也不能去。” 茉莉冷笑一声,不屑地说:“行啊,有本事你就24小时看着我,哪儿也别去,我不嫌你碍眼!” 纳兰性德笑了,从容地说:“我自然不能一直看着你,不过,为了让你好好休息,我让小六子找了几个人过来保护你。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茉莉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她不明白,他一向斯文有礼,为什么突然间变得如此霸道而可怕,她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啊——” 街上的行人纷纷回头,惊讶地看着他们。纳兰性德猛地抱起茉莉,在她耳边柔声说:“你该回去休息了。” 茉莉放弃了抵抗,任自己软软地靠在他胸前。她悲哀地觉得,她仿佛陷入了恐怖片的情节之中,她的一切都被他控制了,不能抗拒、不能逃脱,只能接受。尽管她用了她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去打击他,她知道她仍然是心甘情愿地被他控制。可是,她依然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外表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柔、沉静,他的心,却变得凛冽而深不可测。难道,一个人将要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精神也会变得癫狂起来吗? 纳兰性德一直待到亥时才离开,他安排了三个人守在院外,因此,他走得很踏实。他一走,无瑕立刻进来了,忧心忡忡地说:“纳兰公子变得好可怕。” 茉莉淡淡地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今天,那个皮耶德来了三次,都被守在外面那三位轰走了。”无瑕突然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说:“宛儿姐,如果你真的想走,可以让李大哥帮你啊。” “李大哥,”茉莉出神地嘀咕着,心中突然一动,这倒是不失为一个办法,她现在并不想走,可是,如果李长风能够帮忙搅和搅和,也许,就可以试出纳兰性德的真实意图来了。打定了主意,她佯装无意地问:“你和李大哥有联系吗?” 无瑕脸上微微一红,摇了摇头,“为了你,我可以去找他。” 茉莉心中暗暗吃惊,看无瑕的表情,分明就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提起自己的梦中情人时那特有的娇羞啊,难道,她对李长风有情? 无瑕见茉莉不说话,只道是她在担心,无瑕下意识地向门外看一眼,安慰她说:“他们只是看着你,我可以出去呀。” “嗯,”茉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就麻烦你想办法帮我约见一下李大哥吧。” “不麻烦,在无瑕的心里,宛儿姐就是亲姐姐。”无瑕温柔地笑了,“宛儿姐,你好好休息,我也睡了。” 看着无瑕清瘦的背影轻盈地离开,茉莉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一定要帮助无瑕实现她的心愿。 第五十一章 不能说的秘密(三) 次日午时,茉莉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脸茫然地瞪着眼睛,因为睡得太久,她的大脑一片混沌,却刚好可以享受由意识麻木带来的轻松和愉悦。 无瑕正好端着一碗鸡汤进来,看见她起来了,关心地说:“快把汤喝了吧,饿了这么久,别饿坏了。” 茉莉目光呆滞地看着她,有气无力地说:“喝什么呀?我已经睡晕了,连脑子带胃,都反应迟钝了。” 无瑕把汤放在桌上,凑到她面前低声说:“快喝吧,有了力气,才能离开啊。” 听见这句话,茉莉顿时来了精神,她急切地问:“找着李长风了?” “嗯,”无瑕点点头,“李大哥让我告诉你,只要你准备好了,他随时可以来接你。” 茉莉心中盘算一番,果断地说:“你告诉他,今夜子时在外面等我,我自己走出去。” 无瑕一脸忧虑地看着她,犹豫着问:“你真的要走吗?你真的舍得离开纳兰公子吗?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谁说我要离开他了?”茉莉淡淡地一笑,眉毛一挑,解气地说:“只许他欺负我吗?我就是要戏弄戏弄他,我要气死他!” 无瑕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李大哥……” “好啦,你就放心吧,”茉莉眼中露出一抹坏笑,“只要你乖乖地听我的话,我不会害你李大哥的!” 无瑕顿时满脸绯红,一溜小跑地去了。 傍晚时分,无瑕和小香张罗了一大桌子好菜,茉莉让她们就在院子里摆上,亲自来到院门口,热情地招呼守卫在门外的三位小弟:“哥儿几个进来一起吃吧,姐姐特别给你们准备了好酒,就当今天过节了。” 听了茉莉的话,三个人心里痒痒的,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看了一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讪讪地说:“谢谢您的好意,我们就不去了,大爷知道要骂我们的。” “这有什么呀?我不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呢?”茉莉大大咧咧地笑道:“这大热天的,你们天天在这儿守着,多累呀。他不心疼你们,姐姐心疼。来吧,不就是吃顿饭吗?在哪儿吃不是吃啊?再者说了,你们陪着我吃饭,那不也是为了更加贴身地保护我吗?” 三个人天天这么守着,又累又热又无趣,此刻受到茉莉的蛊惑,终于放下顾虑,跟着茉莉进了院子。小香殷勤地迎了上来,“快来坐,你们天天在这儿替我们姐儿几个守着,辛苦了。今天,就当是我们答谢一下。” 有好菜吃,还有美女相陪,只要想上一想,心里就已经乐开了花了,何况这一切就近在眼前。不过,乐归乐,他们在关键问题上并不糊涂,很客气地说:“我们哥儿几个能有口吃的就行了,喝酒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的,万一喝多了,夜里出点什么事儿,大爷非得打折我们的腿。” 茉莉点点头,体谅地说:“嗯,也对,那就不喝酒了,喝点水总成吧?” “这个,可以喝。”三个人早已渴了,听见茉莉说,顿时渴得越发急切起来,恨不得立时便喝个饱。 搞定!茉莉在心里一阵窃笑,飞给无瑕一个暧昧的眼神,吩咐她:“瑕妹,那就麻烦你去给几位小弟准备一下了。” “哎!”无瑕答应一声,轻移莲步,向着后厨去了。 茉莉带着一脸明媚的笑容坐了下来,她在心里抱歉地对他们说:对不住几位了,放心吧,大爷不会打折你们的腿,最多也就是打你们个几天起不了床吧。 李长风给的药果然厉害,三个人吃饱菜、喝饱水之后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所谓厉害,不是指这药见效快、药效猛,而是在刚刚好的时间刚好起效,在该失效的时间刚好失效,并且,药的力度也是刚刚好,足够他们大睡一觉,却不至于对他们的智力有任何损伤。就像现代齿科治疗牙齿时使用的麻药,既要保证治疗时绝对没有丝毫痛感,又要保证治疗结束后病人立刻恢复知觉,并且恢复知觉后还是没有痛感。刚刚好,这,才是真的厉害。 “无瑕,这药没问题吧?”三人睡得如同死猪一般,鼾声大作,茉莉好笑地看着他们,有点担心地问。 无瑕抿着嘴乐了,“放心吧,李大哥说了,保证他们一觉睡到明日午时。” “香妹妹,把你一个人留下,你怕不怕?”茉莉亲昵地搂着小香的肩,她知道,纳兰性德不会把她如何,一来,他是个正人君子,不可能对女人下手。二来,小香毕竟是康熙的人。 “不怕,”小香古灵精怪地笑了,“纳兰公子大人大量,不会跟我一般计较。” 茉莉一拉无瑕,“走着!” 出得院门,李长风微笑的双眸在银白色的月光下迎了上来,无瑕心中春情荡漾,立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茉莉偷着用手指指无瑕,对着李长风露出一脸坏笑,李长风早已察觉无瑕的心意,只是一直装作不知,此时被茉莉点破,心中尴尬,他干咳两声,一本正经地问:“你打算去哪儿?我送你。” 茉莉大大咧咧地说:“我要去找皮耶德,他答应带我一起出海航行,你可以送我去他那儿吗?” 李长风心中一阵难过,无言地点点头。 茉莉扑哧一乐,指着无瑕说:“这个傻丫头最是传统不过了,西方世界不适合她,所以我不能带她去。” 无瑕闻言,惊讶地抬起头来,一脸委屈地看着茉莉。 “李大哥你能不能替我照顾她呢?”茉莉说着,突然拉起无瑕的手,递到李长风面前。 李长风一愣,怔在那里没有反应。无瑕惊慌失措地挣脱茉莉的手,向后退了半步,和他们保持着距离。茉莉心里暗暗心疼,如此娇柔、婉约的女子,即使茉莉看了也是我见犹怜,李长风这块木头怎么就麻木不仁、没有感觉呢? 茉莉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无瑕的手臂,温言安慰她:“我跟你开玩笑的,你要是不喜欢,我跟你道歉好了。” 无瑕欲言又止地抬起头,那双哀怨动人的眼睛,却是幽幽看向李长风的,李长风的心蓦地一颤,他的血流加速了,那股早已融入骨血中的豪情在接触到无瑕的目光时,竟有了些许的温柔,让他突然很想去保护她。这是怎么了?他纳闷地问自己,他只知道一直以来,茉莉是让他魂牵梦系、可生可死的女人,却不知道,娇弱的无瑕、轻声细语的无瑕,竟然也能触动他的心弦。 茉莉若有所思地看着李长风,打断了他的思绪,“李大哥,今天夜里,麻烦你先找个地方安置我们一下吧。” 李长风局促地“喔”了一声,定定心神,说:“我早已安排好了。” 深夜,无瑕在茉莉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茉莉轻手轻脚地起床,摸到李长风的房间外,他果然还没有睡,他高大的身影映在窗上。 茉莉轻轻敲敲窗框,低声问:“李大哥,我可以进去吗?” 李长风猛地打开门,盯住茉莉的眼睛,声音暗哑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五十一章 不能说的秘密(四) 茉莉淡淡一笑,走进门去,“你想问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跟皮耶德走,还是,我为什么要把无瑕交给你?” “都想知道。”李长风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茉莉转回身,看着他的眼睛,“李大哥,你抱抱我好吗?” 不等李长风回答,茉莉已经轻轻靠在他的胸前,李长风一愣,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她。 “好温暖,和我想象的一样。”茉莉任性地享受着他的怀抱和他的深情,全不理会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我一直很希望你能这样抱抱我,因为,在我的感觉里,你早就像我的亲人一样了。” “为,为什么?”李长风的舌头打了结,说话变得不利索了。 茉莉从他怀里钻出来,看着他像个小男生一样紧张、羞涩的神情,用沉静而平和的声音说:“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初在扬州时你没有把我弄丢,也许,我们都会少很多烦恼。可是,人生从来就没有如果,只有现实。” 李长风的眼里分明地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然后,突然地消失。 茉莉无奈地一笑,接着说:“我想跟皮耶德走全是为了孩子,现在,孩子没有了,我不会再跟他走了。我和他……” 说到这里,茉莉停了下来,李长风给了她一个了然的眼神,告诉她,他知道这个“他”指的是纳兰性德。 “我和他,已经不能分开了,我是真的很爱他,我是真的不能离开他。”茉莉知道自己很残忍,但是她必需说,“李大哥,我求你一件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要你亲口说,我一定答应。”李长风打断了她,“你,真的希望我这么做吗?” 茉莉点点头,坚决地说:“是!无瑕就像我的妹妹,她是这世间最温柔、善良的女子,我相信,她一定能带给你幸福。而你,也一定可以保护她。” 李长风背转身体陷入了沉思,良久,他转回身看着茉莉,郑重地说:“我娶她。” 茉莉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久违的灿烂笑容,“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李长风已经猜到了茉莉的心意,心中犹豫,语调也变得迟疑起来。 茉莉先不回答,反而反问他:“李大哥,你相信我吗?” “自然!”李长风诚挚地点点头。 茉莉微微一笑,开始发动对他的忽悠:“清朝一定会灭亡的,中国会建立起新的国家、新的秩序,一个打破民族疆界的、和平的、老百姓可以安居乐业的国家。但是,不是在现在,而是在一个遥远的,你无法看到的未来。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我不能说是徒劳的,至少是无功的,因为,时机不到。” 李长风凝神听着,茉莉所说的一切太怪异,但是,他知道,茉莉虽然是个极具煽动性的人,却不是一个会随便编故事的人,她如此郑重地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茉莉接着说:“你娶了无瑕就要对她负责,天下事有天下人管,可是无瑕的事,从此却全都依靠你了。” 李长风沉默地点点头。 茉莉知道他已经动心了,干脆地提出来:“离开天地会,带着无瑕走吧。” 李长风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模糊地说:“我需要认真地想一想。” “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茉莉没有轻易放过他,“阴险”地给了他一个心理暗示,一脸天真地问:“你看,你已经答应了我这么多这么为难的事,能不能顺便再帮我一个小小的忙?” 李长风宽厚地笑了,“你知道我永远不会拒绝你。” 茉莉忸怩一番,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你结婚的事,对外,能不能就说是跟我啊?”茉莉嘿嘿地怪笑起来,那笑声与其说是为了掩饰尴尬,倒不如说是一种赤裸裸地流露出来的得意。 李长风一惊,面对茉莉提出的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要求,他尽管不解,仍然选择了接受。 “茉莉”的老板要嫁人了,出嫁的对象姓名不详、年龄不详、职业不详、身份不详,唯一可以确定的,他是一个未婚男人。在一个业余娱乐生活贫乏的年代,人们茶余饭后无非就是东家长、西家短地拉家常、串闲话,于是,很快地,在李长风的刻意散布之下,消息“不胫而走”,并如茉莉所愿地被传成了:“茉莉”的沈老板要嫁人了,出嫁的对象是一个英俊潇洒、文武双全的侠客,而出嫁的时间就定在十日后。 “大爷,您真的不管?您就由着宛儿姐胡闹吗?”小六子忧心忡忡地看着纳兰性德,小心翼翼地问。 纳兰性德放下手里的书,苦笑着反问:“怎么管?凭什么管?” “都怪我!找了几个废物,没把宛儿姐看好,让那个杀千刀的李长风钻了空子!”小六子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就差大嘴巴抽自己了,他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咬着牙说:“大爷,要不,我带几个人去把宛儿姐给抢回来?我不相信她能对您这么绝情!” 纳兰性德淡淡地笑了,“这事儿不怪你,如果我真想看着她,她能走得了吗?我就是想看看,她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小六子突然哭了起来,他用手背擦一把鼻涕,忍无可忍地说:“大爷,您干嘛要这么苦着自己?您为什么不去跟宛儿姐说清楚呢?你们俩能遇上、能在一起多不容易,干嘛要没事儿找事儿地互相折磨呢?您心里苦,宛儿姐心里也未见得就好过,您就是个爱较劲的人,她比您还爱较劲!您就大人有大量,让一步吧,省得到最后你们两个人都后悔!” “我心里有数,”纳兰性德长叹一声,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茉莉坐在一旁,出神地看着无瑕试穿她的嫁衣,红色的喜服将她原本略显苍白的脸映衬得艳若桃花,茉莉深深地感叹:“女人真的是在出嫁的时候才是最美的!” 无瑕娇羞地笑了,真诚地说:“宛儿姐,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穿上嫁衣。” “呵呵,”茉莉敷衍地笑了,到哪儿去穿嫁衣呢?嫁给谁呢?她神往地想起了在现代时看到的那些坐在红色敞篷车里、穿着婚纱、手捧鲜花的新娘,“在我们家乡啊,新娘出嫁穿一身白色的纱裙,手里还要捧着百合花,可漂亮了。婚礼结束后吃饭时再换上红色的喜服,一个婚结下来,能换好几身衣服呢,过足了隐了!” 无瑕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茉莉,“宛儿姐,你的家乡到底在哪儿啊?怎么有这么奇怪的风俗呢?新娘子出嫁竟然穿白色。” “嘿嘿,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茉莉调皮地一笑,神秘地说:“只有多啦A梦的时光机和竹蜻蜓才能到达那个地方。” 李长风不知何时进来了,沉默地看着她们,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今生最爱的人,一个是即将成为他的新娘的人,可惜,她们却不能成为同一个人!他的心情分不清楚是悲还是喜了。 无瑕看见了他,脸上一片绯红,头也低垂下去。茉莉暗暗好笑,都快成一家子了,还这么害臊?唉,古代女子的含蓄、婉约,是她这个现代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啊。 “茉莉,”李长风突然低沉地叫她,尽管声音低沉,茉莉和无瑕却都从中听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柔情,无瑕佯装没有听见,茉莉不自然地笑笑,“什么事?” 李长风研究着茉莉的表情问:“有个叫小六子的人找到了这里,要见你。” “他,他怎么找到这儿了?”无瑕很意外,却也很开心,从茉莉每日的叹息中她知道茉莉始终惦记着纳兰公子,她是真心希望他们能尽释前嫌、和好如初。 茉莉并不意外,她一直在等着他来,“我想单独和他谈谈。” 小六子被带到了茉莉的面前,李长风和无瑕都回避了,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茉莉从容不迫地喝着茶,一句话也不说,小六子愁眉苦脸地看着她,试探地问:“宛儿姐,您真的要嫁给刚才那个家伙?” “嗯,”茉莉点点头,夸耀地说:“他对我很好,我让他向东他不敢向西,我让他向南他绝不向北,你说,女人嫁人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他能全心全意地对你好吗?我能找着这样的男人,还挑什么呢?” “那,大爷怎么办?”小六子急切地问。 “什么怎么办?他不是有两个老婆吗?再说了,他现在看见我就来气,我自己走了,他不是正好眼不见为净吗?我们好歹也是有段情分吧,我能找着个这么好的下家,他应该替我高兴才对呀,”茉莉不以为然地说:“你也应该替我高兴呀!” 茉莉无所谓的态度让小六子心寒,他只觉悲从中来,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哑着嗓子说:“宛儿姐,我不相信您对大爷能这么绝情,您既然知道大爷没几天好活了,您就别再折腾他了!” “你说什么?你疯了吗?”茉莉一惊,本能地开始掩饰,“这种晦气话怎么能随便乱说呢?你就不怕他听见了打死你?!” 小六子悲叹一声,凄苦地说:“我倒宁愿被他打死,也不愿意相信您纸上写的那些字是真的。可是,大爷看了都信了,我怎么能不信呢?” “什么纸?什么字?”茉莉猛地想起自己有很长时间不写日记了,前几天偶然间想翻一翻,竟然没有找到,以至于她竟以为自己心神大乱之下记忆力衰退了,记错了放的位置。 尽管在悲痛之下,小六子还是知道自己干的事儿不光彩,他羞愧地说:“宛儿姐,您就别不承认了,是,是我找出来给大爷看的。大爷其实就是想知道,您怀了他的孩子,为什么想跟着那个洋鬼子走?” 原来如此,茉莉的心里没有震惊、没有忧伤,也没有麻木,她颓废地靠进椅子里,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就是命吗? 第五十二章 风波乍起(一) 紫竹院的湖畔,夏日的风带来阵阵热浪,茉莉呆呆地坐在水边,出神地看着水波在阳光下闪耀。有一刹那,她甚至出现了幻觉,以为只要自己跳进水里就可以穿越300年的时空回到她来的地方。也许,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会猛然发现,一切不过是一个太过悠长的梦而已。 “你想回去?”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她清醒地确认,这不是梦,她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快乐的、痛苦的、得到的、失去的,都是真真切切的。 茉莉回头看着纳兰性德的眼睛,他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地清亮,他的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这里确实不适合你。” 茉莉心里酸酸的,仍然忍不住好奇地问:“既然你都知道,既然你也认为这里不适合我,你为什么要阻止我跟着皮耶德去欧洲?你知道,对我来说,那将是一段比在这里更加精彩的体验。” 纳兰性德的情绪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沉静过,他耐心地、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也许,我不应该替你决定你的人生,但是,我确实不放心把你交给他。你说过,西方人的观念非常开放,只要爱上了,他们不会在乎对方的身份,可是,如果不爱了,他们也绝不会再有丝毫的留恋。现在的西方和你来时的西方不一样,是不是?你能确定,你可以应付现在的西方世界吗?如果有一天,那个皮耶德离开了你,你可以一个人生存下去、并且生存得很好吗?” 茉莉被他说服了,心里有感动的情愫开始暗暗涌动。 “你真的想嫁给李长风吗?”纳兰性德的眼中有了淡淡的阴郁,“他是一个反贼,你喜欢颠沛流离的生活吗?你愿意每天都活在危险、恐惧之中吗?” “我跟你说过,你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了。”茉莉露出狡猾的笑,她忧伤的心里又有了小小的得意,“我从来也没想嫁给他,他要娶的是无瑕。” “嗯?”纳兰性德一愣,笑问她,“你为什么要故意散布假消息?” “我有散布假消息吗?”茉莉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狡辩道:“是你们这里的人太无聊了吧,一天到晚就爱串闲话!我就奇了怪了,你们这个落后的时代,既没有电话、也没有网络,谣言居然能被你们传得人尽皆知,我真是心服、口服、佩服!” 纳兰性德伸手打一下她的头,别有用心地感慨,“这里,实在是热得很啊!” “用不用我为您宽衣啊?”茉莉的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凝望着他,眼神中尽是妩媚,她柔软的小手不由分说地搭上了他的衣领,诱惑着他身体里那属于男性的本能。 “也好,”眼前的女人是他夜夜思念的,而现在,她就活生生地、明艳照人地站在他的面前,他不由自主地激动了,“只是,这个地方,委屈你了。” 说着,纳兰性德目光警觉地将身边观察了个仔细,确定四下无人,他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茉莉早已娇笑着扑进他的怀里。 “呵呵呵……”茉莉一边傻笑,一边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擦汗。 “快起来吧,万一被人看到……”纳兰性德温柔地拨弄着茉莉的发梢,委婉地催促她。 “起来可以,”茉莉翻身起来,把他压在下面,讨价还价地说:“你不能走,你得陪着我玩儿,一直玩儿到晚上睡觉!” “可以,”他宠溺地拍拍她的脸,“从今以后,我天天陪着你玩儿,一直玩儿到你觉得腻了为止。” “好啊!”茉莉高兴地大叫一声,把脸藏在他胸前,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无法控制的哀伤。藏好自己的情绪,茉莉重新抬起头,出其不意地在他肩头猛地咬了一口。 “几日不见,怎么变小狗了?”他一惊,依然纵容地把她抱在怀里,“你看看,上次你在我手上咬的还没好呢。” “我就是狗!”茉莉蛮不讲理地叫,得意地宣布:“所以,我要在你身上留下我的记号!” “你好不好带我去买衣服、首饰啊?”茉莉眼巴巴地看着纳兰性德,装出一副小女人的神态问。 他奇怪地看着她,这还是她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请求,他不解地问:“为什么突然有这个要求?” “臭美嘛!女人都喜欢漂亮衣服啊,要常换常新嘛!”茉莉撒着娇耍赖,委屈地抱怨:“我本来是一个小富婆、富一代,想要什么自己买就可以了。可是你这个恶霸不让我出门做生意,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只能求您可怜了。” 茉莉心里暗暗叹息,他怎么会懂呢,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时,让这个男人为她花钱也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啊!更何况,她想留下很多很多他送的纪念物,陪伴她度过以后没有他的时光。 “好,我的小富婆。”他好笑地哄着她,认真地问:“可是,京城里最好的都在你自己的店里,你想去哪儿啊?” 茉莉立刻来了精神,走路的速度也快了起来,“哪都行,偶尔也要照顾一下别人的生意,有钱大家赚嘛!” 红红的夕阳挂在天边的树梢上,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已经闲逛了一个下午,茉莉和纳兰性德十指紧扣地走在街上,心里不由得暗暗叹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正感慨间,路边的酒楼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声,一个头发散乱的男人跌跌撞撞地从里面扑了出来,他的身上、脸上全是血,路边的行人受到惊吓四下里散开,如一尊尊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在各自的方位呆立着,更有女人尖声惊叫起来。纳兰性德迅速地把茉莉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观察着事态的变化。那人的右腿受了重伤,只能拖着腿一瘸一拐地向前蹭,两个身穿普通百姓衣服的男人随后追了出来,他们的目光凶狠,手中都握着刀。 刀背在阳光的反射下闪出道道寒光,茉莉躲在纳兰性德身后偷偷向外看,逃跑者一面仓皇地跑着、一面突然回过头来,他的目光似乎在纳兰性德脸上停留了片刻,便已回转身接着逃命去了。茉莉一惊,虽然他满脸血污,她却还是认出了他黝黑的肌肤、冲动而缺心没肺的眼神,他不就是李长风的兄弟赵大虎吗? “他是,他是……”茉莉扯着纳兰性德的衣袖,犹犹豫豫地说。 纳兰性德低声打断了她,“我知道。” 追赶的人很快就一前、一后地把赵大虎堵在了街边,赵大虎自知无法逃脱,索性怒骂道:“清狗!爷爷今天被你们这两条狗咬上了,算是爷爷倒霉!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的!” “哼!”其中一个略瘦的“清狗”冷笑道:“就冲你说的这句话,你还想要痛快吗?” “那个,那个,”茉莉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结结巴巴地欲言又止。 “那两个人我见过,他们应该也认识我,”刹那之间,纳兰性德心中已经反复思量了好几番,他攥紧茉莉的手,坚决地说:“趁着他们此刻没有精力顾及旁人,咱们走吧。” 茉莉凑到他耳边,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那个,赵大虎好像认出你了,如果他受刑不过,会不会连累你?” 纳兰性德苦笑一声,反问她:“我还怕被连累吗?” “你的家人呢?”茉莉小声提醒他,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坏,很对不起李长风。 纳兰性德的心一震,攥着茉莉的手也松开了,他的眼中霎时间多了一丝于这个炎夏的傍晚极不相称的寒意。 就在纳兰性德和茉莉艰难抉择的时间里,赵大虎也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决定以死相拼,绝不给对方留下活口。他唰地从衣服里抽出一把匕首,猛地扑向了挡住他去路的人,两人都是一愣,却并不惊慌,他们都很清楚赵大虎已然身受重伤,要擒住他实在是太容易了。 既然事态又发生了新的变化,纳兰性德乐得暂时不动,冷眼静观其变。 第五十二章 风波乍起(二) 赵大虎的反扑是无力的,在他妄图自尽之前,就连他的匕首也被对方夺下了,他的手脚都被缚住,他像一只狂暴的黑豹一般仰天怒吼、目眦尽裂。 一柄长剑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刺了过来,抓住赵大虎的两人惊慌之下顿时放开了他,剑尖像水蛇一样灵活地游动,瞬间便已将缚住赵大虎的绳子割断了。赵大虎重获自由,立刻蹲下身子,趁着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地一滚便已滚出了他们的包围。 茉莉的心跳都快停滞了,尽管来人蒙着面,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李长风。茉莉偷眼看纳兰性德,他的眉头微蹙,他还无法确定李长风的出现是好事还是坏事。 “走!”李长风向缩在一旁的赵大虎低喝一声,迎着围攻他的两人冲了上去。 不过交手几个回合,李长风已经占据了上风,那两个人开始手忙脚乱,破绽也越露越多。一个人仓惶闪避之下猛地撞到纳兰性德近前的一处烧饼摊上,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摊子砸了个稀烂,一个烧饼恰巧地被他咬在了嘴里。他头晕眼花地在地上滚了几滚,慢慢爬将起来,不经意地抬眼间,正巧瞥见了纳兰性德,他顿时如遇救星般直扑到纳兰性德脚下,一边吐着嘴里的烧饼粉末,一边慢慢爬起来,李长风的长剑来势凶猛地贯穿了他的身体,血沫混合着烧饼上的芝麻一起从他嘴里冒出来,他没有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就死了,纳兰性德暗暗松了口气。 李长风没有看纳兰性德,转身扑向了另一个人,那人仓惶奔逃中被赵大虎突然伸出来的脚绊倒在地上,李长风的剑在他背上砍出了一条巨大的裂口,血从里面喷射出来,他艰难地回头看着纳兰性德,用尽力气虚弱却清晰地哀叫:“纳兰……” 勉强说出这两个字,他的头一歪,直直地撞到了地上。李长风以极快的速度夹起赵大虎向着前方飞奔而去。纳兰性德略一犹豫,捡起死人手中的剑追了出去,留下茉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在转瞬之间消失无踪。 茉莉的心全乱了,一大串的问题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脑袋里,他为什么要去追李长风呢?他这一去会不会有危险呢?自己该留在这里等,还是趁乱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呢?小六子在哪儿呢,如果他在,自己就不会这么六神无主了。 不等茉莉考虑好究竟是跑还是留这道难题,一群官差模样的人凶神恶煞地冲了出来,大有“悍吏之来吾乡”的姿态,他们见人就叫:“反贼呢?反贼去哪儿了?有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围观的百姓看见官差本能地害怕,他们不约而同地把食指指向了茉莉,茉莉来不及做出反应,几个官差已经把她团团围住了,对着她暴喝:“你是何人!跟那些反贼是何关系!” 茉莉一惊,迅速地给自己伪装上受到极度惊吓后精神恍惚的表情,流着眼泪结结巴巴地重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一个长官模样的官差俯下身去检查了一下地上的两具尸体,瞥了眼茉莉,冷冷地吩咐:“把这个女人带回去。” “等一下、等一下,”小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陪着笑脸凑到那位长官的身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观音,茉莉认得那是她娘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长官会意,走近小香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手里的东西,干咳两声道:“你这个小姑娘,知道什么就说吧。” 小香凑到他耳边,一边把玉观音塞进他手里,一边小声说:“这位是‘茉莉’的沈老板,您应该听说过吧?” 茉莉心里暗叫:坏了、坏了,小香可是好心办了坏事了,如今京城里有谁不知道“茉莉”的沈老板是纳兰性德的女人呢?这下可好了,是个人就知道纳兰性德和此事难脱干系了。她顿时明白了,他之所以追出去,一定是因为他早已知道这件事隐瞒不过去。 长官一愣,迟疑着把手里的玉观音不动声色地退回给小香,用将信将疑的目光把茉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不冷不热地说:“刚才对不住了。” 人群外又起了骚动,有人在喝问:“你是何人?看你这幅鬼鬼祟祟的样子就不像是个好人,身上的伤从何而来,只怕你就是和反贼一伙的吧?” 长官听到外面的声音注意力发生了转移,他不再研究茉莉,拨开人群走了出去,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顿时呈现在众人的面前,却是纳兰性德。他的肩上有一处剑伤,血还在往外流,小香大吃一惊,如果不是茉莉及时拽住她,她恐怕就要冲到前面去了。茉莉暗暗思忖,以李长风的能力如果真想伤他结果绝不会是现在这样,这处伤多半是用来糊弄人的,弄不好就是他自己干的。 “宛儿姐,纳兰公子怎么会受伤呢?”小香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焦急地问。 茉莉一惊,这么关键的时刻差点忘了小香是康熙的人,她迅速给自己换上忧虑的表情,带着哭腔自责:“我,我也不知道啊,刚才事发突然,他跟着那两个人就追了出去,都怪我反应慢没拦住,早知道他会受伤,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去。” 说完这段话,茉莉不敢再多说,惟恐自己表演过火露出破绽。所幸小香的一颗心此刻都用来担心纳兰性德了,并没有过多地注意茉莉。 那位长官已经踱到了纳兰性德面前,他毕竟比手下的普通官差多了几分见识,从纳兰性德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已看出他的身份非同一般,语气也变得客气了起来,“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纳兰性德微微一笑,淡淡地回答:“纳兰性德。” 长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茉莉,小香立刻叫道:“没错、没错!” 茉莉赶紧拉她的衣袖,在她耳边低语:“你别说了,他刚才就不太相信你说的话,这也不能怪他,只怪这世上冒充骗人的事太多了。” 小香吐了吐舌头,冲着那长官的后背啐了一口。茉莉远远地看着他们,不等长官再发问,纳兰性德已经主动掏出一件物事给他看了一眼,长官的态度立刻变得唯唯诺诺起来,茉莉料想那应该是可以证明他的身份的东西。 纳兰性德不再理睬那个长官,径自走到茉莉面前柔声说:“你先回去吧,我跟他们交代清楚就去。” 茉莉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仍在冒血的伤口,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等到天色发黑的时候,纳兰性德终于来了,小六子和他在一起,他的伤口已经经过了包扎,精神看上去也还不错。茉莉暗暗松了口气,小香识趣地退了出去,给“久别重逢”的他们留出一个独处的空间。 “对不起,我又给你惹麻烦了,”茉莉一下扑进他的怀里,茫然无计地喃喃自语,“都怪我,我早就该离李长风远一点!自从你遇见我,我就在不停地给你惹麻烦,上天安排我到这里来,不会就是给你捣乱的吧?” “有这个可能,我也在想,我前世一定是欠了你了,”纳兰性德温柔地抚弄着她的发梢,露出她明艳动人的脸,“你说,我欠了你什么呢?” “你肯定是欠了我情了,并且,你这辈子也欠了,我给了你全部,而你只给了我N分之一!”茉莉与生俱来的黑色幽默再度被激发了出来,她的沮丧瞬间被兴奋所代替,“说吧,下辈子你想往哪儿躲,要不要再躲远点,回商朝去?你要是那商纣王,我就是那苏妲己!” “总之就是不放过我了?”纳兰性德一脸愁容地想了想,问:“你说过,除了穿越时间、还可以穿越空间?” “哼哼哼,千方百计地想甩掉我?”茉莉不忿地冷笑,豪气冲天地大放厥词:“就算你能时间、空间同时穿越跑到马丘比丘去,我也要追着你,继续折腾你!” 纳兰性德的大脑被马丘比丘所惑,不解地问:“马丘比丘在何处?是个什么地方?” “马丘比丘在美洲,是地球上的一个神秘之地,”茉莉看着他笑了,无限憧憬地说:“那是我最向往的地方,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你一起去马丘比丘看看,我想知道,在那个神奇的地方是否会有奇迹发生?” “今生今世恐怕没有机会了,”纳兰性德把茉莉紧紧拥进怀里,似乎要把她拥进自己的生命里,“来世我就去那儿等着你继续折腾我。” 第五十三章 昨夜长风(一) 茉莉不敢再见李长风,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初竟然求李长风娶无瑕,她不知道未来的日子里,李长风能带给无瑕的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让她略感安慰的是,纳兰性德告诉她,那天他追上李长风后,李长风答应娶了无瑕以后立刻带着她离开京城、离开天地会。 距离无瑕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茉莉再三犹豫,还是让小六子极其隐秘地把无瑕先接了回来,出嫁毕竟是终身大事,不能让无瑕太委屈了。何况,纳兰性德本来也没有多少日子了,不必有那么多的顾忌。至于他的家人,茉莉自私地想,她不认识他们、跟他们也没有任何关系,无瑕却是她的姐妹,孰轻孰重,不用比较也知道了。茉莉开始抓住一切时机做无瑕的思想工作,在茉莉的影响下,无瑕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监督着李长风离开天地会。 小全子跑进康熙的书房,向他汇报:“皇上,纳兰侍卫来了。” “叫他进来吧。”康熙放下看了一半的书,想起昨天下午和索额图之间的那段对话,不禁皱眉。 索额图先是跟他聊起了早逝的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引得康熙心中不禁伤感,然后趁着他的伤感刚起了个头,还没来得及到达一个小高潮,索额图已经转换了话题,他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皇上,有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讲了,怕惹皇上不快;不讲,臣实在是担心……” “说吧,何事?”康熙微微蹙眉,他不喜欢索额图现在的表情,因为每次当他想要非议谁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索额图隐隐感觉到了康熙的不悦,然而话已到了嘴边却是不吐不快,他迟疑片刻,压低声音说:“臣听说,纳兰容若和隐藏在京城的一伙天地会反贼有染。” 又是容若?康熙心中更加不悦,这个索额图啊,他给容若找事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三次了,甚至有好几次,他竟然越过自己告状告到了太皇太后那里,如果不是自己及时得知,真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事来。他沉吟片刻,不动声色地问:“你说得如此肯定,一定是有证据了?” 索额图点点头,神秘地说:“隐藏在民间的暗探发现,有个叫李长风的人十分可疑,而这个人和纳兰容若带回京城的那个叫沈宛的女人关系密切,他一直在暗中帮助、保护那个女人,臣怀疑他们在图谋什么?” “朕认识那个沈宛,她绝不会牵涉天地会反贼的事情。天地会是个极其隐秘的组织,就算她无意间认识了个把反贼,也必定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康熙冷冷地说:“至于容若,他本就是满人,也是朕信得过的人,更不可能和天地会有染。” “呃,呃……”索额图紧张得手心里开始冒汗,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康熙不再看他,随手拿起刚才放下的那本书翻开来,“你下去吧。” 纳兰性德已经进入康熙的书房、向康熙行礼,康熙抬头看着他,他的脸色苍白,精神也不似从前那么振奋,萎靡了很多。康熙心中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担忧和感慨,看他这幅虚弱的样子,怎么可能再去图谋什么呢? “容若,朕听说茉莉的一个好姐妹要出嫁了?”康熙沉吟片刻,随意地问。 纳兰性德心头一震,皇帝的问话多半都是藏着深意的,他恭恭敬敬地回答:“是。” 康熙接着问:“嫁的是何人?你可认识?” 纳兰性德心中苦笑,这句问话已经接近本意了,他快速地思量一番,照实说:“见过,那个人在扬州时救过茉莉。” “哦?”康熙微微一笑,问:“你对他印象如何?” “臣,不喜欢这个人。”纳兰性德毫不犹豫地回答,“在茉莉离开臣的那段日子里,他一直围在茉莉身边,妄图趁机钻空子,幸而臣和茉莉之间的误会及时解释清楚了,没有让他得逞。” 康熙点点头,“他为何接近茉莉,是对她确有真情,还是另有所图?” 想起李长风为茉莉做过的一切,纳兰性德不禁苦笑:“臣可以肯定,他是情难自禁,并非另有所图。” 茉莉认真地听着纳兰性德叙述了今日和康熙的对话,她愣怔了几秒钟,担心地问:“你的意思是说,李长风已经暴露了吗?” 纳兰性德有点不情愿地承认:“应该是。” “我想,以康熙的智慧,应该不会怀疑到你的。”茉莉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至于我,我无所谓。” 纳兰性德苦口婆心地教导她:“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怎么如此糊涂?和天地会反贼有说不清的关系,还能无所谓吗?” “我不是你们大清的子民,你们的律法管不了我。”茉莉得意地笑了,“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共公民,受《宪法》保护!” 纳兰性德长叹一声,不再和她胡扯,认真地嘱咐:“无论谁问你都要记住了,你不知道李长风的真实身份!” “嗯,我记住了。”茉莉把眼睛睁得很大以表示她会很听话,她的心却告诉自己,等到纳兰性德不在了,她就再没有必要、也没有力气去担心这些了,听天由命、随遇而安吧。 终于到了无瑕出嫁的日子,临行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茉莉、无瑕、小香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谁也不愿意入睡。小香躺在无瑕左边,摇着她的手央求:“无瑕姐,你嫁了人为什么必需离开京城呢?以后我想你了怎么办呢?你舍得扔下我和宛儿姐吗?” 无瑕心中自是不舍,却又无法向小香说出实情,唯有默默流泪。 “傻丫头,你说什么呢,出嫁从夫,无瑕嫁出去就是李家的人了,自然是李大哥去哪儿她就跟着去哪儿了。”茉莉也在黑暗中握紧了无瑕的手,“无瑕以后肯定还会找机会回来看咱们的,是不是,无瑕?” 无瑕赶紧答应:“是,只要有了机会,我一定求他带我回来看你们。” “可是,可是,”小香犹豫再三,鼓起勇气说:“我就是觉得,无瑕姐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茉莉只觉心脏一颤,她先呸了两声,再用手拍了三下床头上的木头,呵斥小香:“胡说什么呢!怎么就不会再回来了?她不过是嫁人了,又不是去火星了!” 无瑕一左一右地握紧茉莉和小香的手,笃定地说:“你们放心,就算我人回不来,我的心也会永远留在这儿陪着你们。” “别说了,快睡吧,再不睡,无瑕明天就要变熊猫眼了。”茉莉心中莫名地烦躁,她不喜欢她们说的那些话,那些话让她觉得心慌,她愤愤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上了头脸。 一大清早,天色刚刚微微发亮,无瑕就爬了起来,趁着茉莉和小香还睡着,她把房间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番,又为她们做好了一大堆点心,这才把她们叫起来。 “茉莉,点心都放在……”无瑕不厌其烦地在茉莉和小香耳边重复着。 “知道啦,你都说了三遍啦!”小香拉着长音打断了她,“还没过门儿就变得这么唠叨,唉,李大哥以后有的苦吃了,只怕耳朵就快要聋了。” 无瑕不好意思地笑笑,苦口婆心地说:“你们别嫌我烦,过了今儿,以后你们就是想听也听不见了。你们可都记住了吗?点心在……” “无瑕姐,李大哥来啦!”小香突然看着门外兴奋地大叫起来。 茉莉和无瑕一起向外望去,李长风身着红色喜服,伫立在花轿旁边,默默地望着她们,眼中的神情不知道是悲还是喜。无瑕顿时住了口、羞红了脸,喜悦和不舍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左脚想留下、右脚却又想飞奔,两只脚向着不同的方向较劲,她几乎要跌倒了。 小香替无瑕戴上红盖头,和茉莉一起扶着她走出门去,茉莉在花轿前把无瑕的手送入李长风的手中,李长风小心地把轿帘掀起一小片送无瑕进去,久久凝视着茉莉,他知道今日一别,恐怕难以再相见,遇见茉莉以来的一幕幕一一在他眼前重现,千言万语一起涌上心头,却也只有一声长叹。 “宛儿姐,”目送迎亲的队伍渐渐远去,小香小心翼翼地问:“你对李大哥没有一点留恋吗?” “嗯?”茉莉一愣,完全没有听清楚小香在问什么,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无瑕的花轿,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四个男人抬着一个无瑕这般瘦弱的女人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可是,他们看上去怎么那么小心、那么费劲呢? 无瑕一钻进轿子就觉察出了不对劲,她闻到了一股属于男人的味道,很显然,轿子里藏了一个男人。轿外吹吹打打的喧嚣声充斥着无瑕的耳朵,她屏息凝神,隐隐听到了一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她紧张地扯下盖头,一张满是病容的脸顿时映入眼帘,正是那日受伤后被李长风救走的赵大虎。赵大虎半闭着眼睛,用手比出一个“别害怕”的动作。明知道他看不见,无瑕还是对他点了点头,把轿子上的帘子又掖紧了些。 一路上,无瑕的一颗心惴惴不安,她不时地把帘子挑开一条缝隙向外偷看,却只能看到一片青色的石板地面。 “别看了,”赵大虎有气无力地说:“很快就出城了。” 无瑕不敢再去碰帘子,她的一颗心都陷入了无限的担忧之中,宛儿姐说过,这个赵大虎已经露了相了,只怕全城都在搜捕他,让自己务必要离他远一点才好。而现在,李长风竟然把他藏在了花轿之中,出城时万一被人搜出来,其祸不小!无瑕幽幽叹息,他的心究竟用了几分在自己身上呢?在他的心里,不止宛儿姐,他的任何一个兄弟恐怕都比自己更重。可是,如果嫁给他的人是宛儿姐,他会让宛儿姐跟着他一起冒这么大的危险吗? 吹吹打打的声音骤停,轿子也随着迎亲的队伍一起站住了,轿外传来蛮横的吆喝声:“干什么的?检查!” 赵大虎突然睁开了眼睛,身体也跟着紧张起来,似乎随时准备跟人拼命。 无瑕的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也不敢出了。李长风的声音在外面恭恭敬敬地说:“官爷,在下今日娶亲,正要带着新媳妇回乡下老家去。您看,还要检查吗?” “新媳妇?”官差猥琐的笑声里充满了淫荡的想象,他的大粗手不由分说地搭上了轿帘,“既然是新媳妇,那更要好好检查了!万一有什么反贼出入惊吓了新娘子,那可就不好了。” 无瑕紧张得几乎就要晕过去了,另一个声音及时地制止了大粗手的主人,“新娘子有什么好看的?快让他们过去吧,别在这里碍事儿!” 无瑕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直到轿子再度被抬起、并从极缓慢地前行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速度,她还是不敢相信他们已经出城了。 李长风凑近轿子旁边低声说:“大虎,刚才出城时太顺利了,你警醒着些。” 赵大虎费劲地坐起来,顺手抽出一把随身的短刀,“大哥,放我下去吧,别让我拖累了嫂子和兄弟们……” “胡说什么?是兄弟就给我老实待着。”李长风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声音里有着不同寻常的警觉,而空气中似乎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抑。 李长风突然朗声说道:“各位不知是哪路的朋友,李某今日带新婚妻子回乡路经此地,向朋友们借个道儿。” 赵大虎猛地欠起身来,无瑕慌忙拉住了他,她只知道他是李长风的兄弟,是李长风拼死也要保护的人。轿外没有传来回应的声音,只有令人心惊肉跳的脚步声,刀剑出鞘的声音和越来越混杂的呼吸声。这是由一群人制造出来的声音,忙而不乱,显示出他们是一个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的群体。 “来者何人?”李长风的声音里没有慌乱,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镇定。 终于有人说话了,“你可是李长风?” “正是,”对方既是有备而来,隐瞒无用,李长风从容不迫地反问:“你们不是官府中人,为何要与李某为难?” “哼哼哼!我们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之人,得罪了!”刚才的声音不屑地冷笑,冷冷地对着轿外那个秩序井然的群体发出了指令:“生擒李长风和赵大虎,其他人全部杀光。” 他们以迅速的行动做出了回答,拼杀之声伴着血液飞溅的声音四起,李长风突然掀开轿帘一把抓住了赵大虎,低声催促:“今日之事不简单,背后恐怕有重大的阴谋,你我决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赵大虎奋力推拒着,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大哥,你带嫂子走!兄弟知道利害关系,今日就算一死也决不让他们如愿!” 李长风一愣,目光转向了无瑕,无瑕哀怨地凝视着他,低声说:“你们走吧,别因我误了大事。” 李长风犹豫不决起来,他只能带一个人离开,弃兄弟于不顾自是万万不能,可是弃无瑕于不顾却也是不能。正迟疑间,一柄剑带着寒光刺了过来,李长风本能地侧身闪避,那剑却并未纠缠于他,而是直接刺向了无瑕。李长风大惊之下再想救护已是来不及了,无瑕眼中没有惊慌,她几乎是迎着剑把自己送了上去,一道寒光贯穿她的身体,寒光从她体内抽离时一滴血都没有带走,这道寒光来去如此迅疾,无瑕甚至没有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已倒在了赵大虎身上。 “我替你把难题解决了,”一个阴冷的声音在李长风背后怪笑起来,“现在,轮到我和你的较量了。” 第五十三章 昨夜长风(二) “宛儿姐,我的左眼直跳,是跳财还是跳灾啊?”小香一脸担忧地看着茉莉问。 茉莉从沉思中被小香惊醒,啐道:“什么跳财、跳灾?封建迷信!” 小香因着“封建迷信”这个词汇而茫然了,很快地,她又重新陷入了原来的忧虑中,“宛儿姐,从无瑕姐走了,我一直觉得心慌,我,害怕……” 茉莉的心巨烈地震动了一下,她也一直在心慌、一直在害怕,只是,她不能说出口。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生硬的喊叫:“有人在吗?快开门!” 小香和茉莉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硬着头皮去了,短暂的沉寂之后,小香尖声惊叫起来,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那种意外的惊恐和哀伤还是让她声音颤抖。茉莉赶紧跑出去,无瑕静静地躺在地上,她的血凝结在红色的喜服上,呈现出深褐色。她的眼睛幽幽地望着天空中漂浮的云,没有喜悦、没有忧伤,也没有痛苦。小香跪在她身边哭泣,四个官差打扮的人围成一圈站着,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茉莉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不过一个时辰光景,好好的大活人竟然变成了死人!这四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官差,看他们的神情姿态似是来找茬的,而如今的京城里,有谁不知道她是纳兰性德的女人,难道是冲着纳兰性德来的吗?对方来意不明,她只能先给自己伪装出伤心到茫然无措的神情,然后突然大哭着奔向无瑕。 “这个女子可是一直与你们在一起?”一个官差突然问。 小香兀自哭着,完全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嘴里不停地念叨:“宛儿姐,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害了无瑕姐?他们怎么这么狠毒?” 茉莉索性也佯装没有听到,只是一心一意地忙着哭。问话的家伙失去了耐性,提高声调喝道:“这个女人是反贼,你们既然一直跟她在一起,必是同党!” “你说什么?”小香猛地抬起头来,悲愤地瞪着他:“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是反贼?你们若是真的官差,不去找害死她的人,来这里闹什么事儿?你们若是假官差,安的是什么坏心?” “你这个小丫头倒是伶牙俐齿!”男人冷笑一声,转向了茉莉,“你怎么不说话?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茉莉知道不能再装傻,迎着他犀利的目光大方地抬起头来,“如果是官差查案问话,我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你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有身份证明吗?此事事关人命,岂能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随便乱说?” “哼哼哼!”男人开始冷笑,“早听说沈老板是个厉害女人,今日算是领教了。”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小六子的声音及时地出现,茉莉不动声色地抬眼寻他,纳兰性德就站在他身后。 “原来是纳兰侍卫,怎么,您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吗?”男人装出一脸生硬的恭敬问。 这句话说出来,连小香都吃了一惊,一个普通的官差怎么可能认识纳兰性德呢?小香好歹也是在康熙身边混过的人,这点敏感度还是有的,她隐隐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哪儿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我家大爷的事儿也是你配问的吗?”小六子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身上,呵斥道:“给我滚远点!” 那人心中恼火却隐忍不发,向后退了两步,指着无瑕尸身恭恭敬敬地说:“卑职不敢叨扰,只是公务在身,如果这个女反贼和纳兰侍卫没有关系,我们就先带回去了。” 茉莉拉着小香从地上站起来,“你们口口声声说她是反贼,有证据吗?” “他的丈夫是反贼!”那人盯着茉莉的眼睛,似乎惟恐放过可以揭穿她的任何细节。 “不可能!”茉莉毫不犹豫地反驳,“她的丈夫我也认识,是个生意人,怎么可能是反贼?” 小香愣怔了片刻,也在一旁帮腔:“我姐夫绝不可能是反贼!你们莫不是心中有鬼,故意含血喷人?” “是你们杀了她是不是?为了掩盖你们的罪行,所以你们故意污蔑她是反贼。”茉莉冷冷地问:“你们为什么要杀她?为财、还是为色?她丈夫哪去了,是不是也被你们杀了?” 那人不跟茉莉和小香纠缠,把矛头再度指向了纳兰性德:“纳兰侍卫,请问,卑职该把她留下吗?” “你们是何人?”纳兰性德面无表情地反问。 那人呵呵地笑了,“您要是不放心,让这位大哥跟我们一起走一趟,不就知道了吗?” 纳兰性德没有再看他,吩咐小六子:“你跟着去看看吧。” 茉莉呆呆地望着地面上无瑕留下的干涩的血渍,喃喃自语:“我不喜欢这里,没有天理、没有王法,生命得不到最起码的保障,这不是人的生活,这是低等动物的生活。” 纳兰性德干咳两声,小香扯扯茉莉的衣袖,轻声提醒:“皇上不就是王法?” 茉莉深深地叹息,无言以对。 “我,我去收拾无瑕姐的房间,”小香眼中又流下泪来,她凑到茉莉耳边轻声说:“茉莉姐,我心里一直这样叫你,可是,我会一直叫你宛儿姐。其实,你可以更相信我的。” 茉莉心头一震,小香已经转身离开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纳兰性德疑惑地看着小香的背影问。 “她什么都知道,”茉莉苦笑,“我却一直不敢相信她。” 纳兰性德沉默片刻,说:“李长风跑了。” “你知道?”茉莉一惊。 纳兰性德点点头,“他们本来想生擒李长风和赵大虎,李长风跑了,赵大虎死了。”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好像在针对你?”茉莉暗暗松了口气,没有活口最好。 “不知道,”纳兰性德不愿让茉莉担心,安慰她:“他们现在还奈何不了我,否则,今日就不会来了。” 茉莉皱着眉想了想,不解地问:“可是,他们这一来不就打草惊蛇了吗?是他们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还是另有所图?” 纳兰性德笑着拍一下她的头,“我是蛇吗?” 看见他的笑,茉莉顿觉宽慰,她吐了吐舌头,迟疑着说:“我有种不好的感觉,李大哥还会回来的。” “静观其变吧!”纳兰性德无奈地轻叹,“照顾好你自己,我要尽快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天色微微发亮,茉莉莫名地从梦中醒来,心中一片茫然。刚才明明做了一个梦,可是不过是转瞬之间竟已忘了,甚至连它是个噩梦还是好梦都想不起来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传来,茉莉一惊,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一个高大的背影伫立在窗前,晨曦的薄光洒落在他的身上。 “李大哥?”茉莉从床上跳起来,“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嫌自己命长吗?你是要去看无瑕吗?” “不,他们带走她就是为了引我出来,我还不能死。”李长风淡淡地回答。 茉莉担心地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做什么?” 李长风沉默良久,坚决地说:“无论他们想做什么,我绝不连累你和纳兰公子。” “那你还回来干嘛?好不容易走了为什么不走远点?”茉莉尽量压低了声音,“这里也不安全,多半儿也被他们监控了。” 李长风缓缓地转回身来:“我回来,为了见你。” 茉莉一愣,幽幽地问:“值得吗?” 李长风淡淡地笑了,“值与不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了你,我宁愿冒险。” 感动瞬间便将茉莉的心淹没,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窗外的天色更亮了,有嘈杂的人声传来,李长风一愣,那种秩序井然的嘈杂让他心悸,是他们,他们竟然来得如此之快!李长风猛地把茉莉拥入怀中,狠狠地吻住她的唇,在她惊讶的目光里霸道地和她纠缠,然后,他放开她,以一个决绝的背影转身。茉莉冲动地从背后抱住他宽阔的脊背,“你要好好活着,不管我在哪里,我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小六子的声音在外面焦急地喊:“你们都给我站住!我家大爷的女人在里面,你们这样动刀动枪地往里冲惊吓了她、伤着了她怎么办?” “我们的人亲眼看见天地会的反贼进了这个房间,”一个声音猥琐地笑起来,“你确定这里面的是你家大爷的女人,不是反贼的女人?” 一群人哄笑起来,小六子气急败坏地大骂:“你们这群混账王八东西,看我们大爷来了扒了你们的皮!” 一个声音冷笑:“这倒真是让我们为难了,不进去有失职之嫌,若是进去,只怕打开门来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传出去让天下人耻笑纳兰性德和一个反贼共用一个女人。” “混蛋!你们这群混蛋!你们胡说!”小香的叫骂声隐没在众人的笑声里,听上去格外地苍白无力。 “大爷,您来了?”小六子的声音里带了点喜悦,看来纳兰性德是真的来了,让他顿觉有了依靠。 外面有了短暂的沉寂,一个沉稳的声音在发问:“既然您来了,那就好办了,反贼和您的女人都在里面,兄弟们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您看该如何处置?” 茉莉心里正茫然无计着,李长风突然从身上抽出一把短刀,把刀尖抵在茉莉颈上推开了门,茉莉在短暂的惊讶之后配合地装出一脸惊恐和委屈的神色,想起前日无瑕的惨死,两行泪及时地涌出来充当了道具,她再制造出双肩微微颤抖的效果,任是谁看了,都俨然是一个遭暴徒胁迫的无辜弱女子。 第五十三章 昨夜长风(三) 茉莉终于看清楚了外面的情况,院子里围了十几个官差模样的男子,只是他们眼中的冷漠和凌厉不像官差,而是杀手。领头的是个瘦高男子,看他的神态做派倒是官府中人,他一直冷冷地打量着李长风和茉莉,间或偷眼看看纳兰性德。 李长风望着纳兰性德冷冷地说:“纳兰公子,你的女人在我手里,如果你能放我一条生路,我自当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了她,如若不能,有这么个美貌女子陪葬,我也算不枉此生了。” 茉莉立刻学着影视剧中那些贪生怕死之徒的样子,颤抖着声音流着泪哭喊:“大爷,救我啊!” 小香和小六子惊讶地看着茉莉出神入化的表演,他们从来不知道茉莉竟然还有这样的天赋,如果他们听说过奥斯卡,一定会认为最佳女主角奖非茉莉莫属。 纳兰性德眉头紧皱,半晌也没说出话来。茉莉在心里暗暗揣测,他一定是担心自己会忍不住笑起来穿帮,正在培养入戏的感觉。 “纳兰公子,你想好了吗?”李长风却不给他入戏的时间。 “不能让他们走!”高瘦男子一步抢到纳兰性德身边,怂恿地说:“如果让他们走了,只怕这个反贼还是不会放过这位姑娘,到那时,既走了反贼,也保不住您的女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香抢着说:“你想逼他现在就杀了宛儿姐吗?” 纳兰性德终于缓缓地开口了,“让他走。” “走了天地会的反贼,卑职可担待不起……”高瘦男子还想阻拦。 “我担着。”纳兰性德果断地打断了他。 高瘦男子并不放弃,仍然坚持,“此人是朝廷重犯,只怕您也担不起吧?” “我担得起吗?”一个声音从容地传来,不怒自威。 茉莉一愣,偷眼看去,竟然是着了便装的康熙,他的身边跟了两个贴身侍卫,也都扮作寻常百姓模样,这场戏,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高瘦男人一眼看清康熙,大吃一惊,想跪怕暴露了他的身份,不跪又怕失了礼数。 “你不是索额图身边的阿九吗?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了?”康熙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问,“容若,你没见过他?” “臣,没有见过。”纳兰性德恭恭敬敬地回答。 阿九顿时有些失措,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纳兰性德,纳兰性德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你们商量好了吗?”李长风似乎等得不耐烦了。 康熙认真打量起李长风来,茉莉猛地想起康熙曾在紫竹院的湖畔见过李长风,而自己还曾谎称是他的表妹,茉莉一阵心慌,但愿他贵人多忘事已经不记得了。康熙的目光缓慢地从李长风脸上转移到茉莉脸上,他的眼神也从冷淡变得温和起来,这样的眼神让茉莉的心一颤,她敏感地觉得他已经认出了李长风。 纳兰性德用目光和康熙进行了交流,冷冷地说:“你走吧,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李长风微微点点头,传递给纳兰性德一个短暂而意味深长的眼神。纳兰性德一惊,和李长风之间那些生生死死的过往让他们之间有了一种特殊的相互了解,李长风的暗示让他震撼,也让他安慰。 李长风拖着茉莉一步一步向外走去,经过康熙面前时,他突然推开茉莉,向康熙发动了偷袭。纳兰性德早有准备,毫不犹豫地抽出剑来挡住了他那一刀,康熙带来的两个侍卫见状立刻聚拢上来,再加上阿九,李长风刹那间已被他们围在中间。阿九带来的假官差们在他们的外围围定,并不急于上前。 这一下变故让茉莉意外而震惊,小六子早已护在她前面,小香也跑过来和她紧靠在一起,茉莉的脑子全乱了,李长风明明有机会离开,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去行刺康熙呢?他这么做分明就是一心求死啊!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心全都凉透了。 刀光剑影在她的眼前舞成了一片耀眼的光芒,有点像冬日里雪后放晴的景象,漫天的银白让人睁不开眼睛。可是,茉莉还是清晰地看见了李长风从容不迫的身影,他以一种淡定自若在他们的夹击之中从容不迫地应对,如果他愿意,他应该至少是可以离开的,可是,他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当纳兰性德的剑又一次刺向他的时候,他的脸上似乎有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然后他让自己的反应慢了半拍,直到冰冷的剑穿透他的心脏。 茉莉突然明白了李长风的心意,既然一心寻死,他宁愿把这个杀他的机会留给纳兰性德,他用实际行动践行了自己的诺言——绝不连累纳兰性德。小六子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将整个身体挡在茉莉前面,小香则握紧了她的手,惟恐她激动之下露出破绽、前功尽弃。 假官差们似乎突然来了精神,纷纷向前涌去,他们不像是争着去杀李长风,倒像是要抢走什么。 康熙沉声道:“阿九,容若既已将他制服,这里不需要你了,带着你的人出去。” 阿九一愣,不敢违抗,悻悻地去了。康熙转向自己带来的两个侍卫,“这里有容若,你们也出去吧。” 四周一片沉寂,空气中似乎只剩下了李长风越来越吃力的喘息声,康熙突然长叹了一声,“容若,朕累了,你陪朕进屋去坐坐,休息片刻。” 茉莉心里一热,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了,“皇上……” “朕相信容若,”康熙没有回头,径直向屋里走去,“也相信你。” 小香识趣地跟着康熙进去,只留小六子守在门口,防备着外面的人突然进来。茉莉鼓起勇气走到李长风身边,满眼的血红色令她炫目,她定了定神,在他身边俯下身来,“李大哥,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突然闯入你们的世界,也许你就不会,不会遇到今天的麻烦。” 李长风费力地挤出一个安慰的笑,“从我走上这条路,就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无论有没有你,我的归宿都只有死。” “值得吗?”茉莉喃喃自语,他的信仰、他的坚持,是来自300年后的她所无法感同身受的,她用力地想,希望能让他走得轻松一些,“李大哥,我听说人的轮回不一定只是在一个地方,比如,这辈子我们是地球上的人,下辈子也许会变成月亮上的一块石头,或是到了太阳上也未可知。也或者,虽然还在地球上,但是投胎到了非洲,成了草原上的狮子或者羚羊。要是我有下辈子,我想投胎到火星上,你呢,你想去哪?” 李长风茫然地看着她,半晌才说:“我想跟着你,只怕,只怕会给你带来麻烦。” “你不应该跟着我,”茉莉下意识地看了眼纳兰性德和康熙所在的房间,惊讶地发现他们都站在窗边,而窗是打开的,他们先选择了回避,却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选择了旁听,茉莉狠狠心,说:“你应该跟着无瑕,这辈子你已经对不起她了,下辈子你要弥补她。” “你很讨厌我吗?”李长风眼中有浓重的悲哀和失落,他的脸上血色全无,身下是一滩面积仍在不断扩大的血迹,“下辈子,你想躲开我吗?” “我不是要躲开你,我只是想回家,回我来的地方。”茉莉慌忙解释,“我的朋友、亲人全在那里等着我,我要回去找他们,在这里,我就像是没有根的浮萍。” 康熙用疑惑的目光看着纳兰性德,似乎在询问茉莉的来处,纳兰性德低声说:“这个,臣也一直不是很清楚。” “她很奇怪,朕经常觉得她不是真实的,似乎随时有可能消失。”康熙总结了一句,没有再追问。 李长风的意识逐渐变得涣散起来,那些死了的兄弟们似乎都在天空中向他招手,又似乎都在埋怨他,他隐隐听见他们的讥讽,“大哥,就为了这个女人,你让自己失了常性、误了大事,你好糊涂!” 李长风的头痛了起来,他挣扎着摇摇晃晃地想要起身,茉莉慌忙扶住他,他猛地抓住茉莉的手,就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茉莉,你说过清朝迟早会灭亡,是不是真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茉莉一惊,他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她紧张地看向康熙,康熙的眼中交织着震惊、愤怒,还有好奇和不解,茉莉顿时惊慌失措,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刚才说过了,下辈子我们也许是月亮上的一块石头、也许是非洲草原上的一只羚羊,每天从睁开眼睛就开始奔跑以躲避狮子的猎杀,清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兴盛也好、衰落也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之中,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组织、一个王朝,都不过是一粒尘埃,没有任何分别!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茉莉的话让康熙陷入了沉思,第一次,他猛然间觉得,即使自己贵为一个王朝中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仍是渺小的。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之中,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组织、一个王朝,都不过是一粒尘埃,没有任何分别! 李长风的意识开始像沙一样流失,他的瞳孔在渐渐放大,他的手仍死死地抓着茉莉,“这是我为之奋斗了一生的理想,除此之外,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就是你。可惜,我没有得到你的心,也没有实现我的理想……” 李长风开始笑,血不断地向外涌,就像一个忘记关的水龙头,“我从来不怕死,可是我不甘心这么死,”他用力地捏着茉莉的手腕,痛得她忍不住流出泪来,“求你告诉我,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清朝会不会灭亡?会不会灭亡?”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涣散的目光中却有种不顾一切的执着,痛苦让他的身体颤抖,茉莉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这还是她的李大哥吗?她还记着离开扬州时对他说的话:你是我的太阳神!死就死吧!茉莉用力地点头:“是!是!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康熙的身体一震,纳兰性德惶急地叫他:“皇上……” 康熙挥了挥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李长风的灵魂开始从肉体中抽离,他用微弱的声音问:“什么时候?” 茉莉俯在他耳畔低语:“距今226年后,1911年,一个叫孙文的人打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旗号推翻了满清政府的统治,建立了中华民国。记住了,他叫孙文,下辈子你可以跟随他去实现你今生没有实现的愿望。” 李长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像一个玩累了的孩子,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今生最后的声音——“真遗憾,我在扬州弄丢了你。” 第五十四章 爱别离(一) 康熙久久地凝视着窗外的茉莉,意味深长地问:“容若,你真的了解她吗?” 小香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一心想为茉莉辩解,又怕说错话反而会害了她,只有一脸惶恐地看着纳兰性德。纳兰性德再三掂量,小心地问:“皇上,您还相信臣吗?” 康熙转了脸,深深地看着他,反问:“朕应该相信你吗?” 纳兰性德毫不犹豫地回答:“臣永远值得您信任!” 康熙淡淡地笑了,“既然如此,何必还要多此一问!” 屋顶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再要细听时,那声音已经消失了,康熙脸色一沉,低声说:“外面有人。” 纳兰性德早已掣剑在手,转身就向外走,康熙在他背后叮嘱:“别留活口。” 小六子猛地看见纳兰性德急匆匆地提剑出来,未及多想跟着他就冲了出去。茉莉看着他们转瞬即逝的背影,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康熙缓缓地踱出来,茉莉的心里没有恐慌,李长风已死,纳兰性德也是时日无多,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牵挂和惧怕的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康熙在茉莉身边站住,缓缓地问。 茉莉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有看不清楚的哀伤,茉莉的心一紧,脱口而出:“不是,我骗他的,我只是想让他快乐地死去,您的江山很稳固,您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你在骗朕,”康熙微微地笑了,“但是,也是为了让朕高兴而骗朕,是不是?” 茉莉一愣,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朕相信容若,也相信你。”康熙一声长叹,“可是,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流传出去,朕也保不了你。” “知道。”茉莉淡淡地说。 “那你为何还要如此?就为了他,值得吗?”康熙用眼神指了指李长风。 “从我来到这里,他一直在保护我,如果没有他,我恐怕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就算是用我的生命满足他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也是值得的。”茉莉停顿片刻,眼中多了一丝忧郁:“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康熙心中酸楚,她把对他所用的“您”换成了“你”,因为在这一刻,在她的心里,他们是平等的。她用平等的灵魂真诚地向他道歉,原因是她伤害了他。只是,不知道她所谓的伤害,是指她说出了不该说的事实,还是没能回报他的一片真情? “皇上,我……”茉莉看着康熙,欲言又止。 “不用解释,朕说过,朕相信你。”康熙温和地打断了她,“有些事情,知道不如不知道。你说得对,下辈子,我们也许是月亮上的一块石头,也许是非洲草原上的一只羚羊。凡事自有天数,非人力能够改变,朕只要对得起现在、对得起自己,是不是?” “是,”茉莉对他绽放出一个和夏日一样灿烂的笑容,“你是我最景仰的皇帝,能遇见你,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奇迹。你真的是一个好皇帝,我没有骗你,你是为后世人称颂的康熙大帝。” “皇上,”纳兰性德带着小六子回来了,他的右臂上有一道伤口,鲜血顺着他的手腕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 康熙询问地看着他,尽管从他的神情中已经猜出了结果,康熙仍然等待着他的回答。纳兰性德沉默片刻,不甘心地说:“死了一个,走了一个。” “走了一个?”康熙下意识地重复着。 纳兰性德据实交代,“臣,不是他的对手。” 康熙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良久,他才再度开口,“容若,朕虽然贵为皇帝,可也有朕的无奈!” “臣明白,臣不敢让皇上为难。”纳兰性德哑着嗓子说。 “容若,朕累了,先回宫了,你就留在这里吧。”康熙深深地凝视着茉莉,无言地转身离开。 茉莉和纳兰性德默默无语地对视着,眼里全是柔情蜜意。 “我走了。”茉莉终于下定了决心,尽管心里不舍。 纳兰性德抓住她的手,动情地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我不会再让你走!” 茉莉依恋地贴紧在他怀里,无奈地低语:“我惹了这么大的祸,我不能连累你。” “我还怕你连累吗?”他笑了,整理着她的头发,“我说过要照顾你、保护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 “不是危险,是绝境!”她看着他,他的鼻子是那么完美、无可挑剔,这真是造物的神奇,那是对她最致命的 诱惑!她吻着他的鼻子说:“我闯了这么大的祸,谁也救不了我。明知道没有任何希望了,何必再搭上你?” “对我来说,死不是绝境,孤独地活着才是绝境。”他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说过,生命的数量不是最重要的,质量才是最重要的。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是危险,还是绝境,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分别了,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和你在一起。就算是绝境,我们也要一起面对。” “那就别再浪费时间了!”她看着他,边笑边流泪。她终于懂了,什么叫含着泪的笑。 “嗯?”他不解地看着她。 她拉着他手向外跑:“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咱们得换个地方!” 他站着没动,“管他安全不安全,你还在乎这个吗?” “当然!”茉莉一脸坏笑地看着他,“你难道希望咱俩办事时被人抓个现形吗?”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能说出这种话来!她这个脑袋,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现代女人都像你这样吗?”他跟着她边走边问。 “当然不是!我从小就追求标新立异、与众不同!”茉莉自豪地说,“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我都要个性鲜明地、痛快淋漓地活着,活得精彩、闪亮!” “就算下一秒就死,”茉莉嘿嘿一乐,“我也会给自己设计好一句最雷人的遗言!” 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在茉莉看来,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就是两个人完美地结合的那个瞬间。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固然可敬,却不是茉莉所追求的,她只是凡尘俗世中的一个女人,说得更明白点,她只是一个高级动物。人和动物最本质的区别无非是人有感情、有思想,所以,当茉莉爱上一个人,她要用自己的身心合二为一地和对方交融。 纳兰性德大汗淋漓地躺在茉莉身边,她紧紧地贴在他胸前,感受着他的呼吸和身上的汗味。第一次,她发现男人的汗味原来如此性感。 “你觉得人真的有前生、来世吗?”茉莉的指尖滑过他的每一寸肌肤,她贪婪地看着他,惟恐有一天会忘了他。 他坚定地说:“有,一定有。下辈子,我一定娶你,让你风风光光地嫁人。”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你的下辈子,恐怕早就许了别人了吧?” 他一愣,想起了他对亡妻许下的诺言,顿时哑口无言了。 茉莉心中涌起了淡淡的哀愁,她又想起了乔峰和阿朱,她不要做那个傻傻的阿紫。 “我不要你的下辈子,我不要再当你的小四、小五,要的话,就要你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她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执着地说。 他笑了,问她:“你想要我的哪辈子?” 茉莉一时没了主意,她无法确定她的下辈子会回到现代,还是留在这里? 她沉思良久,缓缓地说:“自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中国经历了100年的屈辱史。中国人曾经被外国人侮辱性地称为‘东亚病夫’,那一直是每一个中国人心中最深的伤痛。2009年10月1日,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的纪念日,标志着中国作为大国在世界上重新崛起。” 纳兰性德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虽然他无法想像茉莉所描述的这一切,心中仍然感到了悲怆和苍凉。 茉莉接着说:“我这次遇见你,是在康乾盛世的开端,下一次,我们就约在2009年的10月1日吧。” “2009年10月1日?”他问。 “嗯,”茉莉点点头,“2009年10月1日,地点嘛……”,一个念头猛地蹿进茉莉的脑子里,她脱口而出:“马丘比丘,怎么样?” “2009年10月1日,马丘比丘?”他重复着。 “你确定你不会忘?”茉莉不放心地问他。 “不会。”他笃定地点头。 茉莉再次确认,“然诺重,君须记?” 他一愣,再次笃定地点头,“然诺重,君须记!” “从现在到2009年,还有324年的时间,够你还完所有的情债了吧?”茉莉看着他,霸道地说:“到时候,我要你的心、你的人,都专属于我一个人!” “下辈子,你不要再这么忧伤了好吗?”深夜,茉莉一遍又一遍抚摸着纳兰性德的脸,轻声请求。 纳兰性德一直看着她不舍得睡,他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这样默默对望。他低声回答:“好。” “永远都不要再这么忧伤了,生生世世都不要了!”她期待地看着他的眼睛。 “好!”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坚决地点头。 “你不能骗我,如果你骗我,我会知道的,”茉莉傻傻地流下泪来,“你别忘了,我是现代人,我会翻历史书的,如果自纳兰性德之后,又多出一个如此忧郁的诗人,我会知道的!” 他抱紧她,在她耳畔柔声说:“我不骗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一天的经历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和精力,他的脸上现出疲惫的神色,她把他的头放在自己怀里,在他耳边轻声唱起来:Iwannabefree,Likethebluebirdsflyingbyme,Likethewavesoutonthebluesea,Ifyourlovehastotieme,don'ttryme,Saygood-bye…… 音乐是没有国界的,虽然听不懂这些词,他仍然能感受到其中对自由的憧憬和追求。在她的歌声里,他再也扛不住了,终于沉沉地睡去。看着他熟睡的脸,她俯下身去,吻上他的额头、眼睛、鼻子、下巴,然后一点一滴地吻过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她把他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又看,直到确认自己已经记住了他的一切,才轻手轻脚地下床。 她把写好的留言放在他的枕边,这是她最后能为他做的。留言中的一字、一句都是她的心:我很想和你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可是,我知道我不可以。你身上还有责任,我可以连累你,却不可以连累你的父母、妻儿。我相信,如果因为我害了他们,即使到了2009年,我也无法面对你。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陪你走到最后,看着你笑到最后。可是,现实往往就是如此残酷,我们都要接受这个事实。我一个人面对死亡不会害怕、也不会悲伤,你也要如此,我们都要勇敢、坚强。Nearfarwhereveryouare,Ibelievethattheheartdoesgoon.无论咫尺、天涯,无论你在哪里,我相信这颗心将永恒。你一定要记住,2009年,10月1日,马丘比丘,我在那里等你。 茉莉一个人走在夏夜的街头,她的心中没有恐慌,只想最后再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她不知道一旦被抓进去,是否还有机会再出来。 茉莉回到她们的家,小香正熟睡着,她的脸上还留着泪痕,想必是又梦见无瑕了吧?茉莉心疼地看着她,她不过才19岁,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无瑕、茉莉相继离她而去,剩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她,该如何生活下去呢?茉莉轻抚着她的长发,在她耳边轻声说:“小香,好妹妹,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我和无瑕都会在天上看着你,我们不会离开你,下辈子,我们还要做姐妹。” 看过了小香,茉莉来到了“茉莉”的门口,“茉莉”是她的心血,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茉莉微笑,这一辈子,有他、有“茉莉”,没有白活这一次。 茉莉的最后一站是紫竹院,坐在湖边,吹着夜风,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段话:但愿我们活得像过客,把这世界当成休憩之地,而不是长住的家;只是寄居此地歇饮,期待明天启程回家。 明天,她将启程回家!她突然觉得很累,也许,自己早就该休息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茉莉依依不舍地离开紫竹院,她知道,当他发现她离开以后,一定会到这里来找她,所以,她不能留在这里。她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只有一个信念,她要走得离他越远越好! 不知道走了多久,四周已是一片荒芜,茉莉疲惫不堪地坐在地上休息。远处隐隐传来了马蹄声,茉莉无奈地笑了,终于来了! “你是‘茉莉’的沈老板?”一个黑衣人疾驰到茉莉面前问。 茉莉心中暗暗吃惊,这一次,从假官差直接变成黑衣人了,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虽然心里存了这些疑问,她还是点了点头。 黑衣人从马背上跃下向她俯冲而来,茉莉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第五十四章 爱别离(二) 一桶冷水当头泼下,茉莉一激灵,睁开了眼睛。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之中,几个人上来硬是把她摆成了下跪的姿势。 “这就是那个沈宛?”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茉莉抬眼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她的年龄应该不小了,但是保养得非常好。 “回太皇太后,正是那个沈宛。”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在她身边说。 太皇太后?难道她就是满蒙第一美女孝庄太后?茉莉暗暗吃惊,他们为什么要把她带到孝庄面前呢?似乎只有一个理由,为了越过康熙。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你。”孝庄淡淡地说,声音中却自有一种威严。 茉莉大方地抬起头来,和孝庄平等地对视,孝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有人敢这样和她对视。 穿官服的男人喝道:“放肆的丫头!见了太皇太后竟然还敢……” “索额图!”孝庄突然出声制止了他。 索额图?他就是索尼的儿子索额图?茉莉依稀记得,他和权相明珠似乎一直在明争暗斗。就是他派人把自己弄来的吗?这样看来,之前一直想利用李长风一事牵连纳兰性德的人应该也是他了。 孝庄望着茉莉问:“是你说我大清将会灭亡?” 茉莉淡淡一笑,她现在已经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难逃一死,她现在能做的只剩下了一件事,打死也不能连累纳兰性德。她平静地说:“是。” 孝庄太后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你为何这么说?” 茉莉用恭敬的语气清晰地回答:“中国历史发展到今天已经有几千年了,可有一个朝代能一直长盛不衰吗?这世上可有一个人能长生不死吗?我只是依据常理做出了这个推断。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谁都不说。” 孝庄一愣,问:“你为何要说?” 茉莉淡淡一笑,“民女从小就没有头脑,想到了就顺嘴说出来了,民女的母亲从小就骂民女是个直肠子。” 索额图怒道:“下贱的丫头,到了太皇太后面前还敢胡说八道,你有几个脑袋?!” 茉莉挺直脊背,毫无惧色:“我没有胡说,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我知道我说了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只求太皇太后尽快处决我,下辈子我一定学得聪明些,再也不敢说实话了。” 孝庄沉吟着没有说话。 “太皇太后,这个丫头是明相大公子的女人。”索额图突然低声说。 孝庄微微一愣,重新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茉莉来,良久,她盯着茉莉的眼睛问:“你是一个汉人,你希望我大清灭亡吗?” 茉莉谨慎地思索一番,迂回地说:“作为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最关心的不是谁做皇帝,而是谁能让我们安居乐业、免受战乱之苦。我相信,随着人类文明不断地向前发展,人类终将走向自由、平等、博爱。如果有一天,这个国家可以打破民族的疆界,让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平等、和谐地相亲相爱,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国力日益强盛,百姓生活富足,那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孝庄陷入了沉思,显然,茉莉的话触动了她。 “太皇太后,一个丫头能知道什么?臣想,她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背后一定有人指使。”索额图一脸阴险地从旁挑唆。 茉莉抢着说:“太皇太后,人与人之间勾心斗角是最大的内耗!如果每一个人都能把自己的精力全部投入到如何做好事的层面上去,国家该是何等繁荣富强?” “该死的丫头!”索额图抢上一步冲到茉莉面前,一掌打在她的脸上,“死到临头了还敢胡说八道!你说,究竟是何人指使于你?!” “索额图呀!”茉莉瞪着他大声说。 “你!”索额图气急败坏,举起手来就想接着打她。 茉莉毫不闪避,咄咄逼人地说:“你配吗?!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懂了吗?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我这番言论,上下二百年内未必有人说得出来!就凭你,你指使得了我吗?” 索额图的手停在半空,恨恨地说:“明珠父子有这个水平吗?” 茉莉呵呵地笑起来,“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啦?” 茉莉转向孝庄,坦然地看着她说:“明珠父子是满人,深受朝廷恩宠,他们干嘛要指使我说这话呀?大清朝覆灭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啊?他们又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活菩萨,难道他们还会为了全人类的福祉而做这事?以太皇太后您对他们父子的了解,您觉得他们有这么高的思想境界吗?” 孝庄沉默地看着茉莉,半晌才说:“索额图,哀家累了,这个丫头就交给你处理吧,其他不相干的人,你就不要多事了。” 孝庄在两个宫女的搀扶和索额图的跟随下离开了,茉莉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但愿今天没有说错话。 一个小太监迅速地从门外消失了,消息转瞬之间就传到了明珠的耳朵里。 明珠沉吟着问:“那个丫头真是这么说的?” 来人汇报着:“那个丫头很机灵。” 明珠又问:“容若怎么样了?” 来人回复:“还没有醒,已经去请大夫了。” 明珠点点头,低沉地说:“他病了也好,省的他出去惹事!看好他,别让他到处乱跑!” 茉莉被索额图的人带进了大牢,这回可是二进宫了。她的历史知识有限,无法知道自己被关在了何处。她周围的牢房都空着,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猜想,按自己这个罪名大概可以算是政治犯了吧? 正想着,索额图一个人进来了,茉莉白了他一眼,不再看他。 “你不怕死吗?”索额图阴测测地问,他一直盯着茉莉的眼睛,想从她脸上找出恐慌的证据。 茉莉仰起头看着黑暗的房顶,“怕就可以不用死了吗?” “只要你交代出背后的主使之人,我保证你……”索额图似乎看到了希望,脸上露出了商人牟取暴利时的奸诈。 “歇了吧您!”茉莉冷笑着打断了他,“我没脑残,也没脑进水,也不是智障。我自己犯病说错了话,我自己担着!你甭想利用我咬扯别人,我就算把你的仇人全咬死,我也必需得死!” 索额图怒视着茉莉,半晌才说:“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但我看你也有几分见识,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那些专门用在你这种顽固不化的人身上的刑罚。这些酷刑即使是铁打的男儿恐怕也难以支持,如果用在你这么一个美人儿的身上,哼哼哼,我只怕那纳兰容若再见到你,都认不出你了。” 茉莉不再搭理他,靠着墙坐下,自顾自地唱起来:“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寒冬腊月呦盼春风,若要盼得呦红军来,岭上开遍呦映山红……” 索额图冷冷地说:“你不用盼了!谁也救不了你!” “滚蛋!”茉莉不耐烦地骂。 索额图一愣,久久地瞪视着茉莉,愤愤地出去了。 冷汗一层层地冒了出来,茉莉想起了《风声》中那些恐怖的场景,她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她不怕死,只怕自己会扛不住,因而对不起纳兰性德。 索额图和茉莉之间的对话内容很快就汇报到了明珠耳朵里,他沉吟着,不知如何解决才是上策。 “不然,杀了那个丫头?” 明珠沉默着,终于摇摇头,“不行,风险太大,万一被人知道了,岂不等于坐实了她是受我指使?何况,容若那里……” 明珠叹了口气,交代:“你想办法进去看看她。” 茉莉自从进了大牢就开始绝食了,她希望能这么饿死自己,省的受那些皮肉之苦。可是,她又暗暗担心,自己这么闹下去,逼急了,索额图会提前对她用刑。 门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茉莉苦笑一声,不知道是提审她的人来了呢?还是索额图又来对她施加压力了呢?该来的迟早会来,她懒得去看,索性闭上眼睛不理不睬。 一个人干咳了一声,不像是索额图,如果是前来提审的人,应该会大喝着把她叫醒吧。那会是谁呢?茉莉好奇地睁开眼睛,一个人穿着件黑色斗篷站在外面。见她回头看自己,那人把斗篷揭开露出了脸来,是那日曾陪着明珠到茉莉店里来的中年男子。茉莉心中惊讶,这个时代没有电话、没有网络,他们的信息传递怎么如此之快呢?不用问,她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 “沈老板还记得我吧?”中年男子轻声问。 茉莉随口说:“我已经是快死的人了,不想再冒充别人,请叫我叶茉莉。” 中年男子微微点点头,“叶姑娘。” 茉莉淡淡一笑说:“原本,你们这些人之间勾心斗角、争权夺势的破事儿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可是,为了,为了他,我保证,绝不说出不该说的话。” 中年男子低声说:“我替我家老爷谢谢您。” 茉莉坐着没动,看着他平静地说:“我不怕死,可是,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子,如果他们对我用刑,我怕我会撑不住,你帮我找点药来吧。” 中年男子微微一愣,“您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茉莉苦笑一声,在这个世界里,她放不下的人就只有小香了,“小香是我妹妹,她一个人孤苦伶仃不容易,还望你们日后能多照顾她。” 中年男子点点头,“这是件小事。” 茉莉低下头不再看他,“走吧,让人看见不合适。” 茉莉的要求很快地被转达给了明珠。 “叶茉莉,”明珠重复着茉莉的名字,不由得感叹:“这个女子的见识、胆识、气魄都很不一般啊,难怪连皇上都如此欣赏她。如果她能成为我纳兰家的媳妇,可惜啊……”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等死更可怕的事情吗?如果有,茉莉认为那就一定是等待消受那未知的“酷刑”了。她不得不承认,她从心底里感到恐惧,非常、非常地恐惧。如今,她存在的每一秒都活在恐惧之中。 和恐惧对抗也是需要消耗体力的,当和恐惧对抗到极限的时候,茉莉会昏昏沉沉地睡死过去。然后,随着意识再次变得清醒,再继续和恐惧对抗。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之中,她无法分辨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更加无法计算时间。她不由得叹息:生命中最后的时刻,竟然过得如此糊涂! “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寒冬腊月呦盼春风,若要盼得呦红军来,岭上开遍呦映山红……”茉莉每天唯一的娱乐就是靠在墙上,反复地唱这首《映山红》,《映山红》给她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力量。她想,自己好歹也是个共青团员啊,一定要表现出一个有组织的人应有的大无畏精神,绝对不能在这些清朝人面前失了尊严。 “沈宛,有人来看你了!”狱卒在外面大叫。 茉莉懒洋洋地睁开眼睛,一个陌生的妇人站在牢门口,正看着她。茉莉心中一动,站起身走了过去。 “孩子,让娘好好看看你!”那妇人说着话就哭了起来。 茉莉顺势把自己的手伸进她的手里,她的手心里果然有一颗药丸,茉莉明白了,她是来送药的。 狱卒不耐烦地叫道:“有什么话快说!她可是个重犯,能让你进来就不错了。” 那妇人陪着笑脸,对狱卒不住地点头。 牢房深长的过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索额图带着两个人来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茉莉的手腕,茉莉想把手腕抽回来,那妇人却紧紧抓着她,让她无法动弹。茉莉正自诧异的瞬间,那妇人已经重新把药丸拿回了自己手中。 索额图果然命人打开了牢门,他向两个随从使个眼色,两人立刻走向茉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搜起来。茉莉暗暗心惊,虽然药丸已经不在她的身上,可是他们即使在她身上搜不出来,还可以从那妇人身上下手。 两只大手借着搜身的机会在茉莉身上胡乱地摸起来,茉莉屈辱地大叫:“放开我!” 索额图大笑起来,看着茉莉惊慌失措的样子,他觉得十分解气。 两个人在茉莉身上里里外外地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索额图的目光移向了站在一旁的妇人,不等他下令,那妇人突然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嘴里,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她已经抽搐着倒在了地上。茉莉心惊肉跳地看着她在地上不停扭动着的身体,鲜血从她的鼻孔、嘴角、耳朵和眼睛里流了出来,她从始至终一声都没有吭。 茉莉计算着时间,从她吞下药丸,到停止抽搐,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茉莉软软地坐倒在地上,不敢再看她。 “你这样的美人,不会希望自己死后是这幅模样吧?” 索额图走进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硬拖到妇人面前,再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按到那妇人面前。妇人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被鲜血映衬得极其恐怖,茉莉猛地想起了恐怖片中的僵尸、女鬼,惊恐万状地大叫起来。 索额图把她拖离妇人的身边,推倒在地上,茉莉低着头哭了起来。 “现在,你有什么话想告诉我了吗?”索额图看着茉莉狼狈的样子,冷冷地问。 茉莉停止了哭泣,冷冷地注视着他,她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索额图大怒,“不识好歹的东西!” 索额图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了带那个妇人进来的狱卒,看到那妇人的惨状,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此刻,看见索额图凛冽的目光,他一下跪倒在地上,不停地叩头,“大人饶命啊!奴才只是一时贪财,奴才再也不敢了!” 索额图对着他带来的两个人使个眼色,其中一个人掏出一把匕首,在狱卒的脖子上一抹,狱卒跌到在地上,血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茉莉的大脑已经麻木了,她淡漠地看着狱卒在地上挣扎、喘息着,嘴角突然露出一丝笑意。 索额图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甩手而去。 第五十四章 爱别离(三) 茉莉真的陷入了绝境,她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她只怕自己抵受不住酷刑的折磨,最终还是会前功尽弃。 “茉莉姐!” 茉莉一惊,这一句“茉莉姐”如此熟悉、如此亲切,只听了一次,就让她难以忘记。她抬起头来,小香扒在牢门口,满脸是泪地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茉莉腾地站起来,扒住牢房的门,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你知不知道我犯了多大的罪,你还来敢来,你疯了吗?你赶紧走!” “茉莉姐,”小香哭着说:“无瑕姐已经不在了,如果你也不在了,我怎么办?我已经不能离开你们了,我不走,我就留在这了,要死一起死。” 说着,她扒着门坐了下来,一副打死也不再动的姿态。 茉莉心中酸楚,她不放心留下小香一个人,可是她更加不愿意小香跟着她一起送死。她握住小香的手,柔声说:“咱们都死了,咱们的店怎么办?那是咱们姐妹三个人的心血啊,你不能不管!你不会孤独的,我和无瑕都会在天上看着你,我们永远和你在一起。” 小香看着茉莉拼命地摇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我要代替纳兰公子在这里照顾你、保护你。” 终于有人在她面前提起了他,茉莉的心一颤,低声问:“他,还好吗?” 小香叹了口气,“纳兰公子病了,听说一直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 “什么病?”茉莉急切地问。 小香不太确定地推测:“好像是受了风寒。” 茉莉长叹了一声,人终究是争不过命去!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里,她的选择决定了他们要分别地、孤单地走向死亡。她不知道他是否能如她所期待的那样,坚强、勇敢地面对一个人的绝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是怎么进来的?”茉莉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小香向牢房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是皇上带我来的。” “皇上?”茉莉一愣。 康熙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在过道里幽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黯淡。他看了眼小香,说:“你先出去吧。” 小香无奈地起身,深深地看着茉莉,一步一回头地出去了。 康熙凝视着茉莉,幽幽地问:“朕是不是很失败?” 茉莉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他自嘲地笑了,“朕贵为一国之君,却救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茉莉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他脸上的无奈、悲哀、沮丧,深深地震撼着她的心。 “就因为皇上是一国之君,才不能按照感情行事,凡事都要顾全大局。皇上对我的好,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茉莉动情地说,想起和他相识至今经历过的一幕一幕,她的心中暖暖的。 “如果能带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远走天涯,朕宁愿不当这个一国之君!”康熙低沉地说,他的眼中有一种狂野的光芒。 茉莉傻傻地笑了:“皇上,这是我听过的最震撼的情话,您让我这个灰姑娘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穿着水晶鞋的公主。” “灰姑娘?穿水晶鞋的公主?”康熙不解地看着茉莉。 茉莉地淡淡一笑,无比神往地说:“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个童话故事:有一个女孩从小父母双亡,被寄养在叔叔家里。后来,她的叔叔也去世了,婶婶和两个姐姐对她非常不好,每天让她像佣人一样干活,给她穿粗布衣服,吃最差的饭菜。灰姑娘渐渐地长大了,他们那个国家的王子也长大成人了,国王要为他挑选妻子,他邀请了所有的邻国公主和本国的贵族少女来皇宫参加一个盛大的舞会,王子将从这些女孩子里挑选出他中意的姑娘。叔叔的两个女儿都受到了邀请,晚上,婶婶和两个姐姐去参加舞会了,只留下灰姑娘一个人在家里干活,她一边干一边委屈地哭,这时,仙女出现了,问她想不想去参加舞会?灰姑娘说她没有受到邀请,也没有漂亮的衣服和舞鞋。仙女用南瓜变出了漂亮的马车,又变出漂亮的衣服和一双水晶鞋。仙女叮嘱她午夜12点以后所有魔法都会消失,她必需在12点前离开。灰姑娘赶到皇宫,侍卫们都以为她是一位最高贵的公主。王子一眼就爱上了她,整个晚上,王子始终只和她一个人跳舞。所有姑娘都用嫉妒的目光看着她,包括她的两个姐姐,却都没有认出她。午夜12点的钟声敲响时,灰姑娘突然想起了仙女的警告,她来不及和王子告别就匆匆跑出了皇宫,仓皇之中,她的一只水晶鞋掉在了宫殿的台阶上。王子命令侍卫带着那只水晶鞋,让本国的所有姑娘试穿,最后他终于找到了灰姑娘。从此,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的生活。” 康熙无言地凝视着茉莉,心中波涛翻滚,“可惜,朕不能让你这个灰姑娘变成朕的公主。” 茉莉微笑看着他说:“皇上,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他问。 茉莉顿了顿,认真地说:“唐太宗李世民和清圣祖康熙,是我最为崇敬的两个皇帝,能见到您、认识您,我觉得很幸运。” “是么?”他笑得很牵强、很难看。 “后世人评价康熙是中国的千古一帝!”茉莉由衷地赞叹。 “是么?”他的眼中依然只有落寞,没有丝毫的喜悦。 茉莉对着他突然跪了下去,平静地说:“皇上,一个人的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是中国历史上的康熙大帝。请皇上忘了民女,让民女好好地去吧。” 康熙仰起头来,一滴泪顺着他的眼眶滑落,“如果,你先遇到的是朕,而不是容若,你会爱上朕吗?”说罢,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茉莉,等待着她的回答。 茉莉果断地点头,坚决地说:“会,一定会。” 康熙离开了,茉莉扒着牢门,看着他最终消失的地方,深深地叹息。她又一次欺君了!她心中真正的答案是:不会!她穿越这300年的时空,为的只是一个人。即使她知道他也时日无多,她依然无法不处处替他着想。 一个美丽的谎言,保护了一个男人,安慰了一个男人。就让她这个灰姑娘去承担一切罪孽吧! 这一天的时间里,该来的人都来过了,该发生的事也都发生了。茉莉的直觉告诉她,康熙来探视的消息马上就会传到索额图的耳朵里,他一定会马上提审她,他不会给康熙时间找到救她的办法。茉莉在心里把《风声》中周迅智斗黄晓明的情节温习了一遍又一遍,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她必需扛过第一关,否则太假,无法取信于人;她必需及时地假装“崩溃”,否则拖得久了,她有可能会真的崩溃。一切都要刚刚好,不能操之过急,不能拖得太久。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她必需好好地睡上一觉,以保证明天能有个清醒的头脑。 一夜无梦,茉莉再睁开眼睛时,她的面前站着两个打扮成侍卫模样的人,她猜想他们一定是假侍卫,应该是索额图的人。他们带着茉莉出了牢房,上了一辆马车。茉莉一上车就又闭上了眼睛,能多睡一会儿就多睡一会儿吧,有了体力,才能扛的住。 终于到了地方,茉莉被带进一个幽暗、潮湿的屋子里,屋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刑具,茉莉脚下一软,差点跌倒。一个男人冷冷地看着茉莉,茉莉猜想,他应该就是待会将要对她用刑的人。她不能确定索额图是否会出现,如果他不来,那就把这个人当成“黄晓明”好了。 “沈小姐,我想知道,是谁指使你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来?”男人冷冷地问。 茉莉瞥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没有人指使,本来就是一句无心的戏言,不需要人指使。” 男人逼视着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要逼我!” “没有人指使,只是一句无心的戏言!”茉莉坚定地重复。 男人站起身来,抽出一根皮鞭拿在手上看了看,猛地抽在茉莉后背上,茉莉大叫起来,她从来不知道被鞭子抽原来是这么地疼。她告诉自己:第一关必需扛过去,坚持就是胜利!男人疯狂地向茉莉抽打起来,茉莉狠狠地咬住嘴唇不再叫,直到自己失去知觉昏死过去。 一桶凉水浇在头上,茉莉缓缓地清醒过来,身上火辣辣地疼,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 “沈小姐,现在你能否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来?”男人看着她阴测测地笑。 茉莉惨淡地笑了,“没有人指使,只是一句无心的戏言。” 男人一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凑到自己的眼前,“看来需要给你换个花样玩玩!” 男人招呼了一声,几个人涌了进来,茉莉偷偷看了眼他们手中拿的东西,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拶指吧?茉莉在电视里见过,是用来夹手指的,专门对付女人,那个冤屈的小白菜好像就被这个夹过。她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所谓十指连心,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抵受得住。 “我再问你一遍,是谁……” “你不用问了,没有人指使我!”茉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男人看着茉莉,向身边的人一挥手,“用刑!” 茉莉的手指被塞到了那个怪异的刑具里,几个人同时用力,她绝望地大叫起来。 “要不要再试试?”男人冷笑着问她。 茉莉痛得泪流满面,依然倔强地说:“没有人指使我!” 这一次,他们使用了更大的力量,茉莉痛得来不及大叫就晕死了过去。又是一桶冷水泼下来,茉莉再次醒过来,她的身体又冷、又痛、又饿,她的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男人冷笑着在茉莉身边蹲下来,他的脸离得越来越近,直至达到一个令茉莉晕眩的距离之内。 不等他发问,茉莉自己虚弱地说:“没有人指使我……” 第五十四章 爱别离(四) 男人终于失去了耐心,狂躁地怒吼:“快点!” 这一次,茉莉觉得自己的手指在一瞬间全部折断了,剧痛让她甚至无法晕死过去,她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放开我,我说,我说!” 拶指松开了,茉莉的十只手指无力地低垂下来。男人得意地笑了,他突然攥住了茉莉的右手,茉莉的叫声凄厉地穿透了牢房厚厚的墙壁。男人放开茉莉的手,阴阳怪气地感慨:“可惜啊,这么漂亮的女人,这么漂亮的一双手,就这么废了!” 茉莉的一双泪眼看着他,眼中全是惊恐和伤痛。 “说吧!”他一下捏住了茉莉的下巴。 茉莉环顾一下四周,刚才对她用刑的四个人都盯着她,似乎都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来。茉莉恳求地说:“你让他们出去吧,毕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人。” 男人不怀好意地一笑,挥了挥手,那四个人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了茉莉和他两个人。 “现在可以说了吧?”男人问。 茉莉哀求地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你能不能凑过来,我在你耳边小声说,不能让别人听见。” 男人警惕地看着茉莉,她的脸色苍白,脸颊上带着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一双手十指红肿,身体还在颤抖。他自嘲地笑了,自己未免太过小心了,这样的一个女人,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茉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男人低下头,把耳朵凑到茉莉脸旁,茉莉一边抽泣着,一边用手腕轻柔地揽住他的脖子,缓缓地把嘴凑到他耳边,猛地用尽全力咬住了他的耳朵。男人又惊又痛之下大叫起来:“来人啊!给我杀了这个女人!” 茉莉心中高兴,用力地把自己的身体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门口。她一点也不敢松懈,拼命地咬着男人的耳朵不放。和纳兰性德之间的一幕一幕像老电影一样自眼前飘过,她只等着有人冲进来一刀杀死她,到那时,她就为他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可以安心地休息了。 在男人的鬼叫声中,门被打开了,有人冲了进来。茉莉更加不敢放手,她的精神像打了鸡血一样极度亢奋,就等着冰冷的金属制品刺透心脏的那一刻到来。 有人抓住她的手腕,想让她松手,她在心中狂骂:该死的蠢猪,杀我呀!快杀了我呀! “宛儿姐,快放手,是我们。” 茉莉一愣,隐约觉得似乎是小六子的声音,难道是自己产生幻觉了吗? “你疯了吗?”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茉莉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去,竟然真的是他。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几天不见,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没有半分血色。他终究还是来了,来陪她一起走完最后这段路。 她一下松了口,男人抱着鲜血直流的耳朵跳起来,小六子一剑划破了他的喉咙。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到茉莉嘴里,她突然感觉到嘴里有个什么东西,她猛地蹲在地上吐了起来,一截流着血的耳朵掉到了地上。 “宛儿姐真够狠的。”小六子嫌恶地看着那截血肉模糊的东西,低声叨叨着。 茉莉看一眼那截耳朵,又是一阵反胃,好久没吃过东西,她吐出来的全是胃液。 “大爷,咱们快走吧。”小六子低声催促。 纳兰性德抱起茉莉向外走去,小六子紧跟在后面。茉莉在他的怀里哭起来,她不停地念叨着:“你才疯了,你才疯了,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你就是不听我的话。” 出了门,刺眼的阳光射来,茉莉慌忙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她听见有很多人涌上来的声音,可是,她并不觉得害怕。即使是一个人面对死亡,她都不会害怕,何况现在她就在他的怀里。 四周传来很多人厮杀的声音,奇怪的是纳兰性德却没有动。茉莉慢慢睁开眼睛,看清楚他们正在一个院子里,身边都是人,混战在了一起。他疯了吗?他带来这么多人劫她,这难道不算是造反吗? “请您带着沈姑娘先走,这里有我们。”一个人凑到纳兰性德身边低声说:“皇上让我告诉您,带着沈姑娘走得越远越好,暂时不要再回来了。” 茉莉一愣,这些人,都是康熙派来的吗? 纳兰性德心中也是一震,他嘶哑着嗓子说:“请转告皇上,容若来世再报答他。” 出了这间院子,前方不远处就是一片杨树林,纳兰性德抱着茉莉进了树林,小六子紧跟在他们身后。这一路上,他一直在不停地咳嗽,似乎极度疲惫。 “别走了,放我下来吧。”茉莉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说。 他低下头看着她,惨淡地一笑,停了下来,把她放下。小六子挡在他们前面,警惕地看着四周。 他轻轻拉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的手指,眼中全是疼惜。茉莉的心幽幽地痛起来,她多想再摸摸他的脸,可是,她的手指已经不受控了。 他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东西用一条淡青色的丝绸手绢包裹着,他轻轻地打开,露出一只白色的玉镯,阳光透过树林的缝隙洒落在镯子上,散发出温润、柔白的光泽,只是镯子上少了那条细细的红丝。 “这是你丢的镯子吗?”他问。 茉莉傻傻地盯着镯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纳兰性德淡淡一笑,说:“遇见你之前,我途经苏州时捡到的。当时我想,这个镯子一定是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不管它是谁的,我都得收藏好,直到有人来找它。” 他剧烈地咳了一阵,嘴角流出血来,茉莉用手腕揽着他的脖子,把血吻干了。 他接着说:“那次你告诉我,你在苏州丢了镯子后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我就在想,我捡到的应该就是你的镯子,是它把你带到了我的身边。如果我把它还给你,你就可以回家了。” “我是不是很自私?”他问。 茉莉拼命地摇头,“不是,你在这儿,这儿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了。” 他轻轻抚弄着她的长发、她的额头、她脸上的血痕,“我一直想等我死后把它还给你,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你回去了,就不再需要我保护你了,我也可以安心了。” “所以,你一再地给我捣乱,不让我跟皮耶德走,不让我嫁给李长风,甚至,不让我留下你的孩子?”茉莉开始流泪,这一次,她心中的悲伤太深、太浓,浓得她已完全感受不到幸福。 “是,”他又开始咳嗽,边咳边笑,“我一直在给你捣乱,我不能让他们牵绊你。” 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茉莉淡淡地一笑,谁爱来就来吧,他们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纳兰性德一边咳嗽一边挡在茉莉前面,茉莉依偎在他身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不怕死,我只怕和你分开。” 几个黑衣人从树上扑了下来,小六子立刻迎了上去。纳兰性德抽出剑来,等着他们过来。茉莉暗暗叹息,他太虚弱了,他连主动出击的力量都没有了,他现在的速度太慢了,他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抵抗能力。只是,他仍然不能坐以待毙,男人就算是死,也要有死得有尊严。 一个黑衣人冲了过来,他本能地推开了茉莉,长剑刺穿了他的心脏。黑衣人拔出剑的瞬间,血喷了出来。茉莉扑到他面前,顾不上手指的疼痛,抱住了他。他的血溅了她一身、一脸。 黑衣人没有想到他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想象中的激战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看着他在茉莉怀中缓缓瘫倒在地上,黑衣人竟然有些失落。他冷笑着站到了一旁,主子交代过,杀纳兰性德,留下这个女人。现在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只等着纳兰性德一死,他就可以带茉莉回去邀功了。 鲜血从他嘴角不断地涌出来,他一边咳一边伸手轻轻擦拭茉莉脸上的血,他的血顺着手腕流到了手中的镯子上,一下渗了进去,留下一条细细的血丝。茉莉看着那条血丝,绝望地哭起来,他的生命力已经越来越弱,眼看着就要消失了。 “你一定要记住,2009年10月1日,马丘比丘,我在那里等你!”茉莉大声地在他耳边说。 他虚弱地笑了,气若游丝却清晰地说:“2009年10月1日,马丘比丘,我一定去找你。” 他的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茉莉拼命地吻住他的唇,眼泪一颗颗地滴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他攥着茉莉的手突然松开了,玉镯掉在了地上,那条血丝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地刺眼。 “大爷!”小六子疯了一般冲了过来。 茉莉目光呆滞地看着纳兰性德的脸,他的脸上、身上全都是血,一片触目惊心的颜色。 黑衣人的剑刺向了小六子,他没有躲闪,任长剑穿透了他的身体。他捡起掉落在纳兰性德身边的玉镯,用尽全力套上了茉莉的手腕。 镯子滑过茉莉断裂的手指,她却丝毫不觉得痛,她的心早已碎成了千万片,手指的痛和心痛比起来,什么也算不上。 镯子似乎有着自己的灵性,一下滑到茉莉的手腕上,茉莉眼前天旋地转起来,她拼命抓住纳兰性德的衣袖,她用最后的意识感觉他的衣袖从她的指缝间无奈地滑走了。 第五十五章 然诺重,君须记 茉莉在一片杨树林间飞奔,似乎是深秋时节,黄色的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树叶上沾着露水,好几次,茉莉差一点滑倒。前方逐渐变得空旷起来,茉莉发现她已经跑出了树林。她暂时停下来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突然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她所逃避的又是什么? 她猛地想起纳兰性德还在树林里,她不能扔下他不管,她必需回去找他。转身的瞬间,她犹豫了,回去就等于死。死就死吧!即使是死,也要找到他。她坚定地想,向着来时的路狂奔。地上的落叶不见了,只有一片一片的血迹,已经渗入了土壤里,呈现出令人触目惊心的褐色。 天气突然热了起来,似乎是盛夏时节,这样的天气,死去的人大概会很快就腐烂吧?想到这里,茉莉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她怕他已经死了,她不敢回去面对他。可是,她的心告诉她,无论他成了什么样子,她都要找到他,就像《茶花女》中的阿尔芒,明知道玛格丽特的尸体早已腐烂,也要见她最后一面。 茉莉迷失在这片杨树林里,她感觉自己跑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在原地转圈。她已经筋疲力尽,却仍然找不到他,她无力地跪在地上,捧起地上沾着血迹的土,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血。 四周一片寂静,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她想起了他们之间那无比深长、热烈的最后一吻。他留给她最后的记忆全是血,他的身上、脸上全是血,他的眼睛、他的微笑都淹没在了这片血光之中,她突然无法清晰地记起他的脸了。她拼命想要睁开眼睛,再看他最后一眼,身体却不受大脑的控制,无论她如何挣扎,眼睛始终无法睁开。 如果不能记住他,即使未来再相遇,她该如何认出他?茉莉绝望地大哭起来,在泪水中,她突然感到眼前有了光亮,她一下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射来,她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挡,手腕上的玉镯一下撞到了她的眼眶。 玉镯在阳光下散发出温润、柔白的光泽,镯子上有一条细细的红丝,异常鲜艳,就像是血丝。这是她曾经丢失的镯子,那上面的血丝就是他留下的。她迷迷糊糊地想起,当黑衣人的剑向她刺来的时候,小六子拼着命挡在她的前面,把这只玉镯套上了她的手腕。她猛地坐起来,腿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低头去看,竟然是方向盘! 她终于看清楚了四周的一切,她的身上穿着白色短袖T恤,下身是一条浅绿色碎花短裙,腿下面是真皮座椅,身上还系着安全带。这不是在她日思夜想的CRV上吗?她伸手把自己的头发扯到眼前:酒红色、大波浪卷,难道自己已经回到了现代? 茉莉不敢相信地打开车门,跳下车去环顾四周,一眼就看见了伫立在自己东南方向的鸟巢,还有距离她不到100米远的玲珑塔。她冲向奥林匹克公园入口处的一个保安,没头没脑地问:“今天几号?” 保安看着她,微笑着回答:“8月1日。” “哦,”茉莉点点头,又问:“哪年的8月1日?” 保安一惊,这位姐姐难道是从火星来的不成?他仍然保持了良好的礼仪:“2009年。” 2009年8月1日。 她抬起左手对着阳光看,是镯子带她回来的吗?在最后的时刻里,他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把这个镯子送还给她,就为了送她回家。 她想起自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2009年10月1日,马丘比丘,我在那里等你。” 他微笑着答应她:“2009年10月1日,马丘比丘,我一定去找你。” 茉莉回到车上,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97.4兆赫,茉莉从前最喜欢的频道。收音机里正播放着飞儿的《我们的爱》:“从此以后我都不敢抬头看,仿佛我的天空失去了颜色,从那一天起我忘记了呼吸,眼泪啊,永远不再、不再哭泣。我们的爱,过了就不再回来,直到现在我还默默地等待。我们的爱我明白,已变成你的负担,只是永远我都放不开最后的温暖……” DJ麦同学的声音传来:“副歌来啦!” 麦同学跟着飞儿一起唱起来:“我们的爱,过了就不再回来,直到现在我还默默地等待。我们的爱我明白……” 茉莉猛地关上收音机,和他有关的一切,那些快乐的、悲伤的、深情的、绝望的,都是那么生动、那么真实,那些已经深深融入在她生命中的爱,就这么结束了吗? 她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闭上眼睛,想像着自己仍然在他温暖的怀里,然而,她却再也感受不到他。我们的爱,过了就不再回来,不留一点痕迹,找不到一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茉莉傻傻地望着鸟巢的方向,泪流满面。 从1685年到2009年,相隔324年的时间,他还记得吗?他会来吗?为什么要约在2009年呢?为什么不要他的下辈子呢?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算是当小六、小七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诺重,君须记。茉莉顽强地鼓励自己,他不会忘记,不会! 世上最绝望的等待,莫过于不知道结果的等待。不知道对方身在何处,不知道对方是否会来,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记着先前的约定。茉莉开始了行尸走肉的等待生活,每天早上,迎着朝阳拥挤在熙来攘往的车流中,她的表情麻木而冷漠。每天上班,被包围在喧闹、噪杂的电话铃声里,她依然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因为那每一声都同时敲在她的心上,她用所有的闲暇时间不停地敲着四个字——纳兰性德,然后再删除。每天晚上临睡前她不再拉上窗帘,她开始害怕黑暗,因为每当黑暗来临,她的眼前就会重新出现那片猩红色的血,淹没了他的眼睛、他的微笑,淹没了和他有关的所有记忆。 一个月的时间有多长?当你每天过着重复的日子,朝九晚五地上班、下班,日子会在不知不觉中飞逝。然而,当你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的每一分钟的每一秒都在等待,日子就会变得格外漫长。这种漫长的等待煎熬着你的心,让你的心迅速枯萎、憔悴。茉莉享受着这份煎熬,她害怕那种时光飞逝的感觉,害怕命运终将告诉她,她的等待只能无疾而终。 9月1日,距离10月1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茉莉的心纠结地痛起来。她长叹一声,抬头看了眼前方路口的红绿灯,还没有变灯,茉莉没有减速,准备冲过去。一个孩子突然自她的右前方在斑马线上跑了过来,显然他想赶在茉莉前面冲过马路。茉莉大惊,她现在的速度足有40脉,这孩子看上去不过10来岁年纪,她无法想像车子撞上他的后果。来不及思考,她拼命向左侧打轮,车子迎头撞上了一辆停在路口处等待左转的白色宝马。 日系车与德系车发生了碰撞。幸好茉莉的CRV底盘高,幸好宝马停着,否则,她不知道自己的车会被撞成什么惨样。茉莉慌慌张张地跳下车,顾不上那个惹祸的孩子,也顾不上自己的车,径直跑到宝马面前查看,宝马的保险杠被撞掉了,车头瘪进去一片,惨不忍睹。 宝马的车门打开了,茉莉用余光看见一个男人下了车,她赶紧迎上去低着头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茉莉一边道歉,一边再次瞥向掉落在地上的宝马保险杠残骸,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宝马车主看到这个惨状会是如何暴怒?会大骂,还是干脆上来暴揍她一顿? 茉莉感觉他站在了自己旁边,应该正在查看车况,沉默了良久,他终于开口:“我看见那个孩子了,没问题。” 到底是开宝马的,素质就是高啊!茉莉心中大喜,一边狂说“对不起”,一边抬起头来,宝马车主正用研究的目光看着她,他的肤色白皙,脸上有一对硬朗的浓眉,一双清亮的眼睛,和一个无可挑剔的鼻子。他的鼻子鼻梁高挺、弧线优美,有种绝世独立的孤傲,在茉莉的眼中如雕塑般完美。 再一次,茉莉看见了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鼻子,那么近、那么清晰、那么真实,没有一丝血迹,那么干净。她的心狂跳起来,如果不是他留着现代男人的短发,穿着白色T恤、休闲裤,她几乎会错以为她自己又穿越到了清朝的扬州,回到了他们初见的地方。 “人生若只如初见?”茉莉傻傻地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冒出这句。 “嗯?”他一愣,“这是那个清朝人,那个纳兰性德写的吧?我中文不太好,不是很清楚。” 他忘了吗?他什么都忘了吗?茉莉看着他,心乱如麻。 看见她一直这么死盯着自己,宝马车主不禁尴尬,他干咳了一声说:“没事了,你走吧。” 茉莉一愣,结结巴巴地问:“咱,咱们不,不叫交警了?” 宝马车主微微一笑,“不用了,都是走保险。” “你等我一下!” 茉莉一边转身跑向自己的车,一边不停地回头看他是否还在,她迅速打开车门,抓起自己的包,翻出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名片,你给我打电话,我,我给你修车。” 他略一迟疑,接过了茉莉的名片,他的目光扫过茉莉手腕上的镯子,愣怔了一下,他低头瞥了眼茉莉的名片,上了自己的宝马。茉莉跟着他走到他的车旁,直眉瞪眼地看着他。 他诧异地看着茉莉,他不明白,他都说没事了,她为什么还用这样一种忧郁的神情看着自己。事实上,应该是自她看清楚他那一刻起,她的眼神就变得忧郁起来。她那忧郁的眼神,看得他的心直发慌。 “你,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去给你修车。”茉莉看着他的眼睛,不放心地说。 他点点头,准备发动车。茉莉却仍然不走,还站在他的车旁傻傻地看着他,而她自己的车停在路口,导致了后面车行缓慢,不少司机不耐烦地按起喇叭。 “你还有事吗?”他不解地问。 “我,我,”她的眼中突然流出泪来,她似乎是鼓起了勇气说:“我想请你看场电影,或者、或者,吃个饭什么的。” 他的心中更加诧异,这个女人的脑子不会有毛病吧?可是看着她的泪眼,他却有种莫名心痛的感觉,如果不是约了人,他恐怕真的会答应她了。 “我今天还有事,以后再说吧。” 说着,他发动了车。车慢慢左转弯,逐渐加速。从后视镜中,他看见她一直傻傻地站在那里,车一辆一辆地自她身边擦身而过,她却毫不在意。她手腕上的那只镯子一直在他眼前晃,特别是镯子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红色印记,就像一道道的血丝,让他莫名地震动。人生若只如初见?她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来呢?说来也奇怪,他自小喜欢自然科学,一向不喜欢读那些多愁善感的诗词,却独独收藏了一本《纳兰词》。 自从遇见他,茉莉的等待终于变得具体了。她不用再每天开着车满大街漫无目的地闲逛了,她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时刻盯紧自己的手机,吃饭、睡觉、上厕所,无论走到哪里,手机都不离身。甚至,就连午夜梦回的时候,她都会神经质地掀开手机看看夜间是否有未接电话,她惟恐会错过他的来电。 她的手机每天都会收到陌生号码的来电,却都不是他。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职业,住在哪里。她只知道,他是纳兰性德,是她要等的男人。他用324年的时间了结了所有情债了吗?他是来完成他们之间的约定吗? 茉莉的精神变得很差,她曾想让自己戒了咖啡,如今却是越喝越狠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喝咖啡为的是提神,还是为了品味那份浓浓的苦涩滋味。呵呵,姐喝的不是咖啡,姐喝的是寂寞。 9月15日,距离10月1日只有15天了,他却始终没有打来电话。茉莉站起身,向茶水间走去,她需要喝一杯咖啡让自己镇静。 手机突然响了,茉莉冲回办公桌拿起手机,却是公司的同事小齐。 “茉莉,我不是通知你了吗?今天TT公司新任命的大中华区CEO程总到我们公司来拜访,总经理让你一起去接待呀,现在人都到了贵宾室了!” “啊?是吗?”茉莉一愣,“哎呀,想起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你快点!”小齐在电话里催促着。 “这个程总什么背景啊?”茉莉一边飞跑,一边问。 “程致远,美籍华人,四月才到中国,六月刚被美国总部任命,技术总监出身。”小齐在电话里说。 该死!电梯居然停在五楼,如果自己在一楼叫了电梯下来再上六楼,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茉莉索性推开楼梯间的门,爬楼梯上楼。整个楼梯间里都回荡着她的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 “多大啦?”茉莉边爬边接着问。 小齐打趣她:“你干嘛啊?征婚啊!” “哎呀,我打听清楚了,待会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啊。”茉莉喘着气说。 “35啦,还没结婚呐,钻石王老五!”小齐大笑,“你要是能把他弄到手,我就祝福你啊!” “无聊!”茉莉挂了电话,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上六楼。在门口喘了半天,她才推开VIP贵宾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系的宝马车主。 总经理瞪了她一眼,对宝马车主介绍:“这位是我们客户服务部的叶经理。” 随后,他用左手指向宝马车主,礼貌地说:“这位是TT公司大中华区总裁程致远程总。” 程致远绅士地站起身,向茉莉伸出手来,“叶经理,你好!” 茉莉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当他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时,她觉得自己都快晕过去了。她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她,她暗下决心,今天就算拼了小命也得把他的联系方式要回来,手机、邮箱、MSN,一个都不能少! 会谈的时间不长,因为程致远下午还有其他安排,急于赶回公司。茉莉一直郁闷地低着头,偶尔偷偷看他一眼,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会谈结束,茉莉跟着总经理一起送他离开公司,茉莉心中暗暗着急,到现在都没得着机会单独跟他说句话,可怎么要他的手机号啊!总不成以后找总经理去要吧! 走到公司门口,茉莉一眼看见了他的白色宝马,她不经意地向车头部分看去,已经修好了。 “程总刚到中国就赶上了我们六十周年大庆,真是难得啊。”总经理开始了临别前的客套。 程致远用一种技术总监特有的严谨态度澄清:“我也是华人,不是到中国,是回中国。” 茉莉在一旁偷笑,总经理尴尬地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程总这次可以好好看看阅兵式,感受一下我们伟大祖国这六十年来取得的成就。” 程致远礼貌地报以微笑,“我已经预定了去澳大利亚度假。” 茉莉的心一颤,他要去澳大利亚?他真的忘了这个10.1的约定了吗? 顾不上多想,茉莉脱口而出:“澳大利亚有什么意思?我要去秘鲁,10.1那天刚好到达马丘比丘。程总,您去过马丘比丘吗?” 程致远一愣,她的问话让他很彷徨,他依稀想起,在他遥远的生命里,他曾经答应过一个女人去一个地方找她。 “茉莉,你请了5天年假是要去秘鲁啊?”总经理诧异地问:“你在哪家旅行社订的?跟谁一起去?” “中青旅,我一个人去。”茉莉望着总经理,话却是说给程致远听的。 总经理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抱歉地说:“程总,我的秘书催我回去开会了,不好意思。” 茉莉暗喜,在心中默念:快走,快走,快走! “茉莉,帮我送程总。”总经理再次向程致远表示了歉意,急匆匆地向自己办公室走去。 “程总,”茉莉鼓起勇气叫他,他刚好同时叫她,“叶经理”。 两个人同时一愣,茉莉不好意思地笑笑,等他先说。 程致远顿了顿,问:“你一个人去马丘比丘吗?” “是,”茉莉从容地望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因为,我跟一个人约好了,2009年10月1日这一天在马丘比丘等他。只是,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 “喔。”程致远茫然地点头,突然问:“你好像说过,要请我看电影?” “是啊,是啊,”茉莉拼命地点头,“现在也可以。” 看着她一脸傻气的样子,程致远暗暗好笑,他一面打开车门,一面向茉莉道别,“也许等我从澳大利亚回来以后,你可以请我看电影。” 茉莉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的宝马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猛地想起,他的手机、邮箱、MSN一样都没有要来!怎么请他看电影呢? 一场秋雨过后,空气潮湿而寒冷,茉莉在登机口附近坐等,夜间的温度低,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 “嗨!”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跟她打招呼,茉莉茫然抬起头,惊讶地看见了程致远微笑的脸。她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也是今天夜里的航班?” 程致远点点头,四下里张望,似乎在寻找他的登机口。 “那个,我,还不知道你的电话。”茉莉慌忙站起身来,惟恐他又像上次那样跑掉。 程致远掏出手机拨出一串号码,茉莉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得意地笑:“记住了吗?” 茉莉像个傻子一样点头,把他的号码保存进电话薄。 “你确定,你要去马丘比丘等人吗?”程致远突然问。 “是,我确定。”茉莉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想了一个晚上,”程致远的眼中有不易察觉的笑意,“决定改变我的行程,去马丘比丘。” “为什么?”茉莉一愣,心里有花开始疯长。 程致远用一种美国式的自信回答:“因为我决定追你,我不能让你在马丘比丘落在别的小子手里!”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茉莉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在程致远无比惊讶的目光里,她低声说:“你一定要记住,2009年10月1日,马丘比丘,我在那里等你。” 他突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他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回到中国,现在,他猛然间想起,在他遥远的生命中曾经和一个女人有过一个约定,他来中国、来北京,就是为了这个约定。 他莫名地脱口而出:“2009年10月1日,马丘比丘,我一定去找你。” 她傻傻地看着他笑了,他还记着,隔了324年的时空,从中国到美国,再从美国到中国,他没有忘记他们的约定。然诺重,君须记! LovewaswhenIlovedyou,onetruetimeIholdyou.Inmylifewe'llalwaysgoon. 爱是当我爱上了你,我紧紧握住那真实的一刻,在我的生命里,爱无止境。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