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清风吹散往事如烟灭》作者:楚湘云  穿越,只因突然的一句话?还好变成姓佟的,有些保障。 都说婚姻没有自主,爱情总可以自己决定。却是眨眼间,良人变成狼人…… 上部-《清风吹散往事如烟灭》:九龙夺镝开始之前,龙的青/少年时代。 《第一卷:钟情》已完成,松松的主线是女主与八爷的爱情进程——爱了就爱了。 《第二卷:纵情》已完结,以女主的爱情和婚姻为线索——每个人都有不愿放弃的坚持。 言情,但没多少爱恨情仇。平淡,象流水账。不够浪漫,不够现实,不是大团圆。 下部-《清风吹散往事如烟灭,续》将是女主和男配们纠葛的继续,九龙夺镝之中之后发生的一些事。 《第三卷:不了情》 海龟白领,前途正盛,掉到古代做奴婢 好容易混得风生水起,又被皇帝当作和亲的棋子 总算老公相貌堂堂,人品不错,两边的战争却摆在眼前 明明已经远离京城,仍然逃不开夺嫡风云的波及 国家,民族,爱情,亲情,最舍不下放不开的是什么? ————————————————————————————   缘起   中秋过后不久,下午。江苏和山东两省交界地域。   官道在这一段远离了运河,远离了城镇,又处于两省交界。在乱世只怕要成为两边不管,土匪出没了的险地。好在此时明君当政,政治清明,加上朝廷对江南的重视,这一段的官道虽地处偏僻,又被运河分去了大半的交通,一向倒也太平。   一队人马从南往北行来,当中一辆篷车,车帘被掀了起来,车上两个少女不住向外张望,其中穿了淡粉衣服的少女时不时为另一个穿着浅绿衣裳年记略小的女孩指点说明。一旁骑在马上的穿着深蓝长衫的年轻男子含笑看着这一幕,时而插上两句。后面跟了三匹马,马上的人一看就是随从保镖一类。   粉衣少女说了一个有关景致的传说,听得绿裳少女向往不已。   蓝衫男子好笑地看着妹妹沉迷的样子,随口称赞:“曹姑娘通今博古,令人佩服!”   粉衣少女正要谦逊两句,却见道路两旁突然冒出十来个蒙面的灰衣人,个个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大刀。   可怜两个深闺女子,哪里见过这等世面,只吓得浑身发抖连声尖叫只差没晕过去了。饶是那年轻男子曾经走南闯北,一下子也有些懵了,不知自己几个人何时得罪了这样的利害角色。倒是那两个保镖,见到为东家出力的时候到了,虽然也胆寒对方的人数和手中的刀还是尽职地冲到了前面,口中一边呼喝着:“大胆贼人,竟敢惊动我家少爷小姐!”   那群灰衣人根本没有把这种小角色放在眼里,走上两个人三下两下就将两个保镖撂在了地下。正中一个首领模样的灰衣人看着倒地不起哀哀呼痛的两个保镖啐了一声:“这种东西也要老子出手?!害老子白白喂了两个时辰的蚊虫!真他妈倒霉!”   他身后一个灰衣人皱眉看了看正筛糠一样发抖的几个人,有些迟疑地说:“老大,事情好象有些不对头!”   “怎么不对啦?你也听见了?那丫头不正是姓曹?定是曹寅那厮的女儿!”首领大叫了起来,又冷冷指着粉衣少女问:“你可是姓曹?”   少女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猛地回过神来:“不是,我……”才要说我爹不是曹寅,那群人中已经鼓噪起来:“果然是她!”“小丫头狡猾!”“老大,快杀了她!”   那个首领走到那个曹姑娘身前,狞笑着举起大刀:“小姑娘,对不住了!老子是拿钱替人办事的,你要怪就怪你爹吧!”   铛的一声,大刀被一支长枪架住了。原来那个蓝衫男子早就已经回过神来,趁着那群灰衣人没有注意他,悄悄地下了马把自己的长枪拿在了手中,在曹姑娘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堪堪架住了大刀。曹姑娘身子晃了晃,已经昏倒在了地上。   在首领杀人的目光中,男子微微一笑:“你们认错人了!他是山东泰安曹家的女儿,不是江宁织造府的小姐!”   他脸上笑着,心中早已乱了方寸。他也是名家子弟,从小走南闯北,见过的人遇过的事比那两个少女不知多了多少。此时,他已经知道这群人因为某种原因在此潜伏意图对江宁织造府不利,而粉衣少女因为那个“曹”字被当作了正点子,看那些人的样子只怕根本不准备留活口。   他的长枪曾经名师指点,在京师一带也小有点名气。可对方不是一两个而是十多个人,就算他自己想脱身都不容易,何况还要护着妹妹和曹姑娘。总是因为他那一声“曹姑娘”引出了这一场大祸,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抛下她不管。他后悔听从妹妹的要求弃舟从岸,又以为天下太平,只带了功平平但性情稳重的两个随从。   那首领狞狞一笑:“小白脸,你是曹小姐的相好?想英雄救美不成?放心!爷爷我会让你们一块儿上路的。要是跪下给爷爷磕个头,兴许爷爷一高兴还挖个坑把你们俩埋一块儿。”   灰衣人哄笑起来。蓝衫男子也不搭话,长枪一抖将大刀推了出去,和那个首领战在了一起。   “小白脸有点门道!”首领慌忙应战,同时吩咐手下:“这小子交给我,你们去吧那几个收拾了!”   蓝衫男子听得众人口中应是,已经冲了过来,妹妹被吓得尖声哀叫,只觉得心胆俱裂:“罢罢罢,想不到我等今日糊里糊涂丧命于此!”   正在这要紧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和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   那首领跳出战圈四下一看,只吓得魂不附体。就在这眨眼之间,他的那些个手下已经东倒西歪,每个人身上都插了两三支箭。   南边的来路,远远地立了两匹高头大马,马上两人手中正拿着弓箭,其中一人手中一弹竟是三箭连发嗖嗖的向他激射过来。饶是他动作快,也只闪过两箭,第三支箭还是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左边大腿。   到底是个首领,怪叫一声倒在了地上,随即跃起喝道:“快撤!”一边带头向路边的树林中逃去。其他几个灰衣人互相搀扶着,在顷刻间走了个一干二净。   蓝衫男子过去搀扶起妹妹,安抚一番,又把晕过去的曹姑娘抱到车上。受伤的两个保镖也在小厮的帮助下站了起来,过来请罪。他略略安慰了两句,让他们先去歇着,自己迎上了两匹慢慢踱来的马匹。   到了近前才看清竟是两匹大宛名驹,马上的两人装束和面貌与众不同,没有剃发,倒像是塞外的蒙古人。左边那个年纪较大,大约二十来岁,穿了件黑色带暗纹的缎面长袍,马背上挂了长弓和箭囊,面色微黑,鹰鼻薄唇,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神色刚毅疏远。右边那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穿了件浅灰的皮袄,身背长弓,腰挂箭囊,显得英姿勃勃,头发在身后疏成个辫子,黝黑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充满好奇。两人的容貌有六七分相似,显然是兄弟。   蓝衫男子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在下乐家山,在此叩谢两位救命大恩!”   马上两人好象被人跪惯了的,并不下马搀扶。青年人淡淡说道:“不必客气。”   乐家山心中暗暗猜测两人身份,嘴上说道:“不知两位尊姓大名?救命之恩,请容在下日后报答!”他这话倒是诚心诚意,今日如果不是遇到这两位,他们之中怕是没有人能逃出性命,就连家人想要报仇伸冤都不会有头绪。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那人神情仍是淡淡的,拨马就要走开。   “那些人是强盗吗?”少年眨了眨言:“不是说中原的皇帝圣明,天下太平吗?怎么还会有强盗?”这少年口音极重,乐家山只能勉强听懂。   那青年听见了这话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   乐家山颇觉奇怪,据他所知蒙古各部臣服于满清政权,当今皇帝也是他们的汗王,这少年的话倒透着蹊跷。他出生商家,通晓人情世故,又感激相救之恩,还是据实回答:“依在下看来,这伙人并不是强盗,而是——”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众人一起向来路看去,只见烟尘滚滚夹杂了几声清脆的叱呵,赶来了一群人。当先是一辆马车,车旁一左一右两匹快马紧紧相护,后面还追着一小队人马。   乐家山大惊,不知又发生什么变故。两个蒙古人倒是一眼认出那是他们先前超过的一批人,少年似乎觉得很有趣。   马车来到近前将将停稳,车上已经跳下来一红一黄两个少女,向这边跑来,口中唧唧呱呱叫着:“刚才是什么声音?”“你们遇见强盗了吗?”“强盗在哪里?”“怎么让他们跑了?”   护在车旁的一位老者戴住缰绳,有些无力地叫道:“小姐,快回来!”   另一匹马向前又跑了几步,马上的人借势跃起,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落在了两个少女面前,拦住了二人的去势:“楚言,快和曹小姐回车里去!”   穿着水红色骑装的少女楚言一把抱住了这个年轻人的胳膊,摇晃着撒娇:“靖夷哥哥,让我过去看看嘛!”   趁着靖夷和楚言拉扯的工夫,穿着鹅黄色骑装的少女一低头竟从靖夷的臂下钻过,跑到了三人跟前。   “江宁织造府的曹小姐?”乐家山已经从年轻人口中的“曹小姐”三字推断出这群人才是那些灰衣人要找的正点子。自己一干人险些替他们送了性命,这两个少女却兴高采烈,巴巴赶来看热闹,叫他都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了。   曹小姐眨巴眨巴大眼睛:“你认识我?”   乐家山苦笑,不知该怎么跟这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说明情况。   靖夷露的那一手看得马上的少年眼睛发亮:“你的骑术真是不错!我们较量一下?”   正在和楚言纠缠不清的靖夷没有搭话。倒是楚言听见这个少年口音古怪,抬头一看失声叫出来:“你们是蒙古人么?你们真是蒙古人?!太好了!”她双手拉住靖夷,不住摇晃:“靖夷哥哥,跟他比!看看是你这个半个蒙古人厉害,还是他们整个儿的蒙古人厉害!比嘛!比嘛!”   那少年自己也有一个刁蛮任性的妹妹,见靖夷被楚言缠得不行,不由替他头大。   靖夷对付这个小丫头早已有了经验,只板下脸问:“你今早离船的时候答应了我什么?又答应我额娘了什么?下回是再不能信你了!”   楚言几乎立刻放开了手,支吾了两句,小声说:“那,我等等冰玉!”   那少年见靖夷两句话就把一个刁蛮丫头变成了一个乖乖女不由大为佩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起两个人来。   靖夷大概二十来岁,中等个头,相貌普通,细长的眼睛,厚厚的嘴唇,凑在一起给人一幅忠厚的感觉,可他眼中的精光又让人觉得此人不简单。   他身边的少女楚言此时一幅低眉顺眼的样子,倒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样,皮肤白皙细嫩,瓜子脸大眼睛,算不上大美人,但是非常清秀,落落大方。   似乎感觉到少年无礼的目光,楚言飞快地抬头狠狠地蹬了他一眼。   少年怔了一下,随即裂开大嘴,有些放肆的笑了起来。   他那个一直像是没有表情的哥哥也在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下了马,走到二人面前:“你身上有蒙古人的血统?”   “是,呀,——”楚言急着回答,抬头遇到靖夷严厉的目光,忙把头偏到一边喊了一声:“冰玉!”   曹冰玉答应了一声,跑了过来:“楚言,你想不到吧,刚才那伙人其实是想杀我的呢。结果把另外一个姓曹的姑娘当成我,把人家吓晕了。”   听出她并不觉得害怕,倒好象遗憾自己没有适逢其会,三个男人都有些惊讶。   靖夷暗暗叹气,楚言可真是找到一个难姐难妹了,这两个人一起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样的大祸呢。   “真的?真笨!”楚言的反应与她不相上下。   “就是!楚言,你说他们会不会再来?”   蒙古少年已经跟着他哥哥下了马,此时快要听不下去了:“那伙人个个拿着大刀,凶得很呢。要不是我们赶到,那些人早就死光了。”他是嫌这一路上见到的中原女子无趣,说话细声细气,连路都走不稳,可是这两个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对啊!乐公子说强盗中了你们的箭才逃跑的!他说你们的箭法很神奇呢!”曹冰玉一脸崇敬。   如果说楚言的容貌是很清秀的话,曹冰玉几乎都算得上娇艳了,白嫩的皮肤,漆黑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嫩红的嘴唇配上一身鹅黄的衣裳,宛如一朵夏日的玫瑰花。蒙古少年突然觉得有点眩晕。   靖夷心中有些忐忑,不知是什么人要对曹家的人下手,会不会连累他们。他不敢留下两个女孩和这两个不知来历的蒙古人在一起,只好希望曹福能把事情弄清楚,想个好对策。   曹福听说有人要对小姐不力,而且对他们的行踪似乎还颇为了解,也是大吃一惊。虽然两位小姐不太安分,吵了几天要上岸玩耍,但让她们上岸玩上一天的决定还是他今晨和靖夷的母亲洛珠商议决定的。对方似乎立刻就知道了,算好了时间在这里守株待兔,如果不是两个丫头一会儿要骑马,一会儿又累了要歇歇,一会儿又跑去逛集市,耽误了半天工夫,只怕今天是不能善了。   他跟随曹寅多年,深知曹寅得到康熙的宠信,本人为官八面玲珑,表面上风光十足,暗地里还是有不少敌人。曹寅官阶不高,但有密报之权,江南官场有个风吹草动都会怀疑到他头上。早几年为了江宁知府陈鹏年的事又与太子和两江总督阿山结下嫌隙,太子为人狭隘记仇,派人寻仇也不是不可能。反清复明的势力一直视曹寅为满清走狗,也有可能借此打击江南的汉人官员。   乐家山见曹福白了脸半天没说话,猜到他心中的想法,也不好说什么。   曹福呆了一会,勉强说道:“今日之事,总是我们连累了公子小姐。在下先替我家老爷向公子赔罪!”说着便是深深一揖。   乐家山连忙还了一礼:“路行久了难免会碰上一两个宵小。曹大人何罪之有!我看方才那位公子身手不错,老伯不如与他商量一个对策!”   “也只有如此了!”   曹福为众人引见:“这位是京城药铺‘同仁堂’乐家的公子。那位是他的妹妹乐小姐。”“这位佟小姐,是浙江水军都指挥使佟世海的女儿。靖夷是她的一位兄长。”   那两个蒙古人也自报名字,年长的是日朗,年轻的唤做策零,果然是兄弟俩。曹福等人知道这必不是他们的真名,但见二人气度不凡,猜测可能是某位蒙古王公的世子,也不敢多问他们的身份。   乐家沙暗暗称奇,没想到另一位少女的身份更是高贵。原来,这名叫佟楚言的少女,虽然他父亲只是三品武将,但她姓佟,属于满洲大族佟佳氏。当今的康熙皇帝的生母和第三位皇后都是出生于这个家族。   不多时,曹秀兰醒来。因为担心前路再遇匪徒,乐家山决定与曹福等人一块儿上路,也好有个照应。日朗和策零也是要往北走的,也和他们一起走。   佟楚言,曹冰玉和乐芸芷本来年相仿,又都是女孩儿,立刻熟了起来,干脆叫乐芸芷坐到她们的马车上来,留下惊魂未定的曹秀兰在另一辆车上歇息。三个少女你一言我一语,又笑又闹好不开心。   那个名叫策零的少年骑马走在车旁,笑嘻嘻地听她们说话。他本来比几个女孩大不了多少,草原上长大,不知什么男女之防,见惯了男女跑马对歌诉衷肠的场景,略略地知道一些讨女孩子欢心的诀窍。但他出生高贵,生性骄傲,从来不把女子放在眼里。只是,这两个女孩子清新自然,毫不做作,有些顽皮任性却更显得活泼可爱,加上容貌秀美,吴侬软语,甚是动听,竟叫他忍不住要讨她们的欢喜,当下毫不犹豫施展手段,仔细描绘故乡的美景,只哄得三个少女娇笑不断,不住向他打听蒙古的风情习俗。   “我最喜欢的一句诗就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总想着有机会要去看看,不知是怎样一番壮丽广阔。今天听你这么说,原来这草原不但风光无限,就连人也是极有趣的!”佟楚言幽幽地说,脸上一片向往。   曹冰玉拍手笑道:“等我们进了宫,有机会就向皇上讨个情,请他塞外巡幸的时候带上你我,就可以亲眼看看策零说得是不是真的。”一边斜眼看着零策。   当日,康熙南巡,曾经在她家住过,也曾经见过她,和蔼地问她念了什么书,最喜欢做什么。在曹冰玉的心中,皇上虽然威严,可是也就是个伯父一样的存在,就是那些个阿哥也是个个温和可亲。   一提起她明年要参加选秀,她母亲总是黯然,催着曹寅想法子让她免选。可她心中却是雀跃的,想着总算可以离家,进京看看,也要看看皇宫里有什么好玩的。   再等到遇上楚言,两人趣味相投如膝如胶,更是恨不得早早离了父母的管束才能自由自在,百般求了父母,和楚言一路上京。这几天,她两个就像是出了笼子的鸟儿,四处贪看新鲜。   曹冰玉在家时也算父母手心的宝贝,却也未必样样如她的意,直到见了洛珠嬷嬷对待楚言,才知道什么叫做百依百顺,言听计从。还有个靖夷在旁,眉头也不皱,默默为她收拾烂摊子。   一路上,曹福有时约束她,任她又撒娇又央求,也不松口。楚言只往那儿一站,叹了口气:“等我们进了宫,作了奴婢,处处受拘束,再不会有人疼爱我们了!”曹福身子一僵,洛珠嬷嬷已经快垂下泪来。楚言对她做了个鬼脸,两个人躲到一边暗笑。   今天一早,也不知洛珠嬷嬷对曹福说了什么,就让她们上岸,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天。曹福不知怎么就转了性,说想骑马,就给找来了两匹小马,预料到她二人骑术甚差,远远地叫了辆车跟着,路上她们听说有集市,皱了皱眉也让她们去了。   她爹妈总说她不懂事,不通世故,进了宫必要吃亏,其实,她也是明白的,早打好主意,入了宫也不要和楚言分开,最好能一起分到皇上那里,就没有人敢欺负她们了,皇上去哪里,她们都跟着去看个热闹。   “好啊!”楚言笑道:“到时候就叫策零做东,好好请我们吃喝玩乐!”   策零原想说皇帝就是去塞外也不是去我家,一扭头看见哥哥正盯着他,忙把嘴边的话吞下去,笑嘻嘻地说:“你们既然喜欢草原,嫁到我们家来吧!”   曹佟二女羞红了脸,连声呸他,转过头自己说话,再不肯理他。   佟楚言的父亲出身军旅,生母早逝,抚养她长大的洛珠嬷嬷自己是蒙古人,只要她健康快乐就好,哪管什么三从四德。每次继母想要管教她,嬷嬷总要百般袒护,甚至与继母吵闹。她父亲视洛珠如亲姐,公务繁忙,一回家还要断家务案,少不得埋怨继母,久而久之,只要不闹出大乱子,都由着她们去。   前一阵子,楚言弄出了一件大事,她父亲才惊觉女儿已经到了选秀的年纪,野性难驯不服管教,要是进了宫惹出什么大祸,不但自身性命难保,就是家族也要受到牵连。与她继母合计,决定提前送她进京,让她在自己族叔佟国维那里住上一阵子。一方面,佟国维的母亲,佟家的老太君尚且健在,让楚言到她膝下承欢,也让老太君和众女眷帮忙管束她的性子;另一方面请佟国荣帮忙办免选,再看看找门合适的亲事。   佟家今日能够在朝中有无二的势力,除了先辈功勋显著,当今皇帝另眼相看,就是佟家人才辈出,同气连声,互相提携。现在的族长,“佟半朝”的核心人物佟国维为人老练,对子侄后辈一向多加照拂。他身为康熙皇帝的舅舅和岳父,本身位高权重,朝中各方势力无不争相与其交好。只要老太君和佟国荣愿意照顾楚言,楚言的事情自然能够妥帖稳当。   佟世海百般计算,也想不到楚言会在江宁遇上曹冰玉,有了个作伴的,从此更是不受拘束,一意孤行,直到差点送掉性命。得知楚言和曹寅之女同路上京,还自我安慰说楚言总算交了个知书识礼的闺中好友,日夜相伴受些熏陶,大概在不会胡作乱为了。   曹寅对两个丫头的性情多些了解,心中有些不安,转念想到就算她们路上有些什么事,只要到了京城,傍着佟家这棵大树,又有老太君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曹冰玉年老之时,每次想起这一日的经历,便会感叹:一切都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这时,曹冰玉还是个孩子,一个在父母羽翼下长大,不知世事险恶,而又自以为通晓世故胸怀妙计的孩子。她和楚言嘀嘀咕咕地说起济南怎么是泉城啦,皇上又怎么揭泰山啦,就是不肯搭理一边陪着笑脸的策零,谁让他言语冒犯了她们呢。   他们新交的朋友乐芸芷,坐在她们身边入神地听着这一切。   她从小依着母亲长大,她母亲对她管教极严,经常开口闭口指责她这里那里不好,不像个大家闺秀,总是要求她行止得当,不可以给她丢脸。母亲去世,让她很惶恐,幸好,哥哥对她很好,想方设法逗她高兴,即将见面的父亲和嫡母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从小母亲教她读书,自负也是个小小的才女,见到曹秀兰的旁征博引,已经觉得自己的见识狭隘,没想到又遇到曹冰玉和佟楚言,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看见她们对于将要进宫做秀女,不但毫不悲切,而且兴致勃勃,乐芸芷突然觉得自己的命运也并不可悲了。感染了她们的胆气和大方,她活泼的天性开始舒展。   听见她们在筹划着要去登泰山,乐芸芷黯然地瞟了一眼自己的小脚,赌气道:“我去不了!”   曹冰玉和佟楚言都是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她被缠得小小的双脚:“这是什么?”她们往来的女眷多是旗人,还真没怎么见过这种事物。   看见乐芸芷自卑地将双脚缩进裙里,佟楚言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我有主意!让他们找顶软轿,抬你上去。实在不行,我让靖夷哥哥抱你上去。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到山脚下,怎么能不上去!”   乐芸芷见她真心为自己谋划,心中感激,又听她说让那个叫做靖夷的男子抱她上山,不由得红了脸,低头不语。   曹冰玉哈哈一笑:“人家自己有哥哥,用不着求你的靖夷哥哥!”   佟楚言拍拍脑袋:“我怎么又忘了,规矩!让你哥哥抱你上山,可不算违礼了吧!你要是没有定亲,嫁给靖夷哥哥也很不错啊!他武功又好,脾气又好,我要是不用进宫,一定和他行走江湖去!”   “我也要去!这么有趣的事怎么少的了我!”曹冰玉一把拉住楚言。   佟楚言叹了口气:“你我这不是要进宫吗?”   曹冰玉转了转眼珠子:“不如我们先进宫,玩够了再出来和靖夷哥哥行走江湖?”   “好啊!就是不知道要是进去了,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怕什么。有我爹,还有你们佟家老太君呢!我们进了宫只要讨得皇上的欢心,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曹冰玉想到的事皇上和蔼可亲的笑容。   “我听人家说,伴君如伴虎。”乐芸芷小声说:“你们还是不要进宫好了。”   “听说皇宫里很好玩,西苑,畅春园,不进宫怎么看得见?”说来说去,曹冰玉是想去逛皇家园林的。   佟楚言其实并不象父亲以为的那么糊涂,进了宫肯定不能象以前那么自由,可是按父亲继母的意思,不进宫就要找个人家把她嫁了。她可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做个受气的小媳妇,倒不如进宫去,至少吃好穿好,还可以长点见识,如果在宫里当真不好过,再求求长辈们想法子把她弄出来好了。   她摆摆手:“快别提扫兴的事情!咱们筹划筹划路上怎么玩,不管别人说什么,我是一定登泰山的!”   曹冰玉自然也是一门心思要去的。就连乐芸芷,听说她的小脚带来的问题得到了解决,虽然不像曹佟两个大声嚷嚷,脸上也是写满了想去想去。   策零听她们说得有趣,舍不得这么就和她们分开手,也去和他哥哥商量。   日朗这次本来就是入关游历,爽快地答应了。   到了渡口,佟楚言的保姆洛珠早早带人等着,见到楚言心满意足地平安回来,没有惹什么祸,心中欢喜,别的什么也顾不上计较。   洛珠的父亲来自蒙古草原,身份低微,早年做了佟国瑶的马夫,因为忠心耿耿,救主有功,受到器重。她母亲早逝,佟国瑶的夫人收养了她。洛珠老实本分,人又勤快,深得佟家上下的欢心。即至她出嫁夫死,佟老夫人又将她母子接回,让她的两个儿子与佟氏子弟一起念书,她主动要求做了楚言的保姆。   她虽然不曾真在草原上生活过,蒙古人的热情爽朗来者是客的天性却深植在她的血液里。猜测日朗和策零二人身份高贵,自是小心接待,对乐氏兄妹和曹秀兰也是嘘寒问暖。   佟楚言要做什么,一向有办法得到洛珠的同意。楚言能去,曹福自然拦不住冰玉。她们登泰山的愿望,得到了首肯。   乐家山见芸芷好容易摆脱了丧母的愁苦,交到两个新朋友,心中欢喜,也不阻拦。   曹秀兰的家族前些年和曹寅他们并了宗,曹秀兰算是本家的小姐,此番累她受惊,曹福本来有意护送她回家,顺便向她父母致歉,这样一来正好顺路。   曹秀兰的祖父曹宁是个颇有傲骨的读书人,认为曹寅一家投靠清庭,坏了汉人的风骨,本来是不同意并宗的,但他一个酸腐老朽,在家族中没有地位,说话也没有人听。曹秀兰受其影响,这次又受了曹寅的连累险些丢了性命,对曹冰玉成见极深。   她曾听人说过,佟家乃是汉人,在明朝屡受国恩,却甘心投靠满清做了走狗,来打汉人的江山,也看不起楚言。别人敬她二人身份高贵,她却心存鄙视。又见她们一路上和那个蒙古少年有说有笑,毫无闺中女子应有的羞涩持重,心中很是不以为然,话中带刺。   却有一人在旁看的摇头。乐家山在江宁的亲友家遇见也是来探亲的曹秀兰。他的结发妻子两年前去世,亲友见他二人年貌相当,有心辍合,央求他顺路送曹秀兰回家。他本来见她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心存好感,欣然答应。一路上,曹秀兰耐心陪伴照顾芸芷,他几乎决定回京禀报过父母,就要去泰安提亲。这一下见到曹秀兰肤浅狭隘的一面,不由大失所望。   他乐家只是医家商人,在商言商,没有什么汉夷大防的观念,更不想扯进反清复明的烂摊子中去。曹秀兰这样的女子自然让他望而生畏。   曹秀兰若是知道自己竟然这样错失了一段好姻缘,不知会如何作想。 第一卷:钟情   穿越   晌午刚过。紫禁城。一个小院。一间耳房。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只靠着里墙放了一张床,床边放了一张旧桌子,一把旧椅子。   正值夏天,床上挂着蚊帐。此时,帐子被撩了起来,露出床上躺着的人。这是个很年轻的女子,面貌姣好,脸色苍白,似乎陷入了极深的睡眠,呼吸极浅,几乎不可捉摸。   突然,她皱了皱眉,轻轻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有些怔怔地瞪着帐顶发了一伙儿呆,又把眼睛闭上。良久,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对着的还是那顶发灰发黄的棉制蚊帐,她转动眼珠,向帐子外面看去。一排古香古色上半截带雕花木窗的木门,往下看是青砖铺就的地面,往上看是黑黑高高的木梁。如果不是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就应该是座寺庙了。她明明记得自己应该是睡在那间公寓属于自己的房间里。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了?!这种古老的蚊帐好像还是很小的时候,奶奶带她去乡下玩,在一个老太太的房里见过那么一次,现在居然还有人在用!   难道她被绑票了?如果是,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室友都睡死了吗?楼下传达室不是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吗?   “我在做梦!我在做梦!我在做梦!”她小声安慰自己,一定是太累了,居然产生了幻觉。合上双眼,她对自己说再睡一下就好了!   冷不防,房门碰地被推开。她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望进了一双比黄豆大一点的眼睛,是个十多岁的男孩子。男孩见她醒了,喜不自胜:“楚言姑娘,您醒了!太好了!我这就给您把药端来!”话未落音,人已经跑开了。   好顺溜的京片子!有些时候没听到了。挺机灵的小孩,就是什么地方怪怪的。他叫我的名字没有叫错,看样子也不像是坏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正在纳闷,男孩子又跑了进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黑乎乎冒着热气散着苦味的液体,放到了桌上。男孩一进屋,她就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了。他居然穿了件灰了吧唧看不出原色的圆领长衫,更夸张的是脑后还拖了根辫子!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孩一半剃得溜光一半梳成辫子的脑门儿,半天也没发现头套的接缝。趁着男孩走近要和她说话,她抬起身,一把揪住男孩的辫子,使劲往后一拉,心中冷笑,什么东西,也敢玩我!   男孩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哇哇叫着,膝盖一软,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口中连连讨饶:“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这回轮到她傻了。怎么回事?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我又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里?”   “奴才叫小六子,是管事的刘公公派来侍候姑娘的。姑娘受了伤,主子们让姑娘在这里养伤。这里原是东角门边上放杂物的一个院子。”小六子利落地回答完她的问题,抬眼悄悄打量这位姑娘。   她很努力地跟上他的话,奴才?公公?主子?能攒齐这些东西的地方好像只有一个——皇宫!可巧,她前两天正偷空看晓阳推荐的一篇穿越文。可恶!居然开这种玩笑。   “你,”她满面狐疑带有点艰难的问:“你该不会是太监吧?”   小六字身体一僵,咬着嘴唇,泫然欲泣。就在她几乎要开口道歉的时候,小六子几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不可能!这种骗局要拆穿也很容易:“你把裤子脱了!”那玩意儿,她又不是没见过。   小六子愣住了,下一秒满脸通红随后变得煞白,捣蒜似的磕起头来:“姑娘饶了我吧!要打要骂都由姑娘,只求姑娘饶了我这一样!”   呃,这个小六子演技很好嘛,好像是真的似的。她想坐起身来,却诡异地发现自己身上穿了件蓝色的衣裳,款式很象和小六子的长衫属于同一个时代那种。呵,连衣服都给她换了过来,挺精细呀!   古香古色的门窗,青砖地面,古老的房顶,古旧的蚊帐,古式的衣服,还有一个动不动就磕头求饶的太监!目光古怪的落到搭在胸前一屡长发,心中惊恐起来:不,这不可能是真的!这违反了她的所有认知!   My god!她惊呼一声,颓然到下,随即发出一声更惨痛的呼叫:后脑勺一阵剧痛。伸手一摸,她的头上居然缠着纱布,脑后一个大包!   “这是谁干的?!”   额头快要磕出血来了的小六子有些想上前扶起她,看见她咬牙切齿,目中喷火的样子,马上想起刚才的揪辫之仇和可怕的命令,缩到了一遍,支吾了一声:“我去给姑娘端饭来。”一溜烟跑了。   留下她,王楚俨,好歹也看了几篇穿越文,虽然不太情愿,基本上接受了她已经落到了一个全新,不,是古老的世界这一可能的事实。努力地回想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一次的穿越,或者,她真是在做梦?抬起一双白嫩细软的小手,犹豫了一下,狠狠地咬了下去,立刻地,又是一声惨叫。   那么是真的了,是昨天晚上有什么异常吗?太阳?月亮?她好像没有抬头看天过。没有车祸。没有事故。她很确信她昨天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也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人。昨天是很普通的一天,上班加班,吃饭回家,洗澡睡觉。她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呀,就连C ris把她叫去谈话,说考虑提升她的时候,她说的话也是很得体的。等等,昨天临睡前她好像说了句什么。   昨晚,她回到家已经累得像条狗,听见老妈留言催她快点打字完交给她的论文,姨妈留言要她帮忙翻译一篇病例报告,还有表姐和堂嫂说了什么什么,她很是发了一顿牢骚。上床后翻了两页那篇穿越文,说了句:“让我也穿一回吧!让我到一个没有电话,没有电脑,不需要加班,没有人逼我干活的地方去!”   居然,就让她这么心想事成了一回,早知道她是不是应该许个别的愿望?让她见到她的理想情人之类的?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摸着脑后的包,她唉声叹气地想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了,先想法子打听一下这身体的主人是谁吧。   彭的一声,房门再次被冲开了,一阵风似的跑进一个浅绿的身影,一头扑在她身上:“楚言,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呜呜,呜呜,我……”   她头疼的看着身上的少女,开始怀念小六子了:“你是谁!”   一句看来很普通的问话惹的少女又伤心又惊讶:“我是冰玉呀!楚言,你怎么了?你怎么连我都不记得了?楚言,你好好想想!你不可以忘了我。呜呜,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使劲摇晃着楚言的身体,只摇得床上的人头晕脑涨直翻白眼干脆闭眼装死。   冰玉一见她双眼紧闭,吓的放声大哭:“楚言,你不要死啊!呜呜,都怪我,要不是我拉你进宫,你就不会被她们害死,呜呜,楚言,呜呜,我一定要为你报仇,呜呜,我会求我爹,呜呜,求你们家老太君,我一定要见皇上,呜呜,不能让宜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只手遮天,呜呜,我一定会让郭洛罗和乌雅两个丫头给你偿命!呜呜,楚言,你的在天之灵要帮我,呜呜……”   那个闭眼装死的人正在飞快转动着脑子,吸收着冰玉提供的情报。很好!宜妃?德妃?郭洛罗丫头?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快说,你是谁,楚言又是谁呀。   可怜的小六子,巴巴的端了饭回来,一进院子就听见冰玉在说什么在天之灵,又是什么偿命,吓的咣当一声就坐在地上了。完了,就这么一会儿,楚言姑娘居然就死了,他也活不成了。前两天,刘公公带他到这里,让他侍候这位昏迷不醒的楚言姑娘,曾说过要是楚言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八爷九爷十爷饶不了他,就算八爷他们饶了他,四爷也饶不了他,就算四爷饶了他,德主子宜主子也饶不了他,总之,这位姑娘的生死关系重大,她活他活,她死他死。小六子就这么坐着,迷迷糊糊地听着冰玉的哭声,叭嗒叭嗒地落着泪。   三位卓尔不群的贵公子一走进小院儿,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愁云惨雾的景象,不由一惊:“怎么回事儿?”   小六子认得正是会要他性命的八爷九爷十爷,连忙跪下请过安,哭声哭调的说:“楚言姑娘死了!”   三人大惊失色。九爷气急败坏:“才刚报说醒了,怎么就死了,让太医看过没有?”   “回九爷,刚才确是醒了。不知怎么一会儿工夫居然就死了,想来刚才是回光返照。”   听他说的糊里糊涂,八爷皱了皱眉:“屋里是谁在哭?”   “回八爷,奴才不知道。不,奴才知道,该是曹姑娘,奴才去给楚言姑娘端饭,路上遇见了曹姑娘。”   八爷九爷面面相觑。“还是叫个太医来吧!”八爷回身吩咐了自己的跟班。   那个冰玉哭了半天,再没有提供什么新的情报,只是哭,哭得人耳朵生疼的,终于,将想装死的那个哭得活了回来:“哭什么!我还没死!”   不用说,这话听在冰玉耳中如同天籁,院子里的四个人也是欢喜非常。   “楚言,你真的醒了?你没事了?”冰玉擦擦红肿的眼睛。   “怎么会没事,头疼死了。你先告诉我是谁干的?”   “你都不记得了么?还不就是那个又凶又坏又霸道又跋扈的郭洛……”   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她的陈述,冰玉扭头一看,慌忙行礼:“奴婢叩见八爷九爷十爷。八爷吉祥!九爷吉祥!十爷吉祥!”   九爷见另一个女孩正大大方方靠在床上,毫无要行礼的意思,不由有些恼火:“你好了么?”   那个她大大咧咧的打量三人。还真是那么回事呢。三个很好认的帅哥!这个可以用标致来形容,阴柔美的典型一定是九爷了。八爷也真象被描述的,是个极英俊的男子,气质温和儒雅,至于是不是个伪君子,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十爷长的浓眉大眼,有一股子率直劲,如果不是站在两个哥哥身边成了绿叶,也是一个讨人女孩子喜欢的阳光少年。   三人被她毫不避嫌的直接的目光给怔住了,一下子竟没反应过来。   “那一下竟真的摔傻了么?”十爷先出的声。   冰玉从屋里诡异的气氛中清醒过来:“请八爷九爷十爷恕罪,楚言她,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什么都不记得了?!”十爷瞪大了眼睛。   床上的人毫不客气地瞪回十爷的牛眼睛。   “是真的!她连我也不认得了。呜呜,呜呜。”   “那些事忘了也好。”八爷淡淡地说。   九爷往前逼近了一步:“还认得我们么?”   “不就是八九十三人组嘛!”想到史上有名的那个八福晋郭洛罗氏,她的眼光利箭一样射向八爷。   八爷有点莫名其妙地抬了抬眉毛。九爷凌厉地看着她。   十爷是个好奇宝宝:“什么叫三人组?”   “就是说三位爷总是一起出现的意思。”这个十爷很对她的胃口,心情莫名其妙的好了,也就和颜悦色起来。   “哦!这个说法有意思!”十爷咧开嘴笑起来:“你摔了一下,倒变得有趣了!”   八爷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九爷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十爷浑然不觉。   楚言,对,现在开始她就叫楚言了,想到头上那个大包,又恼了起来,冷冷得看着十爷:“我记得,我好像是女的吧!”   “连你是女的都记不得了?可真是摔坏了!”十爷大惊小怪。   另外两位仍维持着原来的表情。   “三位爷好像是男的?”   “那是!”十爷一付你是白痴的表情。   “念过书?”   十爷有些傲慢的点点头,八爷嘴角微翘,竟带了些笑意。   “那,总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吧!”脸上写着:你们是笨蛋!   十爷没有反应过来。八爷的笑容完全展开了。冰玉一脸不安。九爷冷笑一声:“难得!你几时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   冰玉懦懦地求情:“九爷,你看在楚言还病着得分上……”   “她这样儿象是病着吗?”九爷讥笑着。   “罢了!她到底伤着,我们走吧!”八爷带头向外走去。   “楚言!”又是一阵风,刮进来两个半大的俊俏少年。前面一个嘴上连茸毛都还没长,嘴里叫着,冲着楚言就扑过来,却被九爷一把拉住。   “见过九哥。”少年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另一个少年脸上带笑,也和三个哥哥打过了招呼,是变声期男孩子特有的公鸭嗓子。   “十三弟,十四弟,你们可悠着点儿,楚言方才还说男女授受不亲,赶我们出去呢!”九爷说着,眼睛却还瞪着楚言。   “楚言?”十四爷的眼神象只无辜的小鹿。   楚言叹了口气,翻翻白眼,挣扎着站起来。冰玉抢过来扶住她。   楚言草草欠了欠身,就当是行了个礼:“八爷,九爷,十爷,十三爷,十四爷,楚言谢过诸位爷来探视的好意!这里不是爷们该呆的地方,还请回去吧!等楚言好的利落了,再到各位爷府上谢恩!”   也不管那几位听了这番软中带硬的话露出的惊奇表情,对冰玉说:“请你帮我送几位爷出去吧!”   就连十四爷都觉得了她的不一样:“楚言,你好像变了呢。”   “多谢十四爷夸奖。吃一堑,长一智!总得学乖啊!”还是不软不硬的话。   八爷挑了挑眉,九爷的眼睛又眯了起来,十爷呆呆的,十三爷温暖地笑着露出探寻的意思,十四爷偏着头看着她。冰玉不安的瞄她一眼,又看看几位爷的神情。   八爷一笑,领头走了出去。十四爷有些不甘心,还是被十三爷拉了出去。哥几个刚走到院子里,就见八爷的随从领了李太医走进院子。   李太医上前几步,打了千,向各位爷问安。   八爷对他点点头,吩咐:“你先去诊脉吧,我在这儿等着!”   李太医应了一声,急忙进屋去了。   其他几位阿哥听八爷说等,也就都不走了,在院子里站了,随口说些闲话。   李太医打了个招呼,就让楚言伸出腕子,也不理她好奇的注视,微微笑着自顾默默地搭了她的脉搏,又看了看伤口,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舌苔,问了几句,就着小六子准备好的纸笔写了个方子。   “姑娘的身子已经没有大碍了,我开个安神的方子,姑娘再服两天,好好歇一歇,就可以了。”四十来岁的李太医,一看就是个极稳重的人,说话也是四平八稳的。   “可是,楚言究竟为什么竟跟以前不一样了?”冰玉着急道。   “哦?怎么不一样了?”   “她,”冰玉看了看楚言:“她不认识我了!”   李太医看着楚言,若有所思,安慰说:“曹小姐不用着急,佟小姐脑子受了伤,一时失去记忆也是有的。只要好好休养,自会慢慢好起来。”   楚言一直是用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还有几分崇拜的目光,不转睛地盯着李太医。她的曾祖父,祖父和大伯父都是中医,如果她现在真是在皇宫里,这位又真是太医,那么他的段数比她家里的几位可不只高出几节。这位可爱的太医还提供了她渴望已久的情报。原来她性佟,冰玉是性曹的。曹?佟?不会是真的吧?想想刚才那几位阿哥的态度,还真有可能!   李太医嘱咐了小六子几句,就告辞了。走到院里,把同样的话对几位阿哥也说了一遍。八爷拿过方子,略看了一看,道了声辛苦,叫过一个太监,让跟着去取药。   楚言一等李太医出了门,就把小六子叫了过来:“你不是去端饭了吗?我的饭呢?”   小六子这才想起,刚才说是取饭去了,可是,他被冰玉的哭声一吓,那些饭菜有一半倒到了地上,剩下的一半也已经冰凉。看得出,这位姑娘的脾气可不大好,小六子支支吾吾,不敢实说。   冰玉听的直皱眉:“你不是给楚言端饭去了吗?饭呢?”   “小六子,你是不是恨我揪你辫子,安心想饿死我?”刚才心里有事还不觉得,这会子只觉得胃里饿的象猫抓一样,难受的很,嘴上也就不客气了。   小六子吓得扑通一声就又跪下了:“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小六子不敢,小六子不敢!”   “快给我找点吃的。”看他又是下跪磕头求饶的,楚言有种无力的感觉,努力放软声调。   “是,是!”小六子一骨碌爬起来,到了院子里匆匆给几位阿哥行了个礼,就要向外跑去。   八爷好笑地叫住了他:“去拿点清淡的小菜,端碗粥来!”   小六子答应着,跑了出去。   几位阿哥也都听见了楚言发脾气,相视一笑,都觉得心里轻松下来。   十爷走到门口,远远看着楚言,打趣说:“装得还挺像!爷们都差点儿以为你真的学乖了呢。结果呢,还不是那付臭脾气!”   几位阿哥都笑了起来,一拨儿地走了。   楚言看见冰玉也露出一付放心了样子,心想看来歪打正着,这个楚言似乎也是个霸道的角色呢。   楚言推说自己头有点晕,好些事情朦朦胧胧的,记不真切,让冰玉说说她们以前的事。冰玉是个没什么心计的女孩子,一向又和楚言交好,也不在意,当下把她们怎么认识,一起上京的路上发生了怎样的趣事,怎么可以免选的却执意进了宫,一直说到进宫第一天就和别的秀女起了冲突,突然吞吞吐吐起来,看来是有人嘱咐过不让她说。   “他们还真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楚言冷笑着说:“不就是想护着郭洛罗家那个丫头吗。”她听得分明,不出她所料,冰玉果然是曹寅的女儿,而楚言则是“佟半朝”那个佟家的女儿。她有限的历史知识,结合刚才几位阿哥容忍的态度,不难推断出,他们或者是不敢得罪佟家的势力,或者是有心结纳,总之并不想伤害楚言。没想到宜妃那个侄女,也许还有德妃娘家的什么人竟把楚言害得昏迷不醒。那些人一来怕不能向佟家交待,二来也怕这事被康熙知道了,就算他们也脱不了干系。这才找了这么个地方让她养伤,态度也才那么客气。   “可不是。要是皇上知道了她们骂我们是汉狗,一定会惩处她们的。”曹冰玉同仇敌忾的说。   汉狗?怪不得那几位要想方设法地把这事瞒下来呢。佟氏是康熙生母的家族,骂佟家的人是汉狗,康熙岂不是半条汉狗?况且,据说康熙一直提倡满汉一家,估计对汉狗两个字会很感冒的。   老天对她还算不薄,楚言嘴角翘起,仿佛她在禁宫中的美好生活已在眼前。一转念,想到那个真正的楚言不知是不是已经死了,自己在现代的身体又不知怎么样了,再也笑不出来。据她看来,楚言撞倒头部,只是比较严重的脑震荡,因该不会有生命危险,这个身体里的灵魂怎么就换成她了呢?该不会,楚言的灵魂跑到她的身体里去了吧?想到要是那个刁蛮无知的少女进入她的身体,爸爸妈妈不知会怎样的愕然,又会怎样的伤心,心中一阵酸苦,如果这样,现代的她倒不如死了算了。   冰玉见她也不说话,一脸悲伤,以为她还在想着被欺负的事:“楚言,不要想了,只要你活着就好。我们慢慢再报仇!”   楚言见她满面关切,不由点点头,心想,这个仇自然是会得报的,只要雍正一上台,老八老九老十就统统完蛋了,八福晋也没有好下场。   冰玉见楚言答应,心中高兴,又找了些话题,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小六子端来粥和小菜。看着楚言吃完,冰玉见时间不早,告辞回到秀女们住的地方。   吃饱以后,楚言开始觉得身上粘粘嗒嗒的不舒服,叫小六子弄点热水来让她洗头洗澡。小六子本来想说姑娘身上的伤还没好,不宜洗浴,被楚言一瞪,那话就被咽了下去,乖乖的出去,不一会儿带了另外两个小太监,抬了一大桶热水,取来了洗浴用品和换洗的衣服,又叫来个年老的宫女在一边伺候。   本来,楚言洗澡的时候旁边不想有人,可是这个身体在床上躺了几天,没吃没喝的,又带着伤,好些东西她也不会用,只靠自己还真不行。只好让那个老宫女莲香帮着洗净头发,冲干净身子,又让她帮着穿上一套小衣。她嫌热,外面的衣服是再不肯穿了。莲香不敢说什么,只好由她去,打开小六子拿来的梳妆盒,要帮楚言梳头。楚言也不要她梳,只取了一样象面霜的东西轻轻敷在脸上,顺便在镜子里看了看她现在的长相。这张脸还略带了点稚气,容貌的质量和她自己的差不太多。绝对不丑,如果把美女的标准放宽一些,大概也可以算个美人。这张脸比她的略尖了一些,不知是不是这几天给饿廋了,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比她的略细一些,长一些,鼻子略高了一点,尖上有一点点钩,嘴唇比她的略厚些,唇形优美,是她喜欢化成的样子。不象她的脸,一眼就知道是南方人,这个楚言的脸上兼有北方人和南方人的特点,算是个小小的混血。在精神好的时候,稍稍化点装,配上无拘无束的性子,必是一个神采飞扬的惹眼的少女。   抽了抽鼻子,总觉得这屋子里味儿不大好,又怪闷的。楚言朝屋外探了探头,见太阳已经落到宫墙后面,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不禁动了心思。   唤来小六子,命他找张乘凉的竹床来。小六子已经被她威慑住了,一个不字也不敢说,出去转了一圈,找了张美人榻来放在院中。又让莲香找了把扇子,命小六子出去在院子外面守着,不许人进来,楚言脱了鞋,躺到榻上,小心避开头上的伤,把半湿的头发搭到椅子背上自然风干,手里一下一下地摇着扇子,心中却想着发生的事情。   她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似乎就是她那神来的一句话,能不能回去也只能看老天还是不是眷顾她了。深吸一口气,合上眼,凝聚其她所有的虔诚:“再让我穿越一回吧!让我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去,让我回到那个有爸爸妈妈,有电脑有空调,有我的事业有我的生活的地方去!”   许久,叹了口气,早该知道,这种极小概率事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这个泊松过程 的参数不知是多么小呢。爸爸妈妈一生善良,行医救人,不但技术高超,医德更是良好,从来都没有找人要过红包的,不应该遭受丧女之痛。就说她吧,也许不够有同情心,嗯,她看见乞丐从来不给钱的,可她有为慈善事业捐过款,而且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唯一让她有点愧疚的也就是她的父母了。   王楚俨出身于杏林世家。父亲那边几辈子都是中医,治疗跌打损伤颇有心得,小有点名气。外祖父是早年的留学生,执业医生,还做过医科教授。到了她父母这一辈更不得了,大伯父继承祖业做了中医,二伯父从事病理研究,她父亲是东南几省知名的心血管专家,大舅和舅妈在美国和香港行医,家里还开了医院,二舅和二舅妈一个骨科一个内分泌既是专家又是教授,姨妈是小儿科大夫,她妈妈被称为当地妇产科一把刀。就连不是医生的伯母和姨夫也是在医院就职的护士长和行政人员。她这一辈的兄姐无不是在家长的诱惑和胁迫下,乖乖进了医学院。她爸妈都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从小衣食无虞,备受呵护,求学中却碰到文革,上山下乡,总算进了大学又成了工农兵学员,全靠自己一口气念研究生,钻研业务,才有了出头之日。坎坷的奋斗过程使他们对待唯一的女儿关爱之余,要求很严格,尤其是她妈妈。自从学会那个词,她每次对人提到母亲,总是七分敬爱,三分无奈:“S e is very toug !”   从小,她就只知道做两件事情:做到父母的要求以及悄悄地反抗他们的要求。这种暗地里的抗争一直持续到她考上大学。有了前车之鉴,报自愿的时候,她设法弄到了两张表格,顺服地按照大人的意见填好其中一张,私下里填了另一张。当时,她的班主任完全是她妈妈的耳目,细心检查后,满意地对她说女承父母之业是应该的,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医生。她陪着笑脸,然后趁着他在和同学说话,在晓阳的掩护下,悄悄换掉了她们两个的自愿表。   入取通知书下来,她如愿地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专业是她的第二选择,统计。当时她父母的表情只能用 s ock 来形容,十多天没和她说一句话,可最后还是为她收拾行李,送她上了北去的飞机。   在北京度过四年大学,然后出国读了一个学位,找到工作。表哥表姐们跳出医院,奔向各自的挣钱大业时,都说是她的成功经验给了他们勇气和信心。爸爸妈妈和她却都没有再提起那件事。她的心中始终是愧疚的,所以找了个机会回国,有空就会到他们膝下承欢,帮助爸爸整理论文的资料,替妈妈打她并不熟练的中文。没有想到,一句牢骚,一个玩笑,居然把她弄回了清朝,带给他们更大的伤害。   泪水顺着长长的睫毛留了下来。都说失去了才知道珍贵,她开始怀念父母的严厉,怀念一起长大的晓阳,怀念她的小房间和里面的一切。   不甘心啊!她可是有着远大前程,收入良好的外资银行即将被委以重任的金领海龟。 Assistant VP 不算什么,在他们的银行里VP 比中餐馆的蟑螂多,只有不明底细或者别有用心的人才会翻译成副总裁。可是,对于她是一种肯定,也是她走上管理者康庄大道的开始。她不在了,这个职位会不会落到新来那个鼻孔朝天,自以为有个MBA就了不起的ABC 头上?不甘心!又想到围绕在她身边的那几个青年才俊,她从来没想过和他们任何一个走进礼堂是一回事,就这么把他们给了不知那里的莺莺燕燕,不甘心啊!   小概率事件,如果她天天时时刻刻地许愿,总应该再发生一次吧!真正的楚言又在哪里呢?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最后的清醒中,又一次重复她的愿望。   莲香搬了一张脚踏,离了一段距离坐着,看她一下自说自话,一下哭,一下笑,不由心中叹息:挺好的一个女孩儿,好家世,好容貌,好人缘的,竟然摔傻了,唉!   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踏进院子,看见的就是一幅海棠春睡图。   楚言身上只穿了单薄的小衣,睡在榻上,一头的青丝在脑后散开,落在空中,微风一吹,就那么一荡一荡的,说不出的自在,说不出的动人。她的身子微微侧着,一手放在身边,一首搁在了脸畔,脸颊往下是一条美好的曲线,两只光洁可爱的纤足,两排小巧的脚趾头,尽情的享受着夏日难得的清凉。   就算四阿哥,年纪稍长,见惯了世面,一时也觉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起来。半晌,四阿哥偏开头,咳嗽了一声。十三阿哥惊醒过来,红了脸,转过脸去,可那一抹发亮的身影却好像仍浮在眼前。   莲香把头搁在膝盖上,本来也已经睡迷了过去,听见动静,醒了过来,见到是两个阿哥来了,连忙跪下行礼。一扭头,看见楚言仍是安安稳稳的睡着,不由一急,连忙伸手去推:“姑娘快醒醒,快醒醒!”   睡梦中,楚言翻了个身,躲着她的手,口中嘟囔着讨厌。挣扎间,上身的小褂竟退了上去,露出腰背间一段雪白的肌肤。   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原是听见动静,才转回视线的,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么一幅香艳的景色,只觉得从没有过的尴尬,红着脸对视了一下,都忙转过身去。   “算了,让她睡吧!”四阿哥出声止住仍在辛苦地和楚言撕扯的莲香,顿了顿又说:“给她盖点东西,别着了凉。好生伺候着!”   走出两步,忽又停了下来:“今天的事儿,跟谁也不许说!明白了?跟她,也别说!”   耳中听得莲香答应了,这才举步走了出去。到了院外停下脚步,想到自己方才的无措,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对仍是面红耳赤的十三阿哥说道:“想不到,这个丫头竟是这么……”一时竟想不起个贴切的词来,只好又摇摇头笑笑,走开去。十三阿哥哑口无言,只能紧紧跟上。   楚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眨眨眼努力适应眼前的黑暗,心中疑惑,不知道自己是王楚俨,做了个穿越回清朝的梦,还是佟楚言做了个梦,以为自己是王楚俨了。在睡梦中,她的眼前有一些零乱破碎片段的场面,毫不怀疑,那应该是属于佟楚言的记忆,不知怎么会到了她的梦中。那个楚言应该是个年轻莽撞,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吧,一厢情愿,喜欢报打不平。和她的十四五岁有些象呢,微笑起来,对这个身体竟有了几分亲切。   莲香一直留意着她,此时,走过来,问她要不要进屋睡去,又问要不要吃些东西。翻身坐起,楚言才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了条薄薄的毯子,不由心中一暖。觉得之前的粥早已经消化掉了,就问有什么吃的,现在问几点了。   小六子和莲香已经习惯了她的古怪,对于听不太懂的话也不在意,从容地抬过一张小几,放上去几个碗几个盘。   原来,已经打过更了。小六子做事精细,预备着楚言醒来会觉着饿,早早拿了几样点心来,又端了碗梗米粥,让莲香用熬药的小炉子温着,这会儿忙端了上来。楚言接受高档的服务也是惯了的,并不介意有人服侍,却从来没有人这么细心周到地想到她的需要,默默的准备好一切,不由得心中感动。   “谢谢你,小六子。白天的事儿,对不起!”   小六子一付感激涕淋的样子:“姑娘快别这么说。侍候姑娘是小六子的本分!”   楚言原想夜深了,让他们坐下一起吃点夜宵,可是看他们两个那付毕恭毕敬的样子,定是不肯的了。胡乱地每样吃了一些,又捡她爱吃的多吃了一点,喝了碗粥,就说饱了:“你们若是也饿了,又不嫌我剩的,也吃些吧。放到明天,弄不好就馊了。”   小六子和莲香都有些惊讶,还是中规中居地行了个礼:“谢姑娘赏赐!”   进了屋,莲香打来一盆水,服侍她洗漱了,收拾睡下。楚言又一次怀念起她的公寓,她的卫生间,浴缸,水龙头,等等,等等。   躺在床上,眼前是从未经历过的完全的黑暗,楚言苦笑起来,她几乎知道这里所有上位者的命运,但是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爱她的家人朋友必须面对的是什么。   爸爸妈妈,晚安!如果我不能回去,请你们忘记有过这么个不孝的女儿!   进入宫廷   睁开眼,已经天光大亮。看见的又是那顶帐子,那间屋子。花了几秒钟想起昨天的一切,楚言认命地翻身下床。莲香听到动静,走了进来:“姑娘醒了?”   楚言想问她几点了,突然想到,在着古代计时方法完全不同,就算人家告诉她什么申时戊时的,她也不明白怎么换算,倒不如等下出去看看太阳在哪个位置了。   打量着古老简易的洗漱工具,她在想怎么才能复制出牙刷牙膏之类东西。这种日常用品会不会改变历史,她可不管,嫌她把历史改了?送她回去呀!   莲香打开八爷他们让人送来的一个包袱,大概是原来的楚言平时穿的一些衣服,竟是各种深浅不一的红。那个飘逝的灵魂还真是热情如火呢,楚言苦笑。也许是受她妈妈的影响,她从小就不是很喜欢鲜艳的颜色,她的衣橱里唯一的红色是一件酒红的吊带小礼服,在晓阳结婚那天穿过一次。还算好,没有她更加不能接受的粉红和桃红。   好容易看见一件白色滚红边的旗装,楚言把它挑了出来,让莲香帮忙穿上。莲香看到楚言吃力地对付那几个红色的盘花扣,不觉中露出笑容。   下回做衣服,我一定要用普通的扣子,楚言有点恶狠狠的想着,盘花扣这种东西只能当工艺品看,钉在衣服上只是浪费时间。   “姑娘生的真是好看!”莲香的恭维把她的注意力拉到镜子中。   呵,还真是个小美人!白色本来是她很喜欢的颜色,穿在身上很是自在。这个身体原本白皙清秀,加上现在这个灵魂的一点从容淡定,配上白色,端的是温婉大方,艳红的滚边和古雅的盘花扣,应和着眉眼间残留的一丝顽皮,再添上几分妩媚灵慧,竟比整身的红色更加惹眼。   等到曹冰玉进门看见,也是咂嘴称羡,直夸好看。   楚言微微一笑:“你要喜欢,就送给你。”   “才不要你的。你忘了?一样的料子,老太君给我也做了一件呢。赶明儿,我也穿上试试,保不齐比你的还强些。”冰玉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楚言:“说不清你那儿变了,就是有点跟以前不一样!”   “哦?比以前好了,还是坏了?”楚言淡淡地问,一边让莲香把早上预备下的点心摆到桌上。   要在平时,这些东西才看不进冰玉眼里,他们织造府在饮食上是最讲究不过的。可是,这些天来,在宫里被盯着学规矩,大家吃着一样的饭菜,虽然不算差,可总是那几样,她早就烦了。加上楚言出了事儿,她一边担着心,一边也有点害怕,宫里的事情并不像她想得那样容易。   此时,楚言看着像是好了,笑晏晏地看着她,她心中一松,不由自主就走到桌旁,随手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一边含糊说着:“说不准。以前,你胆子再大,也不敢象昨天那么和阿哥们说话。”   楚言还是那么淡淡的:“死过一回的人,还怕什么?难不成,他们还杀了我?”她已经想好了,她和真正的楚言差了十来岁呢,不说记忆,就是性格怎么可能一样,就算有人看出点什么,只管往经历过生死觉悟了上面说。   “他们可不敢拿你怎么样,”冰玉颇有几分得意:“你摔了这次,他们就没法儿和老太君交代!”   原来,佟楚言和曹冰玉两个进了京,就在佟府住了有半年,也不知怎的,竟投了佟府老太君的缘。有了老太君的纵容,两个小魔女更没了拘束。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老师正是楚言的叔叔法海,十四阿哥人小鬼大,是个极爱闹的,一下两下就和两个小魔女互相引为了知己,常常撺掇了十三阿哥,一起去佟府把她们两个接出来,各处玩闹。几个大阿哥,以前也是见过的,因了老太君的关系,也从来不管他们。   老太君本意是想给楚言找个合适的婆家,再请皇上指婚,也不用去选秀了。谁知,楚言同了冰玉两个,鬼迷心窍,竟想要进宫。老太君倒也没怎么样,只说趁了年轻,多长点见识也是好的。大概老太君也没把她们这进宫出宫的当什么大事,只是吩咐了几个孙子,要他们仔细打点,别让两个丫头吃亏。楚言叔伯辈的几个纷纷托了相熟的阿哥们,阿哥们回去自然也就求了他们的母妃们。所有的人都以为必是万无一失了。   凭着她俩的家世和容貌,自然过了初选,复选,分配到各处之前先要集中学习礼仪。那里,她们终于遇上了敌手,平生第一次吃了个大亏。   郭洛罗•绿铢是宜妃的嫡亲侄女,从小娇生惯养的,养成了娇纵跋扈的脾气。其实,她家里并不算大户,只因为康熙对宜妃的宠爱不绝,宜妃又是个极护短的性子,碍着宜妃,不但五阿哥和九阿哥对舅家多加照顾,其他的阿哥们见到绿珠也都很客气。突然来了两个丫头,不但夺了她的风头,九阿哥还叮咛她不可与那两人为难。绿珠心里自然是不服,早留了寻衅的心思。一见面,绿珠就利用她俩人出生汉军这一点说什么奴才呀汉狗呀,又煽动了德妃娘家的一个女孩儿乌雅•红英一起出言侮辱。冰玉和楚言哪里受过这个,原比那两个多念了点书,舌头也要毒一些。就在双方舌战正酣的时候,绿珠趁机狠狠推了楚言一把。楚言后脑撞到石阶,一下子昏了过去。   这事自然惊动了现在后宫身份最高的德妃和宜妃。她俩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面找地方让楚言养伤,斥责自己娘家的人,又亲自见了冰玉好生慰问,许她有空时来探视楚言。一面又托了几位阿哥向佟家和曹家表示安慰。如今楚言醒来,这件事也就基本上尘埃落定了。   楚言从此在皇宫里过上了米虫的生活,事事有人伺候,每日除了吃睡就是无聊地发呆,美其名曰养伤。唯一的正事就是每次合眼之前许愿回家。曾经,在她忙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幻想过这样的生活。可是才过了两天,她耐不住了,非要出这个院子不可。小六子拗不过她,只好愁眉苦脸地跟着,再三说只可以在通道上走走,不可进别的院子去。楚言一出院门就愣了,眼前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大道,勉强可以跑一辆中型卡车的。两边是有年头的红色宫墙,每隔数十米是一个门,也不知通到哪里去。发了几分钟的呆,她转身回来,从此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呆着,有了囚犯的自觉。   她每天最快活的就是冰玉来的那一会子了,也盼着那些阿哥们能来,让她好好看看。可是那些阿哥从那天起就没了人影,那个据小六子说也很关心她的四阿哥更是不露面,引得楚言做林黛玉之叹:要来都来,要不来都不来,怎么不一天来一个呢!   无聊的时候,楚言努力地和身边的两个人聊天,建立友谊。无奈,小六子被她伤害太深,每次在她面前总是一付心惊胆战的样子。楚言心中有愧,也不敢太逼他。好在莲香慢慢地对她放下了戒心,有时还能和她聊上两句。可惜,莲香在宫里呆的时间虽长,一直在浣衣局洗衣服,对宫里的八卦知道得不多。   这天,楚言突然好奇古代人是怎么洗衣服的,是不是真的用传说中的皂荚。   “是,”莲香说:“皂荚泡出水,将衣服投进去捶打搓揉,差不多干净了,取出来交给专人漂洗。”   “这么说有专门的人洗,专门的人清?”原来这个时候,宫挺里的浣衣局就是流水作业了。   “是,不但浆洗,漂洁,熨烫各有分工。皇上,太后,贵妃,妃,嫔,阿哥,公主,宫女,太监的衣服都是分开,给有专人负责。”   “洗皇上衣服的就高级些,落到去洗太监宫女衣服的就是最下等的了?”人的贵贱居然是用衣服的贵贱来分!   “洗衣的人是这么分的。专做熨烫的,可以留在屋里,也不用泡水,一般总是家里有些门路的才能去做。”   “那你是——”   “我家是下五旗的包衣,亲戚里并没有一个出头的,不过勉强混日子罢了。”莲香苦笑:“我十四岁进的宫,就被分去洗太监的衣服,如今已经快十五年了!”   “什么!”楚言怪叫一声:“你,你才二十九岁?!”   “是,再过两个月虚岁就满二十九了!”   楚言一脸震惊,不敢置信地瞪着莲香。莲香额头眼角嘴角都有着皱纹,头上已经起了白发,脸上少有舒展开颜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她,楚言就知道这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人,看着五十来岁了,真实的年纪应该小上十岁。但是,她怎么也想不到,莲香竟然只比真正的自己大了两岁。   在楚言直率的目光中,莲香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脸。   “你的手!”楚言的目光落到了那一双浮肿发红,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如树皮的手上。   莲香一慌,就要把手藏到身后去,却被楚言一把抓住。楚言轻轻抚摸着那一双常年在冰冷的碱水中浸泡,本来可以仍旧细腻的手,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莲香有点害怕,却又奇怪地从这个看来倔强任性的少女身上感到了温暖。   “肿成这样!你的关节炎很厉害呢,是不是常常疼得厉害?”楚言轻轻碰着她凸起的指节。也许是出生在一个医生家庭,从小感染了父母的仁心,她对于病患有着一种天生的悲悯。   “平时还好,沾了水就疼,冬天更是厉害,有两次都动不了了。”莲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出生高贵的女孩子说这些。   “你不能回浣衣局了。再那么天天泡在碱水里,你的手很快会废掉的。”   “不回浣衣局,我又能去哪里呢?”   “对了,听说宫女到了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了。你都二十八了,怎么还要留在这里?”楚言有点疑惑。   “宫中使女,到了二十五岁,可以放出去,也可以自愿留下。我家里穷,娘一直病着,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都不是有出息的。我在这宫里好有吃有穿,我娘抓药还靠着我的例钱。出了宫,哪里找这样的地方。况且,我年纪也大了,早死了嫁人的心。”莲香平淡地说着,仿佛是别人的故事。   “你是为了你娘留在这里的?你娘是什么病?病了十五年了?”真是个孝女啊,想想她好像从来没为父母做过什么。   “我也不清楚她的得什么病,好像是什么痨。”莲香努力笑笑:“不值得姑娘为我难过,我们那儿像我这样的多了去了。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吗?在她原来的世界里,也有不平,也有很多不幸的女子,她都能熟视无睹了。可是,到了古代,见到这个认命的莲香,总觉得应该为她做点什么。“你怎么又到了这里?”   “我早几年结了个对食,也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好人,对我也还算好。”莲香脸上起了一些可疑的红晕:“他和刘公公是同乡,刘公公平时也肯照顾他。前几天,刘公公在找人伺候姑娘,可巧被他知道了,正好我那几天手疼得厉害,他孝敬了刘公公一瓶好酒,央了刘公公让我来。我来的头两天,姑娘没醒,倒让我借机偷了两天懒。”   “那你还回去吗?”   “姑娘好了,我自是要回去的。”见楚言有些不舍,又忙说:“姑娘不用担心,我们这些人命贱,不怕吃苦!姑娘这么和蔼可亲,等回头姑娘定了去的地方,不嫌我笨的话,我有空再去看姑娘。”   楚言心中盘算,浣衣局里象莲香这样的定是不少,不是她管得过来的。莲香既然让她遇上了,总得为她设法。况且她身世可怜,人又朴实孝顺,再一想到她的年纪与自己相仿,总觉得心中不忍。还有大概是因为这个身体里还流着的那份热血,看不过去吧。   她自己的身份也不会高到哪里去,只有去求那些阿哥了。可恶的是,那几个阿哥这几天总不露面。   第二天,楚言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问莲香见没见过良妃。   “良妃?”莲香愣住了:“宫里没有这一位啊?我也没见过哪位娘娘。”   “就是八阿哥的生母,据说曾经在浣衣局干过。”这些人里让她最感兴趣的就是那位空前绝后出生卑微又生了个出色儿子的良妃。   “姑娘说的是良贵人吧。良贵人是在浣衣局呆过一阵子,专管熨烫皇上的衣服。听说是个绝色的大美人,又心灵手巧,是个命极好的。在我进宫的时候,她已经是常在了。”   良妃的命好吗?在莲香她们看来,从此不用再做艰苦的体力活,当了主子,享受荣华富贵,应该是命好的了。想到若干年后,康熙叱责八阿哥时说辛什库贱奴所生,真不知这位良妃在康熙眼里算个什么。良妃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楚言正神游天外,却听见莲香在给人请安:“十三阿哥吉祥。十四阿哥吉祥。”   她抬头一看,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正含笑望着她,另一个未来的美男子偏着头打量着她:“想什么呢?我们来了都不知道。”   “正在想两位阿哥是不是把我给忘了,这些天都不见人影。”楚言巧笑盼兮,心中十二分的欢迎:“对了,奴婢给十三爷,十四爷请安!”   十四阿哥见楚言不再象上次那样冷淡,也是欢喜:“什么奴婢不奴婢的,我和十三哥可没把你当奴婢。十三哥,你说是不是?”   “是!”十三阿哥温文地笑着,交给楚言一个包袱:“老师让我们带给你的。总在这一两天里,你的去处就会定下来。”   见楚言面露惊疑,忙又安慰:“四哥和八哥已经同娘娘们说好了,不会难为你!”   “是啊,楚言,我也求了额娘,给你一个又清闲又体面的差事。到了宫里,我们给你撑腰,没有人会欺负你!”十四阿哥一脸得意。   楚言感动,连忙道了谢。总算上天垂怜,她穿越来是进了这么个身体,如果是穿成了莲香,任她百般聪明,千般伶俐,也只有默默垂泪的份吧。想起莲香,忙道:“我还有一件事,要求十三爷和十四爷帮忙。”   “你想找绿珠和红英报仇?不行,不行!”十四阿哥连连摆手:“要给娘娘们知道了,可不得了!”   楚言听的好笑:“我几时说要报仇了?真要报仇,也用不着求两位爷,自己动手才痛快。我是有另外一件事,不会让爷们为难的。”   “你说,力所能及,一定办到!”十三阿哥鼓励地笑着。   楚言一把拉过莲香,也不管她一脸的惶恐,笑着对两个阿哥说:“这是这几天伺候我的莲香,你们倒是猜猜,她今年多大了?”   十四阿哥一脸狐疑:“你说的那事,就是猜她的年纪?我看她总有五十多岁了。”   十三阿哥约莫猜到了她的意图,带着点狡猾的:“我看不出!你既然让我们猜,她定没有看上去的老,三十到四十岁吧!”   “错!她才不满二十八周岁,已经在浣衣局洗了十五年衣服。”又抬起莲香的一双手,送到二人眼前:“奴婢今天就全当一回大夫,断言如果再回到浣衣局洗衣服,她的这双手不出一年就要残废了!”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震动地瞪着莲香,楚言趁机请求:“奴婢想求十三爷和十四爷的事就是她。请两位爷帮莲香找个去处,别再让她回浣衣局了。”   十三阿哥的目光移到了楚言身上,带了几份意外和探寻:“她能做些什么呢?”   “她这双手,”楚言有意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想掂针拿线是不成了。这几天下来,奴婢见她为人最是本分,做事勤快周到,不声不响的。奴婢想两位爷如果知道哪个地方需要一个粗使的,倒可以让她去,必不会丢了爷的脸面。”   把莲香自述的身世略略说了一遍,又说:“这种事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了,却不帮她,岂不是见死不救!”眼睛却盯着十三阿哥,心想你不是“侠王”么,这点小事难道也办不成!   好似听见了她的心声,十三阿哥盯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我回去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地方要人,过两天给你个信儿。”   楚言大喜,正要说谢谢,却听十三阿哥又问:“这种事,你怎么不去求四哥和八哥他们?他们府上多养一个人,也不算什么。”   “这几天,我连四爷和八爷的面都没见着。”楚言抱怨着,也忘了要自称奴婢。   十三阿哥蓦然想起上回和四哥一起来的情形,不自在起来,调开头不敢看楚言。   “原来,我和十三哥来的不巧呢,正好被抓了差!”十四阿哥有点不满地说。   楚言顽皮地说:“可不是,我这里正守着这院子等着阿哥们,两位爷可巧就撞进来了。”   “你骂我们是兔子?”十四阿哥见她说得有趣,笑了,口中却不依:“看我怎么教训你!”   楚言拿不准他会不会来真的,赶紧躲到十三阿哥身后:“这话是十四爷说的,不是奴婢说的。”   十三阿哥拦住了弟弟;“看在她好容易好了的份上,饶了她吧!”   十四阿哥丢开手,跺了跺脚:“好好的,又自称起奴婢来,没劲了!”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才走了。莲香就要给楚言跪下,楚言赶紧拦住了:“这是做什么?要谢也是谢十三爷,关我什么事?”   莲香苍老的脸上两道泪痕:“十三爷是要谢的。我和姑娘无亲无故的,又没给姑娘什么好处,姑娘这么帮我,我……”   “我不过动了两下嘴皮子,倒是十三爷要费点神了,你以后好好报答他好了!”楚言心里想这个十三阿哥还真不错呢,是那么回事。这两个小阿哥看来容易搞定!   隔日,冰玉在上午就跑来了,说是秀女们都分配了地方。冰玉给分到了密贵人那里。这密贵人性王,还很年轻,正得宠,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可惜,是个汉人,娘家出生不高,父亲只是江南的一个知县。曹家在江南权势甚大,王家一直有心想和曹家攀上关系。因为前面那件事,德妃和宜妃对于如何安排楚言和冰玉,颇为踌躇。密贵人伶俐乖巧,趁机就把冰玉要了去。宜妃极力促成,她把冰玉看成了刺头,对于密贵人这几年来的风头也有点不以为然,这下可好,等着看冰玉闹出点乱子,正好借机杀杀密贵人的气势。密贵人明知冰玉既不能干,脾气也不好,为着她家里的势力,还是准备迎回去供起来。   楚言正听着冰玉叽叽喳喳的说着谁谁谁又到哪里去了,小六子走进来传话说德妃娘娘和宜妃娘娘宣楚言见驾。楚言换上苏醒时身上那件蓝色的秀女制服,跟着来的太监去了。   一路上,不知转了几个弯,又过了几个门,饶是她一向自负方位感强,此时也已经晕头转向,记不得回去的路了。在现代,出门有车,上楼靠电梯,除了爬山和远足,她还从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就在她腿脚开始发酸的时候,带路的太监进了一座院子。她抬头看见三个大字“长春宫”。   到了廊下,那个太监让她等着,自己上前通报。楚言老老实实站着,眼睛却四下打量。她站的地方是汉白玉铺出来的一条通道,两边各留出来一块花坛,里面种了些花花草草。她对面是一条走廊,靠着走廊拐角,一边用太湖石堆了一座假山,另一边种了一丛竹子,郁郁葱葱的,带来一点凉意。她正对着的走廊里侧是一道门,门上挂着细湘竹帘子,里面影影约约有些人影晃动。门外的走廊上躬身站着十多个太监宫女,却连一声咳嗽,一声喘息也没有。   带她来的太监走到门口,低声对廊上一个年老的太监说了句话,朝楚言的方向指了指。那个老太监睨她一眼,对着那个太监,傲慢的说了一句:“叫她好生侯着,我这就去请示两位主子。”说完掀开帘子进了屋。带她来那个太监喳了一声,躬身退到一旁。   时近正午,热辣辣的阳光宣泄在她的头上身上,不一会儿额上开始冒出汗珠。楚言好像回到了当年军训的时候,心中笑话自己,这些年养尊处优的,如果是自己的那个身体,怕不得晒晕了。这种事要是多来两回,她一定得弄出个防晒霜来。好容易小了十岁,重新又有了这么一身年轻的肌肤,一定要好好保养。心里胡思乱想着,重心悄悄地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静静地站着,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也不去擦。   足足过了有一刻钟,那个老太监才出来,脸上带着笑,招呼着:“佟姑娘久等了,快进屋,德主子和宜主子正等着呢!”   出来一个丫头模样的女子,撩起竹帘,示意楚言进去。   楚言也不出声,慢慢地走了过去,心中冷笑:好大的排场,好大的架子,怨不得人人都想做主子。不但不用做事,还可以肆意摆布他人。这火候也拿捏的正好,既给了这个小姑娘一个下马威,又让人不能说刁难。想来,前几天冰玉也是受过这个的,可怜的丫头受了委屈也只能憋着,说也说不出来,怪不得刚才她出门的时候,冰玉满脸担心,欲言又止。想到冰玉担心她,不由心中一暖,这个冰玉和晓阳还真有点像呢。   帘子在她身后重新又放下,楚言眼角略微一瞄,看见屋子正中间放了一张大理石面的乌木茶几,两边各一张乌木太师椅,分别坐着两个韶华已逝但风韵犹存的旗装妇人,知道定是德妃和宜妃了。   楚言目不斜视,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宫礼:“奴婢佟楚言给德妃娘娘,宜妃娘娘请安!德妃娘娘吉祥!宜妃娘娘吉祥!”她虽然没有跟着学规矩,这种请安在清宫戏里见得多了,又请冰玉稍加指正,这会儿也是模是样。   这么一个佟楚言很是出了德妃和宜妃的预料,她二人居然愣了一下,盯着她脸上的汗水看了一会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德妃开了口:“起来吧!”   “是!”规规矩矩立起身,视线落在鼻尖上。   德妃似乎对她很满意:“到底是孝懿皇后的娘家人,端庄大方,这通身的气派不是别人比得上的!”   “可不是,”宜妃接口说:“怪不得佟老太君爱若珍宝,阿哥们也喜欢你呢。”   楚言不慌不忙,微微欠了欠身:“奴婢蒙主子抬爱!”   感到宜妃的怀疑的目光,楚言暗暗一笑,虽没吃过猪肉,却见多了猪跑,你们想什么,我会不知道?   耳中听德妃说:“好孩子,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缓缓抬头,视线飞快地一挑,马上又垂了下去。一瞥间,已经看清左边坐的一个中年妇人,穿了一件暗绿的旗装,鹅蛋脸,眉眼秀丽,观之可亲,定是德妃了。右边的那个穿的是浅黄的衣裳,翻领卡腰,更像是这个时代的时装,修眉入鬓,略微上挑的丹凤眼,秀挺的鼻子,性感的嘴唇, 眉眼间与九阿哥有七分相似,不用说就是宜妃了。   “好清秀的女孩儿!”德妃还是满口称赞,又和蔼地问:“你的伤全好了?”   “劳娘娘记挂了!奴婢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这一阵子让你受委屈了。”宜妃眉眼含笑,一脸关切。   低下头,做惶恐状:“娘娘折杀奴婢了!不过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算什么委屈。倒是娘娘万般周全,奴婢受之有愧。”   德妃宜妃俱是一愣,没想到让她们颇感为难的这件事就这么结了案,随即都欢喜起来:“真是个大度乖巧的孩子!”   “原本该让你先养好伤的,”德妃缓缓地说:“可是,其他秀女都已经分配了去处,单落了你反倒不好!我想先给你定个去处,到了那儿,也不用马上当差,等身子完全好了再说。你看可好?”   “娘娘如此费心,奴婢实在不敢当!”恰到好处地福身下去:“奴婢听从娘娘吩咐。”   德妃满意的一笑:“摛藻堂还缺一个掌书女官,我听说你自小读书认字,家学渊源,想派了你去,你可愿意?”   楚言其实不知道这个摛藻堂是做什么的,只听见掌书女官四个字,知道就是图书管理员了,掌书而不是伺候什么主子,果然又清闲又体面又自在,不由喜形于色:“奴婢愿意,奴婢遵命!”心里倒怕她一时改了主意。   德妃和宜妃见她终究是小孩子心性,不觉好笑,倒比方才放心了许多,随口嘱咐了几句,就让她跪安了。   走到院子里,让冷风一吹,忽觉背上一凉,方才的场景竟比当年面试还要紧张。想到自己不认得回去的路,只好转回身,指望刚才那个太监能送她回去。却见屋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旗装带着旗头二十来岁的女子,脸上带笑,口中说着:“佟姑娘等一下,德主子让我先陪你去摛藻堂交代一下。”   走到跟前,又自我介绍:“我叫缨络,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叫我一声姐姐。”   楚言知道这个缨络一定是德妃跟前的红人,虽然心里不愿意,嘴上还是乖巧的说:“不敢烦劳缨络姐姐,姐姐随便叫个认路的带我去就行了。”   “那可不成!”缨络有些自负的说:“娘娘再三嘱咐我去和那个怀湘说清楚,不让她们为难你!”招招手,把刚才带路的那个太监叫了过来:“小福子,你跟着!”   “咱们先去摛藻堂,回头再让小福子带你回去取东西。”不由分说,带头朝外走去。   一出宫门,就看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正向着长春宫走来,缨络和小福子慌忙请安。楚言也跟着行礼,却被十四阿哥上前一把拉住:“楚言,你在这里,太好了!额娘把你分到哪一处了?”   楚言还没来得及搭话,缨络已经在一旁替她答道:“佟姑娘被分到了摛藻堂,奴婢正要带佟姑娘过去。”楚言眼尖地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嫉妒,这个十四阿哥不知道他正在给她树敌呢。   “我就说你不用担心吧。这个差事,你可喜欢?”   “奴婢很喜欢。谢谢十四阿哥!”   “不用你了!”对缨络说完,十四阿哥一把拉了楚言的手:“我带楚言去!”   缨络神色古怪的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楚言想起在古代有女子因为被丈夫以外的男子碰了一下自断手臂的事,连忙甩开十四阿哥。   “楚言?”十四阿哥一付受伤的样子。   “德妃娘娘让缨络姐姐带我去,有话要传呢。等奴婢在摛藻堂安顿下来,再去给十四爷请安!”   “十三弟,我们先进去给娘娘请安吧。楚言既然进来了,以后多的是相见的时候,不急于一时。”   十三阿哥真是大好人!楚言感激地看着他,却见十三阿哥对她挑眉一笑,抬脚进了长春宫。   “回头,我去摛藻堂找你!”十四阿哥还在恋恋不舍。   路上,缨络装作不在意地说:“妹妹和两位阿哥很熟呢。”   “我叔叔托了他们照顾我。十四阿哥很热心。”楚言淡淡地说。   “我倒忘了,法海大人是妹妹的叔叔。妹妹家里人才辈出,大家都叫‘佟半朝’呢。”怎么一股酸味儿。   “长辈们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楚言仍是淡淡的。   缨络也再在多话,好在这段路比刚才要短的多,一会儿就到了。   这摛藻堂位于御花园里面,靠着北宫墙而建,东边是堆秀山,南边对着浮碧亭,这亭子却是建在一个长方形的水池上。在此初夏时节,万物欣欣向荣,园中草木繁盛,各种名花竞相开放,一路的景色美不胜收,只看得楚言心花怒放,就连那萦绕心头的淡淡乡愁也突然没了踪影。   摛藻堂现下做主的是个从五品的女官,叫做怀湘,大约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相貌普通,但是一脸书卷气,一看就是个才女。她态度矜持,虽然奇怪德妃居然特地派了一个心腹来,又听说先不让这个新来的当差,心中更是奇怪。她听说这女孩儿姓佟,知道必然和已故的孝懿皇后有关,却没想到德妃这么看重她。楚言看得出她心里有一箩筐的疑问,却仍然平静恭顺地答应下来,知道她是一个骄傲自重的女子,心里倒起了几分敬重。   缨络传完话就走了,留下怀湘又和楚言说了几句。楚言这才知道,这皇宫里藏书的地方不只这一处,景福宫,养心殿,尚书房都有藏书,但别处都是由识字的太监打理,唯独摛藻堂设的是女官,一向从选中的秀女中挑选才情出众的担任,宁缺毋滥。可见德妃娘娘这次实在是给了佟家一个极大的面子。楚言刚来,是七品女官。除了她二人,还有一个叫做采萱的六品女官,正在里面整理书册。另外,有三个小宫女和两个小太监是服侍她们外加打杂的。   因楚言说还要回现住的地方取东西,怀湘让她先去,回头再同众人见面。楚言告辞出门,回头看见“摛澡堂”三个字,突发奇想。“贾元春才选凤藻宫”,这凤藻宫是不存在的,不知原型是不是就是这摛藻堂,如果这样,她也是“才”选的了。这么想着,不由心中得意,想她从小看了一堆杂书,上了那么些年学,又走了不少地方,这里要论数理化,没人比的上她,她实实在在该是这宫里的第一才女呢。   脚步轻快的回到那个小院子,一眼看见莲香,心里一凉,她要是走了,莲香不是又得回浣衣局受苦。莲香看见她,抢上来,跪下磕起头来。   楚言心里难受,赶紧扶她起来:“对不起,你的事儿我还没安排好。”   莲香摇头,满脸是泪:“不,奴婢谢谢姑娘大德!”   冰玉在旁边解释:“刚才十三爷派了个人来,叫莲香收拾收拾,一会儿就搬到十三阿哥的古华轩去。”   “真的?!”楚言大喜过望。如果十三阿哥在这里,也许会被她一把抱住,转上三圈,送上一句“十三阿哥我爱你,好像老鼠爱大米”。   “姑娘和十三爷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奴婢,奴婢一辈子报不了你们的恩德!”莲香喜极而泣,被楚言一把拉起来。   “莲香,你记住,救你的是十三爷。我不过是把你的事情告诉了他。你要想报恩,从此好好跟了十三爷,不可以有二心!”   “是!奴婢记住了。”   突然想起电视小说里他们兄弟间乱七八糟的事情,楚言一惊,我该不是做错了什么吧。于是,也不管小六子,小福子和冰玉在场,对着莲香正颜说:“我不知道你以前有什么事,受没受过什么人的恩惠。今日,十三阿哥决定帮你,把你调到他的身边,你可以不去。但你若决定跟着他,从此你只能有十三阿哥一个主子,听明白了?”   莲香含泪点头:“姑娘说的我都听明白了。十三阿哥和姑娘好心帮我,我不会做那忘恩负义的事情,也不会让姑娘为难。”   “我只要你不要让我后悔作了这件事!”说完,放软语气:“回头,我再看看,能不能给你的手想想法子。事在人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姑娘!”莲香大哭起来。冰玉跟着垂起泪来。   “好了,我们得走了。”楚言拍拍莲香,对冰玉使了个眼色。   楚言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两块碎银,她也不知道是多少,随手塞给莲香和小六子一人一块:“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这是小费阿。   莲香坚决不肯收:“姑娘给我找了一条生路,我还没报答姑娘,怎么能收姑娘的银子?”   “拿着吧,买点酒菜,和你那个相好,啊不,是对食,还有你的相好姐妹们,庆贺庆贺啊。”   “姑娘可真是的,”莲香红了脸,啐道:“什么话也敢说!”   “什么话?大实话!”楚言嘻笑着:“留下一点,等到了古华轩再弄点酒菜,招呼大家见见面。”   见莲香答应了,又转身对小六子说:“你也收下!我那天过于轻狂,你别介意!”   小六子又是扑通跪下:“小六子不敢!小六子没服侍好姑娘,请姑娘恕罪!”   “快起来。我倒觉得你办事儿挺好的。赶明儿,我要是得了势,还要你服侍呢。你干不干?”   “干,干!姑娘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好报?”楚言突然逼到他眼前,见他吓得咕咚坐到了地上,得意地一笑:“我是好人?”   哈哈一笑,和冰玉两人拿了包袱,跟着小福子走了出去。   “楚言,你真的变得不一样了。你刚才和莲香说那番话,神情好像我爹娘呢。”冰玉边走边认真地说。   “那好啊,我就认了你这个乖女儿。你是叫我爹呢?还是叫我娘?唉哟!”话未落音,冰玉的包袱已经砸在她头上。   “楚言臭丫头,摔坏脑子了!敢占我便宜!看我不拧得你满头包!”   两人你追我跑,就这么开始了宫里的生涯。   清闲女官   御花园,浮碧亭。   楚言靠窗坐着,手中捧了一本书,视线却落在了亭外,那一池碧水之上。   有点无聊呢,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把思绪调整到书上。她到摛藻堂已经五天了,日子过得太清闲,她几乎要产生罪恶感。怀湘和采萱果然听从德妃旨意,也不派她做事,态度疏远客气。她随便拿了书出来看,她们也不管。底下那几个小丫头小太监更是恭敬,乖巧,尽量不在她眼前出现。   一开始,她也没在意,忙着在御花园里东逛西看。况且,开头那两天,十四阿哥得个空就来找她,常常是兴致勃勃地拿了不知哪里得来的稀罕玩意儿。可是,那些东西对于十五岁的佟楚言也许有吸引力,在二十六岁的王楚俨看来不过是些精巧的垃圾。虽然她努力地不想败了十四阿哥的兴头,可是她态度敷衍,十四阿哥自然看得出来。一来二去,竟不再来了。十三阿哥还是第二天陪着十四阿哥来了一次,就再没了踪影。其他几位同样没见着。   进来第一天,太子妃把她叫到毓庆宫,老生常谈地嘱咐了她几句,无非什么好好当差,不可淘气生事,有什么需要派个人知会一声,等等。口气倒好像对自己家里的一个小辈!楚言心中疑惑,隔天,忍不住悄悄向十三阿哥打听。   “你不知道?!”十三阿哥一脸奇怪。   楚言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装作若无其事:“老太君那里动不动就是一屋子人,谁耐烦去记他们。”   “别人不记得就罢了,宫里有关系的,你可得记清了。”十三阿哥正色道:“太子妃的外祖母是你祖父的姐姐。”   楚言点头记下,心想,怪不得“不重生男重生女”呢,瞧瞧佟家这几个女儿,为佟家结来多大的富贵和权势!老太君疼女孩子是有道理的啊!等等,老太君好像对楚言很好呢,该不是……咳咳!想到这里,被口水呛了一口。   事后,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这宫里的主子,皇上和太后不算,反正轻易见不着,就见到了估计也懒得和她计较。德妃和宜妃不用说了,互相敬而远之好了,荣妃不管事,慧妃据说孤芳自赏,应该不会理她,未来那个良妃不会是问题。剩下,比较得宠的几个嫔妃,密贵人绝不会找她麻烦,其他几个势力不够大,估计也不敢对她怎么样。听说,太子比较可怕,但有太子妃在那儿,只要小心点,不是问题。阿哥里,“八爷党”显然不会动她,四爷大概也是因为孝懿皇后的关系,蛮照顾她,自己虽没露面,却让人给她捎来了一包东西。十三十四是楚言的铁杆,不过好像被她得罪了。   放心之后,她就把那堆秀山上的御景亭和这浮碧亭当作了她的洞天福地,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经常捧上一本书,在这两个地方发呆。谁让她住的是西耳房顶西的一间,通风又不好,总算因为她是个女官,住了个单间,不用跟别人挤,可是那屋子白天闷得像个蒸笼。她总是要等太阳完全下了山,院子里凉快下来,才肯进去,开门透透气。在现代,王楚俨是个真正的夜猫子,极少在十二点以前上床,而且是个恒温恒湿动物,房间里夏天一定有空调,冬天装备电暖器和加湿器。在这里,没有空调,尤其摛藻堂里要慎用烛火,早早就黑了灯,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她已经有两个晚上跑出来夜游了。好在白天不用伤神,没有咖啡,日子也还过得去。   不知宫里有没有第二个象她这么清闲的人?就算是冰玉,分到了密贵人那里,虽没有指定分工,也不能经常走开,还得准备着主子会差遣。   “楚言,楚言!”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了!冰玉一边大呼小喝,一边冲进亭来。   “冰玉,你怎么还是这么喳喳呼呼的?非得挨一顿教训,才能学乖?”楚言叹了一口气,把书丢到一边,教训起这个小丫头。没办法,她真的把冰玉当作晓阳了,走到哪里都是保姆命啊!   冰玉可爱地吐了吐舌头,随后一把抱着楚言的胳膊:“我一天都惦记着你说的那个‘天然冰箱’!快点,快提上来看看!”   被她一提,楚言也动心了,是啊,不知这个天然冰箱有没有效果。连忙和冰玉一起,跑到亭子背向的一侧,趴下来,摸索了一阵子,总算找到了那根绳子。   三天前,当楚言和冰玉被酷热折磨得头晕脑涨,冰玉偶然感叹了一句,要是在家里,还可以吃上冰呗的杨梅。楚言临机一动,空调是没戏了,她不会发电,也许弄个天然冰箱还行。略略同冰玉一说,冰玉大为心动。两人于是费了一番功夫,花了一点银子,弄到了一段大毛竹,请人把中间的节打通,又弄了个和竹筒相合的木头盖子。可巧,昨天密贵人那里来了些时令的水蜜桃和李子,赏了下面的人一些,冰玉冒着众人的利剑一般的白眼,很是多拿了几个。她俩人各吃了一个,剩下的就被放进竹筒,用棉布垫了,塞上盖子。然后,将竹筒用绳拴了,沉进浮碧亭外的水池。楚言决定,如果这个简易发明行得通,立刻去弄十个八个竹筒来,这样每天也好有点盼头。   她俩个正跪在那里,眉开眼笑,满嘴口水地拉那个竹筒,忽听耳边一声暴喝:“那里的奴才,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楚言吓得手一抖,竹筒又落回池中。冰玉咕咚跌倒了地上。   一抬头,原来是八九十十三十四共五位阿哥正站在水池另一边不远的地方,看样子,刚才怒喝的应该是十阿哥了。那几个人显然也看清了她们,十阿哥收敛了一点怒气,咦了一声:“怎么又是你们两个祸精?”   十四阿哥一见是她们,脸上露出笑容,往前走了两步,带了些好奇地问:“楚言,冰玉,你们又找到什么好玩的了?”   楚言对于八阿哥和九阿哥还是有点怵的,虽然知道他们不应该对她有恶意,但毕竟他二人在后世的名声很不好,万一他们来点儿阴的,神不知鬼不觉悄悄将她害了呢?一见到十三十四两位在场,立刻放心下来,又见十四阿哥明显有回护之意,还是有点感动,暗暗决定以后要对十四阿哥好一点。   楚言一把拉起冰玉,两人绕到几位阿哥跟前,嘟嘟碌碌将那请安的话说了一遍。   十四阿哥又问了一次她们在做什么,楚言只好简单地将前两天对冰玉说的,又说了一遍。她其实是很不想出风头的,可是冰玉平时那么个嘴皮闲不住的丫头,一碰上个阿哥就装起小淑女,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   十四阿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十阿哥就在一边嗤了一声:“你们两个丫头,放了正经事不干,劳师动众的,不就是为了吃两口冰镇果子吗?求爷一声,爷赏你们两口!”   “是!”楚言中规中据地答应一声,脸上摆出一付可怜像:“求求十爷,赏奴婢一个冰镇西瓜吧!”   几位阿哥都是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   九阿哥耻笑道:“你好歹也是个大家闺秀,怎么竟为这一点吃食,做出如此丑态,白白丢了你家里的脸面!”   她爸妈才不会觉得她丢脸呢。爸爸曾经津津乐道他们插队的时候怎么想方设法地弄吃的,大概会自豪地说一声有其父必有其女吧。如今,她可是在皇宫里“插队”呢。楚言一付不解的样子:“奴婢向主子讨个赏赐就丢了家里的脸面么?奴婢受教了!可是——”   楚言眨巴眨巴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十阿哥:“奴婢真的很想吃冰镇西瓜呢!”   “我,我——”十阿哥被她看得心虚,涨红了脸,赖道:“我几时说过要赏你一个冰镇西瓜来着?我是说——”   “一整个不行吗?”楚言瘪瘪嘴,委屈地说:“十爷舍不得的话,赏奴婢半个也成啊!总不能全都赖了吧!”说完眨眨眼,眼中竟似起了水光。   十阿哥被她用话挤兑住,又急又气,涨红了脸,死死盯着楚言。   楚言小嘴一扁,低下头,满腹委屈似的。   “罢了,罢了!十爷我今天栽在你这个小丫头这里。若不给你这个西瓜,你这张刁嘴,怕不得四处去说我小气,舍不得。不就一个西瓜嘛,爷就赏了你这个要饭的!”转头恶狠狠大喝一声:“陈升——,死奴才,死哪儿去了?”   可怜的陈升,连忙一溜小跑,来到十阿哥跟前,低头哈腰:“爷有什么吩咐?”   “去——,回去和若柔说一声,叫送一个大大的冰镇西瓜到这浮碧亭来!你家爷哪能让一个小小奴婢看低了去!”说到后来,斜了眼冷冷看着楚言。   楚言连忙施礼:“多谢十爷赏赐!奴婢就知道十爷是最大方最体恤下人的了。奴婢这张嘴,有机会一定会四处宣扬十爷的恩德。”   “算了,”十阿哥一挥手:“要再有几个象你这么刁钻的,十爷得去看瓜园子了!好好的,我怎么就欠了你一个瓜了呢?!”十阿哥百思不得其解。   楚言忙乖巧地陪着笑脸:“十爷怎么会欠奴婢呢?自然是十爷善心大发,赏下来的!”   十阿哥愤愤地哼了一声。   其他几位阿哥从刚刚看他两个为了一个西瓜,一来一去的,就在暗中好笑,此时再也撑不住了。八阿哥和九阿哥还要照顾十阿哥面子,背过身去,悄悄笑了两下,咳嗽一声,把脸板下来才转回身,眼中的笑意却没有抹去。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却没有顾忌,尤其十四阿哥笑得放肆,几乎要在地上打跌起来。就连冰玉也忘了在阿哥跟前的拘束,低了头,咯咯地轻笑出声。   “你们——”十阿哥指了指笑得不亦乐乎的几个人,气得说不出话来,一跺脚,走进浮碧亭。   十三阿哥收了笑声,跟在八阿哥九阿哥后面也进了亭子,眼光笑吟吟地在楚言身上一掠而过。   十四阿哥笑眯眯地提醒道:“你弄得那个玩意儿呢?让我瞧瞧!”   楚言和冰玉这才又想起那个竹筒,忙跑到池边,拉了那根绳,将竹筒弄了上来。   八阿哥他们从窗口看出来,见楚言小心翼翼拿去盖子,扯掉棉布,向冰玉手中倒出三四个李子和一个水蜜桃来。   “哎呀!真的是凉的呢!”冰玉一脸欣喜。   “让我看看!”十四阿哥本来站在她们边上,伸手就拿过一个李子:“是有点意思。”   楚言心中欢喜,忙放下竹筒,也拿过一个李子,放到脸上碰了一下,果然有些冰凉,比起真正的冰箱当然差远了,比这里用前年冬天存下来的冰镇出来的应该差不多少。再看那个水蜜桃,新鲜程度好像还和昨天一样。她复制“生活必需品”的第一个尝试,勉强成功!   “拿进来给爷看看!”十爷蛮横的命令下来。   楚言和冰玉相视一笑,互相悄悄做了个鬼脸,依言走了进去。   十阿哥对楚言她们的玩意儿,自然是好一通批驳,末了,却来了一句:“明儿个,照样给我弄一个!”   说得楚言倒是一愣,回过神来忙说:“十爷给钱就行!就这个花了我们快十两银子呢。”   “就一个破竹筒,要十两银子,你还真把十爷当冤大头了!”十阿哥怒道。   “十爷息怒!我们真是花了这么多钱,才弄到的!”冰玉慌忙作证。   八阿哥略一想,明白了其中缘故:“必是她俩个胡乱央了人做这事,被人趁机给讹了。”   “赶明儿,你们再要弄什么花样,先和我们说了,找个靠得住的去办,省得又乱花钱。”十三阿哥好意提醒。   “这两个是仗着家里有钱的,也不想想你们的月历银子才多少,这样乱花!”九阿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我们的月钱有多少?”对啊,她们还是有工资的,还没领过呢。   “楚言是七品吧,多一些,将近一两。冰玉大概还要少一些。”八阿哥微笑答道。   楚言和冰玉面面相觑,再想想莲香,她的工钱自然还要少许多,却要支撑家计,给她母亲请医延药。可见,十两银子是个大数目,她们真的是被人给坑了。   八阿哥温和地问楚言:“你怎么会想到用竹筒储存果子的?”   “哪里是我想到的,当年送到长安给杨贵妃的荔枝就是装在竹筒中运输的。”   十三阿哥有些好笑地晃了晃手中的书:“你读《唐诗三百首》,就悟出了这个?”   楚言笑笑,不置可否,反而问道:“十三爷可记得唐诗中,哪一首说用竹筒装荔枝了?”   十三阿哥偏头想了想:“好像没有。八哥,你可知道?”   八阿哥也想了想,温声道:“不记得,你倒说说看。”目光温和地落到楚言身上。   “奴婢早就听说,八爷和十三爷博闻强记,通今博古。两位爷都说没有,自然就是没有了!”楚言嘻嘻一笑:“是奴婢以前偶然听人说过。”其实是她曾经在一本杂志上见过。   “那个人倒也聪明得紧,竟想出这个。”八阿哥有些好笑。   “在南方,一般人家常常用竹筒储存东西,将易坏的食物吊在井中保存。这些事在几位爷看来,也许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对老百姓来说,可是关系着肚子的要紧事。好容易多弄点吃的,白白坏了多可惜。”   “难得!你倒还知道民间疾苦。”八阿哥盯着楚言微微一笑。   十阿哥撇撇嘴,一脸不屑:“不过是嘴馋,弄出这些名堂来,还要借机教训人。”   “奴婢这些小计算,果然逃不出十爷的火眼金睛。”楚言带点无奈说道。   众人大笑,十四阿哥有些好笑地说道:“不过一个西瓜,就这么拍起十哥的马屁来。”   “赶明儿,十四爷也赏下个冰镇的大大的西瓜来,奴婢自然是改拍十四爷的马屁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蹬鼻子就上脸!”九阿哥一脸嘲弄。   八阿哥也跟了别人笑了,是他招牌的温笑,却去了原本的疏离,变得暖人起来,三分好奇三分探究三份惊异还有一分不知是什么的目光始终落在楚言身上。他拿起刚刚又被十三阿哥扔下的《唐诗三百首》,笑问:“可都读过?”   “大半都读过。”   “能背出多少首?”   楚言偏着头想了想,决定还是保守一些:“百来首吧。”   “倒也不算少了。怎么又想起看这个?”   “孔子曰:温故而知新!”这些唐诗还真是她的故,小时候有一阵子爸爸妈妈经常把她带到医院,留她在办公室里,布置上一堆功课,自去忙自己的了。功课中算术和背唐诗是常项,唐诗三百首的大部分,她都背过。也正因此,她选择了唐诗三百首来学习繁体字,这就是要知新。   “最喜欢谁的诗?”   “李白。”   “哦?”八阿哥目光温润:“在女子中倒不多见!”   孤陋寡闻!她妈妈姨妈甚至晓阳都是喜欢李白的,楚言暗暗撇嘴,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八爷知道每个女子都喜欢谁的诗么?”   八阿哥哑然,摇摇头,不说话。   “李太白的诗果然是最好的!”说话的是十三阿哥,接着一边拍着椅背,一边高声吟唱了一首《将进酒》。   楚言和冰玉都拍手叫好:“这一首最配十三爷了。”   十三阿哥十分得意,又吟了一首《蜀道难》,声音时而高亢豪迈,时而低缓婉转若有所思。   楚言见十三阿哥连吟的两首诗都是她的最爱,已是欢喜,又听见他的吟唱豪放不失细腻,大为倾倒,当下毫不吝啬,大加夸赞:“好极!好极!若是白居易在这里,怕不要再写出像《琵琶行》那样千古流芳的好诗。”   “好好的,调起什么书袋子。”十爷不耐烦了。   “难得的好兴致,不如十爷也念一首出来,让奴婢饱饱耳福?”对于所谓“草包十”十阿哥的才情,她还真有点好奇呢。   十阿哥最怕的就是念书,怕中之怕就是背书,待要一句“不会”顶了回去,却又不肯在这个丫头面前失了面子,想了一想,摇头晃脑地吟道:“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咳咳,十爷,换一首吧!”   “怎么?”十阿哥怒目而视。   “这一首怪惨的,不好!让人高兴不起来!不如换一首?”   八阿哥本来也觉得十阿哥挑了这一首,怪不合眼前气氛的,听见楚言说不好,却也不以为然:“杜工部的诗悲天悯人,对仗工整,怎么会不好!”   “他那首《望岳》我是极喜欢的,其他的也还可以,独独《兵车行》,每次看了都难过,所以不喜欢。”   “皇阿玛曾教我们多读杜甫的诗句,《兵车行》是每个阿哥都要会吟诵的。你竟敢不喜欢!”十阿哥指着楚言的鼻子,怒道。   “诸位阿哥都是未来国家的栋梁,济世的良材,所以皇上让阿哥们多读读杜甫的诗,了解乱世之害,百姓之苦。可奴婢只是个小女子,读诗只是为了让自己快乐!”楚言坚持着。   “你——”十阿哥怒目而视。   只为自己快乐!八阿哥一震,看她的眼中带了惊奇和思索。   十三阿哥连忙把话题岔开:“你可喜欢李商隐的诗?”   “有些喜欢,有些不喜欢。喜欢‘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之类,初看简单,越想越有意思,不喜欢他那些情诗,词藻华丽,读起来让人浑身无力。”   十阿哥听得点头:“还算有些见识!”   “白居易如何?”   “他的诗,才情是极好的。我最不喜欢琵琶,却最爱他的《琵琶行》。”   “为何不喜琵琶?”问话的又是八阿哥。   “太吵!”   八阿哥哑然失笑,又问:“你喜欢什么乐器?”   差点脱口说出萨克风,楚言想了想,挑了两样:“筝和箫。”   “不喜欢琴?”八阿哥问题好多。   “不是不喜欢,是不懂。”   “箫怎么好?”   “其实也不大懂,不过觉着《梅花三弄》的箫声,隔着一片水,听起来分外清越,沁人心脾!”   八阿哥微微一笑,眼中竟带了三分纵容,又问:“又怎么喜欢筝?”   “用筝弹的《春江花月夜》是最好的,那哗啦啦的水声,听着好舒服。”别再问了!这可是她所有的古典音乐造诣。   八阿哥似乎看出她的窘迫,微微一笑,倒真的不再问下去。   “楚言,你可知道?八哥的箫是最好的!”十四阿哥在旁称赞道。   “哦,不知奴婢会不会有耳福。”   八阿哥看着她,还是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楚言也不知怎么的了,竟被他看得有些慌,搜肠刮肚想再找点什么话说。   正在这时,那个陈升回来了,带了两个太监,抬着一张桌子,桌上果然放了一个大西瓜,用冰块镇在一个铜盆里,边上还有一些桃子李子和杨梅。陈升手中拿了一个提盒,一待桌子放稳,忙将提盒中的东西摆了出来,原来是几色精致的小点。   楚言和冰玉欢呼一声,一个冲着杨梅,一个冲着点心,伸出手去。   “啪!”楚言的手上挨了九阿哥一记扇子:“没规矩!”   楚言和冰玉这才老老实实坐稳了,听着陈升向十阿哥回报:“若柔姑娘说西瓜原就备下了,预备着爷和八爷九爷会回去。听说十三爷十四爷也在,特特地又拿了些舅爷府一早让人送来的果子和点心。若柔姑娘说,请爷们尽情乐一乐,还要什么让奴才回去说一声。”   几位阿哥都道了声若柔姑娘费心,十阿哥挥挥手,陈升躬身退了下去。楚言猜想这个若柔必定是十阿哥跟前得用的大丫鬟了,就是其他的阿哥见了,也得给点儿面子的那种。   这边,十阿哥斜着眼看着楚言:“我可只赏了你西瓜,别的不许动!”   “是。”楚言乖乖答道,眼睛却又往杨梅上瞟去。这杨梅季节极短,又是最不好保存的。小时候妈妈有时在下班路上遇到,往往是整筐包圆买下,拿回家熬成酸梅汤,一瓶一瓶地装了放在冰箱里,慢慢喝上十天半个月。越到后来,就越难见到新鲜的杨梅,想不到穿越到了古代,竟然能在酷热的紫禁城里见到。   “算了,看她这付馋相,怪可怜的。十哥你干脆都赏她一些吧。”十四阿哥笑嘻嘻地为她求情。   “哼,看在十四弟份上,今儿个就顺了你的意。”十阿哥一付居高临下施恩的表情。   “奴婢谢谢十爷,谢谢十四爷!”楚言一边说着,手中已经拿起了一个杨梅。其实,杨梅果小核大,酸酸的,她并不爱吃,纯粹是念旧,吃了一个也就放下了。   “难得!你还知道客气?”十阿哥瞪着她,取笑说。   楚言微微一笑:“这杨梅吃起来怪麻烦的,最好是做成酸梅汤,最解暑不过。”   “名堂还挺多!”十阿哥哼了一声,心中却也知道她长在南方,这些事上自然是要精明的多。于是,唤过陈升,命他回去告诉若柔,把剩下的杨梅熬成酸梅汤。   楚言跟着冰玉吃了一块翡翠糕,一转眼瞧见了那个大西瓜,心痒起来,问有没有西瓜刀。   “你又想搞什么花样?”十阿哥警觉地看着她。   楚言甜甜一笑:“奴婢蒙十爷赏了西瓜,想要借机露上一手,以示感激。”   说完,撸起袖子,露出了雪藕似的一段小臂,拿起刀,对了西瓜一阵挥舞。停下来后,又认真看了一看,叹了声:“好久不练,果然是退步了。”   也不管众人又惊又奇的古怪表情,对了十三阿哥一笑:“十三爷,麻烦你从这里帮我掰开。”   十三阿哥笑笑,依言顺势一掰,将西瓜分成两半。原来,那个西瓜在皮上已经被分成了许多小块,瓤却还连在一起,看着还象是一整个。   楚言掰下一块,递给了冰玉,一边招呼着:“自己动手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边又掰了一块,自顾自吃了起来。   几位阿哥看她大大咧咧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倒也各自去掰了一块,吃了起来。   十四阿哥还是好奇:“你那是什么刀工?在那里学的?”   “那叫做西瓜刀法,自然是跟卖瓜的学的。”   “你去跟个卖瓜的学什么西瓜刀法?”十三阿哥差点儿被瓜子呛着。   “是。有一年夏天也这么热,奴婢在家里无所事事,”那年暑假,晓阳跟她妈妈一起去了外婆家,剩下她一个人,大半时间在院子里瞎逛。,“可巧看见门口一个卖瓜的,切瓜切的有趣,奴婢于是虚心请教。又一连一个月,每天向他买两个瓜拿回去练习。”那一阵子,她常常拿了瓜到爸爸妈妈科里,分给那些医生护士,很快她就从小魔女变成了小天使。   “那个卖瓜的告诉你,这是西瓜刀法?”   “西瓜刀法的名字,是奴婢自己起的。虽然不够气派,但贴切不是?”谁让她那时迷武侠小说迷得紧呢。   众人又是笑。九阿哥用扇子指了她:“亏你还是掌书女官,正经事上不花心思,聪明劲儿全用在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了!”   “民以食为天,怎么乱七八糟了?”楚言不服,小声嘟囔着。   九阿哥还没来得及发作,却听八阿哥说:“像你这样的女官,也算空前绝后了。”   楚言心里不服气,嘴上倒是没说什么,只管埋头吃瓜。她的吃相远比不上冰玉文雅,倒也不粗俗,她吃得很快,一连几口就将一块瓜吞进肚里,然后从嘴里吐出一把瓜子,再向下一块进军。   十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是吃的飞快,倒好像有点和她较劲的意思了。   八阿哥手中拿了一块瓜,几乎不怎么吃,一直温和地看着楚言,目光中带了自己也没觉察的感情:“九阿哥说得极是。你既做了掌书女官,也该把聪明放到正道上,也许可以效仿班昭谢道蕴留名青史。”   楚言眼睛一亮,雄心顿起:“对啊!班昭写了一部《女诫》,我可以写一部《男诫》,佟楚言这个名字就可以万古流芳了。”   “噗——”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互相喷了一身西瓜水。   “咳咳——”十三阿哥终于还是被瓜子呛到。   “你——”九阿哥指着楚言的鼻子,大概是太过震惊,反而说不出话来。   八阿哥无奈地看着她,好歹还没有破功:“你想劝诫男子什么?”   “第一条,尊重善待女子,任何时候绝不可以拳脚相加。”   “为何?”   “古人说得好:女孩子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一巴掌下去,清水里沾上了泥,可不就浊了?再说了,女孩子身体弱,那经得起你们打骂?”   “有那一等刁蛮难缠的女子,满口胡言乱语,也不许教训?!”九阿哥危险地眯起了眼。   楚言知道他话中第一个刁蛮难缠的必是她了,忙强调说:“不错!就算意见不合,可以争论,摆事实,讲道理。若是动上手,便是词穷理亏,自觉站不住脚,已经落了下风。”   八阿哥止住九阿哥又要挥起的扇子,挑了挑眉:“难道女子先动了手,男子也不许还手么?”   “女孩子体弱力小,而男的皮糙肉厚,被打两下,有什么要紧?”现代流行的就是野蛮女友,懂不懂?“当然,遇到刺客,哪怕是个女刺客,还是要以命相博,危及性命的时候当然要正当防卫嘛。”   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是目瞪口呆。八阿哥一脸哭笑不得。   冰玉在一边使劲扯着楚言的袖子。楚言一低头,看见自己露在外面的两只胳膊,大概又是与礼不合,连忙把袖子拉了下来。   “咳,”十三阿哥又咳了一声,作势擦了擦头上的汗:“今儿个,天还真是热呢。”   “可不是!热死人了!”冰玉帮腔道。   “是啊,真热!”十阿哥和十四阿哥回过神来,都跟着嚷热。   “幸而十爷体恤,赐下了这冰镇的大西瓜,奴婢们感激不尽!楚言,你说是不是?”冰玉朝楚言递了个眼色。   “对,对,对!奴婢们对十爷感激不尽!”   九阿哥并不愿意这么就放过她,可是不光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就连八阿哥和十阿哥都象是回护这个丫头,他也不好穷追不放,因而冷冷一笑,挑刺道:“你们两个不是南边长大的么?这才六月,怎么,就受不了了?倒也不怪,你两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如今进宫做了奴婢,怕是心里着火吧?”说完,又冷冷地哼了一声。   冰玉给吓得不敢再说什么。   “九爷说的是。奴婢们既做了奴婢,就不应该想着从前在家怎样。”楚言心机一转,又道:“南边的夏天原是比北京城还要热一些,只不过因为水乡的缘故,热风经过水面捎带上几分潮意,倒觉着比这里尽是高墙大院的要清爽些。”   后面一句话是她刻意说的。听说,清朝的皇帝,一到夏天大多住在畅春园,或者是在中南海避暑听政。在她原来的时代,前者已经见不到了,后者她一个老百姓也是进不去的。如今,当然要趁有机会,好好游览一番,才不负上天让她穿越了这一回!   十四阿哥果然立刻上钩:“说的没错。这紫禁城到了夏天就让人憋屈。赶明儿,我带你多到西苑走走,临着海面就凉快了 !”   楚言大喜,面上还要装装傻:“这北海中海南海,奴婢倒是听说过,但不只是谁又怎么把大海给搬到皇城里来的。”   几位阿哥都笑起来,就连九阿哥也收起了怒气,又是得意又是觉得有趣。   “哪里真的是海?不过是三个大湖。”八阿哥有点好笑的说。   “倒忘了,你这个丫头是在海边上长大的。”又是十阿哥的大嗓门。   “楚言,真正的海是什么样的?”十三阿哥含笑问,带了点向往。   “大海么,”楚言的目光变得幽远:“从陆地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天边,真正的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海有时是明媚的蔚蓝,有时是神秘的苍绿,有时温柔,有时狂暴。百川归海,海是最广袤最容纳的,所以也是最神秘的。穷人的一生,也许可以踏遍名山大川,却毫无可能游遍所有的海域。”   “这么大?”十四阿哥咋了咋舌。   “你不过是在海边住着,怎就知道海有多大了?”九阿哥是个怀疑派。   楚言笑了笑:“等九阿哥亲眼见过大海,就知道奴婢说的对不对了。”   九阿哥又眯起眼,看了她一会儿,哼了一声,将头转到了一边。   楚言不和他计较,只拉了十四阿哥问何时带她去看那几个海。十四阿哥十分得意,许诺明日等他下了课就去。楚言这才放了他。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子话,突然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口中叫着:“十三爷,十四爷,奴才可算找到您二位了。德主子正找您们呢!”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连忙起身,跟着那个太监去了。   楚言丢了护身符,又承受着八阿哥古怪的目光,心里有些慌,也就不怎么说话了。冰玉自然也不敢出声。八阿哥老神在在地吃着拿了多时的那块瓜,也不说话。奇怪的是,一向沉不住气的十阿哥也没了声音。   终于,还是九阿哥开了口:“楚言,听说你把那个莲香塞到了十三阿哥那里?”   “是,”见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都使劲地盯着她,楚言连忙解释:“奴婢见她身世可怜,人倒是忠厚,那几日照顾奴婢尽心尽力。见到十三阿哥就为她说了两句好话,可巧,十三阿哥那里要用人,就把她叫去了。”   “为什么要去求老十三?”十阿哥不满。   “不过是给莲香找个出路,哪里都是一样。那几天,奴婢就见到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楚言转了转眼珠子:“三位爷如果要用人,奴婢倒是还有一个可以举荐。那个小六子,胆子极小,估计也不敢有什么贼胆,办事又是最伶俐不过的。”   八阿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掸了掸衣服,淡淡说道:“九弟十弟,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走吧。”   九阿哥和十阿哥各自也都盯了她一眼,跟着八阿哥身后也都走了。   楚言和冰玉都嘘了一口气,放心下来,努力消灭桌上剩下的水果和点心。   “楚言,你胆子可真够大的!”冰玉一付心有余悸的样子:“也怪,十爷就这么就让你敲了一顿。”   “可不是!我都纳闷呢,竟会这么容易!”楚言和她相视一笑。回想刚才的情景,有些孩子气呢,不像二十六岁的王楚俨,倒更像二十岁以前的她,真的是返老还童了!   初见康熙   十四阿哥果然守信。第二天中午,就和十三阿哥一起来找她。又假传德妃旨意,把冰玉也给叫了出来。十四阿哥兴致勃勃,立刻就要往西苑那边去。   楚言看看室外艳阳高照,这个时候去湖边,加上湖面反射,不是跟自己娇嫩的皮肤过不去吗?于是,吞吞吐吐地建议等吃过中午饭再去。   “怨不得九哥他们笑话你,果然总记得吃。”十三阿哥一脸好笑:“放心!我都让人预备好了,饿不着你。”   十四阿哥也催着快走:“下午我们还得练武去呢。”   楚言无法,他们好心好意的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带她出去玩,她要是说什么败兴的话,这两个大概从此再不理她了。   走了好一大段路,出了西华门,过了护城河,又进了一个大门。楚言在北京念书的时候,曾经来过天安门一带几次,约摸着知道该是出了紫禁城,进了中南海了。   门里站了几个侍卫模样的人,见了两位阿哥,赶忙上来请安。十三阿哥好像和这些人都很熟,一个个地叫着名字,面带微笑,态度亲切,还要问问这个的爹病好了没有,那个的儿子会说多少话了。十四阿哥一把拉了其中一个,到一边嘀嘀咕咕。   楚言远远看见了一抹水光,也不知道是中海还是南海,恨不得抬脚跑过去,哪里还有耐心听他们拉家常,忽然听见十三阿哥在叫她的名字。   “楚言!”十三阿哥把她叫了过去,指了其中一个看来三十多岁留了一嘴络腮胡子的大汉说:“这是莫伦阿,你在家里时,没有见过吧?”   又问莫伦阿:“你是和隆科多一辈的,还是和舜安颜一辈的?”   莫伦阿赔笑道:“奴才的汉名是世伦,是世字辈的。”   “哦?那你还是楚言的叔叔,”又指了楚言对他说:“楚言是新近入宫的,你做长辈的,也要多看顾她一些。”   莫伦阿连忙答是。   楚言在一边听得分明,知道这又是一个佟家人,心想这一家人还真是多。那莫伦阿本来比她年长,她又准备经常要往这边跑,认个亲戚就好办事了。于是,上前乖巧地行了个宫礼:“楚言给叔叔请安!”   莫伦阿连说不敢,被十三阿哥一阵笑骂:“装什么样子!你既是做叔叔的,受侄女儿一礼有什么可不敢的?该不是骗了我,占了楚言便宜?”   莫伦阿又连称不敢,听得十三阿哥好笑地踢了他一脚:“你这个叔叔怎么做的?没得在侄女儿面前把天下叔叔的脸都丢尽了。”   周围一众人都哄笑起来,莫伦阿也笑:“奴才是断断不敢欺瞒主子的,楚言姑娘虽是奴才的侄女儿,进了宫就是主子身边的人了,断断不可对奴才行那样的大礼。”   他在家也听说过这个侄女,佟家十年来第一个进宫的女孩儿,现下最得老太君宠爱的那个。如今,亲眼见到,果然不凡,论容貌还比不上身边那一个,可那份神态那份气度,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又见十三阿哥对她一片呵护周全,最不济,日后也是一位皇子福晋,态度上就更是恭敬客气。   “总还算个明白人。”十三阿哥又指了指楚言和冰玉,对那一帮人说道:“以后,她两个要进这边来,你们可知道该怎么办了?”   众人连忙答应:“十三爷放心,奴才们知道分寸!”   在皇上身边当差的他们,都是百炼而成的人精。十三阿哥原是诸阿哥中除了太子,圣眷最浓的一位,况且性情豪爽大方,没有架子,一向和这些侍卫交好,遇到事情也肯帮他们出头,极受爱戴。再说这两位姑娘出身高贵,不论佟家和曹家,都不只是大臣,而是与康熙有着私密关系的心腹。给她们一个方便,就算是皇上知道了,也未必会怪罪,又卖了十三阿哥一个面子。   “皇阿玛今儿个在勤政殿呢?”十四阿哥问。   “是。南大人已经被叫进去好一会儿了。十三爷,十四爷,可是要见皇上?”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对看了一眼,都道:“不了,皇阿玛忙着呢,我们哪敢打扰。”   又说了两句改日再切磋库布比试弓箭之类的话,两人就带了楚言和冰玉往水光之处去了。   一路上,十三阿哥为二人解说着西苑三海的来历,远远地指点了几处景致。楚言和冰玉自然是向往不已。   十四阿哥问道:“今儿个,我们空不多,你们最想去看什么地方?”   “太液秋风,据说是‘燕京八景’里的,怎么也要看一眼。”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笑:“这个容易,水云榭眼见就到了。楚言,你呢?”   “丰泽园,紫光阁,怀仁堂,瀛台。”楚言一口气把她知道的中南海的重要地方全报了出来。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十三阿哥大奇:“丰泽园不过几亩稻田几架桑蚕,你也要看?”   呃?只知道丰泽园是毛主席住的地方,没想到以前是养蚕的,她硬着头皮说:“正是要去看看宫里的蚕和南边有没有不同。”   “怀仁堂是什么地方?西苑并没有这一处。”   没有?莫非是后来建的?“是奴婢记错了。”   “这里没有别人,就不要自称奴婢了。”十四阿哥在意的是另一样,安慰道:“一下去不了那么多地方。我们午后正要去紫光阁习武,你跟着来吧。”   楚言不理十三阿哥惊疑探寻的目光,她早听说这皇宫里的人,惯爱琢磨人和被人琢磨,反正她昨天已经出够了风头,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果然,没一会儿,十三阿哥自己想通了,对她温暖地一笑。楚言立刻回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这就对了,半大的孩子,想那么多做什么!   十三阿哥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了。   水云榭是一处三面临水的敞轩,放眼望去碧波荡漾,视野宽广,对岸的宫殿建筑隐逸在绿云似的树木之中,飘逸空渺。   冰玉听十三阿哥说水云榭背后就是万善殿和千圣殿,很想亲眼去看看。   “回头打听一下,看太后在不在。你们俩个毛利毛躁的,万一冲撞了太后,我们可兜不住。”十三阿哥笑话着她们。   冰玉佯怒:“十三爷说话好没道理。谁不知道太后最是和蔼可亲。不过是十三爷自己懒得走了,倒往太后身上推。”   十三阿哥挑眉笑道:“太后自是和蔼可亲,你们俩个自是毛利毛躁,懒得走了的倒是另有其人。”说完向着楚言努了努嘴。   楚言早已经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沐浴在习习凉风中,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假寐起来。   十四阿哥好笑地推着她:“快起来,怎么在这里睡上了,小心着了凉!”   楚言摆摆手,眼睛也不肯睁开:“我走不动了,你们爱上哪儿上哪儿,我就在这里等着。”   冰玉被十三阿哥指点,回头正看到楚言的赖皮像,也觉好笑,干脆走过去,一下捏住了她的鼻子:“偷懒的小蹄子!刚才不知道是谁好大的兴头,要去这里那里的。转眼就不行了?”   楚言果然睁开了言,一把拍掉她的手:“没大没小的鬼丫头,你要去万善殿自己去,我对拜佛参禅没兴趣。”   冰玉撇撇嘴:“不就大了我半年,了不起了?”   楚言得意地一笑:“当然了不起!十阿哥就小了两个月,还是得喊九阿哥一辈子的哥哥。”   说得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笑起来。十四阿哥诱道:“你饿不饿了?万善殿的斋菜是不错的。”   “我不吃斋!”楚言被他一提醒,发现自己真是又饿又渴,忍不住指了十三阿哥问:“十三爷不是说都预备好了吗?在哪儿呢?”   十三阿哥失笑,忙道:“离这里不远了,再走一段就到。”   楚言左看右看,一脸疑惑:“哪里?我说了不吃斋的。”   “不要你吃斋,”十三阿哥一脸好笑。   楚言真是觉得累了,索性耍起赖来:“我动不了了,你们谁背我?”   两位阿哥俱是一愣。   十三阿哥突然大笑:“好,好,我来背你!”上前,作势就要把楚言往背上揽。   楚言反而被他唬得一下跳了开去,口中嚷着:“这会突然又好点了,快走吧!”   十三阿哥停在那里,挑着眉笑吟吟地看着她:“怎么?不让背了?”   十四阿哥指了她,笑骂:“好一个色厉内荏的家伙,也就长了一张嘴!”   楚言红了脸,拉过冰玉往外就走,口里催着:“快点儿吧,我快饿死了!”   十三阿哥一笑,领头向前走去。   向南又走了一小段,十三阿哥打了个唿哨。前方垂柳树荫里,竟荡出了一艘小小的画舫。   船到近前,靠着一块突出水面,表面平整的青石,停了下来。十三阿哥带头跳了上去。待他四人坐稳,撑船的太监提起竹篙轻轻一点,小船离岸向着湖心漂去。   舱中,小桌之上放的居然是四碗朝鲜冷面,碗中还有未化尽的冰块。   楚言冰玉,甚至十四阿哥,都是又惊又喜,一迭声地称赞十三阿哥心思巧妙。十三阿哥满面含笑,目光掠过楚言时,悄悄挤了挤眼睛。   十三阿哥提起了筷子,劝道:“快点吃吧,糊了就可惜了。”   楚言和冰玉俱是一声欢呼,连忙开动。小船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竹篙一上一下撩起的水声。   楚言喝下最后一口汤,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引得其他三人都笑了。   十四阿哥取笑她:“吃得这么快,倒像有人和你抢。要是九哥在,必定又要说你没有大家小姐的样子。”   楚言撇撇嘴,不甚在意:“饿坏了呗。”   等到其他三人也吃完了,小船也已经到了湖心。那个太监放下竹篙,过来收拾了,又沏了一壶茶来,这才退下。   楚言拿手一试,那茶是温的,并不烫。十三阿哥向冰玉笑道:“这是那年在你家喝过的菊花茶,加了蜂蜜枸杞甘草和莲心。知道你们怕热,先让他们备下的。”   冰玉大为感动:“十三爷费心了!”   这个十三阿哥小小年纪,偏是细心周到,相貌又好,假以时日,必是一位温柔的情人,老少通“杀”。   楚言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却听冰玉在问:“十三爷,十四爷,昨儿个,德妃娘娘找你们去,可是有什么急事?”   “没什么要紧,”答话的是十四阿哥:“不过是四哥来了封信,嘱咐了几句话,额娘非要我们回去,一起听了才算。”言语间似乎有一点不耐烦。   “四爷必是叫你们好好读书习武,不可以淘气。”冰玉笑道,这种话她也常常被嘱咐。   “可不是!老生常谈!”十四阿哥也笑,带了点不屑的意思。   “话不是这么说,”十三阿哥温润地笑着,好意对十四阿哥解释:“四哥出京办差,还惦记着我们,正是做兄长的一片爱护之情意。”   十四阿哥仍是不以为然:“我们上有皇阿玛皇额娘管着,下面有师傅们盯着,倒还要听他唠叨?”   看来,未来的大将军王和他同父同母的哥哥不对盘,原因就是未来的雍正皇帝对待弟弟太唠叨太严厉了。对于十四阿哥她是了解同情的,teenage 本来就是让人头疼的年纪,何况他出身高贵,被人奉承迁就惯了,又深得母亲的宠爱,个性活泼好强,被一个他并不服气的哥哥管束,产生叛逆心理是很正常的。如果是在一般的家庭,过上几年,等他过了这段叛逆青春期,多了些人生经历,能够理解兄长的苦心,多半兄弟俩就会和好了。就像当年的她处处和大堂哥为难,这几年却真的培养出了手足之情。可惜,他们是出生在皇家,原本“天家无情义”,他们兄弟又多,举凡事物供过于求,就不值钱,想让他们兄友弟恭就更是不可能了。   楚言回过神来,发现船舱里已经形成一股副高压。不用说她也猜得到,十三阿哥越是想维护四阿哥帮着解释,十四阿哥就越是愤怒,大概连十三阿哥也给恨上了。冰玉几次想开口劝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懦懦地闭上嘴。   楚言内心长叹一声,上天让她穿越到这里,就是为了见证他们兄弟由合至分,直到最后兵戎相见,成王败寇么?他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可是在她眼前,总不能不管。   “冰玉,你昨日好奇怪,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今儿个,怎么又成话婆子了?”虽说是为了转移开那两头斗牛的注意力,她真的也很好奇。   冰玉红着脸,啐了她一句:“偏是你,也不知哪里来的怪话那么多,也不知道个怕字。”   “你怕?怕谁?八爷,九爷,还是十爷?”看她今天的表现,自然是不会怕眼前这两位了。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果然将他们的争执抛到了一边,都追着问:“你怕的是谁?”   冰玉咬着唇道:“九爷好凶的。”   “你怕的是九哥?”十四阿哥奇道:“九哥容貌最是俊美,我还当女子见了必是要爱慕的。”   “错!”楚言摇着一根手指头,一脸的正经:“一个男人,要讨女孩子欢心,性情最重要!”   十三阿哥想到她昨日大言不惭的《男诫》,噗哧地笑了出来。   十四阿哥眨着眼睛问:“九哥为什么要讨女孩子欢心?”   “身为皇子阿哥,自然可以坐拥美女如云,未必会有人需要让他费心讨好。可是,如果一辈子遇不上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不也是一种遗憾?”她可是一直都希望能遇上一个人,一见钟情,谈上一段惊天动地,缠绵悱恻,一生难忘的恋爱,至于会不会结婚,有没有结果,倒是其次。她的爱情观是唯美的,她的婚姻观是现实的,两者倒也不必调和。只可惜,符合她理想的婚姻容易,符合她理想的恋人难求!   十四阿哥眨着眼,一脸不解,让她有点内疚。这不是教小孩子早恋么?下一秒,十三阿哥一句问话,更是让她悔青了肠子。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十三阿哥认真地问。   “啊,这个,”楚言转了转眼珠子,狡猾地说:“遇上了自然就知道了,遇不上自然就不知道。”   十四阿哥还是一脸疑惑:“你在参禅么?”   十三阿哥坏笑,又问:“何时遇上?”   “遇上时遇上。”   “可曾遇上?”   你想去当娱记吗,十三爷?楚言恼了,拿出她耍赖杀手锏:“要你管!”   十三阿哥怔住了,过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   十四阿哥也笑,又问冰玉:“十哥脾气最是暴躁的,你倒不怕他?”   冰玉咯咯地笑起来:“就算以前怕,经了昨儿个的事儿,谁还怕他?”   十四阿哥有点担心:“楚言,你昨儿个得罪了九哥十哥,还是小心点。”   “我哪里得罪十爷了?”楚言笑笑。   “可不是。楚言可是把十爷抬得高高的呢。”冰玉会心一笑。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想起昨天的情景,都笑了起来。十四阿哥盯着楚言,摇着头叹着气说道:“九哥说得不错!当真是天下第一等刁蛮难缠的丫头。”   几个人都大笑起来。   十三阿哥见时候不早,让那个太监把船直接撑到西北岸。楚言和冰玉跟着上了岸,不一会儿就到了一栋绿顶飞檐的两层阁楼前。居然就是紫光阁。   楚言对于古典建筑毫无研究,在现代也就是拍个“到此一游”照的俗人,看了两眼,说了声好气派,也就丢开了。   阁内已经聚集了近十个人,听见他们的声音,都迎了出来,一个个都过来给两位阿哥打千请安。十三阿哥又一个个地给楚言和冰玉介绍了一遍,都是些王侯公子,最大的不到二十岁,小的才是十三岁。这些人的名字和身份都怪拗口的,楚言记住的只有一个纳尔苏,平郡王长子。楚言以前看过一些曹雪芹家史,知道他有个姑姑嫁给了日后的平郡王,想来冰玉的姻缘就要着落在这个人身上了,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这个纳尔苏后来好像是大将军王的第一副手,应该也是个能征惯战,足智多谋的主儿,可是眼下,和大将军王一样,都还只是孩子,笑嘻嘻的微眯着眼,一付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几个人也在细细打量她们两个。这紫光阁倒也没有“女宾止步”的规矩,皇上每年两三次在此检阅侍卫比武,偶尔也会有太后和得宠的嫔妃跟着来,可在平时,还真难得进来个什么母的东西。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年纪小,又正得宠,一向只在功课上用心,什么时候居然带了两个小丫头,同出同入了?   十四阿哥好武,已经在一迭声叫嚷着,今日定要赢了谁谁谁一雪前耻,又要给谁谁谁一点厉害。又有人在一边煽风点火,不过一会儿,这个宽敞的大厅里居然比外面大太阳下还要热烈起来。   两位阿哥换了衣服出来,各自找好对手,扭在一起,就练开了满人的传统运动库布。边上的一堆人,连了冰玉在内,都开始为各自看好或者亲近的那一方加油。楚言开始索然无味地四周溜达。她不喜欢任何强竞争性体育运动,她最喜欢自由体操和花样滑冰,排球和棒球还可以,毕竟双方身体的冲撞较少,篮球和足球就不喜欢,对于相扑和摔跤简直就是痛恨了。   这是一个极宽敞的大厅,顶棚很高,地上铺的是水磨方石,照得出人影,大部分的地面铺了厚厚的草垫,显然是为了保护习武的人。大厅的一头是一个高出地面的台子,上面是一张宽大的龙椅,四周包着明黄色绣了金龙的缎面。楚言忍不住踱近那个台子,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地观看那把曾经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又即将引起这一家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座椅。不过是一把古董木椅,明黄的颜色土得掉渣,那里及得上她新置的那一套小沙发舒服美观,值得吗?楚言摇头叹气,不能理解。   楚言转头,不远的一张长桌上,竟有一个大大的果盘,两个食盒。她对这些个实惠的东西更有兴趣,立刻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打开了食盒的盖子,居然是各式的面点和果脯。她拿了一块桃脯,放进嘴里。嗯,到底是供应皇家的东西,比她当年吃到的强多了。眼睛一溜,看见了果盘里的水果,长得像小苹果,却白嫩得多:“这是什么?”   侍立一旁的太监只知道她是两位阿哥带来的贵客,不知道是多大的来头,看她吃了为诸位爷备下的小点,也没敢吱声,此时只好躬身答道:“是海棠果。”   “哦?”楚言已经拿起一个,嘎几咬了一口,不错,又沙又甜,水分又多。楚言三下两下吃完了一个,问:“核应该扔在哪儿?”   一边又拿起一个,一抬头,注意到那个太监的脸色不大好看,大概她又做了什么与礼不和的事情了,管他呢:“没地方放?你替我拿着吧。”说着,手中的果核已经塞到了他手里。   楚言停了一下,欣赏着那个太监又红又白尴尬不已的表情。这里的这些人怎么智商情商都这么差,一点点小事就这样,楚言摇头。   “楚言。”听见十四阿哥在叫她,手中拿着两个海棠果走了过去,随手塞给他一个:“十四爷赢了?”   十四阿哥出了一身汗,看见手中的海棠果,也忘了他身为皇子应该有的形象,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赢了两场,输了一场。”   “别担心,再过两三年,你长得更高更壮实了,他们谁也不是你的对手。”你是未来名镇西北的大将军王啊。   十四阿哥十分高兴,冲了边上几个人一扬下巴:“听见了?将来你们谁也不是我的对手!”   众人都哄笑起来:“是。”   十三阿哥那一边却起了争执,居然是冰玉和纳尔苏。   原来,冰玉是十三阿哥的忠实拥护者,可纳尔苏着实不弱,愣是赢了十三阿哥两场。十三阿哥倒没怎样,冰玉却急了,也不再为十三阿哥加油,口中却喊着:“纳尔输,快输!”   纳尔苏被她喊得泄了气,一连被十三阿哥摔倒两次。这冰玉不识好歹,还在一边说什么他名字起得不好,最终总是要输的。   纳尔苏大怒,从地上爬起来,也不顾有两个阿哥在场,冲着冰玉就扑过去。边上几个人想笑,又顾着他的面子,实在忍得辛苦,也就没来得及拦住他。还是十三阿哥一边笑,一边拉住了纳尔苏,口中骂着冰玉顽皮。   冰玉一看纳尔苏来势汹汹,拔腿就跑,躲到了十四阿哥和楚言的身后,探头一看,见纳尔苏被十三阿哥拉住,放心下来,促狭地说:“纳尔苏就是纳尔输,楚言你说是不是?”   纳尔苏忿怒极了,猛甩开十三阿哥,又要扑过来。十四阿哥连忙站到楚言身前,口中劝着:“何苦跟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楚言喝住冰玉,不许她再胡说,一边对纳尔苏赔笑道:“小王爷千万别和她计较。我们南边的人说话原本口齿不太清楚,平舌卷舌是不分的。这丫头进了京,胡乱学了两句京话,反倒越发地糊涂起来。小王爷有空,倒是多教教她。”这一番话,刻意地用了十足的江南口音,又说得极快,差点把那三个给饶晕了过去。   楚言趁机又把手中剩的那个海棠果塞进纳尔苏手中:“小王爷吃个水果,解解乏。这不就没事啦?”   见纳尔苏愣愣地看着手中多出来的那个果子,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笑起来。   十四阿哥拍了拍自己这位侍读的肩膀,安慰说:“算了,楚言出面,连八哥十哥都得卖个面子。你就丢开了吧!”   边上一位少年指着楚言惊呼:“你就是昨日讹了十爷一个西瓜的那一个掌书女官?”   看来这宫里还尽出长舌男了!楚言恶狠狠地逼视两位阿哥:“你们谁说出去的?”   十四阿哥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我没说!”   “是十哥自己说的。”十三阿哥温和地一笑。   “是,是十爷说的,”那个少年连忙解释:“我大哥是十爷的侍读。十爷还说姑娘十分有趣。”十爷忘了说这位姑娘还很凶呢。   草包十爷,让人说什么好呢?楚言磨了磨牙,扔下一句“诸位爷好好练习,别偷懒!”拉了冰玉走回那一桌吃食那里。   那几人都愣了,还是两位阿哥最听话,一回过神来,拉了个对手又练开了。   楚言命那个太监去沏壶茶来。那人见到两位阿哥与她亲近,又听说连十阿哥都斗不过她,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乖乖作了小六子第二,老老实实沏茶去了。   楚言心中烦恼,怪自己头天太过孟浪。那些话几位阿哥听了也就算了,万一传到上头哪一位耳朵里,听了不舒服,找个借口也把自己拉去打一顿板子,岂不是亏大了?人怕出名猪怕壮,穿越MM们血的教训,她居然没有吸取!   冰玉见楚言蹙眉叹气,不明所以,以为她在为自己得罪纳尔苏烦恼,忙讨好地说:“那个纳尔苏很讨厌,是不是?别担心,有十三爷和十四爷帮着,他斗不过我们!”   讨厌?那是你未来老公,你的终身幸福都系在他身上,懂不懂?楚言无奈地看着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伟大的曹雪芹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姑姑?   “楚言,吃个果子,解解乏。”冰玉效仿她对付纳尔苏,陪着笑脸递了个海棠果过来。   “他怎么就惹着你了?”楚言叹着气:“还真是一对冤家!”   冰玉红了脸,嗔道:“又乱说话!我再不理他了,还不成?”   楚言再次叹气,算了,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要紧的是多找几个靠山。楚言恢复了她的乐天,下意识地掂了掂手中的海棠果,大小正合适,挺趁手的!   楚言又拣了两个,开始双手抛接起来。刚到美国的时候,她和另外八个人和租了一栋旧房子,其中有个叫Alex的美国男孩,最爱玩这一手,每次走进厨房,必定从冰箱里翻出几个水果,开始卖弄,同时鼓动着周围的人一起来,还要比赛。等到一年租约到,大家各奔东西的时候,最差的一个也能一边抛接两个橙子一边穿过房间了。楚言悟性不算差,可是一直没有突破三个橙子的极限。   冰玉被那翻飞的三个果子弄得眼花缭乱,喜得大叫:“快教我!快教我!”   楚言收住手,当真开始教她先单手抛接两个,看来Alex心爱的杂技要在时空中纵向传播了。   冰玉初学,控制不好,两个海棠果很快被砸烂了。   冰玉又叫又笑的声音,引得那一众男生侧目起这边,最后干脆围了过来。   楚言响应群众的要求,又示范了若干次。盘中的海棠果不够用的,端了茶回来的太监又来回跑了几次,然后又不得不在果子扑扑落地的声音中,冒着炮雨,四处拣起摔烂了的海棠果,心里在哀嚎:今儿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一位主儿!   楚言得意洋洋地看着那群笨手笨脚的人和满地乱滚的水果,原来在矮子里当将军就是这样的感觉。事实证明,那些人中,资质最好的还是两位阿哥和纳尔苏,很快掌握了两个的技巧,开始练习双手抛接三个。   不用说冰玉不服气,楚言也感到了危机,等那三个人练成了三个,甚至四个,她还能算将军吗?咬咬牙,楚言又拿起一个海棠果。   也许是这个身体的协调能力比她原来的强,居然就让她成功地抛接起四个来。楚言满心欢喜地看着空中飞舞的四个果子,保持领先不容易啊!   感觉到周围安静下来,楚言以为众人膺服,不由又翘起了尾巴:“不要以为这是雕虫小技,其实最考双手和眼睛协调的本领。怎么样?还是我厉害吧?服不服?”   “服了!”   咦?这个声音很生,好像还比较老,是谁?   楚言扭头一看,大吃一惊,那四个果子先后砸到了身上,也没敢喊疼。   入口处,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被身后的阳光勾勒成一个浓重的剪影。因为背光,看不清容貌。那一身衣服正是和厅里那把龙椅上的缎面一样的明黄,而厅内众人,连同两位阿哥都已经伏下身去。   不用人说,楚言也已经知道那人就是这皇宫和这天下的终极boss,被后世称作“千古一帝”的康熙了。   看见十三阿哥示意她跪下的手势,楚言才惊觉这屋里正昂首站着的,只有她和当今的皇上,慌忙学着众人单膝跪下。心中懊恼,为什么每次她略做点出格的事情,都要被抓包,而且抓她的人身份还越来越高?   康熙向这边走了几步,看见地上没来得及拣的果子和没有擦去的汁渍,皱起了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没有人敢回答,只能将身体伏得更低一些。   康熙的目光落到了楚言身上:“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   “奴婢是摛藻堂的。名叫佟楚言。”   “摛藻堂?摛藻堂的宫女怎么跑到紫光阁来了?”   十三阿哥连忙顿首:“回皇阿玛,是儿臣带她来的。”   十四阿哥也连忙说:“是儿臣和十三哥一起带她来的。”   “哦?”康熙的目光在两位阿哥身上溜了一下,看了一眼冰玉,又回到了楚言身上:“你刚才说,你姓佟?”   “是。奴婢名叫佟楚言。”据说康熙是个仁君,应该不会随便杀人,而且她现在是姓佟的,打是不是也可以免了?   十三阿哥连忙奏道:“皇阿玛,她是前一等伯福建将军佟国瑶之孙,现任浙江水军都指挥使佟世海之女。”   康熙沉吟了一下,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抬头让朕看看。”   楚言依言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康熙,她也很想看看千古一帝的真实面貌呢。其实,康熙的容貌并不算非常英俊,至少比不上他的几个儿子,但是威严庄重,沧桑豁达,富于内涵,尤其那一双眼睛,似乎包含了人间所有的感情,又好象精明得什么也没有留下。   康熙眼中精光一闪,楚言意识到她这么盯着一个皇帝看,是会掉脑袋的,连忙垂下头。   “你在朕的脸上看见了什么?”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楚言绞尽脑汁,想着保命的办法:“奴婢听说天子乃是天上星宿下凡,是真龙转世,有祥瑞之光缠绕全身,所以好奇。”一说完,就后悔了,简直是自掘坟墓!   果然,康熙接着就问:“这么说,你在朕的身上看见了祥光?”   康熙好像不是一个迷信的帝王,要说看见了,回头怕不要把她当神婆烧死,可要说没看见,好像暗示他不是真命天子。楚言转了转眼珠,老实说出刚才的情景:“方才,奴婢猛一回头,看见皇上站在门口,周身光芒,让人不敢直目。可是,奴婢现在又看不出来了。”   康熙回头看见大门处透进来的耀眼阳光,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好一个机灵鬼!你们都起来吧。”   众人口中答应着,都站了起来。   “另一个丫头又是谁?”康熙的目光落到了冰玉身上:“你也抬头,让朕看看!”   冰玉连忙请了个安:“奴婢曹冰玉叩见皇上。”又抬起头,视线恭顺地垂到地上。   “冰玉?”康熙想了起来:“你不是曹寅的大丫头么?什么时候进宫来的?”   “回皇上,奴婢是今年进宫的秀女。”   “当年的小丫头,已经长大了。”康熙慈爱地笑着,又问:“你们俩个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交好?”   “是。”   楚言趁着康熙正和冰玉说话,忍不住从侧面又悄悄打量起这个据说史上最英明的皇帝,没想到视线被康熙逮了个正着。   “佟丫头,你为什么要进宫来?”   楚言低了头,从他喜怒不辨的声音中找不出他是什么意思。要不是选秀女,楚言又怎么会进宫?还是问,楚言为什么不争取免选?能说那个真正的楚言鬼迷心窍了么?对这一点,她也很愤怒啊,如果楚言不是进了宫,又出了那次事故,生死不明,现在应该还活的好好的,而她现在也还是二十一世纪的海龟白领单身贵族,也不会到这里做了“奴婢”。   珍珠传说   皇上的问话是不能不回的,楚言继续走逢迎路线:“奴婢希望有机会能见到皇上,瞻仰千古一帝的风采。”   “千古一帝?”看来康熙时代还没有这个说法。   “是。皇上的功业彪炳千秋,虽历代明君亦不能相提并论。奴婢曾经听人做诗称赞皇上,”楚言灵机一动,想起一首词来:“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康熙思索片刻,赞道:“好文才!好大的气魄!这诗是谁做的?”   “这个,好像是个姓毛的,名字叫做润之还是什么的。”她是知识产权法的拥护者,打定主意不盗版!   “是江南的文士么?”   皇上,您该不是想找这个作者吧?那可得等上几百年呢,终于明白穿越MM们为什么干脆盗版了。楚言作思索状:“应该不是!他的口音倒象是湖北湖南还是四川贵州云南那一带的,奴婢也不清楚。”范围够大了吧,您就别费这工夫了!   “哦?”康熙看她的目光幽深莫测。   “回皇上,奴婢其实并没有见过这个人。奴婢在家时,有一天瞒着家里偷偷跑了出去,路过一家茶馆时听见有人吟诗,记住了这下半段。那个人绝不是江南口音,奴婢听着应该是西边什么地方的。又听见有人称他毛兄润之兄,所以猜测他的名字。那人始终背向着奴婢,也没看清长什么样。奴婢是个女儿家,虽然觉得他的诗作得不错,却也没有主动结交的道理。”   “那你如何知道他是在称颂朕呢?”康熙似乎信了她的胡诌。   他当然不是在称颂您了,楚言装作了解地说道:“除了皇上,今朝还有谁能和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相提并列?除了皇上,又有谁敢称英雄?”   “哈哈,”康熙果然受用,笑道:“佟家几时出了你这么个鬼机灵的丫头?”   一段回忆涌上心头,许多年前,曾经发生过相似的对话。也曾经有一个少女,用这样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机智巧妙地回答他的提问。他爱上了那一双眼睛和她的机敏。他把她接进宫里,却只能巴巴地看着她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听着她的言谈变得恭敬顺从,看着她原本旺盛的生命逐渐枯萎消亡。   宫里原容不下这样耀眼夺目的生命,康熙注视着眼前的少女,良久不语,心中又悲又喜。   “胤禵,你回去和德妃说一声,就说朕说的,这两个丫头天性活泼,不可太过拘束了她们。”   “是!”十四阿哥大喜,连忙答应。   康熙又叫十三阿哥:“胤祥,你和胤禵,替朕好好照看着她们。”   “是!”十三阿哥躬身答道。   “你们接着练习吧。”康熙象来时一样突然,走了。   楚言和众人一起躬身相送,心里还不敢相信康熙不但放过了她,而且就这么就成了她的大靠山。   傍晚,回到摛藻堂,楚言还在想今天的经历,有了皇上的维护,她在宫里的日子是不是就高枕无忧了呢。   她的房门口放了一个包袱,:“是谁送来的?”   小宫女琴儿正在院子里扫地,回答说:“下午,八爷让人送来的,见姑娘不在,就放在门口了。”   楚言提了一下,不重,会是什么呢?进了屋,放在桌上,解开包袱的结,楚言愣住了。这个好像是一般用来给饭菜保温的棉胎子吧,巴巴地送这玩意儿来,八爷中暑了吗?棉胎子里面又是一层保温的,在里面是一个淡青色的小坛子。坛子居然还有点冰手,难道是——楚言用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哇!好浓的酸梅味儿。   楚言一下跳了起来,大声叫着:“琴儿,快去!拿一壶凉开水来。快点!”   琴儿不知出了什么事,忙扔了扫把,跑过来:“姑娘,出了什么事儿?”   “没事儿!快去拿一壶凉开水,再拿几个杯子或者碗来,我请你们喝好东西。”楚言捧着那个坛子,笑眯眯。   琴儿不明所以,还是听话地拿来了水和几个碗。楚言将坛子里的酸梅汤兑了一点水,先倒出三碗,剩下的又分了五份。让琴儿拿了两碗去给怀湘和采萱,又把院子里另外几个人叫进来,让他们将那五份拿去分了:“要嫌酸,就加点儿糖。”   虽然只有一小碗,可大夏天的能喝上冰镇酸梅汤,在他们可是奢侈的享受,小太监刘禄张华和小宫女绣绣素儿琴儿都是欢天喜地。   楚言把那个空了的坛子涮干净,正要放回去原样包裹好了,却发现原来坛子底下还压了一张字条,拿起一看,只有两个字:“楚言”。   字迹就像那个人,温和秀气,看起来没有什么个性。楚言想起他温和甚至有点纵容却又带有压力的目光,好像看见她正站在对面,温柔地呼唤着“楚言”,突然脸就热了起来。   一连几天,八爷都会让人给她送点东西来,而且绝对是吃吃喝喝的东西,可见八爷对她之了解。是她喜欢的就多留一些,不喜欢的就少留一些,剩下的往两位上司那里送点,再有余就让那几个太监宫女分了。托八爷的福,她的群众关系搞好了许多。怀湘采萱身为才女,还要讲究一下矜持。琴儿他们本来年轻,城府不深,原来听说了楚言一点事,以为必是个仗势欺人的主儿,心存畏惧,没想到楚言身份不凡却没有架子,比怀湘采萱还要好伺候,出手又大方,渐渐地在她面前也少了拘束,有说有笑,一旦她有什么吩咐,自是尽心竭力,比对怀湘采萱还要殷勤几分。   还有那个莲香,偷了空也会来帮她收拾屋子。莲香看着粗笨,其实心细,先前照顾了她几天,多少知道一些她的癖好,做事倒比小宫女更合她的意。楚言也就由了她去,前两日,她的月钱下来,她手头还有佟家送进来的百多两银票,自然不把那一两月钱放在心上,索性给了莲香,让她送回家给她娘买些好吃的。莲香自是感激涕零。   这天,八爷送来了一小包茶叶,打开一看,居然是洞庭君山金针。当年她爸爸从死神手里拉回了一个老干部,人家送了一两金针,爸爸宝贝得什么似的。据说君山的金针银毫十分有名,银毫还罢了,这金针产量极少,十分难得。楚言想了想,终是舍不得送人。   有了好茶叶,就想用什么水来煮,以前看书见过古人用成年雨水梅花上落的雪之类的,想来这年头不知污染为何物,这些天然降水都是好的。她现在有大把时间,也不妨附庸风雅一回,旧年的雨水雪水没有,这个季节露水倒是多的很。   好不容易,她的作息习惯也给调了过来,适应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第二天,楚言起了个大早,略略收拾了一下,就跑到御花园里采集露水。   经了一夜的露水,所有的植物在清晨都分外精神,有些花瓣间还含有露水,如梨花带雨美人垂泪楚楚可怜。这沾了花粉带了花香的露水烹起茶来,应该是别有一番风味吧。   楚言小心地将花间的露水收集进带来的小碗中,半天才攒个碗底,这事儿还真不是人干的。眼看太阳已经升起,楚言着急起来,要等这水煮茶,怕不要等到明年了。她心里不耐烦,手上也就不再小心,几下就把一朵玫瑰给扯烂了,紫红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了地上。剩下几片还挂在花萼上,也被她扯下扔进了小碗。   “住手!”身后一声暴喝。   呃?她又被抓住了!她前儿还琢磨呢,上回被皇上抓了包,下一次还能跑出个比皇上更大的不成,没想到这下就来了。   来的是个老太监,嗯,长得还有点象《大长今》里面的尚膳大人,只是应该温和的一张脸狰狞地扭作了一团,正指了她,命身后几个年轻的太监:“去!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拉下去,给我狠狠地打!”   楚言大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她冒犯了皇上阿哥,都能没事儿,不过弄坏一朵花,反倒要挨打?   眼看两个太监气势汹汹地堵了过来,楚言吓坏了,扯着嗓子大喊起来:“皇上!十三爷,十四爷,救命啊! 有人要杀我啦!救命!救命!”   那两个太监听见她喊出了皇上,倒是犹豫了,不知她到底是多大的来头。那个老太监却不管,下着令:“把她的嘴给我堵上,狠狠地打!”   楚言发现那两人的犹豫,倒是有了一点信心,向后退了两步,一手叉腰,柳眉倒竖,阴冷地说:“你们哪一个不怕死,只管上来!回头让本姑娘看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楚言向后一靠的瞬间,又有无数花瓣共化春泥去了。那个老太监又惊又气,指着楚言几乎说不清话来:“你,你,你——”   “想问我是谁?实话告诉你,本小姐是摛藻堂的掌书女官,十三爷十四爷的至交好友,皇上的——”呃,她算皇上的什么?   楚言这厢正琢磨着该搬出多大的来头,才能免去今天这场莫名其妙的皮肉之灾。那个老太监反倒镇定下来,有点惊喜地问:“你就是摛藻堂新来那个姓佟的女官?”   “没错!”看来这个佟姓还真是她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百试百灵的护身符。   “佟格格!”老太监上前两步,眼角带了两行老泪,就要过来拉她。   这个,他这脸也变得太快了吧!楚言摸不透他是敌是友,本能地又要往后退,身边的玫瑰又落下一阵花瓣雨。   老太监惊得魂飞魄散,倒是止住了来势,口中叫着:“格格,小心!莫要伤了那花!”   意识到这株玫瑰是他的死门,楚言有恃无恐起来:“你们给我退后十步!不,一百步!要不然——”   “格格莫急!我这就让他们退下。”老太监不等她说完,摆摆手,一干人等当真向后退去。   楚言等他们退出一个安全距离,才离开那株玫瑰,走到一个有利的位置。她的短跑成绩不算太差,这个身体的运动能力似乎也不错,而且她从来不穿那种碍事的花盆底,就算他们翻脸追上来,她抢先跑进摛藻堂不是问题,更保险的是去找十三阿哥他们。向东跑,出了御花园不远就是阿哥们住的地方,这会儿,不知他们是不是上课去了。   楚言警惕的注视下,老太监略躬了躬身,客气地说:“老奴无礼,惊了格格大驾,请格格息怒!”   伸手不打笑脸人,楚言也客气地笑了笑:“公公言重了。楚言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官,哪里敢称格格?”   简单一句话,好像惹起了老太监的伤心事,垂下泪来:“如果孝懿皇后还在,格格又怎么会屈尊去那摛藻堂?”   楚言听出点味儿来了,敢情这位是孝懿皇后跟前的老人,连摛藻堂女官的位子都没放在眼里。   “请问,公公可是见过孝懿皇后?”   “岂止见过!自从十五年,孝懿皇后入宫,老奴就被皇上派过去伺候,直到二十八年,皇后娘娘她——”老太监泣不成声。奇怪的是,她身后的几位中居然也有人跟着垂泪。太夸张了吧!   楚言最见不得这个,一时间到忘了对方先前要“狠狠地打”她,忙柔声安慰:“公公,请不要伤心,别惊了孝懿皇后在天之灵。”   老太监用袖子拭了拭泪,赧颜道:“是老奴失态了!老奴今日突然见到了格格,不由想起了孝懿皇后。老奴初见主子时,主子也是格格现在这么大呢。”   楚言心中一动,莫非康熙也是因为这个,才愿意袒护她?   “公公是孝懿皇后跟前的老人,是楚言失礼了,”楚言脸上带笑,礼貌地躬了躬身:“但是,还是请公公不要再提格格两字,楚言如今只是一介女官,若是被人听见公公私下如此称呼,恐怕对公公对楚言,都是不利。”   老太监在宫里当了几十年的差,又哪里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忙道:“姑娘说得是!老奴一时动情,反倒失察了。姑娘日后直接唤老奴何七便是。”   原来那何七如今是宫里专管种植花草的太监头子,经手着御花园和慈宁宫花园两处的所有花木。何七让手下众人去干活,自己拉了楚言躲到一边,聊起天来。   楚言冷眼旁观,这位何七倒还像是个本分人,对孝懿皇后和佟家也像是真感情。孝懿皇后去世十多年后的今天,楚言这么个远房亲戚,居然还能享受着她的余泽,在她这棵大树下乘着凉。对于这个孝懿皇后,楚言不是不好奇的。   孝懿皇后,也正是何其津津乐道的话题。楚言略略提了个头,他就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孝懿皇后是如何进的宫,如何不过几个月就封了贵妃,再后来又如何封的皇贵妃,自孝昭皇后去世,如何成为宫里事实的皇后,皇上如何喜爱她信任她,却因为孝诚孝昭两位皇后相继去世,担心自己克妻而多年不敢册封她为皇后,直到她病重,皇上才请太皇太后旨意,立她为后,又在她死后如何伤心,罢朝五日云云。在何七口中,这位孝懿皇后简直就是贤良淑德贞洁娴静的代名词,妇德妇言妇工妇容的典型,端庄大方亲切和蔼豁达大度的化身。   楚言心中却升起了疑云,孝懿如果真是这样一位女子,应该很适应皇宫里的生活,又有着康熙的疼宠,怎么会没活到三十岁就死了呢。她在宫中有着无上的地位,自然不可能有人给她气受,康熙虽然嫔妃众多,她仍占据了最重要的地位,而且她并不是一个争风吃醋的女人。她唯一可能遗憾的是没有自己的亲生子女。她和康熙的血缘太近,与其生出个痴呆残疾的孩子,倒不如不生。而这一点,康熙也替她想到了,所以才会把四阿哥交给她抚养,她对这个养子也是视如己出。孝懿皇后,她快活么?   看到何七愕然的表情,楚言才发现她竟然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主子她应该是快活的吧!老奴在她身边十多年,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何七有点迟疑地说。   从不抱怨!她首先是克己的吧!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满都压抑在心中,最终不能负荷了吧!为了成为一名贤后,她失去了自己,最后只能带着满腹的辛酸,抑郁而终。历史上,这样贤能的皇后,并不只她一个啊,至少她是带着荣耀死去的。在她的身后,还有皇帝的追思,这些个忠心仆人的怀念,已经算是好结果了。   楚言长长地叹气,她是多么地想回到二十一世纪去啊!   何七那斑驳开满菊花的脸上涕泪横流,惨不忍睹。楚言心中不忍,忙岔开话题:“那株玫瑰,莫非是孝懿皇后亲手种下?”看何七刚才那着火的样子,随便猜猜。   “正是!那还是孝懿皇后入宫第二年春天,皇上陪着主子一起种下去的,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何七又陷入了回忆:“那会儿,主子和皇上站在一起,真真是金童玉女,天仙下凡,这满园的花儿都黯然失色。”   为什么是玫瑰呢?牡丹不是更加国色天香?楚言赔笑:“真是对不住!我粗手笨脚的,弄坏了好些玫瑰花,真是该死!”   何七叹了口气,幽幽说道:“算了,主子是最仁慈大度不过的。就是一般宫娥太监,弄坏了她心爱的东西,也从来没有骂过一声,更何况是姑娘你。若是她在天有灵,见老奴因为几朵花,为难姑娘,必是要不安的。”   那你刚才还敢打我!楚言撇了撇嘴。   何七知道她心有不甘,又说道:“老奴每次到这园中,见了这株玫瑰,就好像又看见了主子。这里的人也都知道这花的来历,从来不敢碰上一下。刚才也是怒极攻心,竟忘了分寸,还请姑娘饶恕则个。”   楚言忙道不敢,为了赔罪,也是怕了何七的眼泪,连忙主动要给那花儿浇水培土。   何七又说旁边一株珠兰,水边一丛鸢尾,还有墙边一棵桂花树,都是孝懿皇后后来亲手种下的。另外慈宁宫花园里,还有她亲手种的不少花草。因为她的缘故,这些植物得到何七的特别照顾,长得格外茂盛有生气。   没想到孝懿皇后还喜欢园艺,亲手栽种花木,也算嫔妃里的一个异数了。楚言每次去大舅家里,都会陪着舅妈做些园艺,这会儿倒也有些模样,更加让何七觉得亲近。   “主子最喜欢这些素淡雅致的花草,”何七回忆着:“主子养的兰花,就连太皇太后和太后都赞口不绝。”   楚言心中仍惦记着那株玫瑰,玫瑰娇艳活泼,难道那才是本来的孝懿皇后?   楚言陪着何七,直把孝懿皇后留下的那些植物都照料了一遍。太阳已经挂在中天,她早先收集的那点点露水也被晒没了。何七的手下那些太监拔完了杂草,准备回去吃中饭,何七这才放过了她,嘱咐了几次有事儿差个小太监告诉他,恋恋不舍地去了。   楚言满头大汗,脸上晒得通红,十指上沾满了泥,手中拿了那个空碗,垂头丧气地跑回了摛藻堂。   院子里正站了两个男子,应该是两位成年的阿哥。其中一个正在和怀湘说话,另外一位面墙站着,听见她的脚步声,转过脸来。   楚言本是随意一瞥,却大吃一惊,愣在了那里,直直地盯着那个人的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原本应该是完美的五官,却被一道长长的伤疤劈成了一场恶梦。那道伤疤象是刀剑劈过的痕迹,从左边眼角,掠过鼻尖,一直划到右边的下巴,诉说着一个可怕的故事。   那人没料到会有这么直接的目光,一时反倒怔在了那里。   和怀湘说话的那人,回头一看,不由大怒:“不长眼的奴才!看什么!爷挖了你的眼珠子出来!”   刀疤男回过神来,连忙把头转回墙那边去。   “楚言,还不快跪下,向五爷请罪!”怀湘一边出声提醒,一边劝着发怒的那一位:“三爷,您饶了她这回!她年轻,又刚来,不懂事儿,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三阿哥已经走到了楚言面前,扬起了巴掌,听见怀湘的话,冷笑起来:“你莫非就是佟家那个丫头?好的很!听说连皇阿玛都宠着你,把你惯到天上去了!没人给你一点教训,你还真不知道王法了!今儿,三爷拚了给皇阿玛埋怨,也要教你一点儿规矩!”   一边说着,那一巴掌眼见就要落到楚言头上,却是被五阿哥拦住了。   怀湘走到楚言身边,拉了她一把,两人一起跪了下去。   三阿哥想要推开五阿哥的阻拦,口里说着:“老五,你就是太仁慈了,才叫这些奴才不把你放在眼里。哥哥今天就帮你立威!”   “算了!三哥,”五爷拦着他,淡淡地说:“这原是我的不是!不该出来吓人!”   当三阿哥的巴掌带着呼呼的风声压下来的时候,楚言心中哀鸣着闭上了眼睛,今天再怎么也逃不过一场皮肉之苦了。预计的疼痛没有到来,却被怀湘扯了一把,不由自主跪了下去,同时睁开了眼。再听见五阿哥的话,就觉得窝心。真是一个好人呢!身为阿哥,却受了这样的重伤,不知是怎样惨烈的过往!看不得他脸上的自暴自弃,忍不住想为鼓起他直面人生的勇气。   “五弟,你——”三阿哥叹了口气,颓丧地说:“是我不该拉你出来。”   楚言伏下身子,恭谨地说:“奴婢有一句话,想对五爷说。”   三阿哥怒道:“还有什么说的?你当真不怕死么?”   五阿哥淡淡地摆了摆手,将脸转至身后:“你们都起来吧!你有什么话,说吧!我不会怪你!”   怀湘紧张地推了推她,楚言也不理,仍伏着身子回道:“奴婢想说的是,五爷的脸并不可怕。不但不可怕,它见证了五爷的英勇,为五爷平添了一份气概,一份男子汉的气概。奴婢刚才失态,只是因为事出突然,太过惊讶。”   她并没有说谎,其实五阿哥的脸并不算太糟。当初,大概是伤得很重,但是经过了妥当的医治,只剩下一道发红的伤口。如果在现代,对于她大表哥那样的整形医生来说,小菜一碟,一定能恢复从前的风貌。她从小在医院里,什么怪模怪样没有见过?会被五阿哥愣住,是因为他原来阴柔的俊美和那道伤疤形成了太强烈的对比和冲击,有点象是美女和野兽结为了一体。   那三个人似乎都被这番话给镇住了,好一会儿,五阿哥才幽幽地说:“你不必为了让我高兴说谎!”   “奴婢没有说谎!”楚言抬起头,直视着他,目光清澈坦率:“奴婢只是说出自己的真实感想。其他人也会有同样的看法。”   “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可以理解!他们见惯了五爷以前的完美容貌,所以比五爷更加不能接受那条伤疤。恕奴婢直言,五爷从前的容貌必是极美的,也许美得连女子都自叹不如,而现在,五爷的脸是男子的刚毅。奴婢相信,三爷和怀湘大概也会有同样的看法。”她爸爸可是很善于安慰病人的,她从小耳濡目染,应该不会太差。   五阿哥下意识地转向三阿哥。三阿哥凝视了他一会儿,艰难地说:“她说的没有错!”   在五阿哥的注视下,怀湘垂着泪,说道:“在怀湘心中,五爷永远是英俊不凡的。”   “起来吧!”五阿哥叹息道。   楚言站起身,决定送佛送到西:“奴婢还有几句话,想说给五爷听。”   五阿哥温言道:“你说。”   “三爷五爷想必见惯了珍珠。但不知两位爷是否知道,珍珠原是珠贝的伤痛。”   三阿哥身体一震,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下去!”   “是。珠贝住在海的深处,用两瓣壳紧紧包裹着自己,与世无争。可海水带来沙砾,仍会使珠贝受伤,珠贝越是挣扎,沙砾就轧的越深,越痛。珠贝于是吐出珠液,一层层地将沙砾裹住,努力减轻这份痛苦。珠贝受的伤越重,形成的珍珠就越发炫目美丽。人们看见的只有晶莹的珍珠,没有人知道那本是珠贝的痛苦。”   五阿哥注视着她,默默无语。三阿哥惊问:“是谁告诉你这些话?”   “回三爷,是奴婢的父亲。他还说,珠贝因为伤害才美丽。如果没有经受过这种痛苦,珠贝的一生就会和普通的贝壳一样,默默无闻,什么也不会留下来。”   五阿哥大震:“你阿玛为什么会说这些?”   “因为,”楚言苦笑:“奴婢曾经受过伤害,一蹶不振。父亲说这番话,意在劝奴婢,伤害既已造成,不如勇敢地面对它。原谅他人,更重要的是原谅自己!”她的初恋换来的竟是背叛和伤害,是爸爸帮助她从新抬起头来。   “原谅自己!”五阿哥喃喃自语,又问:“你可结出了珍珠?”   “五爷,奴婢可不是珠贝呢!”楚言顽皮地眨眨眼,笑道:“不过,奴婢自觉比以前坚强了。这算不算一种珍珠呢?”   五阿哥望着这个浑身象是发着光的少女,嘴角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我明白了!多谢!”   目送三阿哥和五阿哥离开,楚言一回身,发现怀湘正盯着她,似有话要说。   “怀湘?有什么事儿吗?”   “你会说出那样的话,因为你不明白!你没有见过从前的五爷,所以才会那么说!”怀湘低声指控。   “以前的五爷是什么样的?”   “以前?记得我刚到摛藻堂时,和你现在一样大,五爷不过比我大了半年,常常来找书看。如今,大家都说九爷俊美,八爷温和儒雅,十三爷允文允武。可他们哪里比得上当初的五爷。五爷从来没有架子,他总是笑着,那么风趣,对所有人都那么和善。如果,五爷不是——”怀湘泪如雨下。   “怀湘,你喜欢五爷。”楚言这点观察力还是有的。   “我?”怀湘苦笑摇头,倒不否认:“我不过是个小小女官,那里佩说喜欢什么人。”   “你是堂堂摛藻堂首席掌书女官!”楚言指正说:“哪怕你是挑大粪的呢,爱喜欢谁就喜欢谁!谁管得着?”   怀湘盯了她半晌,笑了起来,带了点羡慕:“怨不得连皇上都喜欢你!”   楚言不想讨论这个问题,问道:“五爷是怎么会受伤?”   怀湘长叹一口气,回忆道:“那一年,皇上亲征准格尔,命五爷掌正黄旗军。这本是好事,是他建功立业的好机会。那时,五爷还年轻气盛,一日,他带了一小对人出营,可巧遇上了一队准格尔人,五爷派了个人回营报信,自己就带了剩下的人迎了上去。准格尔骑兵是极厉害的,人数又比他们多,要不是五爷身边的亲兵拼死相救,那一刀能削下他半个脑袋。幸而大军及时赶到,五爷虽然受了重伤,总算没有伤到要害。他身边的人只剩下七八个,四个亲兵都战死。死的人中间还有一个是他的侍读,陪着他一起长大的。那人的福晋原来快要临盆,听了丈夫的死信,早产,母子都没有保住。五爷伤好以后,听说这事儿,就,就再也没有笑过。”   怀湘哽咽,说不下去了,过了半天才叹出一口气:“五爷的伤虽好的差不多了,可他的心已经死了,就象个活死人。”   又是一个战争的故事!楚言大约知道,在康熙时期,清朝和准格尔之间打了十多年仗,死了许多的人,和准格尔之间可谓是血海深仇。可是,反过去说,准格尔人大概也被杀了不少。这种帐从来是各算各的,搁到一块儿,就理不清了。   怀湘应该是爱着五阿哥的吧,楚言这么想着,学着她爸爸对病人家属说话的口气:“不管怎么说,已经发生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你又何苦学那些个势利的俗人,每回见了,都要用你的愁眉苦脸去提醒他,他的容貌毁了,叫他总也忘不了那些事情。倒不如你高高兴兴的,也许能带着他也高兴起来,慢慢儿的就把那些事儿忘了。五爷还年轻,面前还有几十年的路,总不能就让他这么自暴自弃,在黑屋子里躲上一辈子。你说是不是?”   怀湘低头想了一阵子,抬头一笑,苦涩地说:“你说的不错!我终究还是个俗人,及不上你。只望你好好对待五爷,莫要辜负了他。他是个好人!”   呃?她的话怎么会被曲解成这样?倒好象托孤似的,什么意思?楚言仔细一琢磨,才发现事情不对头,忙叫住就要进屋的怀湘:“你弄错了,我是要你好好对待他。”你干吗绕到我头上来?   怀湘凄然一笑:“若不是今日见了面,五爷怕是早忘了有我这么个人。”也不等她再说什么,也不管屋里有多热,进了屋就把门合上了。   不过说了两句安慰的话,就搞得好象她就该嫁给五爷似的。八爷还送她东西呢,十四爷还拉过她的手,跟十爷十三爷还说笑惯了,按这个理儿,她不是一个个都要嫁?嫁得过来么?她可没那种三妻六妾的瘾头,就凭她,哪里摆得平这些人?还不得被吵死。楚言甩甩头,抛开这些不着边际的龌龊念头,高声叫人打盆水来,让她洗手。   隔了一天,也不知怀湘是出于报复,还是别的什么心思,居然拿了两本佛经和一摞小楷纸来找她。说是太后找她们抄写经书,让楚言也帮着抄上两部。楚言愣愣地看着她放下东西,意识到她面临上任掌书女官以来,最大的危机!   在现代,有电脑打印机,只要输入排版,没手的人也能打出最美丽的文书。可在这里,就算她学富五车也没用,只要一提笔,她就得露馅。她有史以来,拿毛笔的次数,一只手绝对数得齐。   怎么办?   两只老虎   身为二十一世纪的好青年女强人,楚言意识到毛笔字是她逃不过的一个坎儿,立刻有了迎着困难往上冲的勇气,练呗!   楚言对现实有着清醒的认识,除非这个身体的主人原先写得一手好字,而且这个本领是身体学会的与灵魂无关,她的字不练上几个月,是没法给人看的。以前听爷爷说过“字无百日工”,奈何她基础太差,怎么也得两百日吧。这两本佛经可是近渴呢。楚言眼珠子转啊转啊,就转到冰玉头上了。曹寅乃一代风流才子,曹雪芹更是文学巨匠,冰玉夹在中间,几个字总该写得还可以吧!   次日,楚言早早跑到密贵人那里,把冰玉拉了出来。   冰玉一听说让她抄写佛经,小脑袋摇得象个拨浪鼓,撒腿就想跑。楚言死死拉住,许下一个个好处。   冰玉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摇头,口里还说着:“你自个儿留着吧!你是掌书女官,要你写佛经,正是你本分的事儿,干吗要塞给我?”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儿,当初怎么没人告诉她!楚言如今只能拉住冰玉这根救命稻草:“好妹妹,你好歹帮我写一点儿。我做个‘旱冰鞋’谢你,还不成?”   冰玉被“旱冰鞋”三个字吸引住了,忙问那是什么。   楚言一看有门儿,赶紧细细描述了一遍,诱惑道:“你可见过冬天湖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有人在冰面上自由滑行犹如蝴蝶飞舞般自在潇洒?”   “去年冬天,我们不是一起见过十三爷和十四爷溜冰么?”冰玉瞪着她:“你又忘了?”   “没,没忘!”楚言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可知道,这溜冰不但冬天,一年四季都是可以的。重要的就是这双鞋!”   “现下正是夏天,湖上没有冰,也不怕掉下去?”冰玉眨眨眼,疑惑道。   那就成滑水了,就你这点儿悟性!楚言心中对曹雪芹他姑姑大摇其头:“我说的是旱冰,在地上滑,一点儿不用力气,比人家飞毛腿跑的还快。”   “真有这回事?”冰玉动了心。   “当然!就是这旱冰鞋弄起来费点儿事儿。你帮我抄经书,我去给你弄出一双旱冰鞋来,怎么样?”楚言趁热打铁。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冰玉同意帮她抄写一部佛经,条件是楚言必须在她去塞外之前交出一双所谓的旱冰鞋。原来,今年随康熙巡幸塞外的名单下来了,密贵人和新封的和贵人是唯二随去的嫔妃。密贵人的两个儿子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也要去。这对于密贵人来说,可是莫大的荣耀,这两天密贵人心情大好,承诺也会带冰玉去。   “楚言,我们去和皇上或者密贵人说说,你也一起去,好不好?”冰玉习惯和楚言有福同享。   “我不去!”草原上紫外线强,风又大,不利于保养她美美的肌肤。   “你以前不是说过,很想去看看大漠的风光么?怎么又改主意了?”冰玉推着她,撒娇道:“楚言,一起去嘛!咱们不是说好的,一起去找策零,让他请客?”   这个策零又是什么人?楚言头大,越发坚定了不去的主意。塞外草原有什么新鲜的,她爬过鸣沙山,曾经开车走过美国西部的沙漠,也曾在人家的牧场做过客,听过云南少数民族的对歌。随皇帝大驾一起去塞外,除了能多见几个王公贵族,还能有什么热闹看?倒不如留在宫里,图个清闲自在!   “你快点抄经书,我等着用呢!我先找人给你做旱冰鞋去!”楚言拿着剩下一部佛经走了,寻摸着再到哪里去找人把剩下的一部也替她抄了。   楚言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走,不知怎么就撞到了十阿哥。经了上次西瓜事件,十阿哥每次看见她,脸上装的冷冰冰的,可总爱找她说话。楚言看他还不如一只纸老虎,也喜欢逗着他玩,一点儿不觉得有什么可拘束的。   十阿哥刚来得及打了一个招呼,楚言已经满脸带笑地把手中的佛经塞进他手中。不由分说,向他描绘了一下脚蹬旱冰鞋,在宫里的石板路上飞驰会是怎样一番不凡的体验,又许了一个旱冰鞋给他,让他找人把那佛经认真抄上一遍。   十阿哥糊里糊涂答应了下来。楚言大喜,果然没有什么事情难得住她,一件苦差,这么快就给摆平了,叮咛了一句:“快点儿,我急等着用呢!”   也不管十阿哥还在原地发呆,楚言哼着小曲跑开了,心中想着这是把一个麻烦转化为了另一个麻烦,下面的事儿就是怎么做出两个旱冰鞋来。想起前两天,十三阿哥帮她弄来的炭笔和拍纸本不错,这事儿还得去麻烦他。   可巧十四阿哥正在古华轩。见楚言一头闯了进来,两位阿哥都是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想到两位阿哥一直对她不错,是她坚定的后盾,这回可算有机会报答一二,楚言主动又许了两个旱冰鞋。做两个和做四个也没多大差别,批量生产可以降低平均成本。   楚言略略说明来意,指出要找到一个技术好脑子灵活的铁匠。十四阿哥一听说穿了这旱冰鞋真的能健步如飞,心中向往,在一边帮忙鼓捣。十三阿哥却是目瞪口呆,满脸为难。   楚言转念一想,他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小阿哥,还没有自己的势力,在宫里找得到材料他还能办,这种要用到宫外人际关系的事儿,也难怪他为难。也不好意思取消答应他们的旱冰鞋,楚言陪笑道:“没关系,我再想想办法。”   “要不,再过两天?过两天,四哥就回来了,我跟他说,让他想法子找人帮你做。”十三阿哥没帮上忙,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不用!”楚言大惊,那可是未来的雍正皇帝,他们兄弟里最可怕的一个。她在宫里弄这种小把戏 ,要被雍正知道了,还不拆了她的骨头。   楚言连声安慰十三阿哥不要再想这件事,又拍胸脯向十四阿哥保证他的旱冰鞋,等出了古华轩,发现脑门儿上已经起了汗珠子。这事儿闹的!她现在是骑虎难下了,谁来救她?脑中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如今也只有靠他了!   进了御花园,随便抓住一个正在剪枝的太监,叫他给何七传话,说她在找八爷。   看来何七办事还挺尽心。吃过中饭,八爷就出现在摛藻堂外面。楚言正在浮碧亭里,用炭笔,按照她对旱冰鞋的理解,刚画好草图。   楚言正要行礼请安,被八阿哥止住:“省了罢!你私下里在十三弟十四弟跟前什么样,以后在我跟前就什么样。”   楚言本来讨厌这些虚礼,闻言也不客气,只笑了笑,说道:“八爷好!不好意思,大热天的,让八爷跑这一趟。”   八阿哥挑挑眉毛,笑道:“正要问你,急急忙忙找我有什么事儿?”   一边坐到楚言原先坐的椅上,正看见了面前那几张草图,又问:“这是什么?倒象是机械图。”   楚言笑道:“请八爷来正是为了这个。”一边指着草图,一边讲解了一下这个旱冰鞋是怎么回事,末了带了几分央求地说:“我答应了十爷十三爷十四爷和冰玉,要在皇上出发去塞外以前做出来。可我整天关在宫里,也不认识什么能工巧匠,只好请八爷帮帮忙!”   这几天,八阿哥总送东西来,倒是再没有附纸条。她一向在男女的事情上,不是太通透,念书时曾经有几次,有男孩子本来对她很好,突然又不理她了,她向人抱怨,反而被人耻笑她伤了人家的心。好在她颇有自知之明,以她的那一点城府,别想弄清皇宫里长大,心思深沉如海的八阿哥,管他真是爱慕还是别的居心,她只要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就好了。   八阿哥带了几分惊异地看着她画的拆解安装图:“这是你想出来的?”   “呃?不是!以前见过几个,猜猜大约是这么回事儿。”楚言有点心虚:“八爷可还看得明白?”她学过几年素描,可机械原理一窍不通,知道这个图纸定是不够专业的。   八阿哥收起图纸,对她温和地一笑:“我先拿回去,让他们看看。若有不明白的,回头再来问你。”   楚言心中欢喜,满面堆笑:“是。那几个轮子是一定要圆要一样大的,倒不如先做个模子,回头用铁水浇铸。”   见八爷有些打趣地望着她,忙谦虚道:“我是随口胡说,八爷别放在心上。八爷手下能工巧匠多着呢,难能听我胡说。”   八阿哥好笑地看着她,半天,忽然问:“那些东西,你可还喜欢?”   楚言又忙陪笑,点头如捣蒜一般:“喜欢!尤其那君山金针,难得的很,难为八爷费心了!”   “想不到,你倒还是个识货的。倒也不埋没了那样的好茶!”八阿哥似乎十分欢喜:“你用了什么水煮那个茶叶?”   “采了些花间的露水,还没有用过。八爷若不嫌弃,我请八爷喝茶!”她爸爸好茶,她的茶艺也还拿得出手。至于露水,也是货真价实,但不是她一滴一滴从花朵里收集来的。经历那个早晨的惨痛经验以后,她弄来好几张芭蕉叶,夜里在堆秀山和浮碧亭外面铺了。清晨去看,芭蕉叶上果然攒了一些露水,她把这些露水倒进一个小瓶,又扔进去一些根据她的记忆,没有毒的香香的花瓣和花蕊,制成速成百花露。   “我今儿还有些事儿,等帮你把事情办成了,再找你喝茶!” 八阿哥温润地一笑,又道:“我也要跟着去塞外。你,可想去?”   “不想!”楚言想也不用想地回答,觉得突兀,忙补充道:“我正学着当差呢!”让她抄经书,是不是就是让她当差的开始了。   八阿哥看着她,一笑,拿了图纸走了。   楚言一连解决了两个麻烦,放下心来,要来笔墨纸砚,果然开始练毛笔字。   一连两天,她趁着上午院子里还不算太热,在墙角摆上桌子,乖乖地习字。就算冰玉和十四阿哥他们来找,也一定等到吃了午饭,才肯出去。其间,那几个少不了催着要旱冰鞋,被她几句话搪塞过去,叫他们耐心等。八阿哥那边一直没信儿,楚言就当他已经交待妥当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身体到底有些底子,不过两天,楚言觉得她的字已经大有进步了,至少当作漫画美术字没有问题。   这天上午,楚言写了篇《好了歌》出来,自己看了心中得意,觉得有点意思,不由又哼起她心爱的那首儿歌。   就在她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做什么呢?高兴成这样?”又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楚言嗖地转过身。   在她面前,五步左右,站着两位男子。一位是十三阿哥,正笑嘻嘻地看着她,口中说道:“我听他们说,你这几日正在练字,还不信你能这么乖!没想到,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楚言的注意力都在另一位身上了。二十多岁,面庞消瘦,眉眼英俊,依稀和十四阿哥有三分相像,神情冷峻,不过此刻眼中倒是带了三分笑意。不用说,自然是未来的雍正,如今的四贝勒四阿哥了。   要说在这里,她心中最怕的人不是皇上,不是太子,正是这位四爷。她在江南长大,从小听历史故事,这位雍正皇帝就是个反角,凶残暴虐,容不得一点异己。据说,她哪一边哪一代的哪一位祖先就曾经被卷进他搞的莫须有的文字狱,炒家充军,家破人亡。最近一阵子,尽管电视剧里把他描绘成为一位智者明君,心怀天下,穿越文里那些MM回来见到的也多是面冷心热,温柔多情的四爷,她仍是怕他怕得要命。幸而前一阵子,康熙英明,把他派出京办差去了,她才能够过上几天安心的日子。谁想他这么快就回来了!四爷啊,您是未来的国君,需要多历练历练,请您再找个差事离京去吧!您送的东西,我收到了,你的心意,我领了,就请您离我远远的好了!   楚言这厢心慌意乱,胡思乱想,连连祈祷,连安也忘了请。   四阿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走到桌前,拿起了那首《好了歌》,皱起了眉头:“你刚才是在唱这个?”   “呃?不是!”楚言终于回神,补了个问候:“奴婢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   “罢了!”四爷摆了一下手,又问:“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奴婢唱的是《两只老虎》”楚言乖乖答道。   “两只老虎?”四阿哥眼中精光一闪:“唱来听听!”   遇上这位,楚言的脑子就不够使了,想也没想,乖乖唱了起来:“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直到唱完了,看见十三阿哥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模样,才发现她又给自己挖了一个深深的坑。这回她死定了!   四阿哥看着一脸局促的她,目光晦明莫测,脸上喜怒难辨,语气平淡地问:“你跟谁学的这歌?”   能说是和她的小侄儿小侄女学的么?还有那些配套的动作,她还没有照搬呢。楚言嗫嚅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十三阿哥好心替她解围,走了过来,说道:“你写了什么?给我也看看!”   等看见那首《好了歌》,愣住了,忍不住问:“这是你写的?”   “是.,”楚言小声回答,难道这《好了歌》有什么忌讳不成。   十三阿哥不知说什么好。四阿哥还是那种喜怒不辨,平淡,可就是让人恐惧的声音说:“咱们大清皇宫里的掌书女官,写出这样的字,可见是娘娘们失察了!”   原来是嫌她的字难看,这一点,她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低着头一付任君宰割的样子,希望未来的皇帝此时还有一点儿同情心。   四阿哥看着她那一付可怜相,沉吟了一下,开了口:“十三弟,回头你拿几本字帖来给她。这个样,也不临帖,鬼画符,难怪写不好!”   见十三阿哥连忙答应了,他又瞄了一眼砚台,挑剔说:“墨也磨得不够浓,墨迹都是散的。”   楚言垂了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听四阿哥又说:“从今儿个开始,你每天临十张帖,一个字也不许偷懒!回头我查你功课,若是不好,看我怎么罚你!”   楚言背上出了冷汗,看来早早晚晚,一顿体罚是免不了的了。想硬气点儿,来一句“要打要骂随你,少来这一套”,可她最怕疼,一想到鞭子藤条,腿先软了,能多捱一天就多捱一天吧,连忙答是。   四阿哥又教训说:“你这一阵子做的事情,十三弟都和我说了。你是个极聪明的,莫要把精神都用到了歪处!”   说完,四阿哥走出了这个小院。十三阿哥爱莫能助地看了她一眼,跟着走了。   楚言颓然跌坐到了地上。她居然敢拔老虎的胡子,自找死路!   “啊——”楚言的狂叫响彻四分之一个御花园,惊动了几只飞鸟,震落了无数花瓣。她为什么要练字!本来没有人知道她的字很烂啊!   楚言垂头丧气,中饭也没吃两口。十阿哥来找她,她也没听清都说了些什么,随便点了点头打发了他。望见浮碧亭外那一池碧水,她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就要往西苑去。   才出了摛藻堂,迎面就看见走来了一个人,居然就是她一心要躲的那一位。楚言立刻变成了一只乖觉的小耗子,老老实实请了个安。   四阿哥瞄了一眼她手里的包袱:“你这是要去哪儿?”   楚言噌地把包袱藏到了身后,结结巴巴地说是给冰玉送东西去。   “急事儿?”   “不,不急。”   “那,先回去吧!我有话对你说。”   “是。”楚言乖乖跟在四阿哥身后回了她那个小屋。   进了屋,四阿哥皱着眉四下打量了一番,喊来张华让打盆水来,自己就往桌上铺开笔墨纸砚,看来是要盯着她练字了。楚言暗自庆幸,莲香刚刚来过,屋子里这会儿窗明几净的,挑不出什么错。   “你过来!”四阿哥招招手,把她叫过去,指了桌上摊开的几本字帖问:“你看看,想学哪个人的?”   楚言溜了一眼,陪着笑脸:“都是好的。”   四阿哥凝神想了一下,挑出了一本:“女儿家的,还是练柳体吧。”   一回头看见楚言蔫头蔫脑的样子,又皱起了眉:“你一向不是挺精神?怎么?怕我?还是嫌我烦?”   都是!楚言在心里回答,脸上却是一付谄媚的笑容:“奴婢哪儿敢呐!奴婢是心里不安。大热天的,四爷随便找个人跑一趟就是了,何必亲自来呢。”   “我听这话,是在抱怨我多事呢!”四阿哥幽黑的眼睛盯着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我要是不亲来盯你,你怕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其他人?十三阿哥还是哪位阿哥管得住你?”   这人还真不好糊弄啊!楚言偏偏不敢得罪他一点点,谁让他小肚鸡肠,将来又偏偏作了皇帝。弄不好,她还得在这个朝代养老呢!楚言谄笑着说:“四爷说哪儿的话呢。四爷能来,奴婢这狗窝可真是蓬荜生辉!四爷的话奴婢看得跟圣旨似的,哪儿敢不从!”   四阿哥眼睛眯了起来,带了几分危险,语气却是淡淡的:“你想拿对付老十的那一套来对付我?”   楚言大惊,本来出的一身热汗,立刻变得冰凉,说了声“不敢”,就垂下头,把嘴闭得跟个受了惊的蚌壳似的。言多必失!祸从口出!   四阿哥冷冷地盯着她,也不说话。   楚言觉得她的小腿肚子快要打起颤来。   张华如同天神一般降临,手中端了一盆水。   四阿哥自去取了一小碗水,倒了几滴到砚台里,磨起墨来。   张华垂首侍立一旁,偷眼瞧见平日里神气活现的这一位,如今像是霜打过的茄子,也觉得心惊肉跳的。耳中听见四爷说“下去吧,有事儿再叫你”,如蒙大赦,喳了一声,逃了出去,出了门还好心地替楚言姑娘祈了句福。   这屋里怎么这么热!楚言从头到脚都在往外冒虚汗,脑子嗡嗡的,肯定是中暑了,偏偏两只脚象钉子一样稳稳的。晕,快晕过去!一晕倒就什么都解决了!楚言不停地给这个身体做心理暗示。   “过来!”四阿哥的声音象惊雷一样落进她的耳朵。   楚言蹭到桌前,手里被塞进一只毛笔。楚言下意识地当是筷子一样夹住,立马遭到一顿暴喝。   “笔都不会拿!”四阿哥额上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松手!”   楚言听话地松开了那只笔,本能地想溜,下一秒被堵进了一个怀抱。   四阿哥站到她身后,从新把笔塞进她的手掌,摆弄着几个指头,总算让她正确地拿住了笔。一只大掌从身后握住了她小小的右手,左手也被拉着搭在了桌上。   “沾墨!润笔!”她的右手被动地伸向砚台。   “写这个春字!”四阿哥左手点了点字帖。   “落笔!顿,提,走,收,回!”她可怜的右手被那支有力的大掌握成了提线木偶。   “明白了?”写完一个字,四阿哥停了下来,看着她问。   楚言身体僵硬,本能地点头。   “自己写一个,给我看看!”   楚言觉得那只笔硌得手指很不舒服,悄悄地动了一动。   “不许动!”   “啪!”楚言一哆嗦,一滴墨落到纸上,晕开。   四阿哥额上青筋又暴了起来,突突地跳。看她一付低头等死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深呼吸几下,尽量放柔声音:“你,在家时,没有习过字?”   楚言低着头,小声说:“我,我爹,不管这个。”   四阿哥又做了次深呼吸,叹了口气:“也难怪!你爹得忙着营里的事儿,你娘——,罢了!你既然进了宫,我来管你!”   楚言心里咯噔一下,不用您管啊!不会毛笔字,不做这掌书女官了还不行么?这里,大字不识一个的,不也多的是。   又听四阿哥说道:“今儿就算了,明儿开始一天临十张帖。一开始写得不好也没关系,重要的是要认真!我有空就会来查你功课。你要是敢偷懒,或是找人作弊,就别怪我心狠!也别想找人说情,我这个人面冷心狠,出了名的,来一个人,我就加你十张,听明白了?”   楚言一听,人家一句话,就把她心里冒过的所有主意全给点出来了,绝了她所有的后路!这位爷可真是惹不得的!   见楚言乖巧地点头,四阿哥放柔声音,安慰说:“这临帖,不但是练字,也是最磨练性子的。你的脾气,也该有人来磨磨了。在这宫里,处处是——”   又想到她年纪尚小,不通世故,说多了让她心里害怕,日子过的怕是也没了滋味儿。沉吟了一下,把她拉了过来,指点着字帖上的,一个个告诉她,这些字是怎么写的,该注意什么。又把了她的手,带着她写了几个字。   四阿哥本来一番美意,一来是看在养母孝懿皇后份上,二来觉得她是一块璞玉,有心雕琢。可惜,她自小已经被人雕琢得怕了,只知道消极反抗,又对他心存畏惧,此刻只知唯唯诺诺,半点没有体会他的心意。这屋子热得像个蒸笼,她自己身体里的水分快要被蒸干了。偷眼看他时,发现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汗意,心里咦了一声,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至阴至寒体质。又想到他日后对待亲生兄弟的种种暴行,竟觉得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寒意,叫她浑身的汗毛都立正了起来。   末了,四阿哥再三叮咛不许偷懒,这才去了。   对于她,她的那些哥哥姐姐早早有了个“欺善怕恶”的结论。   如今,四阿哥几句话断了她所有的歪脑筋。她只能每日老老实实地把做完功课当作第一件大事。心中安慰自己,她原来就是准备练字的,现在也不过头上多了根大棒,未必真会砸下来。   十阿哥十四阿哥冰玉他们不知是不是也得了消息,也不来烦她。莲香得了十三阿哥的嘱咐,每天都过来帮她磨墨。她原本有几分小聪明,又学过点绘画,这个身体原本大概也是练过几天字的。四阿哥仔细盯了她两天,倒也颇为满意,脸上有了点笑意,眼中多了点赞许。大概他本来也忙,慢慢地,也不是每天来检查了。   她本是个“弹簧”,被压得紧,就缩进去一点儿,如今四阿哥放松了一些,背了他,她的真性情就又慢慢回来了。   这天,八阿哥拎了一双旱冰鞋来找她。   楚言本来正坐在浮碧亭里写字,见了那个旱冰鞋心中欢喜,赶忙套到脚上,就在亭子里溜了两圈。这是她照着早先公园里出租的那种画出来的样子,没想到还真做的八九不离十。停下来,笑着对八阿哥说了两点不足:“这边上太尖了一点,没两下绳子就要给磨断了。还有,这前面应该起来一块,脚就不容易滑出去。”   八阿哥点头笑道:“说的是!今儿见识了你这两下,才知道是怎么个用法。回头我大概能说清楚了。”   楚言巴结道:“八爷果然是最聪明的!”   八阿哥挑眉一笑:“又想要我帮你什么?”   楚言叹了口气,看来她的名声真是坏了!   八阿哥又问:“这个东西,你要做几双?”   “八爷可想要一个?”见他摇头,楚言说道:“那就先做四双吧!过一阵子,兴许还要多做,到时候再说。”   见他一脸疑惑,又卖了一个关子:“到时候,八爷就知道了!”   八阿哥笑笑应了下来,又指着桌上的字帖问:“听说四哥盯着你练字呢,可还吃得住苦?”   楚言泄了气,说了声“还好”。   八阿哥笑道:“早两年,我也曾被皇阿玛盯着习字呢!”   “真的?一天写几篇?”   “皇阿马命我一日要临二十张帖。我常常偷懒,让底下的人帮我写了交差。被皇阿玛发现了,好一顿教训!”   楚言叹了口气:“怪不得四爷一开口就说不许找人作弊,原来这一招是被八爷用滥了。”   八阿哥一笑,接着说:“后来,皇阿玛给我又指了一个老师,就是何焯。他是当代书法大家,最看不得人不好好写字。每次我交上去的功课,哪个字写得不好,都得另写一百次。”   “八爷现在还被逼着写字么?”   “有一阵子,每天得写到掌灯以后。后来,我想通了,只有真把字写得好了,才能免去吃这个苦头!这一年来,何先生才不再逼我。”   楚言点点头:“八爷的话,我记下了!我会好好写!”   揉了揉手腕,又抱怨说:“今儿,莲香没来,我磨墨磨的手都疼了!”   八阿哥爱怜地看着她,问道:“要不要派个丫头小子过来,专门给你使唤?”   楚言摇摇头:“我风头出得够多了,再要这么着,不得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八爷别担心,我哪有那么容易就垮了,不过抱怨两声,解解气!”   八阿哥点点头,带了些赞许,又道:“本来今日想跟你讨杯茶吃的,先记着吧。你的功课要紧!缺什么让何七找我说一声。”   楚言答应着,送了他出去。   八阿哥停住脚步,回过身,迟疑了一下,说道:“四哥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他要你练字,也是为你好。你心里不要埋怨他!”   见楚言点头答应,这才去了。   到了晚间,每次为八阿哥给她送东西那个太监又来了。楚言一看,八爷送来的是一个臂枕和一瓶磨的浓浓的香香的墨,知道是为了她日间那几句话,心中暖暖的。   又过了两天,八爷果然拿来了四双旱冰鞋,用了楚言的名义,分别给三位阿哥和冰玉送了去。那几个人欢天喜地,十阿哥已经找人抄完了他的那一部佛经,冰玉见状拍了胸脯,保证两天之内一定把她那一部抄好了送过来。   十四阿哥把楚言拉到一边。原来纳尔苏那几个听说了这个旱冰鞋,也很眼热,央着十四阿哥带话,也想各求一双。这本在她的算计之内,当下胸有成竹:“想要旱冰鞋?可以!拿钱来!告诉他们,凑够人数。一拨儿十人,每人十两,四到六人,每人十五两,三人以下,每人二十。”   “你要收钱?”十四阿哥不可置信。   “当然!铁匠的工钱还没付呢。我和他们又没有交情,凭什么替他们垫钱?”   “那,我们也要给你钱么?”原来担心的是这个!   “我说过是送你们的。自然没有要钱的道理。”   十四阿哥放下心来,又问:“要是十个不到,六个又多了呢?”   楚言想了一想:“一人十二两。”   十三阿哥奇道:“你莫不是算错了?有六人,你可以收九十两,若是七人,反倒只有八十四两了。还有,九人是一百零八两,十人倒只剩一百两。”   楚言也发现她的报价有点问题,不过先想到的是总体收益,希望多有人买。第一次做生意,重要的是扩大影响啊!笑嘻嘻地说:“山人自有妙计!”   过了一天,纳尔苏还真凑齐了十个人,让十四阿哥带来了一百两的银票。   楚言托了何七给八阿哥带去。   八阿哥已经从十阿哥那里听说,自是惊讶,没想到她居然把这么个玩意儿当成了生意来做。   这回,八阿哥是和九阿哥一起来的。楚言好容易对付完了功课,正要往秀衣局跑,见了他们,连忙请坐。   “你若是有事儿,先去忙吧!”八阿哥温和地说。   “没事儿,也就瞎闹!”楚言陪着笑脸:“要不?请八爷,九爷吃茶?”答应了请这杯茶,老拖着,也嫌烦心!   “那就叨扰了!”八阿哥还是招牌的笑容。   九阿哥沉着个脸,也不说话,倒也没有挑她忘了请安的错。   楚言已经想通,原谅了他的冷脸。本来,男人长得太好看,已经不象话了,要再象八爷十三爷那么整天带笑,杀伤力太强,她们这些芸芸众生还有活路么!冷着脸,真是他了解自己的弱点,体谅别人的表现不是!   楚言吩咐绣绣找来了一个红泥小炭炉,把她攒的那些泡花的露水,用一块干净纱布过滤了,倒进一个小泥壶。离了二人远远的,让绣绣看着火。楚言腆着脸,又去向采萱借出来一套景德镇薄胎茶具,翻出了先前八阿哥送来的那一小包茶叶。   九阿哥见她拿出来的是洞庭君山金针,倒是吃了一惊,瞟了八阿哥一眼。八阿哥纹丝不动,一双眼睛一直带着笑,看着楚言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   楚言搬了张小几放在二人面前,等到绣绣把水烧开,烫壶温杯,将茶叶略略揉了,放进壶中,洗过一遍,按所谓的“五马巡城”“韩信点兵”,斟出五杯,在二人面前各放了两杯,自己面前放了一杯。   八阿哥微笑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笑道:“你这是南边人沏茶的法子。其实,这茶叶是上好的,又干净,不必这么麻烦,只要把沸过的水倒进去就好了。”   九阿哥也点了点头:“你在这吃喝二字上,倒肯用心。”   八阿哥喝了口茶,从怀里掏出那一沓银票,笑道:“听说你弄的那个旱冰鞋,还真卖出钱来了。只是这成本,倒也用不了一百两。”   楚言微微一笑:“八爷先收着吧!知道八爷看不上这个,就请赏了下面办事的人,难为他们看得懂我的鬼画符。说不定,以后还得麻烦他们。”她和男生打交道,一向有原则。特别是这种看来关系有点暧昧的对方,她是绝对不想欠人家什么的。若是礼物,退回去会让他失了脸面。可这种说明帮忙的事情,她一向连车马费也要付清的。   八阿哥想了想,看着她一笑,果然收起了银票。   九阿哥看她的眼光一新,点了点头:“还算明白!”。   楚言优雅地端起面前那杯茶,微微抿了一口,看着九阿哥,笑道:“听说九阿哥生意做得蛮大。我倒是有一点想法,想和九阿哥合作!”   发财大梦   这几天为了练字,她不能疯疯癫癫地瞎跑,静下心来,考虑了一下她的前途和打算。现在,对于她,生存不是个问题,有吃有穿有工钱,每年还有定例的两季衣裳和两匹衣料,另外还能从阿哥主子们那里得些好处。仅仅这样,她也只能像一般的高级宫女那样混个温饱而已,以她的个性,很快会郁闷得撞墙而死。她要活得潇洒,活得自在,活得有滋有味!哪怕是在皇宫里!佟家女儿的身份已经为她保住了平安,建立了一个可观的关系网,对这些资源善加利用,她就可以为自己打造一个舒适的小环境。人缘有了,计划她也有了,所缺少的就是足够的金钱。   她孤身在这高墙大院里,第一件事是建立人脉,身边要有能帮她做事的人。她曾读过高阳写的武则天传记,记忆最深的就是武则天落魄的时候悟出来的那句话。皇宫里真正的主人不是皇帝嫔妃,而是那些下层的太监和宫女,而这些人失去了在其他方面的追求,唯一在意的就是金钱了。给他们银票和尊重,就可以让他们为她所用。出于这个认识,她对身边这些个宫女太监一直和气大方,就算何七因为怀念故主的原因,爱屋及乌,她也从来不让他白跑这腿。收买人心,她需要钱!   和这些阿哥们交往,她也不可能只进不出,可以预计将来会需要大笔的交际费。加上她已经列出的那个清单,那些“生活必需品”在这里都不是垂首可得的,她手中的银票都未必够用。以前她总认为自己不是金钱物质的奴隶,原来是因为她的生活富足,所有的需求轻易可以满足。她认真看过预算,发现每一样都不能省。节流是不可能了,只能考虑开源!   佟家大概是有钱的,陆续送进来给她的银票够普通市民家庭过十年。可她毕竟不是他家正经什么人,又担心佟家对楚言有着什么难言的目的,拿人手短,这个口不能对佟家张。冰玉手上也有点钱,也是她家里给的,嫌她自己住的地方人多手杂,小丫头自己也不会管账,干脆寄放在楚言这里。虽说朋友有通才之谊,楚言担心自己有借没还,根本不敢打开那个包袱,况且,冰玉那点儿钱对于她也是杯水车薪。   她想赚钱,还没想得发疯,还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这里没有股票债券,没有金融市场,没有计算机,她的专业根本毫无用武之地。自己做生意?她要敢在御花园里倒买倒卖什么东西,估计会被关进天牢。再说推销,先得把所卖的东西夸个天花乱坠,这个本事她没有,弄不好还没张口,先把自己的大牙倒掉几颗。搞点化妆品时装首饰什么的,先做妓女的生意,再做到良家妇女的府上?听来好像有一点门,可是先得让她出宫,再找到本钱,找到有本事又对她忠心耿耿的工匠裁缝,还得有点儿经营的手段,又不怕别人盗版,其实可行性也很低!想来想去,她大概充其量也就是个幕僚账房一类的人物了。   突然就想起这个九阿哥,据说身家是很丰厚的,人也是很精明的。生意做的大了,多养几个人大概也不在乎,也许可以让她混个顾问什么的。看得出,九阿哥对她不是很感冒,她正考虑该怎么改善和他的关系呢。可巧,这位居然就来了,还跟八阿哥一起。楚言其实还没有什么切实的想法,只是有把握,有八阿哥在场,九阿哥也不可能让她太难堪。先试探一回,就算不成,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谁知,事情竟然不是她想得那样!   “谁说的?”没想到九阿哥黑了脸,啪地把杯子摁倒几上,怒道:“谁说我的生意做的大了?是不是佟尔敦那个狗东西?”   楚言一愣,随便一部关于这个时代的小说,不都是说九阿哥有钱,还史上身家最丰厚呢。莫不是怕露富?还是怕她开口借钱?佟尔敦又是谁?姓佟的?应该又是她的哪一位亲戚了,楚言嗫嚅道:“难道九爷没有在做生意么?”小说果然不能当历史看的。   九阿哥更怒,几乎要跳起来,抓了她一顿好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取笑爷!”   八阿哥死死拉住了九阿哥,将他摁回凳子上,回头看见楚言已经退出了两步,一脸惊吓疑惑,无奈地解释说:“九阿哥是有点想做生意,几次想找你的族叔祖佟尔敦借点本钱。可是佟尔敦这个老狐狸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总不提借还是不借。他正为这事儿着恼,你又何苦提起!”   不提借还是不借?自然就是不愿意借了!楚言翻翻白眼,有她这样倒霉的康熙朝穿越女主吗?遇上个四爷象严爹,碰到个九爷是穷鬼!   楚言犹疑不绝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连点儿本钱都没着落的九爷。到底是小说骗人,还是——她来早了!楚言眼睛一亮,亿万富翁不是一天炼成的,就赌她找到了一支还没开始启动的绩优股!这一注要是押对了,她就发了!做投资的,谁不渴望着这一天?   楚言轻咳一声,优雅地坐回小凳上,重新端起那被已经被她泼掉了大半的茶水,摆出一如她那位身为投资顾问的室友的招牌笑容,甜美而狡猾,像是对着正站在陷阱边上的一只小动物:“九爷,可不可以说说有什么打算?也许,我可以帮点小忙!”   九阿哥喘着粗气,阴性美的脸上透出的是一股阴冷,两眼怒瞪着她。   八阿哥惊讶地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楚言不动声色,低头凝视着茶杯,像是在研究这件瓷器,嘴边保持着那一抹狐狸般的微笑。   良久,八阿哥和九阿哥对视了一眼,八阿哥点了点头。   九阿哥喘了口气,有点怀疑地看着她:“你能说动佟世河借给我钱?”   楚言怔了怔,佟世河?楚言的爹叫佟世海,这个佟世河应该是叔叔或者伯伯了。她连面都没见过,怎么让人往外掏钱,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象她,知道九阿哥应该是会大发的?说实话,现在连她也有点儿怀疑,小说到底有几分可信度。   “这个?不好说!九爷先谈谈想做什么生意,能有几分回报,需要多少本钱。事情也许不是想的那么难呢?”楚言继续研究那个茶杯,不急不忙地抛出了一个诱饵。   九阿哥见八阿哥又点了点头,清理了一下思路,望着楚言说:“我想从西南运输木材进京,弄得好,翻一番不是问题!只是长途跋涉的,费用也大,本金少了不行。一次少说也得一万两,才能够做成。”   “一万两?搁谁身上都不是小数目!”楚言膛目,她要有了一万两,放钱庄吃利息就是了,找他干吗?   “我知道!”九阿哥垂头丧气。   楚言沉吟了一下,问:“九阿哥为什么会想做这个生意?有多大把握?”   九阿哥听了她这话,又有了一丝希望,娓娓道来原由。早几年,先是八阿哥开牙建府,当时八阿哥手里还有差事,就把具体经管的重担交给了闲着的九阿哥。九阿哥不爱习文不爱练武,倒是对管账有兴趣,当真认认真真办起这事儿。他二人都对内务府划给的那块地方原先的建筑格局很不满意。可要全部推倒重建,内务府划下来的银子可就差远了。正好,有一位云南籍的官员要求八阿哥办点事儿,托到了九阿哥头上,随口提了一句,京中的木材价高质差,在云南花三成的钱能买到强一倍的木头。九阿哥就留了心,经那人介绍,找了那边的一个关系,果然弄来了一批上好的木材。前一阵子,轮到九阿哥自己建府,因为他还没有封爵,份例的银子又少了近一半,虽然木材是从云南弄进来的,省了不少钱,其他各处都还是紧巴巴的。九阿哥心里憋屈,也知道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的,不讨皇上喜欢,何时能封爵还不一定呢,就动了做生意的念头。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木材生意,眼前十阿哥就要建府了,过一两年该轮到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还有不少宗室皇亲以及贵族官员家里也在兴土木,赚头自然不会少。仔细一盘算,他有了八成把握,只是本金没有着落,找了几位家里有钱的,人家碍着他是个阿哥,不能明说不借,只是拖,弄得他心里着急上火。   九阿哥说完,巴巴地看着楚言,实指望她能帮着求求她在江南那个有钱的叔叔。就连八阿哥,看她的眼光也带了几分希望。   楚言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杯子,直视着他二人:“本钱么,我有办法!用不着去求我家里那些个没眼光的。只是,我有条件!”   看见他二人脸上都流露出喜色,却又有十分的怀疑,楚言顿了一顿,伸出两个手指头,晃了一晃:“事成以后,刨去所有费用,最后的纯利润,我占两成。我也不要现银,就算我入股和九爷合作,如何?往后,九爷所有的生意里面,我都占一成!”   九阿哥惊疑不信:“你有什么办法弄钱?不找你叔叔借?难道你自己有钱?”   八阿哥也是一脸怀疑。   “我没钱!有的只是主意,真说出来倒也就不值什么了。”楚言胸有成竹地说:“九爷只要说答应不答应我的条件吧!”   九阿哥犹豫不决,望向八阿哥。八阿哥若有所思地看着楚言,轻声问:“你有把握筹到本钱?”   “不错!”楚言甜甜一笑,诱道:“其实,如果不成,九爷也毫无损失不是?这一票,成了我也没有真正拿走什么。将来么,如果我们能够合作成功,我帮九爷挣下万贯家财,我拿一成,也不算多吧?九爷难道不希望有财大气粗的一天么?”   九阿哥眼前一亮,却又怀疑地盯着她:“你有这么大本事?”   “我有多大本事,九爷慢慢地就会知道了。”楚言淡淡一笑:“问题是在九爷自己,想不想搏一搏!”   “好!我答应!”九阿哥点了点头:“快说!你有什么法子弄钱?”   楚言对着八阿哥一笑:“那么,八爷就是见证人了。如果有一天,九爷舍不得了,想赖账,八爷您可得帮着我!”   “你把爷想成什么人了?”九阿哥不忿。   “好!我会帮着你!”八阿哥温文一笑:“说说你的法子。”   楚言笑笑,叫绣绣去把她的炭笔和拍纸本拿来。   九阿哥以为她怕机密被人听去,找了几个借口,把院子里的人都给打发出去了。   楚言在拍纸本上写写画画,嘴角含着笑,也不拦他。等到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这才笑着说:“其实,也不怕有人听去,若不是九爷您,这法子也未必真的行得通。”   “快说!”九阿哥被她吊足了胃口,急道。   “很简单!找人借一万两不容易,可借一百两应该不难!一百个人,每人一百两,就是一万两了。”   九阿哥怪叫:“找一百个人借?”   “正是!堂堂一个阿哥,打一次秋风,一百两也不算什么。”见九阿哥心动,楚言接着说:“这钱,如果九阿哥只想做一票生意,打了就跑,不还也说不定。反正没有下次,他们还能为了一百两闹到皇上那里去不成。”   八阿哥皱了眉头,不满道:“这算什么?真的欠了一百个人的钱不还,以后还要不要出门见人了?”   “八爷说的对!”楚言鼓励地一笑:“如果九爷想要把买卖做的长远,就得创出十足真金的信誉。借钱不但要还本金,还要记利息。九爷您说呢?”   九阿哥愣了一下,看来这主儿原本还真没有付利息的打算。   八阿哥倒听出点意思来了:“说具体点儿。”   “刚才听九爷的话,这木材生意象是极有赚头的,门路也是现成的。未必没有别人在动这个脑筋,所以我们一定要赶早。如果现在可以翻一倍,就算付给人家二三分利,自己还剩七八分。如果舍不得这几分利,借不到足够的钱,一分钱也赚不到。有舍才有得,这其中的大利小害,九爷心里也应该有数。”   九阿哥点点头:“好!就依你。我付两分利,你可能叫佟尔敦借出一万两?”   “不能!”楚言暗叹一声,这位九爷到底是怎么发起来的,耐心解释说:“如果我这位族叔祖本来对九爷没有信心,又怎么会为了两分利,拿一万两冒险?”   九阿哥也觉得这话有理,又泄了气。   八阿哥沉吟地问:“你是想出两分利,找一百个人,每人借上一百两?”   “八爷聪明!”看来这位九爷能够发迹,还真离不了八爷,怪不得他是八爷的铁杆!楚言笑道:“也不一定是两分利,要看九爷要借多久,比市面上合理的利息略高一些就可以。也未必非要找齐一百人,有些人也许可以出个七八百,一千两也不一定。”   九阿哥低头想了一想,一拍大腿,下了决心:“就这么办吧!我这就去找人去!”   八阿哥扯住心急的弟弟,望向楚言问道:“你是不是还有话没有说完?”   楚言点点头,问道:“八爷,可知道京里现下的行情?”心中在想这位八爷可真是个人才,一点就透,又沉得住气,可惜了!最后是那样的下场,要在现代再要入了他们这一行,前途不可限量!   八阿哥知道她问的是利息,低头想了想说:“这个不好说,各家钱庄不一样,一年三分以上就算是高利贷了。”   “九爷筹到钱,去云南进货,到木材出手,拿到现银,需要多长时间?”   “一旦木材进了京,买家都是现成的。只是路上花时间,来回大概要三四个月。”这些细节九阿哥已经来来回回盘算过了。   “那么,我们就先发一回半年期的短债!付两分利。”楚言在纸上补上了几笔,将手中的拍纸本拿给二人看:“这是本券,写明了所借本金为一百两,期限六个月,起始日和到期日。这一张是息券,指明到期日凭券可领取二十两银子利息,和本金同时付还。这两张由本金的借出人持有,是届时要款的凭据。最后这一份是存根,留在九爷手中,作为付款时核对的根据。每一百两是一份借款合同,每一份合同都包含这三式。合同,就是交易双方定下的契约,我家那边习惯这么叫。合同拟好以后,印刷出来。用阿拉伯数字,将合同加以编号,每一份合同的每一式都在右角上盖章印下编号。另外,九爷每卖出一份合同,都要记录下编号和购买人的姓名,以防冒领。”   “等等!”九阿哥听的晕头胀脑:“不是找人借钱么?怎么又成了卖东西了?那个阿什么伯又是怎么回事?”   楚言嘻嘻一笑,夸奖道:“九爷聪明,问到了点子上了!是我们要借钱。可是换一个方向想,那些人只不过借出一百两,其他什么也不必做,半年以后保证得回一百二十两。我们其实是给了他们一个半年里白挣二十两的机会,只不过让他们现在出一百两来买这个机会。”   “至于阿拉伯数字,”楚言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八爷九爷从来没有听说过么?”南怀仁不是给康熙和皇子们讲数学和几何么,一点不用阿拉伯数字,该怎么讲?   果然,八阿哥看了一会儿,笑道:“你说得是洋人记数字的法子?这个倒是见南怀仁他们提过。”再看楚言时,目光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惊异佩服。   楚言又细细讲了一回,编号的设计方案,两位年号四位还本日期五位流水号。这样一来每一张债券,都可以有唯一编号,非常方便日后的管理。如果这类的债券可以长期发下去,她还可以重新设计一套更科学的编号方法,比如在前面加一个K,代表是康熙年间发行等等。重要的实现做成第一票,其他以后再说。   九阿哥越发地头晕脑涨,抗议道:“不过是借几个钱,何苦搞得这么麻烦!”   “这些琐事,九爷不用太操心。有我呢!我要是白等着拿钱,也不好意思呵。”楚言轻巧地一笑,继续循循善诱:“这些细节,初初一看是很麻烦,甚至没有必要。其实呢,也不过是象学一个新的礼节,一旦记住了,也不过是多喘一口气的功夫。可是,有了这么一套看是严格讲究的定式,我们的借款合同就显得正式而且严谨,又显得诚意。九爷想想,一旦生意做了起来,您以后要打交道的可都是我那个族叔祖那样的老狐狸,可不能让他们小瞧了您去!再说了,弄得好,等这一次的帐清了,我们可以发几次短债。信不信?等他们尝到了甜头,追着找您借给您钱,不对!是争着买咱们的合同!”单为九阿哥的生意着想,是不用这么麻烦。可是,谁让她在刚才那一刹那,心中涌起了一股超越发财之上的雄心呢!   有什么比发财更让她激动?创立一个属于她的金融王朝啊! 趁着这两位未来翻云覆雨的阿哥现在还是两只经济菜鸟,她要往他们脑袋里灌输一些现代的金融理念,借助他们在这个时代发行私人债券,然后有机会再发行国债,卖信用保险,一切顺利的话还可以建立一套信用评估体系,…… 中国的金融体制,从现在开始,将领先世界上百年!   “好吧,就照你说得办!”九阿哥被她描述的美好未来迷住了,让那些老狐狸追着求着借给他钱,将是多么美妙的感觉啊!   八阿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轻易地拐到了自己这个一向多疑挑剔的弟弟。   楚言对他粲然一笑,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在家时听过一个说法。用力气挣钱的是苦力,用钱挣钱的是富人,用脑子花别人的钱挣自己的钱,这样的人最聪明,也将是最有钱的人!”她原来也就是个苦力呵!   九阿哥豪气干云:“不错!咱们就是要用那些老狐狸的钱,来挣我们的钱!”   接下来,楚言在九阿哥迷茫的目光中和八阿哥震动惊讶的注视下,尽可能详细而且形象地说明了一番融资的概念和信用在贸易中的重要性。万一九阿哥想赖帐,她的蓝图大业可就再也没有指望了!   “为何每一张都是一百两?谁出多少,就写多少,不是更简单?”九阿哥望着楚言画出的一份份单据,不解道。   虽然是菜鸟,问题倒是能问到点子上,楚言开始对九阿哥的发达有了一点信心:“还是那个道理,不能让人家牵着鼻子跑!按照对方出钱多少,分别各拟一份契约,主动在人。我们按照融资金额,定下以每一份合同的数额,让对方决定买几份,主动就在我们一方。最后支付利息和本金的时候,如果第一份合同的本金是三百二十三两该付多少,第二份是六百十七两二钱本息合计又是多少,第三份第四份又不一样,算起来麻烦死了。相比之下,每一份都是本金一百两利息二十两可不是简单容易多了?”   九阿哥点头答是:“这个法子看着古怪,于我们倒是大大省事。”   八阿哥望着她,毫不掩饰眼中的佩服和探寻,刺探道:“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她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孩儿,想得出这样的办法实在匪夷所思。   九阿哥也问:“是啊,你哪里来的这么些古里古怪的主意?”   楚言嘻嘻一笑,带了点耍赖的样子:“八爷九爷就舍不得夸我一句我聪明么?”   八阿哥看她顽皮娇俏的模样,不由失笑,当真认认真真说了一句:“楚言实在聪明!”   “承蒙夸奖!多谢!”楚言大大咧咧地接受了他的赞扬。   三个人都是一笑,又细细商量了一遍。大部分都是楚言回答他们的问题,八阿哥答应帮着找个保人。三个人都对木材生意的前景看好,倒也没觉得还钱会有什么困难。就连在合同上盖章编号的数钢印,楚言也仿照现代的,粗粗设计了一个。经过旱冰鞋的复制,她对这里的工匠颇有信心。末了,九阿哥细心收起楚言重新画好的合同样本和几张设计图。   “去云南,一去一回,九阿哥想好路径了吗?走陆路,还是水路?”楚言想到就问,一付钱已经筹到手的样子。   “去时想走陆路,近一点。回来当然是顺长江而下,到江宁再沿运河北上。”九阿哥答的也是自然而然:“这第一次,我准备亲自走一趟。”   “什么?你要自己去云南?”八阿哥吃了一惊:“那怎么成!”   “有什么不成的!我手里也没有差事,这回皇阿玛也没有点我扈从塞外,我要去哪里不成?况且,这么多借来的银子呢,交给别人我哪儿能放心?”九阿哥话里没有不甘,倒是一付跃跃欲试。   八阿哥无语,良久,叹了口气:“你既然拿定主意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自个儿当心!”   看来这个九阿哥倒是个敢想敢做的,楚言对于她的钱袋的未来又添了一分信心。有他亲自出面,跟各方面都见了面,往后事情会好办得多,想来那些地方官又有哪个敢得罪一个皇子呢?九阿哥就是极品官商,正经八百的“太子党”,有权有势的,一旦找到窍门,要作生意还不容易?   送走两位阿哥,楚言又坐下发呆。她做的这些事情会不会改变历史呢?能够改变多少?关于混沌学说,曾经有一个极端的形容,英国花园里的一只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在美洲引起了一场风暴。现在如果她这只蝴蝶狠狠掀一掀翅膀,搅起的小扰动,在历史的进程中会被吸收,还是会被放大?历史,让我们来做个实验吧!   可惜啊,如果她穿越成了当今的皇上康熙,她就不是蝴蝶,而是大鹏鸟了。随便一声咳嗽,都可以是一阵旋风。原来,她对自己穿越过来成了佟家的女儿是很满意的,不用受苦不用受累,轻轻松松坐在这个女官的位子上,度假似的。现在有了那份雄心,突然不满足起来。上天把她弄到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是给她一个机会来改变历史,为什么不让她直接穿成康熙算了。   如果她成为康熙,一定不会让这些阿哥有功夫想着来争夺那把椅子,她会把他们支使得比陀螺还转得快,让他们把聪明才都发挥到打造中华民族的未来中去。首先,她会把将来参与党争的首脑人物,太子四阿哥八阿哥和十四阿哥都打包送到欧洲考察去。这个时候,法国国王应该是路易十四,文化艺术得到空前发展。在英国,查理一世的脑袋已经从断头台滚了下来,开始君主立宪了。西班牙和英国的军舰在大西洋上耀武扬威,争夺地盘。整个欧洲从中世纪的宗教统治中苏醒,科学技术得到发展,即将开始第一次工业革命。阿哥们将共同考察罗马时代的共和制度和希腊的城邦社会。然后,身为太子储君的老二将去拜访各国王室,递交国书,商议互派大使,特别要去英国的上议院。老四将致力于总结各国的法律制度,看看什么地方可以洋为中用。老八的任务是吸收欧洲的文化艺术成就,结交各国各科的科学家,引进芭蕾舞和歌剧。十四去考察几个主要国家的军工,不过他还小呢,晚两年再去吧。留在国内的阿哥也不许闲着,老九做生意之余要帮助建立国内的运输网和转账系统,十三性子好能力强,调过来担任助理,该给老十派个什么差事才好?   “姑娘。”小宫女琴儿一声轻唤打破了她的帝王梦,楚言惊醒过来。   琴儿有些担心有些害怕地望着她:“姑娘,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楚言拍拍头,想什么呢!康熙也是她能冒的?没等她把人家打包送去欧洲,恐怕她自己先被送去了西方极乐。   看见琴儿手中的托盘,惊觉小几上满是茶渍水痕,一片狼藉,忙道:“麻烦你收拾一下,茶具洗干净以后,帮我还给采萱。谢谢!”   不等琴儿再说什么,也顾不得热了,一溜烟逃进了自己的房间。要是被人知道她刚才在想的乱七八糟,她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因为八阿哥和九阿哥的到来,耽误了她去秀衣局。到了晚间,楚言把三个小丫头招到房里聊天,又问起了秀衣局最擅长裁剪的宫女。   “姑娘说得是秀娥吧。听我姐姐说,她的手艺是最好的了,只是太傲气。上回,密贵人想请她做件衣服,另外还给了她好处,她都不肯,一转手就交给了手下的,问都不再问一声。”绣绣口中嚼着果脯,有点含糊地说,两条小腿垂在椅子下,荡来荡去。她家里开着绣坊,三个姐姐巧儿锦儿丝丝都因为绣工出色被选去了秀衣局,有时候娘娘们催得急,不得不彻夜赶活,一来二去巧儿和锦儿的眼睛都不好了。到了绣绣进宫的时候,她两个姐姐使了些银子,求了人,不肯再让最小的妹妹进秀衣局。结果,绣绣被分到了摛藻堂,怀湘采萱楚言三个虽然各有各的怪癖,却都不苛待下人,对于她们来说这算是极好的去处了。   “这宫里,有没有她特别买账的主子?”楚言给她倒了杯水。   绣绣想了想:“能让她亲自动手的好像只有宜妃娘娘和德妃娘娘的衣服。”   那两位啊,她也只有一面之缘,如果托了十四阿哥或者八阿哥九阿哥拐弯抹角地去求,总觉得很怪异,何况她要做的东西又古怪的紧,楚言叹了口气。要花多少钱才行啊?只能寄希望九阿哥快点挣大钱了!   “姑娘要做什么衣服呢?这么着急。”素儿不解道。   “倒也不急,”楚言故作轻松地笑笑:“我这不没什么事儿吗?瞎寻摸!”   陪着三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闹了一会儿,听见怀湘和采萱叫人,说该熄灯了,琴儿和素儿连忙过去,这边绣绣服侍着楚言也就收拾睡下。   一早起来,洗漱过后,随便喝了一碗粥。楚言在桌前坐了,认真写起字来,四阿哥放下的话太狠,她还真不敢违逆。   写出了五张,楚言放下笔,甩了甩手腕,嘘了一口气,总算一半了。   “你拿笔的姿势不太对。”身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楚言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却忍不住绽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五爷!”   说话的正是五阿哥,还是那张脸,还是那条疤,可就是不一样了。他没有转过头,而是正脸对着她,微微带笑:“吓着你了?对不住!我进来时,见你正写的专心,就没有叫你。”   “没事儿!我的胆子大得很!”楚言自负而得意,五阿哥的变化是因为她的那番话么?她现在的感觉就好像老爸见到他治好的一个病人,真好!   听见她不再自称奴婢,也不请安,五阿哥也没有一点惊讶,走过来做了一个握笔的姿势,解释说:“你全在腕子上使劲,不对。应该是手臂带着手一起动,腕子就不会酸疼了。”   楚言乖乖地又握笔写了几个字,还是找不到感觉,泄气地叹了一口气。   “别急,慢慢来!”五阿哥安慰地说,然后,就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楚言眨眨眼,有点糊涂地问:“五爷有什么事儿吗?是不是要拿书?”   五阿哥温和地望着她:“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这几日,我常常想你说得那些话,觉得应该来谢谢你!”   楚言灿烂地一笑:“不用谢!其实很多事情,五爷自己早就想过想明白了,只不过不肯放过自己罢了。而我,是个局外人,反而比身在局中的人先看出来。”   “旁观者清么?”五阿哥微微一笑:“不管怎样,总该谢谢你!”   “好吧,我接受!”楚言大大方方地说,一眼瞥见怀湘出现在五阿哥身后,又问:“五爷读过好些书吧,我听怀湘说五爷很喜欢看书呢。”   五阿哥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了怀湘,略一思索,想了起来:“怀湘,我还以为你被指婚了呢。”   怀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和激动,镇定了一下,从容上前行礼请安:“五爷吉祥!五爷这一向身子还好?”   五阿哥点点头,笑道:“我很好!难为你还惦记我。”   怀湘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眼中落下两行泪来。五阿哥似乎被她的泪水震慑住,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也不出声,背了手默默看天,长叹了一口气。   楚言在一边傻了眼,这两人,这算什么?莫非五阿哥心里也是有怀湘的?为什么又以为她被指婚了呢?她等了一会儿,希望他们两个中有一人会想起边上还有她这么一盏大灯炮呢,可惜他两个只顾一个枉自嗟一个空流泪。不得已,楚言轻咳一声,人要自救啊!   五阿哥先回过神来,看了看她,笑问:“你可喜欢读书?都读了些什么书?”   楚言瞄了瞄正忙着拭泪的怀湘一眼,脆声答道:“喜欢传奇小说传记之类。”   “哦,都读过那一些?”   “水浒传,西游记,三国,红——”想起这年头还没有红楼梦呢,连忙咽了回去:“还有,镜花缘,三言二拍,金瓶梅,醒世姻……”突然看见五阿哥和怀湘的表情古怪,惊觉她居然毫不犹豫地报出了千古淫书的名字。其实,比起现代的色情电影和色情小说,这些都是很纯洁的,又有着喻世劝人的宗旨,简直可以当作思想教育教材。可是,古人不会这么看啊。   “这个,哈哈,五爷最喜欢《水浒传》一百单八将里面的哪一个人物呢?”人还是要自救啊。   五阿哥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好笑地想了一想,回答说:“鲁智深吧。”   “真的?我也是!第二喜欢谁?”   “第二喜欢?没有了!”五阿哥望着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怀湘最喜欢谁?”楚言突然问。   “我,没有,奴婢——”怀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她突然袭击,词不达意。   “没有也很正常。一群臭男人,就知道打打杀杀,讨厌死了!”楚言皱着眉,不屑地说,逗得另外两人都是一笑。   气氛轻松下来,三人又聊了一阵子书籍,五阿哥想起还要去给宜妃请安,告辞离去。   楚言正想趁机再和怀湘说两句话,改善关系。不管怎么说人家是顶头上司,搞好关系没错。   绣绣突然跑过来,把她拉到一边,凑在耳边说:“我想起来了,秀娥他们家是五爷旗下的,她有个哥哥现在就在五爷府里。”   “怎么不早说!”楚言跺了跺脚,顾不得对怀湘解释什么,追着五阿哥的跑了出去。   御花园里正在干活的和路过的宫女太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身影一阵风似地从眼前飘过,空气中飘荡着带了喘息的急呼:“五爷,五爷,等等我!等等!”   挨打   她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惊动了正要往西六宫去的五阿哥,停了下来转回身等着她。   五阿哥身边的太监刘全瞪着跑到近前的楚言,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就算是他主子受伤以前,风头最健的时候,也没有被哪个女人这么追过啊!这皇宫里大概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楚言在五阿哥面前四五步的地方停下来,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五阿哥,我有事,求你,帮忙!”   五阿哥脸上是温暖的笑意:“什么事儿?只管说!”   楚言平复下呼吸,把她想要找秀衣局的女官秀娥做些衣服的事情说了一遍,请五阿哥帮忙打一个招呼。   “秀娥?在秀衣局的么,我该认识?”五阿哥摸不着头脑:“刘全,你可知道这个秀娥?”   “回主子,奴才知道。”刘全欠身答道:“是常福的妹妹,她爹赫老黑,爷也是知道的。”   “哦,原来是他家的女儿。”五阿哥有点好笑地看着楚言,吩咐刘全:“你这就去秀衣局,见到秀娥就说佟姑娘吩咐的事情就如我吩咐的一样,让她该怎么办怎么办,要是有什么该算的工钱料钱,让她先记下回头找我。”   “是。”刘全连忙答应,忍不住又看了楚言一眼才转身离去。他这位主子从小被女人宠惯了,性子虽是最平易可亲的,却也总是淡淡的,居然说出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样的话,看来这位姑娘可得好好应承着了。   五阿哥看她跑得满头大汗,不由摇头好笑:“不过一点儿小事,派个人吱一声就是了。”   楚言嘻嘻一笑,扮了个鬼脸:“对于女人,还有比做衣服更大的事么?”   五阿哥想起了他的额娘,不得不赞同地点点头:“是我说错了,这原来是件天大的事!”   这位五阿哥还很有幽默感啊,楚言对他的好感又添了几分,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耽误了五爷。”   五阿哥一笑,嘱了一句:“那个秀娥要是不老实,你告诉我。”听见她答应,才往西六宫去了。   楚言欢呼一声,lucky,晚去了一天,想不到省了许多功夫,许多钱。   虽然心头雀跃,楚言还是耐着性子做完了所有功课,才拿了东西往秀衣局去,顺便带了绣绣去找她姐姐。   到了秀衣局,绣绣把她带到秀娥的住处,得了她的允许,欢天喜地地找她姐姐们去了。楚言敲了敲门,走出来一个身材高瘦高颧骨尖下巴的二十出头的女子,正是秀娥。听楚言表明了身份,秀娥把她让进屋,又让一个小丫环到了杯水来。屋里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面庞比秀娥要圆润,脸上带着笑和楚言打了一个招呼。秀娥介绍说是秀衣局管刺绣缝纫的女官,名叫早燕,来和她商议宜妃新要的一款衣裳,请楚言稍等。   楚言看得出来她的态度虽然客气却不热情,也知道她必是自负手艺,骄傲惯了。如今一个小小女官仗着和五爷亲近,愣是压到她头上,她不能不顾她家里,可心里一定很不痛快。所以,用宜妃来压楚言呢,五爷再大也大不过他的额娘宜妃不是。   楚言敬她也是个专业人士,应该有自己的尊严,不动声色,乖巧地等在一边,心中好笑,这宫里的人个个都喜欢玩这种小把戏,没有创意,也不嫌累。她静静地坐在一边,低着头,手中玩弄着那个杯子,耳朵却伸得长长的,仔细听着她们的谈话。她也是个女人啊,怎么能不关心这里的时尚!   原来宜妃新得了一块料子,是冰玉老爹的江宁织造新送进宫的,最妙在与颜色与桃花无异,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发出由浅金至白银的柔和光泽。宜妃十分喜欢,吩咐要做一款别致的衣裳,要扣这个桃字,却又不能落了俗套。秀娥和早燕两个商议了半天,都没有满意的方案,正在犯愁。   楚言悄悄地笑了,脑海中浮现出宜妃那张俊俏之极的脸庞。五阿哥已经二十多岁了,宜妃怎么也快四十了,大概连孙子都有了,还是喜欢这些极娇极艳极柔的颜色,也难为这两位设计师了。桃色系是她家老少几辈女人绝对不碰的颜色,非关清高,其实是没有自信,所以藏拙。桃花极美又极俗,极雅又极贫,大多数的人一穿这个颜色,就被比了下去,反而成了陪衬,突出了自己的弱点,真能压得住桃色的人,她还没有见过。   转念一想,再怎么说,宜妃也是五阿哥和九阿哥的生母,自己这么想好像不太厚道。见那两个人还不知道要商议到什么时候,她还等着要同秀娥说事情呢,楚言沉吟了一下,抬头笑道:“这块料子倒叫我想起桃花由开而谢的情形了,有了一个想法,不知两位姐姐有没有兴趣?”   秀娥好像吃了一惊,动了动嘴唇,却没说什么。   早燕看了秀娥一眼,笑道:“佟姑娘是念过书的,见识自然比我们强多了,快说来听听。”   楚言伸出手,就在自己身前比划起来:“从这里起来一枝桃花,一开始是花骨朵,一路往上,渐渐越开越大,在肩上开到了极盛,花瓣沿着两边袖子一路落下,最后在袖口出堆了起来。”   秀娥和早燕听得眼睛发亮,她们在这秀衣局,不知见识了多少精致美丽的衣裳,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在衣服上能创造出这样的意境。   “请问姑娘,颜色该怎么配?这料子本来已经是桃花色了,刺绣的桃花应该深一点还是浅一点呢?”早燕首先关心的是丝线的颜色。   “我记得桃花的花骨朵颜色要深一些,红一些,打开以后,花瓣渐渐变淡,最后几乎褪呈白色。不知是不是这样的。”惭愧啊,她其实没有见过几次真正的桃花,就连这个创意也是一部小说里看来的,添加了一些她的想象和发挥。   秀娥微微一笑:“正是姑娘说得这样。”   “我想花骨朵的颜色就比料子要深一些,将落的花瓣应该发灰发白,但是桃花总体的颜色应该和料子的颜色是一样的,不可以失去平衡。另外,由下而上,桃花也应该由密渐疏。在脸的附近如果有太多杂物,反觉得罗索。”   秀娥和早燕虽然听不懂什么是平衡,她的意思倒是听明白了。   秀娥点点头:“得告诉宜主子,穿这件衣服时,妆得要淡淡的。”   “那么,滚边什么也都不该有了。”早燕补充道:“主要就是绣活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愉快啊!楚言点头笑道:“这件衣服最显绣工,要把桃花绣活绣的有灵气可不容易!”   早燕抿嘴一笑,有些自负:“只能尽力了。”   秀娥想了想,又问:“纽扣该怎么办?”   “是啊,盘花扣好像不佩这件衣服。”早燕也在思考。   “如果找人用扁扁的木头刻出桃花的形状,用剪下的碎布片包了,如何?”楚言提议说。   二人点头叫好。早燕站起身,对秀娥说:“你快把样子裁出来,我先去画桃花样子去。”同楚言告了个罪,急急地走了。   秀娥此时态度大为改变,认真问楚言对衣服的样子有什么想法。楚言想了想,在带来的拍纸本上画出了一款改良旗袍,小飞袖。秀娥大为佩服,二人你来我去,讨论了一番,敲定了方案。秀娥其实是个痴人,对裁剪颇为痴迷,见到楚言在这个方面想法独到,早将先前的不痛快抛到了脑后,问起楚言想做什么衣服。   楚言跑到门外看看,确信没有人,这才说出她要做的是内衣。   “内衣?”秀娥不明所以。   “首先是胸罩,就像这个样子。”楚言画了一幅图,虔诚地看着秀娥,寄托了她满腔的希望。这个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可是已经看得出是个有本钱的,她做不来笑不露齿行不动裙,象上午那一跑,前胸象要撕裂了一样。肚兜的装饰功能远胜实用功能,香艳妩媚,她用不来。她也不指望能弄出个运动型,Victoria’s Secret之类 ,能有个以前见过的那种老太太用的金菊牌,她就满足了。   秀娥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楚言不得不手笔并用,好容易说清说胸罩的特点和用途,又磕磕巴巴地说了一通立体裁剪。秀娥的悟性极高,居然从她词不达意的解说中听出了一个大概,两眼发亮,不停地问这问那。楚言很快招架不住了,早知道多和姨妈学一点啊。没有皮筋,好在她想起了电影《飘》里面,郝思佳穿衣服那一幕,想到在前面穿带子代替。   秀娥整理了一下思路,对她说:“姑娘要的东西,我大约明白了,我先做一个出来,看看是不是那么回事儿。”   楚言已经惭愧得冒出了虚汗,一迭声地说好。   秀娥说了一遍她的理解,居然比楚言说得还要明白一些。楚言感激涕零,她不过是见多识广,秀娥却真是天才,有资格骄傲,有权利耍小性子。   “姑娘怎么会想到做这个?”秀娥随口问。   “在南边时见过洋女人用,觉得有趣,想自己弄一个试试。”这个时代,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只要往洋人身上一推就安全了。   秀娥果然不再问了,拉着她量了尺寸,又拉她画了几个衣服样子留下。   接下来,楚言每天做完功课就往秀衣局跑。秀娥亲手缝制,再经过同楚言讨论修改,虽然被材料局限了,还是很快诞生了又实用又美观的胸罩。楚言毫不客气,一下作了十个,秀娥和早燕发现这东西挺好用,私下自己也作了几个。得陇望蜀,楚言又求秀娥作了几条内裤,然后是泳装。她们的交流在泳装上遇到了障碍,秀娥不能理解这样的东西怎么能穿,楚言打不定主意该在水的阻力和观念的阻力中间达成什么样的平衡。   楚言苦思了一夜,终于有了突破,正盼着赶紧对付完了功课,好去找秀娥。她肖想西苑那三池水已经很久了!   她正写着第八张小楷的时候,冰玉十阿哥和十四阿哥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架了她就往外拖。楚言又惊又怒,只来得及叫绣绣和素儿把她的东西收拾起来,一路上,板了个脸一声不吭,就当自己是刘胡兰了。   冰玉和十四阿哥见她真的恼了,连忙赔笑解释。原来,纳尔苏几人的旱冰鞋也已经拿到了,一伙人呼朋引伴到处找地方练习,可惜不得法,始终不能体会楚言所谓飞翔的感觉,在抱怨她骗人之余,有人想起应该让她亲自传授。这几天,三位阿哥和冰玉派人来过,亲自来过,却总也没有照着她的面。今天,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一商量,等不得她做完功课了,早早过来堵住她,拉了就走。   楚言心里一软,脸上就绷不住了,想想她也有一阵子没有见到这些人了。她只顾忙着自己的私事,还真冷落了他们,就连四阿哥来查了两回功课,也没找到她,还是素儿把她临的帖拿出来给他看了完事。   那三个人拉着她七拐八弯,突然眼前一亮,好大的一个广场。中央一条汉白玉的小道,两边连着汉白玉浮雕的台阶,宽阔的台阶分别通向巍峨的宫殿,红墙黄瓦,肃穆庄严。   “那里是——”楚言哆哆嗦嗦指着两边的宫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是太极殿,那个是中极殿。”十阿哥毫不在意地回答,一边大声招呼着广场上零零落落的几个人影。   十三阿哥脸上带笑,走过来打招呼:“还是十哥能耐,到底逮住了这个丫头。”   楚言不敢置信地瞪着那些人脚下的旱冰鞋,连着深呼吸几下。罢了,既然太庙可以用来开音乐会演唱会,太极殿后面的广场自然也可以用来溜冰!脸上镇定了一下,她认真地看这三位阿哥:“我是被你们绑架来的!不是我自己来的!”   三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是怕被人抓住受罚。十阿哥斜着眼看她,裂开嘴嘲笑:“爷还以为你胆子真有多大呢。原来也就比老鼠胆大一点儿!怕什么,有我呢!看谁敢为难你,爷撕了他!”拍着胸脯,保证她的安全。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都笑,安慰说:“别担心!这里一两年也用不了一次,平日里除了打扫的没有人来。”   楚言甩了甩头,抛开心底的不安,就再疯一回吧!拿过冰玉的旱冰鞋套到脚上,站起身,飘然溜了一圈。现在,这个广场比在后世她来故宫游览时平整多了,大块的方石,石缝大概是用三合土勾过,几乎感觉不到。难为了一群人,居然想到了这里。   原来三三两两穿了旱冰鞋,战战兢兢小步走的人,见识了她的飘逸飞扬,都停了下来,艳羡地看着。楚言飘飘然地又滑了一圈,前滑,后滑,转身,口中说道:“别怕摔,越怕越要摔!刚开始摔两跤也是要的,地下是石头,小心了别摔着脸和要紧的地方。往哪个边滑,身子就略略往那边倾一些,象在冰上一样。只不过,四个轮子比不得一把刀,转弯,换方向,停下的时候都要慢一点。来,试试!”   一眼看见十四阿哥脚上已经套好,正一脸跃跃欲试,不由一笑,轻轻地停在了他面前,伸出手:“十四爷,我来带你。”左手轻轻握住他的右手,右手在他右臂轻轻一推,带着他滑了出去。   看见他脸上最后一丝害怕消失,取代的是一脸兴奋,身体渐渐变得柔软平衡,脚下悄悄地开始蹬,楚言开心地笑了:“十四爷,我没骗你吧!”这情景让她想起好多年前,大院里的几个哥哥姐姐也是这么教她的。   十四阿哥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不错!象冬天在冰上一样!”   “转弯的时候要慢着点。”楚言口中说着,脚下一蹬,然后轻轻地放开了他,看着他摇摇晃晃,最终平稳地滑了起来,口里称赞着:“十四爷天赋过人,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   十四阿哥有点得意,向她身后看了一眼,好笑道:“你别管我了,去看看十哥吧。”   楚言回头一看,就这一会儿工夫,十阿哥已经摔了一跤,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叫着她的名字。微微一笑,滑了过去,将他扶起,一样带了他在场子里溜起圈子。   十阿哥一会儿兴奋地大叫,一会儿怕摔地死死拉住她,一会儿还要同身边经过的人说话。楚言轻笑摇头,十阿哥的运动才能和十四阿哥一比真是泥巴和云彩,可是,这样的性格也很可爱呢!   冰玉看见场中的人在楚言带动下,渐渐都滑了起来,看得她眼花缭乱,心里痒痒,大声叫着楚言。楚言想起她的冰鞋还在自己脚下,连忙找到渐渐溜得有点模样了的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把十阿哥交给他们,自己往冰玉这边来,离得近了,正想开口调侃她几句,猛然看见他们来时那个门边出现了一个身影,心里一害怕,上身止住了,双脚向前一滑,啪地一声狠狠地坐到了地上,尾骨处一阵剧痛。   冰玉吓了一跳,跑过来扶她,也看见了那人,吓得手足无措。那人慢慢走了过来,脸色阴沉,两颊绷得紧紧地,一双眼睛如漆如墨,深不见底,凝聚着暴风雨。   场中众人也都看见了他,好几个人都象楚言一样受惊之下摔了跤。   “四哥,你怎么也来了?来,跟大伙儿一起乐一乐吧。”十阿哥装着不在乎,还拉他下水。   “四哥,我们,楚言她——”十四阿哥有点担心有点无措,不知怎么解释。   还是十三阿哥最镇定,走过来给四阿哥请了个安,垂首道:“这都是我的主意,请四哥责罚!楚言是被我拉来的,不关她的事!”   四阿哥的目光冷冷地掠过他,然后是十四阿哥,十阿哥,纳尔苏那些人,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口的冰玉,最后落到正咬牙忍痛,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的楚言身上,声音象结了冰一样:“你这一阵子,就忙着干这个?好得很!你的功课呢?拿给我看看。”也不理那些人,自顾自转身往回走。   楚言咬着牙,把脱下的冰鞋放到一边,忍着疼站了起来,慢慢跟在他后面。   “楚言。四哥——”十四阿哥急唤,声音中带了着急和恳求,就要追上来,被十三阿哥一把拉住。   门边正站了一个少女,容貌俊俏秀美,正幸灾乐祸地看着楚言。四阿哥走过她的身边,突然对她一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身后众人听见:“绿珠姑娘,多谢了!”   绿珠本来一脸得意,此时添了几分无措,嗫嚅地想该回句什么,四阿哥已经走了过去。耳中听见十阿哥一声怒喝:“绿珠!爷撕了你!”,绿珠脸上浮起惊愕慌张,匆匆忙忙,居然抢在四阿哥前面,跑进了内廷。   十阿哥拔腿要来抓绿珠,却忘了脚下的四个轮子,结果摔了一个大马趴,哎约哎约地叫起疼来,场面上一阵混乱。   楚言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狠狠憋住了泪,跟在四阿哥后面回到摛藻堂。一路上,有人好奇地上前观看,指指点点,都被四阿哥冷冷的一眼给吓跑了。   进了摛藻堂,四阿哥近身太监何吉已经等在那里,递过来一把戒尺。四阿哥淡淡说了一句:“你们都下去吧。”   何吉喳了一声,招呼着怀湘采萱,带了几个太监宫女都退了出去,院中只剩下了他二人。   “伸出手来!”   楚言乖乖伸出右手,事到临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也不会哀求丢脸。   “另一边!”   楚言把左手也伸了出去。戒尺带着风声,狠狠落下,楚言吃痛往后缩,却被四阿哥拉了回来。   “你既然敢做,怎么不敢当!怕疼了?怕疼你就老实一点!看你搞的那些花样,你把宫里当成什么了?哭什么?几下戒尺就受不了了?还敢哭!要不要换成刑杖?你真以为没有人能管你么?”四阿哥口里怒骂,手中也没闲着,戒尺一下一下,噼噼啪啪地落到了她的手上。   除了开头几下很疼,左手渐渐变得麻痒,楚言的倔强劲上来,下唇咬出了血,一声不吭,眼中的泪却再也忍不住,成串地落下,在地上砸出了小坑,下巴上又是血又是泪一片模糊。   四阿哥也觉得有些不忍,丢开戒尺,狠心命道:“跪下!”   楚言摇摇头,要打就打,要跪没门,还真把她当奴才了!   “还敢不服!”四阿哥怒气又起,在她膝盖后面狠狠踢了一脚,楚言扑通跪了下来,放声大哭。四阿哥大怒,捡起戒尺,对着她一顿好抽,只小心避过了头脸和右手。   终于,四阿哥停住手,戒尺指着她命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三天之内不许出这院子一步!要敢违抗,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外面传来他命令怀湘和采萱的声音,无非让盯紧了她,如有违抗连带她们也逃不了干系等等。怀湘采萱诚惶诚恐地答应了,四阿哥这才离去。   楚言听见怀湘他们进来的脚步声,挣扎着爬了起来,跑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趴在桌上呜呜地哭。她不要在这里!她要回去!她要见到爸爸妈妈!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楚言哭着哭着竟睡了过去,梦中她回到了现代。在职场,她又是那个精明能干端庄矜持的职业女性,在会议上讲解近年债市的收益情况和风险分析报告。同家人朋友在一起,她又是那个机智风趣谈笑风生的年轻女子,童心未泯地同小辈们一起唱歌做游戏。她的身上好痛,是撞过车了吗?一个医生严肃地说:你身上的伤是殴打所致。来了一个社工人员,劝说她揭发虐待她的人,让社会和法律来帮助她保护她。好好笑!她是会任人虐待的么!打她的人好像是雍正皇帝哦。他们抓得着么?雍正?突然她又回到了古代,对面就是那个凶狠的四阿哥,戒尺呼啸着落了下来,疼!   楚言呻吟了一声,醒了过来。还是那间小屋,还是那些简单但古典的家具,原来她仍是在古代的皇宫里。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天快黑了么,不知她睡着了多久,动一下,发现她左边那只猪手正被握在一个人手中,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那人更轻柔但是坚定地握住了:“你醒了。”   楚言眨眨眼,认出了这个温润柔和的声音的主人:“八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八阿哥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她的问题,继续把一种黑乎乎粘稠稠油腻腻的药膏一样的东西在她手上抹开。左手抹上药膏的地方先是一阵清凉,然后微微发热,不再是又麻又痒又疼的感觉,舒服多了,只是这味儿——   楚言用右手捂住了鼻子,嫌弃地看着那一手的药膏,比红花油的味儿还大!   八阿哥脸上的笑意加深,从怀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将抹了药膏的左手轻轻包了起来,口中安慰说:“别嫌这药味大,要论活血化淤,最管用不过!好好睡上一晚,明儿就不疼了,再过一晚肿也就全消了。”   楚言有点担心地问:“会留疤么?”她虽然出身在医生家庭,可是没有挨打的经验啊。   “不会!别沾水,会好的快些!”八阿哥肯定地说,一边又拿出了一个小瓶:“听说你还摔了一跤,身上的伤用这个,疗效会慢一点,可是不伤皮肤。晚上让你的丫头给你抹上。”   楚言哦了一声,伸手拿过小瓶,打开盖子看了看闻了闻,乳白色的药膏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满意地点点头:“其实,都用这个就可以了。”被他一提醒,浑身上下的淤伤都钝钝地疼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将药膏各处抹上止疼。   见八阿哥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挂着温和淡笑,没有要走的意思,眼中闪烁着不知名的情绪,楚言为了减轻压力只好没话找话说,又问了一遍:“八爷怎么会想起来看我?”还带着药膏。   八阿哥微笑着淡淡地说:“我今日原在宫里,后来听人说老十摔了一跤。我过去的时候,十三弟十四弟合着冰玉都在,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同我说了一遍。他们担心四哥处罚你,求我过来看看,顺便也可以替你求求情。我来时,四哥已经走了,知道你挨了打,就去我额娘那里取了药膏来。”   他的额娘?那个柔弱美丽身世可怜的良妃!常常受人欺负么?所以身边总备着这些药膏,好凄惨哪!楚言为她悲叹一声。   好似猜到了她的想法,八阿哥眼中闪过一丝悲伤,声音却仍是淡淡的:“额娘是为我预备的。”   看出她的愕然,八阿哥淡淡一笑,好像在说他人一个平淡故事:“我小的时候,常常挨打,有时手心肿得笔都握不住。额娘无意中听说,花了好大力气,打听到了两个偏方,配齐了几十味药,亲手制成药膏,每个月都悄悄求人给我送来。后来,我不再挨打,可是额娘却习惯了,总要存了些才能放心。”   楚言鼻子一酸,想象着一位母亲被迫与儿子分开,连面也见不着几次,听说了儿子受苦,是怎样的心疼怎样的无助,甚至怨恨自己无能,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为了能够减轻儿子的苦楚,她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尊严和骄傲,拿出自己菲薄的积蓄和首饰,四处求人,亲自动手,将满腔的疼爱怜惜一起融进了药膏。孤苦无援的小男孩收到母亲辗转送来的药膏,又是怎样的思恋怎样的心酸,也许怀抱着药膏悄悄地躲在了被中哽咽流泪吧。   楚言吃力地笑笑,打趣道:“八爷小时候必是淘气的紧了,所以才老挨打。”   “我若说从来没主动惹过事儿,你只怕不信。”八阿哥也是一笑,眼神却变得遥远,飘忽到了过去:“我小时候还真没有闯过什么祸,除了在额娘面前,连话都很少说。我六岁进学,跟年纪大的阿哥们一起念书。在那之前,没有人为我启蒙,所以我是最笨的一个,不会握笔,不会写字,不声不响的怪讨人嫌的,答不出老师们的问题,自然要挨打。”   楚言心中一紧,觉得胸口闷得发慌,用力甩了甩头,嗔道:“八爷胡说呢!八爷这么,这么好,怎么会讨人嫌呢!”   听了她的话,八阿哥空洞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笑道:“那些老师应该是嫌我的吧。每回需要找个人来打的时候,大多都是打我。”   “竟有这样的老师!皇上还不砍了他!”楚言大骇,她从小到大,经历了多少老师,讨厌的倒也不少,却也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他还是皇子呢,那些老师不要命了!   八阿哥摇摇头,解释说:“那些老师都是皇阿玛亲自挑的,不但学问高深,为人处事也是最稳重不过的。”   楚言不屑地撇撇嘴,还稳重呢,老师体罚学生就是不对,不称职!   八阿哥被她的表情逗乐了,有些好笑地说:“我有时会同太子一起上课,太子是储君,即使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自身也不能受罚,要找人代替。”   所以他们就捡一个年纪最小,最没有靠山,最不受重视的来欺负!楚言咬牙切齿,这些人势利阴险,不配为人师表!   “四爷有没有埃过打?”楚言突然想到莫非四阿哥也是以前被打得急了,现在要找一个人打回来。   八阿哥想了想,答道:“除了太子,我们中没有没挨过打的。不过,四哥的养母佟贵妃每日都要细细询问他在学的情况,老师们轻易也不太打他。”   看着眼前英俊儒雅的八阿哥,楚言想起了她的小侄儿小外甥。他小的时候,也是个很漂亮的小男孩吧。温柔美丽的母亲和乖巧可爱的孩子,本来是一幅多美好多温馨的图画!却被人为地拆散,尝尽相思之苦,母亲受人白眼,孩子居然要为比他年长许多的兄长的过失受罚。这个皇家,号称天家,却是没有天理啊!   “你怎么了?”八阿哥惊呼一声,伸过来的手接到了两滴热泪,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泪难道是为了他流的?除了额娘,居然有人会为他流泪!八阿哥这才意识到,他,少年封爵风光无限的八贝勒,居然将埋在他心底的陈年往事,对宝珠对九弟甚至对额娘都没有说过的话,对这个相识不深的少女轻易地说了出来。是因为她脸上的悲悯和怜惜么?还是因为不知不觉中,他竟已将这个少女放入了心中?   惊觉自己竟是满面泪痕,楚言用完好的右手胡乱抹了一把,努力绽出一个笑容:“那些都过去了!如今,八爷可是最出色的呢!孟子曰:天降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至少,八爷大概还没挨过饿吧!”   八阿哥哑然失笑,点头赞成:“所以我尚不能担当大任,然否?”   她安慰人的水平好像很低啊!楚言不好意思地笑笑,真诚地说:“八爷有一个最美最好最温柔的额娘,很幸福!”   八阿哥一震,双眼渐渐化成水一样的柔情,像是要将她淹没在那两汪水潭中似地凝视着她,点了点头:“是!我有一个最美最好最温柔的额娘!”   在那样的注视下,楚言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再也不能把眼前这人当作那个阴险狡诈,图谋不轨的阿其那。   八阿哥也不说话,二人之间弥漫开的沉默带给楚言奇怪的不安,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受了伤,突突地疼。   八阿哥看出她的局促,笑道:“倒忘了,今日来原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可是钱筹到手了?”楚言眼睛一亮,兴奋起来,连身上的疼痛都突然轻了许多。   “正是!你所谓的合同,比预计的还多卖了二十多份,你那个族叔祖佟尔敦一个人买了二十份。”八阿哥赞叹道:“九阿哥愁了半年的事儿,想不到经你三言两语一点拨,竟是柳暗花明,他昨儿还在我面前称你是他的福星呢。”   楚言呵呵直笑,看来她的事业又要起步了,口中还不忘申明她的利益:“福星不福星的倒没什么,只别忘了他答应的事儿。”   八阿哥正色道:“你不用担心这个!九阿哥虽然脾气不好心思太重,可一旦认定了一个人,却是实心实意。他既答应了你,就决不会食言!”   楚言忙赔笑答是。   八阿哥恢复了温和的笑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我记得那日你原说有些想法,后来说到借钱的事,就没再提。”   楚言有些尴尬,赧颜道:“想法是有一些,未必可行,就算能行,大概也要许多的资金,可否以后再说?”   “你说得也有理,是我心急了。”八阿哥轻轻一笑:“九阿哥预备过两日就要出发去云南了,你可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楚言愣了一下,九阿哥最多不过是她未来的合伙人,又不是她男朋友,有什么话可说的!努力想了想,说道:“听说云贵一带瘴气很多,山多土匪也多,请九爷多保重!一路小心。”客气客气,知道九龙夺嫡,他也是其中一条,这次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   八阿哥答应转告,沉吟了一下,突然问:“你可怨恨四哥?”   放声歌唱   禁足三天,对于她倒也不算什么。三天里,她不许出院子,别的人却可以进院子。默罕默德不能去见山,可以请山来见默罕默德嘛!她最关心的还是泳衣,让绣绣去请秀娥来了一趟,说服她按照自己的设计做上两件。经过这几天,秀娥和她已经处得象闺中好友,听说她挨打受罚,很觉同情,居然放下对泳装的成见一口答应,也不肯收楚言的钱,说是既然五爷有话找他要就是。楚言心想已经欠了五阿哥一个人情,再不能欠他的钱了,虽说这些钱于他不算什么,这种小便宜却是万万占不得的,非要同她算清了。秀娥心中惊讶,倒对她添了两份敬意,果真回去仔细算了一个数给她,双方清帐。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来探视了两次。知道她的左手不好使,十三阿哥干脆把莲香给派到摛藻堂帮忙,专门服侍她几天。从莲香口中听说,两位阿哥也受了罚,在尚书房跪着抄了一天的书。素儿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报说密贵人也给冰玉下了禁足三天的命令。其他的人,纳尔苏那几位,回家后也都或轻或重地受了惩罚。只有十阿哥借口受了伤,躲在玉粹轩,没什么事儿,每天嚷嚷着要给绿珠好看。   有一位通嫔,不知是哪一位受了伤的少爷的姨母,曾经派人来传楚言,被怀湘用一个软钉子挡了回去。怀湘说四贝勒下了令,三天里,如果楚言迈出了院门一步,她也得跟着受罚,所以她不敢放人,通嫔要么等上三天,要么亲自到摛藻堂的院子里来教训楚言。来人悻悻地回去,没了下文。   第三天,这件事总算尘埃落定!先是德妃发了话,历数了他们的总总不是,最后说既然他们一个个都受了惩处,认了错,这件事就算揭过,大家丢开罢。通嫔好容易等了三天,反对说楚言身为女官不守本分,在宫里兴风作浪,带坏了阿哥们,非要杖责不可。宜妃在一边凉凉地说了句,既然这样,不如把这事儿交给皇上,让皇上评定评定。通嫔一惊,想到这件事她那个外甥也有份,况且主犯是三位阿哥,闹了起来,德妃宜妃脸上自是不好看,只怕到头来皇上看在孝懿皇后份上,对那个楚言笑骂一句淘气完事,闹到头,还是自己受人挑拨,错出了这个头,得不偿失!叫嚣得最凶的通嫔都不作声了,其他的人自然也就没什么意见。   原来在玉粹轩卧床不起的十阿哥,得了这个消息,立刻活蹦乱跳起来,先是来摛藻堂拍胸脯保证要给楚言出气,然后挥了个拳头,就要去咸福宫抓住绿珠一顿暴打,非要闹个鸡飞狗跳。楚言拦他不住,宜妃也喝不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和绿珠,一个追一个躲差点儿没把咸福宫给掀了。最后还是八阿哥赶来,将他拖了回去,狠狠骂了一顿。十阿哥一开头还直着脖子回骂,直到八阿哥说他这是在给楚言惹祸添乱又要害她挨打,十阿哥这才蔫了,嘴里嘟嘟囔囔,无非是威胁逮到绿珠要给她好看。   德妃为什么轻易放过她?宜妃为什么会帮她说话?通嫔又为什么咬住她不放?楚言没有工夫探索她们的动机,因为四阿哥double了她的功课,她每天为了交差就要写到手抖,有几次因为外来的干扰,烦躁之下写坏了几个字,被四阿哥冷冷地盯了一阵子,直到她手心冒汗两腿发软,主动求饶重新写过。   不声不响就制敌于无形!她算是见识了“冷面王”的厉害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八爷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她现在倒是理解了,为什么朝中那许多官员,比如冰玉他们江南织造,要去抱八爷的大腿,而不愿意拥戴这个能力也不错的四爷。换了她,四阿哥多出两倍薪水,她也不想给他打工,选八阿哥当老板,比较有舒服日子过。   楚言猜想四阿哥无非是变着法儿,要把她拘在这个院子里,怕她出去又惹出什么乱子。可惜啊!他不知道,如今她呆在这个院子里才更容易出乱子。   比功课更让她头疼的,就是那个绿珠,原来那个楚言和冰玉的宿敌。前一阵子比较安分,大概是害楚言重伤以后,被宜妃和九阿哥给压制住了,最近,楚言的锋头太健,又惹这位大小姐起了小性儿,那日害楚言挨了一顿打还不满足,第二天又到摛藻堂来看她笑话,话里夹枪带棒的。十阿哥害她大大丢了一回脸,她不敢去和十阿哥为难,就把这笔帐也记到了楚言头上,反正她在咸福宫也没有多少正经事要做,每日一两趟地往摛藻堂跑,有时还拉一两个帮手来,来了无非是指桑骂槐,捕风捉影,乱说一气,有时会用一些不够文雅的词汇诋毁楚言。   好在楚言已是今非昔比,虽然早年也有过泼辣的时候,却不好把她千锤百炼的毒舌施展在这个小姑娘身上。一来,打定主意息事宁人,不想再惹什么乱子,更不想再得罪一个宜妃。二来,这宫里等着看别人闲话的人太多,她没有兴趣满足这种恶趣味。三来,一向清静的摛藻堂受她连累,不得安宁,采萱已经赏了她许多白眼,怀湘每次叹息着费力地居中调停,又要派人去找那些阿哥搬救兵,楚言心里很愧疚,不想再扩大事态。四来,要用“春秋”之法只怕绿珠听不懂,要比粗俗她自叹不如,怎么算实力都差了很多,吵赢了没劲,吵输了更糟。楚言于是尽量装聋作哑,对方实在不像话了,才轻描淡写地来上一句,略略杀杀对方的威风。   绿珠每每鼓足劲的一拳,却打了棉花上,又有几次遇上几位阿哥不知是闻讯赶来,还是凑巧碰上,逼得她不得不偃旗息鼓讪讪离去,心中对楚言的怨恨却是越结越大。一样进宫没多久,论家世身份绿珠自认也绝不比她差,为什么这些阿哥都同楚言交好,皇上也出言相护,就连她的姑姑宜妃也说起她的好话,帮她把事情遮掩了过去。绿珠咬牙切齿,留心着找机会一定要狠狠教训她一顿。   也怪绿珠做人太失败,就在咸福宫也竖了许多敌人,那些人不敢明着对她怎样,悄悄地把她的老底全透给了摛藻堂的人,辗转传到楚言耳中,暗地里等着看笑话。说实话,楚言对绿珠还有几分同情,不过小姑娘一个,心眼小了点霸道了点而已,倒也算不上什么大恶,只是想到真正的楚言生死不明,自己会落到这个朝代也算拜她所赐,楚言无法对她好声好气,只好由着她唱独角戏,自暴其短。   经了那件事,又有十阿哥那一闹,绿珠时常来吵,楚言想不出名都难,每次一迈出小院,就能感觉到有人在对着她指指点点嘀嘀咕咕。怀湘莲香何七算是其中真心对她好的,见了她也是一声叹息。   好在这些都是文斗,并没有人对她动上手,楚言本着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的宗旨,保持笑容,等待着绿珠闹得无趣了,好事的人议论不出什么新话头了,这场风波就会慢慢平息下去。可惜,她漏算了身边的一个变数:冰玉。   冰玉对绿珠可以算是旧恨未消又添新仇,每回她俩个一对上,可就顺了那帮小人的意了,大吵大闹,鸡飞狗跳,要不是边上有人拉住,怕是会不顾身份,扭在一起在地上打滚。   冰玉不能理解楚言为什么要大事化小,还要拦住不许她教训绿珠。楚言不得已,避过众人,用“狗咬了你一口,你还能去追着那只狗咬一口回来?”这个形象的比喻劝她。冰玉似乎满意了,不再发怒。   事实证明,楚言还是过高地估计了曹雪芹她姑姑少年时的心智,因为冰玉下一次见到绿珠,两人嘴上又掐了起来,冰玉居然把楚言原话给搬了出来,笑话她不识好歹,不知道楚言是看不上她,才懒得理她。   不等楚言作出什么反应,绿珠恼羞成怒,抢过琴儿擦完桌子要拿去倒掉的一盆污水,冲了过来,一股脑往楚言泼了过来,脏了她一身不要紧,毁了她辛辛苦苦临出来的十几张小楷。   楚言惊呼一声,忙着抢救她的功课,没有注意绿珠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冰玉一急,从后面揪住了绿珠的辫子,绿珠转而朝冰玉扑去。边上的人有拖的,有拦的,有起哄的,有让去叫人的,有赶着要挤进这个小院看热闹的,乱成一团。   突然一声怒喝:“住手!成什么样子!”   却是八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原本离此不远,闻风赶了过来,见到楚言浑身落汤鸡似的,捧着一团被泡得字迹模糊的纸团,欲哭无泪,冰玉和绿珠两个扭在一起又掐又扯,都是又惊又怒。   十阿哥看见绿珠,勾起旧恨,一边卷袖子一边骂:“好你个不识好歹的绿珠,爷上回饶了你,你倒得意了,还敢跑来摛藻堂撒野,看爷砸扁了你。”钵大的拳头就要往娇滴滴的小姑娘身上招呼。   “老十!住手!你还嫌不够么!”八阿哥一把拉住十阿哥,又喝令绿珠和冰玉住手。   绿珠挣开冰玉,一扭头看见八阿哥,如梦方醒,又羞又愧,用手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十四阿哥走到楚言身边,见她望着那一摞泡得不成样子的习字纸,满脸是愁,知道她必是担心无法向四阿哥交差,柔声安慰道:“别急!我替你去求四哥,再不成,我去求额娘,让她同四哥说。”   楚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来什么。往后的日子,要是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下,受不了!   八阿哥叹了口气,望着她道:“我会去和宜妃娘娘说,绿珠越闹越不象话了。可是,你们俩也——”见她一身狼狈,指责的话就说不下去了,改口说:“你两个进屋去收拾收拾,现在这个样,不成话!”   楚言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湿了,还散发着一股怪味,冰玉的衣服头发凌乱不堪,忙拉了她进屋,耳中听见十阿哥还在骂骂咧咧地数落绿珠。   等她们收拾利落出来,三位阿哥已经走了,楚言看冰玉低着头一付老实认错的样子,不好再责怪她,反而拉着她细细安慰一番。晚些时候,楚言让莲香给十三阿哥带个话,看能不能另外给她找个僻静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让她白天可以去呆着。绿珠就好像爬在瓷器上的一只蟑螂,叫她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只能闭上眼睛,装作没看见,偏偏这只蟑螂没有什么眼色,生命力又强。惹不起总躲得起吧!这个皇宫的宫殿总有好几千,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让她藏身的地方!   果然如她预料的,绿珠不是一个知道进退的人,或者说是个越挫越勇的性格,被宜妃数落一顿的怨恨仍是记到楚言头上,虽然不敢再像前几天来的那么频繁,语言和行为却是变本加厉,反正,已经撕破脸动过手了。   除了绿珠,还有另外一些人,有时也会不怀好意地到摛藻堂来,不过不像绿珠那么肆无忌惮就是了。   其中就有德妃身边的那个缨络,每次来总是借口有德妃的差遣,带句话什么的,楚言不得不陪着笑,客客气气地端茶送水。缨络脸上带笑,嘴里说出的话常常含沙射影,一双眼睛象X光又象探照灯,打量完她的小屋打量她。绣绣不知从那里听来的,说是缨络每次见到四阿哥总是特别殷勤特别羞涩,四阿哥的福晋们进来请安时她难得有好脸,结论是,缨络因为四阿哥总来查楚言的功课,心中嫉妒,才时常来刺探她。楚言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很想能壮足她的鼠胆,跑去求四阿哥放了她,转去盯着缨络炼字,成就一段好姻缘,顺便也好叫她的日子过的清静一些。   这一天,绿珠和缨络两个居然一起进了这个院子,一个含怨带恨,另一个居心叵测,楚言一个头两个大,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脸谱,连对四阿哥的怕都丢了一边,借口需要回十四阿哥一件事,逃之夭夭,留下一句:“两位姑娘请慢坐,我去去就来。”   不等她们有什么表示,发挥她的长项,一溜烟跑了出去,在御花园里走走停停,拿不准应该去哪里避难,过了三天了,十三阿哥那边也没有消息,不知是不是把她的事儿给忘了,长吁一口气,还是另外想个办法吧,留心的时候,已经走到神武门附近,干脆溜出紫禁城,往北海的方向走去。遇到几个侍卫,点个头也就让她过去了,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打过招呼,这些人都知道她是佟家的女儿,和几位阿哥交好,皇上也吩咐过不可为难她,所以都由着她在皇城里来去。   楚言思考着,可不可以利用这个便利,干脆逃出宫去,又一想,出了宫又能去哪儿呢,这么逃出去自然不能去投奔佟家了,一无所长,又是个女的,生存都是个问题,倒不如现在的日子舒服,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没有志气,没有骨气,自怨自艾,长吁短叹。   这一带湖边没有什么建筑,比较偏僻,楚言对着那一湖碧水,仰天狂啸:“啊——烦死了——谁来救我——”   不远之处,传来一声轻笑,楚言扭头一看,那边柳树下正坐了一个人,不是十三阿哥又是谁。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两人同时问出这话,相视一笑,心中莞尔,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躲苍蝇蚊子呢,心里烦,到这里走走。”楚言先开口说道。   十三阿哥拍拍头,满脸歉意:“对不住,我这两日心里不痛快,竟把你的事儿给忘了。地方已经给你找好了,离这里不远,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   楚言一听说离这里不远,两眼发光:“去,这就去!是在湖边上么?太好了!”   十三阿哥见她欢呼雀跃,也跟着开心,不觉将自己满腹的心事都抛到了一边:“那么,走吧!”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楚言绘声绘色描述了这几日摛藻堂的盛况,这些阿哥里面,她就是对这位十三阿哥一点儿没戒心。   十三阿哥被她的促狭逗得好笑,突然说了一句:“还好,你还同以前一样!”   楚言呆了一呆,脸上堆出笑容:“放心!我比绿珠还不容易打倒。”   十三阿哥好笑地摇摇头:“好好的,跟她比什么。”   “我原来觉得她的韧性同蟑螂有一拼,让我想想,我比她还厉害,我是什么。”楚言笑嘻嘻地想了一想,拍手笑道:“我是祸害!祸害遗千年,我一定能高高兴兴活上一百年!”   十三阿哥笑弯了腰:“蟑螂,祸害?亏你想得出来!”   好容易收住笑,十三阿哥认真地问道:“你记恨四哥么?”   “一点儿不恨!”楚言也摆出一脸正经,思绪却飘到几天前,八阿哥也这么问她,她也是这么回答的。   “真的不怨?”八阿哥似乎不信。   “不怨!不恨!也许还应该谢谢四爷。”看出他的不解,她又说:“像我这样的,在这宫里,早早晚晚,一顿打大概是免不了的。四爷则罚得不算重,又是出于好意,总比真被拖出挨板子强。”她不能接受四阿哥的方式是一回事,他每次举动里那份关怀,她还是感觉得到。这次打她也算是“保护性伤害”吧,如果被通嫔拉去,还不知道要受什么样的罪。   八阿哥难以置信:“你早知道会被责罚,怎么还——”   她当时微微一笑:“今天挨了一顿打又怎么样?做那些事情,我很快活啊。”   一直以稳重著称,不露声色的八阿哥居然呆了半天,那个傻样她现在还记得呢。楚言微笑,他们不会明白,她原来生活的世界里,有许多美好,也有许多恐怖,电视里隔个一两天就有绑架暗杀的新闻,人们生活中最亲密最和平的东西,汽车飞机甚至人体,都可能成为致密的武器。她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大都市,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醒来,陷入了永远无法忘记的噩梦,顷刻之间,大厦倾倒,数不清的生命灰飞烟灭。人们一度陷于迷茫,据说那一场灾难以后,人们的消费心理发生了改变。断断续续地有恐怖袭击的警报,世界的其他地方时时发生惨祸,人心惶惶。她也曾经担心过,下一秒,地铁会发生爆炸,办公搂会倒塌,她可能来不及留下遗言就死去。这时,有一些声音在说,恐怖主义并不在于杀死多少人,他们的目的是让活着的人每天生活在恐惧之中,每一个普通人,反抗恐怖主义的最好办法,就是快乐地度过每一天。在皇宫里,每一天都可能有人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受罚甚至送命,对于他们这些“下人”,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恐怖主义呢?   十三阿哥的轻唤让楚言从恍惚中醒来,不好意思地笑笑。   十三阿哥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指着前面笑道:“就是那个院子。”   北海的这一带,没有什么重要建筑,也不常有人来,这个院子里住了两个太监,是管理画船的,预备着什么时候,哪位主子兴致大发,想要游湖。   那个年长的太监已经收拾出来一间屋子,放进了必需的一些家具,地方简陋,但还算干净,从窗口可以看到湖的一角,那两个太监看着也算本分人,长年守在这个地方,同紫禁城里那些人也没什么交集。听十三阿哥说,那个年长的太监叫做李二,曾经受过佟家的恩惠,应该会对她尽心尽力。   见楚言对这个地方十分满意,十三阿哥也觉得高兴,说回头让人往这边送一些文具字帖,楚言白天就可以呆在这里,不过,晚间还是得回摛藻堂去。   楚言满口答应,只觉得生活又重新充满了阳光,听说这里是管船的,不由又动了脑筋。   不等她开口,十三阿哥已经吩咐那人去撑一艘小画船来。   楚言笑道:“要有那种用浆的小船最好,自己划才有意思。”   十三阿哥也觉得有道理,看着那个太监。   老太监李二老成持重,哪里敢让他们两个自己划船,忙道:“原本是有一条那样的船,只是船底破了个洞,正在修补。”   他二人只好作罢。   等画船来了,十三阿哥跃了上去,等楚言上来,自己拿过竹篙,打发那个年轻太监上岸:“不用你了,我自己来。”   李二在岸上急得冒汗:“十三爷,这使不得!万一——”   十三阿哥带笑不笑地说:“万一什么?看不起我撑船的本事?”   李二嗫嚅半天,不知该怎么回话。十三阿哥已经在那个太监被后推了一把,让他上岸去,不理那两人一脸的害怕,自己撑了篙,船向湖心漂去。   楚言笑吟吟地看着他打发了那两个太监,问道:“十三爷识水性吗?”   十三阿哥一边撑着篙一边笑着回答说:“谈不上水性,只不算马上沉下去的秤砣,恐怕救不得你,你可得坐好了。”   楚言微微一笑,放下心,想起还没道谢,忙道:“多谢十三爷,劳十三爷费心!”   十三阿哥挑眉一笑:“你该怎么谢我?”   “不是说施恩不图报么?”楚言被湖上的凉风一吹,只觉得这许多天的郁闷全都散了去,说不出的神清气爽,忍不住说:“我唱首歌吧。”   十三阿哥有些惊讶,又很高兴:“好!”   楚言环顾四周,不由一笑,那一首歌很应景呢,轻轻唱道:“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面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十三阿哥微笑地听她唱完,点头笑道:“怪不得想自己划船!这歌很好听,只不过不够应景,这里哪来的白塔?”   楚言失笑,果真还没有白塔呢,那白塔记得好像是雍正年间建的,顺口说:“白塔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十三阿哥微微一震,认真打量起她来。   楚言有点无措,连忙提议说:“我们一起唱吧。没有白塔,改成什么好?不如我们来唱水云榭,可好?”   十三阿哥点头赞成,两个人开始齐声歌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水榭,四面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楚言欣赏地看着十三阿哥,她不过唱过了一遍,十三阿哥居然就记住了调子和歌词,虽然变声期的嗓子让人不好恭维,这份记忆力,让她自叹弗如。   十三阿哥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突然放开嗓子,又唱了一曲。   楚言含笑听着,没听懂歌词,只觉得曲调悠扬婉转,本来好像有一点哀怨的曲子,被他唱的轻快活泼,格外好听。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十三阿哥陷入了自己的思绪,楚言静静地望着水面,也不说话。   良久,十三阿哥挤出一个笑容:“我额娘最喜欢唱这首歌。”   楚言静静地望着他,嘴角带着温柔的笑。   十三阿哥好似下了决心,带了点苦涩带了点追念地笑了一笑:“再过一个月就是额娘的周年忌日。小时候,额娘就常常搂着我和妹妹们,唱这首歌,她说皇阿玛曾经夸她的歌好听,她唱着这歌就好像皇阿玛也同我们在一起,一家人团团圆圆。   去年这个时候,她病的厉害,我去看她,还听见她唱这首歌,断断续续,好几次换不过气来,可是她一直在唱。”   楚言轻轻叹了口气,一个男人,再怎么圣明也只是一个人,只有一份时间一份精力一颗心,可他却有着许多女人许多孩子,还有着整个天下,分到他每一个妻子每一个孩子身上的爱,少得可怜,造成多少深闺怨妇,这些孩子有爹如同没爹,也难怪他们会把一把椅子当作毕生的追求,打个你死我活。至少,十三阿哥从小得到皇父的喜爱,没有母亲身份的包袱,比起另一个人还要幸运一些。   同情者这些母亲这些孩子的境遇,又想起自己的父母,她很幸运呢!楚言微笑:“十三爷,我再唱一首歌吧,献给你的额娘。”   见他点头,开口唱道:“世上只有额娘好   有娘的孩子像个宝   投进了额娘的怀抱   幸福享不了   世上只有额娘好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   离开额娘的怀抱   幸福哪里找……”   楚言唱到第二遍的时候,身后的金鳌玉蝀桥上传来一声厉喝:“大胆的奴才!在唱什么,老老实实过来受死!”   船上两人,一个唱的专心,一个听的入神,都被吓了一跳。   画船又离得近了一些,说话的人看见了两人,也是一惊:“咦,怎么会是你们两个!”   桥上几人正是八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和他们的随从。   十三阿哥收拾起所有的思绪,若无其事地笑着打招呼:“八哥,十哥,十四弟,真巧啊!”   楚言也满脸堆着笑,用她的方式问安:“八爷好!十四爷好!”唯独漏过了十阿哥,自从他大闹咸福宫,楚言见他就没有好脸色,反正十阿哥也不会同她计较,她就任性一回,耍耍小性子,出出气,顺便威慑威慑他,省得他再去替她惹祸。   十三阿哥让船从金鳌玉蝀桥底下穿了过去,靠在岸边停下,自己上了岸,给八阿哥和十阿哥请安。   楚言老神在在地坐在船上,不露声色。   十阿哥耐不住,一下跳上船,走过来质问她:“你怎么会和老十三跑来划船?”   楚言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理他,自顾走过去拿起竹篙。   十三阿哥忙说:“把竹篙另一头递给我。”   楚言握住竹篙的一头,十三阿哥拉动另一头,两人合力把被十阿哥一跃荡了出去的画船又给拉回岸边。   十三阿哥先让八阿哥和十四阿哥上了船,最后,自己也跳了上来,撑起竹篙。   十阿哥涨红了脸,狠狠地瞪着楚言。   十四阿哥担心楚言的怠慢触怒了他,一直站在她的身前,警惕地看着十阿哥。   楚言为他的贴心感动,笑问:“十四爷,听见我唱歌了么?好听么?”   十四阿哥眨眨眼,笑道:“离得太远,听不真切,你再唱一次,可好?”   楚言的目光扫过面带惊讶温和笑着的八阿哥,激怒了的斗牛似的十阿哥,和目光带着鼓励的十三阿哥,脆生答应:“好!”又唱了一遍《世上只有额娘好》。   十阿哥保持着怒气冲冲的架势,眼中却软了下来,染上了悲伤和思念。   楚言心中一动,想起来十阿哥失去生母的年纪比十三阿哥还要小一两岁,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也许因为他是草包十吧,可是,在其他方面不够聪明,不等于在情感上就一定迟钝啊!   楚言轻轻一笑,问道:“几位爷可还喜欢我的歌?”   别人还没说话,十阿哥红着眼瞪着她,不屑道:“这首不好!再唱一首,还得唱额娘。”   “好。”楚言有点心疼地看着他,又轻轻开始唱:“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   我那亲爱的妈妈已白发鬓鬓   过去的时光难忘怀难忘怀   妈妈曾给我多少吻多少吻   吻干我脸上的泪花   温暖我那幼小的心   妈妈的吻甜蜜的吻叫我思念到如今。”   唱到后来,想起爸爸妈妈,声音中已经带了哽咽。   十阿哥不满地嘟囔说:“不是唱额娘吗,怎么成了妈妈?”   八阿哥暖暖地看着她,轻声问:“你是想洛珠嬷嬷了么?”   她呆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她的梦中有时还会有那个楚言的记忆片断,知道真正的楚言幼年丧母,正是由这个洛珠嬷嬷抚养大的。真正的楚言想妈妈的时候,想起的,大概就是这个洛珠嬷嬷吧。   十阿哥愣了一下,想到她失去母亲的年纪比自己还小,不由摸了摸鼻子,不作声了。   十三阿哥撑着船,笑道:“你们不知道,我方才和她学了一首好歌呢。”说完,又唱了一遍改过的《让我们当起双桨》。   果然,几个人都叫好听,十阿哥和十四阿哥嚷着好听又应景,学着唱起来。   楚言微笑,施光南的曲子,当然好听啦!   “不过,像是还没完呢,底下还有么?”问话的是八阿哥。   楚言当然知道底下还有,可惜她不记得,隐隐约约好像有红领巾什么的,想象几位阿哥带了红领巾的样子,楚言怪笑,一手捂了肚子,答道:“我只记得这些。嫌不过瘾,再唱一遍好了。”   十四阿哥拉着她问:“你还有什么好歌,别藏着,唱给我们听听!”   楚言忍笑忍得难受,想了想,把在家时常和小家伙们唱的两首英文儿歌,随口给翻了过来:“八只脚的蜘蛛爬上屋檐了,下雨了蜘蛛被冲到地下,太阳出来晒干雨水,八只脚的蜘蛛又爬上屋檐。”   众人都愣住了,十阿哥嗤道:“这算什么歌!乱七八糟的!”   楚言不理他,又唱:“ ickorydickory dock!老鼠爬上钟台了,钟敲一下,老鼠掉下来, ickorydickory dock!”   十阿哥目瞪口呆:“这个什么嘻什么哒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倒没有想过,楚言猜想:“是老鼠爬木头的声音吧。”   几个人皆是膛目结舌,尔后喷笑出来。   “虽然古怪了一些,倒是有趣的紧!”八阿哥满眼笑意地赞道。   船上几个人都没有发现,不远的柳树荫里,忍俊不禁的还有一人。四阿哥从万善殿出来,远远就听见了那首《世上只有额娘好》,歌词虽然直白,却是情真意切,就连他也被勾起了对养母的思念。循声走近,看清那只船里的几个人,不觉好笑,果然是那个精灵古怪的少女。待要招呼,又恐怕她见了自己,又摆出一付诚惶诚恐的样子,没了兴致,捡了块大石坐下,远远看着那个精灵一样的女子。挥洒自如,这才是原本的她吧,正是这样的她,才轻易得到他这些弟弟的真心相待,处处维护。原以为非得把她磨得圆滑,中规中距,才能在这个皇宫里生存,看来是他错了!   看着她无拘无束,听着她稀奇古怪的歌,所有的烦恼突然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这蓝天白云,一汪碧水,两行垂柳,还有那个人那些歌。   十三阿哥觉得累了,十阿哥和十四阿哥抢着要去撑船,你一下我一下,画船在水面上打起转来,十阿哥闹了一会儿,觉得没趣了,丢了篙,又嚷嚷着要楚言唱歌。   楚言微微一笑,悠然地唱了起来:“摇啊摇,摇啊摇,一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十阿哥好宝宝,请十阿哥吃块大年糕。”   十四阿哥笑得差点把篙给丢了,十三阿哥笑弯了腰,八阿哥又惊奇又好笑,十阿哥紫胀着面皮,伸出手问:“年糕在哪里?拿来!”   楚言一拍手笑道:“要请十阿哥吃年糕的,可不是我呢!”说罢,忍不住抿了嘴笑。   十阿哥性情暴躁,何曾有人这么拿他取乐过?八阿哥有点担心。河岸上的四阿哥也是一样的心思,站起身来,朗声说道:“你们几个倒好兴致!怎么想起游湖唱歌了?”   十三阿哥又惊又喜,连忙从十四阿哥手中拿过竹篙,三下两下把船撑了过去,接他上来。   这边,十阿哥盯了楚言半天,突然得意地一笑:“笑了?笑了就是不恼我了!可不许再给我冷脸子看!“   众人都是一呆。楚言想到那日拦不住他,在他身后英语方言地狠狠骂了一通,心里有点愧疚,笑道:“谁敢恼十爷呢?”   又看见四阿哥上船来了,有点拘束,担心惹得他又问起功课,再不肯多说话。   四阿哥早知道会这样,心中苦笑。   十四阿哥看了看楚言,又看了看四阿哥,突然说:“四哥也听见楚言唱的歌了?”   “听见了,唱得挺好,好听的好听,有趣的有趣!”四阿哥赞道。   十四阿哥眨眨眼,笑道:“四哥在一边,白白听了好一会儿楚言的歌,也该打点赏罢!”   楚言翻翻白眼,打赏?合着她还成卖唱的了!   四阿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说的是!赏点什么好呢?”口中沉吟着,目光却向她瞟来。   十四阿哥嘻嘻笑道:“听说四哥罚她,又加了一倍的字,今儿不如赏她一个恩典,把这罚免了?”   四阿哥脸上带笑,点点头:“就这么办吧!”   楚言大喜,连忙谢过四爷,心里少了一个负担,不由放松了许多。   十四阿哥又央着再唱一遍《让我们当起双桨》。这歌琅琅上口,又应着眼前,不一会儿,所有人都会唱了。   楚言惊讶地发现,这几个人都是好嗓子好音准,要是能够弄两个到现代去,她也不做什么分析师了,改当经纪人,靠他们发财好了。转了转眼珠子,笑道:“还有一首好歌,男的唱起来更好听一些。”多教他们几首好歌,也许可以当留声机使哈!   深吸一口气,开始唱道:“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汹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成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黃霑的大作自是所向披靡,几位阿哥一片叫好,都愿意学着唱。   才听一遍,八阿哥就能全曲唱出来,真是天才!楚言佩服得五体投地,庆幸还好没有跟这样的天才同过学,自信心太受打击啦!   画船在中海上慢慢漂行,歌声阵阵,笑语连连。   突然,眼尖的十四阿哥叫起来:“皇阿玛在那里看我们!”   楚言跟着往那边看,要说换了一个身体,最划算的,就是得了一双视力上佳的眼睛。果然,远远地,在勤政殿的平台上,站着一身明黄的康熙皇帝,他身边还有几个人,其中一个从服饰看,应该就是那个二立二废的倒霉太子了。   在水一方   到了跟前,有太监过来,帮他们停好船。   几位阿哥鱼贯登岸,纷纷上前给康熙请安,脸上带着没来得及散去的快乐。   楚言跟在后面,也老老实实行了个礼:“奴婢叩见皇上,皇上吉祥!”康熙没发话,也不敢站起来。   康熙有点惊讶,不知道他这几个性情年纪都不一样的儿子怎么会凑到了一起,还带了个小丫头,划着船,说说唱唱,不由仔仔细细打量着她,依稀有个映像:“你是佟家那个丫头!”   “是!”日理万机的皇帝居然还记得她,楚言深感荣幸。   康熙狐疑的目光掠过她,扫向几个儿子,笑问:“老远就听见你们又是唱又是笑的,什么事这么有趣?”   十四阿哥抢着答道:“楚言教儿臣们唱歌呢。”   “哦?”康熙的目光又转到她身上,让她起来,好奇地问:“什么样的好歌?能把几个阿哥都乐成这样?也让朕听听!”   楚言突然想到前几天,何七对她说的那番话:“姑娘,你要在这皇宫里过日子,要么什么风头也别出,也能平平安安,要么就大大地出一番风头,一直出到皇上跟前,教皇上好好记住你这么个人。”   这宫里多的是心理不平衡,甚至变态的人,最看不得别人自在快活,何况她不过一个七品的女官,能骑在她头上的不知凡几,就算她再谨小慎微,也保不齐那一天会遭了人家的暗算,终极boss康熙的垂青,无疑是她最好的护身符。就听何七的话,好好出一次风头!   打点起恭谨但不谄媚的笑容,楚言建议说:“皇上这会儿要是不忙,不如也到船上坐坐?湖上泛舟,微风拂面,最是解乏消愁,有了水面折射,歌声也更好听呢!”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有见过这么大胆的宫女。   康熙打量着她,沉吟了一下,点头笑道:“说得有理!难得你们哥几个都在,咱们父子就一块儿乐一乐!”带了身后的大阿哥和太子,领头往画船走去。   几位阿哥都是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瞟了楚言一眼,连忙跟上。   这下又有了问题,十三阿哥撑过来的船不够大,坐下皇上和七位阿哥已经很挤了。   康熙看了看几个儿子,笑问:“刚才是谁把船撑过来的?”   四阿哥走前一步,笑着回道:“方才是十三弟和十四弟撑船,大概也累了,还是儿臣来吧!”说着,走到船头拿起了竹篙。   康熙点点头,对正要上船的李德全说:“这船容不下这许多人,你不用跟着。让佟丫头上来,朕还等着听她唱歌呢。”   李德全左右为难:“皇上,这不合适吧!”   康熙淡淡一笑,露出几许威严:“怕什么,朕身边有这么些能干的阿哥,能有什么事儿?”   这一船要是沉了,清朝的历史可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哈!楚言有点坏心眼地想着,跳上船,脸上带笑,安慰李德全:“李公公,别担心!就算船翻了,还有我,啊不,奴婢救驾!”   康熙惊讶地笑:“哦?怎么?你的水性很好吗?”   四阿哥竹篙轻点,让画船沿着湖岸慢行。李德全带了些人,在岸上慢跑着,紧紧跟着这船。   楚言心中微叹,一旦作了皇帝,排场还真不一样了,脸上笑嘻嘻地,也不知道谦虚:“在这湖里,保皇上平安,没有问题!”   “那么,朕就靠你了!” 康熙觉得好笑,又问:“阿哥们该怎么办?”   楚言的目光坏怀地扫过那些一脸惊疑的阿哥,对康熙眨眨眼:“保皇上就是保江山!最要紧!阿哥们要是不识水性,只好自求多福,等别人来救了!”   康熙大笑:“好个有趣的丫头!来,让朕听听你的歌!”   楚言笑着点了几人:“四爷八爷十爷十三爷十四爷,不是都学会了?一起唱吧!让我们荡起双桨,一,二,三,唱!”   被点名的几个人,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偷眼看见康熙的面色欢愉,当真跟着唱了起来,各人声部不同,凑在一起,别有意思。   不必说康熙满脸惊奇,太子和大阿哥见她居然轻轻巧巧指挥着五位阿哥,都是目瞪口呆,又惊又疑。   一曲方罢,楚言又提了个调,指挥他们合唱《沧海一声笑》。   几位阿哥对这首歌都十分喜欢,又见皇父听得入神,纷纷放开拘谨,尤其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唱得激昂豪迈。   楚言趁机偷懒,停下来,认真欣赏这仅此一回的合唱,要是能录下来,做成CD多好啊!带回现代,兴许能拍个天价!   “好!好!”康熙拍手称赞:“豪迈!大气!真真难得的好歌!”   太子和大阿哥也是赞口不绝。   “没想到,宫里还有佟丫头这样的巾帼英雄,绝代才女!又善诗文又会作曲。”太子满脸含笑,对康熙赞道。   “这歌,不是奴婢做的,是听来的。”和《沁园春•雪》一样,这种天才的作品,气势磅礴,浑然天成,哪里是她冒领得起的!   “怎么?又是你从家里偷跑出来,在街上听来的?”康熙挑挑眉,打趣道。   这个?康熙的记性也太好了吧!楚言尴尬地笑笑,不知这次该怎么搪塞过去。   可爱的十四阿哥又跳出来为她解围,笑着说:“方才,八哥问她这歌是哪里听来的。她撇了撇嘴,答说:我们江南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出一两首歌,有什么了不起!”刻意模仿,把楚言带着南方甜糯口音,又有点自大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楚言也跟着一笑,目光却悄悄地在康熙和几位皇子身上转来转去。她一直奇怪,几位阿哥说话时为什么都喜欢挑眉,今天才找到出处,只不知是遗传的作用,还是后天熏陶或者自己学样,忍不住想要看看他们每个人和康熙有多像。   她这点小动作,那里瞒得过康熙,又被抓了个正着。   康熙盯着她笑问:“在看什么?”   楚言老实说道:“奴婢想看看,哪一位阿哥最像皇上。”   “哦?谁最像朕?”康熙感兴趣地问。   不但几位阿哥,就连太子也正了容望向她,好像这个答案关系重大。   楚言目不斜视,如实答道:“依奴婢看,几位阿哥都像皇上,又都不全像。单论五官,十三阿哥像得多一些。”这大概也是十三阿哥得宠的一个原因吧。   康熙好像很有兴趣,追问:“五官以外,又是谁像朕多一点呢?”   楚言哪里还敢比下去,连忙甩出一顶高帽:“要论功业,谁能同皇上比,要论才干,阿哥们自然都是好的,却比不得皇上全面,要说性情,奴婢无从比起,说不出来。”   “好一张巧嘴!”康熙大笑,突然问:“曹丫头怎么不在?你们没叫上她一起?”扫过几位阿哥的目光有些高深莫测。   四阿哥笑道:“儿臣从万善殿出来,听见海面上传来唱歌,寻声而去,才遇上弟弟们。”   八阿哥也笑着回道:“儿臣和十弟十四弟从紫光阁出来,在北海岸边,碰巧见到十三弟和楚言泛舟高歌。”   七双眼睛开始在十三阿哥和楚言身上打转,狐疑猜测,好像他们俩要私奔似的。   楚言连忙撇清:“奴婢和十三爷也是在北海岸边碰巧遇上的。”   “是这样。”十三阿哥不慌不忙,满脸是笑,回答说:“儿臣见难得一个好天,又不热,就想四处走走,走累了坐下刚想歇歇,就听见有人在对着北海大喊,烦死了,谁来救我。就这么遇上了她!”   其他的人原都不知道这么一段,不由都笑起来,倒是不再猜疑他俩有什么私情。   “有谁烦你了?”康熙好笑地问:“气成这样!”   四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都猜到原委,却不好替她说。   “还不是——”十阿哥刚想说出来,就被八阿哥一拉,下面的话被咽了回去。   楚言低着头,暗暗埋怨十三阿哥,脑子急转,想着说辞。   康熙挑挑眉,有些奇怪:“怎么回事?”   太子的眼光扫过八阿哥十阿哥,看了一眼四阿哥,笑着说:“儿臣听太子妃说,四弟对这丫头管的挺严,叫她每日临帖,大概是交不出功课,所以心烦。”   “是这么回事儿么?”康熙盯着她,目光虽然温和,却带了些压力。   不知太子知道多少,又出于什么目的把四阿哥搅进来,不过总比真说出绿珠来要好。楚言连忙垂首答道:“是也不全是!皇上可知道,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   “哦?敢情你是在作诗?倒是十三阿哥的不是,打断了你的诗兴!”康熙取笑说,又问:“四阿哥对你太严厉?为什么逼你临帖?”   楚言喏喏答道:“四阿哥虽然严厉,也是为了奴婢好。四阿哥说,奴婢的字太难看,不配做掌书女官,所以让奴婢炼字。”   “倒是个明白的孩子!”康熙点点头,却又突来一笔:“不配做掌书女官么?要不要到朕身边来?”   到康熙身边去?楚言一呆,这才想到,她在皇上跟前出风头,引起皇上的注意,又会有什么结果。当他的小老婆?不干!调到他身边做女官,也演一出步步惊心?免谈!还是像现在这样混日子好!   从四阿哥往下的诸位,脸色都是一僵,变得凝重,也和康熙一样,等着她的回答。   楚言想了想说:“跟在皇上身边,每天能瞻仰龙颜,还能狐假虎威,自然是好的。只是,奴婢笨手笨脚,倒茶打碎茶杯,磨墨弄得一桌子污迹,只怕没有一天,不惹皇上生气。嗯,不知皇上身边,有没有天天可以见到皇上,又什么事都不用做,也不用当班立规矩,而且除了皇上有没有别人管,这样的位子?”   康熙当了这些年的皇帝,哪里见过敢在他面前这么耍赖这么淘气的,大为稀罕,一时间也觉得自己身边没法安置这个丫头,没得把她拘得不好玩了,怪可惜的!于是释然一笑:“那么,你就留在摛藻堂吧!听四阿哥的话,好好炼字,别辱没了掌书女官的身份!”   楚言心中大乐,却装的愁眉苦脸:“是。”   康熙看着好笑,又对四阿哥夸奖说:“胤禛,你做得很好!”   “儿臣惶恐!”四阿哥放下竹篙,俯首答应,激动得泫然欲泣。看得楚言直翻白眼,太夸张了吧!   想想她家里,爸爸夸她之余,会得意地说:“虎父无犬女,遗传啊,遗传!”   妈妈听见了,会撇撇嘴:“那也得看遗传谁的!”   这时候,她就会拍拍胸:“你们两个的遗传,留其精华,去其糟粕,就是我啦!”   三人都笑,然后,妈妈会意思意思,批评她骄傲自满。   见她又走神了,十四阿哥忙轻轻撞了她一下。   楚言回过神,听见康熙在对她说:“原说要听你唱歌的,你自个儿唱一个来听听!”   “是!”楚言凝神想了一下,轻轻唱了起来:“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   依偎在她身旁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她的方向   却见依悉彷佛   她在水的中央   我愿逆流而上   与她轻言细语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曲折无疑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她的踪迹   却见彷佛依悉   她在水中伫立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在水一方——”   一曲唱完,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想起老半天没喝一口水,还得唱歌,个人演唱会不是好开的!   康熙看着她微笑:“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唱得好!唱得好!”   又转向各具表情的诸位阿哥,笑着说:“难得今日凑到了一块儿,一起午膳吧!”   除了太子,众人又是一付惊喜交加,受宠若惊的样子。   楚言暗叹:不就一顿饭么,太夸张了!瞧这一家子!   “佟丫头,你也跟着来!”康熙脸上笑着,又问她想吃什么。   虽然,能和皇上一起用膳,是难得的殊荣,楚言却怕她得站着吃,食不为味,得胃下垂,一时间踌躇不定,赔笑说什么都好。   十三阿哥笑着替她补充:“什么都好,只不要吃斋!”   众人都笑起来,康熙挑了挑眉,好笑地问:“怎么?你不喜欢吃斋?”   楚言狠狠瞪了十三阿哥一眼,见他挤了挤眼,作了个鬼脸,满不在乎,只好老实回答说:“是。斋菜一道一道的,名字不一样,可吃来吃去,都是豆腐面筋。”   康熙无奈地笑笑,像个宠爱的父亲:“就依你,不吃斋!不吃豆腐面筋!”   楚言忙说:“豆腐面筋是极好的,不过,一定要用浓浓的肉汤煮了,才好吃!”   众人哄笑,就连一直微笑着不说话的大阿哥也忍俊不禁,对康熙说道:“原来,还是个老实丫头!”   康熙点点头,笑着对楚言说:“你闲着也是闲着,常常来陪朕说说话!”   楚言赔笑应是,反正日后皇上想不起她,她也想不起皇上。不过,皇上这句话,会有不少人当真,从今天起,找她麻烦的人应该少了。   这顿午饭吃的,比她原以为的舒服很多。   回到勤政殿,有人端上茶来,她跟前也送了一杯,温度正好,不烫不凉。楚言一仰脖,倒进肚子里了,放下杯子,旁边的宫女过来又斟了一杯,仍是一口下肚。   她实在是渴坏了!正在嫌这茶杯太小的时候,看见八双眼睛,带着笑都望着她,不觉有点脸红,大观园里的太太小姐们看刘姥姥,大概就是这种眼神。   “渴坏了?”康熙笑吟吟地问。   “这么喝不对!”太子眼中是不加掩藏的好奇和笑意:“喝得慢些,小口咽下才更解渴!”   楚言微笑应是,摸摸肚子又觉得饿了,马上有宫女含着笑将一个食盘端到跟前,认出有她喜欢吃的羊羹和豌豆黄,掂起来就往嘴里塞,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沾光!也享受了一次帝王级的服务!   康熙的目光一直流连在她身上,见她毫无拘谨,一派天真无忧的小女儿神态,越发欢喜,满眼是笑,眼见她正掂起第五块点心,连忙出声:“别吃得太多!待会儿正经饭菜倒吃不下了。”   招手命她坐到自己身边,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着她,好像要在她身上寻找什么,又问那一年生的,属什么,摛藻堂里还有些什么人,对她可好。   不多时,午膳端上来,康熙一样一样告诉她是什么,问喜欢不喜欢。   没有所谓的御膳排场,没有百样小菜,分餐制,每人跟前总共才不过十个盘碗,都是些家常菜和时鲜,每道菜都精致可口却不奢侈费时,荤素搭配合理。可见康熙平时很节俭,注重实际,深谙养生之道。   居然有一个小沙锅,里面的豆腐果然用浓稠的肉汤,加了蘑菇海贝冬笋虾仁,炖得泡泡的,鲜美滑嫩,是她喜欢的口味。楚言大喜,舀了肉汤淋在饭上,眉开眼笑地连豆腐带肉汤吃了个精光。   康熙见她吃的心满意足,也觉食欲大开,学着她用肉汤浇饭,笑眯眯地也把那一小锅吃得干干净净。   等楚言放下筷子,康熙也放下筷子,眉眼含笑,问道:“吃饱了?”   这顿饭吃的!有康熙皇帝作陪吃,规格够高的!楚言心里偷乐,口中却还劝着:“皇上辛苦,应该多吃一些!嗯,这个莼菜鱼汤很不错,皇上要不要喝一碗?”   李德全连忙盛了一小碗送上,康熙接过来尝了一口,点点头:“是不错!”说完,三下两下,把那一碗鱼汤都喝了下去。   几位阿哥一直静静的看着,默不作声,脸上的神情却值得玩味。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有些惊讶,余下的是完全的庆幸欢喜。十阿哥基本上是看着康熙和楚言动哪一样,他动哪一样。四阿哥和八阿哥的目光,更多地落在楚言身上,带着试探和思索。大阿哥好像专心于面前的膳食,偶然瞥过楚言的一眼却是若有所思。只有太子的目光大方地在二人身上来来去去,毫不掩饰对她的兴趣。   李德全又是惊奇又是欢喜,眼望楚言,示意她再推荐两样,好叫皇上多吃一些。   看来李德全是个极忠心的,不过脑子好像不太灵活。康熙是什么人?这样的法子偶尔为之还行,连着用,行不通的!楚言微微一笑,装作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一本正经地劝康熙说:“都说吃鱼补脑子,皇上每天操心费神,正该多吃些鱼!”   康熙有些失笑,又觉得有些窝心,想想他的身边,别有目的殷勤献好者很多,诚惶诚恐要他保重龙体者有之,反是这样不经意间流露的体贴关怀听得却少。这么一想,再看看眼前这些儿子,就有了一点淡淡的遗憾和不满。   李德全在他身边几十年,已经同他肚子里的蛔虫差不多,不由有些着急,连连向楚言使眼色。   楚言错意,以为他还是希望劝康熙进食,不由觉得好笑,想到李德全是康熙身边的心腹,好像也是不能得罪的,怎么着也得给点面子,笑着说:“这个海米冬瓜盅很好吃!咦?皇上的口味好象我们南边人呢。”   见她一付恍然大悟的样子,娇憨有趣,众人都笑了,康熙颇觉欣慰:“你喜欢就好!南方菜清淡可口,朕也很喜欢。”   难道是特地照顾她?楚言很感动。如果康熙愿意,他会是一个最好的父亲,知识丰富,见识广博,谈吐风趣,细心体贴,耐心周到。忍不住瞟了太子一眼,这个人很幸运,却不知道珍惜。其他的阿哥是不是因为对父爱的渴望,才拼命表现,争取康熙的注意呢?当然,康熙的宠爱代表的远不只是父亲的爱,还有权势富贵和在朝中的影响力。这样家庭里的孩子是不可能单纯的,叹!   众人见她呆呆的,不觉莞尔,似乎渐渐地习惯她不时神游太虚。   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李德全示意,马上有人上来撤下案几,又有人送上茶来。   楚言正在观察那些人,见他们一个个端着沉甸甸的小桌子倒行,却丝毫不乱,听不见一点儿瓷器的磕碰声,不觉大为佩服。看着递到手中的茶杯,有些踌躇,偷眼看见康熙和太子都在漱口,心中暗叹幸亏有黛玉在前,才没有出丑,连忙照着样净过口,乖乖坐了,等着康熙的吩咐。   来人退去,少顷,第二回送上的茶才是喝的。   楚言没有饭后喝茶的习惯,端着杯子,却不动,漫不经心地听着康熙向四阿哥和八阿哥询问一些事情。   走进来一个小太监,在李德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却被康熙看见,投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李德全连忙禀告说:“回皇上,马奇和鄂岱伦已经到了。”   康熙又问了四阿哥几句,摆摆手:“跪安罢!”   几位阿哥连着太子都连忙施礼告退,楚言也行了个礼,跟着他们准备倒退着出去。   康熙笑着,又嘱咐了她一句:“佟丫头,别忘了常常来看看朕!”一边叫八阿哥先留下。   到了殿外,一抬头,对上六双打量的眼睛,楚言连忙赔笑:“几位爷还要忙,奴婢告退!”风头出够了,肚子也填饱了,再跟他们混下去,也没什么好。   那几个都不出声,太子瞅了她半天,突然一笑:“有空常来毓庆宫,太子妃很惦记你。”   楚言低着头答应了一声……余光中看见太子叫上大阿哥走了,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满含笑意的黑眼睛,剩下那半口气就像根鱼刺,梗在喉咙口了:怎么忘了,最厉害的这位还在这里呢!   想起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那天被绿珠毁了的,宽容了几日让重写,也还没来得及,刚才说免罚减去十张的话,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楚言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只希望方才皇上夸了他一句,此刻他心情大好,懒得同她计较。   四阿哥见她一下子从神采飞扬变得乖巧惊觉,又好气又好笑,口中淡淡地问:“十弟十三弟十四弟,要去哪里?”   十四阿哥说要去紫光阁,过两天的比武,他想参加,正在勤奋练习。   几个人又上了那艘船,让一个太监撑着。   也许是刚吃饱都有点午困,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近了紫光阁,十四阿哥想拉楚言一起上去,被她一口回绝,也不生气,悄悄凑在她耳边说:“别担心!四哥今儿看着挺高兴,必不会为难你。”   待船停稳,十四阿哥拉了十三阿哥上去,又看向十阿哥。   十阿哥看楚言不动,又坐了回去,口里嚷嚷着乏了,要回玉粹轩歇着。   楚言一心想要避开四阿哥,原以为他也要去紫光阁,谁知他一直坐在一边闭目养神,两位阿哥临上岸打招呼,才睁开眼点了点头又闭上了。   画船离了岸,楚言看看岸上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背影,再看看船上这两位,有点后悔,刚想叫那个太监把船撑回去让她上去,四阿哥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就让她乖乖坐下,一声不吭。   十阿哥看了看四阿哥,慢慢蹭了过来,支支吾吾地说是想学游水,问楚言肯不肯教他。   楚言很干脆地回答说不教,男女授受不亲!   十阿哥一脸颓丧,正想再蘑菇蘑菇。四阿哥却在一旁开了口:“乾清宫侍卫里面有一个叫高谦云的,水性极好,最是耐心,十三弟的那两下子就是他教的。十弟不如也拜他为师?只怕还学得快些。”   见十阿哥欲言又止,一脸丧气,楚言心中好笑,男孩子借口教游泳和女孩子增进感情,甚至借机占些小便宜的事情,不知见过多少,这下角色好像倒转了哈!十阿哥秀色不够可餐,运动神经欠发达,大包袱一个,还是不背为上!   上了岸,四阿哥看了看怀表,说还有一些时间,要看看楚言功课做得如何,她自然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往御花园走去。十阿哥大概也不耐烦和四阿哥在一起,胡乱找了个借口跑掉了。   看来四阿哥心情确实不错,随便翻了翻,也没细看,更没点数,就把那一摞小楷纸放到一边,看着她点头笑道:“很好!你做得很好!难为你了!”   这么容易就蒙混过关,楚言心里大喜,却又有点糊涂,搞不清自己做的什么事让他觉得很好,是她的字进步了,是不和绿竹纠缠好,还是在皇上面前表现得好,干脆归结于康熙的夸奖让他心满意足之余,决定放她一马。   四阿哥和颜悦色,问起她读过什么书。楚言结结巴巴,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就算念点书,也首先是烈女传女则一类,她对这些也就是知道个名字,生怕他细问下去,露了馅。   好在四阿哥看着她笑笑,转而打量起她的小屋,皱了皱眉,说屋里太素净,不像个女儿家住的,一下说家具太少,一会儿又嫌帐子旧了。   楚言大惊,很怀疑这位四爷今儿个吃错药,竟转了个性子,比八阿哥还婆妈起来,听他问有什么需要,连忙答说现在挺好。   四阿哥看她的眼神越发温和,说遇到为难的事一定要告诉他,楚言只有唯唯诺诺。   四阿哥又说他要随皇上去塞外,这两天忙,就不来查她了,嘱咐她不可偷懒,每日十张帖还是要临的,等他回来了一块儿检查。   楚言听说多罚的十张果然给免掉了,已是大喜,满口应是,笑容满面地一直送了四阿哥出去。一回头,却见冰玉正在对她笑。   冰玉已经来了一会儿,听说四阿哥在,就躲在了绣绣她们屋里,偷偷看见那只大猫去了,这才跳出来,拉住楚言,喋喋不休地问起她跟皇上一起午膳的情形。   三个小丫头也兴高采烈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皇上是不是很威严,有没有求皇上治绿珠的罪,皇上的午膳都吃些什么。琴儿突然想起来,跑回屋把宜妃和通嫔送来的精致点心拿了过来。   这大概是两位主子对她示好的意思,楚言暗叹她们消息灵通,叫素儿拿些茶水来,就着这些点心,在小院里开起茶话会。   一会儿,又有御花园里的两三个有些身份的小头目,亲自来送了些小东西,见她有客人,干笑着说了两句话才走。   楚言哑然失笑,没想到这个皇宫里信息传递得这么快!一下子,她就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各方势力讨好拉拢的对象,想到今后至少表面上日子可以过得轻松一些,还是高兴。   冰玉对于楚言刻意包涵绿珠有些不满,对于她突来的荣耀反倒没有什么表示,因为过几天要随去塞外,两个人有一两个月不能见面,冰玉兴奋之余不太开心,恋恋不舍地拉着楚言,一边又担心皇上和阿哥们都走了,绿珠越发没有顾忌,趁机欺上门来,叫楚言为难,一时间满面愁云。   担心冰玉嘴快,楚言不敢告诉她已经找好避难所了,只叫她不要担心,宫里还有娘娘们主持大局,十阿哥也在。   冰玉撇撇嘴:“十阿哥么?只会闹出事来连累你,正因为他在,我才更不放心! ”   楚言失笑,原来冰玉并不是一点不通世故。她原来是恨不得从明天起,白天就去船坞那个院子,炼字游泳,写意自在,现在倒被这个丫头勾起了一丝离愁,也想趁这两天多和冰玉聚聚。   密贵人的院子里,正翻箱倒柜收拾行装,却没有人指望冰玉帮忙,反倒怕她碍事,她除了收拾自己的一个包袱,无所事事,就腻在楚言身边。   康熙在启程塞外之前,还要观看侍卫们比武。   十四阿哥早早通知楚言和冰玉,他要下场,叫她们跟着过去助威。   楚言原本对摔跤角斗没有兴趣,只是不好拂十四阿哥的面子,应个卯,有意让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看见自己,随便给正兴致勃勃的冰玉说个借口,悄悄溜了出来,在湖边找到一艘小船,求那个小太监将她渡到水云榭去。   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打开带来的《本草纲目》,认真读了起来。读了那许多年专业,落到这个时代突然跌落得一无所长,心里很不舒服,总觉得应该自学一点东西,思来想去,决定看一点医书药典,不求医人,只求照顾自己。再说,好歹也是家学,以往她虽然不肯用心,模模糊糊记得爷爷曾经为她讲过一些中医知识,只是阴阳五行之说太过玄妙,越想越糊涂,还是从药学入手容易。   光有决心,还是不够!除了常见的几样,她对草药知之甚少,囫囵吞枣,死记硬背,渐渐失去兴趣,再被清风一吹,睡意如潮,最后,干脆把书扔到一边,趴在膝盖上打起盹来。   正在似睡非睡之间,湖面上飘来一阵箫声,悠扬清越,楚言困意顿消,沿着声音传来方向看去,大为振奋。   视力可及的湖对岸,一只小船轻轻地向着这边滑来,船头一人,孑然而立,白衣飘动,那首《梅花三弄》正从他手中那管白玉箫中飘渺而出。   楚言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眼前是幻是真,一个名字在她嘴边徘徊:黄药师!   《梅花三弄》的语音还在空气中飘荡,那人曲调一变,竟是说不出的耳熟,楚言眉头微蹙,低头细想了一下,又惊又喜,居然是她那日唱的那首《在水一方》,兴许是用箫吹出来的缘故,无端地加了几分缠绵悱恻,倒是把原诗中的渴慕思念演绎了个透彻。   认出吹箫之人正是八阿哥,不知怎的,竟觉得心脏扑扑地跳的快了许多,脸上也有点发烧,有些欢喜,有些甜蜜,有些无措,有些茫然,只愣愣地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船到跟前,八阿哥也不急着上岸,也不说话,只望着她笑,目光如水,却又比他身下的湖水还要温柔,还要溺人。   在这醉人的静默中,有什么情愫在发酵膨胀!   楚言挣扎半天,刚要开口称赞两句,却听见他呢喃般的轻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楚言的脸噌地红了,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上了岸,走到她身后,低声轻喃:“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楚言,楚言,不知我愿可适你愿?不知你心可同我心?”声音温存,是喟叹,是倾诉。   楚言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下,爆炸一样涌进许多血液,所有的脑细胞都在强大的压力下,停止了工作。   良久,感觉到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扶上她的脸,指肚的老茧刺激了她,双眼茫然地对上一双漆黑的玉石般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喜悦,还有些激动有些强迫。   楚言慢慢收拾回被震散的理智,露出一个皎洁的微笑:“八爷的箫,真好听!”   那双温润的眼睛闪过几丝错愕,随即染上更深的笑意,多了二分欣赏一分无奈。留恋着掌下的温暖细腻,眼波流转,欣慰,爱恋,渴望,满足,诱惑,犹豫,叹息,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好像都不妥当,很久,喃喃地问:“你可愿——”   迟疑了一下,终是没有说下去,平复了一下思绪,八阿哥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只剩下眼中醉人的温柔:“我不在的日子,你自己保重,如果有什么需要……”   静静地望着这个人,听着他细细的安排,楚言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悲哀,他们为什么是在这里相遇,时间地点人物都不对!如果——   没有如果!楚言轻轻甩头,抛开不切实际的想法,抬眼见他一脸惊疑,温顺地一笑,声音平静:“多谢八爷费心!对了,八爷怎么没有去看比武?”   八阿哥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有点失落,同样平静地回答:“已经比完了。我方才还见十四弟他们在找你,没想到你躲到这里来。”   见她有些着急,淡淡一笑:“别担心,我见到送你过来的小太监,已经让人给带了话,他们一会儿就会找到这里。”   楚言心里一震,刚才的箫是特意为她吹得么?   八阿哥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她的疑惑和触动,看了看天,淡淡说道:“时候不早,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一步。”不等她答话,已经向紫禁城方向走开。   楚眼凝视着那个的背影,那么飘逸从容,巧妙地掩饰着寂寥忧郁,看起来挺拔完美,有些庆幸他刚才那句话没有到底没有问出来。   “楚言!”她转回身,看见的是几张阳光般灿烂的笑颜,回报一个开朗的笑容,却忍不住又回头最后看一眼那个月亮一样寂寞的男人。   悠悠我心   康熙一行终于启程,等到随行队伍出了正阳门,皇城里的喧嚣开始沉淀。   楚言终于享受到向往已久的宁静悠然,有些担心静极了会觉得无聊,不过以她现在热门的程度,这个担心实在多余。   康熙的辕架刚刚出宫,宜妃那里就来了人找楚言。   在怀湘他们担忧的目光中,楚言安抚地一笑,坦然跟着来人去了。宜妃能够得到康熙的宠爱,在皇宫里二十余年不倒,自然不可能像绿珠那么上不得台面,再加上五阿哥和九阿哥的关系,这一去是好事的可能还大得多。   果然,也没去咸福宫,宜妃正在千秋亭里面等她,身边只有几个心腹,绿珠自是不在场。   楚言刚刚俯身行礼,宜妃已经站起来,满脸是笑,走过来亲自将她扶起,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好孩子,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们瞧,这模样,这神态,这气度,还真是孝懿皇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怨不得头一回见面,德妃娘娘就说没人比得上。我今儿是真服了,德妃娘娘慧眼识人,我比不上!”   那几个太监宫女一迭声说是,都凑着趣称赞不已,饶是楚言见多识广,一时也给闹了个脸红,低了头不作声。   宜妃越发满意,拉了她坐下,推心置腹地说:“好孩子,你劝五阿哥的话和帮九阿哥的忙,我都知道,早就想好好谢谢你!绿珠这孩子不懂事儿,也全亏得你不计较,我心里都明白。你放心,绿珠被我申斥过了,以后不会再去烦你,就算偶尔遇上,她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你别答理,回头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楚言忙道不敢。宜妃瞅着她,居然叹了口气:“要说年纪相貌,你们两个也差不多,又是一块儿进宫的,我原想闹上一两回,不打不相识,兴许你们还能做个朋友,互相做个伴。谁成想,绿珠越来越不象话,都怪我和她家里宠坏了她!难为你了!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心胸,你是个有大造化的!”   楚言越发惶恐,连说过奖,心中不以为然,头一回就把原来的楚言闹得没了,还指望她和绿珠做朋友?宜妃也想得太天真了吧!   宜妃拉着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子话,慢慢被她听出点味儿来了。原来是五阿哥发了脾气,当着宜妃的面,狠狠教训了绿珠一顿,说再要听说她在宫里惹事,一定去求皇上远远的把她嫁到蒙古戈壁去。最后这句话对绿珠有着极大的威慑力,宜妃一来最心疼这个儿子,二来知道皇上喜欢楚言,也愿意和她修好,所以就有了今天这个会面。   发现宜妃虽然伶俐知机,心机却不算深,楚言大为放心。本来么,康熙那么个精明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后院有起火的可能?宜妃真要是个厉害的主儿,康熙怕也不能容她在身边!男人,尤其这种有权有势的男人,可以由着个把女人偶尔撒撒娇耍小性子,增加情趣调节气氛,却容不下真正有思想有抱负有心计的女子!   楚言回到摛藻堂没多久,宜妃的赏赐就来了,无非是绫罗绸缎首饰挂件,整整一大箱子,看得琴儿素儿绣绣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楚言不过瞟了一眼,心想宜妃必定是新近收拾过箱子,把自己淘汰下来的东西都给端过来了,捡了几样分给她们,剩下的就叫收起来,留着她以后当作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接下来,七月初七,牛郎织女一年一次相会的日子。   “乞巧节”在别处还罢了,在秀衣局可是个大日子,有一场盛宴,平日里斯斯文文的针线姑娘们都憋足了劲儿,要在这一天比个高下。   楚言得了信,早早说好要去,到了这天,翻出来几块料子,看看日头下去,和绣绣两个说说笑笑地往秀衣局过来。快到地方,绣绣才说今儿也是给她姐姐巧儿过生日,巧儿的正经生日是十天后,因为巧儿快到可以放出去的年纪,今年也许就是在宫里的最后一个生日,熬了这些年,巧儿在秀衣局也有些地位,交好的几个姐妹寻摸着要好好为她乐一乐,因为她名字里的“巧”字,索性就定在今天为她庆生。   楚言跺着脚抱怨绣绣不早说,害她连寿礼也没来得及备下。   “大姐就是怕姑娘又来这一套虚礼,才特地嘱咐我不能告诉姑娘。”绣绣抿嘴一笑,有些得意:“姑娘放心!丢不了你的脸!我已经把前些日子姑娘给的玉坠子拿了过去,只说是姑娘给我姐的。”   楚言好笑地看着她,哼了一声,脸上带笑不笑 :“难为你想的周全,替我省钱,如今说出来,倒是臊我呢!”   绣绣又羞又急,涨红了脸,分辩说没有这样的意思。   楚言高深莫测地看着她,见她果然越发着急,不觉得意,看来跟四阿哥那里学来的这招,蛮好使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安慰说:“好了,逗你玩的,我也没真那么想。不过,下回有什么事儿,可得同我说明白了!就算你姐姐不想收我的礼,你说一声,我不就知道了。”   绣绣满口应承,松了口气,又兴奋地说起在家时,她们几个姐妹是怎么乞巧的。   早燕秀娥巧儿等人见楚言果真来了,都是欢喜,连忙拉她坐下,倒了杯茶过来。   这些人和她真实年纪差不多大,个个是传统的东方女性,恭谦俭让,就是让楚言觉得轻松,当下笑道:“还把我当客人哪?我这就走了!”   秀娥一把拉住,笑骂:“老实坐着!真心是嫌我们的茶不好吧!”   楚言忙说不敢,她本来不渴,被秀娥一说,连忙咕嘟咕嘟把一杯茶都喝了下去。   众人都笑了,边上有几位年纪较长女官模样的人,早燕一一为她介绍,有两位是秀衣局的,有四位是和她一样有点交情被请来凑热闹的,其中名叫彩云的那个还是慈宁宫太后身边的人。楚言已经成为宫里的明星,这些人都对她好奇,如今一见她毫无架子,言行有趣,都大有好感。   楚言对她们也是刻意结交,兴许哪一天她们中间的哪一个就能帮她一把呢!就算不需要帮忙,是友总比是敌强吧!   楚言从带来的料子里,挑了一块颜色艳而不俗的,交给巧儿,笑着说:“你妹妹到了门口才告诉我是你的生日,我只有这个送你,别嫌弃!”   巧儿连忙接了过去:“姑娘哪里的话!原是怕姑娘破费,才不许绣绣说的。”   “放心,这个没叫我花钱!”楚言嘻嘻一笑:“也别姑娘姑娘的叫了,你们叫我楚言,我也叫你们名字吧!”   别人还没说什么,彩云先笑道:“我们虚长几岁,姐姐两个字不知当不当得?”   楚言这才想起,现在这个身体的年纪还小,在这中间,可不是个小妹妹么!连忙赔笑:“彩云姐姐说的是!巧儿姐姐不必客气!早燕姐姐你也坐!麻烦这位秀娥姐姐把这些料子收下,回头再看做成什么样子好!”   一干人已经笑倒,秀娥和早燕都笑骂:“我们哪里敢有你这么皮的妹子!还是叫名字吧!”   正说笑着,门口一阵喧闹,原来是素儿带了两个太监,抬了食盒进来,是楚言请何七帮忙托了御厨房的人准备的一些酒菜。打开一看,是各式精致的凉菜冷盘和花巧的点心,众人都是又惊又喜。   早燕一边让人把食盒放到桌上,一边对楚言笑道:“人来就好,还弄这些东西,反倒显得我们待客简陋。”   “难得我们女儿家的一个节日,一年也不过这么一次,当然要好好操办操办!”楚言微笑:“女孩家,没别人疼没关系,自己疼惜自己就好!”   众人纷纷点头,有些震动,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有几个眼中已经有些发红。   素儿拍了拍手,笑道:“怪不得姑娘今天出手这么大方,三十两的银票,眼睛都没眨就拿出来了。对了,何公公退回来十两,说没花那么多。”一边从身上掏出一些碎银来。   楚言不接,反倒打量起那些酒菜来:“有没有短少了什么?拿的什么酒?”   一个小太监陪着笑,解释说:“是程师傅亲自动手为姑娘预备的,姑娘吩咐酒要醇绵适口,拿了竹叶青和青梅酒。”   楚言一笑,知道那个程师傅原是曹家的厨子,康熙南巡带回来的,大概是看在冰玉面上,不好意思多拿她的钱。   打发了两个太监,又按照楚言的建议,用自助餐的方式,随各人按喜好拿食物,自己找地方坐。   楚言自然就和早燕秀娥她们坐到了一处,席间有人问起巧儿出去以后有什么打算。   巧儿脸上的笑容消失,摇摇头:“回了家,还不得听爹娘的。我能有什么主意?”   早燕笑道:“你家里不是说绣坊的生意越来越不好了,大概早盼了你回去主持大局。”   巧儿越发难过,沉吟半晌才说:“我娘的意思是不让我管绣坊,让我嫁人。”   “你爹娘年纪都大了,不让你管,让谁管?”   巧儿默默不语,却是锦儿走过来解释说:“大哥二哥都娶了媳妇儿,我两位嫂子为了绣坊闹个不休,我娘要大姐别去参合。”   彩云点点头:“其实嫁人也不错,让你爹娘好好挑一挑,兴许能遇上一个知冷知暖的。二年前出去的银环儿,不是过得挺好?虽说是填房,男的年纪大了十岁,又拖了三个孩子,只要人好——”到后来,自己也觉得这个不是什么好榜样,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说不下去了。   楚言眨巴着眼睛,认真听着她们说话,其实秀衣局这些女孩子都挺单纯,小小年纪就进宫来,秀衣局不比其他地方,偶尔使点小心眼也许还行,最终能不能出头,还是看实力和能干,女孩子们的心思都放在了活计和提高手艺上,比别地方的人都真实可爱。这也是她喜欢来,愿意和她们结交的原因。   宫女们到了放出去的年纪,也已经错过谈婚论嫁的年龄,想到要在现代,这样有手艺有本事有点关系的女孩子,最合适自己创业,楚言试探地问:“你们没想过自己开个成衣铺子吗?”   “怎么没有?巧儿她们的娘早先也是秀衣局的,出去了以后,才开了个绣坊。可是这种事儿,要是没有娘家夫家支持,也办不成啊!”秀娥叹着气说。   “况且,在这里,裁减缝纫刺绣都是分开,每人各司其职,真要自己开一个成衣铺子,也不可能。”说这话的是秀衣局那个叫华衣的女官。   楚言想了想,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一个人办不成,为什么不几个人一起呢?还象在宫里一样,各司其职不就得了?你们个人都有积蓄,凑一凑本钱就有了,也用不着找别人要钱。如果怕被人欺负,找个相熟的娘娘阿哥撑腰呗!”   早燕和秀娥对视了一眼,叹道:“早几年也不是没有人这么做过,一开始挺好,可是不善经营,又被不知谁家里闹了一回,最后只好散伙,本来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到现在闹得面都不肯照一个。”   这倒是个问题,该怎么引进合伙人制度呢?楚言低头沉思,考虑花点时间,认真为她们规划规划,鼓励她们摆脱束缚自食其力,她自己也可以参股,顺便挣点钱!   其他几个人也都是长吁短叹,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素儿大呼小叫地跑过来:“姑娘,你还要吃点什么?我给你拿来!咱们带来的凉菜都见底了,再不快点,可就没啦!”   自助餐制,很让那些年轻的宫女放松自在,少了拘束,御厨打理的冷盘又比秀衣局小厨房做的强了许多,素儿和绣绣凑在里面吃得不亦乐呼,好半天才想起楚言只顾说话,还没吃什么东西。   沉闷的气氛被一扫而去,好几个人都站起来,笑道:“可不是,快去吃东西是正经!”   华衣走过去,笑骂:“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蹄子!不过是几盘菜,规矩也不要了,客气也不讲了,没得让客人笑话,我们秀衣局养了一群蝗虫,赶明儿都不敢来了!”   说得众人都笑了,正在抢着夹菜的几个小宫女讪讪地推到一边,把地方让给这些年长的女官。   楚言轻声安慰巧儿:“别急,还有时间,回头再好好谋划谋划!”   早燕点点头:“正是这话!不瞒你说,我们也打过刚才那个主意,只是有些难处,总下不了决心,正想找你参谋参谋!”   悄悄地把楚言拉到一边,细细说了她们的打算,连担心什么都一一道来,竟已经十分周全。   楚言认真听完,略一琢磨,已经有了把握,笑道:“还说不懂经营,我看你自己就行!你说的几条,我看也不难,一样一样慢慢来,这皇宫也不是一天搭起来的。照你说的还有一年半作准备呢,今儿先放开怀,开开心心的。”   又拉了早燕回到席上,把素儿拿来的一大盘食物放到她跟前:“先吃饱再说!”   彩云看着楚言,笑着说:“早些天,听说了你的事儿,还说不知什么样的厉害人物,竟连十阿哥那样的也给驯服了。今儿才知道,性子真是个极好的,任谁也没法不喜欢。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姐姐,我就对你说句实话,你跟我们不一样,你们进宫来就是等着有一天指给哪位皇子贝勒贝子。妹妹越是讨皇上喜欢,这一天来的越快!妹妹你是个聪明人,可要早点拿个主意,免得事到临头,不愿意也没法儿!”   这话来的突兀,却也是为她好,楚言被她说得没了兴致,说了声谢谢,低头寻思起来。   “好好的又提败兴的话头!” 秀娥啐了彩云一声,又问楚言:“一会儿,大伙要比穿针呢,你来不来?”   楚言的手工没法给人看,穿针还是会的,等到秀娥把彩线和针拿出来,见到极细的丝线和针,掂起来都费劲,又听说一个针眼里要穿进去七根丝线,忙道:“我笨得很,给你们垫底都嫌,就不穿了。”   早燕和华衣都抿着嘴笑:“怎么笨了?留在秀娥那里的衣服样子可不是笨人画得出来的!”   结果,只有彩云和楚言坐在一旁吃所谓的巧果,看着那群女孩子比赛穿针,好容易分出个胜负,输的人不服气,叽叽喳喳地,几个人拉在一起,再比一回,倒有点像十四阿哥库布输了的时候。   四阿哥是个说言出必行的,那天在她屋里挑剔了一番,没几天四福晋进宫请安,让人给她捎了一顶新帐子,又薄又轻,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有点像后来的尼龙蚊帐,却软得多。   又有长春宫的太监抬了几样家具来,要放到她屋里,楚言想象着她的小屋被这些厚重笨大的家具塞满的样子,坚决不肯接收。好说歹说,最后让对方同意找一个会木工的太监,按她要的样子订做几个架子。   在这间屋子里也住了一个多月,楚言始终没有把这里当做家,大部分时候也就是回来睡个觉,总想着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已经在现代她自己的房间里了,就懒得费心收拾,家具原来怎么摆的,现在还是怎么摆。现在被四阿哥这么一热心,倒勾起了她把室内好好装饰一番的想法。   认真丈量了各样尺寸,按照现代人体工程学,根据她现在的身高臂长,设计了一套组合柜,画好图纸交给来人,再三申明也不要用什么好木头,也不要雕花,只要样子尺寸对了就行。   大部分的日子,她还是在北海船坞的小院子里混过一天。她从小有个习惯,喜欢水,只要看着一湖水就觉得心里平静,什么烦心事都能抛到九霄云外。那附近也没什么人,她把一些换洗的衣服和秀娥做好的泳衣拿过去,早晨傍晚,找个僻静的地方下水,美美地游上一阵子,顺便连澡都洗了,等到天擦黑,才把头发松松地用缎带一挽,清清爽爽地走回摛藻堂。   宫里像他们这样的,样样都讲份例,大热天的一个月只能洗几个澡,想多洗几次,就得花钱给好处,求人帮她烧水,求张华刘禄两个帮忙抬桶端水打扫战场,那种木桶实在太重!不过洗个普通的澡,还不能尽兴,就得花好多钱,肉疼!现在有了北海这个大澡盆,快乐!   这天,楚言还没进摛藻堂,就见琴儿素儿着急地迎上来,说德妃找她,缨络都来了两遍,没见到她,脸都黑了。   一大早,楚言收拾利落,乖乖等在摛藻堂,胡思乱想,猜不透德妃为什么找她,干脆直接去了长春宫,早死早超升,就有什么也可以落个“态度端正”。   通报了以后,还是在院子里等着,一会儿,仍是缨络出来叫她进去,态度倒比平时好了一些。   楚言有些忐忑地行礼,听见德妃和颜悦色地叫起来,才垂手站到一边,又听见德妃让她坐下说话,恭谨地坐了小半个屁股,摆了个很别扭的姿势。   德妃看出她的拘谨,柔声安慰:“好孩子,你在我这里就跟在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见她虽然答应,还是不敢放心,叹了口气:“从你进宫那天,我心里就把你当作了女儿。别怪我这一阵子冷落了你。你太小,还不明白宫里的事情,前一阵子那些事儿,我若是明面上帮你,弄不好反而害了你。好在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又投了皇上的缘,如今,那些事儿都过去了,你以后常常来我这里走动,有什么事儿都告诉我,我能办的,一定为你办到!”   早知道又是康熙的原因,楚言连称不敢当,这世上雪中送炭的少,锦上添花的多,德妃也不过是随大流,旱冰鞋事件要不是德妃压下来,她怕是还有的罪受,就算是为着十四阿哥也罢,她跟着沾光受惠,她心里从前没有怨恨,现在也没有感激。   德妃见她唯唯诺诺,知道她心结未解,也不好再多纠缠,转而询问起她的日常生活。不一会儿,外面有人报说五公主来了,德妃立刻停下话头,向外张望,一脸母性的光辉。   一个十八九岁的纤弱少女走了进来,眉眼间与德妃有八分相像,隐隐也能找到一些四阿哥的影子,带了点病容,算不上漂亮,却是我见犹怜。   那少女刚请过安,就被德妃搂进怀中,仔细打量她的面容,又问吃过药没有,头疼有没有好些。少女乖巧地一一回答,德妃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想起边上的楚言,笑着对那少女说:“这就是楚言,你哥哥把她当妹子,你弟弟把她当好朋友,你比她大几岁,也把她当妹妹吧!”   德妃和少女之间的亲密又触动了楚言的乡愁,正在默默难过,却听见德妃这番话,不由大奇,不明白德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刚要再说句不敢当,少女已经笑着拉起了她的手:“托额娘的福,我今儿得了这么个聪明活泼的妹子,以后可不寂寞了。”   楚言慌忙站起来,一脸不解,德妃似乎十分高兴,介绍说:“这是我的女儿,名叫文馨,你不用叫她公主,叫姐姐就好。”   楚言意识到这是五公主,忙要行礼参拜,却被五公主拉住:“好妹妹,这里没有外人,用不着这个。”   楚言垂首说道:“公主厚爱,奴婢愧不敢当,还请公主容奴婢行过国礼,再论私谊!”趁着公主呆了一下,已经行了一个宫礼。   “果然是个极明白的丫头,怨不得皇上疼你。”德妃点头称赞,又解释说:“私下里,还是不要拘束才好。再过两个月,文馨就要成你嫂子,不过要依我,你们还是姐妹相称,也显得亲密一些。”   楚言心中一动,恍然大悟,看来这位五公主是被指婚给佟家的什么人了,德妃看在女儿的份上,也需要担待她一些。多一个靠山,她是没有意见的,但不知道佟家哪个少爷这么倒霉,要去一个公主包装的药罐子。   五公主立刻提供答案,有点害羞地问:“你在家时,见过舜安颜么?他为人如何?”德妃也在一边含笑等待。   她得到的楚言的记忆片断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京城佟家的哪位男子,心思一转,怯怯答道:“见是见过,没怎么说过话。他不理奴婢,不过也没有骂过奴婢。”   五公主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一是愣住了,德妃微微一笑:“这是实话,舜安颜比这丫头大了好几岁,怎么会同她一起胡闹!你放心,皇阿玛为你选的人不会错!你四哥也说了,舜安颜老成持重,是个极稳妥的,年轻一辈里最出挑的一个。你嫁过去,也还是在京里,还可以经常进宫,有什么事儿告诉额娘就是了。”   楚言暗暗点头,她听说过清朝的公主大多是嫁到蒙古,用来稳定满蒙之间的同盟,五公主却能留在京城,嫁给佟家的一个青年俊杰,德妃的能量不可小看!赔笑说道:“奴婢的哥哥个个都是顶好的。就算万一有什么不好,公主也别伤心,告诉老太太,让老太太好好教训他一顿,给公主出气!就算老太太不好出面,公主告诉奴婢,奴婢帮着公主整治舜安颜。”这种话她在嫂子和哥哥闹别扭的时候,常常说,极顺溜。   德妃和五公主都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德妃指着楚言对五公主说:“你看看,还没过门,小姑子就向着你了,你有了这个精灵古怪的妹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五公主抿嘴一笑,有些羡慕地看着楚言:“我早听说宫里来了你这么个人,可惜今儿个才见着,妹妹有空常来雨花阁坐坐!”   楚言乖巧地答应着,反正她大多时候是没空的,又觉得怪异,一个称妹妹一个自称奴婢,皇宫里的独特景观呵!   五公主拉着她,还向打听佟家平时的一些事儿。楚言放下心来,穿凿附会,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佟家少奶奶的幸福生活。她说得有趣,德妃和五公主不时发笑。   楚言听说过奶娘欺负公主驸马的故事,很想提醒五公主,有工夫多做做奶娘的工作,比跟她瞎打听有用。   从德妃屋里出来,身后跟着玉芙,玉芙手中拿了一个托盘,上面是德妃赏赐的玉如意和五公主送的翡翠镯子,一眼看见缨络和一个中年女子从西厢房走出来。缨络脸上是真心的欢笑,看见她,视若不见地掉开头,继续同那人说话。   楚言摆在脸上的客套微笑微微一僵,玉芙状似无意地说:“那一位是公主的奶娘成嬷嬷,也是缨络的姑母。”   楚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一直以来总疑惑,德妃竟然会重用缨络这样的人!方才见到玉芙,更是觉得这样温和内敛,不露声色的女子才能得到德妃的信任,原来,德妃将缨络留在身边,有了这个媒介,奶娘自然也要善待五公主,德妃也可以经常见到女儿。   想来,德妃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母亲,百般算计,千般用心都是为了子女!   想起了自己的妈妈,高中的时候,那个教导主任很可恶,学生们都讨厌他,他儿媳妇生孩子的时候,找到了她妈妈,从最早的产检开始,非要妈妈全程负责,有一点腰酸腿疼都要打电话咨询,扯上半天,做B超也要妈妈陪着。妈妈对他们表现了极大的耐心和容忍,那个教导主任还以此在学校里吹嘘,她恼羞成怒,回家跟妈妈大吵一场,质疑妈妈的为人和医德。妈妈只是看着她,什么也不说,爸爸把她拉了出去,说妈妈做这一切的时候,只是她的妈妈,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子女不受伤害做的事情,有什么是不应该原谅的呢!   再想到德妃生了三子三女,却只活下来这么三个,更是唏嘘,早把对德妃的一点点成见抛到脑后去了。   玉芙考虑周道,用一个包袱把如意和镯子小心包好,交给她。   楚言心中雀跃,盼望着再有哪位娘娘召见。这玉如意和镯子,成色极好,一看就知道值不少钱。德妃的赏赐不象宜妃那么繁多,却是货真价实,品味也要高雅的多!这么隔几天串个场,适时表演一番,来钱也蛮容易,在宫里做个流浪艺人好像也很不错!   蹦蹦跳跳地走到摛藻堂门口,楚言愣住了,看见一向沉着高傲的采萱,不知为什么急得满脸通红,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正对着一个太监解释哀求。   “姑娘要说找不到,奴才也没法子!太子爷等着急用呢,怪罪下来,奴才也担不起,还是请姑娘别难为奴才,亲自跑一趟,向太子爷解释清楚!”这话听着还客气,可那个太监鼻孔朝天,声音都是从鼻子恒出来的。   “采萱,出了什么事?”楚言忍不住问,好容易打发了绿珠,光天化日的,居然又有人来撒野!   采萱看见她,又羞又愧,嘴唇哆嗦着,还没说出什么,那个太监已经翻过一张脸,满脸堆笑,奴颜卑膝地跑过来请了个安:“哎呀,楚言姑娘回来了!姑娘这一向还好?姑娘这阵子怎么也不去毓庆宫,太子爷和太子妃都惦记着姑娘呢。今儿是奴才的好日子,遇上姑娘,回去跟太子爷一说,太子爷必定高兴,托姑娘的福,奴才兴许还能得个赏赐。”   楚言听得头昏,总算明白他是毓庆宫的太监,话中透露出太子对她有些心思,让人不舒服。也亏得堂堂一个太子,竟然使出这样的奴才,不被废掉才怪!脸上尽量不流露出厌恶,语气尽量轻柔:“恕我眼浊,不知公公如何称呼?来摛藻堂有什么要紧事?”   “姑娘折杀奴才了。奴才姓莫,叫做莫德,奉太子爷之命来摛藻堂取几本书。采萱姑娘差了两本没找齐,偏偏那两本最是要紧,奴才正在和采萱姑娘商量,该怎么办。”莫德满脸堆笑,说的满是那么回事儿。   莫德?没德!名字倒起的没错,楚言心里厌烦,走向采萱问道:“哪两本书?怎么找不到了?”   采萱望了莫德一眼,欲言又止。   楚言回身,淡淡说道:“可不能让太子爷等得着急,莫公公先拿了其余的书回去。我们这边再找找,有还是没有,晚些时候,总归会有个信。”她特地留心过四阿哥的神态,此时学来也有三分威严。   “可是,太子爷怪罪下来,奴才怎么是好?还是要哪位姑娘亲自跑一趟才是!”莫德垂死挣扎。   楚言冷笑一声:“公公口口声声怕太子怪罪,居心为何?想污蔑太子么?是因为这个,才不敢去见太子的吧!”   莫德大吃一惊,没想到她词锋如此犀利,这罪名一旦坐实了,他连脑袋都未必保得住,勉强挤出个笑容:“姑娘说笑了,太子爷最是仁慈宽厚,善待下人的。奴才是怕耽误了太子的正事,所以着急,冲撞了两位姑娘的地方,还请两位姑娘宽容!”   楚言哼了一声:“你在这里蘑菇,倒把耽误事儿的罪名推到我们头上!好利的嘴!我这就去见太子!我倒要看看,什么是你担得起的!”   莫德大急,才知道这位看着好性儿,却不是他惹得起的,连忙跪下磕头:“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楚言怒喝:“还不快去!真不怕误事么?”   莫德从地上爬起来,抱了那堆书,落荒而逃。摛藻堂众人,无不拍手称快。   进了院子,采萱才说那两本书,本来是放在摛藻堂,可是三个月前被三阿哥借走,一直没拿回来,莫德说问过三爷,已经还回来,三阿哥去了塞外,就是想找他问,也不可能。   楚言写了书名,交给刘禄张华,让他们到养心殿和景阳宫去查查看有没有一样的。   素儿撇撇嘴,不屑道:“哪里是为了什么书?不过是找个借口,想把采萱姑娘弄到毓庆宫去!”   采萱脸色一变,楚言暗想这太子也够滥情的,一边惦记着她,一边对采萱下手,也不怕噎着撑死!再看看采萱,容貌是上好的,就算她自大,也得承认采萱长得比她好看,高鼻梁大眼睛,让人过目不忘的那种。楚言一直想不通,采萱这样的人才,居然没有早早被花轿抬走,留在摛藻堂蹉跎青春!她会被太子盯上,也不太奇怪。   楚言叹口气,对采萱说:“回头,真要个人去毓庆宫回话,我去吧!”   采萱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沉吟半晌,下了决心:“还是我去!你没听那个刁奴的话?太子怕是也不会放过你。”   琴儿和素儿在一边跟着发愁,素儿狠狠地跺跺脚:“太子真是!略略是个平头正脸的就想抬回去!”   楚言打量素儿两眼,调侃道:“这可不好办了!素儿的头是极平的,脸是极正的,怕是没得跑!”   连采萱也放下愁容,笑了起来。素儿臊了个大红脸,啐道:“为姑娘担心呢!反被嘲笑,好心没好报!”   “好心没好报的时候多了!”楚言悠悠说道:“刚才那些话,可不许再说了!被外面人听见,没人保得住你!”   素儿方觉失言,心中懊悔,捂着嘴,不敢再说。   采萱默默不语,凝视着楚言,半晌才开口:“我这一向对不住你!”   楚言粲然一笑:“好说!把你新得的黄山云雾茶拿来,什么都可以商量!”   采萱讶异地一笑,放宽愁肠,当真拿出茶具茶叶,开始泡茶。   楚言心思一动,笑道:“我新近得了一套茶具,用我的!”进屋拿了八阿哥送的那套茶具来。   采萱一看,又惊又喜,一个个地拿起茶杯茶壶细细观赏把玩,不敢置信:“你是哪里得来的?”   “怎么了?”楚言迷惑道:“别人送的,很值钱么?照我看,比不上你那套。”   采萱看她一眼,不知说什么好,把壶和杯子小心放回盒中,叹道:“还是用我的吧!这是宋代汝瓷官窑出的青釉冰纹贡器,如今,这样的瓷器虽不是独一无二,要找一套完好的可难!没得弄坏了,怪可惜!”   “这样啊!你喜欢,送给你好了!”楚言大大方方地说,拿古董喝茶,不爽之极!   采萱好笑地摇头:“今日一见,已是福气!你好好收着,难为那人肯为你如此费心。莫要辜负了他的美意!”   知道她指的是八阿哥,都住一个院里,原不指望能瞒他们什么,楚言脸一红,暗想这样东西无论如何都得还回去,不能明珠暗投!   二人品茶聊天,楚言发现采萱风趣健谈,虽然高傲,待人却是一片真心,以前看她不顺眼,不理就是不理,现在拿她当朋友,推心置腹,知无不言。   怀湘回来,听说莫德来闹,也是烦恼,万一真是太子找书,回头怪罪下来,她们都没好果子吃,话要去回,可是去回话的人,大概也要受点罪。   怀湘说她去,她最年长,又是这里的头。   采萱说还是她去,去年怀湘替她去,白白挨了一脚,到现在心口还有时发疼。   楚言对太子越发不齿,在皇上面前还象个人样,背地里鸡鸣狗盗,这么欺负人!最后,楚言说:“还是我去吧!就算他有心把我怎么样,大概还没那个胆子!”   怀湘和采萱想想,也只有如此,楚言去才最不会吃亏。   刘禄张华回来说,在景阳宫找到了一本,另一本哪儿都没有。   楚言饮干杯中的茶,拍拍手站起来,拿过那本书,往外就走,在众人送别的目光中看见自己悲壮的身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还复还!   伤害   太太子见到她似乎有些惊讶,又很高兴,从桌案后面走过来,伸手欲将她扶起。   楚言轻盈地站起身,不着痕迹地躲开一步。   太子的手落空,有些惊讶,挑了挑眉,将手背到身后,柔声问:“你怎么来了?见过太子妃没有?”   楚言心思飞转,难道太子竟不知情?恭恭敬敬垂首答道:“奴婢过来送书。”   偷眼看他有些疑惑,越发相信摛藻堂前面那一幕是莫德自导自演,恼意顿起,她对绿珠百般包容,落到这些狗东西眼里,还真以为她好欺负,她今天偏要杀鸡警猴,看谁还敢惹摛藻堂的人!脸上一片惶恐地说:“太子爷要的书,有两本还在三爷那里,奴婢从景阳宫借出了一本,另一本还没有着落。奴婢办事不力,耽误了太子爷的要事,请太子爷责罚!”   太子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更加温和:“不要紧,我不会怪你!你过来坐。”说着,又要过来拉她。   楚言往边上一退,单膝跪下,缩成一团,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太子爷饶命!莫德在摛藻堂说过,这些书是太子爷急等着用的,奴婢等人耽误了太子爷的正事,太子一定会重重惩罚。奴婢与他分辩,说太子仁慈待人,必不会如此!他就——呜呜,采萱姐姐也被他——呜呜,奴婢好害怕!呜呜!”   一边假哭,一边想着,她可一句谎也没说啊!只不过心血来潮,扮演一下吓破胆的小姑娘而已。   太子见她被吓成这样,不觉有些失望,耐着性子问:“他欺负你了?”   楚言点点头,怯怯地说:“奴婢说他污蔑太子,他就——”   太子大怒,高声叫人:“把莫德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   外面传来莫德杀猪般的求饶声,楚言倒有些于心不忍,嗫嚅地求情道:“这人罪不致死,太子爷教训他两下就是了!”   太子高深莫测地看她一眼,突然一笑,柔声问:“给你出气,不好么?”   楚言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嘲笑自己不识时务,这人做了二十多年太子,监过国听过政,什么人什么花样没见过,她居然班门弄斧!当下,老老实实低了头:“原来,太子爷一早看出来了。”   “我这就传下话去,以后谁找你麻烦,惹你生气,都照着莫德办!” 太子大笑,声音极是柔和,却掩不住得意:“你若是早来求我,何至于受绿珠那些闲气!”   趁她不注意,拉起一只柔夷,带着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样东西献宝:“听说你见多识广,可认得这是什么?”   楚言心中厌烦,恨他不把人命当回事儿,又担心莫德真的会被打死,借机将手挣脱,接过那个圆筒一样的东西,略略看了看两头,淡淡地说:“望远镜。”   太子似乎很高兴,点头一笑,又拿了一个小一些的圆筒给她,楚言接过来,对这一头的小孔看了看:“万花筒。”   “万花筒?”太子挑眉一笑:“好名字!我竟没有想到。”再看楚言时,神色已变,又是惊奇又是赞赏。   楚言暗暗撇嘴,这种儿童玩具也好显摆?随即想到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可是稀罕物,不由问道:“这些东西,是太子爷亲自做的么?”   太子笑而不答,颇有些自负,又拉了她走到屋角,对她演示一套装置,楚言想也不想:“小孔成像。”   太子一怔,随即抚掌称奇:“难得,难得,宫里竟有你这样的奇女子!你还知道什么?说来我听听!”   见他沉迷光学,楚言对他恶感稍减,想了想,走到书案前,提笔画了一个示意图:“这是潜望镜,只要这两个角度对好,在门窗紧闭的屋子里也可以看见外面。”   太子拿起图,认真看了看,点点头:“好机巧的心思!”   楚言趁机求情:“莫德想必已经得到教训了,太子爷饶了他罢!”   太子瞅了她好一会儿,笑道:“这些奴才刁滑的很,你不怕他日后报复?”   还真怕!楚言嫣然一笑:“太子爷能不能留着他性命,把他打发到什么地方去得了。”   太子哈哈大笑,放下那张图,叫来人:“看在楚言姑娘求情的份上,饶了莫德,叫他立刻出宫到庄子上去!”   又转向楚言,含笑问道:“这样,你可满意了?”   楚言一笑,盈盈下拜:“奴婢多谢太子爷!”   太子面色十分欢愉,正要再说什么,却听外面有人报,凌普来了。太子命他在外面等着,柔声对楚言说:“在我这里午膳吧!你先去太子妃那里,我办完事儿就过去!”不等她答话,已经叫人去太子妃那里传话。   楚言满心不乐意,却不好说什么,怏怏地福了一福,退了出来,在门口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五官还算端正,可那眼神,象泥鳅又象蛇,大概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凌普了。凌普见她望见自己,脸上一喜,正想说句什么,听见太子呼唤,连忙点个头,小跑进屋里。   太子妃欢喜莫名,拉了她絮絮叨叨,又忙着安排午膳的菜谱,似乎丈夫要来吃顿午饭是天大的事,楚言暗暗可怜她。   不一会儿,太子果然来了,太子妃笑容满面地迎接进来。   楚言冷眼看着太子和太子妃表演相敬如宾,雍容典雅,善解人意。这一顿饭可比康熙的标准高多了,不过三个人,却上了二十多道菜,身边站了许多人,夹菜添饭,舀汤递水,却不闻一声咳嗽喘息。这是她吃过的最没味儿的一顿饭,松软的米饭进了胃里,变得石头一样硌人。   托太子的福,虚惊一场,摛藻堂的人际关系得到彻底改善。   怀湘采萱楚言经常在一起品茶论事,乘凉聊天。   楚言抑制不住对采萱的好奇,侧面打听了一下,得知采萱进宫不久,曾经有三阿哥的一个侍读向太后提亲,那人是某位王爷的小儿子,年貌才华都堪佩,太后询问采萱,采萱拒绝,从此,就被晾在了摛藻堂。   对于采萱拒婚的原因,楚言更加好奇,猜想她一定有了心上人,逮着机会,旁敲侧击,不知那人是她进宫前认识的,还是在宫里认识的,如果是宫里认识的,多半是哪位阿哥,太子是不可能,采萱对三四五八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会是谁呢?   采萱脸颊绯红,被她磨的不行,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是直郡王。”   “大阿哥?不行!”楚言大惊,是谁都行,就别是这个倒霉蛋子。对大阿哥除了倒霉再没有其他形容词了,早年军功赫赫,也算风光一时,只因为比太子年长,处处受压制,等弟弟们长大,他就退居二线,一废太子,只有他是最终的替罪羊,圈禁到死。以前看有关这段历史的电视,不管大陆的港台的,总是找一个猥琐可憎的人来演大阿哥,可见他有多么被人看不上!   见怀湘采萱都是惊疑不定,采萱脸上带着薄怒,楚言镇定下来,柔声劝说,想打消采萱的痴心:“他年纪很老了!你是怎么认识他的?”看不出,大阿哥勾搭小姑娘的本事不小啊!   采萱微微一笑,有些害羞,却不扭捏:“那年选秀,我进京没两天,听说大阿哥打了个胜仗,班师回朝,我跟着哥哥一起去看,就见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气宇轩昂,我就想进宫以后,若能分去伺候他该多好。只可惜,他已经分府,连面也难得见到。”   原来是少女景仰英雄!楚言吁了口气,根据自己的经验,或者让她发现这个英雄其实是个狗熊,或者再给她找一个英雄,这个毛病就治好了。   怀湘也觉得惊讶,一起住了几年,竟不知道采萱如此痴情,忍不住问:“你进宫以后,可曾见过他?”   采萱认真想想:“远远地见过六次,说过一两句话的有三次,有一次说得多点。”   楚言想晕过去,古代的女人可真是纯情啊!不行,一定要挽救采萱!让谁来当她的英雄?五阿哥已经是怀湘的了,三阿哥不熟,十三十四太小,九和十不合适,只好选四阿哥了。另外,还要放大大阿哥的缺点,总之,一定要让她把大阿哥抛到脑后去。让四阿哥娶了采萱也不错,等雍正即位,也好有人帮她疏通疏通,差不多的时候,跟采萱结拜,她就是雍正的小姨子啦!不靠姐夫靠谁!   怀湘和采萱看着她诡异的笑容,觉得头皮发麻,不知什么人又要倒霉。   楚言骑在一只伸出水面的树枝上,一手托腮,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水面上,脑中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早燕她们的成衣铺子,还有一些细节问题。大阿哥有什么短处,怎么让采萱对他死心,又怎么让四阿哥和采萱擦出火花。一时间,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也挺好,交了几个朋友,爸爸妈妈知道了应该可以放心。那些阿哥也对她很好。   思绪不知怎么就转到那个人身上。刚上大学的时候,她曾发厥词:如果有一个男孩常常给她买零食,她一定做他女朋友。她曾经梦想会有一人为她奏起音乐,用眼神诉说着爱情。她曾经希望遇到一个才华横溢,似水温柔,又能了解她的人。她曾经编织过的少女情怀,在原来的世界不曾实现,就在她几乎忘了这许多梦想的时候,她到了这里,遇到了这么一个人,满足了少女时代的所有心愿。也许,上天让她穿越,就是为了遇到他?   想起他温柔如水的目光,想起他悠扬婉转的箫声,想起他孤独不幸的童年,想起他的寂寞,想起他的倾诉,想起他的体贴,楚言只觉得自己的心渐渐软化,软化,直至化作一汪清水。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告诉她,她不能掌控自己的婚姻,那么,让她自己掌控爱情吧!   楚言微笑,余光中看见一个身影急急向这边走来,几乎以为自己眼花,眨了眨眼,真的是他!   楚言从树干上爬下来,满脸笑容,看着那人走近:“你怎么回来了?皇上也回来了么?”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人脸色铁青,五官绷得紧紧地,浑身弥漫着压抑的怒气。   楚言一呆,刚想询问,那人已经几步上前,伸出大手,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   楚言惊恐地望着那张布满狰狞的脸,双手用力,想要挣开那只大掌,终是力不从心,渐觉心灰意冷,索性放任自己陷入慢慢笼罩上来的黑暗。   见她放弃挣扎,闭目等死,那人如梦初醒,被雷击到似的缩回手。   楚言象一个破败的娃娃,坠落到地上,努力呼吸着涌进肺里的新鲜空气,慢慢抬起头,眼中悲伤迷茫,喃喃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先处心积虑地在她心里种下他的身影?为什么又顷刻之间良人变成狼人?   微弱的声音传到耳中,嘶哑干涩,喉咙好似被火烧过,这是她么?   攥紧拳头,强压着心中的不忍和懊悔,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质问:“良妃二字,可是你说的?”   良妃?不是他的母亲么?她有些茫然,有什么不对?思路渐渐清明,恍然想到此时良妃还不是良妃,而是良贵人。随即而来的是再一次的心痛,她曾经两次对人提到他的母亲,一次是对莲香,由于无知,另一次是对冰于,因为习惯。他日无心之失,造成今天灭顶之灾!在塞外,冰玉对他说了什么?冰玉,她象妹妹一样疼惜,象晓阳一样信任的冰玉,喜欢这个男人?还是仅仅为了伤害她?   多年前的伤口,她以为已经完全愈合的伤口,绽裂出血,耳边仿佛又想起骆白雪恶毒的声音:“朋友?好笑!你把我当朋友,我就一定要把你当朋友吗?你真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女孩!天真!无知!你不知道我一直憎恨你?我有什么地方不如你?为什么所有人看重的都是你?因为你比我强?不是!是因为你的父母!你唯一比我强的地方就是有一双有权势的父母!现在明白了?离开你的父母,你什么也不是!我不爱他,是你告诉我你爱他,所以我才把他抢过来。你得不到他,你永远得不到你的所爱!象你这种一厢情愿的娇骄女,你所谓的爱情,只是一场笑话!”   “不,不!”她流着泪,狠狠地甩头,想要摆脱那巫婆一样恶毒的诅咒。   看着她伤心流泪,他心如刀绞,想过去搂住她,擦干她脸上的泪,让她再次露出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拳攥得更紧,唇被狠狠咬住,借助痛觉,他止住冲动。   得到密报,索额图有心谋反,皇阿玛指派他回京,就近监视,他心中何等雀跃,只为了能够早几日见到她。马不停蹄,昼夜兼程,精疲力竭的时候,想起的是她的笑她的歌。水榭相遇,他相信她心中有他,他只是需要付出更多耐心,更多等待。太子的轻视傲慢,百般刁难,他咬牙忍住,苦苦周旋,三日三夜不曾合眼已经使他的体力达到极限,强撑着想去见她。没有见到她,却得知,太子为了她处置了身边一个近侍,太子下令为难她的人依此人惩处,她近日多次出入毓庆宫。犹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他的心冷了,原来如此!她的拒绝是因为他没有太子的权势,无法护她周全么?第一次,他将一个女人放进心里,捧在手里,留心她的喜好,费心讨她欢喜,却得到这般回报,心中又妒又恼。绿珠找到他,告知了那件事情,更令他惊怒,辜负他的心意还罢了,竟然陷额娘于险境,他不能放过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年来,额娘的处境何等微妙何等艰难,又是何等小心何等谨慎,诸般隐忍又岂能毁于她口!   听说她常来北海,他一路寻来,也不是没想过绿珠与她的恩怨,可是,这样的话又怎是绿珠编造得出?他第一次感激绿珠的痴缠,让他而不是另外的什么人得知此事。本想先问个究竟,哪知一见她的悠然自得,怒火攻心,手竟动得比嘴要快,待到冷静下来,方知伤她已深。   默默望她,已知绿珠所言不假,又觉恼火,却知自己再无法下手伤她,又恨自己心软,一咬牙,转身便走。罢罢罢,由她去,都由她去罢!   感觉到危险暂时离去,楚言以手撑地,慢慢站起来,心中苦笑,这事怨不得旁人,全是她咎由自取,是她说错话,是她信错人,是她爱错人,是她没有学乖,是她重蹈覆辙。上一次,有爸爸妈妈的宽慰鼓励,有晓阳的默默陪伴,帮助她重新振作,在这里,有谁怜她?   突然之间,这个世界变得尖锐伤人,阳光是如此刺眼,土地是如此粗粝,唯有一处可以寻觅她要的温柔包容!   八阿哥走出几步,忽闻身后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只惊得魂飞魄散。   她的身影消失,水面上,一个涟漪慢慢荡开。   肝肠寸断,心如死灰,奔到近前,想起自己不识水性,高声叫人,不闻呼应,才想起此处偏僻,寻常不会有人来。   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地上,脑中浮起的是她动人的笑容,她在浮碧亭作弄老十时狡黠的笑,她说你有最美最好的额娘时含泪的笑,她唱着优美的歌古怪的歌时开怀的笑,总算上天垂怜,为他降下一丝光明一缕无忧,却被他亲手抹杀,此后的漫漫人生,复有何欢!   感觉像是过了一个百年,他的心死去又活了过来。哗啦一声,水面上冒出一个头颅,八阿哥又惊又喜,站了起来,这才想起她曾自夸水性甚好,刚要唤她回来,却见她目光冷冷扫过自己,头也不回地游了开去。   落水之时,楚言确曾萌生死志。死了,就可以摆脱这个身体,摆脱这个时代,回到她原来的世界去吧!   等到肺里的空气用尽,开始头晕窒息的时候,身体却本能地求生,不想再见到那个人,她舍近求远,向船坞方向游去,却有一股冰凉窜进小腹,延伸到四肢百骸,惊觉正是她绝对不能下水的日子,慌忙朝附近的湖岸游过去。   艰难地爬上岸,抱住一棵树勉强支持,一阵风吹过,竟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小腹剧烈酸痛,全身发软,神志却渐渐清醒。既然没有死,就只能好好活下去,首先必须回到船坞,换身衣服,希望不要病倒,这个身体正在发育,但愿不会留下病根。   咬紧牙关,等到一波剧痛过去,正想举步离开,却见他已经找了过来。   离着四五步,他停了下来,知道她表面大度,其实心气极高,绝对不会原谅他的伤害,只好远远问道:“你,还好吧?”   “多谢八贝勒关怀!奴婢一时死不了!”声音虚弱,语气却极冷漠生硬。   八阿哥脸色一白,与她之间只怕再无回转余地,待要转头离去,却发现她极不对劲,不由满脸担忧,走到跟前:“你怎么了?脸怎么白成这样?快回去换衣服,小心冻着!”   楚言不能理解,他做出那样的暴行,还能再摆出一付关心备至,抬起眼,正要再嘲讽几句,突然间却愣住了。   八阿哥见她神情古怪,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自己手上正提着她的绣鞋,脸上微红,想起追过来的时候,看见树下的绣鞋,想也没想就拿了过来,见她果然赤着双足,连忙躬下身,在她脚边放好,示意她穿上。   楚言望了他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乖乖穿上鞋子。又是一波剧痛,楚言压着肚子蹲下身,苦苦忍耐,发出呻吟。   八阿哥大惊,顾不得她身上正水淋淋,一把将她抱住,感觉如同抱住了一块冰,着急发问:“怎么回事?你身上怎会这么冷?”说着,双手用力就要将她抱起。   发现自己居然贪恋他的温暖,楚言狠狠推搡着:“八爷这是做什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八阿哥喟叹一声,果然放开她,推后两步,看了看周围,对她说:“这附近有个管船人住的院子,先到那里去吧!”   楚言也不理他,等到可以忍得住了,自己慢慢向船坞走去。   知道她气恼,八阿哥落后几步,慢慢跟着,等到看得见那个院子,突然快步超到前面,抢先进了院子。   楚言咬着牙,心中委屈,眼泪仆仆落下。   李二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扶着她往回走,口中唠叨着:“姑娘这是怎么啦?怎么弄成这样?这可怎么是好?”   到了院子门口,朦胧地看见他正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近,叹了口气,径自往紫禁城方向走了。   八阿哥折回来的时候,看见李二端了一碗姜汤,正在拍打她的房门:“姑娘开开门,开开门!”   接过那碗姜汤,让愁眉苦脸的李二走开,八阿哥使劲一推,走了进去,将碗往她跟前一送:“趁热喝了,驱驱寒!”   楚言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正坐在桌前,抱着小腹缩成一团,见有人硬闯进来,本是怒目而视,发现是他,转为惊讶,接了过来,咕嘟咕嘟都喝了下去,果然觉得身上暖和起来,疼痛也不再那么尖锐。   八阿哥略略打量一番室内,见到明显属于她的东西,看来她最近大多时候是躲在这里了。   楚言见他去而复返,心中酸楚,又想要哭,想叫他出去,却开不了口,于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八阿哥也不说话,直到门外传来响动,径自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李二陪着一个太医走了进来。   楚言本来害怕落下毛病,自然十分配合,赶了李二出去,也顾不得那人会不会在门口听着,把自己身体的情况,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只略去她为什么会落水。   刘太医何等老道,瞟见她颈间的淤痕,再一想八阿哥急急忙忙把他找到这个地方,心中约摸猜出几分,脸上却不露声色,细细把过脉,施针为她止痛,沉吟一阵,对她说:“我先开个方子,姑娘先吃两天,下回让罗太医来把脉,罗太医专精女科,由他调养一阵子,不会有什么大碍。”   楚言这才放心,想起那句“久病自成医”,又央他多抄一份方子,一等他出去,翻出《百草纲目》一味一味地对了起来。她需要找点事儿做,省得闲着胡思乱想。   八阿哥送走太医,转回来想再劝她两句,看见的正是她埋头钻研的情形,惊讶得半天没放下眉毛,随即摇头失笑,倒是放下大半的心,安静地退了出去。   回摛藻堂的路上,楚言头脑已经冷静下来。她不再责怪八阿哥,不管原因是什么,从她口中吐出的“良妃”两个字,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会让他们母子很难过。二十多年来,他们母子在这深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生活,好容易有了一点希望,换做是她,也绝对不允许一点点变数一点点风险。   他是怎么知道的,她也不想再追究。是她主动帮助莲香,莲香在皇宫里生活了十多年,就算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也很正常。即使是冰玉,应该也象上次“狗咬人”一样,出于无心。   最应该怪的是她自己,说话不经过脑子,对环境缺乏警惕,头脑一热,又盲目冲动,才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要盯着她的脖子看上一眼,直到进了御花园,有一个以前见过的宫女,用说不清怎么古怪的语气,惊讶地叫道:“佟姑娘,你的颈子怎么了?”   楚言停下来,大大方方地转了一圈,笑问:“怎么?好看么?”   不仅那个宫女,远远近近,伸着耳朵,等着看笑话的人都愣住了。   楚言微微一笑:“这丝巾,还是宜妃娘娘赏下来的料子,看着厚实,其实挺软挺舒服!”先见之明啊,当初嫌宜妃给的几块料子太艳,花里胡哨,想着怎么用才好,就裁了一些大大小小的丝巾出来,请人弄了边,准备着什么时候配她新作的几件素色衣服。这是一张大方巾,质地很好,干脆拿了当包袱皮用,上次包了几本书拿过去,忘在那边,今天倒派上大用场。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嘴角挂着怡然自得的笑,端庄优雅地慢慢走过去。   走进她的小屋,楚言不甚文雅地倒到床上,吁了口气,这个私人小天地是该好好布置布置了!   有人敲了敲门:“姑娘,有位碧萼姑娘找。”   听出是琴儿的声音,楚言叹了口气……下床来重新把丝巾系好,耳中听得一个温柔的声音说:“妹妹忙去吧,我自个儿在这儿等一下。”   声音有些耳熟,开门一看,模样也有点面善,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碧萼微微一笑,主动开口说:“自从七夕在秀衣局见了,一直想来看看姑娘,不想今儿才得了空。”   楚言这才想起,果然是那天几位外面来的客人之一,因为她一直静静坐着,面上带笑,却不怎么说话,所以印象不是很深,连忙让进屋里。   碧萼从手中提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坛子,打开盖子,将液体倒进带来的一个碗里,屋里立刻一股药味,见楚言一脸惊疑,笑着解释:“我是良主子院里的人。这是姑娘的药,趁热快喝了吧。”   得知是那人派来的,楚言态度淡了下来,伸手接过药碗,却不立刻喝,淡淡笑道:“是什么药?烦劳姑娘把草药送来就是了,哪里需要这么费事。”   碧萼还是那么温柔地笑着,倒有些像那个人:“刘太医开的方子。我们那儿时不时熬药制药膏,大伙闻着药味都习惯了,摛藻堂没有小厨房,不方便不说,药罐一开,整个御花园都知道了。再说,我是真心想借机来看你,所以主动揽了这事儿。”   楚言一口气喝完,想了想,拿出那套汝瓷茶具:“请姑娘回头把这个带给八爷。”   碧萼有些踌躇,劝道:“还是见了面,姑娘亲自同贝勒爷说吧。我笨嘴拙舌的,也弄不清楚。”   楚言微微一笑,果然是他派来的,还想说和呢,嘴上却有些耍赖了:“顺手的事,也不肯么?看来姐姐不是真心疼我呢!”   碧萼惊笑,无奈道:“举手之劳,有什么肯不肯的。只是怕要带什么话,被我在中间传错了。”心中叹息,那位爷怕是真遇上克星了!   楚言略一沉吟:“烦劳姐姐对八爷说,原不知道这个东西贵重,才贸然收下,如今既然知道了,断断不敢留。也只有八爷这样的贵人,才能用这样的贵器,就请收回去吧。”   碧萼勉强点头,答应原话带到,又和她拉扯了一些家常,留下一小瓶药膏让她抹在脖子伤痕处,这才去了。   楚言拍拍头,暗想以前怎么没有学乖?管她是妃是嫔是贵人,一律叫主子,早知道这样,也不会有今天的无妄之灾。   躺在床上,回想一遍今天的事情,已经不觉得委屈愤怒,只是寒心。虽然有时也自称奴婢,她一直没有意识到,那些阿哥不同于她以前的朋友,她和他们之间是不平等的,就算平日里再怎么和睦再怎么嬉闹,一有什么事,他们可以立刻翻下脸,致她于死地。这么一想,颇为灰心,一心一意祈祷上苍快点让她回去。   突然听见一阵箫声,凝神再一听,居然又是那首《在水一方》,楚言对自己摇头:你疯了!   耳中响着那箫,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梦乡。   一连三天,每晚都是在箫声中入睡,不是《在水一方》,就是《梅花三弄》,楚言基本上已经相信,自己经受了打击,从而产生幻听,好在这个幻听有助眠作用,她也就不着急治疗。   吃好睡好,服着调养的药,偷空练练她的初级瑜伽,楚言觉得身体已经同以前差不多,没有发炎,周期也正常地开始。   这日,有几个太监抬了她量身订做的家具来,簇新的油漆,是她要求的浅色,还飘着淡淡的桐油味儿。   楚言大为欢喜,指挥着他们一件一件摆好,该组装的地方接上,不一会儿,她的小窝就大大变样了,两个不需要的大樟木箱子被请了出去。   靠窗的一面,窗下还是那张书桌,参照现代办公桌,接着一个突出来的半高小台子,上置一小排书架,下面的格子可以收零碎东西。另一边是几乎一溜墙的组合柜,有挂衣服的落地格,有抽屉,有柜子,有书架,有八宝格,几乎可以收纳下她所有的家当。两边书架和柜子之间,撑起一道横杆,挂上她用几块料子拼接成的帘子,需要时,一间屋子可以隔出内外两个空间。外间会客学习,里面是私密的休息空间,床,衣柜,梳妆台,剩下的一个樟木箱子收着杂七杂八平时不用的东西,又权充床头柜,不可缺少的卫生设备,也妥当地安排在床靠柜子的一头,用另一道帘子隔开。   亲自动手挂好窗帘,楚言跳下椅子,得意洋洋地享受着其他人惊讶赞叹羡慕的眼神,四周看了看,发现这个屋子其实不小,至少和她在现代租的那间公寓差不多大,这番布置都是利用边角地方,充实了许多,却不觉得拥挤。除了难以让人满意的卫浴设施,缺少电器,其他的倒也跟她原来的房间差不太多了。挂起简约鲜艳有现代风格的拼画帘子,再摆上原来的楚言收集的一些小玩意儿,整个房间平添了一股女性的妩媚,却又不失端庄大气。   众人无不称道,怀湘喜欢那个书架,采萱爱那道帘子,琴儿素儿拂拂衣柜拉拉抽屉,啧啧称赞,绣绣和张华刘禄东看西看,新奇不已。   楚言心中赞叹,其实中国的木匠,从鲁班开始,技术就很了不起,只是设计没跟上。现代的设计简单适用,不过提供了一个思路,做出来的东西比她原想的精致许多,那个古典的八宝格本不在她的设计中,那个木匠大概嫌没有地方发挥,把普通的小架子给改了过来,偏偏与周围契合无比。   在楚言的鼓励下,怀湘和琴儿都提出让那个木匠太监也给她们做点东西。采萱喜欢的帘子就更容易了,她还收着一堆整的碎的布料,拿出来比比划划,两人合力又拼出一幅画,采萱针线不错,又有素儿和绣绣帮着,一会儿就缝好了。   采萱心中高兴,拿出茶具,烹茶相谢。   楚言拿起一杯就要喝,被怀湘拉住:“你吃着药呢,不能喝茶!”   采萱抱歉道:“我倒忘了这个。”亲手剥了些核桃松子放到她面前。   楚言跟着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慢慢把心里的烦闷放到一边。   “八贝勒这几个晚上,总在御景亭吹箫,你们听见了么?”素儿突然提起来。   楚言一愣,怀湘和采萱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绣绣拍手笑道:“我说每晚的箫声哪里来的呢,这么好听!原来是八爷吹的。”   楚言小心地问:“怎么会是八爷?八爷夜里自然是要回府的。”   “听说是皇上旨意,让八贝勒暂领郎卫,负宫中守卫之责。八爷这几天都在宫里,没有回府。”怀湘为她解惑。   “奴才昨晚出去看了一下,真的是八爷在吹箫。”张华补充道。   楚言默默不语,待到晚间,有意留心那个箫声,过了二更才响起,大概他终于忙完一天的事务。皇上这么做的用意,是让他制约太子吧,又为了什么?她对这段历史的细节不太清楚,应该是一件牵涉到太子的事情。他吹的是一首没听过的曲子,楚言细听,只觉得颇为哀怨悲伤,带了点绝望和压抑,末了流露出一丝期待。首先的反应,这不是一手好的催眠曲,而后突然觉悟,他吹的是自己的心声。   出手伤了她,他自己心里大概也不好受,只不过,能够安慰他的,不是她。   罗太医来诊脉的时候,陪着的是何七。罗太医对何七很是客气,看来何七在宫里地位不低。   把过脉,细细问了情况,罗太医笑道:“不碍事了!姑娘气血不足,有些虚弱,我再开个提气补血的方子调养调养。姑娘不要想得太多,思虑过多要伤身的。”   楚言又央罗太医写了一式两份方子。   何七出去吩咐跟来的小太监,跟着去太医院拿药,转回屋里,叹息着问:“好姑娘,又跟八爷闹什么别扭?过两天,皇上就要回宫了,有什么事儿,早点说清楚不好么? ”   我说八爷   这篇谈心,本来要准备再过几章才写的,看了大家的反映,忍不住就放上来了。   首先承认,这个故事一开始是为八爷编的。   但我不是八爷党,也不是其他哪个党。九龙夺镝原是知道的,看《雍正王朝》之前,觉得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东西!《雍正王朝》一抬一压,故事是好看,可这历史观未免太唯心了!(没法儿,咱学的专业,最讲逻辑!那哥俩看着就不象会是真的那么回事!)开始同情八,不就输了吗?身前身后,三百年后,还要被这么糟蹋!早年喜欢梁羽生,所以对雍正的印象很糟(想想《江湖三女侠》)。   偶尔溜达来(被《梦回大清》给链接过来的),慢慢看了几部穿越文,四的为人性格基本上是从《雍正王朝》的基础上柔化人性化多情化,十三也差不太多,反而八和十四的版本各个不同,引起了兴趣,差异太大,理不清头绪,就查了一点康熙朝资料,闭上眼推导八的形象,睁眼再看时,竟没有一个合意的。   我这人极懒,从小没事儿爱白日做梦,编故事,这天给这个八爷也编了一个。我太懒,以前的故事从来没有真动笔写过,最多是大家聊天聊得没劲的时候,讲一个出来,偶然有人叫好,鼓励写出来,从来没有写到第二章的,舍不得的就写个梗概,两三年后翻出来,自己乐一乐。这回是主动弄了个贼船坐,大人们还不让下来!唉!   记得那天被哪个文给气着了(不敢点名),少得可怜的“正义感”发作,居然想为八爷打抱不平,把原来那个故事稍稍具体化,一冲动,写了一章(云里雾里的第一章)就贴上来了。红楼看得次数太多,开头也茫茫渺渺起来,居然还有人鼓励,就到了今天,中间一度打退堂鼓,诸位大人又是鼓励又是威胁,后来有了几个常客,看了他们的留言就觉得开心,一路下来,居然已经写了十多万字。   可怜的八爷,本来是为他写的故事,先被不按理出牌的楚言抢去绝大部分风头,又被他如狼似虎的兄弟一瓜分,最后只剩个上半部第一男配的位置。(我欺软怕硬啊!)但是初衷可不能再变了,所以,楚言还是会和八爷相爱,他们的爱情从一真正开始就只开花,不准备结果,很唯美的那种,也会比较轻松很幸福。在这之前,各种障碍一一现身,楚言还有一些磨难,八爷的心也会被虐得很惨。   我现在的目标,一个是爬页,另一个就是写一个空前希望也能绝后的八爷,希望象水薇这样的铁杆四爷党看了,也会说一句“嗯,这个八爷我喜欢!”   回到那个问题,八爷受到的什么不公正待遇,会让一向不管闲事的我出离愤怒,忍不住动手演绎我心中的八爷?   其实,我不是真的八爷党,他是奸臣是小人是坏蛋,都与我无关,让我受不了的是说他怕老婆,还“紧紧拉住凶狠善妒的八福晋,就象拉住权势名利”。TOO MUCH!   拜托!中国经历了几千年的男权社会。他爹是康熙啊!他是皇子啊!他身上流着天下第一尊贵的血液,一出生就有着继承皇位的可能。这样的他会须要曲意巴结一个宗室女儿生的女儿?就算八福晋的外公是安岳亲王又怎么样?他早死了!在他身后,他的儿子孙子会不会听八福晋的还不好说。根据我查到的资料,郭洛罗这个姓,没有被列入满洲八大姓,也没有出过几个很出色的人才,八福晋的爹算是当时家族里的一个俊杰了。娶了八福晋可以加强他和宗室的联系,可我不觉得八福晋家里有多少势力能导致他的“惧内”,更合情合理的解释是,安岳亲王的势力在朝堂上找到了一个理想的代言人,双方出于利益关系开始合作。万一八爷登上皇位,他们得到的好处不必多说了。   让很多人纠缠的是老八的母亲,虽然出生不高,最后也被封了妃,就算明尚额附,见了面,也得打个千,请个安,说声:“良主子吉祥。”   因为他的母亲地位不高,老八小时侯很可怜,可是他成功地脱颖而出,改善了自己的地位。康熙第一次封皇子,他和老四都是贝勒,当时他才十七岁,这一点谁也不能说是八福晋的功劳吧!拥戴老八的有许多汉臣,其中不少饱学之士,这些人清高自负,才不会把几个宗室皇亲放在眼里,只能是被老八的才识和礼贤下士所折服。另外,文中的楚言所出身的佟家,也是很支持器重老八的,这个家族在清朝很有势力,亦满亦汉,有人才有钱财,又跟康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知道为什么被以前写文的人忽略了,让我白捡了个宝!   总之,我不认为老八怕老婆,有多少是为了富贵权势,会这么说的人,嗯,logic不是很好!   这篇文中,老八是不怕老婆的!他和八福晋的关系下文中会给出我认为最合理的解释。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苏格拉底?有一个凶恶老婆的希腊哲学家。   都说八爷温柔似水,so far,我也没见到一个真正符合这个标准的八爷。   就说我的文吧,老八很早注意到楚言,给她送东西,想要了解她,宠她,这背后的原因和动机后文也会提到。可是,这就算“温柔似水”?怪不得有人说那箫吹得突兀,该让老八出局。   借用金迷小妹的语气:“切,又是送东西,纨绔子弟泡妞都是送东西,那谁谁谁就是用十二盒巧克力把某某某给勾引到手的,爆~,男人没有原因地给女人送东西,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就没安好心!”请大家想象一个长得象钟灵的女孩子,两个俏皮的羊角辫,双手背到背后,口里吐着瓜子皮,便翻着白眼边说这番话。然后,嗯,寒水带着红袖章跑了过来:“金迷,乱扔垃圾,罚款五元!”……   水?一碗水是水,一缸水是水,一湖水是水,溪流江河是水,海洋也是水,都说八爷“温柔似水”,似那个水?大家看我的演绎!   关于楚言性格的缺陷,关心的人不多,某风没有猜对,另外一位(果?还是水果铃铛?)沾边,susie 的说法已经很接近了(susie的logic不错啊!)。大家没有发现么?楚言几乎随时随地地想起她的父母。这个,当然是因为作者想告诉大家楚言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对她的性格和选择有个铺垫。她的回忆和感慨都很温馨,但是,大家不觉得以她的真实年纪性格和经历,她在情感上对父母的依赖有点过度?原因我也给出来了,骆白雪的话一定程度上很真实。楚言对爱情有着非常不切实际的幻想,受到打击后,又变得非常自我保护,她心里念念不忘的父母和晓阳都是她绝对可以放心的人,对于冰玉,她就没有这样的信任,所以明明有莲香和冰玉两个可能,她毫不犹豫地选了冰玉,因为冰玉更有条件伤她。   这样的楚言一旦在这里开始恋爱,只能伤人伤己。所以,我推倒他们沙堆上的朦胧爱情,让楚言和大家看到八爷真正的“温柔似水”。也只有八爷无条件的爱和包容,才能让楚言渐渐找回感情上的自信,补上心灵的那个缺陷。   在楚言跳水那一刹那,八爷已经发现,他爱这个人,不仅仅把她当作一个女人来爱,慢慢的,他性格中最闪光的地方会显示出来。   最后,说两句四爷。如果说八爷似水,四爷就象山,挺拔刚毅。至今,四爷的戏份不是很多,虽然接受了她的精灵古怪,他应该还是把楚言当作一个小妹妹,当作一个责任,如果他真地爱上楚言,他的情路会很艰难。但是,在我心中,四爷是个很执著的人。   月凉如水   楚言坐在小院中,默默听着那箫声,仰头望着那一轮清辉,中秋节快到了,该是合家团圆,皆大欢喜的时候,月亮看起来为什么那么寂寞。   余音回荡,八阿哥握箫的手颓然落到膝上,有些失望,又在意料之中,十倍的聪慧十倍的骄傲,一旦恼恨,也是十倍的绝然。抬眼一看,明月已经接近圆满,他的生命什么时候也能花好月圆?喟叹一声,站起身,回去吧,皇阿玛心意不明,只靠他一己之力与太子索额图周旋,极费心思,他需要好好休息,可只要一闭眼,满脑子都是她。   吱呀一声,八阿哥回头,看见小院里走出一个身影,不由又惊又喜。   双眼微抬,正对上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喜悦,楚言叹口气,沿着石阶慢慢往御景亭走去。很快皇宫里又会热闹起来,把他们的僵持展现在那么多双眼睛底下,不论对他还是对她,都没有好处。   到了近前,站定,露出一个月光一样皎洁的微笑:“八爷好兴致!”   八阿哥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此时满脸笑意,柔声问:“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好了!有劳八贝勒记挂。”仍是微笑,掺进了一些客气疏离。   八阿哥凝视着她,良久,微叹一声,他还求什么?还能求什么?   象一贯那么温柔地笑着,轻轻劝说道:“太医开的药,还是吃完才好。”   楚言微笑应是。   八阿哥沉吟了一下,有些突然地说:“那件事,是绿珠告诉我的。”   “绿珠?”楚言自然知道他说的什么,却不明白怎么又有绿珠的份。   “是。她心怀怨恨,千方百计想挑你的错,买通了御花园里的两三个人,专么留心你的言行。去塞外前,你和冰玉那日说话,被其中一个太监躲在花坛后面听到,她……她告诉了我。”见她又吃惊又怀疑,叹了口气,继续说:“那个太监,我已经——,放心!我只是将他调到皇城根菜园子去。这种事,有一次,还会有下一次,宫中人事复杂,耳目众多,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楚言低头沉思,峰回路转,想不到竟然完全出乎她的猜测,略略也听说了绿珠对他的心思,却想不到她居然真想致自己于死地,在这皇宫里还真是一点也不能轻心。   知道她听进了那话,也知道以她的性子,要处处小心谨慎也难,况且,又值得么?略为沉思,又劝道:“以后,说梯己话的时候,先看看周围如何,有没有隔墙之耳,议论到哪个人,尤其是宫里的人,一定要再三想过,能不说最好不说。其他的,还同以前一样才好!”本来还想问“良妃”二字从何而出,不知怎么却不想再提。   见她一脸惊讶不解,柔声解释:“你原来那样很好!你想想,皇阿玛,十阿哥,还有太子,为什么对你另眼相看?只要将谨慎二字放进心里,对人对事象以前那样才好!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觉得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踌躇了一下,道声“保重!”准备拾阶而下。   “八爷,多谢!”楚言唤住他,迟疑了一下,安慰说:“八爷不必太为良,良主子担心。”   八阿哥扭头看她,嘴唇微动,却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个头,大步离去。   楚言静静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直到消失在宫墙之后,看看月亮,又出了会儿神,最终长叹一声。   算算日子,再点点她临的字,发现还少了十来篇,担心四阿哥变脸,楚言抓紧时间赶功课。   她正在沉心炼字,院中传来一阵久违的清脆声音:“楚言,楚言!”   冰玉回到宫里,听说楚言病了,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一件,就跑来摛藻堂,上来一把拉了楚言,不住打量:“怎么会病了?好了没有?绿珠有没有欺负你?”   楚言微笑地看着她,忍不住伸手为她弹掉身上的沙尘,又理了理头发,嗔道:“一回来就大呼小叫的,我的安静日子算是到头了。”   冰玉不依,拉了她的手摇晃着:“楚言,我们天天都念着你,你要是一块儿去塞外,就不会生病了。十爷有没有给你捣乱?绿珠有没有使坏?”   “没有,都被冰玉大小姐给威吓住了!”楚言释然地笑,很感激那个人,如果不是他主动告诉实情,即使再三对自己说冰玉出于无心,心中只怕还是会有芥蒂。忍不住将她拉近,轻轻拥抱:“放心!我全好了!倒是你晒黑了许多。”脸上还起了痘痘。   “真的?”冰玉急着找镜子,看了一眼赌气道:“还不都是那个纳尔苏,他笑话我不会骑马,结果我天天练,风吹日晒,都成这样了。”   楚言凑过去,细细看了看:“不妨,洗干净,弄点上好的面霜,养一阵子,你的花容月貌就全回来了。”   冰玉这才发现她的屋子全变样了,惊跳起来,东摸摸西看看,诧异道:“这些是哪里来的?柜子怎么会是这样?”   楚言微笑地看着她,耐心说明原委,喜欢一个人,远比怨恨一个人要快乐。   冰玉的反应与她当初一样:“四爷?怎么回事儿?四爷转性了么?算了,只要他不打你就好!”   绣绣倒了茶来,缠着冰玉问塞外风光。   冰玉得意洋洋地解说草原怎么辽阔,蒙古人怎么爽朗爱唱歌,赛马会怎么热闹,她怎么学骑马,听得绣绣和随后进来的琴儿素儿如痴如醉。   敏锐地注意到她平均三四句话必要提到纳尔苏,楚言微微一笑,迷糊天真如冰玉,爱情也已经悄悄降临了么?好在他们是注定的婚姻,一定能开花结果。   “想不到,冰玉还会说书呵!”随着一声调侃,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走了进来,见到楚言无恙都很高兴。   楚言少不得又要为他们解说一下这些新家具的由来。   不一会儿,却是十阿哥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手中举着一个木头的船模型:“楚言,你瞧瞧,做成了不是?是不是这个样子?”   这些日子,楚言为了调开十阿哥的注意力,干脆给了他一个最简单的船模设计图,利用皮筋的扭矩,带动螺旋桨,可以让小船自动行驶。十阿哥对这么个东西很向往,可是一接过去才发现没什么头绪,就抛到一边,接下来每次见面楚言都会问起船模做得怎样了,一脸的遗憾。渐渐的十阿哥也不好意思来找她,整天逼着身边几个太监,憋着劲儿,非要把这个船模弄出来。楚言偶尔关心一下,一直没看见有什么进展,没想到如今还真做出来了。   几个人欢天喜地地跑到浮碧亭的水池去试船,十阿哥洋洋得意,指手画脚。   十四阿哥把那个木船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爱不释手:“十哥,照样给我也弄一个,行不?”   十阿哥大大咧咧地拍胸脯:“行!我再去问八哥——”发现说漏了嘴,蔫了下来,偷偷瞧着楚言的脸色。   楚言微微一笑,果然是她想的那样!嘴上却夸奖道:“十爷为做这个小船,花了许多心思。”   十阿哥放下心,开始夸夸其谈这东西如何精巧,这螺旋桨弄了多少个才有一个像样的,这根牛筋又费了多大工夫才弄到手,等等。   看着另外三个人听得津津有味,楚言安静地微笑,风轻云淡。   康熙回宫的第三天,就是八月十五,是夜,皇家在御花园的钦安殿举行中秋家宴。   康熙携太后入座,环顾四周,含笑的目光掠过众人,后宫嫔妃,阿哥公主,各府福晋,整齐地下拜请安:“皇上吉祥!皇阿玛吉祥!太后吉祥!”   “都起来吧!中秋月圆,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今儿家宴,你们不必拘礼!”   众人口中道是,仍是规规矩矩各自坐回位子上。   康熙目光一瞟,看见立在密贵人身后的冰玉,招手叫她过去,笑着对太后说:“太后看看,这个丫头是谁?”   太后眯着眼盯着冰玉看了一会儿,有些迟疑:“这孩子看着怪眼熟的,偏偏一下子想不起来。”   冰玉笑吟吟地躬身行礼:“奴婢曹冰玉叩请太后金安,太后吉祥!”   “曹冰玉?是冰玉丫头!走近点,让我好好瞧瞧。”太后欢喜,拉了冰玉上下打量了一番:“比那年在江宁见到长大了,是大姑娘了,就是这皮肤,原来挺水灵的,怎么晒成了这样。”   见冰玉垮了笑,急着要把脸藏到身后去,康熙十分好笑:“她跟着去了塞外,大概是骑马晒的。”   太后连忙安慰,说回头就让人给她送去上好的玉肤膏,又怪罪说进宫这么久,也不去慈宁宫见她。冰玉也不解释,陪着笑,只捡些有趣的话题说给太后听,太后更是喜欢,自顾拉着她说话。   康熙微微一笑:“太后还不知道吧,跟她一块儿进宫的,还有一个丫头,更加有趣!难得的是,她两个还是好朋友。”   太后忙问冰玉,冰玉大大方方地把和楚言怎么相识,怎么一起进京又一起进宫,略略说了一遍,太后听得有趣,连声说也要见见楚言。   康熙看看楚言不在殿中,叫十三阿哥:“胤祥,你去把佟丫头叫过来。”   十三阿哥答应着站起身,同桌的十四阿哥忙说:“皇阿玛,我同十三哥一起去。”得到康熙允许,跟着十三阿哥一起出来。   “就这么一会儿,又不耐烦了?”十三阿哥取笑道。   十四阿哥不在意地笑笑:“我是真想帮十三哥,十三哥以为楚言会在摛藻堂乖乖等你去找不成!”   还被他说中了,楚言果真不在摛藻堂,就连堆秀山和浮碧亭也没有。   十三阿哥皱眉道:“天都黑了,她能跑到哪里去?该别是又溜出宫,跑水边去了!”   “咱们分头找吧!”十四阿哥建议说:“我在御花园各处看看,十三哥去问问门口的侍卫,多找人打听打听。”   十三阿哥一听,也只好这么办。当下两人分开,十四阿哥由东向西,一处一处找过来。   走过延晖阁,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猜想一定是楚言,寻声而去,果然见到她抱膝坐在二层回廊上,眼望月亮,口中不停地低声唱着同一首听不懂的歌,本想吓她一跳,待走近些,看见月光下她脸上晶莹的泪痕,不觉呆住了。   今夜的月,触动了她的敏感,勾引出她无尽的思念和哀愁。她的农历生日是八月十六,据说那年中秋节,妈妈吃完月饼,上床准备睡觉,突然羊水破了,第二天一早,月亮还依稀可见,她来到人世,家里人都笑她是被月饼勾出来的小馋虫。因而,中秋节对她家里人来说有着双重的意义,十五或者十六,住在同一个城市的姨妈一家和大伯一家总要到她家小聚,是过中秋也是为她庆祝生日,中间有好些年,她不在家,这个传统却一直沿袭下来。又是中秋夜,她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亲人,爸爸妈妈那里是不是也是月圆之夜?他们是不是也在思念女儿?当初的快乐是双倍的,而今,失去的难过也是双倍。   心中诸般感触,千言万语,全化作了两行清泪,和那一首来来回回唱个不停的儿歌:   “I see t e moon, t e moon sees me, t e moon sees somebody I like to see.   God bless t e moon, god bless me, god bless somebody I like to see。”   千里共婵娟,但愿三百年后,同一轮明月能把她的思念和祝福带给爸爸妈妈。   十四阿哥在她身边蹲下,轻轻叹了口气:“别哭了,眼睛都肿得象两个核桃,一会儿白让人笑话!”   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楚言有些怔仲,惊讶道:“十四爷?你怎么来了?”忙用衣袖擦擦眼睛。   十四阿哥抬眼瞅着她笑:“要不来,还不知道呢!你原来这么会哭!”   一边试图拉她起来,一边说道:“快跟我走吧,皇阿玛叫你呢,太后要见你。”   楚言摇摇头,赖着不动:“我不去!十四爷也说了,我这个样子没法见人。”难得的好月亮,他们自父慈子孝,她自独向一隅,他们花好月圆,还看不得她孤苦伶仃了!放她独个自在不好么?何苦又要把她叫到跟前,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奴婢,哪里就短了她一人!   十四阿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勉强,一撩衣摆,坐在了她身边的地上:“不去就不去!我陪着你,咱们说说话!”   楚言大惊,伸手拉他:“这怎么成?皇上娘娘会找你的。快起来,地上凉,没得坐出病来,又给我惹祸!”   十四阿哥笑嘻嘻地,原本已经抬起的屁股,听得最后几个字,又落了回去,不乐意道:“还当你真心待我好呢,原来只是怕自己落不是!”   楚言无奈,只好蹲到他身边,好言相劝,两人的角色一下子倒了过来。   十四阿哥摆出一脸的倔强,却将头偏到一边偷偷地笑。   楚言劝说不成,气道:“十四阿哥看着办吧,我走了。”起身就要离开。   十四阿哥连忙拉住,一骨碌站起来,赔笑道:“别恼,别恼!逗你玩呢!”   拉着她重新坐下,四周看了看,笑道:“你倒是挺会挑地方。这里视野宽阔,是看月亮的好去处,比钦安殿的月台还强。”   见她默默无语,柔声安慰道:“想家了?别难过!这儿是我家,也就是你家。额娘很喜欢你,我叫额娘认你做女儿,好不好?那样,你就有额娘了。”   楚言噗嗤一笑,斜着眼看他:“你先叫声姐姐来听听!”这样一个弟弟,不错啊,她早想要一个了!   十四阿哥红了脸,佯怒:“好心好意替你排解,你又来占我便宜!”   “不乐意拉倒!”楚言撇撇嘴,又劝他快回钦安殿去。   “我不去!”十四阿哥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又撇撇嘴:“找不到你,回去也是挨骂,还不如在这里看月亮,清闲自在!”一边却偷眼看她。   楚言原本的一点乡愁,已经被他闹得没了踪影,叹息着望着他:“你是非要把我弄过去才算!走吧!”   十四阿哥一笑,跟着站起来,满脸得意。楚言气愤不过,伸手在他额头一弹,又趁机揉了揉他的半拉光头。小子个儿抽得挺快,再过一阵子,可就不顺手了。   十四阿哥怪叫着,退了一步,气急败坏:“干嘛摸我的头?嬷嬷说,被女人摸了头,就不长个儿了!”   楚言一愣,随即捧腹大笑。大将军王小的时候,这么可爱啊!   好容易忍住笑,对上十四阿哥愤恨的目光,顺口编道:“没这回事儿,嬷嬷骗你的。听五公主说过,小时候,十四爷的脑袋长的饱满,你嬷嬷没事儿总爱摸两下。十四爷这不也长大啦!”   十四阿哥将信将疑,正要再问,忽听下面有人在叫:“十四弟?楚言?”原来十三阿哥也找到了这里。   三人聚到一处,十四阿哥想找个太监宫女来,打盆水给楚言洗洗脸。十三阿哥凑近看了看,说还是先回摛藻堂去,好好收拾收拾。   洗过脸换过衣裳,薄薄上了一层胭脂水粉,两个红肿的眼睛还是太显眼。   参拜过后,被太后叫过去,和冰玉站在一处,太后和康熙都是一愣:“眼睛怎么肿成这样?哭了?”   十四阿哥快嘴答道:“她躲在延晖阁,哭了个稀里哗啦,大雨滂沱。我说,你怎么不找个有花有草的地方,也省得花匠还要浇水。”   殿中一片哄笑,其中有几声特别尖锐刺耳。德妃和四阿哥都淡淡瞟了他一眼,略带责备,更多的却是笑意。   太后爱怜地拍拍楚言的手:“想家了?以后遇上不顺心的事儿,别一个人闷着,找冰玉说说话,你两个互相排解排解,嗯?”   楚言躬身答应,觉得太后长得有些像去世的奶奶,不由感到亲切。   他们进来时,这一大家子正在玩击鼓传花。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是兴致勃勃,赶开原先击鼓的太监,十三阿哥拿过鼓槌,咚咚咚地敲起来。不一会儿,那只大红绸花落到康熙手中,太后忙着跟两个丫头说话,没有接过去。十四阿哥悄悄做了个手势,鼓声停了,众人都是一愣,随即都笑起来,等着听皇上讲故事。   康熙瞅了两个小儿子几眼,笑骂:“两个小猴崽子,又合伙儿弄鬼!”   楚言心中暗乐,这话骂的!两个小猴崽子的爹是什么?   不想康熙正朝她看过来,慈爱地一笑:“方才,曹丫头替太后说了一个笑话,这回,佟丫头替朕说一个吧!”   “是。”楚言心中一凛,微一思量,已经有了一个:“奴婢不会讲笑话,讲个故事成么?”   见康熙含笑点头,楚言不慌不忙地说:“从前,有个极聪明的人,名叫阿凡提。他住的村子里有位财主,叫做多依老爷。多依老爷为人苛刻吝啬,贪图钱财,爱占小便宜。阿凡提偏偏喜欢从铁公鸡身上拔毛,作弄多依老爷。   “这天,阿凡提去向多依老爷借锅,多依老爷迟疑许久,想到阿凡提的名气大人缘好,才借出一口小锅。过了一个月,阿凡提来还锅,多依老爷见小锅里面还放了一口更小的锅。阿凡提说,那口锅在他家生了一口小锅,今天满月,所以才把母子俩口锅都送回来。多依老爷十分欢喜。   “又过了一个月,阿凡提又来借锅,多依老爷爽快地借给他一个大锅。三个月以后,阿凡提来还锅时说,这口锅生了一口小锅,满月以后生了场病,刚刚才好。   “多依老爷白赚了两口锅,心花怒放,却不满足,心想可惜是两口铁锅,要是两口金锅该多好啊!   “这天,阿凡提又来借锅,多依老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口金锅借给他。半年过去了,阿凡提没有来还锅,多依老爷到处找他,终于在集市上遇见。阿凡提难过地对他说,您家的那口金锅,一到我家就生病了,吃了好多药也不管用,前几天终于死了。多依老爷气急败坏地质问,一口锅,怎么会死?阿凡提奇怪地问,一口锅可以生小孩,为什么不会死?   “多依老爷揪着阿凡提去见官。这县官是乃睿智有为之士,早就对多依老爷欺压乡里不满,认为阿凡提说的很有道理,反而判多依老爷为那口金锅向阿凡提支付药钱。”   康熙和太后都听得精精有味,太后点头笑道:“这个故事有趣!又有警世之意,好极!”   太子突然向诸弟的方向瞟了一眼,笑道:“太后说得极是,真是个好故事!只不知道,九弟会不会也象阿凡提那样,借了金锅就不还了。”   楚言心中大怒,决定数年以后,一定帮着倒太子。妄想阻挡历史前进的车轮,看他怎么被碾成相片儿!   康熙望了望太子,眼中闪过微芒,目光往殿内扫了一圈,厉声问:“胤禟呢?怎么没来?做什么去了?”   九阿哥的几位福晋吓得花容失色,抖抖索索。就连宜妃也惊慌起来。   五阿哥和八阿哥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躬身走前几步,下跪顿首:“回皇阿玛,九弟出京去了。”   “干什么去了?”   八阿哥咬咬牙,向前膝行两步,磕了两个头:“回皇阿玛,九弟去了云南,想弄些好木材回来。”   康熙盯着他,冷声问:“他要木材做什么?他的府邸不是建好了么?”   不等八阿哥回答,太子在旁轻笑:“儿臣听说,九弟想做贩卖木材的生意,找了好几个人才凑了一笔钱,说是正月之前不但还本,还加付二分利息。八弟,是不是这么回事儿?依儿臣听来,这事儿倒与楚言故事里的阿凡提借锅有些相像。听说,还是八弟帮忙找的保人。”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瞟过楚言。   楚言暗中咬牙,好你个太子,还挑拨离间!若不是她早就与九阿哥合伙,弄不好还真被他就一个故事搞出几个大仇家。她情场已经失意,只能希望钱场得意了!   临机一动,向太后凑近了一些,微偏着头,有些天真地笑着:“太后,奴婢又想起一个故事,叫做‘钉子汤’。”   太后瞄了康熙和太子一眼,笑着催促:“还不快说,不许卖关子!”   楚言故作为难:“可是,这会儿讲出来,名不正言不顺啊!不如再等等,待会儿轮到太后或者哪位娘娘,奴婢再替着讲钉子怎么做成一锅美味的汤。”   太后笑骂:“鬼丫头,名堂挺多,讲故事还要什么名正言顺?”   她二人说话声音都很轻,却全都落进康熙的耳朵,又因为在康熙身边,受众人瞩目,殿内一半的人都开始好奇钉子如何熬汤。   康熙若有所思,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快说吧,朕也想听听!”   楚言瞄了瞄还跪在地上的那两个人,恭敬地答应一声,将模糊记得的那个故事添枝加叶地讲了出来。   “话说某地,处群山之中,最热闹之所在是山坳的小镇。每到初一十五小镇上都会有集市,附近山里的百姓都会老远赶来,卖掉辛苦得来的山货,采买生活用品。这天适逢初一,尚未入冬,又有许多人前来赶集,不想刚才还是风和日丽,转眼间乌云密布,下起倾盆大雨,集市一哄而散,人群纷纷寻找避雨之处。   “小镇往北不远是一座山神庙。一个樵夫担了砍来的柴火,正要去集市卖掉换几个酒钱,突遇大雨,跑进山神庙,却看见平日冷清的庙内已经挤了好几个人。一个猎户模样的人背着竹篓倚在门口,一个小姑娘提了一筐蘑菇,一位大叔担了个豆腐挑子,剩着一板豆腐,一位大婶提着篮子,里面放了一些新摘的蔬菜,一个壮年屠户担子里还有卖剩下的一些肉,有些是赶往集市,有些是从集市回家,都是进来避雨的。   这几个人谁也不认识谁,各自占据一角,互相不说话,都焦急地向外张望,盼望着这雨赶紧停下。可是,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时近正午,天色却像日落了一样。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所有的人都感到饥饿寒冷,可惜,他们或者想早去早回,或者想到集市上吃午饭,都没有带干粮,纵然手中有些食材,也是生的,无法食用。   “这时,伴着一阵山歌,走进来一个年轻人,外面狂风暴雨,他将一口大锅倒扣在头上,倒也将身体遮了个严实,没有沾到雨星。进得庙来,这人放下头上的大锅,对众人微笑颔首,从后面的一口水缸里取了水,在庙堂正中支起大锅,从身上摸出两个铜板,走到樵夫面前问,大哥可否卖我一些柴火?   “那樵夫本是一个豪爽之人,眼见今日这担柴是卖不出去了,也不要他的钱,帮着他将柴架起,点起火来,庙内立刻飘起一股暖意,其他几人虽然淡淡地打量他们,却都略略松了口气。   “樵夫见到那口大锅,不觉好奇,问那年轻人,烧那么多水做什么?   “年轻人笑答,做汤,此时天气转冷,唯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鲜汤才好解饥驱寒。说着,拿出两根钉子,放进锅里。   “樵夫奇道,只用两根钉子,能作出汤来?   “年轻人神秘一笑,说此乃他祖传秘方,钉子汤,一会儿煮好了,请樵夫大哥一定尝一碗。   “樵夫自是喜形于色,二人围着火堆烤火,一边拉起家常,那个年轻人不时添柴吹火,细细守着那一锅汤。樵夫十分好奇,又问着钉子汤是怎么回事儿。   “年轻人说那两根钉子,是他家传宝贝,早年他家曾经富贵过,这两枚钉子曾经用各式珍馐佳肴浸泡炼制,吸收了天下至鲜至美之味,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流落四方,食不果腹,幸亏还有这两根钉子,只要有一锅水就能煮出一锅美味鲜汤,聊慰胃肠。   “樵夫听了唏嘘不已,十分羡慕,只因他家境平寒,却没有这样的宝贝。   “年轻人有些遗憾地说,可惜没有盐,汤的味道要淡一些了。   “另外几人听说了这个钉子汤,都十分向往。那个猎户听见此言忙道:我有盐。拿出怀中刚刚买的一小包盐,走了过去。   “年轻人连忙道谢,取了一小点放入锅中。三个人聊天,越发热闹,其他几人看着眼热,却不好意思凑过去。   “过了一会儿,只听那年轻人说,平日做汤,他还会放一些豆腐。那位大叔连忙切了一大块豆腐过去,加入他们。   “有过了一会儿,年轻人提到,若是有肉,喝了这汤,连神仙也不当。屠户笑着取了块肉,切了放进锅里,坐下来一起谈天说地。   “年轻人看看站在两头的大婶和小姑娘,殷勤地请她们一起来烤烤火。小姑娘和大婶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却敌不过身上饥寒,终于还是走了过去。小姑娘也想为那锅汤做些贡献,拿出几个新鲜蘑菇,问可不可以放几个进去。大婶也拿了一把青菜出来。   “年轻人大喜,连连道谢,把那几个蘑菇和一把青菜都放进锅中。稍顷,锅里的汤沸了,香气四溢,没有碗筷,年轻人出去折了些细小的树枝来当作筷子,一伙人围着大锅,吃了个畅快淋漓,热气腾腾。   “终于,他们汤足菜饱,互相已如相交多年的老友,天空也已放晴。年轻人珍重地收起两枚钉子,洗净大锅。众人依依不舍,各自道别离去,相约后会有期,一边还在心中感慨,想不到,钉子居然能做出如此美味的汤。”   见康熙太后和一干众人都听得入神,仍在回味,楚言微微一笑,突然问:“皇上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不是个骗子?”   康熙眼睛微眯,盯了她一眼,却见她一片坦然无邪,转头问向太子:“胤礽,你说呢?”   太子踌躇了一会儿,才说:“此人伪称用钉子煮汤,确有骗吃骗喝之嫌,不过——”   “儿臣以为,此人不是骗子。”十四阿哥突然朗声说:“如果不是此人出现,庙中避雨的那些人不能互通有无,只能忍受饥寒之苦。”   “哦?”康熙欣然一笑,瞟了太子一眼,又问:“其他人怎么想?”   十三阿哥附和说:“儿臣以为十四弟说的是。此人虽然有白吃之嫌,其行为却使其他几人颇为受益,而其思谋巧妙,也很难得! ”   康熙但笑不语,视线飘回楚言身上,有些高深莫测:“讲故事的人怎么说?”   楚言躬身,赧颜答道:“奴婢惭愧!奴婢当初听到这个故事,大呼这些人都上当啦!现在,听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话,才知道自己错了!”   “哦?”康熙有些好笑:“你认为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说得对?”   “奴婢以为十四阿哥‘互通有无’四个字说得很好!”   “互通有无,你是说九阿哥行商很好?”康熙盯着她的目光幽深。   楚言有些尴尬地笑笑:“奴婢只是说故事,九阿哥的事情,奴婢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朕倒是很想听你议一议。”   “这个?奴婢生长在江南,江南人多地少,只因商贾云集,才有称甲天下的繁华。奴婢家中也有人行商,所以,奴婢并不以商人为下品。”   “说得不错!你以为,朕该如何处置九阿哥?”   楚言脑子嗡嗡乱响,心中骇然,膝盖发软,勉强撑着答道:“皇上圣明,奴婢见识浅陋,不敢妄测君心。”   太后见她吓得小脸煞白,身子摇摇欲坠,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深为怜惜,拉了她的手,安慰道:“你大胆说话,皇上不会怪罪你。”   康熙一愣,这才觉得对这个丫头逼得太紧了一些,放松表情,恢复了慈爱的笑容:“你说说,若在你家里,你有个兄弟借了人家的钱跑去做生意,家里会怎么说?”   楚言偷偷看着太后和皇上的脸色,稍稍安心了一些,放大胆子,怯怯答道:“这种事,以前,奴婢的叔叔干过。那时,奴婢还很小,记得祖母听说后,把叔叔叫去,狠狠骂了一顿,最后说,叔叔既然要经商,就要成为一方巨贾,才不坠了祖父的威名。”   康熙望着她,突然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你祖父当年在西南和福建可是威名赫赫,将军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教子更是有方!宜妃,你得学着点!记得告诉胤禟,他既要经商,就要成为一代巨商,不可坠了朕的威名!”   宜妃又惊又喜,躬身领命。   康熙摆摆手,让五阿哥和八阿哥起身。二人谢恩,退回自己的座位时,目光都在楚言身上一转,五阿哥眼中是纯粹的感激,八阿哥可就有些复杂。   太子的脸色不太好看,看她的目光少了志在必得,多了些阴沉思索。   楚言低着头,目不斜视,感觉到手心里一把冷汗,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得意。好歹脑袋暂时保住了,得罪了太子,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后患。九阿哥做生意没了阻力,她的财路也多了几分指望。再三告诫自己,下回再有这样的情况,宁可被人当作哑巴,再不可贸然开口,赚钱固然重要,保命更加要紧!   康熙笑吟吟地望着她,对太后笑道:“朕没有说错吧,这丫头可不是有趣得紧?”   楚言腿一软,差点摔到地上,她自觉已经在死神镰刀下走了一个回合,合着皇上还只是拿她逗闷子!天威难测,天威难测啊!   太后微笑颔首:“是个聪慧乖巧的孩子。这个故事,你在哪里听来的?”   “回禀太后,这个故事是早些年,奴婢父亲营里一位大哥哥讲给奴婢听的。”楚言他爹手下怎么也有几百上千个兵吧。   “怎么?你打小跟着你阿玛在兵营里长大的?”   “倒也不是。奴婢自幼淘气,常常闯祸,嬷嬷不以为意,继母又管不住奴婢,父亲没有办法,有时会把奴婢带在身边管教,一来二去,奴婢就跟营里那些叔叔大哥们混熟了。”   康熙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前一两年,曹寅提过,杭州知府的儿子在街市上调戏妇女,被一个小姑娘给弄到海边,绑在礁石之中,险些在涨潮时淹死。朕记得,那个丫头是姓佟的,莫非就是你?”   楚言一愣,直觉地就要否认,那分明是黄蓉干的,怎么又算到她头上来了!   “可不是!”冰玉笑嘻嘻地接口,大概是听过以前的楚言吹嘘,当下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犹如亲眼所见一般,听得康熙和太后不时会心发笑。   少说话少出错!楚言低头做惶惶然,悄悄往太后身后躲了躲,暗自开始打量殿内众人,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最醒目的那一桌上。   相敬如宾   钦安殿内,皇家诸人,自康熙太后以下,坐成了两列。太后这边,第一桌是几位太妃太嫔,几位待嫁的公主坐了第二桌,往下是以德妃为首的各宫主子,从楚言所在的角度看去,只是一溜的旗头,分不清胖瘦美妍。倒是对面那一列打量起来方便,康熙以下是太子,然后诸位阿哥按年序排列下去,已经成亲分府的,每家一桌。基本上,每一家都是众星捧月,少说也是三四个妻妾拥着一位阿哥,九阿哥没到,四位九福晋仍是将一桌挤得满满,因而,只坐了一夫一妻的那一桌分外显眼。更何况,那两个人都是容貌俊美,气质出众,走到哪里都令人瞩目。   一身大红缎面旗装,绣着大朵金色牡丹,广袖收腰,越发显出玲珑健美的身材,旗头两边各是一朵大红绢制牡丹花,正中一只展翅欲飞的八宝攒金凤凰,凤凰口中坠下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末端一块拇指大的水滴状红宝石正好点缀在额间,远远看去,像是一点朱砂,风情万种,同一款式足金衔红宝石的耳坠子,大红赤金,可谓俗到极致,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容貌气度,面似满月,脸若银盆,双眉入鬓,杏眼含俏,鼻若凝脂,口似樱桃,近看是带刺的玫瑰,远观如灼人的烈焰,好一个富贵逼人,雍容自得的八福晋!   相形之下,那个温和儒雅,洒脱出尘的男子犹如一片绿叶,默默相陪,一袭青色锦袍,只在腰间系了一块玉佩,脸上是永远和煦的微笑。   好似感觉到她的目光,原本含笑与七阿哥说话的人,突然抬起视线,胶住了来不及逃跑的她,神色越发温柔宜人。   一丝狼狈心虚一闪而过,她的眼中坚定如同万年冰川,在他遥遥递来的暖意下没有丝毫熔化,淡淡地对视片刻,面无表情地略略转开头,不期正撞进另一双同样温暖却更加清澈的眼睛,刹那间,冰雪消融,嘴角上扬,绽住一个如花的笑颜。   像是被她刻意针对的冷淡冻伤,那张完美的笑脸有片刻的裂痕,心脏像是被人揪了一下,隐隐作痛,垂下眼以掩饰突来的黯然,望见的是手中还没有碰过的那杯酒,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捻,抬起手,一股香甜裹着辛辣苦涩,顺喉咙而下,直冲进胃里,借着轻咳发出叹息。   “喝得那么急!做什么呢。”八福晋嗔道,带了三个纯金嵌珐琅指甲套的玉手抚上他宽阔的背,轻拍几下。   有些狼狈地又咳了两声,再抬头已是如常的温和从容:“有些渴了。”话刚出口,脑中浮起的是她在勤政殿牛饮的娇憨,那样的纯真爽利自然无伪,睿智精明如皇阿玛,也被收服了吧。   八福晋噗嗤一笑:“真是糊涂了!渴了叫茶就是,酒哪里能解渴!”言罢,回头吩咐他的随侍太监陈诚,速去倒杯热茶过来。   淡淡一笑,凭她作为,视线落到那一片耀眼的红色上,又有几分失神。她原先也是极爱红色的,还记得初遇之时,先闻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后见到那火一样热情的身影,几乎怀疑自己回到了十二岁,第一次见到宝珠的情形。起初的印象,她除了容貌年纪略差一些,行事风格毫无二致,不由当作了一个影子,说不清是喜爱还是厌烦,欣然允诺照顾两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也不过为了佟家的交情。谁知,从那以后,她带来不断的意外惊喜,叫他再也移不开眼睛,着迷一样地探索猜度她的心思,偶然中的,竟比幼年时猜中难谜还要欢喜,也曾暗暗警觉,如此沉溺大不妥当,却最终迷失于她纯净的笑容和变幻的身影,月白的清纯,浅红的顽皮,淡紫的轻郁,湖蓝的神秘,墨绿的典雅,令他眼花缭乱,哪一个都是她,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在他凝神注视之下,八福晋也有了一些扭捏羞涩,娇嗔道:“看什么呢!”   回神之后,不觉哑然苦笑,落花流水,咫尺天涯,原来相思已然深入骨髓。平静地望进妻子眼中,淡笑无懈可击,语气真诚无比:“这身衣裳很好看,极配你。”   八福晋面上一红,眼珠转了一圈,将几道含笑戏谑的目光轻轻顶回去,正好陈诚奉上茶来,亲手接了,放进他手中,眼波一转,妩媚撩人,嗔笑道:“快喝你的茶罢!”   见他微微一笑,果然端起杯子,慢慢喝起来,心中满足,抬眼遇上几双艳羡嫉妒的眼睛,笑容更加灿烂,越过一个人头,与九阿哥端丽娇柔的嫡福晋轻声交谈起来。   八阿哥放下杯子,才发现心中波涛暗涌,竟没有喝出是什么茶,忍不住又将目光投向那个方向。   康熙太后和冰玉都专注地听着四阿哥讲笑话,唯独她盯着面前的地面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身淡青色衣裙,浑身上下毫无装饰,半个身子隐在太后身后,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浑然不觉她通身上下散发着天然柔和的光彩,吸引着好几道目光留连不去。   默想着方才偶然一瞥,所见到的亲昵和谐,楚言心中腾起一股恼意,暗自冷笑,好端端的,无故要来撩拨她,是把她当做玩物?还是当真以为他的魅力能够所向披靡?从此丢开就罢了,再要不知进退,定要送他几张铁板,不信砸不烂他的脚!   猛然间,身体被冰玉一把抱住,伏在她怀里咯咯直笑,闷声道:“借我躲躲!我不行了,想不到那么冷的一个人,说起笑话,这么有趣!”   楚言一愣,她只顾想心事,不想竟错过了四阿哥的顶级笑话,未来的雍正,现在的冷面王讲笑话,难得的趣事,平白错过,怎不叫人扼腕!轻轻搂着冰玉,小声调侃道:“我听着还算普通,怎么让你笑成这样!你倒是解说解说,让我开开窍。”   谁想冰玉竟不上当,抬头瞟了她一眼,了然一笑:“你又神游太虚了?想要我说给你听也容易,只要——”   楚言头大,前一阵子还被她玩弄与鼓掌间的小鬼头,个头没怎么长,心眼都长大不少,反过来开始算计她了!忙推开她:“你自个儿留着吧,慢慢体会,慢慢笑!”   冰玉才要说什么,却是太后注意到她两个的小动作,回头问道:“你们两个躲在后面,说什么体己话呢?”   楚言抢着说:“冰玉悄悄对奴婢说,四贝勒平日里那么冷肃一个人,居然说出这么好笑的笑话,好生意外!奴婢叫她不要乱说话,还是把四爷的笑话留在心里,慢慢体会,细细咀嚼其中滋味,也好多笑两天。”向冰玉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死贫道不如死道友!   听见这话的几个人,见冰玉鼓着腮帮子,气恼地瞪着一脸无辜的楚言,大为有趣,都跟着康熙和太后笑了起来。   四阿哥幽黑的眼睛满含笑意,包容地望着她二人:“要比说故事讲笑话,儿臣自认比不上这两个丫头。下回轮到谁,要找人替,还是找她们吧。”   楚言和冰玉对视一眼,一致对外,裣衽躬身,轻言细语,要把累人的高帽抛回到四阿哥头上:“奴婢不过有点小聪明,哪比得上四贝勒学富五车,见识精辟。奴婢们贫嘴拙舍,挖空心思,才想出几个,四贝勒一张口就全给比下去,落了下乘。”   见她二人故作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顽皮有趣,太后十分喜爱,回护道:“我今儿正想听各人说各自故事,看看有什么不同滋味,改日再叫两个丫头讲上一天。”   楚言冰玉闻言大喜,越发缠着太后,唧唧咕咕,殷勤奉上十分的风趣乖巧,哄得太后心花怒放,竟舍了其他人,只顾着同她们说笑,看得康熙摇头失笑。   太后和康熙先后退席,留在殿内的众人,去了拘束,交情好的坐到一处比酒聊天,有嫡亲的母子兄妹互相用眼神示意,一起退了出去,自去找地方把话团圆,也有孑然一身的,默默退到一边,迎风洒泪,对月叹息。   八阿哥向慧妃大阿哥敬完酒,一转眼,殿内已不见了那一抹轻盈,想起她哭得红肿的眼睛,不觉有些担心,再一想她目光中流露的疏远淡漠,心中一涩,罢了,想来冰玉会和她作伴。   八福晋轻轻靠过来,低声说有些累了,想回府去。   有些怜惜地望着她,柔声说道:“你累了?先回去,好好歇歇。我还要去陪陪额娘。”   八福晋呆了一呆,咬了咬唇,迟疑道:“那么,我去姑姑那里坐一会儿,回头再到车上等你。”   八阿哥淡淡点头:“就这么办!我会在下匙前出来,你若累了,就不要等我,先让他们送你回去,再来接我。”不等她再说什么,已经温柔地笑着,过去携了母亲的手,一起走了出去。   八福晋细贝似的的牙齿轻轻咬住嘴唇,目送他们离去,转眼又是满面春风,娇笑着拉起九福晋,款款走向宜妃和五阿哥那一堆。   康熙离席之后,见没人注意她们两个,楚言轻轻一拉冰玉,两人携着手溜出钦安殿,却在门口遇上十三阿哥的小太监秦柱。   过了一会儿,十三阿哥走了出来,兴致勃勃地说:“走!咱们一块儿饮酒赏月去!”   冰玉连声叫好,楚言却有些不放心:“难得的佳节,十三爷不要陪陪八公主十公主么?也该陪四爷他们多喝几杯才是!”   十三阿哥盯着她,似笑非笑:“多谢你替我想的周全!我两个妹子习惯早睡,这会儿回去,收拾收拾就该上床了。四哥自然要陪着德妃娘娘,没空跟我喝酒。你两个倒是空得很,却不高兴理我!”说罢,颓然唱了一句不知哪里的戏词,以袖掩面,假哭起来。   楚言翻翻白眼,很想告诉他少耍宝,反正她听不懂,自动忽略。   冰玉噗嗤一笑,摇了摇楚言的手:“看着怪可怜的!就让他跟着咱们吧。”   十三阿哥和楚言都是啼笑皆非。   楚言责怪地看了冰玉一眼,万一十三阿哥翻脸,可就不知道该可怜谁了。   十三阿哥嘻嘻一笑:“还是你们跟我来吧!”   待三人在御景亭坐定,秦柱也抱了一大堆东西赶到,在地上铺好一大块毡子,摆上一盘月饼,两壶酒和三个酒杯。   三人席地而坐,冰玉叹道:“我还真饿了,可惜,只有月饼。”   楚言跟着叹了口气,点点头:“我也饿了。好想吃板鸭。”   “吃不到板鸭,有半只烧鸡烧鹅也行啊!”冰玉可怜巴巴地看着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十分好笑:“知道你们两个是为了一只板鸭打出来的交情。这深更半夜的,我到哪儿去弄这些?最多有些刚才席上剩下的,你们又看不上。还请两位姑奶奶将就些罢!”   楚言叹息道:“要是不被你和十四爷拖过去,还能跟着怀湘和采萱吃点东西。”一边请秦柱去摛藻堂看看,那些人有没有给她留点晚饭。   十三阿哥大奇,盯着她直瞧,不曾见过这般视皇家荣宠为无物的人。   楚言拿起一块月饼,掰做两半,分给冰玉一块:“吃吧,主子发话了,哪儿敢不将就。”   十三阿哥笑着劝道:“月饼尽有,管饱!”   才咬了一口,楚言有些作难地看看盘中剩的几块,又看看手里拿的半块,她在现代已经养刁了嘴,不但只吃广式月饼,而且只认那一两家牌子,北方月饼远没有那么讲究,在这里更只是一个形式,这块百果月饼,选料虽然精良,口味却很单调,只是恼人的甜,再看冰玉也是难以下咽的样子,大概横向比,也比南方月饼差了很多。   好容易,秦柱回来了:“琴儿姑娘说,给姑娘留了些饭菜,用棉被捂了,这会儿还有点热气。”   楚言深为感动,接过碗筷,与冰玉两个分着吃了,竟是分外香甜。   咽下最后一口,冰玉赞道:“摛藻堂净是好人,我要去求皇上把我也调过来。”   十三阿哥正要笑话她们两句,却见十四阿哥带了一个小太监正走上堆秀山,不由奇道:“你不陪着德妃娘娘和四哥五姐?怎么又跑出来了?”   十四阿哥往毡子上一坐,笑道:“额娘和几位四嫂忙着议论五姐的婚事,我听着没劲,想溜。额娘担心你们饿着,特地让我过来送些宵夜。”一边叫跟来的太监把带来的宵夜摆出来。   那三人都是又惊又喜,忙道不敢当。   冰玉取笑道:“还是德妃娘娘和十四爷想的周全,不像有些人。”   十三阿哥仰天长叹:“苍天啊,想不到我一片好心,反倒成了个驴肝肺!”   楚言忙安慰道:“十三爷的美意,我们着实感激!只不过月饼难吃了一点,酒又少了一点,冰玉才会发两句牢骚。”   十四阿哥大笑,十三阿哥无奈摇头:“怎不说你两个嘴太刁?”   静夜中,这番笑语飘得极远,清楚地落进了站在浮碧亭后面的那人耳中。   放下心,一转念,竟是满怀惆怅,何等机灵聪慧的一个女子,哪里需要他来操心,喜欢她,想对她示好的,也不止他一个。自从那夜,表面上是和解了,她对他始终淡淡的,今夜,那刻意的冷漠已经近乎敌意,令他一筹莫展。   迟疑片刻,最后还是迈着大步走开。   八贝勒府的车正停在神武门外,八福晋宝珠已经坐在车内,看见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正心事重重,又自以为多少知道缘由,也不以为意,淡淡一笑:“让你久等了!”待他上车坐定,马车夫一挥鞭,平稳上路。   宝珠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沉静片刻,突然笑道:“刚才讲故事那两个丫头,倒是有趣,又会讨皇阿玛和太后的欢心,怨不得绿珠怀恨在心,偏又无可奈何。”语气竟有几分愉悦。   微闭沉思的双眼,突然睁开,两道精光一闪而过,宝珠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察觉。   心中十二分警觉,面上却仍是淡淡的,轻声笑道:“绿珠对你抱怨什么了?她们都是年轻气盛,偶尔斗斗嘴,无伤大雅。”   宝珠看着他,似笑非笑:“听说,你对绿珠不错,她对你更是——”   有些厌烦地蹙了蹙眉,仍是耐着性子,好言劝说:“虽不亲近,绿珠总还是你的妹妹!”   “妹妹?哪门子妹妹?”宝珠冷笑,声音尖锐起来:“我哪里敢有这样的好妹妹!”   摸不清头脑,知道她针对的是绿珠,倒是放心了一些,索性闭了嘴,由她去闹。   宝珠回想方才情形,咬牙暗恨,见他一付风轻云淡,眼珠一转,突然笑了:“听说你对佟家那个丫头更好。绿珠大概正是为了这个才去找她麻烦,可惜,那个小丫头还蒙在鼓里,把你当作大好人。”   被她状似不经意地一拳击在痛处,八阿哥额上青筋一跳,面色仍然沉静如水,盯着她看了一阵子,柔声问道:“你也知道,我答应了佟家,会照应那个丫头。刚才,出了什么事儿?你在恼什么?”   宝珠仔细盯了他几眼,嫣然一笑:“没什么。绿珠说了几句话,我不爱听,现在不恼了!”轻唤一声“胤禩”,靠过来偎进他怀中。   八阿哥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香肩,默默无语。   宝珠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满意地闭上眼,假寐起来。   不多时,车子回到贝勒府,八阿哥温柔地搀扶妻子下车,并肩走了进去。   快到宝珠住的院子,八阿哥停下脚步,笑得温和体贴:“早点歇下,有什么事儿,告诉我,别胡思乱想,嗯?”   宝珠轻轻拉住了他,眼中闪着期待:“累了一天,你也该早点歇息才是!”   知道她在希望什么,只可惜他毫无兴致,脑子里满满的是另一个身影,挤不出多少柔情蜜意给她,更不想不小心流露出点什么,落在她眼里反成了把柄。伸出手轻抚她美丽的脸庞,直到她脸颊发红,微微一笑,楼了她的肩,一直送到房门口,语气有些无奈有些遗憾:“皇阿玛想让我接管内务府,好几本烂账,到现在还没什么头绪。过两天,皇阿玛要问话,一问三不知,可就糟了。”   宝珠眼睛一亮:“皇阿玛当真让你管内务府?太子不反对?”   “凌普这两年闹得有些不象话,况且,并没有把他调开,太子也没什么好说的。”   宝珠释然,又有些兴奋,妩媚地一笑:“你快去吧,别让人又说我扯你后腿!”   八阿哥温文一笑,退后一步,柔声道:“说不好会弄到几时,我今晚就宿在书房,不来吵你。”   看着她进了屋,这才转身,大步走出这个院子,直到进了远在府邸另一头的书房,长长吁了一口气,唤来陈诚打点洗漱。   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暗自苦笑,他亲手设计由九弟监造的贝勒府,他曾经苦心营造的“家”,到头来,属于他的只有这个小院子,除了书房,偌大的贝勒府竟没有一块能让他松懈的净土!有人羡慕,他的妻子美艳高贵,有人赞叹,宝珠泼辣果敢雷厉风行,将个贝勒府打点的紧紧有条,更有人同情,他家有妒妻,夫纲不振。只有额娘了解他的心意,查知他的苦处,如果他当初听了额娘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为难?这个府邸的女主人会不会是另外一个人?比如,她?如果是她——脑中闪过她冰冷绝情的目光,长叹一声,他猜得到原因,却莫奈何,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中秋节后,就是五公主出阁,四阿哥作为嫡亲哥哥,自然要帮着操办,等腾出空来检查楚言的功课,已经进九月了。   四阿哥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屋子,颇有几分惊讶,笑吟吟地在桌前那把椅子上坐下,跷起一只脚。   楚言连忙把厚厚一摞功课递过来,自己垂首站在一旁。   四阿哥略略翻了翻她写的字,抬眼看见她那付毕恭毕敬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有些不满意,伸手敲了敲桌面:“你现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是。”楚言手忙脚乱地开始磨墨,不一会儿,十指黑黑,墨汁飞溅了几滴出来。   四阿哥皱着眉,有些无奈:“这些日子,是谁给你磨墨的?”叫她练字,还真就只练个字了。   楚言有些紧张,手一抖,又溅了几滴出来,嗫嚅道:“有时是莲香磨的,有时是琴儿他们。”八阿哥送来的墨汁自是不算。   喟叹一声,倒也不忍责备她,自己接了过来,吩咐无措的她:“先去把手洗干净。”   等她洗净手,依言提笔写了几个字,四阿哥总算点了点头:“长进了!”一个个指着,告诉她哪一笔写得好,哪一处不好,为什么不好。   好歹练了几十天,有了一些基础,不再是牛听琴,楚言听得不断点头,茅塞顿开。   “回头再给你送几本字帖来,别光练柳体,你性子鲜活,也换别家的练练,慢慢看看那个字体最合意。”   都说字如其人,是要她找到最符合她个性的字体么?楚言沉思了一下问:“四爷喜欢的是瘦金体?”   四阿哥一愣,随即笑道:“也不尽然。我最爱的是颜体,却是瘦金体写的最顺手。你下面想临哪一家的。”   楚言还在寻思瘦金体代表什么性格,顺口答道:“魏碑。”   四阿哥又是一愣,打量了她两眼,眉眼含笑:“喜欢魏碑?有些意思。”   又打量了一圈屋内多出来的家具,笑道:“你的心思,总是与众不同。只不过,这屋里已经满了,后来加的一个书架一个衣柜又要放到哪里去?”   楚言这才想起,木匠那里的帐还没有结,该不是跑四阿哥那里要钱去了,乖巧地说道:“后面那两个,是帮怀湘她们做的。要多少工钱料钱,奴婢回头就去算清,不敢叫四爷破费。”   “哦?”四阿哥一挑眉:“你很有钱么?九阿哥这回跑一趟云南,弄得好能挣个一万两,你能分多少?”   想收税哪!还是想雁过拔毛?楚言有点不乐意了,口气硬了一些:“奴婢手中现有一些钱,还用不着指望那个。”   四阿哥瞅着她一笑,摇头叹道:“你手里还有多少钱?经得起你花几天?要说呢,你在宫里也不该缺什么,偏偏样样任着性子,从头到脚,没有一样肯将就。倒也难为你,能想到开源,可你想想,九阿哥的钱有那么好拿?为了帮他,在皇上太后面前那般弄舌,万一挨了责罚,不觉得冤枉?”   “奴婢这不没事儿么?”况且,她怎么不肯将就啦?她将就的地方多了!   四阿哥又叹了口气,不得不点头:“你倒是个福将!你这么想做生意?赶明儿,我有生意,你参不参股呢?”   绕了半天,原来是想拉她入伙啊,好说!楚言摆出一付在商言商的嘴脸:“先得看奴婢当时有没有钱,再看是什么生意,以及入伙的条件。等四爷有了腹案,再议如何?”为了将来,搞好关系,稍微赔一点钱,也可以接受,想要借机制约她,可不成!   四阿哥摇头失笑:“还真有些女掌柜的架式!”   楚言忙道过奖。   四阿哥好笑地摇头:“你可真是——算了,以后在我跟前,奴婢二字就省了罢!你浑身上下,哪一处象当奴婢的?”   一时分不清是好话还是坏话,楚言低了头,默不作声,耳中却听他说:“每月二十两,够不够你花?得了,每月给你三十两,别再跟着别人瞎参合!”   楚言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明白,四阿哥不是想拉她入伙,是想绝了她做生意的心思,无非又是怕她弄出乱子。可惜啊,他一个封建社会的男人,怎么能理解新女性在事业上的追求,以为她纯粹是缺钱吧!满脸诧异,不解地问:“四爷方才说九爷的钱不好拿,四爷的钱就很好拿么?况且,奴婢给九爷出些主意,九爷愿意让奴婢合伙,等有了分红,奴婢拿得心安理得。这么每月拿四爷的钱又算什么?名不正言不顺,奴婢心里不痛快。四爷果真有生意,愿意让奴婢出一分力,分一杯羹,奴婢自然愿意考虑。”   四阿哥脸色冷了下来,望着她有片刻的失神,这么个精灵古怪的头脑!这么个桀骜不驯的性子!终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你!”   “那,那个木工钱?”楚言陪着笑脸。   四阿哥睨了她一眼:“等你见到四福晋,跟她算去!”   目送四阿哥离去,楚言这才回过味儿来,闹僵了!原来还想撮合他和采萱的,这下该怎么办?   这天,冰玉默默走了进来,神色不豫。   楚言瞟了她一眼,继续打她的围棋谱,口中问:“又和谁拌嘴了?”   冰玉闷闷说道:“你没听说么?皇上给十爷指婚了。”   楚言放下棋谱,回身,认真地望着她,奇道:“难不成,你想嫁给十阿哥?”冰玉不是喜欢纳尔苏的么?难道是她弄错了?   冰玉撇撇嘴,不乐意:“谁想嫁给他了!我不过是不忿,凭什么要让绿珠得了这个好处。她以后是十福晋了,还不定怎么得意忘形呢。”   拉起她的手,望进她眼里,循循劝道:“这种事原是各人的缘分,强求不得。你又怎么知道做十福晋对绿珠就一定是好事?他们要怎样,是他们的事情,你我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冰玉点点头,突然嗤地一笑:“说的是!那两个从此可有得架打了!况且,绿珠只是十侧福晋。”有意把那个“侧”字咬得极重。   话说宜妃没有女儿,从绿珠生下来,她家里人就常常说,绿珠如何如何象她小时候,宜妃也就把绿珠当作女儿一样疼爱。有了宜妃的喜爱,家里人就更加溺爱,绿珠不负众望,长成了一个远近有名的美女。选秀进宫,宜妃本想把她放在身边留上一两年,做做伴,一边慢慢寻一户合意的人家,再请皇上指婚。没想到,绿珠进宫以后,不停地惹麻烦,犯了众怒,连五阿哥都发了狠话,她疼了绿珠多年,自是舍不得让她嫁去蒙古。绿珠惹的若是别人还好办,偏偏楚言和冰玉都是有些来头的,又入了皇上和太后的眼,宜妃叹息自己家里不会教女儿之余,也很担心哪一天,绿珠做的事情被捅到皇上和太后跟前,就连她也要落个不是。   思来想去,只有早点给绿珠找门亲事,先问了本人的意思,知道绿珠心仪的是八阿哥,宜妃很是犯难。要说八阿哥,无论人才地位性情都是难得的,只是,八福晋宝珠小心眼,好嫉妒,虽然姓的是郭洛罗,却从小在外祖父安乐亲王跟前长大,和父亲这边的亲戚没什么感情不说,因着母亲出身宗室,又是御封的公主,自负身份,就连她这个作妃子的堂姑姑也不是很放在眼里。   绿珠再三言明,非八阿哥不嫁,又说愿意做妾,与堂姐宝珠共效娥皇女英。经不住绿珠软磨硬泡,趁着中秋之夜,几个人聚在一起,气氛融洽,宜妃轻轻提了一句,按例,该给八阿哥指一位侧福晋了。宝珠立刻冷下脸来,绿珠不会看脸色,在旁吞吞吐吐露了一点意思。宝珠勃然大怒,拂袖而去,要不是宜妃和五阿哥在场,说不定一巴掌就掴到绿珠脸上了。   此路不通,宜妃只好另打主意,她的两个儿子都不喜欢绿珠,也不肯帮忙。宜妃想来想去,想到了十阿哥头上。单论人才,十阿哥并非上选,但其母家地位高贵,康熙一向另眼相待,再说,十阿哥性情单纯,驾驭起来也不算难。打定主意,宜妃就把十阿哥找了来。   十阿哥本来也有自己的一点小算盘,他到了该指婚的年纪,心中也有了个中意的人,只可惜,母亲早逝,没有人能够为他出头,正在烦恼要不要直接去找皇阿玛说项,听说宜妃找他,也想趁机请宜妃帮个忙。谁知,宜妃一上来就东拉西扯,十阿哥一直没找到开口的机会,几杯迷魂汤下去,竟稀里糊涂点了点头,算是答应娶绿珠,直到出了咸福宫,被冷风一吹,明白过来,一路咬牙切齿,回去狠狠摔了几个花瓶出气。   宜妃担心夜长梦多,找了个机会,就对康熙提了这事儿。   十阿哥是孝昭皇后和温僖贵妃留下的独根苗,个性憨直,康熙也是很喜欢的,怕他分府出去,没了管束要闯祸,有意先不提给他娶亲建府,想等个一年半载,让他多经点事儿再说,没想到被宜妃提了出来,连人选都找好了。   虽然听宜妃说是两厢情愿,康熙深知这个儿子的性子,还是把他找去,亲口问了他的意思。   十阿哥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半天不吭声,任凭宜妃在一边使眼色,只做不知。   康熙看出点名堂,直接问十阿哥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是。”十阿哥磕了个头,央求道:“请皇阿玛为儿臣做主,把楚言指给儿臣,别的人,儿臣谁也不想娶!”   “楚言?”康熙一怔,却又不觉得意外,沉吟了一下,淡淡问道:“除了她,谁都不娶么?她就这么好?你跟朕说说看!”   十阿哥愣住了,他不是个细腻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从没想过她哪里好,怎么个好法,为什么让他喜欢,就算如今被皇阿玛一问,回头一想,还是没有答案。楚言总爱戏弄他的事情,自然不能说,想说她样样比绿珠强,瞄见宜妃坐在一旁,又想起八哥的告诫,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她古玲精怪的,有趣得紧,同她在一起便觉得快活!”   细细打量了他一阵子,康熙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又有了笑容:“你起来罢。起来说话。既然知道了你的心思,皇阿玛自会替你谋划。”   十阿哥放下心,宜妃可就不乐意了,刚想说什么,却被康熙止住。   康熙慈爱地笑着:“楚言可知道你对她的心?她是什么心思?你问过她么?”   十阿哥又着急起来,楚言对他一直不冷不热,倒是跟老十三更要好,她的心思,他哪里摸得到!他不是个会说谎的人,抓抓头,嗫嚅道:“她还小,不开窍,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到底想些什么,儿臣也不清楚。”   康熙好笑,自己这个儿子还觉得那丫头不开窍,真叫他不知说什么好了。   “照臣妾看来,楚言这丫头是天真烂漫,却是天生的心窍玲珑,见识比别的孩子都要高一节。绿珠是没法儿跟她比!”宜妃巧笑盼兮,公正地夸奖道。又把楚言劝说五阿哥的话略略说了一遍。   “哦?”康熙有些意外:“朕还说胤祺最近开朗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   “是。胤祺要谢她,那丫头说都是胤祺自己想通的,她不过旁观者清,提点了一下。”论起这事儿,宜妃对这个孩子着实感激。   康熙瞄了十阿哥一眼:“这么说,胤祺也跟她有交情?”   “是啊。”宜妃轻快地笑着:“那丫头心性好,谈吐风趣,宫里大大小小都喜欢她,阿哥们也都愿意照拂她。面上看来,她倒也不厚此薄彼,就像十阿哥说的,兴许年纪还小,男女的事儿上还没开窍。绿珠比不上她伶俐乖巧,却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心一意。”   康熙沉思了一下,对十阿哥说道:“你的年纪也不小,该给你建府了,一旦有了府邸,也该有个女主人照应着。你是个阿哥,不可能只娶一个女人,就先娶个侧福晋吧。过两年,若是你和佟丫头愿娶愿嫁,朕自然给你们指婚。”   十阿哥又喜又忧,喜的是要有自己的府邸了,忧的是有了绿珠,想要楚言进门怕是更难。   宜妃是错愕不甘,怎么眨眼间,绿珠这个十福晋就成了侧的!   心里再怎么不愿意,却都不敢违逆皇上,就这么成就了一段姻缘!   ==============================================================================   虚果是个好同志!很好很好的同志!倡议大家像虚果学习!   寒水宝贝,既然写好了,当然是要发的,一般在北京时间上午11点前比较安分,给你一次特殊化,double 哈!不过,你要像虚果学习哦!   来了几个新面孔(ID),欢迎!   我也喜欢老五。一开始,把他翻出来,是想当作一个重要角色写的,只是,老五资料太少,不利于推导。再者,不忍心虐老五,跟了老五,楚言就只能留在宫廷,我不愿意!最近在考虑,把书名改作《一个白领女性的康熙朝游记》,比较喜欢楚言保持超然物外的立场。最后,按照本章第一段,老五身边也已经有了三四位福晋,楚言身边又有个怀湘,对于她对于我,“五爷是怀湘的”,很自然的结论。五爷,最终只是天边一道柔和的风景!   ==============================================================================   最后一小段,本来想放在下一章的,因为本章没凑够一万字,给挪了上来。   雨湮,什么地方猜不透了?   挨骂了!   是很稀罕长评,再怎么说打了那么多字,几次摇摆于弃坑与继续之间,我不容易呵!本来也没有写文的客观条件,全是牺牲睡眠时间打字。自从发了这文,平均睡眠时间从7.5小时,减到6小时,天天担心早早起皱纹。精力受到影响,有时心情不太好,坐下来之前还要调整一下,因为文中的基调是快乐的。郁闷的时候,想被人宠一宠,很过分吗?   也很稀罕短评和留言啊!不止一次想弃坑而逃,网上的追杀可以不理,纸刀还真能捅死我了?放不下的还就是那一两个铁杆,总觉得像是我害了人家一把。最感谢的是寒水,所以总提提她,几乎每天来,每次短短一两句,从来不施加压力,开开玩笑也不恼。现在又有了个虚果,扔了几个胡萝卜的影子给我,总想等到骗齐了她的长评才能罢手。还有几个从留言看,就好有趣好可爱的MM,最近又多了几个。嗨,总之,是我自己在找死,认了!   曾经发过豪言,写文为fun为 fan不为 fen,当时写作欲望无比强烈。现在,顺序是fan,fen, fun 了,也有点不服输吧,说过我在爬页,如果不是这几天哭着喊着要来几篇长评,爬进前十页还得多花好一阵子呢。自以为找到一条捷径,想走一走!一样写文的其他人,就没有这么走的么?勇者相逢,智者胜出。我已经埋头傻 干了一阵子了。   解释两句,不是牢骚。长评,短评,打分,点击,我都稀罕!!!谢谢大家!会继续写。   小试牛刀   重阳那天,楚言和广大太监宫女一起,站在堆秀山下,仰视每年一次的帝后登高。如今,康熙没有皇后,连副后也没有,陪在他身边的德妃宜妃就是实际的后宫之主了。两位娘娘脚踏花盆底,扶着丫头的手,慢慢走上石阶,带给楚言滑稽的感觉,思念起蹬着运动鞋,手脚并用,抓着草茎树根,在无路的险地爬山的快感。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再爬一次鬼见愁?   九阿哥回来了,来见她的却是八阿哥。   那日,楚言正在藏书室埋头苦干,她发现摛藻堂的图书分类管理很有问题,书被放错地方的事情时有发生,说服怀湘采萱考虑引进更科学的分类,然后设计标签,始作俑者的她自然要身先士卒。   张华进来说八爷找,楚言有一瞬间的怔仲,她已经很有一阵子没有单独见过他了,自中秋夜后,下决心斩断情丝,连着两次退回他让人送来的东西。第一次,是甘草橄榄,她的最爱之一,但她说准备减肥,已经戒了零食。第二回,是一个根雕,古意朴拙,一见倾心,但她说没地方放。八阿哥是个明白人,自是没有第三回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张永远淡泊俊雅的面容好像有一丝憔悴,似乎有点消瘦,脸颊微微发青,大概是胡子没刮干净。   看见她,那双温和的眼中闪过柔情,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说是九阿哥这单生意纯利中,该给她的部分。   楚言接过来,略略一翻,竟有二千三百两,换成了四张五百两三张一百两,不解道:“不是说好我不拿现钱,放在九爷处入股的么?”   八阿哥欲言又止,最后下了决心,告诉她九阿哥带了一个白族少女回来,府里正闹得沸反盈天,他那些个女人何曾见过那么多钱,这个要首饰,那个要古董,九阿哥不知是心虚还是得意忘形,一一答应,眼见着这回挣下的利润都要泡汤,八阿哥极力周旋,才把楚言的那份分红给拿了出来。   “你自个儿收着,要搁他那儿,不定什么时候就打了水漂!”八阿哥皱着眉,有些厌烦,好像比她还要失望沮丧:“难为你为他把皇阿玛那里都疏通了,到头来,弄成这样!”   楚言很快接受了事实,与相知不深的人合作,本来就有这类的风险,反正她也没真的投入什么,已经白赚了这些钱,该知足了!只是,九阿哥豪富一说,到底哪里来的?反过来劝八阿哥:“人各有志。不过,该还的本金和说好的利息,还是兑现的好!”实验失败,至少不要造成副作用,如果融资真成了骗钱,以后,谁也不可能再尝试了!   “我省得!那部分钱,我也一并逼着老九吐了出来,现放在钱庄。正想问问你,是现在就还回去?还是等到说好的日子再还?你还有没有什么想法,需要用钱周转?”   楚言摇摇头,她又不是商业奇才,哪有那许多想法。   八阿哥犹豫了一下,迟疑道:“他现在头脑发热,我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你能否劝劝他?”   八阿哥是打小一块长大的好兄弟,都劝不了九阿哥,她的话能起什么作用?   看出她的疑惑,八阿哥温言道:“我想,九阿哥也是一时糊涂,你说不定有法子叫他明白过来。”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她能有多大指望?楚言沉吟了一下:“我试试吧!不成也就这样了。”   八阿哥点点头,有些欣慰,望着她还想说些什么,却最终闭了嘴,只是脉脉地看她,带些贪婪,想要将她的一颦一笑都收进心里。   德妃派人来找她。楚言茫然地跟着来的小太监往长春宫去,脑中转过无数可能。与德妃见过几次面,直觉是个贤良德淑的女子,有心机更有智慧,温和内敛,有很强的母性,内心颇有好感,但因为从前道听途说的印象太深,始终有点惧意和戒心,面对时,总是小心翼翼,中规中矩。中秋夜,她锋芒太露,德妃自然也看进眼里了,继续低眉顺眼陪小心反倒引人生疑,该走什么样的线路呢?   还没拿定主意,已经到了长春宫门口,只见德妃在几个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楚言才要行礼,已被德妃亲手拉住:“免了!走吧,咱们边走边说。”   埋下所有疑惑,楚言一声不吭地任着德妃牵了她一只手,老老实实跟着她往陌生的地方走去。   到了慈宁宫门口,楚言已经了解了她今天的使命,大大送了口气,不就哄一老小孩么,手到擒来!   太后见了她们十分喜欢,先跟德妃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子,又问楚言平日都干些什么,怎么不和冰玉一道。   德妃点头示意,楚言赔笑说没事看些乱七八糟的书,推说前儿在一本书上看到,娓娓道出仙鹤报恩的故事。听说太后礼佛,特地挑了这个,谁知太后点点头,竟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正在这时,进来一人,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几个碗盅。   楚言一看,居然是彩云,又惊又喜,刚想打招呼,却见彩云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翠雨。”彩云招呼边上一个大丫头帮着把茶几腾出来,把托盘放下。   不等彩云将药碗端过来,太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走!我不喝!我好好的,吃什么药?”   屋内伺候着的几个太监宫女都是一僵,求援地看向德妃,德妃则是看着楚言。   楚言微偏着头,笑着问:“这位翠雨姐姐的名字,不知是羽毛的羽,还是下雨的雨?倒叫奴婢想起前朝传说中一位号称‘黄衫翠羽霍青桐’的女侠来。”   “黄衫翠羽霍青桐?”太后有了兴趣,细细品味了一阵子,笑道:“这名字倒别致。你倒是仔细说说她的事情。”   “是。”楚言先从这个称号的来由说起,太后听得大为有趣。   楚言于是现场改编《书剑恩仇录》,去掉反清复明,去掉民族矛盾,去掉红花会。关外大户霍家堡的大小姐霍青桐游历五岳,遇到名门公子陈家洛,情投意合,互许终生,不料陈家洛目睹女扮男装的同门师妹与霍青桐亲昵,暗生嫌隙。陈家洛受家中长辈派遣,到塞外办事,遇到了纤柔美丽的香香小姐,来到霍家堡。霍家人习惯保护柔弱的香香,反而指责青桐勾引妹妹的未婚夫,青桐肝肠寸断,离家出走。陈家洛和香香外出游玩的时候,霍家堡被仇敌包围,青桐在数百里外得知消息,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孤身一人,投入敌阵。   德妃丢了一个眼神过来,楚言闭上嘴,作思索状。   太后听得入神,见她在关键时候停了下来,急得直催:“后来呢?青桐到底怎么样啦?”   德妃端了药碗递过来,笑道:“太后让这孩子好好想想,您先把药喝了吧。”   太后看了看德妃,又看了看楚言,笑骂:“好啊,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接过来,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下去,也不肯漱口,拿帕子擦了擦嘴,命道:“快接着说!”   霍青桐杀出一条血路,进了霍家堡,调兵遣将,将敌人杀了个片甲不留。陈家洛和香香这才匆匆赶回,三人之间一时陷入僵局。   “青桐可不能嫁给这个人!”太后断然道:“这种见一个爱一个,不讲信义,不分青红皂白的男人,配不上我们青桐!”   于是,霍青桐留书出走,远赴雪山,投奔师傅去了。   太后还是不满意:“就这么完了?青桐这么好的姑娘,哪能让她青灯古佛。不行,你得给青桐配个好男人!武功要好,人品要好,性情也要好!”   楚言绝倒,一脸为难。   还是德妃给她解围:“太后,这丫头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太后想了想:“没听说过关外有个霍家堡,这个故事是你自个儿编的吧?回去再想想,给青桐编个好丈夫出来!那个陈家洛,让他娶香香去,什么娇柔纤弱,让他慢慢受着吧!”   楚言整理了一下讲故事的思路,已经为霍青桐牵好良缘,但是,想到这故事会大概得长期开下去,花了点时间,回忆规划,估计今年可以对付过去了,才放心。   御花园里正在“菊花展”,冰玉拉着她四下赏玩,这种事上冰玉是行家,各个名品,一一道来,如数家珍,引得楚言兴致高涨,照她说的一样一样细细鉴赏起来。   “你们两个丫头倒是清闲得很!没有正事做吗?”随着不阴不阳的一句话,对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绿珠。   绿珠身边一个太监厉声喝道:“大胆奴婢,见了十福晋还不跪下行礼?”   楚言和冰玉对视一眼,都觉好笑,不知绿珠哪里挖来这个活宝,不予理会,继续赏她们的菊花。   绿珠并不满意这门婚事,只是认识到堂姐宝珠决不会让她进八贝勒府,失望之余,无奈地接受了十阿哥,至少不必再担心会被嫁到蒙古去。因为康熙对十阿哥的特别厚爱,也有了一些势利之人围到她身边溜须拍马,虚荣心得到满足,绿珠渐渐接受了十福晋这个身份。今日偶然撞上这两个宿敌,也有心耍耍威风,给她们一点颜色,虽然也觉得那个太监不上路,却听任他向那两人叫板,谁想这两人一如既往地不把她放在眼里,那唇边的浅笑分明还带了三分嘲讽,心中腾地冒起火气,冲上来扬起了巴掌。   楚言拉了冰玉一把,让过她的袭击。   冰玉不怕死地嗤笑道:“十阿哥还不曾大婚呢,哪里来的十福晋?两个月都等不得?也忒性急了!”   绿珠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煞是有趣,看得冰玉心中快意,接着说道:“原听说,有人想做女英的,到底是绿珠不是女英,最终还得跟了石崇,倒是财大气粗,可惜——”   楚言又使眼色又拉袖子,都不能让她闭嘴,无法,干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转头向绿珠赔笑,想解释几句,怎生设法圆过去。毕竟,揭人短处,杵人伤疤,不是件厚道的事情。   绿珠又羞又怒,恶狠狠地冲上来,狠狠推了一把。   冰玉正与楚言推搡,没能躲开,一下子跌进了花丛,头磕到花盆,脸上被刮出了两条血丝。   扶起冰玉,确认她的伤没有大碍,楚言的脸沉了下来,冷冷地向绿珠走过去。她最后一次和人动手,是在幼儿园,战况惨烈,欺侮晓阳的恶霸男孩小胖头破血流,额上缝了八针,留下永远的记号。是不是应该恭喜绿珠,终于激起了她已经被化解得差不多的戾气?   “你,你,你想做什么?”绿珠被她眼中的凶狠阴毒震慑住,有些恐惧地向后退了两步。   冰玉说得对,往后身份不同了,不趁早给她点厉害,还真少不了麻烦!狠了狠心,楚言捏好拳头,正要挥出来,一眼瞟见远处的几条身影,眼中诡光一闪,泻去几分气势,有些外强中干地嚷道:“你凭什么打人?这是在宫里,不是十爷府,就算我们有什么不对,自有主子教训,还轮不到你管!”   疑惑方才是自己眼花,又恨自己居然露了怯意,绿珠恼羞成怒,又是一巴掌挥过来:“我偏要教训你!”   楚言看准时机,侧身下腰,一拉一带一顶。   众人眼前一花,只听一声惨叫,绿珠已经平躺在地上,哀哀呼痛。   楚言作势要上前扶起,口中惶恐道:“十福晋没有摔坏吧?十福晋息怒!十福晋教训奴婢,奴婢本不该闪开。还求十福晋恕罪!奴婢不敢辩白什么,还请十福晋千万保重贵体!万一被十爷知道了,岂不心疼?”   绿珠也不清楚这跤怎么摔的,却明白自己着了她的道!甩开她的手,咬牙撑起半个身子,又是一掌挥来,却在半空中被狠狠捏住。   十阿哥老远听见楚言的声音,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心中一急,连忙奔了过来,再听见她对绿珠一口一个“十福晋”,不由勾起攒了多日的无名怒火,又见绿珠一掌就要落到心上人脸上,激怒攻心,拉住狠狠一带,另一只手重重落到绿珠脸上。绿珠惨叫着,又和大地作了一次亲密接触。   十阿哥就要过来拉住楚言,好生安慰。   楚言微微一闪,一脸瑟缩:“十爷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十阿哥又气恼又慌张,直憋了个脸红脖子粗,一腔怒火都撒到绿珠身上:“不要脸的东西,还不快滚!”   绿珠已经在别人搀扶下站了起来,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红红落下泪来,咬牙切齿,指着十阿哥怒骂:“你这个不长眼的!明明是她——”   楚言眼睛一抬,射出两只冰棱。   绿珠心中一怯,转而放声大哭:“我命好苦!你这个没良心的!还向着这个小——”   “够了!”不等她说出什么难听的字眼,九阿哥一声怒喝,走过来拉住十阿哥就要落到绿珠身上的拳头:“消停些罢!都还在宫里呢!等真成了你的人,再教训不迟!”   十阿哥恨恨地放下拳头,喝了声:“滚!”抬起一脚正踹在刚才发威的那个太监身上。   绿珠又惊又怒,一扭头又看见八阿哥站在不远处,只恨不得立刻一头撞死。   旁边的人连忙连拉带劝地拽了她回去,不敢再触这位十爷的霉头。   八阿哥和九阿哥远远看见这一场风波,也没弄清楚言到底怎么摔倒绿珠,只是见她故作惊惶,必定有诈,却都不愿出言点破。   十阿哥讪讪地笑,想对楚言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挠头。   楚言过去拉了冰玉,狠狠盯着她,不许她笑。冰玉忍得辛苦,只好把头埋在楚言怀里,肩头微微耸动,却不敢发出声音。   八阿哥望着楚言,叹了口气,问道:“你们两个,没有伤着吧?”   这话提醒了她,连忙拉了冰玉过去,献宝似的展示冰玉头上的几条伤痕:“不知会不会破相呢。”   只一句话,冰玉立刻变得愁眉苦脸,快哭了出来。   “十弟,你陪着冰玉回去。好好向密贵人说清楚,别让责罚这丫头!”九阿哥淡淡吩咐道。   见十阿哥张口结舌,不知所以,又补了句:“你女人惹的祸,当然是你去担!”   十阿哥铁青着个脸,乖乖叫上冰玉,走了。   九阿哥转向楚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看不出来,你挺能耐啊!会咬的狗不叫,真没说错!”   楚言大方一笑:“三月不见,当真要刮目相看,九爷口才见长啊!”靠不住的东西!亏她冒了生命危险,为他扫清了道路,不但辜负了她的希望,连点谢意都没有表示,懒得给他好脸色!   九阿哥盯了她半天,突然一笑,闭月羞花,柔声问道:“听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呢?”   楚言没有被他的美色所迷惑,看了八阿哥一眼,想到还有一件苦差,叹了口气:“两位爷若有空,请到我们院子里坐坐。”   三人坐定,琴儿上了茶。   见八阿哥带着企盼,巴巴地看着她,楚言艰难地开了口:“从前,有个穷人极爱吃兔子肉。这日,遇到个卖兔子的,倾囊所有,买下了两只兔子。本想当天就吃掉,又一想,下个月该过年了,再也没钱买肉,不如先养着,等到过年时也是一道菜。不想他买的是一公一母,过年前生了一窝五只小兔子。那人喜不自胜,挑了其中一对和老兔子一起养起来,将剩下的作了年菜。以后,差不多每隔一两个月,那两只老兔子都会生出一窝小兔子,年轻兔子长到三个月也开始生小兔子。每一窝,那人都会留下最健壮的小兔子,养着。慢慢地,他家有了越来越多的兔子,天天吃都吃不完,那人开始卖兔子为生,赚的钱比作劳力多多了,渐渐发了家。”   一口气说完,楚言先自恶心了一下,好像喉咙里梗了一只刚落地血呼呼软绵绵的小兔子。智慧有限,她想了这几天,也才得了这个,意思也够直白的了,只不知管不管用。   见那两人呆呆地看着她,楚言轻咳一声,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启发道:“九爷有什么想法?”   九阿哥诧异道:“怎么?你想养兔子卖钱?”   楚言象泄了气的皮球,长叹一口气,用眼神向八阿哥示意:我管不了了!   八阿哥一脸无奈,目光依然温柔,似在安慰她的急躁。   九阿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些诡异地笑了:“你们两个眉目传情,打什么哑谜呢?”   楚言怒目而视,这人该明白的地方糊涂,不需明白的地方偏偏精明,可恶!   九阿哥嘻嘻一笑,将带来的两个木盒推到她面前:“喏,送给你的。堂堂佟家大小姐,请人喝茶,还要向别人借茶具,真真给你家丢脸!以后可不许了。”   楚言将信将疑,打开一看,居然是两套景德镇茶具,一套青花,一套乳釉薄胎,拿起来对着光一比,玲珑剔透,浮着优美雅致的暗纹。一时大为欢喜,也忘了计较他不求上进,耳中却听他说:“我的生意,你还入股么?”   楚言一愣,却见他正笑得像只狐狸,忍不住朝八阿哥看去,见他也是一脸狐疑。   九阿哥将楚言的银票点了点,拿去两张五百两张一百,口中说:“你既说只占一成,就只需出一成的钱,剩下的收好了。知道你大方,多的五十两,替你赏给伙计们。”   看见他们两个还是一付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大为得意,又说道:“八哥,你拿走的那些钱快些还给我罢,后儿就让周超出发,那边,我已经订好木材,只等钱到,就可以装船,过年前还赶得上再做一回。”   八阿哥又羞又愧,惭道:“九弟,对不住!我——”   九阿哥哈哈大笑,自负得意:“八哥,你也太小瞧弟弟我了!爷们的宏图大业,哪能坏在几个娘们身上?”   楚言暗暗磨牙,垂下眼掩去愤恨,臭老九,不给你一个教训,你还以为娘们是好骗的!   九阿哥心中畅快,满面笑容,整了整外衣,瞥了二人一眼,神色古怪,看了看天色,说道:“我还得去给额娘请安,先走了。”   楚言的目光追随着他,暗自算计,抓住时机,用甜得发酸,嗲得发腻的声音唤了一声:“九爷。”   九阿哥正抬起一只脚,刚要迈过那道门槛,受了一惊,那脚就低了那么一两寸,一个趔趄,向前栽去,要不是门外的随从眼明手快,怕不要摔个嘴啃泥!   九阿哥怒气冲天地转了回来,指着她:“你,你!”   楚言无辜地眨眨眼,赔笑道:“奴婢有件事儿想求九爷帮忙。”   九阿哥瞟了八阿哥一眼,粗声粗气地问:“什么事儿?说!”   “请九爷帮奴婢从江南弄一船鸭绒过来,不要鸭子的羽毛,要鸭皮上覆的那层细细的绒毛,要弄干净了,不能有一点点臭味,要蓬蓬松松,软软和和的。”   “做什么?”   “过冬。”   楚言再次踏入慈宁宫,不多时,静太妃也来了太后这边。听见静太妃管身边一个年轻宫女叫青桐,楚言愕然。彩云悄悄附耳解释,那个宫女原叫福儿,静太妃听人转述了霍青桐的故事,十分喜欢,嫌福儿俗气,就改叫青桐了,还说再等到一个好名字,要把寿儿也给改过来。今儿,静太妃正是特地赶来听故事的。   楚言开始讲《连城诀》,太后和静太妃不时唏嘘感叹,一会儿骂做师傅的禽兽不如,一会儿骂当爹的利欲熏心。待她讲完,太后太妃两位都是泪水盈眶,连叹可怜可惜。   紫霞忙着递帕子给太后,口中嗔怪:“佟姑娘也真是的!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么难过的故事!”   这话提醒了太后,怪道:“可不是!叫你给青桐找个丈夫,还没找到,怎么倒说起了这个!”说得边上原叫福儿,现叫青桐的那个脸色绯红,羞涩地低下了头。   楚言嘻嘻一笑:“太后,太妃,你们看这个狄云怎么样?”   静太妃皱了皱眉:“配不上!出身,容貌,才识都配不上!”有点丈母娘挑女婿的架势。   太后沉吟片刻:“我看还行!这小子自个儿吃过苦头,会知道心疼人。霍青桐伤过心,正该找个老实的。”   太后和太妃你一言我一语,煞有介事地讨论起来,好像霍青桐真是她们家闺女!   总算,太后说服了太妃,这桩亲事,做成了。   “他俩人还不认识呢,怎么做婚?”太妃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和太后一起望着楚言。   楚言心里嗤了一声,就这皇家,强拉到一块儿的,还少了?因见彩云已经趁机让太后喝下药,她今日的任务大功告成,赔笑道:“那狄云带了空心菜,远离伤心之地,来到塞外,巧巧遇上了霍青桐,空心菜自个儿想找个娘,与霍青桐一见投缘,慢慢地成就了这段婚姻。详细的情形,奴婢回去想清楚了,再告诉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   太后点点头,盯着她笑骂:“好吧。明儿可记得自个儿过来,要再等我派人去请,可要挨罚的。哪来那么大架子!”   楚言陪着小心,有些委屈地笑着:“奴婢这不怕太后嫌奴婢烦么?十三爷说过,奴婢毛利毛躁的,没得冲撞了太后!”   太后指着她对静太妃说:“你瞧瞧,她总有理!没理也能往十三阿哥身上推!”   众人一片哄笑。   脱身出来,回到摛藻堂,见到一位没有想到的客人。   “五爷,您怎么来啦?”楚言笑逐颜开,私心里很喜欢这位五阿哥,要是再把他和怀湘送作一堆,就更好了。刚刚做成一个大媒,楚言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红娘转世。   五阿哥温和地笑着:“来看看你。听说,前两天,绿珠又欺负你了?”   楚言有些尴尬地笑着,开始是这样,不过,结果是绿珠被她欺负得很惨!   五阿哥有些歉意,安抚道:“她被指给了十阿哥,我也不好再多说她。额娘已经打发她回家准备婚事。只是,我听说,老十的府邸落成之前,他们夫妇还要在宫里住着,你多担待一些!”   楚言连忙答应。   “别太担心,老十会管住她,不会让你太为难。”   楚言呵呵直笑:“我不为难!”绿珠再敢动手,算她胆大!   两人都是微笑,默默相对。   楚言突然想到一件事:“五爷能否给我写幅字?”   五阿哥一挑眉,有些奇怪:“怎么会想到这个?”   她屋子里有面墙空着,像挂点什么,而且,“在怀湘房里见到五爷的一幅字,觉得挺好的,也想要一幅。”   五阿哥想了想,不记得何时为怀湘写过字幅。   “长风破浪会有时,只挂云帆济沧海!”楚言提示说。   五阿哥点点头,模模糊糊有了点印象。   叫来底下人,磨墨铺纸,稍顷,一切就绪。   五阿哥提起笔,微笑着问她:“要写什么?”   楚言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什么都好!”   五阿哥望着她,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兰心慧质”四个字。   楚言有些狐疑地看着那四个字,试探地说:“五爷是给怀湘写的吧?”   正好,怀湘听说五阿哥在她屋子里写字幅,也走过来看,站在门口,听见这话,又惊又喜,一颗心怦怦直跳。   五阿哥嘴唇动了动,一眼看见怀湘,怕伤了她的心,只好一笑,不置可否。   “只有怀湘配这四个字,我要是敢挂这么一幅在房里,九爷见了一定笑掉大牙!”楚言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把那幅字小心拿起来,摊在一旁晾干,又央求说:“五爷给我也写一幅吧。”   努力忽视突来的失望,五阿哥含笑望了望她,写下“明珠光自砺中来”。   楚言又开始唧唧咕咕:“这幅写的是五爷自己呢。给了我,可不兴反悔!”   “是。不反悔!”五阿哥失笑,连忙保证,疼爱地看着她七手八脚地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楚言想了想,问道:“宫里面有没有装裱的地方?”   五阿哥笑道:“还是荣宝斋裱的好。”   本想说让他拿去裱好了再送来,谁知,楚言噌地跳了起来:“我这就去找何七,让他立刻找人帮我送去。”   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留下一句:“怀湘,你陪五爷坐会儿啊!”   摇摇头,好笑地看着她消失,目光落到怀湘欲言又止的娇羞,突然了悟,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失落,再想到怀湘的境遇,也有几分怜惜,心头转过种种念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罢了,既是她在意的人,就如了她的意吧!   十月合着应该是楚言破财的月份。这一个月里,有三位阿哥过生日,偏偏这三个人都同她有些交情,三分寿礼是少不了的。   十三阿哥刚出热孝,这个生日过得简单,只是请亲近的几个人过古华轩去吃一碗寿面。送什么礼物好?楚言想了半天,她现在手头颇为宽裕,多花点钱倒是无所谓,却不知上哪里去找一样合意的东西。视线落到拍纸板上,有了一个主意,用漫画笔法,为十三阿哥花了一幅炭笔肖像,请人做了一幅原木像框镶好。   画中的少年负手而立,老气横秋,然嘴角轻笑,眼神顽皮,飞扬跳脱,神采逼人,眉目隐约正是十三阿哥,见到的人无不颔首莞尔,神似!十三阿哥欢喜不已,忙忙叫人在他书房中挂起来。   十阿哥看了羡慕,求楚言也给他画一幅。十阿哥浓眉大眼,爽直憨实,楚言原也愿意一画,再想到绿珠,就有了几分踌躇。虽是信手涂鸦玩笑之作,到底敝帚自珍,想到一旦落到绿珠手里,受到糟蹋不说,弄不好又造出什么麻烦,便觉兴致阑珊。对于这类情形,她一贯也有主张:送吃的!要在现代,送个精致的大蛋糕,或者一瓶上好的葡萄酒,出手体面,入得腹中,穿肠而过,再跑几趟茅厕,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十阿哥生日这天,楚言请程师傅做了个圆形的大松糕,亲手用各式蜜饯在面上摆了个寿字,花花绿绿,飘着淡淡的清甜,别致好看。   十阿哥自然想不到她曲曲拐弯的心思,欢欢喜喜接了过去,舍不得按她说的切开与众人分食,悄悄藏到一边。   过完生日,十三阿哥就和四阿哥一起,随着康熙去巡视永定河河工。   这天,十四阿哥跑来找她,说十月三十是四阿哥生辰,想在他的颐和轩为四阿哥做寿,要楚言帮着谋划谋划。   楚言正对他憋着一肚子气,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这一阵子,楚言和十四阿哥来往较多,心里真是把他当作了弟弟看待,有时甚至会自然而然地说出一些训斥管教的话来。十四阿哥也不在意,有时嘻嘻一笑照着办,有时强辩几句顶回来,有时干脆耍赖装傻。最意外的是,有一回被德妃撞见,不但不见怪,反而喜形于色,直叫她多管管十四阿哥。   有一回,见十四阿哥对着几道几何三角题抓耳挠腮,忍不住细细为他讲解了一番。十四阿哥因此得到南怀人一顿大力夸奖,在皇上面前出了风头,隔三差五弄些数学题来烦她。就算这些题偶然会有写错的,花了她一些时间figure out ,也还不算什么,真真令她气恼的正是十四阿哥。   每次讲完一道题,十四阿哥都说明白了,复述一遍也是妥妥当当,几天之后,又会拿着差不多的一道题来问她。   “这题上回做过,怎么就忘了?”   十四阿哥呆了呆,挠挠头:“真的做过么?我怎么不记得?”   楚言瞪他一眼,耐着性子把上次的题写出来:“十四爷想想,五天前是不是做过这么一道?”   十四阿哥两下看了看,迟疑道:“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有这么回事儿。可是,这两道题明明不一样么!”   楚言强压怒火:“怎么不一样?只有几个数字不一样!图一样,问的东西一样,算不算一样的题?”   经过这一段相处,十四阿哥已经知道,一旦真的把她惹火,很可怕!当下缩缩脖子,小声认错:“是,是一样。可,我忘了.。”   深呼吸,再深呼吸,她现在有时一天要做一百多个深呼吸,直到认为语调和平时一样平稳:“好。再讲一遍!可得记牢了,下回再拿差不多的题来问——哼哼!”   当十四阿哥下次又拿来在她看来一模一样的问题,用无辜的目光怯怯地看着她,低头认罪说又忘了,楚言能做的还是只有深呼吸,以及无用处的警告。   终于,楚言忍无可忍,违心地建议:“十四爷,这些玩意儿没什么意思,就不学了吧?有空多练练弓箭库布不好么?”他日后做的是将军,又不是数学家,就别让她跟着白受罪了!   “怎么没意思了?意思大了!”十四阿哥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一番数学在天文航海工程上的应用价值。   楚言紧紧握着两手,才勉强忍住没有过去把他敲晕。家教她不是没做过,知道自己耐心不怎样,她一向择人而教,挑的基本上都是成绩中等中上,想要挤进前十的学生,谁想到有一天会遇到这么个活宝,还骂不得打不得,还没有工钱,她到底冲撞了那位菩萨?   为了快点摆脱这份苦差,楚言采取冷处理,十四阿哥的所有要求,一概不理会。何况是给四阿哥做寿,她昏了头才会送上门去给人挑剔!   “那么,你那日会来吧?”十四阿哥退而求其次。   “爷们兄弟乐自个儿的,我一个外人参合什么。颐和轩人手不够,也该去玉粹轩古华轩借人,轮不到我头上吧!”   “四哥生辰,你不要趁机讨好他?”十四阿哥诡秘一笑,引来楚言怒视,忙道:“好了!不说了,我走了。人不到礼总得到吧?你好好想想送他什么。”   把酒言欢   当四阿哥大驾再次光临摛藻堂,楚言还真是一脸巴结讨好。   自从她上次拒绝被“豢养”,四阿哥不知有意无意,算上出差的日子,竟有一个半月多不曾来督导过她。初时的轻松侥幸渐渐变成忐忑不安,倒不如被他打骂一顿来得安心舒服,楚言感叹自己犯贱,决定花点功夫修缮与下一任皇帝的关系,既然了解历史发展方向,就该善加利用,总不能反而把后路堵死。   拿出那套青花茶具,亲自泡了一杯何七送来的铁观音,双手奉上。   四阿哥睨了她一眼,楚言连忙赔笑。   放下她临的那一摞贴,四阿哥接过杯子,浅饮两口,点了点头:“好茶!”   头也不抬,淡淡地问:“怎么,还是临的柳体?”   “是。奴婢想着还是先练好一样再说,没得像狗熊掰棒子,最后什么也没学成。”   “明白就好!”四阿哥又点点头,脸上有了些笑意,慢慢地喝完那杯茶,见她毕恭毕敬地接过杯子,笑了一下:“何时学会伺候人了?不是跟你说过?私下里,在我跟前,把奴婢两个字省了。”   “是。”   “过两天,颐和轩夜宴,听说,你不想来?”   心中臭骂十四阿哥,脸上满是恭谨怯弱:“奴婢,我怕万一言语莽撞,反败了诸位爷的兴致。这厢先给四爷拜寿了,祝四爷生辰快乐,寿比南山!”   “说你言语莽撞,倒是不错。要说让我们败兴,却也未必。”四阿哥皮笑肉不笑,眼睛睇着她,语气平淡:“这样吧,你若来,那日的十张字就免了,若是不来,就趁那会儿工夫,多写十张,如何?”   利诱加威胁,可恶!楚言恨恨地磨了磨牙,终究吞不下这口气,小声抗议:“四爷,这么假公济私,不妥当吧。”   “哦?假公济私?”四阿哥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无奈的挣扎,带笑不笑地问:“哪个是公?哪个是私?”   语塞,转了转眼珠子,嫣然一笑:“遵命!”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转过弯来,四阿哥倒有些不放心:“来?”   “是。奴婢,我,还要给四爷送寿礼去呢。”轻巧地笑着,看不出一点方才的颓然。   盯了她几眼,四阿哥微微一笑,对她所谓的寿礼倒有了几分期待。   看他心情不错,楚言又想起另一件事,硬着头皮问:“四爷可知道采萱?”   四阿哥有些诧异,不解地挑起眉:“摛藻堂的这个?怎么,她欺负你了?”   “没有。随便问问,四爷觉得她如何?”这一阵子,她想破了头,才发现她当不成现实版的老鸨或者红娘,既然找不到办法不着痕迹地撮合,干脆做回她的本色,直来直去。四阿哥对采萱没感觉也没关系,他周围总该还有几个青年才俊,跟他走得近的人,遥远的将来,前途应该还是有保障的。   四阿哥幽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高深莫测。   楚言含着笑,坦然回视,输人不能输阵。   良久,四阿哥忽地一笑,貌似真心地赞道:“才貌双全,人品高洁,一千个里面也未必挑得出一个。听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真正当之无愧的才女。比你强!”   楚言自动过滤掉最后三个字,听得暗笑,有门儿。   四阿哥顿了顿,叹息道:“从来曲高和寡,世上的男人大多庸俗禄蠹,良配难寻。女子大凡有点才气,必是心高气傲,终身大事怕是总难合意了!”言罢,脸上带笑,一双眼睛却望着她。   楚言无视话外之音,就事论事,继续陪着笑脸:“虽然难得,象四爷这样霁月风光的男子也还是有的。”   四阿哥目光一闪,直指她的居心:“你莫不是想为我做媒?我这人最怕麻烦,信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消受不起才女。”   沙猪!大沙猪!楚言心里骂着,脸上的笑容不敢有丝毫放松:“不敢。奴婢是希望四爷能做个媒。”   “怎么?她看上谁了?”   事到如今,要求他帮忙,只能将数月前莫德来闹事的始末和盘托出。那是在摛藻堂前面发生的事情,只要有心,任谁都打听的到。   “听你的意思,太子对她动了心思?她不愿意?”四阿哥挑了挑眉,沉吟地问。   “好像是这么回事。”   “你怕太子强迫她,故而想赶紧找个好人家把她嫁出去?”   “奴婢偶尔爱管点闲事。”大阿哥三个字,她绝对不会说出来。   “你还知道自己在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四阿哥好笑地摇头:“听你的话,太子打她主意,也有些日子了。她怎么还好好地在摛藻堂呆着?”   楚言一呆,这个,好像是不太符合逻辑。   四阿哥好心解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人见到一个美貌女子,动一下心思,无伤大雅。太子何等身份,何等人才,多的是女人投怀送抱,暗送秋波,何至于强迫一个不情愿的女人?当真看得入眼,不过一个小小女官,皇上娘娘们也不至于驳他的面子,何至于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太子身边刻意讨好曲意巴结的人多,狐假虎威,假传旨意也是有的。我听说,你去告了一状,太子就惩处了那个莫德,是也不是?”   楚言嗫嚅答道:“是。”   四阿哥点点头,进一步教训说:“为人处事,最忌人云亦云。有些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未必就是真的,还需自己动动脑子。”   “是。”楚言乖乖回答:“奴婢错了!”   四阿哥颇为安慰,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她年纪已大,若是不介意做侧室,年貌相当的,眼前倒也有两个。只是,我听说,她当初辞了太后为她选的婚事,怕是心里早就有人了。你若是真心为她好,倒不如打听打听她想着什么人,设法成全了她。”   这个人是打听出来了,她却断断不肯成全,看来,采萱的事只能顺其自然!   楚言敷衍道:“四爷教训的是,奴婢再问问看。”   四阿哥笑笑,问了一句:“我说的话,果真都记住了?”   楚言一愣,随即一笑:“是。我都记住了。”   寿筵这日,人来得挺齐,四阿哥以下,十四阿哥以上,活着的九位都到了。冰玉不知怎么也被拉了来,楚言总算不是唯一的女客,感觉舒服了一些。   经过先前十三阿哥十阿哥的生辰,楚言和七阿哥十二阿哥也算认识了。   七阿哥腿瘸,似乎不是先天遗传,不知是小儿麻痹症还是受过外伤。性格中多多少少有点自卑,有些孤僻,不爱说话。他的和气不同于五阿哥的宽厚,八阿哥的温润,十三阿哥的爽朗,更像是一种漠不关心的冷淡。   十二阿哥比十三阿哥大不了多少,却是这个年纪少见的沉稳持重,象个小老头,只有眼中偶然闪过的好奇标志着一颗仍然年轻的心。十二阿哥外貌天赋都是平平,似乎颇有自知之明,藏愚守拙,对两个出色的弟弟只有倾羡,没有嫉妒,相处融洽。   几位阿哥挨着个儿上前,对四阿哥说些吉利话,拿出各自的寿礼,有文房四宝,有书籍画轴,还有小雕塑摆件。   四阿哥自是满脸堆笑,连声称谢,这些人中数他辈分最大,倒也没有太多礼节需要做作。   十四阿哥轮过之后,诸人的目光都落到楚言和冰玉两个人身上。   楚言走了过去,垂首呈上带来的小小包裹:“奴婢恭祝四贝勒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近日,岁岁有今朝!”但愿他年年岁岁都能记住今日的兄弟友爱,他年,整起这些人的时候,下手多留三分情。   “多谢!”四阿哥含着笑接过去,见她用绸布仔细包裹了,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心中喜欢,竟有些舍不得拆开,掂了一下,笑问:“是什么?”   “回四爷,是一个小小的绣架。”   四阿哥有些意外:“是你绣的?”   “是奴婢画的样子,请人绣的。奴婢,呃,不会刺绣。”   四阿哥哑然失笑,还想说什么。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已经好奇得不行,连声嚷着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原来是一幅水墨绣画。一丛兰花,两支竹子,配上细细的乌木框子,简洁明了,有禅的意境。   她模仿了郑板桥的兰竹图,请早燕找了绣工好的一个女孩子,只花了一天绣出来,框和架子也是现成的。效果竟是出奇地好!就连七阿哥也拿了过去,仔细看了看,赞了两声。四阿哥满脸笑意,不掩饰眼中的激赏。   冰玉也将她打的一条穗子呈给四阿哥。   十阿哥爱闹,嚷着要敬四阿哥三大杯,被十四阿哥拉住:“别急!今儿还有一位寿星呢。”   楚言狐疑地看了一眼十四阿哥,视线扫过室内众人,除了七阿哥和十二阿哥,其余的人什么时候生日她大约都是知道的,看到冰玉正抿着嘴对她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天也是楚言的生日。作为基本资料,楚言的出生日期,她自然是知道的,却没有“我的生日”这种切身之感。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和冰玉早有预谋,笑嘻嘻地拿出了准备好的礼物。十三阿哥送的是一块怀表,楚言欢喜莫名,她花了好大功夫,总算弄明白了古代的时辰是怎么算的,仍然很不习惯。十四阿哥送的是一个古旧笨大的八音盒,木头表面的油漆已经斑驳,楚言上紧发条,含笑听着金属轻轻碰撞,奏出一首不知名的赞美诗。冰玉送了个荷包,精巧的藤蔓图案,看得出下了不少功夫。   十二阿哥大概早得了消息,准备了一方端砚。   十阿哥挠着头,懊悔居然错失了这样一个示好的机会,期期艾艾地说回头补上这份礼。   十四阿哥耻笑说:“寿礼只有早送,哪里有过后补的?”   一听这话,十阿哥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年纪较长的几位阿哥也都是一脸尴尬。   楚言连忙赔笑说:“五爷的礼物,奴婢早就得了。是一幅字。”   五阿哥微微一愣,望着她释然一笑,有一分感激。   “奴婢正想向七爷讨一份寿礼。听说七爷乃是象棋国手,可否陪奴婢这个臭棋篓子下上一盘?”   七阿哥微微一笑:“随时奉陪。”   楚言道了声谢,转向九阿哥,笑道:“九爷袖筒里收着的银票,要是都送给奴婢,连八爷十爷的份也尽够了。”   众人愕然。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冰玉转头偷偷地笑。   九阿哥冷哼一声,向袖筒中一掏,取出一沓银票,摔给她,口中骂道:“除了银票,你还认得什么?前一阵子,给你的一船鸭绒,可不是白送的。”   楚言毫不客气,细细点过一遍,欢声叫道:“Yea ,发了!竟有三百二十 两!”   在几道又惊奇又好笑的目光中,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回九爷,奴婢除了银票,还认得黄金白银珍珠玛瑙翡翠玉石绫罗绸缎,值钱的东西,大半都是认得的。”   有人憋不住喷笑出来。   楚言只作不知,从手中点出几张银票塞回给九阿哥:“喏,六十两买一船鸭绒,二百两运费,奴婢没占便宜吧?”   九阿哥恨恨地夺了过去:“得了便宜还卖乖!”   哄堂大笑。   四阿哥一手握拳,掩着嘴笑了两声,两眼含笑,直望着她。   楚言却闭了嘴,低头摆弄起她新得的几样东西,毫不理会其他人兴味谙然的目光。   四阿哥踌躇片刻,用刚收到的东西送她,不好看!可是,自己通身上下并没有什么可以出手的东西。沉吟了一下,取下腰间系的那块玉佩,笑道:“我事先不知情,只有这个,你收着吧。”   楚言道谢,笑吟吟地接过来,这趟才算没白来!第一眼看出这块青玉成色极好,少说也值个一千两。再见到上面那个“禛”字,却迟疑起来,翻过来,是曲曲弯弯的文字样的图案,不认得也知道必是他的满文名字。   楚言与十三阿哥同年同月生,更和四阿哥同月同日的生日,说不清是什么样的缘分,带给她奇怪的不安,再弄出这么一块玉佩,似乎预示着超出她掌控的纠葛。长吁一口气,暗笑自己几时变得这么疑神疑鬼,一起生的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不一块死就好,十三太短命,雍正活得也不长,她还希望健康地活到八十岁,渴望一头晶亮银丝不夹一根黑发的雍容风韵呢。这块玉佩既是他身份的代表,说不定哪一天能派上大用场,救她一命呢,这么一想,又开心起来,一抬头,正撞上四阿哥含笑的眸子,灿然一笑。   感觉到另外一人柔和专注的视线,有意地不加理睬。   十阿哥十三阿哥领头,几位阿哥开始向四阿哥敬酒。十四阿哥悄悄靠到楚言和冰玉这边,凑到她耳边问:“那些习题,可做得不冤了?”   楚言一愣:“难不成,那个八音盒是做习题得来的?”   “差不多。上回在南怀仁那里见到这个,猜着你会喜欢,只是同他没交情,不好意思张口。有你帮着,做了那些天的题,南怀仁在皇阿玛面前直夸我,皇阿玛说要赏我,南怀仁也说要奖我个什么,我就要了这个。”   “哦?皇上又赏了你什么?”   “那玩意儿,你不会希罕,是皇阿玛当年用过的一张弓。”   “多谢十四爷费心!”楚言笑妍妍地问:“十四爷今后还做不做几何题三角题了?”   十四阿哥挤挤眼,做了个鬼脸:“看那几个洋人还有什么好东西了。以后,可不许再不耐烦,不许再骂我!”   楚言回了个鬼脸:“看十四爷又不会做什么题了。”   相视一笑,楚言想到另外两样好东西:“十四爷可见过他们从法兰西带来的酒和巧克力?”在她看来,法兰西对世界的贡献中,这两样远远排在C anel等名牌前面。   见十四阿哥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笑了笑:“慢慢再看,他们还有什么值得谋的东西。”有机会,她要亲自去那几个洋人住的宅子看看,说不定两句法语过去,被引为他乡故知,对方主动就把好酒好吃拿出来了,呵呵!她乱七八糟学的那点旅游用的法语,曾经被地道巴黎人称为魁北克口音,那些传教士又不知道是什么偏僻地方乡下人出身,到时候,鸡同鸭讲,怕是有趣得紧!   十四阿哥被她诡异的笑弄得头皮发麻,叫身边的大丫头青蓝过来伺候着,自己跑去给四阿哥敬酒。   看了看大呼小叫的那一堆人,楚言问青蓝有没有备下饭菜。   青蓝指了指一边桌上满满的冷盘下酒菜,见她蹙了蹙眉,忙道:“德主子派了个厨子过来,那些是给爷们下酒的,后面应该还有一些正经饭菜。”   楚言点点头,让她去看看,捡清淡些的拿点来,再盛两碗饭。   冰玉一直兴致勃勃地摆弄着那个八音盒,有些奇怪:“你怎么这会儿就要吃饭?哎,你说这盒子怎么会奏出曲子呢?”   楚言解释说上发条的时候把一个金属片的弹簧压实了,弹簧慢慢松回来,带动了一个齿轮,这个齿轮带动一组齿轮,使得好些个金属片按预先计算好的顺序相互打击,发出有节律的音节,组成了一个曲子。   冰玉听得直咂舌:“一样一样都得算倒。洋人还真是精细!”   洋人的精细除了制造小玩意儿,还用来改进大炮火枪轮船。其实,中国人也够精细的,看看家具上瓷器上那些纷繁复杂的花案,听听人和人对答时的滴水不漏,都是中国人精细的产物。楚言突然觉得郁闷,为什么要让她跑到古代,做一回先知?世人皆醉的时候,独醒者的无奈和痛苦,有谁能分担?   青蓝端来一盘片好的水晶肘子,半尾糖醋鲤鱼,一碟炒素三丝,两碗米饭。   楚言招呼冰玉一块儿吃:“快填肚子。等他们想起来,过来灌酒可就糟了。”同学朋友聚会的场合,往往会有人跳出来拉人拼酒,唯恐天下不乱,自保的第一要素是冷眼旁观,抓紧时间吃饱,那些人想到她的时候,战斗力已经大打折扣,而她好整以待,再来个装傻充愣,四两拨千斤,在小圈子里“酒量厉害”的名声,就是这么来的。   冰玉抿嘴笑着:“要灌也是灌寿星,没我的事儿。”虽这么说,还是陪着她一起吃起来。   果然,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再想不出来什么理由向四阿哥敬酒,就想起了她。   十三阿哥一身酒气,过来拉了她的腕子,口中叫着:“快来,你还没跟四哥喝过呢。”   其他几人也都有几分酒意,抛开了礼仪规矩,纷纷附和:“应该。一样的生辰,好大的缘分,该喝!一杯不够,至少三杯。”   十三阿哥刚要倒酒,被楚言拦住:“这是什么酒?”   “汾酒。”   “难喝。”楚言皱着眉:“换一样。”   十三阿哥盯着她,眉眼都是笑,叹了口气:“我的姑奶奶,你的嘴怎么这么刁?”   搞怪地喳了一声,拿起另外一坛:“这是我从一位高人那里得来的方子,取玉泉山的水,让四哥庄上奴才酿的,入口清甜绵软,你尝尝,合不合意!”   等她尝过点了头,才斟满六杯,催促她和四阿哥对饮。   四阿哥估计喝了不少,脸颊甚至耳朵都是绯红,眉眼间透着春色,一身的棱角都不见了,只余眼中暖暖的笑意。楚言想起一个词:面若桃花。   四阿哥端起一杯酒,笑道:“来,我们喝!” 手还是很稳,话已经有点糊涂了。   “光喝酒没劲,总该说点什么。”九阿哥在一旁插嘴。   “是。”楚言扫过周围这些人,端起酒杯:“第一杯酒,祝四爷身体康健,福寿延年。”言罢,一口喝干,这酒口感真是不错。   四阿哥笑了笑,跟着干了。   “第二杯酒,祝四爷万事胜意,心想事成。”   “第三杯酒,祝四爷妻妾成群,儿孙满堂。”   四阿哥呆了一下,还是干了,望着她笑道:“该我敬你了?”   楚言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四爷别折了奴婢的寿。”   十阿哥不依:“酒桌上论什么身份!今儿寿筵,寿星最大!”   一堆人跟着附和,十三阿哥已经又倒出了六杯酒。   四阿哥盯着她,微微一笑:“我该祝你些什么?”   楚言大大方方拿起杯子:“第一杯,祝我长寿。”   “是。祝你长命百岁!”四阿哥抢先喝干。   “第二杯,祝我发财。”   四阿哥失笑:“好。祝你财源茂进!”   “第三杯——”   楚言尚在踌躇,五阿哥接了话:“祝你嫁个好夫婿。”   一堆人哄笑起来。四阿哥点头笑道:“五弟说的是。第三杯,祝你嫁个好夫婿!”   跟四阿哥喝完,又被十三阿哥拉着,跟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喝过,只有八阿哥推说自己不胜酒力,就不必干了。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不依,反而借机灌了八阿哥三杯酒。   楚言发呆地望着他一如既往地温笑着,有些无奈地饮下三杯酒,脸上腾起淡淡的红云,眸光带着笑意,微微扫过她。   十阿哥真心诚意地敬她三杯,楚言不好推辞。   一圈下来,连着冰玉的一杯,十好几杯酒下肚,楚言开始有些头疼,伏在桌上装醉。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连唤几声都没回应,这才放过她。   十三阿哥摇摇头,取笑说:“中秋那夜,直嚷着酒不够,我还当她真是海量。”   十四阿哥公平地说:“方才那一圈,喝的不少了。”一边叫人去端醒酒汤来。   等到他们走了,楚言才抬起头,对冰玉笑笑,一起躲进了十四阿哥的书房。   冰玉凑过来,小声说:“前几日,密主子去慈宁宫请安,回来说,静太妃想把咱们俩要过去呢。”   “哦?你怎么说?”   “我什么也没说,能说什么?”   “你想去慈宁宫么?”   “我在哪儿都是一样。密主子对我不错,不过,也没多少真心。太后最是和蔼可亲,静太妃的脾气,听说早年可不是太好。我怎样都行,倒是你,要是去了慈宁宫,可没有现在自在。”   “这事儿,再说吧。还没影儿呢,不用着急。”   二人唧唧咕咕说了一会儿话,楚言看见墙上挂了一把剑,走过去拿了下来,对冰玉笑道:“你不知道吧,我还会舞剑呢。”   感觉自己有点醉了,又何妨?趁兴拔剑出鞘,临空一抖,挽了个剑花。   冰玉拍手叫好,让好好舞一回。   楚言默默一想,发现还记得大学体育课上学的两套女子剑,左右看了看:“这里地方太小,舞不开,我们到外面去。”   当年,她们几个习惯把木剑象锄头一样扛在肩上,楚言当下依样扛了剑,和冰玉一起走出来。   厅里本是觥筹交错,笑语欢声。却是八阿哥先看见她们,脸色变得铁青,厉声喝道:“楚言,把剑放下!”   众位阿哥都是一惊,扭头见她大大咧咧地把一柄凶器架在颈边,都是脸色大变,七嘴八舌地叫她小心,把剑放下。   不明白有什么可小题大做,楚言一时倒被弄懵了,头又疼起来,耳中听见四阿哥斥责十四阿哥,十四阿哥委屈地辩白。   揉了揉额头,楚言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八阿哥原本坐得不远,趁她不注意,已经走了过来,摁住她那只手,小心地将剑取下来,插回青蓝快手快脚取来的剑鞘。   楚言怔怔望进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面有着宠爱,无奈,担忧,后怕。   发觉来自自家兄弟的怪异目光,八阿哥惊觉自己不小心流露了太多的感情,掩饰地一笑,认真劝道:“刀剑无眼,还是不要碰的好。”   “哦。”楚言乖乖受教,突然想到自己的初衷:“我要舞剑。”   八阿哥惊讶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却不想把剑再给她,她那样实在太让人担心。   十三阿哥在一边嗤地笑了出来:“连剑都不会拿,还会舞剑?”   酒精烧去了她的理智和冷静,剩下幼稚的好胜,楚言恨恨地看着他:“奴婢舞一回剑,十三爷喝三大杯,如何?”   十三阿哥已经醉得厉害,更加不服输:“只要舞得好,三杯算什么?十杯也喝得!”   “好!一言为定!”楚言一把抓住八阿哥手中的剑。   八阿哥盯了她一眼,无奈地放开手。其他的人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块空地。   楚言持剑站成起势,缓缓拔剑,剑尖对着十三阿哥遥遥一指,款款舞将起来,兴之所至,口中唱起《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唯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将两套女子剑串在一起,舞了出来。待她缓缓收势,厅内掌声如雷,众人无不叫好。   楚言只看着十三阿哥微笑:“一舞一歌,值不值得十三爷喝上十大杯了?”   十三阿哥拍案叫绝:“想不到,还是小看了你!舞得好,唱得好,只是那歌不对景!”   “怎么不对景?”   “那歌该当是月圆时候唱的。你听第一句,明月几时有——”十三阿哥说到一半,自己愣住了,随即大笑:“原来是我错了!我喝!拿酒来!”   十阿哥还在纳闷:“十三弟,你怎么错了?”   冰玉在一边拍手笑道:“明月几时有,今儿就没有,所以把酒问青天。”   五阿哥低头寻思一阵,也笑:“可不是,全诗没有一处说当时月圆。”   众人细细一想,果然如此,都笑起来,直说两个丫头太促狭。   楚言只盯着十三阿哥:“既然知错,加罚三杯。十三爷就喝上十三杯吧。”   又是哄堂大笑。十四阿哥要求做监酒官,盯着十三阿哥喝下那十三杯酒。四阿哥似乎有意阻止,最终摇头笑笑,由他们去了。   喝完最后一杯,十三阿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今儿高兴,我也来舞上一回!”才迈出一步,咕咚一声倒了下去,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十四阿哥叫了两个人过来,将他扶起,听他口中还在嚷嚷着要舞剑,笑道:“十三哥先坐坐,小弟我代你舞上一回,如何?”   十四阿哥将那一把剑舞得虎虎生风,腾挪跳跃,进退有据,挥洒自如,如蛟龙出海,似猛虎下山。看得楚言心中惭愧,这才是舞剑,她那顶多是剑舞,软绵绵,不伦不类。   十四阿哥舞得精彩,十三阿哥看得豪气顿生,拍着桌子唱起了《满江红》。   见几位阿哥听得入神,面带笑容,颔首称赞,楚言有些惊讶,满清不是最爱兴文字狱,这诗中欲食其血肉的胡虏匈奴,不正是他们的祖先?   余音绕梁,十四阿哥收住剑势,微带喘息,双眼却更加明亮有神。   楚言未来人的毛病又犯,想到他将来正当盛年功勋卓著的时候,被关了起来,从此一辈子卑屈地活着,就如一只雄鹰正当展翅高飞,却生生地被折了羽翼,关在鸡笼里,这样一个心高气傲才艺过人的人,该怎么熬过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不仅对他,对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她都同情。九龙夺镝,脉脉温情下,父子兄弟之间,杀人不见血,是怎样惨烈的折磨,让曾经的兄友弟恭荡然无存,结下比杀父弑母还要大的仇怨?   见她默默无语,眼中带悲,冰玉不解地推了推她:“你又怎么了?几位爷都看着你呢。”   定了定神,楚言一笑带过:“奴婢想起一首诗:   生当做人杰,   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   不肯过江东。”   到了这里,亲身与他们接触,发现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可爱,不论将来如何,成王成寇,希望他们都能拥有一个无怨无悔顶天立地的人生!这是她唯一的祝福。   “好诗!好诗!”随着一阵掌声,门外走进来两个人,当先一人,脸上带笑,口中抱怨着:“这样的好事,怎么不叫上我?差点儿错过这样好剑,这样好歌,这样好诗!三弟,你说是不是?”   却是太子和三阿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都是满面笑容。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上前迎接,好几个都是脚步虚浮踉跄,身体摇摇摆摆。   太子朗声笑道:“诸弟免礼!今儿家宴,没有太子,只有二哥!弟弟们不嫌我不请自来,已是万幸!”   几位阿哥都笑说不敢。四阿哥忙请太子和三阿哥上座,自己在一旁陪着。   太子刚要说话,却听咕咚一声,十三阿哥一头栽到了桌子底下。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十四阿哥一迭声叫红紫快取一碗醒酒汤来喂他。   太子讶道:“十三弟酒量不错,怎么会醉成这样?”   四阿哥脸上带笑,把刚才楚言舞剑唱歌,十三阿哥一气喝了十三杯略略说了一遍:“再好的酒量,也经不起他这么喝。”   “佟丫头还会舞剑?”太子和三阿哥都是一脸遗憾:“到底还是错过了!”   太子送给四阿哥一个鼻烟壶:“前儿得的,知道四弟喜欢,就拿来了。”   四阿哥连忙离座,双手接了过来,口中称谢。   三阿哥的礼物是寿山田黄石对章。   听说这日也是楚言生日,两人都是惊讶。   太子摇头笑道:“太子妃找你,原来是为了这个!却不告诉我,白白让我丢脸。”   见众人一头雾水,解释说:“下午,太子妃找她,却听摛藻堂的人说,她来颐和轩为四弟拜寿。刚才,太子妃见到我和三弟一起,问起这事儿。我们这才知道你们一堆人瞒着别人,自个儿找乐子呢。”   四阿哥连忙赔笑:“十四弟心血来潮,办了这么个寿筵,弟弟们的好意,胤禛已是受之有愧,岂敢再劳动两位兄长!”   太子盯着楚言看了半天,突然一笑,拔下拇指上的碧玉板指递了过来:“这个给你,权充寿礼。”   楚言头皮发麻,这东西看来很值钱,却连鸡肋也不是,弄不好就是个定时炸弹,也不敢违逆,只得乖乖上前行礼谢恩。   如果此时,楚言转头一看,就会发现在场好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这么一来,三阿哥也不得不出一份礼物,一时颇感为难。   四阿哥拿起对章中的一个,递给楚言,笑道:“三哥拿来的,原就是两份,这个是你的。”   三阿哥感激地望了四阿哥一眼。   楚言唯唯诺诺地接过来,心里叫苦。田黄石很值钱很难得很贵重,可是,为什么是对章?感觉怪怪的!   这些个生日礼物,她可不可以不要?   ==============================================================================   谢谢指正!惭愧,哥哥弟弟都搞错了!还有C analC annal……   那首诗最早见到的时候,和秋瑾有点关系,印象里一直都这么记得,又懒得去查。   一章里出了个一个大丑两个小丑!没脸了!躲一边反省去。   ==============================================================================   欢迎每天来打分啊!JJ打分规则,绿底蓝字写得明白:“每天每章只可以打分一次”,如果我的中文没有全丢掉,也就是说“同一章N天可以打分N次”。负分就免了。   如果一章只可以打分一次,像我这样章节少,每章字数多的,不是很吃亏?不是鼓励作者们写短章多分章节?看文的人累,系统成本也提高,想来这种漏洞应该早早被堵上了。   按我的理解,本文没有男主。如果能写成三部,每一部会有不同的男主,但是,第二部看来太超过我的能力,多半是轻轻带过,第三部不会太长。所以,就不分了,也就没有男主。如果“男主”特指的是女主未来老公,这个人会在第21到23章正式露面。   曾经说过(第10章左右)写文的目的和思路,不是写九龙夺镝,重点会放在人物(主要是几位阿哥)的性格上,希望能写出他们正常人普通人的一面。我是室女座女生,天生注重detail,没法子。   各人口味不同,有人喜欢这种清淡,有人吃多了大鱼大肉觉得清清口挺好,有人嫌没味,都可以理解。留言打分的,我很感激。霸王,我能体谅,我自己从来是“有心情是没时间,有时间时没心情”,所以一霸到底。   不喜欢,甚至嫌烦的,我也理解,也尊重其权利。只是,请你想到我的辛劳,安静地走开!别影响我写文的心情!   风波   听见十四阿哥口称青蓝红紫,三阿哥奇怪地问:“这两个是十四弟新来的丫头?好古怪的名字!”   “是。”十四阿哥笑嘻嘻地回答说:“嬷嬷出宫了,额娘派了她两个过来,她们原本叫做春兰秋菊,我嫌太俗,一时却想不好改成什么。楚言说起她早想好两个名字,却没地方用。我一听,意思不错,念起来顺口,估计也没有别人用,就给借来了。”   四阿哥失笑:“原来如此!我还纳闷,额娘怎么会起这么怪气的名字。”   三阿哥点点头:“这样起名,也有先例。青蓝,红紫,丹青,可不是一路的?”   太子笑道:“最难的是意思好。青出于蓝,红得发紫,十四弟未来的造化不可限量,将来,二哥我还要多多仰仗十四弟。”   十四阿哥心中原对这位二哥不以为然,听了这话也觉得舒服,抱拳一笑,口称:“太子取笑,臣弟不敢当。”然而,两眼发光,踌躇满志。   多了一个太子,众人表面上还是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实际上,原来融洽轻松,任性而为的气氛已经蒸发变味儿。   楚言悄悄打了个呵欠,和冰玉一起坐在一角,静静地嗑瓜子,由着那些没营养的话从一个耳朵进,从另一个耳朵出,好容易熬到散局。   颐和轩一阵忙乱,好几位阿哥都喝醉了,跟来的随从仆役手忙脚乱。十四阿哥叫来自己的跟班帮秦柱扶十三阿哥回去,一回头,却见四阿哥扶着何吉走出两步,脚下一软,赶忙上去搀住。   楚言不好再添事儿,将她的生日礼物一股脑放进一个托盘,用手端了。冰玉提了个灯笼,两人远远知会十四阿哥一声,一起走出颐和轩。   托盘很重,灯笼偏又昏暗,楚言顾了手上顾不了脚下,顾得看路就差点把东西掉出来,不过一小段路,几次险象环生。冰玉跟着紧张,怪冷的天,居然一手心汗,手中的灯笼就更加拿不稳。   深宫高墙在明灭闪烁的微光下,沉重幽深,像一个吃人的怪兽,偶然一阵风吹过,在房檐墙角刮出不怀好意的呼啸。   冰玉心中害怕,空出来的一只手紧紧拉住了楚言的衣襟,哆哆嗦嗦地问:“这路上怎么没有人?”   楚言专心和那个托盘搏斗,倒没有太在意周围,心中后悔,早知道这样,应该把东西留在颐和轩,白天再来拿或者让人送过去,像现在这样,要是不出现一个救美的英雄,这段路,她们要走到天亮!   许是上天怜惜她们的惨状,一点光明从前方飘来,楚言手上一轻,托盘已经被一个人接了过去。   可怜的冰玉,没人时害怕,见这人突然而来,更是魂不附体,声音发颤:“你,你——”   “是我。”那人叹了口气:“十四弟也不派个人跟着你们!”   听出八阿哥的声音,楚言和冰玉都安下心来。楚言接过冰玉手中的灯笼,一手轻轻拉着她。   多一个灯笼照亮,这路走的轻快多了,走了一会儿,又来了一盏灯笼。   陈诚向八阿哥回报说已经把十阿哥送回玉粹轩,九阿哥已先行出宫。   八阿哥点点头,到了一个路口,命陈诚好生送冰玉回延禧宫去,自己和楚言往御花园走来。   两人一路无话。   借着一点昏黄的亮光,看向前路,漆黑不见尽头。真的这么走到天亮,也不错啊!楚言被心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么一句吓了一跳,脸颊发热,心虚地瞟向身侧那个人。   他一手稳稳地托着托盘,另一只手向前打着灯笼,双眼直视前方,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感觉到她的偷窥,脚下微微一顿,扭头给了她一个微笑。   楚言连忙垂下头,脚尖踢到一块石头的边,哀鸣一声,身体晃了一晃。   “怎么了?”他着急起来,就要放下灯笼和托盘,过来察看。   “没,没事儿。”顾不得大脚趾的不适,楚言掩饰地紧走几步,超到前面去。走路不看路,光顾着想些有的没有的,报应啊!   到了摛藻堂门口,楚言道了声谢,就要接过托盘。   八阿哥柔声道:“怪沉的,叫个人出来替你拿吧。”将灯笼挂在门边的墙上,腾出手来拍了拍门。   刘禄连忙迎了出来,八阿哥交待几句,这才走了。   琴儿打了水来,服侍楚言洗漱完毕,问了句要不要现在就把东西都收起来。   “先放着,明儿再说。”楚言回答,随便一瞟,发现托盘上多出来一样东西,忍不住走过去,拿在手中,想着那人的体贴,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   琴儿凑过来看了一眼,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像是个人偶,怎么是黄头发?”   楚言笑道:“这是俄罗斯,呃,罗刹娃娃,罗刹国有名的玩意儿。”她原先有一个,还是好几年前二舅送的,她给起了个名字,叫做纳塔莎,一直与英国皇家卫兵威廉和乔治,以及日本玩偶和子一起住在她家中闺房的床头上层。   楚言一手握住底部,一手握住头部,微微用力,娃娃被横向分为两半,露出里面另一个娃娃。不一会儿,桌上一溜站了大小七个娃娃,穿着大同小异色彩鲜艳的俄罗斯民族服装,头巾外露出一截金发,大大的眼睛,粉红的双颊,娇悄可爱。   琴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惊叹不已:“居然是七个木头娃娃套起来,真难为这工匠的心思和手艺!”   楚言微微一笑,重新把娃娃一个个套好,仍是叫她们纳塔莎吧。   钻进睡袋,在黑暗中,楚言看向床头柜上的娃娃:“晚安,纳塔莎。”也祝那个人晚安,做个好梦。   楚言的生活仍是平静而充实,每天和冰玉一起去慈宁宫,讲上一两个故事,等太后吃完药,再陪着说会儿话,回到摛藻堂帮怀湘采萱写标签编目录,有时会见到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空下来的时间去秀衣局串门。   她在慈宁宫的故事会越来越成功,不但吸引了太后几位太妃太嫔,一般的宫女一到时候也要都找借口挤进那间屋子,实在没法过来,也会央着认识的人转述。楚言也越来越把这个故事会当回事儿,初时的惊讶之后,她很快理解了太后太妃她们对爱情情节的偏好。慈宁宫里的这些人,不提太监,上至太后,下至打杂的宫女,既是女人,就曾经有过怀春的少女情怀,有着对爱情的向往,可是,既进了皇宫,她们的一生已注定与情爱无缘。日复一日地过着枯燥的生活,她们的热情长期被埋没,却在听故事的时候释放出来,使得她们认真去感受人物的悲喜命运,盼望内心深处的愿望可以在喜欢的人物身上实现。反正她每天要讲故事,何妨顺便送她们每个人一个梦?楚言不但在每个故事里突出爱情戏份,更把那些宫女的名字编进去。这样一来,气氛大为活跃,平凡的宫女们也有机会做一次主角,或倾国倾城,或才高八斗,或武艺高强,或机谋善断,在故事里,她们有着靓丽多彩的人生,喜怒随 心,最终得到圆满的结局。世易时移,焉知她们的人生不该如此?   慈宁宫的笑声多了,宫女们有时会拿故事里的情节互相打趣,见到楚言必是笑脸相迎体贴周到。太后太妃们心情好,她们的活计也轻松许多。   这天,楚言去慈宁宫了,摛藻堂突然杀进气势汹汹的几个人。   才进院子,当先一位红衣丽人转身命道:“把门给我守住,看谁敢去通风报信!”   采萱正好从屋里出来,见此情形,不觉一愣,不认得这是哪一位,敢在摛藻堂如此嚣张,再一看她身后一人,正不怀好意地笑着,不是新出炉的十福晋绿珠又是谁?   绿珠微微摆手,果然有两个人守在了门口。   红衣丽人满面含煞,尖锐的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在采萱的花容月貌上微微一顿,厉声问:“佟家那个丫头住在哪一间?”   摛藻堂下面的几个宫女太监都已经吓得慌成一团,不知此人是多大的来头。原本,摛藻堂在宫里的地位有些超然,就是各宫主子至少表面上也要以礼相待,最近来了个楚言,得了皇上太后的赏识,阿哥娘娘们的关照,在宫里几乎可以横行无阻,摛藻堂跟着水涨船高,他们也在御花园各处所里面吃得开起来。今儿,居然有人直闯进来指名道姓要找楚言的麻烦,怎不叫他们又惊又疑又惧又恨!   红衣丽人不耐烦起来:“摛藻堂养的都是哑巴不成?”   身边一个仆妇模样的人悄悄看了她一眼,高声喝道:“八福晋问你们话呢,还不快说!”   听说这位原来是八福晋,下面几个放下半颗心来。采萱和闻声从书库出来的怀湘都是又惊又怒又担心。八福晋连内命妇也不是,是无权过问后宫的事情的,却如此大动干戈,看这个架势,竟然是要至楚言于死地,连她们出去搬救兵都给防到了。八福晋出名的泼辣善妒,她们也曾耳闻,楚言与八阿哥的那点纠缠,她们也看在眼里。八福晋的来意,昭然若揭。要说起来,实在是八阿哥来招惹楚言,楚言到底动没动心思,就连朝夕相处的她们也不清楚,白白挨上这一顿教训,岂不冤枉!   绿珠在后面轻轻一指:“那丫头住在顶西一间。”   八福晋闻言,狠狠地瞪了采萱和怀湘,命那个仆妇:“去!把门给我撞开!”   仆妇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道:“福晋,这是在宫里。”   “要不是在宫里,我会给瞒到现在?”八福晋咬牙恨恨地说,怒道:“没用的东西。我自己来!”   那门本是虚掩,被她一脚踹开。   八福晋有些膛目的看着屋内别具一格的陈设,随即大怒,四下巡视,见到床头端放的那个木头娃娃,恨得几乎将银牙咬断,几步走过去,伸出手颤抖地拿起那个娃娃,细细打量。没错,正是那一个!八福晋思绪翻转,回到一个月前。   那日,她正在算账,下人来报说有一个红胡子的洋人求见贝勒爷。当时,她心情正好,就亲自见了那个罗刹商人,才知道胤禩在搜寻稀罕古怪的小玩意,那个罗刹商人正是闻风而来,想要借机与这位新出掌内务府,实力迅速崛起的阿哥拉上关系。那人拿出来的稀罕玩意儿就是这套木头娃娃。她自小不爱这些,那天眼见一个娃娃里面又有一个,层层叠套,精巧可爱,也觉得喜欢,就把东西留下了。   胤禩回来,见了那个娃娃,一脸喜悦,当即命人将银子给那个罗刹商人送去。   她冷眼旁观,觉得蹊跷,有意问东西是给谁的,又说她喜欢想留下。   胤禩只微微一僵,立刻变得若无其事,说是有人托他寻的,既然得了,还得给人家送去,她若是喜欢,就再问问那个罗刹人还有没有。   当她追问是谁托的,胤禩淡淡瞟了她一眼,答说一个要紧的人家。   她不是傻子,知道他必是有事瞒着她,他近来总借口事忙,一回府就关在书房里,有时一天连面也照不上一个,一个月两三次到她房里,也如同点卯一般敷衍了事,纵然对她笑,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就如对着一个陌生人。一个男人,又没有其他妻妾,原因就只能是一个,他在外面有人了!只可惜,她花了许多功夫,使了诸般手段,也没有探出那个狐狸精是谁。   后来,他果然又弄来了一个送给她,被她兴致阑珊地扔到了一边,这一套只得五个,已是输了一筹,颜色花样也不如原先那一套鲜艳讨喜,只要一看到这个,她就会想起原先那个不知被他送给了什么人,心里堵得慌。   今日,绿珠过府来玩,无意中见到她房里那套罗刹娃娃,状似无意地提起,好像听说谁近来也得了这么一个。她立刻留了心,稍加盘问,绿珠立刻一五一十地把佟家这个丫头近来在宫里都作了什么,八阿哥对她如何如何,都说了出来,就连自己与她的仇怨也不隐瞒。   八福晋听得咬牙切齿,有道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等不得与他对质,当下直接带了个心腹,借口向宜妃请安,进了宫,直奔摛藻堂而来。   在她想来,绿珠对八阿哥有意不假,可是他对绿珠多半是真的无心,何况绿珠既然已经嫁了老十,再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她很放心,对绿珠的话已是信了八分。况且,她今日要在宫里办事,也正需要借助绿珠在宫里的人手,绿珠对这个丫头怀恨已久,自然顺水推舟。   再见到这套娃娃,剩下的两分也信了,再没想到,她千防万防,就是没防到宫里,居然就在宫里出事儿了。   将娃娃狠狠往地上一摔,八福晋颓然跌坐到床上,再一看这屋子,不显富贵,但是处处舒适别致,样样独出心裁,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多少工夫,再想到他一向行事低调,嘴上不说,心中每每嫌她张扬夸耀,这次却早早各处询问,留下话,只是为她找一件特别的寿礼。越想越觉得心中酸楚,他何曾为她费过这样的心思,当初秋猎场中,他也曾温柔呵护,可成亲之后,他越来越冷淡,偶然的柔情也不过是敷衍对付,怕她闹将起来而已。只恨自己,吃一堑不长一智,仍是每每沦陷于他的温柔。   她也知道自己有些事情做得不好,惹他生气,如果他好言好语地说出来,她自会设法弥补,可他什么也不说。她自小娇生惯养,要她主动赔不是,她做不来。害怕有另一个女人分去他的温柔,她担着悍妻泼妇的恶名,牢牢地守着那个府第,至少她是他唯一的妻!可守住了他的人,却没有守住他的心。这回,他怕是真动了情,她该如何是好?   见她咬着牙发呆,眼中落下两滴泪来,心腹的仆妇大为吃惊,连忙过来,用身子挡住她,劝道:“福晋,别想了。咱们走吧,快些去给宜妃娘娘请安!”十福晋对福晋也是不怀好意啊!   “秀桃,你明白我的,是么?”八福晋把脸轻轻埋进她的怀里,垂泪轻问。秀桃是她外祖父的家奴,她乳母的侄女,从小就伺候她,出嫁后不两年,死了丈夫,无子,才进了贝勒府,又作了她的心腹,大概也是唯一能明白她的人了。   秀桃迟疑了一下才答道:“是,福晋。”明白她只是太过娇纵任性,明白她对贝勒爷用情至深,也明白她不是个好女人好妻子,不明白的是她到底要什么。八贝勒人才出众,前程远大,要权势要富贵都有了,性子也是最和气的。看看其他的阿哥,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福晋偏偏要堵这口气,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连着贝勒爷也被人指指点点。每每捕风捉影,就要闹上一回,要搁平常百姓家,犯了七出,休多少回都够了!   “福晋,咱们还是走吧!这是宫里,真出了什么事儿,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是啊,姐姐,算了吧。这事儿真闹起来,八哥脸上不好看,回去,怕是不依的。”绿珠这还是第一次踏进楚言的房间,四下打量,眼中越发嫉妒。这两个女人,一个得了她想要的位子,另一个得了她渴望的感情。她恨她们,只盼她们狗咬狗,落个两败俱伤才好。   八福晋恨恨道:“我倒要顾着他的脸面?”话虽这么说,心中到底犹豫,他们之间还要雪上加霜么?   绿珠捡起地上那个娃娃,假意惊呼:“哎呀,这儿摔坏了一个角呢!那丫头气量最小,定是要去告状的,这可怎么办才好?”   “让她去告!”八福晋噌地站了起来,一把抢过木头娃娃,扔到地上,用花盆底狠狠去踩。见踩不烂,更加恼火,捡起来,一个个掏出来,只剩一个薄壳,自然一踩就碎。   “福晋。”秀桃拦不住,只好叹气。虽是堂房姐妹,她两个从来不亲近,十福晋分明是火上浇油,惟恐天下不够乱,哪里是真心想着这个姐姐?福晋平时也是个机灵人,今儿,怎么就糊涂了呢?   采萱早就要上来质问,却被怀湘拉住,跟到门口,却见八福晋在发呆,泫然欲泣,二人面面相觑,都是女人,多少猜得到她的心情,倒不好再说什么。及见她又发起疯来,采萱忍不住就要开口。   怀湘连忙一拉,低声劝道:“东西值钱人值钱?只要大伙儿人没事儿,东西砸了就砸了吧。”   琴儿素儿绣绣也在一边探头探脑。   绣绣年纪最小,心地单纯,楚言平时最肯看顾她,她和楚言也是最好,知道那个娃娃是楚言心爱之物,万分心疼,忍不住出声抗议:“福晋凭什么来我们摛藻堂砸东西?”怀湘和采萱心叫不好。   果然,八福晋走前几步,冷笑道:“摛藻堂倒是出人才,一个下等宫女也敢对主子称我们!”一边说着,丢了最大的一个娃娃到地上,一脚踩碎,随即一个大耳刮子啪地甩到还在愣神的绣绣的脸上:“今儿,福晋好心教你点规矩。”   绣绣的脸立刻肿了起来,留下五个红红的指印,还有两条被八福晋指甲套刮出来的血痕。   采萱再也忍不住了,大声问:“请问八福晋,是奉了哪一位娘娘的懿旨,需要到摛藻堂来搜查房舍,教训下人?”   八福晋一愣,目光锐利地逼视过来。   采萱毫不在意,不亢不卑地继续说:“福晋若是有旨,还请宣出来,我们也好从旁协助。若是没旨,就算宫女们有什么不是,还请福晋照着规矩,回禀德妃宜妃二位主子,按宫规处置!”   八福晋讶然,心中有点佩服,撇嘴问道:“若是我偏不理什么规矩,执意闹事呢?”口中说着,单手一扫,桌上一个粉瓷花瓶砰的一声落到地上。   众人心中都是一紧。采萱只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淡淡说道:“我只要有一口气见到各宫主子,必会如实禀报,主子们自然也会按照宫规王法处置,未必真会徇私。”   八福晋几乎要惺惺相惜起来,也知她所言不虚,由着性子闹一回,只求出口气,绿珠是顺了意,自己可没什么好果子吃。可是,来时太过孟浪,此时鸣金收兵,灰溜溜地走人,面子上也过不去。   踌躇半晌,心中倒对佟家这个丫头好奇起来。中秋那夜,远远见了,没觉得出色,竟然不露声色就把胤禩的魂给钩走了。原以为,必是个狐媚子妖精,谁想到身边还有这么些个人,不自量力地想要护她周全,那个小丫头还罢了,眼前这个女人,模样胆气才识都出挑,居然也会帮她!   从小到大,她是不信什么友情的。小时候,外祖父就教她,这世上只有利弊权衡避害趋利,男人之间还可能会有志趣相投,惺惺相惜,女人之间永远是敌人,争风吃醋,抢男人,胭脂场里的斗争,比男人的战场还要惨烈,抢赢就能幸福,抢输了就只能抑郁终生。   她倒真想好好会上一会佟家这个丫头了。   楚言和冰玉手拉着手,笑嘻嘻地从慈宁宫走出来。   才走到养心殿边上,迎面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佟姑娘,佟姑娘,不好了,摛藻堂回去不得!”   楚言愣住了,仔细一看,有些面熟:“你是御花园哪一处的?”   小太监喘着气,规规矩矩单膝点地行了个礼:“奴才叫小顺子,是绛雪轩的。”   “小顺子,你刚才说什么?摛藻堂怎么回去不得了?”冰玉笑嘻嘻地抢着问。   小顺子看看左右无人,低声说八福晋十福晋带人冲进摛藻堂闹事儿,师傅让他找着楚言告诉一声,先避一避。   八福晋十福晋带人进摛藻堂的时候,他师傅正和养性斋的王公公在浮碧亭说话,他两个在宫里的日子久了,认得是什么人,猜到会是什么事,两个商量了一下,找了个人往东边阿哥们住的地方去搬救兵。回到降雪轩,师傅又把他叫到跟前,让他跑这一趟,给佟姑娘提个醒,还说:“顺子,别象师傅我,一辈子只能打扫屋子。佟姑娘是个有造化的,你今儿,先在她跟前立上一功。”   楚言谢了一声,问道:“摛藻堂的人呢?”   “都被堵在院子里,院门给关上了。”   楚言沉吟了一下,对冰玉说:“你去找德妃宜妃两位娘娘,宫里出了这样的事儿,两位娘娘不能不知情。”   冰玉嗳了一声,又一想,着急起来,拉住她劝道:“你别去。跟那两人没理可讲!”   楚言镇定地笑笑:“我不能让那些人受我连累。再说,她们要寻事儿,今儿没遇上,明儿还会来,这回不成,还有下回。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真的躲着,还叫她们看低了我。你真想帮我,就快些给娘娘们送信去!”   冰玉跺了跺脚,忿忿命道:“小顺子,你再跑趟腿,去咸福宫去送个信儿。叫人给宜主子传话,八福晋十福晋正在摛藻堂惹事儿,请宜主子快些过去吧。这事儿要真闹大了,皇上太后没有不管的!”楚言再要有个好歹,她拼了性命,也要把姓郭洛罗的女人一锅端了。   楚言面色如常,脚下不紧不慢,脑子可没歇着。   这样场面,在现代也见过,老婆逮着丈夫的小辫子,跑到所谓“第三者”门上闹事,轻的给个下马威,重的让对方身败名裂。他们夫妻之间,结果如何暂且不提,这“第三者”的名誉多半是坏了。   曾有个中年女人闹到院里,怀疑她丈夫和一位年轻女医生有奸情,哭哭啼啼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她当时年幼无知,跟着别的小孩朝“第三者”吐过口水。成年以后,再听见这个词,每每觉得好笑,却没想到,她也有被当成“第三者”的一天。   类似的情形,在西方,称作情夫情妇,不是因为婚姻,而是因为爱情或者简单的情欲在一起的男女。日本人在这一点上很可爱,不论已婚未婚,男女之间,有一纸婚书,就是先生太太,没有那张纸,就是他和她。总归是要有了一点事实,才能用上这样的特别称呼。   唯有中国人的“第三者”,何等冰冷,没有情绪,没有特征。倒是充分反映了中国人先来后到,尊卑上下的秩序观念。人家两个人一处,第三个人走过去,问路也罢,借火也罢,情绪性别年龄长相对了,可以平安无事,那两个只要一方翻下脸来,管你是何居心,已经是“第三者”。   要论起来,不论是八阿哥八福晋,还是十阿哥十福晋,她都可以算是第三者。   虽然适用面广,倒不如古代的“勾引”二字来的形象。或许,她神经大条,回想起来,还是问心无愧,不觉得自己哪句话哪个动作够得上“勾引”的标准。   她冤,还有比她更冤的。   有个认识的女海龟,回国的时候快三十了,个子高学历高收入高,又有个古怪爱好,超级恐怖片影迷,当真让男士闻者变色。好在女海龟心胸豁达,性情开朗,日子照样过得快快活活。   一个聚会上,女海龟认识了一位男士,朋友的朋友,两人爱好相同,一下子引为知己,谈论起从古至今的恐怖电影,滔滔不绝,聚会完了,转战酒吧,聊了个昏天黑地。   过了一阵子,男士找齐几个同好,有心做东,大家聚聚。然而,妻子有洁癖,闻不得烟味酒味,非要带回家,好吃好喝是有的,宾至如归不可能。女海龟听说,和室友一商量,我家地方大,楼层高,不吵人,都到我这儿来吧。那一夜果然宾主尽欢,大家相见恨晚。   男士回去发了个Email感谢女海龟让他度过了几年来最快乐的夜晚。这时,女海龟在男士心里,恐怕连女人也不是,就是个哥们的存在。   可惜,他老婆不这么想,凭着Email里截获的这么一句话,闹到女海龟单位,把办公室搅了个一塌糊涂。   女海龟当时在一个中资机构,还是吃这套的。女海龟被调到一个跟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清水部门,一气之下,辞职,一周后,换到一家外企,薪水长了30%。外国老板的逻辑不一样,工作时间,一个公司以外的人,不经预约通报,居然杀到重要部门办公室,那家机构的保全制度有问题。   女海龟的前主管痛失爱将,把一切过程和物证forward到男士的单位。男士失去了到手的提升,被趁机排挤到偏远省份的分公司。原本,结婚几年,爱情消退,亲情还在,又有了个女儿,男士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会离婚。放弃了房子车子票子,只要了女儿的抚养监护权,男士再三申明的只有一句:不要女儿长大也成为那种不明是非无法控制自己行为的人。   把女儿托给母亲,男士只揣着一纸离婚证上任去了。两年后,男士回到那个城市,发展自己的事业,再次遇到女海龟。   在他们的婚礼上,熟知当年底细的朋友都笑:总算没有白担了虚名!   她听说这个故事,见到的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已经成为一个温柔能干的妻子,一个慈爱耐心的母亲,女海龟唯一的遗憾是,她试图与男士前妻探讨共同的女儿的教育问题,被对方冰冷生硬地拒绝。   如果八阿哥也能如那位男士一样,能够一身清爽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也愿意恋爱结婚。可惜,他无法摆脱。就算确有几分喜欢,她又何苦去淌他们这趟浑水?   楚言担心的不是如何打发八福晋,而是怕宫里的谣言,七传八传,闹得好像她真的和八阿哥或者十阿哥有一腿,上面再出来一个乔太守,那两个人在顺水推舟认下,她糊里糊涂就给抬进了哪个府里,从此成了笼中鸟,亏大了!   这厢,八福晋与采萱对视了一阵子,有些气馁,眼珠一转,嫣然一笑:“我也没奉谁的旨,也不想闹事儿。不过是来探访个人。怎么,不成么?”   摛藻堂的人都是愤然,瞧这一地狼藉,瞧瞧绣绣脸上的伤,她还“不想闹事”?真不知,她想闹事的时候是什么样! 暗地里,都为八阿哥掬一把同情泪。   怀湘有些为难,不敢让她们在这间屋子里继续呆下去,深怕一个不小心,不知哪一件东西又惹着她了。摛藻堂没有会客厅,书库更是万万不敢让她进的,要是天热,可以在院里坐着,可眼下数九寒冬的——   怀湘想了想,赔笑道:“我是这儿主事的。这屋子怪乱的,还请两位福晋移驾到我房里,叫丫头们奉上茶,等楚言回来再说,如何?”   既说了刚才那话,也不好再摔东西打人,怀湘的话又给足她面子,八福晋脸上绽出个如花笑靥:“就依你。”   几个人走到廊下,却听院外传来拍门声:“刘禄张华,还不快把门打开!大白天的,关着个门,抓贼呢?成什么样子?有贼也轮不到你们管!开门!”   八福晋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看来,还真是个有趣的对手!   ==============================================================================   时不时,有人说楚言是“第三者”,这里就说说我对这个词的看法。   第三名拿过,第三者没当过,倒是有些防着。本人是很不喜欢这个词的,看来文雅,其实常常忒主观,没道理,倒是更喜欢下面这些词:二奶,小蜜,奸夫,淫妇,相好,姘头,情人,婚外恋,一夜情,外面的……更形象更生动,有事实!   八阿哥的对错不去论他,他娶几个老婆,养几个情人,嫖几家妓女,都合情合理合法,谁让他是清朝的阿哥之一呢!   因为楚言有着现代人的灵魂,爱至深,则之切,所以不愿意他做什么自己不喜欢的“第三者”,可以理解。可是,仔细想想,楚言除了被动地接受八阿哥的礼物,有时谈笑两句,好像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吧!她对八比对其他人特别关注?公平地说,虽然心动,她一直很克制,很小心,也曾经委婉但是干脆地拒绝过。自认为问心无愧,自然不可能有什么“第三者”的意识。不知道她该怎么做才不是第三者?对着八阿哥的笑脸好意,大喊大叫?恶言恶语?一个巴掌甩过去?   飞蛾扑火,是飞蛾的天性,有人因此责怪火光吗?   以楚言的性格,一旦她真的有了“第三者”意识,局面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她决定去要,就会得到。   我还要再玩玩老八,玩他玩出瘾来了,怎么办?   回babyfan:   长评换字数,长期有效。不过因为以前的人都特好,不要我兑现。   对第一章,没什么说的,现在一切向前看,等把第一部写完了再说。   我很少听歌,对流行歌曲很不在行,记得的就是以前跟着别人听过的几首,搬出来,已经很勉强了。如果有人给建议,当然是高兴的。   问一声,大家希望一章长点,还是短点?五六千?七八千?还是九千到一万?或者多少都行?   这章在这里结了,可以么?   心疼   院门大开,楚言神色如常地迈步进去,口中还在抱怨:“你们关起门来做什么?再慢点,我把侍卫都叫来了。”   抬眼看见门后瑟缩着一个人,心思一转,笑了:“怎么又是你!十爷在这儿?”又来找踹?   那人心里一惊,又往门背后缩了缩,想起了两个多月前挨的那一下,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楚言微微一笑,继续往里走,直视着廊下多出来的几个人,不再说话。   两道带着敌意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个尖锐中带着好奇,另一个清澈中隐含戒备。   “楚言,”怀湘对她使了个眼色,解释说:“八福晋和十福晋来找你。”   楚言福了一福:“佟楚言见过八福晋,呃,十——福晋。”抬起头,目光含笑在绿珠身上上下扫过一遍,似在寻思着要不要到十阿哥那里去使点小坏,不意外地看见绿珠脸色白了一下。   八福晋看得有趣,要不是她招惹的是胤禩,还真想交这个朋友。   楚言将摛藻堂众人一个个打量过去,见到怀湘采萱没吃亏,刚要吁口气,却一眼看见绣绣躲在琴儿身后,捂着个脸,像是哭过,神情变得凝重:“绣绣,你的脸怎么了?给我看看!”   “姑娘,呜呜,姑娘!”绣绣小声呜咽着,放下手,露出脸上的伤痕。   “谁干的?”楚言的声音突地提高了八度。她答应了巧儿锦儿,会照顾绣绣,居然有人趁她不在,下这样的毒手!   八福晋不以为意地一笑:“是我。”   “为何?”   “不懂规矩!”   “怎么不懂规矩?”   绣绣哭了出来:“她把姑娘的罗刹娃娃给砸烂了!呜呜——”   楚言跳了起来,跑到自己房间门口一看,一片狼藉,纳塔莎已经化为一地斑斓的木屑。觉得心中的一个纽带啪地断了,楚言默默地望着纳塔莎的残骸,咬了咬牙,转头,眼中变得冰冷:“这也是你干的?”   她还真是同情八阿哥,他拿什么和四阿哥争皇位?不要说康熙,就是街上卖豆腐的,也知道他这个福晋不是个出掌凤印母仪天下的料儿!随便哪个府里巴拉出来一个女人,都比她强!   八福晋挑眉一笑,颇觉兴味:“不错!你想怎样?”   “我能怎样?只要回头,八福晋在皇上娘娘跟前也这么干脆认了就行!”   八福晋有些惊讶:“你想闹到皇上跟前去?”   “皇上兼听天下,这宫里有什么事儿瞒得过皇上的耳目?”端看他是想装糊涂还是要追究一二了。   “你,就一点不念着他?”敢来闹事儿,也是吃定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脸皮薄,再对胤禩有情,自然是打碎牙往肚里吞,息事宁人,不敢伸张。   “谁个他?”   八福晋一窒,盯了她半天,突然一笑:“自然是送你娃娃的他。”   “什么娃娃?在哪儿?”   八福晋一呆,再看那一地的碎屑,那个物证早就被自己毁了,她要是不认账,谁也没法!   转而再次打量这个对手,见她目光清澈坦然,表情冷森凝然,倒真是不准备善了的样子,不由心中沉吟。莫非,竟是胤禩一厢情愿,这个丫头却是无心?他也有吃瘪的时候?这才想起绿珠也说过,这丫头极得皇上太后宠爱,和德妃那一脉走得很近。胤禩莫非是为了这个讨好她?要真是这样,今日这事儿,闹得可就实在欠妥当!自己理亏,德妃出面还罢了,总得给姑姑宜妃一点面子,真要是闹到皇上太后跟前,输的多半是自己。堂堂八福晋,斗不过一个七品女官,往后在妯娌亲戚面前,还怎么抬头?   心中千回百转,终于打定主意,脸上带笑,语气轻柔:“我原本在你屋里等你回来,见你的娃娃和花瓶有趣,拿来赏玩,不想失手打坏了,也是无心之过。不如,我照样赔你一个娃娃,一个花瓶,你就别再计较了,可好?”反正,她房里那个娃娃,她也不想要了。   “好。”楚言一口答应。   八福晋微微一笑,到底脸嫩胆小,没见过东西世面,不难对付!想了一想,又道:“我还想问你,你实话告诉我,你这屋子,是谁给你收拾的?”   楚言斜了她一眼:“怎么?我欠八福晋这句实话?”   八福晋给噎得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我也就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自个儿收拾的。”谁象她们,一样首饰,一件衣服,一个玩意,都要靠男人施舍!   八福晋一愣,随即欢喜地笑了:“那么,就这样!我一回府,就让人给你把东西送过来。”不想夜长梦多,还是赶紧走人。   “慢着!”楚言音调不高,语气淡淡,却不容忽视:“八福晋,咱们还有一样没算清吧?福晋打了我的丫头,这笔账怎么清呢?”   八福晋一愣,随即淡淡一笑:“我打了你的丫头,你也打我的丫头好了!” 一手指着秀桃,没有丝毫愧疚。   “方才那一掌,是她替福晋下的手?”楚言怜悯地看了秀桃一眼,跟了这种主子,还真是命薄如纸。   秀桃身体一颤,心中一凉,低头不语。   “不是。是我下的手。你想怎样?”八福晋板下脸,有些警惕地看着她。   “绣绣虽然是伺候我的丫头,到底是个宫女,不是随便哪里的丫环。要么,公事公办,绣绣冲撞福晋不对,外命妇无故殴打宫娥也有违宫规,娘娘们自会定夺,也不是我和福晋能商量出结果的。要想私了,也有两个法子。”   八福晋又好气又好笑,她自幼出入宫廷,被她打过的宫女太监,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个,还从来没有谁为了这个处罚过她。略一沉吟,对这个丫头到底有几分忌惮,也怕和她闹僵,回头胤禩不依,因而问:“哪两个法子?”   “要么,福晋向绣绣赔个礼道个歉。要么,福晋也让绣绣打上一巴掌。”   此言一出,不但八福晋那边的人大惊失色,摛藻堂众人也都是一脸惶然。绣绣慌慌张张地摆手,说不出话来。   一边是皇子福晋,一边是下等宫女,这种念头,想想都是犯上!   八福晋脸上挂不住了,柳眉倒竖,杏眼含煞:“你这是存心找碴儿!”   楚言淡淡一笑:“要是原本没碴儿,岂不是白忙一场?”   谈判破裂,气氛僵持。却听“扑哧”一声,绿珠躲在一边,一直认真听着看着,有些遗憾八福晋竟然拿楚言没辙,又见楚言步步紧逼,八福晋难得吃瘪,不由心中痛快,笑了出来。   这一笑,又是火上添油,八福晋咬着牙,往前冲了两步,又一次高高举起右掌。   这一掌却落得极慢,两双眼睛注视着对方,一边喷着怒火,另一边沉静如水,水下还藏着些不知名的东西。   八福晋心头掠过一个奇怪的想法,她在等着这一掌,她算计好了,等着自己这一掌下去。她打的什么主意?   离着楚言的脸还有两寸,纤掌生生停住,进也不是,收也不是。八福晋踌躇两难,楚言一脸镇静。   门外传来一声大喝:“住手!放肆!”   八福晋一惊,扭头见宜妃和四阿哥出现在门口,讪讪地将手收了回来。   然而,长长的指甲套仍在楚言脸上蹭了一下,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痕,偏偏楚言皮肤极是白皙娇嫩,鲜血渗出来,触目惊心。   宜妃气得浑身乱颤,几乎说不出话来。枉她为了娘家人费尽心思,她这两个侄女儿光知道要强,怎么就半点没有别家女孩儿的伶俐聪明?   四阿哥本是一脸怒气,再见到楚言脸上的伤,真如结了冰一般,待她请过安,伸手一拉,将她扯到自己身边,转眼望向八福晋,两点黑漆下波涛汹涌:“八弟妹,好兴致啊。”   八福晋讪笑两声:“四哥,有阵子没见,可还好?”要说呢,她和这些阿哥公主也算是一块儿长大,唯有这位打小冷面冷心,从来对她不假辞色,今儿,偏偏是他来了,这事儿可怎么是个了局?   “多谢八弟妹记挂。今儿,什么风,怎么把八弟妹给吹到摛藻堂来了?哦,十弟妹也在,摛藻堂挖出金元宝了?”四阿哥不慌不忙,象在叙家常,说着有四阿哥特色的皮包骨头的风趣话!   绿珠本来在发呆,被他那一眼看的心惊肉跳,连忙低了头,过来行礼。   八福晋镇定下来,看了看宜妃,瞟了绿珠一眼,笑道:“今儿,十弟妹到我府上,说起摛藻堂来了个趣人。正好,我也要进宫来给姑姑请安,就想过来会会。”   “就是会会?”四阿哥瞥了一眼楚言的脸,话中透出冷意。   别的还罢了,这一下,她可真是冤枉!眼见四阿哥对这个丫头呵护有加,八福晋颇觉安慰,笑吟吟地撇清:“都怪我笨手笨脚,见到佟姑娘头发上有个东西,好心想帮她拿掉,谁想突来一喝,我手一抖,甲套竟把佟姑娘的脸给划坏了。好在伤得不深,我回头让人送上好的药膏来,擦两天就好了。”   转了转眼珠子,朝四阿哥意味深长地笑笑:“弄不好,将来就是一家人,我又怎么会不知轻重?”   四阿哥被她最后这句堵得哑口无言,心中自是不信她有那么好心,只好望向楚言,想从她那儿弄点真相。   楚言已经被八福晋红口白牙,瞎掰的本事惊呆了,心中佩服万分。如果不是一点就着,保持这样的发挥,倒也是个妙人!只可惜,今天的事儿,已经如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影响会一圈圈扩大,八福晋怕是不能这么轻易脱身事外了。   宜妃把八福晋十福晋好一通喝骂,又安慰了楚言两句,才带了众人离开。   走进屋,楚言坐到床上发呆。   琴儿跟进来,轻手轻脚地打扫收拾,在角落里发现两个最小的娃娃完好无损,另外一个大些的只缺了一块,连忙拿过来给她看。   楚言叹了口气,纳塔莎,我自身难保,护不住你们!找了一条帕子,随便一包,丢进箱子里。   四阿哥进来,看见了,状似不经意地问:“是什么东西?被八福晋砸坏了?”   “一个木头娃娃。”   “八阿哥送的?什么时候的事儿?”声音里有自己不曾觉察的紧绷。   楚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乖乖作答:“寿筵那天。”   四阿哥试图缓和口气,说出的话却更加严厉:“你好好一个姑娘家,做什么去同他们纠缠?”   楚言不语。   四阿哥叹了口气,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身上没有一件首饰,问道:“那块玉佩呢?怎么不见你带?”   楚言撇撇嘴:“那东西,以前四爷随身带的,我拿来带着,不是存心找不痛快么?一个娃娃搁在屋里,尚且有人跑来砸。一个玉佩戴在身上,我不想活了?”   四阿哥又好气又好笑:“你把四福晋想成什么人了?八福晋那样的泼妇,世上能有几个?”   楚言心中赞同,他的女人自然不会这么不堪!也不知道康熙当初是怎么想的,八福晋要是配给了四阿哥,演两场《驯悍记》,也就老实了,八阿哥娶的要是四福晋那样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也许是因为八阿哥没有德妃那么个娘,连媳妇都不能自己挑,或者,康熙一开始就不想给他当太子的希望?   四阿哥唤了她一声:“想什么呢?这爱走神的毛病总也改不了!”   楚言随口回道:“在想四爷府上另外几位福晋,不知是什么样的人。”   四阿哥脸上一僵,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方才,你怎么不知道躲?竟像是等着她来打!”他离得远,也看出八福晋并不真想打她,凭她的机灵,又怎么会挨那一下?   为什么?因为那段暧昧的感情,甜蜜的时候少,折磨的时候多,象根刺象粒砂,扎在她心上,而她自己无力拔出来,越想摆脱,扎得越深,如果,有人能帮她拔除这根刺冲去这粒砂,付点诊疗费,有什么关系?   脸上却是微笑,有些顽皮:“知道四爷会来救我啊。”   四阿哥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唉——有时,真不知道你是真聪明还是真糊涂?”   何吉在外面叫,四阿哥出去一趟,拿了一瓶药膏进来:“用这个药膏,好了不会留疤。”   楚言伸出手,想要接过来。   四阿哥已经用手指挑起一些,往她脸上抹来。   楚言只好正襟危坐,一动不动。   指下细腻滑嫩,四阿哥轻轻抚过伤口附近,心中微叹一声,撤回手指。   楚言忙出声央求:“四爷,把这瓶药膏赏我吧。”   “这药膏趁着还没完全结疤,抹一回就够了,你要做什么?”   “绣绣受了伤,给她用。”   四阿哥盯着她,摇头笑道:“你自己都管不好,偏要去替个下人强出头!为了把事情闹大,拼着叫她打你一巴掌,值得么?” 话虽这么说,到底还是把药瓶给了她。   楚言心中有事儿,一夜都没怎么睡安稳,天明醒了,索性起身下床。   撩开窗帘一看,一个雪白的世界!昨夜竟是今冬的初雪,此时,天空仍在飘飘扬扬地洒下雪花,地上已经落了大概有一寸。   心情重新轻快起来,穿好衣服,赶赶地编好辫子,就出了门。   时间尚早,院子里静悄悄的,御花园里也只有正在扫雪的太监。   以前,不是没见过雪,城市里的雪总觉得是灰黑的,落到地上化掉一半,卷起污迹,再被车碾人踩,给原本不美的城市再添一股肮脏!   眼前才是银装素裹,分外妖娆!雪已经小了,琉璃飞檐,苍翠松柏,假山怪石,被雪覆盖出圆润的线条,整个世界笼在一股白蒙蒙的轻烟中,连着拿着大竹帚,机械木然地挥动着的太监们,构成一幅宁静优雅浓淡有致的黑白风光摄影。有点像Ansel Adams 拍摄的雪中的Yosemite,又多了许多人气!   微微仰头,雪花像蝴蝶吻上她的脸,轻痒的一凉!楚言玩兴大起,在雪地里踩出图案,又转着圈踢乱,再仰头张开嘴,用舌尖接到雪花,细细品味。不用担心废气,不用担心酸雨,不用担心污染,雪原来真的有点甜呢!   刚到禁宫开门的时候,神武门外就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刚停稳,八阿哥跳了下来,就要往里走。   “贝勒爷。”车夫连忙唤道,见他转过脸,不似平时温和,隐隐象在恼怒什么,不觉咽了口口水,有些迟疑,转念想到福晋的威胁,硬着头皮提醒:“贝勒爷,福晋说了,让您早些回府。今儿——”   “陈诚,回头让账房给他把工钱结了,照例,多算一个月的。”八阿哥淡淡地望了车夫一眼,吩咐陈诚,不再理会那个仍在摸不着头脑的车夫。   走出两步,又加了句:“听说他新添个小子,刚满月,再加一个月工钱。”   车夫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惊慌失措:“贝,贝勒爷,奴,奴才……陈爷,您帮我求求贝勒爷!我——”   陈诚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冷淡地摇摇头,跟着八阿哥后面进了宫门。这人在府里也有两年了,还搞不清楚那是“贝勒府”,能怪谁?福晋厉害,贝勒爷温和,他们就以为软柿子好欺负,也该是时候整顿整顿了!   瞄一眼他主子的背影,叹口气,不明白贝勒爷为什么放着牡丹芍药不要,净去碰有刺的花儿!福晋泼辣厉害,满京城都知道。依他看来,那位佟姑娘,私下里,脾气好不到哪里去!   昨儿,贝勒爷去了裕亲王府,还是九爷让人递的消息,福晋进宫找佟姑娘闹了一回,好像把佟姑娘的脸给弄伤了。贝勒爷陪王爷说完话,本来笑着,一出门,听说那事儿,脸就青了下来,回到府里,径自去了福晋房里。他们在外面,只听见福晋又哭又闹又砸东西。过了一会儿,贝勒爷铁青着个脸走出来,福晋在后面气急败坏又是央求又是威胁:“你别走!走了,就别再来!”   贝勒爷头也不回地去了书房,坐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这两口子吵架,不是第一次,贝勒爷主动去找福晋吵,还是头一回。贝勒爷的样子,还真让人担心,一晚上没好好睡,一大早就起来,赶着要进宫,是想开始办差前,去看看佟姑娘吧。   摛藻堂遥遥在望,八阿哥的脚步迟疑起来,她应该还睡着呢。上一次,是他伤了她,这回,也是因为他,她还愿意见到他么?   蓦地,雪地里的精灵撞入他的眼帘。   她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每一步落脚的地方,渐渐地,地上浮出一朵大大的梅花。站在花心的位置,她微微张开双臂,开始转圈子,轻舞飞扬,伴着轻浅的笑声。停下来,她满意地四下打量,循着原来的脚印退出来,再用脚拖出一条花茎。   突然,她停下来,一拍头:“晕了,梅花茎哪里是这样的!重来!”   他眼中满是赞叹欣赏,这个女子,会带来多少惊喜?永远自在坚强,永远飘逸精灵,永远出人意料,让人惊叹羡慕,让人懊恼自惭!能在一旁悄悄地看着她,已是上天赐予的厚待了吧!   她的眼睛四下搜寻,想要再找一块积雪没有被碰过的平整空地,不期然发现数十步外,满眼激赏的他。   她颊上的伤,细浅但抢眼,令他的心情重又跌回抑郁悔恨,又恨不能隐去身形,方不致于扰了她的好兴致。   终于,她回过神来,深深一福,转身便走。   “楚言!”他慌忙出声相唤,止住她离去的脚步,赶到她身边,竟有些踌躇无措,沉吟半天,才叹出一句:“昨日之事,都是我思虑不周,连累了你,对不住!”   她本是垂着头,咬着唇,听了这话,抬头一笑,淡淡说道:“八贝勒既已知情知错,就请从此远着奴婢吧!大家都太平,不好么?”   这话犹如一个惊雷,又如一个重槌,狠狠砸到他的心头,他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只觉得心中剧痛,几乎不能呼吸。   不想他的反应竟是这样,楚言心中也是一恸,咬了咬牙,终是狠着心跑开,进了院子,反手关上院门,两滴泪自眼中落下。   八阿哥怔忡地望着摛藻堂的院门,那里面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人,他的痴心和渴望,然而,通向幸福快乐的大门,如同她的心扉,已经对他关上了!   “贝勒爷。”陈诚叹息着过来,小心问:“爷,咱们还要去给慧主子良主子请安么?”女人心,海底针,佟姑娘终究还是伤了贝勒爷的心!   八阿哥似乎费了一些力气才听明白他的话,慢慢地将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道:“不了,直接往内务府去吧。”   还没到楚言平时去慈宁宫的时候,太后先派了彩云过来找她。   见她默默无语,似有无限心事,彩云轻轻拉起她的手:“走吧,不能让太后久等。妹妹别担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冰玉已经先来了,正在与太后说话,见到她,挤了挤眼,一脸得意。   太后将楚言拉到近前,眯着眼细细看了看她脸上的伤:“还好,伤得不算厉害!”   嘱咐道:“这两天洗脸的时候小心,别沾水,别去碰,就算痒,也得忍着,记住了?”   又问:“冰玉说得不清,丫头,你实话告诉我,八福晋到底为什么去找你?”   楚言垂着头,嗫嚅道:“奴婢也不清楚,好像是为着先前奴婢生日,八爷送的一个木头娃娃。”   “哦?你过生日,八阿哥送你东西?”太后皱了皱眉。   “是。”   “那天,十四爷为四爷做寿,诸位阿哥都来了。可巧,也是楚言生日,几位爷都送了楚言东西。”冰玉伶俐地解释,摆着指头数起来:“太子爷送了个玉板指,三爷送了个石章,四爷送了块玉佩,五爷送了个字幅,七爷——”   太后听得糊涂,忙摆了摆手止住冰玉,问向楚言:“几位阿哥都去了?都送了你东西?”   “是。”   太后释然地点点头,又发怒道:“老八媳妇真是越来越不象话!吃醋有这么吃的么?咱们满人原没汉人那么多臭规矩,老八现下管着内务府,更少不得要在宫里出入。难不成为了她这点小性子,宫里的大姑娘小姑娘都得回避着他?这么下去,宫里怕不被她闹翻天了!老八也是的,从小就是个泥巴捏的脾气,还说这两年出息了,怎么连个媳妇也管不住!”   见太后动怒,楚言冰玉都吓得垂首侍立,噤声不语。彩云翠雨紫霞碧霭几个连忙过来抚胸拍背,劝她老人家消消气,又是端茶又是递水。   太后喝了口水,平了平气,命道:“告诉何九,去把德妃宜妃都给我请过来。”   楚言慌忙过去,单膝跪了下来:“太后息怒,八福晋并没有把奴婢怎么着,更不关两位娘娘的事儿。这事儿,奴婢原是有失检点在先。太后,您千万别为奴婢动气!”   太后命冰玉扶她起来,到了跟前,拉了她的手,点头叹道:“好孩子,冰玉都跟我说了。自从你们进宫,宜妃那个侄女儿,现在是老十的媳妇儿了,就没少给你气受,还重重伤了你。你一直息事宁人,连皇上跟前都帮着瞒过去。你不计较是对的,显得你的气量,胸襟!可是,德妃宜妃不该就此当作什么事儿也没有。尤其宜妃,既然在后宫主事,更该约束自己家人,做个表率,而不是一味偏私袒护,仗势欺人。你们两个丫头要记住,主掌后宫也罢,管一个府也罢,第一要以德服众,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可是,一味和气隐忍,遇上个不知好歹的,反倒失了威信。祖宗立下的规矩制度是做什么的?就是要让主事的人有个依据,才好赏罚分明,恩威并立。这些,当初,佟妃做得最好,要是她还在,这些事儿也用不着我一个老太婆来操心。”   提到当年的佟妃,竟是颇为伤感,揽着楚言叹息道:“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唉——当初,我没帮得了她,我如今见着你,就想起她。”   顿了顿,轻轻拍拍楚言的手:“你这孩子也是一样,面上不在意,其实心思特重,想得太多!你别担心,万事有我!我见的人多了,也就你们俩不光把我当太后供着,更是当成自家长辈孝敬着。我呢,也越来越舍不得你们两个,依我看,你两个,今儿就搬到我这儿来!我这儿人手多,也没有你们的差事,你们俩也就比现在多花些时间陪陪我们这些个老废物,我们也就当跟前来了两个孙女儿。我也不要你们立规矩,不在我跟前的时候,愿意去哪儿去哪儿,抬出我的招牌,也没人再敢欺负你们。怎么样,干不干?”   楚言听得嘻嘻一笑,拍手叫道:“干!又能跟着太后好吃好喝,又有人疼,又能偷懒,又能出去狐假虎威,这么好的事儿,怎么不干?”   说的一屋子人都笑,冰玉只听说从此与楚言一处已是欢喜,再听她这么一说,也是没口地说愿意。   太后心中欢喜,指着楚言笑骂:“你这丫头,就长了一张嘴,惯会哄人!”   又把何九叫了进来:“这两个丫头都是南边长大的,冻不得。你去收拾两间向阳的暖和的屋子,离我不能太远。该要什么,都给备齐了。她们今儿就住进来。”   何九连忙答应,问东偏院的厢房如何,家什也还齐全。   太后点头说好,嘱咐夜里把炕烧热了,不可叫她们冻着,又让派人跟着她们回去收拾东西。   回到摛藻堂,听紫霞口称太后懿旨,楚言这才知道,太后还升了她一品。如今,她是六品女官了,与采萱平级,比怀湘也只低了半头。无论太后会不会明着教训宜妃八福晋,这样的处置已经等于给了她们一个难堪。   这样的结果,超出了她的预期,倒叫她对八福晋感到一点内疚。   早在她第二次踏进慈宁宫,心中就朦胧有了一个打算。摛藻堂可算是宫里的free-lance,好处是自由自在,然而,福利薄,没有保障,绿珠之流随时可以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对于怀湘采萱那样有些清高孤傲又文静娴雅的有才女子来说,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像她这样闲不住,随时会出风头,莫名其妙就要惹出事端的,还是找个有权有势的好主子,日子才会比较太平!   那些阿哥也同她太亲近了一些,他们可不同于她在现代打交道的那些男士,一个不高兴,可以叫她吃不了兜着走,一个高兴,可能要陪上她的一辈子。既不能得罪了他们,还要发展一些交情,又不能有任何受人以权柄的地方,男女之间的“度”本来就不好掌握,现代人古代人的认知又是天差地别,好几次,表面上轻松带过,实际上还真死了不少脑细胞,饶是这么着,好几处都变得微妙,如今,连他们的老婆都搅进来了!她也真是需要一个地方躲躲。   康熙那里是是非窝,又有着和对阿哥们一样的顾虑,去不得!嫔妃们各自算盘太多太精,怕不把她连骨头都给吞了!唯有慈宁宫是上上之选!   慈宁宫住的都是些已经退出历史舞台的人物,没有政治,权谋算计也少,而她自幼颇有老人缘,必然游刃有余。明君以孝治天下,慈宁宫的份例总是最多,还要超额供给,对太后太妃们在物质上有求必应,连着底下的人也跟着受惠。太后年轻时并不幸福,性情却是豁达风趣,更兼慈祥和蔼,很好相处。慈宁宫总管何九是何七的族弟,跟着何七服侍过孝懿皇后,因为为人稳重周到,才被推荐给太后。有这两个兄弟兜着,她在慈宁宫私下里也能为所欲为,更何况,她已经和慈宁宫上上下下建立了良好关系。   定下一个大致方向,楚言就只管乖巧地表现,听说静太妃露出了意思,仍是不动声色,等待一个更高的价位。八福晋大闹摛藻堂,却给了她一个好机会,使得太后动了情表了态,提前达到她的既定目标,她甚至还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自由。她利用的不仅是八福晋的冲动,还有冰玉的关心快嘴,太后的善意感情。   而这一切,水到渠成,不留痕迹,就连玩心眼的高手四阿哥,也没有看穿!比起八福晋,她倒是更适合在宫廷里生存!   告别了摛藻堂众人,特别安抚了嚷着要跟她去慈宁宫的绣绣。太后许给她特权,未必会给她的丫头同样的照顾,慈宁宫规矩甚大,已经有一个冰玉需要她操心,怎么能再背上一个包袱?   认识了她的新居,楚言跟着紫霞回到正殿复命。   才进外间,碧霭迎出来,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告诉她们,太后把八阿哥找来了,正在里面训话。   紫霞悄悄笑道:“太后是真疼姑娘,在为姑娘出气呢!”   楚言心中却是一紧,微微发疼,随她们远远站了,耳中却留意着内间的动静,想象着他柔顺地跪着地上,静静地听着太后训斥,口中不时回答:“是。是孙儿的不是。孙儿知错。太后教训的是。”口中一阵苦涩。她自以为得计,最终受害的竟然是他!   许久,翠雨从里面打起帘子,八阿哥出现在门口,身后又传来太后的命令:“回去告诉你那媳妇儿,不是年不是节的,没事儿不用进宫,我还想多过两天平安日子!”   八阿哥侧身躬立,口中应是,见太后再没有其他吩咐了,这才恭恭敬敬地告辞。   不过大半日,他竟好似憔悴了许多,白皙的脸颊透出灰暗,嘴唇紧抿,嘴角僵硬地微翘,勉强地维持着一贯的微笑,眼中一片心灰意冷。   楚言眼前腾起一阵雾气,低下头,使劲地眨眼睛。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溜了一圈,恢复了一些暖意,却更添失落。   办事的人倒也得力,把炕烧得热热的,都太热了!   楚言辗转反侧,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她做对了?还是错了?她伤了他么?会不会有一天,她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   直到天边微亮,方才昏昏睡去。午间,强打精神,为太后太妃说了一个故事。众人都看出她精神不济,必是夜里没睡好,只说换了个地方,认床也是有的。太后就命她先回房歇着,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   楚言正在收拾她带来的文房四宝,冰玉跑了进来,悄悄告诉她,听说八阿哥昨晚受了风寒,病倒了,还是在九阿哥府里病倒的。   楚言一震,半天才沉下心,淡淡说了句:“人吃五谷杂粮,难免会生病。”   “可是——”冰玉吞吞吐吐,再看了看她的神情,最终闭上嘴,走了出去。   楚言颓然坐下。人吃五谷杂粮,难免会生病,可他这一病,她总是脱不了责任!   母子之间   八阿哥病才略好,可以下床,就回到内务府理事,有时甚至宿在公事房里。内务府的整顿初见成效,康熙龙心大悦,毫不吝啬赏赐夸奖。   康熙进封良贵人和贵人为良嫔和嫔。密贵人有了身孕。   楚言安静地呆在慈宁宫,除了偶尔回摛藻堂看看怀湘采萱他们,到秀衣局关心一下早燕秀娥她们,几乎大门不出。   除夕夜,乾清宫每年例行的家宴也被她避了开去。   康熙望了望立在太后身后的冰玉,戏谑道:“还是太后面子大,上回朕想让佟丫头来乾清宫,被那个鬼机灵三言两语就给推了。那丫头今儿怎么没来?当真怕乾清宫有老虎把她吃了?”   殿内众人不管是善意还是嘲笑,都跟着笑。   太后笑道:“那丫头这几天白天黑夜地看书,有点不舒服,我让她歇歇,没让她来。”   康熙沉吟道:“别是病了?还是让太医去诊过脉才好。”   太后摆摆手,不豫道:“别提了!丫头的毛病还不是被那帮子太医给气出来的?自己学艺不精,反倒倚老卖老。要是把我的佟丫头给累病了,看我不砸了他们太医院!”   康熙听得又糊涂又有趣,索性问向冰玉:“曹丫头,你跟朕说说,怎么回事儿?”   “是。”冰玉裣衽行了一礼,口齿伶俐地解释:“楚言将太后太妃们近来吃的药方子都细细看了一遍,有些不明白,就去问太医们。因为各张方子颇有相似之处,楚言就问,太后这张方子为何人参三钱,黄芪三钱,白芍还是三钱,若是其中任何一样增个一钱半钱,或是减个一钱半钱,效果会有什么不同?静太妃与容太妃体质有异,症状不尽相同,服的药,除了一味,其他完全一样,连分量也一样,是何道理?每一样的分量该不该酌情增减?”   康熙听得好笑,仍是点头赞许:“倒是难为她,肯这样用心!”   太后附和说:“可不是!要不是她提起来,我都没留心,方子上每一样的用量都是整数,从来没见过有零头的。”   好几个人都开始低头闷笑。八福晋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表情一僵,偷眼向身边那人看去,见他若无其事地喝着一杯茶,方才放下心来。   八阿哥借着喝茶,掩去唇边一屡笑意。她的心思总是这样与众不同,有了太后的庇护,她,过得还好吧?   “太医们怎么答她?”康熙示意冰玉继续说。   “太医们还算有问有答,可是越说越玄乎,越说越让人摸不着头脑,又是五行生克,又是浮脉虚脉,一会儿说要疏导,一会儿说补气血,搬出了一堆古人,之乎者也都来了。楚言再要进一步问,他们就说医理医道,非十年不能窥其门径!楚言就请他们把前面说的都写下来,又列出了几十本书,憋了一口气,各处借来,白天黑夜地看,熬得两眼通红,人都快糊涂了,劝也不听!”   太后补充道:“还是我说,大过年的,连皇上都封了印,你也消停些!好好一个姑娘家,又不指望你进太医院,理那些糟老头子做什么?要不然,先让他们过个太平年,十五一过,都给关慈宁宫来,由着你好好审上三天,有什么问不清的?那丫头这才丢开了。”   众人一片哄笑。   康熙啼笑皆非,倒真有些担心这一老一小闹腾起来,太医院鸡犬不宁,回头还是先派人好生抚慰才是。   朝贺过后,太后命楚言冰玉各处走走,给各宫主子去拜个年。   她二人先去乾清宫给康熙磕了个头,康熙挺高兴,可没说两句话,裕亲王来了。康熙命人看赏,就让她们退了出来。   冰玉要往旧主子密贵人那里去,楚言想了想就往德妃的长春宫来了。   德妃的屋子里十分热闹,几位四福晋和五公主都在。楚言一圈的年拜下来,礼包也收了不少。   德妃满面欢喜,叫她到跟前,细细问过太后这两日的饮食起居,拍着她的手笑道:“好孩子,难得人都来齐了,你先不急着去别处,留下来一块儿用完饭再走,嗯?”   楚言乖巧地答应了,五公主过来拉她坐到一边说话。   不一会儿,却是十四阿哥得了消息,跑过来找她:“楚言来了?我正找她呢!”   德妃对楚言笑道:“去吧。他对着皇上给的题愁了几天了,就等你这个救星呢!”   楚言由着十四阿哥把她拉出来,到了外面,才笑话说:“怎么?又看上洋人哪件东西了?”   十四阿哥做愁眉苦脸状:“哪有什么东西!皇阿玛想起来,把我叫去上几何课,又给了十几道题,让我过年时不许淘气,有工夫就把题给做了。”   楚言拍手笑道:“皇上英明!”又安慰说:“这不才初一么?”   十四阿哥拉着她笑:“管他初几,找到了你,就不怕了!你干吗躲到慈宁宫去,弄得我这阵子,在宫里怪没趣的!”   楚言刚要答话,西厢房出来一个人,笑着说:“十四弟,有什么话进屋来说吧!没得把楚言病着了,太后要砸太医院呢!”   十四阿哥一听有理,连忙拉着楚言过来。十三阿哥打起帘子,让他们先进去。   炕对面那排垫了厚厚软绵垫子的乌木椅子上正坐了两人,都是一脸的笑。一个是四阿哥。楚言略一思索,已知道另一个高瘦白皙眉目清秀的青年必是五公主的丈夫,额附舜安颜了。   楚言依着规矩,挨个请安拜年,又对着舜安颜郑重行过家礼,一一问候佟家诸位长辈。   舜安颜满眼含笑,一一答好,让她不必挂念,又问她在宫里可还习惯,需要什么让人往家里捎个话。   十四阿哥砸着嘴取笑:“你们佟家有什么宝贝是宫里没有的?”   舜安颜温和地一笑:“不是这样。楚言在南边长大,有些习惯与宫里不一样。家里,老太太总惦记着该给她送点南边来的土仪进来。”   十三阿哥点头笑道:“多从南边找些好厨子送进来是正经!你这妹子嘴太刁!”   舜安颜又问楚言,身边还有没有钱,要不要再给她送些银票进来。   不等楚言说什么,四阿哥嗤地一笑:“你这可是白操心了!你妹妹本事大得很!别看人老实呆在宫里,外面生意做的可不小。你要是手头不宽裕,倒是可以跟她借个几千周转!”   舜安颜略略听说过她和九阿哥合伙做生意的事情,淡淡一笑。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还是头一回听说,都瞪大眼打量着她,一脸不敢置信。   楚言有些尴尬,心中暗暗恼火四阿哥,又没跟他抢生意,干吗总不肯放过她的银子?   果然,四阿哥接着问:“正月前,九阿哥出手了大笔木材,听说纯利就不止两万,你分了多少?”   “没分。说好了不拿现钱,都用来做下回的本金。”想知道她的家底,有本事查去啊!九阿哥这些事儿上可是精明得很!   四阿哥盯了她两眼,微微一笑:“你上回不是说,我要是做生意,你也愿意参股。你有多少钱能拿出来?”   楚言一听有生意,两眼发亮:“什么生意?怎么个做法?要多少本钱?”上回那一千两,她还没动,当了那些翡翠玉石,也该有个两三千。这边跟九阿哥做生意,康熙在位的二十年,可以过富裕日子,那一边参与四阿哥的生意,只要不是血滴子,雍正上台以后,还有十多年好日子过,然后就该乾隆了,天下还算太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去!   见她一付跃跃欲试,几个男人都觉得好笑。   四阿哥眉眼带笑,沉吟半天,将手中的茶碗送至唇边,戏弄地一笑:“罢了,我现做的生意不适合你,下回再说吧!”   楚言心中气恼,却把两眼睁得大大,状似不解:“做生意只管挣银子。有什么生意不适合我?难不成——四爷,您开着窑子?”   舜安颜手上一抖,半碗茶泼到了袍子上,望着她,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都在喝茶,毫不意外地都被呛着。十四阿哥笑得在炕上打滚。   楚言过去,伸出两手,同时为四阿哥和十三阿哥拍背,落到十三阿哥身上的劲道轻柔,在四阿哥背上简直就是擂鼓,口中还在说:“四爷,做这个生意,本金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老鸨要找个好的。一弄不好,成了路边的流莺,没得辱没了您的身份。不知四爷的红粉知己里面,有没有才貌双全,色艺双绝,精明能干有胆识,又对您痴心不改忠心不二的。找到这么个人,您的生意就成了一半了!”   十三阿哥轻咳着,望着她,又惊又疑。   四阿哥本来呛得不厉害,被她在背后狠捶,再听见老鸨流莺红粉知己,反倒咳得厉害起来,涨得满脸通红。   好一会儿,楚言开恩停住手,假做关心地问:“四爷,您没事儿吧?要不要宣太医?”呵呵,新春大礼!让冷面王雍正皇帝吃瘪的机会,难得!   四阿哥连忙摆手:“不必!”   又咳了几声,方才停住,望着她,眼中流淌着笑意,淡淡道:“没有!”   楚言眼珠一转,上下将他打量一番:“没有?您没有红粉知己?还是,您的红粉知己里面没有这么个出色的人?”   舜安颜看不下去,不得不拿出长兄的架子,喝道:“楚言,不可胡说!”   楚言缩了缩头,乖乖闭嘴,心中暗笑,在慈宁宫憋得太久,她身上的顽皮因子今天一起出来晒太阳了。   四阿哥望着她,慢慢板起脸,严肃地问:“那些话,你哪里听来的?”   楚言支支吾吾,知道这个时代,千金小姐如佟楚言嘴里是不能有那些词的!   四阿哥脸色越发严峻。   “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德妃扶了五公主走进来,后面跟着四阿哥的三位福晋。   十四阿哥本来笑成了一团,此时跳下炕,抢过来扶着德妃坐好,笑着解释说:“正说着四哥的红粉知己,据说才貌双全,色艺双绝,精明能干有胆识,又对四哥痴心得很!四哥有些不好意思呢。”一边悄悄地对楚言挤挤眼。   楚言抿着嘴暗乐,偷眼看见十三阿哥和舜安颜一脸愕然,四阿哥脸上带笑,若无其事。   德妃看了看四阿哥,对十四阿哥骂道:“这种混账话也能当着你嫂子们说!”   楚言连忙看向几位福晋,只见四福晋垂着眼帘,遮去了真实的想法,脸上平静,如常笑着,倒是另外两位微微变了脸,有些不知所措。   楚言心中暗赞,四福晋才是女中豪杰,堪配四阿哥!八福晋真该跟她好好学学。   静静地看着这母子夫妻团圆的一幕。大部分都是十四阿哥在同德妃说话,态度亲昵,口无遮拦,有些撒娇的意思。五公主文静地坐在德妃身旁,认真听着,不住点头发笑,偶然插上两句。四阿哥淡淡地坐在对面,脸上带笑,问到他头上才答上两句,竟比十三阿哥更加超脱。   看来,德妃偏爱十四阿哥,四阿哥与生母不甚亲近的传言是真的了!再想起野史中,“皇位传十四皇子”还是“传于四皇子”的千古不灭的谣言,就觉得满室温馨和睦中,四阿哥孑然伶仃,说不出的落寞。   四阿哥深沉的目光突然看过来,对她挑眉一笑。   楚言连忙收敛心神,刚才太过放肆,又与他结下新仇,还是把同情留给自己,老实躲在慈宁宫混日子才是!   冰玉跑来找她,一起去储秀宫找碧萼,顺便看看能不能私下见见那个神秘的良妃。   楚言好笑地摇头:“良主子新近封的妃,赶着去恭喜祝贺拍马屁的人多得很。你又何苦凑这个热闹,非要别人也把你当回势利小人?”   良妃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良妃。她若是晚来一年,很多事情都会大不一样了吧!   冰玉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楚言,陪我去么!答应了碧萼的,这‘梅妆’做好也有一阵子,眼见桃花都要开了,再不给送去,不太好。再说了,我们那天也太淘气,弄坏了好些梅花,万一碧萼说出去,又要挨埋怨!”   当日,梅花正盛。冰玉突然心动,想起听过一个方子,拉着楚言去收集梅花花瓣,要自己制作擦脸的香粉。楚言也觉得心动,她总对这里的护肤品化妆品不放心,担心含铅含激素,非到万不得已不肯用,可是,身为女子,又怎么可能不向往美丽?她是没有耐性的,冰玉也好不到哪里去,哪里会愿意去一片一片地拾,很快接受了楚言提议的偷懒办法。她两个是没花多少工夫就收集了三大包梅花瓣,那一片梅树也基本上秃了。碧萼本是要采集梅花上落的雪回去烹茶,只看得目瞪口呆,欲哭无泪,总算是认得楚言,没有去告状,只讨了一瓶被称为“梅妆”的香粉。   楚言拍拍冰玉,安抚道:“别担心,碧萼不会说出去!”   奇怪地,她就是有一种笃定,碧萼自己如何且不说,也算他的人,而那个人,不会再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   冰玉继续摇着她:“是嘛。她答应不说就不会说,咱们答应给她的,也得给她啊。”   “好吧,我们挑个时间去。”楚言无奈,其实她自己对良妃也是好奇得不得了,什么样的人才能生出那么一个儿子?挑个时间,是不希望撞上那个人。该怎么面对他,她不知道,只希望能做一天鸵鸟就做一天!   她两个进了储秀宫,通报姓名,只说来找碧萼。   大概她二人早已名声在外,门口那个太监十分殷勤,差了个小宫女进去告诉碧萼,这边请她们去厢房暂坐。   到了地方,楚言突然情怯,后悔起来,只恨不得立刻把那个瓶子往碧萼手中一塞,扭头就走,哪里还肯进去等着奉茶。   等待的时间特别漫长,楚言心里有如一窝蚂蚁在热锅上爬,几乎就要扔下冰玉,仓皇出逃。   “姑娘,佟姑娘。”一个小太监跑过来,爬到地上就给她磕了个头:“小六子给姑娘磕头,多谢姑娘提携!姑娘一向可好?”   楚言给唬了一大跳,那锅蚂蚁就给抛到一边去了,再听说是小六子,想起前情,也是高兴,忙拉他起来:“小六子,你到这里来了?”   小六子爬起来,又忙忙给冰玉作揖:“曹姑娘好。是。八爷说,都是姑娘再三夸我办事尽心,老实可靠,所以,年前把我调过来,在良主子跟前伺候。”   楚言一愣,讪讪地笑了两声,不管怎么说,她该谢谢那个人。小六子是她到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又曾经被她欺负得很惨,能对他有所帮助,总是高兴的。   冰玉对小六子也有印象,三人就这么站着,说起别后情形。   门口那个太监点头哈腰地迎进来一个人:“爷,您来了。”   “嗯。”   这一声犹如平地惊雷,楚言倏地转回身,又立刻想要夺路而逃。偏偏那人的一双眼睛比法海和尚收蛇妖的钵还要厉害,竟将她死死定在原地。   一眼看见她,满院子的人,皇城宫墙,突然都暗淡下去,满世界就剩下那个身影。她穿了一件烟灰色长袄,浅红滚黑色边的坎肩,襟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珠花,文雅清秀,裹着轻愁却不抑郁。没有错过她的惊慌,心中微叹,她还是不想见他吧。   他瘦了。灰色的锦袍,玄色的坎肩,都显得宽大,倒是给他添了几分谪仙的气韵。眉头微锁,脸色苍白,面容疲倦,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温暖光润的眼睛,柔和地望着她,无尽的包容。   周围人请安的声音将楚言惊醒,机械地跟着行礼,悔恨不已。好奇心果然是要杀死猫的!   八阿哥走过她们身边,停了下来,笑问:“你们在慈宁宫可还习惯?”   “是。”二人低眉顺眼地回答。   冰玉悄悄看了看楚言,补充道:“有劳八爷记挂,太后对奴婢们很好!”   八阿哥点点头,还想说些什么,踌躇着如何开口。   碧萼掀帘子出来,笑着催促:“爷,主子叫您呢。”   八阿哥连忙进去了。   碧萼放下帘子,走过来,笑道:“可算来了!我还当两位姑娘要赖账的呢。”   “姐姐取笑了。”冰玉连忙将瓶子递过去,陪着笑,找了一堆借口说明晚了几天的原因。   碧萼只是笑,耐心地听完:“既来了,就请姑娘们到我屋里坐坐,我去年攒下的梅花雪还剩一些,我们烹茶吧。前儿,良主子赏了我一些大红袍呢。”   冰玉颇为心动,有些为难地看向楚言。   事到如今,就是琼浆玉液,楚言也喝不出味道,拉了冰玉,对碧萼赔笑说道:“出来有一会儿了,也该早些回去。下回再讨姐姐的茶吃。”   还没来得及行动,屋里又出来一个宫女,宣道:“良主子请两位姑娘进屋说话。”   楚言做了个深呼吸,真的逃不过,反倒镇定下来。   进了屋,先是请安。楚言微一抬头,只觉得眼前一亮,桃花开了!   再仔细一看,是她认识的那块料子,没有花巧没有雕饰,随随便便的一件家常夹袄,往那里一坐,就如一树桃花,不言不语,下自成蹊。   楚言目光有些直愣,赞叹地望着那个女子。平生第一次,她信服了,有人能配得上桃色,有人能长得如烟如雾如梦如幻!细细审视她的五官,没有一处不好,也没有一处特别好,可是搭在一起,就是那么协调,那么舒服。美得不张扬,美得不诱人,美得妥帖自然,美得令人叹息,美得让人想亲近又想躲开。十五岁的娇嫩,二十五岁的妩媚,三十五岁的成熟,四十五岁的洞破世情,糅合在一起,即使是悲苦的身世,凄凉的经历,丈夫的凉薄,儿子被带离,改变不了的是那份傲然从容淡定坚韧无欲无求。   草木本无情,何求美人折。楚言突然之间明白了康熙对于这个女人的复杂感情,作为男人,被她吸引,作为帝王,被她挫折,可以一时宠爱呵护,也可以下一时翻脸无情,恶语相加。   对于她莽撞惊叹的注目直视,良妃并无丝毫不满,先是惊讶,然后嘴角渐渐染上笑意,同样感兴趣地细细打量着她,心中称赞,再看看儿子痴痴停驻在她身上的目光,暗自叹了一口气。天意永远作弄人!   来回看看两个少女的打扮,一个一身水红衣裳,外罩月白绣银丝坎肩,另一个一身烟灰,坎肩却是浅红,不由点头微笑:“你们两个约好了这么穿的?”   声音低柔,带着一点磁性。楚言心中叹道,如果被这样一个声音,唱着催眠曲,哄着入眠,该是多么幸福啊!   因为楚言继续神游,冰玉只好出头作答:“是。奴婢原本穿了件墨绿的坎肩,楚言劝奴婢换成这件。楚言原本穿了一身灰,太后说老气,才换上了浅红的坎肩。”   良妃见她言语爽利,也很喜欢,当下细细交流起配色的心得来。   楚言认真听了一会儿,发现和黄金莺说的也差不多,她对颜色的分别能力不错,描述能力就很差了,对于“雨过天青”“软烟罗”之类到底指的什么色调,很摸不着头脑,不想出丑,微笑旁听,被问到才肯发表一二。   八阿哥坐在炕边的椅子上,也是静静地听着,眼中嘴角都是笑,心中有踏实的幸福感。眼前,他最在意的两个人,他深深爱着的两个女人,互相欣赏,互相喜爱,互相微笑,轻松地谈论状似无聊的话题。额娘是难得的好兴致,他是快乐的,她也是放松的。原来,梦境也有成真的一天!   关于颜色的话题告了一个段落,屋内有片刻的冷场。   良妃的目光轻轻瞟过八阿哥,落到楚言身上:“佟姑娘戴在胸前的珠花倒是别致。”   楚言连忙取下胸针,递了过去:“娘娘过奖。这是奴婢闲着没事儿的时候,自己胡乱串的。”楚言原有一小包珍珠,形状色泽都不是太好,已经打好洞,大概是她在江南做珠宝生意的叔叔,送给她玩耍的下脚料。她这阵子,闲得很,有几天干脆串珠子玩。这一个花了不少工夫,舍不得拆,就当胸针用了。   良妃认真看了看,赞道:“珠子不是上好的,难为心思机巧,成品真真漂亮!”   一边递给八阿哥,笑道:“你看看,是不是这样?”   八阿哥有些意外,只觉得入手微暖,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不由心中一荡。再看额娘眼中的笑意,竟有两分顽皮打趣,脸上不觉有些发热,喃喃说道:“额娘说的极是!”   楚言垂下头,脸色微红,什么也没说。   =============================================================================   我很辛苦地塑造一个个人物,不能期望大家抛开从其他文中得到的印象,因为,本文多多少少也受了其中几篇的影响。抑8扬4也好,抑4扬8也好,只希望大家暂时放开对历史人物的偏见,认真看看这个文中他们每一个人,方不负我吐血伤神,码字辛苦!   下面,就讲一段感情,几个人物,无关对错。   ==============================================================================   大家对呼吁的反响不错,点击增加约2600,message多了102条,最后24小时留言率增至约0.04。 保持!发展!   马是每天都要喂的!   情之所钟   信步而来,直至看见“摛藻堂”三个字,八阿哥怔怔停下,摇头苦笑。原来,他的心和他的步子,已是忠实着另一个人!   御景亭里人影一晃,八阿哥犹豫了一下,往边上一拐,绕到了堆秀山后面,沿着一条小径往上走了一段,亭内两人说话的声音传入耳中。   “都说良主子不爱理人,我看着挺风趣健谈。”   “兴许,良主子今儿高兴呗。”   “是啊。八爷在,良主子就高兴吧。看着八爷份上,也得对你好点。”   “你只管混说!看下回我还管你不?”   “好么,不说了。可是,楚言,你打算过么?就在慈宁宫呆一辈子?我看着,八爷对你是极好的。”   “多谢你替我打算!直接把我往真老虎口里塞,倒更痛快些!”   “也是。八福晋可不是个善主儿!”   “你慢慢在这儿替我打算,我先走了!”   “哎,别!我再不说这些了。”   冰玉拉住楚言不住央告求饶,不期看见亭外站的那个人影,连忙松开手,福了一福,口中说:“我还忘了,该去给密主子请安。”跑下前面的石阶,一溜烟不见了。   楚言惊疑不定,回身看见那人,又是尴尬又是气恼,不知他悄悄听去她们多少私话。   八阿哥默默望着她,心中怅然,不管有心还是无情,以她的傲气,是不会回报他的情意的。宝珠手段如何,他最清楚,自己又何尝忍心,让她受那份罪!她就该是活泼自在,若是强求,到头来两败俱伤,情以何堪!   “楚言!楚言!”一阵大呼小叫打断了两人间沉重的静默。   十阿哥兴冲冲地跑上堆秀山:“楚言,你当真在这里!我——你怎么了?八哥也在。八哥,你骂楚言了?”   八阿哥定下神,淡淡一笑:“没。只是我没想到亭内有人,不小心吓了她一跳。”   楚言裣衽行礼:“奴婢给十爷请安。十爷吉祥!”   十阿哥手足无措:“唉,你怎么,我,你别这样!你去了慈宁宫,怎么就客套起来了?”   楚言低着头,语气轻快:“奴婢听说十福晋有身孕了,恭喜十爷就要做阿玛了!”   十阿哥如被打了一记闷棍,紫胀着面皮,嗫嚅半天,吐不出话来。他该如何对她解释?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那是个千娇百媚的女人,他心有所属,却又如何做得来柳下惠?况且,那一日,他听说绿珠撺掇了八嫂去和楚言为难,本是要好好教训她一顿。绿珠剽悍,竟与他撕扯扭打起来。扭着扯着,也不知怎的,就打到床上去了。后来几次,他想起来生气,再动手,结果还是一样!   见她态度冷淡疏离,十阿哥心中懊悔着恼,又恨自己笨嘴拙舌,顾不得八阿哥在旁,上前两步就来拉她:“楚言,你别恼!你听我说——”   楚言往旁退了两步,避了开去,神态恭谨异常:“奴婢不敢!听说,有了身孕的人最怕动气伤神。爷有空,倒该多陪陪福晋。至于奴婢,只想平平安安混日子!”   也不看那两人什么神情,垂首屈膝:“奴婢告退。”径自走开。   十阿哥愣了半天,心急如焚,大冷天竟出了一身热汗,抬脚要追:“楚言,你别走,你听我说——”   八阿哥脸色青白,过来牢牢抓住十阿哥的一只胳膊:“老十,别闹了!这些话被别人听见,不是又要害她吃苦?让她去罢!”   十阿哥看看八阿哥,又看看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左右为难,央求说:“八哥,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八阿哥叹了口气,郑重地看着同样不能自拔的弟弟:“当真喜欢,就别逼她,让她去罢!她若是不快活,你能快活么?”   “我,我——”十阿哥张口结舌,最终咬住唇,眼中落下一滴泪。   怀湘被指给了五阿哥做侧福晋,跌破了许多人的眼镜。   怀湘要出宫搬到亲戚家,准备婚事,楚言过去送行。照规矩,怀湘可以带走一个小宫女。知道楚言担心绣绣,怀湘问要不要让她把绣绣带到五贝勒府去。   楚言摇摇头:“你嫁进五阿哥府,跟前也该有个用得着的人。绣绣留在宫里,未必会有什么事儿。”   五阿哥虽然没有参与夺嫡,雍正上台后日子并不好过,也是早死。况且,他府里已经有了三个女人,怀湘的日子怕也不会太舒心。楚言不由怀疑自己撮合他二人,到底做得对不对:“怀湘,如果嫁给五爷,会有很多烦心的事情,而且,不能白头到老,你,会后悔么?”   怀湘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情之所钟,无怨无悔。”   楚言微微一震,是啊,情就是情,夹杂了太多的顾虑想法,反倒不纯粹了。   “楚言,”怀湘有些想问她知不知道五爷的心意,转念一想,何苦再给她添烦恼,转而笑劝:“如今,太后宠你,你若是心烦起来,找个人打打骂骂也是容易,别什么都自个儿闷在心里。”   楚言粲然一笑:“正好,我这些日子看张华不顺眼,哪天心烦,就过来骂他!”   鸭子告诉小猪,有用的才能生存,无用的被屠杀。   单单会讲故事,能哄太后开心,还不能算有用。楚言将慈宁宫的情况滤了一遍,决定帮着照顾太后的膳食医药。这些本是彩云经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楚言仔细查对慈宁宫几位主子平时吃的药,再向太医们询问核实,心中已经有数。   太后她们的身体都还好,有的也只是现代常见的老年病,富贵病。中医的说法稀奇古怪,听来着实让人糊涂,其实,不外乎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这几样,在现代,对这些病的研究已经很透彻,即使像她这样,道听途说,了解的也已经比那些太医要深要透。   她和太医打交道的情形,经过太后和冰玉的宣传,早已是人尽皆知,私下里的笑料。中医是黑匣子模糊系统学说,太医们一时不能接受科学化数量化思考,也不奇怪,至少还是对她的存在给予极大重视。现在,每回给太后太妃诊脉,都要来三位太医,轮流搭完脉,三人到一边嘀嘀咕咕,呈上方子的时候,已经打好腹稿,应付她的各种问题。老人家见到自己得到足够重视,当然欣慰满意,对楚言更添几分喜爱。有一回,康熙来看太后,要过方子去看了,又问了两句,对太后笑道:“佟丫头错有错着,依朕看来,太医们近来倒也精进了!”   话虽如此,楚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决定她自己还是不要生病的好,万一,太医院有谁记恨在心,趁机下药呢?   汤药对于高血压糖尿病见效甚微,重要的是要改变膳食结构,多运动。现在她们的饮食就太精细,太油腻,味太重,太缺少纤维。楚言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插手厨房,把一日三餐慢慢往健康的方向推进!她心仪的西式糕点,也离得不太远了吧!   得到太后允许,楚言踌躇满志,要在厨房造一个西式炉子,两个烤箱。   初一十五是太后去佛堂礼佛的日子,知道楚言耐不住佛堂的清静,太后往往放她半天假。   这日,楚言脑中漂浮着各式蛋糕点心,咽着口水,手中画着炉子和烤箱的设计图。   何七手下一个太监走了进来:“姑娘,九爷让人传话,他在千秋亭等着姑娘。”   九阿哥询问她的是有关生意上的决定。   从云南运木材进京,走水路下长江,再沿运河北上,直至通州上岸,定下买家以后,或者对方来提货,或者送上门去。大半的路程,木材被捆扎起来,漂在水上,用船拖着走。九阿哥脑子灵活,见到木材见空隙甚大,等到长江中下游,水流平缓了,就在其中夹带了一些上好瓷器,在济南和天津转手给当地的瓷器商人,所得的利润已经平了路上的花销。那些商人在当地或者京城卖出去,仍有不少赚头。   九阿哥因而动了心,想要再开一间瓷器店,也不至于肥水流去外人田。   楚言沉吟半天,认真说出她的看法,瓷器易碎易损,又有官窑在先,比木材要难做很多,他们并没有优势。况且,开个瓷器铺,需要不少投入,这笔银子就不能用来贩卖木材了。倒不如先在木材市场赚个钵满,立定脚跟,再做其他打算。从南方弄来的瓷器,放出风声去,多找几个买家,挑一个好价钱,也就是了。   九阿哥想了想,颇以为然,说八阿哥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的生意,现在是九阿哥占八成,八阿哥和楚言各占了一成。九阿哥是实际的经营者,八阿哥帮忙打通关节,楚言只偶尔顾问一下,心里还是有些惭愧。九阿哥学得很快,新年过后,自动又发了一次短债,大概因为上一次钱来得容易,不但上次买的人接着要买,还有其他人表示愿意支持,甚至愿意入股。九阿哥趁机把利息降到了一分七,终于也抖了一次,心里对这个小丫头倒也佩服。   九阿哥踌躇满志,略略规划了一下未来,这样下去,一两年里就能把原来京城最大的木材商人刘胖子冯麻子给挤出去,取而代之。   听说那两个人与太子的心腹凌普有些关系,楚言心中一跳,做生意也会牵扯进他们兄弟之间的斗争!   看出她的担心,九阿哥不以为意地一笑:“怕什么!各凭本事!生意上,他们斗不过我们,朝堂上,八哥也不会输给太子!还有你这个福星,去年中秋,太子不是想防着我?结果,反而被你替我讨来圣旨!太子风光了十多年,朝堂上京城里,哪件好事不沾点边?怕他,就什么也别做了!”   “九爷还是小心点吧,别太轻敌!人家就不能去云南搬木材了?”   九阿哥得意地一笑,胸有成竹:“太子是眼红,可是,断断不敢明着去云南弄木材。除非,他不想当太子了!这两年,皇阿玛——”   打住话头,微微一笑:“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楚言也是微微一笑,不作声。康熙是疼爱太子,现下,最防的恐怕也是他。太子成年,而且能力不错,可是,康熙尚且年富力强,哪里愿意就做了太上皇!重用八阿哥,就是一种制衡。政治家爱玩平衡,可是,拿自己的儿子们来玩,就有点太那个了。太子可怜!八阿哥可怜!康熙自己又何尝不可怜!   九阿哥看了看她,突然问:“你和八哥,是怎么回事儿?”   楚言一僵,站起来就要走:“九爷要是没有别的事要商量,我先走了。”   九阿哥毫不避嫌,一把拉住她的一只胳膊,脸上笑着,眼神却极严肃:“别急!我这不还正跟你商量事儿么?你老实告诉我,你对八哥有没有心?”   楚言板下脸,冷冷地说:“怎么?九爷还想用刑不成?”   九阿哥使劲地瞅着她,神情也冷了下来:“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五哥,你不要。老十,你不要。八哥,你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你知不知道,太子跟皇上讨过你,要你做他的侧妃。你难道愿意跟他?”   楚言惊怒之下,口不择言:“奴婢几时得罪了九爷?九爷竟要致奴婢于死地?奴婢什么身份?皇城根菜园子里的菜,也轮不到奴婢来挑呢!”   九阿哥说出那话,也有些后悔,再听她这两句,也上了火气,冷笑道:“好!好利的一张嘴!我难得想做回好人,替人着想,竟遇上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   楚言还以冷笑:“奴婢原是不知好歹的!九爷做回好人,就是要管奴婢的私事?劝九爷还是做一辈子坏蛋罢!”   九阿哥气得浑身发抖,一摔手,指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我不管你!由你自生自灭去!”往外就走。   楚言脸色苍白,心突突直跳,脑子里嗡嗡乱响。太子向皇上要她?皇上说了什么?五阿哥?十阿哥?有些事情,心中有所感觉是一回事,被人剖开了,放到跟前,又是另一回事。她该怎么办?谁能帮她?   冷不防,眼前逼过来一张俊美的大脸。   九阿哥又折了回来,逼着她问:“你是真不知道八哥对你的心?还是装糊涂?还是看着那么个人,为你心碎,为你重病,心中得意?”   楚言像是被踩住了尾巴,一脸惊恐,咬着唇,狠狠一推,抬脚就跑。   九阿哥原是狠下心,今日非要逼出她的真心,哪里就肯放过她,一个大步,已将楚言狠狠钳住。   楚言臂上剧痛,跳着脚叫他放开。   九阿哥冷笑:“别叫!叫也没用!真把人叫来了,大不了,我把你抬回去!我也不会碰你。只要五哥,八哥,老十他们过府的时候,你好生伺候着就行!”   楚言大怒,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扇了过来,却又落入他的魔掌。   楚言气昏了头,倒是不敢再叫,手上拼命挣扎,抬腿屈膝就往他的要害顶去。   九阿哥不意她如此泼辣,闷哼一声,也起了凶性,一把将她按倒地上,紧紧压住。满人子弟都是自幼熟习弓马,九阿哥武艺虽不出众,对付楚言这么个女孩子还是绰绰有余。   楚言平生第一次不得不意识到男女的差别。多出三百年的智慧又如何?心思机巧又如何?口才出众又如何?面对暴力,她只是一个无力自保的弱女子。   见她铁青着个脸,眼中喷火,下唇已经咬出血来,浑身绷得紧紧的,九阿哥居然怡然一笑:“你这个样子,八哥和老十看了,必要心疼。老十多半还要和我干上一架。八哥也必定恨我。你容貌不出挑,心又狠,脾气又坏,还算有脑子有见识,可哪像个女人?我就不明白,他们怎么个个把你当成宝贝,捧着护着,越发助长了你的气焰。早要来我这么一下,不就太平了?”   楚言咬着牙,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怒道:“你杀了我就罢,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九阿哥一挑眉,笑得温和无害:“我怎会杀你?你又怎么不放过我?坏我的生意,不也是坏你的财路?难不成,想和我纠缠一辈子?我对你可没心思!”   倒也怕激得她真起了性子,日后不好相处,放松了对她的钳制,口中说:“你若肯好好听我说话,何至于此?起来!咱们斯斯文文坐着说话!”一边自己先站起来,理理衣裳,走过去坐下。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楚言倒是怕了他的蛮劲,不敢再跑,乖乖过去坐好。只要文斗,输的就不会是她!   九阿哥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问:“上回,八哥生病的事儿,你知道吗?”   楚言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神冰冷。   “不说?”九阿哥一笑:“你不说,我说。我问过陈诚,那天一早,八哥就赶来见你,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自己知道。晚上,八哥来找我喝酒。他一向自律,上门找人喝酒,还是头一回。他也不理我,自顾闷头喝了许多,没多久就醉了。人说酒后吐真言,你想不想知道八哥说了什么真心话?”   “不想!”   九阿哥笑得颇为玩味:“你的心可真够硬的。兴许,你心里也明白,只是不想听?我偏不让你如意!告诉你,八哥喝醉了以后,口口声声叫的都是你的名字!”   见她仍是一脸淡然,有些气恼起来,刻意学了八阿哥的语气:“楚言,我对不住你!楚言,我的心,你可明白?楚言,我不求什么,只要你对我笑一笑。楚言,我不逼你。楚言,是我错在先!楚言,我心里好苦。楚言——”   楚言很想捂上耳朵,并且大喝一声,闭嘴!但她只是淡淡地坐在那里,仿佛事不关己。   “你——”九阿哥很是挫败,又不甘心,于是微微一笑,柔声道:“万花楼有个头牌,面貌依稀与你有三分相像,我把她接了来,让她服侍八哥。”   楚言一怔,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人。   九阿哥不错眼珠子地盯着她的表情:“我的话,你听得懂?果然不是一般的大家小姐!那女人,论容貌比你强,柔媚入骨,见过八哥两次,也有几分痴想。她原籍也是江南,学起你说话,也有几分相像。八哥果然把她当成了你,揽在怀里,倾诉相思之苦。”   楚言心中恶寒,眼中流露出鄙夷。   “这半年来,八哥也不肯出来玩,也不大去宝珠那里,真真让我这个做弟弟的为他心疼。八哥何等身份何等人才,竟为了一个不懂他心的女人,虚掷大好时光,我看不过去!八哥喝下了一杯加了春药的酒,我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那女人不知哪里不对,竟被八哥看穿。八哥推开她,跑到院子里,用雪擦脸,又跑到井台边,打起井水就往身上浇。数九寒冬,哪个人经得起这么折腾,就这么病了。还死活拦着我,不许和你说。你说,八哥是不是痴心的很?”   “奴婢以为八爷倒霉的很!况且,这种事要说出来,八爷九爷脸上都不好看吧。”楚言恢复了平静,冷冷一笑。   九阿哥点点头:“我们脸上是不好看。你呢?”   “九爷好手段!先是算计八爷,把八爷弄得病了,如今,怕万一皇上怪罪下来,预备着要把这盆脏水往奴婢头上泼。九爷打得好主意,只怕皇上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你——”九阿哥气急:“你到底有心没心?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奴婢没有这份心!九爷不也没把奴婢当女人?”楚言平静地站起来:“九爷的话都说完了?请容奴婢告退。”   “佟楚言!你,你好!你好得很!”九阿哥气急败坏,怒气冲冲地走了。   不想这个样子回慈宁宫,楚言漫无目的地溜出了神武门,脚步不由自主地到了北海边上。   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刚解冻的湖水,微微发青,清澈宜人,微风拂过,荡起阵阵细波。   楚言捡了块石头坐下,望着那一池春水,忍了许久的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她只知道心中酸楚,想哭,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为了那个人,还是为自己?是为了心中的一团乱麻,还是为了眼前的不知所措?理智可以压制住感情,可是她的心,该如何恢复澄明无羁?   她想了很多,逃了很久,把自己逼得很紧。可是,局面竟是越来越乱,她的命运竟是系在康熙的一念之间,太后很疼她,事到临头又能帮她多少?又能护她多久?她真的非得要用一个男人来挡住一群男人?   楚言心里乱糟糟的,转过许多念头,却抓不住任何一个,眼泪如冲垮堤坝的洪水,倾泻而下,呜呜咽咽,不受控制。   “你是哪一处的?受了什么委屈?怎么哭成这样?”随着几句温和的话语,身边蹲下一个人:“你有什么委屈,跟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楚言,怎么是你?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你?”   望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红肿失神的双眼,十三阿哥心中一紧,再也维持不住那份沉着洒脱,又惊又疑,手足无措。   看见他明澈的眼睛里满是关怀担心,楚言心中微暖,想说句什么,不等开口,又是一串泪珠下来,只得从新对了湖面,先哭个尽兴。   十三阿哥找遍全身,摸不出一条帕子,只能伸手轻轻拍拍她的后背,笨拙地劝着:“别哭,不哭了,谁欺负你,我们告诉太后去,让太后骂他。”   楚言心想,九阿哥要到了太后跟前,还不定说出什么话来,她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却也渐渐收住泪,撩起冰凉的湖水,洗了个脸,蓦然间,又想起那个人,心里又是一酸,恨绝了九阿哥。   十三阿哥察言观色,过来拉着她笑道:“这附近有一片桃花,开得正好。走,咱们看花去!”   楚言听凭他拉着自己,一路走去,果然繁花似锦,春光无限。景山脚下那片桃林更是云蒸霞蔚,落英缤纷。   十三阿哥一路指指点点,不住夸张惊叹,百般做作逗她发笑。   楚言满腹愁肠,竟被他轻轻拨到一边,眼里心里只剩下这满园春色,沉迷道:“果然人间胜景,要是再有两位武林高手在这漫天桃花中饮酒比剑,活脱脱就是武侠第一境界!”桃花岛的春天就是这样的吧。   十三阿哥见她神情终于轻快起来,放下心,虽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凑着趣笑道:“武林高手是没有,我这个低手,倒有些技痒,那天晚上喝醉了,没舞成剑,今儿补上。”   想起他那夜喝的十三大杯,二人相视一笑。   十三阿哥抬手折下一段桃枝,轻轻一抖,笑问:“我的桃花剑如何?”   楚言点头笑道:“以木代剑,点到即止,已是一流高手!”   十三阿哥得意地一笑,舞将起来,一会儿,缓下剑式,口中说:“你不与我对舞,好歹唱首歌来,助助兴啊!”   楚言一愣,再开看满目落花,那首《葬花词》脱口而出:“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一捧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不叫污掉陷渠沟。……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十三阿哥早已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她,竟似痴了。   楚言也不理他,只管依了那个调子,把一整首词都给唱了出来。当初,看了几遍《红楼梦》都不是很喜欢林黛玉,她喜欢的是湘云的爽朗,探春的利落,宝钗的得体,不能理解黛玉整日悲花伤秋,消极抑郁,日子过的有什么意思。这首《葬花词》也是为了打赌才背下。却原来,到了这地步,她也只能悲叹两声,抒发情怀,其他,一筹莫展!   林外传来一声叹息:“词是好词!只是,正是春光大好,何故发此悲音?”   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不知怎么凑到了一起,正走过来,见到是他们两个,也有些意外。   三阿哥笑问:“这词是你做的?”   “不是。”楚言一摊手:“奴婢手上何曾有花锄?”   五阿哥看见她两眼红肿,眼角尚有泪痕,也是关切:“你怎么哭了?又有谁欺负你?”   楚言眼珠一转,直指十三阿哥:“他!十三爷逼奴婢唱歌,奴婢若是不唱,就要拿枝条打奴婢!”   其他四人都是大惊。十三阿哥看看手中的桃枝,慌了手脚:“我,三哥,四哥,五哥,我——”   三阿哥看看楚言,看看十三阿哥,怀疑不定:“十三弟怎会打你?”   楚言低了头,心中闷笑,倒也有些愧疚,口里喃喃道:“也没真打。”   五阿哥心眼实在,虽然觉得不合情理,仍是好言劝慰:“十三弟必是逗你玩耍,你不要害怕!”   四阿哥紧抿着嘴,两道锐利的目光扫过楚言,落到十三阿哥身上。   十三阿哥如芒刺在背,急着辩解:“四哥,我真的没——我只是想舞剑,叫她唱歌助兴。我——”   ==============================================================================   这世道!可怜的女主被人欺负了,一群也算娘家人的人还在叫好?!   不过,9提供了很多information哦。   To s as a:本文是流水账啊!楚言本不是细腻的人,野蛮vs秀气说了,“楚言的生活真复杂啊,难得她还应付得来”,因为她想得比较少啊!   To 夜雨:楚言嫁10估计是大老婆,绿珠是小么。   To点点:夜雨的留言回答了你的问题。   几点事实:   一口气看到这里的,有哪个回头补分了?不爽!   无论我怎么搅,都有死活沉在水底不冒泡的深海鱼,服了!   本章前两次更新共得留言135条(含若干0分一条负分),so far共得点击4885次,毛估留言率是0.0276。   马儿最近伏案工作时间太长,后背酸痛,有肩周炎的危机,考虑歇歇,放慢速度。   8的苦戏到头了。预告:   下章《守望》 (进行中)   下下章《爱情条件》(or 《惊魂》? )   下下下章《黑马王子》(or《心若浮云》?   守望   三位大阿哥走开以后,十三阿哥紧紧盯着楚言,叹了口气:“你好歹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哭。也不枉我糊里糊涂就担了个欺负你的罪名!弄不好,回头还要被四哥教训。”   楚言心中惭愧,口中却强辩道:“我何尝哭了?”   十三阿哥愕然:“连这也赖?方才在水边是谁哭得稀里哗啦?你这眼睛又是怎么弄的?”   楚言抿了抿嘴,狡猾地说:“方才在水边,还有谁见了?我的眼睛不过是被风沙迷了,揉的。”   十三阿哥膛目结舌,半天长叹一口气:“罢了,算我倒霉!”   楚言急着要把那件事搪塞遮掩过去,随手拉了他做替罪羊,心中也是抱歉,再听他这么干脆认栽,更觉得过意不去,伸手拉他,赔笑道:“对不住,是我太任性。我再给你唱首歌算是赔礼,可好?”   十三阿哥假做不乐意:“罢了,方才那歌听得我现在心里还发酸。”   楚言哄道:“好好,这回唱个高兴的。”   十三阿哥这才露出笑容,反过来拉了她的手:“我们到景山顶上去。那里看得见整个北京城,在那里高歌一曲,才叫畅快!”   太后千秋,在南海瀛台涵元殿宴请宗室皇亲世勋重臣。   太后率领各宫嫔妃公主诰命在正殿蓬莱阁,太子及阿哥们率男宾在两边的庆云殿景星殿落座。   湖上暖风拂来,窗外草木逢春,风和日丽,殿内高堂满座,欢声笑语,一派太平胜景。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年轻好动,参拜之后,见皇父不在,悄悄地溜了出来。可巧,楚言和冰玉初次来瀛台,得了太后允许,从宴会上躲了出来,正要到水边赏玩。两下遇上,十四阿哥就提议到南海上划船钓鱼去,船和钓竿都是现成备好的。   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年纪小,没有入席,正由奶娘嬷嬷带了在附近玩耍,远远看见十三阿哥都拥了过来,吵着要十三哥陪他们玩。   十三阿哥对小弟弟们极为耐心,抱抱这个,哄哄那个,最后一块儿带上了船。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冰玉手忙脚乱地穿鱼饵,放钓竿,一边应付三位小阿哥无穷的问题和好心帮出的倒忙。   楚言双手抱膝坐在另一头,静静地望着湖水,陷入自己的思绪。九阿哥那日提到太子向康熙要她,也不知是真是假,在她心上压了有些日子。太后似乎对此一无所知,至少说明康熙从来没有正式提起那事。直到今日,见过康熙和太子,她才完全相信自己暂时安全了。康熙对她,不论神情语气,与平时并无半点不同。太子看见她也是一如往常,温和地笑了一笑,只是,看她的眼光中似有一丝不甘。   她没有自作多情的毛病,自是不会相信太子喜欢上了她这个人。太子要她,出于什么目的,图谋的是什么,她想得明白,康熙自然看得更清楚。眼下,康熙正要抑制太子的势力,甚至为此扶持八阿哥,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把她这张有点用处的牌发给太子。往下几年,太子只会越来越让康熙失望,只要康熙对她还有两分真心疼爱,太子不足为虑!   但是,下一次,换一个人,她还会有这样的好运气吗?   十三阿哥一扭头,见她又在出神,脸上似悲似怒,似怨似愁,不由有些担心,把三位小阿哥交付给十四阿哥,放下手中的钓竿,过来,在边上坐下,笑问:“又发呆了,想什么心事呢?”   楚言瞟了他一眼,看回湖面,笑道:“在想,不知什么时候可以游水。”   十三阿哥知道她又不愿意说实话,无奈劝道:“我听李二说了,去年我们去塞外的时候,你常常悄悄在北海游水,也不想想,万一被人看见了,可怎么得了!”   楚言噘嘴道:“李二那老东西,看着老实,舌头这么长!远远被人看见了又怎样?你不知道吧,那时,有人私下里传,北海闹水妖呢。”   十三阿哥奇道:“有这等事?我怎么没听说?”   楚言十分得意:“不知哪个人,告诉了十阿哥。十阿哥要亲去抓妖,先来告诉我。我对他说,皇家宫苑怎么会有妖?虽然皇上不在宫里坐镇,龙威长存,瑞光笼罩,哪个妖怪会来白白送死?说这话的人,分明是危言耸听,居心叵测!要说哪一处的仙子真龙路过,下来嬉戏一番到有可能,唐明皇时候,凌波池里不是住了个龙女?真要惊动了神仙,反而不好。就算真有哪个饿极了的路过精怪,从传话的人里挑两个,剥洗干净,学西门豹祭河伯,图个清静也就是了。十阿哥深以为然,把传话的人找齐,依样教训了一顿,谁还敢再提半个字?后来,十阿哥忙着弄那个木头船,也把这事儿丢到脑后去了。”   十三阿哥捧着肚子,笑得喘不过起来:“高明!可怜十哥,本要去捉妖,反被妖怪先给迷住了眼!”   “你敢——”楚言佯怒,见十四阿哥和冰玉不住向这边张望,连忙嘱咐:“不许说出去!跟谁也不许说!”   十三阿哥不住点头,勉强忍住笑,应道:“省得,我有分寸。”   “尤其不许跟四爷说!对了,上回那事儿,四爷教训你了?”   十三阿哥十分好笑:“原来,你最怕的是四哥!让你担心这么久,我白挨两句也值了。四哥也就给了我两天冷脸子,没骂我。”   两人正在嘀嘀咕咕,突然听见扑通一声,什么东西掉下了水。   “十七弟!十三哥,十七弟落水了!”   “来人!快来人啊!十七阿哥落水了!”   原来,十四阿哥钓起一条大鱼,三位小阿哥跟着欢天喜地,都跑到跟前要帮忙。谁知,乐极生悲!十七阿哥原站在十五阿哥身后,十五阿哥往后退了一步,十七阿哥忙着闪他,忘了自己正站在船边,一脚踩空,掉进了水里。   船上几个人都在大声呼喊,叫人前来搭救。   楚言知道十七阿哥这回绝对死不了,也不会有后遗症。可是,事情发生在她跟前,十三阿哥又是因为同她说话,没有照顾好弟弟们,于情于理,她都是责无旁贷!   差点忘了,穿越必做的几件事,她还没完成呢!楚言暗暗叹口气,快手快脚地踢掉花盆底,脱去外面的几层衣服和袜子。今天是她来这里以后穿得最周正层数最多的一次,真是不合时宜!   只穿着贴身的衣裤,楚言一个鱼跃跳入水中,托住了开始下沉的十七阿哥,看看船上那几个手忙脚乱的人,叹了口气,向最近的岸边游去。   十七阿哥似乎失去了知觉,虽然已是暮春,他的衣服还是穿的很厚,浸了水,死沉。   楚言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个看似瘦弱的小男孩弄到岸上,没力气再摆弄他,干脆一屁股坐下,把他脸朝下横放在腿上,用膝盖顶住他的肚子,在背上实实拍了几下。   十七阿哥哇哇几下,吐出肚子里的水,开始大声咳嗽啼哭。   楚言轻轻拥住他,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十七爷不怕。没事儿了。十七爷不会有事儿了。”   十七阿哥渐渐止住哭声,哆哆嗦嗦地看着她,喃喃道:“好冷。”   楚言也开始牙关打架,毕竟还是春天,泡过冷水再被冷风一吹,不冷才怪!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奴婢也冷。十七爷别怕。会有人来帮咱们。”   好似要验证她的话,十七阿哥突然眼睛一亮:“皇阿玛!”   康熙原在补桐书屋与几位亲近的大臣议事,远远地,几乎是亲眼看见十七阿哥落水又被楚言救上来。十七阿哥不受宠,却也是他的儿子,今天又是太后的好日子。康熙立刻带了人赶过来。   十七阿哥年纪虽小,却被教得很乖巧,立刻挣扎站起来,过去跪倒行礼:“儿臣不孝,让皇阿玛担心!”   康熙有些叹息地拉起自己最小的儿子:“傻孩子,你没事儿就好!”   十七阿哥的生母勤贵人得信,已经在宫女的搀扶下赶了过来。康熙将十七阿哥交给她,转向楚言,想要开口嘉奖两句。   “阿嚏——”楚言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发觉御前失礼,连忙捂住口鼻,有些不安地看着康熙:“皇上恕罪!”   康熙有些好笑,心里倒觉得舒坦了一些:“恕你无罪。来人!先带这丫头下去换身干爽衣服。收拾好了,到蓬莱阁来。”   跟着带路的太监,楚言才迈出一步就停了下来。她没有穿鞋啊!地上怪冰怪轧的。转头看看,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已经把船划了回来,上了岸,带了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和冰玉跪成两排等着康熙教训。   楚言叹了口气,看来,今天要做一回赤脚大仙了!   “姑娘。”一个太监来到跟前,仔细在跟前放好她踢掉的那双鞋,又神色不太自然地递过来她的外衣:“天冷,姑娘还是披件衣服吧。”   楚言喜出望外,连忙穿好鞋,披上衣服,后知后觉地想到,方才大概是春光外泄了。好在她本现代人,裸泳海滩也去逛过,并没当回事儿,只觉得那个太监很面熟,刚想问,那人对带路的人嘀咕了两句,把她其他的衣服交过去,躬了躬身,已经退到后面去了。   那个太监带着她走了一小段,进了绮思楼边上的一个院子。   一个老太监已经侯在门口,满脸堆笑,殷勤地将她让进一间屋子。   屋子中间放了一个大木桶,已经蓄了半桶热水,屋内充盈着一股温暖的水汽,还有两个小太监在忙着往里抬水。   被那暖气一薰,楚言没那么冷了,心里有些奇怪,这一时半刻的,居然连热水都给她烧好了,遇上田螺姑娘了?   老太监赔笑说道:“姑娘若嫌水不够,吱一声,奴才们再取一些来。”   楚言忙道:“难为你们,有这些就不容易了。”   “姑娘客气了。厨房里原本烧了不少水,预备着里面会要水叫茶。姑娘救了十七爷,立了大功。八爷叫另外再烧热水,这些先紧着姑娘用。奴才在外面守着,姑娘要什么,只管吩咐。”   楚言道了谢,等那些人出去,解开湿衣服将自己沉入那桶热水中,舒服地叹了口气,想起那个面熟的太监正是八阿哥的跟班。   一直泡到浑身暖和,头发也漂净了,想起康熙的传召,楚言恋恋不舍地从水里爬出来,发现了一个新问题:没有替换的衣服。   她本来有点洁癖,不愿意穿别人的衣服,况且,瀛台这里常驻的都是太监。楚言用毛巾仔细把自己裹好,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发愁。看来,只能将就穿上没有湿的那几层,没有内衣,怪怪的,没有外衣,怪冷的!   听见院子里似乎进来一个女人,楚言如见救星,好歹借一件外衣,免得着凉!   从门缝里看出去,楚言一愣。院子里正同那个老太监说话的居然是碧萼。只见碧萼把一个包袱和一个盒子交给老太监,转身就要离开。   楚言连忙出声呼唤:“碧萼姐姐!”   碧萼一愣,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走过来隔着门问:“姑娘洗好了?我可以进去么?”   “姐姐请进。”   碧萼从那太监手里拿过东西,走了进来,将包袱交给楚言笑道:“你的丫头给你收拾了几件衣服,也不知合适不合适。”   楚言连忙道谢,接了过去,转过身,将包袱里的衣服换上,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细心安排的,心中温暖。   碧萼已将那个盒子打开,在桌上摆开梳妆用具,拉她过去坐好,细细为她擦干头发,重新梳起一根辫子。   两个女孩随口聊着一些女儿家的话题,谁都不主动提起那一个名称。   走进蓬莱阁,楚言已经恢复平时的气色,目不斜视地上前给太后和康熙行礼。   太后上下打量一番,放下心来,笑着往边上一指:“老太君为你担了多少心!快过去给老太君磕个头,陪老太君坐着吧。”   楚言顺着看过去,见到那边席上坐着一位银发苍苍的老夫人,眼中流露出慈爱关怀,必是佟府老太君,康熙的外祖母了,连忙过去,盈盈拜倒:“楚言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君伸手拉她起来,一边笑道:“好孩子,走近点,让我看看。倒比在家时长了点肉,是个大姑娘模样了。还是太后会调理人,这丫头在家时,一会儿也静不下来,哪有现在的乖巧劲!”   太后满面欢欣:“分明是老太君教出的好孩子,让我白捡了个便宜。”   老太君微笑摇头:“这丫头原是个极好的。当初,她爹信里说,疏于管教,不成器。可我看,就是年纪小,性子活泼顽皮了一些,心眼好,也讲道理。她和冰玉两个,想进宫。别人都说不行,在家调皮,进了宫还不定惹出多大乱子。只有我说,让她们去长点见识也好,如来佛跟前,小猴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样?如今看来,还真进来对了!”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康熙点点头,表示赞成:“这丫头是有些调皮,不过极有分寸,忠心义勇,朕很喜欢!”   如此直接的夸奖令许多人脸色微变,羡慕,嫉妒,考量,思索,各具心思的目光都落到了楚言身上。佟家各人都觉得脸上有光,不得不佩服老太太看人的眼光。   康熙笑问:“佟丫头,你救了十七阿哥,朕要好好赏你,你要什么?”   楚言略想了想,走上前福身下去,口中央求:“奴婢想求皇上一个恩典,许奴婢过一阵子可以回家陪老太太住个一两天。”   康熙一愣,沉吟了一下,笑道:“难得你一片孝心,朕准了。”   楚言谢恩。   “哪儿是孝心?怕是嫌宫里闷得慌,想要出去散心呢!”太后在旁取笑,又对老太君笑道:“这丫头是个鬼精灵,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点子。如今,我的饮食倒是她在张罗,她的道理一套套的,我也不懂。不过,隔那么几天,厨房就能弄出个新菜,倒是越来越可口。我的身子也觉得比以前轻快了,前儿,太医们说汤药也不用喝了。我也要赏她呢。丫头,快说,你要什么?要不,我再升你一品,慈宁宫的宫女都归你管?”   这么烫手的山芋,楚言哪里肯接,当下嘻嘻笑着应道:“太后,您半年里升了奴婢两品,往后,没的升了,日子过得没有盼头。官要一直升,但是升得慢慢的,才有滋味!”   众人一片哄笑。   康熙点头笑道:“说的有理!官要升得慢些才好。”   太后觉得有趣,顺着说:“那么,我可就用朝廷的法子,三年一次考绩,你要犯了错,这官可就升不成了。”   楚言隔那么两三天去一趟慈宁宫厨房,指点厨子们做她要的菜式,不敢去的太勤,不敢逼得太紧。厨师也是专业人士,有自己的清高和骄傲。何况,她只知动口不知动手,厨房里随便两个人撂挑子,她就得傻眼。   应该感谢她家里的教育,小孩子从小就要帮着做家务。去亲戚家里,只要主妇允许,进厨房帮忙也是女孩子应该做的。她妈妈有很传统的一面,常对她说,家庭是女人的天职,不管在外面如何,回到家里,身为妻子母亲,就应该照顾一家人的饮食和健康。   她离家上学出国,父母倒是从来不担心她不会照顾自己。她很懒,并不喜欢下厨,但是嘴刁好吃,尝遍各种美味佳肴,慢慢的对烹饪也有了一点心得。最后几年,上网最喜欢逛的就是美食博客,吃不到,看着也能解馋。   受食材等条件的制约,她脑子里的花样只能拿出一小半,已经够让太后太妃惊喜一阵子了。等慈宁宫的厨子学会了新的cooking style,就可以放手让他们自由发挥,她只管坐享其成就是。有机会,出宫去开一家高级饭店,财源定是滚滚而来。   每上个新菜,得到太后太妃喜欢,厨房上上下下都会得到赏赐,所以,每次她要试个什么东西,一堆人都是屁颠屁颠鞍前马后抢着效劳。   这一次,楚言要做的是茶碗蒸蛋,日本料理里面除了寿司,她最喜欢的一样。听来简单,要做得像一件艺术品,每一勺下去都有惊喜,还是需要尝验。   楚言接连否决了两锅成品,和大厨二厨三厨们一边消灭那些次品,一边总结经验教训。卖相不够漂亮,味道还是很不错的。经过一番讨论,厨师们摩拳擦掌,信心百倍地开始第三轮实验。   负责采办的太监齐方进来说,她要求从朝鲜弄来的各式酱料送到了。   楚言跟着出去,看见几个太监正从车上往下搬瓶瓶罐罐,空气中飘着古怪的异味,连忙命他们每样送一点去厨房让厨师们品尝鉴别,她回头再来看结果,自己屏着气跑开,想了想,拐进边上新起的那间厨房。   她本来只开口要了一个炉子两个烤箱,谁知内务府说是怕起炉子的时候,耽误了厨房为太后太妃准备膳食,居然在原来的厨房边上,另外给盖了一间小厨房。   也不管这里面有没有那个人假公济私的成分,楚言赶着又画出几张图,加了灶台,料理台,壁柜,水槽,就连简易的自来水都有了,一个完整的新式厨房。既然有人暗中相助,干脆一步到位!   而后,一旦有了新想法,画张图,往管施工的太监手上一塞便是。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设计的那点东西,三百年前没有见过实物没有学过透视原理和机械制图的太监,能不能看懂。反正,有人替她伤脑筋。   一脚踏进门,看见那个人正指点着什么对两个太监说话,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这工程从开始也有快两个月了,这还是他们头一回照面。   八阿哥也看见了她,递来一个柔和的微笑,嘱咐那两个太监几句,走了过来。   楚言有些局促地请安,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来得正好。”耳中听他温柔地说:“有几样东西,还要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样子。有什么不对,我再叫他们改。”   楚言依言开始审视那个烤箱,约摸地,也有她以前公寓里那个的模样。   “你图上说这上面也可能要点火。我想,到时候,让人把烧红的木炭放上去,再盖上这层铁板,这样,不会有灰落下来,你看可使得?”   “使得,使得。”楚言笑逐颜开,不住点头。没有煤气,没有电,要开个上火,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八阿哥颇为鼓舞,又指着水槽上方伸出的两三根竹管问道: “你说的水龙头,是不是这个样子?”   楚言过去轻轻一扳上面的一个木头转扭,清水从管中汩汩而出,连忙就着那水,细细地洗了一回手,一扭头见他含笑相望,满眼宠溺喜爱,不觉脸上一红,喃喃道:“是这样,比我想的还好。”   “你原先要把水槽放在窗下,我自作主张移到这边来。墙那边就是蓄水的大缸,我命人连着井台一起搭了个棚子。这面墙接着几个炉子,有了这份热气,冬天,水不容易冻上。”   “是。多谢八爷想的周全!”楚言真心诚意地感激,她异想天开地把现代的一些东西搬过来,居然能够实现,简直如同做梦!   “倒是我该谢你。难为你为太后费这么多心思。”指指那排水龙头和那些路子烤箱,笑道:“也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八爷喜欢多长点见识么?”楚言眼珠一转,又顽皮起来:“我让人弄了好些酱料回来,外面轻易也见不着。不如,八爷一起去评鉴评鉴?”   八阿哥心知她又想作弄人,却是见她又是那么风趣活泼,巧笑盼兮,心里舍不得,很想与她一起多呆一会儿,有些宠爱有些无奈地笑笑:“那么,我就跟着去长长见识吧!”   =============   别嫌少啊!   意外   马车颠簸闷热,楚言五脏六腑都快挪位了,有些气苦地爬到车辕,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想要抬头张望景色。似火骄阳撒下一把金针,逼得她重又跌回车中。   “啊——”她为什么必须要做这趟business trip!   原以为,皇上巡行塞外,宫里清静下来,她又可以逍遥自在,连康熙许了的出宫机会都没舍得这么快用掉。谁知,最后几天,太后居然在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和冰玉的撺掇下,改了主意,决定回蒙古看看,见见久别的亲人。心不甘情不愿的她,也不得不跟着来,时间仓促得甚至来不及准备护肤用品和一顶大凉帽。   冰玉不明就里,担心地爬到她身边:“楚言,你怎么了?该不是中暑了吧?”   十三阿哥授命陪护太后,此时正骑了一匹高头大马,走在太后鸾驾边上,听见动静,落后几步,来到她们车旁,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要不要停下歇一歇?”   “不必。”楚言有气无力地回答:“快些赶路吧,我们已经比皇上晚了两三天了。”在现代飞机两小时就到了,在这里,已经走了半个月,还看不见尽头!   “不妨。只要太后和你们平安,晚几日,皇阿玛也不会怪罪。”   “要是就此调个头,回京呢?”想起回程还要这么折腾一次,头大!   十三阿哥好笑地摇头:“都到这里了。再走个三五天就到了。”   楚言悲鸣一声,来回一个多月,什么效率啊!叹息道:“好好的,你们非要让太后折腾这一回!万一累出点事儿来,可怎么是好?”   冰玉嘻嘻一笑:“这不有太医跟着么?”   楚言唉声叹气:“你啊,在宫里好好呆着不好?忘了去年,你的脸晒成了什么?”   十三阿哥了然一笑:“别担心,我替你们向四哥讨了两瓶上好的擦脸药膏,晒不着你。”   “四爷有什么药膏?这么好使?”SPF值是多少?质量有没有保证?   “四哥怕晒,每年夏天都要配些药膏备着。我已经求他分两瓶给你们,等到了地头,我就去给你们拿。”   又凑过来,小声笑道:“就知道你不愿意来,还想做北海水妖呢。就不怕遇上个有真道行的,被逮个正着?”   楚言一愣,想明白以后,气恼地瞪着他:“你有意拉着十四爷一起捣乱?”   “不该说的,我可一句没说!”十三阿哥戏谑地挤挤眼,朗声笑着,打马跑了。   楚言恨恨地磨了磨牙,对他们兄弟,不论哪一个,还都不能大意了!   好容易到了地方,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歇回来,楚言又掉进了新的一轮噩梦。   她不会骑马。在现代,她是骑过马的,还不止一次,可是,那点骑术在这里只能叫坐马。   才到草原,她们还在帐篷里收拾东西,十四阿哥就跑进来报功,他已经为楚言挑好了一匹马,纳尔苏也已经把冰玉去年骑熟的那匹马找了出来。   不知是急于见那匹马,还是急于见纳尔苏,冰玉不由分说,拉了她就去马场。   数百匹骏马一同嘶鸣奔跑,马蹄得得作响,带起烟尘,看得楚言眼花缭乱,热血沸腾。英姿飒爽的骑士们与马化作一个整体,风驰电掣,起伏自如,也叫她心生羡慕,无限向往。可是,等她在十四阿哥的帮助下,手脚并用,颇为狼狈地爬上马背,十四阿哥一声呼喝,马儿开始奔跑,楚言立刻明白,这不是她喜欢的运动。马鞍好硬,硌得屁股生疼。踏着马镫,努力支起上身,是一个别扭累人的姿势。一上一下,腾云驾雾,引起了眩晕感和恐高症。   楚言尖声惊叫,吓坏了十四阿哥,连忙替她带住缰绳。   楚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马,双脚踏上平地才缓过劲来,不理十四阿哥好说歹说,冰玉现身说法,周围人指点哄笑,说不上马就不上马。   楚言本是打定主意再也不骑马了。细数人类的知识技能,也不比天上的星星少,穷其一生,又有谁真的能够无所不能?她自问会的已经不少,不缺骑马这一项。这些人嘲笑她不会骑马,她会的东西,比如开车,比如电脑,他们又有谁会?想当初,她驾着红色敞蓬小跑车,飞驰在弗洛里达的蓝天碧海间,那份潇洒优美又岂是这些草原骑士比得了的?   发挥阿Q精神,楚言轻易接受了事实,却不能说出口她的所谓理由。   所以,当太后垂问,楚言只能低着头,喃喃地说害怕,不想学。   “那怎么成!咱们大清是马背上得来的江山,子孙们谁都不能忘了这一条!就说你们佟家,出了多少将军勇士,那容得了你说不学就不学?下个月的赛马会,分男女两部,你得参加女部的赛马。我不指望你去夺魁,可是,不能给我丢脸!也不许给你们家丢脸!”板着脸教训完了,太后换上慈祥的笑容:“丫头,别怕!骑马是最容易的事儿,你看那些三岁的娃娃都会。你这么聪明伶俐,怎么能学不会?”   又命令站在一旁的十三阿哥:“十三,我把这丫头交给你了。你耐性点儿,别着急,别摔着她,别吓着她。”   十三阿哥含笑答应,过来把愁眉苦脸的楚言拉走:“听见太后的话了?你躲不过去,倒不如老老实实用心学!”   “要不是被你弄到这里来,怎么会要学这个!”她十二分不乐意来塞外,十分不乐意学骑马,现在,她的不情愿指数为一百二十分,处于无论如何都学不好的状态。   十三阿哥被她的不合作态度弄得没法,不得不同意她给出来的时间安排,只在早晨和傍晚阳光不强的时候练习,日间她要与厨子商讨太后的食谱,习字,看书,等等。严格执行不将肌肤暴露在十点至十六点的阳光下。   她的进步可想而知的慢,她的名气可想而知地延展到了草原。蒙古各部的王公王子来了不少,相信很快所有的蒙古人都知道了,地球上有一个学不会骑马的女人!   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每次见了她也要表示关心,往往笑问:“今儿,敢让马儿跑了么?”   最最郁闷的应该就是十三阿哥和她那匹马了。   有一回,四阿哥见到十三阿哥灰头土脸地站在马下对她讲解劝说,看不过去,当面教育道:“十三弟,你太纵着她,这个样子哪里学得成?”   想起当初炼字的情形,楚言连忙滚下马来,躲在十三阿哥身后,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十三爷教得好!奴婢就这么学!奴婢只要十三爷教!”   知道她话外的意思是不要他教,四阿哥好笑地摇摇头:“十三弟的英名都毁在了你的身上。”   大概终于意识到朽木不可雕,十三阿哥也不像一开始那么上心,有时对她交待几句,自己就跑去和别人赛马摔跤。   楚言自然乐得偷懒,倒是十四阿哥,每次见了都会过来,督促她重新上马继续练习。   这天傍晚,十三阿哥被几位蒙古王子拉到一边聊天比赛摔跤。   楚言听不懂他们说话,自去找了个有树影的地方坐下,编草叶子玩。   十四阿哥和一群人跑马回来,看见她,连忙过来招呼:“十三哥去哪儿了?你又在偷懒?回头怎么向太后交差?”   楚言微笑,也不答话,眼睛望着他身后那一群人。有男有女,其中最抢眼的,仍是那一道艳红的身影。   康熙没有点八福晋扈从,但是,因为八阿哥和她父亲明尚额附都随行,八福晋自发地跟着来了。这几天,楚言常常能见到她纵马驰骋。   换来换去,永远是一身红,大声说笑,偶尔有人说句什么,她眼梢带笑,不慌不忙地一句蒙语或者满语回过去,挤得说话的人低头红脸,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在草原上,她是火焰是明星,尽情地展示着她的活力热情,享受着男人赞美追逐的目光,完全不同于紫禁城里那个含怨带恨的八福晋。   每次看见她,楚言都会下意识地开始寻找另一个身影。常常是好容易才发现,他一袭青衫或者白衣,与几位蒙古人或者侍卫站在一起说话,或者,静静地坐在远处的山坡上看书,偶尔往这边瞟上一眼。   他们差不多是她见过差异最大的一对夫妻了!   这一次,楚言没有找到他的身影,被十四阿哥催促几次,才慢腾腾地爬上马背。   “那边有一处好玩的地方。让马跑起来,我带你去看看!”十四阿哥诱惑着。   “不!”楚言紧张起来,紧紧地带住缰绳:“我不想骑了。”说着,就想下马。   “没用的东西!”随着一声叱喝,八福晋策马上前,探出身子在她身下那匹马的屁股上狠狠一拍:“去!”   那匹马一声嘶叫,猛地一提前腿,楚言险些落马,慌忙中将身体扑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拽住马的鬃毛。   缰绳落地,那匹马撒开四蹄奔了出去,轻轻一跃跳过围栏,掠过几座帐篷,向着草原深处跑去。   “楚言!八嫂,你——”十四阿哥打马欲追,让了两次,八福晋仍然挡在他的马前。   八福晋轻轻嗤笑:“那丫头不是福星么?这里这么多人,能出什么事儿?倒是你和十三弟,堂堂爱新觉罗家的爷们,没有一点血性,要陪着一个小丫头磨唧到什么时候?”   十三阿哥摔倒一个蒙古人,听见楚言惊叫,一扭头,正见到她惊马而去,大吃一惊,紧跑几步,飞身上马,顾不得八福晋的叫唤,一夹马肚,追了出去。   八阿哥原在帐中与两位蒙古台吉谈天说地,听见外面有人喧哗,三人一起走了出来。   有三个蒙古人看见那马迎面狂奔而来,想要上前拉住缰绳。   谁知,那马竟是十分乖觉,也许是这几天被楚言憋屈坏了。此时,缰绳正拖在马腹下,不易被人拉住,那马左避右闪,让过阻拦的人,没命地向前跑。   看清马背上的人,八阿哥心中一紧,在两位台吉“八爷小心”的惊呼声中,冲上前欲拦住那匹马,却被那马往旁一偏躲了开去。   八阿哥想也不想,夺过边上一人的马匹,翻鞍认蹬,双腿狠狠一夹,坠在后面,紧紧跟着。   八福晋听见那声“八爷”,转头一看,正好见到八阿哥飞身上马,追踪而去,霎时脸色大变,顾不得矜持二字,策马跟了几步,大声呼唤:“胤禩,你回来!你给我回来!胤禩——”到后来,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八阿哥置若罔闻,两眼紧盯前面马上的人影,两次试图在双马并辔之时捞起缰绳,都被那马避开,转而改为侧骑姿势,准备再次追上时,跃上那匹马的马背。   说时迟,那时快,前方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头将将交错而过,马上骑士探手一捞,拉住了缰绳,口中连连呼喝。   黑马一个轻跃,收住去势。楚言的那匹马喷着鼻,有些暴躁地踢了几下,也停了下来。   八阿哥跳下马,跑过来,随口向那人道了声谢,伸手扶住马上摇摇欲坠的身体:“楚言,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楚言此时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头晕目眩,体内翻江倒海,眼前天旋地转,根本搞不清马儿还在不在跑,只朦胧听见一个让她安心的声音,抬头望见一张充满焦虑担忧的英俊面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双手一松,倒进他的怀里,两眼一闭,竟是晕死了过去。   八阿哥魂飞魄散,将她从马上抱下来,搂在怀里,轻轻拍打她的脸颊:“楚言,你醒醒,醒醒!你伤到哪里了?”   见她双眼紧闭,毫无反应,八阿哥越发紧张,又不好拉开衣服检查她的身体有无受伤,一时茫然无措,浑身轻抖,从未有过的恐慌。   那个黑马骑士性情颇为冷傲,见到马上女子平安,调转马头准备离开,却被那声“楚言”给留住,靠前几步,仔细打量,认出了那个少女,见那男人对她如此在意,心中惊讶,难得好心地劝道:“她没有受伤,只是吓晕了。”   他的汉话说得不错,只是语调生硬古怪,却奇怪地帮助八阿哥镇定下来。   十三阿哥飞马赶到,看见楚言毫无知觉地倒在八阿哥怀里,心中一紧:“她怎么了?”   八阿哥勉强笑着回答:“不妨!只是晕了过去。”   放下心,再看她被八阿哥搂在怀中,十三阿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好说什么,只得将头转向一边,眼不见为净,不想却有了新发现:“八哥,你看——”   八阿哥顺着他所指,往那匹马的屁股上看去,脸色立刻变得极为难看。   那匹马屁股上,靠近关节处,不知被什么细小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伤口颇深,还在往外渗血。这,应该就是这匹马受惊狂奔的原因了!   黑马骑士的两位同伴拨马慢慢走了过来,看见他们两人,吃了一惊:“八阿哥,十三阿哥。”   他二人定睛一看,也觉得意外,来的居然是两位额附,他们的两个姐夫:和硕端静公主的丈夫喀喇沁杜梭郡王扎什之子噶尔藏和固伦恪靖公主的丈夫喀尔喀郡王敦多布多尔济。不知那个黑马骑士是什么人,居然能让这二人作陪!   “真巧!”噶尔藏朗声笑道:“我来介绍。这位是准噶尔大汗策妄阿拉布坦之子阿格策旺日朗。这两位是八皇子,十三皇子。汉人说,相见即是有缘。今天如此巧遇,可是难得的缘分。”   一边说着话,和敦多布多尔济两人不住好奇地打量八阿哥怀中的女人,暗暗惊讶,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物,居然让两位阿哥如此在意。   “十三哥,楚言没事儿吧?”十四阿哥打马赶到,急急发问。   八阿哥和十三阿哥听说救下楚言的人是准噶尔王子,都是一愣。身为主人,不好对远方来客过于冷淡,当下随口客套几句。   “她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为免太后担心,我需立刻送她回去让太医瞧瞧。阿格策旺日朗,噶尔藏,敦多布多尔济,我们来日再叙。”八阿哥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得体,对那三人解释两句,抱着楚言上马,点头示意,绝尘而去。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扔下差不多的客套话,带了楚言的那匹马,跟着走了。   阿格策旺丹日朗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记忆中那个任性得刁蛮的少女,何时竟有了这么大的魅力?   楚言一觉醒来,天色刚刚透亮,隐约看见冰玉在帐篷另一头睡得正香。   瞪着帐篷的顶,努力回想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想从马上下来,马惊了,她紧紧抓着马的鬃毛,害怕掉下去会摔断脖子,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看见了一个人,然后,她晕倒了。   脑中灵光一闪,她惊马了,然后晕了!从心理学上说,她收到极度刺激,对马和骑马产生了恐惧症,在她无法克服这个心理障碍之前,她甚至不敢接近马匹,当然也就不可能骑马了。也就是说,她不用再学骑马了?   拿定主意,楚言心中放下一块大石,甜甜地缩回梦乡,直到——被饿醒!   摸摸空的有些发疼的肚子,楚言叹了口气,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楚言,你醒了!”冰玉本来坐在一旁发呆,听见动静,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呜呜地哭了起来:“你吓死我了!你又吓我一次。”   想起初到这里的情形,楚言十分感动,揽着她轻轻拍抚:“冰玉,别哭。我没事儿!”   肚子适时地叫了两声,楚言脸上一红:“我饿了。”   冰玉噗嗤一笑,走到门口叫人先打盆水来,再把早饭给送进来。   等楚言洗漱完毕,早饭已经摆在小几之上。一小锅紫米粥,一盘小笼包,一盘烧卖,两碟酱菜。   冰玉盛出两碗粥,得意地一笑:“那两个厨子倒肯巴结你,巴巴跑来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告诉他们千万别上马奶子,随口点了几样南边的东西,难为他们都能弄出来。我倒是沾了你的光!”   楚言一笑,这些食材倒也现成,这份心意确实难得,口中说道:“还是你明白我,这会儿,谁让我喝马奶子,我吐给他看!”   昨天中午吃的很少,晚饭没吃,真是饿了,早点又极对她的胃口,风卷残云一般吃了个精光,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冰玉倒了杯茶递给她,一边笑道:“告诉你,让你也高兴高!八福晋这回,可是把脸丢到蒙古来了。太后听说是她拿簪子扎你的马,大发脾气,昨儿夜里,把八阿哥明尚额附和她一块儿叫进去,狠狠教训了一顿,命她今儿就走,滚回京城去。有太后撑腰,往后,看她还敢与你为难!”   楚言一愣,想起上回,那人因为她的事被太后训话的情形,心里老大不忍,站起身说道:“我去见太后。不过虚惊一场,我也没什么事儿,何苦让八爷和明尚额附都跟着脸上无光。”如果从此不用骑马,八福晋倒是也算帮了她一个忙。   冰玉拉住她劝道:“别去,太后还在气头上,你说也没用。因为是八爷把你救回来的,太后倒没有骂他。后来还是皇上出面,给了明尚额附一个差事,让后天启程回京,叫八福晋还是跟着她爹一起走。”   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道:“八福晋不光蛮不讲理,还强词夺理!那样害你,还敢说是好心,说什么见不得你那畏畏缩缩的样子,想帮你一下。太后气得浑身发抖,骂她无聊无耻。”   学了太后的姿势语气,颤巍巍往前一指:“你差点害了佟丫头的性命,还说想帮她?我也看不得你这付蛮横泼辣娇纵善妒的样子,也想帮你一下,老八,你这媳妇——唉,偏偏这时候,皇上插进来说了两句,给明尚额附派了差事。太后没再往下说。你说,太后原本是不是想叫八爷休妻呢?却被皇上拦住了?”   楚言听得好笑,八福晋再怎么不堪,也是公主的女儿安亲王的外孙女八阿哥的嫡福晋皇家的儿媳妇,太后和皇上又怎会置皇家体面于不顾,掀起滔天巨浪?   “不论如何,八福晋后天就得回京去,太后也不会让她进慈宁宫,以后,她也难为不着你!”冰玉欣慰地总结。   想到另一件事情,冰玉有些兴奋有些失望:“你知道么?策零的哥哥日朗也来了,听说,是来商议和亲的。他们原来是准噶尔的王子,真名叫做阿格策旺日朗和葛尔丹策零。当初告诉我们的,连名字都是假的!”   “原先告诉我们的名字,也不算假,只是不全。”楚言笑着安慰有些气恼的冰玉。准噶尔部蒙古人,那个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民族?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太医过来给她诊脉,想到这个时代没有心理学这一科,楚言费尽心思罗列出一些症状:头晕,目眩,心悸,欲呕,没有食欲,四肢无力,腰背酸疼。   张太医满脸黑线,如果不是看她还梳着一条大辫子,早就一句“恭喜”奉上。   直到她露了一句,看见马儿就心烦,张太医终于心领神会,向太后回报说她受惊过度,落下了头晕心悸的毛病,见到马儿勾起旧痛就容易发作,需要静养一阵子。   可惜,他们都忘了一条,太后是蒙古人啊!对于蒙古人来说,骑马和吃饭睡觉走路一样都是最自然的事情,能落下什么毛病?   楚言优哉游哉地过了三天,躲在帐篷里好吃好睡。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心中有愧,对她更是十二分殷勤周到,时不时跑来陪她说话解闷。   就在楚言开始担心剩下的日子里要长膘的时候,太后把她找去好言好语安慰了一番,又是鼓励又是激将。最后一句话,她还是得学会骑马,并参加那个赛马会。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被叫去训了一顿话,无非是:耐心点,盯紧了,别再出事儿!   烈日下,一小队人马缓缓往南而行。   明尚额附带住坐骑,对默默走在他身边的八阿哥说:“回去吧。难为你了!”   八阿哥淡淡一笑,拨转马头,道了一句:“一路保重。”   后面一辆篷车的车帘被掀开,八福晋探头唤道:“胤禩。”   八阿哥策马走了过去,淡淡地问:“宝珠,有什么事么?”   八福晋咬了咬唇,声音有些急切:“胤禩,你明白的,是么?我不是真想害那个丫头!”   八阿哥有些冷淡地点点头:“明白。你并非蓄意害她。”   正如宝珠所说,楚言在学骑马这事儿上畏缩不前,而且极为任性不讲理,一反她平日作风,十三十四被她折腾得够呛,就连他也看不下去,私下里和十四弟商量过怎生想法子逼她一逼。宝珠拍马那一下情有可原,然而,这半年来,他们之间极为冷淡,她心里何尝不是迁怒于楚言,想要借机让她吃点苦头,故而下手极重,全然不计后果。她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总要别人处处明白她迁就她,而她却从不在意别人怎样。若说她心有多坏,倒也未必,然而,伤起人来,从不手软,事后还一脸无辜!这两三年,他不得不忍耐小心,处处提防,着实也累了!   八福晋一愣,还想解释几句。   他已经恢复平常的温和:“一路当心,自己多保重,有什么事儿让人捎个信儿给我。”   见她不再说话,点个头说道:“我走了。”一夹马肚,顺着来路而去。   八福晋张口想要呼唤,最终咬住唇,闷闷不乐地坐回车中。   明尚额附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回到驻地,八阿哥远远看见楚言战战兢兢地骑在马上,身边簇拥着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冰玉,还有纳尔苏那几个人。   那些人七嘴八舌地劝她别怕,这个叫她放松缰绳,那个叫她踩住脚蹬,一个叫她挺起腰,另一个叫她伏下身子。楚言无所适从,只想下马,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一边一个堵着不许她下来。眼见着,她的嘴角越抿越紧,随时可能大发脾气。   八阿哥有些好笑,想了想,将顾虑放在一边,策马过去:“她前几日被吓着了,你们不可逼得太紧。”   “八哥。”“八爷。”一片招呼声中,发现她同其他人一样唤了一声,眼里流露出几分求助,八阿哥放下心,下马走过去,拉过她的缰绳,笑着说:“我来牵马,你只管坐好,我们先走上几圈,等你愿意了,再让马儿跑起来,可好?”   楚言犹豫了一下,对上他温柔但坚持的目光,点了点头。   “八哥——”十三阿哥十分迟疑。   “是八福晋吓着她,我理当赔情。” 八阿哥淡淡地说,又对众人笑道:“有我在,你们不必担心,放开了跑马去吧。”   那些年轻人有哪个是呆得住的?一听这话,先前的郁闷一扫而光,互相招呼着就要开始比赛。十三阿哥有些不情愿,最终也还是被拉走了。   楚言静静地坐在马上,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宁静甜蜜,又有些古怪滑稽的感觉。堂堂一个皇子阿哥,充任她的马夫!可是,他的步子迈得那么潇洒自得,仿佛是在后花园信步赏花。这个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感觉到她的注视,他回头冲她怡然一笑,伸手往天边一指:“你看那朵云,象什么?”   楚言只看了一眼:“象条狗。”   “象狗?依我看,更象只羊。”   “象狗!象只肥肥肥肥的狗!”   “是。也象只肥肥肥肥的狗。”八阿哥一脸笑意,满眼宠爱。   楚言极目眺望,发现草原上视野极为宽广,景色虽然有些单调,细细看去,每一朵云,每一个山坡都有自己独特的柔和线条,并非真的无趣。   一连几天,每次到她练骑马的时候,他都会出现,微笑着接过她的缰绳,牵着马,带她四处走动。有时会远远指点一些地方,讲些掌故历史。有时会指着身边几株植物,告诉她名字和用途。有时她兴致来了,指着天上几朵云现编一段故事,他会认真地听,目光柔和惊叹赞美。很多时候,他默默地在马下走着,她静静地在马上坐着,一份默契悄悄地流淌在中间。   她,很喜欢这样的相处,连带地,开始盼望每天骑马的时间。   遇到其他人,常常会投来诧异的目光。她渐渐有些不安,不愿让他再操持“贱役”,对他说,想要走得快一些远一些。   他有些不解地挑眉,随即了然地笑,拉过自己的马骑上去,手中仍牢牢地握着她的缰绳。   这天早晨,他们并马而行,来到一个山坡上。   他指着远处一大片阴影:“知道那是什么?”   “云的影子。”她欢快地说,又问:“那边闪闪发光的地方是什么?”   “是片海子。”   “海子?是湖!”她大为兴奋,天知道,她多需要一大片水:“我想去近前看看。”   “怪远的,走过去要大半个时辰。”他看看日头,微笑提醒,知道她一见日升中天就要往帐篷里躲。   “那就跑过去!”她理所当然地说,拉起缰绳,双腿一夹:“笨马,走啦,偷了这些天懒,该运动了!”   他惊讶地望着她自如地控马跑开,笑着摇摇头,打马跟上。   他系好缰绳,留出足够的长度让两匹马饮水,回身默默含笑地看着她。   她正双手抱膝,背光坐着,望着水面出神,完全没有注意到水面强烈的反光正落在她脸上。   存在就是合理。她一直觉得上天让她穿越,没有原因也有目的,是什么?莫非真的是为了遇见他?她以往的人生中没有这么个人,再过十年二十年,大概也不会有。她,敬重他,佩服他,爱慕他,怜惜他,同情他,信任他,依赖他,和他一起快乐轻松自在,不和他一起会想念,不用担心他会厌烦会不耐,不用顾忌他会生气会嘲弄。她喜欢和他在一起!她,爱上了他!第一次,她真正地爱上了一个男人!   这里不是适合恋爱的环境,太多的人和事,太多的纠纷和复杂,但是,爱情原本就只是两个人的事情。   他们之间,还有一人,他的妻子。可是,如果他们相爱,自然不该会有她的介入,如果他原来就不爱她,他捧出的真心,她不要,也不可能属于另一个女人。   他的一生很惨,她的未来难料。何不趁着现在,为他,也为自己,留下一段美好的记忆?将来,岁月艰难,至少有一些美丽可供回忆。   打定主意,她的脸上发出自信的光彩,绽出大大的笑容:“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八爷,但是,八爷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眩惑于她比阳光更加灿烂的笑脸,他温柔地回答:“你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她笑得更加甜美动人:“我喜欢八爷,很喜欢!”   ==============================================================================   surprise?噼噼叭叭!捡眼珠子嘞!   八党快上贡!   黑马王子不过才露个脸,你们就急着要把女主嫁掉?!九龙夺嫡还有几年呢。   有事,不能码字,停两三天。   笑红尘,我看看能不能编进去,对谁唱呢?   心若浮云   他浑身一震,脑中刹那空白,随即涌上的是无边的狂喜,几步跨过来,轻柔地握住她的肩,有些不敢置信:“真的?是真的?你说——”   “我说什么了?什么真的假的?”她抿抿嘴,一脸狡猾。   他脸上散发着夺目的光彩,眼中净是喜悦欢愉,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口中还在喃喃道:“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   她坏坏一笑,就势在他上臂咬了一口:“疼不疼?是不是做梦?”   “不疼。你该再重一些,留个记号才好。”略略俯身,将额头抵住她的,眼睛里充溢着柔情和宠溺。   她噘嘴抱怨:“你不疼,我的牙还疼呢。”   “对不住。”他紧紧把她圈在怀中,把头埋在她颈窝处,低声闷笑,胸腔发出好听的共鸣。   “算了。”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前,鼻端充满着他的气息。不是古龙水的味道,自然清新干净,很好闻。   “楚言,”轻轻吻着她的前额,他满腔欢喜地说出下一步计划:“回去,我就去求皇阿玛——”   这话提醒了她:“条件!你答应了我的条件的。”   “你要我怎样?” 他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不可去向皇上或者太后要我,不可逼我嫁你,除非我答应你这么做。”一口气说完,认真地望着他,不敢错过他一丝不情愿。万一她猜错了?万一他认为爱就是占有?   看出她隐藏的警觉,他有一点失落,却并不意外,这才是她!聪慧如她,骄傲如她,纵然有情,又岂能与人为妾,又怎会愿意与宝珠共事一夫。只要他流露出一点点不愿意,她大概会立刻翻脸,矢口否认方才说过什么,掉头而去。然后,对他,会象以前那样,甚至更加地冷漠。   紧紧搂住怀中的人,他不会放手,他不会给她理由逃开。也许得不到她的人,但是,他要抓住她的心,他会守住她的情,他要她一辈子都记住他,因为,他一生一世都忘不了她。   温柔地凝望着她,他承诺道:“好。我答应!除非你愿意,我绝不向皇阿玛和太后要你。”   “还有,不可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别的任何人,不可在人前对我,呃,与众不同。”她接着提出更苛刻的一条,看出他的犹疑,连忙解释:“若是弄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我不愿意,也有人逼我嫁给你,与你逼我有什么不同?”   他叹了口气,声音无奈:“我答应你。只是,我们不说,别人就看不出来么?”   她满意地笑,双手环上他的脖子,胸有成竹:“看出点蛛丝马迹,又如何?只要我们不露口风,就没有实据。不过,你不许呆呆地望着我傻笑,一来,让人怀疑,二来,有失你的身份。”   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楚言,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粲然一笑:“既然八爷没有想法,不如听我的?”   他有些愕然,随即将她紧紧搂住,下颚支在她的头顶,轻声笑了起来,笑够了,捧起她的脸,深情地注视:“好,胤禩听楚言的!记住,是胤禩!在你面前,只有胤禩,没有八爷。”   “那么,胤禩,在人前,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我们像这样。好不好?”   “前一句不好。不许你像从前一样待我!你可知道,你每次的冷淡,都像是刀子,在我心中扎出血来。我不许!”   她心中有些内疚,耸了耸鼻子,撒娇道:“以后,我每回见到你,都对你笑还不成么?还有,你说我对你冷淡,怎不说你自己当着我的面,故意跟人亲热——”想到那个人是他妻子,闷闷不乐起来。   “我几时故意与人亲热?”他有些不解,随意挑眉而笑,十分开心:“原来,你也会吃醋!”   她放开手,垂下眼,咬着唇,不肯作声。   他有些慌张,一手紧紧将她固定在身前,另一手拉起她的手放在胸口:“楚言,不是那样。这里,只有你!除了额娘,和你,没有别的女人,从来没有!” 总有一日,他会把有关宝珠的事情和盘托出,眼下,他先要抓牢这从天而降的幸福。   “还有什么人?”   他眼中满是快乐的笑意:“有皇阿玛,有皇叔,有九弟。最要紧的,是你和额娘。”   她当然不会想要和他美丽的母亲良妃争什么,很想知道他和八福晋是怎么回事,但,不是现在。楚言满意地窝回他怀里,幽幽叹道:“胤禩,你要记得,我的情里容不下沙子。”   “是。我明白。我明白!” 他心中一痛,手臂用力,将她搂得更紧,明白她太过骄傲太过敏感,能说出那句话不知需要怎样的决心怎样的勇气,明白他自己是何等幸运!   他的唇轻轻地印上她的额,她的鼻,她的脸,最后是她的唇。试探的碰触,温柔的摩挲,辗转流连,细致描画,轻柔吮吸,一边小心在意她的反应。   他的气息清洁温润,他的吻充满爱意体贴,楚言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双后勾住他,热情回应。   他微微一颤,一只手托在她脑后,加深这个吻,直到两个人都迷失于这份温馨甜蜜。   恋恋不舍地离开那两瓣芬芳柔软,略低下头,让他们额头相抵,四目相对,直视进对方的灵魂。   他们的眼里心里只剩下两颗心,世界的其他部分似乎变得遥远而且不重要。   突然,她煞风景地叫了一声:“啊,头发都晒得烫了。”   惹来他的轻笑:“你就这么怕晒?”   点点头,她不满地抱怨:“没有防晒霜,连一顶遮阳帽都没有。”虽然,这个时候臭氧层还没有被破坏,紫外线应该也没有那么强,小心总没有错。   带着她轻轻转了一个角度,将她藏在自己的影子里,避过阳光直射,他提议道:“把你要的东西说来我听听,兴许能有法子。”   “你帮我弄顶宽沿草帽吧,我也记不清什么草编的,软软的,不轧人。样子不能太难看!哦,是两顶,我一顶,冰玉一顶。”她大大咧咧地吩咐,她大学室友说过,男朋友就是拿来支使的,何况,他神通广大。   他含笑答应,看看时间不早,他们该回去了。   楚言看着那匹马,有些迟疑地问:“我方才是自个儿骑马过来的?”   他的目光温柔得要溺死人:“是,你骑得很好!”   她略略一想就释然了,前一阵子是她的别扭劲犯了,这几天对着他,忘了想那些为什么,忘了钻牛角尖,她本来又聪明又灵巧,学个骑马有什么难?得意洋洋地翻身上马:“笨马,让我们好好露一手,看谁还敢看不起我们!驾!”   八阿哥有些好笑,也有些不放心,连忙催马跟上。   爬上一个山头,停住马,望着远处朵朵蘑菇般的帐篷,另一边,几个牧人赶着牛羊缓缓而行,楚言突然觉得这草原风光其实也很美丽,扯开嗓子唱了起来:“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底下,马,儿,跑。”   扭头甜甜一笑:“怎么样?好不好听?”   他满脸满眼的笑:“好听!下面呢?怎不接着唱下去?”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底下,马,儿,跑。”她又唱了一遍,扮了个鬼脸:“只得这一句!哎,我给你唱过了,你也给我唱首歌好不好?”   他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如水,柔柔地望着她,就在她要出声催促的时候,扬声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好听呢!男中音,淳厚清亮,曲子悠扬婉转,包含着绵绵情意,虽然,她听不懂歌词。   等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刚想问是什么歌唱得什么,一阵更加高亢华丽的音符响起,原来是一个牧人被带起了兴致,也唱了起来,差不多的曲调。远远地,那几个人向这边挥手,大声说了句什么。   八阿哥笑着也大声说了一句,那边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你们在说什么?”她好奇的了不得:“那个人也会唱,是首蒙古情歌?”   他抑制不住脸上的喜悦和幸福,眼中光彩流动,温柔答道:“是。他们祝我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我愿他们像我一样遇到心爱的姑娘。”   她心中闪过一丝黯然,脸上却笑得更加欢畅,催着他把歌词说出来听听。   他望着她,但笑不语。   拨马靠近一些,她提起脚轻轻踹了一下他的腿,恶形恶状地嚷着:“快说!快说啊。你再不说,我可就恼了。”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诧,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眼中的柔情更浓:“是,我说,你可别恼。   “春天的草原繁花似锦,我心爱的姑娘,你是最娇艳最美丽的那一朵。   “夏天的夜空星光灿烂,我心爱的姑娘,你是最明亮最辉煌的那一颗。   “戈壁瀚海无垠,我心爱的姑娘,你是唯一璀璨的明珠。   “世上珍宝无数,我心爱的姑娘,你是我最宝贵的挚爱。”   她脸上发热,心里甜蜜,嘴巴还不安分地追问:“这歌词是原来的,还是你自个儿编的?那个牧人唱的和你一样?”   “一半是原先的,一半是我编的。”他好脾气地笑,说道:“倒要问你,最喜欢哪一句。”   她偏头想了一下,满脸是笑,刚要说话。   “八哥——楚言——”远远地几匹马正向这边跑来。   楚言连忙压低声音嘱咐道:“胤禩,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他无奈地看着她,叹息一声:“你真的要我们偷偷摸摸的?”   她点点头,顽皮一笑:“你们男人不是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扮乖乖女很久了,但她骨子里仍是叛逆的,很想体味一下“地下情”的滋味。   他挑眉讶笑:“你要我偷你?”   “错!是我偷你!”她咯咯笑着,一带缰绳,迎着那群人跑了过去。   看见她策马前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和冰玉都呆住了。   “楚言,你会骑马了?”十四阿哥最先反应过来,一脸欣喜。   “是。”楚言笑靥如花:“突然就会了。”   冰玉心无城府,高兴地嚷着:“真的?还是八爷有法子。”   楚言回身对慢慢跟过来的那人甜美一笑:“多谢八爷。”   八阿哥的目光柔的滴得出水来:“我没做什么,是你自个儿会的。”   十三阿哥目光有些黯然,看看八阿哥,再看看楚言,紧抿着嘴,不说话。   十四阿哥好奇地眨眨眼,问出许多人心中的疑问:“八哥,教她那么些日子都不成,今儿,怎么突然就会了?”   八阿哥想起来也觉得好笑:“远远看见那边的海子,她说要去看看,自个儿打马就跑了,我也不明白她何时会的。”   十四阿哥冰玉纳尔苏几个哄笑起来:“一听说海子,就会骑马了?真是古怪!早怎么没想到!这附近,还有几个海子,要看也容易。”   楚言嘻嘻一笑:“十三爷早就把该教的都教给我了,只是我怕得厉害,总也不成。方才光惦记着要去看海子,倒忘了怕了。这些日子委屈了十三爷十四爷,我这厢赔个不是!也要多谢两位爷耐心细致,没和我一般见识!”   十三阿哥盯着她,想起了什么,脸色柔和起来,笑道:“原是我的不是,忘了你是属鱼的。”   楚言宛然一笑。其他人虽然觉得他话里有玄机,也没多问。   十四阿哥兴致勃勃地提议:“策凌他们弄了些好马来,说是将母马混进野马群受孕而生,比一般马场里生出来的小马跑得快。楚言,明儿,你和我们一起去看,要有喜欢的,你也挑一匹。”   楚言微笑:“我去瞧瞧,开开眼界,马就不必挑了。我坐下这匹笨马都在嫌我委屈了它。”   十三阿哥大概想起了自己的职责,笑道:“太后可说了,赛马的时候,不许掉尾。你这匹马性情温驯,脚力如何还得试试。要不,先跑一段看看?”   楚言现在的心情是几个月不曾有过的愉悦快活,正要尽情挥洒一番,也忘了计较阳光对肌肤的伤害,痛快答应一声,一磕马肚,奔了出去。   “记得用鞭子策马。”十三阿哥催马跟上,紧随在旁,不时出声提醒。   十几匹骏马,没有配鞍,没有剪过鬃毛,在围栏内结队来回奔跑,嘶鸣长啸,那份气势是她以前喜欢西部片的原因之一,蓦然展现在眼前,令人心驰神往。   围栏边搭了一个棚子,可是,大多数年轻人都靠围栏站着,毫不在意奔马腾起的尘土,棚子里坐着的都是一些身份既高年纪较长的。   见到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倒是有不少人让开地方,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围栏边上视野极好的位置。   纳尔苏拉着冰玉的手,二人站在一处,对着马群指点说笑。   楚言蹙了蹙眉,犹豫着要不要往后站一些,身边出现一个身影,她立刻被笼罩在一小片阴凉中,于是,抬头甜甜一笑。   他的目光永远温柔醉人,声音轻快柔和:“对不住。帽子还没给你弄好,再等两天,行么?”   “嗯。”她柔柔答应,偷眼看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正兴高采烈地和几个蒙古王子议论马匹,视线落到冰玉和纳尔苏交握的双手,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垂在身边的大手。   他反应奇快,手掌一翻,将那只柔夷轻轻地包入掌中,双眼向前注视着马群,嘴角泄露出满足的笑意。   她脸上微红,轻轻一挣,没有挣脱,反而被握得更紧,有些紧张地左右张望,确信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也就由他去了。   棚子那边一阵喧哗,楚言抬头望去,是太子大阿哥四阿哥来了,一起来的几个蒙古人看来地位也是不低。   “阿格策旺日朗骑的那匹才是真正好马!”纳尔苏紧紧盯着那个方向,对冰玉羡慕地叹道:“栏中这些,加在一起也比不上!”   “那匹黑马么?有什么特别?”好奇宝宝冰玉发问。   “那是汗血宝马,真正的日行千里。”   “汗血宝马不应该是红色的么?那一匹怎么是黑马?”楚言奇道。   “你哪里听来,汗血宝马就应该是红马?”十三阿哥更加奇怪,笑问。   因为小红马是红色的。楚言有些发窘,手上暗暗一挣,口中答道:“若不是红马,流着血汗,不是怪吓人的?”   那人这回倒是乖乖放手,只含笑望住她。   十三阿哥解释道:“汗血宝马不过是以讹传讹,这种马流出的汗水并不是血色。”   “流的汗不是血色,那就不是汗血宝马了。日行千里,怕不也是以讹传讹?”宝马车日行千里还差不多。   十三阿哥一愣,满眼含笑地望着她,温声说道:“说不过你!不过,书里说的西域名马,大宛名驹,称汗血宝马,或有夸大,指的就是这一种。你看那匹黑马,它身边的几匹,也是好马,相形之下,它身形较高,腹部偏瘦偏长,四肢更是修长,这些都是善跑的特征。”   楚言仔细看了看,还真是这么回事,随口问道:“既然这种马那么好,何不让那人多弄几匹来?你们一人一匹,不就得了?”   八阿哥摇头失笑:“汗血宝马,就是在西域也是难得,可遇不可求!”   纳尔苏插嘴道:“可不是。何况,准噶尔人和我们大清又是——。”被八阿哥眼色阻止,才没有说出敌人二字。   楚言这才想起来:“阿格策旺日朗就是那个准噶尔王子!”   十三阿哥脸色有些古怪,与八阿哥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不作声。   太子一干人与棚内的王公贵族打过招呼,也往这边过来,众人连忙行礼请安。   太子面色和蔼,语气亲切,一一点头为礼,对几个出身高贵的蒙古王子还用蒙语招呼问候,充分显示身为泱泱大邦储君的雍容风范。最后,目光落到少女身上,笑道:“楚言,我听说,你学会骑马了。可喜可贺!今儿,可是想来挑一匹中意的马?”   楚言赧颜道:“太子爷取笑奴婢。奴婢自己是驽马,哪里还敢奢求良驹!”   太子哈哈一笑:“也罢。真有看中的,回头告诉我一声。”   楚言喃喃称是。不出所料,周围人见一个小小宫女得到太子垂询,目光都是一变,很有几人猜疑嫉妒地上下审视着她。尤其让楚言如坐针毡的是太子身边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睛和两道思量玩味的视线。   不敢对四阿哥怎样,自忖对付个蒙古人还是有余,楚言飞快地抬头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身量颇高,比周围几个人都高,体形和他那匹马倒是同出一则,宽肩细腰,四肢修长。没有剃过的头发看着很顺眼,带着栗色的光泽,在脑后扎成一束,古铜色的脸略显消瘦,面部线条突出明朗,狭长的眼睛野性而又内敛,挺拔的鼻子略略带钩,嘴唇有些薄却更显刚毅。这么个人,要在现代,套上阿曼尼西装,往东京闹市区一扔,绝对可以引得女子高生尖声惊叫,奔走相告,前仆后继,进而引起交通堵塞。   那人紧紧盯着她,嘴角微翘,像是一个微笑,高深莫测。   楚言头皮一麻,直觉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什么事情。   好在正戏开场。按照今天的规则,想得马的人,自己下场,看中了哪一匹,徒手上阵,凭一己之力,驯服了就可以骑走。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和纳尔苏都摩拳擦掌地进去了。那些马大概是野马的血缘作祟,不肯老实就范。围栏内一时间,马的嘶鸣声,人的呼喝声,马蹄声脚步声,响成一团。边上围观的人一阵喝彩一阵嘲笑一阵鼓掌一阵加油,也是热闹非常。   冰玉紧紧盯着纳尔苏,神情紧张,一脸兴奋。   楚言趴在栏杆上,看看场内,再看看她,很觉有趣。   八阿哥站在她身边,望着场内,偶然轻轻瞟她一眼,嘴角含笑。   楚言突然觉得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扭头一看,四阿哥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面沉似水,见她回眸相望,才略略露出一点笑意。   楚言连忙规规矩矩站好,嗫嚅地请安。冰玉也是一脸惊吓。   八阿哥淡笑招呼:“四哥。”   “八弟。”四阿哥同样淡淡笑着:“八弟怎么没下场?难得的好马,八弟不想要一匹么?”   “胤禩不敢自称爱马之人,自是不敢委屈良驹。况且骑术平平,害怕出丑。倒是四哥,身手不凡,怎么也没下场?”   “我也是不敢委屈了好马,也害怕出丑。”   他俩人好像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一齐走到围栏边上,向内观看。   楚言回过神来,发现她很诡异地被夹在了二人中间,那两人都不说话,可是身上说不清是剑气杀气怨气还是什么的东西都落到了她身上,害她受了严重内伤,经脉几乎要错乱了!   “楚言!”十四阿哥骑着他驯服了的那匹马跑过来,得意洋洋:“四哥。八哥。楚言,这是我新得的马,你帮我想个好名字。”   可怜她正头晕脑涨,见那马的皮色红得像胭脂,想也不想地报了出去:“胭脂。”   左右传来两声轻笑。十四阿哥很不满意:“不好!太脂粉味儿。这是一匹公马。”   八阿哥笑道:“这马的样子看着倒像关云长的赤兔马。”   四阿哥也笑:“也有人管这个颜色的马叫火焰驹。”   十四阿哥还是摇头:“赤兔马,火焰驹,都被叫得俗了。我偏要个不俗的名字,也不要扣着这颜色。”   “疾风,闪电,十四爷挑一个吧。”楚言把手一摊:“奴婢才尽了。”   “这两个好。”十四阿哥低头寻思,哪一个更好一些。   “吁——”一匹浅灰的骏马挨着他停下,马上的少年露齿而笑:“闪电,我要了。”正是这次活动的主办人,喀尔喀台吉策凌。他自幼随祖母投附清廷,由皇家养育,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是一起长大,从小打打闹闹,自是不知客气。   十四阿哥果然没有一丝不豫,笑道:“让给你。我倒觉得疾风这名字更好。”   拍了拍坐下爱马:“疾风,赛马会上可得给我争气!”那马提起前蹄,仰天长啸,竟是跃跃欲试,逗得一堆人都哈哈大笑。   十三阿哥打马过来,问清经过,央着众人也帮他的马起个名字。   八阿哥笑道:“这马通身雪白,银光闪亮,要是叫做闪电,倒极贴切。”   “不行。”策凌笑嘻嘻地反对,拍了拍他的灰马:“这才是闪电!”   楚言暗自好笑,灰蒙蒙的闪电,合着草原上三百年前就有污染了!   十三阿哥人极豪爽,好几位蒙古王子都与他交好,此时边上有人说道:“既是白马,不如就叫白云。”   不知什么人又用蒙语说了几句,好几个人都望着一个蒙族少女笑了起来。那少女羞红了脸,神色却很欢喜,双眼含情望着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在马上作了个揖,笑道:“不敢冲撞白云其吉格格格。楚言,你倒是帮我也想一个名字。”   “银子。”爱用不用。   四阿哥八阿哥都是一脸好笑。   十四阿哥在马上捧腹大笑:“要是九哥在这里,还不定怎么笑话你。就认得银子!”   十三阿哥却很欢喜,默念两声,笑道:“银子,这名字爽气,对我胃口。马儿,马儿,从今以后,你就叫做银子了。哪日我没钱了,说不定拿你去换真银子花。”   银子喷了喷鼻子,一脸不屑。   众人哄笑,却有两把眼刀,愤恨嫉妒地朝楚言射过来。   四阿哥摇头笑骂:“好好的,又混说话。”   不远之处,有人用有些生硬的汉语问:“闪电和疾风,哪一个跑得更快?”却是阿格策旺日朗。   “闪电。”这是常识,不用学物理也知道。看见好几个人愕然不解的目光,楚言暗骂自己,又不是参加智力竞赛,做什么抢答。   “什么比闪电跑得更快?” 阿格策旺日朗好像很喜欢这类智力测验题。   楚言决定把回答的机会让给别人,现代人的答案,他们未必欣赏得了。从物理上说,闪电是光速,比光更快的是科幻小说中的超光速宇宙飞船,或者超人?   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等着答案,楚言有些无奈:“思想。思想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东西。”   太阳刚刚落山。楚言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山坡上,看着天空的云霞,发呆。   感觉有人在她身旁坐下,连忙倏地坐了起来。   来的是四阿哥,似乎心情正好,满脸满眼的笑,温言问道:“我吓着你了?”   “没。”楚言仍是下意识地坐得更加规矩了一些。   “在做什么呢?”   “没做什么。看云。”   “看云?”四阿哥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深,温柔沉静地望着她。   楚言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那是胤禩的目光,心里有些慌乱,没话找话地问:“四爷,在做什么呢?”   他仍是注视着她,嘴角微翘,笑道:“在看云。”   呃?楚言心情又好了起来,脱口唱道:“你说,我象云,捉摸不定,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我不懂你的心?”四阿哥的眼神又变得幽深莫测,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是。我不懂你的心。谁懂?八阿哥懂吗?”   楚言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能四平八稳地笑着:“没有别人懂,只有我自己懂。” 人生寂寞,知己难求,就算胤禩,又真能明白她几分?   四阿哥盯了她许久,脸色重新柔和下来:“没有人懂你的心,你岂不寂寞?你,可想让我懂?”   =============================================================================   我,大概在国外呆了几年,赶不上现代汉语进化的脚步了。为什么我的意思总是不能准确传达?苦恼!   我对“男主”的理解就是戏份最多的男性人物,所谓“抛弃”就是不再着墨。付出越多,失望越大。整篇的构架在脑子里孵化了好几个月,已经没法大动手术,只准备写出来8和楚言的感情戏,用少于十分之一的文字完坑。   似乎我对爱情,浪漫,坚定的理解也已经过时,作了意见不合时宜的事情。 写文写得身心俱疲,倦了,烦了,只想快些完坑。   下一次,唱笑红尘。   纠纷   “曾听人说过,神秘的女人最美。奴婢容貌普通,只好在心里多藏几个秘密。”楚言微笑,努力不让自己脸上流露出一丝感受。这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清冷外表下的执著坚忍,心机手段。他是胤禩最终最大的敌人。她帮不了胤禩什么,至少可以不带给他伤害和乱子。她不想成为他们之间的另一场争夺。红颜祸水?她没有条件,做不来!   他的唇抿得紧紧的,盯着她的目光变得犀利,带了两分恼怒。   她风清云淡地笑着,柔和坚定地回望。   终于,他软化下来,无奈地叹息:“你心里有许多秘密,对谁也不想说?”   “奴婢心里有许多秘密,对谁也没法说。”关于她的来处,关于现代的一切,她能对谁说?   “神秘的女人最美?也许是吧。”他从容地站起身,淡淡地盯了她一眼,抬头望天:“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云也有落到地上的时候吧?”   “云化作雨就落到地上了。”   他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抿着嘴,双手紧紧握成拳,走了开去。   风中传来她极低极轻的声音,被他灵敏的耳朵准确地捕捉:“谢谢你,四爷!”   谢他什么?她的心里其实都是明白的吧,这也是她的秘密?   康熙大宴蒙古各部王公,金帐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露天点着篝火,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席地而坐,高声谈笑。   内帐,太后一下坐的是十来位年高尊贵的福晋,楚言和冰玉侍立在太后两边。   有太监端上来一个红漆木托盘,太后看了色彩搭配赏心悦目的餐具菜点,已是高兴:“这些天吃得太荤,正要换换口味,这些看这就清淡可口。丫头,你又有什么说法?”   楚言微微笑着,一样一样捧过来,放在太后跟前摆好:“一盅欢喜,两点清凉,三串爽脆,四条碧绿,五滴娇艳,六片冰心。”   “只有六样?没有七八?”太后满面欢喜,假意挑剔。   “怎么没有?奴婢心里,这会子正七上八下呢。”   太后大笑起来,笑骂:“贫嘴!我还要九和十。”   楚言脸上带笑,走过去扶着边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贵妇人:“眼前不正是九十岁的十全老人?”   “算你聪明!”太后笑着劝几位福晋:“来,都尝尝,这丫头说得好听,要是不好吃,咱们罚她。”   那些贵妇陪着笑脸,尝试以后,都连连说好。   白发贵妇咕噜咕噜说了几句蒙语,身边不知是儿媳妇还是女儿的,连忙翻译了过来,对楚言笑道:“我额娘说姑娘冰雪聪明,必定是福寿无双,不知是哪一家的孩子能匹配得上。”   又有几人用蒙语说了几句,太后摆摆手,笑道:“这丫头可是我的心肝宝贝,你们谁也别想抢!你们各家的孩子都是好的,可我舍不得把她嫁得这么远。”   楚言吓了一跳,怎么好好的就说到她的婚事上来了?   外帐响起一阵清脆嘹亮的歌声,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真是好嗓子!楚言暗暗赞叹,听不懂歌词,反而更容易体会演唱者得天独厚的歌喉。一会儿如九转盘龙,扶摇而上,一会儿如苍鹰扑兔,滑翔而下,忽而如春花之灿烂,忽而如秋叶之华丽。   余音绕梁,楚言尚在回味,如痴如醉。   康熙身边的小太监王顺走了进来:“回禀太后,皇上让楚言姑娘过去说话。”   “皇上有什么事儿?”   “回太后,白云其吉格格格提议让楚言姑娘也唱一首歌。”   “丫头,去吧。”太后笑逐颜开:“没人比得上白云其吉格的好嗓子,可咱们也不能露了怯。”   楚言这才知道方才那副歌喉竟然是白云其吉格的,逼她唱歌,要她出丑,怕是为了给十三阿哥那匹马起名字的公案吧。   她的嗓子连业余歌手都比不上,与那种美声民族都堪比专业的人站在一起,图惹笑话,只好在歌词上设法讨巧了。   康熙满脸堆欢:“白云其吉格唱过了,大伙儿也听听我们丫头的歌。佟丫头,朕也好久没听你唱歌了。来,为朕唱一个,也为诸位王爷唱一个。”   “是。”楚言轻声慢语地唱了起来:“   草原故事多   充满喜和乐   若是你到草原来   收获特别多   看似一幅画   听像一首歌   人生境界真善美这里已包括   谈的谈说的说   草原故事真不错   请你的朋友一起来   草原来做客”   康熙朗声大笑:“人生境界真善美这里已包括!说得好,说得好!”   那些蒙古人听惯了清亮高亢的歌,也是耳目一新,交头接耳地称赞。白云其吉格的脸色可就不大好看。   “太后跟前还有冰玉,你就不必进去了,去和胤祥胤禵一起坐着吧。胤祥,替朕照看着点这个丫头。”   “是。”十三阿哥站起身,垂手而立,躬身答应。   含笑对她招招手,十四阿哥往边上让了让,一起拉她在中间坐下。   楚言有些局促,一抬头撞上对面康熙下手坐着的阿格策旺日朗那双惊奇探寻的眼睛,更加不安,忽然想到按冰玉的说法,这人与她们是旧识,不该太过唐突,便礼貌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吃过东西了么?想吃什么?这席上怕是没有你爱吃的东西。”十三阿哥眉开眼笑,殷殷询问。   “这席上还上了有醋么?”对上白云其吉格嫉恨的目光,楚言淡淡一笑。   “你要吃什么醋?”十四阿哥怪叫,惹得好几个人都看过来。   十三阿哥看了看白云其吉格,状似不经意,轻声笑道:“她与八嫂要好。大概是八嫂因了你的缘故,提早回京,她心里不大痛快。”   楚言盯着他,带笑不笑,声音压得极低:“你那匹马若是肯叫白云,我也不用受这肮脏气。”   “我的马,我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我偏喜欢叫它银子。”十三阿哥满眼是笑,一脸固执坚持,见她不忿,柔声哄道:“谁给你气受,回头,我们教训他。”   “难不成你要把那个小丫头打上一顿?”   “白云其吉格么?她撺掇着皇阿玛要你唱歌,我们跟着受用,谢还来不及呢!”他一脸促狭,目光却柔和温存。   好似听到这句话,白云其吉格恨恨地瞪了窃窃私语的两个人一眼,上前对康熙施礼说道:“皇上,你刚才说让佟姑娘为您唱一曲,也为诸位王爷唱一曲。佟姑娘才唱过一首歌。”   康熙一愣,随即大笑:“不错!佟丫头,你还有什么好歌,再唱一首出来。”   众人纷纷附议,有爱凑热闹的开始鼓掌叫好,就连阿格策旺日朗也跟着起哄拍手。   楚言无奈,起身慢慢走到帐中,对落在她身上的各式眼光毫无感觉,心中充满的是对白云其吉格的怜惜,和对这个时代女人的同情。不论多么优秀,不管多么骄傲,她们的心思只围绕着男人转,歌也罢笑也罢,爱人也罢,伤人也罢,都是为了男人的垂青眷顾。为什么不能抬头看看,天地何等广阔无边,人生可以何等潇洒自在?   不知不觉,她的眼中满是悲悯,望着白云其吉格,悠然唱道: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   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   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   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风再冷不想逃   花再美也不想要   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   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   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   长夜漫漫不觉晓   将快乐寻找”   白云其吉格浑身一震,眼中蓄满泪水,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擦了一下,对她笑了:“唱得真好!我——,我不如你。”   楚言目光欣赏,语气真诚:“不,唱歌骑马,我都不如你!”   白云其吉格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喜欢你!你不要独自醉倒,我陪你喝酒。”   “好,我们一起喝酒!”   蒙古人性情开朗不拘小节,看见两个女孩因为一首歌化敌为友,都是欢呼高兴,急急忙忙斟过来几杯酒,看着她们豪气地喝干,一片叫好。   康熙眼中有些惊讶有些赞许还有些不知名的什么。   四阿哥抿着嘴,目光更加高深莫测。   八阿哥又喜又悲,沉吟叹息。   十三阿哥先是愕然,然后惊叹地笑出声来。   十四阿哥胸无成府,蹦蹦跳跳地过来看她们喝酒,和蒙古人一起拍手叫好。   阿格策旺日朗望着她,终于有了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赞赏佩服。   得到康熙允许,白云其吉格拉着楚言跑出金帐:“我们唱歌跳舞去。”   篝火边上男女青年正分为两处,在对歌。   女孩子们看见白云其吉格出来,都很高兴,过来唧唧咕咕说了几句。白云其吉格打开嗓子唱了起来,果然立刻把男的一方压了下去。   楚言认真听着,跟着那些女孩一起笑。   “楚言,你也唱一段。” 白云其吉格突然笑着推了推她。   “我?我不会蒙语。”   “用汉话唱也可以,我们都听得懂一些。”   楚言有些心动,低头想了想,支离破碎地记起一首塞外情歌,胡乱唱了出来:“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在那溜溜的马上,是那溜溜的哥哥。”   众人一片叫好,男士那一方你推我我推你,商量着由谁来唱还回来。   金帐那边突然想起浑厚飞扬的歌声:“在那溜溜的天上,一轮溜溜的月亮,在那溜溜的火边,是我溜溜的妹妹。”   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和阿格策旺日朗以及几位蒙古王子走了出来。   听见阿格策旺日朗的歌声,几位阿哥的脸色都是一变。   阿格策旺日朗走到她们身边,离着四五步,眼睛含笑地望着楚言,开始唱一首不知名的情歌。   白云其吉格凑到她耳边,悄悄地说:“阿格策旺日朗在向你求爱。前两天,这些男人比赛射箭骑马,谁都赢不了他。他是草原最英勇的武士!”   一曲唱罢,阿格策旺日朗温和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楚言尴尬地笑了笑:“这个,你唱得很好,可是,我听不懂!”   阿格策旺日朗一愣,随即笑了:“用你们汉人的话说,我喜欢你。”   她的一只手突然被握住,并且微微一带,一个人拦在了她和阿格策旺日朗之间:“我听说阿格策旺日朗弓马娴熟,没想到歌也唱得好。胤禩不才,想找个时间比试一下。”   阿格策旺日朗神情有些傲慢:“你想比试什么?比唱歌,还是比追求女人?”   八阿哥松开了握住她的手,刚要说话。   十三阿哥已经走到阿格策旺日朗的面前,漫不经心地撩起衣袍别在腰间:“我也想和你比试一下,我们现在就比摔跤,如何?”   阿格策旺日朗眯了眯眼,嘴角轻扬:“好。”   蒙古人不管是挑战还是友好,随时随地可以摔上一跤决个胜负,也没把他们的比试当回事,呼啦一下腾出了一块地方,看着他二人扭在一起。   十三阿哥赢不过阿格策旺日朗,一次次地被摔了出来,一次次翻身爬起,更加疯狂地扑上去。渐渐地,十三阿哥脸上起了恼意,阿格策旺日朗的眼神变得冰冷。   十三阿哥从地上爬起来,尚在喘息。   十四阿哥一撩衣摆,迎了上去:“阿格策旺日朗,我们也来比一比。”   十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轮番上阵,却始终赢不了阿格策旺日朗,三个人的脸色都是越来越僵,只勉勉强强守着摔跤的规矩。   周围的蒙古人终于觉得事情不对头,小声地纷纷议论起来。   楚言被八阿哥挡住,几次想探出头看个究竟,都被拦了回去。八阿哥象一堵厚墙,牢牢护住她,眼睛却不看她,紧紧地盯着扭斗在一处的三个人。   四阿哥站在一旁,一声不吭,脸色阴沉吓人。   楚言本来想对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说,远来是客,做主人的怎么可以这么不客气,两个打一个,赢了也不光彩。看看这两个人神情不对,忙闭紧了嘴。男人有男人的解决办法,何况两边都是尚武好斗的民族,要打个你死我活,由他们去!   阿格策旺日朗终于被摔在地上,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也如虚脱了一般,摊在地上动不了了。   八阿哥过去扶起十四阿哥,淡淡地对阿格策旺日朗说:“我原想明天和你比试弓箭。”   阿格策旺日朗勉强地站起来,毫不在意地笑笑:“好,明天,你来找我。”   四阿哥走上前扶住十三阿哥,望着阿格策旺日朗,不知是赞赏还是警觉:“准噶尔的勇士,果然英雄了得!”   阿格策旺日朗淡淡一笑,转过身,脚步蹒跚地走开。有几个蒙古青年抢过去,簇拥着他离去。   四阿哥的目光冷冷地瞟过来,楚言一激灵,乖乖地跟在他们后面,来到边上一个帐篷里。   十四阿哥扶着腰,有些艰难地趴到塌上,嘴里兴高采烈地嚷嚷着:“今儿真是痛快!阿格策旺日朗也算是一条好汉!受了伤也不吭声,准噶尔人真是剽悍!”   十三阿哥咬着牙,慢慢坐下去,看见楚言脸色苍白,笑了一笑,安慰道:“吓着你了?我们没事儿,不过想活动活动筋骨。”   四阿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楚言斥责道:“出去!还嫌你惹出来的事情不够多么?”   楚言脸色一白,咬住唇,眼前腾起雾气。   “四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有些惊慌不满。   八阿哥瞟了四阿哥一眼,叹了口气,柔声道:“楚言,太医要给十三弟十四弟验伤上药,你先回避一下。”   他话未落音,楚言已经走了出去。   不想见到什么人,楚言专拣人少的地方去,走着走着,来到附近的一个高坡上。   草原的夜,风大,凉。   她有些瑟缩,回头看看营地昏暗但是温暖的点点灯火,却不愿意回去。   “是你!”下面半坡处站起来一个人,眼睛象星星一样发亮:“到这里来吧,这里避风。”   楚言踌躇了一下,依言慢慢走了下去,来到他身边:“你受伤了吗?有没有让大夫看看?”   “一点小伤,没关系,准噶尔人不娇气。”他解下身上的斗篷,为她披上:“夜里冷,你穿得太少。”   “谢谢!”她感激地一笑,接受他绅士的体贴。   两人并排坐下,他指着天边:“那颗星星下面就是准噶尔草原,我的家。”   “你想家了?” 楚言偏过头看他。   他也看过来,对她露齿一笑:“现在好多了。”   “我听人说过,准噶尔是个很美的地方。四周是崇山绿洲,中间是草原和沙漠,还有大大小小的海子。有个乌伦古湖,据说可以媲美八百里洞庭。”社交的时候,这类话题一般很能调动气氛,又很安全,适合用来安慰一个思乡的孤独英雄。   “你知道?”他的眼睛熠熠放光:“是谁告诉你的?”   “一个去过准噶尔的人。”她微笑,想起了大院里的那个姐姐。一个看来柔弱纤细的女孩,却酷爱摄影和登山,毕业分配以后,被“下放”去准噶尔锻炼一年,一个听起来偏远荒凉的不毛之地。她写回家的信充满快乐生趣,附着绚丽多彩的照片,一年期满,居然主动要求延了一年。准噶尔,一时在他们这些少年心里成为一个传奇。   他一脸猜测狐疑。   她笑得更深,如果告诉他是个很年轻的女人,不知他的眼珠子会不会掉出来。大姐姐还曾经说过一些准噶尔汗国的历史。准噶尔汗国是当时西亚一个强大的国家,乾隆灭准噶尔汗国,一片一片水草地找过去,杀光最后的妇孺儿童,平定西疆,将那一片土地称为“新疆”,意为新的疆土。因为这是唐朝以后,中央政权的第一次将其纳入管辖。   大姐姐原来是学历史的,却对他们说,不可以相信史书,因为它充满了胜利者的谎言。阿格策旺日朗是她见过最有英雄气概的人。今夜的他,让她想起最让她震撼的两部小说,《海上劳工》和《堂吉诃德》,然而,他的故事却没有人传唱。他的民族灭亡了!   她一直认为那两部小说里描写的那种,明知失败,却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的精神,正是近代西方崛起而中国衰弱的原因。心里很难过,为他,为胤禩。上天很残忍,让她认识他们,欣赏他们,然后,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命运变为事实?只是为了让她发现,她的血,还没有完全冷掉?   “你是谁?”他问的有些艰难生涩。   “你说我是谁?”她眨眨眼。   “你不是佟楚言!我以前见过你,你不是这样的!”   “说实话,我不记得以前见过你。”她不在意地一笑:“我刚进宫的时候,撞坏了头,忘了很多事情,也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你现在这样很好!我喜欢现在的你!”   “随便对女孩子唱情歌说喜欢,不是个好习惯。如果在江南,你会被打死,我会被浸诸笼。”   他哈哈大笑:“我去过江南,不想再去了。你,要不要到准噶尔来?就像你说的,准噶尔很美,你会喜欢。”   黑马   “有机会想去看看,但是,常住,不习惯。我是个很娇气很挑剔的女人。”为了这点娇气,为了生活上舒适一点,如果可以,她会选择留在皇宫,而不是浪迹江湖。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衣裳朴素,没有戴首饰,脸上也没有涂涂抹抹:“我看不出来你哪里挑剔。”   她扳着指头数道:“冬天不可以太冷,夏天不可以太热,阳光不可以太强,风不可以太大,空气不可以太干燥,也不可以太潮湿,食物不可以太单调太油腻,每天要吃新鲜蔬菜新鲜水果,不可以受累,不可以受气,还有很多,一时想不起来了。不太舒服的日子,最多可以忍耐十天半个月,长了,我也许会撞墙而死。”总之,她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也愿意继续做温室里的小花。   “准噶尔确实不适合你。”他苦笑,很正经地问:“你想要嫁给那些皇子吗?如果他们要娶你,你怎么拒绝?”   楚言一愣,她和他好像还没有熟到可以讨论这种事情!   “那几个人都喜欢你。”他平稳地叙述:“草原上,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就会想办法把她扛进自己的帐篷。男人都是一样,喜欢一个女人,就要据为己有。京城里的男人,更文雅,也更虚伪。他们会欺骗你,强迫你,直到把你关进他们的笼子。我想,你要是被关在笼子里,几天也活不下去。”   楚言浑身巨震,说不出话来。这些话,她不是没想到过,被一个男人如此赤裸裸地说出来,就变得不容回避。   敢告诉胤禩她的心意,指望的不是他能完全理解,赌的是他对她的在乎。胤禩答应了那样的条件,他会做到,因为他很爱她,爱得不愿意冒一点点让她反感的危险。他选择用顺从用柔情来系住她的心。这样的胤禩,这样的爱,她不能不感动,不能不回应,不能不爱。即使如此,她仍然不愿意为了他为了这份爱情,束手就擒。   其他的人,并没有这样的宽容和包涵。她能如何?事到临头,两害取其轻么?   他仍然望着她,好像她的答复很重要。   她勉强地笑了笑:“太后对我很好,我会告诉太后,我不想这么早成亲。”   “你是说,他们的祖母会帮助你?”他语带嘲弄,讽刺她的天真。   语塞,她恼意顿起,站起身,把斗篷脱下来扔给他:“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他没有接斗篷,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想什么时候成亲?”   楚言后悔了,这人不是西方的绅士,而是草原的狼,不知礼貌和客气为何物!   “三十岁。”扔下一个答案,她挣扎着想脱身。   “三十岁?怎么行?你不想嫁人?”他手上用劲,把她拖到面前:“告诉我,说实话!”   三十岁就是实话!但是,不符合这里的风俗。为了脱身,她给出另一个回答:“二十岁。”这个身体二十岁,灵魂三十多岁,也不算更改初衷。   “好!等你二十岁,我会来娶你。”放开手,他露齿而笑,捡起斗篷,大步流星地走了。风儿送来他爽朗开怀的笑声。   楚言懵了!这个人的思路,她一点也跟不上。刚刚认识,就说娶她,还等到她二十岁,以为是订马驹么?他难道不是来谈和亲的?准噶尔人难道是因为患脑膜炎绝种的?   慢慢地往回走,楚言还在想,她这几天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气,命犯桃花!这些人倒都是俊男帅哥,有性格的青年才俊,老实说,在现代遇见过那么多人,也没几个这种货色,而且早被人内定,轮不到她。可是,她没有兴趣脚踩几只船,提心吊胆地,惟恐他们把她分尸了。   “楚言。”离营地还有一段路,一声焦虑的呼唤,一个人急急忙忙走到她跟前,双手一拥,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你。”   “胤禩。”轻唤一声,伸出手抱住他的腰,脸像小猫一样在他怀里蹭了蹭。只有这个人,是她爱的,只有他的真情,是她要的。   他满腹的不安责怪立刻化为乌有,微叹一声,紧紧搂住她:“你呀,方才的事,不要恼!”   想起四阿哥的声色俱厉,撇撇嘴:“胤禩,你也以为是我惹出的事情么?”   “不是。十三弟已经对皇阿玛说了,他想起了五哥,心里不忿,故而挑战阿格策旺日朗。十四弟是因为十三弟眼看要输,起了争强之心。皇阿玛还夸他们兄弟情深。和你没有关系!”   那两个人还不算太笨!楚言闷闷地问:“你呢?怎么回皇上的?”   轻轻吻了吻她的脸,笑道:“我骑术普通,对箭术还有些自负。听说阿格策旺日朗三箭连发,百步穿杨,是个难得的对手,自是心痒。皇阿玛明白。”   “那么,你明日还要和阿格策旺日朗比弓箭么?那个人好像受伤了。”   他温柔地望着她,猜到了她的想法:“我回头就让人给他送些上好的伤药去。”   “嗯,堂堂大清国的皇阿哥,总该有些气度才是!”   他的额轻轻抵住她的,轻声地笑,认真地问:“你说,我会赢他么?”   “赢不赢有什么要紧?别人赢你再多,你也是我的胤禩。”   “楚言,楚言。”他欣喜若狂,抱起她原地转了几圈才放下,在她的脸上印下数个轻吻,好容易压抑住激动和喜悦:“楚言,胤禩何幸!能够遇见你,能够得到你的真心!”   “楚言何幸!能够遇见胤禩,得到胤禩的真心。”她也很快活,踮起脚尖,主动送了个香吻。   他眼神变得幽深,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吻了回来。   许久,他恋恋地放开,脸上是开朗的热情和耀眼的幸福。   “我们回去吧!冰玉也在找你,可别惊动了太后。”握着她的手,拉着她,慢慢往回走。   二人不时侧头相视而笑,夜色虽黑,却不会让他们错过彼此眼中的快乐光彩,真希望能这么一生一世地走下去,没有尽头。   一个身影远远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光线太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浑身散发的冷森凝重不容错认。   “四哥。”   “四爷。”   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到他们交握的手上,凝视片刻,抬起眼,带着一股寒气笼罩着她。   她有些发冷,轻抖了一下,手却没有松开。   胤禩有所察觉,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温柔地说:“楚言,你先回去。我有些话和四哥说。”   “好。”她微笑着,镇定地回视对面那个人,屈膝福了一福:“四爷晚安。”   慢慢地走回营地,她没有试图回头看。这个时候,胤禩是占上风的,四阿哥又是个极冷静的人,她没什么可担心的!   八阿哥和阿格策旺日朗的比试引起小小轰动。   一大早,楚言和冰玉尚在早饭,白云其吉格就跑了进来,邀她们一起去观看。听说有热闹,冰玉当然要去。   白云其吉格口中嚼着一个烧卖,手里掂着一块绿豆糕,一边赞口不绝,一边和冰玉争论谁会是今天的赢家。白云其吉格看好的是阿格策旺日朗,冰玉早把当初的同行之谊抛到脑后,力挺八阿哥。   楚言不急不慢地喝着粥,好笑地看着。草原儿女果然爱憎分明,昨日还视她们如眼中钉,今天已经当她们是闺中友了。这样的简单明快,倒也让人舒心。   不管胤禩挑战阿格策旺日朗有没有她的缘故,她是不会去的。已说过不在乎他的输赢,去与不去,胤禩都会明白。   小时候,被选去参加竞赛,每每临场失常,令人扼腕。只有爸爸妈妈一笑了之,对她说,输赢并不取决于她好不好,而是看有没有人比她更好,管不了别人的事情,自己尽了力就可以。她想开以后,倒是时不时能拿些奖状奖品回家。胤禩将来的路还很长,这次的输赢实在不算什么。   她两个去了没多久,怏怏地回来了。战况一点也不激动人心!每人统共射了三箭,都中靶心。阿格策旺日朗有一箭略歪了一些,主动认输。八阿哥笑说,阿格策旺日朗昨天摔跤时膀子受了点伤,他趁人之危,算不得高明。两下握手言和,说是改日再比,却没有定日子。   楚言笑出声来,那两人倒是不叫她失望,在蒙古热血儿郎面前,比赛光明磊落!   赛马会将近,自从学会骑马,她好胜心又起,就算十三阿哥不来拉她,她自己也会抽空练习。有了那顶带面纱的宽沿草帽,她在心理上放开不少,只避过正午时光,尽情享受着草原的辽阔奔放。   这天下午,她出去跑了一圈回来,远远看见那匹大黑马正在一座帐篷外面溜达。   那座帐篷坐落在营地的外围,有些离群。黑马没有套缰绳,也没有挂鞍,就只是一匹马,踢踏跳跃,来回小跑,恣意地撒着欢,却左右不离那座帐篷。   楚言惊叹地望着这自然的杰作,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她还在学画的时候,曾经迷上徐悲鸿的马,临摹来临摹去,总被人笑她画的是驴。和眼前这匹黑马比起来,徐悲鸿画的,大概也要被比成驴了!   想起“汗血宝马可遇不可求”的说法,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好想摸上一摸,感触它的皮毛和肌肉,感受它的力与美。   想到它的主人,犹豫了一下,来到帐篷外,高声叫道:“阿格策旺日朗。”   跑出一个仆人,低头哈腰,咕噜咕噜地说了几句。   听不懂。只问她关心的:“不在?”   那仆人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又指着金帐的方向咕噜咕噜。   看来是去金帐议事了,此处地势较高,楚言在马上极目眺望,没有见到那个高大的影子,真是天助我也!   仆人作了个手势,似乎请她进帐等待。   小红帽进狼窝?开玩笑!楚言摇摇头,挥手打发他去了。   黑马似乎感知到她的意图,停了下来,两眼专注地看着她。   下了马,把帽子摘了挂在鞍上,楚言打点起最温柔无害的笑容,一边慢慢靠过去,一边努力用脑电波与黑马沟通:你很美,我是你的崇拜者,我喜欢你,我不会伤害你。   黑马有些好奇地静静地望着她,没有逃走,也没有发出警告威胁,似乎接受了她的接近。   楚言大喜,她不需要很长的时间,只要几下就好。   她的手即将搭上黑马的身体,黑马动了一下,她的手落到黑马嘴边,被潮热的柔软卷住。   “对不起。我没带吃的给你。下回好么?下回,我给你带松子糖。”陪着笑脸,她用另一只手抚摸黑马两眼之间,柔声讨好。   黑马面无表情,舌头吧嗒吧嗒地卷着,她的手,然后是手腕,半截小臂,消失在马嘴里。   天啦,这匹马是吃肉的!楚言有些慌了,狠命地往回拉,只恨自己手上没有带指甲套。   黑马突然松口,总算让她抽回手臂,上面粘粘嗒嗒地滴着口水。她来不及恶心,就发现黑马原来是找到了另一个目标。她的辫子正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消失。   那个,头发比较像草!剪掉还能再长,送给它也无所谓,可是,手边没有匕首剪刀之类的利器。楚言不得已,双手拉住辫子所剩无几的一段,姿势可笑地与一匹马拔河,节节败退。   马头快要贴上她的脑袋,楚言害怕,正要叫人,突然觉得头顶一松。   黑马把她已经是一团糟的辫子吐了出来,转而开始撕咬她脑后的头发,好在力道很轻,不至于把她吓晕过去。   终于发现她被一匹马给调戏去了,楚言心中郁闷之极,偏偏做贼心虚,丝毫不敢还击,只能努力挣脱,一边小声咒骂:“死马!色马!主人混蛋马无赖!放开我,信不信我阉了你?”   不远之处,一阵放肆的大笑:“思想是母的!”   行为还是公的呢!楚言愤愤地瞪着那人:“你看了多久?不会说汉语就不要说!”   那人笑得更加厉害,拍了拍已经放开猎物,跑到他跟前撒娇的黑马:“它叫思想,是母马。它跑得最快!”   楚言险些晕倒,这就是她卖弄聪明的后果!   “它以前叫什么?”   “它现在叫思想,以后也叫思想!”   水星人金星人,果然是没法对话的!楚言悲哀地看了看还在滴着黑马口水的手臂和辫子,她现在还不知是怎样的狼狈,赶紧回去收拾要紧。哎,偷鸡不着蚀把米!   手臂被人拉住:“你想骑它吗?”   这,是个诱惑!损失已经造成,有机会总该捞点本回来,可是,这个人很麻烦!   “思想它喜欢你。”他进一步引诱。   那个样子的喜欢?消受不起!   没等她开始逃亡,身体已经被临空举起,放到了马背上。   那马的背上光溜溜的,楚言四肢没有着落,觉得背后微微一沉。   那个人也已经坐到马上,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环过她的腹部,将她固定在身前。   “这个,你下去,还是我下去?”被他身上的阳刚之气熏得头疼,她艰难地问,一边小心估计离地面的高度。   “坐好了!” 那人邪恶地对着她的耳朵吹了口气。   楚言头皮一麻,什么也不敢说,一动也不敢动,耳中听见他呼喝了一声,黑马撒蹄奔跑起来。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两边景色不停地向后倒去,带给马上之人是飞驰的快感,优美流畅。最妙的是,没有马鞍,她能够清楚地感到黑马肌肉的收缩放松。楚言忘记了眼下的尴尬,努力感受着黑马的一举一动,张弛有度,力度的美感。   黑马停了下来,一个她没有来过的山岗。   她的发辫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披了一肩,正被身后那个人拿在手里把玩。   不声不响地把头发全都拢到胸前,淡淡地说:“这马跑得很快。我想回去了。”   他跳下马,转到她面前,紧紧盯着她:“你讨厌我?”   “不讨厌。也不喜欢。”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透出几分锐利:“你喜欢谁?”   “我喜欢的人绝对不会这么问我,更不会强迫我。”   “我以为你喜欢骑思想。”   这个名字真是别扭!“喜欢。但我更喜欢被尊重。”   “尊重?”他嗤道:“我要是尊重你,你肯定摇摇头就跑了。你这个心口不一的女人!”   “我现在心口一致。我想回去了!”许久不见他的答复,她咬着牙,就要下马。这里离营地有多远?会不会有人来救她?入夜,会不会被冻死?有没有狼?这些问题在脑中盘旋,化作她眼中的委屈。   “好吧,我们回去。”他无奈地笑笑,翻身上马,象刚才一样揽住她。又是一番风驰电掣,营地已然在望。不知不觉中,她的发向后飘扬,与他的混在了一起。   她忙道:“你可以放我下去了。”这个样子,要被人看见,够她喝几壶的!   “你的马还在我的帐篷外面。”   她的马已经不在。那个仆人跑出来,与他咕噜咕噜说了几句。   “有人把你的马牵回去了。”他似乎很开心:“我送你回去。”   “不,不要!”抗议无效!   黑马再次停下,她现在最不愿意见到的几个人正站在二三十步以外。   阿格策旺日朗笑得猖狂而得意,揽住她的腰,轻轻放她下地,趁机在她脸上偷了一香,不等她的拳头挥到,哈哈大笑着,策马跑掉了。   那几个人都是目瞪口呆,楚言不敢细看他们的神色,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溜进帐篷。   “楚言,站住!”十四阿哥拦在她面前,小脸气得通红:“你怎么会和那个人在一起?”   这么一阻,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纳尔苏和冰玉已经包抄过来。   眼见逃跑无望,这件事早早晚晚总要解释,早死早升天!楚言嗫嚅道:“我看见周围没有人,想去摸一下那匹黑马,不想被那马儿给咬住了,然后,那个人跑出来,把我放到马背上,就,就成了那个样子。”   “那马咬你?你伤着了?”十四阿哥脸色稍霁,目光上下检查着。   “没伤着。它先咬我的胳膊,又咬我的辫子,后来又扯我的头发,弄得我浑身都是唾沫,恶心死了!”楚言努力形容自己当时的狼狈相,以博取同情。可惜,证据全都晾干了,没有说服力!   “十四弟,先让她回去梳洗,这事儿回头再说吧。”那个温润的声音出来打圆场。   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哼了一声:“她做得出来,还怕人说?”   楚言把头垂得低低的,眼下她最怕见这两个人。没脸见胤禩,没胆见四阿哥。   这件事惊动了太后,把她叫去盘问了一番。   楚言厚着脸皮,绘声绘色地形容那匹马怎么怎么狡猾怎么怎么赖皮,她怎么怎么被欺负了。   太后听得乐不可支:“那马果然讨厌!可你好好的,做什么去招它?”   楚言噘噘嘴:“还不是十三爷他们说的,那是匹汗血宝马,可遇不可求,下回就见不着了。”十三阿哥很得太后喜爱,本身就是个胆大妄为的主儿,太后也不会去同他较真。   晚上太后的娘家科尔沁王公宴请皇上太后。太后体恤她刚刚出了个丑,心情不好,懒得应酬,留她自个儿在帐篷里呆着。   坐在帐篷外,远远看了一阵子那边的欢乐场面,又望着天空发了会儿呆,楚言站起身,向营地外面走去。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她吓了一跳,往回就跑。   “楚言,是我。”八阿哥的声音充满无奈和怜惜。   楚言停下,看着他来到近前,俯身把她抱到马背上。   双手拥住他的腰,把脸藏在他怀里,闷闷地道歉:“胤禩,对不起!对不起!”   “傻瓜!你永远不必对我说对不起。”他轻轻地抬起她的脸,爱怜地摩挲:“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想找个地方看星星。”   “好。我们找个地方看星星。”他开怀地笑,一手拥住她,另一手一抖缰绳,纵马前奔。   “记得这里么?”温柔地抱她下马,他微笑着问。   “记得。忘不了!”这里是他们定情的那片海子。   他拉着她,找了一块视野宽阔的草地坐下。她偏不好好坐着,定要靠在他怀里。他宠溺地笑着,满眼的快乐,轻轻地圈着她。   “以后,不要再乱跑了!要去哪里,告诉我一声,或者,问十三弟十四弟能不能陪你去,至少也叫上一个侍卫。嗯?”   “是。”   “纳尔苏和冰玉把你的马牵回来,说你被阿格策旺日朗带走了,我们都很担心。我很害怕,怕他会对你——”圈住她的手臂收得紧了。   她连忙拍拍他,安慰说:“没有,他就是带我去骑那匹黑马。那个人算不得好人,也不是太坏,傲气得紧。他身份高贵,皮相也不错,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一没容貌,二没性情,脾气又不好,他何苦自讨没趣?这世上,象你这么没眼光的有几个?”   他十分好笑,轻捏她的小鼻子:“好好的,何苦作践自己,还说我没眼光!我该怎么罚你?”   “这些话可是你的宝贝弟弟,九爷说的。”女子报仇,一年不晚!九爷,等着慢慢接招吧!   “九弟怎么会对你说这些话?”他皱了皱眉,有些不快。   “不提他了,咱们看星星。你能认得几颗星星?北斗星在哪里?牵牛星?织女星?咦,怎么找不着了?以前在海边,我是知道的。”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把她皱成一团的小脸轻轻抚平,顺势亲了亲,揽住她,一边指点着天上,一样一样,娓娓道来。   “胤禩,你好聪明!你怎么能记住这么多东西?”   专注地望着她,他的眼睛散发着柔和的光彩:“我记性好,又看了不少书,所谓的博闻强记吧。可是,我不如你,你看书只为自己快乐,我看书是为了有机会卖弄,博人夸奖,引人注意。”   “不是的。”有些心疼,她捧住他的脸,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我追求的是快乐,有机会,也会卖弄。你为的是卖弄,静心读书的时候,可以印证所学的时候,学以致用的时候,都很快乐,对不对?不管如何,我们都因为看书而快乐,殊途同归!我,呃,我爹就常常说我,只为猎奇,不求甚解,做不得大学问。是我不如你许多!”   心中凝郁多年的酸楚和不甘被她的话语轻轻扫去,原来上苍待他并不刻薄!他的眼睛更加明亮耀眼:“是,我也快乐。”   沉吟了一下,他苦笑道:“有一件事,我们一直都瞒着你,很不应该!那日,你的马惊了,是被阿格策旺日朗带住,是他救了你。”   “哦,下回我会向他道谢。”那个人欺负她的帐,就算扯平了吧。   他有些惊讶,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平淡。   她顽皮地笑了:“怎么?难道他救了我,我就该以身相许?他是路过吧?他不救我,你也能救下我,对么?”   他眼中一闪:“如果是我救下你,你会以身相许么?”   她痴痴地望着他,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口鼻。他好像只有一个儿子,聪明英俊温和洒脱好记忆好脾气,这么好的基因居然没有得到有效传播!嗯,这里不要户口,忠心而且便宜的佣人也不难找,带大一个孩子应该不难。他的孩子一定会很漂亮!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胤禩,你想要我么?”   约定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愿意?你当真愿意?我们这就回去见皇阿玛!”   那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身体还没有满十五周岁啊!她要是敢把老妈的生理教育抛到一边,十五岁未婚先孕,妈妈大概会提着手术刀穿越追杀而来?心不在焉,再听“皇阿玛”三个字,越发糊涂,这事又与皇上何干?   见她眨着眼发愣,他冷静下来,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着说:“我当然想要你,很想要你!但你一日还是宫中女官,就需守住清白。我不能要你!   叹了口气,接着说:“我若是要了你的身子,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把你留在身边。我答应过你的,都不会再作数。你明白么?”   “哦。”她点点头,如释重负。   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染上失落与悲哀:“你,就这么不愿意嫁给我?”   “我愿意嫁给你,你要是尚未娶亲,我明儿就嫁给你!”她脱口说道,不在乎二十多年后的结局,却不能不在乎每日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人。   “你不信我能护着你?”   “我信你会护着我,那又怎样?”她眼里是更深的悲伤和无奈,咬咬牙,说出了心底的话:“如果我注定要与别的女人分享丈夫,那个人不能是你!胤禩,你有其他女人,只是,不要让我看见!”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我——我会很不快活,你——”   他心如刀绞,手忙脚乱地为她抹泪,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搂住,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别哭!不说了,我不逼你。我——”   他脸上阴晴不定,变幻莫测,许久象是下了决心,咬着牙,思索片刻,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轻轻地吻着她,诱道:“我不逼你。你等我三年,我必能娶你!我们会快快活活在一起。”   三年?她微微一愣,往后三年发生了什么?低头细思片刻,她脸色大变:“不,胤禩,不可以!”   他摇头轻叹:“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真不知是该爱你的聪明,还是该恨你的聪明!”   她固执地望着他:“你不会那么做!你不会伤她!”   他笑得无奈悲伤:“我不会!你说的是,我不会!”不但因为被她看破,就是他自己,终究也没有那样的狠心毒手。   “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好容易有了你!”他疯狂地吻住她,绝望而且缠绵。   苦涩的液体流进了她的嘴里,涩意弥漫心田。唇齿纠缠间,她幽幽地问:“你,愿意为我抛下一切么?”   他愣住了,半天不语,拥住她的双臂却收得更紧。   他不会!一切,不仅仅是荣华富贵,有他的志向野心,有他为之奋斗多年的荣耀地位,还有以他为命的母亲,以他为天的妻子。他抛不下这一切,果真能抛下,他也不是他了!   “你不能!就算你真的抛下一切,带着我远走高飞,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后悔。你会恨我!”她凄然地笑着,哀婉悲凉:“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你的父便是这皇,我们能够去哪里?”   “不要这样笑,我求你!别这么笑!”他轻轻摇晃着她,落下两滴男儿泪,从不曾这样憎恨自己:“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当初,我若是肯听额娘的,如今,怎么会——我好悔!我好悔!”   她慢慢镇定下来,轻轻捂住了他的嘴:“胤禩,不要后悔!永远不要说后悔!”否则,你的人生会有太多后悔。   他微微一震,一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摩挲亲吻:“是,永不言悔!”   她脸上泪痕犹在,更衬得她的面色晶莹剔透,皎然如月,高贵圣洁,她是天上的仙子,下凡指引点化于他,却终归不能属于他这个凡俗之人。   也许只有等他争取了尝试了灰心了,一切尘埃落定,他才能真正属于她。扯出一个个微笑,她语气平静:“你现在不必答我。二十年以后,你再决定,是否愿意为我抛下一切。”她看历史总是不注意年代和日期,记不住雍正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整他,提早一些应该没错。   他望着她,眼中泛着感动与心折,她许了他二十年!郑重地,他承诺:“二十年以后,若是额娘已经不在,我会抛下一切,同你远走高飞!”   “不管那时,你有什么?”   “不管到时,我是什么人,有什么,我都会抛下!”   “好!”   一脸动容,他语带哀求:“楚言,我必不负你!给我些时间,我会有万全之策!”   万全?这世上哪里会有万全的事情?她心中哂笑,终是不忍让他难过,微笑应道:“好。”   白云其吉格带了几个身份高贵的蒙古格格来串门。   那几个少女汉话说得不是太好,一开始有些拘谨也有些傲慢。等到楚言和冰玉在桌上摆满各式零食点心,冲泡出玫瑰花茶的芳香,她们立刻将来意抛到一边,也忘了自己是亲王郡王府的格格,皇室公主的后裔,对方只是小小汉官的女儿,尝尝这个试试那个,眉开眼笑,交头接耳,不时提问,惊叹羡慕。   白云其吉格来的次数最多,吃过的东西也最多,此时主动为众人指点解说,得意自满。   “我回去告诉阿玛,我一定要嫁到关内去!”一个少女美滋滋地咽下一块杏仁薄脆,下定了决心。   其他几个人跟着点头:“还是京城好,这些东西我们都没吃过。”   楚言和冰玉抿着嘴偷笑。   “京城也未必有。她们俩是江南人,这里好几样都是南边的点心。” 白云其吉格一脸不屑。   楚言忙道:“京城里也有南边来的厨子,自然是有的。”等她的点心铺子开张,岂止南方点心,就是西洋点心也会有。   气氛热烈起来。蒙古格格七嘴八舌地开始询问京城和江南的情形,都是一脸向往。终于有人想起了她们的来意:“楚言,你和阿格策旺日朗很好么?”   所有的人都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却早已没有刚进门时的尖锐,只是好奇。看来,草原第一武士的魅力,比不上几样点心果脯!   “你们怎么会这么想?”楚言一脸意外。   “他那天对你唱歌,又为了你打架,还让你骑他的马,他说过他喜欢你。”蒙古格格你一句我一句。   “他只是想让我受罚。”她真的受罚了!四阿哥训斥了她一顿,先说准噶尔对大清的几次挑衅冒犯,再细数死于准噶尔人刀下的佟家人,最后命她背诵《女戒》《女则》。她当然背不出来,已被勒令回宫以后抄书若干若干。   几位格格互相用蒙语嘀咕了一阵子,下了结论:“京城那么好,你当然不会喜欢他!”   一个英俊的勇士仍是少女们喜欢的话题,她们热情地交换有关阿格策旺日朗的情报。他是策妄阿拉布坦的长子,按照准噶尔的法律,是汗位的第一继承人。他的母亲美丽高贵,当初策妄阿拉布坦叛逃,噶尔丹对他们母子三人仍然很优待,甚至亲自教育阿格策旺日朗。噶尔丹死后,他的余部不肯效忠策妄阿拉布坦,却愿意听命于阿格策旺日朗。他曾经娶妻,不久,他的妻子死了,他开始四处游历,去过很多地方,呆在准噶尔的时间不到一半。即使这样,他手中仍然握有足以和他的叔叔大策凌敦多布抗衡的实力。   绵延数年的战争,以噶尔丹的死而告终,但所有的人都对准噶尔人的剽悍不屈记忆犹新,对策妄阿拉布坦和大策凌敦多布不放心。堪称清廷兵库的各部蒙古尤其不希望近期再与准噶尔打仗,极力结交拉拢较为温和开明的阿格策旺日朗,努力促成他与清廷联姻。   楚言静静坐在那里,含笑听着,没想到那个无赖还是个重要人物!不过,他看来对联姻没什么热情,做事也很霸道,不知是哪一个倒霉的公主会被嫁给他?心中默想着她见过的几位公主,悄悄寄上一份同情。   王顺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哎呀,佟姑娘,快收拾收拾跟我走吧。皇上宣你去金帐呢!”   众女面面相觑。楚言环视四周,望望王顺,再指指自己,一脸惊讶:“我?”   王顺喘着气,跺脚催促:“不是您是谁?快走吧。”   冰玉跳起来,慌慌张张地拉住王顺:“王公公,皇上为什么传楚言?出了什么事儿?太后知道么?”   王顺想了想,今儿这事儿,皇上只怕也是不乐意的,所以才会传佟姑娘去金帐。要想救佟姑娘,只有靠太后了,凑在冰玉耳边小声说了两句。   冰玉跳了起来:“什么?和亲?楚言又不是公主又不是——唔唔”   王顺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提醒:“小姑奶奶,八字还没一撇,你倒先嚷嚷出来!还不去找个说话管用的?”   冰玉恍然大悟,点点头,等他放手,一溜烟跑了。   和亲?怎么会轮到她头上?楚言惊呆了,她和胤禩的缘分就这么浅!   金帐之内,这次来朝见的蒙古各部王公几乎都在座,大部分都是皇家的表亲和姻亲,表面上态度从容,谈笑风生,气氛融洽,空气中暗暗流动着紧张与急迫。   他们难得地意见一致,希望准噶尔能和皇室结为亲家,化干戈为玉帛。一边是米饭班主亲戚加主子,另一边同宗同源骁勇善战,两下里打将起来,却要他们的部属子侄到刀箭大炮底下送死,就算因军功加官进爵,又能有几分真心喜悦?   好容易说动阿格策旺日朗前来朝见,也劝得他向皇上提出联姻。一个月里,阿格策旺日朗显示出高强的武艺,过人的才智和豪爽的性格,征服了他们的孩子,也坚定了他们不愿与其为敌的信念。   皇上对联姻的态度却一直模棱两可,迟迟没有确信,几位年长的阿哥顾左右而言他,避而不谈此事。   阿格策旺日朗大概也没了耐心,竟然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追求太后身边的女官,挑起了几位阿哥的敌意。   他们今日聚集在此,有备而来,就是想向皇上施加压力,明确定下与准噶尔联姻的具体安排。   康熙如何不知他们的目的,也知这事不宜拖下去,把除了十五十六以外随扈的阿哥们都找来列席,见证与准噶尔关系重大转折的时刻。   阿格策旺日朗十分配合,先歌颂赞美康熙的丰功伟绩,再转述策妄阿拉布坦对康熙支持他对抗噶尔丹夺回汗位的感激,并陈述准噶尔与清廷化敌为友和平相处的愿望,最后发誓自己将会爱护妻子并且与妻族永结友好联盟。   他的语言优美朴实,他的语气真诚友善,诸位王公露出满意欣慰的笑容,就连康熙也含笑颔首,不掩饰对这个年轻人的赞赏。   “外臣爱上了皇上身边的一个女子。”阿格策旺日朗突然说,并单膝跪下:“请皇上将佟楚言嫁给外臣!”   所有人都愣住了。八阿哥和十三阿哥脸色发白。   太子率先发难:“阿格策旺日朗,在向皇家公主求亲的时候,讨一个女官?这就是你的诚意吗?”   “太子殿下,我希望的和亲人选正是佟楚言,皇上对待她,不是和自己的女儿一样吗?”   “前朝确有将官员女儿认作公主遣嫁番邦的事情。”八阿哥青白着脸,双手在身侧攥紧成拳,尽力使声音平稳无波:“但大清自太宗以来,与蒙古各部结为姻亲,送嫁的新娘都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对此,你或许有所不知。”   “新娘姓什么有什么关系?” 阿格策旺日朗不在意地耸耸肩:“王昭君不姓刘,也不是汉朝皇帝的女儿,可是,昭君出塞的故事在关内和塞外传唱了一千年。”   “自己提出和亲人选,莫非是无意迎娶我大清的公主?”四阿哥淡淡地问。   “皇上,外臣千里迢迢前来觐见皇上,难道不是诚意?王昭君不姓刘,却是大汉的公主。大清的公主,就没有不姓爱新觉罗的吗?不论公主姓什么,嫁到准噶尔,就是尊贵的王妃,阿格策旺日朗唯一的妻子。她的儿子将是阿格策旺日朗唯一的继承人。”语气斩钉截铁,暗示得很明确。   康熙双眼微眯,锐利地打量着这个青年人,见他一脸坦荡坚定,不由暗自动容:“阿格策旺日朗,你为什么非要娶佟楚言?”   阿格策旺日朗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柔和:“外臣喜欢她,想要她。她身上有一种力量,能够在准噶尔生活得很好。”   康熙一震,沉吟起来。其实他并不是不想与准噶尔联姻,打了那么多年仗,虽然赢了,却赢得艰难。军饷的支出,对蒙古各部的大行封赏,加上吏治不清,已使国库中空,就是他也不想再打仗了。要联姻,就要考虑把谁嫁过去,他膝下到了适婚年纪的有十七岁的纯悫公主和十五岁的温恪公主。皇家的女儿,几乎一生下来就注定了要嫁到蒙古,这两个女儿,他连面目也不是记得很清楚,自然没有什么舍不得。但是,准噶尔不同于其他蒙古,并未臣服,和亲也不只是给对方额附的头衔,嫁过去的公主必须要有足够的才能,起到促进了解居中调停的实质作用,遇事处置不当,反而会使朝廷陷于被动。温恪身体娇弱,恐怕连路途上的辛苦都吃不消,纯悫心直口快毫无城府,也不合适。况且,虽然没有指婚,策凌与纯悫的婚事却是双方早有默契,突然把纯悫嫁到准噶尔去,难保策凌的家族不会心怀不满。   康熙私下里传书裕亲王福全,命他在宗室近支里寻找合适的人选。只是这些操作不是几天能有结果,原因也不好对蒙古人明说,只好含糊其辞地拖着。没想到,蒙古人竟然同心,而且如此心急,康熙万般无奈,已经决定把纯悫嫁出去,回头再设法安抚策凌,并设法将婚期拖上一拖,抓紧时间教导纯悫。   意外的是,阿格策旺日朗自己提出了人选,那句“她能够在准噶尔生活”更是打动了康熙,首次完全相信这个年轻人的诚意。他想到的,阿格策旺日朗也已经想到。   正如阿格策旺日朗所说,楚言身上有一种力量,看似漫不经心,随心所欲,处事往往出人意表,却又妥帖自然,水到渠成,不带丝毫张扬。能够应付宫里上上下下各色人等,能够凭一首歌化去白云其吉格的敌意,能够不知不觉地收服阿格策旺日朗高傲的心,她大概是最好的人选了。   康熙却有些舍不得,舍不得宫里从此消失的那份欢快,舍不得那些稀奇古怪让人好笑又喜欢的故事,舍不得那双娇憨顽皮的眼睛,舍不得那个乖巧又大胆的女孩。阿格策旺日朗又说对了,在他心里,楚言是一个女儿,想把她留在身边,宠爱着放任着,等着她不停地制造惊奇惊喜。万一她的生命凋谢在准噶尔,他会痛心会难过。   “皇阿玛。”十三阿哥脸色苍白,眼中满是痛楚哀求。   康熙微微叹了口气,有些心疼,目光扫过他那些儿子,不意外地见到好几个人神情紧张,欲言又止。楚言在他们眼里心里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康熙吩咐李德全:“让人把佟丫头叫过来,朕想听听她的意思。”   顶着几十双眼睛好奇惊疑的注视,楚言硬着头皮,视线落在脚尖,走到康熙面前,郑重地行过礼,垂首静静往边上一站。   康熙微感意外,瞟了一眼随着她进帐,已经退到边上垂首侍立的王顺,望回她时,脸上堆满了慈爱的笑容:“丫头,阿格策旺日朗向朕要你。朕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你的心意如何?愿意嫁给阿格策旺日朗吗?”   问她的意见?好像很民主哦!如果她说讨厌那个人,不嫁,康熙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其他的人又会变什么脸?胤禩——她叹了口气,终归还是让他担惊受怕,终归还是让他伤心难过。   定了定神,她款款说道:“回皇上,奴婢有几句话,想问阿格策旺日朗。”   “哦?”康熙颇觉兴味:“你问吧。”   “奴婢的话或有失礼不合常规之处,还求皇上恕罪!也请诸位王爷不要放在心上。”   康熙露出有趣的笑容,慷慨应允:“不论今日你言语有何不当,朕都不会追究。王爷们走出这个帐篷,就会忘掉你说过的话。”   康熙的目光威严地扫过一圈,诸王公心中一凛,无不唯唯称诺。   “谢皇上恩典!多谢王爷们体谅!”楚言微微笑着,谢过皇恩,又对左右各施一礼,这才转身面对阿格策旺日朗:“王子殿下高贵出尘,重信守义,说过的话一定是作数的了。”   “是。” 阿格策旺日朗施施然笑着,等着她的反击。   “殿下数日前曾说,等我二十岁会来娶我。不知为何今日又向皇上提亲。”   此言一出,康熙也愣住了,几位阿哥更是一脸意外惊讶。   “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阿格策旺日朗似乎很高兴:“我现在提亲,请皇上答应。你不想太早成亲,我就等你二十岁再来娶你。”   楚言刚要答话,却听门口有人禀报:“太后驾到!”   众王公阿哥慌忙起身迎接,康熙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站起来扶着太后落座。   太后裹着一股怒气昂首走进金帐,毫不客气地对着康熙表示不满:“这丫头是我的人,皇上招呼也不打一个,瞒着我就要把她嫁了么?”   招招手,把楚言叫到身边,这才认真打量阿格策旺日朗:“看着挺俊的一个小伙子,还怕娶不上媳妇儿?你要什么样的,慢慢让皇上帮你挑,佟丫头不能给你!”   “咳!”康熙无可奈何地笑着,淡淡解释:“朕也是刚刚知道,他二人竟是早已谈过婚娶之事。”   “什么?丫头,怎么回事儿?”太后一脸不悦。   “回太后,阿格策旺日朗曾经说过等奴婢二十岁会娶奴婢。”楚言跪了下去:“可是,我们南边人是不兴私定终身的,奴婢以为不过一句玩笑,没有当真。”   看了看康熙,望了望阿格策旺日朗,太后下了决定:“丫头,起来说话。我先前同皇上说过,你和冰玉的婚事都由我做主。你不想嫁,就不嫁。”   楚言低着头,抿着嘴,暗自偷乐。几位阿哥也放下心来,露出微笑。十四阿哥更是满脸讥讽,不屑地看着阿格策旺日朗。   “朕说过的话自然算数。”康熙一脸无奈,连忙拦住作势要走的太后:“只不过,太后进来之前,佟丫头正有话问阿格策旺日朗,不如听他们说完再做道理。”   “好吧。”太后想了想,重新坐下:“丫头,你有什么话,赶紧对他说清楚,免得人家说我欺负客人。”   “是。”楚言含笑上前对阿格策旺日朗深深一福:“王子殿下错会了我的意思。我说不想太早成亲,就是不想太早决定嫁给哪个男人。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女人待嫁而沽,就是要慢慢等待细细鉴别,要找一个品质可信性情相合的男子,以免一失足成千古恨。”   一屋子的男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八阿哥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是说,我不是你想嫁的男人?嫁给我,是错的?是千古恨?”阿格策旺日朗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那倒不是。我还小,离二十岁还有好几年,这么早答应嫁给你,若是以后遇见更好的,怎么办?”她貌似天真地偏着头,眨巴着眼睛,一脸为难:“如果我想悔婚,皇上不是很没面子?说不定会治我爹爹的罪。你不是更没面子?说不定又要打仗。因为打仗,我家里已经死了很多人。”   康熙有些好笑也有些黯然,四阿哥十三阿哥嘴角微微翘起,十四阿哥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来。   阿格策旺日朗盯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如果皇上命你出嫁,你也不嫁吗?”   楚言立刻一本正经地表忠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要皇上有命,佟楚言愿赴汤蹈火!”还有太后在嘛,能让她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 阿格策旺日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事儿就请皇上做主吧。”   帐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康熙身上,除了阿格策旺日朗,大概没有人希望他定下这个婚约。   康熙心里还真有些为难。这丫头年纪轻轻,对着一屋子可以主宰她生死的大人物,谈论起自己的终身大事,不亢不卑,一脸轻松,有悖常理的话也能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让对方难以发作。再看阿格策旺日朗,分明对她在意,才肯忍让。哪里去找比她更合适的和亲人选?   小丫头滑不留丢,虽然没有明说,却是明摆着不愿意。太后对她和冰玉早有打算,也曾对康熙提过,他当时也觉得甚合心意,允过由太后做主。君无戏言,太后正在一边虎视眈眈,儿子们也都在场,又当着这许多蒙古王公,就是想私下商议,也不可能。   此事若是草草收场,朝廷与准噶尔联姻岂不成了一出闹剧?皇帝的面子,阿格策旺日朗的面子,又往哪里搁?   略为沉吟,康熙慈祥地笑着,真象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佟丫头不想太早出嫁,想要慢慢挑个好丈夫?朕还是头一回听你说出这样的真心话。既然阿格策旺日朗说过等你二十岁再来娶你,不如这样,朕许了你,二十岁以前朕不会给你指婚。你若是自己挑中了什么人,和他一起到朕的面前,求朕给你们赐婚,朕自会成全。若是到了二十岁,你还没有找到意中人,朕就为阿格策旺日朗和你主婚。阿格策旺日朗愿意等你这些年,这份心意,你也当珍惜才是!”   “是。奴婢听凭皇上吩咐。”楚言乖巧地答应,康熙的条件还是很诱人的,至少她有几年是安全的,至于将来的事,到时候再说。   “阿格策旺日朗,朕的安排,你可有不满?”   “没有。”   “太后以为如何?”   “就听皇上的吧。”太后原本也打算过两年再提两个丫头的婚事,只要到时候丫头答应了,准噶尔小子还有什么戏唱?   “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今年十,十,十……”楚言突然口吃起来,能不能算她十岁?   “十六了。”一个声音淡淡地接口。四阿哥一脸好笑,丢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康熙欢颜道:“那么,我们以四年为期。届时,如果佟丫头嫁了,朕就在皇家女儿中为阿格策旺日朗另觅良配。阿格策旺日朗,你可有异议?”   “外臣遵旨。”   “记住你先前说过的话!”   阿格策旺日朗会意,重复了一遍他的誓言:“大清的公主,不论姓什么,嫁到准噶尔,就是尊贵的王妃,阿格策旺日朗唯一的妻子。她的儿子将是阿格策旺日朗唯一的继承人。阿格策旺日朗立誓爱护妻子并且与妻族永结同盟。”   “好!”康熙心中放下一块大石,朗声大笑:“胤祉,代朕拟旨,封阿格策旺日朗为多罗贝勒。阿格策旺日朗,你现在已经是我大清的贝勒,四年后,将是我大清的额附。”   ==============================================================================   第一卷还差一点,下章继续。戏说,表较真哈!   水果铃铛,直接信我就对了!   提问:谁是最狡猾的人?   心情   等待已久的赛马会到了。会场上人山人海,附近的牧民也蜂拥赶来。   康熙太后升坐金帐,在年长的蒙古王公贵妇陪同下谈天观看。   楚言初次见到这样的热闹不由好奇,拉着冰玉东张西望。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纳尔苏放心不下,陪着逛了一圈,最后来到圈马的地方。   阿格策旺日朗那匹黑马没有被拴住,正在圈外溜达,看见他们几个,踢踏着小跑过来。   楚言想起上次的经历,心有余悸,连忙往后躲。   十四阿哥不悦道:“这马怎么没有拴上?万一伤了人可怎么是好?”   边上两个侍卫口中赔罪,上前要捉那马。那马竟是十分机灵警觉,不肯让他们靠近,逼得极了,抬腿踹人,眼睛只望着楚言,似是十分委屈。   “你们下去吧。”十三阿哥命那两人,又对十四阿哥说道:“这马颇有灵性,不该委屈了它,若是勉强与其他的马拴在一处,反而闹出事来。”   看向楚言,眼中带了几分好笑:“那马象是找来你的?”   楚言想了想,忙向他们几人要松子糖。十三阿哥和纳尔苏都喜欢拿松子糖喂马,今日要马出力,更是备了不少。   楚言叮嘱那几个不许走开,不可任那马欺负她,这才捧了一大把松子糖向黑马走过去。   黑马温驯地等着她靠近,抽了抽鼻子,就着她手中开始吧嗒吧嗒地吃糖,美得马尾巴一摇一摆,不时将头在她手背上磨蹭,一脸谄媚。   “好了,好了。”楚言拿空出来的一只手拍拍它:“你不是汗血宝马?挺威风吗?不过几块糖,怎么就成了哈巴狗了?没志气!要吃尽有,多吃糖,吃出一口烂牙才好呢!”   听得周围的人哄堂大笑。四阿哥正在不远处和一个蒙古人说话,一脸好笑地看过来,摇了摇头。   黑马全不在乎,几口吃完,舔着舌头,眨巴着眼睛,意犹未尽。   十三阿哥取了一袋松子糖递过来,笑道:“别给它喂太多,弄不好真把牙吃坏了。”   楚言一撇嘴:“反正不是我的马,也不是十三爷的马。”   黑马似乎知道十三阿哥对它好,把头伸过来,在他身上蹭了蹭。   十三阿哥心中欢喜,一边拿松子糖喂它,一边抚摸它的皮毛。   十四阿哥纳尔苏冰玉见黑马与他二人亲昵,心中羡慕,也凑过来拿着松子糖逗它。   黑马却是认人,不肯吃他们手中的糖,也不让他们靠近,气得纳尔苏大骂:“马眼看人低!”   周围又是一阵大笑。   阿格策旺日朗出现,黑马立刻舍了他们两人跑过去,对主人撒娇。   楚言撇撇嘴,拍拍手准备走开。   “楚言。” 阿格策旺日朗唤道:“等一下比赛,你可以骑思想。思想会让你赢得第一。”   楚言并不领情:“谢谢!不用了,我还是骑我那匹笨马。”   “那匹马不行,赢不了。”   “我没想赢,不掉尾就行。”   “你不想赢?为什么?” 阿格策旺日朗大为不解。   楚言淡淡道:“我一个月前还不会骑马呢,今天要是拿了第一,岂不是怪事一桩?”   “不奇怪,思想是这里跑得最快的马。”   楚言翻翻白眼:“所以,如果赢了,是它赢,不是我赢。”   阿格策旺日朗笑了起来:“我没看错,你是个很特别的女人!”   想起了那个四年之约,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的脸色难看起来。   反是楚言不甚在意,微微一笑,告了个罪走开。   男子的赛马会参加者众多。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纳尔苏策凌铆足了劲要较个高低。四阿哥一脸淡然,似乎没有把名次放在心上。胤禩也在她“重在参与”的劝说下站在了一堆人中间,一贯的从容淡泊,远远看见她,挑眉一笑。   楚言挥了挥手,无声地说句加油。   胤禩抿嘴而笑,目光柔和,似在说尽力而为。   一声口令,骑手们策马狂奔,看客们人声涌动,有人跟在后面跑了起来。   楚言正坐在马上,伸着脖子眺望,忽然觉得身边多出一人一马。   “你希望谁赢?” 阿格策旺日朗神情严肃。   楚言淡淡笑道:“公平竞争,谁赢都好。”   阿格策旺日朗沉默了一下,突然说:“我后天就要走了。”   “哦。”楚言想了想,加了一句客套:“一路顺风。”   阿格策旺日朗盯着她不作声。   楚言有些局促,想法找话说:“你怎么没参加比赛?”   “我要是参加,那些人就赢不了了!” 阿格策旺日朗一脸自负。   “是啊,你的马跑得最快!”楚言随口说道。   “你,讨厌我吗?因为我强迫你?”   “不,当然不讨厌。”她微笑,只不过,也不喜欢就是:“我该谢谢你,因为你,我得到四年的自由。”   想了想,问道:“你把和亲弄成这样的结果,回去能交差么?”   阿格策旺日朗望着她,慢慢笑了起来:“你还是有些在意的。”   楚言一愣,扭过头不再看他,也不说话。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透着坚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十四阿哥和策凌一开始就拼得太厉害,两匹马没了后劲,被十三阿哥捡了个便宜。银子成了当天的赢家。赛前有人接注博采,楚言在疾风闪电和银子身上各下了一小注,结果赚了一点零头。   楚言自己跑了个到数十几名,勉强向太后交差。   放下一个包袱,回京的日子也近了,楚言心情大好,这天起了个大早,跑到附近山坡上采集野花。   草原的夏天各种野花开个不断,她隔几天会采一些回去放在小瓶中养起来。太后也很喜欢,直说看见这些新鲜花朵就觉得有精神。   有两三种花型象麦穗,楚言突然想到,可以做成干花,也没有想好该怎么带回京城,就拿了花剪提了篮子跑来摘花。   一阵得得的马蹄声,阿格策旺日朗从马上一跃而起,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想起今日正是他出发回准噶尔的日子,楚言脸上堆满笑容,将手中的一把野花递了过去:“保重,一路平安!”   阿格策旺日朗接过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说:“你有四年时间。如果你不想嫁给我,不想去准噶尔,就在四年里找个人嫁了。如果你找不到更好的人,四年以后,就要嫁给我。”   “是。”   犹豫了一下,他郑重地说道:“我会对你很好!能够为你做的事情,我都会为你做。我会尊重你。”   她微微一呆,有些感动,笑了笑,说道:“谢谢!”他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不可否认,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也很真实。   然而,不论他的心意如何,准噶尔并不欢迎大清的公主。这就是他为什么挑选了她拒绝皇家公主,又答应了四年的约定。这里面的曲折,她已经想通,不清楚他对她到底有多少真情,不过,她并没有损失。   有人往这边来。阿格策旺日朗恢复了开朗的笑容:“再见。我们会再见面的。”   “再见。阿格策旺日朗,谢谢你!”   阿格策旺日朗突然凑过来,在她耳边问:“你是不是开始有点喜欢我了?”   楚言干笑两声,发现四阿哥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蹙着眉,一脸不以为然。   阿格策旺日朗哈哈大笑,对四阿哥挥了挥手,跳上马跑了。   四阿哥慢慢走过来,神情渐渐变得温和,在她面前几步停下,深深地看着她:“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有。”她微笑。   四阿哥叹了口气:“我常常不明白,你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我只有小聪明,没有大聪明。”她笑。   “难得,自己还明白!”他也笑了起来:“四年说长也不长,你也该好好打算一下,如果——你,大概是不肯要我帮忙的。”   “怎么会?”她一脸巴结,弄不好以后求他的地方多了。   盯了她几眼,他笑道:“四年里,你想做什么?”   她笑得万里无云:“四年,可能发生很多事情。”也可以做很多事情。   ===〉第一卷 完    第二卷:纵情   约会   紫禁城,御花园。   听见前方传来斥骂声,哀求声,拍打重物声,楚言脚下一顿,往旁一偏,准备远远绕过去。   冷不防,一个人冲过来,趴到她面前咚咚磕了两个响头:“佟姑娘救命!”   楚言吓了一大跳,看清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更是手足无措,连忙上前搀扶:“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   老太监执意不肯起来,开满菊花的老脸上涕泪 ,哀求道:“佟姑娘,求求你,救救顺子吧!十爷要打死他呢。”   “怎么回事儿?”楚言极吃惊。十阿哥是个浑人,脾气暴躁,不高兴起来打人骂人是常有的事,然而,他喜欢亲自动手动口,三下两下出了气,也就丢开了,还从来没有出过人命。顺子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一下子想不起来有过什么交集,也不知怎么竟惹到那位魔王。   老太监摇头哀叹:“顺子是个乖巧的孩子。今儿这事儿,真是——冤枉啊!”   楚言不明所以,到底没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糊里糊涂被打死。因为怕了他家里那位,这一向对十阿哥总是尽量远着,也不知出了什么情况,闹得他要杀人泄愤。真要坏了一条人命,等到冷静下来,他只怕也是要后悔的。十阿哥这样乱跳乱叫却不真咬的性子,在“主子”里面也属难得,一旦杀了一个人,以后杀人就容易多了,也非她所愿见到。   沉吟片刻,楚言向着喧闹之处走了过去。   十阿哥立眉瞪眼,气红了脸,正指了地上跪的小太监,狠狠地命那几个打手:“打,再打,给我狠狠地打!打不死他,我就打死你们!”   视野中走进一条纤细的身影,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十阿哥的气焰立刻矮了下去,泄了劲。   楚言来到近前,垂首躬身行礼:“奴婢给十爷请安,十爷吉祥。”   “你不用——哎!”十阿哥有些慌张,伸手欲扶,却又缩了回去,垂头丧气地问了声:“你还好吧?”   “奴婢很好,多谢十爷关怀。奴婢想向十爷讨个情!这个小太监曾帮过奴婢一点小忙。不知他今儿犯了什么大错,想来十爷严办也是应该的。只求十爷留他一条性命,到刑堂再按规矩定罪,也免得别人背后议论十爷的不是。”   “他也没犯什么大错。”十阿哥支支吾吾,大声叱喝那几个还在打人的太监:“住手!都给我住手!滚!都给我滚!别在爷跟前碍眼!”   那几个太监如蒙大赦,慌慌张张地退到一边,一下子跑了个精光。   那个老太监过来搀起瘫在地上已经被打得认不出模样的小太监,想要上前谢恩,见楚言悄悄摆手,连忙退了下去。   陈升知机地退到一旁。   楚言也想离去,却被十阿哥唤住,只好在原处站定。   “你——我——”十阿哥张口结舌,只觉得满肚子的话说不出来,紫涨着面皮挣了半天,恨恨地跺了跺脚,摔手而去。   陈升对她躬了躬身,慌忙跟上。   那一老一小两个太监没有走远,见十阿哥离开,又转了回来,哆哆嗦嗦地要行大礼:“多谢佟姑娘救命之恩!”   “快别!老人家,您一再如此,是要折我的寿呢!”楚言慌忙阻止,微笑安慰道:“顺子,上回的事儿,我还没好好谢你,呆会我找人要了上好的伤药给你送去。”   顺子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半天眼泪汪汪地叫了一声:“佟姑娘。”   才到位育斋门口,一个年轻太监迎了出来,满面堆笑:“姑娘来了,您要的东西在西屋。”   楚言有些糊涂,含糊地应了一句,按他所指进了西屋,看见小几上几本册子,正要过去看个究竟,门在身后关上,她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一双臂膀从后往前将她紧紧搂住,一个声音在她耳畔温柔轻唤:“楚言,楚言。”似叹息是满足。   她放松地向后靠去,眉眼弯弯,嘴角扬起美好的弧度,轻笑出声:“胤禩,胤禩。”是回应是欢愉。   转过身,双手轻轻搭上他结实的肩膀,笑颜比屋外金秋的艳阳更加令人松爽。   他心中一荡,双臂收紧,忍不住低头细细品味这份甜美,许久发出一声喟叹:“我很想你。”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没有机会独处,他没有机会将她拥在怀里,几乎要以为草原上那些美好的记忆只是一个梦。现在,她在这里,她的笑,她的情都属于他,他便是世上最快活最幸运的男人。   “我也很想你。”闭上眼,伏在他胸口,听着有力的心跳,抿嘴而笑。知道她记挂的人也记挂着她,她爱的人也爱着她,这样的感觉,真好!   “你找来传话的那个太监说得不明不白。”她噘嘴抱怨,眼睛却在笑:“门口这个还说我要的东西在这屋。你可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他眉眼温润,无尽的柔情宠爱,嘴角微翘,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顽皮,以唇盖住那颗不安分的樱桃,直吻得她气息带喘方才放开,挑眉笑问:“这样可好?还要么?”   她的脸颊飞起可疑的红晕,令他笑意更深。   他在桌旁坐下,拉她坐在自己膝上,细细说明:“位育斋东屋收着一架佛经,按例归摛藻堂女官打理。就算有人见到你在此出入,也可以搪塞过去。是我教那两个人那么说话,就算边上有人听见,也落不到你的不是。”   “我是不是太任性?太麻烦?”楚言喃喃道。他确实尊重她,也仔细为她考虑安排。怀湘出宫嫁人,摛藻堂只剩下采萱一人,先前给书籍打标签重新分类放置的工程尚未完成,采萱对付起来就有些吃紧,楚言禀过太后,有时也会过去帮忙。这样,即使有人发现他们在一起,也有圆说的余地。   他温暖地笑着,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是有点,但我喜欢!”   将头抵在他肩上,她闷闷地埋怨:“你会将我宠坏。”   头顶传来他的轻笑:“乐意之至!”   缠绵片刻,她突然想起来路上的事情,问道:“十爷近来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一个小太监抱了东西走路,没有看见他,挡了他的路,就要往死里打。”略略将方才的情形形容了一遍。   他叹了口气,收敛了笑意,有些伤感:“绿珠生了个儿子,可惜第七天上就死了,连名字也没来得及起。”   她惊得半天无话,想起以前见过那些痛失爱儿的母亲,鼻子发酸,十分难过,好容易平静下来,叹道:“绿珠也是个可怜人。你有机会也该劝劝十爷,别乱发脾气,待她好一些。”   他沉吟了一下,柔声劝道:“他们夫妻间的事儿,外人怎么好插嘴?你听过就算,别放在心上,千万莫要在别人跟前提起。”   她责怪地望了他一眼:“我知道分寸,不会自找麻烦。倒是你,十爷总是你弟弟,向来又肯听你的,怎么说是外人?况且绿珠——”   “正是因为绿珠,才不能管。”担心她误会,他无奈地解释其中缘由:“老十糊涂,总还听人劝,知道好歹,她有身孕这些日子尽量让着她。绿珠得寸进尺,寻个机会就要吵闹,老十的日子也不好过。老十跟前原本有个若柔,老子娘是遏必隆家的奴才,皇阿玛亲自挑了给老十的,最是忠实尽职,做事也极周到得体。这些年,多亏她把老十的衣食起居方方面面打点周全,就是我们见了也要给几分面子。若柔比老十大了好几岁,二十好几了,原本也没准备要收房,只让她留在府里管事,给个体面的身份,养老送终。谁知绿珠竟容不得她,闹了几次,千方百计地捏了个错打发出去,弄得老十在舅家也没了脸面。赶跑了若柔,绿珠自己管事,大事小事都抓在手里,对老十花钱管得极紧。”   “该管!十爷一看就知道是个大手大脚,乱花钱的冤大头,拿了钱还不定上哪儿喝花酒去呢。”楚言笑嘻嘻地点评。   “她大着肚子,老十府里又没其他女人,就算——”见她斜着眼似笑非笑,猛然发现说错话,干干地笑了两声。   她点点头,笑道:“何况花酒最是醉人,八爷想来也是喝过的。”   “喝过几次。”他老实答道,紧紧搂住她,赔笑告饶:“以后再不喝了,还不成么?”   她笑得更加无害:“男人么,场面上的应酬总是要的,水至清则无鱼,是不是?再说,我算哪根葱,管得了八爷的事儿?”   “管得了。我就盼着被你管一辈子呢!”他轻笑着将脸贴上她的,轻轻磨蹭着耍赖。   她偏头躲开,红着脸啐了一声:“嬉皮笑脸的,哪有一点外面传的老成持重?你回头好好劝劝十爷,女人怀孕生孩子不容易,容易烦躁,男人什么也不用干等着当爹,该担待的时候就得担待!”   他笑着摇头:“难为你好心,绿珠那样对你,还一味帮着她。”   “我是女人,女人自是帮着女人,难不成倒帮着你们臭男人?”   “越说越不像话。”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子,他叹息道:“老十的家事,我是真的不想管了。皇阿玛疼他,当初建府,比着内务府的份例,从自个儿用度里又挪了一份给他,让我替他谋划,木材是九弟弄来的,比市面上便宜了快一半,剩下的钱给他置了个庄子,每年租子也能收个千儿八百。绿珠倒是学会抓权,可不是主事的料,好好的一个府邸弄得鸡飞狗跳。她管着老十花钱,自己却是大手大脚,单在佟尔敦的首饰铺子就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钱,前一阵子听了别人撺掇,竟瞒着老十把庄子卖了,拿钱去做生意,蚀了本,反倒骂老十没本事。”   她笑道:“不怪她,九爷挣钱那么容易,有几个看了不眼红的?我若是做生意,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主顾,呵呵!”   “老十搬出宫没一年,家底就给败了,你还笑!”他无可奈何地摇头,不准备告诉她,老十一忍再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楚言有可能被嫁去准噶尔和亲的消息传回京城,老十心烦意乱,绿珠却在一旁幸灾乐祸,诋毁诅咒,老十愤怒之下扇了她一巴掌。绿珠全然不顾自己即将临盆的身子,就要与老十厮打,好在老十还有一点理智,逃出门去,留她一个人大哭大闹,寻死觅活。也不知该怪她孕中不肯好好将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闹,孩子下来得早了十好几日,极为虚弱,夭折。   这事儿让人难过,却是绿珠咎由自取,与她全然无关,何必让她因而不快活。   “怕什么?堂堂一个阿哥还能饿死?大不了上户部借银子花呗。”四阿哥催讨欠款,十阿哥大闹户部,这个段子她是知道的,却没人提过十福晋的贡献。   “你呀,唯恐天下不乱!”他又捏她的鼻子,这回下手重了一些,惹得她龇牙怒视,连忙赔笑道歉。   想到什么,他的神情暗淡下来:“户部的银子有那么好借么?文武百官,你借我借,只借不还,不借白不借,就是金山银山也得搬空。朝廷赈灾军饷的支用,反倒要七挪八挪。常言道,物极必反,等国库真见了底,就只能落在借钱人身上讨账,到时候,还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她脸上笑着,试探道:“既然知道难以善了,何不劝劝那些人别借了,借去的尽快还回来?”   他摇摇头,笑她的天真:“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银子借去自然是花掉了,哪里还得出来?为了钱,父母兄弟礼义廉耻尚且能抛在一边,我这么个无权无势的贝勒又算哪根葱?”   想说觉得对的事情就该去做,政治家就该有点魄力,转念一想,她又不喜欢政治家,胤禩现在这样自有他的好处,于是只就事论事,笑道:“十爷的事儿,你真的不管了?”   “怎么管?我和老九也没闲钱,绿珠那里看着就是个无底洞,谁能填得满?倒不如由着他们去,撞到南墙吃个教训也是好的。”   “只怕到时候还得你替他还钱。”她笑。   “也得看我有没有钱了。”他也笑,有些不满:“不提他们了。咱们好容易见回面,只说你我的知心话,好么?”   “好!只说你我的知心话。上回我让你办的事儿,怎么样了?”她笑得如花似玉。   “你!”他气结,瞪了她一眼,终归败下阵来,无奈说道:“我用内务府的名义自己花钱在张家口置了一片地,准备按你说的,种植从草原弄来牛爱吃的牧草,将牛圈起来养。也让人问了洋人,大约知道你说的奶油奶酪是怎么做的。弄得好,明年就有东西来填你这张刁嘴。”   还在草原的时候,有一日她突然想起在现代沙漠对草原的蚕食,想到在北京的四年遇到的沙尘暴。还记得第一次沙尘暴,天空甚至整个世界都是黄蒙蒙的,日光灯发出蓝幽幽的辐射,她想到的是科幻电影里的世界末日,一整天不敢出门,躲在房间里,心神不宁,做什么都没了心思。   思索半天,自以为找到了结症所在,她缠着他,要他去劝相熟的几个蒙古台吉,改游牧为种植牧草定点放牧,誓言旦旦地保证牛羊会长的更膘更壮,蒙古各部之间也再不会因为争夺草场大打出手。   他苦口婆心地解释游牧是蒙古人数千年来的生活方式,是他们的文化基石,哪里能够说改就改。还有一层他没有说出口的原因,朝廷不希望蒙古各部之间发生战争,可更不希望他们团结一心,各部之间每次为争夺草场发生纠葛,都是朝廷介入蒙古事务的好时机。宁愿她天真无知地以救世者自居,也不要她了解这些勾心斗角,笑里藏刀。   架不住她软磨硬泡,他们最终达成协议,先找一个地方作为试点,如果效果显著,过几年陆续请蒙古各部台吉过来参观,由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学。   张家口已经不在草原,不过,总算迈出第一步,离得不远,也许可以找机会去看看。这么一想,她颇为满意,点头笑道:“多谢!弄得好,三年就可以有个像样的牧场,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招待那些蒙古人。”   他一脸苦笑:“喳。姑娘有命,小人一定照办!便是皇阿玛派的差事,也没有盯得这么紧的。”   “别气,别恼!差事办得好,本姑娘大大有赏。”她妩媚地笑着,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胤禩,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不由分说狠狠吻住那张磨人的小嘴:“先打赏再说。”   “唔唔,你——”她的抗议和要求溶化在醉人的缠绵中,飞去了九霄云外。   ==============================================================================   嗯,这周不贴新的了,专心改前面的,第一章改得我好苦!   rabitters的预感不灵!   女人的命运   绿珠的儿子没了,真正伤心的也许也只有她和十阿哥。宫里正忙着庆祝皇上新添了一个小阿哥。密贵人又生了个儿子,十八阿哥。   十八阿哥满月,大操大办,密贵人的风头如日中天。   楚言却总在喜庆的气氛中听见几缕悲声。有谁还记得皇上同时失去的那个孙子?而眼前这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七年后将会死去,他的死将正式揭开九龙夺嫡的帷幕。这样,算不算死得其所?   有人凑趣地议论着,和嫔肚子里那个会不会是十九阿哥。就连康熙看向和嫔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期待。作为男人,已经过了生殖能力的高峰期,能够在短时间里新添两个儿女,该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吧。   然而,和嫔生的是个女儿,落地就死了。产妇和死婴很自然地被忽略。康熙好像也忘了,那个姓瓜尔佳的美貌少女,是他曾经最宠爱的女人。   太后张罗着给密贵人送补品,倒还没忘让人给和嫔也送一份过去。   去密贵人那里跑腿的差事,自然落到冰玉头上。见没有人出头,楚言主动说愿去永和宫跑一趟。   和嫔脸色苍白,还很虚弱,却在宫女的搀扶下,挣扎下床,行礼谢恩。楚言仔细打量着她,美丽中平添了一股楚楚可怜,还没有从生产和丧女中恢复过来,但似乎已经平静地接受了事实。这种认命的镇静刚强令她肃然。   曾经不止一次听见妈妈安慰这样的病人:这次是个意外,你还年轻,将来还很长远,好好保养身体,下一次,我们一起努力,你一定会有一个漂亮的宝宝。这些话,对着和嫔,她说不出口。她的将来会不会比过去更加不堪?   见她枯坐半天,默默无语,和嫔有些惊讶也有些感激,勉强笑了笑,淡淡说道:“那孩子,就这样去了也好,省得日后受苦。”想起了什么,对她抱歉地一笑,眼中竟有几分悲悯。   楚言苦笑,这样的目光,已不陌生。从塞外回来,很多人看她的眼光都带了怜惜,同情,甚至是嘲弄。她不是皇家血脉,没有享受过一天公主的尊荣,却很可能在四年后被用来做和亲的棋子。   有些恍惚地出了永和宫,心不在焉地逛进御花园,心思渐渐转到与她“同病相怜”的纯悫公主身上。   对于那个四年之约,如果有谁该比她更加郁闷,就应是纯悫了。康熙的意思似乎是,如果四年里,她去求了康熙指婚,到时候就要把纯悫嫁到准噶尔去。纯悫年纪比楚言大,竟做了一个宫女的替补,实在是件很没面子的事情。纯悫的生母通嫔每次看她的目光都有些愤然,纯悫却一点也没放在心上,经常借口给太后请安,跑来慈宁宫找她,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话。   纯悫是寂寞的,否则不会把她这个并不相熟的人当作了发泄对象。纯悫是顺服的,早早接受了嫁去蒙古和亲的命运,对谁做她的丈夫,来者不拒。纯悫是可爱的,天真的小脑瓜里计划着如果她去了喀尔喀,楚言去了准噶尔,两下离得不远,要常来常往。   策凌自幼由皇家抚养,与她也算青梅竹马,应该是愿意嫁的吧?如此耽误,难道没有怨言?   “策凌么,见过几次,知道他人还不错。”纯悫神情淡淡的:“成亲以后,他要回喀尔喀定居,我不喜欢。如今正好多得四年逍遥,有什么好怨的?听说那个阿格策旺日朗人品出众,真嫁给他,也没什么了不起。不管喀尔喀还是准噶尔,我总是逃不掉的。我的命,生下来就注定了!”   小时候听童话故事,总是王子公主,却原来,公主是最没自主的,王子是最糟糕的丈夫。   不知不觉,走到孝懿皇后手植的那株玫瑰跟前。此时已经入冬,玫瑰的叶子都已经掉光,就连秃秃的枝干表皮也已枯黄,满目苍凉。   玫瑰明春还会抽支发芽,夏天还会开花,种花的佳人却已是一具白骨,女人的花季能有多长?忍不住的眼泪仆仆落下,打在了花枝上。   身边多了一道身影,楚言惊觉失态,慌张地拉起袖子擦眼睛。   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递到她面前:“怎么又淌眼抹泪的?又是谁欺负你了?”   楚言接过来,打开捂在眼睛上,闷闷答道:“没什么,被沙子迷了眼。”   四阿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我也不说实话?怕是感物伤怀吧。”   她呆了一呆,轻声说道:“刚去和主子那里送东西回来。”   沉默一会儿,他冷声道:“回来这些日子了,罚你抄的书还没抄完,倒有工夫到处乱跑!”   楚言咬牙暗恨,极不文雅地大声擤鼻涕,用那块帕子狠狠地擦了,掷还给他,虚跪了一下:“奴婢告退!这就回去抄书。”也不理他有什么反应,径自去了。   四阿哥无奈地看着那方沾满眼泪鼻涕皱巴巴的帕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早燕和秀娥年底就可以出宫,成衣铺子被正式列入议程。她们俩不能来慈宁宫,只能楚言抽空往秀衣局跑。   原本只说帮她们谋划,早燕深知楚言的身份人脉已是不可多得,再加上脑子里取之不尽的衣服样子和灵活机变冷静的处事方式,有了她,铺子已经成功大半,故而极力邀她入股。秀娥真心与她投契,当然赞成。楚言原来就有心入股,也就顺水推舟。“云想衣裳”的三驾马车就此搭成。   胤禩听说她起了这个名字,笑说俗了些。她反驳说大俗即是大雅,铺子的名字就要让大家一听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她们主要做京城贵妇人的生意,这年头,女人读书认字的有几个?云想衣裳花想容,耳熟能详,又道出了她们的心思。   早燕和秀娥原想就她们三个股东,再找一些秀衣局出去的宫女来干活,买几个心灵手巧的小丫头打杂。楚言提出了全然不同的架构,她们三人各认两成股,剩下的让她们挑选几个手艺好人品好的宫女,自愿入股,每人不超过一成。日后铺子遇到重大决定,凭股份投票,一个决定只要得到过半股份支持就可以通行。   早燕和秀娥商议了一下,欣然接受她的提议。按早燕的说法,一来,便于招募人才,二来,将每个人变数的影响减到最小,有利于铺子的长治久安,三来,楚言同时提出的一整套股份分割转让以及分店股份分配方案切实可行,把铺子未来二十年可能遇到的事情都想到了。既然她们三个人都有决心,赞成这个方案,又占了六成股份,“云想衣裳”的前景已然在望。   方针既定,剩下的就是分头准备。早燕和秀娥负责找人手,楚言负责店铺选址和招牌设计。她不能出宫,选铺面的任务自是交给了她最得用的马仔——胤禩。   胤禩已经被她使唤得没了脾气,只笑着问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她反问他为何任劳任怨地办差,何不做一个富贵闲人?   “大清的阿哥没有落地封王的规矩,想要富贵就没得闲,想做闲人就不能富贵。”他笑着解释,调侃道:“没志气的男人,你会喜欢?”   她当时答道:“没志气的女人,我也不喜欢。”   彩云听说她们开成衣铺子的打算,也动了心思,想等明年出去以后自谋生路,问楚言做什么好。   楚言大乐,糕点铺子就落实在彩云身上了。新厨房已经造好,她根据记忆大约写出几个配方,让彩云抽空试验。饼干面包戚风海绵这些基本的会了,可以玩出许多花样。   一起做了两次最简单的饼干,彩云爱上了这门手艺和这些口味,一有时间就往新厨房跑。何九调来个年轻宫女,叫做舞兰的,准备接彩云的班。   楚言一时间忙碌不已,要给太后太妃讲故事,要设计太后太妃的食谱,要中规中距地抄完《女诫》《女则》各一百遍以应付四阿哥,要鉴定指导彩云的糕点,要帮着培训舞兰,要耐心接待纯悫的造访,要抽空考虑“云想衣裳”的招牌和经营思路,等等等等。   这天,听说早燕急着见她,楚言头昏脑胀地赶了过去,不知她们的计划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要见她的是锦儿丝丝绣绣三姐妹,出事的是巧儿和她娘。   巧儿出宫以后,还没来得及嫁人,她爹就病了。巧儿和她娘衣不解带地服侍了几个月,老头儿还是撒手西归。老爹丧事未了,娘又累病了,哥哥嫂子不闻不问,巧儿只得用自己从宫里带出去的积蓄请医延药,一面悉心照顾母亲,一面向三个妹妹报说平安。   十天前,两个嫂子突然要她立刻嫁人,巧儿不干,母女俩竟被扫地出门,巧儿的包袱积蓄也被扣下,幸亏得到她娘一个手帕交收留,才不至于流落街头。   锦儿她们三个得到消息,除了抱头痛哭,拿不出什么主意。还是巧儿让人传话进来,说想做鸭绒被卖钱,锦儿才想到找早燕帮忙想办法,早燕就找楚言商量。   前一年秋,楚言让九阿哥弄来一船鸭绒,给自己和冰玉各做了两条简易的鸭绒睡袋,剩下的就给了秀衣局这些人。后来,她二人进了慈宁宫,再用不着睡袋,也送给了秀衣局的宫女。早燕她们依样也做了鸭绒被和鸭绒睡袋,发现果然轻软保暖,就有孝心重的,悄悄送回家,孝敬了爹娘。   巧儿也分得了一条,回家以后,先是给老爹盖,后来又盖到了老娘的身上,大概是被病人弄得污了,她嫂子没识得是件宝,一块儿给扔了出来。到了人家家里,巧儿把鸭绒被拿出去翻晒,被套漂洗干净,那家主妇见了,啧啧称羡。巧儿感激人家收留之恩,就把被子送给他家,一转念,想到自己身无分文,没有白吃白住人家的,也得找个谋生的法子,就想到鸭绒被也许可以卖钱。   楚言听了半天没有作声,去年的鸭绒是她从九阿哥那里讹来的,也不知花了多少本钱,毫无疑问,鸭绒被可以卖钱,但该卖多少钱是个问题。要弄鸭绒,又得去求九阿哥,去南方,一来一回,冬天都快过去了,救不得急。   秀衣局有些头脸有点年纪的都挤在屋里,陪着锦儿姐妹长吁短叹,眼巴巴地等着楚言给个希望。   原本,巧儿的娘也算这些人心目中的成功榜样。凭自己的手艺开了个绣坊,虽说是填房,丈夫忠厚体贴,全力支持,生了四个女儿,一家人也算和美,日子也算小康。当初进门的时候,两个继子,一个四岁一个一岁半,是她一手拉扯大,为他们谋差事娶媳妇,样样靠她打理谋算找门路,谁知,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到头来还是反咬一口!   女人的命,真的就只能这么苦?   楚言把早燕秀娥拉到外面商量,直言做鸭绒被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巧儿既然下定决心自己谋生,倒是可以吸收进“云想衣裳”,她在宫外,有些事办起来也方便。   早燕笑道:“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一听说她想到从那被子上赚钱,我就说差点错过一个人才,可得把她拉进来。”   秀娥也点点头:“巧儿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她娘这些年也攒了不少人缘。”   早燕叫楚言不必担心,她会给巧儿送点钱去应急,让她这段时间走访一下秀衣局出去的老人,物色几个帮手。   “她们那两哥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他们?”秀娥一脸不忿。   不仅秀娥,就是楚言自己,也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巧儿的两个同父异母哥哥和嫂子。这时代,没有法律保障妇女的利益,上层宣扬的是忠孝仁义,老百姓讲究的是凭良心做人做事。巧儿的哥嫂可算是两样都犯了,真要告到官府,定个罪也不是难事,可巧儿母女多半不愿意这么做。怎么做可以给无良兄嫂一个教训,又可以为她们母女拿回一点权益?有谁能帮她办成这件事?   太后跟前正热闹,纳尔苏陪着平郡王府的老福晋进宫请安。老福晋和太后一样来自科尔沁,亲热地聊起太后今年夏天去塞外的情景,说到的科尔沁的亲人朋友,议论起家长里短,滔滔不绝。   十三阿哥也在,和纳尔苏冰玉一起乖巧地听着,一时问上一句,一时绘声绘色地形容一番,逗得两位老人笑得合不拢嘴。   没她什么事儿,楚言静静站在一边,想着心事。她发呆太久,没有注意到十三阿哥看了她好几次,目光带着不解和担心。   太后终于注意到她的反常:“佟丫头,在想什么?你今儿还没讲故事呢,别以为老福晋在这里就可以偷懒。”   老福晋笑道:“赶巧了!都说佟姑娘最会讲故事,我也正想听听呢。”   “回太后,回老福晋,奴婢正在想一件真人真事,怪叫人气闷的。”   “什么人能把佟丫头给气着了?说来听听。”   楚言添枝加叶地把巧儿家的事情说了出来,一边小心地观察太后的脸色。   太后果然很不高兴:“忘恩负义的缺德东西!辛辛苦苦拉扯他们长大,不是亲生的,就不是娘了?连妹子的辛苦钱也要贪,不能便宜了他们。”   “阿弥陀佛!”老福晋叹息道:“那母女俩真是可怜。纳尔苏,你回头看看,能帮就帮帮那个孝顺闺女。”   纳尔苏连忙答应了。   楚言又讲了秀衣局姐妹伸手援助的事,太后和老福晋才放下心来。   楚言蹙眉道:“奴婢的气不平,想着怎么能不伤她们母女的面子,又给那些人一点苦头吃吃。”   “这有什么难?”太后笑着往旁一指:“交给十三阿哥,他的鬼点子最多。十三啊,这事儿交给你,办好了回来跟我说说,让我也乐一乐。”   十三阿哥瞟了楚言一眼,笑问:“孙儿遵命!只是,这事儿要办成什么样,才算办好?”   太后笑道:“丫头气平了,就算办好了。你问她去。”   太后歇晌,老福晋带着纳尔苏告辞,十三阿哥跟着楚言出来,冰玉悄悄拉了拉纳尔苏。   老福晋会意地笑了:“你跟着十三爷吧,不许淘气。”自己扶着丫头去了。   四人走进新厨房。   彩云端出个新出炉的蛋糕,对楚言说道:“一拿出来,中间就塌了,不知是怎么回事儿。”   楚言掀开塌掉的那层面皮,怪道:“这里面怎么是个窟窿?”   彩云和舞兰都凑过来研究:“怎么回事?”   楚言想了想,明白过来:“面糊里有大气泡。进炉前须得把大的气泡弄出来。”   她们这边探讨这次试验的得失,冰玉已经自行取了碟子,切出几块蛋糕,放到十三阿哥和纳尔苏面前,又去拿了一小瓶蜂蜜出来。   “这是什么?”纳尔苏抽了抽鼻子:“怪香的。”   “你尝尝,要嫌不够甜,抹些蜂蜜。”冰玉笑嘻嘻地劝道。   纳尔苏一脸狐疑,看得十三阿哥十分好笑:“小心她们下毒。”   舞兰端了茶过来,听见这话不乐意了:“十三爷偏了我们的好东西,还说我们下毒。小安子打鸡蛋打了半个时辰,打得手都抖了。”   楚言忙问:“新弄的那个打蛋器好使么?”   “小安子说挺好使的。”   十三阿哥笑道:“吃了一回,还想第二回,可不是被你们下了馋虫在肚子里?没想到这东西做起来,还挺磨人。”   对楚言点头笑道:“偏你哪儿来的这么多主意?弄出这些新鲜花样,够内务府折腾的。”   楚言微微一笑,掂起一块蛋糕放进嘴里,细细体味那份香甜,想到这一切背后的功臣。可惜,那人忒不爱吃甜食,真是不会享受!   紫霞碧霭青桐和几个宫女叽叽喳喳地跑进来,看见桌边围坐的几个人,都怪叫起来:“吃的人越来越多,蛋糕那么小哪里够分。两位爷,你们怎么能进厨房?彩云,再做一个吧。”   楚言笑道:“让小安子歇歇吧。一会儿还得给太后太妃们做茶点呢。”   彩云抿嘴一笑,转身从炉子里端出一盘甜饼:“你们尝尝这个,我新学的。”   那些女孩一拥而上,把蛋糕忘在了一边。   十三阿哥看见纳尔苏和冰玉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抢着往蛋糕上抹蜂蜜,拉了拉楚言,小声笑道:“他两个倒是能吃到一口锅里去。”   纳尔苏和冰玉都是一愣,红着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啐了他一口。   十三阿哥不以为意地笑笑,开始问楚言那件事要怎么办。   楚言叹了口气:“既是想帮她们母女,还是先问问她们的打算吧。”   听说十三阿哥愿意帮她们出头,锦儿丝丝绣绣都是又惊又喜,问到打算,却都是一脸茫然。   锦儿幽幽说道:“我们自然是听娘和大姐的。”   “想让你两个哥哥把你娘接回去么?”   锦儿丝丝绣绣面面相觑,半天,都摇了摇头。   “没成亲时,大哥二哥对爹娘都还好。大嫂二嫂刚进门时也还本分。后来,爹的身子不大好了,我和大姐又进了宫,娘顾不过来绣坊的事情,就让大嫂二嫂帮点忙。慢慢地,两个嫂子把绣坊的实权抓在手里,就不把娘放在眼里,明里暗里指桑骂槐挑拨离间。娘为了爹,为了这个家,全都装作没听见,要不是绣绣在家听见,我们都不知道。两个嫂子争抢绣坊,娘也由她们去,不许我们插手插嘴。原本,我就和大姐商议过,万一爹不在了,想法子把娘接出来住。可没想到,他们这么心急,这么狠心!”   丝丝接口道:“娘最疼大哥二哥,从小就不许我们和大哥二哥争,后来也不许和大嫂二嫂争。我也想教训他们,可是,就怕娘知道了生气。”   早燕摇了摇头:“事情未必是你们想的那样。你娘生性要强,约束你们,纵容你哥哥,不过是因为你两个哥哥不是她亲生的,她又没生儿子,怕你爹见怪,也怕外人说闲话。如今,你爹没了,你哥哥嫂子也把事儿做绝了,你娘也该专心为你们打算才是。”   见那三姐妹垂泪不语,楚言叹了口气:“还是让十三爷去问问你娘和巧儿的打算吧。这事儿,你们先别张扬,别传到你哥嫂的耳朵里去。”   看见众人一头雾水,笑道:“十三爷要微服私访呢。”   绣绣靠到她身边,眨巴着眼睛问:“姑娘,咱们的命就只能这么苦么?”   众人脸色大变,有些紧张地看向楚言。   楚言笑笑:“我不知道我的命苦不苦,但我不会把我的命运放在别人手中。”   ==============================================================================   提前贴上来,然后歇歇。天热,又没什么人留言,也就没什么劲头码字。   很犹豫要不要把13断家务案写出来。风格和全文不大一样,还需要二十多个市井气息的名字,满汉皆宜的旗人的那种,想看的大大帮把手,攒起了名字才会开工。   舞兰是个擦边球,没有预先征求某兰意见,见谅!   这章有没有楚春申喜欢的人?   家务事   她生日前,他问想要什么样的礼物。   她狡猾地说:“看你的心意。”   “若是找得到,再给你弄套娃娃,可好?”层层叠套的娃娃令他想到她,这个身体里藏了多少个不同的她?每一个都让他着迷。去年给她的那一套被打碎了,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遗憾,他希望他们之间的一切都能够圆满完整。   她撇撇嘴:“每年都是一样的?懒得动脑子么?没劲!”去年,八福晋后来是赔来一套,但她已经明白,那不是她的纳塔莎,就算能够把她房间里所有的东西复制出来,这里也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她不再是王楚俨,对现代,她拥有的只是记忆,既然做了佟楚言,就让她好好体会在这个时代的人生和爱情。   “好吧,我自己动脑子。”他望着她笑,满眼柔情。   生日那天,他送给她的是一小袋雨花石。   她惊喜之极,又笑又叫,捧在手上,一一细看,不敢置信:“这是瀑布,哇,近处还有树木。这是枫林。这是什么?花猫?老虎?不对,是云豹。这块象个挤眉弄眼的老头。这块……天啦,你哪里找来这些?”雨花石的所谓六美,她今日才算见识齐了,这么多珍品精品,都归她了?   他宠爱地看着她一脸兴奋的憨态,心中是满足的快乐。   冷不防,她把石头堆在桌上,捧起他的脸,噼噼啪啪地乱亲一气:“胤禩最好了。我好爱你,好爱你!”   他搂住她,幸福中有些许的无奈。她总是带给他意外的惊喜,有时突然得吓人,却又这么温馨醉人,他男人的自尊就先放一放吧。   耳鬓厮磨一番,她的注意力回到石头上,一块一块地拿起来翻看,与他一起赏玩,不住地问:“你是哪里得来的?花了好多钱?”   “没花多少钱。三十八年,皇阿玛南巡,我跟着去了江宁,这些都是那时得的。这块和这块是我自个儿拾的。这块是同别人换来的。这三块是从农家手中买来。这块最贵,在古董店买的,花了二十两银子。”   如果拿到现代,这些可以卖多少钱?她心中暗暗盘算,又问:“你在哪里拾的?雨花台么?很容易捡到?”   “不仅雨花台,其他地方也有,好看的石头捡了不少,看得出名堂的也不多。”   “都给我了?不许后悔!不许心疼!”她小心地把石头放回袋中,抱在怀中,不客气地确认。   “都给你了。”他捧起她的脸,细细密密地吻着:“能博你一笑,几块石头算什么?怕我后悔,怕我心疼,就多对我笑笑。”   她轻轻推了推他,做了个鬼脸:“这样的笑如何?”   “淘气。” 他习惯性地轻捏她的鼻子,笑骂,仿佛不经意地问:“今儿也是四哥生辰,你送了什么礼?”   “他罚我抄的书抄完了,让十三爷送去交差。”   他一脸好笑:“四哥的生辰,你只交差,不送礼?”   “送了一个干花做的小盆景。”   “就是你从塞外带回来的那些草?我也要一个。”   她信以为真:“正做的那个本来想送给采萱,先给你好了。”   “既是送人的,我不抢。赶明儿,我的生辰,你可送我什么?”他笑问。   “切,你的生日还有三个月呢,好意思这么早就要礼物?没羞!”她伸手刮着他的脸。   抓住她的小手,他深深地望着她:“我要一样独一无二的东西,给了我,就不许给别人!”   偏头打量他片刻,她嘴角翘起,承诺道:“好,只给你!”   楚言讲完故事,太后和静太妃还在议论着男女主角的命运,门口的太监报说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来了。   两人都是一脸抑制不住的笑,开心而且得意,向两位祖母一一请安。   太后奇道:“出了什么事儿?把你们乐成这样?”   十三阿哥笑道:“太后交下来的差事,孙儿办好了。”一边笑吟吟地瞟了楚言一眼。   太后终于想起来:“是给佟丫头办的事儿?怎么办的?说来我听听。”   十四阿哥笑嘻嘻地插话:“十三哥让那母女去求她们街坊里有头脸的几个人物出面调停,在城南的一个茶馆里大家见面把话说开。十三哥是那母女俩的保人。”   太后和静太妃都皱起眉头:“胡闹!堂堂一个皇阿哥,怎么能同那些人混在一起?叫个人去教训他们一顿,也就是了,非要弄点花样!出了事儿可怎么办?:”   十四阿哥抢着答道:“那些人不知道十三哥是皇阿哥,十三哥说他姓石行三,人称石三。十三哥瞒了身份,也不好带侍卫。怕十三哥出事儿,我和纳尔苏叫了几个人一块儿去了。”话里颇有几分洋洋自得。   太后太妃越发气恼:“更是胡闹!我看你们一帮人是借着这茬,非要弄出点事儿来才肯罢休。回头告诉你皇阿玛,看怎么教训你们!”   十三阿哥赔笑道:“两位皇祖母息怒,容孙儿解释。孙儿和楚言商量过,一来想给她们母女讨个公道,二来想给那几个缺德小人一点教训,三来也想给世间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人一点警醒。若是亮出身份,无非把那两对夫妻叫来训一顿话,让他们吐点银子出来赡养继母弱妹,想要使点手段,就有仗势欺人之嫌。人们议论起来,也只会说原来那母女俩是有靠山的,忘了那两对夫妻做的缺德事儿。”   太后想了想,点点头:“是这么回事儿,明明是他们的错,闹到头倒好像我们欺负人。你捏个假名儿也就算了,总该多带几个侍卫,下回可不许这么莽撞!”   十三阿哥连忙答应。静太妃听得有趣,在旁催他们快往下讲。   十三阿哥笑道:“十四弟讲吧。十四弟喜欢学说书,比我讲的有趣。”自己端起翠雨倒上来的茶,慢慢喝了起来。   “遵命。”十四阿哥笑嘻嘻地作了个揖,小脸一板,抖抖衣裳,咳嗽一声,作势在桌上一拍,笑倒了屋内诸女子。   太后太妃都笑骂:“猴崽子,哪里学来这些名堂,快说吧。”   十四阿哥这才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话说香草巧儿母女被无良继子兄嫂赶出家门,得高人指点,请来那一片德高望重的几位街坊主持公道。商约之后,双方各请保人证人,定在本月本日‘高升茶馆’碰头。   “当日共有四位仲裁人,有‘高升茶馆’的掌柜……这香草母女的保人,正是那位高人,化名石三的皇十三阿哥。保根保禄兄弟共请来五位有头脸的亲戚以状声势,分别是——”   “等等!”太后已经被这一连串的人名弄得晕头转向,连忙喊停:“这些名字都省了,只捡要紧的说。”   十四阿哥有些委屈地眨巴眼睛。   楚言忙道:“十四爷就说说保根保禄兄弟说了什么,十三爷又是怎么驳的,一来一去都简单一些,最后再说说仲裁人怎么说。”   十四阿哥想了想,说道:“这保根保禄兄弟极是狡猾,往那儿一坐,也不怎么开口,由着两个媳妇儿胡说八道。那两个女人信口雌黄,说什么当初办绣坊的本钱,是保根保禄亲娘的嫁妆银子,还说香草巧儿进宫做奴才,吃饱穿暖活下来已是不错,哪里能攒下什么银钱,巧儿进宫十年,没往家里拿一分钱,反是家里时不时要捎点东西进宫给她们姐妹。要不是十三哥拦着,我早上去扇她们两个嘴巴。”   太后太妃也沉下脸来:“没王法的东西,连宫里的事情也敢编派!”   冰玉连忙笑问:“十三爷是怎么整治这两泼妇的?”   十三阿哥笑道:“我也整没治她们,只不过从他们家原先在城外住的村子请来保正和几位老人家,让他们唠唠家常,说说二三十年前的事儿。”   十四阿哥补充道:“这一来,那些东西可是自己打自己嘴巴,老底都被抖搂出来了。保根保禄的外祖父原是那一带有名的泼皮无赖,身无所长,大女儿被他卖给人家低了酒债。他小女儿倒是个有心眼的,一早看上了个叫天佑的小军官。天佑家里原在关外,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在京,那小女儿就常常上门嘘寒问暖,帮忙浆洗衣被。天佑忠厚老实,不明底细,自己到了婚娶的年纪,只知这闺女好,就请相熟的人上门提亲,给了许多聘礼,才娶过来个空着手的新娘。嫁妆不过是几件旧衣服。倒是岳父大人隔三差五地来白吃白喝,打秋风讨酒钱。天佑没说什么,倒是他女人常常与自己的爹大吵,弄得四邻八乡都知道。”   太妃撇嘴叹道:“有其父必有其女。”   十四阿哥接着说:“听说那女人生完老二,身体就不好了,请医延药花了不少钱,最终还是死了。那个天佑靠着一点点俸银,一边带着两个小儿子苦哈哈过日子,一边还债,还得不时替岳父还酒钱,直到遇上香草。这天佑和香草,还有一段故事呢。”   太后太妃最爱听这类故事,连忙追问。   “那年冬天,天佑和几个军官进城办事儿,回程叫了辆车,发现车上掉了个小包袱。天佑掂了掂,有些分量,似乎有些金银细软在里面,听说先前的客人是几个皇城里出来的姑娘,心里有了数,拿出一些碎银让那几个同事去附近酒馆喝上几杯,自己和车把式等在原处。不多时,果然有个大姑娘慌慌张张地寻了出来,发现东西一点没少,自是千恩万谢。天佑不肯拿她的谢礼,只让香草帮着付了车钱。见天佑人品难得,香草就留了心,转弯抹角打听到他的情况,也没嫌他穷,也没嫌他拖两个孩子,就嫁了过来。香草能干又有些积蓄,一进门就为天佑把债都还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在城里开了绣坊。因为香草来回跑不方便,也想离那个泼皮岳父远点儿,天佑求人换了个差事,一家子搬进了城里。村里那些人说的有趣,说什么天佑好人有好报,遇上个下凡的仙女,苦尽甘来。”   太后太妃重新高兴起来,笑道:“什么下凡的仙女,不过是宫里出去的一个丫头。”   十四阿哥笑道:“我今儿还听了个说法:宁娶高门大户的丫环,不要小家小户的小姐。”   太后笑骂:“好的不学,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上用心。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抖出来,那几个东西就老实了?”   “还没老实,不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没说话。十三哥就说,香草带进门的嫁妆,就算他家的,绣坊香草和巧儿也没想要回来,眼下她们母女生活无着,就算香草只是个绣娘,在绣坊打点了二十八年,也该算算工钱,巧儿在宫里苦熬十年,也没得什么好东西,带出去的多是姐妹们给的零七八碎,不过是个想念,也该还给她才是。   “保根一看情势不对,说了几句漂亮话,巧儿怎么心存误会啦,绣坊怎么难以维持啦,说是愿意把香草巧儿接回去。十三哥笑着摆手说,你们哥俩心里打什么主意,我懒得猜,大家都看见了,你们两个媳妇儿刚才何等嚣张,并不见你们出头劝一句说一句,这是在外面,要在家里,关起门来,还不定由你们怎么折闹腾,我既插手管了这事儿,就不能把她们母女再往火坑里送。   “他们那边一个保人就问,想怎么算香草的工钱。十三哥说,问过秀衣局出去的人,香草当年在宫里也算数一数二的绣娘,‘裁云馆’请了个宫里出去的绣娘,一年三十两工钱,你们绣坊出不起这个价,算二十两好了。   “那人就让保根保禄想法子给香草五百六十两银子。保根保禄还要哭穷。十三哥笑说那只是工钱,香草这二十八年来没从绣坊支过一分工钱,这些钱若是放在钱庄生利,该是多少?   “可巧,保禄的连襟正是哪个铺子的账房,好像还是佟家的伙计。十三哥就让他按每年一分利息算,结果,你们猜他们一共要给香草多少钱?”   太后太妃想不出来,就让众女孩猜,有说八百的,有说一千的。   楚言抿嘴而笑,一声不吭。十四阿哥偏要她猜。   楚言笑道:“我一下子算不清,总不止两千两。”   众人咂舌惊呼,十四阿哥钦佩不已。   十三阿哥笑着捅了捅他:“这算帐的法子就是她教我的,你倒去问她。”   众人都催着十四阿哥往下讲。   “算出来的结果是二千六百八十四两,那些人不信,连算了三遍,都是这么多。十三哥说零头就算了,就两千两吧。他们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几个人嘀咕了两句,那两个女人就开始说香草巧儿姐妹这些年也花了家里不少钱。   “十三哥说,既这么着,咱们就再算一笔账。先问香草进门时他兄弟俩多大了,家里有没有佣人,然后问保根保禄吃没吃过香草做的饭,穿没穿过香草做的衣裳,差事是不是香草给找的,他父子生病的时候,香草和他妹妹们有没有看护过他们,他们的孩子有没有让巧儿姐妹帮忙看过,香草母女为他们出的力该算多少钱。   “十三哥这些话没问完,一屋子的人脸色都变了,看他们就像看几堆狗屎。他们请来的保人,有两个坐不住了,向十三哥和香草告个罪就要走。还是十三哥把他们拦下来,说既然来了,也知道了其中的曲折,就该辨明是非才是。   “十三哥就问香草想怎么办。香草说不要那些银子,说办那个绣坊,原本就是为了贴补家用,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天佑也不在了,她也老了,干不动了,两个媳妇儿愿意把绣坊继续经营下去,也是好事儿。她原有些梯己首饰,除了当初为他兄弟娶亲的时候给了媳妇儿的那几样,她要拿回来,预备着给四个女儿做嫁妆。巧儿在宫里干了十年,主子们赏的,姐妹们送的,自己攒的,那些东西也要还给巧儿,她年纪还轻,总不能让她光着身子嫁人。   “众人都说应该,那几个亲戚都愿意陪着她们母女,这就去拿东西。十三哥对那兄弟俩说你们做出这样的事情,她们若是告到官府,你们丢了差事不说,少不得都打上几十大板,带枷示众,从此就不用做人了。她们母女念在过去的份上,看在你死去的爹的份上,不想让你们难堪。可是,既然你们不把香草当娘,不把巧儿她们当妹子,从此母子兄妹的缘分就算断了。以后,她们母女靠自己一双手过活,不会向你们张口,你们若是敢去打扰,就做得私密些,别让十三爷我知道。”   紫霞翠雨几个都忘了在太后太妃跟前,忍不住拍手叫好,有人高兴得留下了眼泪。   太后点头笑道:“十三这次胡闹,闹得有道理有气势。”   何九赔笑插嘴:“十三爷没抬出皇家的名头,全是以理服人,这才是皇阿哥的气魄呢。”   太后连连点头,又问楚言:“气平了?十三阿哥办的事儿如何?”   楚言忙陪笑道:“十三爷办事极其妥当,奴婢只觉得痛快,哪里还有气。”   “哎,别急,还没说完呢。”十四阿哥兴致勃勃地接着说:“那些保人仲裁人一迭声地附和十三哥,都说会盯着他们,不许再找香草母女要钱生事。又骂他们忘恩负义,又称香草仁至义尽,又说他们必有报应。那几个人灰头土脸,想溜。十三哥拦住他们,说他们害得诸位放下手头的生意家务跑了这么一趟,既省了两千两银子,这茶水钱总该掏吧。”   静太妃笑道:“好促狭的孩子,倒去和那些人算茶水钱!”   太后却说:“钱是小事儿,正是要占住这理。”   十四阿哥笑嘻嘻地说:“我们几个早就商量好了,预先让底下人把城南那一片的闲着的人和小孩都找了去,在附近等着,进门就点了许多吃食,这时候就让人拿出去分给这些人。这些人白吃了东西,得了甜头,自会满处说今儿高升茶馆里有什么新鲜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城里都知道那兄弟俩的下场,还有谁敢欺负孤儿寡母,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太后喜道:“好,好,果然要办的三样都办到了。”   几个人正议论着这件事,门口报说德妃宜妃惠妃良妃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心情正好,忙笑道:“快请进来。今儿怎么来得这么齐?谁下了帖子不成?”   四位娘娘给太后行礼,两位阿哥又上前给娘娘们请安,然后是她们这群宫女向四位娘娘请安,好容易才开始正经说话。   宜妃笑道:“我去看惠姐姐,可巧良妹妹也在那里,我说太后这里总有好吃的,拉着她们一道来,路上遇见德姐姐也往这边来,大伙儿就一块儿走。没人下帖子,也有这么巧的事儿。”   太后佯怒道:“还道你们多有孝心,合着只是鼻子好使。”说完自己憋不住笑了起来。   几位娘娘见太后高兴,都凑着趣说笑,变着法逗她开心。   楚言静静地退了出来,帮着去准备茶点。   十三阿哥悄悄跟了出来,拉了拉她:“那事儿还没跟你说完。那个香草是个极有心计的。当初就拿了一部分积蓄和朋友一起,放印子。一等绣坊里有些闲钱,就拿去交给朋友放出去。她说这事儿天佑知道,让她攒着给女儿们办嫁妆,后来看继子媳妇不上道,就没跟他们提,如今统共也有一千多两了。她还说,没告诉巧儿一是怕她沉不住气,二来巧儿从小被她管得极严,只知唯唯诺诺,也想借机逼出一点她的血性。”   楚言点头笑道:“应该如此!我还说,香草这么个人,怎会看着事情落到这个地步,什么也没做呢。”   “你不恨她瞒着你,利用你?”   “哪里的话?这事儿是锦儿她们问到我头上来,她们也不知道香草的打算。再说,香草留没留一手,那兄弟俩做的事儿都一样可恶,香草早有打算是她聪明,难道非得等到她们一个子儿没有,活不下去了,才能帮?她是预先告诉你的?可见也没敢利用十三爷。”   十三阿哥笑道:“我没多心,是怕你多心。”   楚言和彩云舞兰一起端了茶水进来,轻轻地在良妃跟前放了一杯普洱茶。   良妃本来含笑听着德妃宜妃同太后说话,目光在茶杯上一停,扭头对她亲切一笑。   楚言微笑,又端上一个小碟,示意她尝尝。   良妃掂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眼睛一亮,颔首微笑。   宜妃吞下口中的点心,夸张地笑道:“真是好吃,臣妾只顾着吃点心,差点咬到舌头。”   说得众人都笑了。德妃笑道:“想必又是楚言的新点子,总该有个名字吧。”   楚言躬身道:“是。这一样叫做蛋挞,酥皮里面原是蛋液,用火烤过就成这样的膏状。这一样叫做泡芙,里面添了蛋黄调出来的酱。点子虽是奴婢的,却是彩云和舞兰动手做出来,面皮上面的花样是她们捏的,加果脯装饰也是她们想出来的。”   四位娘娘又把彩云舞兰夸了一通,二人又惊又喜,口中少不得谦逊一番。   融洽的气氛中,又响起“皇上驾到!”   太后一愣:“今儿可真是巧!皇上的鼻子这么灵?”   明前龙井   她从小篮中掏出两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块淡绿的蛋糕,用带来的小刀切成小块,掂起一块就往他嘴里塞。   他皱着眉往后躲:“你自己吃吧,我不要。”   她软语哄道:“吃一块么,胤禩好乖,吃一块哦,不甜的,不甜不腻,我保证。你尝尝我放了什么?”   无奈,他勉强吃进一块,眉头渐渐展开,诧道:“你放了明前龙井。”   “胤禩好厉害!一尝就知道。”她狗腿地拍着马屁:“你再尝尝这个。那一块里面滴了浓浓的茶水,这一块里放了磨成粉的茶叶,你尝尝哪个好吃。”   他不得已又吃了一块,暗自承认这是最对他胃口的点心,却又耿耿于怀:“你用明前龙井做点心?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你最喜欢明前龙井啊,所以才用来给你做蛋糕。你喜不喜欢?说老实话,不要放不下面子。”   “喜欢。”叹了口气,他心里很是感动,但是——“你做这些,费了多少好茶叶?”   “没多少,也就两三两吧。前几个不是茶味儿太淡就是太苦,我做了好几个才做出这个,你喜欢就好。下回,我再试试乌龙茶,我想,用乌龙茶做的蛋糕会别有风味。我说么,我一定能做出你爱吃的蛋糕。”她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   “是你自己做的?”他的心软了醉了,不忍心怪她浪费珍贵的茶叶,又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品味。   “是我做的,不过,鸡蛋是小安子打的,茶叶粉是小华子磨的。”   他拉过她的手,细细看了看,将她拥进怀里:“不要再试了。这个我很喜欢。”   “真的喜欢就要吃光光。”她得意地笑了起来,拿了蛋糕一块一块地喂他,直到看他有些难以下咽,才恍然大悟:“我去给你要茶。”   “不必。”把她拉回怀里,紧紧拥住,有如拥有了人间至宝:“楚言,蛋糕很好吃,我很快活!有了你,我很快活!”   “嗯,你喜欢,我也很快活。”给心爱的人做食物,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去,“喂猪”原来真的是件很开心的事情!   静静相拥着,此时无声胜有声。   良久,他笑道:“你要找的铺面,正有一处合适的,你可想订下来?”   “早燕秀娥过几天就要出宫了,等她们看过再订。若是她们拿不定主意,就等我看过再说。”   “等你看过?你能出宫了?”他有些惊喜。   “嗯,去年春天,皇上就答应过。正月里,要给老太太做寿,太后和皇上让我回去住上几天。”老太君年纪很大了,这半年来身体不是太好。这回虽不是整寿,佟国荣禀奏康熙还是准备热热闹闹办上一次。   他极欢喜,转念一想又有些不满,劝道:“出去这几天,你怕是要忙坏了!各府里跑跑还罢了,在市井里混着,打点生意,若是传到皇阿玛和太后耳中,成什么话?”   她得意地笑:“放心!我早就在太后那里打点好了。”当下把她如何告诉太后要帮宫女们办起铺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绣坊事件尘埃落定,因为是十三阿哥的大功,又有十四阿哥大力宣传,连皇上都知道了。皇上虽然笑着骂了句“孟浪”,看得出对十三阿哥很是赞赏,没两天就下旨命十三阿哥有空去刑部和顺天府见习,帮着办几件案子。   楚言趁热打铁,陆陆续续又对太后讲了几件真人真事,趁着太后太妃唏嘘不已的时候,说出了自己打算帮即将出宫的宫女们办起铺子,助她们自立的打算。   起初,太后不太赞同,说这事儿该交给内务府去办。   楚言略略说了她的看法,内务府的处置方法至多不过每人多给些钱,一旦成了定例,加重了朝廷的负担,弄不好水涨船高,各处都跟着要钱。况且内务府事务繁多,能够花在旧宫女身上的工夫不多,而每人每家的情况都不同,宫女们回家以后的生活与父母兄嫂极有关系,内务府不方便插手。最好的办法便是教会她们自救,正好秀衣局的年长宫女有意发挥手艺,自己做生意,何不帮了她们,一旦有了一个成功的,后来的人也有了一个榜样。宫女们相互扶持,已是传统,有了几个站住脚的,就可以帮助许多无力自主的。退役的宫女有了指望,现役的也能安心,朝廷也不多花一分钱。   太后沉吟半天。   彩云见状跪了下去,哭诉其姐出宫后被家里逼着嫁了人,遇人不淑,自己受楚言启发,已决定学好手艺,出宫后开铺子养活自己和姐姐外甥,尽力帮助其他姐妹。   翠雨紫霞碧霭青桐等等,呼啦啦地在太后跟前跪了一地,请求太后成全。   太后叹了口气:“没想到,你们在主子跟前尽心伺候,一旦出去,反倒没了好结果,唉,我听了心里怪难受的。难为佟丫头替你们着想,也为朝廷想的周全。可是,丫头,你不过一个女孩儿家,又能为她们做到多少?”   楚言恭恭敬敬地答道:“奴婢力薄,唯知尽力!想来这是好事儿,如有什么难处,奴婢去找阿哥们商量,多半也是愿意帮忙的。不瞒太后,奴婢正托了八爷九爷帮忙寻铺面呢。”   太后点了点头,一会儿回过味儿来,笑骂:“说是来求我,私下里早打定主意了吧?先斩后奏?”   楚言连忙认错求饶。   静太妃笑道:“这丫头是个有心有力的,还真象当年的佟妃。”   “可不是!”太后也陷入了回忆:“当初,佟妃主掌后宫,真是做了几件兴利除弊的事情。这些年,宫里没有一个能干的掌权人,好些事儿都顾不上。德妃性子是极好的,却只知墨守陈规,宜妃的手段用的不是地方,其他的几个就更别提了。”   爱怜地望着楚言,笑道:“我允了!你就放手去干,皇上那里我替你去说。有事儿,找阿哥们帮忙,有谁敢欺负你,让十三十四去教训他们。”   “你连这种事儿,也能从太后那里求来旨意!”他不敢置信。   她笑吟吟:“这是好事儿嘛,办成了,有百利无一害,太后当然愿意支持。皇上么,也不会反对。”感觉皇上对她做的事情总是不支持不反对,“人精王”的心思,她猜不到,也就不猜了,只把功夫下在太后身上。   见他还是一脸惊叹佩服,得意地耸了耸鼻子:“怎么样?知道我的能耐了?”   他噗哧笑了出来:“你了不起,我服了!但有可效劳之处,胤禩听凭差遣。”   她大模大样地点点头:“好说,好说!”   他轻轻捏捏她的鼻子,两人相视而笑。   他坐在桌旁,继续看内务府的账本。   她窝在窗前的软榻上,翻看东屋架上取来的一本佛经,不一会儿,无聊地叹了口气,把书盖在脸上,假寐起来。   “别睡!天冷,这么囫囵睡着,要弄出病来。”他走过来,拿起佛经,轻轻推了推她:“无聊了?起来咱们说话。”   她闭眼赖在榻上,摆了摆手:“我没睡。不过是眼睛累了,闭一闭。你忙你的去!”   他刚要再说什么,听见外面有人叫唤,出去一趟,回来轻柔地把她抱进怀里,温存片刻,有些抱歉地笑道:“内务府有点事儿,我得过去一趟,办完事儿,若是还早,我再过来。你别等。”   “唔。”她点点头。   又索了一个吻,他不舍地去了,临行再三嘱咐:“不许睡着!”   重新翻起那本佛经,不懂,没劲,仍是盖在脸上假寐,脑子里空荡荡的,渐渐迷糊过去。   朦胧中,似乎有人推门进来,她以为是胤禩回来了,也没在意,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把身体蜷起来,听见书本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随后一阵温暖笼罩而来,舒服地叹口气,坠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被人使劲地摇晃着,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快醒醒!怎么跑这里睡觉来了?让我好找!”十四阿哥又好气又好笑,狠狠摇着她。   “十四爷?”她每次睡醒,大脑都要短路五分钟,才能慢慢明白她在哪里,睡前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   “位育斋。你倒来问我?睡迷了?”十四阿哥挤在她身边坐下,望着她笑。   “唔。”她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目光在屋内巡视,天色已黑,极力才能看清屋里的陈设。她带来的东西,该收的收了,该仍的扔了。那本佛经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胤禩回来过吧?视线落到身上盖着的斗篷,又糊涂了。黑缎斗篷,有着可以立起的领子,领边装饰着雪白的风毛,这不是胤禩的东西。胤禩在服装上极为保守,除了朝服,总不出青灰白三个颜色,而且尽量避免比较强烈的对比。她曾经劝他尝试几个颜色,也曾经暗自琢磨他对颜色的执著代表了什么性格特点。   这是谁的斗篷?刚才是谁来过?微微地,她感到一丝不安。   “醒了没?要不要让人打盆水来给你洗脸?”十四阿哥逼到她眼前问。   她皱了皱眉:“不要。十四爷,什么事儿呢?这么咋咋唬唬的。”她对这里的人混用毛巾脸盆的习惯深恶痛绝。   “我和十三哥说好了,今晚拉大伙儿去古华轩吃火锅。我到处找你,你倒好,躲在这里睡觉!”十四阿哥好脾气地笑着,过来拉她:“快走吧。八哥十三哥都该等急了。”   “你们就请了八爷?爷们自己吃吧,找我做什么?”   “那个火锅是听了你的话弄出来的,当然要你去看看,教我们怎么吃。我和十三哥也是临时起意,没定请谁,遇上了就问一声。我出来找你,遇到八哥,就同他说了,不知十三哥还叫了谁。快走吧,有话路上再说! ”   楚言无奈,顺手将那件斗篷叠好,放在榻上。   十四阿哥奇道:“你不披着么?外面怪冷的。”   “这不是我的斗篷。不知是谁落在这里,顺手取来盖着。”她随口胡诌。   十四阿哥也没在意,急急地拉着她出门。   刚刚睡醒,被冷风猛地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十四阿哥连忙解下自己的斗篷为她披上,口中怪道:“今夜怕是要下雪呢,出门也不知道多加件衣服。”   她惊笑:“十四爷何时变得婆婆妈妈的?十四爷自己披着吧,我不要。”   十四阿哥不由分说为她系好带子,拉了她就走:“别犟了!要是把你弄病了,我还得落不是。”      随喜   到了古华轩,秦柱正指挥着底下人来来去去拿酒端肉洗菜,看见他们进来,过来打了个千:“十四爷,佟姑娘,快进屋吧,几位爷都等急了,刚才还说要派人去找呢。”   莲香混在一堆人里,看见楚言,又惊又喜,忙过来请安。   楚言本想同她说两句话,被十四阿哥拉着疾走,只来得及微笑颔首。   里屋,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已经围在炕上坐了一圈,看见他们进来都笑:“可算来了,再晚,可就不等了。”   十三阿哥跳下来,示意他们两个坐上去。   楚言向各人请过安,笑道:“我不惯盘腿坐着,拿张凳子来,我坐外面吧。”好端端的,和一群男人并肩挨股,挤着坐在一起,象什么样?还是一群皇阿哥,不想活了?   十四阿哥上炕坐了,十三阿哥给她搬来张凳子,自己挨着炕沿坐了。   三阿哥指着火锅问:“听说又是你的点子,这火锅分成了两半,为什么呢?”   “三爷一会儿就知道了。”她笑,又问:“高汤备好了?怎不烧起来?”   十三阿哥看了她一眼:“还不是你说的,高汤久沸,吃了不好。”   一边叫秦柱添炭倒汤,一边拿了一包油料放进半边锅里,笑道:“我特地找了个四川出来的厨子配的调料,你看看过不过得去。”   楚言笑问:“汤也是按我的说法备的?嗯,嗯,不错。鱼汤倒这边,骨头汤倒放了料的这边。”   十二阿哥奇道:“怎么用鱼汤做底汤?怪腥的!”   “这鲢鱼先用葱姜淹过,再用素油炸,然后中火煲出浓汤,不腥。十二爷尝尝?”   地方太小,除了他们几个,容不下底下人落脚。汤沸了,十三阿哥笨手笨脚地开始下羊肉。   楚言看不过去:“我来吧。”一群只会饭来张口的天潢贵胄,偏要叫上她这个“奴婢”,不是成心让来她干活的?   待羊肉片变白翻起,楚言用漏勺从白汤里捞了一勺放进三阿哥碗里,换把漏勺从红汤里捞了放进四阿哥碗里,笑道:“三爷四爷,先尝尝味。”   三阿哥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眯起眼,细品一番,点头赞道:“鲜极,蘸料简单些,没得把这鲜味盖住了,反倒没了意思。”   十三阿哥连忙让人照着意思去办。   四阿哥不疑有他,一样送了一筷子进嘴,呛得立刻咳了起来,涨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掉了下来。   众阿哥都吓了一跳,十二阿哥帮着拍背,八阿哥十三阿哥高声叫茶。   楚言笑吟吟地指着火锅,不急不忙地解说:“这就是为什么锅子当中加了一块铜板。这一边,有鱼有羊是为鲜,鲜极。这一边,放了花椒辣椒调的油料,辣极。有人管这种火锅叫做‘鸳鸯火锅’,若是鸳鸯,当分雌雄,哪个是鸳哪个是鸯?我喜欢叫它作‘随喜火锅’,喜欢刺激的,吃这边,喜欢平淡的,吃这边。因人而异,各取所需,随君喜好。”   众人见她作弄了四阿哥,还没事人似的一脸坦然,侃侃而谈,都是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想到四阿哥的性子,当年曾被皇上指为喜怒不定,狠辣起来又是最不留情面的,不由暗地里都为她捏了把汗。   四阿哥咳个不住,直灌了两杯茶下去才好些,握拳堵住嘴,颇有深意地瞟了她一眼,眼中却是带笑,对几个兄弟摆摆手,示意不妨,心中明白必是为了抄书之事让她记恨,找到机会就要出气。   楚言嫣然一笑:“四爷别嫌第一口辣,这麻辣火锅越吃越有劲,到后来只怕欲罢不能。对了,十三爷,有香油么?”   秦柱听见,连忙抱了一小坛过来。   楚言又要小碗,殷勤地在每个人跟前放了一小碗香油,笑道:“红汤里起来的东西,在香油里涮一下,就不觉得辣了。香油既滋润,又去火,多吃还能延年益寿。”说着,从麻辣烫里舀了一勺肉放在八阿哥跟前,眉毛微微一挑。   八阿哥苦笑,无可奈何,以赴死的决心送进嘴里,意外地极为爽口,不觉含笑点了点头,慢慢把碗里的吃净了。   这些人都知道八阿哥爱清淡,见他吃得有滋有味,都放下心开动起来。   麻辣烫果然受欢迎,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吃得额上起了汗,大呼过瘾,就连四阿哥克服了心理障碍,再尝一口以后,也放开了手脚。   肚子里垫了点东西,就有人要酒。   听见十三阿哥高声叫唤,秦柱从外面抱了一坛酒进来。   八阿哥伸手一探,皱起眉:“怎么是冷的?这么喝岂不伤身?”   十三阿哥满不在乎地笑着,一边倒酒,一边说:“这酒叫做冷香魂,略有些冰最好喝,吃火锅容易上火,正好喝冷酒。这些话都是楚言说的,反正,我是信了她。”   八阿哥看了她一眼,真好她似笑非笑地望过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其他的人都是将信将疑,浅酌一口,热辣辣的口舌果如三伏天饮雪水,凉爽通透,都没口地称赞起来。   十二阿哥笑道:“这酒可不是去年十三弟拿出来那样?自己酿的吧,不够醇,却极清甜,名儿也起得好。”   三阿哥摇摇头,叹道:“冷香二字极好,这魂字却有些不吉。起这名字的人——”发现好几个人都是脸色一变,惊觉失言,连忙支吾过去。   当的一声,却是四阿哥不小心碰翻酒杯,洒了一身,告了个罪,坐到一边,因屋里极暖,干脆脱掉外袍。   众阿哥纷纷起身效仿,再坐下时,都已经是波澜不惊。   楚言始终淡淡笑着,守着那个锅子,为他们涮肉烫菜,再一勺一勺地分进各个碗里。   十三阿哥笑道:“抱歉!你是客,倒让你来服侍我们。你自个儿也吃点儿。”   楚言也笑:“不是我服侍众位阿哥,倒是阿哥们服侍我不成?多谢!”放下漏勺,斯斯文文地把十三阿哥夹进她碗里的东西吃了。   十三阿哥想起她出宫的事,问她在家可以住几天。   “太后让我初一各处拜了年再出去,陪老太太走完百病再回来。”   “那也有半个月呢。”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俱都欢喜,开始为她计划安排起来。   三阿哥笑道:“让女官中间回家住半个月,这可是从没有过的恩典!”   十四阿哥笑嘻嘻地接口:“楚言这样的女官,可不也是从未有过?”   三阿哥一愣,随即点头笑道:“也是。”   众人都笑起来,谈论了几句佟家老太太的寿筵。   吃得差不多,谈兴大起。先是三阿哥说起最近看的一本书,众人就几句话评论起来。十三阿哥就说了刑部一个棘手的案子,众阿哥七嘴八舌发表看法。十四阿哥说了那日在街上看见的热闹,十二阿哥就说了自己府里闹的一个小笑话。八阿哥说了内务府一个小吏做的糊涂事儿,四阿哥就说了监督河工时候的一些趣事。   楚言嘴角含笑,静静听着,不时为他们布上肉菜豆腐粉丝。她真的好喜欢这样的气氛,感觉就像以前,几个家人朋友同事围炉而坐,谈天说地,增进感情。   谈话中间,阿哥们间或道声谢,慢慢地把碗里的食物捡着吃了,目光不时在她身上掠过。   只见她眼睑微垂,浓密的长睫毛犹如蝴蝶翅翼般扇动,喝了两杯酒,再被热气一薰,双颊飞红,灿若桃花,抿嘴微笑,宁静温柔,脱去外衣露出里面银红的夹袄,在灯光下闪着光泽,更衬得她美艳不可方物。   她因故走开一会儿,屋内突然安静下来。半天,三阿哥叹道:“谁能娶到这个丫头,倒真是个有福气的。”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想起来问时间,已经快到各处下匙的时候。   众阿哥相视失笑,三阿哥就说找个时间,他做东,大伙儿再热闹一回。   秦柱进来说已经在落雪珠子。底下的人忙着为各自的主子披斗篷打伞。   楚言没带斗篷,十三阿哥命人取来一件大红羽缎的,亲手给她披在肩上,笑道:“我的,你必定不肯用。这是前几天悫靖落在我这儿的,你先披回去,回头直接送还给她,也省得我费事。”   楚言只得称谢,系好斗篷,把头发细细藏进风帽里,正要接过莲香递来的纸伞,突然听见十三阿哥在问:“四哥,你没带斗篷?”   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往四阿哥看去,见他穿了一件黑缎长袍,领口袖口衣襟都饰着雪白的风毛,更衬得一张脸清冷俊朗。   四阿哥淡淡道:“出来得匆忙,忘了。”眼睛却往她这边瞟来,隐含笑意。   楚言心下踌躇,站在门口徘徊不去。   四阿哥出来看见,挑眉一笑:“怎么?有事儿?”   “没,没什么。四,四爷——”楚言嗫嚅着。想向他道谢,又想问下午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还想为方才作弄他道歉,张了张口,不知怎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四阿哥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咬唇苦思,眼中越发温暖和煦,许久,笑道:“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吧!快下匙了,赶紧回去,别让人担心。嗯?”   “是。”楚言如蒙大赦,鞠了个躬跑开。   四阿哥望着她的背影,有一刻失神,随即抿嘴笑了起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转个弯,就见胤禩一袭青衣,提着灯笼,打着伞,微笑着,看她跑过来,口中提醒道:“小心点,地上滑。”   打发古华轩跟来的人回去,看着她收了伞,钻到他的伞下,伸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臂弯,他的嘴角柔柔地翘起,想到去年下雪时的情形,暗叹自己苦尽甘来,只望这样的日子长长久久,没有尽头。   她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胳膊,怪道:“你穿得好少,冷不冷?”   “不冷。”他笑,问道:“你这次出宫,可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她想了想:“有,想去爬一趟香山,从鬼见愁上去,再下来。”   “香山?”他有些惊讶:“怎不等秋天叶子红了再去?现在有雪,不好走呢。”   “秋天未必还有机会,山路不好走,才更有趣。”   “好吧。要我陪你去?”他宠爱地笑着。   “这天冷清,人要多些才好玩。”   “等你半路上走不动了,要我背,可要被人看去。”他含笑打趣。   “切,谁半路走不动,也不会是我。我是谁?想当初——”发现自己得意忘形,连忙把那个当初吞了回去,憨憨地笑笑。   他笑笑,带着她慢慢往慈宁宫走去。   远远过来一盏灯笼,竟是何九亲自来接她,看见她挽着八阿哥,眉毛也没有动一下,恭恭敬敬地对八阿哥说了两句,引了她往回走。   走出一小段,回头,借着雪光,见他仍站在原处目送,挥挥手,灿烂一笑:“八爷,晚安,做个好梦!”   他含笑点头,他会做一个好梦,梦里会有她。   ==============================================================================   To夜雨:   A good point!细说起来,你的惑足以推翻本文的故事基础,和50%清宫文的故事基础。   综合查到的资料,我的感觉,楚言这样的女官/宫女是不可能存在于清朝皇宫里的。   大家都知道选秀女分两种。   一种是在旗官员的女儿,这是真正的秀女。贵族小姐出身,从小被人伺候惯了,能指望她们伺候人?“阅选”是为皇帝选嫔妃,以及给少量皇子宗室指婚,给我的感觉,进入后宫的就该是嫔妃了,有些身份很高,直接就是皇后贵妃,被指婚的,回家等着出嫁。有一部分秀女,没有参加阅选,直接指婚。上头看名册,有个女的,年纪出身都配得上某个男的,直接就给指了,宫门都不用进。   也有一些秀女,家族本是包衣出身,因为父兄做官得到重用,从二类升入一类,比如老四的年妃,比如曹家的女儿。   另一种是包衣出身的,大部分本来是贫下中农,进宫当丫头,偶尔有条件好的,被皇帝看中,也要从答应常在开始慢慢爬,比如良妃。说25岁出宫,是这些宫女,有些人爬上去,做了女官,就是嬷嬷姑姑之类,也可能留下。这种是选宫女,不会需要惊动主子参加。被指婚给皇子宗亲的可能很小,最多是作为礼物赏赐吧。   后来,二类也有被称秀女的,选秀的概念就被弄糊了。   不少穿越小说里,女主是官员的女儿,有些老爹还有些来头,从二类掉进了一类,进宫做宫女,还要挨打受罚,有些不通。   清朝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分得很细,应该不会把贵族小姐当丫头用,所谓选秀制度只是控制宗室要臣子弟婚姻的手段。这么拉郎配来的亲家,结党的可能性会小一些。   某云没有预先做功课,觉得不合理,才去找资料,意识到自己随大流随出毛病时,楚言已经穿进皇宫,只好亡羊补牢,再三说她们的身份与普通宫女不同。   楚言冰玉绿珠三个进宫,显然有些特殊,不是嫔妃,也不是宫女,倒像是皇家接进来住几年的亲戚家的女孩。如果一定要给理由,那么——楚言冰玉是因为她们想进宫看看,绿珠是因为宜妃想接她进去做做伴,至于皇家,大概是让几位未婚阿哥有机会自由恋爱一把。(不要打我~~)   没人指望她们做事情,由着她们和阿哥们玩闹,阿哥们比较愿意包容她们,大概也是知道这几个其实是他们哪一个未来的正妻侧室,不好一上来弄坏印象,有她们在,日子也比较有趣。   楚言则是特种之特了,反正这个人物不会留下任何历史痕迹,看过的好几本清穿越都要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女主没在记录上留下姓名,某云在这点上也准备随大流,有书名为证,所以,现在,她爱怎么特怎么特。   另外,象摛藻堂的怀湘采萱这样的女官,如果存在,应该是嫔妃,像唐代的才人一类,不大能再嫁人的。   总之,大前提很不符合事实。如果接受了诸多人默认的setting,秀女被选中就要进宫,非指婚或25岁,不得出来,再记住楚言是个很特别的例子,一切都可以说得通。   希望稍稍解了你的惑。   关于数字的说明:   习惯把一些东西量化,但真正在意的并不是有多少点击有多少留言,而是与看官们的互动。   有些人以写文为乐,不管别人说什么都能快乐地写下去,敬佩!我,不是这种人。   刚开始有一种冲动,那时看的人很少,却能抛下很多事情,孜孜不倦地码字,但是,冲动总是不能长久,很快就累了烦了,能够坚持到今天,是因为一直有人支持。   有一阵子很看重长评,后来发现,真正在意的喜欢的是与读者的交流和互动,长评短评并不重要。尤其写到今天,感觉坚持看文的人多多少少与自己有相似的地方。   这个文没有很激烈的情节,悬念也不多,甚至一开文就约摸给出了女主命运的一部分,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很多好猜的,真值得猜的部分,不容易让人猜到。会追着看这样一个文看的,大多是甘于平淡,注重生活,讲究知性理性的人。   和你们交流,是我写文的报酬和快乐,也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说实话,看见留言热闹的时候,就觉得开心,就想排除万难也要把文写完,文思也能泉涌,当然,因为时间和生活的限制,response会有个滞后。冷清的时候(不止是人少的时候,只有干干的分,也让人觉得很冷清)就觉得这个文是个负担,大把的时间,可以做很多其他的事情,得到更多更轻松的快乐,笔端枯涩,遇到一两个难点,就觉得烦觉得累。   我写文,不为名不为利,不在乎能不能出书,为的是fan,为的是认识屏幕那一端的你们。喜欢这文,支持我写完,请让我知道,your words are my fuel。   说过,只要2%的人留言,我就会慢慢往下写。想看文,大可以做二千人中那1960之一,W y waste time?这么想的人,我只能说,wis you always lucky!   W en t ere is no fuel in t e tank, t e engine stops. Fair enoug , e ?   要出去玩,往后几天不能写。祝大家夏日愉快!   家的感觉   正月初一。楚言去给康熙磕头拜年。   康熙唤她到跟前,打量了一番,笑着说了会儿话,就问莫伦阿来了没有。   不多时,莫伦阿走了进来,行过三拜九叩的大礼,垂手退到一边。   康熙就问楚言见没见过莫伦阿,听说他们见过一次,似乎颇为满意,笑道:“你在宫里憋得久了,出去难免要四处走动。佟家的人忙着老太太的寿辰,没有工夫管你。你一个女孩儿家,朕不放心,就让莫伦阿做几天你的侍卫,你要什么要去哪儿,都告诉他,嗯?”   又对莫伦阿说:“楚言可是太后的心头肉,又是你侄女儿,于公于私,你都得把她照顾妥当了,怎么带出宫的,怎么带回来,不许有闪失。”   楚言和莫伦阿躬身领旨。   康熙又嘱咐楚言听话,不可太过任性,又命莫伦阿,事事小心,不可委屈了她,也不可弄出事端。   从乾清宫出来,楚言十分抱歉:“叔叔,对不起,让你——”   莫伦阿笑着摆摆手:“这是个清闲的好差事,求之不得!你还要去哪几位娘娘那里,快些去吧,我在神武门外面等着。”   几位阿哥都在他们母妃那里,知道她这是要家去,往后几天容易见得着面,都不留她。饶是这么着,一圈转下来,天也已经擦黑。   到了佟家,少不得又要与众人见礼。佟家人果然多,就这府里住的女眷已经多得让她发晕,只得发挥摸鱼的特长,除了老太太和几位祖母级的,底下按着辈分一律称婶婶和嫂嫂,省得去记她们的排行和名字。   楚言是带着太后太妃的懿旨和寿礼回来的,身份自然又矜持了许多,佟家上下都是笑脸相迎。   老太太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对这点荣宠没太放在心上,只把她拉过去,细细问话,最后,抚着她叹了口气:“在家这些天,放宽心,好好乐一乐,别拘了自己。”   老太太近来精神不太好,楚言又是累了一天,晚饭后,众人都识趣地告辞。楚言依了老太太的指派,往东厢房安置,老太太又从身边拨了一个叫秋禾的大丫头给她。   一夜无话。次日,陪老太太吃过早饭,听着管事的仆妇来去回话,看着丫鬟们忙来忙去,百无聊赖。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说:“不用在我跟前守着,去园子里逛逛,或者,干脆街上逛逛去,遇上什么新鲜事儿,回头也可以在太后跟前说嘴。”   楚言感激地笑笑,出来让人告诉莫伦阿,要了辆车,先去“云想衣裳”的铺子。   是一个二进的四合院,位于西四大街的一条胡同里,进去不深,在闹市边上,却很安静。因做过前明重要官员住宅,胡同很宽,门前留了足够的地方停马车。   早燕一见就喜欢上了,当天就订了下来,女孩子们手头是现银,又有皇阿哥作靠山,很快,房契地契都已到手。早燕和秀娥干脆从家里搬出来,和香草巧儿一起,住了进来。   香草对楚言千恩万谢,楚言只以婶子相称,笑说今后还要请她多指点赐教。   巧儿十分感激。她母女认了一成股份,如今也是股东了。   把莫伦阿留给香草对付,四个年轻女子兴致勃勃地浏览着即将承载她们事业的地方。   前院作坊,后院住人,帮手已经找好几个,过完年就能开始干活,买了两个伶俐的小女孩做杂事兼学徒,交给香草调理。早燕甚至已经接了两笔生意,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楚言这些天若能把佟家和几个成年的阿哥府的生意拿下来,就够她们忙的了。   唯一的遗憾是,她花了许多工夫设计了一个招牌,自己很觉得意,如今,却找不到地方用。   “别急。”早燕笑着指了指一面墙:“那边是家小饭馆,门脸正开在西四大街上。我去看过了,生意平平,全靠老爷子撑着,小年前老爷子累病了,怕是好不了,两个儿子看样子是不打算把馆子开下去。我没敢问价,怕他们借机狮子大开口,想来不比咱们这个院子贵。”   巧儿有些担心:“咱们的钱够么?”   早燕抿嘴而笑:“愁什么?也不是现在就买。手长在我们身上,只要有生意进来,还怕没有进项?”   楚言直摇手:“别说了!我知道,剩下的都是我的事儿。我明儿就开始替你们跑腿。”   说得三人都笑,一件件提出来商议一番,已经是中午。   担心莫伦阿不自在,楚言没有留下午饭,出来找了一家开门做生意的饭馆,二人胡乱对付了一顿。   莫伦阿问她还要去哪儿,她就说想去看看洛珠嬷嬷一家。莫伦阿也知道洛珠对她的要紧,自无异议。   洛珠看见她,喜极而泣,手头的家务孙子都放下,只拉着她问长问短,吃的怎样,穿的怎样,有没有生病,冬天有没有热炕,受没受气,太后和皇上凶不凶……   想起什么,一迭声地叫儿子靖武靖夷去买这个那个,叫媳妇玉茹张罗这样那样,要给楚言做爱吃的。   靖武靖夷正陪莫伦阿说话,答应一声,就要往外走。   玉茹一边干活,一边撵孩子,一边高声提醒还在年下,好些地方都不开张。   两个孩子看见来了客人,兴奋地拼命往莫伦阿身边挤,想摸他的胡子。   小院里一时热闹极了。   楚言心里暖洋洋的,有了回家的感觉,又有些内疚,好像她占据了这个身体,骗取了他们的感情。   洛珠还在问她想吃什么。   她笑:“嬷嬷做的东西,什么都好吃。”   洛珠十分欢喜,自说自话地安排起来,又说长大了会说话哄人了,不知想到什么,竟落下泪来。   楚言取出帕子为她拭泪,顺势靠进她怀里,拥着她,静静地闻着母亲的味道。   洛珠搂着她垂泪,玉茹停了下来,拉起袖子擦眼睛,靖武靖夷叹息着别开眼,两个孩子懂事地靠过来说阿嬷不哭。   见莫伦阿有些不自在,楚言想起今天初二,耽误了他与家人团聚拜亲访友,不觉歉意,让他离去自便。莫伦阿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   “叔叔别担心。靖武哥靖夷哥都会武功,必能护我周全。我虽不懂事,再怎么胡闹,也不会弄出事儿来连累嬷嬷一家。”   莫伦阿有些赧颜,踌躇起来。他跟着她的目的和任务,她竟是一清二楚,这是个讨嫌的差事,她却口口声声叔叔地叫着,处处顾及他的感受,自己若再纠缠,倒显得小气。况且,靖武靖夷都是南少林的俗家弟子,尤其靖夷的师父是掌门方丈的师弟,数得着的高手,单论武艺身手,他们比自己强得多。真有什么意外,有他二人相护,不会有闪失,楚言与他们的情谊也比自己深厚,必然不肯让他们为难,如此一来更是万无一失。眼前两个孩子提醒着他,家里还有人望眼欲穿地等着他兑现诺言,带他们去赶庙会呢,沉吟片刻,终是顺了自己的心意,告个罪站起身。   楚言从随身的织锦手袋里取出三锭小小的金元宝,笑道:“叔叔回去,替我向婶婶们拜个年。这点小意思,请叔叔交给几位弟弟妹妹,就说姐姐对不住他们,大节下的,抢了他们的阿玛。改日我得了空,再亲自登门道歉。”   那元宝虽小,却是十足真金,每锭足有三两。莫伦阿自然识得,更加不好意思:“我做叔叔的也没给你什么,倒让你破费,回头叫你婶婶笑话。”   “我是大人了,哪里还用得着压岁钱。”楚言笑道:“还请叔叔帮我跑个腿,告诉老太太一声,我想在嬷嬷家住上一夜。如果老太太不许,再派车来接,我必回去。”   知道她年纪虽小,却极有主意,就是在主子面前,想做什么也要变着法儿做成才肯罢手,莫伦阿也不多说,含笑答应,叫上车夫一起走了。   两个孩子看见金元宝眼热,楚言又从手袋里变出两个,分给他们,方才欢天喜地地跑到一边玩去了。   玉茹很是过意不去,一边责怪楚言客气,一边叫两个孩子不许跑出去不许弄丢了。   洛珠母子倒没有很在意,想来原来的楚言也是大手大脚惯了的。靖武还笑着对玉茹说:“让他们拿着吧,听隆科多大人说,楚言如今怪会挣钱的。”   玉茹啐道:“楚言会挣钱,你就帮着花?有点当哥哥的样子么?也不怕丢人!楚言啊,听嫂子的,有钱不能乱花,自己攒着点,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靖武被这一抢白,就有些讪讪的。   楚言忙道:“嫂子冤枉我和靖武哥了,过年给侄儿们一点压岁钱,怎么是乱花钱呢?”   玉茹还在说这压岁钱也给得太多了,洛珠怪道:“姑姑给的,拿了就拿了。楚言好容易回来一趟,净扯些不相干的!怎不把我们自己做的年糕果饼拿些出来?她在宫里吃不着这些。”   婆婆发话,玉茹连忙陪着笑往厨房去了。   去了莫伦阿这个外人,再这么一闹,洛珠玉茹都轻松下来,靖武靖夷话也多起来,大家述说别后情景。楚言捡些宫里的事情说给他们听,太后怎么慈爱,皇上怎么温和,娘娘们怎么可亲,阿哥们怎么各有各的特点,对她都是极好。   洛珠慢慢放下心来,口中却还在说她如今变得这么乖巧懂事,必是吃了不少苦的缘故。   玉茹端出来几样酒菜,酒是自酿的梅子酒,菜是自制的香肠酱鸭咸鱼泡菜。   楚言和洛珠一家围桌而坐,边吃边聊,直到天黑,佟家并没有人来接。   洛珠就要楚言跟着她睡,打发两个孙子去玉茹那屋。因为两个孩子习惯了由祖母哄着入睡,洛珠跟着过去哄孩子,玉茹就过来为楚言准备卧具。   洛珠家里没有佣人,楚言也不要玉茹服侍,自去厨房打热水。洛珠是真把楚言当作自己的女儿,为了极小概率的这么一天,早早为她预备下簇新的被褥和盥洗用品。   一边洗漱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玉茹聊着,她对这一家人已经颇为了解。几年前,靖武为楚言的父亲进京办事,被隆科多看中要了过来,佟世海见他有了更好的前程,不但不拦还极力促成,命人把玉茹母子送进京,让他在京城落地生根。洛珠和靖夷陪楚言进京,也是来探亲的。靖武玉茹挽留,洛珠也放心不下楚言,就在京城里住了下来。靖夷的武艺比靖武还好,隆科多本来要为他谋个差事,靖夷没有兴趣,倒是替佟尔敦跑了几次腿,押送贵重的货物,他武艺高强行事稳重,渐渐也有了口碑,有镖局重金相聘,也不肯去。因为他们与浙江佟家的关系,佟尔敦也不让他白跑腿,在商行里挂了个管事的名,算下来,酬金也不比靖武的俸银少,还更自由。靖夷挣了钱就交给母亲嫂子,也不知有什么打算,玉茹有几次忍不住开口问,他笑笑也不说话,洛珠竟连问也不问,由着他去。   玉茹对京城的生活很满足,美中不足的是没什么亲戚朋友来往,洛珠来了以后,帮着带孩子做家务,她空闲下来就有些无聊,再想想靖武的俸银涨得很慢,孩子们长大洛珠老了,要用钱的地方会多起来,居安思危,动起了脑筋。   看看门外没人,玉茹拉着楚言在炕上坐下:“娘最听你的。你帮我同娘和靖武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着有空,出去挣点钱。”   楚言瞪大了眼睛:“嫂子想怎么挣钱?”   玉茹也不隐瞒,凑在她耳边,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她幼时住的地方,一墙之隔就是一家酒楼,最爱的娱乐就是趴在墙头看酒楼里的人忙乎,家境一般,从小就在厨房帮忙,练出了一手好厨艺。她留心了一下,发现京城里的人,哪怕家里有钱养着厨子,也喜欢时不时在外面吃饭,不由动了心思,想从这上面挣钱。这个主意在脑子里徘徊一年多,对靖武说过,当即被一句“胡思乱想”给顶了回来,怕洛珠不高兴,没敢再提,今天被那句“楚言会挣钱”又给勾了起来,就想请楚言替她向洛珠开口。   楚言心中感叹,现代女性也有致力于傍大款走捷径的,传统女性一心一意为了丈夫孩子,也能萌出大志气。于情于理,都没有不帮的道理,当下细问她的计划,建议说:“嫂子的想法是极好的,具体该怎么办,还要细细考虑。依我看,酒是卖不得的,做贩夫走卒的生意,家里必不放心,京城里打出江南菜招牌的馆子不少,如何同他们争?”   玉茹有些茫然起来,刚要说什么,听见洛珠的声音,又咽了回去。   楚言笑道:“嫂子别急,再想想。我也回去想想,问问别人。我还要过些日子才回宫,过几天得空再来和嫂子商议。”   也许因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也许怪洛珠的呼噜声太响,楚言翻来覆去睡不着,借着雪地透进来的亮光,望着洛珠满足的睡颜,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温暖和钦羡。如此简单的幸福,可与她有缘?   静极思动,突然想到屋外呼吸一口轻松的新鲜空气,披衣下床,穿戴好了,走到外屋,刚要开门,却听见院子里有低低的说话声。   “回屋吧,你要在这里站多久?”是靖武的声音。   “我不过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哥,你先睡,别管我!”   靖武叹口气:“你那点心思,还瞒得过我?你也不想想,说到底,你和她主仆有别,何况她进了宫,只怕早晚是皇家的人。我听佟家的人说,阿哥们都和她好,她长大了,见了世面,还能叫你一声哥哥,已经不容易。你还求什么?”   静了一会儿,靖夷轻轻说道:“我说过,会护她一生,只求她一世快活无忧。”   靖武连连叹气,半天说:“你今日也看到了?还有什么不放心?”   靖夷没有说话。   屋内的她已是热泪盈眶,顾不上听他们又说了什么,摸到一把椅子坐下,开始怔怔发呆。   她拥有楚言的一些记忆,应该是最深刻最刻骨铭心的部分。楚言最爱最在乎的就是父亲洛珠和靖夷,前二人是她的父母至亲,靖夷的地位就有些复杂,是严厉的哥哥是亲密的朋友是永远的靠山,信赖他依靠他服从他,是不曾察觉的习惯。楚言需要的时候,靖夷永远会在那里,这种状态好似可以地老天荒。楚言对未来有限的一点想法里,总是少不了他,和靖夷一起行走江湖,是她最终的梦想。大概是因为楚言年纪太小,二人身份有别,楚言始终把靖夷当作哥哥对待,但是以一双富有经历的眼睛看去,楚言的情感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她一直以为这份感情里,楚言单方面的东西多一些,也因而对靖夷这个人好奇,没想到,靖夷付出的竟然更多更深刻,仅仅因为分不清爱情与信守承诺的区别么?   如果,楚言没有进宫,他们的感情会不会被扼杀?渐渐长大,一旦明了自己的心,楚言会不顾一切地和靖夷离开吧,这个江湖,是不是会多一对神仙眷侣?   可是,楚言已经不知魂归何处,靖夷是不是有权利拥有自己的幸福?   早餐是据说楚言最爱吃的八宝粥,香浓软糯,做小菜的腌黄瓜和甜菜心,爽脆适口。楚言灵机一动,凑在玉茹耳边小声说道:“清粥小菜。”   正在给孩子吹粥的玉茹微微一愣,随即喜上眉梢,轻声道:“行么?我会熬的粥倒有十几种,酱菜泡菜也能作出十几种来。”   楚言微笑:“还有香肠腊肉酱鸭咸鱼呢?还不止这些,嫂子再想想,过两天,我们再细说。”   一家人都好奇地看着她们姑嫂咬耳朵,老大忍不住问:“娘,你同姑姑说什么?”   楚言拿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老大:“女人说悄悄话,你管得着?”   老大扁扁嘴:“姑姑打我,姑姑坏!”   玉茹嗔道:“喝你的粥吧!再说姑姑坏,把昨儿的金元宝还给姑姑。”   老大不作声了,老老实实埋头喝粥。   洛珠靖武靖夷都笑起来。   盘旋了一会儿,楚言就请靖夷送她回佟府。   楚言想看看街市景象,也不雇车,二人一路慢慢走来,都不怎么开口。   许多铺子都还关着门过年,却有三三两两的小贩叫卖着糖人面人鞭炮糖葫芦。   靖夷买了一串糖葫芦,随手递给她。   她接过来,拿在手中把玩,却不动口,对上他有些惊疑的目光,微微一笑:“我不爱这个。”   顿了顿,缓缓说道:“我不是她。别人看不出来,你也看不出来么?”   靖夷脸色一僵,发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她一进宫就受了伤,昏迷两天,这事儿,你总该知道。不知怎么回事儿,我一觉醒来,就成了她。”   靖夷抿了抿嘴,象是忍住了什么,轻声问:“她呢?”   “我不知道。当日受伤虽重,却不致命,她的魂儿或者被震了出去,或者仍在这个身体里冬眠。我能想起一些她过去的事情。”   “你是说,她兴许能够回来?”   “不知道。事到如今,你希望她回来吗?”楚言原本简单的生活被她搞得复杂,那个小姑娘对付得了么?   靖夷哑然,默默无语,半晌问道:“那你,你的家人——”   “离得太远太远,想见也见不到,不如丢开,各过各的。”她淡淡地说,想了想,仍然告诉他:“她很在意很喜欢你,不只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可我,昨儿才见到你,我,我有自己喜欢的人。对不住,可事实如此!”   他沉默着,静静往前走。她默默跟着。   突然,他停下来,转身看着她:“我答应过她,一生一世守着她保护她。你说你不是她,可在我眼里,你也是她。她仍然活着,活在这个身子里。你比她聪明能干,我大概不能为你做什么。你若愿意,就把我当作哥哥,遇到为难的事,可以告诉我。”   她微微一震,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眼泪。楚言,你可知你错过了怎样的幸福?   想冲动地问:将来,你能抛下家人带着我逃走吗?却又死死咬住唇,把这句话憋回肚里。利用谁,也不能利用他,伤害谁,也不能连累他们一家。他们,是她在这里的家人啊!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么,哥哥,为我找个好嫂子吧。”   靖夷愣了一下,有些脸红,想说什么,却听见街对面响起一个惊喜的声音:“靖夷哥。啊,楚言?你出宫了?”   =============================================================================   这章是纯粹流水账,比较闷。玩得很开心,但是很累,脑子里一团浆糊,大家看在字数比较多的份上,凑合凑合啊。   ==============================答读者=========================================   to sweet:绝对的权力导致腐败——书中人物的命运都捏在笔端,施虐有时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不过,虐的程度最多是第一卷里8的那样,无奈惆怅,不会动真刀真枪。   To cc:老套路是什么样滴?偶敢保证情节绝对不会和偶看过的任何一部清宫文雷同,不过偶看的不太多是真的。为什么把4陷进坑里?某云方面的原因:因为不写九龙夺嫡,又要写4的性格,必须给4一个目标,让他施展开来。4方面的原因:女主这么好,4要是还坚守哥哥的立场,是圣人加超人啦。   cc,对喜欢的人一定要有信心哦!   To 花样:他们兄弟没见过大世面,难得看见个好的,大概会争,但这个女人,不喜欢争斗,所以——很淡很文雅的那种争。   To 圣圣:你看不懂的那段对话,夜雨解释过。8想娶女主,动了下杀妻的念头,大概是用慢性毒要那种。写着写着,这段就冒了出来,8终究不是纯良之辈(纯良的话,就活不下去了)。他很想得到女主,却仍能尊重她的意愿,很难得吧?还有一个小小伏笔,女主敏感善良,8又太在意她的感受,最好的办法是一些事情对她瞒得紧紧的。女主的世界,女主面前的8,不奇怪地好。   不要威胁。你跳地铁也不一定能穿,穿了也不一定能见到老8,见到8也许他尚在襁褓中或者已在宗人府。老老实实跟文是正道!   To 健美茶:说来话长。某云模仿红楼的痕迹很重,当然,写清文模仿红楼很难免的,不止云一人,完全不模仿的,多半是纯粹YY之作。   一开始是一些抄搬,很生硬,慢慢开始模仿那种韵味。红楼的韵味是最吸引人的,有人说过,满纸情话,却没有一句情爱,没有什么心理描写,人物性格跃然纸上。犹记云读完第一遍,红迷老妈问了几句就摇头:没有读通,细细去读每个人说的话,这人说的话决不会让那人说出来,这才是这本书的好处,写小说的人能把这本书读通读透,也就够了。云妈不是学文的,云也不是,不想果真有一日,云开始写小说,老妈的教导浮在脑中。云写人物对话写得很伤脑子,好几个人在的时候,一定要想这句话让甲说还是让乙说,用什么样的语气。云写文很慢的,大家喜欢的热闹场面,尤其地慢。   另外,要提一下代沟问题。云外婆生养很多,云妈是么女,3-15岁的时间由她古董外婆教养,自己有女儿以后,偶尔也想把从老古董那里批发来的教条,零售一些给女儿。云不太买账,架不住老妈潜移默化,还是受了一些影响。对不起一些作者,当男主女主男配女配舌剑唇枪或者倾诉衷肠的时候,云会突然笑得不行,只因想起老妈当初斥责的话:“台湾文艺片看多了!正常的人有你这么说话的?”   皇阿哥们的爹娘师傅嬷嬷,想来比云的古董太婆还要古董十倍百倍,只能说他们确实是文艺片看多了,呵呵!   声明一下,偶不是要讽刺台湾同胞,更不是要讽刺别的作者,写文么,影视么,各凭高兴,各有各的风格。某云只是很不幸地有这么个妈,一上来就给带上了枷锁,写文的时候就不能随性而至,只有女主说话,不太要伤脑子,很辛苦!   也是因为偶水平有限,有时一下子想不清下面让这人说什么话,或者怎么才不露文艺腔,干脆就不让他多话,差不多的地方就带过去。遇上敏感如健美茶,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具体。   印象里,说话半含不露,藏一点哑谜,倒是《梦回》做得最好,大概金子是旗人后代的缘故。旗人对男女之防没有汉人看重,可礼节规矩套套只多不少。   17落水,女主救人一段,倒是有些可以解释。不知哪里看来,穿越女主(偶不看耽美)必做三件事:吃糖葫芦(这章),游泳救人,逛妓院。某云就决定一定要让楚言把这三件事做齐了,人家没做到的,我们做到,人家做到的,我们更要做好(顶着钢盔说这话)。正好,女主和8需要机会慢慢缓和关系,就让女主在春天下水,给8一个献殷勤的机会。有过一次经验教训,8更能显示体贴周到。   楚言会游泳,但未必做得救生员,在康熙面前拍胸脯,不过是一个安全的马屁。康熙会落水么?万一发生,侍卫们能光看不动,等一个小姑娘救驾?17落水,她不动也会有人去救。原本的安排是,康熙要重罚13和14,楚言一边哆嗦一边求情,才让他们跪了半天了事。写着写着,这段丢了,也就算了,反正写丢的也不仅这一段。13略知水性,仅能自保,救人无望,自觉地不添麻烦。   让谁落水?云担心女主力气不够,挑了个最小的。17,上!   五爷怀湘   对面一辆马车,一个少女探出半个身体,兴奋地叫唤着,想要跳下车,却被拉了回去。   靖夷提醒说:“是同仁堂乐家的女儿,名叫芸芷。”   听说同仁堂三个字,楚言已经存下结交的心思,同仁堂的中成药,单是乌鸡白凤丸,她就吃过不知多少。   他们穿街过去,马车旁闪出一人,急忙地迎上来:“靖夷兄弟,佟姑娘,真巧!”   靖夷担心楚言不明底细,反常地亲热招呼:“乐二哥好,乐姑娘好。”   马车里传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家山,请朋友去家里坐坐吧。”   靖夷看看楚言,笑道:“多谢伯母!改日吧。楚言出来一天了,要早点回去。”   乐芸芷再次探出身子,不解地看着楚言:“你还要回宫里去么?冰玉也出来了吗?她可还好?”   乐家山止住妹妹的长串问题,提议:“街上说话不方便。这附近有一个茶馆,不如我们坐下聊?”   掉转车头,在茶馆门口放下乐芸芷,乐夫人嘱咐两句,道了声招待不周,自先去了。   乐家山要了一壶龙井,四人坐下叙话。楚言略略解释了她出宫的缘由,告知冰玉的近况,发现乐芸芷不时偷偷瞥一眼靖夷,被别人抓住就是一脸娇羞,见她清丽端庄,谈吐不凡,颇有见地,不由放下心。靖夷的春天已经近了!   乐家山见妹妹被她来回打量得不好意思,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说起去年元宵节他们一家人去看灯,芸芷与家人走失,遇到坏人,是靖夷出手相救。   原来又是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故事,楚言抿嘴而笑,再看芸芷的头已经快埋到桌子底下,靖夷也是一脸不自在,更觉得好笑,顺口岔开话题:“京师重地,又是元宵灯会,什么人敢强抢民女,眼里真是没王法了?”   乐家山瞟了一眼冷清的茶馆,小声叹了口气:“是凌普外甥的小舅子,原本是个泼皮无赖,现在有了靠山,越发没了顾忌。”   楚言皱了皱眉,这算什么拐弯抹角的关系?心下犹豫要不要找机会告诉太子,他的名头被人利用到这个份上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楚言越俎代庖,邀请乐芸芷有空去靖夷家里玩,只说洛珠嬷嬷怎么喜欢女孩儿,大嫂怎么抱怨没有亲戚来往,和京城人说话都嫌舌头酸。   芸芷红着脸,含笑听着,点头答应。   回到佟家,先被老太太抱怨了一番,怪她玩疯了,让公主久等。   原来,温宪公主听说楚言回家,十分高兴,一大早就过府来,谁知楚言一夜未归,只得陪老太太坐着聊天,此时见她低眉顺眼地认错领罚,反倒过意不去,替她说了许多好话。   老太太这才转怒为喜,问楚言都去了哪里。   楚言老老实实说在洛珠嬷嬷家住了一晚,回家路上遇到一同进京的闺中旧友,说了会儿话,头天还去了秀衣局几个宫女新办的成衣铺子。   温宪笑道:“这几个人的名字,我也听说过。她们的手艺很好,额娘的衣服,我和十四弟的衣服,都特意交待,要她们亲自动手。宜妃娘娘那边也是这样。”   管家务的二太太望了老太太和楚言一眼,凑着趣笑道:“既是娘娘公主都说好,手艺必是极好的。宫里出来的人,也让人放心。家里过几天就该做春季衣裳,不如就交给她们吧。”   她的儿媳妇连忙答应着,赔笑说道:“她们来头不小,恐怕价钱也不会低吧?”   楚言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忙笑嘻嘻地说:“婶婶不必担心。她们若敢漫天要价,婶婶就派个人去说:你们新近开张,有这么大一单生意,容易么?要不是五公主为你们说话,哪里会交给你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们总该给五公主一点儿面子才是。”   那婆媳俩还没说什么,老太太已经笑得不行,指着楚言说道:“这丫头猴精!既然公主听说过那些人,楚言又认识,想来差不了,就让她们试试吧。”   满屋子的人,只有老太太和温宪有椅子坐,下手放了几张矮凳,让几位太太坐了,其他的人,熬没熬成婆的,都垂手站着。   老太太就命楚言过去陪着温宪公主。   她两个说了几句话,一个大丫环端了一盘蜜饯过来,温宪摆摆手:“妹妹吃吧,我没胃口。”   “蜜饯正是开胃的,公主吃一点吧。”   温宪摇头,想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像是要呕吐,旁边的嬷嬷丫头连忙端来痰盂,抚胸拍背。   楚言有些担心:“公主莫不是病了?”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并无丝毫焦虑。一位嫂子好心告诉她:“公主这是在害喜呢。”   楚言立刻明白过来,喜道:“公主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什么时候生?”   温宪缓过劲来,含羞点头:“太医说七月底八月初。”   楚言大喜,搜肠刮肚地想着孕妇须知若干条,提醒这个提醒那个,逗得满屋子的人都笑。   成嬷嬷怪道:“姑娘还未出阁呢,那里听来这些,太医们都没有说这么多。”   公主忙道:“嬷嬷莫怪!楚言妹妹看了许多医书,心又细,我正想听她怎么说。”   楚言有些不好意思:“不该跟公主说这么多的,公主最要做的就是保持心情愉快。其他的,让别人操心好了。”   老太太点头笑道:“这话说的还有些见地。公主莫要辜负了她的好意。”   就有人说起当初怀孕生孩子的事情,这种话题在结了婚的女人中间永远热门,生过孩子的惟恐别人不知,没生过的认真听着暗暗记在心里。公主单手轻扶腹部,含着笑,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有时还要问上一两句。楚言也听得津津有味,拿她们的说法,和现代的医学知识比较,有时还真为母亲婴儿捏把汗。   丫环给温宪换了杯温茶,楚言看见了,忍不住又说:“公主不可喝太多茶,嗯,要不,我让她们给公主榨杯鲜果汁?”   “果汁?”二太太好笑道:“我的大姑娘,这季节哪有什么新鲜瓜果,有的就是苹果冻梨山楂红枣。”   楚言便道:“那我给公主削个苹果吧。”   春苗秋禾果真去拿了一盘苹果来,楚言慢慢削出来一个,切成小块,递给公主,又为老太太削了一个。   大太太点头笑道:“怨不得老太太独疼她,这份孝心,谁也比不上。”   楚言接下来就去了平郡王府和冰玉姑母家,凭着冰玉的面子,又为“云想衣裳”拉了两笔生意。   这日,五爷请客。   楚言和两位嫂嫂坐了一辆车,一路说说笑笑,不时张望街上景象。见到一个老大的“当”字,边上一个门,不时有人进出,不由奇道:“谁家的当铺,生意这么好,这么多人都缺钱么?”   两位少奶奶探了探头,都笑:“除了你叔爷,还有谁家生意做得这么大?”   看着那个当字,楚言眼珠子转了转,叔爷家的当铺么,她还正想当一两件东西换银子呢。   怀湘看见她十分高兴。这一年多,她们不是没见过面。五阿哥是跟着太后长大的,去慈宁宫请安的次数也多,有时会带家眷,怀湘和五福晋一起也去过两次,可都不是她们说话的好时机。   客人来了不少,自有五阿哥其他几位福晋招待,怀湘信奉的是老庄哲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府里的事情,只要不关系到她,能不管就不管,此时,扔下满堂宾客,只拉着楚言到一边说话。   因为在五阿哥府里,边上又有诸多眼睛,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也不好象平时那样不拘小节,其他几位更是守礼,请过安,含笑点点头,问一句老太太还好,就让她去了。   看出怀湘和五阿哥其他妻妾不和睦,估计还在怀疑怀湘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了五阿哥才得到侧福晋的位子,楚言暗地里为怀湘不平。   怀湘拍拍她,安慰地一笑:“我很好,别瞎操心!”   琴儿给她们端来茶水,问起采萱素儿绣绣刘禄张华的情况。   把御花园里,她们共同的熟人谈论了一遍,趁着琴儿走开,楚言轻轻地问:“五爷对你好吧?”   “很好!”怀湘想起什么,脸上浮起笑容:“能嫁给他,是我的福气。”   楚言仔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心,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可想要五爷这么个哥哥。要不,我认你做姐姐,让五爷做我姐夫?”   怀湘看着她笑:“我巴不得有你这么个妹妹。丑话说在前面,哪天我摆出姐姐的架子数落你,你可不许烦!”   “这样啊?”楚言蹙眉,假做犹豫:“我好像有点吃亏,好处呢,有哪些?”   “我看你是作生意做疯了,什么事儿都要掂掂好处坏处。”怀湘摇头笑骂。   说话间,五阿哥走了过来,问她们在说什么。怀湘就说商量着要和楚言结拜姐妹。   五阿哥十分好笑,打趣道:“你认怀湘做姐姐,倒不如认了我做哥哥。我看你这声五哥早晚是要叫的,倒不如今儿叫来让我先听听。”   楚言撇撇嘴:“五爷跟怀湘学坏了!”   五阿哥与怀湘相视一笑,多少情意皆在这不言之中。   小媒婆楚言看得心花怒放,五阿哥温柔敦厚,待人以诚,怀湘宽容体贴,善解人意,果然是天作之合!下面该pus 哪一对?   当下,诚心诚意地唤了一声“五哥”。   五阿哥十分欢喜,直说:“今儿大喜,得了个好妹妹。”   怀湘不依,笑道:“说好了的,楚言是我的妹妹,怎么就被爷斜地里抢过去了?”   五阿哥笑道:“嫁鸡随鸡,她是我的妹子,自然就是你的妹子,有什么好争的?”一边叫人拿酒来,他要同妹子干上几杯。   那边几位阿哥遥遥听见,问有什么好事儿要喝酒庆祝。   五阿哥笑说他与怀湘抢楚言作妹子,他抢赢了,故而要喝酒。   众人一片哄笑,都说该喝,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更是趁机起哄,忙忙地恭喜五阿哥,拉着他灌酒。   五阿哥酒量一般,几杯下肚,就有了醉意,招手把怀湘和楚言叫过去:“我不行了!让我媳妇儿和我妹子替我喝。”   他其他几位媳妇儿听了,脸上都微微变色。   怀湘忙吩咐琴儿:“爷醉了,快去拿醒酒汤来。”   楚言狠狠瞪了那三个人一眼,十四阿哥吐吐舌头作了个鬼脸,十三阿哥讪笑两声自罚一杯,只有十阿哥还扯着嗓子喊:“五哥,大老爷们哪能躲到女人后面去?难得见你这么高兴,弟弟我再敬你两杯。”   楚言笑嘻嘻地说:“十爷,这两杯我替五爷喝了。”   五阿哥偏偏没漏这一句,伸出一个指头点着她,纠正:“是五哥。”   楚言忙道:“是,五哥,我替五哥把酒喝了。”   十阿哥挠挠头,不解道:“我叫五哥,你也叫五哥,咱俩该怎么称呼?”   楚言趁机把他递过来的酒杯塞回他手里,劝道:“十爷喝了这杯酒,慢慢想。”   十阿哥糊里糊涂地,当真把那杯酒喝进了肚子里。十四阿哥笑得趴在桌上直嚷肚子疼,十三阿哥一边拍着他一边自己笑得不行,十二阿哥目瞪口呆,九阿哥是一脸莫奈何,八阿哥含笑看向楚言轻轻摇了摇头,四阿哥一脸好笑,三阿哥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大阿哥叹息地问:“这丫头是不是总爱作弄老十?”   喝了几杯酒,再被屋里的热气人气一薰,就觉得有点头昏,想出去透透气,出了门,想起怀湘方才说旁边的院子里有几株梅花开得正好,抽了抽鼻子,似乎有梅花的暗香,索性寻香而去。   园子里仍是一片萧条,除了梅花也没什么好看的,转了一圈,怕有人发现她不见了又要找,慢慢地往回走。   迎面来了主仆三人,到了近前,那个贵妇突然停下脚步,直愣愣地看着她。   楚言不想给怀湘惹事儿,连忙又往旁边让了让,此处甚为宽敞,她们再没有过不去的理儿。   那女人仍是直直望着她,半天,幽幽叹道:“为何他们都对你好?”   楚言大吃一惊,这才知道眼前的人竟是绿珠。她也不过十七八岁,不过生了一个孩子,满脸憔悴,堆了许多粉,化了浓妆,显得很老气,掩盖不住的是无神的眼睛里那股迷茫无措疲惫厌世。   楚言惊疑不定,更兼踌躇不安,不肯开口。这位学会讲理了么?眼下不是在宫里,是五贝勒府,一样是客,她是无爵皇子的侧福晋,自己是太后的女官,单论品级身份,还不需要对她行礼。就算闹将起来,也未必会吃亏,可是,五阿哥的面子怎么办?怀湘以后怎么在这府里做人?   绿珠等了一会儿,见她咬着唇发呆不说话,竟似有几分失望,怏怏地从她身边走过。   她脸上的失落触动了楚言,想起她失去的孩子,颇有几分不忍。给她几句建议又有什么损失?在她身后,轻轻说道:“人自重,才能令别人尊重。女人善待自己,才能得到男人善待。”   绿珠好似十分意外,怔怔地愣在哪里,像是还想问什么。   楚言望着她,叹了口气,沿着来路往回走。道理已经告诉她,能不能觉悟,端看她的造化了,人生的路是各人自己的,没有人能替她走。   “你等等——”绿珠在身后叫唤。   琴儿出现在路的那一头,跺着脚嗔道:“哎呀,姑娘,你怎么跑出来了?五爷正找你呢。”   楚言迎着琴儿走去,一块儿走了一段,挑眉笑问:“当真是五爷找我?”   琴儿笑道:“是福晋找你。爷和福晋,有什么区别?”   “好丫头,告诉我,五爷和怀湘在一起,两人都快活么?”   “只羡鸳鸯不羡仙。可惜,鸳鸯边上一堆老鸹,怪烦的。”   “琴儿越发长进了!看来五爷府里养人,我有空得多来串串门,受些熏陶。”   “应该的。姑娘是爷认的妹子,又是福晋要认的妹子,怎么算都是府里的姑奶奶,金贵着呢。”   “鬼丫头,正经多跟我说说你们爷和福晋的事儿。”   “琴儿不敢在背后嚼主子的舌根。那些事儿,赶明儿,姑娘成亲了自然明白。前儿,爷还说起——”她二人一路走,一路你一句我一句聊个不停。   看见她们嘻嘻哈哈地进屋,怀湘吁了口气。   琴儿卖乖说:“幸而我到得及时,弄不好,姑娘又得在十爷那位手里吃亏。”   楚言一脸疑惑,作势掏掏耳朵,怪道:“怀湘,你带出宫的,到底是琴儿还是素儿?瞧这张嘴,没完没了。”   把在园中和绿珠相遇的情形略略提了一下,沉吟片刻,央求道:“怀湘,求你帮我办件事儿。”   怀湘愣了一下,会意,摇头笑道:“别的还罢了,这件,我不帮,那人是好相与的么?”   “我看她如今怪可怜的,也没了以往的气焰。你是五爷在意的人,正经妯娌,她没道理为难你。她是宜主子娘家人,你照看她一点,也是好事儿。好姐姐,好嫂子,帮帮我么!”   怀湘被她缠得无法,摇头叹息:“想不到,你竟是个好了疤忘了疼的脾气,也不想想,当初,她如何待你?”   “我虽可怜她,却不会为了她来求你。”楚言正经起来:“我是希望一个人的日子稍微好过一些。”   她也许迟钝,却不麻木。那么个人,由着她调侃开涮,遇到点事,言听计从,他那点心思,她又怎会笨得看不出来?可她心里只当他一般朋友,一腔柔情都送给了另一个人,他又娶了个让她发怵的女人,眼见着做朋友都难,只能躲着,暗地里为他祝福。谁知,他在婚事上竟没有傻福!但愿怀湘能帮绿珠开点窍,至少给他一个贤淑一些的妻子。   怀湘点点头:“十阿哥糊涂莽撞,可只招人喜欢,看他跟着受罪,也让人心疼。”   见她答应了,楚言十分欢喜,连忙从手袋中翻出银票,数了数,还有近百两,都塞进怀湘手中:“你先拿着,哪天得空,先带些人参燕窝去看看她,好么?”   怀湘讶道:“让我去做好人,倒要你掏钱?在你眼里,五爷府就这么穷?”   “不是这话,你不是不管事么?要从官中用钱,怕不要闹起来,让五爷为难?要用你的私蓄,我过意不去。我平日里也花不了什么钱,过一阵,兴许宜主子或者五爷知道了,愿意出这份银子呢?”   知道她说的在理,也知道她其实有钱,怀湘也不推托,命琴儿收了起来。   楚言想了想,又说:“你可别提我的名字,一点儿也不能露,我怕那位受不了,要闹起来大家没脸。”   “是,就你聪明体贴!”   ============================================================================== 较量   楚言稳稳当当地坐在嵌云纹大理石的乌木椅子上,端起杯子,优雅地吹了吹,浅浅抿了一口,笑道:“好香甜的八宝茶。秋禾,你也尝尝。”   伙计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   秋禾跟着老太太,什么世面没见过,谢了一声,果然端起另一杯喝了起来,心中疑惑,不明白柜台里的朝奉在搞什么名堂。不就是当一样东西嘛,就是她也看得出来,姑娘要当的那个板指玉质极好,是难得的珍品,姑娘只要了五百两,算件好买卖,有什么可为难的?   姑娘进宫前,她就服侍过,知道是个闲不住的,三天没弄出点事儿,怕不就是病了。去宫里呆了一年多,性子倒是沉稳多了,行事越发让人摸不着头脑。就说今儿,打扮得整整齐齐,难得一戴的值钱首饰也上了身,原以为要去哪个要紧的府里,谁知却是来当东西,还是叔老爷家的当铺。刚回家那天,帮着收拾东西,还见她金子银票的一堆,才几天,居然都不见了,也不跟家里开口,跑起当铺来,要传出去,老太太老爷太太还有脸面么?还幸亏是叔老爷的当铺。   想归想,秋禾脸上可是一点也没露出来,和她姑娘一样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柜台后面的朝奉可就没这么舒服了,刚立春的天,脑门上居然起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打发个伙计去把掌柜叫来,一边着急地等着,一边偷眼打量那两个少女。   当的是男人的东西,看这玉和内侧这满文,不用问也知道原先的主人是谁。来的两个都是没出阁的姑娘,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风尘味,倒像是哪个府里的格格丫头,她们怎么会有这东西?   坐着的那位无疑是主子,一身贵气,却不张扬,浅湖绿的暗花云纹缎是江宁织造的贡品,一般人家有钱也买不到,墨绿和银白两色丝线简约地勾出一丛兰花,纽扣是切薄的翡翠,衣襟缀着小串的南海珍珠,雪白的皓腕拢着两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头上随便地插了一个玳瑁嵌珍珠翡翠的梳子,戴着南海珍珠的耳坠,蛾眉淡扫,轻点朱唇,不声不响往那儿一坐,隐隐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身边站着的丫环一身湖蓝色软缎衣裤,白玉手镯和耳坠,进退有据,举止得宜,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   不知是哪一府的女眷,偏偏她们的马车并没有停在铺子前面,想要打探,也无从下手。伙计接收到朝奉的示意,想从言谈中套出点东西,不想这位小姐年纪不大,却沉得住气,除了偶尔几句客套话,只是含笑不语,除非小姐吩咐,丫头更是一个声响也没有。   掌柜出来,除了把她们迎进贵宾室奉茶,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觉得秋禾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一时偏想不起来,心中更加踌躇。   那位姑娘有些不耐烦了,绵里藏针地问:“怎么,我要当的东西有问题?是假货?不值五百两?莫非你们担心来路不正?我们定在这里,要去报官?”   掌柜狠了狠心,正要逼问她哪里来的那东西,却听见老东家威严的声音:“佟里,你先下去。”   佟里如蒙大赦,羞愧地退到一边,却见两个少女敛衽行礼,口称:“给叔老爷请安。给叔爷爷请安。”不由暗呼好险。   佟尔敦从鼻子里哼了两声,大刀阔斧地坐下,冷然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叔爷爷?同你叔叔斗气,就到我的铺子里来拿人消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佟里恍然,原以为是存心来惹事儿的,没想到是本家姑娘赌气跑来捣乱,连忙把那个板指递过来,自己躬身退下。   楚言心知他必是先见过莫伦阿,当下赔笑道:“孙女儿是真心来当东西的。那东西是前年生日,太子爷赏的。现在手头紧,听嫂嫂们都说,京城里最童叟无欺,信誉最好的当铺,就是这家,才想来当些东西,也不知朝奉掌柜都想什么,不说当也不说不当。”   “太子爷赏的东西,你也敢当?”   “这东西贵重,可孙女儿拿了没用,弄不好哪天被人看见,还弄出故事,倒不如银子妥当。”   “你是要死当?才索要五百两?”   “叔爷爷觉得该当多少合适?”   “哼,这东西,出不去,我这儿不收。”   “找个好点的玉匠,把里面那点儿满文磨掉,还出不去么?”   “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也不用急着把字磨掉,既然朝奉看得出来,其他一些人也看得出来。叔爷爷做生意难免要同各色人等打交道,有些时候,这么个东西恐怕比叔爷爷的老脸还管用。”   佟尔敦眯起眼,细细打量对面的女孩。他的生意很大,佟家的势力很可观,可跟太子放在一处,臣难与君斗,凌普是个极贪婪的人,变着法弄钱,只要是赚钱的生意都想插一脚,京城里还罢了,有他坐镇,又有佟家这棵大树,凌普也不敢当着太子与佟家明着斗,在外地可就没有这样的运气,总不能事事都要他们父子亲自出马摆平。他虽是个生意人,不参与朝政,政治上的事儿还是与佟家同进退,佟国维父子都不赞成太子,断断不会让家族里最有前途的这个女孩儿和太子有什么纠葛。   想到这里,突然提高声量,把随身小厮叫了进来:“你带秋禾去看看,给老太太的寿礼还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妥当。”   秋禾也不多问,应了一声,就同小厮出去了。   佟尔敦捻着胡子,微微一笑:“给叔爷爷一句实话,九阿哥那个什么发债卷集资的法子,是不是你教的?”   “九爷的生意里面有孙女儿的一份,当初是谁提出那个办法,已经不重要了。”   佟尔敦的眼睛又眯了起来:“你的想法怕是不止那些吧,还有什么,不能说给叔爷爷听?”   “怎么不能?我最想做的是开钱庄,可惜没有本钱,不过是想着玩玩。”   “你想开的钱庄,有什么特别之处?”   “没什么特别,只不过想做到全国各地都可以存钱,都可以取钱。”   “那要开多少钱庄?”   “若是能成,其实用不着开几家钱庄。大的市镇都已经有站住脚的钱庄,把他们组织起来,建立一套结算制度,我们的钱庄躲在后台,执行这个制度就可以了。”略略解释了一下手续费的核算,资本金,保险制度,结算制度。   佟尔顿听得两眼放光,怀疑地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说实话。”   楚言微微沉吟,笑道:“我在南边的时候认识一个洋人,据说他家原本开着银行,就是我们叫做钱庄的。他兄长承继了家业,他又与人结怨,失手杀了人,不得已逃离故土流浪四方。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生着病,也没人理他,一时心软给他找来大夫。他心存感激,每回见面都会给我讲故事,教了我不少东西。方才说的结算,和先前所说的债卷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他是哪一国人?叫什么?现在何处?”   “英吉利人,名叫乔治•布莱克,我进京以前已经离开大清了,说是要去东瀛看看。”   佟尔敦点点头,当下又问她银行做什么的,那个洋人对他家乡如何描述,倒是越听越信。她说的银行与钱庄类似,却有优越之处。他和洋人打过不少交道,她说的与他知道的并无矛盾,反倒更加仔细。一个深闺女儿,就是想编也编不出来。   “你以后再想起什么,就说给叔爷爷听,嗯?洋人的东西,有些行得通有些不行,叔爷爷帮你合计合计。”   “是。其实,孙女儿也不过是玩玩,正经做生意,一个女儿家,哪里能行。”   佟尔敦点点头:“你明白就好!你和八阿哥九阿哥合伙还罢了,又帮着一群宫女开铺子。她们虽说是宫里出来的,到底出身市井人家。你是什么身份?别老跟她们混在一起。”   “是。”楚言暗暗吐舌头,想不到老头对她的事儿倒挺清楚。   “知道你心眼多,叔爷爷不过是提醒你两句。今儿到我这儿来,又是哪里要用银子了?”   楚言就把嬷嬷家的嫂子想开饭馆的事情说了一遍。   佟尔敦皱了皱眉:“自己没有本钱,做什么生意!”   叫人拿来一个账本,一边翻看一边问嬷嬷家的地址,半天,笑道:“他们运气好!我手头正有个铺子,离他们家不远,原本也是个饭馆,抵给钱庄,还不出本息,就被收了进来,还没出手。你这一两天抽空过去看看,喜欢,叔爷爷就把房契地契给你,算你今年的压岁钱。你让他们用可以,不许给他们,哪天不想玩了,还卖给钱庄。”   楚言大喜,花不花钱还是小事儿,省了多少麻烦。   佟尔顿又说:“叔爷爷做事公平,是有口碑的。这板指价值不菲,我再给你五百,你拿去爱怎么整怎么整,记得叔爷爷的好就成。”   坐进车里,楚言忍不住放声大笑,好久没有同这样的“经济动物”打交道,还真怀念这种滋味。   秋禾好笑地摇头:“姑娘都得了什么,乐成这样?”   她摇了摇手中小巧的银铃,笑道:“一处房产,五百两银子,这个小玩意,还甩掉一个包袱。想不到,叔爷爷这么大方。”   秋河抿嘴笑道:“老狐狸遇上小狐狸,该说是姑娘手段厉害。”   “依你看,胜负如何?”   “姑娘自是赢了不少,叔老爷看着也挺乐,弄不清谁赢的多。”   “这就对了,好些时候,一方赢了,另一方未必要输。”   “只听说两败俱伤的,没听说两个都赢的。”   “怎么没有,这叫双赢,我告诉你……”楚言说得眉飞色舞,不但玉茹的饭馆搞定大半,今后的资金来源也有了眉目。   “我看你这丫头挺好,关在府里可惜了,不如,我把你要过来,给我当助理?”   秋禾一脸好笑:“姑娘得意忘形,难道不准备回宫里去了?”   一听这话,坐在车辕上的莫伦阿一愣,支起了耳朵。   “怎么不回去?宫里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骗钱也容易,当然要回去。”楚言一边说一边对着车帘挤挤眼。   秋禾更觉得好笑,好吃好喝好玩好骗钱,说的是紫禁城么?总之,姑娘是个怪人,可跟着她怪有趣的,于是笑道:“等姑娘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府邸,我再求老太太把我派给姑娘吧。”   “一言为定。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吃喝一顿,庆祝庆祝。秋禾,你想去哪里?”   “想回府去。姑娘也太会花钱了,这银票还没捂热呢,省着点吧。”   老太太的寿筵很热闹很排场,也很无趣,好在场所还算不错。   客人太多,皇子公主,皇亲国戚,朝廷要臣,本家侄辈孙辈。就算佟府重重屋宇,也找不到一个大厅可以容下这么些人,干脆把筵席开在了花园里。园中本来零落地植了十几株梅树,红梅白梅冰梅香梅绿萼照水,此时正是花期,颜色各异,芳香醉人。其他光秃的树枝上则用丝绸裁减出桃花李花,愣是堆出个人间胜景,满目春色。男女宾客分作两处,中间是一溜的长桌,正对着前方的戏台,桌上供着盆栽的水仙金桔万年青,青瓷大花瓶插满绢制牡丹,各式寿礼错落有致地堆放着。   宴会么,除了吃饭就是看戏。席面上的东西,多是大鱼大肉,摆盘和菜名都颇有讲究,中看中听不中吃。戏是昆曲,活化石,最有名的戏班,最有名的伶人,每一件服装,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唱腔,无不尽善尽美,楚言盯着看了十分钟,发现极累,不懂就是不懂。连对京剧越剧都是一向敬而远之,又怎么欣赏得了这样的阳春白雪。   初春的天仍是冷峭,故而在周围摆了不少炭盆子,上好的木炭加上露天的关系,不但不觉得熏人,反而沉淀了杂七杂八的味道,越发显得梅花水仙的香味清逸悠远,直渗进人的心里去。戏台离得远,又没有麦克风,仅把咿咿呀呀的唱段当作似有似无的背景音乐,倒是极衬眼前的风光。如果能有一根魔杖,轻轻一点,化去这份喧闹杂乱的人群,只留下几个,大家席地而坐,开怀畅饮,该是何等快乐!   老太太身边特别多放了几只炭盆,楚言的身前背后不远之处就各有一只,暖烘烘的,令她因为无聊变得木然的神经更加放松,几乎要沉入睡乡。   一手轻轻捂住嘴,悄悄打了个呵欠,趁机提醒自己,万一睡着,以后就不用在这里混了。得找点事儿做,万一真地睡着,洋相可就出大了。眼珠子乱转,瞟到自己身上。   入宫前,老太太给楚言做了一件白地滚红边的衣裳,直说好看,这次回来,又按差不多的样子给做了一身,亲自挑了花样,让身边两个女红好的丫环绣上几枝红梅花,盘花扣也是几朵红梅,还特地绣了三块同款的帕子。她很喜欢这件衣服,更感激老太太的疼爱,今天特地让秋禾完全按老太太的意思给她装扮起来,讨老人家欢喜。   此时目光一转,见众人聚精会神地看戏,放下心来,悄悄拉下襟边掖着的帕子,在膝上叠老鼠玩,却不料她的所有小动作,一点不落地落进了一双美目。   那人冷冷地轻哼一声,暗起轻视之心,悄悄盘算如何让她出一个丑。   听见老太太的声音,楚言一惊,双手一扯,小老鼠被毁尸灭迹。   原来一折戏已经唱完,二太太满脸堆笑地请几位年长贵妇点戏。   众人还在谦让,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笑,高声说道:“我听说佟姑娘曾几次在皇阿玛面前唱歌,闻者无不称好,想来必是比台上这些戏子唱的有趣多了。不知我们今儿个有没有耳福?”   二太太脸上一僵,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温宪公主坐得离老太太不远,她本是最温良恭谦的性子,万事无可无不可,唯独与楚言投契,此时皱了皱眉,劝道:“八嫂,今儿是老太太——”   老太太对温宪公主安抚地笑笑,问楚言:“丫头,你就会唱两首儿歌,也能让皇上说好?我不信!”   楚言赔笑道:“孩儿在家时听人家唱歌,记了两首,那日淘气唱了出来,皇上和阿哥们不曾听过那曲子和词,说了句新鲜,哪里是说我唱的好,不想今日被八福晋拿来取笑。”   八福晋满面喜色,点头笑道:“京城里戏班子不知多少,会唱曲的比比皆是,唯独新鲜的词曲难得,诸位说,是不是?今儿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我们也想跟着沾点儿光,饱饱耳福呢!”   佟家的女眷都有些不满,却不好说什么,只因佟家的老少爷们都与八爷走得很近,说什么都会让人看了笑话去。   八福晋抿嘴一笑,一边命人去把琴师找来,一边对楚言说道:“这庆云班的琴师,极是有名的,不论什么样的谱,看过就能一点不错地弹出来,定能为姑娘的歌增色不少。”   楚言淡淡地瞟了她一眼,盈盈起身,对老太太一拜,吟吟笑道:“八福晋的提议极有道理!孩儿此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有一切皆赖家中扶持,长辈教导。今儿老太太寿辰,孩儿想要拿出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孝敬,也只有一两首歌了。唯一惭愧,老太太太太和诸位福晋才闻仙音,却要受魔音穿耳之苦。”   佟家女眷这才放心下来,老太太和几位太太眼中流露赞赏之意。   楚言这才转向八福晋,笑道:“八福晋为楚言找的琴师必是极好的。只是楚言虽然会唱曲子,却不会记谱,此事还需请八爷帮个忙。楚言两次在皇上面前唱歌,八爷都在场,听说八爷最是博闻强记,于曲谱更是过耳不忘,或许能将谱子写出来,交于琴师。”   老太太笑道:“如此说来,只好偏劳八爷了。佟安,你过去问问八爷。”   楚言说出“八爷”二字,八福晋脸上笑意顿失,却不好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佟安过去凑在八阿哥耳边说了几句,八阿哥含笑点头。   不一会儿,佟安走回来,笑着回道:“八爷说,难得老太太太太福晋们好兴致,更难得姑娘一片孝心,姑娘唱过的歌,倒是记得两首,写谱怪麻烦的,情愿凑个趣,为姑娘伴奏。”   就见八阿哥对这边微笑示意,站起身,走到空旷之处,不知何时已将箫拿在手中。   男宾那边似乎也已得到消息,许多人都是又惊又喜,一脸期待。女宾们更是交头接耳,暗暗留心佟家诸人和八福晋的颜色。   八福晋强作镇定,脸上仍挂着笑,却已经很勉强。   老太太笑道:“丫头好大的面子,放心去吧,八爷的箫是极好的,你唱的不好也没人发现。”   在数人善意的笑声中,楚言缓缓往前走了一段,与八阿哥遥遥相对,敛衽微福。   八阿哥微笑颔首,将箫举到唇边,一双眼睛却柔柔地望住她。   楚言猛然一惊,当着这么多人,她在玩火呐!再也不敢看他,暗暗叹了口气,带笑看向老太太的方向。   《在水一方》的曲调响了起来,脑中突然出现中海的水面,一只小船一个人,白衣飘飘,目光如水,渐渐忘了眼前的尴尬,柔声唱了起来:“绿草苍苍白雾茫茫——”   一曲终了,众人如痴如醉,尚未反应过来。   楚言稍微喘了口气,就听箫声一转,竟是《一剪梅》,忍不住一眼瞪了过去。还在草原的时候,有一次她无意中哼起这首歌,被他听见,说曲子好听,不知配的是怎样的歌词。她随口唱了两句,突然想到这歌词也太深情了一些,还不把他美死!连忙住口,嗯嗯地糊弄过去,任他好话说尽也不肯再唱。谁知,这人狡猾,暗暗记在心里,竟在此时奏了出来。   八阿哥目光含笑,眉毛微微一挑,竟有几分顽皮得意。   楚言一时之间,玩不出花样,只得老老实实按记得的歌词唱了出来:   真情像草原广阔   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总有云开日出时候   万丈阳光照亮你我   真情像梅花开遍   冷冷冰雪不能掩没   就在最冷 枝头绽放   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雪花飘飘北风啸啸   天地一片苍茫   一剪寒梅 傲立雪中   只为伊人飘香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   此情长留心间   马车走在青石板的路面上,有极轻微的颠簸。   八阿哥双目微合,脑中的景象仍定格在那一瞬间。空气中浮着梅花的暗香,远处桃李缤纷,近处的她有白梅的高洁,有红梅的动人,怡然而立,合着他的箫声婉转歌唱,瞥来的一眼中有两分气恼三分嗔怪五分羞涩。他的心便在那一刻永远地酥了软了失了。   “真情像梅花开遍,冷冷冰雪不能掩没”,“爱我所爱无怨无悔”,这就是她当日不肯告诉他的秘密么?他心中满是欢喜,快活得溢了出来,嘴角幸福地翘起。   全然不知对面坐着一人,又气又恼,已经掐断了两根长指甲,差点咬碎一排银牙。   终于,她再也等不到回府,冲口问道:“你何时与那个丫头勾搭上了?”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么嘶哑破碎,是她的声音吗?   他蹙了蹙眉,象是美梦被人惊醒,有些不耐烦,睁开眼,冷冷地望过去,淡淡道:“不是你逼着她唱歌的么?她唱了,倒让你不满意了?”   她一时语塞,转念一想,越发地气恼,恨声道:“你们瞒得好!以为瞒得过天下所有人么?”   “我二人的事情,不劳你费心。”他厌烦地又要闭上眼。   “好一个‘我二人’,那丫头连戏也看不懂,倒是你的知音人了?”   他微微一愣,随即目光又变得温柔,低声叹道:“她不爱看戏么?也是,她的性子怎么耐得住。”   她真是呆住了,一脸惨败,愤恨难平,兼有一丝悔意,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不说话,他更不开口,只有马蹄落到路面上,发出得得的声响。   回到八贝勒府,马车尚未完全停稳,他已经打开车门,轻轻跃下,头也不回地往书房走。   底下的人一望而知,贝勒爷和福晋又掐了起来,有两人硬着头皮过来扶福晋下车,被她两个巴掌打了开去。   咬着牙往下一跳,先着地的那只脚突然一阵剧痛,眼泪刷刷地淌了下来,顾不得体面,高声叫唤起来:“胤禩,你回来,你给我回来!你这么走开,就别怪我不顾情面。那个丫头惯会做戏,人前总是一付乖巧清纯,连皇阿玛和太后都骗了过去。别忘了,她和那个准噶尔人有四年之约,若是皇阿玛知道你们勾搭——”   那人果然停住脚步,转了过来,一脸阴翳,浑身上下往外冒着丝丝寒气,挥挥手让下人们退下。   这些人哪里见过这样的贝勒爷,只吓得腿脚发软,惊慌失措地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留下八福晋独自承受他的怒气。   一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了起来,这张脸美得如梨花带雨,此刻却激不起他半点怜惜。   她不曾见过这样的他,有些慌张,透过泪水,他的脸有些扭曲,他的声音却出奇地轻快柔和,似乎还带着一点喜悦:“皇阿玛知道我们两情相悦又如何?就算我们真的勾搭成奸,又如何?我的身份,娶不得她么?她的身份,嫁不起我么?四年之约,你知道多少?只要她四年之内嫁人,与阿格策旺日朗还会有什么相干?若水三千,但取一瓢。我真心想要的只有她一个女人,只可惜,我许过她,永远不得逼她,更不能去向皇阿玛要她。你想去闹?闹吧,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才好。”   放开手,他对她温柔一笑:“等她进门那日,我诚心谢你!你放心,她不会同你争嫡福晋的位子,我也不会有一丝亏待你的地方。人前,你永远是风光无限的八福晋。”   淡淡一瞟,他转身离去,步子竟是前未有过的轻松挺拔。   她立在原地,已经感觉不到脚上的疼痛,脑中因为极度的震惊一片空白,身体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寒冷,瑟瑟发抖。   九爷接招   寿筵之后,佟府忙着打扫战场。老太太乏了,连礼物也懒得过目,全丢给二太太处理。二太太自然少不得要秋禾她们几个帮着拿主意。   觉得自己碍事,楚言回了老太太,干脆逛街去也,身边只跟了个尽忠职守的莫伦阿。   大年过完,街头完全恢复了生气。楚言且走且看,眼睛耳朵快要不够用了。小贩吆喝叫卖要听,买卖双方论斤砍价也要听,茶馆伙计倒茶要看,小孩子斗蛐蛐也要看,无限好奇,总算她没有冲动购物的习惯,一路过来,荷包有惊无险。   莫伦阿对她的无知毫不见怪,一边防止有人撞上来,一边引着她往前走,一边有问必答。   街道渐渐变宽,也安静了一些,再留心时,两边都已经是“高档”铺子,想来在莫伦阿眼里,真正的市井也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在一家“知味书屋”前停住了脚步,练了一年字,欣赏水平大大提高,一眼看出这四个字不凡,必是名家手笔,却没有落款。   莫伦阿看了她一眼,笑着指点:“这是何焯的字。”   何焯?她低头想了想,忆起是胤禩的老师,更添三分亲切,走近几步,更加认真地看着。   里面迎出来一个人,一袭长衫,身材清瘦,微一躬身,未开口先是温和恭谨的笑容,分明是个生意人,却是满脸书卷之气,举手投足,无不让人好感。   “二位请里面看看,本店刚到了江南三家书局的新书。”   守着宫里的几个书库,倒是不愁没书看,不过,记得从此往后,清朝盛行文字狱,不知多少江南士子的书籍被焚烧湮灭,倒想看看不容于皇帝的书是什么样的。这么想着,楚言迈步进了书屋,没有看见身后莫伦阿和那掌柜交换了一个眼色,微笑点头。   楚言这本翻翻,那本翻翻,没有见到什么特别之处,渐渐有些索然无味。罢了,京城之中,天子脚下,卖禁书也不能开这么一个书屋来卖,回头打听一下,哪里有地下黑市,到那里去看看。   掌柜察言观色,赔笑道:“本店前堂地方小,摆不下许多书籍,后面还有一进院子,收的书,比这里多两倍不止,姑娘可愿移步进去一看?”   她一想,也是,内容有问题的书,多半只能放在黑屋子里竟待“有缘人”。   莫伦阿坐在八仙椅内,已经在打盹,闻言睁眼笑道:“你看你的,我眯一会儿。”   看来是被她拖得累了烦了,在这里,他睡他的觉,她看她的书,各得其所,也不错!楚言客气地笑笑:“烦请掌柜带路。”   一直往后面走,拐了个弯,来到一个小院,掌柜推开院门,躬了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楚言好奇地走了进去,正想问写前明事情的书都放在哪里,却听吱呀一声,西厢房的门开了,一个人正站在门口含笑相迎。   “咦?你怎么在这里?”她有些惊喜,快步走了过去。   他的眉却皱了起来,盯着她的脚下,很是不满:“之前让人给你送去的鹿皮靴子呢?怎么还穿这个?地上还有残雪,冻了脚还不弄出病来?”   一边不由分说把她拉进屋,摁在炕上,蹲下去替她把鞋脱了,口气更加气恼:“你看看,袜子果然湿了一块。都脱下来烤烤。两只脚都是冰的,这边一个冻疮,这边也有一个!你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絮叨地埋怨着,两只大手已把她纤细的玉足包住,轻轻搓揉,为她活血。   她乖乖地任他摆布,宁静幸福,突然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进入老夫老妻的状态,想到他满头白发弓着背的样子,不由扑嗤地笑了出来。   “还敢笑!”他板下脸,佯怒道:“这么大人了,还要我操心!”   她笑得更加放肆,伸手拂过他的五官,打趣道:“八爷,这个样子象个老妈子,和你高大的形象不配哦!”   他一脸无奈,想捏她的鼻子以示薄惩,被她一巴掌拍开。   “刚摸过臭脚,也不洗手,不许碰我!”   “臭脚?难道不是你的脚?” 他一脸好笑,扯过一床被子仔细把她的脚裹住,真地走到脸盆架边上,舀水洗手,还细细地打了一遍香胰子。   “我的臭脚也是臭脚啊!”她得意洋洋地宣称,觉得屋内暖和,干脆把外面衣服脱了。   他一回身就见到她半倚在炕上,随手拿了一本书在翻着,乌黑的辫子搭在胸前,藕荷色的夹袄,葱绿的裤子,雪白的足踝埋在被中,半隐半现。只觉得浑身触电一般,一阵酥麻,满腔的热血都喧嚣起来,回到炕上,一言不发,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搂住。   她温顺地依偎着他,正想问他这间书店是怎么回事,他的唇已如泰山压顶一般盖了下来。也许是在宫外,他的地盘,他的吻一反平常的温柔细致,变得激情而且狂野,双手也不大安分。   觉得她快要因为缺氧快乐地死去,体内潜在的疯狂即将被唤起,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返老还童有时也不是件好事!   他浑身一震,停下动作,把她狠狠地按进怀里,紧紧地箍住,头埋在她的颈窝,咬牙喘气。   “胤禩。”她柔柔地唤道,想说什么。   “别说话!也别动!乖!一下就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   她羞红了脸,知道他现在的状态,果然一动也不敢动,觉得他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才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女人的第一次,不是愉快的体验,如果是这么个温柔体贴的人,被深深地爱和在意着,是件很幸运的事情吧。   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他含笑问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这家书店是你开的?”   “是。不过,经营上的事儿,我从不出面,有时在这里会会汉官文人,好些人都知道我是这儿的常客,知道底细的人不多。那些人清高得很,要知道是我开的书店,多半就不肯来了。”   “士子文人,大多只会慷慨激昂,孤高自赏,能办大事的不多。”她小心地提醒他。   “说得不错。这种人,你怕是见的也不少。我们满人,一向被汉人以蛮夷视之,皇阿玛励精图治,推行满汉一家,功盖千秋,可不少汉人心心念念的还是前明的庸君,在江南反清的言论更是屡禁不止。悠悠众口,光堵,是堵不住的。”   “所以,你同他们结交,想让他们看看皇家宣扬满汉一家的真心,也让他们知道满人中也有出类拔萃的人才,不比他们差,想折服他们?”   “有些这个意思。我的楚言果然聪明!”他满眼的笑,喜悦地吻着她,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红绸包裹的东西:“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她仔细打开层层包裹,露出里面一只珠花。珍珠不是很大,难得的是三十来颗一样大小,个个浑圆剔透,色泽温润柔和之中隐隐有浅黄浅粉浅灰的不同色调,由中心依次向外螺旋展开,俨然一朵花的花蕊和由内向外渐渐褪去颜色的花瓣。   她曾经串珍珠玩耍,自然知道其中奥妙,对着光源左看右看,居然发现两处瑕疵,指点着笑道:“说实话你可别恼!珠子极整齐,匠心也好,只是这工匠手艺尚未大成。你看,这颗偏黄,不该在这里。这颗比这颗要灰,该在外面。”   他凑过来细细一看,赧颜笑道:“还是你厉害。还给我,重新串了再给你。”   她牢牢握住珠花不肯松手,诧异道:“是你自己串的?”   扳过他的脸,掀了掀他的眼皮,叹道:“眼睛还红着呢!真是胡闹!平白花这么多工夫。我不要你串了,偏要留一点你的短处。”   他不在意地笑笑:“我当日见你串的那个胸针,以为容易,本想做了这个,你生辰的时候给你,谁想竟是个最细致的活儿,过年那阵子事情少,得了空做完,居然还有弄错的地方,倒被你笑话了去!”   “我偏要留着这个笑话。”   “好,都由你。”他宠溺地笑着,取过珠花为她插在发辫上,左右看看,这才揽住她,在耳畔轻轻地说:“我要你一直戴着它,每回见到你戴着这个,哪怕远远的,我也知道你心里还想着我。”   她心中大为感动,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伸手紧紧抱住他:“胤禩,胤禩。”   他轻柔地为她将垂落的散发挂回耳后,捧起她的脸,温柔地说:“楚言,你要做什么都好。我只要你一直戴着这枚珠花,我只要知道你一直带着它。”   她的眼泪泛滥成灾,笑容却灿烂美好:“我会。我会一直带着它。”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八哥,我昨儿——”来人愣住了,呆呆看着慌慌张张分开的两个人。   楚言又气又羞,满脸通红,对着窗户面壁,扮鸵鸟。   八阿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颇为气恼地问道:“什么事?这么咋咋唬唬!进来前也不知道敲一下门问一句话,难不成还是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   九阿哥定了定神,嘻嘻笑了起来,也不还嘴,径自往炕上一坐,瞟瞟楚言,望着八阿哥笑:“我说夏慕宸怎么支支吾吾的呢,原来后院藏了一对鸳鸯!八哥,你要怪可不能怪我,只能怪那个东西没把话说清楚,我平日里不是这么进门的?也没挨过抱怨不是?不知者不罪,呃?”   八阿哥拿他无法,私事被人撞破,虽然恼火,也觉得不好意思,只伸手去拉楚言。   楚言挣扎着推开他,维持着面壁的姿势。   八阿哥无奈,只得又去瞪九阿哥。   九阿哥诡然一笑,陶然道:“嫂子别害臊了!你们俩的事儿,我早就知道。”   楚言噌地转过身,忿忿地瞪着八阿哥。   八阿哥苦笑:“我没说!”   “还用得着八哥说?去塞外前愁眉苦脸,抑郁伤怀,春风得意马蹄轻地回来,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会发呆傻笑,还能是什么事儿?要说,八哥装的也够像没事的,瞒别人可以,可我知根知底的,还能被骗了过去?”   楚言被他几句话勾起前情,想起还有一个仇没有报,点头笑道:“九爷可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当日就曾说过,我这人,容貌不怎样,脾气更坏,根本不像女人。”   “过去的事儿,还提它做什么!”九阿哥心知大事不妙,在八阿哥变得锐利的目光中,如坐针毡,连声干笑。   “过去的事儿么?倒还有一件。好像是某日,八爷在九爷府上喝酒,九爷怕八爷寂寞,给叫来了一个什么楼的什么花,又往八爷的酒里加了点东西。往后怎么着,我倒记不清了。”   八阿哥目光如箭,差点把九阿哥钉死在墙上。   九阿哥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口中喃喃道:“我,我突然想起来,还,还有点事儿——”   楚言早有准备,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服。   “哎,楚言,哎,嫂子,这,于礼不合!”   楚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这个于礼不合?莫不是把九爷压倒在地上才是于礼相合的?”   九阿哥急得打躬作揖:“好嫂子,饶了我罢!留兄弟一条性命,为哥哥嫂子挣钱如何?”   楚言啐道:“越说越浑!满口胡话!有点皇阿哥的样子不行么?”   八阿哥已经站了起来,面无表情,一边卷着袖子,一边淡淡说道:“老九,咱们兄弟也有几年没有比试过了,今儿有空,陪八哥玩两手吧。”   九阿哥满头大汗,怯怯问道:“八哥,我今儿真的有事儿,改日,成么?”   八阿哥点点头:“既然如此,也好,改日,演武堂见,多找几个人,人多才更有趣。”   九阿哥无法,只得挽起袖子,跟在八阿哥后面走到院子里,摆开了架势。   八阿哥看着文弱,其实臂力不错,沉住气稳扎稳打,没两下就把九阿哥摔在地上,不等他求饶,上前把他拉起来,甩进边上化雪淤出来的一个小泥坑里。   九阿哥哎约哎约地哼哼,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满口认输。   “九爷这就认输?也太没志气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怎么也该三局两胜才算赢。”楚言推开窗,趴在窗沿看得津津有味,眉开眼笑。   八阿哥也说:“起来,这个样子,传出去象什么?”   九阿哥哼哼唧唧地爬起来,看看自己满身泥泞,咬咬牙,拼着再摔一次,再坏也更糟不到哪里去。   九阿哥再次趴在泥浆里喘气,正想说可算输完了,却听见小魔女一本正经地感叹:“对九爷不够公平,要五局三胜才算数。”   第三次,九爷像只猪一样毫无形象地滚在泥地里,毫不意外地听见她再次修改规则,变成七局四胜,而他那个见色忘弟的哥哥正在一边自负地摩拳擦掌。   睁眼望天,想了半刻钟,九阿哥一骨碌爬起来,抛下八阿哥,走到对着窗户的地方,深深一揖:“小弟千错万错,只求嫂子看在八哥的份上,饶了弟弟这一遭!嫂子若是想看八哥英姿勃发的模样,当找十三弟十四弟陪练才是。弟弟我是软柿子,也是狗熊,衬不出八哥的英明神武。”   话还没说完,楚言已经羞得满脸通红,在屋里四下搜寻趁手的东西,抓起扫炕的笤帚,一把掷了过去:“胡说八道!找打!”   好一个九阿哥,轻轻巧巧接了下来,口中称谢,用笤帚胡乱扫了扫身上的泥巴,恭恭敬敬递给八阿哥:“多谢八哥教导。”   八阿哥接过去,一脸好笑:“还不快回去换身衣服。”   “是。”九阿哥得了赦令,顾不上对楚言说什么,脚底抹油地跑了。   他的眼对上她的,两下都笑了出来。   他一边走回屋里,一边笑问:“气可平了?”   “还差点儿。太便宜他了!要不是还有事儿求他,我非找个机会自己动手不可。”   “你饶了他吧,他是真心为我们好。”进到屋里,见她仍靠着大开的窗户,蹙了蹙眉,抢过去关上,一握她的手,冰凉,不由起了两分恼意:“穿这么点,吹冷风,存心要闹出病来。”   忙把她的两手合在掌中捂着。她两眼上下打量,笑道:“那只狗熊蹭了你一身泥。”   他想想也觉得好笑,等她的手稍稍热起来,自去边上一个箱子里,翻了件外袍出来换上。   她还在想着九阿哥的熊样,叹着气说:“我原以为九爷是你们兄弟里,最像黄带子的一个,谁知,耍起无赖来,竟是这般模样。”有点象偶像破灭的感觉。   他换好衣服,过来将她抱在怀里,小心地环着,口中笑道:“那是因为他没把你当外人。”   “难道他打小就是这样?”   “他打进学起,就总来求我帮他做功课,无赖痴缠的样子,我反正是看惯了。人前,皇阿哥的架子还是端得十足,等闲不曾被人看破过。”   “你总替他写功课么?”   “罚抄书什么的,会帮他抄一半,有时他赶不出第二天要交的文章,也会帮他。交不上功课要挨打,还要被他额娘数落嫌弃,也怪可怜的。”   她突然想到一人,吞吞吐吐地问:“那个,八福晋,也是你们一起长大的吧。”   他望了她一眼,将她拥得更紧了一些:“不是。她常常会进宫,老早知道有这么个人,见到的时候,我已经十二岁,她九岁。”   记得很清楚嘛!她撇撇嘴。   感觉到她的小动作,他心中起了一股暖意,轻轻吻着她:“放心!她不会再设法与你为难。”   “呃,其实,我倒不怕她,不过觉得,是我对不住她,你,我——”她咬着唇,努力地理清自己的心思。   他叹了口气,没想到她在为这个介怀,下了决心:“楚言,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你不要恼,慢慢听我说完,好么?   “说实话,当初,我年少之时,大概是喜欢过她的,和她的婚事,也是欢天喜地答应下来的。   “宝珠的额娘在宫中抚养长大,原本也要嫁到蒙古去和亲。安亲王极爱这个女儿,几次向太皇太后求情。太皇太后念在安亲王劳苦功高,亲自为她挑了明尚额附。宝珠年幼丧母,安亲王爱屋及乌,将她接回府中养育,视若掌珠,不免有些溺爱的过头。据说,她幼时生得粉雕玉琢,冰雪可爱,又能言善辩,颇得皇阿玛的欢心,安亲王福晋进宫请安时常常带着她,宜妃有时也会把她留下住几天。   “我那时默默无闻,她呆的那些地方,并不是我轻易能去的,但时常会听见底下人说起宝珠格格如何如何,对她的事并不陌生。   “那日,九弟拉我去御花园玩耍,远远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走到近前见她一身红衣,陪着皇阿玛和宜妃在千秋亭里坐着说话。我和九弟请过安,只能规规矩矩垂首站在一旁,听着她同皇阿玛有说有笑,妙语连珠。   “从那以后,又见了几次,她总是明艳风光,对我至多不过是敷衍一句‘八阿哥吉祥’,眼里又何尝真有我这个不受重视的皇阿哥。直到我封了爵,前来奉承巴结的人多了,她对我才有了一点真心的笑意。   “那年秋猎,她急躁莽撞,与大队人马走失,又被一只野猪惊了马,摔倒在地,恰好我策马经过,听见声音,两箭射死野猪,将她救回营地。回宫以后,皇阿玛就把我叫去,说明尚额附来提过亲,问我的心意。我欣喜若狂,一口答应。那些年,若问我女孩儿的名字,我知道的也只有宝珠这么一个,她容貌又美,身份又高,就是太子妃,论门第也还比不上她。我当时年少无知,只当自己终于出人头地,扬眉吐气,就连这样一颗夺目的明珠也要归我所有。   “我欢欢喜喜地把婚事告诉额娘,谁知额娘一听就急了,说我别的事她都可以不管,唯独婚事不可马虎,说要共渡一生的人,容貌出身都不要紧,唯独性情要好,还说我不会与人争执,宝珠却是骄横霸道惯了的,齐大非藕。额娘当时就要拉着我去找皇阿玛,把这门亲事退了,说我丢爵也罢,她挨一顿责骂也罢,这门亲事断断要不得。   “我哪里肯听,唯一一次与额娘争吵。我看不上那些唯唯诺诺,索然无味的女人,看不起那些表面上贤德淑静,暗地里勾心斗角,口蜜腹剑的女人。论人才论学识论品行论身份,我哪一点高攀了宝珠?这门亲事不知会羡煞多少旁人,我又为何要冒险推掉?额娘拿我无法,叹了几口气,说了声冤孽,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额娘身边早年是个叫碧蕊的宫女,仔细周到,与额娘名为主仆,实际上情同姐妹,大概是宫里唯一一个真心对额娘和我好的人。我和额娘难得能见面,多亏她求了她的姨母,九弟的奶娘,常来探望我,为我们递些消息和东西。我和九弟自小亲近,也是因为这个。碧蕊出宫之前,又将她妹妹碧萼荐给了额娘。   “她们的父亲死后,碧萼的哥哥也死了,嫂子改嫁,母亲带着一个病弱的妹妹和两个年幼的侄子,生活无着。额娘对我提了一下,我刚建府,正缺个可靠的人管家,就把他们接进府里,本是想报答碧蕊的忠心,谁知却害了他们。   “我搬进新建的府邸,准备婚事,堵了一口气,定要让额娘看到我夫妻和睦,无限风光,不想,成亲不过几日,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我第一次带着她进宫请安,她在惠妃那里谈笑风生,到了额娘那里一言不发,刚坐下就找借口要走。从那以后,直到额娘晋了嫔,她一次也没有去给额娘请安。   “她看碧蕊碧萼的娘不顺眼,百般挑错。我心知不妙,想要另找地方安置他们,却一时没顾上,随后,我随皇阿玛去江南,临行前,低声下气地求她包涵那母女祖孙四人,一切等我回来再做道理。她满口答应,谁知我走后,他家一个孙子玩闹时无心撞了她一下,她就叫打板子。祖母护孙心切,不合在言语上得罪了她,她一转眼捏了个错,诬陷她女儿偷东西,命人将他们一家撵出府去。她母亲替我管了小半年家,也得罪了一些人,趁机落井下石,借机扣了他们的值钱东西,竟让他们流落到大街上。   “碧蕊随丈夫去了陕西,京城里虽有几个亲戚,听说他们是被八爷府赶出来的,也不敢收留。他们好容易在城外找到一个落脚地方,碧蕊的母亲羞愤交加,一气之下病倒了。她妹妹体弱多病,一向极少出门,却不得不为母亲的医药四处奔走,竟遭了歹人毒手。九弟得了消息,好容易派人找到他们,她妹妹已经含愤自尽。   “我回京时,她母亲已是奄奄一息,我承诺她照料她的两个孙子,她已经口不能言,却连连摇头,满眼惊惧,待我说清找人收养她孙子,不会让他们进我的府门,方才放心地合上眼。   “额娘得知消息,二话没说,关上门就对着碧萼跪了下去。我——”   他说到此处,竟是浑身颤抖,可以想象当日的震惊愤恨自责。   楚言叹了口气,轻轻拥住他,柔声道:“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又是谁的错?更可恨的是,她听说之后,全不以为意,还说她们命不好,怪不得别人。我气得砸了东西,她为了安抚我,命人责打那几个对她们母女出言不逊的人,罚了工钱,赶出门去。从头到尾没一句认错抱歉,也没说一句补偿他们的话。   “我好悔当初不停额娘的规劝,也发觉我原本喜欢的就不是她,而是心里自己想出来的一个影子,却糊里糊涂以为那个影子就叫做宝珠。   “办完碧蕊母亲妹妹的丧事,安顿好她侄儿,没多久,我就见到了你。初见之时,你和她一样穿着红衣,一样高声笑着,我心里恨她,连带着也讨厌你,不过因为佟家的关系,勉强还能对你和气,却暗地里挑着你的错。你虽然胡闹却不无理取闹,我便暗想,那是因为你的身份比不上她高贵,容貌比不上她美艳。   “直到你进了宫,出了事儿,我和九弟觉得不好向佟家交待,这才对你的事仔细起来。听说你把莲香荐给十三,又向小六子道歉,我才知道又看错了人。等到你在浮碧亭说了那番话,我才明白,我心里那个影子该是像你这样的女子。而后的事情,你都知道。   “楚言,你该明白,你没有对不住她,就连我,也不欠她什么。”   楚言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抱住他,试图给他一点温暖。没有想到,他的心里埋着这样的事情。碧萼的家人令人痛心,却不能真的责怪八福晋多少。看她当日对待贴身侍女的态度,就知道她受的是人上人的教育,视身份地位比她低下的人如同猪羊牛马。有多少人会在意牛马的感受,有多少人会珍视猪羊的性命?   身为妻子,八福晋对待丈夫周边事情的态度才是大错,但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不需要她来置评。她只觉得心疼,心疼他受的屈辱,心疼他这么多难过都只能埋在心里,人前还要笑若春风。   ==============================================================================   原来,大人们是把女主和8的爱情比做了昙花,嗯,昙花三现,怎么样?   因为圣圣说在百度给这个文弄了个贴吧,跑去看看有没有人气。没找到那个贴吧,搜索的结果倒是吃了二惊。   有位“红尘过客”不辞辛劳地在搬全文,注明了俺的名字,至少搬到了12章。这位,大概是粉丝了,虽然对这个ID没有记忆,花这么多时间,帮俺打知名度,很感激!简直受宠若惊。   只是,这里有点问题。俺现在给JJ的授权是A级,俺自己也不可以在网络其他地方发表。这么做的原因,是怕麻烦,另外,这个文文一直在修订中,哪天发现一个bug,就可能回头改。最近,让俺羞于见人的bug也改了几个,这样的文,这样的bug,要是传开来,俺就不能再用这个马甲混了。预计在第二卷结束以后,再修订一次,会降低授权,让喜欢的人搬文,不过,至少还是要留个名字地址让俺知道。   有人在推荐俺的文文,还是感激。有一位,大概是为了帮俺吸引《瑶华》的粉丝团过来,说本文“女主象步步,88向《瑶华》靠”。大概是天太热,俺中暑了,dizzy!   请问,多少人是这么认为的?   镇定下来,想起俺这里8党的旗帜高高飘扬。8党的表现也很贴心,为“楚家88”正名扬名的任务就交给8党了。   88身上的迷已经揭开,88的性格想刻画的也差不多完整了,剩下的就是一点渲染,有些地方提提色,有些地方加点暗影。88的长评还没有一篇,这对88,对苦心孤诣写8的某云,都不公平吧?   如果所有的8党都坚称没有文采,写不出长评?88啊,妈花了这么大力气,还没让你长成一个与众不同,令人敬爱喜爱的孩子,没脸见人了。妈还要填坑,乖,替妈去壁橱里呆着。44出来以后,壁橱空着也是空着。   手足之情   拿到说好的房契地契,楚言就去找九阿哥要木材要帮手。九阿哥对那天的事还心有余悸,二话没有,帮她找来工匠,把自己一个得力的伙计何清给她差遣,又按她说的把零七八碎不能当大材卖的木头低价卖给了她。   对洛珠省略了过程,只说她从叔祖那里得了一个馆子,想开起来看看,信不过别人,要请玉茹帮忙。洛珠信以为真,劝了两句,没法让她改主意,就叫玉茹尽心帮她。   她一向对装修房子有兴趣,就把店铺的事情要了过来,让玉茹专心收拾整理菜单,找帮手,为开业做准备。玉茹做梦也没想到,说话间,馆子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大喜过望,一门心思按照她的指点合计起来。   乐芸芷也是个行动派,不过几天,已经与洛珠玉茹相识,因为同乡的关系,更与玉茹无话不谈,听说她们开饭馆的计划,也是兴致勃勃。为玉茹指点了几款药膳粥,对楚言设计的店堂更有兴趣,甚至好奇地跟着去店里看过。   楚言发现她读书识字,会管帐,对新鲜事物接受很快,虽然自己还守着礼教,却对她们抛头露面做生意没有反感,心里认定她是块璞玉,又希望她能与靖夷结为夫妻,许多事务不但不避着她,反而主动与她商议。   她自己好洁,最恨吃饭的地方黑乎乎脏兮兮,加上从慈宁宫新厨房得到的经验,彻底改造原来的饭馆,把灶间,水房,柴房,储藏室,厨房分开。说好只卖粥点面食熟食冷盘炖品,不卖炒菜,就按这样的功能,特别设计了一个半开放式的厨房,把店家的整洁卫生展现在客人面前。把地面的青砖刷洗干净,贴上一圈青灰的木墙裙,往上的墙和天花板刷的雪白,露出木梁,再把原先的桌椅修补后刷上漆黑的油漆。   这样一来省钱,容易清洁,又给人质朴内敛的印象,正投了她预想的中产阶级和文人的偏好。芸芷很喜欢她的设想,佩服得五体投地。楚言把向玉茹解释说明的工作交给芸芷,偶尔还鼓励她通过何清与工匠交涉。   她没几天就要回宫去,需要一个理解了她想法的人帮助她执行,玉茹遇到问题也需要有人商量。   楚言正同芸芷玉茹在店里视察装修进度,让玉茹看看还有什么需要,顺便听何清的汇报。小庙里突然闯进来一尊大佛,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倒是不觉得他贵脚踏贱地有什么了不起,好奇地东张西望,问这个问那个,好像从来没见过厨房长什么样。   楚言见惯了他这付模样,也没在意,只嫌他问题太多太烦人。   芸芷和玉茹突然不自在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何清和那些工匠更是心惊胆战,不敢阻止他走动触摸,又怕他一不小心伤了自己,他们的脑袋要搬家。   楚言没有办法,只得速速说上几句话,拖了十四阿哥就走,到了门外,口气不善地问:“十四爷到底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不过找你说说后天去香山玩的事儿。”十四阿哥嘻嘻笑着,满口抱怨:“原说你回了家,找你玩儿方便,谁知你弄出来一堆事情,整天不见人影。就说今儿罢,我先去你家里,听说你去了你嬷嬷家,再去你嬷嬷家,也没有人,跟你嬷嬷费了多少口舌,走了好大一段冤枉路,好容易才找到这个地方。”   楚言有些抱歉,她想的事忙的事太多,确实冷落了这些人,心存抱怨的也不止十四阿哥一个,因而赔笑说:“对不住,让十四爷受累,十四爷现在想去哪里?”他受累,洛珠怕是受惊了。   对莫伦阿点个头,十四阿哥领先跳上车:“外面冷,路上再说。”   因为她说了想去爬香山,又想多找几个人热闹些,可巧,十四阿哥心心念念地要趁楚言出宫组织一个活动,八阿哥巧妙地提起裕亲王在香山附近有个庄子,说她在宫里闷得久了,也许想呼吸一下乡野空气,跑跑马爬爬山。十四阿哥一听大有道理,又投了他自己的爱好,立刻张罗起来,拉了十三阿哥一起去求裕亲王借庄子。裕亲王的小儿子保绶也在一旁撺掇。裕亲王原本不放心,听八阿哥说会一起去,才答应了。十四阿哥又找了在草原上一起教过楚言骑马的几位少爷,还特地叫上几位格格,过节的几天跑来跑去地,把人员名单定了下来。后勤保障由八阿哥帮着保绶指挥裕亲王府几个管事准备。她简单的爬山愿望,发展成为一次大规模有组织劳民伤财的团体出行,预先安排了赛马狩猎爬山等活动。   听说胤禩如此“利用”十四阿哥,楚言暗自好笑,如果不是从小的环境太过压抑,那人只怕也是胡闹的一把好手。她的初衷怕是已经完全变味,但是看到十四阿哥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有了另一种欣喜满足。她喜欢这样的十四阿哥,喜欢他少年单纯富有感染力的快乐。   正事说完,听见莫伦阿在外面问十四阿哥是不是一块儿回佟府去。   “不了。送我去四哥府。”   楚言一听“四哥”两个字,吓了一跳,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去,让他自去骑马。   “四哥约了我和十三哥过府吃饭,说是下面的人孝敬了一对驼峰两只熊掌一只狍子,正好哥几个聚聚,一块儿喝酒。你也一起去?”   “驼峰,不就是骆驼的肥油?熊掌,又腥又腻,狍子肉费牙。你们又没什么好吃的,我才不去!我赶着回家,十四爷自个儿骑马吧。”   十四阿哥看了她一眼,耍赖地往后一靠:“我乏了,想眯会儿。”   楚言恨恨地咬了咬牙:“罢了,车给你坐,我走回家去。”   “哎,哎,别——”看她真要往下跳,十四阿哥连忙拉住,眨巴眨巴眼睛,好似十分委屈:“我今儿为了找你,跑了多少冤枉路,真的累了,不过是想搭个便车,也不成么?你送我到四哥府门口,又不必进去,怕什么?”   楚言和他对视一分钟,放弃了:“到了门口,你立刻下去,让我走人,不许蘑菇!”德妃可真会养儿子!兄弟俩,一个来硬的一个来软的,横竖是吃定吃死了她。   十四阿哥放下心来,找话题聊天:“我那天去找九哥,在门口碰上他一脸一身泥地回来,你说怪不怪?什么人居然敢跟九哥动手?”   楚言想起当时的情形,心情大好,笑问:“九爷怎么说?”   “九哥说走道的时候,路边蹿出来一只狐狸,吓了一跳,跌了一跤。”   “被一只狐狸吓得跌了一跤?”楚言好笑道:“九爷什么时候改和尚心肠耗子胆了?”   “可不是,我也不信!他那样,一看就是被人摔进泥塘里了。”   到了四贝勒府门口,楚言赶着撵十四阿哥下车,却听见外面十三阿哥的声音:“是楚言来了么?”   十三阿哥早到了一会儿,下了马刚要进门,看见这辆车拐进巷子,认出莫伦阿,知道是她的马车,停下来等着,此时迎了过来。   十三阿哥和莫伦阿说了两句话,十四阿哥又嘱咐她后天出发的安排,这才跳下车,对十三阿哥说:“咱们进去吧。”   十三阿哥奇道:“楚言怎么不进去?”   十四阿哥挤眉弄眼地说:“姑娘大了,事儿多,赶着要回家呢。”   楚言隔着车帘回话:“我出来久了,怕老太太着急,该回去了。十三爷十四爷陪着四爷好好乐一乐,不打扰了。”   刚要催莫伦阿让车夫掉头,就听见一个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过门不入?担心这门里有老虎吃了你不成?莫伦阿,你先回去,告诉老太太,人在我这儿呢,晚些时候自会派人送她回去。”   四阿哥这日没什么事,与两个弟弟约好的时间快到,干脆到前厅坐着等,听下面人说十三阿哥到了,却半天没见人影,有些奇怪,走出来看看,把她逮个正着。   论起来,四阿哥是孝懿皇后的养子,于佟家不是外人。莫伦阿有些为难,只能问一声:“楚言?”   楚言无声叹气,翻了好几个白眼,宣泄了不满情绪,这才慢腾腾地从车里挪下来:“给四爷请安。”   “请安免了,不在心里骂我就成。”四阿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领头往里走。   楚言落在后面慢慢走着,十四阿哥悄悄慢了几步,满脸满眼是笑,没有多少诚意地说了声:“抱歉!”   四福晋一边盯着下人上菜,一边殷勤地向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劝酒布菜,就连她这个不速之客也照顾到了,真正是个好主妇好嫂子。   十三阿哥尝了一块驼峰,大呼好吃,比在别家吃到的都爽口,问四福晋怎么做的。   十四阿哥也是没口地称赞:“方才还听人说熊掌又腥又腻,狍子肉费牙口,这是那人没吃过四嫂家的菜。楚言,你说是吧?”   楚言连忙赔笑:“以前总听说山珍如何美味,今儿托福晋的福,才算饱了口福,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四阿哥带笑不笑地斜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自顾喝酒吃菜。   四福晋似乎很高兴,笑道:“我早听说佟姑娘是美食家,想出来的菜肴点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太后皇阿玛和娘娘们都是赞口不绝。我哪里比得上姑娘的见识,这几样是北边的东西,我不过从几家人那里打听来做法,放在一处比较,取各家之长处而已 。”   十三阿哥更加好奇,连连问怎么做的。   四福晋拗不过他,细细开始讲解做法,各家的讲究。   楚言想起现代男人眼中的完美妻子标准,四福晋也算入得厨房,出得厅堂,但不知在床上如何,呵呵,她最近脑子有点黄。   四阿哥发现她又在走神,还暗自做鬼脸,不觉摇头失笑。   四福晋见状忙问:“爷,我说错了什么?”   四阿哥一脸平静:“没什么,不过听着就觉得怪麻烦的。既然十三弟十四弟都说好,回头赏了厨子吧。”   四福晋连忙称是。   楚言大为叹服,想起四阿哥曾说过,他信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还真让他得到这么个能干又对他恭敬顺从的老婆。四阿哥在家可真是说一不二啊,比老板在办公室,皇帝在朝堂上还要威风。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子,有丫鬟进来说小阿哥摔了一跤,哭个不住。   四福晋挂念儿子,对客人告了个罪,连忙过去。   楚言是被迫进门的,心中不忿,也怕一不小心又遭来什么惩罚,就不大肯说话。   四阿哥也不怎么说话,脸上笑意融融,听着两个弟弟高谈阔论,偶然评论两句。   好在有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在,就不至于冷场。   十三阿哥想起一件事,对楚言说:“关于莲香,倒有件事儿,要你拿注意。”   楚言放下筷子,一脸专注:“莲香出了什么事儿?”   “不是她出事,是她家里的事。年前,我和十四弟他们出城跑马,走得远了一些,在一个村子打尖。我突然想起莲香好像是那个村子里出来的,顺口问了一句,才知道她爹娘十年前就死了,她兄弟瞒着她,借口给娘治病要钱。她那个哥哥去年还买了一个逃荒来的小姑娘做妾,家里的日子并没有那么难。说来也巧,她哥哥正好路过,十四弟气愤不过,找了个茬把他打了一顿。”   楚言啊了一声,不太赞成:“他不该贪图小利,让妹子受苦,可是,把他打坏了,他家里过不下去,岂不——”   十四阿哥连忙辩解:“我又不白打他,给了他三四颗金瓜子,够他买药吃的。”   四阿哥插话道:“一颗金瓜子是十两银子,省着点,够他一家嚼上几年。”   十三阿哥接着说道:“她家里的事儿,她爹娘的死,你说该不该让她知道?”   楚言偏头想了半天,现在不告诉她,将来某一天也会知道,知道她爹娘死了,不必继续负担家里,可以更多地为自己谋划,可是,十多年来受尽苦难,心里始终有一个温暖的寄托,一根线系着疼爱她需要她的人,就这么生生地掐断她的希望,很残忍,也不知她受不受得了。最终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四爷怎么想?”   “问我?”四阿哥笑眯眯地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我说的话,你就会听么?”   这个?这人怎么这样!“四爷,就事论事。”   四阿哥挑了挑眉毛:“说话也没人听,我又何苦白费唇舌。”   她气恼地咬着唇,罢了,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又是未来的皇帝,犯不着为莲香一家埋下杀身大祸。不再理他,把头转向另一边:“十三爷——”   四阿哥眼里有不易觉察的温柔和无奈:“要依我说,你们就当没去过那个地方,也没见过没打过那个人。”   楚言呆了呆,欣然笑道:“四爷说得好!就听四爷的。”   “说的好就听?”   “是。谁说得好,说得对,就听谁的。”   “倒有些办理政事的气度。”四阿哥含笑打趣。可惜是个女人!可是,如果可以选择,他到底希望她是男人还是女人?望着她在灯下越发晶莹柔美的侧脸,他的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这一晚,十四阿哥很开心,十三阿哥很开心,四阿哥也很开心。不像往常人多的时候那么敬酒疯闹,各自文文静静地喝,三个人都喝了不少,犹以四阿哥喝得最多。一张脸,脸颊额头甚至耳朵和眉毛都透着粉红,嘴角始终挂着轻柔的笑,看向三个人的目光一直温柔疼爱。   十四阿哥醉了,赖在榻上,手舞足蹈,慌枪走板地唱着不知哪里的唱词。   十三阿哥看得直摇头:“十四弟,你的酒量还不行。”   四阿哥也取笑道:“唱的也不行。”   楚言拧了一把热毛巾让他擦脸,一边问他要不要喝点醒酒汤。   “那玩意儿,难闻死了,不喝!”十四阿哥孩子气地撅着嘴,一把拉住她:“我唱的不好,楚言唱一个。”   楚言挣开他的手:“少借酒装疯。”   十四阿哥嬉皮笑脸地坐起上身,借着酒意抱住她的胳膊,撒娇耍赖地磨蹭:“楚言,好姐姐,唱一个。”   见十四阿哥缠着楚言胡闹,四阿哥的脸已经沉了下来,刚要出口斥责,听见那声“姐姐”,微微一呆,摇摇头笑了。   楚言也是一愣,随即笑道:“十四爷方才唤我什么?没听清,再说一遍。”   “你以前不是说过要我认你作姐姐,我如今认了,总该有点好处。额娘说过,作姐姐的不能和弟弟计较,要让着弟弟疼着弟弟。”十四阿哥一脸捡到便宜的样子。   “那你作弟弟的,也该有个弟弟的样子才是。”楚言一脸好笑,心想这回出宫倒是捡到宝了,送上门一个哥哥一个弟弟。   “是,是,以后谁敢欺负你,告诉我,我去打他。”   “要是你欺负我呢?”   “我怎么会欺负你?我说了好几声姐姐了,你快唱!”   楚言想了想,笑道:“南边有这么一首童谣。”   轻快地唱了起来:“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天天我等着你等着你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我们去捉泥鳅,小牛的哥哥带着他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我们去捉泥鳅。”   十三阿哥拍手叫好:“好有趣!有乡野味儿。”一边已经跟着唱了起来。   十四阿哥再问一遍歌词,也合着唱了起来。他唱戏曲不怎样,唱流行歌曲,捧成个偶像派明星应该没问题。   三个人一齐唱完一遍《捉泥鳅》,互相看看,都笑了起来。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就嚷嚷:“四哥几时带我们去捉泥鳅呢?”   四阿哥一脸无奈,眼中却充满笑意:“赶明儿,你们打听好了,小牛的哥哥带他去哪里捉泥鳅,咱们跟着去。”   天晚了,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得赶在禁宫关门之前回去。十三阿哥收拾好自己,和随从一起拖着十四阿哥往外走。   十四阿哥嘴里嘟嘟嚷嚷地闹着:“我要早些开牙建府,搬出来住,这么多规矩,没法子尽兴。”   四阿哥叫来管家,命人好生驾车送两位阿哥回宫,路上不许有闪失,回头对楚言笑道:“你得再等等,马车送完十三弟十四弟,就回来送你回家。”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一走,这个四贝勒府就如同龙潭虎穴一般,她恨不得立刻插翅飞逃,很想问难道四爷府里就只有一辆马车,到底还是没有这个胆子,只能唯唯诺诺。   两人重新坐下。四阿哥仍是慢慢地静静地喝酒,见她一言不发,有些紧张,一杯接着一杯地灌茶,含笑劝道:“天晚了,喝这么多茶,小心睡不着觉。”   楚言一愣,回过神,连忙把茶杯放下,接着就觉得双手没有地方放。如果她此刻敢看四阿哥,会见到那张总是冷然的脸上浮着少见的温柔和热度。   四阿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这番出宫回家,看来是得了不少好东西。单是这枚珠花就值不少钱呢。你一向不是不爱戴首饰么?”   楚言挤出一个笑容:“是。回家后,老太太说年轻轻的女孩儿,身上太素净了不好,给了几样东西。”   四阿哥笑着点头:“老太太说的是。年轻女儿家,太素净了是不好,就是首饰,也该有些颜色才好。”   “是。”楚言急着转开话题,低声求道:“今晚的事,是十四爷喝多了,闹着玩的,四爷不要往心里去。”她心里是把十四阿哥当弟弟看待,也很高兴知道他把自己当作了姐姐,可是,皇家的规矩,哪里是这么认亲戚的?就是上回在五爷府,大伙儿也只是当作玩笑,听过就算了。   四阿哥望着她笑:“这没什么好担心的,文馨不是叫你妹妹?十四弟跟着叫你姐姐,也不算出格。额娘心里早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就是皇阿玛,也没把你当外人。不必为了这个不安。”   “是。”楚言乖乖答应。这人今天特和气,大概是酒喝得多了,但愿他明天一早酒醒,什么都忘了才好。现在,赶紧让她回家!   突然,四阿哥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那首什么梅花开的歌,你几时在皇阿玛跟前唱过?我怎么不记得?”   楚言脑子开始嗡嗡,恨不能找个大棒,把他打晕逃走,却只能老老实实坐着,赔笑答话:“那首歌,之前不曾对人唱过,只在骑马的时候哼过曲子,恰好被八爷听见,没想到八爷的记性那么好。”   四阿哥没有说话,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   两人干干地坐了一会儿,四阿哥突然说:“我想出去透透气,你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走到门口,看了她一眼,说道:“外面冷,这么出去小心冻着。”不知从哪里拿了一件斗篷为她披上。   楚言定睛一看,正是在位育斋盖过的那一件,只觉得头大如斗。   四阿哥浑若未觉,替她系好带子,拉起领子,退后一步,打量一番,伸手拨了一下领口的风毛,笑道:“想不到这件斗篷倒是怪衬你的。”   不等她说什么,已经迈开步子往后园走去。   “哎,四爷,不冷么,小心冻病了。”   他回过头,定定望着她,脸上展开笑意:“不冷,我正想吹吹冷风。”   楚言不敢再说什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他的斗篷对于她太长,怕在地上拖得脏了,只能用手提着,走路就只能更加小心。   行走间,四阿哥突然停下来,楚言差点一头撞上去,多亏他及时侧身扶住。   指着远处黑乎乎的一堵墙,他笑道:“墙那边就是八阿哥府,把这堵墙拿掉,两下就是一处,可走正门,还要绕好大一圈。”   弄不清他在打什么哑谜,楚言心中万分警惕,脸上却只是赔笑:“四爷和八爷住得这么近啊,真巧!”   “是啊,真巧。”他似乎也颇为感叹。   转回刚才的院子,就见何吉迎过来说,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已经平安回宫,马车也已经回来。   四阿哥唔了一声,瞟了她一眼,领头往门口走。   楚言还是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斗篷的下摆。   四阿哥点了两个人跟随:“仔细送姑娘回府,小心伺候。要有个好歹,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楚言刚要过去上车,想起身上的斗篷,连忙解下来递还给他。   他静静地望着她,没有伸手接。   楚言无奈,转而把斗篷递给何吉。   何吉偷偷看了主子一眼,踌躇不定。   楚言有些恼火,正要耍性子把斗篷往地上一掼,却听见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四阿哥自己接了过去:“别耍小孩子脾气,赶紧进车里去,小心冻着。”   楚言连忙福了一福,踩着小凳爬上车,又托他向四福晋道谢。   马车走出一段,楚言撩开车帘回头张望,看见一个挺拔冷峻的剪影仍然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中,不知怎么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他们这些人凑到一起,到底是什么样的缘分?她抱头思索,不得其解,手指触到那枚珠花,心境奇异地恢复了平静。   特殊礼物   按照惯例,阿哥们生日这天要去给母亲磕头,因为子女的生日也是母亲的受难日。   八阿哥依然是先去惠妃那里,然后才到生母良妃这里来。   良妃穿戴整齐,端端正正坐在上首,受了儿子三拜,含笑叫他起来:“若不急着去,就陪我说会子话。”   母子俩聊了会儿天,良妃就问今日府里可有什么安排。   八阿哥回说宝珠张罗的,请了些兄弟朋友来喝酒看戏,叫了新近红起来的一个戏班进府。   良妃点点头,说让宝珠受累了。   碧萼走进来,奉上一个小包袱:“有人托奴婢把这个交给爷,祝爷生辰快乐。”   八阿哥接过来,本来还有两分不确定,见到额娘和碧萼都是一脸打趣的笑,带着几分好奇的窥探,已经知道送礼的人是谁了,耳根微微发红,讷讷地就要揣进怀里。   良妃兴致极好,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一个取笑儿子的机会,笑问:“你也不问就知道是谁送的?是什么好东西?看着象本书。”   碧萼抿嘴微笑,附和道:“奴婢掂量着也象本书。”   八阿哥有些不甘心,看看额娘少见地带了一点使坏的畅笑,终于还是乖乖地打开了那个包袱。   三个人都是一愣,是本厚厚的手抄书册,封面正中两个娟秀的中楷:论语。   良妃与碧萼面面相觑,看看八阿哥也是一脸迷惑不解,就没再说什么,更不敢要求翻看内容。   八阿哥微一沉吟,猜到书中必是另有乾坤,想到她古灵精怪,这下分明把额娘糊弄过去了,不由暗地里好笑,不动声色地把东西重新包好,又陪额娘说了一阵子话。   回到府中,八福晋正在盯着底下人在厅里摆放桌椅,清理出一片地方,挂起幔帐,给戏班用。   远远看见他进来,走过来笑问:“额娘还好?我听说,近日,额娘精神头挺好,要是能请额娘出宫一块儿给你过生日,多好!”   八阿哥有些意外,含笑道:“额娘很好,还提起你,说让你辛苦了。”   八福晋很想继续说些什么,再看他的态度虽然温和,却隐隐透着客套疏远,不由有些失望,心头泛着各种滋味,一时也理不清。   夫妻二人脸上都带着笑,相对无言。边上的人偷偷看着,有些奇怪,来来去去小心地绕过他们,就算有事情要问要回,一时也都忍住了。   八福晋定了定神,笑道:“客人怕是快来了,你要不要先去换身衣裳?”   八阿哥含笑点头:“是,我去去就来。”   目送他走开,八福晋强压心中那抹失落,悄悄叹了口气。他的性子也是极高傲的,只能慢慢来。一转身,面对下人,面罩冷霜,眼角含煞,柳眉微挑:“磨磨蹭蹭,还不赶紧点!爷们就要到了。”   自从那日发过威,虽然对楚言保证宝珠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他自己心里仍是警惕着。她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没有吵没有闹,这一个月来,就连对下人的打骂也少了,一如既往有条有理地处理着府内的事务,对他的事情尤为上心,却又小心地不触犯他的禁忌和底线。以她过去的记录,这样的表现实在好得过头,深怕她另有所图,暗地里谋算着什么,他这边更加小心戒备。只要她不让额娘难堪,不试图伤害楚言,其他的事情,他都可以挣一只眼闭一只眼。   又想到那本“论语”,内中会是什么?她曾允诺给他一样独一无二的礼物,他毫不怀疑以她的玲珑心窍,一定会做到,暗中期待着,不知会是怎样的惊喜。   书房门口,却有几个手下人在等着回事情,顺便向他祝贺,脸上一如往常堆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给每个人三言两语,打发了他们。   待屋内只剩他一个人,掏出那个包袱打开,翻过印花蓝绫的封面,扉页上以小楷写着“论语乃孔子与弟子交流之记录”,朦朦胧胧地有了一丝感觉,正要往下翻,听见院中传来陈诚的声音:“奴才给十爷,十四爷请安。”   然后就响起了老十的大嗓门。   叹口气,急急忙忙把包袱原样裹起,收到一个安稳的地方,房门被推开,十阿哥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笑嘻嘻的十四阿哥。   十阿哥心里有事,特地来得早一些就是要找八阿哥商量,谁知十四阿哥也来的忒早,自家那点芝麻绿豆的事情,还真不好意思当着小他几岁的弟弟说,脑子里转着心事,也没弄清楚另外两个人都在说什么,哼哼唧唧地胡乱答应。   那两个人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都没有说破。   过了一会儿,九阿哥也来了。他两个一般年纪,在一起的时候最多,打过的架最多,也最不知道客气。见十阿哥心不在焉,明显没有往日的爽快,九阿哥就有几分不耐烦:“老十,你要是安心来给八哥祝寿,就给我放自在点儿,要惦记着别的,就给我滚出去!”   八阿哥见惯老九教训老十,眉毛也没动一下,淡淡说了句:“既知道是我的好日子,就别在我眼前干架。”   十四阿哥大为惊奇,轮流看看三个哥哥,突然笑了起来。   九阿哥十阿哥都瞪了他一眼,明显是把他当作外来户。   八阿哥仍是淡淡的:“十弟,有什么话就直说,十四弟不是外人。”   十阿哥呆了一呆,下了决心:“老十四,哥哥家里这点破事儿,不是怕你知道,可你听了就听了,不许到外面去说!”   十四阿哥忙道:“八哥,九哥,十哥,你们有什么事儿,只管商议,就当小弟不在。就算听到什么,弟弟我这耳朵进,那耳朵出。”   十阿哥的心事和绿珠有关。当初,为了霸住府里的管事权,绿珠挑了个事头把若柔赶走,大概是后来孩子的事让她心力交瘁,没有了争胜的心思,前几天又提出来,要把若柔请回来。若柔家里是十阿哥舅家的人,颇受看重,本不是让人呼来喝去的。为了当初那一撵,他舅舅亲自把十阿哥叫去讨说法,给了一顿教训,也放了话,以后十爷府的事情,他们是不管了。如今,又说要请回来,这中间该怎么斡旋?对绿珠的心性,十阿哥自己也有些拿不准,要是请回来,过几个月再撵一回,不但若柔,就是他,也不用见人了。   九阿哥奇道:“当真是绿珠自己说要请若柔回来?她的性子,就算知错,亦不会认错,怎么可能拉下这脸?”   八阿哥慢慢地喝着茶,沉思片刻,问道:“最近,她与什么人走得近?”   十阿哥挠挠头,不大有把握:“她最近身子不是太好,也不怎么出门,能见到的也不过是家里的几个人。我那里也少有客人,这个月也就是五嫂来探过她两次。”   “五嫂?”十四阿哥抢着问:“可是以前摛藻堂那个怀湘?”   “是啊,她有什么不对?”十阿哥一脸疑惑。   另外三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都约摸猜到这后面的文章。   八阿哥沉吟道:“这事儿,十弟顾虑的有道理。能压住绿珠的怕是只有宜妃娘娘。如果有宜妃娘娘的话,让绿珠立个保证,再请五嫂和九弟妹出面,舅爷那里和若柔家里占足了面子,就容易说话,也不怕绿珠反悔。不过,到了你府里怎么处,外面人可就都管不了了,十弟自己要拿定主意。”   又对九阿哥说道:“宜妃娘娘那里,你帮十弟说说话。既然绿珠知错,十弟也愿意请若柔回来,咱们做哥哥的能帮衬就帮衬着点。另外,她既是这个意思,想必有她的道理,不需说的话,就不必说了。”   九阿哥点点头。十四阿哥本来眨着眼看热闹,被八阿哥目光淡淡一瞟,连忙笑着应是。十阿哥只听见八阿哥替他安排妥当,大大松了口气,哪里还会多想,忙不迭地点头。   四人又聊了几句,听见外面有人回报说四爷十三爷裕亲王府的两位爷还有另外几位都到了,福晋请爷前面去招呼客人。   见到十四阿哥和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一起,有说有笑地从后院过来,四阿哥眼中有一丝不快,却没有流露出来。   这些人里,四阿哥身份年纪都居长。八阿哥躬了躬身,赔笑说道:“四哥来得早,小弟怠慢了。”   四阿哥摆摆手,笑道:“咱们兄弟,用不着客套!十三弟先到了我那儿,我看今儿天气好,正想散散步,就同十三弟一起溜达过来,反正离得近。”   八福晋凑趣笑道:“可不是。要是后院那面墙上开个门,连出门的工夫都能省了。”   十四阿哥笑着插嘴:“我看是该开个门,两下也好常来常往。”   四阿哥摆摆手,笑得有些无奈:“大人们方不方便不好说,我家里的猴崽子过来捣乱,倒是方便。只怕我每天一回家,就见到八弟妹坐在厅里告状呢。”   周围的人无不大笑。八福晋脸上笑着,却有些尴尬,悄悄瞥了一眼八阿哥,有些哀怨责怪,也有些无奈轻愁。   八阿哥浑然未觉,温润地笑着,与众人把话。   宝珠安排的寿筵很妥帖,酒菜气氛无不合适,分明花了不少钱不少工夫,却不显得铺张,点的几出戏也都是他平时的最爱。   只是,他心里惦记着那本“论语”,也没认真听,分不出好坏,其他人说话也只是含笑听着,简单答一个是或者不是。众人都知道他是戏迷,只当他的心思都在看戏上,也不计较。   好容易熬到散场,送走客人,八阿哥对八福晋欠欠身,笑道:“今日偏劳你了,多谢!”   八福晋笑道:“你的生日,一年也就一次,应该的!你若还有事儿,忙你的去吧。”话虽这么说,眼中分明流露出几许期待。   八阿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我还有些事。你累了一天,早些歇着,有什么事情交给底下人去办。”   八福晋努力地笑着,压抑着心中的酸楚:“我明白,你去吧。”   终于可以一个人清清静静。   他取出那个包袱,拿出那本册子,果然如他猜想的,第二页也是两个中楷“心语”,一页页地翻下去,“心语是两颗心灵沟通的记录 欢迎补遗修订”,从此往后,蝇头小楷一点一点记录着他们相处的点滴。大多是草原上定情以后的事情,偶然也有在那之前的一些事,没有顺序,看来她是想起什么就写下什么,一件事后面常常附着她一句话的简单感想或评语。每一页都留了三份空白,等着他补遗。   他一页一页地读下去,嘴角含笑,过去一年里的美好的瞬间,一幕幕再现在眼前,到后来,忍不住提笔补上被她漏掉的一两句对话。   读完记录,下页是“喜欢的很多个胤禩”。他心中温暖之极,迫不及待地往下看,一张张他的白描肖像,下方题着小字:“微笑的胤禩 喜欢”,“骑马的胤禩 喜欢”,“吹箫的胤禩 喜欢”,“打架的胤禩 喜欢”,“看书的胤禩 喜欢”……   最后一张却是空白,只有一行小字“放声大笑的胤禩 最喜欢 可惜没见过”。   仿佛看见她站在面前,皱着鼻子表示不满,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歉然,他可曾经哈哈大笑?也许,应该试着这么笑一回,不可太让她失望。   楚言将出宫十多天的细微小事,向太后太妃娓娓道来,添油加醋地讲了一个多月。有她自己的事情,有她亲眼所见的,有听其他人说的,再加上以往电视小说里看来的,当真个绘声绘色,栩栩如生。   太后太妃都是十四五岁就进了皇宫这个大笼子,偶然有放风的机会也不过是换个笼子呆几天,何尝见识过这些,就算有人略略对她们提过平常人家的生活,又哪里能够象楚言讲得这般有趣。   在讲述老百姓生活的时候,楚言不忘提点他们的艰辛,使得太后太妃不至于一味羡慕,而是产生从高处俯视的兴趣。   她的原意不过是给自己已经快开不下去的故事会增加一点题材和乐趣。一年三百六十日地讲故事,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已经把记得的武侠小说言情小说神怪小说甚至童话传说都讲过一遍,一本《红楼梦》拆成小故事讲过大半,还拿出当年对付儿童病房小病号的手段,编起了大森林里小兔子大灰狼红狐狸的故事。太后太妃又岂是小朋友那么好对付的?何况周围还有许多记性上佳的听众,有时一个故事讲到一半,就会有人嚷出来说以前说过了。出宫之前,她已经在考虑讲荷马史诗了,故事大略是记得的,可那些神的名字人的名字,说齐是不可能的,就是当初看书,也是前前后后翻了无数次,才囫囵吞枣地看下来。   讲完见闻以后,楚言再次犯难,太后太妃倒是对她做生意的事情感兴趣,可这是个危险的话题,一不小心讲多了露了形迹,太后太妃未必能听出来,传到精明人的耳朵里,她怕是要糟糕!   愁眉苦脸了两天,央求着冰玉帮她讲几日。冰玉做听众做得开心,自忖故事没有她多,口才没有她好,见她都撑不住了,哪里肯接手。   这日,她两个正在屋里玩笑打闹,翠雨走了进来,笑道:“楚言又得了个天大的恩典,快去谢恩吧。”   太后不知是不是听故事听得上瘾,真的担心有朝一日把她肚子里的故事掏空了,日子不好过,居然和太妃商议,亲自去同皇上说,许她每月初一十五出宫。   太后太妃初一十五礼佛,已是定例,楚言陪着去了三次。第三次,请了两位高僧讲经,却被她搅了个稀烂。其实,她本意不是捣乱,只不过从小受的是唯物主义科学观的教育,对宗教的东西一直心存好奇一知半解,想不通的地方多多,听两位高僧说得头头是道,大为钦佩,起了求知之欲,征得太后许可开始发问,一问一答,来去几次,辩论的瘾头上来,就刹不住,直到两位高僧面如土色闭目不语狂宣佛号。对于佛经中的故事,高僧从神性佛性理性的角度来看,她从人性心理分析和医学解剖来想,能够说到一起才是怪事。   只那一辩,皇城中各处供奉的僧侣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个魔头,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她哪日兴起问到自己头上。太后听不懂她和高僧辩论的内容,却是从此再不让她进佛堂,每月初一十五由着她在皇城里放羊。今后,每月两天,太后礼佛的日子,她就在京城里放羊了,禁宫开门即可出去,下匙之前必须回来,遇到宫内有庆典活动更要早回。   这个恩典直把冰玉羡慕得要死,后悔没有帮着她讲故事,要不然兴许一个月也能出宫一两次。德妃也很高兴,温宪公主正怀着身孕,身为母亲一个月只能在女儿进宫请安的时候见上一面,当着许多人,说话也不方便,故而拜托楚言多去探视温宪,捎些东西去,带些消息回来。   算起来,楚言是额附的妹妹,进出额附府没什么不合适,嬷嬷们用来约束额附的规矩对她也不起作用,常常是打个招呼就登堂入室。成嬷嬷心中不忿,却拿她没有办法,管得了公主,管得了额附,管不了太后身边的红人,也知道,这位就是乾清宫也是来去自如。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惹恼了她,逮着个错,小事变大,自己也没什么好处,皇上太后德妃那里兴许还可以辩白,最怕的是她鼓动了几位阿哥来与自己家里为难。   楚言拿出了从老妈那里耳濡目染来的孕妇保健知识,对温宪的日常生活从饮食到作息提了一套建议,温宪很认真地听着,可是有嬷嬷们在旁作梗,能落实到行动的就不知道会有多少。楚言能做的就是督促管家多给公主送牛奶坚果和新鲜的水果蔬菜,每次来探视先拉着公主一起去花园散步,鼓励她运动,一边慢慢地对她说一些分娩时的情况。温宪相信她的话都是从医书上看来的,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当,悄悄地记在心里,很庆幸能有这么个可以谈心的妹子。   从额附府出来,楚言直奔“清粥小菜”。她第三次出宫那日,玉茹的小饭馆开张了。名字就是“清粥小菜”,门口匾额上是她得到胤禩的引荐,上门去向何焯求来的隶书,黑底绿字。店内白墙之上,也是黑底绿字,挂着一块块小竹牌,写着当天供应的粥菜,连报菜单都省了。玉茹和她雇来的帮手都是绿色系的衣裤,围着黑底绣绿花的围裙,清新雅致。   开张的仪式很简单,头天晚上把匾额挂了起来,当天一早,放了一串鞭炮,玉茹亲手把覆在匾额上的绸子挑下来,打开大门,如常营业。   因为是楚言张罗的小店,与她相交的几位阿哥都来捧场。五阿哥带了怀湘来的,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阿哥是一起带了朋友来的,八阿哥九阿哥让许多手下人来,三阿哥四阿哥十二阿哥是晚了几天路过时进来的。科隆多看在靖武的面子上,也带了手下几个军官过来坐了坐。佟尔敦旗下的掌柜朝奉也有出现的。芸芷通过同仁堂的关系,也拉来了一些客人。靖武和玉茹与浙江会馆有关系,也有不少同乡过来庆贺。   楚言早早向玉茹和芸芷灌输了这样的自信:只怕他不曾迈进门,来了一次,就会来第二次,她们只要保持小店特色可口,整洁卫生。玉茹对她心服口服,所有指令一一服从,指令没有关照到的地方,有机会就问,见不到她就同芸芷商量。   果然如楚言预料的,小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回头客越来越多,因为有点来头,附近的“黑社会”也不敢来招惹,进门的大都有点身份,又确实是来吃饭,打架吵闹的事情也是没有,小生意做的顺风顺水。   玉茹听从了楚言的劝告,不贪心,每天一大早开门,供应早点中饭,下午看差不多没客人或者一天准备的吃食都卖完了就关门,为第二天的营业做好准备,交待雇的那一对年长夫妻几句,自己回家。那对夫妻也是南方人,进京投亲不遇,得到玉茹收留,自是千恩万谢,谨慎小心。男的负责砍柴挑水烧火采购,女的帮助准备食材兼跑堂洗碗,关门以后负责清洁打扫,二人就住在后面空出来的一间屋子里。至于独家制作的腊味和小菜,玉茹都是在家里做好再拿到店里来,也不需要防着他们。   附近还有不少饭馆,眼红“清粥小菜”的门庭若市,可是人家把晚饭的生意全让出来了,还有什么可不平衡的?   因为没有店租和前期的大额投入,所有的开销不过是那对夫妻少量的工钱和食材的成本,再有芸芷隔三差五来帮忙管账,玉茹经营起来很轻松,几乎是立刻地有了利润。虽然楚言并不缺钱,更没要与她分成,玉茹仍是把一半的利润都交给婆婆,替她存起来。   楚言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个经营型的人才,“清粥小菜”却是从策划,市场定位,铺面设计,亲自做了一遍,对餐饮业有了点经验,就想开一家大的酒楼,实现会南北豪客,发滚滚大财的美梦。   佟尔敦对这个小饭馆别具一格的成功,颇为惊讶,但是,并不因此愿意出钱支持她再玩一次,对于她贷款的要求甚至有些刁难。楚言一盘算,发现利息倒不算高,可是,经营得不好,她要还钱,经营的好,酒楼也是佟家的,不能归她管。想来不支持的主要原因,是不让她经商,最多是在家族企业里面玩一票,大大有悖于她想建立一个独立集团的愿望。   试探了另外两家钱庄,且不说女子去贷款有多么离奇,有谁敢顶着佟家大家长们的压力,借银子给一个年轻女孩子玩耍。   正愁没有头绪,九阿哥来报,有一处原来有些名气的酒楼,因为经营不善,东家家中有难,急着脱手,是个极便宜的买卖。   顾不得多想,一边让九阿哥出面说要了,一边从宫里把她值钱的东西包了一包,带了出来。她时常出出进进,不时会替太后太妃德妃带点东西,况且以她的身份,也没人来查她。顺顺当当地在佟尔敦的当铺换出了八千两银票,把那个地方买下。   这才坐下来与八阿哥九阿哥商议,这个酒楼不可能凭她一己之力办起来,不如找两个好相处的合伙人。   八阿哥听她说过这个想法,早知道佟家不会支持,没想到她铁了心,说干就干,对她的莽撞坚决,不知说什么好。九阿哥倒是很高兴有机会把触角伸进另一个领域,本来是想从他现有的生意里抽调银钱,可惜大宗钱财都套在木材生意里了。   最终定下分工合作的方式:还是她来设计改装店面,九阿哥负责出人出材料并承担这部分费用,八阿哥帮着找人手并承担开业前培训期间的工钱,三个人合伙凑一凑开业头一个月的花销。股权按照五,三,二分,她占大头,控股。   计划初定,楚言信心重又大振,兴致勃勃地投入新的工程。   ==〉酒楼名字:大丰收!够一超级餐饮集团的。留着慢慢用,自己开不过来的,可以留着去吃,过两章就要伴驾南巡了,一路上……   个人偏爱四个字的,无他,和前面两个放在一起整齐。“香格里拉” 4票,可JMs,这是英国人?提出的名字,当时没有人看得懂哦。“人间烟火”4票,加俺1票,胜出。   那个,绿茶不要骂我,如果需要,想拿“满庭芳”做妓院的名字。   P.S. 这段有个小小番外,先贴在贴吧,听听那边大大们的意见。  【免费小说下载 更多好书下载: ttp://】  风生水起   这日,她正忙着画酒楼的装修示意图,听见服侍她的小宫女可儿怯怯的声音在门口说:“奴婢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   回头一看,那个人一脸冰霜,站在门外,正冷冷地看着她,连忙扯出一个笑脸,过去行了个礼:“给四爷请安。”   四阿哥斜了她一眼,走进来,淡淡地扫了一眼她的图纸,紧抿着嘴坐下,一言不发。   可儿战战兢兢地端来茶,离四阿哥尚有三尺,好像被他身上散发的寒气冻着了,浑身发抖,茶水都泼了出来。   楚言看不下去,接过茶盘,让她下去,自己赔笑走前:“四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他冷哼道:“指教?我也能指教你?你如今本事不是挺大?你家里都不许你做的事,也敢变着法胡来!那些书都白抄了?”   一提抄书,楚言立刻矮了一截,低下头,咬唇不语,手中的茶盘一歪,茶水就要往外泼。   “连个茶也不会端!”四阿哥轻斥,却伸手把那杯茶接了过去,托在手中,慢慢转着,足有一刻钟,看她还是那付要死不活的样子,皱了皱眉,指了指桌上的图画:“这是什么?”   “这个?”楚言瞟了一眼图纸,再偷偷看看他,决定还是说实话,以免罪加一等:“是一个升降台的设计图。”   “升降台?能耐挺大嘛!用在哪里,做什么用?细细说来!”   “是。用在一家酒楼。楼上楼下运送饭菜酒水碗碟。”见他挑着眉无声发问,干脆仔细解说一番,不但这张图,连边上几张也都解释了一遍。   四阿哥听完,盯着那些图纸,默默无语,半天抬头静静看着她,淡淡问道:“我给你那块玉佩呢?”   玉佩?楚言脑筋急转,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那块玉佩自然属于值钱东西,现在当铺里面,这人必是不知怎么得了消息,瞒是瞒不住的,只望他看在认罪态度尚好的份上,放她这一回。这么一想,把腰更躬了一些,头更低了一点,换上一付哭声哭调:“奴婢该死!请四爷恕罪!奴婢因为急等钱用,当了。”口中认错,膝盖颤巍巍地,竟似要跪下去。   四阿哥把茶杯往桌上砰地一放,眉头差点拧成麻花,额上青筋隐隐跳动,嘴唇抿得紧紧地,一伸手把她提溜了起来:“给我站好了!这是什么样子?在我跟前来这套,你的功力还浅了点!真想我把你发落去受刑?”   完了,弄巧成拙!楚言悄悄鄙视自己一把,换上巴结讨好的笑:“四爷不喜欢喝云雾茶?我让可儿换杯大红袍来?”   四阿哥拿她没有办法,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一张脸仍是板得紧紧的:“你急等钱用?救灾?还是救人?”   如果是救灾救人,是不是就可以免罪?她心中微微一动,要不要顺势编一个故事?可他刚才话里的意思,分明知道酒楼的事情,于是老老实实说道:“有一桩好买卖,可以用一个好价钱买下一个酒楼,怕被别人抢了。”   “你想开酒楼?”他冷笑着点点头:“太后的女官,佟家的姑娘,效仿卓文君,当垆卖酒,好风雅!满京城的人怕不都得来捧场?”   她不服气地辩道:“四爷就没有生意?四爷的生意,都是由四爷守着的?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那是四爷的生意?我不过是想开一家特别点的酒楼,又没有说要亲去卖酒,知情的人就那么几个,再说,我又没想拿太后和佟家做招牌。”   “还敢狡辩!”四阿哥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敢那么想,试试看?我打断你的腿!”茶水溅了出来,污了她的图纸。   被他一吓,楚言浑身一哆嗦,眼泪就开始打着转掉下来。   被她的泪一浇,四阿哥心里那点火气,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把她拉到跟前,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叹息道:“你就不能安分点么?你做这些事前,也该好好想想,会有什么后果。你弄那个成衣铺子,对太后说是为了帮那些宫女,弄那个小饭馆,对你叔爷说是为了帮嬷嬷家的嫂子,可这回,你怎么跟人说?难道说你是为了帮八阿哥九阿哥?”   “我——”楚言说不出话来,这次的事她是欠考虑,没想好该怎么糊弄过去,就着手开始干,而且心心念念地要保住控股权。   见她知错,他也不再逼,柔声劝道:“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快些罢手!嗯?”   她咬着唇,不肯点头,内心着实不甘。   “这个酒楼,你是非要弄起来了?”他的脸色和声音又冷了下来。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几乎不可觉察地点了点头。   “你——”四阿哥气急,额上青筋差点迸裂,一个巴掌扇过去,却又在将触到她的脸时变成轻轻为她顺了顺头发,在她惊异的目光中握成拳收了回来。自己心中也有点不明白怎么回事,呆了呆,最终叹口气:“你想做什么,不能先同我商量一下?”   她愣了一下,小声试探:“如果先同四爷商量,四爷会帮我么?”   “不会!不打你一顿,就算便宜了你!”他毫不犹豫地说,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又问:“为何去找八阿哥九阿哥?他们俩都是赞同这事的?”   “四爷不是知道?九爷生意里有我的一点份子,也有八爷一点份子。就如四爷说的,这个酒楼,就算开起来,也不能由我出面,八爷九爷交游广阔,本来也做着生意,多开一家酒楼不算什么。只要能赚钱,九爷就愿意干,把八爷也劝得点了头。”真相是胤禩劝不了她,见木头已经有了船的雏形,更怕她横下心,转而去找其他人合作,只得答应了,条件是她必须完完全全地呆在幕后。   四阿哥明知她的话不尽属实,却不好深究,沉吟半晌,盯着她说道:“看来,你是下了决心,非要做成这事,连你家里的话也不听,没有钱,居然敢把太后娘娘们和家里长辈的赏赐都送进当铺,我想来也拦不住你。你要是愿意听我的,我去和八阿哥九阿哥商量,怎生替你遮掩着。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告诉太后和皇阿玛,看看天下还有没有人管得了你。”   楚言低头想了想,知道这是他最大的让步,要是不听,以这个人的性子,一定会捅出去,不要说酒楼办不成,从此怕是连慈宁宫的门都别想出。拿定主意,陪着小心提条件:“四爷肯如此包涵,怎敢不从!我原本也没想赚大钱,更没想抛头露面,只是想找一两件事情来做。四爷和八爷九爷商量,这门面上的事,怎么都行,可酒楼经营上的事儿,还是要让我知道,听我的主意。”   “原来是没事干,闲得发慌!”四阿哥好似恍然大悟:“想来这段日子,我不该忘了盯你练字。”   “这个,我,我,一直练着呢。”楚言又是一跳,忙忙地把她最近临的帖都翻出来献宝。   四阿哥随手翻了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伸手从袖中一拽,拉出那块玉佩,丝绦穗子都重新换过,把她拉过来,亲自为她系好,端详了一下,笑道:“这白绿相间的丝绦,倒是佩得起你常穿的几身衣服。”   楚言一时转不过来,有点迷糊,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任其摆布,却听他话里加了几分压力:“哪回我见你没戴着这玉佩,酒楼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哪儿也别去,安安份份呆在慈宁宫伺候太后,等着嫁人。”   见她呆呆地看着那块玉佩,面有难色,他笑了起来:“不乐意?那么,你想想,怎生让我改主意?”   高深莫测地瞟了她一眼,掏出怀表看了看,起身笑道:“我还有点事儿,你慢慢画图,下回出宫,我陪着你去酒楼看看。”   楚言乖乖地送他出门,低头看看那块玉佩,再看看桌上的图纸,终于明白哪里最是不妥:四阿哥和八阿哥九阿哥,那是未来你死我活的仇敌啊,让这三个人一起搅进她的酒楼,那里还能是让人安心吃饭的地方么?   连胤禩都不知道她到底当了什么东西,他怎么知道?当铺!那些人到底有没有客户隐私权的概念?! 她当初可是和他们白纸黑字约定的,一包东西,一起当一起赎,少一样,他们就得按市价赔偿,居然——佟尔敦为了拦住她,连银子都不顾了?!   出了门,四阿哥突然停住脚,目光在她头上一转,笑问:“不是把值钱东西都当了么?怎么这支珠花倒留下来了?”   楚言心里一紧,面上却还沉着,赔笑道:“一点不留,哪天需要装扮起来,岂不要出丑?我,呃,喜欢珍珠的东西。”   他含笑点头:“原来如此!”   ==〉小番外   当日,四阿哥去当铺,是想为最近几个要紧的交际找几件合意的礼物。   佟尔敦家大业大后台大,信誉好胆子也大。他的当铺算是京城里最识货,价钱给得最公道的一家,不少人遇到要当传家宝贝,都会送到佟记当铺。照理说,除了死当的东西,一般物品除非逾期没有赎回去,是不可以买卖的。但佟家当铺的掌柜朝奉目光敏锐,往往能一眼看出来人能不能赎回,很多活当早早地被归入死当,也有的虽然是活当,遇到合适的买家,佟记会从中斡旋,补给原主人一点钱,帮助物品转手。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在别处找不到合意的东西,往往会到佟记当铺来看看。当然,有这样目的的客人,佟记也不是每个都会接待,没有一定身份和交情,是进不了佟记当铺的库房的。   四阿哥,正是为数不多可以享受这个特权的人,说明来意,在贵宾室喝了一杯八宝茶,就见掌柜佟里毕恭毕敬地迎了出来。   拿出来的几样东西,都不合他心意,佟里只得带了四阿哥进库房。   没看几件,四阿哥的目光就被边上架子顶上的一个包袱吸引住了,蹙了蹙眉,指着问道:“那包是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佟里一看,暗暗吃惊,小心赔笑道:“回四爷,那包东西正等着物主来赎,小店不能出手。”   四阿哥眯着眼,盯了那包袱片刻,突然问:“物主是你家姑娘?”   佟里定力虽好,还是流露出一刻的讶异惊慌。   四阿哥淡淡地望着他,声音透着冷意:“你家姑娘好好的,做什么当东西?她当了什么?拿来给我看看。”   佟里背上起了一层冷汗,强作镇定:“四爷的话,小人不大明白。”那个小祖宗还真是他的丧门星,每来一次都要惹点麻烦出来。那天她来当东西,他见那些东西件件珍贵难得,价值少说也是她要价的两倍以上,也知道这些东西多半是从宫里和佟府出来的,可想必来路正当。而且,她那样子分明是要赎的,还巴巴地写下文书,不许他们在中间出手一样。怎么算也不是件亏本的买卖,更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他爽快地付了银票。谁知,东家知道这事,好一顿教训,怪他自作主张,坏了大事。他至今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可是他升做掌柜五年来,第一次挨东家重骂,不是不委屈的。东家当时叹了好一会儿气,吩咐他把包袱收好,等姑娘来赎,好生还给她,以后再不收她的东西。怎么四阿哥一下子就猜出了底细?这一看还不知会出什么事儿。   其实,四阿哥认识的是那张包袱皮。那是去年江宁织造进贡的缎子,据说是将相近的三色丝线绞成一股,用了杭州织锦的手法织成,华丽厚实,富有光泽,总共只得十匹,分红绿白紫四种不同的色调。德妃管理宫内事务,颇受重用,也只得了绿色的一匹,白色的半匹。德妃把他的妻妾叫进长春宫一起挑选冬季衣料的时候,他和十四阿哥也在场。他的侧福晋对那匹绿色的料子爱不释手,却没敢张口。听说这种料子难得,十四阿哥随口问了一句楚言得没得。德妃想起送去慈宁宫的是红色和紫色两种,就让人把绿色的那匹剪了够一身衣服的给她送去。十四阿哥还问为什么不把白色的也给她一些,德妃说太后太妃年纪大了,有忌讳。   四阿哥本不是在这些事情上精细的人,却是因为这段插曲记住了她有这么一块料子,后来见她穿过一件这样的坎肩,没想到剩下的被她做成了包袱皮。要说,有这个料子的,不止她一个,会用来做包袱皮的,除了她,还真想不起来有第二人。随口一问,居然切中。   佟里在四阿哥冷冷的注视下,如坠冰窖,得得缩缩说不清话。   四阿哥不耐烦地问:“要我自己上去拿?”   佟里无奈,只能先顾眼前,一边祈祷着包袱里没有四阿哥感兴趣的东西,一边端了梯子爬上去,将包袱取下来交给他。   四阿哥打开包袱,先就看见那纸文书,读了一遍,摇头笑道:“字倒是长进了一点,却是越发胡闹了。”   佟里提心吊胆地站在一边,陪着笑,一个字也不敢说。   伸手在包袱里翻了翻,四阿哥脸上笑意更深:“倒真是得了不少好东西,自己也知道值一万五,怎么才当八千?弄得好两万也卖得。真是败家子!”   突然看见一样事物,笑容顿僵,春风一退,严寒又至,四阿哥脸色铁青,将那块玉佩拽在手中,扭头就走。   佟里草草把包袱包好,提在手中,跟在后面急道:“四爷,使不得!姑娘说了这些东西一件也不许卖,若是——”   四阿哥冷冷地瞪着他:“这件原是我的东西,哪里轮到她来当?拿去!”随手从袖筒里取了一张银票扔给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怎么啦?佟里,你越来越不会办事了,怎么把四阿哥气成这样。”关键时刻,佟尔敦出现在院中。   佟尔敦辈分甚高,四阿哥也不得不卖给他一点面子,停下来解释两句。   想到前次那个板指,佟尔敦立刻明白怎么回事,挥挥手让佟里下去,自己和四阿哥进里屋说话。   (番外•完)   四阿哥怎么和八阿哥九阿哥打的交道,她不清楚,反正那三人合谋把这事替她瞒了下来,只说那家酒楼是八阿哥和九阿哥开的,她偶尔跑去看看热闹。酒楼的事情,由九阿哥主管,九阿哥仍是派了何清经办。   那地方最让她不满意的就是楼梯,又陡又窄,明显不符合消防规范,忙的时候,伙计端着酒菜上下,撞上客人不奇怪,处理这类纠纷就够受的。她设计了两组升降台,把酒楼的物流与客人分开,又要求重新造一个宽敞气派的楼梯。九阿哥不想在楼梯这种地方多花钱,与她争执不下,好容易才在八阿哥的调停下,定下来一个折衷的方案。   没吃过猪肉,满地跑着的猪以前却是常见。她根据在现代上饭馆的经验,总结出一套日常运营管理方法,倒是得到九阿哥大力肯定推崇。   因为资金不足,厨房暂先不动。一搂在楼梯边上设了一个衣帽间,也是防止闲杂人等上二三楼惹事。一楼剩下的地方,被厨房办公室和卫生间占了大半,余下的铺面供应简单的饭菜,确确实实是“吃饭”的地方,要想饮酒宴席请上二三楼。   二三楼才是重头戏。二楼的客席分为五个半连通的区域,中央设有服务总台。三楼是雅座包间,同样分区,在总台的楼上设有三楼总台。二三楼总台由领班坐镇,负责汇总订单,分派楼下送上来的饭菜酒水,并负责处理突发情况。   跑堂的伙计二人一组,分管一区,用阿拉伯数字记下客人点的东西,将订单送至总台。总台处备有凉菜酒水,随时补充,可以立刻上桌。热饭热菜的订单由三楼发往二楼的总台,在二楼汇总后定时向厨房下达。饭菜酒水通过升降台运至二楼总台,根据先来后到分往各个区,或者用二三楼间的升降台让三楼取走,由跑堂送往各桌。用过的餐具酒杯同样经过汇总,利用升降台送去厨房。   厨房里也有一个枢纽,负责协调,把收到的订单汇总,分发给厨师,通知洗菜备料,通知酒窖送酒,转运饭菜酒水和餐具。厨房各处需要什么也向这个枢纽要求。   大部分的员工不识字,阿拉伯数字和用字母设计的简单代码还是容易学容易会。这样一来,就可以要求各处对自己经手的工作进行简要纪录,遇到问题也容易彻查解决。分工明确,怠工揩油就不容易。总台除了发挥枢纽作用,还要做简单的统计,每日营业结束,把汇总的报告送到帐房。账房核对一二三楼总台和采购酒窖的数据和现金收入帐,发现问题,要在第二天开门以前的领班小会上对掌柜提出来。   伙计手上的订单存根要保存一个月,总台的存根要保存半年,方便追查问题,也方便楚言八阿哥九阿哥临时查账,可以防止账房和掌柜一手遮天,也有助于调整经营思路,根据季节设计不同的菜单。   有了发行短债的经验,九阿哥对她提出来的诸多细节之处没有异议。八阿哥找来的人,有一些在其他地方做过,一开始对听来繁琐的这一套有些反感,却不得不屈从于九阿哥的高压手段,不久习惯成自然,发现并没有多费什么事,因为事事清晰样样明确,不用担心账房掌柜暗中手脚,又少跑许多路,反倒轻松许多,转而变成这套做法的积极拥护者。   见他们颇有余力,楚言要求加了一项工作——收集故事。一来帮助她寻找素材,二来也是给她进出酒楼找到一个良好的借口。能在酒楼茶馆跑堂领班的人多半口齿伶俐,心思活络,这一条对他们实在不算什么。酒楼尚未开张,楚言听到的故事就足够写上厚厚的两大本了。这些人不知道她是酒楼真正的老板,只见一个身份高贵的女孩子静静地坐在那里,忽闪着眼睛认真听他们讲故事,已是振奋莫名,个个搜肠刮肚,甚至巴巴地从别人那里打听,务必使她每月两天不至于空手而归。而楚言虽然不能正式出面管理,对酒楼的日常事务和各个人的心性,更能了解透彻,发现存在问题,再去与八阿哥九阿哥商议。   四阿哥有空也会陪她来酒楼看看,对各项事务很有自觉地不发言,有时陪她一起来,喝杯茶就走,有时在她该回宫的时候过来接她。不清楚他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不过谁都知道四阿哥为人方端,对她最是严厉,这样一来,再也没有人怀疑她在做什么“不恰当”的事情。   “人间烟火”开张前发生了一件事,有一个从南边请来的厨子被人挖角,带走了她在慈宁宫厨房成功作出来的三个粤菜菜式。九阿哥大发雷霆,要不是八阿哥拦着,大概会带上一帮人冲到那个酒楼把那个厨子拖出来打死。向八阿哥举荐那个厨子的官员吓得上门赔礼,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这次的事情又和那个凌普有关系。   楚言连忙回去又写出几个菜谱交给九阿哥,九阿哥却是再不肯把这种独家菜谱交给外面请来的厨子,在他能够绝对控制的人中,挑了两个伶俐的厨子,命他们学起来。   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既然不可能完全避开他们和太子一党的纷争,楚言也就由着九阿哥决定对策。   “云想衣裳”顺利地把那间小饭馆买下来,在繁华的西四大街上有了一个门脸。她按照艺术书法的思路,苦心设计的招牌挂了起来,一时竟成了京城里的一个话题。街面那面墙被加高刷白,只右下角留了一个门,上方“云想”二字还是普通招牌模样,“衣”字大了一倍,看去是一个长袖善舞的翩翩女子,“裳”字几乎占了半面墙,仿佛敦煌壁画里出来的飞天,云鬓高耸,衣饰繁琐,裙带飘飘,手舞足蹈,反弹琵琶。偏偏那四个字决不会让人认错。   “云想衣裳”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已经小有口碑,也有了好几家固定的客户,这个招牌一挂,又吸引了许多淑女名媛,甚至青楼女子,早燕她们忙不过来,一边小心地招兵买马,一边开始客气地把不合意的顾客往外推。   酒楼开张前的一段时间,何清还真是一有机会就事无巨细地向她汇报,使得楚言进一步确认,她不是经营人才,满足于身居幕后策划调控就很好。   满眼望去,乐芸芷仍是她最理想的代理人,如果她能够顺利地与靖夷结婚,她们的合作不会有问题。别有目的,楚言有空也往“清粥小菜”和洛珠家里跑,把那两个人拉在一起商量事情,不着痕迹地让他们多接触,在洛珠面前对芸芷赞不绝口,偶然见到乐家的人必是笑脸相迎,为靖夷做广告,只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一时间,她的生活可谓风生水起,心满意足。   又到康熙塞外巡幸的时候,康熙早早定下携太后同行,却没有人问她要不要去。太后说让她留下给太妃做伴,顺便替德妃多去探视温宪公主,自己带了冰玉去。平郡王老福晋也要回科尔沁省亲,纳尔苏少不得要去的,冰玉自然也就愿意去。这下可谓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四阿哥被点了随行,八阿哥被留下理事。走了那只大猫,小老鼠楚言更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又有心情开始算计胤禩。   那日,胤禩把经他修订的那本“论语”拿来给她看。两个人靠在一起,一同读着上面的文字,把过去的事情翻出来,互相取笑打趣。翻到最后一页,她只望着他笑,他嘴角抽动了一阵子,终是不能大笑,倒是险些面部抽筋,反是她笑痛了肚子。   看着他满眼的宠爱和歉意,她只觉得辛酸,伸手抚上他的俊脸,安慰道:“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大笑起来很好看,就怕太好看了,老少通杀才糟糕。”   他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文文地望着她。   她突然觉得他就是这样的表情最好,他就是这么温文尔雅的,无法放肆,无法大笑,也算不上什么遗憾。   直到他在张家口弄的那个农场送来第一次成功的奶油,居然真让小安子他们打发起来,她才想到还有一个据说百试百灵 的方法。   皇帝走了,太后走了,太子也走了,八阿哥成了皇宫里拿主意的人。她决定利用一下男朋友的职权,让他在西苑找一处僻静稳妥不受人打扰的地方,在屋内放上一两面大玻璃镜,然后在里面待命。   胤禩搞不清她的名堂,还是乖乖照办,说好的时间在说好的地方等着她。   见她提着个大篮子笑吟吟地走进来,他心中起了一丝警觉。   待她从篮中拿出一个蛋糕,面上一层白呼呼看起来就粘嗒嗒的东西,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就要抗议说他不吃蛋糕。   她一手托着放蛋糕的厚纸板,不等他说出话来,诡秘一笑,踮起脚往前一推,已经把蛋糕拍在了他的脸上。   他猝不及防,膛目结舌,眉眼口鼻都被埋在奶油蛋糕里,因为正想张嘴说话,口中更被塞进了一块,一时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僵在那里,呆呆地眨眼睛。   她毫无形象地抱着肚子,蹲在地上,放声大笑,看他傻头傻脑的样子,越发觉得有趣,挣扎着站起来,把他拉到镜子跟前,让他看看自己的模样,一边伸手在他脸颊上一刮,抹下来一团奶油,送到嘴里把砸了一下,斜着眼调笑道:“美人,你好香甜!”   他哭笑不得,伸手在脸上一抹,手上立刻沾上白呼呼的东西,甩也甩不干净,再看自己月白的衣裳已经是一团糟糕。他生性好洁,可对着她的天真爽朗的笑脸,却连一丝恼意也起不来,只能摇着头喃喃叹道:“怎会这么淘气!”   她眉毛一挑:“不服气?有本事,来报仇啊!”   口中说着,从篮子里又拿出来一个奶油蛋糕:“喏,给你,武器!”   他看了看镜中自己的样子,再看看她一脸得意的邪笑,突然间玩兴大起,当真走过去托起蛋糕。   她哇哇大叫着跳开,绕着屋里的镜子和桌椅东绕西躲,不让他追上。   他自幼熟习弓马,身手敏捷。她从小调皮捣蛋,灵活机智。一时间,倒也分不出高下。   她一边跑一边还要调戏他,口里乱七八糟地叫着“美人饶命”“美人当心”,突然发现他没有追在身后,心里打起了小鼓。莫不是闹过了头,惹得他恼了?   心虚着,转而回去找他,东看西看,都没有他的踪影,刚从镜子后面探出头,就见白呼呼的一片罩了过来,闷哼一声,已经中着。   幸亏她睫毛够长,起到了屏障作用,可是眼前一片白蒙蒙,什么也看不见,好在她玩这个游戏有了经验,不慌不忙,先鼻子喷气疏通呼吸道,再撅着嘴唇吹气,把睫毛上沾的大块奶油吹掉,这才一边伸手去抹,一边指着他控诉:“你使诈!”   他一下得手,听见她的怪叫,也有些后悔,深怕她吃了亏着恼,却是看见她随后的一串动作,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顾不上管自己,忙忙地跳起来,用袖子去擦他的脸:“别停,别停,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恍然明白,她煞费苦心,一番做作,全是为了让他开怀一笑,他心中又酸又甜又麻又暖,双臂一收,对着那张沾满奶油的脸吻了下去。   “喂,唔唔——”她试图抗议。拍蛋糕,见得多了,可是,两张奶油蛋糕脸玩亲亲?好像太劲爆了一点。   终于,他心满意足地放开她,复又在唇上狠狠一吻,邪邪笑道:“好香甜的美人。”   没想到,他一放开,自己竟占不到便宜,她恨恨地推了推他,把掉在他衣襟上的奶油刮起来往他脸上抹:“甜死你!”   “好。甜死我,也甜死你。”他笑着,伸手在她脸上涂抹,画出鬼脸,再拉着她到镜前去看。   你来我往地闹了一阵子,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面向镜子大声笑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把他脸上的奶油抹下来,蹭在他衣服上,直到露出一张清爽的笑脸,着迷地看了一阵子,叹息道:“你要是天天这么笑,京城里一半的男人都要娶不上媳妇了。”   屋外的廊下,站着一人,满脸是泪,却在无声地笑着。   碧萼把带来的小包袱放在门口,回到她身边,正想开口问,却被她止住。   拿帕子拭去泪痕,让碧萼搀扶着,走出一段,回身看看那间屋子,听着隐隐的笑声说话声,她欣慰地笑了:“胤禩这孩子从小懂事,老成持重的,人人都说这样好,可我这做娘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对不住他,如果他不是——罢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如今,能听见他开心大笑,我知足了!”   碧萼笑道:“主子没听佟姑娘的话么,爷大笑起来,还不知俊成什么样子。”   良妃好笑地摇头:“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种话也能做得准?”   碧萼抿嘴一笑:“爷近来越来越开朗,也爱笑了,等佟姑娘过了门,还不定好得怎么蜜里调油呢。”   良妃摇头笑笑,没有说话。   碧萼不解,试探道:“主子不喜欢佟姑娘么?”   “怎么能不喜欢?就不算她为胤禩做的这些事情,单凭那孩子的性情,有谁能不喜欢?可这世上的事,不如意的十之八九,很多事不可强求。一生一世,能有那一次,那一日,与那一人相对,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说到后来,良妃的目光变得迷蒙,思绪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可是——”碧萼不能想象如此的两人,不能在一起的情况。   良妃回过神,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地笑道:“别担心。我信得过这两个孩子,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楚言带着芸芷去“云想衣裳”,一进门就发现好几个人脸上都是愤愤的,不由奇道:“我这刚进门,就惹着你们了?”   那几个人见她误会,连忙赔笑道歉,讪讪地说是气街上的一家铺子。   早燕迎了出来,笑道:“别理她们,小家子气,没得让你笑话。”   小丫头杏花不服气地嚷嚷:“怎么是我们小家子气?分明是他们占佟姑娘的便宜——”   几个宫里出来的女子赶忙上来捂她的嘴,口中骂道:“混说什么,讨打!”   楚言一脸好笑,她的便宜也是容易占的?只问早燕怎么回事。   原来,离得不远,大街上有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东家姓容,是个活络人,见到“云想衣裳”的招牌惹眼,生意红火,就把自家的招牌换成了“花想容”,用的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字体,用心不言而喻。还真有客人来问那边是不是她们新开的铺子,女孩子里有几个沉不住气,跑去与那家老板争执,要他们换招牌,反遭了一顿奚落取笑。   “不能怪人家。”楚言劝道:“云想衣裳花想容,这句诗传了一千年,谁不知道?咱们用前四个字,他们用后三个字,谁也犯不着谁,由他去!”   早燕点头笑道:“我也是这话。你们听听,佟姑娘也这么说,还不快丢开,该干嘛干嘛去。”   “可是,他们分明——,哎,姑娘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难看,没得连累了我们。”和杏花一起进来的黑妞急得跺脚。   楚言有些好奇,当真拉着芸芷跑到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字倒是写得挺方正,可惜死板,没有一点灵气。心中诧异,悄悄问早燕:“你买来那两个丫头读书识字?可会画画?”   “不会。家里穷得人都养不起了,哪有钱让她们上学?又是女孩儿。”   “那你可捡到宝了,这个黑妞资质不错。”   “秀娥也这么说,正让她跟着学裁剪呢。”   “那家铺子生意如何?”看来是个有头脑的,如果生意做得不错,倒可以帮他们设计一个招牌,结识一下,这群女孩子也好就近有个照应。   早燕猜到几分她的心思,笑着摇摇头:“若是原来生意好,自家的招牌响,怎会这么做?我听这里原来那家的嫂子说,那夫妻两个都不是好东西,早年光景好的时候,可没少欺负街坊。”   “这样啊。”楚言沉吟了一下,笑眯眯地走回后院,对黑妞杏花几个人问道:“想不想出口恶气,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招手让她们几个人围过来,小声嘀嘀咕咕了一阵子。   杏花瞪大眼睛听着,不住点头,末了拍着手直叫:“还是姑娘有办法。我们这就去。”   黑妞拉住她,疑惑地问:“姑娘怎么知道他们的胭脂水粉用不得?当真会把脸烧坏么?”   楚言远远对早燕点点头,这才耐心解释:“不可一窝蜂去,分几天,每天两三个人结伴一起去,不要进门,就在门口说话。你们年纪小,用那种下等的胭脂水粉,没得真把脸弄坏了。这位乐姑娘,是同仁堂乐家的小姐,熟知药草,去捣乱时该怎么办,请教她。”   乐芸芷来了以后,一句话还没有说,一直含笑听着,知道楚言生性跳脱,必要弄点事给那家脂粉铺一点苦头,却没想到她把自己也绕进去了,架不住那几个人央求,想了想,笑道:“我记得有几样药草可以用,还要回去查查,回头配好了,给你们拿来。”   打发其他人回去干活,早燕秀娥巧儿留下与楚言芸芷说话。巧儿就问楚言对“花想容”的打算。   “没打算。不过让小丫头们去捣捣乱,给他们的招牌添一个字。”   那三个人忙问添哪个字,怎么添。   “芸芷知道。”   芸芷抿嘴直笑:“一个毁字,花想毁容。”   早燕秀娥巧儿面面相觑,随即都大笑起来。   八阿哥回到府里时,天已经黑了,他的心情却仍是阳光灿烂。傍晚时分,和楚言在北海划船嬉戏,此刻衣襟上似乎还沾着夕阳的余晖和她的笑声。   管家慌慌张张迎了出来,打了个千,凑近来,压低声音:“爷,快去看看福晋吧。”   八阿哥一惊:“出了什么事?”   伤逝   “福晋中午饭也没吃,让人拿酒,已经喝了半天了,把宫里和额附府送来的东西摔了一地。奴才们想劝,可福晋自个儿关在屋里,只让秀桃进去送酒。”   八阿哥呆了一下:“今儿是?”   “爷忘了?今儿是福晋的生辰。”管家语气里没有一丝惊讶,见他神色不豫,连忙请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本该早告诉爷的,可福晋早早下了令,不许奴才们对爷露出一个字。”   八阿哥苦笑,楚言曾经开玩笑地告诉他,女人心眼小,专爱计较无聊的琐事,有些东西在男人看来无关紧要,在女人看来可是天大的事,特别是每年几个特殊的日子。 说来也怪,楚言的事情,不论大小,他都能记住,和宝珠生活了几年,竟没记住她的生辰,平常倒也用不着他来记,到时候,管家自会提醒他,他不过走个过场,过去问问她的喜好,真要张罗什么,还是管事们按照她的意思去办,不需要他操心。今年,她不许底下人提醒他,应该就是楚言所谓的“考验”了,他没有通过,也无怪她发脾气。   这些日子,他总是极早出门极晚回家,抓紧时间处理完公事,变着法把楚言约出来,尽情享受这难得的温馨自在。楚言活泼顽皮,点子极多,偏又善解人意,令他应接不暇,沉醉其间,几乎要认为公事和她就是他的全部世界。却不想,好景总是不长!宝珠这一恼,这一怒,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八阿哥心中后悔烦恼,脚下不停,不一会儿,已经来到宝珠住的院子里。   屋里隐隐传来啜泣声和偶然的狂笑。好几个下人站在廊下面面相觑,束手无措,看见他进来都松了一口气,连忙过来请安。   八阿哥有些烦躁,挥挥手让他们推下,只留秀桃和管家在门口等候召唤,叹了口气,走过去,重重一推,开了门进去。   八福晋宝珠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趴在桌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心思,自己这半年来小心谨慎,曲意迎合,他却一无所觉,不为所动,越发地不把她放在眼里。如此绝情的人,当初又怎么会有那般柔情似水的眼神,那么周到细致的体贴?正因那年在秋猎场,感动于他的温柔呵护,又听自己父兄舅舅们都对他赞口不绝,一向心高气傲的她才死心塌地地爱上了他,央求阿玛去向皇上提亲。嫁给他的时候,她何等自信,相信他也是爱她的,相信他们是天作之合,相信他们会是皇家是京城最光彩最荣耀最幸福的一对夫妻。她为他整顿家务,为他周旋于她不喜欢的贵妇诰命之间,可他对她却是日趋冷淡,成亲才几年,竟已形同陌路!到底是他的错,还是她的错?   听见有人进屋,她恼怒地抬起头:“滚出去!下作东西,没有耳朵——”   发现进来的是他,她呆了一呆,慢慢地支起上身,拿帕子擦了擦脸,用手理了理头发,故作平静:“你回来了?我心情不好,喝了点酒,弄乱了屋子。你先回书房歇着,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吧。”   他一进屋就看见地上胡乱抛着的绫罗绸缎,散着的几件首饰古玩,还有碎了的瓷器,再看她鬓发散乱,满身酒渍。这样的景象,他并不陌生,却有什么他不了解的东西浮在其中,预备她见到他会破口大骂,甚至撒泼打闹。实情却大出他的意料,这份倔强,这种故作坚强故作镇定,何等眼熟,不经意间触动了他,令他羞愧内疚,还有隐隐的心疼。   在她对面,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诚恳地望着她:“今儿,是我不该,对不住!你要打要罚,我都认。听说你午饭晚饭都没吃,只是喝酒,这是你不该,不该糟蹋自己的身子。你若想喝酒,不如让他们备些酒菜来,我陪你喝,如何?”   她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笑:“说的是,我也有些饿了,让他们弄几个好菜来。”   他也笑,起身出门,叫来管家吩咐了几句。   她自去洗了把脸,在梳妆台前坐下,慢慢地理妆,耳中听着他的声音,心里有如打翻了的酱铺子,什么滋味都有。   他回到屋里,见她仍在梳头,笑了笑,也不多话,俯身一样一样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整理了放在炕上。   她慢慢放下梳子,对着镜中笑道:“知道你受不了这个。要不,让秀桃进来,先收拾了?”   他抬头对着镜子,笑道:“不妨。”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他见地上该捡的东西捡得差不多了,也过来在另一边坐下。两人相对微笑,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她调开目光,一手把玩着酒杯,淡淡说道:“今儿是我生辰,你忘了。”   “是。对不住!可有补偿的法子?”想到他的生辰,她费了许多心思,为他张罗操办,他只有愧疚。   “补偿么?只要有件礼物,就成!”要他对她象为另一个人那样花心思,大概是不可能的。   他更加心虚,赔笑说道:“先说说你想要一件怎样的礼物。”   她心里明白,大概是哭得累了,倒也没再觉得伤心,淡淡一笑:“不论我要什么,你都肯给么?”   见他面带为难,显然担心她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她噗嗤一笑:“放心,我只想要你几句实话。”   他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惊异疑惑,夹杂着几分警觉,一时犹豫不决。   她笑得更加厉害,带着几分受伤后的幽怨嘲讽:“怎么?几句实话也不能对我说?”   他暗暗咬了咬牙,含笑点头:“你想知道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信!”她眼中锐光一闪,慢慢地把杯中的酒喝干,这才问道:“你今儿又去见那个丫头了?”   “是。”   “同她一起,你很快活?”   “是。”   “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呃?”他呆了一下,眼中染上温柔,口气歉然:“对不住!不是不肯告诉你,实在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一时间无从说起。”   她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换了个问题:“你何时看上她的?”   “自她进宫出事以后。”   “这么说来,绿珠倒是你们的媒人了?”她嘲笑道:“那丫头装蒜的本事也挺了不得,前年冬天,在摛藻堂,她那番说辞,还真是撇得一清二楚。”   心上人被指责,他心中有些不快,仍是耐着性子解释:“她没有骗你。我先对她动了心,百般讨好,她对我却是无意,始终淡淡的。”   她有些意外,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她的心气倒是挺高。这么说来,她又是何时对你动情的?”   他犹豫了一下:“去年在草原上,你走了以后。”   她心里一跳,有些害怕,两手使劲绞着,催促道:“说得细些。”   他看了她一眼,劝道:“宝珠,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何必——”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忘了你答应我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叹了口气:“当日,她受了那一吓,越发怕马,我借口为你赔罪,每日陪着她练马,让她坐在马上,对她说些别的事物,她才渐渐放开了。后来,有一日,她告诉我,她也是喜欢我的。”   她彻底呆住了,傻傻地看着他:“你说的可是真的?不是为了气我?”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也许,他还应该感谢她,没有那件事,他和楚言能有峰回路转的一天么?他不知道。   “那,你预备何时娶她过门?”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也许不会。”他转头望着窗子,神情平静。   她有些糊涂:“是你不想娶,还是她不想嫁?”   “她没法看着我有别的女人,我也没法看着她难过。”刚听见她那番话,他虽然口头上顺着她,心里却是不甘,他不想放手,可经过这些日子,他能够明白,她说的是实话,强把她留在身边,只会令她恨他,也令他恨自己。   她无法置信:“她看不得你身边有别的女人,她是这么告诉你的?若是你没有成亲,若是你娶了她,你还会要别的女人么?”   “她说她家乡有个读书人曾经说过,要想一个月不安生,请客吃饭,要想一年不安生,搬家,要想一辈子不安生,娶小老婆。我深以为然。”   她呆呆地望着他,她苦争苦求,却从没想过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呆了许久,没有说话。   秀桃带了两个丫头进来,摆好饭菜碗筷,手脚麻利地略略收拾了一下,无声地退了下去。   他乘了碗汤递过来:“这是你爱吃的鸡皮笋丝汤。”   她无意识地搅着那碗汤,幽幽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可曾喜欢过我?”   他愣住了,为她夹菜的手僵在了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许久,她以为他不会答了,是不想教她伤心吧,他对她好歹还有一丝在意,她是不是该知足了?   却听他轻轻在说:“是。我自八岁上,听说了你的名字你的事儿,就悄悄喜欢着你。”   她猛地抬起头,满眼惊讶不信:“你说的是真的?你不是在哄我?你——”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当初,不是她自作多情,他也曾经记得她的生辰。刚成亲的那年,他伴驾南巡,知道赶不及她的生辰,巴巴地派人送回来一个箱子,满满地装着他在南边收罗到的玩意儿,古玩字画,根雕泥塑,茶具绣品,还有漂亮的石头,她信手翻了翻,没什么合意的东西,随便扔到了一边。那以后,每到她生辰,他都会问她要什么,让管事按照她的意思去操办,钱也舍得花,客也舍得请,却是再也没有他的心思在里面。   原来,那个箱子里装的就是他的心思和情意。原来,她孜孜追求的东西早在不经意中得到。她却不知,漫不经心地糟蹋了,舍弃了,直到他的心用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才发现已经永远失去。   头象要裂开一样地疼着,她虚弱地笑了笑:“对不住!我酒劲上来,也乏了,想早点儿歇下。”   按她的意思说出那番实话,心中着实担心她受不了,见她一脸苍白虚弱,他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我叫秀桃进来。你若是有什么难过之处,不可强撑。”   到了外面,对秀桃细细嘱咐一番,回头看了看,叹息着走开。   在他出门的一刻,望着他的背影,她很想冲动地叫住他,告诉他她后悔了,她愿意改,他们可不可以重新来过?终究还是忍住了,只任泪水狂奔。他的心已经被另一个人占满了,那个人聪明骄傲,她又何尝不是,何苦再作践自己,反让他看轻了她?   温宪公主的产期快到了,额附府早早做好必要的准备,万事俱备,只等着小家伙的到来。楚言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每一个人在期待盼望的同时,都怀着担心和恐惧。   在现代,医疗条件比较好的地区,只要孕期诊断做得好,分娩是万无一失的,甚至很多内脏先天不足的婴儿,从母体出来,立刻上手术台,也能健康的活下来。产科被称为充满喜悦的地方。可是,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时代,生孩子还是女人的鬼门关。她那点一知半解,半瓶醋的医学知识,根本无济于事。她知道名字的药品和仪器,这里一样也没有,她不会做内检,无法向温宪提供胎儿的有用信息,她对这里的做法一无所知,更没有产婆的丰富经验。   虽然温宪仍然信任她,很多事情都会同她说,楚言识趣地管住了自己的嘴巴,多看少说,除了夸小孩子的衣服鞋帽可爱,不提任何意见,尽可能地找些轻松的话题,减轻温宪心理的紧张。   这天,楚言正陪着静太妃说话,青桐进来说德妃身边的玉蓉来了。   头天,温宪公主的羊水破了,一整天,一点动静也没有,额附府传来的话说公主身体虚弱,已经昏过去了一次,德妃又急又怕,腿都软了,总算想起来楚言可以出宫,想叫她跑一趟,好歹递个准话回来,公主情况到底如何。   楚言很迟疑:“可是,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啊。”   玉蓉连忙递过来一块玉牌:“这是主子的牌子,紧急之时,可命一人出宫。主子已经让人在神武门为姑娘备车。”   静太妃忙催她动身,不论好坏,也让人告诉她一声。   温宪公主住的院子里,下人们安静地来来去去,往正屋里送进一盆盆热水,再端出来一盆盆血水。舜安颜和两位太医正在院中焦急等候,边上围着几个人,看见她进来,都很惊讶。   楚言顾不上解释,急忙拉着张太医罗太医打听公主的情况。   张太医和罗太医都是一脸颓然无奈,虽不明说,显然情况不妙。   “母子平安,有几分把握?”楚言急问。   张太医摇头不语,罗太医看了一眼舜安颜,悄声道:“一成也没有。”   “那么,”楚言也看了看舜安颜:“保一个,有几分把握?”   张太医还是摇头,罗太医叹息道:“公主体弱力乏,盆骨狭窄,胎儿甚大,不好说。”   楚言第一个反应,还不赶紧剖腹产?随即苦笑起来,迟疑片刻,毅然说道:“公主醒了?我进去看看。”   换上带来的一身干净棉布衣裳,洗净手脸,刚进产房就是一阵眩晕。农历七月仍是夏天,窗户紧闭,门口挂起了厚厚的门帘,屋里公主身边的嬷嬷丫头加上稳婆好几个人,再有一盆接一盆的热水,简直如同桑拿浴室,不要说产妇,就是她,呆久了,怕不也要昏倒。   楚言立刻叫人送几盆冰进来,放在屋角。成嬷嬷有心反对,其他的人大概也热得受不了,不等成嬷嬷说出话,已经一迭声地让传姑娘话,叫冰。   楚言一边说让外面等水温一点再送进来,一边用干净的温水打湿毛巾给温宪擦脸,同时把堆在她身上的被子扯开。这哪里是生孩子,正经是被往鬼门关里推呢。   温宪的神志清醒过来,看清是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妹妹,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楚言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惭愧,无颜面对这样的信任,自己并没有帮助她的本事啊。   交待玉兰不住地用温水为公主擦脸和脖子,保持她神志清楚,楚言开始询问稳婆。结论很不乐观。   妈妈很爱自己的职业,曾经希望她能接过衣钵,有意无意地灌输,加上帮妈妈翻译资料教材,她在这方面的知识,不比一般的医科学生少。但全是纸上谈兵,没有一点实际的经验,也没有进过产房,当下只能努力镇定下来,试图回想曾经看过一两次的教学录像。   让两个强壮的嬷嬷搬起公主的脚,配合公主一次次的宫缩,用力顶住,自己壮着胆,和稳婆一起检查公主的下体,见到血肉模糊的一团,差点晕过去,只好转回去,接着给公主打气。   “公主,再用力些,孩子快出来了。”一个稳婆有些兴奋地叫了起来。   一屋子的人都如被打了强心针,公主也更加振奋。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好似过了很久,没有进展。   耽搁久了,胎儿容易缺氧窒息。楚言着急地又去看,发现撕裂的伤口,突然想起常用的侧切。只是一点小小的手脚,可也够惊世骇俗的,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看看温宪虚弱苍白的脸,想想太医们的判断,咬咬牙,下了狠心,把玉梅叫到一边,吩咐她去准备需要的东西。   强作镇定,握住温宪的手,凑在她耳边柔声说道:“公主,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你一定要撑住!”   温宪含泪点了点头。成嬷嬷警觉地拉开楚言:“你想做什么?”   在用力把孩子往下推的间隙,温宪气喘吁吁,虚弱但是坚定地说:“嬷嬷,照她的话做!”   成嬷嬷被这个名为主子,其实娇弱好欺负的女子突然而来的威严震慑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恨恨地挖了楚言几眼。   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手,楚言用消毒过的剪刀,沿着撕裂的伤口,纵向切了一个口子,同时轻轻唤道:“公主。”   温宪会意,配合地用力。楚言按着记忆中的做法,每次在公主休息的瞬间,用手指压住伤口止血,等她开始用力就放开。   两个稳婆或者也因为公主的命令,接受了楚言的权威地位,配合地守在一边。   “出来了,出来了。”稳婆欢喜地叫到,伸手探进去,拔出来一个小脑袋:“哎呀,脐带。”胎儿的生命线正绕在小小的脖子上。   楚言剪刀一挥,切断婴孩与母体的联系,把孩子交给稳婆,自己拿起玉梅准备好的针线,为温宪缝合伤口。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手抖得厉害,好容易才缝了四针,就听见一个稳婆惊慌地走过来:“姑娘,不好了,孩子没气呢。”   楚言暗叫命苦,匆匆缝好最后一针,让稳婆帮着温宪把胎盘娩出,自己手忙脚乱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身体,学着稳婆的样子左拍右拍倒提着拍,最后终于想起来做婴孩CPR。   在一声比小猫崽子还要细微的哭声中,刚才松了口气,却听见玉梅失声大叫:“好多血!公主出了好多血!”   止住丫头为孩子穿衣服的动作,楚言抱着孩子,放到温宪的胸前:“公主,快看看,你的孩子。”   小家伙适时发出两声,手脚弱弱地动了动,却使温宪已经黯淡了的目光重新明亮起来,伸手轻轻揽住孩子,露出虚弱的微笑。   太医被紧急召唤进来,隔着幔帐为温宪诊脉,又细细询问了情况,最终在楚言期盼的目光中,轻轻摇了摇头。   楚言鼻子一酸,落下泪来,看了一眼偎依在一起的母子,冲出门去,顾不得自己一身一手血迹,一把拉了舜安颜往回走:“快进去,快去看看公主和孩子。”   “姑娘,使不得!”舜安颜身边的两个女人拉住了他们:“额附不能进去!女人生孩子是血光之灾,男人——”   认出是舜安颜的两个侍妾,楚言冷笑起来:“你们也知道叫他额附?没有公主,哪来的额附?”   眯着眼来回看了那两个女人几眼,绽出一个微笑:“两位姨娘可要小心,千万别怀上孩子,不然,我必向太后娘娘请来旨意,把你们的血光之灾打发到猪圈里去。”   那两人都是浑身一抖,一脸惊恐,慌忙地放开手。   在她冷冷的注视下,舜安颜咬了咬牙,大步往屋里走去,却被成嬷嬷在门口拦住。   楚言在舜安颜身后笑道:“成嬷嬷必是又要向额附宣讲规矩。嬷嬷忠心耿耿,最知晓规矩,公主若有个三长两短,还要请嬷嬷先去向那牛头马面,阴间小鬼宣讲一番,才好叫他们照足了规矩办事。”   觉得她的目光异常阴冷,心机甚深的成嬷嬷也是一缩,往边上一挪,让舜安颜进门。   看见舜安颜,温宪公主幸福地笑了,一生的美丽绽放在这一刻:“额附,你看,我们的孩子。”   舜安颜原本的一点点不情愿也消散了,这是他的妻儿呀!一向,他对正妻并没有多少感情,她身份尊贵无比,身体却极娇弱,虽是夫妻,他们之间却横亘着繁琐复杂的规矩仪式,和这些嬷嬷。她更像是皇上对佟家对他恩宠的一个象征,是一件御赐的易碎品,被供奉着,远不得,也近不得。此时此刻,他们才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一同欢喜着他们孩子的降生,可这片刻的团圆,却需付出她的生命。   在楚言的示意下,舜安颜将公主和孩子一起拥进怀里,一开始动作还有些僵硬,很快放松下来,一手轻轻逗弄着孩子,在温宪耳边轻言细语。   温宪公主满足地笑着,微微点头,像是累极了,将头倚在丈夫肩上,睡了过去。   舜安颜眼中落下两滴泪,维持着那个姿势,害怕惊动了她。   屋里响起了压抑的啜泣。楚言已经看不清眼前,只觉得这个屋子异常地压迫,挣扎着跑了出去,在台阶上一脚踩空,身体向地面坠落。   斜地里伸出一双手,牢牢扶住她,一个焦急的声音急急地问:“楚言,你怎么了?”   朦胧地看见一张焦虑担心的脸,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微弱地唤道:“胤禩,带我走!”   听说温宪公主生产不顺,八阿哥叹息了几声,也有些难过,却并未怎样,这样的事情实在听得见得多了。即到听说楚言拿了德妃的牌子出宫,心中莫名地慌乱起来,急急忙忙打发了手边的事务,就往额附府赶来。   一进这个院子,就听见低低的哭声,知道大势已去,只记挂着她,不等他开口问,就见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满脸是泪,眼中的彷徨无助揪疼了他。她显是方寸大乱,当着这许多人,毫不掩饰与他的亲密。他没有丝毫得意喜悦,只觉得担心,当下毫不迟疑,半扶半抱地拉着她往外走。   “来人!给我拦下那个丫头!是她害死了公主!”身后响起一个尖锐强硬的声音。   八阿哥微微一僵,看看怀中的人明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反应,暗暗吁了一口气,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转身遥遥对上成嬷嬷,一脸严寒阴翳。   温宪公主薨,德妃伤心过度,茶饭不思,旧疾发作。康熙得到宫中紧急传书,即刻命四阿哥十四阿哥急速返京。   德妃见到两个儿子,又想起死去的女儿,搂着十四阿哥大哭一场,经他二人和四福晋百般劝慰,终于收住悲声,用了一碗参汤,精神略略好了一些,想起一事,对四阿哥说道:“你替我去看看楚言,我不该命她去探望文馨,听说那丫头从额附府回来就一声不响,没比我强多少。”   十四阿哥心里着急,不敢对德妃说要去看楚言,只催四阿哥快去。   四阿哥对四福晋嘱咐了几句,这才出来。拐了两个弯,突然斜刺里跑出来一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他跟前,伸手抱住了他一条腿。   四阿哥有些厌恶地抬脚就是一踹,那人哎哟了一声,却是死死抱住,不肯松手,口中哀哀叫到:“四爷救救奴婢!奴婢冤枉!八爷要害奴婢姑母!”   四阿哥一顿,声音听着耳熟,定睛一看,是原来德妃身边的缨络,只是此刻衣裳不整,披头散发,哪里有半分往日的神气。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冷声道:“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   缨络心中一喜,连忙磕了一个头,老老实实起身,垂手站好。   “你姑母是怎么回事?与八阿哥有何相干?”四阿哥淡淡问道,冷冷地瞟了一眼追赶而来的几个太监:“你们退下!”   缨络振作精神,知道他是急性子,没有耐心,长话短说:“奴婢的姑母是温宪公主的奶娘,她亲眼所见,佟姑娘对公主动刀动针,致使公主失血身亡。奴婢的姑母服侍公主二十年,忠心耿耿,欲将她捉拿,交给主子治罪。谁想八爷与她早有勾搭,偏心袒护,反而把奴婢的姑母关押起来。”   四阿哥哞光一紧,眯起眼盯着她,口气仍是淡淡:“你是说,八阿哥从额附府把你姑母抓走了?额附呢?他怎么说?”   缨络怯怯回道:“额附怎么说,奴婢不知,但那人是额附的族妹,额附只怕也不愿为难于她。”   四阿哥冷笑道:“如此说来,是额附与八阿哥一起陷害你姑母了?你姑母既然被八阿哥关了起来,又如何传信于你?”   缨络惟恐他不信,忙道:“奴婢的姑母在宫里和额附府年久日长,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他们知道奴婢姑母是冤枉的,代为传信,好教奴婢将实情上达主子。”   “哦,娘娘怎么说?”   “回四爷,主子伤心过度,身子不好,跟前只留下玉芙玉蓉两个。奴婢求玉芙代为通传,谁想这蹄子假传四福晋之命,把奴婢关了起来。”   四阿哥点点头:“原来如此!你姑侄二人在宫里日子久了,自是没把宫里的规矩放在眼里,内外勾结,私通消息。好得很!”   缨络大急,忙又跪下,口呼冤枉。   四阿哥理也不理,招招手,把那几个太监叫回来:“一个女人也看不住?你们是不想干了?还是,四福晋使不动你们?”   那几人本是得了缨络的好处,和着演了这出逃追的把戏,这才想起这位爷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全都着了慌,一股脑地跪下磕头求饶。   总管听得此处喧哗,满头大汗地赶过来。四阿哥冷冷训斥了一顿,命严加看守缨络,惩处玩忽职守的太监。   到了慈宁宫,打听到太妃还在午睡,四阿哥径自往楚言房里来,一进门就看见可儿端了一碗荷叶莲子粥,细声细气地劝她好歹吃一点。   楚言看也不看,摇摇头,维持着抱膝看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   听见有人进来,可儿喜道:“八爷来了。八爷您快——”一回头,发现来的是四爷,只吓得浑身发抖,发不出声音。   那声“八爷”倒是让楚言回过头来,见到来的是四阿哥,愣了一下,半天没回过神来。   四阿哥脸上罩了一层霜,冷冷睨了可儿一眼,高声唤道:“来人,把这个没有规矩的奴才拉出去,重重打二十杖。”   一听那个打字,楚言一哆嗦,想明白他是要打可儿,赶紧跳下来,把可儿护在身后:“请问四爷,可儿犯了什么错?”   她多日不曾好好吃喝睡觉,动作一急,更是脸色苍白,眼前发黑,额上起了虚汗,身体摇摇欲坠,只凭一口气强行撑着。   四阿哥冷冷地望着她:“把自己的主子伺候成这样,还要怎么错?”   “是我自己不想吃饭,与可儿无关。”   四阿哥眼中高深莫测:“你不想吃饭,自可不吃。我只看见奴才不好好伺候,自可打罚。”   楚言被他的逻辑搅得说不出话来,对他怒视半刻钟,到底气虚,败阵下来:“我吃就是,不要打可儿。”舀起一勺莲子粥,急急地吃起来,心中委屈,眼泪扑扑地落进粥里。   四阿哥冷冷地看着,眼底闪过一丝好笑:“既这么着,她的那顿打先记着,哪天你不好好吃饭睡觉,加倍行刑。”   原本有点想问她在额附府发生了什么事,怕又勾得她伤心,一句不提,盯着她吃完那碗粥,再厉声嘱咐了几句,出得门,却听她在后面嘟嘟囔囔地骂:“法西斯!暴君!独裁!”   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并不着恼,只觉得好笑,回头丢下一句:“怎么象蚊子哼哼?骂人的力气也没了?有这工夫,多喝两碗粥,养点精神不好?”   没走几步,就见八阿哥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赶,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四哥,路上暑热辛劳,可还吃得住?”   “多谢记挂!”四阿哥含笑点头,没头没脑地说:“刚喝了碗粥,睡下了。八弟,我正有些事儿,要找你问问。”   八阿哥会意,笑道:“我也正有事儿要同四哥商量。不如,我们这就往额附府去?人证都在那儿。”   舜安颜一身素服,有些清减,将他二人迎进后堂,宾主分别落座,知道他们来意,略微客套就转入正题,把当日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连楚言威胁他侍妾的话也照样复述。   八阿哥还是第一次听说,愣了一下,眼中浮起笑意。四阿哥板着个脸,也是满眼好笑。   成嬷嬷被带了进来,一脸颓丧不甘,样子不比她侄女好看,见到四阿哥,眼睛一亮,抢上前来喊冤,却被边上的人拉住。   四阿哥冷冰冰地盯了她一眼,淡淡说道:“你有什么冤屈,照实说来!记住,只可说实话。”   成嬷嬷碰了个软钉子,不敢再造次,偷偷看了看座上的八阿哥和额附,把不着边际的话都省了,只说公主体虚,佟姑娘不该在产室放冰,更不该剪开公主下体。用剪子剪开,再用线缝上,如此做法简直骇人听闻,何况公主乃龙子凤孙,千金贵体,太医也不曾首肯。公主大出血而亡,焉知不是因她贸然行事?   听她说得有条理,四阿哥沉默了,八阿哥和舜安颜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不安。   沉吟了一下,八阿哥平静地开了口:“公主的死因到底如何,稍顷两位太医来了,自有说法。四哥可要见见其他证人,验证嬷嬷所说?”   见四阿哥点头,舜安颜就让把玉兰玉梅带进来。   玉兰玉梅是德妃分派到温宪公主身边的贴身大丫头,服侍公主也有六七年了。对于当天的情况,她们的说法与成嬷嬷并无太大不同,只补充了一点:楚言的作为预先得到公主赞成。另外,二人一口咬定害死公主的是成嬷嬷。   四阿哥瞟了八阿哥和舜安颜一眼,淡淡问道:“你二人指控嬷嬷,有何凭据?”   “公主有孕之初,佟姑娘前来探视,就曾经劝公主饮食需荤素搭配,以清淡为主,切忌一味大鱼大肉,盲目进补,以免胎儿过大,生产时有危险。姑娘特地写了一张纸条,交给管事,命他们每日送瓜果蔬菜牛乳坚果过来,种类花样也要常换,不可单一。公主对姑娘的话深信不疑,奈何成嬷嬷恼恨姑娘没把她放在眼里,处处反其道行之。管家送来的新鲜果蔬都被她拦截下来,与几位嬷嬷分食,甚至拿回家里给她孙子吃,不爱吃不好拿的,干脆扔掉倒掉。她们每日送给公主的都是大鱼大肉的油腻东西。公主孕中胃口本来不佳,闻着就觉得难受,发问之时,嬷嬷必要抬出规矩道理,反将公主数落一顿。佟姑娘劝公主每日散步,多活动筋骨,以使身体强健,生产时好有力气。她就常常不许公主出门,每每抬出‘娴静贞德’四字压着公主。太医说公主体弱乏力,胎儿太大,故而生产不顺。这两条可不都是成嬷嬷害的?”   不仅四阿哥,八阿哥和舜安颜也听得脸色铁青,强压怒气。   四阿哥一拍桌子,厉声喝问:“大胆刁奴,她二人的话,你可听清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没想到玉兰玉梅临阵反目,翻出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细小事情,成嬷嬷惊得浑身是汗,无法分辩,只是磕头求饶:“四爷饶命,八爷饶命,额附饶命,奴才受皇上娘娘所托,照顾公主,历来兢兢业业,不敢有贰心,怎会有心加害公主?只是,佟姑娘的说法做法实在太过——”   舜安颜眼中锐光一闪,冷哼道:“嬷嬷没有贰心,不敢加害公主,倒是我妹子有贰心,是我佟家有心要害公主了?”   成嬷嬷一窒,不敢再说什么,只咚咚地重重磕头,没几下,额头已渗出血来。   四阿哥厌恶地挥挥手,舜安颜打个手势,就有人过来把她拖了下去。   底下人通报说张太医罗太医来了。舜安颜连忙叫请,一边命玉兰玉梅退下。   两位太医所说也无非当日情况紧急,能够保住孩子已是万幸。   四阿哥更在意的却是另一件:“当日,佟楚言做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以你二人的造诣,以为她的措施如何?有何出处?”   两位太医慌忙离座,俯身拜倒:“微臣学艺不精,见识浅陋,初觉佟姑娘的做法匪夷所思,回头一想又觉得大有道理。微臣以为佟姑娘应是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说洋人用这法子。微臣曾有幸与通晓医术的洋人教士详谈,得知在西洋,确定母亲不能幸免,甚至有破腹取子的事情。”   “哦——?”那三人面面相觑,恍然大悟,果然不再怀疑其他。   八阿哥点点头:“洋人最看重性命,是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说法。”   只剩下他两人。八阿哥感激地笑笑:“多谢四哥!深明大义。”   四阿哥摆摆手:“哪里话!该是我谢你。本是我的事,却让你费心劳力。”不等八阿哥解释什么,又问:“那丫头到底怎么了?该不会真被那婆子吓坏了吧?”   八阿哥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我看不是,倒像是自责。我问了半天,她也只说了一句——若是我当初肯去学医,或许可以救她。”   “她去学医,就能救得文馨?”四阿哥一脸好笑:“还要太医做什么?”   楚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道有几个人的命运,因为她,已经永远改变。最早,她的想法就如她告诉八阿哥的那句话。从那里,她开始用批判的目光,反思属于王楚俨的人生。拿掉自信的基石,过往的点滴,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成串地倒了下来,将她淹没。她做过的事情,竟然没有一件值得推敲。原来,她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只求得到,不愿付出。原来,她是个自以为是的人,没有同情心,不知体谅宽容为何物。原来,她是最差劲的女儿,最糟糕的朋友。原来——上苍为了惩罚她,让她到了这里,甚至没有机会向被她伤害的家人朋友说一句对不起!   四阿哥的狠话也只是让她恢复了作息,她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又生活了数天,直到老太太倒下。   老太太原本身体不好,温宪公主的死无疑令雪上加霜。康熙对硕果仅存的这位有血缘关系的直系长辈一向敬爱有加,一回到京城,没有回宫就直接来探望。但是,没有人能止住死神的脚步。   一个月内连着失去了两条尊贵的生命,对佟家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老太太的灵柩停放在正厅,是喜丧,来来去去的人倒也没有太多的悲伤。老太太住的院子反而空了下来,静悄悄的。   楚言抱膝坐在台阶上,呆呆地看着院子中央那座假山。她在这里所有的幸运与顺利,归根到底,都缘于老太太对楚言异乎寻常的疼爱。那位福寿双全,阅世练达,心灵仍然柔软的老人离开了,带走了好多谜底。   正月里,她回宫的前夜,是满洲习俗“走百病”。老太太遣散了众多的儿媳孙媳,把丫环婆子打发得远远的,只扶着她在这院子里转着圈走着,说着话。   “人非圣贤,总会犯错。有些事错个一两次也无妨,有些事却一次也错不得。有些事,错了就要改。有些事,一错只能再错,只能错上加错,将错就错。”刚听到这几句话,她有一种感觉,老太太莫非已经知道她不是真的楚言,却在将错就错?   “女人活在世上,有些苦该吃,有些苦不该吃,有些罪能受,有些罪不能受。”老太太,你想告诉我什么?什么是我该吃的苦?什么是我不能受的罪?   觉得有人在她身边安静地坐下,她微微扭头,轻声问:“你可有不能犯的错?可有不该吃的苦?可有不能受的罪?”   粗茶淡饭   那人思索片刻,柔声道:“与你分离的相思之苦,我不想吃。被你嫌弃冷淡的罪,我不能受。让你伤心被你憎恨的错,我不能犯。”   “胤禩,胤禩!”楚言大恸,哭倒在他怀里,心中渐渐形成一份坚定。不能因为她的错,为他的生命,再添加一笔不幸。   楚言精神不佳,连自己的衣食都没心思,哪里还顾得上讲故事做生意。偏偏在所有人眼里,她为了温宪公主和佟府老太太的去世悲痛哀伤,正是至忠至孝至情至性的表现,康熙太后太妃德妃对她更加疼爱。康熙原定九月南巡,经太后一提,就决定带上她,也好让她出京去散散心。太后更是特地把十三阿哥叫到慈宁宫,细细叮咛一番,命他一路上仔细着点楚言,有机会多带她四处看看,多找点乐子。   名义上,她成了康熙身边管理文书笔墨的女官。可就像她当初警告康熙的那样,磨一回墨,出了三次事故。第一次,衣袖一扫,带翻了案上的茶杯,幸而十三阿哥眼明手快,接住了。第二次,飞溅了几滴出来,坏了边上几张极品雪花笺。第三次,太子拿了一小摞地方官奏折进来,放在桌上,和康熙议事过程中想起来,见她离得近,就让她把其中一份递过来,她放下徽墨去翻找,奏折倒是找对了,手上沾的墨在每份奏折上留下了黑黑的指印。太子盯了她半天,不知说什么好,如果不是因为前两次,说不定会以为她有意同他捣乱。   康熙好笑地接了过去,随手翻翻,叹了口气:“还好,还能看得清字。这丫头哪里是伺候人的料?等着她磨墨,朕这一路上就不用办理政事了。”   怎么安排她,很让李德全伤了一番脑筋。她什么也不会干,照理皇上身边不留闲人,也不缺人,该把她调开才是。可她本来不是乾清宫的人,皇上闲下来就喜欢找她说两句话,不给她派点差事,依这位姑娘的性子,还不知会溜到哪里去,临时找起来也麻烦。她笨手笨脚,口无遮拦,逗皇上开心的本事却比谁都大。也亏得是李德全,想到了让她为皇上读书。   康熙倒并不真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路上还要批阅京中转出来的折子,会见地方官员,发现问题要及时处理,歇下来的时候,闭目靠在枕上,听着楚言在一边捧着本书,轻声朗读,倒也是极写意的休息。   楚言不喜欢经史子集,找出来的多半都是前代官裨野史市井小说。康熙起初还多看她两眼,后来发现她正经是当做书在念,读到每个人说话,常常变化了声音,努力学着那人的语调,着实有趣,便也不在意,只微笑听着,遇到好玩的地方,还要发问,引得她说出自己的见解。她的看法常常有些离经叛道,却又走得不远,在康熙听来只觉得有趣,再一琢磨又觉得颇有道理,难为她会那么想。   康熙倒还没有忘记她出京的目的不是当差,而是散心,每到大的市镇,名胜景点,自己不出行,就放她半天一天假,让十三阿哥带着她出去玩耍。   出了京城,第一个大站是通州。通州是北运河的起点,往南进出京城的要道,繁华热闹,比起京城少了点政治味,多了点商业氛围。   楚言拉着十三阿哥左看右看,兴致勃勃地比价还价,买下几件她心目中的“手工艺品”,说等回宫后要拿给太后太妃看,分给冰玉她们。   十三阿哥取笑道:“才出京城,眼睛就不够使了?再往南走,好地方好东西越来越多,你的钱够花么?”   四阿哥落后三四步,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此时,好笑地插嘴:“钱倒是小事。她家里有钱,等到了南边,去她叔叔的铺子要就是,再不然,也有东西可当。我是怕她没有眼光,不管好的坏的,一股脑往车上船上搬,给底下人添乱不说,闹不好,回头还把船给压沉了。”   楚言仍记着他要打可儿威胁她的大仇,任性地扭过头哼了一声,拉了十三阿哥就走。   十三阿哥回头,有些为难地央道:“四哥——”   四阿哥摆摆手,笑着摇摇头,不以为意。   逛了一阵子,到了午饭时间,按十三阿哥和楚言的意思,不想回去吃,要在外面找一家干净的饭馆,尝点在宫里吃不到的东西。他两个站在大街上,把两边酒肆饭馆的招牌一个个指点过来,犹豫不决。   四阿哥看得直摇头,笑道:“你两个在这里慢慢饿肚子,我先找地方吃饭去,咱们回见!”   “嗳,四哥,等等。”十三阿哥想起来,四阿哥出京办差,经过通州几次,连忙拉住他,赔笑道:“四哥来过通州几次,想必知道什么好去处,不如带我们一起去?”   “带你们去可以。”四阿哥瞟了楚言一眼,笑道:“不好吃,可不许怪我!”   “那是,那是!”十三阿哥连连点头,顺手拉了楚言一把。   楚言想的是老马识途,说不定他真的知道什么好地方,也说不定还能让他请客。她虽不缺钱,可钱该花在刀刃上,平时能省还是省点。再说,这人将来富有四海,这竹杠不敲白不敲,敲了也白敲。心中算计已定,连忙乖乖点头。   四阿哥火眼金睛,早把她那点小肚鸡肠看了个清楚,一边带着他们往前走,一边笑道:“咱们一起出来下馆子,倒也难得,今儿我做东。”   十三阿哥和楚言都是大喜,被他带着七拐八弯,两边房屋渐渐变得低矮破旧。   到了一家几乎可以说是茅草房的前面,四阿哥停住了:“到了!”   十三阿哥和楚言抬头一看,檐下挂了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粗茶淡饭”,不由面面相觑,眼见四阿哥已经昂首迈步进去,只好互相拉了一把,跟在后面。   一路上远远跟着他们的七八个侍卫,分出一伙,跟着走进小店,找地方坐下,其他的在外面找地方等。   四阿哥熟门熟路地从里面端了一盆清水出来,自顾自地洗手。老板娘模样的中年大婶认得他,连忙递过来一块旧得没了颜色,但极干净的帕子给他擦手,一边笑道:“黄四爷好久没来了。门口牌子上的字是我侄儿写的,黄爷看成不成?”   见他含笑点头,老板娘心中欢喜,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一番她那个侄儿如何聪明,进学不过一年就写了一手好字,看到十三阿哥和楚言站在几步之外,傻愣愣地望着他们,不由问道:“这两位是?”   四阿哥随手一指:“这个是我弟弟。那个是我家祖母跟前的红人,在家里比我说得上话。”   “原来是黄爷的弟弟,怪不得一表人才!这位姑娘好生标志,比年画上的美人还好看!”老板娘热情地迎了过来,拉着他两个左看右看,啧啧称赞。   他两人都是伶俐人,却也难得地被闹了个脸红,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四阿哥看得好笑,好心为他们解围,说道:“我还是那几样,烦劳老板娘费心。”   老板娘如梦初醒,终于想起生意来,口中应着,又往另外几桌招呼了一圈,进厨房去了。   四阿哥走到门口,把脏水泼掉,对还在发傻的两个人说:“要洗手,自去里面水缸舀水。记住,颜色浅的那缸水是洗手的,颜色深的那缸水是做饭的。”   十三阿哥看了看楚言,乖乖接过盆,往里面去了,不一会儿,打了盆水出来,先让楚言净手,再自己洗过,倒掉水,把盆还回去,这才在四阿哥边上坐下,心中惦记着那声“黄四爷”,小声问:“四哥,你叫什么名字?”   四阿哥慢慢地喝着那全是碎梗泡出来的茶水,淡淡瞥了他一眼:“敝姓黄,名四真。”   十三阿哥点点头,又问:“四哥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还很熟?”   “咱们来的时候,走的小路,这地方其实离东门不远。有一年春天,我办完差回京,头天没赶到通州,在城外将就了一夜,一大早进城,天还黑着,远远就看见这家的灯光,临时兴起,进来坐坐,见他们的榆钱窝窝,韭菜合子,香椿炒鸡蛋做得香甜,更难得地方干净,每回路过通州都会进来换换口味。”   楚言插嘴问道:“这个店名也是四爷起的?”   “算是。这家姓贾,原来没有挂招牌,好像叫贾家小店,听着别扭,随口说了一句,谁想他们还当真了。”   说话间,老板娘从厨房出来,往四阿哥面前放了一碟腌黄瓜,一碟泡豇豆,一碗黑乎乎的面条,一盘韭菜炒鸡蛋,问十三阿哥和楚言要吃什么。   楚言就要榆钱窝窝和香椿炒鸡蛋。十三阿哥就问那晚黑乎乎的面条是什么。   老板娘麻利地回答:“这是荞麦面。香椿倒有,榆钱可要等明年春天。玉米面,高粱面的窝头倒是有,还有豆面煎饼。”接着又报出了几样。   十三阿哥就要了荞麦面,楚言一口气点了香椿炒鸡蛋,玉米面窝头,豆面煎饼,红豆粥,蛋花汤。   四阿哥瞟了她一眼,笑道:“点这么多,存心花我的钱?既是我请客,可不许你糟踏东西!”   等到老板娘走开,楚言才小声赌气道:“连荤腥都没有,能花多少钱?我要带点回去给皇上尝尝,求皇上给四爷多加点俸禄。”   “如此,有劳费心了!”四阿哥笑眯眯地接招。   别的不说,楚言对香椿炒鸡蛋还是抱有很大希望的,一见上桌,急不可待地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一张小脸立刻皱成了苦瓜,轻声抱怨道:“这是香椿,还是臭椿?”   十三阿哥本来也夹起了一筷子,一听这话,连忙放了回去。   四阿哥一脸好笑:“香椿也是春天才下的,这是他们摘下来用盐渍了再晒干的香椿,自然比不上新鲜的好吃。”   结果,楚言尝了一筷子十三阿哥的荞麦面,掰着吃了一点窝头和煎饼,喝了半碗粥就说饱了。四阿哥存心逗她,每样都问她滋味如何。   楚言洋相出得多了,也不在乎,小心避过当地人的耳目,一样样小声批评过来:“荞麦面太苦太涩,应多放点糖油或者鸡蛋。窝头里该放冰糖桂花才香甜。煎饼上面该摊个鸡蛋。粥里要加点蜂蜜或者桂花糖。”   四阿哥听得直笑,一根指头点着她,对十三阿哥叹道:“听听这位大小姐的话!照她的意思,几成的百姓吃得起饭?知道么,能有这些就算好的了,你没见过逃难逃荒的百姓,知道他们吃的什么?”   楚言不服气地撇撇嘴:“野菜树根观音土,还有易子而食的事儿,对吧?赈灾的粥稀得照得出人影,是吧?这些都是上位者犯了错,连累老百姓受苦。治理国家是你们这些王孙公侯官吏应尽的职责,不能让天下老百姓都吃好穿好,就是你们没尽力没本事!”   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都是一愣,半天,四阿哥点点头:“这话也有些道理。原来,皇阿玛也算没本事的。”   楚言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急得脸红,忿忿地咬住了唇。   十三阿哥连忙悄悄拉她,凑过来劝道:“别怕,我和四哥都不会说出去。就算皇阿玛听见,也不会怪你,只怕还要夸你说得有理呢!”   楚言总觉得这两天康熙和太子之间有些不对劲,不知是不是吵过架了,康熙有些故意冷淡,太子有点刻意讨好。四阿哥整天不见人影,只有十三阿哥一切如常。反正这家子,老的小的,心眼都比她多,用不着她来瞎操心,楚言耳不旁听,目不斜视,乖乖地作她的放诵机。   这日,康熙的日程安排得很满,就放了她和十三阿哥的假,由着他们出门瞎逛一天。   德州的街市与通州相比,也并没什么特别。这个时代商品的种类很少,大同小异,不讲究装潢。她原就不是特别爱逛街的人,溜达了半条街,渐渐没了兴致,盘算着要不要去考察一下特殊产业。今天四阿哥没有一起来,十三阿哥应该不难搞定。   听她说逛街逛烦了,问有没有好玩的去处,十三阿哥有些犯难,他刚刚成年,尚未建府,也没什么机会脱离管束在外面玩闹,对于市井的了解没比她多多少。想了想,打了个手势,离开一段距离暗中保护他们的侍卫中,有一个连忙靠了过来,交头接耳了几句。   十三阿哥沉吟了一下,觉得不太合意,却也想不出更好的答案,正要对楚言说什么,不远的巷子口喧闹起来。   女人百无聊赖的时候,就会特别八卦。楚言也不例外,踮着脚伸着脖子看了一阵子,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叱喝声,哭声,哀求声,砸东西声,随手拉住路过的一位大娘,问出了什么事。   “还能出什么事?刘二麻子又在讨账呗!”大娘神情平淡中带着一丝愤恨。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是高利贷,也是自己当初愿意借的。楚言的逻辑就是如此,了然地点点头,不以为意。   大娘似乎有些被她的漠然激怒了,上下打量了他们几人一番:“公子和姑娘是外乡人吧?你们不知道,这刘二麻子放债跟别人不一样,你不去找他借,他还要逼你向他借,就等着你还不上,好上你家里抢东西抢人。”   楚言奇道:“他既已名声在外,还能逼人向他借钱?倒也是个异数!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还不是靠着权势,靠着有大官相护?”大娘忿忿答道。   十三阿哥忍不住问:“是谁护着他?”   大娘刚要回答,她老伴已经走过来,一把拉了她就走,嘴里嘟囔着:“快跟我回家!少惹事!你这张嘴就是缺个把门的,也不看看该说不该说,小心惹祸上身,也害了人家。”   楚言和十三阿哥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这个刘二麻子这么厉害?咱们惹还是不惹?”   十三阿哥笑笑,拉了她往热闹处凑:“我倒要看看他是怎样三头六臂。”   楚言唯恐天下不乱:“亮出您老的真身,他就是牛魔王,也得回去老实犁地。”   十三阿哥斜了她一眼,笑道:“看不起我的手段?”   “不敢,不敢!正要领教十三爷手段!”楚言嬉皮笑脸。   到了近前,再一打听才知道,这刘二麻子和知府师爷有些关系,知府老爷背靠着京中一棵大树,刘二麻子跟着水涨船高。他本来也是个本分商人,一旦发现有条路,来钱更多更快,就忘了良心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了。他有些门道,能发现哪家有点难,急需用钱,如果那家什么东西可图,往往主动上门放债,有人忌讳他的名声,不肯借他的钱,他也有办法断了那家的其他想头。人的本性往往先顾眼前,后计长远,十次到有八九次,他能得手。这一次,欠债的也是一户商家,早年还是他称兄道弟的朋友,他图的是这家的房产和两个豆蔻年华的孙女。   看见挣扎着不肯被带走,哀哀哭泣的两个女孩,再看看跌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的母亲,楚言心软了,催着十三阿哥无论如何先把那两个女孩子救下来,实在不行,就让侍卫们上去抢人。   十三阿哥摇摇头:“抢下来,还能带走不成?带走小的,留下老的,也不是事儿。你别急,让我想想。”口中说着,四下张望,看见一个算命摊子,眼睛一亮,略一沉吟,走过去往那算命老头手里塞了点什么,唧唧咕咕说了几句话。   那算命老头望着手里的东西,两眼放光,眉开眼笑,不住点头。   等十三阿哥退回来,楚言一脸纳闷:“你想了什么法儿?那老头有什么用?”   “别心急,一会儿就知道了。”十三阿哥满脸带笑,把她往人群后面拉了拉,又回头对侍卫吩咐了几句。   刘二麻子让打手把那两个少女随便绑了,往一辆车上一扔,自己轻蔑地扫视一圈敢怒不敢言的围观人群,正要上车扬长而去,斜地里走出来一个干瘦的老头,上来冲他就是一揖:“刘二爷好!老朽董良这厢有利了。”   见他衣衫破旧,面带菜色,显然不是什么好出身,要在平日,刘二麻子才懒得搭理这样的人,心情好的时候,顶多让下人赏他两个铜板,可今日他刚刚报了早年的一点小仇,遭了无数白眼和无声的恨骂,这个看着象读过两天书的老头当众如此恭谨,让他很舒服,因而笑道:“董良?这个名字没听说过。”   “是。老朽乃是外乡人,流落贵地,靠着刘二爷福泽庇护,在此摆了一个算命摊子,混口饭吃。”   “原来是个算命的。二爷我今天高兴,让你算一卦,算得好有赏,算得不好,我可要砸你的摊子。”   董良唯唯诺诺,退回他的算命摊子,待刘二报上生辰八字,煞有介事地十个指头又掐又捻,做作一番,低声慢慢说了一堆话。   楚言离得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想必是刘二的家庭情况和早年的一些事情,看刘二越来越正经的神色,就知道无一不中,不由肚子里发笑。算命的也是有些真本事,一双锐利的眼睛,两只顺风耳,再加上一个善于分析的脑子。十三阿哥随手捞来的这个好像还是其中高手,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刘二麻子又是名人,不把他的老底摸个八分熟才怪。   董良脸色严肃起来,凑在刘二麻子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刘二麻子脸色发白,由白转青,突然勃然变色,一脚把算命摊子踢翻,指着董良骂道:“你小子原来是来搅局的!命犯阴人?老子犯的还少了?不差这两个!血光之灾?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个老头有什么本事让老子见血!”   围观的人初时见董良对刘二麻子卑躬屈膝,都暗地里鄙夷,此时听说他是想救那两个女孩,不由又是佩服又是担心。   刘二麻子提起脚,就要往董良身上踹,却不知怎的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一抹,竟真的见血了,见董良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又怒又怕,倒不敢再动手动脚,沉吟片刻,恨恨地站起来,在人群的哄笑中,往车那边走。   走出两步,不知怎么脚下又是一个踉跄,狠狠地摔了个嘴啃泥,竟磕掉了两颗门牙,一嘴的血,刘二麻子气急败坏地指着围观的人群,大骂:“哪个兔崽子,敢算计老子,不想活了?!”少了两颗门牙,说起话,丝丝漏风,很是减了几分气势。   摄于他的淫威,当地人一边掩嘴而笑,一边纷纷后退。   不远处的茶楼上却飞出一物,狠狠地砸在刘二麻子的脑门上,鲜血混着滚热的茶水流了个满头满脸。茶楼的窗口站起来一个大汉,一撩衣摆,一脚踏上窗棂,指着刘二麻子,气势汹汹地骂道:“龟儿子,活腻了,敢跑到爷爷跟前撒野!爷爷就算计你,怎么样?”   刘二麻子也够经打,居然没有晕过去,哇哇大叫着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水,正要回骂,突然看见那人身上的一个物件,气势突然矮了下去,作了个揖,转身便走。   董良壮着胆凑过来,打躬作揖地哀求:“刘二爷息怒!小的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戏弄刘二爷,实在是远远看见刘二爷印堂发黑,恐怕近日有难,这才想给刘二爷提个醒。举头三尺有神明,这鬼神之事,岂是小的敢混说的!”   刘二麻子见到那件东西,恍然想起前几日师爷说起的一件事,再听到鬼神二字,心里害怕,哪里还敢与他纠缠,随手摸出一张银票塞给他。到了车前,看见那两个少女,忙叫底下人松绑,还给她父母,这才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人一片叫好,对着董良竖大拇指,那家父母也过来,赶着董良叫义士。董良倒还是个明白人,团团作揖,连称不敢,一边用目光搜寻着十三阿哥,远远看见,指着就要说什么。   十三阿哥含笑摇摇手,不许他说,拉着楚言往人多的地方钻,口中问着:“如何?”   楚言点点头,笑道:“好一个侠王,名副其实!最难得的是一眼看中了董良这个风尘中的人物,把这出戏演得出神入化。”   十三阿哥笑笑:“什么侠王,我怎么没听说?那人倒是要紧,没了他,我这出戏唱不成。”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那几个侍卫渐渐聚到他们身边。这些人一身功夫无处施展,这些日子跟着赶路,连切磋比武也是不能,今天好容易有机会露了一手,做了件除暴安良的事,都觉得高兴,纷纷说十三阿哥安排得妥帖,给了刘二麻子一个教训,还让他不能对苦主发泄,估计他心生畏惧,往后的日子也能收敛一点。   楚言蓦地发现身边原来有诸多武林高手,不由对他们刮目相看,喋喋不休地问哪一下是谁打的,用的什么暗器。   那些人跟她都熟,也不瞒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原来,刘二麻子第一次摔倒,脸上的那一下居然是十三阿哥亲自动的手。   楚言无限崇敬,敛衽微福:“原来十三爷还是暗器高手,小女子失敬!不知十三爷惯用什么暗器?”一边说着,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她一直在他身边,怎么没看出来。   十三阿哥饶了饶头,有些惭愧地笑笑:“没什么,是严师傅教的小把戏。”   侍卫中有人笑了起来:“老严够阔气!”   楚言一脸狐疑,看了看窃笑的几个人,再看看十三阿哥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想起来刚才曾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金光,一手指着十三阿哥,结结巴巴地问:“十三爷,你用金,金——”   一群乞丐厮打着,从他们边上蜂拥而过,乱七八糟地嚷着:“还我金子!是我的,是我先看到的!是我先捡到的!不对,是我的!……”   十三阿哥和楚言都是目瞪口呆,几个侍卫已经躲到一边偷偷笑得不行。   半天,十三阿哥期期艾艾地解释:“就是一颗金瓜子,我手边没别的趁手东西。”   “一颗金瓜子是十两银子,用十两银子打人——”楚言脑子发晕,想起过几年十三阿哥就要失宠,是不是真的被圈禁不好说,没有封爵,“家计匮乏”想必是真的,那样的日子,让这个视金钱为粪土的皇子怎么过啊!   酒楼上的那个大汉笑着找了过来,十三阿哥如见救星,连忙问他们走后可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要紧事。那个董良倒也仗义,把刘二麻子给的银票给了那家人救急,还说他全是依了一位年轻公子之计行事。一大帮人都在找十三爷呢。”   楚言拍着手打趣道:“是赶着要报恩吧?要是再见到十三爷这么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今儿这事儿办得痛快!咱们大伙儿找个地方庆功去!”十三阿哥怕她越说越没谱,连忙把话岔开。   内中有个小头目,年纪较长,与莫伦阿交好,偶然喜欢在楚言面前摆摆叔叔的架子,此时笑道:“今儿,只有佟姑娘没有出力。”   “是,我出钱!”楚言极上道地接口:“马叔叔说去哪里?”   “去处自然是做东的人定。”   有人轻轻踢了那人一脚,低声笑骂:“好个马叔叔,连十三爷的便宜也敢占!”   十三阿哥连忙回头喝止:“少胡说!”看看楚言正忙着打量街头的酒楼饭馆,没有注意身后的小动作,这才放心下来。   “归去来。这个名字不俗,咱们就去这家,如何?”楚言停下来,笑着指点。   这家酒楼不是很大,极是清雅干净,也不喧闹。他们要了一间向街面开窗的雅座。那几个侍卫平日里与十三阿哥说笑惯了,见楚言也是个不拘小节,率性而为的脾气,虽然严守着礼节,却不把她当一般女子看待,应她的要求讲起各地的见闻。没有叫酒,这顿饭还是吃得热热闹闹,尽兴而归。   “马叔叔”使了个眼色,三个侍卫领先出门,到楼下打了个手势,“马叔叔”这才陪着十三阿哥和楚言下楼,剩下一个人在楼上望风。   十三阿哥陪着楚言去柜台结账,“马叔叔”随便挑了一张凳子坐下等着。   楚言给小二留下赏钱,把找回的碎银放进手袋,正想说可以走了。   “哟,这不是佟姑娘么?佟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当初不是进京选秀的么,怎么没有进宫?冰玉呢,她进宫了么?”   楚言扭头一看,店门外进来了两位富贵人家的夫人,其中端庄清秀的那位正对着她说话,不觉头大,这人想来是原来那个楚言的旧识,她这个西贝货如何认得?   那妇人见她一脸茫然,嘴角嘲弄地翘起:“佟姑娘贵人多忘事,想必不认得我了。我娘家姓曹,唤作秀兰。”   楚言一听曹字,猜想是冰玉家里的亲戚,连忙赔笑道:“原来是曹姐姐,姐姐换了一身装束,有些认不得了。”   她话出无心,在曹秀兰听来却不大舒服,想当初自己何等清高,却不想到头来嫁了个府典做继室,还要与知府的姨太太周旋,怪不得被她嘲笑!这么一想,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不说话,楚言哪里敢说什么。十三阿哥见几个女子说话,早就退后了两步,置身事外,打量起店堂的布置。   却听噗嗤一声,与曹秀兰一起来的那个艳丽妩媚的女子笑道:“既是秀兰的旧识,何不上楼一同叙话?”   曹秀兰回过神来,连忙为两边介绍:“这位是知府大人的三夫人,这位是佟家的小姐。”   那位三夫人了然地点点头:“佟小姐莫不是伴架南巡的?这位公子爷必是皇上身边得用的人了。”眼波一转,对十三阿哥嫣然一笑。   十三阿哥愣了一下,不易觉察地蹙了蹙眉,对“马叔叔”丢了个眼神。   楚言哪里肯与她们周旋,听她点出他们的身份,想到康熙是微服到的德州,不承认也不否认,微微笑道:“我们出来久了,恐怕不合适,人生何处不相逢,下回再与三夫人曹姐姐详叙。”拉了拉十三阿哥就要往外走。   “佟姑娘!”曹秀兰叫住她,走近两步,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乐大哥和芸芷可好?”   楚言恍然大悟,想来这个曹秀兰也是那年进京路上遇见的,连忙笑道:“他们都很好。半年前,乐二哥刚添了个大胖小子。”   “他娶亲了么。”曹秀兰喃喃道,有些失落:“也是应该的.。”   又是一个伤心人!楚言有些同情她,却也不好出言安慰,福了一福,道了声告辞,拉着十三阿哥往外就走。出了门,见马叔叔没有跟出来,有些奇怪,却也没说什么。   十三阿哥问她要不要去戏园子看戏,楚言摇摇头,心思转到乐家兄妹俩的身上,没有了胡闹的兴致,只信步在街上逛着,心里想着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不知这曹秀兰有什么样的故事,不知芸芷和靖夷能不能成,也不知她自己的归属在哪里。   “马叔叔”赶上来,面色凝重地凑在十三阿哥耳边说了一番话。   楚言奇道:“出了什么事儿?”   十三阿哥不以为意地笑笑:“没什么,我们出来久了,该回去了。”   楚言有个奇怪的感觉,将要发生什么。当天夜里,外面传来一点动静,她就醒了,伸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象是有人闯了进来,否则,皇上身边呆久了的人,谁会半夜里如此喧哗!   刺客?!楚言大吃一惊,猛地跳下床。如果真的有刺客,该怎么办?那爷儿几个,是死不了的,历史早就证明了,可她是多出来的无名小卒,她的安全没有保障啊!如果这个身体死了,她能回现代么?万一真的呜呼哀哉了呢?她还没活够啊!   借着窗子透进来的月光,楚言四下打量,有了主意。使出吃奶的劲把那张笨重的桌子拖过来顶住门,把椅子架到桌上,上面再放张板凳,把茶壶放到板凳上。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外面的人推不开门,应该会放弃吧。就算不幸碰上个一根筋的刺客,使劲推门,茶壶掉下来,她也就醒了,在门打开之前有足够的时间躲到床底下去。相信没有刺客会大动干戈,专门跑来杀她,相信康熙养的侍卫不是白吃饭的,能够在刺客找到她,杀死她之前,把刺客赶走或者杀死。   幸亏看过不少动作片,脑子也够灵光,楚言在沾沾自喜中陷入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咣当一声,她被惊醒了。   ==〉抱歉!抱歉让大家就等。周六被骗去一个组织得很烂的公益活动,累得半死,接下来两天都是头一挨枕头就着了,据说还打呼噜,惭愧!加上JJ上不来,索性一字未码,晚上想要连夜赶工,连打三个呵欠,突然忘了想写些什么,于是,梦周公去也。   这些是今晚赶出来的。明后天,一定,呃,争取正常更新。   ==〉从帖吧得了一个新地址,因为存下来的link用不上,只能去那些榜榜找文,终于在江底的礁石上把文文捞到。原来俺最近一直在做负功,再帖两章,相信就要钻进淤泥做泥鳅了。突发奇想,等到文文发完,不知能不能打出一条江底隧道?大大们以为有多大把握?   ==〉箕子那番话,不是告别演讲吧?俺在乎箕子这个读者,所以多罗嗦几句。   第一卷完结的时候,关于太后解释过几句。历史上的孝惠就不是个精明人,单纯,偏信,几次被人利用,大概很让康熙 eadac e过。没法子,科尔沁的政治细胞都长到孝庄身上了。早年,康熙与她的关系很不好,相信很烦她,到了后期,到真象母子般亲密起来。俺以为孝惠比较有人味,说白了普通老太太一个,康熙学习做皇帝的时候,多半看不上她,等真做惯了皇帝,估计跟个孝庄二世更处不来。   第二卷,女主好像还没有算计过人。在额附府威胁人,是出于愤怒,而不是算计。老太太寿筵那场戏,与八福晋较劲,是出于无奈,有错也是俺的错。So far,俺最不喜欢那场戏,因为八福晋表现太差,唯一的解释是88太过冷淡她,把她气得糊涂了,好容易和楚言照面,顾不上其他。俺是驴,编不出更好的情节,又一定要让88发威,好给八福晋一个转折点,惭愧,惭愧!   第二卷的女主是和第一卷的不同,第一卷里是一个心底无私天地宽的女孩子,第二卷里,她有了秘密,有了包袱,知道了害怕,有了要保护的人,有了要对抗的势力,偏偏又把自己放在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呵呵,说得多了!第二卷的卷标还在犹豫中,自己最中意的是《挣扎》,又觉得惨了点。有人怪说第二卷没有主线,其实是有的,主线就是女主对这个古代社会的感悟和思考,最终无悔地踏上一条路。前一章老太太的话给了很明显的暗示。   44对女主的感情?当然不只是兄妹之情,除了9,对她和88的事最清楚的就是4。原谅俺比较迟钝,直到写完39章,才弄明白44对女主的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蛮复杂的,有男女之情,又不全是,有父亲般的感觉,也不全是,还有……太复杂!估计44自己不可能完全弄懂。自己没想娶她,也不太可能娶到她,又不甘心让她嫁给别人,所以,最好就是维持现状。   俺不是从宫廷斗争的角度写人物的,确确实实是从心理分析的角度写的,不过,自己回头看看,觉得还不算太离谱。大大们有砖只管抛,俺最近被JJ训练得,心理素质大大提高。   荆钗   楚言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一阵焦急的拍门声:“佟姑娘,你在里面么?出了什么事儿?”   看见门口的防御工事,楚言噌地跳下床:“我没事,我很好!等等,等我叫再进来。”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把凳子椅子拿下来,把桌子拉开,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衣,在床上摆出一个端正的坐姿,这才叫:“进来!”   太监高常恭敬地送走几位侍卫,端了水盆进来,看见屋内的凌乱,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姑娘快些梳洗了吧,皇上传姑娘去厅上早膳。”   “是。请公公回头让人帮我收拾一下屋子。”楚言还以同样的平静乖巧,等高常出门,赶紧快手快脚地打理自己。跟随皇上出行的人员较在宫里精简,没有分派专门的人服侍她,只有打杂的高常替她做些跑腿的粗活,其余的事情都要自己动手。她原本是个被着背包天下敢走的新女性,自从学会穿衣服梳辫子,周边的事都可以应付自如,没有小宫女们那么多讲究,动作还快得多。   三下两下收拾好,出了门,一路走来,有条有理,整洁有序,不由怀疑自己昨夜幻听幻觉,一点没有被人闯入过发生过打斗的痕迹嘛。   出门在外,还有一个不同,康熙大概想体验一下老百姓的生活方式,时常把三位阿哥和她这个说不清到底算不算奴仆的人招去一同吃饭,而且是大家坐在同一张八仙桌上吃。   楚言到的时候,康熙已经在上首坐下,四阿哥十三阿哥也已经在他的右手边坐定。   楚言行礼请安。康熙有些漫不经心地打量了她两眼:“挺精神的,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托皇上鸿福,奴婢睡得很香。”   “唔,那就好。坐吧!”   “是。”楚言规规矩矩地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下,没有错过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估计她拿桌子椅子顶着门睡觉的笑话又已经传开了。   感觉康熙心事重重,没什么胃口,四阿哥十三阿哥好像也有心事,吃得很少,楚言配合地拿筷子尖尖随便点了几下就不动了,出门时吱一声,就会有人包一包面食点心给她,反正饿不着。   康熙偏偏分出了几分注意力给她:“怎么?不爱吃?”   “回皇上,只有奴婢一个人在吃东西,没有滋味儿。”   “一个人吃饭是没有滋味儿。”康熙沉吟了一下,突然提高声音:“李德全,传朕旨意,命太子留在德州好生休养,传令索额图速速赶来德州,陪伴太子。”   楚言好像这才发现康熙的左手边是空着的,好奇地问:“太子爷怎么了?病了么?”   康熙淡淡地扫了厅内众人一眼:“是啊,太子病了,病得厉害!”   所有人都垂下头,噤声不语。楚言眨眨眼,不明所以地跟着低下头。   康熙的心情好像突然好了起来:“今儿的酱瓜不错,正好就粥,丫头,你尝尝。”   “回皇上,奴婢更喜欢用蜜饯就粥。”   “一大早就吃甜腻腻的东西,不许!乖乖吃饭,吃饱了回去收拾东西,准备赶路。李德全,传朕的话,午膳前不许给这丫头吃零嘴。”   “皇上——”楚言抗议地叫到,忿忿地夹起一个银丝卷,狠狠地咬了下去。   康熙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说道:“你们也一样!”   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太子昨天还红光满面的,怎么说病就病了?索额图这个人好像有点问题,最后被抄家砍头了吧?什么时候的事情?楚言心里有一只好奇的小猫,在那里抓啊挠啊,觉得自己似乎离一个历史事件很近,却又错过了答案,很想拉住一个人问个明白,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忘不了王顺的教训。   从草原回来,她再没有见过王顺。正月里给康熙磕完头出来,想起来,随口问了乾清宫一个小太监,谁知那小太监竟吓得脸色发白,慌慌张张地跑了。她起了疑心,再去乾清宫的时候,特地等了个空,直接找李德全问。李德全轻描淡写地说调去了畅春园,说皇上时不时会去那边住几天,也要个人打理,看他仔细,就让他去了。   她更觉得奇怪,康熙身边的人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百里挑一选出来的伶俐妥当人,哪一个都不是轻易能让人替的。王顺跟在康熙身边好几年了,李德全一向也很倚重他,照说派谁去看园子也派不到他头上。唯一的解释是他犯了错,不能明说的错,应该就是让康熙忌讳的大错。按理她不该再纠缠,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放不下,转而去求胤禩帮她查。   胤禩直接了当地告诉她,不要去追究皇宫里的人事,特别是皇上身边的事情,有些事,不知道远比知道好。直到她说总觉得王顺的事和她有些关联,胤禩为了安她的心,才去替她打听,得知王顺确实被发去了畅春园,不过不是康熙常去的地方,而是一个偏僻的苗圃。楚言仔细核对了日子,发现还没有离开草原,王顺就被从康熙身边调开,更确切地说,给她通风报信,提示冰玉去找太后搬兵的第二天,王顺就不在康熙身边服侍了。   楚言默然,想到围绕储位即将开始的斗争,以王顺的性情很难置身事外,去苗圃侍弄花草,享尽天年,未必不是一个更好的结果。下一次,下一个人呢?会不会发生“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皇宫里太多的禁忌,写出来的,没写出来的,说出口的,说不出口的,她可以蔑视,这些人不能,她有所倚仗,这些人没有。这里的主子可以不把奴才当人,可以把人的性命视同蝼蚁,她不能!她所能做的,就是尽量约束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   南巡的队伍里,少了太子和他的一帮侍从,表面上一切如常,暗地里却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康熙找她去读书的时候更多了,很多时候,康熙都只是闭目静静地靠着,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有几次,她以为康熙睡着了,停了下来,对方却睁开眼问:“怎么不念了?渴了?来人!给丫头倒杯茶来。” 她只好认命地谢恩喝茶,然后接着读书。自然也没有机会出去玩。   她对泉城济南一直怀有向往之情,因为地下水位下降,名泉不再喷发,倒使她尽量避免去济南,宁愿凭空想象“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宁静悠远。这次,能够在有自来水历史之前,前来一游,心中雀跃。   李德全指挥手下人在望鹤亭内摆好茶几桌椅靠垫,点起红泥小炉,取趵突泉水煮茶。   楚言跟在康熙身后,东张西望,恨不得跑到泉边,狠狠喝上几口。   冷不丁,康熙转身笑道:“听说,你会烹茶?今儿要试试你的手艺。”   “是。奴婢手艺不佳,好在这里泉水尽有,若是奴婢烹的茶不好,皇上只管命人再取泉水烹过就是。”   康熙一脸好笑,指着她对四阿哥笑道:“瞧瞧这丫头,要她做个事,她先想着怎么逃避责任!”   “都是儿臣管教不力!”四阿哥躬了躬身,然后板下脸教训她:“你只想着泉水尽有,怎不想想茶叶?若敢平白糟蹋了好茶,就挑半天水去。”   楚言悄悄扮了个鬼脸,不作声。   康熙越发觉得有趣,诧道:“老四,你平日就是这么管教这丫头的?”   “回皇阿玛,这丫头牙尖嘴利,儿臣有两次试图同她讲道理,反引出她一堆歪理,索性用个笨法子,罚!见效还快些。”   康熙摇摇头:“你这样没法让她心服。怪不得!怪不得连太后都说,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见到四阿哥就如耗子见了猫。”   四阿哥连忙垂首认错:“儿臣愚钝,请皇阿玛示教。”   康熙摆摆手:“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的性子急了些,这丫头偏生淘气。女儿家,没了额娘管束,难免调皮一些,由她去吧。”   康熙不知想起什么,往那一坐,双眼望着泉水,开始默默出神。四阿哥不敢打扰,低低应了一声,退到一边。   亭内一时静悄悄的,只有炉子上水的轻沸声。楚言沏出四杯茶,亲手捧了一杯,过去躬身递给康熙。   康熙接过去,有些漫不经心地啜了两口,随口赞道:“唔,不错!”   过了一会儿,康熙回头对他们摆了摆手:“朕要在这里坐坐,不用你们陪。你们自去四下走走。”   楚言大喜,连忙行了个礼,和四阿哥十三阿哥一同退了出来。   十三阿哥问楚言想做什么,楚言就说遵旨四下走走。   四阿哥刚要出言嘲笑,却见李德全急急走了出来:“皇上叫十三爷进去。”   十三阿哥跟着李德全去了,留下她单独面对四阿哥。楚言突然就觉得这满园的风光都黯淡了两分。   四阿哥斜了她一眼,有些无奈:“我带你四下逛逛。最想看什么?”   “泉。”   “走吧。”四阿哥领头走着,楚言落后两步跟着,少了几丝兴奋。   为保皇上安全,地方官吏派兵在这一带清场,守在外围。这附近隔几步就有侍卫把守,没有必要派人跟着他们。   走了一段,周围没人,四阿哥突然停下转身,看着她问:“玉佩呢,怎么没戴?”   “戴着,这儿呢。”楚言忙往脖子上一摸,三下两下拽出那块玉佩,亮给他看。他前次放下的话够狠,在宫里还能指望轻易不会遇上,这次伴驾南巡就这么几个人,她当然得预备突击检查,早等着他这一问。   四阿哥抿嘴一笑,望着她的眼中浮起笑意和温暖,倒叫她有些毛孔悚然,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嗯,好好收着。”四阿哥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两圈,状似不经意地又问:“往常戴的那支珠花呢,出京以来都没见你戴过。”   未来的皇帝大人,您该把精力放在军国大事上,把女人的饰物留给纨绔子弟关心好了!楚言心中腹诽,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听四爷说值钱,怕路上丢了,收了起来。”   “哦,收了起来?”四阿哥笑着点点头。   “是啊,收了起来。”楚言也笑着点头,就收在她的胸衣里。这后半句就不用告诉他了。   四阿哥当导游的兴致不错,带她逛了附近的柳絮泉,金线泉,漱玉泉,指点着四边景色,为她讲解历史典故,传说故事和前人提咏的诗词。   楚言的求知欲和虚荣心都大大得到满足,这么个帅哥才子,还是未来的天子,花钱也请不来的超级导游啊。不过,如果换成胤禩在这里,就更好了!   “最喜欢哪一处?”四阿哥含笑问。   “还是趵突泉气派,不愧是天下第一泉。”   “天下第一泉?”四阿哥挑眉问道:“你封的?”   “我哪敢!当然是——”当然是你那个自以为十全百晓的儿子!楚言的舌头打了个突,干笑两声:“当然是老百姓封的。”   四阿哥一脸好笑,懒得同她计较,带着她慢慢往回走。   “四哥,楚言。”十三阿哥满面春风地迎过来。   春风一至,这冬天的园子立刻添上一股暖意,楚言的语言能力得到复苏:“十三爷,皇上叫你去做什么呢?莫不是你,呃,前几日淘气的事儿,被皇上知道了,找你去数落一顿?”   十三阿哥摇摇头,笑道:“你就不能替我想点好事儿?四哥,皇阿玛命我去祭泰山。”   “祭泰山?”四阿哥似乎有些惊讶,点头笑道:“这是好事!几时出发?”   “听皇阿玛的意思,等离了济南,让我径自往泰山去。已经吩咐人预备下去了。”十三阿哥一脸兴奋,两眼放光。   楚言不了解祭泰山的意义,只知道十三阿哥走开,这南巡的队伍里就剩下康熙,四阿哥和她,这趟旅游还有什么滋味?   找个机会,一把拉住十三阿哥,软磨硬泡地要求跟着去泰山。   十三阿哥有些为难:“不是我不肯带你去。登山辛苦,比不得跟着皇阿玛坐船舒服,再说——”   “不怕,不怕!我最喜欢爬山,不会给你添乱。到时候,你我比赛,信不信我不会输给你?还有,十三爷,你忘了太后怎么跟你说的?”   十三阿哥的眼睛变得像春天的泉水一般温柔暖人,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好,我陪你去同皇阿玛说!”   看见他们拉着手走进来,康熙愣了一下。   等十三阿哥替她说明来意,康熙笑着摇摇头:“又在胡闹!十三阿哥是去办要紧的差事,不是去玩。你跟着去,成什么样子?你也有些年没见到你阿玛了吧?朕出京前,就给你阿玛去了信,命他到江宁叙职。你跟朕去江宁,也好同你阿玛见上一面。”   楚言张口结舌,由此往南的路不好走啊!陪着现任和下任的两代皇帝,伴君如伴虎!中间连个缓冲的人都没有。还要去见正牌楚言的亲亲老爹!   少了十三阿哥,沿途果然冷清许多。靠在舒服的船舱里,百无聊赖地望着两岸的景色,渐渐由北方的庄稼地土坯房,变成南方的水田和黑瓦房。同样是冬天,有了南方的暖湿水气,连天空都要清灵一些。   艳羡地望着天上飞过的燕子,楚言第一次有了闺怨的心情,多么希望自己能生出双翼,就此飞出这个牢笼。   十三阿哥走了,也带走了她偶尔的假期。就算她退而求其次,指望四阿哥偶然能带她出去走走。作为康熙身边唯一贴心的助手,他也是不得闲的。康熙忙的时候,她就坐在窗边发呆,康熙闲的时候,就是她当差的时候。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一天地晃过去。一路上,唯一让她开心的事,是在扬州住在个园,十大名园里她最喜欢的一个。跟着康熙在瘦西湖上泛了半天舟,却没有机会去寻访二十四桥,连去岸上的茶楼喝杯茶也是不能。   如果留在京城,日子还会过得有趣一点。有慈宁宫秀衣局摛藻堂的一大帮人做伴,可以有两次出宫的机会,去照管她的生意,做些有意思的事情,弄得好还能和胤禩见上几面。胤禩,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在想她?会不会为她担心?康熙一直通过信件信差与京中保持联系,也许她往宫中寄信。她当然不敢给胤禩写什么,给太后上了几封长长的请安信,详详细细地说明了路上的见闻,她的情况。太后一定会让冰玉看信,而他,一定有法子从冰玉那里知道她的现况。他应该也有折子给康熙,可她看不到,不过,知道一废太子前的这几年他还算顺风顺水春风得意,没什么可担心的。   等回京,就快过年了,彩云要出宫,该张罗张罗她的点心铺子。   “姑娘,”高常敲了敲门,探进个头说:“快到江宁了。李公公让姑娘收拾收拾要带上岸的东西。”   “是。”楚言站起来,悄悄伸了个懒腰,总算可以上岸了。   江宁,古代的南京城,我来了!有机会要去雨花台看看,能不能也找到一两块精品雨花石,她的运气应该不比胤禩差太多吧?   康熙上一次南巡,携了太后,带来好几位阿哥,以及大量的随从。曹家为了接驾,特地起了一个园子,作为康熙的行宫。   这一次,加上楚言,也不过小猫两三只,康熙不是个喜欢排场的皇帝,觉得花费太大,又不方便,就没有住进行宫,只占据了曹府的后花园。   因为冰玉的关系,曹家对楚言极好,简直要把她当做冰玉的替身,在她身上发泄几年的思念疼爱。冰玉在家时住的漱芳阁还空着,收拾一新就要让她住进去。康熙大概还需要她的诵读功能,不放她离得太远,最后把后花园荷花池边上的水榭收拾出来给她住,让曹家给她派了两个丫头,平日里轻易不可远离,要等着皇上召唤。   对这个安排,冰玉的母亲和妹妹都有些失望。楚言倒是求之不得,她对曹家人很感兴趣,可是真正的楚言以前也在曹家住过,曹家这么多精明人,哪能个个都象冰玉那个小糊涂虫那么好糊弄。   这天,她正在池边喂鱼,听高常说康熙找她,连忙换了身衣服赶到花厅。康熙正坐在御案后面,一边翻着一份折子,一边同面前矮凳上坐着的一个官员说话。楚言低眉顺眼地走进去,行礼请安。   听见她的声音,那个官员愣了一下,忍不住回过头来,眼中又是惊喜又是激动。   楚言下意识地抬头,看见这人,也愣住了,觉得眼熟,莫名奇妙地鼻子发酸。   康熙哈哈大笑起来:“如何?小丫头长大了吧?都说女大十八变,变美了还是变丑了?”   佟世海如梦初醒,慌忙跪倒磕头谢恩:“皇上宏恩,臣受之有愧!”   康熙摆了摆手:“这里没有外人,场面上的话就省了罢。佟家是开国功臣,累世的功勋,你这个官做得很好,这丫头在宫里当差也很好。倒是让你们骨肉分离,朕心里过意不去。你有什么差事先放一放,父女俩好好地叙一叙。丫头,今儿不要你当差,好好陪陪你阿玛。”   “是。谢皇上!”佟世海领着楚言谢恩出来。   对着那满眼的慈爱疼惜,楚言恍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幽幽唤道:“爹爹。”   佟世海眼角湿润,声音有些哽咽:“你真是长大了,真像你娘,你娘要是能见到——”   发觉失态,背转过身,轻轻拭泪,再转回来时已是一脸从容,只有眼中还留着几分伤感:“你住哪里?陪爹过去看看。”   “是。”楚言文文静静地领着他往荷花池走。   到了池边,佟世海突然说:“就这儿吧,陪爹坐会儿。”拉着她在条凳上坐下,来来回回打量一番,叹了口气:“如今,连性子也象了。不知你娘若是见到,会不会高兴。”当初对她万般纵容溺爱,是怕她在继母身边不自在,思念母亲,心里又每每遗憾她的性情没有半点亡妻的影子。而今她性情倒是变得极好,得了皇上太后的宠爱,京里的亲戚每次信中提起,也都是赞口不绝,可这境遇——想来想去,都怪自己当初糊涂,把她往那个是非圈里送,倒不如设法把她留在身边,挑个本分可靠的丈夫,一家人骨肉团圆。   佟世海略略说了家里的情况,楚言这才知道她原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去年又添了一个小弟弟。说起洛珠嬷嬷一家,佟世海点点头说:“很好,他们母子都是忠厚勤恳,他兄弟两个也有些本事,不该埋没了。你有机会还该多去看看他们,论情分,他们都是你至亲之人,无论如何不可对他们摆主子的架子。”   “是。”楚言规规矩矩地答应,对这个爹又添了几分好感。   佟世海问起京城里的亲戚,楚言一一作答,说到老太太去世,两人都是唏嘘。   迟疑了一下,看看四下无人,佟世海拉着女儿的手,低声劝道:“好孩子,老太太虽然不在了,还有你的叔祖伯祖,叔叔伯伯。你有为难的事,尽可同他们商量,都是一家人,他们不会害你。爹爹没有本事,离得又远,护不了你,可他们在京中多年,与诸多方面盘根错节,可谓手眼通天。爹爹明白,你如今表面上柔顺多了,只怕心里的刚烈更胜从前,可你一个人能有什么作为?你是佟家的女儿,常言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固然会有自己的打算,可当真是把你当自家女儿看待。你切不可意气用事,一意孤行,万事都要三思,能用的人,能用的事,不要放过,不可放过!”   没想到两地相隔千里,他竟能对自己的处境和心思把握如此之深,这番话更是冒了风险,用心良苦,这样的舐犊深情叫她怎能不生出慕孺之心?当下情不自禁,抱着这个爹爹,呜呜地哭了一通,直把这一年多来的委屈全都发泄了出来。   佟世海心中叹息,一手搂着她,轻轻拍抚安慰,陪着落下几滴泪:“是爹不好,都是爹爹不好。”   好容易等她平静下来,佟世海就问:“这一回不是有三位阿哥伴驾么?怎么只有四阿哥跟来江宁?十三阿哥可是去办什么差事了?”却绝口不问太子的事。   楚言就把十三阿哥奉旨祭泰山的事说了一遍。   佟世海点点头,笑道:“看来,十三阿哥很得皇上器重呢!老早就听说你法海叔叔任教的两位阿哥都是人中龙凤,尤其十三阿哥,聪慧机敏,文韬武略,偏又细致谨慎,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和,平易近人,没有人不夸的。原以为这回能够亲眼见上一面,没想到还是错过了。”   “爹爹口中的十三爷倒也差不多,只不过漏了几个字——胆大妄为,王中之侠。” 楚言想起在德州的事还觉得好笑。   “哦,怎么说?”   楚言就把十三阿哥的英雄事迹捡了几件出来,说给佟世海听,末了笑道:“爹爹可曾听说拿金子打人的?听说叔叔阔气,也没阔到这步田地吧?”   佟世海一脸的笑,摇摇头:“才说你如今性子变好了,还是这般不肯饶人!他不过是一时情急,又不是故意挥霍摆阔。你也说他是侠王,还要揪着一颗金瓜子不放。依爹爹看来,十三爷的性情才干,不要说王孙公子里少见,就是整个大清,也挑不出几个。”   那也要看跟谁比了,跟胤禩比,十三阿哥还差了一点。楚言心里这么想,却听佟世海接着说:“听说十三阿哥跟你同年,也有十七了吧?明年是不是该大婚了?不知谁家的女儿能配得上这位爷?”   楚言一愣,在她看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还是两个孩子,放在现代,还没上大学呢,原来也都该结婚了。   佟世海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转而问起她在慈宁宫的情况,话题慢慢地转到另外几位阿哥身上。听说诸位阿哥都对她很好,佟世海心中三分喜七分忧。   说着说着,就说到八阿哥身上,因为自己众多的叔伯兄弟都对他推崇备至,江南文人士族中也不乏他的拥戴者,佟世海知道女人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就想听听楚言对他的看法。   楚言此时倒有些小女儿的别扭,不好意思对父亲多说心上人的好话,又容不得别人说他的坏话,故而说得极少,倒不如对另外几位阿哥来的痛快。   佟世海是过来人,心又细,再结合京中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猜到大概,不觉有些忧虑,却不好多说,只慢慢地把话题又转回太后身上。   有了康熙的特别恩典,佟世海在江宁也只呆了两天,第三天一早领了康熙几句话,向曹寅辞行,就匆匆赶回浙江去了。临行再三嘱咐楚言,遇事三思,不可任性。   这两天,因为楚言的关系,康熙的默许,加上曹家与佟家有通家之谊,佟世海接受曹寅的挽留,就住在曹府,父女俩有机会详谈了几次。佟世海自幼随着父亲转战几个省,生活在江南富庶之地,处在这时代中外交流的前沿,兄弟族人遍布政军商三界,见识眼光头脑绝非京中汲汲营生的官员可比。他有着文人的儒雅,军人的豪迈,商人的精明,因为痛爱这个女儿,担心她的前途,对时下许多事情的看法,都不隐瞒,有机会反倒主动提出来,细细解释给她听。   这样一来,她与这个爹爹的相处方式,酷似与父亲之间的平等交流,加上佟世海本身也与她父亲有些相像,那日,父女俩还真是挥泪惜别,惹得旁人跟着伤感。楚言对佟世海的眼光也很佩服,作为未来人,她知道历史的走向,但佟世海却能超脱眼前的利益纷争,客观地为女儿分析种种利弊,每每点到即止,既让她明白他的意思,又绝不引起她的反感,这份聪睿敏感,这份用心之深,让她深深叹服感动。   这样的佟世海应该是江南佟家的主心骨,他心爱的女儿自然也成为家族的宠儿,而佟家也确实是有钱的。佟世海离开的第二天,就有两位据说是她婶婶的贵妇来访,因为她被康熙叫去念书没能见到,留下了一封信和三个大箱子,一箱是给京城佟家老老小小的礼物,一包一包写了名字分好,一箱是给她的玩意儿,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另一箱金银首饰古玩挂件,分门别类地放着,没有明说,估计是让她拿去做人情的。   曹家的下人帮着往里抬东西的时候,被四阿哥看见,又笑话了她一顿,说这下可真要把船压沉了。   有了那两箱东西,楚言可算有了事做,全都把玩一遍,就可以捱到回京了。   佟家送来的东西,曹家给她和冰玉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摊了一地,楚言指挥着两个丫头整理,却往往收到一半改了主意,又全部拿出来,重新来过。   忙乱间,听见一声嗤笑,抬头一看,四阿哥正站在门口,眉毛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连忙让两个丫头把他脚边的东西拿走,腾出一块地方请他坐。   四阿哥看了看屋里拍卖场一般的架势,摇摇头:“不了。我今儿得了空,要出去逛上一天,过来问问你想不想去。”   “想,想!”楚言快被闷死了,早忘了挑剔同伴,快活得跳了起来,随即又蔫了下去:“皇上不许我出去。”   “今儿有曹大人陪着皇阿玛,估计一天都不会叫你。你若是同我出去,我就让人去给李德全打个招呼。”   总算有人愿意帮她说话,楚言欢喜之极,忙不迭地点头:“我要去!”早忘了对他的怕,赶紧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衣角,深怕他反悔。   四阿哥嘴角含笑,看了她一眼,说道:“我身边缺个丫头。”   楚言会意,连忙转向两个丫头,央着要借一身衣服。   墨书的身材与她差不多,连忙回自己屋里取了一套没上过身的新衣服给她。锦屏有些为难地看看一屋子的东西:“姑娘,这些东西可怎么办呢?”   “你们先胡乱放箱子里,放不下的就堆在我床上,我回来再说。”楚言急忙换过衣服,催了四阿哥出门,就怕又来个什么人把她扣下。   四阿哥一脸好笑,也不吱声,笑眯眯地由她拉着往外急走,到了曹府外面才说:“江宁你比我熟,去哪里,你定。”   “当真?”楚言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想找出一丝戏弄的痕迹:“能出来多久?”   “当真!我整日无事,晚上回去睡觉就是。”   “君无戏言!啊不,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楚言摆出了拉钩的姿势。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四阿哥好笑地同她拉钩约定。   “去夫子庙逛街,就在那一带吃晚饭,然后找艘画舫,游秦淮河。”楚言带些试探地提议。   “夫子庙,秦淮河,听着不错。”四阿哥首肯。   楚言大喜,今天她吉星高照,绝不可以轻易放过。   却听四阿哥在说:“闺名不好在大街上叫,你今儿既做一天我的丫头,不如,我给你另起个名字?”   想到他后来给八阿哥九阿哥起的名字,楚言大急,忙道:“就叫阿楚,好不好?”   “阿楚?”四阿哥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嚼,见她眼巴巴地着急,肚子里暗笑,沉吟着点点头:“好吧,阿楚,可记得你主子的名字?”   “是。主子姓黄,在家排行第四,人称黄四爷。”   “唔,走吧,去夫子庙。”   京城里官多,却比不上江南富庶,况且南边的吃食穿戴都比北方人讲究,夫子庙是个极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叫卖之声不绝于耳,那声音比不上京城小贩的清脆响亮,却更加委婉诱人,别有风情。   难得四阿哥当真不管她,只陪着她瞎逛,楚言心花怒放,脚步轻盈,一路东张西望,看见感兴趣的东西就停下来细细赏玩。   一个卖首饰的小贩眼光独到,看出这主仆二人不凡。衣饰不抢眼,可用料讲究,做工更是精细,再看一身气度,非富即贵!一路走来,都是丫头在看东西,那位少爷脸上带笑,不紧不慢地跟着,已经不着痕迹地买下了丫头仔细把玩过的两三件玩意,价也不还,可见有钱,可见对这个丫头宠爱得很。而那丫头显然是好东西见得多了,只挑新鲜的看,自己这里未必没有她喜欢的新鲜玩意。   眼看楚言路过他的摊子,连忙赔笑招呼:“这位姑娘风采过人,唯独身上缺一两件特别的首饰,小人这里金银玉簪,木梳竹篦,样样都有,必有姑娘喜欢的。”   楚言果然停下来,拿起一把梳子:“这是什么木头的?是黄杨木的么?”   “是,是,姑娘好眼力。”   “若有紫檀木的,我倒想要一把。”楚言似乎有些失望。   “紫檀木?这个,这把——”小贩结结巴巴地抓起一把,想要充数。   四阿哥见她存心作弄人,不由好笑,在旁插嘴道:“哪有人拿紫檀木做梳子。”   “做棺材板剩下的,做把梳子不行么?”楚言随口胡缠,一眼看见角落上一样东西,一把抓起来:“这个是什么?好难看,也是戴在头上的?”   小贩受了极大打击,不敢再耍心眼,老实答道:“这是荆钗,是小人随手在山上采来荆枝做的。”   楚言想了想,问四阿哥:“有部戏叫做《荆钗记》,唱的是不是这个?”   四阿哥摇摇头,笑道:“《荆钗记》唱的不是这个,王十朋给的定情信物是这个。荆钗也指良家女子。荆钗布裙,就是说荆枝为钗,布衣为裙,生活俭朴。你这大小姐可差得远。”   “良家女子,就该荆钗布裙?”楚言冷哼一声,把那支荆钗放了回去,不满地嘟囔着:“荆钗已经够难看的了,男人还称自己的妻子做‘拙荆’!妻子是笨笨丑丑的钗子?男人就可以再娶朵花,弄个草?哼!”   四阿哥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只能摇头,随手拿起那支荆钗:“多少钱?”   可怜的小贩已是目瞪口呆,只怕这位姑娘发起性子砸了他的场子,哪里还敢指望赚她的钱:“三钱,不,两钱。”   四阿哥掏出三个铜板递给他,也不让他包起来,就把那支荆钗拿在手中。   楚言奇道:“四爷,你买这个东西做什么?四福——呃,少奶奶愿意戴?”   四阿哥高深莫测地瞟了她一眼:“男人不能称自己的妻子为拙荆,该如何称呼?”   “这个啊,应该是——”楚言得意洋洋地深吸一口气:“我端庄秀丽,知书达理,多才多艺,美丽温柔的亲亲老婆大人。”尊重女性,从皇帝抓起!   “哦,我端庄秀丽,知书达理,多才多艺,美丽温柔的亲亲老婆大人!”四阿哥含笑点头,学了一遍舌,顺手将那个荆钗插在她头上:“好生戴着,笨笨丑丑的钗子。”   楚言眨眨眼,再眨眨眼,她好像做了件蠢事?!   ==〉楚言和44在一起,不温情,不热闹,叫什么?   自觉得写得很白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猜错老康的心思?   ==〉楚言是汉军旗人,不是满洲人,她家在江南第三代了,当然是南方汉人的习惯。   ==〉很想看锦上添花的评论,查了一下,据说《懂你》是唱给母亲的,让88和楚言唱会不会奇怪?能不能换一首?其他大大的意见?   秦淮河   形势突然调了个,四阿哥在前面微笑着走,楚言在后面有些垂头丧气地跟着。   四阿哥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阿楚,怎么,累了?不想玩了?想回去?”   “不是。”楚言怏怏地指指头上:“太重了。”   四阿哥心中好笑,打趣道:“原来是嫌重,不是嫌难看!我方才掂了掂,不重,比一般的金钗珠钗都轻,一会儿就习惯了。”   看她一脸无奈颓丧,更觉得意,倒也不想把她逼急了,假意道:“我有些渴了,咱们找个地方喝杯茶。”   “是。”   四阿哥抬头一望,遥遥一指:“喜相逢,这个名字好!咱们去那里。”   喜相逢,名字好,其他的可不太好。四阿哥对饮食不挑剔,地方却绝对要干净。   这家茶楼生意还可以,服务态度也很好。两人刚走到门口,笑脸迎出一个伙计,一身说不出颜色的衣服,油渍麻花,擦擦手,顺便把黑乎乎的毛巾往肩上一搭,笑容可掬地打着招呼。两三只苍蝇同样热情地赶出来迎客。   一只脚已经迈进店门,四阿哥的眉深深地皱了起来,想要缩回来,又有些难堪,下意识地看着楚言。   楚言落后几步,幸灾乐祸地看着两只苍蝇围着四阿哥打转,真识货啊!焉知不是被他身上的真龙之气吸引过来的? 接收到四阿哥的求救信号,笑得更加灿烂无害,不慌不忙走上前两步,满脸温和地对那小二问道:“我家少爷有些累了,想进贵店吃一盅木瓜鱼翅,可还方便?”   “木,木瓜,鱼,鱼翅?”小二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店,没有。”   转向四阿哥,楚言一脸恭谨:“爷可想吃点别的?”   四阿哥已经趁势退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淡淡地摇摇头:“再到别家问问。”   楚言满脸堆笑地向小二致歉,跟在四阿哥身后,走出几步,憋不住笑了出来,越笑声音越大,完全忘了顾忌。   四阿哥努力地板着脸,最终也破功笑了起来,方才的事情确实滑稽,有些丢脸,但能让她忘了头上那支荆钗,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相对笑了一阵子,四阿哥问道:“木瓜鱼翅是什么?被你一说,我倒真想尝尝。”   楚言笑道:“四爷吃过冬瓜盅吧?差不多的法子,入了味的鱼翅放在木瓜里,注入清汤,大火蒸熟就是。好像是南洋一带的做法,四爷若能找来这么大的木瓜,我给您做。”现代流行的木瓜原产美洲,这年头能在中国找到么?   “这么大的木瓜?还是头一回听说。”四阿哥笑着摇摇头:“叫我上哪里找?懒得费这工夫。倒是你,小脑瓜子里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巧走过一家钱庄,看见门口花了个圆圈,圆内一个通字,四阿哥指着问:“这通存通兑,莫非也是你的主意?”   楚言仔细观察一番,摇摇头:“我是跟叔爷提过,可这家不象是叔爷的生意。”   “佟尔敦和佟世河,一南一北,联合了运河沿岸几家大钱庄,搞了这么个通存通兑,其中任何一家开出的银票可以在其他任一家兑换现银,几家钱庄之间每半月结算一次。听说,有不少商家把账号转到他们这个联盟的钱庄,引得好些人眼红,九江汉口还有钱庄主动要求加盟。”   “真的?太好了!”楚言欢喜得跳了起来,没想到佟尔敦还真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还取得了初步的成功,运河沿岸加上长江沿岸,清朝主要的商业城市差不多一网打尽。   四阿哥含笑看着她孩子气的快乐,试探道:“你哪里来的这些主意?”   “我最爱听故事,尤其喜欢听洋人讲他们家乡的事,一些希奇之处,别人没在意,我偏记住了。那天听叔爷说起钱庄,就同他说起一个英吉利人说过的他们那里办钱庄的法子。谁想到,叔爷还真照着去做了。”   “别人没在意的地方,你偏记住了?”四阿哥取笑道:“谁都知道的事儿,你却偏不肯留心。真不知该说你什么!”   惟恐他又长篇大论地开始训话,楚言悄悄吐了吐舌头,低下头,默不作声,一付知错惶恐的样子。   四阿哥无奈:“夸你聪明,还不行么?”   “原来,四爷是在夸我啊?”楚言重又抖擞起来:“那不是更是夸您自个儿?”   “怎么说?”   “我虽然聪明,可在您跟前只有吃瘪的份儿。四爷您可不是更聪明?”楚言笑得谄媚。   “你在我跟前只有吃瘪的份儿?”四阿哥一脸好笑,他们俩,到底是谁吃的瘪多?   不想纠缠这个话题,楚言指着两边的铺子问:“这边一家如意居,那边一家得月楼,两个名字都讨巧,四爷想进哪个门?”   “名字就罢了,挑家干净的吧。”四阿哥吸取了教训。   晚饭时间还有些早,这家据说口碑很不错的酒楼也还有不少空座。在二楼挑了个临街的座位,可以看见秦淮河上往来的船只。   见楚言一脸向往地向河上张望,四阿哥就说她若是不想接着逛街,不如一边看风景一边把晚饭吃了,又让她点菜。   楚言问四阿哥喜欢吃什么。四阿哥笑笑,柔和地看着她:“吃上,我没你在行,挑你爱吃的就是。”   楚言也不客气,把小二叫来问了几句,一口气点了五香豆,酱爆螺蛳,蟹壳黄烧饼,煮干丝,红烧鳝段,拌马兰头。   四阿哥笑吟吟地看着她:“怎么?今儿倒想着给我省钱?”   楚言心里嘲笑他不识货,口中却笑道:“可不是,今儿没别人救我,就怕四爷回头赖帐,把我押在这儿洗碗呢。”   四阿哥盯了一眼桌上那双细嫩柔滑的小手,摇头笑道:“把你押在这儿洗碗?没得回头把一条街都给烧了。我赔不起,也舍不得!”   楚言撇撇嘴,扭头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四阿哥也不恼,慢慢地喝着茶,不时看她一眼,眉眼带笑。   最先上来的是五香豆和酱爆螺蛳。闻见那浓郁的酱味,楚言两眼发亮,把什么都丢到一边,挽起袖子,伸出纤纤素指,拿起一个,吱溜一声,已将美味的螺肉吸进嘴里,螺壳往边上的空碗里一抛,又拿起了第二个。   看见她这付吃相,四阿哥微微皱了皱眉,刚想说她两句,楚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吩咐小二拿些牙签来:“我家主子是北边人,不会这个。”   小二见怪不怪,转眼笑嘻嘻地拿来一把牙签两条干净毛巾。   四阿哥好笑地拈起一个螺蛳:“这东西就是这么嘬的?”   “这么着才能连肉带汁全都吃进肚子里。”也许还捎带点寄生虫卵,不过,美食当前,她常常选择忽略一些科学见闻。   四阿哥有些好奇地学着她嘬螺蛳,来来去去试了几次,都不成功。   “得这样,嘴上用点劲儿。”楚言耐心地示范着,一伸手抢过他手里的螺蛳抛进那碗壳里:“换一个吧。这个,汁儿都干了,肉不容易出来。”   四阿哥含笑望着她,又试了几次,仍是不成,额上都冒起了细细的汗珠,最后,把手中的螺蛳一抛:“要不,你替我剥几个出来,让我也尝尝?”   “不成!四爷自个儿慢慢用牙签挑吧。”   四阿哥哪里做过这种细致活,举着一根细细的牙签与小小的螺蛳搏斗,断了几根牙签,好容易将那一段螺肉挑出来,只有头上半截,如此试了三四个,气馁地放弃:“我看这玩意儿也没什么好吃的。”   楚言已经擦干净手,一手支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忍笑忍得肚子都疼,此时再也忍不住,咯咯地轻笑出声,引得附近几桌人往这边张望。   为了报答他卖力演出,娱乐了她,楚言好心地替他挑了几个螺肉出来:“四爷尝尝,如何?”   “还成!”四阿哥津津有味地吃完不劳而获的螺肉:“再给我剥几个。”   “四爷自己也得动手!”   为了那鲜美的螺肉,四阿哥只好再次拿起牙签,做个样子。好在楚言比他麻利多了,他这边螺肉刚刚冒头,她已经挑好两个,放在汤勺上。   四阿哥努努嘴,示意双手忙着挑螺肉,楚言没有多想,拿起汤勺塞进他的嘴里。   四阿哥正吃得唇齿留香,满腹温馨,一个缺少眼色的家伙走了过来,单膝点地打了个千:“奴——”   四阿哥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不即不离的淡淡微笑,马虎地抱了抱拳:“李大人一向可好?在下黄四真,初到此地,还要请李大人多多关照。”   那人微微一愣,到底在官场上打了这么些年转,马上抱拳还了一礼:“李煦不敢!”   李煦?楚言大感兴趣,这不是冰玉的舅舅,《曹雪芹传》中林黛玉原型的祖父?仔细打量一番,有些失望,面白微髯,中等身材,很有些发福,很平庸的一个中年人,还不及曹寅的清瘦带来几分出尘脱俗。   那边,李煦也在悄悄猜度着她的身份,他没有忽略方才这两人之间流淌着的自然亲近和四阿哥脸上的快乐沉醉。何时有了这么一个女子,能让冷情的四阿哥看得入眼,对面坐着吃饭,对她的嘲笑一笑置之?   感觉到李煦对楚言的关注,四阿哥有些不快,淡淡地往李煦来处一瞥,见到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毫不掩饰地往这边张望,心中有些恼怒,口气就越发冷淡:“几位贵友正等着李大人呢,不敢耽误了大人。”   见李煦有些慌张为难,楚言心中不忍,记得这个李煦是曹家亲戚里第一个遭殃的,难不成就是因为他看见了四阿哥吃螺蛳的笨样子?给他安的罪名好像还同胤禩有关系,说他替胤禩采买苏州女子。在这个时代,只要不是强买强卖,买卖人口并不违法啊,再说,胤禩买苏州女子做什么?以后的事她管不了,看在冰玉和曹雪芹的份上,好歹今天要帮他保住面子里子。打定主意,轻松地笑着:“李大人久居江南,对此地风土人情想必知之甚详。大人若是不忙离去,不如坐下饮上两杯茶,陪四爷闲聊几句。”   四阿哥知道她和曹冰玉极好,摆明了要帮李煦,睨了她一眼,淡淡点头:“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不知李大人可有空指点一二?”   李煦心中大奇,口称:“四爷客气。李煦才疏学浅,不过在江南年久,若是关于本地风土人情,大概还能为四爷解惑。”一边就势坐下。   楚言已经唤来小二,加一套碗筷茶杯。小二把他们要的煮干丝和烧饼也送了上来。   李煦很自动地开始讲解每一样的出处典故,做法上的讲究,慢慢就讲到秦淮乃至江南有名的小吃,皇上上次南巡发生的有趣事情,间或提到两次八阿哥。   每一次提到八阿哥,四阿哥都会有意无意地往楚言看过来,见她神色毫无变化,放心许多,看李煦慢慢顺眼起来,话也渐渐多了。   添了个人,楚言就让加了蟹粉狮子头,鸭血汤和小笼汤包。这顿饭,边吃边聊,也算宾主尽欢。   眼看天色将黑,东西也吃得差不多,楚言笑道:“今儿的东西都是我自作主张点的,难得四爷和李大人赏光,不如就算我做东?”   李煦刚要说话,四阿哥假意作势向窗外张望,口中奇道:“今儿个月亮打西边出来了?阿楚倒要替我付帐?”   楚言嘻嘻一笑:“月亮还是打东边出来的。呆会儿,画舫的帐,四爷可不许赖!”   四阿哥点头笑道:“好吧,让你吃小亏占大便宜。”   楚言转向一脸惊讶的李煦,笑道:“四爷想游秦淮河,不过,不知哪家画舫好,况且那些人最会欺生,还想烦劳李大人帮忙找艘船。”估计那种地方,他也没少去,熟门熟路好办事。   李煦偷偷看看四阿哥一脸淡然,踌躇片刻,含笑道:“姑娘说的是。下官正好知道一家,地方清雅,人也本分,这就命人过去通知他们等候。”   四阿哥淡淡点点头:“找个下人过去,让他们在说好的地方等就是。你有事,自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李煦告罪离去,楚言会过账,跟着四阿哥走出来。   月光下,四阿哥双手背在身后,信步慢行,淡色的衣裳反射出朦胧的晕光,柔和醒目,引得不少女子回首张望。   突然,四阿哥停下来,转身不满地瞪着她:“你在后面,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楚言不慌不忙,嬉皮笑脸地答道:“丫头自然是跟在主子身后。四爷风采出众,奴婢离得远一些,看得更清楚,顺便也能替四爷留心一个红颜知己。”   四阿哥无奈地摇头:“你这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这么没有行情,非得到这里才能找着红颜知己?”   “秦淮八艳那样的人物,不在秦淮河找,上哪儿找?”楚言陷入憧憬向往之中:“想当年,这秦淮河是何等热闹繁华,出了多少旷古绝今的传奇人物,陈圆圆,董小宛,柳如是——”   四阿哥耻笑道:“原来,你也惦记着前明的好处,怎不说当年君王昏聩,战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南明朝廷偏安一隅,声色犬马,粉饰太平?”   “那也是。”楚言点头赞成:“可也只有那种时代,才能出秦淮八艳这样的传奇女子。”   “怎么说?”   “石头有缝的地方,才能长出草来。”   四阿哥模糊地知道她的意思,摇头斥责道:“我看你是市井小说看多了。所谓秦淮八艳,不过几个青楼女子,遇上几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传下来几桩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韵事,于国于民,毫无助益。你一个清白女儿,出身世勋之家,却满脑子野史佚闻,是非不辨,黑白不分,成何体统?”   再往下,是不是该说她不守妇道,有失检点?楚言很无奈,只能低头认罪,只要不再弄出个惩罚就好。她昏了头,被这半天表面的轻松和睦弄糊涂了,忘了她和这个人根本是两个世界的,居然同他谈秦淮八艳!他重视的东西,她了解,也尊重,她重视的东西,这个人一辈子也不会明白,只会扼制。一样的出身,一样的教养,胤禩可比他好多了!即使不理解,不赞同,胤禩也会认真耐心地听她说完,再想着一条一条地反驳说服她,说服不成,最多叹口气,告诉她这番话不要对别人讲。这个人么,想想他登基后搞的那些文字狱,她能够全身而退,已经是他念着佟家的面子了吧。   四阿哥教训的话没有说完,见她变得沉默乖觉,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下不去,出不来,异常酸楚难过,还有隐隐的后悔,想要软下来,宽慰她两句,又做不来,只得继续往前走,心中已没有方才的怡然快活,听着她的脚步在后面拖拖沓沓地跟着,才略略放心。   “奴才见过四爷,阿楚姑娘。”李煦的家人远远迎过来,打破了沉甸甸压在四阿哥心上的静默:“四爷,阿楚姑娘,这边走。”   “唔。”四阿哥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看她跟上来,这才踏着跳板上船。   李煦不敢泄露他们的真实身份,只说是京中来的友人。秦淮河上混饭吃的,何等乖觉,又有谁不知道李煦的身份?这家的歌伎带着姨娘丫环早早地站在船头迎接,将他二人请进厅中。   因在船上,厅的面积不大,布置得富贵文雅,很是妥帖。乌漆的地板,乌木的桌椅和古董架,大理石云纹桌面,墙上挂着几幅山水花木,四角悬着彩绘宫灯,落地烛台罩着琉璃灯罩,架上放着几部诗集,几样古玩,桌上供着几枝秀菊,一把瑶琴,香炉上腾起若有若无的青烟,室内飘荡着清淡的茉莉花香。   这个歌伎名叫小乔,姿容并非十分出众,却是声音轻柔悦耳,体态婀娜动人,更兼眉眼间淡淡的书卷气,举手投足带了两分矜持,也算难得的雅伎了。   该打的招呼打过,因楚言淡淡地立在一旁,小乔脸上笑着,也不主动说话,四阿哥没奈何,只得没话找话:“小乔这个名字好,但不知你家里可还有个大乔?”   “是。奴家原是姓乔的,幼年被卖入青楼,可巧那里还有一个姓乔的,妈妈索性把我二人叫做大乔小乔,沾着东吴时候乔氏姐妹的光,容易入得客人的耳,占些便宜。”   四阿哥笑着点点头,看见桌上的琴,问道:“小乔姑娘可是善琴?可否抚上一曲?”   小乔赔笑道:“奴家对琴曲略知一二,倒是在琵琶上下了一点工夫,歌也还过得去。奴家自弹自唱一曲,如何?”   “洗耳恭听。”四阿哥转而朝楚言招招手:“别杵在那里,过来坐下。”   楚言乖乖过来,在他指定的凳子上坐下。四阿哥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笑道:“这是齐云山出的六安茶,很不错,你尝尝。”   “是。”楚言乖乖端起来喝了一口:“很好。”   四阿哥有些无奈,带了点讨好地问:“你要不怕风大,让他们打开窗户,也好看看河上风光?”   楚言垂着眼,恭顺地答道:“奴婢不怕冷。只是这一开窗,满室的茉莉香味就存不住了。”   “好吧,随你。”四阿哥宠爱地笑笑。   小乔有些惊奇,带着丫头来画舫已是希奇,当着歌伎的面对丫头示好,简直是——罢了,这些同她有什么相干!接过丫环拿来的琵琶,试了试弦,轻捻慢挑,合着曲子,悠悠地唱了起来。   楚言一向不喜欢琵琶,虽然猜想李煦为四阿哥找来的歌伎必然有些名堂,也没抱多大指望,却不想果真应了胤禩那句嘲笑:“你嫌琵琶吵,是因为没听过好的。”悠扬清脆,婉转呜咽,这才是能在中国古代长盛不衰的琵琶啊!   更难得的是小乔的嗓子,白云其其格的歌高亢嘹亮,有如空中穿梭的云雀,小乔的歌声就像月夜玫瑰下的夜莺,婉约温柔,沁入人心。   一曲唱罢,楚言回过神来,热情地鼓掌。见她兴致又起,四阿哥颇为安慰,含笑抚掌。   小乔此时已经看出来,今日,这位姑娘才是主客,身份也决非是这位公子的丫头那么简单,想来千金小姐不适合到这种地方,故而扮作丫头跟来长见识。只是,这位公子身份来历看来不凡,也不象是个随和的人,却肯由着她胡闹,倒也稀罕。遇上这么两位客人,她今夜倒是可以轻松度过。   心中安定,小乔的话也多了起来,与他二人移坐舱外,沐浴着明月清风,品茶论诗,又应楚言之请唱了两支曲子。楚言越与她说话,自己的南方口音就越重。小乔一早听出她是南边人,并不觉得什么。四阿哥却是眉毛微挑,别有深意地笑着。   河上大小画舫错落往来,岸上重叠的屋宇灯火通明,听着一起一落的桨声,楚言想起朱自清的名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记得最清楚的却是那句结束语。“我们的梦醒了,我们知道就要上岸了;我们心里充满了幻灭的情思。”她的心里浮起的是哀愁伤感,再被不知哪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二胡声一催,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   四阿哥一惊,顾不得男女之防,伸手扳住了她的肩:“怎么了?好好的,做甚么哭?”目光冰冷戒备地扫向小乔,丫环和两位姨娘。   那几个人脸色都是一白。小乔打点起笑容,刚要设法解释几句,楚言已经开口:“我听不得二胡,怪惨的!”   小乔等几人目瞪口呆。四阿哥啼笑皆非,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看着她一边擦一边接着落泪,叹口气,头也不回地命道:“把琴拿来。”   两位姨娘手脚麻利地抬来茶几,捧来瑶琴,又点起一炉香。四阿哥调整了坐姿,试了几个音,双手按在弦上,轻轻拨弹起来,琴声盖过了周围传来的乐声。   楚言收住泪,呆呆地看他抚琴。说实话,抚琴的四阿哥很帅也很温柔,脸上那种认真,很动人,只看小乔的神情就知道了。   一曲终了,四阿哥含笑看着还在发怔的楚言:“琴声可还听得?”   “当然听得!很好听!”楚言卖力地点头称赞:“是什么曲子?很有名么?”   四阿哥一愣。小乔的表情变得很古怪,欲言又止,看了看四阿哥,最终什么也没说。   强按下心中的挫折无力感,四阿哥淡淡答道:“信手弹的,不是什么名曲,你没听过。”   “哦。”楚言接受了这个解释。   小乔的神情越发古怪,眼中带了些不平和指责,忍不住问:“姑娘可识得音律?”   五线谱和简谱都是认识的,不过在这里——“不识,只会唱两首歌。”   四阿哥瞟了她一眼,微微笑道:“我弹了一支琴曲,替你把二胡压下去。你给我唱首歌吧。”   “是。”楚言偏头想了想,唱起了《紫竹调》:   “紫竹开花七月天   小妹妹呀採花走得慌   手跨紫竹篮,身穿紫竹杉   美丽的紫竹花开胸前   採了一山又一山   好像彩蝶飞花间”   踏着月色,往织造府走,望望天上那轮皎月,再看看自己在青石板路上拖出来的长长的影子,楚言轻轻地哼起:“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口,到村口——”   四阿哥回身,笑问:“这又是什么歌?怎不唱大声点?”   楚言僵了一下,笑道:“想起了一首歌,方才该在画舫上唱的,笼着那一屋子茉莉香才有趣。”   “可是唱茉莉花的?”   “正是。歌名就叫《茉莉花》。”楚言婉转轻唱:   “好一朵茉莉花   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草   香也香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又怕看花的人儿要将我骂   好一朵茉莉花   好一朵茉莉花   茉莉花开   雪也白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又怕旁人笑话   好一朵茉莉花   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开   比也比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又怕来年不发芽”   四阿哥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歌倒是不错,你是哪里学来的?你说是江南小调,如何那个小乔却不知道?”   楚言微微一笑,从容答道:“江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各处方言尚且不同,民歌小调自然也有许多,四爷忘了问小乔姑娘是哪里人了吧?她唱的歌,我没听过,我唱的歌,她没听过,有什么稀奇。江南一带多是平原,还算好的。我曾听家中长辈说起,福建多山,只隔了一座山,两边说话就不尽相同呢。”   “哦?”不想引出了她的长篇大论,四阿哥心中好笑:“难道只隔了一座山,两边的人说话就听不懂了?”   “只隔了一座山,说话不尽相同,可还是听得懂的。但若是隔了十几二十座山,只怕真是听不懂的。四爷要是不信,回头找几个福建出身的官员问问就知道了。”   “受教!”四阿哥含笑点头,又问:“今儿,玩得可还高兴?”   “是。多谢四爷!”刨掉话不投机的部分,这个人对她还是很不错的。   “你要如何谢我?”   楚言一愣:“我该如何谢四爷?”这个人的好处还真是不白给的!   “你说的那个木瓜鱼翅,大概是没口福了,可还是想尝尝你自己的手艺。”四阿哥笑得极温和。   楚言一口答应:“好。只是,我自己能做出来的东西不多,四爷不可挑剔。”   “你何尝见我挑剔过什么?”四阿哥一脸无辜。   楚言悄悄撇嘴,你在吃上是不大挑剔,其他方面,挑剔的还少了?   织造府的偏门已然在望,四阿哥突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还有,头上的东西不许扔!”   头上的东西?楚言这才想起来,她顶着这个难看的荆钗过了半天,丢脸丢到秦淮河了!还有他那些半真半假的调侃,想起来就觉得头疼。不许扔,“珍藏”总可以吧?   处理完几份要发回京的公文,四阿哥想了想,摊开纸,开始写家信,准备让人一道儿送回京。   外屋似乎有人进来,何吉压低了声音上前招呼。   一个柔和的女声轻轻在说:“四爷既然忙着,就不打扰了,这——”   四阿哥嘴角微翘,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把笔往架上一扔,提高声音唤道:“进来吧,我公事办完了。”   楚言提了个食盒走进来,看得四阿哥一愣:“怎么弄成这样?”   她头上醒目地戴着那支荆钗,穿了一身不知哪里弄来的粗染蓝布衣裙,衣服上还有几处一眼看得出来的粉痕污迹,倒是更衬得那张脸光洁清爽白皙秀气。   楚言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给四爷请安!蒙四爷教导,奴婢也想俭朴一回,好容易才求人弄来这身衣服,不想做点心的时候还弄脏了。不过,想来都荆钗布裙了,家里必是没有仆佣的,少不得亲自操持柴米油盐酱醋茶,也没法儿一天换个四五套衣裳,污了四爷的眼,还望恕罪则个。”   四阿哥呆了一呆,脸上浮起深深的笑意:“难得你如此听话,我怎会怪你?你亲手做的点心么,拿出来我看看。”   “是。”楚言打开食盒,取出三个白瓷盘,每个盘中各有数块点心,衬托着牡丹石榴海棠的彩绘图案摆出不同的花样。仔细一看,是梅花菊花玫瑰模样的三款稣皮点心,花蕊之处填了鲜艳夺目的酱料,精致讲究,煞是好看。   四阿哥走近细细一看,不由点头,很是惊讶:“当真是你自个儿做的?没让人帮忙?”   “自个儿揉的面,自个儿包的馅,自个儿整的形,自个儿炸的,自个儿调的酱,只有火不是自个儿生的。”楚言拉高袖子,露出小臂上的几个红点:“这是被热油爆的。”   四阿哥蹙着眉,拉住她的手,仔细查看一番:“这种粗活,何苦自己动手。擦过药膏没有?”   楚言有些慌张地把手缩回来,挤出一个笑脸:“不妨事,厨房备有烫伤的药膏,擦过了。四爷不是说要尝尝我自己的手艺?”   四阿哥叫打开带来的药箱找自备的药膏,又命去叫随行的太医,又说了几味中药让备好送到楚言那里供她这几天泡茶喝,直把何吉支使了个团团转。   楚言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在心里那点罪恶感长大以前,连忙笑道:“四爷快尝尝,我的手艺如何?我调的酱与别人不同,不知四爷吃不吃得出来。”   四阿哥眉眼都是笑,目光变得极为温柔:“存心考我?”   楚言呵呵赔笑。   三款点心,都是一口大小。四阿哥先吃了一块梅花稣,笑道:“是豆沙馅,用的酱是蛋黄?”   “是,是煮熟的咸蛋黄,碾碎,加了一两滴黄酒调化。”   四阿哥点头称赞:“好心思,豆沙甜腻,加咸蛋黄可以正口。这玫瑰稣用的是梅子酱吧。”   “是。四爷好敏锐。”   “菊花酥点的酱怎么是绿色的?想不出来是什么。”四阿哥微微笑着,放了一块菊花稣进嘴里,表情立刻僵住,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楚言天真无邪地笑着:“四爷可吃出来是什么了?”   四阿哥的眼泪都呛了出来,急忙以手示意何吉把茶端过来,灌了满满一杯茶,咳了好几声,好容易平复下来,故作平静地问:“没吃出来,是什么?”   “芥末根磨出的糊末,什么也没加。”曹家的厨房居然有这个,意外之喜!   “听着怪稀罕的,你也吃一块。”四阿哥仔细挑了一块递过来。   “是。”楚言爽快地放进嘴里。四阿哥瞪大眼睛盯着她,不肯错过她脸上的一丝痛苦,楚言微笑回视,从从容容地咽下那块菊花稣。她喜欢日本料理,狂爱刺身和寿司,这点芥末算什么。   眨眨眼,楚言望着四阿哥,似乎很失望难过:“四爷不喜欢奴婢做的点心么?”   明知她在暗算自己,四阿哥却有几分踌躇,是他要她亲自下厨,她也真是花了工夫,花了心思,还弄伤了手,以她的小心眼,他今儿若是露出半个不字,以后——   两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康熙大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楚言的背影,奇道:“老四,你哪儿来这么个乡下丫头?”   四阿哥和楚言都连忙跪倒行礼。康熙更加奇怪:“怎么是佟丫头?佟丫头,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回禀皇上,四爷昨儿教训奴婢,说奴婢不知俭朴,说良家女子就该荆钗布裙,又说女子需会下厨。奴婢知错就改,从今儿起荆钗布裙,也去厨房跟人学做了几样点心,正请四爷评鉴。”   康熙皱了皱眉:“老四?”   四阿哥无奈地赔笑着:“回皇阿玛,儿臣确曾数落她不知俭朴,可没想到这丫头,简朴起来就成这样了。”   康熙也觉得好笑:“算了,她也不过嘴巴刁点,别的,朕看着还好。丫头,用不着荆钗布裙,该穿什么穿什么。这些是你亲手做的点心?卖相不错,让朕尝尝味儿如何。”康熙的手伸向点心盘子。   “皇上!”楚言突然想起来还有两块特制的菊花稣,万一进了康熙的嘴里,她不是成了使用化学武器的刺客了?   “怎么?”   “没,没什么。”楚言嗫嚅着,那两块菊花稣怎么不见了?   看见康熙身后,四阿哥正在大力灌茶,瞪着她的两个眼睛水汪汪的,楚言用手捂住嘴,堵住了那声惊呼——这个人……   吃了两块她做的点心,问了他们几句头天出游的情形,康熙突然来了兴致:“咱们微服去玄武湖划船,顺便也去街上逛逛。丫头这一身也别换了,叫人给朕也弄一件布衣来。”   俺回来了,先发存货。隔了一周,废话较多。   ==〉居然有两篇长评,美梦成真!谢谢锦上添花!谢谢zoe!让88对良妃唱《懂你》?让俺想想。   ==〉授权改到了B级,慢慢会收拾出两个备份的小窝,以免再出现两周前的困境。另外,任何人想要转文,请到第一章留下ID和link,就可以。原来地下转文的,可以选择浮出水面。   ==〉谢谢ELAINE留心!那篇文文已经加锁,没有看见,相信作者准备修改。那位作者可能同俺一样,看了一些清穿文,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写文,希望作者不要因为偷小懒而埋没了自己想表达的东西。   ==〉最后,请网管看过来:黄牌已挂了整整一个月,真的很难看!而最近并没有人刷分,flower同学也完全吸取了教训,是否可予以摘牌?Please!   恋人之间   还没出门,来了一份公文,康熙一看,脸色就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往回就走,不一会儿传下话来,命众人收拾了,即刻启程回京。   这一路上,皇帝说走就走,说停就停,随驾的人都有经验,要带的东西都是随用随收,不至于临时手忙脚乱。唯一被闹了个措手不及的,就是楚言,好在她并不真是个闲散惯了的闺中小姐,慌乱之中,思维更加清楚,发挥出十二分的潜力,又有两个能干的丫头帮忙。   四阿哥收拾好自己那边,放心不下她,过来一看,见她梳洗过换了衣裳,正靠着栏杆,一边悠闲地喂鱼,一边同两个丫头话别,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在他发作之前,楚言连忙指了指屋里:“收拾好了,正等着人来抬箱子。”   四阿哥扭头一看,三个大箱子正放在门口,上面堆了几个包袱,床上桌上地上整整齐齐,全无头天狼藉的影子,惊奇地挑了挑眉,怀疑地问:“东西都收好了?可别落下什么要紧的。”   “收好了,并没什么要紧东西。我跟她们俩说了,回头要见到我的什么东西,帮我收着,哪天见到,交给我家里人,我的行李里若是裹了她们家的东西,回头交给冰玉。”   这样的性子!四阿哥摇头,再摇头,无话可说。   虽然走得匆忙,虽然江南的气候风光更好,楚言还是很高兴回京。康熙大概也是归心似箭,因为大部分路程可以行船,真是昼夜不停地赶路,先会同了正赶往江宁的十三阿哥,又在德州接了太子和索额图,在通州上岸后,马不停蹄,连夜赶回宫中。   楚言回到慈宁宫,太后太妃居然还没睡,把她叫到寝宫说了两句话,见回来的又是那个精灵古怪的丫头,放下心来。   冰玉干脆抱着被子,挤到她的床上,缠着问一路的见闻,打听她家里的事。楚言到底奔波了几日,熬不过她,说话间迷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康熙和几位阿哥回京后会不会好一通忙乎,她要陪太后太妃,要陪冰玉,要整理东西,要分派礼物,还真是焦头烂额了一番,发现她在宫里认识的人也忒多了一些,一不小心,东西都要不够分。趁着太后歇晌,冰玉捧了家里捎来的东西躲到一边落泪,楚言包了一包东西往摛藻堂走去。   路过西六宫,望了望储秀宫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走过去,他未必就在里面。   “佟姑娘,您回来了!主子和碧萼姑姑昨儿还说起您呢。”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一个小太监欢喜得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小六子,你怎么在这儿偷懒?当心贾公公看见罚你。”   小六子上来打了个千,笑嘻嘻地说:“瞧姑娘说的,奴才这是办正差呢。碧萼姑姑前儿出门一趟,掉了一个最中意的耳坠子,心疼得了不得,说奴才心细,让帮着找找。奴才差事办得好,主子赏还来不及,哪里会罚。”   知道是那人在弄鬼,楚言抿嘴微笑,顺着他的话说道:“找到了么?找不到也别费劲了,我正要去给良主子请安,顺便带了点土仪给碧萼姐姐,兴许她一高兴,就忘了丢了的耳坠子。”   “那敢情好!”小六子点头哈腰地引着她进了储秀宫。   碧萼正在廊下喂鹦哥,看见楚言进来,喜上眉梢,先撩起帘子对屋里说了一声,这才迎出来,拉着她的手,笑道:“姑娘可算回来了!去了这一个月,宫里都冷清了许多,把我们主子想得不行。”   知道她话里有话,楚言耳根有些发红,取笑道:“碧萼姐姐的精神越发健朗了。”   碧萼也不在意,拉着她往良妃屋子里走:“快进去让主子看看,胖了还是瘦了。主子刚才还说,你各处转过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转到我们这里。”   楚言一进屋就看见那个人一身月白长跑,坐在椅中,正对门口张望,看见她,眼中闪过喜悦,想要过来拉她,终是忍住了,只是含笑注视。   楚言心中欢喜,几乎就要欢跳着扑过去,见他悄悄努了努嘴,觉悟过来,连忙行礼:“给良主子请安,给八爷请安。”   良妃嘴角含笑,大有深意地瞟了八阿哥一眼,笑道:“快起来,走近点,让我看看。嗯,气色不错,到底是南边的水养人,你们说是不是?”   楚言拿出几样东西,分别送给良妃和碧萼。她两个接过去,含笑道了费心,就拉住她问长问短,打听南边的风土人情。   八阿哥好容易逮到机会插上一句,笑道:“这些事儿,早两年,儿子不是对额娘说过?”   良妃头也不回:“你说的哪有楚言说的有趣,再说我年纪大了,忘性也大。”   知道额娘喜欢借着楚言戏弄他,看他着急取乐,八阿哥耐着性子听着良妃和碧萼净问些乱七八糟细枝末节的事情。她不在的时候想她,觉得只要能见到她平安就好,如今她好好的站在眼前,却被别人缠住,碰不得,连说句话也不行,八阿哥心中懊恼,无法形容。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八阿哥的耐心被磨光了,自去桌上倒了杯茶,猿臂一伸,将楚言拉进怀里,看她把那杯茶拿住,这才转向良妃:“说了半天话,额娘怎么也不让人喝杯茶?”   这回轮到良妃和碧萼愕然。楚言心里甜丝丝的,有些害羞,悄悄伸手推他。   八阿哥把她揽得更紧,固执地望着良妃。   良妃心中窃笑,沉吟了一下,笑道:“说了半天话,我也有些累了,要去里间歪一会儿。楚言,你先别走,回头,我还有话对你说。”   楚言红着脸答应了。良妃扶着碧萼进了里间,间或传出两声轻笑。   抱着她重在椅子上坐下,他索取的唇带着思念的辛苦覆了下来,被她用手捂住,悄声制止:“别,有人呢。”楚言伸手指了指里间,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偷看。   知她虽然爱闹,脸皮却薄,他叹了口气,紧紧搂着她,吻了吻她的发际处,凑在她耳边轻诉:“我想你。”   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耳郭上,带来丝丝麻痒,引得她心绪荡漾,又往他怀里钻了钻,低低说道:“我也想你。”   紧紧依偎着,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什么话都是多余。   许久,他轻轻地问:“见到你爹了?高兴么?”   “嗯。”   “你爹爹有没有说什么?”他的语气似乎有些紧张。   想到佟世海的那些话,她有些好笑,他无往不利的个人魅力,在佟家超强的人缘,也有鞭长莫及的地方:“你真想听?”   他沉默片刻,叹息道:“你爹不想让你嫁给我,是吧?”   “生气了?”   “没。他是真心疼你。”他轻轻地吻着她的脸颊:“你有一个好爹爹。”一个不管其他,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在那个父亲眼里,他不是她幸福的保障。   “嗯,我运气好。”她抱住他的腰:“有个好爹爹,还有你。”   只这一句话,他心中的失落不甘就淡了下去,双臂收得更紧,想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   她能感到微微的疼,可这疼意中却带着甜蜜和宽慰。她微微笑着:“胤禩,我给你做了一个荷包,不许嫌弃!”   “不嫌弃!”知道她最不喜欢做女红,这个荷包实在是喜出望外。   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递给他,她笑得有些难为情:“以前见冰玉她们做过,在船上没事的时候做的,很难看,你别戴在外面,白白丢脸。”   他笑而不答,接了过去,是他最喜欢的青色锦缎,正面用墨线绣了一枝松树,反面是一首小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他轻轻念了出来,眼中带笑,凝望着她,温柔欲滴。   不等他问,她主动坦白:“这诗不是我写的,没什么诗味,可论到咏松树,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这首。”   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那些不平整的针脚,那些歪歪扭扭毫无针法可言的刺绣,他笑得温柔喜悦:“这是第一次做荷包吧?就能做成这样,我的楚言真是聪明灵巧!我很喜欢!”   九阿哥的手已经从单纯的木材生意,伸向砖瓦石料等其他建筑材料,手下还有不少随时可供召唤的工人匠人,在京城一带已然坐大,并隐隐有垄断之势,利润仍然丰厚得令人垂涎。八阿哥良好的人际网络不但帮助九阿哥疏通各方面关系,也带来巨大的市场份额。   如今,家底虽然还没攒下多少,比起两年多前告贷无门的窘迫,九阿哥已是脱胎换骨,自信油滑,游刃有余。楚言虽然早早知道他应该会发,孤注一掷地把宝押在了这只绩优股上,还是不时会悄悄咂舌。诚然,皇阿哥的身份带来了许多便利,可是,又有几个皇阿哥亲王郡王不在做生意不想做生意的?只能说九阿哥是天生的商人,对金钱的流向利益的所在有着敏锐的洞察力,辅以灵活铁腕的执行手段,往好里说,还算言出必行,重信守诺,往坏里说,就是心黑手狠,唯利是图。   九阿哥的生意手段,太过野心勃勃,冒然进取,还是很容易得罪人的,但有八阿哥在旁指正协调,暗中斡旋,再加上楚言时不时冒出一两个新奇点子,能够独领风骚,两年来的发展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九阿哥的生意与佟家并无冲突,佟尔敦发现最初看走眼以后,变成了坚定的友军,几次明里暗里相助,凌普手下的游兵散勇根本不是对手,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人间烟火”在九阿哥主持下,生意也是蒸蒸日上,俨然已是官员贵族豪门会友宴客的首选之处。“云想衣裳”和“清粥小菜”靠着佟家和一群阿哥照拂,又有芸芷帮忙管理,经营得也很轻松。楚言隔一阵子算算账,看着标示她个人资产的数字不断增长,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成功的喜悦。   老早听说过,当钱多到一定地步,超过需要的花费,就仅仅是数字了。以前的工作中,来来往往的数据经常是以亿为单位的金钱,正负百分之一二的收益都是几百万,但对于他们,仅仅是数据而已。现在这些数字,是她的钱,她却没有地方花钱。如果在现代,能够榜上胤禩和胤禟这么两个合伙人,再找到芸芷这么个代理人,至少可以早早实现“走遍东南西北,吃遍四面八方”的远大志向,做个真正有钱有闲的大小姐,各国各处刷卡便是,也不至于如此无聊。   不过,要在现代,她何德何能,能够让九阿哥这么个人替她打工?她的那些主意,在现代早就是常识常规,比大街上的垃圾还常见,正经说出来没得让人笑掉牙,如何打动九阿哥?怕不一脚被踢进垃圾箱了?胤禩也不会帮她吧,他这人摆在哪里都是人中龙凤,而她,在现代,真的很平凡啊!   所以,世上之事,总不可能完美!楚言叹息着,下了结论,揉了揉被自己支得发麻的腮帮子。   八阿哥正襟危坐于方桌的对面,捧了自己的公文在看,听她连连叹气,不由挑了挑眉,目光越过文书看了过去。   桌上四分之三的地方摊满了她的账簿,这是她坚持每月一次的查账。可她查账的方式与众不同,用她的话说,只看统计帐,觉得有问题了,再看明细账。查完各处的帐,再算一遍她自己的资产帐。似乎,她是个很爱财的人,却有淡然面对得失的超脱,待人接物更是绝不小气,计较的时候极计较,大方的时候极大方。他渐渐明白,做生意赚钱,对她更像是一个游戏,一个能让她全力以赴,乐此不疲的游戏。能让她快乐,又能对九弟有所助益,只要不闹得过头,惹来其他人的干涉,他不会阻止她。看着她查账,听着她唧唧呱呱地解释何以觉得帐面有问题,已是他的一项乐事。   查帐查得叹气,不快活,则不能不引起他的重视:“怎么了?亏钱了?”   “没亏。”她又叹了口气。   把文书放下,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认真地问:“做什么叹气?无聊了?”   “嗯。”她乖乖地点点头:“有钱,可没地方花。”   “你喜欢如何花钱?”   “名山大川,五湖四海,快意人生。”   他沉默了,她喜欢的生活,他给不了,他有太多的东西放不开,舍不下。   觉察到他的黯然,她轻松地笑笑:“其实,快意人生,未必就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游山玩水,花前月下。依我看来,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不怨不悔,便是快意。不想争就不争,忘情于山水,想争就争,投身于庙堂,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愿活过一生,就没什么可不快活的。”   他深深凝视着她,眼中有快慰也有伤感:“你会怨恨我么?”   “永远不会。”她轻轻捧住了他的脸,柔声说道:“你给了我最难得的,我最想要的。我明白,你,只是不甘心。”爱上这样的他,是她的选择。   他浑身一震,紧紧抱住怀中的珍宝:“你明白,是么?我不比他们哪一个差,只不过,只不过——”   “我明白,你比他们都好,比他们都聪明都能干。”她像个小母亲,反过来搂住他,轻声安慰。   他释然一笑,把她的两只手握在掌中,正经地说:“我许过你,总有一日会放下一切,同你远走高飞。我会陪你去看名山大川,五湖四海。”   “嗯。”她柔声答应着,伏在他怀中,享受着此刻的温馨。想了想,忍不住还要问那个傻问题:“胤禩,你喜欢我什么?”   他微微一愣,沉吟了一下,只觉得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温柔笑道:“看见你快活,我也觉得快活,同你在一起,就觉得烦心的事儿都淡了,都忘了。”   楚言弄不清对这个答案是该满意还是该不满意,一门心思按她的思路问道:“你喜欢我,因为我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是么?如果,你见到别的女人,比我美,说话比我风趣,比我聪明,比我能干,比我温柔,如果,有好多好多比我好的女人,你还会喜欢我么?”   “有好多好多比你好的女人么?可我一个都没见到。就算见到了,在我心里也未必会比你更好。”   “可是,可是——”现代的环境不是他可以想象的,该怎么说明?   见她钻进牛角尖,他又是窝心又是好笑,假做忧伤地问:“莫非你见到别的男人比我好,就会忘了我,喜欢那人?”   “我又不曾见过比你好的人,以后也不会!”她脱口而出。   “我也不曾见过比你好的人,以后也不会!”他眉眼含笑,说得斩钉截铁。   她想了想,决定放弃自寻烦恼,反正在这里,除非再有一个穿越来的,大概是挑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奇特的人了。从概率分析来说,两件极小概率事件同时发生的可能性,可以认为是零。   他静静地揽着她,过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皇阿玛这次南巡来去匆忙,预备着正月里还要南下一次,行程预定要至杭州,你可想再回家看看?”   杭州?回家?她犹豫了一下:“点了你随扈了么?”   “没。仍是太子,四哥和老十三。”   “我不去了。”想想这一次的南巡,别扭,无聊,还不如留在京城,去杭州是个很大的诱惑,可是,去等着穿帮么?   “我听说,这回,四哥陪你出去玩了不少地方?”   “也就在秦淮河边逛了半天。”与其面对那个人的压力,不如留在京城同胤禩在一起。   他认真看着她,笑了,将脸贴着她的额轻轻摩挲着,轻声问:“你的生辰礼物,还没有兑现,可想好了,要什么?”   她的生辰已过,因为想不好要什么,又不肯放弃一个狮子大开口的机会,非要他答应年内为她做件事。而他真的一口答应,根本没想过她会提出怎样过分的要求。   提起生辰礼物,楚言可是有些郁闷。十三阿哥送给她一块在泰山拾到的稀罕石头,十三阿哥的生辰在南巡途中过了,她没送什么东西,欠了一份情。那天晚上,她和冰玉都快歇下了,来了个太监,送了一盒东西,却是她在夫子庙多看了几眼的几个玩意。还是冰玉提醒,那天也是四阿哥生辰,挑这么个时候送东西过来,让她连还礼的机会都没有!欠了情,欠了礼,那个人又哪里肯白白给人好处?还是能躲一天,是一天吧。   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她闷闷答道:“让我再想想。我这个债主都不急,你这个欠债的倒急了?”   “不急,你慢慢想。我不过前儿从洋人那里得了个有趣的玩意儿,想问你要不要。”他笑着解释。   “要了。可不算我要你做的事。”她任性地要求着。   “是。可你也不问问是什么,就要了?”他好脾气地笑着,一脸宠爱。   “先要下来,不喜欢再还给你。”她答得理所当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她老早规划中想做的一件事,得意地笑道:“我想好了!你先帮我找这么个人,然后——”   金钱有限,事业无涯。身处东西开始分化的时代,以她对未来的了解,站得比这些人高,看得比这些人远,也许可以做些事情,拓宽这些人的眼界。楚言在睡梦中对着咖啡,巧克力,洋酒流口水之余,认为可以做的一件利公肥私的事就是组建一个远洋商队,派人去西洋做贸易,主动采买对经济和科技发展有用的东西,而不是等着黑心的洋人往中国倾销垃圾。   这件事与清朝闭关锁国的愚民政策大有冲突,不能靠她来办。只要让这里的龙子凤孙发现,跑到西洋做生意,赚钱大大的容易,别人不说,九阿哥自然冲锋在前,大把眼红他的人也会立刻跟进。最终,他们能不能颠覆愚蠢的国策,为中国打开一个新的局面,就要看造化了。   难的就是这第一次。她是不可能亲历亲为的,需要找到一个对西方社会和语言有所了解,可以独自与西洋人生活交道,做事机警灵活,又比较老实的清朝人。原本可以通过佟家物色这么个人,可佟尔敦明显不会支持她“胡闹”,与佟世海见面时,她担心的要想的事太多,根本忘了这茬。这一下才想通,胤禩是她最可靠的盟军,能力效率是不用说了,就算是胡闹,她也可以使出撒娇耍赖色诱胡搅蛮缠等十八般武艺,磨得他答应。   先噼噼叭叭开出一个单子,是她要采购的西洋东西,叫胤禩找个人替她去西洋跑次腿。   八阿哥已经很习惯她的不按理出牌,只当她真的要,答应派人帮她找那些东西,在来华的洋教士洋商人中打听。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咽气之前也未必寻得齐。”她撇撇嘴:“况且,你巴巴求上门去,他们还不血口大开,狠狠宰你一道?这些东西原本在西洋也值不得什么,派个人去跑一趟,又省钱又省力,何苦便宜了洋人?”   八阿哥好气又好笑,狠狠拧了拧她的鼻子:“那种话也是这么混说的?你当是让人跑趟江南川北么?跑一趟西洋,来回,弄不好就是七年八载的,语言又不通,让谁去?你看看那些洋教士,有几个回去探过家?”   “这个人不好找,这件事不好办,人家才来求你么。”楚言一脸媚笑,嗲声嗲气,使出八爪神功,抱着他磨蹭。   八阿哥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又惊又疑:“你,你哪里学来这个?”   小说电视里不是说男人最吃这一套?难道是她没掌握好火候?算了,还是本色演出!楚言唰地翻过一张脸:“西洋哪里有那么远!从广州搭船去印度,印度到英吉利有东印度公司定期的船,来回也就一年半载。我以前就问过那些西洋商人,有的人就是这么走的。洋教士不回去探家,有什么奇怪。洋教士者,洋和尚是也!六根早断,还有什么家?再说了,他们在原来的地方,无所事事,一无所长,混不下去了,才跑到大清来骗吃骗喝。你们没见过世面,才把他们当宝贝供着。好好的,谁会愿意背井离乡,远渡重洋,跑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地方去冒险?”这年月,一不时髦出国留学,二不流行跨国旅游,海上有海盗,又没有接种疫苗,这样的长途旅行,有危险的!   可怜八阿哥,惊魂未定,就被她一顿炮轰,只急得伸手捂住她的嘴:“越说越不象话!传出去,成什么事?那些洋人,也算各有专长,皇阿玛对他们也是礼遇有加,哪里有这么不堪!”   楚言扒拉开他的手:“你不信?要不,我让十爷十四爷悄悄抓两个回来,找一帮小子,陪他们练练,看他们还摆不摆得住道貌岸然的嘴脸,实招不实招?”   怕她真的拉上别人胡闹,到头来无法收场,八阿哥无奈地答应:“他们爱怎么怎么,与你我何干?你的事,我答应过,自会替你筹划。”   “耶,胤禩最好了,我最爱胤禩了!”楚言一脸胜利的喜悦,捧起他的脸猛亲。   八阿哥轻轻地笑了,她是他命中的魔障,也是他最甜美的留恋。   还真被八阿哥找到这么个年轻人。孤儿,从小被一个英国来的洋教士收养,取名弗里得里克,中文名叫小方,能说英语法语和意大利语。那个洋人年纪有些大了,出门惹眼,就把日常采购,与其他洋教士洋商人联络,以及与普通百姓打交道的事情都交给他办,跑过不少地方,有些阅历头脑。   如何说服小方作她的白老鼠?楚言拉上了九阿哥。九阿哥对她的判断还是有几分信服的,不要他出钱也不要他出多少力,回头成了,自然是他的生意,何乐而不为?   有八阿哥的面子,有九阿哥的利诱,小方自己从小读了不少洋人的书,对那片土地有着不少想象,渴望着亲眼一看,洋教士也被勾起思乡之情,想打听多年不见的亲人。八阿哥派了个人过去服侍那个洋教士,九阿哥派人按楚言的建议采买一批瓷器,在广州送小方踏上前往印度的船只。   办成一件事,楚言心头大慰,认真思考起来,有什么事是她可以做的。社会变革是由内部而起,由量变慢慢导致质变。她没有不切实际到以为一己之力可以掀起变革之风,改变历史,但是,力所能及之处,做点什么,也许能留下一两点星星火种,按照湍流理论,兴许真的能带来一些改变,反正,中国的近代史早就糟得不能再糟了。   有多少传统工业有可能在现在的条件下发展起来?化工?采油不容易,要建工厂,要燃料,弄不好会爆炸,还是把有限的石油留在地下吧。橡胶?橡胶树原产中国么?弄个胶林出来总要十来年吧。纺织?应该不难,英国的工业革命就是从“圈地运动”开始的,如果能改变中华民族受欺辱的历史,把关内的大好河山都圈成牧场羊圈,她也没意见。没读过《资本论》,搞不清英国“圈地”的原因和目的,猜想应该是生产力得到发展,开始大规模工业化生产,市场需求扩大,需要更多的原料。工业化生产需要动力,用电,还是用煤?中学物理课上作过发电的小实验,很容易,金属切割磁场,可是灯泡呢,蓄电池呢?煤不难弄,炭盆里就有,搞个蒸汽式发动机大概是目前最可行的项目。   一连几天,楚言没事就关上门用功,学沉思者抱头苦想,学一休在脑门上画圈,学排球女将肩手倒立,努力地想要挤出一张发动机的设计图。她中学物理学的还是不错的,记得内燃式发动机的示意图,可也仅此而已。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当初为什么要去学现代社会在最后几十年才发展起来的新学科,怎么不多学点实用的东西!   楚言正头朝下脚朝上,自怨自艾,房门砰地被推开,十四阿哥闯了进来:“楚言,你在做什么?咦,人呢?”   楚言吓了一跳,手一软,身体垮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十四阿哥给唬得一跳,呆住了,身后冲进来十三阿哥和冰玉,赶过来扶起她。   “怎么了?摔着了?”十三阿哥着急地问。   幸亏她早有远见,在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脖子扭了。”   “没事儿,我给你揉揉。”十四阿哥醒悟过来,上来献殷勤想将功则罪。   楚言怪叫一声,推开他:“疼。我几时得罪了十四爷,这么害我!”   “我怎么害你了?好好的,你关上门把自己倒挂起来做什么?”十四阿哥一脸无辜。楚言气结,哑口无言。   “不妨,推拿一下就好。我下手轻些,不疼。” 十三阿哥强忍住笑,伸手在几个穴位为她压揉活血:“好些了么?”   “嗯,不疼了,可还有些酸酸的。”十三阿哥去做按摩师也不错呢。   十三阿哥微微一笑,继续为她搓揉。   楚言缓过劲来,瞪着十四阿哥问:“十四爷这么火急火燎的,出了什么大事?”   不等十四阿哥答话,冰玉在旁笑着调侃:“急着告诉你一桩喜事,十四爷要成亲了,德主子已经下了指婚的懿旨。”   果然如佟世海预料的,回京后不久,就听说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婚事被德妃提到了议程上。看来是有了结果,可十四阿哥这么小就得做丈夫了,也怪可怜的!楚言忙道:“果然是件大喜事!十三爷呢,是不是也要大婚了?”   十三阿哥是佟世海在皇家这个迷你菜场,为女儿看中的一棵白菜。白菜看没看中她,可不好说。而且,管你青菜萝卜,到头来还不是康熙碗里一碟小菜!不过,她还是很喜欢这棵白菜的,又有“老爹”的一层关系,更要关心关心。   ==〉又有人批评88不够“事业”。因为这回说的比较具体,俺可以就事论事地解释一番。   文中的88比较理想化,反正,只要不违反史料中的一二三,爱怎么编怎么编,谁让关于88的资料少呢。不仅88,其他的阿哥大多也理想化了,包括让清竹失望的13。   做过分析的人知道,看似关于同一个主题的两组数据未必有可比性。要拿88与女主的恋爱与《步步》中比,我不反对,不过应该从以下几个方面全面比较。女主的身份地位,性格能力,对88的意义,因为什么与88发生关联,两人的恋爱过程,相处方式,女主为88做了什么,88为女主做了什么。   身为作者,要说明的一点是,这是言情小说,主要以女主为线索写作,有意避开了政治的东西,对88与女主的相处着墨较多,但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够时常在一起。同时,女主出现在88生命中的这段时间,正是他在各方面蒸蒸日上,走向辉煌的过程。   无事忙   “我不想这么早成亲。”十三阿哥淡淡地说。   楚言呆了一下,拿不定主意可不可以问为什么。   十四阿哥已经大声嚷嚷起来:“十三哥,你几时成亲,我管不着!就怀汕祝驳每斓憧澜ǜ6钅锼党び子行颍忝唤ǜ乙膊恍斫ǜ闪饲谆沟米≡诠铩!?   这个逻辑好像有点跳!楚言还在努力理解十四阿哥的思路,冰玉在旁奇道:“十四爷,难不成,你成亲就是为了建府?”   “那是。要不然,屋里放个女人,多麻烦!”十四阿哥老气横秋。   楚言和冰玉面面相觑,暗暗为他的未婚妻掬一把同情泪。   “原来,十四爷觉得女人很麻烦啊?”楚言干笑两声:“可,既然都要娶了,总该对人家负责吧?”   十四阿哥反应还算快,连忙送上两顶高帽:“我可不是说你们。你们俩可是难得的奇女子,咱们一块儿这么久了,我何尝嫌过你们?我既答应了娶舒舒觉罗氏,当然不会亏待她。皇阿玛已经给了她侧福晋的名分。”   名分?男人总以为给了名分,女人就该满足。名分像条锁链,把女人挂在男人身上,可锁住的只是女人,不是男人。在西方在现代,一个妻子的名分,至少从法律上确定了唯一女主人的地位,保护了她所生子女的继承权。侧福晋,算什么名堂?   屋里有些冷场,十三阿哥笑道:“楚言,这回南巡,你不跟着去了么?皇阿玛可是定了要去杭州的。要我帮你给家里带什么东西?”   太后也问了她同样的问题。楚言就说上回在江宁见过父亲,已是皇上破格的恩典,不敢贪求更多,冰玉的父母很思念女儿,不知能不能让她跟着去,自己留下来陪伴太后太妃。   太后太妃又没口地夸了她一通,又是明白事理,又是体恤别人,又是孝顺乖巧,同康熙一说,惹得康熙也大大地称赞她一番。新年时,三位大老给她的赏赐尤其丰厚,各宫嫔妃见风使舵,让她又狠捞了一瓢油水。   冰玉得到通知,让预备随侍康熙,伴驾南巡,欢喜得大哭了一场,抱着楚言说不出话来。   楚言克尽做女儿的本分,为杭州的“家人”准备了一大箱礼物。感觉上,佟世海很爱前妻,在长女身上倾注了大量的父爱,这是“楚言”的幸运,可是,对于她的三个异母弟妹,未免有失公平。“楚言”是局中之人,按照她爱憎分明的性格,估计没少仗着父亲疼爱,给继母气受。旁观者清,她很同情这个继母和她的孩子。不管是原来的楚言还是她,都不可能陪伴佟世海了,也该让“爹爹”得到一个真正幸福的家庭。礼轻义重,传递的是她的心情和愿望。   十三阿哥过来取东西的时候,说康熙真的要为他开牙建府,估计他在南边的时候,内务府就能把地把钱划下来。四阿哥也要跟着去的,十三阿哥没别人可托,听说“清粥小菜”是楚言自己主持改建,就想请她帮这个忙。   楚言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十三阿哥一直对她很好,帮过她很多忙,她也欠了他不少情,再说,虽说他后来是雍正的竑股之臣,才干出众,这会儿,办实事的经验还少得可怜,没法想象他同工匠淄殊必较的情形。   康熙出京,四阿哥十三阿哥和冰玉都跟着去了。没几天,胤禩也往北边办差去了。康熙大概每年车马劳顿地跑塞外也烦了累了,决定在喀喇河屯行宫附近另外选择“土肥水甘、泉清峰秀”的地方修造一座更大的避暑行宫,两年前木兰围场行围回京途中,在行宫附近的河谷发现一处风景“蔚然深秀”且“旧无人居墓庐”的地区,选定作为新行宫的地点。这事酝酿了两年多,终于决定今年动工,胤禩被派去做前期的准备和规划。楚言猜想,这就是后来的承德避暑山庄,虽然此时还没有承德这个地名,也不叫“避暑山庄”。   以她的本意,倒是愿意扮作胤禩的丫头,跟着去看看那块未被雕琢的天然宝地,见证一下世界级文物的诞生,但是,不能!就算是八福晋,也不能跟着老公出差。楚言留在京城,过着平淡却不无聊的日子。   这天出宫,楚言去探望洛珠嬷嬷。院门一开,她愣住了,怎么出来了一个和尚?几乎要怀疑车夫认错了路。   没想到来的是个大姑娘,门里的人比她还慌张,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结结巴巴地问:“女施主,你,你找谁?”   女施主?嬷嬷家几时改做寺庙了?楚言四下张望了一下,迟疑地问:“我家嬷嬷哥哥嫂子搬到哪里去了?”怎么也不通知她一声?   嬷嬷哥哥嫂子?那人倒不是个笨人,可发现自己闹出了误会,却更加紧张结巴:“搬,搬,不,没搬。小僧,不,是我,我不是,出家——”越想解释就越说不清。   门里有人问:“罗衾啊,谁来了?”   罗衾首次发现伯母大人比佛主观音更加救苦救难,她的声音比梵音天籁更加悦耳动听,连忙转身回话:“伯母,这位女施主——”   “嬷嬷,是我!”楚言很受不了这个头上没有戒疤的结巴和尚。   “是楚言来了!”洛珠嬷嬷欢喜地迎了出来。两个孩子已经叫着姑姑扑了上来。   玉茹抱了一个坛子,从地窖上来,善意地取笑道:“罗兄弟,你不做和尚了,怎么还张口闭口的女施主?”   罗衾一脸羞愧:“小僧错了。啊不,是我错了。请女施——啊,姑娘恕罪。”   “小女子冒犯,大和尚何罪之有?”这个调调么,她也能来两句啊。   罗衾急得面红耳赤,大冷天都要冒出一头汗,好容易挣出来一句:“姑娘误会,我不是和尚了。”   楚言和玉茹都不客气地偷偷笑了起来,两个孩子不明所以,见母亲和姑姑笑,跟着拍手大笑,臊得罗衾眼睛往地上猛扫,直要挖出一个洞来。   洛珠嬷嬷连忙出来调停:“好了,好了。不许笑话他!他这二十年都是这么说话的,一下子要转过来,容易么?罗衾啊,我这个姑娘从小淘气,最喜欢作弄人,你别理她,由着她闹两下也就没劲了。”   “是。伯母,我接着挑水去了。”罗衾如蒙大赦,落荒而逃。   洛珠追在后面叫着:“差不多就行了,别累着,你也歇会儿!”   楚言拉住玉茹问那人是谁。玉茹笑道:“是小叔在南少林的师兄。听说不知为什么,打小就在寺里长大,却不让他受戒,半年多前,他师父去世,临终命他下山了却尘缘。他父母早亡,也没什么亲人,还是小叔的师父让他来找这个师弟,也难为他,盘缠只够到杭州的,打听到婆婆小叔进了京,一路打短工化缘找来。是个实诚人,也勤快,就是像婆婆说的,这么多年都把自己当和尚,一下子转不过来,总闹笑话。”   “他还有什么尘缘?”   “不知道。他师父没说,他说求过几次,想要受戒,都被他师父一句尘缘未了退了回来,偏偏他最敬重师父,言听计从。”   楚言一边帮着收拾一边想着这个怪人:“他是南少林弟子,武功很高么?”   “听靖武说,比他们兄弟俩都强。再怎么说,比小叔多练了几年呢。”   冷眼观察了半天,等到靖夷回家,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成型的想法。向靖夷细细询问一番后:“准备拿他怎么办呢?总让他呆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   靖夷也在发愁:“师兄武功好,人又机警本分,有他在家,我和大哥出门也更放心。师兄下山是奉了师命了却尘缘的,也不能总呆在家里。他也说了几次,想找个事做,不肯白吃白喝。可你也看见了,他心思单纯,朴实厚道,不通事务,要在南边还可以到你爹手下效力,京城里油子痞子太多,他一出门,还不知被骗到哪里去了,我们都不放心。”   “交给我吧。‘云想衣裳’都是女子,正需要一个护院的,随便找一个,也不可靠。我嘱咐早燕秀娥,多看顾他一些。他这么离了南少林,做的事同你们师门还有关系吗?”   “你的安排甚好。我们虽然离了师门,总还是南少林的弟子,作了好事是给南少林增光,作了坏事是给南少林抹黑。”靖夷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要让师兄做什么?”   楚言搪塞道:“没什么,他模样象和尚,又不是和尚,怕人说闲话。”   楚言找了个机会,带着罗衾来到“云想衣裳”。早燕雇了一对老夫妇打杂,罗衾发现自己不是唯一的男子,安心了许多。   安顿好罗衾,早燕巧儿拉着她到后面说话,好几个年纪较长的女孩都跟了过来,欲言又止,都被早燕瞪了回去。倒是香草一见到她,就叹了一句:“姑娘快帮着劝劝秀娥吧。”   早发现秀娥不在,楚言忙问:“秀娥怎么了?”她好一阵子没来,出了什么事?好好的,要散伙了不成?   早燕也不答话,一直拉着她进了自己的屋子,转身赶人。   有两三个女孩死活不肯走,跟早燕扛上了:“我们也有股份,虽然算不得大股东,一早说好了,也有议事的权力,你凭什么赶我们出去?”   一听扯上了股东权益,楚言连忙出来劝解:“是,是。大伙儿都有议事的权力。可我不过找早燕问问秀娥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别急。”   其中一个人小声嘟囔着:“秀娥的私事,一个弄不好,大家就得散伙,谁不急?”   见楚言越发糊涂,早燕叹了口气:“巧儿,你说罢,我心里堵得慌。”   “云想衣裳”最近笼罩着一股阴云,原因是秀娥恋爱了。好像是某一天,秀娥在路上掉了东西,被一个男人拾到追上来还给她。那个人也算有些家世的,念过点书,讨好女人更有一套,不知怎么就开始对秀娥大献殷勤。秀娥这辈子哪经过这个?眼睁睁陷入了那人的情网。香草是过来人,看出点名堂,留心打探了一下,发现那个男人家业早败,不事生产,只剩了一幅光鲜的外表,家里有妻有子,妻子凶悍,那男子也曾对别家的女子献殷勤,到头来他妻子闹将上门,人家不堪其苦,反要掏出钱财打发他们。说白了,拆白党!   听到这些消息,这帮女子吓坏了,联合起来,劝阻秀娥与那人来往,谁知秀娥铁了心,怎么说也不听,不只是谁一着急说了几句难听的话,秀娥气得哭了一回,搬回家住了。   这些女孩,大凡是从宫里出来的,年纪都不小了,有几个嫁过人可遇人不淑,其他的也都对婚姻死了心,好容易有了这么个安身立命的场所,互相扶持平平安安过日子,都很珍惜,来个风吹草动就成了惊弓之鸟。秀娥不但是最早的三个大股东,一手裁剪的绝技出神入化,无人能及,是“云想衣裳”不可或缺的人物,难怪她们如此紧张。   楚言沉吟片刻,让人把香草和另外几个股东都找来,命其他人离得远些,叫罗衾守着门口,平静地问:“你们说秀娥的事,一个不好,大家就得散伙。‘云想衣裳’就只靠着秀娥做事情么?你们不让秀娥与那人来往,是怕他老婆闹上门来?还是怕秀娥被他玩弄抛弃,失心失身?还是,怕那人真的娶了秀娥,抢了你们该得的份子?要是怕第一条,咱们既然有了准备,只怕他们不来,真来了,那是上天要借咱们的手除去一害,也让咱们借着他们立威,看以后还有谁敢欺负这里的姑娘。要是怕第三条,说实话,当初我和早燕秀娥就防着这种事,所以才分了股份。进出的帐有早燕和巧儿娘管着,请了乐姑娘不时过来帮着对帐查帐,大伙每半年一审,还不放心么?要不,改一季一审?他就算娶了秀娥,能弄到手得最多也就是秀娥能拿的那份钱,这里的事儿轮不到他管。他想较劲?随他去那个衙门,找那座菩萨,看谁能听他的。若是担心第二条,心疼姐妹,你们想想,凭秀娥一身手艺,这里这么多姐妹,还能让她流离失所,饿死街头?就算弄出个私孩子,大伙帮着,不也一样养大?”   这帮女子听她这么掰开一说,都觉得放心不少,还有人不住点头,直听到最后一句,却个个吓得花容失色。香草张口结舌:“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女儿家,名节最要紧。”   楚言说完也有些后悔,这话要是不小心传到四阿哥耳朵里,可有得她好看!连忙顺着香草的话下台:“伯母说的是。咱们得设法防着这种事,对秀娥更不能逼,不能气,那人要抢的是秀娥的心,咱们要护要守的也是秀娥的心,总不能反而把她往外面推,是不是?”   香草点点头:“这话在理,可就怕女心外向,秀娥一心偏帮那个男人。”   楚言轻轻笑道:“难道伯母喜欢上伯父以后,就帮着伯父倒腾娘家东西?”   “你这孩子!”香草一窒,一屋子的女孩都笑了起来。   “秀娥不是公私不分的人。”早燕接口道:“她就算要贴那男人,也只会拿自己那份贴。这里是咱们姐妹的命根子,她明白。”   楚言拍拍手,笑道:“秀娥总爱关在屋子里,埋头干活,早该出来乐一乐。那个小白脸,愿意花功夫博秀娥一笑,由他去,咱们反正不付他钱。这阵子,也好让黑妞多练练手。”   有人羡慕地说:“姑娘同秀娥好,怎么都帮着她说话。”   楚言嬉皮笑脸地答道:“我同哪位姐姐不好了?不管是哪位姐姐,回头找个小白脸被人数落,我都是这番话。还有一句呢,要是到头来,觉得不好意思回这里,我找个地方给你们住。要是每个姐姐都找个小白脸,大伙都一样,就没什么不好意思了。”   一阵此起彼伏的呸声,众女孩羞红了脸,笑骂:“看看这张嘴,有点大家小姐的模样么?”   楚言只是笑:“姐姐们为了服侍宫里的主子,耽误了自己的姻缘,如今找点乐子也应该啊。只要记得这里是诸位苦命姐妹下半辈子的指望,公事私事分清就行了。”   “云想衣裳”的上空重新风清日朗,女孩子们放下心上大石,纷纷回去干活。屋里只留下楚言早燕和巧儿。巧儿担心怎么让秀娥回来。   “你们俩也都开口说她了?”   “我说了她两句。”巧儿不好意思:“只有早燕从头到尾什么也没说。”   “早燕去吧,叫上彩云,别提这事儿,多叙叙姐妹之情,只说姐妹们为她担心,一时口快,把她气走了,心里后悔,求你们接她回来。”   等巧儿出去,早燕沉吟了一下:“秀娥的性子,我最明白,一条道走到黑。我真怕她会出事儿,也怕她出了事儿,连累大伙。你想想,我们做的是什么人家的生意?要真出件丑事——”   “别担心,秀娥是个痴人,一向除了裁剪,不在别的事上用心,才会为人所趁。这里的女孩这么多,谁不可能出件丑事?倒是秀娥,我才更放心,她真是一时糊涂,一等想明白,自然就丢开了。真出了什么事,再想办法。只要不丢了性命,残了身子,大不了就是我说的,弄个私孩子出来,一群不嫁人的老姑娘,收养个把孩子,也没啥大不了的吧?”   早燕眼睛一亮,又不敢置信:“你真是,年纪轻轻,什么都想得通透!”   楚言赔笑道:“没什么,见多识广,高墙大院里才更不太平。”   进了“人间烟火”,就听说纳尔苏在后面的院子里等她,楚言很是奇怪。用现代的话说,她是他女友的女友,他是她女友的男友,碰上了会说两句话,可没有直接的深交,找她能有什么事?   纳尔苏等了半天,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快把地板踩出一条沟来,见到她,一改往日的爽利,期期艾艾半天才说清楚缘由。按年纪,冰玉也该指婚了,可小丫头早早放了话,楚言比她大,楚言嫁了,她才嫁。偏偏楚言的婚事有那个四年之约吊着,她不急,皇上不提,谁着急也没用,一两年里怕都不会有结果。太后早就默认了纳尔苏和冰玉是一对,着实赞赏两个丫头的友情,也想把冰玉放在身边多留两年。只急坏了平郡王老福晋和福晋,不知何日才能抱上重孙孙子,就求了太后,在今年的秀女里,先给纳尔苏指了个侧室。冰玉和纳尔苏相识这些年,情投意合,早就是非君不嫁的意思,可还没过门,两人之间先多出来个人,一下子哪里受得了,可巧,又跟着南巡去了。纳尔苏想见个面赔不是也不能,写了几封信托人送给十三阿哥转交,冰玉连看也不看,拿过去就撕了。十三阿哥不好劝,只暗示他来找楚言。   在纳尔苏恳求的注视下,楚言慢条斯理地喝茶,慢慢想着这件事。原来冰玉行前那些泪,不仅仅是想家和高兴。这是制度的问题,冰玉也不过一时耍耍小性子,最终会想通,会接受,难得纳尔苏对冰玉一腔真情,只要冰玉别太较真,婚后还是能幸福的。这里的男人,只娶一个妻子的,除了胤禩,还没见过第二个,可他顶着多大的压力?八福晋又顶着多大的压力?何况,还有自己这么个人在暗里。纳尔苏和冰玉哪里能受得住那些风言风语?这么一算,只要他们感情好,冰玉肚子争气,纳尔苏先娶个女人进门,也不全是坏事。对了,少说不也有个福彭么?   “你娶了那个女人,准备怎么安置?”   “圣旨下来,我没法不娶。娶过来以后收拾一个偏院给她住,我不碰她,还不成么?”   “人家好好一个女儿家嫁给你,就在偏院住着,守活寡?哪天冰玉不入你的眼了,是不是也收拾一个偏院给她?”   终于领教到她的难缠,纳尔苏泄气地问:“你要我怎么办?”   “人心都是肉长的,既进了你家门,你也得对人好点,别冷了人家的心,也省得弄出是非,让冰玉没过门先惹祖母公婆嫌弃。你的心里,冰玉到底算什么,也想清楚了?”   “是,我明白了。”纳尔苏也是机灵人,一点就透。   楚言点点头:“我想吃刚出炉的点心了,你帮我跑去西四润玫阁,向彩云买三块奶油蛋糕,四个蛋挞,还有两块核桃酥回来,快点!”   早猜到她要耍耍威风,纳尔苏赔笑道:“是,我这就让人去。”   “没听明白?是让你自个儿去,而且要跑着去。路上有人问你跑得这么急做什么,你要说润玫阁的糕点限量供应,去晚就没了。趁你跑这趟的功夫,我好好想想怎么劝冰玉同你和好。”   “你存心折腾我?!”   “切,要真存心折腾你,就让你一路喊着跑了。不乐意?算了!听没听说过人生几大悲惨事?我记得一条是,久旱逢甘露,一滴。还有一条好像是,洞房花烛夜,别家。小王爷觉得惨不惨?”   “你,亏冰玉心心念念,把你当最好的朋友。”看得比他还要紧,让他心酸。   “我也当她是最好的朋友,所以得把她嫁个身子骨好,心诚,一心一意对她的男人。”   纳尔苏无奈:“好,我去,我去。”忿忿往外走,身后传来她轻快的声音:“小王爷,你要是偷懒,我出门一问就知道了。还有,下回再有什么对不住冰玉的事儿,就打北京往通州跑一个来回,要有第三回——”   纳尔苏果然提脚跑了起来,逃之夭夭。   内务府给十三阿哥建府的地方划下来了,楚言过去看了看,觉得还可以,有些地方修补一下就可以住人。内务府管着的多是从获罪官员手中抄没来的房地产,原先的格局建筑就可以,只是有些时候没人住更没人维护,被杂草青苔鸟雀蛇鼠占据,房屋破旧,庭院荒芜,需要修整。同时划下来的那笔钱就是给阿哥们修房子用的,在这之上要改点什么建点什么,就得自己掏腰包了。十三阿哥年轻,没有爵位,没有生意,没有有钱的外戚,除了皇子那点份例钱,没有收入,能花的就只有那点建府资金。   一废太子后,十三阿哥失宠于康熙,直到雍正登基的十多年间,没有爵位也没有职位,兴许还给关了起来,可想而知,一家人的生活肯定不宽裕。按楚言的感觉,十三阿哥有潜力,但不是在经商理财上,现在这笔钱,弄不好就是他这二十年里最大的进帐了。这么一来,楚言为他规划府第的思路就非常与众不同,还要借鉴胤禩当初为十阿哥做的筹划,设法留出一笔款子买一个小农庄,好让他每年能多点地租收入。   十三阿哥不像十阿哥,没有得到皇父的特别馈赠,以有限的预算要办成几件事,还真要动动脑筋,好好利用一下她手头的资源。资源名单上排第一位的,自然是九阿哥。   楚言登门求见的时候,十阿哥十四阿哥正在九阿哥府上一起赏花喝酒,叫了个从南边来的小戏班在旁助兴。一听下人报说佟姑娘来了,要见九阿哥,十阿哥跳了起来,嚷道:“还不快请!快请进来!”赶着就要出去迎。   九阿哥挥挥手,打发戏班子退下去,一把拉住他,皱着眉斥道:“老十,别闹笑话!”   十四阿哥笑嘻嘻地站起身:“得了,十哥,还是让小弟服其劳。”   楚言来过九阿哥府几次,底下人都认得她,知道这就是他们主子眼里的福星,几位爷心里的娇客,怠慢不得,这边有人赶进来通报,那边已经有人慢慢引着她往花园走。十四阿哥走到花厅门口,就见她从小路那边姗姗而来,不由拊掌笑道:“好灵的鼻子,九哥弄来几坛川中名酒,才开了一坛剑南烧春,你就找上门来了。”   走近了,楚言笑道:“这酒烈,我喝不了,我是来求九爷办事儿的。”   十四阿哥摇摇头,似在叹息:“你的事儿,还用对九哥说求?见外了!九哥,你说是不是?”   楚言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十四爷一成亲,果然变了个人似的,老成了许多。”   十四阿哥大喜:“当真?”   九阿哥大摇其头,自己这几个兄弟怎么一遇上这个丫头,都变得这么没出息了?蹙着眉,板着脸问:“又是什么事儿?要是问上回的事儿,那人上个月就上船走了。”   楚言笑容可掬:“九爷承诺的事儿,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还用着问?这回还是为了修房子,请九爷再把何清借我使使,顺便平价卖给我一批木料砖瓦。”   九阿哥挑了挑眉:“你又要弄哪里的房子?又想开店?不怕四哥了?”   十四阿哥替她回答说:“是十三哥的事儿吧?怎么求到你头上去了?”   十阿哥拉下了脸,不满道:“你和十三走那么近干什么?他的事儿,不许帮!”   一直觉得十阿哥对十三阿哥很有意见,也许是十三阿哥身份不如他高贵,却比她得宠受器重的缘故,楚言很小人地想着,点头笑道:“也是,这事儿原轮不到我管,现成有那么多亲哥哥呢。我怎么糊里糊涂就应下来了?要不,十爷,您接过去,让我清闲清闲?”   “我,”十阿哥涨红了脸,半天憋出来一句:“当初,我建府,你怎么不帮忙?”   “当初,十爷又没有来求我。再说了,听说,当初皇上亲口命八爷替九爷筹划,难道十爷嫌八爷办得不好,嫌皇上找错了人?”   十阿哥更急:“没有,我哪里嫌过八哥办得不好?”   十四阿哥笑吟吟地接口:“那我今儿就先求了你,赶明儿,我建府的时候,请你多费心!”   “好说。”楚言满口答应,就不信等他见了她给十三阿哥建的府第还会想靠她,再说,德妃娘家也还有几个能办事的,哪里会让他胡来。   “何清现管着‘人间烟火’那摊,分不出身。”九阿哥冷冷说道。   “‘人间烟火’装修的事儿不是早完了?难道九爷想让他当掌柜?那么,新来的掌柜又做什么?”这种事也想懵她?   九阿哥薄唇紧抿,恼火地瞪着她,楚言满不在乎,笑嘻嘻地看回去。终于,九阿哥让步了:“齐安,去看看何清在干什么,手上的事儿要办得差不多了,让他过去给佟姑娘帮几天忙。”   “多谢!木材砖瓦呢?”   “你想让我手下的伙计喝西北风?”   “哪能?当然不能让我们的生意亏钱,不过偶尔念在兄弟情份上,少赚钱或者不赚钱,也是应该的不是?九爷统共才几个兄弟?何况,我要的也不多!”   九阿哥盯了她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没有下次!”   “多谢九爷!”下回的事,下回再说,瞟了一眼边上的两人:“那么十四爷的事儿,是不是就不能通融了?”   “你,给我出去!”九阿哥要想说那个“滚”字,临时想起八阿哥,换成了四个字。   “是。”目的达到,事情办成,楚言笑嘻嘻地福了一福,转身要走,却被十阿哥十四阿哥拉住:“别,好容易遇上,总得尝尝九哥弄来的好酒。就是,生意归生意,喝酒归喝酒!”   胤禩中间回来了一趟,呆了几天,匆匆忙忙和她见了一面,带着九阿哥又北上了。   到底朝中有人好办事,行宫所需的建筑材料定下来由九阿哥的商号供应,基建的钱好赚,何况是这种要延续几年十几年的大工程,何况甲方是皇家,九阿哥正式踏上了通往巨富之路。虽然是自家老爹的事,九阿哥第一次作皇商,倒也不敢马虎,为了筹集资金,保障供给,特地发了一回总额十万为期半年的债券,买者踊跃。   楚言对债券的成功最觉得满意,可惜短期债券周期太短,在现在的情况下很少发生转手的事情,不容易形成债市,等积累到一定资金,能不能说服九阿哥搞几个长期项目,发行长期债券?   康熙回京的时候,楚言已经在何清的帮助下拟定了最俭省最有效的十三阿哥府修整计划,所需的材料都已到位,也按照她的想法腾挪出来一笔钱,托佟家的人物色到一个出息不错的小农庄,她悄悄地补了一点钱,填平差价再多出来一点零头。一切就绪,只等十三阿哥本人拍板。   楚言一路解释,十三阿哥一路含笑点头,“好,行,成,就这样!”说得极其干脆利落,不走脑子。   十三阿哥不可能明白她的用心,也不会清楚她花的力气,楚言早有思想准备,想了许多说辞,好让他能理解为什么她把好好一个阿哥府弄得像个农家小院,可没想到他对什么都没意见,一番工夫全都白费了!   “十三爷,你听明白了么?这么弄,你真没意见?”楚言很怀疑。   十三阿哥笑得极开心:“明白。就像你说的,钱不多,只能修修房子,不够改建加盖的。反正,眼下没几个人,随便收拾出一半的屋子都够用的,其他的以后再说。你说这里种棵葡萄,过两年搭起葡萄架子,以后坐在葡萄架下乘凉,一伸手就有吃的,多的还能酿酒,我听着就觉着挺美。你说后院这个池塘不种荷花,种些水草,放些草鱼鲢鱼在里面,随钓随吃,我觉得怪有趣的,下雪时披件蓑衣往那儿一坐,独钓寒塘雪,岂不妙哉!还有,你说不种那些中看不中吃的花木,种梅树李树杏树枣树无花果树,自己架梯子爬上去摘果子吃,下过一场大雨后又可以满地捡果子泡酒,多好!经你这么一说,我才觉着自己有个府邸挺好,满眼都是乐子。你也知道,宫里规矩多,我打小儿也没这么玩过,这些主意我自个儿可想不出来。听你一说,只盼着这府第快些建起来,这些树快些长起来,同你一起做这些事,何等快活有趣!你图也画好了,材料也备齐了,人也找好了,还省出一笔钱来,必是费了不少心思。我心里万般感激,只不知该如何谢你,知道你不要我的谢礼,来来来,受我一拜!”   不由分说,拉着她坐下,自己理了理衣服,深深一揖。   楚言呆呆地认他摆布,眼睛使劲地盯着他看,好似不认识了似的。   ==〉长周末坚持更新,没指望得到表扬,可也……真想歇歇吧,又没病,何苦劳心劳力,自讨苦吃,外加找骂!?   难得寒水一下子给了这么多字,受宠若惊,赶紧把写好的部分贴上来。寒水是铁扇,更是铁鸡,除了被逼出来的两片长评,平时惜字如金,下部快二十章了,短评的字数加起来还没有今天一条多,倒弄得俺欠下她5000字。原来还早有不满!很久了,欠条过期作废?   存货出清,下面如何,就看女主和作者能得到多少理解,值不值得了。   ==〉还要谢谢yori的解释。以前没想把楚言写得太好,这次也没把她写糟,也许一直有一个很大的问题,读者都认同楚言是个没结婚的年轻女孩,而作者是过来人,对很多事不再是女孩心态。   一物降一物   抢了碧霭的托盘,抛下一屋子的娇声笑语,楚言走出太后寝宫的正殿,赶忙找人问:“冰玉在哪儿?”   好容易在一座假山后面找到正闷闷发呆的冰玉,吁了口气,慢慢过去挨着她身边坐下,捉住她忙碌的双手:“看看这些花草被你扯的!要让何七看见,我可不护着你!”   冰玉停下手,把头靠在她肩上,不说话。   “还恼?要不,我再想个法子作弄作弄纳尔苏?那个丫头看着怯生生,怪可怜的,就先饶了她吧?”   冰玉璞哧笑了出来:“把我当成了什么人?劝你消停些吧,闹得还不够么?”   “心疼了?呵呵!那就算了。”   冰玉啐了一口:“我是心疼你,挨太后一顿骂,罚了一个月不许出宫,还白白磕了好几个头,也不长点记性!”   “太后明着骂我,暗地里可对我说:丫头,下回那小子惹恼了冰玉,你让他绕着北海跑几圈都成,别把平郡王府的脸丢到大街上去。彩云那边的生意好得忙不过来,全是沾了纳尔苏的光,我也该谢谢他。平郡王老福晋和福晋是你的长辈,我磕几个头也没什么,谁让我把她们家小王爷臊得在家里躲了一个多月,连大喜的日子都不肯出来敬杯酒呢?”   “哼,他哪里是臊的?躲在温柔乡里蜜里调油呢!”有点醋味哈!   “你要不放心,赶紧嫁过去看着。”   “想得美!平日里甜言蜜语的,这回正要睁大眼,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谁在乎他是不是王爷世子,我要看不上,才不嫁呢!”   “聪明女孩!”楚言由衷地称赞,颇为欣慰:“不枉我为你操心。”   “谁为谁操心呢?你光顾着管别人的事儿,有那工夫也不替自己打算打算……”   “哎呀,我刚想起来,跟舞兰约好了——”   “姑娘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八爷——”可儿一路打听着找过来,看见她身后的冰玉,有些不知所措。   饶是她住口得快,冰玉可没落下那两个字,一脸暧昧地推了推楚言:“快去吧!这种事也能把舞兰拉出来作幌子?”   舞兰是被她拖来做挡箭牌,可谁知道胤禩突然会来?楚言有些无奈,可儿这丫头八成是被他收买了,只要碰上和八阿哥沾边的事就热心得不得了。胤禩这么明目张胆地找到慈宁宫来,会是什么事?   目送好友走开,冰玉悄悄地叹息,藏着所有的心事,对所有人笑,对所有人好,她要陪着这样的楚言,能多快活一天就多快活一天。   八阿哥一袭青衫,正背着手,意态悠闲地观赏廊下盛开的西府海棠,听见脚步声,转过身,含笑看来。   楚言顿了一下,规规矩矩地走过去行了个礼:“给八爷请安。”   “罢了,今儿冒昧,有些事儿要你帮帮忙。”   “是。八爷既喜欢这花,不如就在这院里说话?可儿,沏杯——就前几天我们自个儿弄的竹心茶吧,请八爷尝尝。”   八阿哥一直微笑着,静静地注视着她,直到她完成作为主人的“义务”,两人得以坐下说话,才慢慢地开了口。   他是为了九阿哥的事来的。九阿哥跟着去了新行宫,可有了八阿哥的安排,其实没他什么事儿,闲着没事儿,就跑了趟盛京,名为考察当地建材市场,结果考察回来一个大姑娘。   那姑娘和楚言还有些渊源,是辽东佟家的女儿,本来是今年的秀女,托了佟家的关系早早办了免选。选秀是免了,家里让她嫁人,大姑娘不乐意,女扮男装逃了出来,也不知怎的遇上了九阿哥。下面一段,八阿哥言语不祥,楚言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猜到,小红帽遇到大灰狼,什么下场?九阿哥大概吃完了,抹嘴的时候发现这姑娘不是他能随用随扔的,犯起了难。   “好啊,九爷好本事!欺负到我们家头上了!吃干抹净,就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哪有这么美的事!”楚言冷笑。   八阿哥皱了皱眉,仍是好声好气地说:“九弟是想娶的,已经托了佟尔敦跟她家里提亲,连聘礼都送过去了,她父亲兄长也已经答应。”   “不答应行么?好好的女儿妹妹,就剩骨头渣了。”楚言继续义愤填膺,转念一想:“一边愿娶,一边愿嫁,还要我做什么?当伴娘?”   八阿哥第一次发现,同她说话也有很费劲的时候,有些艰难地说出此行的重点:“她家里答应了,可那姑娘不答应。自从知道了九弟的身份,就没给过好脸色。”   “那当然,不能给,更不能答应!”楚言的态度立刻转弯:“九爷定是隐瞒了身份,骗那姑娘他尚未定亲更没娶亲,不知怎么花言巧语,最后再霸王硬上弓。也不想想,他都娶了几个老婆了?让我们家女孩儿给他做侍妾?做他的清秋大梦!”这种流氓,在美国就是性罪犯,搬次家都该上警局备注,各州各地都要在网上公布示众,提请公民注意安全。   八阿哥开始头疼,目光不露痕迹地四下扫过,声调放得更低更软:“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要说起来,她娘家身份不高,九弟肯三媒六聘已经——”   见她两道眉毛渐渐绞到了一块儿,八阿哥心里有点发虚,一回京就听见老十老十四拍案叫绝地谈论纳尔苏出的洋相,那一趟要落在他身上,他是跑还是不跑?连忙换一个方式说话:“这事儿是九弟欠妥当,可他这回是动了真心,才肯费这么大周章。那姑娘心性甚高,脾气也不小,进京这一路上,对九弟一天三顿加宵夜点心地骂,要不是动了真情,九弟哪儿受得了这份闲气。”   楚言果然被勾起好奇心,能让“花心老九”甘心受气的,是什么样的神仙妹妹?从来一物降一物,九阿哥这条恶龙的捕龙手出现了?从此人能减少一大害,也是善事一件,阿弥陀佛!   八阿哥看她转着眼珠子思量,心中除了叹气,还是叹气。这两个人,谈起生意来,常常一拍即合,其他的时候就没有对过盘,总是一付“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更不顺眼!”这回,九弟没奈何,求到她身上,怕是有的苦头吃!   果然,楚言认真想了想,露出巫婆般的笑容:“这事,我管定了!”   八阿哥替弟弟头皮发麻,干干笑道:“让她先住到你嬷嬷家,请你嬷嬷嫂嫂劝劝她,成么?”   楚言奇道:“你们没地方给她住么?”   “不是。这个——”八阿哥踌躇着怎么说。那姑娘的身份有些尴尬,姓佟,可在庞大的佟氏家族只是不起眼的一支远亲。她父亲因为生意的关系与佟尔敦有一点联系,佟尔敦能做的也做了,不能再指望佟家哪位长辈为她操心劳神。而女孩儿的性子太烈,胆子太大,交给谁都不放心。八阿哥安排九阿哥带着她先住在自己城外的庄子上,关上门详详细细地说明了利害关系,劝九阿哥放手算了。   九阿哥当初劝八阿哥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头上,却是咬紧了牙,不松口,非把那姑娘娶到手不可,想来想去,最适合帮他的,还是楚言。   八阿哥不想把楚言绕进去,一回府,先求八福晋帮帮自己的表哥。八福晋这一年来,性子大改,好相处多了,二话不说,第二天就去了庄子。她两人倒是相谈甚欢,可正事上毫无进展。八福晋回来,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八阿哥的询问:“我怎么说都是婆家人,把老九能夸的地方都夸了一遍,不好说的话,说了徒惹人嫌。那丫头入了我的眼,等真进了老九的门,我会看顾她。可眼前这事,你得找个她娘家的人来。”   八阿哥没奈何,有了这档子事做借口,倒也可以大摇大摆地进慈宁宫找人。这会儿,想了想说:“九弟自然有地方给她住,她不肯嫁,又哪里肯住九弟的地方?就是我的地方也不合适。让她住到佟家又怕委屈了她。我想你嬷嬷一家人好,没那么大规矩,算来也是你家里的人,你嬷嬷嫂嫂还能帮着劝劝她,要能住那儿,最好不过了。”   楚言犹豫着,古代避嫌的规矩很多,她到现在也没弄清,那个女孩不肯嫁给九阿哥,多半是被强制带进京的,要帮她先要把她从九阿哥的魔爪下解救出来,可是——“她的脾气很坏么?怎么个坏法?象谁?”要是像绿珠,还是算了吧。   “倒也说不上坏,一路上也就对九弟发脾气,我劝了她一回也挨了顿骂,其他时候倒是挺好的。”   “你带她去见见我嫂子吧,问我嫂子愿不愿意,别跟我嬷嬷说什么我答应了的话。要跟那姑娘共处的是他们,又不是我。”   他们当然不会把底细告诉洛珠嬷嬷一家,只说楚言的同宗妹妹,家里已经给定了亲,逃婚跑了出来,如今不肯回佟家,也不肯住在两位阿哥的地方,问能不能让她住几天。   玉茹听婆婆的主意,洛珠听了那番话,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立刻说好,还说愿意住多久住多久,就当在自己家。大概在洛珠心里,哪天楚言来这么一逃也不稀罕。   她那个族妹是个什么样的绝色?楚言好奇了好几天,一出宫就奔嬷嬷家去,半路先拐去了“清粥小菜”听听玉茹的评价。   玉茹手里忙着,零零碎碎地讲着那位客人。女孩叫寒水,第三天上把九阿哥送来的东西全砸了出去,把来的人兜头盖脸一顿臭骂,听得他们一家心里都打鼓,可后来几天觉得其实是个极温顺懂事的少女,话不多,对洛珠尤其孝顺,喜欢带着两个小的玩,还喜欢听玉茹讲生意上的事儿。末了,玉茹想起来一件事,寒水刚来时脸色不太好,站都站不稳似的,洛珠怕她病了,可巧芸芷来,就让她先看看,芸芷同靖夷商量,抓了几味药熬了给她服下去,才过一个天就活奔乱跳的,喜得洛珠不住夸奖芸芷的医术好。   楚言听得肺都快气炸了,凭她看武侠小说的经验,寒水那样,多半是被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臭老九下了软骨散还是酥骨散之类的东西。有机会她要拆了九阿哥的骨头,数数是不是真的有206块。   小院的气氛宁谧温馨。寒水陪洛珠坐在小桌边择菜,唠着家常,两个孩子满院子笑着跑着。   洛珠招手让楚言过去:“楚言啊,寒水正在说辽东那边祖坟宗祠的事儿,你也听听。”楚言的太祖曾祖祖父,将来她的父亲叔伯,死后还是要归葬故里。   楚言坐下,悄悄打量对面的女孩几眼,有些失望,鹅蛋脸,弯弯的眉毛,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很甜美很可爱,可是离神仙妹妹的标准还远着呢!九阿哥至于要那么不择手段吗?   寒水可没她含蓄,眼珠子上下转了几转,笑了笑,回头看着洛珠,笑道:“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离宗祠倒是不远,可有人看着,不许我们进去。祭祖的时候,我们女孩儿家也只能远远站在外面看……”   聊了一阵子乡情,楚言问寒水逛没逛过京城,这季节什刹海风光不错,要不要去走走。寒水有点动心,两个小的已经扑上来,牛皮糖一般缠着要去。   想着他们一天到晚被关在这个院子里,怪闷的,楚言答应一起去,叮嘱不许乱跑,乖乖的,回头给买果子吃。洛珠手边还有家务事,担心楚言对付不了两个小的,锁了门也跟着来了。   楚言和寒水并排走着,突然回身狠狠瞪了一眼身后几步跟着的那人。那人吓了一大跳,连忙拉开一段距离,远远地坠着。   觉得可以安全地说话,楚言开门见山地问:“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寒水眼睛一暗,垂头丧气,她现在是有家不能回,等于无家可归,想起那个罪魁祸首,恨恨地骂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帮他,让他饿死冻死算了!”   楚言一听有文章,来了精神,旁敲侧击,变着法儿要套出实情。寒水一肚子苦水憋了好多天,也要找地方发泄,被她轻轻一拔就开始哗哗往外倒。   原来,事情真不是楚言想的那样。   寒水是在离盛京三十多里的一个集镇遇到唐九的。她正美滋滋地吃着一碗香喷喷的牛肉面,看见边上几桌人对着店外指指点点,说什么戏子兔儿爷的,好奇地回头一看,就见到了唐九。当时他身边没有一个随从,一身衣服虽然华贵可满是尘土,牵着一匹同样一身土色的马,俊美的容貌透着一股颓丧,可怜兮兮地对着面馆里面流口水。寒水从小有个毛病,在家不知被数落过多少次,每次看见可怜巴巴找食的小猫小狗,总忍不住要喂它们点东西。这回唐九饥饿的目光同样打动了她,让小二招呼他进来,上一碗牛肉面。   没想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唐九已经大摇大摆地坐到了她对面,一边哧溜哧溜地吸面条一边问她上哪儿,一听她说去盛京,立刻说同路吃完了一块走。近看,唐九身上就透出点霸气,寒水想自己一路上一个人也怪闷的,反正是男装,有个伴也好,这人看着眉眼还周正,也不像是个难对付的。   楚言听得摇头,小妹妹没阅历,也不想想,清朝的男人都是月亮门脑袋,女扮男装有那么容易么?何况九阿哥是女人堆里滚大的!寒水从一开始就入了套。   果然,唐九粘上了寒水,一起赶路一起吃饭一起住店,据他说,在前一个市镇被偷了钱包,有两个同伴约好在盛京见,到时会把钱如数还给她。寒水不太信他的话,也没太在意,两间普通客房的钱和一间上房差不多,不过唐九对吃有点挑剔,饭钱多花了不少。怕家里找来,她这一路上忍气吞声吃了不少哑巴亏,唐九有几次把对方打得跪地求饶赔不是,很解气!而且,他实在是个很不错的同伴,长相顺眼,说话有趣,又会精打细算,比她一个人乱转好玩多了。   到了盛京,并没有见到他说的两个同伴,寒水也不点破,反正无事,就陪着唐九四处看他要打探的生意。唐九有时会说点他家里的事,似乎唐家也是个大家族,他父亲娶了好些个老婆生了一大堆孩子,他母亲是侧室,还算得宠,但他从小不入父亲的眼,连带着也不讨母亲喜欢,只有一个哥哥跟他亲近,眼见着从家里得不到多少好处,他就跑出来自己做生意,听说往盛京倒腾木料赚钱,先跑来看看。   寒水在佟氏家族也没少听说这类事,一点没起疑心,反而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寒水的父亲是个秀才,连着两次会试不中,就回家接手了生意,连生了五个儿子,最后才得了这么个老闺女,疼爱的不行,在家时总要把女儿抱过去亲眼看着才放心。寒水从小坐在父亲膝上听他分派伙计管家,教训几个哥哥,甚至同客人谈生意,最喜欢的玩具就是算盘。七八岁开始帮父亲对帐,到了十岁,她核过的帐,父亲连问都不问。   父亲常常对亲友感叹自己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几个儿子不争气,只有个女儿能帮着分忧,可惜是个女儿,早晚是人家的人。慢慢地,寒水就拿定主意要留在这个家里,帮父亲,也帮几个哥哥撑起生意,撑起这个家。没费多大劲办下免选,父女母女正高兴,就有人上门提亲,家族里的七姑八婶都劝爹娘早点为她挑个好人家,免得耽误了女儿。任她怎么表白心迹,都被当成了孩子话,年幼不懂事。最后,几个嫂子帮着挑了一户人家,各方面都般配,两边家族是世交,知根知底,她爹只嫌离得远,一来一回要七八天。所有人都笑她爹太宝贝女儿,蘑菇了两天,还是定了下来。寒水跳着脚说不嫁,没人理,一气之下从账房卷了几张银票一点碎银跑出来。可这么着,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逮回去,塞进花轿嫁人。   如果,她自己带个上门女婿回家,事情大概就不一样了。唐九的教养很好,可见唐家也是名门大族,父母兄嫂应该没什么可嫌弃的,他家兄弟多,也不少他一个。他有做生意的头脑,以后让他干他的,自己一边帮他一边帮父亲,两全其美。   寒水很为自己的聪明得意,找了个机会又问了问唐九家里的情况,就把自己的事儿说了出来。唐九一点没觉得为难:成,我们回去,告诉你爹,你不嫁那个人,我娶你。寒水从自己的角度理解了这番话,很满意,担心回去胳膊拗不过大腿,干脆拉着唐九找了个土地庙拜了堂,生米煮成熟饭。唐九对“熟”的理解不同,当晚就把寒水从女孩“煮”成了女人。   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寒水发现变成了自己丈夫的唐九突然换了一个人。首先是两个同伴,严格地说是两个随从出现了,又给她找来两个丫环,然后,吃穿用度都上了一个档次,摆起了富贵人家的排场。   寒水急着要回家,却稀里糊涂地被唐九拐上车,先去见他哥哥。到了喀喇河屯行宫,寒水再傻,也发现不对劲。眼看瞒不住,唐九就亮出了真实身份——皇九阿哥爱新觉罗•胤禟。寒水这个气啊,好容易免了选秀,怎么又惹上个阿哥?九阿哥的名声她早有所闻,简直就是妻妾成群薄情郎的典型。   追悔莫及,寒水打定主意故技重施,却发现自己手软脚软,被他轻而易举擒了回来,之后回京路上都是他每天抱着上车下车,进进出出。寒水浑身上下能够自由活动的只有嘴巴,每次看见他就骂。他脾气倒好,被骂得急了,也就是板着脸吓唬她两句。于是,寒水的骂功日日见长,那天施展出来把洛珠一家都吓得够呛。   楚言无言地望着犹自愤恨不已的小姑娘,很想说她运气还不算太坏。   该了解的都知道了,楚言把寒水带到“人间烟火”,等账房把账本送过来的工夫,教了她一点女子防身术:“女人力弱,花拳绣腿对臭男人没用,要这样,用膝盖用胳膊肘。教你一招,等臭男人挨近了,先这么一顶,他吃痛一缩,你身子往边上一让,回肘一撞,他再一缩,头一低,你拳头往回一收,就能砸在他鼻子上。来,比划比划招式,别用劲,我可是香香的女人。对,对,就这样!好样的,下回有人欺负你,别客气,记住了?”   寒水不明所以,仍是听话地点头。账本送进来,寒水好奇地看楚言用古怪的方式算账,问这问那。楚言耐心地解释,末了,把东西往她跟前一推:“你照我的法子试试。对了,拿算盘来!”   寒水学得极快,不过一刻钟就掌握了用阿拉伯数字计数,随后又弄通了楚言设计的几张统计表格,不停地点头:“姐姐的法子好,这个帐目容易看懂,以后要查也方便。”   “你再看这个。”楚言又翻出她的统计图表:“这是饼图,这是柱图,这是线图,从这些图上你能看出什么名堂?”   寒水认真地看了看那几张图,又去跟账本对,半晌笑道:“这张饼图是日常支出,工钱占了六成四,份额比上一季多了半成,再从这张线图看,数额也涨了不少……”   楚言有些惊喜地听着,这个人才,她要定了,不能埋没在九阿哥的鸟笼子里。   账房进来说八爷九爷来了,在东屋,问是他们过来,还是姑娘们过去。看出寒水的迟疑,楚言站起来笑道:“别怕,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我呢!”拉着她往另一头走,一边凑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看见寒水一头冲进来,九阿哥有些得意,还是想他的嘛!眉眼带笑地过来拉她:“寒水,啊——哎——呜——寒水,你想干什么?谋杀亲夫啊!?”   八阿哥早有提防,可也没想到一照面九阿哥就挂了彩,半张脸都是血,连忙掏出帕子给他捂上,一边拉着他坐下,压着他的额头把下颌抬高,一边喝止又要扑过来的寒水。   楚言走过来,把寒水护在身后,对着八阿哥下巴一扬:“我告诉她,九爷在她的饭菜里下软骨散,弄得她站都站不住。八爷要处置,先处置我吧。”   八阿哥摇摇头,叹口气,不再理她,扭头专心料理弟弟。   楚言追问:“八爷想必是不知情的了?”   八阿哥身子一僵,九阿哥怕战火波及开来,连忙扒开帕子,瓮声瓮气地说:“我没告诉八哥。”算他倒霉,白白请来座瘟神。   没告诉不等于他不知情。楚言冷哼一声:“九爷说的那件婚事,不成!以后,别再提!”   九阿哥急得跳起来:“你,你说不成就不成?她——”   楚言压根不睬他,拉着寒水说:“你这头发梳得不对,回头,让嬷嬷重新给你梳,该盘髻了。寒水,你和唐九当初在土地庙起过誓吧?怎么说的?”   寒水眨巴着眼睛,有些跟不上形势,看见九阿哥一脸的血,心里有点怪怪的,被楚言一问,立刻乖乖答道:“当初,我和他在土地公公面前起誓,苍天神明为证,唐九与佟寒水愿结为夫妻,恩爱白头,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有违誓言者,不得好死!”   “这些话是你想出来的,还是他想出来的?”   “呃,是他。”   “九爷,您听见了?”楚言笑若春花:“我妹妹有丈夫的,不能嫁给您,否则不得好死呢。”   “胡说,我就是唐九。”   “您是唐九?九阿哥是谁?唐九不是和我妹子在神前起过誓拜过堂了?莫非是嫌当初太草率?也是。那么,把唐家老太爷和老太太请出来主婚便是。”   九阿哥气结:“你明明知道——”   “九爷,”楚言正颜道:“我知道您是当今圣上之子,皇九阿哥,神通广大,等闲人事没在您的眼里。可人家老唐家也是有家有业,有兄弟的,未必能由你欺负。若是唐九死了,我妹妹自愿再嫁,没说的,我做姐姐的全力成全,可现在,我妹夫尚在人世,夺人妻子为妾?这种事只怕皇上也不答应呢。”   “你——你胡搅蛮缠!我是九阿哥爱新觉罗•胤禟,也是唐九。你都认了我是你妹夫,为什么不能把寒水嫁给我?”九阿哥头晕脑涨,拉住八阿哥有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八哥,你替说我说两句话!”   八阿哥一脸好笑,只盯着寒水问:“你不愿嫁给九阿哥?”   “不嫁!”   “你承认唐九是你丈夫?”   寒水想起那句誓言,有点勉强地点点头:“是。”   “你愿和唐九恩爱白头,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是。”   八阿哥转向九阿哥,笑道:“九弟,你还求什么?”   九阿哥恍然大悟,喜道:“是。我知足了!我是唐九,我就是唐九。”   “你是唐九?”楚言冷笑:“我正要找你算账!你欺负我妹妹年幼单纯,先骗钱再骗人,当我们佟家好欺负的?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呜呜”   八阿哥一把捂住她的嘴,凑在耳边劝道:“你妹妹都嫁人了,自有她丈夫照料。九弟不好,可你们打也打了,气也出了,何不让他们夫妻自去和好?”一边对九阿哥使了个眼色。   九阿哥大喜,过去拉寒水。形势变化太快,寒水还在发呆,情急之中,照着楚言教的防身术又是一下。九阿哥吃痛,扭住她的双手,使出蛮力,愣是把她扛了出去。   八阿哥花了不少口舌安抚楚言,好说歹说,总算她同意夫妻的事情该由夫妻自己解决。   “可是,寒水年幼无知,九爷却是花丛老手。”双方不是对手。   八阿哥直笑:“你看他刚才那样,像个花丛老手么?”   “也就是看他对寒水还有两分真心,我才从宽处置。”   那还是从宽处置?八阿哥真该为弟弟庆幸:“多谢手下留情。”   “不妨,来日方长。以后,你弟弟欺负我妹妹,你帮谁?”   “谁也不帮,非帮不可,也是帮理不帮亲。”八阿哥不想在九阿哥的事上纠缠,忙抛出另一件事让她伤脑筋:“下月是额娘的生辰,送什么东西,我拿不定主意,你帮我看看哪样好。”   楚言奇道:“你们母子的事,问我做什么?”   “往年我孝敬的东西,额娘虽然说好,可也没见多么喜欢。我看额娘和你投缘,兴许,你挑的东西更能讨额娘喜欢。”   “这样啊,你先说说有几样可选。”楚言的心思果然转到这件事上,一边听他描述看好的几样礼物,一边动脑子,末了笑道:“我看这三样都好,随便挑一件,算我送的成么?我原有一样东西要请八爷转交,就算八爷的吧。”   八阿哥好笑道:“多谢费心!你有什么东西,自己送去不好,巴巴要我转交?”   “这样东西偏是八爷亲自交给良主子,良主子才更喜欢。听好了——   你静静的离去   一步一步孤独的背影   多想伴着你,告诉你我其实多么的爱你   花静静的绽放   在我忽然想你的夜里   多想告诉你,其实你一直都是我的奇迹   一年一年,风霜遮盖了笑脸   你寂寞的心有谁还能够体会   是不是春花秋月无情   春去秋来,你的爱已无声   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   从此不知你心中苦与乐   多想靠近你   依偎在你温暖寂寞的怀里   花静静的绽放   在我忽然想你的夜里   多想靠近你   告诉你其实我一直都懂你”   “懂你,懂你。”八阿哥喃喃道:“这样礼物,额娘必定喜欢。”   九阿哥仍然办了一套程序,宗谱里九阿哥的记录又多了“妾佟氏”三个字。反正不麻烦她们,寒水和楚言对此漠然视之。.   楚言对寒水说:“佟氏拿佟氏的名分,寒水过寒水的日子。这么一来,你家那边也有了交待,你父母也抬得起头,你母亲也不会被人欺负。”   寒水不入九阿哥府,到底是“唐九”的妻子,自然不能放她再住在别人家,何况那家还有个未娶亲的儿子。“唐九”在什刹海边上置了一个院子。   名义上的事情虽然理顺,寒水仍然没有原谅唐九的欺骗和欺负,拒绝住他的地盘,也不接受他的馈赠。倒是他大姨子,一听说什刹海边的四合院,两眼发光:“我要,我要!”在现代,凭她这样的小白领,什么时候能买下这么一座院子!还不需要修缮,原汁原味。   抢了房契地契,塞给妹夫两张银票,算是买断,楚言喜滋滋地拉着寒水参观她新置的不动产。既然是楚言的产业,寒水也就不反对搬进来,“唐九”憋了一肚子气却无话可说。   在门口挂起“佟寓”的牌子,从佟府要来两房佣人,楚言给他们定下规矩。第一条,九阿哥,及九阿哥府来人,与狗不得入内。第二条,上门女婿唐九野够了回来,二姑娘寒水让进,就放他进来,二姑娘要不让进,就请他有多远滚多远。第三条,有违反前两条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以前,楚言所谓查账,极少查进九阿哥的生意里,一般都是九阿哥那边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有了寒水这个专用会计师,楚言要求执行她的股东权,每季检查一次详细账目,并有过问经营的权利。九阿哥瞪了她一分钟,突然笑容可掬地答应了。   楚言在“人间烟火”的偏院给寒水收拾出一间办公室,沿用佟寓的规矩,严格限制色狼出入。   寒水很信任楚言,按照这个姐姐的安排,刚刚安顿好,就接到一张请柬。八福晋邀请她参加自己的生日小聚。   ==〉一物降一物,9固然遇到了对头,楚言再牛也没斗过8不是?   细看看9喜欢寒水什么,可以发现俺想表现的一点东西。有了“寒水”这一层,后面好几处情节会更自然流畅,因为第一次影射这里的读者,写的加倍用心,务必要博一个满堂彩,呵呵。寒水可还满意?   变故   畅春园。楚言划着一只小船穿行在荷叶之间,嘴里轻轻吟唱着:“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把船停在荷叶当中,采下一片叶子盖在头上,住桨四下张望。如果她划的不是小木船,而是大木桶,大概更像采莲的贫家女。荷塘阴凉清爽,从水中看岸上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别有一番超然的心境,好像芸芸碌碌的生涯已离她远去。   康熙没有来,此时畅春园中只有静太妃德妃和四阿哥住着,显得很清静空旷,也更加自由。康熙又要巡幸塞外,裕亲王恭亲王病了,这两位是皇上硕果仅存的兄弟,也是除了康熙以外,先皇最后的儿子,太后很是关切。另一方面,静太妃近来身体不好,心情烦闷,太后无法两下兼顾,也怕两位亲王的病给太妃再添心烦,索性劝她到畅春园来消夏。德妃也正犯着头疼的老毛病,跟着来陪伴太妃。四阿哥没有被点随扈,自然就跟过来照料。静太妃嫌畅春园地方大人少,太清静,把楚言从太后那里要了过来。   太妃身体不适,脾气就大,底下的人小心翼翼,还是动不动要挨骂。总算楚言伶俐,又是太后的人,不必服侍,只陪太妃说话逗趣,又有德妃明里暗里护着,还没有挨轰。可是,青桐他们把她当做救星,大凡为难点的事都要来找她商量。楚言不堪其苦,不厌其烦,趁太妃小睡跑出来,躲到荷塘中求片刻清闲。   估摸着放风的时间差不多了,楚言叹口气,重新拿起桨,却发现她不认得回去的路。刚才是从那边桥底钻下过来的,还是另一边亭子那头拐过来的?依稀记得来时钻了两次桥洞,拐了五个还是六个弯。举目四眺不见人影,楚言后悔起来,一心要躲开人求清静,这下想找个人问路也找不到,突然来这么次“失踪”,怕是有的排头吃。   隐隐听见一阵悠悠扬扬的琴声,楚言精神大振,连忙循着琴声找过去。拐过那座亭子,沿着湖岸划了一段,就见水边一座平台,树荫里坐了一个人,正在抚琴。   琴声突然停下,楚言生怕那人走开,忘了噤声的规矩,也忘了女子该有的娴雅,离着一段距离,大声叫嚷起来:“哎,你等等,别走!我问你——”   台上视野极好,抚琴的人早已见到一个宫女划了小船往这边来,嫌她扰了兴致,正要命人赶她走,听这一嚷,忍不住嘴角轻翘,走到水边,笑问:“你要问我什么?”   看清是四阿哥,楚言立刻想起所有的规矩,心虚地陪着笑脸:“四爷,给您请安啦。四爷琴艺高超,当真是云停鸟住,余音绕梁。”   四阿哥笑意更深:“哦,云停鸟住?你是不是也忘了要问什么?我可要走了。”   “啊,别,四爷,我迷路了。”   四阿哥笑容可掬:“哦,迷路了。是要回太妃那里?把船划过来!”   等楚言靠近,四阿哥踏着岸边的石头跃上船,接过她手中的桨往回划。   楚言有些着急:“四爷,我回去晚了,要挨骂的。”   四阿哥挑挑眉,问道:“人人都说你怕我,你是怕我多些,还是怕太妃多些?”   楚言瞥了撇嘴:“眼下怕太妃多些,人在病中脾气自然不好。”   四阿哥顿了顿,笑道:“我听这话倒象在骂我。一直忘了问你,都说你见了我就象耗子见了猫,耗子怕被猫吃了,你怕我什么呢?”   楚言开始觉得跳到水里游回去会更痛快些,赔笑道:“四爷威严呗。”   四阿哥微微一笑,继续说:“可我有时觉得,你所谓怕我全是作给我作给别人看的,其实,你一点儿也不怕我。”还以作弄他为乐。   “哪能?”楚言貌似盯着桨一下一下带起的水涡看得入神。   四阿哥也不在意,瞟了她头上顶着的荷叶一眼,笑道:“这里是不是有些象江南?江南的夏天比这热吧?”   楚言突然想起一个人,嘻嘻笑道:“四爷莫非是想起了江宁的小乔姑娘?”   “小乔?怎么想起这个?”   “十三爷都跟我说了,四爷在江宁的时候,带着他去找过小乔姑娘呢。”   “十三弟跟你说这个?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也觉着小乔姑娘挺好,出淤泥而不然,就是那句,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   “还有呢?”   “我觉着四爷若是要做那个什么生意,小乔姑娘兴许能行。”   四阿哥呆了一呆,想起前情,不由莞尔:“难为你,还惦记着那档子事儿,替我的生意操心。我听说,你认了个能干的妹妹,把自己的生意都扔给她管,就不怕她向着九弟。”   楚言立刻指正:“她丈夫是唐九,可不是您的九弟。”   “你非要这么说,也成。总还是一个人,你就不担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放心,没劲了。”   四阿哥点头笑笑,过了一会儿,又问:“这是你第几回来畅春园,怎么连路也认不得?”   “第二回。来了也就窝在太后太妃的院子里,没去什么地方。十三爷十四爷说了几次要带我四处走走看看,总凑不到一处。”   “我左右无事,明儿起,太妃歇晌的时候,我带你各处走走吧。你这么乱跑,别哪天真的走丢了,闹笑话。”   四阿哥把船靠在岸边,领先跳上岸边,扳住了船边,示意她下船。   楚言一脸苦相:“四爷,我当真要赶紧回去。”   四阿哥一脸好笑:“我就这么信不得?快上来,要不,我撒手了。”   楚言无奈地上岸,跟着走了一段,眼前赫然已是太妃住的地方。   四阿哥嘲笑道:“你自己不认得路,绕了一个大圈,其实没走多远。”   太妃小睡醒来,嫌茶太热嫌果子不冰,发了一通脾气,就开始找楚言,听说她出去还没回来,有些恼火,开始数落她被太后宠坏了,对自己不尽心。德妃过来,也落了不是。   楚言看见青桐的眼色,知道不好,一进门就直接跪下认错。太妃怒气未消,也不让她起来。   四阿哥不慌不忙请过安,再告个罪:“是孙儿突然想起,把楚言叫去询问太妃近日的饮食。这丫头担心太妃找她,说了几句就急着回来,可她不认得路,三下两下又转了回去,急得要哭。孙儿也正要过来向太妃请安,就带着她过来了。”   德妃忙道:“下回再这么突然把人叫去,好歹让人送个话过来,省得太妃担心,嗯?”   “是。”   德妃又忙赔笑对太妃说道:“我就说佟丫头做事最是尽心,怎么会突然跑得不见人影?谁都道她周全明白,要问太后太妃的事儿都找她,这丫头看似没事儿,反倒比别人忙。这边她没来过几次,不认得路也是有的。”   太妃脸色缓和下来:“丫头,起来吧。看你别的事儿上挺机灵,怎么这点儿路也认不得?”   楚言暗暗吁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四阿哥一眼,却见他眉毛微微一挑,仿佛在说这回又该怎么谢我。   这天,德妃和四阿哥都在太妃这里,正说估摸着皇上的辕驾快到古北口了,宫中来人找四阿哥。四阿哥出去了一下回来,禀告太妃和德妃,太子急召他进宫商议要事,需要返回京城,事情一毕立刻赶回来。   太妃有些不满:“什么事儿?这么火急火燎的?”   “来人没说,只说太子有要紧事,与索额图商量尚未决断,想找几位阿哥一起议议。”   德妃忙道:“想必此事机密,不好让传话的人知道。”   太子是储君,况且,康熙离京前命太子摄政,太妃虽然不痛快,也还是说:“如此说来,你快去快回。你不在,我这儿出了事儿,也没个拿主意的。”   四阿哥答应了,就要往外走。   楚言本来在边上帮着上茶点,听见索额图的名字,就觉得有些不安,想也没想,冲口就说:“四爷好歹陪太妃用过茶点再走,这千层酥可花了我好大的工夫。”   三人都是一愣。德妃笑道:“孩子气!四阿哥这是去办正事。”   太妃却说:“佟丫头说的是。喝杯茶,吃块点心,耽误不了正事。”   四阿哥赔笑应是,目光瞟过楚言,果然坐回去,伸手接过一杯茶。   那三人悠闲地用着茶点,楚言的脑子却在急急地转着。她总记不清时间,可对故事的记忆却很准。康熙疼爱太子,也最防着太子,作为太子的主要力量和智囊,索额图是要出事的,大概就这几年,四阿哥是下任皇帝,应该没受大影响,可真被绕进去也要脱层皮,德妃的头疼病就更好不了了。这母子俩一直对她很关照,尤其四阿哥,还欠着他好几个情,是不是应该提醒他一下?   好容易脱出身来,楚言一路小跑沿四阿哥离开的方向追下去,远远看见他会同了几个人往园外走,急得大叫起来:“四爷,等等!”   四阿哥回头一看,板起了脸,低声对左右吩咐两句,迎着她慢慢走回来,蹙眉轻斥:“你这是做什么?没一点规矩!什么事值得这么咋咋唬唬的?”   楚言有些恼火,就知道好心没好报!转念一想,既然是还人情,就不该计较他的态度,喘着气,先找个借口:“四爷忘了?说好明儿一起烤肉的,还作不作数?”   “就这点事儿,闹出这么大动静?”四阿哥一张脸板得紧紧的,眼中却露出一丝笑意:“我明儿正午前怕是赶不回来,改日吧。”   “四爷,这趟能不能不去?”楚言小心斟酌着说:“派个人回去问清楚,请太子爷写封信也成啊。你一走,太妃就觉得少了主心骨,郁郁寡欢,对身子复原不好。”   四阿哥似笑非笑:“原来,不是舍不得烤肉,是怕太妃发起脾气没人帮你。”   “不是,那个,是不放心。”楚言压低了嗓子,故作神秘:“你看看来的那个人,满脸横肉,目光游移,一看就是一肚子坏水。”   四阿哥回身望了望远处的随人,很怀疑她从这里能看出哪个是太子派来的人,明知来人着急催他赶路,却很想听听她能找出什么借口留他,微微一笑:“来了好几个人,你说的哪一个?”   楚言有了新的说辞:“全都是。 你想想看,这儿离京城不远,路好走也太平,常来常往的,不过通个信,来这么多人做什么?押解四爷进京啊?”   “胡说!”四阿哥轻骂,脸上微笑着,心里却起了波澜,她说得不错,平时这种事派个太监或者侍卫跑一趟便是,何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   “我才没胡说呢。”楚言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出宫的时候听说了些事情,索额图只怕不是好人,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如今皇上又不在,万一,他鼓动着太子,或者干脆借了太子的名义,把四爷找去,逼您做什么。四爷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要是不答应,万一他们铤而走险,把您关起来,或者——”   “住口!”四阿哥勃然大怒,斥责的声音却不大:“朝廷重臣,也是你能妄议的?你以为谁都像你,胆大妄为,无法无天?还不快给我回去!这几天老老实实呆着,给我把《女则》再抄十遍,要跪着抄,不然,你还不长记性。等我从京城回来,要听你一句一句背一句一句解,敢有一点错,看我怎么罚你!”   难得她想好心一次,竟然惹出一身臊!反正她能说得都说了,听不听,信不信,看他的造化。楚言跺了跺脚,咬着唇,冷冷还了句:“随你!”扬长而去。   四阿哥愣了一下,突然就觉得自己罚得太重,委屈了她。如此口无遮拦,要是落进了有心人耳中,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该受点教训,可是,她难得表示出对他的关心在意,这么一来,心里不定会怎么恼他。   在来人催促下,四阿哥上了马,前呼后拥着,绝尘而去。   不知为何,她的话却留在脑中盘旋着,留心打量来的几个人,四阿哥就越发疑心。为首的那个太监郑申紧紧伴在他左手马旁,另外四个侍卫分散在他的左右前后,反把他贴身的两个侍卫挤到了远处。看似尽心护卫,可在太平的京郊官道上,给人的感觉真就是围裹押解。   四阿哥带住缰绳,慢慢让马停了下来,一小队人都跟着慢了下来。郑申忙问:“四爷有什么事?”   “走得急,忘了交代一件事,只怕娘娘一会儿就要问起。好在出来还不远,先转回去一趟。”四阿哥语气淡淡的。   郑申一脸着急,勉强维持着笑脸:“哎呀我的四爷,能有什么要紧事?太子爷正等着您呢!等到了京城,找个人跑一趟也就是了。要不,派个人回头替您跑一趟?太子爷左等您不到,右等您不到,奴才们的脑袋可要搬家。你就当体恤奴才们,别磨蹭了。”   四阿哥没有表情地点点头,冷冷说道:“真是难得忠心的好奴才!我身边怎就没有你这样的?到底太子教导有方。”   郑申脸色霎时变得青白,连忙从马上滚了下来,跪在道上,先刷刷打了自己两个耳光,磕头求饶:“奴才冒犯,求四爷饶恕!奴才们来时,太子爷严令速去速回。太子爷等着四爷商议要紧的军国大事,若是耽搁了,害四爷受埋怨不说,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奴才一时情急,言语冒犯,只求四爷看在奴才一片忠心的份上,容后发落。”   四阿哥冷哼一声,也不理他,用马鞭随手一指,命他同来的一名侍卫:“你,跑一趟,回畅春园递个话。急事,不可耽误!告诉太妃身边的佟姑娘,那件事照她的意思办,请她多费心,太妃娘娘和德妃娘娘身子不好,别让她们劳神。你快去快回,讨回佟姑娘一个口信,我进城门前要还没见你回来,别怪我当面告诉太子你办事不尽心。”   那人本是来人中数一数二的高手,突然被指派跑腿,愣了一下,见郑申跪在地上猛递眼色,连忙喳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回急赶。   四阿哥催着马,用不紧不慢的速度跑向京城,又把自己的两个侍卫叫到身边。郑申那些人心里着急也没有办法,不能扯破面皮动手,四阿哥发起怒来,不是他们承担得起的。   城门遥遥在望,回畅春园传话的那个侍卫人疲马乏地赶了上来,小心打量着四阿哥的脸色,有些为难地回道:“奴才把话带到了,可佟姑娘说不知道四爷说的是哪件事,她现在忙着做功课,改日再说吧。”   一行人面面相觑。四阿哥苦笑,怎么忘了她的脾气?先得罪她,再去请她帮忙,自讨没趣!好在路上趁着休息的时候,已经吩咐自己的侍从,做好最坏的打算。   压下那丝沮丧的心情,四阿哥淡淡道:“进城吧。”   “四爷,四爷。”后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畅春园侍卫喘息着赶上来:“四爷,不好了。太妃娘娘被烫伤,德妃娘娘要您立刻回去。”   四阿哥又是欢喜又是担心,她竟然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微微一笑,四阿哥从容说道:“太子是君,胤禛是臣,太子召唤胤禛不至,是不忠。然,皇上是君是父,太妃是长辈,胤禛受皇上之命照料太妃起居,如今太妃出了事故,已是胤禛失职,再不赶回善后,实属不忠不孝。你们将这些话转告太子,太子必能体谅作臣弟的苦心,不会为难你们!”   不等郑申等人有所动作,四阿哥已在三名侍卫的簇拥下,脱围而出,往畅春园驰去。   没两天,传来消息,索额图被监禁,太子受了皇上一顿训诫。德妃心惊肉跳,后怕之余,把楚言找去细细抚慰叮咛,又赏赐了一番,感谢她救了四阿哥。   要说起来,真正救了四阿哥的是畅春园的宫女翠喜。翠喜容貌清秀讨喜,人也乖巧,不甘长期被埋没在畅春园,找了个机会在太妃面前卖乖,入了太妃的眼,调到身边服侍,却得罪了太妃身边几个年长的宫女。给太妃端药是个苦差事,几个大宫女就让给了她,又在药汁还烫的时候送进来。翠喜没有经验,就这么端了上去,太妃伸手一触缩回,一边斥骂一边劈手打翻托盘。太妃不过是衣服上溅了几滴,翠喜却是实实在在被那一碗热汤兜头浇下,从此只能躲在畅春园某个角落,黯然度过余生。   楚言听到消息,灵机一动,急匆匆跑去,做花容失色状,夸大其词,骗那个不知底细的侍卫跑了一趟,翠喜的“功劳”却是无从提起上报。   事后,四阿哥来道谢,给了点小恩小惠,却不肯免去抄书的责罚,反而板着脸教训了她一顿。可见好人轻易做不得!楚言极为不满,转念一想,这次靠她的破烂历史知识救了下任皇帝,未来也许能讨个人情,更重要的是眼下还清了人情债,至少还掉大半,从此不欠他什么。   这一年注定是多事之夏。康熙回京转了一圈,处置了索额图,立刻掉头北上。裕亲王病得厉害,康熙在京时多次探望,又命八阿哥放下其他差事,专心侍奉裕亲王。在所有人关注裕亲王病情的时候,恭亲王却先驾鹤西归。康熙传旨在京的皇子每天会齐了,去恭亲王府上香守灵,外加安慰家属。倒是太妃在畅春园住了一阵子,每天发几通脾气,越活越精神,听说京里出了这么多大事,清静不住,正好四阿哥不能留在畅春园,干脆也搬回紫禁城。   楚言不在这段日子,冰玉闲来无事,当起了孩子王,常常带着密贵人的三个儿子玩。十七阿哥没有别的伴,就做了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的跟屁虫,虽然时不时被欺负一下,仍是兴致勃勃地参与每一个游戏。   十五阿哥十六阿哥跟康熙去了塞外,眼前就只剩下十七阿哥和十八阿哥。孩子的笑声总是分外招人喜欢,何况是在这寂寞的御花园里。各处的太监宫女变着法儿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往这边凑,以难得的轻松愉快,看着两位阿哥玩耍。   白白胖胖,胳膊腿短短,走路摇摇摆摆,见人开口常笑,极得皇上喜爱的十八阿哥摄取了大多数人的视线。挣开奶娘的手,十八阿哥口齿不清地追着冰玉跑:“比比,抱抱。比比,抱抱。”   楚言坐在花坛边沿上,有些怜悯地望着十八阿哥。她一直喜欢小孩,却从来不逗更不抱十八阿哥,因为知道历史,知道他将要夭折,知道他是倒太子的小英雄一号,更多的是同情和一点敬意,没法喜欢疼爱。   有时她也会希望自己不是未来人,没有那一点对命运的预知,仅仅因为眼前的快乐而快乐,仅仅用眼前的一切来判断未来。目光瞟过远处亭子里的女人,叹息地摇了摇头,作为亲生母亲,密贵人和勤贵人却只能坐得远远的,遥遥观看爱子嬉戏,以解相思之苦,还要作出偶然遇上的样子。宫里的制度真是变态!目的就是培养出冷血无情的怪物?   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楚言扭头一看,十七阿哥正怯怯地站在她身边,羞涩地笑着,眼睛里满是希翼期盼的光芒。那次落水事件以后,她和十七阿哥之间好像建立了一种缘分,在生母和乳母的鼓励下,十七阿哥对她表现出异常的依恋和信赖。在宫里生活了几年,她完全理解成年人的用意,勤贵人身份不高,也不得宠,连带十七阿哥也不受重视,与楚言亲近倒有可能提高他的可见度。   她无法指责母亲的一点私心,也无法抑制自己的一点私心。十七阿哥的未来远比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十八阿哥光明,他将是雍正朝的一位重臣,纵然她眼下与四阿哥十三阿哥的关系不错,又何妨多一条路?而且,十七阿哥的目光总会让她想到多年前,这个皇宫里,也曾有一个小男孩,盼望着一丝关注,却总是失望。   温柔地笑着,楚言轻快地问:“十七爷?”   十七阿哥从身后拿出一张画:“给你看这个。”   “十七爷画的?好棒哦!这个小人是十七爷,这个大人是勤主子,是不是?十七爷拉着勤主子的手,做什么呢?十七爷找到好东西,要让额娘看,是不是?”   十七阿哥呆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生母的方向,突然明亮地笑了起来,清脆地答道:“是!”   “十七爷画得这么好,一定要给勤主子看看,勤主子必定喜欢。”   “不好,额娘会哭。”   “勤主子不是哭,是欢喜得流泪。大人高兴极了,也会流泪。”看出他的迟疑,楚言悄声征求:“要不,奴婢替十七爷收着,回头交给勤主子?”   十七阿哥点点头,开心地笑了:“我再画一张,给你画,你想和谁画在一起?”   “我啊,想要——”想起自己小时候画过好多一样的画,爸爸妈妈,中间一个她,她拉着爸爸妈妈的手,一起去各种地方。真希望有一天能见到同样的画,出自另一个孩子的手,她就是画上的妈妈,与心爱的男人眼神交汇,手中牵着他们的孩子。   “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吉祥!”   楚言惊醒,连忙低头下跪,想把自己淹没在请安的宫人之中。   太子阴沉压抑的目光由上而下,扫过乌压压跪成一片的人群,脸上浮起一丝得意一缕惆怅。远处的密贵人勤贵人也赶过来行礼,年幼无知如十八阿哥也迫于乳母的掌力,低下了头。   “你们玩得挺快活啊?不知道恭亲王薨了?不知道宫内不得喧哗?是谁带的头?哦——我说谁有这个胆子,原来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宫人往两边一让,太子看见冰玉,再四下一望,不费劲地找到了猎物:“佟楚言,你过来!”   楚言哆嗦了一下,很快站直:“太子爷有何吩咐?”   “吩咐?没有!本太子不敢吩咐你!只有几句话要问,你,跟着来吧。”太子的脸色更加阴翳,冷冷一甩袖子,回身就走。   看见楚言脸色发白,冰玉满眼焦急,不顾乳母杀鸡抹脖子的手势,十七阿哥鼓起勇气,上前两步:“二哥,楚言她——我——”   太子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十七阿哥,语气中透着森森寒意:“怎么,小十七弟,你也要与本太子作对么?”   勤贵人慌忙膝行几步,过来拉住十七阿哥,哀声央求:“太子爷,十七阿哥还小,不懂事!您别同他计较。”   太子冷哼一声,十七阿哥还想说什么,楚言连忙对他安抚地一笑,无声地说了一句“没事”。   太子身后过来两个太监,一左一右,竟是要来拖她。楚言冷冷一瞟:“我自己能走,不劳费心。”   太子挖了她一眼,径自往毓庆宫而去。楚言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到了毓庆宫,就被带到那间书房外等候太子召见。那个太监示意她应该跪下,楚言冷冷掉开头,不予理会。想起上一次在这里等候太子召见,她是刀,夹着哀兵的士气,盘算着为民除害,这一次,她是鱼肉,总之是等待宰割,何苦先把自己弄成一团泥。那些人到底对她的身份有些顾忌,没敢来横的,只当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里面出来一个宫女示意她进去。楚言深吸一口气,在衣服上擦擦手心的汗,强作镇定地迈进了门槛。   门在她身后关上。楚言眯了眯眼,努力适应室内的昏暗,发现太子正坐在书案后,阴沉地盯着她看,不慌不忙走上前跪下行礼。   太子沉默地望着她,楚言只好继续跪着。   终于,太子开了口,声音喜怒难辨:“好样的!这宫里再没有第二个女人有这份胆气,怪不得我那些兄弟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楚言一声不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这个罪名根本无从辩起。   太子拿起什么东西把玩着,好一会儿才问:“自你进宫,本太子对你如何?”语气中仍听不出情绪,但楚言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很好!恩宠有加。”   “你又是如何回报本太子的?”   “奴婢侍奉太后,尽心尽力。”   “侍奉太后尽心尽力。”太子冷冷地点点头:“那么,侍奉老八呢?”   楚言心中一阵厌恶,就像是有人举着一只苍蝇,逼着她吞下去。努力忍耐着,保持声音的恭顺:“奴婢视八阿哥与诸位阿哥一样。奴婢身处禁宫,洁身自好,断不敢自寻死路。”还真幸亏胤禩的远见和忍耐。   “洁身自好?”太子突然把手中的东西一扔,指着她逼问:“你的心呢?你的心在谁身上?你是孝懿皇后娘家侄女,太子妃娘家表妹,从你入宫,本太子就没把你当外人。当初你受人欺负,是谁给你撑腰?你在宫里胡闹,闯出大小祸事,若不是有本太子庇护,你能平安无事?你几次冒犯本太子,念你年幼无知,本太子不计较,谁想你越来越不知好歹,更被老八蛊惑利用,处心积虑与本太子作对!你说,我该不该饶你?”   楚言平静地回答:“太子爷对奴婢的恩德,奴婢谨记在心,一时也不敢忘记。奴婢年幼无知,有时不察太子爷的意思,杵逆了太子爷,还求太子爷念在奴婢无心之失,宽大为怀。至于说奴婢被八爷蛊惑利用,存心与太子爷作对,奴婢实在冤枉!”   “冤枉?!”太子冷笑,起身向她逼来:“你和老八的那点事情,自以为私密,以为真没人知道么?”   “太子爷该不是想说,奴婢与八爷勾搭成奸吧?皇上曾授奴婢特旨,如果奴婢与八爷有私,何不求皇上赐婚?放着正经主子不做,还呆在宫里?”   “我那八弟怀的什么心思,本太子猜不出来,也懒得费劲。不过,我那八弟手段高明,可是有目共睹。至于你——”太子高深莫测地笑着,俯身摄住了她的下巴:“本太子爷看不透。你不嫁老八,是怕了他家里的母老虎,是嫌他出身太低,还是另有所图?你留在宫里,是为他笼络人心,还是什么?你们佟家想要再出一个皇后,是不是?何必舍近求远呢?”   一双大手在她脸上游走,一个猥亵的声音暧昧地响起:“你的容貌算不得极品,可这身肌肤,当真让人爱不释手。还有这个火辣辣的性子,更是独一无二,让人挪不开眼。这么一朵带刺的玫瑰,老八竟能放手让你留在宫里?他不知珍惜,何不让本太子来疼惜你?以你的身份,怎能屈居贝勒府的侧福晋?我给你该有的名分,只在太子妃之下。等到本太子登基,自会废了她,立你为后——”   楚言厌恶得欲呕,两手在袖中紧握成拳,不住地做着深呼吸,提醒自己忍耐,忍耐,就当遇上了一条爬虫,被骚扰一下就过去了。   那个人显然错误地理解了她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咸湿手又往下移动两寸,挑逗地磨蹭着。   “啪!”一声脆响。楚言直愣愣地和太子对视三秒,才发现她破功动手了。   太子脸上恼羞成怒,眼中怒火滔天,伸手摸了摸脸颊,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自寻死路!本太子成全你。”   楚言自忖必死,指望她那个懦弱的远房表姐来救她,无异于做梦。此人暴虐残忍,能求个痛快已经不容易,就算侥幸出了这个门,殴打太子,以下犯上,也是重罪,就连太后也护不住她。与其受刑受辱而死,倒不如激怒他,求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打定主意,把胆气发挥到十二分,跳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你龌龊!下流!人渣!身为人子,你眼中没有君父,枉费皇上宠爱教养,殷殷期待,你不配!身为人兄,你不知友爱弟妹,只会以大欺小,仗势欺人,你不配!身为储君,你心里没有天下百姓,只知蝇营狗苟,争权夺利,偏信小人,你——”   太子双目赤红,一脚把她踢倒在地,接着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疯狂地卡住她的脖子收紧,咆哮着:“闭嘴!你这个贱人!本太子杀了你!我是太子,万人之上的太子!老八算什么东西,也敢与我争?你敢骂我,就是犯上作乱!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全家!”   他的手很有力,她能感觉那手指上的板指嵌进了她的身体,她似乎能听见自己的颈骨断裂,她没有挣扎,她无法挣扎,她的精神好似超脱了肉体,等待着死亡。所有的烦恼,所有的为难,都去了吧!   ==〉(头顶钢盔):救美英雄稍——后出现。   偷香   “太子爷,慈宁宫总管何九求见!”   “太子爷,太后急召佟姑娘!”   屋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听见,楚言渐渐失去知觉,太子则陷入了疯狂。   “彭——”有人踢开门,闯了进来:“启禀太子,臣弟有要事——”   看清屋内的情形,来人魂飞魄散,冲过来死命拉开太子的手,一边命令惊呆了的太监宫女:“快宣太医!”   何九两腿发软,颤巍巍地扶着门框问:“佟姑娘,佟姑娘怎么样了?”   太子安静下来,蹙眉看着闯进来的人:“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出去!哦,四弟,你怎么来了?”   四阿哥连忙放开太子,躬身答道:“臣弟有要事禀告,只因太子迟迟没有发话,臣弟与这些人担心太子遭遇不测,情急之下闯了进来,失礼之处,请太子治罪。”他语调平静,两个拳头却拽得紧紧的,眼前晃动着太子左颊的五个指印,和楚言胸前被解开的两个扣子。发生了什么?他想对她做什么?   “唔。”太子神情仍然有些恍惚,看看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子,突然有些自厌:“她怎么样?”   有个胆大的太监凑过去摸了摸鼻息:“回太子爷,还有气。”   四阿哥躬身问道:“不知佟楚言何以冒犯太子,太子又要如何处置?”   太子目光灼灼,象要把他的头顶烧出一个洞来,又扫了一眼门口的何九,宽宏大量地摆摆手:“罢了,这丫头狗胆包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四弟,你把她带回去,好生管教!”   “是。”四阿哥松了一口气。   何九招手让同来的太监过来扶起楚言,奈何她已是奄奄一息,毫无知觉,两个太监只能用力把她拖起来。   太子冷漠地看着。四阿哥脸色铁青,紧抿着嘴,强自忍耐。   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由于害怕,两个太监手脚哆嗦,配合不灵。眼见楚言又要摔到地上,四阿哥没有多想,两个箭步冲上前接住,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怀里,见她双眼紧闭,气息微弱,白皙的颈项上一圈紫红的指痕触目惊心,不由惊慌起来。   像是感应到什么,她的睫毛微动,双眼微微睁开,渐渐聚焦在他的脸部,大概认出了他,闪过一丝喜悦,张口欲言,发出的却是一阵微弱刺耳的噪音。   四阿哥又是庆幸又是心疼,柔声说道:“别说话!我在这儿,别怕!”   楚言听话地闭上眼,虚弱地迷糊了过去。   四阿哥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对太子告了个罪,抛下身后发愣的人群,走出毓庆宫。   太子一直注意着四阿哥的一举一动,很是惊讶意外,不言不语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喃喃道:“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一手托腮,思索片刻,太子脸上浮起诡异的笑容:“居然有这种事,有趣!有趣!哈哈!”   冷冷地扫过眼前躬身垂首噤若寒蝉的宫人:“今儿的事,谁也不许传出去。让本太子听见一点风声,小心你们的脑袋!”   “喳!”宫人齐声答应。有个平时得用的,仗着太子的宠信,壮着胆问:“太子爷,万一慈宁宫来的那几个——”   “他们不会说出去!老四老八都不会让他们说出去,除非,不想要那丫头活命了。”太子阴沉沉地笑了。老四老八会把这事搪塞过去,而他说过的那些话,大概连老四老八都不会知道。那个丫头不糊涂,有了她,往后会更加有趣!   屋子里静悄悄的,八阿哥快步走到床边,撩起幔帐,映入眼帘的身影那么娇小无助,他的心象被一把利刃划过,滴血地疼。   她躺在那里,乌黑的头发散在枕上,面白如纸,嘴唇发灰,呼吸浅短急促,额上冒着虚汗,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药膏的污迹隐约可见,露在被外的手发青。   把那只手合进掌中,努力地温暖着,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力。这两年,借着掌管内务府的机会,以及和九弟不断扩张的财力,他在皇宫各处收买安插了线人。这些人的一个任务就是她,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有人向他报告,一旦她有危险,他在宫里的心腹会设法找人营救,也会用最快的速度通知他。然而,面对今日的事情,他的措施和力量是那么渺小!今日,如果四哥去晚了半刻——八阿哥浑身一寒。   他的心里同样充满了愤怒。所有的教条,所有的约束,所有的法令,都对那个人无效,为什么?无论他做了什么,都能得到宽恕和善待,为什么?皇阿玛克制自己,严厉管束众阿哥,为什么独独容忍放纵他?要发生什么样的惨祸,要等到何时,才能让那个人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想到她差点成了太子暴虐的牺牲品,成为无数死不瞑目的冤魂之一,他害怕得浑身哆嗦,佟家爱女的身份,太后的宠爱,皇上的重视,居然也不能阻止那个人对她伸出毒手,他又该如何才能护住她?   楚言迷茫地睁开眼,看清床边的他,粲然一笑,脸上重又闪耀着生命的光彩。   他的眉头舒展开,轻抚着她的脸颊,喃喃说道:“还好,还好!老天保佑,你还好!”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劫后余生,能够再见到他,感受他的关情,突然发现生命如此可贵,怎能轻易舍弃?想要唤他,发出的却是破碎的赫赫嘶嘶,两人都是一惊。   他眼中跳过一丝仇恨,她微微一惊,那只手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掌,吃力地抬起上身。   “小心点!你要什么?我给你拿。”他连忙扶住她的肩,调整坐姿,让她倚在自己胸前。   楚言摇摇头,挤出一个微笑,双手环住他,在背后轻轻拍抚,表示安慰。   “你——”他胸口一窒,眼中染上湿意。这样的时候,她仍然明白他,仍然努力带给他一丝慰籍。   拥紧怀中之人,他低头欲吻,却又停了下来,只爱怜地望着,轻轻抚摸。   她皱了皱眉,指了指自己,无声地问:“很丑?”   “不丑!”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暂时抛开所有的心思,认真地安慰着:“很美!我的楚言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什么时候都美!我只是怕伤着你。”   她撇撇嘴,伸手用力捏他的两边嘴角,表示反感他的甜言蜜语,夸大其词。   “我说的是真心话!”他笑着,轻吻她的额,然后将下巴贴上去摩挲。   她不满地推开,抗议地指指他发青的下巴。   摸摸自己几日未剃的脸,他抱歉地笑笑:“对不住,弄疼你了?”温柔地再次把她搂进怀中,下巴靠着她的头顶,享受着静谧的温存。   她环着他的腰,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两个人的心跳,很久,听见他轻轻地说:“王叔薨了。”   她心里一颤,想起那个有两面之缘的温和王爷,有些地方与胤禩有些像。他很器重胤禩,胤禩也很亲近敬爱他,也许私心里希望过他是自己的父亲吧。   他不再说话,她也不说话,就这么依偎着,在这透着丝丝寒意的夏季,互相汲取着彼此身上的一点温暖。   今夏多事,康熙也够折腾,听说裕亲王薨,兼程回京,抚灵大哭,回紫禁城也不住在乾清宫,而是跑到自己生母从前住的景仁宫住着,呆了几天,分派了裕亲王的身后事,处理了山东大雨造成的灾难,又匆匆赶往塞外。   八阿哥受命主持裕亲王的丧事,能为尊敬的伯父尽最后一点心意,想必他求之不得,事事务求圆满,不能常来看她,仍会时不时托碧萼送封短柬送点她喜欢的小东西进来。楚言有时画张漫画,有时写个小笑话,也会托碧萼交给他,聊作排遣。   康熙再次北上的时候,带走了太子,留下了十四阿哥。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八阿哥的嘱咐,十四阿哥隔一两天就来探望她,却绝口不问出过什么事,每回一来,耍宝似的开始说书,讲在塞外发生的趣事,手舞足蹈地形容他摔跤大胜蒙古武士的情形,很快把留在塞外的十三阿哥比了下去,成为慈宁宫最受欢迎的客人。太后太妃跟前少了楚言,正嫌寂寞,更是天天盼着他来,一天不见就要派人去问,是不是病了,还小呢,别急着办差。连带着,十四阿哥将要生产的侧福晋也得到了极大关注。   这里的太医还是很有一套的,楚言恢复得很快,没几天就可以下床了,但在太后的默许下,她又躲在屋里静养了一阵子。太子那一脚踢得很重,要不是她下意识地往后一避,只怕要落个内脏破裂,不只是淤青这么简单。倒是脖子上的伤没太大要紧,脖子没断,缓过气来以后,又擦了几天活血清淤的药膏,就没了痕迹。唯一的后遗症是,她的嗓子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每次听她说话,十四阿哥和冰玉脸上都会浮起一丝怒气。她自己倒没觉得什么,以前就嫌自己的嗓子太娇嫩,不够性感,骂人吵架都不够有气势,如今只怕沙哑得不够磁性。   这天,她又缠着冰玉和可儿问这个问题。   “姑娘,你老说磁性磁性,什么是磁性啊?”可儿一头雾水。   “我知道,我前儿特特查了书,磁性就是象磁铁那样。你拿把剪刀来,能沾到你姑娘脖子上,就是她有磁性了。楚言,你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冰玉洋洋得意地卖弄着。   楚言晕倒:“别,别,当我什么也没问。”   门口传来一阵轻笑,三个人连忙站起来:“给四爷请安。”   “罢了。”四阿哥走进来,看着楚言笑问:“大好了?”   成了楚言的救命恩人,四阿哥的形象在冰玉眼里高大起来,陪着笑说:“这回多亏了四爷,奴婢们方才还在说不知该怎么报答四爷呢。”   四阿哥微微一笑,对楚言一挑眉。   楚言忙道:“四爷什么都有,急公好义的,哪里在乎我们的一点报答。奴婢正想让人写个牌位,早晚一炷香,祝四爷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四阿哥摇头失笑:“又淘气,看来是大好了。你们两个先退下去,我有些话问她。”   留下她单独面对四阿哥,楚言有些紧张起来,刚刚以为还清了他的人情,又欠下救命之恩,更要命的是,那天他到场,有没有听见什么?   四阿哥紧紧盯着她,单刀直入:“那天,出了什么事儿?”   “啊,那天,在御花园,冰玉逗——”偷眼见他的眉拧了起来,楚言连忙打住流水账,可怜兮兮地说:“四爷,我是受害者耶,您就不同情一下我心灵上的创伤?”   “受害者?心灵上的创伤?”四阿哥愕然,还是明白她的意思,有些严厉地盯着她:“你怎么回太后的?”   “太子找奴婢去问话,奴婢莽撞,不合在言语上冲撞了太子,惹太子发怒。”   “太子脸上的巴掌印是怎么回事儿?”   “那个,”楚言咬着唇,有些阴郁:“我不想再去想那天的事。”   四阿哥的神情软了下来,叹了口气:“阿楚,你总不说实话,让我如何帮你?”   楚言有些感动又有点烦躁,想了想,认命地说:“那巴掌是我打的。”   四阿哥毫不意外:“敢打太子?你吃了豹子胆了?若是太子追究起来,不但你没命,还要牵连你家里人。”   “是啊,他说了,要杀了我,还要杀我全家。”   四阿哥一愣,在屋里踱了两圈,停下来,视线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打他?”   楚言有些恼火,咬了咬牙,用手比划着:“他这样,这样,又这样,我就打了他一个巴掌。”   四阿哥脸色变得很难看:“胡说,太子不缺女人。”   “不信拉倒!他还说,要给我名分,仅次于太子妃,等他登基就废了太子妃,立我为后。”   四阿哥瞳孔缩紧,倏地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楚言赌气说道:“还不是你们爱搓圆,圆,爱捏扁,扁?”   “你,唉——”四阿哥转回身,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胤禩找来的那群工匠终于弄出来一个外燃式蒸汽发动机,可惜没有用武之地,只能暂时用来代替骡子推磨。输出功率控制不好,力道时大时小,扳断了几根木杆,掀翻了几次磨盘,喷出来的烟气落到磨出来的豆浆里,也没法吃了。虽然没有明说,这件划时代的发明显然没有得到什么人的好感,对其评价远远比不上骡子。工匠们卖的是八阿哥的面子,拿钱办事。胤禩想让她开心,由着她去闹。   拔苗助长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难道,生产力发展竟要靠她一个小女子闭门造车?楚言再次动起脑子。蒸汽机解决了动力问题,可以应用的地方应该很多,可是,目前的清朝人显然还满足于人力畜力,非得要找点骡子做不了的事情,来显示蒸汽机的能力。发明一个实用的机械?机械,和电路一样,是她的硬伤,不管单车汽车还是电脑电器,只要打开盖子,就能让她头晕。要不,火车吧,只需要带动几个轮子动起来,大概容易一些。   打听到宫中造办处收着一些西洋来的图书画册,楚言决定去碰碰运气,也许能有一两张现成的机械设计图可供参考。   摸进养心殿后殿的藏书室,在高高的书架间爬上爬下,终于找到了一些看着象几何机械图的东西,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上面的文字,楚言开始头大。这是什么文字?绝对不是英文,难道是拉丁文?以她从十八九世纪西欧文学中得到的印象,很有可能!据说英文的许多词根来自于拉丁文,花点力气,应该可以看个大概。   聊胜于无,楚言把几份宝贵的资料小心收到一处。如果借回去,会不会太张扬?万一有人问起来,不是见过几个洋人就可以糊弄过去的,还是在这里看吧。   转出藏书室,想找个光线好的房间研究那摞资料,跟着感觉走,进了一个门,果然窗明几净,只可惜有人先占了。那人坐在炕上,手中握了一本书,却支着头象在打瞌睡,背光,看不清脸,大概是这里的管事太监。看能不能编个理由,请他出去,把这个宝地腾出来。   楚言打着小九九走近,刚要出声,看清是四阿哥,第一反应是逃,别让他看见她来这里,转念一想,都说自己怕他,还真把自己当老鼠了不成?   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确信他确实睡着了,眼珠子转了转,蹑手蹑脚走过去,放下资料,拿起他面前案几上的笔,蘸了点墨,在他露出来的脸颊上飞快地留下她的拿手杰作——一只洋洋得意的米老鼠。   一边很轻很轻地念叨着:“老鼠怕猫,这是谣传。一只懒猫,有啥可怕?壮起鼠胆,把猫打翻——”一边琢磨着要不要在他额头上写个“老鼠到此一游!”   一声轻笑,有如平地惊雷,楚言吓得一哆嗦,把毛笔随手一扔,转身就逃。   一条精壮的胳膊从后面伸过来,拦腰一钩,她被紧紧箍进一个怀抱,慌慌张张地对上一双带笑的幽深眼睛,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着:“四,四爷,真巧啊?这样不,不好,您放开我。我——”   他微微用力,她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腿上,形成一个暧昧的姿势。没等她提出抗议,那张俊脸逼了过来:“你在我脸上画了什么?”   “啊?没,没什么。”楚言连忙拉起袖子,三下两下把墨迹尚未全干的米老鼠擦掉,确信没有痕迹,口气就壮了起来:“您脸上什么也没有嘛。”   他轻声笑了起来:“这么顽皮,我该怎么罚你?”   “抄《女则》?十遍?”楚言小心翼翼地主动请刑:“我回去就抄,跪着抄,成么?”   他高深莫测地摇摇头,有些好笑:“《女则》你一共抄了多少遍?没有一点儿长进!我得换个法子。”   柔软的嘴唇倏地压下来,摄住了她正欲讨价还价的小口,灵巧的舌头探了进去,探索嬉戏。   楚言的脑中有片刻空白,回过神来第一个感觉是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刚要动用她的牙齿,他已经知机地退了出去。   重重一吻,才释放那两瓣芬芳,凝视着她的眼中跳跃着温柔和宠爱,语气中有淡淡的纵容和无奈:“真是不老实的小老鼠,不但不怕猫,还想把猫打翻?”   楚言又羞又急,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四阿哥笑意更深,轻轻地揽着她,满足地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想起她到这里来的目的,楚言镇定了一些,低声哀求道:“四爷,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话?”   四阿哥眉毛一挑,似笑非笑:“我们现在不是好好说话?我倒觉得这么说话最好,又舒服,又不怕听不清。”   楚言涨红了脸,咬住唇,扭头不吱声。   四阿哥微微一笑,见好就收:“你不喜欢?那,我们还是对面坐着说话吧。”   才一放松禁锢,楚言蹭地弹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连好容易找到的资料都顾不上了。   四阿哥愣了一下,失笑地摇摇头,拿起她放在炕上的东西翻了翻,有些惊讶,随即想到刚才那一吻,似乎唇齿间还留着那份甜美。为了督造一批金器,也是贪图清静,这几天大多时候都在养心殿消磨,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为了洋人的这些图纸,她还会再来吧?   四阿哥正靠在枕上闭目养神,听见车外一阵噪杂,不由蹙了蹙眉,有些烦躁。   车夫的声音适时响起:“爷,前面两辆车撞了,正在评理。您看是——”   “绕道!”他没兴趣出面解决这种纠纷。   “是。”车夫吆喝着,让马车转了个弯,拐进边上一条巷子。   不一会儿,车帘外飘进一缕凉风,燥热的空气中多了几分清爽。四阿哥深深吸了口气,撩起车帘一看,果然到了什刹海边。   “停车。我正想散散步。”四阿哥下了车,沿着岸边柳树的阴影,信步而行。突然间,耳中飘进一阵古怪的歌声。   “鱼儿,鱼儿,快上钩,晚上我要喝鱼汤。第二条来要清蒸,再来一条就红烧。鱼儿,鱼儿——”   “姐,别唱了,鱼儿都被你吓跑了!”   “你不唱歌,还不是连鱼鳞也没钓起来一片?”   “那还不是因为鱼儿都被你的歌吓走了?”   “切,我一首歌没唱完,你提了两次钓竿,鱼儿还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不提起来看看,说不定鱼儿吃掉铒跑了呢?”   一阵沉默。姐姐有些怀疑地问:“这什刹海到底有没有鱼?”   “有吧。”妹妹也有点不肯定起来:“前儿 ,那位大叔钓了整整一篓子鱼。难道,这什刹海的鱼都被他钓光了?”   “总不会是咱俩太美,鱼儿都羞得躲到水底下去了?”   “我想起来了,大叔用的鱼饵会动,听他说好像是地龙。”   “你去挖!”姐姐顺理成章地命令着。   “你是姐,当然是你去!”   “我是姐,你当然听我的,你去!”   “就会支使我!”妹妹愤愤地抱怨,转而想起一个长工:“等唐九来了,让他去!”   “对,让他去!我听说鱼儿更喜欢吃毛毛虫。”姐姐转着坏念头。   不用看,四阿哥也知道这钓鱼的是谁了,哪里再去找这么一对活宝姐妹花?   那边,姐姐终于良心发现地开始关心妹妹的幸福:“那个,他多久没来了?”知难而退?也太不硬气了。   “谁管他?不来才好,清静。”妹妹满不在乎。   姐姐思考片刻,觉得有点问题:“你上回什么时候见到他?在哪儿?”   “昨儿,他,他让人在‘人间烟火’门口堵着我。”妹妹有点心虚。   “然后呢?”   “姐,”妹妹讪笑:“咱们回去吧,这就让老周去买鱼,兴许还有。”   姐姐气愤地哼了一声,好么,内外勾结,钻制度的空子!   小船刚调个头,就看见柳树荫里,负手含笑的男子,楚言微微一愣,随即展颜招呼:“四爷,您怎么会到这里来?”   盯了一眼她的笑容,看不出与从前有什么不同,四阿哥既是放心又觉得有点失落。他又去过养心殿几次,没有再遇见她,问过管事的太监,知道她也去了几回,捧着那几张图纸一坐小半天,却小心地避过他常去的时间。不意外她的惶恐与逃避,只因他自己也颇有几分迷惑与茫然。今日偶遇,得知她没有因此恨他厌他,很好!可是,那件事,对于她,竟似水过无痕么?   淡淡地笑着,他语气中带了几分调侃:“我从此路过,不想听了一首怪有趣的歌,得知有两个不会钓鱼的笨蛋晚上要没饭吃,怕饿出人命来,停下来问问。”   楚言还没说什么,不知底细的寒水已经嘴快地怪罪:“说我们是笨蛋?你倒是钓两条鱼上来,让我们看看。”   楚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认真反省了前一次的“事故”,承认主要责任在她,怪她没事去招惹人家,受了“惩罚”也是活该。想起外婆常常对她们表姐妹念叨的女子守则,端庄大方,持重得体,楚言决定从今以后,言行谨慎,不可以再有让人误解,令人有机可趁的事情。在这里,一个弄不好就会陪上她的一生。她可不想做金丝雀,哪怕是个纯金宝石打造尊贵无匹的笼子。   “好吧,我就钓两条鱼给你们看看。”四阿哥微微一笑,唤来车夫。车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呈上来两三条蚯蚓。   四阿哥上了船,拿过她们的鱼竿,略略作了一番手脚,一眼望见楚言盯着他手上的蚯蚓挤眉弄眼地做怪样,不觉好气又好笑:“不想看就背过身去。”   手脚麻利地切了两段蚯蚓挂在钩上,投进水中,对认真观摩的寒水解释:“不可心急,只要留心钓竿。鱼儿咬钩,会拖着钓竿往下一坠,那时再把钓竿提起来。”   寒水好学地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突然兴奋地叫起来:“鱼儿咬钩了。”   四阿哥笑着,从容地提起鱼竿,果然有所收获。   “这是什么鱼?”楚言对钓鱼没兴趣,只关心晚上的菜,捧着鱼篓左看右看。   四阿哥仔细地教着寒水,抽空瞄了这边一眼:“鲫鱼。”   “鲫鱼汤,不错。就是小了点,这种分量的,少说还得来一条。再有一条胖头鱼,就成了。”楚言象在菜市场跟鱼贩子打交道。   四阿哥莞尔,也不理她,下一次,将鱼竿挑在空中,故意发问:“这条是鲤鱼,你不要?放生吧。”   “要,糖醋鲤鱼,开胃健脾。”   “满脑子就是吃!”口中轻斥,四阿哥把鲤鱼抛进篓中。   一炷香的功夫,四阿哥又收获了一条鲫鱼一条草鱼,寒水也钓上来一条小鲫鱼。姐妹俩对四阿哥的敬仰之情,有如什刹海之水,浩浩荡荡。   “四爷时常钓鱼么?”楚言很意外。   “一年两三次吧,十三弟喜欢弄这个,找人学了几招,教给我和十四弟。”   “十四爷也会?”   “他不成,没耐性。”四阿哥掏出帕子擦了擦手,笑问:“四条鱼,能不能换碗鱼汤?”   寒水拎着今生钓到的第一条鱼,看来看去,越看越欢喜,忙不迭地邀请道:“四爷太客气了,我正要谢师呢。要不嫌我们家简陋,还请赏光,尝尝我们家厨子的手艺。”   楚言翻了翻白眼,随即幸灾乐祸地笑了。这回,某人要现身了。   果然,第一道菜刚上桌,老周进来说九爷来了。寒水悄悄望了望正调试鱼汤咸淡的楚言,和含笑看着那碗汤的四爷,决定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丈夫留足面子。   “唐九”沉着个脸走进来,楚言满脸堆笑地招呼着:“稀客!妹夫总算想起回家了!快喝碗鱼汤降降火。这鱼还是四爷钓的呢。”   四阿哥好笑地瞟了一眼楚言,亲热地招呼:“九弟,四哥冒昧了!”   寒水大吃一惊,指着四阿哥无声询问,得到楚言一个白眼——迟钝!   “唐九”看看状似不明情况的兄长和不怀好意的大姨子,再看看有些手足无措的小妻子,咬咬牙,单膝点地打了个千:“草民唐九,叩见四贝勒。”   ==〉授鱼和授渔,就让44两个都做吧。   ==〉地狱VIP的能力和魄力,佩服!有这样的人才,怪不得4党不但人多势众,而且有无往不胜的信念。   赶紧清点俺的装备:钢盔,防毒面具,防弹衣……哪里能弄到装甲车?   ==〉在44还是88的喧嚣中,仍有冷静的声音在分析人物的心理和性格,快慰!不枉俺码字到凌晨。   故人   楚言请十三阿哥验收府邸,特地解释种花植木的情况。什么什么已经种下,什么什么要等明年春天,另外,跟何七约好,御花园和慈宁宫花园的名品,分根结子的时候弄一点出来。   “弄园子就是花时间,要有耐心。十三爷想起来要什么,先别急,找何七问问,看看能不能从宫里弄点出来。花园是散心的地方,最要紧合意,十三爷住进来以后再看喜欢怎么着。”楚言总结说。   “说的是。多谢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我回过皇阿玛,过几天就搬进来。”十三阿哥的眼睛清亮亮的,温润柔和。   楚言眼帘轻垂,微微偏开头,笑道:“十三爷不嫌我胡闹就好。”什么时候开始,她无法再把这个人当作一个半大孩子,不能再把他当作邻家男孩?什么时候开始,一向让她如沐春风的他,也会令她感到若有若无的压力?   十三阿哥开朗地一笑,拉起她的手:“那边篱下的菊花开得正好,我叫人弄两坛‘冷香’来,咱们图他半日轻狂。”   楚言立在原地不动,尽量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赔笑道:“改日吧,我今儿还有点事儿呢。”   十三阿哥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眼中有着少见的忧虑和担心,随即轻快地笑着:“好吧,改日。我想起,大伙儿好久不曾在一起热闹,不如就用我这地方,挑个日子,大家聚聚,也该是赏菊花吃螃蟹的时候了。”   “也该庆贺十三爷乔迁之喜。”楚言微笑:“该挑个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我不方便出宫,贺礼准到。”   “不成!”十三阿哥摇摇头,神情真诚,却透着两分固执:“你人来,才是我要的礼。你只管那日来喝我三杯谢酒,旁的事儿,有我操心。”   见她轻咬嘴唇,似乎有些为难,十三阿哥了然一笑:“得,别想那些规矩!我把四嫂五嫂都请来,你若是愿意,我还想把小九嫂请来呢。啊,说错了,是你妹子,不是我九嫂。九哥那点事儿,连皇阿玛都听说了。皇阿玛笑着说,老九孟浪,正好让佟丫头整治整治。”   为了方便她去,十三阿哥特地挑了九月初一,在他的新居宴请兄弟好友。楚言懒懒的,头天就开始动脑子找借口。可十三阿哥早就回禀了太后,太后特地问起这事:“丫头啊,好好去乐上一天,看看他们兄弟又有什么花招,出什么洋相,回来让我也乐一乐。十三说要谢你,他的酒你喝,别人的酒,让他替你喝。谁敢逼你喝酒,回头咱们把他揪进慈宁宫,扔进酒坛子里泡上两天。”   大概是十三阿哥想双保险,又鼓动了十四阿哥,一大早来慈宁宫逮人。楚言收拾停当出来,气苦地指着他的鼻子骂:“就要做阿玛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十四阿哥早就得了冰玉和可儿的好心提醒,知道她有起床气,这几天心情又不好,也不在乎,笑嘻嘻地回嘴:“懒虫!都日上三竿了。我上完课,又练了两套拳,三套刀剑才来的。走吧,前儿内务府说了个地方,你先陪我去看看,要不合意,赶紧让他们换。”   楚言莫名其妙:“什么地方?”   “自然是将来的十四爷府。”冰玉从绣架上抬起头插嘴。   “十三爷刚刚搬出宫,十四爷就要建府了?”   冰玉取笑说:“十四爷没事就去内务府坐着,天天催,就是那凌普也顶不住了。”   “凌普忒不干脆!”十四阿哥不满地抱怨着:“要不是八哥被调开了,哪用得着费这许多工夫?走,咱们外边吃饭去,九哥告诉我一个好地方——”   一听他说八哥九哥,楚言冷淡下来,拨开他的手:“十四爷自个儿去吧,我等着吃完舞兰做的点心再走。”自去拿了本书,往窗前的椅上一靠,不再理他。   十四阿哥不解地挠挠头,悄声向冰玉咨询:“怎么了?生谁的气呢?”   冰玉忙着配丝线的颜色,头也不抬:“八爷九爷呗。”   “要说九哥得罪了她,我信。谁还能生八哥什么气?”   “别人生不得八爷的气,偏她生得。”   十四阿哥看看冰玉,再看看楚言:“这话有玄机,什么意思?”   “十四爷不明白?那就糊涂着吧。”   可儿端了盘果子进来,听见这几句话,忍不住为自己的偶像抱不平:“八爷对姑娘那么好,姑娘还要使小性子,要真——”   冰玉淡淡瞟了她一眼:“惹恼你姑娘,可没人帮你。”   可儿看看不露声色的楚言,悄悄吐了吐舌头。   十四阿哥皱起眉,严肃地盯着两个女孩:“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冰玉哪里会怕她,不痛不痒地顶了回去:“可不,天大的事儿,就瞒着十四爷一个呢。”   楚言捧了那本书,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飘进他们的悄声对话,心里又烦开了。   是九阿哥经手,抄了索额图的家。除了报上去的数字,还有一百五十万两左右落进了九阿哥的腰包。索额图历年卖官鬻爵,贪赃枉法,康熙不是不知道,看见上报的索额图家产,大发了一通脾气,还有谁敢提九阿哥拿走的一百多万?那些钱定定地成了九阿哥的财产,加上这几年赚的,九阿哥名下资产已近二百万。他倒还没完全铜臭化,很大方地说既然早说好八阿哥和楚言在他的生意里占一成,那一百五十万的不义之财,也有两成归八阿哥和楚言。   让八阿哥提成是应该,要不是八阿哥,这份美差也落不到他头上。给她的那一份,大概只能用大方讲义气解释了。天上掉下来一块大馅饼!但是,楚言很不快乐,她“实业救国”的理想完全破灭了。   原本,听说九阿哥平白得了一大笔钱,她也高兴,毕竟钱多好办事,要想在清朝人为地推进工业化进程,需要好大一笔钱。然而,九阿哥对于几年十几年甚至更长期投资才能赚钱的东西毫无兴趣,对纺织采矿冶金机械这些行业听都懒得听,只忙着砍伐原始森林,垄断北方的建材市场,考察还有什么东西换个地方能够带来巨额利润,同时派人收购良田美地盖庄院。   楚言不得不放弃其他方面,努力说服他把置庄园的钱拿出来,修铁路办交通,以利于他的倒买倒卖事业,这方面的设计和规划,她心里已经有谱。九阿哥赏脸给了她一刻钟,听她说完预算和好处,轻蔑地扔给她一句“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难道非要弄出个刘八女添乱才舒坦?楚言气得发晕,只好找来胤禩帮忙。胤禩倒是认真听她说话,还提了几个中肯的问题,最后却说老九有自己的打算,这些主意虽好,眼下顾不过来,过些年再说。楚言这回真的使出了十八般武艺,只差没拐他上床,胤禩眉开眼笑,心满意足,搂着她不住亲吻,被磨得没有法子,哄着说在他张家口的牧场上修一条小铁路如何。楚言气得一把推开他,那么多话都白说了!在牧场上修铁路?亏他想得出来!让牛羊坐车兜风吗?!   她刚刚认清事实,哀悼自己救国改变历史的梦想彻底幻灭,又来了更大的打击。九阿哥决定结清最后一次短债之后,不再发行债券。他自己的钱一时还不能全派上用场,何苦再向人借钱,白白付利息?这个道理,她理解,可她无法接受。突然间,她建立金融市场的愿望也落空了。   那两个人的历史使命和既定命运就是参加“九龙夺镝”,那些钱是他们的活动经费和重要力量,当然不会再由着她指手画脚。他们的理念不同,从前还有共同的方向,现在,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了。虽然心很虚,虽然知道自己没有那份能力,楚言还是下了决心,分家,出来自己单干。   既然九阿哥说他的资产里有她一成,楚言不客气地找他清算,要他把她那份吐出来,现金。九阿哥睚眦欲裂,暴跳如雷,如果不是胤禩和寒水在场,她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出那个门。   铩羽而归,楚言关门谢客生闷气。她的生日啊,就收到这样的礼物?   胤禩找借口来慈宁宫两次,她都装病赖在床上,不许他进屋。胤禩回头不知怎么跟良妃说的,良妃最近来给太后请安的次数多起来,还时不时让碧萼送点东西过来。楚言憋了一肚子气,没地方撒,也没法跟人说,想把他捎来的东西砸了,又怕良妃知道伤心担心,还要当面陪着笑脸粉饰太平。   她状态不良,哪有精神强颜欢笑?也怕一时控制不住自己,误伤无辜,再惹出麻烦。十三阿哥偏往枪口撞,非要把她这颗炸弹拉去这个劳什子聚会。   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都来了,还有几位亲近的宗室子弟,在小花园里按田字坐了四桌。女客坐在不远的亭中,开了两桌,四阿哥的福晋侧福晋,五阿哥的福晋侧福晋,十二阿哥福晋和楚言。十三阿哥一向与四阿哥走得近,四福晋又居长,自然就成了女客的首领。   不知是不是十三阿哥特地托了四福晋关照她,一上来,楚言就被安排与四阿哥的两位福晋同桌。四福晋是天生的大户人家主母风范,言谈有度,举止得体,就是母仪天下也没有丝毫局促,先问了问楚言帮十三阿哥规划修整府邸的情况,显见得是知道行情的,每句夸奖感叹无不说在点子上,致歉说她因为家里事情多分不开身,也没能帮楚言分担,感谢楚言为小叔子帮忙。   楚言嘴角微翘,标准的社交微笑,有问必答,没问的不说,绝不多话废话,心里却是万分别扭,尤其前一阵那个“事故”的阴影未去,每次两位四福晋劝酒布菜,都令她有一种想要尖叫的冲动。   几位贵妇人又议论了一番十三阿哥的新府邸,明明觉得简陋寒酸,有失十三阿哥的身份,偏说妥贴舒服,别出心裁。只有怀湘笑而不语,趁人不注意对她做了个鬼脸。四福晋五福晋在场,她两个又被分在两桌,想说几句知心话也不能。   场面上的话,该说得都说了,四福晋五福晋都不是多话的人,十二福晋和几位侧福晋没心思出风头,楚言更是心不在焉,亭内一时冷清下来。   那边,十阿哥巡视了一番,开始笑话十三阿哥:“怎么净种的果树?赶明儿,收得多了,往我那里送两筐,帮我省两个买果子的钱。”   十阿哥的大嗓门飘进女客坐的亭子里,对面四阿哥的侧福晋抿嘴一笑,悄悄瞥了楚言一眼,四福晋却是听若未闻。   “要有收成,少不得要请十哥同喜同乐。”十三阿哥爽朗大方。   “还有啊,听说那个小湖被作了鱼塘——”十阿哥好容易找到机会嘲笑十三阿哥,怎肯轻易放弃。   “老十,你有完没完!老实坐下灌你的黄汤!”出其不意,一向温言细语好脾气的八阿哥竟当着大伙儿的面叱呵十阿哥。   几位福晋的脸上或多或少地流露出惊讶,怀湘看了楚言一眼,见她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我——”十阿哥觉得失了面子,气红了脸。   “十哥,来,我们喝酒。十三哥弄来的酒可真不错。”十四阿哥跳出来打圆场,凑在十阿哥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十阿哥恍然大悟,后悔不迭,拍拍脑门小声嘟囔:“怎么忘了这茬儿!”   “八哥,你也太多心了。”九阿哥语气淡淡,声音清亮:“十三弟新居落成,十弟也是替他高兴。十三弟,九哥不会说好听的,只有几句实话。你这府邸还真有点给皇阿玛丢人!这弄园子的差事,不是寻常人等做得来的,非得请到那种胸中有沟壑,雍容大气的人物,方才不至于露了小家子气。”   “老九!”八阿哥低声咆哮。   四阿哥淡淡扫了一眼窝里斗的铁三角,自顾专心吃螃蟹。   十三阿哥微微一笑:“九哥这话,小弟不赞成。仕农工商,咱们大清少了哪一样都不成,是不是?再说,这府邸从现在起就是弟弟我的家。自个儿的家么,还不是怎么舒坦怎么弄,怎么喜欢怎么弄?九哥爱那风花雪月,富丽堂皇,小弟我偏好这春华秋实,寒塘垂钓。哪天九哥十哥在府里呆得腻味了,想换换情调,不妨到小弟这里坐坐。”   “好极!好极!”三阿哥拊掌笑道:“十三弟真妙人也!好个春华秋实,寒塘垂钓,听得我心里都痒痒。十三弟,哪天三哥不请自来,可不许嫌烦!”   十三阿哥也笑:“三哥清雅,还盼常来才好!”   四阿哥丢开手里的蟹壳,叹息道:“我是俗人,不清雅,看来是要吃闭门羹了。”   众人大笑。十三阿哥连忙赔情:“我才是大俗人一个,最爱热闹。好容易有了自己这个窝,只盼诸位兄长至亲常来做客。”   有人小声在说:“十三爷的窝是有了,可还缺位福晋吧?”   一片善意的笑声。众人顺着这个头,七嘴八舌地关心起十三阿哥的终身大事,三阿哥五阿哥尤其殷切询问。十三阿哥呵呵笑着,一会儿一个是,一会儿一个不急。   四福晋瞟了楚言一眼,对五福晋笑道:“十三弟也是老大不小了。”   五福晋笑着点点头:“可不是,十四弟小他一年多,眼看都要做阿玛了。”   婚事的话题向来能引起女人的兴趣,亭内的气氛突然热烈起来。   “四嫂,跟你借个人。”十四阿哥笑容可掬地在门口探着头:“十三阿哥还没好好谢谢楚言呢。”   “是该好好谢谢人家!”四福晋笑着,亲手拉着楚言送到门口,嘱咐道:“你们仔细着点,别疯头疯脑地吓着人姑娘家。”   “是,是。”十四阿哥恭敬地敷衍着,拉过楚言的手拽着就走。   迎面对上一双温柔关切的眼睛,楚言撇撇嘴,头微微一摆,偏不看他。那人却笑了,带了七分无奈,三分宠爱。   这些人差不多都知道十三阿哥这个府邸是她帮着修整的,虽然弄得怪里怪气,没有功劳,好歹还有三分苦劳,起哄着说姑娘家帮这个忙不容易,该谢。   十三阿哥始终微笑着,倒满六杯酒,对着楚言就是一揖:“多谢!”   楚言慌忙还了一福:“十三爷客气。”   两人对面喝完三杯酒,那个促狭的声音又在嘟囔:“怎么看着象夫妻对拜?”   楚言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咬着唇,快要哭出来。   十三阿哥也难为情,远远轻斥自己的侍读:“闭上嘴,少胡说!”   十阿哥已经撸起袖子,追着要撕那人的嘴。三阿哥五阿哥连忙叫人拦住他。   八阿哥脸上白了一白,随即镇定下来,目光依旧温柔地注视着楚言。   九阿哥恶狠狠地瞪了十三阿哥一眼,站起身,阴沉沉地盯着楚言:“你也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还没谢你呢。来,我也谢你三杯。拿酒来!拿杯子!”   动作粗暴地斟出六杯酒,砰砰砰地摆了三杯在她面前,九阿哥马马虎虎地学着十三阿哥作了个揖,一仰脖喝下一杯,见她纹丝不动,眉毛不由高高地挑了起来:“怎么?不赏脸?!”   楚言静静地望着他:“您是九阿哥?”   九阿哥傲慢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九爷的酒,奴婢不敢喝。奴婢不记得帮过九爷什么忙。”楚言淡淡地说,轻蔑地指指他面前剩下的两杯酒:“九爷家资百万,就喝这个?太寒碜了吧?”   九阿哥冷笑:“就依你,换烈酒。”   “错!奴婢身份低微,一身清贫,当喝这水酒。九爷您人品贵重,飞来横财,当喝金水银水,才不致辱没了身份。”楚言淡淡说着,一边一杯一杯地喝完了面前的三杯酒。   边上响起几声轻笑,九阿哥铁青着脸,咬牙切齿。   十四阿哥怕楚言吃亏,死死拉住九阿哥,赔笑道:“九哥还不知道?她也就是嘴上不肯吃亏。”   八阿哥淡淡地插嘴劝道:“九弟,家和万事兴,别闹了。”   听见他的声音,楚言嘴巴又是一撇,把头一扭,仍是不看他,不想却对上了另一双含笑的眼睛。   看见他,楚言的心情更加恶劣。中学近代史课感到的屈辱和愤怒,在外国签证厅入境处受的委屈,因为中国人身份而受到的有意无意的不公平对待,全都涌上心头。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勤劳而富于才智的人民,这么一个国家却在西方文明开始腾飞的时候,沦落于一个北方游牧民族的统治,从走向资本主义的羊肠小道,被拉回半奴隶半封建的监牢,永远失去了先机。这么些聪明优秀的人,不去寻找自己的一片天空,却热衷于勾心斗角,把心思都花在些许小事上。   你费尽心思,爬上那个位子,却致力于打击异己,陷害兄弟,而不肯多花点工夫把自己的儿子和接班人教得好一点。夜郎自大,不求上进,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误国误民,还敢自负“十全”!光勤政有什么用?你的子孙后代签起不平等条约来,可是挺勤快!现在拿不出一点钱办一点实事,将来,赔偿外国鬼子的几千万几亿却掏得大方!   “楚言?”   “楚言,你怎么了?”   有人着急地靠过来,想要查看她的异状。   楚言一步一步地退开,努力避开这些人。好好的一个头,一半光秃,脑后拖一根猪尾巴,难看死了!屈原的高冠博带,罗成的束发金冠,何等俊美潇洒,男人几时变得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   “她醉了!”是谁抓住了她的胳膊?楚言狠狠摔开,她没醉,她清醒得很,她不要再同这些人在一起。   一转身,楚言拔腿就跑。对这个府邸,还真没几个人比她更熟,拐了几个弯,甩下后面的追兵,已经到了门口。   正好有人刚下马,正在与门房说话。楚言冲上去,抢过缰绳马鞭,抓住马鞍,一踏马镫,身子用力一举,转眼已坐在马背上,在门房和来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狠狠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八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拉住门房急问:“人呢?”   门房结结巴巴地回答:“爷们问佟姑娘?抢了他的马,跑了。”   “快牵马来!快!备马!”十三阿哥府门口乱做一团。   来报信的那人总算回过神来:“十四爷,十四爷,德主子请您快回宫去。福晋快要生了!”   十四阿哥呆了一下,有些烦躁地推开他:“我回去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替她生!”   乱哄哄地牵来三匹马。八阿哥紧抿着嘴,抢过第一匹,跳了上去,十阿哥十四阿哥紧随其后。   到了巷子口,早已没了楚言的踪影,八阿哥定了定神:“十四弟,你往那边,我往这边,一定要找到她!见到她,别骂,也别怪,万一她发脾气,你别同她计较,只守住她,等我来。”   十四阿哥有些奇怪,来不及多想,答应一声,打马跑了。   十阿哥刚想问他该往哪边追,一看八阿哥已经跑远,只好跟在十四阿哥后面。   听说十四阿哥的侧福晋开始生产,四福晋连忙起身,一边命丫头传话备车,一边带着四阿哥的侧福晋走出亭子,过来向四阿哥报备:“爷,十四弟妹就要生了,十四弟又跑开了,恐怕额娘着急担心,我和李妹妹这就进宫。”   四阿哥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   “爷,你怎么了?十三弟,你快过来帮我看看。”四福晋担忧丈夫,又不好过来拉他,只得请十三阿哥帮忙。   “我没事儿。”四阿哥镇定下来,看看一脸担忧的妻妾,再看看神不守舍的弟弟:“你们去吧。告诉额娘,十四弟喝多了,醒醒酒,晚些就回去。十三弟,你不用管我,跟上去看着那丫头,别让她闯祸。”   清干净眼前的人,四阿哥强作的镇静垮下来,心口隐隐地疼。刚才,她那是什么眼神?厌烦,仇恨,轻蔑,责怪。他做了什么,让她如此厌恶?真想把她抓回来,问个清楚。他又为何委屈,为何难过?仅仅为了她的一个眼神?他几时给了她这样的权力?他几时竟会让一个女人操纵自己的心情?   秦淮河,畅春园,养心殿,一幕一幕地回想起来,他惊惧。她原来是一个甜美却危险的诱惑,一点一点地将他陷进了儿女之情的深渊,把他变成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不,他不许!他是高贵的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他是大清的皇子,他有远大的抱负有坚定的目标,没有人可以主宰控制他的命运,他有兄有弟有妻有妾有子,没有人可以操控影响他的情绪。   一抬头,看见九阿哥正遥遥望着他,面带冷笑,四阿哥的眼睛恢复清冷无波,修长的手指握住面前的酒杯,微微用力,象要握紧自己尚有几分犹豫的心,不许动摇。   她算什么?一个责任,一个承诺,如此而已。她不缺保护者,不乏示好的人,也从不曾求助于他,他又何苦费心劳力,自讨苦吃?由她去吧!对九阿哥微微一笑,四阿哥稳稳端起那杯酒,遥遥示意,一饮而尽。   楚言离开十三阿哥府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冲上大街,行人车辆多起来,有人惊呼喝骂。楚言惊醒,暗呼莽撞,急急勒马,将将避开前面一辆卖豆汁儿的小车,险些又撞上后面一个卖菜的摊子,慌忙之中一带缰绳,拐进边上一条巷子。乱冲乱撞,七拐八弯,不一会儿,楚言已经晕头转向,想要下马,可马儿也憋了一肚子气,偏不肯停下来,带着她乱跑。   楚言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勉强咬牙忍住,也顾不上控马。好在那马速度不是太快,快要撞上人时也知道避开,干脆由着它跑,等跑累了,自然会停下来。   一声吆喝,有人带住这马,拍抚着马头让它安静下来。抬眼看见马上的女子,那人笑了:“是你?你还是不会骑马!”   楚言捂住嘴,笨拙地翻身下马,摆摆手让他离得远一些,垂着头,目光巡视一圈,找到一个貌似死角的地方,冲过去对着,大吐特吐。   好半天,终于没东西可吐了,刚刚舒服一点,就觉得气味难闻,又发现衣服上沾了几点污秽物,蹙着眉想找地方清洗,就听边上有人在下命令:“拿盆热水来。”   “还要一壶热热的绿茶和一条干净毛巾。”楚言及顺口地补充,说完觉得不妥,抬头一看,一个穿蒙古袍的大个子正对着她笑,露出一口白牙,不由讶道:“阿格策旺日朗,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等他回答,就发现她又闯祸了。她找的所谓死角,是一家酒楼高高的台阶边上,她正吐在了人家的大门口。跑堂的伙计,来吃饭的客人,正围了一圈,或是满脸愤慨气恼,或是轻声议论等着看好戏,却是看她一身旗装,衣饰不凡,加上阿格策旺日朗高大剽悍,凛然高贵,没人敢轻举妄动。阿格策旺日朗的两个随从孔武有力,配合有度,看似随便一站,却已将他二人与人群隔开。   楚言有些尴尬,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没有摸到那只珠花,忍不住惊呼一声,随即想到为了跟那人怄气,今日有意没戴出来。   “出了什么事?” 阿格策旺日朗有些奇怪,见她没穿骑装而是一身寻常装束,猜到几分:“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   “一支寻常的玉簪子,不值什么。”楚言不在意地笑笑,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会在这里?”四年之期才过了一半呢!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阿格策旺日朗微微一笑:“我有点事进关,顺便到京城来看看我的叔叔和姑姑,也想看看能不能见见你。没想到,这么巧!”   “是够巧的,呵呵。”楚言干笑,她才发一回疯,就闹出这么大动静,还弄出个国际笑话。不想被人当猴戏看,也想离自己弄出来的乱摊子远一点,楚言进了酒楼,拿出自己最恳切最无害的微笑,赔礼道歉:“对不住!一时情急,没忍住,还请掌柜的行个方便,该日定来赔情。”一边说着,一边褪下腕子上的玉镯递了过去。   掌柜识货,也知机,猜到她来历不凡,又有个蒙古王公在边上虎视眈眈,哪里敢拿她的镯子,一边命伙计收拾,一边带他们进店里。   在一个角落架起屏风,准备了热水毛巾漱口的茶水。楚言略略收拾一翻出来,喝下两杯热茶,顿时精神一振,盯着阿格策旺日朗看了几眼,觉得还是天然的发际线好看,连带着对他的戒备都去了几分。仔细看看,还有点像乔峰呢。   酒精的作用大概还没有完全过去,喋喋不休地丢给他一堆保养头发的建议,常梳常洗保持清洁,用什么洗发好,用什么护发好,留多长最显精神。   阿格策旺日朗望着她,微笑着,也不说话。原来,还是个好听众!   “呃,扯远了。你刚才说来京城探亲?”又喝了两杯茶,楚言的头脑更加清楚了一些。   “是。葛尔丹的儿子女儿现住在京城,是我的叔叔姑姑。”   楚言不是很感兴趣,马虎地点点头:“对不起,耽误你去看亲戚。”   “没关系,我很高兴见到你,我很喜欢听你说话。我们刚进城,正想先吃点东西。” 阿格策旺日朗爽朗地一笑,像夏天的草原。   “那好啊,我是地主,我请你吃饭。”把他的话当做客套,吃人嘴短,先把他的嘴堵上再说。   说话间,店外风风火火地进来两个人:“在这儿么?在!楚言!”   “楚言,你喝醉了发酒疯,打人骂人砸东西都行,这么一跑,出了事怎么办?”十阿哥婆婆妈妈地唠叨着,几个大步冲过来,上下打量一番:“还好,没出事儿。咦,他是谁?”   “十哥,少说两句。八哥说了——”十四阿哥跟在后面,惊道:“阿格策旺日朗,你怎么会在这里?”   十阿哥脸色大变:“楚言,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楚言刚才那一吐,把肚子里憋了好久的苦水和最近的不痛快也吐掉了不少,就算还剩下几分气,也没道理对这两个人撒。不管她闹出什么乱子,这两人从来是不问情由,不管她有理没理,就站在她这边。   楚言故意漫不经心地笑着,赖道:“谁喝醉发酒疯了?我不过是好久没骑马了,手痒而已。”   十阿哥十四阿哥看她好了,放下心,也不同她计较,防备地盯着阿格策旺日朗:“你来做什么?”   “人家是来走亲戚的。别忘了,他可是我们大清的贝勒爷,还是皇上亲口封的呢。孔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常言道,远来是客。十爷,十四爷,是不是应该好好尽尽地主之谊啊?” 楚言有些狡猾地说。谁让她答应了请客,才想起出门没带钱。   十四阿哥与十阿哥对视一眼,突然爽快地笑了:“言之有理。这顿我请了。”   伙计殷勤过来介绍本店名菜,几个人各怀心事,随便点了几样,也不去二楼雅座,就在大堂坐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门口又来一人,看见这一桌坐的几个人,吁了口气,露出笑容。   楚言下意识地扭头一看,见到那个几乎永远仪容整洁,气定神闲的人此刻满脸大汗,一头一身的灰尘,却笑得极快活,心里最后那点强硬倏地就软化了。   麻烦   十四阿哥的长子顺利降生,喜讯传得沸沸扬扬。楚言的胡闹貌似水过无痕,她满心希望过一段清静的日子,避开烦心的人和事,然而——   先是芸芷为了家里的一桩生意来同她商量。阿格策旺日朗向同仁堂购买大量药材,乐家山讲义气,一想到总算可以报答阿格策旺日朗的救命之恩,满口答应,立刻着手张罗起来。乐家主管事务的长辈经历的事多,想得也多,既舍不得放弃这么一大宗买卖,又顾虑着买主的身份。万一过几年,两下又打起来,可别因为这单买卖给乐家惹来祸事。最后居然一致同意,听听楚言的意思。   楚言呆了半天,不明白他乐家做不做阿格策旺日朗的生意,怎么就要听她的?这事怎么就同她有关了?她有什么立场替他们拿主意?万一日后皇帝怒了,要给乐家安个“里通外国”的罪名,她有多少个脑袋能替他们一家掉的?如果因为她一念之差,早早砸了“同仁堂”几百年的金字招牌,岂非大罪过?   芸芷有些尴尬,似乎也觉得这事不近情理,嗫嚅道:“我大哥说,你在宫里,又,又和那个谁有约……皇上对那边的心思,你该是最明白的。”   这个说法,虽不中,亦不远。她没有猜测康熙心思的本事,但清朝与准噶尔之间的恩恩怨怨,对她来说一目了然。也许,她应该建议乐家坚定地站在胜利者一方?可是,健康的生命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从现在到准噶尔被灭族还有几十年,那里的人就该病着等死么?同仁堂的命运呢,会不会被她改变?会不会想改的改不了,不想改的却改了?   头突突地疼着,楚言努力地寻找妥帖的说辞:“皇上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能猜的?不过依我看,皇上也不想打仗呢,封了阿格策旺日朗做贝勒,还每年支给俸银。准噶尔现在也是对大清称臣的,说来也是皇上的臣民,皇上爱民如子。嗯,医者父母心,你们家的药铺叫做同仁堂,是否就是对病患一视同仁的意思呢?一个贝勒爷上门买药,也不是什么奇事吧?不过,你家里的生意,我一个外人,哪能胡说八道,没得让人笑话头发长见识短。那个,还是当我什么也没说的好。”   芸芷愣了一下,笑道:“是,我回去把你的话学一遍交差,生意自然还是爹爹叔叔他们拿主意。”   楚言松了口气,同仁堂的老大们自己拿主意,百年老铺应该不会发生问题了吧?放心之下,随口笑道:“你们家的蜜丸用料讲究,制作精细,多对常见病症,天下知名。买蜜丸比卖药材强,好带,连请大夫的麻烦都省了,阿格策旺日朗倒也是个识货的人。”   乐芸芷看她的目光古怪,最终只是点头:“我会告诉二哥。”   把她与阿格策旺日朗联系在一起的,不仅仅是乐家。   出宫的宫女们分散在京城各个角落,涉及众多行业府邸,虽然缺少组织,仍然形成了一个有效的情报网。楚言从来没有想要通过“云想衣裳”对此加以利用,可有时候还是会从老宫女们那里听说一些消息,包括一些她并不想知道的事,譬如这回的——阿格策旺日朗去过妓院,还在那地方颇吃得开。   说话的女子,声音越来越低越小,渐渐吞吞吐吐犹犹豫豫,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小心说漏了嘴,好后悔! 早燕站在一旁,一脸尴尬,似在烦恼没来得及阻止朋友的快嘴,又似陪着小心仔细观察着楚言的神情。   楚言的尴尬不下于她们,因为她找不到让她们担心或者等待的情绪。说到底,她和阿格策旺日朗不过是相识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而且,从一开始,她就认为阿格策旺日朗象小说里所谓的种马级人物,不适合守身如玉的纯情,花心滥情倒更合理。今日的传言证实了她有识人之能,应该得意啊!   问题在于,这些人为什么认为她该知道阿格策旺日朗的事?抑或不该让她知道?   最麻烦的是,康熙似乎真地准备把她和阿格策旺日朗送作堆。   阿格策旺日朗觐见康熙,不知是不是提了什么要求,她就被叫到乾清宫,然后就与他坐在这间暖阁里大眼瞪小眼了。   瞥了一眼身边神态自若的男子,比起在草原的表现,他现下实在太过安静太过乖觉。楚言暗暗叹了口气,决定打破这怪异的静默:“王子殿下好像换了一匹马,那匹大黑马呢?”相比之下,京城算她的地盘,如果那匹令人发指的马来了,正好领教她的手段。   阿格策旺日朗微笑地看着她:“我把它留在准噶尔,没有骑进关。”   “怕有人偷?还是怕有人抢?”   “是。汉人太狡猾!有一次,我骑着思想进关,第一天就遇上几次有人抢马,还有人为了得到思想,诬陷我是盗贼。” 阿格策旺日朗兴致不错,居然讲起了故事。   “古人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怪你的马太好,害别人起坏心犯错误。”楚言撇撇嘴,毫无同情心地说,反感他把事情上升到民族性:“在关外,蒙古人和别的族的人就没有打那黑马主意的?”   “有。很多!可他们直接向我挑战,要我用思想作赌注。”阿格策旺日朗嘴角含笑,陷入了回忆:“遇到思想以后的一段时间,为了不把它输掉,我只好不停地练习骑马射箭摔跤。”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武艺本来很平常,为了保住那匹马才变得厉害的?”楚言起了兴趣,几分怀疑地问:“你是王子,能有多少人找你打架?”   “在准噶尔,王子只有成为最优秀的武士,才能得到真正的尊重。” 阿格策旺日朗认真地指正她的观点:“头两个人的年纪和我差不多,被我打败了。我得到了一匹稀世宝马的消息传开,好几个很受尊敬的人来向我挑战,其中包括我的叔叔。他对我说,这匹马是独一无二的,只有最尊贵最勇敢的武士才配得上它。他让所有想得到思想的人一起参加比赛,优胜的人将成为他的主人。叔叔很受尊敬爱戴,大家都愿意听从他的安排。”   “他也不问问你愿不愿意?明显欺负小孩,为老不尊嘛!比赛的结果是你叔叔赢了吧?你又把马抢回来了?”   阿格策旺日朗注视着她,微眯起眼睛摇摇头:“你很聪明,不过,男人讲故事的时候,会希望听故事的人傻一点,尤其是女人。”   “抱歉!如果你不想讲下去,也可以。”她微笑,眼中没有一丝歉意。   对方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那次确实是我叔叔赢了。我和所有的人一样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有最勇敢的武士才能成为思想的主人。可我不愿意失去它,所以,我去找最好的老师,白天黑夜地练习,有了进步,再去找叔叔比试。二十多天后,我第四次和叔叔比赛射箭,我赢了,叔叔把马还给我。思想一直不承认叔叔是它的主人,不让他骑上去,叔叔很爱惜它,一直等着我把它赢回来。他说我们俩是一对固执的家伙。”   “物以类聚,呵呵!你叔叔不错,我喜欢这个故事。”一位帮助少年成长的长辈,很温馨。不过,根据她道听途说的消息,这叔侄俩现在政见不同,不知关系是否能一如从前。   阿格策旺日朗开朗地笑着:“叔叔告诉我,只要坚持和努力,我就会变得强大,只要我足够强大,我就能保住自己心爱的东西。”   目光灼灼地落到她身上,楚言瑟缩了一下,勉强笑道:“也有人告诉过我,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值得付出努力,不是所有的坚持结果都是胜利。”   阿格策旺日朗带来的麻烦还不止这些。康熙突然决定去南苑行猎,既然阿格策旺日朗参加,楚言也得随行。   虽然比不上木兰秋狩的气势和排场,成年皇子几乎都来了,加上宗室近亲得宠的大臣,场面也颇为可观,去掉那层政治意义,成为单纯的娱乐游戏,年轻的贵族子弟更能放开手脚一较高下。秋高气爽,本是远足的好时候,“南囿秋风”又是一大胜景。若是其他时候,其他活动,楚言必是手舞足蹈,心向往之。   此刻,坐在马上,她感不到一丝自在。康熙的打算,阿格策旺日朗的想法,原没瞒别人的意思,结果是她成了众人悄悄关注的焦点。别的人还好一些,皮里阳秋,她只当不知道就是,十阿哥十四阿哥却常常阴沉着脸,恨恨地瞪上阿格策旺日朗一眼,或是紧紧地送过来一个提醒。   勉强抑制住狂叫的欲望,楚言打点着十二分精神,眼睑微垂,嘴角微翘,保持着最矜持最礼貌最恭谦的笑容,尽可能简短平淡地回答阿格策旺日朗偶尔的问话。她可不想一转眼就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   察觉她不同以往的冷淡,阿格策旺日朗笑意渐失,望了望十阿哥和十四阿哥,有些无法致信:“你和他们——”打住话头,黑着脸,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楚言轻轻吁了口气,远虑也罢,近忧也罢,眼下总算得了几分钟太平!   号角响起,她又有了新的烦恼。她本是身体力行的环保主义者,也是动物保护主义者。虽然,此处是皇家猎场,飞禽走兽皆非天然野生,放养的目的就是供皇家狩猎取乐,可好歹也是在这个保护区内自生自灭,仅仅因为一个人一时兴起,仅仅为了几个人争强斗胜,今天不知要断送多少生灵。想到一会儿,要见到不知多少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楚言开始手脚发软,阻止不了,能不能求个眼不见为净?   注意到她的一点小动作,康熙回身笑道:“佟丫头不会弓箭,跟在朕身边看看热闹,别乱跑,小心被误伤了。”   “啊不?”楚言大惊:“奴婢是个麻烦,只怕扫了皇上的兴致。奴婢还是在这里等着皇上回来吧。”   “怎么?害怕了?”康熙嘲笑了一句,也不勉强,一抖缰绳,领先冲了出去。众皇子贝勒侍卫随后跟上,中帐只留下少数文臣和一干宫女太监。   时值深秋,草木枯黄,满眼萧瑟,旷野上呼呼地刮着西北风。楚言无精打采地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冰凉,脑中只剩下一个冷字,忍不住把脖子缩了又缩,悄悄把两只手藏进袖筒,身子打起了小颤,不知这样的磨难何时是个尽头。   “姑娘,喝杯奶茶暖暖身子吧。”一个小太监轻轻靠过来。   楚言一抬头,正望见李德全朝她看来并微微点了个头,忙报以感激的一笑。再看周围几个大臣接过太监宫女送上的奶茶,大多并不喝,目光始终忠实地追随着远处的猎手,而宫中人等,就连李德全也并无这番待遇。   迟疑了一下,楚言悄声问那个小太监:“能否给我一大杯?要厚厚实实的陶制杯子才好。”   小太监愣了一下,也知道这位向来古怪,偏生皇上宠着她,李公公也总是特别照拂,当下应了一声走开,不一会儿,捧来一个小陶罐,用毛巾裹着交给她:“这茶烫手,姑娘小心!”   捧着那罐热热的奶茶,一边小心地暖手,一边慢慢地啜着,才觉着身子渐渐暖和起来,康熙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已经打马跑了回来。   才下马就看见人群中的这个不和谐音符,康熙大步走过来,口中奇道:“怎么蔫头耷脑的?这才九月,就冷成这样了?”   想把奶茶放下,又舍不得,楚言把那陶罐抱在怀里,俯身告罪:“奴婢失仪,请皇上治罪。”   康熙好笑地摇摇头:“知罪了还舍不得放下?这罐里是什么?好喝成这样?”   楚言忙道:“这奶茶真的好喝,皇上尝尝就知道了。”   “好吧,给朕也拿一杯来。”康熙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怜惜,但这转瞬即逝的情感立刻沉入两泓深潭,朗声问:“你们看,今儿,他们谁能拔得头筹?佟丫头,你说呢?”   楚言满脸堆笑,狡猾地说:“不管谁赢,头筹都是皇上的。”   康熙点着她笑骂:“马屁精!可闹笑话了!朕又没参加竞技,如何拔得头筹?”   “常言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不管哪一位皇阿哥取胜,都不过是肖似乃父,没丢皇上的脸罢了。那几位贝勒爷,从小跟着皇上,耳濡目染的,才有几日的英姿。要是他们哪一位赢了,那也是皇上的榜样好,教得好。”   康熙愣了一下,捻着胡子问:“这么说,不管谁赢,赢的都是朕?”   “那是!”   康熙放声大笑,冲着法海说道:“就这个丫头伶俐,明明在哄朕,还能说的一套一套的。”   鸣金收兵。猎手们的马上挂满了琳琅的猎物,互相招呼打趣着回来。清点战果,不太意外,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纳尔苏阿格策旺日朗的收获较其他人都多,单论件数,十四阿哥夺冠,但是——   “回禀皇上,八阿哥所的皆是活物。”   “哦?”康熙有些意外:“八阿哥的猎物都还活着?胤禩,怎么回事?”   八阿哥出列,从容行礼,俯身答道:“皇阿玛以仁治天下,从小教导儿臣们,须以一颗仁爱之心看待天下。儿臣以为,今日随皇阿玛行猎,是件高兴的事,一来可以舒活筋骨,二来与众多兄弟亲友一同嬉戏,增进友情,激励志气。此处的飞禽走兽,仰仗皇家恩德,依天命自然于此地繁衍生息。儿臣以为,为了自己一日之欢喜,夺了它们的性命,却是不美。故而折去矢尖,以箭射其要害之处,将其击晕捕获,稍后还可以放生。”   “八哥方才还猎了一只鹿呢。”十阿哥大声嚷嚷着:“看见后面跟了只小鹿,就把母鹿放走了。”   “还有这回事?胤禩,是真的么?”   “是。儿臣虽未取母鹿的性命,小鹿年幼,咋一看见母亲倒毙跟前,不免惊慌失措,悲伤难过,若是母鹿留得性命返回寻找,不见娇儿,也是憾事。”   几位大臣和不少武士都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有人大声称赞:“八阿哥仁义!”   康熙微笑点头,沉吟不语。   法海察言观色,含笑赞道:“果如楚言所说,皆是皇上教导有方。”   此言一出,就有几道各怀心事的视线,向着康熙身后的楚言扫过来。而她正垂着头,两眼盯着自己的脚尖,暗自好笑。   康熙的目光淡淡扫过众多猎手,有些高深莫测:“你们说,今儿是谁胜出?”   大约一两秒的沉默,十四阿哥率先叫了起来:“八哥胜!一箭击晕猎物却不伤其性命,这心思,这箭法,我服了!”   康熙脸上绽开笑意:“其他人怎么说?”   “我也服了!”“八哥第一!”“八爷仁义!”   喧闹声中,八阿哥淡然地笑着,并不向楚言看上一眼。   按习惯,这日的主菜就要着落在那些猎物身上。待众人回到行宫坐定,就有人上来问将哪几样烹调,怎么做。   因为阿格策旺日朗刚好问起他猎到的那只漂亮鸟叫什么名字,康熙随口笑道:“把阿格策旺日朗贝勒的雉鸡也给烹了吧。”   “听说楚言于烹调一道颇有心得。”太子突然插嘴:“不如问问她,阿格策旺日朗的雉鸡该如何调理。”   太子满脸带笑,语气轻松,看向楚言的目光却有几分阴沉冷酷。   一边哀悼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太过短暂,楚言一本正经地答道:“奴婢以为,这雉鸡也不过衣裳光鲜美丽,脱光衣服,大概与一般的鸡也没什么不同。”   有人噗哧笑了出来。   大阿哥对康熙笑道:“怎么什么话到了这丫头嘴里,都分外有趣!”   康熙点点头,笑着对她招招手:“丫头对鸡又有何高见?”   楚言想了想:“请问皇上,诸位爷,诸位大人,吃鸡的时候,可分得清是白鸡黑鸡黄鸡还是花鸡?”   众人皆是一呆,有人开始吃吃地笑,也有老实的乖乖答道:“分不清。”   楚言点头表示赞成:“是分不清。依我看,管它白鸡黑鸡黄鸡花鸡,吃在嘴里都是差不多的味儿。推而广之,各种各样的鸡,无非是穿的衣服不同,有的朴素些,有的花哨些,有的奇特些,平时看着,似乎有高低上下之分,其实,扒了衣服,吃起来都是一样的。既然这样,吃雉鸡锦鸡,和吃农家院里的鸡也是一样的。”说完,对着已被绕晕糊了的阿格策旺日朗微微一笑,闭上了嘴。   一片哄笑。十阿哥嚷嚷着:“楚言,你今儿可露怯了。雉鸡和家鸡怎么是一个味儿?”   却有几人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目光复杂,都没有说话。   康熙与几位大臣谈兴正浓,太子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拉着阿格策旺日朗说话,楚言抓住机会,找了个借口溜出来,有意七拐八弯制造迷路的借口,一边观看景致,发现弄假成真,竟是真的认不得回去的路了,也不急,找了一个避风向阳的地方坐下,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不一会儿,听见树叶沙沙作响,有人向她走来,气息安宁温暖。   楚言眯着眼对来人一笑,突然闭上眼向后倒去。   那人被唬了一跳,连忙两个箭步抢上来,猿臂一捞,将她揽在怀里,听见一阵咯咯轻笑,有些无奈地摇头,一边就势在她身边坐下,一边叹气:“你呀,顽皮起来没轻没重!后面是块大石呢,我要是一个没接住,岂不是你自己吃苦?”   她得意地笑,口中赖道:“八爷仁义,怎会让我吃苦?”   他轻捏她的鼻子,不满道:“还敢笑话我!也不想想,始作俑者是谁?当日不过是一双鹿皮靴子,就惹出你一堆的话,这个要保护,那个不该杀。我听着,这陆上跑的,天上飞的,除了鸡鸭鹅猪牛羊,竟都是不该死的!发起脾气来,不理人不算,还拿自己作践。你说,我还敢惹你么?”   “好没良心!”她噘着嘴嗔怪:“不谢我成就了你‘仁王’的美名,净说些有的没的。用不了两天,您老今儿的义举怕不传遍了北京城?那些官儿还不定怎么奉承你呢。”   “舌头长在他们嘴里,爱嚼什么嚼什么!”他语气淡淡的,竟似有几分厌烦,将头挨着她的颈窝,恋恋地嗅着她身体的清香。   发觉他的态度与往常有些不同,她微微挑了挑眉毛,伸手玩弄着他的帽子,笑道:“这仁义二字,可是顶大帽子,又大又沉,不好戴呢!我要是想占谁的便宜,就先送他这么一顶大帽子。”   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他叹息地点着她的额头:“又胡说!皇阿玛可不是仁君?谁又占皇阿玛的便宜了?”   “占皇上便宜的人多了!借钱不还,是不是占便宜?”   他脸上的笑意一僵,双眼却越见温柔,良久轻叹一声,将她紧紧拥进怀里:“我多想什么也不管了,只要这样与你相守。”   伏在他怀里,她轻轻说道:“我也想。”   失去阳光,陷入阴影,身上就有了几分冷意,他小心地搬动她,想将她护在怀中,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挑上一日,我们出去玩玩,可好?”   “就我们俩?行得通么?”   “就我们俩!行得通!我来安排。”手指爱怜地画过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庞,他轻声诱哄着:“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她犹豫了一下:“可以走多远?”   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不得不道出事实:“早去晚回,不能出京郊地界。”   她偏头想了片刻:“那么,去潭柘寺吧。虽然不是开花的时候,我想看看那棵三百年的紫玉兰。”   “潭柘寺何时有了三百年的紫玉兰?”他有些疑惑,随即笑道:“不过,风景倒是极好,值得一往。”   “几时去?”   他有些抱歉:“现在说不好,总是你能出宫的日子,可以么?”   “嗯,说定了?不许黄牛!还有,欠着债国年可不舒坦哦!”   他一脸好笑:“这个‘黄牛’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笨!该不是这就想赖账了吧?你要敢赖,看我不给你敲出两个牛角来!”她挥舞着拳头,假装气势汹汹。   “不敢!不敢!”他搂着她,笑若三月春花。   因了这一份期待,回宫的路程不再那么难忍,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轻笑。阿格策旺日朗沉默地策马走在她旁边,不时望她一眼,趁着入城时的喧闹突然开了口:“买药的事,谢谢你!”   “呃?”楚言终于回魂。   阿格策旺日朗语气轻柔,神情却很严肃:“草原上的儿郎,最熟悉的是马,也知道什么样的马才是好马。从前,那个叫伯乐的汉人也说过,马的好坏不能根据外形皮色判断。草原上的好男儿,识马,爱马,为了一匹好马,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   楚言眨着眼,错愕地望着这个人,呆呆的。   “我会记得你这个样子,很可爱!” 阿格策旺日朗突然心情大好,由衷地笑了起来:“两年以后,我会再来,接你。”   ==〉to地狱VIP:没关系的。写文在于自娱,真要与出版社交道,只怕为五斗米折腰。   ==〉回国有很开心的事,也受了一些刺激。   下机2小时,还在出租车上,突然听见radio里,假新闻真广告,主持人欢欣鼓舞地介绍去某处吃天鹅肉,还一再保证是真正的天鹅肉。那一瞬间,俺确实有从文明之邦掉进了蛮夷之地的感觉。   不会贴图,否则真想秀秀俺拍的天鹅照片。那么优雅纯洁高贵自在的生物!看着它们游弋于清幽的湖面,心中所有的烦躁都能沉淀下来。一个自负文化底蕴的城市,广播里堂而皇之地煮鹤焚琴!也不知,在那些满嘴流油的食客嘴里,那以优美著称的水禽,当真能比鹅鸭美味多少?   如今,看见路边打着瞌睡的野鹅,后院活蹦乱跳的飞鸟小兽,就忍不住感叹:重要的不是品种,而是地方。   所以,有了那段“鸡说”,其影射之意出自莎士比亚的一部喜剧。   挫折   寒水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出九阿哥在附近买了一个三进的宅子要她搬过去。   楚言立刻说:“你把老周他们带过去吧,他找来的人对你未必尽心。真有什么事儿,他们也能帮你从佟家那边找点帮助。”   “姐,我,其实——”没想到这么顺利,寒水有点意外,更觉得内疚。   拍拍她的手臂,楚言老成地劝道:“好了,别说了,我都明白。既然成了亲,怎么过怎么住,都是你们两个的事儿,本来就不该有我在中间搅和。你看得清他对你的心,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不过呢,世上最坚定的是人心,最善变的也是人心,以后的路怎么走,日子怎么过,全在你自己。”这丫头也该快点长大才是。   寒水咬着唇,低头想了一回儿,突然眼泪汪汪地抱住楚言:“姐,我不搬了,我就跟你在一起,你别不理我。”   楚言呆了一下,暗怪自己太心急,什么意思都赶着想一起说出来,倒叫她误会,连忙安慰道:“傻瓜!你不搬也没法跟我在一起。他如今发了大财,为你置个大点的宅子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想说的是,你跟他这条路走得有点悬,往后几十年,不知会遇见什么事,你自己要把握好了。要是在乎他,在乎你们的感情,就得想好该怎么才能守住。”   “嗯。”寒水乖巧地答应着,却不放手:“你以后还常来看我不?”   “都在京城,见面不难,上门么,就算了吧。”保不齐九阿哥就来一条:佟楚言与狗不得入内呢。   “姐,我要你来么。他要敢为难你,我就搬回来。”   “别!这院子我另有用处。”   靖夷和芸芷经过这两年的相处,也算情投意合,双方的家里也都满意这门婚事。眼见着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芸芷更是三天两头地往“清粥小菜”跑,乐家不止一次暗示靖夷上门提亲,这种事总没有女方先挑明的。   洛珠玉茹也几次或明或暗地催促,奈何靖夷明明对芸芷有好感,却总是犹犹豫豫,不知在想什么。   楚言约摸地了解靖夷的迟疑,这日,趁着没有第三个人注意,直直地点了出来:“你仍然放不下当初对她的誓言,是吗?”   靖夷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说那话的时候才几岁?人一辈子多少年?为了少不更事时的一句话就把一辈子都赔进去,连带着让家里人着急,算什么事儿?” 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楚言径自往下说:“再说了,如果她回来,你想娶她么?会娶她么?不会,对吗?即使她一直在这里,即使她没有入宫,你也不会告诉她你的心意,更不用说娶她。除非她一意孤行,非要和你私奔。”   “你——”靖夷又惊又疑,最后化作无奈的担忧:“你这么心直口快,在宫里怎么活过来的?”   楚言摆摆手:“别担心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自有分寸。反正你从头到尾没想过娶她。既然这样,你算她什么人?最多也就是哥哥吧?一个永远爱护她,随时准备保护她的哥哥,对不对?那么,何不再给她一个疼爱她的嫂嫂?难道,你担心自己娶了亲,就不要妹妹了?”   靖夷苦笑,没想到自己多年也没理清楚想明白的情感,被她三言两语就给扒拉成了兄妹之情,不过,她倒是说对了,他从来没想过娶楚言,也许是根本不敢想吧。对当初的她,对现在这个她,他真的只有兄妹之情么?他想不清楚,也并没有必要想清楚。而芸芷是不同的,她的笑,她的情,她的人,都是实实在在伸手可及。芸芷是个好女人,也会是个好妻子好儿媳,他怕的是自己给不了她那份安宁的生活,原因恰恰是眼前这个洋洋自得的变数。   楚言悄悄地察言观色,正准备快刀斩乱麻,再来一剂猛药,冷不丁听见他问:“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说说你的事吧。你有何打算?也就剩下一年了吧。”   “什,什么?”楚言大惊失色,下巴险些磕到桌上。   靖夷微笑起来:“你真的和她很像,很多时候好像胸无城府,说话做事都没过脑子,可有时明明筹划着一件事,偏能若无其事,神色如常,让人摸不着底细。不过,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又比她大上几岁,上过几次当,再不会被糊弄过去。你明知皇上的打算,可从来没把阿格策旺日朗的事放在心上,你的想法我约摸也能猜上几分。你既说了我是哥哥,再不该瞒我!”   楚言张口结舌,瞪了他一会儿,就觉得眼睛发酸,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将要流下来,转身就逃,不想撞到正要进门的靖武。   靖武本想逗她两句,一见那仆仆下落的泪,只惊得手足无措,一迭声地问:“怎么了?撞哪儿了?撞疼了没有?”   洛珠听见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过来察看,一边抱怨靖武毛手毛脚,一边问楚言是哪一个欺负她。靖武摸不着头脑,结结巴巴地解释着。靖夷却只是坐在那里,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楚言抱着洛珠放声大哭,不停地摇头:“没人欺负我。我,嬷嬷,呜呜——”   洛珠也不再问,拉她坐到一边,揽着她一下一下地拍抚,好像她仍是一个小孩子。   靖武又问了靖夷几句,不得要领,径自去了。靖夷心里想着楚言的事,又想到芸芷和自己,不由满腹惆怅。   突然,门砰地被推开,楚言一阵风似地又冲了进来,双眼微红,脸上的泪痕尚未干净,固执地望着他:“你若要帮我,就娶了芸芷。当然,你若是不喜欢她,就算了。”   “为何?”   因为我要你幸福,要你们一家幸福,你们是我的亲人,你们的幸福是我的力量。她说:“芸芷对我的计划很重要。你喜不喜欢她?”   靖夷一脸困惑,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摸不透着个女子。她的问题令他脸上微微发红,点点头:“是,我会娶她。”   她早先的职业,养成了对效率效能的追求。一听说寒水要搬出“佟寓”,立刻想好对此处房产的处理——送给靖夷和芸芷做新房。原本洛珠一家住的院子还算宽敞,可自从玉茹开了“清粥小菜”,还要起到作坊和仓库的作用,就觉得挤了。虽说母子兄弟妯娌都是再随和善良不过的人,在一个屋檐下住得久了,也会有所摩擦。有条件的话,还是小家庭问题少。两边也就比所谓“一碗汤”的距离远一点,往来也还方便。   那人说好的出游却没了下文,就连面也难得照上一回。综合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他此时只怕也没有剩余的心力来管她了。   康熙处置了索额图,大概是想给太子一点补偿作为安慰,把八阿哥从内务府调走,将内务府完全交给了太子的势力。八阿哥的才干,康熙看在眼里,自然也不会让他赋闲,就把户部的一摊交给他来管。户部手握国家的财政大权,控制着国库,听着像个美差,却是吃力不讨好。   时逢盛世,四海平靖,大部分的年份也算风调雨顺,应该是国富民强,可国库里的现银却比账面上少得多。每年岁入基本是固定的,花钱的地方却是越来越多,每次大笔拨款都够户部手忙脚乱一阵子。东挪西凑,拆东墙补西墙,一般的时候也还对付的过去。但是,万一遇上大灾或者叛乱,国家拿不出大笔金钱赈灾和付军饷,就有可能引起大乱。   八阿哥对户部的问题早有看法,也曾经劝阻自己的弟弟和亲戚去户部借钱,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要接手这个烂摊子。上任几个月,听过大小官员的意见,认真了解了情况,又经手过几笔款项,八阿哥深深感到国家财政隐藏的危机,欠款亏空贪污之中,最容易解决的似乎就是欠款了。对这一切,康熙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无法亲手打破自己辛苦多年,一手创立的“安定团结”大好局面吧,听说了儿子的想法,自然一力支持,只是再三叮嘱便宜行事,从权处置。   本来,以八阿哥的性格,不可能像后来四阿哥那样雷厉风行,不依不饶,决不宽贷,况且康熙没有授命他追款,还颇为顾虑,八阿哥越发地谨慎小心。几次斡旋追讨无效,或许是受到九阿哥经楚言指点,发行债券,集资创业的启发,八阿哥提出了一个类似国债的方案。由户部出面吸收官员手中的现银,按年记息,到期时,如果国家财政允许则付还本息,否则,若该官员尚有欠款则用于冲账,多余部分转为下一期的集资。八阿哥的本意在于为户部争取更多可以支配的现银,同时逐步减少乃至消灭官员欠款的现象,为此甚至许给了二分的利息。   在楚言看来,这个方案如果能够付诸于实施,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用价值评估的眼光看,账面上挂的不知何年何月能收回来的一千万,也许还比不上二三百万的现金。从个人的角度看,楚言想不出还有比这更合算的事情,欠了对方的钱,如今让你分期付款,先付的部分还可以得到利息。然而,行不通!在社会主义的新中国,国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要上升到“爱国爱党”的高度通过一层一层下放指标来发售的,更何况,这里一边是朝廷,一边是牵扯面广借了根本没想还的百官。   康熙听到这个提案,沉吟许久,说了句“试试吧”,大有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八阿哥全力以赴推行他的方案,利用他的人缘游说于官员之间。然而,就如他当日对楚言说的,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那些官员就脱下了道貌岸然的外衣,什么忠君爱国礼义廉耻都能抛到一边,又哪里会把他一个小小的皇阿哥放在眼里。碰了不知多少软钉子,到头来,除了十阿哥和八福晋娘家的几个近亲,根本没人捧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十阿哥他们也无非是拿了八阿哥的钱来为他造点声势罢了。   与此同时,那些没有向户部借钱的宗室和官员,则开始置疑八阿哥提案的动机,无非是造成国有资产流失,居心叵测,收买人心等等。好在这时候,康熙对八阿哥还很信任,也明白他的用意和为难,总算将对他的诽谤压制下去。   这天,只有她二人在房里,一边下着棋,一边聊天。冰玉委婉地提起她家里的来信,隐约地暗示了朝中对八阿哥的不满,大概也有让她劝劝八阿哥不要一意孤行,引火烧身的意思。   楚言暗自叹息,望着冰玉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这大概是一向明哲保身,左右逢源的那个人,第一次为了一个分明高尚的理由,把自己陷进了两边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的境地。而冰玉的家人习惯了如今的锦衣玉食,却要在将来付出沉重的代价。以前,看曹家家史,她总是同情曹家,连带地对雍正也有些反感,到了这里,接触了这些人事,才知道曹家的不幸只能说是自食其果。看看胤禩眼下的狼狈,倒对未来的雍正生出几分敬意。不过,若不是生活突然之间天翻地覆,走出奢华的织造府,体验了人情冷暖,曹雪芹也写不出那么一部巨著,曹家也必然沉入历史的长河。这么一想,原来事事皆有因果,她这个“未卜先知”又何必自寻烦恼?又何苦“泄露天机”,平白毁了冰玉眼下的平静生活?   楚言静静地等着,这件事用不了多久就会尘埃落定。   果然,没多久,康熙找八阿哥长谈了一次,八阿哥再也没有提起他的方案,再也没有提起追款。   楚言正坐在窗前,托着腮帮子想明日出宫该去哪里做什么,咸福宫来了一个小太监,说是奉了九爷之命来传话的:“姑娘的妹子有要紧的事找姑娘商量。明早宫门一开,九爷的马车就会在神武门外等候姑娘。”   楚言一下跳了起来:“寒水,呃,我妹子出了什么事儿?”   “九爷没说,只说姑娘的妹子急着要见姑娘,请姑娘明儿赶早。”小太监说完,躬身退了出去。   楚言一夜没睡安稳,猜想着各种可能,心中着急,只盼着天亮。不知何时昏昏沉沉迷糊过去了,又不知何时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看天色已经灰亮,连忙跳下床来。   外间的可儿正蒙头大睡,楚言穿好衣服,自己拿了脸盆去打水,被何九手下一个太监看见,慌忙叫过一个小太监替她去了。楚言被冬天早晨的冷风一吹,打了两个喷嚏,连忙回到屋里加衣服,匆匆梳理头发,少顷水来了,快手快脚地洗漱,等不及早饭,慌慌张张往外就跑。   到了神武门外,果然有一辆马车等着,年轻的车夫看见她,上来说是奉九爷之命来接佟姑娘的。   楚言二话不说跳了上去,过了一会儿,想起寒水不知出了什么事,心里七上八下的,又觉得多想无用,一会儿就知道了,难得这么早出宫,倒不如看看清晨的北京城是什么样子,撩起帘子张望了一阵子,就觉得不对劲。本来从神武门向北,出地安门,没有多远就到了,马车突然之间拐了个弯向西。楚言心生警戒,连忙喝道:   “这是要去哪里?停车!快停车!”   “姑娘,你别急!一会儿就到了。”车夫口中说着,狠狠抽了一鞭。   此时路上行人车辆甚少,车子速度本就比平日快,这下那马干脆飞跑起来了。楚言又惊又怒又气又悔,只怪自己太大意,当下提高声音:“快停下来!不然,我跳下去了。”   “姑娘,就到了!”那车夫听说她要跳车,将马车赶得更快,一边劝道:“姑娘见到八爷就全明白了。”   激怒攻心,楚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充满了诱拐绑架强奸杀人等等的场景,狠着心,正要往下跳听见那声八爷,连忙忍住,一手仍然撩着帘子,紧张地向外看,随时准备应变。似乎进入了一个热闹的所在,周围的人多了起来,楚言放了大半的心。   马车刚刚停稳,就看见那个人快步走过来,一场虚惊霎时化作满腹委屈:“你为什么吓唬我?”   八阿哥扫了一眼,车夫摸着头呐呐道:“九爷说,路上快点,别让八爷久等,什么也用不着说,姑娘见到八爷就全明白了。”   楚言怒道:“为什么说寒水急着见我?寒水出什么事儿了。”   八阿哥暗暗叹气,再三赔不是,因潭柘寺路途颇远,来去要整整一天,就想着用寒水作幌子,叫她早早出宫,又告诉九阿哥,万一有个什么,也好帮忙掩饰。九阿哥自告奋勇替他周全,却没想到存了几分作弄她的心思,有意不把话说明白,平白让她受这一惊。   八阿哥温言软语,连哄带劝,说马车走得慢,倒不如骑马有趣,准备了两匹快马,又为她预备了一套骑装。楚言大为欢喜,立刻将九阿哥抛到脑后,嚷嚷着要看她的新衣服。   八阿哥携她来到十几步外的一家小客栈,到了一间屋子的门口,从自己侍从手中拿过一个包袱给她。楚言进屋打开一看,是一套宝蓝的骑装,配着同色的斗篷,穿到身上,大小尺寸竟是一点不差。想到什么,她脸上微微一红,随即抿嘴微笑,低头审视一番,觉得满意了,将换下的外衣包好,披上斗篷,打开门,迎着他的目光走出来,轻盈地转了一圈:“如何?好看么?”   “真好看!”八阿哥满眼赞赏喜悦,上下打量一番,伸手为她拉起风帽:“天冷,小心冻着。用了早饭了么?”   “没。”   “正好一块儿吃点。”八阿哥带着她来到附近一家豆腐店,一路上指点着告诉她此处临近阜成门,京城里甚至宫里用的煤都是驼队挑夫们从这个门里运进来的,附近有不少煤行煤贩子。   楚言仔细一看,果然运进城来的大多是一筐一筐的黑色矿石,街上来来往往的和店外站着蹲着坐着的多是中下层劳动人民,十指黑黑,满脸风尘。他二人虽说简装出行,把能昭示身份的东西都取下了,一身锦服还是鹤立鸡群,引人注目,招来一道道或冷漠或麻木或钦羡或嫉妒。   楚言突然间有些惭愧而且害怕,不知不觉往那人身上靠去,紧紧挽住他的胳膊。   他微微一笑,将她微凉的小手轻轻一握,一边拉着她往里走,一边在耳边轻轻道:“哪些汉子都羡慕我呢,有个这么美的媳妇儿。”   楚言嗤地笑出来,刚要啐他两句,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过来招呼:“八爷,您来了,这边请。”   见她一脸惊讶,低声解释:“他只知道我姓金。”   拉着她在桌边坐下,笑道:“这儿的豆腐脑和豆浆可是京城一绝,早想带你来尝尝。”   “八爷是识货的。”伙计一眼看出这两人出自富贵人家,听得八阿哥夸赞,颇有些自负得意,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家用的豆腐都将有什么讲究,末了说道:“您别看那些大饭馆名字起的气派花巧,门槛定得老高,都是坑钱的,什么四海春啦,什么一品堂啦,什么人间烟火啦,要比色香味,咱这豆腐豆浆也不输给他们,要论实惠,他们又哪里比得上我们。啊,扯远了,八爷八奶奶要点什么。”   楚言本来心不在焉地想着旁的事情,冷不丁听见自己一手张罗办起来的“人间烟火”被定性成坑钱的买卖,吃了一惊,再听见那声“八奶奶”,吓得赶紧把要去摘风帽的手放下来搁在膝上,低眉顺眼,一本正经地坐好。   宫里宫外,竟是从没见过她这么正襟危坐,乖巧老实,八阿哥暗自好笑,心中似有一丝甜蜜悄悄沁开,含笑吩咐了伙计几句,转过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楚言悄悄抬眼,看见那张俊脸上别有意味的轻笑,脸一红,看准了抬脚就是一踩。   那人微微一愣,竟是无声地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凑过来,状似委屈地小声问:“你就这么不喜欢那个称呼?”   一个玩笑,却教她心里泛起波澜,楚言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转了个话题:“你在外面行走的时候,常用金八这个化名么?”   “不常。就几次,也算不得化名。”见她不解,又笑道:“爱新觉罗在满语原本就是金的意思。”   楚言点点头,怪笑道:“原来你们几个兄弟还不是一家的!不知皇上知道了会作何想。”有工夫还真要好好分析分析这几位用的化名反映了他们如何不同的性格和潜意识。   “不过是偶尔不方便透露身份,随手拈来的一个称呼,没什么大了不得的。”   八阿哥要的几样都送了上来,果然豆腐晶莹洁白,豆浆芬芳爽口。楚言卷起袖子,仔细浇上调料直到满意了,撕下半张油饼,卷了一卷,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一边赞不绝口:“若能天天吃上这个,那种坑钱的地方,我也是不去的。”   八阿哥含笑望着她,满眼温柔赞赏。   “你怎么不吃?光看着我能饱么?想让我伺候你,没门!”   八阿哥状似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没指望你伺候我。你的吃相好歹也秀气点,别给我丢脸啊。”话虽这么说,眼中只是笑,并无丝毫责备的意思,一边用筷子夹起剩下的半张油饼,斯斯文文地吃了起来。   汤足饼饱,楚言看着仍在细嚼慢咽的他,总结说:“这些东西偏要像我那样,方能快快热热地吃下去,方才痛快欢畅。哎,要能天天如此,多好啊!”   八阿哥温润地笑着,取出一方帕子,伸手过来,为她擦去嘴边的油迹。   她一把抢过帕子,狠狠地擦着自己油乎乎的指头,半天终于觉得擦干净了,把弄脏的帕子物归原主,想想又觉得不好意思,忙道:“我的帕子给你用。啊,对不住,这身衣裳没地方掖帕子,呵呵,你还是将就一下吧。”   “弄成这样!”他接过去看了看,也不恼,挑着干净的地方,拭了拭嘴,笑道:“听说你最近跟着冰玉学刺绣,回头给我绣个什么呢。”   “前儿刚绣了两张帕子,要不嫌难看,就算赔你的。”   “不嫌。”   “二位请了。”不知哪里钻出来一个道士,对着他二人作揖。   只见那道士,年纪不大不小,一身布衣半新不旧,收拾得倒还干净,浑身上下没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也没什么招人讨厌的地方,看着还算忠厚,换个装束,俨然就是外面的劳动大军中的一员。   楚言对和尚道士没多少好印象,何况这一位既无仙风道骨,又算不上满面慈悲,怎么看都像是个摆摊算卦的。   八阿哥倒还客气,一脸和气:“道长有何指教?”   “不敢。贫道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有人象二位这般容貌清奇,骨骼清贵,故而冒昧上前打扰。不知二位能否让贫道细细算上一卦。”   楚言一听,果然是个算命的骗子,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们不属于这个地方,宫里随便拉一个出来,大概都是“容貌清奇,骨骼清贵”,心中不耐,话中就带了几分讥讽:“道长法术高强,自然算得出我们急着要赶路,没空。”   那道士赔笑道:“贫道专精面相,不会降妖捉鬼,于法术上却是一窍不通。此刻细看,姑娘命运之奇只怕还在这位公子之上。”   说到这里,目光四下一扫,有意压低了声音:“公子身份高贵,将来必定大富大贵,前途不可限量。可姑娘这样的命理,只怕百年里也出不了一个,姑娘的来历已是奇中之奇,将来更是难以捉摸。恕贫道直言,二位虽然情投意合,私心相许,只怕有缘无份,前路坎坷啊。”   此言一出,八阿哥和楚言都是大吃一惊。八阿哥刚要开口,楚言已经抢着问:“你说我的来历奇中之奇,是什么意思?”   八阿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的声音不高,语调还颇为冷静,可他却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明天更新,偶保证。好像越更新分越少似的,JJ鼓励偷懒?   道士   道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姑娘智慧方圆,见识远超常人,来处仙乡缥缈,遥不可及。”   楚言强作镇定,却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直跳,简直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数年过去,她已经放弃了回去的念头,努力地适应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虽然还有离经叛道的地方,外表上已经很像一个大家闺秀了,这个道士竟能一眼看出她的特别,虽然说法含糊其词模棱两可,亲身经历过了那种事的她尚且无法对人说明,这个说法已经很接近真相了。他能看出她的来历,是不是也可以教给她回去的方法?   八阿哥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扭头紧紧盯着道士,仍是温和地笑着:“道长所言将来难以捉摸,又是何意?”   道士目光有些高深莫测地在二人身上扫过,捻了捻颌下稀疏的胡子,摇头叹道:“姑娘天性纯良,累世行善,故能两世出生于太平富饶之时,名门望族之家,衣食无忧,率性而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尤其今世,上窥天机,下遇贵人,若能把握机遇,不但一生安泰,福寿无双,更能福泽后代,贵不可言。只可惜,姑娘的性子太过刚强,竟是宁折不弯的脾气,更兼心高气傲,竟将平常女子毕生所求之物视若粪土。如此一来,姑娘的将来完全系于自己一时一念之间,许多事,只怕姑娘自己也下不了十分决心,犹犹豫豫,迟迟疑疑,外人又何以捉摸?”   楚言脸色发白,满眼惊骇,双手死死撑住桌子,努力使自己看来冷静,颤抖的声音却泄露出内心的惊恐:“若是,若是我想要回到来处,该怎么做?”   道士有些怜悯地看着她:“凡事自有定数,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姑娘若是心心念念,忘不了来的地方,只需记住生生死死因因果果循环往复,无论什么人,今生的路走到尽头,自然就回到来处。”   楚言低下头,细细思量回味这番话,不禁有些怀疑,难道说她在这里死了就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冷不丁手上一痛,一抬头却对上一双固执中带着痛苦的眼睛。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五指用力,看出她吃痛却毫无放松的意思,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眸光反复地说着:“我不许!”   楚言心中苦涩,结束自己生命的事情她做不来,就算真的能回去,她又能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么?几年的时光已在她心中留下太多印记。   另一只小手轻轻盖上他的大掌,立刻就被他用另一只手裹住。八阿哥吁了一口气,镇定下来,从容对上道士好奇的审视:“道长说我二人前路坎坷,能否指点迷津?”   道士摇头叹息:“公子对姑娘用情至深,可惜——从来阳主刚阴主柔,若是反过来,只怕好梦难圆。公子命主富贵,但前途尚有许多磨难,还需好自为之。倒是对这位姑娘,贫道有几句话相劝。姑娘窥得天机,以为眼下这盘棋局胜负已定,又以为自己不过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卒子,却忘了过河卒子半个车,姑娘举措决定非但关系自身命盘,更涉及周围之人,局面走势。还望姑娘遇事三思,不可任性妄为。”   一番话打翻了她心中的调料瓶子,一时酸咸苦辣一起涌了上来。她也许幻想过成名成家,也许渴望过金钱权力,最终她只想做一个自由自在一身轻松的普通人,纵然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们顶着。不明不白地到了这里,不清不楚地变成了先知,努力地做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普通古人,她已经很委屈了,为什么还总要听这句“遇事三思,不可任性妄为”?要不要她真的任性一回,把历史打个稀巴烂?爱他,不要他死,甚至希望他能有伸张抱负的一天,虽然知道他输了,也知道他怎么输的,赢得是谁,她就真的能够改写历史?指点他不要做招康熙猜忌的事情,他就能有更大的机会?人活着,想要上进,就要做事,不做错这件,也会做错那件。有心找茬,莫须有也能成为罪名。就算早早把四阿哥杀了,皇位就会是他的了么?   楚言心中一颤,恍惚间似乎立身湖畔,眼看着一位年轻公子向自己走来,一脸严肃,几乎就要出言责骂嘲笑,幽黑深沉的眼中却分明浮动着温暖和关切。想象着他倒在血泊中的样子,竟是肝胆剧痛,仿佛手上已经站上永远洗不净的血污。   朦朦胧胧地听着他与那道士说话,大概是他问道士的姓名,那道士答说:“贫道张明德,……”   晴空霹雳一般,她想起来了,一废太子时,似乎有一个道士牵扯了进去,那道士恭维八阿哥的一番话,也是康熙反感猜疑的一个原因。难道就是这个人?可是,十八阿哥还小,健健康康,康熙和太子也还是一幅父慈子爱的样子,还没到要废太子的时候吧。突然想到这人刚刚说过,她的举措关乎局面走势,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因为她,胤禩才会在今日来到此地,才会遇到这个道士,才会有那番话,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   “你就是张明德?”楚言拔高声音,冷笑道:“南边那么多人在找你,想不到你竟然躲到京城里来了!好胆量!”   道士一脸茫然:“姑娘认得贫道么?为何说南边有人在找我?”   楚言嗤笑道:“我一个大门不出的小姐,如何认得道长这样的高人?道长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想当初,道长在浙江一带可是出名的很呢,也不知受了多少香火供奉,怎么竟落得如今这般光景?一位刘姓老爹,身患重病,道长拦着不让请大夫,五十两银子卖给他家一把符灰,说是三天管保复原,三天后,刘老爹是用不着大夫了,羽化归西了么。还有一李姓人家,媳妇难产,你跑去做法驱邪,结果连母子俩的魂魄也一块驱走了。对了,还有于家的女儿,你说她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把她和你关在一见黑屋子里,两天两夜,听说于家女儿到现在还是疯疯傻傻的,也不知道长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法。这些事,道长都忘了么?”   小店之内一时议论纷纷,店家食客都对那道士侧目怒视,店外跳进来一个大汉,指着道士的鼻子骂道:“牛鼻子老道,刚才还说我的病单吃药好不了,又说我近日有些晦气,要我买他一个锦囊。什么锦囊,不过是这么一个破布袋!臭道士,把钱退给我!”   情势急转直下,道士给吓懵了,结结巴巴地辩解着:“姑娘认错人了吧,贫道不曾去过浙江,姑娘说的三件事,贫道一无所知。”   楚言点头笑道:“道长说的是。道长的道理,我也明白。不管当日如何,如今,浙江是什么地方,道长自然是不知道的。那三件事,我听错了记错了,把姓名弄错也是有的,回头问问我嬷嬷,兴许三十件三百件也能想起来。”   不等那道士说什么,凑到近前,将声音压得又低又冷:“道长善于相面,可曾为自己相过?可曾算出今日这一劫?可曾算过自己的脑袋是怎么搬家的?你既知道我的来历,就该知道,我要送你去你的来处,也不过是吹口气一般。”   见他又惊又怒,一脸无奈,暗自满意,又提高声音喝道:“都说大隐隐于朝,皇城根下,天子脚下,道长倒是会挑地方。只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道长终究不甘平庸,自投罗网,竟教我一个小女子看破行藏。可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她突然翻脸,桩桩件件,翻出那道人所谓旧事,八阿哥吓了一跳,起初也信以为真,其后察言观色,已知道士冤枉,却不知她出于什么目的要把一盆脏水扣实在道人的头上,一直没有出声,此刻见她一付要把事情往大里闹的架势,不由皱起了眉:“楚言,适可而止。”   楚言一番做作,造足了声势,连忙借着台阶下台:“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姑娘今儿没空,放你一马。赶明儿,我定派人查找,这京城里要再有叫张明德的道士,一定请到刑部大牢里做客。”一边暗想,她若是真要往里面关个道士,不知十三阿哥会不会答应行个方便?   道士又惊又疑地望了她一眼,又迟疑地看了看沉着脸不说话的八阿哥,摇摇头,叹口气,在一片哄笑斥骂声中,狼狈地逃走了。   楚言喘了口气,心想这人要是能乖乖地离开京城,这一劫是不是就算过去了?也不知这道士是不是给他惹祸的那个,评说她的几句话听来倒象有几分道行,她这么古怪的来历性格都断得差不多,说胤禩的那番话是不是也该有几分道理?如果道士的话有几分可信,她的出现已经打乱了历史的进程了?多了她这么个人,总会有点扰动,那么,她应该怎么做呢?到底要不要她已知的历史?   楚言甩甩头,抛开乱七八糟的想法,偷眼看见八阿哥正沉沉地看着她,连忙露出甜甜的微笑,讨好地抱住他的胳膊:“那个道士好讨厌,耽误了我们半天功夫。我们快走吧,晚了来不及了呢。”   八阿哥叹了口气,到底无法责骂她,只得留下一块碎银付账,和她一起出来,到了大街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那样对那道士,为何?”   自相识以来,早已见识了她的淘气和胡闹,也了解她骨子里的善良,她虽有恃宠而骄的本钱,却从不仗势欺人,有些冷淡有些清高,心灵却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所以,方才的她很陌生!那样信口开河,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竟似要置那道人于死地。他没有阻止她,因为已经习惯纵容她,也因为感觉到她在害怕。她在怕什么?   楚言转了转眼珠,撇撇嘴:“你听听他说的那些话,要是被人听见,能有我的好么?说我来历奇特,什么‘来处仙乡缥缈,遥不可及’。还不如直说,我不是常人,不是娘肚子里出来的,是妖怪,石头里蹦出来的”   八阿哥沉吟着,今日的事情颇为奇怪,那道人看似有些本领,落魄之中寻求明主,上来搭话不奇怪,怪的是对她比对他更加感兴趣,那番话有些玄机,似乎她才是那个关键的人。更加奇怪的是,一向不信神佛的她,似乎完全明了那番似是而非的话语,而且信了,也因为懂了信了,也怕了。一直以来,她的身上总绕着一些迷,她不说,他就不问,她说多少,他就信多少。与道士一问一答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扑朔迷离,有关她的谜底似乎伸手可触,他有些好奇,却也有些害怕。   有意地,他轻描淡写地笑道: “我听着,他说的可都是你的好话。秉性纯良,出身名门,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一生安泰,福寿双全,也许还贵不可言,那句不是好话?被人听见了,也只有羡慕的份儿。那句仙乡缥缈,分明在说你是下凡的谪仙呢。”   仔细地望着她,无可奈何地摇头:“就是脾气不大好那句,也没说错不是?何至于就发那么大脾气?你既不喜欢他这个说法,为何又说你想回到来处?”   “那不过是顺着他的话,想探探他的底。”楚言低着头,弄不清是赌气还是认错的口气:“我这就回去找着那人,赔礼道歉,还不行么?”   八阿哥无声地叹了口气:“也用不着。罢了,别理那个道士,难得出来玩上一天,何苦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败了兴头。”   楚言自觉蒙混过关,心中得意,虽低着头,嘴角却高高地翘了起来。   八阿哥看在眼里,只能苦笑,按下心中的忧虑,将她拉进怀里,轻声叹道:“你要做什么都好,只不要苦着自己,不管怎么样,我总是尽量帮你的。你若有什么心事,不可瞒我。”   “嗯。”她乖乖地答应着,心中温暖之极,抬起头认真地盯着他:“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再不要见那个道士,不,是从今以后不见任何道士。”   他挑了挑眉,一脸疑惑。   “呃,那个,我也会点看相算命,我算出你命中有一恶人,就是个道士,会带给你厄运。你信不信我?”楚言简直要赞美自己,想出以毒攻毒的高招。   “你几时又会这些了?”见她又拿出那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预备使出八爪缠功,八阿哥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大街上呢,别闹了。好,好,我答应你,从此不去道观,不见道士,就是远远瞧见走过来一个穿道袍的,我也赶紧绕道,成不成?”   楚言还是不放心,如果真有既定的命运,这是在跟天斗呢,能有几分胜算?能防一点是一点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还是先把握今天的快乐。甩甩头,粲然一笑,撒娇地拉起他的手:“快走吧,又耽误半天。早知道会这样,倒不如多睡会儿。”   一路上树木光秃,行人稀少,实在没什么风景,只好打马飞奔,虽然装备齐全,脸颊还是被刺骨的冷风吹得生疼,进了这个山谷突然眼前一亮,满目苍翠,隐隐还能听见鸟鸣,就连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知道她对参禅拜佛没有兴趣,八阿哥也不着急进寺,先带着她骑马在外面绕了半圈,指点着周围的山峰寺后的龙潭山上的柘树林,随口说起传说掌故,又忆起往年皇家众人来寺中礼佛时的情景。   楚言听得津津有味,无限向往无限遗憾地望乡层峦叠嶂的山峰:“要能在这里结庐而居多好啊!闲来爬爬山,钓钓鱼,怡情养性,锻炼身体。”   八阿哥好笑道:“说得好听,只怕你住不上两天就要抱怨,又是冷清无趣,又是饭菜不合胃口。”   “切,便是一天爬一座山峰,也能高高兴兴玩个十天半月。饿了,随便抓只兔子,钓两条鱼,捡点枯枝生把火,一边煮鱼汤一边烤兔肉,又新鲜又好玩。”楚言两眼充满幻想。   八阿哥眼中带笑,除了摇头还是摇头:“好好一个佛门清净之地,如此胡闹,也不怕佛主怪罪!”   她嘻嘻笑道:“油肉穿肠过,佛主心中留。我佛慈悲,宽大为怀,岂会同我计较?怕的是庙里出来个唐僧,烦也把我烦死。先来为尊,我还是另找一个洞天福地。”   他目光一闪:“若是找到那么一个洞天福地,怎样?”   她仍是笑:“当然是占山为王啦。你愿不愿意来帮我抓兔子钓鱼呢?”   他不答,静静地凝望着远处的山色,良久回身拉起她的手,微微笑着:“那样的日子,你想过多久?如果一辈子都只能过那样的日子,你会欢喜么?如果我只会抓兔子钓鱼,只想与你男耕女织,你会喜欢我么?”   她摇摇头,轻声笑道:“那样的日子,一两年里过个十天半月也就够了。而我,也不会织布。”   “记得么,你说过,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觉得眼眶开始发热,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嘴角的弧度:“我说过,可人心总是贪图安逸,没有的想得到,得到的也不愿失去。”   叹息着揽她入怀,轻轻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声音温柔:“也不知这里面哪来那么些奇思妙想。楚言,我答应你,有一日,我会帮你,我们一起把那些事做成。”   她把头埋在他胸前,轻轻摇着,不说话。   拍了拍她的背,他笑道:“到时,你真要在这里煮鱼汤烤兔肉,也无不可。”   “万一你输了呢?万劫不复?”   轮到他不语。   她幽幽劝道:“你说得没错,我不喜欢碌碌无为的男人。可是,我们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事做起来都会比抢椅子有趣得多。”   不敢置信地瞪了她足足一刻钟,他搂住她大笑起来:“抢椅子?你可真是个宝贝!是啊,一把椅子而已。可是——”   他收住笑,认真地看着她,眼中有无奈有不甘有忧伤:“可是,我生在皇家。”   楚言怔怔地回望,是啊,可惜他生在皇家!起点太高,发展空间太小,一生都摆脱不了那把椅子的束缚。天威赫赫,皇恩浩荡,对于平民百姓,更像一个远方的传说,却是他头顶的唯一的天空,是他深入骨髓的惊恐与生俱来的渴望。从出生那日起,他们就注定了,要么坐在那把椅子上被膜拜,要么跪在那把椅子前膜拜。   普通百姓渴求衣食无忧,然后是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世家子弟期待金榜题名,建功立业,甚至青史留名。唯有他们这些人,生来锦衣玉食,威风赫赫,却是站在冰山之上,稍不留心就是粉身碎骨。有才能的人谁不希望能有所作为,施展抱负?他们有与生俱来的骄傲,有被芸芸众生跪拜出来的霸道,指点江山,睥睨天下才是他们骨血中最深切的渴望吧。   可惜,龙椅实在太小,只能容下一人。即使是坐在上面的那个人,也不能不有危机感。于是,有资格的人中,才具平平又能自甘淡泊的,低调一点,小心一点也许可以享尽天年。才华出众的,多半不能赋闲,只好战战兢兢地生活在两难之中,不努力做事是心怀不轨,目无尊上,努力做事是功高震主,居心叵测。   就如现在的他,表面上看风生水起,风光无限,其实已经渐渐陷入死门,没有多少出路了。一半拜康熙所赐,一半托福他的才干,和太子已经渐成水火之势。如果他什么也不做,康熙也许是个很护短的父亲,即使不满也还会继续包容自己一手带大的太子,以太子的心胸,继位以后,会善待这个一直和自己对着干,给自己造成强大心理压力的弟弟么?   果然,他说:“我原本希望能做一代良臣,辅佐君主,匡扶社稷,为我大清江山鞠躬尽瘁,能得一贤字,余愿足矣。可是太子——若是太子登基,我和九弟必然性命不保,大清只怕也要亡国。”   “这个,也不一定啦。你和九阿哥远遁天涯,未必没有另一番天地。”楚言突然觉得让太子继位也不错啊,清朝早亡早好,至于他和九阿哥他们,只要逃到南洋,就不信能被抓住。清朝的海军不行,想要复制郑和下西洋也不可能。   他苦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里去?”   “咱们出洋,怎么样?海外有很多地方,很好玩,也有很多机会,我们可以赚好多钱。”   听见那个“咱们”,他心中一暖,对她抱以微笑,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身为爱新觉罗的子孙,就是死也要死在大清的国土上。”   楚言颓然,扯上家族荣誉感,算是进了死胡同了。好么,和太子对着干,把太子拉下马,把自己也赔了进去,让四阿哥捡个便宜,到头来人家不领情,还是没有好结果。曾经读到过一个说法,雍正本想重用八阿哥,因为八阿哥不肯效忠,不好好办差,还时时与雍正作对,雍正不得不灭了自己的政敌。持这个观点的不是天真就是刻意美化雍正,在她看来假使八阿哥效忠雍正,任劳任怨,委曲求全,也许不会被改名,也不过是活得更不痛快,受更多煎熬,到底能不能多活两年,还不好说。他对老爹康熙够忠心够尽力了,还不是一样被猜忌,康熙猜忌的东西,雍正又怎么可能不在意,何况雍正自己的人缘实在不怎样。   算来算去,他除了成功地爬上那把椅子,很难有第二条活路了。可是——可是他真的不像一个能当皇帝的人。   他在意的人和事太多,仅从他对八福晋的容忍和对她的纵容,就看得出他缺乏帝王的冷酷无情。他虽然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却不善于掩藏欲望和喜恶,连她都可以轻易看穿他,他的城府在康熙和那些老政客的眼里近乎于无。他很聪明,但心不够狠,也不够果断。早年的遭遇更使得他害怕正面冲突,不愿意直面强硬的对手,缺乏魄力。   她爱这样的他,优点和缺点。她从来没想过通过一个男人去得到什么,她渴望的是两个人心灵的契合和交流,在意的是互相的尊重和了解。这个世界,男尊女卑,女人等同于商品和装饰,只有这样的他,才会真正地珍视和尊重她。可是,这样的他几乎注定了会在夺储中失败,就算万一他成功了,在漫漫的长路上,他必然要抛下甚至抛弃很多东西。登上九五之尊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眼前蓦地浮现出康熙那双精明事故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楚言一阵恶寒,禁不住哆嗦起来。真有那么一天,她爱的男人才真是尸骨无存!   “怎么了?冷么?”感觉到她的异常,他把她搂得更紧,用自己的披风小心将她裹住:“我们进寺里去吧。”   她拉住他的袖子,神情急迫:“胤禩,我不要你——”她说不下去,他总是宠她,纵容她,对于他的决定,她是不是也应该付出同样的尊重?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像是看进了她的心底,一手抚过她的秀发,叹道:“别担心!我总是我。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若是上天垂怜,自会赐我一展抱负的机会,若是没有,我也认了。我们好容易得了一天,应该快快活活在一起,不该对你说这些,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是忍不住。”   “你肯告诉我心里所想,我总是快活的。”她笑,努力憋回所有的愁苦难过,略略整理了一下心情:“说什么前生来世,缥缈无稽,不可捉摸,人能活的只有现在这一生,与其悲悲切切,瞻前顾后,不如潇潇洒洒,快意人生。只要痛痛快快地活过,三十年四十年,也比平平庸庸地无疾而终强。如果一辈子总是居于被动,总是被选择,多半是不痛快的,倒不如主动选上一回,好好歹歹,不要后悔就是了。”   “楚言,你——”他很是惊喜,他将要做的事,如九弟如宝珠,自是一力支持,却也不无对成功带来的利益的期待,唯有她,担心的只是他,在意的也只是他,唯有她,总能明白他所想的,他想要的。   “你想要做什么都好,你真心想做的事,无论什么,我总愿意帮你。只是——”她苦笑:“我能帮的,只怕都是倒忙。”她该怎么做才是对他最好?   “有你这话,我就知足了。你什么都不要做,只要你好好的,就是帮了我的大忙。”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笑道:“饿了么?进寺里去吧。可惜只有斋菜,你将就些。”   楚言心里翻江倒海,哪里还有胃口。这些年,住在皇宫里,听着心口不一的话,学着藏起自己的心思,她已经觉得好累。让她与这帮人精玩心眼,指点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不可能的。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未来人,也许还能提点他一两条也许被忽略了的事实。她犹豫着说道:“胤禩,有些话,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他温柔地笑着:“说吧。你说话,我总是爱听的。”   没有闲心去管他的脉脉情话,她全神贯注于斟酌说辞:“你有没有想过,太子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太子也许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坏,也许他也是个可怜的人。”   他一脸不以为然,倒也不出言反驳,淡淡地耐着性子听着她往下说。   “你是皇子,皇帝之子,等闲的人不能对你怎样,可你还有不顺心的事,你头上还有皇上太子,并不能为所欲为。太子比你尊贵,万人之上,也还是一人之下,比你威风,可也不能为所欲为,他的不痛快,也许比你还多。不论他的为人,只看先前诸朝,那么多太子,在东宫宝座上坐得越久,大概就越不快活。   “你们都是皇子,你们的人生,尊贵也罢,失意也罢,都是皇上给的。皇上能给,也能收回去。皇上是你们的皇父,是父也是皇,先是皇才是父,你们是皇上的儿臣,是儿也是臣,你们怎么想都可以,重要的是皇上更多地将你们当作儿还是当作臣?”   “作为父亲,知道儿子能干,只会高兴,见到儿子比自己有出息,只会更高兴。作为皇帝,却未必会喜欢太能干太受欢迎的臣子。”总觉得康熙更多地将他看作了一个能干的臣。   她微微叹息,她以为他最大的不幸在于康熙对他的父爱太少。不经意地洒下一颗种子,居然生根发芽,而且结出了一个硕大美丽的成果,收割的人当然是意外惊喜,可要论感情上的满足和认同,远远比不上另一边小心翼翼地翻土撒种,细心洒水施肥拔草,满怀希翼地守望等待,终于得到的一个过得去的小瓜。   八阿哥一震,沉思地望住她不语。   觉得能说得都说了,效果怎么样,实在不是她能控制。楚言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满脸堆笑:“我饿了。”   此时正是潭柘寺的鼎盛时期,香客众多,虽然是皇家寺庙,也不是个个僧人都有机会见到皇帝和皇子。接待他们的这个年轻和尚就没有见过皇八阿哥,欣然将“金八爷”和随行女子带到一件素净的厢房,不一会儿端来几样面点素菜。   也许因为刚才的话题太过沉重,两个人都不大说话,静静地吃完简单的午饭,见她一脸疲倦,他体贴地劝道:“我们先出去逛逛,消消食,回头再睡。”   她几乎一夜未眠,大早受了两次惊吓,骑了半天马,再经过那一番谈话,等进到温暖的屋内,肚子里塞进点东西,突然又困又乏,懒得睁开眼睛,随口说:“我不睡,就想静静坐上一会儿。”   八阿哥收拾了碗碟放到一边,出去找人要来一壶茶,回来一看,她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想想她虽然要强,可一向娇生惯养,这一天也够她受的,他不由心生怜惜,取过枕头,扶着她躺下,将她的身子放平,用两人的披风将她裹住,又把炭盆移得近些,自己坐在一边望着她熟睡的脸庞发呆。   想着她方才的话,总觉得她知道些什么,也许是些很关键的东西,她不肯实说,多半是由她的顾虑。她那番话说得是实情,可也是大逆不道,尤其是对着他这个皇子说,她是真心为他!他的打算也许不应该告诉她,不是怕她会说出去坏了他的事,他知道她不会伤害他,而且,原意帮助他,可她太敏感,想的太多,大概是被吓坏了,又偏偏要作出一付坚强的样子。她的心意与他一样,他又何必斤斤计较她不肯说出来的一点点秘密呢,他也还有事瞒着她不是?   楚言睁开眼,陌生的房间,屋内空无一人,突然放心不下他,急匆匆地出门,被冷风一吹,打了一个喷嚏,问过打扫的小和尚,顺着廊下寻去,来到一间佛殿。   他不在这里,目光扫过一圈,怔怔地停在了佛像慈悲的脸部,眼见微垂,嘴角微抿,道不尽的自信和神秘,仿佛世上之事尽在掌中,仿佛洞彻人间所有的情感,似乎看破了她的挣扎和无奈,似乎在嘲笑她的彷徨无措。   怔仲片刻,她走过去在蒲团上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默默地述说:“佛主,及一切的神灵,请昭示你们的存在,请显示你们的神通,请赐给他一个好一些的结局,如果一个人的福气和寿命真有定数,减我的,给他。”   步出佛殿,就见他快步寻来,眼中竟有一丝慌张。   “你怎么跑了出来?不是不喜欢礼佛么?”   “既然来了,总该上一炷香才是。”   “该回了。看这天色,晚间要下雪呢。”   她抬头看了看天,喃喃道:“就要回去了么?我不想回京城去呢。”   他有些心疼:“楚言——”   “没什么,我们走吧。”她淡淡一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有些事,躲也躲不了。”   他想说什么,却忍住了,默默为她披上披风,系好带子,再戴好风帽。   回去的路上,她心事重重,只由着马儿慢走。他陪着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探身过来,将她抱过去,拥在怀里:“不要担心,万事有我!”   楚言扁了扁嘴巴,把头埋进他的怀里,闷闷道:“我还困,还想睡。”   “好,好,你再睡会儿。”他又小心地把她包裹起来,只露出半张脸:“这样还冷么?”   她不答,闭着眼,把耳贴在他的胸口。一时间,她的世界里只有他碰碰的心跳,和马蹄踏在路上轻轻的得得声,直到——   “哎呀,八哥,真巧!”   ==〉出了一点状况:T anksgiving Day开始出现过敏症状,全身皮肤大片发红发痒,不吃药难受,吃药就犯困,被该花在s opping上的假日,基本在床上度过。今天稍好,红斑没有完全消掉,已经不痒。   这章写得也真得很累。保证一周更新一至两次,多的是bonus哈。   兄弟之间   “九弟,十四弟,这么晚了还出城?”   楚言一眼瞟去,就见十四阿哥满脸堆笑满眼惊奇,正催着马靠过来,在他身后九阿哥驻马停在了一丈以外,一脸诡异。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不是巧合。   十四阿哥目光闪烁,痞痞地调侃道:“有美在怀,不亦乐乎!八哥,快活之余也该心疼这匹马才是。驼着两个大活人不算,还有这份深情,啧啧!”   八阿哥皱着眉瞪了九阿哥一眼,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说:“十四弟,哥哥前儿见到一把好剑,赶明儿到我那儿看看喜不喜欢。我们赶着回京,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好剑?好啊,去看看。”十四阿哥嘴里嘟囔着,见八阿哥一手提着两匹马的缰绳,另一手揽着怀中佳人,腾不出空来拦他,就要去扯那女子的风帽:“好容易遇上,嫂子好歹照个面啊。”   冷不丁,一只小手伸出来,重重地拍下那只魔爪:“十四爷,您一边吉祥!”楚言心知又中了九阿哥的算计,十四阿哥是个愣头青,躲不开,倒不如大大方方地亮相,她倒要看看事情是不是就能像九阿哥想得那样。   十四阿哥呆呆的,不敢置信:“楚言,怎么真的是你?你几时和八哥——怎么不告诉我?”   楚言撇撇嘴,恶狠狠地啐道:“告诉你?你知道,满京城的人也都知道了!”轻轻推了推那个人:“让我下去,我要骑自己的马。”   八阿哥苦笑,对付他这两个弟弟,她比他有办法,下得马来,把她抱下来,再帮她骑上另一匹马,整理好披风。   十四阿哥愣愣地看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半天才想起楚言的控诉,气弱地抗议着:“我,我怎么了?你的事,我可从没跟人乱说。”   九阿哥得意洋洋地拨马过来,先冲十四阿哥努努嘴:“怎么样?听九哥的没错吧?找到八哥,不就找到这丫头了?”   对上楚言就把脸板了下来:“满京城都知道,又怎么了?八哥哪点配不上你?要身份有身份,要人才有人才,我们不嫌你高攀,你还怕丢了你的脸?你不过仗着八哥宠你,爷们跟前也敢摆威风。”   楚言冷笑:“九爷这么自作聪明惹是生非的主儿,我可高攀不起!天天等着九爷治我的罪哪。十四爷,您跟哪位爷亲近不好,怎么就挑上人嫌狗厌的这位了?”   “你——”九阿哥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刷地扬起了鞭子。   八阿哥急忙拽住九阿哥的鞭子。   十四阿哥拨马走了几步,挡在了楚言前面,赔笑道:“九哥,大家说说笑笑的不好么,何苦动手?”   楚言躲在十四阿哥身后,凉凉地说:“要不怎么说有的人只长了手,没长脑子呢?”   九阿哥大怒,知道打不着她,索性扔下鞭子,对八阿哥发难:“八哥,你听听,这些是个女人说的话么?她是不是你的女人?你到底管不管?你说个不字,弟弟我可就不客气了。”   八阿哥除了叹气只能叹气,让这两人遇上,他就没有消停日子,还都不能不管。九弟已经吃了亏,只好先劝占了上风的那位。却见楚言骑在马上,仰着头,下巴朝天,一脸自得,八阿哥又好笑又好气:“今日,九弟是有不对,可并无恶意。你刚才那几句话,就是你妹子听见,只怕也是要恼的。”   “不会。寒水听见,只会说骂得痛快。”   “楚言!”   “好吧,是我说错了。九爷不是自作聪明,是大智若愚,不是惹是生非,是卧薪尝胆,不是人嫌狗厌,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狗狗的最爱。”   不等八阿哥再说什么,十四阿哥再也撑不住,大笑起来,险些从马上栽下来。九阿哥气呼呼地瞪了她一会儿,苦着脸笑笑,摆摆手:“罢了,是我自找的。这么张嘴,再不敢惹了。”   八阿哥好笑地盯了她一眼,上了马,劝两个弟弟:“不管去哪里,早去早回,看样子今晚要下雪。”   十四阿哥忙道:“不去哪里,就是来找你们的。我一大早去找楚言,就听说她去了小九嫂那里,我找过去,小九嫂不认得我,直往外撵,幸而九哥过去遇上了,带着我出城来找。”   楚言奇道:“十四爷急急火火的找我做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我昨儿在五哥那里吃了一碗豆腐,又软又滑,外酥里嫩,好吃得不得了,五哥说是你教五嫂的方子,五嫂去了十哥那里,没见着,我就想着找你问问。”   “哪个方子?豆腐的做法可多了,我少说也给过怀湘四个烧豆腐的方子。”接到九阿哥“你敢藏私!”的恶狠狠的眼神,楚言连忙补充:“那几个方子,还有其他几个,我都托九爷带给‘人间烟火’的厨子了,要不,十四爷去馆子里把所有的豆腐都吃上一遍,看看喜欢哪个,让九爷把方子给你。”   九阿哥脸上多云转晴:“说起来,我们那间馆子新近出了不少新菜,有楚言给的方子,也有厨子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十四弟怕是还没尝过几样呢。等进了城,也差不多是晚饭的时候了,不如就去‘人间烟火’,边吃边聊。真有看得上的,十四弟常来就是,比调教厨子省事。”   十四阿哥听得食指大动,满口说好。   见九阿哥和楚言冰释前嫌,八阿哥满心欢喜:“难得的好兴致,今儿我做东。楚言,用过饭再回宫,好么?”   “是啊,大家一起吃,热闹!回头,我送你回去,省得八哥不放心,也不让太后骂你。”十四阿哥热心地挤眉弄眼着。   “先谢过十四爷。”   “不谢,不谢!你不骂我就成。快走吧,我有些饿了呢。”十四阿哥笑嘻嘻央着楚言同他赛马。   四个人嘻嘻哈哈地往京城驰去。   到了人间烟火,早有人跑上来牵住马。十四阿哥跳下马,一扔缰绳,满口嚷饿,惹来九阿哥讥笑。   一进门,掌柜的迎上来报告说:“四爷十三爷正在楼上。”   话刚落音,那两人已经从楼上下来,看见这四个人凑在一起,两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异色。   十三阿哥赶上来给八阿哥九阿哥请安,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过去向四阿哥请安,十四阿哥又向十三阿哥请安。   楚言低眉垂眼,站在一边等那些兄弟忙乎完了,忙前去给四阿哥十三阿哥请安。   十三阿哥满脸堆笑,想要说点什么,四阿哥冷冷地睨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往外就走。   “四哥!八哥九哥,我们先走了。”十三阿哥歉意地一笑,赶了上去。   楚言挨那冷冰冰的眼神一冻,打了个哆嗦,扁了扁嘴,很是委屈。近来,四阿哥好像在故意冷淡她,不理不睬不说,偶然在宫里遇上,她陪着笑脸刚要行礼请安,人家冷冷地刮她一眼走开了,有时干脆当作没看见她。比起之前问寒问暖管头管脚的婆妈,俨然当她是细菌病毒一般厌弃着。认真回想几遍,也不知她到底怎么就得罪了他,要是发生过什么她记不清的事,只能在发酒疯那次,可是,如果她真的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这些人不可能个个都不提。楚言安慰自己,连皇上都说四阿哥喜怒不定,她就别费心思追究他为什么翻脸了,何况他和胤禩早晚是对头,她被夹在中间还不成了肉饼?虽然如此,每回碰上,挨他那么一眼,还是要不痛快一会儿。   十四阿哥对着四阿哥十三阿哥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一脸不屑。   八阿哥悄悄地伸手过来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温和地说:“十四弟不是饿了么,快上去吧。”   楚言抬起头,看见那张温柔的笑脸,释然地一笑。她不可以太贪心,不能希望所有人都对她好,她最在意的人能一心一意地待她,该知足了!   自家老板到来,掌柜伙计自是不敢怠慢,可巧八阿哥九阿哥最喜欢的那个房间还空着,连忙将他们迎进去,走马灯一般送来热水毛巾茶点小菜。   九阿哥吩咐了几句,让掌柜自去安排。四人脱下外衣,净过手,围着桌子坐下。   九阿哥一边倒茶一边不经意地问:“四哥最近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还是看谁不顺眼?”   “谁知道!兴许是犯相思。前一阵跑去向额娘讨一个女子,额娘前儿已经指给他了,兴许等这位新格格过了门,就好了。”   楚言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热的八宝茶,听见这话不由愣住了。   九阿哥淡淡地瞟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我听说了,钮祜禄家的一个毛丫头,不知怎么竟入了四哥的眼。”   “她姓钮祜禄?”楚言心中一震,别位她不一定清楚,这位可是正史野史里传得热热闹闹的乾隆他妈啊!历史人物一个一个都要登场了吗?   也许她的声调太高了一点,三个男人都停下来,盯着她看。   “怎么?你认识我们这位新四嫂?”九阿哥眯了眯眼,语气有点冷森。   “啊?”楚言心里一跳,连忙笑道:“不认识。不过,既是孝昭皇后娘家的人,想来品貌学识都是极好的。不知十爷见没见过这位表妹。”   那三人都笑了起来。八阿哥点点头,笑道:“额亦都的曾孙女,算起来还真是十弟的表妹。钮祜禄家人多,十弟多半不曾见过。”   十四阿哥却笑着摇头:“明年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品貌学识么,没听说,想来不如何出色。”   楚言一呆,这时候所谓的年龄有很大的水分,说是十三岁,弄不好刚满十一,还是小学生呢,难道雍正有恋童癖?他自个儿结婚时也大不了多少,大概觉得这样很正常?   九阿哥大概也很好奇:“总该有些好处才是,要不,她老子也没什么出息,四哥那么个冷人,能巴巴地去讨她?”   “额娘也觉着奇怪,还悄悄地让人打听,实在没人看出她好在哪里,说来说去,也就是老实本分。本来,那丫头还小,就算是选秀,也可以再等个三年。四哥头一回相求,额娘总不好拂了他的意,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十四阿哥突然暧昧地挤挤眼:“她有什么好处,看来,只有四哥知道了。”   掌柜亲自带着伙计上菜,四人就此丢开关于四阿哥的话题,大吃大喝起来。   楚言微喟,怪不得后世怎么传乾隆身世的都有,原来序曲就这么神秘啊!   吃完饭,外面果然开始飘雪珠子。楚言换回原来的衣服,催着十四阿哥回宫。   上了马车,十四阿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歪着,一手支着下巴颏儿,大模大样地来了一句:“实说吧。”   楚言翻翻白眼:“说什么?”   “你和八哥几时好上的?”   “那年在草原。”   “什么?”十四阿哥忽地坐了起来:“都两年多了!瞒得我好苦!你让我白白替你担了多少心?”   楚言奇道:“十四爷替我担什么心?”   “你不想想,就你这么个脾气,若是被那个蛮子弄到准噶尔去,没吃没喝没玩没人护着,能活多久?一个不好,死得比五姐还快。”十四阿哥眼睛有些发红,忿忿地转开头。   楚言心中温暖,忍不住探身握住他的手:“多谢!别担心,祸害遗千年,我会活得长长久久。”   “现在好了!”十四阿哥吸了吸鼻子,笑道:“以后有八哥管你,不用我操心。哎,你和八哥什么时候去求皇阿玛赐婚呢?”   楚言收回手,静静地靠在车壁上,突然问道:“十四爷,你是不乐意四爷呢?还是不乐意十三爷?还是不乐意他们俩好,把你扔在一边?”   十四阿哥有些狼狈,气呼呼地嚷道:“谁扔谁了?我看不惯四哥假模假式,也不待见老十三那条跟屁虫,懒得理他们。一样是哥哥,我跟八哥九哥走得近不行么?”   “你们兄弟多,跟这个近些,跟那个远些,不奇怪。四爷跟你一母同胞,就算他性子冷了点,可对你和十三爷真是一片实心,你嫌他啰嗦爱说教,可你几时见他对九爷十爷唠叨过?十三爷没有嫡亲哥哥,更觉得四爷的友爱珍贵,况且他性子随和,喜欢同四爷在一起,不行么?十四爷性子活泼,嫌同四爷一起无聊,不及八爷九爷十爷他们有趣,也行。就算真有什么看不惯的地方,放在心里就是了,何苦要让满世界人都知道你不待见他两个?何苦让德主子无端端为难?何苦让四爷无端端失了脸面?十四爷是最体贴人的,对我一个外人都这么好,嫡亲的额娘哥哥,更该为他们着想不是?”   十四阿哥低着头想了想,噗哧一笑:“你这张嘴可真是!怪不得连九哥都认输。你的意思我明白。放心,我以后收着点性子,面子上总得过得去,真闹起来,挨皇阿玛教训,大家没意思。”   楚言点头赞道:“十四爷果然是最通情达理的!”   “少给我灌迷魂汤!你这个人,也只有八哥能治得住你!”十四阿哥笑了起来:“八哥好福气!就说八嫂,放眼各府,也没有更出挑的。如今,又有了你。”   楚言脸色一黯,垂下眼,半天不说话。   十四阿哥凑过来,推了推她:“别担心。八嫂也就是霸道点,人不坏,再说八哥肯定护着你,不会让你吃亏。还有我呢!”   楚言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啊,有十四爷在,我怕谁啊?我不想再提这事儿了,行不?”   十四阿哥小心打量她的脸色,乖乖地说:“好,不提了,我跟谁也不提。”   楚言笑笑,转了一个话题:“十四爷的府邸收拾得怎么样了?几时搬出宫?前几天太后还在说,十三爷搬出去,如今十四爷又要搬出去,倒觉得宫里冷清了许多。”   另一边,等十四阿哥和楚言走开,九阿哥打发下面的人都出去,直截了当地问:“八哥,楚言的事,你想怎么办?那丫头明年就十九了,绿珠跟她同年,都已经生了三个儿子。你想拖到什么时候?等着看她嫁给别人?”   八阿哥握杯的手顿了顿,淡淡道:“九弟,我知道你是好心,总想成全我,可这事儿,你不要管,我自有打算。”   “什么打算?顺着她胡闹?八哥,你一向是最明白的,怎么一碰上那丫头就糊涂了?她再聪明,也就是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少见识?你只顾哄着她眼下高兴,一天拖一天,别忘了边上还有别的人呢。我不信你就看不出老十三那点子心思,还有四哥,打一开始,一时好一时坏,可对这个丫头就是不一样。”   八阿哥抿了抿嘴,直直地瞪着弟弟:“别瞎说,她对四哥十三弟没那份心思。”   “我知道,要不然,我能容她到今天?可哪个男人娶老婆挑女人,在乎那女人是什么心思?也就只有你了。你想想阿格策旺日朗,楚言就差明说不嫁了,他还不是死抓着皇阿玛说的什么四年之约?他跟楚言见过几面?那丫头也算不上天姿国色,他看上她什么了?还有太子,软的硬的阴的阳的,总要给她弄点事儿,他那么多女人,什么样的没有?怎么偏偏就惦记上楚言了?”   想起楚言上次差点死在太子手上,八阿哥心中腾起怒火,咬着牙,死死攥住拳头。   九阿哥眼光打了个转,不紧不慢地添柴:“那丫头是被宠坏了,不知道怕,不知道好歹,跟谁都敢顶,不管鸡蛋石头都敢去碰。她以为自己机灵,能言善辩,不知道男人最受不得激,越是麻烦刺手的,越是丢不开。她要是存了那种心思,是她手段高明,要是没有,只能说她聪明反被聪明误,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也知道她心气高,又跟宝珠有点过节,怕是不会乖乖点头。可八哥你是个大老爷们,眼光总该长远一点,反正你们两情相悦,管她怎样,先弄回去,以后爱怎么哄怎么哄,爱怎么疼怎么疼,都是自家的,也用不着两地相思,也用不着提心吊胆,也用不着偷偷摸摸。她就是恼,耍耍小性子,你多陪陪多哄哄,也就是十天半个月就好了,顶多过个一两年,生个孩子,还不什么都丢开,死心塌地跟着你?”   孩子?楚言为他生的孩子?八阿哥眼睛一亮,沉思起来。   九阿哥眼看有了效果,越发起劲地煽风:“你看看绿珠,刚成亲的时候,闹成什么样?现在不也有了点贤妻良母的样子?再瞧瞧我别院里的那位,当初闹得多凶,见天地骂,差点拿刀子剁了我,现在不也好好的?”   “就你那点事儿,也敢拿来吹牛?”八阿哥嗤笑,想了想,终是迟疑:“楚言和她们不一样。”   “再不一样也是个女人。寒水的性子和她有三分象,你也就比我多花三倍的工夫。”   八阿哥在心中估量一番几种可能,最终还是维持原判:“九弟,你的话我记住了,让我再想想。”他也是个男人,怎会不想把心爱的女人永远留在身边?可他太清楚楚言的“不一般”,很怕一个不小心亲手打碎苦心守护的这段感情,她的心很柔很软,也可以很硬很冷,一旦她绝然而去,他用尽手段也挽不回她的心。   九阿哥一直注意着八阿哥的神情,听出那点敷衍,不由着急起来:“还要想到什么时候?八哥,不能再拖了,千万不能把她输给别人。”   八阿哥眯起眼,语气清冷:“九弟,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一块儿说出来吧。”   迟疑了一下,九阿哥一咬牙,放低了声音:“八哥,我仔细合计了一下,你知道我们的弱势在哪里?在宫里,在皇阿玛跟前。太子住在宫里,有什么事儿,不用他亲自去说,谁便找个人都能递到皇阿玛耳朵里,皇阿玛一向疼他,对他的话他的事,总比对别人留着意。再看看你我,除了请安回差事,能见皇阿玛几回?每回能说上几句话?除了乾清宫,常去的也只有自个儿额娘那里。你手上内务府的差事没了,不方便在宫中走动,没得反而让皇阿玛起疑心。   “有些事儿不大不小,在朝堂上弄出来,就成了大事,有个能常在宫里走动又能在皇阿玛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不痛不痒地透上两句,兴许说笑间就办成了。这种事,良妃娘娘,惠妃娘娘是指望不上的。我额娘只顾着自保,我又不是她心尖上的那个儿子。我那些女人,没一个拿得出手。要像从前,宝珠在皇阿玛跟前还使得上点儿劲,可这几年,因为你总没子嗣,她又死顶着不许你纳妾,倒成了皇阿玛的眼中钉,又惹恼了太后,连带着你也受数落。我想来想去,眼前这些人还只有楚言能行。她在宫里这几年,漫不经心的,上上下下结了不少人缘。有头有脸的几位娘娘见了都是笑脸相迎,相谈甚欢。太后就更不用说了,疼她疼到了骨子里,为了她连皇阿玛的面子都驳。皇阿玛面上不见得特别在意她,闲暇时却喜欢天南地北地同她说上两句,偶尔她有了错处,也就是一笑了之,还帮她遮掩,这可比什么赏赐都难得。只瞧李德全对她那般周全,就知道皇阿玛心里极疼她的。她嫁人后只要留在京里,太后定会时常召她进宫,她在宫里各处走动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她性子随和出手大方,不少奴才也想和她亲近,你我背后再用点手段,这些人就能为我们所用。”   八阿哥的眉毛越拧越紧,声音不悦:“九弟,你别打这个主意!你既然在她身上留了心,就该知道,皇阿玛和太后肯疼她,就是因为她这些年来一直小心,不肯卷进是非利害,忠心本分,又识大体。哪天她心里有了别的想头,皇阿玛能不知道?女人言及朝政,就是死罪!在宫里兴风作浪,死有余辜!置她于险境,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八哥你别急,怪我没把话说明白。我也没想让她去皇阿玛跟前谈什么朝政,也没想让她在宫里弄风弄雨,只要她能顶个八阿哥福晋的名号在宫里行走,其他都像从前一样,对咱们就有助益。她心直口快,口无遮拦,不是一天两天,与太子有隙,也不是一天两天,说故事的本事更是无人不晓。当初,她一个故事,驳倒了太子,我才能光明正大地行商。还有,上回在南苑,你们那个心有灵犀!据说,太子听说原委,砸了个杯子,怕是打定主意要把她送去准噶尔了。我知道你怕她吃亏,别忘了,论到随机应变,你我都是自叹不如,还记得她当初怎么收拾绿珠的?宝珠那么厉害,遇上她只能吃哑巴亏,还要被人嫌弃。”   八阿哥苦笑,九弟还不知道那个道士的事,否则,还不定怎么想呢。   “她的用处还不止在宫里。我看老十四将来能带兵,皇阿玛也喜欢他性子单纯义气,他没常性,谁的帐也不卖,偏偏就肯听楚言的,只要楚言在你身边,就是拿棍子往外撵,他也要往你那里钻。老十三有才干,又是皇阿玛心头一块肉,别的也没什么弱点,只除了这几年对楚言情根深种,放又放不下,说又不敢说——”   八阿哥重重一拍桌子,打断九阿哥的滔滔不绝,怒道:“你当楚言是什么?又当我是什么?”   见八阿哥脸色极为难看,九阿哥忙道:“八哥,可是你让我有什么话都说出来。我也不过想提醒你,别犹豫了,赶紧把楚言弄到手,万一被人抢了先,受制的可就是你!是个男人,听见别的男人对自己的女人有意思,都受不了。可是,咱们要成大事,连这种话都听不得么?”   八阿哥青白着脸,咬着唇,狠狠地瞪着九阿哥,平生第一回觉得,这张脸怎么这么讨厌!   九阿哥错误猜测了对方的心情,继续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你娶了楚言,佟家那一头就算绑结实了。佟世海是个人才,早些年不显山不露水的,我们私下里还说过,佟养性那一脉没人了,可这几年下来,京城里这些姓佟的,有些事还要找他们兄弟帮衬,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想想也是,能养出这么个女儿,老子娘是什么能耐?有他在,南边的事,容易!纳尔苏也是个情种,冰玉和楚言是过命的交情,她姑父傅鼐——”   “够了!”八阿哥低声怒喝,倏地站起身,铁青着脸瞪着九阿哥:“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害我?这些话万一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怎么想?楚言——楚言她会怎么想?若是教她以为我——”   九阿哥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八哥,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于公,咱们逆流而上,要想成事,非得多加筹划,于私,我知道你对那丫头看得极重,不忍见你抱憾终身。”   八阿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啪地推开窗户。窗外大雪纷飞,没有月光,房上地上的积雪发出灰蓝色的清清幽幽的光,黯淡地晶莹着。她回到宫里了吗?是不是也在看雪?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她会不会轻歌起舞?耳边似乎听见她咯咯的笑声,又看见她站在雪地里挥手:八爷,做个好梦!   他轻轻地笑了,对着宫阙的方向。   九阿哥被冷风一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没敢抱怨,只在心中懊恼,他太急于求成,把事情搞砸了!   炭盆的火小了,冷风还在往里灌,九阿哥觉得自己快冻僵了,只好怯怯唤道:“八哥?”好像又回到幼时,在晚上,悄悄地去敲八哥的门,求他帮忙赶功课。   八阿哥关上窗,坐回桌旁,看见他得得缩缩的样子,摇摇头:“九弟,你是越来越娇气了。”   九阿哥扁扁嘴:“比不上那位,瞧你对那女人的呵护劲儿,怎么对自己弟弟就这么无情?”   八阿哥微微一笑:“出息了!拿自己跟个女人比。九弟,咱们一块儿长大,情分不比别人,遇上什么事儿都是一条心,所以才能有今日。你的心意我全都明白,也心领了。刚才那些话,我求你,别再提!咱们要做的是男人的大事,若是要靠个女人才能多几分胜算,不如不做。   “当初,寒水那丫头死活不肯跟你,我劝你放手,你说我不明白你。我对楚言的心,你从来也没明白过。我要她的人,更要她的心!你为她设想的那种日子,宝珠兴许还能过下去,楚言她过不了。你觉得她在宫里挺自在,你不知道,她不喜欢宫里,不喜欢京城。她是有心计,可她不喜欢耍心机,她的心思只花在让自己的日子舒坦上,只让人觉着有趣喜欢。她喜欢舒服日子,更喜欢舒心日子,最不肯委屈的是自己的心。我这一辈子大概难得舒心了,可我想让她一辈子都舒舒心心快快活活地过下去。   “如果我还没娶亲,我早娶了她。可是,有了宝珠,她和我一起就不会快活,我要是不管她怎么想,愣把她绑在身边,在她心里我再不值一钱,她会逃,逃不掉早晚会恨上我,恨到要毁了我,也毁了她自己。如果知道她恨我,我大概也会毁了她,再毁了自己。”   九阿哥惊呆了,傻傻地看着他那个总是笑若春风仿佛不染尘埃的八哥从容平和地说出浓烈决然的感情。   “八哥,你想拿她怎么办?”   八阿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遥远的某处:“我不逼她,她要走,我就放她走,可我会让她一生一世想着我,念着我,午夜梦回唤的还是我。只要她的心留在我身上,她还会有回来的一天,如果回来,她就不会再走。”   ==〉这段本来是写好了,觉得不满意,本想明天再改,睡前看见图雅和点点的长评,只好熬夜改。谁让偶很久没有收到长评,禁不起鼓励。   谢谢图雅!谢谢点点!还有月白,为了悬念起见,以后还是少说废话。   很感谢耐心认真的读者!对于我,每次更新付出的劳动是不一样的,这一千字和那一千字含心血量也不一样,虽然有些读者只认字数和次数。这一章前一半容易,最后一段就有点累人,因为不想让88说错话。总的来说,只有情节的好写,思想量越重,越累人。情节进展越快,人物把握就越怕出错。写前一章的过程可真是——   ==〉来点高兴的,(鞭炮,鲜花,音乐)恭喜寒水定亲!(男方多半是不如我们99有钱滴,哎,世事难全!)   寒水,下面是switc 语句:IF你原本想要坚持独身,送你一吨同情,OTHERWISE,送上成筐的祝福。   八福晋   楚言病了。从潭柘寺回来的第二天,先是头疼嗓子疼流清鼻涕,然后开始咳嗽,想着大概是那天在人群中遭遇了感冒病毒,她没放在心上,只在太后那里请了假,也不怎么肯吃药。反正减轻症状的药品一样也没有,熬个十来天,靠身体的免疫能力自然能痊愈。谁知咳嗽越来越厉害,一拖十多天,常常咳得胸口痛喘不上气来。   可儿日渐慌张,楚言自己也着急起来。曾经有个室友,经历过差不多的事情,感冒引发支气管炎,拖了十多天,从病毒性的转成细菌性的,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后来用了抗生素,很快痊愈。可惜这里没有抗生素,也没有这些说法,弄不好被人当成肺痨,宫人最怕的就是生病,何况是痨病,能准她出宫修养还好,万一被扔在那个犄角旮旯自生自灭就糟了。   何九是个极小心的人,一听见她咳嗽,就把她从太后那边挪了出来,搬到花园里一处闲置的房舍,跟前只留了可儿服侍,连冰玉也不让常来探视。宫人生病不能请太医,然而隔两三天总会有太医进来瞧太后太妃,顺便就会被何七何九带过来看看她。   楚言也怕自己一病不起,老老实实喝下那一碗碗苦口刺鼻的中药,可这病去竟比抽丝还慢,每回闻见那药味就是一通咳,喝完药又是一通咳,看得可儿都对太医失去了信任,忍不住置疑:“不是说没大碍么,怎么还不见好?这药到底是止咳的,还是让人咳的?咳嗽没好不说,胃口也越来越差,这么下去都成美人灯了。”   楚言咳过一阵,一边拿帕子擦嘴,一边叹气:“兴许太医们在拿我试药呢。”   “真的?要不要告诉何总管,下回换一位太医?”   楚言看着这不禁逗的丫头大笑,岔了气又是一阵猛咳,慌得可儿又是倒水又是拍背,好容易好点,死性不改地继续戏弄小丫头:“能换谁?怪我从前太张狂,把太医院的全得罪遍了。哪想到如今,哎——”无聊啊,天天被关在这两间小房间里,除了窗外那点风景,就只有可儿富于变化的表情可看了。   可儿果然急道:“那可怎么办?姑娘还不是为了太后才会得罪他们,他们怎么能公报私仇?”   楚言突然想起听一个偏方:“你帮我弄点新鲜梨来,加川贝冰糖,隔水炖了。”   “管用么?”   “不知道。至少比这劳什子中药好吃。”   “可是,姑娘,这会子,上哪里弄梨呢?”   是啊,在这里,腊月里上哪里弄梨?楚言颓然地往后一靠:“那就没法儿了,听天由命,慢慢熬吧。”就是被流放到偏远农村,也比穿越到古代都市强啊!   没几天,十四阿哥居然带来一小篮的鸭梨,比不上新鲜的,可也算保存得不错。   楚言奇怪地看着献宝的十四阿哥:“好好的,十四爷拿这个来做什么?”   十四阿哥更奇怪:“不是你的丫头说你想吃冰糖炖梨么?八哥巴巴地寻了来,你倒忘了?”   可儿满心欢喜地接了过去:“是我说的,难为八爷费心。上回碧萼姑姑来看姑娘,问姑娘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说,姑娘正想吃冰糖炖梨。”   也不知是中药管用,还是川贝冰糖炖梨有效,十来天后,咳嗽渐渐好起来,饮食恢复正常,脸色也重新红润起来。时下已是正月,宫内各种例行的庆典,太后传下话,让她再好好静养一阵,别仗着年轻,一味莽撞,落下病根。   皇家有在正月里传喜事的习惯,八福晋怀孕的消息也传进了楚言养病的小屋。   一再对自己说,他们是合法夫妻,成婚多年,早该有个孩子,她没有权力要求他冷落妻子,为她守身,她也不在意这个,这是件好事,她也该为他高兴,可心中仍有止不住的酸意,一连两个晚上无法成眠。   不想看可儿担心的神情,也懒得再装样子,索性打发她出去找同伴玩耍,做了一套体操,又练了一会儿瑜伽,拿起一本书坐到窗前,不知发了多久的呆,竟然连一页也没有翻过去,明白过来,不由叹气,嫌屋里气闷,任性地把窗户大开,却也怕再生病,打开箱子找衣服,一眼看见面上那身宝蓝的骑装,更觉黯然,翻出一件羽绒服套上,开始对着窗外发呆。   窗外猛地出现一个人头,把她吓了一跳。   “快把窗户关上!才好了一点就吹冷风,回头再犯起来如何是好?”那人柔声催促着,见她呆呆地不动,只好进屋,抢过来,把窗户关好,又急忙把炭盆搬过来围在她身边。   楚言愣头愣脑地看他忙乎,直到那张脸凑近来,才如梦初醒一般:“十三爷,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给太后请安,顺便看看你。幸好我来了,要不然,你不定吹风到什么时候。”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摇头笑道:“倒是红润了一些,也不知是真的好了,还是冻的。”   “当然是真好了。”见他怀里不知什么东西在动,还发出细弱的呜呜声,楚言奇道:“十三爷怀里藏了什么。”   十三阿哥笑而不答,伸手一掏,拎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放在桌上:“看看这是什么?”   对上一双深褐色的好奇的眼睛,楚言忍不住伸手去摸,热乎乎软茸茸的,好舒服:“十三爷哪里寻来的小狗娃?”小家伙凑啊凑地,把脑袋凑到她手边,伸出湿软的舌头,叭嗒叭嗒地舔她的手,逗得她直笑。   十三阿哥很觉欣慰:“同四哥讨来的。刚满月。想着给你养着解闷。”   “四爷府里来的?”楚言小心地打量着小狗,摸了摸它湿乎乎的塌鼻子,淘气地皱皱自己的鼻子:“哈巴儿狗?”   “不喜欢哈巴儿狗?”   “小狗都好玩,大了就觉得哈巴儿狗吵,见谁都摇尾巴。”   “这个容易。等长大些,就把它还给四哥,再换只小狗崽子来养。”   “你当四爷府上是专替你产小狗崽子的?”说得两人都笑了起来。   楚言用手指轻轻地挠着小狗,看着它舒服地眯起眼,一翻身把肚皮给亮出来,不觉好笑:“四爷没来得及教你规矩么?可有名字?”   “一窝儿四只,四哥偷懒,就叫大贝,二贝,三贝,四贝。它好像是老二,毛色最好看,四哥听说是给你的,说你忒挑剔,只好把这只给你。”   “原来是二贝少爷。四爷大喜,我也没送礼,倒得了他的一个宝贝,叫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四哥不爱热闹,也没请什么客人。”   “十三爷见过钮祜禄格格了?美么?”她还是好奇啊。   “还行吧。”十三阿哥没什么印象,随口说着,伸手去挠小狗的肚子:“你好好给它起个名吧。”   “让我想想什么名字好,要响亮,还要顺口,嗯,就叫凯撒吧。”   “凯撒?什么说法?”   “一千多年前,西洋的一个独裁者,同皇帝差不多,极有名的。怎么样,气派吧?就这么定了!凯撒!”   凯撒一个打挺,翻身起来,仰着脖子呜呜叫了几声。   “你瞧,它喜欢这个名字。”楚言得意洋洋。   十三阿哥也觉得好笑:“难为你,西洋的事情知道这么多。拿皇帝的名讳给狗儿用,亏你想得出来!”   楚言微微一笑:“你不说,我不说,凯撒没法说,谁知道怎么回事?枯坐无趣,不如,咱们行个令吧。”   “好兴致!只可惜你还喝不得酒。等你好了,哪天你我好好喝上一回。”   “不能喝酒啊?”楚言很失望:“那,我要是赢了,可有什么彩头?”   “诺。”十三阿哥努努嘴:“你赢了,凯撒归你。”   “我要不赢,十三爷还把它带走不成?”楚言撇撇嘴:“小气!”   十三阿哥满眼是笑:“你赢了,它是你的彩头,你输了,它是我给你的礼物,成不成?”   “好吧。咱们来个简单的,每人说一句诗,应景的,有狗有雪就成。”   “咏雪的诗不少,有狗的可不多。”十三阿哥想了想,笑道:“我先来。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楚言气道:“我也就想起这么一句,怎么倒被你抢了先。”   “就得一句,也敢找人行令?”十三阿哥摇头大笑:“得,认输吧!”   楚言不服气,低头想了想,拍拍手道:“有了。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虽无雪字,却有雪意。”   十三阿哥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这是什么诗?你做的?”   “以前听人说起民间逸闻,某位高才的大作。我笨得很,就连这个也写不出来。不管怎么说,有雪有狗,行了。”   “不行!谁知道黄狗身上白的就一定是雪?赶明儿下雪天,你把凯撒栓园子里一天,看看白不白?”   “把二贝少爷冻坏了,十三爷还想找四爷讨小狗么?”   十三阿哥比划了一个手势:“你不说,我不说,凯撒没法说,谁知道怎么回事?”   二人大笑。可怜的凯撒,不知正被人算计,心满意足地打着滚。   大地回春。楚言的病也全好了,搬回原来的住处,又得太后允许,可以出宫。这日正在盘算可以去哪里踏青,上回那个小太监又来了,传九阿哥话说寒水请她明日去一趟。   九阿哥玩“狼来了”玩上瘾了?虽然这么想,楚言第二天还是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九阿哥的外宅。   寒水出来,把她拉到一边:“是八福晋要见姐姐。前天还亲自过来了一回,向我道歉,说不得已用了我的名头。”   “她说过为什么要见我么?”不知为什么,楚言心里十分不安。   “没。不过——”寒水悄悄告诉:“我看她那天气色很不好,听老九说,八福晋的孩子没了。”   八福晋好容易怀上,不用别人说,自己也是分外当心,只是正月里应酬本来就多,八阿哥交游广阔,人情往来就更多,她生性好强,不肯被人小看,忙碌了几天,竟见了红。太医开了安胎药,再三叮嘱静养不可操心动气。然而,八阿哥府上和几个庄子的大小事务向来都是八福晋一手操持,八阿哥并没有其他家眷,八福晋喜欢亲历亲为,许多事一向不假人手,一时间,就是她想放权,遇到点情况,底下几个管事也不敢决定,还是要来讨个主意。八阿哥公务繁忙,也不是很知底细,只让管事的看着办。八福晋放心不下,时不时还是要过问一下,拿来帐本对着看,不经意间竟让她发觉一个庄子的管事悄悄地盗用款子嫖妓养小老婆,只因这人是她娘家带过来的,颇得她信任,又小心,面子上的事情做得十分漂亮,竟让他实实瞒了几年。这事犯了八福晋大忌,哪里忍得住,立刻召集各路管事,结结实实处置了那人,隔山敲鼓地震慑了其他人,本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只可惜惊动了胎气,盼了许久的孩子竟然没了。   寒水说完,连连叹气:“怪可惜的!怪不得老辈们常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八福晋这么着,到头来却是难为了自己!”   楚言也是叹息,想来这些天,八福晋一方面要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另一方面又要自责及被人指责,真是可怜!以她的知识和见解,自然知道八福晋身体健康,胎儿也没有那么脆弱,流产的原因多半不是因为动了气,而是因为这次怀孕本身有点问题,自然淘汰的结果,这个孩子本来多半也是保不住的。只是,这些话却不能说,不然,还被人以为她幸灾乐祸,因而,只对寒水正色道:“别再说这些话,她失了孩子,不知多么难过,旁人只能排解,岂可再加责怪?”   寒水惭愧地点点头:“姐姐说的是。我记住了。”   姐妹俩正在叙话,丫头进来说八福晋来了。   寒水招呼八福晋坐定,知道她有话要同楚言私下里谈,只好把担心和好奇都放回肚子里,找个借口走开。   八福晋今天没有穿红,而是一身藏蓝,端庄持重,尤其衬得她肤色雪白,眉目如画,透着几分病态的娇弱。很美,但不是人们习惯了的那个八福晋!   说完该说的客套,定定地望了楚言一盏茶的功夫,八福晋的目光垂了下去,凝固在地砖上,似乎那里有她最感兴趣的东西。   楚言静静地坐在她的对面,面无表情,敌不动,我不动。虽然对她充满同情,弄清她的来意以前,她不会放松戒备。真是世事无常,楚言在心中苦笑,当初,王楚俨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以一个“狐狸精”的身份,和一个男人的妻子这么对峙,而且,明明是对方比较符合狐狸精的标准。   终于,八福晋下定决心,抬起眼,眼神空洞中含着哀伤:“长话短说,只要你愿意,我替你们去求皇阿玛成全。”   楚言张了张嘴,又合上,满腹狐疑古怪,不明白她怎么会说出这话。看样子很像忧郁症,重大打击之下,自暴自弃了?下一刻会不会翻脸,张牙舞爪?楚言小心翼翼地劝说:“福晋年轻,身子骨也好,假以时日,自能儿女绕膝。” 话刚落音,楚言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吞了。蠢啊!这不是告诉她大家都知道她的孩子没了么?   果然,八福晋被戳到痛处,眼中厉光一闪,随即却是无边的绝望:“不会了。太医说我身子受损,很难再有身孕。”   “怎么会!若是身子亏虚,调养一阵子也就是了,若是没流干净——”想起现在的时空,楚言尴尬地停住。古代女人真可怜,不过一次流产,居然就被判定终身不孕!“不如换一两个大夫,听听有什么说法?”   “没用。论起妇科,罗太医就是数一数二的了。”八福晋忧郁地摇头,苦笑道:“早两年,就有人说我命中无子。我不信,只怪他不肯亲近我,却原来,命里无时总是无,强求不来。”   楚言好意劝道:“和尚道士算命瞎子的话也能信得?福晋还是宽心修养才是。”   八福晋仔细地盯了她一眼:“多谢!这事儿我已经想开了。想不到你是这么个人,怪不得——从前那些事儿是我的不是,你别放在心上。我今日既然开口求你,日后不管怎样都不会再与你为难,只要你还肯顾全我和我家里的脸面,舍一处偏院让我留在府里。”   没想到她又扯了回去,而且说出这样的话,楚言十分不安,努力定了定神,赔笑道:“福晋在说笑话吧。且不说八爷不是那种人,就是福晋,一向也是敢做敢为,心高气傲,不许八爷,呃,有别的女人。”   八福晋呆了一呆,视线飘忽到不知何处,半天涩涩说道:“是,我总是不许他有别的女人,可是,有什么用?他还不是把一颗心都放到了你的身上?”   楚言一震,只觉得口中苦涩,内心酸楚。相爱,不是他或者她的错。他们有权利寻求自己的爱情,然而,他们的权利深深地伤害甚至抹杀了那个高傲自信的八福晋。轻轻地,闷闷地,不由自主地,她说:“对不起!”   八福晋一愣,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不知想起了什么,默默出神,很久,幽幽叹道:“怪不得你。对也罢,错也罢,都过去了,再也追不回来,倒不如多想想将来。只要——只要你能为他生个儿子,便是这嫡福晋的位子,我也可以让给你。”   楚言轻轻地叹口气,看来,她今日确实是下定决心来“说媒”的,那么——“若是我也生不出孩子呢?”   八福晋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她,倏地拔高声音:“那就只好为他娶第三个,第四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就怪不得别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难道忍心让他被人戳脊梁骨?”   楚言哑然,不论怎样的出身才情,女人的尊严和骄傲最终还是要建立在一个争气的肚子上么?让她从此乖乖地守在深宅大院里,等待夫君的到来,计算着最佳受孕期,期盼着哪一次欢好能让她诞下一个男孩,从此母凭子贵?“多谢福晋美意!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难道,你竟不肯嫁给他?还是你有什么条件?”八福晋一脸狐疑。   楚言镇定地一笑:“我不愿意嫁给八爷。没有条件。”也许她还不够爱他,无法为了他放弃一直以来相信和寻求的东西,无法为了他抛弃自己的思想去做一个单纯生物意义上的女人。   “什么?你不愿意嫁给他?”八福晋大为意外,随即大怒:“你这个没良心的!他哪里配不上你?你知不知道他把你看得比自己还重?就为了你的丫头传过来一句话,说你想吃梨,他马上把手头事情放下,一家家去问。那个七品小官,没根没基的,平日里,就是八爷府的门槛也比他高。为了你突来的一句话,他亲自登门,巴巴地等了半日,说了多少好话。他为你做了多少事?为了你稀奇古怪的想法说法,他花了多少心思,受了多少委屈?你敢说你不知道?你居然不愿意嫁给他!你是耍他,还是耍我?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为了什么?”   那一篮子梨还有这么个来历。楚言更加惊诧的是她话出流露出来的情意,经过了这么多事,她还是极爱他的。她和她,到底谁爱他多些?谁在意他多些?她真的没良心吗?楚言强忍着心酸,淡淡道:“他是我的唯一,我也应该是他的唯一。这一条,别人不明白,我原以为福晋总该是明白的。”   “唯一?”八福晋好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竟有人比我还要糊涂!叫花子有了两个铜板,还想娶小老婆。天家的男人,你要他们只守着一个女人,只碰一个女人?当真象九弟说的,你是被宠坏了!还是,你终究容不下我?”   她的头好疼好疼,狠了狠心,冷冷答道:“福晋爱怎么想怎么想,八爷爱娶几个娶几个,我能管的只有我自己。”   八福晋冷笑:“说得好!你能管的只有你自己。我倒要问你,在你心里,他是什么?”   在他心里,他是什么?她不知道,在遇见他以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够这样去爱一个人,不知道会有一个人拨动她层层重重藏在心底的那根弦,奏出令人迷醉的乐曲。他用丝丝的柔情,精心的呵护,牢牢地织就一张网,紧紧摄住了她的心。她逃不了,也不想逃,心甘情愿地奉上她所有的爱情。可是,生命中重要的并不仅仅是爱情,她的生活也不可能只靠着爱情延续。她希望能与他常相厮守,渴望同他携手走遍大江南北,历经人生跌宕起伏,她还希望老来能和他相互搀扶,沐浴着夕阳的余晖,笑看孙儿孙女嬉戏。她做过很多梦,有他的梦,可她知道这些仅仅是梦。他们相逢在错误的时代错误的地方,面临着错误的命运,她和他能够拥有的只有这份爱情。所以,她很珍惜这份感情,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何况是“三人行”的局面,她甚至没有一点尝试的勇气。   楚言苦笑,见八福晋还瞪着眼等她的答案,只好说:“他是我的梦。”   “梦?”八福晋愣住了,默默咀嚼片刻,有些明白了,却冷冷道:“你以为,用这么一个字就想打发我么?”   楚言无奈地笑了:“福晋方才说,从今以后,不论怎样都不会再为难我。可是,福晋,一辈子很长,会发生很多事,许多在今天想也想不到的事情,一旦那样的事情发生了,你我会怎么做,也是如今我们想也想不到的。如果,福晋觉得,我与您为难,福晋会不还击么?您以为,我不管受了委屈,都会忍气吞声么?福晋希望八爷办完朝廷的事,再回家断家务案么?”   八福晋微微一窒,立刻反驳:“我已说了不为难你,你若是真够贤良淑德,自可相安无事。”   “贤良淑德?不敢当!老实说,我若是真恼了,会做出什么事,便是自己也不知道。”楚言摇头笑道:“又比如,若是因为我出了什么事,让八爷难受难堪,福晋会不指责我么?只怕福晋觉得八爷委屈了您,伤了您的面子,就要设法拿我出气呢。”   八福晋张了张嘴,想要硬邦邦甩出一个不字,却不知怎么有点心虚。   楚言又是一笑:“我呢,若是被福晋或者别的谁气着了,必定要找八爷的晦气。若不是他,我又怎么会落到那样的地步?!”   “你,你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他是一颗心,我也是一颗心,他是一腔情,我也是一腔情。就算男尊女卑,就算他身份比我高,情义无价,他的情未必就比我的值钱。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好好的,嫁人是为了更加快活,又不是犯贱,赶着找气找罪受。他若害我受伤受苦,我当然也可以伤他苦他。”对于她来说,爱情也罢,婚姻也罢,始终是两个人的事,任何其他的人和事都不过是其中一人带来的副产品。   八福晋目瞪口呆,良久,喃喃道:“这话也有道理。不错,情义无价,谁的又能比谁的更值钱呢。只是,你——遇上你,也不知是他的运气还是他倒霉。”   楚言略略一想,轻声叹道:“遇上他,是我的福气,遇上我,大概,算他倒霉!”   八福晋哑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第一次真心笑了起来:“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既这么着,多说无益,我先走了。”   婷婷袅袅地行至门口,忍不住又转过身来:“普天之下,你再也找不到这么个人。你,不会后悔么?”   楚言深深地叹了口气,苦笑:“无论怎样,我都是要后悔的。”   八福晋刚刚出门,寒水就跑了回来,见楚言坐着发呆,脸上似悲似喜,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又像是背负了沉重的枷锁,不由大为着急:“姐,你怎么了?八福晋说了什么?”   “没什么,她来问我嫁不嫁八爷。”   “你答应了?”   “没,我说不嫁。”   “哦,怪不得!”寒水恍然大悟:“来时愁眉苦脸,走时眉开眼笑,原来是吃了颗定心丸!可是,姐,你心里不是很在意八爷的么?”   楚言将头上那支珠花取了下来,放在手中把玩,叹息道:“是很在意。只是,当真这么留在他身边,到头来,只怕是伤了他也伤了我自己,什么也留不住。”   寒水想了想,劝道:“姐姐若是不愿意和八福晋住在一起,不如自己置一处房子,单独住着,又清净又自在,也不用管那许多规矩。我让老九去打听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好的宅院等着出手,咱们来来去去也方便。”   楚言直摇头:“我的婚事,非得经过皇上,那么做,可就扫了皇上的颜面,沦落成笑柄了。再说,你那位老九不来的时候,你心里就没一点想头?也不知他在哪一个女人的怀里?也不知是不是又打着什么坏主意?”   寒水给臊得满脸通红,跺着脚不依:“姐姐胡说!也不看看,你扔给我那么些账本,又要这个图,又要那个表,我忙得四脚朝天,哪有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   楚言笑了,轻轻抱了抱这个妹妹:“你做得对!当初我妈,呃,一位长辈就劝我,再爱一个人,也不可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否则,太苦了自己,也苦了对方。”   寒水没有听得特别明白,却乖乖点头:“嗯,我记住了。其实,姐姐不嫁八爷也好。虽然八爷对姐姐是极好的,情深义重,无微不至,可我总觉得,姐姐才是那个赔着十分小心的人。”   楚言倒茶的手微微一抖,溅出来两滴,默默地用手帕擦了,挤出个笑容:“那么,我没有答应倒是做对了?”   “可是,我只怕姐姐不嫁八爷,竟是要往一条更难的路上走。”   楚言一怔,出神地望着寒水,喃喃道:“我怎么会把你当成了不通世故的毛丫头?”   寒水有些不安:“姐,我不是有意要骗你。我,其实——”   楚言安慰道:“别急,你没有骗我。是我,不该把你得太看扁了,总是指手画脚的。”   寒水更加着急,终于一咬牙:“姐,你也知道我是庶出的女儿。只因我爹儿子好几个,却一直没女儿,总觉得是件憾事,故而从小对我特别疼爱。我娘是个没用的,有点什么事儿,就会哭,偏偏还喜欢跟人比。也就是我爹疼我,我们娘儿俩才算在家里有个位子。我四岁那年,一位新姨娘怀孕了,娘长吁短叹,若是新姨娘也生个女儿,我在爹眼里就不值钱了。幸亏新姨娘生了个弟弟,没出两个月又死了。可我总是怕哪一天,哪位姨娘生出个女儿与我争宠,吃的差点,穿的差点,我倒是不在乎,可我怕被娘的眼泪淹死。我总得有点好处,让爹惦记着才行。我在爹的跟前特别乖巧,夏天给他摇扇,冬天给他暖脚,累了捶背,渴了倒水,有时爹高兴起来教我写个字算个数,我用心学牢牢记住。爹越发疼我,竟越过了几个哥哥。我爹最在意他的生意,我就想,若能帮爹做生意,就好了。我缠着爹教我,又找账房的人学,仗着有几分聪明,还真学会了。却从此得罪了哥哥嫂子们,变着法儿寻我的过错,让大娘避开爹罚我,最后总算是找了个好法子,一劳永逸地把我打发出去。我好容易在家里出了头,换到别人家里,还不知怎样,心里烦得很,我娘还直掉眼泪,说我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我烦得不行,一气之下就从家里跑了出来,这才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自己打点,还要处处提防,怕上当,怕被家里捉回去。后来遇见唐九,他到底算好人还是算坏人,我也不知道,不过,对我倒是很好,除了开始瞒着我他的身份,也没真把我怎样,有他在,省了好多心。进京后又遇见姐姐,处处为我着想筹划,比嫡亲的姐姐还要周到。我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愁,只要听姐姐的就成。姐姐把我当个小妹子宠着,我才知道无忧无虑的滋味。我只怕姐姐知道我的想法,就不肯管我,由着我自生自灭。我真没想骗姐姐!”   “唉!”楚言叹息道:“我真不知你小时候竟那么辛苦。我并没有怪你!知道你有眼光有想法,又能踏踏实实去做,我很放心!”   寒水放下心,拉住楚言,认真地说:“姐,咱们身为女人,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有点才干,只管让自己的日子舒服一些。别想太多,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放,有个依靠就要靠才是!”   “是,是,是!金玉良言,小女子拜领!少奶奶说了半天话,喝口茶吧。”   姐妹俩都是一笑,坐下喝茶。寒水又想起什么,迟迟疑疑地开了口:“其实,上回那位四爷对姐姐也是极好的,我看姐姐在他面前也很自在。”   “噗——”楚言刚进嘴里的茶尽数喷了出来:“咳咳,你知道他是谁?”   ==〉88的sex,前面隐约提过,不多,每月一两次,给宝珠的感觉像是点卯。对此反感的观点,俺理解,88应该纯情嘛。不过,88即使是情圣,也首先是个非处男,两三年地憋下来,不出毛病?即使是为了保护楚言,88也不会把宝珠逼上极端。   晕菜的话也有道理,俺觉得,88对楚言敞开心怀以前,真是那么回事。   ==〉俺不是要把寒水搞得很苦情,纵观全文(Sorry, under construction!),寒水是最lucky的一个。没有点故事,没有点想法的女子,俺惜墨如金哦。   失落   “他是有名的冷面王,对我也是出了名的严厉,我怕他怕得——”楚言仔细一想,不得不承认,她早就不怕他了。自从发现他严肃的外表下,藏着平易风趣的一面,对她只有关心善意,她就不怕他了,不但不怕,而且是很像青春期对待堂哥们的霸道,“有仇必报,斤斤计较,绞尽脑汁,整人不倦”,太放肆了一点?所以才会不知不觉地得罪了他?   寒水撇着嘴说:“老九也说他是有名的冷面冷心,叫我少去招惹他。可那天,他多和气!有说有笑的菇涛业鲇悖宜祷安豢推膊荒铡1鹚道暇牛褪前艘慌乱裁挥心敲疵患茏拥氖焙颉!?   楚言莞尔一笑,想不出胤禩钓鱼会是什么样子,大概十足一个姜太公吧。   “我当然知道,他的身份比老九还高,非亲非故的,又是头一回见面,对我那么好,还不是因为姐姐。”   “也不全是。四爷自幼由孝懿皇后抚养,故而对佟家的人都觉得亲近,又因我常在他生母德妃娘娘那里走动,把我当成了自己人,无关紧要的时候,轻易不摆架子。四爷对外人极冷,对亲近的人倒是很好的。要非说出个什么,兴许是把我们当作年幼无知的小妹妹了。”脑中不经意地闪过养心殿的一吻,那个人会那么亲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妹妹么?嗯,连还没冒尖尖角的幼苗都摧残,吻一个调皮捣蛋的宫女算什么?   “是这么回事啊。”寒水点点头,想想自己操心不了姐姐的终身大事,还不如挑些有趣的小事逗她开心。   说笑间,听见外面说话,知道八阿哥九阿哥来了,楚言连忙低声嘱咐寒水:“你那个夫君,小心眼,爱猜疑,兄弟里面尤其不喜欢太子和四爷。你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四爷,就是他提起来,你也别说什么。”   寒水连连点头。   八阿哥九阿哥大概已经从八福晋那里得了信,九阿哥看见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拉着寒水出去,把地方留给她和八阿哥。   楚言垂着头,咬着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   八阿哥微微叹息,走过来,弯下身,捉住那两只小手,柔声道:“别再咬了,咬破了皮,要疼的。”   楚言的头垂得更低,闷声问道:“你知道了?生气么?”   “傻瓜!”八阿哥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眼睛:“你看我可象生气的样子?要说起来,原是我的不是,不该在遇见你之前就娶了别人。”有的只是一点失落,虽说早就知道依她的性子,很难自甘委屈地留在他身边,可没有说破,就还存着两分侥幸,如今是连一点指望也没有了。   她抽抽鼻子:“不怪你,是我来晚了。”   他轻轻地笑了,为她理了理头发,插正那枚珠花,把她抱了起来,自己坐到椅上,让她和自己平视:“记得你唱过,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想是我们修行不够。”   楚言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呜呜地哭。   “别哭,别哭。楚言,若有来生,你可愿与我结为夫妻,白头偕老?”   “如果有来生,你也许比我老很多,也许比我小很多,也许和我一样是个女人,我可不嫁。”   他嘴角微扬:“若是来生,我还是男人,你还是女人,我还比你大上几岁,你嫁不嫁?”   “如果你还是天皇贵胄,或者你没本事养活我,我都是不嫁的。”   “来生,我只愿做一个平民百姓,学一点养家糊口的本事,存些银子,给媳妇儿买一支珠花,你嫁不嫁?”   “你若是有了媳妇,我自然是不嫁的。”   “来生,我不可早娶,你不可早嫁,一定要等我寻到你!”   “你若是好丑好笨,我可不嫁。太好看也不可以。”   “好吧,来世,我不可太丑,不可太笨,也不可太好看。”   “如果我很丑很笨呢?”   “来世,你也不可太丑,不可太笨,亦不可太美。你若是太美,远近闻名,太多人来抢,我只怕等不到我。”   “不行!”楚言嚷道:“来世,你要同现在一样好,精明能干,玉树临风,温柔和气,唯独身世不可太高贵,然后,你要拼命地找我,找到我之前不许娶别的女人,娶了我之后不许看别的女人。你做得到,我就嫁给你!”   他温柔地吻去她滑出眼眶的泪水:“是。我也要你一样聪明能干,善解人意,还要有些耐性,不许着急。”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任由她的泪沾湿他的衣襟,直到她收住哭声,静静地拭泪,才在耳边低低说道:“你几时想走,告诉我一声,我会为你安排妥当。”   楚言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半天叹口气:“原来,我竟是个透明的人!”   八阿哥微微一笑:“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不可莽撞,我舍不得你吃苦。”   楚言眼中又起酸涩,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又将自己投进他的怀抱,贪婪地吸取他的温暖。   原来,他早知道她的打算,不但不怪她,还肯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她相信他,相信他思虑周详手段神通,如果由他安排,她一定能顺利逃出京城,有惊无险地找到一个妥当的落脚之处,过上安逸舒适的生活,偶尔与他通通音信,弄得好还有相见之日。   然而,她将要反抗的是皇帝,如果帮助她,他就背叛欺骗了自己的君主和父亲,一旦败露,用不着等到一废太子,立刻会被打下深渊难以翻身。他的理想永远没有一试的机会,最后几年好日子也没了,厄运提前到来,也许会遭受更多的羞辱和苦闷。而她,会觉得每一天都坐在炸药桶上,时刻担心被发现被抓回来,生活在比京城更沉重的京城的阴影里。   看过关于九龙夺镝的小说,感觉到后来他们之间的谍战也很厉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的出逃只要在有关的圈子里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就有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为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他是她最可信赖的依靠,但是,她不会利用他。   好一个艳阳天!楚言抬头看看那蓝蓝的天,悠闲的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该说的话说了,能流的泪流了,覆水难收,唯有着眼将来,放手一搏。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感觉自己浑身紧张起来,充满斗志,头脑异常清楚起来。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履行那个四年之约,那是康熙与准噶尔的约定,不是她的。当初,她只看见四年的自由,过后才明白过来,康熙那句“挑中了什么人,和他一起到朕的面前,求朕给你们赐婚,朕自会成全”,不是说给她,而是用来安抚太后的。那一句话已经将她可能的选择限制在很小的范围,而康熙甚至在这很小的范围里,也并不想真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不怨恨康熙,毕竟,作为皇帝最重要的就是威严和权威,然后是政治和江山。康熙不是被后世誉为最杰出的皇帝么?何况他也并不冷酷无情,这两三年,他确实给了她很多补偿,很多方便, 他对她很特别,特别到了预备在她这个毫无皇家血统的女孩子身上实践他亲生女儿的命运。只能说,他这回终究是看错了人,她不仅仅是个爱胡闹的任性女孩,她敬爱他如同长辈,但不接受他支配她的一生。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乖乖女。   她不想嫁去准噶尔,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生活不习惯,身上背负着政治的目的和因素,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有多少空间。准噶尔的宫廷会小一些,也许简单一些,但对于她只会更加陌生更加可怕。曾经见过学历低下不懂外语的新移民艰难地打拼,为了有一日衣锦还乡或者为了给子女创造一个好一点的环境,她能有什么寄托?一不小心生出一两个孩子去承受灭族之痛么?   唯一能够帮她抗拒皇帝的,是太后。太后的想法,她约摸知道一点,如果她没有把那个人放进心里,也许可以接受太后的安排,那样,未来虽非坦途,却也没有太多磨难。四阿哥说过愿意帮她,她相信他的诚意,也相信他会提供的帮助绝对不会是她愿意接受的。佟家不会帮她,她也信不过他们的帮助。   万幸的是,她有了出宫的机会,也就有了逃走的可能。她没有天真到认为出了皇城,找个适当的时机投进人群,换过一两身衣服,钻进一辆车就可以逃出京城,投入广阔的天地。离开京城以后,一切才刚刚开始。即使在现代,除了商务繁忙的都市,孤身旅行的女子也是受人瞩目的,何况这时,很多女人还要裹小脚。即使她愿意削去一半青丝,可惜没有扁平瘦削的身材,男扮女装也是自掘坟墓。   楚言知道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掩护。她对这个世界太不熟悉,太格格不入,太容易露出马脚,需要一个有阅历的人帮忙出头打理一些事情。即使是太平盛世,还会有贼有强盗,她又要远远躲开官方的势力,需要一个有武功有经验又可以信赖的人做护卫。本来,靖夷是一个很理想的人选,可惜他们的关系太明显,如果洛珠嬷嬷一家被人绑在城头,她别无选择,只能乖乖回来投案,而这一去必要改名换姓,也许一生再无归期,让他们为一个冒牌的楚言付出这么多,于心何忍!   可巧来了个罗衾,一个无牵无挂的人,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一个和京城毫无关系的人,一个来到和消失都不会引起太大注意的人。楚言几乎在第一天见面就选中了他,把他放到“云想衣裳”固然是帮那群女孩找一个护院,更重要的是隔断冷淡他和靖夷的联系,把他藏到那个背景关系错综复杂的环境。为了不引人注意,她自己减少了去“云想衣裳”的次数,就是去了,也从不私下里与他交谈。冷眼旁观,她对那个简单得几乎木讷的人有了足够的了解。他憨厚忠实,不善言谈,简朴恬淡,粗通文墨,武功很高,以他的稳重踏实,加上她的善于谋划,结为兄妹行走江湖应该不时间太困难的事情。只要能够逃出京城,避过风头,顺利地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她会帮助他安家落户,过上富足的生活。   她第一次出宫的时候,康熙把话说得很明白,她不大相信他真能放任她这么大大方方地来来去去,如果她真地做出一点逃跑的举动,也许立刻有人从天而降,把她押送回宫。她把宫外的时间大部分都用来出入佟家和几位皇子的势力地盘,那些人不会欢迎她带去的尾巴,也能帮她夹住那个尾巴,另一方面,她放开了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几乎在所有人眼里留下了挑剔娇气的印象,显然,习惯了金丝鸟笼的奢侈享受的她,让那些人比较放心。上一次酒后胡闹是计划外的,却有了意外的收获,她骑马在大街上横冲直闯,一直跑到接近城门的地方,直到碰上阿格策旺日朗,前后有大半个时辰是完全自由的,如果再有这样一次机会,而且安排好接应,她应该能顺利逃出北京城。防她逃跑防了两年半,那些人是不是也到了懈怠的时候?   如果她逃了,康熙多半是又惊又怒,应该还不会把她的画像挂在城头悬赏捉拿吧?毕竟他手头不乏可以用来和亲的少女,用不着小题大做。佟家受到的影响也不会太大,康熙还不会为了她拿自己的舅舅加岳父开刀,楚言的父亲也许会受到一点波及,还不至于炒家杀头,佟世海的官职和地位是家世加上才干功劳实打实挣来的,康熙不会不明白。   如果能够安顿下来,等大部分人淡忘了她这个人,她也许可以让佟世海知道他的女儿仍然好好地活着,也会告诉胤禩,等到他愿意放下一切寓情山水的时候,可以去找她。   她想要抛掉属于佟楚言的一切,在这个时代的地球上寻找一片可以属于王楚俨的天空。机会只有一次!   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出一个脱身的计划,以及慢慢把她的打算告诉罗衾,可怜的老实人,大概会被吓坏,她最好是分几次一点一点地透露给他知道,还不能让靖夷知道。靖夷很快就要与芸芷成亲了,她不希望他们的婚事发生什么变故。   芸芷到底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儿,读书识字,洛珠嬷嬷深怕委屈了她,想来想去,还真就拿楚言送的那个小院作了他们的新房和新居。寒水搬走不久,只需略略收拾就可以入住,但是新房毕竟要有新房的样子,连日来洛珠嬷嬷都在这边收拾。   楚言有些意外地看见罗衾:“罗大哥,你也来了?”   罗衾正在洛珠的指挥挂喜幛,看见她咧嘴一笑:“哎,早燕听说师弟要成亲,让我过来帮忙,左右我在那边没什么事。”   楚言心思太重。没有注意他用的称呼,高高兴兴地说:“真巧,我正想找罗大哥说点事儿呢。”   “啊,什么事儿?”   “不忙,罗大哥先忙着,回头空下来再说。嬷嬷,靖夷哥哪里去了?怎么罗大哥在这里帮忙,他这个正主儿倒不见了人影?”   正在忙乎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洛珠也笑:“你叔爷爷有点急事儿,请他往盛京跑一趟。”   “他怎么不和叔爷说清楚?”楚言跺着脚埋怨:“万一回晚了,耽误了迎亲的吉时可怎么好?回头,我骂叔爷去!”   玉茹忙安慰道:“别急,明儿最晚后天就回来了,芸芷那个新娘子都不急,你急什么?”   楚言冲她撇撇嘴,把洛珠拉进屋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嬷嬷,靖夷哥成亲那天我来不了,你帮我把这个给芸芷,恭喜他们百年好合。”   “你已经送了他们这个院子,何苦又拿这个?你这眼睛,哭过了?”   “没,就揉了揉,下手太重了些。这个院子是顺水人情,就算劫富济贫,这个才是我的心意。”   看着洛珠收好那套首饰,又一一回答了她絮絮叨叨的问话,楚言这才跟着出来,看见所有的人都在忙碌,也要过去帮忙。   玉茹看见连忙远远喊道:“楚言,你先坐会儿,回头各处看看有没有不妥当的。”   楚言气道:“嫂子嫌我帮倒忙直说就是,何苦寒碜我?”果真往那儿一座不动了。   看着几个人来来去去地忙,望着满屋满院的红,听着洛珠玉茹轻快的声音,楚言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失落。芸芷此时一定也在一脸幸福地忙碌着婚礼,也不知她自己这一生还能不能有这一天,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兴高采烈地为她忙碌。   突然听见洛珠的声音:“罗衾,你和早燕的事儿准备什么时候办呢?”   楚言大惊:“罗大哥和早燕怎么了?”   玉茹笑道:“你自己这一阵子总不到‘云想衣裳’去,难怪不知道,罗兄弟和早燕两个,日久生情,已经暗暗定了终生。当初罗兄弟的师傅说他尘缘未了,原来是应在早燕身上了。”   “伯母,嫂子,我们,那个,还没跟她家里说,她家在旗,我们,还不知该怎么办。”罗衾红着脸,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楚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已经听不进去什么,下意识地站起身往外走。   “楚言,你怎么了?”   楚言愣愣地转过身,勉强基础个笑容:“我突然想起件事儿,要往府里去一趟。”   “佟姑娘。”罗衾想起什么,跑上来问:“我这会儿空了,你的事还没说呢。”   “啊,没什么!不过是想问问那边的情况,想来她们都好,不用问了。”楚言出了小院,再一抬头,今日的天怎么蓝得刺眼?   她原以为万无一失的一步棋已经走不通了。早燕和罗衾的年纪都已大,错过彼此,定会抱憾终身。而且,早燕家里是太子的人啊!   双脚机械而沉重地迈动着,头好疼,好累。街边的小馆这么热闹,是午饭的时间么?竟然才过去一半,这一天太长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和精神去想下午还会发生什么,她只想回到家,一头栽倒在床上,大睡一觉,期待着明天的日出带来一个全新的开始。然而,天大,地大,哪里才有能让她安枕的地方?   楚言昏昏沉沉地走着,不辨东西南北,甚至弄不清自己身在何方,眼睛耳朵鼻子都与大脑失去了联系。   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她身子晃了一下,停下来,愣愣地看着一脸慌张快速跑开的男孩子,有些奇怪:她的样子很吓人么?这么大的男孩也会怕她?青面獠牙,还是头上长角?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和脸,什么也没有啊,为什么这些人的神色如此惊恐慌张?   “姑娘,快闪开!不要命了,快躲开!”   顺着他们的视线回头一看,一辆运货的大车正对着她驶来,车夫也是一脸惊慌。车速并不快,可是货物很沉,仓促之间不容易停下来,他一路吆喝,提醒行人注意闪避,谁知这位姑娘竟会突然间从巷子里出来,居然就站在路当中不动了。   望着越来越近的大车,狠狠刨着四蹄的非驴非马的动物,狠命拉缰绳的车夫,楚言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却是突然间腿脚发软动弹不了,只能呆呆地看着。   眼看着骡子再往前两步就要踢到她,楚言被一股大力一夹,清醒过来时已经站在路边,对着一个大口喘气脸色发白的人,不由嗫嚅道:“十三爷,这么巧啊?”   十三阿哥本是一脸紧张,听见这话一愣,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神情十分古怪:“是够巧的,你方才想什么呢?呆头呆脑的,怎么叫也听不见。”   “我——”想起方才的情形,楚言后知后觉地白了脸,浑身哆嗦。   十三阿哥心生怜惜,不忍逼问,想拍拍她加以安慰,又想起他们都大了,又是在大街上,与礼不合,有些尴尬地拿开手,柔声劝道:“没事了,下回小心点,被那两个畜牲踢着,不是玩的!”   那边帮忙带住螺车的两位少爷借机教训了那车夫一顿,洋洋得意地过来与他们会合。他们打马路过,听见有人惊呼,然后就看见平日最机灵不过的那个女子傻呆呆地站在大路中间等着被车撞。十三阿哥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冲过去,他们深怕十三阿哥有个好歹,自是紧随其后。十三阿哥只顾救美,他们则一左一右冲上去拉住了骡子,展现出皇家侍卫的过人风采,回头见到他两个相对无言的样子,不由暗自摇头——十三爷一向极聪明伶俐的,怎么一遇上这位就变得笨了?   嘴快的那人摸了摸脑袋:“我说姑娘,下回要考量十三爷,好歹也挑个安生点的法子。今儿,别说十三爷,就是我们也被你吓得去了半条命呢。”   “咳,咳。”十三阿哥恼火地瞪了跟班一眼,很担心楚言如今的样子经不起玩笑。   听见有人窃笑的声音,楚言把头低了又低,真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不经意间发现身上少了一件东西:“我的荷包不见了。”   几个人都是一呆,接到十三阿哥的眼色,正要四下查找,楚言叹了口气:“别找了,方才被一个孩子狠狠撞了一下,想是那时就丢了。”那种伎俩,小说里看见过很多次了。   “那个荷包,可有什么要紧?”十三阿哥的表情有些不大自然。   “也没什么。是冰玉做的,花了她不少心思,回头少不得要挨一顿抱怨。里面值钱的东西也就是一对珍珠耳坠,当初老太太给的。”想到老太太,就想起她关于对错的那番话,也不知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多还是错的多。   十三阿哥笑道:“荷包要多少有多少,冰玉嫌麻烦,我赔你一个就是,倒是老太太留给你的耳坠子,可惜了!”   “咦?”楚言讶道:“十三爷几时会做荷包了?”   十三阿哥笑笑,见她又有了笑话人的精神,暗暗放心,却问:“你方才站在路当间发呆,就为了那个荷包?”   “当然不是。”楚言顿了顿,收拾起所有的愁肠,微微一笑:“我在想,不该辜负了这么好的天,去那里踏青才好。”   十三阿哥望着她,嘴角渐渐扬起,眼中笑意越来越浓:“我可巧知道一个踏青的好去处,正要往那里去。”   坐在御景亭里,冷眼观看御花园里来来去去的各色人等,楚言觉得自己最多就是个愤青。不满意这个世界,看不顺眼许多的人和事,不肯按被设定的道路走下去,却也找不到自己想走的路,愤世嫉俗,却连谩骂的勇气也没有。对这样的自己,她颇有点失望,这样的心态实在于事无补。   应该争取万分之一的成功可能,活出王楚俨的精彩,还是接受现在的一切,完全进入佟楚言的角色?这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人生充满着选择题,大多时候需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知道答案应该是哪一个,这一次却不同,她很早就知道正确的答案,却固执地想要选另一个。地球还是那个地球,但这里不是王楚俨的世界,她即使能够存活下去,也很难称得上活得精彩。可她很怕一旦选择了那个正确答案,会失去什么宝贵的东西,永远地失去王楚俨引以为骄傲的东西。   她一直在拖延着,不愿意选择,留念着王楚俨的记忆,也眷恋着佟楚言得到的温情,可如今,梦幻已经打破,她无法继续欺骗或者麻醉自己,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不得不决定是在现实中努力求存,还是在追求中碰个头破血流,鱼死网不破。   楚言叹了口气,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选择。曾有个男孩说,她太scientific ,太mat ematical,这样的女孩现实得可怕。   一阵轻柔的脚步,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楚言扭头对来人一笑:“近来可好?”   “很好。你可大好了?”采萱温柔地微笑。   “好的不能再好了。”   采萱静静地注视着她,嫣然一笑:“那敢情好。你很久没到这里来了。”   “嗯,逛过不少地方,发觉宫里最好的地方还是摛藻堂,自在!”   采萱笑:“自你走后,我们越发自在了。”   楚言张了张嘴,赌气道:“合着,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惹事的主。”   “对不住!”采萱笑得更加开心,道歉也听不出什么诚意,过了一会儿,认真地望着她:“你这人,虽不惹事,也有事儿来惹你,出的事儿多了,你就是没有错处,也是错了。趁着还不晚,在那几个人里挑个好的,快些嫁了吧。就有什么,也有个人帮你扛着。”   楚言默默不语,良久,幽幽地问:“你呢?难不成在摛藻堂过一辈子?就是你愿意,只怕也不能够。”   采萱淡淡地望着山下那一池碧水:“你先管好自己,若是真放不下我,方便之时,为我讨个封号吧。”   “你——”楚言大惊失色,东张西望一番,压低了嗓子问道:“你可知道封号意味着什么?哪怕是个答应——”   “知道。”采萱淡淡地笑着:“我在宫里住得惯了,倒想这么一辈子住下去。”   看出她是认真的,楚言有些着急,想起一事,忙把声音压的更低:“你心里的那个人呢?你可曾想过跟他?”是她错了,不该因为大阿哥命运不济就想要阻止采萱的爱情,再短再苦,有过,就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采萱微微一愣,眼神染上几分迷茫惆怅,又渐渐恢复清明:“心里的人留在心里,梦中的事留在梦中,不好么?”   楚言眼眶一热,心里的人留在心里,梦中的事留在梦中,任时光流逝,任容颜变老,任世事沧桑,只要采萱活着一日,在她的心里梦中,大阿哥永远是银铠白马的少年英雄。   “我会为你设法。”   “多谢!”她们相视而笑,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然。   帮着舞兰把面点摆出讨喜的图案,交给两个小宫女拿了,一路慢慢行来,才到跟前,里面已经有人抢着打起了帘子,微哈着腰,满脸堆笑:“太后正同德主子说起姑娘,姑娘快进去吧。”   楚言心中微诧,慈宁宫的太监宫女一向对她客气,可象今天这样的,也很少见,口中含糊答应着,迈步进去,立刻见到紫霞碧霭青桐几个,就连冰玉都是一脸的暧昧:“太后,楚言来了。”   “丫头,快过来。”太后笑眯眯地招呼她过去,拉了手,慈爱地问:“我问你,十三阿哥如何?”   婚事   原来,要来的总是要来,逃不过的不止一件。楚言在心里叹了口气,垂着头恭谨地回答:“十三爷自是极好的。”   借着将点心呈上的机会,悄悄扫过室内,不由暗暗叫苦。这会儿,屋子里坐着好几位,德妃荣妃,两位太妃,还有三四位面熟但记不清是哪一府的福晋,而太后竟挑了这么个好日子提起这件事。   果然,太后笑眯眯地追问:“你且说说是怎么个好法儿?”   楚言硬着头皮,斟词琢句:“十三爷心肠好,性子更是随和,宫里宫外没有人不夸的。”   “还有呢?依你看,十三阿哥品貌如何?才学如何?性情如何?”   楚言把头垂了又垂,有些慌张:“奴婢不敢妄议主子。十三爷样样都是极好的。”   太后极为满意,却摇着头:“不是说人无完人?十三阿哥样样都好,就没有一点儿不好的地方?我不信!”   主子客人都笑了起来。饶是楚言平素自负机灵,此刻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怎么才能让话题不往她不希望的方向发展,又着急又害怕,直挣得脸色发红,一声不吭。   这番神情落在喜欢做媒的老人眼里自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小丫头害臊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何况十三阿哥又是个万里挑一的。”   “可不是?十三阿哥要相貌有相貌,要学问有学问,要才干有才干,又最稳重和气不过。在家时,私下说起,认识的这些个格格姑娘,一个个看过来,竟没有一个足以匹配的,也不知哪一位能有那个福气。”   “要说起来,十三阿哥的婚事拖到现在,都是我的错。”德妃叹息道:“皇上把十三阿哥交给我,让我多照看这没了额娘的孩子。却是我失职,对不住皇上,也对不住敏妹妹。”许是想起前情,竟有几分哀伤。   太后有些不耐:“谁怪你了?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   荣妃也劝道:“德妹妹快别这么说。谁不知道,敏妃在时,你姐妹二人最是亲厚,打小,十三阿哥在你面前就同亲生的无二。不单皇上太后不曾怪你,就是我们这些姐妹也只有钦佩之情。”   “多谢荣姐姐。只是十三阿哥的婚事一拖再拖,我确实有愧!只不过——”德妃顿了顿,含笑嗔怪:“这个错,我认下七分,倒有三份要算在十三阿哥自个儿头上。”   “这话怎么说?”众人来了兴趣。   “早两年,我想着他年纪不小,也该娶位福晋了,又想他自个儿样样出挑,对媳妇儿,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多半不肯将就,偏偏在各家的适龄女儿里看来看去,竟没有特别出色的,只得挑了几个还算出挑的,私下问他。若有还入得眼的,先指了侧福晋,日常起居也好有人照应,把嫡福晋的名分留着,日后遇上更好的,也不至于为难。谁知他看也不看,一个也不要。问他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他只是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说儿子年纪还小,不急。我知道他心中有了人,只是不知是谁,想他年轻脸皮薄,也许还没问清女孩儿的心意,不肯仗了身份勉强人家。我爱他这份心气,也不逼他,又因着实喜欢一个女孩儿,舍不得让给别人,索性先偏了老十四。等到十四阿哥儿子都生出来了,十三阿哥这边还没动静,我耐不住又把他叫来问。可他还是那么不温不火,笑嘻嘻地说不急,过些日子再说,倒叫我有劲儿没处使。这么拖了又拖,简直成了我的一块心病。直到前些日子,他进宫请安,吞吞吐吐地求我成全。我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枉我这两年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不知他在哪里见到了那女孩儿,品貌如何,家世可还配得上,性子好不好,白担了许多心,竟没往眼前这个人身上想。再一想,除了她,还能有谁?他俩个自打相识就投缘,见了面总是有说有笑,倒有说不完的话,旁人见了也要心生欢喜。女孩儿有什么事儿,十三阿哥自会办的妥妥帖帖,十三阿哥有了什么事儿,女孩儿也是尽心尽力,两个人竟是早就不分彼此。只怪我老眼昏花,白白耽误了一对妙人儿。”   众人大笑。太后乐不可支,指着德妃笑道:“你可不是眼花?还不如我!我一早看出来了,他俩个郎情妾意,只不过舍不得这丫头,再说,留着丫头在跟前,十三阿哥就得找借口往我这儿跑,早早把丫头给他,怕不躲在府里蜜里调油,把我这把老骨头抛在脑后?你若早早来同我商量,也不致白白操了那些心。”   众人赔笑:“太后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旁人哪里比得上?”   “怪不得德妃娘娘,眼皮子底下的事儿,才容易没放进心里。”   德妃笑道:“倒不全是那样。我是一门心思挑媳妇儿,倒忘了家里的女儿。头回见着这丫头就觉得亲近,倒象是一个丢了的女儿回来了。我亲生的三个女儿都没了,好歹还有这个丫头在跟前,总算老天待我不薄。看见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还有她一处说说笑笑,只欢喜他们友爱和睦,就没想到别的。有时倒发愁,赶明儿她嫁了人,不能常见,却忘了她是别家的女儿,娶来做了媳妇儿,可不就一辈子留住了么?”   众人又笑,唯有荣妃想起自己生了六个孩子,死了四个,一个远嫁,不由心有戚戚。   太后喜道:“正是这样。可怜咱们天家,嫡亲的女儿反倒留不住,幸而这两个丫头不是亲生的,又投了咱们的缘,正好便宜了两个小子。”   “太后好打算。只苦了十三阿哥和楚言姑娘,这些年两下相思。若是早早大婚了,只怕这会儿小阿哥小格格也有了,一起在太后跟前承欢,比现在还要热闹呢。”   太后一愣,笑道:“倒是我老糊涂,没想到这个,背地里只怕没少挨埋怨。”   德妃忙道:“太后怕是有意磨练他们呢。容易到手的,多半不知珍惜。早两年,十三阿哥还有些孩子气,楚言也调皮,倒叫人放心不下,朝夕相处,万一有个什么闹将起来,谁也不让谁,反倒僵了。我看,这两年,他俩个都沉稳多了,也没再惹出什么乱子让人操心,倒有了点相敬如宾的意思,都是太后调教有方。”   太后听得十分欢喜:“我老了,懒得操心,偏是老十三和这丫头对我的心意,委屈了哪一个都舍不得,可巧他俩个自己好上了,可不是缘分?”   她们说得热闹,楚言早就听呆了,差点忘了自己是当事人。原来德妃才是讲故事的高手,好一个母慈子孝,情深义重,更说得声情并茂。等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更觉得糊涂,她是女主角么?为什么她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个到底是谁的版本,德妃的还是十三阿哥的?   众人一阵七嘴八舌乱哄哄的议论奉承,哄得太后心花怒放,听得楚言头晕脑涨。   德妃抿嘴一笑:“人都在这儿了,太后还是先问一声吧,丫头愿意不愿意。没得让人笑话,咱们仗着人多逼婚呢。”   又是一阵笑。太后点点头:“是这话。佟丫头,好孩子,别学那起子拿腔作势的扭扭捏捏,别害臊,说实心话。”   楚言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实心话是她很喜欢十三阿哥,对十三阿哥有亲情有友情,却不是爱情,她把爱情给了另一个人,她不愿意也不能嫁给十三阿哥,否则会同时伤害他们两个人。实情是十三阿哥有可能确实如德妃所言,默默等了她这些年,不论如何,德妃当着这些人说了那番话,已经坐实了十三阿哥对她的痴情,她若敢拒绝,必须要承担严重的后果,十三阿哥也会成为皇室和京城的一大笑柄。   如果太后私下里询问,她会拒绝。触怒太后,被赶出慈宁宫,象采萱一样被冷藏,这些后果她都可以承受。现在的情况下,她的拒绝不单让十三阿哥很难堪,也是对皇家尊严的严重冒犯,一个不好把胤禩也牵扯进来,就是地道的丑闻了,什么样的身份也救不了她。   十三阿哥一直在关照帮助她,这份真挚的善意换来的不能够是羞辱难堪。另一方面,十三阿哥早就对她与胤禩之间有所察觉,时至今日,他们之间固然不亲厚,也没有什么宿怨,以十三阿哥的性格,在将来胤禩受难之时,也许未必能暗中相助,却也绝不会落井下石,可是,如果十三阿哥认为他今日的耻辱与胤禩有关,胤禩在雍正王朝的日子会不会雪上加霜?   太后不会满意模棱两可的回答,不是“不愿意”就是“愿意”。一句“愿意”可以保住十三阿哥的面子和她自己,让许多人皆大欢喜,却是把另一个人的真心踏进尘土。纵使他可以谅解她不肯嫁他的原因,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自己的弟弟又是另一回事。他对她一再的谅解和包容,难道是一次次给她机会,带给他越来越重的打击?在今后的日子里,她该如何面对他?他和她之间,丝丝缕缕,若是斩而不断,最终会不会带给十三阿哥更多的伤害和屈辱?   楚言集中自己全部的精神和力气,努力地在最短的时间里评估出一个方案,今日不是伤这个就要伤那个,不是现在这么伤就是将来那么伤,两害相较取其轻,却又是孰轻孰重?   她很用心很用力地想,却找不到答案,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索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用双手帮助支撑起上身,占据了脑海的念头是悔恨。她为什么会把事情弄成这样?她为什么没在今日之前逃走?哪怕被抓回来,面对严厉的处罚,也比被逼着做出这种选择的折磨好过吧。   屋内的人都被吓了一大跳。太后怪道:“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德妃微微一笑:“太后,您忘了?这丫头是在南边长大的,别看她平日里胆子比谁都大,论到自己的婚事,南边女子的害羞劲儿上来,您可叫她怎么开口?”   太后的板着脸看过来:“是这么回事儿么?”   冰玉走前两步,立在楚言身旁,俯身答道:“回太后,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奴婢们既入了宫,万事皆由主子做主,自己开口,没得让人笑话不知羞。”说话间,悄悄在楚言身上拧了一把。   德妃笑道:“话虽如此。太后问话,岂能不回?有这些个主子在,还能让人笑话了你们去?”   楚言咬着牙,重重磕了个头:“回太后——”   帘子一掀,何九自外面进来:“太后,十三阿哥来了。”   “呃?”太后一愣,看了看楚言:“怎么这会儿来了?”   荣妃笑道:“莫不是赶着来听好消息的?”   屋里响起吃吃的笑声。太后好笑道:“这些年都等了,这么一会子倒等不了?”   德妃也笑:“那孩子一片痴心,苦等了这些年,要能亲耳听见楚言答应,怕不要乐疯了?”   楚言抬起眼,看向德妃。她毫不怀疑,今日的事情完全是德妃策划主演,一向敦厚温和的德妃,竟可以这样咄咄逼人,能把语言环境人物利用到极致,不动声色地将人逼入死角。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出于对十三阿哥的疼爱吗?她不信!   德妃的目光锐利地瞟来,平静地与她对上,又淡淡地挪开,那眼中有着了然与强迫,也有着怜惜和安慰,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是遗憾?是惆怅?   楚言微微一震,想起了远在南方的那位“爹爹”。也许,德妃只是在尽力做到她认为对自己对十三阿哥最好的安排。那番话也许有些夸大,但这几年,她确实能从德妃的关怀照顾中感觉到几分疼爱和苦心。太后,佟家的长辈,甚至皇上,即使出于各自不同的原因和目的,也都对她付出了几许难得的真情。她是不是真的要让疼爱过呵护过她的人失望难过,甚至蒙羞?   众人被德妃提起了好奇心和看热闹的情绪。太后吩咐道:“那就让他进来,亲耳听听。”   十三阿哥一进慈宁宫就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待见到这一屋子人暧昧的眼神和促狭的笑意,太后脸上几分作弄的兴味,德妃微微含笑颔首,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楚言,隐隐约约有几分明白,不由得不自在起来,脸色微微发红。   太后更觉有趣,等他行过该行的礼,请过该请的安,直截了当地说:“你来得正好,我正同你额娘商议你的婚事。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十三阿哥垂手答道:“孙儿听凭太后作主?”   太后笑意更深,向着楚言和冰玉一指:“我跟前这两个丫头,你看如何?”   十三阿哥脸上红晕更甚:“太后调理出来的人,都是极好的。”   “那么,把冰玉指给你,可好?”   “啊?!”冰玉给吓了一大跳,不由惊呼出声,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楚言边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十三阿哥微微一愣,上前一步,一掀衣袍,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孙儿思慕楚言姑娘已久,求太后成全!”   太后哈哈大笑:“好好!这才是我们的十三阿哥!这才是我们满洲的血性男儿!”   荣妃附和说:“都说我们爱新觉罗家的男儿铁血柔情。这事儿传出去,可不又是一段佳话?”   楚言心中大震,呆呆地望着十三阿哥,失去了思维的能力。十三阿哥默默回视,目光温柔疼惜,还带着几分压抑的紧张。   “丫头,你听见了?十三阿哥明明白白说了他的心意,你呢?你可愿意嫁给十三阿哥?”   楚言垂下头,声音干涩:“奴婢愿意。可——”可是,她配不上他。   “这就对了。小姑娘家哪儿来得那么多别扭?看你平日爽利,哪里学来这个毛病?以后可不许了!”太后笑容满面:“好了,这事儿说定了,我也了了一桩心事。冰玉非要等着楚言出阁了才肯嫁,可怜纳尔苏那孩子,白白陪着等这几年。快让人往平郡王府捎个信儿,让他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紫霞连忙答应着,亲自出去传话。这边德妃荣妃太妃福晋凑着娶谈论起将要举行的婚礼,几个府里到了婚龄的阿哥格格,甚至谈到了楚言和冰玉将来的孩子。   楚言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听清。十三阿哥和冰玉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侍奉的太监宫女各个满脸笑容。   终于,太后注意到屋里三座近乎石化了的人像,笑着摆了摆手:“别在这儿杵着,下去吧。我这会儿有人陪,用不着你们,自去找地方说你们的私话去。”   笑声中,十三阿哥满脸绯红退了出去,冰玉拉了拉楚言,一起行过礼退下。   见楚言茫然无措,并无丝毫喜气,冰玉暗自担心,又不好说什么,只得狠狠捏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走出廊下,就见十几步外,十三阿哥被一圈宫女太监围着,名为恭贺,实际上是在讨赏。为首的几个正是太后和几位太妃跟前得用的大太监大宫女。   十三阿哥满脸堆笑,一面颔首道谢,一面悄悄摸着身上可有能打赏的东西,奈何他来的毫无准备,又没有在身上带银票的习惯,一时颇感为难,忍不住用眼神向楚言求救。   楚言本是满腹心事,没头没脑地看见这番情形,也不由有些好笑,四下一看,向着笑嘻嘻站在远处的可儿招招手。   可儿飞跑过来,正要道喜,被楚言拉住附在耳边吩咐了几句,点头跑开,不多时提了一个小包袱回来,悄悄塞给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打开一看,是一些零碎的银子和不甚值钱的金银首饰,不由大喜,随手抓了分给那些人。   冰玉看得直咂舌:“十三爷出手可真是大方!那一包东西怕不值个二三百两。”   那几个大太监大宫女自是没把这点赏赐当回事,不过因为十三阿哥一向没有架子,仗着与楚言相熟,又知道太后对这桩婚事十分欢喜,找个借口凑着趣玩闹。那些小太监小宫女可是欢天喜地,万分感激。   没几下,十三阿哥手里的东西分光了。碧霭眼睛瞄着楚言,笑嘻嘻地问:“方才这些东西,到底是十三爷赏的,还是楚言赏的?”   旁边一个大太监忙笑道:“该叫十三福晋了。十三爷赏的还是十三福晋赏的,有甚么区别?”   马上有人起哄叫着十三福晋,就要过来讨赏。   楚言只好打点起精神,赔着笑脸:“夏公公这是臊我呢。我一日在慈宁宫,就是服侍太后的奴婢,叫一声姑娘都是抬举我了。再说,我一个月那点例钱,哪位姐姐哪位公公不知道?等这月例钱下来,我请大伙儿喝杯水酒,多谢诸位一向以来对楚言关照有加。”   舞兰跺着脚怪道:“谁不知道,楚言姑娘几时在乎那点月钱了?一杯水酒就想打发我们么?好歹也要两杯啊。”   碧霭和那个夏公公一愣,立刻想到方才闹得有些过分,楚言脸皮薄,万一恼了她,太后怪罪不说,也得罪了十三阿哥,连忙附和舞兰:“正是,非要两杯水酒。”   楚言忙赔笑答应。   那群人还想再闹点什么,却听一声咳嗽,何九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都没有差事了?”连忙一哄而散。   何九眉眼带笑,上前给十三阿哥行了个礼,低声说了两句话,又对楚言冰玉点点头,径自向太后回话去了。   冰玉推了推楚言,找个借口走开,留下他俩个相对发呆。   十三阿哥想到一事,笑问:“凯撒呢?跑哪儿撒野去了?前儿四哥问起,还笑话你连个狗儿也管不住。”   “不知道。总在这慈宁宫里。它入了太后太妃的眼,分位怕不比我高,我哪里敢管。”   十三阿哥不由莞尔,看见手上那张包袱皮,又觉歉然:“对不住,让你跟着我这个穷阿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十三爷哪里穷了?”   噗嗤——不知是谁躲在一边偷听,此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楚言脸上一红,拔腿就走。十三阿哥想了想,跟了过去。   发觉他跟了上来,楚言本能地想跑开,又一想,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以免误人误己。   “十三爷——”   “楚言——”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打住,顿了一顿,随即都是微微一笑。   “我先说吧。”十三阿哥轻咳一声,认真说道:“我曾听冰玉说,你说过,你不给人做妾,也不许你丈夫娶妾。楚言,我不会让你难过。你信我!”   楚言楞住,“不给人做妾,也不许丈夫娶妾”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她并没有说过这话。这话应该是原来的楚言说的,他知道了,记住了,而且给了一个承诺。   “我的话说完了,你说吧。”   “我,我——”对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楚言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叹了口气:“我忘了。”   “忘了?”十三阿哥一愣,悄悄将提起的心放下,咧嘴一笑:“那就算了。忘了的事儿,想必没什么要紧。”   “汪汪。”凯撒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在楚言腿边蹭来蹭去地撒娇,一眼看见十三阿哥,立刻撒着欢地扑过去。   十三阿哥蹲下身,一边抚摸它的皮毛,一边训话。   楚言呆呆地看着,思绪起伏。和这个人相处,一直是平和而且愉快的,没有太多的担心,不需要总想着过去和将来,不用在意她说了什么,也不用担心他会怎么想。她很习惯很喜欢这样平淡的方式,如果他和他不是兄弟,她多半愿意与他共度一生,即使知道他的未来并不平顺,即使知道他的生命并不长久。   定下二十年之约时,他和她都是真诚的。可才过三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他也不能,未来的十多年里还会有多少事情?到时,他真的能放弃一切么?即使他能,她会不会有了无法舍弃的东西?她不愿意嫁进八贝勒府,也不肯接受他的安排逃离京城,已经注定了他们今生无缘。既然知道不能执手携老,何不努力相忘于江湖?   她的心为什么这么痛?象是被什么狠狠碾过,又象被一根尖刺扎了个对穿,留下一个无法弥补的伤口。她将忍受这份漫漫长痛,直到生命的最终,静待时光使她的感觉变得麻木迟钝。   “你怎么了?”   一抬眼,看见十三阿哥关切担忧隐含不安的面庞,楚言发现自己流泪了,脸色大概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她只好逃走。   十三阿哥怔怔地站在原地,方才的喜悦和欢乐烟消云散,黯然神伤。   凯撒对着楚言离去的方向叫了两声,转回来在十三阿哥脚边磨蹭。   十三阿哥慢慢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别担心,都会好起来。”   转过一个弯,远远看见德妃,楚言踌躇地站住。   德妃也看见了她,招手唤她过去,又命自己身边的宫女太监退到远处。   “好孩子,恭喜你了!”   “奴婢愧不敢当,全凭德主子抬举。”   “大喜的日子,怎可如此失态?”德妃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个极聪明的孩子,只是太倔,一时竟让一个情字迷住了眼。也不怪你,年轻的时候,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谁又能一辈子不犯糊涂?只是,别的事儿任性一些也无妨,唯独婚姻大事,断断糊涂不得啊!”   这般软语真情,推心置腹,消融了楚言原本那点埋怨和反感,倒叫她象犯了错的小孩一样感到羞愧,低着头,一声不吭。   德妃察言观色,露出几丝笑容:“早先,十四阿哥就嚷嚷着要认你做姐姐,我心里也巴不得有你这么个女儿,今儿总算了了桩心愿。成亲以后,你要愿意,就跟着十三阿哥叫我一声额娘。只要你们几个陪在我身边,和和睦睦的,我这辈子也就不求什么了。”   “是。”楚言低声答应,想到四阿哥十四阿哥这辈子难有真正和睦的时候,倒有些为她难过。   德妃望着这个少女,心中有些惋惜。从她进宫的第一天,她就留心着这个女孩,因为十四喜欢她,软磨硬泡地为她求这个求那个。发现她并非一味任性胡闹,是个知进退的,又得了皇上和太后的欢心,她也是又惊讶又欢喜。她的事,她大半都知道,疼爱她的聪慧善良,喜欢她的才干机智,更看中她在自己两个儿子中间起的作用。   她一早知道十四与四阿哥不太和睦,常常说不了几句话就要闹僵。四阿哥心里的亲娘不是她,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十四是她的心头肉,舍不得委屈了他,唯有常在中间调停排解。她看得出四阿哥很看重楚言,想来一多半还是为了佟皇后的缘故。有楚言在场,气氛就能轻松很多,他兄弟俩不会拌嘴斗气,说的话也要比平时多些。她对楚言着实疼爱,只要有一线指望,就不能让她远嫁。   十四极肯听她的话,她待十四也是极好。虽然依他们的话只是姐弟之情,她这个做娘的却有另一个想法。十四从来不曾对什么人这么上心,只是孩子气,即使成了亲有了孩子,也并没有十分开窍,若是现下错过了楚言,回头后悔起来,又叫她上哪里再找一个这样的?   十三阿哥对楚言的心思,她早就看在眼里。也明了她与八阿哥之间若无实有的情丝。难得她小小年纪,坠入情网,还能把握自己,控制局面。她是过来人,早将男女之间的恋情看淡,只要十四和楚言投缘,肯互相谦让,能好好相处,日子就能过下去。十三也是个让她心疼的孩子,可到底比不上十四是亲生的,而楚言只有一个。   从塞外回来的第二年,太后就提起十三和楚言的婚事,是她悄悄打消了太后的念头,让太后把楚言多留两年。她鼓励十四到慈宁宫走动,也常在与皇上太后说笑时提起十四和楚言之间的一些趣事,慢慢等着水到渠成的一天。   虽然没想过要娶楚言,能与楚言朝夕相处,相伴一生,十四必是愿意的。楚言不会愿意,但她有法子让她亲口答应,也有办法劝说她好好同十四过日子。这丫头最大的好处和最大的弱点就是重情义。她担心的倒是楚言性子太强,十四又顺着她,弄不好又是一个八福晋,故而早早先给十四指了一个侧福晋。十四的长子出世,她就开始想如何提出十四和楚言的婚事。却是世上常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先是十三阿哥心志甚坚,几次拒绝为他物色的女子,竟是铁了心要娶楚言。然后是四阿哥——   今年开春,她旧疾发作,四福晋入宫侍奉陪伴,带着四阿哥新娶的小格格。她对那个小丫头也有几分好奇,冷眼看了两日,人倒是安静本分,却弄不清四阿哥为什么要她。直到那天,几个儿媳陪着叙家常,小丫头站在四福晋身后发呆走神。她偶然一瞥,发觉那神态竟酷似一个人 ,不由留了心,避过旁人把小丫头叫来问话,结果惊出了一身冷汗,万万没想到四阿哥竟存了那点心思,她苦心孤诣,差点酿成大祸。   想了两日,到底舍不得让楚言嫁去漠西,倒不如成全了十三阿哥。十三与四阿哥极好,四阿哥对十三也比对十四看重。楚言嫁了他,与八阿哥断了,十四大概也会渐渐疏远八阿哥九阿哥,重新与四阿哥十三阿哥亲近起来。   再怎么说,除了亲生的两个儿子,也就只有这两个孩子让她放不下,能看着他们几个一处,兄弟友爱,夫妻和美,她心满意足了。   德妃默默出神,楚言垂首侍立,心中纳罕,正要告退时,德妃又开了口。   “楚言,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十三阿哥是怎么样一个人,你自然知道。他这些年对你如何,你心中也必然有数。如今太后做媒,只等皇上下旨为你二人大婚,你的身份已不比从前。万一有个闲言碎语,丢的不只是你一人的脸,也不只是佟家的脸,丢的首先是十三阿哥的脸,太后和皇上的脸。你聪明绝顶,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花盆底得得地远去。楚言呆呆站在原处,脸色发白,嘴唇被咬得发紫。   ==〉这章是个转折,交待了一些悬念,主要却是写德妃的,这个人物很吸引我,偏执的母亲?   分手   十三阿哥有些心不在焉,一路上几拨人上来请安问候道喜,都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四阿哥从另一边过来,似乎也在想着心事,迎面见到十三阿哥,脚步顿了一顿,展开一个笑容:“十三弟。”   十三阿哥定了定神,迎上去笑道:“四哥。”   “十三弟,恭喜你。”四阿哥满面笑容。   十三阿哥有些无精打采:“多谢四哥。”   四阿哥沉思着,突然问道:“她可是亲口答应了?”   十三阿哥呆了一下才说:“她说了愿意。”   四阿哥沉吟片刻,象是玩味那几个字,末了,微微一笑:“那就好!”   十三阿哥只觉得头顶的乌云被拨开,整个人重又沐浴在阳光之中,咧嘴一笑:“是,一切都好。”   四阿哥突然觉得这个笑容明灿得刺眼,忍不住眯了眯眼,仍旧笑着:“那丫头小心眼,记仇。你有空替我排解排解,不然,以后,我可不敢登十三阿哥府的门。”   十三阿哥想起一些往事,噗哧一乐:“不至于那样。四哥过虑了。”   四阿哥淡淡一笑,转了个话题:“我怎么听说前几天,有人拦你的马头告状。”   “是这么回事——”兄弟俩一边说话,一边并肩往宫门走去。   楚言回到自己的住处,放松下来,浑身竟没有一点力气,勉强扶着坐下,拔下头上的珠花,眼泪随着大串大串地落下。   可儿兴冲冲地进来,看见自家姑娘跌坐在地上,已经成了一个泪人,想想这一向的情形,也知道她此时心中苦极,忙悄悄地退出去,打来一盆热水,绞了一块毛巾递过去。   楚言不想屋内还有别人,连忙抹了抹脸,眼泪仍是止不住,索性把毛巾捂在眼睛上。   “姑娘,”可儿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八爷自是极好的,可十三爷更好。况且,八爷已经有了福晋,十三爷府里还有谁能给你气受呢?”姑娘出嫁,她多半会跟过去,要让她挑,也更愿意去十三爷府呢。   楚言一动不动,声音也是淡淡的:“可儿,你出去吧。我累了,想歇会儿。”   待可儿离开,楚言慢慢爬起来,打开箱子,透过泪水翻找起来,把找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桌上床上摊开。每一件都有一鑫萝暗墓适拢恳谎际且欢翁鹈鄣幕匾洌稍诮裉欤恳患蓟饕幻陡终氪蚪男脑唷K吹眉负醪荒芎粑从忠蛄苏馔粗雷约捍嬖谧徘逍炎拧?   冰玉进屋,看见这番景象,不用问也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八阿哥那里来的,不由暗自叹息。幸而她和纳尔苏不必受这个。   冰玉装作兴高采烈,随手拿起一样东西,找个话题问她,一点一点地逗着她说话。   楚言忍住泪,叹口气:“我没什么,你不用费这些工夫。”   冰玉盯着她看了半天,叹道:“你和我这些年一起过来,有什么不能说,又有多少是我不明白的?我知道,你既许了十三爷,就会和八爷断开,可你心里仍是放不下八爷,更恨自己伤了他的心,故而要狠狠地折磨自己。”   楚言默然,半天说道:“我知道这样于事无补,其实也不过是想让自己好过一些。我,伤他实在太多。”   冰玉不以为然:“怎能怪你?!太后指婚, 容得我们说不么?你若是敢说出那个不字,会是什么下场?又让十三爷如何做人?他是一个皇阿哥,你不过是一个宫女,他是对你好,却不曾大大方方地对你好。拖了这些年,他怎么不去求皇上?怎么不来求太后?难不成指望你一辈子不明不白地等着他?”   楚言摇摇头:“你不明白。其实是我——”   “我怎么不明白?他不过是怕皇上不答应,让他失了面子。他怕惹皇上生气,也怕你家里那些长辈不高兴,只在你身上下工夫,指望你担这个担子,为他去违抗皇上,违抗太后和娘娘们。”   “冰玉!”楚言有些冒火,冷声道:“你若是来说这些的,倒不如还我一人清静。”   冰玉扁扁嘴,委屈得落下泪来:“他是个皇阿哥,家里又有个那么厉害的老婆。你我表面风光,背地里有多少人等着看我们出错,等着看我们的笑话。每回你出宫,我都猜你会去见他,怕你撞上八福晋吃亏,怕你们的事被人撞破,他倒是顺了心,你这一辈子只能关在八爷府里被人欺负。又怕皇上一怒之下真的把你嫁到蒙古去,再也见不着面。我,呜呜——”想想自己这几年的委屈,想想楚言处境的艰难,只觉得满腹辛酸,不由放声大哭。   楚言就有一肚子心事,也只好先丢开一边,反过来哄她,又是道歉又是安慰。她一直以为,除了纳尔苏,冰玉心里并没有多少事儿,却忘了冰玉是那么聪慧敏感的一个人,她能感觉的敌意恶意,冰玉自然也知道,冰玉极少对她的事置评,却原来暗地里一直在为她烦恼担忧,明明在宫里不快活,却一心一意地留下来陪伴她。相比之下,自己自与胤禩相爱,实在忽略了她许多。   “你只想着那个人,就看不见别人对你的好。”冰玉抽抽咽咽地指控:“十三爷不会耍花招使手段,可他对你的心思半个皇宫都看出来了,实心实意等了你这些年,今儿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太后求婚。你答应了,他何等欢喜。怎么说今儿也是个大喜的日子,要被人看见你在这儿淌眼抹泪的,岂不叫人多心?又教十三爷如何自处?”   楚言静静思考了一会儿,淡淡道:“我明白了。你放心,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从明儿起,该怎样,我自会怎样。”原来,她甚至没有权利哀悼刚刚逝去的恋情!   咀嚼着那句“没有回头路”,冰玉感触颇多:“才不过几年,我如今想起咱们入宫前和刚入宫时的事儿,竟如隔了一世一般。如果当初没入宫,会怎样呢?”   楚言长长地叹气:“自然是大不一样。”如果那样,也许楚言正同靖夷一起游历四方,也许冰玉已经儿女双全,也许她还是千万工蚁中的一员。   被冰玉这一闹,楚言无法继续幽思,只得把东西都收拾了,预备休息。冰玉缠着要与她同睡,楚言知道她仍是放心不下,只好由她去。   上了床,冰玉东拉西扯,絮絮叨叨,直到说得累了,沉沉睡去。楚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任泪水无声无息地打湿枕畔。   早起梳洗,冰玉和可儿都因为楚言微肿的眼睛有些不安,反是楚言不以为意。早先的职场生涯,不论头晚发生什么,一早起来为自己戴好面具,披盔挂甲,奔赴战场。这里生活节奏慢,可是危机四伏,只有过之,利害更不止关乎面子金钱职位,只有加倍打点起精神对付。她要做的事很多,也许不能成功,总还值得一试。   看着她冷静地吩咐可儿找来材料,娴熟地调弄出怪怪的东西堆到脸上,再对着镜子细细在脸上描画,直到弄出一张容光焕发的脸庞,在那双清幽失神的眼睛里藏起所有心绪,冰玉被过身,悄悄滴下几滴泪。   楚言刚刚收拾停当,就听可儿说何七来了。   何七满脸都是笑,目光在楚言身上一扫,那笑容又扩展了几分,说了一番恭喜祝贺的话,递过来佟府送进来的一封信。   居然是佟国维手书,楚言也有些意外。即使以她的受“重视”程度,与佟国维见面的次数也是几个指头数得过来,对过的话就更少。经过昨日,皇子福晋的头衔已经使她成为佟家棋盘上一颗重要的棋子了么?   佟国维信中所说也无非是甚为欢喜欣慰,已派人告知她父亲,叫她不可露出骄色,站好最后一班岗,任何需要只管开口,不可与家里生分等等。言辞恳切,慈祥和蔼。末了,提醒她,她如今身份不同从前,一言一行关乎皇家体面,还需慎之又慎。   想起头天德妃的告诫,楚言轻轻叹出一口气。她的所作所为根本瞒不过这些手眼通天的人物,这些年的宽大容忍已经是少有的特例,特别的恩典,允许她得到这一段终生难忘的记忆,她该知足,该回报他们了。也许她还应该庆幸,最终,她的“幸福”仍是与家族利益一致,强大的家族仍然愿意支持维护她。   “多谢七公公!让七公公跑腿,愧煞楚言!随便让个小子来一趟就是了。”楚言满面堆笑。   何七饮下半杯茶,满意地放下杯子:“姑娘太客气。昨儿忙了一天,抽不出空,到了晚间,想来给姑娘道喜,又想姑娘被闹了半天,怕是乏了。一早见到佟国维大人的信,正好过来一趟,顺便看看姑娘。”   仔细打量楚言的神色,越发高兴:“十三爷和姑娘是一对璧人,都是才貌双全,真真是天作之合。老奴只盼多活几年,见到小阿哥小格格,回头去天上告诉娘娘,让她也欢喜欢喜。”   楚言最怕这个话题,只得垂下头,假作撒娇地跺跺脚:“七公公,一大早就来臊我。我今儿不想见人了!”   何七呵呵直笑:“老奴高兴得过头,口没遮拦,该打,该打!等到十三爷和姑娘大喜的日子,自罚三大杯。”   何七刚走,又来了紫霞青桐舞兰一帮子人,嚷嚷说凑了份子,要请楚言和冰玉,好好庆贺庆贺。   楚言连忙赔笑:“好姐姐,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圣旨没下,什么都还没准呢。这会子闹起来,知道的说姐姐们同我好,不知道的怕不笑话我们孟浪,才得了风就下雨,骨头也忒轻了些。”   紫霞啐道:“太后的话,怎会没准?不过就差写几个字的工夫。旨意下来,两位姑娘就得出宫回娘家准备婚事,再见面就是主子奴才。我们的筋骨值几两?能与十三阿哥福晋平郡王福晋对饮?这会儿推三阻四,可见往日的交情都是假的了。”   无奈,楚言冰玉只得由着她们拉了,去受那番戏谑热闹。   冰玉的婚事,太后说了就算。却是因了草原上那个约定,楚言的婚姻非得通过了康熙不可。康熙没表示反对,却推说等从塞外回来再定。   宫里有一半的人暗地里议论着,皇上不赞成这门婚事?或者是铁了心要拿楚言去和亲?不论如何,皇上不下圣旨,这十三福晋的人选就还是个变数。   最不受影响的,反倒是楚言和太后。楚言并没感觉太意外,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夏秋两季不是操办婚事的好时候,天气炎热,皇上又要出巡,大半时间不在京城。十三阿哥是得宠的皇子,每年都要伴驾,也是不得闲。皇阿哥一辈子,结发的嫡福晋也就一位,不能草草完事,更不能把新娘子抬过门扔下不管。还是按照塞外的习俗,等天气凉下来再举行婚礼。楚言和冰玉的家在南方,与其让她们到亲戚家住上半年,倒不如留在慈宁宫里。皇上答应过的话是不会反悔的,太后从来没把那个“四年之约”当回事,也不觉得皇上的拖延会是个问题。   正好十三阿哥又被派了几件差事,太后把他叫来劝慰一番,让他好好干出点名堂,也好向皇上讨恩典,也好叫楚言脸上有光。   这样一来,十三阿哥来慈宁宫的时候反而比从前少了,不过既然关系都已经挑明,又得了太后的支持,也不怕落个私相授受,书简往来倒是频繁。若是二三天不能露面,十三阿哥必会写来一封短信,告知自己在忙什么,京城里出了什么趣事,他府里有个比鸡毛蒜皮大点儿的事儿,也要问问她的意见。楚言短而又短的回柬并不能挫败十三阿哥叙述的热情。   太后和冰玉她们初时对这些“情书”十分感兴趣,想方设法要知道写了些什么,等楚言大大方方给她们看了几封,都是大失所望。想不到玉树临风文武双全的皇十三阿哥竟是这么个啰啰嗦嗦婆婆妈妈的脾气。   敲定婚事,德妃对她更加亲近和器重,楚言借机求了一个很大的情,完成了采萱的心愿。先是让康熙见到了采萱的水彩画像,继而是真人。采萱年纪虽然略大了些,相貌美丽出众,气质文雅端庄,既有成熟女性的风采,又保留着少女的天真娇羞。康熙的收藏品里大概还没有这样的,采萱的祖父和父亲官职并不低,加上德妃的美言帮衬,采萱顺利地封了个贵人。   楚言去探望采萱,不意遇上和嫔。美貌的和嫔仍旧是最得圣宠的。也许因为楚言曾经在她最失意最伤心的时候送去一点慰问,也许因为她的周围实在缺少年纪相仿的可以当做朋友的人,和嫔一直对她特别友善,不象年长的妃子那样赏赐笼络,只是见面时点头微笑,偶尔几句平淡的问候交流,却特别真诚温和。楚言对她极有好感,特地求了德妃,把采萱的住处安排在和嫔近处,希望她们两个在未来漫长的寂寞里能够互相做个伴。   和嫔和采萱显然也都意识到,在这个宫廷里,一群年长色衰心机深沉的嫔妃中,遇到一个年纪身份相似少求寡欲的同伴有多么不容易。她们渐渐攀谈起来,楚言放下心,借机告辞。   她仍旧不能理解采萱的决定,就算已经对生活不抱任何幻想,换作她,宁愿出宫找一个清静安全的尼姑庵出家,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也比留在这个腐朽发霉的后宫强。不过,换一个人在她的位子,对很多事也会有不同的选择和决定吧。生命的轨迹,其实是一个人一次又一次选择的累积,既然是自己做出的选择,没什么可抱怨,也没什么可不甘的了。   “佟姑娘。”一声清脆而又怯怯的呼唤打断了楚言对人生的思考。   认出来是方才站在和嫔身边的一个宫女,楚言微笑:“可是和主子有什么吩咐?”   “不是。我叫玉梨,从前在和主子身边,前一阵子已经调去了乾清宫。”   是康熙看上眼的人?楚言赔笑:“玉梨姑娘找我有什么事儿么?”   “我——”玉梨突然脸红了,低着头,绞着手帕,半天才鼓足勇气,声音小得象蚊子:“我想问问佟姑娘,十三爷喜欢什么?”   “呃?”楚言仔细打量这个女孩,身量苗条适中,脑后露出一段雪白细嫩的脖颈,一白抵三丑,何况她长得一点儿不丑,五官虽不十分突出,那双眼睛却极灵活妩媚。   大概自己也觉得突兀,玉梨连忙红着脸解释:“上回,我犯了错,差点被公公责罚,幸亏十三爷为我求情。我想谢谢十三爷。”   “原来是这么回事。”楚言点点头,笑容可掬:“我知道十三爷爱书,爱马,还喜欢找人摔跤,其他的,就不清楚了。不如,你下回遇到他,亲自问问?”   “啊,是。”玉梨嗫嚅地答应着,福了一福跑开。   楚言很是感慨,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这些皇子可不就是24K的金龟婿,二十克拉的钻石男?还可以一个接一个地娶!八福晋那样的泼辣,大概也是不得已吧。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胤禩,自从八福晋造访,把能说的话都说开,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答应了十三阿哥的婚事,收到德妃和佟国维相继发出的“提醒”,楚言为了避免可能的麻烦,甚至借故放弃了两次出宫的机会,除了太后跟前,大半时间只在房中与冰玉相伴。但是,还不够!   综合从“尊长”们那里反馈来的意思,楚言终于明白,作为十三阿哥的未婚妻子,她不应该与九阿哥有生意上的合作,更别说那生意里还有八阿哥这么个敏感人物。   曾经对她开着的门将一扇一扇地关上,曾经对她放松的戒律将一条一条地收紧,用不了多久,她也许连名字都会失去,仅仅留下一个姓氏,一个称呼。不过,既然已经做出最大的妥协,更多的让步并不困难。   皇上去塞外的辕驾已经启程,八阿哥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被点了随行。得知十三阿哥已经出京,估摸着八阿哥也走了,楚言略略整理一下思路,往九阿哥的别院而来。   她不知该怎么面对那个人,这种情况下的相遇很可能把一切搞砸,她只能尽可能地避开他,寄希望时间能够帮助她,也能帮助他。   寒水很快迎了出来,带着压抑的兴奋和快乐。楚言与十三阿哥订婚,九阿哥气得疯了,在她面前砸了不知多少东西,骂了不知多少难听的话。她不敢表示出来,私心里却很为姐姐高兴。她悄悄打听过,除了九阿哥,没有人不说十三阿哥好。她相信十三阿哥比八阿哥更合适姐姐,更能让姐姐幸福快乐。   进到寒水住的小院,楚言简单明了地提出要求:“你这里可有人间烟火的账本?可有九阿哥各项生意的帐?我不要看明细帐,只要知道几个总数。还有,我要见九爷,能不能派个人把他找来?”   听见最后一个要求,正在翻找账本的寒水僵住了:“姐姐非得见他么?”   楚言微笑:“是。他恨我,是么?放心!他的毒舌伤不了我。他顶多也就打我两个嘴巴子,还不至于非要宰了我才甘心。”真要这么死了,万事皆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寒水只得答应,又因为好几本帐册还在人间烟火,怕别人弄不清,只得亲自跑上一趟。   楚言坐下来,对着现有的账册,强迫自己专注于那些数字,同时做着简单的估算。   门开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以为是仆妇送茶进来,楚言头也不抬:“放在那边桌上——”   她呆住了,手一松,毛笔在账册上留下一片墨迹。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心跳,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她的后背贴上了那个熟悉的胸膛。   眼前突然一片模糊。双手握拳,攥得紧紧的,死死的。后背挺得笔直。身体一动不动,勉强克制住扑进那个怀抱痛哭的冲动。   那双手臂没有像平时一样揽住她,只松松地环着,过了一会儿,慢慢地放开。那个人踱到她的对面,站定。   他的脸背光,她的眼迷蒙。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泪水奔流,落在账册上桌面上,晕开。面前的账册已经面目全非,无法辨认。   很久,她艰难地说:“我答应了十三爷的婚事。”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淡淡响起:“我听说了。恭喜。下回见面,该称你做十三弟妹了。”   她的心脏上猛地挨了一拳,脸色更加惨白,泪流得更快更凶,嘴唇被咬出了血痕,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却终究说不出话来。   他静静地望着,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痛得无以复加,却又因了这痛,因为她的泪,从多日的惊惶狂乱中清醒过来,心底甚至隐隐有一股快意。   宫中传出她和十三弟的喜讯,九弟暴跳如雷,他却很平静。冷静地询问过当日情形,他不怪她,他只是笑不出来,只是无法向十三弟道喜。他知道她是迫不得已,杵逆太后,违抗娘娘,轻辱皇子的罪名她担不起,他也不忍让她担。虽然不关男女之情,她和十三弟之间的交情着实不浅,十三弟当众表白示情,她一定不忍让他难堪。   他只想快些见到她,他想看到她仍戴着那枚珠花,他想拥着她让她在自己怀中哭出所有的委屈,他想听见她说她的心她的情依然不变。他要告诉她,有他在,她不必担心,只要他们的心意不变,只要她信任他依靠他,他会安排好一切,他们仍然可以相偎相守,白头偕老。   他借口请安去了慈宁宫两次,都没有见到她的影子。往日帮他传讯递物的太监宫女不是没了人影,就是远远跑开。他发了疯地想见她,她却突然失去了踪影。仿佛所有的人合着伙儿,要把她从他身边拉走,他害怕了。他求额娘帮忙,额娘只是摇头,劝他知足惜福,及时放手,以免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受伤。原来,这些年的成就和风光都是假的,贝勒爷的名头和影响都是虚的,在这个皇宫里,他还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仰人鼻息的可怜孩子。她的情意,她的誓言,也是假的,也是虚的么?   他只能等,却等不到她出宫。就算德妃精明厉害,就算何七何九两个奴才周密细致,她难道连一封信也送不出来?往储秀宫走一着也不能?终归是她不想见他。   他见不到她,得不到她的只言片语,却得知十三弟常去慈宁宫与她相会,不见面的日子他们会书简往来,她甚至已经开始遥遥掌管十三弟府上的大小事务。他嫉妒了,失望了,后悔了。她终究还是变心了吗?因为他不能给她那个名分?因为他的府邸已经有了一个女主人?   被点了随扈,他因事耽搁,启程晚了三天,本该今日出发,听说她出宫了,正往九弟这里来,他拨转马头就赶了过来。无论如何,他今日要得到一个准信,他没法心里悬着这件事,面上还无事人一般与十三弟相谈甚欢。   他看见了。他的心冷了。她没有戴那枚珠花,她拒绝了他的怀抱,她在落泪,在伤心,但她已经下了决心。慧剑斩情丝,是么?真的这么容易就能断开?既然应了那件喜事,又为什么流泪?她伤心的时候只会无声落泪,越伤心泪就落得越凶,却发不出声音。到头来,他能得的,只有这些泪,是么?   从此以后,她的泪,她的笑,她的人,还有她的心她的情,都属于另一个人。他将称她为弟妹,而她将唤他做兄长。他将要看着他们同进同出携手比肩,甚至耳鬓厮磨眉目传情。他的心极痛,像被撕裂了一般,痛得发不出声音,也流不出一滴泪。   孑然清冷寂寞的日子里,是她带来温暖和阳光,哪怕她不在身边,他们的心也在一处。突然之间,他又是一个人了,落进了更幽深更阴冷的寂寞,也许再也不能出来。他注定了得不到所爱,注定要以一种或另一种方式失去心爱的女子么?他能眼睁睁看她投入十三弟的怀抱吗?   他在压抑着愤恨。他开始恨她了,是吗?既然注定不能在一起,比起在漫长岁月里被思念煎熬,怨恨会不会更容易一些?恨她的无情,也许才能重新看到他身边的情义。说到底,她是多出来的,她本来不该存在于他的生活。他做他的八贤王,她只能做一个历史的看客。   时间在她的泪水,他的注视下安静地流逝。直到——   砰!门被一只脚踹开,九阿哥满脸冰霜,大步走了进来,惊慌失措的寒水小跑着追在后面。   “到底露面了!我还当你能做一辈子缩头乌龟呢。也亏你还有脸到这里来。”看见八阿哥在场,九阿哥吃了一惊:“八哥,你不是——”   八阿哥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出声,继续凝视着楚言。   九阿哥冷冷地看过来:“哭什么?大喜事,哭什么?难道是我这里的什么人冒犯了十三福晋?好个梨花带雨,可惜十三弟不在这儿,哭给谁看呢?还是,有什么事儿十三弟办不成,又要来求八哥?”   用手胡乱抹了抹脸,吸吸鼻子,楚言把视线定在九阿哥身上,极力镇定:“我是来找九爷的。”   “九弟,我走了。”八阿哥淡淡说道,走了出去,口中轻声吟道:“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韧,便作旦夕间。罢了,罢了。”   楚言心上又挨了一锥,却奇怪地缓解了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疼痛。   九阿哥冷笑:“找我?十三福晋找我做什么?就算府上有什么事儿与我有关,也该十三弟出面才是。”   “若是十三爷府上的事,自然有十三爷出面。之前,我和九爷在生意上的账,却与十三爷无关。”   九阿哥冷笑:“原来,是来拆伙的?”   “是。想来,九爷也不愿意继续合这个伙了吧。”   九阿哥大摇大摆地坐下,二郎腿一翘,不阴不阳地说:“是没法合这个伙了。不过,我又几时同你合伙了呢?”   楚言淡淡点头:“原以为在商言商,想不到九爷会是这个说法。看来,只得去请几位说话管用的,出面仲裁。以前的文书契约账本,我也还收着一些。”   冷冷一笑,又说:“其实,九爷生财有道,我又哪里舍得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只是娘娘和我家中长辈对我做生意的事,一直不以为然,如今,又借了婚事的名头逼我收手。九爷若是手头不便,拿不出现钱,不如,我把股份转到十三爷名下,以后凡事都由十三爷出头。我也不至于被人指责不守妇道,十三爷府里还多些进项。爷们兄弟同心,皇上太后知道了,必定高兴。”   “你!好你个佟楚言!当初,要不是——”九阿哥火冒三丈,腾地跳起来,逼到楚言跟前。   寒水急忙冲过来,把楚言护在身后:“不许打我姐姐!”   九阿哥气得发晕:“没你的事儿,让开!”   “这是我姐,怎么没我的事儿?”寒水一把拨开他的手:“你哥哥娶不成我姐姐,就不许我姐姐嫁人了?十三阿哥难道不是你的兄弟?做生意,合则合,不合则分,合伙拆伙原是常事。仗着你们是皇子,就可以赖账么?以为我们是平民丫头,就好欺负了?你打我?打呀!打呀!”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却固执地不肯掉下来。小脸发白,明明害怕,却倔强地梗着脖子硬挺着。   九阿哥扬起的拳头怎么也落不下去,只得换一个对象咆哮:“佟楚言——”   “九弟,何苦为难女人。闹起来大家没脸,日后如何见面。”八阿哥的声音淡淡地从门外传来。   九阿哥重重地叹口气,“八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唉!”   他没有走。方才那番话,他都听见了。楚言脑中嗡地一下,一片空白,只有眼泪不停地往外流。   九阿哥说了什么,寒水担心地又推又掐,楚言好容易才明白过来,听见九阿哥在问话。   “你到底想要怎样?”看见她这副样子,九阿哥的气消了一半。原本这事儿也由不得她做主。   楚言定了定神,缓缓说出她的腹案:“我从人间烟火退出,股份全部让给九爷。九爷生意里我那份,一半给寒水,另一半折现银给我。我要在年底以前拿到现钱。”   “一半给寒水?”九阿哥与寒水一样惊讶。   “是。还要请九爷和我一起立一个字据,这一份归寒水所有。任何时候,寒水有权查询账目,可以过问生意,也可以提出现金。另外加一条,如果有一日,寒水要离开,九爷不得阻拦,应视当时生意情况,买回这半成股份。”   “你说什么?寒水,想走?真的?”九阿哥头上又开始冒烟,恶狠狠地瞪着寒水。   “我,我,没——”寒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寒水从没想过离开九爷。是我想防范于未然。九爷,你现在有多少女人?将来还会有多少?你给了寒水什么名分?如果有朝一日,九爷不再把她放在心上了,她该怎么办?是巴巴地坐在这院中,等你派人送月钱过来?还是搬到九爷府里,看福晋侧福晋的脸色过日子?有了这点钱,她至少可以自己买一处房子住着,吃自己想吃的,穿自己想穿的,不用担心老来无靠。九爷当然可以拍胸脯保证,不会有那么一天。可是,将来的事儿,谁又能说得好?又或者,九爷先去了,寒水又能靠谁?有个准备,总比措手不及强吧。”   九阿哥和寒水都沉默了。良久,九阿哥叹息道:“好,就依你。你想要多少?”   翻着账本,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终于敲定了一个数目。   九阿哥心中又拨过一阵算盘,对结果还是颇为满意。楚言急着脱身,实际上是低价让出,又送了一半给寒水,其实是他大赚了。表面上,仍要做出一番为难的样子:“这可是一个大数目。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银,你得让我周转周转。”   “眼下到年底还有半年,够不够?”   “好吧。”九阿哥点点头,神情复杂。他是那个皇宫里长大的,自然知道她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这些年交道下来,她是怎样一个人,他也明白。撇开她和八哥的事儿,他对她还真有些佩服,这个头脑,这份冷静,这点硬气,多少男人都比不上。这世上,能让他领情看重的人还真没几个。可一想到八哥,他就心疼,就对她一肚子怨气。等她嫁了十三,她的头脑,加上老十三的才干老四的手段,这商场还能由他独步吗?   寒水陪着楚言慢慢地走着,还在努力消化那笔突来的财富。管了这阵子账,九阿哥有多富,楚言有多少钱,她大约地也知道一些,却没放在心上。就算是丈夫和姐姐的,毕竟不是她的,她只是个账房而已。然而,他们几句话之间,她就得到了一大笔财产,竟比她娘家的家产还多。她还记得当初,大娘姨娘哥哥嫂嫂,为了家产,怎么算计她,又怎么互相算计。一切都像一个梦。   来到一个空旷的地方,楚言站住了,微笑地看着寒水:“怎么了,不高兴。”   “没。姐,那可是一大笔钱。”寒水仍在梦中。   “是一大笔钱,我估摸着,真正的数目至少还要多两成,以后再翻一番两番都不是问题。好妹妹,你挑了个会生钱的男人。”   “我用不着。”   “眼下是用不着。我也希望你一辈子都用不着。可我不想你忍气吞声,不想你委屈自己,也不想你去和他那些女人勾心斗角。如果有一天,你想自己做些事情,想过过自己喜欢的日子,这笔钱会有用。”楚言抬起头,静静地望着天空:“皇家的男人,几时缺过女人?就算肯把心放在一个女人身上,又能放几分,又能放多久?那些大宅里的女人,再有才德,再有气性,也只能用在一个男人身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围着一个男人打转。那样的日子,你愿意过么?就算你愿意,为了他把自己变得同那些女人一样了,你在他眼里你还有什么光彩?还值多少?九爷心里,顶重要的一样就是他的钱,他的生意。他的生意里有你一份,他就会时刻记住还有一个寒水。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争气,不要让他看轻了你。”   寒水细细想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想过一遍,然后仰起头微笑,眼中闪耀着晶莹的光彩:“姐,我明白了。你放心!”   楚言微笑地点点头:“对你,我自然放心!多的一份文书,我会托给五爷。虽是一母同胞,五爷是个好人,断断不至于让九爷赖了你的去。如果有一天九爷他对你不好,或者你不想跟着他了,带着那份钱,离开他,去过自己的日子。”   寒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   楚言踌躇片刻,仔细打量周围,将声音略略放低:“另外,我还有事求你。”   “姐姐有什么事儿?”   “那会是好多年以后的事儿了。你听着,放在心里,不可对任何人说。到时候,能做就做,不能做也不妨。”斟酌了一下词句,楚言小心地说:“等到皇上殡天,新皇继位,你倘若听见九爷对新帝有丝毫不满,尽快离开他。之后,这些阿哥里,若是有谁不能照顾妻妾儿女了,请你尽量看顾那些可怜的女人和孩子,别让他们的日子太过窘迫。能做多少是多少,不要勉强,自保为重。另外,我在宫里有个极好的朋友,叫做曹冰玉,就要嫁给平郡王爷。日后,她若遇上难处,你能帮时,也帮她一些。”   皇上殡天?新皇继位?阿哥郡王?自保?难处?寒水被吓坏了,腿脚发软,几乎要跌在地上,只得紧紧拉住楚言,问出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姐姐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们以后再见不着面了么?”   楚言轻轻地扶着她,露出伤感的微笑:“这个地方,我是不能再来了。九爷疑心甚重,他对我防心已起,你我若是还像从前一样,他定会怀疑我利用你对他们不利。你以后常到佟府里走动走动,当然会遇上,只是难得像这样自在说话。”   不仅仅是这样!寒水有个感觉,楚言有很重要的事瞒着她,只是问不出来。   好似看破了她的怀疑,楚言轻叹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我只觉得世事无常,大概是多虑了,才说了那些话。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定定地看着楚言,寒水下了决心:“姐姐放心,那些话我记住了,只放在心里,不会对任何人提。”姐姐看似坚强,其实比她大不了多少,却要多担很多,多想很多,能帮她分担的一份,她会做到!   楚言伤感地点点头:“幸而,我还有你,还有冰玉。”   再有几步就是大门,马车正在外面等着。楚言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那个人正站在墙边的树下,整个脸藏在树荫里,看不清什么表情。   她知道他在看着她,默默地站住,默默地回视,直到炙热的阳光提醒她,再站下去,她也许会晕倒。   微微地施了个礼,她一步一步地走出那扇大门。   怡情小筑   皇城的红墙遥遥在目,楚言改了主意,让车夫调转马头,漫无目的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闲荡起来。也许很快会失去出宫这项特权,还是尽量感受一下外面自由的生气吧。   马车在集市边上停下,楚言坐在车里,有些羡慕有些感动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曾经,她痛恨柴米油盐的平庸琐碎,现在,这样的生活于她却是可望而不可及。   人群中有几个洋人,穿着这时的长袍马褂,却戴着欧式的帽子,很滑稽。内中有个年长的,胸前挂着十字架,有些面熟。   楚言想起一事,忙命车夫在原地等候,自己追了上去。   “卡尔顿神父,卡尔顿神父。”   卡尔顿神父惊讶地回过身,下意识地用母语回答:“小姐,您找我?”   楚言没有多想,流利的英语从唇间淌出:“是的。也许你不记得了,我们曾经见过一面。请问,小方,我是说弗里得里克,有信来吗?他是不是已经到了英格兰?旅途还顺利吗?”   卡尔顿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位贵族少女。她的英语非常流畅,虽然带着古怪的口音。然而,他很快忘记了她的英语,“小方”这个名字勾起了他的悲伤:“小方,他死了。”   “什么?他死了?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在哪里?”楚言受了很大的打击。   “他在苏门答腊岛染上了热病,还没到非洲海岸,就死了。我在三个月前收到里克船长的信,他们为他举行了海葬。现在,他与敬爱的天父在一起。小姐,你怎么了?你,是小方的朋友吗?小姐——”   楚言听不清卡尔顿神父还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小方死了,被她突如其来的一个想法害死了。如果不是她一时心血来潮,想要开辟中欧之间的贸易,那个文静健康的年轻人此刻也许会在集市的人群里,也许已经娶妻生子,他还会活上许多年,也许贫穷,也许平庸,可是快乐地活着。然而,现在,他的尸骨孤独地躺在印度洋底,按中国的传统标准,死无葬身之地!是她害了他!是她的无知和任性杀死了他!   天上的阳光,周围的喧闹,全都渐渐远去,失去知觉之前,楚言依稀听见有人呼唤:“姑娘,姑娘,快来人。”   四周很昏暗,模模糊糊看不清东西,楚言觉得自己的身体漂漂浮浮,像是在水中,立刻她看见了鱼群。一群鱼向她游过来,越来越近,张开嘴,露出细小但是尖利的牙齿,在她身上切割撕扯。她吃了一惊,想要挥手将它们赶走,却发现她动不了,也感觉不到疼痛。她死了,死在这海底,变做了鱼食。这个念头钻进她的脑海,她害怕而又不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肉一点一点底被吞进鱼腹,鲜血染红了海水,召唤来更多的食客。海水越来越红,在晦暗的海底,她陷入了黑暗。   “姑娘,姑娘,啊,你醒了。”   楚言慢慢地凝聚焦点,终于辨认出眼前的人:“莲香。”   莲香欢喜得落下泪来:“姑娘,你终于醒了。”   莲香,故宫里的小院。难道时光又一次倒流?她没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却回到了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上天给了她一次机会重新来过?楚言猛地坐了起来,又糊涂了。这不像是那间屋子啊:“莲香,这是哪里?”   “这是十三爷府啊。姑娘在集市上昏倒,可巧被贾千遇上,就同姑娘的车夫一道把姑娘接到府里来了。要是就那么回宫,还不把太后和娘娘们吓坏了。”   小概率事件果然不会发生第二次。楚言收敛心神,温和地道谢:“我并没有事,有劳你们费心。”   “姑娘哪里话。奴婢和贾千能有今天,还不都是托庇姑娘的鸿福?再说,用不了多久——”莲香真心实意地说,想到她还是个未嫁的姑娘,脸皮薄,连忙住口。   一声轻咳,门外探进一张娃娃脸:“姑娘醒了么?厨房熬了些粥,还请姑娘用上一些。”   楚言认得是十三阿哥贴身太监秦柱,连忙在炕上坐好,命他进来:“你怎么没随十三爷去?”   秦柱笑嘻嘻地行了个礼:“爷让奴才留下照看这府里,说不放心别的人。”   莲香笑道:“姑娘还不知道呢,秦柱如今是这府里的总管了。”   “给秦总管道喜。”   “哎哟,姑娘折杀奴才了,奴才还指着姑娘教导,才好不惹爷生气呢。”秦柱满脸堆着笑,亲手摆好碗筷:“那位大夫说了,姑娘这阵子饮食不调,思虑过重,又因着这天,有些中暑了。奴才自作主张,命厨房熬了点绿豆荷叶莲子粥,请姑娘好歹用上一点。”   楚言看着那碧油油的一碗,闻着那股清香,也有了些食欲:“多谢费心!”   秦柱欢喜非常:“姑娘还想吃点什么?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不必了。你自去忙你的,留莲香陪我说说话就好。我再略歇一歇,就要回宫去。”   秦柱答应着走开。楚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莲香聊着,得知十三阿哥不但把她带出宫,怜她孤苦,把她那个对食贾千也给要了过来,跑跑腿打打杂。这两人本是皇宫里最底层的奴隶,这下可谓一步登天,对十三阿哥自然是忠心耿耿,对带来这一切的楚言也是万分感激,日思夜盼地期待着楚言早日成为他们的女主人。   至少莲香的境遇因为她改善了,她总还是做了一件好事。楚言随即想到,各府里使唤人也是有定制的,莲香和贾千占了十三阿哥府的两个名额,原先该来的两个人又到哪里去了?摇摇头,楚言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你母亲的病好些了么?”话刚问出口,猛然想起莲香的父母早已去世,而她可能还不知道。   “奴婢出来以后,托人打听了才知道,奴婢的爹娘早就没了。”莲香有些伤心,猛然想起楚言情绪不对头,怕惹她难过,忙笑道:“其实,早先就听大夫说过,难治,不过拖日子罢了。奴婢心里也明白,不过是尽份心。”   楚言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喃喃道:“也只能尽份心了。”   楚言本不想多管十三阿哥府里的事,架不住秦柱又是诉苦又是央求,撒了几滴泪不说,差点还要下跪,没奈何只得跟着他去看看那关乎他前途脑袋的要紧事。   后花园里有一座假山,规模不大,也算不得如何精巧,衬着边上一小片竹林,和着四周的白墙灰瓦,园中疏朗的树木,恍然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无忧。   站在竹子的阴影里,沐浴着习习的清风,楚言头脑一松,蓦地浑身轻快起来,又有些哭笑不得:“你说的一等大事就是建个亭子?”   “是。爷那天看见砍下来的那些竹子,突然想起在南边见过的竹亭,命奴才找人在这假山下也弄上一个。奴才好容易找到这么个匠人,可爷临走匆忙,没说要什么样的亭子,也没说到底放在哪个方位。爷吩咐过,让奴才遇到什么不能定夺的,就问姑娘,可巧今儿姑娘就来了,奴才就想讨个主意。”   “不是什么急事儿,等十三爷回京,你问清楚了再说,要不就写封信去问问。你我自作主张,万一不合十三爷的心,拆了重造一个?”   “这个园子都是姑娘帮着整的,爷平时没少夸姑娘胸襟宽广,不落俗套。姑娘的眼光,必定是最合爷心意的。”秦柱正说得顺口,一抬头,见楚言抿着嘴似笑非笑,眼中似嗔似恼,连忙换上一付期期艾艾的神情:“奴才原想,等爷回来看见亭子造好了,心中高兴,多半还要夸奴才会办事。奴才这不是想让主子惊喜惊喜吗?让主子欢喜,可不是奴才的一等一的大事儿?不过,既然,姑娘说等爷决断,奴才自然遵命。”   “如此说来,我不该阻着你讨你主子欢喜。”楚言点点头,眼中黠光一闪:“让我帮你想想,如何才能让十三爷大大欢喜一回?嗯,这样吧,就在这里建一个六角的亭子,全部用竹子,别弄太多花案,轻巧朴素就好。园子里砍下来的竹子不够用,就另去寻一些。工钱料钱都从你的例钱里扣。你主子一分钱不花,白得了一个亭子,定然欢喜。就算不十分喜欢,感动于你的心意,也不会怪你,另外再建一个就是了。”   “啊,是,是。奴才明儿就去请工匠。”秦柱愁眉苦脸。这位未来的新主子还真是得罪不得的!转念一想,佟姑娘做什么都对爷心坎,爷一高兴,赏赐自然少不了,未见得真要掏他的腰包。   楚言微微一笑,不再理他,径自迈步进了竹林:“砍了那么些竹子,可是把后面那几间屋子收拾出来了?”   当初受十三阿哥委托收拾这个宅院,无意间发现竹林之内别有洞天,竟藏了一处三进的小屋,屋子尽头假山之后还有一个小池塘。这个房子,不管屋舍还是花园,处处中规中拒,想不到还有这么意外出彩的一笔。只可惜园子荒芜得太久,无人管理,那些竹子长疯了,不但把屋子团团围住,更侵入了建筑,拱裂了墙壁,掀起了地砖。屋内冒出好几根竹笋,正向着屋顶冲刺,已有蛇鼠落户。池塘久未清淤,更不知躲藏了多少小动物和昆虫。喜欢这个所在,却也知道要收拾出来得花不少的银子和人力,预算有限,又不是自己的家,到底做不得主,楚言虽然觉得遗憾,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只告诉了十三阿哥有这么个地方。   竹林果然经过修整,整洁爽利,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将她引到一个小小的月亮门。门内,沿着低矮的院墙,随意生长着一些蕨类植物,廊下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珠兰吊钟等等十来盆耐阴盆景,新刷的粉白墙壁,青石灰瓦,墨绿的油漆,浅绿的纱窗。   楚言赞道:“好清静!好幽雅!这屋子是重新盖过的吧。”   “是。”秦柱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唠唠叨叨地解释说:“爷让人把原先的屋子拆了,把地下的竹根竹鞭全掘了起来,把地基受损的地方整了整,才又盖起这屋子。爷说屋子紧挨着竹林才有趣,又怕一不小心让竹子又长了进来,就让人挖了一条两尺多宽的深沟,两边用砖砌了,中间填上石灰,又在那沟上面起了这堵矮墙,沟里挖出来的土方就倒进了原来那个池塘,把那个池子填平了,沿着墙边上铺出一条小路,直通主屋。姑娘若是从那边过来,还要近些。”   “好大的工程。皇上没把十三爷派工部去,真是浪费了人才。” 楚言摇头失笑,一边走上台阶。   屋子扁宽,三面开窗,虽然建在林荫里,采光却很好。一侧窗边是盆景架,此时架上只有两盆兰花,天气不好的时候,外面那些盆栽也会被搬回这里。这一小半作了暖房,剩下的是游艺室,桌案上供着瑶琴围棋,架上摆放着琴谱棋谱投壶空竹骨牌连环等等。屋内的家具几乎全是竹制,陈年竹子的暖黄色调平衡了周围的冷色,清凉自在。   穿过一道细湘妃竹垂帘,进入第二进,最显眼的是当中一架红木屏风和屋角一张红木大床。只有两边各开一扇小窗,室内光线有些昏暗,丝织蚊帐反射出柔和的晕光,平添一股静谧温暖。屏风后面是盥洗室,地方不大,只有一个柜子,也没有什么箱笼,只做偶尔小憩之用。   楚言有些惊喜,她一向喜欢简约舒适自然随意的家居,厌倦了皇宫里的奢华繁复,想不到十三阿哥在这个方面还是一个知音。第三进又会是什么样?怀着期待的心情,她推开那道镂空雕刻糊了洁白宣纸的红漆木门。   眼前一亮。头两进依稀还是原先的建筑格局,最后一间利用填池造出来的土地扩出去,变成了一个四方的大房间。迎面开了两扇大窗,飞檐高高挑起。一扇窗前是宽大的书桌,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另一扇窗前对面放着两张靠椅和一张小几。左右两边,一面是几乎要顶着天的书架,堆了大半架的书,另一面的博古架上除了供着几件古玩,还零七八落地放着砚台徽墨,画轴字帖,甚至匕首板指。空地的中间是一张乌木嵌云纹大理石圆桌,配着几张圆凳。明亮宽敞,爽朗大方,又与后面两间的雅静小巧不同。   站在窗口向外看去,下午的阳光透过假山上的太湖石在地上映出光和影的奏鸣曲,一条小路从台阶下蜿蜒伸出,消失在假山旁一丛灌木之后,院子不大,那头几本芭蕉,这边几株海棠。   楚言扑嗤地笑出声来:“那头是馆,这边是怡红院。十三爷真好心思!花这么大手笔弄这院子,难怪穷了。”这些锦衣玉食奢侈品堆里滚大的公子少爷,不讲究时不讲究,一旦讲究起来真不含糊。   “爷喜欢亮堂通风,这屋没有糊纱窗,有人在时,非得点个香薰薰蚊虫。”秦柱手脚伶俐地点起熏香,赔着笑问:“姑娘刚才说潇什么馆什么红院,可是给这地方起了名字?”   “不是。我随口诌的。”楚言走到书架前,随手翻看起来,打开一本唐代传奇,居然都是没有见过的故事,不由自主走到窗前坐下,埋首其间。   秦柱微微一笑,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折回来,悄悄地在小几上放下一杯茶和一小盘点心。   凯撒不知在那里滚了一身骚臭回来,楚言让可儿帮着给洗个澡,一边大力搓揉,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凯撒闭着眼,甩着尾巴,哼哼唧唧地,十分享受。   楚言气苦,还真应了四阿哥那句话,她斗不过这狗少爷!心里正寻思着要不要把这狗儿送回四贝勒府,凯撒突然警觉起来,树起尾巴,嗷嗷直叫。   “你也知道四爷家的饭不是好吃的?知道就老实点!再敢满处撒野,给我惹祸,看我不把你送回四爷府里吃牢饭。”   斜地里,一个凉凉的声音插嘴说:“我家的饭怎么就成牢饭了?”   楚言吓了一大跳,咕咚一下坐到了地上,裙子都弄湿了,傻傻地抬头,对上一双戏谑打趣的黑眼睛。这人这一向对她不理不睬,今天怎么找来了?   凯撒英勇地冲了上去,对着打搅它美好洗澡时光的入侵者一顿咆哮。   “二贝,下去!”四阿哥的厉声吆喝起了反作用,外衫的一角全面沦陷。   凯撒嘴里含着东西,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摆出了决斗的架势。   楚言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放声大笑。可儿也躲到一边,捂着脸偷笑。   四阿哥脸上挂不住,指了楚言斥道:“没用的东西!挺乖的一只狗,竟被你娇纵成这样,连自家主子都认不得了!还不快把它拉开!”   楚言站起身,打了个响指:“凯撒,回来!不然就跟着他走。”   凯撒愣了一下,想明白利害,赶紧跑回来,对着楚言直摇尾巴。   楚言安抚地拍拍它,对四阿哥微笑:“自家主人还是认得的。”   四阿哥低头看看被撕扯坏了的衣摆,无奈地摇头:“真是什么样人养出什么样狗。”想起方才的情形,也有些想笑,看见一旁的可儿,咳嗽一声,绷住了脸:“我怎么听说,你前几天在集市上昏倒了?”   楚言赔笑道:“天太热,一时有些中暑,早没事儿了。”   “这么大的人,连自己都管不好,总要让人操心。” 四阿哥冷哼,目光如电,往可儿身上一扫:“连主子吃饭睡觉都伺候不好的奴才,还是趁早发落出去的好。”   楚言一时没想明白自己算他话里的奴才还是主子,看见可儿脸色发白,浑身打颤,忙说:“四爷有话好说,别吓唬可儿。”   “吓唬?哼!你不但管不了狗,丫头也不会调理,一样没上没下。”四阿哥冷冷地看住可儿:“你给我记住,你家姑娘再有个头疼脑热的,打你罚你还是轻的,自个儿干脆点,卷铺盖去浣衣局。”   可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哆哆嗦嗦地应了声是。   楚言自然知道四阿哥要威胁的人是她,连忙乖乖认错:“从今以后,奴婢一定多多吃饭,多多睡觉,不生病,不惹事儿,不讨嫌。”   四阿哥嘴角微翘,却直摇头:“你这德性!几时才能真改过来?老大不小,都要成亲的人了,还总要让人念叨,你不烦,我都嫌烦。自个儿的事儿当心点,别让十三弟不放心。”   顿了一顿又说:“十三弟府里没人做主,也没个得力的管事。你有空就过去看看,缺什么东西要什么人手,回头跟四福晋说一声。”   听着楚言答应了,四阿哥点点头,想想没什么可说的了,点点头,飘然离去。   可儿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动不了了。自从太后定下十三阿哥和姑娘的婚事,她就受到小姐妹们羡慕奉承,不由得飘飘然起来。等姑娘嫁进十三阿哥府,十三爷宠着姑娘,姑娘护着她,那她在那府里还不是——竟做起了小管家奶奶的美梦,竟忘了还有这么一位黑脸的“太上皇”呢!   理智告诉她,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来说,她再去十三阿哥府都是不合适的。然而,一想到也许很快会失去一月两次的放风机会,楚言就要抓紧时间利用这份特权,早出晚归,却没什么地方可去。与八阿哥九阿哥有关的生意完全交割了,其他几处早就托付给芸芷,眼下的敏感时期更要离远些,以免发生什么事情影响那些女子的生计。佟府那些女性长辈和洛珠嬷嬷最津津乐道的就是将要举行的婚礼,自然是敬而远之。而盛夏的北京城,决不是郊游纳凉的好去处。   某天,楚言迷迷糊糊地就逛到了那个府门前,不知不觉地就被迎了进去,然后就在那个宽敞又凉快的屋子里,痛痛快快地看了半天书。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楚言渐渐放不下那些竹子,那个院子,和那些书。   十三阿哥有什么事儿,那府里有什么事儿,秦柱都会一五一十地向她汇报,也不管她想不想听。十三阿哥隔一阵子也有信给她。   这日,十三阿哥在信中说他摔跤扭伤了腰,被勒令静养,每日呆在帐篷里十分无趣,要楚言寻几本有趣耐读的书送去解闷。楚言一时好心,将从前听说的后世的名联趣联故事中,捡了几条上联列在信中,让他动动脑子,打发时间。   十三阿哥回信比她想得要快,不但把对子全对上了,有的还对出了不止一条,直呼有趣,再来,又附来两条上联,要楚言对下联。   楚言哪里会这个?心中后悔不已,她那点国文底子,也只能在一样理工科出身的朋友中显摆一两下,与十三阿哥对阵,可不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眉头一皱,又生一计。从小她读得最多的,是推理侦探小说,现代的外国的都不好搬,中国公案小说迷信色彩太浓没意思,老外高罗佩的《狄公案》 正好拿来一用。当下冥思苦想,忆起两个案子,隐去真相,只概括地写案情,也不管前后经过究竟交代清楚没有,就寄去请这位协掌刑部的狭王破案。   可怜的十三阿哥,就这么开始为一千年前也不知到底发生没发生过的案子伤脑筋,而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捏在一个绝对难养的小女子手中。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康熙回銮,却不直接回紫禁城,而是先于畅春园驻跸。   十三阿哥得了一个差事,匆匆赶回京城。才进门,就有下人告知佟姑娘已经来了一阵子,正在竹林小屋看书。   十三阿哥口中淡淡地唔了一声,脸上长途跋涉的疲色一扫而空,眼中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匆匆交待几句,大步流星地往后园而去,转过假山,迟疑了一下,放慢了脚步。   每年夏季随皇阿玛巡幸塞外,是他的荣宠,也是惯例了,早已失去新鲜。这一次却不同,他心中悄悄存了一份喜悦一份期待,发现草原的天空比想的更加高远蔚蓝,人群比以往更加风趣热闹,仔细地采撷起片片点滴放入信中,然后在等待中猜想她在做什么。她喜欢上竹林中的小屋,她的对联,她的故事,她不肯明言的关怀,甚至那几分别扭和刁难,所有的一切都叫他满心欢喜。想到这种欢喜将在未来的日子里绵延不绝,已经是一种幸福。   她正懒懒地靠在椅上,一手托腮,一手翻卷,目不斜视,浑然忘我,忽而微微点头,忽而暗自叹息,忽而轻轻失笑,忽而蹙眉沉思。   他止住脚步,静静地望着,竟是痴了。这个府邸,这个院子,还要有了这么个人,才是家的感觉。   楚言幽幽地叹出一口气。“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堪比化蝶的浪漫结局!   不似西方的爱情悲剧,空留无尽的悔恨和控诉,在中国,悲剧故事永远会留下一个光明的小尾巴,教人寄希望于死后于鬼神于来生。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说中国是一个“乐观”的民族吧。然而,不论在东方还是西方的文学作品中,似乎都只有死亡,才能使爱情永恒。当事者总是必须付出无法挽回的巨大代价,才能证明爱情之纯洁伟大勇敢坚贞么?想起那句“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韧,便作旦夕间”,心中仍是隐隐作痛。幸而,他和她都够清醒够聪明,不能“结发同枕席”,也不会真去期望“黄泉共为友”。   眼睛有些发涩,她伸出手指轻轻按揉眼角,猛然间,门口那个身影直撞进心底。是他,还是他?   微微一愣,楚言脸上堆起笑容:“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十三阿哥咧嘴一笑,几步来到她跟前,眼中闪耀着奇异的光芒。   楚言不敢与之对视,借着合上书本轻轻垂下眼帘,缓缓站起身:“几时回来的?见过太后没有?太后可是时常念叨着十三爷。”   “待我梳洗一下,换身衣服,就同你一起进宫给太后请安,可好?”十三阿哥眉眼都是笑,高声唤人。   “啊?”楚言暗骂自掘坟墓,连忙推辞:“不好。我不耐烦被人笑话。”   十三阿哥笑得更加开怀:“那,我办完差事再进宫。”   秦柱拿来水盆毛巾,十三阿哥走进里间梳洗,却仍不住地同她说话,东拉西扯地问这问那。   楚言坐立不安,像是被人赃俱获的小偷,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犹豫时,十三阿哥已经走了出来,一边把挽上去的衣袖放下,一边笑问:“听秦柱说,你很喜欢这个小院。”   “是。有书有竹,清静雅致,是个怡情养性的好地方。”楚言老实称赞。   “秦柱说,你给这地方起了名字?快说来听听。这两头还缺两个匾额,可有了好的?”   楚言咬咬牙,很暴力地想一把把秦柱抓过来,用针线把他的嘴巴缝上,假笑着答道:“匾额倒有两个现成的,不知十三爷喜不喜欢。这边有芭蕉海棠,可以用‘怡红快绿’,那头千竿修竹,就叫‘有凤来仪’。”   十三阿哥想了想:“有点意思。怎么说是现成的?”   楚言笑道:“早先,南边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一个极好的园子,里面就有两处地方用了这么两块匾额,是他家一位公子拟的。那位公子有些文才,诗画倒还罢了,最出名的是他爱吃丫头女子脸上的胭脂。”   十三阿哥愣了一下,摸摸鼻子,咧咧嘴:“‘怡红快绿’不好,太脂粉气。你再想一个来。”   “我哪里会这个?”楚言摇头,想起什么又说:“‘怡’倒是个好字。快乐,多好的意思!”后来,雍正封这个弟弟做“怡亲王”,是不是希望他能够活得快乐一些?   十三阿哥微偏着头,看着她笑:“既然你喜欢,就留着这个字。嗯,你刚才说这是个怡情养性的好地方,干脆,就叫‘怡情小筑’,如何?”   “十三爷说好就好。”   “既是我想的,字你来写。”十三阿哥说着就要铺纸磨墨。   楚言被吓得不轻:“不成!我的字能给人看么?我好容易清闲一阵子,十三爷别害我。”   十三阿哥边笑边摇头:“你怕四哥又逼你炼字?怪不得老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实话,四哥教训起人那劲头,我也怕呢。要不,咱们干脆去请他写这几个字。他要是嫌写得不好,自个儿关门炼字,与咱们无关。天下照样太平!”   楚言听他说得有趣,不由笑道:“你们好哥哥好弟弟,爱怎样怎样,不与我相干。”   十三阿哥斜着眼望了她笑:“我偏告诉四哥,是你的主意。”   “我原以为十三爷是个好人。”   “我可不想做什么好人,我只想做一个有福之人。”   楚言的笑容微微一僵:“十三爷当然是有福气的。”   双眼紧紧望住她,慢慢走近,直到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气息,他低声笑道:“是,我是个有福的。”   楚言双颊火热,不知该如何作答,眼睛四下乱扫,只盼赶紧换一个话题,猛然间看见一物,忙指着笑问:“十三爷的玉佩怎么换了个穗子?”   十三阿哥把腰间的白玉玉佩提起来,一脸惋惜:“说起这个,可算是我这回去塞外的第二件倒霉事。原先那个穗子也不知怎么就断了。穗子还罢了,了不得再求八妹妹九妹妹打一条,最可惜的是原先穗子上坠的那块石头,竟然找不到了。那还是我头一回随皇阿玛去塞外,四哥陪着我四处骑马转悠,在一条干涸的小河床拾的。我爱那花纹奇特,央了好半天,才求得四哥答应送给我。也是那年,皇阿玛赏了我这块玉佩,求额娘给打了一条穗子,把那块石头也拴在上面。”   “石头还罢了,兴许还能拾到。敏妃娘娘亲手打的穗子弄坏了,才是可惜!”楚言倒还记得那块小小的鹅卵石,白玉一般,当中灰色蓝色绿色点状杂质构成椭圆星云状花纹。三色丝线被敏妃巧妙地搭配着,使得玉佩卵石穗子浑然一体。   十三阿哥摇摇头,庆幸道:“额娘打的那条旧了,我收了起来,央着两个妹妹照样又打了一条。要真是把额娘亲手打的穗子弄坏了,才是该死!那样的石头,后来再也没见过——可惜了!”   “既然丢了,也没法子。依我看,十三爷也不是真在乎那块石头,不过是怀念那些往事。下回遇上四爷一同去塞外,拉着他出去转悠,再拾一块,兴许还能遇上更好的。昨日再来,又是一段新的念想。”   十三阿哥点点头,别有深意:“倒是你想得通透。只不过,再拾一块,也不是从前那快了,是么?”   楚言一愣,低头想了想,慢慢说道:“是。只是,既然原先那块石头再也回不来了,伤心也是白搭。何不把它收在记忆里,记住它,记住那些日子,记住那些欢喜?”   十三阿哥怔了怔,随即笑道:“是,多谢你替我排解。你若会打穗子,替我打一条可好?”   “我的手笨,女红一点不成。你求我,我只好替你去求冰玉。”   十三阿哥连连摆手:“别,冰玉做的东西我可不敢戴。惹不起纳尔苏。”   “纳尔苏每天缠着你比试摔跤,岂不热闹?”   “哎,你不懂,我已经打不过他了。”   楚言大笑起来,指着说:“这条也很好,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手也巧。”只是颜色不大好,花样也太麻烦,有些喧宾夺主。   “皇阿玛身边有个叫玉梨的丫头,同王兴要好,怕我为了穗子的事儿怪罪王兴,悄悄做了这个换上。我不喜欢,可也不好就这么扯下来,一来显得小气,也让他们不安心。”十三阿哥怕她多心,连忙细细解说原委,一边小心她的神色,见她微微点头全不在意,放下心来。   想起与那位玉梨姑娘的一面之缘,楚言心里隐隐有些明白,只是微笑。   “人无完人,不会女红也算不得什么,我早料想你不耐烦那些。拼着挨一顿埋怨,我再去求八妹妹九妹妹。” 十三阿哥拿起她原先看的那本《乐府诗集》:“方才看到什么了?怎么象是闷闷不乐?”   在这窗口看书,有时不小心就被风吹乱书页,楚言随手拾了一片竹叶作书签。十三阿哥信手一翻:“《孔雀东南飞》?这个惨了点。”   楚言脸色有些不自然,想了想笑道:“我正有一问,要考考十三爷。”   钗头凤   “请问十三爷,孔雀为何东南飞?”   十三阿哥挠挠头,眨眨眼:“这个,没想过。是啊,为何非向东南飞?难道是东南边有棵大树,结得好果子?”   楚言强忍住笑,叹口气:“若是十爷这么说,也就罢了。十三爷饱读诗书,怎么也是满脑子吃喝?”   “让我想想。”十三阿哥略一凝神,拊掌大笑:“有了。孔雀东南飞,只因‘西北有高楼’。”   “十三爷果然聪慧过人” 楚言忆起陈年旧事,笑道:“当初学这首诗,我还闹过一个笑话。”   “快说来听听。”   “就是那句‘指如削葱根’。教这诗的时候,先生在上面说,那是形容刘兰芝的手又白又嫩,极美。我悄悄在下面说,要在夜里猛然见十根葱白没头没脑地伸将过来,还不美得把人吓死?不想被先生听见,罚我站了半天,还说牛嚼牡丹,有辱斯文。”   十三阿哥大笑:“你那先生不通!哪有什么牡丹?了不得也就是牛嚼葱根。原来,你上过学,怪不得!”   楚言干笑两声:“是上过几天学。”   “说起来,我也闹过差不多的事儿。我幼时,西五所有个太监,念过几年书,肚子里有些故事,闲来喜欢卖弄一番。我有时也去凑个热闹,听他每每形容女子貌美总说什么面如满月,面似银盆,想来美人总要长一张圆圆的脸才是,又听嬷嬷她们说什么大饼脸,也是圆的,语气间却似不以为美,不由奇怪。去问那个太监,支支吾吾说不清个所以然,去问嬷嬷,没问出来不说,反被数落一顿,又去问先生,结果好一顿训斥,白白挨了两下手板子,还说这种不长进的话不许再提。我不死心,每来一位新的老师,总要问上一次,竟没有一个肯为我解惑。我心里不痛快,就对十四弟说这些先生自己都没学通,教不得我们,撺掇着十四弟一块儿同先生淘气。”   楚言好笑地摇头:“原来十三爷竟是一等一的淘气鬼。那些先生哪里是没学通,不过是不肯纵容了你。”   十三阿哥也笑:“是。可为人师者,就该传道授业解惑。若是早早说清楚,我自然早早丢开,哪里就因此纵情声色不思进取了?偏偏要吊人胃口,可不是失职?”   “不错。教孩子重在引导,是不该那样。难不成,这事如今还在十三爷胃里吊着?”   “你先别急,听我说。那年皇阿玛挑了法海来做我和十四弟的老师,命我们当着他的面行礼拜师,又夸法海老师的学识怎么怎么好,做事怎么怎么稳重通达。我当时颇不以为然,心想还不就是为了他是孝章皇太后的侄儿?被过皇阿玛,拿那事去问他,不想法海倒肯认真作答。我和十四弟总算得了个好老师,从此乖乖跟着他念书,不再胡闹生事。”   楚言拍着手笑:“幸而法海叔叔有法子,不费吹灰之力,降服了两只小魔头。”   十三阿哥笑道:“你别忙着挤兑我们,我且问你,可知道你叔叔怎么说的?”   “我不曾听叔叔说过这事。杀鸡焉用牛刀?就是我也能为十三爷解惑。满月银盆大饼看来都是圆的,却有高下之分。明月皎皎高洁,银盆光亮贵重。大饼么,满身焦糊的斑点,弄不好这儿突起一块,那儿又瘪了一截,吃着香甜,样子却算不得讨喜。”   “果然是一家的!”十三阿哥笑着感叹,来回翻了翻那几页:“这首诗,你觉得如何?”   楚言小心答道:“焦仲卿和刘兰芝怪可怜的。”   十三阿哥点点头:“是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刘兰芝可怜可叹可惜,那焦仲卿却真真该拖来打板子。”   “怎么说?”   “你看看,成亲两三年,家中不睦,母亲苛待,妻子不堪其苦,他竟然毫无所觉,若不是不肯用心,就是个地道的糊涂虫了。舍不得妻子,也就是堂上跪告一番,其母槌床大怒,他就不敢再为妻子辩解,反劝其退让还家,可见懦弱无能。既然深爱妻子,就该为她设身处地,却让她暂回娘家,也不想想这么被休还家,又不是归宁小住,不知要受多少耻笑嫌弃,连着亲族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若不是太不通人情世故,就是没心没肺。既已休妻,覆水难收,从此恩断义绝,各自嫁娶无涉,却非要说什么还必相迎取,誓天不相负,既说了这话,就该早些回家,想法子叫母亲回心转意,尽快迎回兰芝才是,却非要等到兰芝再许他人,行将迎娶,方才告假暂归,可见优柔寡断,是个没用的。若是当真爱惜兰芝,知她得了一门好姻缘,应该为她庆幸才是,却用言语挤兑,要死要活,逼得兰芝投水自尽。好好一桩喜事生生变作丧事,府君一家何等冤枉,若是男家追究起来,兰芝的母亲兄长自是脱不了干系,兰芝九泉之下岂能瞑目?简直不仁不义。兰芝既死,无可挽回,可他家中尚有老母弱妹,别无依靠,他竟弃之不顾,留下母亲孤苦伶仃悔恨终身,可谓不忠不孝。既有必死之志,何不在休妻之前设法劝说母亲,告知以情,晓之以理,难道他母亲竟真是铁石做的心肠,真的不把儿子的性命放在眼里么?可恨这么个不仁不孝的糊涂虫,千百年来白白赚了多少人的眼泪。”   楚言不以为然:“十三爷是个通透人,自然看得明白。说焦仲卿优柔寡断,懦弱无能,也不算冤枉了他。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他二人痴心相爱,却不能相守,苦痛哀伤自不必说,挣扎不得,了无生趣,生不如死。常言说哀莫大于心死,心都死了,哪里还顾得那许多枝节?天下却真有焦母那样的长辈,自以为是,越俎代庖,刚愎自用,偏又把自己的脸面看得比什么都要紧,不到玉石俱焚,无可挽回,必是一意孤行,什么也听不进去。就算焦仲卿说破嘴皮,跪断膝盖,想要他母亲回心转意,只怕也是不能。只要婚姻一日还握在父母媒人手上,世上还有倾心相爱的男女,这样的惨剧就不会少。以死明志,从来于事无补,但他们那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勇气,与古往今来的忠臣名士并无二致。”   十三阿哥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神情复杂,良久才喃喃地问:“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真是这么想的么?”   楚言一愣,深悔今日说话太多,沉吟片刻,老实答道:“我只是个俗人,贪生怕死,舍不得眼前荣华,得过且过。正因为自己做不到那样,才更觉得他们勇于一死的壮烈难能可贵。”   十三阿哥摇摇头,真诚地说:“你不是贪生怕死,你只是生性豁达,心怀宽广,识的想的远不止闺阁私情,做不来悲悲切切无病呻吟。真要寻死觅活,倒不象是你了。”   楚言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脑中转过好些个事情,轻轻问道:“依十三爷看,有情人若不能终成眷属,是不是就该飞鸟投林各自飞?”   十三阿哥摇摇头:“情之所钟,心之所系,哪能说放开就放开,真能那样,可知不是真心。有一份指望,就该尽力争取,实在无法夙其所愿,那是命该如此,无可奈何。就算分开两处,千里共婵娟,偶尔听得佳音,亦足以安慰。”   蓦然想起一个现成的例子:“那陆游与表妹唐婉也是生生被他母亲拆散,倘若也学焦仲卿那般寻死去了,哪里还有那许多上好的诗词传世?”   “不错,陆游与唐婉劳燕分飞,各自嫁娶。陆游活了八十多岁,儿孙绕膝,身前身后声名卓著,是极好的结果。只可惜,沈园偶遇,一首《钗头凤》生生断送了唐婉的性命。” 楚言叹息地吟道:“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这话有失偏颇。想不到你也有小心眼的时候。” 十三阿哥有些好笑:“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女子再嫁,处境原要艰难一些。唐婉既有这份诗才,多半是多愁善感的性子。把她的死归咎于陆游,太不应该!晚年,唐婉早已化为尘土,放翁仍再三作诗缅怀,不能胜情,可见至性至情。”   楚言沉吟道:“‘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也许正是因为唐婉早早死了。若是唐婉也活到满头银丝,儿孙满堂,不知陆游又会作何想?”   “以陆放翁的气度胸襟,如能白发重逢,共话夕阳,当是人生一大幸事,想必定另有佳句传世。”   楚言脸色渐渐开朗,微笑颔首:“十三爷说的极是。受教!受教!”   十三阿哥忙道:“不敢,不敢。你喜欢李白,想必也喜欢陆游的诗句。”   “他的诗作极多,我不过读过几首,倒觉得他的词更好些,只是总免不了有些抑郁,要论洒脱开朗到底比不上苏轼。就算‘逢人问道归何处,笑指船儿此是家’,也像是强颜欢笑。”   “原来,你偏爱东坡居士。”   “是。苏东坡的诗文境界开阔,语言爽利,读来又有趣又清新。我更敬佩他的为人。要说他一生也算颠沛流离,遭遇不幸,王安石司马光你来我去,一下升一下贬,下过狱坐过牢,换个人,怕不早吓破了胆?苏东坡却始终能直抒胸臆,不改纯真,而且不管到哪里都能找到好山好水,遇些有趣的人,做些实在的事。流传下来的逸闻趣事,大概也属他最多,不但可敬,更加可亲。论起才华品德性情操守,我以为,上下古今,无有过者。”   十三阿哥笑问:“你如此推崇苏轼,如若生在当时,只要能追随前后,为婢为妾,也是愿意的?”   楚言不屑道: “切!只为追随一个人,为婢为妾,自荐枕席之类,恶俗之极!不但侮辱了自己,也玷污了东坡的清名。”   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轻笑道:“最好是他在杭州做官时,在他官衙附近开一家小酒馆,酿出上好的美酒,再每日在店前煮上一锅香喷喷的肉,钩起那老头的馋虫。等他进了店门,多多敬酒,哄他说些好玩的事情,最好能把他灌醉,讹出一首诗一幅字画。”哎,当初,既然穿越时空,怎么没有多走一段,到北宋去和苏东坡作邻居呢?   十三阿哥惊奇地看着她无限神往地想入非非,又是欢喜又是佩服,笑道:“好主意!有酒有肉,又有那般有趣的客人,我跟着去凑个热闹,可否?”   楚言大方答应:“好说。十三阿哥身强力壮,断没有吃白食的理,劈柴担水,可还做得?”   十三阿哥拍着桌子大笑:“做得,做得。说定了,哪日你酿酒炖肉,我替你劈柴担水。”   两人山南海北,聊得不亦乐乎。   十三阿哥想起什么,惋惜道:“今日疏忽了,下回该备些好酒助谈兴。”   楚言向窗外一望,见日已西沉,连忙起身:“时候不早,我该回宫去了。”   十三阿哥十分不舍,不由自主说道:“不如用过晚膳再走。”   楚言一愣,呆呆地看着十三阿哥,十三阿哥也有些发怔,对视一眼,都噗哧地笑了出来。   十三阿哥陪着楚言往外走。将要跨出园子时,楚言回身望着那片假山竹林,轻声赞叹:“有书有竹有知己,怡情小筑 乃是京城第一好去处。”   十三阿哥直送到大门外,看着她上车,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才恋恋地收回目光。   太后对她有些冷淡起来,没两日楚言就知道了原因。康熙刚回京,十阿哥就跑去畅春园闹了一场,说什么早几年就向皇上求过楚言,皇上原说过上两年为他做主,怎么如今倒要把楚言嫁给十三阿哥。   楚言全然不知十阿哥曾经要求娶她,原以为他这两年已经与绿珠生活得很好。被这一闹,她已然成为导致皇家父子不和兄弟争端的罪魁祸首,说不定已经被贴上祸水的标签,不要说皇室,就是平常人家,也难以容忍这样的存在,如果不是还有个姓氏罩着,大概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虽然太后只是不再常唤她去跟前,并没加处罚斥责,可这里里外外多少察言观色的眼睛?那帮见风使舵的都已经翻过一张脸,幸灾乐祸,暗中笑话,等着看楚言的下场。出了这样的事情,不但做不成皇子福晋,只怕连全身而退也不容易。   幸而慈宁宫是何九何七的地盘,他二人对佟家极有情义,待楚言依然殷勤周到。楚言又一向小心低调,不曾仗着出身宠爱与人为难,没怎么得罪过人,一时半会,日子还不至于难过。   十三阿哥从太后屋里出来,从来开朗亲切的脸上竟带了十分的忧郁烦躁,却又在看见楚言的瞬间多云转晴,露出如常的笑容。   楚言很难过,虽然相识只有几年,却是看着他从半大的少年一点一点地长大,知道有一天他会失去皇父的宠爱,在变相的放逐中忧伤地度过最宝贵的年华,在最后的岁月里承受种种压力,呕心沥血地辅助另一个君主,直到灯枯油尽,英年早逝。她一厢情愿地想只想记住眼前的少年,而把被幽禁的十三郎放在小说里,把贤怡亲王留在史书中。然而,可供挥洒的青春却总是这么短暂。   如果由她来快刀斩乱麻,这少年眼前的伤心会不会短暂一些?望着走近的少年,楚言嘴唇翕动。   在她发出声音之前,十三阿哥伸手阻止,似乎洞悉了她将要出口的话:“并没有断了指望,我没这么容易死心。”   楚言暗中喟叹,以他的敏锐,很多事一旦留了意,当然是明白的,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勇气和坚持?   十三阿哥温柔眷恋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伸出手想要拂去她眼中的忧伤,却又在触到她的脸颊之前慢慢地放了下来,柔声道:“就算这是一场梦,我只盼能做的长久些。”   就算这是一场梦,我只盼能做的长久些!楚言心中百感交集,她错了,他早就不是孩子,不是少年,这是一颗成熟的男人的心。她愿意陪着他把这场梦继续做下去,直到不得不醒来的那一天。   有人往这边来,十三阿哥压下还未出口的话语,朗声一笑:“保重!我改日再来看你。别忘了,我在怡情小筑等着你酿酒炖肉,畅饮乱聊。”   十四阿哥来了,似乎怀了什么使命,失却了往日的轻快热闹。   等到四下再无旁人,十四阿哥嗫嚅地开了口:“楚言,八哥他——”   楚言飞快地截住他:“给十四爷道喜!我都听说了,皇上给十四爷指的福晋,是完颜家的女孩儿,极是秀丽活泼。十四爷好福气!”   十四阿哥脸上飞起可疑的红晕,浑身不自在:“你又没见过她,别听人胡说。”   楚言大为稀罕,点头笑道:“我是没见过,可十四爷见过,是不是?十四爷说说,别人是不是胡说呢?”   十四阿哥大窘,眼睛四下乱转,口气很是不满:“这阵子没见,你怎么学得油嘴滑舌,老没正经。”   “说到没过门的十四福晋是老没正经?”楚言端正容颜:“那么,我们来说点正经的。侧福晋可好?小阿哥可好?小阿哥长了几颗牙了?”   十四阿哥拿她毫无办法,知道她不想提起八哥,只得顺着她,胡乱扯些新闻见闻,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其实,十哥——?”   “虽说春捂秋冻,可孩子还小呢,这会儿,天气渐渐凉了,也要小心加些衣服,别生病才好。”楚言自顾自地唠叨着,也不管带孩子根本不可能是这位少爷的事儿。   十四阿哥被她打败了,只好彻底放弃此来的目的,聊了会儿天,起身告辞。   楚言坐在原处没有动,目送着他走出屋子,慢慢地把那杯已经放得冰凉有些发苦的茶倒进口中。十四阿哥还不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解释,不是所有的事解释清楚了就能改变什么。   又是一个失眠之夜,楚言对着黑暗轻轻叹气,想不到一向贪眠总嫌睡不够的她也会有今天。伸手向枕下一探,摸出那枚珠花把玩,手指一颗一颗地轻轻触摸,突然间发觉珠花和发针之间竟有些松动。   这些珍珠本是盘绕在中间那个银质的小圆核上,她一直以为圆核与发针是一个整体,用一块银子塑成。不想轻轻转动之下,发针竟被旋了下来,什么东西掉了出来,在她的脸上砸了一下。   楚言忙在床上摸索,终于找到那个东西,小小的,硬硬的,象是一个小球,却嫌扁了点,也不是正圆,有点像晒干的豆子。楚言心中一动,约摸猜到是什么,只可惜眼前漆黑一片,没法看清。   眼角又湿润了,将那样东西合在掌中,楚言静静地合上眼,在朦胧中再次去体验那些过去的情景和交谈,噙着一丝微笑坠入梦乡。   一缕晨光射进屋里,楚言从梦中惊醒,打开手掌,果然见到一颗红豆夺目地躺在掌心。   外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可儿起来了。楚言连忙把红豆塞回珠花中心那个小小的空间,重新旋上发针,再把珠花塞回枕下,躺下假寐。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有了那些弥足珍贵的回忆,够了。   康熙来慈宁宫探望太后,还要留下用膳。太后大为欢喜,吩咐厨房用些心思,把拿手的好菜多做几个上来,让皇上评鉴评鉴。本来已经差不多靠边站的楚言又被请了出来,安排菜单,指挥调度。   慈宁宫里忙做一团,乾清宫跟来的那帮太监宫女反倒落了清闲,不用在里面站规矩的都挤在走廊的一头聊天。   一个宫女突然指着对面一人胸前问道:“玉梨,你胸前这块是玉石么?”   玉梨低头一看,笑道:“不是,就是块石头,看着花样特别,所以挂着。”说着就要把石头往衣服里面藏。   却被另一个大宫女掂了起来,端详着说:“若不是这些杂色斑点,单看这成色,充作白玉也无不可。这石头看着眼熟,忘了是谁也有这么一块。”   玉梨有些慌张,连忙把石头拿回来,塞进衣襟里,口中笑道:“姑姑取笑了。这不过是块捡来的石头,不值什么,兴许有谁赶巧也捡了一块差不多的,不奇怪。”   楚言正好路过,听见这些话,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立刻认出了那块石头,略略一想前因后果,再看向玉梨的目光就透出几分严厉。   玉梨一抬眼,正与她四目相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却又在下一刻将下巴一扬,挑衅地瞪了回来。   楚言一怔,再一看周围几人面露诧异,忙淡淡一笑,若无其事地走开。   太后和皇上都绝口不提十三阿哥和楚言的婚事。十三阿哥好像没有感觉到一点不对头,时不时仍来探望楚言,在她屋里坐上一阵子,谈笑风生,也不避人,忙着办差或者离京时仍然写信,隔那么一阵子,十三阿哥府还会有些小东西送来。楚言也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有说有笑,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半点哀怨忧愁,也看不出来一丝担心害怕。   十四阿哥大婚,有了嫡福晋。年纪稍长的十三阿哥的婚事却仍然拖着,府里还没有半个女主人。楚言这个十三福晋,既没有坐实,也没有完全泡汤,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一时间,什么说法都有,直叫那些墙头草头昏脑胀,不明所以,弄不清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楚言。   最奇怪的是四福晋,一向并没有多少交情,又在这个时候,为丈夫张罗生日宴会 也就罢了,还要邀请她与四阿哥一同庆生。   四福晋留给楚言的印象象是雾中花,很多时候,粗粗一看,颇为明白,真要细想细看,就觉得模模糊糊难以捉摸。好在交道不多,四福晋又是最端庄得体,不用担心当面冲突,偶然遇上,礼敬有加也就是了。可眼下,她的处境太过微妙,身份太过尴尬,却不得不好好想想四福晋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心态?是敌是友?是出于四阿哥的意思?是为了十三阿哥?   这么个四福晋,再加上那么个四阿哥,还有另外那几位,这个生日还哪里会是她的好日子,简直是要把她往烧烤架上送!   楚言一百个不愿意去,奈何四福晋却十分认真,正儿八经地下了帖子还不算,居然还趁着进宫请安的机会,征得太后放行。虽然只是求太后允许她改到前一天出宫,以楚言如今在太后心中一落千丈的地位,可谓莫大的奇迹。更何况,四福晋提出的申请理由是早几年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为四阿哥和楚言过生日,兄弟们欢聚一堂,好不热闹尽兴,几位阿哥直到今日还念念不忘云云。   当时,冰玉在场,听了这番话,悄悄惊出一身冷汗,搞不清四福晋是真糊涂,还是存心想害楚言。怪的是,太后居然答应了。   楚言也怀疑四福晋最近生过病,把脑子烧糊涂了。经过这几年,发生了那么多事儿,还能指望楚言向当初一样坦然任性,一片天真?还能期待那些兄弟毫无芥蒂,把酒言欢?   十三阿哥见她因为即将举行的生日宴会惶惶不可终日,安慰说:“在四哥家里,还能出什么事儿?你和四哥一年就一次的好日子,若是挑那会子生事儿,从此也不用再给好脸色了。再说,四哥四嫂的面子,总是不能拨的。既然要去,就该大大方方地去,笑嘻嘻地喝酒,才象你。”   楚言叹了口气,知道他心中已存了些芥蒂,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叹息:“十三爷用不着激将。四福晋这番盛情,我要敢推三阻四摆脸色,可真是不知好歹了。”   ==>哈哈很敏锐。十三党很明白。Yori心态很好。   柳暗花明   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   雪后初晴,楚言同冰玉几个在院中堆起雪人。正为雪人穿衣打扮时,十三阿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拍着手笑道:“这个雪人怪有趣的。你们几个倒会寻乐子!”   一轮招呼打过,那几人都识趣,找着借口走开。   十三阿哥笑嘻嘻地望着楚言:“今儿十五,你怎么不出宫去?”   “想不起要去哪里,索性在房里窝着。”   “既这么着,我带你去个地方,好好玩上一天。快进屋换上骑装靴子,别忘了戴斗篷。我在这儿等你。”十三阿哥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屋里推:“快点,有一段路要赶!”   楚言温顺地换好衣服出来,立刻被十三阿哥拉着,一溜小跑地穿过半个皇宫,出了紫禁城。   秦柱不知何时已经牵了两匹马在外面等着。十三阿哥拉着楚言到爱马银子跟前:“你这身衣服素净,幸而披着大红斗篷,骑银子,好看!”   先帮着她上马,然后自己跃上一旁的枣红马,一抖缰绳:“走,咱们踏雪去!”   楚言一夹马肚,跟在十三阿哥后面奔驰,一路往西。望着一路的景色,脑中不由自主想起大约一年前与胤禩去潭柘寺的情形,今非昨日,物是人非,恍然如梦。   到了长安寺,十三阿哥交待小沙坨照料马匹,从马上取下一包东西自己背着,招呼楚言向着翠微山顶攀登。   积雪深及小腿,又松又软,踩下去咯吱咯吱作响,很舒服。虽然走得有点费劲,有时还得手脚并用,楚言心情却是大好,不时停下张望四下景物,猜测雪地上的脚印都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十三阿哥起初还留出一半精神照顾她,没多久就放下心来。她体力不错,也知道爬山的技巧,加上一点也不娇气,实在是个难得的女伴。   走到半山腰,楚言已是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扶着一棵树站住:“十三爷,歇歇好么?”   十三阿哥折了回来,笑道:“走不动了?我拉着你。”   “先让我歇会儿。好久没走山路,还是在雪中,有些吃不消。有水么?”   “哎呀,忘了带。只有酒,行不?”   “酒不解渴。一壶酒下肚,我就该直接滚山脚下去了。”楚言用手指捏起树干上的积雪放进嘴里:“这个吧。这个好吃,象刨冰。”   她披着一件大红斗篷站在雪地里,两颊绯红,仰着头,双眼微眯,一脸满足,象在品尝什么美味,又象在享受人间致福。十三阿哥痴痴地望着,如此佳人,能被她引为知己,已是运气,能够一直看见她的笑容,做什么都该是值得的。   楚言偏过头:“十三爷不尝尝么?”   十三阿哥笑话说:“拿雪烹茶,是雅事。你这么吃雪,是什么?别吃太多,小心伤了肠胃。忍一忍,等上了山,找间寺庙,讨些茶水。”   “肠胃哪里就这么娇嫩,倒是口渴不能忍,脱水了就不好了。”身在福中不知福,过个三百年,那雪就没法吃了。   “偏你的道理多。好吧,你慢慢吃,我也歇会儿。”十三阿哥把包袱放下,懒洋洋地往树干上一靠。   “哎呀!”树上的积雪被震落了下来,撒了楚言一头一脸,脖子里也进去了一些,好容易拍打干净,一抬头只见十三阿哥靠在树上满脸坏笑,气道:“你存心的!”   十三阿哥大笑,提起包袱,拉了她就走:“当真渴了,润润唇也就是了。天冷,可不能多吃冰凉的东西,吃坏了肚子,就不好玩了。都说西山霁雪,你不知道雪后初晴,站在这山顶上,极目远眺,才真是你上回说的‘山舞银蛇,原驰蜡象’,‘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想到这里荒郊野外冰天雪地,真要闹起肚子来,也够尴尬够丢人的,楚言只得提起精神乖乖地跟着他走。   闷头走了一段,十三阿哥回过头:“嗳,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这儿没别人,别老十三爷十三爷的,怪生分的,叫名字,好么?”   “我不会说满语。再说,这么些年早叫惯了。”   “用不着说满语。叫我胤祥就行。就今儿一天?”   楚言心中一软:“好吧,胤祥。”   登上山顶,远远可以看见白雪覆盖的北京城,果然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十三阿哥打开包袱,取出一包牛肉干,又递给她一个小巧的酒葫芦:“这是松子酒,醇绵清淡,冷着喝不伤身。”   楚言凑近瓶口,果然闻到一股松果的清香,再看那个葫芦,不过巴掌大,表面抛光上了一层薄漆,又用淡墨绘了一幅铁拐李松下醉酒图,神形具备,憨态可掬,令人爱不释手,不由紧紧抓住,央道:“这个葫芦送我,如何?”   十三阿哥正用刀子把牛肉干切成小块,闻言嘲笑道:“世间还真有买椟还珠的人!也不尝尝那酒?”   楚言连忙喝上一口,笑道:“酒是好酒,葫芦更好。你既然不看重它,不如送给我?”   “这酒只得一坛,葫芦要多少都有,你既喜欢就给你了。”   以牛肉干佐酒,倒也吃了个半饱。楚言指着边上一座山问:“那是香山么?”   “那个是平坡山,那边才是香山。”   大一的冬天,宿舍里三个南方来的女孩第一次看见雪,乐疯了,那股兴奋感染了三个北方人,在校园里玩得不过瘾,浩浩荡荡地杀到香山,还悄悄带了个充气的雪橇。在寂静的公园里,她们玩雪橇,打雪仗,恣意开怀的笑声引来了公园的管理人员。天真欢快的笑颜总是容易触动人心底的柔软,她们没受什么刁难处罚,可是,也许因为稚气未脱,也许因为还没有大学生的样子,被当作附近中学逃课的学生,结结实实地上了一堂思想教育课。   那时的生理年龄与现在差不多,却是那么无拘无束,那么志得意满,人生才刚刚开始,世界正在眼前展开,似乎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将走进她们的未来。三百年的时间,沧海桑田,当年的她从来没有了解自己的幸运。   见她默默远眺,嘴角浮着一丝笑容,是追念,是向往,是苦涩,分明沉入了一个他触摸不到的世界,十三阿哥有些担忧:“想起了什么?”   楚言扭头,脸上已是一片欣然:“十三,呃,胤祥,你打过雪仗么?”   “打雪仗?”十三阿哥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是。就像这样。”楚言抓起一把雪,随手一团,照着他扔去。   二人离得不远,楚言仓促发难,十三阿哥本能地用手一挡,楚言的雪球并未压实,一碰之下散作了一捧雪花,撒了他一脸。   楚言拍着手笑道:“阿弥陀佛!这报应也来的忒快了。”   十三阿哥用手一抹,指着她佯怒:“你存心的。好,我们来打场雪仗。”团起一个雪球向她投去,却有意偏开几寸。   楚言见势不妙,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待到雪球从身边擦过,忙蹲下制作弹药,口中不忘嘲笑:“好力道,可惜失了准头。”   “再试试这个。”十三阿哥大笑着又发射一弹。   他有意瞄着楚言头顶之上寸许投出,想要吓她一吓,可巧她正好也抛出一个雪球,两下在空中相撞,楚言的劣质炮弹不堪一击,化作倾盆大雪劈头盖脑地倒戈回来。   楚言慌忙向后退,却忘了脚下并非实地,一脚踩空跌了下去,滚了几下才停住,好在积雪松软,没有受伤。   十三阿哥又惊又怕,疾步跑过来:“你还好么?可有伤到哪里?”   “没事,没事。”楚言笑着安慰,拍拍身上的雪就要爬起来,吃痛地叫了一声又跌了回去:“左脚,好疼。”   十三阿哥顾不得男女之防,慌忙褪下她的靴子察看。脚踝已经开始肿起,靴子一脱一穿间,楚言发出丝丝的吸气声。   “别怕,多半是崴着了。灵光寺里这儿不远,有个叫虚果的和尚,会正骨。我背你过去。”十三阿哥伏下身,示意她攀到他背上。   楚言知道这不是矫情的时候,说了声有劳,乖乖地爬上去,攀住他的脖子,突然想到:“那两个酒葫芦——”乱扔旅游垃圾,不好吧。   十三阿哥好气又好笑:“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那个?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上一筐。”   想说不只葫芦,他的斗篷也落在原处了,可总不能要求他背着她回头捡东西。   走了一段,十三阿哥突然说:“那年在水云榭就说过要背你,想不到过了这些年才实践前言。”   楚言一愣,记忆深处仿佛是有那么回事儿,过了这么久,他居然还记得。   十三阿哥轻轻地哼起一支小调。楚言静静地听着,等到余音落尽,才问:“什么歌?调子怪好听的。”   “谁要你不会满语?活该听不懂!”   楚言撇撇嘴:“稀罕。”   十三阿哥发出一阵轻笑:“不声不响地走路怪没趣的。你也唱首歌来听听。”   楚言想了想,轻轻哼唱起来:“Edelweiss, edelweiss, every morning you greet me. Small and w ite, clean and brig t, you look appy to meet me. Blossom of snow, may you bloom and grow, bloom and grow forever. ……”   “这是什么歌?怪好听的,唱的什么?”   “听不懂活该!”谁要你不懂英语。   十三阿哥大笑:“报应果然来得快。”   楚言也觉得好笑,解释说:“唱的是雪山上的一种白色小花。非要用那里的方言唱才好听。”   “调子倒好,可惜这里没有那种花,不应景。赶明儿,我们另外给找段词。”   “可以试试。”楚言趴在十三阿哥背上左右一看,后方遥遥可见北京城,如果仔细辨认,也许还可以看出紫禁城的建筑,前方是绵延的山脉,不知山后是怎样的世界。身下这个男子有着厚实的肩膀,也许还稍嫌幼嫩,却自相识那日起,努力地分担她的烦恼。   “胤祥,我们一直往前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京城,好么?”   十三阿哥脚下顿了一顿,心中既是欢喜又有些迷惑:“好。你想去哪里?回头我跟皇阿玛求个恩典,讨上几年假,我们把你想去的地方都走上一遍。”   话一出口,楚言就后悔自己的冲动。说到底,她还是软弱依赖的,还是希望有个可信可靠的男子伴在身边,是吗?听到他的答案,不觉释然又黯然。他和他一样,有情有义,可信可靠,可惜身属皇家,就不可能属于她。他们走不出,也不愿走出紫禁城的影子,就象她留不下,也不想留下。   突来的沉默让十三阿哥有些心慌,仿佛错失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楚言,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皇上指着你办差呢,你去讨假,怕不被骂偷懒?”她的语气轻快调侃,想教他放下一颗心。   灵光寺前停了好几匹马,几个随从模样的正聚在一堆聊天,远远看见十三阿哥背着一个女子走过来,都是一怔。   看见他们,十三阿哥也是一呆,有些踌躇起来。不想进去,又不能回头。楚言的脚伤了,需及早治疗,找不到车,回京城也难。   十三阿哥含糊地答应着,硬着头皮走进寺里。   那几个人,楚言也认得两个,当下只恨不得扭头就跑:“胤,十三爷,你放我下来。”   感觉到她的慌张,十三阿哥安慰说:“别怕,有我呢。”   “十三弟,你们这是做什么?”大殿外站着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进来,气得脸色铁青,眼睛严厉地眯了起来。   “给四哥请安。四哥,楚言伤了脚,我带她来请虚果师父诊治。”十三阿哥强作镇定,满脸堆笑。   楚言脸色发白,推了推十三阿哥示意她要下来,奈何十三阿哥心意甚坚,不为所动。   那番对答惊动了殿内的一个人,快步走了出来,一脚才迈出殿门,竟似生生地被钉在了那里。   楚言的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落。   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喉咙哽咽疼痛,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好像有个和尚迎了出来,寒暄两句,带着十三阿哥来到一间厢房。   十三阿哥小心地放她下来,又轻柔地扶着她在炕上坐好,等那和尚出去了,才小声告饶:“四哥,弟弟今儿好些事儿做得孟浪,连累了楚言。回头,你要打要骂要罚都行,还是先让虚果给她瞧过伤再说。”   楚言这才知道四阿哥竟一路跟了来,此刻还站在边上,怯怯地瞄了一眼那张比冰雪还冷的脸,不由自主往里缩了缩,咬住唇,努力地想忍住泪。   四阿哥冷哼一声,本想数落他们两句就算了,看见她那付诚惶诚恐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气往上冲,恨不得摔手而去,却又没法扔下他两个不管,火大地磨了磨牙,刚要发作几句,就听窗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有劳师父,请!”   楚言将将停住的泪再次狂涌。   有个西藏云游到京的高僧喇嘛今日来灵光寺与主持大师谈经印证佛法。身为佛理爱好者的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闻讯前来观摩聆听,无巧不成书地遇上十三阿哥和楚言的这挡事。   三阿哥和五阿哥听得消息,深怕闹出什么事儿,连忙赶过来探视。   脚踝已经肿大,靴子不好褪出来,轻轻一碰就是钻心的疼。楚言心中苦楚,索性借着这个原由痛快哭出来。   四阿哥被哭声搅得异常烦躁,厉声斥道:“哭什么!不成体统!怎么连这点苦也吃不了!”   楚言挨这一骂,越发放声大哭,直哭得这几个人,连着那位和尚师父,全都手足无措。   “四哥!”五阿哥十三阿哥都是一脸埋怨。   四阿哥又是后悔又是恼火,额上青筋直蹦,真想上前捂住她的嘴,勉强咬牙忍住,狠狠地瞪着她,想不通自己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今生才会遇上这么个魔障。   八阿哥递过一把匕首:“靴子怕是褪不下来了,烦劳师父割开吧。”   虚果唯唯诺诺地接了过去,战战兢兢地割开靴子,仔细检查一番,陪笑道:“关节有些错位,贫僧这就为女施主正回去,再敷几天药,活血消肿,就不碍事了。”   八阿哥暗暗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深深地看了一眼炕上那个一脸鼻涕眼泪形象一塌糊涂的小女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三阿哥忙说:“四弟,五弟,十三弟,我们也出去吧,别扰了师父的心神。”   八阿哥取了药膏药方回来,就见她无声无息地靠在炕上,一条帕子盖住了脸,也不知是睡是醒,左脚踝已经敷药,厚厚实实地包裹着。   将药膏药方放在她身边,静静地在炕前立了一会儿,一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感觉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黯然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你多半是不愿见我。回去后好好按时泡脚敷药,不可马虎大意。万一没好利落,以后吃苦的是你自己。”照顾她安慰她的权力,他已经永远失去,就连担心也不敢太多流露。   脚步声渐渐离去,楚言拉下帕子,直直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后,把头埋在膝间,默默垂泪,昏头昏脑地奇怪着她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水分。   又有人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柔声劝道:“真要疼得厉害,就哭出来,谁又真会笑话你呢?”   “呜呜,五哥,呜呜——我好疼,真的好疼!”   “不哭,不哭了,五哥都知道,都知道。”五阿哥拍拍她的肩,笨拙地安慰着,心想要是怀湘在就好了。   心中一动,试探道:“我和三哥四哥八弟是来听高僧讲经的。你要是不耐烦,不如,我先让人送你回去?你也有阵子没见到怀湘了吧?”   楚言连连点头,止住了哭泣:“嗯,我不要留在这里。”   “我叫人打盆水来,你先收拾一下,我去让人备车。”   听说五阿哥要派人先送楚言回去,十三阿哥忙说他不耐烦听经,正好一起走。   三阿哥瞅了他两眼,再瞟了一眼阴沉着脸的四阿哥,又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八阿哥,无力地低声叹息:“十三弟,你还嫌那丫头的事儿不够多么?”   十三阿哥咬了咬唇,颓然坐下。   怀湘得到消息,早早让琴儿到门口等着,看见楚言拄着根树枝做拐杖,一跳一跳地走进院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楚言扑哧一乐:“苍蝇飞进嘴里了。”   怀湘回过神来,啐道:“你这丫头还敢贫嘴!哪里弄得这人不人猴不猴的,掌书女官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琴儿在旁帮腔说:“姑娘也不让人抬,也不让人扶,非得一路这么一蹦一蹦地走过来,要让那个多嘴地说出去,以后可怎么见人呢。”   被她两个扶着坐下,楚言把树枝小心地放好,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若是早想到这个法子,还能多存住些脸面。我能让人传说的,也不止这件,早不想见人了。”   怀湘往自己的手炉里添了两块炭递给她,闻言摇头叹道:“十阿哥是个糊涂人,白白辜负了你替他周详的一片苦心。”   楚言接过手炉捧在手里,身上心里都添了几分暖意,知道怀湘不声不响,心里却极明白,坦然笑道:“谈不上辜负,我原本也只是求个心安,不想欠他什么。我的事儿呢,其实也不差他那一闹。倒是绿珠,只怕又要恨我。”   怀湘认真地剥着烤熟的栗子,叹息道:“要说绿珠,这两年可真是变了个人,一心一意地守着十阿哥和孩子过日子。我半月前去看过她,倒没见怎么吵闹,也没提起你,只是话少了,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十爷真正伤着的,是她。”楚言有些伤感:“听你这么一说,原先那个绿珠,只怕是再也见不到了。我最近大概是心老了,常想起以前的一些事儿,倒觉得当初要是没有她隔两天来一趟,日子也怪没趣的。”   “你只顾着有趣,哪知道我们在旁边担了多少心。”怀湘白了她一眼,把剥好的栗子用帕子垫了放到她面前:“真是个缺心少肺的!”   楚言默默地发了会儿呆:“我好像从小就是个会惹祸的,没少让人操心伤神。”   捡着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股香甜,又快活起来,往怀湘身上腻过来:“还是做妹妹好,有人疼。”   怀湘笑着推她:“少来,还想吃,自己剥去。”   说说笑笑地闹了一阵子,门帘一掀,却是五福晋笑着走了进来。   虽说楚言近来失了太后的欢心,前途难料,五阿哥真心把楚言当作亲妹子,五福晋自然不敢怠慢,听说楚言伤了脚被五阿哥送到怀湘这里, 连忙抽了个空过来安慰几句。   怀湘噙着微笑,看着楚言巧笑应对,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也不知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把所有的血泪都吞进了肚里。她本是个冷人,同采萱在一起几年,彼此始终都是淡淡的,突然来了个楚言,她的生活先是失去了安静和秩序,然后就多了些热闹和精彩,最后又有了丈夫和幸福。如此可人的“惹祸精”,也难怪总有人心甘情愿地操心伤神。这么个妙人儿,为什么竟是那样的命运,又不是真的金枝玉叶,却要——   过了些时候,五阿哥回来了,看看时候还不算晚,同怀湘嘀咕了两句,就说要入宫给太后请安,顺便送送楚言。结果,楚言在五阿哥五福晋怀湘的护送下,声势浩大地回到慈宁宫。   五阿哥秋狩时打了一头狼,让怀湘给太后做了一对护膝,又对太后说起今日两位高僧谈经论佛的情形。太后十分开心,将五阿哥夫妇三人留下晚饭,又让冰玉去陪陪楚言。   虚果师父给开了一贴草药,让楚言每晚煮水泡脚,然后再贴膏药。五阿哥说宫内取药不便,干脆配好了带进来。   冰玉看了看八阿哥抄的方子和注意事项,吩咐可儿到厨房去煮药,再拿点黄酒来。   等到屋里救剩下她们两个,冰玉叹口气:“这个八爷,我是越看越不明白了。若真是想为你好,又为何撺掇着十爷去闹那么一场?若是不把你的死活当回事儿,又何苦在小事上如此周全?”   “不是他。”楚言拿过那张便签,望着那熟悉的字迹,坚决地说:“不会是他。”   冰玉撇撇嘴:“不是他是谁?我就不信他一点不知情。”   楚言沉默片刻,幽幽道:“是与不是,都没有关系。”   可儿一脸郁闷地走进来。楚言脚踝还没好利落,正靠在窗前看书,半天没听见她出声,抬起头笑道:“又生哪门子气呢?又有谁欺负你了?”她的事儿,她自己没觉得怎样,倒是连累这个小丫头受了不少奚落和闲气。   可儿张了张嘴,不敢直说,闷了一会儿,到底小孩儿心性,忍不住嘟囔:“都什么时候了,姑娘还不着急,人家就差骑到你头上了。”   楚言奇道:“谁能骑我头上了?这院里比我高的也没几个。”   可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冰玉走了进来,接口说:“你个儿高有什么用?别人可会攀高枝。”   “那个别人是谁?”   “瓜尔佳•玉梨,原来是乾清宫的,如今已经是十三爷跟前的人了。”   楚言一呆:“皇上给十三爷指婚了?”   “还没。这当口,要是指婚,十三爷能答应?就是太后和你们家的脸上也不好看。皇上挂念着十三爷还没娶福晋,府内少个人照应,难以周全,把身边一个懂事伶俐的宫女给了他。宫里到处都在说,这可是没先例的,可见皇上是极疼十三爷的,玉梨进十三爷府时虽然没名没分,将来,一个侧福晋的位子还是跑不。还有,显见的,皇上不乐意原先太后定下的那个十三福晋,中意这一位呢。要不是何九在你房外布了人,只怕你这屋里早站满了,不知有多少人想进来以安慰之名,行窥视之实呢。”   楚言愣了一下,苦笑:“这一向,新鲜事儿还真不少啊。能让大伙儿时不时热闹热闹,也算功德一件。”   “难得,你倒想得开!”冰玉颇为无奈,找了个借口把可儿支出去,在她身边坐下,轻声劝道:“其实,那个玉梨也算不上什么。能往十三爷身边放人,还能往他心里塞人么?十三爷要是那种人,还能等到今天?”   “你别担心,我没乱吃醋的习惯。”十三阿哥身边应该有个知冷知暖的贴心人。玉梨是个有心的,对十三阿哥显然也有情,只是,恐怕并不是十三阿哥的那盘菜。   见她全不在意,冰玉不知该放心还是该担心,想了想,推心置腹地说:“皇上另有打算,可你们也不是就没指望了。还记得皇上说过,你的婚事可以自己拿主意,如果喜欢上谁,可以和他一起到皇上跟前请求指婚。皇上金口玉言,说过的话再不会不作数。”   楚言摇头微笑:“皇上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正是因为那个诺言,才要弄出玉梨这么个人。   “那又如何?你和十三爷一块儿去求旨,皇上就算不乐意,也不能食言。”   楚言放下书,看着冰玉叹道:“聪明脑瓜笨肚肠。让皇上不乐意,谁敢?女子嫁人,嫁的又岂止是那个人?嫁的也是那个家啊!求来旨意以后呢?日子还过不过下去了?”怡情小筑也许是个世外桃源,可她总不能在里面关一辈子,真要做了那个府邸的女主人,自然不能不管那里其他的人和事,也不能看着十三阿哥为了守住一个承诺同皇上太后闹僵。一旦踏出那个府邸,还要面对不知多少人不知多少事,有些人也许她一辈子也做不到坦然相向,月月年年的蚀心之痛,她甚至没有去想的勇气。她欠十三阿哥的已经很多,耽误了他这些年,总不能再毁了他一辈子。   冰玉有些发急:“可是,你该怎么办呢?难不成真的——”三年多了,兜兜转转,难道最后还是这个结局?   楚言张开双臂,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不用担心,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好好活着,我保证!”纵使结局一样,三年里她得到的,许多人一生都遇不上。上天并未薄待于她!   楚言屏气敛声地请了一个完美的安。   太后叹了口气,招手唤道:“丫头,过来!走近点,让我看看!瘦了点。脚上的伤都好了?”   “是。”   “你这阵子也不爱到我跟前来,也不怎么爱说话。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也知道你冤枉得很,可皇家的体面放在那儿,委屈的又何止你一个?你在我跟前这些日子,你这孩子是什么样的心性,我自然清楚。只怪你跟我们的缘分不够深,只能做我们家的女儿。”太后有些伤感起来,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又叹了几口气,这才接着说:“你有好些年没回自个儿家了吧?上回,皇上南巡带着你,就是想让你回家看看,谁想半路上——这回过了年,皇上又要往南边去,你还跟着,家去看看,同你阿玛他们告个别。”   “是。”楚言脸色微白,乖巧地跪下磕了个头,心脏却在狂跳。她等了这许久,找了这许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压下心中狂喜,在众人同情怜悯的目光中,做出认命的故作坚强,直到夜间独自一人在房里,楚言摸出一个小匣子。这是从九阿哥那里来的银票,她生日那天收到的“薄礼”。   她还需要一个周全的计划。   玲珑女儿心   不管她的逃亡计划有多么完美,都不可能瞒过康熙这帮人的法眼。被通缉捉拿的滋味,她不想领教。也不能连累她关心在意的人。怎么样才能让康熙明知她逃了,也不能大动干戈?她一到这里就落在皇宫里,出宫的次数不少,可出了北京城里方圆百里,就只剩东南西北的大约概念了。对京城以外的世界,对这时的风土民情,知之甚少,逃出去以后能够去哪里是未知数。没有接应,没有伙伴,能不能成功地把自己隐藏在这个时代的人民群众中间,她心里一点没底。她需要时间,只有让康熙不能明着追究,她才有一线逃出升天的指望。   得知这次伴架南巡的是太子和十三阿哥,楚言大约有了一个方向,眼下多想也没有头绪,只能到时见机行事。   既然太后发话让她“回家告别”,楚言倒也可以大方地去同洛珠嬷嬷和她在京的朋友话别。   九阿哥还算讲信用,送来的银票正是说好的数目。楚言向来最会花钱,给洛珠嬷嬷留下一笔养老费,为玉茹买下“清粥小菜”的房屋土地,又高价买下紧邻的铺子以备将来扩大营业,“润玫阁”和“云想衣裳”眼下需要投资的地方都投了钱,再给芸芷留下一笔资金。虽然没有真出多少力,这些生意好歹也算她一手拉扯起来的,古代女人生活得太憋屈,她还指望这几杆旗帜多飘扬几年,最好能越升越高,给有志气的女子竖个榜样。   变着法子给亲近的众人或轻或重都送了一点礼物,给可儿留了一笔嫁妆,算一算也才花掉三分之一,还借着这番折腾把钱“洗”了一遍,剩下一堆好几家钱庄面额大大小小的票子和少量硬通货——黄金。估摸着在这个没有互联网,也没有中央银行的时代,不用担心金融追踪了。   扫兴的是收到礼物的人,除了靖武的两个孩子,没有一个是高兴的,有的强装笑脸,有的愁眉不展,还有抱着她号啕大哭的,害得楚言这个圣诞老人当得一点滋味也没有。最大的麻烦出在洛珠嬷嬷身上。   听说楚言逃不过嫁去漠西的命运,洛珠嬷嬷二话不说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陪着她出嫁,说是反正靖武靖夷都娶了媳妇,日子过得好好的,两个孙子也大了,除了楚言没什么要操心的了。靖武靖夷去劝,都挨了一顿臭骂,说他们良心都被狗吃了,居然要扔下楚言不管,吓得玉茹芸芷都不敢说话。靖夷本来就还想着照顾楚言一生一世的誓言,回去就试探着同芸芷商量能不能陪母亲一起去。   楚言一听大惊失色,洛珠嬷嬷差不多就是她身上最软的那条肋,捂着藏着都来不及,还敢拿出来亮给人看?好说歹说,最后,楚言急了:“您老说是蒙古人,到底会说几句蒙语?能骑着马跑上三天三夜不下地?会拿马粪生火?能看着星星辨路?敢拿刀砍人还是会打架?能撂倒几个蒙古大汉?我要跟人斗心眼,您能出多少主意?”   洛珠嬷嬷大受打击,躲回屋里淌眼抹泪地伤心。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小姑娘翅膀硬了,而她自己已经老得没有用处。   楚言有些后悔,正在想怎么能哄她高兴又能断了她的念头,一转眼见敬夷怔怔地望着她,忙扯开一个笑脸:“哪里会有那么艰难凶险?要能顶着公主的名头出嫁,不知多么风光呢?谁敢欺负我?嬷嬷打小在南边长大,一把年纪,背井离乡的,成什么话?去了关外,怎么喝得惯那马奶?怎么吹得惯那风沙?”   再一看,多说多错,不但靖夷,就连靖武的眼神也不对了,玉茹和芸芷已经开始掉眼泪。又不能直说我压根没想乖乖听话,你们别添乱就成,傻笑两声,头皮发麻,干脆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楚言好久没去参加“云想衣裳”的股东大会,听芸芷说早燕有要紧事宣布,想着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也该去见见面。   原来,早燕的婚事有了进展。早燕父母早亡,是被叔叔抚养长大,她叔叔在凌普手下当差,本来根本看不上罗衾这个没权没势野地里冒出来的小子。后来凌普不知怎么见识了罗衾的武艺,说太子正用得上这样的人才,可以想法子让他入旗。她叔叔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弯,马上答应了他们的婚事。罗衾祖籍福建,早燕和他成亲以后,准备一同回南方扫墓祭祖,顺便探望他的亲友。凌普和她叔叔也答应了。   “云想衣裳”的日常事务原本由早燕主管,这一趟去南方探亲,一来一回,少说也是半年,自然要把职权交割托付给其他的人。   楚言淡淡地听着她们的安排,也没往心里去,以后这个铺子前途如何,完全在这些女孩子自己手上,她再也帮不上什么忙。虽然如此,照例还是同她们聊上几句。   几个小股东看看没什么事儿了,各自离去。楚言也要走,却被早燕和秀娥叫住:“一块儿去看看小瓶子吧。”   也不知是不是托福楚言的“乌鸦嘴”,秀娥今生唯一的一场恋情很快无疾而终。她认清并离开了那个男人,重新回到姐妹之中,却也带回来一个小小的纪念品。也幸而楚言那番信口开河早早让早燕巧儿她们有了心理准备。借口要去西安开个分铺,巧儿陪着秀娥暂时离开京城,在保定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下待产,也避开那个男人的纠缠。直到孩子过了百日,秀娥与巧儿启程去西安,那边已经拜托靖夷为她们做好前期准备,两个人忙了两三个月也就把铺子开起来了。靖夷顺路把女婴带回京城,只说在路上拾的弃婴,先交给芸芷养着,稍后正式由早燕收养。铺子里放个小婴儿不方便,香草帮忙在城外她们原先住的村子里找了一个妥当的奶娘寄养着。小瓶子身世的秘密除了秀娥早燕巧儿三个,只有提供帮助的靖夷芸芷和“预见”了一切的楚言知道,就连香草都瞒着。西安的分铺开起来,秀娥就回到北京,虽然不能亲自抚养女儿,两下离得不远,总算可以时常光明正大地相见相亲,也不用担心孩子的生父借茬来闹,也可以少受些风言风语。   小瓶子还在靖夷家的时候,楚言见过一次,粉粉嫩嫩的,很可爱,算算年纪应该会爬会走开始学说话了。楚言本来喜欢小孩子,闲着无事,就跟着走一趟。   早燕要出远门,秀娥自然而然地接过“养母”的身份。留下秀娥与小瓶子培养感情,早燕提议带楚言到附近转转。楚言有些奇怪,但没有反对。   罗衾驾着车,带她们来到村子后面一个小山坡上,视野不错,几百步内一览无余。   早燕凝视着下面的村庄,悠悠地开了口:“小瓶子的命不错。虽然生下来就没爹,总算还有娘,还有我们这些人,长大以后也不必进宫做奴才。”   楚言静静地听着,把她带到这里来,早燕要说的绝不止小瓶子。   果然,早燕慢慢地把视线收回来,放到她身上:“我和罗衾这回出京,没打算回来。就算过些年后回来,也不会再用早燕和罗衾的身份。”   “秀娥她们知道么?”   “我的事儿不会瞒着秀娥。以后,合适的时候,她会告诉巧儿。其他的人,我没告诉,万一传出去,只怕就走不成了。”   楚言点点头:“多谢你肯告诉我。”   早燕微笑:“你怎不问我为何要走?”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楚言。”早燕和罗衾都笑了起来。   幽幽地叹了口气,早燕苦笑道:“我叔叔和凌普以为让罗衾入旗,给他一个差事为太子卖命,让我们俩成亲,就是天大的恩典,我们就该一辈子感激涕零。可我们不稀罕。我一家都是奴才,我爹娘活着时是奴才,我叔叔是奴才,我生来就是奴才,在宫里做了十年奴婢,也尽够了。我还罢了,罗衾原本不是奴才,因为我入了旗,以后也是奴才,岂不冤枉?我们若是有了孩子,还是奴才。若是女儿,一个不好也要进宫做满十年奴婢,也不知出来以后会不会有我的好命,再遇上个楚言,再遇上个罗衾。往后,代代相传,还都是奴才命了。”   楚言有些惊讶,一直以为早燕是那些女子里最持重最识大体的,想不到竟会抗拒自己的“奴才命”,甚至不惜为此放弃辛苦建立的事业。是爱情的力量,还是母性的本能?转念一想,早燕家里做为太子门下的奴才,其实是有些势力的,苦心筹划,殚精竭虑,拖着一堆大龄宫女打拼出一块天地,早燕一直是个血性女儿。她毫不怀疑,即使没有遇见她,早燕也会办起自己的成衣铺子,也许不会那么顺利,也许不会有现在的规模,但她一定能走出自己的路。   她笑:“走得好!你这样的奴才,只怕没有哪个主子用得起。”   早燕注视着她,感激地笑了:“我这辈子最运气的就数认识了你。以前,我只觉着周围苦命的女人真多,不甘心就像她们那么过一辈子,听你说过一些话,才慢慢明白自己想做什么。是你帮着我办起铺子,也是你把罗衾带到‘云想衣裳’来。”   楚言被说得不好意思:“你和罗衾那是缘分,有缘千里来相见,跑也跑不掉。”   早燕与罗衾相视一笑,颇为甜蜜,看得楚言心中酸涩。   “其实,就是远走高飞这个主意,也是从你那里学来的。”   楚言脸色大变,勉强笑道:“我倒不记得几时同你说过这个。”   早燕叹息道:“当初,你从草原回来,好些人都说皇上要拿你去和亲,你全不放在心上,还对绣绣说你的命你自己定,我就有了一些感觉。那日,罗衾回来说遇见了你,你原说有事同他说,后来又说没事,他便觉着你那日有点怪。我自己那时也起了这个想头,越发觉得以你的性子,断不会听天由命,细细一想,明白了七八分,再仔细问过他,才晓得你忌讳的是我。你防着我,防着我们那些人,原也应该。我们那些人,都是生来的奴才,各家有各家的主子。你是个人尖儿,样样出挑,机灵能干,讨人喜欢,家世好,正得宠,偏又总让人有几分看不透,摸不清,哪一个主子都留了一分心在你身上,想弄清你到底有几分价值,是敌是友,能不能为我所用。你这人滑溜得紧,时常半真半假的,却偏肯跟我们这些下等人好,对着我们说的真心话还多些,故而,我们各家的主子也都授意我们留心你的事儿。别人不说,你也知道,秀娥家是五爷的人,巧儿家原在大阿哥旗下,经过上回的事儿,她们娘儿俩对十三爷已是忠心耿耿。五爷和十三爷对你只有好意,没有坏心,她们一清二楚,才肯做这耳报神。太子在你身上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我不知道,也见不着太子爷,不过,凌普对你只怕不无恶意。我明知如此,仍然把你的事儿传给他们,枉费你把我当朋友!”   罗衾显然原本对这些背后的内幕一无所知,听得呆住了,神情间有了两分责备。   楚言摇摇头:“这些如何怪得你们?就如你所说,你们生来是奴才,主子让你们做的,如何能不做?难道竟让你们家里人因为我丢差事的丢差事,掉脑袋的掉脑袋?太子和凌普管着宫里大小事务,就算没有你,要放个别的什么人在我身边,也是易如反掌。正因他们信了你,我的日子才能好过一些。你我诚心相交,你自然不肯害我。”   早燕感动地落下泪来,拉着她的手哽咽道:“你肯与我论交,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我确实对凌普有些隐瞒,可我说出去的事,只怕对你——?”   “太子并未对我怎样。”   “幸而如此,否则我百死莫辞!”早燕擦干眼泪,振作精神问道:“楚言,你若肯信我们,可愿与我们一道走?”   楚言大为意外,觉得这是个大好机会,又颇为迟疑,只听早燕继续说:   “前一段,听说太后要把你嫁给十三爷,我们都替你欢喜。虽说——十三爷那么个人,你想必也会愿意的。可近来这些事儿,看来,你和十三爷只怕是没指望了。听说准噶尔人蛮得很,地方又荒凉,你哪里受得了,倒不如同我们一起走,改名换姓,重新做人。”   这是个很大的诱惑!她孤身一人,又不熟悉这个旧世界,就算不被抓回来也很难有所作为。有罗衾和早燕在,三个人在一起可以互相掩饰身份,被发现的危险就小得多,罗衾的武功,早燕的机敏,加上她的知识,完全可以大有作为。当然,也不是没有风险。首先,她可以完全信任早燕吗?如果她一个人上路,是不是会遇到更多的情况?她能够永远选择怀疑别人吗?如果能够信任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不能信任一个相处了几年的朋友呢?   “早燕,你们两个离京不是逃走,只是不回来,而且,半年里没有人会起疑心。我如果不见了,少说有一半人都知道我逃了,皇上不会轻易罢休。你不怕我会连累了你们么?”   早燕微微一笑:“皇上若是知道你要逃,就不会带着你南巡。既然半年里没人会疑心我们,你又怎会连累我们?难不成有人看见我们拐了你走了?”   楚言也笑了,早燕的思路果然与她一样:“好,我们一起走。不过,我想先回家去见过我爹。”   “应该的。楚言,我明白你心好,总怕因为你连累了什么人。太子身边有这么两个,都背了不止一条人命。我原先邻居的一个姐妹就是被这人陷害,活活杖毙。我打听过了,这回他们都会随太子去南边。你不必顾惜他们。”   没有差事,没有岗位,她像是个搭顺风船的,也就安静老实地做出免票船客的样子。康熙带上了和嫔。李德全让她就跟和嫔做伴,吃住都比和嫔身边的大宫女高半头。   和嫔自然不会让她当差,也就是一块儿说说话,打听点沿途的风光景色。和嫔时不时要去陪伴服侍皇帝丈夫。一多半的时间,楚言都是一个人呆着。   气候渐渐暖湿起来,楚言在船尾找到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好地方,没事时就往缆绳旁边甲板上一坐,看着两边景色从背后往前退。以前,总喜欢在船头看风景,看着迎面的世界渐渐从前方展开逼近,如今才知道看着了解的东西在眼前飞过消失另有一种意境。   “我回去不见你,他们说你到甲板上看景去了。我找到船头,也不见人,幸亏有人在这边见过你,不然,还寻不着。”和嫔裹了一件白色的裘皮,俏生生地站在甲板中间望着她笑:“坐得那么靠船舷,仔细着点,别掉下去!”   知道她有些怕水,也坐不惯船,楚言连忙起身走过去:“娘娘寻我什么事儿呢?”   “没什么,不过是在屋里呆得闷了,出来找你说说话。” 和嫔从没到过南方,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远处田里赶着牛犁地的农夫,河边刚从蛋壳里爬出来的小鸭子,都要指着问上说上一番,看着倒比在宫里时开朗了许多。   船楼之上,一个身穿九爪金龙的明黄身影静静地望着下面并立的两个女子。她们的年纪相差不大,身量也差不多,年长的那个衣饰华贵美丽温婉,年轻的那个穿得朴素简单,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沉着大方,立在美貌贵妇身边毫不逊色。她微微地笑着,指点远近的景物加以解说,清秀的脸上间或闪过炫目的光彩,盖过了身边贵妇的风华。   三年前,也是坐船,也是这条水路。少女在他面前持卷而坐,侃侃而谈,自信地笑,他三心二意地听着,回忆着捕捉着,寻找年轻时与他相伴的另一个女子的痕迹,他生命中流失了的美好。这少女像是她送到他身边来的,给他的弥补和安慰。   这一次同行,这孩子变得沉静孤僻,往日灵动活泼的眼睛现在迷惘忧伤,小心翼翼地不引人注意,只有在那个柔顺的同龄女子面前才会偶然恢复自我。   他把她放在自己船上,却从不召见她,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失去了他的欢心,却不知他在回避,回避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一点一点失去生气,控诉着他的无情,提醒着他的悔恨。女孩用淡漠掩饰着自己,这淡漠之下是对他的怨恨吧?当初那个人是不是也在心底怨恨着他?   他是个皇帝,是天下之主,他可以宠爱可以思念,但他的心不能为任何一个女人放软。祖母的话犹在耳边,也沉淀进了他的血液。   一艘小船靠了过来,风华正茂的十三阿哥大步跃上甲板,他赏赐的那个宫女有些狼狈地紧紧跟随。他微微叹息,早些把那丫头送走,大概是最好的办法。楚言啊,楚言,在朕心里你就是一个女儿,所以,你只好走朕的女儿须走的路。   跳上船,十三阿哥下意识地用眼光搜寻,终于看见那个身影,心中一喜,直朝着那边走过去。   “爷,皇上正等着您呢。”身后的女子尽忠职守地提醒。   十三阿哥脚下一顿,脸色倏地阴沉下来。   闲聊中的两个女子被惊动了,都往这边看过来。   十三阿哥笔直地走过去,对着和嫔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妃请安!”   和嫔有些拘谨地点点头,虽然名分如此,她仍然不习惯被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甚至比自己年长的男子称作母妃。   看着她屈膝福身,听着她的声音混在一堆人中间,十三阿哥心中一阵酸痛,咫尺天涯,便是如此!   “爷,皇上唤您进去。”玉梨跟过来几步,怯怯说道。   十三阿哥的目光静静地在楚言身上停留片刻,转身而去。   目送那个身影离去,楚言下意识地抱住自己。她熟悉的一切都将从她面前飞离消逝,最终,她只抓得住自己。   和嫔连说了两遍,她才听清:“天还凉着呢,穿得如此单薄,不冻着才怪!进去加件衣裳吧。”   “是。奴婢多谢和主子关怀!”楚言福了一福,退开。   和嫔的目光淡淡地落到踌躇着想要走开的玉梨身上。玉梨心知避不过,只得上前请安。   “你在十三爷那里,可还好?”和嫔脸上带笑,语气不即不离。   “是。奴婢多谢和主子关怀!”   “你也跟过我一些日子。我人微力薄,没让你沾到什么光,幸亏你是个有些本事的。”   玉梨垂下头,揣揣不安,芒刺在背。   “该给你道喜。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可以送你,只有一句话,不知你想听不想听?”   “奴婢请和主子指示。”   “成全别人也是成全自己,与人为难终是与己为难。望你好自为之!”留下这句话,和嫔步履优雅地走开。深宫寂寞,没几个说得上话的人,真希望那个难得的朋友能够留下。她的一生已经注定,荣华富贵,份位宠幸,唯独没有真爱。她没有的,希望她的朋友能得到。让眼前一对璧人成为眷属,是她卑微而伟大的心愿,可惜,人微力薄!   玉梨愣在原地,思索着和嫔的话,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冷笑。她想帮那个女人,又不敢顶撞皇上,背地里在她身上下手。说什么同族同祖,被分到她身边那日起,这个女人就对她摆足了主子的架子。在家时,常听说族中第一美人入了宫,如何受宠,如何风光,可她看得见她的寂寞空虚,看得见她的孤苦无依,明白她做不了她的靠山,明白她不要她那样的风光。   和嫔身边的两个下人,她昔日的同僚,站在不远处,嘲笑地看着她:“得了两句好话,就自以为能跟佟姑娘比了,还想压过佟姑娘去。瞧她那德行,还没怎样呢,就不把旧主放在眼里,十三爷哪里会看得上她?一天到晚,死皮赖脸地跟着十三爷,真不要脸!”   玉梨的脸涨得通红,咬着牙,强压怒气,又慢慢地平静下来,有些高傲有些睥睨地微笑,毫不意外地见到那两个人仓皇失措地跑开。   她们不是真心喜欢佟楚言,也不是真地替她抱屈。她们只是嫉妒她,想借着“佟姑娘”打击她伤害她。佟楚言,这个名字曾是宫里的一个传奇,名分上是宫女,却是皇宫里实际的“公主”,有权势的男人宠着她,有权势的女人疼着她,有权势的奴才护着她,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她总能轻易得到。其他宫女仰望着,羡慕着,嫉妒着,渴望着她的出身和幸运,黯然着自己的卑微和无福。玉梨比别人多一份脑子,她看出佟楚言不仅家世好有福气,更加有头脑有手段,从她的身上她看见自己的出路,也学到了不少东西。从佟楚言身上得到启发的,远不止她一个,但只有她抓住了机会,得到皇上的青眼,争取到能与她对等对峙的地位。那个人原是她的偶像,现在却成了她心头的一根刺。   十三阿哥是年轻宫女们心底深处的一个梦幻。英俊潇洒,文武全才,贤良温和,年轻有为,深受宠爱,又还没有娶亲,不知多少少女悄悄地把他藏入芳心,盼着他能带自己脱离苦海,从此相伴左右。玉梨也是一样,入宫不久的一次偶遇,她就永远记住了那个身影。可他的眼里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个天之骄女。佟楚言太骄傲太刚强,如何容得下一个野心勃勃的玉梨?然而,宠极必骄,骄极必败。皇家有一个八福晋已经够头疼,皇上哪里还肯要第二个驭夫有道的媳妇?她幸运地被皇上挑中,幸运地成为十三阿哥的人。她明白十三阿哥没把她放在眼里,甚至连原来的一点好感,也化作了厌烦。她难过,但不气馁。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等把那片叶子拿开,他还能看不见她么?   这些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奴才,她不会放在心上,总有一日,他们必须对她毕恭毕敬,鞠躬行礼。   在船尾吹了几天风,楚言感冒了。保护龙体要紧,楚言被挪到了边上一条小船上。舱房虽小,倒还干净,一日三餐和汤药有人送到门口。楚言就在这方寸之地,安然地坐井观天,一遍一遍地想着与早燕商定的计划。   感冒不好不坏地一直拖到了杭州。康熙要在杭州停留一段,检阅军队,观看演武,皇恩浩荡,让她回自己家中养病。   父女相见,既欢喜更悲伤,短暂的重逢之后,将是终生的分别。明白胳膊拗不过大腿,事情已成定局,佟世海不再说什么,只是无微不至地付出最后的爱护。体贴的继母和懂事的弟妹小心地投合着这对父女的喜好,尽量让他们单独相处,满足楚言的每一个心愿。除了楚言是个遗憾,父亲与继母这个家也算美满幸福。   不论结果如何,她永远不能再走进这个家,再也见不到“楚言”的家人,在这个世界上,她再也享受不到父母慈爱。楚言温驯地接受他们每一点好意,尽职地扮演一个乖巧的女儿。父亲在家时,陪着他品茗聊天,煮酒赏月,散步舞剑。父亲不在之时,就陪着继母做点针线,拉拉家常,偶尔指点一下弟妹的功课。   这天,佟世海出门办公事,晚间才能回来。楚言在堂屋坐了一会儿,走到廊下,伸手去接漫天细雨,喃喃道:“沾衣不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雨中的西湖,可像眉眼含愁的西子?”   继母会意,笑道:“姑娘回来这些天,总在家里关着,怕是闷坏了。既然大好了,不如到湖边走走,散散心。”忙忙地唤人套车,命人把雨具拿来。除了车夫,又命一个老家人跟着,吩咐小心侍候,不得扫了姑娘的兴致。车上少不得又预备下茶水点心。   楚言本是随兴所至,想信步走走,倒弄了个兴师动众,如此,倒更不好拂了继母的心意   此时的西湖,还保持着天然的风韵,又在雨中,游客稀少,别有一番清幽雅致。楚言走走停停,漫无目的,尽情享受这份闲适。   身后传来“的的”的脚步声,楚言微微往旁一让,等着那人过去。   “你这一身果然别致,怪不得你那家人说沿着钉鞋印找去,一见就知。”十三阿哥停在几步外,笑吟吟地望着她,手中举着一把油纸大伞,身上披着一件青缎披风,脚下也踏着一双钉鞋。   楚言看看自己也觉得好笑:“我带不惯箬笠,只得如此。我妹妹也笑话我,小姐不象小姐,渔翁不象渔翁。”她爱纸伞的美丽情调,又嫌竹骨纸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挑来挑去,捡了一把最小的。继母说病才好,淋不得雨,撑这么小一把伞非要披件蓑衣。   十三阿哥走上来,与她并肩站着,望着四下景色,感叹道:“欲将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我这还是第一回见到雨中的西湖,美人果然怎么打扮都是好看的!照说到了杭州,你总该尽尽地主之谊,带我四处转转才是。”   楚言一脸抱歉:“对不住,我这做主人的失礼了。”   十三阿哥微笑凝视:“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好了,在家吃好睡好,还长了肉。”   “西湖一带传说甚多,最出名的要算白娘子了吧?那白娘子与许仙相遇,好像也是在个雨天?”   “不是这么淫雨绵绵的天气,是个晴天,突然下雨,许仙与白娘子小青共伞避雨,又把雨伞借给她们,由此结下情缘。”   十三阿哥望了望手中的雨伞,笑道:“这把伞大,不如,把你的伞收了,钻到这伞下来?”   楚言摇摇头,指指身上的蓑衣:“这东西只怕要蹭得十三爷一身的水。”   十三阿哥才要说话,水雾之中远远跑来一个身影:“爷,爷,十三爷。”   楚言心下佩服,这位玉梨姑娘还真是敬业。她没有用雨具,急急忙忙地跑来,衣裳已湿,几缕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大口喘气,十分狼狈。   十三阿哥僵了脸,冷冷讽道:“又怎么了?皇阿玛准了我半天假,难道这会儿又想起什么要紧事儿,派你找我?”   玉梨一呆,嗫嚅地说不出话来。   楚言很想抽身走开,她是出来散步散心,不是出来趟浑水的。看着玉梨那个模样,又觉得不忍。她是深深爱着十三阿哥,才肯不顾自尊,做这些事的吧。轻轻拉了拉十三阿哥:“玉梨姑娘浑身都湿了。”   十三阿哥神色复杂地望着楚言,嫌恶地瞟了玉梨一眼,不吭声,也不动。   楚言最怕这种僵局,压低声音埋怨了一句:“一点不知怜香惜玉。”走过去,把自己的伞放进玉梨手中。   玉梨甩开手不肯接,咬着唇,直直地瞪着她。   楚言不是很明白她对自己哪里来那么大敌意,可若是放着她这么淋雨闹出病来,连十三阿哥也要被人说嘴,好心劝道:“姑娘何苦跟自己身子过不去?姑娘若是在这里病倒了,回头万岁爷起銮回京,姑娘想一个人留下养病么?”   玉梨呆了一下,默默接过雨伞,不敢再看她。   十三阿哥被楚言那句“不知怜香惜玉”抢白得愣在当场,又是气苦又是烦恼。他只恨自己往昔太过怜香惜玉,才会为人所趁,生生捏出一段“石头情缘”,不得不收下这个女人。   那日,十四弟借口比武,重重打了他两拳。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十三哥,十三哥”地叫着,与他一同学文一起习武一块儿长大的十四弟,指着他的鼻子骂:“十三,你算个什么东西?还记得你在塞外答应了我什么?想不到,白天答应我好好待她,决不让她受一丝气,晚上就同那个毛丫头偷偷摸摸。言而无信,你这算什么?你不配做我哥哥!更配不上她!”   他不知怎么同十四弟解释,那块石头是他的,却落到了那个女人的手上。如果是赐婚,他还可以拒绝,可以借机催促和楚言的婚事,可只是给他一个丫头——明知她别有用心,他也只能收下,否则,这个不是又会落到楚言身上。   十四弟不信他,楚言大概也是不信他的。自出了这事儿,她待他又客气疏离了两分。拖着这么个跟屁虫,他心里的几句话,再也没有机会出口。   十三阿哥又愧又气,见楚言把伞让给玉梨,头发上落了不少雨丝,深为怜惜,忙上前举伞将她遮住,不由分说拉起她:“我们走。陪我去看看断桥苏堤。”   十三阿哥拉了楚言共伞而去,眼角也没有扫她一下。玉梨呆立在原处,手一松,纸伞落到了泥地里。   回程,康熙不知想什么,竟把楚言放到了太子的船上,交给太子看管。楚言原本还发愁怎么把太子弄进这个局中,这么一来,正合心意。   太子的坐船与御船差不多的大小,却是住得满满登登。有太子从京城带出来的姬妾,还有在江南收罗的佳丽歌女,加上服侍的太监宫女丫头,莺莺燕燕,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楚言是个过了气的人,没人把她当回事儿,又是皇上太子那里挂了号的人,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她。只是这船本来人事复杂,主子太多,使唤的人手总是不够,楚言又极低调隐忍,没过两天,就开始有人变着法儿支使她。   晚膳时分,太子看见上菜的仆人中竟然有楚言,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儿?是谁让你干这个?”   太子怒,好几个人吓得跪下磕头。   楚言不慌不忙地施礼:“奴婢往常在慈宁宫也做过这些,在船上左右无事,能帮些小忙也觉得安心。”   “这回就算了,以后不许指派佟姑娘差事。佟姑娘是这船上的贵客,谁也不许怠慢!”太子厉声吩咐,转向楚言又是和颜悦色:“坐下一块儿用膳,陪我说说话。”   楚言略一迟疑:“奴婢不敢逾越。”   “不敢逾越?你能和皇阿玛同桌吃饭,怎么到我这儿就成了逾越?早晚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是。”楚言大大方方地坐下。   太子反倒一愣,随即别有深意地笑道:“这回四弟没来,少了个人,少了好些热闹,对不对?”   “岂止四爷,三爷五爷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要是都能来,那该多热闹啊!”楚言笑眯眯地。   “人太多,劳民伤财。依我说,四弟八弟,加上十三弟,就够热闹了。”   “太子爷果然是最明白的。下回南巡,皇上该让太子爷拟定随扈名单才是。”   太子一窒,盯了她几眼,慢慢笑起来:“不错,还是这么伶牙俐齿!来程,见了你两回,不声不响,我还说那么活分的一个人,变得死气沉沉,没意思了。看来,回家休养的不错。”   “倒不是在家休养得好,而是太子爷身边的风水好。风生水起,人也有神气。”楚言眼波一转,流光溢彩,嗔笑道:“太子爷若是早些把我接过这边,我只怕早就活过来了呢。”   太子一震,险些没握住筷子,勉强持住,笑容有些僵硬:“现在才想通?晚了!”   楚言余光一扫,不意外地看见好几位脸上发绿发青暗中磨牙的,狡然一笑,咬着下唇,微微垂眸,抬起眼角,似怨似哀:“原来,太子爷的那些话,都是哄我的。”   “你——”太子差点被噎死呛死。天,这丫头是个妖精变的!   ==〉本章贴完,下周见!Everyone as ave a nice weekend!   逃亡之路   洪泽湖,高家堰。   太子陪同康熙巡视渠工。一圈看下来,已是半天时间,康熙也觉得有些累了,走进地方官员在水坝上搭起的凉棚,稍事休息。   一个太监悄悄凑到太子身边,低声禀告了几句。   “什么?”太子大惊,顾不得失手泼到身上的茶水:“到底怎么回事?是失足落水,还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出了什么事?”康熙严厉地看着太子,很失望他这么沉不住气。   太子慌忙起身,跪倒在地:“回禀皇阿玛,楚言掉进洪泽湖,没了踪影。”   康熙一愣,紧紧地盯着那个太监:“说清楚,怎么回事?”   那太监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战战兢兢地答道:“回皇上,回太子爷,佟姑娘是被,被人推,推下水的。才扑腾了一下,就沉底不见了。”   “谁干的?可是你亲眼所见?”太子气急败坏。   太监惶恐地看了看康熙:“是两位小主子。她们先打了佟姑娘两个巴掌,然后把她推进水里。不但奴才,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既然看见了,为何不马上施救?”   “奴才不会水。奴才们高声唤人,好半天水军那边才来了几位。他们下去找了一圈,都说没看见佟姑娘。”   康熙和太子巡视高家堰,水性好身手好的侍卫差不多都跟了过来。几条大船在洪泽湖上一字排开,地方派来护驾的几艘水军舰艇在湖上巡查,零星几位随行侍卫加上当地兵勇在岸上结起两层防线。十三阿哥被派到地方上办件差事。和嫔正在岸上临时行宫内等候御驾。留在船上的不过是一些太监宫女,就是太子的几位姬妾分位也是极低。留下的侍卫们难得可以放松一下。   楚言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轻易挑起那两个女人的杀心,以她的水性,入了水还不就是一尾鱼?湖面宽广,湖岸线很长,不比运河水道狭窄易于追踪搜寻。偏偏在这里,偏偏在这时,那丫头分明是早有预谋!   终日打雁,到头来倒被雁啄了眼去。他防着那丫头起这个心思,也防了好一阵子,看她近来消沉许多,整日闷闷不乐,以为她已经死心认命,私心里还有几分心疼惋惜。谁想还是小看了她!   她这一逃不打紧,临了,还要把个屎盆子扣在太子头上,让他去善后。他只能寻她,不能抓她,对佟家只能安抚,不能有半分责怪。这些都还罢了,他那些个儿子——康熙头疼起来。   再看看眼前自己亲自养育的太子,又忍不住叹气。堂堂一国储君,连个小丫头片子也斗不过,怎么能放心把这么大的江山交给他?自己专横暴虐不算,连手下的奴才都给惯得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楚言要远嫁,也是要以公主的身份远嫁,岂是这帮奴才动得的?   康熙沉思了一阵子,目光严厉地落到太子身上,冷哼道:“既是你那里出的事,你自去处置。给朕仔细地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康熙老半天不发话,太子惊出一身冷汗,听见这几句,如蒙大赦,慌忙领命而去。   摆摆手,把跟随的官员都打发出去,康熙叹了口气,笑得有点苦涩:“佟丫头,佟丫头,哎——还好不是在送嫁的路上跑了。”   李德全走到身边,低声问:“十三爷那边,可要先瞒着?”   康熙摇摇头:“如何瞒得住?也好,胤祥那孩子也该经些事儿了。”   “若是找不到佟姑娘?”   “真的找不到,就让她去吧。”   楚言入水之后,立刻下潜,几次躲在船下换气。那几个水军下水找人时,她已经游出了船队的范围。担心上岸后被捉住,她靠着湖岸又游了一大段,直到游不动了,才找了一个僻静的所在上岸。   略略收拾一番,她往最近的村子走去。脚上的绫鞋,平时觉得轻便,这时对脚起不到保护作用,她不得不小心地绕过有刺的植物和尖锐的石头。   一座茅屋孤零零地坐落在村外,门口坐着两个妇人,看样子像是一对婆媳。   楚言走上前,赔笑招呼:“大娘,大嫂,可否行个方便,卖给我两件干净衣裳一双鞋和一些食物?”一边说着,从耳朵上褪下一个小巧的金耳环递过去。   那对婆媳明显地懵了,好半天,那媳妇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耳环,眼中露出喜悦,上下打量着楚言一身华服:“真的是金子?我们家可没有绸缎的衣服给你。”   “我浑身都湿了,只想换上一身干爽衣服。”她与早燕罗衾约好,回程在洪泽湖脱身,在淮阴集合,只要到淮阴城见到他们,她的逃亡大业就基本上算成功了。都沿着这个湖,这里到淮阴应该不远。   那媳妇把金耳环交给婆婆,等婆婆点头,忙请楚言进屋:“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拿衣服。”   老婆婆也跟了进来,点起炉灶,开始烧水:“初夏,水还凉着呢,姑娘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楚言连忙道谢,在灶边坐下烤火,一边与婆婆说话,打听这里到淮阴的路程。   “淮阴我没去过,不清楚。我们这个村子距洪泽县城约摸有三四十里。”   三十里是十五公里,顺利的话一天可以走到。洪泽县到淮阴有官道,搭车应该很容易。唯一的问题是,会不会有人在找她?   那媳妇取来一身粗布衣服,打了几个补丁,不过还算干净。楚言避过二人,除了早燕和秀娥为她特制的胸衣,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下来,换上那身粗布衣服。粗布摩擦着肌肤,不大舒服。那双布鞋倒还不错。   楚言把头发散开,自然晾干,坐下与那婆媳聊天。   她们很奇怪她的突然出现。楚言半真半假地说自己是个官宦人家的丫环,与主人家坐船经过洪泽湖,失足落水,糊里糊涂地漂到这边上了岸。记得主人家有个亲戚在淮阴城里做生意,预备往那边寻过去。   打听到这家里平日只有这婆媳二人,楚言把另一边耳环也取了下来:“天色不早,想在你们家住上一宿,明日再往淮阴寻访主人。”   这家本来穷,婆媳俩平白得了一对金耳环,哪有不愿之理?   楚言打来水,将自己换下的衣服搓洗干净,搭起来晾干。婆媳俩不时伸手摸摸那光滑柔软的丝缎,啧啧称羡。楚言原本对这些不在意,就是送给她们也无妨,可是这些料子都是江南织造贡进宫里的,碰上个识货的,不但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藏,弄不好也连累了她们。   晚饭,一人一碗稀粥半根玉米棒子,桌上摆着一小碟晒干的小鱼和一碗熬得糊糊的说不出名字的蔬菜。楚言切实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宫廷,走进了这个时代穷人的生活。   她原来印象中,这一带是鱼米之乡,生活应该是比较富裕的,没想到还是半饥半饱。谈话中得知,这户人家姓刘,大约十年前一场暴雨把他们家那点土地房屋沉到了洪泽湖中。一家人迁到此地居住,如今老婆婆的丈夫已经故世,大儿子学了点木匠手艺,师傅师兄弟几个帮人盖房子打家具,挣点辛苦钱,小儿子没有什么手艺,只好四处打点零工,生活得清苦。   夜里,楚言在简陋的床上躺下,又是兴奋又有些紧张。她终于自由了。可一切都是有代价的,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她必须过苦日子。做惯了大小姐,一时还真不适应。那个人,那些人,也许一生都无法再见。   这家是外来户,婆媳二人住在村外,平时几乎不和什么人来往,楚言觉得安全,索性又住了两天。   康熙的日程安排得很紧,回到京城后不久,就该去塞外,不可能为了她耽搁。他这时还很护着太子,为了太子的颜面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捉拿她。只要康熙和太子启程回京,找她的事就不了了之,她就自由了。   第三天,老婆婆的大儿子回来。楚言打听到皇上已经起程回京,决定明日就出发去淮阴。那大儿子是个老实爽快的手艺人,见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立刻答应明日去三里外市镇上师傅家时带上她,顺便帮她找辆车。   楚言心中大定,去屋后的菜地里帮忙间苗拔草,晒了个满脸通红也不在乎。劳动人民整天风吹日晒,白不了。太白了,倒显得扎眼。   太阳西垂,楚言坐在田埂上,吹着清风,心情舒畅,无聊中摸出怀中那块玉佩把玩,有些后悔把这东西带出来了。康熙正当盛年,要等它派上用场,还有十几二十年,眼下也就是个鸡肋,虽然不占地方,沉甸甸的,也怪累人。   既然带出来了,就做个纪念吧,实在不行的时候还能救救急。楚言轻轻一笑,把玉佩放回怀里,开始设想找到罗衾早燕以后可以做什么,完全没有发现一旁的大树后藏着一双惊艳猥亵的眼睛。   那是这家的二儿子。他相貌生得不错,嘴巴甜,总能哄得母亲眉开眼笑,比木讷老实的老大招人疼。母亲的溺爱毁了他,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只能仗着一张脸一张嘴,玩些花巧,骗骗女人,捞些甜头,前几年闹出几件事儿,在这十里八乡已是声名狼藉,没有人肯把女儿嫁给他。他哥哥手艺虽然平平,老实肯干,挣的钱原够一家子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奈何时不时要为老二还些酒债赌债,日子就不宽裕了。   老二原是听说他哥哥刚得了一笔工钱,数目不小,跑回来准备分上几个,听他母亲说家里来了个大户人家丫头,起了色心,一见之下,简直失了魂,心里就象有十几只猫在抓。这身细皮嫩肉,若能搂在怀中——那眉眼那身段,弄得好以后就是他的摇钱树!   楚言正在凝神思考,冷不丁被人从身后抱住,一张臭嘴靠过来,心肝肉儿的乱叫,懵了一下,总算在那只令人恶心的手滑进怀中前反应过来,狠狠挣扎,那点防身术果然派上了用场。   老二没有防备,吃了大亏,流着鼻血,抱着肚子,捂着下身乱叫。他那一摸正好摸到玉佩,先前听说她出手就是一对金耳环,就料着她身上还有值钱东西。挣扎中,那块玉佩掉了出来。老二眼睛一亮,顾不得身上的伤,伸手死死抓住。   楚言那里吃过这种亏?从小到大,比学习比头脑比才干比能力,她们这些女孩都不输男孩,可是体力和性别却决定了她们很多时候还是弱者。所以,楚言一向最恨的就是这种人这种事。当下又惊又怒,拳打脚踢,还不解决问题,看到脚边有块石头,抓起来就往老二的脑袋上敲。   老二吃痛松手。那一家人听见响动跑过来,就见老二头破血流,楚言夜叉一般举着一块沾了血的石头。老大夫妻约摸猜到几分,只是叫苦,不知该如何了局。那婆婆却不管,只道她儿子吃了亏,口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听说这人渣是老婆婆的二儿子,楚言暗暗叫苦,这地方再不安全。将石头一抛,转身就跑。   老二还不死心,一把推开老母,哼哼唧唧地在后面追。   楚言慌不择路,脚下被什么扎了一下,咬牙勉强忍住,跑着跑着,听得啪的一声,好像掉了什么东西,也顾不上去看。   老二在后面,拾起落下的玉佩,抬头再看,楚言已经没影了。跑了大鱼,也还得了一件宝贝,可以换几个钱。老二抹抹脸上的血迹,满足地走回去。   甩掉那个无赖,挑出脚上的刺,楚言疲惫地走在一个小山坡上。天色渐渐黑下来,今晚还不知到哪里去过夜。这一带人口还算稠密,镇子村落里的不远,从这里望去就能看见几片房屋。可是,经过刚才那一吓,这田园风光也变得狰狞起来,处处掩藏着危险。   不敢留在荒郊野外,楚言走近一个镇子。镇外有间土地庙,庙里已经来了一群乞丐模样的人,燃起了篝火,大声喧闹着。   楚言不敢进去,看见不远处有棵大槐树,悄悄攀了上去,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枝丫坐下来,从树枝树叶的缝隙里眺望天上的星星。要在平时,这样很轻松很浪漫,可眼下,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楚言苦笑,她是自由的,自由得快要饿死。脚上微痒,轻轻一抹,抓住一只蚂蚁。与蚂蚁相伴,也比与人相伴安全。好在天气已经暖和,熬过今夜,明天再作打算。   天快亮时,她打了个盹。镇子里渐渐传出喧闹,土地庙里的乞丐也都出门开始新的一天,楚言清醒过来,舒展了一下四肢,从内衣里摸出一个小包,挑了一对小巧简单的金耳环戴上。小包里还有七八对这样的耳环耳针和她在船上戴的那对翡翠耳坠,特制的胸衣里除了这个小包,还收了十几张小面额的银票和她承诺会一直带着的那枚珠花。   沿街有不少小贩在叫卖。楚言在一家铺子前停下了脚步。蒸笼上腾起白色的蒸汽,一边的大锅里乳白的豆浆扑扑地沸腾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物的芬芳。   紧挨着的两间铺子,一边是豆腐店,一边是馒头铺子。豆腐西施既是馒头铺的小姐,又是豆腐店的老板娘,索性两边的买卖一起吆喝:“姑娘早啊,买馒头,还是买豆腐豆浆?”   楚言使劲咽了咽口水:“我要两碗豆浆,一方豆腐加酱油,还要,呃,十个馒头。”取下一只耳环放在掌中递了过去:“给你这个。”   豆腐西施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她几眼,嫣然一笑:“姑娘先请坐,我这就把东西送过来。”   不一会儿,热情腾腾的豆浆馒头摆在了她面前。豆腐西施一边招呼生意,一边有些好奇地注意着她:“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唔。”几口热热的食物下肚,重新有了力气,楚言不慌不忙地说:“出来寻亲的,不小心与家人走散了,说好要到前面碰头。”   那股香气招来了几个面黄肌瘦的人,豆腐西施板下脸:“去,去,去!没钱买就滚开!”   楚言抬头看见那些人一边退开,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其中有两个小孩十足小萝卜头的模样。明知此时自身难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底于心不忍,拿起自己面前的两个馒头,追过去放在那两个孩子手中。   才走回来还没坐下,就听见身后一阵哭声。那两个孩子的馒头被人抢走,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楚言愣在当场。豆腐西施一边赶着又围过来的饥民,一边不客气地数落着她:“姑娘倒是个善人,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自己又是怎么样,不但给我添乱,也给自己找麻烦呢。”   “他们是什么人?哪里来的?怎么连小孩子的东西都抢?”这时候不是康熙盛世吗?   豆腐西施嗤了一声:“谁知道是什么人,今春多雨,淮河又发大水,兴许是逃荒的。就是不发大水,一年到头都有讨饭的。合着姑娘没见过抢小孩东西的?人穷,肚子饿,连老婆孩子都能卖,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豁出去,哪还顾得上廉耻?”   楚言说不出话来,这里比起京城又是另一个世界,出乎她的想象。   豆腐西施倒是刀子嘴豆腐心,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没怎么出过门,好心劝道:“这世道,不太平。姑娘孤身一人,可要多加小心,早些寻到你的家人才好。”   楚言道谢,在豆腐西施的小铺里吃完三四天来第一顿饱饭,用她给的纸包包好剩下的馒头,才走出小铺就被一群脏兮兮的小叫花子围住,其中就有刚才那两个孩子,边上还站着几个大人。这些人都得了信,知道这位姑娘对孩子心软。   让她再拿出一点金子把豆腐西施铺子里的东西都买下来,分给他们也不是不可行,可是,楚言此时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也知道钱财外露只会为自己招来祸事。   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中还微微冒热气的馒头。楚言叹了口气,拿出馒头,每个一分两。   不等她来分,小饥民一哄而上,抢了馒头就跑。楚言被撞了几下,衣服上留下无数脏手印。那一边,大人孩子又为了分几块馒头争吵起来。   楚言目瞪口呆。突然听见旁边两个脆生生的童音:   “哥,我吃饱了,你吃。”   “我不饿,你吃。”   楚言慢慢转过去,看见一对瘦得不能再瘦的小兄妹正为了半个馒头互相谦让。突然,一个大孩子冲过去,抢了馒头就塞进嘴里。小妹妹哇地哭了出来。小哥哥发疯一样地冲上去厮打,终因年幼被推倒在地。   楚言走过去,把小哥哥扶起来:“不过是半个馒头,不值得拼命。”   男孩愣愣地看着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姐姐!我刚才不是故意撞姐姐的。”   “你既然得了馒头,也知道会有人抢,为什么不赶紧吃到肚子里?”   “我想让妹妹多吃一点,她还小。”   女孩怯怯地靠过来,有些害怕地躲在哥哥身后,悄悄地看着她。   楚言摸了摸女孩枯黄干涩的头发:“你们的爹娘呢?”   “都死了。”男孩淡漠地说。这对兄妹的爹娘与一年前相继病故,叔叔得了他们父亲拿份田地,允诺照顾这对孤儿,但家境贫穷,有点什么当然要先顾着自己的孩子。今春淮河泛滥,田地房子都被淹了,一家人外出逃荒,小兄妹一觉醒来,已不见了叔叔婶婶的踪影。   “你叔叔扔下你们不管,你恨他们么?”   男孩摇摇头:“不恨,他们总算没把我和妹妹卖掉,我们还在一起。”   楚言一下子喜欢上这个小小男子汉:“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我们姓王。我叫小峰,是山峰的峰。她叫小岚,不是兰花的兰,是山风的那个岚。”小峰认真地说明。   楚言笑了起来:“很好的名字。你识字?”   小峰害羞地笑着:“我爹原来是村里的教书先生。”   “真巧。我也姓王,我叫小岩,岩石的岩。听起来就像是你们的姐姐,是不是?”   小峰使劲点头。   “你们愿意跟我走,做我的弟弟妹妹吗?”想来罗衾和早燕也会喜欢他们。   “愿意。”小峰大声地说。他喜欢这个姐姐,喜欢她的笑。   “愿意。”小岚小声地说。她喜欢这个姐姐,喜欢她软软的手和她身上的味道。   楚言笑着拉起新认的弟弟妹妹,又来到豆腐西施面前:“老板娘——”   “得了,进来吧,这年头还真有你这种人!”豆腐西施坐在店里冷眼旁观,看清了整个过程,眼睛有些发湿发热。   豆腐西施端上来豆浆豆腐馒头,和楚言一起看着小兄妹吃下去,黄瘦的脸上浮起一点血色。   楚言取下另一边耳环递过去,被豆腐西施推了回来:“你这姑娘一看就是没当过家的。知不知道这一只耳环能买多少个馒头?好好收着吧!你一个人,现在又拖上两个包袱,前面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多谢大嫂!”楚言带着小峰小岚给豆腐西施鞠了个躬。   三个人来到镇中这家据豆腐西施说不欺客的客栈。楚言拿出剩下那只耳环,要了两个房间,又要了热水,让小兄妹先洗澡,自己到边上的裁缝店买了几身簇新的布衣。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新衣服,兄妹俩咧嘴直笑,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楚言也觉得开心,决定在这个镇上休整一天,明天再上路。认识了这对兄妹,她不再孤单,突然也不再害怕,她不能改变历史改变世界,但是可以帮助一些人。   “小峰,这些日子,你一直带着小岚要饭么?”   “光靠要饭,我们早饿死了。官府设了粥厂,我们可以去领粥,只是吃不饱。”他们年纪小,领来的粥有时也会被人抢走,要不是遇到姐姐,他们大概迟早会饿死。   粥厂?那真真是嗟来之食。彻底失去尊严,大概也就无所谓道德了。   没有雇到车,客栈掌柜帮着找了一辆送货返回的马车,送他们到前面一个较大的集镇。   “谢谢大叔!”楚言递给车夫一点零钱,再把小岚从车上抱下来。小岚已经六岁,可个头体重还不如她在现代的三岁的侄女。   小峰背着包袱,紧紧跟在后面:“姐姐,我们去哪里?”   “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去车行雇辆车。”   挑了一家干净的饭馆,楚言要了三碗热汤面。   旁边一桌坐了两个壮汉,没穿制服,可看着象兵勇衙役一类,注意地看了她几眼。   楚言抱着小岚坐下,用她小小的身体藏起自己的脸。   “小兄弟,你们是哪里人?到哪里去?”其中一个笑眯眯地和小峰打招呼,口气很和蔼,眼睛却在楚言身上打转。   小峰是个机灵孩子,带着妹妹流浪了一阵子,坏人坏事见过不少,看见他们直往姐姐身上瞄,就觉得不舒服,眨巴眨巴眼睛,神态天真:“我们家就住在那边的柳镇,要到洪泽县城外婆家去。我爹雇车去了,一会儿就来。”姐姐长得漂亮,谁知道他们打着什么主意。   那人看不出什么破绽,哼哈了两句就不理他们了。   楚言伸长耳朵,留意他们说话。   “当了几年差,还没办过这么没头没脑的事儿。只知道找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白皙水灵,说京话带着点南边口音,画像也没有,图形也没有,怎么找?”   “头儿说了,今天就会有一个见过那姑娘的人过来,咱们见到是那么回事儿的孤身女子,只管请回去,让他认认。”   “大人再三交代,客气着点,不许得罪。你说,那姑娘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来头?”   “弄不好是哪个王府里跑出来的格格。找格格,总比去抓汪洋大盗强,你说是不是?”   楚言心中直跳,还真是找她的。幸好只是暗防,没有画影捉拿。幸亏小峰机灵,说得像是那么回事儿。   总是出手就金子也太显眼。吃完面,楚言到钱庄兑换了一张银票,取出五十两碎银,大半放在小峰身上的包袱里,小半自己拿着。   到了镇上唯一的车行,还没踏进门,就听见里面一个大嗓门的京腔:“你们给我留神着点儿,遇上这么位姑娘来雇车搭车,给我稳住,派人告诉我。”   抱起小岚,拉着小峰,楚言仓皇逃跑。在京城里,认得她的人可比她认得的多。   逃到一大队人中间,楚言喘着气,浑身沮丧。车行都被留了话,没法雇车,只能走到淮阴去。小峰小岚年纪小,自己脚底有个伤口,这三十里地还够走几天的。   “别挤,去那边排队去!哟,这姑娘长得可真俊,来,叫声亲哥哥,哥哥一高兴,带你到前面去,就不用排队了。”两个流里流气的男子围了过来,看样子还想动手动脚 。   楚言一脸糊涂,排什么队?这地方怎么净出流氓了?   小峰连忙推着她走,一边陪着笑脸:“我们走错路了,不是来领粥的。”   楚言回头看看那个棚子,成队的饥民和耀武扬威的差役:“这就是粥厂?”   “嗯。”小峰拉着她们走到一个无人的街角:“姐姐,那些人是找你的么?”   “是。”没法对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睛说谎。   “你是格格么?”小峰小岚都是一脸仰慕。   “呃,不是。是不是有关系么?”楚言反问。   小峰想了想:“没关系。你就是我们的姐姐。”   楚言笑了起来:“雇不到车,我们只好走路去淮阴。”   买了点干粮,装满水袋,三个人出了镇子。一路上见到几个去粥厂领粥,半路上饿得走不动,跌坐等死的老弱病残。楚言看不过去,让小峰分出一点干粮留给他们。那些人不用说,自是千恩万谢,下跪磕头。   做了好事,可她心里一点也不高兴,那一点干粮,那一点粥,也不过是让他们多活个半天一天,多饿个一天半天,值得用尊严去换么?还是,这就是人的求生本能?   “小峰,经常有人在去粥厂的路上饿得昏倒吗?”   “我们见过几回。”   在宫里的时候,偶尔也听他们说起赈灾,总觉得是件大好事,好像朝廷肯拿出银子赈济灾民,就能国泰民安,却原来,这种赈济对每一个灾民不过杯水车薪,无补于事。这就是盛世?那么,不盛的世又是什么样?想想她一直是幸运的,出生在现代,掉到这里也一直过着人上人的生活,从来没有为肚子发过愁。   小峰是个非常善良的孩子,知道楚言不反对帮助饥民,每次遇上有人在路边饿得动不了,不用楚言说话,就会过去扶他们到阴凉的地方,取来水喂他们喝下,再留下一点干粮。有时干粮剩得不多,他还会让出自己的一份。   小岚也是个体贴的孩子,坚持自己走,不让楚言抱。她生的瘦小,体质也不太好,可总是咬牙坚持,不叫苦也不喊累。走了一天,楚言脚底的伤口磨破了,疼得厉害,走路时小岚总想搀扶着她。   为了安全,他们尽量走官道,常常要躲开可能的搜寻。为了安全和保留体力,有时只走半天,到下一个集镇就投店住宿。要预留出分给饥民的干粮,每天都要多买多背很多,小峰从无怨言。他们走得很慢很辛苦,一天只能走几里地。可是,三个人在一起,走得很快乐。   这一天,小峰突然病倒了,又吐又泻,发烧昏迷。楚言知道发生灾荒的时候,也会发生瘟疫,小峰很可能在帮扶饥民时染上了病毒。请大夫开了几贴汤药,又用她知道的现代方法护理,消毒降温,防止脱水。两天后,烧退了,呕吐腹泻停止。   刚可以正常进食,小峰就坚持赶路。   走到一半,楚言开始头晕发冷,不知她也染上了什么病毒,此刻开始发作。离淮阴只剩下不到十里地,楚言咬牙坚持。她不能倒下!她要是倒下,两个孩子肯定乱作一团。只要进了淮阴城,找到罗衾和早燕,一切都会好起来。   前面是镇子的入口,过了这个镇子就是淮阴,楚言停了下来。脑袋里有什么在突突地敲,很疼,可她清楚地认出镇口骑在马上的那个人是四阿哥府里的。   被那个人抓住,她不可能再逃出来。走了这么远,吃了这些苦,她不要被抓回去。   带着小峰小岚往回走,躲进路边的树林,楚言抱头而坐,努力在昏沉中挤出一丝清明。四阿哥怎么会到了淮阴?她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可以让小峰去淮阴城里找罗衾和早燕?万一被抓住了,那个人不会对她怎样,可会放过罗衾早燕?她该怎么办?   小峰有些担心地看着她,猜到她一定是看见了来抓她的人。   小岚天真烂漫,只要姐姐和哥哥在就觉得安心,看见路边的野花,高高兴兴地采了起来。   “哥哥,那是个‘同’字,我认识。”小岚指着那边来的一个车队叫了起来。   “是,那个旗子上写的是‘同仁堂’三个字。”   同仁堂?楚言猛地抬起头,跑前几步张望。果然是同仁堂!领头那个骑士她也认得。   天不绝我!楚言欣喜地迎上去:“乐二哥。”   乐家山诧异地望着突然冒出来的女子:“你是——?啊?!”   “我姓王。”在乐家山叫出她的名字之前,楚言飞快地说。   “啊?哦,王姑娘。”乐家山跳下马来,走过来,满脸惊讶不解。楚言的事他当然有所耳闻,离京时听说她随皇上南巡,怎么会一个人到了这里?还带着两个孩子?   一阵眩晕袭来,楚言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手:“乐二哥,你帮帮我!”   ==〉寒水的“初恋”出场。   ==〉曾经提过分上下部的事情,终于决定断在第二部结尾,那里会是一个结局,至今为止的大部分悬念和伏笔在那里结。第三部从时间和风格上都是另一个故事,另起一坑比较合适。此外,一个大坑变成一中一小(俺希望能小点),早点填完一个,也显得俺坑品比较好,是吧?   很不善写文案,最近可能修修改该多次,请多多包涵!   玉佩关情   那大夫只略略把了把脉,翻了翻眼皮,就摇摇头,走出房间。   乐家山大为慌张,连忙追出来:“赵大夫,情况如何?难道竟连方子也开不出来了么?”他自小喜动不喜静,不爱读书,对药物还有些造诣,诊脉医病一窍不通。人地两生,只好按客栈掌柜得指点,请来这城中所谓的名医,单单诊金就是五十两,这么就算完事儿了?   大夫叹口气,似乎颇为可惜无奈:“这位姑娘的病拖了一阵子,来势颇为凶险,却也并非无药可医。只不过,这病乃是时疫,对周围的人只怕有些不妥当。眼下正是灾后,若是家中无法另辟静室休养,照官府规定,病人须送至城外专设的医馆,由专人看护,不可于客栈停留。”   乐家山心中着了慌,幸而他走南闯北经历了不少事儿,面上毫不流露,赔笑道:“既然官府有规定,在下会想办法寻个养病的场所。还请大夫您先开个方子,尽尽人事。”   “好吧,老夫这就开个方子,先吃上两天。若是好转,就按原方子接着服用下去,直到痊愈。若是不好,也不用再找人瞧了。”   乐家山心中暗骂:如此失德,算什么名医!面上只能唯唯诺诺,收起药方,恭恭敬敬送了那大夫,转身对着掌柜就是一揖:“大夫的话,掌柜想必也已听见。还请行个方便,宽限两日,在下这就出门去设法租赁住房。这两日王姑娘房中所有需要都由在下派人照料,不会烦劳店家。实不相瞒,这位姑娘不但与我家中沾亲带故,其身份非比寻常,不容有失。万一有个好歹,不但在下难逃其责,其家人亲友若是追究起来,便是贵店贵东也要担点干系。”   一番话软硬兼施,掌柜点头答应,有些被威慑住了。乐家山松了一口气,将药方交给自家伙计去抓药,回头嘱咐几句,连忙出门为楚言寻找住处。   吓唬掌柜的那几句话,其实也是他的烦恼。这事没遇上算好,碰上了却不能不管。且不论楚言的身份和在皇家人心中的地位,她是妹妹芸芷夫家名义上的主人,实际上的一个重要成员,芸芷在好些方面都深受其惠。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不管。不但要管,还要管好。否则,不但无颜去见靖夷和芸芷,万一楚言有个好歹,先不论佟家如何,他们乐家承受不起任何一位皇阿哥的雷霆之怒。   他这次采办的药材是加工几种成药的主要材料,如果不能按时送到,同仁堂的生意很可能会受到影响。看样子,楚言的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他在此地无亲无故,无人可以托付。更要命的是,那个大夫张口就是时疫,不但店家,就连他的伙计只怕也有些恐慌。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也有些耳闻,他知道官府在灾荒时设置的药局医馆是怎么回事,尤其楚言这样的妙龄女子,就是活下来,也是生不如死。他绝不能让楚言落到那个地步。   走了几个地方,才打听到有两家的房子出租,可惜一家屋舍破旧失修,不适合居住,另一家地方环境太过杂乱。乐家山强压失望,还要再往前打探,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找了来:“二少爷,不好了,官府来了人,要把王姑娘带走呢。”   乐家山赶到之时,场面已经乱了。几个衙役凶神恶煞一般冲进来,声言患了时疫的病人不许久留,这就必须搬去城外的医馆。掌柜的表面上劝了几句,其实也是巴不得赶紧赶他们出去。同仁堂的几个伙计好说歹说不成,也闹不清这位王姑娘与东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只得一面拖延时间,一面分出人手去寻少爷。只有小峰抱了拼死的决心,站在楚言房门前,拦着不许那些人进去。   衙役中有人失去了耐心,就要破门而入把病人揪出来。店家不肯真心去劝,同仁堂的伙计有所顾虑,竟被他踹开了大门,小峰急得扑上去又撞又咬,没两下就被拨到一边。那些衙役平日都是横行惯了的,哪里肯平白吃一个小鬼的亏,上去对着小峰就是一顿拳脚。乐家山的伙计自然不能看着这么个孩子被人打死在眼前,掌柜的也怕在自己店里闹出人命,只得出面调停。   小峰被救下来时,满头满脸的血,浑身青一块紫一块,没一块好肉。乐家山又气又急,吩咐完伙计照料小峰,对着掌柜怒道:“在下先前那番话,竟是掌柜的耳旁风了?”   掌柜赔笑道:“小的既答应客人宽限两日,再没有不作数的。只不过,后院的客人听说了这边有位得了时疫的姑娘,担心被传染,自去报官。两边都是客人,你让小的得罪哪一边?”   衙役得了好处,不再那么强横,仍摆足了架子:“淮河发大水,各处都有不少逃荒的灾民,出现时疫,是要紧的大事。隐匿不报,不管是谁,都是大罪!如今四皇子正在淮安府,出了事儿,别说你们两个,就是我家大人也担待不起!”   “你是说,四阿哥现在淮安府?”乐家山不知该喜该忧。   “可不是。四皇子性子冷,手段硬,雷厉风行,我家大人早有耳闻,故而再三吩咐下来,这段日子决不可出岔子。这位姑娘也是可怜,谁没有个三长两短的时候?可谁让她偏在这时候这地方生了这病?兄弟们吃公粮,只能按上面的意思办。这位公子,你要是能找个独门独院,立时把这位姑娘搬过去,兄弟们就当今天没跑这趟,要不然,只好让兄弟们把这位姑娘带走了。”   四阿哥的性情手段,京城中又有几个不知道的?可也正是这位四阿哥,与佟家关系非浅,一向最肯照应楚言。楚言不知怎么脱离了皇上的銮驾,又自称姓王,多半是另有打算。可是,佟姑娘,不论你想做什么,都要先留住性命才是。乐家山沉吟片刻,有了主意:“这位官爷,可否让人陪在下跑一趟?屋内这位姑娘与四阿哥有些渊源,该搬到哪里去,只怕还要请示四阿哥。”   “大胆刁民!蹬鼻子就上脸,也敢与四皇子攀亲?给我拿下了!”   乐家山冷冷一笑:“官爷何必着急?是与不是,到四阿哥面前一问就知。官爷们若是知情不报,耽误了这位姑娘治病,回头四阿哥计较起来,你家大人担待不起,却不知哪位官爷担待得起?”   说话这位衙役正要发威,却被边上一位拉住了。那位心思较为活络,想起了一件事:“钱哥,慢着。你忘了?四皇子正命知府大人寻找一位年轻姑娘,该不会就是这一位?”   “啊?!”几个衙役都是一惊,提起找人这事,他们也都是知道的。明面上虽然没闹出太大动静,外松内紧,只差没把淮安府给翻过来。四皇子巴巴从京城调了好几个人过来,四处查访。知府知县都得了吩咐,一天几次派人打听消息。他们这些官差也都得了消息,知道有位身份尊贵的女子正流落在淮安地面上,这阵子见到单身的女子都先客气三分。   眼看官差前倨后恭的情形,乐家山苦笑:“四阿哥若是在寻访一位姑娘,多半就是这位了。”四阿哥认了真,佟姑娘就是没有病倒,只怕也难以逃脱。   四阿哥坐在桌前,对着手中的玉佩出神。   今春,山东大旱闹蝗虫,苏北连着几场大雨,淮河又涝了。灾情虽然不算严重,赈灾防疫还是少不了的事儿。赈灾的钱最不该贪,也最好贪。他接下这个劳神不讨好的差事,跑这一趟,顺便迎圣驾回京,多少也怀了一点私心。   十三弟来信说她情绪消沉,生了场病,拖了许久,虽然还不至于不理不睬,对十三弟也冷淡了很多。十三弟有苦说不出,只能往他这里倒倒苦水。收到十三弟那封信,他就开始心惊肉跳,老觉得她要出事。   还在徐州,就听说她掉进了洪泽湖,居然是被太子的小妾推下去的。真不知南去这一路,她受了多少委屈!既然喜欢她,等了她那么些年,口口声声一辈子会对她好,为何连这些小事也不能护她周全?四阿哥对最亲近的这个弟弟也生了几分埋怨。   康熙见了匆匆赶到的四阿哥一面,嘱咐他办好赈灾事宜,顺便寻找楚言。太子不知是不是受了责骂,咬牙切齿地指控她蓄意逃跑。十三阿哥一反常态,沉默寡言。那个未开口先笑大大咧咧的男孩是不是再也不见了?   没等他找到机会安慰十三弟两句,皇上一行起程回京了。赈灾的事还好,交给地方上的官员,时不时提点几句,盯上几眼,也就是了。洪泽湖沿岸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要把她找回来,可不容易。   到淮安府的第三天,他见到了这个玉佩。她曾经投宿的那家小儿子,意图对她不轨。她逃走时落下这枚玉佩,被那人识到,拿去换了十五两银子喝酒嫖娼。一个满人官员无意中见到玉佩,认出上面的满文,一面派人呈送四阿哥,一面命人锁拿了那家人。   终于有了她的一点消息,四阿哥欣慰之余,更加担心。原来,她还记得他的话,一直把这个玉佩带在身边,可也不知是不是准备着几时再送进当铺去。从小娇生惯养,凡事都有人为她张罗,她哪里知道世上艰难,人心险恶?这么贸然出逃,也不知要吃多少苦。一想到她险些遭了那个无赖的毒手,弄不好沦落风尘,求死不能,他就冲动地想杀人。   总算从那家人口中得知她要往淮阴来,算是有了点线索。不知她要来找什么人,也许在淮阴城里安排了人接应?以她的聪明,不会想不到独自出逃的艰难。谁在帮她?他派人在淮阴城里找过,洪泽县和那个村落方圆几十里找过,附近几个州县的船行车行全都留了话,从京中自己府里属下星夜兼程调来十来个办事老练又认识她的人在重要的路口码头巡查。可过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她出了什么事?会不会那日逃跑时失足摔下山了?是不是生着病受了伤,等着救护?会不会又遇上了坏人,正被关在某处?会不会着了什么人的道落了难?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不晓得她那点机智,遇上真正的坏人,根本无用。她的容貌气质,鹤立鸡群,弄不好身上还带着从九弟生意里分出来的那些银票,整个儿就是一头肥羊!他不敢多想,又不能不想。前日起,他已经让人变着法儿把城里和附近几个镇子有些势力的鸨母牙婆都给抓来审讯一番,还是没有她的下落。他放了一半心,更悬起了另一半心。   皇阿玛说:“真要找不到那丫头,就算了,由她去吧。”可他不愿意就这么算了,也不敢就这么算了。如果她平安,还罢了。可玉佩的事让他心有余悸,他怕如果他算了,她会在什么地方受苦,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他怕自己会在午夜噩梦,看见她在流泪流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让四阿哥皱起了眉头。没等他发话,管家戴泽跑了进来:“四爷,佟姑娘找着了。”   客栈中众人没有想到四阿哥会亲自前来,纷纷退后几步伏身施礼,都暗自庆幸不曾真对那位姑娘做过什么。小峰裹好伤,刚把小岚哄得不哭了,就听说又来了一拨人,连忙踉踉跄跄地跑过去,张开细瘦的胳膊护着那道门:“谁也不许碰我姐姐!”   四阿哥冷哼一声,乐家山赶上去拉开小峰,捂住他的嘴,拖了他一同跪下:“这孩子一路与佟姑娘同行,也曾舍身相护。还请四爷看在他一片赤诚的份上,饶恕他语言无状之罪。”   “起来,站到一边去。”四阿哥冷冷说道,越过他们进入房中。   楚言正发着高烧,不省人事,头发蓬乱,脸色蜡黄,双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嘴唇干裂,口中时而发出嘶哑含糊的呓语。   “阿楚,阿楚。”四阿哥柔声呼唤,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只觉得触手滚烫,而她毫无反应。   她晒黑了,也瘦了,如今的模样,就是他乍一眼也要认不出来。初次见她以来,笑也罢,哭也罢,调皮捣蛋也罢,强词夺理也罢,就连委屈就全的时候,她也总是那么生气勃勃。一阵子不见,竟落得这样!   四阿哥心疼地理了理她的头发,擦了擦她额上的薄汗,拿开她身上盖的客栈的棉被,从何吉手中取过自己的披风,小心地把她裹住,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去,口中下着命令:“让他们把车靠到门口,把淮阴城里有些本事的大夫全都给我找来。”   “喳。”何吉慌忙答应着,一溜烟地跑在前面。   经过乐家山面前,四阿哥脚步一缓:“来日,定有重谢。”   不等乐家山有所表示,四阿哥已经抱着楚言走出客栈,登车而去。   淮阴城里,有点名气的大夫黑压压地站了半间屋子,个个忐忑不安,噤若寒蝉。   四阿哥皱着眉头坐在上方,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你们都是杏林高手,说说你们的高见吧。”   指了指前排的三个人:“你们见过病人,诊过脉。你们先说说病人的情况。孙大夫最年高德望,你先说。”   “是。”被点到名的孙大夫,心中斟酌一番,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依老朽之见,这位小姐一向娇生惯养,只是最近不知什么缘故,忧虑太过,奔波劳累,加上饮食不继,失了调理,埋下了病因,又遇上春夏之交,不幸染上了风寒。这病本来不重,只可惜耽误了些时日,加上体质原本娇弱,猛然发作起来,来势汹汹,大意不得!”   “哦。依你说,只是风寒,不是时疫?”   “今春虽遭了水患,却不算严重,官府措施得当,适时赈济,灾民流民人数比往年少了很多,老朽四下行医,见了不少风寒时感,尚未见过一例时疫。”   四阿哥脸色有所缓和,指了指另外几个人:“你们几位怎么说?”   “孙大夫所言极是。”   “这位是妙春堂的赵大夫吧。你怎么说?里面这位小姐是不是时疫?”   赵大夫连忙深施一礼,赔笑道:“小人赞成孙大夫所言。小姐只是染了风寒,不是时疫。”被四皇子选去为那位小姐诊脉,又点名问话,可见在皇家人眼里他的医术已经是淮安府冒尖的几个,出了这门,他的名气又可以大上一截。   “难道赵大夫也没见过时疫的病人?我怎么听说,你今儿早些时候曾看过一个女病人,正是时疫?难道赵大夫先前竟是误判?府台衙门的几位差役可已经闻讯过去逮人了。”   “这个——小人今日确曾在一家客栈见过一例时疫。”赵大夫惊出一身冷汗,横下心一口咬定。   “医者父母心。赵大夫该不会连自家的孩子也认不清吧?怎么几个时辰前诊治过的病人,这会儿就忘了呢?同一个病人,早先说是时疫,这会儿又说不是,是何道理?”   赵大夫说不出话来,只能跪下磕头求饶。早先客栈里那位女病人,他没当回事,懒得仔细看,方才那位小姐身份高贵,他太当回事,没敢仔细看,哪里知道竟会是同一个人。   四阿哥重重一拍桌子:“你身为大夫,不肯用心治病救人,只知敛财沽名,信口开河,草菅人命,更有甚者,散布谣言,混淆视听,扰乱民心,其心可诛!”   赵大夫吓得浑身有如筛糠,抖抖索索地匍匐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   那些大夫,有的胆小有的心虚,只吓得腿脚发软,牙齿打颤。有些原本不齿赵大夫为人,懒得为他求情。也有些同行相争,暗自幸灾乐祸。剩下的即使认为他罪不当诛,扬州十日,阴影犹在,早听说满人贵族常于谈笑间杀人,又亲眼见到四阿哥翻脸如翻书,哪里还敢说什么。   孙大夫到底是这些人的精神领袖,定了定神,赔笑施礼:“回禀四阿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等行医,偶尔误判误诊也是有的,未必存心为之。淮河水患,由来已久,厉害的年份,饥民遍野,瘟疫横行,十室九空,每每想起都是心有余悸,故而每到这个时候,官府百姓都特别小心,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赵大夫也是谨慎太过,草木皆兵。好在尚未造成严重后果,还请四阿哥高抬贵手,让他改过自新。”   此言一出,胆子较大的,捱不过情面的,纷纷附和。到后来所有人异口同声:“请四阿哥高抬贵手,绕过他这一次。”   四阿哥其实并没真想杀这个大夫,只是心悬楚言下落,担忧了好几天,好容易找到了,却是奄奄一息,若是一个不好,真被带走了,又不知要吃多少苦,弄不好等他赶到已经没了性命,想起来就觉得一肚子气愤。客栈危机,始作俑者正是这个黑心庸才的大夫!气恼之余,借机发作一番,也不排斥结实赏他一顿板子,听见孙大夫那番话说得有些道理,又见这些人齐了心求情,想想楚言还要靠着他们医治,也不好太过为难,当下冷声道:“既这么着。来人!把他那个妙春堂的牌子拆了,作为惩罚。从此不许他在淮阴城里行医。”   几位大夫悄悄吁了一口气,又恭维一番四阿哥的仁慈大度。赵大夫才德平庸,拉病人抢生意却是一把好手,去掉这么一个竞争对手,许多人也是乐意的。   赵大夫保住了性命,又逃过牢狱之祸皮肉之苦,已是感激涕零,不敢再求其他,磕了个头,被人带了下去。   四阿哥对着孙大夫抱了抱拳,神色诚恳:“孙大夫医术品德皆超人一等,病人就拜托了!”   孙大夫慌忙摆手:“不敢,不敢。老朽自当尽力而为。只是病人身体娇弱,眼下病势十分凶险,不容乐观,若能挺过今明两日,苏醒过来,老朽才敢说有几分把握。”四阿哥给了他一个好大的面子。可是,皇子的礼遇也是好得的?   “既这么说,这几日还请孙大夫长留在此,万一病势加重,也好随时对症下药。”见他面有难色,四阿哥淡淡一笑:“孙大夫还有医馆家人需要照料,偶尔离开一下,情有可原。就请在这些大夫里挑出两位得力的,作为助手,我也好放心一些。”   大夫们退了出去。四阿哥独自坐在椅中出神,想着该如何向康熙报告楚言的事。   戴泽走了进来,躬身问道:“四爷,同仁堂那些人预备明日启程,想问问佟姑娘带着的那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她带了两个孩子?除了那个愣头愣脑的小子,还有一个?”   “是。还有那小子的妹妹。他兄妹俩家中被水淹了,外出逃荒,遇上佟姑娘,佟姑娘认了他们做弟弟妹妹,带着他们一起走。前些日子,那小子病了,也是佟姑娘看护的。”   “他两个命倒好!”四阿哥失笑,叹息道:“还改不了动不动认亲戚的脾气!自己都管不好,还一口气认下两个小的!找个地方让人好生养着,别怠慢了,省得回头想起来闹着跟我要人。”   “是。还有,善大人派人来问,那一家子该如何处置?”   楚言平白受了这些苦,说到底都是拜那泼皮所赐!四阿哥恨声道:“居心不良,以下犯上,图谋不轨,死有余辜!”   戴泽本想说其罪不至死,看看四阿哥神情,转念一想,佟姑娘“落难”的情由只怕还要着落在那家人身上,躬身答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处理完手边一点事务,四阿哥往楚言住着的偏院走去。   两个仆妇正往她嘴里灌药。一个扳着她的头,掰开她的嘴。另一个用簪子撬开她的牙齿,拿勺往里灌。她虽在昏迷中,身体却本能地排斥着,沉闷痛苦地咳着,药汁从嘴角溢了出来,流得满处都是。   “混帐东西!这是做什么?”四阿哥心底那点小火苗又窜了起来。   “四爷饶命!”两个妇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慌慌张张地跳起来,剩下的药汁有一半倒在了楚言身上。   四阿哥气得头顶冒烟:“来人!把这两个蠢才给我拖出去!找两个会做事的来!还有,姑娘的药再煎一碗拿来。”   在床边坐下,取了汗巾为她擦拭,再看她眉头微锁,身体时而还会抽搐一下,睡得十分不安稳,不由大为心痛,俯下身,握住她两只手,凑近她耳边,低声安慰:“阿楚莫怕!我在这儿!”   想到大夫曾说她的病势凶险,能不能好全要看这两日过不过得去,不觉有些心慌,想起怀中的玉佩,连忙掏出来放在她的枕边,默默祈求:“额娘,她的身子里流着和您一样的血。您在天有灵,保佑她平安!”   何吉过去看着人把药煎好,吹凉一些,亲自端了过来。   四阿哥接过药碗,打发何吉出去,扶着楚言坐起,柔声哄着:“阿楚,吃药了。吃完药,病就好了。”   楚言此时烧得稀里糊涂,人事不知,哪里知道自己张嘴。眼见喂不下去,四阿哥扶着她重新躺下,怔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决心,一手托起她的颈下,另一只手将碗送到自己嘴边,含住一口,再用唇顶开她的嘴,慢慢哺了进去。如此,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将一碗汤药全都喂进去。   她的唇渐渐恢复了柔软红润。他脑中不期然浮现养心殿那一幕,恋恋不舍地放开,一只手轻轻拂过她安静憔悴的面容,暗自叹了口气:“阿楚,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命人取来温水,亲自为她擦脸洗手,退下袜子,发现她脚上有几处伤痕水泡,因为没有及时上药包扎已经发炎化脓,四阿哥连忙唤人找大夫去要对症的药膏,自己动手用茶水洗净患处。猛然间想起上回她在西山扭伤了脚,十三弟背着她一路走到灵光寺求医,忽然觉得口中苦涩异常,原来她喝的汤药竟是极苦的。勉强忍住心中难过,从何吉手中接过药膏,为她抹上,仔细包扎起来。眷念地望了一眼,毅然走了出去。   见过几个地方官员,处理了几份公文,时间已经不早,四阿哥收拾了准备就寝,心中始终有些放不下,就让何吉过去看看她的情况。不一会儿,何吉回来,报告说:“听新来的丫头说,佟姑娘睡得不踏实,像是在发噩梦,不时还说着胡话。”   四阿哥来回踱了几步,终于还是心底那份担忧占了上风,抛开心中的包袱,亲自过去探视。   她不知梦见什么,一脸凄然无助,口中喃喃地唤着爸爸妈妈。虽嫌她称呼古怪,四阿哥一看就知道她在找亲娘,只觉的心被揪了一下,许多年前的记忆浮了上来。她的娘早就没了,她爹也顾不了她,她还能有谁呢?   四阿哥靠在床边,半伏下身子,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拂:“阿楚,还有我呢。我在这儿,一直守着你。谁也不许伤你,谁也不许带你走。”连说了几遍,楚言渐渐安静下来,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沉沉睡去。   等她睡熟了,他慢慢直起身子,准备离开,却发现她的一只手不知何时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襟。四阿哥一愣,目光从她那只手,掠过她安然平静的睡颜,再落到枕边那枚玉佩,冷硬的心突然变得非常柔软。用手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几缕头发,低声叹息道:“阿楚,你的心,你自己当真明白么?”   担心惊动了她,不敢勉强抽身,四阿哥索性和衣侧身在床上躺下,揽着她,心中安定,不一会儿也就沉入梦乡。   一连两天,四阿哥夜间都回过来,抱着她入睡,就连喂药换药净面洗手这些杂事,也都是亲历亲为,不肯假手他人。他近身的几个人对主子的脾气习以为常,见怪不怪,视若不见。挑来服侍楚言的丫头仆妇,就算心中有想法,也不敢多说一字多发一声。   ==> 重感冒,难受,没精力码字。先把存货发上来,明天停一天。   温情   楚言醒过来,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垂下眼就看见一条男人的胳膊将她拦腰搂着,吓得一个机灵,艰难地转过头,看清身边那个人的脸,脑中最后一丝迷糊也马上被踢了出去。   她被抓住了!楚言动了动,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才发现手脚无力,根本动不了。   “醒了?!”那人睁开眼,竟是一脸的喜悦,满眼的温柔,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又拿自己的前额贴了贴,这才放心地断言:“烧退了,那大夫还算有些本事。”   “四爷?”楚言有点糊涂,长得很象,可真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么?   “嗯?”那人声音轻柔,有些漫不经心地用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取了块汗巾细细擦去她脸上额上的汗迹,神情专注关切:“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肚子饿不饿?躺了这些天,会有点头晕,起身时慢着点。待会儿让她们给你端碗粥来,别吃太多太快,小心伤着肠胃……”   说话声音也象,但不该是她认识的那个“四爷”。婆婆妈妈,简直是唐僧转世!那个四爷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眼神?怎么会有这么溺人的声音?怎么会这么看着她这么对她说话?难道清朝某时还有一个老四,跟雍正长得一模一样?更要紧的是,他怎么会在她的床上?或者,她怎么会在他的床上?还一脸理所当然?小峰小岚呢?乐家哥哥呢?难道——难道她死了,魂魄附到了四爷宠爱的女人身上?四爷的爱人是谁,她还真不知道。道听途说的印象,雍正曾经最宠爱的女人是年贵妃,年羹尧的妹妹。可年氏这会儿还没进四阿哥府呢。也许她又穿了一回时空?楚言脑子里一团浆糊,眨巴着眼睛,呆呆地看着近旁那张笑脸。   四阿哥自然想不到她脑子里正转着怎样荒唐的念头,只觉得这神情十分有趣可爱,不由心情大好,忍不住亲昵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别发呆了,起来收拾收拾,让大夫把把脉,看还要不要紧。”   说完,下床穿好外衣,回头一看,她还是那付傻乎乎地瞪着他,心里也开始有些嘀咕,难不成病虽好了,却成了个傻子?沉吟片刻,突然说道:“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往下背!”   “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拜某人所赐,一部《女诫》她已能背诵如流,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同时也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   “喜欢谁的诗?李白?”   “呃?是。”   “背一遍《蜀道难》。”   “啊?哦。噫吁嚱 ,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嵋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声音嘶哑,嗓子干得发疼,肚子在叫。这人不折不扣就是那个还没有登基的雍正!   “行了。”四阿哥打断了她,脸上露出微笑:“别掉书袋了。赶紧起来吧,一会儿大夫就来了。”   扔下她,径自出去。楚言对着他的后背作了个鬼脸,磨了磨牙。   这四爷还是那四爷。她呢?她还是那个她么?如果是,他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她是谁?这儿又是哪里?咕咕咕咕——她的肚子好饿啊!   进来两个大丫头,恭敬小心,不声不响,绞了毛巾给她擦脸,又递过来牙刷青盐。   楚言闷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拿镜子来。”   “是。”天,居然递过来一面铜镜!   模模糊糊,隐隐约约,根本看不清长相。“劳驾把那盆水端过来。靠近点。”   就在她看清自己还长着那张脸的时候,窗外传来一个持重的男中音:“姑娘起来了么?孙大夫来诊脉了。”   这声音耳熟:“是戴总管?请进!”   把过脉,孙大夫满脸堆笑,欢欣鼓舞:“姑娘的身子已经无碍,老朽开一个方子,照着吃上三天,可去病根。只是大病初愈,身体有些亏虚,还需小心作息饮食,固本培元,好好休养一阵子。”总算行满释放,可以安心回家。   大夫刚走,就有人送来一碗稀稀的梗米粥,配着小半条酱瓜。稀粥下肚,精神略好一些,可肚子更饿了,她终于领会到饥民们喝了粥厂施的粥以后的感觉。   嗅觉一恢复,就觉得一股难闻的气味,发觉那味道竟是从自己身上来的,楚言简直想一头撞死:“我要洗澡,我要洗澡!洗澡!”按照戴铎的说法,她绕了一大圈终于进了淮阴城,却落进了四阿哥手中。算算日子,五天没洗澡,大夏天的,可不该臭了?就算要把她蒸了剁了,也该先剥洗干净吧?   两个丫头慌了手脚,留下一个看着她,另一个急急忙忙去找人请示,好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四爷说不行,姑娘的烧刚退,碰了水,受了凉,病势又要加重,实在要洗,用热水擦擦身子,也就是了。”   一听那声“四爷”,楚言又气又愧,恼羞成怒:“我洗不洗澡,用得着他管行不行?用热水擦身子,他自个儿擦去!病人要保持身体清洁,毛孔畅通,易于排泄,才能心情舒畅,才有利于身体康复,大热天的,窝着捂着,没病都得中暑。不懂装懂!你们既是服侍我的丫头,就听我的,找个大桶来,放上一桶不太热的水。去啊,难不成要我这病人自己动手?”   两个丫头先前只知道怕四皇子,没想到这主也不是好对付的。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听见楚言还在一迭声地催促,先前那个只好再跑出去请示搬兵。   四阿哥听得好气又好笑,明白这里除了自己再没人降得住她,只好先放下手头的事情,过来看看。   原先还不觉得,一旦在意了,只觉得身上越来越难受,头上越来越痒,支使不动丫头,自己站都站不起来,楚言顾不得斯文,干脆拿手抓挠,没提防他连门也不敲就进来了,当下僵在那里,恨不得立刻死了算了。   四阿哥板着脸:“怎么回事儿?还改不了胡闹的脾气?自个儿跑出去弄了一身病回来,才好点就开始耍威风了?”   是啊,她是落网的逃犯,还敢耍大小姐脾气?楚言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然为之甚易,唯在存心耳。古人有言:‘仁远乎哉?我欲仁,而仁斯至矣。’此之谓也。难道只要背书,不必照着做?”   “哦?你倒说说,你都是照着哪本书做事?”   楚言窒了窒,委屈地扁扁嘴:“这么大热天,还几天没洗澡,又出了一身汗,好难受!”   四阿哥放软声音:“知道你难受,可你的烧刚退,再忍两天,嗯?再说,你脚上有伤,泡不得水。”   楚言听出一条门缝,忙道:“我会小心,不让脚上沾水,也不受凉,保证不会有事儿,行么?我现在浑身又痒又臭,闻着就象霉菜咸鱼,熏坏了自己,也熏坏了别人。真的,不信你闻闻。”   四阿哥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笑了笑:“我都没嫌你,你自己倒嫌?”   楚言刷地闹了个大红脸,又羞又气,一只手把枕头抓起来,又放下,恨恨地扭过头不说话了。   四阿哥突然有些不忍,也怕她急了发起疯来,想了想,笑着点点头:“既这么着,自个儿小心点。要是受了凉,病又重了,吃苦受罪不算,罚你半个月不许洗澡,非淹出一缸霉菜咸鱼出来。”   听他这意思是答应了,楚言转怒为喜,忙不迭地点头。   在边上一间用厚厚的幔帐隔出一块,窗子都关了个严实,预备了一大盆热水。楚言被两个丫头搀扶着走过去,拒绝了她们为她脱衣服的服务,撵她们到一边去,慢慢脱下衣服,小心收起那件宝贝内衣,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浸进热水,留心把双脚和脚上那团包裹架在桶边,全身上下除了两只脚都仔仔细细地洗过一遍,再用边上剩下的热水冲净,换上准备的衣服,长长地吐了口气,总算舒服了。   洗完澡,惬意地躺在竹椅上,由两个丫头用脸盆装了水,为她清洗头发。也不知那个丫头是不会给人洗头还是被她吓着了心里紧张,或者干脆就是报复,下手没轻没重,扯得她头皮生疼。确信她至少齐根断了三四根头发,楚言忙说她自己来,让丫头们退下。   仰面向上,手往脑后伸,有点像倒栽葱地给自己洗头,实在是件很费劲的事。就在她胳膊发酸,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从后面伸过来一双手,托住她的头发,仔细小心地沿着头皮游走按揉,力道恰到好处。   楚言以为是另一个丫头,没有在意,舒服得眯起眼睛,几乎想睡过去。   “这边靠下一点,对,就是那儿,还有这边再往左一些,嗯嗯,对对。”好久好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服务了,丫头堆里还真是卧虎藏龙!   耳边轻轻一声嗤笑:“还有哪儿?说出来,再替你抓抓。”   楚言的头像弹簧一样噌地往上蹦,哎哟一声又立刻跌了下来——头发还被人抓着呢。   “做什么呢,弄了我一身水,躺好了!”那个声音低低斥着。   楚言果然一动不动,还能鸵鸟地闭住眼睛,两手小心地拉了拉身上的衣裳,心里在哀嚎。天热,刚洗过澡,她穿得很少啊,走光了怎么办?她昏迷那会儿,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这人躺在她身边真的就只睡觉了?两个丫头还有戴泽多半是知道的,怎么看他们?这些事儿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可以看见她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乱转。他有些好笑,经过这些天,为她做这些,对他已经是自然而然,可她,大概是吓着了。   搓揉一番,再用清水冲洗干净,一段一段地拧去水,小心不弄疼她,取过大毛巾轻轻擦拭。四阿哥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小时候,见过额娘洗头。额娘的头发也是又细又软,比你的还长,也比你的多,厚厚的一大捧,我两手都握不住。”   德妃的头发比她的多?她才不信!他两手多大?他一捧还握不过来,那是多少头发?   “你怎不说自己那会儿手小?”   “是我的手小?”四阿哥像是呆了一下,随即轻笑:“可不,我那会儿也就四五岁,手可不是小么?不过,皇阿玛也说额娘的头发又厚又密,可见我不是夸大其词。”   楚言用了一点力气,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口中的额娘是去世的佟皇后,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换过几条毛巾,直到已经擦不出水来,四阿哥握着那一大把长头发,拉着她回到里间。   这间屋子经过打扫,正开着窗子透气,一缕阳光洒了进来,屋内已经焕然一新,帐子被子褥子全都换过,还点起了香炉,飘着她喜欢的茉莉花的清香。   四阿哥关上窗,拉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起一把象牙梳子,一点一点地为她梳通头发。   “成天就是那么一根大辫子,呆板得很!我给你换个发式如何?”陶醉于手上清凉光滑的感觉,他玩心大起。   “悉听尊便。”头发抓在他手里,她能说什么。   拉起头发,试着堆在头上,打量一番,他笑道:“倒是梳起髻来更好看。”不等她抗议,又把头发放下来:“让我想想,辫子能弄出什么花样。只是编些鲜花珍珠进去,也俗了。”   楚言撇撇嘴,倒要看看他这个未来的皇帝脑子里能有多少创意。   四阿哥左右端详了几下,动手把她的头发分成几缕,慢慢地梳理着。   楚言枯坐着,十分无趣,又不象发廊好歹还有面大镜子可以看清发型师在做什么,只得开动脑筋找点有意思的话题:“四爷曾经给娘娘梳过头么?”   “梳过几次,笨手笨脚的,总要扯断额娘好几根头发,后来,被皇阿玛瞧见,骂了一顿,再不许了。”   平日里,额娘的头发总是高高梳起,雍容高贵,只有私下里,在她的卧室,当着那么几个人,才会放下来。披着一头青丝的额娘,有些娇羞脆弱,也特别温柔,特别轻松爱笑。小小的他,总是盼望着额娘洗头梳头的时候,总是喜欢站在一边看着,找机会悄悄摸上一摸。他那些小动作自然逃不过额娘的眼睛,额娘只是笑,梳完头把他拉到怀里,一字一句地教他背诵诗词。有几次,他央着替额娘梳头,额娘笑得弯起了眼睛,果真把梳子给他。他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那道黑亮的瀑布,有时手一抖,分明扯断了几根头发,可额娘仍是笑眯眯的,好像一点也不痛。   最后那次,皇阿玛进来,看见他在给额娘梳头,也看见掉下来的那些头发,在他头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把他撵开,自己接过梳子为额娘梳理起来。额娘笑着把一脸懊恼的拉过去搂着,一边慢慢地同皇阿玛说话。   那时,皇阿玛说:“小四,不许再闹你额娘。等你长大娶了媳妇儿,你媳妇儿的头发,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额娘笑得很开心:“等禛儿娶媳妇儿,我就该老了。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孩儿配得上我的禛儿。”   可额娘没有等到他娶媳妇儿就去了。他十四岁娶妻,又另外娶了几个女人,却从来没有兴致折腾她们的头发。原以为,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做这种事,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她。   她,是不一样的!   系好发绳,四阿哥颇有成就感:“好了,怎么样?”   楚言对着铜镜,努力地分辩着,又用手去摸,哀嚎说:“这是什么发式啊?看着像鸡窝?顶着这么个脑袋,让我怎么见人?”   四阿哥大受打击,再看时也觉得不好,勉强分辨着:“头一回,难免手生。重来。”   “啊?您拿我练手哪?不要!”楚言不满地咕哝。   四阿哥笑着用梳子敲了敲她的后脑勺:“我这是在伺候您,成不成?不识好歹!”   “我不要您伺候,成不成?”   “不成!”   “这种事儿也有强买强卖的?”后脑勺又挨了一下,楚言安静了,敢怒不敢言。   四阿哥嘴角翘起,眼睛专注于忙碌穿梭的手指,费了点力气,抛弃难以实现的设计,只编一根大辫子,完活时十分满足于自己的灵巧:“这回好多了,像那么回事儿?”   楚言拉过辫子看了看,又摸了摸头顶,毫不客气地耻笑:“像哪么回事儿?像狗啃的吧。还不如我自己来。”   四阿哥也不生气,笑着把梳子往梳妆台上一丢:“偏你眼高,挑三拣四。你自个儿来,让我瞧瞧你怎么个啃法。”   楚言三下五除二把他编的辫子打散,重新梳过拢起,打成一根大辫子,侧头往下编的时候,一抬眼见他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专注地望着她笑,突然不自在起来,脸上飞起红晕,视线游移不定,急急把辫子扎好,偷眼看他还是那副样子,轻咳一声:“哎,四爷,跟你商量件事儿。”   “什么事儿,说吧。”   “这屋现归我住着,好歹也是闺房。你要进来可以,能不能先敲敲门,或者让人先说一声,尊重一下我的隐私权?”   四阿哥收了笑,神情高深莫测起来:“哦,这是你的闺房?你要什么隐私权?”   楚言这才想到她是逃跑失败罪加一等的犯人,这是牢房,不是闺房。牢头监视犯人,随时可以检查,哪里需要通报?敢对这个牢房不满意?惹恼上大人,回头把她转移到淮安府的大牢,岂不更惨?   “没,没什么,您当我什么也没说。”   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四阿哥点点头:“这个闺房是简陋了一点,回头让他们送几件像样的东西过来。”   这么说,他没恼?楚言察言观色了一阵子,讨好地赔着笑脸:“四爷,您怎么会来淮安府的?”   “淮河又涝了,朝廷要派个人下来管管赈灾的事儿。”   怎么偏就派了他?“那您可得好好管管。我前些日子可见过不少灾民,日子可苦了。”楚言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些灾民怎么苦怎么惨怎么可怜。   四阿哥认真听着,神情肃穆起来,也有点心疼她吃的苦:“今年灾情不算重,受灾的百姓也不是特别多,朝廷赈济的钱粮也按时到了,怎么还会这样?!”   “我总不至于编这种事儿来骗四爷吧?老百姓都传着:三年清知府,十万白花银。就是亲王,单靠俸禄,三年怕也攒不下十万两呢?知府老爷的十万两会是哪儿来的?”   “会是哪儿来的?还能从哪儿来?这帮赃官!难得,你关心起民间疾苦了!”   “那些事儿,没看见就罢了,看见了,没法当没看见。四爷既然来了,可得好好盯着那些官员,好歹为那些可怜的百姓做些事儿吧。”所以,赶紧忙你的公务去吧!   四阿哥瞅了她两眼:“是得盯紧点儿。”走到床边,拿起那块玉佩,又打开桌上的一个锦盒,取出几条穗子和丝绦。   楚言惊疑不定,这玉佩,怎么到了他的手上?   四阿哥淡淡地望住她:“是不是你,又把这个当了?当了多少钱?”   “啊?呃,那个,是我,当了五百两。”那家人总算帮过她一点忙,别害了人家。   她那点小心思,如何瞒得过四阿哥的法眼,无关紧要的事本来也不想让她知道,当下冷冷地点点头:“才五百两?你知不知道这玉佩的来历?”   楚言低头认罪:“知道,是四爷的贴身之物。”   “这玉佩乃是额娘所赐,是额娘的关怀。我幼时曾生过一场大病,额娘昼夜看护,又请高僧诵经祈福。这块玉石本是太皇太后赏赐给额娘的,额娘请一位会碾玉的僧人刻了我的名字,又在寺里寄存了一阵子,做过法事,方才取来给我戴着。为表示诚心,额娘不但捐出了自己一年的份例银子,还亲手抄写了四部佛经。你居然两次送去当铺,就为个五百两!”   听他这么一说,楚言也觉得自己亏待了这玉佩,分辩道:“既是皇后娘娘遗赠,四爷应该妥善保管,随身戴着才是,怎么可以拿来送人?”   四阿哥哼了一声:“我自己的事儿,自会周全。倒是你,少不更事,一个看不住就要闯祸,没法让人放心。叫你戴着这玉佩,是请额娘在天之灵看护着你,逢凶化吉。”可她把他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多谢四爷!可是,这玉佩上明明写的是四爷的名字,娘娘怎么会保佑我呢?”这回说不定就是这玉佩害了她。   “你以为额娘同你一样,是糊涂虫?”   在往下争辩,就该说她对孝懿皇后大不敬了,楚言识趣地闭上嘴。   “过来,看看喜欢哪一色的穗子。”   “都好,挑不出来。”楚言消极抵抗。既然玉佩长脚,认原主,干嘛还要塞给她?   “那就这个吧。”四阿哥不容分说,给玉佩换上新的装饰,挂在了她身上:“好好收着,别再弄丢了。”   楚言垂头丧气,没留心他话里的毛病。   四爷一声令下,丫头们又端来一碗热粥,比上回多点稠点。喝完粥,过了一小会儿,汤药也来了。   楚言的眉皱得紧紧地。这药好苦,是不是有人整她,故意加了大把黄连?   偷眼看看虎视眈眈的四阿哥,楚言赔笑:“这药好苦,歇会儿再喝,行不?没得伤了胃,把粥都呕出来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趁热喝,冷了更苦。”   楚言心里嘀咕: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四阿哥似笑非笑:“你怎知道我没喝过这药?要不,还是我喂你?”   他喂她?怎么喂?还有那个“还”字,难道她昏迷的时候是他给她喂的药?看着四阿哥古怪暧昧的眼神,楚言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我自己喝。”一仰脖,咕嘟咕嘟,一口气把那碗药全都灌进肚子里。   四阿哥微微一笑,举步朝外走去:“我还有公事,你乖乖呆着养病,别耍花招。”   临时书房里,四阿哥伸出一只手翻着戴铎呈上来的东西。没见过,可猜猜也知道是女人贴身所用,显见是秀衣局出去的那些女子帮她做的。见到那枚珠花,脸色一沉,沉吟了一下,扯过那块薄绸重新盖好,挥了挥手:“送回去,按原样放好,别叫她看出来。告诉那两个丫头,半句也不许提。”   吃了三天苦药,大夫断言楚言的病全好了,建议再调养一阵子。脚上的伤也好了,又可以活蹦乱跳,可惜只能在这个园子里折腾。四阿哥不提,楚言也不敢说要出去。好在当年的河督靳辅是个胸怀沟壑的人,修的这个清晏园有树有池,自具风情。   四阿哥在公事之余会过来看看她,说几句话,少不得横挑鼻子竖挑眼。楚言实在闷得慌,平日能见到的就这几个人,两个丫头都是锯了嘴的葫芦,戴铎倒是有问必答,可圆滑小心得近乎无趣,倒盼着四阿哥来,哪怕被数落一顿也是情愿的。   生活上,他对她的照应可谓无微不至,进屋前也知道敲门了。然而,他一句不问她逃跑的事儿,一句不提要怎么处置她,也不说他自己什么时候回京,就好像他们这么呆在淮阴再自然不过。他不提,楚言心里再忐忑也不敢问,只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挂念着小峰小岚的下落,惦记着早燕罗衾可能还在等她,可半点也不敢露出来。从前那人就爱用可儿要挟她,他们离她远远的,对他们,对她,都好。   唯一的一点乐趣就是通过两个丫头跟厨子打交道,按她的喜好变换菜式。说起调养身体,中国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吃,厨子想必也得到了吩咐,要让她吃好,故而十分配合。   这日,楚言吃完午饭,正看着丫头们收拾碗筷,四阿哥走了进来:“这就吃完了?也不等等我。”   “四爷没说要过来午饭啊。”他曾有两次同她一起吃饭,但是都是戴铎预先通知预备的,她只需配合演出。   “吃的什么?都吃光了?还有剩的么?”   一个丫头乖巧地报告:“回四爷,姑娘中午的菜是炒鸡丁,锅塌豆腐,凉拌莴苣,和鱼头汤。鸡丁还有一些,汤剩了不少。”   “这就行了,盛碗米饭来。”   楚言一呆:“这样不好。”怎么能让他吃她的剩饭剩菜?   “不妨。有鸡有鱼,有饭有汤,行了。这儿比不得在京城,就一个厨子,没有预备我回来午饭,我不耐烦等他重新开始做。”   让他吃她的剩菜就是不行。哪时不顺心起来,又是大不敬之罪,够砍她的头呢:“四爷若不嫌弃,让我去炒个饭?很快!”   四阿哥看着她,突然春风一笑:“就依你,去吧。把戴铎叫过来,我有些事儿要问他。”   四阿哥刚同戴铎议了几句事,一个丫头端着一大盆汤回来了:“这是厨子照姑娘的指示做的酸菜鱼头汤,厨房还有半锅在火上温着,姑娘让先送过来给四爷点点饥。”   四阿哥盛了一碗,微酸微辣微咸,鲜美可口,不由微笑道:“生津开胃,不错!戴铎,你也喝上一碗。这丫头惯在吃喝上肯用心,名堂最多。”   那盆汤差不多见底的时候,楚言回来了,身后的丫头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拌莴苣,一碟云耳炒鸡丝和一大盆炒饭。只见那盆中红的是胡萝卜粒,粉的是火腿粒,绿的是豌豆,黄的是鸡蛋,白的是米饭,鲜艳夺目,引人垂涎。   四阿哥有些不信:“这真是你的手艺?”   “饭是我炒的,另外两样是厨子做的。刀工不好,切得大小不一,让四爷见笑了。”   送了一勺进嘴里,细细嚼了嚼,四阿哥点头赞道:“很不错!原以为你只会动动嘴皮子,想不到还有些真本事。”   楚言不理他,为戴铎也盛了一碗:“戴总管也还没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   戴铎接过来,才扒进一口就被四阿哥眼刀扫到,差点失手把碗打了,只得讪讪地称赞几声,食不甘味地咽下那碗炒饭,不等楚言来添,连忙说道:“奴才饱了。四爷方才说的事儿,奴才这就去办。”低着头,逃命去也。   楚言奇道:“戴总管块头不小,饭量可也忒小了。”   “虚胖!”四阿哥凉凉地评价,不慌不忙地吃下三碗炒饭,又喝了半碗汤,轻轻打了个饱嗝,一脸满足,净过手脸,接过楚言递过来的温茶漱了漱口,含笑问道:“上午都做什么了。”   “没什么,就趁着还没热起来那会儿,在院子里走了几圈。”   “送过来那几本书都看完了?”   “还没。”   “闷了?”   “还好。”   “过两天,我手头的事儿办得差不多,闲下来,陪你出去逛逛。”   “真的?”   “真的。可你这几天得乖乖的,不许惹事儿。”   “是。”   四阿哥十分满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晚饭等我回来,叫厨子做几样我爱吃的。往后,午饭也等着我。”   “哦。”楚言漫不经心地答应着,猛然回过神来,追出去问:“四爷,您都爱吃些什么啊?”   他脚下一顿,头也不回:“自个儿想。”   还离着一段,就听见这院子里叮叮梆梆的,不知她又在搞什么花样。   进了院子,就见她站在花架下,面前放了几张桌子凳子,上面摆满了盆盆罐罐,身边放了一个大木桶。她一手拿个木勺往罐子里加水,另一手提着一条木棍,不时敲敲,侧耳倾听。   饶是他自负聪明,见多识广,也猜不出她在搞什么名堂。静静看了一会儿,只看见她来回舀水,敲来敲去,再没其他作为,忍不住发问:“哪弄来这么多盆盆罐罐?做什么呢?”   楚言扭头看见他,敷衍地笑笑:“土法做编钟。”   “编钟?”四阿哥来了兴趣,凑近来看着:“说明白点。”   “喏,这些盆盆罐罐加的水量不同,敲击之下,声音的高低也不同,你听听!”她拿着木棍木勺做槌,用调好的一组“钟”奏出《我爱北京天安门》:“怎么样?有点意思吧?”以前电影里见过有人用十几个高脚杯盛水演奏乐曲,她这些盆子罐子大小不一质地不均,难度可大多了。   “嗯。”四阿哥拿过她手中的木棍,梆梆梆地敲了一通,摇摇头:“想法有点意思,可惜宫商角徵羽都没弄对,不通!”   楚言气道:“我的玩意儿,通不通都是我的事儿。你还给我!”   四阿哥摇摇头,啧啧笑道:“这么大了还是孩子脾气,一句不好听的也听不进去。”索性连她手中的木勺也抢了过去,一边往几个罐子里添水,一边敲敲打打地说着:“太低了,需多加点水。”   楚言花了好大功夫来调这组低音,三两下全被他废了,气得直跺脚:“水越多声越低,不懂就别捣乱。 快还给我! ”   四阿哥童心大发,偏不肯给她,仗着身高,把棍子勺子从她头上伸来伸去,口中笑道:“你早说啊,这下懂了。你乖乖去那边坐着,看我给你做一套编钟出来。”   眼看木棍在她头上飞来飞去,楚言跳起来去抓,碰是碰到了,四阿哥一抬手躲了过去。那根木棍是楚言让厨房的人从柴火堆里捡出来的,用柴刀削去棱角和明显的木刺,看着还算光滑,可没有经过打磨抛光,并不适合做玩具。一抓之下,楚言手掌手指扎进了两根木刺,指尖那根刺还挺粗,立刻渗出血来。   扔下两手中的东西,四阿哥一把抓住她受伤的手,小心挑出刺,又把出血的手指放进自己口中吮吸。   他动作很快,快得她根本来不及表示反对,只能愣愣地由他作为,直到手指被温热的舌头卷住,心底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急急忙忙想往回缩。   “别动!”他一把按住,含糊不清地说:“需把脏血吮尽了。”   他没有把她手上吮出的“脏血”吐出来,她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四阿哥微微一笑,转眼看见那一摊东西,皱了皱眉:“来人,把这些东西收了。”   见她一脸愤然,有些好笑,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一样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哄道:“伤了手,今儿不可再玩。若是想听曲子,我弹琴给你听。”   虽在客中,底下人忙乱了一阵子,还真给找来一把琴。两个丫头已经撤下那个“编钟”,在花架下设了琴案香炉,又预备下茶饮点心。   “差强人意,只好将就点。”四阿哥先试了几个音,看样子不是很满意这把琴,双手按在弦上,笑问:“想听什么曲子?”   “广陵散。”   “换一个。”   “高山?流水?”   四阿哥笑着摇摇头,手指拨弹一阵停下来,挑眉而问:“你可知,我方才弹的是什么?”   “不知。”她也就听得懂几个曲名,对曲子一窍不通。   “山居吟。”四阿哥摇头叹息:“真是对牛弹琴。琴棋书画,你到底会几样?”   “琴么,会听。”   “连《山居吟》也听不出来,还敢说会听!”   “会听的是琴曲名儿啊。”楚言大言不惭,扳着手指头数着:“高山,流水,广陵散,渔歌,平沙落雁,幽兰,阳关三叠,梅花三弄,古渌水,溪山琴况,汉节操,长门怨,胡笳十八拍……”发现自己居然能说出二十多首琴曲的名字了,楚言颇为得意,到这里来以后,还是学了一点东西的。   四阿哥哭笑不得:“得,别数了。会下棋么?”   “象棋围棋都会一点儿,下得不好。不过嘛,观棋,一定不语,是真君子。”   “只怕不是不语,语不出来才是呢。书呢?”   “识字啊,当然能看书了,也读了不少呢。至于画么,大概是四项里最强的了。”   他点点头:“比信手涂鸦强一点儿。不错,好歹还有一样能说嘴的。你既闲着没事儿,给我画几张像吧。”   “咦?不是四爷为我弹琴么?怎么一下子成了我给四爷画像了?”   “今儿是我给你弹琴,回头,你给我画像。听好了,这是《平沙落雁》。”   选择   看见戴铎身后的两个孩子,楚言又惊又喜:“小峰,小岚,你们怎么来了?”   小峰小岚上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见过姑娘。”   楚言脸色一白,直瞪瞪地盯着戴铎。   戴铎躬了躬身,赔笑道:“四爷让这两个孩子来陪陪姑娘,给姑娘解解闷儿。”   “请戴总管替我多谢四爷费心。你们两个起来吧。”楚言强压下诸多情绪,淡淡地。   知道她心绪不良,戴铎略微传达了几句话,就识趣地走了。   上下打量了两个孩子一番,脸色红润精神不错,虽然穿这下人的衣服,倒也干净整洁,看来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时日虽短,那些天朝夕相处,相依为命,实如亲人一般,可一觉醒来,居然就成了主子奴仆。楚言呆呆地望着他们,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峰小岚局促地低着头,一声不吭。   楚言暗自喟叹,革命不成,她又被关回了笼中,何苦拖累他们?不如让他们去吧,求求那人安排一下他们的生活,让他们衣食无忧,小峰机灵懂事,应该能保他兄妹安全。   小峰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边上的两个丫头。   楚言心中一动,吩咐道:“你们去拿些果子点心来,再问问戴总管,能不能让他们住在这院,若是可以,就替他们把房间收拾了。还有,昨儿送来那件衣裳,别的还好,那些花边太罗嗦,我不喜欢,拿去叫人拆了再送回来,我明儿要穿。”   丫头应声而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小峰拉着小岚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笑着:“小岚,你看,姐姐的病全好了。”   小岚眼中闪着泪花,使劲点头。   “你们?”楚言鼻子一算,把小岚拉到怀里,为她拭泪,自己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四爷说你身份尊贵,不可冒犯,我们若想跟着你,只能做你的奴才,唤你做姑娘。我同小岚说,怎么称呼都没有关系,在我们心里,你就是我们的姐姐。”   楚言摇摇头:“你们不能跟着我。我如今连自己的事都不能自主,你们只会受我连累。我去求四爷找找你们的亲戚,或者找个好人家收养你们。”   “收养我们,然后有个什么事儿,再把我们丢下或者干脆卖了?到那时也是做奴才,还不定遇上什么样的主子。”年纪虽小,小峰却已经对人性悲观:“我们的爹娘都死了,最亲近的,就是姐姐。左右都是作奴才,我们情愿跟着姐姐和四爷。”   楚言叹了口气:“这事儿慢慢再说吧。这些天,你们住在哪里?同仁堂的人呢?”   原来,四阿哥竟把他们交给府台大人照料。知府老爷不敢怠慢,把他们养在了自己的别院里,每天好吃好喝好穿,不打不骂,还给小峰治伤,也就跟养猫养狗养鸟一样圈着。今天一早,去了两个人,带他们过来见了四阿哥,再经过一番调教,然后才过来见楚言。   小峰说起话来条理清楚,说到乐家山把她交给了四阿哥,自己带人回京去了,颇有些不满。楚言苦笑,没想到四阿哥来得那么快,也没想到乐二哥不通医术,先撞上一个见色起意的泼皮,又遇到一个信口雌黄的庸医,她的运气还真好得可以!乐二哥是个重情义的,可再讲义气,也不能拿家族的安危未来当作鸡蛋往石头上碰吧?   有多少人敢违抗皇家的意志?也就是他们兄弟父子之间自个儿斗一斗吧。   随着小峰小岚的出现,她的禁足令也解除了。四阿哥准备兑现诺言,带她去淮阴城里转转。出门的准备就绪,京城里却来了两份紧急公文。这么回转,她必要失望,四阿哥只得挑了两个得力的手下,好生嘱咐一番,看着她上车才走开。   她和早燕罗衾约好的碰头地点是龙华客栈,离城中心的鼓楼不远。罗衾北上路过淮阴,就记住了这么一家客栈的名字,坐落于闹市,来往的人多,不容易引人注意。   不知早燕他们是不是还在客栈等她,怎么想个法子见上一面,也好叫他们放心。楚言假说饿了,非要在龙华客栈正对的那间饭馆买点东西吃。四阿哥的手下不敢阻拦,只得买了些点心回来。楚言吩咐把车停在原处,让她吃完再走,一边细嚼慢咽,一边用手撩起帘子往外张望。   一个酷似罗衾的男子从对面走来,进了边上一间铺子。楚言定睛一看,是家裁缝铺,不由心中暗喜,对两个随人说要过去看看,合适的话要做两件新衣服。那两人从四阿哥那里得到的命令是保护她看住她却也不可拘束了她,想她这么个千金小姐心血来潮要做衣服也不奇怪,乖乖地把停到裁缝铺门口。一个看着车,一个陪着她进了店里。   楚言先看那些成衣,唧唧咕咕地评论一番,然后挑了两块料子,让店主叫个女师傅过来给她量尺寸。看出这位女客来头不小,店主陪着小心迎进里面一个隔出来的小单间。   不一会儿,低头进来一个年轻妇人,正是早燕。再次相逢,恍然隔世,二人都是又惊又喜。   早燕他们早知道四阿哥来淮安府,寻人的差役也曾到龙华客栈查问,听说四阿哥大动干戈地找大夫,就知道楚言被找到而且病了。罗衾每日四处走动探听消息,早燕设法到这家铺子帮忙,从往来的客人那里打听点情况。   想到她们斟酌再三,自以为十拿九稳的逃跑计划,轻易破产,还让楚言吃了那么大苦头,早燕落下泪来:“早知道,真不该约在淮阴见面,洪泽湖边上随便挑个镇子也就是了,或者干脆让我们去找你。”   楚言苦笑,洪泽湖那么大,这么些村镇,谁知道她会在那里上岸?当初他们知道的也就是淮阴这么一个地名。当初自以为周密的计划,如今看来也和盲人摸象差不多。   早燕把声音压得极低:“这些日子,我和罗衾没有闲着,这一带摸得差不多,看好了几个落脚之处。如果此时罗衾带着你从铺子的后门逃走,我随后赶来,虽无十分把握,倒还值得一试。”   很感动他们的忠诚和好意,可听说四阿哥曾在淮阴城大肆寻找她,楚言有了很不好的感觉。他多半是早知道她要往淮阴来,在此守株待兔,他一定会想为什么,也会猜测她有接应的人。和早燕他们不同,她对他的印象混杂了对后世雍正手段的认识,换一个对手,她还会存两分侥幸,对这个人,她不敢:“不,你们走吧。我已经逃过一次,四爷必定心生警觉,断不会容我有第二次。只怕出不了城就被抓回来,白白连累了你们和这里的店家。命该如此,我认了!”   见她态度坚决,想到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期,早燕也觉黯然,从胸衣里掏出几张银票:“你放在我这儿的银票——”   楚言把银票推了回去:“你收着,若有心,就拿这些钱去做些事情。我回去以后,留得命在,就不会缺钱花。说起来,这些钱来得容易,弄不好有些还是不义之财,日后,若是遇上能帮要帮的,你替我做几件好事吧。”   “你当真愿意回去?万一皇上治罪?”   “苦头是要吃一些的,治罪倒也未必。”楚言微微一笑,并不十分在意。这些天坐井观天,沉下心来静思,想通了一些事。去准噶尔并不是最坏的结果,至少生计无虑,也不用担心被追捕,走一步看一步,那边的天空未必就比这边低。   晚饭时,四阿哥状似无意地问:“今儿都去了哪里?”   “逛了逛鼓楼,去了韩侯祠,梁红玉祠。”   “可有什么有趣的人或事。”   楚言心中一动,有意地说:“遇到一个熟人。四爷可知道云想衣裳的早燕?想不到她也在淮阴,做衣服时可巧竟遇上了。”   “哦?”四阿哥声色不动,淡淡地问:“她到淮阴来做什么?难道你那个云想衣裳预备把分铺开到淮阴来?”   楚言越发肯定四阿哥早就知情,也装作不在意:“没听说有这个打算。她嫁人了,要去丈夫老家探亲,路过这里,看上此地风土人情,有意多盘旋了几日。我笑她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往南走地方更富庶,风光也更明媚。”   四阿哥点头笑笑,没有说话。吃完饭,相对饮茶的时候,突然说:“淮安是比不上江南,却也是人杰地灵,历史上出了不少人物。今儿食了言,看样子明后天要下雨,几时天好了,我陪你到城外走走,省得整天闷着闷出毛病。”   过了几天,四阿哥果然抽空带她出城,还带上了小峰小岚。   小峰骑在一匹小马上,跟在四阿哥身边,虽是小厮打扮,倒也干净整齐,精神抖擞,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楚言微微叹息,看来这孩子是决定跟着四阿哥了,只不知将来对他们是福是祸。   去了古运河边上的韩侯钓台,随从带了食盒茶水,找了个清静阴凉的地方铺开带来的毡子,两人席地而坐。野餐也是夏日休闲的一大乐事。   四阿哥一边饮着凉茶,一边望着钓台说道:“据说韩信发迹之前,家境贫穷,以钓鱼卖鱼糊口,在这里钓鱼时得漂母周济饭食。漂母无知无识,竟能青眼识英雄,无怪乎后人云:人间岂少真男子,千古无如此妇人。”   “四爷怎会信那些酸腐文人的话?他们说那些话写那些文都是借古讽今,感叹自己时运不济,空为英雄却无人赏识,穿凿附会,非要说漂母是看出韩信能成大才,才恩赐饭食。‘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其实,漂母也就是个好心的大娘。这世间,漂母并不少,困顿窘迫,靠别人好心糊口度日,而日后能有所作为的不多,发迹后还能记得一饭之恩的少之又少,故而,韩信和漂母的故事才成了千古绝唱。韩信发迹以后,不以出身为耻,回故乡报答,是个有情义的。也因为这份真性情,信了萧何,为女子所诈,被吕后斩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令人唏嘘。”   四阿哥有些好笑地挑起眉毛:“我不过触景生情说了两句,竟惹出你这么一箩筐话。文人骚客借古讽今,感怀身世,本是常事。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有才能的人,无人青眼慧眼相识,被埋没了,也是有的。识人识才,不是件容易的事。”   “是金子总会发光。是英雄总有人识得。”   “你说的轻巧。是金子你就认得?是英雄你就识得?”   “金子我自然认得,只有把假金当真金的。英雄更是识得。”   “哦?说说你见过几个英雄?倒是指一个给我看看。”   “眼前就有一个。”楚言嘻皮笑脸:“我看四爷就是个英雄啊。”   “马屁精!”四阿哥笑骂,心里却很受用。   填充过肚子,一行人沿着道边的树荫信步而行,领略这一带的田园风光。   几个孩子在水田里嬉闹玩耍,两三个一群,不时从捞起什么扔进鱼篓。   四阿哥皱起眉:“这些孩子好不晓事,怎么在稻田里玩耍?踩到庄稼,坏了收成,来年一家人嚼什么?”   小峰笑嘻嘻地插嘴:“四爷,他们是在抓泥鳅呢。拿回家可是难得的荤菜。趁夏天多抓些泥鳅,烤干了收起来,够一家人吃一个冬天。”   “是这么回事儿。”四阿哥来了兴致:“泥鳅原来是这么个捉法。阿楚,你不是唱过这么一首歌么?十三弟十四弟还跟我嚷嚷了一阵子,今儿赶上了,就带你捉一回泥鳅。”   楚言笑道:“四爷,歌虽是我唱的,我可没嚷嚷要捉泥鳅。您瞧瞧,这田里可有女子?大家闺秀,做这种事情,德言工容还剩什么了?”   “念点书,别的没学会,就知道拿来和我顶嘴。得,你好好呆着,泥鳅我来抓。回去你好好作出几碗泥鳅菜来。”四阿哥决心一展雄风。   “是。四爷,你可小心着点,水田里弄不好有蚂蟥。”楚言带着小岚在田边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坏心地等看热闹。   四阿哥当真脱下鞋袜,带着小峰下田去,先从那些孩子手上买了一个鱼篓来。只看那个孩子吓呆惊傻了的样子,楚言猜这位自诩知民间疾苦会过日子的四爷,出手大概也是颗金瓜子。   小峰以前跟着村里的大孩子捉过泥鳅,本是熟门熟路,热心地指点着,告诉四阿哥干这活的技巧。四阿哥悟性甚高,一点就透,可真到自己去抓,却又不行。好不容易看准了下手,刚刚碰着,就被它跑了,脸上还溅了几点泥水,一个用力过猛,差点栽进泥里。小峰要分心照顾他,抓住两条,居然还被跑掉一条。那几个农家孩子看到一位锦衣公子下田摸泥鳅,都停下来伸着脖子看希奇,见他们空忙半天,洋相百出,没有斩获,忍不住发出善意的嘲笑。   小岚也悄声笑道:“四爷真笨!”   “嘘!”楚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让他听见!四爷可是死要面子的人。”   折腾好半天,一无所获,还踩坏了一片秧苗,四阿哥大失颜面,也有点累了,有些垂头丧气地走过来,发现三个随从想笑又不敢笑一付忍得很辛苦的样子,十分气恼:“主子有事,奴才服其劳。都给我下田抓泥鳅去!”   “啊?!”三人一脸苦相。   楚言连忙板住脸,一本正经地劝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四爷的英明神武自然要用在军国大事上,何苦在小事上较真。四爷御下有方,一向最讲究分工,三位大人把工夫花在武艺骑射为四爷办差上,抓泥鳅的功夫只怕没练过。”   “是啊,四爷,奴才们连田也没下过,恐怕一步就是个马趴,白白叫那群小鬼笑话了去。”   “哼!”四阿哥虎着脸,对楚言伸出一只手:“拉我上去!”   “是。”楚言乖乖伸出手,不等他抓住,又抽了回去,藏到身后。   “怎么回事儿?”   “四爷,您一手的泥!还有啊,您那么重,我劲儿又小,万一没把您拉上来,倒被您拽进田里去了,咱们今儿的脸可就丢大了!”   四阿哥气得乐了:“你这个小脑瓜子,成天不想好事!”   三个不肯下田捉泥鳅的奴才连忙过来殷勤地拉主子上来,不知哪里变出来一条干净毛巾,又用水囊取来清水让他洗脸洗手洗脚。   小峰年轻好胜,挨那群孩子笑话,憋了一肚子气,去了四阿哥这个包袱,抖擞精神一口气抓了十多只泥鳅。   卖给他们鱼篓的那个孩子走过来,结结巴巴地说四阿哥给的钱太多,索性把自己那一篓泥鳅连着鱼篓都给了他们。   楚言笑眯眯地道了谢接过来,发现沉甸甸的,竟有大半篓,连忙把小峰叫回来:“别抓了,这些够吃上十天半月的。”   小峰听话地回来,把鱼篓交给跑过去的小岚拿着,坐下穿鞋。   四阿哥踩坏了农家的庄稼,有些过意不去,打听这片田是谁家的,让留点钱做赔偿。   虽然没能亲手抓到半只泥鳅,四阿哥心情倒还不错,望着这青山绿水,突然说:“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修个别院,你我就做俩富贵闲人,倒也不错。你说呢?”   楚言一愣,摇头笑道:“四爷是大清的贝勒,也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想做富贵闲人?只怕皇上不答应。”   “皇阿玛身边能人多,左膀右臂轮不到我。贝勒?你以为我稀罕这个贝勒么?”四阿哥口气淡下来,还有点负气的意思。他心里还真没看重过这个贝勒。当初封爵,三哥封的是郡王,他和五弟七弟八弟封的是贝勒。人们都说老八是向上封的,而他是向下封的,足见皇阿玛看重老八,不喜欢他。皇阿玛还借题发挥,说他喜怒不定,对他表示失望。从那以后,他就常常被用来和老八比,做老八的陪衬。老八的贤德能干比出他的少有作为,他的不近人情衬出老八的会做人得人心。八弟并没有得罪他的地方,可突然被出身低下从小没正眼看过的弟弟压在了头上,他心里不是不气恼的,还不能露一星半点,否则,更让人嚼舌头。这个贝勒的爵位,倒像是他的委屈的开始。   好像是误进雷区了。楚言小心翼翼地说:“皇上是很器重四爷的。”   皇阿玛曾经是很疼爱他的,可自从——四阿哥摇摇头,把藏在心底的牢骚重新压下去,盯住她的眼睛:“怎么同皇阿玛说,是我的事。我只问你,愿不愿意?”他的差事其实早几天就办好了,她的病也好了,他拖着不肯启程,只因想不好拿她怎么办。把她蓄意逃跑的事遮掩过去容易,皇阿玛哪怕心知肚明也不会真治她的罪。可她得罪了太子,回到宫里,除非太后还像从前那么护着她,不然可有苦头吃。还有,她和阿格策旺日朗的四年之约眼见就要到了,和十三弟的婚约又悬在半空中。桩桩件件都够让人操心。要想永远护住她,也许只有一个办法!   皇阿玛必要恼怒,打骂还是轻的,也许还要革了他的爵。用个贝勒的称号换得与她相伴的日子,他觉得值得!找回她以后的这些日子,他很快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自在快活了,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能够在清晏园一直这么住下去。他愿意,可她呢?   他目光灼灼。她明白过来,他在给她一个机会,一个选择的机会。虽然不清楚因为什么,可她相信他突然想做富贵闲人并非矫情。中国的知识分子传统上受儒家和道家的影响最深,受打击受排挤时就想着归隐田园寄情山水,有机会跻身庙堂了就决定要治国平天下。何况,他是皇子,庙堂还不就是他的老家?又不是被放逐,几时想回去都可以。就是这避居山野,也有可能是以退为进的一步。   而她是个女人。在这里,女人的一生一经决定就无法改变。迈出那一步,她再也没有退路。再说,与另外两个人的温和尊重不同,他刚冷强硬。一日要她,哪怕在她脖子上套上木枷铁链,用拖的,他也会逼她跟着他走。几时不要她了,他也会弄个箱子把她关起来,在箱子上刻上他的名号,把钥匙挂在自己腰间。这种事上,她错不起。   她久久没有答复。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眯起眼,淡淡地催促:“你只需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又是一个“愿意还是不愿意”,楚言苦笑,答案出口的刹那,这些天的温情,这几年亦父亦兄亦友的情谊,都将烟消云散。   一个随从跑过来,指着疾驰而来的三匹快马:“四爷,八爷来了。”   四阿哥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楚言吓得一哆嗦,大热天的,脊背一阵发冷。   四阿哥已经轻轻站起来,目光沉静如水,在她身上微微一顿,转身向着八阿哥的来路迎去。   来到近前,八阿哥轻快地跳下马,满脸堆笑地朝四阿哥走来,视线却先越过他向楚言的方向盘旋了几圈,像是松了口气,给四阿哥见过礼,笑道:“弟弟接了个差事,要往湖广跑一趟,正好皇阿玛有两封信要转交给四哥,就顺路先往淮安来了。”   四阿哥笑着点点头:“有劳八弟费心。”   楚言走上前向八阿哥施礼请安。   八阿哥颔首,微笑询问:“听说你落进湖里,又染上风寒,可好些了?”   “多谢八爷关怀!奴婢全好了。”   “那就好!”八阿哥没有露出太多关切,随口安慰两句,转而与四阿哥闲谈起朝中和京城最近发生的大事。   兄弟两个都是笑语晏晏,一付推心置腹开诚布公的样子,心里到底想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聊了一会儿,四阿哥笑问:“八弟可知皇阿玛信中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小弟不清楚。”   “那两封信?”   “留在清晏园四哥书房里了。”八阿哥解释说:“小弟原想在园中稍事休息,等四哥回去。后见天气极好,忍不住要出来逛逛。好几年没往南边来,故地重游,又是一番滋味。胡乱逛了一阵子,有些无趣,干脆来寻四哥。此处颇有山村野意,四哥可见着什么有趣的事儿了么?”   四阿哥笑道:“说起野趣,倒有一样。你来的时候,我们正在看那群孩子捉泥鳅呢。八弟通今博古,可只泥鳅是怎么捉的?”   “惭愧!小弟连活的泥鳅是什么样也没见过。”   “这个容易!”四阿哥呵呵笑着,对小岚招招手:“你过来,把手里的泥鳅拿给八爷看看。”   小岚怯生生地走过去,屈了屈膝,举起手中的鱼篓给八阿哥观看。   八阿哥俯下身,看了一会儿,温和地对小岚笑笑:“看不真切,能不能拿一条出来给我看看?”   小岚听话地点点头,把鱼篓放在地下,抓了一条出来送到八阿哥眼前。   八阿哥认真地看了看,含笑点头:“这下看清楚了。多谢!你是叫小岚么?真是个乖巧的孩子。”   小岚害羞地红了脸,捧着鱼篓退了下去。   四阿哥淡淡地看着,抬头望了望天,突然说:“我心里惦记着皇阿玛那两封信,先回去了。八弟难得到南边来,不如多逛逛。”   “是。”   “不知八弟能在淮阴呆多久?”   “小弟身上还有差事,明儿一早就得走。”   “楚言这丫头前阵子关着养病,给闷坏了,就让她多玩一会儿,回头让她跟八弟一道回来就是。”   “是。”   四阿哥命随从把马前过来,上马之前又招手把楚言叫到跟前:“你病才好,须知道自制,不可太过贪玩!”   没有忽略他眼中的警醒和告诫,楚言恭谨地答应着,和八阿哥一起目送四阿哥带着两个随从上马离去。   八阿哥含笑望向楚言,却见她微微别过脸避开,心中很有些酸涩难过。   四阿哥派去给农家赔偿庄稼的那个随人回来,发现四阿哥不见了,变了个八阿哥出来,不由糊涂。   等他给八阿哥行过礼,楚言好心告诉他四阿哥有急事先回城里。那人只得随众人一起,跟着八阿哥慢慢地往小河边走。   楚言落后八阿哥两三步,不声不响地跟着。   八阿哥转回身,关切地问道:“你可都大好了?”   “病全好了。”   百尺之外,四阿哥的随人正同他的一个伴当聊得不亦乐乎,他的另一个伴当在和小峰小岚说话。八阿哥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既然早存了这个主意,为何不肯告诉我?我不是说过,无论你想做什么,我总会帮你。你若是早同我商量,何至于受那些苦,也不会——”   听说她落水,生死不明,他差点急死。虽然猜到多半是她刻意为之,水遁逃跑,想到她孤身一人,无人照顾接应,他还是止不住担心。一方面希望她平安无事,顺利达成所愿,另一方面又害怕失去她的消息,今生今世无缘再见。想到自己当日鬼迷心窍,误以为她铁了心要嫁十三弟,竟出言讽刺,又觉得后悔。她性子倔强,受了委屈,也不辩白,怀着怨恨就这么走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身为有职有爵的皇子,他不能擅自出京。和他论得上交情的人不少,真能放心托付找人这种事的,也没几个。他把自己的心腹几乎全派了出去,又从九弟手下强要过来几个人手。后面那拨人刚出京,前面那拨才到淮安府就传话回来说,她被四哥找到了,病得奄奄一息。他惊惶不安,合上眼就做恶梦,如果不是九弟和宝珠死活拉住,大概不等找到这个借口和差事,顾不得皇阿玛太子猜疑,立刻就要赶往淮阴来。   看见她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他终于可以放下心松口气。四哥一向对她很好,必会好好照顾她。可他心中充满遗憾,她最需要的时候,他总是无法到她身边。他与她终究无缘么?   心心念念盘算了几年,周密到细节的逃跑,那么有疾而终,楚言想起来就郁闷,顺手扯下一小段柳条拿在手中揉捏,盯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有意把语气放得平淡:“八爷不该走这一趟。”尤其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什么该,什么不该,我已经分不清了。”八阿哥怅然叹息,强压住心中失望:“楚言,你真的恨我如斯?今生都不想再见到我了么?”   “我从不曾恨你。”   “你心里可还有我?”   楚言不语,手中的柳条已经被揉得烂了,随手扔掉,走到下一棵柳树边,干脆拉下一根枝条,一片一片地把柳叶拽下来扔进河里。   他默默地看着她,眼中浮起浓浓的哀痛,仿佛她在撕扯的是他的心:“楚言,你连一句话也不愿意和我说了么?”   放开柳条,忍了很久的泪珠滚落,她狠狠地用手背去擦,固执地不肯看他:“你冤枉我!”   四个字如一柄大锤,重重地砸在他心上,疼得直冒血泡,是酷暑中一盆冰水,醍醐灌顶,又象寒冬里一碗热汤,帮助他浑身回暖过来。他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把她紧紧拥进怀里,凑在她耳边喃喃地道歉:“是我不好,全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冤枉你,不该不信你。你要打要骂都好,只要再听我一句话。这里,我心里,一直想着你,惦着你,只要你能好好的,平平安安,你要怎样都行。”   她轻轻挣了两下,奈何他的手臂很有力收得很紧,最终只能靠在他怀里无声落泪,整整一年的委屈化为无数伤心泪。   他如珠如宝地捧起这张脸,痴痴地凝视。多少个不眠之夜,他想起的都是她的笑。她是那么爱笑,天地造化,那么多事物在她看来都是有趣,一点点东西也能让她高兴个半天,哪怕面对不怀好意的人,她也笑,笑得刚强笑得超然。她笑起来有那么多风情,令他应接不暇,占据了他所有的记忆,以至于他忘了她也爱哭。记不得她在他面前到底哭过几次,是不是她所有的泪都因他而流?难道,他才是最令她伤心的那个人?   柳树挡住了两人的身影,随从们好一会儿不见动静,有些奇怪,也有些担心。四阿哥的那个伴当忍不住高声唤道:“八爷?佟姑娘?”   八阿哥收敛心神,放开魂牵梦绕的这个人,慢慢踱出树影:“什么事?”口气平淡无波,却透着隐隐的威严。   那人连忙赔笑:“奴才是想问问,这条道往前有个文通塔,八爷可是要往那里去?”   “正是。”   “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八爷一路奔波,明儿一早又要赶路。佟姑娘身子娇弱,只怕走不得远路。奴才以为还是跑马驾车舒服一些。”   八阿哥深嫌此人碍眼,偏偏他的话却在理,只是,好容易得与楚言相聚把话,尽释前嫌,转瞬又要分离,眼前时光便是一时一刻也弥足珍贵,哪里舍得就这样各自上马登车?四下看了看,点头笑道:“言之有理!我也不是非要去看那个塔不可。难得今儿天好,晴天,有云,也不太热,这里视野开阔,凉快,闷头赶路倒可惜了。倒不如这么随便走走,领略一下乡野风光,舒舒筋骨。你跟四哥办差,在这里呆得久了,不觉得。我刚从京城出来,可是眼睛一亮,头脑一新。明儿要赶到江宁,再乘船去汉口,那两个地方可是有名的火炉,比不得这里松快。”   那人一听,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笑道:“八爷辛劳!”   “和四哥一样,尽臣子本分罢了!”八阿哥淡淡一笑,不急不徐地向前走去。   楚言已经擦干眼泪,仍旧不远不近地跟着。   八阿哥停下,示意她走到自己身边,寻了些有趣的话题说给她听,慢慢地哄得她露出笑容,也肯与他对答了。不能拥她在怀,细诉衷肠,只能略略说笑几句,聊以尉怀。   她很快就要回京。皇阿玛已出塞外,对她另有安排。太子心胸狭窄,偏管着宫内事务,不会轻易饶过她。他临出京时再三要求九弟预先打点,代为周旋,只怕仍是不能顾全。想到她将要吃苦受罪,八阿哥万分心疼,只恨不能带了她走:“楚言,你回宫后,不论遇到什么,都先忍耐,等我回京再做计较。你信我,我定能救你出来!”   楚言迟疑了一下,轻轻地点点头。这么说,她的命运已经决定,这短暂的逍遥马上就要结束了!   四阿哥走进那个院子,看见她站在廊下望天出神,不过一夜之间,眉间陇上了一抹轻愁。他心中突然涌起无以名状的酸意。   “八阿哥走了。”他冷冷道。   她微微一愣,不知该怎么接口,只好点点头。   “你就是为了他,才不肯嫁给十三弟?”是问句,更像指控。   不想答却不能不答,她迟疑了一下,轻轻地说:“四爷看不出来么?皇上——”   “皇阿玛金口玉言,绝无更改。你可曾告求皇阿玛,你倾心十三弟,你们俩情相悦?”   楚言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你心心念念想的还是他?你不想想,老十早先怎么不去闹?非要等上几个月,等皇阿玛从塞外回来再闹?是谁撺掇了他?毁你清誉,令你难为,他真在乎你死活么?你还看不透他?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楚言大为反感:“四爷是办过案子的,该知道讲究真凭实据,怎可以猜度定人罪名?”   四阿哥怒不可遏,口不择言:“好,好!跟我讲起真凭实据了?!你自以为把事情做的私密,就没有把柄在别人手上了?你可知道,随便一件翻出来,都能让你身败名裂!十三弟哪里不如他?你放着十三弟不要,死心塌地要跟他?放着堂堂正正的十三福晋不做,情愿进他那个八贝勒府做一个侍妾,看那泼妇的脸色过活?你把佟家的脸面摆在哪里?你到底看上了他什么?他给了你什么甜头?”   赌气说完那句话,楚言也有些后悔,差点就要出声告饶,但听他不依不饶,非要把他们说得十分不堪,心中恼恨之极,冷笑道:“四爷何苦净拿别人说事?四爷自己好几回说要帮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四阿哥一顿,冷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放我走!四爷若真想帮我,就放我走!”   “放你走?”四阿哥两眼快要喷出火来:“要我放你走?!你想去哪里?说!”   “天大地大,总有我容身之处。”   “哪里是你的容身之处?是青楼妓寨,还是哪个男人的外室?”   “你——”楚言气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四阿哥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收敛了一些怒气,把声音放软了一点:“你,到底想要什么?”   “自由。”她不过是想找回与身俱来的权利。   “那算什么?”四阿哥不能理解:“象你那么冒冒失失地跑出去,吃不好睡不好,提心吊胆,一不小心就要被人欺负,病得人事不知,糊里糊涂地差点送命,就是自由?!”   泪珠子吧嗒吧嗒地落下来,被逼着面对自己的无能和失败,楚言的情绪有些失控:“你不明白!你怎会明白!”   “我是不明白!谁明白?八阿哥?还是那个早燕?”   楚言大惊失色,颤声问:“你把早燕他们怎么了?”   “你以为我把他们怎么了?”四阿哥气得两手哆嗦,满心的难过,满眼的失望:“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   楚言咬着唇不说话。   四阿哥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拂袖转身,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明儿一早,起程回京。”   晚上,楚言呆呆地坐着看两个丫头收拾东西,不明白她几时有了一整箱的行李。   “四爷。”两个丫头躬身行礼。   四阿哥摆摆手:“你们下去!”   楚言默默地站起来,福了一福,不知他来意如何。   四阿哥定定地望着她,眼中高深莫测,充斥着不知什么样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语调平平地问:“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人?”藏在袖中下意识握紧的拳头泄漏了他心里的不平静。   他是什么人?他是现在的冷面王,未来的雍正,是将来迫害胤禩和其他人的罪魁祸首,是一个备受争议的皇帝。他苛刻严厉,心狠手辣,多有不近情理的地方,却对她关心备至,付出了极大的耐心和爱护。几乎是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在用他的方式疼惜着保护着她。她怕他,却又时时毫不犹豫地反抗他。对他的很多说法做法反感,却又对他这个人有着说不清的亲近和好感。和他在一起,常需提醒自己谨言慎行,却又有着奇怪的安全感,能够率直地道出心底的思想。   理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她只觉得——“你是兄长。”   他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捏紧,松开,又捏紧,好半天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好!你嫁给十三弟,我一辈子都是你的四哥。”   刚烈   除了小峰小岚,四阿哥还带上了服侍她的那两个丫头。没有坐船,走的旱路,走得很慢。四阿哥还要沿途办点事,时不时需要绕路,偶尔还会在一个地方停上两天。   饮食起居都有人悉心安排照顾,只是没有自由,不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就只能在客寓的小院子溜达溜达。一路上很少能见到他,偶然见面,她上去请安,他也只是肃然冷峻地望上她两眼,最多点个头,几乎不说话。楚言对这些安然若素,比起回京后需要面对的一切,比起皇宫那个沉闷的大笼子,现在还算自由自在。况且,小岚一直陪在她身边,看顾这个小妹妹,教她读书认字,教导她进了四贝勒府需注意的事项,占用了她很多时间和精力,不至去想太多七七八八。   预计四阿哥要在济南城里耽搁两天,楚言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和济南的凉爽好好休整休整,为回宫以后的硬仗做好准备。   “哥哥。”小岚欢喜地叫了起来。   小峰大半的时间跟着四阿哥那几个随从,因他年纪小,又与楚言有着“姐弟”之谊,戴铎特许他可以到楚言的住处走动。小峰却是个吃过苦早熟的孩子,乖巧伶俐,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力所能及的事情总是抢着做,戴铎他们都很喜欢他。虽有那个特权,小峰也不常来找她们,来了也只说些高兴的事,从不向楚言要求什么。   小峰中规中矩地请过安,神色异常,似乎藏了什么话,想说又不好说。   “小峰,有话直说,如果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就算了。”   原来,小峰出门跑了趟腿,遇到一个被人追赶的男孩,把他藏起来,骗那几个家奴走开。那个男孩遍体鳞伤,连路都走不稳,连滚带爬地逃走。小峰心生恻隐,怕那几个恶奴折回来又把他抓住,就把他带了回来,到了门口才想起四阿哥治下极严,如果不是楚言的缘故,自己和妹妹也不可能留下,多半不会收留这个孩子。那男孩被他连搀带拖地一路小跑,伤口绽裂,痛得快昏过去。小峰不好把他扔下,只得央求门房照看着他,自己进来找楚言商量想办法。看见楚言,又想起她不知何故得罪了四阿哥,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再给她惹麻烦?   想起前一次康熙南巡,在山东境内闹出的事,楚言皱了皱眉:“四爷的身份非比寻常,你跟了他,需以主子的安危为念,很多事不可自作主张。”   “是。我只是觉得那小子可怜,被抓回去,弄不好就活不成了。”   “人都被你弄回来了,想来四爷也不会看着他死在门口。你去把戴总管找来,就说我有事求他。”   戴铎听说这个事,也有些为难。四阿哥不是个肯管闲事的,此时又在路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孩子来历不明,最好也就是哪家的逃奴,万一别有居心,倒成了揽祸上门。可人都到了门口,往外赶,倒显得像是怕事,见死不救,不合四阿哥的身份和脾气。   “既然姑娘这么说,就让人把他先弄进来,瞧瞧伤,问问怎么回事,再做道理。”佟姑娘的面子也是不好驳的。   “一切听戴总管安排。”   “小峰是好心,可这事儿做得有欠妥当,不论如何,回头一顿罚怕是免不了。”   “还要请戴总管多多管教小峰,少让他惹四爷生气。”   戴铎点点头,带着小峰走了。   晚些时候,小峰领了一顿手板子,过来让楚言的丫头帮着上药。楚言问起那个男孩的情况。   小峰神情有些古怪:“原来,他是个戏子,还是唱小旦的,他们永庆班去城东华家唱戏。两位少爷看中他美貌,强了他,又要跟戏班子买他,他趁人不注意就逃了出来。”语气中似乎有点后悔救了那小子。   跟了楚言这阵子,熟了,胆子也大起来,叫小绿的丫头奇道:“不是个小子么?那少爷怎么强——哎哟!”   小红狠狠地撞了她一下,提醒她闭住嘴,小心地窥望着楚言的神色。   小峰说漏了嘴,真想把舌头吞进肚子,怎么能当着一群女孩子的面说这种事?被四爷知道,少说又是一顿手板子。   现代人什么没听过没见过?这些算什么?楚言淡淡一笑:“小峰,没有人生来低贱,仗义每多屠狗辈,莫以出身论英雄。不管是戏子小旦,还是小厮奴才,你救了他,他不至于被抓回去挨打受苦,都是作了件好事。”   “是。”小峰乖乖受教。姐姐说的是,若是当初叔叔把他们卖了,万一卖到戏园子,他岂不也成了唱戏的?那小子连爹妈是谁也记不清,真可怜!这么一想,小峰把对那小子的一点点轻视都抛开了。   “那孩子被送回去了么?”   “没。长生说他不是卖身给戏班的,是被拐来的,还记得他家离京城不远,有个姨妈住在隆福寺一带。四爷听说,就让高大哥送了封信给府台大人,把永庆班的班主抓起来好好问问。听高大哥说,早几年,京郊出过几起丢孩子的事,一直没找着,弄得好,这案子,这回就被四爷给破了。”   “能把那些孩子找回来,还给他们父母是最好的。”楚言点点头,嘱咐说:“你决定跟着四爷,再不能象以前那样,遇事都要想想,不要莽撞。”   “我记住了。”高大哥也告诉他,四爷最恨下人目无主上。他今天作的事,就算有功,也要受罚,若是在府里,还不止一顿手板子。   拐骗儿童的案子虽然没能就这么破了,却从永庆班班主身上找到了重要线索。案子交给山东巡抚继续追查。长生既然原是京城人氏,四阿哥顺便也就把他带上,回头再命人帮他寻找家人。   再远的路,也有走到的一天。   望着眼前巍峨的城墙,四阿哥下意识地一拉缰绳,带住马。后面的队伍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戴铎靠过来问:“四爷,出了什么事儿?”   四阿哥一回头,可巧,楚言也以为发生了什么,正撩开帘子张望,两下目光相遇,对视片刻,又都淡淡地掉开。   “没什么,进城吧。”   到了四阿哥府,迎出来几个管事。戴铎命人带小峰小岚和两个丫头进去见福晋。楚言连大门也没进,换到四贝勒府的一辆马车里,静静坐着。   四阿哥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听说她已经等在马车里,呆了一呆,竟有些踌躇。   管事小心地问:“爷是和佟姑娘乘一辆车,还是——?”   “骑马吧。”   一个太监正站在神武门外张望,看见四阿哥,连忙一溜小跑迎了过来:“奴才贾威,见过四爷!四爷吉祥!四爷一路辛苦。”   认得是毓庆宫的太监,太子身边得用的奴才之一,四阿哥心里咯噔一下。一路上他一面尽量找事耽搁,一面写了几封信预先遣人送回,让四福晋亲手交给太后和德妃,代楚言解释情由,就是希望能让她回到慈宁宫,想不到她还是要落进太子手里。   果然,贾威满脸堆笑,话里却全是骨头渣子:“皇上吩咐,佟姑娘是时候该学习蒙语和诸项礼仪了。和准噶尔联姻,可是天大的事。秀女外嫁,也是从来没有过的,断断不可出差错。太子爷亲自在内务府挑了几个有才学懂规矩的嬷嬷,又预备了单独的院落,方便佟姑娘学习长进。”   饶是四阿哥平时自负口才,此时竟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言一脸平静地下了马车,嘴角甚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对四阿哥婷婷下拜,深施一礼:“多谢四爷关照!”   转向贾威,淡淡地做了一个手势:“有劳贾公公久候,请带路吧。”   贾威一愣,随即脸上开出一朵大大的菊花:“佟姑娘气度不凡,怪不得能入皇上的眼。姑娘请跟我来!”   四阿哥愣在原地,脸色发白,两手在袖中死死攥住,勉强没有出声唤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紫禁城里,心里像被人扯开了一个大窟窿,汩汩地流着血。   太子对她确实十分厚爱,不但为她分配了四位嬷嬷,就连太监宫女杂役也是按照公主的例制,一个不少。太子爷挑人的眼光也是非同凡响。四位嬷嬷都是循规蹈矩,恪尽职守,对她尽可能严格要求。在她们眼里,她就是个野人,走路说话甚至坐下站起,没有一样合乎规矩,动不动就是一顿数落讥笑。太监宫女个个都是鼻子朝天长,阴阳怪气。   头一顿,送进来的饭菜品种倒是不少,可带着股馊味。楚言不是第一天进宫的小白兔,虽然不曾领教过这类手段,也听说过不少,淡淡一瞟,不露声色。被嬷嬷们折腾了半天,出了一身汗,口却着实渴了,端起杯子,没有茶香在意料之中,可那股涮锅水味儿就不对了。   轻轻地放下茶杯,目光一扫,就见老的少的女的和不男不女的,都是一脸幸灾乐祸,等着看她不知所措或者忍气吞声。这是下马威,如果此时示弱,康熙回宫前两三个月,这些人绝对有本事让她越来越弱,整得她欲哭无泪,只恨爹娘把自己生到这个世上。楚言微微一笑,只可惜,她原本就不是被爹娘生到这个世上的。   那些人预料着她即使不哭出来,也会流露出一两丝惊慌,没想到她竟笑了,还笑得胸有成竹,一付早挖好了陷阱等着你们往里跳的架势,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楚言抬起头,冷冷地四下打量一圈:“敢情,我是进了毓庆宫的猪圈了?太子爷还真肯抬举我!”   不等有人说什么做什么,拿起茶杯啪地一倒,那杯涮锅茶正泼在送茶上来的那个宫女脚前,把那宫女吓了一跳。站起来,挥帕子,转身,所有动作照足了嬷嬷们方才的指导,足够端庄优雅:“既是猪食,还是拿去给猪吃吧。”   “站住!”为首的富嬷嬷厉声喝道:“姑娘这是怎么说话的?张口就是猪圈猪食,宫里哪来这种东西?轻浮张狂!岂有此理!不爱吃的东西就说是猪食?皇上生性节俭,宫里几曾有这样的主子?”   “原来宫里没有猪啊?”楚言无辜地眨眨眼睛,垂下头绞着帕子:“皇上生性节俭,若是知道有人无缘无故把好好的饭菜放在大太阳下晒个半日,让苍蝇蚊子臭虫什么的爬过了,才把虫儿的剩饭剩菜呈给人吃,不知会说什么?”吃上一口,弄不好得拉上半月!   被她三言两语点出他们做的手脚,几个太监宫女都变了脸色。   “请问夏嬷嬷,若是皇上哪天不想吃饭,会怎么做呢?”虽然才半天,已经能看出来这个夏嬷嬷会是一个突破口。一样的疾言厉色,言语间却颇留余地,只就事论事,而非人身攻击,要么是太子眼拙或者为了平衡挑了个良心好的,要么就是她背后另有主子。   夏嬷嬷瞄了一眼富嬷嬷和一旁的杨嬷嬷,迟疑地答道:“奴婢不曾侍奉过皇上。皇上克己节俭,体恤下情,不想吃的饭菜,想来也会赏给底下人,让奴才们沾些恩泽。”   “多谢嬷嬷教导!”楚言点头微笑,指了指管理她饮食的那几个:“这些饭菜赏给你们了。我才从南边回来,淮河发大水,大片田地被淹,吃不上饭的老百姓可不少。你们若敢浪费粮食,就算皇上不知道不惩处,老天也会罚你们。”   几个虾兵被威慑住了,战战兢兢地答应了就要退下去。   “慢着!”杨嬷嬷叫住他们,打点起笑容劝道:“姑娘进宫也有日子了,宫里的事儿想来知道不少,宫里这么多人,有几个是敢欺君罔上的?听说姑娘一向于饮食上讲究,又在南边好吃好喝了些日子,宫里的厨子学艺不精,姑娘看不上也不奇怪,却也不能怪到他们身上,非说他们做了手脚,是不?这院里没有小厨房,饭菜都是按份例取来的,姑娘这会儿耍小性子不吃,回头饿了,该如何是好?”   早知道这位杨嬷嬷是笑面虎,从方才夏嬷嬷的眼色和这番话,楚言明白这位才是这群人实际的领袖,制不住她,在别人身上花多少工夫都是白搭。目光轻轻巧巧地扫过屋里人等,皮笑肉不笑地望住杨嬷嬷:“嬷嬷怎么说都好,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些事儿,天知地知你们知我知。皇上是天子,什么事儿想瞒过他老人家,也难!也难怪嬷嬷说我刁,可这么些年养起来的毛病,就是想改,也不是一天两天改得过来的,还望嬷嬷体谅则个。这顿饭我是决意不吃了,人么,饿个三五天死不了,就算滴水不进,听说也还能活个两天。真能留得性命到去准噶尔那天,皇上少不得要搭几个陪嫁的。以前,听人说内务府的嬷嬷又凶又不近情理,原来也有像杨嬷嬷这么说起话来和颜悦色,又处处占住理的,叫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心。不如,我就求了皇上,让杨嬷嬷陪我出嫁,如何?想来太子爷也不会反对。”   杨嬷嬷面如土色,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如簧巧舌像是突然被猫儿咬掉了。其他一众人等也是脸色大变,油然起了惊惧之心,这才想明白,眼前这位不但不是能任他们欺负的小可怜,而且烫得不能再烫扎得不能再扎,威力大到能让他们所有人粉身碎骨。   夏嬷嬷勉强笑道:“听说姑娘是最爱说笑话的,可这死呀活呀的,也忒吓人了!”   “事到如今,嬷嬷以为,我还有说笑话的心思么?”楚言幽幽叹息,眉目含愁:“真能这么死了,倒也干净,强似去那荒天野地受人折磨。”这形势,指望谁来救她都不现实,只有靠自己。只要阿格策望日朗还有意娶她,她就还有用,康熙就不会杀她。太子只想给她点颜色,出口恶气,重新树立自己的权威。这些人绝对不敢把她往“死”里整。想不到,她极力排斥想方设法要逃过的这桩婚姻,却是她最后的护身符!   楚言背转身,取帕子抹了抹眼睛,口中吟着“一捧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径自往里屋躺下,长吁短叹,留下那帮人面面相觑。   第二顿,楚言还是不吃,连看也不看,就让撤下去。   夏嬷嬷有些急了,挥手让那几个宫女太监退下,凑到楚言身边低声劝道:“姑娘心里有气,打骂一顿,也就是了,何苦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平白让心疼姑娘的人难过。知道姑娘信不过这起子东西,这些饭菜是老婆子我亲自看着他们去厨房端回来的,姑娘好歹用一些。”   楚言有些虚弱地笑笑:“嬷嬷费心!就请嬷嬷为我乘碗汤吧。”虽然是做戏,绝食绝水的滋味可也真不好受,再这么死撑下去,估计她很快就要脱水了。   夏嬷嬷连忙乘了碗肉汤送过来。看见面上漂着的厚厚的油花,楚言先就腻了,勉强喝了两口,就推说没胃口。虽然油腻,却漂着浓浓的肉香,颜色也很新鲜,看来这帮人没敢接着玩老花样。   “这天太热,是让人没胃口。”夏嬷嬷陪笑道:“姑娘喝点绿豆粥,去去暑气,可好?”   楚言点点头,果真喝了半碗绿豆粥,夏嬷嬷再劝,却什么也不肯吃了,只对她轻轻笑笑:“嬷嬷心里疼我,我明白。只是我实在吃不下东西。”情势开始往她预计的方向发展,可戏还得继续演下去,半途而废必会前功尽弃。一旦被他们看出她的弱点,他们的手段只会变本加厉。现在这阶段,只要维持着基本新成代谢正常。   夏嬷嬷一脸愁容地走出去,见到几个同事,叹着气说:“真是什么也不肯吃,这可怎么是好?万一真有个好歹——”她的担心比别人多一倍,可不是装的。九阿哥的好处可是好拿的?她女婿的妹夫在五阿哥庄子上做事,五阿哥恼了,她女婿的妹夫要倒霉,她女儿在婆家也没好日子过了。   “真的什么也没吃?难不成真是不想活了?”富嬷嬷也有些慌了。   “好说歹说,才喝了两口绿豆粥,算是给我老婆子一点面子。你们想想她碰上的事儿,也难怪她会想不开。哎,摊上这位,算我们倒霉!招惹了这位,可就犯上了好几尊菩萨,以后怕是消停不了了。”夏嬷嬷再添一把火,烤得富嬷嬷那几位心里七上八下。   杨嬷嬷咬着牙,恨声道:“两下子就被一个小丫头给收服了,咱们以后还抬得起头么?不过是一个过了气的秀女,能嫁过去做王妃,算不得坏事。年纪轻轻,又是个有手段的,我就不信,她真的不想活了。不吃就不吃,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能撑到几时。”   第三顿第四顿,楚言仍是只肯喝点粥或者几口汤,其他,就连茶水也不要,体力明显差了很多,脚步虚浮,精神不济,虚弱两个字写在了脸上。除了杨嬷嬷,其他人都担着心,只怕她什么时候倒下去,牵连着他们都要受罚,哪里还顾得上管教她整治她?接着,就出事了。   这位杨嬷嬷与先前五公主的跟前的成嬷嬷的沾亲,故而被太子挑选出来“管教”楚言,自己也存了为亲家报仇,扬威立万的心思。因为下过工夫,对楚言的性情比别人了解的多,唯独小看了她的毅力,竟铁了心要同她硬碰硬,虽然陪着笑脸,言语小心,盯着她练习礼仪却一点也不放松。   楚言一路颠簸回到紫禁城,连个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就开始与这帮人斗智斗狠,外加学蒙语练礼仪,又整整一天多几乎没送什么东西进肚子,早已头晕眼花,四肢发软,还要穿着花盆底,更着脖子,端着上身,一遍一遍地下跪起立,终于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额上碰出一道口子,脸颊蹭掉一层油皮。   伤不重,可在脸上,万一落下疤,破了相,用不着楚言张口告状,有眼睛的都看得见,哪个主子见了,也不能不当回事。所有的人都慌了手脚,谁还肯听杨嬷嬷有什么说法?不管原先是什么念头都抛到一边,七手八脚地扶她到床上躺下,忙忙地找大夫找药膏,找幕后总指挥贾威讨主意。   贾威气急败坏地赶到时,楚言已经由着她们上过药,半张脸都用纱布裹了起来,两边手掌也都包着厚厚的纱布,像足了刚从火线抬下来的重伤员。   满鼻子刺激的药味!楚言把两手凑近了,闻了又闻,竟有些熟悉的感觉。派来教她蒙语的锦嬷嬷,原是科尔沁来的陪嫁丫头,身份与众不同,也不跟那帮刁奴同流合污,来了只管教她蒙语。只是丝毫不讲教学方法,坚信板子底下出天才,一句不讲语法句法,只要她一句一句地跟着说,三遍还学不象,就是狠狠一板子。前后一块儿呆了三个时辰,楚言已经记不清到底挨了多少下。先前两边都在硬顶,他们不送药膏,她也不提,两手肿成了馒头,只当作不是自己的,倒也勉强忍得主。   两个世界里活了这么些年,也只被两个人打过手心。上一回只觉得那人心黑手狠,如今挨其他人打过,见识了真正的辣手,才知道他每一下都留足了情,用足了心。当初,受不了那份疼受不了那份委屈,哭成了泪人,这次,狠心咬牙,愣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经历多了,才知道皮肉之苦实在算不得什么。   那一回挨打,后来还是胤禩给她上的药,那也是他第一次对她提及自己的过去。   她的“伤势”可把贾威吓坏了。不过是第二天,就弄成了这样!传进主子们的耳朵里,落进主子们的眼睛里,他们这帮人全都不用混日子了!   “啊哟,好好的,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你们这帮奴才是怎么侍候的?”贾威狠狠耍了一通威风,连着嬷嬷们都是一顿教训,尤其对“肇事”的杨嬷嬷:“一把年纪了,太子爷听说你稳重妥帖,才特地挑了你来服侍佟姑娘,怎么不识好歹,不懂规矩?自己不顾脸面,就怪不得人!来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给姑娘出气,然后撵出去!”   没想到贾德说翻脸就翻脸,杨嬷嬷着了慌,心里还有一丝明白,只对着楚言磕头告求。   “贾公公一来就大呼小叫的,出了什么事儿呢?嬷嬷费心教导,都是为我好,我哪儿来的什么气呢?我好容易跟几位嬷嬷有点熟了,公公怎么就要撵人?公公不是说,四位嬷嬷都是太子爷亲自挑选的?这么说打就打,说撵就撵,知道的说公公是太子爷跟前的红人,能替太子爷当半个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公不把太子爷放在眼里呢。”气息虚弱,一番话说得更是慢条斯理。   贾威惊出一头冷汗,顺手给了自己一嘴巴,赔笑道:“怪奴才糊涂!奴才这不是见了姑娘受伤,心里着急,只怕他们不用心服侍,姑娘心里不痛快,才想为姑娘出气么?姑娘花容月貌,万一落下个什么,不但主子们心疼生气,就是奴才看了也觉得可惜。”   摸了摸脸上的纱布,楚言淡淡一笑:“这个么,只是个意外。他们倒是极用心的,太子爷煞费苦心,我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哪敢有什么不痛快?常言说,新不如旧,好容易大家熟了,互相迁就也容易些。贾公公肯给我个薄面,就当什么事儿也没有吧。”换一拨人来,她前头的力气不是白费了?   “姑娘心慈大度,便宜了她!”   杨嬷嬷等人退了下去。贾威陪着笑脸:“听说姑娘这两日都不怎么吃饭,莫非是饭菜不合口味?姑娘身子娇贵,奴才们就有什么想不到的,还请姑娘示下。”   楚言不言不语,似笑非笑,只盯着他看,直到他心里发毛,流露出少许不安,才作了个手势,示意他附耳过来,轻声说道:“上回,怪我行事不周,连累了太子爷的名声。这回,物证齐全,定不叫太子爷白担了虚名。”   贾威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她的意思,半天说不出话来,腿肚子开始打颤。他也跟着太子南巡,时隔不久,还记得她让太子吃了个瘪,太子是怎么处置那两个小妾和监视她的那个太监的。太子临去塞外,把这个活计派给他,就说过出了岔子定要他的狗命。弄出什么事,太子圣眷优渥,未必真会受累,他们这群奴才准定被她害死了。   “姑娘,姑娘,您年纪轻轻,前程似锦,不可犯糊涂啊!”贾威恳求,声泪俱下。   楚言惨然一笑,懒懒地闭上眼。   贾威已经完全威不起来了。如果磕头能让她改变主意,把脑袋磕破,他也愿意。他怎么会接下这么个差事?他怎么就忘了,这位是出了名的烈性子,就算是皇上太子四爷,也敢当面顶撞。   想到四爷,贾威又有了一线希望。四阿哥是很在意这位姑娘的,也是宫里对付她最有法子的人。四阿哥在南边大动干戈地找她,兴师动众地请大夫,巴巴地把她带回来,一定不会看着她寻死。有着往日的情分,只要四阿哥出面,管他是劝是骂是哄,或是别的什么手段,只要能让她好好活到皇上和太子回来,让他交了差就成。   真要去同四阿哥打交道,贾威心里也打着小鼓。派人留心打听着,逮到四阿哥给德妃请过安出来,贾威在半道上候着他。   在四阿哥清冷冻人的目光下,贾威的马虎烟没能打几句,就结结巴巴地把楚言的情况全都照直说了,生怕四阿哥不理,有意强调她求死的决心。   四阿哥冷冷地听着,末了淡淡地扔下一句:“她不想活,我也没法子。我把人交给你,出了什么事儿,唯你是问!如今不兴殉葬了,她若死了,打断你的手脚,割去舌头,在她坟头跪一辈子。”   四阿哥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开。贾威腿一软,先就跪了下去。太子一直在笼络四阿哥,如果四阿哥点名要拿他做包子,太子多半会先去皮剔骨,把他剁成肉馅。   话说得轻巧说得狠,四阿哥心里一锅水已经烧得吱吱叫。他一直让人打听着她的情况,猜得到她想干什么。这丫头全不知世上还有个忍字,好容易养好的身子,说糟蹋就糟塌,真该揪过来狠狠教训一顿。又想夸两句,她用的是最笨的法子,可是,有效。   被四阿哥威吓住,贾威顾不上讨太子欢心,要紧先保住小命,态度和做法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楚言比伺候太子还要小心周到。   好在楚言吃软不吃硬,大半时候都会给点面子。楚言吃饭时,贾威就在一旁数着,她多吃一口,也能让他欢喜一下,她少舀一勺,也能让他愁个半天。嬷嬷们都被严厉嘱咐了,不许骂,更不许打,只能好生地劝好生地教。就这么哄着供着,楚言还是吃得很少,一天天地瘦下去。贾威能让太子看上眼,就是因为脑子灵活,会投其所好,灵机一动想到去慈宁宫打听她的喜好。不敢招惹何九何七,找进了楚言组建的那个小厨房。舞兰小安子那几个都是经过楚言调教的促狭鬼,只捡麻烦费事折腾人的菜式告诉他,害得他去厨房协调又是焦头烂额。有时也忍不住纳闷,明明是算计好了要整人的,怎么倒成了被人整呢?   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尤其是那些个嬷嬷和宫女。不敢不用心伺候,且不说楚言会不会找机会告状,眼前还有贾威盯着呢,推卸责任迁怒于人可是他的拿手好戏。可也不敢伺候得太好了,万一叫她看上,陪嫁到准噶尔去,岂不亏大?这尺度还真不好掌握!   “楚言,楚言!”   “十四爷您不能进去。”   “滚开!别拦着我!狗奴才,把人弄哪儿去了?快说!”   院子里原本静悄悄的,楚言一边悠闲地翻着书,一边吃着新下的大青枣,被那突来的一声叫唤吓了一跳,咕嘟一下竟被一个枣核滑进咽喉,一时间,吞不下去,又咳不出来,卡得难受。   十四阿哥闯进屋里,就看见她满脸通红地握着自己的脖子,拼命想呕,贾威的拳头正要往她背上砸,想也不想对着贾威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再顺势往外一甩一丢,回身拉住楚言直问:“怎么了?他给你吃了什么?快吐出来!”   她也想吐,可惜吐不出来,只好使劲往下咽。那边十四阿哥大声乱嚷,慌得一堆不明就里的人跑来跑去,乱成一锅粥。   “咳咳,十四爷,咳咳,我没事儿,不过是噎了一下。”他不来,就没事。   十四阿哥松了口气,仔细打量,看见她脸上伤过的痕迹。没落疤,可新长好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红,看得出来。得知她被太子的人带走,他就担着一分心,刚回京,她回宫头几天的事就传进了他的耳朵,听说她绝食求死,没顾上去见德妃,先就打听她的住处,闯了过来。再看她明显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可见这一段过的是什么日子。   贾威刚爬起来,就被十四阿哥一把提过去,啪啪又是几记耳光:“混帐东西,不知仗着谁的势,黑了心,瞎了眼。十四爷今儿不打得你开窍,不算完!”   “呀,十四爷,快停手!他已经开窍了,你可以停手了。”没威风两天,倒赔了两个月的小心,这贾威也挺不容易,还要挨打,怪倒霉的!   十四阿哥被她拉住,恶狠狠地伸出一只手,挨个儿点过去:“你,你,你,还有你,十四爷记住你们了。哪个再敢对她吹口气,碰一下手指头,十四爷杀你全家!倒要看看,有谁拦得住爷!”   贾威带头,一帮人哗啦跪下,磕头求饶:“十四爷饶命!奴才们知错了!奴才们瞎了狗眼才敢对佟姑娘不敬,奴才们已经知错,已经改了。十四爷大恩大德,佟姑娘宽宏大量,饶了奴才们吧。”   楚言也忙说:“是啊,知错就改,他们最近对我挺好的,十四爷别跟他们计较了。”为了维护胜利果实,她摆出无精打采病恹恹的样子,严格控制饮食,大半时候只吃一点新鲜水果,全当减肥,倒也不觉得怎样。倒是这些人提心吊胆,费心揣摩,变着花样供应新鲜瓜果,时时陪着笑,处处留着心。她没真吃什么亏,就算了吧。   十四阿哥冷哼道:“看在姑娘的份上,今日先饶过你们。从此尽心服侍就算了,若敢有别的心思,指望谁也没用!好了,都给我滚出去,爷跟姑娘说话,你们也想听么?”   待到闲杂人等走干净,拉着她坐下,又是那个飞扬洒脱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十四阿哥,絮絮叨叨问这说那。   楚言惦记着他的威胁:“十四爷,其实,他们也没对我怎样。”   十四阿哥点点头,轻声道:“你的能耐我知道,顶多也就是头几天受点苦。太子找来的人不会是善茬,只不过还不是你的对手。”好在这帮人知道怕,先服了软,不然,她的犟劲儿上来,硬顶硬抗,弄不好真能活活饿死。   “既然知道,何苦还放那些狠话,平白落人口实。”   “落人口实又怎么样?我怕谁?这帮人鬼精得很,你只要有一点点疏忽,叫他们抓住了,必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皇阿玛还要过些日子才会回宫。我先放下几句狠话,他们心存畏惧,你就不用那么辛苦。这帮奴才,就吃那一套。”   楚言心中感动,不知说什么好。他看似大大咧咧,心里却明白,也细心。   十四阿哥叹息道:“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软,想得太多,愣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小毛孩一个,倒摆起大人架子教训她!楚言不满道:“我哪有那么笨?”   十四阿哥摇摇头,笑道:“额娘有回说,太聪明了倒不如笨的好。就是说你呢!”   见她闷闷不乐,又笑:“依我说,还是聪明的好,太笨的连句话也听不明白,活活能把人闷死。我先给你透个信儿,阿格策望日朗觐见过皇阿玛,现在来京路上。你别急,我去找八哥商量,定能想个法子帮你逃过去。”   “我已经想开,十四爷就别操心了。再弄出什么事儿来,惹皇上生气,我也不好过。”   十四阿哥定定地看着她:“你想开了?预备去准噶尔了?八哥怎么办?你叫我别操心,也让八哥别操心?八哥能不操心么?”   楚言默然。   一位少女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两个忠于职守的太监上去推搡,不由分说要赶了她出去。少女一边与他们撕扯,一边扯着嗓子唤:“佟姑娘,佟姑娘。”   楚言走出来,认得是十三阿哥跟前的玉梨,忙叫他们住手。都被禁足在这小院了,麻烦还要找到她头上来么?   玉梨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佟姑娘,求你救救十三爷。十三爷为了你,已经在慈宁宫前跪了一个时辰。”   错   顾不上女子行动准则,对着过来拦她的几个人一阵拳打脚踢。那些人被十四阿哥唬住,不敢碰她。楚言逃出小院,向慈宁宫跑去。这一阵认真演戏,体力亏虚太多,没跑多远就觉得头晕眼花,腿脚发软,口中全是血腥味,只得扶着宫墙大口喘气。玉梨赶上来,半扶半抱地拖着她往前走。   离着老远就看见一个身影昂扬地对着慈宁宫的宫门跪着,边上惶然地站着几个人。   秦柱磨破了嘴皮,十三阿哥还是一动不动,又急又慌,茫然无措,猛然看见楚言被玉梨搀扶着往这边儿来,欢欣道:“佟姑娘来了。”   十三阿哥倏地转身,眼中印进那抹身影就再也调不开,看着她一点点走近,心中涌起一阵欢喜,发现她的憔悴虚弱,又觉抱歉难过。   楚言挣脱玉梨的扶持,跑过来,用力拉他:“起来,快起来!这么跪着会把膝盖跪伤的。”   十三阿哥伸出双臂托住她,关切地上下打量:“清减了?还受得住么?”   鼻子有些发酸,她顿了一下,展颜一笑:“我很好,瘦点才能有翩若惊鸿的风采不是?十三爷先起来,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说话,可好?”   他摇摇头,微笑道:“改天吧,以后有工夫,咱们再慢慢说话。”   “十三爷,求你,别这样!我当不起!”已经带了两分哭腔。   “莫听人瞎说,这事儿与你无关。我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将来不会后悔。”   楚言更加难过,一咬牙在他身边也跪了下来:“那好,我陪着你,你跪着我也跪着。”青石板地硌得膝盖生疼,象要裂了似的,他怎么竟能跪上一个时辰?   秦柱玉梨几个见状也都跪了下来。   十三阿哥眼中只看得见她一个。她怕疼怕累又傲气,最不肯下跪,就算礼仪上不得已该跪的时候,也是能躲就躲,能省就省。从皇上太后起,一干人都宠着纵着她的气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的日头,这样的地面,她怎么受得了?落到太子手上这些日子,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失却了一向的健朗,平添一股娇弱,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他握住她的手臂,想把她抬起来:“楚言——”   她把眼一瞪,一脸的固执:“你跪得我就跪得,你受得我就受得,你几时起来我就几时起来。”   十三阿哥目光晶莹,喉间有些哽咽,心里却有一股满足。纵然不是他希望的那种情意,她仍是在意他的,为他付出的,为他做的,不比对另一个人少。与她比肩跪着,忍受着身体上的不适,一同等待那不知如何的结果,面对也许是怜惜也许是抛弃的命运。就让他自私一点,暗自体会记忆这短暂的幸福,留到日后回味怀想。   拉起她的手,十三阿哥轻轻一笑:“对不住,多谢!”多谢她肯体谅纵容他的率性。   她摇摇头,还以一个微笑:“多谢,对不住!”对不住他这些年矢志不渝的付出。   他们相视微笑,跪在烈日下的青石甬道,在其他人的监视注目下,竟能如花前月下闲情漫步一般坦然自得,旁若无人。玉梨的心微微地抽痛着,她也劝过他,也求过他,也跪在他身边陪过他,可他置若罔闻,视而不见,只有猝然的一句:“走开,不关你们的事。”   那个她现身的那刻,他的视线就胶着在她身上,不知道也不在意她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人,忍下多少委屈,才为他找来这个人。他的眼里只有那个人,他的心里也只有那个人,她根本走不进他们中间。   十三阿哥突然愧疚地说:“如果,那年,我不曾鼓捣着太后带你去塞外,所有事都会不一样。”如果她没在那年去塞外,就不会遇上阿格策望日朗,也就不会有那个四年之约。害她最深的,是他!   楚言的眼中透出些许迷茫,她唯一的一次塞外之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她只记得与阿格策望日朗的所谓约定定于那时,和胤禩的恋情也始于那时。在草原上,她表白了自己的心意,接受了一颗心,开始了一段情,也就注定了将要辜负另一个人,错过另一段情。这是爱情的机会成本,无论如何总要错失一头。理智也许可以判断孰优孰劣,感情又能精确计量,收发自如么?   生活中总有太多偶然,一旦过去,永远不能知道另一个选择会带来什么。她淡淡一笑:“也许,会不一样。”然而,这一次,人生就是这么演绎的!   听说楚言在慈宁宫外跪着,冰玉立刻跑到太后跟前跪下:“太后,您发发慈悲,可怜可怜十三爷和楚言罢!”   “哼!”太后大为气恼:“一群孽障!就知道给我惹气生事,白疼你们了!要跪,到外面和他们做伴去!甭在这里惹我生气。”好好的一桩喜事,闹成这样,她的心里也不好受。十三从塞外回来,说是来请安,刚行过礼就又提起和楚言的婚事,非闹着求她出面作主。她不耐烦,说了句不许在慈宁宫里提这茬。这小子居然就跑到慈宁宫门外跪着!两个丫头也跟着闹。   “太后!”冰玉哀哀泣道:“听说楚言回宫以后,就被太子找来的嬷嬷逼着学规矩,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受欺负,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走几步都会喘气,万一——呜呜,太后,您就算不疼楚言,也该疼疼十三爷啊!十三爷是您的亲孙子,是您看着疼着长大的,呜呜。十三爷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水都没喝一口,就进宫来给您请安,在这殿里已经跪了好一会儿了,呜呜。天这么热,太阳这么大,石头都快晒化了,十三爷在石头上跪了一个时辰,怕不快烤成人干了,呜呜。太后您能狠心看着十三爷烤成人干么?呜呜,十三爷,呜呜,楚言,呜呜,再过一个时辰,门口就是两个人干了,太后以后进出大门,想起他们两个,就不难过么?呜呜——”   太后心里正烦着,被她这么一番连哭带求情带控诉带赖皮的,都不知该气还是该乐了,绷着脸指着她,扭头对身边的何九说:“这丫头闹得我心烦——”   何九一脸凄然担忧,见太后看着他,竟直直跪了下去:“太后慈悲!”   何九这一跪可不得了。太后身边这些宫女太监,有些与楚言交好,先头见冰玉出头求情,有心帮腔,看到何九跪下去,也跟着跪了下去。有些聪明,知道太后喜欢重情义的人,十三阿哥楚言冰玉是她疼爱的小辈,眼前不耐烦,回头自会想起他们的好处,此刻求情,法不责众,长远更不会有坏处。有些乖觉,何九服侍太后三十年,太后离不了他,这个总管怎么都是他的,讨好现管,没错。既不聪明也不乖觉的,也知道跟风。于是,呼啦啦地,太后眼前的人全跪下了,有些不当值轮休的也赶来凑热闹:“太后慈悲!”   太后面上气呼呼的,心里却渐渐软了:“一群混帐东西!都跟着气我!罢了,给我把那两个不省心不晓事的孽障叫进来!”   立刻有人答应了跑出去,不一会儿,十三阿哥和楚言拉着手走了进来。跪得太久,两条腿都像不是自己的,十三阿哥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蹒跚,腰板却挺得笔直,眼中透着欢喜。楚言落后半步,低着头,乖巧温顺。来到近前,双双跪倒,楚言仍是在十三阿哥半步之后。   明明是金童玉女,一对璧人,心意相通,却要生生拆散,太后心里也不舍。堂堂太后,不过是给一对小儿女栓婚,竟扯上了政务外交,还管不得了!这两个不懂事的,这会儿才想起来演出情深意重不死不休!一群奴才也跟着起哄,给她添烦。怎么就没人体谅她老人家的心情呢?说起来,都怪楚言这丫头命不好,怎么就惹上那个阿格策望日朗,把准噶尔扯了进来?   “佟丫头,抬起头让我看看。”脸色不好,下巴也尖了,显得怯弱,不象那个善编故事爱讲笑话的佟丫头了。太子越来越出息,肚子窄得连个小丫头都穿过不去!佟丫头算是个硬气的,换一个,还不断送在他手里了?   “太后——”   “别说了,这事儿我管不了。人都在半路上了,我总不能叫皇上为难?”十三阿哥刚刚开口,就被太后打断,顿了顿,叹息道:“十三啊,不是我不帮你,你早干啥去了?求过你皇阿玛了?他怎么说?”   十三阿哥的嘴唇翕动,却没有出声,下意识地看向楚言。他是不该怪太后不帮忙,从楚言进到慈宁宫,太后就有心把她指给他,创造了不少机会让他们培养感情。他一直是愿意的,旨意未下,不好意思明说什么,私心里却对她特别亲近,也能感觉她对他另眼相看。他以为那就是爱情,那就是缘分,最多拖个一年半载,太后和皇阿玛必会为他们做主,他们的未来将是一体。没想到,草原上,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八哥走进了她心里。捕捉到他们偶尔交汇的眼神,心照不宣的微笑,他嫉妒了,后悔了。她对八哥的坚定和维护,更让他看清自己错过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他无法怪她,也无法怪八哥。如果他能教会她骑马,如果他能一直耐心陪伴,八嫂不能惊她的马,八哥也没有机会走到她身边。错的是他!是他亲手断送了他们的缘分。   冰玉偶然提及的一段对话带给他一线希望,他决意守候,等她转身时看见他的等待和用心。阿格策望日朗选择她作为和亲人选,他情愿相信皇阿玛定下四年之约,是出于对他们的疼爱和维护。四年过去,她果然拒绝和八哥成亲。他和她培养出了默契,一同建设了一个家园,甚至明确有了一个婚约。可是,他的兄,他的父——   十三阿哥眼中浓浓的失落和哀伤触动了太后的母性,她轻轻叹道:“记得你皇阿玛的话么?不死心就再去试试吧。”   从慈宁宫出来,十三阿哥放开楚言的手,望进她的眼里:“皇阿玛现在畅春园,我要过去。”即使只有万一的指望,他也会争取到底,期望能扭转带给她的不幸,还给她安适的生活,但他不能强迫她一起去面对皇阿玛可能的震怒。   楚言有些不解,感觉上,他清楚康熙心意已决,怎样的恳求都改变不了什么,为什么还不肯放弃?难道——“十三爷,可是四爷说了什么?”   “四哥?”十三阿哥一愣:“我回来还没见过四哥。四哥怎么了?”   楚言懊悔失言,婉转劝道:“没,只是,十三爷这么做,四爷未必赞同呢。”   “我的事,为何要四哥赞同?”   她沉吟着,不知该怎么劝他放弃徒劳的辛苦,突然灵光一闪,觉悟到他在追寻一个答案,一个也许残酷的答案。缺少这个答案,这桩事情也许将悬在他心里,妨碍他去接受身边出现的新的人和事。她倒是宁愿他永远不要得到那个答案,可惜,他们都需要长大。又一次,嘴动得比心快:“我陪你去。”只是,目前这情形,和十三阿哥一起出现在皇上眼前,明智么?   十三阿哥的眼睛亮了起来,再次拉起她的手,微笑:“我们走!”忘记腿脚没有往日灵便,迈出一个大步,踉跄一下,险些跌倒。   楚言连忙用力拉住。玉梨也本能地靠过来,扶住他另一只胳膊,却被他一把甩开。   站稳,十三阿哥扭头故作轻松地笑道:“都说马有失蹄,原来,人也有失蹄的时候。不妨事,我们走吧。”   她轻轻一笑,点点头,任他拉着,慢慢地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神武门。   楚言早已失去所有的特权,此时应该呆在指定的小院里,处于幽禁状态。神武门当值的侍卫踌躇起来,拿不准该服从规定,遵守太子的指示,还是该给十三阿哥面子。   十三阿哥紧紧握住楚言的手,昂首大声说道:“我得了太后许可,和佟姑娘一同去畅春园面见皇上。谁敢拦我?”   这些侍卫多半与十三阿哥交好,也与楚言相熟,不少人还在心里悄悄同情着两人的遭遇,听见十三阿哥抬出太后,连忙借机下台阶,好言好语地放行。   十三阿哥和楚言坐进车里,秦柱跳上车辕,吩咐车夫几句。玉梨留在原处,怅然地目送马车从视线里消失。   十三阿哥不说话,楚言也不出声,默默地猜想着今天这事情会怎样发展,又怎样结束。   十三阿哥突然将她拥住,将头靠在她肩上,喃喃自责:“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你!”   微温的水珠渗过夏衣,灼烫了她的肌肤,楚言觉得眼眶发热了潮湿了,吸了吸鼻子忍住,努力让语调轻快:“不怪!谁也不怪!十三爷,不是说玉不琢,不成器么?上天考验我们,磨练我们,因为我们受得主,因为我们会更好!”   畅春园的侍卫同样对楚言随十三阿哥出现感到惊讶,并没有为难,一面往里通报,一面放他们进去。   进门没走多远,他们就被从后面赶上:“十三弟,等等!快站住!”   五阿哥喘着气赶上来,分开两人拉着的手,把十三阿哥拽到一边,压低嗓门,气急败坏:“你糊涂!这么着,竟是要逼着皇阿玛杀她么?!”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在路上拦下他们。   如五雷轰顶,十三阿哥被震呆了,怔怔地望着五阿哥,说不出话来,转头往楚言的方向看,只见她低着头,下意识地扭着手,单薄伶仃,不安无助。察觉到他的注目,她松开手,抬头递来一个安抚的笑容。   十三阿哥茫然惶恐:“五哥,我该怎么做?”   五阿哥也为他难过。这个弟弟从小受宠,没吃过苦头,调皮捣蛋闯祸,至多挨一顿叱呵,罚跪抄书,谁成想,猛然间就是这样一场磨难!他和怀湘也心疼楚言,终究只是局外之人,旁观者清,反而能看出皇阿玛真正介意的所在。   “楚言,你怎么来了?是皇阿玛召见么?”十四阿哥和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一起走过来,看见楚言,紧走几步赶过来问,又是担心又怀了几分希望。   五阿哥暗暗叫苦,麻烦的人怎么全都来了?今儿这事儿,可怎么了局?   望见仍在出神的十三阿哥,八阿哥的脸色有些难看,不太客气地走过去直视着他:“楚言应该在宫里跟着嬷嬷们学规矩,没有皇上宣召,冒然到畅春园来,甚为不妥!”   十三阿哥象个犯了错被逮住的小孩子,嗫嚅道:“八哥,我——”   “五哥,你马上送她回宫。其他的事,回头再做道理。”八阿哥面带恳求,口气却不容置疑。眼前这些人里,五哥对于她是最安全的一个。他已经做好安排,用不了几天就能把她从宫里换出来,这当口,最要紧的是不可起任何变故。对他的“换”法,她会怎么想,暂时只能不顾。怪也好,怨也好,他总可以在事后慢慢解释。如果她当真因此恨绝了他,他也认了。   五阿哥点点头,顾不上十三阿哥的反应,来不及对其他几个弟弟解释什么,对楚言招手唤道:“你快跟我回去!”   楚言轻轻摇摇头,视线静静地在八阿哥那里停了一下,掠过十三阿哥,落到五阿哥身上,从容一笑:“既来了,不等见过皇上就走,更是失仪。”   五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沉默了。是啊,来的不对,来了就走更加是错!   十阿哥很久没见楚言,憋了几句话想要对她说,被哥儿几个这么一惊一乍也慌了神,愣了好一会儿,耳中听着几个人对答,字字都听得懂,又句句都听不懂,终于忍不住讪讪地问:“五哥,八哥,你们打什么哑谜?楚言来见皇阿玛有什么不妥?来了就来了,我们都在这儿,下死劲求情,还能让皇阿玛处罚她么?”   五阿哥万分头疼,无力地叹道:“十弟,五哥求你,少说几句,千万别再求什么情!”   十阿哥迷糊,却也明白自己上回那一闹害了楚言,悄悄看了看她的神情,呐呐地闭住了嘴。   九阿哥有几分明白,恶狠狠地瞪着十三阿哥,冷冷嗤道:“老十说得有理,既然带来了,做什么又送回去?敢闹,就要有本事收场。”   五阿哥低声喝道:“九弟,消停点!事情弄成今天这样,没你的份?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对得起人么?”   九阿哥哑了哑,还不肯服输,犟道:“今儿这事儿,又不是我闹起来的。”见众人脸色都很难看,倒也识趣地管住自己的嘴巴。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既不往里走,也不往外走,就这么呆着,各自转动着心思。   李德全手下的一个太监弯着腰,一路小跑而来,尖声道:“皇上宣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和佟姑娘晋见。”   “是。”无路可退,几位阿哥硬着头皮,按习惯依着齿序排成一队,跟着传话的太监往里走。楚言淡淡地跟在后面。   进了院子,听说康熙正在与太子说话,众人只得在廊下跪着,等候传唤。   好一会儿,太子才从里面出来,看见廊下跪着的一群人,脚步顿了顿,森冷的目光从几个弟弟头上扫过,看到后面的楚言,眼中闪过一丝恨毒。这丫头再三再四地冒犯他,与他为难,令他颜面大失,害他被皇阿玛斥责。这一次,到底落进他的手里。他决心结实给她一个教训,警告所有妄图对他不敬的人,等着看他那几个弟弟怎么关心则乱,借机打压收买挑拨分化。没想到,这丫头不退反进,伤己以伤人,小小一番苦肉计,就威慑制服了那帮废物蠢才。他诸般安排全都付之东流,反倒落成笑柄。他绝不能容忍这个煞星留在京城!   几人纵是再不情愿,碍于君臣之别,仍得对太子施礼请安。   太子倨傲地笑了,语带嘲弄:“阿格策往日朗即将到京,接待婚礼诸事琐碎,皇阿玛逐项过问落实,议得久了,累诸弟久跪,愚兄实在不忍。喜事在即,西北将安,皇阿玛心境大好,弟弟们见驾可放心应对。”将一干人的惊慌紧张愤恨无措尽收眼底,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众人还没得及整理好思绪,李德全走了出来:“十三爷,皇上命你进去。”   向右看==〉   圣心   康熙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有些无奈有点疲惫地望着伏身跪倒的儿子:“胤祥,你要闹到什么时候去?你几时才能长大?”   十三阿哥微微一颤,咬了咬牙,重重顿首:“皇阿玛垂怜,儿臣与楚言原有婚约,求皇阿玛成全。”今日,他又给她惹了大麻烦!救她,留她,唯一的指望还是那一个。他是个无用的男人,无能的皇子,他唯一所有的是皇阿玛的疼爱,他唯一能赌的还是皇阿玛的疼爱。   “婚约?”康熙冷冷问道:“朕问你,她心里那个人是你么?”   十三阿哥的头伏得更低,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声音却更加坚持:“她心里有儿臣,儿臣心里只有她。”能有她相伴,他什么都可以不争,失去她,他的生命再不圆满。   “哦?你心里只有她?”皇帝的声音轻柔,却透着森森的寒意和浓浓的失望:“你心里没有大清?没有朕?也没有你的妹妹们?你要让朕对阿格策望日朗失信?对准噶尔失信?对蒙古失信?你娶了楚言,朕又该拿哪个嫁给阿格策望日朗?纯悫和策凌的婚事早就议定了。你想让温恪还是让悫靖去准噶尔?”   十三阿哥猛地抬起头,血色尽失,不敢置信地望着一向信任依赖的皇父,眼底一片死灰。   康熙突然有些心痛,忍不住走下御座,伸出手,似欲抚慰爱子的伤痛,又在半途生生停住,背转身,轻声叹息:“胤祥,朕是你的皇阿玛,朕也是你所有兄弟姐妹的皇阿玛,朕更是大清的皇帝,一国之君。”   好一会儿,十三阿哥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是,皇阿玛,儿臣明白了。”   康熙长长叹出一口气,似乎有些欣慰:“真能明白就好!李德全,把他们都叫进来吧。”   一声招呼,几位阿哥排着队走了进来,行过大礼,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等康熙问话。隔了几步,楚言安静地跟在后面。   康熙一个一个地打量过去,只能看见几个头顶心,可他们心里是什么想法都瞒不过他。   十阿哥稍稍抬起头,瞄了一眼一旁垂头丧气的十三阿哥,又偷偷去看皇上的脸色,被逮了个正着:“十阿哥有什么要说的?是来提醒朕答应过你的婚姻么?”   十阿哥吓得赶紧低下头,连连否认:“不是,儿臣不想——”早知道事情会弄成这样,搞得谁都对他爱搭不理的,他就是把舌头吞到肚子里,也不会提皇阿玛答应过什么。   “不想就好。你建府也有些年了,还没个嫡福晋,这事儿是皇阿玛疏忽了。这回去塞外,见着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小女儿,就是当初偷你蝈蝈的那个,如今长大了,文静又秀气,乖巧又懂事,会是个好媳妇儿。你们两个也算有缘,等忙过这阵,朕就下旨给你们办喜事儿。   康熙突然说起不知哪辈子的事情,十阿哥懵了,明白过来是在给他指婚,急得叫了起来:“不,皇阿玛,我不要——”楚言的事还没说清楚,又弄出个蒙古格格,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见绿珠?   康熙尖锐地盯住他:“你不要?不要什么?”   “我,我——”十阿哥心虚词穷,急得直冒汗,上回那一闹连累了楚言,这一次会不会把绿珠陪进去?管他有缘没缘,他不想娶那个蒙古格格,该怎么办?   康熙也不理他,转向下一个目标:“胤祺,你又有什么话?也是来求朕把什么人嫁给你的?”   “皇阿玛明鉴,儿臣和楚言情同兄妹。”五阿哥顿首答道:“皇阿玛,自太祖皇帝之时起,佟家为大清捐躯者不计其数。楚言——”   康熙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用不着你来告诉朕这些。胤禟,你呢?”   九阿哥连忙撇清:“儿臣与楚言绝无私情。”   “哦,私情?——”康熙望向八阿哥。   “皇阿玛,”十四阿哥跳了出来:“儿臣有话说。”   “你说!”   “自太宗皇帝时起,爱新觉罗家族就与蒙古各部王公联姻,嫁娶的都是公主郡主。至今,蒙古几家王公已经与我们爱新觉罗家血脉相连,世代联盟,结为一体。可是,皇阿玛,楚言不姓爱新觉罗,不是皇族血脉。皇阿玛若是想与准噶尔结盟,把她嫁过去并不合适。若是皇阿玛并不想与准噶尔结盟,又何必把楚言嫁过去?噶尔丹兵败而死,妄策阿拉布坦接受大清册封,却是贼心不死,蠢蠢欲动,并未臣服,阿格策望日朗是他儿子,嘴上说得再好听,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儿臣不明白,皇阿玛为何非要把楚言往火坑里送?佟家是大清世勋功劳之臣,栋梁之臣,又是皇家至亲。皇阿玛也夸她忠心义勇,还说过视之有如亲生,为何却要她去做无谓的牺牲?”   康熙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个儿子,沉吟片刻,望了望垂首静跪一动不动的楚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朕是一国之君,岂可出尔反尔?况且,当初说好四年之中,她可以自己挑选丈夫,已是莫大的恩典。除了阿格策望日朗,世上的男人又有几个肯给她这四年?如今期限已到,不论是朕,还是楚言,都必须实践前言。楚言,你说是不是?”   “皇阿玛!”十四阿哥急急叫了起来,不给楚言说话的机会,倔强地盯着康熙:“皇阿玛兴许要怪儿臣不通政务,信口开河。可是,儿臣以为妄策阿拉布坦有不臣之心,若是要反,楚言嫁过去,还是会反。既然如此,又为何要牺牲楚言让佟家伤心,让太后伤心?不错,准噶尔兵强马壮,可是,难道我堂堂大清就怕了他们?他们想打,我们就陪他们打,噶尔丹输了,妄策阿拉布坦也赢不了!”   康熙眼中一闪而过几丝激赏,顿了一顿,却冷冷嘲笑:“他们想打就陪他们打?好大的口气!好个英勇的十四阿哥,你上过战场么?杀过敌么?带过兵么?你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打一场仗需征多少粮草?要花多少银子?要派多少兵马?你知道我们花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才打败噶尔丹?若不是准噶尔内斗,妄策阿拉布坦断了他的后路,不知还要多打多少年,多死多少人。无知方才无畏,别以为读了两本兵书就能运筹帷幄,正经去兵营里呆两年再说话。”   十四阿哥被驳得哑口无言,可想到这么认输楚言就没有指望了,连忙打起精神,还要强辩。   八阿哥一直捏了一把汗,见十四阿哥一味顶撞,惹得康熙动了怒气,深怕楚言因此吃亏,或者发生什么变数,假意轻咳一声,提醒他不可莽撞。   十四阿哥一时也想不好再怎么辩驳,只得怏怏地低下头,不作声了。   康熙的目光犀利地落到八阿哥身上,没有言语,却加入了十分的压力。任何时候都能保持从容不迫的八阿哥额上渐渐起了细密的汗珠。   “胤禩,你可是想娶楚言?”   康熙奇峰突起,猛然这么直接一问。八阿哥全副心思都放在如何才能把眼前的危机对付过去,如何才能让她平安地回到那个小院,如何才能不让皇上和其他人甚至她查觉他的计划和部署,丝毫没有料到康熙会来这招,一时间惊疑不定,不知如何回答才算好。   康熙背着手,两眼紧紧盯着八阿哥,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几位阿哥或惊怕或不解或伤怀,都不敢出声,提着一颗心等待他的答案。   八阿哥心里飞快地转过进屋后的情景,发觉皇阿玛早就知晓他和楚言之间的情愫,惊惧之后,反倒慢慢放松下来。十四弟可以为她冲撞皇阿玛,他为什么不能实话实说?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地宣告他的情?   思维高度运转中,他察觉不到,时间对于等待的人显得多么漫长——   也许有些失去耐心,康熙的神情有点古怪起来,像是欣慰又像是失望。   楚言的嘴唇几乎被咬破,进屋后第一次害怕起来。她不愿等下去。不论哪一个答案,她都不想听,也不敢听。   八阿哥磕了个头,镇定地抬起头,目光清亮:“回皇阿玛,儿臣——”   与此同时,一个娇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既是奴婢的婚事,皇上为什么不问问奴婢呢?”   八阿哥全身的血液象在瞬间被抽干,脸色苍白得吓人。   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康熙面无表情地把视线从他身上转向楚言:“那么,朕就问问你,你愿意嫁给谁?”   “就如皇上所说,期限已到,不论皇上,还是奴婢,都应该实践前言。奴婢愿意依约嫁给阿格策望日朗。”   几位阿哥的脸色更加难看。十三阿哥失了魂,十四阿哥泄了气。   “是么?”康熙高深莫测地扫视一圈,再投下一颗炸弹:“既然愿嫁,为何逃跑?”   那几个人又突然都活了回来,个个心中慌张,想开口帮她解释为她求情,又怕反而惹得皇上发火,坏了大事,全都惴惴不安。   楚言坦然地迎上康熙严厉的逼视,大大方方地承认:“逃了,才知道逃不掉,才肯认命。”   康熙有些意外,不由认真地打量一番:“怎么瘦成这样?听说你不肯吃饭,寻死觅活的,也算认命?”   “寻死还不是为了觅活么?当然算认命了。”   这会儿还敢在他面前贫嘴!康熙差点都要佩服这个丫头,佟世海怎么生出这么个女儿?   被皇帝瞪了一眼,楚言缩了缩脖子,呐呐地解释:“不过是不想吃馊了,还被乱七八糟的虫子爬过的饭菜,也不想动不动挨打挨骂。”死到临头,谁还不能光棍一把?她这个人从来恩怨分明,有仇必报。这里的几个阿哥多少都有交情,又都不喜欢太子。最后再推一把,给历史的车轮一点加速度。   康熙的眼神越发威严强迫,朝中一半的大臣都会吓得两腿发软,磕头求饶,对楚言却没有作用。她跪在地上,上身挺直,毫无畏惧。康熙暗中称奇,又暗暗皱了皱眉,无声地叹了口气。把她交给太子,也是给太子一个机会。可惜,胤礽还是学不乖,既放不开心胸,又识不清人。   “当真认命了?”康熙淡淡地问。   “认命了。”   “不逃了?”   “不逃了。”   “万一,你又改主意,逃了,该如何是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使奴婢又逃了,皇上手眼通天,也能把奴婢抓回来,然后呢,凌迟处死,株连九族,若是还不解气,再加个五马分尸?”楚言一脸大义凛然。   几位阿哥顾不得在皇上跟前的礼仪,全都扭头瞪着她,象看一个怪物,完全忘了替她担心。   康熙也愣住了,见过胡闹的,可没见过这么唯恐天下不乱的!瞪了她半天,才问:“你知道什么是凌迟处死?”   “听说是用小刀一片一片地把肉切下来,碰上手艺忒好的刽子手,变成白骨一具还剩口气。嗯,是最虐的虐杀!”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哭笑不得,有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   “知道株连九族要杀多少人?”   楚言想了半天也只能数出:“父族,母族,妻族,对女人应该是夫族吧?还有,就不清楚了。先把姓佟的全杀光,然后——”不知满洲八大姓能沾上几个?能不能一网打尽?最好还能扯上皇族,连姓爱新觉罗的也全杀光,可比什么革命都彻底干净!   康熙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好容易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让朕把姓佟的全杀光?!”他倒真想把佟家那些老少爷们都抓来,让他们自己看看,自诩诗礼传家的佟家养出了个什么样的好女儿!   “皇上仁爱天下,当然不会这么做,不会杀我们。”楚言立刻改了口风。   见过耍赖的,可没见过这么赖皮的。这丫头又刁又滑,胆大包天,又有所依仗,内务府哪个嬷嬷管得了教得来?再闹出什么事儿,不要说太子,就连他的脸上也无光。   “你,哼,出嫁前先回家住上一段。规矩在哪儿都一样学一样练。别忘了,你刚答应了朕什么!”佟家的女儿,还是让佟家的人头疼去。   被这丫头一通胡搅蛮缠,康熙都搞不清自己眼下是什么心情。好在几个儿子的嘴都被堵住,丫头又亲口答应,这事也算尘埃落定。   背过身,挥挥手:“朕乏了,你们跪安吧。”   可怜的阿哥们身子跪了半天,心却象坐了一趟云霄车,七荤八素,昏头胀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个个乖乖地磕过头,老老实实地走了出去。   楚言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突然又起了个念头,转身折了回来。   康熙刚回到御座上坐下,接过李德全递过来的茶杯,就看见她又跪在自己眼前:“皇上,奴婢想求一个恩典。”   猜不透她又有什么花样,康熙满眼警惕:“你要什么?”虽然当了四十多年皇帝,他也不过五十出头,怎么就跟不上这丫头的思路了?   “奴婢想求一道密旨。”   “朕为何要赐给你一道密旨?”   楚言咬了咬唇,期期艾艾地说:“奴婢听说民间女子出嫁时,家中至亲长辈会在私下里特别馈赠,带到夫家,就是女子压在箱底的宝贝,既是对娘家的想念,也是紧急之时护身物。”   康熙直直地盯着她,口气十分古怪:“你说朕该送你一件出嫁的礼物?你要一道密旨护身?”他那么多个女儿,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心思花样,也没让他费这么多神!这丫头生来是要克他们爱新觉罗家男人的!   楚言点点头,等了一会儿,没听见答复,又是失望又是委屈:“皇上不答应么?那就算了。”   康熙窒了一窒,想到她嫁去准噶尔,前途难料,不觉也有些心疼。这丫头是让他操了不少心,费了不少力气,可也带给他诸般鲜活的感受。女儿出嫁,除了嫁妆,做爹的私下给一件梯己也是应该的吧?这么一想,心中居然起了几丝柔软和兴奋,真有了点要嫁女儿的感觉。   眉眼慈爱,感兴趣地问:“朕没说一定不给。你先说说看,要什么样的旨意?”   四阿哥来时,几个弟弟和楚言已经被召唤进去。四阿哥就在院子外面等着,也没让人立刻通传。   想得到里面在说些什么,可一下子进去这么多人,还真猜不出事态会怎么发展。四阿哥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往门口张望一下。   好容易有人出来了,个个都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四阿哥心底一沉,不用问也知道结果如何。   那些阿哥看见四阿哥,倒还记得上来请安问好。四阿哥含笑点头,随口说了几句。弟弟们心不在焉地敷衍几句,往外走去。   四阿哥拉住落在最后失魂落魄的十三阿哥,低声问:“十三弟,你不争了么?”   十三阿哥闻言,茫然地抬起头:“四哥,我还能怎么争?”他舍不得楚言,更不能不心疼两个同母妹妹。额娘死得早,他还有皇阿玛和太后的宠爱,还有四哥和楚言,妹妹们只有他。虽然她们生下来就注定将被嫁给某个蒙古王公,加强满蒙联盟,可也不能断送在他手上。牺牲亲生妹妹来满足自己的私心私欲,他还算人么?楚言也将鄙视他一辈子。何况——   他刚刚明白,他和他的兄弟才是她最大的劫数。他们一厢情愿地以她的依靠自居,说这做那,自以为在保护她帮助她,自以为她的未来在他们某一人身上,殊不知,他们做得越多说得越多用情越深,错得也就越多,皇阿玛就越不能容她留她。离开他们,远离皇家的诸多忌讳规矩,以她的聪慧胆识,未必不能更加自在自得。   他错在先,输在后,一个一无所有满身枷锁的人,没得反倒拖累了她。   四阿哥紧抿着嘴,幽黑的眸子紧盯着弟弟,闪着难解的光,再一次确认:“你当真不争了?”   十三阿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好!”   直到四阿哥进了院子,十三阿哥才回过神来,发觉四哥的话语神情有些不对,想要追上去,膝盖一麻,竟动不得,只得压低声音急唤:“四哥。”四哥,我们都别再给她添乱了!   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加理睬,四阿哥头也不回地向里走,在廊下遇到往外走的楚言,微微一顿,目光飞快的在她身上一转,越发清亮坚定。   没有拿到实物,但是得到了一个许诺,皇帝金口玉言,总不能赖她小姑娘的东西!康熙是千古一帝。敢捋真龙的胡子,从老虎嘴里拔出一颗牙,她可算千古一女子?   事情都挑明了,说白了,强似七上八下地担着心。对这个结果,她早有思想准备。一个近乎陌生的丈夫,一个完全陌生而且荒凉的地方,前景堪忧,离着理想很远很远,不过总强过陷在一个死局中,坐在活火山口上。   既然以后的一段时间需要生活在蒙古人中间,还是先把蒙语学好。   “佟姑娘,皇上唤你进去!”   突兀的一声打断了楚言的思路,小太监脸上的惊恐给她很不好的感觉。就这么一会儿,又发生了什么事?四阿哥?天哪,难道这人是她命中摆脱不掉的变数?   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康熙眼中不加掩饰的杀意吓倒了她,第一次近于本能地跪了下去。   康熙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佟丫头,你都做了什么?”   楚言战战兢兢:“回皇上,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胤禛,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是。在淮阴时,儿臣酒后失德,情不自禁,与楚言同床共枕,已有肌肤之亲。”四阿哥跪在地上,垂着头,机械地重复,迟疑着又补充了一句:“楚言腹中也许已经有了儿臣的骨血。儿臣子嗣单薄,求皇阿玛垂怜。”   “你,你——”康熙指着四阿哥,半天说不出话来。   楚言更是差点吐血,忍不住在心中痛骂:“四爷,老大,你就是这么帮我的?!逼着我背了那么多规矩准则,你懂不懂什么对女人最重要?名声唉!同床共枕,肌肤之亲,都还罢了,单从字面上理解,也算有那么回事。我应该还是处女吧?肚子里怎么可能有你的孩子?总不会我是玛丽亚,你是天父?难道你有奸尸癖?趁着我病的人事不省——”   康熙的血压好容易降回能说话的水平,不再搭理杵逆的儿子,把矛头对准楚言:“你说,四阿哥说的是不是真的?”   楚言强作镇定:“皇上相信四阿哥,四阿哥的话自然就是真的。”   康熙有些意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玩味地问:“那么,朕该不该相信四阿哥呢?”   楚言保持着恭谨的跪姿,平静地答道:“四阿哥是皇上的至亲骨肉,大清的栋梁之臣。皇上当然应该相信四阿哥。”   四阿哥身子一震,头垂得更低了。康熙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接着问:“四阿哥的话若是真的,朕该拿你怎么办?”   “皇上若是担心皇家血脉流落在外,可为奴婢验身。就算贞节已失,奴婢回宫已两月有余,若有什么不妥,太医和嬷嬷定能察觉。”   康熙沉吟地望着这个女子,神情复杂,喜怒莫辨,半晌,淡淡道:“朕明白了,你跪安吧。”   楚言磕了个头,退出去。   康熙慢慢地踱到四阿哥身前站定,目光紧紧锁住,像是要在他的头顶灼穿两个洞,看清他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良久,语气平淡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四阿哥身上的衣服都已汗湿,身子躬得向要把头埋到两腿间:“儿臣,儿臣不愿让她嫁到蒙古去。”   “为什么?”   四阿哥小心答道:“儿臣明白,阿格策望日朗点名要她,皇阿玛也答应了,不好失信。她的身份可真可假,视准噶尔形势变化,朝廷可攻可抚。当真把爱新觉罗家的女儿嫁过去,反倒可能陷于被动。而且,她机智善变,男子亦多不及,若能对朝廷忠心耿耿,在准噶尔尽力周旋,可顶万马千军。只是,她也有诸多毛病,不适合选作和亲人选。不通满语蒙语,不善骑马,不会弓箭,教养习惯都更像汉人女子,难以适应塞外生活。她挑剔,娇气,别扭,小心眼,惹是生非,不服管教,自作主张,胆大包天,难以掌控,只怕不会按照皇阿玛和朝廷的意思行事,弄不好还反其道而行之。儿臣以为把这么一个女子嫁到准噶尔,弊大于利。”   康熙沉吟着,这个儿子性子急躁,易怒,可是头脑和眼光还不错。他一直以楚言的保护人教养人自居,与那丫头接触最多,对那丫头的性情知道的也最深。就以今日的表现来看,他对楚言的评价很中肯,不过,他如此贬低那丫头,就没有私心?   “就这些?还有呢?你自己就没有舍不得?”   “儿臣确实舍不得。”见康熙反应还算平和,四阿哥抬起头,坦然承认:“她古玲精怪的,每每出人意表,着实有趣得紧。有她在的地方,常常欢声不断,听说她这一阵子不在跟前,太后就常常嫌闷,静太妃的脾气也大了不少。娘娘们也都喜欢她。就是儿臣和弟弟们也从没把她当作底下人。相处多年,就是草木也有了感情,嫁去那么老远,任谁也有不舍之心。况且,她是佟家的女儿,在宫里服侍太后这些年,勤勤恳恳,没过几天养尊处优的日子,最后还要嫁到准噶尔去,佟家嘴上不说,心里多半不乐意。开了秀女外嫁的头,几大家族恐怕也会不安。”   康熙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肯错过一丝心理活动,待他说完,点点头:“你的话有道理。只是事已至此,想要换人也来不及了。把佟丫头嫁过去,有一个很大的好处。阿格策望日朗对她,有几分真心。阿格策望日朗和他父亲不大一样,是个有血性重感情的人。他接收了噶尔丹残部,又是储君,在准噶尔的势力不可小看。不管让谁嫁过去,终究都只是一个女子,想影响策妄阿拉布坦,控制准噶尔局势,都不可能。可只有楚言能抓住阿格策望日朗的心,若能抓住他,就可以牵制策妄阿拉布坦。”他倒是一点也不怀疑那丫头的魅力,看看他这些个儿子就知道了。   “至于佟丫头的好处和坏处,你也知道,善跑的马大多桀骜不驯,如何驾驭,全在骑手。你明白了么?”   眼见事情已成定局,劳而无功,四阿哥有些沮丧。可皇上不但没有责怪他,反而耐心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又细细解释,谆谆教导,又令他受宠若惊,欢欣荣幸。诚惶诚恐地答应:“是,儿臣明白了。”   “朕再问你,在你心里,佟丫头是什么人?”   四阿哥的身体匍匐在地上,指甲深深地抠进厚厚的地毡,嘴唇被咬得快要出血,轻声回答:“是妹妹。”   “好!记住!从今以后,她就是你嫡亲的妹妹!”   “是。”两滴泪自四阿哥脸颊滑落,落入地毡的羊毛中,倏地消失,不留痕迹。   “很好!胤禛,不要让朕失望!”想起另一个儿子,康熙叹了口气:“胤祥一向与你亲近,他年纪小,许多事还不明白。你做哥哥的,有空要多替他排解,多教导他。“   “是。”   “记住把对你的佟丫头的看法告诉他,让他知道,佟丫头性子野,不服管教,自作主张,难以掌控,不合做皇家的媳妇。非要扭到一起,只怕到头来,两败俱伤。”   等四阿哥退出去,康熙疲乏地坐下,李德全连忙走到身后,轻轻为他捶背。   “那丫头,可惜竟不是朕的亲生女儿。”康熙突然冒出来一句。那么个女子,不要说一百个里面挑不出一个,一百年里也难得见到一回。他不是不爱惜的。只可惜,她太聪明太能干太跳脱,又与他的儿子们牵扯太多太深,他不能留她,又舍不得杀她,只能把她远远地嫁到西北。只希望他那几个儿子能够明白他的苦心。   想到那些个儿子,康熙的头疼了起来。   默默出了一回神,康熙突然问:“李德全,你说,为君和为父,哪个更为难?”   李德全垂着头,恭谨地回答:“回皇上,奴才不知。”他这辈子既做不成皇帝,也做不成父亲。   ==〉总结4的教训:画蛇千万不要添脚,尤其是马脚。如果没有那个“骨血”之说,楚言一时半会儿大概想不好怎么脱身。   不把楚言给4,因为4已经通过楚言得到他最想要的。   ==〉段数最高的是康熙,心里明镜似的,冷眼旁观,儿子们怎么闹也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就像某位大人说的,康熙用楚言试练他的儿子们,最后再派个大用场。   赌   受命护送她去佟府的,还是莫伦阿。来到畅春园外,马车已经备好。楚言正要登车,被人唤住。   见是十阿哥,莫伦阿对赶车的太监递个眼色,一起退开几步。   十阿哥期期艾艾地走过来,一脸的愧疚:“楚言,我,那个,其实——”   知其来意,楚言微微一笑:“十爷,从前的事都过去了,请不要放在心上。”   十阿哥越发羞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是我让沙子迷了眼,让猪油蒙了心,你生气恼我,骂上几句也好,我——”   楚言笑道:“我没生气也没恼,做什么骂人?十爷也并没有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生气气恼的,另有其人。十爷还是找对人再道歉吧。”   十阿哥呆呆的,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十爷,好好过日子,珍惜眼前人。”话是对十阿哥说的,眼睛却看着不远树下站着的那个人。   八阿哥轻轻一震,视线紧锁在她身上,眼中流露出痛苦和急切。   九阿哥靠近来,低声劝道:“八哥,别放在心上。大局为重,她应该明白!”   目送载着她的马车远去,八阿哥定定地回头看住他:“九弟,帮我一个忙。”   佟府没有哪位长辈露面。但为她收拾出来一个精巧的小院,派了十来个殷勤妥当的下人。在宫里管教她的几位嬷嬷原班来报到。少了贾威发号司令,又在宫外,嬷嬷们轻松很多,经过前一段的明争暗斗,又在佟府,也不敢把她怎么着。一切都明朗化,用不着接着演戏,不必再想东想西,没有人打扰,楚言也放松下来,积极吸收可能有用的知识才技。她原本聪明,真心想学的东西一向学得很快。谁都不提从前的事,两下里倒也相安无事,平平和和。没有宫里的规矩管束,又没有长官,嬷嬷们变着法开始“偷懒”,倒是每天都来点卯,白天分两拨,上下午轮班,晚上由富夏杨三位嬷嬷轮流值夜陪伴,当一天的班,回家可以呆个一天再来。楚言是个简单省事的,眼前晃悠的人越少越好。这么一来,倒也公私两便。   这天下午是富嬷嬷和夏嬷嬷在,晚上轮到富嬷嬷当值。   秋意渐浓,又下着雨,天黑得早,丫环早早掌起灯。晚饭后,楚言拿起一本介绍西北地理的资料书翻着,等着富嬷嬷的睡前讲座,看见夏嬷嬷进来,也没太在意。   这夏嬷嬷最和蔼尽心不说,也最多礼,每次离开前都要亲自过来告别一声。不清楚她到底是受了谁的好处,楚言也不问,左不过那三四个人,她受他们的关照多了,欠的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一点。   “嬷嬷吃过了?这是要家去?下雨路滑,嬷嬷多小心,让他们派个人掌个灯笼送一送。”楚言满脸堆笑。   “多谢姑娘记挂!虽是一把老骨头了,腿脚眼神还好使,早叫了车在门口等着,雨不大,这儿出去路也好走,常来常往的,老婆子自个儿当心点就是了。这天阴冷阴冷的,何苦让人跑一趟。”夏嬷嬷大声说着,一边来到跟前,把腋下夹着的包袱递过来,压低声音:“这是奴婢的衣服,新作的,没穿过,请姑娘快些穿上。”   楚言愕然,不解地望着她。   夏嬷嬷一边把衣服取出来,一边解释:“姑娘的妹妹,嫁给九爷的那位,想见见姑娘说几句梯己话,来了几次,佟大人不让过来,只得回去求九爷想法子。可巧这两天秋禾的娘病了,姑娘好心让她回家去,剩下这两个,奴婢还对付得来。下着雨,姑娘换上奴婢的衣服,把头发盘起来,撑着伞走出去,不会有人发觉,门口有人有车等着。姑娘过去住上一晚,姐妹两个好好叙叙话。”又解开她的辫子,开始为她盘头发。   原来她背后的主子竟是九阿哥。楚言听着她的解释,直觉不妥:“富嬷嬷一会儿就要过来——”   “姑娘真是个精细人。正是因为今儿是她,只要她拦着,不让别人进来就是。奴婢原本明儿一早该回来,姑娘赶早点,不会有事儿。”   连富嬷嬷也收买了?九阿哥不知砸了多少钱!太子当初挑人的时候,首要条件就是不能出自那几位阿哥旗下,尽量的都是从他自己掌握的人里面挑。把这些人买过来,代价绝不会小。九阿哥花这么多钱,费这么大力气,不会是为了让寒水。如果只是让寒水和她见一面,让寒水乔装了进来,容易得多。   楚言明白,是另一个人要见她,不惜一切地要再见她一面。她有些踌躇,总觉得这个险冒得太大,为了不使他们的事公开化,不破坏他好容易在康熙心里建立起的地位,不破坏他和佟家的关系,他们牺牲了很多,放弃了很多,都到这份上了,再弄点事出来,前功尽弃,值得吗?无论如何,他们这一生都不可能相守。带走那些美好的回忆,用以消磨未来漫长酷寒的冬夜,对她已是奢侈。可他似乎不这么想。想起他那时说的“信我,我定能救你出来”,她暗自叹气,还能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呢?今夜,不如信任他的安排,如能见上一面,把该说的能说的话都说清楚,不留遗憾误会,对两个人都是最好吧。   上下打量一番,认为差不多,夏嬷嬷拿起门口的纸伞递给她,推她出门,一边大声说:“我走了。天冷,姑娘快回屋里去。”   楚言撑起伞,提着灯笼,拾阶而下,听见边上的屋子传出富嬷嬷的声音:“上回那个拿回去,我几个孙女外孙女都喜欢的不行。不是我自夸,我家里那几个女孩儿也算得上心灵手巧,平日里没少得街坊和亲戚夸奖,自视甚高,见了你们的绣活,都老实了,这才知道天外有天,都央着我来讨花样子。尤其是大的那个,明春该出嫁了,正为嫁衣的花样发愁,天天催我,烦也烦死了,只好老着脸皮来求两位姑娘。”   两个丫头都笑着:“不值什么,我们抽空描几张给您就是,只不知您孙女看得上看不上。要是着急,今晚上就给您画,不过,姑娘那里——”   “都有我呢。”   院子门那儿跳出来一个小厮:“嬷嬷回家啊?这天路不好走,我送送您。”殷勤地接过灯笼,一路提醒她注意脚下。   夏嬷嬷身材中等偏瘦,天黑下雨,楚言换了装,打着伞,远看不容易察觉,走近了怎会分不清是少女还是老太婆?大概又是买通好了的。楚言一声不吭,直管跟着他走。   为了方便嬷嬷们进出,佟家给她安排的这个小院离着西角门不远。楚言没怎么在佟府住过,来时也不是走的这个门,若不是有人带路,还真找不到。   雨夜,天冷,看门的缩在屋里。小厮打了个招呼,开了门送她出去。   门外立刻走过来一个人:“嬷嬷快点吧,小的还约了几个兄弟吃酒呢。”   领她到马车前,扶她上车时改了口,低声说:“姑娘请坐好,要绕点路。”楚言认得正是上次吓过她一次的那个车夫。   马车外面普通,里面宽敞舒适。路上很安静,耳中只有雨声和马蹄声。   好一阵子,车停在一家民居前。车夫下去,似乎在等客人下车的样子,口中说着:“您慢点,走好,是,明儿一早来接您。”   门板一响,马车又动了起来,又是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车夫低声说:“姑娘,到了,请下车。”   像是一个大宅子,进了那个角门,边上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人:“跟我走。”是九阿哥。   跟着他拐了两个弯,穿过一个园子,天黑看不清,依稀象是寒水住处的花园,走进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外面看着象是只有一间,里面居然是三进,出来穿过一个小院子,再进一间书房模样的房间。九阿哥动了一个机关,书柜后面打开一条暗道。楚言跟在九阿哥后面走下台阶,感觉进了一个地道,不由暗暗奇怪,不知九阿哥几时买下这些房子,又是几时弄出这些机关暗道。   暗道不长,出口在一个小花园里。花厅里亮着灯。九阿哥走了个手势,示意她进去。   听见脚步声,屋门从里面打开,屋里的人迎出来,接过她手中的伞,笑道:“衣服湿了?先到里间换一身吧。天凉,别冻着。”   楚言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当真先进去换衣服去。玫红的夹袄是紧身的裁剪,穿在她身上略微有些宽松,因为她最近瘦了一些。   干燥温暖的衣服上身,旧日的回忆也爬上心头,撩起门口的布帘,默默注视着正认真烹茶的他,将这个文雅英俊的体贴男人印进心底,把这些平淡温馨的点滴幸福悄悄收藏。   温杯注水,专注地守着,在最合适的时间打开盖子,清新的茶香霎时弥漫了屋子。抬头微笑相邀:“来尝尝九弟弄来的白毫银针。”   从他手中接过杯子,凝神细看,茶水清澈明亮,烛光下近乎无色,杯底沉着一簇浅碧的幼芽,啜进一口,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喃喃道:“象是春天的味道。”   他轻笑一声,魔术般地拿出一个白瓷小攒盒放到桌上,内装几色蜜饯果脯。   恋恋地一样一样望过去,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拿过盖子盖上:“我洗漱过了。”都是她爱吃的,而且已经好久没吃过了。   见他眉毛一挑,笑得戏谑意外,忍不住嗔道:“在你眼里,我就是只馋猫?只会吃?”   “当真是只馋猫倒好了,总还养得起养得住。”轻叹,竟似颇为遗憾。见面之前,他有些惴惴的。在畅春园,她打断了他好容易鼓起勇气的当众告白,他知道她是为他着想,不忍让他为难,也怀疑她不信任他。发生过那么些事情,虽然她说从来不曾恨他,心里大概还是留下了阴影。幸而,他们还能相处如昔。   她笑了笑,安静地品茶,过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唤道:“胤禩——”   他也正好开口:“楚言——”   两人都是一愣,相视而笑。   “你先说吧。”他的眼中流淌着温柔和爱惜。   迟疑地,她问道:“这些天,你还好么?皇上对你可有——呃,可有不同?”过去几天,她有意地不去想一些东西。可来这里的路上,重温一遍那天在畅春园的过程,突然有个不好的感觉,她似乎做错了什么。   “皇阿玛对我一如从前。”不太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皇上对四爷和十四爷,可有什么不同?”   他想了想,摇摇头:“看不出来,就是给四哥派了个差事。你在愁什么?”   她咬着唇,没有回答。虽然打过几次亲情牌,她一直是把康熙当作一个皇帝来周旋。即使他老人家言语慈爱,暗中纵容,她也会提醒自己不可在一个皇帝身上寄托亲情和幻想,不敢真把他当作一个人一个父亲看待。她的亲情牌每每能够奏效,是否因为康熙也渴望着从子女来的亲情?除了未来的明君和良臣,他希望阿哥们成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儿子?他可是希望着儿子们的信任依赖,等待他们对他袒露心扉?她一直为胤禩抱屈,惋惜他和康熙之间缺少父子式的互动,她是否因为一时的懦弱和逞强,断送了他的一个难得的表现机会?   颓然地用双手捂住脸,她喃喃道:“对不起!胤禩,对不起!如果没有我——”她常提醒自己小心,切莫带给他灾祸和伤害,却原来她的出现和存在就是他的弱点,她的任性和冲动造成他的麻烦和劣势。   “傻瓜,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拉下她的手,将她拥进怀中:“若是没有你,我这一辈子就算再多的富贵权势,日子也是过得暗淡无光,了无意趣。”她就如一道彩虹,在他灰蒙的生活中横空出世,光亮绚烂了他的世界。他才知道生命中有这么多的色彩和滋味。   “胤禩,你要知道,皇上——”她该劝他信任康熙的父性,努力培养父子之情,还是提醒他小心康熙的无情,小心防范欲擒故纵?   轻轻揉了揉她的前额,他故作轻松地笑道:“别想了。操的心太多,这里起了纹,可要显老。”为难的话,不该说的话,他不要她说出口。   定了定神,她放弃提点他的打算。即使明知结果,她也该相信他的能力和坚强,做不了他的军师和智囊,又何苦多说多错,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凑在她耳边,他悄悄问:“你并不想做佟楚言,是么?如果能摆脱这个身份,你可愿意?”她被送到佟府,少了重重警戒防守,照说行事更容易。可他在宫里经营有年,在佟府却没有根基,况且佟府的下人多为家生奴才,很难收为己用。承担着看守她的职责,佟家也会对他设防。他不得不改变计划,试图说服她,取得她的合作。   沉默了一会儿,她摇摇头:“我不想再冒险。”   他正要开始劝说,吱呀一声,九阿哥在门口探入半个身子:“后面那屋里的炕烧热了,你两个倒不如换到那屋说话,也暖和点儿。”   早发觉她两手冰凉,八阿哥很感激弟弟的周到,拉着楚言穿过过道,往他说的那间屋子走去。   屋里铺天盖地的红耀了两人的眼,下意识地扭头,视线相撞又连忙掉开。两人眼里都有着尴尬窘迫,又有些莫名的跳动。   这房间竟是仿着新房布置的。对九弟的故意安排,他不知是该感激,还是该气恼。心里的某一处,他仍在悄悄地希望将来,他和她能有洞房花烛的一天。可是,顶着佟楚言的名字,她已经是另一个男人的未婚妻子,如果事情不能像他希望的那样发展,他又怎能因为一时冲动为她埋下祸根。   悄悄地望了她一眼,见她脸上似悲似怨似嗔似恼,他有些不安,最怕她以为是他授意九弟这么做,连最后的一点默契也被断送,拉着她欲往外走:“我们还是回花厅去吧,让九弟拿几个火盆来就是了。”   “这屋暖和。”她头也不回地盯着那对龙凤喜烛。   他也跟着看过去,眼睛突然就被那烛泪烫了一下,酸疼又无法发泄,满室的大红有如火焰一般烤着他的心,喜庆的刺绣图案都像是刺人的嘲弄。   胸中突然腾起一股对九弟的怨气,他走过去,伸手欲扯那喜红的幔帐,却被她拉住。   “我愿意。”   他浑身一震,呆呆地望着她,象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目光晶莹,嘴角轻扬:“我愿意。胤禩,你要我么?”她爱这个人,发生了这么些事,仍然爱他,今生今世大概再也不能这样爱另一个男人。他们在一起可以那么和谐快乐,却从一开始就失却了白头偕老的机会。小心谨慎地走到今天,不想发生的仍然发生了。从今以后,他和她都要面对各自多桀的命运,为什么不能在最后的时刻放纵一下自己?这生中应该最宝贵最幸福的夜晚,难道不应该交给最爱的人?   瞳孔转深,心跳加快,嘴唇突然有些发干,喉咙有些艰涩:“我要你,想的发疯。可是,你想明白了么?你可知道,如果——从今以后,所有事再不同从前。”要了她,他就再也不能放开她。她真的愿意把一生都交给他么?   “我知道。我愿意。”她答得任性。接受了一段强加的政治婚姻,并不等于她就接受了强加的命运,也不等于她从此就顺服于这个时代强加给女人的枷锁。不讨厌阿格策望日朗,可也不敢幻想他们能组织一个幸福的家庭,他们之间有一条深沟,太多的分歧,和未来可怕的冲突,不在乎再多一件。这段恋情有着太多的理智和克制,有着太多的委屈和不甘,为什么不能来点冲动和激情?   满室耀眼的红色刺激了她心底的那点疯狂因子,绝望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有一个夜晚。   她眼中不顾一切的狂热点燃了他心底压抑多时的渴望。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问题,都先一边去吧。   九阿哥办事周到,连用来检验落红的白绫都预备下,被他顺手拿来为她擦拭。   看见那点点落红,他的手一顿,随即身心都被无边的喜悦和满足淹没,耳中听见一声嘤咛,连忙探身将她搂进怀里安慰:“可是弄疼你了?”   她脸上潮红未退,害羞地不肯看他:“还好。”   “只是还好?”他突然起了捉弄之心,笑得戏谑。   她的脸更红,快与身下的床单有一拼:“很好。”比她原想得还要好,他很温柔很克制,好像,也很有经验。   见她突然有些闷闷不乐,他不敢再行逗弄,只轻轻拥着,无限怜惜地爱抚着怀中的羊脂白玉般的身体。抛开乱七八糟的念头,她玉臂轻舒,揽住他的脖颈。唇齿缠绵,辗转厮磨。   “天一亮,我就让人送你出城。你不能再回去。”他果断地修改了计划。原本,明早会送她回佟府,如能劝说她接受他的安排,过上几日悄悄把替身送进去,接她出来,这一次就算演习,让她熟悉出府的路径。   从一开始冒出这个李代桃僵的主意,他就知道,最难的不是让她逃出去,而是以后的岁月里不被抓回来。知情的人越少越好,能够用的只有对他死心塌地口风又紧能让他完全信任的人,甚至不能让九弟察觉蛛丝马迹。幸而有着几年时间,他能够在宫里一点一点地布置。本以为虽不能说万无一失,也有八成把握,谁想行动开始之前,她却被从宫里带走。   她今夜出府,知情的有好几个,若是出事,顺藤摸瓜,立刻会找到九弟,也就会发现他。他不但要面对来自皇宫兄弟和佟家的可怕压力,很可能也来不及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可他再也不能放手,不能容忍她回去继续做另一个男人的待嫁新娘。她把自己交给了他,她是他的。   她摇摇头:“不行。我答应过皇上不再逃。逃了也会被抓回来,还连累了你。”   “放心,皇阿玛不会对佟家下手。也不会有人抓你。”   “现在与南巡之时又不同。我亲口答应了皇上,阿格策望日朗也已经到京。此时逃了,是欺君大罪,也令皇上颜面大失,弄不好还给准噶尔反叛的借口,皇上定然大怒。皇上不会对自己母家下狠手,却未必不会为难我爹他们。”   “如果佟楚言不是逃了,而是死了呢?爱新觉罗氏到了婚龄尚未许婚的公主郡主有好几个,皇阿玛并不是非得要你嫁过去。不是阿格策望日朗,也有其他蒙古人来娶她们,论生活,谟西还比漠北那些地方好一些。阿格策望日朗相貌堂堂,人品出众,身份高贵,在蒙古人里也算少有的,并不埋没她们。迎回去一个货真价实的公主,准噶尔人只会觉得脸上更有光,必不会计较。人有生老病死,佟楚言突然死了,皇阿玛就算心里不痛快,也不能再为难她家里人。朝中很多满人大臣都不赞同把秀女嫁到蒙古去,蒙古人更是不满意这样的和亲。只不过,当日的情形,是阿格策望日朗提出来要娶你,皇阿玛不好回绝,才给你们定了一个约,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他说得也有道理,可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让人相信我死了呢?”猛然间想到“杀孤救孤”那一类的故事,她脸色大变。   知道不可能瞒过她,却也不能和盘托出。他婉转劝道:“京城里这么多人,红白喜事,每天都有,找具尸体并不难。”   “随便找来一具死尸,就能让人相信是我?富嬷嬷夏嬷嬷还在我屋里呢,也知道我出府了。”难道别人都是睁眼瞎?说什么信什么?   “后面的事,交给我。”去除痕迹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不可能。纵然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也要保住她。   他肯定还有东西瞒着她,她也不想知道:“不!胤禩,我不能坐在无辜者尸身上过日子,不想睡梦中被冤魂惊醒。我也不要你的手为我沾上血腥。”   “好,不提了。那种事,我也不想。”他柔声哄着,温热干燥的手掌沿着柔美的曲线游走,慢慢停在她的小腹摩挲着:“为着我们的孩子,也要积福,是不是?”   有些迷失的神志被这声“孩子”给拉了回来,她结巴起来:“才,才一次,怎,怎么会?”这个身体还没完全发育成熟,月经不是很准,最近更有些乱,算不出今天安全不安全。他和她的孩子,想法很诱人,可这时候弄出实物来,可就麻烦了,足以在皇家和朝廷掀起一场十级以上飓风。狂风过后,是否满目疮痍?   “你我已有夫妻之实,也许今夜以后,你腹中就有了我的血脉。难道,你忍心我们骨肉分离?难道,你要让孩子认别人为父?”   楚言一阵眩晕,不过几天,已经是第二次听人提到她的肚子。这一次,可算自作自受!一时冲动果然是要不得的。真的怀孕了,她该怎么办?到能够确认还需要好几周,她甚至没有那么多时间。   见她彷徨犹豫,他捧住她的脸,直视入她的眼睛:“这是我的孩子,我要他,也要你。我不会让人把你们带走。”   她不知该怎么解释女子的生理状况:“胤禩,女人不是什么日子都会怀孕。”一个月经周期,只会排卵一次。卵子的寿命只有大约一天。就算条件具备,一个周期里也只有一天能够受精。自然选择的结果,有三分之一的受精卵会在母体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流失。如果排卵不规律,这场欢爱能让她怀孕的随机概率只有大约百分之二,加上其他因素,这个数字还要小。春风一度,珠胎暗结,大部分都是发生在小说里。当然,真的撞对了日子,两个身体健康生理正常的年轻人,机会还是很大。   他眼中的热切和执著让她心慌意乱。他二十五岁了,娶妻这么多年仍没有孩子,不要说对他抱负的实现是个缺陷,就是对于男人的自尊家庭的完美也是一大缺憾。这个孩子如能存在,他绝不会放手。她也许不是个好女儿,不是个好妻子,但她一定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留在他的身边,骨肉团圆,可这些年的坚持和挣扎算什么?眼前的纷乱,该如何解决?将来的磨难,该如何应对?作茧自缚,她后悔了!   他一直专注地看着她,不肯错过心思的一点变化,适时安慰道:“楚言,信我!我不会抢走孩子,也不会逼你嫁进贝勒府。让佟楚言消失,你带着我们的孩子,找个你喜欢的地方住下来,做你喜欢的事情,让我知道你们过得平安快活。我会寻机会去看你们。你不愿意的事,我永远不会逼你,可我不能让你带着我们的孩子嫁给别的男人。”他会妥当安排他们的生活,如果他能成功,把他们接回他身边不是问题,如果不能,也不至于牵连他们。   接收了他的打算,她沉思着,慢慢说道:“明早我必须回去。这事不但牵扯着佟府,还有九爷和寒水,和你。就算皇上如今不治你们的罪,也会为将来留下祸患。两位嬷嬷和服侍我的下人更是少不得要被连累。事起仓促,你又能把我藏到什么地方去?听皇上的意思是先在京城举行过婚礼,再返回准噶尔。如果这样,还有时间。”康熙还真怕再出什么事,迫不及待地要把她丢给阿格策望日朗负责。四年前封了那人一个贝勒的爵位,在京成婚,情理上也还说得过去。   “胤禩,我们赌一次吧,看看天意是否让我们在一起。如果我真的怀孕了,用你的主意,让佟楚言消失,我跟你走,改名换姓,做你的女人孩子的母亲。如果没有,就是说我们终究没有夫妻缘分,各自放手。可好?”   “不好。册封的旨意下来,你就要进宫。要检出身孕,怎么也要两个月以后。婚礼的日子已经选好,只剩一个月。”他一口否决。让阿格策望日朗与她行周公之礼?他的心会被嫉妒啃得发狂。   “要能检出身孕,需要两个月。要知道没有,最多只要一个月。到时京城就入冬了,塞外已是冰天雪地,阿格策望日朗多半不能立刻启程回准噶尔。他在这里无根无基,从他手上逃脱要比从宫里从佟府逃都容易得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婚礼过后,我出什么事,阿格策望日朗不但不能计较,还要向皇上和佟家赔情。如果阿格策望日朗以为我死了,皇上再没有反而寻人的道理。”她要那场婚礼,因为,她要那个密旨。这里的人相信成婚是女人自主行为的终结。康熙允诺在婚礼之后,她和新婚夫婿入宫拜见时,把密旨给她。如果真的有了孩子,她更是非要拿到那道密旨不可!   她是他的!拜过天地,她就是另一个人的妻子,哪怕摆脱佟楚言的身份为他生儿育女,一旦与旧相识见面,还是尴尬。他有一万个不乐意,却也不得不同意,从阿格策望日朗手上脱身要容易得多,简单得多。准噶尔那边交待过去,佟楚言又死了,面子里子都不破,皇阿玛也可以挣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她。事情做得干净些,不教他那些兄弟抓住什么把柄,也省得总提着这颗心。而且,她这个人虽不信佛,倒比那些整日拜佛念经参禅的还要顾惜生命,有她知道的人死在这事里,只怕真是一辈子心存芥蒂,远着他。   满人原本不是特别计较女子贞洁。她心里一直有他,为着他流了许多泪,受了许多苦,今日又毫不犹豫地把身子给了他,就是这番打算,也多是为了维护他的名声地位。他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如果能有一生一世,眼前一点委屈又算什么?   “你拿定了主意,我还能说什么?都依你!”叹息着答应,转而眉毛一挑,邪魅地笑:“才一次,难有孩子,是么?良辰美景,再多来几次,如何?”   天色尚在灰蒙,雨小了些,可还在下。   她坐在镜子前,遇到一桩难事——她不会梳髻。只是把头发堆到头上,扎成一个辫子,再盘上去,远看是不是一样?   两条结实的胳膊从后面把她搂住,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后颈:“怎么了?可是累坏了?”刚刚过去的夜晚激情狂野,两人都没怎么合眼。他沉浸在满足和幸福中,不断在心中祈祷上天赐给他们一个孩子,屡次索欢,竟忘了她身子娇弱,初识云雨,恐怕不能负担。   白皙的肌肤腾起粉红的羞色,看得他如痴如醉,心猿意马,不由自主细细绵绵地吻了上去。   身体一阵酥麻,总算还留有一丝清醒,知道要抓紧时间赶回去,她连忙推开他:“别闹了,让我梳头。”   他微微一笑,果然放开手,拿过梳子,三下两下帮她梳起一个发髻,端详一阵,满意地笑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先前见他盘发髻手法熟练,她心里就微微发涩。他们夫妻也曾有过如漆如胶的好时候,也曾有过闺中画眉之乐,新婚燕尔之时,不知是怎样的光景?她和他,这样,又算什么?   再听见那句桃夭,更觉酸楚。事到如今,她还能于归室家么?天亮了,梦也该醒了。能给的给了,能得的得了,只望她运气不至于太坏,一时的糊涂任性不至于连累无辜,祸及后代。   两人一起胡乱吃了几块点心。她换回昨晚穿来的那身衣服。他执起她的手,打开机关,陪着她走过那条地道。   光线比昨夜好,她打量着两边的砖壁,忍不住发问:“九爷几时修了这么一条暗道?”   “这些暗道机关,原本就有。这一带本是一个大宅院,不幸子孙凋零,房产分了几次卖出去,成了好几家。九弟修整房子的时候,偶然发现外面那个机关,找到旧主人后代打听过,把机关暗道相连的几个院落都买了下来。修缮一番,也不过图个方便。”   方便?做起不可告人的事方便么?为什么又让寒水住在这里?她心中一冷:“转告九爷,老婆娶进门,不是给她做烟雾弹的。土地爷爷是小神,渎了誓,报应还是一样不爽。”   知她多心,他忙为弟弟辩白:“你冤枉他了。他原不知有这些猫腻,先买下寒水的住的院子。发现房子里有机关,可以通到别人家里,担心万一有人发觉,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暗中设法把挨着的几个院子买下来,正是为保寒水平安。”   不管初衷如何,依九阿哥的性格,有了这个便利,一定会“充分”利用。她再也无法为寒水做什么,只能希望她在需要的时候能够下定决心,当断则断。   他陪着她,一直走到寒水住处花园里的那间屋子。   清秀的眉眼间已褪去昨夜的娇羞和彷徨,倒添了一丝刚毅和果决,他突然有些不放心,拉住她的手,直直地望着,想看进她的心底:“孩子的事,我们赌天意?”   望住他温柔一笑,郑重地点点头:“是,我们赌天意。”她不会动手脚,那是错上加错!任性妄为,就要有足够的勇气承担后果。身为母亲,她就一定要为孩子撑起一片天空。   看见八阿哥一脸满足和不舍,望向楚言的目光满是怜惜和爱恋,九阿哥会心一笑,知道哥哥夙愿得偿。   送了她出去,看着她上车,折回来讨赏:“八哥的眼窝怎么发黑?难道昨晚一夜未眠?那屋的炕不够热?被褥太薄?还是夜色太过撩人?”   八阿哥含着微笑,由着他贫嘴:“多谢费心!那院子,替我封起来,别让人进去。”   ==〉自废武功?呵呵,好像有些顶级武功就是要先废过一遍,才能练成?   实话是,原来真的只想让楚言和88精神恋爱,这个比较符合俺的审美。   某日,8党发起悲情攻势,一时心软,决定给88一点甜头,在未来的情节里加了这么一段。而后的一段时间,是删是留,合不合理,矛盾了好一阵子。   慢慢地觉得,是有些突兀,可是以楚言的性格和反骨,压抑了很多的委屈不甘遗憾,狠狠刺激一下她的渴望,还真是会发一回疯。(谢谢帮俺顶砖的大人们!)她还有一些心理活动,文中写了,可没人注意。   有了这一段,下面的一些情节也能转得更合理。   对8的莽撞,俺的解释和对4的温情一样。   现代女人的楚言比古代男人的88,44,康熙对于贞洁的看重和定义不一样。这一夜,对楚言和对88,意义确实不一样。   ==〉图雅说,学什么的爱用什么方式解决问题。   前文说过,生活中充满偶然。   所谓偶然,其实是概率的表现。后面的文文跟着大概率走。   如果有人相信小概率事件,从这以后,会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俺精力有限,花开两朵,只能表一枝。愿意摘另一枝? elp yourself。   一辈子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外一阵嘈杂。   楚言浑若不觉,继续她的神游。   “回大人,是八福晋的车,车轴不知怎么突然断了。八福晋正要进宫给娘娘们请安,听说姑娘奉旨进宫,想问问姑娘能不能让她搭个车。”   莫伦阿十分踌躇。八福晋的脾气谁不知道?和楚言也闹过不止一次两次。   楚言和八阿哥那点事,佟家几个长辈心知肚明,不同意,碍着面子,也不好明说反对,只装糊涂。他两个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并没有把事情闹出来。去年太后给定下十三阿哥的婚事,楚言就听话地断了这段情,除非遇上,再不同他来往。可八阿哥那边,好像并没死心,还曾巴巴地讨了一个差事,绕道去淮安瞧她。见面后到底怎样,谁也不知道。四阿哥是个精细人,又同八阿哥面合心不合,有他看着,料想八阿哥也没得什么好。   男人把心思放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哪里瞒得过妻子。八福晋本就是个醋缸子,哪里能咽下这口气?忍了这些日子,不容易了!楚言这次进宫,将受册封,往后,论身份断不在她之下,再由不得她欺侮。她的车轴怎么偏偏就在今天在这条路上断了?说是巧合,谁信?   楚言乖巧懂事,聪慧可人,只可惜命不好,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要嫁到漠西蒙古去。封号再好听,也带不来好郎君好婚姻。牵扯到几个阿哥,又拉扯上私情,皇上把台面上的事做得光面堂皇,也算是给佟家面子。佟家倒要谢恩,只能当又为大清江山贡献出一个。   这种不讨好的差事,总是落到他头上。做叔叔的看着她强颜欢笑,也觉得心酸,还得眼睁睁看着她受气受辱不成?   八福晋可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已经扶着秀桃走了过来,就要登车。   莫伦阿虚拦了一下,赔笑道:“奴才有个叔叔就住在这边上。福晋稍等片刻,奴才帮您找辆车来。”   八福晋撩了下眼皮,带笑不笑地指了指:“眼前这辆不是车?”   不等莫伦阿再说什么,提高声音问道:“怎么?是楚言姑娘不愿意与我同车么?”   被叫了名字,楚言终于回魂,撩起车帘看见八福晋,有些吃惊也有点心虚,赔笑道:“福晋请上来吧。”一边自己往里挪了挪。   莫伦阿一脸苦相。八福晋得意地瞟了他一眼,上车坐定,道声多谢,客气地笑着,眼睛却不太客气地往她身上扫。   楚言淡淡笑着,等着她说明来意。   好一会儿,八福晋叹了口气:“你这么个人,真是可惜了。”想到这个人就要从京城消失,还真觉得舍不得。皇宫里各府里那么些女人,也只有这位能让她看上眼,怨不得他会动心。要不是中间梗了个他,她还真想好好亲近亲近。   楚言不出声,动也不动。   “其实,十三弟也是个极好的。当初,听到消息,我还替你们高兴了一场。可惜,居然没成。也怪你太死心眼!”   楚言抬起眼,似笑非笑:“只怕,八爷更是个死心眼的。”   八福晋脸色一变,立刻想要反唇相讥。想找机会跟她叙叙话,可自己也不大清楚见了面说些什么,只觉得难得有个脾气相投的,这么些年也没能平心静气地聊过天,竟是个遗憾。她说的都是真心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她心里不痛快,就要往人痛处拍,以为她是好欺负的?这人心窍玲珑,口齿伶俐,口出恶言倒把自己比下去了。当下,下巴微扬,冷冷一笑:“是死心眼。故而,一辈子,站在他身边的,只有我一个。”   “一辈子长着呢!保不定那天就靠过来几位。到时候,八爷心里愿意谁在身边,可不好说。”   “我们这位爷有些洁癖,等闲人不会让近身。心里愿意又怎么样?你都嫁得老远了,还能弄出个分身来不成?难道,世上还有第二个佟楚言?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再有什么想头,慢慢也就淡了。”   “佟家是没有第二个叫楚言的了,可谁知道别家有没有?保不齐哪天就被八爷遇上了。八福晋要不要先一家一家查过去?还是,把八爷盯得紧紧的?”   八福晋咬着唇,恨恨地瞪着她,突然眼珠一转,笑了:“你这是气我呢?还是激我呢?想不到,你竟是个这么痴心的!这会儿了,还替他操心。放心!经过了这些年这些事儿,我要是还没一点长进,可不是傻子了?别说再没第二个佟楚言,就是有,如今的我也不怕。”   楚言微微一笑:“可不是?福晋可怕过谁呢?”   她怕过。怕她当真嫁进府里。怕他从此眼里只看得见她。怕她从此只能独在一隅,伤心地听着风儿送来他们的柔情蜜意。最终,她怕的事没有发生。可他确实是个死心眼,她的美她的好扎进了他的心底,再也拔不出来。岁月流逝,年华老去,可他心里的那个她永远年轻美丽,只会越来越让他迷醉。她能占住他身边的位子,却已经失去他心里的位子。   也许,她很早以前就失去了那个位子,在这个人出现之前。这么一算,她其实并没有抢走她什么。无论如何,她仍是他唯一的福晋,仍能伴着他走过人生的所有岁月。他的心思也许会飞到远处,他的眼睛能看到的仍然是她。比之于她,她是幸运的!   “你还从没去过我们府里吧?”八福晋突然问。   楚言一愣:“没。”   “我们那个贝勒府,风格布局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尤其那个花园,按当年老裕亲王的话,具南方之秀丽,拥北方之疏朗,精致巧妙而不露匠工。全是他的手笔。听说,你也喜欢弄园子?倒真该去看看。”   “看来,我没眼福。”   八福晋兴致颇好:“这回怕是来不及。哪年你们回京省亲,我为你设宴接风,把与你交好的那些女子都替你请来,尽情叙叙,如何?”   我们你们,回京省亲,这位的思路跑得还真快,真远!楚言哭笑不得,又不得不领她的情。堂堂八福晋邀请平头百姓甚至奴才过府做客,哪怕仅仅是一时心动,也已经是了不起的面子。   “楚言预先谢过福晋。”   八福晋抿嘴笑道:“进去见过皇阿玛,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怎么还分得这么清楚?格格几时才肯把称呼改过来呢?”   楚言无奈,只得躬了躬身:“八嫂。”希望这一声能帮着她丢开过去,和胤禩做一对太平夫妻。   八福晋果然十分满意,快快活活地答应了,兴致勃勃地说起蒙古人的一些风俗,提醒她该预备的东西该小心的地方。不知底细的,恐怕真会以为这是一对相处融洽的姑嫂。   四阿哥等在神武门前,看见八福晋从楚言的马车上下来,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眉毛。   八福晋大大方方地迎上去,笑语嫣然地行过礼先进了紫禁城。   等她的背影消失,四阿哥收起客套的笑容,皱着眉问楚言:“怎么回事?她都说了些什么?”   “八福晋的车坏在路上,正好遇上,搭了一段,说的不过是些客套话,还说了点塞外的事儿。”   四阿哥才不相信事情这么简单,却也无心追问,望着眼前娉婷伶仃的身影,心里满是说不出来的滋味。有些话似乎就在唇边,却又梗在咽喉,欲吐不能。脑中轰然响起皇阿玛的声音:“从此以后,她就是你嫡亲的妹妹。不要让朕失望!”   连忙收敛心神:“皇阿玛正在乾清宫,快些过去吧。”原本,教导她安排婚礼都由太子负责,那日后,她暂时搬回佟府,与准噶尔联姻的相关事宜全都转到了他手上。他知道,皇阿玛在考验他。如果这次让皇阿玛失望,也许就永远失去了他老人家的信任和欢心,也会连累了她。她说他是哥哥,如今看来,他也只能做她的哥哥。他能为她做的,只有让她风光体面地出嫁,教阿格策望日朗不敢轻忽她不敢轻忽这桩婚事。   望着前方高大瘦削的背影,楚言突然有些替他难过。通往帝位的道路,他也是走得很辛苦的吧。好容易攀上权利的顶峰,随即而来的是众叛亲离,无尽的骂名。有谁还记得他曾经尽力想做个好儿子好哥哥?   康熙为她选的封号为“靖安”两个字,寄在已故孝懿皇后名下。只可惜准噶尔终究还是要反叛,她注定将要辜负康熙的厚望。   踩着花盆底,慢慢地走着,身边簇拥着好几个人,甬道长得好象没有尽头。   前方拐角走出一位少妇,半低着头,似乎在想着心事,竟是绿珠。   看清对方,两人都是一愣。   绿珠略略迟疑了一下,走过来见礼。楚言连忙还了一福。   礼数尽了,绿珠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欲言又止,拿眼睛瞟了瞟她身后的一干人。   楚言会意,回身说道:“我和十福晋有些话要说。你们先退下。”   绿珠神情复杂,眼神飘忽,好一会儿,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抬起眼,直视着她:“这几年,怀湘嫂子常去看我,无论什么事,都肯听我倾诉,教导我帮扶我。我很感激!她原先与我并无交情。当初,我去摛藻堂吵闹,她心里只怕还是讨厌我的。我知道,我该谢谢你。可是——”   突然咬唇停住,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挪开眼:“我还是恨你!”   楚言苦笑,她自问没有对不起绿珠的地方,可是,如果没有她,绿珠的生活大概会写意得多。与人为善,做什么还在其次,首先要出现的合适。   觉得必须说点什么,却也不可能道歉,只好说:“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绿珠悲哀地摇着头,重复说着:“你不明白。”   她什么也没有做,就改变了她的生命,害她失去了很多,偏偏她根本对那些无意。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伸出手,用耐心用善意把她从绝望中拉出来。当她习惯于依赖这个人,才得知她做那一切,只是因为自己最恨的那个人一时的恻隐。想要拒绝恩赐的怜悯,却舍不得推开那份温暖和关怀。再也没有怨恨的理由,可她心中却蓄积起更深的哀怨和愤恨。   听从嫂子的忠告,为了自己,更为了孩子,她慢慢地收敛脾气,慢慢地爱上自己的丈夫,经营着守护着那个家。她变了,可是他没变,终于为那个府邸闹来一个血统高贵的正福晋。今后,她和她的孩子将永远生活在那个女人的阴影之下,都是因为她。虽然,她什么也没做,虽然,她只是另一个受害者。她不得不恨她,否则,她满心满腹的委屈和哀怨无以宣泄,因为,她不能也不敢去恨其他人。   楚言无法告诉她,她完全明白她的苦楚和不甘。她们是同一个社会制度,同一种政治权谋的牺牲品。如果她需要一个对象去恨,就恨她吧。清楚苦难的根源,而无力摆脱无力改变,是更大的痛苦。   两个同龄的女子哀伤地对面,无言地对视,思维却间隔了三百余年。   绿珠脸上的哀怨突然更甚,夹杂了几分尴尬,对着她身后施礼:“给八哥请安。”   楚言转过身,看见那个人缓缓朝他们走来:“给八,八爷请安。”   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带着几分询问。   她微微地摇了摇头。月信已至,那一夜,终究只是一场春梦。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天不予我,无可奈何!   这夜,月朗星稀。京城的某处,喜宴正在热热闹闹地进行。八贝勒府却是一片凄清冷然。   八阿哥早早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八福晋不住地唏嘘叹气。两个主子心情都不好,底下的人个个大气不敢出一口。   八福晋心中烦恼,做什么都没劲,便早早躺下,辗转反侧,思来想去,放心不下,起身披上衣服,推门而出。   秀桃听见声响,连忙穿上外衣,取了件披风追出来。   主仆两人也不惊动别人,踏着月色往那个院子走去。   来到门口,八福晋却踌躇起来。他虽然没有明言禁止,她却知道这院子是他的私地,不欢迎她来。他总在书房处理公务,她也担心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让他看轻,也给他惹麻烦。今夜更是非常时刻,她担心他,可他多半不愿意见到她。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陈诚送一个小太监出来,看见八福晋,有些不知所措:“福晋,可是要进去?”   “不了。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爷睡下了么?”   “回福晋,爷还没睡,刚命人去拿酒。”   八福晋的秀眉皱了起来:“几时开始喝的?喝了多少?”他的酒量并不好。   “回福晋,下午就开始喝了,已经喝了一整坛。”   “晚饭也没吃?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回福晋,奴才自作主张,从人间烟火叫了点东西,劝着爷吃了一点。”   能让他听进去的,还是和那个人有关系的。八福晋暗中苦笑,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佟姑娘再好,也已经嫁人,以后连面也见不着。能跟爷把日子过下去的,还是这一位。陈诚心中叹息,试探道:“爷喝了不少酒,可还醒着。福晋要不要进去劝劝爷?”   八福晋想了想,仍是摇头:“不了。你们好生伺候着!他要酒,多少都拿给他,看看哪种最容易让人醉又不头疼的。”喝醉,然后睡上一觉,今夜才好过去。   小太监答应一声,连忙去了。   这边,八福晋又吩咐道:“辛苦你,带着他们几个,好歹陪着爷熬过这一夜。让人熬些醒酒汤备着。再烧一大锅热水,等爷酒醒了,劝他洗个澡,换身衣裳。天冷,多放几个火盆,别凉着。有什么,派个人过去,告诉我一声。”   陈诚一一答应。   “快进去吧。他跟前的人,也只有你最妥帖,有你在他跟前,我也好放心些。”   这么些年,也没见福晋这么客气这么和悦。陈诚心中奇怪,不敢怠慢,连忙走了回去。   八福晋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面叹了几口气,一阵冷风吹过,打了几个喷嚏,生怕自己病倒又给他添烦,一步三回头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洞房。喜烛燃烧着,替她流着泪。   又一次,她躺在喜庆的床单上,怀着全然不同的心情,木偶一般由着刚刚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作为。在他纯熟的技巧下,她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只得闭上眼,强行地把神志拉进旧时的回忆。   释放之后,他一翻身,半躺在她身边,严肃地望着她,若有所思。   庆幸着重负终于离去,感觉到身边那人深长的呼吸,她下意识睁开眼。   “他是谁?”   没有回答,她静静地回望他,目光清冷,隐隐带着几丝挑衅。   他咬着牙,攥住拳,拼命压住翻腾的怒火,又一次问道:“他,是谁?”   从头到尾,她的身上没有一点新娘子的娇羞和喜悦。他不生气,想着也许汉人的刻板作风就是这样。他爱抚她亲问她,她毫无反应。他努力让自己相信她只是不知所措,怕吓着她,他努力克制尽量温柔。可是她从头到尾像一块木头,没有挣扎,没有羞涩,没有一点反应,甚至拒绝看他。他终于明白,她在抗拒,用最能打击男人自尊的办法。而且,他也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问出第一声时,还有几分怀疑,可她用目光说明了一切。   这就是他等了四年,穿过大漠草原,千里迢迢,娶到的新娘!   她淡淡地闭上眼,不加理睬。   他的眼睛喷着怒火,咬牙切齿地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再多呆一刻,他也许就会忍不住掐死她。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楚言打了个哆嗦,拼尽全力凝聚起来的力量和勇气消失了,泪水涌了出来。很好!他已经有了冷落她漠视她的充分理由。他也许是个好男人,可惜,她已经没有力气走入另一个宫廷。   阿格策望日朗习惯地想要找到爱马,纵情奔驰一番,找到一个僻静安全的地方,治疗方才的伤痛。不辨东西南北地乱走一气,迷了路,才意识到他这是在北京城,在皇帝赐给他的住宅,不是准噶尔,不是在草原。   看见他穿这一件单衣,疯子一样跑出新房,同样由皇帝赐给的仆人目瞪口呆,好容易明白他在问什么,指点了马棚的方向。   思想看见他,高兴地喷着鼻子,踢着腿走过来,把头靠到他身上磨蹭。   和她共乘一匹马的记忆浮上心头,他拍抚着思想,喃喃倾诉:“我不明白她。我知道她不爱我,可我不知道她恨我。”   当初,选择她,是因为不想娶一个不知长什么样的呆板无趣的女人,也不想因为他的擅自决定在准噶尔掀起太大的风波。她机灵有趣,生气勃勃,会是一个不错的伴侣。没想到的是,四年的等待里,他渐渐爱上了她。他最尊敬的老师忧心忡忡地说,占卜的结果,这是一个危险的女人,将改变他的命运,危及他的汗位。他哈哈大笑:“这么说,她一定会嫁给我?我期待着她来改变我的命运。”   他期待着和她一同生活,怕她难以适应西北的生活,细心地坐着准备,走过风光迷人的地方,也会想着让她也看一看。他从来没有体验过那样的期盼,那样的思念,即使在少年时迷恋他的第一个妻子准噶尔第一美人贡日娜时也没有过。他忍不住绕了远路来看她。她好心地帮着他买药,虽然不热情,可不讨厌他。他放心了,自信地想,成婚以后,他会让她慢慢爱上他爱上准噶尔。可是她——   他有过很多女人,从来没有在意过她们的心在不在他身上,他是不是她们的第一个男人。可她不一样,她是他倾心等候了多年的新娘。而且,她是皇宫里的未婚少女,有义务保持纯洁,除非是——不,皇帝是一个精明睿智的人,把她当做女儿看待。除此之外,她身边的男人就剩下那些皇子。从姑姑钟齐海那里,他听说她一度和十三皇子有过婚约,可是皇帝没有答应。她爱的是那个人?因为这个,所以恨他?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该怎么办?   即使他放开她,她也不可能回头嫁给哪一个皇子。而他,一点也不愿意放手。她是第一个能触动他灵魂的女人,他等了她四年,对她的渴望已经深入骨髓。即使没有政治的考量和公主的光环,他也想娶她,把她据为己有。何况,这一场嫁娶可以缓和准噶尔和清廷的关系,让准噶尔的老百姓过几年和平的生活。无论如何,他都要她!   楚言静静地淌了一会儿泪,慢慢地爬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找到从佟家带过来的箱子,打开,翻出一套家常的衣裤穿上,只觉得精疲力竭,想要好好睡上一觉,眼睛又被床单上鸳鸯戏水百年好合的图案刺痛,翻箱倒柜地想要找出一条替换的。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她来不及惊讶,就被裹进了一个冰凉的胸怀,火热滚烫的吻一个接一个地落到她脸上身上,伴随着不知什么语言的呢喃诉说。   好容易,她抓住了一些破碎的汉语——   “我不问了,我不在乎,我只要你,我和你,我们在一起,我们有一辈子。”   泪水渗出合紧的睫毛,立刻被倏地吻去:“不要哭,我不会再问了。”   ==〉五一调休?这周末很多老大上班?探班的来了。   替身   八阿哥正在书店里交代夏幕宸一些事务,八福晋派人来说九阿哥找他过府小酌。看看时候不早,命车夫抄一条近路过去,不想半道遇上礼部两个官员,停住说了几句话。   刚要放下车帘,余光中瞥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忙让车夫跟过去,在路边停下,自己追着她走进集市。   腊月,是家家户户忙着采买年货,准备过年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得满脸发光。   她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这种“过年”的喜悦,意识到她再也没有“过年”的机会,琐碎的风俗和讨口彩但滋味普通的吃食突然都变得贵重起来。一个一个摊子,留恋地看过去,又在小贩热心兜售的时候,逃也似的走开。   集市的一角,有一个面人摊子,吸引了好些大人孩子。中年艺人手艺高超,灵巧的手指令人眼花缭乱地翻飞着,捏,搓,揉,切,点,刻,一个个色彩鲜明,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脱手而成。有传说戏剧里的人物,有财神福娃,最令人惊奇的是,还能为顾客现场塑像,衣饰体态惟妙惟肖,眉眼虽然算不得十分逼真,清秀讨喜,笑容可掬,惹人喜爱。   楚言不由自主驻足观看,面露微笑,心中叹服。   仿真面人是要多加钱的,虽然爱看师傅的手艺,观众中愿意花那份钱的,毕竟不多。师傅忙过一阵子,突然清闲下来。   “好精巧的手艺!请师傅照我们的样子,先做上两个。”温和悦耳的男声在身边响起。   楚言轻轻一震,看着他走上前几步,递给师傅一锭银子,回身对她一笑,退回到她身边。   中年艺人又惊又喜,这位贵人出手大方,这锭银子可顶他两个月的收入。他的家人终于可以过一个丰衣足食的新年。   再看这两人,服饰俭朴,衣料华贵,气质出尘,犹如坠入凡尘的两颗星月,直目而看,似乎都是一种亵渎。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屏气凝神,使出浑身解数,塑造出一对美丽的男女,双手递过来:“老爷太太看看,可还合意?”   男的一身青袍,温和文雅。女的一袭蓝衣披着藏青的斗篷,飘逸婀娜。八阿哥含着赞许的笑容,两手接过来,并排送到她眼前:“喜欢么?”   盯着并立的两个面人看了一会儿,视线渐渐挪至微笑中带着一丝期望两分试探的俊颜,心中五味呈杂,眼中渐渐染上莹光,轻轻点了点头:“喜欢。”   转过头,微微笑道:“师傅的手艺真好。能不能再做两个面人?一个是女的,长得很美,穿一身红衣裳。另一个是男的,个子很高,披一件黑色的披风。”   “哦,是。”师傅微微一愣,飞快地动作起来。   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她刻意地不去看,一手把红衣女子面人拿给他,一手来取他手中的蓝衣面人。   他紧紧捏住,不肯给她,手指一钩,连她的手指也给攥了进去。   她咬着唇,使劲往外抽,眼中落下几滴泪。   他如被烫到一般,浑身一震,慢慢地松开手。   拿过蓝衣面人,她又把红衣面人塞进他手中,挤出一个微笑:“带回去给福晋看看,她必然喜欢。”   又从师傅手里接过另一个面人,和蓝衣面人放在一起,哀婉地笑道:“这一对,我带回去。”   阿格策望日朗是个真男儿,果然再也不问再也不提,就好像他们度过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洞房花烛夜。晚间,在卧房里,如果她不愿意,他会尽力克制自己,不来碰她,还有几次,半夜里冲出去吹了冷风再回来。日间,对她赋予完全的信任,似乎一点没想到她也许会逃走。就像今天,他的叔叔和姑姑,噶尔丹的子女色卜腾巴尔珠尔和钟齐海,邀请他们过去,一起过星宿月的新年。她喝不惯马奶酒,也无法与那些蒙古女人聊天,枯坐了一阵子,觉得无聊,要出来走走。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她不要人跟着,他也只提醒她小心,并没有丝毫怀疑。   她的行为伤害了他,可他仍然努力着,想和她建立一个和美的家庭。她无法不正视他的心意,即使没有爱情,也必须忠实于婚姻。   康熙慷慨地兑现了诺言,投桃报李,她也应该试着去完成使命,尽量地不给其他人带来更多的伤害。   从她的眼中,他读懂了她的心愿,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从身到心,她都已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   最后看他一眼,她毅然转身,默默走开。   他紧走几步,赶了上去,最后一次出声唤这个名字:“楚言。”   她停了下来,回身等待。   犹豫了一下,他有些艰涩地告知:“我已决定纳妾。我,需要一个儿子。”   她理解地点点头:“你会有儿子,很优秀的儿子。”   顿了一下,他收拾起眼中的情感,温和友好地望着她:“如果在那边过得不好,派人送个信回来。我暗中活动活动,总能设法接你回来。”   “谢谢!”见他似乎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她点头示意一下,再次迈步离开,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快步转回来,靠近他,压低声音,神情恳切:“胤禩,不要试图串联百官来达到什么目的。那样只会引起皇上的猜忌,引火烧身。”   他有些惊讶地望着她:“是,我明白了。”   “保重!”她会在遥远的地方为他祝福。   “保重!”他将在思念中等侯,期待重逢的一天。   原以为,九弟还请了十弟十四弟,没想到,只有他一个客人。   九阿哥呵呵笑着:“我让李煦帮着买了几个歌女乐女,刚刚调教好。八哥帮我品评品评。”   八阿哥摇头叹道:“巴巴地找我,就为了这个?怎不找十弟十四弟?保泰保绶两个,怕不比我内行?”   “知道八哥不好这个。可论起品位,我还是信服八哥。”   既来之则安之。八阿哥笑笑,坐下来,慢慢喝着面前的沉缸酒,心不在焉地观看着歌舞。   兄弟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偶尔评论一下歌姬乐女的长处短处。   少女们来来去去,八阿哥也没在意,直到熟悉的曲调响起,一个魂牵梦绕的声音唱道:“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八阿哥惊呆了,满眼不信。   九阿哥看在眼里,心中得意,曲声方落,招手唤道:“你们过来,见过八贝勒。”   两个女子婷婷袅袅地走上来,垂首拜见:“奴婢见过八爷。”   “起来吧。”八阿哥好容易恢复的从容平静,看清伴奏乐女的长相那刻,又飞了。那张脸,猛然一看,竟很像她。   九阿哥笑得别有意味:“这两个丫头的名字,我一直想不好。八哥才思远胜于我,你们不如请八哥赐名?”   “奴婢们请八爷赐名。”   八阿哥收敛心神,淡淡道:“你们与家人分离,父母能给你们留下的,大概也只有姓氏和名字了。还是用你们爹娘起的名字吧。”   事出意外,他措手不及,有些失态,此时凝起心神,轻易看出不同。   歌女的音色与她很像,也是江南口音,再经过有心传授,就连她说话的语调都学了个七八分,只不过刻意模仿,失去了流畅自然,又流于柔媚,没有她的轻快爽利。乐女也是如此,五官轮廓原本有几分相像,仔细描画一番,再添两分,衣饰和动作上也下了功夫。只可惜,神态间完全找不到她的傲气和灵动。   两女面面相觑,柔顺地答应:“是。”   九阿哥有些意外,挥挥手,让他们都下去,小心地问:“八哥,觉得这两个女子如何?”   “不错。九弟好兴致!也不想想,这样做岂不落人话柄?传出去,像什么话呢?没得害了她。”   “八哥一片深情,到头来一场空。我也不过是想送给八哥两个女人,略慰相思。我私下托李煦买几个歌女乐女,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碰巧有个像她罢了。李煦见过她,省了我许多心,并没什么把柄可以落下。”   “这两个女人,九弟要是喜欢,就留下。若是不想留,要么,送她们回江南,要么,为她们找个好人家。”   一番苦心不被领情,九阿哥急了:“八哥,你这是做什么?宝珠不是同意让你纳两个侍妾了么?你让我帮你留心,看不上这两个,好歹也说说怎么回事,哪能没头没脑地就送走?若是觉得还不如意,多加调教也就是了。”   怪不得楚言说他除了做生意有头脑,其他时候就是一头猪。八阿哥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不想想,宝珠是什么脾气?答应我纳妾,是为了传宗接代,不等于说就能容我在府里放两个像她的女人。她就是宝珠心里的一根刺,好容易拔出来,刚开始想好好过日子,你又弄来两个小刺往她心里扎。九弟,你这不是存心不想让我有太平日子过么?如果是为了她,害什么人,伤什么人,我都不在乎。可她不在了,我又何苦为了这么两个人去伤宝珠?我也不忍心看着一张像她的脸哀怨悲伤,一把像她的声音哀哀哭泣。你想想,平常来往的人里,有几个不认识她的?知道我们的事儿的,也有好些个。放这么两个女人在家里,你让人怎么看我?传到皇阿玛耳朵里,又会怎么想我?万一传到阿格策望日朗耳朵里,你让她在准噶尔的日子怎么过?”   九阿哥哑口无言,当真因为这么两个女人坏了八哥的名声,可是无论如何也划不来。   知他后悔,八阿哥也不愿太过责怪:“那件事,我还要托你帮我留心。只要家世清白,身子康健,性子柔顺就行,容貌才艺都不要紧。”   出了九阿哥府,想起还有一件事要办,八阿哥的脸色阴沉下来。   回到府里,让人把段里叫到书房:“那件事物,用不着了。你去处理了吧。”   “是。”段里领命。   他,段里,曾经是个独行大盗,仗着武艺高强,心思慎密,做了几桩大案,有了一点小名气,却因一时贪心,惹下一个大仇家。仇家有通天的手段,诬陷他盗取漕银。他好容易躲过官府的缉拿,家人却没能逃出仇家的毒手。他赶到家时,母亲妻子儿女都作了刀下冤魂。当时,他身负重伤,仇家仍在紧追不放,命悬一线的时候,遇上第一次出京办差的八阿哥。八阿哥救了他,为他治伤,又请人安葬了他的家人。为了生存,为了报恩,也为了报仇,从那以后,他改名换姓,忠心耿耿地追随着这个年轻的皇子。   八阿哥礼贤下士,对他十分尊重客气,而他却一直没能找到机会为八阿哥做下几件大事。   那一年,作为侍卫跟着八阿哥出塞外建行宫,八阿哥把若兰交给他看管,没有瞒他自己的计划,征求他的建议和帮助。换一个人,听说那么回事,也许会觉得这位皇阿哥太痴情,也太残忍太胆大包天。段里却不这么看。   年轻时,他悟性高,用功,也乖巧,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师父无子,见他只有寡母相依为命,决定把一个女儿嫁给他,百年之后让他接替衣钵。他答应了。然而,婚礼前两个月,他遇见了逃难的柳儿,爱上了她。他把柳儿带回去,明白地告诉师父将娶她做妾。师母和师妹容不下柳儿,百般羞辱,想方设法地赶她走。他一气之下,顶撞师母,撕毁婚约,带着母亲和柳儿远走他乡。被扣上忘恩负义,见色忘本的罪名,他被逐出师门,成了人人唾弃的叛徒,难以立足于江湖,不得不做起强盗生涯。可直到如今,他也不后悔当日的“冲动”。   八阿哥以实情相告,只让他感激这份信任和相知,更加心悦诚服。   段里买了些好酒好菜,用食盒装着,骑上马,慢慢走出城门往城外的吴家而来。   吴家大院的门口,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十多岁的男孩从门里出来,看见段里打马而来,连忙站住赔笑:“段大哥,又来看二叔了?”   “是啊,得了个差事,要出京一趟,正月里恐怕赶不回来,先来拜个早年。”认得是吴大老爷的长媳黄氏,段里满脸堆笑,又指着她身旁的男孩问:“这就是丢了几年,新近找回来的那位令郎吧?”   “正是。”黄氏推着儿子,命他喊人,口中说道:“我娘近来身子不大好,也不知过不过得去这个年。老人家当初就最疼横儿,好容易横儿回来了,想着让他多去陪陪老人。”   “应该的,大嫂也别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兴许叫过年的喜庆一冲,老人家的病就好了。”   “但愿如段大哥吉言。”   两下说了一会子话,黄氏看着儿子上车,嘱咐道:“别对姥姥说你妹妹病了,只说她正帮着我预备年下的东西。别让你姥姥他们操心。”   段里绕到侧门,系住马,伸手拍了拍门板。   门内出来一个老妇人,欢天喜地地迎了他进去。   段里这辈子做过的好事屈指可数。还在师门的时候,有一回,一时高兴从一群混混手里救下了这吴二,又接济了他一些银钱。正当他发愁怎么安置那个若兰时,可巧又遇见了吴二。   吴二年轻时也是个混混,有回混得过头,失手打死了人,只得流亡在外,飘泊了三十年,始终也没混出个人样,老来想要叶落归根,又觉得没有脸回去见亲人。   听说吴二的家就住在京城外十里,段里有了主意,与八阿哥商量后,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们夫妻荣归故里。条件是吴二把若兰当做女儿,好生照料。   那吴二早年混得太狠,受过重伤,一辈子没能有儿女,有了这个女儿,不至于在家族中抬不起头,虽然是个残废,也是欢喜。   吴大老爷是个长情的,热情地接纳了离家多年毫无音讯一朝突然出现的二弟。当初,所有的人都以为吴二早就死在外面,分家时也没有为他留下一份。好在吴二一家只有三口,吴大老爷让出一个偏院,也就容下了。吴二没有计较家产,有段里给的“积蓄”,生活上不用依赖本家,时不时还能给几个侄孙买点东西。那个又哑又瘸的若兰也让吴家上下怜惜不已。兄弟俩家相处得很和睦。   吴二是知道段里出身师门的,也知道他为了一个女人叛出师门,是个痴情汉子,只当这个女子是他的心上人,小心翼翼,照顾得无微不至。他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讲义气。夫妻俩受惠于段里,感恩戴德,果然守口如瓶,没有泄漏一丝一毫。   吴家上下都知道段里早年周济过吴二,现在八贝勒府里当差,偶尔来走动,都是笑脸相迎。   一年几次,他会来探望,每次都在若兰的屋子里呆上半天。吴二夫妻以为二人情浓,每次都远远躲开,避免尴尬,却不知他只是需要重新施过加在她身上的禁制,维持她作为“替身”的最佳状态。   吴二看见他走进来,连忙起身相迎:“段老弟,是来看若兰的?”   “不是,是赶着来拜早年的。”段里笑着,把对黄氏说过的缘故又说了一遍,一边把酒菜拿了出来:“小弟先敬老哥老嫂子三杯酒,多谢两位在这一年里照拂若兰。”   吴二媳妇笑道:“段兄弟客气。既说了若兰是我们的女儿,还用得着谢?也不知是哪个狠心缺德的,竟忍心把水灵灵的一个大姑娘害成这样!”   见段里神色不豫,两老不敢再提若兰,胡乱找了些话题聊起来。   段里也重新高兴起来,敬酒布菜,推杯换盏,好不开怀。没多久,吴二夫妻就东倒西歪,烂醉如泥。   段里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把剩下的就全都泼到地上。在酒菜中下了蒙汗药,对于强盗,小菜一碟。   “吴老哥,你一生凶险落魄,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把命丢了。最后几年托福八爷,衣食无忧,骨肉团圆,受人敬重,过了几年好日子,也算够本了。”   段里推门而入,静静地打量着半倚在榻上的女子。身材纤秾合度,皮肤白皙娇嫩,模样楚楚可怜。精心养了几年,就连手指也变得细嫩,哪里还有半点粗使丫头的影子?那张脸,除了眼睛,与八爷深爱的那位小姐十分肖似。尸体自然是闭着眼的。   如果八爷的计划能够实施,用她换出那位小姐,大概真能瞒过皇上精明的眼睛。叹惜八爷策算无遗,仍然得不到心爱的女人。正主走了,替身也就用不着了。   若兰的嗓子哑了,腿脚也不灵便,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唯一可以自由运用的,就是耳朵。几年下来,听力有了惊人的长进。   她知道他来了,也知道还不到他该来的时候。他一般是两到三个月来一次,可是,上个月,他刚刚来过。今天,他又来了,坐下和她名义上的父母喝酒。   从他冷淡中透出几丝怜悯的眼神,她明白过来,她一直等着的那一天来了。她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小时候,曾听邻家的奶奶说,人死之前会想起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此刻,她想起来的,是和那个人的相遇。   那一天,冯老爷宴请贵客,“天仙楼”十二香里有七个被叫了堂子。得了这么大一笔生意和这么大一个面子,把“繁花苑”“秋香阁”都比了下去,妈妈美得嘴都合不拢,对被点到名的几位姑娘千叮咛万嘱咐,又命她们这些小若花全都跟着去打点伺候。   那天的主客是一位英俊文雅的贵公子。他闲适地坐着,温和地笑着,自有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尊严高贵。平常在天仙楼颐指气使的几位老爷,只能卑躬屈膝,唯唯诺诺。   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红牌姑娘们芳心萌动,暗中为了谁能做到他身边叫起劲来。头牌牡丹胜出,在冯老爷的指示下,望他身边靠去。   他目光如电,在牡丹身上微微一停,回头专心听余老爷说话。   一向大胆的牡丹竟然不敢再往前走,只能委委屈屈地坐在三尺外的圆凳上。   牡丹心情不好,服侍她的若菊不敢上前,欺负若兰是新来的,在牡丹招手唤人的时候,把她推了过去。   若兰被卖进天仙楼已经有三年,一直在厨房帮工,直到三个月前,原来的若兰得罪牡丹被抓破容貌,才让她补了缺。她害怕牡丹,又不了解她的喜好,战战兢兢,立刻惹得牡丹发怒。   牡丹取下簪子,对着她的手臂狠狠地就是一下。若兰不敢叫唤,只发出一声闷哼。   那位公子向这边看过来,虽然牡丹满脸堆笑,粉饰太平,仍然被他看出名堂,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冰冷,在看到若兰时又像是微微愣了一下,无限怜惜,打量了她一圈,回头对随从说了句什么。那人立刻走开,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牡丹受了冷落,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天仙楼。若兰提心吊胆地等着一顿打骂,没想到妈妈说有人为她赎身,叫她收拾收拾跟着来人走。   那人就是段里。他带着她来到一个院子,在那里,她又见到了那位贵公子。他温柔地为她上药,轻声细语地询问她家里的情况,无限眷恋地凝视着她的脸庞。   若兰很害羞,很自卑,很快乐,也很疑惑。她不是美人,在天仙楼只能做粗使丫头,不明白怎么就入了这位贵公子的眼。   他让她与他一起吃饭,来来回回认认真真地打量她,然后,他让她闭上眼。   她又是害怕又是期待,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可他只是抚摸着她的脸,轻轻地唤着一个名字。   在天仙楼生活了三年,见过听说过各种各样的嫖客,其中也有怀念爱人来找替身的。她明白了,他看着她,摸着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也许她什么地方有些像他心爱的那个人,所以他才为她赎身,才对她这么好。那个人还活着么?他会怎么对待她?   她突然睁开眼,目光了然。   他笑了:“聪明,这点还真像她。”   像是得到鼓励,她鼓足勇气,大胆地问:“我很像她么?”   他摇摇头:“胆子大,这点也有些像她。你的皮肤粗了些黑了些,眼睛小了些,脸型鼻子嘴巴都像。”   “她还活着么?”   他愣了一下:“当然,她很好。”   “你将如何对我?”   “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你,然后,某一天,我会让你代替她。”   代替她?怎么代替她?   他站起身,望住她,慢慢地说:“你若是心怀怨恨,想要报仇,去阎罗殿告状,别忘了,害你的人是我,和别的人一点关系没有。我名叫爱新觉罗·胤禩,记住了?”   他走了出去。片刻之后,段里走了进来。在那一天,她失去了声音,和走路的能力。   这几年,名义上的父亲和母亲,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段里过一段时间会来检查她。可他,再也没有露面。   她孤陋寡闻,也知道爱新觉罗是当今皇帝的姓氏。他尊荣高贵,那片刻的温柔,足以让她用生命去换取。她想告诉他,她没有怨恨,如果她的生命可以换来他心爱的人,能够让他快乐,她会含笑死去。   段里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你还有什么心愿?”   她希望能再见一面,希望他能与心爱的人白头偕老,除此之外,没有了。   段里的手刀扬起劈落,若兰倒在榻上。毕竟相处了这些年,让她死得无痛无觉吧。   杀人放火,对他都是平常事,花点心思,把现场布置成意外,也不难。检查一遍,确信没有遗漏,段里走出小院,关好门,跳上马,绕到吴家大院的前门,同正在扫地的仆役说了两句话,打马飞奔,要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回城里。   引线慢慢地燃烧,将在一个时辰后点燃炕上的被子。等蒙汗药的药力褪去,吴二夫妇醒过来,已经身陷火海,他们能够呼救但无力逃跑。这几天干燥,不会下雨下雪,等其他人赶来救火,火势已足够把那三个人烧成木炭。即使事后有人追究勘测火场,也会以为他走后,吴二夫妇继续对饮,醉得不省人事,失手打翻烛台,引起火灾。他们的女儿若兰行动不便,又是哑巴,也被活活烧死。   段里没有料到的是,夜里突然刮起了大风,风助火势,救无可救,不只那个小院,半个吴家都化作了一片焦土。   次日清晨,叫做横儿的少年听得消息,疯了一般地赶回来,扑倒在面目全非的家园里,撕心裂肺地呼唤着:“爹!娘!爷爷!妹妹!”   上天为什么这么残忍!?他刚刚找到爹娘和妹妹,刚刚回到家,又让他永远地失去了家人,甚至没有寻找的机会。难道,他真是一个不祥的人?难道,是他把不幸带回了这个家?   长亭   新年过后,天气日渐暖和,大地开始回春。阿格策望日朗决定启程回准噶尔。   初春,风和日丽,地上还留着一点残雪,道旁的柳树已经打起小芽包。十里长亭,依依惜别。   三阿哥以下,成年的阿哥差不多都来了。四阿哥作为“嫡亲兄长”,代表皇上和太子主持饯别宴,和阿格策望日朗有些外交上的政治上的谈话需要进行。   女眷那边,来的人更多,一片愁云惨雾。   秀娥彩云那一帮人身份低微,不敢上前来,远远站着,含泪相送。   洛珠嬷嬷被玉茹和芸芷一边一个搀扶着,三人只是流泪,已经说不出话来。   寒水的眼睛红红的,不出声,楚言望着她,还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冰玉已经是平郡王福晋,尚在新婚燕尔,顾不得禁忌避讳,哭成了个泪人,死死拉着楚言的衣襟,几乎是走一步跟一步。   楚言很觉头大,哀声叹道:“钦天监官说了,今春不会缺雨水。你们在这么哭下去,就该发大水了!我最不喜欢那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原本还想着,过上两三年,找个机会和纯悫公主搭个伴,一起回京来看看。如今看来,这种场面,还是少一回是一回的好。”   冰玉一听,连忙放开她,拿帕子擦眼睛。   洛珠嬷嬷拭了拭泪,嘱咐说:“你几时回来,提前让人送个信。我好告诉少爷。”   “这个样子,我哪里还敢回来?碰上京畿方圆百里哪里发水灾,皇上定然说都是我回来了一趟的缘故。”   冰玉抽抽噎噎地控诉道:“临到走了,还要欺负我!你要是敢一去不回,我,我——”   楚言连忙劝道:“是,是,不敢,不敢。平郡王福晋念叨起来,我就是隔着千山万水,也是要头疼的。”   怀湘叫人抬过来一个箱子:“这里面的东西,一半是我的,一半是采萱的,一些旧物,不值什么,你收着做个想念。虽隔着千山万水,尚可鸿雁传书。笔墨纸砚都给你预备好了,有空时别偷懒,多写信,最好再能附两张画,也让我们这些人见识见识塞外风情。”   八福晋也来了,听见这番话,笑道:“五嫂是个精细爽利人。我听人说,妹妹喜欢饮茶,预备了些茶叶,不知道妹妹的偏好,只好每样都包了一些。妹妹觉得哪样好,回头给五嫂的信里提一句,我再让人送些去。”   听她一口一个妹妹,摆足了嫂子的架子,略知底细的人都是哭笑不得。   玉梨也来了,离了一段,独自一人站着,头发已经梳了起来,见楚言看见她,没什么表情地施了一礼。她也算如愿以偿!康熙和太后深觉亏欠了十三阿哥,从今年的应选秀女中挑了两个容貌上佳的给他,又指定兵部尚书马尔汉的小女儿兆佳氏为嫡福晋,下月完婚。   这边哭哭啼啼,说说闹闹。那边,男人们把场面上的话说完就冷了场,只能干瞪眼。   八福晋见状,笑着催促:“时候不早,大伙还有什么话,赶紧说完。妹妹还要过去同众兄弟把酒话别呢。”   是啊,那些人,如今都是她的“兄弟”了。   有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从容应对。有的对面站着,无话可说,只能一笑了之。有的只能垂着眼,不忍相望,一声“保重!”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到了十四阿哥面前,一个大包袱塞进她怀里,带着点赌气地说:“我猎了几只狐狸,狐皮都硝制好了。你愿意自己用,愿意拿了送人,随你!”   楚言心里暖暖的,抿嘴笑道:“几张狐皮就打发了?还没正经叫过一声姐姐呢!”   “怎不问问自己,有没有正经姐姐样子?还姐姐呢,也不知谁让谁更操心!”十四阿哥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楚言叹口气:“应该是姐姐照拂弟弟的,我确实不配做你姐姐。”   “你——”嗓子哽了哽,终于还是唤了声:“姐姐。”   十三阿哥站在一旁,鼻子发酸,又不由得会心一笑,想起了过去的许多次嬉闹玩耍。他们这些人是否还有机会欢聚一堂?   阿格策望日朗已经等在马车边上。四阿哥伴着她走这最后一小段路。   “弘晖突然有点发热,你四嫂放心不下,就没来。她给你预备了几箱东西,也不知用得上用不上,我已经让人放到后面车上。那边物资匮乏,需要什么,捎个信回来,你嫂子自会为你张罗了派人送去。”   心知那几箱东西多半倒是他的手笔,楚言深觉受之有愧。想他诸般爱护,诸般容忍,每次言语冲突,倒是他退让的多。她却总是放不下对已知历史和“雍正皇帝”的成见,无法用平常心看待他。都说他为人刻薄,冷情寡恩,两人之间,倒是她屡受恩惠,不知报答。愧疚之下,脱口说道:“我欠四爷的,太多!”就是想报答,也无从做起。   “欠了么?”他眼眸深邃,幽黑清亮,倒映着她的身影:“那就先欠着吧。”   车轮辘辘地响着,驶向不可知的命运。   那些人,那些事,那个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手一缩,车帘落下,阻隔了她的视线,把熟悉的过去的全都屏蔽在她的世界之外。   ==〉第二卷·完   多余的话   所有废话之前,先建议想要一个男主角的老大往文案看,已经把8提拔上去了,根据图雅推荐的标准。不过,按这个标准,第三卷的男主就该归4了,没意见吧?4党也不用高兴,4头上的一盆脏水是免不了的。   首先要说明一下,我看待九龙夺镝这段历史的视角也许和大部分的读者和作者不一样。不是刻意与众不同或者想显得高人一等,实在是年龄经历和兴趣焦点不一样。大学时,兴趣加上附庸风雅,读了几本心理学著作。最近3年,“研究”重心在婴幼儿心理和教育。这些形成了本文中对人物的视角。   其实不怎么看清宫戏,就像题外话里说过的,看见半拉秃瓢加一条辫子就腻歪。看过《雍正王朝》全本,因为人人说好,拍得演得也确实好。特别是我当初对那段历史知识有限,见剧中的8那么嚣张,还以为他的出身和地位比后来的雍正还高还牛。后来有人推荐《康熙大帝》说是姐妹篇,没能看完。也许对方鸿渐印象太深,总觉得那个康熙尖嘴猴腮,勾肩驼背,阴险狡诈。(真实想法,陈某粉丝不要拍我!)还有那个xx花,倒牙!后宫那么两三个女人,生出一大堆儿子,也让我叹为观止。除此之外,电影电视就再也没有了。曾在图书馆借过一本二月河的雍正系列,不知台湾还是香港的版本,繁体字竖拍板,看得太累,就没有再找还有没有其他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看了这么一本,感觉电视剧本比起小说又把雍正往“人民公仆”美化了一番,怨不得当初有谣传某国家领导人看得哭了,带入感啊!   倒是看了几本清穿,对九龙夺镝的历史有了点兴趣。尤其是对于8的种种说法,感觉颇有破绽。一查资料,不得了,好可怜的一个孩子!对照我们这些年轻妈妈奉为圣经的育儿宝典,皇家养孩子的办法,所有涉及精神和人格方面的地方都是反着来的!目的就是培养一群缺乏感情的统治工具。这么一群苦孩子,也不知是怎么长大的!还个个不同!   我的兴趣在于推究猜测他们是怎么“长大”的。   心理学上说,早期不能被满足的渴望和需求会沉入潜意识,在未来的人生中,投射到另一些方面上。这个理论是这个故事的来源。   楚言是对照组。她在一个近乎完美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受到完全的教育和智慧的引导,有着健全的人格。这个意义上说,她是完美的。她的身上寄托着我对自己孩子的希望,自信,勇敢,坚强,聪慧,有爱心,有教养,适应能力强,待人平等,爱护弱小,勇于追求又能随遇而安,善于处理人际关系,追求金钱但不做金钱的奴隶,etc。   她又不是一个凭空想象的人物。她的环境经历职业性格爱好能力,来自于现实中的一些女性,集中精华,突兀地优秀也就不奇怪了。同时也保留了这些人身上有普遍性的缺点,并不只是文中那些阿哥们看出来的那点小东西,而是叛逆(极度抗拒“被控制”),任性,感情(尤其是爱情)上被动(很少主动对人示好,满足于小圈子),自我保护欲极强(极端排拒有可能的伤害),刻薄多疑,优越感强(傲慢?),自信到自负,不肯吃苦,等等。应该还有,一时想不起来。   有人说她自我,妥协。西方文化宣扬个性,又重视团队精神。这两个字眼在英文里都不是贬义词,反而带点褒义。所以不列出。   对于在古代的生活,有几点应该提一提。   她蔑视皇权,蔑视男权(注意,不是蔑视男性)。腹诽康熙的那些话,随便一句就够她死十回。行动上,她用不肯下跪之类来满足自己的反抗欲,掩饰更深层的反抗。她心里不愿意嫁给任何一个阿哥,从而留在这个环境。虽然没能看清她的真面目,康熙知道她“不合做皇家的媳妇”。   与这条相承的是务实的女权主义。她对女性比对男性好,因为切实地有“第二性”的感觉。   有智慧,但并不精明。直觉发达。   她身上还有一个特征,温暖,在我看来,这才是她最能吸引皇宫里的人的地方。   说到直觉,不得不提一下心理活动的问题。我不知道多少人每遇到一些事都会来一大段心理活动,我是不会。很多时候什么也没想就做了说了,被人问起为什么,需花双倍三倍的时间才能解释。真的思量起来的事情,没个几天甚至一两年,得不出结论。   我自问是正常的,因为,据说,人的行为有90%决定于潜意识,只有10%决定于意识。所谓潜意识,就是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东西,也是一个人区别于其他人的重要的地方。   这就说说抱得美人归的阿某。新婚夜发现新娘不是原装货,而且企图羞辱他这个新郎,出去跑一圈,回来说不问了,以后真就当没事人似的。有人说阿某的心理描写不够转变太快,有人甚至因为阿某的轻易“原谅”了女主而认为他失去了自我(??),不喜欢他了。下面说说我的逻辑。   阿某的那段自白写得很清楚,他没有处女情结,是因为她的态度受伤,可是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改变。这个婚姻是“和亲”,就算不是她,随便一个二手货的公主,他也只能认下,最多回去后冷落她折磨她出气。(楚言打的是这个算盘)是她,他爱她要她,仍然希望与她共组家庭,眼前就有一个障碍——这一夜,是石头,搬走,不是石头,忽视。要不然怎么办?把障碍扩大化?   阿某是个有才干有魄力的王子。前文说过,噶尔丹余部不肯投诚他父亲,却效忠于他。在没有得到父亲和叔叔的首肯下,他敢自己跑出来结交蒙古其它部落,决定和清廷联姻。这么个人,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有什么放不开的?他听到风声,楚言另有所爱,婚约作废,免不了他的缘故。这件事说不清谁该原谅谁。就像楚言算计过的,他在北京没有根基,楚言真的打算背着他干什么,他一点办法没有,为什么不干脆大方一点?   这里,如果还需要太多的心理活动才能相通,就不是阿某了,而是某穷酸秀才。   阿某爱上楚言,有点像个自我暗示自我催眠的过程。当然,首先,楚言很可爱。草原上,对楚言是初见,对阿某不是,之前阿某就认识“楚言”,同行过一段 。那么个小姑娘,阿某一眼就看透了,再见时她的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还有皇子们对她爱护(男人的劣根性!),那时那句“我喜欢你”真的不值多少钱。和亲是个麻烦事,他既想做成又怕做成,最好能弄个亦真亦假,顺手就把她抬了出来。他对她有兴趣,加上自尊和企图,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光面堂皇地说了一通,弄了个四年之约,达到了目的。阿某是个认真的人,考虑培养培养感情,可惜没时间了。   文中没写,可看官们想想,回到准噶尔,他能不再三解释这个约定的由来么?于是,楚言的名字被他反反复复地提起,也许还被他夸成了一朵花。为了让事情简单,他也许会说爱上她了,反正他爹和他叔叔也拧不动他。一次,两次,三次……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何况,原本也有两分真实。至于那个占卜,对阿某这种人,只是添了几分刺激。   *****   今天听到一个说法:女孩小时候(从二三岁)很明白自己要什么想做什么,可是,青春期(大约十一二岁以后)女孩把注意力投给了异性,迷失了自己,直到成年后又不得不花很多时间重新找回自己。多少人觉得是这么回事?   自己有了孩子,对所有的孩子都突然敏感起来,也有了很多机会观察比较很多年龄相仿的小小孩,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地成长。过去在中国,男孩是不能当女孩教养的(可以当女孩打扮?),女孩当男孩养的好象不少,小男孩小女孩的表现区别不是太大。如今,我满眼看见的十岁以下孩子,男女有很大差别。女孩的心智发展早了男孩很多,尤其在语言和交际方面,普遍地,性格更开朗外向,也更霸道。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在一起,基本上都是女孩叽叽喳喳指挥男孩,哪怕男孩还要大一点。男孩不是傻哭反抗,就是傻笑跟着,再不就是傻愣愣地没听明白。真的,我家傻小子就这样。也许,女性真的是在青春期后,浪费了太多心神精力在异性身上,所以才变“笨”了?   因为这点感慨,所以先说说宝珠和绿珠。   故事跟着楚言走,几次冲突都是采取了女主的角度,对宝珠确实刻薄了一点。不过,我的本心对这个人物还是颇有点欣赏和怜惜,以及很多的感慨遗憾。人如其名,宝珠是那个时代一颗难得的璀璨明珠,脂粉堆里的英雄。泼辣跋扈的表面下,她爱恨分明,对很多事情有着自己的看法和坚持,认定的事情就会全力以赴。即使认定了楚言是情敌,在设法打击的同时,仍能看到而且欣赏对手身上的优点。楚言性格上的一些优点,她也有,不同的是她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努力把握一个男人。也许,在那样的时代,女人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与其说是她的不智,不如说是她的不幸。   相比之下,绿珠只是一颗普通的珠子。不笨不傻,有判断力,但是虚荣,不讲道理。心存不满也不敢反抗,忍气吞声,宁愿去恨一个应该感谢的人。原来的想法中有一段文字,讲的是绿珠听说楚言要远嫁,幸灾乐祸,怀湘一气之下,违背对楚言的诺言,告诉她实情,愤然离去。落笔时觉得这样对绿珠太过分,不应该把她往可恶里写,因为她只是一个可悲可怜的女人。   楚言优越于她们的地方,不是比她们完美可爱,更不是比她们美丽,而是现代社会和教育赋予她的自信独立。她绝不认为自己比任何一个男人低下,才华能力胆量更是胜过文中许多男人,因此,没有一个男性能够或者敢于俯视于她。   二十一世纪的女性并没有任何权力轻视过去时代的女性。美国立国时,宪法规定人人都有参政权,但这个人人却是仅指男人(女人不是人?)。我们今天的就业权投票权参政权等等,都不是另一个性别的恩赐,而是一代一代的女性不懈争取,甚至付出血的代价,取得的胜利果实。新中国成立之初,宪法就规定男女平等,但是,如果没有世界大气候的变化趋势,我们会不会还在缠小脚?我不是女权主义者,更不是大女子主义者,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直到某一天,意外地在一家博物馆看见不大的三面墙的黑白照片和文字介绍,我落泪了。那一日,我知道了感恩。遗憾的是,我甚至记不得那是哪里的哪一家博物馆。   所以,在文中,我写了一群似乎游离于主线情节之外的女子,身份低微,容貌普通,境遇堪怜,努力地活得有尊严。   *******   说阿哥们之前,先要说说他们的“出处”——康熙。   不敢评价康熙的历史功绩,因为不知道帝王之伟大的标准。把统治进行的最有效最彻底?称他为“千古一帝”倒是没错。在位最久,幼年即位,基本上是在皇帝的宝座上长大的。什么也没做,仅仅出了一次天花,皇位就落到了他身上。我完全不相信他能切身地了解和体会他的儿子们的“苦痛”。他是“天命所归”,基因优秀,怎么会生出一窝的“孽子”“逆子”!?晚年老头心中充满愤怒和失望,对儿子的,对臣子的,也许还有对命运的。其实,一切的根子都在他身上。   康熙是想做个好父亲的。父母之爱的缺失大概一直是他心头无法弥补的一个遗憾。登基后康熙是由孝庄扶持着长大的。我对皇帝养成史不大感兴趣,想的是其他一些问题。不知孝庄更多地是把康熙当作孙子疼爱着,还是把他当作手中第二个小皇帝拨拉着?   康熙无疑敬爱着孝庄,这种敬爱是否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敬畏?假使有个象唐朝那个袁天罡一样“察天命”的道士出现,指着他某个妃子或者儿媳妇说:此女能够成为“孝庄二世”,在将来的某时辅佐幼帝定国安邦,康熙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因为对孝庄的感激和慕孺之情,从此对此女另眼相看,加以培养?还是,立刻把道士推出去砍了,再找个机会不露痕迹地除去此女?顺便问问,孝庄本人又能不能容忍第二个“孝庄”出现的可能?   我的感觉是,孝庄的出现是个偶然中的偶然,慈禧的出现倒有某种必然。弓马上衰退之后,八旗男人的绝大部分就只会混吃等死,汉人蒙人都被压得死死的,就只有八旗里的女人能够夺他们的权。   康熙想做一个好父亲,可惜既没有榜样,又得不到指导,也只能摸石头看看能不能过河了。在太子身上花的心血和精神最多,太子也就成了一个失败的试验品。   据说,把人推进一个完全黑暗的陌生的空旷房间,这个人会摸索着找墙壁,摸到房间的边界才会开始有安心感。做父母的,从婴儿期开始,要为孩子做的一件事就是set limits。小孩则通过pus limits,并且测试父母的反应来得到安全感,学习social skills,体会父母的爱,慢慢融入家庭融入社会。无尽的溺爱和纵容,不但宠坏了孩子,惯出许多坏习惯,也使孩子缺少安全感和自信心,无法与人相处。严重的,有些人终身走不出幼年时的阴影,做出各种各样的恶劣行为,挑战父母,寻找boundary。感觉上,太子就是这个理论的反面案例。   一般的小孩,即使父母不称职,还有祖父母叔伯等其他长辈,以及老师,据说,只要能得到一个成人的全心的爱和近距离的关心,加上适当的指导,孩子就可以心理正常地长大。可太子的教育完全取决于康熙,可怜的孩子,甚至没有母亲。   他的种种恶行一方面是对父亲的试探,另一方面也是对父亲的反抗。因为康熙在宠爱他的同时,为了自己的帝位安稳,也在压制他打击他。兄弟们又因为他超然的地位和得到的太多父爱,对他虎视眈眈,心存仇恨。兄弟多,老爹只有一个,僧多粥少,皇家的sibling rivalry也比普通人家厉害。在孤独和茫然中长大,承受着各方面的种种压力,心灵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避难的港湾,天长日久,任何人都会受不了。太子的生长过程和康熙对他的管教方式注定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和处理能力都非常糟糕,EQ很低。这么个人,在那么个环境下,走向疯狂,是正常的。   太子是可恶,可他首先是个可怜的不幸的孩子。甚至,我以为他是九条龙里最可怜的。   历史上的10就是个憨人,才能平平,但是让人放心。母家高贵,虽然不是很的父亲欢心,康熙在时,好处总少不了他一份。头脑简单的人容易平顺,平顺的生活使头脑更加简单。成为九龙之一,10加入了一场不适合他的竞赛。   我觉得雍正后来对付8,9,14都可以理解,那么对付10却是过分了。除非因为10对8死心塌地。10的性格确实有可能认准一件事一个人不回头。   喜欢上楚言,完全是那个年纪的少年的正常心动。有些傲慢然而憨直的少年遇上精灵淘气的女孩,被作弄,丢面子,却又度过一段开心时刻,自然而然地就记住了这个人。粗线条的他不会去分析爱情婚姻的种种,只知道喜欢和她在一起,就是被她逗得团团转也是心甘。粗神经的他也不会寻找最佳的时机表达心意,糊里糊涂地接受了另一个女人。虽然在磨合中渐渐发生了感情,执拗的性格仍然使他把楚言摆在绿珠之前,最终伤害了bot 。对10最好的形容是不合时宜,不合时宜的背后是他可爱的性格,以及缺少真挚的关爱和体贴的指导。   如果是在今天的社会,9多半不需要居于哪个兄弟身后,为父的也不会轻忽这么一个商业天才。可惜,他出生在重仕轻商的社会,政治顶峰的皇家。无疑,9在商业上的成功很大程度上缘于他是皇子,有着优于常人的便利。可那么多黄带子红带子,只有他发大财了,卖官鬻爵不是充分条件。我情愿相信,9的财路比今天的很多太子党来的光明正大,合理合法。不管怎么说,如今的人民共和国在古代莫非皇土。   9对身份地位力量很有感觉,对于楚言的“嚣张”很不以为然,谈生意经之外,对她是作为“哥哥的女人”容忍下来的,却娶了敢对他恶言恶语拳脚相加的寒水,还为此不得不忍受楚言的刁难。   9和寒水相识的时候,角色倒置。那大概是9一辈子最狼狈最失意的时候,皇子的光环掉了,没有金钱傍身,犹如一条丧家之犬。寒水出于怜悯“施舍”一碗面救他于饥饿之中。9关于自己家人的说辞,简短平实,不含感情,不带温度,隐去了一个“皇”字,其他都属事实。也许,“家”在情感上就是如此?寒水不因为他的“寒酸”而看不起他,对他的“美貌”无动于衷。隐瞒身份的那段时光,他用唐九的名字和真实的自己面对寒水,大概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他从女人身上得到过种种,却是第一次感受到纯然的温暖。世上有许多好女人,9却未必有机会遇到第二个,精明和霸道促使他不择手段地将这个女子和这份温暖收藏。因为珍稀,故而珍惜,有关寒水的事情也有了异乎寻常的好耐性。   设置寒水这个人物,不是为了答谢一个长期的粉丝,也不仅是为了情节的需要。写九龙里对楚言最不感冒的9的一段情,是想说明这些阿哥心底的情感上的渴望是温暖。   承认这一点,就不难接受楚言身上自然而然散发的“温度”如荧光灯一般吸引四大男配飞蛾扑火这一现象。(调整以后,四大男配这一说法已经不成立了。遗憾!)   14是最早投入进来的,是作为女主的“楚言”从原版“楚言”那里继承的“猎物”,最终发展成为亦亲亦友的“姐弟情”。13最初是因为陪伴14而被拉了进来,扯出一段没有结果的苦恋。这两个人对楚言的感情的演变,相当程度上归因于心理暗示。   14给我的感觉一直很鲜明。临危请命,慨然出征,统领大军,反败为胜,威震一方,西征岁月里14光芒四射,达到人生的顶峰。为了履行职责远离京城,未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不明不白地被亲哥哥抢先登上皇位。拒绝承认新皇的权威,又成为母亲和兄长争执的焦点,被雍正恨入骨,在幽禁中度过壮年时光。峰尖到谷底,几乎是垂直坠落,这加速度什么人受得了?在很多人眼里,14是个悲剧人物,末路英雄,失败者。我倒觉得14没坐上皇帝是件好事,做皇帝自然比做将军更威风,却未必更痛快更容易。夺嫡失败,退出政治舞台,14在我心中便是永远的少年将军,俊逸王子,率性骄傲又重情义的一个人。   相比之下,历史上的13给我的感觉很模糊,很难描述。九龙里,13的粉丝极多,声名最好。有人讨厌4,有人讨厌8,可没有人讨厌13。可这个深受爱戴的13是二月河笔下的13,不是真实存在过的13。模棱不清的身世,惨淡孤寂的童年,十年幽禁,全都是二月河妙笔生花,臆造出来的。事实上,13在皇子中身份继在2,4,10之后,与3和9都是平起平坐,完全没有受8欺负的可能,童年和少年时期很得康熙的宠爱,失宠之后也没有在阴暗不见太阳的小院里被关上10年,政治上不得志,正好在家专心生孩子。妻妾众多,儿女成行,虽然从生育数量来看,与嫡福晋的性生活最频繁,可既比不上8的“专一”,也比不上4的“目的性”,真看不出什么。花了不少时间查找13的资料,可13的形象始终无法在我脑海中鲜明起来。有时忍不住想,二月河之所以从头到脚付给13一个全新的来历和惨烈的人生,是否就是因为真实的13比较平淡,“乏善可陈”?   不过,对13的总印象应该还是不错的,所以,文中的13仍是本性善良,文武全才,真诚开朗,随和洒脱。在某处看有人说,13是另一个被康熙宠坏的孩子,心有戚戚。这就是13“软弱”的由来吧。   康熙在儿子们的教育上下了不少工夫,相信他的初衷决不是“只要他们快乐健康就好”,而是带了很强的功利。他是在为大清的未来培养明君良臣。“明君”是他对太子的期望,天无二日,其他儿子自然都是良臣的苗子。在我看来,康熙早年对4的批判是因为4的天性中有任性桀骜的一面,不够柔顺,后来对8的打击缘于发现8有“不臣”之心,那么,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13青眼有加,疼爱非常,除了其他一些可能因素,比如长相像自己等等,也是因为13最具有“良臣”的品质,当13在这一点上令他失望,对他的宠爱也就到了尽头。在雍正年间,13用自己的行动和生命证明了自己的良臣素质。   文中,13是什么时候爱上楚言的?他的主动始于第二卷。先有佟家背景,再加上康熙和太后的青眼,哪一位阿哥也不敢把楚言当作普通宫女看待,和颜悦色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他们的接触从一开始就很多,互有好感,可是很长时间里,13对楚言并没有超越友谊的特别表示,很多的时候他是作为14的陪伴出现,还有就是巧遇。   古时男女交往的机会不多,古人常有亲上加亲的想法。13和楚言的年纪非常接近,同年同月,不止一次地同时出现在康熙和太后面前。手握小辈婚姻大权的两人产生某些想法也就不奇怪了。中秋夜,康熙让13去找楚言,草原上,太后命13教楚言骑马,就是默许甚至鼓励他们的亲近,也是变相地暗示了一桩婚事。   楚言是个现代人,对于男女关系的定义和分界与清朝人不同,对于上位者玩微妙玩暗示的理解力也没有那么强,对现代父母的思念和与8的纠葛占据了她的心思。13等人却不能不受影响。13愿意娶楚言,无论如何娶已经是朋友的有所了解的楚言,总比娶一个陌生人强,何况,他是喜欢她的。但我以为,这种喜欢尚不是爱恋,至少他的态度还是被动的,没有花心思,不够耐心,不能为她暂时放下自己的爱好,更像是出于对长辈的顺从。   楚言惊马,有惊无险地落在8的怀中,13有些不舒服的感觉,因为自己失职,也因为楚言是他接受了的“既定妻子”。因为年轻,未在情事上十分开窍,13也没有做什么实质的努力加以挽回,而是把机会给了8,让他们改善关系。毕竟有几分心在她身上,很快察觉他们之间的改变。   她的心上人是自己的哥哥,13受到的震动是巨大的。男性的自尊和骄傲无法接受这样的变化,温和明理的性格又让他理亏情怯,无法责备哪一个。可以抛开别有所爱的楚言,却不愿意,不肯认输,也因为发现对她有情。我觉得,13是在楚言和8相恋之后,才真正爱上她。   还没来得及整理清思绪,几乎是立刻地,出现了那个“四年之约”。13很清楚楚言不愿意,又添了几分愧疚。这也说明他对她一直是平等相待,表面内心都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感情细腻,心胸宽大,举止从容的13,在意识到楚言不会与8成亲,婚事仍然有望,就开始设法挽回她的心。他和8一样了解楚言的个性,性格上与她更为相投,在守望和等待中,他们感情向前发展。与其说楚言没有爱上他,不如说楚言不许自己爱上他。我倒是觉得,如果康熙下了赐婚旨意,楚言会嫁,他们也会很快乐幸福,13是四大男配加上阿某,最能让楚言幸福的那个。无关立场忠贞,仅仅因为性情爱好和对生活的态度。两个开朗随和淡泊的人能够在平凡的日子里挖掘出很多快乐。   13象他说过的那样,尽力争取了,最终却发现他生命里最重要的父爱敌不过政治利益。13默默付出,楚言无法回报爱情,只尽力付出善意和友情,未雨绸缪地开导。楚言的做法是脚踩两条船,还是在设法缓和13的伤害?是自私,是无奈,还是智慧?见仁见智。现实中我们对一个人一件事的看法,又有多少时候是没有分歧的?13没有得到楚言的爱,坚持和最后的放手都是他的选择,充满无奈却没有遗憾,没有失去勇气和爱人的能力,能够坦然地走向新的生活。   14一直喜欢楚言,也许因为年龄的差别,也许因为14的热情率真无伪,楚言面对他也特别真实轻松。中秋夜,一番安慰的话带出了“姐姐”的称呼,把他们的关系引向姐弟之情。14顽皮爱热闹,情窦未开,看重的是与楚言的相处,不存私欲私心,故而能够接受这种引导。他是个敏锐豁达的人,先知道与13的“既定”,后了解对8的钟情,应该也不会想要主动斜插一杠。楚言嫁13也好,爱8也好,只要她乐意,只要她好,他都欣然接受。14的感情最诚挚,最无私,最单纯。   关于那段历史的小说也罢,真实的历史也罢,涉及8的地方,总给我矛盾的感觉。康熙和雍正对8的指责不外乎虚伪狡诈,又说他才能过人,还有就是说他惧内。百官举荐之前数年,康熙对他倚重有加,自我感觉超好的雍正居然会说类似“他比我强”的话。我觉得,如果8真象他们说的和表现出来的那么有能力那么八面玲珑,他的不少作为显得莽撞冒失任性,明显有悖当时的常情常理,与他的目的大相违背,怎么抬也不够“虚伪”不够“狡诈”。如果他真的虚伪又狡诈又聪明,很多事上都该选另一种做法。   最显然的就是他的家庭问题。以前说过,8因为老婆是公主之女身份高贵而惧内,我是断断不敢同意的。8生母身份低微,这一劣势只有在与其他皇子相比时才存在,对比其他人。父系社会,先比爹,爹一样,才比娘。他首先是皇帝之子,皇阿哥。要说8是想通过妻子的影响亲近讨好康熙,更是胡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多讨老婆多生孩子才是正经。象八福晋那样,结婚好几年也没生出一男半女,不要说古代的皇家,就是在现在普通人家,八成以上的公婆也会有看法,直接地委婉地忍不住会要提点几句。打几下太极混过去还罢了,敢直着脖子顶嘴叫嚣你管不着?呵呵,不要说公婆,亲戚朋友,甚至自家爹娘,都得侧目而视。现代媳妇幸运,大半的人家,小家庭另过,公婆很难把手伸进儿子的家庭。时代对女人的要求且放一边,人们(至少中国人)对媳妇和对女儿的期望是很不一样的。   册封贝勒之后,得到重用,就算八福晋能起点作用,也早就达到,“宠妻”以至于得到“惧内”的名声,倒是叫老爹丢脸嫌弃。8的家庭结构离皇帝的标准太远。满人奉行联姻政策,康熙更是通过娶人女儿笼络权臣的好手,怎么会不介意?万一八福晋成为一代“泼后”,大清岂非国将不国?满人的脸往哪儿放?男人的脸往哪儿放?百官拥立那会儿,8才一个两岁的儿子。古时儿童死亡率很高,皇家也不例外,康熙和雍正都死了好几个儿子。谁知道弘旺长得大长不大?难道让大清皇嗣到8就断了?还是到时候胡乱从宗室里拉一个出来?看看康熙自己生子教子的劲头,就知道单凭这一条,8 out!这些,以8的聪明会想不到?若是苦心孤诣地窥视着皇位,怎么能不先从自己最弱的一条下手?   在我看来,可能的解释:一,就像一些读者说过的,要么他深爱妻子,要么他另有所爱,而且,这爱情对他的重要超过了野心;二,他要么并不真的在乎皇位,要么早知道自己没戏。合情理的解释是1+1。如果这样,他为什么又要去趟那趟浑水?我以为,他主要还是想显示自己的力量和影响,引起康熙的重视。此前,他就是靠着才能得到康熙的器重的,以至于错误地以为力量越强,康熙对他就会越看重。另外,成为一大股势力的领袖,他的行为就不能仅仅取决于自己的意志和判断,而必须照顾大部分随众的利益和愿望,尤其这其中还有9,骑虎难下!   单从看到的一些资料,我认为9的野心比8大,富可敌国,又是皇家血脉,进一步想要掌握国家权柄,可惜自己政治才能和人望都是平平,只能依附着8。8和9这两联盟马车,8是旗帜是标杆,可9对缰绳有很大的掌控权。设想万一8夺嫡成功,9会怎么样?不但以大功臣自居,只怕还要玩弄类似摄政的权柄。想来,这一点,8也不是不明白的。8被推出来,触怒了康熙,躲在幕后的9有惊无险。倒是作为兄弟的4看得比较清楚,即位后先抬8压9。   对8的看法,很多时候牵扯到对良妃的看法。拥4恶8者,援引4的一些说辞,认为良妃不是什么好人,很有野心,几乎是8的恶源。这笔墨官司,4能不能作重要证人是个问题。康熙对女人的品味如何,与良妃之间发生过什么,是另外的问题。没有精力也没有条件去史料里翻找蛛丝马迹,仅凭感觉,我相信她是美丽的,优秀的,聪慧的,忧郁的,不幸的,值得同情的。几百年前的一个看似荣幸实则不幸的悲剧女子,与其往她的名号上再泼一勺脏水,我情愿相信她的美好,情愿相信8有一个好母亲。   缺乏父爱的童年,良妃对于8情感成长的影响是巨大的。即使难得亲近,母子俩的心却很亲近,因为他们只拥有彼此。在我的想象里,母亲的不幸,自己的不幸,使得8对皇宫对权势对女人都存在顺势和叛逆的两面。   一方面,他切实地生活在势利的皇宫里,勾心斗角,攀高踩低,时时发生。作为被忽视被欺凌的一方,他非常清楚有权势有地位能做什么,对“力量”十分敏感,迫切地追求“翻身”的一天。他要证明自己,引起康熙的注意,往上爬,改善自己和母亲的处境,给欺压他的人一点颜色。他柔顺忍耐,遵守适应现有的框框条条,察言观色,尽量地不冒犯什么人,小心地投其所好。因为父亲的不在意,养母的不上心,生母的无能力,8的童年想必在地位低下的奴仆手上吃了不少闷亏。他了解每一个阶层的人的力量和作用。所以,他不但对上位的有权势的笑脸相迎,对地位比他低的也是和颜悦色,曲意周全。童年就经历了太多冷眼和磨难,承受能力也比较强,有些事是不甚在意,有些委屈也能够忍耐。喜怒不形于色,也是一种自我保护。这些一部分是天生的温和,一部分是后天从经历中不知不觉磨练出来的生存之道处世之道,说不上是好是坏。哪个人不想过的顺心点呢?康熙和雍正都是在人际关系上没受过什么委屈没吃过多少苦头的,自诩正确自以为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指责他虚伪狡诈的,不奇怪。   另一方面,他们母子二人天赋能力都是着皇宫里出类拔萃的,下意识地,8认为他和母亲是被错待了的,对皇宫对皇家的种种制度甚至人都怀有反感。美丽温婉的母亲不得不在那些丑陋的愚蠢的傲慢的女人面前忍气吞声,天资过人的他不得不屈居与无才无德的兄弟之下,一切都是这个制度这个皇宫的错!潜意识里的抗拒,在配偶和建立自己的小家时反映了出来。厌恶皇宫里的“端庄”的规矩的虚伪的死气沉沉的女人,他会爱会选张扬的鲜活的女性。就少得可怜的一些资料,我怎么觉得8对妻子的那些“不守为妇之道”不是怕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欣赏和纵容?还是那句话,知道珍稀,所以珍惜。   幼小时没有得到父爱,没有父亲的保护,满眼看的都是父亲的女人们明争暗斗,自己和母亲就是这畸形家庭里最可怜的受害者。他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和惨剧在自己的家庭里发生,他想keep it simple,他渴望正常的快乐的家庭生活,想把自己渴望却无法得到的父爱尽数给自己的孩子。不用太多,只要他们相爱。童年家庭不完全的人,要么很难适应家庭生活导致自己的婚姻家庭不幸,要么会在成家后特别依赖重视自己的妻子孩子。从8的表现,把他归到后面一种,很多疑问迎刃而解。   历史上的八福晋,其勇气颇有可欣赏的地方,其智慧却颇有可怀疑的地方,觉得她的EQ也不太高,有些时候,根本是在给8惹乱子添麻烦。有些话就不能在舌头上打个转,换个说法或者吞进肚子里去?人两夫妻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可因为怜惜同情8,想到8的“忍”,就不由得看不惯她的“直”,动了心思想给8一个更完美更体贴的女人,这就有了这个文。结果呢,楚言到底是给8带去安慰还是伤害,死忠8党大概看法与我不同。   虽然同情8,也没想把他非往完美情人里写。在我的想法里,8对楚言的爱并不像有些读者看来那么纯粹无私。8自己对楚言承认过一开始关心她,完全为了佟家,也承认开始注意她是因为宝珠。穿越过去的楚言很快引起8的兴趣,楚言轻而易举地得到康熙的好感,8的兴趣就更浓了。他心思细腻,用“小恩小惠”织起一张轻柔细密的情网,是想狩猎的,却在观察和琢磨中,不知不觉用心投入,直到用情至深。   有一种人不喜欢正面冲突,不会吵架,除非被逼急或者捅到他的要穴,遇到僵局纠纷一般都是退让的那一方。也不大肯冒险,很少冲动行事,遇到重要的事总要调研一番,尽量周密地计划,三思而后行。我觉得,8就属于这种人。早年的经历逼得他谨慎小心,而他自己似乎并不是太喜欢这样的自己,下意识里,他渴望更阳光更痛快的人生,羡慕性格明快开朗的人。(据说人总是向往自己不具备的东西。)所以,他被宝珠吸引,隐隐地愿意亲近4(当然是在你死我活的斗争开始之前),又爱上楚言。这三个人都是强势“厉害”形的,遇上他们,8“吃亏忍让”的时候多,显得“懦弱”,柔而韧,但内心最坚强最坚定的也是他。   相互表白之后,虽然楚言定下约法三章,8并不像表面上看来那样一味遵守,没有作为。他很了解皇宫和京城上层社会的规则及潜规则,加上温柔谨慎,他采取不会对楚言造成伤害的办法,先试探佟家的反应。在佟家的势力范围,8几次没什么顾忌地表示对楚言的在意和爱护。“连载”时,有的读者都惊呼“这下被人发现了”。先是一个叔叔“带”楚言去和8幽会,后由着8在佟府找到陪伴她。给这对恋人提供一些便利,却又什么也不说,什么表示也没有,一点谣言也没有,就好像8那么关心楚言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事实上,佟家的不表态是最重要的态度。   楚言是佟家的女儿。她的婚姻和命运捏在康熙手里,可康熙却不能完全不考虑佟家的态度和意见。   楚言嫁13是佟家乐见的,不仅仅因为两人更般配或者嫡福晋的地位。13没有野心,受皇帝老爹的宠爱,与众兄弟都很和睦,不依附哪一股势力,也都不结怨,学问好能力强。可以预见的未来(以当时的情况),不论兄弟中哪一个登基,13都将是重臣。楚言嫁13对佟家和她自己都是最保险的选择。   佟家与8走得很近,在政治上更是他的重要助力和倚仗。8出头,佟家的好处不用说,加上楚言那一份也再多不了多少。楚言嫁8,就不得不屈居宝珠之下,让已经衰弱了的安亲王那一系的势力压“佟半朝”一头,佟家当然不大舒坦。再说,4是佟皇后养子,13是法海的学生,8与佟家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佟家拥戴8可以说得理直气壮,为国忠心公心。若是8成了佟家的女婿,落在别人眼里,成了“想再弄出一个佟皇后”,反而束手束脚。万一8失败了,楚言更就是陪葬品,扯着佟家都得搭进去。   嫁给13,地位高,称呼响,保险。8成功,为着康熙为着佟家为着13的能力也会重用13,就算8对楚言余情未了,也不是什么坏事。8失败,新皇也会重用13,楚言等于佟家的一根保险丝。   明明十分反对,除了老太太闲谈中一句隐隐约约的提点,一字不提,这才是佟家大老们高明的地方。一旦说出来,摆到明面上,就没了回旋的余地,8的面子楚言的名誉,不成不好看。康熙和佟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个明白人也跟着睁只眼闭只眼,都用拖的。   以8的精细,不会不明白佟家的想法,不会不明白其中的厉害,捅破这层窗户纸,也许可以得到楚言,也许会毁了她也毁了自己。就算娶到楚言,也毁了他们之间的默契,加上宝珠这个不稳定因素,安定团结的家庭局面是不用指望了。9说的那些娶楚言的好处,8知道,更知道“强娶”的坏处。明白了他与“佟楚言”无缘,不再计较得失,爱情更纯粹起来。察觉她想要摆脱这个身份,8有了一分希望,如果她不再是“佟楚言”,康熙佟家和他那些兄弟都不可能再阻碍他们。   不少人质疑若兰那段,认为8太残忍。请不要忽视8那句话:“去阎罗殿告状,别忘了,害你的人是我,和别的人一点关系没有。”如今的人都是接受无神论长大的,不敬更不怕鬼神,所以对这句话没感觉。可8那个时代的人,还是很在意这些,相信因果报应,相信死后来生的。sex后,8再三不肯放手,楚言一句“我们赌天命”就摆平了,实在因为“天命”这种字眼对8这些人有着难以抗拒的力量。   若兰的存在使得8有了可行的计划。即使是他买下来的,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这种事按旧时说法“损阴德遭天遣”,可对楚言的爱和帮助她的愿望压倒了这一切,希望着他们能有在一起的一天,他情愿承担报应,担心的却是连累她。在我看来,楚言永远听不见的那句话恰恰最深刻地反应了8的深情。   在他走开的刹那,若兰在他眼中就是个死人,剩下的问题不过是让这个事物保鲜。拒绝了9找来的替身,想起若兰的存在,断然决定“处理”掉,8的心中是否有难为人知的活动?通过段里的眼睛写了若兰在外形上的相像,通过若兰的回忆写了性格相似的地方。8拒绝9的好意,是因为那两个女子不象,还是不让自己身边有个“替身”?   8当初大概也没想到好好一个计划拖了几年,最终还流产了。“放生”基本上是不可行的。先不说可能的危险麻烦,若兰是无法自己生存下去的。放生使施者感觉自己的慈悲,对受者也许更加残忍。   虽然深爱,8也曾两次对楚言残忍。一次涉及良妃,可以说担忧母亲。另一次涉及13,8一方面理解她的不得已,另一方面产生怨恨,真正的原因是那件事有一次让他体会到自己在皇宫里的渺小无力,带了一点迁怒。想表达的是,皇宫带给8深深的创伤,是8走不出的阴影,楚言的爱固然有很大的影响力,一旦触及这一点,就显得无力而且脆弱。   历史上的8始终没有走出紫禁城,文中的8仍想一搏,不肯走出去,因而,8和楚言终究错过。   三百年间,小说野史里,4都是以暴虐残忍工于心计的形象出现,却在二十一世纪初成为众多女子的最爱,大众情人,二月河固然功不可没,也因为三十年前开始的计划生育政策第一次为4打下群众基础。在4的身上,我看见很多独生子女的特征。   老爹生了二十多个儿子十多个女儿,就是生母膝下也还有个14,可童年的4就是康熙和佟皇后的“独生子”。康熙为了安慰无出的佟妃,把4交给她抚养。佟妃养4,虽然不会管吃管喝管睡管撒地当老妈子,几乎可以肯定4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比其他皇子都多。佟妃是后宫实际的一把手,又是康熙的至亲,皇太后太后也要给几分面子,太子也要表示几分尊敬。连带地,4的日子也过得顺风顺水,个性得到充分发展。那些个兄弟,除了称呼上礼节上是兄弟,感觉上跟住一个大院的亲戚邻居也没什么不同。   4的喜怒不定,一方面是天性的几分率直,更是因为没有必要隐藏自己的情绪。由佟妃罩着的日子里,4一点危机感也没有。他不去惹别人是他教养好,谁敢惹他?有几个人面前,他用得着收敛着?那时,4和8碰上,8只能低头哈腰陪着小心,4一定是昂首挺胸,给个眼角就算赏面子。   喜怒不定也说明4是个内心丰富感情细腻敏感内向的孩子。高兴的时候,也许一些小事触碰了他的底线,就会令他不快,不痛快的时候,又会从哪里找到点喜悦,自己快活起来。也许是天性也许是皇家的教养,他一般不会把这些体会说出来(至少没同康熙说),结果,就留给别人莫名其妙难以捉摸的印象。   幸福的童年使得4非常自我,自尊骄傲,自以为是。如果生活这么继续,4不大可能成为后来的雍正。pre-teen时,佟妃死了,4的人生发生巨大转折。   康熙自己沉浸在失偶的悲痛中,忘记了痛失慈母的4,也许在他看来,4有生母照顾,没什么可担心的。中国人爱说“血浓于水”,把血缘的联系提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其实,对于小孩,通过分分秒秒的接触亲爱培养起来的bonding才是最重要。4从小由佟妃抚养,对于他,母亲就是佟妃,生母却是陌生的。德妃当时还有一个小baby要照顾,也没法在4身上放很多精力。德妃与康熙的关系应该也没有佟妃那么亲密,回到德妃身边,4与父亲接触的机会也少了。结果,4的丧母之痛无人慰抚,又在同时“失去”了父亲,原来对生母抱有的一点幻想也破灭了,还要接受地位的改变,从皇贵妃的独子变成普通妃子的儿子之一,敏感的小孩子感受到的打击难以言状。偏偏,有关的大人还都不觉得什么,以为他不过是换了一个监护人而已。小孩一方面委屈,另一方面自己也觉得无法启齿,只要咬着牙若无其事。还没从这次打击中挣扎着走出来,小孩结婚了,在众人的期待中挑起为夫为父的担子。差不多是从童年直接给丢进了中年。   在众兄弟中,论天赋,4应该不算出众,性情也不讨喜,虽然先前因为养母的缘故在康熙面前出现的机会较多,却并不很的康熙的欢心。爱屋及乌消失后,康熙对4不再特别注意。父亲繁忙,兄弟众多,4只得安于那1/n的父爱。对于童年父爱缺失的8,这1/n已经很不错,可“蜜罐里泡大”的4显然无法释怀。8逐渐脱颖而出,引起康熙的重视,越发衬出4的失意。我以为,远在一废太子之前,4就下意识地把8当作了敌对方,潜意识里认为8的崛起分去/夺去了本来该属于他的那份来自父亲的重视。   4的个性好强好胜,超过8征服8成为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人生目标之一。8被康熙百般打压的时候,4也在夹着尾巴过日子,何况8虽然黯淡了仍然比他耀眼。皇袍加身,4才彻底高出众兄弟一头,不论心理上政治上,最渴望的都是来自8的完全臣服,一方面笼络,另一方面压制。8是那种人,某些时候看来好似面团一样可以任意揉捏,可一旦下手就会发现,他有极强的韧劲,压力越大抗拒越大。这对君臣兄弟最后的惨淡结局,很难归结说哪一个错得多一些。这样两个人的个性决定了他们如果不能成为好兄弟好朋友,就是终极的敌人。8接受了爵位接受了差事,下跪称臣,内在的骄傲和外在光彩丝毫不折,加上一些陈年掌故和周围人的牵扯,令4的怒气全面爆发。那个“阿其那”的称呼,在我怎么看都是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产物。   4当了皇帝,留下的痕迹最多,粉丝成群。有那一等一的4迷,孜孜不倦地钻研寻找公布4的方方面面生活细节,力图还原一个空前绝后的可爱可敬的雍正皇帝的形象。所以,4的资料很多,很好找,很细节。不想评论作为皇帝的4,对清宫迷案不感兴趣,从细碎资料里浮现出来的4这个人的形象吸引了我。活灵活现,充满矛盾,若是现实中的人很鲜活,作为历史人物很另类。   我对4性格的分析和定位主要根据登基以后的种种行为表现进行,此前二十年的“隐忍”只是参考。在我看来,人在没有束缚没有外来压力的情况下表现出来的一定是最真实的自我,迫于环境夹紧尾巴是生存的智慧和能力。雍正颇有些地方显得孩子气甚至有点幼稚(比如那个反效果的《大义迷觉录》),因为4就是这么个人。   大部分人都是按部就班地经过婴幼儿期,童年,青春期,青年,中年,老年,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历环境的变化,性格会发生变化,有些保留,有些不知不觉地给磨掉。可4却像是从幸福的童年直接进入了沉重的中年,在失意和压抑中,慌忙为自己套上坚硬的盔甲面具,把真实的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反而没有经过“扬弃”的过程。就像庞贝城突然之间被火山灰覆盖,当年的生活痕迹反而纤毫毕露地保留下来。   4也算个“实心眼”,他可以对某个人很好很好,也认为对方应该加倍地全心全意地回报这份好,如果对方的回应不能令他满意,这份“好意”就有可能触及某个边界后直线下跌,引起他报复性的惩罚。年羹尧隆科多两人,如果4不是从一开始就存有兔死狗烹的主意,故意放纵因他们犯错自取灭亡的话,(给我的感觉,4还真不象这么个主。给二人定罪时,话里话外露出的,除了愤恨,更多的像是失望之极的恼火。)根本就是被4捧杀,给毁了。4好胜,嘴皮子也不软。给年羹尧隆科多定罪名的诏书反应了这一特长。那多达好几十条的罪名(好像还有为让条数多些好看,把原来的一条拆成三条说的事,不是孩子气是什么?),覆盖范围之广,涉及之琐碎,令我感叹之余,不知怎么就想起小学低年级早记不得名字长相的女同学们。好时恨不得掏心挖肺,变作一人,再私密的话也肯说,再宝贝的吃食玩具也s are,一日突然因为某个鸡毛蒜皮的缘故吵翻断交,又非要絮絮叨叨地翻旧账,连哪天借过她橡皮一擦用掉一截也是一条。他们若当真如此不堪,4这个当头的早干嘛去了?眼睛被烂泥糊住了?   这些既是4“喜怒不定”的有力例证,更说明他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把握不住“度”,爱走极端,结果,付出不少却无法长久地建立他想要的和谐亲密的关系,最后还落个“暴君”的坏名声。虽然替他可惜,不同情。投桃一定得报李?付出就会有回报?要怪只能怪他方法不对。同意某处看到的,8的交际手腕是遭4忌讳甚至恨的一个原因。   4的粉丝数量多,能量大。说句不怕被拍死的话,对4/雍正,我真的没法敬爱起来,因为他太像一个人一个大孩/老孩,太个性太现代。也许,4受欢迎的一个原因也就是这份“人性”和现代吧?   我以为历史上的4应该在情爱上很淡薄凉薄,无法想象无法接受多情的深情的伤情的4。就像女性经过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男性经过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首先,4是个很自我的人,最爱的是自己。其次,他对父母之爱的渴望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养母死后的一系列trauma创伤没有得到治疗,甚至没有得到宣泄,是他在情感上停留在了为人子的阶段,在感情上渴望摄取吝于付出。套用牛顿关于已知未知的圆周理论,拥有幸福童年的4在情感上的强烈需求很好理解。第三,4应该是完全接受拥护当时的“统治”理论,包括统治女性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三纲五常等等。要不,他能爬上统治阶级顶峰的宝座?加上获得女人很容易,女人于他就是衣服,只有新旧好坏精致粗糙高贵下等之分,没有哪一件是没有了不行的。   另外,我觉得4是个责任心比较强的人,有点承诺了就要做到的意思,对自己对他人都是一样pus 。遵守“秩序”,对排序(高低贵贱)敏感在意。   这样一个4,要让女主一点一点走进他心里,需要一点trick。4对楚言的感觉感情从自我出发,从责任移情和共鸣开始。   楚言是姓佟的,由养母佟皇后的直系长辈送进宫,4多半也受了佟家的托请,多加关照。不同于8,4从一开始就上了点心。照顾一个秀女本不是什么大事,可一下子就出了事。关于地位,绿珠从血统和当前的茶算,自觉高楚言一头,可在4眼里,宜妃与养母毫无可比性。楚言被绿珠和红英(??德妃娘家亲戚,只出现了一两次的名字,完全是为了文字上色彩平衡,呵呵)欺负,4维护不力,自觉失职,有些气愤恼火。在他看来,如果养母佟皇后还活着,绝没有人敢明着对她怎么样,就像,如果养母还活着,他不会有这些年的委屈。女主一下被4暗自划到自家阵营里。   因为楚言是姓佟的,4多年来对养母的哀思追思找到了寄托排解的地方,也看见了一个机会。楚言在康熙跟前露脸,使得康熙联想到佟皇后,这个机会更加不容错过。佟家人很多,“佟半朝”背书的不是4这个“外孙”而是8,4的骄傲不容他去讨好,与8竞争支持,估计也争不过。又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外孙,生母在上,与嫡亲的外家不亲近,反而拼命往佟家靠,落在康熙和众人眼里恐怕别有用心,4的谨慎也不允许他与佟家走得太近。佟家有可能也基于同样的考虑,放弃4拥护8。以前说过楚言在佟家的边缘人身份,楚言不是京城这些姓佟的狐狸的家人,只是亲戚,有显赫的背景,可近支亲人都已经远离政治中心,没有直接的油水,身份上可亲可疏可轻可重。佟家人先开口请他帮忙,殷勤郑重不过显得他尊重佟家,办事尽心,没什么可担心的。   4毫不避嫌用心费力地照顾管教楚言,突出醒目,可那份光明正大舍我其谁的态度先就堵住了悠悠诸口,不用说明,她的姓氏自然就让康熙太后等等有关人员想到早逝的皇后,认识到他的长情和苦心,发现他的至情至性的一面,重新确立他作为故皇后养子的地位。一开始,4的特别关心,发自内心情不自禁,故能自然适度,又有了这么一层想法,所以做得特别起劲。游湖那段,康熙一句“你做得很好!”标明4的目的初步达到,此后就沿着这条路子走下去了。来自4的关注对所有人强调了楚言的姓氏和背景,楚言作为已故皇后娘家侄女的地位越是牢固,4与佟皇后的联系和情义也就越是彰显。楚言的顽皮懒散衬托出4的坚持包容,4的严厉古板使楚言的活泼乖巧更显可爱。4想重新得到康熙的喜爱和看重,楚言要在古代活出个样子,两人也算配合默契,成为皇宫一道温情而又有趣的风景。   因为4是个政治人物,有些人就觉得他应该把心力都放到政务和勾心斗角上,不可能把心思花在一个宫女身上,进而大骂作者幼稚。其实评价一个人除了看“TA作了什么?”还要看“TA是怎样的人?”,尤其还没有作出什么丰功伟绩的人,品质和性情就更加决定了他人的褒贬。那时的4还只是四阿哥四贝勒,他与康熙的关系既是君臣,更是父子,让康熙看到他是个好儿子好兄长,比显示深谋远虑才干出众更加重要也更加稳妥。历史上,二废太子之后,4也是这么做的,一方面以闲人自居,另一方面对康熙关心备至,常叙天伦,从而成为皇父最亲的儿子。小说里,穿越来的女主成为4改善与父亲关系的媒介,真实的过往里,大概是被我写漏了的另一个佟姓女子用其他的方式起了这个作用。   给女主在古代安排的身世是生母早亡,父亲公务繁忙不大管她,与继母生分,因而养出了几分野性。这让4下意识地想到自己的遭遇,起了点同命相怜的心思。曾经的弱者,要显示自己的强大,一个办法是打败曾经的敌人,还有一个办法是帮助其他的弱小者。刚进宫的楚言无依无靠,被绿珠等人欺负,也令4想起自己曾经的艰难,激起了保护欲,在第一次逼她习字时说出:“你既然进了宫,我来管你!”此言一出,4实实在在地把她当做了自己的责任。   穿过去的楚言是实打实的独生女,天之骄子,一帆风顺,颇有一番经历和见识,温和的外表下刚强骄傲任性自负。厌恶束缚的楚言抗拒4的管束,对抗时时发生。她身处弱势,经常不得不偃旗息鼓,貌似忍气吞声的那一方,已经送给4不少头疼。4也是个倔强的性子,出于责任感,出于担心,出于固执,更要管她,一来二去,却给他发现他们的共同点。他们的个性确有不少相似的地方。   针尖对麦芒的时候多,他对楚言的毛病看得很清楚,可不觉得有什么了不得,私下里大概还很高兴。4在皇家有点格格不入,又被老爹点名批评,不得不低调,自我感觉其实特好,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所谓的毛病是毛病。楚言任性自我,4更加如此。楚言滑溜会见风使舵,却不肯为了讨好他说违心的话,4自觉性情耿直,气消了就有几分欣赏。楚言小心眼爱记仇,4的心眼也不大。楚言变着法报复他,有机会有条件4也是个口舌犀利爱玩的,有机会也乐意同她斗一斗。他把楚言当作自己人特别的一个,以为楚言也应该对他特别亲近。楚言专门对付他的小花招小把戏,他不露声色地笑纳,心里是高兴的。草原上,发觉她对8有特别情愫,4很生气,这份气恼并不是男人的醋心,而是气她投身另一个阵营,气她把另一个人摆在他之上,更气那个人不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怎样的手段笼络住了她的心。   4觉得孤独,出现一个个性相像的人,就像“老乡见老乡”,欢喜。楚言是女的,秀女身份,无论如何不会与他有利害冲突,地位的差距也令4有优越感安全感。楚言身上有他的一些特质,看她混得风生水起,4有些有与荣焉。古代女子被压抑惯了,楚言这样的绝无仅有,4无法不注意。可楚言在现代见过不知多少人,优秀的男子见过不少,4的霸道严肃引不起她的兴趣。8的温柔特质才是现代女性看重的。   4对楚言首先是如父如兄的爱护关心,没怎么动过娶她的念头。一来,她太跳脱,不守规矩,不是“好女人”。把她弄进自家院子,四阿哥府的秩序和平静就算到头了。聪明如4绝不想惹这种麻烦。二来,他已经有了几个妻妾,让她排在她们之下,委屈了她,佟家也不好看。他的秩序感荣誉感不允许。三来,在康熙太后面前,他都是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突然把她变成自己女人,不是监守自盗?自身形象不但得不到改善,还更糟了。有几次,看到康熙笑看4和楚言相处,有读者就以为康熙准备把楚言给4。应该是康熙相信4对楚言没有别的意思,欣赏他们之间的坦荡,鼓励他们那种兄妹式的感情。后来,听说他们“既成事实”,康熙十分失望震怒。   4无意娶,也知道她不想嫁。发觉他没想把她拐进家门,楚言也就放心了。两人都特自信,特放心,就有了点无拘无束的意思。就算4心思深沉,也未必每句话都是深思熟虑才说的,尤其在心情放松时,也许只是几分孩子气,随心开一两句玩笑,未必就是为了表达什么特别的寓意。可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会对说话的听话的产生影响。不知不觉,两个自觉无事的人发现快出事了,最直接的想法办法就是躲开。可最终,宿命的联系是躲不开的,也许,也不真的那么想躲。   4对楚言和8的来往毫无疑问是反对阻碍的,却不是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出于嫉妒。想想一个主观霸道的哥哥,发现呵护疼爱的妹妹爱上他认为不合适不该爱的人,会怎么样?百般阻扰,说教威胁捣乱,关她禁闭,找上门收拾那个臭小子吧?实际上,8是弟弟,楚言身份比他们都低,可在4心里,对楚言比对8亲近,有几分当成亲人,对8有不少意见,有几分当成敌人。想采取的行动却没有立场那么做,4这哥哥也当得够郁闷,表现的别扭一些,情有可原。   因为4对楚言的感情先是父兄式的,又有那么几分移情和共鸣,然后才杂了两分男女之情,可近可退,可发可忍。8的感情比较直接单一,也就没了退路。   据说,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水星。男人看女人常常雾里看花,不十分明白。女人看男人又何尝不是?女主得到好几份爱(也是好几分麻烦吧?),这些爱情的背后是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出发点不同的心理活动。因为对象是同一个人,他们的be avior才有了较强的可比性。说女主“万千宠爱集一身”不合理的,先看看女主是否最可爱是否最令人注目感情的发生是否合情理,然后读读我这番长篇大论的多余的话。如果还要骂,就当我一个字没码好了。 【免费小说下载 更多好书下载: ttp://】  清风吹散往事如烟灭,续   作者:楚湘云   和亲待遇   一阵匆忙的马蹄声在静谧的乌伦古河畔响起,惊飞了一群忙于觅食正在为即将开始的长途跋涉积蓄体力的水鸟。劳累了大半天有些犯困的哈萨克牧人半眯着眼,被马鞍折射出的宝光一晃,立刻清醒过来,认出马上之人是准噶尔部蒙古少女装束,连忙跳起来,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马上的少女根本没有看见他,只顾催马沿着乌伦古河往西北方向的乌伦古湖急奔。   湖畔,一片树林挡住了去路。好几年前,她来过这里,并不记得有这么密实的一片林子,仔细看时发现有些较小的树木排列得颇为整齐,似乎是被人从别处移来种下的。   来回走了两趟,找不到入口,喊了几声也没听人答应,少女跑了大半天路,满腹心事,一路无心饮食,好容易到了目的地,又累又乏,却无法得门而入,不由急躁恼火起来,拔出马鞍上挂的一把弯刀往最近的一颗小树狠狠砍去。   猛然间想到这个地方的主人恰是她最不想也最不敢得罪的几个人之二, 而且,她是来求人的。去势一顿,弯刀划破树皮停了下来,马上被收入刀鞘。   做了几个深呼吸,按捺住坏脾气,脑袋清楚起来。她那位异族嫂子肚子里曲曲弯弯的,弄不清到底有多少肠子,可是绝对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她不习惯长时间骑马,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来回都是坐马车。来的这条路是通往准噶尔的最快捷最平坦的路线,她一定会在这片树林里留一个通道。   打起精神察看,果然发现林间有一条蜿蜒的小路,足够走一辆马车,入口处的角度十分隐蔽,刚才竟被她错过去了。   林子里主要是白桦树,虽然还不到最艳丽的时候,树梢已经显露出秋色,黄灿灿的,十分夺目。少女熟视无睹,只着急着早点见到嫂子,讨要帮助。   小路刻意地曲折着,少女只得耐着性子,打马慢行,好容易穿过林子,来到湖边几栋木屋包围而成的小广场。   广场的一边,两个拖着长辫的男人,一个劈着柴,另一个修补着渔网,悠闲地聊着天。少女的突然出现让他们微微一愣,立刻恭敬冷静地躬身施礼。记得父兄叮咛过,对嫂子从北京带来的侍卫要客气点,不可失了准噶尔王室的尊严和教养,少女下巴微仰,轻轻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正在洗衣晾衣的两个女仆从错愕中惊醒过来,急急忙忙地放下手中的湿衣服,把手在袍子上擦擦干,走过来行礼,接过少女丢来的缰绳。   主建筑的那栋最大的木屋里,闻声迎出来一个回人中年女子:“央金玛公主,您怎么来了?”   “阿依古丽,带我去见王妃。”   “是。”   走道有些昏暗狭窄,尽头的这间屋子却宽敞明亮。   央金玛有些奇怪地四下打量着。虽然是锦衣玉食的公主,在草原戈壁长大,她的方位感和距离感相当准确。这个房间向外伸出的平台应该是在湖面上的!   通向平台的是几扇对开的门,此时全都大开着,淡色的丝绸幔帐在清风斜阳中轻舞飞扬。圆木累叠而成的墙上,挂着几幅疏淡轻快的风景画,画的正是附近的景色。简单适用的几样家具都是这一带随处可得的桦木粗加工而成,散发着原木的清香。挂的铺的垫的用的,所有的织物都来自遥远的清国,不是上等的丝绸就是精纺的细棉布,点缀着细致华美的刺绣。   这个房间带给她的感觉,就像第一次看到大哥阿格策望日朗和他从清国娶来的妻子站在一起,之前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搭配,之后想不到还能有更好的搭配。   石头砌成的壁炉燃着一个小火堆,橘红的火苗偶然辟剥一跳。炉边的靠椅上,她要见的那个人青丝半绾,一手托腮,另一手拿着一封信,视线失去了焦点,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一路上,她是那么急切地要见到她,得到她的允诺和帮助,此时,焦躁的心却突然平复,看着这个人发起呆来。   阿依古丽轻轻地走过去,躬下身低声报告:“王妃,央金玛公主来了。”   “哦。”已经是准噶尔大王子妃的楚言漫不经心地答应着,抽回目光看见央金玛,露出微笑,起身欢迎:“这么就来了?也不先让人告诉我一声?”   央金玛快活地笑着,冲过去抱住她,小心地不压到她隆起的腹部:“楚言,我很想你,你不在,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以为就是两间木头房子,没想到这里这么舒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带我来?”   “你要是喜欢,就留下来住一阵子。你不是一个人悄悄跑出来的吧?”   想到此行的目的,央金玛脸上的笑容消失:“楚言,你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在她的命运被决定之前回去?   楚言了然地一笑:“央金玛,你来找我,有事,对吗?”   央金玛吞吞吐吐地试探:“你不在,大哥没有人管,这次还从喀什噶尔带回来两个很漂亮的舞女。”楚言在眼前的时候,大哥倒是挺老实。人人都说,大王子很在意他的王妃,王妃是唯一能够让他改主意的人。所以,她才会想到这个办法。可是,楚言发现怀孕,借口要休养,搬到乌伦古湖边的行宫一住就是好几个月。阿格策望日朗倒是探望过几次,可都是来去匆匆,似乎抑郁了几天,就恢复了从前恣意放纵的生活方式。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楚言是不是愿意为了她回去见阿格策望日朗,阿格策望日朗是不是会听她的。   果然,楚言只是淡淡地“唔”了一声,表示收到。   觉得她根本对阿格策望日朗的事情毫不在乎,央金玛忍不住为自家哥哥抱屈起来。在准噶尔,高大英武的阿格策望日朗就象天空中展翅的雄鹰,俯视着地上众多女子的芳心,再美艳再娇贵的鲜花也不能令他驻足。美丽而且骄傲的贡日娜,也是欢喜而且荣幸地接受他的垂青,献上全部的爱意,小心翼翼地守候他的温柔。可这一次,他对楚言付出了极大的诚意和热情,得到的却是冷淡和疏离。男女之间,动心的深情的一方注定要受到伤害吗?   “你不爱他。”央金玛指控似地得出结论。   楚言无言地默认。她对他没有爱情。她决定承受命运,接受他和这桩政治婚姻,履行妻子的义务,却没有打算大开心扉迎接他进入。她已经没有爱情可以付出,而且,她相信爱情是这个婚姻里最不该有的东西。不动心,方能不伤心,才能够泰然地接受一切事实和结果。不含情,就不会感情用事,才能够保持超然冷静的状态。自制宽容忍耐才是他们之间最需要的,维护住两个人两方势力的表面和平,私下各行其是,各得其所,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一点也不喜欢他?他对你那么好!那么爱你!”去北京迎娶她之前,就为她在乌伦古湖和天山南麓建起避暑和过冬的行宫。   他是对她很好,尽可能地提供一切生活上的舒适,照顾到她的诸多讲究和癖好,尊重甚至迁就她的各种习惯,即使在他们蒙古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只要她坚持,他也会照办。他也不曾逼迫她做什么,作为王子妃应该出席的一些场合,她不愿意去,说出一个理由,他就摆平,绝不会让人公开有一句非议。是爱么?也许,她最不肯面对的就是他爱她这一认知。   她不是铁石心肠,一起生活一年多,六百个日夜,同室而居,肌肤相亲,诚心相待,怎会毫无感觉?广阔无垠的天地,奇特秀美的自然风光,开放率性的民风,加上他的体贴照顾,在准噶尔的生活并不难过,如能抛开对将来的顾虑和对远方的牵挂,也许甚至称得上悠然自在。   明知不爱他,也不能爱他,她从来不去想对他有几点喜欢。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她渐渐习惯了草原的生活,习惯了这个丈夫。就象在性事上,每每在他的纠缠和挑逗下,她由抗拒和淡漠被点燃,陷入迷失和激情,次数多了,自己觉得那份别扭倒有欲擒故纵的矫情,索性放开来享受肉体的欢愉,倒也培养出默契。她始终害怕会怀孕,小心翼翼地采取措施,却被他一条一条地破坏。明知那样下去,“中奖”只是早晚的事,确认之时,仍如五雷轰顶,不得不逃避到这个安静的所在,调整心情,思考未来。   怀孕初期,反应很厉害,搬到这里来以后,他不放心,不辞奔波,抽出空闲来探望。她身体不适,加上心绪烦躁,迁怒于他,很多时候都懒得打点精神应付,对他说的话也是三心二意,听一句漏一句。最后一次,他要她回搏克塞里去,她不肯,一来二去,不耐烦起来,硬邦邦冷冰冰几句话丢过去,变相赶人。他下不来台,气得脸都红了,倒也没把她怎样,忿忿地出门跳上马,失踪三个月。却原来是去了趟喀什。   带两个舞女回来算什么?原本他的帐篷群里就养了十多个女人,其中好几个能歌善舞,按照汉文里风雅的说法,叫做家妓。此时,准噶尔人通过强大的武力,建立了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控制着西起巴尔克什湖,东到吐鲁番,北越阿尔泰山的广大地方,势力辐射至青海西藏和中亚。这片土地经过几千年的变迁,众多民族长期混居融合,杂种优势,多出美女,而且是各种风情的美女。不管什么时候,哪个民族,有权有势的贵族男子都会享受,如此地利人和,当然不会被准噶尔男人浪费。以阿格策望日朗的身份和权势,他拥有的女人还算少的。   这些女人身份低微,近乎物品,除了娱乐侍奉主人,还经常被用来款待客人,甚至作为礼物赠送。她们所生子女的血统也经常得不到承认,遇到没人性的“爹”,根本就是小奴隶。因而,完全不能对男人为了势力利益结盟等等原因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们造成威胁。高贵而且精明的女人们忙着平衡娘家夫家的利益,算计丈夫的其他妻子,培植势力,养育子女,一般不会把男人用来调剂生活的几件奢侈品放在眼里。   阿格策望日朗只有一个妻子,至少保证了她日常生活的平静安宁。前妻贡日娜死于难产,留下一个女儿,一直由他母亲抚养。那些“女人”里有两个生了孩子,他对他们颇为照顾,却没有承认任何一个是他的骨肉。   结了婚,有了家,丈夫对她不错,可这个家绝不是她认知里的正常家庭。丈夫似乎很期待她腹中的孩子,而且希望是个儿子,可她怕得要命。如果是女儿,因为母亲的身份微妙敏感,多半不会被策妄阿拉布坦用来联姻,花点心思,可保一世平安。儿子必定会被各方面当作一个重要的棋子,一个不好就在夹缝中被碾为齑粉。身为母亲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那是怎样的无助和悲哀?!   曾经在一瞬间,央金玛决定,如果楚言的态度还是那么冷淡,她要站在哥哥那一边,不再喜欢她。看见她在沉默中陷入哀愁和茫然,央金玛的心软了。有父汗的宠爱,又被两个哥哥和哈敦保护得很好,她善良而单纯,无法了解阿格策望日朗的想法,更看不透楚言的心思,她只是喜欢这两个人,希望他们能够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最近的事情已经让她意识到爱情不是付出就可以得到,生活更不可能一帆风顺。只是,她仍然怀着一丝希望,能与她爱的人在一起。   想起来的目的,央金玛紧紧拉住楚言的手:“你帮我求求大哥,别让我嫁到青海去。”   楚言大惊:“阿格策望日朗要把你嫁到青海去?嫁给谁?”   “是父汗要我嫁给达什巴图尔的儿子罗卜藏丹津。大哥不肯帮我说情。”   楚言沉吟着,对央金玛的命运,她无能为力。蒙古汗王生女儿,主要就是拿来联姻结盟的。策妄阿拉布坦妻子之一的索多尔扎布就是土扈特部汗王阿玉奇的女儿。当初,噶尔丹开始势衰,阿玉奇在硕和尔喇嘛的劝说下,决定与策妄阿拉布坦结盟,就让一个儿子把一个女儿加上一大笔陪嫁送了过来。六年后,策妄阿拉布坦为了加强这个盟约,又把女儿达尔玛巴拉送了过去,嫁给老丈人。这两边人的关系,要在讲究辈分的佟家,非得让所有人的脑子拧成麻花不可。   就算阿格策望日郎说情,央金玛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重要的是,策妄阿拉布坦拉拢罗卜藏丹津的目的是什么?他老子达什巴图尔可是被康熙封了亲王的。康熙听说这么一次联姻,会有什么反应?   数年以后,准噶尔和清朝政府之间将会因为西藏问题发生一场战争,准噶尔军队先大胜后大败。除此之外,她对准噶尔的未来毫无预知,也不知道她嫁的丈夫到底会不会继承汗位。   那场战争无疑将会极大地改变她和她的孩子的命运,也许生死攸关。不愿任人鱼肉,她就必须在那之前为自己为孩子找到一条出路。   不清楚具体的时间,可她记得准噶尔攻打西藏,是在二废太子之后。她看过的历史小说对原由一笔带过,好像策妄阿拉布坦是出于一点私人恩怨,在一夜之间决定进兵西藏,打了康熙一个措手不及。身在其间,才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背景错综复杂,牵扯到令人头晕头疼的历史恩怨和宗教信仰,种子在今日之前就已生根发芽。   北京那边,康熙年初还带了太子南巡,父子间嫌隙不少,可太子还稳坐储位。照说,离开打还有好几年。可是,原来没有她这个人,是否也没有这和亲之举?蝴蝶效应,她的存在会不会让战争提前了?她正大着个肚子,往下几年,抱着个孩子,没了“娘家”“婆家”罩着,娘儿俩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上哪里找出路?为了自己,也得让准噶尔和清廷之间多安靖几年!   拍了拍央金玛的手,楚言安慰地笑道:“别着急,我们好好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办法。日头小了,我正要出去散步。你陪我走走,好吗?我们边走边说。”   见她愿意帮忙,央金玛吃了颗定心丸,耐心地等她收拾妥当,一同出发。   楚言不去走那些过道,而是取道阳台,下了几级台阶,就已经站在湖边上了。   央金玛好奇,探头探脑地打量阳台是怎么支起来的。   楚言对已经候在那里的惠芬笑道:“让央金玛陪我去。你倒是费费心,多做几个好菜招待客人。”   惠芬不太放心:“公主可别走得太远了。要不,还是让大鹏他们远远跟着?”   “放心,顶多走到哈斯巴根的小屋就回头。也就是疏活疏活筋脉,走不远。又没什么野兽,也没什么外人,出不了什么事儿。你们要是不放心,就派个人跟着吧。”扭头换回突厥语,问央金玛:“晚上想吃什么?”   准噶尔上层人士不少通晓蒙语和藏语,可是平日里大家说的却是突厥语。内务府没有会突厥语的嬷嬷,她临时抱佛脚学的那点蒙语派不上多少用场。阿格策望日朗是她的第一个突厥语老师,可是太忙,他们之间又早就习惯说汉语。央金玛没有教人的自觉,只喜欢缠着她说话,楚言会的突厥语大半倒都是从她那儿学来的。招待老师,自然不可马虎!   “我要吃鱼。”央金玛想也不想地说:“糖醋鱼,鱼丸子,糟溜鱼片,我都想吃,不吃清蒸鱼。”几个菜名说得字正腔圆。   惠芬笑道:“这个容易。守着个湖,他两个成天没什么事儿,就是钓鱼捞鱼。”   这惠芬是楚言陪嫁来的嬷嬷,又是侍卫贺大鹏的老婆。这夫妻俩是四阿哥安排到她身边的。贺大鹏是汉军出身,做到五品的正千户,上司犯事他受牵连,定了要抄家充军的。他的案子不知怎么被四阿哥注意到,查知他身手人品都不错,出面斡旋一番,只杖责三十,免了职,但是要他做靖安公主的侍卫,陪嫁去准噶尔。虽然一样是发配异地,比起充军宁古塔,可是天上地下,贺大鹏自然愿意。四阿哥正担心皇上指派的几位蒙古嬷嬷无法配合楚言的习惯,得知其妾惠芬自愿相随,是南方人,会缝纫,善烹调,很是欢喜,又给了一笔钱让他安置家人。贺大鹏回到家乡,买下百亩地,让正室带着子女收租过活,自己和惠芬就随着楚言来了准噶尔。   准噶尔的自然环境和生活品质比他们原想的强多了。公主额附都是率性的主子,没什么架子。贺大鹏偶然得个回京的差事,还能顺道回家探望。四阿哥和佟相爷都派人传过话,地方上的官吏多加关照,家人生活无忧,他二人再没什么顾虑,只管尽心侍奉。   另一个侍卫黄敬勇是佟家为她找来的,也是汉军出身,三代都是佟家的属下,想来应该忠心耿耿。她对佟家已经没什么用了,他们还肯如此费心,倒也令人感动。偶然黄敬勇也会传来一封八阿哥或十四阿哥的书信,看来佟家确实和他们走得很近。   当初,安排她的陪嫁,也让康熙花了一点力气。知道没人愿意去准噶尔,不想挨人抱怨,楚言明确地说原来伺候她的,一个不要,请康熙派几个乐意去的。康熙想利用这绝好的机会打探准噶尔内部情况,又怕做得过分让准噶尔人对这位王子妃起了提防之心,达不到和亲的目的,最后还是决定多打亲情牌,用了四阿哥和佟家推荐的人,为了帮助楚言适应草原生活,其他的都派了蒙古人,没一个满洲人,以免触动准噶尔人敏感的神经。   当年,与色卜腾巴尔珠尔一起被捕押送到京的还有几个准噶尔贵族少年,都封了侍卫,在京城生活十多年,去掉了原先的“戾气”。内中有个叫熬其尔的,尤其让康熙放心,还为他指了个科尔沁出身的妻子。这回就命他一家随着楚言叶落归根。   敖其尔的一位叔祖是当年护着策妄阿拉布坦逃出噶尔丹毒手的七位那可儿之一,家族在准噶尔颇有势力,为人圆滑。楚言便将与准噶尔人交往的事交他经手。喀尔喀蒙古出身的吉日德勒是个好人,可惜却比汉人还不受准噶尔人待见。楚言就常派他往东跑腿。两位漠南漠北出身的蒙古嬷嬷在这里也过得不大痛快,正好六公主额附策凌垂涎南方菜,楚言命惠芬手把手教了大半年厨艺,搭了两车干货腌菜调料,把她们送去给策凌做饭。   一来不好拂却家中长辈和四阿哥的好意,二来惠芬那三人至少语言交流没有障碍,生活习惯也接近,被楚言留在身边。其余的仆人侍卫,都是阿格策望日朗给她的。策妄阿拉布坦一干人,并没把楚言的公主身份当回事,在他们看来佟家是归附了满清的汉人,楚言是不折不扣的汉人女子,也能理解她对这三个人另眼相看的原因。准噶尔人对清廷心怀戒备,对这个汉人公主倒比对皇帝的亲女儿来得接纳,因她三下两下打发了心甘情愿给皇帝做探子的“蒙奸”,又有熬其尔居中斡旋,对她倒是越来越友善。   那三个人应该是她目前最能信任的人了,可有些事,可能的话,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四阿哥和佟家,还有八阿哥十四阿哥,不会有意害她,可她的想法和打算,与他们还是差得很远。   楚言和央金玛一起,沿着湖岸慢慢地走着,时而停下来,观看天鹅结队在湖面戏水,一边谈论着这次和亲的起源。   马蹄声由远而近急急而来,惊得天鹅失去了惯常的优雅,扑愣愣地拍打着翅膀,慌慌张张地往湖心深处飞去。楚言皱起眉头,扭头瞪着那个败人兴致的罪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觉得身子一轻,明白过来时,屁股已经落在了马背上。   非常夫妻   央金玛吓了一大跳:“大哥,你做什么?”   “没你的事,你自己走回去。”阿格策望日朗一夹马肚,思想箭一般地跑了出去。   怀抱着思念的佳人,鼻端萦绕着她特有的清新体香,掌下她隆起的肚子里,他的孩子在一天天长大,阿格策望日朗心头充盈着满足。尽兴地跑了一段,低头看时,发现楚言脸色发白,双眼紧闭,一手紧紧揪着思想的鬃毛,连忙唿哨一声让马停下,慌慌张张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楚言皱着眉,慢慢睁开眼:“头晕,想吐。”   他急忙跳下马,笨手笨脚地把她抱下来,扶着她站好,想了想又伸出手帮她揉背。   楚言咳了几声,吐出两口酸水,叹了口气:“劳驾,别再吓我了!人吓人,吓死人。我也许不会被你吓死,孩子可就难说。”   准噶尔雄鹰此时象个做错事的孩子,垂头丧气,弯着腰陪笑脸:“我想你。我们分别这么久,我天天都想抱抱你。你想不想我?”贡日娜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他这么来过一次,把贡日娜高兴坏了。怎么换到她身上就要出事?还是因为她不习惯骑马的缘故吧。   “想。”难受得厉害的时候就想把他大卸八块。发现自己一只胳膊正攀着他的脖子,两人贴在一处,楚言忙要退开。   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承认了,阿格策望日朗大喜过望,兴冲冲地把她抱起,原地转了个圈,吓得她失声尖叫。   好容易脚踏实地,没等她喘过气来,他的唇已经压了过来。对他的甜言蜜语早有免疫力,可听见那句“每次看星星都想起你”,还是忍不住嘲笑:“你还有看星星的工夫?”   他的眼睛深幽幽地盯住她,带了一点点希望:“央金玛对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很忙。”   大眼小眼瞪了一会儿,她坦然自若,他只得放弃探寻她内心的打算,恳切地说:“如果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你要说出来。”   “真的?你刚才那么吓唬我,还有那么转圈子,让我很不舒服,不高兴。”   阿格策望日朗挫败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抱起她放到马背上。   楚言慌忙叫道:“喂,我说了不要骑马——”   “别怕!我不会让你摔下去。从这里走回去太远了,你会受不了。我让思想跑得慢一点,稳一点。”阿格策望日朗翻身上来,搂住她,轻轻催马,却不是回去的路。   看看快要从地平线落下去的太阳,楚言又一次央求:“回去吧,天快黑了。”   阿格策望日朗带住马,指着前方的山崖:“看见那个断崖了吗?断崖那边就是额尔齐斯河。额尔齐斯河和乌伦古湖离得很近,只隔了一道山崖。可是,因为有了这道断崖,他们永远不能见面,额尔齐斯河的水永远也流不进乌伦古湖。”   他垂下头,目光深沉地望住她,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楚言,我们已经是夫妻。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也隔着一个断崖。”   她心中一颤,忍不住往那断崖望去,片刻之后拉回视线看着他笑:“我们已经是夫妻,要见面是很容易的。而且,我们已经有了孩子。”发挥愚公精神,破开那道山崖,额尔齐斯河水就能流进乌伦古湖。而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两个民族,两个国家,她的过去,以及三百多年的时光,破得开吗?   听得出她故意避开他的意思,言不由衷。也正像她说的,穿越千山万水,他们结为了夫妻,又有了孩子。这个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也流着她的血,象他,也象她,将会是个纽带,紧紧地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附上她的腹部,他深情地凝望着她有些丰满起来的面庞:“你,我,还有孩子,我们一家会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她还没来得及品味他的话,就觉得肚子里的孩子使劲动了动,像是在附议父亲。   他呆了一呆,欢天喜地地叫了起来:“他在动!他听见我说话了,他踢我的手。小脚真有劲!一定是个结实的小子。”   她不乐意了:“为什么不能是女孩?”她可是天天祈祷是女儿。   “是男孩,我知道。”他铁口地断言,喜滋滋地盘算着:“我们先生三个儿子,再生三个女儿。哥哥们可以保护妹妹们。”他们之间的纽带,越多越好!   楚言险些一头栽下马去,以为她是母猪啊?还是想组球队?没好气地说:“你找别人生去!我只要这个,而且要女儿!”   他有些着急:“如果是儿子呢?难道你不要他?”   她哑口无言,想了想,板住脸瞪他:“是个妖怪,我也只能认了。不过,有言在先,生完这个,三年之内我不准备再要孩子。”要真象他想得那样,她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生上一窝,还能有什么时间精力干别的?逃跑的时候两只手拉都拉不过来。   “为什么?难道又是哪里的规矩?”娶个异族妻子有个不好,规矩太多!自己这边的就不用说了,她提出来的这个那个“规矩”,他也没法反驳,大多时候只能乖乖照办。偏偏她的规矩又多,满洲的,汉人的,皇宫里的,江南的,京城佟家的,南方她自己家里的,还有她也说不出哪里来的。其实,她根本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不管哪里来的,算不算规矩,合了她的意,就一本正经地当规矩立起来,约束他。不合她意的,说了她也当没听见。皇帝派过来管束她的嬷嬷也被她打发的远远的。他一开始觉得有趣,她肯对他说,他就答应,结果——   “算不得规矩,只不过,怀孕生产对女人是件伤身子的事情,生完孩子需要一段时间休养恢复,也要专心照料婴儿,接二连三地怀孕对母亲和孩子都不好。”   阿格策望日朗沉默了一阵,想起了贡日娜。她原不是特别壮实,生完塔娜,没多久又怀上了,几乎是连着的第三胎,脸色一直不好,有几次出血,最后还是早产,难产。莫非就是她说的原因?她看着比贡日娜还要娇弱。还好,她没说从此就再不生了,可是——“难道,我三年里都不许碰你?”   “有些天可以,有些天不行。你得听我的,别再捣乱!”   “好吧,日子我听你的。”他勉强答应:“你再不许吃那个药!”   “一言为定。”她一口应许。谁喜欢吃药呢?   “你明天就跟我回去。在这里,万一有个什么事,怎么办?天气很快就会变冷,等树叶落尽,下了雪,马车就不好走了。”这一带冬天又冷又长,他可不想让她把孩子生在这里。   “明天不行。收拾东西,把屋子封起来,也得一两天,总不能让所有人手忙脚乱,丢东落西。再过半个月,我就回去。”   “不行!两天。两天后,我们一起回去。”   “好吧。”大目标达到,小处退让一些无妨。   双方都觉得自己谈判技巧不错,达成目的,心情愉快,轻松地聊着天往回走。   回到木屋时,天色已经全黑,夜幕象颜色极深的蓝色天鹅绒,点缀着大大小小的璀璨宝石,湖水反射着淡柔的星月之光,幽静迷人。   央金玛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无疑留心这浪漫夜景,站在阳台上焦急地眺望,看见他们回来,连忙大叫开饭。   晚饭丰盛可口,那兄妹俩大快朵颐,说说笑笑,十分开怀。楚言轻松地参与着谈话,一边盘算着趁热打铁,离开这里之前,把需要谈判的几件事都和阿格策望日朗说清楚,免得万一有什么争执被人听见,把矛盾扩大。   躺到床上,楚言才想起还没和阿格策望日朗谈央金玛的事。央金玛把事情托给她就放心了,她居然忘了,只记得自己的打算。   房门被推开,借着壁炉透出的微弱火光,看见阿格策望日朗半裸着上身披散着头发走了进来,楚言倏地推被坐起:“你——”   “那屋给央金玛住了,你总不能让我到外头搭帐篷睡觉!”他笑嘻嘻地,掀开被子就要往床上钻。   她呀地叫了起来,两手使劲把他往外推:“下去,下去!”   他不乐意了:“我洗过澡了!连头发都洗过了。”知道她爱干净,毛病多,可哪个男人受得了被老婆嫌弃?要不是怕她动了胎气,他可不会这么缩手缩脚。   “头发还滴着水呢!把床弄湿了,让我怎么睡?”   没让人伺候沐浴,计谋得逞太过得意,从澡盆里跳出来胡乱披了身衣服就过来,忘了头发还没擦干。他满不在乎地把湿了的上衣脱下来扔到一边,耸了耸肩,嬉皮笑脸地问:“怎么办?我累了,要睡觉。”   只要不上她的床,爱怎么办怎么办。还是好心地指点:“壁橱里有毛巾。最左边,从下往上第二格。”   他依言拖出一条大毛巾胡乱擦着,一边声明:“这栋房子只有三套卧室。一套是仆妇住的,一套被央金玛占了,我只能睡在这间。其他屋子不是睡觉用的。”   楚言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这栋房子最初只有两间,外面是厅,里面睡觉,经她设计扩建,才有了今天的规模。在两个世界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机会按自己的意志盖房子,地方足够,风景优美,不用担心预算人工,自是大展宏图,因地制宜,打造她的“梦之屋”。材料有局限,装饰风格不讲究,门厅,会客厅,餐厅,阳台,起居室,书房,浴室,储藏室,功能明确。只出于消防安全考虑,把厨房分出去。为保证清静,主建筑只设三套卧室,预备住两个主人和两个仆妇。有意设了两套主卧室,中间隔着起居室,一样带有直通阳台的小书房,大壁橱,和卫生间。一间面积较小,布置得有点女性化,给她。另一间宽敞,粗狂随性,给他。   房间多,地方大,按准噶尔人的居住习惯可以住下不少人。深怕他在这里待客,她花了点精神,灌输现代家居理念,说只有附设卫生间和壁橱的是卧室,是睡觉用的,其他房间是别的用途。他没在关内住过多少时间,也没在这些事上留心,搞不清是哪里的道道,她怎么说,他怎么信。   房子盖起来,大半时候只有她一个主人,清静自在,就算他来,有时也是各住各的。怀孕之后,更是在惠芬的附和下,强调胎教的重要性,声言静心养胎,彻底把他从她的房间赶了出去。   想不到这人居然利用央金玛在这里的机会,拿她的话对付她!他们的相处好象一直是这样,表面上,她说什么,他照单全收,可一不小心就吃他来一遭“以彼之道还至彼身”。   阿格策望日朗把毛巾随手一丢,又要往床上爬。   楚言忙叫站住。   阿格策望日朗两手一摊:“你想怎么办?”   想把他撵出去,且不说能否成功,要是被央金玛或者仆人发现,内部矛盾曝光,他没面子,她也没什么好处。只得忍气吞声:“你的头发还潮着呢。完全干了才许上来!”   目标初步达成,阿格策望日朗眉开眼笑,扒拉扒拉头发,故作疑惑:“我觉得干了,你嫌不好,你给我擦。”   瞪了他有三分钟,楚言认命地从床上下来,又拖出一条毛巾,重重地帮他擦头。准噶尔人眼大无光,所谓英明神勇的大王子,是个厚脸皮大无赖!   阿格策望日朗美滋滋地享受这并不温柔的服务。她定规矩,他破规矩,日子过得不无聊。   “差不多了,在炉边烤烤火,干透点 。”   “你陪我坐一会儿。”一反手拉住想要走开的她,拦腰一带,让坐到自己腿上。   楚言柔顺地由他搂住,口中问道:“央金玛的事,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赞成把她嫁给罗卜藏丹津?”   “你怎么看?”关于这事,他已经与父汗谈过,还是想知道她的看法。   “央金玛不愿意。她有喜欢的人。”   “她喜欢的人?那个阿依达尔?”阿格策望日朗不屑地冷哼:“头克汗的孙子。父汗绝不会同意!我也不同意!他除了长着一张俊脸,会说甜言蜜语骗姑娘,其他什么也不会。他不会真心对待央金玛。”   怪不得央金玛只说名字没提家世,她孤陋寡闻,从名字上听不出名堂,还以为是个准噶尔穷小子,没想到居然是哈萨克头克汗的孙子。   准噶尔三个最大的敌人是清廷,俄国和哈萨克。前两个强大,虎视眈眈,但是离得远,刀兵相见的日子不算太多,外交成功的话,还能和平一阵子。哈萨克是近邻,异教徒,在同一片土地上游牧,大大小小的冲突几乎从没停过。噶尔丹曾与头克汗一战,赢了,而且抓了头克汗的一个儿子献给达赖喇嘛。后来,第巴桑结嘉措把这个人质交给策妄阿拉布坦,示意他以此为契机,与头克汗改善关系。策妄阿拉布坦为了表示诚意,派五百人护送头克汗的儿子回故乡。头克汗杀害了这五百人,又掠走一百多准噶尔属民。讲和无望,策妄阿拉布坦与阿玉奇东西夹击,夺下哈萨克大片土地。哈萨克战败,发生内讧,部分首领被迫接受准噶尔的统治。事情已经过ズ眉改辏鸷奕疵挥姓饷慈菀椎:慰觯阶褰唤绲牡胤剑」婺5哪Σ潦贾彰挥型V构?   知道底细,楚言无法对央金玛的爱情表示任何意见和支持,如果被人认为她或者康熙有意介入准噶尔和哈萨克的矛盾,实在是件很糟糕的事情。她也不认为央金玛的爱情能够超越种族和宿怨,为她带来幸福。   “既然这样,你能不能耐心一点?心平气和地和央金玛谈谈,告诉她你不赞成的原因和理由,给她机会,让她自己看清那个人的品质,行吗?她是你最疼爱的妹妹。你也该对她有点信心,相信她有能力分辨是非,做出明智的选择。别对她太粗暴,那样只会让她以为你们并不爱她,反而会把她推向那个人,逼她做出极端的反应。让她知道,就算失去那个人,失去爱情,你们的爱也会帮她度过最难的岁月。”   阿格策望日朗凝视着轻声细语的妻子,眼中闪着难解的光芒,圈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慨然应允:“好,我和她谈。”   “父汗怎么突然想要把央金马嫁给罗卜藏丹津?达什巴图尔是和硕亲王。如果父汗真的很喜欢这门亲事,不如请皇上做个媒,下旨赐婚?弄得好,还能从皇上那里敲出些贺礼。”她半开玩笑地试探着。   他眼中光芒微闪:“对这门婚事,你怎么看?你觉得皇上会做这个媒吗?”央金玛关心则乱,听到风声就以为自己马上会被逼嫁人。其实,只不过是一个上层喇嘛对父汗提了这么一个建议,相信他的说辞已经让父汗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没什么看法,只知道央金玛不喜欢。至于皇上会不会做这个媒,就要看父汗联姻的目的是什么,又怎么对皇上说了。如果男女双方情投意合,海誓山盟,父辈一心成全儿女,相信皇上会很高兴顺水推舟,做一回便宜媒人。”   “父汗确实很器重罗卜藏丹津,认为不论人品才干,他都是青海那些人里最出众的,年貌也相当。不是为了央金玛,你认为父汗还有什么目的呢?”   楚言望着他,淡淡一笑:“和西藏的达赖喇嘛,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漠西和青海的蒙古各部信奉格鲁派藏传佛教,也就是俗称的黄教。达赖喇嘛不但在政教合一的西藏拥有无上的权威,任免行政长官,握有最高执政权,也是漠西和青海蒙古各部的精神领袖,极受尊崇,并通过上层喇嘛团左右着这些地方的政治决策,影响着各部间的关系。准噶尔的贵族男子从小拜上层喇嘛为师,入寺居住学习一段时间,有些还正式剃度出家,加入喇嘛团。   噶尔丹就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十岁入藏,师从四世班禅和五世达赖,学经修法,其兄僧格被暗杀后,得到五世达赖的同意和支持,还俗回乡继位。准噶尔汗国的建立,离不开达赖喇嘛的支持和认可。准噶尔铁骑西征东进背后有着西藏黄教势力“建立一个信奉藏传佛教的蒙古帝国”的理想,以及五世达赖和第巴桑结嘉措的参谋策划。   噶尔丹成为准噶尔汗王之后,智慧过人雄心勃勃手段高明的桑结嘉措被五世达赖任命为西藏最高行政长官。昔日的同窗好友成为政治上的拍档,从西往东掀起滔天巨浪。五世达赖圆寂,第巴桑结嘉措以“匿丧”,宣布五世达赖长期入定,除他之外不见任何人,将一切事务委托于他。与外界往来的信件文告仍以达赖喇嘛的名义签发,第巴桑结嘉措假“达赖喇嘛”之名而令西藏和蒙古各部,竟把五世达赖之死隐瞒了十六年。   以“达赖喇嘛”之名发号施令的二十多年里,第巴桑结嘉措始终力挺准噶尔。噶尔丹东进时,为他阻挡来自清朝的政治压力,稳定后方。噶尔丹兵败受挫,为他周旋于蒙古各部,帮他取得青海各部的帮助和支持,东山再起。等到噶尔丹的失败成为定局,又转而支持策妄阿拉布坦。策妄阿拉布坦与阿玉奇的联姻就出自他的手笔,虽然没能达成让土扈特部并入准噶尔的目的,到底为准噶尔在临近之处找到一个强大忠实的盟友。   第巴桑结嘉措死于与西藏势力和硕特蒙古的拉藏汗之间的权力斗争。为了彻底拔除第巴桑结嘉措的势力和影响,拉藏汗让人取代第巴桑结嘉措之子的第巴职位,向康熙奏称第巴桑结嘉措阴谋判乱,又说第巴桑结嘉措选定的仓央嘉措不是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行为不检,请求予以废立。   清朝与准噶尔过去的较量,某种意义上也是康熙和桑结嘉措的较量。康熙多次受挫受阻,对第巴桑结嘉措十分憎恨,听说拉藏汗除掉他,控制了西藏局势,只觉得快慰。康熙的使者几乎与楚言同时离开北京,赴西藏册封拉藏汗,并拘“假达赖喇嘛”仓央嘉措赴京。   仓央嘉措在被送往北京的途中于青海湖附近圆寂。拉藏汗假借康熙的谕旨,废了仓央嘉措,指定据说是他的私生子的一个小喇嘛伊希嘉措为六世达赖。拉藏汗这些举动都是背着西藏的宗教上层和众多僧侣干的,实际上借了康熙之手铲除敌对势力。否定和私立达赖喇嘛,也没有事先与叔叔堂兄弟的青海和硕特诸台吉商量。西藏青海上层势力十分不满,不肯接受这个平地冒起的六世达赖,考虑到康熙在这件事上的介入,首先要做的就是派人去北京陈情。作为信奉藏传佛教的最强的一股武装力量,又有一位下嫁的“大清公主”,准噶尔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楚言躲到乌伦古湖来,也是不愿被搅进那一潭浑水,找借口抽身,争取时间整理自己对未来的打算。她是理科出身,头脑简单,对关系复杂无理可循的东西心存畏惧,对历史和宗教没什么兴趣,有关政治的东西更是避恐不及,莫名其妙掉到这个世界那个宫廷后,更是一心一意追求下层建筑的物质的生活,到头来却发现,她的命运早早地被政治被宗教缠上了。   来到准噶尔以后,零零碎碎了解到的一些情况透露出时间上的巧合。阿格策望日朗几次东去觐见康熙,除了他说出来的目的,也有代表准噶尔帮第巴桑杰嘉措向康熙解释陈情促进沟通的使命。也许,来自“教廷”的命令才是最重要的,她不过是顺便的收获,障眼法,拉关系的绳子。她与他们的宗教毫无干系,却要为此付出一生的代价。也许,还要加上她的孩子的一生。   原本,对于她,达赖喇嘛不过是地球某处住着的一个面目慈和酷爱穿红黄陶土色衣服的老和尚。来准噶尔之前,桑结嘉措,拉藏,仓央嘉措,伊希嘉措这些名字,甚至不曾听说过。却不想,西藏这些人的存在,达赖喇嘛的传承,多年以前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命运拖离她自己设想的轨道,缓缓推进难以挣扎的深渊。   楚言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未来,让十四阿哥名垂青史的那场战争想必就是为了让另一位尚不知名字的达赖喇嘛进布达拉宫坐床而发动的。她该庆祝自己发现了书本上言语不祥的历史背后的真像吗?   阿格策望日朗一直看着她,没有错过一丝神情的变化,心里腾起一阵苦涩。不是有意对她隐瞒,也没有为她详细解说,他是真不愿意让那些事情那些人介入他们原就障碍重重的感情,而有意淡化南边来的影响。可是,逃不过的还是逃不过。   他是在北京城从康熙皇帝口中得到桑杰嘉措的死信的。皇帝给他看了拉藏汗的信,对他和准噶尔表示了信任和亲近。消息来得太突然,他不知内情,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他离开准噶尔时,西藏传来消息,拉藏毒杀其兄夺取了汗位,可局势仍在桑杰嘉措的掌握中。得知他要遵照约定往东去觐见清朝皇帝,迎娶预定的妻子,喇嘛团转达桑杰嘉措的书信,命他见到康熙时,呈上桑杰嘉措的书信,细述西部局面的变化,表达桑杰嘉措个人和黄教上层对康熙的敬意和感谢。没想到转眼间,西藏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了解拉藏汗的势力到了什么地步,是否已经控制了拉萨三大寺的喇嘛,也不清楚青海诸部的态度如何,当日他能做的只是尽量为仓央嘉措开脱,表达他个人和准噶尔对这位达赖喇嘛的好感和尊敬。他看得出,康熙不在乎拉藏汗是什么人,不在乎藏蒙贵族对他对仓央嘉措看法如何,从政治的角度算计,康熙愿意看见黄教上层内部纠纷,破坏“达赖喇嘛”在藏蒙诸方势力中的无上影响。纵容拉藏汗是一件投入小收益大的好买卖。不过,康熙还算给他这个“新女婿”面子,答应先不对仓央嘉措下结论,先让他到北京来,让班禅也到北京来,摆脱西藏各方力量的牵扯,让班禅对仓央嘉措进行考察教育以决定他是否符合“六世达赖”资格。   拿不出更好的建议,再考虑到西藏风云复杂的局面,他私心里认为康熙的提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无论如何,拉藏汗是容不下仓央嘉措了,与其让他留在拉藏汗的手上,不如让他离开西藏那个漩涡。达赖班禅代代互为师徒,班禅对仓央嘉措的评判是最有说服力的。他相信大部分的喇嘛和蒙古贵族都还是愿意接受仓央嘉措作为达赖喇嘛,只要仓央嘉措安全地活着,拉藏汗就玩不出什么名堂。   可是,仓央嘉措死了。拉藏汗另立了一个达赖喇嘛。   现在,“达赖喇嘛”已经是一个无底的漩涡,无论是谁,靠近了都会被吸进去,怕是难有好结果。他也想建议父汗不要管这件事,准噶尔谁也不帮,由着西藏青海那些人去折腾。但是,喇嘛团不会允许,西藏青海那些势力不会允许,康熙皇帝大概也不会允许,准噶尔人的荣誉不允许,他的责任感也不允许。准噶尔和他都将无可避免地卷进去,连带地,她也会被卷进去。他和她唯一能做的是尽力争取最好的结果。   压下心底的歉疚,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有关系,你就一定不赞成,是吗?”   她平静地回视,清晰地说:“我不会拿我喜欢的人去给我不认识的人做陪葬。”   他微震:“陪葬?你不相信这件事会有转机?”   这件事所指当然不是央金玛的这桩婚事。“达赖喇嘛会传承下去。但是,枪打出头鸟,做事要考虑后果。人还分亲疏,关心的顺序应该是家人亲人族人,然后才是其他人,对不对?” 准噶尔人为了达赖喇嘛的传承抛头颅洒热血,黄教正统延续下去,准噶尔灭亡了也就被遗忘了。见过照片的那位达赖喇嘛有不少访问报道,没见他提过准噶尔这词。她长大的时代,做人信条是自保第一,少管闲事,量力而行。   沉默片刻,意识到他们的觉悟差距太大,他有些沉重:“有些事,无法计较太多,不得已也要为之。”   她忍不住嘲笑:“你的汉文不错嘛。”   气氛一僵。   好一会儿,他张口直指事实:“楚言,我们已经在局中,逃不掉。”   她无言。是,她已在局中,与其埋怨,与其逃避,不如直面。她的优势是已知结局,用不着费心猜测。她需要争取的是时间,与其不闻不问,倒不如参与进去,为自己争取机会。   “你想要我做什么?”   她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摆出一付任君差遣的合作,也把她的真实想法藏了起来。他不知该忧该喜:“如今的局势,你怎么看?”   “你想知道的,不是我怎么看,是皇上会怎么看吧?”   “西藏和青海都派了使者去北京向康熙皇帝陈情,你觉得有用吗?”   “有用也没用。仓央嘉措死了,拉藏汗占据了布达拉宫,西藏那些人又没本事把打败他,也不是没喇嘛给他办事。不管皇上当初是为了什么发了那道谕旨,被拉藏汗拉来作幌子,变得一废一立都是皇上的意思了。只怕皇上也没想到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一时也拿不出对策。顺着那些人的意思,废伊希嘉措,驳拉藏汗的面子,也就是出尔反尔,扇自己一嘴巴。大清那些人不知就里,可也知道达赖喇嘛身份高贵,威震一方。前两年刚说那个是假的,现在又说这个是假的,不成笑话了。你们不在乎别人看笑话,皇上可不乐意别人说他老糊涂。信奉黄教的,也不止西藏青海准噶尔,还有漠南漠北,就连京城里也有几座喇嘛庙供着好些位喇嘛呢。刚废了仓央嘉措,又废伊希嘉措,回头让谁当达赖喇嘛呢?谁说了算?还是先把伊希嘉措废了再说,大家坐下慢慢商量?万一再出点什么事,皇上几十年的老脸可算丢在西藏了。”   阿格策望日朗有点发呆。每次碰上她长篇大论,语速又快,他就有点晕。不过,她的意思还算听得明白:“皇上不会管?”   “会管。可也得让他老人家先想明白怎么个管法吧?眼前让皇上烦心的事不少呢。”从最近收到的几封信里的消息看,离一废太子不远,诸位之争已经升温,康熙能不烦么?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该写的信要写,该陈的情要陈,该等的时候也要等。你有机会劝那些喇嘛耐心点,先想想废了伊希嘉措以后怎么办,多念念经,为老百姓祈祈福。”出家人不该清净无为,与世无争么?怎么成天撺掇鼓捣?   他点点头:“应该先找到仓央嘉措的转世灵童。”   “是啊,不但要找到,还要好好教育,培养成合格的接班人。别再让人抓住把柄,说什么品德不端,行为不检之类的话。”   觉得她对喇嘛们成见太深,阿格策望日朗本想解释几句,想到她的脾气,还是省了这番口舌。她不信教,不喜欢喇嘛,在他面前发牢骚出言讥讽都没关系,只要她肯把表面功夫做好,大家相安无事就行了。   “你最近会写信吗?”就算知道皇帝有自己的顾虑,还是应该争取他的同情。皇帝对她的信任想必超过了那些使者,她也最知道怎么同皇帝打交道。   “你要我给谁写信?怎么写?你说我写。”   他笑道:“明天再说。夜深了,先睡吧。”   她却不动:“我还有事同你商量。”   早该想到,如果不是有求于他,她才不会这么好说话。   “你在天山南麓那几个牧场,可不可以交给我来管?还有,过两年,我想去印度一趟。”   “你怎么想起来管牧场了?”她怎么突然对他的财产有兴趣了?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你去印度干什么?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孩子我自己带,不会有问题。也不是现在就要去,可以等到孩子大一点,两三岁再说。你听说过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吧?印度就是故事里说的天竺。中原的佛教真经是唐僧从天竺背回来的。追本溯源,黄教的历史应该追溯到松赞干布。他的两个妻子尺尊公主和文成公主都是佛教徒,从尼泊尔和大唐带着佛经佛像入藏,影响了松赞干布。松赞干布这才皈依佛教,修建了大昭寺小昭寺,佛教才在西藏落地生根。唐僧去西天的路,我已经走了一半。这里满坑满谷都是信佛的,我虽不信,也有好奇心,想去印度看看那里的真佛是什么样。”   她要学唐僧,去印度取佛经?他半点也不信!听着怎么象又在绕弯子刺人?管理牧场和去印度放在一起,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一展身手(上)   “牧场现在每年收入是多少?就以最近十年最好的年景计算,如何?先交给我管三年,人手由我调用。我保证每年交给你这个数的一倍半。三年以后,我们再决定是否续约,用什么条件。怎么样? ”她暗暗在心里打着小算盘。   他有好几个牧场,以拥有的牲畜牧民数量计算,在准噶尔是个富翁。可是,他还要供养噶尔丹残部那些人,就不大宽裕了。那些人原不是普通牧民,多年当兵打仗,武艺高强,放牧的本事却不行,年纪也大了,原先名下有牧场草场的,也已经失去。他们是噶尔丹的死忠,当初帮着迫害策妄阿拉布坦,如今还记恨策妄阿拉布坦把噶尔丹的骨灰献给康熙,他们的家族要么被消灭,要么另立山头与他们划清界限。阿格策望日朗或者是出于道义义气,或者是为了其他的什么,对他们很好,衣食周全,有求必应。   就她的了解,天山南麓那几个牧场都不大,周围回人聚居,时不时有些小摩擦,岁入不高却很麻烦。除了他们用来过冬的那个地方,他对其他的那几个根本很少过问。她接手过来,又给了这么优厚的条件,他应该会心动。   她虽不曾去过胤禩在张家口搞的那个牧场,那几年间,那里的事务大大小小都会报给她知道,大的计划和方向也是她拿的主意。那个牧场似乎发展得不错,她对牧场的运行管理也有了点感觉。就算她本事不济,有一帮游牧民族张罗着,也不会比现在差太多。亏空的部分可以用倒买倒卖的副业收入填上,三年,再怎么也能撑下来。   最坏的情况,流年不利,牛羊死光,货物遭劫,还可以把嫁妆变卖了赔偿。感谢康熙的慷慨,陪嫁了大批值钱东西。感谢他的大方,对她的妆奁不问不看,直接计为她的财产。珠宝古玩还罢了,上等的丝绸茶叶瓷器到了这西边可都是稀罕东西,能换很多牛羊。真算起来,她比他富有。   听说过她身在皇宫里,居然能与人合伙办铺子做生意,不清楚详情,可也知道比他几次小打小闹的贩卖交换复杂多了。她不声不响地,就摸清了他的家底,他不奇怪。他要管的事太多,正缺一个贤内助。她愿意帮他管事,他求之不得。可她一付谈交易的口吻,令他有点不是滋味。   而且,怎么想都觉得这里面有名堂:“为什么要天山南麓那几个牧场?和去印度有什么关系?你想要的是那些人手,想支使他们去干别的吧。你到底想到印度去干什么?”从那里往南,穿过帕米尔高原,正是西去印度的路。   被他看破,她索性大方承认:“我想去印度做生意。听说印度不但是佛国,还遍地黄金宝石。我还想在帕米尔高原上设一两个据点,看看能不能把生意长久地做下去。”   他摇摇头:“莫卧儿皇帝信奉回教,印度早已不是佛国,更没有遍地的黄金宝石。”   她当然知道佛教在印度早已式微,国教的地位被上层的伊斯兰教和下层的印度教取代。她的目的地是孟买,目标是英国东印度公司,这些还不想对他提起,因而笑道:“总还有些古迹值得看看。说遍地黄金宝石,也不是真的以为垂手就能捡到。丝绸之路,想必你也知道,早年养活了多少人,繁荣了多少地方?起了做生意的心思,就该去看看,有钱可赚自然好,没钱可赚也就死心了,全当是游山玩水去。”   这话换个人说,他一定不加理会,由她嘴里说出来,却叫他有些心动。蒙古人性格粗旷豪迈,不是精打细算锱铢必较的料,也瞧不上商人。情势所迫,为了养活属下那些人,他远行办事时,会顺道弄些准噶尔缺乏的药品茶叶回来,必要时用来换些必需品。算不上做生意,却了解到行商的困难,对生意人的看法大有改观,很佩服她的生意头脑。   她从北京带来不少丝绸茶叶药材,其中大部分是皇家提供的,让她利用这些在准噶尔十分珍贵的东西与重要人物修好。可她只用少部分来送礼,其他的都明码标价地出售。内务府出来的御用品,远远不是从关内商贩那里辗转流入准噶尔的东西可比,她把价格订得高高,仍有人抢着买。在她的鼓动下,她的妹妹和朋友在北京开了一家药材行,主要经营她从西域收集运回去的高价贵重药材,再把她所得的那份利润换成上好的丝绸茶叶药材,请京城能工巧匠按准噶尔女子服饰打制一批金银首饰,再买些贵妇惯用的胭脂水粉运回准噶尔。她的运输队长是皇帝派给她的蒙古侍卫,车夫是她用两个会做饭的贴身嬷嬷从策凌那里换回来的蒙古壮汉。运输队每次去北京带着她给皇帝太后的请安信,再给皇帝太后皇子捎点东西,回程带着皇帝太后皇子给她的信和东西,怎么都是官差。漠西漠南山海关,通行无阻,有时还能让当地王公官员派兵派车护送一段。他有时忍不住替她担心,康熙皇帝发现她这样利用“公主”的身份,会不会发怒?   那些卖给女人的东西,她又弄出打折的花样。价格订得高高的,视关系亲疏好坏打折扣。亲缘特别近的他母亲和央金玛,和顺了她眼的贵妇,甚至可以白送。结果,准噶尔上层社会的女子们争相对她示好。就连因他母亲身体不好长年患病,成为实际的后宫之主的索多尔扎布,也不敢对她摆一点架子。她两次办茶会的邀请书,居然能让那些傲慢的贵妇人兴奋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他毫不怀疑她不但从那些贵妇人身上赚了很多钱,也从她们口中听说了很多事情。   娶她以后,他才知道平凡的沙漠草原也有“黄金宝石”。波斯女人做饭时随手抓一把扔进锅里的花蕊,运到清国叫藏红花,是贵重药材。沙滩草地灌木丛下生长的一种野草,运到清国叫做贝母,也是贵重药材。他应该相信,她在印度的土地上也能找到黄金宝石。   他其实已经参加了她的生意,建立起互惠的关系。他派人去波斯买藏红花,采集贝母,收集天山雪莲和鹿茸,她则用针对常见病症的成药和茶叶作为他手下的报酬。让她按自己的思路去拓展,她的生意做起来,受惠的也有他和准噶尔人。   准噶尔的国土和印度接壤。奥朗则布皇帝驾崩以后,莫卧儿王朝的形势和印度的局势会怎么演变?有机会也该去看看。   阿格策望日朗打定主意:“我答应你。但是,你要做什么事情,要怎么调派人手,预先要告诉我。你对那一带不熟悉,需要我的帮助。等孩子大一点,我陪你去印度。”   “好,一言为定。”楚言欢欢喜喜地与他击掌为约。他是一个牵制,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伙伴。明确得到他的帮助,很多事容易多了。   考虑到楚言的身体状况,这一次迁徙,走得很慢,排场也比平时要大。也许是前妻流产难产留下了阴影,阿格策望日朗有些“准爸”焦虑,总担心万一有什么情况,白天还好些,夜里身边这些随从应付不过来,尽量找靠近居民点的地方安营,再命当地首领派一两个稳重利索的妇女过来。   虽然已经尽力把马车弄得舒适平稳,可楚言大着个肚子,本来就是什么姿势呆久了都不舒服,窝在马车里赶路,一天下来头昏欲呕,腰酸背痛,下肢浮肿,站都站不稳。被阿格策望日朗抱进帐篷,往木床上一倒,一动也不想动。   阿格策望日朗体贴地问她想吃什么,说了几样,只令她胃中酸水更加泛滥。   惠芬进来,一看不对头,连忙找个借口温言将阿格策望日朗支出去,打开随身行李,将几样蜜饯果子用白瓷攒盘盛了递过去。   楚言捡着话梅杏脯橄榄山楂果丹皮每样吃了一块,精神突然就好了,咕叽咕叽吃完一把葡萄干,磕着瓜子,又要吃核桃松子。   惠芬笑着又递过来一盘剥好的坚果:“可别吃得太多,这些东西好是好,可不能当饭吃。”   楚言忙着往嘴里塞零食,含含糊糊地说:“我情愿吃这个,那些肉啊奶啊的,我不吃。”   “让我想想,怎么弄得清淡点?”惠芬寻思道:“我前些天试了试咱们自个儿晒的那点小鱼干,味儿不错。鸡蛋还有,可惜没葱花。把桃脯切碎了,打在面糊里。锅里下点油,先把小鱼干煎得酥了,再下面糊摊成薄饼。再用黄花菜和木耳做个汤。可好?”   楚言眼睛一亮:“好啊!你说得我都馋了。”信不过自己的克制力,忙伸手把盛零食的盘子推远一些,突然想起:“忘了洗手!”   惠芬忍着笑,忙道:“都怪我!这就叫人去打水。”   话未落音,阿依古丽已探身进来问:“王妃在叫人送水吗?”   见楚言点头,身子往旁一让。一个蒙古女人提了一个木桶走进来。   惠芬见是当地找来做粗活的女奴,也没在意,自去取了脸盆来舀水。   楚言怪道:“阿依古丽几时听懂汉话了?竟知道我在叫水!赶明儿,可不能背地里乱说话了。”   惠芬有些好笑,正想说不过是碰巧正要送水进来罢了。   却听那个蒙古女奴说道:“回禀公主,是奴婢告诉她的,奴婢是汉人。”   楚言和惠芬都是一呆。   那女子上前几步,跪倒在地:“请公主救救我的女儿。”   楚言回过神:“起来吧。慢慢把事情告诉我。”一边仔细打量这名女子,面颊黑红粗糙,就是一个粗作的下层妇女,五官却比突厥人蒙古人纤细柔和,听口音象是中原一带的。是被人口贩子千里迢迢卖到大漠来的?还是被强掠来的?哈密有清军驻扎,干什么了?难道官匪勾结?还是,象郭靖他妈一样,家庭发生变故,辗转流落到此?那样的话,她女儿不就是女郭靖了?   那女子一张口,未出声,先落泪。   惠芬见楚言半天没吭声,猜想是那走神的毛病又犯了,柔声对那女子笑道:“要公主救你女儿不难,可你总得先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没头没脑的,让公主怎么帮?就从你叫甚么名字,家住哪里,怎么到了这里为奴说起吧。”   “是。奴婢娘家姓韦,唤名芝华,祖籍关中。”喉间哽了又哽,方才艰难地说道:“奴婢命薄,遇人不淑,以至沦落为奴。”   惠芬不满道:“你既央求公主相助,却又言语闪烁,遮遮掩掩,不肯吐实。这么藏头藏尾的,无处查实,谁知道你是不是别有居心?”   韦芝华急忙顿首:“奴婢不敢,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想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儿,一时糊涂,做出有辱家门之事。这些年来辗转漂泊,孤苦无依,历经苦难,曾几次寻死,只是放不下女儿。回想当日,就觉得种种磨难都是当初杵逆父母的报应,无颜再见父老,心中唯愿爹娘以为她早死,不愿再令家人伤心屈辱,甚至刻意隐藏家乡来历,就是对女儿也不曾说过。今日,听说大王子与王妃路过,想起曾听说这位王妃是大清公主,不由触动她长久以来的思虑。她这一辈子,无论怎样,都是活该,可女儿是无辜的。她的命运不应该重蹈于女儿身上。避开主母,她主动对主人,也是她现在的男人,提出愿意过来服侍,又抓住机会引起了王妃的注意。这样的机会,不会有第二次。   韦芝华拿定主意,最要紧的是取信于公主,让女儿逃出火坑,其他的罪,她可以用这一生和以后的生生世世来赎:“回禀公主,奴婢家住——”   “我相信你。”楚言突然说道。   韦芝华又惊又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啜泣。   惠芬讶道:“公主?”一块儿呆了这些日子,她怎会不知道?这位主子虽然好相处,可只是面上随和爽快,心思是极重的。取信于她,并不容易。   “我相信你。”楚言微笑着又重复了一次:“我知道你有很多伤心事,不愿意提,就不必说。我不喜欢说话时得盯着别人的头顶,你先站起。告诉我,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出了什么事儿?要我帮什么忙?”   “她上个月满八周岁。她出生时,主人在喝酒,顺口起了图雅这么个名字。我悄悄给她起了一个汉人的名字,叫做猗兰。”   从她开口说话,楚言就觉得这个韦芝华态度从容,谈吐不俗,暗暗存了好感,猜想她有些来历,也能体谅她不愿连累家人名声的心情。听见她给女儿起的名字,不由问道:“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可是这‘猗兰’二字?”   “正是。这孩子从会走路就帮着干活,做饭浆洗缝补带孩子都做得来,性子也安静谨慎。若能让公主看得顺眼,留在公主身边做个小丫头,就是她的造化了。”   楚言更加怜惜,几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帮这个忙,却想到一个问题:“你女儿的生父,是什么人?是蒙古人么?”万一这女儿是她和现在这个主人生的,这事儿可棘手。   “是汉人。奴婢被卖到大漠时就已经怀着她。”   楚言很想问个究竟,到底克制住了好奇心,沉吟片刻:“你把她带到我这儿来,让我看看,再做道理。”   这就等于是答应了。韦芝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欢喜得又落下泪来,忙忙地磕头谢恩。   楚言也不拦她,却问:“你,不想同你女儿一起走么?”无非是要想个说法打动阿格策望日朗出面,带一个走和带两个走没区别。看她们母女相依为命多年,倒是不想把她们分开。   韦芝华红着眼摇摇头:“我还有一个儿子,刚两岁,是和现在这位主人生的。主人的大儿子粗笨愚莽,对这个小儿子倒很上心。看在儿子的份上,对我还好。”   楚言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先去吧,想个法子把你女儿带到我这儿来。”唤来阿依古丽,命她叫个人陪着韦芝华回去。   待到帐内只剩她们两个,惠芬低声埋怨:“公主这事做得鲁莽了一些。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公主!不知多少人想在公主身边埋颗钉子呢。我看这个韦芝华是个有心计的,又给她那个主人生了儿子,万一——”   楚言安慰说:“她再怎样有心眼,她女儿也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咱们这么大的人,还能被一个孩子给吓住了?当真别有用心,日后少不得要落下蛛丝马迹,到时候,我自有办法,不会叫她讨了好去。难得在漠西见到一个同种同族的人,又是这么一个境遇,怎么忍心不帮?买一个女奴也不是什么难事。”   惠芬知她心意已决,心下也为韦芝华的遭遇恻然,便不再多言。   阿依古丽拿了油灯近来点燃,惠芬自去预备晚饭。   楚言和衣靠在榻上,闭目假寐。阿依古丽不敢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时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当为王者香的猗兰,深陷于泥沼,与众草为伍尚且不能——韦芝华母女的不幸勾起了楚言的感慨。   回想起来,有关《猗兰操》的来历故事,还是四阿哥讲给她听的。说起《猗兰操》琴谱已然流失不可寻,四阿哥似是颇为遗憾。   他本是随意闲谈,可她惦记起文字狱,暗暗讥讽道:“从来的当权者,嫌文人不顺他心意,把人关起来不算,还要把书全找来烧了。点把火烧书容易,也不知多少好东西就是这么给烧没了的,后世的人再怎么惋惜也无处寻。可算央及子孙的第一事。”   说得四阿哥沉下脸,盯了他好一会儿,难得倒是没发脾气,闷了一会儿,还拨弹着琴弦吟了韩愈的《猗兰操》辞。   还有那回,她帮着何七种兰花。胤禩路过看见,笑了笑没说什么,回头画了一张《种兰花图》请她评点。   画上那旗装女子,眉目有几分像她,纤柔娉婷,扶着花锄,姿态闲适。她故意摇着头:“你这画,要是仕女图,我就不说什么了。要说种兰花,这画中人哪有点干力气活的意思?腰不弯,腿不屈,十指不沾泥,监工还差不多。”   他笑着辩解说:“理虽如此,美人种兰花,总不能与圃翁种兰花一样,画得优美雅致一些才好。”   她故作惊讶:“你不知美人与圃翁一样,也要上茅房,也会闹肚子?赶明儿,你画一张《美人闹肚子图》给我看看,美人怎么就优美雅致了?”   他喷笑出声,指着她的鼻子笑骂:“罢了,与你这村姑说不通。”   很多事,不管当初发生的时候,怀的是怎样的心情,数年以后的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温馨亲切。那般压抑的皇宫,人人自危,小心谨慎,她还能这样张扬个性,除了天生迟钝,大概也是那些人宠出来的。   又想到最后一封信里,胤禩提到侍妾有孕。算算日子,顺利的话,那孩子比她的小上一些。希望是个男孩,平安降生,解决他无子的问题。现在,正是他人生的顶峰,春风得意。她只望他这样的日子多一日是一日,厄运的开始晚一天是一天。   想起这两个人,也就不由得想起他们已知的不可改变的未来,自己难以预测的前途。   感觉小家伙动了动,似乎传染了她的不安,楚言低下头轻声安抚:“不怕,有妈妈在。”   阿依古丽走进来报说韦芝华母女来了。   见到那个小姑娘,楚言立刻明白韦芝华担忧的原因。   八岁的女孩,衣服破旧但是干净,额头上有一道旧伤痕,但无损清丽,身体有些瘦弱,却有一股出尘的气质,眼神是不符合年纪的沉静淡然,仿佛八岁的人生已经历经无数看破尘世。下等粗俗的男人不能欣赏这气质的美丽,却很喜欢折辱这份气质。也不知有多少如狼似虎的眼睛盯着她,等着她再长大一点,再长开一点。再晚两三年,她只怕就要被推下无底的深渊。   转而看向韦芝华,她的身上隐隐还有一些与女儿酷似的美丽,想必这些年为了保护女儿,她吃了不少额外的苦楚。随着她的美貌被苦难渐渐磨去,女儿的美丽日渐引人注意,她将再也无法将保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蹂躏侮辱。   “你会唱歌吗?唱一首童谣吧。”   韦芝华连忙推了推发愣的女儿。小姑娘轻轻唱了起来。   楚言微笑起来:“我有些饿了。阿依古丽,去看看晚饭准备好了没有。告诉王子,我等他共进晚餐。”   阿格策望日朗瞟了一眼帐篷里多出来的小丫头,也不说什么,等着楚言来告诉他。   楚言却忍住了,只同他说些天气行程的话题,直到用完晚饭,喝茶的时候,才对小姑娘笑了笑:“你的歌唱得很好。再唱一首,让王子也听听。”   小丫头在帐篷当中站了一顿饭的功夫,上菜倒茶递水回话的人从她身边来来去去,紧张拘谨是免不了的。她低着头,努力把自己缩得小些,碰到有人端着东西从她身边经过,会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往旁让一让。一肚子的疑问彷徨,却一声不吭地忍耐着,等待着,听到命令,她躬了躬身,打开嗓子。   楚言笑道:“垂着头,把喉咙都憋住了,可怎么唱歌呢?”   小姑娘滞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小心地让视线落在两位贵人身前的桌案上,在阿格策望日朗冷森锐利的注视下有些瑟缩,声音有些发颤,曲调倒还算流畅,身体仍然站得笔直。   阿格策望日朗调回头,望着妻子,等着她的说明。   楚言对天上掉下来的这个女孩非常满意,喜笑颜开:“怎么样?我是不是捡到宝了?这个女孩我要了。”   他皱了皱眉,他承认这女孩漂亮温顺也很有勇气,再长大一点,会让很多男人动心,可是不明白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怎么会是她的“宝”:“你能让她做什么呢?”   “我准备让她做孩子的侍女,让她专心陪伴照顾我们的孩子。”   “她太小了,什么也不懂。我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孩子会有保姆嬷嬷照料。”   “不是把孩子交给她。能找到一个妥帖能干的保姆嬷嬷,当然好。可我是母亲,抚育教养孩子是我的事,惠芬和阿依古丽可以帮助我。即使还有保姆嬷嬷,大人总有大人挂心的事,有个什么事要走开一下。过不了多久,孩子会爬会走了,还要有人陪着玩,保姆嬷嬷恐怕不会有那样的体力和心情。我想给孩子找一两个能够照顾他也能够陪他玩的侍从。我觉得这孩子很合适。”   阿格策望日朗让人打听过韦芝华的来历,明白她的民族情绪。她高兴就好,多买多养一个小奴隶没什么,她事先打招呼,他就该高兴了:“你喜欢,就留着,让人告诉她的主人一声就是了。”   楚言皱着眉:“她的主人很好说话吗?嗯,她母亲还要留在这里呢,我可不希望这丫头心里挂着别的事。”   “买还是要?”他听明白了,妻子有事,丈夫服其劳,还得劳得合她心意。   “当然是买,我又不是强盗!喏,这点金子,最少可以买三个健壮男奴隶。”   交待妥当,阿格策望日朗去找人经办,楚言就把韦芝华叫了进来:“明天一早,你女儿就要跟我走了。今晚,你们母女回去好好说说话,收拾收拾东西。”   韦芝华喜极而泣,拉着女儿磕头谢恩,回道:“按主人吩咐,奴婢夜里也要留下来预备使唤。公主容情,能否让猗兰留下服侍,奴婢回去给她拿身替换衣服?”   听这口气,竟是怕女儿回去过一夜都会发生变故!可巧,她也不喜欢临时变数:“你同王子派去的人一起回去吧。”   小姑娘晕晕乎乎的。今天傍晚,她正背着弟弟,提着比她矮不了多少的大木桶去打水,担心着回去晚了耽误了做饭要挨打,母亲匆匆忙忙地找来,接过水桶,叫她送弟弟到萨仁大娘那里去。等她跑到萨仁大娘的小屋,母亲送完水也来了。把弟弟托给萨仁大娘,母亲急急地拉着她就走,只在路上停下帮她理理衣服,拢了拢头发。她想问怎么回事,母亲已经陪着笑脸,迎着一个武士一样的男人走上去。   憋着一肚子疑问到这里,就唱了两首歌,呆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让她做。突然,这位王妃就说要带她走。   悄悄地抬起眼,发现王妃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两个子从心底浮了上来。王妃给她很亲切的感觉,她的容貌她的语言都述说着,她和母亲一样是从“关内”那个美丽的地方来的。她从没见过的故乡,她本该属于的地方。   “我该叫你什么呢?你喜欢叫图雅,还是叫猗兰?”   第一次有人询问她的意见,小姑娘认真地思考着,犯了难。猗兰是母亲给她起的名字,母亲不喜欢图雅这个名字。只有母女俩人的时候,母亲叫她猗兰,轻轻地念些诗句,告诉她兰花是多么美好高贵。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兰花。她喜欢听母亲吟诵,但是听不懂。图雅只是一个女奴,永远不可能高贵,她已经习惯了图雅这个名字,放弃这个名字令她无所适从。   楚言了然一笑:“还是叫你图雅吧。猗兰这个名字对阿依古丽他们恐怕太难了。”   次日早起,所有人又一次开始打包收拾装车,准备开拔。   楚言查点需要带车上的零碎随身物和应急物品,打成一个包袱,命人先放进车里,看看没什么可插手的,慢慢地走出帐篷,决定趁这会儿功夫散散步,活动活动,却被一阵悲声惊动。   一夜不见,韦芝华脸上多出几块青紫,手上多出一道血痕,衣服上也有血迹。   图雅一边哭,一边要去翻查母亲身上的伤痕:“娘,你都伤在哪儿了?是谁打的?是巴图,还是纽伦?”   韦芝华抓住女儿的手:“你别嚷!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管,好好跟着王妃走,不要多事。”察觉楚言遥遥的注视,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图雅看见楚言,连忙跑过来,跪下哀求:“王妃,求你也带我娘走吧!求求你!他们会打死我娘的。”   韦芝华慌慌张张地跟上来:“王妃,不是的,您——”她脚步踉跄,声音嘶哑,全然失去昨日的镇定。   楚言摆摆手,阻止她往下说,挥手叫来一个人:“昨天,是谁去跑的腿?怎么说的?我们还没走呢,就这样了?”   巴特尔垂首回答:“是额尔敦扎布。王妃要叫他过来吗?”   “不用。先带这女人去见惠芬,让惠芬给她上药,然后叫额尔敦扎布再跑一趟,把该他办的事办好。叫他去问那个男人,是不是嫌我的金子烫手,不想要就吐出来,把他脏手碰过的地方洗干净,再还给我。”   “是。”巴特尔带着韦芝华走了。   楚言指着那边落下的包袱:“你母亲伤成那样还来送东西,你先捡起来,然后,陪我走走。”   图雅拾起包袱,忐忑不安地跟在后面,不知是否触怒了高贵的王妃。   楚言回过身,淡淡地望着她:“我可以买下你母亲,带她一起走。但是,你弟弟是你们主人的儿子,我没法带他走。你弟弟才两岁吧?如果你母亲走了,他能活下去吗?那些人愿意让他长大吗?”   图雅震了震,低下头啜泣。   “你母亲要为你打算,也要为你弟弟打算。你在,她就要同时照顾你们两个,为了保护你,她也不会少挨打。总有一天,她护不住你了,你们都会心碎。”   图雅慢慢抬起头,眼中净是悲伤无助。   “我看人,只在乎品德才干,不在乎男女。你那个旧主人得罪不起大王子身边的重要人物。明年,最晚后年,我还会去乌伦古湖过夏天,还还会走这条路。”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渐渐燃起希望,又慢慢地化作坚定:“是,王妃,我明白了!”   “很好!”楚言点头微笑。图雅,不要让我失望。   ==〉原计划一章,看看篇幅太长,一分为二。不想在动脑筋想标题,就分上,下了。   头两章也是原计划的一章。哎,字数难道就控制不住吗?真不想重蹈上卷的复辙啊!   ==〉广告一下:   把俺老妈的三篇《50岁女人系列》回忆文放进了专栏,也许这里一些读者有兴趣看看。    ttp://net/one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p p?novelid=220857   千万不要问我这个什么时候更新!拜托!   一展身手(下)   原本,要下天山南麓那几个牧场三年管事权,只是想在其中寻找可以带领她穿越帕米尔高原的可靠人手,再以其中某一两个牧场为依托,建立出行印度的前端据点。可以预计,风云突变,启动出逃计划的时候,一定是匆忙慌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从容安排,所以,这个前方据点和那里的人手必须完全可靠,而且始终处于状态中。   从天山南麓穿越帕米尔高原和重重山区直到印度北部,这一路自然恶劣,民族复杂,战乱频繁,从古至今都不是太平地方。伊斯兰教印度教地区对妇女的歧视,尤甚于信奉佛教的蒙古。失去背景靠山,若无武力护身,一个异乡女子是玩不转的,被人砍了卖了都有可能。 如果仅仅是她自己,她也许不会选这条危险的“出路”。   清廷和准噶尔的战争无可避免,最终的胜负也已经注定,她的孩子的未来不可能光明。她的灵魂属于未来,无论清廷还是准噶尔,她都缺乏归属感,不会被任何一方左右,能够超然审度形势,寻找机会打算自己的生活。她的孩子生于斯,长于斯,作为母亲,她希望孩子情感正常,又不愿看到他或者她终生挣扎于政治的夹缝中,被人利用,甚至消灭。通往西天的古丝绸之路崎岖艰险,对她的孩子却相对安全。   找到转世灵童,培养到可以坐床的年纪,反对拉藏汗的势力才能真正有所举动。这样算来,她至少有四五年时间作准备。阿格策望日朗的开通使得一个周详稳妥的计划变为可能。如果他挚爱孩子胜过政治和权力,必要的时候,她甚至考虑告以实情,最大程度争取他的支持。这一次,她绝不能失败!   既然把阿格策望日朗纳进了将来,她自然而然地换到另一个角度思考,寻求这个团体最佳利益。   她有地主情结,又很想从阿克苏再往南走走,计划把南边五个牧场走一遍再决定如何处置。阿格策望日朗不同意,说那些牧场分得很散,往往互相之间就有骑马走上一两天,有些地方在山里,还不好过马车,她要去也得等一年以后,生完孩子养结实了再说。   “这么麻烦,你当初为什么要买?要抢也抢个方便点的地方啊!”他置业的思路有问题。   阿格策望日朗瞪了她一眼,嫌她侮辱了自己的清白和智商:“是那些维吾尔人送的礼物。”   “送的?除了美女玉石,还送你牧场啊。”南疆的白山派维吾尔政权是准噶尔一手扶上马的傀儡政权,抱抱准噶尔大王子的大腿,不奇怪。   南疆地区原属察合台汗国。直到准噶尔西征之前,察合台后裔仍以叶尔羌为中心统治着南疆诸城。维吾尔贵族分为黑山白山两派争夺世俗统治权。叶尔羌汗支持黑山派,把白山派首领和卓达雅图勒拉驱逐出喀什噶尔。和卓达雅图勒拉在中亚流浪了十年,落脚于克什米尔。噶尔丹西征,南疆诸城没什么抵抗地都归顺了准噶尔。达雅图勒拉从克什米尔进入西藏,见到五世达赖,得到达赖喇嘛的同情和支持,拿了达赖喇嘛的亲笔信投奔噶尔丹。为了稳定在南疆的统治,噶尔丹来了个釜底抽薪,把南疆诸城的汗王集中到天山以北的伊犁地区长期软禁,又把他们的家眷都迁置与伊犁地区,在叶尔羌确立了达雅图勒拉的傀儡政权,派他的长子亚赫亚统治喀什噶尔。噶尔丹又使南疆诸城池分别隶属于准噶尔个鄂托克,定期征税。南疆诸城池的赋税,向来是准噶尔汗国的主要经济支柱。准噶尔对这个地区的风吹草动十分敏感,曾有过一两次叛乱暴动也都被准噶尔用武力压制住了。   此时南疆的白山派维吾尔政权,也就和抗日时期的武汉政府差不多,为了自己的生存,极尽傀儡的本分。这些送的牧场东一片西一块,虽然出自不同人手,据说都是水源丰沛的上好草场,可她怀疑那些维吾尔人是联手起来,安心把这位大王子主子累死。如果阿格策望日朗象她这么财迷,这么地主,很可能奔波于这些牧场之间,焦头烂额,无力做别的了。   “说是送的,其实是他们和别人有了纠纷,吃了亏,请我帮忙,事后给的报答。是我提出来要牧场。我想那些人年纪大了,本来也是他们的功劳,就借机给他们找些地方养老。不是不肯养他们,是怕他们闲不住,反倒惹出事端。”   楚言直摇头:“你也知道那些人不会放牧,还让他们管牧场?一辈子不想学没学会的事情,到老了逼着他们学?还丢进仇人堆里?倒是用不着养太多年。打得动时,是他们欺负别人,等打不动了,就等别人找上门来吧。”   当初起这个念头,是因为那些人虽然对他忠心耿耿,却始终游离于如今的准噶尔汗国之外,现在还能给他们找点事做,再过些年,成了“老废物”,脾气更大,他又没法总盯着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就闹出乱子,所以要来几个牧场交给年纪最大的几个,由着他们去管,他也不问。那几个人干得不痛快,逮着机会就找他哭诉,牧场一团糟糕,还惹起附近回人的不满。他觉得头疼,越发地懒得管,被楚言一问,很泄气:“你说该怎么办?”   “真听我的?”只这么一来,就不是原来协议的那么回事了。   “我的想法都说了,只要能办到,都听你的!”堂堂大王子,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一筹莫展,巴不得她有法子全接过去。   “卖了,另外找个合适的地方。”她仔细看着羊皮地图上标出的地名和牧场位置:“阿克苏往南,除了疏勒那个留着,其他四个全卖掉。”   “卖给谁?”   “当然是那些维吾尔贵族,谁出钱多就卖给谁。嗯,你我的孩子出生,他们是不是应该来祝贺?总要送点礼吧?我们干脆办个满月酒什么的,把同你有交情的那些个一起请来,搞个拍卖会。等酒喝得差不多了,就让他们竞价。肯定不会吃亏。”量他们事后不敢赖账!谁让他们看着就钱多好欺负呢?   阿格策望日朗不敢置信:“你要把他们送的牧场高价卖回给他们?”连即将出世的孩子也拿来利用!   “那又怎样?是拍卖,价高者得,又不是一定卖给原主人。如果是赠送,送给你,就是你的了,愿意经营还是愿意卖,谁也管不着。再说,你刚才不是说是帮忙的报酬吗?那就是你们挣的。”   他愣愣地望着她,她说的都是理,可又不同常理,总是超出他的思维。明明在算计人,还能理直气壮。他暗自庆幸,她的丈夫是他,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吧,就这样。满月酒拍卖会的准备让别人去办,你不要管。”   楚言心中正飞转着好些细节,情绪亢奋,斗志昂扬,吃这突来的亲昵,不由懵了一下。   “为什么要留下疏勒的那一个?那个最远。”   “出行印度之前可以在那里休整一下。”   又是印度!她还真对印度念念不忘!他换到另一个问题:“要买牧场,在哪里买呢?”   她专注地看着地图,视线在一个个地名上打转。天山南北好地方很多,可她了解他的顾虑。能够把那些老兵与准噶尔社会隔绝开,又方便管理照顾的地方——“昭苏盆地。怎么样?”   他眼睛一亮。昭苏盆地离他管辖的伊犁很近,被乌孙山、阿腾套山、天山南麓和查旦山围拢着,近乎封闭,很少有人去,他也只去过一次。那里夏天不热,适合避暑,风光也美。如果她喜欢上昭苏,就不用每年往乌伦古湖跑了。   “昭苏盆地非常合适。”阿格策望日朗十分佩服:“我怎么没想到。”   楚言不觉有些得意。大着肚子行动不便,自从存了出走印度的想法,她花了不少时间研究地图,又咨询了很多人,正所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找新牧场,现在就可以开始。人手从原来的牧场撤出来,也要有地方安置。”   昭苏盆地人口稀少,草原广阔,阿格策望日朗的手下出动,没费什么力气就圈下了大片草场山林。   楚言准备完全,儿子顺利降生。母子平安,阿格策望日朗心中放下一块大石。   拍卖会圆满成功。那些维吾尔贵族酒后喜欢较劲儿,回家酒醒,想到不得不往外掏的黄金玉石,难免肉疼,好在王妃作为回礼的绫罗绸缎,瓷器茶叶所值不菲,王子夫妇的重视,酒宴上的中原美酒和新奇菜式,也够他们吹嘘一阵子。   阿格策望日朗没想到四块鸡肋一样的牧场竟换回了四箱金银宝石。昭苏的新牧场又没花多少钱,这一进一出,解决了大麻烦不说,还落下大笔净资产,对妻子的手段唯有膺服。立刻叫人把四箱宝贝抬去交给王妃处理,又吩咐下去,从今以后只要与公差军事无关,不用问他,全听王妃的。   她不喜欢那些维吾尔贵族。可在阿克苏驻地,有两位她非常喜欢的维吾尔老人,阿依古丽的父亲巴拉提和公爹艾孜买提。   在乌兰布通战败之后,因为后援和补给的问题,噶尔丹一度极度困难。当时,除了得到来自第巴桑结嘉措和青海的大力帮助,噶尔丹也组织属民大力发展农牧业,并从叶尔羌回部阿布都里什特汗的部众中调过去一批农业生产好手。巴拉提和艾孜买提就在其中,并在乌兰固木留了下来,后来辗转到了阿格策望日朗手下。他们不是奴隶,可因为民族和信仰的原因,受到冷待。   听说蒙古人光吃肉不吃菜,担心没蔬菜吃,惠芬从家乡带来不少种子。关系国计民生,贺大鹏黄敬勇积极投入,楚言也时时跑去帮忙。可他们四人谁也没种过菜,投入的时间力气不少,收获甚微。反是陪着楚言下地劳动的阿依古丽做起田间活计有条不紊。   从阿依古丽那里得知,虽然在汉人看来维吾尔人也是游牧民族,其实很多维吾尔人都是农作好手,农业发达也是南疆富裕的一个原因。   楚言立刻向阿格策望日朗要来巴拉提和艾孜买提,把他们安排到种植季节较长的阿克苏来,给了一片离水源较近的荒地,一包种子加说明,提供必要的工具和材料,由着他们发挥。老人们带着儿孙辛勤开荒,不过两年时间,顶风一面种上了杨树苗,大麦禾苗迎风轻舞,沙棘篱笆长了起来,葡萄开始爬架,夏季瓜果满园,冬天菠菜白菜郁郁葱葱。   结束一天的劳作,老人打起手鼓唱起歌,妇女孩子欢快地舞蹈,衬托着满园生机,是楚言在这个时代见到的最美的风景。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乐观开朗,忠实本分,勤劳肯干,风趣智慧。楚言得空就喜欢往菜地跑,与他们攀谈,很是投缘。   阿格策望日朗把管家大权交给她,楚言又开始给两个老人找活计。把紧挨着的一片地划出来交给老人负责,种植耐寒的牧草,解决冬季草料问题。又买了一堆鸡仔交给老人的妻子养。想着给鸡拨拉点瘪的麦粒烂的菜叶,再让鸡们在草地上吃虫吃草籽,鸡肉鸡蛋就都有了,鸡粪还可以做肥料。这被惠芬取笑小家子气的算盘,得到巴拉提和艾孜买提的大力称赞。   疏勒一带农业发达,如果周围多是农田,孤零零的一个牧场,效益不好不说,也很容易发生矛盾。本着要做就要尽量做好的信条,她也在为昭苏的新牧场打算,因为地处偏僻,她倾向于发展一些农业,至少做到粮食瓜菜自给自足。两处的开垦,又得托给老人和他们的子弟兵。   老人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象现在得到这么多的尊敬和信赖,生活得这么自如安宁,对这个年轻爱笑满脑子主意的王妃又敬又爱又感激。疏勒离他们的故乡很近,自然愿意去。不情愿去昭苏伺候那些傲慢的大爷,可想到王妃到那里避暑也要吃菜,就愿意去了。阿克苏这边局面刚打开,也不能放开。唯一的问题是两位老人二十年来在一起,结了两重儿女亲事,早已成为一个大家庭,这么一来,怎么着都得分成三下里。   四位老人沉默着,一两个小辈眼中却闪着跃跃欲试。   楚言看在眼里,轻轻一笑:“我得回去看看孩子。巴拉提老爹,艾孜买提老爹,你们合计合计,人手该怎么分派才好?有顾虑只管说。”她非常相信两位老爹的眼光和责任心。   外间的小桌边,图雅正在木板上写功课,看见楚言,连忙站起来。   “醒了吗?”   图雅摇摇头。   楚言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往里张望了一下,回身坐下:“做完了吗?有没有不会的?”示意图雅继续正在算的一道题,自己则探身过去察看答案。   图雅有些忐忑地抬起头,只见王妃满面笑容:“很好!非常好!差不多都对了。这个和这个,再算一遍。”   又递过来一个钱袋:“乌拉木昨天去集市卖菜的钱,你替我收着,别忘了记账,再合计一遍这两个月园子那边有多少进账。”   听见里屋有动静,楚言连忙进去。   图雅一边按照王妃的指示做着事,一边听着里间传出来的王妃轻柔的说话声和歌声和小王子咿呀的童音,不由得想起了母亲。母亲还好吗?还有人打她吗?那些人应该会对王子和王妃心存敬畏。对待她母亲,是不是也能收敛一些?   想到王妃,赶紧集中心神,认真做事。不一会儿,又忍不住纳闷:王妃很有钱,王子派人搬过来的箱子,她叫惠芬过数登记造册,自己看也不看就让人搬到储藏的屋子放着。那间屋子里放满了值钱东西。阿依古丽叮嘱她不要进去,更不要碰任何东西,因为任何一件都足以买下十几个图雅。王妃又为什么对卖菜的这点零钱这么在意呢?总叮咛她收好,记得记账,过几天就要核对一遍看看账目和现金一致不一致。王妃真是个怪人!除了王妃,还有哪家女主人会亲自教一个小女奴算术呢?   这里的佣人很多,洗衣服做饭打水都有别人做。她的任务就是陪伴小王子和打扫这两间屋子,可是,她的每一天过得并不轻松。要完成王妃给她的功课,还要学汉话和突厥话。惠芬是王妃的贴身嬷嬷,打点着王妃和小王子的衣食住行。阿依古丽是帮着王妃打理府内日常杂事的管事嬷嬷。这两人是她的顶头上司,只能说一点点蒙古话,一个说汉话,一个说突厥话,着急起来,指令和斥责就如天上下雹子,噼噼叭叭地砸下来,快得她听都听不清。出了两三次错,王妃和惠芬阿依古丽怜惜她初来乍到,语言不通,没责罚她反加安慰,更让图雅羞愧难过。趁着惠芬和阿依古丽较为空闲心情好愿意慢慢说的时候,她多问多记,几个月下来,基本上能与这两人对话交流。没等她松口气,王妃又叫她记帐,指定这里一个年长的维吾尔管事做她的突厥文老师。惠芬说起图雅的母亲象是识文断字的,也该让图雅学汉文,贺大鹏黄敬勇很疼爱这个小女孩,愿意教她。   给图雅的感觉,她到这里不是来当女仆或者奴隶的,倒是来做学生。图雅很用功,拼命地吸收着这些人教授给她的东西,努力不让他们失望,特别是不叫王妃失望。她渴望听见王妃含笑夸奖,每当那个时候,她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   喂完奶,收拾干净,楚言把儿子抱到光线较好的外间,坐在摇椅上慢慢摇着,拿着玩具逗他发笑,发觉图雅呆呆地望着她,微笑问道:“怎么了?”   “王妃和其他人不一样。”一不小心,图雅说出了真心话。   “哦?怎么不一样?”楚言不以为意地笑着:“多只眼睛?还是少个鼻孔?”   图雅着急地辩解:“不是,王妃。我是说,王妃是最美最善良的人——”在王妃笑吟吟的注视下,图雅绞尽脑汁想着最能表达心情的词语。   这小丫头聪明勤快,乖巧忠诚,样样合她心意,只是太老实古板了一点。楚言时常忍不住要逗逗她。   见妈妈望着她,小哈尔济朗也歪着小脑袋看着图雅。两双相似的眼睛直把图雅望得要冒汗珠子。   “王妃,”阿依古丽出现在门口,口气有些犹豫:“大夫说玛努快要死了。她请求见您。”   “我知道了,一会儿就过去。”楚言悄悄叹了口气。阿格策望日朗把管家的权力完全交付给她,连带地把那些女人也丢给了她照看。她对这个苦差实在头疼!不在意她们是她丈夫的女人,也无心表现贤良大度。同情她们的不幸,可她无力影响这些女人的命运,很怕自己不小心流露出太多的同情和女权倾向,不经意间给她们一些注定要破灭的希望。   好在眼下经济状况很好,她让阿依古丽尽量给她们好的待遇,只要不过分的要求都予满足。   玛努是那些女人中非常特殊的一个。说实话,楚言很不明白她何以是“那些女人”之一。在噶尔丹时代,玛努的家族颇为显赫,父辈几兄弟都很得噶尔丹赏识,是噶尔丹的忠实追随者,为了噶尔丹的伟大事业献出了生命。玛努的父母很早在战争和疾病中死去。除了如今投奔在阿格策望日朗手下的一位叔祖一个远房舅舅,玛努举目无亲。阿格策望日朗没有娶她的政治理由,但是,玛努很美,又生下了一儿一女,总还应该是有些感情的。楚言冷眼旁观,觉得那个八岁的男孩还是有一些像他的地方。在物质上,他对玛努另眼相看,很多待遇不比王妃差多少,应该也是顾念旧情的表现吧。   想到这么多年,他始终不承认这两个孩子,就这么看着母子三人悲伤屈辱地生活在他眼前,楚言就无法不心寒,无法不反感不戒心。人生总有起落。如果有一天,她失势,她的孩子是不是也会受到同样的对待?一个不爱自己孩子的男人,他的誓言,他的承诺,能值几分?   看见楚言,玛努眼中闪过一丝喜悦,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楚言轻轻地止住,直接深入主题:“免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   “王妃,谢谢您来见我!佛一定会保佑慈悲的您。”玛努虚弱地喘着气,伸出骨瘦嶙峋的手想要触碰楚言,又带着几分胆怯地垂了下去,招手让边上两个孩子靠近:“能得到大王子和王妃的善待,是我一辈子的幸运。我快要死了,放心不下的只有阿尔斯冷和水灵。请让他们留在您的身边,作您忠实的仆人。”   这番话在楚言听来犹如一记耳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放心,我会让阿格策望日朗承担起该负的责任。”   玛努有些不安,想要再说点什么,一阵痛苦袭来,忍不住大声呻吟。   水灵乖巧地靠在榻前,拿着手帕为母亲擦汗。阿尔斯冷却站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冷淡地看着。   这个空间太过压抑,楚言急着想要逃走:“你安心修养。再过两天,大王子就会回来,他会来看你。”   视线遇上男孩那冰雪一样清凉的目光,楚言悄悄打了个寒颤。这是她儿子的同父异母哥哥,为了儿子,她必须为他们做点什么。   没想到小别重逢,楚言一见面就婉转地要求他承认玛努的儿女,阿格策望日朗窒了一下:“阿尔斯冷和水灵不是我的孩子。”   楚言的心凉了:“我知道你是个遵守承诺的人,很感激你对我和哈尔济朗的地位的维护。可是,否认改变不了既成事实。如果哈尔济朗有一个哥哥,他会愿意称呼他哥哥。”   “我已经说了,阿尔斯冷和水灵不是我的孩子!玛努不是我的女人。”阿格策望日朗火冒三丈,冷冷地陈述:“玛努一辈子只有两个男人,阿拉布和巴尔斯。这不是秘密。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不关心。”   “那对双胞胎?”突然从检察官变成被告,楚言张口结舌:“可是——”   阿格策望日朗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和他一起到达的央金玛很同情大哥,见楚言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不由为他解释:“大哥说的都是真的。玛努的孩子是阿拉布和巴尔斯的。”   僧格被暗杀时,三个儿子还太小,无法继承台吉之位。僧格的母亲尤姆阿格斯当机立断,亲自去西藏劝小儿子噶尔丹还俗继位。噶尔丹使准噶尔崛起与漠西,控制了卫拉特全境,建立了准噶尔汗国。随着国土的扩张,噶尔丹的三个侄子也在成长。东征喀尔喀时,后方两个苏丹叛乱。策妄阿拉布坦果断地镇压了叛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也引起了谣言和猜忌。西藏来的喇嘛为噶尔丹占卜,竟说噶尔丹的两个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和索诺木阿拉布坦,是叛乱的祸根,建议除去。当时,策妄阿拉布坦正外出,噶尔丹处死了索诺木阿拉布坦。策妄阿拉布坦闻讯出逃,准噶尔的实力一分为二,直接为噶尔丹日后的失败埋下重要祸根。   后来,策妄阿拉布坦娶了索诺木阿拉布坦的遗孀阿曼,承担起扶养双生子阿拉布和巴尔斯的责任。所以,这两个人既是阿格策望日朗的堂弟,也是异父异母弟弟。也许是觉得索诺木阿拉布坦是替他死去的,策妄阿拉布坦对这对侄子兼继子十分疼宠。他对阿曼多的是责任,没多少爱欲。阿曼再也没有生养,对这两个儿子极尽溺爱纵容。结果,这两个人本领不大,惹麻烦的能耐一流,可是,因为策妄阿拉布坦和阿曼的缘故,所有人,包括阿格策望日朗和噶尔丹策零都对他们十分忍让。   不像现在一个瘦一个胖很容易分别,少年的阿拉布和巴尔斯长得很像。含苞待放的玛努不知怎么与其中一个相遇,互生好感,不久又遇上另一个,失身。阿曼却不允许任何一个儿子娶玛努为妻,因为玛努的父亲正是当初杀害索诺木阿拉布坦的执行人之一。   玛努的叔祖发现她与两兄弟来往,而且怀孕了,请求阿格策望日朗干预这件事。阿格策望日朗哪有本事管这个?问玛努,玛努说不清孩子到底是哪一个的。问两兄弟,更是什么也问不出来。平白挨阿曼一顿臭骂。不好撒手不管,阿格策望日朗就把玛努接到家里养起来。好在当时的王妃贡日娜心地十分善良,与玛努相处得像姐妹一样。阿格斯冷出生以后,两兄弟还有时来找玛努,这就有了水灵。虽然阿曼和两兄弟不承认,王室的人差不多都知道阿格斯冷和水灵是索诺木阿拉布坦的孙子。   水灵原先很聪明,一岁多的时候,玛努不小心撞上来访的阿拉布的妻子。那位夫人大发脾气,把玛努怀里的水灵抢过去摔在地上。水灵毫发无伤,只有脑子变得不好使。玛努没能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渐渐地憔悴下去。阿拉布和巴尔斯来做客也不再去找她,而是要南疆来的美艳女子。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楚言痴痴地看着儿子的睡颜,脑中还在翻腾着玛努的故事。   “为了你,健平,妈妈也会变得勇敢坚强。”她给孩子起了一个平淡的汉文名字,健康平安。   轻轻吻了吻小家伙粉嫩的脸蛋,恋恋地走开。   阿依古丽正在等着她:“玛努恐怕过不去今晚。”   交待图雅留心着小家伙的动静,楚言跟着阿依古丽来到玛努的住处。   玛努的脸色已经呈现濒死的惨灰,却固执地悬着一口气,象在等待什么,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希翼的亮色。   楚言一手一个,拉起阿格斯冷和水灵来到床前,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我会照顾你的孩子,就如我自己的孩子。”   玛努喉中咕噜一声,像是道谢,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   水灵茫然无措地抽泣着。阿格斯冷眼含泪光,却固执地不肯哭出声来,怔怔地盯着母亲的脸。   楚言搂着水灵轻轻拍抚,见阿依古丽叫来人开始处理玛努的后事,吩咐她把平时照顾兄妹俩的仆妇找来,先带两个孩子去睡觉。   门外,阿格策望日朗静静地站着,深深地望着少见地显出疲态的妻子:“你也该睡了。”   楚言点点头,在他无言的陪伴下,默默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阿格策望日朗体谅地在门口止步,轻柔地开声:“我没想到你会为玛努做这些事情。”   “孟子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就是这么回事吧。”   阿格策望日朗沉思地点点头,想起另一件事:“我让央金玛过来,跟着你住一阵子。她吃了亏也学不乖,又去和索多尔扎布争吵,让母亲很为难。”   楚言点点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母亲一个人会很寂寞。我们这里条件不错,要不,把母亲也接过来吧。”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太远,母亲怕是吃不消,也不愿意来。下次,我问问。还有,拉藏汗派使者来求婚,希望准噶尔和拉萨结成亲家,父汗准备答应。你先不要告诉央金玛。”   这么说,央金玛的婚事怕是拖不过去了。准噶尔和拉藏汗结亲,能不能带来一点和平的希望?   噶尔丹策零到阿图什公干,说好回程来阿克苏看看小侄子,结果,带来两个不速之客:阿拉布和巴尔斯。   巴尔斯像是到家了一样,不等仆人通报阿格策望日朗,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往大厅的坐榻上一倒,呼喝着叫几个漂亮女人进来伺候,看见阿格策望日朗,第一句话就是:“快把你这里的好酒好菜端上来,我饿了!”   阿拉布倒还知道客气地问候,一边低声叫孪生弟弟规矩点。   “自家兄弟家里,怕什么?”巴尔斯命令随身仆人把他的靴子脱下来,霎时一股恶臭弥漫了大厅。   噶尔丹策零黑着脸,离那两人远远地坐下,歉意地看着哥哥。   阿格策望日朗深知巴尔斯的德性。他们要跟着,噶尔丹策零想甩也甩不掉。他们要来“做客”,跟不跟着噶尔丹策零,都一样来。要在从前,赔上一顿吃喝,送上两个女人,也就打发走了。可现在,他这里“好酒好菜”名声在外,巴尔斯可不是那么容易喂饱的。楚言一直很讨厌这兄弟俩,又知道了玛努的事。以她的脾气,绝不可能善待这样的客人,非得闹出点事端不可。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的仆人在问候王妃。   阿拉布一巴掌拍下巴尔斯翘到桌上的臭脚,低声喝道:“女人面前,留点体面。”这个汉人公主不好惹,如果不是另有所图,他才不会和巴尔斯一起送上门来。   迎面一股异味,楚言皱起眉头,待发现异味源,已经懒得费力气掩饰鄙夷和厌恶。   巴尔斯浑若不觉,嬉皮笑脸地往前凑:“公主嫂子亲自待客,真是荣幸!”   阿格策望日朗和噶尔丹策零的脸色都很难看。阿拉布见势不妙,赶紧拉住巴尔斯,打哈哈说了几句圆场的话。   楚言没去理睬巴尔斯的轻薄,也不听阿拉布的场面话,冷冷地盯着这两个人:“阿拉布老爷和巴尔斯老爷来得正好。玛努死了,阿格斯冷和水灵还活着,两位决定怎么办?”   阿拉布脸色一白,再也说不出话来,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巴尔斯丝毫无动于衷:“玛努是阿格策望日朗帐篷里的女人。她生的崽子关我们什么事?阿拉布,你说是不是?”   阿拉布白着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楚言冷笑:“很好!请阿拉布老爷和巴尔斯老爷记住这些话,也告诉你们的家人记住这些话。哪一天改口,耍赖撒泼,真佛会送你们下拔舌地狱的。”   “你——”巴尔斯终于变了脸,指责起阿格策望日朗:“看看你娶来的女人!把我们的钱都赚走了!还威胁我们!阿格策望日朗,管不住女人,真丢绰罗斯家男人的脸!”   楚言轻蔑地冷哼道:“绰罗斯家男人真了不起!真让人开眼!”睬也不睬绰罗斯家四个男人的脸色,昂首走了出去。   阿格策望日朗和噶尔丹策零勃然变色。   阿格策望日朗站起身,森然地看着还在喋喋不休,连“臭娘们”都骂出来了的巴尔斯,冷冷地开了口:“我很高兴听见你们还在意着绰罗斯家族的脸面。”   阿格策望日朗含怒而去,连弟弟噶尔丹策零都被晾在大厅里。   在噶尔丹策零可以杀人的怒视下,巴尔斯老实了一阵子。   天色渐黑,晚饭还没送进来,奴仆也都不见了踪影,枯坐半天,连口茶也没喝到,巴尔斯忍耐不住了,砸东西换人。   好一会儿,才见三个壮硕的男仆端着托盘进来。盘子里只有一张青稞饼,一点土豆,一点豆子。   巴尔斯大怒,啪地掀翻盘子,开始发飚:“狗娘养的,敢给老爷吃这种东西。叫那女人出来!”   那个男仆不慌不忙地说道:“为了玛努夫人的丧事,王妃特意请来喇嘛做佛事,决定全家斋戒一日,为玛努夫人祈福。王妃说,二王子阿拉布老爷巴尔斯老爷来的巧,用汉人的话说,叫做适逢其会,就请一起吃顿素斋吧。喇嘛说玛努夫人一生善良,真佛一定会爱惜她的灵魂。两位老爷真心为玛努夫人祈福,玛努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们。”   噶尔丹策零和阿拉布愣了一下,低下头老老实实吃了起来。   巴尔斯咬牙切齿,又隐隐地有些恐惧,嚷嚷着:“难道全阿克苏的人都听她的?斋戒?我不信!阿拉布,我们走!”   话刚落音,厅外走进来一个斯文的维吾尔青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问候礼:“小人库尔班江,是这里管账的仆人。王妃让小人过来,向巴尔斯老爷报告一下您方才打坏的东西的账目。”   “什么?!”巴尔斯暴跳如雷。噶尔丹策零和阿拉布也都呆住了。   库尔班江飞快地翻着手中的账本:“您方才打碎了三个花瓶,一个盘子,两个杯子,一个木盒,还打坏了大清皇帝陛下赠送给王子的一件田黄石雕刻。那件雕刻代表着大清皇帝陛下对王子和王妃的祝福,意义和价值无法估量,王子和王妃的损失是无法弥补的。王妃说,田黄是唯一可以用来制作皇帝玉玺的玉石,价值与同样重量的黄金相等……三个月前,喀什噶尔的亚赫亚汗妃买了一个镶金彩绘花瓶,比您打碎的这个稍小一点,花了……索多尔扎布哈敦曾经买下一个一模一样的描金红漆木盒,支付了……这个景泰蓝花瓶在关内的价格……这彩瓷花瓶和这白瓷杯子是清国皇家御用官窑烧制的,市面上见不到,就算……最后,被您打翻的银盘和损坏了的地毯,需要送回波斯,请专门的工匠修复,这笔费用估计为……总计您需要赔偿……”   巴尔斯张着嘴,口水都流出来了。知道那个女人很有钱,可不知道她竟然这么有钱。听说要他付钱赔偿,立刻露出无赖嘴脸:“我没钱!原来有的几个钱也被你的王妃赚去了。”   “王妃非常体谅您的处境,愿意让您留下所有行李,折价作为赔偿,其余的一笔勾销。不过,王妃说,如果您继续发脾气,再有什么东西损坏,就需要阿拉布老爷替您赔偿了。谁不知道,您二位总是一体的呢?”库尔班江地呈上一张清单给阿拉布:“这是所有损坏物品的清单和估计价值。王妃命我抄了两份,一份交给两位老爷。王妃说,如果两位老爷存有异议,可以向大汗申诉。王妃相信大汗是公正的,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放屁!她凭什么扣留我的行李!”巴尔斯火冒三丈,跳了起来。那里面可是他这趟在南疆花了大力气搜刮来的黄金珠宝。   阿拉布死死抓住弟弟,深怕他又打了摔了什么,连累了他。   库尔班江刚退下去,额尔敦扎布又走了进来,冷声通报:“王子和王妃听说巴尔斯老爷很不满意我们的招待,十分难过。小庙容不下大佛,好在阿克苏城繁华热闹,相信会有让两位老爷喜欢的地方。两位老爷的马已经喂过,阿拉布老爷的行李也已经重新装车,两位老爷的随从们都等在门口。”一句话,赶紧滚蛋!   额尔敦扎布可不是仆人,他父亲是救过大汗的那可儿。他孔武有力,一心一意追随阿格策望日朗,对别的人可不买账。   在噶尔丹策零和额尔敦扎布的冷眼下,阿拉布拖着巴尔斯,灰溜溜地走了。   额尔敦扎布松了口气,露出笑容:“二王子,大王子和王妃在等着您一块儿晚餐。请这边走。”上一次把王妃交待的事办砸了,这回总算挽回点面子。……   得知自己没有被一块儿扫地出门,噶尔丹策零放下心:“真的全家斋戒一天?”   “是。到明天日落为止。”   “王妃什么时候决定斋戒的?”   “听说那两个跟着您一块来了的时候。”   “真的要吃一天的素斋啊?”他是不是该考虑换个地方吃饭?   额尔敦扎布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王妃准备了一桌素菜。我想您会喜欢。”   噶尔丹策零的随从一路上受了巴尔斯不少气,见阿拉布和巴尔斯被王妃赶走,都觉得解气:“早该有个人整整巴尔斯。”   “巴尔斯白跑一趟,结果,一个子也没落下,真让人高兴。”   “如果不是死皮赖脸地跟着二王子去的阿图什,谁理他们?一个子也弄不到。”   也有人为聪明的王妃担着心:“巴尔斯心眼很小,一定会报复的。”   “大王子和王妃才不怕他们!阿拉布要是有脑子,就会拦着巴尔斯。”   她不怕。成为公主成为王妃之前,她就是个什么也不怕的小姑娘。噶尔丹策零不由微笑,恍惚地想起一段往事。   一个男仆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二王子,额尔敦扎布大人,央金玛公主跑了。”   “怎么回事?”   “巴尔斯老爷出去的时候,碰见央金玛公主回来。巴尔斯老爷嚷嚷着大汗要把央金玛公主嫁到西藏去,还说她未来的丈夫只有一只眼睛,比铁塔还黑还重,一只手就能拧断公主的脖子。央金玛公主气得哭了,骑上马就跑了。”   噶尔丹策零气得直咬牙:“混帐!塔奔台,英丹,你们追出去替我教训他一顿。多找点马粪,别让巴尔斯老爷饿着!”   阿格策望日朗闻信出来,只问:“有人跟着吗?”   “是。格日图大人正好在门口,已经追上去了。”   “哦,那就不用担心了。”   图雅先敲了敲门,得到同意才走了进去:“王妃让我给阿格斯冷少爷和水灵小姐送些点心来。”   阿格斯冷冷冷地看着她:“这里没有少爷小姐。”   图雅小心翼翼地说:“王妃说过,阿格斯冷少爷和水灵小姐就是她的孩子。”   “她是个傻女人!”   图雅怒了:“胡说!王妃是好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重重地放下盘子,摔门而去。   水灵怯怯地靠过来:“哥哥,王妃很好,我喜欢王妃。”   “嗯。”阿格斯冷拿起一块点心,递给妹妹:“吃吧。我知道,她是好人。”也是傻瓜。傻瓜才会给自己找麻烦!   ==〉准噶尔这边要出场的人物都齐了。名字很多很杂。有些下次亮相的时候,也就是女主在准噶尔的生活结束的时候。所以,请读者对他们耐心一点。   下一章,歇息已久的4和8出场,但不是与女主的对手戏。   天涯咫尺   北京城。雍亲王府。   四阿哥在门口下了车,神色平静,只是手中的念珠数得飞快。   底下人知道主子心里不大痛快,个个小心翼翼,不敢出错。   二门外的青石板地面上散开放着几个大牛皮箱子,管事的正指挥着几个小厮把一个个小号的箱子盒子从牛皮箱子里拿出来,送进二门里,一眼看见主子回来,连忙就地垂首站住。   四阿哥的眉头动了一下,慢慢地舒展开来:“这回来的是谁?还是吉日德勒?”   “回王爷。是吉日德勒和黄敬勇两位。两位侍卫大人原本要等王爷回来。因他们头一个就到我们府里来,福晋传话让他们先去办完正事,回头再来给王爷请安。”   四阿哥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猜想她让黄敬勇回来,多半是替她来探望佟国维的,猛然想起一事:“那只千年人参,派人送过去了?”   管事的不知是哪出,一下子愣住了。倒是随身太监高无庸记事:“王爷忘了么?上回隆大人来,王爷就让隆大人捎给佟老爷子了。”   四阿哥失笑:“是这么回事。我自个儿倒忘了。”进了门径直往福晋那拉氏的院子而来。   他的几房妻妾都聚在福晋日常会客的东厢房里,团花锦簇,好不热闹,见他进来,全都站了起来。   四阿哥在福晋让出来的位子上坐下,笑吟吟地取笑:“都到齐了?赶着来分东西?你们好歹替我争口气。每回都这样,传到公主的耳朵里,叫她笑话我这府里的人眼皮浅。”   屋内诸人都知道,不管在外面有什么,这个日子王爷必然高兴,只要凑着他的趣,再怎么着也错不了,当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辩白开了:   “我是真没见过世面,只知道公主送来的净是稀罕东西,赶着过来开眼。”   “公主的性子最好不过,知道我们喜欢她的礼物,只会欢喜,才不会笑话我们。”   “得了好东西,固然欢喜,大伙儿一块说说笑笑,才更热闹。”   侧福晋李氏抿嘴一笑:“我们姐妹的见识自是比不上王爷。王爷从外面回来,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上一件,巴巴地赶过来,却不是来分东西的。”   四阿哥噗地笑出来:“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好好好,我也是来分东西的。你们先说说,都得了什么好东西?”   李氏得了一对镶嵌彩色宝石的金镯子。其他人也有得玛瑙戒指,也有的翡翠耳坠,也有得白玉扇坠的,不一而足。   四阿哥兴致极好,居然一样样看了过来,又问:“福晋呢?又得了什么稀罕玩意儿?”   “还真是个稀罕玩意儿。”四福晋笑道,命丫头把盒子抬过来,亲手打开盖子:“还是头回见这么大这么齐整的羚羊角。”   四阿哥伸手取了出来,只见这支羚羊角将近女子手臂长短,丰满光滑,通体光润如玉,隐隐可见鲜红血斑,不由笑道:“是不多见。不送去她那药行,倒给了你,可见跟你这嫂子亲近。”又小心放回盒中。   四福晋递过来一封信:“说是觉着好看,给我做个摆设。可我觉着,上好的药材呢,拿来作摆设,可是糟蹋了。”   “喜欢就好。几时要用,切下一片磨下点粉就是了,哪里就糟塌了?”四阿哥一目十行地看信。信中只提了什么东西给福晋侧福晋和只见过一面但颇投缘的钮祜禄氏,其他女人和孩子的东西分别包了一大包请福晋分派。这倒是她一贯的作派。将信重新叠好,对四福晋笑道:“东西不值什么,难得的是她总能想着你。要说起来,你这个嫂子也没少为她费心,不论什么,都受之无愧。她说请人给我打了一把弯刀,在哪儿呢?”   边上的太监连忙双手递上来一个皮囊。刚一打开,就见宝光闪耀,刀鞘竟是纯银的,刀柄上嵌了一块鸡蛋大小的青玉。   “华而不实,不中用。”四阿哥摇摇头,发起牢骚:“怎么净给我找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就算和田玉石多,也不是她这么个糟蹋法。回头,我得说说她。”   四福晋好笑道:“王爷方才不是说,难得的是心意么?难道爷还真缺一把好钢刀,要问妹子去讨不成?”   有人吃吃地笑起来。四阿哥也笑:“果然你总帮她说话,怪不得她向着你,有点稀罕物件总偏着你。”   李氏插嘴道:“福晋可听明白了?爷眼红你那对羊角呢!”   众人哄笑。四阿哥正要说话,却听门帘一响,进来一个回人打扮的女子,不由奇道:“怎么还送了个女人来?”   诸女皆掩口而笑。李氏抢着说道:“公主送来驼峰驼蹄,还有百里香,怕我们的厨子弄不好,又特地送了个厨娘。”   一时笑声不绝。四阿哥却已经认出那是侧福晋年氏,觉得有趣:“我正说呢,人都齐了,独缺了你,莫不是病了。哪里弄来这么一身?倒是俏皮!”   “公主特地置办了这身回疆汗王公主的打扮给我,我穿过来给王爷福晋瞧瞧。”年氏知书识礼,到底年纪尚轻,留有几分孩子气。兴头上一时举止失宜,被李氏抢白讥笑,正自懊恼,见四阿哥不但不见怪还出言维护,语气间更透着关怀和亲密,不由又欢喜起来,轻盈地转了一个圈子:“王爷看像不像?”   她自入府以来,倍受宠爱,只是四阿哥生性清冷,一干妻妾大多年长无知,竟没有一个谈得来的朋友,未免寂寞。靖安公主活泼诙谐,每次总有些出人意料的东西。这些年,西域来的皮箱进府的日子,就是这个安静也沉闷的王府最兴奋最开怀的节日,笑声比过年过节还要多。年氏听说了不少靖安公主逸事,深为仰慕,只恨自己小了几岁,竟无缘结交。又知道丈夫心里对这个寄名的妹妹十分看重,灵机一动,花了些心思,亲手绣了一幅《江南好》托人带给公主,聊解思乡之情。公主回了一封信表示感谢,谈了些当地风俗,送了两幅自己画的西域风光。   四阿哥见到,很是高兴:“她肯给你写信,又送画,可见没把你当俗人。你有空不妨多给她写写信,只是她事儿多,一时不及回信,你可别着恼。”   年氏连忙答应,从此越发上心,一来二去,当真成了谈得来的闺友。她前封信中问起回疆女子的衣饰,公主就从头到脚置办了一套簇新的送来,又仔细画了图告诉怎么穿怎么用。年氏大为感动,兴兴地拿回屋命丫头照着图为她梳头打扮,装束停当,只见镜中一个俏丽的异族女子亭亭而立,比起往日纤柔娴静的自己又是一种风情。丫头侍女们一迭声地说好看。年氏十分得意。   心知这个日子李氏耿氏宋氏那帮人必会聚到福晋房中,抢着在王爷面前露脸,年氏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又抑制不住地想让丈夫早点看见自己不一样的美丽,最后还是跑来了。她性子强,既来了,就没把那些女人的醋意放在眼里。   “我没见过真的回疆公主,哪知道像不像?”四阿哥笑道,好玩地拨弄着那些辫子:“哪天穿进宫给太后和额娘瞧瞧。彩衣娱亲,也是你的孝心。”   迎着李氏等人满满的酸意,年氏娇笑道:“别的还好,就这头发编起来麻烦。”   “这个容易,写信过去,跟她要个发套。”   “上回公主送了个西洋人的金毛发套给王爷。爷说不好看不舒服,愣把人数落了一顿。这回又巴巴地去讨?”   “你不提我都忘了,那个给你。”   别人还好,那李氏眼见他两个这般调笑,只恨不得没来这趟,瞅见两个太监抬着件东西在外面,忙说:“叫他们进来说话吧,可是还有什么要紧东西?”   听说是一条大羊毛地毡,四福晋忙去翻信,口中奇道:“这里各人的份子都有了,香料干货酒,没提毡子啊。莫不是别府的东西,送错地方了?”   四阿哥笑道:“怪你看信不仔细。她从波斯找来了两个织毡子的师傅,把那些老弱妇女弄到一块儿,办了个羊毛毡子作坊。她说了,你若看着手艺还过得去,要什么样子,画个图,她让人照样织好送过来。”   四福晋翻着信纸,果然找到那一段,不由笑道:“我哪有她那多花样!”一边命人把毡子抬进来打开看看。   屋里站了好些个人,毡子太大,竟铺不开,只那一半已经让众人眼睛一亮。初夏的草原呈现在眼前,浓绿的叶子,新绿的幼芽,白色黄色红色蓝色的小花自万绿之中浮出来,迎风招展,洁净的云朵四下漂浮。在场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端,在云朵缝隙里俯视草原,渴望那新鲜活力的世界。   赞叹之声此起彼落。四阿哥凝神望着那块毡子,嘴角浮起笑意,却不说话。   四福晋了然,含笑说道:“这毡子放我这屋大了点。王爷书房里那块红色地毡旧了,我正想几时寻一块新的换上。不如,就换这块吧?”   四阿哥淡淡一笑:“这些事我不管,你拿主意。”   四福晋就命人送到王爷的书房去,把旧的那块换下来,又说把那对羚羊角也拿过去,添点大漠的野气。   “那对羚羊角就罢了。我真要了,还不落了别人的口实。”四阿哥又与妻妾们说笑了一阵,又问起带给公主的东西预备好了没有,紧着点收拾装箱,别耽误人家行程。   四福晋忙说早就预备好了,只等王爷看过就装箱。   四阿哥笑道:“你们姑嫂要好,送些梯己,我看什么?我不看。只别忘了多带点她用得着的东西,别学她净弄些花里胡哨没用的。”   何吉指挥着丫头小厮把旧地毯卷起来,命拿到外面拾掇干净了再收,又命人仔细擦了一遍书房的地板,晾干了才把新的毡子铺上去。   这早就看惯的书房突然明亮了许多,空气中好似跳动着青草的芬芳,四阿哥心情一松,见桌上有一封戴铎的信,顺手打开看了,铺开纸笔写回信。   何吉送了杯茶进来,看看没什么缺少的,轻轻地退了出去。   四阿哥写写停停,想到什么,眉头蹙了起来,像是十分苦恼,一转眼望见那块新地毯,心中荡过一阵暖流,忍不住轻轻地下了炕,穿着袜子踩上柔软的羊毛,慢慢坐了下去,用手去摸那些花朵。感觉好像回到那年的塞外,她就坐在那边,两手抱膝,顽皮地唱着:“你说,我象云,捉摸不定,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他嘴角轻翘。谁又懂谁的心呢?有时,连自己的心也未必全明白吧。云儿要的是自在,能自在就好。地上的人抬起头,能看见自在的云,就好。幸亏,她早早地走了。若不然,这些年这些事,她岂能自在?弄不好,由她身上还要生出些是非。   想到皇阿玛,想到十三弟,想到老八老九,想到太子,想到佟家,心情又开始沉重。好在,她不必受这些!   迎出来的是八福晋,一身素服,眼角微含轻愁,却是满面堆笑,打趣道:“十四弟莫不是又谋算我们窖里那些葡萄酒来了?”   “八嫂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十四阿哥笑着晃了晃手中的大肚子木桶:“我带了新鲜东西来,让八哥八嫂也尝尝。八哥在家么?”   “在。正收拾东西呢。”皇上按例往热河避暑,点了八阿哥随行。这在几年前不算什么,可经过“百官举荐太子”那场风波,胤禩从云端跌至泥里,简直成了皇上的眼中钉,几乎绝了父子之情,屡次贬低打击。额娘抑郁而亡,胤禩伤痛过度,心灰意懒,几成废人。皇上大概也觉得先前言语伤人太过绝情,对胤禩的态度慢慢平和下来,虽不像从前那般重用,却连着两年,每次出行都点他随扈。如今太子再次被废,多半无望翻身,朝局似乎也安静下来。她只希望皇上对额娘尚余一两分情义,念及胤禩过去的功劳苦劳,口下手下留情,胤禩也圆通机灵一些,在皇上面前做个乖觉孝子富贵闲人,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八福晋陪着十四阿哥往内进走,那边八阿哥得报已经迎了出来。   “不如到花厅说话,也凉快些。”八福晋提议道:“十四弟带来的可是酒么?我让人备几个下酒菜吧。”   知道八阿哥原不好杯中物,加上为良妃守制中,十四阿哥忙说:“名儿虽然带个酒字,实在算不得酒,毫不辛辣,喝起来和水差不多。倒是烦劳八嫂叫人拿些冰来镇着。”   稍顷几样小菜摆上桌,十四阿哥叫取白瓷碗来,一边笑道:“喝这玩意儿,该用一种大肚子木头杯子。我让人去弄了,还没弄好。八哥八嫂先将就将就。”   听十四阿哥这般啰嗦讲究,又神神秘秘,八福晋约摸地猜到这东西的来路,忍不住悄悄瞟了丈夫一眼,只见他神情淡定,仿佛一无所觉,又像是了然于胸。   十四阿哥打开酒桶下方的木塞,倒出三碗棕黄色微微发泡的清澈液体,劝道:“来,来,八哥八嫂尝尝。这东西的味儿不同一般,一开始喝不惯,多喝上几口才能品出其中滋味。”   八福晋闻了闻,小小饮了一口,笑道:“有点涩,闻着倒还香。像是粮食酿的,又有些不像。”   八阿哥慢慢地喝下一口,接着又是一口,不多时竟喝光了一碗,发觉他俩人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轻轻一笑:“味儿是有些古怪,仔细品品,倒也有点意思。”   “到底不愧是八哥——”十四阿哥一拍桌子,差点忘情,想起八福晋就坐在一旁,笑道:“八嫂知觉过人,小弟佩服!这酒是用大麦酿的,却又不用麦粒,而是先让大麦发芽,麦芽去根晾干……”   八福晋笑道:“原来是麦芽酒,好心思!可听着就够磨人的!”   “麦芽酿的酒,名儿却叫啤酒,据说从波斯往西,从皇帝到老百姓喝了几千年了。”说到这里已经露了底,十四阿哥也就索性大方说出那个名字:“听说,在欧罗巴一个叫德意志的地方,这东西极是平常,不值钱,贩夫走卒天天喝。楚言没找到窍门,费不少力气才酿出几桶,还象那么回事,只弄不出那特有的苦味。偏她自己不好这口,说以后不弄了,送了两桶过来给我和十三哥尝尝新鲜。我倒喜欢,有心叫她每年送个几桶过来。八哥八嫂若是喜欢,我就下死劲撺掇去。”   八阿哥八福晋都笑起来。这几年,楚言往回送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吃喝玩意,别的人尝个新鲜也就丢开了,只有十四阿哥,仗着同她要好,喜欢了就去要。每回楚言的侍卫回京,往十四贝勒府送的箱子最多。十四阿哥府回的东西往往装不了一半,不少箱子沉甸甸地抬进去,空荡荡地抬出来。   弄得十四福晋极不好意思,对好几个兄弟妯娌抱怨过:“公主要顾着好几家呢,家家都像我们这样,还不把人吃穷要穷了?我说了好几次,他只不听,还说公主才没我这么小心眼。哥哥嫂子们倒是帮我劝劝他。倚小卖小占便宜,也不能老是这么个占法!”   闻者无不好笑,还要反过来劝她:“十四弟与楚言最是要好。他两个再不会算计这些小事。十四弟妹放心,楚言不是个抹不开脸的,被十四弟吃急了要急了,自然会说。”   跑来拉扯胤禩出头,看来,她真是不肯再酿这个啤酒了。不过,若是胤禩开口,她大概还会勉为其难吧。八福晋望了一眼丈夫,笑道:“对不住十四弟,我也不好这口。”   八阿哥也笑:“十四弟忘了么?我们服丧未满,喝酒已是不该。”   “看来,这啤酒还真只能喝这一回了。”十四阿哥叹了口气,倒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慢慢品着碗里的啤酒。   听见那个“我们”,八福晋心里温暖安慰,起身笑道:“十四弟多呆一会儿,吃过晚饭再走吧。弘旺该下学了,我过去瞧瞧。新近请了个先生,还不知如何。”   猜想十四弟会与他谈起她,有自己在场,他们说起话来总有些顾忌小心,不能畅快。这几年,她那边来人送东西,每次总要去四阿哥五阿哥和十四阿哥府里,偶尔也去三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府,唯独不来这里,想是忌讳着她。当然,她自己也不曾往西边送过什么。依着当日的话,请怀湘捎了一次茶叶给她,她也托怀湘还了一包香料。她有什么需要,有许多人愿意为她打点,交浅难言深,不会对她开口。她也不是那种热心肠。胤禩嘴上半点不提,心里始终挂着她。她不好也不愿主动提起那个名字。再说,府里宫里胤禩和两个孩子,大大小小零零碎碎都靠她张罗,变故不断,她委实也没有那份心思。   觉得力不从心的时候,想想她远嫁异乡,能把两边诸色人等安抚得妥妥帖帖,生意也做得有声有色,还生养了一儿一女,佩服之余,也起了争强之心,不肯太被她比下去。靠着这口气,这些年那么多辛劳委屈,全都熬了过来。   皇上给八阿哥的长子取名时,选了“旺”字。她暗自寻思皇上是希望胤禩能从此子孙兴旺。她不能生养,已是不争的事实。他对孩子的生母照拂有加,但很少亲近。孩子自落地就由她照管,同她亲近,与亲生无异。经过那些事,她的心胸也宽了,权衡利弊,再三思量,倒希望他顺了皇上的意思,夺娶几个侍妾,多生几个孩子。   可他只是摇头:“你我如今儿女双全,我已知足。”   当他多心,她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又赌咒又发誓。   他笑道:“多心的是你。这些年风风雨雨,我自顾不暇,这个家全靠你一力支撑。你难道还不明白?家里人口少有人口少的好处。你我,加上孩子,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不好?何苦弄进许多外人来?”   自那以后,她的心完全踏实了。为了他这句话,为了这四口之家,背个“妒妇”“恶妇”的名声,她心甘情愿。只是,偶然,她也会想,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会那么说,是因为曾遇见个她,曾有过那么一段情,除了她,天香国色在他眼里也做了庸俗脂粉吧。   相隔万里,可他们之间,始终存了一段默契。弘旺百日,寒水没有登门却送来双份厚礼。她十分过意不去,他含笑接过去,对来人说了句:“有劳你家夫人!改日当面道谢。”   隔了两日,他把孩子抱去书房。她去接孩子时,孩子两腿套上了寒水送来的十八罗汉银铃铛。他痴痴地看着孩子,又痴痴地望着那对铃铛。她立刻明白,这份礼出自她的手。倘若,这个孩子是她生的,又或者她的儿子是为他生的,他不知会欢喜成什么样。   她自酿的葡萄酒,千里迢迢送来京城,也少不了他的一份。她说那酒还应窖藏一两年,完全熟了才最香甜。他就巴巴地等着,还特地去找洋教士取酒经。只可惜,酒熟了,他却在守孝,白白便宜了没耐性的十四弟。   额娘身子一直不太好,寒水那边隔一阵子会送一些贵重药材过来。她起初没明白,向老九道谢。九阿哥满嘴含糊:“她那些事与我无关,我也管不了。”   从来在人情上精细的他拿过去,道声谢,也不问价,也不提给钱。   一来二去,她明白过来,他和她之间,不必算计,要算也算不过来。   偶尔会有精装的匣子送进府里,说是八爷在寻的东西。他欢欢喜喜地拿了去,不多久,又欢欢喜喜地拿了出门,再也见不着。   她知道那些东西的去处,她不问也不看。他和她,还有寒水十四弟这些人,顾着她的感受顾着她的脸面,她自然要领这份情。经过这些年,她也学聪明了,该糊涂的时候,何妨糊涂一点。   好多年前,她把他的心弄丢了,再寻不回来。可他的妻始终是她,陪在他身边的人,始终是她。   “八嫂收了性子,还真是贤妻良母。”十四阿哥叹道。   “这些年,多亏了她。”这些年,她为他支撑着这个府邸这个家,服伺病中的额娘,抚育幼小的儿女。无论风吹雨打,雷电霹雳,这个府邸始终紧紧有条。一进家门,迎接他的总是温暖的居室,可口的饭菜,孩子的笑语,还有她的微笑。   最难最苦的日子,他看得出她的苍白消瘦忧愁。可对着他,她只是微笑:“无事一身轻。没了那些差事,正好多陪陪额娘,多陪陪孩子。”   这样的她却不得不戴着皇阿玛赐下的“嫉妒行恶”的帽子。说到底,都是他连累了她。尊敬,感激,爱惜,可她最想要的,他已经无法付出。他亏欠她的,良多。想起从前的情形,只觉得造化弄人。   八阿哥默默出神之际,听见十四阿哥在说:“楚言明年回来。”   八阿哥一愣,喃喃道:“她当真要回来了?”   “我听额娘说的,额娘眼见皇阿玛亲口告诉太后,错不了!她一走七年,东西送回来了不少,人却一次也没回来。她临走时,还说要和纯悫公主一同回京省亲。纯悫姐姐都殁——”觉得这么说不吉利,十四阿哥蓦地住了口。   八阿哥也有些叹息:皇家嫁到蒙古的公主大半活不长。在她之后出阁的纯悫温恪敦恪三位公主都殁了。每次听闻噩耗,他都为她担一把心。幸而,阿格策望日朗还能爱惜她的好处,她在那边还好。如今,终于听说她要回来,不知怎的,他又有些担心。朝中的形势,佟家的情景,物是人非。皇阿玛的心思晦涩难测,万一,这一趟——她多年辛苦,好容易得到的安宁,岂不是又要断送?   “她走后这些年,太后跟前来来去去这么些人,拿她一比,要么笨嘴拙舍,要么不贴心,要么什么也不懂,没一个入得了眼。只有冰玉勉强能对太后的心意,可又哪里比得上她。太后私下里对额娘说过几次,很是后悔当初没能把她留下,只盼着她回京省亲,多住上一阵子。起初,她孩子小,她事事亲为,连保姆嬷嬷也没要。太后怜她辛苦刚强,只说过两年孩子大了,一块儿带回来看看。后来听说她带着两岁的儿子去了趟印度,太后恼了,骂她没良心,直说要下懿旨命侍卫拘她回京,到底还是疼她,听说她又有了身孕,反倒赐下许多滋补品。算着她女儿也会跑会跳了,太后催皇阿玛下金牌招她回京。我看皇阿玛心里也惦记着她,可巧为了拉萨那个喇嘛的事,西藏青海准噶尔不时有使者来京,一边一套说辞,闹得皇阿玛怪烦的,就命阿格策望日朗额附觐见陈情,顺便陪公主回京省亲。不想楚言自己病了一场,误了起程的时机。阿格策望日朗放心不下,不敢抽身,让策凌转呈他俩人的两封亲笔信给皇阿玛,说明年一家四口一同回来,至热河觐见。”   “她病了?病得可重?”八阿哥心中一紧。达赖喇嘛的册立是个隐患,若不能早日解决,迟点早点必会爆发,首当其冲要遭殃的就是她。前几年,他曾委婉地劝过皇阿玛,只可惜朝中有些大臣认为西藏远隔万里,不足为虑,又说天子无错,断不能对番夷认错服输。皇阿玛年纪渐大,越来越在乎面子。早先,他尚有能力时,未能帮她解决这个难题,如今有心无力,更是爱莫能助。   “她信中只说先前孩子病了,忙着照顾孩子,饮食不周作息失调着了凉,现已好转,再休养一段必能复原,阿格策望日朗恐她受不了路上颠簸辛劳,把行程改到了明年。阿格策望日朗也是差不多的说法。皇阿玛还对太后说,额附体贴,也是楚言的福气。”十四阿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是她那两个汉军侍卫给四哥和佟家的信里道出了原委。八哥也知道,她是个闲不住的,一会儿一个主意,给自己弄出了一堆大小生意,又要亲自抚养两个孩子。我们那个好额附会用人,把他那东一个西一个的四五处庄园,七八处牧场,一大把的女人都丢给她照管,自己做了甩手掌柜。他那一大家子人,也没几个好相与,只瞧着楚言出手大方,性子随和,都想打她身上刮出点油水,时不时要弄点事。从去年秋天,额附的生母,两个孩子,相继病倒,楚言一边服侍病人,一边打理家务生意,累得够呛。偏她夫家一堆人还来给她找事。那个熬其尔,当初皇阿玛看他老实谨慎才派了他跟楚言回准噶尔。楚言派了他一个总管,信任有加。她不常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熬其尔经手的事务,他怎么说,她怎么信,明知他借机揩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想他竟被策妄阿拉布坦的一个老婆收买。名字滴里嘟噜的,我也记不住,反正不是阿格策望日朗的生母,倒是个对头。敖其尔收了那边送的女人,惹他老婆吃醋。他女人娘家在科尔沁,知道好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楚言让人一查,发现两三年间从熬其尔手中漏出去的东西银钱难计其数。更气人的是,他还帮着那边主子来跟楚言抢药材生意。可惜,他们抢了药材去,弄不进关里也卖不出价钱。熬其尔又借着公主侍卫的身份跑到哈密,找到几个见钱眼开的军官,让他们帮着联络关内的药材商人。只因这几下里都太贪,定不下如何分赃,到现在也没做成几笔买卖,倒把楚言瞒了个结实。敖其尔见事情败露,不思悔改,反仗着他家里在准噶尔有些势力,伙同绰罗斯家几个同楚言有嫌隙的跑到策妄阿拉布坦跟前告状。总算策妄阿拉布坦还算个明白人,把楚言叫去问明情况,反倒安慰了一番,又处置了那些个以下犯上没王法的东西。楚言又累又气,心力交瘁,等不到额附回家表示体贴,先就病倒了。楚言病中不能管事,里里外外一大摊,阿格策望日朗自然没法再逍遥。不过呢,八哥你也别担心,那两个侍卫也说她是累病的,积劳成疾,好在年轻,看得宽想得开,又懂些医术,静心修养这一段,已经好多了。”   “这两年她那个药行的生意虽是越来越好,我也听寒水说过,她那边过来的药材中极赚钱的几样却是少了,好像当地有人在抢着收。她和寒水倒想得开,只说利太大,难免惹人眼红。却不想是内贼捣鬼。”八阿哥默默思量,要在早几年,他还能帮上点忙,把对头伸进关内的触角给掐了。可现在,什么事沾上他的名,就怕惹得皇阿玛起疑,越帮越忙。也许九弟能有法子?   好似看出他的担心,十四阿哥笑道:“这事儿,我估摸着,已经了了。四哥给年羹尧去了封信,请他照看着点。他那个侧福晋年氏,与楚言交好,想必也会求她哥哥帮忙。年羹尧是个有手段的,人虽在四川,手未必伸不到甘肃,甚至哈密。楚言心肠软,阿格策望日朗却不是吃素的,楚言的生意里想来有他不少好处,断断不会容对头夺了去。没了熬其尔这个吃里爬外的帮手,单论做生意,那些个蠢货拿什么和楚言斗?”   就像以前在宫里,多少人只看得见她风光得宠,想不到她的辛苦委屈。那么多公主郡主嫁到塞外,只有她,不但自己过得有声有色,还能分出心思顾及京城里的他们这些人。宝珠操持这个家的辛苦,他看在眼里。她费的心神,有几个人想得明白?下意识地,八阿哥望了弟弟一眼。   十四阿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铮亮的头皮:“我知道,把她累病,怕不也有我一份。额娘数落了我一顿。我从此改了,还不行么?我也不是真贪那些东西,我是想叫她知道京城里有人欢喜她的心意,时时念着她。她预备那些东西时,想着我在巴巴等着,兴许也会快活。”   八阿哥微笑点头:“十四弟想的极是。她心里想必就是这么觉得的。”   得到八阿哥肯定,十四阿哥大为欢喜,想了想说道:“不过,我要的好像也忒多了一点。回头告诉她,好几样都不用送了,只别短葡萄酒就行。”   八阿哥莞尔。   十四阿哥期期艾艾地看过来:“八哥,你窖里那些,能不能再给我一点。”   “十四弟喜欢,都拿去也无妨。守制不可饮酒,放久了,跑了香味,倒可惜了。”   “当真?”十四阿哥喜出望外,也有点不好意思:“八嫂她——”   八阿哥淡笑:“她不过玩笑两句,计较什么也不会计较那点酒。”   十四阿哥心中大定,恨不得立刻抱了酒桶回家,转念一想,那酒对于他就是酒,难得一见的葡萄酒,楚言送来的好酒,对于八哥,却不止是酒,甚至并不是酒。心中转过几个念头,竟有些歉疚,嘻嘻笑道:“才说要改,可不能又犯贪戒!八哥好意,给个一桶也尽够了,难不成我真是个酒鬼?再过九个月,守制期满,八哥可得尝尝。只瞧弟弟我这股馋劲儿就知道,真是好酒!错过可惜!去年送来的,我在窖里藏了两桶,今年的预备都留起来。等明年楚言回来,一块儿开了,大伙儿好好乐一乐。”   这么一说,两人都想起她进宫头两年,一堆人聚在一处吃喝的情景。明年她回来,大伙儿当真还能聚在一处,好好乐一乐么?   弘旺蹦蹦跳跳地拉着八福晋的手,母子俩一边说着话一边往这边来。八阿哥十四阿哥换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送走十四阿哥,再目送妻子带着孩子回房休息,八阿哥转向另一个方向,来到书房。   书架上有个暗格,打开来是个木匣,匣内最上一层是一封书信。许是被人握得多了摩挲得多了,纸边有些起毛,但叠得整齐方正。   八阿哥展开信纸,默诵着可以背出的内容:   “胤禩,听闻良妃娘娘去世,很觉难过!只能感叹美丽的事物易于夭折。   “你的悲伤想必十倍百倍于我,怎样的安慰都是无力。   “多年前,失去一位至亲长辈,父亲给我讲了一个彩虹桥的故事。   “天上的星星有时会顺着彩虹桥下到尘世,体验这百态人生。无论尘世怎样污浊,也掩盖不了他们天生的光彩。他们一定会照亮世上的一角,哪怕只是一间茅屋。只可惜,他们不会停留太长。时候一到,不管有怎样的不舍和牵挂,他们都必须离开这个世界,沿着彩虹桥回到天上,直到下一次,得到机会再下凡尘。   “有时候,地上有他们无论如何放心不下的人,他们会在彩虹桥上驻足徘徊,注视着那个牵挂,直到能够放下心返回天上。有时候,耽误了太多时间,他们会受到惩罚,失去下一次到尘世玩耍的机会。   “你一定见过雨后的彩虹,弯弯的,好似一道拱桥。父亲说那上面有很多应该回到天上的星星,天光太亮,我们看不见,其中也许就有我们失去的亲人,我们不可害他们受罚。   “知道么?即使没有下雨,即使我们看不见,彩虹桥也一直在我们身边,彩虹桥上的星星一直在天空里。如管中窥豹,那块三棱的水晶可以让你看见彩虹桥的一小段。”   他从匣子里取出那块水晶,对准烛光,不费力地用一张白纸捕捉到一段七彩虹,虽不甚清晰,却宛然在目。   他伸手欲触,彩虹倏地消失,只落下一个黑影。他缩回手,彩虹又安静地出现在纸上。这份顽皮,宛似额娘脸上偶见的童心,又象她狡黠的轻笑。   最后的日子里,有一回,额娘突然说:“你从来不曾求过额娘,只有那一回,额娘却不肯帮你。你想必——”   他连忙说:“额娘的苦心,孩儿明白!当日,是孩儿糊涂。”   额娘放心地点点头:“那孩子是个极好的。她也不易。我们不可再拖累了她。”   他牵连了额娘,拖累了宝珠,幸而,她还是好好的。他深为庆幸。   当日,他自信满满,以为前途在握,策算无遗,以为是他在保护着额娘保护着她,却原来额娘和她都比他通透比他明白。   回想她劝他那些话,句句金言,每一次都在试图点化提醒,他虽听进去了,却没当回事。她要他不再见那个道士,他见了。她劝他不要联络百官,他做了。虽然第一件来得突然,出乎他的意料,第二件原非他的本意,失了掌控,他到底还是违背了对她的承诺。只这两条,已经落定他的罪名。只这两条,他也算活该!   他但愿准噶尔那边局势平稳,阿格策望日朗好好珍惜她,她平安快活,永远不再受锥心之痛。可是,为什么自从听说她要回来,他的心头就隐隐有股不安,担心这次省亲又会翻开她的苦难。   也许,他已是惊弓之鸟,他是否应该设法提醒她?提醒小心什么人?劝她再也不要回来么?可是,他又是那么期待再见的一天。   ==〉不想8太冷清,把14拉了出来,结果14喧宾夺主哈。   有一些人抱怨楚言生孩子生得太快,只好让14替姐姐说明一下。弄得8的戏份被冲淡了,这大概就是连载的坏处,小段多次更新的坏处。   知道8有个女儿,没找到具体的资料,只好含糊着。   ==〉有人惦记上了俺儿子。俺最近被臭小子打败,本不想提他。   前一个周末露营,周末周日去了两个面向孩子的attractions。小东西颇知“玩道”,玩时疯玩,问他,一定是“不累!不困!”,好吃好喝不客气,尿不憋到最后一分最后一秒一定是“不要撒尿!”。没有诱人的下一步计划,他拒绝离开现在的地方。坐上车就呼呼大睡,一两小时下车又是一条小好汉。   爹妈哪有他的好命?!俺尤其辛苦。老公是个“想当然”。有几次出行,俺打定主意当甩手掌柜由他安排,出门一定会有“意外”。一碰见意外,自信满满的老公就傻了眼,只能问俺怎么办。有两回,俺躲一边凉快,给他锻炼机会,结果,来回折腾一番,无果,受不了,还得跳出来。   对儿子也一样。好的时候,爹可以陪着玩。哭起来,闹起来,一定要妈妈。这算跟俺亲?俺很想他跟爹多亲点耶!   言归正传,露营回来,俺又困又累,睡一觉,更困更累。小东西早歇过来,又是一幅精力过剩的样子。他觉得他不累,他妈就不累,他不困,他妈就不困。小东西这么安慰妈妈:“妈妈不累,妈妈不休息,妈妈乖!”   周一晚上,老公又问他喜不喜欢露营。小子早忘了疼:“还要露营。”他悟出的甜头是:“一起睡觉。”老公又抖了起来,俺气晕。   一个月前就给他安排好一次city trip。俺们住郊外,小子是地道乡下孩子。去年回国,在浦东一下飞机眼睛就不够用了,不断用标准国语报告车外景色:“楼,好高的楼。灯,好漂亮的灯。”(当时还不会说句子。)的士司机不断对俺一家三口侧目,心道:“哪里来的乡下人!”   Sorry,又扯远了。话说city trip那日,同行的美国孩子病了,不用碰头,自由很多,俺带着他公车地铁地倒进市中心,在科学馆逛了四个多小时(小子不是天才,对大部分展厅没兴趣,只在专为学龄前儿童开辟的发现角乐不思蜀),又地铁公车地倒回我们的小镇。俺累得只想回家躺倒,小子一口咬定:“不回家。”   想把他余下的一点精力发泄光,又去超市转了一圈。一出来又是:“不回家。”   好容易弄回家门口,对他说:“你在院子你玩,妈妈累了,进屋歇着。”   小子一把拉住老妈:“妈妈不累,散散步。”还来一句:“It's so nice today.”   说明一下,从一年前,带他出门就不用推车,也不抱,他跟着我们走,有时拉着我们的手,有时一溜小跑在前头。这回进城还背着他的小背包,里面是备用的裤子,水和零食。小子最近吃饭不好,俺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体力。   结论:俺比上周更累更困,七八天无更新,不要太惊讶。   另外,奉劝体力不是特棒精神不是特充沛的同胞,还是生女儿好!   燕归来   伴着童稚清脆的歌声,草原上缓缓行进着一队人马。   骑手们无不噙着微笑,侧耳倾听,偶然交换一个赞美的眼神。中间那匹醒目的汗血宝马上,高大的男子尤其入神,满脸骄傲满足。   一曲终了,小女孩略略歇了歇,从头又唱起来,唱一句停一下,引着她母亲来学。娇脆的童音中插进轻柔圆润有点懒洋洋的女声。   男人脸上的笑意加深,眼神变得深邃温柔。女儿很可爱,也很麻烦,没有儿子和玩伴分散她的注意,一路上缠着霸着她母亲,晚上一定要母亲陪着搂着入睡。 他吻一下妻子也要偷偷摸摸,可望不可及,他很想念她的芬芳。八年多夫妻,两个孩子,她的变化只是更加显现成熟的风韵和智慧的魅力,越来越令他深深迷恋。到热河行宫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和事,在那之前,他得为自己制造机会。   妻子唱错了一句,女儿认真地矫正。像是逗着女儿玩,妻子一错又错,还越错越多。女儿有些发急,嚷了两句,突地没了声音。他想象得出女儿这会儿正气嘟嘟地噘着个小嘴,而妻子嘴角微抿憋着笑,眨着眼,看似抱歉无措地望着女儿。   咧嘴一笑,男子拨转马头来到马车旁,好像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不唱了?刚才唱得多好听啊!”   女儿嘟着个嘴从马车里钻出来:“妈妈好笨!一首长调都学不会!”   “怎么能说妈妈笨呢?”男子轻声责备,与妻子四目相对时交换了一个微笑,探身把女儿抱到马上:“蒙古长调应该骑在马上,对着草原对着蓝天唱。来,教爸爸唱。”   小姑娘骑上高头大马,立刻眉开眼笑,一个劲儿地要黑马快跑,央求父亲让她自己骑大黑马。   “不行。思想对于你太高了。”男子一口回绝。前不久,儿子两次落马摔伤,虽然没有大碍,还是让妻子心惊肉跳了一阵子。思想倒不会不让女儿骑她,可思想从来是不佩鞍的,他也放心不下三岁女儿的骑术。   小姑娘委屈极了,红着眼,眼泪说来就来。   男子立刻软下来:“思想太高了。你骑着萨娜跑一会儿,好不好?让图雅陪着你。”   小姑娘这才破涕为笑,指着远远的一个山坡:“我要跑到那边去。”   见不得小姑娘眼泪的不止她父亲一个,身边侍从早就吆喝着叫后边的人把萨娜牵过来。图雅也下了车,骑上自己的蒙古马赶过来。   头天晚上科尔沁王公的宴会上喝了点酒,有点宿醉,一大早就被女儿闹醒,折腾半天,楚言也有些乏了,见丈夫把女儿逗开,刚躺下欲补眠,听见这番动静,连忙从马车里爬出来:“不行!你别让她骑马!怡安,下来!怡安,妈妈叫你呢!回来!阿格策望日朗,你怎不抓着她?!”   怡安一看母亲探头,生怕她说服父亲,丢了好不容易到手的福利,双耳立刻暂时失聪,在父亲侍从的帮助下,以极快的速度爬上萨娜,催着马跑了。   阿格策望日朗笑着叫图雅和两个侍从跟上去,这才回过头安慰着急的妻子:“别担心,萨娜很温顺。这里地势平坦,一马平川,也没什么野兽。图雅会管着她。白音布和两个都很靠得住。”   楚言被提醒了,就要打唿哨叫萨娜回来。萨娜是阿格策望日朗让黑马和蒙古马交配,特意为她育的马,身高和脚力比不上黑马,性格温顺得多。萨娜出生时,还没有孩子,她亲手为黑马接生,在阿格策望日朗手把手的教导下刷毛喂草,亲自照料萨娜。萨娜有点像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儿子女儿从小的玩伴,骑的第一匹马。萨娜最大的好处是非常服从楚言的指令,又依恋黑马。只要楚言一声唿哨,或者黑马一阵啸声,萨娜会立刻停下一切活动,跑回来。   阿格策望日朗笑着握住妻子的手,阻止了她:“让她玩一会儿,撒撒欢。”   楚言十分气恼:“你由着哈尔济朗撒欢,弄成了什么样?怡安还不满三岁!我们已经比预期的晚了两天,你让皇上怎么想?”   “反正也已经晚了,多晚两天也没关系!不是还有人在我们后面?”阿格策望日朗跳下马,命车夫去骑马,自己接过缰绳,笑着说:“萨娜不是野马,这里也没有狼群,别担心!”大漠男儿,是摔打大的。哈尔济朗虽然两次落马受伤,表现出来的勇敢坚强让父汗和他非常骄傲非常高兴,用心培养,假以时日,会是下一代准噶尔人的出色领袖。哈尔济朗受了伤,不必跟着去觐见皇帝,正中他们父子下怀,感觉楚言象是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提着一颗心,楚言的视线死死追随着女儿。萨娜已经跑出很远,听不见她的唿哨了。真后悔没把那个木头哨子带出来!   “楚言。”阿格策望日朗握着她的手,拉回她的注意力:“怡安快要三岁了。我们该给他们添个弟弟妹妹了。”如果不是形势逼人,皇帝和喇嘛们都催得紧,她非得走这一趟,也许,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已经出世。   楚言甩开他的手,还是紧紧盯着女儿的方向:“有儿有女,种类齐了,还不知足?找别人生去。”   阿格策望日朗暗自叹息,她没有注意到么?这一年多,不管在不在她身边,他再没有找过别的女人。她已经把他对女人的品位养得很挑了。他用儿女作幌子:“哈尔济朗想要一个弟弟一起打猎,怡安想要一个妹妹一起唱歌。再长大一点,男孩女孩喜欢的事情不一样,不会常在一起。”   “哈尔济朗每次打猎,阿格斯冷不都陪着他?图雅没有陪怡安唱歌?还有他们那些小伙伴呢?”照他这么说,除非一次来个异性双胞胎,她不是至少还得辛苦两次?没门!   阿格斯冷和水灵是他看着出生长大,视如己出。图雅名义上是女奴,实际上也是一样,去年她生病期间,更是成为她的好帮手,帮着她做了很多事情。他终于明白当初她为什么说图雅是个“宝贝”。可是,这三个人毕竟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他和她出类拔萃,他们的一双儿女出色可爱,优秀的品种当然越多越好:“怡安想当姐姐。”   不等她反驳,他靠过去凑在她耳边低声诱惑:“今晚开始,好吗?也许,回去以后,怡安很快就会是姐姐了。”   楚言瞪了他一眼:“你想让我留在京城生孩子?”   这当然不行!还是等从热河回来再说吧。他不太甘心地问:“今晚,会怀孕吗?”   楚言又是一眼瞪过去,顿了顿,方才回答:“今晚大约是不会。”   听说四皇子雍亲王迎出行宫二十里,阿格策望日朗不敢怠慢,连忙策马往前赶。   四阿哥刚带住缰绳,就见远远飞驶而来一匹黑色高大骏马,认出是曾经捉弄她也被她捉弄的大黑马,额附阿格策望日朗的坐骑,看清马上只有一人,心中闪过刹那的失望,随即想到她必是坐车,比不上汗血宝马的脚力,想是落在后面,与大队随从一处。   来到近前,二人先在马上颔首致意,下马来,走过一套问候的仪式,说完长串的客套话,突然就有些冷场,勉强找些话题维持局面,都盼着她快些赶上来。   好在楚言并未让他们久等。   望着她下车,再从车上把女儿抱下来,牵着手往这边走,四阿哥有一瞬的恍惚。走时自己还有两分象孩子,回来已经作了母亲有了孩子,当真岁月催人!   按着亲王与公主的身份见过礼,又行过兄妹相见的家礼,再问过皇上太后四福晋等人安好,楚言这才指着已经跑到阿格策望日朗身边,抱着父亲的大腿,好奇地四下张望的小丫头:“这是我女儿怡安。怡安,过来拜见四爷。”   一路上被母亲哄着练过几次宫廷里见面的礼节,终于有地方施展,小怡安高高兴兴地跑过来行礼:“怡安拜见四爷,四爷吉祥!”   “该叫四舅舅!”阿格策望日朗出言指正。   楚言失笑:“是。是我的错。我自己从前叫惯了,总改不过来。”   正要教怡安改个称呼,四阿哥却对阿格策望日朗笑道:“不但她叫惯了,我也听惯了。就是从前,也不敢把她当奴婢看,想做她哥哥,却又管不了她。不过是个称呼,也用不着太过拘泥,弄得说话的听话的都别扭。”   阿格策望日朗目光微闪,笑着点点头,也不坚持。   四阿哥看看跟着马车的几个人:“你们带的人不止这几个吧?”   “是。恐怕四爷久等,他们几个先护着我赶过来。”   “留下几个人,候着额附的人,到行宫回过管事的,找地方安置了。”四阿哥回身命道,又对阿格策望日朗笑道:“你也留下两个人,免得照面不认得。我们走吧!皇阿玛恐怕得了信儿,正等着呢。太后念叨几天了。”   四阿哥和阿格策望日朗并马而行,楚言的马车紧跟在后面,前呼后拥,往行宫而去。   康熙有一大堆人要见,一时还顾不上他们。太后倒真是巴巴等着,早早命人在行宫门口相迎。   楚言换过一身衣服,携着怡安上了等候的凉轿。满眼都是新鲜东西,怡安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忙得不亦乐乎,甚至顾不上发问。   后世称作避暑山庄的热河行宫,此时已初具规模,利用原有的自然地形,参照了江南园林建筑,大气而又精致。八年多来,看惯了雪山高原沙漠草场,再次见到小桥流水杨柳依依,饶是她自诩洒脱暗存戒备,心中仍是不由升起一股回家了的亲切。忽而想到这行宫当初的筹建是那个人经手,不知这布局规划中是否有他的胸中沟壑,一边凝神细看,脑中浮起陈年旧事,嘴角含着微笑,胸中有些酸酸胀胀。他还好吧。那些人,都还好吧。   “妈妈,妈妈,湖里有船,好大的船。怡安要划船。”怡安兴奋起来,拉着母亲就要往下跳,唬得跟着的大太监忙叫停轿。   楚言拉住女儿,柔声道:“这是皇上和太后娘娘家里的船,怡安要划船,应该先问过太后,对不对?太后娘娘在等我们呢,我们先去见太后,太后说怡安可以划船,妈妈再带你过来。”   怡安连忙乖乖坐好,安静了一刻,又开始抱怨这车走得太慢:“为什么要用人抬呢?他们家没有马吗?把我们的马多送给他们一些吧。”   楚言哭笑不得,只得抱了她,引着她看湖中的沙洲岛屿湖边的亭台楼阁,诸般思绪都抛到了脑后。   太后见了她,劈头盖脸先是一番抱怨嗔怪。楚言只是认错,陪着笑脸说了许多好话。   太后这才露出笑容:“罢了。你就会当面哄我高兴,背转身就把我这老太婆忘了个精光。小子丫头呢?怎么又听说伤着了,没来?什么样的宝贝孩子,藏着掖着,也不肯带来给我看看!”   楚言赔笑道:“怎么会?两个泥巴沙子里滚出来的野猴子,只怕太后看着闹心。小子真是受了伤。伤筋动骨一百天,怕落下毛病,没让他来。丫头这不带来了?”   那边冰玉笑道:“楚言分明牵了个小人进来的。太后怎么没看见?小丫头眼见太后狠狠凶她母亲,吓得要哭呢!”   太后顺着她的指点,果然见到粉状玉琢的一个小女娃被何九拉着站在楚言身后不远,扁着小嘴,很是委屈不满,心中喜欢,连忙招手:“好孩子,快过来!走近点给我看看。”   小丫头一动不动,只看着母亲,直到楚言催她拜见太后,这才磨磨蹭蹭地上前行礼。   太后也不计较,只笑着骂楚言:“想是你背地里说我的坏话,吓着孩子了。”一边把小人儿拉起来上下打量,口中说道:“眉眼象楚言,生得秀气,鼻子更挺眼睛更大,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不知会便宜哪家的小子。”   怡安听不懂老太太的唠叨,不乐意在她身边,揪个空挣脱跑回母亲怀里。   太后一脸好笑:“恼了?还是臊了?可是连性子都象了,爱闹别扭。”   楚言笑道:“太后可别多心。她压根听不懂太后那些话。我那里就那么几个汉人,费劲教她说汉话,可她一出门就忘了。”   “这有什么难?”太后换成蒙语,逗着小女娃说些孩子话,果然怡安渐渐有问有答。太后欢喜不已,又问可会骑马,没口地称赞:“比你娘强多了。当初让你娘学骑马,可费了老鼻子劲儿。”   两个长命金锁是一早打好的,楚言谢了恩接过去,拿起怡安的那个为她戴上。   太后说长命锁是给孩子护身的,算不得见面礼,瞧这丫头年纪虽小却是个有主意的,命人找些好玩的小玩意出来让她自己挑。   知道有小贵客,何九早就命人备下许多糕饼点心糖果。待众人坐下叙话,宫女们盘盘盏盏地摆上来,满满一桌子,看得怡安眼花缭乱。楚言在小盘里盛了几样,叫她坐在一旁的小椅上慢慢吃。   孙子辈重孙辈不少,大多一年也照不了几面,模样也记不清。太后几曾这么瞧过小娃娃吃点心?又是新鲜又是有趣,看得很是专心,又怕她噎着,又怕她渴着,一下叫给擦擦嘴,一下命给她拿这样那样,支使着一屋子太监宫女围着个小太阳转开了。   怡安年纪虽小,却沉得住气,只管专心吃东西,喜欢的就一句还要,不喜欢的堆到一边,吃了几盘,剩了许多。   楚言刚数落了一句,就被太后拦住:“小孩家家的,什么要紧。正要这样,才好明白她的口味。我就喜欢她这无拘无束的样子。到了我这儿,你还得听我的呢,偏不许你教训。”   冰玉抿嘴笑道:“嘴刁这一条,怕不也像楚言。”   宫女们到后面翻箱倒柜一番,捧出几盘贵重的小件东西。   怡安看了两眼,没什么兴趣。太后就问她可有想要的东西。   怡安想了想:“怡安要划船。太后,怡安可以划你家的船么?”   楚言只得解释两句。   太后乐了:“好,好,祖奶奶陪你划船去。”一边携着小娃娃往外走,一边说道:“你母亲是我孙女,你该叫我祖奶奶,别跟着别人太后太后的。祖奶奶家就是你家,喜欢什么只管告诉祖奶奶。只划船一样,不许自个儿去。”   事出突然,何九连忙命人去叫船,这边叫人把太后的步辇抬出来,宫女们则忙着收拾太后可能要用的东西。   好一通忙乱,效率却是极高!等太后牵着怡安走下台阶,步辇已经候在那里。   怡安看了看抬步辇的八个太监,认真地问:“祖奶奶,你家里没有马么?我告诉父亲送给你几匹马吧。”   众人暗乐。太后笑得不行,直夸这孩子大方有孝心,携着怡安坐上去。楚言冰玉跟在后面,一路说些别后情景。一行人开到湖边,上了等候的画船。怡安东看西看,问这问那,新奇得不得了。   楚言赧颜道:“乡巴佬进城,叫大伙儿笑话了。”   听得众人都笑。太后回护道:“大漠的孩子,没坐过船,没什么了不得。进京前,我还不是乡巴佬一个?”   “准噶尔那边倒有个大湖,也让他们划过船,只不是这样的画船,而是只有这么大的独木舟。”   “既是这么回事,回头看丫头喜欢哪条船,你们带回去给她玩。”太后想也不想地赏赐下来。楚言一阵头疼。   太后问怡安平日做些什么,父亲凶不凶,哥哥可曾欺负她,最喜欢的人是谁,最爱做什么事。听说小丫头会唱蒙古长调,越发欢喜:“好孩子,快唱一首给祖奶奶听。祖奶奶有些年没听过了。”   怡安打开嗓子,唱了一首,触动了太后的乡愁:“我会唱的第一首长调,也是象你这么大时学的,如今还记得。”   怡安一听猴皮糖一样缠着要听。   “祖奶奶老了。多少年没唱过歌,哪里还唱得出来。”话虽这么说,太后却是从没有过的好兴致,回忆着,轻轻地唱起来,一句总要停一两下,唱到一半接不上气,只得摇摇头:“到底老了。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唯恐太后过于伤感,冰玉忙道:“我在太后跟前这么些年,竟不知太后的歌唱得这么好。论起藏私的本事,再没人比得上太后了。”   “贫嘴!”太后嗔道:“今儿,老的小的都唱过了,你两个倒是也唱一曲来听听,不许藏私!”   说说笑笑地在湖上荡了一阵子,忽然听见眼尖的太监报告:“皇上在对岸。”   “快些划过去,把皇上接上船来。”太后一迭声地命道:“教皇上赶紧见见这打着灯笼找不着的乖孙女。”   康熙似乎有什么心事,在她行礼时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问了句“路上还好?”就没有什么别的话了。   太后浑然不觉,指着康熙身后三个少年笑问:“可还认得他们?”   楚言笑道:“是十五爷十六爷和十七爷。风采翩翩,若不是跟着皇上,怕是认不得了。”儿子多有多的好处:老的关起来还有小的,皇父跟前总不至寂寞。   三位阿哥都笑了起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笑得矜持自负。十七阿哥是真诚纯然的喜悦。   太后推着怡安上前见皇玛法,楚言也说“怡安快拜见皇上”。明白这里人物繁多称呼复杂,远远超过三岁孩子的理解接受能力,母女早早说好游戏规则,只要楚言说“拜见某某”,怡安就上去磕头,把这某某代入那个请安句。   连吃带玩地这么一会儿,怡安早把刚才那点不痛快忘了,欣欣然跑到康熙面前磕了个头:“怡安拜见皇上。皇上吉祥。”   康熙又盯了楚言一眼,脸上带了点笑:“起来吧。原来就叫怡安么?怎么是个汉名?”   楚言赔笑道:“怡安这名字是我起的。她祖母倒是给起了一个,意思差不多,说起来拗口,不如怡—安—两个音就完事。如今就连她祖父祖母也是这么唤她。”健康平安快乐,是她在孩子身上的寄托的所有祝愿。   康熙点点头,没有再问。   怡安还应该拜见三位阿哥,因太后说“都是舅舅,别这爷那爷的,显得生分”,楚言就依了齿序都让她叫舅舅。   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也没怎样。十七阿哥十分欢喜,蹲下身,细声慢气地与新得的外甥女说话。   怡安想起她是来划船的,上船这半天还没摸到桨,缠着太后要自己划船。   太后拦道:“你一个小女娃娃,哪里摇得动桨?别到船边去,仔细落了水,又要你额娘下水捞人。”   想起前情,众人都是一笑。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笑得放肆,指点着十七阿哥咬了两句耳朵。   十七阿哥性子倒好,腼腆笑道:“那次以后,孙儿听从楚言姐姐吩咐,跟侍卫学了点水性。让孙儿带怡安去吧,玩两下没劲儿了,兴许就丢开了。孙儿一定小心,不让她乱跑。”   楚言心中暗叹,这些年,别的人和事变了,十七阿哥只怕还是被这两个哥哥压着一头。十七阿哥纯良温顺的性格好像也没变。听他这般软语体贴,不想拂却他的好意,连忙笑道:“让他们去吧。怡安跟着她哥哥在湖里扑腾过,虽然游不好,倒也不是旱鸭子。掉水里也不妨事。”   怡安欢欢喜喜地拉着十七舅舅的手往船尾去,一路叽里咕噜地说着话。   康熙望着楚言笑道:“这孩子活泼乖巧,也不认生,倒是难得!”   这话大合太后的心思,笑着把方才的情景说了一遍,自觉讲得不甚明白的地方,就要冰玉补充。   说到怡安要赠马给太后,康熙亦是莞尔。   十五阿哥看了看康熙的神情,笑道:“早听说额附有一匹汗血宝马,只怕不肯割爱。”   康熙和太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却没说什么。   楚言笑道:“拿那匹黑马送人,他必是不肯。可要依我说,许多事物见面不如闻名。汗血宝马程跑起来是快,只是不能长久,又不善负重,连鞍也不让佩,娇气,虽说听话,可只听主人一个的话。阿格策望日朗那匹黑马,只有他能骑,哈尔济朗和怡安要骑着跑一圈,他必得陪着,不然不放心。若让我挑马,我就选伊犁马,汗血宝马和乌孙马之后,结实匀称很好看,跑得也快,性情温顺,肯拉车,不娇气,还能产奶。”   康熙识得马,知她所言不虚,不由点点头:“伊犁马更实用。”又对太后笑道:“这丫头当初怕马怕成那样,如今谈起马经,倒也头头是道。”   太后也笑:“要不都夸她聪明?”   楚言谦顺道:“不过耳濡目染四个字。”   十五阿哥十分心动,暗暗捅了捅同胞弟弟,一同过来央道:“若是伊犁马不那么难得,还求楚言姐姐回头赏给弟弟们两匹吧。”   太后听得摇头,笑骂道:“两个作舅舅的,见了外甥女连个见面礼也没有,转眼就向姐姐讨马,成什么话!”   想到自己也没给怡安见面礼,唯恐被太后说出来,脸上不好看,康熙忙道:“给小丫头的东西早让人预备了,在水芳岩秀放着。四阿哥陪着阿格策望日朗额附在金莲映日等候,朕正要过去,半道上听见歌声,听说太后带了大小两个丫头游湖,过来看看。”   太后点点头:“皇上事务繁忙,原不该耽误皇上的工夫。阿哥们也都回头补上吧。”   楚言连忙起身万福:“我先替怡安谢过皇上和阿哥们。”   见十五阿哥十六阿哥有些讪讪的,笑道:“伊犁马不算难得,只这一路带过来麻烦。这回带了三匹,还有哈尔济朗亲手捕的一匹野马,献给皇上。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只求皇上看在这一路伺候这些马老爷不容易,赏脸笑纳了吧。”   康熙听得好笑,转头对太后说:“这丫头倒是没变!还是这么伶牙俐齿。”想到什么,竟怔中了片刻,回过神来问道:“正要问你,哈尔济朗怎么没来?”   “回皇上,原是带了他出门的。先前他叔叔动了兴致要去捕野马,他也要去,说是要亲手捕到一匹献给皇上。我拦不住,想着他孝心可嘉,野马警觉得很,哪里就能被他套中?由他去试试,死心了也好。谁知傻人有傻福,当真被他套中一匹,只是他个子小力气弱,反被那野马拖下马,要不是他叔叔赶过来得快,还不知被拖到那个马窝里去了。磕掉了两颗牙,脸上蹭破两大块皮。还结着疤呢,听说他叔叔和姑父要去打猎,又闹着要去。我怕再闹出什么事,瞧瞧日子,虽然还早点,也可以动身了,就催着阿格策望日朗起程。   “顺路先到策凌那里,原以为可以结伴同行,哈尔济朗和纯悫公主的两个儿子也可以做个伴。不想策凌说他有事脱不开身,今年不来了,又说反正还早,难得来一趟,孩子们也合得来,住些日子再走。三个小子凑到一处,打架撒野,无法无天,倒还没闹出太大乱子。直到那日,几个牧人来报,说哪里哪里有狼群,叼走了许多羊羔。男人们整了队要去打狼,他们三个也非要去。策凌和阿格策望日朗商量了一下,说是人多,派人看紧点,出不了什么事,让他们跟着去看看也好。”   楚言一路说下来,太后念叨了好几个“胡闹”,此时忍不住嗔怪:“真是胡闹!这两个人怎么当阿玛的!真真该打!你也是,怎不拦着?”   楚言十分委屈:“我拦得住么?两个孩子一落地就不肯坐车,我抱了坐车,就哭,怎么哄也哄不住。阿格策望日朗抱过去,胡乱拿毯子裹了,塞在小筐里,挂在马上,就不哭了。一路任马怎么颠都照睡不误。他们祖父听了欢喜得不得了,直说到底是蒙古人的种。稍微大点,淘气生事,没一天消停。说起来管孩子是我的事,可每回我说上三句,就有人过来把孩子带走,还说什么孩子小,不调皮捣蛋才让人发愁。我明白,都防着我呢,生怕我把他们蒙古的种养成了江南的苗。”   太后噗地笑出来:“也是。好好的孩子,若是养出江南男人女人那股别扭劲儿,可是叫人生气。”   楚言气恼道:“太后怎么也这么说?可是蒙古人护着蒙古人了。”   太后笑道:“我护着你的时候还少了?不差这一件。快往下说。”   “那日,我劝也劝了,拦也拦了。蒙古人的窝里,我一个江南女人说什么还不都是白说?三个孩子反正是跟着去了。到了那里,寻了大半天,也没找着狼群。两个阿玛忙着追狼,顾不上自家儿子,交给几个侍卫看着。也不知他们三个到底是成心,还是真不小心,总之掉队迷了路。男人们寻了半日没找到的狼群,先找上了三个小子和身边几个侍卫。”   太后冰玉和几位阿哥都“啊”地叫了出来。   “好在他们身边几个侍卫经验老到,一路留下明显的记号。大队人马发现他们走失,及时赶了过来。两个阿玛冲进狼群,护住儿子们,里外夹击,那群狼一个没跑。只不过哈尔济朗的马惊了,伤了腿,肩膀上又挨了一爪子。肩上是皮肉伤,看着吓人,还不算什么。腿上伤了筋骨,只得卧床休养。我们原本出来得早,被他这一耽搁,倒成了晚的。哈尔济朗还想来,非说他能下地骑马,把策凌吓坏了。直说伤了腿不好好养,落下残疾不是玩的,带着这个麻烦,你们一辈子都到不了皇上那里。死活让人把他看住,留下养伤。我说你一瘸一拐地去见皇上,也不好看也不威风,果真瘸了,以后不能骑马不能打猎,倒不如先把伤养好,下回再去大大露一回脸。他这才老实了。”   太后皱眉道:“说起来都是策凌不好。这主人是怎么当的!皇上得好好骂他一顿。纯悫不在了,他又当爹又当妈,该知道分寸。”   康熙点头说道:“是。是得好好教训一顿。”策凌派人快马送来一封信,解释情由,外加请罪。经过与楚言说得差不多。他看了也觉得后怕,若是大人去晚个一时半刻,他三个要紧的外孙怕不已经葬身狼腹。策凌在信中对哈尔济朗大加称赞。据他说,狼群围上来时,他两个儿子吓坏了,哈尔济朗还能镇定地挽弓搭箭。另外两个孩子的马惊了,撞了他,害他落马,伤了腿。他还记得爬过去把小的那个护在身后。狼群往上扑时,哈尔济朗拚着肩膀上挨一下,用匕首割断那匹狼的咽喉。事后好些武士牧人跑来向这个七岁的孩子致敬。   康熙理不太清自己对这个“外孙”是什么样的感觉,迫切地想要亲眼看一看。他也知道,哈尔济朗越能引起他的兴趣,策妄阿拉布坦父子就越不会让自己见到这个“外孙”。楚言又是怎么想的呢?她的心如今向着哪一边?   太后又问策凌那里有没有药材,要不要命人送些过去,跟前有没有靠得住的人。   “我那两个汉军侍卫都是军中出身,会治跌打损伤。我成天提心吊胆,预备着会有这一天。药也是现成的。我把贴身的汉人嬷嬷留给了他。做事极仔细,又是从小给他把屎把尿的嬷嬷,说话他还肯听两句。”   这么个小子,就是来了,也不会肯陪着她,倒不如怡安好。太后听说诸事安排妥当,也就丢开了。   康熙望着这个“女儿”,眼中晦明莫测。策凌是由皇家教养长大,其忠心毫无疑问。身为一方台吉,策凌也是个谨慎机敏的人。他的话,康熙完全相信。若说阿格策望日朗和楚言会为了不让他见到哈尔济朗,就拿唯一的儿子的性命去冒险,康熙也是不信。可是,阿格策望日朗有胆有识有手段,楚言的能耐他更是早已领教。不要说一个策凌,就是把他所有的女婿绑成一团,再搭上一半的儿子,也斗不过这么一对。对这“女婿女儿”,他不能不多留个心眼。   ==〉“怡安”,是n年前我为女儿预备的名字。结果,是儿子,而且,很可能只会有一个孩子。很喜欢这个名字,忍不住拿出来给女主的女儿,顺便弥补一下没能生女儿的遗憾。(虽然男女都好,我们当初更希望是女儿。)   福兮祸兮   这是康熙为远来的皇家女婿外孙举办的家宴。   除了公主,额附的其他女人不得出席,相应地,阿哥台吉们的妻妾只有嫡福晋可以来。皇家的额附不少,公主没剩几位,今年来的根本只有楚言一个。嫡福晋大多忙着管家带孩子,懒得劳顿奔波跟着来讨嫌,跟着来的只有新近嫁到蒙古的两个宗室女儿。   女客少,说起来又都是一家人,便不设女席,只让楚言和两位郡主跟着太后坐了。   除了四阿哥和三位小阿哥,今年康熙还点了三阿哥和八阿哥随行。   八阿哥护着圣驾,刚到行宫,京中传来消息,八福晋染恙。他府中除了八福晋再没能管事的女人,两个孩子又小,皇上便命他先转回京城,把家中诸事安顿好再回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该走的过场走完,是自由交际时间。   多年不见,三阿哥含着笑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叹道:“岁月催人老,你却是没变!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楚言笑道:“三爷清雅如昔,也是没变。”   三阿哥笑着摇头,似有许多感慨,却没说出口。   “听说三爷挑头,正在编一本《律历渊源》。书成之日,可别忘了捎一本给我。”   三阿哥笑答:“天文数算,我是外行。挑头的是皇阿玛,主编也都是皇阿玛定的,我不过是跑跑腿。那日,我还对十四弟说,可惜你不在京中,要不然,请你帮衬着,我也可躲几天清闲。书成之后,不管别人如何,我定得听你说好,才能放心。”   两人这边聊着天,那边几位蒙古台吉看见,连忙过来见礼。   三阿哥见他们不停地对楚言说着感激致谢的话,不觉有些奇怪。   其中一人笑道:“三阿哥不知道,四年前我那里病倒了不少人畜,差点就是一场瘟疫。公主听说后,派人送来三车好药,还仔仔细细说了几样可能的致病原因。我让人照着公主说的措施处理了,这几年再没闹那病。”   另一人忙道:“这几年,我都是向公主买的药。虽然是花钱买药,公主的药又便宜又好,对什么症怎么用写得明明白白。帮我省钱不说,治好了好些人,还省得受那些狡猾奸商的气。”   “吃了公主送去的药,我额娘咳嗽胸闷的老毛病好多了。我额娘发了话,以后公主那边来的药,公主说多少钱就多少钱,我再还一分就是兔子养的。”   楚言忙道:“老福晋这话说得狠了。既是一家人,理当互相帮衬。我做着这个生意,养着一群伙计,又不能短了上家一分一毫,没法赔钱白送,可也不能让猪油蒙了心,赚亲戚的钱不是?姐夫不清楚行情,问两句是常情。”她还记得,苏联老大哥不过派了几个医疗队,送了点药品,就永远地把外蒙古从中国的版图上分裂了出去。但愿康熙能够看清楚蒙古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政策上的一小点改善,都能造福一方,恩泽数世,免去后世许多祸患。她能做的,没道理朝廷做不了。   那位爽直的额附得了面子台阶,咧着嘴笑,直说:“是,是,我们都知道公主妹子做生意最公道最爽快。我家那几个老嬷嬷都说,公主长得又美,心又好,一定是佛主跟前的女菩萨变的。”   三阿哥侧过身,用拳头捣住嘴,连声轻咳。   楚言斜了他一眼:“三爷莫非也有咳嗽的毛病?回头还是拿枇杷叶熬水代替茶,喝个几天,退退火吧。”   “咳咳,呃,多谢!”   可巧四阿哥走过来,听见了最后几句,待几个蒙古人走开,对三阿哥笑道:“那位女菩萨怕是不知哪里的精怪突然悟了,立地成的佛呢。”   三阿哥再憋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康熙和颜悦色地与来到跟前的蒙古女婿外孙外甥交谈,一丝不落地把她身边的动静看在眼里。   那几个蒙古人说了些什么,他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些天这些年,直接间接,听见好些塞外王公称赞她,慈悲善良,和蔼可亲,端庄美丽,风趣豪爽,溢美之词不一而足。聪明的知道先加一句:“托圣上鸿福。”憨直的干脆一句:“公主是我们的恩人,有什么差遣只管说。”全忘了他们当初对册封这位“公主”是何等不满,只后悔没有抢在阿格策望日朗之前把她娶回家。假以时日,噶尔丹的铁骑没做到的事,会不会被她用药车做到?   三阿哥四阿哥素来走得不近,这几年,各自都象避什么嫌疑一样,门都不怎么串,见面就点个头问个好。眼下却站在一处,有说有笑,有了点同胞手足的样子。因为她在面前吧。   就连他自己,那天听见湖上的歌声,看见画船,不知不觉就有些恍惚,想起好多年前和几个儿子一块儿游湖,听他们唱歌的情景。只有那么一次,也是因为这个丫头。他那些个儿子,个个都变了,变得他都认不出来。她却好像还是那个样子,可她真的没变吗?还是,他原来就没看明白过她?   怡安只是个小孩子,这几天半个行宫玩下来,差不多的吃食吃过一遍,新鲜劲儿过去,就有点没意思。今夜倒是来了三四个十来岁的男孩,个个比大人还一本正经,根本充不了她的玩伴。先前赖在母亲怀里撒娇,被楚言百般哄住了,乖乖扮演小淑女。   楚言被人拉走说话,半天回不来。太后两位郡主加上一帮子太监宫女,哪个也不是哄孩子的料,只知道给她吃的喝的,顺着她的性子。怡安无聊的想发脾气,在图雅的提示下,勉强记得与母亲的约法三章,忍住了,只把小嘴噘得老高,不睬人。   图雅深知这小丫头要么不发脾气,一旦发起脾气来,威力大无穷,能把这场宴会砸个稀烂,看看王妃一时不象能脱身的样子,只得硬着头皮赔笑开口:“回禀太后,小公主累了,奴婢先带小公主回去睡觉。”   太后还没说什么,怡安先叫起来:“不累,不睡觉。怡安陪祖奶奶。”这几天不是白呆的,小丫头早摸清了这位祖奶奶吃哪一套。当着祖奶奶的面,母亲都不敢多说她半句。   果然,太后喜笑颜开:“还是怡安最乖最孝顺。”对图雅冷淡地摆摆手:“这里有的是人,你若累了,就先回去吧。”   图雅哭笑不得,提着一颗心,一边留意着小东西的动静,一边寻思着对策,趁着太后等人不注意,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咕噜了一句突厥语:“大王子那边很热闹啊。”   怡安应声扭头,从人缝里见到父亲和几个大胡子围成半圈而坐,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时不时发出大笑,看来很有趣,连忙从椅子上爬下来,穿过人缝跑过去:“父亲陪怡安玩。”   阿格策望日朗一把接住冲过来的小炮弹,在粉嫩嫩的小脸蛋上响亮地亲了两口:“宝贝终于想起爸爸了?”   怡安被胡子扎得又笑又躲,一边嫌弃:“爸爸嘴巴臭。”   “不是臭,是酒香。妈妈也喝酒了,也臭。”阿格策望日朗又是哈气,又用胡子扎,逗得女儿咯咯直笑。   怡安坚定地维护母亲:“妈妈香,爸爸臭。”   这厢父女俩玩得不亦乐乎,那厢有人动了心思:“阿格策望日朗,我们结亲吧。亲上加亲,怎么样?我这两个儿子,你喜欢哪一个?要是不行,家里还有两个大的,两个小的,随你挑。”   “你喝醉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样,生得出什么好儿子?阿格策望日朗,老哥告诉你,挑女婿,得上我家去。肯定有你女儿喜欢的,哪个都行,要是全都喜欢,就全拿走。”这位喝的更多。   没喝高的算盘打得更清楚。策妄阿拉布坦身体强壮,精神矍铄,再活个十年没问题,不过,阿格策望日朗可不是白居长子之位,势力人望财富,稳坐头把交椅,汗位落到他身上是早晚的事。最重要的是,他娶了个好老婆,有钱。靖安公主不是皇家血脉,可十个皇家公主加起来也比不上她的价值。对阿格策往日朗的慧眼和好运气,不能光佩服眼馋,得学啊。他们这个女儿长大肯定比父母亲都漂亮,将来的嫁妆不用说了,跟在她母亲身边长大,赚钱理财的手段学个五分,也就够夫家沾光了。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跳脚。仗着酒劲儿,纷纷推荐自家儿子,打压别家儿子。   不一会儿,不满三岁的怡安已经有了二十几个夫婿候选人。候选人阿玛之间渐渐有点要挥拳相向的意思。   阿格策望日朗呵呵笑着,没事人似的,只管挤眉弄眼地逗宝贝女儿开心。   有人沉不住气了:“喂,阿格策望日朗,你倒是说句话啊,把你女儿许给我们哪家?”   阿格策望日朗慢条斯理地抬起头:“这个我做不了主。怡安满月那天,父汗和我就答应她母亲,怡安的夫婿由她自己挑。”   大胡子们转而对小丫头下工夫。   怡安困惑地眨着眼,抱着父亲的脖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怡安为什么要去你们家?爸爸妈妈不要怡安了?”嘴巴一扁,摆出要开哭的架势。   阿格策望日朗连忙搂住女儿,又拍又逗:“爸爸妈妈最爱怡安了,怎么会不要怡安?怡安跟着爸爸妈妈,哪儿也不去。”一边瞪了那几个一眼,示意玩笑到此为止。   还有不死心的:“女孩子长大,总是要嫁人的,总不能在阿玛额娘身边呆一辈子。”   得到父亲的保证,怡安放心多了:“什么是嫁人?”   “嫁人就是——”那人挠了挠头,想着怎么跟一个小娃娃说明白。   有人思维敏捷:“你将来嫁了谁,就跟谁睡觉。”   “怡安嫁妈妈,怡安跟妈妈睡觉。”小姑娘得意洋洋地宣布。   阿格策望日朗不大中意这个方案:“妈妈是女的。怡安要嫁人得嫁给男人,象哈尔济朗和阿格斯冷那样的男人。”   怡安认真地思考起来:“哈尔济朗抢怡安的被子,怡安不和他睡觉。水灵姐姐说阿格斯冷哥哥喜欢图雅。让图雅跟阿格斯冷哥哥睡觉吧。爸爸也是男人,怡安嫁给爸爸,和爸爸妈妈一起睡觉。”   阿格策望日朗心花怒放:“乖乖,真聪明。”   太后身边懂蒙语的太监来了一会儿,不能把怡安从父亲身上拉下来带回去,只得把这些话传回去,逗太后一笑。   太后果然乐不可支:“这些人可真出息!还想逼婚不成?传我的话,不管哪家的孩子,想娶怡安,成!先回家好好习文练武。十年以后,我们考一场文武科,入得了前三甲,比武胜了她哥哥哈尔济朗,文考中了她母亲的意,再让怡安看上眼,就行。到时候,我和皇上一人一份,加上她阿玛额娘的,三份嫁妆。”   康熙心事颇重,猛然听见太后要他掏嫁妆,愣了一下。   太后兴致勃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要看看什么样的人配得上我的怡安。”   一位郡主凑趣笑道:“都怪怡安太可爱,这么小就有这么多人来求亲了。”   “你们俩也赶紧生两个漂亮闺女。”   “我们哪里比得上靖安公主,就算生出女儿,也比不上怡安。”   “也是,还是楚言会养孩子。”太后点点头,想到什么,神情有些黯然。   康熙苦笑。这些年,虽没有当面抱怨他,背地里,太后嘀咕过几次,后悔当初没有坚持把楚言指给十三,要不然,楚言也留下了,十三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今后,大概又要加上一条,这么好的孩子也是自家的了。   看看挂在她父亲身上撒娇耍赖的怡安,太后叹了口气:“知道宠女儿,那小子倒也不是一无是处。皇上,从皇孙里挑几个活泼懂事的接过来吧。怡安在这里连玩的伴儿也没有一个,也怪憋屈的。”   “冰玉的两个小子福彭福秀不是来了?”   太后叹道:“那两个小子不成,不懂事,不肯带着丫头玩,还取笑她说话。把丫头惹恼了,如今都不理他们,只找十七舅舅。对了,叫十七阿哥过去把丫头带回来。”   “朕回头问问三阿哥四阿哥,这事交给他们两个去安排,必能妥帖。”康熙有些头大。那么些皇孙,他又怎知哪个活泼懂事,哪个能入小丫头的眼让太后满意?   大的已经让他伤脑筋,还搭了个小的。几天工夫,太后已经是一会儿不见就要命人打听。十七阿哥反正没什么差事,只管变着花样陪她玩。他原先都没看出来十七还有这么多点子,这么多耐心。   蒙古人差不多都信黄教,万一,大小丫头给他来一出百亲同气连声,可不象百官联名那么容易压制下去。康熙沉吟着,渐渐形成一个主意。   怡安笑嘻嘻地拿十七阿哥的辫梢当刷子刷着他的头脸,被十七阿哥抱了回来。   太后笑着摇头:“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十七,你说了什么?怎么就能把她弄回来了?”   十七阿哥好脾气地笑道:“孙儿前两天答应给她做个风筝,只说风筝做好了,交给太后收着呢,今儿乖乖的听太后的话,明儿一早太后准定把风筝给她。”   怡安从十七阿哥身上爬下来,过来抱着太后磨蹭:“祖奶奶,怡安现在就要放风筝。”   太后一把搂住哄道:“天黑了,看也看不清,怎么放风筝?明儿早早过来看祖奶奶,祖奶奶让十七舅舅陪你放风筝。可好?”   怡安打了个大哈欠,揉着眼睛说好。   太后忙道:“这回可真是困了!快去把楚言叫回来。怡安啊,乖乖跟额娘回去睡个好觉,明儿好放风筝。”   怡安含糊地答应了一声,看见母亲,张开双手叫:“妈妈抱。”趴进母亲怀里,搂住母亲的脖子,小脑袋翻了几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就准备去见周公了。   图雅早就收拾利落。楚言抱着女儿,向康熙和太后告罪,请求先行回去。阿格策望日朗看见这一幕,连忙走过来。   太后摆摆手:“行了,去吧。闹了半天,我也乏了。”何九往左右各使了个眼色,手下的太监宫女自去预备太后回宫。   康熙笑道:“怡安这丫头倒省心。方才还闹着要放风筝,这么一会儿,说睡就睡了?”   楚言笑道:“回皇上,这丫头一向睡得比这会子早。这会儿,还不敢不让她睡。万一哭起来,可就是来砸场的了。”   “有娘的孩子果然是个宝。”康熙含笑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你这次回来,除了这行宫,可预备着要往京城走一趟?”   楚言微微一愣,立刻答道:“是。得空的话,想去京城走一趟,看看老爷子伯伯叔叔们。”   “好容易回来一趟,也该回佟家看看。不如先跑一趟,把要办的事办了,省得到后来手忙脚乱的。”   对皇帝这忽来的体贴,楚言心中有些嘀咕,垂首温顺答道:“是。皇上若没什么要吩咐楚言的,儿臣明日收拾一下,后天就先往京城去。”   “这趟,原本就是叫你回来省亲。”望见一脸愕然想要说什么的太后,和大为意外脸色有些灰蒙的阿格策望日朗,康熙笑道:“快去快回,别让太后记挂。额附还得留下,朕有事相商。”   “是。谢皇上关怀!”楚言怀里抱着女儿,福了一福,随着太后退出殿外。   阿格策望日朗告了个罪,默默地送出来,为她披上披风,小心将已经睡熟的女儿包裹好。   楚言知他心情,暗暗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笑道:“进去吧,别叫人笑话。难得这么多人这么热闹,喝酒无妨,别伤身。”   月光下,阿格策望日朗的眼睛晶亮,望了她片刻,露出一个微笑,向太后行了个礼,果然走回殿内。   太后再想不到,楚言好容易回来了,在跟前没热闹两天又要往京城去,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多月。倒想和她们一起回京城算了,再设法把母女俩留在京城住个一年半载的,可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有心把怡安留下,可看怡安这个样,怎么离得了娘?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了。太后叹了口气:“先回京城也好,见见那些人,有空也去看看十三。好些日子没见他来请安了。”   “是。”   “让怡安和皇孙们见见面,回头看看哪个合得来,一块儿带过来,也好有个做伴的。”   楚言有些意外,也有点感动。太后倒是真心疼怡安:“太后也太抬举她了。”   太后嗔道:“难不成你还跟女儿吃醋?”   目送太后上了步辇离去,楚言这才上了为她预备的小轿。   收拾妥当,楚言在女儿身边躺下,抽出已经被她团成一团压在身下的薄被,叠出一个角,重新为她搭好,亲了亲童真的睡颜,吹灭蜡烛睡下。   一股倦意袭来,却又不觉得想睡。比起在西北,这些天是清闲的,没多少事情要做,每日带着女儿去陪陪太后,和冰玉聊聊天,偶尔见着皇上阿哥们说几句话,再有就是与蒙古王公们不多的应酬。就连怡安,大半时间也有人仔细地照看着,不大需要她操心。可是,她再也没有第一天那种“回家”的感觉,只觉得疲倦。西北到底天高地远,直来直去的时候多,她已经不大适应“娘家”的诸多人和事。   后路铺就,她松弛下来,认认真真地过起眼前的日子。一面悄悄地为将来在彼方的生活做些安排积累,一面希望儿女在亲情中在血缘相连的人中间无忧无虑地尽量多长大一点,一面心思所至地做一些也许会有些用处的事情。不知不觉中,渐渐习惯了那片天地那些人,失却了能够轻轻挥手笑别的洒脱,思量起以她微薄之力能否略略改善历史的走向。   有人群的地方,就有政治斗争。准噶尔亦非净土,论起民族宗教往昔恩怨,比京城有过之无不及。好在人口不多,大多性子直白,不讲三纲五常,不识礼法教化,计较的不过尊严感情和利益。准噶尔部在强敌环伺之下,挣扎壮大,养成了务实的风格。公爹策妄阿拉布坦对她这个远来的异族儿媳始终存有三分防范,但不妨碍他看见她所作所为给准噶尔人带来的好处,倒是支持纵容的时候多。大策凌敦多布常年东征西讨,打了无数胜仗,是信奉“武力可以改变一切”的鹰派首脑,对阿格策望日朗的和平主张十分不屑,可抛开这点分歧,他始终爱护拥戴这个出色的侄儿,也很疼爱两个侄孙。噶尔丹策零培植着自己的力量,然而,需要的时候,他总是阿格策望日朗忠实的弟弟和得力的助手。   让他们比较头疼的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土扈特夫人索多尔扎布。第一次见面,楚言不知怎的就想到麦克白夫人,不敢小觑,花了点力气建立起“友好亲善”的关系。拉藏汗派使者来议婚,当时,策妄阿拉布坦的未嫁女儿中,央金玛年纪最大,是不二的候选新娘。巴尔斯跑来演了一出闹剧,气得央金玛出走,阿格策望日朗寻人不力,找了大半年也没捉回央金玛。策妄阿拉布坦不能失了面子,只好把第二大的博托洛克嫁给拉藏汗的儿子丹衷。索多尔扎布舍不得年幼的女儿,使了点手段,把女儿女婿都给留在准噶尔。   央金玛出走前在楚言的阿克苏行宫住着,时常跟进跟出。楚言从没想着要防她瞒她什么。结果,小姑娘逃去南疆,先找和楚言有生意往来的两三个维吾尔人,打着替嫂子办事的旗子连讨带借地弄了两笔钱,然后就跑进了帕米尔高原。阿格策望日朗起初有心放纵,发觉妹子的本事比他想的大,打点起精神抓人时,央金玛和格日图已经没了踪影。楚言这厢苦着脸收拾小姑子丢给她的烂摊子,那厢索多尔扎布认定他们有意作对,翻下脸开始算计她的生意。   后来,楚言和阿格策望日朗西去印度,在帕米尔高原遇到已经结为夫妻有了孩子的央金玛和格日图,求得策妄阿拉布坦的谅解,带了一家三口回来。楚言没花多少功夫,与收留他们的热情豪爽的塔吉克部落结成友好,建立了她梦寐以求的中转据点。看见央金玛夫妻恩爱和美,听说格日图从小倾心于央金玛,阿格策望日朗很满意这个结果,楚言也觉得一番波折能得到这个结局,堪称完美,只有些对博托洛克不起。因这一点不忍,几年间对索多尔扎布诸多包涵,直到闹出熬其尔的事。处置敖其尔,还真让她费了一点心神,麻烦的不是准噶尔人的想法,而在于敖其尔是康熙给她的侍卫。   阿格策望日朗夫妇太顺当太耀眼,也让策妄阿拉布坦不放心,对索多尔扎布种种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给他们制造小麻烦,算是警告,可迄今为止,他并没有改换继承人的打算,关键时候,还是会出面。相比爱新觉罗皇室,这一家男丁不多,经历过噶尔丹时期骨肉间可怕相残,共同面对着各方敌人和危险,血脉深处那份信任依赖不是几个人几件事斩得断的。   生意和逃亡基本搞定,楚言的注意力转移到周边的国际民族关系上。作为三百年后的灵魂,她对敌我阵营有着与时下不同的划分。清廷蒙古西藏,甚至哈萨克,都在各自的土地上生活了几百年,完全是中华民族内部和地区内部矛盾。俄罗斯才是唯一的真正的异族异类,对西域和蒙古虎视眈眈的潜在劲敌,哈萨克骚乱的幕后黑手。此时,彼得一世正在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把偏远贫穷的欧洲小国推上强国之路。西面的瑞典土耳其都是强敌,俄罗斯就把目光投向广阔无垠人烟稀少的远东大地,想方设法地摄取土地和人众,或者说财富和兵源。可惜的是,蒙古人哈萨克人满人藏人汉人维吾尔人相互间恩怨纠缠,不死不休,对这个远方来客缺乏了解和戒备。在这个时候,西北和蒙古即将发生的事件出现一点偏差,也许就能遏制俄罗斯向东扩张,使远东未来三百年的格局发生改变。   可惜她从来没有受过政治和外交方面的训练,不了解详细历史,又是一个女子,看见方向也不知道该如何努力。曾经有两次,她甚至想要对阿格策望日朗和盘托出,寄希望他来改变准噶尔的命运,扭转乾坤,可最终,不敢也不忍。她把知道的能说的都告诉了胤禩,丝毫没有改变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为着她,阿格策望日朗已经承受着很多额外的压力,尤其是来自三个喇嘛集的压力。在她不过是只言片语的历史,一时的心动,转嫁到他身上,是承载不动负担不起的命运。若是必死,她也情愿突然一下,一了百了,强胜在几十年的绝望和煎熬中等待屠刀落下的时刻。   她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办个学校,办个毛纺工场,从英国人那里买几支枪回来,一点一点地告诉准噶尔人:除了游牧和农耕还有别的生活方式,除了大刀弓箭还有别的轻便武器。她不奢望把准噶尔汗国推进资本主义,可她相信她在这里做的做成的,一点一滴都会被传进京城,传进掌握着未来几十年中国的命运的那些头脑中去。如果,双方能够和平上二三十年,让她一点一点地做下去,那些头脑也会一点一点地思考起来吧?   几年前,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和清廷建立了用银子换茶叶的贸易关系。她在孟买认识的英国朋友哈德逊正好参与负责,她已经设法让他与靖夷联络上,趁便弄些茶叶瓷器送往英格兰,由也是在孟买遭遇结交的朋友,不幸而又顽强的伊萨贝拉负责销售。路途遥遥,一年不过寥寥几笔,每一次货品也少,但总比原先她通过陆路能送到孟买的多得多,利润率经三方分成仍然很可观。伊萨贝拉希望得到尽可能多的货源,哈德逊和靖夷沟通有问题,希望她能亲自出马说服靖夷扩大生意。从公从私,她都愿意调动所有人脉和影响把和英国人的生意做大做好。虽然在后世,英国是闯进北京烧杀抢掠的强盗,眼下,他们只是商人,只要中国不那么软弱可欺,他们可以永远只以精明狡猾的商人形象出现在中国。   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转世灵童噶桑嘉措早已到了可以坐床的年纪。第巴桑结嘉措旧部和拉萨三大寺,还有青海蒙古各部一直在寻求废除伊希嘉措,让噶桑嘉措进入拉萨坐床,不惜动用武力。如要动武,必要借助于准噶尔,三集寨的喇嘛们可没闲着,阿格策望日朗竭力周旋,总算因为有楚言这么一位京城来的公主,才能让各方面稍安毋躁,等待和平解决的结果。   原本,康熙催促她回京,他们都以为康熙是想听听身处其中的她对这件事的了解和看法。可是,回来几天,见了几面,康熙只是闲谈,并不提这件事。楚言不想操之过急,又没有机会单独与康熙对话,也是不提。今夜,康熙突然发话,打发她先回京,看来,这趟“省亲”的政治目的是要落空的了。   这趟回来,明确的感觉是,康熙老了!他也是人,发生了那么多事,伤心难过,猜疑戒备身边的人,都不能怪他,可是,身为最高统治者,一味猜忌刚愎,甚至为了一点疑心忘了自己的初衷是什么,实非国家民族之幸。   楚言自嘲地笑笑,这个国家民族的幸与不幸又关她何事?从此往后,清朝一点点地衰败腐烂,整个中华大地几亿人民经历了糟得难以再糟的近现代,最后不也重生了?就算出生在三百年后,民族复苏,他们这些人,大凡有些血性,灵魂上也免不了一番苦痛愤慨。   她不是救世主,不过一点先知一点小聪明,保得自己孩子已是万幸,哪管得了那许多闲事?   一番胡思乱想,几声叹息,楚言终于昏昏入睡。   朦胧中,一个刚强的身躯从后背贴了上来,一条粗壮的臂膀轻轻将她圈住,熟悉的温热气息环绕了她。   她睁开眼,轻轻翻了个身,视线不经意撞入他眼底来不及收拾起来的脆弱和茫然。   两人都微微怔住。他略略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静静地带了几分忧郁地望着她。   她抬起一条胳膊,柔柔地绕过他的肋下,揽住他半个背。   他的手臂倏地收紧,使他们的身体紧密贴合。他的脸埋入她的发间,深深嗅着能让他安心的清香。   好一会儿,他松开手臂,将头靠上她的前额,闷声道:“拉藏汗派来了使者,皇帝已经接见。”   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以手抚摸他的脊背表示安慰。   “我原以为,他即使不相信我,至少还会相信你。”   她轻叹:“是我们太天真。如今他连亲生的儿子都不信,怎么会相信我?弄不好,他连自己也是不信的。”   “我们该怎么办。”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了力,也就是了,越是强求,只怕他越要疑心。”   “我担心——”   她捂住他的嘴,微微摇头:“车到山前必有路,既来之则安之。”   “你会留在京城吗?”   “不会。只盼京城事了,我们平安归去,再也不来了。”   他的双眼复又清澄明亮,嘴角慢慢翘起,轻轻吻上她的额:“早点回来,我需要你。”   ==〉事实上,大策凌敦多布不是策妄阿拉布坦之弟,不知为什么最早看见的准噶尔资料会这么说。早期功课没做好,错了,这里将错就错。顺便说一句,索多尔扎布非常人,策妄阿拉布坦是被她毒死的。准噶尔汗国的历史资料充斥着让人头晕脑胀的人名和战争,这些的背后,王室的斗争跌宕起伏,充满戏剧性,让人着迷。   ==〉儿子第一天上学,表现很好。尿湿了裤子,没吃午饭只吃snack,没睡午觉,除此之外,非常好。放学时不想回家,说:“还要去学校。”助教安慰说:“You go wit mommy, take a little nap and come back tomorrow morning.”   Overtired,回家以后表现不大好,坐在晚餐桌上,眼睛发直发呆。八点上床,不过五分钟就打起小呼噜。   呵呵,very encouraging!   ==〉前集的分呢?都到哪里去了?难道是被好心打空分的MMs的热情工作给扣没了?   故人故地(上)   带哪几个随从回京?楚言有些犯难。图雅是少不了的。除了自己,唯有图雅对付得了怡安。虽然图雅对“祖国”很漠然,楚言还是希望她有机会去看看。那些准噶尔侍卫还肯听命于她,可进了京城一来无用,二来习惯不同,身份敏感。她无法分心照顾,不知几时就会惹出麻烦。那么多行李,非得装上几车,总不能只带黄敬勇一个。安全上,阿格策望日朗不会答应,排场上,也太给皇家掉价。   “楚言,四阿哥来了。”阿格策望日朗在院中唤道。   楚言连忙应了一声,迎出去。   四阿哥含笑打量一番静悄悄的小院,一角捆绳也没打开的箱子,有些不满:“行宫总管是怎么办的差?也不派几个粗使下人过来。这些天都是这么将就的?”   楚言笑道:“打扫提水的小太监是有的,做完分内的事,就让他们走了。我正收拾要带的衣物,摊得满屋子都是,没个落脚的地方。请四爷将就一下,在这院里坐坐,喝杯茶再走。”   四阿哥笑笑:“天热,可别上奶茶。”   “是。”楚言命图雅沏三杯八宝茶来,与阿格策望日朗陪着四阿哥在树荫里坐下。   “你那丫头呢?”   “十七爷带了,在太后那儿玩呢。有她在,我什么事儿也做不了。”   四阿哥轻轻摇摇头,笑道:“要我说,你们两个宠孩子也宠得有些过头。”   阿格策望日朗笑道:“我不会管孩子。男孩还好,女儿一哭,我就头疼,只好顺着她。”   四阿哥瞅了楚言一眼,笑道:“有其母必有其女,也是没法子的事。”   楚言抿了抿嘴:“有空还请四爷多多指教。”   “不敢,不敢!我那几个加一块儿也比不上你那丫头讨喜。我还是别多嘴多舌讨人嫌的好。我今日来,是问你,在京城的住处,可定下了?”   楚言迟疑着说:“不过几天,哪里不能将就?皇上赏的那处住宅,听说让内务府收拾出来,配了人手。五爷十四爷都说过,回京就住他们府里去。二太太递了个信儿来,说还是回佟府住着方便。寒水妹妹自己在城外有一处庄院,特地空出来让我住,我倒想住她那里,便宜清静些。”   四阿哥便对阿格策望日朗叹道:“你瞧瞧,人缘太好,也是为难!”   阿格策望日朗也笑,以往总觉得这位四阿哥是个冷硬的人,今天这几句听了,倒觉得随和风趣。也许,只有对她这样?   四阿哥望着楚言笑:“还有一人,已经收拾出一个院子,配了丫头,洒水扫沙,以待贵客,只是怕你为难,没敢说出口。”   楚言愣了一下,连忙赔笑:“四福晋太过客气,楚言怎么当得起?”   四阿哥摇头笑道:“我看你们往常书信中倒还谈得来,怎么要见面就又客套起来?反正地方和人手都备下了,住与不住都在你。不是亲王府,是在西郊的别院,皇阿玛恩赐划下的地,就在畅春园边上。进城不算太远。与八弟九弟十弟的别院挨着,离三哥五弟的别院也不远。十四弟的消夏别墅,跑马约摸一刻钟就到。你妹妹的庄院离得远些,坐车得要大半个时辰。你也知道,盛夏,京城里热得慌,大伙儿都愿意跑城外住着。这时候,娘娘们多半在畅春园。   “你别嫌我啰嗦讨嫌。我知道,你心里没把头上这‘公主’两字太当回事,觉得你就是佟楚言,可进了京,就算你不讲究,别人可不能不讲究。恒亲王府还行,十四弟那里就有点屈就。佟府要接公主的驾,少不得一番折腾。你妹妹那里,去去使得,住,我看还是算了,给她添事儿呢。正经呢,倒是应该住皇阿玛赏下的额附府。只不过,那地方,闷热是一定的,就算收拾修整过,到底几年没人住,没人气,免不了缺个这样那样,就算不缺,指不定哪样不好使,人手也靠不住。你必不会对内务府开口,好容易回来一堂,忍气吞声的,算怎么回事儿?要是自己贴补张罗,恐怕还要麻烦佟家和你妹妹,好容易张罗齐全,没两天,又该走了,白折腾一番!照我看,若只住个半月一月,倒不如省了这番麻烦,直接回了内务府。   “你四嫂给你派的丫头,你也认得。还记得你当初收留的那兄妹俩么?就是那个小岚。这几年跟在你四嫂身边,乖巧稳重,很得你四嫂喜欢,也没让改名,已经是管事的大丫头,福晋的膀臂。你四嫂说小岚是个知恩重情的,服侍你必然比别人上心,弄不清你几时回京,就命她带了四个丫头去那院里候着。”   楚言心下略微合计,知道住雍亲王别院是最佳选择,既方便也不惹嫌疑,大方笑道:“四爷四福晋这般盛情周到,楚言却之不恭。只有一句丑话要说在前面。我那丫头比小子还淘气,上房揭瓦烧掉两间房,我还赔得起,带坏了小阿哥,四爷可别骂我。”   四阿哥点点头,又摇摇头,也笑:“有你这句丑话,我也不敢让你赔了。你放心,我那丫头出阁几年了,猛然来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福晋她们欢喜还来不及,哪舍得为难?小子们么,若是这么一阵子就给带坏了,可见本性如此,怪不得别人。”   楚言连忙赔笑:“四爷大气!倒是我以妇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惭愧!那个,小峰,还在四爷府里么?”   “在。不但在——”四阿哥笑得有些诡秘:“这趟还跟着来了。那日去迎你们,带了他去,你竟没认出来,白白伤了那孩子的心!”   楚言张了张嘴,讷讷道:“当初只是个孩子,如今是个大小伙了,我要是认得出来,可是火眼金睛呢。”   四阿哥对阿格策望日朗笑道:“难得看她这个样,倒也有趣。”   楚言点点头,叹道:“原来,四爷早安排下,等着看我出丑。”   “不敢。”四阿哥忍了笑,一本正经地说道:“当初看他识字,本想叫他做些文书,历练历练,长大些升个管事。那孩子却想练武,悄悄磨着几个侍卫教他,看他资质还行,索性正经让他拜了个师父。他倒也争气,这几年大大小小办了几件差事,没出一丝错,本分谨慎,懂得克己让人,前年升了小头目,带几个人。我还要谢你,送给我一个人才。”   楚言心里突地一跳,只盼不是做血滴子才好,脸上陪着笑:“哪里,是四爷有识人之明,又会调教人。也是小峰与四爷有些缘分。”   “小峰这名字,叫半大小子还罢了,如今还这么叫,可不泄气?早几年,我给他改了个字,叫做峻峰。”   楚言略微一想,笑道:“这名字起的好,刚气!只不过,两座山,也忒重了些。”   四阿哥眼中一片欢喜:“果然你是个灵透人,明白我的意思。那孩子的命是你拣回来的,你不喜欢这个字,改一个也使得。”   “四爷好心赐名,是他的荣幸。他的名字,四爷使的最多。这么多年用得好好的,我添什么乱呢?”   四阿哥笑笑:“我在这里,不过陪陪皇阿玛,见几个人,没什么事。你好几年才回一趟京城,事情想必少不了,得有一两个得力的跑腿才好。不如让峻峰跟了你去,那孩子和他妹妹一样,一直念着你的恩情,私下里也可叙叙旧。府里京里,他都熟,也能干,你也信得过。”   转而对阿格策望日朗笑道:“额附手下那些人必是忠心耿耿的,只不过,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帮不了她什么。”   阿格策望日朗看了楚言一眼,欠了欠身:“四阿哥想得很周到,多谢!”   楚言正为这个烦恼,听他这般安排,大为感激:“有劳四爷费心,真是过意不去!”   四阿哥盯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嫁了人,果然不一样,知道跟我客气了!”   楚言垂首微笑。   四阿哥喝干碗中茶,站起身:“我明儿一早要陪皇阿玛去见几个人,不能来送你。有什么事儿,告诉峻峰,要找什么人要走什么路子,他知道。”   楚言又道了声谢,同阿格策望日朗送四阿哥出门,一直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却见阿格策望日朗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身上,又往脸上摸去:“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阿格策望日朗咧嘴一笑:“没什么,就想好好看着你。”跟进屋里,突然一把抱住她,缠缠绵绵地吻了下来:“我运气好。”   王峻峰把手下几个人交给黄敬勇调度,自己先进来见过公主。   图雅在院中指挥着行宫的太监苏拉搬箱子。听说有一个多月见不到面,怡安突然粘起父亲,缠着讲故事。   峻峰行过礼站起身,比她高了一头多,结实健壮,中规中矩。想起初遇时那个骨瘦如柴倔强而又善良的男孩,楚言感慨良多,问了几句他兄妹这些年的情况,如今的生活,很快被峻峰一口一个“奴才”一口一个“公主”弄得无话可说。她不说话,峻峰也不开口,只默默垂手而立。   阿格策望日朗察觉到这沉默的压抑,几次看了过来。   终于,楚言勉强笑道:“这里没有外人,我说几句实心话吧。你在雍亲王府里呆了这些年,能得四爷看重,必是个明白人。我这个公主是怎么回事,你不会不清楚。我当初怎么看待你和小岚,如今也是一样。在这个圈儿里,身分高低,皇家体面,谁也不能不当回事儿,可这一路往京城去,少不得朝夕相处,简便一点,大家舒坦才好。我听说你出息了,很替你高兴。可见了你这个样,我很难过。当初的小峰可算是被我断送了。倘若小岚也是这个样,我还得求四福晋给我换个丫头。”   峻峰一震,飞快地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就又垂下头,闷声道:“这些年,小峰一日不曾忘记那段日子,在小峰心中小岩姐姐从未变过,小峰的心意也还是当初在清晏园说过的那样。小岚么,公主见了面就知道了,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楚言鼻子一酸,滴下泪来:“难为你了。”   “为着公主的缘故,王爷对小峰小岚格外照拂。王爷方端刚强,律下甚严。小峰既受王爷栽培之恩,又得王爷器重信赖,格外不能行差踏错,这些年,总算没给公主丢脸。”   楚言叹息着,当初,真不该带他们进京!   怡安不明所以,见母亲掉泪,连忙跑过来,攀着她的胳膊爬上来,替她抹眼泪:“妈妈不哭,怡安也舍不得爸爸,我们带爸爸一起去吧。”   楚言愣了一下,想起峻峰还在屋里,就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女儿:“哪儿是哪儿呀!别捣乱,让妈妈跟——”有心让怡安称他做舅舅,又怕小孩子分不清私下公开的场合,给他惹祸,一时呆住。   阿格策望日朗笑着踱过来:“怡安,叫叔叔。这是要陪着你和妈妈去北京的峻峰叔叔。峻峰叔叔是好人,妈妈很喜欢他。怡安要听叔叔的话。”   楚言抬起头,抽了抽鼻子,对他感激地一笑,又落下几滴泪。   阿格策望日朗哈哈一笑:“好了,好了,你这个样子出去,谁都知道了,你舍不得我。”   气氛一松。峻峰看看又羞又恼红了脸的楚言,笑得放肆眼神温和的额附,还有对他唤了一声“叔叔”跟着父亲嘻嘻笑起来的怡安,只觉得心中吊了几年的一块石头慢慢落了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路旁山坡上,连呼带喝地冲下一小队人马。   楚言有些腿软,青天白日的,马上就到京城地界了,居然有人打劫!   峻峰手打凉棚,眯起眼看了看,笑道:“是十四爷。”   楚言喘过一口大气,十四阿哥已经跑进眼帘,笑得满脸红光:“啊哈,楚言,可把你等到了!”   楚言心中一软,眼中有些发潮,抿嘴一笑:“啊哈,十四爷,你老真是一点儿没变!”   “寒碜我!”十四阿哥也不在意,打马靠过来,歪着头看爬在母亲身边正歪着头,忽闪着大眼睛看着他的小丫头:“你就是怡安。”   探过身,双手一抬,把怡安举到眼前,与自己平视:“我是你舅舅。快叫舅舅!舅舅有好东西给你。”   楚言也忙说:“怡安,这是十四舅舅。”   十四阿哥愤然切了她一声,回头盯着怡安:“不是这舅舅那舅舅,就是舅舅。听好了?来,叫,舅舅。”   怡安眨巴眨巴眼睛,绽出个如花笑靥:“舅舅。”   “嗳。乖!”十四阿哥在小脸蛋上吧嗒亲了一口,把小姑娘放在身前,从怀里把鼓鼓囊囊在动的小东西掏了出来。   楚言一阵眩晕:“十四爷,这——”   十四阿哥白了她一眼:“连兔子也认不得么?”   一溜儿五只,最小的只有怡安手掌般大,毛倒是长齐了,只怕还在吃奶。怡安摸摸这个,抱抱那个,十分欢喜。   十四阿哥盯着她看,越看越喜欢:“楚言,你这闺女长大了,定是倾国倾城。”   楚言没好气:“多谢十四爷抬举,小小年纪就送顶红颜祸水的高帽。”   十四阿哥讪讪地笑笑,涎着脸:“楚言,你这闺女和我投缘,送给我作干女儿吧。”   “十四爷有四位千金,还不够?不够,让福晋们接着生啊。”   “那几个丫头,平日看着还过得去,可跟怡安一比,不是呆头呆脑,就是粗眉笨眼。要不,四个换一个?我叫家里四个丫头都认你做干娘?”   “象个当爹的样儿,成不?哪儿学来什么干的湿的,传到皇上娘娘耳朵里,仔细受罚,丢人现眼!”   “不过同你打个商量。不答应就算了,何苦吓唬我?”十四阿哥叹着气,把怡安连着那一窝兔子放回车上,下令赶路,自己催马走在边上,同楚言说话。   峻峰知趣地落到后面,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   见怡安和图雅逗着那窝小兔子玩得高兴,楚言叹道:“哪儿弄来这么小的兔子,恐怕养不活呢。”   “山上抓的。我一早出来,到这里候着你,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算算行程,还有一阵子,就到山上打了会子猎。母兔子被我一箭射死,回头才看见这一窝小兔。没了娘,左右是活不成了,不如抓回来给怡安玩儿两天。小孩子心性,过两天就丢开了。要不然,我再给她抓就是。”   面对这位十四阿哥,深呼吸还是必要的。楚言换个话题:“十四爷等了好久?”   “还好。山上能看得挺远,早先过了两拨人,赶着好几辆大车,我以为是你,兴冲冲地跑下来,却不是,扫兴!”   可怜那两拨人,估计吓得不轻!楚言不忍责备,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留起小胡子,模样老成多了,怎么还是这么咋咋呼呼的?这个样,皇上怎么放心把要紧差事交给你?”   十四阿哥翻了她一眼,问道:“你要我在你面前,也装模作样?”   “呃,用不着。”   “那不就结了?”安静了一会儿,十四阿哥似被勾起什么心事,叹了两口气:“没变的是你。还是同你说话松快。”   十四阿哥问起入京后的住处。楚言便说:“四福晋盛情,早早预备下了,才让四爷告诉我,不好推辞。四阿哥府里的弘历弘昼和怡安同年,若能玩到一块儿,倒也能省点心。”   十四阿哥想了想,点点头:“四嫂是最体贴温厚不过的,有她为你张罗,没什么可不放心。四哥不在,也没人会拘着你。我左右无事,多跑几趟就是了。却有一条,得让我替你接风洗尘。”   楚言笑道:“客随主便。就是十四爷不开口,我也要到府上叨扰两顿,瞧瞧讹了我那么些好东西,可做出了什么好菜式。”   “你这话若是传进十四福晋耳朵里,可是逼她装病呢。”十四阿哥好笑道:“一听说你要回来,她就满处打听你爱吃什么不吃什么,偏你这张刁嘴名声在外,愁得她唠叨了几回说家里的厨子没有拿得出手的菜式。”   “哎呀,这可怎么说?我没脸上门了。”   “你敢不来试试!她就爱瞎操心,心里存不住屁大点事儿。你呢,偏爱矫情。回头,由着你两个对坐着没脸。我说了,怎么招待楚言,我说了算,不用她管,大不了找九哥从人间烟火借两个厨子。”   “人间烟火还开着?还没垮台?”   “什么话!你自个儿开起来的生意,倒指望它垮?告诉你,生意好着呢,京城里的饭馆酒楼,人间烟火自认老二,没人敢称老大。”   “虽是我挑头开起来的,早不是我的生意了。”   见她神色有些不善,十四阿哥小心翼翼地问道:“九哥又惹着你了?莫不是为着你妹子?我也觉着这三年多,九哥和小九嫂不对劲儿。各干各的,九哥不再去那别院,小九嫂自个儿在城外置了产业,大半时候都在那边住着。八哥也是一头雾水,有心居中劝和,两边都是顾左右而言他,使不上劲儿。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底细,却不能告诉他,冷哼道:“十四爷会不知道你那九哥是什么德行?还能是怎么回事?九爷有钱有势,什么样的女人弄不到手?寒水当初就是上了他的当,这些年,新鲜劲儿过去,寒水年长色衰,好在还存了几个梯己钱,不用看他脸色过活。”   十四阿哥想说事情看着不象那么回事,却知她对九哥成见甚深,早年还同九哥合伙做着生意呢,为着寒水,就没少给九哥难堪,好容易见面,犯不着为九哥的事儿惹她不快。连忙换过一个话题,说起畅春园附近康熙赐给几个年长阿哥的园子,每家怎么收拾的,有什么特色好处。   “你说,皇上给四爷的园子题了个匾额,叫做圆明园?”   “都是你走了以后的事儿了。四哥那个园子,原来叫做镂月开云,就着原有的水泽,挖了个湖,景致不错。你看了就知道了。”   那一片地方,她并不陌生啊!福海长堤,藁草丛中散落的残破石雕,夕照下沧桑沉重。深藏在记忆深处,已然模糊的画面和人物被翻了上来,遥远得象前生前世,缥缈得如来生来世。   小兔子饿了,含住怡安小小的手指头,轻轻啃咬。怡安痒痒得直笑:“妈妈,拿什么喂兔子啊?”   楚言飘远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微笑答道:“问你舅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都无关紧要,拥得住抓得着的唯有眼前。   十四阿哥哪里就真养过这种东西,硬着头皮说道:“弄点胡萝卜,菜叶子。再不行,舅舅让人找点牛乳羊奶来。哎,楚言,你这丫头唤你什么?听着古怪。”   “妈妈。”楚言微微一笑,脑海中浮起一张亲切的笑脸,面目不是很清楚,美丽而慈爱:“我在梦中见到我母亲,便是这么唤她。”   十四阿哥微微一呆,暗暗叹息一声,不再多问,胡乱又找了个话题。   四阿哥别院的总管受福晋派遣带了几个人迎出十几里地。一块儿的还有五阿哥那边来的两个管事,传五阿哥话说,今日京城里有些事务,无法分身相迎,让楚言先安顿下来,明日他过四阿哥这边来。   楚言忙道:“不敢劳顿五哥,离得不远,还是我过去吧。”   十四阿哥笑道:“哪来这么多客套。你们两个,回去传我的话,请五哥好歹让弟弟我这一回,让我为楚言接风。谁让我偏了她那么多好东西呢?五哥也别麻烦,也别让楚言各家跑,都上我那儿,一块儿都见着了,大伙儿也借机聚聚,热闹热闹。”   到了别院,刚进大门,四福晋带着一大家子女人孩子已经迎了出来,见过的没见过的,少不得一一见礼。   弘历弘昼本来老实跟在各自母亲身边,瞧见那一窝小兔起了好奇心,凑上前摸摸碰碰。怡安不认生,自己抱不下五只兔子,索性分了三只给他们,问他们有没有东西给兔子吃。四福晋见状,就叫弘时带了弟弟妹妹到一边玩,命几个妥当的丫头嬷嬷看着,吩咐只要不吵不闹不生事,要什么都顺着他们。   十四阿哥又同四福晋说起要给楚言接风。   四福晋笑道:“十四弟一番心意,我哪能拦着?只是,今儿是不成的,赶了这老远的路,大人孩子都乏了,还是早些安置的好。按理,明儿要先进园子里给娘娘们请安,会不会留饭,可是没准儿。”   十四阿哥想了想:“明儿我也要进园子给额娘请安呢。一早进园子,留顿中饭也就是了。晚饭在我那儿吧,我前几天就让人着手预备了,东西都是现成,回去派人各处打个招呼,请哥哥嫂嫂们下午差不多就往我那儿去。几位四嫂也请过来。”   四福晋摇摇头,笑道:“楚言妹妹在我们这儿住着呢,哪天不能见?几时不能说话?明儿就不过去抢人了。庄子上出了点事儿,正要叫管事的进来问话,也不知明儿几时能弄完。十四弟别等我们。”   十四阿哥深知,四阿哥不在,四福晋除了去给德妃请安,其他日子只管诵经礼佛,约束家人,管教孩子,除非必要应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管在别院还是亲王府,那个大门,开着和关着也差不多。那番邀请也不过是个过场,并不指望她真去。   四福晋却又笑道:“十四弟别嫌我多嘴。楚言妹妹从西域到京城,千里跋涉,也没能在行宫好好休养将息一番,没多久又要启程回西域,这番辛苦,我想也想不出来。兄弟们原本情深意厚,这些年没见,必是想好好聚聚,还望多体谅她们母女,别光顾着尽兴,把妹妹和外甥女累出病来。”   十四阿哥忙道:“四嫂说的是。我记下了。”   小岚见了楚言欢喜不甚,眼泪汪汪,自知身份,见过礼,转身就去招呼图雅,询问如何归置行李,调度指派手下丫头,果然一派王府大丫头风范。   四福晋是个过日子的实诚人。等十四阿哥走了,打发了各府过来传话问好的管事,淡笑着扫过一圈:“公主也不是住个一两天就要走,明儿一早还得进园子给娘娘们请安,妹妹们且把肚子里的话再存上一存,等公主精神好了,慢慢说来不迟。”   丈夫出门,年氏闷了多日,神交已久,终于见到真人,十分亲切,只觉得有说不完的话。李氏那几位一来受了楚言不少好处,二来知道这位公主在皇上太后心里颇有分量,王爷更是看重,纷纷抢着献殷勤。被四福晋轻轻这么一说,忙都应是,安静下来,带了三位小阿哥,告辞退下。   四福晋一边陪着楚言往那院子走,一边笑道:“我越俎代庖,妹妹可别多心。”   楚言赔笑:“嫂子这话见外。嫂子岂会不知道,我原就是个懒人,最怕人多。”   四福晋点点头,笑道:“我知你素不在意那些虚礼,喜欢舒坦。他们倒都是真心实意盼着你回来,只是怕你抹不开脸,强撑。王爷说,他反正是出了名的面冷心狠,倒不如让我们替你扮了这黑脸,让你省点精神办正事。”   楚言连忙道谢,又笑道:“这就是有哥哥嫂子疼的好处了。说起来还是四爷最有福气,不过动动心思,嫂子万事替他打理妥帖,回家来只管翘脚喝茶。”   望了她一眼,四福晋摇头叹道:“男人的天地,女人摸得着的不过一个小角。我也帮不了他什么。”   楚言诚心诚意地说道:“妻贤夫祸少,家和万事兴。能娶到嫂子这么位福晋,可是四爷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他若能这么想,哪怕只是偶尔,她再怎么着,都值了!四福晋心神微微一闪,拉起楚言的手,仔细上下打量一番,抿嘴笑道:“瞧这张嘴!也没什么花言巧语,可就直渗进人心里,让人舒服。怨不得太后这些年,看谁都不入眼。”   到了那院里,略略指点一番各处,嘱咐小岚和几个丫头两句,起身笑道:“我也不闹你了。不敢请妹妹当做在自家一般,就当是住客栈吧,早早给了那么多金银珠宝稀罕物,断断没有与店家客气的道理。”   楚言连忙赔笑:“既这么说,我送送老板娘,请老板娘慢走。”   四福晋一愣,扑哧笑了出来,道了声:“留步。”扶着丫头去了。   眼下四福晋身边得用的四个大丫头,除了小岚,还有一个紫衣,是她陪嫁丫头的女儿,回头来伺候她,自与别个不同。紫衣一边扶着福晋慢慢往前走,一边轻声笑道:“公主一回来,不但我们府里,半个京城怕不都热闹起来?奴婢跟了福晋这些年,还是头一回听福晋说笑话呢。”   四福晋微笑着,没有应声。要不是这么个人,怎会让那么些人尖尖几年不变地念着想着?她在的那些时候,原是他们最好的日子。想想这些年的光景,下意识里,怕是都指望着她回来一趟,能改变点什么吧。丈夫的心思,他那些兄弟的心思,她的命运,纠缠着,她只有干坐一边看着的份儿。就像额娘对她的那份怜惜,她也是真心爱惜这个女子。只可叹,世人眼里的幸运,于她只怕是祸多过是福呢。   小岚和图雅年岁差不多,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熟了起来,有说有笑。知楚言好洁,预备好了洗澡水,还撒了许多玫瑰花瓣。   怡安再三不情愿地把兔子交给小岚,被母亲和图雅拉着洗了个澡。等楚言自己沐浴更衣完毕,怡安已经睡着。   乏劲上来,楚言有些头疼地说:“该晚饭了,这会儿睡这么一觉,夜里怕是不好睡。”   图雅笑道:“睡前吃过点心,肚子不饿,但愿这一晚上就这么睡过去。晚上我来陪怡安,王妃好好睡一觉。我明天还可以睡懒觉。”   小岚进来上茶,问楚言晚饭想用些什么,听见这话,笑道:“是啊,公主可得好好歇歇,明儿一天可长。我过来帮图雅照料小格格吧。我有时也帮着照看四阿哥五阿哥。”   楚言初时还不觉得,一放松下来,就懒得动了:“那,我就把这个麻烦交给你们了。福晋们平日是各吃各的么?”   “王爷福晋们平日大都是各吃各的,小阿哥们有时一块儿在福晋那儿,有时跟着各自额娘。”   楚言点点头:“这样倒也自在。随便让他们弄点清淡可口的就是。”   小岚出去吩咐手下的丫头。一个小丫头进来请图雅去洗浴。   楚言慢慢端起杯子,还没入口,闻着那股清香就知道是明前龙井,原本有些迟钝的头脑更加恍惚起来。   小岚回来,就见她捧着杯茶出神,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打开梳妆盒,柔声问:“我帮公主梳梳头吧,梳开容易干些。”   “嗯。”楚言回过神,浅浅地啜一口清茶,低声问:“小岚,你的日子快活么?”   小岚点点头,想到她看不见,含笑说道:“挺好的。王爷和福晋对我很好,对哥哥也很好。只可惜公主不在,如今,公主回来,就更好了。”   楚言有些好笑:“什么都好?就没有一点不好?没一点委屈?”   小岚想了想:“有时,被紫衣绿萝还有嬷嬷她们教训,也会委屈。转念一想,流浪那会儿,谁都能欺负我们,哪有现在好?”   “你入府以来,一直在福晋身边么?”   “一直在福晋那院。开头就是洗扫。有一回,嬷嬷教训我,我顶了两句,嬷嬷气得边打边骂,不想竟被王爷撞见。王爷喝止嬷嬷,不知对福晋说了什么。福晋把我叫去,说我认得几个字,让我照看三阿哥做功课。后来,福晋身边大丫头出嫁,又让我补了缺。”   楚言发了会儿呆,慢慢地问道:“你十六了吧?也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可有什么打算?有没有喜欢的人?趁我在这儿,有什么也好帮你们开口。”   楚言看不见的身后,小岚脸颊飞红,眼角浮起一抹轻愁,幽幽道:“这样也挺好的。王爷福晋的大恩,我们一辈子也报不完。”   “这话是你哥哥说的吧?不通情理。要报恩,也要过自己的日子,有点打算,难道就成忘恩负义了?”   小岚犹豫着,迟疑了片刻:“我也不知道,哥哥觉得怎样好,就怎样吧。”这些年“小岩姐姐”在他们兄妹心中仍是极亲近的,可“靖安公主”到底有些不同。听见外面有人轻唤,定了定神,告了个罪,走了出去。   小岚做主安排的晚饭是荷叶梗米粥,几样清爽的南方菜,甚合楚言心意。怡安打了个盹,转醒过来,挑着喜欢的吃了一点。   晚饭后,小岚主动陪着怡安玩。怡安不接受那个新称呼:“不要格格。怡安不是哥哥,是妹妹。”   楚言笑道:“是这话。小岚,你叫她怡安就好。图雅平日也是这么唤她。”   “小岚明白公主的心意,可是,被人听见——”   “不妨。别的丫头这么叫兴许失礼,你却不妨。王爷福晋不会怪罪,就算怪,也只能怪怡安,是她不喜欢被叫做格格。她父亲还让她叫你哥哥叔叔,她叫你姑姑也是应该。”   说了一阵子话,消了消食,也就睡下。大概真是累了,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由四福晋陪着去畅春园,见过德妃宜妃两位。静太妃已薨,荣妃惠妃都在宫里,没能见到。   德妃宜妃大概也是寂寞的,拉着说了许多话,留下吃了顿午饭。   楚言和四福晋回到圆明园,一边聊天,一边看着怡安和弘历弘昼玩。十四阿哥等得不耐烦,派人来请。   怡安玩得高兴,不肯走,倒是弘历弘昼听说怡安要去十四叔家做客,有些羡慕。   楚言对四福晋笑道:“不如让小阿哥们跟着我去?十四爷的几位阿哥格格都大了几岁,未必能同怡安玩到一块儿。小子好动,也该让他们出去放放风。”   四福晋想了想:“既这么着,去看看弘时功课做完没有,若是做完了,跟着一块儿去吧,帮着管管弟弟妹妹。每人带一个嬷嬷一个丫头去。你两个,好好听话,不许淘气,别给十四叔添乱。”   弘历弘昼,还有弘时,被闷得久了,听说能够出门,都是欢天喜地,乖乖回去换了衣服,跟着嬷嬷上车。   楚言拖着一大三小的四条尾巴走进十四阿哥别墅的大门,就觉得一道温润的视线落到身上,抬头望见那人,暖暖一笑。   ==〉谜底:综合几位老大的发言,已经解了。这边看————〉   故人故地(中)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里面登登登地冲出来几个人。   十四阿哥走在前面,张口就是抱怨:“怎么才来?非要再三派人去请。”   五阿哥笑着劝道:“楚言到得不晚,是我们来得早了些。带三个这么大孩子出门,不容易。”   十阿哥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们没事儿,来得早些,楚言有事,到得晚些。还不是都来了?”   不等楚言一个个问候,十四阿哥嚷着:“到后面园子里,再慢慢说话。人都在那儿呢。堵在大门口,多难看!”一把抱起怡安,叫弘时带着弟弟们跟着,领先往后园去了。   十阿哥连连称是,和五阿哥一左一右夹着楚言往里走,一边连珠炮似地问这问那。   楚言含着微笑,耐心回答他,间隙间问候着五阿哥一家。   八阿哥落在后面,嘴角噙着笑,默默地望着那依然苗条的身影,心中踏实而安慰:“她回来了。她看着很好。”   来了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别墅这个园子不小,可因为阿哥福晋们也来了不少,加上跑跑跳跳追逐玩耍的孩子,有些拥挤地热闹着。   女人们,见过没见过,好歹都带给编号,按拨儿坐着,总能分个大概。小孩子们蹦蹦跳跳,年纪和名字又经常差不太多,一个个上前拜见姑姑。一圈下来,记住脸的没记住名儿,记住名儿的没记住脸,更多的啥也没记住。楚言脸上笑着,不住地夸这个长得好,那个聪明,再那个乖巧懂事,心里暗暗嘀咕着:人口就是这么样增长起来的。好在她和这些孩子没什么交道要打,也不知怡安能记住几个。   忍不住用眼神四下搜寻女儿的所在,不意望进隔着一段距离树下那双了然含笑的眼睛。   他远远站着,望着众星捧月般被包围着的她,看着她巧笑盼兮,耐心周旋,不知都说了些什么,哄得周围的人一个个心花怒放,笑声不绝,心里就是知道,这些小阿哥小格格,她怕是一个也没记住。她一向不大会记人,尤其不善记名字称号,不过,她自有一番打混的功夫,轻易不会叫人看破。见她抬眼暗中张望,知她挂心爱女,从他的角度微微一扫,已然发现那个小小的身影,悄悄努了努嘴,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楚言依他指点看去,果然见到假山后依稀可见的粉紫色小衣裳,有小岚和弘时陪在她身旁,放下心,抱谢地一笑,继续扮演她的省亲角色。   弘时本来蹲在地上陪怡安看蚂蚁搬东西,看见他,连忙站起来:“八叔。”   小岚也连忙行礼问安:“见过八爷。”   他对这个丫头有些印象:“你就是当初淮安那个小姑娘吧?听说做了四福晋的大丫头,帮着福晋管教几位小阿哥。可是弘时太淘气,不好好念书,福晋命你专门看着他?”   没想到八贝勒还记得她,小岚又惊又喜,竟没听清他后面的话。   弘时抗议道:“八叔也太看不起我了。小岚和姑姑有些渊源,福晋特点让她过去服侍姑姑一段日子。我这么大人了,哪还淘气?前些日子,夫子还对福晋夸我呢。今儿,福晋特地让我来,帮着姑姑照看怡安。对了,怡安,这是我八叔,你该叫——”   “怡安拜见八叔,八叔吉祥!”怡安笑嘻嘻地接了下去,学着小岚的样子福了一下,眼睛骨骨转了转:“我不磕头了。地上都是泥,把新衣服弄脏,图雅会骂我。”她刚才磕了多少个头啊?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额头都磕疼了。   看见那肖似的清秀眉眼,那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灵动顽皮,他的心微微一揪,勉强抑制住颤抖,蹲下身,伸手替她抹去腮边一道泥印:“好,好。你喜欢就好。”   弘时觉得有义务纠正她的错误:“不对。怡安,这是我的八叔,是你的八——”   八阿哥已经定下心神,淡淡笑道:“不妨事。她年纪小,一下子要认得这么多人,已是为难。让她跟着你叫,也是一样,草原上原没这么多讲究。”   弘时心中一动,想起一样,弯下腰问:“怡安,你叫我什么呢?”   怡安歪着头眨巴着眼睛:“你不是叫做弘时吗?”   八阿哥失笑:“弘时大了你那么些岁,好歹也得叫声哥哥吧。”   小岚笑道:“称呼这事儿上,怕是没法让她明白了。我听公主身边的图雅说,那边平辈之间多是以名字相称。她除非求她哥哥做事要东西,从来不叫哥哥。”   弘时挠挠头:“若是这么着,不叫哥哥也罢了。”   八阿哥摇头笑笑,没说什么。小岚抿着嘴偷笑。   怡安拉拉八阿哥的衣摆,甜甜地笑着:“八叔,我要那个。”她听不懂那么多话,可看得出来,这位八叔会对她很好。   “蜻蜓么?八叔试试,抓不抓得着。”   “怡安要抓。”   “好,怡安自己抓。”他笑着,抱起小丫头,让她伸手去够叶子上停着的蜻蜓。   蜻蜓飞飞停停,他慢慢跟着挪步子,看着她小心探出手,懊恼又开心地笑,把目标扩大到两只蝴蝶,最后拿了弘时捉住的一只知了玩起来。   见她的眼睛还跟着蜻蜓打转,弘时安慰说:“你要喜欢蜻蜓,过几天,我带你到外头去。我们园子往北,一片水渚,长着好些芦苇,有好些蜻蜓。叫人弄些树脂,一沾一个准儿。”   “胡闹!”八阿哥轻斥:“那地方也是你们随便去的?落水了,弄伤了,被毒虫咬了,可怎么是好?这话要被你阿玛听见,打一顿还是轻的,罚你半年别出门。”   弘时暗悔失言,知道八叔听见无妨,只拉着小岚央道:“好姐姐,我说着玩的,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小岚悄悄看看八阿哥,红着脸啐道:“三阿哥,你正经跟八爷学点好的吧!怎么倒跟怡安学起这一套了?”   弘时再要分辩几句,一眼望见那边一人,连忙规矩地站好:“八婶。”   八阿哥转过身,望见宝珠立在那边廊下,也不知看了多久,先递过一个微笑,慢慢把怡安放下,嘱咐小岚两句,回身向她走去。   八福晋心头笼着一层惆怅一层失落,也不知是为他多点,还是为自己多点。那个人出现,下意识地她就留心着他的神情。看到他刻意地拉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着,脸上淡淡的,甚至不曾走上前见礼,她明白他的心里不可能象表面这么平静无波,可不知他是情怯伤感,还是,这么远远看着已经满足。十四福晋过来,她不过扭头说了几句话,一转眼竟把他的身影丢了。她有些慌张,担心他心里难过,有意避开,若是那样,她希望能陪在他身边,虽然他也许并不希望有她陪着。   不好找人打听,她只能做出兴步走走的样子,四下张望。她看见了,他抱着她的女儿,象托着一个宝贝,一脸疼宠纵容。她的心被刺了一下。他是个好父亲,细心耐心,从不打骂孩子,对儿子女儿都是一样疼爱。一有空闲,他会教弘旺认字习字,拉弓射箭。冬日的长夜,他会一边一个地揽着一双儿女,给他们讲故事,含着微笑,认真地听他们的童言稚语。他也会陪孩子们玩耍,可是,她从来没见他这般模样,象是对怀中的娃娃怀着虔诚珍惜之心。只因为,这是她的女儿,生着与她相似的眉眼。只可惜,这不是他的女儿,是另一个男人的血脉。   望着缓缓走近的他,她的心在疼,但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察觉她神色有异,他心思微微一转,已经明白她的想法,暗自叹息,没想到,被困的最深,最走不出来的,竟然是她。有心解释安慰两句,又觉无从说起,也怕在她心里越描越黑,这些年,她的性子其实一点没变。当下开颜一笑,轻声问:“那件事,你可拿定主意了?若是定了,不如趁着今日人来得齐全,当面说了。商量着,定个大伙方便的时辰。”   八福晋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说的是给她过生日的事。   得知那人已在回京路上,她想起一件事,思量一番,说出来与他商量:“楚言妹妹出阁之前,我曾邀她回京省亲时,到我们府里做客,还说帮她把相好的那些女子全都请来,一块儿聚聚。”当日说那话,确存了两份卖弄争强之心。这些年,出了那些事,多少人对他们避之不及,唯恐沾了一身腥。他们也刻意低调,不想再惹什么麻烦。可说出的话,就算做不到,也得找个过得去的理由。   宝珠康复,府里大小事务安排妥当,他本要尽快返回行宫,听说她已经来京,又犹豫起来,深怕在路上错过,待她回到行宫时间不多,照个面也不容易,不曾想宝珠和她之间还有这么一约。略一沉吟,试探道:“你病刚好,我们如今又是这个样子,大宴宾客,恐怕不合适。就算我们请,人家未必没有顾虑,未必愿意来。我看还是算了,她未必还记得这个。”   “万一,她还记得呢?”对方是她。说她好胜也罢说她赌气也罢,她最不愿被她看低了去。   他想了想,笑道:“你若要请客,眼前正有一合适的机会。你的生日可不快到了?出了孝,这府里也该热闹热闹,正好借着你的生日,叫上九弟十弟十四弟几家,把她也请来,实践前言,了了你一桩心事,也不显得刻意为之。至于宫里出去那些女子,还是算了。她真要见那些人,自有她的办法。在我们府里,她们有所顾忌,也没法畅快。”   她的性子本是爱热闹的,这两年清清静静地守着丈夫孩子,虽然也过得有滋有味,到底有些不得已的成分,又听他说要为自己过生日,更加欢喜,转念一想,又有些迟疑:“你不要赶着去行宫么?要我张罗着为自己过生日,也怪难为情的。”   他笑道:“皇阿玛命我回来把家中诸事料理妥当,没说几时一定要回去。好几年没给你过生日没宴客了,也算府里一件大事。晚几日回去不妨,最不济,再挨一顿训斥罢了。”顿了顿,又道:“你若觉得我留下,既使不上力,又碍事,我走就是。托给九弟九弟妹,让他们替你张罗,想必比我周全。”   她有些窝心,又有点心酸,脸上微微一红,啐道:“是你自个儿说要给我过生日,怎又不肯出力?叫老九张罗给我过生日,成什么话呢?”   他笑着作了个揖:“是。为福晋过生日,为夫的责无旁贷。”   话说到这样,真到要往各府递帖子,她又有些犹豫。他也不催,只管从自己的用度里拨出一笔钱,交给管事采买各项用品,最后到底请不请,由她定。   此时,经他提起,她低头略微思量,抬头笑道:“难不成,你连帖子都懒得写?”   几个半大小子玩官兵捉大盗。大盗流串到席间,官兵蜂拥追过来,推推搡搡。女人们有的叱喝,有的尖叫,有的忙着闪避。男人们喝骂着上前欲拉儿子侄子。   眼见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脚下一绊,额头直往桌角撞过来,楚言探过身,伸手扶住。   那孩子趔趄了一下站稳,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楚言一放手,小家伙支溜地跑开了。   楚言坐回去,微微而笑,下一刻笑容僵住,只觉胸前一热,欲哭无泪。   十阿哥骂骂咧咧地去拉长子弘暄,嚷着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弘暄挣脱,情急之下钻进楚言坐的那张桌下,却被十阿哥扯住一条腿,往外拉。弘暄使劲挣扎,不知怎的竟把一条桌腿抬了起来。   楚言躲避不及,被汤水酱汁洒了一身,虽是淡色的薄绸夏衣,好在旗装宽大,还不至于曲线毕露,可粘粘嗒嗒,气味熏人,十分难受,更兼尴尬,恨不得立时晕过去算了。   事出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反应过来,都觉得好笑,却没人敢笑出来。几位皇阿哥把带头的几个大孩子好一顿臭骂,又急急叫人收拾,又忙忙地叫热水毛巾。   十阿哥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憋了一口气,只是骂弘暄。弘暄从桌下爬出来,一脸委屈。   楚言见状,连忙笑道:“十爷别骂了。不是什么大事。他这点淘劲儿比我家里两个差多了。这么大的孩子,正是该玩的时候,别拘着他。若不是十爷把孩子吓着了,我怕不没这一灾呢。”余光中见到八阿哥八福晋并肩站在不远处,看清了方才那一幕,像是颇为动容,只得报以一笑。刚才那孩子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他蹲下身搂住孩子,两双相象的眼睛直望过来。恍然想起那是弘旺,他的独子。两张脸摆在一处容易看得出,脸型和眼睛极像他。   八福晋拉着弘旺,上下察看一番,确信无事,放下心,念叨起来,怪他淘气又没礼貌,要他过去向姑姑赔罪。   八阿哥给儿子理了理衣服,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听额娘的话,不可再淘气。饿了么?可要吃点东西?不要,就别往酒席那边跑,记住了?去吧。”对上宝珠有些责备的眼神,笑着解释:“孩子小,一心念着玩,压根儿没明白方才出了什么事。你逼着他过去赔罪,他最多不过照你说的念一遍经,有口无心,又何苦呢?”   “你说得轻巧,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想她方才想也不想地伸手护住弘旺,必是因为弘旺是他的儿子。可弘旺也是她的儿子。他心里,总觉得没必要与她分辨。可她总不愿意欠了她的情。   他轻轻叹道:“她也是做额娘的。疼着自己的孩子,也就舍不得叫别的孩子伤着。你真要谢她,回头再说也不迟,何苦这会儿上去添乱?”   那边,有人递了毛巾过来,哪里又擦得干净?十四福晋想起自己是女主人,连忙命贴身丫头回屋取一身自己还没上过身的新夏衣,亲自领了楚言往花园里一处精舍去换衣服。楚言没有给自己带替换衣服,感激地接受了十四福晋的体贴。   十四福晋细心地让人送来大桶热水,新毛巾,梳妆盒,茶水。楚言趁机擦洗整理一番,确信清爽了,又略微休息了一会儿,这才循着来路往回走。   那边花架下,九阿哥不知为了什么事,在训斥他家带来的两个嬷嬷,身边站了一个年轻妖娆的女子,不时抚胸拍背,象在安慰,更象在调情。   楚言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也许被女色消耗了太多精力,也许是坏脑筋动得太多,也许是钱多烧得慌吃得太补,九阿哥明显地胖了虚了老了,女性化的阴柔美用不了太久就将达到“人面菊花”的境界。   感觉到她极不友善的目光,九阿哥挥挥手打发了两个嬷嬷和侍妾,慢慢地踱过来,沉声道:“你看什么呢!”   “我想看看,唐九是不是死得一点骨头渣也不剩了。”   “你!”九阿哥勃然变色,磨了磨牙,强压住怒气,冷声道:“不愧是同宗姐妹,一样的不识好歹,得寸进尺。”   楚言冷哼道:“九爷不愧是皇阿哥,只看得见自己的寸许,看不见旁人的丈余。天下人为你受苦掉脑袋都是应该?不但应该,还得深感荣幸,是否?”   九阿哥冷笑:“好个准噶尔王妃,翅膀硬了,对皇上也敢含沙射影!大逆不道!”   “噢?皇上的影子在哪儿呢?难不成九爷就是皇上的影子?谁个对皇上不敬,谁个大逆不道,九爷心中有数。我嬷嬷家大大小小,哪个少一根毫毛,九爷就等着到宗人府领罪去吧。”   九阿哥脸色一变再变,口气有些软下来:“我根本无意取他夫妻性命,若不然,哪里会等到让你知情。”   十四阿哥来寻楚言,远远看见他两个对上了,只暗暗叫苦,硬着头皮打点起笑脸:“九哥,楚言,你们两个到底还结着一层亲戚,难怪比别个亲近些。躲到这里商量些什么呢?”   看见他,那两个都不说话了,象斗鸡一样对峙着,闻言都向他看过来,目光如刀如针,直要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十四阿哥口中发苦,强撑着陪笑道:“话若是说完了,咱们还是都回席上去吧。十哥嚷着要向楚言赔罪。方才,九嫂还在找九哥,不知有什么事儿。”   九阿哥狠狠地瞪了楚言一眼,忿忿地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开。   十四阿哥陪着小心劝道:“楚言,九哥有什么不对不好,你看在我的份上,今儿且饶他一回?”   楚言有些好笑:“放心吧,十四爷,不会把你这别院拆了。我没那本事也没那体面敢对九爷怎样,他能饶过我就不错了。”   十四阿哥放下心,笑道:“你和九哥都一样,心细,嘴狠,其实没把对方当外人。”   “不当外人,还有谁敢把九爷当内人么?”   十四阿哥喷笑出来:“趁这会儿没别人,你要怎么损九哥就怎么损,也让我听着乐一乐。”   “想的美!”楚言抛开那一头的恩怨,问出心中疑问:“十三爷怎么没来?十四爷没请十三爷么?”   十四阿哥对她这一问早有准备,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地说:“没请。知道请了他也不会来。”   见楚言盯了他一眼,目光飘向别处,若有所思,十四阿哥叹道:“我不是说十三哥不肯见你。这几年,十三哥把自个儿关在府里,哪儿也不去。先前,兄弟里谁有个喜事儿办个寿宴的,还记得给他递个帖子。他人也不来,只派人送个礼,大伙都知道他的日子不宽裕,本来是想热闹热闹,白白叫他颇费,心里过意不去,一来二去,索性都不去麻烦他。他对你与别个不同,兴许会乐意跑这一趟,只是,他住在城里,又有腿疾,听说前一阵子又犯了,跑一趟也不容易。”   “他的腿到底怎么了?”   “鹤膝风,时好时坏。依我看,腿疾还是小事,要紧的是心里不痛快。早些年,除了二阿哥,就数他最受皇阿玛宠爱,加上太后的一份,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比得上他风光?从云端里落下来,摔得自然要重些。如今,只有他无爵,又腿脚不便,就不爱同我们一起了。我请了七哥,七哥不也没来?”   “十三爷,怎么就触怒皇上了?”   十四阿哥有些支吾起来:“这,你得问他,我如何知道?那年,十八弟没了,皇阿玛十分伤心,大阿哥二阿哥又乱七八糟地弄出一堆事儿,朝臣跟着起哄,惹得皇阿玛大怒,看谁都不顺眼,把大阿哥二阿哥关了起来,把八哥十三哥也关了起来,赏了我一顿板子,其他的,没挨训斥的也没几个。”   知他不肯吐实,楚言也无心追问:“十三爷被关了好久?”   “没多久,在八哥之前就从宗人府放出来了。皇阿玛派人传话,训了他一顿,命他闭门读书,好好修身养性。我看皇阿玛还是心疼他的。隔了两年,闭门读书的禁也给解了,十三哥也出门走动了一阵。有一回,我们一块儿上请安折子,也不知那阵子十三哥又作了什么,又挨皇阿玛一顿骂。从那以后,十三哥也不知是赌气还是灰心,就自个儿把自个儿关在府里,不肯出来。要我说,还是他自个儿想不开。老子骂儿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前几年皇阿玛被二阿哥闹得心烦,逮谁骂谁,除了小的那几个,我们哥儿几个,哪个没挨过骂?挨骂最多最重最难听的,要算八哥,可八哥还不是照常过着日子?”   楚言叹了口气,默默无语,想象不出这些年他,他,他们,他们的家人,还有皇上,都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过来的。   十四阿哥摇头笑道:“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提它做什么?咱们回去吧,十哥坐立不安,一定要向你赔罪。”   楚言叹道:“你怎不替我劝劝十爷,无关小事,赶紧丢开,免得又惹出笑话。”   十四阿哥笑嘻嘻地过来拉她:“这可都是你自个儿惹出来的。谁让你当初一进宫就讹了十哥一个西瓜呢?”   小家伙们玩得太疯太累,上车没一会儿,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睡着了。小岚守着怡安,也开始打盹。   楚言默想了一阵,轻声唤道:“小峰。”   峻峰打马走在车边,闻声靠近来:“公主有何吩咐?”   “我想哪日去看看十三爷,可有什么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公主想哪天去?我让人早一两天过去通报一声,就是了。”   楚言暗暗盘算着日程,明晚要去五阿哥那里,七日后是八福晋生辰,道理上得先去佟府走一趟,说不定还要进趟宫,寒水是块心病,得尽快抽空去看看:“眼下,我也难说准定日子,三四天后吧。”   “明白了。”   许是没了差事,清闲下来,除了隆科多,都在西郊几个别墅住着避暑。楚言还是头一回,一下把佟府的老少爷们都见着了。鄂伦岱象是有点别的想头,却被佟国维止住了,没让他说。一向精神的佟国维显出了老态,浮光掠影地聊了几句近年变迁,细细介绍了家族里的人事变迁,哪个娶了亲,哪房添了口,哪房的谁过去了,江南那边又有什么变化。   “你爹和我一直通着信。他要我告诉你,他很好,没病没灾,硬朗得很,这几年带着你继母走遍了东南几个省,前几个月去了雁荡山。你大弟和妹妹一嫁一娶都是很好的人家,日子过得很和美。老二让人费心点儿,人是极聪明的,小小年纪中了乡试,却不想从科举上出头,非要从军,你爹也由着他。你叔叔生意做得不错,眼红你爹的逍遥,正慢慢把生意交到小辈手里,也打算去游山玩水。他们兄弟两个,会享福!”   “是会偷懒吧。”楚言笑道:“从前,皇上四爷就骂我会偷懒,老爷子可明白我这身毛病是哪儿来的了?”   “会偷懒好啊!”佟国维感触万千:“可惜我活了大半辈子,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你们可别象我这么糊涂!”   “老爷子岂是不明白?是放心不下。”   “是放心不下。”佟国维慢慢扫过屋内的子侄,缓缓道:“可操不了心的,不放心也没用啊。倒不如学着偷偷懒。”   唠了会子家常,吃了顿团圆饭。大太太二太太还嘱咐在京时多回来走走。   佟国维却道:“皇上念旧情,家里就是这样了。你往常送回来那些东西,都收到了。你如今身份不同,不要太惦记着家里,在京里有什么要办的事,快些办完回行宫去,多在皇上太后跟前尽尽孝。有什么事,写信来,或者,请四爷给隆科多带句话。”   楚言一连应了几个是。这位国舅大半生尊荣,也算为国尽忠,最后跌这么一跤,总算还能想得开。   洛珠嬷嬷一家已经陆续搬到汉口居住。得知楚言回京,靖夷芸芷陪着洛珠返回京城,应寒水之邀,住到了她自己在城外的庄院,方便寒水和芸芷商量生意,也省得楚言多跑一个地方。   楚言离京前曾央求隆科多有机会给靖武寻个外任的位子。隆科多只当她要为靖武谋个出身,反正靖武是他的人,就答应了。不到一年,汉口出了个六品武官的缺,官阶不高,肥水不少,隆科多在几位阿哥面前略略提了提。那几个都知道靖武是什么人,看在楚言的面上也要玉成。   玉茹好容易在京城住得熟了,又要搬到人地两生方言不通的汉口,万般不乐意,只说清粥小菜一时放不开手。芸芷刚生下头胎,洛珠嬷嬷走不开,就叫靖武自己先去赴任。过了半年,那边传来消息,靖武常被同僚和商老板拉去酒楼妓馆,玉茹呆不住了,把小店交给靖夷和芸芷,带着孩子忙忙往汉口去。官太太的日子虽然风光,也无趣,汉口九省通衢,极是繁盛,玉茹好歹经营过一家饭庄,又与楚言寒水芸芷厮混久了,一待后院安定,就想起要做生意,写信向寒水和芸芷讨主意。   洛珠嬷嬷是个最爱为子女操心的。最放心不下楚言,可楚言跑得太远,她白担心也无用。儿子两家一南一北分在了两下,也把她的心分成了两半,不论身在北京汉口,都有一半空落落的,没法安享天伦之乐。   芸芷看在眼里,与靖夷商议了一下,就决定把清粥小菜,云想衣裳和润玫阁的生意转托给寒水,全家搬到汉口去,在那里开一家药行。   最早阿格策望日朗找上门买药,同仁堂的当家人感激他对乐家山和芸芷的救命之恩,想着最多不过几年一次的生意,量也不大,就给了个极好的价钱。楚言有点迷信名牌,临去西域又点着名到他家买了些成药。她与芸芷是没有名分的姑嫂,在芸芷夫家分量极重,几年间有心无心地替同仁堂拉来几家有头有脸的大客户。开朝以来,第二位御封的异姓公主去和亲,也是一等大事,乐家掌门人精明地看到这个广告机会,又大方了一把。想不到的是,没多久这位公主做起了药材生意,每年从同仁堂买进不少成药,卖去蒙古,还送了几张方子来,请同仁堂代为配制。   楚言的习惯是在商言商,不了解关内药材的行情,也不知道秘制成药的工本,考虑着长期合作,根据以前的价格,又加了个自认为合理的利润空间,就要锁定价格。同仁堂多了一个大主顾,起初也挺高兴,随着楚言在关外的生意越做越红火,进货量越来越大,就有点受不了了。要说,楚言没想让他们赔本,本着互惠互利,同仁堂偶尔从寒水的药行进些西域来的贵重药材,寒水给的价钱也很好。可是,同仁堂自己的生意也越做越大,楚言要得最多的几样都不是他们的主打产品,甚至在关内没多少市场,需要另外组织生产,这份工夫和成本放在别的生意上,省了不少力气,还能多赚不少。可这位公主,于情理和利害上,却是不好得罪的。   乐家老少几个爷们来回商量了几次,把芸芷找了回来。这样的人家,商业上技术上自然有些秘密,一向是传子传媳不传女。芸芷自幼聪明,跟着生母念了几本医书,偶然帮着配个药,抄个方子,没正经受教,可悟性比几个兄弟都强,只是性子和顺,胸无大志。楚言当初看医书,有不懂的,也会拿来问她。两人讨论,还有不懂的,楚言就去问太医们,再把太医们的说法拿来同她讨论。一来二去,芸芷在医药上的造诣已经不输于父兄,只不过,外人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芸芷嫁给靖夷,一个跟医药完全不沾边的武人,乐家爷们悄悄舒了口气,可没想到她那个公主“小姑子”却办起了药行,做起了药材买卖。到头来,还得靠这个女儿来给他们解套。   楚言早在第二次跟着康熙南巡前,就把云想衣裳和润玫阁的生意交给芸芷打理,收益归洛珠嬷嬷所有。之所以名义上股本还归她,一是怕过早暴露自己的打算,二是希望几位阿哥顾念旧情,照拂那些女子一二。后来,楚言鼓动寒水办药行,九阿哥倒是很愿意支持入股,楚言却不许他插手插脚,怕寒水人单力薄,不懂这行,就要她和芸芷联手。芸芷顾忌着娘家的想法,只肯为寒水解疑,教她识别药材,不要股份,也不肯拿好处。   寒水是商家女儿,九阿哥挑上的妻子,楚言认定的妹子,原以为自己就会看看账本,真做起生意竟很快上手。她不缺钱,当作正经事情做,就想做得象样。可巧玉茹动了心思,寒水就拿出楚言鼓动她的那套,再加三分火候,鼓动玉茹办药行,与她一南一北相互呼应,把西域药材卖到南方去,采购南方各省的贵重药材,卖到北方来。   玉茹虽然心动,又哪里会这个?就来拉芸芷。   乐家爷们想的办法是教会芸芷制蜜丸的工艺,把楚言要进的成药全部交给她来生产供货,条件是她不能私传给任何人,除了给楚言供货,也不许做这行买卖。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要制成药,就得进生药。同仁堂把这个包袱甩给她,就是嫌钱少,又不好意思与楚言讨价还价。她若是从同仁堂进生药,就得去和楚言商量价钱,或者拿楚言在别的生意上赚的钱贴补。芸芷固然不愿意让娘家不高兴,也不想让楚言吃亏,提出要在汉口开一家药行,自己采购生药,就地炼制,除了给楚言供货,不会做成药买卖。药行是婆家的本钱,与同仁堂无关,但是,如果几时同仁堂要进货,可以提供优惠。   乐家爷们没料到,自家这个女儿的悟性不但在医药上,行商交涉上的本领,也被楚言和寒水熏陶出来了。   几年下来,一南一北两个药行,经营规模虽不大,品质好价钱公道,在业内颇有口碑,利润也很理想,又成功地帮楚言控制了成本。靖夷和芸芷在汉口站住脚,最后两年,又帮着楚言和英国人做上了生意。   ==〉那个南北方的说法,有点开罪人。那就把北方南方拿掉吧。   楚言当然不是龙井。写8喜欢明前龙井时,想起一旧日挚友,北京长的上海MM。此妞只喝龙井,每次只放指尖尖一小撮,某次,我特地数了数,杯中共四片叶子。我笑她不如喝白水,省得麻烦。她说我浪费茶叶,因我喝的乌龙泡开有半壶叶子。   她说,绿茶的境界就是清淡,似无却有,说有又抓不住。我等俗人就嘲笑她喝意境茶。   ==〉字数,字数!下一定要把京城的事情办完!   故人故地(三)   寒水一见怡安,眼泪哗哗地下来,止也止不住,把怡安吓坏了。   楚言暗骂自己粗心,只得先哄怡安:“姨姨的眼睛被风吹疼了,所以流泪。”一面示意图雅带她到外边去玩。   怡安一路回头,走到门口又跑回来,把小岚给她掖在衣襟的帕子递给寒水:“姨姨不哭,要什么东西告诉妈妈。”   寒水勉强扯出一个笑脸,点点头。   洛珠看着怡安则是满心欢喜:“这囡囡真象楚言小时候,乖,心也好。”过去牵了孩子的小手:“婆婆带囡囡去玩,让你娘和姨姨他们说话。”   楚言忙说:“怡安听婆婆的话。嬷嬷,你别一味纵着她,别闹成你听她的。”   “晓得了。”洛珠马虎地应了一声,嘴里小声嘀咕着:“你几时听过我的话?我怎么就不能听她的?”   图雅听见,偷偷一乐,跟在祖孙俩后面走了出去。   略略叙了会儿话,靖夷对芸芷丢了个眼色,两人找了个借口也走了出去,带上门,让她姐妹自在说话。   寒水的眼泪一直没停,笑时流,说话时流,擦了又来。   楚言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拭泪:“这里除了我,再没别人了。你要哭,就痛快哭出来。憋在心里,苦了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没,姐,我没想哭。见着你,见着怡安,我心里高兴,真的,没想哭。只是,这迎风流泪的毛病——”   “是月子里落下的吧?你那孩子,可是比怡安大了八个月?”楚言狠着心拉开她的伤口。   寒水哇地一声扑进楚言怀中号啕大哭。楚言搂着她,一同坐到脚凳上,象对一个孩子,轻轻地拍着,让她尽情把攒了几年的苦水全倒出来。   哭声渐小,寒水抽噎地控诉着:“他的心好狠!也不让我看孩子一眼,也不知是死是活,是男是女。我那般求他,下跪磕头,什么都可以听他的,什么都可以不要,也不要见孩子,他若不放心,杀了我也好,只要临死前告诉我,孩子在哪里,是不是好好的。他竟然说我压根没生过孩子,病得发昏,起癔症。可我明明——”   楚言流着泪,紧紧抱住寒水,希望能传给她一点勇气和温暖。要把一个皇孙的出生和存在生生瞒下来,需要很大的胆量和代价,可非得象九阿哥这么绝这么狠么?寒水准备好了放弃孩子,却没有准备好在失去孩子的同时,接受丈夫那样的无情。可怜寒水大正月里生孩子,辛苦又伤心,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人分担,甚至没有地方述说,这么些年只能把伤和痛深深地藏起来,若无其事地过活。唐九,曾经为了寒水可以放下身份,可以委曲求全的唐九,当真一点骨头渣子也没剩下?如今的九阿哥可是十足的魔鬼?他们是否都在放纵心里那个恶魔长大?   “你没搞错。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女人怎么可能搞错这种事?发昏的不是你,是他。总有一天,你会见到孩子。你相信我!那个人诡计多端,疑心最重,对谁也不放心。他那般对你,正说明孩子还好好活着,他怕你知情后,忍不住要去找。”   寒水伏在姐姐怀中,啜泣着,只觉得身上心上压了几年的大石,逼得她快要疯狂的沉重和不知所措,被姐姐几句话轻轻拨开。她没有发疯,她确实生下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就象她当初希望的那样,平凡安宁地活着。将来的某一天,她会见到,亲眼见到。即使不能听孩子唤一声娘,知道他好好活着,已经足够。   平静下来,寒水又想到一件事:“姐,你怎么知道的?是芸芷——”事关重大,一旦败露,牵扯进来的人都会粉身碎骨。那人极为小心。她产后立刻被喂了半碗参汤,随后人事不知,醒来,孩子和接生婆都不见了,出了月子没几天,服侍她的丫头婆子全都焕上了生脸,连园丁杂役都换了人。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芸芷的安全,给他送了封信,拿自己拿整件事要挟他,不许他对芸芷下手。虽然很需要帮助和安慰,她没有告诉姐姐,怕她担心,也怕路途迢迢,在路上出了岔子,走漏风声。   楚言了解她的担心:“芸芷只告诉了靖夷,靖夷给我送了封信。别担心,他托的洋人,从印度绕了一圈送到我手里。靖夷很仔细,包里放了几封信,用火漆封印,混在账册和票据里。那些人没有动,就算翻开,也看不懂。其他,再没人知道。那个人,哎,真不值得你这般!”靖夷和芸芷都不是多嘴多事的人。他们没说,可她猜九阿哥为着保密,一定对他们做了什么,靖夷想来想去,不放心,才那么绕个大圈子告诉她,示意她设法保护寒水。她倒不担心寒水的安危,不管对寒水还有情无情,寒水在皇上阿哥们那里在佟家都是挂着号的,九阿哥不会轻举妄动。她担心的是嬷嬷他们,那天不过放了句狠话,他心虚,竟自动招了!当真可恶!   事到如今,寒水也理不清对那个人是什么想法。借姐姐之力,她没让他关住。她知道他财大气粗,势力大,霸道,风流,算不得好人,在那以前对她却很迁就。那些风风雨雨的日子,他来得少了,来了也不说什么,更绝口不提朝中的事他们兄弟的事。她担心,偶然问一句,他恼了,不许她打听,叫她别管那些。她是不管,却不能不听不看不想。   他封了贝勒,却没多少喜气。表面上风浪平静下来,她想起姐姐说过的话。姐姐只说过那么一次,后来再没提过,可她知道,那是姐姐要告诉她的最要紧的话。她知道迟早会有一场灾难,他不是掀起风浪的一只手,也是注定被卷进去的一个。   让人郁闷的冬天过去,她的心情刚刚被明媚的阳光晒得好一点,却发现自己怀孕了。虽然她不住在九贝勒府,不用与她的一群妻妾争风吃醋,虽然她可以自欺欺人地说她不是九贝勒的妾,是唐九的妻,这个孩子却是实打实的皇上的孙子。如果是男孩,会不会早晚被卷进哪一次风暴?如果是女孩,会不会早晚被嫁到蒙古,死在塞外?有了孩子,她是乖乖搬进贝勒府,还是听任他把孩子抱回去交给嫡福晋抚养?   例行去云想衣裳看看,见到秀娥。早燕收养的小瓶子两年前被接了回来,跟着秀娥,依恋地偎在秀娥身边。秀娥一边跟她说话,一边不时探头看看小瓶子画的画,温柔地笑着,轻轻地替她擦去脸上的墨迹。突然间,她发现了那个秘密。   秀娥没有瞒她。那个男人的家势已经完全败了,秀娥的顾忌少了很多。听着秀娥的故事,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与他商量。他沉吟很久,居然答应了,只要她一切听他安排。她也答应了。   他让她设法请芸芷回京。怀胎十月,她需要大夫,不能用太医,也不能随便找上一个,她需要芸芷的医术。生意上,芸芷也可以替她出面,不至于引人注意。她只说身体不好,有些顶不住,芸芷就毫不犹豫地放下汉口的一切,回京来,任劳任怨地照顾了她半年。   她快生了,他又劝她停一段生意,放芸芷回家过年,还主动提出让人送芸芷回汉口。总算她还有一丝头脑,知道这人不会平白起善心,暗地里托人送了封信要靖夷来接。没有血缘,连亲戚也算不上,芸芷却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姐姐以外,唯一的姐妹,最重要最信任的朋友。洛珠嬷嬷一家,是姐姐的家人,也是她的家人。她不能让他们有事。   芸芷走后,她真成了孤零零一个,只能任他摆布。他是想让她明白咎由自取的后果么?他始终怨恨着她不肯依顺吧?为了孩子的事,她怨他恨他,可是——   “姐,我对他早已死心,只不想他出什么事。他活着,好好的,我才有几分指望还能见到孩子。”   十三阿哥站在二门外迎接,看见她身后峻峰带着几个人手里大包小箱地拿着东西,挑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这个,呵呵,进去再说。”楚言有些狡猾地笑笑:“你倒是叫几个人出来接接手啊!难不成让他们直眉瞪眼地进去,冲撞福晋她们?”   十三阿哥无法,只得回身命秦柱叫上几个人先把东西拿进来。   眼前人手不够,秦柱叫贾千往里面去找人,自己带了两个人赶上来,先磕了个头:“奴才给公主请安!公主金安万福!”站起身笑道:“公主可算回来了!可把奴才想死了。”瞧瞧一进门这架势!这府邸的女主人合着就该是这位啊!只可惜,爷的福到底薄了点。   楚言作势打量一番:“是秦柱啊,你不还活得好好的么?你想我干啥呢?替你办事,还是替你求情?”   秦柱悄悄瞄了主子一眼,摆出一脸委屈:“公主这话说的!奴才的老脸都丢光了。”   “哟,忘了你早就是秦总管,脸面大了。哎,你们两个,先别忙着拿东西。你们家总管的脸掉了,帮着找找。”   那两个小厮糊涂了,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瞄瞄自家主子,瞄瞄公主,再瞄瞄总管。心眼实的那个还真在地上找了起来。   峻峰的几个手下低着头,或者把脸别到一边,拼命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峻峰回头瞪了一眼,抬眼悄悄看去,只见楚言一脸无辜的样子,忍不住垂下头,暗暗笑起来。   十三阿哥噗哧地笑出来,提起拐杖,捅了捅秦柱的屁股:“就你身上那点肉,还不够给公主塞牙缝的。少给我丢脸了!”   楚言不乐意了:“我吃人肉么?我的牙缝有那么大么?”   “得,得,是我说错话了。请公主先移玉趾,进门来,回头要罚几杯酒,我都认领。”   十三阿哥腿脚不便是真的,日子不宽裕也是真的。一身衣裳干净整齐,只是绸子有些褪色,显见有了些年头。   女人们的衣裳也都是半旧。老大穿的象是用十三阿哥旧衣改的,小的两个,衣服都不是太合身。这还是知道她要来,尽量穿得体面些。好在一家人气色都还好,也就是在皇子贵族里比起来,穷一些。   看见楚言带来的丝绸衣料,女人们的眼睛一亮,真正兴奋欢喜起来。   孩子们闻见香味,围着桌上的食盒咽口水,眼睛巴巴地看着阿玛和天上掉下来的姑姑。   楚言见状笑道:“彩云做的点心,叫我品品她的手艺有没有长进。我不敢都拿回去,我那丫头一吃点心就不好好吃饭。”   十三阿哥淡淡一笑,示意福晋打开,让孩子们解解馋。   润玫阁早就是京城一等一的高级点心铺子,价钱不是十三阿哥府平日会去问津的。弘昌年纪大些,知道几分矜持。小的两个狼吞虎咽,吃得一嘴狼藉,险些噎着。十三福晋有些心疼地拍背喂水,也有些尴尬。   楚言早就掉开头,望着十三阿哥,笑问:“我听十四爷说,你的腿病,前些日子又犯了。可好些了?太医开了什么药?”   十三阿哥轻描淡写地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早些年喜欢比武斗狠,摔伤过,如今年岁大了,犯了起来。既是老毛病,来了自然会去,不妨事。太医院给配了些药膏,犯的时候贴贴就好了。”   还记得那年长跪起来,他走路就象今天这样了,总觉得是那是落下的病根。对这个人,她亏欠良多。楚言幽幽叹道:“我和十三爷同岁呢,可不也老了!”   十三阿哥失笑:“哎呀,对不住!又说错话。你可是一点没变。”只比从前更美更耀眼,令他自惭形秽。   楚言指了指边上的两个坛子:“我嬷嬷家老二媳妇出身杏林世家,告诉我一个方子,用烈酒泡个半年,待药性溶进酒里,每日把酒温热搓揉伤处,连着用一百日,虽不能治本,也有些用处。我昨儿才配好,你先在地下埋上半年,过完年就可以用了。方子在这里,我也是道听途说,你愿意就试上一试。”   十三阿哥道了谢,接过方子,笑着指了指那堆衣料:“这,你又有什么说头?”   “几位娘娘赏的,太多了,用不了,搬不动,丢在四爷那儿,回头还得挨骂。福晋要不嫌弃,就留着给孩子们做几件衣裳。”   十三阿哥听说过她从京城倒腾丝绸去西域卖,也不说破,只微微一笑,说了声多谢。   城里果然要热一些,厅里人也多,聊了一会儿,楚言额头鼻上开始沁出细细的汗珠。   十三福晋心细,笑道:“园子里清凉些,爷和公主不如换个地方慢慢聊。”   十三阿哥点点头,站起身:“经过这些年,花木都长起来了,园子变了个样,我带你去看看。”   一路走去,十三阿哥如数家珍地指点着这种花草。园子里的果树都长大了,枝头硕果累累。   楚言仰头摸了一个颜色最漂亮的杏:“能吃了么?”   十三阿哥笑着点点头:“有点酸,你怕是不爱。那棵树下的枣子很甜,只是早了点,要等下个月。”   “这棵是什么树?怎么没见结果子?”   “是香椿。现掐的香椿芽炒鸡蛋,比什么龙肝凤髓都香甜。可惜,又晚了。这里原先是棵桃树,不知怎么光开花不结果,还长虫,我就把它掘了,换了棵香椿。”   “就别馋我了,只说说有哪几样是我赶上了的。”   十三阿哥轻笑:“那倒也不少。葡萄熟了,只是没你那里的甜。我种的黄瓜扁豆,你都赶上了。”   “十三爷自个儿种的?”   “怎么?瞧不起我?”   “没帮手?”   “呃,有两三个。”   “还有什么?总不能光吃素菜吧。”   “鱼,那边池塘里钓的。不敢说是我养的,算它们自个儿长的吧。”   “现在去钓鱼?”   十三阿哥好笑地摇摇头:“这会儿日头大,鱼都沉到水下去了。知道你要来,我一早钓了三条养在水盆里,等你说要怎么弄。”   “捡拿手的弄呗。”   “这会子,葡萄架下最阴凉,到那里坐吧。”   楚言偏着头打量来打量去,挑了一串晶莹漂亮的,也不摘下来,就着藤上揪了几颗丢进嘴里,慢慢把籽吐出来:“皮厚籽大,种不够好。倒适合酿酒,可惜日晒不够,不够甜。要酿酒的话,别想着要甜,倒是烈一点的好。”   “受教,受教!我还真试了几回,总觉得不好,尝了你送来的葡萄酒,更是灰心,就丢开了。经你这么一说,倒可以再试上一试。”   楚言坐下来,看着十三阿哥笑:“这园子够你忙乎,怪不得没空出门。”   十三阿哥微微一笑:“在这园子里,什么烦恼都忘了。”皇阿玛说他不是勤学忠孝之人,如不严加管束,必会生事。对这个评价,他也算罪有应得,又何苦再出门惹是非,给旁人添麻烦。园子之上只有四角的天空,园子之中四季万物,无穷生机,他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么愁苦寂寞。何况,这个园子里有她的影子,她的苦心。   十三福晋带着两个丫头过来,亲手从托盘上拿了一个个小蝶摆到葡萄架下的竹桌子上,口中笑道:“这是杏脯,这是腌萝卜,这是甜蒜,这是泡豇豆,这是……东西虽然简陋,大半都是自家人弄的,味道不敢自夸,比外面的干净,公主尝个新鲜。这梅子酒也是我们自己酿的,开胃,喝不醉。”   楚言一样样尝过去,赞口不绝:“这真真是神仙的日子。”   十三福晋笑道:“真有哪样让公主看得入眼,回头带一点回去。”   “当真?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这杏脯,还有这淹萝卜,还有……唉,没把你们窖里搬空了吧?”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眼见又下了,再做就是。爷,那鱼,可要怎么弄呢?”   十三阿哥笑着指了指楚言:“客人说了,让你捡拿手的弄来。”   楚言很是意外:“怎么是福晋下厨?”   十三福晋笑道:“我不会别的菜,只会弄鱼。在家时,我阿玛喜欢吃鱼,讲究又多,总嫌厨子这个那个,听说是我做的,就不挑了。我额娘不耐烦听阿玛唠叨,就命厨子叫我烧鱼。”   “鱼要弄得好是不易。想必福晋烧鱼的手艺是最好的,比那些厨子都强。”   “哪里,不过是阿玛看在我的孝心的份上,肯忍耐罢了。”   十三阿哥插嘴笑道:“少说些有的没的,正经烧了端上来,得她说好,你就比天下九成的厨子都强了。”   十三福晋笑着称是:“那么,我就斗胆献丑了。莲香做菜团拿手,想给公主做上一回。”   “好啊,我就坐在这里等着吃了。方便的话,福晋回头让莲香过来一趟,我想看看她。”   “是。莲香一直念着公主,方才还说要过来给公主磕头呢。”   在十三福晋身后,楚言点头笑叹:“我若是男人,定要娶福晋这样的妻。十三爷好福气!”   十三阿哥微微一愣,笑了起来:“她是个好女人。好在你不是男人。”少年的梦,终究只是一个梦。梦碎了,总算还留下一个实实在在的园子。虽不是她,还有一个能陪他把酒论诗,摘果钓鱼的贤惠妻子。年轻负气的他,幸而不曾错失这份幸福。   她依那个“四年之约”嫁了,作为补偿,皇阿玛和太后一下往他府里塞了两个女人,又给他指了嫡福晋。他全都娶了,全都要了。不是她,别的女人都是一样,怎样的出身有没有才名都是一样,府里的和外面的也是一样。一向洁身自好的他幸博“风流十三郎”美名。四哥苦口婆心,劝过,骂过。他不是一笑了之,就是借着酒劲对他唱“有花堪折直需折”“人生得意需尽欢”。   他只是奇怪,府里几时有了那么多银钱供他挥霍。他没有封爵,没有外家资助,收入有限。楚言帮他管账建府时,不得不精打细算,另辟蹊径,还几次委婉地劝他改改大手大脚的习惯。他知道她做事精细,那时一心想着好好办差事,早点封个爵,家里就他们两个,都没有奢侈的癖好,再怎么也不至于入不敷出。   当时是那女人管着帐,他偶然盘问,明白了那些钱的来处,更觉得胸闷得象要炸开。原本,他一心想要做个好儿子,好男人,好丈夫,所求所想不过是一个女子一份平静简单的日子,他最敬最爱的那个人却无论如何不许不给,回头又愿意从自己的用度里为他付那些乱七八糟的帐!他的阿玛到底希望他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两年,他办差,喝酒,找女人,表面过得热热闹闹,心里却是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别人都作了些什么。   那年正月,在四哥那里喝酒,只有他们两个。他知道他们都想起了之前的某一夜,却都小心地不提起她,慢慢说到了十四弟。   十四弟越来越和八哥他们走得近。他知道四哥不高兴,有心劝解:“十四弟也是有所图。他告诉我,八哥正在活动,想帮着她把西藏那边——”   四哥喝了不少,脸都红透了,喷着酒气冷笑:“那些鬼话你也信?”   信也罢不信也罢,她已经嫁人生子,八哥和十四弟还想着为她尽一分力,相形之下,他自己——“十四弟年纪虽小,却是一直想护着她。八哥同她的情义——”   “他不配!”四哥猛一拍桌子,冷哼道:“他由着自己女人欺负她,不敢对皇阿玛承认私心,只会背地里搞点鬼鬼祟祟。他不配!他哪里配得上她!?”   他愣住了,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直被他忽略的什么。他不再喝酒,只给四哥添酒,旁敲侧击地问一些话。   四哥喝糊涂了,也是憋得苦了,不停地喝,不停地说。于是,他知道了。四哥也有一个梦,深藏在心里,梦得比他的久,也比他的深。   那夜,他没有回府,一直守着喝醉的四哥,服侍他睡下。兄弟俩抵足而眠。   四哥宿醉醒来,记不清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听他胡乱编了一通,也就信了。   而他已经下了一个决心,他会帮助四哥。这世上对于他最重要的人,一个个地走了,只有四哥一直陪着他,所以,他要帮他。   当皇阿玛失望地掉开头,冷冷地命道:“把十三阿哥带下去,关起来。”他明白皇阿玛对他的耐心已经用光耗尽,他突然有些后悔,却再也没有解释重来的机会。   被关在宗人府的日子,他很消沉,充满挫败和悔恨。他似乎总是做错,害了她,伤了皇阿玛,也害了自己,连累妹妹们担心。   他沉浸在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府里送来的包袱也懒得去看,连口信也懒得回一个。然而,隔一段,不显眼但整齐干净的小包袱还是会送进来。终于有一天,他百无聊赖地打开。   几件应季的换洗衣裳,两本书,一封信。信是笔迹陌生的娟秀小楷,不急不缓地讲述着府中诸人的情况,清清淡淡地提到下人闹的小笑话。他不知不觉地看下去,不知不觉地笑出来。信末署的闺名有点陌生,他忙去翻以前的包袱,这才发现每一次都有两三本书一封信。有一个人总是被一笔带过,有两本书上有“马尔汗藏书”印章。他记住了那个闺名,认识了成亲已两年多的妻,了解了皇阿玛曾在他身上花费的苦心。   他明白得太晚,皇阿玛伤了心,不再信任他,也不再信任他的兄弟。他明白得还不算太晚,总算没有错过这一份幸福。   皇阿玛放他回府,命他闭门读书。五哥让人送来一箱书,《陆游全集》,说是她托怀湘代为寻的。   外人眼中,他是兄弟中最惨的一个,无爵无钱。可他自己知道,他一直是最幸运的一个。   谈话突然有些冷场。十三阿哥向她看去,见她抿着嘴,象在下什么决心。   终于,她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象做了什么错事,有些紧张。   他挑着眉,打开信封,掏出来几张纸,翻了翻,是五张一千两的银票。他不说话,只是挑着眉看着她。   “呃——这个。”她抿了抿嘴,挤出个笑脸:“你知道,我穷得就只有几个钱,还没九爷阔。”   他望着她,心中暖暖的,也就暖暖地笑了出来:“多谢!我正缺几个钱。”   她放下心,笑了起来:“钱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时候尚早,楚言难得进城一趟,想顺便办点事,用过午饭,就准备告辞了。   十三阿哥陪着她走回前厅,还要往前送。   楚言笑道:“留步。这里离二门不远,我认得路。”   知她介意他的腿疾,他也不勉强,只笑着说了句保重。   他身边的女人中走出来一个,垂首福了一福:“我替爷送送公主吧。”   二门在望,那女子突然停住脚步,直直地望着楚言:“臣妾斗胆,想请教公主一句实话。”   楚言一愣,仔细看那女子,认出是位故人。   “当初,若没有我,你就会嫁给他么?”   楚言冷冷地看着她:“本公主欠了你什么实话?”   玉梨一窒,咬了咬牙,非要将多年的不忿和委屈都说出来:“他们都说,是我阻了爷等了盼了多年的亲事。可我知道——”   “住口!”十三阿哥柱着杖,一瘸一拐地大步赶上来,厉声喝道:“没规矩的东西,滚一边去!”   十三福晋花容失色,小跑着跟在后面,将他扶住,听他动了真怒,口不择言,也觉得尴尬。   玉梨又羞又气,浑身哆嗦,落下泪来。楚言尴尬地站在那里,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十三福晋打点起笑容:“最后这一小段路,我送送公主。”   目送妻子和楚言离开,十三阿哥回身便走。   “爷!十三爷!”玉梨用全身力气指控着:“你怎可那样对我?我为你——”   十三阿哥倏地转回身,眼神冰冷,嘴含讥笑:“我该怎样对你?你要孩子,我给了你。你要名分,我给了你。你还要什么?我一无爵,二无钱,三无能,不得皇阿玛欢心。这么个废人,还能给你什么?你想要我的命么?”   玉梨呆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泪一串串地落下,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心里拼命在说:“不是那样,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从来没明白。”   十三福晋转回来,见她还站在原处,失魂落魄,心生怜悯,好意劝道:“还请姐姐以弘昌为重,无论如何,体谅爷几分。”   玉梨回过神来,看见他喜欢上的第二个女人,心中更加悲苦:“你来得晚,什么也不懂,自然轻快。”   见她如此不开窍,十三福晋也不好多说,只得劝道:“姐姐先回房去吧。这个样,被人看见,成什么话。”   她来得晚,知道的却不比她少。正室额娘的一个妹妹嫁入宗室,小女儿与她年岁相当,从小无话不谈。她堂兄做了十三阿哥的侍读,人又淘气多话。结果,十三阿哥就成了两个小女孩经常谈起的话题。他的文才,他的武艺,他的侠行,他为何迟迟不娶,他心里想的是谁,他侍读知道的,对两个小女孩就不是秘密。情窦渐开,她们忍不住地想,若有那么一个人,那般痴心地等待自己,便是天上地下也随着去了,便是死也值了。她们谁也没想过,自己的那个人会是他。他分明心有所属,分明只会属于那个月亮一样光彩的女子。   好事多磨,一磨再磨。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两个女孩的心随着他们的遭遇忽上忽下,被结局惊得傻了。她正忙着为他们叹息,却听说自己被指给了十三阿哥。她糊涂了,不知是自己突然飞上了天,还是星星落到了地上。   阿玛看着她,连连叹气:“能嫁给十三阿哥,也不知算不算你的福气。你只记住,人一辈子日子很多,能过的只有今日。”   她记住了,照着做了,然后,星星真的属于她了。下次回家,要记得告诉阿玛:能嫁给他,是她的福气。   ==〉对13家生活水平有异议的,看长评里的账单。   得知4没那么多银子,心理突然平衡多了。   故人故地(四)   峻峰陪着楚言逛瓷器店古董店,有点纳闷她买的那些东西。他不内行,可好歹在雍亲王府呆了这么些年,上品次货还能看出一点。   店家初见这位夫人气度不凡,就连身边的下人也是气宇轩昂,觉得会是个大主顾,跟前跟后地殷勤伺候,发现她看上的都是些不上档次的东西,价钱上杀得又狠,就不禁轻慢起来,只当她是哪里来的暴发户,爱理不理。   楚言也不在意,按杀下来的价钱付账,命他们把东西包好,叫峻峰找人来搬到车上。   此间的伙计态度简慢不说,言语刻薄,还有轻辱冒犯之处。   楚言刻意隐了身份,峻峰不好端出来头,只气得脸色发青,差点要动手打人。   楚言止住他,唤来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这位伙计对我家私事像是很有些兴趣。不知你这店到底做的什么生意,客人说出一两件私事,是否就可以随便白拿一两件东西出门?”   掌柜的愣了半天,好容易回过味儿来,忙不迭地赔不是。   楚言淡淡一笑:“掌柜何罪之有呢?我家中也做着生意,知道好的伙计不好请,好的掌柜更不好请。可,不找好的,生意怎么败的都不知道,您说是不是呢?”   掌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回身狠狠扇了那伙计几个大嘴巴,逼着他磕头道歉。   楚言已经抬脚走出店外,对峻峰笑道:“这样,算不算替你出气了?”   峻峰一愣,不解道:“您这是——?”   楚言慢慢地往前逛,口中笑道:“你平日出门,顶着亲王府执事的头衔,自然不会有人怠慢,日子久了,气性也养得大了,倒不如小时候机灵明白。竟忘了么?人情冷暖,本来如此。市井小民,不善作伪,就显得市侩了。”   峻峰大为惭愧,低头想了想,不禁又问:“那伙计不对头。可您怎么知道,那掌柜也有毛病?”   “没毛病会用那样的伙计?还视若不见?不是有把柄落下,就是没把东家的生意当回事。”   峻峰想了想,不由点头,咧嘴笑道:“跟着公主,不但有趣,还长见识。”   楚言突然停下脚步,侧身看着他:“你方才那一恼,是为着你公主主子被人冒犯,还是为着你姐姐被人轻辱?”   望进那双明澈的眼睛,峻峰想了想,认真说道:“有主子在场,主子不发话,我绝不会与人动手。”   楚言微笑:“既这样,听姐姐一句话。多为你自己和小岚打算打算,不要指望主子真心为奴才着想。 ”   楚言随走随看,也不知都到了哪里,正要迈步进一家店,余光瞄见隔壁的招牌“知味书屋”,不由一呆。   峻峰不明所以,顺势看去,问道:“也要买些书么?”   楚言刚要作答,身后不远已传来一声轻唤:“楚言。”下意识地转过身。   八阿哥只觉得前面这个身影十分熟悉,没想到果真是她,虽极力把持,仍不由露出喜色。   看见两人的神情,想起影影绰绰听过的一些传言,峻峰暗自叹息,庆幸手下的有的出城为她送东西,有的回亲王府要车,剩下最心腹的两个也还在拐角那边店里。犹豫了一下,打了个千,微微退开几步。   楚言定住神,笑问:“真巧!八爷可是要去这边书店。”   “是。”他温柔地望住她,目光和煦依旧,带了点淡淡的希望:“你呢?可要进去看看?要不要带几本书回去?”   “不了。我现在满身铜臭马粪,没得污了清静地方。”她笑着指了指眼前的铺子:“正想进去看看,能不能捡几件便宜东西。”   那是间古董玉器铺子,他因而问:“可是在寻什么样的东西?”   “不是。今儿得空,随便逛逛街,顺便进点货。”以培养靖夷与洋人做生意时,进货的眼光。   那家伙计认得八阿哥,早已报告掌柜,殷勤地迎了出来。   八阿哥笑道:“他家倒还有些过得去的东西,我陪进去你看看。”   进了店,楚言就对店家笑道:“你们招呼八爷,不用管我,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逛逛。”   掌柜不知这女子来头,只得唯唯诺诺,好在八阿哥进店的次数虽不多,却是从来不曾空着手出门。   八阿哥一边喝着茶,随口应付着掌柜,视线不时投向她,只见她微微垂着头,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眼睛淡淡扫过一件件货品,偶然拿起一样看看,旋即放下,没有对那一件显出特别兴趣。比起从前,略微丰满了些,也晒黑了一点,嘴角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她的心思情绪,从前,他总能看出点端倪,猜个大概,如今,则有些抓不住了。他们分别得实在太久!   感觉到他的目光,她只越发装作在看那些死物,不敢抬眼,生怕一抬眼就打破了哪一处的平衡。店内一圈逛下来,也记不得都有些什么。   他放下茶杯,起身迎过去,笑问:“竟没有看得上眼的么?”   她坦然地抬起头,迎着他的探问,笑道:“八爷不知么?女人逛街,买什么还在其次,最过瘾的是那讨价还价的趣味。八爷相熟的地方,我怎么好意思杀价呢?”   八阿哥张了张嘴,哑然失笑,又有些失望。便是一时半刻,他们也无法回到从前了么?   掌柜的还在喋喋不休地解释,一分钱一分货,他们店里的价钱是极公道的,云云。   八阿哥暗暗叹口气,命道:“把那边柜里的玉蜻蜓拿出来给我看看。”   伙计连忙颠颠地拿来,五六个,一溜儿地摆在铺了丝绒的木匣内。   “你们去吧,让我们慢慢看看。”八阿哥打发店家走开,对楚言笑道:“你觉得那个好些。”   楚言看了他一眼,探头往匣内看去。白玉碧玉雕刻的蜻蜓,模样逼真,栩栩如生,通体晶莹,其中一只头上顶着一块红色。她伸手拿了出来:“看着都差不多,只有这个特别点。”   八阿哥接过去看了看,突然一笑,凑过来压低嗓门:“是特别,只是,倒不如索性雕成红头苍蝇的好。”   楚言心中正有这想法,一愣之后,嘴角微翘,禁不住笑了出来,望见他眼中跳动的那抹调皮,微微点点头,笑容更大。   终于又见她真心的笑!这偶然的开怀一笑,就如云缝里透下的一丝阳光,在他的心境里留下一瞬的清明。   八阿哥把那只红头蜻蜓放回去,仔细挑了一只碧绿的玉蜻蜓递过来:“这个可好?”   “好是好,拿了做什么呢?”难道他以为她会喜欢这种小东西?   看出她的怀疑,他笑道:“不是给你的。给怡安。那日央我帮她捉蜻蜓,没捉着,今儿赔给她一只。”   她皱起眉:“这怎么成!那丫头胡闹,你怎能纵着她?这么个东西,没两下就被她摔烂,白白糟蹋了。”   他好脾气地笑着:“小孩子家,高高兴兴就好。不过是个玩意儿,摔就摔了,砸就砸了,值什么呢?能让她欢喜半日也是好的。”   楚言瞪着他,鼻子突然有些发酸,赌气道:“八爷有钱,爱怎么糟蹋怎么糟蹋。”   八阿哥微微一笑,吩咐店家另外拿个小盒子,把那只玉蜻蜓收起来,又问还有什么有趣的玩意。   “我看,还是别买了。”回头一想,还是觉得不好,她又劝道:“那丫头没心没肺,什么事都是一时的兴头,早就忘了。”   就像那几只兔子,头天宝贝得不行,恨不得晚上睡觉也要搂着。第二天还是弘历问起,她才想起来。又过一天,只活下两只,还奄奄的。小岚还怕她伤心,直想着怎么遮掩。弘时听说,主动扮坏人,让小岚推说是他不小心放出来,兔子全都跑了。怡安听说后只说了句:“噢,它们都回家去了。”再也没问。弘时那孩子,柔和敏感,性子不怎么象四阿哥,倒有些他的影子。   他深深地望着她,慢慢地说:“她忘了就忘了,我还记着。”   楚言心中一颤,不再说话。   八阿哥又挑了一个白玉蝉和一个青玉蝈蝈,命店家分别用小盒收好,掏出银票付帐。   从侧面看着他,发现他还是有些变化。发间隐隐约约有了两三根银丝。不说话不笑的时候,嘴角会下意识地抿着,象在忍耐着什么。在行宫时就发现四阿哥有这毛病,上回竟没看出来他也这样,大概是他多数时候脸上总浮着一层笑的缘故。   他又命人把三个盒子裹成一包,拿了递给她。   她摇摇头,不肯伸手去接:“一个玉蜻蜓给孩子玩,已经太过奢华。又弄两个算怎么回事?八爷喜欢买,带回去给小阿哥小格格玩吧。”   他笑着解释:“另外两个是给弘历弘昼的。那么大点的小子不懂谦让。只有怡安有,两个小子怕要来抢。”   她慢慢往店外走去,口中说道:“若是要抢,怎么都是要抢,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呢。”   他只得提着那包东西跟在后面,无奈哄道:“那两个是我这个做叔叔的送给弘历弘昼的,正巧碰上了,请你代为转交,也不行么?”   她猛然停下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那更加不行!八爷若要送什么人什么东西,就当亲手交到那人手里。随便找个人送去,中途出了岔子,在受礼的人那里,可全是八爷您的错。八爷说是不是?”   见她神情少有地严肃,他心中有些诧异,心思一转,不是太明白,只当她在赌气或者避嫌,温文笑道:“是,你说的是,我记住了。回头我绕点路,亲自送过去。”   离着店门十几步的地方,峻峰在同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子说话。那男子个子不高,生得极好,唇红齿白,论秀气俊俏不逊当年的九阿哥,那股阴沉也有点象。路人来来去去,不时有人侧目而视,被他冷冷一扫,连忙掉开眼。   看见他们从店内出来,那男子对峻峰说了句什么。峻峰回过头,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来,原地垂手站住。那男子见了,原地打了个千,也垂手站住。   楚言往知味书屋那边走了几步,见近处没有人,轻声对八阿哥笑道:“当真记住了,从此可都得照着做。”   他越发不解,只得温声应是。   比起未来的磨难,他已经经受的那些,都还不算什么呢!她暗地叹息,想了想,柔声道:“有机会,八爷还是多在皇上身边呆着的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就算万一起了什么误会,也可即刻辩解,不至于闹大。”   他心中一动,探寻地望着她,在她眼中看见担忧二字,心中一暖,点头笑道:“是。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你不必担心。”   她不担心,担心也是无用。指了指他手中的小包:“这些,我替八爷带回去吧,省得八爷跑一趟。”   他把东西递过来,踌躇了一下,笑道:“如此,我不碍着你逛街了。”点了点头,迈步进了书屋。   楚言慢慢向峻峰走过去。那两人也迎上前来。   俊俏男子行了个大礼:“奴才吴云横拜见公主,叩请公主金安!”   “哎,你——”峻峰阻止不及,只得向楚言解释道:“怪我不好,忘了告诉他。公主想体验民情,刻意掩了身份。”   吴云横惶恐道:“奴才不知,请公主恕罪。”   楚言远远第一眼就不是很喜欢这个人,现在又觉得他表情夸张,心机不实,却还不至于因此就要折腾他,淡淡一笑:“不知者不罪。乱七八糟的买了不少,我也走得乏了,回去吧。车来了么?”   “来了,在那边街角。”峻峰接过她手上的东西,陪着她往那边走,一边笑着说明:“公主没见过云横,大概记不得。当初,在济南,若不是公主求情,恐怕戴总管还不肯收留他。”   楚言想了想,忆起那回事,觉得他身世可怜,抛开偏见,笑问:“你是峻峰从街上拖回来的那个孩子?可寻着你家里人了?如今也在四爷府上做事?”   知她对自己此生最不堪的那段日子知情,云横一直觉得不自在,听她有意避过不提,倒也有些感激,再听她问到家人,又有些伤感,垂首答道:“寻着了。可没多久就全没了。王爷知情后又收留了我。”   楚言一愣,叹了口气:“人生无常。”   峻峰笑道:“云横还是我师弟。我们是跟同一个师父学的武艺。他比我刻苦,武功也比我好。”   “哪里,师父说峻峰师兄的悟性好。”   楚言噗嗤一笑:“好了。师兄弟两个,少互相吹捧。你们两个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遇到一处,也算奇缘。既在一处做事,又有这样的渊源,相互间,还要多多关照才是。”   听见“奇缘”两字,云横忍不住偷眼去看峻峰,见他憨笑应是,一颗心欢喜雀跃,连忙恭恭敬敬答应了。   八福晋生日前一天傍晚,四阿哥居然回京了。也没预先送个信,四福晋年氏等人听得底下人急忙来报,又惊又喜,慌慌张张要往前面迎接,四阿哥已经风尘仆仆地走进花园。   几位福晋加上丫头太监一阵忙乎,端茶递水打扇捶腿拿衣服递拖鞋,好容易伺候着这位大爷舒舒服服地坐下。   四福晋亲手送上一碗吹凉了的绿豆莲子粥,这才问道:“王爷这么突然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差事?还要再往行宫去么?”   几勺粥下肚,四阿哥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还得去。不但我还得去,你带着两个小的也得去。”   四福晋奇道:“我们去做什么呢?几时走?”   四阿哥伸手往假山那边一指:“你问她!我这趟差事,全是因了她。”   楚言连日在外面跑,回京要见的人要办的事都已经差不多,也有些累了。因年氏说了几次要做东,与她好好聚聚聊聊,四福晋也说来了几天也没好好一块儿吃顿饭,可巧今日没有哪处相请,上午去了趟寒水那里就早早回来。歇过晌,四福晋就命在花园凉亭内摆上时令鲜果精致点心可口小菜,邀上楚言,与侧福晋李氏年氏格格钮祜禄氏耿氏等人,团团围坐,一边纳凉,一边聊些女人家的话题,一边看着弘时带着三个小的玩耍。   气氛本来相当闲适,不想四阿哥突然回家,诸位女主人忙着迎接服侍丈夫,把客人抛到脑后。楚言不好不打招呼就走开,也不想碍事,在四阿哥进来时淡淡行了个礼问了声好,退出凉亭,走到假山下看孩子们玩。   她在路上想起来,这边木工手艺比西北那边细致,画了些图样交给峻峰,找人作了几套玩具。除了最复杂的两样,昨日都送了来。楚言把专门为儿子做的两三样收起来,其他的拿出来,邀请三位小阿哥和怡安一起玩。弘时还罢了,弘历弘昼恨不得整天整夜和怡安粘在一起,好玩她的新玩具,看见老子回来,不情愿地跟着哥哥过去行礼请安,瞅见母亲们心思不在他们身上,悄悄跑回来接着玩。   弘昼拿着一只会活动的竹节蛇,在假山石上钻来钻去,口中斯斯地哼着,不时还要吓吓丫头嬷嬷。怡安脖子上挂着一串五颜六色各种形状的木头珠子串的项链,与弘历一起在假山下的石桌上搭积木。怡安性子霸道,总要指挥着弘历,还拆弘历搭好的东西。好在弘历脾气不错,不与她争吵,只把被她拆掉的再搭起来。   楚言脖子上挂了怡安分给的一串木头项链,托着腮,有滋有味地看小孩子玩,不时留心一下下下任皇帝的表现,实在看不出哪里特别,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被下任皇帝点到名。   四福晋看看安心做孩子头的楚言,越发不解:“这些与楚言妹妹有什么相干?”   楚言一头雾水地转过头:“什么事与我相干?”   四阿哥看她那毫无气质的样,也不知该笑该气:“你面子大,招人疼。你回京这些天,太后抱怨天抱怨地的,生怕你在京城玩疯了,忘了她老佛爷数着日子等你回去。又怕你家小格格没人做伴,回头在行宫闷得慌不高兴,要在皇孙里挑几个年纪相当的接过去,陪怡安格格玩耍。皇阿玛听说你住到我这儿了,就让我回来跑一趟。一来,代太后问问你,京城的事办完没有,几时回去。二来,怡安和弘历弘昼同年,统共没差两个月,有一个院里住了几天,想必也玩得熟了,我也随扈,就让他们两个陪着怡安过去,路上也不寂寞。这两个混小子过去,要没人管,还不定闹出什么乱子,只好请福晋辛苦一趟。”   “能与楚言妹妹多盘旋几日,我求之不得,哪有什么辛苦!”四福晋笑道:“自怡安来了,三个孩子一处玩得还真挺好。怡安活泼,也懂事,带得两个小子倒比平日乖巧好管,没闹什么事儿。”   楚言忙说:“不成,不成。这番打扰,已经让我过意不去。怎么能再累得福晋和小阿哥车马劳顿?万一孩子中暑闹出病来,不是玩的。为了我闹出这么大动静,不知道的人怕不说我孟浪得没形了!太后要是怪罪,我去领罚。”   四阿哥慢慢搅着粥,笑眯眯地:“在你眼里,我们家孩子都是糖人呢,晒晒就化了?你怕人说你孟浪?我还怕皇上太后怪我抗旨呢。你主意多,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四福晋也笑道:“往北走,越来越凉快,路上别太赶就是。要避暑,再没有比行宫更好的去处了。说来,还是我们母子沾了妹妹母女的光。”皇孙一大把,能让弘历弘昼有机会到皇上太后跟前露露脸,对大人对孩子都是好事。   楚言无法,只得说:“有劳四爷!有劳福晋!”   “你要办的事,都办得如何了?”四阿哥放下粥碗,踱过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收住了两个小儿子的心。   “差不多了。”   “再给你三日,要不,四日,各处告个别,够不够?”   楚言估计了一下:“够了。”   四阿哥回头吩咐四福晋:“你预备预备,咱们四日后启程。”伸手拨了拨那些花花绿绿的小木块,看着楚言摇头失笑:“你弄出来的?做什么呢?”   “给孩子堆着摞着玩。”   四阿哥又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笑:“就爱折腾些没用的。”   远远看见图雅和小岚有些慌张地走来走去,四下张望,楚言就猜到一定是怡安又跑得不见人影了。回京这些天,她忙着会客办事,被一堆人宠着纵着,怡安撒野的本事越发见长,图雅都管不住了。   要在别家,打个招呼,让底下人帮着寻就是。可这是八阿哥的别院,今天又是八福晋的好日子。偏偏是她的女儿闹出点事,夺了风头,八福晋嘴上不说,心里只怕不会痛快。楚言找了个借口离座,叫住小岚一问,果然。   “没和四阿哥五阿哥一处?问过三阿哥么?他可见着?”小岚急急地要去找三阿哥问,楚言忙又唤住她:“别慌!总不出这园中,多半是和哪个躲在哪处玩呢。你见着三位阿哥,随便问一声就是,别弄得人心惶惶,当出了什么大事。”   小岚答应一声,放缓脚步,放得从容一些。   话虽那么说,她自己又哪里真就放得下心?也不回席上,猜度着这园子里有什么东西能引起怡安的兴趣,也不禁埋怨那人把园子修得太曲径通幽了点,可视范围小,找起来麻烦。打听了园中的荷塘鱼池,找过去细细查了一遍,没有人落水的痕迹,暗暗松了口气,就有了点恼意,寻思着回去后怎么收那孩子的骨头。   陈诚路过,看见她坐在树下出神,连忙走近问她有什么需要。   楚言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没有,不过出来透透气。   陈诚猜她心里不自在,暗自叹息着退下。   楚言揉了揉太阳穴,打起精神接着找,这回专往树丛花草丛里寻去。   “够不着,还差一点。八叔,你再高一些。”楚言连忙寻声而去,差点惊呼出声。   园子的一角,大树下,她女儿正骑在他的脖子上,伸手往树上要抓什么。而他踮着脚,努力让自己“再高一些”。   “八叔,你再高一点啊,还差一点点。”   “啊,好,你等等。”他没法再“高”了,只得先负着怡安蹲下身,搬了块石头过来。   看他一脚踏上石头,她想要出声阻止,声音不知为何竟哽在嗓子眼出不来,眼睛也模糊了。   “抓住了,嘻!”怡安捏着那只蝉,欢喜的屁股一撅一蹦,象骑马一样。   “怡安,快下来!”母亲声音不高,脸色却很难看,怡安眨眨眼,安分下来。   八阿哥一边把怡安放下来,一边柔声安慰:“别怕!你娘不会骂你。”   “你——”楚言气得直翻白眼:“我管孩子,你捣什么乱?”   “是,不捣乱。”他陪着笑脸:“只是,这事若有不是,也是我的不是。你别吓着孩子。”   她狠狠瞪他一眼,抛下大的,只盯着小的:“还不快赔礼道歉!”   怡安慑于母亲之怒,老老实实低下头:“对不起,我错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不妨事。”又悄悄地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拿去给弘昼看看?”   怡安悄悄看一眼母亲,在她开始教训之前,一溜烟跑了。   对上她的怒火,他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这丫头总是这么精神么?活泼有趣,真是难得。你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吧。”   她的嗓子又哽了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哪有她这么野。”   他轻轻笑了,温和地看着她。   她有些不安地掉开视线,却看见怡安留在他胸前肩上脚印:“那丫头蹭了你一身泥印。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他依了她的指示,用手去弹,模样有些狼狈,引得她暗中好笑。   他的手来来回回,总是错过一小块。她仔细地提示着:“还有,左边点,过了,手再高点,不对。”一急之下,走近两步伸出手去,蓦然发觉失态,慌忙要收回来,却已被他握住。   四目相对,她先垂下眼,微微一挣。   他松开手,自己弹干净那一小块印子,慢慢地,带着两分迟疑地开了口:“几年前,我往南边办了趟差,没见着钱塘大潮,可看了海。我在海边买了一块山地,还有几间房子。”   她咬着唇,沉默片刻,抬头笑道:“方才,福晋给我看了小阿哥写的字。年纪虽小,也看得出几分风骨。小格格生得真是清秀。福晋管孩子管得真好。”   他心中五味杂呈,有些失望有些释然,笑道:“她是个极好的母亲。你也是!”顿了顿:“明儿一早,我就要往行宫去了。”   她点点头:“路上小心,多保重!”在行宫,也许还有照面的机会,不过,见也许不如不见。   那一边又响起来怡安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象是为了什么与人争吵。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轻轻叹口气,陪着她往那边走过去。他早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也不该去改。可有些话还是想让她知道。有机会当面说出来,已是幸事。   怡安手里抓着那只蝉,伸到弘昼脸前,两颊因为着急气恼红扑扑的:“弘昼,我抓着知了了。你快叫姐姐。”   弘昼一脸不情愿地站着,消极抗拒。   弘春弘时等几个大孩子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几个小的还太小,说不清来龙去脉。   弘旺知情,笑道:“他们几个都是同一年生的,总共没差几个月。几位福晋说了半天才把大小排清楚。怡安听说弘昼弘旷弘鼎比她小,逼他们叫她姐姐。弘旷弘鼎老实,乖乖叫了,只有弘昼不肯叫。弘昼想捉知了,不会爬树,就让怡安帮他抓只知了来。怡安当真去捉来知了,又逼弘昼叫姐姐。”   弘时摆出大哥的派头教育弘昼:“你既请怡安帮着捉知了,她捉来了,你好歹也该说声谢。怡安大你一个月,就是叫声姐姐,也是应该。你这个样子,惹得她恼了,回头不让你玩她的东西。”   最后一句对弘昼颇有威慑力,立刻乖乖叫了声姐姐。   弘春奇道:“怡安,这只知了,当真是你自己抓的?你爬树了?”   弘时笑道:“怪不得小岚和图雅四处找不到你。你额娘知道,必定要恼。”   弘春转转眼珠子说道:“怡安,比你小的叫了你姐姐。比你大的,你是不是也该叫哥哥?弘历可比你大一个月。”   “怡安有哥哥。”小姑娘理所当然地说:“弘历那么矮,怎么会是哥哥?”   大的几个全都笑了起来:“是啊,弘历,你比怡安大了一个月,怎么倒矮了半头?”   弘历年纪虽大不了一点,人情世故上却比怡安和弘昼明白得多,红了脸对怡安说:“矮半头怎么了?我还是你表兄。”   怡安不解道:“表兄是什么?”   小阿哥们都好笑:“连表兄都不知道?”   弘时笑着解释:“不但弘历,我们这几个都是你的姑舅表兄。你母亲是我们姑姑,是我阿玛的妹妹。我们几个的阿玛都是你——”   “弘时,你这哥哥是怎么当的?就带着弟弟妹妹闹事?”四阿哥的厉声责问打断了儿子,吓得几个男孩全都老实垂下头,不敢说话。   一块儿来的十四阿哥忙叫战战兢兢跟着的嬷嬷们把小阿哥格格们带开去,笑着劝道:“孩子们一块儿,拌个嘴算什么?也没干架也没吵嘴,四哥何苦发火?”   四阿哥哼了一声,转身欲走,觉得灌木后个人影,心里又不痛快:“躲在那里的是哪个?出来!”   楚言看了八阿哥一眼,走了出去:“是我。”方才想着弘旷弘鼎的生日,分明是寒水生了孩子后有的。寒水那厢思念孩子,夜夜洒泪。这厢九阿哥偎红依翠,夜夜风流。心中恼火之极,恨恨地扯了扯树枝,也懒得再与那人说话。   “你躲在那儿看了多久?见孩子们闹,怎么也不出来管管?”   “有什么好管的?反正怡安也没吃亏。”   四阿哥瞪着她,好半天摇摇头:“有你这样护短的娘,可真是没治了!”   十四阿哥故作惊讶:“原来,四哥不是怕弘历弘昼吃亏才出声的么?”   四阿哥拿这两个无法,只得说道:“既是来祝寿的,留着这份伶俐到前面多说两句吉利话吧。”   热闹一时的地方冷清下来,八阿哥从树后走出来,望着天空出了会儿神,听见前面响起锣鼓声,知道寿筵开始,他也该过去了。   十四阿哥又要办饯别宴,倒是换了个花样,请大伙儿到西山脚下的庄子跑马玩耍。   这趟原带了萨娜和图雅的坐骑,一直没机会骑。从一个院子玩到另一个院子,怡安也有些烦了,这回结结实实地撒欢。   没有草原的辽阔,可是,有树林有小河,路线曲折,人为设了简单的障碍,跑起来更加有趣。怡安由图雅陪着跑了两圈,就嚷着要找人比赛。   格格们自不必说,没有像她这么疯的。学会骑马的小阿哥,拥有专有坐骑的也还没几个,就有也比不上具有汗血宝马血统的萨娜,担心输给小丫头失了面子,都不肯和她比。   怡安冲着十四阿哥缠过去:“舅舅陪怡安骑马。舅舅和怡安比赛。”   “好,舅舅陪你。赢了有奖。”十四阿哥大笑着站起来:“楚言,你这丫头是安心替你回来挣脸的呢。”   诸人想到楚言当初在骑马上闹的笑话,全都莞尔。   十四阿哥和怡安打马前冲,图雅放心不下,跟在后面。   先跑回来的是怡安。众人都有些意外,想不到一向好胜的十四阿哥竟肯这么宠小外甥女。   十四阿哥落后两三个马身,脸色不大好看。几位阿哥有些惊讶:难道堂堂十四阿哥,真的输给了小毛丫头?   十四阿哥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图雅,作势挥了挥鞭子:“臭丫头!回头跟你算账!”   楚言和诸位阿哥一样不解地看向若无其事的图雅。   图雅微微抬起膝盖,碰了碰马鞍上挂着的弹弓,回答楚言的探问。   楚言不赞成地轻轻摇摇头。图雅低下头,悄悄吐了吐舌头,毫无悔意。   几位皇阿哥还是第一次发现她这个侍女极是清丽娇悄。姿容风华,京城里挑不出多少个堪比的。   四阿哥摇头叹道:“你到底是怎么当主子的?不管什么样的丫头,到了你手里,都惯得没上没下。”   怡安哪管这些,只知道她赢了舅舅,催着要那奖品。十四阿哥经常是没大没小,那些侄儿都不怕他,都跟着起哄。   十四阿哥哪里备了什么奖品,见状笑骂:“奖品?你们就是奖品。怡安,你看看哪个顺眼,带回去做小女婿。”   楚言在旁笑道:“有这么无赖的叔叔舅舅么?怎么没去做生意?无本的买卖,还无论如何不吃亏。十四爷,你要没预备别的东西,就把手里的鞭子赏给怡安吧。”   十四阿哥笑道:“到底是做生意的,我斗不过你。怡安,好好收着。为了找齐这么些墨黑的马尾巴毛,舅舅当初可没少费劲。”   几位阿哥看向楚言的目光复杂起来。气氛仍是热闹融洽。   气温高上去,大部分人都移入室内。楚言站在一棵树下,极目眺望四周山峦。这番出关,两世的故国山河,唯有梦中一游了。   十四阿哥慢慢走过来,陪她站了一会儿,有些突兀地说:“你那个丫头,还是别留在身边了。”   “十四爷要把她留下治罪么?”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十四阿哥有些吞吞吐吐起来:“那丫头生得太好,性子也不安分。男人,多是好色的,你还是防着点好。”   听明白他所指,她有些好笑:“这个,十四爷放心。”阿格策望日朗还不至于去抢养子心爱的女人。   “我就怕你太不放在心上。是男人,都会变。”   “十四爷也变了么?”   “我们都变了。”十四阿哥感叹道,突然有些伤感和自厌:“也许,有一日,你再不肯理我。”   楚言微微沉吟了一下,笑问:“十四爷做了什么,让我讨厌?莫不是,人大心大,再不肯认我做姐姐。”   十四阿哥眼中跳动着难解的光芒,半天,笑了起来:“罢了,我套个俗话起个誓吧。一日叫姐,终身是姐。成了么?”   她微笑:“姐姐既然是姐姐,弟弟自然是弟弟。”   他眼中有什么东西浮浮沉沉,最终,恢复清明开朗。   ==〉故人故地·完 (终于完了!!)   ==〉嗯,8身上悲剧色彩比较浓,是对存在过的8的印象。4的身上则想写出点喜剧色彩。   ==〉大锅菜,放点spicy提味。武侠,玄幻,断背……都来点,老俗。俺口味清淡,断背辣椒面能感觉到一点影就够了。   山雨欲来   (注)   见到妻子和女儿,阿格策望日朗十分高兴,对着怡安又抱又亲,耐心地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楚言却觉得他的笑容中透着一点灰暗,有什么事困扰着他。   晚间,只有他们两个时,阿格策望日朗才说出来。康熙在诏书里说:“拉藏汗年近六十,二子在外,宜防外患,善自为谋”。虽然不是近一步的册封,口气中以谁为内,以谁为外,以谁为亲,以谁为疏,一目了然。这么一份诏书出来,等于宣告他们这次东来的目的失败,并且失去了居中劝说西藏青海势力的立场。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楚言叹口气:“皇上下诏之前,认真与你谈过吗?”   “谈过一次。对我的解释说明不是很在意,只想探明我的立场,准噶尔是不是支持噶桑嘉措。”   “你觉得,皇上所谓外患,说的是准噶尔么?”   “未必没有这个意思。不过,主要还是青海。桑结嘉措余部和上层喇嘛一直在青海活动,鼓动着青海那些人派来使者,说里塘的噶桑嘉措是真的达赖喇嘛的转世,拉萨的伊希嘉措是假的。”   “他们还真是一会儿也等不得。”楚言叹息。这位“千古一帝”最大的毛病是好名。为了一个“仁”名,把国家财政搞得一团糟糕。对胤禩的猜忌,大半程度上缘于胤禩之“仁”名“贤”名大过了他。明白这一点,当初她就提醒阿格策望日朗,千万别说皇帝错了。也别说伊希嘉措是假的,那等于说皇帝错了,况且,他们和拉藏汗是亲戚。只说传统上达赖喇嘛的转世是怎么被确认的,有些什么手续。关于伊希嘉措的身世存在些谣言,手续也不够完全,因而得不到广大喇嘛和贵族的承认。建议皇帝成立一个有宗教权威的“调查组”修补这些问题。“调查组”里少不得要有班禅和几位德高望重的上层喇嘛,成立起来以后,再把噶桑嘉措抬出来。因为是领皇帝之命进行调查,查出实情也是皇帝英明,没被坏人蒙蔽住。每朝每代,都有御史嘛,惩处假冒,匡扶正道,最后都是皇上的英明决断。事情真能这样发展,应该就不会为这个打仗了。   阿格策望日朗很赞成这个避免冒犯皇帝权威的办法。尤其,若是楚言去和皇帝谈,再找几个帮腔,更多两分指望。也说服了准噶尔那边的几个大头,少安毋躁,一切等他们跑过这趟再说。可在这事上最蠢蠢欲动的西藏青海势力,却是他鞭长莫及的。想不到的是,皇帝却不跟楚言谈这事,而是先把她支回北京,见了拉藏汗和青海的使者,他们的一番准备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就断送了。   楚言叹了几口气,就丢开了,原本也没想着她一个小女人凭几句口舌就能改变历史。仗,要打的还是会打。不经过这三百年的风风雨雨,中国怎么会成为现代的东方雄鸡呢?   这一切,对于阿格策望日朗却是完全不同。信仰,政治,民族,家族,妻子,孩子,他要想要管要顾及的,那么多。苦苦周旋,寻找最圆满最顾全的方法,希望,失望,担心,忧虑,他不得不背负不得不承受的,那么多。他紧紧搂住妻子,他们的愿望和理想一致,只有她能了解他支持他。纠纷扩大,战事起,首当其冲的就是她,他们的小家庭。无论如何,他也要保护她,保护他们的孩子。   他的怀中,楚言在做着全然不同的打算。回去以后,带着孩子尽量呆在南疆,一旦大势有变,赶紧跑进帕米尔高原。只要不是他亲自带兵来追,安全进入印度不是难事。那边有哈德逊帮忙建立起来的联络点。安格鲁萨克逊人中未必没有豺狼,但她对那个民族和国家比较了解,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打交道,怎么激发出他们绅士的一面。   问题是,她该拿他怎么办?她要让孩子从此没有父亲吗?她要让他承受妻子逃跑的耻辱和背叛吗?她要折伤一只雄鹰的翅膀,把他变成一只愤怒的狮子吗?她希望他从他们的生命里消失吗?答案是一连串的不。   “日朗,我们不管这件事了,好吗?”她柔柔地说:“每一边都认为自己正确伟大,就让他们去比谁更正确伟大吧。无论我们做多少,哪一边也不会在意不会感激我们的努力,我们又何必陪着压上自己的命运?三集寨的库伦喇嘛总觉得自己是拉萨在准噶尔的代表,却忘了奉养他们的是准噶尔的老百姓。老百姓一天到晚忙着放牧种田,关心的是让一家人吃饱穿暖不生病,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你们是准噶尔的王族,奉养你们支持你们替你们打仗的是老百姓,不是喇嘛们啊。有必要为了几个喇嘛的私心,去趟这趟浑水吗?”   他的手掌轻轻滑过她光洁的面庞,温柔地贴上自己的唇,心中溢满了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只有在私密的场合,她的心里充满柔情时,才会唤他“日朗”。那是他游历关内时用的化名,进京路上的少女笑嘻嘻地叫他“日朗大哥”,可他总觉得那一个并不是她。印度之行,他看到她身上更多的难解的惊奇。似乎解决了什么难题,她放松下来,真正地开朗活泼。印度河畔,他们拥有了许多难以忘怀的美好经历。他的名字对于她太长,亲密快乐的时刻,她会唤他“日朗”。也是在印度河畔,他们有了神佛赐予的快乐源泉——怡安。 哈尔济朗的出生把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怡安的到来则带来了无尽的幸福和欢乐,让他成为世上最幸运的男人。   也许为了考验他们,也许是对她的固执无能为力,神佛留下一点遗憾——她对神佛在人间的使者喇嘛,始终不甚以为然。她的话也有道理,日子久了,他或多或少地受了她的影响,有时甚至觉得她比喇嘛们承继了更多神佛悲悯关爱世人的真心。她一直小心掩饰,最终还是在送不送哈尔济朗进喇嘛集受教育上冲突起来。   喇嘛们一直保持着对父汗策妄阿拉布坦的影响力,敏感到他的细微改变,有些不满。心胸开阔爱他如子的老师去世后,继任的喇嘛领袖是索多尔扎布为儿子罗卜藏索诺请的老师,为人有些偏执,对楚言存有偏见。夹在中间,他有些为难,倒也乐意为她顶住来自喇嘛的压力,让他们的孩子如她希望的快乐地长大。可这件事,并不象她想的那么容易。   “日朗,”她环上他的脖子,喃喃诉说:“我从来没想要做公主,也没想过要嫁给王子。公主和王子有着必须承担的对国家的义务,而我是个懒散的人,不愿意承担责任。我只想做个普通人,不愁吃穿,钱够花,有一个愿意拉着我的手一起看日出日落的丈夫。我们一起喝茶,一起听风声雨声鸟鸣声孩子们的笑声,一起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自在地长大,一起变老。我的丈夫,他会一直陪着我,等到我满头白发皮肤上布满褐色斑点,还会拉着我的手对我笑。我想要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太奢侈?太贪心?”   “不是。我也想要这样的生活。”他的眼睛有些潮润。这是第一次,听她说出心底的愿望。他知道,她确确实实就是那么想的,一直努力地把他们的生活经营成那样。原来,幸福就是那么简单。可他们,为了这份简单,却要做很多,付出很多。   “阿克苏,乌伦古湖,昭苏都有我们的家园,无论在哪一处,我们都很快乐。无论哪个家,我都很喜欢,因为,都是我们自己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是。我也很喜欢。”他笑着亲吻这个神奇的女子。因了她的“挑剔和娇气”,他在阿克苏和乌伦古湖建了行宫。她来了,用她聪慧的“娇气和挑剔”,一点一点地把简陋的地方变成真正的宫殿和舒适的家园。就连他在伊犁的官邸,经她略为收拾,也变得温暖多了。他有责任,她有生意,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多,可每一个家园都盛有美丽的回忆,都能让他感受到她和孩子们的存在和牵挂。   “如果我们愿意,我们还可以在别的地方,建立起新的家园。只要我们在一起,用我们的头脑和手,哪里都可以是我们新的家园。你说,对吗?”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轻轻地问:“准噶尔之外,还有哪里可以作为我们的家园?”   她坦白回望,眼中清可见底:“帕米尔,印度,甚至更远的地方,又或者,崇山峻岭间的一块世外桃源。”他也许不能适应欧洲的生活。中亚地区地广人稀,冰雪高原上偶然也有四季如春的峡谷,要找一块世外桃源也不是没有希望。   原来,她有着这样的想法。也许,只有远远离开这一切,他们才能如愿地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他们的孩子才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可是,他是否就能放下曾经发誓守护的一切?   “楚言,我可以放弃汗位,可我不能推开我的责任。”就怕他推开责任,责任还会找上他。逃开未必就能远离。放弃也许就意味着自绝出路。   他同样发过誓,永远保护她和孩子。他们静静地对视。很久,她无声喟叹着,闭上眼睛。   他捧住她的脸:“你生气了?”   她睁开眼:“不,我明白你的生命里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我始终敬重你。”家庭和孩子可以是女人的整个世界,对于翱翔天空的雄鹰,窝不过是歇脚的地方。   他有些不安:“你,会离开我吗?”   “不。”至少,不到最后时刻,她不会:“我不会离开孩子。孩子需要父亲。”   隔了一天,康熙召见了她。   金莲映日的莲池边,康熙一身便服,随意地摆弄着黑白子,看见她,笑道:“过来,陪朕下完这盘棋。”   楚言施过礼坐到皇帝对面,低头仔细看着棋盘上难分胜败的两方:“皇上执黑么?先前执白的是哪个呢?能与皇上下成这样,棋力不凡。儿臣胸无沟壑,只会摆子,把好好一盘棋下坏了,怕要被人着恼。”   康熙好笑道:“没下先找退路?做娘的人了,还爱耍赖。执黑执白的都是朕,你放心摆子,没人恼你。”   “皇上左手对右手,还不知鹿死哪只手。与儿臣对弈,可就无趣了。”   康熙摇头笑道:“马屁精!老实专心下棋!输也要输得像话点,若敢弄鬼,罚你抄棋谱去。”   “是。”楚言乖乖答应,眼望棋盘,思索许久,迟疑着缓缓放下一子。   康熙悠然地听着李德全禀报事务,下了好几条指令,见她终于落子,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下了一颗黑子。   几个回合下来,康熙忍不住提醒:“别净顾着那个小处,中间这片快被朕逼死了。”   楚言苦着个脸:“那一大片那么多子,那么多头绪,哪里顾得过来。能活一小块是一小块。”   “你这哪里是围棋的下法!”康熙好笑又好气:“你的围棋是哪个教的?象棋下得如何?”   “皇上若肯让我车马炮,可以一搏。”   “越发赖皮了!让你车马炮,还下个什么?”已有太监过来,撤下围棋盘,摆上象棋盘。康熙亲自动手铺好棋子,笑着催促:“你先来,让朕看看臭到什么地步。下盘再说让不让子。”   不过十几个回合,楚言已经丢了一个马三个兵,出乎康熙意料:“开局头几步还象回事,没两下怎么就不成了?”   “开头几步是照着棋谱下的,后来,没谱了。嗯,棋谱也就翻过几页。”   瞪了她一会儿,康熙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拿开已经逼到她阵地前方的自己的一马一炮:“没谱就没谱吧,自己动脑筋。接着下!”   “不能再让一个车么?这么着也就是陪皇上多走几个回合,还是没指望赢啊。”   “下棋!把脑子用到棋上。”   “儿臣这么个臭棋篓子,皇上就算赢了,也赢得没滋味不是?”楚言委委屈屈地嘟囔着。   康熙气道:“李德全,拿把戒尺来。再废话,打你手板子。”   楚言发了狠,闷头不再说话,每一步都想了又想,把盘中每个子都琢磨过一遍才肯落子。她自己好半天下出一步,还要摆出安好了笼子等你钻的样子。   康熙一心多用,又被她的拖沓弄得烦,不提防出了失误。   “落子不悔!”抽车成功,楚言大喜,愈战愈勇,利用自己子多的优势,开始缠斗,摆出一个拼一个的架势。   康熙好胜心起,撂下其他事情,专心对付,好容易反败为胜,心情大好,啜着李德全送上来的碧螺春,笑道:“开头不行,残局下得不错,余勇可嘉。”   楚言捧着茶杯,慢慢吸着那份香气,信口回答:“死到临头,狗急跳墙呗。”   康熙一口茶含在口中,险些呛住,摆摆手示意李德全无事,咳了一声,笑着叹道:“怪不得十三十四说,与你说话时,不可吃喝。”想到几个儿子,心里突然有些沉重。上一次陪他下棋的,是哪一个?几时的事了?   眼前这个丫头,虽然自称“儿臣”,却不肯叫他一声“皇阿玛”。康熙顿了顿,淡声问:“你家中还好?”   “是,很好。谢皇上关怀!”   “这番去京城,想见的人都见着了?”   “娘娘们阿哥们,家中上下诸人,都见着了。”   “阿哥们,变了么?”   “变了,嗯,都老了。”   康熙看了她一眼:“老了?是啊,朕也老了。”   “皇上不一样。”   “朕怎么不一样?”   “皇上万岁,万万岁!比起一万岁,八九年算不得什么。”   “你真的以为朕能活一万岁?”康熙叹道:“古往今来,哪个帝王活过了一百岁?朕也是人。”   “这么说来,儿臣实诚点,祝皇上长命百岁!”他要是真活到一百岁,还不知又要生出多少阿哥,回头消耗多少俸禄米粮呢。   康熙笑了笑:“你在准噶尔过得还好?”   终于切入正题了么?楚言微笑着,一个个拾起棋子放进盒中:“还好。”听说他召见了敖其尔,还赏赐了点东西。不知敖其尔都说了些什么,皇帝又打着什么主意。   康熙点点头,笑道:“你是个机灵孩子,不用朕担心。不但家庭和美,生意也越做越大。”   “皇上明察秋毫,自然知道儿臣生意虽然越做越大,钱却没有越赚越多,麻烦越来越多,利是越来越薄。还能赚几个钱,都靠着皇上庇护。”   “哦?是么?”康熙神情高深莫测。   楚言悠悠笑道:“从这边弄茶叶瓷器丝绸过去,从那边弄玉石过来,获利可观。路途迢迢,危险也大。看准这利敢于走险的商贩不少,儿臣胜在沾了皇上的光,狐假虎威,又弄得到上好的东西。儿臣看的医书有点用,在那边找到几种贵重药材,倒腾回来,赚了不少钱。眼红的不少,要不是有人罩着,早被挤一边去了。除这些之外,剩下几样,不亏本就算万幸。”   康熙似笑非笑:“钱上亏点本,别的上能赚回来,也不错。”   楚言嫣然笑道:“皇上眼光长远。儿臣也是这么想。当初,皇上赐给儿臣‘靖安’的封号,儿臣就在想如何才能不辜负了皇上的期望。儿臣一个女子,不知时局,不懂朝政,能做的实在有限。”   康熙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转头示意李德全换一杯茶来。   “这趟进京,儿臣借住在四阿哥的别院,见四福晋治家有方,夸了句贤内助。四福晋笑说,男人的天地很大,女人抓得住得不过一角,也帮不了什么。儿臣也觉得是这样。时局朝政,结盟打仗,都是男人的事,女人既不懂,也不想沾边。女人的天地很小,不过是一栋房子一个院子,院子里那几个人。所谓身分高低,也不过是院子大点小点,院里人多点少点罢了。指望的不过是一家上下无病无灾,和和气气,太太平平,安安稳稳,无事最好。家里再有几个钱有点闲,就想着怎么把自己把孩子打扮得漂亮些,把家里弄得体面点。女人之间攀比,争奇斗艳,争风吃醋,说到底想争想比的不过是丈夫,不过是自己在家中的地位。   “男人的天地,儿臣不懂。说是‘非我族类,必异我心’,可儿臣觉得哪里的女人都是一样。儿臣是女人,将心比心,做女人的生意。儿臣想着,让他们一家家喝着关内的茶,穿着关内的绸缎,用着关内的瓷器,慢慢地自然会生出亲近之意,兴许就没了异心。”   “药材也是女人生意?”康熙笑着插问一句。他自然知道女人什么样,可听她这么说出来,透着孩子气的天真,倒也新鲜。她当真就是这么想的?   “旁人看来也许不是,可儿臣觉得是。哪一家有人生病,不是女人在旁服侍喂水喂药?儿臣自己怕生病,也怕身边有人生病,信不过那边的大夫,恨不得找全了药,时时带在身边。疫病发作起来,男人算计的不过是少了多少人畜,损失多少财产,女人伤心的是死了父母丈夫孩子。男人死个老婆死几个孩子,哪当回事?女人再找,孩子再生就是。女人死了丈夫,孩子就没爹了。每个孩子都是娘心头掉下来的肉,一辈子总共也掉不了几块,少一块,心都给撕碎了。”想到什么,楚言咬牙恨道:“儿臣花那些精神,从关内找人配好药丸,千里迢迢送到大漠,那起子不知好歹的臭男人还要狠命压价,车马费人工钱都不让我赚。要不是可怜那些女人,我早不做这生意了。”   “咳,咳。”这番话听着刺耳,还不好说她。她那股气哼哼的样子,也让人好笑。康熙只得好言安慰:“那起子臭男人没少在朕跟前夸你,想是领情了。”   楚言却不领情:“谁知道是真心夸我,还是想拿皇上来压我?”   好像每回同这丫头说话,一不小心,局面就会脱离他的掌控。康熙有些无奈,赶紧切入最正的正题:“在你看来,策妄阿拉布坦可要拥立噶桑嘉措入藏坐床?”   “这个,说起来话比较长。”楚言看了一眼走进来附在李德全耳边低语的太监。   康熙瞄了她一眼,威严地扫了一圈:“你慢慢说,朕今日没什么要紧事。”   “是。皇上想必知道准噶尔供奉着三处喇嘛集。这些喇嘛可不是什么出世的高僧,是件事儿都要掺合。拉萨三大寺给个棒锤,被他们拿到准噶尔竖起来,就算根针。儿臣的公爹,虽不像噶尔丹那样言听计从,还是很把他们当回事。达赖喇嘛算所有这些喇嘛的最高头领,由谁当可是件大事。喇嘛们没少各处吹风。儿臣见过几个喇嘛头领,除了两年前去世的阿格策望日朗的老师看着慈眉善目象那么回事,其他,没一个真正和气。儿臣弄不懂公爹为什么喜欢那些喇嘛。不过,儿臣自以为明白卫拉特和喀尔喀各部尊崇达赖班禅两位喇嘛的缘故。”   “难道不是因为信奉黄教的缘故?”康熙开始有点怀疑自己当初眼光不够准。这丫头在政治上不是块料!这么孩子气地背地里诋毁,莫不是在喇嘛手上吃了哑巴亏?只盼她不曾当面做出什么任性的举动才好。   “是。可是,皇上您想想,当初蒙古人横扫天下,一直打到欧罗巴,打得白种人谈黄变色,何等强悍霸道,怎么偏去信了偏安一隅的藏人的黄教呢?”   看着她那付宛若大发现的得意洋洋,康熙懒得浪费时间对她解释成吉思汗西征到蒙古人信奉黄教之间隔了几百年,淡淡动了动眉毛:“说说你的道理。”   “蒙古人的历史,儿臣知道的不多。就这不多的一点,就看得出蒙古人兄弟篱墙内斗的忒多。卫拉特各部,喀尔喀各部,甚至卫拉特和喀尔喀,论起来都是兄弟分家分出来的。各部之内,兄弟争位,各部之间,争夺人畜财富地盘。打兄弟打堂兄弟表兄弟,担心实力不够,再拉上其他堂兄弟表兄弟,今儿我和你一起打他,明儿兴许你和他一块儿来打我。满人兴起之前,蒙古人最厉害,谁也打不过他们,只好他们自己打。蒙古人之间称兄弟,可各部之间其实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几百年下来烦了也怕了,都觉得该有个拉架劝和的,可他们家里人恩恩怨怨攒了一堆,谁也不服谁,只好请外来的和尚来念经。”   康熙皱着眉听她歪解蒙古历史,内心倒也颇以为然。要不是蒙古人四分五裂彼此争斗,满人哪有兴起的机会,又怎么可能得天下?   楚言小心看着康熙的神色:“这活佛喇嘛最好的地方就在于传承的办法。以往的王侯若非世袭罔替,就是强者胜出。活佛不近女色,无后,用的是灵魂转世,投胎于清贫牧人之家,由熟悉前任活佛近身之人确认身份,就被带入佛寺教养,与尘世牵扯少。各部各方不管势力大势力小,在谁当活佛上都没说话的权利,只能拥戴,也就不容易偏袒,又不怕俗世的老子娘借机登龙门,不会对各方局势造成影响。单从这传承的法子来说,活佛确实出世,超脱了俗人的纷争。”   “不偏袒?超脱于纷争?”康熙冷哼道:“噶尔丹闹出的乱子怎么说?”   “皇上是天子,尚且也是人。达赖喇嘛是佛,活在人身子里,吃五谷杂粮,七情六欲留下那么一两丝也是有的。噶尔丹的事,要说起来,是噶尔丹听喇嘛的,不是喇嘛听噶尔丹的。五世达赖偏爱噶尔丹,不是因为与准噶尔有渊源,而是因为噶尔丹是他的弟子,最听他的。之后,桑结嘉措匿丧,假达赖喇嘛之名义以令各方,暗中寻找确立仓央嘉措时,仍是做足了手续。真相大白,各部只怪桑结嘉措,寻思的只是怎么防着再有人假借活佛的名义,并不置疑仓央嘉措,也不想改变达赖喇嘛传承的法子。”   “你是说,朕听信拉藏汗,废了仓央嘉措,立伊希嘉措,错了?”康熙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皇上没有错。以儿臣看来,以当时情况,皇上是极英明的。一口锅里吃饭,一家人的口味还分清淡厚重。一床睡着,夫妻也未必做一个梦。隔了万水千山,拉萨那些人事,皇上又如何能知底细?当初,桑结嘉措刻意蒙蔽,纸包不住火了,方才上表呈情乞怜。皇上宽怀大度,饶恕了他,还代为隐瞒。而后,西藏内乱,桑结嘉措被杀,拉藏汗控制了局势,及时遣使来报,皇上为求局势稳定,允其便宜行事。对仓央嘉措,拉藏汗言之凿凿,皇上仅凭一家之言难以分辨真假,也没说立刻就要废去,只命送他入京考察,是他自己死在半路。皇上仁爱天下,从头至尾,希望的都是天下太平安靖,力求避免生灵涂炭。是拉藏汗别有所图,假借了皇上的名义,实现自己的私心,陷皇上于失察。他倒是想学桑结嘉措,却没人家的头脑,做戏也不从头做个全套,留下那许多破绽,被人猜疑讨厌。”   康熙沉默地望着她,良久叹道:“你能明白朕的苦心和为难就好。”   “儿臣明白,也对额附说了。额附多次向他父亲叔叔解释,劝他们不要听信喇嘛们煽风点火,等皇上看破恶人面目,自会给藏人蒙古人一个公道。皇上也不能怪那些喇嘛和蒙古各部不服拉藏汗。毒杀长兄,窃取汗位,有悖人伦,到底是他自家的事。他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大家都愿意睁只眼闭只眼。废除已立的达赖喇嘛,可是从没有过的事,事先也不曾与青海各部商议。黄教信徒眼里,达赖喇嘛是最大的活佛,被个凡人说废就废,还有什么威信?又半路里立一个据说是他私儿子的喇嘛,坏了达赖喇嘛转世传承的规矩。若由着他这么着,班禅喇嘛和底下大小活佛,是不是也都要改成哪个霸道汗王的骨血?这么一来,黄教的根基可不断送了?”   康熙沉吟着,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有些意气用事,考虑不够周全。   楚言幽幽叹道:“若是信了几百年的神佛倒了,可让蒙古人藏人怎么办?西藏蒙古会不会乱成一锅粥?西边那些回教部落会不会趁乱打劫?罗刹人会老老实实呆自个儿家里么?皇上,儿臣真的很怕。”   康熙微微一震,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见惊惶和脆弱,让人感到心疼愧疚,沉吟着问道:“朕给了拉藏汗一道谕旨,你知道了么?额附怎么想?”他有点后悔,既叫她回来,就应该在送她回京前,至少在给出那道谕旨前,先这么同她谈一次。   楚言闭上眼,长长地叹气:“他不知该怎么办,不知道回去后能说些什么。”   康熙微窒,摆弄着棋子,良久问道:“策妄阿拉布坦会怎样?”   “不知道。泼在额附头上是瓢冰凉水,落到准噶尔没准就是一地热油了。”   康熙把象棋子一颗颗摆回棋盘,对她笑道:“陪朕再杀一盘。”   楚言轻轻摇头,淡然笑道:“不下了。无论怎样,儿臣注定都是要输的。”   康熙目光微闪:“不战而降?还是,不愿意陪朕这个老糊涂?”   能说的都已说完,他也明白自己措施不当,可到底还是他的面子最重要。楚言心中充满悲哀,为自己为他为他们的孩子为无数将为皇威浩荡而牺牲的生命:“皇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楚言只是局中一子。棋子不配与棋手博弈。”   那一瞬间,他感到被人看透的狼狈和气恼,又被她眼中的哀怨压倒,只得转过头,借势从李德全手中接过茶杯,喝了几口,淡淡问道:“你,是哪边的子呢?”   楚言指了指棋盘,笑道:“是红是黑,生来注定,棋子哪里能选?”   康熙无言以对,望着她的眼神晦明莫辨,半晌才开口:“敖其尔的事,你处置的很好。朕申斥过他,他也知错认罪,感激你宽宏大度,情愿以死相谢。你在那边没什么得用的人,还是把他带着吧。”   “是。”   “朕和太后都老了,尤其太后,总念着你。得空多回来看看。”   “是。”   (注):西藏战争相关的内容,尽量做到与资料相合,但,为了戏说和情节的需要,没有完全遵循时间顺序。另,资料有限,本身在一些细节的说法上存在着逻辑上不是很说得通的地方。   ==〉感情丰富的老大,可以检查一下面巾纸的储备,做好防洪措施。下章开闸。   晴天霹雳   能做的都做了。康熙纵然心意有变,也不会追回更改刚下的谕旨。再留下去也是无益,阿格策望日朗和楚言便去向皇帝和太后请辞。   刚回来几天,又要告辞,太后很不满:“时候还早着呢,怎么就要走?我昨儿还同和嫔和四阿哥福晋商量着,要给弘历弘昼和怡安一起过生日。”   楚言赔笑道:“恐怕等不得那时。路太远,要走好几个月。塞外冬天来得早,冰雪一封就没法赶路了。”   要依太后本意,没法赶路正好,越兴等到明年开春再走,却也知道准噶尔情况不同,楚言不可能留下常住。看着蹦蹦跳跳正同弘历弘昼玩耍的怡安,太后心里万分舍不得。   她虽然嫁了个天下至尊的丈夫,地位崇高,可从没享受过天伦之乐。青年守寡,没有生育,皇帝对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很孝敬,可终归缺少亲缘。五阿哥放到她跟前时已经好几岁了,虽说跟着她长大,也不过是每日早晚过来请安,说上几句话。皇子皇孙从小被教着循规蹈矩,问一句答一句。当年,十三十四招人疼就因为是小儿子,受的拘束少,性子未失活泼。意外地得了个楚言,乖巧风趣又贴心,着实让她过了一阵热闹开怀的日子。在跟前时还不觉得,还为一些事恼她,等她远嫁了,一去不回,她才发觉这丫头比这些个孙子都要亲近。她这一来一去,就好像向来多云的天艳晴了一阵,等人习惯了那份明媚,突又一直阴了下来,叫人不满地烦躁。盼着她能回来,多陪陪她,也让她好好疼疼她,弥补心理的亏欠。她回来了,还带回怡安这个宝贝孩子,让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做祖母的乐趣。   怡安身上的蒙古血统令她觉得亲近,虽然她阿玛不够讨喜。怡安会唱长调,会用蒙语同她说大漠和草原上的趣事,让她看到自己童年的影子。怡安不懂那么多规矩,会撒娇会耍赖,高兴了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会攀着她的脖子同她说悄悄话,恼了会哭会发小脾气。听她说话,逗她哄她,看着她笑,含饴弄孙的日子丰富实在。   她的生命里,晴朗的日子总是太短。太后心里不乐,没了劲头。楚言和四福晋一唱一和,说了许多轻松逗趣的话,也不能让她老佛爷重新高兴起来。   “皇上驾到!”   康熙身后还跟着额附阿格策望日朗。见过礼,四福晋就退到太后身后站着。阿格策望日朗则走到了楚言身边。   见太后闷闷不乐,康熙便向楚言问罪:“可是你这丫头口无遮拦,又冲撞了太后?”   太后摆摆手:“没她的事。我不过舍不得怡安那孩子。”叹息道:“才见着,就要走。”   康熙笑道:“原来,太后舍不得的是怡安。这好办,让怡安留下来替楚言多陪陪太后,明年或者后年,楚言再回来接她就是。也省得这丫头把太后和朕抛到脑后,一去又是七八年不回。”   太后动过这个心思,却怕生生把她母女分开,楚言必定不肯,怡安闹着要娘,都恨她狠心。听皇上说了出来,正中下怀。   楚言一颗心突坠冰窖,木得一时都不知道疼。她千怕万怕的事,还是来了。   康熙望着她,脸上浮着一层笑:“朕方才已同额附说过。额附也答应了。”   “我不答应!”几个字几乎冲口而出。   阿格策望日朗紧紧抓住妻子的手,阻止了她的冲动,一面笑着说道:“是。怡安的性子太野了,需要有人好好教一教。我希望她长大能像她母亲一样聪慧典雅。”笑望着楚言,接着说道:“大漠草原上养不出这样的性情。我正想让她留在太后身边受些熏陶。”   太后大为欢喜,看这个小子立时顺眼起来,眉眼带笑地保证:“好,好。你们放心!怡安这孩子同我有缘,我会好好照看她,不会叫人拘束了她。”   楚言面无血色,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死死瞪着丈夫,说不出话来。   四福晋不忍再看,悄悄别开眼,正望见亭外怡安童稚的笑颜。   康熙也看着怡安,笑道:“小丫头精神太好,一刻也停不住,太后恐怕折腾不过她。日常的事,不如交给德妃。德妃要操心的事儿多,有时顾不上。和嫔性子温和,又与楚言投缘,让她帮着照看怡安。萱贵人是摛藻堂出来的,和楚言是旧交,才情品行知根知底,回宫后叫她也多陪陪怡安。怡安若是愿意,就拜了她做老师。”   太后心花怒放,直夸皇上考虑周全,又安慰楚言:“德妃对你,和亲生的女儿差不多。和嫔和萱贵人,都和你交好,对怡安怕不比亲生的还疼?我精神不好,顾不到的地方,她们会帮着留心,必不会让孩子受委屈。四福晋和冰玉有空多带孩子进宫,怡安不愁没伴儿。”   事成定局,楚言深知反对也是无效,弄不好又惹出旁事,只得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要回家了,图雅欢欢喜喜地开始收拾东西。陪着王子王妃一路东来,走了好些地方,见了好些人,长了不少见识。在京城,王妃还特点让小岚陪着她,由峻峰带着到城里的热闹地方逛了一整天,玩得很开心。玩够了,还是想回家。   图雅轻轻哼着南疆的小调,一样样地清点着礼物,给母亲的,给弟弟的,给哈尔济朗的,给阿格斯冷的,给水灵的……仔细算着阿克苏那边,尤其是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两家的人口,唯恐漏下了谁。幻想着那些人拿到礼物时会是什么神情,会说什么,少女的脸上浮起快活的笑容。   东西太多,放她自己行李的箱子根本装不下。图雅走到院中,想看看还有没有空箱子。   楚言和阿格策望日朗前后脚走进来。图雅刚要招呼,发现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连忙噤声。   楚言和阿格策望日朗没有看见她,径自往屋里去了。   图雅原地站着发呆,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去把煮茶的工具翻出来,找出蜂蜜和带来的印度红茶,挑了几样水果,照顾两人的不同口味煮了两壶水果茶。   端着茶走到门口,听见王妃压抑的哭声,图雅惊得差点把茶盘打翻。跟在王妃身边好几年,经过好些事,从来没见她哭过。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屋内的阿格策望日朗手足无措。他情愿她号啕大哭或者发脾气骂人,可她缩到墙角抱膝坐着把自己蜷成一团,埋头低声呜咽,不肯理他。他想要靠近,她总能觉察,挪开一点,躲着他。   在他的脑袋完全炸开之前,阿格策望日朗一咬牙,不顾她的反抗,靠过去一把抱住她:“楚言,你听我说!怡安——”   楚言满脸泪痕,疯了一样地挣扎,尖叫起来:“走开!你这个浑蛋!你不配叫她的名字!你不配作她父亲!”   阿格策望日朗怔了一怔,更加使劲地按住她,强忍着心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柔和镇定:“我是她的父亲,怡安是我最爱的女儿。”   “闭嘴!你为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拿她做牺牲,还敢说爱她。”   “我和你一样,要她平安快乐。楚言,镇静一点,用你的脑子想想。皇帝已有悔意,不过一时下不来台,想要等个一段再改口。怡安是女孩,对于他没有用。他不可能用怡安牵制父汗牵制准噶尔,他能钳制的只有你我,他要的是我们回去全力为他周旋,为他再争取一两年。你我也不希望看着这仗打起来,能做的无论如何都要去做。最多一两年,一定会有分晓。如果一切顺利,我们自然会再来。金口玉言,皇帝不会不放她走。万一,真的打起仗来,怡安留在京城,比回准噶尔更安全。在准噶尔,她是大王子的女儿,是富有的清国公主的女儿。在这里这些人眼里,她只是楚言的女儿。”他会争取和平,可他也要为最坏的情况作好打算。   如果父汗决定对西藏或青海用兵,一定会防着清国,也一定会防着她。他也许要带兵出征,也许要负责边境的防卫。他们一家很可能会被分开。她势必会失去很多自由和权利,但无论从情感还是从利害上,父汗都不会伤害她。   两个孩子有可能被从她身边带开。哈尔济朗身份要紧,不被送进喇嘛集,就会留在父汗身边。哈尔济朗武艺小有所成,虽然大胆顽皮,也很警觉机灵,有能力自保。他担心的是怡安。怡安太小,还什么也不懂,莽撞贪玩,没几个人管得住。   准噶尔并不是一块安全的乐土。外有哈萨克人虎视眈眈,内有回人蠢蠢欲动,蒙古人中甚至他的家族里,也有人妄图除掉他或者垂涎她的财富。一直以来,他们太强大,占尽优势,所以能够平安无事。可一旦他疲于奔命无暇分心,她被缚住手脚难以施展,暗藏的敌人就会发难。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就是他们最大最明显的弱点——怡安。她身边多的是汉人回人,那些人他信不过。   京城的生活相对平静安稳。从皇帝太后,到有权势的阿哥们,或多或少,都对她有着一份特别的感情。她的家族虽然失宠,影响仍在,势力仍在,与皇家的联系仍在。皇帝也许只想用怡安来牵制他们,太后却是真心疼爱。对于其他的人,怡安只是楚言的女儿,皇家佟家的外孙女。   只要他们全都平安地好好地活着,暴风雪过后,天色终究会放晴。   楚言泪眼朦胧地摇着头:“一两年?我们还能有一两年吗?就算不打仗,一两年后,你带着哈尔济朗来换怡安吗?你以为怡安是个物件,找个妥当的库房存着,不坏不碎就行了?被父母生生丢下,你让她怎么想?伤不伤心?一两年?你可知道,她一辈子只有一次这样的一两年?我一辈子只有一次她这样的一两年。”   阿格策望日朗一窒,无言以对。   楚言不再理他,抱头苦思。她不该走这趟!出逃的路一通,她就该带着孩子走。她一直担心康熙会拿她的孩子玩花样,可她的防备一直主要用在哈尔济朗身上,怕康熙来个“宫中抚养”把哈尔济朗带走,培养成傀儡。怡安是女孩,照理对他是没用的。如果怡安也不来,康熙一定会生疑,阿格策望日朗的使命就一点指望也没有了。怀着侥幸,她带着怡安回来了。康熙还是生疑了。他的使命还是失败。而她,把女儿弄丢了。   事情至此,她怨,她恨,她悔。可怨恨后悔都没用,她必须赶紧想个法子把女儿找回来。她的孩子是她的,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只要带着她的宝贝去过平静安宁的生活,身后,这些人爱怎么打爱怎么斗,她都不管了。   可是,她想不出办法。越急,越痛,越想不出办法。   阿格策望日朗望着她,心中满是挫折无奈,良久,伤痛地叹了口气,走了出去,看见呆立在门口的图雅,轻轻吩咐:“照顾好王妃。”   图雅端着已经凉了的茶走进房中,看见这样的王妃,既惊且痛,慢慢下了一个决心。   图雅蹲下身,握住楚言发凉的手,清楚地说:“王妃,我留下。我来陪着怡安。我会带着怡安回去。我一定会。”   金莲映日。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到康熙身边,低声回道:“靖安公主来了。”   康熙放下手中的书册,叹了口气:“叫她进来。”他早知道,这丫头不会那么容易对付。   楚言认认真真地三拜九叩。   康熙眉毛微动:“起来,坐吧。不是什么要紧场合,怎么行起这样的礼。”   楚言仍旧跪伏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儿臣有求于皇上。”   “哦?什么事?”   “儿臣请皇上不要把怡安养在深宫。”咬着牙一鼓作气说道:“儿臣想把怡安托付给四爷教养。”   后面一句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怎么?你不是一向嫌四阿哥对你太过严厉?”   楚言的声音稳稳的,不肯流露多少感情:“从前,儿臣年幼无知,是嫌四爷太过严厉。做了母亲,管教孩子,方才明白严厉比一味纵容更难做到。”   康熙的视线落在书上,似有所思。   “太后喜欢怡安性子活泼。可太后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喜欢清静的时候多。德妃娘娘掌管着宫内大小事务,身子也不大好,再添怡安这个麻烦,只怕焦头烂额。怡安顽劣难缠,和嫔和萱贵人恐怕对付不了她。宫里规矩多,皇上太后娘娘们都是习惯清静的,偶尔看见个顽皮孩子,觉得有趣,可若是一天到晚被个疯丫头搅得不得安宁,怕是受不了。怡安若是给拘住了,就没现在好玩了。若是拘不住,多半要捣乱生事闹出乱子。到时候,皇上和娘娘们处罚也不是,不处罚也不是,大家尴尬。倒不如,让她在宫外住着,太后和娘娘们几时想她了,就命人接她进宫玩个一天半天,觉得乏了烦了,就送她出来。”   康熙脸上露出笑容:“说来说去,还是不放心。舍不得你那丫头在宫里受拘束。这事,朕可以依你。太后那边,朕也可以替你去说。四阿哥那边,你可说好了?”   “儿臣还没有问过四爷。恐怕四爷不愿接手这麻烦,想着若是皇上下令,四爷必无不允。”   “放在宫里,你不放心。交给老四,你就放心了?”   “儿臣放心的不是四爷,是四福晋。儿臣出嫁之前,少有机会与四福晋亲近,倒是去了西域后,书信往来,无话不谈。不但四福晋,四爷另外几位福晋也与儿臣相熟。这回进京,见识了四福晋治家教子的本领,儿臣十分佩服。在他们家住了些时日,又一块儿北上行宫,怡安对四爷府上也熟了,也与四福晋亲近,也和小阿哥们合得来,离了我们也不会怕生。另外,儿臣也有点私心。希望怡安有机会,也能与儿臣家里的人亲近亲近。”   康熙点头笑道:“你那四嫂贤惠能干,是个极好的。把怡安交给她,朕也放心。不过,你四哥的脾气你也知道,回头把你那丫头管得怕了,你可不许找朕来告状。”真把怡安放在宫里,他也有点发愁。老四既是做哥哥的,就多受点累吧。   因怡安喜欢玩沙子泥巴,太后就命人修了个大沙坑,找来干净的沙子填了,撒上水,尽着几个孩子玩。   冰玉家的福秀也来了,四个孩子光着脚在沙坑里爬来爬去,钻得满头满身的沙子,呵呵乐着。   楚言坐在一边的树下,伤感地看着。她还没想好怎么对怡安说。   觉得身后来了个人,她转过身,看见四阿哥正默默地望着她。   四阿哥走到她身边坐下,一起看着孩子们嬉戏,过了一会儿,淡淡问道:“为何是我?”   楚言抿了抿嘴唇:“怡安是我的孩子。我把她生到这个世上,就要亲自把她养大,看着她高高兴兴的。实在顾不了她的时候,也要把她交到我最信赖的人手里。”这么说着,眼圈又红了,把脸别到一边,抽了抽鼻子。   四阿哥脸色柔和,眼中有怜惜有无奈,从怀中掏出帕子递过来,叹息着:“这么大人了,还动不动就哭。”   看着她用他的帕子去拭泪,他慢慢地把目光转回怡安身上,缓缓说道:“你放心,她就是我的女儿。”   她点点头:“多谢四爷。”又滚下几滴泪。他对她一直是很好的,有一天,发现她利用他的好,他大概会恨不得杀了她。   怡安一觉醒来,发现母亲不在身边,屋子一角还亮着蜡烛,母亲在写着什么,边写边不时拿帕子擦眼睛,不觉慌张起来:“妈妈。”   楚言放下笔,慌忙擦了擦眼睛,走过来趟到她身边,搂住她,柔声问:“怎么了?要不要喝水?”   怡安摇摇头,伸手来摸她的脸:“妈妈哭了。”   “妈妈没哭。”楚言替她拉了拉薄被,让她靠在自己怀中,轻轻拍着:“快睡吧,妈妈陪着你。”   怡安固执地望住她:“妈妈生爸爸的气。妈妈不和爸爸说话了。”   楚言窒了窒,勉强笑道:“爸爸做了妈妈不喜欢的事。妈妈有些生气,可是现在已经不生气了。怡安好好睡觉,明天早晨,妈妈会和爸爸说话,象以前一样。”   “妈妈也不要生怡安的气。”   “妈妈不生怡安的气。妈妈永远不会生怡安的气。”   怡安放心了,往她怀里拱了拱,拿头顶着妈妈,闭上眼睛:“妈妈不写信,陪怡安睡觉。”   “嗯。”楚言软声答应,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痴痴地望着她的小脸,直到确信她睡熟了,才抽身起来,坐回桌前,继续写着。   早上,怡安醒来,母亲正在梳头,见她醒了,笑着催她起床穿衣。   母亲给她梳头的时候,父亲敲了敲门进来,看了看母亲,笑着问她睡得好不好,夜里是不是又踢妈妈了。   怡安回头看母亲,见她笑着,替她回答父亲。   早餐桌上,已经摆上父亲爱喝的奶茶,母亲爱吃的小菜,还有她和图雅喜欢的点心。图雅笑着过来抓她:“先刷牙洗脸。”   四人坐下吃早饭,和往常一样说说笑笑。怡安放心了,一切都很正常。   吃完早饭,楚言拉着女儿坐下,拿起一块写了字的薄木板给她看:“这是你的名字,怡,安。”   怡安欢喜地拿过木板:“妈妈教怡安写字。”   “怡安还太小,拿不动笔,先认字。记住你的名字了吗?”楚言拿起桌上的一摞信封:“这些是妈妈写给怡安的信。信封上有怡安的名字,等怡安认得字了,就可以读妈妈给你的信。明白了吗?”   “明白了。”怡安兴奋得直点头。妈妈经常会收到信,也经常写信,现在,她也有信了,妈妈给她写信了。   如果怡安认字,她会看见一个个信封上写着:怡安五岁,怡安六岁,怡安七岁……虽然有那么一个计划,楚言仍然不安,好像这么一别,再也见不到女儿。最起码,她要在女儿未来的生命中留下一点痕迹,让她知道她的妈妈始终爱着她,始终陪着她。   “妈妈教怡安认字。”   楚言笑着:“那么多字,不是一下认得完的。今天先记住自己的名字,以后让图雅和小岚每天教你两个字。你要好好学。”   “小岚也要和我们住在一起吗?弘历弘昼是不是也和我们住在一起?”   “怡安喜欢他们吗?”   “嗯。”   “那么,就让他们和怡安住在一起,每天一起玩,好不好?”   “好。”怡安不疑有它。   “妈妈让图雅先帮你把信收起来,等怡安认得好多字了,自己看。”   “好。”   “怡安真乖。”楚言笑着亲了亲女儿,抱了抱她,眼泪落下之前催道:“去找弘历弘昼玩吧。”   怡安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楚言掉了几滴眼泪,发了会儿呆,开始磨墨。   阿格策望日朗站在门口,望着妻子娇小的身体,挺直的脊背,专注的神情,心中从未有过地酸楚无力,默默上前握住她磨墨的手:“我来。”   四目相对,彼此都看见对方眼底的血丝。   他用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深深内疚:“对不起。”   她惨笑,摇摇头,提笔沾墨,在一个新的信封上写下:“怡安十二岁”。   “写了什么?”他轻问。   迟疑了一下,她放下笔,打开一个信封,拿出几张薄纸,低声念起来。   别离的时候到了。   行李已经装车。峻峰衔四阿哥之命过来接怡安和图雅,问楚言可有什么要嘱咐的。   楚言笑道:“你随我进屋一趟,有两件东西要留给你和小岚。”   进到屋内,掩上门,楚言示意峻峰坐下,自己突然跪在他面前。   峻峰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跳起来,却被楚言拉住。   峻峰只得从椅上滑下来,与她相对跪了,结结巴巴地问:“公主,姐,这,这是怎么了?”   楚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峰,你要帮我!”   “好!”峻峰想也不想地答应:“姐要我做什么?”   “我求你的事,与怡安有关,多的现在还不能说。图雅明白,到时还要请你相助。”   “好。”   “你要小心。如果不能做,也无妨。实话告诉图雅。”   “是。”   有了小伙伴,行宫里又有不少好玩东西,怡安玩得高兴,一时还不想回家,听说母亲先回家看看哥哥的伤好没好,回头再来接她,也就答应了。虽然如此种种都说好了,等到真要分开,怡安死死抱着母亲不松手。   知道自己受不了女儿的哭,楚言本意想让图雅带着怡安跟峻峰走,不要掺合送别的场面。奈何怡安死活不肯松手,图雅眼泪欲滴,哪还顾得了怡安,只得抱一个拖一个,一同到了行宫外。   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七阿哥都来了。四福晋也来了,站在后面。   楚言走到四福晋跟前,躬了躬身,道声:“麻烦嫂子,拜托!”   四福晋含泪点头,命小岚上前接过怡安,又命紫衣扶住图雅。   楚言忍住泪,亲了亲女儿的小脸,笑着说:“怡安乖!去福晋家好好玩几天,妈妈回头来接你。”   “妈妈?”怡安惶然。   “宝贝,妈妈会回来接你。一定会回来接你!”最后抱了抱女儿,慌张地塞给小岚,急忙转身,一路落着泪往马车走去。   “妈妈,妈妈!怡安不要玩了。怡安要回家。怡安要妈妈。”身后怡安尖声大叫,不安地挣扎,声音渐渐带上哭腔。   小岚抱不住,几乎被她摔倒,着急又伤心,眼泪直落,差点要松手。   “怡安,不要哭!不要哭。”图雅扑过来,将两人一起抱住,把怡安按在小岚身上,自己的头埋在小岚肩上,暗暗流泪。   楚言越走越快,经过几位阿哥跟前,胡乱福了福,顾不得道别,急急钻进了马车。   这种场面,有很多该说的话,可几位阿哥都觉得说不出来,一个个面色灰暗沉重,体谅她的心情,都不计较。   行李车已经先走。阿格策望日朗勉强与几位阿哥话别,走完过场,望了一眼那边又哭又叫拳打脚踢地挣扎着的女儿,心中滴血,一咬牙,跳上马,下令出发。   车轮滚动,马车驶向远方。怡安又急又慌,居然挣开了图雅小岚紫衣三人的压制,追着马车跑了起来:“爸爸!妈妈!”   十七阿哥上前拦住,蹲下身安慰:“怡安,听十七舅舅说——”   “不要你,要妈妈!”怡安人小力气大,推得他险些一个趔趄。   八阿哥赶过来几步,张口欲言,只觉心痛欲裂,口不能言,连身子都象不是自己的了。   四阿哥沉着脸,咬着牙,一把抓住怡安,紧紧抱住。   怡安拳打脚踢,连牙齿都用上了。四阿哥不为所动。   马车越走越远。怡安绝望了,号啕大哭:“妈妈!妈妈不要怡安了吗?”   马车上,楚言早已失声痛哭,终于忍耐不住,不顾一切地跳了下来,脚底一痛,咬着牙往回跑。   阿格策望日朗追上来,抱她上马,追赶大队人马而去。   这边的人看见她在他怀中挣扎,最终脱力般地一动不动。   离去的人消失在视野中。怡安哭得声嘶力竭,渐渐没了声音。悲伤哀怨的呜咽却一直缠绕在众人耳畔。   四阿哥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神空洞地瞪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四福晋走过来,含悲唤道:“王爷,回去吧。”   十七阿哥惊醒过来,觉得脸上发凉,拿手一抹,全是泪水,一转身,发现八哥脸色苍白失了魂一般摇摇欲坠,连忙伸手扶住。   八阿哥回过神,看见幼弟眼底的关心,勉强一笑:“多谢十七弟,我没事。”   三阿哥抬头望天,释放出眼中含了许久的几滴泪,低声叹息。”   晚间,四阿哥来到福晋房中,脱去外衣,露出小臂上的伤痕:“没破皮,你拿化淤的药酒帮我擦擦。”   创面不大,肿起的皮肤高高低低,青青紫紫。四福晋惊问:“天,几时弄的?怎么成这样?”   四阿哥苦笑:“除了那丫头,还有哪个?咬的。”   四福晋下手轻柔。药酒碰上皮肤,四阿哥还是疼得咝咝地抽了两口冷气,咬着牙骂道:“小狼崽子,下口真狠!怎不越性把牙长好点儿?咬出血来还好受点。”   四福晋停住手,担忧地问:“要不,还是让太医看看?配点药膏。”   “不用。化化淤,过几天就好了。闹起来,倒成笑话了。”   擦过药酒,四福晋又找出化血清淤的治伤药膏替他抹了,用干净布条包扎一下,看看妥当了,这才问道:“服侍怡安的人手,王爷看怎么安排才好?”   “不是有个图雅?你再比着弘历弘昼,配几个嬷嬷和粗使丫头就是了。”   “这些日子,我冷眼看,这个图雅在她跟前可不是一般丫头,大小事情都能帮着拿主意。怡安不比阿哥们从小由嬷嬷带大,一两年还不好离开,好些习惯跟咱们这里也不一样。嬷嬷们年纪大,心思也多,倚老卖老,万一冲突起来,倒是麻烦。倒不如多派几个小丫头就得了。”   “这话在理,不过,怡安常要到宫里和各府里走动。该有的礼数,图雅未必明白,还是要个老成持重的嬷嬷在旁教导才是。再说,阿哥格格跟前的人都有定制,偏让怡安不同,不妥。你多费费心,挑一个明白又靠得住的。剩下做粗活的,只找忠心本分不多事的就好。皇上和她的意思,是要怡安跟着你。这孩子不好管,还要请你多费心!”   四福晋笑道:“王爷言重了。依我看,楚言妹妹把女儿教得挺好。我没生过女儿,平白得了这么个玉娃娃,还能不当宝贝?”   四阿哥也笑:“就怕谁都拿她当宝贝,等闯出祸来,又要我去收摊。”   四福晋笑道:“那也是能者多劳。”   四阿哥好笑:“合着我就只有在后面收拾乱子的能耐?”   四福晋想到一样:“图雅人地两生,让小岚留在怡安身边帮帮她。她两个也处的熟了。”其实,派多少个人伺候怡安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派谁。怡安性子虽野,大方乖巧,不难管。问题是上有太后娘娘们,下面有这位爷,这孩子身上一点小事都能变成大事,身边的人一点不好都能变成大错。   打从一开始,什么事一扯上那一位,这位爷就得留上几分意。峻峰和小岚不过是她一时兴起认下的,收留下来不算,过一阵还要过问一下,还打算给安排个前程。怡安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心肝宝贝,活生生象她的翻版,他怕不比对亲生儿子还要上心呢。偏偏他又有个毛病,一旦对什么事上心,就爱挑剔,吹毛求疵。怡安一旦出点什么事,他急恼起来,除了骂几句倒也不会对孩子怎样,却会狠罚她身边服侍的人。遇上个小心眼的,嘴上不敢说,心中不服,回头逮到机会,弄点小手脚。无中生有,无风起浪,不是过日子的法子!图雅小岚,与她渊源很深。看在她的份上,他自会宽待几分。又对她忠心耿耿,事关怡安必会小心。   四阿哥重新披上外衣,一边笑道:“你管家,你的人,爱怎么着怎么着。我管呢?”   四福晋问道:“天晚了,王爷还要去哪里?”   “我过去看看怡安丫头。这是在咱们这儿的第一夜,明儿太后皇阿玛少不得要问的。”   小岚正在外间收拾东西,看见王爷进来,连忙行了个礼,垂手站住,等他问话。   四阿哥指了指内间,轻声问:“睡了?可还安稳?”   “是。时不时还会呜咽两声,说梦话叫妈妈。图雅在里面陪着。”   图雅听见声音,走了出来。四阿哥撩起帘子走进内间。   怡安哭闹半天,累了,睡得昏昏沉沉,可并不安稳。脸上有泪痕,眼角还挂着一滴,呼吸声一抽一抽的,似乎睡梦中也在哭。   四阿哥心中叹息,拿起枕边的帕子,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发现这睡颜与她母亲真是一模一样,心神微闪。也不知她这会儿睡了没有,就是睡着,只怕也在梦中哭呢。   怡安突然抽噎起来:“妈妈不要走,怡安要妈妈。怡安乖,不淘气。”   四阿哥一怔,随即是无边的酸楚,又替她擦了擦溢出眼角的泪,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抬头时发现——今夜,月亮竟是极圆极亮的。   草叶已经枯黄,露出地下的沙粒,反射着月光,朦胧发亮。   阿格策望日朗迟疑了一下钻进帐篷。帐内浮着淡淡的药香,是治扭伤的药膏。   楚言背对着他,把自己裹在睡袋里,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他轻轻在她背后躺下,一只手臂连人带被地搂住,另一只手拂过她散在枕畔的长发,不意外地摸到一片潮湿。   归路,伴着悲伤,走得沉闷,越走越冷。没有了歌声,没有了笑声,连大声说话都很少。粗豪的蒙古汉子们,怀念着那个总是欢快活泼的小仙女,小心地局促地不敢碰触她母亲的哀伤的沉默。   她像一具会行动的人偶,对一切都失去了感知,每天上车赶路下车睡觉,问一句答一声。   失去怡安,她的灵魂不再完整。他不敢提怡安,只好对她说哈尔济朗,只能寄希望儿子能让妻子重新露出笑容。   怎样的开脱都嫌牵强,怎样的安慰都嫌苍白。他错了,他不论怎样都不可能完全做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无力无能。   他抱紧妻子,希望得到她的回应:“会有办法!我们会把她接回来。楚言,你要相信我!”   她沉默着,慢慢地轻轻地说:“我想一个人呆着。”   他浑身一僵,慢慢地松开手,慢慢地走出帐外,悲哀地望着月亮。   草原,月亮,她的沉默,她好似流不尽的泪,她的“我想一个人呆着”,这一切与好几年前发生过的一样。那一次,他的诚意和耐心感动了神佛,赐给了他们一双儿女,赐给了他们幸福。这一次,他是否还有机会?   ==>预备儿子的birt day party,累!   楚言把女儿交给老四的后着,也有老大猜出来了。这坑里的老大们越来越聪明了哈!   摊牌   一进大厅,阿格策望日朗就觉得哪里不对头,四下看了一圈,立刻高声唤人:“是谁动了这间屋子?原来的东西呢?”   几个侍从跟随他多年,很清楚他发怒的原因:“娜仁小姐和萨仁小姐带人清理房子,换了摆设。属下们把原来的东西收拾了起来。”连忙从藏着的地方一样一样拿出来。   阿格策望日朗一脸寒霜,拿起连着羊头的山羊皮钉重新钉到墙上,轻轻拍了拍,弹去灰尘,又顺手把墙上的熊皮扯下。这只山羊是哈尔济朗猎的第一件活物。他的力气太小,发了三箭,到跟前又补了一箭才射死。父子俩带着战利品回来时,一样地骄傲。她不喜欢打猎,受不了血乎乎的猎物,还是一脸欢喜地分享了儿子的收获喜悦。作为纪念,他留下了这张羊皮,还按照妻子的建议小心保留了羊头和羊角。哈尔济朗后来又猎了一些野兽,制作了好几张兽皮。可这一张始终是他们最珍爱的。   怡安学会跑没多久,有一天,她带着两个孩子出门散步。怡安看上一大节树枝,拖着走了好长一段路,非要带回来,还非要插在大厅的花瓶里。她就让他把树枝修整一下,拿出给怡安做衣服剩下的绸缎,剪成许多花瓣粘到树枝上,做了一枝梅花。   哈尔济朗奇怪地问:“妈妈,真的有绿色的花吗?”   她笑嘻嘻地回答:“有啊,绿色的梅花叫做绿萼,很珍贵很难得的。”说完伸手咯吱两个孩子,母子三人笑着滚成一团。   阿格策望日朗把瓶里的孔雀毛扔出来,把绿萼放回去,抚摸着花瓣,想起当时的情形,唇边露出微笑,随即又有些黯然。怡安被皇帝留在清国。他们不在的时候,父汗被说服,把哈尔济朗送进了喇嘛集。她想见儿子一面,也没得到喇嘛的允许,伤心地去了阿克苏,没多久又经过疏勒去了印度。一家人四分五裂,不知何日还能重温那种快乐。   环顾一周,确信东西都归位了,阿格策望日朗皱着眉,指着地上的“垃圾”:“扔出去。今天动手帮那两个女人的,每人十鞭。领完罚去上药。”   “是。”侍从们或者领罚,或者去找人受罚,乖乖领命而去。   “那两个女人”闻讯而来,在一旁看了一阵子,脸上挂不住了:“阿格策望日朗,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好心帮你收拾房子,你怎么能把我们的东西扔出去?”   阿格策望日朗冷哼问道:“这是谁的住处?”   “是——你的。可是,是姑姑让我们住到这里来的,再怎么也是客人。”   “做客就得拿出做客的样子。除了给你们住的几间房子,其他的地方,什么也不许动。不让你们进去的地方,离得远一点。我的家不招待没有分寸的客人。我给索多尔扎布面子,可我的家里还轮不到她来做主。”阿格策望日朗不耐地丢下硬邦邦的几句话,扬长而去。   他不在的半年多里,喇嘛们作了很多工作,加上皇帝给拉藏汗的那道谕旨,父汗决定对西藏用兵。他没能成功改变父汗的主意,就只能服从,恪尽职责,保护家小,等战争告一个段落,尽早争取和谈。   为了防止清国从东边进攻,父汗把“主帐”搬到了伊犁。跟着搬过来的是后宫和重要臣子的家眷。伊犁繁华,可突然搬来这么多达官贵人,居住就有些吃紧。原有的大汗行宫,住下后宫那么些人已经嫌挤,索多尔扎布找了个理由把自己两个侄女塞到了他的官邸。   索多尔扎布的打算,他很清楚。这女人不但爱权,而且贪钱。小打小闹的礼物塞不住她的胃口,她想要夺取楚言开创的事业,成为准噶尔最有钱最有实力的女人,而她的最终目的是让她的儿子登上汗位。这是个愚蠢的女人,只看得见眼前的诱惑,没有多少头脑,可是,她的胆子很大,手伸得很长,又有土扈特做后台,父汗姑息纵容,就不好对付了。   父汗也劝他在娜仁和萨仁中挑一个娶了,加强准噶尔和土扈特的联盟,据说这姐妹俩是土扈特最美的少女。一旦对西藏用兵,准噶尔东南压着清国的军队,西境有哈萨克人,北边有俄国人,土扈特部的忠诚友谊至关重要。可他还不准备拿自己的家去牺牲。他对父汗说:“妻子,我已经有了世上最好的。女人,我也不缺。土扈特最美的少女,应该嫁给准噶尔最英俊的少年。”   不想现在就与索多尔扎布闹僵,给父汗添乱,他还是让这两个女人住了进来,好吃好喝地供着,又把央金玛一家接来。可这两个女人太不知好歹,不断挑战他的极限。他忙着西境布防,安排军需,管理伊犁的日常事务,参加父汗的会议,回到家见不到想念的人,还要对付各种骚扰,一肚子郁闷火气无处发泄,也许哪天忍不住了,直接把那两个女人抓起来各打一百鞭。   进到他们一家起居的小院,确认娜仁和萨仁来过没能进门,看见原样未动的各件东西,阿格策望日朗这才放松下来。   大厅里,娜仁气得又哭又闹。萨仁想起阿拉布和巴尔斯被阿格策望日朗扫地出门,从此抬不起头来,连忙劝住姐姐,拉着她回房。   碰了几个钉子,娜仁和萨仁收敛了一些,却没有灰心。她们很清楚姑姑要她们做什么。不能嫁给阿格策望日朗,她们就会被嫁给别的什么人。准噶尔的生活条件比土扈特好,阿格策望日朗英俊勇敢,有地位有势力有钱,是她们能找到的最好的丈夫。   不敢直接纠缠阿格策望日朗,娜仁和萨仁找上了央金玛。央金玛有三个孩子要管,最小的还在吃奶,还要应付她们,也觉得头疼。明白她们的目标在大哥,有时干脆把她们往阿格策望日朗面前带,自己落个清闲。她知道大哥很爱楚言,不过,大哥是未来的大汗,只有一个妻子太少了,只有一个儿子也太少了。楚言太出色,相比之下,别的女人都显得蠢笨。其实,娜仁和萨仁并不坏,没比她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糟糕到哪里去。   楚言回来的时候,娜仁和萨仁正对着阿格策望日朗说个不停,阿格策望日朗黑着个脸瞪着妹妹,央金玛机械地陪着笑脸。   听说王妃回来了,阿格策望日朗脸上多云转晴,冷冷地瞟了妹妹一眼,抬脚往外去迎。   央金玛知机,催着娜仁萨仁跟自己离开。   娜仁和萨仁没见过楚言,可听说过不少传言,有点好奇,仗着年轻娇艳,也存了比美之心,粘在阿格策望日朗后面跟了出来,见一身行装满身风尘的王妃很瘦,气色不好,脸色暗淡发黑,大为安心。   看见他身后跟的两个蒙古贵族少女,楚言一愣,随即淡定地迎上他欢喜欣慰又带着疼惜的注视,单刀直入地说:“我需要单独同你谈谈。”   阿格策望日朗怔了一下,发现身后两条大尾巴,恶狠狠地瞪向央金玛,冷冷下令:“我和王妃有话要谈,你们全都退下!”   央金玛打了个机灵,飞快地冲上来,甜笑着招呼一声“楚言,嫂子,你回来了”,让侍女帮忙,不给娜仁萨仁机会说话,一阵风似地把她们拖走。   清除了无关人等,阿格策望日朗走近妻子,扶上她的脸,温柔怜惜:“你瘦了。赶路辛苦,累了吧?”   她累了,累坏了。失去了怡安,回到准噶尔,又发现儿子也被夺走了。她的心被撕碎,快死了,可她不能倒下。她赶去印度,找到哈德逊,请他帮忙安排他们到英格兰以后的生活,也请他给靖夷送信。请靖夷联络上峻峰,设法接应怡安他们出京,先带他们到广州,等到机会搭乘东印度公司运茶叶的船来印度。这个办法大费周折,也很冒险,但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在西边北边,没有人想到她会这么绕一个大圈子,反而有成功的可能。只要图雅峻峰能够避过四阿哥的耳目,带着怡安和小岚出京城,靖夷就有办法帮他们掩饰身份,带他们到南方。   四阿哥发现图雅和怡安失踪,会想到他们要回准噶尔,会往北边西边找,她在那边设了几个小小的烟雾蛋,可以迷惑他的视听。怡安失踪会带给他一些麻烦,好在眼下康熙很信任他,他又是下任皇帝,不会有大问题。他会发觉她故意利用了他的善意和感情,他会伤心会恨她。她欠他的很多,债多不愁,如果真有阎王殿,她会申请下辈子给他做牛马。他也许会迁怒与她有关的人。她能提醒能安排的,做了,多余的,也管不了。他们会发现,她始终都是个自私不负责任的人。   她相信哈德逊的为人,可还是不大放心怡安和图雅的安全,很想亲自搭船绕一圈去北京城接他们。可是,东印度公司去中国的商船不多,时间也不一定。哈尔济朗还在准噶尔,她走开太久,恐怕情况有变。她已经一年多没见到儿子。策妄阿拉布坦的寿辰,喇嘛们应该会放他回来祝寿,她不想失去这个见儿子的机会。   急急忙忙地往回赶,刚到疏勒,就听说大汗把宫廷搬到了伊犁,她立刻有很不好的感觉。怡安和图雅还在京城,还在皇上手里,她要她们平安而且自由地再在四阿哥府上呆一阵子,峻峰和靖夷才能有机会。她需要时间,只有一个人能帮她。   一路早起晚睡,拼命赶路,过阿克苏行宫而不入。身体累得快要散架,神经则绷得很紧,睡下时也在想着怎么才能劝说他劝说他父亲。她很累,近乎崩溃,可她不能倒下,她的孩子在等着她。他可以有新的生活,那就更应该把她的孩子们平安还给她。   她平静地对上他的柔情:“我有些话要对你说,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好。”他柔声答应,一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我们回房去说。”   她有些头晕:“你放我下来。”   “你累了,需要休息。”   回到卧房,他又不顾她的反对,命人打水煮茶,亲自打开柜子帮她挑换洗的衣服,还命人给她准备洗澡水。   “不,我不能洗澡。一洗澡,我立刻会睡着。我必须立刻与你谈谈。”他为她做的这些都是她迫切想要的,可她很怕一点点舒适都能让她松懈下来,一溃不可收拾。   他心疼地吻了吻她的脸:“没关系,你先睡一觉。精神好了,我们再谈。我陪着你。”   “不行,没有时间了。”一咬牙,她不顾一切地说:“你还记得吗?那一年在草原上,我晚上出去散步遇到你,你问我是谁,说我不是你认识的佟楚言。你说的对,我不是佟楚言,这个身体是,我的灵魂不是。那年,我们是初见。”   他僵住,放开她,退后两步,静静地等她往下说。这么说,他的感觉是对的。原来,正确的感觉并不好。她突然决定把这么大的秘密说出来,一定有可怕的原因。   一旦出口,就没有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必要。她集中精神,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简洁易晓地说明自己的来历和原来的世界。   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身上有很多迷,谜底居然是个天方夜谭。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真的,想编也编不出来。只有这个答案能解释她何以知道那么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为什么她从没去过印度却知道好些地名知道哪里有英国人的商队,她为什么会说英国话,为什么她对英国的了解甚至让英国人吃惊。   他对未来世界没有兴趣,只想知道:“为什么在今天说出来?”既然这么多年都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既然她做佟楚言做得这么成功出色。   “因为,要打仗了。这场仗打不得。”   “我们会输?”   “据我所知,你们会和清朝的军队打起来,先大胜后大败。你忘了么?怡安还在北京。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准噶尔,会被灭国灭族。”   他大骇,带着怒气:“你说什么!”   她幽幽地望着他:“如果,你因为某种神奇的原因回到五百多年前,遇到年幼的铁木真,他正落荒而逃,可你知道他将成为成吉思汗,奠定蒙古帝国。看见他和扎木合友爱,你会知道他们将会成为死敌。在蒙古帝国最强盛的时候,你知道帝国很快将会四分五裂。”   他的喉咙一哽,艰难沙哑地问:“你说,这场战争,准噶尔被打败,被灭国灭族,是吗?”谁能把强大的准噶尔灭国灭族?!如果她恨他把怡安留在北京,想要打击他,毁掉他的自信骄傲,她做到了。   他的样子让她很难过,可既然开了头,就把能说的都说了吧:“不。灭准噶尔的是下下任皇帝,当今皇上的孙子,至少是二十年后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不知道这场战争和将来的灭国灭族有什么关系。我不想等着看着那样可怕的事情发生。我想,如果能够不对西藏用兵,避开这场战争,历史就被改变了,也许就不会有将来的灭国灭族。”   他明白了,她当初那么不愿意嫁到准噶尔,成亲以后想方设法地不肯生孩子,怀着哈尔济朗就计划去印度,从印度回来象是放下心上一块石头,在行宫里劝他一起逃走——是的,逃走,印度是她为自己为孩子安排的逃亡之路。她不愿被准噶尔的命运牵连。   他的心中充满幻灭的悲哀。原来,那些年的幸福都是他一方面的,她始终在担心,始终在计划着离去。   “日朗?”她担忧地看着他,怀疑自己做了件蠢事。再坚强的人也承担不起这么可怕的预知。他又是那么骄傲那么爱他的族人和准噶尔!   他收敛心神,淡淡回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一定知道将来的皇帝是谁。”   她的心微痛,为着那抹疏离:“下任皇帝的年号是雍正,下下任皇帝的年号是乾隆。”   “雍正是谁?哪一个阿哥?”   她迟疑地沉默着,他该不是想用另外一种手段改变历史?   他等待着,突然间猜到答案。她不顾一切地要保护孩子,她的习惯是为最坏的可能做最好的安排。皇帝废了太子,由哪个阿哥继位成了一个悬念,北京表面平静,实际暗潮涌动。万一怡安必须长期留在北京,只有下一任皇帝最能保证她的平安。那个人分明对她怀有特别的情感。至少,他可以放心一件——不管发生什么,怡安是安全的。   “这一次,打败我们的,是谁?”   “大将军王。”   “能封王,一定是宗室了。可是宗室并没有将军王这种封号。”   “清朝好像只有这一个。”   “是谁?哪位阿哥吗?”   她沉默着。   他又知道了,是那些人中的一个,是她在意的一个人。她怕他伤害他们。   他转身向外走。她急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不要打仗,不要打这场仗!就算不为怡安,为了准噶尔,为了你的族人,好吗?你不是说皇上只是需要一两年,需要一个台阶。我们已经付出失去怡安的代价,已经半年多了,再争取一次,再给皇上给我们自己半年,好吗?也许,一切都能改变。”   她的眼睛总是那么明亮灵动,现在布满血丝,含着泪水,倾诉着疲惫哀愁。他很想抱住她,吻去她的忧伤,可他的心也疲惫也沉重更无力。   “大王子,洗澡水烧好了。”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擦去终于落下的一滴泪,勉强笑了一下:“你先洗个澡,休息一下。我需要一个人静静想一想。”   她放开手,看着他走出去,等侍女预备好一切退出去,慢慢脱下衣服,把自己泡进热水,疲惫地合上眼。不管对错,能做得都已经做了,只有等待结果。   久违了的温暖舒服。水气漫起来,渐渐模糊了她的神志。   他没有走远,就在院中。孩子们曾在这里嬉闹玩耍,他和她曾经相拥一起看星星。这里有最美好最幸福的记忆。而她刚刚告诉他,用不了多久,这里的一切,准噶尔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不留痕迹。   他坐了很久,想了很多,直到侍女慌张地来说:王妃洗澡洗了很久,一直没叫人,在外面呼唤,也没有回答,屋里静悄悄的。   他苦笑着站起来,走回卧室。她对奴仆和属下很温和,只在一些很小的事上严厉。比如说,她洗澡的时候不要人服侍,不等她叫,绝对不许人进去。在别人看来乖张怪癖的这些行为,只是她原来世界的习惯吧。   水已经冰凉,她的头靠在澡盆的边缘,睡得人事不知。   皮肤粗糙失却了光泽,两颊微陷,眼眶青黑,头发干枯凌乱,这是从前绝不会在她身上看到的。伤心,绝望,辛苦地挣扎,这是她原本不想承受的。不想要孩子,孩子来了,就全心全意地做母亲。不想嫁到准噶尔,来了,就认真经营生活,帮助这里的人。找到退路,仍然留了下来。明知要打仗,还帮他谋划,陪着他去觐见皇帝。   他想通了,竟有些心疼。为了他们曾经的幸福,她做的付出的,并不比他少,她承受的,也许比他还多。   楚言一觉醒来,发觉丈夫的注视,习惯性地发出一个微笑,蓦然想起之前说破的秘密,有些尴尬,有些意外。   两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静静地注视着对方,直到——她打了个大喷嚏。   他为她拉拉被子:“你洗澡的时候睡着了,在凉水里泡了半天,着凉了。”   她感激地笑笑,事到如今,他还这么体贴温柔,她无法不动容,可她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他犹豫着,迟疑着,沉默着。   她只好先打破僵局:“哈尔济朗还好吗?你见到他了吗?”   “三个月前,我去看过他。他很好,很喜欢你带给他的玩具。他,很想你。我告诉他,快点把该学的东西学会,他就可以早点见到你。”他不敢告诉她实情,怕她经受不住,会疯掉。   喇嘛们下定决心要消除这个异族异类的母亲带给哈尔济朗的“不良影响”,搬出女人不可出入的戒律,不允许她见儿子。连他也只匆匆见了一面,把来自母亲的关怀和疼爱亲手交给哈尔济朗。他们不在的大半年,哈尔济朗长大了很多,明白了利害,表现得很平静。有外人在场,他们父子也没能说上几句贴心话。   哈尔济朗很喜欢很爱惜母亲从北京带给他的小玩意,藏在房中悄悄把玩,寄托对母亲和家人的思念。某一天,那些东西不翼而飞。哈尔济朗做了所有他能做的,软语央求,严正说理,激烈抗争,消极反抗,得到的是一次次处罚,还被告知他是来接受教育的,为了防止他玩物丧志,那些东西不能还给他。绝望之下,哈尔济朗采用了决然的办法——拒绝进食。喇嘛们采用种种办法劝说,逼他进食进水,直到哈尔济朗身体变得虚弱,不敢再隐瞒下去,只得报告大汗。他这才知情。   他很庆幸她没有见到哈尔济朗昏迷在床上的样子。她也许会杀人,也许会砸了烧了整个喇嘛集,甚至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他出面交涉,要回了那些东西,为儿子争取到一点自由自主,说服哈尔济朗重新开始进食,鼓励他忍耐。经过这事,喇嘛更加不肯放任哈尔济朗回他母亲身边。他也没有坚持带儿子离开,有点担心一旦得回哈尔济朗,她会带着儿子远走高飞,或者回清国找怡安。   楚言沉吟着。她没有进去过喇嘛集,中世纪的修道院是怎么回事,她很清楚。哈尔济朗不可能真的很好很愉快,可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她原是一条鱼,有水的地方就能来去自如,有了孩子,鱼尾裂成了两条腿,很容易被人抓住拴住。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弱点。她越挣扎越表现得在意,他们的束缚就越紧越狠。况且如今,哈尔济朗的事不是最紧迫的:“大汗把宫廷搬到伊犁,是准备打仗了吧?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箭已经搭在弦上。”如果是昨天,他会希望早点打出个分晓,然后争取和谈,现在,听了她的可怕预言,他决定硬着头皮,再试一次:“我再去见父汗,谈一谈。”   “谢谢你!我想起床了。”既然决定行动,分秒必争。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他苦笑,又叮嘱:“那些话,你绝对不可再说出口。”   “是,我明白。”她当然不愿被当作疯婆子,怪物。   注视着她,他问出最困扰他的问题:“你是不是很早就决定,要到英国去生活?”   她认真思索片刻,诚实地回答:“经印度到英国,是我的最后的退路。因为这世上除了中原和准噶尔,英国是我最了解的地方,尤其语言不是问题。”美洲更远,还处于拓荒时期,不适合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去冒险。   “不过,我并不真想到英国定居。”这时期的伦敦常年烟雾笼罩,污水遍地流,小偷妓女满街走。欧洲的绅士淑女衣冠楚楚,举止优雅,满头虱子,满身体臭,只好拼命喷香水。精神层面上向往,细节上想起来就起鸡皮疙瘩。   “在皇宫里时,我的理想是去南方找个温暖舒适的地方隐居,自在悠然地生活。现在,我最希望能留在准噶尔,一家团圆,平安无事,喇嘛皇帝都离得远远的。”   他的目光恢复柔和,轻拂着她的脸庞:“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楚俨。”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念起来一样,俨字写起来不一样。”   他笑:“这样最好。我已经习惯了楚言做我的妻子。”停了一下又问:“原来的你,是什么样子?”   她凝神想了想,摇头失笑:“我记不得自己从前的长相了。好像差不多,都不是美人。”   “这样就很美。你原来,有丈夫吗?”   “没有。”   “有情人吗?”   她愣了一下:“认识几个男人,算不上情人。”   他还想问什么,又想不起来,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她不想,原本也不必经受这些。   她眼眶润湿:“我很幸运,能嫁你这样英雄了得的丈夫。”   英雄了得?他苦笑。尚且保护不了妻儿。   轻吻着她,留恋着这份温馨,他缓缓说:“我去见父汗,结果并不乐观。万一真的要打,你不要轻举妄动,留在我身边,我会设法——”她不是清国公主,甚至不是佟家女儿,只是他的妻。他要保护她,并把哈尔济朗带回来。   “大王子,大王子。”门外传来侍从慌张的叫喊。   二人匆匆起身,开门迎出去:“出了什么事?”   “大汗派人来,要王子和王妃立刻去见他。”   “知道了。我们正要过去。”   侍从却不离去,反而惊慌失措:“来的是索多尔扎布哈敦的人,说是要押解王妃。听说还派人去阿克苏抓王妃的近侍。”   阿格策望日朗大怒:“怎么回事?”   “听说,王妃带来的汉人侍卫逃走,想去喀尔喀和哈密报信,被发现了。”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担忧。不愿让京城那些人知道她在帕米尔和印度的布置,她甚至没让贺大鹏黄敬勇和惠芬去过疏勒的农场。他两个被孩子的事各自的心思打算折腾得焦头烂额,更是顾不上丢在阿克苏的这些人。他们原本就怀有康熙和阿哥们派给的使命,放任这么久,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召集卫队。备马。把我的弓箭和刀拿来。”阿格策望日朗稳住神,拉起楚言的手,镇定地下令:“我和王妃有要事去见大汗,任何人胆敢阻止,胆敢对王妃无礼,杀无赦!”   狼烟起   北京城,雍亲王府。   四阿哥青着个脸走进福晋房中。紫衣见状,连忙使眼色示意另外几个丫环太监随她退出去。   不等四福晋发问,四阿哥把手中的信简往茶几上一摔,怒骂:“混账奴才!只顾着自己立功,竟把主子丢下不管!”   四福晋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这是?”   “策凌来的,附着贺大鹏的请罪书。你自己看!哼,他请罪求饶,我就能饶了他么?”   楚言那边出事了!四福晋也是担心。既然丈夫有话,也顾不得避讳,急忙打开信看个究竟。   贺大鹏黄敬勇两人出身行伍,正经念过兵书带过兵上过战场,是干练的军人。因为种种原因被阿哥们和皇帝选中,派做靖安公主的侍卫,随去准噶尔,除了护卫公主,另一个任务就是打探情报,监视策妄阿拉布坦的动向,以免朝廷措手不及。公主额附都是精明人,一方面对他们优待亲切,另一方面不留痕迹地把他们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几个行宫附近。他们在语言交流上有硬伤,临行前临时抱佛脚地学了点蒙语,没有女人们在语言上的天赋。在准噶尔呆了几年,学会的几句日常突厥语还是惠芬和图雅教的。日子过得安逸,可他们始终没能接触到准噶尔的政权核心,又无法和中下层人物打成一片,在情报工作上一直没有什么建树。   去年,贺大鹏和惠芬被留下陪着哈尔济朗在策凌处养伤。贺大鹏借机与策凌拉近了关系,交流了对准噶尔状况的认识。本以为可以等到公主回程会合,不想策妄阿拉布坦派人来接。哈尔济朗直接被送进喇嘛集,他们夫妻俩没了事做,也没人管。惠芬有了身孕,觉得还是在阿克苏住得最舒服,他二人就回了阿克苏行宫。   楚言回来后怏怏的。他们从黄敬勇那里得知在京城和热河行宫发生的事,除了同情,也没办法。少了两个小主人和图雅,阿格斯冷和水灵留在昭苏,额附在伊犁,没多久公主又往南边去了。阿克苏行宫没了主子,那些维吾尔人各有分工职守,在总管的监督下,仍旧按部就班地过日子。他们三个是公主近身的人,往日也就帮着教导几个孩子,这一下无所事事。   大汗搬迁主帐,从南疆征调集中粮食。惠芬从行宫侍女那里听说这些小道消息,进到贺大鹏和黄敬勇耳朵里,可是重要情报。他们猜测策妄阿拉布坦将有大动作,知道他们完成使命立功的时候到了。   公主久无声息,无处请示。夫妻恩爱,母子连心,公主若是知情,怕是只会阻止。军情紧急,贺大鹏黄敬勇商量以后,决定擅自行动,分头往喀尔喀和哈密送信,向朝廷示警。   王子王妃不在,除了总管一家,行宫里再没蒙古人。几个维吾尔侍卫不过守夜巡视防小偷。贺大鹏黄敬勇两人轻易出了行宫,化装成蒙古人急忙向东赶路。   路途熟悉,贺大鹏顺利到达准噶尔东境乌梁海人居住区。不想这条道他陪着公主走过几次,竟被人认出。清国来的王妃的汉人侍卫冒充蒙古人,形迹可疑,当地守军不敢轻易得罪大王子和王妃,虽然把他扣下问话,倒还客气。贺大鹏伺机逃了出来,遇上一队喀尔喀牧民,搬出策凌的名头,在牧民掩护下到了喀尔喀。   策凌得信一面派人往京城送信,一面加紧打探准噶尔情况,一直没能联络上阿格策望日朗和楚言的人,不知道他们情况如何。   四福晋看得心惊肉跳:“别处可有消息?当真打起来了么?”   “策妄阿拉布坦兵掠哈密。肃州的驻军已往增援,皇阿玛已下令再派援军,封锁准噶尔进入青海的所有要隘。”青海台吉们已奉命将噶桑嘉措送至西宁的塔尔寺。皇上已作三路部署,一旦策妄阿拉布坦作乱,立即予以打击。   黄敬勇的运气就没那么好,哈密周围是重点地区。黄敬勇刚接近哈密就被擒,被押回伊犁关了起来。   哈密是准噶尔通向内地的咽喉,进兵青海西藏的必经之路。哈密已经内附清廷,驻扎有清军。为了决定出兵西藏的部署,策妄阿拉布坦先派出少量人马攻打哈密,试探清军兵力和防守情况。带队的正是准噶尔最有威望的常胜将军,大策凌敦布多。   好在大策凌敦布多的目的在于试探,只带了两千人马,连夺哈密北境五集后,围哈密而不攻。清军有时间反应。   四福晋担忧道:“楚言妹妹怎么办?那个策妄阿拉布坦会不会——?”   “没她的消息,也不知人在哪里。”四阿哥有些烦躁地在屋里转着圈:“想来性命应是无忧。准噶尔和大清到底国力悬殊,策妄阿拉布坦不会想不明白。再说,还有额附阿格策望日朗,除非,他连唯一的儿子也不想要了。”虽然不大情愿,他也不得不承认阿格策望日朗对她用情很深,又是个有手段有胆气的,不至于让她受苦。策妄阿拉布坦也不会动她,弄不好到头还得靠着她的关系来达成和谈。他担心的是她受不得委屈,身边又没了人,连消息也没法通一个。   “这,侍卫轻举妄动,会不会连累楚言妹妹被关起来?”   “我气的就是这个!策妄阿拉布坦到底是什么部署什么打算也没探明白,公主身在何处也没搞清楚,抛下主子安危不顾,自顾自地往回跑。如今,那边再有什么变化,我们两眼一摸黑。她就算打听到什么,连信也送不出来。”能用的就剩一个敖其尔。皇上对其寄予厚望,认为他的心是向着大清的,感激她的恩德,在准噶尔也有门路。他可不抱指望,背主忘恩,能干一次,就能干第二次,何况到底是准噶尔人。   发泄一通,虽然于事无补,四阿哥心里好受了一点,叮嘱妻子:“这些是朝堂上的事儿,你听了就听了,别露出来。尤其,别叫怡安和她那个丫头听见风声。要不,不定闹出什么来。”   四福晋答应了,也有些担心:“府里平日没人会说这些。可是,当真打起仗来,传言满天飞。她们时不时出府走动,弄不好几时就听见一耳朵。”   四阿哥皱着眉:“真打起来,瞒也瞒不住。眼下情势还不明朗,捂一阵是一阵。这阵子少让她们出门,用不了多久,皇上和太后去热河避暑。太后多半是要带怡安去的。到行宫就简单多了。”小丫头数着日子等母亲来接她,知道母亲来不了,不知会哭闹成什么样。不让出门,也是要闹的。想起怡安的哭功,四阿哥很是头大,这点偏不像她母亲。她哭起来无声无息的,让人心疼。小丫头哭起来震耳欲聋,让人头疼。   四福晋自然知道他怕的是什么,既同情也有些无奈。怡安到他们身边半年了,总的来说,挺乖。开头哭了两天,要妈妈,不知图雅说了些什么,不再哭闹,面上和从前一样,只不再那么淘气。太后不用说了,几位娘娘对着这孩子也是百依百顺。年氏和钮钴禄氏也是真心喜欢怜惜这孩子。年氏孕中总开玩笑说要比着怡安给王爷生个漂亮的小格格,结果,真生的是女儿。王爷倒比得个小阿哥还欢喜。弘时处处象大哥一样护着怡安,弘历弘昼也被嘱咐了让着点。到头来,唱黑脸的只有他。   怡安也不知是跟他见面见的少,还是记恨着那天拦着她不许她去追爹娘,打从一开始,就和他不对盘,对他的话爱听不听,爱理不理,动不动就是一个“不,不要”顶回去。他发了回狠,想把小丫头的脾气扳过来,却在怡安惊天动地的哭声中落荒而逃,隔天又被太后叫去听训。结果,不但没成功管教怡安,阿玛的权威还倒了一半。弘昼也学会回嘴了。   其实,他心里最疼的就是这个丫头,每天回来,不管多晚,还有没有事务缠身,必要问问怡安当天的情况,有时还要亲自去看了才放心。嘴上说得狠说得硬,到头来,大半的事上都是他让步。他唯一没让的,就是去八阿哥府那件。   八阿哥宠孩子会哄孩子。还在行宫时,怡安就喜欢和他亲近。后来出了那件事,八阿哥可算坠入万丈深渊,无法翻身。他原本也有些心结,不喜欢怡安与八阿哥亲近,这一来,更是坚决不许怡安往八阿哥府去。怡安大哭大叫,他气得青筋直跳,就命人杖责弘时,因为是弘时要带着怡安过去。怡安被吓住,哭着求他别打了,答应再不去八阿哥府,这才完事。这一闹,李氏背地里不知唠叨数落抱怨了多久。   过年时,怡安想家,跑去慈宁宫央求太后送她回去。太后哄不住,就猜是他让丫头受委屈了,直告到皇上那里。可怜他,大节下的,又是一顿训话。   “你几时也染上了发呆的毛病?”四阿哥不耐烦地提高了嗓门。   四福晋惊醒,掩饰道:“弘历弘昼可是也要跟着去行宫?”   “不知道。叫去就去,不叫去就不去,没什么大不了的。怡安呢?又出门了?”   “是。十四弟派人接过去了,说用过晚饭送回来。”   “哼,他真想接去的,恐怕不是怡安,是图雅那丫头吧?”   十四贝勒府。   后院里松松地围了一群丫环婆子,指指点点好不热闹。怡安和十四阿哥的四位格格在中间,逗着几只小猫玩耍。   十四阿哥弄来几只刚断奶的名贵小猫崽子,让怡安和自家四个女儿挑。   格格们左顾右看,再经丫头嬷嬷们一番指点,心中都有了中意的猫咪,只不说出来。额娘们耳提面命,怡安年纪小,又是客人,有什么好东西好事都得让着她。以前最得阿玛欢心的三格格有回同怡安抢东西,倒是怡安让她,事后被十四阿哥斥责不懂事,连亲生额娘都落不是。从那以后,福晋格格们都算明白了,这个小丫头惹不起。   要说,格格们沾怡安的光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十四阿哥线条较粗,对女儿比对儿子棘手,以前格格们能得到的注意力很少。心疼怡安小小年纪离了娘,怕她想家,费尽心思地哄她开心,又不想做得太醒目,有点什么尽量都弄个一式五份。这回,要不是偶尔听说怡安家里是养着猫儿的,大概也想不起来去弄猫崽子。   怡安很有猫缘,小猫们都往她跟前凑。怡安蹲下身摸摸这个,揉揉那个。小猫们眯起眼喵喵叫着撒娇,要求更多的爱抚。有一只干脆跳到她膝上,蜷起身子打算睡觉。   正是三格格看中的纯白褐眼的长毛猫。三格格紧张起来,想说什么,看看笑眯眯的阿玛,不敢张口,一脸委屈。其他三位格格也在心理祈祷着怡安千万别挑中她们喜欢的猫咪。   十四阿哥笑道:“看来,这猫儿也会挑人,都喜欢怡安。要不,全都带回去得了。”   瞧见几位格格急得要哭的样子,小岚忙说:“十四爷,这可使不得。我们府里养着王爷的好几条狗,再来这些猫儿,回头,猫儿狗儿打架,还不把福晋们烦死。”   十四阿哥大乐,成心添乱:“养得王爷的狗,就养不得怡安格格的猫儿了?怡安,往后哪只狗儿欺负你的猫儿,告诉舅舅,舅舅帮你评理去。”   十四福晋不敏感,可也知道这位爷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给自己亲哥哥找麻烦,忙笑道:“四嫂待咱们是极好的。咱们也该体谅她点。”   十四阿哥对嫂子还有几分敬重,一笑揭过:“怡安,喜欢哪个?”   发现篮子里还有一只小猫,旁若无人地半闭着眼打盹,怡安伸手抱了出来:“图雅,你看!这是丽兹的宝宝。”   “真的呢。”图雅凑近看了看,笑着对十四阿哥十四福晋解释:“这一只长得和王妃在阿克苏养的黑白花的长毛猫很像。”   怡安接着说道:“猫宝宝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丽兹肯定着急了。图雅,我们送她回家,好不好?”   大人们都是一窒,不知说什么好。   图雅勉强笑道:“等王妃来接我们,我们带着他回家。”   “雪都化了,天也热了,妈妈快来了。”   小岚忙哄道:“等回去,问问福晋,看公主是不是来信了。”   怡安点点头,抱着那只小猫站起来:“等妈妈来了,我们一起回家。”   图雅怔怔地说不出话。十四福晋鼻子一酸,拿帕子拭泪。十四阿哥欲言又止,暗暗叹气。   随身太监近来,凑在十四阿哥耳边说了几句。   十四阿哥点点头,对图雅招手:“你跟我来,有两个人要见见你。”   图雅满腹狐疑,也放心不下怡安,迟迟不肯动作。   十四福晋笑着劝道:“爷叫妹妹过去,想是有要紧的事情。妹妹放心,这里有我呢。”   十四福晋比不上四福晋能干,性情亲和,只带了两分孩子气。见过几面,莫名奇妙地就对她十分亲热。有一回过来,碰上她对着一堆衣料犹豫不决,帮着挑了一回,就把府里好些大事小事都拿来问,弄得图雅很有些头疼。图雅心细,在这些人中呆了一年,称呼上的玄机明白得差不多,听见那两声“妹妹”,看见周围这些人投来的古怪目光,如坐针毡。满心不愿意这么众目睽睽之下跟了他去,可他站在那儿等着,对她伸出手,越僵下去,众人眼神越怪,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十四阿哥不由分说,握了她的手,拉着就走。   大厅内两个男子没有忽略这拉手的细节,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十四阿哥放开图雅,走到上首坐下,接受两人拜见,开门见山地说:“别的话都免了,你们简单点把事情说清楚。”   这两人带了一个故事。二十年前,关中有两个名士,同为望族出生,情投意合,住得又近,两家来往频繁。孟氏富裕,魏氏清贫些,但祖上出过一个清流,名声更大些。好在真名士视金钱如粪土,钱多的不耀富,钱少的也不觉得寒酸。两家人相处很好,孟家的爱女和魏家的独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懂事以后就有了点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意思。两家原本也有意结亲,可还没来得及办订婚的手续,孟家遇到点麻烦。魏氏不但不帮忙,还错误地估计了形势,站到了对头那边落井下石。孟家得贵人相助,渡过难关,看透了魏氏为人,断绝了交情。贵人的儿子仪表堂堂,听说孟家女儿美貌,派人来提亲,孟老爷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想孟小姐却是死心眼,认定了魏少爷,死活不肯“改嫁”。家里逼得紧,孟小姐不知怎么联络上魏少爷,两人竟一同私奔了。   孟老爷丢了女儿,颜面扫地,气得一病不起。魏家开始还吵上门来,骂孟小姐拐骗了他家独子,半年后突然没了声息。孟家打听到他家少爷自己回来,女儿的下落自然着落在这魏少爷身上。孟家费了些手脚把魏少爷抓来。没等用刑,中看不中用的魏少爷先就招了。   孟小姐从家里带了些首饰出来,两人一路典当首饰到了兰州,本想在那边住个一年半载,等家里气消了就回来。魏少爷整日无所事事,就逛进了赌坊。最后的结果是魏少爷拿孟小姐填了赌债,自己浪子回头。孟小姐飘零何方,他也不知。   这种真相,知道还不如不知道。孟老爷又气又愧又伤心,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到阴间告状去了。孟太太伤心过度,又熬了一年,临终前嘱咐儿子们把可怜的妹妹找回来。   儿子们要忙功名,要忙家计,要忙娶妻纳妾生子嫁女。况且天大地大,一点头绪没有,上哪里去找?等到年纪老迈,想起爹娘的遗愿没有完成,怕死后没脸相见,又把光荣的任务交待给自己的儿子们。   长房的一个儿子颇有出息造化,做官做到了京里。有回在十四阿哥府门口,与图雅照了个面,觉得与幼时记忆中的姑姑很象。十四阿哥约摸知道一点图雅的身世,将信将疑,要他先回去弄清楚了。孟官员恐怕自己当初年纪小记不清,写信回家请来了与姑姑感情最好的小叔叔,还带了姑姑留下的自画像。   十四阿哥拿过来,先仔细检查一番画轴,再看墨迹成色,确实上了年头,看到画中人容貌,对图雅招手笑道:“你来瞧瞧,和你还真象。只比你文气些。”   年长男子赔笑道:“舍妹自幼由家父教导读书,在当地薄有才名。”   望见“芝华自描小像”六个字,再读过画像旁题的那首兰花诗,图雅已确定这是母亲多年前的手迹,也相信这两人是母亲至亲。   她幼年时很艰难,吃过许多苦,早早炼出察言观色的本领。这两人不时偷窥十四阿哥神色,她看在眼里,自然明白他们认亲的目的是攀上这位皇阿哥,而不是真正在意失踪多年的亲人。   她记事很早,对幼时的很多事还有印象。遇到王妃前,她们母女活得很辛苦,但比起被卖给弟弟生父之前的日子,已经算是有了点尊严和自由。早先的事,母亲不希望她记得,王妃从来不问,她也就当那些不堪的岁月不曾存在,努力按她们的希望过活。   母亲保留了闺名,却一直隐瞒着身世,甚至在央求王妃收留她的时候谎报姓氏。她的家族是望族,她的父亲是名士,她知道家人对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家族永远不会原谅一个行差踏错抹黑添丑的女儿。一失足成千古恨,母亲把所有的苦难当作对自己妄性的惩罚,默默承受,只抓住了唯一的机会改变了女儿的命运。   这些人想认的是能出入各阿哥府和皇宫的图雅。脱去这些华丽的衣裳,知道发生在她们母女身上的那些真实和不堪,他们不知是否还愿看她们一眼?不要说认亲,只怕如瘟疫般避恐不及吧?   她看过专门写给女子读的书,知道如果承认母亲就是画像上的“芝华”,就给了这些人对她指手画脚的权利,给自己套上了挣不脱的枷锁。   图雅嘴角微翘,淡淡地望着血缘上的舅舅和表哥,颇有深意地说:“难为孟大人,画得和我真有些相象。我母亲确是汉人,也是被卖到大漠的女奴。不过,我母亲姓韦,室韦的韦,不姓孟。我母亲虽认得几个字,却不会写,更不会作诗画画。这些,王妃,靖安公主也是知道的。”右手伤了筋,母亲再也不可能作画。   两个孟姓男子措手不及,结结巴巴不成句,忙忙解释请罪:“十四爷,小人句句属实,绝无冒认亲人之意。”   十四阿哥有些意外地看着图雅,眼中喜嗔难辨,略微沉吟,哈哈一笑:“令妹一腔痴情,红颜薄命,可怜可叹!血浓于水,孟先生孟大人寻亲心切,错认也是有的,我怎会不明白。既然令亲有可能流落塞外,回头我传书公主和几位蒙古王爷,请他们帮忙寻找,以求尽快告慰二老在天之灵。”   两人连忙称谢,惶惶告罪请辞。十四阿哥又安慰两句,就命人送客。   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十四阿哥走近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头笑道:“你这性子可也真是!怪不得能入她的眼。”   图雅抿了抿嘴:“十四爷拉我来,就是看这场戏?戏演完了?”   “不许走!”十四阿哥两手拉住,看着她笑:“谁演戏,你比我明白。原想着这孟家虽是汉人,也算一方望族,家世清白。你不愿意,不认也行。不知底细的人都以为你是蒙古人,倒不如回头认个蒙古王爷做干爹,身份上更便宜些。”   图雅糊涂了:“我要干爹做什么?”   “要在从前自然不用。楚言疼你,有她为你安排,便是准噶尔的郡主也做得。只是现在——”   图雅觉得有异,正要问“现在怎么了?”,却听十四阿哥接着说道:   “等我安排好了,就去求额娘,把你接过来。怡安一直跟着你,多半离不开。等你过门后,我再去求求太后和皇阿玛,把怡安也接过来,省得在四哥那儿受委屈。”   图雅懵了:“你要娶我?”   十四阿哥眉开眼笑:“怎么这会儿倒笨了?是真迷糊还是假迷糊?”八哥犯的错,他可不会犯!喜欢的女人就要娶到手。   图雅还是疑惑:“十四爷为什么要娶我?”   想娶就娶,还有为什么?十四阿哥也开始懵。猛然想到她是楚言带出来的,早些年楚言曾叫他对心仪的女子把嘴巴放甜点。搜肠刮肚地猜想她会爱听什么话:“呃,你,生得美,聪明,通情达理,性子好,落落大方,不扭捏,马骑得也好。嗯,你很好,京城这些府邸的年轻格格拉到一块儿,也挑不出一个比你强。”孩子生了一大把,说起甜言蜜语磕磕巴巴,也不知往日的伶牙俐齿都长到哪里去了!   图雅注视着这个血统高贵却从来没对她拿过架子的男子,有些悲哀。他所看到的,是王妃花了几年耐心教导甚至疼宠出来的图雅,身份虽低,举止高贵,清丽文雅。他不会明白,这样的外表下,内心里她还是一无所有,担惊受怕,不知所措。王妃离开后,很多年前缠着她的噩梦又回来了,时不时半夜惊醒。她和怡安一样盼着王妃来带她们回去,可她不能流露出来。她要替王妃照看怡安,直到平安回到王妃身边。她是怡安的依靠,她必须坚强,必须从容。   十四阿哥平生第一次甜言蜜语,听者神色竟越来越悲伤,大为颓丧,笨嘴笨舌地问:“怎么了?说你好还不高兴?”   图雅淡淡笑道:“我怎么能和格格们相比?我是王妃跟前的女奴,留下来服侍怡安。等王妃来接怡安,自然还是要跟着回去的。”   十四阿哥放心下来:“原来是为了这个?你跟了她那么多年,还会不明白?她压根没把你当底下人看,知道你有好归宿,必定成全。”   图雅不想谈这个:“我是王妃买下的女奴,我的去处,只有王妃能处置。”各府里走过,她可不觉得那些女人那样就算好归宿。   十四阿哥急道:“这仗要真打起来,不定要打几年。你都多大了?还能等几年?”   “打仗?谁和谁打仗?”图雅一惊,一把抓住他:“难道,你们要和准噶尔,和大王子打仗?王妃——”   “什么你们我们,别忘了,你是汉人,不是准噶尔人!”十四阿哥不豫。   准噶尔是她成长的地方,是她的家园,她就算准噶尔人。图雅不想与他争执,只死死揪住,追问发生了什么。   十四阿哥先不慎露了口风,又想着折断她的想头,兴许就能乖乖听他安排,慢慢地把他知道的差不多都说了出来。   听见里屋传来的怡安的说话,图雅掀帘子的手一顿,呆在门口。   怡安把刚起名叫葡萄的小猫放到枕边,絮絮叨叨地嘱咐:“你可以睡在我的枕头上,也可以睡在被子里。那是妈妈的衣服,你不能睡在上面,会压坏的。这两个是妈妈给我的小布熊和布娃娃,你可以玩,不许抓。你看,这个箱子里的是妈妈给我做的玩具。这个被弘昼弄坏了。弘昼真讨厌!葡萄,你千万别把妈妈留下的东西弄坏,要不,我不让你和我一块儿睡觉了。”   顿了顿,怡安又说:“葡萄,你想你妈妈吗?我很想妈妈,也想爸爸。萨娜也想她妈妈了。她妈妈是爸爸的大黑马,跑得可快了。图雅说路很远,妈妈坐车走得很慢,要走很久。可是,爸爸骑大黑马,可以跑得很快呀,为什么也不来呢?如果萨娜认识路就好了,我们就可以自己回家了。”   听见动静,怡安连忙抱着葡萄躺下,闭目装睡。   图雅走进来,在炕边坐下,看着她发怔。   怡安忍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悄悄睁开眼,发现图雅在擦眼睛,连忙一骨碌爬起来:“图雅,你哭了?四爷骂你了?”   “别乱说,该睡觉了。”图雅伸手把葡萄抱起来,放进边上的篮子里:“别抱着小猫睡觉,睡着一翻身,把他押着了。”   怡安乖乖躺下,让她盖好被子,忍不住又问:“图雅,妈妈是不是在路上了?会不会,哈尔济朗把腿又摔断了?”   图雅摸了摸她的脸:“王妃最疼爱最舍不得的就是怡安。怡安想妈妈,王妃一定也想怡安,想要马上来接怡安。可是,有时,大人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怡安要记住,王妃一定会接你回去。怡安会乖乖等到那一天,是不是?”   怡安想了想:“如果怡安不乖,太后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会不会送我回家?”   图雅愣了一下,轻声问:“怡安想变成没人喜欢的孩子吗?”   怡安犹豫着,摇摇头。   图雅松了口气,哄了几句,说了个故事。怡安终于安静入眠。   图雅睡不着。还记得王妃讲这个系列故事时,怡安出生才不久。阿克苏行宫的冬夜漫长,却不难过,因为王妃有一肚子故事。   壁炉里跳动着温暖的火焰。两只猫儿趴在厚厚的地毡上打呼噜。王妃坐在摇椅上,搂着哈尔济朗,身边的摇篮里,怡安甜甜地睡着。水灵喜欢坐在王妃的脚边,依恋地望着她。阿格斯冷和她盘着腿坐在地毡上。王妃不只是讲故事,有时还会和他们一起把故事里的场景画出来,有时会问他们问题,有时干脆让他们变成故事里的角色,一起把故事编下去。   大王子在的时候,会抱起怡安坐在王妃对面的椅子里,和他们一起听王妃讲故事,一起编故事,还喜欢拿故事和王妃辩论。哈尔济朗小,水灵不爱说话,阿格斯冷和她总会帮着王妃一起反驳大王子。大王子越辩越来劲,直到怡安哭了,或者哈尔济朗和水灵困了,或者阿依古丽来提醒说睡觉时间到。   阿依古丽拿来碗,从壁炉铁架上的铜壶里倒出热奶。他们几个孩子每人喝下一碗热牛奶,就被打发去睡觉。丽兹和贝丝闻见香味醒来,也会得到一小碗牛奶。   那样安稳温馨的夜晚,是她记忆中最幸福的时刻。可惜怡安太小,不会记得。怡安有世上最好的父母,在父母身边的时日却太短。   想到今日从十四阿哥那里听说的情况,图雅心神不宁。万一真的打仗,她和怡安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王妃会不会出事?大王子会不会有危险?阿格斯冷会不会上战场?   阿格斯冷也许成亲了吧?虽然生父不明,到底是绰罗斯家族的少爷,大王子的养子,又继承了他母亲的端正相貌,喜欢他的贵族小姐很多。娶一个出身高贵的妻子,立些军功,就再也没有人敢轻视他了。   王妃叫她不要着急,让她等待,等到接应她们的人来。王妃没有说谁会来接她们,只说那个人她见过,来了,自会明白。又叫她不要太早告诉峻峰,因为王爷对他们兄妹有很大的恩情,尽量不要叫他们为难。   她觉得没法再等下去了。她跟在王妃身边,帮着管事,知道暗中有人窥视,伺机而动。大王子亲口答应皇帝,让怡安留下。逃走的事,王妃必不会与大王子商量,大王子也不会赞成。王妃下落不明,也许受牵连失去自由,无法像从前那样调动人手,无法安排人接应她们。照十四阿哥的说法,边境上已经集结了军队,清军戒备准噶尔来袭,战火随时可能燃起。现在,从东往西去,清军应该还不会太为难。过了阿尔泰山,那一带她很熟悉,最不济可以先到乌伦古湖住下,也算到家了。   她们经常四下走动,除了几位阿哥府里,有时也去王妃亲族处,找个借口出府不是问题。问题是从京城到喀尔喀这一段路,该怎么办?她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怡安。也许峻峰会有办法?   没家的和有家但当值的侍卫们住在外院,平常都从这个侧门出入。   听说峻峰到城外办事,照理快回来了,图雅在附近徘徊着,等着。   不少人认得她,带些好奇地与她打招呼,两个年纪大的过来问她有什么事。   “小岚一早带着怡安格格进宫了,走时有句话让我转告她哥哥。我刚想起来,过来找峻峰哥说一声。”图雅随口瞎掰,神情有些不自然。   问话的笑道:“这一出城,万一有点事儿耽搁,回来的点就不好说了。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姑娘留个口信,写个字条。要不,回头让他去找姑娘。”   这口信字条哪里留得?小岚和怡安在,又没法安生说话。多拖一天,弄不好边境上的情况就更糟糕。图雅心里着急,迟疑着:“那我晚点再来。”   正要走开,那头有人叫道:“图雅姑娘,峻峰回来了!”   峻峰和云横说笑着,走进门。就有人上前拍着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快去,快去!图雅姑娘等你半天了。”   发觉众人神色暧昧,知道他们想歪了,图雅微微红了脸,也不解释。   峻峰愣了一下,对众同僚笑笑,大方地迎过去。   两人低声交谈两句,走开找僻静地方自去说话。   身后有个年轻侍卫啧啧称羡:“峻峰不声不响的,就和府里最漂亮的丫头好上了?到底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啪!”他脑后挨了一记:“这叫郎才女貌。眼馋了?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   也有人叹:“这事怕是难成!我瞧着,十四爷对这丫头有点意思。”   “也未必。图雅是靖安公主的人,那一位可不是一般的主子。到头来,多半还是由图雅拿主意。 ”   峻峰年纪不大,在王府的时日不短,本分,大方,勤快,嘴甜,又得王爷器重。这些人没有不同他好的,都盼着他抱得美人归,也好讨杯喜酒。所有人都忘了阴影里站着的云横,反正,除了峻峰,他对谁都爱搭不理,跟谁也合不来。   云横盯着峻峰离去的方向,从心到脚都觉得发凉:他有喜欢的人了!他的心里又多了一个重要的人,还是没有他。   云横武功好,心思细密,不合群。王爷就派他些特别的单干的差事,经常在外面跑。回京的时候不多,在王府没有单独的房间。他性子孤僻多疑,相貌阴柔,习惯古怪爱挑剔,又总沉着个脸,得罪了不少同僚。这里的人大半都知道他身世的秘密,就有人背后议论,说他是改不了的戏子毛病。有一回闹到大打出手,惊动了王爷。王爷发了怒,把那些口舌压了下去。可已经闹僵,云横回府复命,再累也宁愿赶回城外只剩下半壁残桓的老家过夜。   峻峰常留在府里,升了头目后,得了个单间,感念同门之谊,就在房内加了张床,方便云横回京时休息。对这份好意,云横倒是满怀感激满心欢喜地接受了。   一直以来,偶然能与他同室而眠,听见他平稳均匀的呼吸,想象着他们的气息在这小小空间里慢慢融合,云横已经很知足很满意。可今夜,心中却有些烦躁骚动。他一直知道师兄和他不一样,不可能回应他的感情。在他心里最重要的是妹妹小岚和既是主子又是恩人和姐姐的靖安公主,如今也许再加上一个怡安格格。再有就是王爷的恩情。他只是他的师弟,一个渊源较深的同僚。只要师兄对他有一两分在意和关心,只要能陪着他看着他,他就知足了。   他的生命里只有师兄,和家破人亡的仇恨。很多时候,和师兄在一起,看见他笑,听见他的关怀,连仇恨都淡了忘了。也许他是薄情,可他和家人在一起的时日实在太短,对他们的印象和感情远远比不上对师兄。   他早知道师兄总有一天会娶妻生子,可看见他和图雅站在一起,听见那些人说“郎才女貌”,他的心嫉妒得发疼。论容貌,他不输于那个女人,论才干,他是他最好的帮手。可是,他永远没有机会。也许很快,他会成亲,会有自己的家。这样共处一室,也不可能。他的呼吸,也遥不可及。为什么上天总是轻易夺去他的所有?   那一边,峻峰也是满腹心事,不能成眠,翻了个身,叹了几个气。   “峻峰师兄,你可是有什么心事?”情场得意,他为什么叹气?   “云横,你怎么还没睡?”   云横试探道:“师兄要是有心事,不如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忙排解。”老天,让他至少得到他的信任!   “没什么。早些睡吧。”图雅把知道的,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他也担心,怕姐姐会出事。图雅想要悄悄带怡安回去,想起姐姐临走那个含糊的恳求,他没法拒绝。背着王爷来这手,可算忘恩负义。想到母女分离时的凄惨,想象姐姐以泪洗面,又如何忍心?图雅象是下了决心,万一她冒冒失失带着怡安上路,太危险!他不能不管。可是,路途遥遥,关卡多多,他又能怎么帮?他走了,小岚又该怎么办?   云横很是失望,转念间想到白天有人说十四阿哥对那个女人有些意思,莫非师兄为这事难过?奴才和主子抢女人,有什么指望?若是十四阿哥娶了那女人,师兄伤情,也许几年内都不会成亲。云横有些窃喜,又有些不忍心。他不想看见师兄为个女人伤心难过。   王爷没有新的指令,云横可以在京城逗留一段。他心里存了种种猜测想头,又没多少事做,对与峻峰和有关人物的一举一动分外留心。   这一天,图雅又来找峻峰,两人躲到没人的地方说话。旁人随口取笑两句,都不在意。云横避开人,悄悄坠在后面。   “出府出京都不难,可往后这千里跋涉,你们恐怕受不了。主子们也不会放手。”   “我过过苦日子。怡安是草原长大的,不娇气,骑马赶路吃冷食住帐篷,受得住。只要能平安,路上辛苦些没关系。那些蒙古王爷多少都和王妃有些交情,见过我,也见过怡安。实在不行,可以找他们帮忙。你要是能弄到令牌什么的,混过关卡,就容易了。过了阿勒泰山,就算王妃不在乌伦古湖,我们也可以先在行宫住下。路上赶紧点,别让王爷抢到我们前头。你得帮我预备些东西,还得给自己找匹快马。”   师兄要带这个女人逃走?!云横的天塌了。   情   四阿哥怒极,反而不行于色,冷冷盯着跪着的两人:“你们两个,谁起的主意?”   图雅直着身体,淡淡地问:“王爷说什么,我不明白。”   “想赖?好,给你个人证!云横,你说给他们听听,我在说什么。”   云横没想到王爷这么就兜底把他亮了出来,下意识地往峻峰看去。峻峰没什么表情地跪着,微垂着头,根本不看他。云横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把头伏得低低的。   一听“人证”,图雅就猜必是哪里行事不秘,被这人听见看见了什么,告到王爷那里。行藏已露,她的任务失败了。她是王妃从准噶尔带来的,四阿哥不会对她怎样。只要峻峰和小岚无事,怡安身边还有个可靠的人。大大方方地说:“王爷是问我求峻峰哥送我和怡安回准噶尔的事吗?当然是我的主意。”   四阿哥眯起眼打量她:“凭点胆气,就想在我眼皮底下弄鬼?说,是谁指使你带怡安逃走?”   “怡安想回家,王爷不是不知道。回自己的家,还要人指使吗?”   “大胆奴才!我换句话问你,是谁指使你拐带怡安,与我为难?”   “我是怡安格格的奴才。怡安格格想家,太后和王爷不放行,才逼得我出此下策。”   “你也知道是下策?!从这里去准噶尔,岂止千里,路上不知有多少凶险,多少人望而却步,就凭你们两个就想带着怡安上路?你们死活无关紧要,万一怡安有点什么事儿,你们让她母亲怎么办?”想起当初她冒然逃跑,险些丧命,四阿哥心里发紧,再无心追问指使人是谁。   图雅又顶了一句:“王爷既然不放心怡安的安全,何不派人护送我们回去?”   “放肆!也不看看,现在这样,她回得去么?”四阿哥气得发昏,脱口而出,叹了口气,挥挥手:“先把他两个带下去,关起来。”   图雅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往前爬了几步,紧紧拽住他的衣服下摆:“真的打仗了?王妃出了什么事?皇上和王爷都不管王妃死活了吗?”   见王爷脸色十分难看,峻峰连忙顿首:“图雅姑娘只是心悬公主安危,并非存心冒犯王爷。请王爷看在她的忠心的份上,饶她一次。”走不成,他心里放下一块石头。王爷说得不错,路途艰难,留在王府,怡安至少不会有危险。   四阿哥低声厉喝:“放手!”   图雅吓了一跳,不由自主放开手。   四阿哥摆摆手让侍卫先退下,背着手踱了几步:“说说,你们都听说了什么?”从哪儿听说的,就不用问了。   图雅咬着嘴唇不说话。峻峰只得把从她那儿听说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四阿哥停在他跟前:“峻峰,你在我府里有年头了。我可有什么地方对你不起?”   峻峰伏地顿首:“王爷对奴才兄妹恩重如山。奴才愧对王爷,死有余辜。只是,还请王爷怜惜公主骨肉分离的苦楚。”   “她的苦我自然知道。你们只道怡安留在京城,令她骨肉分离,却不知哈尔济朗留在准噶尔,还是被喇嘛带走,母子一样不能团聚。你们以为她把孩子留给我,不比交给喇嘛放心么?况且,如今那边情况不明,万一怡安回去了,却落到对头手里,让她父母还有朝廷投鼠忌器,又该如何是好?”   图雅和峻峰无言以对,只得安静地任侍卫带下去。   四阿哥想了想,往怡安住的院子走去。   四阿哥律下严厉,四福晋治家甚严。那一头发生的事,这一边还没听说。小岚正在教怡安认字,怡安拿着笔在纸上乱涂,看见四阿哥突然进来,都吓了一跳。   四阿哥留心两人神色,确定她们毫不知情,脸上露出笑容:“怡安要学写字了么?怎么抓了满手的墨?”   怡安一看,果然两手黑黑,连忙往衣服上抹去。   “胡闹!”四阿哥把小丫头抓过去,掏出帕子替她擦手,又接过小岚递来的毛巾,给她洗了把脸,笑着问道:“认得几个字了?念哪本书呢?”   小岚替怡安回道:“字认得百来个。不肯念书,《三字经》背不完一半。侧福晋给讲《千字文》,格格不肯听。”   四阿哥好笑道:“这么小的孩子,哪里听得懂《千字文》?侧福晋太性急。她母亲不是给她留了封信?回头抄一份,拿那个教她,先把上面的字认齐了,再给她母亲写封回信。不会写的字,请福晋写出来,让她抄上去。”   摸了摸怡安的头:“乖乖念书,你母亲等着你的信呢。”   怡安眨着眼:“妈妈不来接我了?”   “你家里出了点事儿,今年来不了了。别哭!你母亲答应的,自会做到。你在这儿,她定会回来。”一边掏出个小包递了过去:“喏,你母亲捎给你的。”先前吉日德勒带来的东西,他没让一下都拿给怡安,就是防着会有这样的事。   怡安接过去,急忙拆开,果然忘了哭。   四阿哥不紧不慢地说:“图雅和峻峰两个,背着我做坏事,被我关起来了。回头福晋那边会再派个丫头过来服侍你。”   小岚愣住了,心里害怕,也不敢问情由。   四阿哥盯着怡安:“你不许哭,也不许闹!你哭一声,我就多关他们一天。你闹一回,我就打他们一顿。做错事,就得受罚。”   怡安扁扁嘴,忍住了。   四阿哥倒不怀疑峻峰的忠心。这世上能让峻峰把他这个主子放到后面去的人,只有那么一个。重情义原也是他的好处。倒是后悔她去年回来时没让峻峰随了去,至少用心总比那两个强。可就算初衷情有可原,背主行事,仍是大错!心志不坚,鲁莽冒失,让他很失望。   那个图雅,不能继续留在府里!到底是她调教出来的,固执大胆目无尊卑学了个十成十,头脑不如,莽撞有余。这回幸而知情得早,若真被她把怡安弄了出去——不敢想象。那丫头看着有点拧劲儿,心里存了那个念头,一次不成再来一次,这样不行那样来,防不胜防。   敖其尔倒是送了消息出来,说公主虽受贺黄两位侍卫牵连,额附极力维护,策妄阿拉布坦也没有为难,只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各处走动,只能呆在额附的官邸。还说哈萨克犯境,策妄阿拉布坦调集兵力粮草是在准备与哈萨克对决,额附负责西境部署,难以分身。   四阿哥对敖其尔的忠诚始终存着两分怀疑,但听说她无事,只被禁足,到底放下心。这时候,到处乱走更容易出事,开始学着做个本分女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四个侍卫去了两个。吉日德勒大概还在路上,就算回去也派不上用场。看样子,敖其尔也没跟在她身边。原本四个嬷嬷,她自己送走了两个,敖其尔的老婆没跟过她几天,那个惠芬又生孩子。身边连个知机得用的服侍的人也没有。   图雅既想回准噶尔,就尽快回去服侍她吧。四阿哥决定了对两个“人犯”的处置方法。   听说图雅被四阿哥关了起来,十四阿哥急忙找上门来。   图雅被带到两位阿哥跟前。见她衣裳整齐,气色很好,没有挨过打受过刁难的痕迹,十四阿哥放下心。   四阿哥瞟了弟弟一眼,这才看向图雅:“十四阿哥同我要你。你若是愿意,我就替你家王妃作主,把你许给十四阿哥。”   图雅呆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殷殷等待的十四阿哥,有些为难,迟疑了一会儿,低声问:“如果不愿意呢?”   “若是不愿意,就回准噶尔去服侍你主子。”   图雅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回准噶尔。”   果不出他所料!四阿哥心中满意,转向弟弟,面无表情:“十四弟,这事儿,你看该怎么办呢?”   十四阿哥直直瞪着图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丢下一句:“四哥看着办吧。”忿忿而去。   四阿哥叫人把峻峰也找来:“你送图雅去喀尔喀,再在那边等公主的消息。图雅,你回去后找着你家王妃,设法传个信给峻峰,我也好给怡安一个交待。那以后,有什么事儿递个消息出来,我才知道怎么帮你主子。”   “是。”图雅知道她别无选择。   四阿哥沉吟了一下:“你先回去伺候怡安,陪着去行宫。从行宫启程去准噶尔。走之前对怡安说一下你们的行踪,别叫她挂心。怡安还小,不相干的事儿不必让她知道。”   “是。”图雅迟疑着问:“走之前,我能不能去一趟寒水夫人哪里?”   四阿哥的眼光锐利起来:“去做什么?”   “王妃留下一些信,说万一她来不了,按时交给怡安。我想托付给寒水夫人。”   四阿哥恶狠狠地瞪着她。图雅毫不示弱地回视。   好一会儿,四阿哥淡淡地说:“怡安也有阵子没去她姨母那儿了。让人过去问问几时方便,让云横带几个侍卫跟着。”他对九阿哥委实没好感,不过,寒水给他的印象还不错。盯紧点,也不怕她们再玩什么花样。   “多谢王爷。”   “回去见着你主子,告诉她,她既把女儿托给我,我会好好看顾她,直到她亲自回来领。”   寒水身边站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怡安歪着脑袋打量着:“姨姨,他是谁?”   寒水笑道:“他是你靖夷舅舅家的二哥哥,也是我的干儿子。你该叫他筱毅哥哥。”   “筱毅?好怪的名字!”   “瞎说!这名字是你外祖父给起的,有讲究。”寒水口中嗔道,爱怜地把小姑娘拉到跟前:“这两个月怎么没长个?没好好吃饭吧?”   “不是,怡安很乖!姨姨,男孩子不是都应该叫弘什么吗?”   寒水一愣,好笑地摇头。   筱毅一脸不屑:“你懂什么?筱是一种竹子。谢灵运诗云:绿筱媚青涟。毅,有决也,强而能断也。杀敌为果,至果为毅。”有点学问的人,听说他的名字,没有不夸好的。这小丫头一看就没念过书。   怡安满眼崇拜:“小乙哥哥,你很会背书么?”   寒水和图雅哑然失笑。筱毅纠正:“是筱毅,不是小乙!”   奈何他说话带些口音,越想分清越分不清。怡安连连点头:“是小乙嘛。我知道,乙,第二。干脆叫你小二哥吧?”   图雅一肚子愁,也被逗得噗哧笑了出来。   筱毅气坏了。寒水连忙打岔:“筱毅,这是怡安,你奶奶对你提过么?她年纪小,淘气。你是当哥哥的,让着她点儿,好么?”   离家时,娘和奶奶再三嘱咐,在京城见到怡安,一定要让着她对她好,别让她伤心。她这么小,见不着她娘,怪可怜的!筱毅大度地原谅了怡安,按着寒水的话,带怡安到院子里玩去了。   寒水也知道一点西边的情况,问图雅雍亲王府这边有没有楚言的消息。   从去年底,皇上对八阿哥打击不断,连个辩白的机会也不给,竟似要彻底毁了这个儿子才甘心。八阿哥胸中闷结,抑郁寡欢,身体一直不好,听说准噶尔出事,楚言下落不明,心里一急就倒下了。八福晋着急难过,还得勉强支撑,一夜间冒出了白发。她去看望时,八福晋拉着她,狠狠哭了一通。   这三人间丝丝缕缕纠缠了这些年,姐姐可惜,八阿哥可叹,最可怜的却是八福晋!   图雅拿出那一匣信,交给寒水,说明情由。不敢提她想带怡安逃跑被发现,四阿哥要遣送她回准噶尔,只说王妃的消息不确定,心中挂念,求了四阿哥让她回去伺候。   寒水打开匣子,看见那一摞信,眼泪仆仆地往下掉。她的孩子生下来就不知去向,想不到姐姐也是一样的命苦。   好容易擦干眼泪,夸奖图雅忠心,拜托她回去好好照顾楚言。想起一事,带着图雅到耳房里,指着一口箱子说道:“这是靖夷带来给怡安的。他带着筱毅上京来给乐家老爷子拜寿,顺便办点事儿。昨儿送筱毅过来住两天,听说你们今儿要来,就把这箱子留在这儿,让我交给你。”   图雅心事重重,也没太在意。寒水就命人搬到外面车上去。   怡安远远看见,听筱毅说是给她的东西,跑过来要求打开看看有什么。   筱毅在旁说:“不用看,我知道都有什么。我奶奶给你做的绿豆壳儿的小枕头,夏天枕了不生痱子。我娘给你做了几个香囊,放了避蚊虫的草药,一个个封好了,叫你要用时再打开,别跑了香气。……另外还有些,听说是你娘小时候攒的玩意儿。”   怡安听了,更加要看。   寒水就让人先抬进花厅打开,笑道:“让筱毅一样样同你说明白也好,省得回头犯糊涂,弄不清哪件该做什么用。”   有一个小箱子里分门别类仔细收着许多精巧的小人。筱毅也来兴致,陪着怡安一个个看过来,口中说明着:“这一套是惠山泥人,应该是十二个,瞧这肚兜上的画,可惜了,少了个羊。我也有一套,是八仙。下回带来给你看看。这一对是竹根抠的。这个是木头的。这个是贝壳做的。这三个真沉,该是石头的。”   “小乙哥哥,你懂的真多!”怡安好生佩服。   筱毅懒得再纠正她,自动把她口中的“小乙”翻译成“筱毅”,有些自得地说:“那是。我爹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跟着爹走过不少地方。”   寒水和图雅坐在一旁,笑看一对小儿女,满腹愁绪都先放到了一边。   怡安来了劲,让筱毅帮着,把大箱子里的小包小箱全拿出来打开,发现几个奇怪的东西:“这个链子怎么解不开?小乙哥哥,你帮我。”   筱毅也解不开。   寒水笑着接过来:“这是九连环,最练耐心,玩的时候千万不可着急。”往盒内一看,笑道:“还有华容道?你娘打小就玩这些?怪不得!”   图雅也有些好奇,凑过来问华容道是怎么玩法。   听着寒的讲解,图雅心中突然一动,明白王妃派来接应的人到了。只可惜,机会已经被她失去。图雅心中自责,看着和筱毅笑成一团的怡安,难过之余也有点迷惑。一边是冒着危险回到王妃身边一起等待难以预料的未来,一边是留在京城怀着对父母的思念平安地生活,对于怡安,到底哪一样更好?到底怎么做更对?   情况有变,图雅言语不详,靖夷只得找到峻峰。峻峰身边带着个影子,言谈谨慎拘束,只说四阿哥命他和图雅往准噶尔去打探公主的确实情况,过几日就要离京。靖夷于是明白楚言的计划已经行不通。   满足楚言的愿望,在他是由来已久的习惯,不管是对少时的她,还是后来的她。约摸地,他感觉到她的打算,心里并不赞同她让怡安去冒险。她在宫里经了太多事,信不过皇家人。可洋人也不是吃斋念佛的善茬!留在京城,身份摆在那儿,动得了怡安的没几个,那几位还念着几分楚言和佟家。出了海,汪洋一片,在人家的船上,万一有点什么,还不是任人宰割?   私心里,他也更希望怡安留下。怡安太象小时候的她。   怡安和筱毅很投缘,既然四爷不阻拦,趁着去行宫前的日子,总往寒水这里跑。靖夷应寒水的请求,让筱毅多住了几天。   “小乙哥哥,后天我就要跟着太后去行宫了。等我回来,再来找你玩。”   “外公的寿辰一过,我和爹就要回汉口去。我娘和我奶奶肯定想我了。”   怡安呆呆的,不说话,眼里渐渐起了泪光。   筱毅忙说:“你别急啊。我听见爹和干娘说,年底再带我上京来住一阵子。我还没见过鹅毛大雪,也没堆过雪人。”   怡安重又欢喜起来:“那好啊,那时我也从行宫回来了。我陪你堆雪人。”   “一言为定。”   图雅不敢对怡安说要回准噶尔,推说四阿哥有件差事交给峻峰和她,要离开一段,差事办完才能回来,提心吊胆地怕她追问。   谁知怡安很理解地点点头:“四爷要你们将功折罪,是吧?”   “将功折罪?”   “嗯,小乙哥哥讲的故事时就是这么说的。有人做了错事,将军就给他一个机会将功折罪。上回四爷说,你们做了错事,才把你们关起来。这回定是要你们办件差事,将功折罪。”四爷只才关了图雅一个晚上,也不算太凶。   “是这么回事。我不在的时候,怡安不要哭,想家的时候就求福晋,让小岚带你去看看寒水夫人。”图雅对筱毅充满感激。   “嗯,图雅你放心,我才不给四爷借口罚你。”   图雅鼻子发酸,轻轻拥住小女孩:“怡安,你是王妃的女儿,一定要象王妃一样坚强。”   图雅正要上车,马蹄声伴着一阵风刮至。   侍卫的惊呼声中,十四阿哥跳下马上前几步拉住她:“跟我走!”   “十四爷!?”图雅吃惊得忘了挣扎。   怡安从车中探出脑袋:“舅舅,你做什么抓图雅?”   十四阿哥深吸一口气,放松表情,摆出笑脸:“没事儿,找她说两句话。你记得好好吃饭,回来若是瘦了,舅舅打你屁股。”口中说着,把图雅拉到一边:“不许走!我不许你走!”   “十四爷,我得回去服侍王妃。王妃——”   “她没事!她能照顾自己。她是公主是王妃。策妄阿拉布坦想国无宁日家无宁日了,才会伤她。你不过一个小小侍女,回去也帮不了她,弄不好糊里糊涂地连命也没了。”   图雅板着脸:“十四爷说得对,我只是一个小小侍女。我是王妃的侍女。回去服侍王妃是我的本分。”   十四阿哥急得跺脚:“怪我说错话,你别恼!我赔情还不成?我的心,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   图雅一愣,心软了,目光柔和起来,却仍坚持说:“十四爷,我的家在准噶尔。是生是死,我都要回去陪着王妃。没有王妃,就没有十四爷认得的图雅。”   十四阿哥定定地看着她,半天长叹一声:“好丫头!楚言没白疼你,我也没白认得你!我不拦着你去尽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神情郑重严肃:“我定会去接楚言接你。等见着你们,我再当面向她求你。你得答应我,不许嫁人,等着我!”   图雅有些感动:“十四爷,图雅身份卑微,不值得你这样。”   “我说值,就值!你只说答不答应。”   迟疑着,图雅点点头。她这辈子原本就没想嫁人。   十四阿哥露出笑容,取出一条银链子挂到她颈上,在她诧异的注视下,指着链子下端的锁片,霸道地说:“戴着,不许拿下!”   这一去不知几时还能回来。峻峰略略收拾起个人物品,不带走的东西,除了能交给小岚的,其余的打成包裹托一直对他关照爱护有加的高大哥暂为保存。   同僚们不久前还在盘算着几时能喝上喜酒,却不想事情急转直下,结局竟是夺职发配,都为他难过。   峻峰淡然一笑,从容抱拳行了一圈礼,背起行囊,往外就走,离着马匹十几步,突然停下。   云横牵着马,看见他,欢喜地地往前走了几步,又有些怯弱地停住脚。   峻峰顿了一下,走上前接过缰绳,口气疏离:“有劳,不敢当!”   云横心中刺痛,神情急切:“师兄,我对不住你!我知道,我不该——可我——”   “你没做错。做奴才的,对主子忠心不贰,原是本分。”   “不,师兄,我不是——我只是不想——”王爷撤了师兄的职,却升了他的职。王爷夸他忠心,同僚以为他嫉妒峻峰图谋取而代之。没有人明白他,他也不敢让人明白。他只是害怕再也见不到他,他只是想把他留下,可他仍然要离开。他仍然失去了他。   看见他的悔恨和难过,峻峰有些不忍,缓和语气安慰道:“你不必自责,我明白你是好心。我应该谢你!”谢谢他把他从两难的境地解脱出来,谢谢他保全了怡安的平静生活。   云横一呆,脸上慢慢浮起光彩:“师兄,你明白我的心?”   峻峰点点头:“你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云横的性子虽然有些古怪,却不贪慕富贵权势,相反,还带了点孤芳自赏的清高。若非明白这点,他也不会同他论交。   “师兄,你果然明白我。”云横又惊又喜,心中千言万语竟不知从哪里说起,前方传来吆喝声,知道他必须随王爷启程,连忙说:“师兄,你放心,我会照看你妹子。你,保重!”   峻峰一愣,感激地点点头。他确实放心不下小岚。   阿尔泰山。把四阿哥的信交给额附策凌,拿到策凌的令牌,图雅和峻峰很容易地穿过清军的警戒线。   翻过那座山梁,就是准噶尔。她终于到了这里,只可惜没能带着怡安。图雅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峻峰望着这个女子,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同行数月,从她身上,他看见似曾相识的坚韧和开朗,希望她顺利地找到家找到姐姐,希望她们能平安地渡过这场风波,期待着有重逢的一天。   “峻峰哥,谢谢你!对不起!”因为她的莽撞,不但打乱了王妃的安排,也破坏了他的前程。   “那些不算什么。”峻峰微微一笑,叮嘱说:“大漠的冬天来得早,气候多变,你孤身一人,多加小心!”   “峻峰哥放心,我是在这片大漠上长大的。”图雅笑着拍拍马背:“老马识途。”   峻峰笑笑,又说:“王爷是真正关怀公主。若有公主的消息,还应该告诉王爷知道,也好从旁相助。不论其他事如何,就算为了怡安,保证公主安全都是最要紧的。”   “峻峰哥的意思我明白。我一得到王妃的确切消息,就设法让人给你送个信。峻峰哥,你也要多加保重。”   峻峰带住缰绳,立在原处,提着一颗心目送图雅策马远去。就因了那份坚忍么?她们被送去承受男人也未必负担得了的磨难?他很想护送图雅一起去找到姐姐,接她回来,可是他不能。人生地不熟,他的意外出现,只会带给她更多的麻烦。过去现在,他都帮不了她。   策妄阿拉布坦没有在东境布重兵与清军对峙,反而抽调了几千名乌梁海士兵去伊犁。乌梁海部照常农耕放牧,只奉命加强了防务。   图雅在乌梁海人中长大,先前的主人也是小有势力的一方领主,又跟着大王子和阿格斯冷进阿尔泰山打过几次猎。小心地避开军事要地,两次遭遇盘查也都混了过去,顺利来到乌伦古湖边的行宫。   行宫里静悄悄的,看样子这两年都没人来住过。看守的哈斯巴根也没有踪影。图雅略作休整,补充些干粮和清水,又上路了。   也许,只有去伊犁找到大王子,才能得到王妃的消息?要不要先顺路去看看母亲和弟弟?也许他们知道些什么。去年她没回来,母亲一定牵挂着。想到弟弟的异母兄长巴图和纽伦侵略性的目光,图雅有些踌躇。   从小,那两个人对她还算不错,可她很了解他们残忍暴虐的真面目,也清楚他们脑子里打着什么肮脏主意。她不怕他们,可担心母亲和弟弟会被他们折磨。前几次回家,王妃都派人护送,又给主人带去值钱的礼物。主人夫妇因而对她很客气,对她母亲也好了很多。巴图和纽伦也没敢有什么失礼的举动。这回,王妃失势,她一个人,一付落难窘迫的样子,会不会出什么事?   也许,还是不要回去的好。图雅加快速度往西赶路,有些惊慌地发现头顶云层的颜色在变浓,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风雪。   身下的马匹大概感染了她的紧张,突然站住,仰天嘶鸣。   图雅稳住神,轻拍爱马:“不怕,我们在附近找个能避风雪的地方。”   一句话没说完,前方也是一阵马嘶声。马蹄声渐近。   图雅还在努力辨认马上之人,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喜交加地呼唤:“图雅!”   “阿格斯冷!”图雅喜得从马上跌了下来,跪坐在草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图雅,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受伤了?”马的去势未减,阿格斯冷慌忙跳下来,几步赶到面前,蹲在她身旁查问。   图雅摇摇头:“没事,我没事,没受伤。”   阿格斯冷松了口气,又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怡安呢?难道是怡安出事了?”   “不是。怡安很好,她还在北京,我,没能带她回来。”图雅的眼泪流个不住。   “你没事,怡安也很好,还有什么可哭的?傻丫头!”阿格斯冷放下心,笑着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拉她站起来:“你回去见过你母亲了吗?”   图雅摇头,反手拉住他:“王妃在哪里?好不好?”   “还好。王妃在赛里木湖。我们在那里住了半年多了。”   “你一直和王妃在一起吗?”图雅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阿格斯冷不会让人对王妃不利。   “王妃回来后,大王子就让我和水灵回伊犁陪伴王妃。王妃开始被禁足在伊犁,后来被转到赛里木湖。我和水灵一直跟着王妃。”   “你又怎么到这里来了?万一你离开的时候——”   “王妃让我来的,叫我去看看你母亲,送点东西给她男人。王妃不放心别的人去。你别怕,王妃身边还有敖其尔。”   “敖其尔?”上一次,他给王妃惹的乱子可不小。   阿格斯冷明白她在想什么:“他是皇帝派给王妃的侍卫,是准噶尔人,大汗和大王子都信任他。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汗好像是派他来监视王妃的,不过,他对王妃还好,很周到很仔细。有两次,阿拉布和巴尔斯跑来想羞辱王妃,都被他打跑了。”   阿格斯冷抬头看天,云色更黑了:“我们走吧!雪下来之前还赶得到你母亲家里。路上再慢慢说。”   两匹马生在一个马栏,一起长大,久别重逢,兴奋地亲热厮磨一番,高高兴兴地并肩奔跑起来。   当日,索多尔扎布是想借题发挥,把楚言的势力连根拔起,据为己有,也给阿格策望日朗一个大打击。   策妄阿拉布坦却不糊涂,知道他这个老婆的斤两。一半的蒙古人都从楚言的药材生意受益,准噶尔得到的好处更不用说。前方备战,药材也是军需,后方稳定,治病防疫也很要紧。楚言若想使坏,只需混些假药毒药进去,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破坏准噶尔的安定。谁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楚言的存在代表着一条后路。再说,阿格策望日朗是他最出色的儿子,哈尔济朗是他最喜爱的孙子,楚言也是他最欣赏的儿媳。阿格策望日朗死顶着不肯另娶,这个妻子在他心里的份量可想而知。眼下可不是家庭纠纷,闹内乱的时候。   不过,他的种种布局安排又不能让清国知情,侍卫出逃报信正好给他一个借口,名正言顺地割断她和东边的联系。   楚言被禁足在伊犁官邸,并不妨碍她做女主人,替丈夫打理产业,管理自己的生意。索多尔扎布毫无进展,好容易塞到阿格策望日朗身边的两个侄女也没有一点机会。   索多尔扎布在大汗枕边吹风,说楚言通过手下的回人,联络南疆维吾尔贵族,意图策动叛乱。策妄阿拉布坦耳根不软,可也不敢小瞧这个儿媳的能耐。她对阿格策望日朗的影响力,她在维吾尔人中的人脉,她在蒙古人中的威望,她的性格手段,她为了哈尔济朗和喇嘛结的怨,对他的不满,他一项也不敢忽视。伊犁现在是王廷所在地,决策中心,离南疆和哈萨克都太近。她现在没有不好的念头,不等于一直不会有。她要是真想捣点乱,够他受的。   阿格策望日朗闻歌而知雅意。夫妻能在一处是最好,可他事务繁忙,经常不在,伊犁人事复杂,索多尔扎布窥视一旁,府邸里现放着两个添乱碍事的,万一再弄出些个事端,她的处境就更困难了。正好天气渐热,阿格策望日朗就说楚言往年不是去昭苏就是去乌伦古湖度夏天。   昭苏完全是阿格策望日朗的地盘。乌伦古湖离喀尔喀太近。策妄阿拉布坦还不准备放开这张有用的牌,就提出让楚言到赛里木湖休养。赛里木湖夏天不热,风景很美,离伊犁不远,方便阿格策望日朗去探望。   楚言离开伊犁,彻底放开手中的事务,至少表面上听天由命,悠闲地过着日子。索多尔扎布仍然不能如愿。   楚言的人马有三拨,清国或喀尔喀来的,阿格策望日朗绝对忠诚的手下和维吾尔人。索多尔扎不动不了前两种人,就选择从维吾尔人下手。可惜她对楚言建立的组织架构就不很明白,被楚言重用的维吾尔人大多原本身份低微,对从泥土瓦砾中看中发掘了他们,给予尊重信任,赋予机会和希望的女主人忠心耿耿。   索多尔扎布又想再次收买敖其尔。敖其尔却忘不了前一次她在关键时刻反咬一口,差点置他于死地。没有楚言先前的信任和后来的大度,他根本没有机会赢得大汗和两位王子的重视。敖其尔是聪明人,不准备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索多尔扎布气急败坏,唯一能够打击楚言和阿格策望日朗的只有串通喇嘛,坚持让哈尔济朗留在喇嘛集学习三年。   ==〉书:交稿时让分三本,只给我看了两个封面,也许两本,也许三本。不含第三部内容。   编辑说,封面暂时还是秘密,不让泄漏。   ==〉下周过大节,只能保证更一次。   将军行   策妄阿拉布坦调动军队,征集粮食,置办器械,为战争做准备,对外声称将要出征哈萨克。经过一年多完成所有部署,大策凌敦多布统帅六千多人的远征军从伊犁向西边的伊塞克湖进发,从西边绕过汗腾格里峰,经乌什沿塔里木沙漠西边行军,抵达阿克陶。   大策凌敦多布声言将护送拉藏汗之子丹衷与其妻策妄阿拉布坦之女博托洛克归藏,并协助拉藏汗与布鲁克巴人作战。远征军经过一番休整,行军至和田,备足给养。于次年开春,从和田出发,涉险越障,翻越荒无人烟的昆仑山。驼马倒毙,人员冻伤,准噶尔远征军仍然顽强地越过冰山,进入阿里地区。   拉藏汗得到消息,却未引起警觉。准噶尔远征军向拉萨逼近,越过乌巴什山脉,进驻申扎。拉藏汗仍不在意,却令次子苏尔扎带人马前去迎接丹衷。苏尔扎在扎木草原迎头遇上绕过纳木湖的准噶尔军队,遭到袭击,逃回拉萨报信。拉藏汗急忙找康熙派入西藏的侍郎赫寿商议对策,一面派人往西宁求援,一面召集藏地民兵抵抗。   大策凌敦多布将主力集中在达木草原,一边派人潜入拉萨,联络三大寺众喇嘛,准备里应外合,一边派人四处宣扬准噶尔的来意在于废伊希嘉措,迎噶桑嘉措坐床。   藏军集中优势兵力开往达木,与准噶尔军队展开激烈战斗。以乌梁海人为主力的准噶尔军队勇猛顽强,把占据人数优势的藏军打得节节败退。拉藏汗带领儿子苏尔扎和色布腾临阵督战,拼命抵抗,仍不能阻止准噶尔军队的进攻,无奈地提出停战,请来班禅额尔德尼,试图说服其弟子大策凌敦多布以和谈方式解决问题。大策凌敦多布识破拉藏汗拖延时间等待清军救援的用心,和谈破裂。   双方僵持之际,格鲁派和三大寺的喇嘛四处筹集粮食衣物武器弹药支援准噶尔军队,并动员藏族青年自备武器加入准噶尔军队。   藏军被击溃,拉藏汗与儿子逃回拉萨,躲进布达拉宫。早在准噶尔军队来袭之前,拉藏汗就在赫寿的建议下,在布达拉宫和拉萨周围布下层层防御措施,致使准噶尔军队无法攻入。然而,拉藏汗的手下却为准噶尔军队打开了北城门。   准噶尔军队进入拉萨,占领大昭寺小昭寺,包围布达拉宫,命令拉藏汗投降,交出伊希嘉措。拉藏汗不从。准噶尔军队终于攻入布达拉宫。拉藏汗与儿子们从暗门仓皇逃跑,与途中被准噶尔军队追上。拉藏汗被杀。苏尔扎和色布腾逃至大臣达克家中,却被达克献给大策凌敦多布。大策凌敦多布将二人送到伊犁,并囚禁伊希嘉措,委任达克为第巴,管理西藏事务。   从策划准备到取得西藏,历时三年。准噶尔军队出其不意,以少胜多,在西藏僧侣和贵族的帮助下,漂亮地攻下西藏。大策凌敦多布准备进而进军青海,在青海诸台吉的协助下夺取塔尔寺的噶桑嘉措。   然而,此时青海的形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康熙瓦解了青海诸台吉的力量,派安西将军额伦特和侍卫色楞领兵进驻西宁,基本控制了青海全境。康熙早得到准噶尔军队远征西藏的消息,不清楚其真正目的,并未予以重视,还以为拉藏汗会合策妄阿拉布坦的兵力准备去打什么人,直到接到拉藏汗的救援请求,才于第二年春命额伦特和色楞等人统帅西宁和青海各路驻军出征西藏。   清军统帅认为准噶尔军队翻雪山越冰川,千里跋涉而来,人员冻伤,驼马倒毙,加上病死阵亡,战斗力所剩无几,只能趁夜袭营,干点偷鸡摸狗的伎俩,因而心存大意。色楞抢功心切,又一向与额伦特不和。两位主帅决定将部队分为两支,各率一路,各走一条路线,议定两路清军在木鲁乌苏会合,然后入藏。四川提督康泰奉命率手下千人从南边入藏,以为呼应。   额伦特率军赶到木鲁乌苏,欲与色楞会师。色楞已于数日前经过此地,渡河翻山,孤军深入。额伦特只好急忙率军入藏。   大策凌敦多布得知清军入藏增援,在那曲一带集结准噶尔远征军和藏军数万人马,布下包围,派出小股轻骑,引诱清军深入,准备一举歼灭。   色楞中计被引进埋伏。额伦特遭遇准噶尔军队袭击,正好色楞又派人来请他前往会师。额伦特于是拔营,赶往那曲。   额伦特和色楞所率六千清军完全陷入大策凌敦多布精心设计的包围圈。大策凌敦多布将数万人马布兵分两股,一股将清军团团围住,另一股切断了他们的归路。额伦特行军时,沿途未设兵站,留守的少数军队无力前往救援。其他几路军队被准藏联军拦住,无法前进。   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六千清军冲不出数万人的包围,只得原地筑起防御,等待增援。大策凌敦多布围而不攻,等清军粮尽水竭,自行饿死。围困月余,清军吃完粮食牲畜,全都做了准噶尔人和藏人的刀下鬼。   康泰率部千人入藏,未能与额伦特会合,在拉萨之西被黑帽喇嘛诱杀,手下伤亡惨重。逃出的五百人又被准噶尔军队截获。   康熙首次派兵进攻西藏,惨败!七千人的入藏军队,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北京,朝中大哗,上下震惊。康熙皇帝更是怒不可遏,他对准噶尔和西藏的多方部署,完全失败。更可恨的是,策妄阿拉布坦竟然一直利用敖其尔向他传递假情报,迷惑他的视听,致使他没能及时做出正确的判断。   非我族类,必异我心!敖其尔到底是准噶尔人!可是,楚言呢?她怎会一点不知情?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康熙怒道:“朕封她为靖安公主,她怎敢辜负朕的期望?!”   在场几位皇阿哥面面相觑,心中发寒。   四阿哥排众而出,下跪回禀:“楚言久无消息。吉日德勒两次试图进入准噶尔,都在阿尔泰地区被阻。儿臣因而派亲信侍卫护送怡安的侍女至喀尔喀。该女在准噶尔长大,对楚言忠诚不贰,潜回准噶尔,找到楚言,传回确切消息。早在贺黄两位侍卫逃回报信后不久,楚言就被迁离伊犁,异地监禁。额附阿格策望日朗为了保护楚言以及避免嫌疑,不得不交出兵权,将原率大半人马交给噶尔丹策零指挥。哈尔济朗一直被拘禁在喇嘛集。另外,监视楚言的,正是敖其尔。太后病重时思念她,皇上传召的旨意,根本也没能送到他们手里。”   康熙颓然跌坐。回想起他们上回回来省亲,在行宫的一次次谈话,他不得不承认,他们没有辜负他,是他毁了他们。昨日一去不可挽。康熙打点起精神,环视殿内诸臣:“你们看,该怎么办?”   议政大臣们纷纷表示藏地既远且险,不宜用兵,不愿再议出兵之事。青海诸台吉对此事态度漠然。被康熙从青海召回北京封为多罗郡王的察罕丹津更建议皇帝撤回松潘等处兵丁,牧马休卒。身在塔尔寺的噶桑嘉措也上述表示“随地可置禅榻,兴大兵恐扰众”。   一时间上下内外一片阻战之声。康熙心绪烦躁,召三阿哥四阿哥至畅春园商议。   三阿哥先发言:“儿臣以为,不宜战,也不必战。”   “为何不必战?”   “策妄阿拉布坦此番攻打西藏,乃受喇嘛托请,用意在于废伊希嘉措,迎噶桑嘉措坐床。如今拉藏汗已死,伊希嘉措已废,噶桑嘉措身在塔尔寺。皇阿玛只需册封噶桑嘉措为七世达赖喇嘛,则准噶尔军队再无理由留在西藏。策妄阿拉布坦狡诈嬗变,这次出兵先佯称攻打哈萨克,却改道西藏,又称送女儿女婿归藏,却杀了儿女亲家。只因拉藏汗和伊希嘉措不得民心,准噶尔军队得僧侣襄助,贵族内应,藏民拥护,方才有了今日声威。一旦准噶尔兴兵入藏的借口失效,却滞留不去,西藏上下自会认清策妄阿拉布坦背信忘义,出尔反尔的嘴脸。彼时只要七世达赖一道谕旨,令其退兵,不必我们兴干戈,西藏民众自会赶他们出去。”   康熙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三阿哥的说法固然有些道理,却太书生气。楚言一介女子,都看得出来蒙古和西藏接受的游戏规则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没有那多道义情分可讲。策妄阿拉布坦岂会乖乖退兵?就算退兵,在西藏留下的也是一个亲准噶尔的傀儡政权。噶桑嘉措总有一天要回布达拉宫。到时再被策妄阿拉布坦掌握,用以号令蒙古诸部,老虎添翼,大清的天下还有太平吗?况且,追根寻底,这场乱子起于“五世达赖喇嘛”的无上权威,再用“七世达赖喇嘛”的无上权威加以解决,康熙心里无论如何不舒服。   三阿哥察言观色,明白皇父并不满意他陈述的这点理由,又道:“依儿臣之见,我们应该设法与准噶尔议和,将楚言和哈尔济朗接回京城。”口中说着,眼睛却看向四阿哥,希望得到他的附议。   “只要阿格策望日朗储位不失,哈尔济朗迟早会登上汗位。哈尔济朗虽无皇家血统,却也是皇家外孙,自小由楚言教导,必然亲近母族。若不然,也不至于引得喇嘛们非要将他母子分开。待入京之后,让他与皇孙们一同学习,启蒙教化,将来自会心向大清。依儿臣看来,这样的法子,仁以致远,实为上策。策凌与喀尔喀便是先例。”   康熙沉吟着,对哈尔济朗,他一直有这个打算。只可惜阿格策望日朗和楚言并不情愿,迟迟不肯让哈尔济朗进京。到如今,他也有点怀疑这个法子能不能行得通。准噶尔的情况与喀尔喀很不同。哈尔济朗只有一半准噶尔血统,若是秉承了父母的逐项长处,恐怕也不容易驾驭。从现在到哈尔济朗能够登上汗位,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年,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胤禛,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必须一战!”四阿哥审时度事,猜测皇上心中已决定要打这一仗。只不过群臣反对,皇上直接说出来,即使没人当面责难,背地里也会落下刚愎自用的名声,因而需要一个人替他打这头炮。为父分忧解难,原是做儿子的本分。   果然,康熙眼中一亮,语气却是淡淡的:“何以见得?”   “策妄阿拉布坦心存反意,已非一天两天。这番作乱,也是预谋多年。朝廷几次宽容,反倒助长了他的气焰。皇上的恩宠,反被他用来牵制欺瞒。而今攻下西藏,打败我军,正是气焰高涨之时。如在此时与准噶尔和谈,对方必定以为朝廷怯弱,无力钳制,因而漫天要价,得寸进尺。准噶尔内部也分为几派,阿格策望日朗主张和平,心向朝廷,已然失势。如今做大的是野心勃勃,意图扩张的一派,放任下去,未必不是第二个噶尔丹。另外,据怡安的侍女说,阿格策望日朗的两位庶母和她们的儿子,一直与楚言为难,想要除掉楚言,将她的生意和财势据为己有。倘若朝廷示弱,公主额附无以为靠,只会让对头更加嚣张。纵使策妄阿拉布坦顾念亲情,那些人恐怕也会对楚言和哈尔济朗下手。   “准噶尔得了西藏,势力扩张一倍不止,一旦掌握黄教,则可号令整个蒙古,随时可能东进。大清江山,安有宁日?!”   “胤禛说得不错!”康熙欣慰地点点头,注视着四阿哥的眼中充满嘉许:“若由着大策凌敦多布长期占领西藏,则准噶尔势力更盛,还可利用藏兵藏民与朝廷对抗,骚扰青海四川云南等地,则大清西境全线不得安宁。准藏联军随时可能从任何一处向东进攻,难以防备。唯有全力一战,打败策妄阿拉布坦,将准噶尔赶出西藏,控制青海西藏全境,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皇上发话,三阿哥自然不敢再说其他。这番考量,四阿哥得分,他输了。纵然输,也要留下一个磊落光明,全心全意为朝廷打算的好印象。三阿哥面带惭愧:“皇阿玛说的极是。儿臣对准噶尔的情况知道得不如四弟清楚,想得也不够周全长远。只是,若是要打,该让谁来领兵呢?”   是啊,让谁来领兵呢?康熙沉吟地思索着。平定噶尔丹之后,二十多年太平盛世,没怎么用过兵。当初的将领大多年级老迈,即使还能上战场,雄心气势都不及当年。清军还从没吃过全军覆没的败仗,一时间上下畏战,军中将领对青海西藏的情况知道的极少,事到临头,若是裹足不前,气势上又弱了三分。非得挑个年轻有为,勇往直前的,却又怕谋略不足,失于莽撞。大策凌敦多布身经百战,足智多谋,经验老到,准噶尔军队断断续续一直在打仗,顽强勇猛,视死如归,不是好对付的。第二次进军,若是再败,第三次只怕不战而降。上哪里去找一个合适又信得过的将军?   四阿哥想到一个人,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出来。一母所生,打小看着他满地爬,他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还瞒不过他。那小子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一旦做了大将军,还不得骑到他头上去?   一片安静之中,轻轻响起李德全的禀报:“皇上,十四阿哥求见。”   “哦?”康熙若有所思:“让他进来。”   十四阿哥迈着大步走进来,虎虎生威,倒头行礼,朗声道:“皇阿玛,请让儿臣前往西藏,平定逆贼!”   康熙毫不意外,却藏起激赏安慰,冷淡地问:“凭你一人,就能平定逆贼?”   十四阿哥有些意外:“皇阿玛真的不想打?现在不打,等大策凌敦多布进兵青海四川时再打么?”   “放肆!”康熙口中骂着,却没多少恼意:“你想带兵?朕凭什么把成千上万的大好儿郎交给你带去西藏?送去给准噶尔人磨刀么?”   十四阿哥有些气馁,猛然想起昨夜与八哥一席谈话。八哥很肯定地说,这一仗必须打,皇阿玛也想打,必须有人去替皇阿玛捅破这层窗户纸。对八哥的头脑眼光,他一向是信服的。皇阿玛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十四阿哥瞟了一眼两个哥哥,视线在四周微微一扫,顿首道:“当初,就是在这间屋子里,皇阿玛骂儿臣年幼无知,不知道打仗要付出多少人力物力,自以为读了两本兵书就能运筹帷幄,命儿臣去兵营里呆个两年再来说话。”   康熙身形微微一僵。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的儿子还记得,他也还记得。那一次,虽然各怀心思,那么些个儿子一起来求他,求他别让那丫头去准噶尔和亲。十多年了,他不记得那些儿子还曾一条心地做过什么事。拖了十几年,准噶尔还是反了,准备万全,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那丫头——   太后去世前曾拉着他的手,含着泪说:“我这一辈子尊荣富贵,没什么遗憾。唯一对不住的,就是楚言丫头。请皇上让人把她母子接回来,让怡安和她额娘团圆了吧。”   太后终于还是带着一丝遗憾去了。送走楚言的是他,留下怡安的是他,儿子们心中,太后心中,那丫头心中,他是最狠心的。这一仗,那头更系着楚言一家的性命。可他,身为一国之君,又能怎么做呢?   四阿哥也还记得那一天的事。这么些年,哪怕只能当她做妹妹,也指望她能好好的。可她,还是好不了。也许,从她进宫遇上他们这些人那天开始,她就没法好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把女儿留给了他。   十四阿哥继续说着:“这十年,儿臣没上过战场,没打过仗,可儿臣确实在兵营里磨练着。请皇阿玛去看看儿臣带的那个营!儿臣没有去过藏地,可西藏青海的地图,儿臣已经看熟了。儿臣仔细参祥过上一次进兵过程。儿臣以为,我军不是败在准噶尔人手中,而是败在自己手中,败在藏人手中。”   “说仔细点。”   “拉藏汗擅自废立达赖喇嘛,西藏上下早有不满,因而倒戈相向。否则,单凭准噶尔那几千人,远道而来,兵疲马乏,能有什么作为?大策凌敦多布是有些手段。可我军主帅不合,分兵行动,又轻敌大意,未探明敌情就冒然深入,不与后援联络。手中现放着噶桑嘉措那么一个要紧棋子,也不知道用。如此作战,出兵之日就已注定是败局,就算不是大策凌敦多布,随便一个会带兵的都能打他们个稀巴兰。”   “事后诸葛亮,说得轻巧。”康熙冷哼问道:“若是你,又会怎么做?”   “第一,儿臣要请皇阿玛承认噶桑嘉措,加以册封,并护送其回拉萨。这样一来,西藏僧俗必会诚心相向,青海诸部也会与朝廷同心协力。第二,这番入藏必要从青海四川分几路发兵,还请皇阿玛于诸路人马之上只设一员主帅,号令统一才好协调作战。第三,北边的阿尔泰和哈密驻军……”   看着两眼发亮,侃侃而谈的这个儿子,康熙又是惊喜又是意外。一直知道十四好武,假以机会必是一员虎将,可没想到他还是帅才。总觉得他的文思条理不足,虽然有主见有想法,可总有些流于庞杂,主次不分。虽然喜爱,也想重用,又总有些不放心。可今日一番话,不但下过功夫,有备而来,而且条理分明,成竹在胸,多处与他心中所计不谋而合,说得还更仔细。   “胤禵,这些,都是你一人想出来的?”   十四阿哥心中飞快地转过一圈,坦然回道:“不是。因为楚言的缘故,儿臣一直关注准噶尔的动向。去年听说准噶尔军队入藏,儿臣心中不安,反正无所事事,就找来西藏青海四川的地图,没事时看看,有时还和纳尔苏永谦几个在沙盘上比划着,商议万一在那边打起来,该怎么做。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就是说我们呢。”   他们几个说来说去,也只想着怎么行军怎么布阵。八哥虽在病中,心里一直悬着西边的局势,眼界更比他们开阔,看到额伦特之败在于没能顺应西藏僧俗的民意,将噶桑嘉措送回西藏,也想到一旦举兵,应该用北边几路人马协同作战,牵制策妄阿拉布坦,令其首尾难以兼顾,无法增援大策凌敦多布。   八哥大病一场,瘦得只剩皮包着骨头,只有两个眼睛更加明亮有神。八哥对他推心置腹:“十四弟,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早已不做他想,只剩那一点执念。这一仗势在必行,别的人带兵,我都不放心。只有十四弟你,同我一样,一直惦记着她。十四弟若能领兵出征,八哥就算拚尽最后一口气,定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他明白,几番挫折责难,生离死别,又从鬼门关前走过一趟,八哥心里那点雄心已经被磨掉,对很多事都看淡了,唯独放不下那段情那个人。皇阿玛对八哥猜忌极深,听说八哥与此有关,弄不好又想岔了,好事变成坏事。八哥一心助他,必定不会计较这点功劳。只要能平安接回楚言,就是对八哥最好的报答。倘若,他终能成功,必让八哥心愿得尝,到时再补偿酬谢他们不迟。   康熙笑问:“如此说来,你连副将都找好了?”   四阿哥也说道:“十四弟带兵出征,必能平定西藏。”   明知是个顺水人情,十四阿哥还是对同胞哥哥感激地笑笑。   康熙命十四阿哥为抚远大将军,指挥青海四川两路进藏人马,指令纳尔苏永谦等人为参赞。   九阿哥在府中摆下酒宴,一来庆祝十四阿哥终于得到大展宏图的机会,二来把酒话别,为十四阿哥等人送行。   大病初愈的八阿哥,十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以及纳尔苏永谦都来了。   说来说去都是些恭贺奉承祝福的话。九阿哥大包大揽地说:“十四弟只管往前冲,后面的事儿有我和八哥托着。”   十四阿哥一直笑着,不住道谢,满脸放光,志得意满,踌躇满志。   八阿哥静静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直到陈诚进来耳语了几句,这才站起身对十四阿哥笑道:“十四弟,给你引荐个人。”   陈成引了位布衣男子进来。来人个子不高,相貌普通,腰板笔直,两眼有神,端正忠实,对着一屋子黄带子红带子不亢不卑地单膝点地打了个千。   八阿哥含笑介绍:“这是靖夷。十四弟大概听说过他的名字。这回想要随大军往西边去,还望十四弟多行方便。”   没见过人,靖夷这个名字,十四阿哥却是知道的。知道他和楚言的关系,也知道他出身南少林,为人义气,身手极好,隆科多几番想要收入麾下而不得。只道是八哥为他找来的帮手,存心笼络,口气十分亲热:“我早听楚言说起过,她嬷嬷家有位武功高强的哥哥。我还求她引荐,想找你比试比试。谁知她看不起我,说你才懒得与我动手。托八哥的福,今日才得见武林高手。”   众人听他说得有趣,都笑起来,只有九阿哥有点讪讪的。   靖夷微微一笑,道了声不敢当。   “我见过你们家老太太一面。老太太还好?”   “家母半年前过世了。”   十四阿哥这才注意到他穿着素服,歉然一笑,问道:“靖夷兄可是有意从军?”打仗可是武人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不是。”   八阿哥在旁解释:“靖夷听说朝廷将要西征,特地与他师兄一起赶来京城,准备往准噶尔寻找楚言。我听九弟妹提起,想着前方开战,他们擅自行动,万一引起误会,反而不美,就借着今日将靖夷请来与十四弟和两位参赞见个面。既知道他是什么人,去做什么,能帮忙之处,还望帮帮忙。”   十四阿哥对怡安拍着胸脯保证会把她母亲和图雅带回来,可真要做起来,心里却没底。身为大将军,他必须坐镇青海,领兵入藏。楚言身在准噶尔,隔着雪山沙漠,具体地点不明。虽说都觉得策妄阿拉布坦不会对她不利,她的处境到底不妙,坏事随时可能发生。   冰玉挂念好友,每每担心楚言的安危,不知掉了多少眼泪。为让爱妻安心,纳尔苏也拍了胸脯,声称等他们打败准噶尔,就能把楚言接回来。   两人曾商议过营救楚言的法子,困难重重,状况不明,可以说毫无办法。这事不在作战议程上,私下调遣人马,一来没有胜算,二来容易落下把柄,引起众将猜疑。万一前方吃了败仗,这就是他们的短处,对楚言也没有好处。想来想去,都只有先打败大策凌敦多布,再看看能不能逼策妄阿拉布坦把楚言送回来。   靖夷师兄弟不列朝纲,不在军中,没有那些顾忌,正合适做这事。就算徇点私,皇阿玛最多骂句“胡闹”,说不定心里还会夸他重情义。十四阿哥略一沉吟:“靖夷兄若肯屈就,就挂一个名字,算做我私下请的护卫,也好有个身份,回头拿了令牌引信,可便宜行事。”   八阿哥和靖夷的打算也就是从他这里要个名目,好通关过卡,必要时也可请近处的清军相助,对这个安排都没意见。   靖夷与这些人格格不入,说完几句话,就要告辞。八阿哥抛下弟弟们,亲自送了出来。   “雍亲王手下的王峻峰这几年一直在喀尔喀,听说与图雅有些联系,恐怕是最清楚她近况的。这个人想来你也认得,若能与他联络上,到那边会合行动,又多两分胜算。”   “八爷有何见教?”靖夷原本有这个想法,才请寒水向小岚打听。   “眼前若无要事,你不如趁便往雍亲王府走一趟,把你的心意,还有今儿见到我和十四阿哥的事儿,都同四阿哥明说了,请他帮忙。”八阿哥笑笑:“我四哥就是那么个人。你得顺着他来。”   靖夷有些意外,仔细打量对方两眼,有些感动,也有些感慨,点点头:“我明白了。八爷,多保重!”   “多加小心!”八阿哥抱了抱拳:“见到她,请带个话。快二十年了,京城的树已经长大,请她回来看看。”   “一定带到。”   “静候佳音!”   家国   大策凌敦多布大胜清军,斩敌七千的消息传回准噶尔,一片欢腾。   二十多年前,威震草原戈壁,一手创建准噶尔汗国的博硕克图汗噶尔丹败于清军,于愤恨抑郁中病逝。这失败的耻辱一直是骄傲的准噶尔人心中的一根刺。这一次,血洗前耻,终于能够扬眉吐气。   阿格策望日朗的忧虑和沉静使他越发被族人看作异类。事实上,这几年准噶尔出现了众多英雄人物,且不说大策凌敦多布和他手下众多的好儿郎,带了一万人马驻防东北境阻止俄国人和清军的噶尔丹策零和小策凌敦多布也是大有作为。反观西境,哈萨克人一直很安分,阿格策望日朗根本没做什么,只除了时不时向大汗和大将军说些担忧,提些异议。蒙古儿郎一向崇敬勇往直前的好汉,耽于儿女情长被家事纠缠寂寂无为的大王子的声威一落千丈,甚至有人暗地里骂他是懦夫叛徒。   伊犁官邸的一个侍卫在外面打了一架,灰头土脸地被两个同伴搀回来,忿忿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混帐!他们才是懦夫!要不是大王子,哈萨克人怎么可能那么老实?想打架还不容易?!”   两个同伴突然放开他,站直行礼。他摔了一跤,刚要抱怨,瞧见大王子站在十几步外,沉默地看着他,连忙爬起来,摇摇欲坠地站直。   阿格策望日朗对身边的总管吩咐道:“拿最好的伤药给他。”慢慢走过来,伸出大掌扶住他:“苏赫巴鲁,谢谢你!”又拍拍左右两个侍卫的肩膀:“谢谢你们!”   目送大王子挺直的背影孤独地走开,总管和侍卫们都觉得眼眶发热,心里发酸。曾经,这个官邸充满欢快的笑声,大王子脸上洋溢着幸福,他们昂首挺胸地走在街头接受人们钦羡的目光。因为他们是大王子身边的亲信。可现在,一个家被拆散,大王子受人病诟,他们也遭受白眼。他们不服!他们心寒!   王妃没有做过伤害准噶尔的事,相反,她帮助了很多准噶尔人。那些轻蔑地提起“那个清国女人”的汉子,忘记了也许父母也许妻儿也许他们自己,曾经用过王妃带来的汉药,治好了原以为不治的病症。有时候,连药也是大王子和王妃免费送的。他们忘记了曾经在这个官邸外等候多时,只为了当面向大王子和王妃献上表示感谢的哈达。   阿格策望日朗心里挂念着妻子挂念着儿女,可他仍然是磊落大度英武勇敢的大王子。在他的治理下,人事复杂的伊犁平和安宁,在他的谋划下,西边的哈萨克人不敢乘虚攻来。原本大王子手下的人马,十去其八,而他要做的事,要顾的头绪,比从前只多不少,不得不费尽心思,来回奔波。这几年,大王子付出的心力,做到的事情,比其他人都多。而那些愚蠢的人只看得见哪里打仗,只听得见杀了多少人。   阿格策望日朗不敢和他们多呆,他有愧于他们。被留下来的,是他最勇敢最信任的部下,毫无怨言地执行他的各项命令,忠心耿耿,出生入死。他们理应得到尊敬,理应得到最好,却被他拖累着,一起承受冷嘲热讽。他也有愧于妻子儿女,未能保护他们,给他们平静快乐的生活。他不必愧对的是父汗是族人。他尽到了责任,做了他该做的,能做的。   远征军出发前,他向父汗和叔叔提议。一旦与清军遭遇,必要挫败对方,显示准噶尔的力量,但应少开杀戒,尽量生擒清军将士,以为凭据,然后提出和谈。等康熙皇帝承认噶桑嘉措为达赖喇嘛,送其入藏,准噶尔军队就该归还俘虏,适时退出西藏,把西藏的诸项事务交给第巴和三大寺喇嘛,不给清军进入西藏的借口。   他认为,上一次他和楚言东去觐见,康熙皇帝已知理亏。只不过,第二年准噶尔兵掠哈密,软禁公主,令清国于西北一线进入警戒,双方僵持,失去了和平解决的条件。康熙皇帝注重“仁治”,并非穷兵黩武的好战之人。除去拉藏汗,废掉伊希嘉措,康熙在西藏无所作为。准噶尔若肯留下几分余地,康熙皇帝会愿意和谈。   准噶尔军队翻山越岭,劳师动众,只为推翻不得人心的拉藏汗,拥立噶桑嘉措,目的达到即抽身而退,给清国一个难堪又不太甚,足以在信奉黄教的藏人和蒙古各部中树立威信。受惠的噶桑嘉措,以及西藏贵族喇嘛,必然心存感激。经过这一役,三大寺内出身准噶尔的喇嘛地位必然上升,将来,可以通过他们左右西藏的局势。   父汗还没说什么,大策凌敦多布就笑话他“真是被那个清国女人迷住了”。父汗看他的眼神登时异样起来。   拿下西藏,在他意料之中。康熙皇帝只就近派出少量军队,也在他意料之中。他再次对父汗提出“少开杀戒,尽早议和”,却被告知“看住西境,别的事不必操心。”   今日,他的族人只听见大策凌敦多布全歼敌军。他看见了累累的尸骨,血染的土地。   七千条性命,莫大的耻辱,康熙皇帝被激怒了,清国与准噶尔更结下血海深仇。   楚言所说的“先大胜后大败,灭国灭族”,一步步地在变成现实。   下意识地,他想起了噶尔丹。博硕克图汗会不会有不同的做法?   当初,策妄阿拉布坦仓皇出逃,把妻儿留在了噶尔丹手中。令人意外的是,噶尔丹一直对他们母子很好,即使在叔侄俩关系最僵,拔刀相向的时候,也没有为难他们,没有试图用他们胁迫策妄阿拉布坦。时不时,噶尔丹还会把开始记事的他叫到跟前,循循教导。   噶尔丹另一个侄子,索诺木阿拉布坦的遗孀阿曼和两个幼子的处境却不那么妙。于是,就有谣言说噶尔丹爱恋着他母亲,诸般示好,不过想博取佳人欢心。年幼的他因而悄悄厌恨着这位长辈。   成年后回想起来,他应该是噶尔丹为自己可能的失败预留的后着。把自己的理想和见地灌输给这个侄孙,万一自己兵败身亡,他作为策妄阿拉布坦的长子还有继承汗位的一天。噶尔丹的理想还可以在他的手上实现。   噶尔丹对他的影响确实很大,超过了父汗策妄阿拉布坦,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象也更慈爱可亲。也许因此,他和父汗一直不太亲近。   噶尔丹最崇敬成吉思汗,最向往蒙古帝国的荣耀。他的理想是重新统一蒙古,再建蒙古帝国。   噶尔丹没有把女真后裔建立的清国放在眼里。历史上,蒙古人崛起之前,女真人也曾在中原耀武扬威,到头来金国还不是轻易就被蒙古人灭了?他认为汉人虽然文弱,却很有韧性,不会顺服于异族的统治。女真人入主中原,用不了多久,也会遭遇大元一样的灭亡。   噶尔丹告诫他不要去关内。他说关内是个不一样的花花世界,汉人和蒙古人完全不同。草原的民族一旦入关,就会被腐蚀被消融,不是放松心智到头来被赶出来,就是被同化不见了。   也许是年轻人固有的叛逆,噶尔丹死后,阿格策望日朗向往起关内的世界。他对自己说清国并不像噶尔丹说的那么不堪一击,他们是最强大的敌人,他应该去看看敌人是什么样子。先几次悄悄跑进嘉峪关,学会汉话后,又跑到中原和江南游历了一番。还娶了个实际上是汉人的妻子。   他在关内看到的情景毫不乐观。满人再次入关,吸取了祖先和其他游牧民族的教训,大量采用汉人,平三藩定台湾后,把个江山统治得铁桶一般。有所不满的汉人大多是读书人,只能动动嘴动动笔,成不了气候。不同于准噶尔三面环敌,清国东面南面除了海就是几个小国,没有威胁,漠南蒙古早已归附。原本漠北喀尔喀部虽然接受清朝皇帝所赐扎萨克,并有九白之贡,却并不臣属于清国。噶尔丹东进,反倒迫使喀尔喀归附了清国。   康熙皇帝精明干练,极有魄力。被虏后封为一等侍卫的色卜腾巴尔珠尔一直住在北京,对这一点深有体会,很清楚爱新觉罗氏控制蒙古各部的手段,直接地告诉他,康熙活着时,准噶尔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只有等到清国衰弱了,发生大的内乱,蒙古才有可能统一。   西藏一直是准噶尔的朋友,即使拉藏汗当权,也是想与准噶尔联姻,而不是发难。他一直担心准噶尔远征西藏会给清国提供绝好的进兵借口。毕竟七千人对于泱泱大国的军队不算什么,就是七十万,康熙也派得出来。如今,青海诸台吉已经被康熙皇帝分化瓦解。如果西藏也归附了清国,准噶尔从此四面受敌。   准噶尔的生存和繁荣是最重要的,不能立足,何谈理想?可他希望与清国和平友好的愿望得不到父汗和叔叔的理解。他们把结果当作了原因,认为他被楚言迷惑,失去了勇气,忘记了荣誉。   其实,楚言从不主动和他谈论政事,虽然她对很多事的看法都有独到之处。原来,她早就知道结果,不过不想干扰他吧?   任他殚精竭虑,磨破嘴皮,换来的不过自己名声扫地,准噶尔还是滑向既定的命运。   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一身狼藉地跑进院子,打断了阿格策望日朗的静思。   看见父亲,少年脚下微微一顿,掉头就要往自己屋子去。   阿格策望日朗在心里叹了口气,高声唤道:“哈尔济朗,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哈尔济朗心不甘情不愿地站到父亲跟前。   “打架了?”   “没。”   阿格策望日朗上下扫描一遍,突然伸手往他的肩膀抓去。哈尔济朗疼得大叫。   “这是怎么回事?”   “被石头砸的。”   居然有人拿石头砸他儿子!真把他当面人了?阿格策望日朗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谁干的?”   “罗卜藏索诺。”   索多尔扎布生出来的好儿子,以大欺小,拿石头砸侄儿,有能耐!阿格策望日朗磨着牙暗想怎么给那母子一个教训。   哈尔济朗偷眼看着父亲,吞吞吐吐地说:“他也没占到便宜。现在的样子比我还难看。”   阿格策望日朗皱着眉,盯着他身上的黄黄绿绿灰灰黑黑,抽了抽鼻子:“怎么弄了这么一身?真臭!”   哈尔济朗满不在乎地看看身上:“鸡蛋,瓜菜,鸡屎,羊粪,谁知道集市上还有什么。”   “你这个样,要让你母亲看见,会怎么说?”   “妈妈被你们关在赛里木湖,看不见。”   父亲瞪着儿子,儿子瞪着父亲。好半天,阿格策望日朗先败下阵:“臭死了!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以后从外面回来,收拾干净了才许进这个院子。你母亲最爱干净。”   哈尔济朗蔫头耷脑地回屋,就着送进来的热水美美地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想起今日战果,心中得意:“罗卜藏索诺,看你还敢惹我?来一次,小爷收拾你一回!”   阿格策望日朗拿了治淤伤的药膏过来,在门口听见这话,哭笑不得。   喇嘛们绝对想不到,他们关进去的是个单纯善良的小王子,放出来的是个长了两张脸的混世魔王。   楚言被禁足。他忙于公事,让从昭苏回来的阿格斯冷去看看哈尔济朗。楚言让阿格斯冷给哈尔济朗带去两句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用不着对讨厌的人说实话,不妨多说他们爱听的话,让自己的日子好过点。如果觉得讨好他们委屈了自己,找机会报复一下,出出气就是。   到底是她一手带大的亲生儿子,一点就透。很快,喇嘛们欣喜地发现哈尔济朗受教化了,变得乖巧听话了,提起经文举一反三,倒背如流,再不提他母亲,也不碰他母亲送来的东西。对他的限制放松了,哈尔济朗可以在喇嘛集里自由活动,认识了几个做杂役的好心的下层喇嘛,把一个出身贫苦憨厚忠实受过他父母恩惠的小喇嘛要到身边做了侍从,和阿格斯冷里应外合搭起了他们的秘密信道。   从那以后,喇嘛对哈尔济朗的拘禁被变成了一个游戏。他们母子兄弟用充满切口和暗语的信件交流,共商针对喇嘛的种种恶作剧。   后面的一年半,哈尔济朗呆的喇嘛集里莫名其妙的小事故频发。竟没有人怀疑这个看着斯文秀气,彬彬有礼,论起经来口若悬河的小王子。   三年期满,喇嘛们骄傲地送回他们教育的成果。   哈尔济朗在祖父面前一样地乖巧伶俐。当时,大策凌敦多布顺利占据拉萨,取得筹划多年的胜利。策妄阿拉布坦心情大好,加上楚言一直低调安静,就答应了哈尔济朗的请求,让楚言回到伊犁。他们一家有了一段团圆的日子。   好景不长。清国发兵。策妄阿拉布坦也发觉,哈尔济朗虽然变得乖巧,却不如以前可爱贴心,对绰罗斯家的人变得疏远冷漠,和他母亲却更亲了,不愿失去这个资质上佳的孙子,怕了长媳的魅力,又把楚言打发去赛里木湖“避暑休养”,而把哈尔济朗放到自己跟前。   哈尔济朗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大吵大闹起来,还趁夜出走,跑去赛里木湖找母亲。   策妄阿拉布坦让小儿子罗卜藏索诺去把孙子带回来。   罗卜藏索诺受他母亲影响,对楚言成见很深,面上口中有时就不大尊敬。哈尔济朗早听说索多尔扎布和妈妈做对,不好对老女人和她女儿们出手,就把矛头对准了罗卜藏索诺,暗地里没少给他下绊子使坏。两下里早就有仇。罗卜藏索诺想要借机给哈尔济朗一个教训,没想到连他带去的四个随从一起,挨了哈尔济朗和阿格斯冷一顿臭揍。   最后,还是楚言说她身边有阿格斯冷图雅和水灵,让哈尔济朗去陪伴父亲。哈尔济朗这才满不情愿地回来。   人是回来了,经常摆臭脸,动不动溜出去乱逛,看哪个不顺眼就略施薄惩。近来,伊犁城里出的乱子,大半都和他有关系。只不过知道底细的人不多,也不会说出去。屡屡得手,哈尔济朗的胆子越来越大,闹出的事也越来越大。   阿格策望日朗一边给儿子上药,一边问:“今天,罗卜藏索诺又怎么惹你了?”   “在街市上遇上了。他带了两个随从,看我一个人好欺负,想挑我发火先动手。哼,他以为阿格斯冷不在,我一个人就收拾不了他了。”   “他说了什么?”   “还有什么?他娘不就教会他说那几句话?要斗口,他娘儿几个一块儿上也没用。”   哈尔济朗的嘴长得像楚言,从小身边又是汉人又是回人又是蒙古人,好话坏话都听了三套,听楚言说了很多斗智的故事,又在喇嘛集论了三年经。比口才,不要说罗卜藏索诺,就是他这个自以为雄辩的爹也不是对手:“他被你说急了,就拿石头扔你?”   “他扑过来打我。我闪开,趁机踹了他两脚。我不想在街上同他打架,就跑了。他在后面追,追不上,就丢石头。”小巧腾挪的功夫是黄敬勇教的,很好用!可惜没练到家,白挨了一下。   他肯定是边跑边骂,引得罗卜藏索诺紧追不舍。“跟他的两个下人也对你扔石头了?”   “不知道。我后脑勺上又没长眼睛。”哈尔济朗一脸严肃:“我会收拾他们。爸爸,我的事,你别管!”   阿格策望日朗板着脸:“你打架,我不管。你砸了集市,我怎么能不管?”   “不是我砸的,是他们砸的。”   “你故意把他们引到那里去。”   哈尔济朗有点心虚:“我不过是想躲开他们。他们三个人,个子都比我大,你总不能让我送上去挨打。”他当然是故意的。他陪着图雅去买过几次东西,近来没事常去溜一圈,跟好几个回人商贩混得熟了。地利人和,身体灵活,往人堆一钻,躲在暗处,用鸡蛋石头和烂了的瓜果往那三人身上招呼。要比投掷的准头,他也不差。   罗卜藏索诺吃了亏,又找不着他,发狂砸摊子。回人汉子气盛,不清楚罗卜藏索诺的身份,再经“小兄弟”一鼓动,纷纷请出大棒鞭子板子伺候,逼他赔钱。   哈尔济朗趁乱又奉送三人好些拳脚,等到巡视治安的警卫赶来驱散回人,看着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罗卜藏索诺三人被带走,这才施施然转回家换衣服。那些警卫是他父亲的手下,罗卜藏索诺吃了亏还得掏钱。   哈尔济朗得意洋洋地说完,笑看父亲:“怎么样?干得不错吧?没给你丢脸!”   “没丢脸,净添乱!”阿格策望日朗眼中有克制的笑意。   “要不是我给你添这些乱,那些人更要说你不干事。”   “这么说,我还得谢你?”阿格策望日朗没好气地说:“这回闹大了,大汗肯定会知道,你准备怎么说?”   “罗卜藏索诺不怕丢人就去说吧。”哈尔济朗一脸不屑:“大汗能怎么样?儿子欺负孙子,大的欺负小的,还要怪小的没对大的手下留情?”   阿格策望日朗看着儿子,心中五味呈杂。作为父亲,作为绰罗斯家族的一员,他希望儿子尊敬长辈,为自己的血统和家族骄傲。可是,能怪儿子吗?他的母亲聪慧风趣通情达理,相比之下,父亲的家人愚蠢刻板心胸狭隘。该怪楚言吗?哈尔济朗的出色难道不是来自于母亲?   哈尔济朗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过早被扼杀,从温暖轻松的家里被丢进阴冷单调不近人情的喇嘛集,太早经历了非难和压制,爱和恨都变得强烈。为了保护儿子,楚言不得不提前为他打开成人世界的大门,指点他在逆境困境中生存的心机。   喇嘛集的围墙隔开了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他母亲,也隔开了准噶尔和绰罗斯家族。寺院的冷清,喇嘛的强迫,只让他反感厌恶,他更思念更渴望回家,回到母亲身边。楚言送进去的只言片语都让他如获至宝,决定了哈尔济朗的成长方向。   母亲受到的不公正对待,父亲受到的不公正评价,使得少年的心在愤怒和失望中,离绰罗斯家族离准噶尔越来越远。就算当初把他交给康熙皇帝,只怕也教不出这么好的效果。   他知道父汗心里非常爱惜这个孙子,认为哈尔济朗将来的成就会超过他们众兄弟。加上喇嘛们的赞美和推崇,父汗对几个儿子都不十分满意,就有心培养哈尔济朗继位,因而忌讳楚言的存在。想要拉近孙子的心,却一再地重复已经犯下的错误。   哈尔济朗是他的骄傲,也会是绰罗斯家族的骄傲。可每每听见他漫不经心地说起“辉煌战果”,想起他在父汗和大喇嘛跟前中规中距的应对,他有点担心,不知道儿子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登上汗位又会做些什么?   “哈尔济朗,不要再说这样的话。”阿格策往日朗柔声劝说:“你要学会忍耐。不露声色。等到你做了大汗,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报复收拾冒犯你的人和你不喜欢的人。”   哈尔济朗偏着头,认真想了一会儿,问:“要忍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至少要等到大汗的生命结束。”   哈尔济朗皱着眉:“这十年二十年里,不论他们对妈妈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只能看着?”   “不,你可以反对,可以打架,但是,大汗和喇嘛们对你的喜爱和器重才是最重要的,准噶尔人对你的崇敬和追随才是最重要的。为了你有愿望达成的一天,爸爸妈妈也会忍耐。”   哈尔济朗望着父亲,若有所思:“爸爸,你现在就在忍耐,是吗?是为了汗位吗?”   “不完全是。我和你,不一样。”一度,他确实有过那样的想法。隐忍,等他做了大汗,就可以按他的意愿改变准噶尔。可他忍不到那个时候。父汗身体康健,心思锐敏。弟弟噶尔丹策零拿走的原属于他的力量,不会还回来。通向汗位的路很长,障碍重重,需要付出代价,放弃一些珍贵的东西。他不想!但,即使不是储君,无心汗位,他仍然是准噶尔的大王子,仍然是父汗的儿子。   哈尔济朗不清楚父亲所谓“不一样”指的什么,也不想问,略一沉吟,断然说:“我不想当大汗。”   “为什么?”   “当了大汗,一天到晚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多累!作弄作弄那些人,我的气就平了,用不着忍上十年二十年。”   阿格策望日朗放下心,也有点失落。儿子确实像楚言更多!   “明天去见大汗,放乖点机灵点,让大汗高兴高兴。过几天,我带你去见你母亲。”   “真的?我要多住一阵子。那一带我还没好好玩过。”   “可以。你也该多陪陪她。”楚言能教给他的东西,能为他安排的未来,更适合他。   丈夫和儿子来了。听说儿子能留下来,楚言高兴坏了。   哈尔济朗又变回了一个小男孩,抱着母亲撒娇,喋喋不休地说这问那,顺便提了一堆要求。   楚言连忙把惠芬叫来,把哈尔济朗想吃的一古脑儿报给她,让她接下来按哈尔济朗的喜好安排饮食。   哈尔济朗逗着惠芬的女儿玩了一会儿,哄得小丫头咯咯直笑,等她母女出去了才说:“胭脂比怡安好骗,可没有怡安好看。”   屋内一阵沉默。如果怡安能回来,他们一家才算真正团圆了。   阿格策望日朗拿出一包东西:“孟买那边送来的。应该是靖夷那里来的。”   楚言先看信。还是靖夷在一年多前写的,提了几句家中情况,说到进京时见着怡安,个子快到寒水的肩膀了,性子活泼,很讨人喜欢。怡安常去寒水那里,有时也和筱毅一起写字画画。靖夷收了些怡安的“作品”,一块儿送来。楚言一张张看过去,忍不住滴下泪来。   哈尔济朗凑过来,口中不住地挑剔着:“这是什么?是猫?看着象猪。这个画的是谁?有人长成这样吗?这是花?像羊屎。真难看!……”   楚言擦干眼睛,嗔怪地看着儿子。   阿格策望日朗照着儿子的屁股就是两下:“就你能耐!你画几张让我们看看,是不是比妹妹强。”拿起女儿的涂鸦之作,左看右看,说出来的话却是:“怡安长大了,该是个漂亮姑娘了。”   怡安很听话,很乖。怡安等着爸爸妈妈。想起峻峰托图雅的弟弟带来的怡安的亲笔信,楚言泪如雨下。   父子俩手足无措。   楚言勉力微笑:“怡安,她很好。身边有很多疼爱她的人。”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哈尔济朗一直缠着母亲,一刻也不肯放松,吃饭时连菜都要楚言替他夹到碗里,就差要喂饭了。心思单纯的水灵担心哈尔济朗吃鱼不会吐刺,花了很多时间为他挑鱼刺。图雅和阿格斯冷暗暗摇头好笑。   入睡前又要听故事。好容易和儿子团聚,楚言自然有求必应,坐在床边足足讲了三个故事,直到他满意地睡着,替他掖好被子,看见他嘴角香甜地翘起,露出会心的微笑。   回到屋里,却见丈夫在笨拙地剥着瓜子,炉上烤着一把栗子。   楚言走过去坐下:“怎么想起要吃这个?”   阿格策望日朗献宝似地递过来一个小碟:“闲着,找点事做。给你剥的。”   “谢谢。夜了,不能多吃,要积食的。”楚言慢慢地把那一小把瓜子仁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阿格策望日朗挪身过去,把妻子拥进怀里:“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楚言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你,很辛苦吧。”这几年,她的处境只是表面糟糕,日子其实并不难过。避开风口浪尖,躲在这个优美安静的地方,身边又有阿格斯冷图雅和水灵陪伴。哈尔济朗和怡安不在身边是个遗憾,知道他们很安全,得到很好的照顾,并不太担心。国仇家恨,军情政治,不在她心上。被团团保护着,没有人能伤害她。难听的话很少能传进她耳中,听见了也影响不了她的心情。真想做的事,有阿格斯冷和图雅帮着,也不是不可能。生活上,他也极尽所能地做了安排,没有多少不适。她是被软禁,也是被保护了起来。   他孤独地坚定地站在前方,为她遮风挡雨,一次次用他的心血和前途去和策妄阿拉布坦交易,换取她的安宁和平静。不敢想象,他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得到让哈尔济朗留在她身边的许可。   他的头埋在她颈窝厮磨着,带着几分诱惑:“想你想得很辛苦。”   她失笑,转过脸,正落进他的深吻。   发泄过思念和渴望,他们相拥凝视。   “日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人间极品大丈夫。”   “没有。什么意思?夸我好?”   “嗯,好得不能再好了。”   “不后悔嫁给我?”   “不后悔。该后悔的是你吧?”   “我是后悔。不该给你那四年。那天带你骑马时就该直接把你拐回准噶尔。”不给别的男人机会在她心里留下影子。   有一瞬间,她的心被带回了过去,脑海中浮起熟悉又遥远的面容,立刻压下去,笑着抚上他的脸颊:“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四十年,别再犯错。”   他的眼睛闪耀着深邃的光芒,紧紧搂住吻住她,象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   很久,他放开她,笑着说:“我们养了个麻烦的儿子。”好气又好笑地讲起哈尔济朗的英雄事迹。   她专心地听着,不时忍俊不禁,末了总结说:“还好,他不找自己人麻烦。”   “我是想告诉你,别被自己儿子给骗了。”半大小子了,还拼命霸着母亲,象什么话!   她有些好笑:“明天开始,我一定让他自己吃饭睡觉。仔细想想,我们还应该感谢喇嘛们。如果哈尔济朗一直跟着我,大概还是一个娇纵的孩子。也许天天和我们闹别扭。”现在的哈尔济朗已经可以接受命运的挑战。   “把你认为他该知道的,教给他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一震,柔和地望着他:“智者总是寂寞的。无论结果如何,都不是你的错。”   他爱恋地捧住她的脸:“我不寂寞。我有你!”   阿格斯冷和哈尔济朗双手缚在背后,单用双脚比试。图雅在边上看着,偶然笑着说两句话。   楚言走过来,陪她看了一会儿,笑着说:“图雅,陪我到湖边走走。”   图雅温顺地跟了去,猜测王妃有话对她说。   果然,楚言温柔地望住她:“这几年,我心不在焉,都忘了你和阿格斯冷的年纪。大王子想趁现在把你们的婚事办了。我想问问你的心意。我知道,阿格斯冷眼里没有别的女人。可我不知道,你的心里有没有别人。”总怀疑她在京城的一年里发生了点什么。   图雅的手下意识地放到胸口。外袍里面是那个锁片,那个人给她戴上,想要锁住她的心她的人。那个人在她心里吗?图雅认真想了想:“没有。”她很少想起他。   “阿格斯冷是否在你心里?你愿意嫁给他吗?图雅,这里没有人会逼你。”   图雅有些困惑。阿格斯冷当然在她心里,而且是“家”里重要的一员。这些年,他放弃了建功立业出人头地的机会,默默地陪在王妃身边,做着一个好儿子好兄长能做的一切。大王子不在的时候,他是“家”的守卫,是她们的依靠。可是——“王妃,我们现在这样一起生活,不好吗?”   楚言发觉自己失职。是不是忘了教给她一些重要的东西?“不是不好。婚姻家庭,生儿育女是人生大事。不经过这些,一个人的生命体验就不完整。我和大王子都希望看见你们有美满的家庭,有可爱的孩子。如果你和阿格斯冷结婚,还会和我们一起生活,只不过在一个大的家里有了你们两个组成的小家。”   那个人要她等着他。她答应了不嫁给别人,可也没想嫁给他。如果嫁给阿格斯冷,就违背了诺言。大家里的小家是怎么回事?就像大院子里的小院子吗?图雅的脑子乱糟糟的。   “如果阿格斯冷和别人结婚,就会有另一个人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或者,阿格斯冷要离开我们去和那个人一起住。”虽然,阿格斯冷恐怕不愿意。   “阿格斯冷少爷应该娶一个身份高贵的小姐。”可她心里为什么难过?那两种情况她都不喜欢。   明白心结在哪里就好办了。“黄金玉石比我们平时吃的饭菜贵重吧?不让他吃饭,给他吃黄金玉石,你觉得阿格斯冷会不会肚子疼呢?”第一次发现图雅也有笨的时候:“我先去办点事儿。你好好想想,晚上告诉我。”   图雅乖乖坐在那儿想,直到阿格斯冷走过来:“傻丫头,别发呆了!回去吃饭。”   图雅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他,鼓足勇气问:“阿格斯冷,你想娶我吗?”   阿格斯冷一愣,咧着嘴笑起来:“想!想了好几年了。”   “为什么?我有什么好?”   “你有什么好?傻呗!我得看着你,照顾你,一辈子。”   “阿格斯冷最讨厌!”图雅吸着鼻子扑过去,趴在他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喂,你这算不算答应嫁给我了?”阿格斯冷把她举到眼前,见她轻轻点了点头,欢呼一声,把她扛在肩上往回跑。   图雅拳打脚踢:“阿格斯冷,放我下来!讨厌!”   阿格斯冷和图雅的婚礼简单而热闹。   楚言很开心:“应该有个蜜月,让小两口单独呆一阵。要不然,还以为真跟以前一样呢。”   阿格策望日朗眼中微光一闪:“有哈尔济朗和水灵陪着你,让他们到南疆去住一段吧。也该让那边的人知道这门喜事。”   楚言自无异议。这几年,她动不了,阿格策望日朗没精力,南疆那边的事情全靠总管和几个亲信的维吾尔人打理,阿格斯冷和图雅过一阵跑一趟,传些话帮着做些决定。阿克苏和疏勒的那些人也象他们的亲人。   隔了几天,阿格策望日朗把新婚夫妇叫到跟前:“有件很重要的事,只能交给你们。图雅,我要你到帕米尔去,替王妃守着去印度的路。阿格斯冷,你护送图雅过去,帮她安排妥当,然后,回来接王妃和哈尔济朗。”   阿格斯冷和图雅都有些吃惊,对视一眼,都在爱侣的眼中看见疑惑和肃然,不约而同地点头答应。宽大的手掌和纤细的手掌紧紧握在了一起。   阿格策望日朗张开双臂,握住两个孩子的肩膀,疼爱也愧疚:“你们刚刚成亲,就让你们去做这样的事。对不起!现在的形势你们也知道,我不得不做最坏的准备。帕米尔是王妃和你们最后的退路,性命攸关。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只能靠你们!但愿,将来,你们有大把好日子。”这也是他们的“蜜月”,让他们学着互相扶持,独立地面对各种未知的情况。这最年长最能干的两个孩子必须尽快成熟起来。将来的路,只靠楚言一个人,太难走!   疑惑更深,却被浓浓的悲壮覆盖。他们将不得不离开准噶尔么?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除了这天山草原大漠,还有哪里会是他们的家?不对。他们原是两个没有家的孩子。大王子和王妃给了他们一个家,给了他们幸福。大王子和王妃在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家。   图雅心细,发现不对头的地方:“大王子,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有我的责任。只有王妃,哈尔济朗,还有你们安全了,我才能放心。”停了一下,笑着补充:“我知道王妃会带你们去哪里。我会来找你们。这些话先别告诉王妃。她想让你们快快活活地出门玩一趟,要是知道我还派了你们差事,会骂我。”   策妄阿拉布坦要找敖其尔询问清国的情况,让阿格策望日朗带他回伊犁。   敖其尔心里明白康熙吃了这么个打败仗,是一定要讨回去的。吃了他那么个暗亏,也是要讨回去的。战争远没有结束,他的作用却快要结束了,前途缥缈。   临走时,要求面见楚言告别,按照大清的礼节,匍匐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公主对奴才恩重如山。奴才对不住公主。”   楚言感慨地看着这个人,真诚地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皇上!你原是准噶尔人,决定做回准噶尔人。没有人可以责怪你!我倒要谢谢你这几年的看顾。只是,你媳妇儿,可惜了!”   敖其尔唏嘘不已,最终失声痛哭。少年被俘,在京城里生活了十年,原以为一辈子都是大清皇家侍卫了,却又被送回准噶尔,发现自己从里到外都是准噶尔。他选择了效忠大汗,可他的妻一样忘不了自己的出身。曾经恩爱的夫妻,互相防范,勾心斗角,裂痕越来越大。公主受难,他却做了看守,妻子与他大吵,引得大汗猜忌,也被拘禁。直心肠烈性子的妻以为末日来临,抢先结果了自己的性命。他欠下的,须他来还。他们的孩子是蒙古人,可是算准噶尔蒙古人,还是算科尔沁蒙古人?准噶尔和科尔沁,哪边有他们的容身之处?这两难的处境,也许只有公主才能明白。   “公主宽宏大度,心地慈悲。奴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冒昧地求公主看在相处了这些年的份上,可怜奴才的孩子,不拘哪里,给他们找个生存之地。”   父母的心,到最后都是一样的。楚言含泪道:“我尽力。”   敖其尔没口称谢,恭恭敬敬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退了出去。   ==>有进步,鼓励一下,俺也多写点。   15,16,17,18,四章的内容,原来毛估的时候以为一章可以打住,结果写了四万多字。很郁闷!   ==〉既然14白菜不受人待见,就让他战场得意,情场失意吧。(俺是墙头草,大风吹来一边倒。)   湖畔喋血   峻峰得到的最后消息,楚言仍在赛里木湖。   赛里木湖临近准噶尔现在的都城伊犁,无论从喀尔喀,还是从哈密出发,都要横穿准噶尔。准噶尔兵强马壮,民风勇武。以准噶尔目前实力,即使集中大清优势兵力,两路并进,全力以赴,也不可能打到那一边。额附策凌和北路阿尔泰军统帅傅尔丹都不看好营救能成功,极力劝说靖夷放弃,希望他们能加入清军的作战行动。   凭他们几人的身手,有吉日德勒和贺大鹏带路,潜至赛里木湖不是不可能。可找到楚言以后,能不能平安带她回来是个问题。万一惊动了准噶尔人,沿路拦截,逃脱的可能几乎为零。兵荒马乱中反而害了她。可是,一旦清军发动几面进攻,她会不会——   “不会!”策凌断定:“早几年皇上曾寄书策妄阿拉布坦,命其遣使进京请罪,也曾派人去准噶尔,要求策妄阿拉布坦亲自来结盟定议。策妄阿拉布坦全都予以拒绝。他未尝不会想到,一旦皇上震怒,派大军压境,准噶尔边境绵长,兵力分散,难拒大清数万精兵几路夹击。太后病重,皇上宣召,策妄阿拉布坦扣押公主,不许返回探视,因为楚言在手,他就还有斡旋的余地。楚言虽非皇上亲生,也是御封公主,很受宠爱,在京城和漠南各部颇有人脉。如若战败,策妄阿拉布坦必会命阿格策望日朗送楚言回京,向皇上求情请罪。楚言为着额附,必会极力周旋。佟家和漠南几位王爷,甚而几位阿哥,都会帮着说话。皇上对阿格策望日朗又很有好感。至少,有望和谈。这么几年都不曾杀她,临到要用了,更不会伤她。”   策凌更担心阿格策望日朗。他最大的两个儿子进阿尔泰山打猎时,被人以阿格策望日朗的名义诱骗到准噶尔。准噶尔人送了一个侍从回来传话,以儿子的性命要挟他杀死清军统帅,把清国军队赶出喀尔喀。他不得不宣布只有纯悫公主所生两个幼子才是他的儿子,置其他骨肉的死活于不顾。   他不认为那事与阿格策望日朗有关。阿格策望日朗太骄傲,太自信,只会选择正面交锋挫败收服敌人,不屑于玩这种伎俩。就算为了战局不得已如此,阿格策望日朗心思慎密,也了解他,若要胁迫他,他根本无路可退。   但从他了解到的情况,策划绑架他儿子的人应该与阿格策望日朗很亲近,了解他们夫妇和他的交往,甚至知道哈尔济朗和他两个幼子的友谊。那个人野心很大,对汗位虎视眈眈,而阿格策望日朗恐怕根本不会防着他。   阿格策望日朗是个好朋友,好兄弟,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也会是个好大汗。只希望策妄阿拉布坦没有因猜忌而糊涂,仍然看得见长子的忠诚和勇气。   在策凌看来,策妄阿拉布坦拘禁楚言,是防她走漏消息,令皇上有所防备,是防她走脱,离开自己掌控,也是以此制约阿格策望日朗,灭他锐气,逼他交出兵权。   阿格策望日朗娶到楚言,如虎添翼。他们夫妻太能干太出色,锋芒毕露,有财有势,交游广阔。在准噶尔部以外,他们的声望和影响都盖过了策妄阿拉布坦,也难怪策妄阿拉布坦会不安。   阿格策望日朗一直希望准噶尔能和大清和睦相处。不赞成发兵,后而又主张尽早与朝廷议和。策妄阿拉布当然不放心让他带兵。若是强行夺他兵权,只怕阿格策望日朗不服,他的手下也不肯服从其他将领。策妄阿拉布坦便借了楚言做文章,迫使得阿格策望日朗主动交出大半人马。   那边传来的消息,阿格策望日朗的地位尚未动摇,策妄阿拉布坦十分喜爱哈尔济朗。若无意外,他们一家应能平安。   抚远大将军自京师出发,先至西宁,等候所调兵马粮饷到达。与此同时,康熙又从诸扎萨克调来人马,充实加强了北路阿尔泰军和西路哈密驻军,重新作了部署,待命袭击准噶尔国土。   准备就绪,抚远大将军移驻青海西南的木鲁乌苏,以便居中指挥。康熙皇帝昭封噶桑嘉措为七世达赖喇嘛,着大军护送入藏。   入夏,噶桑嘉措到达木鲁乌苏。抚远大将军特地大肆为其举行欢送宴会,命青海一路大军二万人护送,沿着总督额伦特走过的路线,向西藏徐徐而进。   大策凌顿多卜将主力集中对付青海大军,几次袭击,杀伤几千清军,却没想到由四川入藏的清军已进入拉萨。   定西将军噶尔弼领七千多人从四川巴尔喀木入藏,一路攻城掠地,逼得第巴达克归顺,由第巴达克领路,开进入拉萨。由于大策凌顿多卜在拉萨没有设防,清军顺利占领拉萨。随即封锁拉萨通往各地的道路,断绝准噶尔军队的给养,以第巴达克印信暗中传令大策凌顿多卜手下藏兵各自散去,封闭达赖喇嘛仓库,捉拿拉萨各大寺庙居住的准噶尔喇嘛,处死总管喇嘛。   清军以几倍兵力对准噶尔军队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大策凌顿多卜只得率领所部越过里克野岭,逃回准噶尔。   七世达赖喇嘛噶桑嘉措至拉萨,入布达拉宫,登上法座。协助清军进藏的西藏贵族得到册封,授命总理藏地。抚远大将军留下部分军队驻防。其余大军分批撤回口内。   青海四川两路大军进入西藏的同时,北路阿尔泰军兵分两路袭击准境。傅尔丹率八千人连夺两城,向准噶尔的军垦区——乌伦古湖西北挺进,一路大肆践踏耕地,将当地所积粮草焚毁一空。   靖夷罗衾峻峰等人跟随傅尔丹左右,充任侍卫,没有参加军事行动。   罗衾心地慈悲,忍不住劝道:“傅将军,此地冬季漫长,若无粮食储蓄,老百姓活不到明年春天。上天有好生之德。还请约束手下,莫要践踏农田,烧毁粮草。”   傅尔丹听说过他是在寺院长大的还俗和尚,也不计较,笑道:“末将是奉皇上之命行事,正是要在准噶尔境内造成恐慌不安和混乱,迫使策妄阿拉布坦请罪臣服。”   靖夷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一丝不安,向峻峰说道:“你不是说图雅的家离乌伦古湖不远,不如找去问问,也许她家里人会有公主最近的消息。”   “听她那么说过。可这里这么大,也不知到底在哪处。”图雅的弟弟布日格德是他和图雅之间的信使,可已经两年没送来消息。确实让人不安!峻峰想到贺大鹏,他也许知道。   贺大鹏这几年的日子并不好过。送回的消息价值不太大,功劳是没有的。弃主不顾,犯了四阿哥大忌,落下不是,挨了斥责。额附策凌的态度也很冷淡。后来,有汉旗军授命集结到阿尔泰山阴,他就被打发到汉军营效力。既不能回老家看望正妻和孩子,又挂念着惠芬和不知是男是女的婴孩。抑郁伤怀,平添了许多白发。听说让他带路去图雅母亲那里打探公主近况,自然愿意。   贺大鹏记得公主在哪里收留的图雅,可那个村落足有一百多户,又在两方交战时,不好进去打听。   峻峰掏出一支骨哨吹了起来。这是图雅留下的,她弟弟布日格德也有一支。布日格德来送信时,为避免与清军遭遇,就用骨哨与他联络,约定见面地点。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村子里打马跑出一个清秀少年,跑到一个僻静地方,吹起了骨哨。   峻峰一边迎过去一边笑着说:“布日格德,你长成大小伙子了。要不是这骨哨,我都不敢认。”   布日格德却是一脸着急,用有些生硬的汉话催促着:“峻峰哥哥,你们快去乌伦古湖救王妃。”   峻峰贺大鹏都是大惊:“怎么回事?公主不是在赛里木湖么?”   靖夷赶过来:“快走!路上再说。”   布日格德随他们赶路,慢慢道出事情的始末。   图雅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回来。大王子的一个手下受王妃之托来过一趟,送给他们母亲很多东西,说图雅已经嫁给阿格斯冷,那些是王妃送给她母亲的聘礼。本来,图雅是卖身的女奴,连命都是王妃的。王妃的郑重和慷慨让布日格德的父亲和韦芝华深感荣幸。布日格德的父亲举行了仪式,正式承认韦芝华是他的妻子,又承认图雅是他的女儿。   布日格德一家原本以为图雅跟着王妃住在赛里木湖或者伊犁。十几天前,村里来了两位自称姓绰罗斯的老爷。布日格德的父亲殷勤接待。那两位老爷在言谈中对王妃很不恭敬,不知怎么和布日格德两个异母哥哥巴图和纽伦搭上了话,商议着要到乌伦古湖畔的大王子行宫抢劫绑架王妃。巴图和纽伦召集了附近几个村子里不务正业的恶棍二流子,声称要到乌伦古湖找王妃评理,让她主持公道,赔偿损失。大王子妃是清国公主,非常有钱,对一个女奴的母亲都能出手大方,应该也有能力赔偿他们的损失,一些鲁莽好斗的农民加入了他们。   布日格德的父亲念着王妃的好处,可不敢得罪两位老爷,私下劝说儿子不成,和韦芝华商量,让人去报告负责东北境驻防的二王子,又派人赶去向王妃示警。袭击者和报信的都走了,韦芝华心整日惊肉跳,悄悄告诉布日格德,吩咐他去找清军求助。布日格德正准备上路,就听见峻峰的骨哨。   几人心中着急,快马加鞭,路上见到布日格德家派去报信的仆人正徒步行走。他们的行踪被发现,马匹被夺。   靖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拼命催马。峻峰,罗衾,还有贺大鹏紧随其后。   警铃响起的时候,楚言正和哈尔济朗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讲解着世界地理。   哈尔济朗很小的时候去过印度,可惜没有印象。听说过母亲和印度的英国人有生意来往。现在,母亲对他说,英格兰是个很小的岛国,许多英国人离开自己的国家去遥远的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寻找机会,寻找财富,寻找自己喜欢的生活。印度的英国人要回家,必须乘船在大洋上航行好几个月,甚至上年,绕过一个住着黑皮肤的人的大陆。或者,他们必须穿过印度,波斯,经过好几个可能与他们的国家友好,也可能与他们的国家为敌的欧罗巴国家。这个星球上,除了准噶尔人清国人英国人和黑色人生活的土地,还有三块大陆,被比陆地还大的海洋分开了。其中一块完全被冰雪覆盖的,无法生活。还有一块大半都是沙漠。最后一块非常广大,有大片的平原,土地肥沃,人口却非常稀少。有些英国人在自己的国家被人欺负,就乘船漂洋过海,跑到那个大陆寻找新的生活。   哈尔济朗听得入迷,对广袤的世界心生向往,不停地提问。   空气中飘着焦糊味,一开始很淡,慢慢变得浓了。母子俩正怀疑是不是厨房失火,小广场中央挂上后还从来没有拉响过的警铃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背景里隐隐地有嘈杂的叫嚷。   哈尔济朗想去前边看个究竟,被楚言死死拉住:“到船那里去。”   阿格斯冷骑着马跑过来:“王妃,有入侵者,还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们找不到树林的入口,就放火。你和央金玛公主最好避一下。”   楚言点点头:“我带他们划船到岛上去。你要小心!性命最重要,这里没什么要紧东西。”   哈尔济朗拼命想要挣开楚言,跟阿格斯冷到前面去。   阿格斯冷俯下身,抓住他的胳膊:“王妃需要有人保护,你不能离开!把女人孩子安顿好再回来,我给你留两个。”   阿格斯冷一边大声召集着行宫为数不多的侍卫,一边拨马跑回前面,路过马栏时顺手打开栅栏。侍卫们拿起大刀弓箭,跳上自己的马匹,准备迎战来敌。   格日图随噶尔丹策零驻防东北境。为了多些团聚的机会,央金玛带着孩子搬回搏克塞里,想起乌伦古湖风景优美,长兄的行宫舒适安乐,就跑了来,不想楚言母子主仆也到这里过夏天。大大小小几个孩子划船戏水,奔跑嬉闹,让行宫很是热闹。   听见警铃,央金玛拖着两个小的,叫上两个大的,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楚言,连忙跑过来:“出了什么事?我们该怎么办?”   惠芬也抱着胭脂跑到湖边。   楚言一边镇定地安慰他们,一边带着大大小小来到停船的地方。哈尔济朗已经把缆绳解开,催促女人小孩上船。   只有三只小船。最早是贺大鹏和黄敬勇为了钓鱼方便,利用盖房子的木料,自己做了一艘小船。有几年,他们每年夏天都到这湖边来。楚言就让人另外作了两只略大一些的木船,带着孩子们游湖戏水。   央金玛带着四个孩子上了其中一只。哈尔济朗把浆递给最大的表弟:“艾尼,你来划船。”   艾尼有些畏惧地不敢接:“我,我不会。”   哈尔济朗不耐烦地说:“什么不会?几天前,你不是吵着要划船?我教了你半天呢!这会儿了,不靠自己,还想靠谁?”   艾尼的姐姐阿茹娜接过船桨:“我划过船,我来!”   在哈尔济朗轻蔑的注目下,艾尼红了脸,要过一只木桨,和姐姐一起用力划了起来。哈尔济朗使劲一推,把他们送出一段。   楚言让惠芬母女先坐上去,自己刚要上船,突然想起:“水灵!水灵还在屋里。”   哈尔济朗跳起来:“我去叫她。”   楚言抓住儿子:“我去!你送他们去岛上。”   “不行!我留下就是为了保护你。”   楚言笑了,亲亲儿子的脸:“好孩子要听妈妈的话。我看阿茹娜和艾尼划船不大行呢。你得过去指点指点他们。还有一只小船呢,我叫上水灵,就来追你们。忘了么?还是我教你划船的,弄不好比你还先到。”推了他一把:“快点,别耽误工夫!”   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哈尔济朗绝对不能落到他们手里。楚言掉头往屋内跑去。   哈尔济朗跺了跺脚,把剩下的一条船拖过来,半推进湖里,这才跳上惠芬母女坐着的小船,直线朝姑姑一家追去。   水灵小时候脑子受了伤,智力受到限制,性情特别单纯善良,手也很巧。不知为什么特别眷恋楚言,楚言也对她特别怜惜,只要可能,总是尽可能把她带在身边。水灵像一只满足的猫,温顺安静,从不妨碍她做事。亲生子女不在身边的日子,水灵的陪伴是楚言最大的安慰和寄托。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母女间的联系已深入彼此心底。   为了给水灵找点事做,楚言教她织毛衣。楚言从波斯请来织毯师傅办织毯作坊时,水灵又学会了织毯,而且爱上了这门手艺。从那以后,除了吃饭睡觉,水灵总喜欢坐在那里,不停地纺啊织啊。把对家人的感情舒泄在手指上,包办了一家人穿的毛衣,用的挂的毡子。养父母兄姐弟妹的夸奖和喜悦是水灵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和唯一的目标。   水灵正忙着哈尔济朗提出来的那个主意:把乌伦古湖的风光织到毡子上,给怡安送去。楚言把自己卧室边连着阳台的书房改成了水灵的工作室。   水灵太安静,以至于常常被人忘记。女仆们得到阿格斯冷的通知,往另一边的树林里躲藏去了,没有人记得告诉水灵一声。   楚言跑进来,拉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觉的水灵:“快!跟我走!”   “哎呀,我的线!”水灵惊慌地跟走楚言走:“王妃,我的毡子还没织好。”   楚言扭过头对她笑笑:“待会儿回来,你再接着织。”   湖边的小船已经进了半船底的水。楚言这才想起,这只木船已经很久没用过,也没有修补保养。   那两艘小木船还没有到湖心的小岛,但离这边湖岸已经很远,出了弓箭可以射到的距离。蒙古人还没有想到利用这湖发展渔业,这一带再找不到什么船。蒙古人也没几个会游水会划船的。湖心岛上预备有十多天的粮食,足够支撑一阵。   她可以下水躲到湖里,可水灵该怎么办?楚言两边张望,拉着水灵往树木密集远离火场的一边跑。   水灵身体娇弱,气喘吁吁,几乎是被楚言拖着走:“王妃,我——”水灵头脑再简单,也发现情况不对,她们这是在逃命,想叫王妃别管她。   “嘘——”楚言侧耳倾听,似乎有马蹄声在向这边来。不知是敌是友。   一棵树从根上发出四五个枝,围出一个小小的空间。楚言让水灵藏身进去蹲下身,自己从周围拖过来些树枝稍稍掩盖:“水灵,呆在里面,不要出来!等我们来找你。如果火烧过来,往湖边跑。不要出声。”   听到水灵答应,楚言这才退开几步,往湖边跑。她得看看来的是什么人,虽然不象,万一是清军,她越早出面越好。   嗖——一只利箭化空而来,扎在她肩上。楚言吃痛,摔了一跤,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湖边跑。   嗖——她的腿上也中了一箭。两箭射进都不深,目的不在杀她,而在阻止她逃跑。   马蹄声靠近,放慢了。一个粗野的声音放肆地大笑:“公主嫂子,你也有今天!”   楚言勉强直起身子,淡淡地对上无法理喻的强盗亲戚:“看来,你们还是没学会做客该有的规矩。”   巴尔斯和阿拉布的目标不是乌伦古湖行宫,而是楚言母子。阿格策望日朗夫妇积蓄的财富在南疆,远不止他们库房里那点黄金珠玉。控制这母子俩,就得到了数不清的财富,也把阿格策望日朗抓在了手心,弄得好还能和清国皇帝作交易,还有谁敢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要让世人知道,羞辱他们的人会是什么下场。策妄阿拉布坦,索多尔扎布,大策凌敦多卜,噶尔丹策零……看哪个还敢给他们脸色看?   虽然策妄阿拉布坦从没认真教养他们,身体里流着的好歹也是绰罗斯家的血液,避实就虚,声东击西,还是会的。利用那帮被蛊惑的蠢货正面与侍卫冲突,他二人穿过茂密的树林,悄悄闯进来,想趁行宫内部空虚,抢先制住楚言母子。可行宫里已经空无一人。   看见湖面远方的小船,懊丧地以为扑了个空,发觉树林里有女人奔跑的身影,也不过是不肯空手而归,想好歹捞点什么,没想到竟捞到最大的一条鱼。看来,神佛还是眷顾着他们的!   巴尔斯正得意非常,听见楚言又提起让他们不堪的旧事,怒从心头起,恶狠狠地挥出一鞭打在她面前的地上:“该死的女人!闭上你的嘴。”   楚言冷冷一笑:“巴尔斯,阿拉布,作为亲戚,我有必要警告你们——我的医药费很贵的,你们两加起来,论斤卖了,也赔不起!索多尔扎布会替你们赔吗?”   巴尔斯气得七窍生烟,高高举起了鞭子:“臭女人,别以为我怕了你!”   阿拉布制止住双胞胎弟弟:“别理她,先把她抓回去。有她在手,那帮人就老实了。”他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最好地利用这个女俘虏。   她绝对不能活着落到他们手里!不管是为了丈夫,为了儿子,还是为她自己!楚言仰起头,轻蔑地从眼睛下方看着他们:“阿拉布,你和那个蠢蛋还真是一胎生出来的!他没有脑子。你的脑子也不比老鼠大。阿曼是在老鼠窝里生出你们来的吗?是不是误把老鼠当作了自己的儿子?当作了绰罗斯家的骨肉?怪不得绰罗斯家族其他人都希望你们不存在!索多尔扎布当你们是癞皮狗捡回去,给你们两口吃的,放你们出来咬人。可她错了!你们比狗还不如!只配藏在土里,缩头缩脑,偷偷摸摸。除了偶然东偷一下,西咬一口,什么也不会!   “你们为什么总在一起?不敢分开?是因为再没人肯与你们为伍?是为了互相壮胆?哦,我忘了!老鼠不但没脑子,也没胆子!我劝你们还是趁早躲回你们的老鼠窝去,免得落得个尸骨无存。策妄阿拉布坦看在索诺木阿拉布坦的份上,留着你们的性命。阿格策望日朗怕你们的血脏了他的靴子,懒得杀你们。在阿格斯冷和哈尔济朗眼里,你们就是两只老鼠,唯一的价值就是拿来喂猫——”   含讽带刺的冷言冷语,他们不是没听过,可几曾被人这么恶毒地攻击过?这女人怎么能这么轻视他们?怎么能说出这么毒辣的话?句句直指他们的痛处!   阿拉布又惊又怒,一时竟呆住了。   巴尔斯恶向胆边生,绕开阿拉布,抽刀在手,打马冲过来。   雪亮的刀锋高高扬起。楚言避过脸,准备承受致命的一击。这样结束,也很好!   背上狠狠一撞,一阵剧痛,血色在眼前晕开。楚言坠进深沉的黑暗。   水灵安静地在树窝里躲了一会儿,听见不远处掠过的马蹄声,箭划破空气的声音,突然不安起来,钻出来,弓着身,悄悄向楚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过来,瞥见刀影,惊得跳起,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扑在楚言身上。   巴尔斯吃了一惊,愣了那么一下,大刀仍是重重落下。血花飞溅。   “玛努?水灵!”阿拉布惊叫。   “臭娘们!”巴尔斯口中骂着,抹了抹溅到脸上的血,再次举起刀:“老子不在乎多杀一个!”   阿拉布冲过来,死命一推。   巴尔斯不提防被推下马去,破口大骂:“阿拉布,你疯了?对我动手?”   阿拉布不理他,从马上跳下来,颤抖着靠近水灵,被汩汩而出的鲜血吓住了。一只手伸去探她的鼻息,另一只手拼命想要止住伤口的血。   水灵纤弱,哪里吃得住巴尔斯从上往下全力一刀?脊背几乎被劈成两半,哪里还能活?   “水灵,我的孩子!我的女儿!”阿拉布趴在水灵身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巴尔斯从地上爬起来,不屑地啐道:“阿拉布,你这是干什么?为了一个痴痴傻傻的小杂种——”   阿拉布疯了一样地跳起来,两手死死卡住巴尔斯的脖子:“是你!你杀了她!你杀了我的女儿!你害了玛努!你毁了我!”他的身上满是鲜血,眼睛也是血红,诡异恐怖。   双胞胎兄弟扭做一团。阿拉布悲伤动情,不是冷硬蛮横的巴尔斯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打倒在地。   巴尔斯气喘吁吁地爬起来,狠狠地踢了哥哥几脚:“没用的混帐!这一次还不是你的主意?后悔了?就为了这个小杂种?”   阿拉布摊在地上,无法作声,仇恨地瞪着弟弟,也恨着自己。   巴尔斯走上前,提起水灵的身体丢到一边,低头察看楚言,发现她还活着,只是昏了过去,不由庆幸:“差点上了这臭女人的当!小杂种也不是一点用没有。”要真是一气之下杀了这个女人,可就什么也捞不到了。   巴尔斯伸手去拽楚言,突然痛苦地叫起来。   阿拉布惊讶地发现巴尔斯背心处多出来一支箭。   巴尔斯愤怒地转过身。   阿格斯冷在马上又发两箭,正中巴尔斯的咽喉和眉心。   巴尔斯落到地上,瞪着眼,似乎不相信他会死。   见到一地血泊,两个失去知觉的女子,阿格斯冷悲伤地嘶吼一声,跳下马,跪倒在他们身边。   水灵生息全无,身体冰冷,苍白得透明。楚言还在呼吸。   阿格斯冷小心地抱起楚言,仔细地不碰到她的伤口。   阿拉布站起来,走过来。   阿格斯冷眼神转厉,冰冷仇恨,看见脚边不远巴尔斯掉落的大刀,用脚尖钩过刀把,灵巧地一踢。   阿拉布惊呼:“不——阿格斯冷,别——我是你——”冰凉的沾着水灵的鲜血的刀锋扎进了他的身体。阿拉布听见自己内脏破裂的声音。   阿格斯冷抱着楚言上马,背离行宫,向湖岸另一边跑去。   阿拉布仰面朝天,感觉不到生命的流失。天空是这么蓝,云彩是那么轻盈,就像他第一次遇到玛努的那一天。那一天,他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男人,以为幸福就在他眼前。   从小,母亲教育他和巴尔斯友爱互助,互相依赖,同心协力。因为,除了母亲和彼此,他们再没有真正的亲人,没有人真的在意他们。父亲早早死在亲叔叔手里,毫无建树。策妄阿拉布坦对自己的儿子很严厉,对他们却宽和纵容。长大以后,他才明白母亲的话,策妄阿拉布坦从来没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   他和巴尔斯没有得到应有的教养,浑浑噩噩地长大。不仅不可能对策妄阿拉布坦父子造成威胁,甚至被认为是绰罗斯家的耻辱。上天最后一点眷顾,让他遇到了玛努。在玛努的眼里,他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玛努的面前,他有尊严,有了整个世界。然而,他母亲不许他娶玛努,用最刻薄的语言诋毁他心爱的女人。与他有着同样相貌的弟弟夺取了玛努的贞操和快乐。   玛努怀孕了。明知那更可能是巴尔斯的孩子,他仍然愿意娶她。他去求伯父求叔叔。他们却要他听从他母亲。   阿格策望日朗收留了玛努。在他的庇护下,他得以继续和玛努相会。玛努再次怀孕,他们是那么快乐。他记得玛努说:“阿拉布,这是你的孩子!我终于有了阿拉布的孩子。我希望他像你。”   水灵只是个女孩,可她是那么美,那么象玛努。她是他的骄傲。   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出于嫉妒在水灵身上留下终生创伤,也折断了玛努对他最后一丝信念。玛努不再见他,为了避开他们,不惜摧毁自己的容貌。   他和妻子的孩子相继死了。他还有过几个女人,却再也没有孩子。他想,这是他的报应。   玛努也死了。阿格策望日朗的妻子收养了水灵,把她照顾得很好。看见她偎在那个女人身边,羞涩地微笑,他欣慰,也嫉恨。那个女人看不起他们,欺辱他们,又抢走了他唯一的孩子。他只有打败她,扬眉吐气,才能得回水灵,听见她温柔地唤:“父亲。”   巴尔斯那个蠢货,就像那女人骂的,没有脑子,只会坏事。他杀了水灵,也死在自己亲生儿子箭下。   他什么都没了。他就要死了。这是报应!   远远看见行宫上空的浓烟,阿格策望日朗知道出事了。命额尔齐布带人按原路赶往行宫救援,自己直接往林中另外两处落脚的小屋找去。   有了孩子以后,楚言出主意在远离行宫的湖岸树林和湖心岛上另盖了三座小屋。仆人侍卫出来做些事情,孩子们出来玩走得远了,或者临时有什么变故,来不及赶回行宫,可以到这三处过夜修整。这三处还是万一发生紧急情况时的避难所。小屋里设有简单的床和炊具,经常备有毡子衣物和几天的粮食,和应急的药品。楚言,阿格斯冷和哈尔济朗都知道这三个地方,只有有时间反映,一定会先撤到这三处之一。   阿格策望日朗找到第一处时,阿格斯冷已经把楚言带到那里,找出外伤药,正要为她包扎。   阿格策望日朗来不及询问,连忙接过来,为她拔出箭头,止血包扎。腿上那一箭不深,肩上那一箭造成的创口很大。水灵那一扑,救了楚言的命,也把那支箭深深撞进她的身体。   备用的伤药不多,不够用。阿格斯冷准备回行宫取药,顺便察看情况,出门看见一个陌生人往这边来,想也不想弯弓就是一箭。   靖夷一边躲闪,一边大声说明自己的身份并询问楚言的情况。   进屋,看见一身血的楚言,听说她还活着,靖夷连忙取出身上带的创伤药,指点阿格策望日朗为她敷上,又取水化了一颗药丸,喂她喝下。   血止住了。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可她仍然没有醒来。   靖夷解释说:“药丸有安神助眠作用。让她睡着,不会太痛,伤口也好得快些。”   “这样最好。”阿格策望日朗点点头,问靖夷怎么找到这里。   阿拉布和巴尔斯纠集的那帮乌合之全无作战能力。火烧起来,行宫侍卫出动,那些想来评理的农民意识到事情不对,立刻放下手中的武器,乖乖投降。巴图和纽伦试图带着几个人往里冲,没两下就被侍卫砍到在地。   听说带他们来两位绰罗斯老爷不见了,阿格斯冷知道不好,叫上黄敬勇,返回行宫。人去屋空,两套主人卧室的凌乱证明有外人进来过。阿格斯冷命黄敬勇和他分头往湖岸两边找去,务必抓到那两个人,死活不拘。   靖夷他们赶到时,来闹事的那些老百姓正在侍卫的指挥下扑火,见有清人闯入,如临大敌。   布日格德是巴图和纽伦的弟弟,自称他父亲命他赶来报信,路上遇见了王妃娘家的亲人。   虽然没有打起来,侍卫们却拒绝说王妃和小王子在哪里。   靖夷心中焦急,让其他几人缠住那些侍卫,自己脱身进去找人。他在林中发现三具尸体,沿着血迹找到小屋。   这边上药说话的工夫,阿格斯冷已经跑了一趟,把水灵带了回来,抱着妹妹坐在屋角发呆。   阿格策望日朗听见靖夷描说所见,猜到当时情况,走过去,接过水灵安放在另一张床上,扶起养子:“阿格斯冷,你和水灵只有一个父亲。就是我!玛努是我的女人!你们是我的孩子!孩子,委屈你了!你怪我吗?”   阿格斯冷眼中泛起泪光,摇摇头:“不,父亲。”是的,这才是他的父亲,爱护他教导他的令他尊敬爱戴的父亲!   阿格策望日朗让靖夷和阿格斯冷看护着楚言,自己出去一趟。好一会儿,带着哈尔济朗回来了。   哈尔济朗自责地哭。   阿格策望日朗怜惜地拍抚着儿子:“我们都会犯错。有时,不到事后,我们不会知道怎么做更对。”   让两个孩子守着妻子,阿格策望日朗叫上靖夷到屋外。开门见山:“准噶尔的大王子妃,清国的靖安公主,佟楚言已经死了。被绰罗斯家的两个败类杀死了。”   靖夷虽然吃惊,很快明白了他的打算,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么她呢?你准备怎么办?”   “她很早为自己计划了一条出路。你大概猜得到。”   “印度,英国人,是吗?可是,怡安呢?怡安一直盼着再见到你们。”   阿格策望日朗心中一痛。怡安,他可爱的小女儿,是他们最大的牵挂和遗憾。“怡安跟着我们长到三岁,跟着四阿哥一家已经生活了六年。京城才是她的家。她现在很好,四阿哥夫妇对她视若己出。即使见不到我们,她象现在这样生活就很好。楚言,或者我,我们俩出现在京城,反倒会打破她的平静,把她卷进漩涡。我希望她,忘了我们。”   可怜天下父母心!靖夷叹了口气:“你说的有道理。可楚言又是怎么想的呢?你可知道,她曾经要我把怡安从京城带出来,托英国人的商船送到印度。”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现在,她不会再这么想。”阿格策望日朗捏紧了拳头:“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大老远到乌伦古湖来避暑?是我背着父汗安排她来的。我听图雅说,四阿哥派来的人在喀尔喀等候她的消息。”她说过,嫁给他以前,她最大的愿望是到江南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隐居。她说过,她并不真想去英国。他知道,她思念女儿难以成眠。所以,他瞒着父汗,悄悄送她和哈尔济朗到乌伦古湖,把她的汉人侍卫和嬷嬷都还给她。   只要她愿意,可以很容易地联系上清国的人。那些人会来把他们接走。她和孩子们就可以团聚,有四阿哥的关照,他们的生命不会有危险。也许,有一天,她还能去江南隐居。可她没有那么做,她没有让清国或者喀尔喀的人知道她在这里。她准备十来天后就回赛里木湖去。   她不肯连累他,她希望他们能在一起。他的一时糊涂却把她推进了危险,断送了她最疼爱的水灵。   父汗发现她不见了,大发雷霆,勒令他把妻儿带回伊犁。康熙皇帝动了真格的,战局不容乐观。她回去,也许来不及养好伤,又得开始奔波,陷入里外不是人的两难。父汗不是真想伤害她,可要不是父汗姑息纵容,那些人怎么能一次次图谋,一次次逃脱惩罚?   “在准噶尔,人们忘不了她是清国的公主。在清国,人们又忘得了她是准噶尔的王妃吗?太后死了。佟家失势。佟国维也死了。京城里有谁还能庇护她?你如果还要带哈尔济朗一起回去,哈尔济朗的将来会怎么样?她能不担心吗?如果不带哈尔济朗,她不是又要失去儿子?”   靖夷沉吟着。她早就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少女。这个她有主见,有胆量,点子多得让人眼花缭乱。京城确实不适合她:“皇上和阿哥们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死要见尸,你让我怎么办呢?”   “尸体,有一具。”   ==>嗯,书没能送出去。失望!   准噶尔王室的内部斗争   ==〉遵守规定,放题外话。   别   得知公主遇难,傅尔丹大吃一惊,猜想这灵柩恐怕还要送回京城安葬。蒙古人葬仪简陋,一时找不到够品级的棺木,便亲自送了一具军中为将领预备的棺材到乌伦古湖。   行宫后面的林子被烧得七零八落。好在当日没有风,不久前又下过一场雨,火势没有蔓延开,行宫无恙。   逃出去躲藏的仆人都回来了,和侍卫们列成一排,想到女主人的和蔼体恤,个个嘤嘤哭泣。   央金玛母子和惠芬母女也被接了回来。   惠芬好容易与丈夫相见,本该是喜事,此刻心中却只有悲伤和茫然。名为教养嬷嬷,她不过比公主大了两岁,十多年相处,是主仆,象姐妹,如师友,很多时候她才是被指点的那个。她高龄得孕,丈夫却抛下她走了。她临产却陷进牢狱。要不是大王子费心救她出来,公主请医延药,亲自为她接生,她们母女怎么可能活到今天?   对于公主,贺大鹏是罪臣。她是罪臣之妾。公主轻笑着说:“他是他,你是你。你又管不了他。他做的事怎怪得了你?再说,我上面还有皇上哪。他为皇上尽忠,才是应该。”上上下下,不许一人怠慢她和胭脂。   清军来了,丈夫来了,公主死了。她和女儿将去哪里?回丈夫老家,那里有他的正妻嫡子。她不过是个妾室,胭脂不过是庶出女儿。丈夫若是不得志,必然垂头丧气。若是升官发财,多半会再娶年轻美貌的女子。遇点什么事,再把她抛下也不奇怪。不和他回去,又能去哪里?公主不在了,准噶尔再没有他们容身之处。   靖夷陪着阿格策望日朗策马从树林里走出来。阿格策望日朗怀中温柔地搂着一个女子,象是对待一个珍宝。   女子素净的外袍偶然翻起,露出下面被血染透的衣裳。黑发长长地垂下。脸上按习俗蒙着白布。   阿格策望日朗抱着女子下马,走到棺木前,看见那又冷又硬的木头盒子,微微皱了下眉:“拿两件王妃日常穿的保暖衣服来。她怕冷。”   惠芬回过神,答应一声,抹了把泪,带着两个女仆跑进屋里,找出几件厚实的衣服,亲手在棺材底铺好。回身时,目光无意地落到女子垂下的手,又惊又疑地对上阿格策望日朗深深的目光。   “好了。你手上那件留着给她盖吧。”阿格策望日朗镇定地看着她。这个女人贴身服侍楚言十几年,要瞒过她的眼睛,是不可能的。可如果她承认主人死了,其他人就不会怀疑。   惠芬心中腾起一丝欢喜,又有些惊恐忐忑,抿了抿嘴:“额附,让奴婢最后为公主梳一回头吧。”   阿格策望日朗点点头,也不放开怀中人,示意惠芬就这么梳头。   惠芬掏出一把梳子,轻柔地把那些头发梳理平顺,灵巧地挽了个简单的髻,取过女仆递过来的白玉簪子别住,眼中的泪滴滴嗒嗒落个不住。公主还活着。是否受伤?公主很疼这个孩子,那样危急之时还要亲自回去找她,断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死。那日,若不是她们母女占了一条船,公主和水灵定然无恙。水灵这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温顺乖巧,怎么就这么没了?   阿格策望日朗轻手轻脚地把怀中人放进去,好像害怕惊醒了她的安眠,大掌隔着白布抚摸着她的脸颊。水灵,有你母亲的气息陪伴着,你不会害怕了吧?对不起,把你送到遥远的陌生的地方去。你会怪我吗?   他似乎看见水灵温顺地腼腆地笑着。他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就是有,多是分给了哈尔济朗和阿格斯冷。他不知道怎么教养女儿。塔娜一直跟着他母亲长大。当初对怡安的宠爱有特别的原因,也是因为怡安活泼,喜欢缠着他。图雅作为楚言选定的助手,阿格斯冷喜欢的女人还得到了他两分注意。水灵实在太安静,以至于很多时候,他把她当做了楚言的影子。他从来没好好看过这个养女,虽然他现用的毡子都是她织的。   铁锤敲钉子的声音响起。哭声也大起来,象要盖过那份尖锐冷酷。   就算傅尔丹见惯血肉横飞的修罗道场,眼睛也禁不住湿润了。   央金玛走到长兄身边,轻声问:“哈尔济朗呢?”   阿格策望日朗说的蒙语,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有关的人听见:“阿拉布和巴尔斯杀了楚言,掠走了水灵。哈尔济朗沉不住气,找他们去了。我怕他出事,让阿格斯冷跟了上去。”事实上,哈尔济朗和阿格斯冷已经护着沉睡的楚言往西南走。阿拉布和巴尔斯被他胡乱在林子里挖了个坑,草草埋了。   青海,木鲁乌苏。抚远大将军帐。   西藏那边捷报频传。大策凌敦多卜逃了。十四阿哥心情大好:“穷寇勿追!让他去吧。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因十三阿哥事失了康熙欢心,被发配到西北军中效力的法海走了进来:“大将军,傅尔丹将军来信了。”   十四阿哥没有注意到他灰暗的神情,兴致勃勃地问:“他能有什么事?还是——老师,他们是不是把楚言救出来了?”   法海默默地递上信。   十四阿哥一目十行,蓦然脸色大变:“胡说!混帐!一群没用的混账!”   纳尔苏惊问:“十四爷,出了什么事?”   十四阿哥随手抓了样东西,朝他扔过来,咆哮道:“出去!全给我出去!”   法海拉着纳尔苏退到帐外。纳尔苏惊疑不定:“法海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从没见十四爷发这么大脾气。”   “楚言死了。”   “啊,不会!定是弄错了!”那女人那么嚣张,哪有这么容易死?   帐中传出压抑的低低的抽泣。纳尔苏惊呆了:“法海大人,这——”   法海很了解自己的学生:“不妨,让大将军哭上一场就好了。十四爷是皇上的儿子,重情。”但,不会被情义缚住手脚。楚言活着,还是他们心里的一丝羁绊。死了,就只剩一份追念。   哭声渐渐收住。“法海,纳尔苏。”十四阿哥把他们叫进去:“叫靖夷来见我!我不信她这么就死了。一定是阿格策往日朗玩花样。”   “回十四爷,靖夷带着楚言的汉军侍卫和嬷嬷已在路上。回到西宁就能见到。”   靖夷几人一到西宁就被分开了。十四阿哥颇有心计,先单独见了六岁的胭脂。   胭脂的汉话说得结结巴巴,蒙古话还算流利,提起那天的事,只是哭。只记得母亲带她上了小船,哈尔济朗送他们去岛上。小船摇摇晃晃的,母亲不说话,哈尔济朗很凶,她很害怕。第二天黄叔叔划船来接他们,说王妃死了。有一个人走过来,说是她父亲。大王子把王妃放进一个盒子。有人把盒子盖上带走。   十四阿哥耐着性子,仔仔细细地询问入殓时的情况,心里凉了半截。   黄敬勇受过八哥恩惠,十四阿哥不大怀疑他的话。何大鹏是四哥的人,可这事儿上照理不会弄假。   惠芬一直落泪,叙述起事情倒还有条不紊。对那件事的说法和她女儿差不多,又说了许多楚言的好处,泣道:“公主对奴婢恩同再造。奴婢不能报答,到头来还连累主子送了性命。”   经过这么多年那么多事,她那心软多事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十四阿哥在心里叹着气:“这么说,入殓之前,你再没见过你主子?也没给她换衣服?”   “是。公主不爱人看见她的身子,更衣洗浴这些事,从来不让人服侍。额附只为她披了件新的外衣。奴婢为公主梳了梳头。公主不大会盘髻,平日多是奴婢帮她梳头。”犹豫了一下,补充说:“事后,听额附对他妹子说,那两人下手极狠,公主脊柱断了,倒是没受苦。”   十四阿哥虎目发红,咬牙切齿,眼中滴下泪来。   惠芬接着说:“入殓时,额附怕公主冻着,命奴婢拿几件暖和的衣裳垫着盖着。那些衣服都是从京城带去捎去的,公主很喜欢,平日总穿着。盖着的那件狐皮袍子,还是奴婢为公主缝制的。出嫁时从京城带去的狐皮。公主一直带在身边,冬天时,坐着看书写信总爱披着。”   十四阿哥默默出神,不知想些什么,半天问道:“灵柩现在哪里?”   靖夷答道:“还在喀尔喀。不知该就地安葬,还是送回京城。”   “送回京城。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京城里还有人等着她回去呢。   十四阿哥想起一事:“哈尔济朗呢?”   靖夷就把阿格策往日朗的说法重复了一遍。   十四阿哥冷笑:“他不过是不肯让你们见到哈尔济朗。”犹豫了一阵,问道:“图雅呢?她怎不在公主身边?”   惠芬答道:“两年前,大王子做主让她和阿格斯冷成了亲。成亲后,图雅就到南疆去了,管着那边的两处产业大小事务。夏天,阿格斯冷到乌伦古湖来,也没带她,说是走不开。”   十四阿哥神情晦明难辨:“你们下去吧。”   楚言昏沉了好些天,大半时间都睡着,迷迷糊糊醒来,被喂着吃点东西喝碗药,没能说两句话就又睡着了。朦胧中知道丈夫和儿子在身边,其他人呢?   终于,她睁开眼,神志清明,对正为她换药的丈夫一笑:“我睡了好久吧?”   “嗯。”他温柔地包扎着肩上的伤口:“靖夷给的药真不错,开始收口了。”   “靖夷?”她想起了那场灾难:“孩子们呢?有没有人受伤?火灭了吗?”   阿格策望日朗叫哈尔济朗和阿格斯冷进来。   门打开的一刹,一股干燥的热气涌进来,不象在湖边:“我们在哪里?”   “克拉玛依。”他走回来坐下,摁住她的肩膀:“别动,伤口还要再养几天。”   两个男孩走进来,见他醒来都很高兴。楚言敏锐地觉察他们身上多了点东西,忧伤?   “水灵呢?你们找到她了吗?我叫她藏在湖边的树林里了。”   阿格斯冷和哈尔济朗垂下头,不说话。   阿格策望日朗拍拍两个儿子:“先去把事做完。”   目送两个男孩走出去,楚言问:“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阿格策望日朗慢慢地开始讲述,看着妻子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无力而悲伤。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听着,任泪水奔流。   他讲完了,等不到她的声音,有些担心:“楚言?”   她转动眼珠,对上他的:“这么说,我死了?水灵替我躺在棺材里,被送回大清?她那么胆小,被关在盒子里,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用力握住她的双手:“对不起!可水灵——她已经死了。”   安静了一下,她问:“那么,现在,我是谁呢?”   “你是你自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不能去伊犁,不能留在准噶尔,不再是你的妻子。”   “不,你是我的妻,永远都是我的妻。”   她注视着他:“我不可能再是大王子的妻子。”   他抚摸着她的脸:“你不是大王子妃,你只是我的妻子。”   她的眼中没有压力,只有淡淡的询问:“我可以,你,能么?”   他窒了一下,无法回答。她可以只是他的妻,他可以只是他的夫吗?他放得下准噶尔的一切吗?准噶尔放得开他吗?   “楚言,你要我怎么做?”   她微微掉开视线,沉吟片刻:“我不知道。我希望你和我都不要做将来后悔的事,不要说将来后悔的话。你是你自己,做你想做的事吧。”   哈尔济朗探头进来说:“父亲,叔叔的回信来了。”   阿格策望日朗出去。   看出儿子心情消沉,楚言招手呼唤,一边努力坐起身。哈尔济朗连忙赶过来扶住母亲。   “不是你的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哈尔济朗抱着母亲,放声大哭。   楚言的泪也是哗哗地流:“生命脆弱,所以更要珍惜。人生无常,所以更要坚强。想哭就哭吧,哭够了以后,我们还要好好活下去。”   看见相拥流泪的母子,阿格策望日朗心中苦涩。最终,他还是无法实践诺言,不能保护妻子儿女。他最后唯一能为他们争取的就是自由,让他们永远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到新的天地开始新的生活。   “俄国人又来了。大约四百五十人,名为考察,已经乘船到达宰桑泊。边境几面吃紧,抽调不出军队,我得带人去挡一阵子。”   楚言的心沉了下去:“你手下还有多少人呢?布在西境的人马抽不出来,也来不及调动吧?噶尔丹策零和小策凌敦多布为什么不去?他们带着一万多人的军队,一个主要目的不就是防备俄国?”   北极熊贪婪,胃口很大,似乎永远也吃不饱。占据了西伯利亚大片荒无人烟的土地,还几次试图往南扩张。准噶尔和清朝关系僵化,剑拔弩张,又让俄国看见了机会。   彼得一世听沙俄西伯利亚总督加加林报告说,准噶尔境内额尔齐斯河到叶尔羌的广大地区蕴含有丰富的金矿,就派出了一个考察团,带领三千人的军队,以考察金银矿为名,试图占领额尔齐斯河流域和宰桑泊地区。小策凌敦多布率领一万人,将考察团围困了一年,切断一切供应及联系。放他们回去时,考察团只剩下七百人。其间,加加林派来的使者切列多夫也被策妄阿拉布坦扣押。   经此挫折,彼得一世老实了几年,可看见策妄阿拉布坦受到阿尔泰和哈密两路清军的压力,在西藏的地位岌岌可危,又趁火打劫来了。   阿格策望日朗沉默片刻,叹道:“他们不但要防备俄国,也要防备清军。防止清国军队继续向西进攻。我已经让额尔齐布去调集人手,再过两三天就能到了。”调来的这批人马是他最忠诚最可信的部下,本来是想让他们护送楚言和哈尔济朗离开准噶尔。可噶尔丹策零的意图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他不得不相应地调整计划。就让噶尔丹策零得到他想要的,让他保住他最珍爱的人。   “你能调来多少人呢?一百?两百?你们的武器——”她从不过问战事和他的政务,不等于她在这些方面就是盲人。   他把她抱起来,拥在怀里,安慰说:“不要担心。噶尔丹策零只是一时调动不了,需要两三天时间。可这些天,要是放着不管,由着俄国人修筑起防御碉堡,回头收拾起来就麻烦了。我带人去,只是骚扰,不合他们正面交锋,用不了太多人。”   可以信任噶尔丹策零吗?她不信,知道他也不相信。他们兄弟父子间的事,该怎么做应该由他决定,她无权多说:“把俄国人赶走,你就要回来见我。我会等你。你若是拖拖拉拉,不快点回来,让我碰上别的好男人,我可要改嫁。反正我不是佟楚言了,愿意做什么人都行。”   阿格策望日朗愕然,望见她倔犟的表情,强忍的泪水,心里又酸又疼:“也许,你可以回中原去,回到那个人身边。只是,京城里——”   “你还不明白么?”她泣道:“这些年,我心里只有一个男人。他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   他低头吻去她的泪。她的泪又咸又热,融化了浸渍了他的心:“哦,不哭。楚言,对不起。”   “那个男人发过誓护我一生,说过他和我有一辈子。他要是敢骗我,我绝不饶他。”   他有点好奇:“你会怎么做?”   “我?”她恨恨地瞪着他:“我会告诉全世界,他是个骗子。我会嫁给别的男人,给孩子找个新的父亲,姓氏也改成他们新父亲的,就当从来没有那么个说话不算话的爹。”   他张口结舌地望着她,突然笑了,温柔而满足地吻着她:“你可真狠!你瞪着眼睛发脾气的样子真好看!我好多年没看见这样的你了。我喜欢你这样,生气勃勃,让人着迷!”   轮到她目瞪口呆,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偏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他的吻落到她的耳边,温热缠绵,伴着轻微的叹息:“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从伊犁和昭苏调来的一百多至忠至城的勇士整装待发。楚言第一次为丈夫披上战衣。   收拾妥当,阿格策望日朗捧起妻子低垂的脸,深深地眷念地凝望:“我让额尔齐布送你们去南疆。你告诉哈尔济朗一个新的世界,就应该带他去看看。”   楚言深深吸了口气,板着脸:“你要是不打算回来见我,就别管我会怎么做。”   他咧嘴而笑:“还在发脾气?”双臂一收,紧紧抱住她:“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她呜咽出声,手臂紧紧缠上他的脖子,不顾一切地吻上他的唇。   终于恋恋地分开,他的眼明亮而坚定,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轻轻用手指梳理着她鬓边的头发:“楚言,你还要最后做一次大王子妃。”   一百多个勇士的注视下,阿格策望日朗精神饱满地大步走出小院的门。身后不远处是箭伤未愈的王妃,脸色苍白,眼睛微红,嘴角微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贯地仪容整洁,举止从容。   阿格策望日朗先走向额尔齐布,轻轻拥抱了一下:“好兄弟,拜托了!”   额尔齐布含着热泪,微微点头。大王子的打算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他跟随大王子很多年,与王妃小王子相熟,曾随着他们一起去印度,后来还作为大王子的代表去过帕米尔和疏勒。这一次,大王子的诸多安排都是由他出面,他对有关的人和事最熟悉。他很希望能和大王子一起上战场,并肩杀敌,同声共死。可是,大王子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保护王妃小王子,还有那些女人孩子。   白音单膝跪下,恳求说:“大王子,让我和您一起上战场吧?我是您的侍卫,我的职责是保护您。我不怕死!”布和和其他几个人也跪了下来,说着同样的话。   阿格策望日朗挨个亲手扶起他们:“我知道你们是准噶尔最勇敢的战士,所以,我让你们帮助额尔齐布去做最重要最困难的事。其中一件就是保护王妃。”回头望了一眼站得镇定笔直的妻子:“她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   转向伤感地缩在后面的敖其尔:“你觉得过去辜负了王妃,现在开始好好补偿吧。尽到你的职责,保护她。”   敖其尔抬起头,激动也惭愧:“大王子,让我去打俄国人吧?那是我最好的归宿。”   “不,敖其尔,你没上过战场。你的才干留在王妃身边更有用。你是父亲,应该保护好你的孩子,还有其他孩子。帮着王妃,为他们找到出路。”指了指另一边的战士:“他们中不少人和你一样,也是父亲,也有年幼的孩子。”   一双双信任希翼的眼睛望过来,敖其尔了解了自己的使命:“是,大王子。我的血会为那些孩子流尽。”   阿格策望日朗走过去,从几个战士身后把阿格斯冷拉了出来:“忘了我对你说的话了吗?”   “可是,大王子,父亲——”   “你要留在你母亲身边,和你弟弟一起,保护她,不要再让她受伤。”   阿格斯冷垂头丧气地站到哈尔济朗身边。楚言走过去,一手一个拉起两个男孩,沉静地望着丈夫,和他身后那些男人:“我们等着你们回来。”   阿格策望日朗点点头,最后望一眼妻儿,跳上黑马,大刀出鞘,高举到空中:“出发!”   百多匹战马踏尘而去。余下的人听见一个轻柔而有些低哑的女声坚定地说:“他们会回来。他们是最勇敢的准噶尔人。没有人能打败他们!”   停了一下,这个声音又说:“我们,也准备出发吧。”   离(结局A)   第二天,阿格斯冷还是趁夜悄悄走了,给图雅和哈尔济朗分别留下一封信。   给哈尔济朗的信中,阿格斯冷让弟弟替他请求楚言的原谅,要弟弟保护好母亲,听她的话。楚言默默读完,叠好还给哈尔济朗,微笑:“我知道了。我原谅他。”   阿格策望日朗之于阿格斯冷,有点像她之于水灵,不仅是收养人监护人,是父亲,是榜样,是信仰,甚至,是神!比起哈尔济朗,阿格斯冷更加努力做一个好儿子,更加渴望得到阿格策望日朗的肯定和喜爱。尤其,水灵死了,他亲手杀死可能是自己生身父亲的两个男人,再也无法承受失去心目中的父亲和英雄。此时生生把他拉回来,也就等于永远将他禁锢在悲伤和自责中。   一路快马疾驰,翻越天山,走了十多天到达阿克苏。担心被策妄阿拉布坦寻到哈尔济朗,楚言命白音布和带着一半的人直接护送他去疏勒的农场,自己化装成回人仆妇,随额尔敦扎布去行宫做些安排。   哈尔济朗不肯走:“我已经犯过一次错。这次,我绝不离开你。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妈妈,我会和爸爸和阿格斯冷一起上战场。”   楚言叹息着劝说:“哈尔济朗,你已经是大人,不再是孩子。大人不能完全凭自己愿意和高兴做事情,大人需要负担责任,需要根据情况作出对人对己最好的选择。你不但是妈妈的孩子,也是爸爸的孩子。爸爸不在的时候,你要代替他,承担一部分他的责任。”   “爸爸说他发过誓保护你一辈子。爸爸现在不能陪着你,所以,我替他保护你。”   楚言笑着亲亲儿子倔强的脸蛋:“谢谢你,我的小保护神!可我担心你祖父在找你。如果被他把你抓回去,就没人保护我了。如果被他发现我没死,我和你爸爸的麻烦都大了。”   哈尔济朗想了想,不得不同意暂时与母亲分开,却不肯先走,带着侍卫在阿克苏南边的小树林里等着:“我多穿几天女人衣服就是了。”   阿克苏行宫自治了这些年,听到消息说王妃死了,大王子父子下落不明,人人悲伤忐忑,可仍是有条不紊地过着日子,希望着主人回来的一天。   不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楚言没有声张,只在私下见了总管和库尔班江。   看见王妃还活着,比起几年前几乎没有变样,听说小王子很好,两人又惊又喜。一个不断地感谢神佛,另一个不停地说“真主保佑!”   路上走了这么多天,宰桑泊的事态应该有了很多发展,战斗也许已经结束了。楚言几乎一合眼就做梦,这样那样,好的坏的,惊恐得不敢去想哪个会成真。向两人打听最新动态,谁知他们一无所知。除了再次哀叹通讯落后交通不便,也无法。   从一开始,她就有“卷款逃跑”的打算,几次携带黄金宝石去印度,大部分出手,经过一些周折换成了英国政府公债和东印度公司股票,剩下的存放在银行的保险库。“转移”出去的那些钱的投资理想,加上通过靖夷与哈德逊伊莎贝拉合作的生意获利,足够她和孩子们在欧洲宽裕地过上几辈子。最后两年多,阿格策望日朗准备“出走”,把库房里值钱好带的东西大半搬去了帕米尔,剩下的积蓄用来安置亲信下属的家眷,也对行宫这些人将来的生活作了些安排。   虽然不舍,总管和库尔班江也明白主人一家再也无法回到这里,像从前那样生活,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安排,忙了两天,做完王妃吩咐的最后事情,回过头去悄悄收拾自家的行装。   在这里住过的日子不多,可阿克苏行宫却是他们每个人心中最温暖的家。哈尔济朗和怡安在这里出生,阿格斯冷和水灵在这里加入。作为一个家庭,他们在这里体会了最多的喜悦,最多的团圆,最多的温馨和幸福。   他们原先住的屋子一直有人精心维护着,整洁舒适,保留着主人离去时的样子。楚言轻轻地移动着脚步,慢慢抚摸过一件件家具饰物,仿佛还能感受那些人的体温和气息,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和说话,有些柜门抽屉里还放着记忆中的事物。她的嘴角浮起生动的笑容。   卧房桌上铺着一块厚实的素色锦缎,印着大大小小七个手印,是一家七口唯一的共同作品。取下来,放上几个房间里找到的小件纪念品,包成包袱拿着,出来吩咐等在门口的总管:“都锁上吧,从今以后,不用再打扫了。”   在总管和库尔班江的目送下,楚言和额尔敦扎布打马离开行宫,往小树林与哈尔济朗等人会合后,直奔疏勒。   阿格策望日朗带去打仗的那些亲信的妻儿,有些已经先期到达,十多家,都是没有家族依靠,愿意跟随王妃远走天涯的。听额尔敦扎布的意思,陆续还会有些人来。   这么多人挤在疏勒农场不安全,一起上路目标也太大。楚言立刻安排额尔敦扎布和哈尔济朗带领侍卫们护送这些人去帕米尔的落脚点。自己留下安排农场这些人,等待后续来人。   听说又要与母亲分开,哈尔济朗坚决不干。   楚言少有地严厉:“那些男人用鲜血和生命追随你父亲,这些女人孩子把希望和未来交给你母亲。我有义务帮他们找到新的更好的生活。你不但是我们的儿子,也是我们的继承人。你父亲不在,你就要承担他的责任和担子,做他们的领袖。你母亲分身无术,能力有限,你就要分担我的工作。你长大了,不能总偎在我身边。妈妈需要你,不是做我的侍卫,而是帮我完成使命。从前,阿格斯冷帮助父亲撑起这个家,图雅帮助我管理产业照顾你和怡安。现在,轮到你了。哈尔济朗,你要成为爸爸妈妈为之骄傲的男子汉!”   “我明白了,妈妈。”哈尔济朗含着泪,走了出去。   傍晚,额尔敦扎布进来说,哈尔济朗已经下令明日一早出发。他先去看望那些家眷,安慰女人,把年纪较大的孩子召集起来,分派任务。他要求男孩随身带武器,帮忙给行李装车,赶车照顾马匹,注意警戒,保护家人不要掉队。他叫女孩帮着收拾东西照顾幼儿和体弱的同伴。他要求每个四岁以上的孩子随身背一份干粮水和急救药。每个人都必须留心周围人的状态和四周的情况,一旦发现异常马上大声呼喊。他告诉这些孩子,越是慌乱时,越要沉着,先把话说清楚,千万不可落下什么人。他还把那些家庭分成小组,使每个组人数差不多,都有几个能帮得上忙的大孩子。再让这些大孩子去安排组织小孩子。现在,所有四岁以上的孩子,都知道自己有一份任务,对整个团队很重要。哈尔济朗带着男孩子们预备马匹,准备车辆,已经把要带走的大件东西都搬上车。   “他做得很好!”额尔敦扎布由衷地赞扬:“不比大王子差!”   楚言微笑:“他应该是这样,不是吗?”也必须是这样。所有这些孩子都必须尽快学会照顾自己,互相照顾。很快,他们就要走进他们父母不能想象的天地。前方,不论遇到什么,都只能靠他们自己。   哈尔济朗原想把那些人送过去交给图雅,自己就带侍卫回来。图雅快两年没见到楚言,听说她受了重伤,阿格斯冷和大王子上了战场,无论如何非要回来。   那些女人和孩子在担忧和恐慌中翻越高山峡谷,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等待着不知名的命运。额尔敦扎布认为哈尔济朗应该留下做他们的主心骨。   图雅和侍卫们回到疏勒的农场时,那里又有了五六家客人,在阿依古丽的照顾下暂时安顿下来。   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两家的年轻人出去打听宰桑泊的战事和大王子的消息。胜利的消息说,在噶尔丹策零的率领下,军民奋战三天,打退了俄国人。没有人知道伤亡情况。没有人提到阿格策望日朗,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好容易听人说起大王子,口气却是很不以为然。王妃死于意外,大王子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带着儿子和养子追击凶手,不知所终。这么软弱无能的大王子,是准噶尔的耻辱,没有人在意他的去向和死活。   疏勒农场这些人愤怒了。白音和布和断定是噶尔丹策零的阴谋,诋毁大王子,提升自己的声望,妄想取而代之。他们决定北上,寻找大王子,向所有人说明大王子的英雄气魄。   “站住!你们想毁了这些孩子,毁了我,也毁了大王子吗?”楚言冷冷地站在前方,纤弱伶仃,却令高大的勇士退却:“噶尔丹策零当然有私心。可我猜想,这大概也是大王子的意思。让我去乌伦古湖,宣布我死去,他已经犯下欺君大罪。这些年,他的羽翼已经被拔得差不多了,他的声望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此消彼长,噶尔丹策零的势力和人望都在上升。大汗精神矍铄,等到册立新汗还有好几年。要想保住储位,登上汗位,不是不可能,但兄弟之间必然有一场恶斗,也许还会发展成准噶尔的内斗和分裂。你们希望这样吗?你们愿意和旧日的兄弟刀戈相见吗?豺狼环伺,虎视眈眈,一旦准噶尔内乱,会是什么后果?你们跟随他多年。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最在意的是什么,你们不会不知道。为了准噶尔的安宁,他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可以牺牲自己的荣誉。”   白音和布和失声痛哭:“该怎么办?就让那些人糟蹋大王子的名誉吗?他为准噶尔作了那么多!”   “如果你们追随的是他的名誉,他荣誉不再,你们可以走了。”   蒙古汉子们咬牙落泪,但没有人离去。   “如果不忿他的遭遇,想为他报仇泄愤,你们最该恨最该杀的,是我。如果没有我,很多事都不会发生。”至少,如果没有那个“灭国灭族”的预言,他对一些事的应对会不一样。以他的性格,本不会选择隐忍退让。   没有人动。他们都知道王妃对于大王子的重要。如果这世上有一个女人配得到大王子的爱情,就是她。   “无关紧要的人怎么看待他,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最勇敢的英雄。为了亲人,为了国家,他不仅可以战斗,更可以付出所有。他为准噶尔做的,没有另一个人做到,没有另一个人敢去做。那些人不配做他的子民。”想想准噶尔剩下的历史不过几十年,她宁愿阿Q一把,懒得费劲去要求拨乱反正。   “在我们心中他是英雄,他就是我们的英雄。”   图雅走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上,低声哭泣。   楚言握住她的手,淡然一笑:“他们会回来。阿格策望日朗他不敢不回来。他要是敢这么就死了,我会让他不得安息。”   楚言让侍卫们先送那几家去哈尔济朗那里,自己和图雅留下等待。在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两家人中间,她是安全的。白音和布和留了下来。   他们在平静之下的焦躁中等待。无论如何,他们要等到阿格策望日朗的确切消息。   然而,十多天了,一直没有消息。夏天过去,夜渐渐冷了。   图雅好几夜没有合眼。她不敢合眼,合上眼就做恶梦。   但她们仍然按时睡觉。楚言一直显得很平静,按部就班地过着每一天,该吃吃,该睡睡。但图雅知道,黑灯以后,等待她的一样是不眠之夜。   她们很有默契地不说破。   像往日一样,仔细洗漱了,宽衣上床。   楚言突然停住,侧耳倾听,似有几分疑惑。   “有什么事吗?”图雅忐忑地问。   楚言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有人在叫我。”突然激动起来:“是他!”   跳下床,披上外衣,一阵风似地冲出去,解下一匹马,跳了上去。   图雅又惊又疑地追出来,口中不住询问。   “他在叫我。他回来了。”抛下这句话,楚言打马跑入黑夜。   白音布和两人被惊醒,急忙与图雅一起追赶,好在楚言跑出一小段,就停下来倾听,似在辨认方向。   停停走走,在黑暗中走出快十里地,到了一片荒芜的树林。白音布和,甚至图雅,心里都开始嘀咕。短短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王妃承受的比任何人都多,她还不能哭不能悲伤,她始终站得笔直,言之有物,冷静地处理各种事情。没有人能长时间这样,尤其她这么柔弱娇贵的女人。是的,他们怀疑王妃疯了。   今夜有风,四人出来得匆忙,衣裳单薄,冷得发抖。   图雅走上前,握住楚言的手:“王妃,天冷,我们回去吧。明天再让人来找。”   “不行,必须找到他们。这么冷的夜,他们会冻死。”   阿依古丽带着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两家的青壮年男子打着火把找来。   楚言披上阿依古丽带来的皮袄,指挥男人们散开,仔细寻找:“他们应该就在附近,也许昏过去了。”刚才一定时日朗在唤她,突然听不见了,让人担心。   “有马嘶声。我听见马嘶声了。”有人兴奋地叫起来。   一堆人朝那个方向寻去:“在这里,人和马都在这里。”   看见来人,黑马挣扎着站起前腿,后腿却无论如何站不起来,刚健的身体只剩下嶙峋瘦骨。黑马旁边的地上躺着阿格斯冷,怀中紧紧抱着阿格策望日朗。两人都陷入了昏迷,身上血迹斑斑。   是黑马把他们两人从尸骨累累的战场拖出来。汗血宝马不善负重,可黑马驮着两个人奔行千里,为了隐蔽行踪,一路走的都是偏僻的小路。昼夜赶路,两人一马,体力严重透支。眼见到了目的地,黑马支撑不住,黑夜里在林中绊了一跤。   阿格斯冷的头撞在石头上,晕了过去。腿上的伤势倒不算重,包扎得很稳妥。   阿格策望日朗身上有多处伤口,又中了一弹,经过这么多天,伤口仍没有愈合的迹象,所幸也没有恶化。   “父亲一直昏迷着,偶然醒来,就催着赶路。他说他必须回来见你。”苏醒过来的阿格斯冷说。   “是,他必须回来见我。”楚言安慰两句,嘱咐图雅几条注意事项,出门吩咐白音布和两人好好照顾黑马,这才转回自己的房间。   床上的人已经过擦洗上药,浑身上下过着干净的白布,一动不动,气息微弱,但呼吸着。   楚言用手指沾了凉开水,轻轻润湿两片干裂的嘴唇,一遍遍低声说:“你是回来了,可不是为了死在我眼前。要这么死了,你就是懦夫。要是做不到你说过的,保护我一辈子,你还是骗子。”   紧合的双眼,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嘴唇动了动,微弱地溢出一句:“你真太狠了!”   对上那对含笑的眸子,她笑起来:“娶了这么狠的女人,肠子都悔青了吧?”   疏勒的农场赠送给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两家人。   两个伤员一匹累马略略恢复,一行人就过了乌兹别里山口,踏出准噶尔边境。阿格策望日朗和阿格斯冷的生还在先到的那群人里引起一阵欢腾。   山区的冬季很冷,无法赶路。楚言决定原地修养,趁着机会决定这么些人的出路。   出于宗教的原因,大部分成人希望留在大乘佛教地区生活。很多男孩都已成为哈尔济朗的死忠,听他描述了那所谓的新世界,很想跟着他一起出去见识见识。   尼泊尔的廓尔喀人几十年前在甘达基河沿岸建立起一个小王国。阿格策望日朗早年曾与现在的国王有一面之缘。廓尔喀人雄心勃勃,渴望着有一天统一尼泊尔。国王盛情欢迎这些携带着巨额财富,又能征惯战的准噶尔人。隔着崇山峻岭,不用担心准噶尔或者清朝的追捕,由额尔敦扎布带领,大部分成人和年幼的孩子在这里定居下来。   等一切安顿好,征得那些母亲的同意,阿格策望日朗和楚言带着自己的三个孩子和年纪较长的男孩们来到孟买。   一个意外的惊喜等着他们。靖夷带着怡安和筱毅正在哈德逊家里等着他们。   时隔八年,怡安终于见到爸爸妈妈。代价是,靖夷一家流亡海外。   靖夷对此并不很在意:“一路坐船过来,看见不少好山好水,也遇到了一些外出谋生做生意的汉人。真想回去,避过几年风头就是了。”   楚言含着眼泪,说不出话,凝神静思东南亚哪个地方最适合华人居留。   “你托给我的那件东西,出京前交给了八爷。这趟,若不是八爷相助,也不会这么容易。”   “他还好么?有没有说什么?”那份密旨,是她当初以为丈夫儿女保命为借口,向康熙求来的,原本托给靖夷,待新皇登基时交给胤禩。   “还好。这一年来,皇上对八爷似乎又器重起来。临别时,八爷说了句,漫漫人生路,相见会有时。”   楚言鼻子一酸,但愿他真能想开。   靖夷又说:“寒水的孩子找到了。是女儿,我一早认得。”   “当真?在哪里?”   靖夷苦笑:“近在眼前,就在早燕跟前。九爷也真好心思,竟把孩子托给了早燕的堂叔。那人原在凌普手下做事,受了牵连,充军发配。九爷不知怎么把他弄了回来,答应给他家里一笔钱,指点他带着孩子去寻早燕。早燕一直以为那孩子是她叔叔的孙女,前几年她叔叔死了,干脆认做女儿收养过来。那孩子四五岁时,我就见过,觉得面善,就没想到这上面去。”   楚言呆了一呆,叹道:“九爷还真什么都不浪费!”   楚言请来英国人做老师,教那些孩子英文和欧洲的礼节习惯。   怡安习惯了中国的生活方式,不愿和筱毅分开。知道女儿的幸福在那一边,阿格策望日朗和楚言便让她随靖夷去,承诺不久就去看望他们。   望着怡安和靖夷父子登上商船,楚言转向丈夫问道:“我们呢,去哪里?”   阿格策望日朗笑道:“听你的。我只想做一件事,保护你。”   “那你先学游泳吧。我们会经常坐船。”   (完)   离   第二天,阿格斯冷还是趁夜悄悄走了,给图雅和哈尔济朗分别留下一封信。   给哈尔济朗的信中,阿格斯冷让弟弟替他请求楚言的原谅,要弟弟保护好母亲,听她的话。楚言默默读完,叠好还给哈尔济朗,微笑:“我知道了。我原谅他。”   阿格策望日朗之于阿格斯冷,有点像她之于水灵,不仅是收养人监护人,是父亲,是榜样,是信仰,甚至,是神!比起哈尔济朗,阿格斯冷更加努力做一个好儿子,更加渴望得到阿格策望日朗的肯定和喜爱。尤其,水灵死了,他亲手杀死可能是自己生身父亲的两个男人,再也无法承受失去心目中的父亲和英雄。此时生生把他拉回来,也就等于永远将他禁锢在悲伤和自责中。   宰桑泊的清晨,死亡般安静。   一群食腐的秃鹫被血腥气味吸引而来,又被地上明晃的武器和尚未散去的杀气吓住,不敢落地,只在上空回翔徘徊,不时相互鸣叫,象要确认地上的食物已失去攻击性。   也许出于饥饿,也许因为胆量,一只性急的秃鹫俯冲下来,对着一匹倒地死去的马,却被一阵尖锐的马嘶惊得连拍翅膀,腾空而起。   这动静打破了地面的沉寂,几具倒地的人体发出呻吟,有的还慢慢爬了起来。   利哈列夫上臂上中了一箭,穿透一侧肌肉,但没伤到骨头。箭上没有下毒,只是皮肉伤,如果随队的医生还活着,很快可以得到很好的治疗。这伤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解脱他落马晕厥导致战斗失利的过失。   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上压了两具同伴的尸体,他闭着眼默默祷告,恳求上帝和圣母的宽恕和帮助。那些蒙古人太可怕了!好像忘了他们是人,是血肉之躯,自以为是地狱里爬出来复仇的幽灵战士。尤其是为首那个骑着黑色宝马的高大男人,带着那么一两百人偷袭骚扰,闹得考察队寝食不安,人心惶惶。他及时得到可靠的情报,知道对方人马还不到己方的一半,下决心整队正面一战。蒙古人人数不多,武器落后,可是马快人勇,都是不怕死的。他们的首领更是剽悍异常,一边指挥着手下人马,一边向掩在队伍后面的敌方指挥部冲杀。   那人的箭又远又准。没一会儿,他身前的士兵倒下一小片,形成一个通道,露出身为指挥官的利哈列夫。当那战神一样的男人砍倒冲到身边的一个俄罗斯士兵,抬起弓箭,目光锁住他时,利哈列夫感觉到死神的影子降临在头顶,禁不住浑身发抖。正在这时,那人象是中了一枪,身体晃了一晃,仍旧毫不迟疑地放出三支箭。幸而有那一晃,速度和准头都差了一点,幸而他利哈列夫经验丰富,机灵过人,及时往马下一栽。他的马被射死,他只伤了手臂。作为军人,作为指挥官,他并没有失去战斗能力指挥能力,他应该立刻爬起来,继续履行他的责任。可是,恐惧令他卑微,夺走了他的力量。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听着副手代替他嘶吼下令。他闭目祷告,祈求上帝赶走战神和死神。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沉重的东西压到他身上。他悄悄睁眼,看见副手满脸鲜血,不肯置信地瞪大眼,眼中已经没有生命的痕迹。又是一下,传令兵的脑袋滚到他眼前。他险些失声惊呼,目光一转,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不远之处,夕阳从身后为他披上闪耀的金甲,他手中的弯刀雪亮如死神的镰刀。利哈列夫终于吓昏过去。   终于,新的一天来临。战斗已经结束,他还活着。确信他虔诚忏悔得到宽恕,利哈列夫开始吃力地想要爬起来。只有一条手臂使得上劲,身上的两具尸体重得象大石,挣扎半天也摆脱不掉,利哈列夫暗暗咒骂副手吃得太多,长得太胖。   几步外有动静,尸体之下钻出一个人,骂骂咧咧地开始翻找同伴和敌人身上的值钱东西。听见那熟悉的语言,看见那灵活的动作,利哈列夫不得不承认:他并不是考察队里最机灵的人。   他努力让语气如一贯的威严:“列兵,过来,把副队长和传令兵从我身上搬开。”   瘦小猥琐的列兵吃惊地顿住了,迟疑地缓缓走过来:“队长,上尉,你还活着?!”   “呃,是的,我受了伤,晕了过去。情况怎么样?我们胜利了吗?列兵,你动作快点,先帮我起来。”   列兵答应着,却不肯动作,两眼之中鬼火明灭。   利哈列夫察觉他的心思,有些惊恐,勉强装作镇定:“蒙古人都死了吧?只要我和你还活着,我们的任务就不算失败。等我把考察的结果报告给沙皇陛下,沙皇陛下会让我们带更多的人回来,开发这个地区。你知道吗?从这里往南,地下藏着无数的金子——”   “金子?”列兵低声咕哝了一句,手脚突然利索起来,提起传令兵的无头尸体丢到一边。副队长实在太重,列兵只好拖着他的脚,把他从利哈列夫身上拉开。   利哈列夫的脸终于离开腥气的泥土,用没受伤的手臂支起上身,大口喘气,正要命令列兵拉他起来,一道金属的光泽从眼前划过。   列兵呻吟一身,惊恐地盯着胸口突然多出来的匕首,慢慢地仰天倒了下去。   利哈列夫惊讶地转过头,看见死人堆里坐起来一个身影。战神一般的男子!他还活着!他一抬手就杀了列兵!   利哈列夫的脸重新贴上血腥的土地。他的耳朵竖得尖尖的,听见那人呼呼喘气,象个漏了的风箱。迟迟没有站起来,没有动,他一定受了很重的伤,很虚弱。他大概快要死了。利哈列夫不敢冒险,那个人不需要站起来,不需要怎么动作,不需要多少力量,就可以杀死他。他祈祷,上帝保佑他,带走那个异教徒。   阿格策望日朗是被爱马思想唤醒的。混战中,他受了伤,思想也中了弹,还挨了一刀。他们不得不分开。思想还活着,在找他。阿格策望日朗的心里重新燃起希望。他的伤很重,无法站立,无法行走,可如果思想还能奔跑,他们也许还有活路,也许还能支撑着去见她。她说:“我等着你。”   他等了很多天,过了约定的日子,没有等到噶尔丹策零或者他的手下。闭上眼,叫唤“噶尔丹策零”,看见的还是他亲密可爱的弟弟,笑嘻嘻地叫着大哥,缠着他问东问西。然而,噶尔丹策零早已不是那个样子。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抓住机会,甚至创造机会。他不会为感情左右,他不容忍牵制和障碍。而他自己则不幸成了弟弟最大的绊脚石。他愿意成全他,可他仍然会感到绝望。   她在等他。她早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她能理解,可她也会感到绝望。他不忍让她受这样的煎熬。他不想被她骂做骗子。   思想用欢喜的嘶鸣答复他的呼唤,慢慢地找了过来。   阿格策望日朗欣喜地亲吻抚摸爱马:“能做的,该做的,我们做了。我们回家吧,给她一个惊喜。”   手臂用力勾住思想的脖子,想要翻身上马,却带得思想一个趔趄倒在他身边,这才发现思想的一条腿断了,一条腿在流血,肚子上破了一个大洞,流出一节肠子。   思想的头轻轻蹭着他的,漂亮的大眼睛含着歉意,慢慢地合上。   相伴二十多年的伙伴!阿格策望日朗用手指梳理着思想的鬃毛,耳边响起自己的声音:“她叫思想,她跑得最快。”她的声音:“臭马,不许再吃糖。”孩子们的声音:“爸爸,你是在哪里看见黑马的?迪仁是不错,可我也想自己去抓一匹汗血宝马。爸爸,怡安要骑大黑马。”   思想死了,他们也会伤心的。他还有一口气,可已经没法回去见他们了。他终究还是骗了她。   他的力气在流失,从他胸前的洞漏了出来。他开始发冷,也许只是因为思想不再温暖。集中最后的力气,他高声唤着:“楚言——”希望她能听见。   利哈列夫等了很久,确信那个人气息全无,这才小心地探起身子,爬行一段,确认那人抱着他的马,死了。   利哈列夫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他的一半部下不在这里。一个伤员告诉他,余下的人见势不妙,往北跑了。医生也走了,没有人给他们治伤。   利哈列夫正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伴随着有力的马蹄声,一大队蒙古人出现在视野中。   利哈列夫连忙地从身边同伴的尸体上剥下一件白衬衫,挥舞着,用突厥语大声说:“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蒙古人来到近前,想是被那份惨烈惊住,停住马,保持静默,没有人搭理利哈列夫。   “父亲!”蒙古人中一阵骚动。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不顾一切地挣开约束,跑到那个死去的首领身边跪了下去,低声哭泣:“父亲,为什么让我离开。”   蒙古人列队向两边分开,一个气宇轩昂的将领模样的男子走上前,盯着那个青年的方向看了很久,似乎很悲伤,又似乎终于解脱了地放心。好一会儿,他上前几步,对着还在机械地挥舞着衬衫嚷嚷着投降的俄罗斯人:“你就是俄罗斯考察队的队长利哈列夫?”   “是的。”利哈列夫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忍不住更仔细地看过去,隐约觉得他的面貌和那个战神有点象,心中一凛,态度顿时老实不少。   “你带来的人死伤近半,剩下的已经逃回去了。你回去告诉你们的沙皇陛下,宰桑泊一带是准噶尔属民游牧的地方,请他不要继续派人来试探准噶尔人的箭矢刀锋。”   “您误会了。”利哈列夫恭敬地说:“沙皇陛下没有侵犯准噶尔的意思。我带人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打仗,是想和你们一起开发这片富饶的土地。我受沙皇陛下的委托,希望能和准噶尔大汗谈判,用和谈的方式解决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的争议。”   对方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电,正当利哈列夫如坐针毡惶恐不安之时,突然把视线调回那个仍在悲伤的青年,若有所思,出人意料地应允:“我是准噶尔大汗策妄阿拉布坦之子噶尔丹策零。我代表父汗接受你们和谈的请求。”   楚言惊醒,泪流满面。他不会回来了。   东面山峰之上透出霞光,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哈尔济朗还睡着,个子已经高她半头,身板略嫌单薄,穿着女装显得秀气,只是已经开始变声,开口就露馅。   披上头巾,微微掩住脸,她走出那座孤零零的小帐篷。除了轮到值班的侍卫,大部分同伴都还倒地沉睡。之前的赶路很辛苦,他们还要为后面的长途跋涉保存体力。   对着侍卫投来的关切目光报以微笑,摇摇头示意无事,循着水声,走到不远的小溪,跪下来,捧起溪水洗脸。从附近山峰流下的雪水,冰凉刺骨,却冻不住发烫的泪管。   一捧又一捧,直到一张脸近乎麻木。她抬起头发现北方有一颗星仍然明亮,霞光遮不住他的存在。   “日朗,不要离开!不要走远!我一个人,做不到那么多事。”她喃喃轻诉:“我带他们走,去找新的生活。你要跟着,保护我们,保佑孩子们。把你的勇气和力量给哈尔济朗,把阿格斯冷带回来,再请你去告诉怡安——我们爱她,一直爱她。我不会抛下她,我会去接她,请她再等一等。”   她不停地低语,不停地恳求,一遍又一遍。   “妈妈。”哈尔济朗醒过来发现母亲不在帐篷里,连忙找过来,担心地扶住她:“妈妈,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她有些赧颜:“我跪下来洗脸,腿麻了,站不起来。”   哈尔济朗松了口气,连忙扶她起来,搀着她往回走,一边责备:“妈妈,你应该叫人。”   “我叫了。我在心里叫你,你不就来了?”她笑望儿子。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长成和他父亲一样的男子汉。   翻越天山,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担心被策妄阿拉布坦寻到哈尔济朗,楚言命白音布和带着一半的人直接护送他去疏勒的农场,自己化装成回人仆妇,随额尔敦扎布去行宫做些安排。   哈尔济朗不答应:“我已经犯过一次错。这次,我绝不离开你。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妈妈,我会和爸爸和阿格斯冷一起上战场。”   楚言叹息着劝说:“哈尔济朗,你已经是大人,不再是孩子。大人不能完全凭自己愿意和高兴做事情,大人需要负担责任,需要根据情况作出对人对己最好的选择。你不但是妈妈的孩子,也是爸爸的孩子。爸爸不在的时候,你要代替他,承担一部分他的责任。”   “爸爸说他发过誓保护你一辈子。爸爸现在不能陪着你,所以,我替他保护你。”   楚言笑着亲亲儿子倔强的脸蛋:“谢谢你,我的小保护神!可我担心你祖父在找你。如果被他把你抓回去,就没人保护我了。如果被他发现我没死,我和你爸爸的麻烦都大了。”   哈尔济朗想了想,不得不同意暂时与母亲分开,却不肯先走,带着侍卫在阿克苏南边的小树林里等着:“我多穿几天女人衣服就是了。”   阿克苏行宫自治了这些年,听到消息说王妃死了,大王子父子下落不明,人人悲伤忐忑,可仍是有条不紊地过着日子,希望着主人回来的一天。   不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楚言没有声张,只在私下见了总管和库尔班江。   看见王妃还活着,比起几年前几乎没有变样,听说小王子很好,两人又惊又喜。一个不断地感谢神佛,另一个不停地说“真主保佑!”   从一开始,她就有“卷款逃跑”的打算,几次携带黄金宝石去印度,大部分出手,经过一些周折换成了英国政府公债和东印度公司股票,剩下的存放在银行的保险库。“转移”出去的那些钱的投资理想,加上通过靖夷与哈德逊伊莎贝拉合作的生意获利,足够她和孩子们在欧洲宽裕地过上几辈子。最后两年多,阿格策望日朗准备“出走”,把库房里值钱好带的东西大半搬去了帕米尔,剩下的积蓄用来安置亲信下属的家眷,也对行宫这些人将来的生活作了些安排。   虽然不舍,总管和库尔班江也明白主人一家再也无法回到这里,像从前那样生活,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安排,忙了两天,做完王妃吩咐的最后事情,回过头去悄悄收拾自家的行装。   在这里住过的日子不多,可阿克苏行宫却是他们每个人心中最温暖的家。哈尔济朗和怡安在这里出生,阿格斯冷和水灵在这里加入。作为一个家庭,他们在这里体会了最多的喜悦,最多的团圆,最多的温馨和幸福。   他们原先住的屋子一直有人精心维护着,整洁舒适,保留着主人离去时的样子。楚言轻轻地移动着脚步,慢慢抚摸过一件件家具饰物,仿佛还能感受那些人的体温和气息,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和说话,有些柜门抽屉里还放着记忆中的事物。她的嘴角浮起生动的笑容,眼泪却落了下来。   卧房桌上铺着一块厚实的素色锦缎,印着大大小小七个手印,是一家七口唯一的共同作品。取下来,放上几个房间里找到的小件纪念品,包成包袱拿着,出来吩咐等在门口的总管:“都锁上吧,从今以后,不用再打扫了。”   在总管和库尔班江的目送下,楚言和额尔敦扎布打马离开行宫,往小树林与哈尔济朗等人会合后,直奔疏勒。   阿格策望日朗带去打仗的那些亲信的妻儿,有些已经先期到达,十多家,都是没有家族依靠,愿意跟随王妃远走天涯的。听额尔敦扎布的意思,陆续还会有些人来。   这么多人挤在疏勒农场不安全,一起上路目标也太大。楚言立刻安排额尔敦扎布和哈尔济朗带领侍卫们护送这些人去帕米尔的落脚点。自己留下安排农场这些人,等待后续来人。   听说又要与母亲分开,哈尔济朗坚决不干。   楚言少有地严厉:“那些男人用鲜血和生命追随你父亲,这些女人孩子把希望和未来交给你母亲。我有义务帮他们找到新的更好的生活。你不但是我们的儿子,也是我们的继承人。你父亲不在,你就要承担他的责任和担子,做他们的领袖。你母亲分身无术,能力有限,你就要分担我的工作。你长大了,不能总偎在我身边。妈妈需要你,不是做我的侍卫,而是帮我完成使命。从前,阿格斯冷帮助父亲撑起这个家,图雅帮助我管理产业照顾你和怡安。现在,轮到你了。哈尔济朗,你要成为爸爸妈妈为之骄傲的男子汉!”   “我明白了,妈妈。”哈尔济朗含着泪,走了出去。   傍晚,额尔敦扎布进来说,哈尔济朗已经下令明日一早出发。他先去看望那些家眷,安慰女人,把年纪较大的孩子召集起来,分派任务。他要求男孩随身带武器,帮忙给行李装车,赶车照顾马匹,注意警戒,保护家人不要掉队。他叫女孩帮着收拾东西照顾幼儿和体弱的同伴。他要求每个四岁以上的孩子随身背一份干粮水和急救药。每个人都必须留心周围人的状态和四周的情况,一旦发现异常马上大声呼喊。他告诉这些孩子,越是慌乱时,越要沉着,先把话说清楚,千万不可落下什么人。他还把那些家庭分成小组,使每个组人数差不多,都有几个能帮得上忙的大孩子。再让这些大孩子去安排组织小孩子。现在,所有四岁以上的孩子,都知道自己有一份任务,对整个团队很重要。哈尔济朗带着男孩子们预备马匹,准备车辆,已经把要带走的大件东西都搬上车。   “他做得很好!”额尔敦扎布由衷地赞扬:“不比大王子差!”   楚言微笑:“他是阿格策望日朗的儿子,应该这样,不是吗?”也必须是这样。所有这些孩子都必须尽快学会照顾自己,互相照顾。很快,他们就要走进他们父母不能想象的天地。前方,不论遇到什么,都只能靠他们自己。   哈尔济朗原想把那些人送过去交给图雅,自己就带侍卫回来。图雅快两年没见到楚言,听说她受了重伤,阿格斯冷和大王子上了战场,无论如何非要回来。   那些女人和孩子在担忧和恐慌中翻越高山峡谷,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等待着不知名的命运。额尔敦扎布认为哈尔济朗应该留下做他们的主心骨。   图雅和侍卫们回到疏勒的农场时,那里又有了五六家客人,在阿依古丽的照顾下暂时安顿下来。   楚言立刻着手安排侍卫送那几家人离开,自己和图雅留下。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两家人出去打听,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心知丈夫已经战死,她也要等到确切的消息。她还要等着阿格斯冷,相信阿格策望日朗会设法保存那个孩子。   预定出发的早晨,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地平线。   楚言闻讯赶出来,侍卫和农场的人已经全神戒备。箭上弦,刀出鞘,镰刀锄头棍棒皆成武器。这是一群惊弓之鸟,随时提防着变数。   “是噶尔丹策零。他来干什么?宰桑泊那边肯定赢了。大王子呢?是不是大王子受伤了,二王子送他回来?……”侍卫们低声议论,心情激动起来,带了期盼和希望。   楚言平静地下令:“安静。收起武器。继续警戒。你们回去,准备出发。图雅陪我去见二王子。”她知道噶尔丹策零此来,最有可能的目的。   筹划多年想取而代之,噶尔丹策零自然知道阿格策望日朗的实力不仅仅在于人马和势力。那是她最后能拿来交易的筹码,早已为他准备好。   白音担心道:“王妃,您不能去。太危险!”   楚言嘴角微翘,含了几分讥诮:“二王子好歹也是大王子的亲弟弟,不要太小看他。我和图雅不过两个妇人,他不会对我们怎样。白音,你要是不放心,就在这里等着。布和,你回去叫阿依古丽把我和图雅的东西收拾一下,装上车。今天,大伙儿可以一起走了。”   白音布和对视一眼,虽然满腹狐疑,仍是乖乖领命。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习惯听从她的命令,一如从前服从大王子。她的命令总是简洁明晰,她的语气总是轻柔但不容置疑,她的神情永远云淡风轻,她的眼眸中却压制着无尽的情绪和沧桑。这样的女人才能赢得大王子的心,这样的女人才能让他们唯命是从。   “王妃?”图雅有些紧张害怕。她已经好几夜没有合眼。她不敢合眼,合上眼就做恶梦。   王妃一直很平静,按部就班地过着每一天,该吃吃,该睡睡,只是每日早晨枕畔总是大片濡湿。图雅跟了她太久,不会被她的坚强蒙蔽。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   “图雅,我们走吧。”楚言拉起图雅有些汗湿颤抖的手,安抚地笑道:“阿格斯冷回来了,我们去接他。”   图雅眼眶一热,泪水滚落:“阿格斯冷,他真的——大王子呢?”   楚言却道:“图雅,你早该改口唤我母亲。”   到了近前,看清携着手,慢慢迎上来的两个女子,噶尔丹策零愣了一下,跳下马,走上前。   离着几步,双方都站住了。   “楚言。”噶尔丹策零迟疑地轻唤。   她的眼睛静静地迎上他试探的目光,淡笑:“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大嫂。”   他的眼睛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掉开头。   她淡淡地笑着,望着他,不开口。   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队伍一阵小小的骚乱,放出来几个人。   “阿格斯冷!”图雅惊喜地叫着,冲上前。   阿格斯冷一把抱住妻子,把头埋在她颈间呜咽抽泣。   “嫂子,楚言。”央金玛披头散发地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大哥死了。格日图也死了。噶尔丹策零害死了他们。他不许我去见父汗和哈敦,他怕我去告状。”   英丹送央金玛的孩子们过来,听见这话,忍不住为主人辩解:“大王子和驸马都是战死的。”   “昧着良心说话的东西!”央金玛咬牙切齿地跳起来,恶狠狠地打了英丹一巴掌,指着噶尔丹策零:“大哥为什么战死?因为他只有不到两百人,而你迟迟不去救援。格日图为什么战死?因为他忠实于大哥,想带着他的手下去帮大哥,你就让他带着很少的人马去偷袭清军。你借俄罗斯人的手杀了大哥,又借清人的手杀了格日图,你为什么不干脆连我也杀了?”   噶尔丹策零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一丝愧疚,很快又变得平静冷酷:“央金玛,我是你的二哥。我不想伤你。那些事,你不懂。不要乱说。现在是非常时刻,造谣生事,动摇军心,乃是大罪!。”   央金玛愤怒得发疯:“大罪?你谋害大哥——”   “央金玛。”楚言突然捂住她的嘴,制止她往下说:“不要说了。你这个样子吓着孩子们了。你看看孩子!”   高高矮矮四双眼睛里填满着惊恐和茫然。央金玛心中发疼,瘫软地跪了下去,揽住最小的两个,留着泪柔声安慰:“别怕,别怕!”   “看来,央金玛不方便回伊犁。不如让她跟我走吧。我会照顾她。”看向目光有些闪烁的噶尔丹策零,楚言平静地提议,等到他点头,再问:“阿格策望日朗在哪里?你把他葬在了哪里?”   阿格斯冷发泄过悲痛,随图雅走了过来,愤恨地说道:“他声称是他带人赶走了俄罗斯人。他称父亲和他的手下是附近赶来相助的牧民。他随随便便地埋葬了父亲,连像样的葬礼也没有。俄罗斯人杀了父亲,他居然还要同他们和谈。他还让人造谣,说父亲带人追捕阿拉布和巴尔斯,不知所终。”   “入土为安就好。葬在浴血战斗过的地方,他会知足。”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楚言嘴角翘起,竟象是在笑。   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好像早就对一切了然于胸,所有的人都是意外,怀疑她悲伤过度,失心疯了。   噶尔丹策零有些畏缩,有些不安。难道在她眼中,我就是个卑鄙的人?他突然很想解释辩白自己:“大哥是我亲手安葬。我做的那些,都是大哥的安排。真的!这是大哥让阿格斯冷送给我的信,他写得很清楚。”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殷殷地希望她能看一看,谅解他的作为。   楚言盯着那封信,却不去接:“我相信你。那些是他的安排。”   看出众人眼中的疑惑,她微微一笑,望着北方的天空:“准噶尔刚吃了几个败仗,士气受挫。如果再传出大王子战死,雪上加霜。之前,他声称我被阿拉布和巴尔斯杀死,他必须抓住凶手,给皇上一个交代。大王子不能死,只好失踪,不了了之。皇上纵有怀疑 ,也只得放过这事,不再追究我的死因。”再拿他的死和这样的安排换取噶尔丹策零的协助,让活着的人平安活下去。付出自己的生命和名誉,换取准噶尔内部的安定,扶持噶尔丹策零,争取他们的安全离去,就算死得其所?人死如灯灭,豹死还想留张皮,哪有人会这么交易?   噶尔丹策零既佩服也惆怅。这是阿格策望日朗倾心爱慕的女人。她改变了阿格策望日朗。   怡安出生时,他去祝贺,看见大哥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笑得开怀,幸福,满足。他突然嫉妒不满。他们的血统完全一样。武艺胆识谋略,他自问不差,不过小了几岁,就只能生活在大哥的影子里,看着他得到他向往的一切。阿格策望日朗出道早,有作为,早早建立了势力和声望,巩固了储位。如果一切都按先来后到,阿格策望日朗那个幸福的小家应该是他的。是他先与进京路上的少女结识交谈。他们谈笑风生的时候,大哥板着一张脸装酷,严肃得让大胆得近乎鲁莽的少女不敢也不想冒犯。   兜兜转转,她做了他的大嫂,给大哥带来出乎意料的财富和影响,还有令人艳羡的美好快乐。大哥什么都有了,他什么都没有。当她成为阿格策望日朗与父汗与准噶尔之间的隔阂,他不失时机地行动起来。终于,阿格策望日朗消失。曾属于阿格策望日朗的人马名望属于他了,他还希望得到那份幸福。此刻,他明白,这才是阿格策望日朗最珍贵最在意不肯放手的东西。他得不到。   楚言不知也不在乎他的想法,继续陈述着她的猜测:“至于同俄罗斯人和谈,应该不是他的主意。想来,他不敢领这份功劳。”   她真是太聪明!没有人知道,他原本是想按时赶到与阿格策望日朗汇合。长兄如父,阿格策望日朗始终爱护他,多方引导帮助。他甚至感觉阿格策望日朗在纵容帮助他的崛起,了解大哥是个骄傲重情的人,猜测他早就有心放弃储位。一母所生,他也不冷血无情。能得到阿格策望日朗的臣服和帮助,显然比背负谋害兄长的污名更加有利。   报告大王子妃佟楚言遇害,阿格策望日朗派人向父汗呈上一封长信。策妄阿拉布坦阅后老泪 ,亲笔书写一封短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宰桑泊,召大王子回伊犁。不巧,他选来送信的人已经依附噶尔丹策零。“父汗错了,请你回来!”短短一句阻止了噶尔丹策零进发的命令。让阿格策望日朗回到伊犁,他噶尔丹策零永远就只能是“二王子”。   阿格策望日朗命阿格斯冷送信。他非常愿意最后一次按阿格策望日朗的吩咐行事。保存阿格斯冷,放他的妻儿和下属家眷离去,善待他其余的属下和家眷。阿格策望日朗带着最死忠的手下去宰桑泊赴死,事实上为他清除了可能的不安定因素。名正言顺地,他可以得到曾属于阿格策望日朗的所有力量。   阿格策望日朗和蒙古各部的交情,与清国皇帝的情谊关系,却不是他能继承的。公主“遇害”,抚远大将军下令加强边境警备,令准噶尔倍感压力。少了阿格策望日朗居中斡旋,和谈已经没有指望。噶尔丹策零不得不另辟蹊径。取代阿格策望日朗,准噶尔的未来就在他的肩上!   原本,他亲自跑这趟,是想问她,可愿与他分担?就象她曾经帮助阿格策望日朗。阿格策望日朗为她做的,他也能。   如今,不必问了,答案显而易见。阿格策望日朗和她,早已把他看透,比他自己还要明白。   “噶尔丹策零,我只希望你不要忘了,你的大哥死在俄罗斯人手上。”   噶尔丹策零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我绝不会忘记。”   “但愿你将来做个好大汗,让准噶尔长治久安,人民富足,不要辜负了他的希望。”   “是,我会做到。”噶尔丹策零语气坚定。   楚言轻声喟叹,从腰上解下一个锦囊:“这是我和阿格策望日朗的印信。有了这个,那些总管和管事就会听命于你。我们有哪些总管管事,想必你已清楚。这个农场,我已赠与巴拉提和艾孜买提两位老人。希望你能谅解。”   噶尔丹策零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二王子来得巧,我们正要出发。可否请二王子送我们一程?”   她在笑,笑得宛若邀请他前去做客。噶尔丹策零心中翻过好几个念头,最终笑着点点头:“当然,应该的。哈尔济朗在哪里?”   “我让他带人先走一步,已经在乌孜别里山口那边。请二王子稍等,我回去让他们预备启程。”转过身,走了两步,眼中落下两行泪。说是死了的人还活着,说是失踪的人已经死了。日朗,你也真会捉弄人呢!   噶尔丹策零想得周到,命人为央金玛一家准备了行李和一辆马车。   楚言下令出发。那些侍卫却不动,望住噶尔丹策零的眼睛喷着怒火。   楚言不去看噶尔丹策零的反应,冷冷地望着这群高大的勇士:“大王子不在了,你们就要反抗我,是吗?还是,你们根本质疑大王子的安排?”   白音失声哭起来:“大王子英勇地战死了。王妃,你能看着这些人糟蹋他的名誉吗?他为准噶尔作了那么多!”   “如果你们追随的是他的名誉,他荣誉不再,你们可以走了。”   蒙古汉子们咬牙落泪,但没有人离去。   “如果不忿他的遭遇,想为他报仇泄愤,你们最该恨最该杀的,是我。如果没有我,很多事都不会发生。”至少,如果没有那个“灭国灭族”的预言,他对一些事的应对会不一样。以他的性格,本不会选择隐忍退让。   没有人动。他们都知道王妃对于大王子的重要。   “无关紧要的人怎么看待他,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最勇敢的英雄。为了亲人,为了国家,他不仅可以战斗,更可以付出所有。他为准噶尔做的,没有另一个人做到,没有另一个人敢去做。”换过较为和缓的语气:“在我们心中他是英雄,他就是我们的英雄。纪念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完成他的心愿。”   带这群准噶尔人离开故土,避开准噶尔的灭亡,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这是他对她的期望,也是他对命运的最后的反抗。   乌孜别里峰就在眼前,噶尔丹策零一阵不甘,忍不住最后一次尝试:“你是要带他们去印度吗?大哥告诉过我,从这里去印度,山路遥遥,还有土匪,很辛苦。只要你愿意,可以留下,这些人都可以留下。我会照顾他们的生活,我会照顾你,照顾哈尔济朗——”   “就象大汗照顾阿拉布和巴尔斯那样吗?”她淡淡地打断他,在路边停下马,示意后面的车队先进山口。   噶尔丹策零吃了一惊,无言以对。一辆马车路过身边,他忍不住出声唤道:“央金玛——”   央金玛冷冷地回过头,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图雅和阿格斯冷打马分立山谷入口的两边。阿格斯冷恨恨地举起弓箭,图雅则端起一管黑洞洞的火枪对着这边。   噶尔丹策零的手下一阵骚动。   楚言笑起来,含着若有若无的讥讽:“我们都还在射程之外,别再往前就是。”   盯住噶尔丹策零,她微微举起手:“对着阿格策望日朗的英灵,我发誓。我和哈尔济朗终生不会再踏上准噶尔的土地。请你也记住,你对他的承诺。”   最后一辆马车进了山口。   “别了,准噶尔!”楚言策马,奔进乌孜别里山口。   “楚言!”噶尔丹策零脱口唤道。   她没有停,更没有回头。白音布和紧随其后。   阿格斯冷拉满弓,以十足的力道射出一箭。那箭来得却不象众人以为的那么快。   离着一段,噶尔丹策零已看出箭上钉了一个小袋,待到近前,伸手一抓将箭抄在手中。   袋中是两把钥匙,和一张纸条:“账簿在阿克苏行宫地下储藏室内,由外往里第九个樟木箱子内。储藏室和箱子钥匙在袋内。”   噶尔丹策零暗暗叫了声:“好险!”若是先前执意不放行,轻举妄动,说不定到头来鱼死网破,什么也捞不着。这样一个女人,幸亏走了,再不会回来!   抬起头,乌孜别里峰巍峨雄伟,山谷入口已经没有人影。   ==>Happy Valentine's Day!   慰   陈诚走进来:“爷,十四爷来信了。”   八阿哥急切地起身接过来,希望中又含着两份忐忑,急急打开,才扫了一眼,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陈诚急忙扶住,拍胸抚背,惊慌地问:“爷,这是怎么了?”   好一会儿,八阿哥缓过气来,直觉嗓子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一股腥甜涌到嗓子眼,几乎要喷射而出。   外面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八福晋听到消息赶了过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出了什么事?”   八阿哥连连吞咽几次,示意陈诚拿过茶杯,饮下大半杯茶,这才稳稳地开腔:“不妨事,不过是起身急了点,有些头晕。”   八福晋舒了口气,含笑嗔道:“你这一向身子不大好,做什么事都悠着点儿,别咋咋呼呼地吓人。”   “是。”   望见桌上的信纸,认得是十四阿哥的字迹,八福晋笑问:“十四弟来信了?说了什么?”   “他打了胜仗,把准噶尔人赶出了西藏。”   “哦,这可是个好消息。皇阿玛必然欢喜?到头来,你们这些兄弟里,还是十四弟最有作为。”八福晋笑道,想起另一个人:“可有楚言妹妹的消息?”   想着此时不说,回头她也会知道,若是计较起来,起了疑心反而不好,八阿哥尽量说得平淡:“她死了。”   “啊?!”八福晋惊得说不出话来。那样一个人,怎会就这样死了?他的心里还不知如何难过,却在她面前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么忍着掖着,弄不好反倒落下病根。这么一想,忙找了个借口走出来,嘱咐陈诚两句,把其他下人也打发出去,留他一个人安静呆着。   出了院门,只觉鼻子发酸,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睛被晚秋的艳阳一刺,落下泪来。   “我不信!你骗我!我妈妈不会死!她会来接我。她说了她会来接我。”怡安挣开上前安慰她的小岚,泪眼朦胧地指着四阿哥控诉道:“你是个骗子。你害了图雅,害了我妈妈。”   四福晋大惊失色,厉声喝止:“不许胡说!”示意小岚紫衣上去捂牢她的嘴。   四阿哥摆了摆手,止住她们,淡淡道:“我是骗子,难道你姨母也是骗子么?你若不信,可去问她。”   怡安听了掉头往外就跑。   四福晋又惊又疑:“王爷?”   四阿哥神情泰然:“不妨。叫几个人跟上去,看着她不出事就是。”   四福晋却不放心,陪着小心解释道:“这孩子,这么些年,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盼着她母亲来接她。突闻噩耗,就是我们大人也受不了,何况是她?孩子气的话,王爷——”   “你就知道护着她!”见四福晋又要开口,四阿哥笑着截断:“好了。我知道,这丫头的脾气头一个是我宠出来的。我是自作自受。别担心,出不了事。在她眼里,她姨母那边的人才是她母亲的正经家人。这会儿,他们劝说比我们管用。”怡安去问,也比他管用。   事出后,峻峰护送公主灵柩,先命人送信回来,详细报告了一番。他在喀尔喀守了这些年,想不到竟是这样的结果,悲伤颓丧自不必说。当日乌伦古行宫遭遇突袭,人慌马乱,还有林中那片血迹,都是峻峰亲眼所见。听说公主遇害,懵了,只是难过,不能思想。入殓时,他亦在场,并未感觉什么不妥,却是事后起了报仇之念,才发觉有些古怪。   峻峰见过公主遇害的现场,血迹尚在,触目惊心,当时心慌意乱没太在意,回想起来,象是有过一番搏斗,流血的应该不止一人,似有血迹伸进密林深处。如此说来,两个凶手或人或马应该受了伤,又带着一个娇弱女子,照理应该跑不了很远。何大鹏黄敬勇提到阿拉布和巴尔斯都颇为不屑,认为那两人没什么能耐,对哈尔济朗和阿格斯冷却很是推崇称赞。以额附父子之能,追踪捉拿凶手,应该很容易。以峻峰的想法,额附应该先抓住凶手,不论死活,为公主报仇,而不是入殓之后草草拜祭一番,把公主灵柩交给他们送回大清,自己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靖夷傅尔丹等人解释说蒙古人对葬仪原不讲究,眼下两方交战,额附夹在中间很难做人,兴许还另有军务,若是在这事上纠缠太久,令策妄阿拉布坦起疑,反而不好。况且,凶手终究是准噶尔王室之人,就是抓到,额附也要交给策妄阿拉布坦处置。黄敬勇也说额附对公主情深意重,知道公主心念故国故乡,才会这般安排。可峻峰就是觉得公主死得太过凄凉,不值,对额附阿格策望日朗深为怨愤,以为他存心包庇。   四阿哥对阿格策望日朗的了解又要深一些,对这事的怀疑也要重一些。没见过哈尔济朗。可就看怡安,分开这么些年,慕孺之情丝毫不减。哈尔济朗在她身边长大,怎会抛下尸骨未寒的母亲不顾,没头没脑地去抓什么凶手?当真去了,就是打定主意要拿回仇人的脑袋告奠。以他父子兄弟的能耐,也不是难事。阿格策望日朗可疑,靖夷更可疑。   有一回与隆科多闲聊,议论起身边可用之人。提到靖夷。隆科多笑叹:“我倒是看重他,两次想替他谋个出身。他竟不要。倒是个痴心重情的,一心一意只知对楚言忠心。可叹!可惜!”隆科多说的含糊,四阿哥却能猜个大概,倒爱惜他的赤诚。巴巴地抛妻别子,翻越千里,心心念念不过是她的平安,得知她死了,怎么可能那么冷静客观?用心用情竟不如峻峰?端看他把公主灵柩交给峻峰等人,亲自带着何大鹏黄敬勇惠芬母女去见十四阿哥,竟象是急着把公主之死坐实。想想她的性子,想想靖夷唯知对她忠心,倒也不难明白。   她逃过一次,难保不会逃第二次。只是,她这一逃,对阿格策望日朗,对准噶尔,有害无利,阿格策望日朗为何帮她?后来的消息说,阿格策望日朗父子追踪凶手,不知所终。难道竟是一家子一块儿逃了?莫非在准噶尔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令阿格策望日朗无法立足?   得知噩耗,四阿哥先告诉了福晋,却严令瞒住怡安。直到靖夷等人到京,所谓灵柩也已入关,瞒不住也不该瞒了,这才叫怡安知道。怡安哭闹在他意料之中,却没想到小丫头眼里,他才是祸首。四阿哥有些惆怅,有些酸楚,又一想,就如福晋所言,这丫头这几年乖巧得让人心疼,嘴上不说,心里却苦,这般伤痛,如何憋得住?要撒气,最方便怪到他头上,谁叫他平日里最是冷声恶气?   怡安跑去寒水那里,正中他下怀。他头天亲自问过何大鹏夫妇,没问出什么。何大鹏是真不知道,惠芬却象是有心遮掩什么。那女人跟了她这些年,也练出点机灵劲儿,说话滴水不漏。念在她尽心服侍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四阿哥也不想为难她,也不着急。怡安在这里,她若还活着,早晚会回来寻女儿。他只须看牢了怡安,守株待兔。   四阿哥猜想靖夷知道实情。他不肯说,只怕没人问得出来。要逼,未必没指望,却下不了手。对她的死,从老十四到皇阿玛到佟家,都信了。他跳出来大做文章,没什么意思,就这么放开,又有点不甘心,故而点拨着怡安去寒水那里哭闹。倘或她未死,靖夷或者不忍心见怡安伤心,透出点口风。   靖夷走了大半年只来了一封平安信,芸芷放心不下,把大小事务托给玉茹,自己带着筱毅进京,住在寒水处。寒水隔三差五往佟家平郡王府和几家阿哥府跑,打听消息。好容易有了确信,却是噩耗。   好在靖夷平安,芸芷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回想起与楚言相识相交这许多年,往事历历在目,既悲且痛,强打精神安慰寒水,替她照料日常之事。   寒水从听到坏消息开始,眼泪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只会说:“姐姐怎么会死?什么人竟能下手害她?靖夷哥不是去救姐姐了么?怎么会赶不上?必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姐姐她怎会就这么去了?她不管怡安,不管我们这些人了么?”   还听说做了平郡王福晋的冰玉伤心过度,病倒了。芸芷暗自庆幸婆母去得早,不必经受这个打击。   夫妻久别重逢,芸芷原有许多话想说,许多话想问,看见丈夫一脸疲惫忧郁,只好全憋在肚子里。成亲这么多年,怎会不了解这个人?怎会不知道他心里最要紧的是谁?他心中有她,有他们的家和孩子。她和孩子比他的性命更要紧,然而,却有另外有一个人比他们更重要。是尽忠报主,还是旧情难忘?千里跋涉,是为了婆母临终的一句话,还是为了他心里的放不下?那是怎样的情份缘分?是情如兄妹还是两小无猜?她从不去想,不去猜。能嫁给心仪的男子,一夫一妻,养儿育女, 恩爱偕老,已是那么多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他伤怀,她也不会痛快。所以,他想做的事,她一力支持。   见到靖夷,寒水倒是来了点精神,拉住他细细盘问,满心想要证明他们弄错了,楚言仍活在准噶尔的某一处等着他们去救。靖夷本是忠诚之人,不善言辞,迫不得已要为阿格策望日朗圆这弥天大谎,惟恐多说多错,惜话如金,被寒水问得急了,只得一句话:“她确实死了,你们就让她安生些吧。”   寒水一愣,突然没了声音,呆呆地望着他,不知想什么。   芸芷只道是靖夷心中难过,被寒水缠得不耐烦,发了脾气,连忙擦干眼泪,帮着劝说:“事出突然,谁都不敢信。楚言真是把你当作亲生妹子,倘或知道你这般伤心,只怕走得也不安心。母子连心,楚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个孩子。哈尔济朗跟着额附,咱们帮不了什么。怡安还在京城,我担心那孩子得了信儿会受不了。我们不方便去雍亲王府,还请寒水妹妹替我们去看看,安慰安慰那孩子。”   “怡安。”寒水缓缓转动眼珠,又开始落泪:“是,你们放心,我会替姐姐照看怡安。我这就去看她。”   靖夷松了口气,感激地对妻子点点头。   芸芷接着劝道:“你先别急!你这些天也不好好吃,也不好好睡,脸色发青,眼睛浮肿,这么去了,没得把孩子吓一跳。我让人熬了些粥,你先喝了,睡一觉,养点精神。”   寒水此时已明白过来,要来镜子一看,果然面目可憎,自己也吓了一跳。既接受了事实,又有了打算,不再哭问也不再流泪,乖乖听从芸芷摆布,还记得向靖夷道了声抱歉。   靖夷脱身出来,想到怡安不由心疼,又想起最后听到的关于阿格策望日朗的消息,也不知到底是死是活,是不是带着她一起走了。西去的路不好走,这一分别只怕终身难以再见。别的人还罢了,只可怜怡安!怡安在雍亲王府,眼下是没什么,再过几年,该谈婚论嫁了,还不知会怎样。会不会重蹈她母亲的命运?那个墙原是进不得的,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倘若,当日她蹦蹦跳跳地来问:“靖夷哥,你说,我是进宫好,还是不进宫好?”他明明白白地说“别去”,而不是含含糊糊,不知所云。她多半就不会去,就算被家里安排着嫁给哪位王孙公子,至少也在他看得着的地方。假使日子不开心,想要出走,他还能陪着她照看她。她信任他,他却帮她做了个糊涂的决定,轻而易举地断送了她。而后的另一个她,苦苦挣扎,不过想求回一个自由身,却是这样的结果。就算换掉的是灵魂,身子还是她的。怡安实实在在是她的女儿,容貌举止无不酷似童年的她。她走了,留下怡安。他能为怡安做些什么呢?   发现筱毅坐在屋后廊下,愁眉苦脸地抱着头,唉声叹气,靖夷有些奇怪:“怎么了?闯祸了?”   老大体质较弱,加上头几年被宠得厉害,性子有些娇纵有些霸道。这老二从小被哥哥压着一头,却是生来开朗皮实,又懂事体贴,倒是处处让着哥哥。做父母的,就算不偏心,难免也会有偏好。老大安静娇气,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就算靖夷想带出门,家里也不放心。老二活泼好动,从小习武,父子俩性情相合,靖夷也喜欢把他带在身边,早早打开他的眼界。父子感情极好,只不过,筱毅从小老成持重,靖夷不会哄孩子,这相处之道,不像父子,倒更如师如友。   当下,筱毅老实不客气地挖了父亲一眼:“爹,闯祸的是你。还有那个说大话的大将军。”   “我们做了什么?”   筱毅翻了翻白眼:“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没能实践诺言。”   靖夷明白过来,在儿子身边坐下:“事已至此,怎么办呢?”   筱毅又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早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先前何苦说得那么有把握?前几天,怡安还说,等你们回来,她娘也来了。谁想道,她娘没了,她爹和她哥哥,还有她那个什么图雅姐姐,全都不知下落。她一个人,寄人篱下,虽然锦衣玉食,心里一直不痛快,如今,一点指望也没了,还不哭死?”   靖夷心中一动:“是我不好,没救得她母亲。她肯和你亲近,你多劝劝她。只要她不嫌弃,我们总当她是亲人。”   筱毅点点头,又愁眉苦脸道:“雍王爷管她管得可紧!这阵子总不许她出门,听说给她下了一堆功课,又是写字又是抄书。见不着面,也没法劝。我在想,怎生才有法子潜进雍王府?”   靖夷吓了一大跳:“不可胡闹!这种念头,想也不许想!万一——”   “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又不是要去做刺客,不过想能不能扮个小厮去送个东西,兴许能遇上。”   靖夷沉吟着:“她父亲倒是托我带来些东西,有她母亲的遗物,还有为她备置的杂物。回头,请你干娘送去雍亲王府。就不知那丫头看见东西,能不能好点儿?”   “睹物思人,只能更伤心,哪能好点?到头来还不得靠我磨嘴皮子。”   盯着儿子看了两眼,靖夷有些好笑,也有些欣慰:“我对不起她。父债子还,就靠你了!”   门上的人笑着迎上来:“怡安格格——”   怡安跳下马,一边哭着,一阵风地从他身边跑了进去:“姨姨,姨姨。姨姨在哪里?”   丫头婆子一边赶着去报信,一边忙不迭地给小娇客指路。   寒水吃了点东西,被芸芷劝着回房歇息,毫无睡意,只在榻上歪着,闭目养神,思量着从此往后,自己该怎么办。   小丫头慌张地跑进来:“夫人,怡安格格来了。一路走一路哭呢。”   寒水连忙起身,略略收拾一下,定了定神,寻出去。   怡安已被芸芷哄进边上的厢房好言安慰,口中哭哭啼啼地控诉:“四爷骗我!舅母,你告诉我,我妈妈没死!是不是四爷把她抓起来了?”   寒水听得辛酸不已:“怡安,好孩子,你听我说——”   怡安挣开芸芷,扑过来抱住寒水:“姨姨,妈妈没死,她活着,你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四爷骗我,他嫌我不听话顶撞他,他罚我就罢了,怎么能说这种话?姨姨,他骗我,是不是?妈妈说了会来接我,她不会骗我,对不对?”   寒水肝肠寸断,说不出话来,只会抱了怡安,相对哭泣。   怡安见寒水不回答,又转向芸芷:“舅母,我妈妈不会骗我,是四爷骗我,是不是?”   芸芷流着泪,不知该怎么说,看见丈夫出现在门口,如见救星:“靖夷哥,你——”   怡安连忙又挣开寒水,过来拉住靖夷的胳膊,摇晃着,带着几分讨好:“靖夷舅舅,你回来了?我妈妈呢?她在哪里?你找到她了吗?我知道,妈妈坐车走得慢,还在路上,对不?怡安会乖乖等着。怡安一直很乖。四爷要我做的功课,我都做完了。靖夷舅舅,你带我去见妈妈,好不好?”   靖夷掉开头,咬紧牙关,不敢看那双眼睛。小时候,她每次求他什么,或者认错讨饶,总是这样抱住他的胳膊摇晃撒娇。比拒绝她更难的事,是面对她的眼泪。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希望她是快乐的。他从来没见过她红肿的泪眼。他无法面对眼前这双相似的眼睛。   有些话几乎到了嘴边,但,不能说。周围有太多精明的眼睛和耳朵,一点点口风就足以让他们发掘出真相。欺君之罪,没有人当得起!会牵扯到很多人!何况,他们生死不明,就算活着,对于京城这些人来说,音信不通,相见无期,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今日一点希望,也许就是日后无尽的失望。   靖夷的眼睛下意识地寻找筱毅,可刚才还口口声声要靠他的小子突然间没了踪影。无奈,靖夷狠下心肠,鼓足勇气看着怡安:“我和你父亲到得晚了,你母亲被人杀害,是你父亲亲手装殓入棺。她是在路上,峻峰和罗衾护送,再过两日就可到京,停灵潭柘寺。到时候,四爷会带你去拜祭。”   怡安吃惊,松开手,下意识地退开两步,含泪瞪着他,喃喃道:“不会,你骗我!爸爸不会让人——”   靖夷十分心痛,转念一想,与其过些日子让她知道阿格策望日朗的消息,再伤心一回,倒不如今日一并说了:“你哥哥去追凶手,你父亲不放心跟着去了。听说准噶尔那边有消息,你父兄失踪,弄不好,也被恶人害了。”她已无家可归。   怡安瞪大眼睛,又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骗人!你们全都骗人!”   芸芷和寒水也是吃惊,有些责备地看了他一眼,顾不上出言抱怨,急急过去安慰怡安。   怡安手推脚踢,撵开她们:“走开!出去!都给我出去!你们都是骗子,全都骗我。我不要见你们!”   靖夷叹了口气,果真走了出去。怡安是她女儿,不是当年的她。他安慰不了她,还是去把那个自诩有办法的小子抓回来,看看他是不是那个人。   寒水和芸芷面面相觑,终是放心不下,硬着头皮说:“怡安,靖夷舅舅只是听说,你爹爹和哥哥未必——”   “出去!出去!”怡安一迭声地哭叫:“你们再不出去,我出去!”   深怕她一气之下跑出去,闹出什么事来,倒不如留在这屋里让人放心,两人连忙答应着退了出去。   她们两脚才踏出门,怡安一骨碌爬起来,把门闩上。   寒水和芸芷守在门口,流着泪,愁眉苦脸地听着屋里的哭声,不知今日这事怎么才是了局。   怡安趴在桌上,哭啊,哭啊,怎么也哭不尽心中的委屈。所有的人都骗她,连爸爸妈妈都骗她,叫她乖乖等着,却总不来接她,再也不会来了。   正哭得痛快,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进脖子里,接着有个东西在她头上拍了一下,忍不住抬起头。一个包袱啪地落在眼前的桌上。目光顺着包袱上绑的绳子上巡,看见大梁上趴着的人。   “对不住,没吓着你吧?”梁上君子一团和气地打招呼。   怡安张着嘴,半天才说:“小乙哥哥,你在上面做什么?”   “我给你送点东西过来,你把门锁了,我只好从旁边屋子攀到梁上,顺着梁爬过来。累死我了!”   以为包袱里是吃的,怡安赌气地推得远些:“我不吃。”   “不是吃的,是——哎,你让开点,先让我下来。这么趴着真难受!”   怡安果然让开几步。筱毅张开两臂,对着桌子跳下来,不想落在桌边,又被绳子绊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到地下。怡安连忙上前扶住。筱毅道了声谢,跳到地上站稳,开始拍打衣服上的尘土。   “小乙哥哥,这屋挺空的,你为何非要往桌上跳?”   “我虽身轻如燕,也犯不着非往青砖石上撞。那头的炕离得又太远。”筱毅答得理所当然。   怡安噗地一笑,想起什么,又变得愁眉苦脸,泫然欲泣。   筱毅解开包袱,拿出两个小樟木盒子:“我爹说,这是你娘的东西,你爹让他带给你的。”   怡安眼睛又是一红,却不肯去接,反而把脸扭向一边。   筱毅打开一个盒子:“哎,真是你娘的。你看,这字迹和你上回给我看的那封信一样。”   怡安咬着牙,冷声说:“我不看。他们不要我,我也不希罕他们的东西。”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筱毅在盒内翻了翻:“你娘怎么不要你了?这里面每张纸写的都有你的名字。你听听这个:很多年没来乌伦古湖了,上一次,怡安还和我们在一起。还记得她的小手小脚拼命扑腾,想要追上哈尔济朗的样子。哈尔济朗说怡安一定不记得乌伦古湖的样子了,要画幅画送给她,画好了又嫌自己画得不好,跑去求水灵给织块毡子。水灵答应了。水灵是真正的艺术家,毡子就是她的画纸。看水灵的样子,象是准备织幅大毡子,这个工程可浩大,少说够她忙个一两年。当真织好了,无论如何都要设法给怡安送去。怡安已经很久没收到家里的东西了。哈尔济朗是你哥哥的名字,这个水灵又是谁?”   怡安眼泪汪汪,想了想:“是我姐姐,生得很美,不是妈妈生的。”   “生得很美?比你还美么?你再听这个:哈尔济朗小时候是个淘气的哥哥,喜欢捉弄怡安。也许是因为另外有三个年长的兄姐,感觉不到做哥哥的骄傲。这么多年没见到妹妹,不知为什么,他坚信怡安是最美丽的女孩儿,每次看见和怡安差不多年纪,或者更小的女孩,总要评论一番,最后一句一定是——没有怡安长得好看。希望他慢慢改掉这个习惯,要不然,再过些年,他会得罪很多姑娘,给妹妹竖起许多莫名其妙的敌人。呵呵,你哥哥真好玩!”   怡安走过来,取出一张:“日朗带着哈尔济朗来了。分开好几个月,一家人终于又能在一起,少了怡安,不能算团圆。日朗带来几张怡安的字画,她长大了。大汗同意让哈尔济朗留下和我在一起,真高兴。我在这里,虽然冷清一些,倒也自在逍遥,辛苦危难的是日朗。”眼前一片朦胧,感觉有水滴落在纸上,怡安连忙用袖子去擦。   筱毅接过去替她吹干,叹息道:“你爹和你娘,还有你的哥哥姐姐都很疼你呢。把你留在这里,也是没办法。他们自身难保!”   怡安擦干眼泪,小心地一张张翻看。楚言随手写下的文字,没有日期顺序,每张寥寥数语,有感而发,信手而成,却能让怡安感受家人这些年的岁月和思念。   好半天看完一遍,怡安默默发呆,筱毅仔细地按原来顺序收好放回盒中,摩挲着另一个盒子:“这一盒里,不知又是什么。”   那盒中是画稿。   “这几张画得好像是同一个地方,是不是乌伦古湖?是你哥哥画的?画的是不好。”   怡安仔细看了看:“大约是吧。我真记不得了。”   “咦,这几张好像是——” 怡安早几年的涂鸦之作,怎么到了她母亲的画匣里?筱毅心头起了个问号。   怡安的心思却在几幅肖像画上:“这是我爸爸。这是图雅。这几个人我不记得了。这人笑得一付坏样,定是哈尔济朗。这女子在织毡子,必是水灵了。”把盒子翻了个底朝天,不满道:“怎么没有妈妈的画像?”   “我猜这些都是你娘画的,所以才没有她的画像。”   怡安咬着唇:“我想要妈妈的画像,我都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筱毅想了想:“只要能找到那么个人,这也不难。这里见过你娘的人很多,定有人记得她的样子,打听一下谁个善画人物,请他画一张就是了。只可惜,我爹我娘,还有干娘,都不会画画。”   怡安点点头:“小乙哥哥,还是你聪明。”   筱毅正要借机自得两句,却听外面一阵喧哗,接着有人大力拍打房门:“怡安,怡安,你开开门!”   怡安微微皱了下眉:“是弘时。”提高声音回答:“听见了,我还想自个儿呆会儿。”   听她声音虽略带鼻音,还算清亮,弘时放心许多,顿了一下,隔着门温声说:“你跑出来半天,福晋们担心坏了。阿玛嘴上不说,也是挂心,在屋里晃来晃去,老半天什么事也没做。两位五婶现在府里,特来看你的。福晋让我来接你回去。八叔和十四婶听说你没头没脑地跑出来,也是担心,方才还派人来九婶这儿问呢。你再不回去,来的人越来越多,弄不好,宫里都要惊动了。怡安,你开开门,同我回去吧。过两日,我再送你过九婶这边来。”   怡安垂着头不搭话。那些人对她都是极好的,她从前也愿意与他们亲近,可今日听说父母噩耗,又读了母亲那些手书,她虽年幼,也能感觉父母有许多不得已。这些年,虽没有人对她说过,她却也隐约知道当初是皇上要把她留下,后来因为西藏的事,祖父与皇上冲突,祖父不让母亲来京城,皇上不让她回去。父母之死,母亲手书,使得这一切变得不容忽视,不容回避。   “怡安?”筱毅有点担心,挠头道:“你不想回雍王府么?要不跟他们说,你在这儿住一夜?”   怡安对他笑了笑,把画稿一张一张收回匣内:“小乙哥哥,你帮我收好。”   半天没回音,弘时着急起来,狠命一撞。那门闩本不结实,竟被他撞开。弘时原以为怡安一个人关在房里,却不想还有一个少年坐在她身旁,愣了一下,仔细盯了几眼,但见寒水似乎不觉意外,也不好说什么,见怡安两眼红肿,脸上泪痕犹在,忙递上一方干净帕子,弯下腰,小心赔话:“我听说了,也很难过。阿玛已命阖府上下改着素服,你的衣服也已备好,我帮你带来了。要不要现在换上?”   怡安点点头。弘时忙命人把衣服送进来,自己先退了出去。筱毅也跟着退了出去,只有寒水留下帮怡安更衣。   看见那身孝服,怡安的眼泪又来了:“姨姨,我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么?”   寒水含泪道:“你知道你母亲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她要你一世快活平安。你不可让她担心。雍亲王府规矩大,你有不自在的地方,先忍一忍。有什么话到姨这里说,有什么脾气都到姨这里发,有什么需要跟姨说。以后,切不可再冲撞四爷,更不可说四爷的坏话。你还小,许多事还不明白,何况这世上有很多事原本就叫人不明白。四爷这个人严厉,不好相处,可他对你母亲一直悉心关照,也确实把你当作了至亲骨肉。要不是这样,当初,你母亲也不会求皇上把你托给四爷抚养。你那般任性胡言,太伤人心。回去后,好好认个错,嗯?”   “是。姨姨,我对你发脾气,也是不对。”   “傻孩子,你在我面前就和亲生女儿一样。女儿在娘面前都得忍着掖着,还怎么快活?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些,真是苦了你了!”   “姨姨,我想要一付妈妈的画像。你可知道有什么人善画人物,又记得她的模样?”   寒水迟疑了一下:“我替你问问。”   怡安欢喜起来:“真能找着这么个人?我见过么?画得好不好?象不象?”   见她终于开怀,寒水也是高兴,却不敢说得太多:“这不要去问去找么?对了,这事不可对人说,当真拿到了,小心收好,别叫人看见。你若做不到,我也不管了。”   为何不能让人知道?姨姨去打听,不就有人知道了?怡安心中疑惑,也不敢多问:“我记得了,我会做到。姨姨你帮我。姨姨最疼我了。”   寒水又嘱咐了些话,听她一一答应,见她眼中含悲,但总算恢复常态,放心下来,替她收拾妥当,又出去请弘时给四阿哥带了几句感激的话,看着他们上了车,这才转回来,从柜中翻出一纸文书,吩咐明日一早备车,要往恒亲王府走一趟。   姐姐当日那番话,她越来越能明白了。眼下几兄弟明争暗斗,不知谁胜谁负。不论结果如何,她都决定不负姐姐所托,更要护得怡安周全。首先,她得跳出这个是非圈,争取到一个超然的身份。   父子   这株玫瑰在御花园里四十多年了,默默见证了人事往来,许多如花生命从盛开到衰老乃至死亡。自身的美丽也经过了成长,极盛,到了衰老死亡的阶段。早些年,旺盛的时候,一个夏季花开不断,能开出几百上千朵花。最后这三四年不知染了什么病,枝条一段一段一根一根地干枯死去。何七流着泪修去坏死的部分,想了种种办法,指望它能再发新枝,重新好起来。然而,花越来越少,去年只开了几朵,今年打了两个花苞,没等开放就枯萎了。原本就算叶子落尽,也有蓬勃的一大丛,如今,只剩零落的一些短枝。   康熙沉着脸,背着手,盯着那些残枝,不知在想什么。   李德全带着几个太监宫女落后几步,垂手噤声,大气不敢出。   何七年纪大了,正犯风湿,听说皇上来御花园看佟娘娘的那株玫瑰,连忙扶着小太监,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赶过来,在十步外跪倒磕头:“奴才无能,没能照管好这花,奴才该死。”   康熙似被惊扰,有些不快地回头盯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思绪飞回很多年前的一个艳阳天。   春日难得的好天气,连他也禁不住阳光温暖的诱惑,临时起意到御花园走走。心情很轻松,不想兴师动众,只让李德全带着几个人跟着。   御花园里多是四季常青的植物,他却是存心要找正在萌发的春意,自然而然地想起那株玫瑰,记得她就以为花儿怒放时固然最美,看着新芽长起来才是最让人欢喜。   远远地,似有一个女子在忙着什么。他心中一动,止住底下人,悄悄走近,看清她离着玫瑰根部三尺左右挖了几个小坑,从一个大桶中舀出腥臭的东西埋进地下,口中还低低地哼着不知什么调子。   他皱着眉,却没有出声,安心要看那丫头又搞什么花样。   何七气急败坏地赶来,问出了他的疑问:“哎呀,姑奶奶,你这又是做什么?”   “七公公,你来了。我原想先跟你说一声的,一时没找到你,难得一个好天,正适合干活,我就先干起来了。”丫头兴致勃勃,手上不停。   何七忙忙阻止:“小姑奶奶,乐意干活,什么活不能干?好好的,别折腾这花儿。”   “七公公,我可不是在捣乱,我在给花儿施肥呢。”   “不用,不用,开春就上过一次肥,下月再上一回,尽够了。您就别操这份心了。这些东西又腥又臭,没得把花沤死了。”   丫头不乐意了:“七公公,您也是种花人,难道不知道花儿香自臭含来?不臭的,能叫肥么?我知道你们上过肥,那些肥是不错,却不是很合玫瑰的需要。玫瑰是开花植物,要想花期长,多开花,需要多上磷——这么说吧,玫瑰爱吃鱼。你多喂它鱼吃,它就多开花。”   “玫瑰爱吃鱼?”何七晕了。   “呃,玫瑰吃鱼不象咱们吃鱼,非要吃鱼肉。鱼鳞,鱼头,鱼鳃,鱼骨头,咱们不吃的,它都能吃。我让厨房把这些都留起来,攒了小半年,也沤了小半年。这锄头也是我特地托人打的,你看,这头是齿状,不会把根掘坏。怪我没先同公公说明白。可公公你想想,我做事最讲根据,什么时候乱来了?”   “你,你——”康熙和何七都在心里说:你乱来的时候多了去了!   “你就信我吧,保管今年这花儿开得又多又好。您再想想,御花园慈宁宫花园,这么多花,我怎么就对这株玫瑰特别上心?还不是因为您特别在意,又是孝懿皇后亲手所植。”   这丫头巧舌如簧,何七哪里斗得过她?有她在,倒是不无聊。康熙现身发问:“谁告诉你玫瑰爱吃鱼的?”   两人都受了惊,忙磕头请罪。   康熙又问了一次,看着丫头微微转着眼珠,期期艾艾地回答:“在家时听人说的。皇上,旁人经验之谈,试一试就知道是不是对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试一回吧?”   他微笑:“你能保证今年的花开得又多又好?”   丫头一贯地狡黠:“奴婢保证不会比往年不好。”   “倘若不好,如何是好?”   “把奴婢拨到七公公手下,一辈子种花,可好?”   “只怕太后不放人。好吧,何七,让她试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吃了鱼的玫瑰,好像是比往年开得更好些。丫头得了理,劝得何七每年给玫瑰喂鱼。那几年,这花开得极好。原来,玫瑰还真是爱吃鱼的。可前几年开始,鱼也不爱吃了,一年不如一年,到如今已奄奄一息。   康熙知道,这花活不了了。花儿有灵,决意追随爱它的两个女子而去。佟妃去后,留下这花儿作为想念,又送那丫头进宫,带给他温馨有趣的时光,如今大概是怪他没有善待那丫头,连这花儿也要收回去。佟妃,你贤良淑德,克己善忍,怎么不能体谅朕呢?朕是一国之君,这么大的国家,那么多政务需要朕操持,朕已力不从心。那么多儿子,只添愁,不能分忧。朕有时会想,若是佟妃还在就好了。可是,连你也不肯体谅朕了么?   何七匍匐在地,等待着皇上的斥责。他没有照管好佟皇后留下的花儿,罪无可恕,只盼皇上看在他兢兢业业的份上,仍让他管这花。   “这花活不了了,掘了吧。”   如五雷轰顶,何七傻了,眼看皇上离去,慌忙磕头顿首,哀哀告求:“皇上,不可!求求您——”   “来人,掘了!烧了。”康熙毫不停顿,大步而去。   何七老泪 ,拼了命地想要保护多年的心血,奈何腿脚疼痛,竟站不起来,只得高声道:“不能掘!你们别动那花!我再去求皇上。”   然而,皇上有令,谁敢不尊?太监们把碍事的何七挪到一边,找来锄头铲子,七手八脚。没几下,四十多年的玫瑰就被连根挖起。   乾清宫。议事的大臣退了出去,李德全走到靠在御座上有些疲态的皇帝身边,低声禀告:“皇上,何七死了。”   康熙眼皮微张:“怎么死的?”   “砒霜。他自个儿下在了酒里。”   康熙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是个忠心的,好生安葬了他。”   “是。”   “明儿,回园子里去。”这皇宫越来越让人不舒服了。   “是。”   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太监进来说:“皇上,八阿哥来了。”   康熙皱了皱眉,还是说:“让他进来。”   八阿哥一丝不苟地行礼。康熙淡淡地看着。   “请问皇阿玛,靖安公主的灵柩马上到京了,发丧安葬事宜,该怎么办才好?”   康熙沉默着,手指下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划着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冷冷地盯着儿子的头顶:“朕记得,没让你管这事儿。”   “皇阿玛是没让儿臣管。儿臣只是想,倘或皇阿玛有为难之处,委决不下,或可赐给儿臣一个恩典,让儿臣送她回南边去。”   从来是夫荣妻贵,丈夫获罪株连妻子。皇家女儿的不愁嫁,嫁出去时是夫家的荣耀,嫁出去了,命运还是与夫家连在一块儿。额附立功进爵,公主脸上有光,爵位也有可能提升。反之,额附犯错,就可能被削爵。近处有舜安颜为例。五公主早亡,德妃的脸上也不痛快了一阵子。   以往朝代,多有皇子公主被废为庶人甚至赐死的先例。大清的公主大多活不长,没有被废的,只有丈夫获罪被杀后改嫁的。不过,那都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孔四贞被接入宫中,由孝庄太后抚养,封和硕格格,后来出嫁就食广西,就被降为郡主。三藩作乱,孔四贞被拘云南,直到平定吴三桂,方才转回京城,晚景凄凉。“孤豚腐鼠,不过孙氏一老寡妇,无争相取重者矣。”   准噶尔叛乱,公主被杀。消息传来,京中大小官员突然都了解了当初皇上册封佟家女儿以代公主嫁的高明。皇上英明,用心良苦啊!   十四阿哥下令送靖安公主灵柩回京,丢给了皇父一个难题。一批卫道者官员大呼早该夺阿格策望日朗的额附之名,并废靖安公主称号。佟氏女原以秀女身份入宫,蒙皇家垂青,以公主之尊外嫁准噶尔为王妃,纷争时,不能“日夜感上恩”,劝准噶尔上下归顺,硝烟起,又没有拼死阻止,及时通报敌情,导致大清一方调度失宜,险些失利,实为罪人。倘以其为公主之尊,丧身敌方宵小之手,乃大清之耻。幸而,她并非皇室血脉,被准噶尔人杀个把秀女,并不算什么。皇上以其代嫁,本来就是权宜之计,如今事过境迁,自可覆手为雨。   说话的这些人是体恤上意。一个死了的女人,随便就地葬了就是,偏要千里迢迢送回京。十四阿哥重情重义,也糊涂啊!让皇上怎么办?以公主之尊风光大葬?准噶尔反叛,打输了还不肯老实认罪认罚。皇上这回是打定主意寸步不让了。这位“公主”还是准噶尔的王妃,给她贴金不就是给准噶尔贴金?草草了事,恐怕又有些人会暗地里责怪皇上无情。   他们出头说话,实是存了为国为君分忧解难的高尚心思,给皇上制造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自然,他们也看到佟家失势,死的死,获罪的获罪,流放的流放,削爵的削爵,曾经赫赫扬扬的“佟半朝”垮了,再加一个死了的女儿送作堆也不算什么。   然而,不知为何,他们的提议如沉水底,没有回音。有个性急的,仗着三阿哥的倚重,跑到诚亲王府大义凛然了一回,谁知话还没说完一半,就被三阿哥恹恹地打发了:“这事儿有皇上拿主意,用不着你们管。不许再提!”   内中些个机灵的回过味儿来。皇上仁慈重情,佟家失宠,在皇上心里也还是佟家。阿哥们肖似乃父,靖安公主死了,在阿哥们心里也还活着。皇上近身的那几位大人看得明白,一字不提,一声不吭。他们人微言轻,参合什么?也不是什么军国大事,犯不着!   没有人再议,皇上也不发话,装着“佟楚言”的棺材仍是按着日子送到京郊潭柘寺。   八阿哥的身体一直没能完全复原,这一阵更是眩晕恍惚。一会儿象在冰水里,一会儿又象在烈火上。一会儿觉得她还活着,抛开了身份,在某一处等着他赴约。一会儿又觉得她死了,再说什么,再做什么,都晚了。宝珠远远地守着他,不让外面那些人那些事搅扰他。   直到他偶然明白过来,算算日子,觉得她该到了,又问起怡安,这才知道为了她,外面竟也“热闹”过一阵。   他觉得冷,彻心彻肺彻头彻骨地冷。人心凉薄,事态冷暖,他经历得多了。他有冤屈,可也做错了不少事,况且,他是个男人,生在皇家,这便是他应得的。可她不过一个深闺女子!她做了什么?被迫与亲人分离,丢了女儿,连命都没了。这些人还想要她怎样?   他知道她不在乎这些。她也许反会笑话他:“世事人情本来如此!你怎么到如今还看不开?我是女人,又怎么了?就不许那些人一视同仁一回么?”   可他在乎。他记得她怕冷怕风,记得她想回江南去,记得她爱玩水喜欢看海。这里的人不知该如何发落她,何不把这个机会给他?让他为她找一个地方,一个她会喜欢的地方。   皇阿玛的脸色和语气,多有他读不懂的地方。他不想去读了。曾经,他努力去读,以为对了,结果却错了。发现错了,他曾经越发用心地去读去想,却越来越读不懂,越来越错。而后大病一场,所有人所有事都远了,皇阿玛对他的心明白地说了出来,不再需要他去读。他的日子反倒没那么累了。如今,最揪心的牵挂已经没了,他不需要再去琢磨什么,全心全意只想做成眼前这件事。   突然间,他明白了,那些年她在宫里何以能活得自在。原来,自在只在心间。   八阿哥伏跪在地,等着,等着皇上应允。如果皇上不答应,他还有话说。如果皇上要求,他可以交易。只要他有的,都可以拿来交易。   康熙从上往下,俯视着一度也曾宠爱器重的儿子,隐约感到他变了。好像不再把自己这个君父放在心上,是怪他前些年的淡漠冷酷?是有意推搡他,把他推得远了,可难道不是他先辜负了自己的信任?为臣为子,他又有什么权力责怪君父?   “为何是你?你凭什么来求朕?”   “儿臣与楚言曾倾心相爱。”他终于可以说出来,终于不必担心对她造成困扰。   “倾心相爱?”康熙冷笑:“她死了,你来对朕说你们倾心相爱?朕还记得,当日在畅春园,十三十四为她求情,老四老五也为她求朕,唯有你什么也没说。朕问你是否想娶她,你也不敢答。是那丫头自己说愿去准噶尔。这就是你的倾心相爱?”   八阿哥的身体绷紧了,放在地上的两手攥成拳,又慢慢松开,慢慢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君自己的父,似乎一定要把他打垮,很想看见他崩溃的皇阿玛。   康熙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紧紧地盯着他的眼,意外地发现一片空漠,没有曾经的急切,没有后来的惶恐,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恨。康熙的眼睛突然有些昏花,穿过时空,又看见那个勤勉乖巧小心翼翼的儿子,轻轻一句夸赞都能让他无限欢喜。康熙的心里突然一疼,那个好孩子去哪里了?到底是几时,从哪里开始出了错?   “当日,儿臣不敢说。儿臣不是自由身,不能给她她喜欢的,就不该强塞给她她不喜欢的。儿臣羽翼单薄,遮不住她身上的风雨,只怕自己也化成风雨打到她的身上。儿臣懦弱无能,委屈了她。只求皇阿玛看在她委屈了这些年的份上,让她死后能长眠在心心念念的家乡。”   康熙勃然大怒:“委屈?你说朕委屈了她?是不是也委屈了你?”   八阿哥沉默一下,摘下顶戴,恭恭敬敬放到身前,又退下朝珠,解下腰带,放在一起,然后低低地伏身下去:“请皇阿玛降罪。”   “你这是做什么?”   “儿臣是不祥之人。处处冒犯天威,惹皇阿玛生气嫌弃,牵连额娘临死也不得安宁,拖累妻儿,如今又言语不当连累了楚言。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楚言她从不曾对皇上存有怨恨不敬之心,还请皇阿玛明鉴!”   “真的没有么?不过是不敢说吧。”康熙叹了口气,这些人有哪个真的从来没有在心里埋怨过他?不过是“不敢”二字。倒是那个丫头,连“不敢”也懒得装,先逃,逃不过了还要同他讲条件。也不知她要去的那件东西,给了谁,现在何处。   八阿哥连连顿首:“请皇阿玛成全,儿臣情愿肝脑涂地。”   “你——”康熙恼怒,也有点心软。这件丧事也确实让人为难:“罢了,就照那丫头的心意,把她送回本家安葬。”   “多谢皇阿玛!儿臣想领这件差事。”   “你手头还有差事儿,走不开。”   “皇阿玛,她生前,儿臣不能为她做什么,只想亲手安葬她。请皇阿玛成全!”   “不行。你退下吧。好好办差,别让朕失望。”   “皇阿玛,十四弟已经大捷,时局稳定,各部多有能人,众位兄长弟弟都能为皇阿玛分忧。儿臣只会惹皇阿玛生气,留下反而讨厌。请皇阿玛允许儿臣出京。儿臣与她曾有约定。等满二十年,抛开一切所有,携手山林,相依相守。如今二十年期满,她已先行一步,儿臣不能让她空等。”   康熙大惊:“你,你说什么?难道你——”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臣不敢伤害。儿臣只想亲手安葬了她,在她坟边结庐相伴,了此残生。请皇阿玛成全!”八阿哥不住磕头。   康熙张口结舌,死死瞪着他,半天有气无力地问:“你为了那丫头,什么都不顾了?妻妾儿女,还有你的老阿玛,都不要了?那丫头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可是宝珠陪着你过来的。你这么做,置她于何地?阿玛老了,糊涂了,力不从心,正要倚重你的时候,你却要一走了之。你的心里还是怨恨着阿玛,是么?今儿没有别人,你有什么委屈,都说出来,阿玛对不住你的地方,可以改。”   “皇阿玛!”八阿哥失声痛哭。他等了好些年,盼了好些年,只想听到父亲一两句软语温存,一点点体谅,一个解释的机会。一次接一次的打击,他绝望了,不再作那非分之想,却不想今日却得到了。可是,什么都晚了。她回不来,额娘回不来,这些年的时光回不来。他和宝珠经过这些年的挫折惶恐,也已经回不去。甚至——他已经不敢相信皇父的温柔。   “雷霆雨露,莫非皇恩。皇上苛责儿臣,总是儿臣犯错在先。儿臣没有委屈。”   康熙伸出一半的手僵在那里,心中五味呈杂,隐隐地失落。父子之情,再也挽不回了么?   “朕这些年,对你是严厉了些。可你要明白,朕心中一直挂念着你。朕是恨铁不成钢啊!”   八阿哥顿首泣道:“儿臣明白。儿臣辜负皇阿玛的栽培养育之恩。”   康熙沉吟叹息:“你先起来吧。听说,你的身子一直不曾大好,起来吧,坐下说话。”   “是。谢皇阿玛!”八阿哥又磕了个头,站起身,规规矩矩坐在李德全搬来的凳子上。   康熙皱着眉,指了指地上的顶戴朝珠和腰带:“先穿戴好了。”   李德全小心捡起三样东西,捧到八阿哥面前。   八阿哥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抗拒,在康熙的注视下,终于还是一样样拿起,穿戴好。   康熙看着他的八皇子,有些看不透。一度,他以为很明白这个孩子,很放心,后来,惊觉他的野心,很不放心,但始终以为很了解他。今日今时,突然发现不了解,也许从来没真正明白过他,看不出他的心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也许,这孩子刻意对他关了心扉。也许,他心里除了对那丫头的一点执念,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不论如何,他都不会放他走开。他老了,可还没真的糊涂。京中朝中那点动静还瞒不过他。他活着,也许还没什么,一旦他死了,弄不好就是一场大乱。不管怎样,哪怕离开朝堂好几年,门庭冷落,八阿哥始终是个盖子,压住了一些东西。让他走,就等于打开盖子,把底下那些东西放出来,更乱,更难掌控。   康熙拿不准八阿哥今天这番举动有没有以退为进的成分,不过,他对楚言那丫头的用情不象有假。这件事上不让他如愿,恐怕不行:“朕准了你。你送楚言回杭州,替朕安慰安慰她的家人。你知道她的心思,找个稳妥的地方安葬了她,就回来。”   八阿哥大为欢喜,立刻跪倒谢恩:“谢皇阿玛!多谢皇阿玛!”   “朕给你三个月,办完这事,就得回来。不管你们有过什么样的情谊,那丫头已经死了,你还有你的责任。宝珠也是个难得的孩子,你不可置她于不顾。两个孩子也不能小小年纪就没了阿玛。你十四弟还在西北,后方诸多事务还要你帮着调遣。他心性单纯,打仗带兵可以,其他事上还太嫩,有些事考虑不周,还要你多提点指导。朕已经老了,说不定哪日就撒手西归——”   八阿哥大惊,一脸不安:“皇阿玛——”   康熙摆摆手制止他:“这是实话。朕当了快六十年的皇帝,总算没犯什么大错,可以去见太皇太后,列祖列宗,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身后。新君——才干气魄都堪胜任,政务上的经验却不充足,性子也急躁些,欠沉稳,恐怕难以服众。”   八阿哥脑中嗡嗡作响,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短处,正是你的长处。你们一向合得来。有你帮着他,朕就放心了。”   八阿哥稳住神,认真听着,不敢错过一个字,一个语气。   “你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情义深重是你的好处,却不可为了一个女人,置祖宗基业江山社稷于不顾。楚言是个明事理的丫头。你真那么做了,她地下有灵,也不安心。你若当真有心终老山林,待新君继位,朝政安稳了,在请辞归隐不迟。你的心迹,朕会让新君知晓,告诉他到时任你去留。”   八阿哥垂首沉吟。这么多年,这么些人苦心积虑,明争暗斗,终于有个分晓了么?皇阿玛心中已拿定主意了么?是谁?难道真是——?果真是他,自己那些抱负还有施展的一天吧?   康熙叹道:“朕这么说,你还不答应么?难道,真要让你的老阿玛求你?”   八阿哥惶恐:“儿臣谨遵圣旨。儿臣定当不负圣望,全心全力辅佐新君。”   康熙点点头:“这就好!皇阿玛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今日这些话,不要说出去,省得又让那些不干事儿穷琢磨的费心机,惹是生非。”   “是,儿臣明白。”   “你去预备一下,早些送那丫头入土为安。临走前,记得叫老四带怡安去看看她额娘。怡安那丫头,还好么?”   “儿臣好一阵子没见过她了。听说她前儿听了信儿,闹了一回,打四哥府里跑了出来,跑到她姨母那里,幸而被她姨母劝住。儿臣派人去问过,说她还是哭,已经不闹了。”   “她姨母?是老九那个小媳妇儿?”   “是。”   “唔,那就好。”   说了这半天劳心的话,康熙有些精神不济。八阿哥见状连忙告退。   看着儿子退出去的背影,康熙出了会子神,轻声叹息道:“痴儿,痴儿!”   潭柘寺。超度的法事正在进行。   八阿哥净手焚香,低声告祝,手抚楠木棺,仿佛对着心爱的女子,心思飘回多年前与她同游潭柘寺的时候。软玉温香,兰心慧质,宛如昨日,芳踪却已然缥缈不可寻。   “楚言,我要失约了。黄泉路上,奈何桥边,你可愿再等我几年?”   四阿哥牵着怡安进来:“好好给你娘上柱香。”   怡安盯着黑漆的楠木棺,猛地挣开他,流泪道:“不是,那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是这样。”   四阿哥恼怒,不轻不重地给了她一个巴掌:“胡闹!给我跪下!”   “四哥。”八阿哥一惊,赶忙过来劝阻。   怡安咬着牙,跺跺脚,呜呜哭着跑了出去。   四阿哥叹了口气,对上八阿哥,无奈道:“我教养无方,让八弟看笑话了。”   八阿哥忙说:“哪里话,事出突然,孩子伤心,不肯接受,也是人之常情。快让人把她找回来,别跑远了,弄出事来。”   两下随人赶忙找了出去。八阿哥也要跟着出去,四阿哥却道:“让我先给她上柱香。”   八阿哥寻至龙潭,果然看见潭边那抹白色的小小身影,不由轻叹:这喜欢水的性子,同她一样。   轻轻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这潭中有银色锦鲤,见着了么?”   怡安胡乱抹了一把脸,抱膝坐着,不说话。   八阿哥心中微疼。到底血脉相连,三岁就离了母亲,却有许多一样的小动作。   “我常来这里,坐在潭边看看彩虹,看看锦鲤,不知多么有趣。你想看彩虹么?”   怡安抽了抽鼻子:“八叔骗人,夏天下过雨才有彩虹。”   “是么?”八阿哥轻笑:“你瞧瞧,你衣服上是什么。”   怡安顺他所指看去:“呀?八叔,你手上拿的什么?”   “给你讲个故事吧。我额娘去世时,别人讲给我听的。天上的星星望着地上,有时动了凡心,就顺着彩虹桥走到地上,往凡尘里走过一遭。有一颗极美极温柔又极聪慧的星星下到人间,变作了一个灵慧的女子……”   怡安听得入神。   “虽然她极想再见到自己的女儿,留在地上陪着她,可时候到了,她必须回到天上去。若是回晚了,要受罚。她走在彩虹桥上,一步三回头,不住地在地上寻她的女儿。见到她女儿哭,她也会哭,停住不肯往前走,耽误了工夫,可要受罚呢。”   “这管星星的人,怎么和四爷一样,动不动就罚人?”怡安很是不满,又问:“妈妈若是到天上去了,棺材里又是谁?”   “你母亲的身子在棺材里,我要送她回南边你外祖父那里。她的魂儿踩着彩虹桥走到天上,看着你,陪着你。”   “我爸爸陪着她么?”   八阿哥心中一涩:“兴许吧,我不清楚。”   怡安闭上眼,想象母亲踏在彩虹上的模样,必定是极美的,只是——“我看不见妈妈的脸。”   八阿哥满眼怜惜,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画轴,递过去:“打开看看。”   画卷上,一个少女坐在水边,巧笑盼兮,隐隐有些面熟。   “这是妈妈?”   “是你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怡安凝视着画中人,眼中蓄满泪水。   “怡安,莫哭。你母亲见了,会难过。”   “嗯。”怡安抽抽鼻子,擦干眼泪。   四阿哥远远看了一阵那一大一小,皱着眉望天。棺木中的到底是不是她?她到底是死是活?   雍王府   正月初三。四阿哥正在书房与戴铎闲谈,管家慌忙来报:“王爷,皇上来了。”   四阿哥倏地站起来,大步赶了出去。   康熙携了怡安的手,已经进了二门,身后只跟了李德全。   四阿哥赶忙迎上前,跪倒磕头:“恭迎皇阿玛。皇阿玛吉祥。”行礼完毕,抢上前扶住康熙空着的那只手,语带埋怨:“皇阿玛,您怎不派人说一声,就这么来了?万一路上——让儿臣们——”   “两下里也没几步路,能出什么事儿?”康熙笑呵呵地指着怡安:“大过年的,这丫头闷闷不乐,问了半天才说,还没给你们磕头。朕左右闲着,静极思动,陪她走一趟,顺便到你这儿凑凑热闹。”   迎进大厅,康熙在正首坐下,笑着催促:“你们福晋呢,快请出来!乖女儿回来拜年了。”   四福晋得了信,略略整理仪容,扶着丫头,带着侧福晋格格们赶过来,只在厅外侯旨,听说皇上宣召,方才进入大厅。   四福晋见过礼,康熙就命他夫妻二人在东边坐下,笑着催促怡安:“好了,丫头,快给你阿玛额娘磕头。”   四阿哥四福晋又惊又喜。   怡安别扭了一下,上前行礼:“怡安给四爷磕头,给额,额娘磕头。”   四阿哥四福晋来不及说什么,康熙已指着四阿哥笑道:“必是你太过严厉,得罪了小丫头。叫了额娘,偏不肯叫你这个阿玛。”   四阿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儿臣生得不好,这张脸比不上福晋仁和中看,怪不得丫头不中意。”   康熙哈哈大笑:“你倒有自知之明。”   四福晋的亲生儿子死得早,府中几位小阿哥虽然由她照管,到底都有亲生额娘,心里总隔了一层。怡安三岁来到她身边,乖巧伶俐肯亲热人。满人养女儿原比儿子娇贵,四福晋怜她小小年纪离了亲娘,万般爱惜,这些年下来,只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听说她母亲去世,父亲不知所终,虽也替她难过,心中却也有两分欢喜。眼瞧两边的样子,康熙的意思,怡安多半要留在这边了。就算没有母女名分,在她跟前,同她亲近,也和亲生没两样。楚言灵柩南回,康熙把怡安接入宫中养育,四福晋膝下突然寂寞起来,无端地竟有些空虚。   听说怡安念着他们,巴巴地要回来磕头,四福晋心里已觉快慰,再听见那声“额娘”,喜得落下泪来,趁着皇上与四阿哥说话,将怡安拉进怀里,压低声音问长问短。   康熙看在眼里,点头笑道:“这样好,朕也能放心。”又问小阿哥们都在干什么。   节下无事,正是串门的好时候。弘时年纪已大,有自己的主张,自个儿出去了。弘昼带了一群小子放鞭炮混玩,被他母亲找回来,匆忙间脸上衣上还有没拍干净的泥印子。只有弘历清清爽爽,斯斯文文地站着等康熙问话。   康熙满脸慈爱,问两个孙子方才在做什么。   弘昼照直说了,引得康熙一笑。弘历则说在书房看书。   康熙问道:“哦,大节下的,还看书?看的什么书?莫不是功课没做完?”   怡安在旁撇撇嘴:“弘历是个书虫,书呆子,除了看书,什么也不会。”   弘历涨红了脸,解释说:“孙儿笨。怡安读一遍就记住了的,孙儿要读两遍。孙儿比不上怡安聪明,只好多下工夫。”   康熙笑道:“是个实诚懂事的好孩子!读两遍能记住,也不算笨了。多下工夫,学问才能做得深,记得牢。怡安会投机取巧,未必比你扎实。”   四阿哥笑道:“正是这样。怡安有点小聪明,不肯用功,学东西快,忘得也快。等我想起来考他们的功课,倒是怡安答错了,受罚的时候多。”   康熙摇头怪道:“怪不得丫头要着恼!对丫头不好象对小子这般严厉。这丫头最讨人喜欢的就是那股鲜活劲儿,再被你这么管下去,灵气都要磨光了。”   “是。儿臣知错了。”   “倒也不能说错。对人对事肯着心力,正是你的好处。”   康熙又考两个孙子的功课。弘历对答如流。康熙十分喜欢。   午饭,四福晋命人整治了一桌丰盛又简单的家常菜。按康熙的意思,三代人围着圆桌坐下。康熙左手坐着弘历,右手坐着怡安,四福晋盛饭,四阿哥舀汤,六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饭后,四阿哥陪着康熙说话。弘历弘昼拉着怡安到一边,拿出年下日子收罗的一些小玩意给她,嘻嘻哈哈,闹作一堆。   康熙看了,点头叹道:“怡安在宫里,是寂寞了些。和胤禧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又隔着一辈。宫里多添一两个孩子,也热闹些。过完年,让弘历也进宫来吧,和怡安一道跟着和妃。几时想家了,也一道回来。”   四阿哥又惊又喜,连忙答应。   呆到日头偏西,康熙劲头过去,有些乏了,就要回宫。   怡安噘着嘴不乐意,说还要给姨母舅舅们拜年去。   康熙拉了手,微微弯下腰哄道:“今儿偷偷出来一天,德妃和妃都该着急了,回头唠叨起来,没完没了,连你姨娘舅舅们都落不是。先回去,过些天,同她们说好了,让你回家住上两天,想去哪儿去哪儿。要嫌闷,叫弘历明儿收拾收拾,后儿就搬进来陪你。要还嫌不够热闹……”   四阿哥带着两个儿子送出大门,看着一老一小上车,直到简单的行驾走得远了,方才转回来。   书房内,戴铎已得了信,一见四阿哥,连道恭喜。   四阿哥满面春风,口中却矜持道:“天伦之乐,人之常情,何来之喜?”   戴铎哪能不知他的心思,笑道:“这许多皇孙,皇上独独看中了四阿哥,接入宫中抚养,岂不是喜事一桩?四阿哥和怡安格格都在皇上跟前,就算诚亲王府多接两次圣驾,皇上心中还是想着四爷这头的时候多些。”   四阿哥捻须而笑,并不接话。   小岚在门口被拦下,不许出门。这在从前,是没有的事。   侍卫都是熟人,也有些难为情,一边坚持,一边往不讨喜的人身上推托:“吴大人吩咐下来的,我们不敢违抗。小岚姑娘体谅则个。”   吴云横沉默冷淡,不讲情面,对手下人颇为严厉。这点偏偏入了王爷的眼,眼下很得重用。峻峰在喀尔喀熬了几年,无功而返,王爷嘉许他的忠心,安慰几句后,仍是派在了吴云横手下。好在云横还算顾念前情,对峻峰甚至小岚都是另眼相看。   峻峰不在的时候,为着师兄临行托付,云横很肯照顾小岚。不过,早先怡安在府里,稍有个头疼脑热,风吹草动,都会惊动其他几家甚至宫里。金贵程度,把小阿哥们都比下去了。不但怡安,她身边的人和事都有福晋仔细过问打点。怡安又是个心里不存事,护短的主子,着急起来连王爷的脸面也敢拂。被怡安唤作姑姑的小岚,就是想受回气,也没可能。   怡安去了皇上身边,小岚没有跟着去。一来怡安已不是小孩子,德妃和妃找来的人尽可服侍。二来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小岚年纪尴尬,做宫女太老,做嬷嬷太嫩。福晋倒是心疼她,正好趁这个机会安排她嫁人。   可小岚从小心里就有了那么一个人。即使明知身份云泥之别,他有福晋有妾室有子有女,对自己不过爱屋及乌,既不体察自己一片痴心,更没有半分男女之情,纵然如此,一颗心挂在他身上这许多年,哪还收得回来?哪能说嫁就嫁?一直以来,只愿守在怡安身边,看护着她,远远地望着那个人,就象对着天上的月亮,为他欢喜为他难过。偶然能靠近些,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笑容,听他叫一声“小岚”,就是她的节日。   怡安不在,她无所事事,越发想着那个人。他身子不大好,往南边走了一趟,颠簸劳累,心痛公主早逝,抑郁悲伤,恐怕更添病痛。   小岚心内不安,明知自己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却拗不过自己的心,总想找个借口去看看他。可巧上回怡安回府,拿了几样玩意,说是她自己做的,要送给几个人。小岚知他心里极爱怡安,碍着王爷,难得几回亲近,知道怡安惦着他,必定欢喜。   从前,小岚随着怡安各处走动,替福晋或者怡安往哪个府里走一趟,回个话,送样东西,是常有的事。怡安不在了,福晋要打发她嫁人,事情便不同了。   踌躇了一阵,小岚还是决定试着找云横求求情,只当最后一回。嫁人也罢,怎么也罢,让她再见那人一回。   小岚小心避开峻峰,不敢让他知道。哥哥自从喀尔喀回来,心情就不好,沉默寡言,与从前相比换了一个人似的。尤其与云横之间,似乎有很深的隔阂。云横对别人冷酷,对峻峰一直极好。反是对人和气的峻峰总避着云横,说不清是嫌恶,还是敬而远之。   分开好几年,哥哥又一向把她当孩子,小岚弄不清哥哥心里都想些什么,只好同众人一样猜想他在喀尔喀受了许多辛苦,不能为公主报仇,回来又不得不屈居云横之下,心里不痛快。   云横听了小岚的请求,摇头不允,淡淡道:“怡安格格有东西要送么?我叫个人替你跑腿吧。”   “不,不必。”小岚有些着慌:“云横哥,我知道瞒不过你。其实——其实是我闲着无事,闷得慌,想出门走走。”   “府里的规矩,内府的人,除非主子指派,不得出府。”   “我知道。我这不是提格格送东西么?”云横锐利的逼视下,小岚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实话吧。你是想出门走走,还是想到哪一府去走走?”   “我,我——”小岚咬着唇,期期艾艾地央求:“云横哥,就这一回好么?我只求你这一回。”   这双眼睛,那么象她哥哥!他却不会求他,甚至懒得同他说话!云横心中一痛,转开头,冷声道:“便是一回,也足够让王爷知道。小岚,如今已不同从前,你不可再任性行事。莫要惹祸上身,让师兄和我为难。”这世上,能让王爷忍耐的,只有那么几个人。能让王爷对她宽容的,只有两个,那两个人已经护不了她。   小岚如何听得明白?只知云横不肯帮她,失望地转回二门。   “咦,小岚?怎么了,垂头丧气的?怡安进宫没几日,就有人欺负你不成?没王法了!”弘时停住往外走的脚步,半是玩笑,半是关切。   “三爷。”小岚大了弘时好几岁,看着他长大的,自然不把他的打趣放在心上,不慌不忙请过安,简单说清出门受阻一事,虽不明说,却存了请他帮忙的意思。   弘时把她篮中的东西要过去,翻检着看了一遍,好笑道:“就这手艺,也好拿了送人?”   “不过是格格的一点孝心。爷们福晋们要用的,也轮不到我们格格动手。”   “说的也是。既是心意,怎没我的一份?”   小岚抿嘴笑道:“长幼有序,格格难得勤快一回,三爷且等着吧。再说,三爷喜欢什么,该去求三福晋才是。成了亲的人,没得还要妹子操心。”   弘时嘴角一僵。在所有人眼里,他对她的好就是哥哥疼爱妹妹吧?她也是这么想的么?阿玛大了她母亲七岁,他也大了她七岁,因为这七岁,就只能是兄妹的缘分!   除了是可爱的小妹子,怡安还能是他的什么?他自己也想不清。只不过,怡安在家,这个家还有几分热闹,几分意趣,还有人真切关心他这个人。怡安不在,他在府里呆着就觉得发闷烦躁。   阿玛生性严厉,对着他,斥责的时候多,开颜的时候少。他是长子,有几年是独子,然后是哥哥。阿玛总要他事事做得完美,给弟妹做个表率,不是嫌他性子浮华,就是嫌他才能平平。弘历弘昼日渐长大,一个沉稳聪慧用功,另一个活泼机灵乖觉。阿玛对两个弟弟还有说笑称赞的时候,看见他只是皱眉。他不是不识趣的人,自然懒得往阿玛跟前凑,白讨不痛快。   额娘却不管这些,成日只怪他不懂事,不够伶俐,不会讨阿玛喜欢。分明是她自己年长色衰爱驰,被她一说,竟成了受他连累。弘时有时觉得,阿玛不去额娘那里,莫不也是怕了她的唠叨计较?   过年时,他去了九叔那里,错过皇法玛和怡安回来,心里自是懊恼。弘历讨得皇法玛欢喜,被接入宫中抚养。额娘又拿这个数落了他好些天,却不想想,他已经成年,就算留在家中,得了皇法玛青眼,也不可能入宫。虽然,他很喜欢陪着怡安一起。   以前,被阿玛骂得胸闷,被额娘唠叨得头疼,回到自己的小院,把门一关,还能躲一阵子清静。自从娶了那个呆板无趣的女人,连个清静地方也没了。能怪他总往外跑么?   弘时强笑道:“我正要往八叔府里去,你跟着我出门吧。看还有谁敢拦你!”   弘时喜欢到八阿哥府去。八贝勒府的氛围与雍亲王府很不一样。雍亲王府规矩严,安静沉闷,一切围着四阿哥转。八阿哥性情随和,当家的是八福晋,一静一动,却都是有情趣有个性的人,人口不多,真正是父慈子孝,伉俪情深。   阿玛多疑,总怀疑八叔对他说些什么不应该的。其实,他有时发些牢骚,八叔总是帮他们排解,劝他多体谅阿玛的苦心好意。八叔这么个人,却不能见容于皇法玛,相比之下,他弘时的委屈也不算什么了。   小岚心中欢喜,忙道:“是。”低眉顺眼地跟在了他身后。   云横正在门口,看见小岚跟了三阿哥出来,心中作难,想到师兄,终是不忍心:“三爷,小岚她不——”   弘时把眼一瞪,摆出做爷的款:“怎么着?小岚她伺候不得我?我的事你也要管?”   云横张了张嘴,垂手后退两步:“奴才不敢。”   弘时冷哼一声,径自上了车,催促道:“小岚,快上来,甭跟他们废话!”   小岚答应一声,低着头,抿嘴一笑,有些得意地瞟了云横一眼。   云横面无表情,心中叹惜。他为王爷做了不少说不得的事,很清楚王爷是什么样的人,最忌讳什么人什么事。虎毒不食子,三阿哥再怎么不讨王爷喜欢,也是王爷的亲生子。公主死了,怡安格格在宫里,还有谁能庇护你,小岚?   喀尔喀哲卜尊丹巴呼图克图与准噶尔使者到达北京,哲卜尊丹巴呼图克图帮策妄阿拉布坦大汗陈情,恳求康熙皇帝与准噶尔议和。   康熙从俄国商人朗支口中得知俄国与准噶尔互派使臣,往来频繁,立刻传书抚远大将军,命其改变对准噶尔的高压政策,对策妄阿拉布坦“加恩宽宥”,与其和好。   书信发出,康熙在李德全的搀扶下,走出御书房,晒晒太阳散散心,远远看见弘历和怡安由和妃带着在湖边玩耍。   准噶尔使者只问候了怡安,只字不提接她回去。康熙既安慰,又气恼:“这么好的孩子,策妄阿拉布坦当真不要了?他不要也好,怡安在京城长大,本来就是朕的孙女,爱新觉罗家的人。”   想到这场历时十多年的角力,康熙心里满不是滋味。策妄阿拉布坦丢了西藏,他也没赢,赔了“女儿”又折兵。   雍正继位后,准噶尔使者偕同清朝使臣返回伊犁,向策妄阿拉布坦转达了雍正皇帝的谕旨。策妄阿拉布坦当即向俄国使臣表示,拒绝臣服俄国,也不接受俄国在准噶尔修筑要塞。   密旨   从敦郡王府出来,廉亲王允禩没有上车。他想走走,散散步,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圣祖殡天,新皇即位,变化发生的那么突然,那么快,他们这些人心里都是一个乱字。乱后是疑,太多的人和事透着蹊跷,带着诡秘。   新皇有隆科多,隆科多手中有先帝遗诏。对隆科多,对那个遗诏,对畅春园巨变的一夜,不要说他们这些兄弟,就连新皇生母,当今太后,也是怀疑。没有实据,捕风捉影,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理由或根据。   没有人说出来,可他们这些人都明白,越是没人敢作假的东西,要做假越容易。因为,即使是假的,旁人轻易也不敢怀疑,即使怀疑,轻易也不敢抗拒。   虽然多方打击,可在先帝心里始终有佟家的位子。隆科多是佟家最后一根柱子。先帝不是不会看重他。四阿哥一直对佟家很恭敬,对隆科多持舅甥之礼,可从前也没看出他与隆科多走得特别近。若是蓄谋已久,这两人心机之深,之忍,倒也令人佩服。以新皇的性子,他倒想看看,这对“舅甥”能亲到几时。   新皇封了他一个廉亲王,无非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给点甜头,让他尽心办事。可一方面策鞭要马儿跑,另一方面又使劲儿扯缰绳,挑东捡西,三天两头一顿训斥,弄得他这匹老马儿无所适从,有时禁不住怀疑新皇本意并不是要靠他办事,而是要把他架在火上慢慢烤,丢在磨上慢慢碾。   一头是这么个主子,另一头是那几个兄弟。老十四满腹委屈,老九别有打算,老十这个炮筒子差点就要当面对质。他知道老十在想什么。出事前两天,老十去见过皇阿玛。用老十的话说:“皇阿玛声气清亮,精气神好着呢!就算是风烛残年,那烛还燃得稳稳的,要不是猛然间一股大风,也不会说灭就灭。”恐怕,太后也是因为差不多的原因抵触新皇。   老九老十,甚至老三老五,都不肯接新皇派下来的差事,不解他的顺从服帖,以为他被压制了那些年,好容易封了个亲王,美得不行,屁颠屁颠的。倘或没有当初皇阿玛那番话,不是那个“全心全力辅佐新君”的承诺,他也许也会像老三老五那样,关起门来,不闻不问。清静了十多年,就不能清静下去?   皇阿玛那番话,他每个字都记得,也反复咂摸过意思,觉得不该是现在这样,可也没有把握一定不是。皇阿玛的心思太深,不是他想得明白的。不过,他明白皇阿玛最担心的是什么,希望他怎么做。不论如何,新皇已占得先机,而他承诺的是“全心全力辅佐新君”。对于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最重要的是大清江山,有些事过去了,就没有必要再去弄清真假。   看如今的情势,换一个人坐上那把椅子,其他兄弟也不会服气。无论是谁,坐在那把椅子上,都不会舒坦,也不会让别人舒服。皇阿玛希望过的兄友弟恭,齐心协力,早就没有可能。十四弟一直与他友爱,有时可谓言听计从,可当真坐上那把椅子,猜忌他防范他,也是早晚的事。   皇阿玛对他也有个承诺。如果皇阿玛选中的真是新皇,新皇应该明白他的心意。过上几年,待时局稳定,还是讨个恩典,去南边养老吧。给她扫墓也方便些。宝珠若是愿意,也一道去看看江南的青山绿水。   迟早,他们这些人都要去见皇阿玛,见列祖列宗,要紧的是自己心中无愧。   “王爷,王爷。”车夫赶着车,一直慢慢地跟在几步之后,发觉王爷心不在焉,凭着多年的习惯走错了路,赶上前来轻声提醒:“走错了。”   错了?允禩停下脚步,一抬头,已看见他亲自设计,住了二十多年的府邸。然而,确实错了!那里已不是他的地方。   从前的四贝勒府雍亲王府,如今已升格为潜邸。从前的八贝勒府与潜邸只有一墙之隔。让廉亲王一家继续紧挨着潜邸住着,显然是不合适的。依新皇准备将潜邸派的新用场,也需要更大的地盘。于是,新皇将故安亲王府赐予廉亲王做府邸,又给了一笔安家费。拆除了那堵墙,将原八贝勒府的地方并入潜邸。   他住了二十多年,一儿一女出生之地,承载了他一生无尽的得意失意欢喜悲伤的地方,已经不是他的家。   既已萌生去意,他倒不是太在乎。新的廉亲王府弄不好也住不了几年,公务繁忙,心境沧桑,他也懒得费心收拾,一切都交给宝珠。   宝珠对着不得已的搬迁颇为不忿,却也无可奈何。   仔细想想,娶得宝珠是他的运气,嫁给他是宝珠的劫数。成亲二十多年,宝珠没有过几天好日子,这样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拖累,没有尽头。倘若上天垂怜,让他实现对皇阿玛的承诺以后,陪着宝珠四下走走,看看名山大川,过几年神仙日子。   “八爷?果然是您。”有些熟悉的声音透出意外和喜悦:“给八爷请安!”   “你是——”看清对面的人,允禩也是意外而欢喜:“靖夷!你几时到京的?家中还好?你们家老爷子可还好?”   “前儿到的,原想过两日去拜望八爷,不想今儿在这里遇上。有劳八爷记挂,小人家中一切均好。有半年没见过老爷了,大少爷信中说老爷身体还好,只是不比从前健朗了。”   “那就好。”允禩满脸堆笑,却在心中叹了口气。长女的不幸对佟世海打击很大,好在度过去了。   两人原地站着,唠叨了会儿家常。   靖夷本不是话多的人,眼神偶尔四下里飘飘,似乎心中有话,不方便说。   允禩是个玲珑人,见状笑道:“我难得出来走走,竟遇上你,可见缘分。你各处走动,见多识广,正想听你说说南边的新鲜事儿。我还有个地方,要去转一下。你也先去忙你的。晚些时候,人间烟火,你陪我坐下,喝两杯,聊聊天,如何?”   靖夷略微沉吟,笑道:“遵命。”   允禩知情识趣,做事小心,知道靖夷一家处境有些微妙,一向仔细地不想把他们卷进漩涡。从前,他们偶有来往,多是通过寒水。那时,寒水名义上还是九阿哥的妾,与八福晋是合得来的妯娌,分出去单过,与娘家亲戚来往,合作生意,也无可厚非。自从寒水主动讨了唐九一纸休书,拿走楚言留在九贝勒生意里的那份财产,斩断夫妻缘分,就不再往先前夫家亲戚走动,人情来往都断了个干净。   九贝勒最好面子,冷不防被寒水照着脸面直来这么一下,叫人看了笑话去。恒亲王当日答应楚言必要时替她妹子主持公道,可并没想到真会有这么一天,本想两下劝和,不想九贝勒听得消息,铁青着个脸,亲自把休书和银票送到了恒亲王府,倒是没费他什么事。事情虽然希奇,没闹出风波,没什么嚼头,又关系着皇家颜面,爱看热闹管闲事的京城人啧啧两声,也就丢开了。   雍亲王出人意料地登上御座,隆科多拥戴有功。回想起来,有人怀疑寒水早从佟家得到风声,唯恐被牵连,才做出大不韪之事,又或者是隆科多授意,给九阿哥一个好看,取悦四阿哥。尤其,新皇对这位胆大包天的“前九弟妹”竟然颇为欣赏,并不阻止几位阿哥格格到她那里走动,还让四阿哥弘历传话叫寒水偶尔也进宫走动走动。   虽然寒水行事十分低调,除了谢恩和客套,也不去攀附新皇,与九贝勒亲近的那几家仍是十分不齿她的“另攀高枝”,“叛夫求荣”。就连敢想敢做敢言的廉亲王福晋宝珠,也薄有微词。倒是九贝勒一句话没有,被人当面问起,冷冰冰甩出一句:“那女人是谁?我不认得。”   允禩心思细密,猜想他夫妻之间必定有过什么重大嫌隙,多半九弟理亏,故而大方。寒水原先连九弟都不肯依靠,又怎是爱慕荣华的人?若说恨九弟委屈了她,不肯受他连累,倒有可能。可忍了那么些年,楚言一死,就不肯忍了,多半另有原因,大半还是为了怡安。既这么着,允禩也就主动断绝与她的来往,不想坏了她的苦心。   允禩到九贝勒府转过一圈,略微坐了坐,听了会儿弟弟的牢骚,劝了几句,看看约好的时间差不多了,就往人间烟火来。   靖夷已经先到。   允禩让心腹之人先引他进雅座包间,自己同过来请安叙话的宗室官员打过一圈招呼,这才进到那一间。   靖夷正在看墙上的字画。   允禩净过手,酒菜也已上齐。伙计伶俐地退出去,殷勤地带上门。   允禩做了个“请”的手势,领先在上手坐下,笑道:“这个包间别的没什么稀奇,只有一个好处,不必担心隔墙隔门有耳。”   靖夷早知道此处是九贝勒的产业,这一间大概是他们专门设计了留给自己会客用的地方,不用担心外人听去秘密。在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布小包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说:“楚言回来省亲时,寄存了这样东西在我这儿。要我一等新皇登基,尽快交给八爷。不巧,家中有些事故,拖了一阵子才上京。但愿没耽误八爷什么事。”   听见那个名字,允禩心中一颤,拿过那个布包,看见那仔细但是笨拙的手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这是她为他做的,让她如此郑重小心,会是什么?   “她没说,倒是留下一句话,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八爷该去看看。”   听见靖夷的回答令他一愣,原来他心情激荡之下,竟然脱口而出心中疑问。   包间里日常备有笔墨纸砚剪刀针线之类的杂物,虽然可惜,允禩还是仔细地挑开一边缝线。袋内的杏黄色令他心跳加速。   迟疑了一下,允禩取出那块杏黄的织锦,小心展开,看到再熟悉不过的朱笔字迹,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先离座行了个礼,这才仔细看内容。   “朕谕:着免持谕旨之人及其家眷子女一切罪罚,削其一切爵位,没其一切财产,赐京郊良田五百亩,使其颐养天年,钦此!”落款是“爱新觉罗玄烨”,时间是“四十五年正月”,盖的是先皇早年寄书诸皇子和亲近大臣用的私章。   心跳得太快,允禩有点头晕,有点目眩。这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旨意,大概也是皇阿玛写过的最没头没脑的谕旨!因为她,才会有。他可以猜到皇阿玛什么时候,为了什么缘故写下这道谕旨,她又是用了什么理由怎么着才求得了这道恩典。   她早就看清一切,知道他会有今日的境遇,也许还会更加不堪。她担心,婉言劝说,不果之后,苦心孤诣地为他求一条保命的后路。可是,楚言,你这样做,让我何以情堪?难道你不知道活着无味时,死并不可怕?   他紧紧盯住靖夷,目光锐利,声音沙哑:“靖夷,给我一句实话。她是不是还活着?”   靖夷愣神地望着那块锦帛。没想到她让他保存的竟然是先帝的一道遗旨!他手中竟然有先帝的遗旨!揣着走过大江南北,过了十多年的平静日子。饶是靖夷胆大,见多识广,经历过不少事,此时也只有发晕发怔的份儿,隐隐地,还有些后怕,有些伤感。   楚言的话,其实还有一半:“这东西,一定要私下里亲手交给八爷,不能给别人知道。倘或因为什么事,没来得及或者不方便交给他,就算了。你留下,传下去,万一几时得罪了官府,就打开,拿出来。”   他早猜到这件东西与官家皇家有些干系,却没想到会是圣旨。那么个人,到哪里都能过得好吧?   她还活着吗?那时在乌伦古湖,她还活着。那以后呢?他曾设法托东印度公司来华的英国商人与哈德逊联系,却被告知哈德逊已经离职,回英国去了。能问到的英国人里,没有一个见过听说过来自中国或者准噶尔的女人。   当初,她说过,她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她对英国对欧罗巴似乎很了解,很容易就能与那些西洋商人打上交道。她有无数奇怪的想法,和这里的人太不一样。也许,那个灵魂原本的家就在那一边,她只是恢复了自己的身份,回了家?如果那样,对于这里这些人,“楚言”还能算活着吗?   他还想到怡安,寒水,杭州那一大家子,自己的家人。廉亲王眼中跳动的希盼和欲望令他不安,虽然他不会伤害那些人,可如果得到他希望的回答,他会做一些事,那些事有可能影响和伤害那些人。结果,难以预料。怡安和老爷好容易才度过那一番伤痛!   一瞬间,靖夷做出了决定。一个谎言需要无数的谎言来维护。从他答应阿格策望日朗那日起,他就有这样的认知和准备。何况,这并不完全违背事实:“八爷,楚言她,早已不在人世。”   允禩的眼神近乎凶狠地瞪着对方,象要将他压榨一遍,挤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靖夷带着几分哀伤,平静的回视。一个身体,两个灵魂,他们都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允禩眼中跳动的火苗渐渐熄灭,回复惯常的温和淡然,又多了一分茫然失望。   是夜,廉亲王府中王爷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王爷心绪不宁,一宿未眠,也没办公务。   九贝勒府,一片愁云。   三日后,九贝勒允禟就要出发往西宁军前效力。这是新皇旨意,说句难听点的实话,是充军发配。   允禟把自己关在房中,歪在塌上,眯着眼出神,全不管外面那一大家子怎么惶然恐慌。   很早开始,九贝勒和雍亲王就只能维持着面上和气,心中互相提防嫌恶,有机会抽冷子就会互相来一下。一向,雍亲王人单力薄,比不得九贝勒这边有八贝勒敦郡王抚远大将军众兄弟和一大帮宗室官员,人多势众,财大气粗。这府里上上下下都以为九贝勒这边即使赢不了这场角逐,也不会输,没想到爆了个冷门,继位的竟是雍亲王。新皇从年青时起,就是出了名的小肚鸡肠,有仇必报,有怨必张的那种。把九贝勒送去西北军中,年羹尧眼皮底下,只是个开始。   九爷若能像八爷那样,承认新皇的权威,陪着小心办事,也许还有活路。可九爷不比八爷,这么多年顺风顺水,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再说,新皇加封八爷为廉亲王,根本也没给九爷机会。   皇位更替这些政治上的事儿,轮不到他们这些人操心,他们只是害怕。在九爷这艘大船上坐了这么多年,如今想下也下不去。狐假虎威的事儿没少做过,怕不早落进雍亲王那边的眼里。原指望九贝勒在,好歹拿个主意,不能逃生,拼个鱼死网破也是出路。可新皇也是个狠角色,上来就先把九贝勒这根主心骨抽走。他们该怎么办?   女人们想不到那么多,只是愁,愁自己的下半生,愁自己孩子的未来。有那么几位恩情薄的侍妾想起了先前的“佟氏”,心中羡慕。一样的不得宠,可人家见机得早,漂亮地抽身,还分出去一份身家。听说,新皇皇后都对她青眼有加,如今在郊外住着一个大宅子,用着一堆奴仆,另外还有好几处产业,三位阿哥和怡安格格隔一阵就往她那儿跑,宫中也时不时有些赏赐,日子又太平又得意。羡慕归羡慕,谁也没有她那样的娘家,那么个厉害姐姐,那么些大靠山,能让爷闷声吞下个哑巴亏。   廉亲王到访,众人如见救星,连忙往里迎。   允禟这些年长了不少肥膘肉,反应没那么快,手脚也没那么利索了。懒懒地下地,正由贴身丫鬟服侍着更衣理容,允禩已经迈步进来。   他二人从小亲近,原不讲究那些虚仪。此处又是允禟自个儿的小院,不许女眷出入。   允禩打量一番弟弟,戏谑道:“瞧你这副德行,也该到军前练练了。”   允禟脸色一变,一转身走到榻边,梗着脖子坐下,冷声问:“怎么?你是替老四来做说客的?”   允禩挥挥手,替他打发掉丫鬟,叹道:“再怎么着,他也已经是皇上。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嘴上好歹尊重些。礼法规矩摆在那儿,犯不着为这些小事吃亏。”   允禟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老大的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你这个样,叫我怎么放心?”允禩叹息着,从怀中取出一样事物递过去:“年羹尧不是好相与的,怕不比他主子还要阴狠三分。这个你收好了,必要时用来保命。”   “年羹尧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当初也不是没抱过你我大腿,如今威风了!我倒要看看他敢对我怎样!你又有什么法宝,能降得住他?你——”允禟漫不经心地接过那个看来破旧的布包,以为是年羹尧的什么把柄,没想到竟掏出一张杏黄织锦,惊得跳了起来,小心摊开放到桌上,急切地审视。   “是真的!这是怎么回事?皇阿玛怎么会——”   “知道就行了。”允禩打断他的语无伦次,重新把那道遗旨叠好,收进袋中:“收好了!就是近身之人,也别让看见。这么个袋子放在你身上,倒让人起疑,叫人另外做一个吧。回头,把这个袋子还给我。”   允禟还在想着那道谕旨,猛然明白过来:“难道是她?”   允禩没有说话,眼神却承认了。   “她——”允禟张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她弄来这个,一定是给八哥的。可她不是死了?难道她老早就知道八哥可能用得上这个?那个女人身上,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   好半天,允禟笑着叹息:“八哥,从前我总觉得你傻,那般对她不值得。如今看来,弟弟我错了。有她,有宝珠,你这辈子就不比人差了。”   允禩微微一笑:“这话我爱听。”   “她是给你的,我怎么能拿。”   “她给我,不过是以防万一,并不是非要给我用。我人在京城,封了亲王,周围有那么多眼睛,上面那位就算要动我,也得明着来,先揪足了我的错才行。而你去西宁,这路上随便就是机会。年羹尧又是个心狠胆大的,有他主子撑腰,没什么不敢的。我也不放心你的脾气。能镇住年羹尧的,除了他主子,就只有皇阿玛。他毕竟是前朝留下来的人,皇阿玛从前也赏识提拔他。人虽不在了,余威尤存,违抗旨意的事,他还不敢做。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把这张底牌亮出来。上面这位手下可网罗了不少能人。九弟,你要好好的,别让我伤心!”   “八哥!”允禟十分感动,沉吟片刻,总觉不甘:“八哥,难道你就这么认命了么?你觉着,现在这样,真是皇阿玛的意思?我总觉着,皇阿玛属意的还是十四弟,要不,太后也不会那样,那位对十四弟也不会那么狠,连母子见上一面也不许。我看,他是怕太后和十四弟手里各有些凭据,凑到一块儿弄出了实据——”   “九弟,这些话,以后别说了。事已至此,多言无益。”   “八哥,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做儿子做臣子的,要尽孝要尽忠,总不能搞错了皇阿玛的意思,奉一位伪皇。”   允禩皱眉:“九弟!”   “八哥,我知道你的想法。那位已窃得先机,我们处在劣势。可就算没有把握,还是值得一试。那位立足未稳。老十三忠心能干,可在府里关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还摸不清朝堂上的事。所以,他才要笼络你。京城有隆科多,外面有年羹尧,他真能用的,也就这么两个人。要不,也不会给他们那么大的权柄。这两人,能干是能干,也都是见风使舵的高手。宗室百官心中存疑,虚应的多,没几个真肯为他效力。只要有人振臂一呼,拿出点实据,未必不能扭转乾坤。只要我们几兄弟一心,联络京中外省官员,以八哥你的人望智慧,我的财力,老十在宗室皇亲中的影响,老十四的军功声名和太后,此事少说也有七分可为。我这番去西北,还可借机笼络蒙古各部。那位想整治我们,我们也可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允禟说完,紧张地等着允禩的呼应。能把老十老十四团紧,调动起宗室皇亲官员的,只有这位八哥。最了解新皇,最善谋划的,也是他。少了他,七分把握只剩两分不到。   允禩又怎会不明白?皇阿玛不让他走,要他许下那么个诺言,也是因为这个吧。因为明白他的能量,明白他可能的作用,不管一些事是真是假,他的心是忠是奸,皇阿玛都不敢重用他,信任他。这一点,她早就看到,所以劝了他那些话,总不放心,所以求了这道旨意。确实,有了这些,再怎么着,他这辈子也不比人差了!   “九弟,你说得也有道理。可你忘了,这天下原不是我们满人的天下。平定三藩以后这么多年,表面上是太平了,汉人里仍有势力蠢蠢欲动。说句对皇阿玛不敬的话,皇阿玛留下的这个朝堂不好管,皇阿玛留下的这个江山不好坐。你可知道皇阿玛最不放心的是什么?就是我们这些兄弟。倘若我们自己先斗起来,你死我活,给了外人可趁之机。就算我们赢了那一位,可江山已经不姓爱新觉罗,满人已经被赶回山海关外。我们又算赢了么?赢了什么?一个罪人的名声?不要说满汉有别,就看从前汉人的江山,这样的例子也不在少数。退一步说,没有汉人起兵,江山还是满人的,我们斗下去那一位,是不是又会有旁人来斗我们?我们几兄弟之间,是不是还要斗一斗?”   “八哥,你怎么这么说?咱们兄弟几个——”   允禩淡淡打断:“咱们兄弟几个一向是亲近,可那把椅子太小,只坐得下一个人。其他人都得跪着。皇阿玛不在了,谁也不能证明自己就是皇阿玛选定的人。只要是皇阿玛的骨血,都有资格坐那把椅子,不是么?虽然跪着,倒也可以做摄政大臣,可难道要扶持一个孩子坐上去?就说本朝,摄政大臣顾命大臣都是什么下场?”   允禟一惊,说不出话来。想不到八哥这么些年,境遇凄凉,面上温和如初,心里实已将世情看透看破。   “九弟,谋事在人,可成事,还在天。不管皇阿玛原意如何,那一位能坐上那个位子,是他的命数。咱们没有那个命,可也有咱们自个儿的造化。你富可敌国,坐拥美女如云。我有——宝珠,和一双儿女。说实话吧,我如今已不争什么图什么,只想好好干上几年,对得起皇阿玛的教导,叫皇上知道我并无贰心,回头看在勤恳辛劳的份上,容我归老田园,和宝珠安安静静地走完余生。你这些年肢体不勤,耽于享乐,养得这脑满肠肥,也该活动活动,消消食。西北是辛苦,却也别有风情,老十四去得,楚言去得,你自然也去得。就当是去历练,长长见识,过个两三年,皇上找不到你的什么茬,估计也就让你回来了。你还做你的生意,玩你的女人。”   允禟半张着嘴,不认识似地望着这位兄长。   允禩也知道这番话起不到什么作用,不过是堵住他拉自己入伙的心思。允禟早不是小时候跟着他,凡事先征求他意见的弟弟。他铁了心要干的事,谁也拉不动。好在还有个保命符,至少能留住性命。   想想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走了,这两天忙,不过来了,到时候再过来送行。路上辛苦,你这几天好好养养精神。那边冷,多带几件大毛衣服,应急的药丸也多带些。”   允禩走了。允禟呆立了一阵子,又把那道谕旨拿出来细看了一遍,小心收好揣进怀里,歪回榻上发呆。   “小的是佟记首饰铺的伙计,请老伯往里面送个话。夫人要的那套首饰打好了,掌柜的让小的送过来请夫人瞧瞧,若有不满意指出,再拿回去改。”   听说是佟家伙计,门上不敢怠慢,连忙传信进去。   “我最近定了首饰么?我怎么不记得了?”寒水狐疑道。   丫鬟欢儿笑道:“夫人没听见么,是佟老爷子的铺子。说不定是老爷子心疼夫人,自个儿给您定的。”   “老爷子给的,就更不敢要了。不定想叫我替他办什么事儿呢。”这么说着,寒水还是让人请进来,让到厅上奉茶,叫婆子把首饰盒拿进来。   不想那伙计却坚持要见了面,亲手把首饰交给寒水。   寒水有些作难。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总容易惹闲话。从小在生意圈里长大,她倒是不在乎,遇上姐姐老九那些人,也是不把世俗成规放在眼里。想做生意就做了,想逛街就去逛,门面上的事自有旁人打点,也没人敢说他们什么。倒是“离婚”以后,大小有了点“名气”,遇事谨慎了许多。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她比寡妇还不如。   生意上的事,多年下来,也有了几个得力的伙计,都交给他们,自己轻易不出面。有那么些大靠山,也没什么人不知深浅,敢对她怎样。外出走动的也少了,除非血亲至交,一般不来往。   这伙计以前来送过东西,有婆子认得,不过,总是个陌生男人。欲待不理,又怕他是替老爷子传要紧话来的。耽误了事情,老爷子倒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可找上门来唠叨,烦也能把人烦死。   命人在大厅的一边支起一道竹帘,寒水带着几个丫头婆子从内门走到竹帘之后:“老爷子要你传什么话?说吧。”   “老太爷的话,在盒子里。老太爷不想让旁人知道,还请夫人让底下人离得远些。”   寒水心中腹诽,骂佟尔敦老而成精,一点破事儿都弄得神神秘秘。身为小辈,还得乖乖照办,让婆子接过首饰盒,然后让她们退下。   一眼看去,十来件。金玉宝石,价值不菲。面上有一张对折的字条。   “我要去西宁,明日走,你来送我。放乖点!”熟悉的字迹,霸道的口气,寒水重重噎了一下,气得差点把首饰盒摔了。   早知道那人钱多烧得慌,最爱拿银子砸人,想不到连佟尔敦的伙计都被他收买了。冒她叔祖的名头送来这么个字条,他把她当什么人?又把佟家当什么了?   “老太爷叫你传的就是这么句话?!”   伙计听出她口气不豫,有点害怕。得罪这位夫人,告诉老太爷,老太爷发怒,没他好果子吃。连忙跪下磕头:“夫人恕罪。这套首饰确是在我们铺子定的,用料都是上好的,九爷要的又急,做好了,九爷亲自看过,才说是送给夫人的,只有夫人满意了,他才给钱。掌柜的让小人送过来,请夫人过目。九爷说,直说,夫人必定不见不理,叫小人见机行事,务必亲眼看着夫人打开盒子。小人不是存心欺骗夫人,请夫人宽恕。”   “罢了。没你什么事。”寒水叹口气。那人从来都是个无赖!这伙计也没说老爷子传话,是自己先这么想,他不过顺势接过话头。   “那么,夫人可有话回给九爷?九爷说,倘若夫人不收,或者不回话,他是不付钱的。”   混蛋!寒水咬了咬牙:“替我谢谢他,让他破费了。祝他一路上,吃饭不噎着,喝水不呛着,睡觉不着凉,骑马不跌下来,不给风沙埋了,不冻成冰棍。至于我呢,这些日子犯头疼,大夫不让出门。好了,你去吧。”   伙计不敢多问,老老实实转去九贝勒府,提心吊胆地鹦鹉学舌一番,原以为要挨一顿好打,不想一向暴虐的九爷笑呵呵地听完,摸着胡子直点头:“不错,不错,差不多的都替我想到了。”痛痛快快给了银票,还打了赏。   伙计欢天喜地,又摸不着头脑,自回铺子交差不提。   寒水回到房中,想起那人作弄,心中烦恼,把那些首饰拿出来,丢了一桌子,发现首饰底下压了一个小布袋,微微打开一个口子,瞟见那抹杏黄,吓得一个机灵。   不知是什么烫手又要紧的东西,他竟用这个法子塞给她,逼她替他保存!该死的老九!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   想起自己那不知男女,不知死活的孩子,寒水的心疼得发晕。皇上明显是不想容他,他这一去只怕凶多吉少,临走也不肯好好告诉她孩子的下落。她想独善其身,也是想着以后他若有个好歹,她还能有点能力帮帮他,帮帮他的妻妾孩子,可他——临了还要设局拖她下水。   袋中到底是什么,寒水不敢想,不敢看,也不敢扔,踌躇再三,小心塞进了日常拜的观音像里。   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留他一条命吧,好歹叫他给我一句孩子的实话。您保佑我的孩子活着,活得好好的。老九做的坏事,让他自己去受。他受不过来,报应在我头上也行。观音菩萨慈悲,保佑我的孩子无病无灾!   “做的略大一些。筱毅的脚还在长。”寒水吩咐着正比划着画尺寸的皮匠。   怡安在一旁说:“靴子不合脚不好走路。还是要做得正好。等小乙哥哥的脚长长了,再做一双就是。”   筱毅忙说:“做得大些好。可以穿厚袜子,大不了在前面塞点棉花。这么漂亮的鹿皮,做靴子,可惜了。”   怡安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他们哪年不要杀几头鹿?”   怡安于自己的穿戴用度上从不留心,反正总有人替她打点妥当,却是头年听侍卫们说起牛皮靴子虽然结实,厚重硬实,不及鹿皮软靴轻巧舒服,上了心,讨来一整张硝制好的鹿皮,要给筱毅做双靴子。   寒水明知鹿皮软靴对于筱毅他们来说华而不实,也不说破,可巧筱毅跟着靖夷进京来,怡安今儿也出得宫来,便命人找来了皮匠。   皮匠量好尺寸,比划了一下,笑道:“这张鹿皮怪大的,做完一双靴子还能剩下不少。夫人和格格可还要做什么?”   怡安想了想:“再做一双给靖夷舅舅。”   寒水点头笑道:“还算有点良心!你靖夷舅舅没白疼你。”   怡安问皮匠:“做两双靴子够不够?不够我再去要。”   不等皮匠回话,寒水抢着说:“够了。这事儿交给我,你别管了!”内心着实怕这小祖宗为了鹿皮又去折腾事儿。   “鞋底能不能垫两层水牛皮?”见怡安不以为然的表情,筱毅解释说:“鹿皮太软,垫两层水牛皮,走起山路不硌脚。”   靖夷住在城中旧居。寒水命人带皮匠去那边替他量尺寸,打发他去了。   见没有外人,怡安先问起芸芷的近况:“前一阵,听姨姨说,舅母病了。好了么?”   筱毅眼中闪过一道忧色,却笑道:“好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需要将养一段。”   寒水插嘴道:“你回去,记得对你娘说安心好好休养,少操心。有什么需要的,吱一声。都是一家人,客气起来倒见外了。”   筱毅连忙答应了。   怡安想了想:“听说白云观道士念过经的护身符挺管用,回头我去求一个来。再去潭柘寺请尊佛像回来。你带给舅母,保平安。”   “那么着,佛爷道爷还不得先打起来?”筱毅十分好笑。   怡安想象道士和尚打架,觉得有趣,咯咯笑起来。   筱毅拿出带给怡安的东西,给她看,一边一样一样地解释来历。   怡安得了楚言幼时攒的小玩意,也继承了收集的爱好。最感兴趣的是石头。故而,筱毅不管走到哪里,总留心有没有漂亮的或者特别的石头。每回上京,他的行李总是特别重。   每块石头都有故事。筱毅说,怡安问,从石头,行程,慢慢说到各处风光,风俗民情。   怡安无限向往:“几时能亲眼去看一看就好了。”   “你几时想去,我带你去。”   怡安一脸落寞:“我也就只能偶尔在京城四下走走,还是皇法玛和皇上的特别恩典。”   筱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寒水坐在对面,望着一双小儿女,感受着他们的情义,也隐隐地有些难过。怡安的未来,有可能改变吗?   “夫人,格格,四阿哥来了。”   话刚落音,四阿哥弘历已经兴冲冲地走进来:“姨妈这里莫非又有什么好东西?把怡安召来了?”   寒水与九贝勒没了关系,自然不好再叫“九婶”。怡安与寒水的关系,寒水与当初雍亲王府的来往,却断不了。那时,雍亲王就命几个儿子跟了怡安叫姨。如今,虽然水涨船高,这称呼仍旧保留下来。   虽然被弘历唤作姨妈,寒水带着筱毅仍然行过君臣之礼。   弘历的眼睛盯着筱毅,脸上笑着:“这位,莫非就是姨妈的义子筱毅。”   “是。草民见过四阿哥。”   “听说,怡安常命你帮着寻些东西。这回,又寻什么了?这些石头可有什么稀罕?”   “草民见识浅薄。不过看着有些别致,带回来给格格看看,兴许有格格看得上的。”   不想这人貌不惊人,对着皇子也敢绵里藏针,四阿哥有了兴味,还想再说什么。怡安已经站了起来:“我也来了一会儿了,要往别处转转。姨姨,我先走了,下回再来。”   弘历挑眉笑道:“我才来,你就要走,莫不是嫌我坏了你的兴头?”   “不是。”怡安抿嘴一笑:“我原就等着你来。你来了,我可不就该走了?”   弘历微愣,小心地问:“你怎知我要来?等我来做什么?”   “我不知你要来。等你来搬东西。请四阿哥帮我把这些石头搬到外边车上去吧。”   弘历眼珠微转,语气无奈:“这些石头,你全要带回宫?”   “嗯。反正宫里地方大得很,放得下。”   筱毅垂着头,强忍着才没笑出来。就知道,这丫头乖起来极乖,捉弄起人本事也是一流。   对这点,弘历更是深有体会,当下苦着脸:“你怎么就能知道,我偷了几天懒,没活动筋骨?”果真上前把石头收进箱中,抱着就要走。   怡安拍手笑道:“弘历也会偷懒?可算被我逮着了。”   他们小孩子斗嘴玩耍,寒水却怕四阿哥万一闪着腰砸了脚,又是一段是非,连忙叫了小厮进来,把那箱石头抬上怡安格格的马车。   弘历是骑马来的,把那马交给随人牵着,自己挤上怡安的车,笑问:“你要去哪里?”   “这会儿去八叔那儿,正赶得上午饭。昨儿听弘时说,八婶弄来一坛上好的红糟,做出来的糟鸡糟鱼糟笋,堪称一绝。”   弘历脸上一僵,皱眉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皇阿玛不喜欢我们往八叔那儿去。你想找地方蹭饭,不如咱们去十三叔府里?十三婶最会张罗小菜。”   “怡亲王府去过几回了。我今儿偏想吃红糟。”   “那,咱们寻个馆子吧?专做江南菜的馆子,多半会有红糟。三哥那是赶巧。你预先也没说,这会儿巴巴地跑了去,非要吃红糟。八婶那个人的性子,可不是谁支使得动的。弄不好还嫌你拿她家当饭馆,生闲气。”   怡安怪道:“你们怎么都说八婶性子不好?我看她挺好的,心直口快,爽利!”   “我不是说八婶不好,是说你这么跑人家家去,点名要吃这样那样不好。”   “那你说去怡亲王府,还不是一样?”   弘历笑道:“我可不象你,有啥吃啥。”   “你有啥吃啥,他们福晋可不敢怠慢了你。”   “所以,依我说,咱们谁家也别去,下馆子得了。”   怡安沉吟不语,撩开车帘向外张望,突然指着那边一堆人:“他们在吃什么?看着怪香的。”   随行的侍卫吓坏了:“格格,那可不是您能去的地方。”   “爱新觉罗的天下,我们哪里去不得?”弘历率先叫停车:“我听皇阿玛说,当初,他还带着十三叔和你娘去过穷人苦力吃饭的地方。怡安,咱们今儿也去体验体验民情。”   怡安被他牵着手,笑嘻嘻地跳下车,往那边跑,把廉亲王府的红糟忘到了脑后。   一群侍卫随从叫苦不迭地赶上来。   皇后   廉亲王府大门洞开,迎接凤驾。   “皇后驾到,廉亲王福晋见驾!”尖利高亢的声音拖腔拖调地催促着。   廉亲王福晋宝珠身着大礼服,悠然站在对面十几步外,面带微笑,语气从容:“恕我老而迟钝。还望公公明示,今儿来的,是皇后,还是我家四嫂?说清楚了,我才好行礼,免得弄错了。”   司礼太监一愣,正想说皇后就是皇后,怎么着首先都得行国礼。   “八弟妹说的是。”皇后已经接声,撩起珠帘,扶着贴身太监的手下车,满面含春地走上前:“我在宫里呆得有些闷,特特地跑来找八弟妹聊天拉家常,叙叙妯娌之情。一家人,这些虚礼还是能省就省,没得坏了你我情谊。”   宝珠淡淡一笑,上前两步,福了一福:“见过四嫂。”   皇后亲热地携了她的手,一同往里走去,口中笑道:“八弟妹精神气色还是那么好,真让我羡慕。”   “四嫂取笑了。砧板上的鱼肉,终日惶惶,哪比得上四嫂心舒体泰,富贵逼人。”   皇后脸色微微一变,到底维持住了和煦的笑容,不曾露出裂缝。   来之前就知道,这个差事不好办,劳而无功不说,多半还要惹些闲气。论起娘家出身,在一堆妯娌里,这位八弟妹是最高贵的,打小受宠,心高气傲,性情如火,先前对着皇阿玛都敢顶撞两句,后来连遭打击,性子收敛了不少,可那份不服输的劲头并没下去。能让她看得上的人少,能让她放在心上的更没几个人。私心里,她对这位也有些佩服,虽无深交,也无龌龊,一向还能说上几句话。自己这么个人,大约勉强还能入她的眼,做说客?皇后有自知之明——差得远呢。   皇上开了口,她不能不走这一趟。会想到这么个法子,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要说病根子,其实就在皇上自己身上。接手了这个江山,许多事要做想做,人事上乱纷纷,没多少人好用可用,眼前有廉亲王这么个人才,皇上心里是极看重的。可他向来多心,十好几年陪着谨慎过日子,更加好疑。不但是他,他们那些兄弟都是一样,一点事儿都要在心里过个几回,品咂半天,明明介意渴望的,面上非得做得淡淡的,暗地里咬牙切齿,表面上还要手足相亲,既要提防着别人下绊子,自己又想逮机会给别人下个套。这样的日子,过了近二十年,谁也不能对谁完全放心。更何况,皇上和廉亲王之间原本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嫌隙,原先的八贝勒府被并进了潜邸,廉亲王虽然表现得低调恭顺,可要说心里没丝毫怨恨,是不可能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在皇上,都做不到。一来本性使然,二来存心试探,皇上刻意挑了廉亲王几回小错,大动干戈,看他反应。倘若廉亲王据理力争,与皇上辩驳,皇上发过一通怒,反能减去几分疑心。可廉亲王一味忍让,皇上探不到他的底,越发不安,一而再再而三苛责训斥,结果没能迫出廉亲王的真心话,却使得他开始敷衍了事,见风使舵,更冷了一干朝臣的心。   皇上发现错了,有意挽回。身为九五之尊,断没有向臣下赔礼认错的事,只有请人居中说和,叫廉亲王先给个台阶,表现一下,然后皇上投桃报李,表示宠信,才好成就兄友弟恭君臣一心。只是,这个说和的人不好找。身分不够,不行。皇上信不过,不行。廉亲王排斥忌讳,不行。   同胞兄弟不少,多是等着看皇上热闹的。小的几个办事还算尽心,资历能力都差了一头,在廉亲王跟前根本没分量。怡亲王早年深得先帝喜爱,与众兄弟交好,后来闭门读书,没有参合进那些事,温和圆通,本是个极好的人选。只是,怡亲王与廉亲王间也有些提不得的往事,在一些政务上又有分歧,两人之间始终淡淡的,私底下几乎不来往。皇上想来想去,没法开口,委屈最喜欢的弟弟替他向另一个不喜欢的弟弟低头。   想来想去,就只有皇后。皇后出马,不能直接找上廉亲王,只能走个曲线,找上廉亲王福晋,请她转达皇上的愿望。廉亲王福晋是个什么样人,皇上不是不知道。晋封廉亲王时,廉亲王福晋那句答谢的话传到宫里,气得皇上少吃了一顿饭,对廉亲王的猜忌也有一些从那上面来。就算廉亲王福晋不识抬举,皇后亲临,传进廉亲王耳中,以他的聪明,应该能猜到皇上的好意。顺便也看看,不领情皇上好心的,到底是廉亲王,还是,仅仅是廉亲王福晋。   皇上能想到她,皇后心头颇有几分喜悦。三十多年夫妻,在他心里,最信得过最能为他分忧的,还是她。所以,明知不好办,结果多半要让皇上失望,皇后还是来了,带着极大的诚意。可没想到,廉亲王福晋比她预料的还要不合作,句句含渣,咄咄逼人,毫不退让。   好在皇后的涵养极好,抱定了尽人事的心情,全不计较,始终亲亲热热,温言细语,搜肠刮肚找出许多不容易引人误会的话题,不露骨地说了许多称赞感佩的话。然而,廉亲王福晋也抱定宗旨,不回应皇后的热情,脸上虽浮着礼节性的笑容,眼神始终疏离,回应的话勉强不至失礼,却是简短冷淡。   皇后本不健谈,勉强支撑一阵,就有些冷场,强自笑道:“八弟妹搬迁新居,我还没来过。早知道八弟八弟妹最会收拾宅子,可否请八弟妹带我四下走走看看。”   宝珠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恨意,起身笑道:“皇后驾到,蓬荜生辉。皇后娘娘若不嫌地方简陋,污浊了您的玉趾,就请跟臣妾来吧。”   她突然换了称呼,皇后心中有些不好的感觉,略一沉吟,命随驾之人都在原地等候,只带了贴身太监高无愚,跟着往后园走去。   亭台楼馆,花草树木,打扫得干干净净,却无动土翻修的迹象,有些地方油漆剥落,有些地方长着杂草,虽是两代亲王府,比之当初八贝勒府的精细齐整,破败荒芜。   想他们迁到此处,也有些时候,皇后暗暗有些难过,小心问道:“当初内务府不是拨了一笔款子,专供整理修葺王府之用?可是不够?”   宝珠目光微闪,打量着这个园子,沧桑一笑:“那笔款子,还一分未动。皇上皇后也把我们看得太穷了,我们虽穷,自家住的房子,修葺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不过是老了,乏了,再没有那份心思力气。”   眼睛微抬,遥望着故居的方向,苦笑道:“原先那处,还是他开衙建府,皇阿玛赐的地方。当是他少年心性,好挑剔,依着自己的心意,整个儿重新弄了一遍。就那点钱,东挪西凑,花了不少心思,还亏得有九弟帮衬。我二人大婚,在那里。一时恩爱,一时争吵,都在那里。两个孩子在那里生,在那里长。笑也在那里,哭也在那里。得意时在那里,失意时也在那里。原以为好好歹歹,总是要一辈子住下去,只怕死也是死在那里。谁知——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说搬就搬!现在这个地方,总不习惯,也不知能住多久,懒得收拾了。”   皇后心中恻然,颇有期期。她也有那样的感觉。都道搬进皇宫,执掌凤印,母仪天下,贵不可言,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在家的安心感,夜间常常辗转不能入眠,回想在潜邸的时候。   还是个孩子的她,被抬进那座府邸,第一次见到他,从此一心一意跟随他,兢兢业业地坐着那个府邸的女主人。那个府承载了她少女的羞涩,期待的喜悦,为人母的满足,失去的悲痛,承载了她的青春岁月,无尽付出,说不完的喜怒哀乐。   雍王府的规矩虽大,地方并不大,他有他的事务,大多时候也不算太忙。有什么事,请一声,他总会来。偶然妻妾围坐,夫妻叙话,儿女绕膝,也觉其乐融融。进了皇宫,规矩排场更大,他更忙,难得能见上一面。他壮志得酬,她总是替他高兴。她的难过辛酸,还无法象这位这般直率地说出来。   她也知道,他们失去家园都是因了皇上,可,这却怪不得皇上,礼法如此!他们的府邸不幸挨着潜邸。就是皇上,也没法子。为解决这件事,皇上还费了点心思。   “此处原是安亲王府,建制格局都是最合适不过的。弟妹幼时曾在此居住,荣归故里,故地重游,总有几分亲切。有弟妹操持,廉亲王和孩子们适应起来总会快些。”   “是啊,故安亲王府。物在人非!”宝珠冷笑:“安亲王子孙不争气!我那些姑舅兄弟获罪削爵除籍,安亲王子孙不得不搬出去,这才轮得到我这个外孙女儿搬进来。皇上好心,怕我们不知好歹,重蹈覆辙,让我们住到这里,时刻提着醒呢。”   皇后勉强笑道:“皇上并没这个意思。弟妹多心了。”   “多心么?再怎么多,我们的心眼也不够用。要不,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境地。要死要活,不过凭皇上一句话。我们也看淡了,脑袋一日顶在颈上,就混一天日子吧。”   “弟妹这么想,可叫我们——”皇后顿了顿,只怕越扯越远,还是直点来意:“皇上于众兄弟中,一向极看重廉亲王的才干,实在是想委以重任。有些误会——”   “误会?皇后怎么说起误会?”宝珠好笑道:“雷霆雨露莫非皇恩,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何来误会?岂敢误会?”   皇后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被堵了回去,为难片刻,诚恳地说:“八弟妹说得不错,有些事已成事实,多说无益。只是,大清江山,祖宗基业,不单是皇上的担子,也是爱新觉罗所有子孙的责任。先帝在世时,总希望阿哥们和睦相处,同心同德——”   宝珠摇摇头,笑道:“四嫂,你可真是个难得的贤惠人!男人的事,我说不清,也不敢说。这些妯娌里比起来,还真只有你配母仪天下。你想要我去劝他?皇后何不劝劝皇上?一般是先皇骨血,哪一个是能被女人拖着走的?他的心意又岂是我劝得了的?难道在四嫂眼里,我真是泼妇,他真个惧内?原先,倒有一人,兴许能劝劝他,可惜,已经不在了。”   “能劝得住的人,已经不在了。”这话她暗地里也说过,在皇上太后还有十四贝勒闹僵,相持不下时。   皇后默然,却听宝珠喃喃道:“她是个聪明人,不肯趟这趟浑水,早早抽身。最后索性一闭眼,省了心。她若活到今日,不知该如何自处。她最在意的明明是他,帮的却是你们。”   皇后大惊,一颗心蹦蹦乱跳,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生怕有人听见。见最近的高无愚垂首站在二十步外,其余侍卫远远在花园入口警戒。慢慢放下提起的心,又悄悄攥紧了拳头。   方才这话,若是传进皇上耳中,廉亲王一家不知会如何,只怕还要连累了怡安。   如今,她膝下只剩了怡安。在那深宫里,只有怡安陪着她,温暖着她。她无论如何不能失去那孩子。   怡安乖巧懂事,只是爱顶撞皇上。固然出于天性的那点刁蛮,大半却是因为皇上的包容。皇上肯包容怡安,先帝在世时有一半因为先帝爷的关注,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很早以来习惯对那个人包容。皇上叹气发怒管束,心里却喜欢而且纵容着怡安身上她母亲的影子。   不但是怡安,与她沾边的人,只要不同他作对,不碰触他的底线,他都肯多少给些照拂,网开一面。   她远嫁,带走了他们兄弟间最后的友爱和睦。后来那些年,皇上虽然没有遭遇冷遇打击,活得也不痛快,思虑深重,谨慎多疑,轻易不敢相信什么人。他本来不善隐藏情绪,那些年极度隐忍,辛酸苦楚胸中抱负,全都埋在心里,连她也不说。未必真是信不过她,不过,出之口入之耳,就可能被人窥见,以为利用。她知道了,就算不说,也有可能带出几分,被人看出端倪。   可巧,有这么个人,从前就拨动了他的心弦,令他疼惜,令他欢喜,又迫不得已,远远地离开了这是非场,偶然送来一丝关怀一缕春风。那些岁月,她成了他心中最隐秘的温暖和亲近,永远的解语花。总觉得他明白她,她明白他,心若比邻,却因为一点无力而遗憾,远隔天涯。万里关山,阴阳相隔,令他惆怅,也令他安心。她不会卷进来,不会出卖他,不会看见他的软弱和不得已。   她是他心里最甜美的秘密,最隐秘的爱恋。她走了,死了,他抚养她的女儿,照拂她关心的那些人,想象着她的感激和欢喜,欢喜而满足。付出的多,要求也多,体谅她无奈琵琶别抱,却认为她的心和情该是他的。过去的一些事,是他心中的刺,他为她找理由,代她解释,让自己忽略。可刺毕竟扎在那里。   这女人,为了一点愤恨,一点不甘,不明智地扯出她,翻出一段禁忌。被他听见,不知会怎样恼火,会不会在盛怒之下,迁怒怡安?   这人其实没变,爱逞口舌之快,自己不痛快,便想让别人不痛快。她恨皇上,会很喜欢往皇上的痛处戳,不在乎后果。   皇后不能放着她去伤自己最在意的两个人。   话不投机,多留无益,皇后强打精神,说了几句场面话,摆驾回宫。路上闭目沉思,拿定了主意。   “主子,八阿哥同和惠公主请安来了。”   正在闭目养神的皇后一惊,猛然睁开眼,却不说话。   贴身大宫女吓了一跳,惶恐地垂下眼帘。   皇后定下神:“福惠和淑儿来了么?扶我起来吧。高无愚呢?”   “回主子,高公公被皇上召去问话,还未回来。”宫女灵巧地为她披上外衣,整理云鬓。   “唔。”皇后心里其实一直挂着这件事,方才猛一听见“八阿哥”,竟惊了一下。毕竟,那么多年里,说起“八阿哥”,指的都是那一位。她这么做,也算落井下石,对那一位不公平,有些心虚。   她和那位无怨无仇,冷眼看他这些年遭遇,还有些可惜。可他娶了那么一位福晋,祸从口出,早晚的事。她暗中这么一推,只是怕那女人对着别人也没头没脑地扯出不相干的人,伤了皇上,害了怡安。那一位当真对她深情,怜惜怡安,应该能体谅她的为难。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雍正皇帝不怒自威。   高无愚匍匐在地,惶恐地打着颤。   “朕问你,皇后和廉亲王福晋都说了些什么?你听见了多少?”   “回皇上,皇后和廉亲王福晋先前在厅堂里说话,奴才听见了,都是些寒暄客套。皇后娘娘一片和蔼,廉亲王福晋有些爱搭不理的。后来,皇后和廉亲王福晋去了园子,奴才站得远,听不清。只知道皇后的声音极是温和可亲,廉亲王福晋的声音较为尖锐,还冷笑了好几声。后来,廉亲王福晋拔高了声音,断断续续有些飘进了奴才的耳朵。皇后听见,脸色变了,说了两句,就过来叫回宫。”   “你听见了什么?说!”   “奴才没听清!只觉得是些不好的话。”   “说!”   “是。奴才听见廉亲王福晋提到几个人。有先帝爷,有太后,有十四爷,还有隆大人。”   “你还听见了什么?”   “回皇上,没有了。奴才真的再也没听见什么了。”高无愚身子抖得像筛糠一般,声音哆哆嗦嗦,不住磕头。   雍正皱着眉,猜想他一定还听见了些什么,不敢说。世上又有几个人能那么胆大包天,敢枉议君主!   让皇后去走那一趟,他不会单单坐等皇后的回报。皇后还在与廉亲王福晋谈话,他已得报,廉亲王福晋拒绝参见皇后,态度傲慢,言辞无礼。心中已有些后悔,不该白白让皇后去受那女人的气。   皇后回来,只说自己无能,不能说服廉亲王福晋,该说的都说了,不知能不能传到廉亲王耳中。   他问细节。皇后笑着叹道:“那一位的性子,皇上也不是不知道。心直口快,口无遮拦,几时肯服过软?皇上也知道,是个有口无心的人,没必要计较。”   皇后心软慈悲,端庄大度,他一直深为敬爱,又怜惜她因为自己才受了这顿闲气,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勉强,隔了几天,找个借口把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高无愚叫来询问。想不到,廉亲王福晋竟敢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是她自己这么想,还是听老八说的?   他倒不怪皇后有意隐瞒。皇后自然知道,没什么瞒得过他,那些话他也不是没听过,不过是不想让他难过罢了。   雍正对这位弟妹,一直看不顺眼,对她娘家的一大家子,也没什么好感。他那般治安亲王子孙之罪,占了他们从前的府邸,那女人会搬弄那些是非,也不奇怪!   雍正冷笑一声。安亲王外孙,公主之女,廉亲王福晋,朕到要看看,你能高贵到什么时候,硬气到什么时候!   “下去吧。”   “是。”高无愚战战兢兢地推出殿外,腿脚无力,过门槛时险些跌了一跤。高无庸手下的小太监扶着他慢慢走出养心殿。   冷风一吹,高无愚连打几个冷战,发觉背上衣裳竟汗湿透了。好在,皇后的吩咐,他做到了。   高无愚的惊惧恐慌落进雍正眼中耳中,自有另一番解释。   八阿哥福惠生得十分可爱,又是小儿子,很得皇上宠爱。贵妃年氏的家族正如日中天。这位小阿哥被人捧着顺着惯了,也不怎么拘束,给皇后请过安,乖乖回答了两句问话,就急不可待地问:“怡安姐姐呢?”   和惠公主文静乖顺,话很少,眼中也是一样的询问急切。   皇后微微一笑,也不怪罪:“怡安呢?又跑出去了?”   宫人答道:“回主子,怡安格格不知道八阿哥和公主要来,往和太妃那里请安去了。见主子乏了,在养神,也没敢打扰,说是一会儿就回来。”   福惠乖觉,立刻说:“儿臣们也有一阵子没去给太妃们请安了。”竟似要往慈宁宫寻去。   皇后噗地一笑:“有这份孝心,也不急着一时。时候不早,太妃们用过午膳,该歇晌了,经不起你们几个小猴子闹腾。传我的话,叫怡安快点回来,就说弟弟妹妹都在这里,等着找她玩呢。再让人去同贵妃说一声,八阿哥和公主留在我这儿午膳。”   命人从后面抬了一个大筐出来,满满的都是怡安早几年的玩具玩意儿。几个小宫女拿了玩具陪八阿哥玩。和惠公主拿了本图画书翻看。   皇后十分爱怜这孩子,见状笑道:“淑儿喜欢图画书么?回头叫怡安找找,看还有没有,都送到贵妃那里给你。”   和惠十分欢喜,又有些不安:“这些都是怡安姐姐喜欢的东西,我——”   “她喜欢是喜欢,早就不看了。知道你喜欢,准定乐意送给你,兴许高兴起来,再为你画两本。”   “这些都是怡安姐姐自己画的么?”   皇后笑道:“有些是。大半还是弘时弘历他们,还有她姨母,从外面给她寻来的。这本是她画的,故事也是她自个儿编的。”   和惠连忙接过去细看,心中对这位姐姐又添几分喜爱佩服。   高无愚回来,换过衣裳才进来服侍。   皇后望了他一眼,见他微微点头,心下安稳不少,专心看着两个孩子玩耍。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嬉笑说话声。宫女欢天喜地地进来说:“格格回来了。把四阿哥也带来了。”   四阿哥弘历和怡安并肩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宫女拿着,笑嘻嘻请了个安:“儿臣也在和太妃那里,听说皇额娘这里找大伙儿吃饭,连忙赶过来。怡安还叫人给弘昼传了话。”   皇后笑骂:“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光知道淘气!别把弟弟妹妹都带坏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难得这么热闹,皇后心情大好。不等皇后吩咐,就有人赶着去厨房叫加几个四阿哥五阿哥爱吃的菜。   怡安把手中的东西送到皇后鼻子底下:“额娘,你闻闻,香不香?”   “香。是什么?是枕头么?”   “是。我听说百花枕能助眠,春天那会儿收集了好些花儿,晒干了,请和太妃身边的沁儿姐姐帮着做了两个枕头。这个大的,额娘放在卧床上,这个小的,放在歇晌的榻上。”   “难为你这孩子有心。”皇后看向怡安的眼睛满满都是疼爱:“只得了这两个?”   “干花不多,送了和太妃一些,剩下的,只做了两个。额娘喜欢,明年春天,我多采些花儿回来。”   皇后凑近了,深吸一口气,笑道:“真好闻,枕着这个,必然睡得安稳。把那个大的,送去给皇上,我用这个小的就够了。”   怡安噘了噘嘴,没说什么。皇后微微一笑,命身边大宫女跑一趟,把怡安格格的孝心给皇上送去。   宫女机灵,自然不提原本都是给皇后的,只说格格听说皇上政务辛苦,皇后偶尔也有失眠的毛病,春天里借着出宫的机会,亲手采集了各种鲜花,晒干后制成一大一小两个花枕。小的留给了皇后,大的送给皇上。   雍正也是欢喜,命人拿近了,用力闻了闻,清香扑鼻,竟把心里那点阴霾都扫净了。对着一旁的怡亲王劝道:“你也闻闻,提神醒脑。”   怡亲王笑道:“皇上不可辜负怡安的孝心,政务繁忙,饮食起居上也要仔细,保重龙体才是。”   雍正大笑:“就知道你又要借机唠叨!”又叹道:“还是养女儿好,几个小子加一块儿,也没有一个怡安贴心。”   怡亲王心中微苦,勉强笑了笑。   雍正了然,也有些歉意。   皇后膝下空虚,有了伶俐可爱的怡安,很是安慰。那年,在先帝爷授意下,怡安改口唤额娘,皇后更加上心,母慈女爱,羡煞旁人。别人还罢了,年氏想起短命的女儿,暗地里掉了不少眼泪。怡亲王家眷进宫请安,年氏见到怡亲王嫡女淑儿,十分喜爱,又因淑儿与她死去的女儿年纪相仿,动了过继收养的念头,温情软语地求了两次。   雍正明白年氏要收养淑儿,不仅仅是想要个女儿,而是想要怡亲王的嫡亲爱女。   然而,蒙汉联姻乃是大清一项重要国策,他却没有女儿可供联姻。怡安虽由他抚养,到底身份微妙尴尬,根本不是皇族中人,不可能嫁去蒙古。先帝和他对怡安的归属,早有打算。迟迟早早,合适的时候,他需要从宗室近支收养几个女儿,封为公主。淑儿正是人选之一。而且,他也正在想方设法表示恩宠,拔高怡亲王的地位。一来心疼这个弟弟这些年的清苦,想要补偿他。二来,实要指望他卖力办事,多方笼络,也要帮他树立权威。因而顺水推舟,把淑儿接入宫中,封为和惠公主,交与贵妃抚养。   雍正初时以为这是个荣耀,怡亲王夫妇看见怡安,也该放心把淑儿交给他,君臣兄弟应该更亲近才是。淑儿入宫后,怡亲王福晋等闲不再进宫。淑儿原本就是个安静的孩子,入宫后话更少,更沉静。有几回创造机会让怡亲王见见淑儿,不是怡亲王推托,就是父女二人都表现得淡淡的。   雍正这才想明白,淑儿的情况不同于当初的怡安。封淑儿为公主这事,做得急了,伤了怡亲王一家。可木已成舟,总不能再废了淑儿的公主称号,送回怡亲王府。想过让淑儿象怡安一样,隔一阵子出宫走走,让她有机会回家,私下与父母兄弟聚聚。可淑儿不比怡安,身份说重可重说轻可轻,又有先帝的恩典,从小和阿哥们同样教养。淑儿是实打实的皇家女,御封公主,皇家的繁文缛节牢牢地管着她。就算回家,她兄弟也要大礼参拜,不可能没有拘束。   这两年贵妃身体越发娇弱,照管福惠和淑儿,颇有些力不从心。雍正恐她难过,不好把两个孩子交给别的嫔妃抚养,只好暗中嘱咐皇后多多留心帮衬。   当下随口问那宫女皇后在做什么,怡安在做什么。   那宫女极知情趣,笑着回道:“回皇上,皇后那里,这会儿热闹极了。先是八阿哥和和惠公主来请安。怡安格格去给和太妃请安,遇上四阿哥,就一块儿回来了。五阿哥一会儿也要过来。皇后正忙着吩咐厨子们按阿哥格格们的口味,预备午膳。”   “这么热闹,怎不叫上朕?”雍正大喜:“你快回去,告诉皇后,再添两个菜,朕和怡亲王也要过去。”   那宫女答应着,欢天喜地地去了。   怡亲王迟疑道:“皇上,臣弟是外臣,不该涉足后宫。”   “废话!你难道不是在后宫长大的?早些年,来得少了?别想着皇上皇后,就想着你四哥四嫂找你吃顿饭。先前在潜邸,你可没少偏你四嫂的好东西。快走,快走!弘历弘昼怡安都在能吃的时候,去晚了,好菜都给抢光了。”雍正兴致勃勃,乐呵呵地催着出门。   怡亲王无奈,只得跟着。   兄弟   “皇上要臣休妻?”廉亲王不敢相信地问。   “没错。”   廉亲王允禩咬了咬牙,强压怒火:“臣失职得罪之处,听凭国法处置。夫妻之间,乃是家事。臣孤陋寡闻,不曾听说有君主干涉臣下家事,命臣下休妻之事。”   雍正高高坐在御座上,好整以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爱新觉罗家的家规,管不管得?”   “请问臣妻触犯了哪条家规?”   “嫉妒,无子,不顺父母,口多言,七出已占其四,还不够么?”   允禩据理力争:“臣纳侍妾二人,臣妻并未阻拦。臣妻虽无所出,十多年来养儿育女,视若己出。臣妻性情爽直,偶尔或有语言不当之处,但绝无触逆之心,更无挑拨搬弄之意。七出还有三不去,臣妻父母俱已亡故,又曾为先帝和臣的生母守孝三年。臣没有理由休妻,还往皇上明察。”   雍正冷笑:“非议君王,不敬皇后,算不算理由?”   “非议君王,不敬皇后,乃是大罪,国法不容。臣治家不严,以至臣家人触犯国法,请皇上治臣之罪。但臣以为,这不是休妻的理由。”   “理由?你一定要朕给你一个理由么?”   “不错。倘若臣没有理由地休妻,则臣为天下人不齿。倘若皇上无缘无故命臣下休妻,则我君臣都为天下人笑柄。”   “笑柄?你以为朕怕天下人?怕你们搬弄是非?”雍正咬牙切齿,冷森森说道:“你别忘了,朕还是你的兄长。廉亲王福晋搬弄口舌,坏我君臣情谊,也是离间我兄弟手足。这般恶妇,廉亲王还要当宝贝一样留着么?”   廉亲王允禩有些糊涂,弄不清宝珠到底说了什么话,惹得皇上大动肝火,偏偏又不借机治他的罪,而是逼他休妻。不过,宝珠的脾气他也知道,气头上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也有可能。更有可能的是,皇上想先折磨他,羞辱他。   雍正加了几分逼迫:“禁宫撒野,塞外伤人,妄图羞辱皇亲,如此恶妇,廉亲王还要袒护到什么时候?”   允禩心中一动,翻起风尘往事,不由怔住,隐隐地伤痛。   这张脸上苦心维持的温和恬淡终于有了裂缝。雍正的心中满意之余,也有些恼恨。   “皇上命臣休妻,竟是要为她报仇出气么?”允禩恍然大悟一般,叹道:“皇上竟不知道,她不在意那些。她若当真气恼在意,自会设法报仇,不会等着靠别人。皇上究竟不明白她。”   雍正被他话中若无还有的嘲讽刺激,脸色大变,正要发作,却听见对方无奈的妥协:   “既然爱新觉罗家容不下这样的媳妇,请皇上赐下纸笔,臣遵命就是。”允禩已然明白,最后一点希望已经破灭,眼前这位皇上绝不会允许他功成身退。不管他是不是先帝看中的人选,有没有得到先帝的吩咐,为了他的权柄,为了他的私心,他不会放过他,不会允许他安度余年。经过这几年,他已经培植起忠实的力量,反对派已经被压制住,他已经站稳脚跟,开始一个个拔除可能的威胁。他能起的作用已经无关紧要,他的存在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的下场已经很清楚,尚不分明的只是皇帝会怎样羞辱他。   宝珠嫁给他几十年,没有过几天舒心痛快的日子,却陪着他在风尖浪口上坐着,受了许多辛酸苦楚。相濡以沫,患难真情,他心中的宝珠已与那时不同,相互敬重,相互怜惜,相互信任。他原已准备陪着她,护着她,一辈子走下去,不离不弃。可他心中始终有另一个人,因而他们之间始终有一道隔膜,宝珠眼中总有一抹忧郁。他明明知道,却不开解,无法开解。   两个女子都是人间少见的聪慧,坚韧,美好。一个是他的现实,一个是他的梦。他日日活在现实中,夜夜怀念遥不可及的梦。为了早已过去的梦,伤害现实的人,他不忍。可若是没了梦,没了那点怀念和希望,他的生命还有什么意思?他还会是宝珠需要的人么?   这暴虐多疑的君王,或者真是想惩治宝珠,或者是想借机羞辱他,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一计不成,还会有第二计。以他的力量,已护不住宝珠,他们已难以相伴到老。与其提心吊胆地担心着皇上下一次会玩什么花招,不如,就此了结吧。有了休书一封,皇上达到目的。宝珠与他再无关系,以后再有什么,也扯不到她头上。她父母双亡,还有兄长健在,他于钱财上早做了些安排,足以保证她日后的生活。唯一担心的是——宝珠,你要明白,并不是允禩不要你。   就着高无庸手上,雍正看过一遍墨迹淋淋的休书,嘴角浮上嘲弄的冷笑,高高在上地瞟了一眼对手的茫然空洞。   允禩的心象被生生撕裂,痛不可言。放弃宝珠,竟比他原以为的痛苦许多。以宝珠的心高气傲,拿到休书,会怎么样?他的心中浮起难以名状的担心和不安。   允禩心中发紧,手上下意识地用力,竟将一管狼毫生生掰断。   看见他的失态,雍正十分得意,大声吩咐:“来人,速将廉亲王亲手书写的休书送去廉亲王府,着那弃妇快快返回母家,另择屋舍居住。”   弃妇!允禩心上重重一痛,原就白皙的脸上血色净失。   雍正全然不掩胜利的快意,眼睛微眯,冷冷地嘲弄地望着他:你斗不过朕!有朕在,你注定是个失败者!比起今日,你有过的风光不值一提!就算你才智过人,善周旋,得人心,又怎么样?朕是真命天子,你的主子。你能活下来,不过仰仗朕的鼻息善心。以朕的权威,完全可以让你一无所有。   允禩心底的那抹火焰,一直被控制着遮掩着,以至于他自己都忘了的那抹火焰,腾地膨胀燃烧。他的眼睛一扫方才的死灰悔痛,射出逼人的光芒:四哥,你真以为赢了我?赢了天下?不错,你棋高一着,登上皇位,不但天下人,一众兄弟也任你生杀予夺。然而,天理昭昭,就是皇帝也不可能为所欲为,占尽便宜。天下人都看着,列祖列宗都看着,四哥,你这个皇上真当得问心无愧吗?   幽黑眼中的嘲弄又添两分:你果然败了,再无余地。软弱无能的人才会指望鬼神出来做主。朕身为一国之君,敢做敢当。朕一腔正气,心怀天下,治理好大清江山,无愧天下,无愧祖宗。   明亮的眼睛也带上两分嘲笑:四哥,这无愧的话,你还说得太早。等你真的做到国富民强,成了万民称颂的一代明君,再说不迟。做弟弟的倒真是可怜你!皇阿玛做了几十年太平天子,留下的却是一个烂摊子。就连你的皇位也来得不明不白,就凭四哥的手段,恐怕你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做个“抄家皇帝”!暴君!   幽黑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抄家皇帝不会在乎多抄一个廉亲王府。暴君不在乎多杀一个廉亲王。   抄吧。那个廉亲王府本就是你塞给我的。杀吧。早点送我上黄泉路,也许还追得上她。   不许提她!你不配!   怎么不配?多亏四哥相助,我已无妻室,正可娶她。   你配不上她!她不会嫁给你!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   过去没有,因我娶妻在前。至于将来——我二人早已约定来生。   “放肆!”雍正大怒,一只手重重地拍在御案上:“你放肆!”   殿内为数不多的几个太监宫女全都大吃一惊,心惊胆战地跪了下去,只留廉亲王一人鹤立鸡群地站在原处,与皇上对峙。   允禩已恢复一贯的平和,明明处于完全的劣势,却比起御座上那位从容许多。一向只道这位对她以兄长保护者自居,却不想暗地里还怀有别样心思。这件事上,输的是他。   “臣已听从皇上指示,写下休书。不知又有何冒犯之处?”   “你,你——”雍正咬牙切齿:“你当日欺她年幼无知,花言巧语,小恩小惠,蒙骗于她。好在她还不算糊涂,总算看清了你。可恨她死去多年,你竟敢——”猛然想到,他二人方才以心神交战,那个名字,并未出口。   允禩很乐意接下去:“她自然明白我,也知我明白她。输赢在她眼里,根本无关紧要。她说过,别人赢我再多,在她眼中,我仍是胤禩。”想到从前,他的目光声音都变得温柔。   眼睛耳朵都被无形的刺扎伤,雍正气急败坏:“闭嘴!你这混帐!竟敢污她清白。”   “污她清白?当日皇上在淮安所为,才是污她清白。”   雍正脸色铁青,那是他心底隐秘的美好回忆,本不容他人提及,然而念头一转,却笑道:“朕与她,同床共枕,肌肤相亲,便叫你知道了,又如何?朕拥有天下,难道要不得一个女子?”   允禩也笑:“偏偏就有这么个女子,皇上要不得,得不到。难道皇上竟不知怎么才算同床共枕,肌肤相亲?我与她,那才是同床共枕,肌肤相亲。”   “胡说!”雍正勃然变色,又是猜疑又是嫉恨:“你信口雌黄!她不是那样的人!”   允禩心中快意,本想实实给他一拳,又一想,那是闺中私密之事,何必说与他听。   见他无言以对,雍正略略放心:“亏你也是皇子,尖钻刁滑,卑鄙下作,肖似尔生母。竟敢无中生有,捏造弥天大谎,中伤那般皎洁出尘的一个女子。”   允禩听他辱及母亲良妃,哪里还肯忍,脸色微变,口气淡淡:“就算额娘出身卑贱,得封妃位,也是皇上的庶母。君王当以孝治天下。皇上辱及长辈,不忠不孝,怪不得太后生前不敢受封。”   “放肆!”雍正心口重重挨了一拳,眼前发黑,口中发苦。挑起这场争端,本是要看他出丑,亲自羞辱于他,满足一下好胜心,叫他知道,就算不凭借君王的权威,他也斗不过他。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廉亲王也能口舌锋利,咄咄逼人。他二人本是亲兄弟,一明一暗,一君一臣,斗了几十年,很了解对方的底细。廉亲王曾执掌内务府户部礼部,善于经营,宫中朝中埋下的势力,直到如今他也没有把握能消除干净。登基前后,他做的一些事,不是每一件都见得光。继续这场口舌之争,保不定他会说出什么,传出去,他虽不怕,也是恼火。手握权杖,他又何苦非要同个臣下争这口舌之锋?   “廉亲王侍君不忠,耽误朝政,不尊礼仪,以下犯上,罪无可恕,削亲王爵,降为民王。着押往太庙,长跪反省。”   殿中那一干人,听他二人斗嘴,早已吓得身体瘫软,匍匐在地,不住打颤,只恨自己不能消失,又恨自己耳聪目明。听见皇上下旨,高无庸率先反应过来,踢了边上一个太监一脚。那太监本能地应了声:“喳。”   允禩呵呵一笑,笑上面这位才能平平:若不是抢了先手,窃得皇位,你凭什么与我们斗?   雍正铁青着脸,冷冷地瞪着他,额上青筋蹦跳:棋差一着,你就只能任人宰割。   那就让我看看,你都有什么手段。允禩不慌不忙地摘下顶戴,取下朝珠,褪下朝服,就连腰中的带子也一并解了下来,仅着一袭白衣:“臣谢主隆恩!朝中传言,皇上弑父逼母,杀兄害弟,不容异己。这太庙,皇上轻易怕是不敢去。臣于国家朝廷,已无关紧要,愿替皇上去太庙长跪反省。”   雍正怒不可遏,抓起桌案上的白瓷彩绘盖碗,狠狠掷过去。   允禩头一偏,茶碗在他身后粉身碎骨。嘴边浮着一丝笑,允禩施施然往外走去,到了门口,又转回身,深深一揖:“苍天为证,明月为媒,我与楚言两情相悦,早已结下今生来世。只可惜——相逢已晚。若是二十多年前,四哥就肯这般援手,我二人早已共效于飞。今得四哥相助,使我二人九泉之下,可以光明正大做夫妻。四哥的帮助来得晚了些,小弟仍要说声多谢!”   “你——”雍正怒极反笑:“你想逼朕杀你,好坐实了朕杀害兄弟?好去九泉之下找她?朕偏不如你的意!朕会让你活着,猪狗不如地活着,看朕坐这个天下,治这个天下。她有儿有女有丈夫,你对她,算得了什么?”   “是么?”允禩淡笑:“世上的事,总能如四哥所愿么?”   允禩哈哈笑着,走了出去,心情甚好地听着身后乒乒乓乓物品坠地之声,那人咆哮发怒之声。   走出养心殿,松开那口气,允禩的心沉了下去,莫名地不安。回想方才情形,心中五味杂呈。   方才那一场,与其说是君臣较量,不如说是兄弟角力。养心殿里的那个人是他的四哥,霸道的占了上风想要完全制服他的四哥。他是失去所有,只剩一口气的弟弟。   脚趾头还有互相挤着的时候,兄弟之间不免会有磕磕碰碰。寻常人家,拌个嘴吵个架,并不是什么大事,就算分家,谈甭了,回头各过各的,老死不相往来,宗谱之上,外人眼里,仍是兄弟。天家儿女,学说话之前先学礼仪,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明明白白,不会拌嘴,只会绵里藏针,含沙射影。要么不说,张口就要往对手七寸上打。分家,分出来的是君臣。一言不合朕意,便是抄家杀头。   允禩仰面微叹,对苍天说了句被重复了无数次的话:愿生生世世无生帝王家!   兄也罢,弟也罢,君也罢,臣也罢,他们都疯了!疯狂地想要伤害对方,抓住一点优势,到头来,他们竟找到了同一样武器——她。他们用同一个人,同样的事,狠狠伤害对方。而那个人,那些事,对于他们都是那么美好,那么重要!   他不想,他也不愿,可他们真是亲兄弟!一对痴了疯了的难兄难弟!   幸亏她早早去了,听不见看不见这些。允禩苦笑。倘或听见看见,她只怕也要疯了,气得疯了,一辈子也不要见他们。   他说他要不得,得不到。他又何尝不是?   他说他对她算不得什么。他对她又算得了什么?   怡安气坏了。   昨日,齐妃悄悄来找她,求她去看看弘时。说弘时病了,皇上派了个太医去了一趟,回头说了一番话,像是说弘时装病,有意气他。母子连心,齐妃岂能放心?托了人去探望安慰,却在门口被皇上安在那儿的侍卫拦了下来。而后,养心殿来了人,传皇上口谕训诫齐妃,说弘时已经过给廉亲王为子,齐妃身为后宫嫔妃,举止失当。   齐妃哭哭啼啼地拉住她:“怡安,求你去看看他!我实在是没法子了。皇上有好几个阿哥,嫌弘时讨厌,说不要就能不要。可我生养了几个儿女,只活下来这么一个。他是我的心头肉啊!要是有个好歹,让我怎么活?怡安,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去看看他,啊?他要是真的没病,你带句实话回来,我也就放心了。”   怡安其实不喜欢齐妃,不过,弘时一向对她极好,听说他生病,立刻想要去看望。听她说得动情,触动自己的心思,也赔了几滴眼泪,好言安慰。假使弘时真的病了,就算太医院不去人,她也会给弘时找个好大夫,保管药到病除。   寒水一直做着药材生意,与同仁堂关系密切,与好几位太医也有来往,又认得民间的名医。找个好大夫,不是什么难事。皇上对怡安和寒水一直另眼相看,小事上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齐妃得到怡安的保证,放心回去等消息。   怡安早已不是小孩子,不糊涂,知道这事儿不象说起来这么好办。涉及皇上后宫,最应该告诉皇后,由皇后出面说情安排。   当初,皇上把弘时发落出去,送给廉亲王做儿子。齐妃就来求皇后帮忙讲情,又暗地里求她在皇后面前帮腔。被皇后知情,没等她开口,皇后先抚着她的头发,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番,叫她不要管宫里的事。又说皇上心里也很难过,血浓于水,父子之情哪能真地说掰断就掰断?不过是给弘时一个惩罚。只要弘时真心悔改,认个错,皇上的心也就软了。   她听了这话,私下里跑去劝弘时。她从小不知挨了“四爷”多少教训,也有经验了。知道“四爷”极重面子,心里倒不象脸上那么狠。出了事情,大哭大闹,当面顶撞,都不妨事,过个一两天,自己气平了,一定要记得去向“四爷”认错,认罚。只要把他罚的那些功课做出来,事情就算揭过。她劝弘时也认个错,她再去央着皇后贵妃还有怡亲王十七舅舅求情,天大的事,都能过去。   弘时柔柔地看着她,笑道:“你不明白,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女孩儿,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怡安恼了:“是,我的都是鸡毛蒜皮,你的都是国家大事,我不明白!我不管了!”跺跺脚就往外走。   弘时连忙拦住,赔不是,又叹道:“我也不想惹皇阿玛生气。我愿意认错,可不知道该认什么错,怎么认。”   怡安一想,也是。她也弄不清弘时错在哪里。   想着旁观者清,弘历于人情世故上最是机灵不过,怡安便跑去问弘历。   弘历沉思了一阵:“三哥做的那些事,要说错,也不能算错。可令皇阿玛不快,就是错了。为人子,最要紧的是恪尽孝道——”   怡安怕极了他的长篇大论,急忙打断:“错就错了。你快说他都错在哪里,该怎么认错。”   弘历有些古怪地望着她:“三哥做的事,只有三哥最清楚。我怎么说得清?三哥比咱们大了那么多,他和皇阿玛之间的事,有多少是咱们知道的?你也知道,皇阿玛是个精细人。就算我教给三哥一番说辞,三哥自己不那么想,被皇阿玛三言两语一问,露了馅儿,还不得罪加一等?皇阿玛盘查起来,你我都落不是,事情闹得越发大了。”   怡安十分泄气:“那怎么办?”   弘历安慰道:“事情并没你想得那么坏。皇阿玛不过在气头上,想狠狠给三哥一记警钟,逼他反省。只要三哥能想通,按皇阿玛的意思改了,皇阿玛能把他过出去,自然也能把他收回来。你就别瞎操心了!”   “也只好这么办了。可我觉得弘时自己怕是想不通的,你有机会劝劝他。这种事上,我不行!”   弘历笑道:“这事儿交给我,你别管了!老八还小,不算你,我统共也就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不是?你有那工夫,还是多在皇阿玛皇额娘跟前露露孝心,多叫皇阿玛高兴高兴。只要皇阿玛高兴,三哥的事儿就容易办。”又再三叮咛:“三哥的事儿,还有廉亲王那边的事儿,你可千万别去参合!要说惹皇阿玛生气的本事,没人比得过你。有你夹在里面,皇阿玛更要恼火,皇额娘也不好说话。”   “是,是,是!我再不提了,还不行?”怡安不服气,可也知道弘历说的是实情。   后来,弘历倒是去找过弘时几次,说了些什么,她也不知道。弘时有没有向皇上认错,她也不知道。父子俩的关系,反正是毫无改善,近来反而越见坏了。   就算不喜欢弘时,亲缘摆在那儿呢!就算他不要这个儿子,塞给了八叔,好歹也是侄儿。病了哪有不许探视的理?他不认儿子,还不许齐妃想儿子了?怡安看不懂“四爷”,只觉得他越来越不可理喻。   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弘时住所的门口,她也被拦了下来。侍卫说皇上特别吩咐不许怡安格格进去,除非有皇上手谕。   怡安的肺都要炸了!他不要弘时这个儿子,还不许她要弘时这个朋友了?不就是逼她去求他,求一道手谕?她去求就是!   宫里的人常见着笑嘻嘻的怡安格格,也见过哭哭闹闹发脾气的怡安格格,可没见过一身冰霜满脸黑云的怡安格格。怡安格格这个样,可真象极了皇上的亲生女儿!唤不住,不敢拦,有眼色机灵能主点事儿的,亲自带了两个小太监跟着,一边命人速去皇后那里报信。   允禩也没见过这样的怡安,离得还远就能感到一股愤怒和戾气,连忙抛开心中杂事,轻声相唤。   看见他,怡安顿了顿,重重地吐出两口气,缓和表情,挤出个笑容:“八叔。”   “出了什么事?这么急冲冲的?”允禩的声音里有股让人镇静的力量。   在平时,怡安在他面前是发不起脾气来的,也肯对他说实话,听他的劝。可今日,他与众不同的仪表立刻牵引了她的注意力:“八叔,你怎么了?”   顶戴没了,光着个头。朝珠朝服也没了。连象征身份的腰带也不见了。一袭素衣,后面还跟着两个带刀侍卫,怎么看着象戏台子上演的将赴刑场啊?!   怡安心中一紧,厉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儿?谁把八叔弄成这样?没王法了?!”   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从小由“四爷”教养,被他教训,与他缠磨的工夫最多,早在不知不觉耳濡目染了“四爷”的种种。平日里不显,今儿怒气攻心,不知不觉把“四爷”那里学来的发脾气本事尽数施展出来。   皇上对她的疼爱犹在三位大阿哥之上,也是有目共睹。侍卫太监无不心惊肉跳,避其锋芒。   那两侍卫不禁低下头,恭恭敬敬回话:“格格,皇上命奴才们送民王至太庙反省。”   “民王?民王是谁?”   侍卫瞟了一言允禩,支支吾吾。   允禩笑道:“我已不是廉亲王。怡安,这事儿与你无关。倒是谁,怎么得罪了你?说出来,让八叔替你排解排解。”   怡安不理他,盯着几个侍卫太监问:“八叔做了什么?做什么反省?”   “呃,这,是皇上的旨意,奴才们——”   “那好,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问皇上!”怡安加快脚步,往养心殿跑去。   “不!怡安,你不能去!”允禩大惊,赶前两步,没拉住她,惊慌失措地叫道:“你们,拦住她!快拦住她!别让她进养心殿!”   侍卫太监面面相觑。原本跟在怡安后面的三个太监连忙跟了上去,却没能赶上她。押着允禩的几人自然不敢擅离职守。   允禩急得要折回去,突来一阵头晕胸闷,踉跄了一下才扶着站稳,口中还在说:“拦住她,不能让她去。”   几人回头,正看见怡安踏进养心殿。   允禩又急又怕,面如死灰。   两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色,暗暗纳罕。这位八爷,方才在殿中与皇上争执,虽然没听清都说了些什么,可把皇上气得砸东西。革爵负罪,都像没事儿人似的。碰上那位格格,怎么就换了一个人?   其中一人,原在隆科多的手下,之前与八爷有过交道,好心地多了一句嘴:“皇上最疼怡安格格,八爷不必担心。倒是八爷您,领了旨,还是快些走吧。别让奴才们为难。”   他是最疼怡安。可他疼怡安,大半是因为她。而他,他们,刚刚才拿她说事儿,干了一架。   怡安这会儿撞进去,质问有关他的事,岂不是要独力承受那人刚被激起的万丈怒涛?   夫妻   “爷,您回来了。小心,慢着点。”   忠心的奴仆比平日更加殷勤仔细地上来招呼,带着几分凄惶茫然。   “嗯。”允禩报以淡淡的微笑,慢慢地挪身下车,扶着两个下人的手,拖着几乎没有了知觉的下肢,缓缓走进出去时还是“廉亲王府”的府邸。   进了二门,迟疑着,还是问了出来:“福晋——”   “我在这儿。”拐角处转出一个红衣妇人。   允禩眼前一花,仿佛时光倒转,回到二十年前。她原本最爱红衣,后来不得已学着低调,还是喜欢明亮热闹的花色,却再不穿红。记忆中,一身红衣的她耀眼夺目,总给人飞扬得意地感觉,竟不知她也能将红色穿的哀婉绝望。   “宝珠——”允禩又是内疚又是怜惜,还有说不出口的悔痛。   宝珠眼中的那丝恼怨愤恨渐渐淡去,只余下心疼和哀伤,口气却是冷冰冰的:“若不着急撵我出门,就先进屋吧。我不喜欢站在风地里说话。”   允禩张了张嘴,暗暗叹息,说道:“去花厅吧。”   搬到这个府邸,花厅依旧做了他们一家四口日常起居的场所,是他们相处时候最多的地方。   宝珠离着几步,不言不语地跟着,心痛的眼神胶着着那个苍白虚弱仍然挺拔的男子。她一生的眷念,一世的劫数!   陈诚搀扶着主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接过丫环递来的垫子,小心垫在腰后腿下,发觉主子的腿微微打着颤,连忙又命丫鬟去拿毯子来。   宝珠冷然出声:“拿两个炭盆子来。这屋有点寒气。”   “是。”不多时,两盆炭火被放在允禩身前左右两边。   允禩始终乖乖地听任摆布,眼睛被炭火染上几许暖意,温柔地望着陪伴他走过大半辈子的女子。这些年,她一直是这么照顾着他。有点自作主张,有点专横泼辣,但是,什么都会替他想到。岁月带走了她的青春,却抹不去她的美艳,锤炼了她的风韵,却磨不去她的傲骨。这样一个女人,值得人间所有的美好,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陈诚识趣地带着底下人退了出去,合上门扉时,眼皮一动,落下两串泪。   “宝珠,我——我对不住你!”   “你是对不住我!既然,二十多年前,你就想要休妻,好与她成双成对,为何不告诉我?难道我,难道我非得——”喉咙哽得生疼,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再也忍不住,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他的心被揪得生疼。他多少年没有见过她的泪了?这些年来,她的心思始终围着他转,为他担心,为他操劳,替他委屈,替他不甘。她和楚言不一样,没有那份淡然超脱,没有那份敏锐机智。她没有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识过那么多人和物。她的世界很小,只有京城,只有紫禁城里外这一圈,只有这些人。其实,她比他更介意,更看不开,更难过。可她从来不在他面前抱怨,从来不在他面前落泪,不论发生什么,她始终挺直腰杆,不慌不忙地安排着一切。   她不大会说话,不会安慰人,没有无穷的点子来点缀平凡的日子。她只会按照他和她从小习惯的方式生活。可这么多年,是她支撑着这个家,支撑着两人的体面。在他撑不住的时候,她还支撑着他。不知不觉中,他,孩子们,全府上下,都习惯了依赖她,服从她,忘了问她的委屈收在了哪里,她的泪落在了哪里。   这样的妻,他怎忍休弃?这么个人,他怎忍伤害?他不忍,他懊悔,他甚至为二十多年前的淡漠和伤害而悔恨,可他做了。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事。   “我明白,我做得不好,样样不如她。我从前伤过你的心。可你——”她泣不成声:“这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难道——”   “宝珠!”他再也忍耐不住,猛然起身,向她迈出一步,摇摇欲坠。   她赶上几步,扶住他,待他站稳,就要放开。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许她走开:“宝珠,你我结缡三十年,风雨同舟,休戚与共。你很好,真得很好。胤禩能娶到你,是一生一世的福气。”   “那你——”   “宝珠,”他压低声音,语气急切:“上面那位已经容不下我。你我坐了三十年的船要沉了。我不要你陪我沉下去。”   “你以为我贪生怕死?”   “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可我要你活着。想想弘旺,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他——为了孩子们,你得好好的!别让他们没了阿玛,也没了额娘。”   他知道她会受伤,余生的日子再也不会快乐,可他希望她永远昂着头迎接日出日落,希望她得享天年。他不要她陪着他屈辱,不要她陪着他等待没顶之灾,不要她看见他生不如死的不堪。她生来高贵骄傲,也该死的平静安稳。她不适合低头服软,不适合长跪反省,不适合监禁牢狱。   她晶莹地望着他:“你难道不谢那位,帮你摆脱我,让你得以同她在地下做夫妻?你难道不是与她互许来生,早盼着没我这个人?”   “我——”他张口结舌,又愧又气:“他竟然——”   她冷笑:“那些话,何等情深意重,你那位好皇上,好四哥,怎舍得不让我知道?我只问你,那些话可是你说的?”   他万分羞惭:“是。是我有意说给他听,可我——我并不真是那么想。你我三十年夫妻,她和阿格策望日朗又何尝不是十几年夫妻,患难与共?过去的那些,不过是个梦。我真心想好好做些事,好好同你过日子,白头偕老,共赴黄泉。皇阿玛要我辅佐新君,答应过我,等朝局安定,新君会任我去留。我原想再过个一两年,弘旺也大了,就辞了官爵,求个恩典,同你离开京城,各地去走走,找个喜欢的地方安顿下来,只有你我二人,静静地过日子。可是——”   她叹了口气,目光出奇地温柔,伸手为他理了理头发:“这些话,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听得多么欢喜!”   “我——”   “你呀!总喜欢忍着藏着,不肯明明白白说出来。苦忍,苦捱,累不累呢?周围的人看不明白,还要费心猜,猜来猜去,猜不透,弄不好还猜反了。吃亏也学不乖!哎——”   他浑身一震,讶然地望着她。   “怎么了?你总觉得我傻,我笨,不及她聪明,不明白你,是不是?我是不如她。她认得你不过两三年,就能明白。可我认得你四十年,嫁给你三十年,再傻再笨,也不会还看不清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望着她。   她噗嗤一笑:“我呀,怕不比你自己还明白呢!你是聪明,可还比不上她。高攀不上她,只好将就着同我过日子,过傻人的苦日子。”笑容里有苦涩,也有甜蜜。   “宝珠,是我错了!”他动容道。夫妻三十年,他们从来没有交心交底地好好谈过。开始怕她着恼发脾气,后来怕她多心多事,再后来怕她伤心难过,从来不对她说心里话,也从来不去了解她心里到底怎么想。   她笑着摇摇头:“也只有你,什么错都肯揽到自己身上。三十载夫妻,要有错,我也有错。”她太骄傲,不肯示弱,也不知道怎么打开僵局。   “可怜你我,这辈子糊里糊涂地就这么完了。”她叹道:“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会好好学学。我也不是笨人,用功点,总能学到她一半的本事。”   “你怎会笨?你再聪明点,我可不又高攀不上了?”听出她对那个人终于释然,允禩也觉释然,含笑调侃。   “放心吧,我不嫌弃你!”她笑着保证,握着他的手,望进他的眼底:“胤禩,我们来世还做夫妻,好么?”   他的眼睛一抖,躲了开去,不敢看她,也不敢答应什么。   她固执地等着,直到明白等不到。她眼中的火焰慢慢熄灭,惨然一笑:“你的来生终究还是许给她了。不但来生,生生世世都许给了她,再也容不下我,是么?我终究不如她,终究不如她!”   他心里是有她,愿意陪着她走完这一生,可以为她承受太后和皇阿玛的斥责,可以为她子孙凋零,可以为她承受世人的指点嘲笑,可以为她顶撞新皇。可她终究不如她。如果能选择,他还希望在另一个人身边!   她骄傲了一辈子,硬气了一辈子,到头来,一无所有!   她痴痴地望着他,一步步后退。   “宝珠!”他伸出手,急唤,却迈不开步子追赶。他又伤了她!   她喃喃低语:“如果有来世,我只盼不再遇上你,不再遇上你们这些人。我只盼有个人,一心一意地对我,心中身边,再没有第二个人。”   允禩的手垂了下去。她值得有人全心全意相待,应该有人全心全意地爱这样一个女子。他放不下楚言,何苦继续招惹她?他们这些人,每一个,带给她的都是伤害。如有来生,只盼他们这些人都不要遇上她,招惹她,让她快快活活地找到属于她的爱,属于她的情。   宝珠猛地转身,跑了出去,不肯让他看见她脸上决堤狂泻的泪水。   允禩颓然跌坐,脸上一片濡湿。   少年就飘入他生命的那一抹红色,永永远远地走出了他的生命。   书房里点着两个火盆,飘荡着一股焦糊味儿。   允禩坐在书桌前,翻看着秘藏了多年的珍宝。   丝绢锦帕,似乎隐隐还带着她的气息,提醒着他那些快乐温馨的时刻。   她的书信,她的信笔涂鸦,她精心抄录的语录,陪着他,安慰他,鼓励他,走过了最难最伤心的日子。   那些画儿,是他在寂寞思念的时候,一笔一划,精心描绘。画上的她永远美丽,永远笑着,永远只看着他一人。   这些,是他的秘密,也是他最宝贵的财富。今日,他将它们付之一炬。   她的音容笑貌早就深深刻在他心里,擦也擦不去。她的文字叙述,他早已倒背如流。过去的点滴,早就收进他心里,永不褪色。她的一切早就融进他的骨血,剔也剔不出来。   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纯洁美好,不能允许别人触摸窥探,肆意歪曲。所以,他将所有纪念品付之一炬,不留痕迹。   火光照映着他的脸,他的眼中淡淡的,没有波澜,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荷包,轻轻摩挲。   荷包里塞着一小块水晶。荷包的颜色已经掉了,看不出原来是灰是绿。开线磨损的地方都被笨拙但仔细地补好。原先的图案题诗都已经模糊难以辨认,只在他记忆里清晰。   确信该烧该毁的都烧干净了,允禩将那个荷包贴身戴好,开门出去。   陈诚守在外面:“爷。”   “都安排好了么?”   “是。只是,那些人想临走前再见爷一面。”   “不必了。我想清静清静。你替我去告诉他们,走出这里,就别想着过去,好好过日子去吧。”   “是。”   “福晋,还好么?”   “还好吧。奴才按爷的意思,把东西给舅爷送去了。舅爷请爷放心,说再怎么福晋也是他嫡亲的妹妹,能做自然会做。只不过,皇上那边盯得紧,他面上也只好冷淡些,还请爷不要见怪。”   “我明白。”允禩皱起眉。那人羞辱他还不够,还一定要让宝珠蒙羞受罪。宝珠到底怎么得罪了他?竟不肯放过一个女人!   “怡安格格没事吧?放出来了么?”   “听说,皇后贵妃,还有几位太妃,四阿哥五阿哥,求了老半天情,皇上才把怡安格格放出来。交给皇后管束,再不许走出内宫。还听说,先前,策妄阿拉布坦来了封信,想接怡安格格回准噶尔。据说,额附的亲生母亲病得厉害,怕是好不了了,临终前想见见怡安格格。”   “皇上准了么?”   “皇上先前同怡亲王商量,说骨肉团圆是好事,不该拦着,可怡安格格在京城长大,未必受得了那份颠簸。再说,皇后也舍不得。也怕准噶尔人对怡安格格不利。皇上叫怡亲王想想该怎么回绝才好。”   “怡安格格闹了一回,皇上改主意了?”   “恐怕是的。昨儿怡亲王突然过问派人去准噶尔与策妄阿拉布坦谈判的事,往出使的队伍里加了几辆坐人的马车,吩咐务必安排得舒适暖和,又添了好几名侍卫,四个粗使妇人。”   “皇上预备送怡安格格回去,还是探视完她祖母再接回来?”   “这个,不清楚。”   允禩沉默地望着天。离开皇宫,对怡安不是坏事,也是她的心愿。可准噶尔——那地方总让人觉得不太平。   “爷?可要再去打听?”   “不了。设法给佟氏夫人递个信儿。”寒水适合去做这件事,也会知道怎么做对怡安最好。   年轻的平郡王福晋走进婆婆的房间,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婆婆身后:“额娘,真好看!我从没见过这般别致漂亮的发簪,就像一支金黄的玫瑰从头发里开出来。亏得有人想得出来。就是颜色旧了点,该炸一炸了。”   冰玉微微一笑,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用这个发簪盘起头发,她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多久以前了?那时,她还年轻,还未与纳尔苏成亲,还不是平郡王福晋。如今,纳尔苏监禁宗人府,铁帽子王的爵位让儿子福彭袭了。她不再是平郡王福晋。   平和地与儿媳说了几句话,示意身边的大丫头拿出大小几个匣子,打开来,指着对儿媳笑道:“这些是老福晋留下的,加上你成亲时给你的那两套,是咱们平郡王府福晋的当家首饰。你收好了,回头还得一代代传下去。这些还是我嫁给你阿玛时,先前的孝惠太后赏赐的,留给你沾沾福气。这几样,看着不是太出色,却是先帝爷在时,当今太后赏的。天家恩典,你收好了。皇上登基前,我有时也到潜邸走动,和皇后贵妃还有熹妃几位主子有些来往,偶然互相也有些馈赠。我分别包了,写了来历。你拿回去看过,记下,把纸烧了。以后,万一遇到什么难事,去几位主子那里讨情,或许有点用处。”   平郡王福晋有些疑惑,但到底年轻,在顺利得意之时,又被盒中几件稀罕难得的东西牵扯了注意力,没有多想,满心欢喜地答应着接了过来,目光忍不住又从冰玉发髻上瞟过。   冰玉暗暗叹息,儿媳妇也是大家出身,可惜眼皮和心性还是浅薄了些,日后万一福彭有点什么事,恐怕帮扶不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将来的事,就看他们自己造化了。   冰玉不露声色地笑道:“你若喜欢这款玫瑰簪,我还收着有图纸,回头找出来,叫人依样再打一个。这一个,我还有用处。”   平郡王福晋心里跟明镜似的,自以为对婆婆所谓用处一清二楚。   皇上追查亏空欠款,原苏州制造李煦革职抄家,对江南织造的曹家额外开恩,允许曹頫分三年还完亏空。奈何曹頫不是个明白人,先是“乱跑门路”,惹得皇上着恼。然后,今年,江南织造送进宫里的缎批衣料粗糙轻薄,连皇上穿的缎褂都褪色。皇上震怒,勒令补偿,又先后罚了两年俸禄。   曹頫病急乱投医时,自然不会忘了找这个铁帽子王福晋的姐姐。曹頫是过继来的儿子,冰玉与他并不亲厚。可母亲尚且健在,曹家的亏空又牵扯到父亲曹寅的名誉,关系到家族的命运,就算曹頫不求,身为长女的冰玉也不能不管。   然而,平郡王府也是今非昔比。纳尔苏自幼伴读十四贝勒,交情非比寻常,在西北又是他的左膀右臂,如何入得皇上青眼?纳尔苏一直顺利,是个任性妄为的性子,又重义气,十分为十四贝勒抱不平。冰玉苦劝苦求,拜托他在外面少张口,少往十阿哥十四阿哥两边去。自己也时不时进宫,陪皇后熹妃,以及密太妃勤太妃闲话家常,拉近平郡王府和庄亲王果郡王,福彭与四阿哥的关系。   怡亲王最重情义,与他二人打小相识,当年交情还很好。怡亲王闭门读书那些年,和所有人都淡下来。冰玉倒还惦着他,每年快到十三阿哥生日,都会命人带一箱子书给他,作为寿礼。偶尔听说他们府里缺点什么,在寻点什么东西,也会悄悄帮着留心。她深知十三阿哥,总是尽量把事情做得不着痕迹。那一位何等人物,点点滴滴都收在了心里。   皇上登基后,极重用怡亲王。从前门前冷落的府邸,突然间门庭若市。冰玉却一反常态,与他家保持起距离,见了面也淡淡的。就连纳尔苏也奇怪:“你这人怎么突然装起清高来?”   却不知冰玉这番做作,落进皇上和怡亲王眼里,竟是十分赞赏。怡亲王明里暗里对平郡王和曹家多有回护。   皇上骂完曹頫“乱跑门路”,回头就对怡亲王感叹:“到底不是一个爹娘生的,学不到一成的聪明!”   冰玉对皇上的脾气也有所了解,知道他最恨人家不把他的话当话,同他玩花样。他宽容了三年,你便乖乖地尽力去还。变卖家产,四处借点银子,到期还不上还不完,认个错请求宽限。他看你老实勤恳,先有三分喜欢,再有个得力的人在旁帮上两句,再宽限三年不是问题。运气好的话,皇上心一软,给个奖励,把余额减了免了,也不是不能。   她把这话透给曹頫,就是叫他别胡来。不曾想曹頫是个榆木脑袋糊涂虫,耳根又软,听不得枕边风,反到曹老夫人面前抱怨冰玉不肯帮忙。冰玉是从密太妃手底下出来的,除了密太妃,对王家,尤其是曹頫那个媳妇,着实看不上眼。接到母亲家书,冰玉赌气翻出自己的梯己,叫娘家来人拿去卖了,帮着把曹寅的一份还上。   老夫人知道错怪女儿,也觉辛苦,又来了封信解释安慰,不知不觉带出几分对继子和媳妇的不满。冰玉盘问之下,来的那老家人露了底。原来,曹頫夫妻对冰玉的母亲嫂子不是太好。倒是没有克扣虐待的事,就是不够尊敬,言行举止中常常带出他们才是织造府的主人,两代寡妇靠着他们过日子,该放明白点的意思。尤其曹頫的妻子,仗着是密太妃的侄女,以皇亲自居,还觉得比皇家奴才的曹家高贵。   冰玉气得悄悄哭了一场,心肠冷了一半。父兄早亡,家道无以支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可碰上个连乘凉也不会,还要砍树的,还能有什么法子?曹家没落,早晚的事。   这回,曹頫失职出错,来求冰玉说情。正碰上纳尔苏获罪革职,圈禁宗人府,冰玉头昏脑胀,自家的事还顾不过来,哪有心思理他。   纳尔苏终究还是卷进他们兄弟之争,革职夺爵都认了,冰玉只求人能回来。   皇后病了,熹妃太妃避而不见,庄亲王果郡王都不敢插手这事。冰玉只得找上怡亲王。   怡亲王看着她叹气:“要不是看着你的面子,他能拖到今天?关起来有什么不好?不见人,就不至于再惹是非。放心,有我看着,不会叫他吃苦。”   她请求面圣呈情。   怡亲王皱眉:“好好的,怎么一个个都爱往枪口上撞?怡安去准噶尔了,你想去哪儿?”   冰玉一窒,明白事态严重,怕是把暗地里的一些事儿扯了出来,闹得连皇后都护不住怡安了。   转回平郡王府。不再是原来那个平郡王府了。有了新的平郡王福晋。   早先,冰玉拿了梯己首饰去卖,福彭媳妇在房里暗地里就有些嘀咕,说福晋拿了王府的东西贴补娘家。福彭敬爱母亲,为这个足足冷落了嫡妻半年。原来有纳尔苏压着,冰玉掌管这个府邸二十年,又和宫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媳妇家人就算有什么不满,也不敢明说。可现在,这府邸的女主人换了。   冰玉这辈子,早先在家时,那是万般宠爱,进宫后吃了点亏,可也是占上风的时候多,嫁进平郡王府,内有公婆疼惜,丈夫宠爱,外有太后撑腰,旧友帮扶,在这一方天地做了二十年呼风唤雨的女王,哪里受过这个?   偏偏娘家弟弟又不争气,雪上加霜。眼见曹頫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曹家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帮了一次还有第二次,总不能真拿平郡王府去填。福彭袭了王爵,却没有差事,赋闲在家,心情不好,与媳妇吵了几回,未必没有她的缘故。媳妇虽不讨喜,进了门,就是要和儿子一辈子过下去的人,总不能真闹个鸡犬不宁。她在这里,曹頫弄出点什么,一次次总要找上门,要她帮忙,又不肯听她的,回去还要给她母亲闲气。   冰玉暗暗流了不少泪,思来想去,找不到法子,只觉得没了纳尔苏,竟找不到主心骨。冰玉想不出法子对付眼前的危机,却想明白她想去哪儿了——她要去纳尔苏身边。圈禁纳尔苏,把她一起圈进去吧。那人不会照顾自己,她不看着,不放心。   怡亲王不知是真忙,还是烦了她,总是有事,见不着。冰玉就去找庄亲王。   庄亲王还不敢对着冰玉把门关上,听了她的打算,惊得半天合不拢嘴,直说:“你这是何苦!这是何苦!”   沉吟一阵,吞吞吐吐地提议:“你要见皇上,也不是不能。你手中若是还有那一位的东西,兴许让皇上中意了,会答应点什么。”   冰玉的心玲珑剔透,一点就明。皇上能对曹家额外宽限,她曹冰玉能有那些面子,固然归功于她会做人,那些爷们还肯念些旧情,可也是因为那一位。从前,在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谁欺负了楚言,就得预备着有人来问罪,可谁欺负了冰玉,楚言会亲自动手。   楚言伴驾南巡,随身带走的东西没几样。后来一波接着一波,再也没有回过慈宁宫住处。   照例宫人出宫时,私物经过检查,可以带出去。楚言封了公主,定下出嫁,私人物品也该发还。楚言身份不凡,离开前已清理过一遍,又有何九暗中帮忙,可冰玉深怕有什么在楚言看来无关紧要的东西,不小心落进有心人眼里,又起风波,悄悄用自己的两个箱子,替换了过来。不久,冰玉出嫁,又把可儿要过来,带到平郡王府,一直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八阿哥消息灵通,悄悄派人来要走了几样东西。冰玉新婚,楚言来看她时,把那两个箱子带来还她。冰玉也要把楚言的东西还给她,楚言却说不要,只拿了她家中长辈给的两三件首饰做纪念,其余的让冰玉看着办,用得着的留下,用不着的丢了。   冰玉一直小心收着那些东西,只当作想念。直到怡安来京城,每年生辰,冰玉都要送上一份厚礼,其实是双份,一份是她的心意,另一份替楚言送的,她从前的东西。   曹家的亏空,只靠她那点梯己远远不够,冰玉没奈何,只得把楚言留下的东西里还值些钱的找出来,也卖了。就因为拿出去的东西太多,惹得媳妇动疑,以为她把平郡王府的家底都掏空了。   她头上这支玫瑰簪,却是楚言自己画了样子,在佟尔敦的金铺打的,送给她的礼物。是她最爱的一件首饰,一向舍不得戴,更舍不得卖,本想留着做怡安今年的生辰礼物,谁知怡安却惹怒皇上,被送回准噶尔。   乱了,全乱套了!冰玉叹口气,抛开心绪,对儿媳笑道:“你忙你的去吧,见着福彭,叫他到我这儿来一趟。”   年轻的平郡王福晋这回倒很尽心。一炷香的功夫,福彭来了:“额娘,你找我?”   “嗯,有几句话对你说。”冰玉示意儿子在对面坐下:“袭了爵,就是大人了,不可再犯小孩子脾气。你媳妇就有什么地方惹你生气,告诉她知道就是,不要吵闹。记住,家和万事兴。”   “是。”   “你袭了王爵,就是这平郡王府的主人,这一大家子的顶梁柱。一家老小都靠着你,满京城的人都看着你。做事要谨慎,三思而后行,不该说不该问的,不要说,不要问。”   “是。”   “皇上打小看着你长大,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如今,不给你派差事,未必是排挤你,嫌弃你,恐怕是觉得你还年轻,性子不够沉稳,不够担当大任,有心考验磨练你。要不,也不会还许四阿哥与你来往。你别胡思乱想!多跟怡亲王学着点儿。”   福彭心中一亮,精神起来,笑道:“是。还是额娘明白。有额娘看着,我不会犯错。”   冰玉摇头笑叹:“难道你要靠着额娘过一辈子?你阿玛不在了,弟弟们还靠你点拨上进呢。”   福彭带上点撒娇的意思:“额娘点拨我,我再去点拨弟弟们。”   “你外祖母家的事,你能管能帮,就帮着点,只当是替额娘向你外祖母尽孝。不能管,帮不了的,不要插手,记得你肩上担着平郡王府的担子。你不姓曹,你的亲舅舅已经不在了。”   福彭皱起眉:“好好的,额娘怎么说起这个?”   “我这不点拨你么?只怕日后,我们娘儿俩再不能这么坐着说话了。”   福彭大惊:“额娘,这话怎么说?”   “我要去见皇上,皇上若不肯放你阿玛回家,我就去陪你阿玛。”   “额娘,这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我和你阿玛发过誓,生同衾死同穴。”   “皇上,老平郡王福晋曹佳氏求见。”   雍正正批阅奏折,头也不抬:“不见。”   “曹佳氏说,带来些故人之物,请皇上御览。”   雍正手上一顿,放下朱笔:“呈上来。”   小太监小心打开包裹,放在托盘上,呈了上来。高无庸先确信没有危险物品,这才接过来放到御案上。   雍正拿起面上几样看了看,放到一旁,翻开底下的册子,看着看着,皱着的眉展开,嘴角浮起笑意。   看完一册,雍正抬起头:“高无庸,你去告诉她。纳尔苏圈禁宗人府,不能放。曹家的欠款处罚,不能减免。别的,她想求什么,说出来,朕斟酌着办。”   高无庸答应一声,走了出去,不多时转回来:“福晋说,她别的都不求,只求您把她和纳尔苏关在一起。”   雍正有些意外,出了会儿神,叹道:“纳尔苏那小子,倒有些造化!告诉她,朕准了。她几时想搬进宗人府都成,只不过,进去了,就别出来。”   “是。”   “还有,告诉宗人府那些人,对老平郡王和福晋客气着点。再派人递个话给庄亲王,叫他留份心,照应着点儿。”   复活   “水灵,我来看你了。这个地方对你太陌生,你害怕了吧?台风和大漠上的风暴一样,很吓人,是么?这里没有天鹅,你喜欢这些呱噪的海鸟吗?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时,是不是很漂亮?”楚言一边低低地述说,一边用手抚去坟头的落叶沙石。   望见墓碑上的字迹,叹了口气:“对不起,水灵。那个人以为你会喜欢这里。他弄错了。”   图雅用手帕沾了点水,轻轻地擦洗坟茔,从这坟里躺着的人,想到另一个人。   在印度北部的山区里,他们遇见了土匪。阿格斯冷带着一部分侍卫断后,与他们失去了联系。   土匪的袭击提醒了楚言,带着那么一大队人马,老弱病残,一起去印度去英国,不现实。年纪大的人很难适应新的世界,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考虑到宗教的原因,最好还是在大乘佛教地区找个落脚点。   尼泊尔的廓尔喀人几十年前在甘达基河沿岸建立起一个小王国。额尔敦扎布早年跟着阿格策望日朗去过尼泊尔,与现在的国王有些交情。国王对阿格策望日朗的英勇和胆略记忆犹深,盛情欢迎老朋友额尔敦扎布。   廓尔喀人雄心勃勃,渴望着有一天统一尼泊尔。当额尔敦扎布允诺留下帮助他,楚言又呈上许多金银财宝,国王立刻答应收留这些准噶尔人。隔着崇山峻岭,不用担心准噶尔或者清朝的追捕。楚言本想让央金玛留在尼泊尔,央金玛执意跟随着她。   一路走来,楚言慢慢地,一点点地教导着改变着那些年纪较大的孩子。很多男孩和一部分女孩都已成为哈尔济朗的死忠。走出了祖辈生活的空间,听哈尔济朗描述那所谓的新世界,很想去见识见识。   楚言用一向的干练和务实,安排好老弱妇孺的生活,争得母亲们的同意,带着剩下的部分侍卫和那群怀着兴奋憧憬的孩子,前往孟买。   廓尔喀人的王族原本是印度刹帝利种姓的贵族。有了他们的帮助,楚言一行顺利地从尼泊尔来到孟买。   楚言在孟买郊外买下一处住宅。大人孩子先安顿下来,跟着楚言请来的英国人老师学习英文和欧洲的礼节习惯。楚言又设法让他们体验熟悉海上的生活。   年轻人和孩子的学习能力很强。经过大半年的准备,楚言认为可以出发了。正好,哈德逊,还有另外两个东印度公司的英国职员,决定退休,携带多年积攒的大笔财富回国。楚言便与他们同行。   他们人多,又带着很多货物,把一条船几乎包了下来。哈德逊发挥影响,使得船长根据他们的要求,在线路和日程安排上做出一些调整。准噶尔青少年在船上继续他们的学习。央金玛也遇见了她的第二春。   哈德逊的同事维斯通晓突厥语,又对回教和大乘佛教感兴趣,打算回英国后,整理收集到的一些文献,写点有关中亚地区民族和宗教的文章。遇见以突厥语为母语,信仰佛教,又高贵美丽的央金玛,如获至宝,经常找她请教聊天。船到好望角,威斯向央金玛求婚。他们在船上举行了简单但隆重的婚礼。   漫长的海路,他们也遇上几次风暴,也有人生病,但总算所有人都平安到达了目的地英格兰。在英国朋友的帮助下,楚言在乡村买下一个庄园,继续请家庭教师教导那些孩子,又送哈尔济朗和几个过了语言关的大男孩进学校,凭借她的一点先知在经济上尽可能为他们的将来安排妥贴。   安排好哈尔济朗进入牛津学习,楚言把她能做的都做了。虽然从法律上,哈尔济朗还没有成年,独特的经历和教育使他已经相当成熟,也适应了新的生活秩序。楚言已经放心让他自己走下去,也相信他能够领导起那群准噶尔孩子。   楚言的心始终挂着远方的女儿,计算着时间,想要争取在她的“终身”被决定之前,把她带出来。拜托维斯哈德逊和伊萨贝尔做那群孩子的监护人,楚言带着图雅,和几个决定返回亚洲到尼泊尔生活的准噶尔人,离开不列颠,搭乘东印度公司轮船,再次来到孟买。   等楚言和图雅搭上英国商船,回到中国,大清已经进入一个新的王朝,怡安已经在去准噶尔的路上。   靖夷没有想到楚言真的会回来,又惊又喜。   原本,靖夷得到寒水传来的消息,得知怡安离开皇宫出发去准噶尔,就有意利用这个机会,把怡安救出来。至少,这是怡安的一个机会,可以选择返回父亲的族人中做准噶尔的公主,回到成长的京城接受皇帝的安排,或者抛弃身份,做一个普通女子,去过也许漂泊不定,也许没有保障,但是自由自在的生活。   以楚言之能,无疑能为女儿做出最好的安排。   “不。”楚言含泪摇头:“你已经为她做了最好的安排。给她选择的机会,让她自己决定未来之路。这对她已经是最好的了。”   听靖夷简单描述了怡安这些年的生活,楚言心中充满感激。   她感激靖夷一家,感激寒水。他们疼爱怡安犹如至爱血亲,想方设法地安慰她,弥补她失去的父母之爱,暗中保护她,不惜冒险,不惜牺牲。   她感激四阿哥,现在的雍正皇帝,和他的皇后。她感激去世的康熙,和皇家的很多人。即使不能抛开各自的利益和立场,他们对怡安付出了爱心和关怀,尽可能地照顾教导她,也已经尽可能地提供给她自由成长的空间。她很清楚,这份用心,这份真情,是多么难得和珍贵。   这些年,怡安得到的,超过了她最高的预期。即使从前她对那个宫廷那些人有所不满,怀有怨恨,现在都已烟消云散。如果她曾经认为她付出的一切应该得到一点补偿,通过怡安,她已经得到了。   即使感激,她仍然希望女儿能从此远离宫廷远离政治,不管是京城里的,还是准噶尔的。身为母亲,她希望自己的儿女,即使不能展翅高飞,也能做一只自由的鸟儿。   但她不会替怡安决定。怡安是她的女儿。她给了怡安生命和头三年的母爱,可缺席了她此后的成长过程,再也没有为她做什么。她没有资格要求女儿按她希望的去生活。怡安已经是个大女孩,会比同龄的孩子更成熟,有能力为自己做出最好的选择。   普利茅斯的码头,哈尔济朗紧紧地拥抱她:“妈妈,我会好好学习,也会照料好那些同伴。你不要为我担心。你要照顾好自己,带着妹妹回来。你们一定会平安。我等着你们。”   她答应了哈尔济朗,会带着怡安去英格兰与他团圆。可现在,她有一个感觉,怡安的幸福还是在这片土地上。甚至她自己,重新踏上这块大陆,都有一种亲切眷念,不想再离去。   怡安曾告诉寒水,她希望能回准噶尔,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找找父母留下的足迹。   而今的情况,准噶尔和朝廷之间还算太平。策妄阿拉布坦应该对怡安还有一点慈爱愧疚之情。怡安没有政治份量,又有着皇帝的保护。准噶尔那边应该没有人会伤害她,再次挑起与朝廷的争端。   据寒水得到的消息,皇上让怡安去准噶尔,只是应策妄阿拉布坦之请,回去探视一下祖母。归期未定,但还是要她回京城的。   京城去准噶尔,一去一回,行程漫长。靖夷调动人手,计划行动也需要时间。楚言按下早日见到女儿的渴望,先去杭州。   远远地见到佟世海和他的家人,看见他们一家和乐平安,她放心了。她没有现身,更没有上前相认。“佟楚言”死了几年了,没有道理复活。何况,她并不是真正的“佟楚言”。   她去看望水灵。水灵被葬在一处背山面海的安静所在。四周种了两圈青松,既能略挡海上来的强风,还引来一群鸟儿做伴。坟边不远有三间简陋但结实的石屋,住着一对老夫妇。   据那老夫妇说,他们来自下面的渔村。村里的人姓着同一个姓,属于同一个家族,生活虽不安逸,足以糊口。十多年前,一场飓风摧毁了村里大半的渔船和房屋,还淹死了几个壮年渔夫。天灾之后是人祸。没有打鱼的收成,村人的生活成了问题。渔霸又趁机欺压,诬陷,将村长和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拘入县衙的监狱,妄图霸占整个渔村。   一位姓金的贵公子路过,看上半山坡这块地,出了大价钱买下。得知村民的困境,出钱帮他们购买新船,重建房屋,医治病号,又去县衙交涉,教训了渔霸,使村长和长者平安回来。村民感激金公子的义举,商议报答之法。   金公子闻后笑道:“我明日就需离去。将来或许会携家眷来此居住。有意烦请诸位帮我在半山坡盖两间茅舍,作为落脚之处。”   此处临海风大,茅舍经不住风雨。村民商量之后,利用空闲时间盖了这三间石屋,期待着恩人再来。   过了好几年,金公子又来了,带着一群人。   村民以为金公子要搬来居住,谁知金公子心爱之人已经死了。当初,金公子买下这块地就是为了她,故而送她到这里安葬,又在她坟边不远留下一个空穴,准备自己百年之后,来此陪伴。   金公子替全村预交了七年的税,请村民帮助照顾这个坟墓。   那位老大爷就是当年的村长,如果不是金公子援手,早已屈死在狱中。年纪渐大,不能出海,儿女们都成家了,村长就与老妻搬到这石屋,就近照看打扫。   每年都会有衣饰华贵的人来扫墓。金公子再也没有来过。可村长夫妇相信,金公子总有一天会来。   楚言在水灵的坟头坐了很久。   想起那个月亮一样的男子。听说他已被圈禁,还被剥夺了名字。他的妻被休返娘家。一切都按她从前知道的历史发展。那个密旨呢?他为什么不用?因为骄傲?还是因为固执?他可还有回到这里的一天?   想起归尘化土,连坟墓也没留下的丈夫。女儿回去,他的家人族人会怎么解释他的下落?他们可还记得他?怡安可能找到父亲的足迹?   想起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阿格斯冷。他在哪里?难道真的埋骨异乡?图雅该怎么办?   想起亚欧大陆另一侧的哈尔济朗,可有一家团圆的一天?她会不会是个再次食言的母亲?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潮涨潮落,风去风来,倦鸟归巢,没有什么能带给她答案。   当一轮红日跳出海面,楚言叹了口气,对图雅说:“走吧,去做我们能做的事。”   楚言发过誓,不再踏上准噶尔的土地。也怕被人认出,她的“复活”又掀波涛。她只能等着,不能亲自去找女儿。   图雅的母亲和弟弟仍在准噶尔东境生活。她熟悉准噶尔的情况,可以帮助筱毅。   要去找怡安,把她带回来的,是筱毅。靖夷认为,筱毅去,比他自己去,更合适。   “怡安和他谈得来。这孩子有些历练,大江南北,塞外西北,都跑过。寒水断断续续还和噶尔丹策零做着点生意,他也帮着跑了一回,对那边的情况有些了解,有点机灵劲儿。再有图雅提点着,你可以放心。”   楚言微笑:“我知道,我很放心。”她大概是这世上最“放心”的母亲。   图雅没有说话,只是含着泪紧紧抱了抱楚言。许多年不离不弃,相依为命,她们互相支撑着,穿越大陆海洋,共沐狂风暴雨,分担悲伤担忧思念期待。她太了解楚言,太明白她不肯言说的一切。这一次,她一定要把怡安带回来。   楚言轻轻地为她理好一缕乱发,仍像对待一个孩子:“路上小心,先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冒险。见到你母亲和弟弟,替我问好。见到怡安,告诉她,她哥哥很想她,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房间,想把她当作小公主一样宠爱。”   想起哈尔济朗的“一厢情愿”,两人都笑起来。   筱毅拜别祖母和母亲,请她们保佑他顺利地找到怡安,平安地把她带回来。   楚言温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好似看见远方的儿子:“谢谢你照顾怡安。你们都是好孩子。拜托了!”   筱毅终于见到怡安日日挂念的母亲,很有些意外。很小,他就听说过这位“姑姑”的许多事情,顽皮跳脱,比之怡安有过之,无不及。见过怡安小心收着的画像,容貌不及怡安美,神色态度很象,似乎更开朗些,没有怡安眼底那抹不去的忧郁。   为了安慰怡安,他说过许多称赞她母亲的话,叫她相信她母亲心中最珍爱的始终是她,可筱毅心中始终存着一丝不满,觉得这位佟家小姐从小娇养,太任性也太软弱,竟连自己的女儿都保不住,到头来糊里糊涂送了性命。亏得爹娘干娘一帮人,还百般说她怎么能干,怎么坚强。   听说她回来,得知她当年竟然没死,使了招“金蝉脱壳”逃去外番,先安顿了儿子和属下,这才转回来寻怡安,筱毅第一感觉是气愤,很替怡安不值。她有这样的本事,为何竟放着怡安不管?连累怡安和干娘伤了多少心,留了多少泪?更可气的是,他最敬重的父亲“助纣为虐”,竟连母亲和他都瞒了过去。   筱毅着恼,本不想听父亲和她派遣,可事关怡安,他不能不管。万一怡安真给送回宫,弄不好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及到见面,竟然一扫从前印象,油然升起一股敬重和亲近。这位姑姑看着他的目光,很象母亲,又比母亲多了几分了然理解,多了几分鼓励期许。似乎,他的心愿想法甚至一点怨恨,不必出口,她都能明白,都能谅解,他想做的事,哪怕可笑,哪怕莽撞,她都会支持,都会赞赏。她很少说话,常常一个人出神,听人说话时很认真,偶尔的问题总问在点子上。不论什么样的话,说出来时必定是笑着,温婉镇定。   筱毅觉得那幅画像丝毫没有画出她如今的神韵。也许,那画画的人只记得她从前的样子,没见过如今的她。   她的眼睛象微温的潭水,清澈暖人,更像平静时的大海,深深藏起无数秘密,只给人看那一片波光。她的脊背像一座山梁,不高,却足以支撑在意的一切。她的人像春天的暖风,可于一夜间使百花开放。她也象怡安说的星星,安静地关注守望。   筱毅想起怡安的百宝箱,她每年生日都能收到的“家书”,想起她一路走来得到的爱护,突然觉得是怡安错了。她一直因为不能见到亲生母亲,缺乏母亲陪伴而伤感,其实,她母亲一直陪在她身边,无时不刻。   “姑姑,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怡安。”   楚言点头微笑,突然上前给了他一个轻柔的拥抱:“怡安喜欢你,我也喜欢你。能得到你真心看待,是怡安的运气。”   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筱毅给闹了个大红脸,嗫嚅地咕噜着:“怡安很好,我,运气。”   靖夷和图雅都笑了。筱毅和怡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但愿能相伴一生,白头偕老。   送走筱毅和图雅,楚言重新净手焚香,在洛珠和芸芷的灵前,述说祷祝一番。   转向靖夷,开门见山地问:“听你派来服侍我的婆子说,芸芷前些年大病一场,旧伤病发作,以致缠绵病榻,最终还是不治。我问她是什么旧伤。她说太太早年路遇强盗,伤了要害,经脉受了损伤,落下心悸头晕的毛病。靖夷哥,那强盗,可与九阿哥有关?”   靖夷沉默片刻,叹道:“那些事都过去了。如今,九阿哥落得那样下场。我们没必要落井下石。”就算曾经憎恨过,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听闻那人被除籍削爵,连名字都被改成猪狗,性命朝不保夕,只觉得可怜可叹,再恨不起来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皇贵胄,一辈子高居人上,呼风唤雨,到老来,跌落泥塘,仰人鼻息。下手的还是亲哥哥。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楚言默然,好一会儿,轻声说:“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卷进去。”   靖夷安慰地笑道:“别自责。要不是你,我恐怕也娶不到芸芷,芸芷也认不得寒水。寒水是个好人。芸芷同她情逾姐妹。她对筱毅对怡安,那可真是掏心掏肺,比我们这些亲爹娘还要仔细周到。”   “她那孩子,可有下落了?”   “还没。九阿哥的嘴紧得很。”   楚言长叹一口气,皱眉沉思。   靖夷体谅地说:“筱毅他们这一去一回,怕不得几个月。我们不如往京城走一趟吧,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法子。”   “靖夷哥?”   “听说,八阿哥的情形比九阿哥还糟。我猜你必不能看着他去死。”所以,他让筱毅去找怡安,她才是他的责任。   楚言有些无奈地叹道:“当初,请你把那道密旨带给他,总以为那么个聪明人,见势不好,及早抽身,总该能保住一家人。谁成想——我若没回来,不知道,又或者为了怡安分不出身,也只好罢了。偏偏,又回来了,知道了,怡安的事也插不上手,还真是没法眼睁睁地看着他——”若只是死还罢了,反正到头来,谁也逃不过一死。那么个人,那么清深义重,死得那么屈辱,那么悲惨,她没法袖手旁观。就算他真做了什么,辜负了许多人,他和她之间,总是她欠的多一些。   “兴许,该怪我。那年,我把密旨交给八爷,他再三问我,你是否还活着。我说你早已不在人世。他当时脸色一灰,好像心死了一般。八爷那么精细能干的人,毫无挣扎就落成今天这样,大概真是不想活了。”   楚言心中一痛。胤禩,你这个傻子,呆子!   稳住心神,叹道:“哪里怪得了你?你也有苦衷。当初,阿格策望日朗逼着你帮忙圆谎,太难为你了!这些年,你心里想必也不好过。再说,你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不要说你,就是我自己,也只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好几次险险没命,也没想到真还有命回来,还有见到你们见到怡安的一天。”也许,真的是阿格策望日朗的英灵,一直跟着她,帮她避陷挡灾。   短短几句话,掩去了多少危机劫难?靖夷上下打量她,已经看不到那个娇憨少女的影子。这个女子,经历了多少辛苦,走过了怎样的路?能否否极泰来?前方还有什么等着她?   靖夷突然有些不安:“八爷给关在宗人府里,有专人看守。只怕不容易。万一有人认出你——”   楚言笑得苦涩:“我知道。我也没把握,尽尽心吧。回来前,以为怡安在宫里,我预备了点小东西,做了上中下三种打算。既然怡安用不着,看看别的地方用不用得上。我会小心,不暴露身份。死了几年的人了,突然活转回来,自己想想都怕。”   这些年,靖夷也招了几个徒弟,培养了一点力量。最靠得住的那点人手,都交给筱毅带走了。京城水深,靖夷不敢轻举妄动。有佟家,同仁堂和寒水在,一向以来,要打听什么,办点什么事,也不是难事。这一回,事关重大,前两处无论如何不敢惊动。   那两处也已不比从前。同仁堂由雍正皇帝钦定供奉御药房用药,算皇商了。先前恩宠有加的隆科多受年羹尧一案牵连,被削职,派赴俄罗斯商议边界。佟家摇摇欲坠。   寒水在城南郊外,交通便利又僻静之处,买了个庄子。既是货栈,又可用来临时安置生意相关的人等。靖夷每回进京,都把大部分手下伙计安排在这里,自己偶然也在此过夜。   靖夷只称楚言是同乡,进京投亲,遇上了,搭个伴。庄上管事毫不怀疑,仍是热情安排住下。   次日一早,楚言道谢告辞,叫了辆马车,独自往城里来,按照靖夷指点的地址找到那家天主教堂。   楚言该如何与寒水相见,让两人花了些心思。表面上,寒水的周围风平浪静,少有风吹草动。但以寒水与佟家和九阿哥的关系,加上弘历弘昼怡安时不时往她那里跑,皇上真能放任不管?不要说楚言,就是靖夷也不相信。以为死了好几年的姐姐活着回来,按寒水的真性情,怎可能不先大哭一场?传到皇上耳朵里,他们什么也别干了。   规模不大,但靖夷一直与广州的洋人保持着生意来往。寒水相当于他在京城一带的代理。那些传教士也是猴精,知道寒水背景深厚,有机会都把生意送上门,设法结下些香火情。寒水却不喜欢洋人,这类生意全都丢给了底下一个伙计张罗。   靖夷照例过来与寒水打个招呼,言语间指点她找借口往那个天主教堂走一趟,有个故人在那里等着与她相见。   寒水纳闷不已,却知靖夷为人实在,他说有便有,他不细说自有缘故。   靖夷走后,寒水佯装无事,找来总管随口询问生意。可巧管着洋人生意的那人回乡探亲还没回来,他走后,那家教堂的洋神普来订了些货物,拖了一个多月还没送去。寒水就推说要去城里逛逛,顺便给他们把东西送去。   洋神普听说佟夫人亲自来了,不敢怠慢,亲迎出来,陪着叙话。寒水叫他自去忙自个儿的,只说自己头回来,想随便看看。丢下跟来的管事与他罗嗦,自己往弥撒堂行来。   一进门,接着昏暗的光线,就见神堂前跪着一个披着蓝底黄花头巾的女子,心念微转,想到早燕。   早燕与罗衾离开京城后,辗转去了广州,在那边开起绣庄,又办了个善堂收养失去父母的孤儿。靖夷与他们多有来往。罗衾还陪着靖夷去准噶尔找楚言。早燕不知是担心被废太子牵连还是什么,再也没有回过京城。秀娥等人私下里也有些埋怨。如今,换了位皇上,废太子早就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寒水这么想着,慢慢走过去,靠近了,刚要出声相唤。那人已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轻唤:“寒水,你还好么?”   寒水如遇雷击,惊得呆了,然后就觉得全身无力,跌跪在她身边,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却说不出话来。   那人侧转过身,抬起头,对她微笑,口中微叹:“你怎么越来越爱哭了?”   寒水心中欢喜,又怀着无尽的委屈:“你,姐,我——”扑到她怀里,号啕大哭。   楚言揽住她,轻轻拍着,也不说话。   洋神普听说佟夫人突然在弥撒堂大哭起来,不知出了什么事,连忙赶来探看。   楚言揽着寒水,含着泪,面带欢喜,告诉说:“这位姐妹说,她被圣母的丰姿吸引,忍不住想要靠近,然后,她听见了圣母的福音,心中充满幸福,感动得无以复加,不禁流下了欢喜的眼泪。”   洋神普又惊又喜,向寒水确认,做着夸张的手势,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门外跑进来好些人,也是又惊又喜。一堆人跪倒在地,膜拜祈祷。   洋神普还想请佟夫人宣讲感受神迹的细节,被楚言诚恳地挡了回去:“神父大人,这位姐妹好像是第一次与神主接触,还处在震惊之中。请您再给她一点时间。”   想到寒水的身份,洋神普倒也不敢造次,又宣讲一番天主教教义,见她不住点头,满心欢喜。拜托这位看来入道已久的姐妹照顾佟夫人,小心地退出去,只道佟夫人回去感悟一番,不日便会回来受洗。   寒水根本听不懂,只管抱着姐姐流泪,管他圣父圣母,能把姐姐送回来,叫她信啥都行。   姐妹俩在弥撒堂内相拥而跪,低低述说,谈了很久。   “寒水,那个唐九,你还要他吗?”   寒水一惊:“他又做了什么?”   “他恐怕快死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他捞出来。如果你不要,等我问完话,就打发他该去哪去哪。那种人,死了干净。”   寒水期期艾艾:“姐,我也有话想问他。”   楚言了然:“那你得给他找个安稳的藏身之处。那些都是人精,你可别叫人看出破绽。”   寒水怎会不明白厉害:“我晓得,原先也预备了这么个地方。”   “靖夷人手不够,你帮着打听消息,弄清他在哪里。其余的,什么也别做。你在明处。”   “皇上命人压送他回京。听说,快到保定了。姐,你跟我回去吧。这种地方,不是你呆的。”   “你那里,我不敢去。可不能让那帮人知道我还活着。我先在洋人堆里躲两天,洋人好糊弄。这里出了神迹,恐怕要热闹几天。我得换一处。你别担心,靖夷会护着我。要是一切都能顺利,咱们姐妹以后有的是工夫话家常。”   “嗯。怡安——”   “筱毅去接她了。那孩子,我信得过。”   “嗯。把怡安交给他,我也信得过。”   细细商议一番,寒水略略收拾,沉静地走出去,在洋神普殷勤送别中,登车而去。   “夫人。”管事跟在车旁,小心翼翼地问:“您真要信那洋神么?”   寒水被打断思路,想了想,笑道:“他们那神好像有点门道。到底多大能耐,还得看看再说。”   这边,楚言离开天主教堂,在旁边的小巷中遇到靖夷。   楚言有些为难:“靖夷哥,我想先把老九弄出来。”她总觉得他们兄弟那么多年的经营,没那么容易被新皇帝一下子就把家底扫干净,总该还留着点力量在暗处。宗人府伸不进手去。先把外面的老九弄出来,让他把残余的人手调出来,救胤禩兴许容易些。   老九奸猾,可事到如今,楚言不怕他不听话。   只是,这事,对靖夷太不公平。   靖夷沉默了一阵,淡淡说道:“都是为了那孩子。芸芷临终还惦记着那个孩子。再怎么也得从他嘴里掏出句实话。要不然,芸芷,寒水,这些年,算怎么回事?”   老九   允禟睁开眼,用力看清对面横眉冷对的女子,长叹一声,又把眼睛闭上,惨然道:“想不到,老子还是死了。”   “岂止死了?还死得发臭发馊,喂狗,狗都不理。就你这号,也敢称龙?怪不得连蚯蚓都是地龙。”   他嚣张了一辈子,断没有死后反倒忍气吞声的理。八哥不在跟前,一样做鬼,谁还怕谁!允禟愤然睁眼,正要反唇相讥,猛然看见另一个身影,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也在这儿?老四!好你个老四!老子跟你没完没了!”   楚言耻笑:“你早玩完了,连塞黑思都做不成。还跟谁发狠呢?”   寒水听得想笑又笑不出来。姐姐一直讨厌这人,虽把他救出来,其实并不太情愿,故要先狠狠打一顿落水狗。听他那话却是以为自己被皇上杀了,故而发狠,心里倒也不是不感动,因而小声提示:“你还活着。”   允禟一愣,塞了一根手指到嘴里,死命一咬,嗷地叫出声。   楚言凉凉道:“你当然没死。阎王殿上先过堂,你若死了,铁定被垫到十八层地狱底下做花肥,哪有这样的好命见到我们?”   允禟刚想还嘴,寒水一句“是姐姐救了你”立刻打散了他的气焰。她救他?这女人就算还有一点慈悲心肠,也不会花在他身上。她折腾人的本事怕不比老四差。落到她手上,还不如真个肚子疼上几天死了干净。   转念一想,死猪不怕开水烫。这辈子不走运,和她斗——说句不怕丢脸的实话——反正从来没赢过。唯一一点福气,就是娶了寒水。寒水的心里还是有他的。她的心里在意着寒水,就不会对他太狠。心里有了点底气,脸上就放松下来。   楚言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小九九:“寒水,药是不是还在火上?你要不要去看看?”   “啊,我得去看着,别熬过了。”寒水连忙往外走。为了避人耳目,此地只用了很少很可靠的几个下人,许多事都得他们自己做。   眼看寒水走开,楚言转向允禟,嘴角扯起讥讽的笑意。   允禟声先夺人:“你怎么没死?”   “你这么个人皮囊子都能活着,我为什么要死?”上下打量着他,一脸嫌恶。允禟先时颇胖,从西宁押解回京这一路吃了许多苦头,囤积的肥肉消耗得差不多,皮肤松弛,晦暗无光,十分难看,半点看不出少年时的影子。   “早知道你还活着,我和八哥怎会落到这个地步?”   “我的死活,与你何干?你这是咎由自取!”   “你的死活,与我无干,却与八哥大有干系。他若知道你还活着,心中存了一丝盼头,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坐以待毙。早几年,他若肯听我的劝,我们兄弟联手,如今还不知鹿死谁手呢。我是咎由自取,难道八哥也是咎由自取?”   楚言顿了一下,叹道:“四爷的手段,我知道一些。你们两个真要与他斗,也讨不了多少好。”一边韬光养晦,一边先机早失,胤禩心软重情,不是对手。至于这个自大的老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允禟冷笑:“你心里到底向着谁?成王败寇,你看我们如今这样,就以为我们不行?你不想想,那位刚登基时,为何封八哥为亲王?为何要把我调去西宁?为何要把十四弟关起来?他这是分而化之,就怕我们拧成一股绳,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他放着乾清宫不敢住,住到养心殿,你可知为什么?”   “为什么?”楚言以为他会说雍正弑父篡位,害怕康熙鬼魂之类的鬼话。   允禟冷哼一声:“养心殿才多大地方,乾清宫多大地方。养心殿才用得着几个人,乾清宫得用多少人?”   “难道,你是说,四爷不敢住乾清宫,是害怕刺客。你们在宫里埋伏了人,打算杀他?”   “是他心虚。”   “我听了些风言风语,说当今皇上弑君夺位,篡改遗诏。原来,九爷才是打算弑君的那一位。”   “他的皇位来的不明不白,我可没认过这位皇上。”   “新皇登基,九爷还能有机会往宫里埋人?那些人自然是康熙爷在世时埋伏下的。”   “我哪有那么大逆不道的心思。不过是想探探老爷子都想些什么。”   “九爷干的这些事儿,八爷没搭手吧?”楚言真替胤禩后怕。就这位这副猪脑子,康熙活着的时候,没捅出什么大篓子,实在是运气。   “我的那些人,八哥知道点,不全清楚。我猜着八哥自己在宫里有些人手,他藏得密实,不肯让我知道。老四布的暗桩,不比我们少。还有老三,老——”   楚言厉声打断:“行了,别说了!你给我记住,爱新觉罗·胤禟也罢允禟也罢,世上早没这人了,被爱新觉罗家除名了。罪人塞黑思在保定驿所死于绞肠痧。你能躺在这里,因为你是我妹夫唐九。唐九要是还记得他的八哥,就想法把他救出来。”   允禟张了张嘴,颓然道:“我是想救八哥,可事到如今,我还能有什么法子?要不是你,我就真死在保定驿所了。”   楚言腾地跳起来,对着他的肚子蓬蓬就是两拳。   楚言含怒出手。允禟腹痛未愈,体虚气弱,哪还经得起这“花拳绣腿”?也不敢叫疼,闷哼两声,痛得浑身发抖。   “你听好了!救你出来的是靖夷。芸芷去年死了,死于旧伤,都是拜你这强盗所赐!”   允禟喘着气,虚弱地强辩:“我当初不过想警告他们把嘴闭严实点,并没真想杀他们。要不然——”   “我还该多谢你慈悲了?你这种人渣,死有余辜!我们能捞你出来,也能送你下去。龙子凤孙怎么了?如今还不是连蚂蚁也不如?把你捞出来,不过要几句实话。你老老实实,看在寒水的份上,放你一马。再敢耍花样,我剥了你这张人皮,随便找堆草套上,也比你顺人眼。”一边说着,一边又是两拳。   允禟咬牙忍痛:“我如今还有什么可藏的?你要问什么,问就是了。”   “你们在宗人府,可还有人?”   “从前有几个,早给拔了。老四最不放心的就是宗室,听说关了好几个进去,若由着他们和外面暗通曲款,可不白关了?”   “宫里朝里可还有靠得住的?”   “我的家底,恐怕是没了。就算没被拔掉,也靠不住。八哥可能还有些人手,可他怕我轻举妄动,一向不肯让我知道。那些人,只有八哥自己调得动。”   “十爷,十四爷能不能帮上忙?”   “你急糊涂么了?老十什么样,你不知道?老十四自身难保。他在军中的势力,早被年羹尧接了去。如今,年羹尧也给除了。”   “你不是一向精明,会算计?好好想想,还有谁帮得上忙?”   “其实,有个人,若是愿意帮忙,必是帮得上的。”允禟吞吞吐吐:“只是,我支使不了,也求不动。”   “说。”   “老十三。”   楚言沉默。她怎会想不到如今棘手可热的怡亲王?只不过——   “老十三是个有情有义的,你若肯去求他——”允禟顿住,也觉得不妥。十三当初苦恋她几年,不能如愿,如今送上门来——一般是男人,换他会怎样?十三能君子到哪儿去?十三身边未必没有老四的探子,再叫老四知道——他是看不出这女人有什么好,可在那几人眼里,就是唐僧肉。眼巴巴地看了多少年,想了多少年,摸不着,吃不到。如今,落了单,身份也没了,会念几句经管屁用,到头来还不得由着妖魔鬼怪施为?八哥就算活着出了宗人府,知道这些,也要急得吐血,死不瞑目!   话锋一转,说起实话:“老十三跟我们不对路,早不来往。他比老四强点,还念着点兄弟情。这些年总理朝政,大权在握,也没对大伙儿怎样。不过,老四对我们下手,他也不拦,就那么看着。当然,兴许他也劝了,劝不住。”   楚言沉吟着,问起另一件:“八爷手头收着一封康熙爷的密旨。你知情么?”   “知道。你给他的。临去西宁前,八哥给了我,让我保命。”   “给了你?”楚言气得差点吐血:“你拿了密旨,还弄成这样?!”   “我就知道,你的宝贝,哪肯让我用!”允禟傲然答道:“爷也不屑用那玩意儿。大丈夫,吃香喝辣,赚钱玩女人,作威作福,自在了一辈子,下狱就下狱,死就死,什么大不了?用不着躲在女人裙子底下苟且偷生!”   胤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要那个密旨?一群猪!楚言恼火异常:“密旨在哪里?你们不屑用,还给我!”   “我,我——”允禟支支吾吾,往端着药碗走进来的寒水瞟了几眼。   寒水在门外听见后面几句,再看允禟神情,猛然想起一件事物,放下药碗,跑出去抱了那尊观音像回来,小心掏出那个布包:“姐姐说的,可是这个?”   好几年了,这东西一直压在她心上。生怕不小心被人发现,她走到哪里都带着这尊观音像,擦拭搬运全都亲历亲为,不许别人碰触靠近。好在,旁人都以为她虔诚得怪僻,没有多想。   还是她亲手缝的布包,转了一圈,又回到她手上。楚言接过来,倒出那道旨意,心中又苦又涩。   当初,她对康熙说:“万一,将来,准噶尔和朝廷有了不自在,弄不好阿格策望日朗就要杀头。那儿臣不是嫁去做寡妇?又兴许,几十年没事,到了儿臣儿子孙子时,出事了,儿臣不是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皇上金口玉言,答应儿臣的,自然作数。可万一,您驾鹤西归前,事情一多一忙,忘了把这事儿告诉下一位,下两位皇帝,他们要杀光儿臣一家,儿臣该怎么办呢?说到底,儿臣到底不是金枝玉叶,皇上认,别人可以不认。”   康熙听得吹胡子瞪眼睛直磨牙,到最后,还是答应给她这么一道保命密旨。   说那话时,她压根没有想到阿格策望日朗,和他们以后的日子。她只是想让另一个男人保住性命,保住尊严,和他的妻子好好生活下去,寿终正寝。有了孩子,她想要保存孩子,想让他们幸福。京郊不可能有她孩子的幸福。她还是把密旨给那个人,在她认为合适的时候。   到头来,阿格策望日朗死了,她做了寡妇。哈尔济朗活着,在遥远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怡安的幸福,似乎也已在望。那个人的命运却没有丝毫改变。无论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不能改变他的悲惨结局。   楚言倒出密旨时,带出一张纸片。寒水拾了起来,出于好奇,打开。   “呜——”屋里响起寒水压抑的呜咽,悲伤与惊喜交织。   楚言大惊,第一反应就要向允禟问罪,却惊讶地发现,又臭又硬的老九居然含着泪,眼望寒水,脸上既是悲伤又是温柔。   “我原以为你得了孩子的消息,自会去找她。有着密旨护身,也不怕朝廷和宗人府问罪。想不到,你这么多年都不肯打开看一看。”   寒水紧紧捏着那个纸片,满脸泪水 ,笑着对楚言解释:“孩子,我的女儿,叫做冰心,在早燕那儿。我听靖夷和筱毅提起过,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没想到是我的女儿。呜呜——”丢开纸片,双手捧着脸,放任十多年思儿的泪水奔流。   允禟挣扎着探起身,把她拉近:“寒水,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女儿。”   寒水大放悲声,狠狠捶打了几下,靠在他怀里,呜咽抽泣。   允禟皱眉忍痛,牢牢拥住她,皮肉松弛的脸因为喜悦和满足变得顺眼了一些。   楚言长叹一声,走了出去,找到靖夷,告诉他孩子的下落。   “居然是她!”靖夷也是惊讶,点头笑道:“怪不得芸芷头一回见到冰心就说看着眼熟,觉得亲近,却想不起来象谁。现在想想,那孩子有两分象寒水,却有七八分象当年的九爷,生得极好的。”   又对楚言解释道:“一废太子那年,凌普获罪,早燕家里不少人受牵连。隔了三四年,有个从前在凌普手下做文书的堂叔找到广州。说是原本判了流放宁古塔,他身子文弱,还没到地方就开始生病,本以为死定了。老天垂怜,得了一位贵人援手,悄悄把他从宁古塔弄回来,掏钱替他治病。家是回不了了,那位贵人又指点他往广州来寻早燕。她堂叔没说恩人是谁,早燕也没多问。京城中那么些恩恩怨怨,利害纠葛,不知道也罢。   “她堂叔来时就带了个小女婴,含含糊糊地说是他孙女儿,又说她爹娘顾不了她。早燕看那孩子冰雪可爱,名字也起的讲究,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一般天涯沦落人,无家可归,倒起了怜爱之心。可巧他们开了个善堂,就让她叔叔先带冰心在善堂住了些日子,然后再到家里做先生,把冰心也带过来。罗衾和早燕只有一个儿子,把个冰心当作亲生女儿,心肝宝贝。没几年,她堂叔死了,早燕越性认了冰心做女儿。   “如今想来,早燕叔叔的贵人就是九爷了。难为他,安排得这般周密。寒水离开京城,去广州早燕那里,极妥当不过。”   楚言重重地哼了一声。奸商本色!克扣算计,不含糊。利用起她的朋友,更不含糊!   这么个混帐都能活下来,妻女团圆,难道胤禩却非得顶着屈辱死在宗人府?   也不知允禟都说了什么甜言蜜语,他俩人之间竟暗暗地又重新流淌起一丝柔情蜜意。   楚言看着碍眼,索性把靖夷叫来,一块儿坐下商量营救胤禩的法子。   首先当然是情报,越多越细越好。   寒水一直留心着这事:“八爷给关在一个单独的小院。听说,四周的围墙都家砌了一遍,筑得老高,晒不着太阳,只能看见头顶一块天。轻易不许人进去,不许家人探视,也不许往里送东西。还听说,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平日也没人打扫。”   “混账老四!”允禟气得大拍桌子:“八哥再怎么着也是皇阿玛的骨血,要杀要剐,也得给个痛快!怎能这么糟践人!”   寒水私心里也觉得皇上这么做太过分,不过皇上一向爱护怡安,对她也很不错,给她印象不是个狠毒的人,忍不住为他找理由:“我觉着,这些细处的事儿,未必是皇上的意思,多半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负责看管八爷的是原先雍亲王府的一个侍卫头子,叫做吴云横的。听说,他家里早先飞来横祸,家破人亡,不知怎么被他查出来,是八爷派人干的。我想,多半是他公报私仇,搞了这些名堂。就算皇上不念手足之情,天皇贵胄,生来高贵,又哪能想到那种法子?皇上只怕也不知情。”   允禟冷笑:“吴云横是老四的心腹,血滴子的头目,手段阴毒,不知替老四去了多少碍物。老四怎会不知他是什么样人,会用什么手段折腾八哥?叫他看管八哥,就存了这份心。什么家仇?不过掩人耳目的手法。吴云横家里原本不过京郊一个中等乡绅,薄有田产,也没攀附什么人,也没卷进什么事儿,八哥杀他们做甚?一派胡言!”   听见“血滴子”,楚言心中一跳,猛然想起一个人:“从前,雍亲王府有两个人,你们想必也该知道。王峻峰现在做什么?小岚是跟着进宫了,还是嫁人了?”   允禟哼了哼,古怪地看着她,却不作声。   寒水答道:“这两人我自然知道。姐姐的棺木,我是说,从准噶尔送回来那个,就是峻峰送回来的。后来,他就回王府作了侍卫,隔了半年吧,带着他妹子小岚回老家去了。当时怡安已经被先帝爷接进宫里,还跟我抱怨,说小岚走之前也不告诉她,也不等她回去告个别,突然就走了。后来,就没了下落。怡安倒还时不常念叨起他们。”   楚言有些奇怪:“老家?他们父母早亡,逃荒时被叔婶抛下,亲情已绝。峻峰还说过再不回去的话。四爷说过,峻峰也算个人才,忠心本分,对他也颇为器重,怎么突然放他回老家?”   允禟嘲笑寒水:“回老家?这种鬼话也只有怡安那么小的丫头和你会信。”转而问楚言:“你不会听不明白吧?”   楚言脸色大变:“怎么回事?谁杀了他们?”   “还能有谁?要是别人干的,老四犯得着拿瞎话哄怡安?”   “为什么?峻峰和小岚差不多是在四爷眼皮底下长大的,人也本分。”   “峻峰是个人才,也本分,就是运气不好。他妹妹小岚却不太识时务,冒犯了老四的禁忌。”   “怎么会?”小岚是个很乖巧的女孩啊!   允禟含糊说道:“老四疑心忒重,禁忌多了去了。要冒犯他,还不容易?好像是小岚撺掇着弘时做了些什么,惹得老四大动肝火。那时,皇阿玛还在,老四不好对弘时怎样,就要对小岚下手。峻峰听到消息,抢先带着小岚逃走,可哪里走得掉?追捕他们,杀了峻峰的就是吴云横。”   “吴云横?”这名字耳熟。   “你不记得了?”允禟耻笑:“这人也是你救的。你救人太多,后来救的杀了先前救的。”   “是他?我记得他同峻峰要好,怎么会杀他?”   “主子有命,他敢不从?不从的话,老四怕不也要猜忌他,杀他呢。”   楚言心中难过,脸色很不好看。   允禟占得上风,十分得意:“他两个师出同门,本是不相上下,知根知底。峻峰的武功好像还得了靖夷你和罗衾的指点,略略高出一点。据我事后得的消息,老四原也顾虑他两个的交情,另外派了人去追杀那对兄妹。王峻峰机灵强悍,出乎意料。吴云横主动请缨。老四的人在燕山里追上了那对兄妹,先杀了小岚,王峻峰发了疯,杀伤了好几个人,吴云横也被他伤了。可惜,王峻峰寡不敌众,杀了几个人,最后还是死了。只有吴云横带了两个重伤的手下回来,有一个还没到王府就咽了气,另一个第二天也死了。”   楚言眼前出现小峰小岚血肉横飞的场面,脸色煞白。   寒水连忙制止允禟,不许他再说下去。   靖夷关切地扶住楚言:“不要多想。这些事与你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楚言惨笑:“当初,是我故意找上他们,想用他们帮我遮掩身份。”他们遇上她,才会遇上他们生命中的恩主和煞星。   屋内沉闷得令人窒息。楚言拖着脚步,走到院子里,仰天流泪。   靖夷走到她身边站住,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得随便找个话题:“快中秋了,这月亮怪清亮的。筱毅图雅他们应该已经出关了。”   中秋快到了么?千里共婵娟,她和哈尔济朗,和怡安,隔着的又岂止千里。阿格策望日朗已经不在了,她和两个孩子可还有团圆的一天?这世上,有多少人,多少事,是再也团圆不了了的?那个人抬起头,只能看见巴掌大的天空,是不是连月亮也看不见?因为她死了两个人,是不是也可以因为她活两个人?   “靖夷哥,我去见十三爷。要救八爷,只有靠他了。”   “不可,太冒险。”之所以舍近求远,先费心把九爷弄出来,就是怕暴露了她的身份。一旦身份暴露,前路是什么?他想也不敢想。   “我要求十三爷的,不会太让他为难。再没有其他法子,赌一把吧。我赌十三爷还是我心里那个十三爷。”   靖夷急了:“你多想想怡安。你不是为怡安才回来的么?哈尔济朗不是等着你们回去?”   “怡安,哈尔济朗。”楚言失声痛哭。一头是儿女,他们的父亲死了,如果母亲也不在,他们就是孤儿了。另一头是一个人一辈子的深情,她若不施援手,他只能在阴暗发臭的小院里等死。   “我做了这么多,还是这个结果。我不甘心。唐九这么个混蛋都能得救,能活下去,他却要死,那么个死法。我不甘心。我回到这里,做到这样,离得那么近了,却救不了他。我不甘心。我只想再试一次。去试,兴许也能全身而退。不试,他死定了。救得他出来,京城再没什么让我挂心的,从此远走天涯。救不得他,我也尽力了,再无亏欠。”   “可万一——”   楚言已经冷静下来:“该我还的,我去还。我本来不是这时候这世界的人,我种出来的苦果,我自己吞。靖夷哥,你原先为怡安打算的就很好。我把怡安托给你了。不管我回不回得来,带她走,远远离开京城,离开这些人。也帮我照应图雅。告诉她,无论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赞成。”   把那道密旨递了过去:“帮我给寒水。她好不容易盼到母女可以团圆——”   靖夷下意识地接了过去,嘴唇嚅动,却没有再说什么。   怡亲王   “王爷,您回来了。”秦柱一面帮他脱下外面衣裳,一面示意小太监递上冷热适中的洗脸水和毛巾,待主子洗过脸净过手,又递过一杯温茶漱口,然后才端上主子日常喝的碧螺春。   皇上登基,主子封了亲王,这府邸升格为亲王府,总管需要操办的事儿多了起来。秦柱自知不是那块儿料,先前日子简单,帮着福晋照管一家大小衣食住行,还能勉强胜任。同各级官员差役甚至外国洋人打交道,他不在行。索性回了王爷福晋另请高明,自己仍回到主子身边伺候。从小伴着他看着他,再没人比他更清楚主子的脾气和心思,也没人比他更忠心。看着主子从默默无闻,猛然间成为亲王,总理大臣,协助皇上处理政务,大小政务举重若轻,功劳卓著有口皆碑,满腹才学,一腔抱负,终于有了施展的地方,秦柱既高兴自豪,也觉得心疼。他帮不了主子,只盼着能把主子周身的事情管好,让主子的日子过得舒坦些。   虽然还顶着副总管的名头,秦柱每日操心的只有这书房的事。不论春夏秋冬,怡亲王允祥走进自己的书房,永远能感到一股体贴的温暖和舒适。   一边喝茶,一边翻着桌上的折子,允祥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秦柱,换壶茶来,要红茶,沏得浓浓的。”   看着主子眼中的血丝,秦柱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应了声“是”,转身吩咐小太监预备去了。   一个小厮捧着一个木匣进来:“秦总管,东郊的佟夫人派人给王爷送来两本书。”   秦柱一边接过来,一边问:“来的是谁?去见福晋了?”   “是个眼生的女人,自称是佟夫人娘家过来的,样子倒是周正又和气,说是没旁的事,不敢打扰福晋,只等王爷收了东西,回个话,好回去交差。”这小厮在府里有些时候了,知道秦柱在这王府的份量,见他发问,答得十分仔细。佟夫人与宫中关系非浅,王府上下也是不敢怠慢。秦总管贾千两位府中元老对与怡安格格佟夫人有关的人和事又格外上心,门上的人招呼起来自然也份外殷勤。   福晋端庄典雅,温和大度,秦柱是极敬重爱戴的,只不过,另外有一个人,在他心上,在这个府里留下了深深的影子,以至于他总有些遗憾女主人不是当初以为的那一位。   那时候,日子多好啊!主子还年轻,脚步轻快,走路的样儿都透着欢喜。一帮子兄弟也打架也斗嘴,可还是高兴的时候多些,他们这些下人常被支使逗弄得晕头转向,可心里都巴不得能往前凑,好分得些热闹乐趣。可惜,好景不长!先帝爷给指的这位福晋也是极好的,爷这些年的日子也算和美安乐,如今又飞黄腾达。可每每有点什么事,秦柱都会忍不住想,要是那一位在,多半会更好!主子的眼底大概不会有那抹去不掉的忧伤,不必把许多事都藏在心里,吃饭睡觉这些事儿上,也能有个“厉害”人管着。   为着藏在心里的那个“如果”,秦柱听见佟夫人那边来的人,就多出一份亲切。佟夫人与王府的来往不多,偶有东西送来,多是直接送给福晋。送书给王爷,还是头一回。   听见秦柱回报,允祥也有点奇怪。人人皆知,怡亲王爱书,家中藏书过万。也有不少人主动代为寻书,送上门来。寒水不是读书人,怎会突然想起送书给他?   接过来打开,只有两本:《乐府诗集》和《陆放翁诗抄》。允祥心中微怔,这么两本并不稀罕,难道,寒水知道这两本书对他的特别意义?   按下心中疑惑,将那两本书取了出来。书中还夹着两张书签,露出一小截带子。允祥的心跳突然加快。   第一张书签夹在《孔雀东南飞》中间,墨迹犹新的小楷:“孔雀为何东南飞?”   允祥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急不可待地拿起另一本,翻出第二张书签:“若有幸,白发聚首,共话夕阳”。   强作镇定,声音却透着急切紧绷:“谁送来的?来人在哪里?”   以为有什么不妥,秦柱也紧张起来,忙把小厮的话复述一遍。   “快,快请她进来。”   “是。”见王爷不象着恼发怒,秦柱放下一半心,急忙去外面传话。   允祥坐下又站起来,忽觉口渴,自己倒了杯茶喝下去,竟然更渴。一向从容的怡亲王坐立难安,干脆在书房里踱起步来。   她还活着!她回来了!她还好么?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何选择这会儿现身?她回京的事儿,都有谁知道?她来找他,会为了什么事?她变样了么?他老了许多,她还认不认得?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他敏锐地分辨出有个纤细的,安静轻巧,心中一阵激动,想要往外迎出去,又不知为何有些胆怯不安。   秦柱发觉主子的异常,有些担心,索性守在书房外面等着,不教旁人看见打扰。   小厮把人带进来,就退出去了。秦柱上下打量那个女人,有些拘谨地垂着头,圆头髻,滚灰边的蓝褂子,很普通的仆妇打扮。   “王爷要见你。你跟我来吧。”   “是。有劳秦公公。”声音里透着一丝笑意!   秦柱一愣,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脸。女人已经抬起头,对着他微笑。   秦柱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女子唇边笑意更深,伸手虚扶:“秦公公服侍王爷辛苦,可要坐下歇歇?”   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允祥站在门内:“秦柱,当真累了,就下去歇歇吧。”   秦柱连忙站直,嘴唇哆嗦着,连揉眼睛:“奴才不累,奴才不累!”定睛再看,那一位还站在眼前,嘴角含笑,眼神温和,身后的影子清清楚楚。天哪,姑娘,你这回的玩笑可开得太大了!害爷白叹了多少气,难过了许久呢!   允祥面带微笑,作了个手势:“请进。”   楚言福了一福,从从容容走进书房。   秦柱跟在王爷身后进屋。眼珠子一下不错地盯着那一位。   允祥笑着摇头,脸上透着惊喜:“这些年了,你还改不了这作弄人的习惯。每回来都要逗逗秦柱。”   她笑答:“他吃逗,好玩儿。”   秦柱苦了脸,合着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落在这主儿眼里就是“好玩”?不过,这也是说,姑娘这些年一直记着他呢,秦柱又欢喜起来。   他的表情变化落进另外两人眼中,不觉相视一笑。   “你喝什么茶?龙井还是铁观音?”   “都行,多谢!”   “奴才这就去给您沏茶。”秦柱颠颠地就要往外跑。   允祥看了一眼她的打扮,叫住秦柱:“这事儿,不许声张。你守着外面,不许人进来。”   “是。”   屋内就剩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下,轻轻打量着对方。   “你还好么?”允祥感慨地说:“当时,噩耗传来,我们都不敢信。可这么多年都没你的消息,不得不信了。”   “我还好。”回忆起当年,她眼中泛起泪花:“当日我受了重伤,不省人事,若不是身边的人替我挡了一刀,死定了。”   吸了一下鼻子,笑道:“过去的事,不想提了。还没恭喜十三爷升迁,大展鸿图。”   他摇头苦笑:“被皇上赶着鸭子上架罢了。你这些年,在哪儿呢?”   想到他还管着外国传教士的事务,楚言不想尽吐实言:“噶尔丹策零不容阿格策望日朗。阿格策望日朗战死后,我带着他的一部分属下逃进了帕米尔山区。后来辗转到了印度,好容易找到一个安稳的地方,把老弱妇孺都安顿下来。我回京,本想见见怡安,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阿格策望日朗真的死了?准噶尔那边支吾含糊,皇上还特地带信去向策妄阿拉布坦求证。”她一个女子,带着一大队人,辗转流落,何等辛苦!却不肯回来投奔依靠他们,连个消息也不肯通一个。若不是为了怡安,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想回来。她怕他们,还是,他们伤了她?想到怡安,就想到皇上。放在跟前宠着疼着十多年,她音信全无,一时气恼,送怡安回准噶尔,她就回来了。这是怎样的天意?“策妄阿拉布坦来了几次信,请求接怡安回去看看,说她祖母十分想念。皇上推却不过,只得派人送怡安回去一趟。”   “我听说了。能让她回去看看也好。我起过誓,再也不踏入准噶尔,故而,只好等她回来。”   沉吟了一下,他试探道:“皇上,四哥,一直惦记着你。你可要进宫见见他?”   她轻轻摇摇头:“我是死了好几年的人了。请十三爷还是不要让皇上知道吧。我欠皇上的太多,没法还,只得想法儿逃开赖账。”她怕那个人。敬重他的雷厉风行,坚忍果断,恐惧他作为雍正的心狠手辣,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和直觉,提醒着她尽量避开那个人。虽然他对她一向极好,严厉之下是宠溺,可她很清楚,他们之间力量悬殊,她根本斗不过他。康熙把她当小孩子小把戏,两分慈爱两分好玩,还肯由着她东拉西扯,偶然卖弄小聪明。现在这位皇上,她想起来就头疼,只怕靠得近了,掉进那张网,再也挣扎不出来。原本性子就霸道,又掌握了绝对权力——兴许还会对她好,可得按他的意思他的法儿。他的好法,她多半是不会喜欢的。   感觉到她对皇上的那点抵触,允祥试图解开她的心结:“皇上对佟家一直颇为礼遇。隆科多行事也有些过了。皇上心里还是念着旧情的,也就是想给他个警戒,叫他收敛些。”   楚言在心中叹了口气,有些后悔来这一趟。眼前这人是雍正朝的怡亲王,不是当年那个十三爷了。既然他把话题往皇帝身上引,她也就快些直奔主题吧:“我明白,朝堂的事儿,皇上自然要秉公处置。不过,我一路上听说了些事儿,四爷,呃,皇上对另外几位爷似乎太过严厉了些。”   允祥沉默了一下:“皇上也有皇上的难处。皇上锐意革新,正是用人之际,也希望众兄弟能团结一心,保大清江山社稷长治久安,国富民强。只可惜,成见太深——抗拒圣旨,蓄意发难,倘若放任不管,上行下效——有些事,皇上也是不得已。”   允祥说得有些期期艾艾,楚言对这对兄弟君臣的政绩有所了解,不想评论政治上的是非:“先皇是圣明天子,也是慈父。皇上和十三爷都是最重情义,又最孝顺敬爱先皇不过,也都是儿女成群的人了。做爹娘的,难道不指望手足相亲?友爱互助?”   允祥笑望着她,点点头:“说实话吧,同胞兄弟,我也不愿意看着大伙儿闹僵。只是,我没你会劝人,说了没人听。你回来得正好,帮我说合说合。”   楚言苦笑:“我是死了的人,就算皇上不追究欺君之罪,我又该拿什么身份面目与众人见面?没得让皇上和十三爷为难罢了。自身尚无立足之地,凭什么说合呢?我也不瞒十三爷,我不是不肯见四爷,可那紫禁城,我是无论如何不想再进去了。”   允祥一震,沉思地望着她,默然不语。   “十三爷骂我不知好歹也罢,骂我忘恩负义也罢,我这番回来,本想看看能不能接怡安走,从此守着一双儿女度过残生。”   “异域他乡,难道能比你长大的地方还好?”   “对于我和怡安,哪还有比江南和京城更好的地方?可阿格策望日朗死了,他的忠心属下,奉哈尔济朗为主。哈尔济朗不能抛下他们,我也不能抛下哈尔济朗。怡安自小不在我身边,我想她,只能背地里哭。可我总不能捡了一头,抛了另一头——除了一双儿女,我还有什么呢?”说到情伤之处,眼泪哗哗地落下来。   允祥慌了神,又是递帕子,又是劝茶,好容易等她收了泪,叹道:“我明白了,你不愿让皇上知道,我设法替你瞒着就是。”皇上耳目灵通,却不知瞒得住瞒不住。   她不愿泄漏行踪,又来找他,断不会只是为了说句恭喜,恐怕也不只是为了闲话夕阳:“你有什么为难事儿要我帮忙?”要他劝皇上放怡安离去?这口一开,皇上还能不知道她回来了?还是,为了其他的什么人?   被他这么直接一问,楚言倒有些难以启齿,可冒险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去:“求十三爷帮忙救一个人的性命。”   “谁?”   “八爷。”   允祥身体一僵,深喘了几口气,口中突然有些苦涩。她最要紧着的,始终是八哥。她勉强自己来见他,求他,只是为了救八哥。   “我明白,这二十多年里出了许多事,如今身份有别,爷们的心境早就回不到把酒言欢的当初。可再怎么样,总是血脉相连的手足,先皇子嗣。倘若八爷身犯大罪,按律行刑,下狱杀头,谁也无话可说。我只求十三爷看在先帝爷的份上,给他个痛快,让他死得体面些。倘若八爷并非十恶不赦,罪不当死,求十三爷救救他的性命吧。十三爷可曾去过关押八爷的小院?可知八爷在怎么捱日子?削了籍,除了名,他就不是先皇的儿子,不是皇上的八弟十三爷的八哥了么?这么下去,他会死。士可杀,不可辱,难道先帝的骨血,该死得还不如一个士人?”   允祥心中一紧。他知道八哥会死,九哥已经死了,据说死前哀嚎了一夜。他不喜欢九哥,与八哥也不亲近,可就如她所言,再怎么着,那也是他的哥哥,从皇阿玛把他们生出来就是。就算回不到把酒言欢的当初,他原希望大家能相安无事。他并不忍见八哥九哥落到这样的下场,他也很明白皇上心中的苦楚和失望。事情本来不至于如此,不知哪里出错,又或者所有人所有事都错了,渐渐地,变成了这样。他愚笨无能,不能扭转局面,不能力挽狂澜。他笨嘴拙舍,甚至不知如何劝说皇上。   四哥的脾气,他最清楚,何况那已经不是四哥,是皇上。从前,四哥当他是最亲近的弟弟,疼宠爱护,呵护教导,如今,皇上当他是最亲近的臣子,全心倚重,信任有加。他不忍不能让他失望。皇上登基以来,承受着种种压力,种种打击,兄弟至亲恶意为难,朝野上下诽谤流言,殚精竭虑,强力支撑。更早的,他没能亲见,不敢比较,只说与皇阿玛相比,四哥这个皇帝做得实在辛苦委屈。身为一国之君,难道就不能有人的脾气了么?身为“十三弟”,他怎忍心往他的伤处痛处泼水撒盐?   皇上一句“这事儿,你不要过问”,他就闭上嘴,作壁上观。有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可他不去看,不去问,满心骗自己说,先让皇上发发脾气,等气消了,再慢慢设法周转。然而,九哥等不得,死了。八哥还能撑多久?八哥,总爱一袭素衣,嘴角总挂着笑,温润如玉,贤名满天下的八哥,罪当死么?她——   他涩涩问道:“你可想过?倘若今日龙座上坐的不是四哥,九哥十哥得了势,会如何待四哥,如何待我?你可会为我们求情?”   楚言一愣,她从没这么想过,然而——“倘若九爷十爷对四爷十三爷不利,我自然也会求十爷十四爷多想想从前兄弟们一处说笑,欢声笑语的情形。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自家兄弟。”   “你可会为我求八哥?”   “当然。其实,八爷心软,有他在,想来不会——若是,我自然也会求他。”   “你为何不亲自去求四哥?”   “如今只有皇上,哪里还有四爷?何况,从前,四爷的性子,就不是求得动的。”   允祥默然,苦笑道:“你既明了,还要我去求情?事到如今,还怎么个求情法儿?你且教教我。”   “我不要十三爷去求情。事到如今,把廉亲王或者八贤王放出来,实在勉强,皇上脸上不好看,朝野只怕也会再起波澜。何不让八贤王或者阿其那死了算了,让那个人活下去,到什么地方去安度余年。名义上,那人死了,再没人能借他翻起什么风浪,作为皇上兄弟的那个人得以续命。倘若有一天,皇上突然后悔当日太绝情,也是个安慰。”   “你是要让八哥也来个死遁?”   她苦涩一笑,幽幽叹道:“有些事,唯有死了,才能逃开。”   允祥望着她,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良久问道:“你会这么说,多半已有了法子吧?”   “是。”楚言从怀中掏出一件事物,递过去。   秦柱在门外禀报:“王爷,庄亲王和几位大人来了,在厅上等着王爷商议要事。”   允祥看了看桌上的折子,沉吟片刻:“楚言,我先去办点事儿,我们回头再说。秦柱,你带——去福晋那里。”   又对楚言解释:“你妹子那边来人,每回都要见过福晋。你不去,倒怕惹人生疑。你放心,她是个妥当人,对你更是敬若天人,做事也仔细。”   楚言起身笑道:“进了这府,一切全仗十三爷和福晋周全。”   允祥才踏进殿中,就见雍正皇帝胤禛含笑招手:“十三弟,你来看看,这画怎么样?”   胤禛的字写得极好,却不善画,也极少画画。允祥只当皇上一时心血来潮,想要找个人品鉴,带着笑走近想凑个趣,却不想发黄发灰的纸上白描勾勒出的东西那么稀奇古怪。   见他怔住,胤禛有些得意:“看不出画的什么?再仔细瞧瞧!”   允祥指着纸上:“眼睛嘴巴胡子尾巴四条腿,可是两只兽?模样奇怪,倒还讨喜。这小兽样子天真,力气却大,手中这个榔头怕不比他个子还大。大兽看着凶狠,却有些呆气,眼见榔头砸到头上了,也不知道躲。皇上这画的是——?”   胤禛笑呵呵地接口:“朕也不知道画的到底是什么。朕猜着,这大的是猫,小的是老鼠。这猫虽凶,却斗不过老鼠,总受气。这老鼠虽小,心眼却多,胆子更大。只可惜,年月久了,碳墨晕了散了,有些细处,看不出来了。要不然,更加有趣。”一边说着,一边翻着那本旧得发黄的簿子:“瞧瞧这个,猫儿被那鼠儿倒吊在树上,再瞧这个,猫儿踩上鼠儿设的捕兽夹,还有这个……”   都是早年有人用炭笔随手画下的,年岁已久,模糊了,有些地方已经难以分辨。却有人仔细地循着痕迹,把那猫儿鼠儿描出来,将曾经的童真意趣展现在他眼前。   “朕眼神不济了。十三弟,你帮着看看,这一幅,鼠儿在做什么。”   允祥弯腰细看:“这里几笔,像是水纹,猫儿鼠儿可是在船上?莫不是在钓鱼?”   “钓鱼?”胤禛想了想,笑道:“不错,是在钓鱼。那鼠儿只会吃鱼,哪里会钓鱼?”   又问左右:“那香,燃尽了?”   “回皇上,还没,快了。”   胤禛盯着那画,又看了一会儿,笑着对允祥解释:“批不完的折子,怪烦的!累了看看描描这画,解解乏。只是,这香也燃得忒快了些。”   允祥有些伤感,想到现在他府中的那个人。昨日连着见了几批人,看完那些折子,已是三更。秦柱回说福晋与佟夫人那边来的王嬷嬷相谈甚欢,可巧佟夫人还在山间避暑,就自作主张留王嬷嬷住下了。今日一早,赶着去户部,办了几桩事,又进宫来,还没机会再与她深谈。她可知道,当初的信手涂鸦上,竟成了皇上的宝贝?   强打精神,赔笑道:“那些画甚是有趣。世上当真有敢欺负猫儿的老鼠么?”   “有过那么一只。没得手过几次,只好在心里想想,在纸上画画。”只怕是每回在他这里占不得上风,觉得受了委屈,回去就画一幅出气。胤禛心情极好,笑道:“那鼠儿还唱过这么一首歌。什么老鼠怕猫是谣传。什么懒猫不用怕。什么壮起鼠胆打猫。你听听,这鼠儿眼里可还有点王法么?这么胆大包天的鼠儿,出过一只就够了。”   顿了一下,脸色突然一黯,叹道:“那么精神的鼠儿,猫儿都拿她没辙。原以为,就算猫儿死了,那鼠儿也还活蹦乱跳着。谁成想——红颜薄命,她哪里像个薄命的样子?还是天妒红颜——老天爷不开眼啊!”   允祥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心中一片酸楚难过。   高无庸端了个托盘过来,小声提醒:“皇上,香燃尽了。”   “唔。”胤禛漫声应着,又盯着那画看了一小会儿,这才用丝缎裹了,放进托盘。   高无庸退开,小心收到一边的架子上。   胤禛端起茶,喝了几口,放下杯子,已经换过一种情绪,平静地问起户部的情况。   允祥按下心中思绪,专心汇报政务。   中间又宣召了两三位大臣,议事完毕,日已西垂。两人夜间还各有一堆折子要看。   允祥心里还惦记着要与楚言长谈,想早点回家:“臣弟告退。”   胤禛还有别的事要说:“策凌那边有消息么?准噶尔可有异动?怡安该到哪儿了?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策凌若在见到怡安以后派出信使,还在路上。算日子,怡安该在准噶尔了。最后的信报还是一切平安,准噶尔那边也很安静。”   胤禛叹道:“她能平安就好。这丫头娇生惯养,性子又犟,真让人不放心。万一出点什么事儿,朕没脸去见她母亲。”   犹豫地,又提起一桩:“她总是为了大清而死。当初,两边还僵着,靖安公主灵柩回京,也没操办丧礼,就送回江南本家。朕总觉得于心不忍。如今两下和好,准噶尔称臣,也该给她补一个像样的葬礼。”   允祥一愣,小心地问:“皇上的意思,想怎么办?”   “听说,阿其那将她葬在了海边一块荒地,地方偏僻,就连她家里也只能一年去人祭扫一次。阿其那图有其名,办的事儿不上台面。她虽非皇家血脉,好歹也是先皇亲口御封的和硕公主,岂能如此简陋寒酸?事隔多年,朕又提倡节俭,也不好太过张扬。朕想着,为朕修建寝陵时,在近处留出一个陵园,把她的坟迁回来。一切花费,都从寝陵里边出。”   允祥呆呆地望着皇兄,好一会儿,迟迟疑疑地说道:“依臣弟之见,这个,还是算了吧。”   胤禛眉头一皱:“怎么?你觉得不合适?有何不妥?”   “那里葬的,并不是她。”   胤禛一怔,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十三弟,你说甚么?”   允祥的眼睛一闪,叹息道:“她还活着。”楚言,对不住!他可以不提不说,却不能对皇上撒谎。   胤禛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她还活着?在哪里?”   “她现在臣弟府中。”   “什么?!你——”   “臣弟也是昨日才知道。昨日臣弟回到家中,有人送来一匣书。臣弟于书中发现她的笔迹,召见送书之人,不想竟然是她。”   “你为何不早告诉朕?”   允祥作势要跪下:“请皇上恕罪。”   胤禛拉住,叹道:“罢了。是她不许你说吧?朕把怡安送走了,她可是恼恨朕?”   “她并未着恼。不过,靖安公主已死,她这么冒然回来,又该用什么身份与众人相见?靖安公主死而复生,传出去,恐怕又会有人借机生事。”   胤禛不以为意,笑道:“她就是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该明白的时候,不明白,用不着她明白的事儿,偏爱钻牛角尖。你也被她绕糊涂了。要给她弄个身份,还不容易?”   要弄个让她乐意的身份,不容易!允祥心中叹息,事到如今,已不在他掌控之中,还不知回去该如何面对她。   “来人,摆驾,去怡亲王府。”   “皇上,使不得!”允祥急忙阻止。养心殿上下也都慌了神。   皇上继位以来,一直有人暗中蓄意不轨,为防行刺,连祭天都不去天坛而改在了紫禁城内。这突然摆驾怡亲王府,万一——   “皇上这般大动干戈,有心人还能打听不出来怎么回事么?皇上不必着急,她既回来了,相见总是容易。臣弟回府之后,与她谈谈,总归能打消她的顾虑,让她进宫一趟。”   胤禛冷静下来:“好吧。今日晚了,你还有公务,朕也要批折子。你回去好好跟她说,明儿一早陪着她进宫。”   “是。”   “你对她说,有朕在,她啥也别怕。甭管什么,都有朕替她兜着。”   允祥在花园内徘徊。   这一片还保留着他刚建府时的样子,穿过竹林就是怡情小筑。怡情小筑是王府内特别的所在,贾千和莲香两个老人打理着。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府中上下人等轻易都不敢踏入。福晋也只在有一回王爷生病时,进去过几次。   往常,允祥情绪低落烦躁时,总喜欢去怡情小筑坐坐,甚至搬过去住上几天。   今日,他的脚步迟迟不肯越过那片竹林。脑中拂不去的,是她的怔忡,失望,还有那一闪而过的绝望。   她没有哭,没有问,只淡淡说了句:“明白了。我明日随王爷进宫。”   那声“王爷”没来由地刺进了他心里。直到今晨,她总是唤他“十三爷”,轻快地,带笑地,偶尔带着几分作弄地,流泪地,恳求地,唤他“十三爷”。她也唤过他“胤祥”,只有一次,他却忘不了。一声“王爷”,宛若割袍断交的一刀,轻轻划过。从此,在她口中心中,他只是“王爷”,大清许多位王爷之一。   流连不肯远离的记忆,甚至怡情小筑都突然远了,远得似乎不再属于他。   他有些不安,想了想,又说道:“四哥他一直惦记着你。你能为八哥做的,都做了。四哥能为你做的,也都做了。”   她沉默了一阵,点头笑道:“王爷说得不错。请王爷放心。”   又是两声“王爷”!他的心一阵疼痛,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告退,走出他的视野。   在这园中漫无目标地踱了一阵子,随风而逝的少年时光又被风儿送回来眼前,隐隐地,他似乎明白了她的不情愿,明白了她的害怕,不敢也不愿深想。   一阵脚步声轻轻地靠近:“王爷,夜凉,披件衣服吧。”   一件披风轻轻搭上肩头,允祥转过身,轻轻握住正为他系带子的嫡妻的手:“她说了什么么?”   怡亲王福晋手上微微一顿,立刻恢复灵巧,系好带子,替他拉了拉衣襟,这才说:“她说,她只记得十三爷重情好义,竟忘了王爷首先是位尽忠之臣。”   允祥虎躯一震。   怡亲王福晋退开两步,望着月亮,幽幽叹道:“快中秋了。怡安远在西北,哈尔济朗离得更远。公主真是不幸,多少年都没能与家人团聚。女人,不管从前心气多高,一旦做了娘,最放不下的就是孩子。我若是能有公主那般本事,只盼能带了淑儿和儿子们远走高飞,寻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看着他们长大。”   允祥又是一震,意外又愧疚地望着妻子。   怡亲王福晋收回目光,对丈夫温柔地笑了笑:“夜深了,王爷早些安歇。”   目送妻子离去,允祥抬起头,望着月亮。她离开得早,不了解那些年里的事,不明白他们这些人走过了怎样的二十年。她只记得当初,把酒言欢,围桌而坐,谈笑风生。她只记得重情好义,任性妄为的翩翩少年。她不知道,那些年的猜忌防范,隐忍克制,勾心斗角,在他们心里滋生了什么。她说他是位尽忠的臣子,却不知,他把她的消息告诉皇上,并非出于忠心,而是一点私心。   她看不见,想不到的一点私心,一点阴暗,却瞒不过陪伴他二十年的妻子。二十年朝夕相伴,生儿育女,他的生命被没有她的点点滴滴填满。   他们念着她,一厢情愿地念着那个灵动顽皮的少女,却不知,她也已不是当年的她。她的二十年,比之于他们,更是跌宕起伏,曲折回肠,没有他,也没有四哥和八哥。   中秋,她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好好过过中秋了吧。她说:“除了一双儿女,我还有什么呢?”   “秦柱,命周奇武平立刻来见我。”   不多时,两个心腹手下来到怡情小筑,跪倒在怡亲王允祥面前:“王爷有何吩咐?”   “我命你二人,拿了我的令牌,连夜送一个人出城。出城之后,如何行事,听她吩咐。待她找到她的人,送他们离开京畿,再回来。你二人马上去准备马匹和必要之物,行事小心,不得声张。秦柱,你亲自跑一趟,去福晋那边,告诉她收拾一下,即刻动身。”   “是。”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楚言,你走吧!找到一双儿女,去过你喜欢的日子。皇上必定震怒,四哥还不至于将我怎样。   此事机密,皇上只会暗中命人追赶。只要出了京畿,她思虑周到,手下又有能人,应能脱身。   临行之前,他还想再见她一面,说声对不起。允祥大步往王府侧门走去。   “王爷,”小厮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十七爷来了。”   十七弟?怎么在这个时候?允祥突然有很不好的感觉。   果郡王允礼一看见他,立刻站起身迎了上来,来不及行礼,一脸喜悦地问:“十三哥,楚言姐姐当真还活着?”   允祥一僵,勉强答道:“是。”   “她在哪里?皇上命我来接她进宫。”   二进宫   见到楚言活生生地走出来,允礼又惊又喜:“楚言姐姐!”   楚言已换过装束,不再是仆妇打扮,穿上怡亲王福晋新做的一套出门衣服,富贵端庄,头发用一个白玉簪子挽起,脚上是一双绣花丝履。轻言笑语:“十七爷么?我都认不出来了。给十七王爷道喜。听说王爷勤恳能干,已是十三爷的好帮手,皇上的一只臂膀。”   允礼谦逊道:“姐姐取笑了。我才干平平,无过就是功罢了。”   楚言笑道:“能无过,就不容易了。”转向允祥,深深一福:“打扰十三爷,多谢!”   允祥一脸歉意:“怠慢,对不住!”   楚言温暖地笑笑:“十三爷别往心里去。”   允祥点点头:“是,你放心。”   目送楚言登车,在果郡王允礼护送下,往紫禁城而去,允祥在心里遥遥恳求:“四哥,你放在心里藏了半辈子的人回来了。请你好好待她。”   隔了多少年,她生命的轨迹又转回了紫禁城。可还有离开的一天?   踏入神武门,月光下的御花园宁静如水,恍如隔世。   “奴才何吉奉皇上之命,迎接主子。”   “何吉?你这些年还好?”   从小侍奉皇上的何吉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不想这位主子还记得他,不由泪花闪烁:“有劳主子记挂,奴才一切均好。皇上在位育斋等着主子,主子这边走。”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上前搀扶。   “你们前面带路,我自己走。”   “是。”深知这位的脾气,何吉不敢多说,命宫女小心地掌灯照路,自己走在她身侧:“这儿有个台阶,您慢着点。”   到了育位斋,另有一个太监迎了出来:“奴才高无庸,见过主子。皇上在屋里,请主子进去。”   门内渗出一股檀香,令她有些紧张有些害怕的心情得到舒缓。躲不过,就迎着往前走吧。楚言定了定神,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开了,一片明黄带着龙涎香的气味笼罩上来,她落进了一个有力的怀抱:“阿楚,当真是你!你还活着!老天保佑,你还活着!”   这个怀抱的温暖唤起了她的疲惫,这个声音的喜悦唤出了她的辛酸,她安静地伏在那个怀中,闭着眼,任泪水溢出眼帘,渗入那片明黄。   感觉到胸前的湿意,胤禛略略松开胳膊,轻轻拍抚她的背,象对孩子一般哄着:“朕知道,你受了许多苦。别怕,有朕在,再不许人欺负你。”   楚言被提醒,微微挣扎,脱开那个怀抱,单膝跪下去:“叩见皇上,皇上吉祥。”   胤禛拉住她,提起来:“这些虚的还是省了吧。让朕看看,变样没有。”   “自然变了。又老又丑。”   “朕比你还大了八岁,不是更老更丑?”胤禛拉了她到案边坐下,就着烛光细细打量:“没怎么变。像是比上回回来省亲时瘦了点。”   “烛光下看不真,赶明儿太阳出来,皇上就看见了,满脸皱纹的老婆子。”   “哪有女人象你这么糟践自己?”胤禛有些好笑,突然伸过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拂过眼鼻额头。   楚言吓了一跳,感觉到那份粗糙。   胤禛放开手,笑道:“摸着还好,比朕少性多了。”   楚言四下打量,看见两尊小巧的佛像:“这位育斋改作佛堂了么?”   “嗯。”胤禛的视线始终凝在她脸上:“朕偶尔来这里读读佛经,打打坐。”   “这儿的佛经不再归摛藻堂女官打理了?”   “摛藻堂早已经不设掌书女官。你之后那两拨秀女,没几个真识文断字的,挑不出来。摛藻堂没了掌书女官,书册仍得有人照管,就挑了识字的太监。以后也没再选掌书女官,如今,摛藻堂也是由两个识字的太监打理。”   “这么说,我是最后一个掌书女官?”   胤禛点着她笑:“该说你顽劣偷懒,不求上进,断送了掌书女官之职。这宫里哪还经得起第二个你这样的?”   “如此说来,我还是大罪人?”   “赦你无罪。”胤禛眉眼都是笑:“你先说说,这些年都在哪里?”   楚言把对允祥说过的那一番话,又说了一遍。   胤禛皱着眉:“印度有什么好?你怎不回来?做甚么听阿格策望日朗的糊涂主意?他手下剩多少人?大清这么大,难道找不到一块地方养活他们?”   “那么着,不合适。”   胤禛知她心里有疙瘩,不愿让哈尔济朗到京城,也不纠缠这事,转而说起怡安:“策妄阿拉布坦求了几次,说阿格策望日朗的母亲病重,想见见孙女。朕想着骨肉亲情,人之天性,再三不准,有违常理。可巧,怡安也说想回去看看。朕就让她随着使团一块儿去了,说好见过她祖母就回。回程赶上冬天,路上会慢些。”   阿格策望日朗的母亲,她的婆母,善良温柔,身体一直不好。也不知她知不知道,她最爱的儿子早已化作白骨。也不知她知不知道,那一场兄弟斗争。楚言有些忧伤地笑道:“皇上说得是,怡安是该回去看看。”   见她果然没为此着恼,胤禛放下心,安慰道:“十三弟派了妥帖的护卫,一路上都预先让人安排好了。明日朕就派人传信,催怡安快点回来。”   “塞外的冬天不宜赶路,皇上还是别催了。该怎样怎样吧。我等了十多年,不在乎在多几个月。”她不得不回到皇宫,还是希望怡安能够“天高任鸟飞”。   只当她心疼,怕怡安辛苦,胤禛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话,拉着她站起来:“走吧,边走边说。”   门外,十多个太监宫女分成两列站着,掌灯的掌灯,拿东西的拿东西。看见皇上出来,一个宫女连忙捧上披风。   高无庸刚要去接,皇帝已上前一步,拿过来抖开,裹在楚言身上:“你这身衣服单薄了些。小心别着凉了。明儿叫人送些衣料过来,挑着喜欢的,做几身衣服。要嫌宫里做得不合你意,去云想衣裳找人进宫来也成。”   “皇上——”楚言又是惊愕,又是难为情,一边还得消化他的话,应接不暇。   “嗯?”胤禛亲手系好带子,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朕的披风给你太长,也得另做。”   看见脚下,皱眉道:“夜深露重,怎么穿了这么双鞋?”   楚言忙道:“轻巧,好走路,我喜欢。”   胤禛摇头笑道:“还是这般任性!”   拉了她走出位育斋,一路走一路随口说些宫中变化。几个太监半弯着腰在前面和身侧掌着灯,宫女们不远不近地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   走了好一段路,皇帝停下来,笑问:“你可还记得这是哪里?”   “养心殿吧。听说皇上在此起居?”   “不错。”胤禛心情一直很好,拉着她就要往里走。   楚言站着不动,直到他皱眉看过来:“皇上,我有些累了。明儿再参观您的新居,成么?”   胤禛好气又好笑:“累了还不快些进去歇着?”   “皇上,我是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   “这分明是朕的门前,怎成了你的门前?”   真胡搅蛮缠起来,她不是对手。楚言摔开他的手:“瓜田李下,皇上不避嫌,我还要避嫌呢。这皇宫这么大,就不能给我另外找个住处?”   那些宫女太监到底不是瞎子聋子,先前看着听着皇上那股爱护体贴劲儿,已是纳罕吃惊,这会见这女子居然拂逆皇上,还敢摔皇上的手,除了何吉,个个战战兢兢,小腿发抖,只等着皇上翻脸发怒。   谁知皇帝笑了两声,不愠不火:“很好,阿楚要同朕避嫌了!这深更半夜的,你想把宫里人都闹醒,折腾一番,给你安排个住处?阿楚就是做了寡妇,也还是朕的小丫头,难道不该跟着主子,就近伺候?”   被气着的是楚言,虎着脸,瞪了他一会儿,指着身边那些个太监宫女:“这么些奴才,还有宫里那么多人,不够使唤的?皇上不是早就说过,我不是伺候人的料?”   “你是不是伺候人的料,偏偏朕就中意你这样的。满天下的奴才加一块儿,也不及阿楚一个合朕心意。”胤禛口气轻松,满脸是笑,抓起她的手,使劲一拉:“进来吧。还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接下来,不管皇帝说什么,楚言一张脸始终拉得象个茄子。   她越恼火,皇上越是笑,越是温和开心。   “这天眼见凉了,还是暖阁里暖和些。东西暖阁,你爱住哪边?”   “哪边也不住。我是丫头,奴婢,当然得同奴婢们住一块儿,不然,还不坏了规矩?”   “好吧,就照规矩办。”胤禛笑笑,拉着她东转西转,走过一个月亮门:“这小院挨着养心殿后墙,可不算养心殿的地方。原本是给底下人住的。赶着收拾出来,你就先住这儿吧。既避了嫌,离朕也不远。”   小院里何吉带着两个太监两个宫女垂手站着,看见他们进来,齐齐行礼:“皇上吉祥。主子吉祥。”   “知道你喜欢清静,没给你多派人手。何吉是老人,知道你的喜好,你也认得。”转向下人,一脸威严:“好生伺候你家主子。有个什么事儿,到前头找高无庸。”   “是。”   “别叫主子,我不是什么主子。”楚言气往上冲。后宫里,主子是随便叫的,随便做的吗?   皇帝淡淡瞟来一眼:“不叫主子,叫什么?叫姑姑?弘历弘昼从前可是唤你姑姑的。”   楚言一窒,张了张嘴,嗫嚅道:“叫夫人。”在印度,在船上,在英国,人们都是这么称呼她。   胤禛盯着她,慢慢笑起来:“好吧,就叫夫人。”   胤禛又问了何吉几句,嘱咐了些话,笑着看她打了个呵欠:“天晚了,你也累了,早些安置。明儿,朕再来看你。”   虽然原是下人住处,仓促之间竟也里里外外彻底打扫过,重新粉刷裱糊了正屋,没有过多装饰,可床铺被褥一应用具用品都是簇新的,精致讲究,颜色花样也是她喜欢的素淡雅致。下人服侍周到仔细,不过分殷勤令她厌烦,又在细微之处用足心思。   楚言多年辗转奔波,原本有的一点娇气早就磨光,早已练出到哪儿都能倒头就睡,又随时可以翻身起床的本事。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么细心服侍过,突然就觉得累。午夜已过,这一天过得十分辛苦。二话不说,洗漱完毕,钻进被子,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胤禛还在灯下批折子,听见何吉进来,抬头问:“睡了?”   “回皇上,夫人已经睡着了。”   看来真是累坏了。“送去的宵夜,吃了么?可有哪里不合意?”   “没。皇上走后,夫人喝了点水,洗漱一番,就和衣睡下了。”见皇上愿意听,何吉又仔细说了一遍。   胤禛沉吟着,有些心疼。想当初,她的挑剔是出了名的,不管什么事儿,一有机会有点钱,就要折腾,非得折腾到合了她的心思才罢。又有洁癖,衣服毛巾鞋子,从来不肯用别人的。毛病讲究一大堆。前儿,居然扮成仆妇去见十三弟。今夜,随便借了十三弟福晋一身衣服就进宫来。睡觉时,连衣服都不敢脱——这些年,她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从前总笑话她,说她娇气,如今只盼着能把那些毛病都给宠回来。   中秋这天,午饭刚过,月饼点心就送到了楚言面前。一个小碟里放着四色小月饼,看着精致小巧。   何吉在旁解说都是什么陷的,问她要不要尝一块。   楚言摇摇头。月饼被撤下去。   半册书没看完,又换了四色送上来。   楚言再摇头,又撤下去,过会儿,再换四色上来。   楚言终于忍不住:“何吉,替我挑两块不甜不咸,酥皮的,留着晚上吃。其余的,你们几人分了。另外,帮我沏壶茶上来。”   进宫来,四天了。她面前总断不了点心零食,她说不要,就撤下去,过一会儿换几样再送上来。她不说,放着不动,过个小半天,也会有人来换几样新鲜的。偶尔捡一样,吃了第二口,这款就会有单独的小碟乘着送上来。给她的感觉,就象这宫里隔几年来一次,她还从来没机会见识过的选秀,撂牌子,留牌子。   吃的这样,衣料和小玩意也是这样,只不过没有这么天天重复。   除了这些小东西,皇帝还送来两只小狗给她解闷。她从来没见过训练得这么好,这么乖巧安静的哈巴狗。   楚言有些哭笑不得。不久以前,她还是一群人的领袖和依靠,操不完的心,忙不完的事,食不知味,睡不沾枕,突然之间,变得无所事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被当作小孩子般宠爱娇惯。   心底也有一点感慨触动。曾听人说过,女人年纪再大,心底里也还有小女孩情结。风中浪里,天涯海角,走了一大圈,一把年纪,人老珠黄,回到原来地方,还有人记得你早年的喜好,愿意无微不至地纵容宠爱,也是一种福气吧?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有这样的运气。   那夜以后,皇帝来过小院两次,都在白天,略坐了坐,聊了两句天就走了。   他很忙,会见大臣,商讨政务,批阅奏折。他的日程很紧张,也很单调,活动范围基本都在养心殿。   四天里,她的活动范围基本就在这个院子里。   他没有限制她的活动,甚至派人来问过她,要不要去御花园散散步,要不要去慈宁宫和东西六宫走动走动,要不要找些人进宫陪伴。   她总是说不要。紫禁城是她在这个世界住过最久的一个地方,有不少旧相识。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曾经的景色,曾经的人。她是谁?她不是佟楚言,佟楚言早就死了,事实地,官方地,都死了。她不是王楚俨,王楚俨的一切早就被这里的二十多年岁月冲淡,痕迹难寻。   他唤她阿楚,说她是他的小丫头。那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一句玩笑。他是皇帝,如果喜欢,可以一直把那个玩笑开下去。可是,阿楚对于他的宫廷,他的皇后嫔妃子女,算什么?   她的尴尬局促,他大概也是明白的,并不勉强,只派人送来各种各样的书和玩意给她解闷。   只有他一人的时候,他会派人来请她过去。头两次,她婉言拒绝,过了一会儿,他就过来了。   第三次,她过去了。不管他到底是个怎样的皇帝,他是皇帝,而且是个想做实事的皇帝。他有很多事要做,他的时间宝贵,纵然不是有心,“逼迫”他暂时放下公务放下责任,贵脚踏贱地地来看她,是浪费,也是罪过。她很闲,她的时间过得没有意义,如果他只是想看看她,她何妨走几步路,自己送过去给他看看?   看见她,他很高兴,可也就是说了几句话,又接着批折子,间或停下来,再同她说几句话。她坐在他对面,仍是看她的书。   养心殿到底是皇帝起居的宫殿,宽敞明亮,温暖宜人。这个小院虽然新近收拾过,极力弄得舒适,到底原本设计规格就低,经年不曾修缮,狭小阴暗,隐隐透着成年的湿冷。   不比不知道,有了比较,她贪图舒适的本性就冒起来。第四次,第五次,他派人来请,她就过去。   他们一块儿吃过一顿中饭,两顿晚饭。饭菜不见得多么讲究,但很可口,颇合她的口味。皇帝也吃得很香很开心,边吃边与她闲谈,没遵守“食无语”。从边上太监宫女的神情上看,皇帝平时大概不是这样。   晚间,她总是回到小院,他从没阻拦。   不清楚他到底想些什么,这样松弛的相处方式,她还可以接受,只是悬心外面的事情。   中秋是特别的日子。雍正皇帝提倡节俭,消减宫中费用,嫔妃子女都比康熙少得多,不像当初康熙那样举行大规模家宴。习俗惯例,内宫还是会有一些庆祝仪式,皇家还是会有一场家宴。   这天,皇帝没有工夫与她闲话。她不属于内宫,不属于皇家,能够安静地呆在这个小院。   整日呆在这个小院里,活动量很小,食量也很小。晚饭随便吃了点东西,逗着小狗玩了一会儿,眼见一轮明月升起,楚言走到院中,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望着月亮出神。   似乎是上一辈子的事,这个日子对她有特别的意义。她从出生便与月亮结下缘分。   曾经,她在这个皇宫里对月流泪,为了再也回不去那样的生活。有个少年走到她身边蹲下,对她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曾经,在这个皇城里,她望着一个男子的背影,以为在白日见到了月亮。   曾经,有个喜欢看星星的男人,揽着她,在她耳边呢喃:“每回看见星星,就想起你。”   曾经,她对着湖水中月亮的倒影黯然伤身,一双儿女离开她,比月亮还要遥远。   曾经,她站在甲板上,提心吊胆地看着艰难地穿行于乌云中的月亮,祈祷前路平安。   一切的曾经,曾经的一切,似乎只有月亮是她忠实的陪伴,其他的缘分,她总是抓不住。   今夜,月亮是否也照亮着宰桑泊丈夫的安眠处?女儿能否在血亲处感受到些许纯然的亲情?人们会怎样对她讲述她父亲的故事?儿子是在夕阳下大步流星,还是在图书馆里用着功?他们应该能够自行处理日常事情了,可万一遇到什么变故,他们会怎么样?他们还是一群孩子,初到异国他乡,身边又没有一个能让他们全新信任依赖的大人。   图雅和筱毅走到哪里了?是否一路平安?能不能顺利地见到怡安?   曾经唤他姐姐的少年,现在是什么样?是否被监禁在这皇城的某处?是否在对月叹息?是否怀有满腔的不甘和愤懑,无法疏解?   那个月亮一般的男人,是否还能维持他的从容淡泊?是否在仰首张望?等待着月亮的身影落进井口一般的高墙?他的命运能否得到些许改变?   她把东西交给了怡亲王,却没能得到一个干脆的承诺。入宫后,再没见过他。她孤注一掷地赌人心,把自己赔进了宫墙,难道还不能换那人一条性命?   月圆之夜,还有多少夫妻父子不能团圆?她和两个孩子,可还能有团圆的机会?   “皇上。”   楚言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泪痕,忙忙伸手去擦,耳边听见一声轻叹:“朕就知道——”   一只手已伸到眼前,拿了帕子为她拭泪。   楚言接过帕子,擦干眼泪:“大过节的,皇上怎么来了?”   “朕若不来,你怕不得哭个通宵?”胤禛拿回帕子收入袖中,拉起她的手:“走吧。朕带你赏月去。”   并未走远,只在养心殿的庭院里,摆了一个小几,上了几款瓜果点心,一壶桂花酒,一壶龙井。二人对面坐了,底下人识趣地退开。   皇帝亲手切开一块小月饼,递给她一半:“你要的,酥皮的,不甜不咸。”   楚言不好拂却他的好意,只得接过来,放入口中,竟还是温热的,爽口诱人,忍不住又要去拿剩下的半个。   皇帝已抢先把那半个吃了下去,另外切了半个给她:“可还吃的?”   “嗯。很好吃。”   “难得。来人,赏那厨子。”胤禛笑着掂起另外半个,温言劝道:“夜了,好吃也不可多吃。赶明儿再叫他们做。”   还是把她当孩子!楚言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喝茶,喝完一杯,才要去斟,却被他止住。   “这会儿喝太多茶,当心晚上睡不好。中秋赏月,还是该喝桂花酒。”茶杯被拿开,手中被塞进一杯酒。   那酒极香,久违的好滋味。三杯下肚,她突然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许多过往仿佛一场大梦。   胤禛注视着她,月光之下,她的面庞柔美皎洁,眼中流露出孩子般的脆弱,带着几丝疲倦和寂寞。他的阿楚回来了,从远方,从梦中记忆中,回到了他的身边。如今的他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她,安慰她。他的疲倦和寂寞,也将从她身上得到抚慰。她早该是属于他的。她回来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喝酒,赏月,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天,放松的时间过得很快。   月影开始西垂,她站起身,带着一点眩晕感:“夜深了,我该回去了。”行了个礼,就要走开。   冷不丁一只大手紧紧拽住她的胳膊:“不许走。朕不许你走!”   她没有挣扎,只轻轻说道:“皇上辛苦一天,也该休息。我不打扰了。”   他伸过另一只手臂,拦腰一带,将她收到怀中:“不许走。你是朕的。朕要你。”   “我不——”   她的口被堵住。两人的唇上都还带着桂花酒的甜香。   他的臂收得很紧,他的唇很霸道,辗转厮磨,挤压吮吸。   这突来的强硬索取,令她茫然无措。他胡须的扎刺,又逼着她清醒,努力地想推开他。   终于,他的臂放松一些,眼睛却紧紧盯着她,幽潭深处升腾起情欲的烟雾:“朕要你,今夜就要。”   她慌乱:“不,皇上,不可。”   “为何不可?”他好整以暇地笑着。   “我——皇上后宫净有年轻美貌女子,我年老色衰——”   “你当朕是好色之君?”   “我——我老了,又是——”   “又是寡妇?”他怡然而笑,两根手指轻轻压住她的唇:“寡妇正合配寡人。朕也老了,咱们正好做伴。”   她还要挣扎,忽觉身子一轻,竟被他打横抱起。   望进她又急又羞又恼的眸子,他突然咧嘴一笑:“朕还没太老。”   不逼你   外衣被解开,脱下。他的动作很轻柔,仍令她惊恐地颤栗。   她不敢挣扎。他是男人,她在他的掌握中。他是皇帝,太多人的性命和幸福在他的掌握中。   她没有挣扎。她是个女人,青春已逝韶华不再的女人,也许他只是眩惑于她曾经的羽毛,让他发现她的羽毛已经落光,她的身体远远比不上他拥有的众多年轻活力的胴体,也许他就会对她索然无味,也许她还能有离开的一天。   感觉到她的紧张害怕,他越发怜惜心动,动作越发轻柔,一边耐着性子去剥她的衣服,一边温柔亲吻,喁喁细语,眼中溢满柔情蜜意。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不肯看他。   她看见年幼的怡安,拼命地挣开众人的束缚,哭喊着追上来:妈妈,你不要我了么?   她看见哈尔济朗一动不动地站在码头上,目送海船消失在水天之间。她听见他在说:妈妈,我等着你和妹妹——   她看见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阿格策望日朗纵马拼杀。她听见他悲愤无奈的呼唤:楚言——   眼泪漫出眼眶,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他叹息着,用衣袖去擦:“别哭,别哭,朕不会伤你。”   眼泪越擦越多,越流越凶,终于浇熄了他心头那点欲火。长叹一声,将她揽进怀中,拉过被子盖住两人:“别哭了,朕不逼你!睡吧,别哭了。”   她的泪却止不住,湿透了她的头发,湿透了他的衣裳。   他不知该怎么哄,怎么劝,只好搂着她,轻轻在她背上拍打,直到她哭得累了,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般爱哭!这么多年,她受了多少委屈,还不能放心地哭上一通,不知攒了多少眼泪。他叹着气,抽出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胳膊,看看那肩上湿漉的泪痕,心疼心酸又有些甜蜜,拉起另一支袖子为她抹去眼角残留的泪珠。   她呢喃了一声:“日朗。”   他十分挫败,却又无可奈何。当日他有心无力,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她远嫁。十余载夫妻,她为那个男人生了一双儿女,又一直以未亡人身份,照顾那个男子的儿子和部属。那人留在她心里的影子,岂是几天驱得走的?是他太性急了!   不论如何,她回来了。他能给她更习惯更喜欢的环境,更留恋更钟情的一切,他的身影落在她眼里,渗进她心里,慢慢地把她的心拉回来。就如她所说,十几年都等了,再多等一阵也无妨。   在他怀中,她睡得很安心。她在他怀中哭,在他怀中睡。   胤禛的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拉高被子,一只手环着她,好心情地入了梦乡。   楚言一觉醒来,枕畔还留有些许温热,龙涎香气味和高顶宽敞雕梁画栋的室内迫使她想起头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昨夜,她睡在了他的龙床上。他说“朕不逼你”。不知昨夜那样,他逼了她,还是没逼她?   有点惊讶,他起床离开,她竟然一无所觉。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的警觉惊醒,短短几天就退化了么?   “夫人,您醒了?”   “唔。”确认身上小衣还穿得好好的,中衣也只解开了几个扣子,楚言推被坐起。   立刻走进来两个宫女,撩起幔帐,掀开被子,服侍她下床,为她穿好鞋。又有四个宫女端进来洗漱用品,热水,替换衣裳和梳妆用具。   感觉到她们又胜从前的小心殷勤,楚言心里不知什么滋味。昨夜情形,落进这些人眼中,还不知怎么想呢。   有心叫她们放下东西,退出去,不知为何却觉得心虚,开不了口,毕竟是他的寝宫,伺候他的人,只得客随主便。   感觉到这位主子心情不是很好,宫女们越发小心翼翼,深怕惹她不快。   养心殿规矩多,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奴才之间不许私传消息。然而,该知道的,他们自有办法知道。   这个韶华已逝,风韵不减的女子就是人人都以为几年前死去的靖安公主,怡安格格的亲生母亲。名义上,她应该是皇上的妹妹。皇上似乎并不打算恢复她的身份,而是将她藏在了养心殿。   从她出现的第一夜,皇上就表现出从没有过的耐心和细心。从前,皇上对怡安格格异乎寻常的疼爱迁就,不过是对她母亲的十分之一。她回宫以后的这几天,皇上心情一直很好,没有发过脾气,很好伺候。   养心殿的太监宫女都已经明了这位夫人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和重要。然而,昨夜,他们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皇上多疑,对谁也不能完全放下心。后宫嫔妃侍寝,都是由下人服侍着褪尽衣裳,然后,才能见到皇上。先前的皇贵妃年氏何等受宠,也不能免除。皇后得到的例外恩遇,也不过是一身薄纱。皇上睡眠不好。承恩之后,嫔妃谢过皇上,就要离开龙床,转到别殿休息过夜。   昨夜,皇上亲手切饼斟酒,月下缠绵,情动时将夫人一把抱起,一直进到暖阁放到床上,挥退下人,亲手拉下幔帐。凌晨,皇上起身,还站在床边凝望了一阵,恋恋不舍,特地叮嘱他们不许吵着夫人。   这样的皇上,不要说不曾见过,就连想也没人敢想过。昨儿值夜的几个,有的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直疑自己发梦幻觉。   楚言哪有心思管这些人在想什么,瞧瞧收拾妥当,就要往外走,回后面那个小院去做缩头乌龟。   “奴才给夫人请安。”高无庸走进来,一见她立刻垂首虚跪行了个礼:“这是怡安格格的一些功课,皇上命奴才送过来给夫人。皇上见过两位大人,就过来与夫人一同早膳。皇上说,夫人若是饿了,先用也使得。”   楚言接过那摞纸,随手翻着,信口问:“皇上几时起的?怎么还没用过早膳?”   “回夫人,皇上每日总在寅末卯初起来。今日是卯时初刻起的。用过一碗参茶。”   楚言望了一眼架上的自鸣钟,已是辰时。这位皇帝竟饿着肚子,办了两个小时的公?“皇上每日都是如此,还是今日特别?”   “皇上每日早起,用过一碗参茶,就去前面会见大臣议事。总要等见完各位大人,才用早膳,最早也是辰时。早膳后,皇上就开始批折子。”   这么说,饿肚子是他的习惯,不是她的缘故。楚言略略安心,却不由自主地又问:“皇上可有胃疼的毛病?”   “是。上月还犯过一次,刘太医开的方子,吃了大半个月才养好。”   楚言低声咕噜了一句:“吃药有什么用?标本倒置。好了,你去回话吧,我在这里等着。”   那摞里面,有怡安临的字帖,也有几篇命题作文。怡安的字,已写得比她这个做母亲的好,只是不够沉着稳重,也不大认真用功。命题作议论文倒是独辟蹊径,东拉西扯,不着边际,有的近乎狡辩,足以气死先生。要是拿去应考,名落孙山不说,弄不好还要挨几十大板。楚言读得好笑,也有些心酸。   怡安这些文章,不知皇上看没看过。他思想“正统”,性子古板,竟能由着怡安胡闹?   外间有人开始摆桌椅,上盘碗。不一会儿,宫女进来提醒:“夫人,皇上过来了。”   楚言站起来,打量一眼镜中,觉得足够端正严谨,这才迎出去。   皇帝满脸笑容,神清气爽。落在不知底细的下人眼里,皇上昨晚必是夙愿得偿,心满意足。   早餐丰盛实惠。皇上许是饿了,就着酱瓜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一个包子,又吃了两碗豆花。   楚言有心事,没胃口,一碗豆花就吃了老半天,引来皇帝关切询问:“可是不合胃口?要不叫御厨房再做些昨儿那种饼来?”   “正是昨儿月饼吃多了,积了食,没胃口。”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吃了就睡,也不活动活动,怪不得要积食。”   她有些气恼,脸却不由自主地红了,咬着唇,不作声。   他最爱看她脸上偶尔流露的娇羞,心中欢喜,含笑道:“吃饭果然要有人陪着才香。往常,朕一个人早膳,无趣得很。以后,阿楚每日陪朕用膳。”   “皇上要人陪,找谁不行?我却喜欢独个儿吃饭。”   “阿楚不肯陪朕么?”胤禛也不着恼,笑眯眯地说:“朕饮食作息不规律,落下了胃疼的毛病。阿楚若肯拿出从前对太后一半用心,为朕筹划安排,朕的胃病必能不药而愈。”   楚言冷冷地瞟了高无庸一眼:“皇上有令,敢不遵从?只是,若要我为皇上安排一日三餐,皇上就得听我的,不许挑三拣四。”   皇帝含笑点头:“朕不挑,听你的。你陪着朕用膳,你吃得的东西,朕就吃得。”   楚言的嘴角诡秘地翘起:“我吃得的,皇上就吃得,可是真话?”   皇帝犹豫了一下:“是真话。你只需用心动口就是,不必亲自动手,有什么都交给底下人去操办。”她的鬼主意太多,可她敢想敢做的,下面那些人未必敢做。只要不能亲自动手,她能作弄他的机会就很少了。   想到从前一些淘气事,楚言倒也有些心软。若不是存心让着她,这人又岂是她欺负得了的?   这日起,她升格为总管皇帝日常饮食起居的老妈子,动脑动口不动手。皇帝又以就近服侍为借口,要她搬到养心殿,再次被她拒绝。她早上过来陪他吃早饭,晚上吃完晚饭,略呆一会儿,就会回后面的小院。   皇帝每天早起,先喝下一碗加淡盐的温开水,开始办公前再喝一碗煮开回温的牛乳,早餐加了鸡蛋豆浆,午餐晚餐也有调整,午餐后加了一道水果。别的不说,皇上便秘的毛病,只用两天就治好了。   养心殿一帮太监宫女心服口服。太医院刘院使也是甘拜下风——让皇上乖乖听话,是最大的能耐。   连着几个阴天,下了几场秋雨,楚言的腿突然酸疼起来。不知几时落下的毛病,一年犯个一两回,不是很厉害,忍几天就过去了,她从没让人知道。今年不知为何,比往常厉害,有天晚上疼醒过来,禁不住呻吟出声。   皇帝得信,立刻过来探视,一边为她按摩活血,一边急宣刘太医进来诊治。   按刘太医的说法,她这本不是大毛病,可惜疏于治疗休养,落成宿疾,好在还不严重。只是她现住的屋子较为阴冷潮湿,风邪入体,促发痼疾。首先该做的就是换一个温暖干燥的住处,施以按摩针灸,很快就能好。再用汤药调理一段时间,可望根治。   这番说辞正中皇帝下怀,立刻下令将她连人带东西搬到养心殿西暖阁。   楚言这时疼得厉害,只要能立刻好起来,怎样都行,再顾不上反抗。   经刘太医施针,果然立刻好了。楚言便不肯再服汤药。皇上无法,只得命刘太医每次来请脉时,也为她搭脉看诊,防止再犯。   搬到西暖阁后,离得更近了,皇帝更加经常地叫她到跟前陪伴。   这日,一个坐在御案前批折子,一个靠在软榻上看书。小太监进来通报:“怡亲王来了。”   楚言噌地从软榻上跳下来,丢下书就要逃走。   皇帝大奇:“别的人,你避开也就罢了。十三弟来,你躲什么?倒叫他疑心你恼了他。”   怡亲王允祥刚要进门,听见后面半句,知她不愿见他,暗暗有些神伤。   楚言躲避不及,见他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尴尬地笑了笑:“我几时恼十三爷了?十三爷来,定是有政事与皇上商议,我呆在这里算什么?朝堂上的事儿,有女人张嘴伸耳的份么?”   胤禛好气又好笑地指着她对刚进来的允祥道:“你听听,这张嘴!朕说一句,她有三句等着。”又对楚言道:“朕和十三弟见面,也不是非得议公事,有时也聊聊天。你和十三弟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叫人沏上茶端上点心,咱们仨先说会儿话。今儿天好,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吧。”   底下的人早就摸清三人的喜好,没一会儿就送进来贴脾贴胃的三分茶点。院子里也已摆下一张圆桌三把椅子。   胤禛领先在中间坐下,招呼两人过去。坐在暖融融的阳光里,身边是他最在意最亲近的两个人,朝政是非都远远地抛在一边。多少年不曾有过这般轻松惬意的日子了?   允祥手中握着茶杯,嘴角含笑,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这一刻,好像昨日再来。   送她进宫后的这些天,他一直在惶惑不安中,总担心自己做错了。隔个一两天,他总能见到皇上。皇上近来心情颇好,越来越好,许多事上都好商量许多。养心殿的情形,也有一些传进他耳朵里。皇上宠爱她,取悦她,想方设法拉近二十年的距离。可她呢?她是否愿意领这份好?她是否怨恨他,是否不甘?   今日见到她,气色比到他府中来时好了许多,与皇上说话相处一如从前地自在风趣。再看皇上那份欢喜,眼前这份融洽,他想,他也许没做错。   有了皇上的庇护,她不必再颠簸流离。有了她,他们才可能偶尔回到从前,兄弟们才有可能有一天重新围坐把话。   能够看见皇兄松开紧皱的眉头,真心发笑,能够偶然见见她,听见她的笑语,他亦可开心。只盼这种开心的日子,能够一直有下去。   皇帝和怡亲王的谈话渐渐转到政务上,楚言站起来:“闲聊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皇帝好笑道:“请便!请夫人自便!朕不敢拘着你。”   楚言淡淡一笑,对怡亲王点点头,正要离开,又被皇帝唤住:“十三弟留下午膳,有劳你多费点儿心思。”   午饭时,皇帝突然若有所思地住箸:“咱们三人有多久没一块儿吃饭了?”   允祥笑道:“我还记得,那年在通州,皇兄带我们去的那家小饭馆,吃的那些粗茶淡饭。前些时候,弘历还缠着我问呢。”   胤禛问楚言:“你还记得么?”   “我记得他家的香椿不好吃,还记得被皇上和十三爷取笑了一通。”   “怎不说你满口挑剔,让人好笑更好气?”   允祥笑着插嘴:“说公侯官吏该好好治理国家那一句,还有些见地。”   楚言讶道:“那话是我说的么?我满口挑剔,还能说出有见地的话?”   胤禛笑道:“说我们没本事,连皇阿玛都饶上了,还不挑剔?挑剔,未必就没有见地。”   又笑道:“之前还有一回,不记得了么?过年时,你们几个来,偏了好些野味儿,喝了好些酒,还唱歌。”想到什么,神色一黯。   楚言恍若不觉,笑道:“十四爷有事儿没事儿还喜欢哼几句戏词么?还是找不着调?”   允祥不知该如何回答。   胤禛淡然一笑:“他如今恐怕顾不得唱戏词了,最惦记的就是骂朕。皇阿玛殡天时,他不在京城。有人传谣,说皇阿玛遗诏命他继位,说朕夺了他的皇位。他认定这皇位该是他的,不肯对朕称臣,不肯下拜,满嘴牢骚质问。朕好心解说,他不听,见了朕就要骂。朕懒得自讨没趣,也没工夫收拾他弄出的乱摊子,就让人把他关起来,好酒好菜地供着。”   楚言断断没想到,所谓兄夺弟位,杯弓蛇影的清宫一大谜案,竟被皇帝自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他虽显得不在乎,语气间透出的悲凉伤感无奈,还是触动了她。   允祥深知其中故事,无法置辞,只震惊于皇兄会这么直接地告诉她。不过,这事儿她多半早就听说,她心软,多半偏护十四弟,对皇上怀有成见。皇上心里只怕也猜得到。   一时间,三人谁也不说话,各自食不知味地吃着碗里的食物。温煦融洽的气氛突然变得艰涩,殿内静悄悄的,筷子轻碰碗壁的声音都嫌刺耳。   这么吃饭,胃是必定要疼的。楚言叹了口气,放下碗筷:“我饱了。”   皇帝皱眉道:“这算吃的什么饭?总共没吃几口。梁下的鹦哥都比你吃的多。”   “鹦哥多自在啊!剪了翅膀,拴条链子,飞不成也不想飞了,每天番来番去学那么两句不知所云的话,然后就是吃。”   皇帝脸色一变,也放下碗筷,皱着眉,紧紧盯着她。   允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两人万一闹翻,该怎么劝说。   楚言重重叹了口气:“人的气性总比鹦哥大点儿,会说的话也多。皇上要是不爱听,不去听就是了。”   皇帝脸色稍霁:“朕是不想听,可有人要逼朕去听。你说朕该怎么办?”   “剪了舌头,或者,干脆杀了,一了百了?”   胤禛和允祥都愣住了。半天,胤禛幽幽叹息道:“他不当朕是兄长,朕还不能不当他是弟弟。”   “既然兄弟之情仍在,有什么误会,摊开来说清楚就是。”   “你说得轻巧!老十四疯魔了。只因十三弟与我亲近,十三弟去看他,还没开口,就挨他一顿炮轰。”胤禛苦笑:“也罢,他从前肯听你的。回头,你替朕去瞧瞧他,看看他还买不买你的面子。”   允祥上了马车,回想先前养心殿的情形,不知该喜该愁。   有她在,至少皇上和十四弟之间像是有了转机。可她的心显见的还是想飞的,皇宫对于她就是个关紧的笼子,皇上对她再好,她也不会真的快活。   小时候养雀儿,就听人说,家雀儿要从幼雏养起。刚孵出来不久的小雀儿,打小儿住在笼子里,长大就习惯了。外面飞的雀儿,抓回来,多半养不活。就算剪了翅膀,心也在天上,温驯的绝食抑郁而死,烈性的用头撞笼子,死得血肉模糊。他不信,非让人逮了一只云雀回来,结果,那云雀果真血淋淋地死在他眼前。   他很怕有一天,她会像那只雀儿。他想劝皇上放手,让她走,可他知道皇上不会放。在寒冷黑暗中跋涉许久的人,始终怀念着渴望着曾经的一点光明和温暖,突然间那点光明温暖回到他眼前,他会使出所有力气和手段,牢牢地抓住。他去劝,只会让他抓得更紧,攥得更牢。   他错了,他对她又错了一回。   刚下车,就见心腹周奇站在车旁,知他有要事回禀,挥挥手示意他人退开,命他走近来说话。   “可有好转?”前些天,看守阿其那的人报告皇上,阿其那患了呕症。皇上批示勉励医治,让阿其那好生调养,想吃什么,着力供给。这消息令他心惊,只怕八哥的大限也快到了。   这段时间,他公务很忙,心上又挂着楚言,常常神思不宁,竟忘了她会进京,会来找他的缘故。当日,事情急转直下,他们没来得及多谈营救八哥的细节,她把东西留在他处,自己匆匆被十七弟送入宫中。那以后,他们一直没机会见面,直到今日。   皇上一直在场,他们没有机会单独说话。她甚至很少看向他,也许是失望,也许是不满,也许是不想逼他。可他知道,她不会忘掉这件事。为了救八哥,她不得不回到再也不愿意回去的皇宫,如果八哥死了,她会怎么样?   不管她会不会像雀儿拚死抗争,八哥冷冰冰的尸身都会永远横梗在她与皇上,与他之间。她的眼望向他们,将再无温暖,再无笑意。想到那样的情景,他的心揪得发疼。   为了她,为他们自己,他必须去做,必须按她希望的去做。他派了周奇去暗中打探消息,寻找合适的时机。   “回王爷,恐怕是越发不好了。听说不管吃下什么,都会呕出来。”   允祥的心一紧,怎么办?他不能再耽搁了。听皇上今日那些话,对十四弟并未绝情,心底里,对八哥只怕也还有一丝牵挂。八哥当真这么死了,只怕皇上总有一天也要悔恨自己太过绝情。   “吴云横今日一早出京了。”   “做什么去了?”允祥心内一喜。这个吴云横也是他迟迟没有行动的原因。皇上还在潜邸时,吴云横就是心腹之一。皇上登基后,只给了他一个侍卫头衔,仍留在身边,颇为看重。吴云横办的差事,皇上不想让他多知道。允祥不喜欢那个人,也懒得同他打交道。   要说起来,吴云横这人也是个难得的人才。武功高强,行事狠辣,手段锋利,心思细密,还没什么毛病。不贪功,不重名,不贪财,不好色,不结交附会,不仗势欺人。是皇上喜欢的那种。   允祥却觉得那人心机深沉,身上带着一股子阴狠的戾气,表面恭顺,心里真不知存着什么心思。不过,这人与他无涉,允祥懒得多管。   八哥的那些心腹就是交给吴云横审的,还真审出一些事情,尤其是,居然审出吴云横家中遇害的真相。   皇上听说那件事始末,怒不可遏,大骂八哥不忠不孝,包藏祸心。牵扯到她,皇上把那件事压下去了,不让人知道,作为补偿,把八哥交给吴云横看管,由他施为,只不许伤害八哥性命。   这段日子,八哥在吴云横手中,不知受了多少侮辱,多少折磨。而她,倘若知道原委,不知会如何做想,还愿不愿救八哥?既然打定主意救八哥出来,这些事不想也罢。   吴云横心细如发,又与八哥有着血海深仇。要在他眼皮底下把八哥弄出来,而且不落痕迹,几乎不可能。吴云横离京,是个好机会!   “塞——九爷的死有些古怪之处。李绂大人说得不大明白,京中有些谣言。皇上命吴云横去查。”   九哥死得古怪?允祥心中一紧,猛然想到她丝毫没有提及九哥,寒水好歹与九哥夫妻一场,对九哥的死也毫无表示。真是缘断清绝么?九哥的死可与她有关?九哥当真死了么?   允祥恨不能立刻转回宫中,找到她问个明白,寻个对应之策,然而——允祥叹了口气,还是先办八哥的事吧。   生死   允祥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小院。四面墙被加砌得很高,把个不大的小院生生变成了一口井。井底阴暗不见阳光,充盈着一股潮湿溲臭之气。院内原先的一点植物都已枯萎蔫死,一派死气。通道上生有滑腻的青苔,似乎并不常有人走。   “王爷,您小心脚下。”几个看守服侍的人惶恐不安地跟在后面,似乎见到这位王爷,才想起里面那位囚犯身上流着同样高贵不可侵犯的血液。   允祥咬着牙,强压怒火:“说说,你们每日都是怎么伺候的?”   那几人揣揣不安,不敢接话,你看我,我看你,好半天,才有个头目样子的人壮着胆回答:“回王爷,是吴大人说的,每日进去送次饭送次水,隔个四五天送次替换衣裳,也就是了。”   “没人进去打扫?”   “奴才们放了笤帚在里面,阿其那自己会打扫。”   发觉王爷眼中冒火,有个机灵的忙说:“奉皇上旨意,阿其那犯病这些日子,奴才们每日都先进去问一声,他想吃什么。王爷来时,奴才们正要进屋打扫。”   “是啊,是啊。”那几人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心中叫苦。嫌这里面污秽难闻,平日里送趟饭端次水也是你推我,我推你。皇上摆明了是由着吴大人和他们收拾里面那位,不闻不问。谁想到怡亲王招呼也不打一个,说来就来。要能早得个信儿,他们捏着鼻子也会先把屋子院子收拾干净啊。   允祥迈步往里走,那头目连忙阻止:“王爷,里面脏得很。王爷在外面等着,奴才去吧阿其那叫出来。”   允祥含怒一踹,将他踢了个趔趄:“滚!全给我滚!”   越近里面那间屋子,果然臭味越甚。石阶旁廊下土地上倒了一堆一堆的排泄污物。   推开门,更是恶臭溲味扑鼻。屋内,意外地,却不是太脏。大半地方经过仔细打扫,污物秽物都堆在了靠门的一角。   被从宗籍除名,改名为阿其那的先帝第八皇子爱新觉罗·胤禩安静地站在屋子中间,头发花白,面色蜡黄,衣服上有些脏污,却仍然给人整洁文雅的感觉。身体有些颤抖,腰板仍然挺直,脚边放着一个小笤帚一个小簸箕。应该是听见他的脚步声,停下了打扫的动作。   看见他,他有些意外,但几乎立刻地露出温和的笑容,隐隐含了些希翼:“十三弟,怎么是你?你是来送我的么?”   允祥鼻子一酸,差点要落下泪来。   那日,她问:“十三爷可曾去过关押八爷的小院?可知八爷在怎么捱日子?”   他没有来过。皇上更没有来过。所以,他们看不见这里发生着什么,不明白自己都在做什么。受辱的是八哥。屈辱的不仅是八哥,也是爱新觉罗氏的血脉。玷污的不仅是曾经的八贤王,更是他们兄弟的声誉,皇室的高贵。   “八哥,”他勉强一笑:“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对面的人有些失望,但很快掩饰住:“多谢!坐下说话吧。”那态度,就如还在廉亲王府。   允祥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抬眼打量着这间屋子,总是无法忽略那笤帚簸箕,和门口那堆污秽。   允禩看在眼里,有些歉然:“本该拿到外面,深埋进土里的。近来体力不济,挖不动深坑,就偷懒堆在那里。最近几天,走路也不利落,只好先堆在门口,回头好点了,再清出去倒掉。”   他说得心平气和,仿佛那就是他该做的事。允祥听得心血翻腾,又怒又愧。   再怎么样,他也是皇阿玛的亲生儿子,他的八哥啊!如果不是楚言,他也许不会走这一趟,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的亲哥哥死在了自己几个月来排泄的污秽中。   这个地方,他呆不下去。这个人,他无法面对。   从怀中掏出那件饰物递过去:“有人让我带给你。”   允禩的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件东西上,呆了一下,突然亮起来:“这,怎会在你手上?她,她?”   允祥站起身:“八哥,好好休养。我走了。”   怡亲王突然来了一趟,虽然没说什么就走了,看向他们的目光让人生寒。几个看守私下商议了一下,保命要紧,反正吴云横不在,不如“知错就改”。   外面的污物清走了,门口的污物也清得干干净净。那些人还打来清水把屋子里里外外擦洗一遍,又送来洗澡水和干净的换洗衣裳。饭菜茶水虽然还都粗糙,却已改成一餐一餐地送。   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允禩只有苦笑:原来,他真的落到只能仰仗兄弟鼻息。   他心里倒是盼着这些人还象从前一样,对他不理不睬,由着他慢慢等死。   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呕物,索性不再吃东西,只喝少量的水。快了吧,他想,他快要死了,快要见到她了。她的珠钗回到他手上,是不是来告诉他,她在等着他?   囚犯不领情,看守也不敢太过殷勤。地方还算看得过眼了,长期积攒的臭气却被四下高墙圈住,散不出去。进来一次,都是对鼻子的折磨。   屋里静悄悄的,允禩一手支着桌子,撑起身体,呆呆地抚着望着珠钗出神。   原来晶莹闪耀的珍珠,经历岁月的折磨,变得枯黄丑陋。原本温润夺目的银子色泽,变黑变哑了。不变的是他的回忆,是记忆中的那个女子,那份美好。想起他把珠钗送给她的那一日,他的嘴角浮起笑意,眼中流露出光彩和温柔。   她答应过会一直带着这个珠钗。他是希望她能一直戴在头上,让他看见。以她的小心,不会那么张扬,但他相信,她会一直把这个钗子带在身边。只是,怎么又到了十三弟手中?十三弟说有人让他带给他,那人是谁呢?难道——可能吗?这么多年了?他可要再骗自己一次?   他轻轻旋转那个柄。当初,他在里面放入相思,却没告诉她,等着她自己去发现。她从没提过,她看到了么?   银质的小核很容易地打开了,落出来的不是红豆,而一个小纸团。他小心地展开纸团,看见一颗很小的黑色药丸,还有两个字:“信我。”   这字,这药丸,十三弟说得那个人——他的身体颤抖起来,他的心颤抖起来——她还活着!   她叫他信她。他当然信她,一直都信。哆嗦着,他把药丸送进嘴里,努力咽下,再小心把珠钗收好,紧紧攥在手中。   一阵心悸,他向前一扑。小纸条在他眼前飘落。   他着急地俯身去拾,突然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送汤药的人走进来,看见囚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头边一圈血迹,战战兢兢地伸手试了试,吓得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不好了,不好了,阿其那死了。”   周奇奉怡亲王之命,送了些草药过来,嘱咐他们仔细熬好送进去,尽尽人事。这些看守深怕怡亲王降罪,哪敢不从?又好酒好菜地款待周奇,指望他在怡亲王面前多美言几句。   周奇酒足肉饱,正在剔牙,听见这话,皱起眉头:“咋呼什么呢?刚才不说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看清了么?”   那人哆哆嗦嗦地答道:“看清了,还摸了摸。没气了,真是死了。”   周奇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我才送药来,怎就死了?让我怎么向王爷交待?当真死透了?不是晕过去?”   “身子都凉了。”   “这事儿可马虎不得!要有什么闪失,大伙儿都没跑。”见一伙人惊恐不安,周奇拿过指挥权:“去,找个靠得住的大夫来。快点!再去个人,往上面报信。剩下的在这儿守着。我去回王爷,讨个指示。”   那几人暗骂周奇不够仗义,抬脚抽身就跑了,却也无法。这毕竟不是周奇的差事。再听里面出来那人描说,只怕囚犯临死前曾经叫人,没人应声,气虚体弱摔了一跤跌死的。要这样,万一上面有人认真起来,他们都没好下场。   不多时,周奇回来了。看见他,一屋子的人,包括他们找来的大夫,都站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弄明白了?”   众人都看着大夫。大夫清了清嗓子:“回这位爷。里面那位爷病了有些时候,吃什么吐什么,最后两天粒米未进,灯枯油尽了。”   “这么说,真的死了?”打发走大夫,周奇又问:“上面可有什么示下?”   “报上去了,还没指示下来。王爷怎么说?”   周奇叹道:“王爷也猜到早晚是这么回事。到底是先帝爷的骨血,叫好生装殓了,交给他家里收葬。”出去叫了一声,外面有人送进来一口棺材。   周奇在场,那些人缩手缩脚。好在囚犯自己收拾得还算干净,省了换衣擦洗的工夫,绞了块毛巾,擦去脸上血迹,抬进棺材放好,就算完事。   这边收拾停当,那边上面也指示下来,也是让交还他家里收葬。   宝珠休返娘家,弘旺也被圈禁。两个侍妾被嫡福晋压了大半辈子,哪里主过事?弘旺的妻妾年纪还轻,没遇见过这种事,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们家落到如今这地步,亲戚朋友能躲得都躲开了,也没法指望谁来帮忙。   一家妇女,老的小的,围着送回来的棺材哭,拿不出有用的主意。   “佟夫人来了。”看见寒水进门,一群人如见救星,呼啦地围上去,嘤嘤哭诉,指望她帮忙。   寒水看了也觉心酸,含泪道:“别说了,我都知道。怡亲王派人告诉我,就是要我来帮你们料理。”一面命带来的几个婆子上前安慰照料家眷,一面指挥不多的一些下人挂起白色幔帐灯笼,搭设灵堂。   转了一圈,把女人们叫到跟前:“你们住的这地方,也憋屈了点。还有孩子。我看,不如直接停灵到寺里,好好做场法事。八爷是有身份的人,不能死得太寒酸了。”   女人们本没主意,这话又说到了她们心底里去,当下唯唯诺诺,一切听凭寒水做主。   第二贴解药喂下去,老半天,还是没动静。   寒水和允禟提心吊胆地守着等着,深怕这场假丧事,办成真丧事。   楚言临走前说过,救八爷,唯一的指望就是她手中在印度得的那颗密药。那颗密药可使人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极慢,体温下降,若不仔细检查,就如死了一般。若无意外,五到七天,可醒过来。八爷如能像老九那样瞒天过海,死了再活过来,换个身份,从今以后就可海阔天空。   然而,楚言也说,那药丸有些凶险,对人身体伤害很大。身强力壮的人,来这么一下,事后也要调养一阵子。八爷受了这么久折磨,身子虚弱,弄不好假死就成了真死。她留下一个解药方子,让寒水去配齐,设法尽快把八爷带到安全的地方,以汤药助他解除密药的药力,快些苏醒。   八爷病了这些日子,已是奄奄一息。这份凶险,比楚言当日估计的更加厉害。允禟寒水两人不敢大意。   允禟装成粗使仆人,送灵柩去寺里的路上,就悄悄把允禩换了出来,灌下去一贴解药。转回这山坳里的小田庄,又灌了一贴下去。一步不离地守着。   允禟的心只在他哥哥身上。寒水却更牵挂自家姐姐和怡安。   楚言去怡亲王府,靖夷不放心,跟去暗中打听。终究,姐姐还是“赌”输了,被怡亲王送进皇宫。靖夷急坏了,却无法可想。他们倒不担心皇上眼下会对楚言如何。可她偷梁换柱,救允禟救允禩的事,一旦被皇上知道,皇上会不会放过她,可是难说。还有怡安——若没有这档事,怡安多半会跟着筱毅走,再不回京城。可如今她母亲在京城,在皇宫,恐怕怡安不管不顾地非要回来。筱毅和图雅也拉不住。怡安落进皇上手中,姐姐再有多大聪明,也只能听任摆布。那么一来,大家白忙一场,姐姐和怡安都被断送了。留在这里也是有心无力,靖夷已经赶去怡安那边,阻止怡安犯糊涂。   姐姐用自己换来怡亲王相助,换出了八爷。寒水不能坏了姐姐的苦心,人前人后,里外安排,希望救活他一命。可私心里,真有些怀疑,到底值不值得花这么大力气去救眼前这兄弟俩?为何没在见到姐姐时,就劝她离开京城,不要再管他们的事?他们俩的性命,再加上冰心的身份,也不值得用姐姐和怡安去换啊!   “寒水,”允禟猛然抓住她的手。她发现他满手心的汗。   “你摸摸八哥,是不是热乎起来了?”   寒水碰了碰允禩的手:“还是冰凉。”   “别摸手。摸这儿,摸脖子这儿。”   “好像是。说不准。”   允禟俯身,将耳朵贴上哥哥的胸口倾听,脸上露出狂喜:“听见了!听得见心跳了。还弱着,可听得见了。”   “再去熬一碗解药来。多生几个炭盆子。八哥醒来,多半怕冷。”   八爷能活过来,寒水也是高兴,再想到前途未卜的姐姐,又起来几分火气:“你当还在九贝勒府呢?一群人供你支使?要生火,你自己生去。”   允禟气得一愣,脖子立时粗了起来,却又瘪了下去。他如今算得上什么呢?见不得光的游魂野鬼罢了。也还亏得寒水不嫌弃他,要不然,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闷声道:“我去生火。炭盆子在哪儿?”   寒水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拿到到院子里生火,点着了再端进来。别把屋子烧了。”   允禟一肚子闷气:“明白了。”   第三贴解药下去,床上的人渐渐恢复了生机,眼皮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   允禟喜得落下泪来:“八哥,八哥,想不到咱们兄弟还有见面的一天。”   “九弟?”认出眼前的弟弟,允禩的眼中浮起暖意,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眼睛四下张望,露出失望:“她呢?她在哪里?”   那两人不知如何作答。寒水背过身去擦眼泪。   允禩一惊:“她怎么了?她是不是还活着?”   那丫头可真是八哥的劫数!八哥什么都看透了,唯独过不了这一关。允禟深怕八哥刚醒,一着急,一口气上不来,白忙活了,忙道:“她活着,活得好着呢,活蹦乱跳的。把咱们都骗了。”   允禩安心了,微微一笑:“她在哪里?我几时能见着她?”   允禟看了看寒水,硬着头皮说道:“八哥,你别着急。只要咱们都活着,总有办法。她,她为了救你,去找老十三。老十三那个混球,把她送进宫交给老四了。”   允禩一怔,眼中染上悲伤和深深的失落,沉吟着,半天不语。   允禟心中害怕,强笑着安慰:“八哥,你别急。那丫头鬼得很,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能逃出来。”   “从四哥手上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允禩苦笑:“给我纸笔。”   “八哥,你刚醒来,身子弱着呢。先养养,什么事儿都过两天再说。”口中说着,允禟还是递了一支笔过去。   允禩的手抖得厉害,竟握不住笔,啪地一声,落到床上,污了被褥。他竟不中用到了这个地步!允禩苦笑:“九弟说得是。我有些饿了,想喝口粥。”他要赶紧把自己养好,才能设法救她。   允禟大为放心:“好,好。来人——八哥,你等着,我去给你端来。”   寒水叹道:“我去吧。”   楚言临走留下话,不管她回不回得来,救出八爷,就要寒水尽快送他们兄弟离京,走得越远越好。   寒水很愿意执行姐姐的交代。京畿一带认得他们的人太多,一旦败露,他们活不成不说,姐姐也完了。奈何,这两兄弟却不合作。   允禟犹犹豫豫地问:“你要我们走。那你呢?”   “我总得等姐姐和怡安的事有个分晓,才能走。”靖夷也还靠她传消息呢。得知女儿在早燕跟前生活得很好,她已经不急着去找她相认。何妨就让冰心以为自己是个平民孤女,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呢?她一生的幸运都来自姐姐,十几年的母爱都给了怡安,怎么能抛下她们?   “你不走,那我——”允禟吞吞吐吐。   允禩轻柔但坚持地说:“我不会走。除非,她和我一起走。”看出寒水不赞同,温言道:“别担心,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寒水又惊又疑:“八爷,您可别——”可别再给姐姐惹事!   “放心。我只是先打听打听,倘若她在宫里还好,我也就放心了。倘若她想出宫,我还有一些人手,兴许能用得上。”允禩递过来一摞写了字的纸:“这几份寻物启示,你帮我拿去西城热闹地方贴了。过几天,我装扮装扮,进城一趟,见几个人。”   寒水接过来,发现字迹十分陌生。   允禟解释说:“八哥用左手写的。八哥两手都能写字,这事儿只有我知道。八哥那些人手,连我也不知道。”   寒水望了允禩一眼,暗自叹息:遇见这人,真是姐姐一世的劫数!   寒水回到东郊的庄院,就听管家报告:“先前那位八福晋,不大好了呢。”   “怎么不好了?”   “听说,不知怎么知道八爷没了,就开始不吃不喝。她娘家哥哥慌了神,派人给他们少福晋送信,想叫去个人劝劝。少福晋跑了一趟,说什么,那一位也不听。少福晋想求夫人帮忙想想办法。我去那边寺里,那里守着的几个人说夫人走了,我正着急呢。”   “我没走远,就在边上一个庵堂里。我嫌那庙里气味熏人,又嫌他们有点事儿都来问我,故意避开了。”   “夫人看,这事儿管不管呢?”那府里落了难,别人都躲着,只有夫人好心,明里暗里关照了几回。那家人没了别的指望,有事就来求夫人。皇上和怡亲王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可总这么着,夫人也为难啊!   寒水揉着太阳穴,头疼地叹息:“这是摆明了不想活,能怎么管呢?”姐姐把八爷弄出来,还指望他们夫妻团圆,远走高飞。没成想,八爷是弄出来了,却害了那位认死理的八福晋。这都是怎么一笔烂账啊!   手足   “皇上,阿其那死了。”   胤禛手一抖,朱笔在折子上晕出一团污迹:“知道了。”定了定神,想专心批完这份折子,却记不起来方才想写些什么,折子上说得又是什么。   头有些疼,胤禛叹口气,放下朱笔,闭目养神,下颚绷得紧紧的。好半天,吐出一句话:“夫人在做什么呢?”   高无庸轻声答道:“夫人在后面训两只小狗捡球呢。”   皇帝的神情倏地一松,隐隐地竟有了些笑模样,睁开眼,站起身:“阿其那的事,不许议论张扬。不单养心殿,整个宫里,都不许提。”   “是。”   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就看见那边阳光下,她拿了个球使劲儿扔出去。两只小狗迈着短腿飞跑。有一只跑得快些,抢到球叼回来,得了一块肉干做奖赏。她拍拍两条小狗的脑袋,站起来,又把球扔出去,这回却向着方才落后的那条的一边。那只小狗狠命地跑,终于抢先叼着那个球,快活得拼命摇尾巴,回去请赏。   胤禛含着笑走过去。两只小狗发现他,立刻跑过来,一左一右,对着他叫。   胤禛蹲下身,拍拍两只小狗:“对朕叫唤没用,肉干在那边呢。”   两只小狗扭头看看楚言,继续对着他叫。   楚言站在原地,笑说:“他们不是要肉干,是要做官。”   “做官?”   “做了大官,什么没有?还缺两块肉干?”   胤禛好笑:“胡闹!狗儿做什么官?”   “不让做官,皇上做什么赐下补服呢?补服都赐了,还是赶紧放个外任,他们也好出京刮点油水,我耳根也好清静点儿。”   原来是为了他前些天巴巴亲自画了样子,命人给两只小狗做过冬衣服的事儿,嘲笑他不务正业。胤禛笑道:“好吧,回头一狗赏一件黄马褂,封个一等侍卫,好好跟在你家夫人身边。把夫人伺候的顺心,少不了你们的肉干。”   如此说笑一阵,心头阴霾散去,牵了她的手返回殿中,看她坐在自己视线所及之处,方能安心继续批折子。   晚膳后,楚言推说累了,就要告退。   “阿楚,”皇帝想叫她留下陪伴,却有些说不出口。   “什么事?”   “没什么,你早些安置。”   她略感诧异,察觉他今日似乎很疲惫,笑着劝道:“皇上也早些歇息,大晚上的,用三个时辰功,怕也比不上好好睡一觉,明早用功一个时辰。”   他笑道:“是,受教。”   晚间,她正在迷迷糊糊,将睡未睡,觉得一阵刻意放得极轻的脚步走进来,强撑着说道:“我睡了,用不着你们,下去吧。”   脚步声到了炕前,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她身边躺下,一睁眼,借着留着的一盏小灯,正望进皇帝温情似水的眼睛。   “朕吵醒你了?”   “皇上有什么事?”她没有坐起来,而是把被子往高里拉了拉。   他有些好笑,也有些失意:“没什么,就想看着你。”   又是一个“没什么”,可她断定皇上今儿一定有什么。他不说,她也懒得问:“您慢慢看,我可要睡了。”说完一翻身,拿脊背冲着他,又伸手往背后扯了扯被子。   皇帝目瞪口呆,无奈地摇摇头。几曾有女人敢这么对他?也就是她!   看见她拖在枕畔的一大捧头发,柔情又起,伸手掂起一缕,拿到唇边轻吻。一股清新的幽香钻进心里,他往床里挤了挤,连人带被将她搂住,把头埋在她脑后,深深嗅着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口中说着要睡,可他在这里,她哪里睡得着?感觉他的动作,绷紧了身体,一动不敢动。   他的心开始渴望更多,他的手把她视为保护的被子拉下,他的头埋进她的颈窝,来回摩擦。   她身体僵直:“皇上说过,不逼我。”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放开她:“朕不逼你。朕只要你陪陪朕,朕一个人睡不着。”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脆弱,令她无法强硬地拒绝。且不说中秋夜,从她走进养心殿,在外面人和底下人眼里,他们之间就是那么回事,早没什么嫌可避。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只希望他不要强迫她,越过那条界线。   “皇上可以睡在这里,可得用自己的被子枕头。”   他发出一阵轻笑:“遵命。”   听见皇帝唤人,高无庸走进来,不一会儿,取来皇帝的卧具。   胤禛自己铺开,躺下。她始终不肯转回身来。他无奈地笑笑,合上眼,心境平和,睡意如水袭来,将他卷入梦乡。   楚言背着身,一直不敢合眼,直到身后传来悠长的鼾声,确认他睡熟,翻身转过来,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这个人。头发花白,即使在睡眠中,眉也是蹙着。   他是那个雍正,可她已经没法把他当作那个雍正。不知他能不能算个好皇帝,但他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希望能让他的王朝富强一些,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对于皇家人和宗室官员来说,他不是个慈悲的家长和主子,可说到底,他只是严厉,不肯容忍放纵野心和贪婪。他是个果决的人,只求目标,不问手段。伤害别人的同时,也在伤害自己。他是个强硬霸道的君主,也是个敏感脆弱的普通人。他想要亲情,想要朋友,却又像个别扭胆怯的孩子,拼命掩饰这种渴望。   他对她是特别的,基本不在她面前摆皇帝架子,有时甚至陪着小心怕她不高兴。很多时候,她需要不停地提醒自己,她面对的是一个皇帝,随时可以生杀予夺的皇帝。她在这个世界的路走得磕磕碰碰,跌跌撞撞,拼命强撑着,其实内心早已很累很倦。也许是他的温情和爱护滋长了她的懒惰,她渐渐不想再挣扎再跋涉。   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做他的亲人朋友,做一个保姆老妈子,只要他能放怡安自由,只要他真能付出一分尊重,不逼迫她,不强行越过那条线。   朦胧中,听见有人轻唤:“皇上,该起了。”   楚言睁开眼,天还黑着,帐外一点烛光印着一个低伏的身影,身边鼾声依旧,皇帝睡得很熟。   太监又唤了一声,没听见答应,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楚言正昏昏欲睡,那个声音那个身影又来了:“皇上,该起了。”   鼾声一顿,皇帝睡意朦胧地问:“什么时候了?”   “皇上,已是卯时初刻。”   “该起了。”皇帝掀开被子坐起来,发觉身边的人,低声制止正要上前来的太监:“用不着你,朕自己起来。”   看见两点清亮静静地望着他,不由一笑:“吵醒你了?朕该起了,你再睡会儿。”   “天还黑着,皇上要是困,就再睡会儿呗。”   “不能睡了。大臣们等着议事呢。让他们久等,今儿就办不成什么事儿了。”她关心他,还是让他心情大好。   非把权力都集中到一个人手中,官员办点什么事儿都得请示他,结果就是把自己累得像条狗。她心里颇不以为然,口中却说:“早上非得早起,晚上就该早点睡。”   他笑道:“是,是,是。今儿开始,你管着朕。朕听你的。”   允祥走进神武门,就发觉御花园比往日热闹。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皇上正在御花园里溜狗。   皇上喜欢狗,他是知道的,可还头回听说皇上溜狗,恐怕又是她弄出来的。   按着太监所指的方向走过去,没一会儿就听见一阵狗儿喘气的声音。皇帝跟在五条哈巴狗后面从小径另一头走过来。   哈巴狗脖子上带了硬牛皮项圈,项圈的钮上拴着皮绳。皮绳的另一端在皇上手中。哈巴狗的腿虽短,撒欢地跑起来倒也不算慢。五条狗加一块儿的劲儿不小,还不容易拉住。   皇上迈不成习惯了的不紧不慢的方步,被狗儿拉着往前赶。那情形有点滑稽,说不好是皇帝溜狗儿,还是狗儿溜皇帝。   看见弟弟,胤禛想停下来说几句话,可狗儿们还不想停。胤禛有些狼狈地低声训斥:“混帐东西!坐下。”   那边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皇上,还差一圈。”   胤禛对弟弟叹道:“回头再说。要不,你陪着朕,也走走?”   允祥看看那些明显精力过旺的狗儿:“呃,臣弟还是在这儿等着皇兄吧。”   在皇帝身后,怡亲王握手成拳,捣在唇边咳了两声,掩去莞尔轻笑,向那女子走去。   她身边站了两个宫女。允祥说道:“皇上有些出汗,毛巾披风都备好了么?”   “回王爷,备好了,都在那边亭子里。”   “去拿过来。”   “是。”   打发两个宫女走开,他在她面前三四步站住。她静静地望着他。   “那件事,成了。”   她愣了一下,报以感激的笑意,问道:“人还好?”   “听你妹妹说,醒了,还有些虚弱。”   “那就好。”那一头的事,终于可以放下,只需再等怡安的消息。   允祥想问她,九哥的事与她有没有关系,九哥是不是也被她弄出去了。他心里有个底,有事儿也好留心照应。只可惜,眼前不是时候,不是地方,没法儿深谈。罢了,不管是与不是,他多小心着点儿,别让火烧到她身上。看皇上这架势,就算扯到她,也就是大发一顿脾气,只要她肯委屈点,赔个不是,多说几句好话,皇上也不会把她怎样。   皇帝走完一圈回来,把牵狗的皮绳交给太监,从宫女手中接过毛巾擦汗,一边笑道:“走完这么一通,确实松快多了,就是腿酸。”   “每天,或者隔天这么走走,过上半个月,腿就不酸了。”   允祥好奇地问:“皇兄怎么想起来溜狗?”   “朕哪会想到这个?还不是这个促狭鬼?她说朕整天闷在养心殿批折子,四体不勤,经脉不通,难怪睡不好觉。又说朕睡得太少,精力不济,事倍功半。说朕身为一国之君,总理万机,万一在折子上写错几个字,批错一段话,弄不好就是几条人命,一城人的生计。为了天下安宁太平起见,朕得睡好觉。为了睡好觉,就得时不时出来走走,换换脑筋。她说磨刀不误砍柴功。要朕绕着御花园走三圈,又怕朕走得太慢耽误工夫,说这些狗儿反正也是要溜的,不如一举两得。”   允祥偏过头,无声悄笑。   “你笑什么?她说的也有理。这么走了两天,睡觉确实好些了。十三弟,明儿开始,你陪朕一块儿走。一边走一边还可商议点政事。”   允祥忙说:“皇兄说的是。只是臣弟巴巴地进宫来走路,怪麻烦的。若让皇兄等臣弟,也耽误皇兄的功夫。不如,皇兄在御花园走,臣弟就在自家花园里走走,也就是了。”   胤禛重重地哼了一声:“猴精!”   皇帝改善睡眠的妙法不仅仅是走路,还有跑到西暖阁睡到楚言床上。还算守规矩,没有越雷池的举动,楚言也由他去。   也不知是不是睡眠好了,事半功倍,折子批得快了,用不着多开夜车。晚膳后,皇帝带了一小摞折子到西暖阁。楚言准备睡觉,皇帝也差不多批完了,收拾洗漱,钻进她边上的被窝。   “天凉,十四弟咳嗽的毛病又犯了。要不,你明儿去看看他?”   楚言扭头看向他,正好他也正看着她,眼睛黑幽幽,温和,还带了点别的。   “好的。”   在院子里,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在骂人。神气活现,只可惜偶尔的咳喘减弱了威武。   “十四爷,皇上那边有人来看你。”   “打出去!老子没工夫理他。什么皇上,天王老子来,老子也不稀罕。”允禵头也不抬,专心棋局:“你,老老实实给我下棋,别想别的。再输,看我不抽死你。”   “十四爷忙得没功夫啊?那我走了。”女子的声音淡淡的,轻柔中带着几分笑意。   允禵一震,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楚言?”   拿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再看,她还在眼前,允禵又惊又喜又疑:“楚言,你,你——”   “是我。我还活着。”楚言走近几步,伸出手。   允禵一把抓住,感觉到那份温热,眼中泛起泪花:“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老天保佑!”   侍卫和宫人都退了出去,留下他二人安静说话。   楚言少不得又把死里逃生出走印度那番话再说一遍。允禵不胜唏嘘,恨了一回靖夷等人欺瞒,再一想后来情形,又觉得这个结果更好一些。至少,她不必在京城受这几年的辛苦,没有卷进那些是是非非。   提起当年率大军征讨西北,允禵眼睛发亮,几次说到紧急有趣之处,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楚言似乎又看见早年那个爱学说书的十四阿哥。   说到康熙驾崩,赶回奔丧,允禵悲伤愤恨。   说到太后病重,如今的皇帝非不许他前去探视,允禵睚眦欲裂,捶胸顿足:“没能见皇阿玛最后一面,是我的命,是天意。可近在咫尺,却没能见上额娘最后一面,是人祸,是胤禛那个混帐东西——是他气死了额娘!”   楚言拍着他的手,不知该如何安慰。   允禵把头埋在她膝上,失声痛哭:“楚言,我什么都没有了。皇阿玛死了。额娘死了。八哥九哥十哥,走的走关的关,只怕这辈子都见不着了。我那些女人孩子,也不知几时能见上一面。他把我的东西,全都抢走了。楚言,我什么都没有了,都被他抢走了。”   楚言叹息着,轻轻拍着他的背,想着皇帝的态度。皇上似乎还在意着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也许只是性格的冲突,加上不放心,才死死关着他。能不能找到一个契机,让他们各自让上一步?别的都没法了,至少让他得以和家人团聚。不能放他回家,是不是可以让他的妻妾子女过一阵进来探视一回?或者,如果他的妻妾中有人愿意,可以进来陪伴?   听十三福晋说起冰玉主动要求进宗人府陪伴纳尔苏的事,如果能有个亲人陪伴照顾,十四阿哥的情绪状态也会好得多。   又想起德妃,那么沉着智慧的一个母亲,怎么会变得那么固执偏狭?如果她能对一个儿子稍稍让上一步,也许就能改变另一个儿子的命运。一次又一次拒绝伤害一个儿子,不也间接地损害了另一个儿子的利益?一般是她的亲生骨肉,在她心里真的有亲疏上下之分吗?德妃当初关照她和十三阿哥,圆通机变,固然打着自己的算盘,可也不乏体贴入微的母性。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令他们一个个都变了,变得不再像从前的自己?   痛痛快快,无拘无束地哭了一通,允禵的情绪安稳下来,拿着楚言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抹泪,吸着鼻子,看见她衣襟上的狼藉,有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楚言抿了抿嘴:“不笑,不笑。我在你面前哭过一回,如今,你也在我面前哭过一回,咱们才算扯平。”   允禵嗤了一声:“咱们之间扯不平。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你还记得?我可没象你,把眼睛都哭肿了。”   “陈年老酒,愈久愈香。”   允禵想起从前的事,也是感慨:“是啊,当初的日子,多好啊!你说,人为何非要长大呢?”   “哪里是人想长大?百川东流,一去不返,花开花落,岁月流逝,不肯长大,又能怎样?年华一样逝去,想抓也抓不住。”   允禵点点头:“可是,想想人生下来,好像就是等着变老等死,就觉得怪没意思的。”   “生命之道,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生老病死,都是再自然不过。”   允禵笑问:“你最近,莫非在读老庄?”   “在读《庄子》。就是没读老庄,听见十四爷方才的话,也得说上两句。十四爷贵为皇子,大将军王,显赫一生,威风一时,还说活得没意思,可让芸芸众生怎么办?多少老百姓,手足胼胝,蝇营狗苟,不过求一家人不挨饿不受冻。”   “老百姓也有老百姓的好处。老百姓看着皇家人风光,又哪里能明白我们的辛酸。”   “一饮一啄,自有定数。十四爷总不至于想把天下的便宜都占尽了吧?”   “罢了,从前说不过你。如今还是说不过你。”   “就算如今,让十四爷同穷山僻壤一个农夫换,十四爷换不换呢?那农夫高堂健在,父母双全,都是又瞎又聋,老婆也有,面色枯黄,整日唠叨,儿女一大窝,个个嗷嗷待哺。他们住的地方,山还算青,石头多土少,水不秀,干净水都难喝上一口。十四爷去了,得要开荒种地,养活一大家人,十四爷干不干呢?”   允禵瞪着眼:“我怎么就这么倒霉?种地还得去那种地方?养那么一家子人?”   “若是为奴为婢,十四爷怕是更受不了呢!若是命不好,生在那种人家,有什么法子呢?”   允禵想了想,苦笑:“我明白了,我们都算命好的。你说,我不能把天下便宜都占尽了。可为何那个人害了那么多人,还能占尽便宜?”   楚言叹道:“十四爷怎知道皇上占尽了便宜?”至少,有三百年的骂名。   “他的便宜还不够多么?”连她也到了他身边。   “有些事,看着象便宜,也许不是便宜。”   “又来弯弯绕的话!绕不过你。”允禵犹豫了一下,迟迟疑疑地问:“图雅,还跟着你么?”   楚言一愣。怔怔地盯着他。   允禵有些难为情地避开她的眼,期期艾艾:“没什么,想起来随口问问。”   原来,图雅在京城那一年里的秘密是他!想到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的阿格斯冷,楚言难过起来。图雅是不是也还惦记着他?图雅的将来还要和他发生关系吗?这个皇城,他的妻妾儿女——   “她还跟着我。她很好,好容易回趟中原,我让她各处走走看看。”楚言说得坚定沉着。   允禵点点头,有失落更有安慰:“那就好。总算听见有个好的。”   “皇上,允禵贝子求见。”   雍正皇帝胤禛愣了一下,沉吟片刻才开口:“带他来见朕。”她昨日才去看过他,他今日就命人求见,打的什么主意?   听说他趴在她膝上大哭,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还下了两盘棋,到后来谈笑风生。   他旁敲侧击地问她都说了些什么。她答说谈老庄。   老十四懂得什么老庄?胤禛心中嗤之以鼻,也不好追问。   允禵踏入养心殿,眼睛被满目的明黄灼了一下,定住神,发觉唯一的同胞兄长坐在御座之上冷冷地望着他。   听见太监通传,胤禛就推开案上的卷折,往后一靠,舒展悠闲地等待着。   肖似的脸,一样的眼睛,视线静静地在空气中接触,僵持。   终于,允禵俯下身,单膝点地:“胤禵见过皇上。”   自他登基以后,为避皇帝名讳,众兄弟名字中的“胤”已改为“允”。犯了他的名讳,礼行的也不对,看在他主动求见,口称“皇上”的份上,胤禛决定装聋做瞎一回,不予计较。   “你要见朕,所为何事?”   “请皇上好好对待楚言,不要伤了她。”   “朕的事不劳你费心。”她是他的人,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他当然会好好待她,不许任何人任何事伤着她。他们之间诸般事情,容不得别人指手画脚。   “皇上果然善待她,你我之事,一笔勾销。若不然,我绝不放过你。”   胤禛冷笑:“朕和你有什么事?不过是你自以为是。你是朕的阶下之囚,还能怎么不放过朕?”   “我能怎样,不劳你费心。我的话说完了,告辞。”   胤禛大为气恼,在他身后发问:“你真的只把她当做姐姐?”   允禵一顿,慢慢转过身,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我当她是姐姐,她便当我是弟弟。倒是皇上你,当她是什么人?妹妹,还是女人?她又当你是什么人呢?”见胤禛脸色一僵,大为快意,哈哈大笑着走了出去。   胤禛走进西暖阁,看见楚言正拿了几根竹子做的细棍和一团毛线摆弄:“做什么呢?”   “想织双毛袜子。”她随身行李没有带进宫,现在穿的用的都是进宫后做的。她穿不惯棉布袜子,更穿不惯厚棉袜子。闲着无事,整日看书也没意思,就让人弄来几根竹针和一些毛线,准备自力更生。起针,上针下针,她都会,还教会过水灵,可她自己其实什么也没织过。几根竹针到了她手里,就是不听话。   胤禛看她专心又笨拙地摆弄几根竹针,想起刚开始教她写字的情形,不觉微笑。   楚言低头忙乎一阵,注意到皇帝还站在身边,抬起头问:“皇上可有事么?”平常这时候,他应该在正殿里忙着批折子呢。   “今儿,老十四派人求见。”   “皇上见过他了么?”楚言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   “嗯。”   “谈得还好?”   “他不肯好好同朕说话,谈得能好?”   “十四爷年纪小,偶尔任性一两下,皇上多让着他些,可好?”   胤禛像是听见个大笑话:“他年纪还小?胡子一把,头发都花白了,还小?”   楚言自知失言,辩解说:“比起皇上,十四爷总还小着十岁,就是头发胡子全白了,也还是皇上的弟弟。”   “好了,朕明白。朕是做哥哥的,多让着他一点儿。”胤禛心情突然大好。   允禵啊,允禵,你真当她是姐姐还罢了,若是有过别的想头,可算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就算头发胡子全白了,在她眼里也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孩子   胤禛心中不乐,一抬眼看见对面占了一片地方,手忙脚乱地扯着毛线的女子,随口说道:“你来看看这份折子。”   “我看什么折子?皇上想找我垂帘听政?”女子头也不抬。   胤禛气得乐了:“垂帘听政?想得美!”   “没想,求我我还不干呢。”   “没人求你!你垂帘听政,还要朕做什么?你把朕当什么人了?”   “那——干嘛叫我看折子?”   “叫你看折子,没让你批折子。”   “那算什么意思?不看!”   “朕让你看看折子,帮朕评评理。”   “评什么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看不顺眼,砍了就是。”   “你——动不动砍这个杀那个,你当朕是暴虐之君?”   “不杀也可以打一顿,关起来,出气。”   胤禛拿不准,她是不是借机骂他,眼珠一转,笑道:“你说杀了,就杀了吧。”   楚言手上一顿,抬起头:“我说杀,就杀?皇上成什么了?”   “朕昏庸好色,耳根子软。枕边人说什么,朕就听什么。”胤禛笑眯眯,一番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反是楚言脸红了,啐道:“放屁!把那折子拿过来给我看看。”   这些日子,高无庸已经练就泰山压顶不眨眼,响雷入耳不动眉,可还是被那个“放屁”给吓了一跳,偷偷抬眼,见皇上一点没有着恼的样子。胤禛手掌一翻将那份折子合上往前推了推。高无庸连忙上前几步,捧起来,送到楚言手中。   楚言一目十行地扫过一遍,丢到一边。   胤禛巴巴地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只好问:“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折子里的那些话。”他很怀疑她看明白了多少,估计连人名地名都没记住。   “说皇上操之过急的那些话?”   “嗯。”写折子的人还没胆大包天到敢直说,这个那个地哭穷叫苦,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如若他说的都是实情,自然没错。”   “实情最多五分,他夸大到了十分。”   “这五分十分,也不是用尺量出来的,也不是用秤称出来的,每人的数不一样。”   胤禛挑了挑眉:“怎么说?”   楚言想了想:“翡翠白玉汤的故事,皇上知道吧?还有那个说肚子饿了没饭吃,何不食肉糜的皇帝。不当笑话,想想他们所处的立场,当时的情况,就明白了。”   胤禛眯了眯眼:“你想说,朕饱汉不知饿汉饥?不明白当地情况?”   “不是。皇上是明白的,只是很难切身体会对方的感受。这并不是皇上错了,而是——皇上也是人。皇上若是事事敏感,恐怕也做不成大事。”   胤禛略为受用。   “皇上看出弊病,想要改革,本是好事。想做一件事,急于做成,是人之常情。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可若是一时间划得太狠,眼前看着虽然进得快,可万一不小心毁了桨伤了舵,没等到地方,进不得,反被冲到下游去,弄不好还把船翻了,岂不可惜?古往今来,有几个想行新法的不占着理?不是想着江山百姓?不是满腹珠玑才干?当真能成功能做到底的,又有几个?不是不想,只怕是心急了些,法子用得不对头。”   胤禛连连点头:“是这么回事。”   “皇上想做实事,最忌讳的是那种当面当面唯唯诺诺,背后不当回事的臣子。是要说的是实情实话,哪怕都是逆耳之言,哪怕夸大几分,也是好的。”   “这个理,朕也明白,所以不想骂他。朕也知道,他却有难处,可朕正命人盯着落实,这时若对他宽宥,其他地方仿而效之,也来——”   “这些具体的事儿,可不是我敢出主意的。中国这么大,南方北方,东边西边,本来差了老大。”   胤禛自知失言,莞尔一笑:“垂帘听政做不得,你做朕身边的女谏议大夫吧,时不时给朕提个醒。”   “不做!言多必失,被砍头的谏议大夫还少了?”   胤禛笑道:“骂皇上放屁,还好好坐在这儿的,也有。”   “皇上难道不放屁?臭气全憋在肚子里?”   “越扯越没边!”胤禛笑骂了一句,仍是批他的折子。   楚言接着和竹针毛线搏斗。   “皇上,八阿哥来了。”   一个粉装玉琢十分清秀的小男孩走了进来:“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胤禛满面欢喜:“福惠来了。走近点儿,让阿玛好好看看。”把小儿子拉到跟前,问了几句话。   福惠极力自持,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楚言身上瞟。   胤禛微微一笑:“这是你怡安姐姐的亲生母亲,过去见个礼,叫——还是叫夫人吧,她喜欢人家叫她夫人。”   福惠十分伶俐乖觉,果然走到楚言面前,行了个拜见长辈的礼:“给夫人请安。”   胤禛在旁笑道:“这是福惠,年氏所出,现跟着皇后。皇后最近身子不好,顾不过来。你有空,帮我管着点这孩子。”   “让我管,没得教坏了一个好好的阿哥。皇上能放心?”楚言站起身,双手扶他起来,想到他生母早逝,又想起自己没有母亲在身边的一儿一女,不由大为怜惜。   福惠只有六岁,却已经历人生跌宕起伏。出生时还只是亲王府阿哥,周岁已经是皇阿哥。一母同胞姐弟四人,只活下来他一个,又生得秀美聪明,深为皇父喜爱疼惜。母亲年氏居贵妃高位,深受宠爱,舅父权势滔天,显赫一时。早一两年的福惠,刚开始记事,却是皇宫中众星捧月,最受奉承关照的孩子。突然间,母妃亡故,舅舅获罪,外祖家的势力象夏天的冰,说没就没。幸而他还是皇父疼爱的小儿子,还不至于遭受白眼冷遇。可孩子是最敏锐的,福惠又继承了母亲的纤弱敏感,如何感觉不到人们态度的变化?从热切渴慕,到淡漠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福惠对舅舅没什么印象。母妃病重不起的日子,常把他叫到跟前,拉着他的手,抚着他的头,只是落泪。福惠当时不懂,唤着额娘,拿帕子去擦她的眼泪。直到失去后才明白,没有了母妃,他的天空不再完整。   皇阿玛把他交给皇后照料。皇后对他很好,能想到能安排的,都为他做了。可怡安姐姐才是皇后的女儿,淑儿姐姐和他不过是皇后的责任。怡安姐姐被皇阿玛送走,皇后就病了,很少见他们。   福惠知道皇宫里唯一真正疼他爱他真能庇护他的,就是皇阿玛。皇阿玛是他唯一的依靠。可皇阿玛太忙,难得能见上一面。   最近,福惠听见嬷嬷和宫女私下议论,据说早已死了的靖安公主回来了,皇上把她留在养心殿,极尽宠爱,言听计从,就是年贵妃活着,也没法比。福惠很好奇,母妃是世上最美最聪明的女子,皇阿玛对母妃很好很好,还有谁能盖过母妃呢?   皇阿玛说她是怡安姐姐的亲生母亲。母妃说过,怡安姐姐的生母死了。可她又回来了,那么,母妃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回来?等他长到怡安姐姐那么大,母妃是不是也会回来?   楚言记得年氏是个很可爱的女子,这个孩子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和聪慧,还有着一分超越年龄的乖巧懂事,讨好大人的愿望。是失去母亲庇护的缘故吗?怡安是否也是这样?想到怡安从这家人得到的关爱,楚言决定尽力疼爱这个孩子。   察觉她的善意亲切,福惠越发依恋乖顺。他一直喜欢亲近怡安,也对她母亲感到亲切。她和皇阿玛住在一起,如果,皇阿玛把自己交给她照料,他是不是就能经常见到她,经常见到皇阿玛?   不多时,午膳摆上来,胤禛牵着福惠的手,让他坐在自己和楚言中间,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叫他多吃一些。   楚言含着笑,问他爱吃什么,平日喜欢做什么玩耍。   福惠极想讨她喜欢,拉近关系,主动提及怡安,说起怡安带着他和淑儿嬉戏玩耍的情景。   胤禛有些担心,但没有阻止福惠,只留心着楚言的神色。   楚言始终温婉亲切地笑着,眼神却有些凝重飘忽。这些年,怡安有着严厉的父亲,慈爱的母亲,兄弟姐妹,亲戚长辈,也算有个完整热闹的家吧。不管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高墙之内的孩子们记住的还是美好欢乐。如果,怡安早早回到准噶尔,她会有更加开朗的父亲,更加亲近的母亲,矫健活泼的哥哥,温柔能干的姐姐,一帮堂表兄弟姐妹,同样工于心计的亲戚长辈。她会有更广阔的天地,大草原上跑马,沙漠里翻滚,与水鸟大鱼一同戏水,在雪山险峰间穿行历练,于汪洋大海中憧憬担心。她会像她哥哥一样,过早地尝到人间冷暖险恶,过早地学会与人斗智斗狠,过早地经历血腥和死亡,过早地体会绝望和仇恨,永远地离开故乡,斩断亲缘。   这些年,她始终认为阿格策望日朗在怡安的事上做错了。虽然不得已,但是错了。不论怎样,怡安都应该和真正的家人在一起。可对比哈尔济朗,怡安这些年的生活也许更适合一个孩子。就算怡安是个女孩,一直留在她的羽翼底下,没受什么苦,平平安安地一起到了英格兰。大概,也就只能在乡间庄园里练习着上流社会淑女的礼仪舞步,等着到交际场里寻找一段爱情一个婚姻。这个时候,不管哪里,女人的天地都很小。   她带着哈尔济朗走进广阔的新世界,带给他超前的见识和不凡的经验。他已经开始起步,将来有许多的可能,可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想到哈尔济朗早熟的沉着冷静,早早挑起的重担和责任,楚言的心很疼。   胤禛知道她想起了怡安,也许还有哈尔济朗。从她回到宫廷,一个多月了,除了头一天,他们再也没谈过怡安。她不主动提,他也不好开口。如果不是为了怡安,她大概根本不会回大清,不会回京城。他却把怡安送去了准噶尔。倘若今日,坐在他们中间的有怡安,她不定多么欢喜。   所有的人,包括皇后和十三弟,都以为怡安帮弘时和老八说话触怒了他,才被送回准噶尔,以为他在惩罚怡安。真正的原因说不得,倒不如让众人如此相信。   他不让人探视弘时,尤其不许怡安进去,其实是——弘时那个不长进的东西搬出紫禁城后,不但不思悔改,还颇有怨言,整日长吁短叹,不思进取,又画了幅女子画像挂在床头,早晚在画前发呆。弘时的画工不怎样,若不是他自己喃喃自语,还没人知道他画的是怡安。   他听得密报,大为震怒,特命高无庸前去代为训斥,正告弘时:怡安就是他的亲妹妹,他那么做为,坏了皇家体统,毁了怡安清名,与禽兽无异。谁知弘时知错不改,反倒因为被他知道,没了顾忌,弄得连他的一妻一妾都知道了他的心上人是怡安。   胤禛十分恼火,派了靠得住的嬷嬷太监去,把弘时身边与怡安沾点关系的东西统统收检,撕了他的画,又罚他跪了两天。不想弘时疯魔了,大哭大闹,对他派去的人恶言恐吓,又命人寻访画师,要画一幅怡安的逼真肖像。   胤禛又是气苦又是失望,只怕这番事传出去成为笑谈,坏了皇家体面,也害得怡安没法做人,没奈何,只得命人暂时封锁弘时住处,不许人出入,对外声称弘时病了。弘时干脆借机装疯卖傻,还不时写些淫词艳句抒发相思之情。那个样子,那些话,若是传出去,传回宫里,成什么样?!   齐妃怜子心切,其情可悯,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挑唆了怡安出头。怡安的性子和当初的她一样,表面上大大咧咧,无拘无束,其实什么都装在心里。她对皇后诸般孝顺,有几分是真把皇后当作了亲娘?又有几分是感念皇后对她的好?他和皇后心里都明白,怡安冲撞他,敬爱皇后,但在心底里只怕倒是对他更亲近些,没有顾忌,有一点不高兴都能摆出来。   弘时的事提醒他怡安年纪已经不小了,皇阿玛和他在这个年纪都已经大婚。怡安有了归宿,弘时没了想头,也许就能明白过来。   皇阿玛当初的意思,就是要在自己孙子中为怡安找一个合适的丈夫,弥补她母亲留下的遗憾。在胤禛看来,侄儿们加一块儿也比不上他的弘历弘昼,何况怡安从小与他二人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大婚不过走个仪式,怡安还是在他们跟前,也省得一娶一嫁,两边挂心。两个儿子中,胤禛为怡安选定的是弘昼。   从小,怡安弘昼两个就更能玩到一处,只是两个都是调皮捣蛋又争强好胜的性子,好不了一阵子,不是他两个想出什么恶作剧合伙去闹别人,就是他两个自己吵起来,互不相让。做额娘做嬷嬷的为了省事,总设法把他俩人隔开,把安静乖巧肯让着怡安的弘历塞到当中。这么着,怡安和弘历在一起的时候渐渐多了起来,到后来又一同被皇阿玛接进宫中抚养。   弘历性情温和,照理说配倔犟的怡安更合适,可胤禛冷眼看着,这个儿子恐怕是个会招惹女人的。眼下,他眼前只有怡安一个,心思自然只花在怡安身上,有朝一日拥有三宫六院,美女如云,还会不会把怡安当宝可不好说。怡安性子刚烈,不可能容得这样的丈夫。好事早晚得成坏事。   他子息不多,眼下只有这么四个阿哥。弘时——权当没生吧。福惠还小,不知长大如何,有着那样的外家,再怎么也不能让他继承大宝。弘历弘昼两个,他更喜欢弘昼。弘昼有心眼,但直爽,城府不深,不如弘历适合做皇帝,做儿子做女婿更贴心。   胤禛看得出,弘历对怡安的事更上心,可弘昼明显也在意着怡安,兴趣更相投。怡安对两兄弟一碗水端平,没有厚此薄彼,碰到正经事会找弘历,商量起玩耍闹事就找弘昼。虽说男女大防,可他们从小一处摸爬滚打,一桌吃饭,一床睡觉,知什么避讳?他和皇后教养严格,不让他们沾那些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东西。三个孩子年纪小,心思单纯,也想不到那上面去。   原本,他倒想让三个孩子晚些成亲,像现在这样多过两年,却怕纸包不住火,弘时胡闹被几个弟妹知道,弄得大家尴尬,倒不如早些敲定三人终身,以免生变。   弘历和弘昼都不可能只娶怡安一个。若让弘历娶怡安,怡安的出身注定不能册后,只能居妃位。怡安是他和皇后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有实无名的公主,不得不屈居下位,对一个臣下出身的女子行跪拜之礼,弄不好还要受气,他想着也觉得不痛快。况且,怡安的脾气,哪里受得了后宫诸般约束,又哪里经得住后宫女人的争斗?万一等到他和皇后不在了,弘历喜新厌旧,不再护着怡安,怡安可怎么办?   怡安的身份,亲王福晋怎么也能做得。哪怕弘昼弄来一院子女人,也不能爬到怡安头上。就算弘昼和怡安闹起来,弘历也会出面调停,不会让怡安吃亏。就算怡安闹出什么事,到底只是亲王府,有弘历帮忙掩盖,也出不了乱子。如此,才能三全其美。   弘昼的亲娘耿氏老实,一点管不了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个儿子。皇后算怡安的亲娘。这事,只有他亲自出马提起个头。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养的儿子没一个肯给他面子。   听他说完,弘昼安静了一阵子,摇摇头:“我不娶怡安。”   胤禛一愣:“怡安哪里不好?”   “怡安是极好的。可,皇阿玛你想想,我和怡安一处长大,便如兄弟一般。叫我娶怡安,不是同叫我娶弘历一样?”   胤禛好气又好笑:“胡说!弘历是男子,和你一个亲阿玛,谁会让你娶他?怡安是女子,同你不一个姓,是你姑姑的女儿,自小养在我们家,就是血缘也是极远极远的。怡安性子纯真,生得又美,你们一处长大,情趣相投,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你以为这世上能有几个怡安这样的?阿玛疼你,想给你挑个好媳妇,也疼怡安,想给她挑个好丈夫。阿玛看来看去,对你,再没人比怡安更好,对怡安,再没人比你更好。这才问你。”   弘昼沉吟着:“皇阿玛怎不问弘历?他对怡安才好呢。”   “弘历也是好的,只是,阿玛为你们做亲,总得想得长远些。你和怡安更好些。”   “皇阿玛想得长远,可想过怡安嫁给我,却被做了皇帝的弘历抢走?那样也好么?”   胤禛大惊,死死地瞪着儿子,说不出话来。   弘昼象大人一样叹了口气:“皇阿玛,怡安是极好的女子。可我只当她是兄弟。怡安的婚事,皇阿玛怎不先问问她?”他觉得怡安也只把他和弘历当作兄弟,或者是朋友,并没男女之情。   胤禛被弘昼的话惊呆了,连儿子是什么时候走出去的也不清楚。弘历对怡安的情,到了那个地步?!   弘昼一向爱玩,正事上不肯上心,但胤禛心里明白,论到聪明敏锐,弘昼并不比弘历差。皇阿玛当初苦心教导,希望他们兄弟个个成才,结果倒是个个能折腾,争强斗狠,成了皇阿玛晚年抹不去的心病,也害他吃了许多苦头。他清楚弘昼才智能力不差,既已选定弘历,倒不想把他的心思从玩引导到“正事”上。想不到,弘昼敏感机灵还在他认识之上。他们三人一处长大,最了解彼此,弘昼的判断多半是不会错的。   胤禛按捺下心中不安,留心弘历与怡安的相处,又让皇后和熹妃分别拿婚事去试探两个孩子。熹妃为难吞吐的样子,已让他明白弘昼所言不虚,恐怕熹妃也早就察觉。怡安,弄不清是还懵懂着,还是别有情怀,总之对弘历无意,也不想成亲。   这当口,完全不知就里的怡安被卷进他和弘时和阿其那之间,让他十分头疼。怡安倔强冲动,再有人从旁煽风点火,一次不成还会闹第二次,只怕越陷越深,被人利用。想起策妄阿拉布坦的请求,让她远远离开京城,大约是最好的办法。去准噶尔,一来一回,至少一年,许多事尘埃落定,兴许解决他们三人婚事的法子也有了,也可防止弘时弘历因为怡安做出什么事。   像是生怕老爹还不清楚他的心意,弘历听说怡安触犯天威,赶紧跑来养心殿求情,愿意替怡安受罚,听说怡安要回准噶尔,又求去西北谈判的差事。   胤禛先受了一肚子气,再被怡安一场吵闹,弘历一顿蘑菇,满腹火气,头疼欲裂,正赶上皇后进来讲情,冲她发作了一顿,怪她无能,没教好孩子。   结果,怡安走了,皇后病了,弘历突然关心起朝政来,尤其对西北的事上心,有事没事总跑去缠着十三弟,明里暗里打听怡安的行程。   朝政头绪繁多,还可用霹雳手段。官员不肯尽心,好歹还敬畏天威。家里的事,孩子的事,更让他发愁烦恼。   他才养了几个,就弄成这样!皇阿玛要不是生养了他们二十几个兄弟,大概还能多活几年!   他的兄弟没几个省油的,可也没哪个真敢当面顶撞反抗皇阿玛。他养的这几个儿女,长大的四个,个个当面对他叫板。他的命怎么这么苦?   早知道她还活着,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送走怡安。   这么多年,她音信全无,靖夷等人丝毫不露破绽,弄得他也信以为真。谁想到,他送走怡安,她就回来了。   终于他捉住了这片云,再也不会放手。可云的心思,他还是拿不住。   这些天,空下来他总会想起老十四那一问:他当她是什么人?更重要的是,她当他是什么人?   被皇阿玛册封为靖安公主的“妹妹”死了,回来的只是她,他的阿楚。她是女人,能让他心动冲动的女人,可她对他远不仅仅是女人。阿楚总能让他会心一笑,总能带给他温暖开怀。只要她能一直留在他身边,陪着他,关心着他,就像现在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他已经满足。他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说话。她不喜欢的事,他不会强迫。   他们分开太久,他把她留在身边,一个屋檐下,一间屋子里,慢慢地让她习惯他,依靠他,慢慢地在她身上心上染上自己的气息,想让她习惯安逸,厌倦奔波,安分地留在他身边。她不是个计较名分的人,也不在意俗人的眼光,淡淡地坦然地接受这一切。   照理说,一切都很好,可阿其那的死,老十四一番话,又在他心里翻起波澜。   她是什么想法?什么打算?在她心里,他有多重要?   她忘不了阿格策望日朗,放不下一双儿女,可她不提。这么多年,她经历生离死别惊涛骇浪,可她不说。她的心里记挂着一些人,可她不问。她随遇而安地留在养心殿,淡定地接受他的安排,坦然地面对他的接近,却又始终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不许他一亲芳泽。   他猜不透她的心,因为她不想让他明白。他记得她本不愿回宫,不想见他。重重深宫,她身边没有一个亲信得用的人,他不该担心她溜走。可他记得她一次又一次出乎意料地出逃,他不放心,总怕哪一日醒来再也见不到她,无处可寻。   他得想个法子,圈住她的人,圈住她的心。   后宫女人那些毛病短处,她全没有。不在乎权势地位,不在意富贵荣华,甚至不把佟家衰荣放在心上。眼前倒有些她在意的人,可他若用那些来控制她,只会令她反感。等怡安回来,她见到女儿,定然欢喜。可他却拿不稳怡安回来,会拉近还是拉远她的心。   这些日子,她不提自己的事,他也不说他的家事,就是怕她不自在。一旦怡安回来,势必会把很多人很多事扯进他们中间,皇后,弘历,弘时,……   两个大人各怀心思,不说话。福惠有些不安,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夫人,这鱼真好吃。”福惠咽下一口楚言夹到他碗里的红烧鱼,天真又开心地笑道。   楚言回过神,温柔地笑道:“好吃就多吃一些。”没想到福惠来,厨房按她的习惯烧了全鱼。担心福惠不会吐刺,楚言夹了一筷子,先放在小碟中,小心捡去鱼刺,才送到福惠碗里。   胤禛含笑看着,心中荡起柔情。她是个极好的母亲,不但温婉可亲,而且总能为孩子想得仔细做得周全。   他抚养怡安,视若己出,可惜怡安不是他的骨血。她疼爱福惠,亲切仔细,可惜福惠不是她亲生。倘若,有一个他二人的骨肉,不论阿哥格格,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   胤禛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迷住了。   准噶尔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混浊。浓烈的薰香药味盖不住长年卧床的病人身上散发出的腐朽味道。   怡安对于这样的情景并不陌生。这是死亡的气味,预示着榻上昏睡的老人不久人世。她静默地坐在床前,握着老人的一只手,注视着她的气息,等待着她醒来的时刻。北京那个寂寞宫廷,她送走了三位没有血缘的长辈。现在,她回到出生的准噶尔,送别嫡亲祖母,生父的生母。   服侍祖母几十年的嬷嬷说起当年,说她小时候与祖母很亲,是祖母最心爱的孙辈,说她每次总会带些可爱的小玩意送给祖母,祖母总会预先准备好她最喜欢的零食等着她,总是把她带来的鲜花珍藏,凋谢枯萎也舍不得扔掉。后来这些年,每到草原上鲜花盛开,祖母总要伤感,总要念叨远方的她。   她全无印象。她很小被带去遥远的北京,独自被留在那里,有了新的太祖母祖父祖母,享受着他们的疼爱呵护,忘记了血脉相连的亲人,留下祖母独个在怀念中寂寞,没想过她还会有回到准噶尔的一天。终于,她回来了,回到她本应该属于的地方,也许因为祖母十几年的默默呼唤。   嬷嬷向她展示祖母年轻时的画像,讲说祖母曾经的美丽和风韵,说她的鼻子眼睛宛然祖母年轻时的模样。她看向床上沉沉昏睡的祖母,白发苍苍,形容枯槁,颜色憔悴,奄奄一息,找不到一丝美丽的痕迹。京城里的人都说她生得像母亲,却也无法否认有那么点来自父亲那边的异族风。那就是通过父亲,从祖母这里承继的吧。   她侧转身拿起一只干净的碗,从水罐中倒出一点清水,将洁净的白棉布折出一个角,润湿了,轻柔地擦拭老人有些干裂的嘴唇。昏迷中的老人下意识地动了动,努力吸取这丝水气。她便一次次地蘸水,一点点地轻擦。用这个方式喂水,用小勺一点一点喂羊奶,帮着嬷嬷给老人擦脸擦身,这些事她已经做了六七天,越来越熟练。   到达这里,见到祖母,已经十天了。初见时祖母就睡着,十天里几乎一直昏睡着,只睁过三次眼。第一次,她出去有事。第二次,她闻讯而来,嬷嬷刚说出她的名字,祖母的眼睛已经疲倦地闭上。从那以后,她就尽可能守在祖母身边,晚上也睡在边上。   祖母第三次睁眼,看见她,似乎很高兴,笑着说了几句话。她的突厥语早已不行,只在出京前,皇后请钟齐海入宫为她恶补了几天。这里的人说起突厥语,她几乎都听不懂。祖母气息微弱,口齿不清,然而,她却听懂了那几句话,因为那些熟悉的名字。祖母似乎错将她认作了母亲,说道:“你又来看我了。哈尔济朗又淘气了吗?怡安乖不乖?阿格策望日朗快回来了吧?我就是有点累,歇两天就好了,你别告诉他们我又病了。”   她哽咽着刚要说话,祖母已含笑合眼。自那以后,三天了,祖母再没有转醒。但她相信祖母会醒来,会认出她,会对她说话。她是祖母等了多时的人哪!祖母不顾众人劝阻,拖着病体,翻山越岭,走过沙漠草原,强撑着从伊犁回到博克塞里,回到她结婚生子,曾生活多年的地方,也是为了就近等候她吧。   她守着她,守着这位也许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聊尽孝心,等待她苏醒,满足她多年的愿望,也补一补自己多年的遗憾。   子欲养而亲不在,人生一大悲事。从她真正记事起,就没有见过亲生父母,更没有孝顺的机会。在遥远的京城,偶然想起准噶尔,她会幻想父亲和哥哥生活在崇山大漠某一深处。西行的路上,远眺西边的地平线,她曾想象祖父祖母的和蔼慈祥。   至今,她见到的只有垂危的祖母,还有两天前,那位不请自来别有胸怀的叔叔罗卜藏索诺。   罗卜藏索诺颠覆了她的世界。他说,她父亲早就死了,死在宰桑泊,死在俄罗斯人手中,死在同母弟弟噶尔丹策零的算计中。他说,送回北京的棺木里不是她母亲,母亲带着哥哥和父亲的残部逃进了乌孜别里山口,生死不明。他说,噶尔丹策零侵占了她父母的诸多产业,包括父亲为母亲置下,母亲经营居住多年的阿克苏行宫,她和哥哥的出生地。他说,祖父策妄阿拉布坦早就知道内情,明白父母的冤屈和遭遇,却一直包庇纵容噶尔丹策零。   罗卜藏索诺表现得义愤填膺,发誓要为长兄长嫂讨回公道,让噶尔丹策零把吞下去的吐出来,得到应有的报应,要把她父亲应得的荣誉,她应得的财产都还给她和哥哥。为了她的父母,为了她哥哥,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准噶尔,为了清准之间的和平,罗卜藏索诺希望她能够利用皇帝对她的宠爱,利用她对西北清国驻军的影响,帮助他,共同对付噶尔丹策零。   面对悲伤震惊的她,罗卜藏索诺侃侃而谈,踌躇满志。她渐渐冷静下来,在心中冷笑。   不错,她只有十六岁,一堆人呵护娇宠下长大的不通世情的大小姐。认为不该不须让她知道的事,养父母从来不许任何人对她提起。他们希望她永远无忧无虑,单纯快乐。可她长大的地方是亲王府,是紫禁城,是皇宫。耳聪目明,又不是没头脑,她怎会真的不懂人情世故,不知利害?   父子离心,兄弟相残,在北京是演腻了的戏码。不同的是,京城那些人大多对她始终存着一分真心,不管他们自己怎么斗,怎么做,对她瞒也好,哄也好,总是不愿叫她伤心难过。而她至亲的叔叔,只想利用她,不在意她会不会疼,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送命。   记不得如何敷衍打发他的。遇事口是心非,模棱两可的功夫,是在皇宫里生存的必修课。她虽修得不好,对付罗卜藏索诺这个大漠草莽已然足够。   直到对嬷嬷和侍女们旁敲侧击,得知祖母和她一样被蒙在鼓里,一直念叨着等待着父亲和哥哥的回归,她的心才平复下来。这里,至少还有一个她的亲人,一样堪怜更加不幸的祖母。上天让她回来,让她们互相安慰。   好容易,一小碗水喂完,怡安转身将碗和棉布放回桌上,一回头撞进一双清醒的眼眸。   她又惊又喜,以蒙语唤道:“祖母。”   “你是——怡安。”老人略一迟疑,肯定地叫出她的名字:“你回来了。”   “祖母,是我,我回来了。”   “你长大了!”老人的目光上下打量,露出欣慰喜悦的笑容:“长得真美!”   怡安含泪握住老人想要举起又无力垂下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嬷嬷说,我长得有点象祖母。祖母是真正的美人。”   老人怜爱地摩挲着孙女年轻的面庞:“象你母亲,也象你父亲。你比我年轻时漂亮多了。我早就对哈尔济朗说过,他长大只能娶大漠第二美人,没人能美过他妹妹。”   嬷嬷闻声进来,扶起老人,在背后放了一个大垫子,使她能直起上身说话。   怡安接过侍女送进来的粥碗,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笑道:“这粥是按母亲家乡的法子熬的,听说很养人,祖母你尝尝。”   老人吃下一口,点点头:“你母亲给我熬过,一样的味道,很好吃。”想起从前,老人露出回忆的笑容:“熬粥是个费心思的活儿。你父亲喝不惯粥,你母亲一直不知道,还以为他喜欢。因为每次你母亲熬了粥,递给他一碗,他总是第一个吃完。你母亲常常要分神与人说话或者转身照看你们,你父亲就趁机悄悄地倒掉一大半,然后当着你母亲的面快快地把剩下的那点吃完。他动作很快,从来没有被你母亲抓住,也没人说给她听。后来有一次,哈尔济朗有样学样,可惜不够利索,被你母亲逮个正着……”   嬷嬷带着侍女们退了出去,留下祖孙俩慢慢叙话,想到好多年都没见哈敦这么好的精神兴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心,想了想,命人去把宫廷医生和博克塞里最好的大夫都请来。   大夫还没到,却来了一位令人意外又在意料之中的贵人,噶尔丹策零。   嬷嬷小心翼翼地禀报:“哈敦,二王子来了,就在门外。”   病榻上的老人话头一顿,慢慢收敛起慈和的笑容,表情变得冷硬:“我知道了。路上辛苦,让他先去休息。我想多与怡安说说话。”   嬷嬷似乎有些为难,但没再说什么,答应着退到一边。   老人默默出了会儿神,眼神越来越悲伤,干涸的眼眶渐渐溢出泪水,像是突然间回神想起了面前的孙女,一把握住她的:“怡安,你要好好活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为了你父亲和你母亲,好好的活下去。你们活着,他们就活着。将来,见到你哥哥,也要这么告诉他。”   方才那一刻,怡安突然了解——没有人告诉她,但祖母早已察知实情。隐忍悲伤了许多年,就是为了见她一面,告诉她这些话吗?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否知道母亲和哥哥的下落?难道母亲——   察觉到她的怀疑猜想,老人镇定下来,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别多想。你只要照着自己的心去做,佛主会保佑你的。”   想起什么,老人从枕下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拿出一个白玉雕刻的护身符,颤巍巍地支起身子为她戴上:“请活佛念经开光过的,那年接回来得晚了,你们已经出发。放在佛龛前供了十二年。你好好戴着,别丢了。”端详了一下点点头,满意地笑道:“这下好了,我可以放心了。”   又说了几句话,怡安看出老人精力不济,已现疲态,只是凭一股见到她的兴奋勉强维持着,想到她方才对儿子的拒绝,不觉有些难过,柔声劝道:“祖母,我回来了,回来陪您。您要不要先歇一歇,睡一觉?我们回头再接着说?”   老人握着她的手,慈爱地望着她,眼中露出了然:“大气的孩子,很象你母亲。佛主保佑抚养你长大的皇帝皇后。你在这里陪我很久了吧?先回房去歇歇再来。”   转头对嬷嬷说:“噶尔丹策零还在吗?叫他进来吧。”   在门口与迎面快步而来的噶尔丹策零照了个正脸,怡安一怔,不由自主地站住。高大的身材,明朗的轮廓,仿佛就是模糊记忆中的父亲。五官面貌很象母亲为父亲画的肖像。只是神情萧索,目光阴沉,不及父亲爽朗可亲。想起罗卜藏索诺的说辞,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看见她,噶尔丹策零也是一顿,带着两分不确定轻声唤道:“怡安?”   怡安垂眸,屈膝行了个礼:“是,见过二叔叔。”   噶尔丹策零张了张嘴,却没出声,点了下头,急急走进室内。   怡安心绪烦乱,走走停停,没走出多远,就被人从后面唤住。   怡安转过身,恭敬地问:“二叔叔,是祖母唤我吗?”   “不是。”噶尔丹策零走上前,望着微微垂首的少女,神情复杂:“母亲她又睡过去了。大汗告诉我,你想回阿克苏看看。等这里事了,我陪你去伊犁见过大汗,就去阿克苏。”   听见他平静地说出“等这里事了”,怡安一震,忍不住抬头,以目光责难。   噶尔丹策零静静地回望着她,直到她先掉开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母亲,她身体一直不好,二十多年断断续续一直闹病,最后这七年干脆卧床不起。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母亲不快乐。她能支撑到今天,我们都没想到。见到你,了了她的心愿,她也许就要去了。对于她,活着是折磨,死了是解脱,是新生。她仁和善良,为人慈悲,一心向佛。她的功德,佛主都记得。她的灵魂,一定会飞升极乐。”   顿了一下,他接着说:“行宫的很多房间都没有变动,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只是隔一阵派人打扫一下。过去服侍你,陪你玩的人有些还在。你要是喜欢,就住下,愿意住多久都可以。我会告诉总管,一切听你吩咐。”她真的很象她母亲,容貌象,气韵更象,象她母亲十四五岁时。   “谢谢二叔叔好意。我回来就是为了探望陪伴祖母,一旦这里事了,我就回京城。抚养我长大的皇后额娘也生病了。”她改了主意。那里已经不是她的家,已经没有她的亲人。她不能一时任性心软,再给皇上添麻烦。   噶尔丹策零有些意外有些责备:“你不去伊犁?连大汗也不见吗?”   怡安沉默了一下,平静地说:“大汗身体康健,福寿绵长,跟前有几位叔叔姑姑,一定不会寂寞。皇后额娘唯一的亲生儿子夭折,十多年来,我就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母亲身体不适,女儿理当赶回侍奉。请叔叔替我向大汗谢罪。”   “是不是罗卜藏索诺对你说了什么?”噶尔丹策零的声音于平稳之下隐含危险。   怡安淡淡一笑:“我三岁就去了北京城,在那里长大。原先还不觉得,出塞后一路西行,才发觉我不喜欢成天骑马,吃不惯顿顿牛羊肉,讨厌大漠的风沙。到了准噶尔才发现,我听不懂突厥语,就是蒙语说得也和这里的人不一样。我的家不在准噶尔。很多年前,准噶尔就没有我的家了。”   噶尔丹策零有些恼怒地责备:“可你还是准噶尔人!别忘了,你的身子里流的是绰罗斯家族的血液,你承继的是你父亲的血脉。”   “父亲的血脉?叔叔希望我留下,招个倒插门女婿,把父亲的血脉传延下去吗?”   噶尔丹策零一窒,放软语气:“想见你的不仅仅是你的祖母,还有你的祖父。你一定读过汉人的书,明白孝道。你知道要对皇后额娘尽孝,难道忍心让嫡亲祖父伤心?”   怡安沉吟地问道:“叔叔希望我去伊犁,当面向祖父求证罗卜藏索诺的说辞吗?”   噶尔丹策零皱起眉,眯起眼,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这个嫡亲侄女。   不等他回答,怡安貌似发愁地接着说:“皇上命我早去早回,又传令喀尔喀和哈密两处守军加派人手,务必保证我的安全。博克塞里处于准噶尔国土东陲,离大清边境不远,两位将军还非要塞给我一百多护卫。我担心惊扰祖母,将他们留在城东,只带了十个人进城。如果要穿越大漠去伊犁,恐怕两位将军少说也要派出一两千人呢。会不会太招摇过市?关内有句话: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话都听不懂,本来也说不清。万一惹出事来,大汗会不会怪我?就算大汗不怪我,回头皇上一定会骂我的。皇上性子急,说不定见我好久不回京,以为我闯了祸想逃,派人过来抓我回去受罚。”   说不清是因为愧疚还是什么,噶尔丹策零一日也没有忘记这个侄女的存在。北京那边传回来一些关于她的消息,让他觉得,她被爱新觉罗家那些人宠坏了,除了耍性子发脾气什么也不会,令人失望。可眼前这个少女——到底是那两个人的女儿!   噶尔丹策零无奈地笑道:“随你吧。大汗那里,我替你请罪。”   体弱多病,卧床多年的哈敦这一睡再没有醒来。次日清晨,怡安再见到她时,已经没有了生息,嘴角含笑,十分安详。   哈敦卧病多年,早就预备着这一天。噶尔丹策零主持了庄重简朴的葬礼,让母亲在绰罗斯家族的墓地入土为安。   仪式完毕,怡安依照前言坟前拜别祖母,就向叔叔辞行。噶尔丹策零没有挽留阻止。   向东走了两日,怡安心头一动,问护送的准噶尔武士:“这里离乌伦古湖远吗?”   “往北走,不远了。这么走三天可到。”   喀尔喀派出的护卫队长原是傅尔丹将军的亲兵,当日曾随傅尔丹将军去乌伦古湖,略知她此刻心情,上前劝道:“格格,眼下时候不好,天冷,乌伦古湖风大,还是不要去了吧?”   “我幼时曾随父母在那里住过。以后再不会到这边来,就想去看看,不多呆。绕不了多少路。”   队长有些为难,迟疑着说道:“阿尔泰山乌伦古湖一带有些谣言,说公主额附从前的行宫附近闹鬼,闹了几年了。格格千金之体,岂可犯险?”   靖安公主死后,额附父子不知所踪,底下人四散流落,那行宫就成了无主之所。当日公主额附在准噶尔富可敌国,行宫废墟吸引了附近一些想发横财的冒失鬼前去探险,最早去的两个人带出来一些零散的丝绸首饰,后来行宫就闹起鬼来。虽没出人命,可靠近原行宫地界的人都会突然被打昏,丢到三里外的树林里。这样的事发生了几次,闹鬼的名声就传开了,附近军民心存敬畏,都不敢打扰。   传言中,那鬼就是靖安公主,死得委屈,挂念丈夫儿子,在行宫徘徊不去,恼恨被人打扰,略施薄惩。传到喀尔喀,清军将领不相信这无稽之谈,认定一群来历不明身怀武艺的人占据了行宫,故布疑阵,驱赶外人。虽是公主故业,在准噶尔境内,清军将士听听也就算了。可若是怡安格格冒然前去,有个好歹,他们可承担不起罪责。   闹鬼?怡安眼睛一亮:“传令,向北,去乌伦古湖。”   京城那些人不大提起她父亲,却愿意谈论她母亲。怡安不了解父亲的性格和行事,对母亲的事可听得多了,母亲特意留给她的十二封谈心信倒背如流。她知道母亲做事仔细,考虑长远,喜欢留下后着。如果母亲真的带着哥哥和父亲残部逃进乌孜别里山口,仓促之间能走得不留痕迹,一定早有计划。若能到母亲最后几年住的地方查找,也许能找到线索,知道他们的去向。“闹鬼”也许就是线索。   队长这才慢一拍地想起临行王爷嘱咐,这位格格可不是深闺娇小姐,而是胆大包天惯爱惹事的主子,想用闹鬼吓唬她,适得其反。怡安格格打定主意的事,这里有谁拉得住?   到了乌伦古湖,怡安也不让他们去行宫,离着三里扎营。   夜幕拉开,怡安推说疲倦,想早些休息,命嬷嬷们退下,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夜行衣,悄悄溜出帐篷,牵出坐骑萨娜,借着星月之光,出了营地,向着下午问明的行宫方向而去。   萨娜的年纪比她和哥哥都大,是母亲留给她马儿,原来归母亲所有,又是父亲坐骑大黑马的女儿。上次来乌伦古湖她还很小,要不是母亲手札里提起,根本记不得,更不可能认得路。萨娜应该来过不止一次,老马识途,有可能认得。   萨娜的情绪有些异常,似乎有些急不可耐。怡安越发自信,放开缰绳,由着它找路。林中黑暗,怡安从背囊中取出水晶小灯笼,放入一块小蜡烛,用打火石点燃,举在手中,四下查看。   水晶灯笼勾起她对养父养母的思念。那还是在雍亲王府的事了。幼年,过年时,她与弘历弘昼在炕上打闹,不慎撞到炕边的烛台,幸而闪得快,没被烛蜡烫伤,只有辫子被火焰撩着,烧糊了一截,炕上的被褥被落下的蜡烛烧出了一个洞。额娘把脸色发白的她搂在怀里柔声安慰。四爷闻讯而来,说了他们三个一顿,将边上侍奉的人好一顿教训。没多久,他们三人床边的蜡烛都用上了玻璃罩子。被皇法玛接进宫后,有一回回王府,晚上因为一件突然的事,匆匆忙忙跳下床,伸手拿床边的蜡烛,被玻璃罩子烫了手,又被掉到地上的玻璃渣子刺破了脚。四爷很生气,骂她毛利毛躁,总也长不大,学不乖。隔了几个月,额娘进宫时带来这个水晶灯笼,说是有人送了一大块水晶,四爷让人做了两个水晶灯笼,给了额娘和年氏。额娘说自己用不着,就给了她。这水晶灯笼不大,晶莹透亮,又结实,可轻松握在手里,举起来。特制的小蜡烛放进去,火苗不会冒出来,握在手里温温的,冬天还可暖手。特制的小蜡烛很经烧,火焰不大但很稳。这次出京时,时间匆忙,自己又病着,额娘还是为她预备了许多东西,又特地叫她带上这个。   往常,在他们跟前,偶然想到自己的身世和一些人,心中还存着一点隔阂芥蒂,反是出京后,时时想起他们的疼爱和苦心,渴慕思念,认识到自己一向太过任性不懂事,反省悔恨。准噶尔那边血亲的种种,更叫她感念慈爱的养母和严厉的养父,决心回去好好孝顺报答。另一方面,母亲和哥哥可能还活着的消息振奋了她,渴望能有骨肉团圆的一天。如果能找到母亲和哥哥的大概去向,就能设法找到他们。   穿出树林,暗夜中建筑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那定是行宫了!怡安精神一振,催动萨娜往那边走。萨娜却突然停了下来,来回踏步,然后悲鸣一声,向旁边跑去,最后停在湖畔一棵大树下,用前蹄刨地,嘶鸣不已。   没料到一向听话的萨娜不听指挥,行为异常,怡安一时不知所措,差点跌下马来。反正到了地方,怡安急着要到房子里看看,顾不上弄清萨娜出了什么问题,翻身就要下马。   耳中听见两声惊呼:“怡安,小心!”身后一阵风声,后背上重重挨了一下,一个后仰,狠狠摔在地上。水晶灯笼脱手掉在地上,灭了。随后萨娜发出一阵悲声,也被放倒了。   黑暗中响起一个又惊又喜的男声:“图雅!”   然后是一个带着惊疑的女声:“阿格斯冷?”   背上那一下打得她眼冒金星,然后那一摔砸得她全身都痛,眼前发黑,一时动弹不了。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惊,吃过这样的苦?回过神来,怡安只当自己受伤残废,想到好不容易有了母亲和哥哥的消息,好不容易找到这行宫,出师未捷,先受重伤,还怎么找母亲和哥哥的下落?只怕连北京也回不去,连额娘的面也见不着了,也没法去向皇上认错。又是疼痛,又是伤心,眼泪直流,忍不住嘤嘤出声。   脑中一片混乱,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怡安,你受伤了吗?”   还有小乙哥哥,也见不着他了!怡安越发难过。这里是准噶尔唯一还能算她的家的地方,却在这里遭了暗算袭击!怡安绝望又伤心,干脆闭上眼,放声大哭。   “怡安,别怕,别怕!”一只温热的手摸到她的肩,她的手,伸到她颈下,小心地托起她的头:“伤着哪儿了?哪儿疼?”声音中透着紧张惊慌。   怡安一愣,不哭了,突然也不怎么疼了:“小乙哥哥,你怎么来了?”   怡安   筱毅和图雅带人一路往西,到了清准边境,留下其他人策划接应。他二人进到准噶尔,先去图雅母亲之处。   图雅的母亲仍然健在,弟弟布日格德接替去世的生父做了村落的首领,几年里打探不到图雅的消息,只道她和大王子一家凶多吉少,不意平安归来,欢喜得不敢置信,流着泪感谢佛主保佑。   他们在村里住了几日,一边托布日格德打听怡安的消息,听说大汗原配哈敦在博克塞里去世,王子噶尔丹策零料理葬仪。   图雅深惧噶尔丹策零,只怕万一怡安跟了他往西去,要吃亏。两人连忙往博克塞里赶,遇上往东走的清军小队,得知怡安不去伊犁,暂时放心。噶尔丹策零派了手下几个武士在准噶尔境内护送怡安。两人不敢冒然露面与怡安相认,只悄悄坠在队伍后面。   正奇怪他们的路线,听到士兵们谈话,得知是往乌伦古湖而去,不由大喜。这世上还有几个人对乌伦古湖行宫一带比图雅更熟悉?料想大队清兵和准噶尔武士多半不会进入行宫内部,怡安却是一定会去,正是见面相谈的好机会好地方。对于行宫闹鬼的传说,二人也甚为不解好奇。   怡安一行安营扎寨,筱毅和图雅也在林中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准备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明日再去查那个鬼是怎么回事。筱毅机警,夜间发现远处林中闪烁的一点火光往行宫而去,猜测怡安耐不住,夜探行宫,连忙叫醒图雅跟了上来。   黑夜里,图雅认路的本事并不比萨娜强,恐怕惊动怡安的卫队和行宫里的人,二人不敢出声,只好凭借筱毅的眼力和机警,远远跟着怡安手中的灯笼。   怡安冒冒失失直闯行宫。萨娜反常,怡安受袭,二人离着还有一段,救援不及,只好出声示警。怡安摔倒在树荫里,蜡烛熄灭,筱毅只好听着萨娜的嘶鸣摸索过来,得知行宫里埋伏的是阿格斯冷,才敢出声叫唤,后来根据哭声确定她的方位,费了一番力气寻到她,听她哭得凄惨,只道受了重伤,心中又急又怕。   图雅和阿格斯冷也慌了,顾不得多说其他,齐齐摸黑跑到她身边。   “你用什么打伤她的?”黑暗中看不清究竟,图雅又气又急,对原以为再见不着面的丈夫全无久别重逢的喜悦,张口就是抱怨。   “就是颗小石子。我不知道是她。我没使大劲,没想伤人。”阿格斯冷也吓坏了,手足无措地解释:“我看见她这么顺利就走了进来,有点奇怪,一直没动手,想看看怎么回事,可她刚才差点踩到父亲的坟头。”   父亲?图雅和怡安都怔住了。   怡安率先问出口:“爸爸不是战死,埋在宰桑泊吗?这里怎么会有爸爸的坟?”   “我把父亲的骨殖移到这里了,还有思想的。”   “思想?就是爸爸的黑马?萨娜她妈妈,是不是?怪不得萨娜发疯地刨地,是想找她妈妈吧。”   “怡安,你还好么?有没有受伤?”听她说话顺溜,筱毅略略安心。   怡安动了动,发觉胳膊腿儿完整,大概除了撞出点淤青,完好无缺,连忙坐起来:“我很好,没受伤。爸爸的坟呢?在哪里?”   “就在你身边。”   怡安伸手去摸,果然发现一块隆起的土包,想到四岁以后再没见过父亲,甚至记不得他对自己的疼爱,想到父亲一生英勇,死得壮烈,身后凄凉寂寞,不禁又伤心起来,趴在地上呜呜低泣。   图雅和阿格斯冷也很悲伤,跟着落泪。   明明是久别重逢,该喜出望外的时候,却闹得——筱毅这个外人不知怎么安慰,想起怡安的马还倒在地上,过去扶起,不想萨娜站起来又接着刨土,没奈何只得摸着缰绳,将它紧紧绑到边上一棵树上。   萨娜发疯似的想要挣开,四蹄乱踢,高声悲鸣。筱毅冷不丁被它重重踢着了一下。   怡安走过去抱住它的脖子,拍打抚摸,凑在它耳边低低地说:“萨娜,安静!你妈妈在这里,可它死了,你就是扒开土,也见不着了。萨娜乖,不吵你妈妈和我爸爸睡觉。”便说边掉泪,搂着萨娜哭个不停。   萨娜渐渐安静下来,将头挨在她腮边磨蹭,又拿舌头舔她,表示安慰。   三人看得伤感。好一会儿,筱毅叹息道:“好容易见面,原该高兴才是。这里黑灯瞎火的,天又冷,能不能换个地方聊天?”   阿格斯冷这才反应过来,忙说:“到行宫里面去吧,把壁炉点起来,就不冷了。”   筱毅劝住怡安。阿格斯冷解开缰绳去拉萨娜,不想萨娜却不肯动,定要守在阿格策望日朗和思想的坟边。四人无奈,只得由它去。   刚要往行宫走,就听林子外人声马鸣一阵噪杂。筱毅叹了口气:“怡安,是你的卫队,在找你。”   冬夜静谧,萨娜的嘶鸣声传出老远,惊动了营地守卫。察觉怡安不在帐中,她的爱马也不见了,队长恐怕这位艺不高胆子极大的格格趁夜甩下他们独闯行宫,不知遇到什么危险,坐骑嘶鸣示警求援。想到万一格格有个好歹,自己的下场,大冷天的,队长吓得一脑门冷汗,连忙点足手下,和同样担着干系的准噶尔武士一道,赶往行宫救驾。   行宫边上的树林,早年就被楚言做过手脚,设了迷障。没人领路,不知底细的人容易迷失方向。这些年,为了驱赶外人,阿格斯冷又加设了些机关。林密夜黑,难寻道路,不辨方向,他们的马匹自不能与回到老家的萨娜相提并论,没走多远就有几个人中着,一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士兵武士都知道了行宫闹鬼的传言,对那位鬼公主,又是敬畏又是害怕,裹足不前。   队长心里慌做一团,大声叱骂催促,猛然听见背后,行宫方向传来幽幽女声,叫他的名字,吓得往前一趴,差点跌下马去,好容易稳住神,回头看见一个女子手持火把从林中向他们走来。   来得近了,认出是怡安格格,队长长出一口气,不敢责怪,只好庆幸:“格格,您没事吧?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您的马——”   隔着十来步,怡安站住:“我没事,让你们受惊了。我在帐中听见母亲唤我,跟着那个声音到了行宫。我的马从前是我母亲的坐骑,经过母亲遇难之处,怀念故主,忍不住发出悲声,不意惊扰了诸位。统领不必担心,这是我母亲的地方,没什么能伤我。”   这番话是以蒙语说的,虽然轻柔,在静夜中分外清楚分明。诸人听进耳中,惊疑之余,又添惧意,听见格格叫他们退回营地,恨不得一拔脚就退出这片林子。   队长还算尽职,好言劝道:“请格格也跟我们回去吧。明晨天亮,末将再带人陪格格至行宫凭吊公主。”   怡安摇摇头:“母亲显灵唤我,必是有话对我说。待我见过母亲,说完话,就回去。我的马儿认得路,统领不必担心。”   队长对公主显灵一事将信将疑,却也知道这片林子里有古怪,自己这些人不可能走到行宫,也不可能强行把格格带回去,也不好当面违抗,只得遵命撤退。   阿格斯冷和筱毅陪着怡安回到行宫,从前一家人起居的小厅已经收拾得温暖舒适。行宫里留下的两三个老仆人找出桌椅靠垫,取来干柴,点燃壁炉。图雅烧上一锅水,从暗橱里翻出一点还没变质的茶叶。   冷寂的冬夜,在这被外界认为废墟的地方,四人围着火苗跳动的壁炉,坐在藤椅上喝茶,一时心神恍惚,疑在梦中。   图雅先开口,向怡安问道:“你已经知道父亲的事了?”   “嗯。”怡安将在博克塞里遇见罗卜藏索诺和噶尔丹策零的事说了一遍。   阿格斯冷冷哼道:“罗卜藏索诺还是这么沉不住气!我看他斗不过噶尔丹策零。”   图雅叹道:“恐怕伊犁那边要出大事了。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准噶尔的好。”   怡安抿抿嘴,带着两分希望看过来:“图雅姐姐,阿格斯冷哥哥,我妈妈真的还活着吗?你们可知道她和我哥哥去了哪里?”   “知道。”图雅点点头,笑道:“她在筱毅家里等着你。她请筱毅陪我来接你。”   “啊?”这消息超过她的预期,怡安愣住了,不敢相信。   筱毅附和说:“是真的。我见到你母亲了,她很和气,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却想起那个拥抱,脸突然红了,幸而光线很暗,没人注意。   阿格斯冷问:“哈尔济朗呢?也在清国吗?”   “哈尔济朗在欧罗巴的英格兰上学。”图雅往壁炉里添了块柴,笑道:“还是从头说起吧,好多事怡安都不知道,也不知别人都是怎么告诉你的。”   当下从她那年想悄悄带怡安回准噶尔未遂说起,乌伦古行宫的飞来横祸,阿格策望日朗辞别妻儿上战场,楚言发誓不再踏上准噶尔土地,帕米尔高原历险失散,大部分人留在尼泊尔定居,楚言带着一群年轻人飘洋过海,最后到达英格兰,所有环节一个不落。有些事发生时,她不在场,边说边向阿格斯冷求证,让他补充一些细节。   图雅尽量说得简单轻松,怡安的心随着他们的叙述上上下下,一时紧张,一时庆幸,一时流下哀伤的泪水。她对父母,对他们的经历抱负知道得实在太少,比起父母遭遇的种种不公和灾难,比起哥哥姐姐们经历的生死考验,她的生活太平顺太容易太简单。当父亲血战沙场,直到孤独地死去,当母亲强忍悲痛,带着众人跋山涉水,当哥哥藏起所有的软弱,成为年轻的领袖,当水灵姐姐为了救护母亲而死,当阿格斯冷带着很少的人顽强地挡住强盗,当图雅坚定地陪伴协助母亲,她都在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她的亲人面临生命危险,不知道他们在流血流泪。她知道,即使在最为难的时候,他们始终挂念她,祝福她。她配不上他们的疼爱。   察觉她在悲伤之下的自责,图雅探身过来,握住她的手:“知道你留在京城,得到很好的照顾,平安快乐,一直是母亲最大的安慰。如果你和我们在一起,你也会做很多事,会做得很好。母亲说过,所有人都有潜能,只有在需要的时候下才会发挥出来。你在博克塞里,就做得很好。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很骄傲。”   怡安停住泪,咬着嘴唇点点头,心情渐渐平复。   一路上,筱毅断断续续地听图雅说过一些事,主要是西域的地理气候,准噶尔上层的人事,也回答他对洋人世界的好奇提问,今夜听到完整的故事,惊心动魄,如痴如醉。听见图雅安慰怡安的话,对她又添一层敬重钦佩。想起图雅说过的身世,八岁的无知女奴机缘巧合地到了怡安的母亲身边,相随二十年,是学生是女儿是朋友是助手,接物待人,想必已得她母亲真髓。   倒是同为故事中人的阿格斯冷,得知楚言和哈尔济朗平安到达目的地,大部分人都得到良好的安置,就已心满意足,再没有好奇心了,坐在一边,仔细地照看着炉火,不时为三人续上热奶茶,只有被图雅问到时说上几句。   怡安和筱毅都发觉故事似乎还缺少了一个部分,禁不住向他看过来。   又是图雅开口询问:“阿格斯冷,你们和那伙土匪的战局,结果怎么样?你是怎么回到乌伦古湖的?其他人呢?”   阿格斯冷放下火钳,慢慢地坐回藤椅上,伤感地用手捂住脸:“其他人都死了。是敖其尔救了我,他也死了。等我伤好,已经过了一个月。我不认得往前的路,知道追不上你们,就带着弟兄们的骨灰回到准噶尔,去宰桑泊起出父亲和思想的骨殖,一同带回这里安葬。”   印度北部的山区,地形复杂,气候恶劣,非安居之所,出没着不少土匪。楚言带领的队伍人很多,大部分是女人孩子,又带着许多行李,进入那片山区,很快就引起土匪们的主意。一路上,侍卫们打退了十好几股小规模的土匪进攻,眼看就能走出那片山区,却遇到大股土匪袭击。而且土匪这次很聪明,居然预先绕到他们前面,设下埋伏圈。   准噶尔人,不管男女老少,血管里都流着不畏不屈的血液。经过有效的组织,路上的磨练,虽然出其不意被伤了几个人,却没有人惊慌害怕。打先锋的侍卫很快突破土匪的埋伏,大部队有条不紊地迅速走出包围圈。阿格斯冷带了十个人断后。   土匪虽有百人,但是乌合之众,衣裳破烂,装备零乱,战斗能力应变能力以及士气完全不能与身经百战视死如归的准噶尔武士相比。然而这些是土匪,不是军队,目的不是作战,不是胜利,而是抢财物抢女人,仗着人多,熟悉地形,想要撇开这群煞星,往前追去。阿格斯冷这方人少,拦截起来颇为费劲。   土匪群中,阿格斯冷发现几个面熟的,竟然是先前打劫不成逃走的,而且原先不是一伙。看来,这山区偏远贫瘠,土匪们生意不多,死活盯上了他们这条大鱼,暗中尾随,收集交换情报,发现没有一拨人马可以得手,索性联手起来,准备成功了坐地分赃。也幸而这些人是临时汇成的,缺乏指挥协调,互相拖后腿,才那么容易被楚言等人逃出去。   阿格斯冷原本只想拖住他们,让大队人马走得远些,发现这些,改变了主意,通知手下能杀就杀,能伤就伤,尽量不要放走,以免他们又去纠集更多的土匪,想出更恶毒的计策,下一次造成更大伤害。   发觉这群武士改变了策略,不但拦截,更要歼灭他们,土匪们一开始惊慌失措,到底是亡命之徒,狗急跳墙,变得凶狠聪明。   阿格斯冷不记得自己杀伤了多少个土匪,只看到土匪一个个一片片地倒下,他的同伴也倒下了好几个,他的马也受伤倒地。有个狡猾的土匪剥下阵亡的准噶尔武士的衣服,披在身上向他靠近。阿格斯冷没有提防,发现时已经闪避不及,虽然杀了那人,也被对方重创。眼看又有一把刀砍过来,阿格斯冷无力躲避,以为自己要死了,斜地里飞来一脚,把他踢到一边。他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独自躺在一个山洞里。过了好一阵,敖其尔走进来,见他苏醒,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敖其尔从没真正上过战场,是武艺最差的一个,但他机灵有急智,还有一手好箭法。混战一开始,他就刻意离开人群一些,找到一个视野开阔又隐蔽的地方,用箭追杀四下试图逃走的土匪。发现那个乔装的土匪,他大声向阿格斯冷示警,可阿格斯冷还是受伤。敖其尔跑过来救援,一边把阿格斯冷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一边挡住那把要命的刀。   他告诉阿格斯冷,他们没能杀光那群土匪,有六七个虽然带伤跑了,短期之内应该不可能再去袭击楚言带领的队伍。其他的同伴都死了。敖其尔用马载着受伤的阿格斯冷离开战场时,还有两个受了重伤但活着。敖其尔找到这个山洞,放下阿格斯冷,回去时,那两个人已经失血过多,没气了。   阿格斯冷昏迷的一天多,敖其尔处理了留在战场的受伤土匪,掩埋了同伴,收检了他们的武器,从死去的战马身上割下大块的肉带回山洞,把尸骨也埋了,又把两三匹受了伤但还能动的马连赶带拖地弄了回来。这样一来,残存的土匪回到战场,弄不清他们的伤亡,心存害怕,就更不敢再去袭击楚言的队伍。在这干旱荒凉的山区,他们吃马肉饮马血,可以生存一段时间,不用出去觅食。   阿格斯冷伤得很重,但不致命。从小,楚言就给他和哈尔济朗准备有随身的急救包,装着上好的伤药纱布绷带,和应急的药丸,又要他们学会处理伤口,实行自救。年轻,求生意志强,他恢复得很快。   敖其尔却越来越虚弱。那一天,他也受了伤,只是没有失去行动能力。他把自己身上带的伤药用来救治阿格斯冷,自己草草包扎一下就返回战场,处理后事,来回奔波,伤口一直渗血,发炎化脓。他一直设法瞒着阿格斯冷,到了瞒不下去时,他的情况已经很糟。他又不肯用阿格斯冷带的药,一定要他留下以备后用。   “敖其尔?”怡安越听越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是背叛妈妈的那个准噶尔侍卫吗?我还以为他是坏人呢!”   图雅和阿格斯冷都是一愣,随即想到他们当初也是这么看敖其尔的。   阿格斯冷想了想说:“他不算很好的人,也不能算坏人。他死前对我说了一些事。他是准噶尔人,被俘后被带去北京,看清人的脸色过了十多年日子,有怨有恨,也不敢表露。在北京,他曾受过母亲一个族人的欺负,知道她不是皇室女儿,随母亲回到准噶尔时,心中对她并无敬意。母亲给了他权力和机会,因为贪心和野心,他做了对不起父亲和母亲的事,以为一旦败露,父亲母亲一定会惩罚报复,就想先下手为强,索性投靠到对头那边。没想到父亲和母亲饶恕了他,母亲还答应照顾他的孩子。他到底是条蒙古汉子,知恩图报,重义守诺,从此对母亲忠诚不二,只等着用性命报答母亲的机会。如果不救我,他一定能追上去,和他的孩子在一起。”   图雅叹道:“他的儿女现在都在英格兰,和哈尔济朗一起。两个人都很聪明,适应得很好。敖其尔可以放心了!”   阿格斯冷始终想着在宰桑泊殉国的阿格策望日朗,悄悄潜回准噶尔,到宰桑泊找到阿格策望日朗的埋骨之地。楚言带着哈尔济朗和图雅走了,再不回来。水灵死了。怡安在清国。都不可能回来拜祭。如果能长眠在有着一家人快乐记忆的地方,阿格策望日朗一定会在天国含笑。准噶尔的政治中心移到了西边伊犁一带,阿克苏行宫已为噶尔丹策零所有,阿格斯冷就往东走,回到乌伦古湖行宫。   当日,阿格策望日朗离去得匆忙,来不及安排侍从仆妇,留下话让他们自寻出路,行宫里的东西无论什么都可以拿走。   楚言是个大方的好主人。服侍她的哪怕是奴隶,定期都有例钱,年节有赏赐,不缺吃穿,无处花,只有存起来,几年下来都有些积蓄。有几个人原本就是因为没有家没有亲人,才被指派留守行宫,才被楚言一直带在身边,没有地方可去,商量之后决定留下。楚言当初在林中设下迷障就是不愿被打扰,离开的几个人发誓不会把行宫的秘密说出去。   跟着阿拉布和巴尔斯来的那些人被放走,隔了半年,有两个人财迷心窍,又悄悄潜进来,搜刮财物。留下的多是老人,不知该怎么办,只有常年留守行宫的哈根巴斯有些武力,有些经验。老人们不出头正面冲突,只在暗中弄出奇怪声响,逼得那两人取了点东西匆匆离开。老人们担心还会有人闯进来寻宝,又想不出好的办法,可巧阿格斯冷回来了。   阿格斯冷把阿格策望日朗和爱马,以及众武士的骨灰埋在湖边,带领着老人们在林中设下陷阱圈套,几次暗中击昏闯入者,不加伤害地丢出去,故意制造神秘的气氛。闹鬼的谣言果然有效地保护了行宫,直到被怡安冒失又顺利地闯进来。   四人烤火饮茶,说说谈谈,直到东方露白。   图雅心细,看出怡安面带疲色,悄悄打了几个呵欠,知道她不比他们三人奔波惯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已经够她消化一阵,刚过去的夜晚又太过戏剧性,不论身心都承担了太多。突然的重逢,许多的往事,使她的精神极度兴奋,但她实在需要好好休息。   “天快亮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们还是先睡一会儿吧。这些天我都没能睡一个好觉,有点累了。”图雅起身道。   怡安这会儿真不想睡觉,觉得肚子里有好多问题,好些事还等着另外三人详细解说,一张口,来不及说什么,先是一个大哈欠。   筱毅也站起身:“是啊,我也困了。”   阿格斯冷自无异议。   添了五个孩子,变成一个大家庭后,原先的男主人套房被分割成男孩寝室和女孩寝室。阿格斯冷回来后睡在从前给他和哈尔济朗的外间。图雅安排筱毅睡过去给她和水灵的里间。   “有我的屋子吗?”怡安眼中跳动着一点希翼。   图雅带着她走进另一侧的套房:“阿克苏那边留着有你的屋子,这边没有。这个房子太小了,也不常来住。你上次来时,才这么大。母亲在她房里为你设了张床,你不要,一定要跟她睡。”   卧室里果然还有一张小床,怡安小心翼翼地摸上去:“这是我的床吗?”   “嗯。”图雅把卧具铺开,想起什么:“估计后来水灵用过。你还是睡母亲的大床吧。我在这里陪你。”   怡安爬上舒适的大床,钻进松软的被子,感到很久没有的放松和温暖,合上眼很快沉入梦乡。睡梦里,她还是个很小的小女孩,赖在父亲母亲身上撒娇,跟在哥哥姐姐身后跑进跑出,阳光灿烂温和,房子里湖面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笑声。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图雅不在房中。怡安躺在床上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如梦如幻。她真的回到了乌伦古湖行宫?真的见到了图雅姐姐和小乙哥哥?母亲真的还活着,回来接她?她正躺在母亲的床上?盖着她的被子?就像梦中的幼年?   怡安心神不定,披衣而起,快步走出房门。她需要有人来告诉她,昨夜的一切都是真的。   “怡安?怎么了?”图雅正坐在外间的织机前,听见动静,有些奇怪地站起来。   怡安站住,望着眼前的女子。除了五官,简直就是梦中的母亲:“图雅姐姐,真的是你?昨晚,我不是做梦?”   图雅张开手臂,揽住扑进怀中的少女,听着她嘤嘤低泣,轻声安慰:“是我,你没有做梦。母亲,哈尔济朗,阿格斯冷,还有我,我们都活着,很快就能团圆。”   良久,怡安恢复平静,发现织机上的东西:“这是什么?没织完的毡子吗?”   “是水灵织的毡子,还没织完。水灵织毡子的手艺是最好的,母亲给她用的都是最好的细羊毛。有些贵族愿意出大价钱买水灵的毡子,但是买不到。这一张特别大,虽然没完工,也能值不少钱。那两个贼曾经想要拿走,把毛线都剪断了。我想织个边裹住。”这是水灵最后的作品,也是最重要的遗物,母亲和阿格斯冷一定舍不得丢下。   怡安想起来,母亲手札上说,哥哥央着水灵姐姐把乌伦古湖织到毡子上给她送去。毡子没能织完,水灵就死了,母亲受伤,一家人匆匆离开这里,天人永隔。怡安跪在地上,铺开毡子,细细摩挲,恋恋观看,眼睛又湿润了。   想起这里发生过的惨剧,图雅也是心酸,挣扎着振作,勉强笑道:“你饿了么?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   姐妹俩走出来,看见面带愁容的两位男士。萨娜整夜守在湖畔不肯离去,又拒绝饮水吃草料。护送怡安的侍卫久等不见她回去,在林子边上集结,随时可能强行往里闯。   怡安沉吟了一下:“我先出去和那些人说说,叫他们少安毋躁。萨娜——”   图雅接口:“我去看看萨娜,也许它还记得我。”   阿格斯冷担心清兵和噶尔丹策零的手下强闯,决定再去布置一番,将认路的办法告诉筱毅,让他送怡安回去。   怡安和筱毅有一年多没有见过面,之前也就是一两年见个两三次,每次见面聊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有事逼他们说再见。真正相处,其实不多,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特别亲近,重要程度排在朝夕相处的弘历弘昼之上。昨夜以为身处绝境,听见他的声音,心中触动,意外重逢,感受他不明露的关心体贴,得知他跋涉千里冒险来接自己,又是欢喜又是感动,觉得有好些话想对他说,即到单独相对,不知怎么又没话可说。细想想,从前,两人单独对面,还真没几回。   筱毅也不怎么说话,仔细辨认阿格斯冷所说的标记,一边小心找路,一边提醒怡安注意脚下头上。有两次怡安有点走神,脚下绊到,踉跄了一下,筱毅伸手扶住,一等她站稳就放开了。还有一下怡安差点被树枝刮到脸,幸亏筱毅及时挡开。   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林外的动静,筱毅停住脚:“对着外面那些人,要沉住气。大清和准噶尔两边没几个人知道你家人的实情。你母亲他们也不想叫人知道。”   怡安点点头:“我明白。我还象昨晚那样往我母亲身上说。”   “嗯,只别演得太过,露出破绽,被人抓住蛛丝马迹。也别叫人拘住唬住。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顺便听着点儿动静。”   怡安答应一声,顺着他指的方向,抬脚就走,才迈出两步就踩偏了,差点掉进阿格斯冷设的陷阱。   筱毅一直留着心,及时拉住,牵了她的手又往前送了一小段,放开时,低声咕噜了一句:“这么笨手笨脚,又冒失,以后带你行走江湖,还真一刻也不能轻心。”   怡安是要强不服输的性格,从康熙到皇后到那些舅舅们无不是能夸就夸,能赞就赞,弘历弘昼早就学会不能直说她的不好,从小到大也就被养父雍正当面教训责骂,还有就是偶尔在筱毅这里被轻轻笑话过几回。听清那句话,不由脸红,一开始还有点委屈,立刻被心底冒起来的喜悦冲得无影无踪。跟着小乙哥哥行走江湖,多么令人神往!   怡安设法稳住那些护卫,给他们一个感觉:靖安公主的鬼魂确实在行宫显灵,要女儿多停留陪伴两天。   统领心中十二个不信,直觉行宫中有些猫腻。然而,这里毕竟还是准噶尔境内,身边几个准噶尔武士身份不低,行宫神秘难测,怡安格格更难以把握,聪明人决不会轻举妄动。说到底,只要能护送怡安格格平平安安回到喀尔喀,他就可以交差,其他的事不是他管得了的。   准噶尔武士想法不同,结论类似。如今,大王子一家已经很少被人提起,可大王子的胆略,父子三人的英勇,王妃的智慧,传奇的经历,谜一样的结局,仍然沉淀在准噶尔人心底。身边这些清人武士又听命于怡安公主。没有人想冒犯行宫,没有人想触怒这位小公主。   双方互相牵制,慑于阿格策望日朗和楚言的余威,不约而同选择了接受怡安的安排。   阿格斯冷让哈斯巴根侦察留意这些人的举动,与筱毅怡安一同回到行宫。   萨娜似乎还记得图雅,但不肯顺从她进食喝水。夜间寒冷,萨娜已经是匹老马,在湖畔卧了一夜,有些冻伤了,这么下去,熬不了多久。   怡安十分难过,坐到萨娜身边,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抱住它的头,把脸贴在它的鬃毛上,喃喃倾诉,又用手捧了马料送到它的嘴边。   萨娜安慰地轻添她的手,温驯地从她手中吃了一些东西,但当怡安想拉它起来带它离开,它微微打着喷鼻,拒绝了。   “萨娜,别这样!你陪了我这么多年,不能丢下我。”怡安抱住它落泪。   萨娜温柔地顶着她的头磨蹭了一阵,开始用鼻子把她推开。   图雅阿格斯冷筱毅伤感地扭过头,不忍再看。   怡安明白了,萨娜回到了家乡,找到了它的妈妈,想要陪在妈妈的身边,不再分离。她却不能留在这里,她也要去找妈妈。萨娜这是在对她说再见。   怡安哭着回到母亲的卧房,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很久都不肯出来。   天黑了,图雅拍门轻唤。怡安红着眼睛走出来。图雅迎上来给她一个轻轻的拥抱:“筱毅和阿格斯冷已经把萨娜埋在思想的旁边。萨娜不会寂寞,它能和思想一起,跟着武士们在大漠上奔驰。”   怡安含泪点头,不再提起。   四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还是分开行动。怡安仍然回去,与护送的队伍一起,去喀尔喀。筱毅暗中尾随,到喀尔喀与留在那里的帮手会合。图雅和阿格斯冷先转回去看望图雅的母亲弟弟,以使她母亲安心。过了喀尔喀,摆脱开眼前这些护卫,尤其是准噶尔护卫,再设法会合。行宫仍是交给那些老人。   怡安拜祭过父亲,恋恋地在行宫走过一圈,与老泪 的老仆人们告别,给了图雅一个拥抱,在筱毅和阿格斯冷的护送下走回营地。   看见少女眼角未干的泪痕,满眼的伤痛,没有人敢问什么,听从她的命令,第二天一早拔营向东,往喀尔喀而去。   还债   一连几天,有时早些有时晚些,福惠总会被嬷嬷带到养心殿呆上一阵子,渐渐与楚言熟稔。   孩子的眼睛雪亮。福惠看得出,夫人也许是皇宫里唯一不是为了皇阿玛的缘故才对他好的人,倒是皇阿玛极喜见到他与夫人融洽亲密。福惠原本生得清秀讨喜,又拿出全部的乖巧伶俐,果然很快得到楚言的喜爱。   一双儿女不在跟前,楚言的母爱天性自然而然倾泻在福惠身上。天气渐冷,不能常在户外,没外人时皇帝总喜欢把她找去,虽说他批他的折子,她干她的,互不干扰,可总有些暧昧别扭,不能自在。福惠来了,楚言逗着陪着他玩,借口避免打扰皇上,也可换到别处,偷得半日清闲。   就算他二人不在眼前,过上一会儿自有太监宫女来报说夫人和小阿哥在做什么。有时,隐隐约约听见几句欢声笑语。胤禛住笔倾听,心甚欢愉,有两次忍不住寻过去,站在门口张望片刻再满足地走回来。   得陇望蜀,他想要拥有更多。福惠虽好,却不足以羁绊住她。唯有一个她亲生的承继着他血脉的孩子,才能拴住她,长久地留住这份幸福。   他知道,当初,她与阿格策望日朗之间的转机就是哈尔济朗。成亲之后,甚至到准噶尔之后,很长一段,她对阿格策望日朗很冷淡,想方设法地避着他,更不肯为他生孩子。然而,这种事,一旦男人上了心,女人就只能处于守势。碰上个阿格策望日朗也非常人,进一下退一下,紧一阵松一阵,与她缠磨周旋,又使出些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的手段,终于一发中的,叫她怀上他的骨肉。直到哈尔济朗快要出世,她才正经开始做阿格策望日朗的王妃,全心全意帮他筹划。那以后,风风雨雨,几番变故,她始终不肯抛下丈夫儿子。万里迢迢,死而复生,也只是为了女儿。   母凭子贵。皇宫里京城里,多有为了男人的欢心宠爱而生孩子,为了种种原因能够委屈抛弃亲生骨肉的女人。她不肯被男人束缚,只为孩子驻足打算,不惜自己。抓住她的心不容易,但她值得男人费心费力。   皇帝临时召见一位大臣,晚膳推迟。福惠早已跟着嬷嬷回去。   楚言今日吩咐厨子做的主菜是铁板羊肉,得现做现吃。好在皇宫里习惯了许多人服务一两个人。这边有人打探着皇上几时能谈完政事,那边御厨烤热铁板,佐料就手,一切就绪,只等一个通知立刻开烧。   皇帝办完事务,走到后殿,净手漱口,在饭桌旁坐下,才与楚言说了两句话,火候刚好还滋滋作响的铁板羊肉已经送上桌来。   夹了一块送进口中,细细咀嚼咽下,胤禛不住点头:“味美多汁,毫无膻味儿。朕怎不知道御厨还有这样的手艺?”   楚言抬了抬眼皮:“皇上不知道的事儿多了。”   “是么?”胤禛笑道:“哪些事儿?你慢慢告诉朕。这般好肉,怎可无酒?你说说,什么酒好配这肉?松子酒可好?”   “松子酒清雅,羊肉荤腥。皇上有法兰西的红葡萄酒么?”   “朕不爱那味儿。你喜欢就让他们去找找。”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竟真送进来一个小酒桶。   楚言见封印仍在的,忙说:“看着有年头了,开了喝不完怪可惜的。今儿就算了吧。”   胤禛已命人打开:“东西值个什么?今儿有兴致,朕陪你喝,爱喝多少喝多少。朕爱这羊肉,明儿还吃这个,还喝这酒。”   楚言笑道:“羊肉温补,养胃。天天这么吃容易上火,也不稀罕了。怎么也得隔上几天吧。”   “都依你。”   这么些日子,底下人已了解夫人对餐具饮具的搭配上比皇上还细致讲究,听说要喝法兰西进贡的酒,早有人去找来也是法兰西来的高脚玻璃酒杯。那酒杯极其精致,烛光下晶莹剔透,熠熠生辉。楚言仔细看那上面的磨砂图案,是王公贵族打猎跳舞的嬉戏场面,个个不同,难得连衣服上的扣子花边都能看出来。   楚言没想到大清皇宫里还有这个,大觉有趣,叮嘱倒酒的宫女:“用这杯子可不兴斟满,小半杯就好。”   拿起酒杯,闭上眼,浅抿一口,含在嘴里细细品了品才咽下,满足地吁了口气。   胤禛看得好笑又有趣:“这酒比你从前酿的葡萄酒如何?”   “剑南春之比农家酿。”   “这么好?”胤禛喝了几口,终究不习惯那又酸又甜的味道,只含笑看她兴奋陶醉的样子,偶然陪饮一口。   这酒,这杯,勾起她在英格兰短暂生活的记忆,叫她想起哈尔济朗。他会在做什么呢?在学校里交到好朋友了么?在英国,那样年纪的青年,多是忙于跳舞交际谈恋爱。哈尔济朗会不会格格不入?不希望他同流合污,又愧疚不能让他尽情享受青春的快乐。   斟酒的宫女得皇上示意,时不时上前为她添酒。不知不觉约摸三杯下肚,楚言脸颊染醉,有些懊恼:“这酒劲儿不小,不能再喝了。”   胤禛却道:“喜欢就喝,醉了又怎样?这里有谁还敢笑你不成?”   “恐怕皇上在肚子里笑我。”   “朕想笑谁,还用得着藏在肚子里?来,朕陪你喝。”   楚言阻止宫女继续添酒:“别倒了!要倒给你家皇上倒去。”   见她双颊绯红,眉眼含醉,语带娇憨,胤禛也醉了。   那桶红葡萄酒也不知封装发酵了多少年,淳厚适口,后劲绵长。楚言这些年随时需要保持冷静清醒,很少饮酒,酒量大不如从前,晚膳后靠在榻上就有些迷糊发晕。   胤禛笑着推了推她:“困了?早些收拾睡下。这么歪着,当心受凉。”   既然皇帝发话,楚言就走回西暖阁,洗漱了准备睡下。刚要往被窝里钻,皇帝走了进来,已换了就寝的衣服。   胤禛在床边坐下,就有太监端来洗脚水,又有宫女上来在外侧铺开皇上的被子枕头。   楚言皱了皱眉:“皇上今夜不用批折子么?”   太监褪去鞋袜,胤禛两脚泡进暖暖的水中,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今儿偷个懒。嗯,舒服。”   楚言也不理他,径自钻进被窝,把自己裹得像个茧,只露出个头,闭上眼就要去见周公。   胤禛找话聊天:“你看福惠长得怎么样?”   “挺好的一个孩子,眉目清秀,冰雪聪明。”   “象朕么?”   “象皇贵妃多些。”   “朕的眉目就不清秀,样子就不聪明?”   楚言有些好笑:“皇上若不聪明,当得了皇上?君有君威,清不清秀什么要紧。谁敢夸您眉清目秀,还不讨顿打?”   胤禛也笑:“朕老了,皮糙肉厚。其实,福惠还真象朕小时候。”   “是,是。皇上小时候生得漂亮,老来长得威风,好事都占齐了。”   胤禛笑道:“朕好好同你说话,你总夹枪带棒儿的。就不怕朕罚你?”   “我怎不好好说话了?儿子总是象老子的,不过呢,我听人说,像娘的儿子更有福气些。”   “有这回事?女儿呢?像爹的更有福气?”   “嗯。”   “那你,象你爹还是你娘?”   楚言一怔:“我哪知道。”   “照你这么说,朕必是象皇阿玛多些,没什么福气,劳碌命一个。”   “能做皇帝自是大福大贵,皇上还抱怨什么呢?”楚言盯住他看了一阵,笑道:“从前没注意,四爷还真象德主子。”   胤禛一愣,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从心底泛起来,连忙压住了,勉强笑道:“老十四象太后多些。”   “还是四爷象得多些。故而福气也比十四爷大些。”   胤禛摇摇头,没说话,泡得够了,抬起脚,由着太监抹干了,上了床却不躺下,侧身凝望着她。   楚言的脑袋在酒精的作用下,晕晕乎乎的,好一阵没听见他说话,都快睡着了,突然觉得什么微凉的东西贴到脸上,不由得睁开眼。   他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望进她的眼睛,柔声道:“咱们的孩子,不管是阿哥还是格格,朕都愿他象你多些。”   “皇上,你,你说什,什么?”楚言心中警铃大作。   他宽阔的肩膀挡住了身后的烛光,将她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她的眼前一片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两点寒星一瞬不瞬地胶着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吸入其下深藏的漩涡暗流。   她烦躁不安,被子裹得紧紧的,动不了也不敢动,只能使劲把头撇到另一边。   他微微一笑,也不着恼,放开她的脸,理了理她拖在枕畔的青丝。小巧圆润的耳垂露了出来,连耳环也没戴。   胤禛心中一动,俯身用鼻尖碰了碰,然后用唇含住那片柔软。   楚言触电一般,浑身颤抖,连忙转回头:“皇上说过——”   他的头紧挨着她的,这一转回来,鼻碰着了鼻,眼对住了眼,唇挨着了唇,呼出的气息又进了对方的身体。   她满眼慌乱。他两手捧住她的头,不许她退开:“阿楚,给朕一个孩子。”   “不,皇上答应——”   翕动的唇在他看来是诱惑,毫不犹豫一口含住,恣意摄取,唇齿纠缠间,溢出破碎的呢喃:“阿楚,阿楚,朕的鼠儿,朕的。”   她甜美一如当日,他满足又满意,手指轻轻擦去留在她唇畔的水意,伸手去扯她的被子。   “不,不行!”她再次受惊,慌慌张张地拼命拉住:“皇上,你听我说。”   他停住手,却不放开,好整以暇地看她挣扎:“你想说什么?”   “皇上想要孩子,理当多临幸年轻的嫔妃。”住进养心殿以来,从来没见过他的妻妾。他是不是很久没翻牌子了?饱暖思淫欲,怪她大意了!   “朕只要你为朕生。”   “我已经老了,生不出来。”   他笑了:“老树开花,也不是没有。不试试,怎么知道?”奋力一拉,将她视为堡垒的被子扯开,一只手贴上她平坦的小腹,摩挲着:“你说的,欠朕太多,不知该怎么还。就还给朕一个孩子吧,一个朕亲生的孩子。朕疼爱怡安有如亲女,可怡安终是你为别人生的。阿楚,为朕生一个孩子。”   “不,不!”混杂着泪水,她的抗议和拒绝太过软弱,消失在他口中。   他吻去她的泪水,耐着性子解开一个又一个的扣子,剥下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一次又一次温柔又坚决地制止她的抗拒。等他们终于裸裎相见,肌肤相触,两人身上都起了一层薄汗。   她无处可逃,浑身战栗。他身体紧绷,强自忍耐,紧张兴奋仿佛回到十多岁的第一次。自那以后,他有过许多女人,无数次交欢。食色性也,男女之事对于他就如吃饭睡觉一般自然。女人努力取悦他,就如厨子努力取悦他。这是第一次,他这么渴望一个女人,又这么忍耐,他要取悦她,征服她。他要她的身,更要她的心。她的心,他也许还没全弄懂,先抓住再说。   花季已过,皮肤仍然光滑,腰肢仍然柔软,结实健康,可岁月辛劳还是留下了痕迹。身下不再年轻的她提醒着他,他们经历了多少辛苦磨难才得以重逢,曾有多少阻力困难阻扰他们结合,这一日来的多么不容易。一切都过去了,如今的他有着绝对的力量,她回来了,在他怀中,在他身下。他要娇爱她,疼宠她,她将陪伴他,孕育他的孩子。雨过天晴,未来是实在的幸福。   他不断的亲吻爱抚下,她的身体越来越热,她的头越来越晕,有什么东西象要破壳而出。这是不对的!她不要这样!不该这样,不能这样!她拼命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意识在无望中挣扎,绝望地听见一阵呻吟漏出唇间。   他精神一振,发觉她紧闭着眼,大为不满:“睁眼!阿楚,睁开眼看着朕。听话!”   她倔犟地摇头,两眼闭得更紧。他好笑更好气,俯身略施薄惩。   “啊!”她吃痛,猛地睁开眼怒视。   他笑的得意而满足:“谁让你不听话。”扳住她的头,使两人直直望进对方眼底的自己:“阿楚,看清楚,你的男人是胤禛!阿楚是胤禛的。朕要听你唤朕的名字。”   “不——呜!”   唇掌在她身上游戏挑逗,他像个恣意的孩子:“阿楚乖,叫胤禛。”   几个回合之后,她屈服了:“胤禛。”   一个挺身进入她的身体,感觉被她包裹着,像是回归久违的温暖,他满足地叹息:“阿楚,阿楚。朕好欢喜!朕好欢喜!”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他的律动搅乱了她的神志。她的手脚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身体。   他喜不自胜,嘶吼着把他的种子深深送进她的子宫。   喘息平定,他还恋恋地不肯离去,紧紧拥着她,额头顶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惊喜地发现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如此契合,好似为他而生:“阿楚,你是朕的,朕的。”   她一震,被解除了情欲的魔咒,轻推着他:“我累了。”   “朕也累了。”他一笑抽身,坐了起来,又来拉她:“收拾一下,咱们睡吧。”   不知什么时候,床边已放好净身的毛巾,叠得整齐的干净寝衣。楚言背过身擦拭身体,胡乱穿上衣服倒头就睡,看也不看他一眼。   胤禛也不计较她的别扭,只好笑道:“你不肯服侍朕?朕可叫高无庸进来了?”   楚言不理不睬。胤禛等了一会儿,只得自己穿好衣服,上床挤在她身边躺下,夙愿得偿,满怀喜悦,竟无睡意,忍不住从后面拥住她:“今儿才发觉,朕竟白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带给他这样的满足和幸福。   他吻着她的额角耳朵。她微微一颤,也不回头:“还请皇上保重龙体。魅惑君王的罪,我当不起。”   “有朕在,谁敢治你的罪?”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磨蹭着:“朕早就被你魅住了,今儿却是朕惑的你。朕老了,心有余力不足。你大可安心睡觉。”   停了一下,又道:“若是当初——二十年,耽误了你我多少好日子。”   絮絮叨叨说了一阵,见她毫无反应,扳过她的身子一看,双目微合,鼻息均匀,竟睡着了。他有些不满,转念一想,她原就醉了要睡,方才一番折腾,只怕真是撑不住了。   今夜过后,她完完全全是他的人了。带着这份满足,一条臂环住她,他含笑入梦。   过了好一会儿,楚言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合上眼,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怎么会变成那样?她明明不愿意不喜欢他的碰触——难道只是因为她太久没有男人?!她该怎么办?   日朗?她在心中呼唤。世界仍是一片黑暗安静,只有身边这人的呼吸和鼾声。他离开了,因为她有了别的男人?她下意识地挪动身体,想要离边上这人远一些。   “阿楚,”他睡意朦胧地唤了一声,手臂突然一紧,把她收紧在怀中,鼾声依旧。   她闭上眼,不敢再动。   楚言醒过来时,天已大亮。   宫女们似乎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洗澡水备了好,夫人可要沐浴?”   楚言沉吟了一下:“嗯,把澡盆抬进来,你们退下去,我自己来。”   “是。”   褪尽衣裳,把身体慢慢滑进水中,看见皮肤上斑斑点点的痕迹,想起昨夜情形,楚言一脸茫然。   终于还是发生了。他终究还是不肯给她留下余地。难道她的余生就要在这深宫里度过?她再也见不到哈尔济朗和怡安了。怡安会不会因为她在这里,执意回来?她该怎么面对女儿?怎么面对抚养怡安长大的皇后?四面宫墙,她的出路在哪里?   耳边又想起他霸道的声音:“你还朕一个孩子,为朕生一个孩子。”她的手覆上小腹。还给他一个孩子,他们就能两清吗?他就会还给她自由吗?她不相信。他要孩子,只是一个借口,只是要一条能拴住她的锁链。她能把这样一个孩子生出来吗?生在皇宫里?   弄不清他该有几个孩子,似乎夭折的很多,除了继承了皇位的弘历,没有活得长的。   她还未绝经,可生育期基本上过了,应该不会再有孩子。她自己呢,又该怎么办?   她发了很久的呆,水冷了也毫无知觉,直到外面响起他的声音:“怎么洗了这么久?莫不是睡着了?你们怎么伺候的?还不进去看看!”   楚言惊醒:“不许进来!”连忙起身擦拭,换上一旁预备的衣裳,唤太监宫女进来收走沐浴用具。   皇帝含笑走了进来,一拉她的手,眉头立刻皱起:“怎这么冷?”   “我不冷。”楚言尽力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梳头。   他跟了过来,从她手中拿去梳子,一下一下小心梳理她的头发,不满道:“这么多年,你的头发怎没见长,反而短了一大截?”   “太长了不好打理,起了虱子,我剪了一回。”去印度的路上,没条件洗浴,风吹雨淋,多人混住,起了虱子,她把头发剪短,仅留将够盘起来的长度。用头次剪下的长发做了几个假发髻,披上头巾,门面上过得去。   “胡闹!”他口中斥着,很是心疼,仔仔细细梳理着掌中的青丝,发现几根白发:“可要朕替你拔了?”   “拔它做什么?左右白的越来越多。”   他望一眼镜中的她,点头笑道:“白的可不是一日比一日多?朕如今已经白的多黑的少了。”   她不喜欢梳二把头,总是随手一挽,拿个簪子固定住完事。他喜欢的就是她这份随意洒脱,只是弄来弄去,总不如她触手而就,好容易把头发在头顶盘住,忙道:“好了,看看好看么?”   她瞪着镜中的自己,转了转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还行。”   “那就好。朕二十几年没给人梳过头了,以后常常练练,自然越来越好。”他眉开眼笑,拿出一样东西:“你还记得这支钗么?”   黑乎乎的木质钗子,拿在他手上出奇地不协调。   “不记得了么?我端庄秀丽,知书达理,多才多艺,美丽温柔的亲亲老婆大人?”他将那钗子插进她的发髻:“好生戴着,笨笨丑丑的钗子。”   她半张着嘴发愣,记忆深处好象有些模模糊糊的东西,半天才回过神来,不意他正柔情脉脉地望着镜中的她,慌乱地掉开眼:“皇上怎么会收着这东西?”   “送给你的东西,怎会是朕收着?你回来前不久,这东西才转回朕手中。这东西虽不起眼,却有灵气,把你带回来了。”为了这个,他会尽量宽待平郡王府和江南织造。   “冰玉?”   “嗯,他夫妻两个除了不能出宗人府,其它也跟在平郡王府没什么两样。你若想见她,可宣她进宫。”   楚言摇摇头:“不了,见了也没多少好说的。”她如今这样,不尴不尬的,真不知如何与故人相见。   “不见也好。”他拉她起身,笑道:“你倒是好睡,连早膳都错过了。饿不饿?时候差不多,直接叫午膳吧。”   “皇上用膳了么?”   “朕一个人用的早膳,怪冷清的,没吃多少。”他眉头一挑,凑到她耳边戏谑道:“从今儿起,朕得多吃些,才有力气生孩子。老婆大人,是也不是?”   她脸一红,也不说话。   胤禛心中越发欢喜,知她害臊,也不敢太过,忙命人传膳。   用罢午膳,皇帝问:“刘声芳来了么?叫他进来吧。”   楚言问:“刘太医来请脉么?我先走开吧。”   “不许走。正是叫他来为你请脉。”   “我好好的,诊什么脉?”昨儿才说要孩子,今儿就让人给她搭脉,感觉怪怪的。   “你的腿不好,天越发凉了,朕总不放心,还是叫他看看的好。万一犯起来,岂不吃苦?”   说话间,刘声芳已走了进来,参见过皇上,又向楚言请安,然后低头垂眼,目不斜视地搭上她的手腕。右手左手,再看舌苔,观面色,问过饮食睡眠,又问月信。   楚言心怀鬼胎,勃然不乐:“月信按不按时,与腿疼不疼有什么关系?”   刘声芳医术高明,又是个极谨慎的人。皇帝极信任他,并不瞒他楚言身份。楚言服侍孝惠太后时,在太医院小有名气,不是个好对付的主。他这一向只管给皇上和怡亲王看病,皇上专门宣他进来瞧这位主子,又特地让高无庸叮嘱了些话,刘声芳眼色过人,自然不敢大意。   小心往旁边瞟了一眼,见皇上嘴角含笑,仿佛事不关己,等着看自己如何对答。指望不上皇上,刘声芳略一沉吟,赔笑答道:“夫人饱读医书,自然知道这腿疼属于痹症,说到底乃是气血不足,失于调养所至。气血亏虚,症状怕是就不止腿疼一条,对于女子,月信是一个要紧的征候。奴才冒犯了,可还是要问。”   楚言心里烦乱,情绪失常,脱口而出以后也觉后悔。再怎么样,太医也是奉命办事,对付不了穿龙袍这个,又何苦为难底下人?说到底,事情会变成昨夜那样,也是她的错,怪她先前大意,也太好说话了些。听刘声芳这么一说,虽不情愿,还是乖乖做答。   “依奴才看来,夫人前些年劳累奔波,饮食失调,思虑太多,仗着底子好,勉强支撑下来,可身子还是落下亏虚。将养了些日子,有所好转,可单从饮食上调养,恐怕不够,奴才回头写个方子,开些提气补血的汤药,夫人先服上几日看看。”   胤禛说道:“方子要仔细,不可出差错。”   “是。请皇上容奴才再回去想想。”妇科不是他的长项,只不过皇上信任他,又召他为夫人看过腿疾,担心换一个太医来,被精细的夫人看出端倪,不肯合作,人多嘴也杂。搭脉问诊,他可以胜任,皇上要的方子,他还得回去找两位专攻妇科的同僚参详以后,才敢开。   这些,胤禛自然明白,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楚言怎会不明白他的打算,打定主意不配合治疗,免得真给催出个孩子:“那个汤药,我是不喝的。若要调养,最好就是从饮食入手,辅以适当运动。从前服侍太后,也是这么着,先帝也认可了。前些日子,也是这么为皇上调理,不也见效了?”   胤禛笑道:“话是这么说,可有病还是得先用药治,好转了,再从饮食上调理。若不然,也用不着大夫了。知道你怕药苦,可讳疾忌医,也不象你了。”   楚言垂下头,眼珠微转:“是药三分毒,万一有了身孕,这毒坐进胎里,只怕害了孩子。还是饮食调养妥当些,没有后患。”   明知她在同他斗心眼,这话还是叫胤禛欢喜不已,携了她的手温柔笑道:“这种事你懂的比朕多,又细心,朕会叫太医多听你的意思。”   相处   胤禛很郁闷。能让他烦心又束手无策的,只有一个人。那夜以来,她对他的态度实在是——   她并不拒绝他。这些日子,他们像普通夫妻一样生活,住一个院子,同吃同睡。他的饮食,她仍照管着,轮着变换花样,并不比以前马虎。他若求欢,她也不拒绝,只是淡淡的。温顺中的淡漠,更激起他的征服欲,心无旁骛的激情带来十分的满足更多的渴望,可他毕竟老了。   她坚决不肯喝太医配的药。他也不勉强。她说有身孕时服药,对孩子不好。他不很信,也并非一点不信。皇家的子嗣尊贵,怀孕生产全过程都有太医精心服侍,以汤药安胎安神是常事。偏偏皇家的孩子体弱夭折的多。他们都是一把年纪了,那方子是不是真能让她受孕还难说。要是真能有个孩子,他可容不得一丝差错。   最让他不满的是,她变得安静了,话越来越少。近来,她更是不主动同他说话,有问也还有答,可回答越来越短。她睡觉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最近几天,找她来陪伴,本想抽空聊聊,增进感情,可往往一盏茶的功夫,她就靠在榻上睡着了。   一开始,担心她累了乏了,体贴地让她睡。渐渐觉得她睡得太多,有些担心,问她,她只说:“也不知怎的,一合眼就迷糊过去了。”   挂心,又没奈何,只得隔个一两天就把刘声芳找来给她诊脉。她深厌其烦,只是没出口抱怨而已。   三天两头传唤刘声芳,也惊动了后宫和朝臣,疑心皇帝患了重疾。皇后嫔妃要来探望,怡亲王和几个亲近大臣上了问病的请安折子,胤禛不好明说缘故,又疑心其中有人得到风声,借故打探关于她的事,面上含糊对应,心中着实烦恼。   有了肌肤之亲,怎么觉得他们之间反而远了?胤禛很不满,疑心她有意避着他,要不,怎么一到他跟前就睡?可她的睡都是真睡。莫不真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她偏说一切均好。刘声芳也说她只是气血有些不足。   拿她没有办法,只好逼着刘声芳想办法治她的“嗜睡症”。   刘声芳也很苦恼。皇上信任有加,乃是好事,可伴君如伴虎,身为皇上近身太医,荣耀背后是危险,一直以来小心谨慎,战战兢兢,不敢说错一个字,不敢踏错半步路。涉及宫闱,极容易落下不是,刘声芳一向能避就避,避不过也装聋作哑。   皇上在寝宫私藏女子,泄漏出去,可是了不得的事。何况藏的那位的身份不同凡响,怎么说来都尴尬。原本关于皇上流言甚多,这事更是皇上的私密,宫中的禁忌。皇上再怎么小心,也还是漏出去了一点风声。心怀鬼胎,找借口套他口风的人,也是一批接着一批。刘声芳能得皇上看重倚重,除了医术高明,也是因为他的人品,忠诚沉稳,洁身自好,口风极紧。   忠于皇上不难,难的是帮皇上解决问题,又能保住自己。换一个病人,直接用两味提神醒脑的草药,不拘汤药还是下在茶里薰香里,立竿见影。可那一位对皇上对他颇有戒心,言之凿凿地先堵住了汤药草药,管着皇上的日常饮食,也就管住了她自己的饮食,粗通药理医理,熟知食材搭配,宫里面的花样,没几条她不清楚的,根本无隙可钻。皇上极肯顺着她,就算治好了她的“嗜睡”,倘或被她抓住什么把柄,发作起来,刘声芳怀疑皇上虽不至于惩处太医以博佳人一笑,却会袖手旁观,任由那一位来对付他。就他听说的一些事,对那一位,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刘声芳前思后想,觉得这“嗜睡症”不是病,而是心病,非他能医。这话又不能对皇上明说,只好安慰开解:“回宫前,夫人常年操劳,颠簸流离,只怕连放心睡个安稳觉的时候也不多。如今在皇上身侧,心中安稳,放松下来,觉得困倦,也是有的。等把觉补齐了,精神自会慢慢好起来。如今天凉了,窗门紧闭,总在屋里呆着,无所事事,也容易困乏,越睡越想睡。”   这话却合了皇上心思,心道她吃了这么些年苦,也只有回到他身边才能不再操心,放心补觉。又想到她性子活泼好动,原是个闲不住的,总窝在养心殿,也闷坏了她:“照你这么说,能多睡点觉,也不是坏事。可朕只怕她睡得太多,睡出毛病来。最近,白天有一半时候总是睡着,胃口不好,吃得也越来越少。”   刘声芳沉吟着:“夫人最近可有什么特别爱吃或不爱吃的?”   “饮食上都是她管着,倒是将就朕的时候多些。朕看她近来胃口不好,对着什么都是无精打采。”胤禛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难道——”   刘声芳忙道:“奴才方才为夫人把脉,并没把到滑脉。有些女子一旦受孕就容易困倦,要从脉象上看出来,还需要些日子。小心无大错。”以皇上和夫人的年纪,子嗣的事只能看天意了。   胤禛不是不明白这个理,心里也有些后悔。迫她,跨过那一步,本是想把她拉得更近些,拴得更紧些,却不想身子贴近了,心反倒拉开了,逃得远了。难道非得等到那希望缥缈的孩子来到,才能改善他们的关系?   皇上说了几次,楚言自己也有些憋得闷了,趁着这日天气晴暖,皇上又被政务绊住,让宫女莫环和小太监丙子跟着,走出养心殿,慢慢地溜达到御花园。   站在摛藻堂外出了会儿神,终究没有进去。从堆秀山上看,御花园的景色还是那样,而人已经换过一茬。浮碧亭里外还是老样子,当年那些人却已四散不见。   楚言在亭中坐下,望着窗外发呆,在脑海中搜索初进皇宫的记忆,发觉岁月在人心上沉淀了厚厚的沉重,变形了曾经的脆弱的快乐,费心挖掘出来,也不复原来的样子。   那时的她悄悄地以为着穿越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力量与她玩的一个游戏,她的能力虽然卑微,控制不了游戏的走向,既来之则安之,尽力发掘享受游戏的趣味,也就不算输了。也许哪一天那个“神”厌倦了这个游戏,主动终结,就放她回到原本的生活。因这小小的幻想,倒珍惜起小于几千万分之一的荣幸,想要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好好体验一把。   她有过很多念头,想看看极盛时期的紫禁城和皇家园林,想瞧瞧皇宫上下各色人等的生活,想认识让她感兴趣的人物,见见他们脸上的喜怒哀乐。惋惜不能拍照录像,想过怎么才能大模大样地支起画板,在皇宫里写生。   上天倒是待她不薄,她想做的事都做过了,没想要经历的也经历了,最终,她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前不见来处,后不见去路,只能惆怅地一天天混日子。   窗口灌进一阵冷风,楚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摩擦了一下有些发冷的手背。   莫环轻手轻脚走到身后,拿出带来的披肩为她披上,含笑轻道:“太阳虽好,这风可有些冷了。夫人想多坐会儿么?叫人取两个炭盆子来,添点暖气,可好?”莫环是皇上派到楚言身边的大宫女,年纪较长,原在皇上身边伺候,有些地位,做起事妥帖仔细。   楚言本不欲费事,转念一想,万一她有个头疼脑热的,倒连累底下人挨骂受罚。皇宫里做“主子”的第一条,不是莫费事,而是莫逞能。   见她点头,莫环给丙子使了个眼色,丙子连忙去办。   虽已深秋,御花园里树木仍然苍翠,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到底比养心殿舒心养眼。楚言突然想到一件,笑道:“倒是不曾好好画过这御花园。莫环,你去帮我把画画的架子取来。左右无事,就在这亭子里画上半日。”   “是。”莫环口中应着,却不动。丙子取炭盆还没回来,她若走开,夫人身边没了人,万一有点什么——夫人是极好说话的,可皇上——有夫人在,皇上比从前好服侍多了。他们这些人都清楚皇上要紧着夫人,夫人身上出不得一丝差错。何吉就明白地告诉她:“你在皇上身边有日子了。皇上看重你,放心你,才会让你伺候夫人。别辜负了皇恩。”   在皇上身边好几年,直到最近才知道皇上还是个爱说笑的风趣人,舒眉笑起来还很英俊。这些天,夫人无精打采,寡言少语,皇上的眉头慢慢又纠了起来,叫他们也跟着发愁。今儿,夫人的兴致好一些,皇上知道了多半也会高兴。   这么一想,莫环只怕画架取来得晚了,扫了夫人的兴。夫人画画的家什虽不象洋人画师那么复杂,零七八碎的可也不少。这一向都是她帮着收拾,怎么也得她亲自跑一趟。丙子这一去恐怕还得一会儿。夫人对御花园熟门熟路,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莫环笑问:“夫人要在这亭子里画画么?若是要在外面坐着画,还得加件厚衣服,取个手炉来。奴婢先叫人搬桌椅垫子。”   楚言明白这是暗着问她一去一回的功夫,自己会不会等在原处,话却说得婉转体贴,笑道:“就这亭子里吧。早先我常拿了书到这儿看,最爱这处,景也最熟。你去吧,我自个儿坐会儿。”   莫环应声而去,还吊几分心,却在摛藻堂门口遇上御花园总管常顺。   常顺陪着笑脸:“姑娘好。方才遇上丙子公公,说姑娘陪着夫人在浮碧亭,叫炭盆呢。炭盆有现成的,只是炭不好。奴才命人帮丙子公公取去了。奴才恐怕姑娘要人使唤,过来看看。”   莫环笑道:“有劳公公。我回去取点东西。夫人是个省事儿的,不到渴极了连茶也不叫,还要请公公留心照应着。”   “是,是。奴才这就去预备茶水。奴才前些日子得了些明前龙井,没舍得喝,正好孝敬夫人。”   莫环笑笑,知他老实本分,是个安稳人,放心去了。   常顺端着茶盘走进浮碧亭,只见一个女子裹着披肩坐在窗前,半侧着身子望着窗外出神,心中一跳,手心有些出汗。   “佟姑娘,请用茶。”   楚言一愣,很多年没听人这么唤她了。回身上下打量这名年长太监,端起茶杯,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是在御花园当差么?多久了?可认得从前摛藻堂的人?”   “奴才常顺,眼下是御花园总管。奴才七岁入宫就在御花园当差,已经三十年了。摛藻堂来来去去,换过不少人,底下伺候的人都是认得的。”   楚言笑道:“怪不得看着有些面善,想来从前见过你。”   “奴才年轻时没轻没重,有一回开罪了先帝的十阿哥,要不是姑娘说情,活不到今天。姑娘还亲自给奴才送来过药膏。”常顺唏嘘不已,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奴才一条贱命都是姑娘的。”   被他一说,楚言模模糊糊有些印象,却记不真切,想到十阿哥也有些难过,勉强笑道:“难得还能碰上几个旧人,听人叫声姑娘。你起来吧,同我说说从前那些人都怎么样了。”   常顺应了一声,站起身,垂手回话。采萱晋封贵人之后,摛藻堂再无掌书女官。素儿绣绣张华跟着采萱过去伺候,过几年,素儿绣绣到了年纪也就放出去了。读过书的刘禄留在摛藻堂,一度做了管事,因与诚亲王走得近,皇上登基后被调到畅春园某处作洒扫。楚言有些印象的其他人,出宫的出宫,死的死,调走的调走,还在御花园的不过两三个。   二十多年,人事沧桑,尊贵者尚且身不由己,何况他们这些浮萍一样的人。楚言垂眸叹息,猛然听见常顺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是爱自在的人,本不该被拘在这深宫里。顺子的命是姑娘的,姑娘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楚言心中一跳,转念间,已笑道:“在宫里有人敬着捧着伺候着,强似在外面,能有什么不自在?”   常顺唯恐有人来,急着想把要紧话赶紧说了,见她生疑,暗悔造次,四下张望,见左右无人,膝盖一弯,跪下顿首,低声道:“不敢隐瞒姑娘,奴才是八爷的人。”   “八爷?是八阿哥么?福惠叫你做什么?”   夫人谨慎,不把事情说明白,无法取信于她,常顺心一横,把与前廉亲王的瓜葛捡要紧的全说了。   当日十阿哥打他,八阿哥知情后派了亲信的人好生慰问。没过多久,常顺家里出了事。   他家乡穷乡僻壤,贫家子弟觉得活不下去没出路了,就净身入宫混口饭吃,虽不体面,也是一条活路,运气好的还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常顺村中祖辈父辈同辈都有不少人做了太监。常顺兄弟六个,不幸父亲病了,母亲死了,上面祖父母体弱残疾,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嗷嗷待哺。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祖父做主,托了同乡,陆陆续续送中间四个男孩净身入宫。老大年纪最长,很快可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老六出生时算过命,命中带金,舍不得。净身的四兄弟有一个没熬过那苦,高烧死了,剩下三个进了宫,虽说只能跑腿打杂,经常挨打挨骂,好歹能吃饱肚子,小心点总能活下去,间或还能攒点钱接济家中。   命中带金的老六被送去当学徒,跟着掌柜跑生意的路上遭了土匪。娶进门的大嫂倒是多产,最终死于难产,活下来的儿子只有一个。这孩子好奇心重,贪看热闹,被卷进一桩命案。本该是证人,可犯事的那人家中有门路,到头来人命官司落到了他头上,判了秋后处斩。独根苗一断,常家可就断了香火,更别提那份冤枉。宫里的三兄弟得了消息,急得火烧火燎,人微言轻,只得去求有些势力的同乡帮忙。那案犯却是同乡中一个有势力的太监的侄儿,往日还肯跟他们叙乡情的也不敢帮他们。   绝望之中,常顺想起了八阿哥的亲信太监。很快,有位大人在案卷中发现疑点,重审案子,常顺的侄儿刀下逃生。常顺的父兄依人指点,举家搬离,避免后患。路上他大哥被一个薄有家产的寡妇看上,一家人在当地落地生根。这一切都是八阿哥在幕后巧妙安排,不但救下他侄儿一命,还给了他一家一条生路,又做得不落痕迹。常顺的父兄侄儿只道突然之间时来运转,吉星高照,宫里的三兄弟却明白就里,从此对八阿哥死心塌地。   二十多年来,除了偶然让他们探些消息,八爷从来没让他们做什么,直到他进了宗人府,直到传来他的死讯。常家三兄弟刚听说阿其那死于宗人府,另一边却传来八阿哥的命令:打听楚言现状,如果她想出宫,帮她。   常家三兄弟一直小心谨慎,安分守己,虽未能出人头地,慢慢地也熬到了一点地位。一个在御厨房负责采买,一个在英华殿管事,常顺则做了御花园的总管。因为十阿哥那一打,八爷面上冷淡,从来没人怀疑他们与八阿哥有什么瓜葛。除了他们三兄弟,还有几个受过八阿哥深恩的可靠人手。只苦于楚言总呆在养心殿,偶尔出来走走,也常与皇上一道。养心殿都是皇上的亲信,水泼不进。好容易得了今日这个机会,才与楚言说上话。   见楚言一味沉默,常顺有些急了:“姑娘,奴才说的句句是实,有半句假话,奴才和常家上下全都不得好死。”   “别,我不是不信你。”   “那您快拿个主意啊。一会儿就要有人来,下回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安心说话。”只靠他们几个办不成事,可佟姑娘的聪明不在八爷之下,八爷吩咐下来,命他们一切听从佟姑娘行事。   上位之人一念之善,可以令许多人进天堂,一念之恶,可以让很多人下地狱,一己之私,可能断送许多性命。楚言沉吟片刻:“顺子,你们的好意我领了。难得这种时候了,你们还能对八爷忠心。我不想出宫。你带句话给八爷,叫他好好的,别让我白忙一场。我女儿怡安在外面,她年纪小,没经过事儿,请八爷有机会见了,多提点照顾。只要他和怡安能好好的,我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皇上,皇后那边来人,请示万寿节事宜。”   高无愚叩首请安,伏跪启奏:“皇后说,皇上登基以来,还从来没庆祝过万寿节。先是为先帝和太后守制,皇上生性俭朴,己身用度能省就省,一心忙于政务,多少年都没像样做过寿了。今年虽不大庆,皇后却想要在宫里热闹热闹,请几位王爷福晋进宫,办个家宴。不知皇上以为可好?”   胤禛先前听人禀报,楚言去了御花园散步,兴致起来,在那儿画画,心情和精神都不错。看来先前的“嗜睡”真是憋闷出来的,胤禛大为宽心,听见皇后的主意更加欢喜,满脸是笑:“朕全依皇后的主意。皇后不嫌麻烦,只管张罗去。”   “今日吾生日。世俗皆为乐,在朕翻成感伤。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何以劬劳之日,更为燕乐乎?” 对唐太宗这番话,胤禛心有戚戚,从不喜欢大操大办地庆祝生辰。然则,他的生辰,也是她的生辰。他们的缘分竟是从生下来就结定了。这个缘故,生辰的日子又添几许喜悦,几分怀念,一屡怅然。她死里逃生,辗转多年,终于又回到他身边。算一算,他们二十多年没一块儿过生日了,是该好好庆祝庆祝。办个家宴也好,她恐怕也想见见一些人。   上回与她一起庆生,也是皇后费心操持,还特地去求孝惠太后,让她早一日出宫。胤禛十分感念皇后贤惠体贴,宽容大度,更加后悔先前在气头上,话语严厉伤了皇后的心。   那以后,皇后生病。楚言回来后,一点心思都用在她身上,也没去探视皇后。皇后多半了解他的为难,也不来养心殿,有点什么事也是叫底下人传话。他与皇后已有些日子没见面,更是很久不曾亲近。   胤禛自觉心中亏欠,一时又无法弥补,只得叫住高无愚询问皇后的身子可大好了,吃着什么药,夜间可还好睡,想吃什么,等等。说了些宽慰开解的话,又名高无庸取了几件皇后喜欢的东西,带给皇后。   夫妻多年,皇后知道这就是他道歉示好的姿态,就是对另外一个人,他也不可能表达得更直接明白。想到那个人,皇后心里隐隐有些忧虑。   不是担心皇上用情太深,皇上的性子,她的性子,都不是因情误事的。也不担心流言蜚语,都是一把年纪一把经历的人,谁还把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放在眼里?也不是担心儿女们的反应,不论怡安还是弘历弘昼,心里都敬爱父母,好好解释总能说通。当然更不是嫉妒,她与她心缘甚深,只盼真真做一对姐妹,常常亲近。   皇后担心的正是他二人。一个冷硬,一个温婉,可脾气其实是一样的,一般地坚持,一样地倔强。好的时候没什么,她随和洒脱,他又肯宠着她。就怕一旦有点什么事,两个人都犯起倔来,一个高高在上,要人顺服,另一个外柔内刚,宁折不弯。皇上难得地捧出了一颗真心,可她的心里放了太多人太多事,怕是早晚伤着皇上。皇上若能忍过一时,还能有回转余地,就怕一怒之下至成大悔。   她虽没什么,他二人心里尴尬,她也不好到他们面前劝说,只能借着他们的生辰,设法让她放下一些结,帮皇上宽宽心。   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太阳晒的,又或者走得急了,楚言脸颊发红,眼睛也比往日清亮。   胤禛颇为安慰,笑道:“这才象阿楚的样子。不单是朕,你得空也该出去走走,别老窝在屋里睡懒觉。画的画呢?拿来我看看。”   不等楚言说什么,莫环已将她的画呈了上去,共是三张。   胤禛翻着看了看,笑着点点头:“房子没歪没倒,石头和树也还象那么回事,只是冷清了点。不画行乐图,好歹也放两个人影子在上面,添点生气才好。”   “我不会画人。缺胳膊少腿,唇歪眼斜,白惹人笑话,自讨没趣。”   “这脾气!一丝没改,听不得人说你一点不好。”胤禛笑着摇头,并无责备的意思,想起什么,笑道:“过谦了。朕记得你给朕和十三弟画肖像,还过得去。还有,你画猫鼠的本事可算一流。园子里有了猫又有了鼠,才有了意趣,不再冷清。”   “皇上既这么说,明儿就往御花园里放一百只猫,五百头老鼠,可好?”   胤禛弄不清她是忘了还是装傻,只得摇头一笑,看看手中的画,再看看她,说道:“冬天还是宫里好过些,郊外太冷。等到开春,咱们就搬去园子里住。朕正要收拾圆明园,你帮着拿拿主意。”   圆明园?楚言眼睛一闪,赌气道:“收拾也是白收拾,有什么好收拾的?”   胤禛只道她耍小性子,不恼反喜,柔声道:“日后常住的地方,自然要好好收拾,才能合意。园中原有一片水泽,朕想命人开得大些,搬些南边的景致过来,也来个长堤春晓,曲苑风荷,三潭印月,你看如何?”   楚言心中有些异样,脱口道:“不好。”   “不好?”胤禛挑挑眉:“难道断桥和雷峰塔才好?”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而为枳。皇上园子里开的湖,何苦非弄成西湖的样子?倒没了皇上的气韵。”   胤禛哼了一声,气道:“朕没气韵,没见识,只会照南边的猫画北边的虎。你心思灵巧,独具慧心,倒是说个主意给朕评评!”   楚言有些好笑,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慧心没有,倒有个利国利民的浅见。那么一大块地方,白放着怪可惜的,不如一半开成稻田,一半开成菜地,种树自然种果树,水泽里养鱼,不好种的荒地还可放牧。盖几栋农舍,打发宫里一半的奴才去那边种地,皇上闲暇时去那边挥挥锄,扶扶犁,钓钓鱼,活动筋骨,体察民情,不亦乐乎。如此一来,宫中的用度大大削减,自给自足,又给天下做了表率。渔舟唱晚,牧童短笛,丰收在望,何等欢欣鼓舞?皇上那湖就称小太湖,如何?”   胤禛瞪着眼,听完了,指着她,从牙缝里挤出:“泥腿子,乡巴佬。肚子里曲里拐弯,全是笑话朕的话。”   如此说笑一阵,好似又回到过去的相处方式,胤禛大为安心,这天余下的时间总是笑容满面。   晚间,胤禛批折子,楚言仍旧坐在对面织她的毛袜子。闲着无事,织了拆,拆了织,糟踏了不少毛线,断了几根针,她的手艺渐渐小有所成。   胤禛搁下笔,看了她一阵,突然说:“十三弟的生辰眼见就到了,你可预备了寿礼?”   楚言手中一停,头也不抬:“没有。我一无所有,哪里去寻什么寿礼?”   “还赌气呢?朕有的,这宫里的哪一样,不能算你的?”   “皇上的就是我的?那,皇上把江山给我吧。江山太大,我扛不动,国玺算我的,可好?”   “胡说!”胤禛笑骂:“你这张嘴就是没个把门的,什么都敢往外说。好在朕明白你,换一个人,还不得把你当成吕稚武媚娘一流?”   “皇上怎知我不是吕稚武媚娘一流?”   “给根杆你还真敢往上爬!吕稚武媚娘要象你这点心机,这么孩子气,没等当上皇后太后,十个脑袋都给砍光了。你也就是运气好,遇上皇阿玛和朕都是明白人。”   楚言被勾起旧恨:“先帝和皇上都是明白人,所以,我就是一个子儿。”   胤禛叹了口气,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皇阿玛是真心疼你,皇家女儿就是那样的命。你在朕心里可不是一个子儿,你是朕的阿楚,朕心里——”说着,握了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   楚言心中一慌,怦怦直跳,使劲儿把手抽了回来,垂首不语。   胤禛一时情动,不由自主说了出来,有些难为情,又有些欢喜,看着她的样子,只觉满腹柔情。   楚言定了定神,把话转回去:“皇上给十三爷预备了什么寿礼?”   胤禛笑笑:“十三弟也不缺什么,朕每年都送块匾额,另外加些赏赐。别的不说,那字总是朕的亲笔。”   “那么,今年,请皇上多写一块匾额吧。”   “懒虫!好吧,你那一份,朕替你出了。只怕十三弟未必喜欢。”胤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闪动:“你可怎么谢朕?”   “我明儿就让人摆酒相谢。”   “酒不用摆。你明儿亲自下厨,炒碗饭,做个汤。不许往里放不明不白的东西。”   “是。”   “下月底是朕的生辰,那份礼不许赖,必要你亲手做的。”   “啊?我哪里会做什么东西?皇上要不嫌寒碜,我再炒个饭做个汤为您庆生?”   “酒宴有皇后操办,不劳你费心。你用点心给朕做样礼物。”   “我什么也不会。要不,我也给皇上写几个字,皇上看得入眼就挂,看不入眼就扔。”   胤禛一脸嫌弃:“就你的字?白糟蹋朕的好纸好墨。你手中这个毛袜子,看着还新鲜。”   绕了这么个大弯,就为了谋她的毛袜子?!也不知谁更孩子气!楚言腹中诽谤,嘴上却说:“恐怕皇上穿不下。”好容易快织好一只,准备要收口了,送给他,还真有点舍不得。   “给朕穿上试试。”胤禛脱了鞋,抬起脚。   楚言无奈,小心将未完工还带着竹针的毛袜子套上他的脚:“可是紧了?”   “还好。”毛巾袜子紧紧包裹着他的脚,柔软中有一点痒痒的刺激,带着她的体温。胤禛心中一荡,含着深意地看着她:“就这个吧。朕喜欢。万寿节前织好,不然,朕可不饶你。”   楚言无法,只得安慰自己:先前总是越织越紧,故而起针时有意起得松些,不想这回手却不紧了,自己穿有些宽大,给他就给他吧。要不然,还不知道哪里去弄一份寿礼交差。   姐妹   策凌喜欢朋友,敬重英雄,尤其忘不了那出尘绝俗的一家人,对怡安分外怜惜。   怡安是与和谈使团一起来的,却要先期回京。策凌从自己的侍卫里派出几个可靠能干的护送。从喀尔喀往东,在蒙古境内,不会有什么人为难靖安公主的女儿。   告别策凌,一行人走了十天,遇上一对行商的中年夫妇,带着一车西域药材往东走。男的是蒙古人,沉默寡言,看着孔武有力,可惜微瘸。女的是汉人,年轻时必是个美人,逢人先笑,能言善道。   女人看来是个爱说话的,旅途寂寞,又摊上个闷嘴葫芦的丈夫,远远看见这群人,连忙赶过来搭讪攀谈。   近身服侍的都是年纪较大的嬷嬷,同侍卫又没什么可说的,怡安格格路上闷坏了,难得看见一个言谈有趣的人,忙把她叫到车前说话。   女人很会说话,哄得怡安格格笑个不停,与她一见如故,听说他们要去潼关,可以同路一段,脱口叫他们搭伴同行。女人一口答应。   众侍卫来不及阻拦就已既成事实,看那女人容貌端正,目光清澈,手无缚鸡之力,言谈恳切,不象有什么危险,便把注意力放在那个有武艺的丈夫身上。   这对商旅夫妻自是阿格斯冷和图雅扮的,与怡安一道,特特在不知内情的侍卫面前,演了一出偶然邂逅,一见投缘的戏码,顺利与怡安会合。筱毅则带人在前面,准备接应他们脱离护送队伍,折转南下,直赴湖广。   之前,怡安适度地发了几次小脾气,展示烦躁和刁蛮。见图雅实心巴结,又能笼络住她,嬷嬷们乐得偷懒省心,时常放她姐妹二人单独相处。   怡安开心了几日,却真的烦躁起来。一日日接近中原,那烦躁也一日日强大起来,话渐渐变少,有时连图雅也不理,独自捧了那个水晶小灯笼出神。就连侍卫和嬷嬷们也发现了她的异样,明明归心似箭,不知为何又时不时生些事端耽误行程。   图雅心中却是有数,不急不恼,照常为她安排打点,没有外人的时候,说些姐妹间的体己话,和从前家人的小故事。准噶尔之行,变化迭起,怡安的心情随之颠簸,忽上忽下,短短时间内,尝遍了希翼失望悲痛愤怒期待意外惊喜伤感惆怅,不要说一直生活平静顺利如她,就是一般的成人也难经受得住。更何况她必须做出一个关乎自己关乎很多人的困难选择。   听说母亲可能还活着,怡安心底十多年的渴望蠢动起来,一心一意想要找到她的下落,希望相见的一天。乌伦古湖见到图雅和筱毅,得知母亲万里迢迢回来接她,那份感动急切,恨不能生出双翅,立刻飞到她的怀中,述说思念委屈。跪在父亲坟前,想起萨娜放弃生命,追随思想而去,心中满满是寻母的决心。   离开乌伦古湖,敷衍准噶尔武士和清军统领的试探,对应策凌的关心和审视,按照与图雅筱毅商量好的策略演戏,等待与他们重逢的日子,怡安的思维一直兴奋着,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充满期待。图雅再度出现,带来完整而仔细的安排,带着她渴望多年而不曾有过的姐妹亲密,怡安先是欢喜过望,随即意识到一个极大的难题——如果选择与他们离去,去寻找生母,她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北京,再也见不到紫禁城里的严父慈母。怡安不知该如何取舍。   虽然很小就与生母分开,她不曾怀疑母亲的爱,一封封书信凝聚着母亲的心血沾染着她的泪痕,一张张手札记录着她的隐忍思念,各色人等对她的善意背后是母亲的苦心和细致。就算童年时,偶然觉得孤独不幸,闪过对父母的怨恨,也在年岁的增长中消散,转变为对命运的无奈和接受。了解父母经历的种种挫折危难,更增添一份亲近和感恩。他们的家早已散了,称为覆巢也不过分,父母亲却用生命和智慧,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保存了她和哥哥,尤其为她保存了安稳优裕的童年少年。母亲历经艰险,好容易与哥哥在远方安定下来,又为了她,因为担心她在皇宫不能快活,冒着生命危险,返回大清。她如何能让母亲久等空等?岂能让母亲失望?   图雅姐姐小乙哥哥风餐露宿,跋涉千里来准噶尔接她,甘冒风险费心劳力,想方设法周密安排。靖夷舅舅更是为了她的将来,为了她们母女团圆,把性命家族送到了刀口下。她如何能辜负他们的好意?   可是,一看到那个水晶灯笼,一想到养父养母十多年养育之情,她又禁不住犹豫踌躇。十几年,几千个日夜,她是生活在养父母的眼皮下,享受着他们的关爱长大的。原先还不怎的,经过准噶尔对父亲亲族的失落,发觉北京才是故乡,那个皇城才是家之所在,养父养母才是她的庇护,由衷起了陪伴他们养老送终的心意。   况且,额娘正病着,因为她才病了。额娘思虑周道,办事稳妥,对皇上的脾气更是摸得清清楚楚,却是关心则乱,那日听说她去给八叔讲情,只怕皇上盛怒之下责罚她,冒冒失失地跑到养心殿,被皇上口不择言地数落了一通。她没受苦,却害额娘受委屈受气。而皇上一向敬爱额娘,从无半句重话,那日多半是被她气得急了,最后却也没把她怎样。仔细想想,皇上看着她和弘历弘昼皱眉挑剔的时候多,板着脸说教的时候多,说到底不过是怕他们淘气惹事,怕她好坏不分被人教唆利用。外人怕他那张冷脸,他们几个却是一点不怕,知道他其实是个心软的阿玛,雷声大雨点小,并不舍得真惩罚他们几个。知他极疼她,极想听她叫一声阿玛,她偏偏怄气,不论额娘明里暗里怎么劝,她偏偏不叫,得着机会就挑战他的权威和耐心,当时还对自己说是他霸道不讲理,自己才是占理的一边,其实又何尝不是仗着他的宠爱撒娇耍赖?想证明无论怎样,他都会疼她宠她吧?   离开博克塞里时,曾想着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见皇上,好好磕三个头,叫一声“阿玛”,对他说:女儿从前年幼不懂事,总惹阿玛生气,如今知错了。阿玛听了必会欢喜,额娘也必然欣慰,只怕这一下,病就好了。以后,看着合适的时机,再请额娘为弘时说几句好话,求十三舅舅劝阿玛把八叔放出来。若能冰释前嫌,大家从此和和气气过日子,最好不过。   怡安知道,对母亲的死,皇上阿玛皇后额娘都很惋惜,得知她还活着,只怕也是高兴的。没见到图雅他们之前,还指望得到一点线索后,告诉皇上,求他派人帮忙寻找。不曾想母亲自己回来了,却不肯暴露身份。她能理解母亲的顾虑,世人眼中,母亲早死了,死而复活,牵动的可不止一两人一两家,若是闹到朝中,只怕皇上也要为难。只是她该怎么办呢?   回京城?母亲的奔波等待势必落空。跟着母亲走?阿玛额娘可也在等她回去呢!怎么能既不让母亲难过,又不让阿玛额娘伤心?能不能找到两全的法子?   怡安试探地问图雅,母亲能不能留在大清。她觉得母亲不在意身份,皇上不会治母亲的罪,还会设法袒护,只要母亲的身份不被外人所知,就不会出问题。母亲他们漂泊这些年,吃了许多苦头,有皇上的庇护,不如在大清安定下来。最好能住在京城一带,让她可以两边兼顾,都做好女儿。   图雅愣了一下,不知如何说清这其中诸般利害顾虑,只好反问:“你要我们留在大清,把哈尔济朗一人丢在欧罗巴?”   “哥哥不能也回来么?欧罗巴有什么好?”   图雅不觉得欧罗巴有多好,然而,楚言巴巴地非要带他们去那里,必定是对他们最好的安排:“哈尔济朗若是在大清,会怎么样?大汗和噶尔丹策零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想?就算皇帝看在母亲和你的份上,善待他,难保其他人不妨他象防贼一样。就算眼下这位皇帝好说话,还不知将来如何。”   怡安本想说大清的皇帝对准噶尔并不坏,先帝和噶尔丹打了那么些年仗,死了那么多人,可对色卜腾巴尔珠尔兄妹还是挺优待的,随即想到,那种优待只是对俘虏的优待,难道叫哥哥也去给皇帝做侍卫?想想哥哥的身份,实在很难置身于清准矛盾之外,也很难不让朝廷多心。母亲先远远送走哥哥,再回来接她,来回奔波,就是因为哥哥的身份远比她要敏感重要。   “母亲做事总有她的道理。只有离大清和准噶尔都远远的,没人知道没人在乎他是谁的地方,哈尔济朗才能堂堂正正,自自在在地活着。”图雅话题一转:“你舍不得皇上和皇后,是吗?”   “他们对我很好,和亲生的一样。额娘因为我病倒了,皇上嘱咐我早去早回,如果,我悄悄走了,他们一定很伤心。”怡安垂下头,眼中闪着泪花:“我知道,这样想对不起妈妈,妈妈会生气,可是——”   图雅叹息着,握住她的手:“怡安,母亲不会生气,她只会高兴。生恩怎及养恩?如果你这么容易就忘了皇上皇后的养育之恩,忘了他们的好,母亲只怕倒要失望。父亲母亲都是重情义的人。”   怡安略略好过,突然想到:“图雅姐姐,你一直跟着妈妈,会不会想你自己的妈妈?她有没有怪你?”   “没有。我是母亲买的女奴。是我的生母求母亲买下我,带我走。”   “呃?”怡安从不知图雅是怎么到家里来的,就记得她和阿格斯冷水灵一样,一直和父母生活在一样,后来做了阿格斯冷的妻子。   图雅回忆着,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缓缓讲述自己的身世,并不隐瞒早年的困苦难堪:“要不是遇上母亲,我,我的生母和弟弟,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   怡安吃惊地张大嘴,不胜唏嘘。图雅陪着她在雍亲王府住了一年,给很多人留下美而慧的印象。十四舅舅提到她,说她知书达理,聪明灵巧,比京城大半的贵妇人都强。连额娘在内,那些福晋们都以为图雅必是好出身,象选秀一样被选到母亲身边,得了母亲喜爱,当作女儿一样疼爱。没想到,她吃过那么多苦。真实的过往只怕比她说得还要难吧!   从前那些事,对于图雅早就不算什么,本想一笔带过,却是见怡安听得专心入神,方才娓娓道来,说着说着,说到楚言劝她嫁人那一段,有意说得有趣,将自己形容得呆头呆脑。   怡安听得直乐:“真的么?亏得十四舅舅总说你聪明,只比母亲差一点点,若是看见你那副样子,恐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十四贝勒?图雅一呆。他给的银锁,她戴了几年,成亲后也没摘下来,阿格斯冷看见也没在意。她并没有多的想法,只是那么答应了他,就戴着了。银锁来自关内,提醒着她今生无缘的故乡。西去印度,走得紧张疲惫,一心赶路,很久没有收拾自己,留意时,发现那个银锁不见了,似乎遗落在与阿格斯冷失散的那场混乱中。当时没工夫没心情多想,倒是后来海上的日子无聊,有时会想起那银锁,想起在北京的岁月,想起那个人。那个帮她弄清身世,给她戴上银锁,声言要娶她的男子,做了大将军王,挥军打败大策凌敦多布。她只见过他的笑嘻嘻,想象不出他当了将军会是什么样,也想不出他如今被拘禁着会是什么光景。   想起十四舅舅,怡安也不由叹息。十四舅舅是最疼她的,先前有两回听说阿玛罚她,还跑来替她分辩,要把她带回自己府中照顾。后来去西边打仗,每回派人回京送信,总忘不了给她捎点东西。十四舅舅回京后,弘时带着她去见过一次,碰上他喝酒骂人,样子吓人。第二回是孝恭太后安排她去的,带去太后的亲笔信。十四舅舅看完信,抱着她哭了一通。这事被阿玛知道,大为光火,好一阵连太后宣召都不许她去。为这个,太后又跟阿玛吵了两回。额娘背地里安慰她,说都在气头上,过一阵就好了,叫她能远就远着点儿。她那时还小,被这些个突然间面目全非的大人吓着了,不用额娘提醒,已经尽量躲着,成日与弘历弘昼呆在和太妃跟前,还装过几次病。后来,太后薨了,又过了半年多,她才再次见到十四舅舅,觉得他老了许多,看了叫人难过。   图雅抛开心绪,笑道:“我那时也就象你现在这么大。你别笑我,且说你都明白多少。”   “我?”怡安有些得意地说:“女儿家长大了,总要嫁人。这道理我早就知道。”   “光知道有什么用?”图雅笑问:“满洲人家的女儿十四岁就要选秀指婚,你想在家留到几岁?”   怡安的脸有些发红。早些时候,额娘隐隐提过。她撒娇地说不嫁,要一辈子呆在额娘身边。额娘笑笑没再说什么。她就觉得天下太平,那一天还很远。   图雅调侃道:“有句话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再过一两年,还不打发你嫁人,皇上皇后脸上也不好看。还好,皇上皇后不是你亲生爹娘,要留下也不是没法子。”   怡安立刻回嘴:“姐姐这是说自己呢!原来,姐姐答应嫁给阿格斯冷哥哥,只是为了留在母亲身边,倒不是喜欢阿格斯冷哥哥么?我瞧阿格斯冷哥哥可是巴心巴肺的!”   图雅也不示弱:“看来,你在京城,没少听那些女人搬弄口舌。我再怎么样,都已经嫁了。我记得他们家有三位阿哥,弘时肯定娶妻了。弘历弘昼两个,随便挑一个,你就可以一辈子留在他家。要不然,就算回京城,也没法在皇上皇后跟前多留久呆。”   怡安本能地想要反击,心念一转,呆住了。母亲分明有意把图雅和阿格斯冷凑作堆。难道阿玛和额娘也是这个打算?各府里那些格格,在她这年纪差不多都嫁了。淑儿妹妹那么小,还听额娘对十三福晋说过给她挑额附的事儿。到她这儿,只有额娘那闲闲一提,自己还说要一辈子陪着她,这不是和图雅姐姐当初对母亲说的一样?   图雅看在眼里,只作出一幅八卦嘴脸,把弘历弘昼拿出来说事,这个这个好,那个那个好。   怡安听得心烦,不客气地打断:“你统共见过他们几回?知道什么?还当他们三岁的孩子呢!”提到嫁给弘历或者弘昼,怡安就想到弘时莫名其妙地发疯,想到弘时两个福晋胆怯又絮叨的模样,想到京城各府十个里有九个哀怨刻薄的女人们,不由一阵胆寒。   图雅故作不解:“不是说三岁看到老?虽然十几年没见,想来心性还是那样。你身在其中,恐怕看不清,我是你姐姐——”   怡安腾地跳起来,气呼呼地嚷道:“别说了,我不要听!”   图雅果然闭嘴,过了好一会儿,见她平静下来,才轻声说:“这些年,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也不知你都遇见什么人,都有什么事儿。不过白替你操心,说不到点子上。你也大了,有些事儿,自己得有个主意。母亲最怕的就是你没法自己做主,被人摆布,糊里糊涂,一辈子就过完了。说是让我来接你,其实不过是想着,万一你不想回京城,就带你走。若是那边有你喜欢的人,母亲只盼你快快活活地回去,平平安安过日子。你的日子,没人能替你过,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怡安羞愧地低下头,垂了会儿泪,哽咽道:“妈妈的意思,我明白了。姐姐都是为我好,我不该发脾气。”   图雅安慰了几句,可巧一个嬷嬷走近来,就把话题转到无关紧要的事儿上,隔了一天,才又说起:“其实,京城那些贝勒阿哥公子也有些好的。皇上皇后不限制你四处走动,你也该见过不少人,难道就没有一个能让你看得上眼?”   “那些人确实大多不错,我没有看不起谁啊。”   “我是问有没有你觉得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托付终生?一辈子都靠着他过日子?”   “非要靠,恐怕靠不住的多。应该说是可以共度一生的人。碰上高兴的难过的事,都愿意告诉他。有危险时,他会豁出性命保护你。你生病时,他会照顾你。只有一碗粥,也愿意两人分着喝。嗯,有没有这么个人?”   象父亲和母亲,象阿格斯冷和图雅,怡安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渴望向往,认真思索着:她可曾遇见这么一个人?脑中冒出一双含笑关切的眼睛,还有那句含含糊糊的“以后带你行走江湖,还真一刻也不能轻心”,怡安脸颊飞红,嘴角微抿,泛出笑意。   图雅留心看着,笑着推推她:“说吧,是谁?”   怡安害臊,红着脸不出声。   图雅凑近问道:“京城里的?哪一府的贝勒阿哥?身份可别太低,皇上的眼睛可挑着呢!你也别光顾着害臊,回去后,赶紧点儿告诉皇后,求她帮忙。晚了可麻烦。有这么个人,我们就放心了,也不用再折腾了。我设法通知筱毅,叫他别等了,先带人回去。嗯,他也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好姑娘,兴许母亲和我还喝得上他的喜酒。也不知他有没有心上人。”一付兴冲冲的样子,就要往外走。   怡安咬着唇,一把拉住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皇上很在意身份,再怎么着,也不会把她指给母亲本家一个下人的儿子。就算老天帮忙,她真嫁给了小乙哥哥,也没法行走江湖,靖夷舅舅一家也会被特别关照,再没法过从前的日子。谁叫她是皇上皇后最疼爱的怡安格格?准噶尔大汗的孙女?小乙哥哥,他不会不知道其中利害。他有喜欢的女孩儿么?他这番回去,就要娶妻?然后,会不会带着那个人去行走江湖?   想象着筱毅拉着另一个女孩儿的手,提醒她注意脚下,为她拂开树枝,看见她走来露出微笑,抱着她问有没有受伤,怡安的心像被什么堵着梗着,难受得说不出来。好半天,注意到图雅眼中的疑问不解,抽抽噎噎地说:“我不要你和妈妈喝他的喜酒。”   图雅差点笑出声,勉强绷住脸,点头答应:“好,我和母亲只喝你的喜酒,不喝他的。”   不管嫁的人,她愿不愿意,怡安格格的婚礼,死去的靖安公主也许会被敬上一杯,活着的她的母亲兄姐却是没法入席喝酒的。怡安心里这个苦啊!   图雅点到即止,不再多说,让她自己去挣扎想通。   怡安闷闷不乐了几天,这日突然问:“我要是悄悄走掉,阿玛额娘会不会很伤心很生气?我以后还能回去看他们么?”   图雅想了想:“要不,你留封信吧。把你见到他们,想说的话,写在里面。你偷偷跑了,皇上一定会生气,皇后也一定会伤心。有那么封信,也不算不告而别,他们真心疼你,想来能体谅你的难处,也知道怎么掩饰。过些时候,如果皇上皇后气消了,想安排你回去看看,也不难。你还是怡安,不过不做那格格了。皇家那些公主,嫁了人,也是难得回京省亲的。母亲活着的事,你最好还是别提,就算皇上不治罪,被别人知道,筱毅他们家可担着干系。”   图雅想着,怡安跟着筱毅,多半是要留在大清生活,倒不如在皇上皇后跟前过了明处的好。只要这封信送到皇帝手中的时机对头,应该有利无害。这些原本也在楚言料想之中。   一场暴风雪阻碍了他们东行,姐妹俩个呆在温暖的帐篷里,倒是都不心急。怡安一心写那封信,涂涂改改,撕了重来过好几回。图雅绞尽脑汁想着用什么办法把这封信送到皇帝手中最好。   门帘微响,悄无声息地钻进来一个雪人。怡安刚要叫人,图雅已经快一步捂住她的嘴:“别怕!是筱毅。”   来的却不是筱毅而是靖夷,来接他们去与筱毅会合。   怡安本来在靖夷面前无拘无束惯了,前些日子被图雅引导着发觉筱毅是她想共度一生的那个人,看见靖夷,突然拘谨起来,异常乖巧安静,猜想自己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筱毅等得不耐烦了,才请父亲出马催促,又添了几分不自在。   靖夷心中有事,并没有注意到。   图雅暗暗担心。靖夷先前分明把这事交给了筱毅,不准备亲自出马。楚言又交待她,怡安很可能为难犹豫,需要一些时间想清楚。筱毅有思想准备,她和怡安这边可能会耽误一些。莫非发生了什么变故,逼得靖夷追赶而来,催促怡安早做决断?   怡安很听话地答应跟靖夷走,约定等暴风雪停了,天放晴就悄悄出发,连夜写完那封信。然而,这雪又下了三天,还没完全放晴,皇上派出的特使到了,给怡安送来一封密信。   “图雅,妈妈在京城!她见到皇上了。皇上说妈妈在等我,叫我快些回去。”怡安高兴坏了,一定是妈妈替她想到两全的办法。   图雅被这消息震得半天回不过神来。母亲分明极力避着北京城那些人,怎么会去京城?怡安心里的天平上,皇上皇后怕不比母亲还重一点点。加上筱毅和对婚事的顾虑,才把她压到母亲这头,可母亲自己怎么跑到那一边去了?   靖夷证实了京城来的消息,再三强调楚言的意思是无论如何,怡安不能再回京城。   怡安不满道:“我为什么不能回京城?”   靖夷无奈,只得说出楚言进京的目的是救八阿哥九阿哥,不忍见他们死于牢狱。本意不想暴露身份,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只得去求怡亲王帮忙,不料被皇上知道,把她接进宫去了。   怡安不反对母亲去救人,八叔是好人,该救,九贝勒大可由他自生自灭,不过,他是姨夫,母亲大概不能不管:“这事要被皇上知道了,肯定生气。他把妈妈抓起来了?”   “没有。眼下,皇上还不知情。你母亲一个人,也许能设法脱身。你若回去,你母亲多了顾忌,反而碍手碍脚。听话,随我们去南边等你母亲消息。”   怡安垂眸沉思,隔着衣服握住祖母给的护身符,下了决心:“靖夷舅舅,我要回京城,和妈妈一块儿。”   图雅急死了:“怡安,你——我前些天对你说的话,全都白说了么?母亲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她费那么大力气,就是要你——”   “我知道。”怡安含泪道:“我知道妈妈都是为我好,想要我一辈子平安快活。可我的心——妈妈不也说走一步看一步?眼下,我最想做的,就是去见妈妈,还有皇上和额娘。皇上若是怪罪妈妈,我更要帮妈妈求情,和妈妈一起领罪。祖母说,我只要照着自己的心去做,佛祖会保佑我。”   “你,糊涂!”   “我不糊涂!”怡安一脸固执:“图雅姐姐,你陪着妈妈经历了那么多危险。这回,我陪妈妈!”   姐妹俩对面僵着,都掉眼泪。过了一会儿,图雅叹道:“好吧,你去陪母亲,我们陪着你。”   打击   “塞思黑的死,查明白了?李绂和胡什礼一人一个说法,到底怎么回事?”   吴云横伏跪启奏:“回皇上,奴才查出来一些事,并没有查明白,倒是——更糊涂了些。”   雍正冷哼道:“没用的东西!叫你去查,还越查越糊涂了?说总还说得明白吧?”   “是。胡什礼说李绂曾命他便宜行事,李绂称无此语。这事奴才没查明白,不过奴才查出胡什礼隐瞒的一些事。”   “那个狗奴才还瞒了什么事?”   “塞思黑死前曾与一个西洋传教士隔窗相谈。”   “混帐!谁应允的?”雍正大怒,狠狠一砸扶手。塞思黑在西宁别造字体,暗藏密递,图谋不轨,与其勾结的就有西洋传教士。胡什礼居然还让西洋教士与他谈话。   “据说是那西洋传教士找上门来,说是塞思黑在西宁信了他们的教,以他们的教义规矩,信徒死前需有神甫听其忏悔,为其祈祷,引导其灵魂回归天父所在。听说忏悔是要把一辈子做的亏心事都说出来,才能得到天父的宽恕,胡什礼等人立功心切,想听塞思黑再招认些罪行,又以为不让他们见面就不妨事,就允了。”   “哼,一群蠢材!自以为是,不忠欺瞒,不可饶恕!”   “塞思黑死的当日,还有一位京中特使见过他。”   “京中特使?是谁?谁派去的?”   “不清楚。胡什礼似乎以为是皇上派去的。”   “胡说!朕几时派过特使?”   “那人没报姓名,只给胡什礼看了引信,上面盖了私章,是皇上的名讳。”   雍正震怒:“什么人狗胆包天?胡什礼瞎了狗眼!”   “回皇上,胡什礼会信以为真,实是因为早年曾见过皇上给隆科多大人的一封信。据他说引信上的私章虽大了些,看着却与那封信上盖的章一模一样,都是满文,字体图案也差不多。”   雍正一怔,难道这事竟牵扯到隆科多?他有这个胆子?可他一向与塞思黑并不对盘,能避则避,救塞思黑对他也没好处。再说,隆科多远赴俄罗斯谈判,还未回京,不会是他。可那枚私章只在与隆科多通信时用过,难道会是佟家的什么人?会是谁呢?   “那特使只找了胡什礼,临走时说,此事机密,不可教他人知道。”   “他的特使”去了一趟,塞思黑就死了,只怕胡什礼头一个认定塞思黑被他毒杀。胡什礼不敢说出特使的事,又不肯担责任,就胡乱往李绂身上推,私心以为上面自有人搪塞过去。李绂不肯顶黑锅,又说不清就里,含糊之处引人猜疑。流言跑得比风还快,他又多了个“毒杀弟弟”的罪名。到底是什么人,竟有这个胆子,这个能耐,敢冒用他的名义,铤而走险?   雍正心中思绪翻转,漏过了吴云横的几句话,直到“阿其那”这个名字出现,才重新集中起精神。   “奴才在原先关押阿其那的屋子里仔细勘查了一遍,在屋角发现了这个。奴才觉着有些蹊跷。”   高无庸接过来呈给皇上,裁得很小的一截纸条。   雍正皱着眉,拿起来展开,好似头上挨了一记闷棍,嗡嗡乱响,眼前发黑,口中发苦。   “茶!”他重重地闭了闭眼,接过茶碗,一口气喝去大半,定了定神,再往纸条看去。是她的字迹!打击坐得更重更实,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五脏六腑都被苦水泡得发疼。   没有人敢说话,殿中静悄悄的。好一会儿,雍正淡淡的声音有些无力地响起:“这东西怎么会到了那里?你是怎么看守盘查的?”   “奴才该死!奴才也不明白。之前,阿其那身上夹带的东西,断断续续都被奴才等人查出来,收走了。阿其那死之前几天,奴才奉命往保定办差。奴才听手下人说,奴才走后,怡亲王曾经去过一趟,在屋里与阿其那盘旋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还曾命手下周奇给阿其那送药。阿其那死的那日,周奇也在那里,听闻阿其那死了,叫来一口棺材,命人立刻装殓了给他家中送去。”吴云横知道许多内幕,回来听说阿其那突亡前后的一些事,加上宫里突然出现的那位夫人,已经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还差的两分也在窥见皇上突然脸色大变面如死灰后确定下来,等到皇上开口问话,不慌不忙地再投下一块惊天巨石。   雍正的胸口又被捅了一刀,喷涌而出的血流不出来,堵在胸腔挤着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想要暴喝发怒,竟发不出声音。   吴云横等了好一阵,不见主子发话,小心翼翼地说道:“奴才已命人分头去查与阿其那塞思黑有关的人等,看看他们最近的行踪有无可疑之处。奴才发现佟——”   “你,下去吧。”雍正突然挥挥手,有气无力地说道。   没有命令,没有指示,但吴云横的目的已经达到。恭恭谨谨地磕了个头:“是。”   养心殿后面的小院,光线昏暗的屋子。楚言坐在窗前,身边不远的地方放着两个炭盆子,上好的银碳无烟无臭地燃烧着,却暖不了她的心。   四天前,天很晴,皇帝心血来潮,拉着她去御花园散步,可巧遇上正在那里安排万寿节庆典的皇后和熹妃。这突来的偶遇让双方都有些尴尬,见礼之后,说了几句话,皇后就找了个借口匆匆带着熹妃离去。   从那以后,楚言的情绪又一次陷入低谷。那些女人,她曾经唤作嫂子的,虽然说不上情投意合,也有不错的交情。皇后更曾替她抚养教导怡安,万般周全,爱若己出,教她又敬爱又感激。她却回来,“夺走”了她们的丈夫。从她回宫,她们大概更难得见到自己的夫君。   那些孩子,从前跑跑跳跳跟在她身边,亲亲热热地叫她姑姑,如今怎么看她,又该怎么唤她?   怡安,如果知道这些,会怎么想?母亲抛弃了她,背叛了她父亲,放弃了她哥哥,不明不白地做了另一个男人的“情妇”,她是不是也要跟着脸上无光,无地自容?   她开始拒绝皇帝,发脾气,不管不顾地搬出暖阁,搬回这个小院,可她搬不出养心殿,搬不出紫禁城,摆脱不了那个人。   那个急躁易怒的男人对她有着少见的耐心。也许体谅她的委屈为难,好言安慰,加倍温柔,放松对她的控制,允许她白天在这小院呆着,为着她的身体,晚上一定要回暖阁安置,这几天也不来缠她。另一面,他加紧命人收拾西郊的园子,准备过完年就带着她搬过去。   他做的这些,只让她更难受。他对她实在很好,可她只想离开,找到怡安,带着她永远离开。他妻妾眼中压抑的渴望,令她觉得自己是“小偷”,无意中偷走了她们毕生追求向往的东西,变成了自己的枷锁。即使不再见到她们,只要看见他的影子,这种负罪感会一直如影随形。   发了会儿呆,叹了几口气,低下头继续织袜子。其他什么事也做不下去,织织停停,停停织织,袜子生长的速度倒是比原想的要快。第一只已经完工,第二只还差一点就可以收口了。   心底的某处,她也觉得对不起他。他一直用真实的心意对她,她始终存着敷衍应付的心思,又背着他做了那么多事。他为她做了许多,她为他做得很少。既然他想要她织的袜子,万寿节之前,她总要织完这一双。   外间的门被突然而来的大力踢开,强风夹着冰冷之气一直灌进相对温暖的里间。   “皇,皇上——”外间传来小太监惊恐的声音。   “滚!”冷硬的声音下藏着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莫环惊惶地望了楚言一眼,哆哆嗦嗦地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门口撩起帘子:“皇上吉祥!”   “你,出去!”雍正看也不看她,喘着气,两眼紧紧盯着窗前茫然起身的女子。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把这个人收进了心里?疼着,爱着,宠着。不管她到了哪里,哪怕她嫁了,哪怕以为她死了,他的心始终有一部分放在了她身上。能想的,他都替她想了。能做的,他都替她做了。可她回报给他什么?!   莫环又望了楚言一眼,沉默地退了出去。从没见过这么吓人的皇上,不知什么人惹得皇上发这么大肝火,还好有夫人在。只要夫人轻言笑语,劝解几句,皇上的情绪就能慢慢平复下来。   突然来的大动静,把楚言也吓了一大跳,对上那双盛怒的黑眼,心中的疑惑渐渐散去,慢慢平静下来,似乎她一直在等待的东西出现了。这场风暴是针对她的!她也许会被碾为齑粉,神形俱灭。   “啪!”他捏得咯咯作响的拳头重重拍在她身边的小桌上。   她唬得一惊,本能地闭了闭眼,往边上闪了闪。   他强压怒火,声音冷得掉渣:“这是不是你写的?”   她只瞄了一眼,认了出来:“是。”   “你让老十三去见他,给他送了什么?”   “这个小纸条,还有一个药丸。”   “你回京,去见老十三,就为了这个?”   “是。”   “啪!”一边脸颊挨了重重一击,她重心不稳,向另一边倒去,下意识地用手去撑,手掌一阵钻心剧痛。   “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叫他信你,朕呢?朕能不能信你?你值不值得朕信?你摸摸自己的心,这么多年,朕待你如何?你又是如何对朕?从前,你年纪小,不懂事,朕只说你糊涂,被人蒙蔽。谁想你长大了,经了事,胆子越发大了,越发不把朕放在眼里。朕送你的玉佩,你竟用来救塞思黑!你不是不知道那玉佩的来历,不是不知道朕的用心,你太清楚,才敢用来矫造旨意。为了那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竟然——”   一阵头晕胸闷,扶住方才吃他猛拍的桌子勉强才站稳,咬牙切齿地指着她:“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的勾当,你早就架轻就熟,怪不得有恃无恐。可恨你还利用老十三对你的情义,撺掇他背君行事,欺上瞒下。朕就这么一个弟弟了,你还教唆着他骗朕,瞒朕,与朕作对。”   说到愤恨之处,只恨不得一掌劈了她,手掌才仰起,看见那白皙的脸颊上浮起的红掌印,竟想起那一年闯进毓庆宫,见到她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心中一疼,竟下不去手。一念之间,又恨自己总是对她心软,想到自己百般容忍,她的无情无义,心中那火又蹿高几尺。再看她垂首不语,两只手紧紧绞在一处,看不出一丝知错悔恨,不由又添一层气恼,冷笑道:“你不是最会搬弄口舌?怎不说话?”   楚言慢慢跪了下去:“十三爷是瞒了皇上,可并没有骗皇上,更没有与皇上作对。十三爷在意兄弟情义,以为皇上心底里也还有着一分兄弟情义,怕皇上将来后悔,才会帮我。那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我经过太多死亡,不能再看着曾经熟识亲近的人死在我眼前。安排布局,与皇上作对的,只有我。”   “曾经熟识亲近的人?曾经怎么亲近?”心中一段旧案被勾起,他弯下腰,紧紧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逼着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朕问你,你嫁给阿格策望日朗时,可是处子?”   她平静的面容有一瞬的怔忡,似乎心底里有什么东西破了,却仍然淡淡地回答:“不是。”   胤禛心中嫉火万丈,夹杂着失望,痛心:“你的清白给了他,是不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好一个重情义的女子!为了毁你清白的男人,甘冒天下大不韪!欺君,弃族,连女儿都可以不顾,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   “我身犯重罪,万死不辞,听凭皇上处置。求皇上看在十几年父女之情的份上,放过怡安。求皇上看在几夜夫妻之情的份上,放过不得已被我支使的那些人。”她闭上眼,一滴泪顺着脸颊留了下来。   胤禛一窒,竟有一瞬的冲动,想抱住她,擦干她的泪,衣袖一挥,让一切都回到几天前,情愿永远不知道真相。恨心底这不合时宜的怜惜,恨她的无动于衷,恨造成这一切的那些人。他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疯狂地想要报复背叛,另一半拼命地想要保住幸福,一时之间,从来决断的他不知如何取舍。咬了咬牙,捏着她下巴的手更加用劲:“谁的苦你都明白?谁的难你都肯帮?你可知朕的辛苦?你可知一直有人要杀朕?你可曾帮朕打算?你可曾想过为朕做什么?”   她睁开眼,静静地望着他,蓄满了泪的眼中闪烁着痛楚。   “说!”   楚言艰难地张开嘴:“皇上是皇上。”   “你从来不曾为朕着想,是不是?你的心里并没有朕,是不是?”失落地,绝望地,他猛地松开手,冷冷地看着她失去平衡跌在地上:“朕有的是女人,不多你一个,不少你一个!”他何必在乎?   象来时一样突然地,他走了。   眼泪噗噗地往下掉,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她确实不曾为他着想,不体谅他的辛苦,不曾帮他打算,更不曾为他做过什么。他是皇帝,是赢家,是强者,她一开始就知道结局,只想着如何不开罪于他,如何结下一点香火情以后好办事,如何从他那里获得一些便利。他坐拥天下,富有四海,还有什么是她给得起,他又看得上的?   莫环惊恐地走进来,看见跌坐在地上流泪的楚言,连忙过来扶起:“夫人。”   其实只有两个月,莫环等人却习惯了皇上对夫人的迁就体贴。不论什么人什么事惹得皇上动怒,只要看见夫人,皇上的怒火就会压下一半,等夫人开口劝,再降一半。有夫人在,所有人都能松口气,自在许多。今日,皇上却对着夫人大发雷霆,居然还打了夫人。看着楚言脸上的红红青青紫紫,莫环又惊又怕:世界末日到了么?   “夫人,你的手伤了。”   楚言无所谓地看了一眼:“血快止住了。”下意识那一撑,手掌正压在竖起竹针上,差点扎了个对穿。   “来人,快传太医。”   “别叫太医,不用了。”楚言用另一只手压住伤口,等到血不再往外流,用没受伤的手去撕衣襟。   莫环连忙用自己的帕子为她包扎,一边小心偷看她的脸色。夫人的冷淡平静,和皇上的暴跳如雷一样让人害怕。   “谢谢你!”楚言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瞟到她的毛线活。辛辛苦苦织出来的快完工的毛袜子,被她的血染红了大半。楚言有些可惜,污了的毛袜子不能做礼物了。得知真相,他大概再也不会要她的礼物。   出了会儿神,拿起竹针,缓慢地又织了起来。除了这个,她找不到什么事可做。手很疼,脸上也很疼,心里却轻松起来,似乎快要解脱了。   何吉得到消息,提着心赶过来,不意见到这幅情形,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敢出声,悄悄示意莫环出去说话。   夫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平静,更增添了莫环的不安,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暗中酝酿?悄声命丙子在外间留意着动静,自己随何吉走到院子的一角,把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指望服侍皇上最久的何吉能拿个主意。   何吉略知一点原委,听说吴云横禀报了一些事,牵扯到夫人,惹得皇上大怒。原指望夫人服软,认错求情,皇上怜爱夫人,兴许就不追究了。如今这架势,竟是僵了!   何吉沉吟了一下:“你留心着夫人,我叫人去找怡亲王。也只有怡亲王还能劝一劝了。”   雍正回到前殿,就遇上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禀报:“皇上,隆科多回京,正在殿外求见。”   “让他跪着候旨。”雍正此时听见姓佟的就有气。   无心政务,满脑子都是她的背叛,她的无情,却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她。每想出一个法子惩处她,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跳出来反对。她不怕死,他却害怕她会寻死。她巴不得离开,他却不想放手。想治罪她妹子家人,把逃犯抓回来,当着她的面行刑,又觉得没意思,他和她之间的事,往大里闹,倒叫人看笑话,弄不好还被别有用心的人借机生事端。想折磨她,逼她屈服讨饶,又下不了狠手,心底里竟还舍不得让她受苦。   雍正又气愤又恼火,他命中怎会有这么个魔星?对着她,一向的杀伐果断竟变作了优柔寡断!   烦躁了一阵,终于理出点头绪。过去的事,他不追究。她是他的女人,他不会放手。从前太过纵容了她,今后不可。他会给她名分,叫她学会循规蹈矩。提笔拟旨,品阶封号又让他烦恼了一阵,好一会儿才选定为“雨嫔”。云高高飘在天上,难以捉摸,终有化雨落到地上的一天。   叫过御案前侍奉的太监午子:“你,去后面,向佟佳氏宣旨。”   这殿中的几个太监宫女是听见了吴云横回话的。原来塞思黑和阿其那都没真死,夫人救了塞思黑,又鼓动着怡亲王把阿其那也救了出去,把皇上蒙在鼓里。这不但是大罪死罪,更犯了皇上大忌。皇上气势汹汹地去找夫人问罪,回来,脸色更不好看,眼中象要喷出火来,在殿中咬牙切齿地踱了半天,不时冷哼,拟旨时眉头紧皱黑沉着脸。张口竟唤夫人姓氏。   午子看来,这必是赐死夫人的旨意了。夫人素日和蔼可亲,听说他母亲的痼疾,还与刘太医商讨,送了一张方子和不少药材。午子万分难过不忍。以皇上的性子和往日对夫人的宠爱,办完这个差事,自己怕也没有活路了。慌张悲痛,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也不去接那旨意,以头顿地,哀哀泣道:“皇上,您饶了夫人吧。饶了夫人吧。”   雍正一愣,心头火起,一脚踢在胸前,将他踹了个跟斗:“放肆!朕的事,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午子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血,再次跪好,不住磕头,边掉眼泪边哀求:“皇上,您饶了夫人,饶了夫人吧。”   高无庸犹豫了一下,也跪了下去:“皇上,您饶了夫人吧。”   见状,还站着的两个也跪了下去:“皇上,您饶了夫人吧。”   雍正怒极:“好,好!你果然有本事!才几天,就让朕身边的人都向着你了!反了,反了!你们这帮奴才,既忠心于她,杵逆朕,回头就跟过去伺候雨嫔,朕不敢用你们。”   皇上身边的都是机灵人,一听这话立刻明白过来,原来皇上下旨不是赐死,而是册封。也不由暗暗惊讶皇上对夫人的用情,那样的重罪,也不追究,还晋封嫔位。若不是身份尴尬,又犯了错,怕不直接就是皇贵妃了。   午子放下心来,倒有些欢喜,抹了把脸爬过来:“奴才这就去宣旨。”   雍正眯着眼,狠狠地盯了他一会儿 :“若有差错,朕杀你全家。”   午子浑身一哆嗦,战战兢兢地磕头:“是。”   雍正心里有股气顺不过来。他是皇帝,一国之君,说一不二。明明是她犯了重罪,还那么硬气,为难的倒是他!她不肯讨饶,却是他主动让步,饶了她,简直岂有此理!倘若她不肯接旨,他是不是还要让一步?让到哪里去?狠声道:“她若不肯接旨,就赐给她一杯鸠酒。嫔位,还是鸠酒,让她挑一样。”   午子又是一个哆嗦,不敢再说什么,领命而去。   午子走出殿门,雍正心里涌起一阵不安:“回来!”   午子回来跪在案前,不明所以。   雍正心烦意乱,不知怎么办好,说出去的话不能改口,可她的犟劲儿——“高无庸,叫人去皇后那里,把怡安格格的东西都取来,一道儿送去。这事儿不许有半分差错,听明白了?”   “是。”   “去吧。宣隆科多进来。”   高无庸和午子出来,见到惶惶不安的何吉。   “这鸠酒,这鸠酒——”何吉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一位的性子,只怕是不会接旨。打从二十多年前,每每闹起来,总是皇上让着她的时候多。皇上心里分明也想到了这一层,舍不得她死。怡安格格在跟前还好办,只靠那些死物——   午子一家的性命都系在这事儿上,又急又怕,却是急中生智,想到一个典故:“何公公,师傅,我有个主意。”   二人听了都点头:“就这么办。保住夫人无恙,你最多吃点苦头。你慢着点,先等他们取东西回来,兴许夫人顾念女儿,连这个都省了。”   “夫人,您接旨吧。”午子小心翼翼地劝着。   楚言抚着怡安穿过的小衣服,小鞋子,看着她写的字,画的画,眼泪直掉,却一声不吭。   “夫人,您接旨啊。”莫环等人都提着一颗心等着。   楚言擦了擦泪,淡淡地看着午子:“你回去告诉皇上,未亡人不敢高攀,不敢接旨。”   不意会是这个效果,午子张口结舌,好半天结结巴巴地说:“皇上,皇上说——”   一个清亮干脆的声音接了下去:“皇上说,夫人若不肯接旨,就请饮下这杯鸠酒。嫔位,或是鸠酒,请夫人挑一样。”一个挺拔俊秀的男人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个杯子。   午子大惊:“吴大人?你怎么——”   “你是吴云横?”楚言认出他来。时光对这个男人很仁慈,他没怎么变,俊美秀气,仍能羞煞一帮女人,只是眼神更阴沉,面容更冷峭。   “是我。难得夫人还记得我。”吴云横昂首挺立,打量着这个影响改变了师兄和他的一生,却毫无知觉的女人。   他依命退下,却没有离开养心殿。皇上震怒,对夫人大发雷霆。养心殿一个多月的安宁被彻底打乱,一帮太监宫女惊慌失措,没有人想到防备他,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走出养心殿。谁会谁敢怀疑皇上最忠心最得力的手下?他常来这里,还一度做过暗卫,熟门熟路,知道该怎么把自己藏起来。他很了解皇上,知道他对这女人的态度必会有所变化,没想到他竟能忍耐下来,不予追究,令他几乎功亏一篑。幸亏,还有这么杯“鸠酒”。听到三个太监的谈话,是该他出场的时候了。   “真是你杀了小峰?为什么?”   吴云横没想到她一上来问起的居然是师兄,心中闪过熟悉的痛楚:“是我。师兄受了重伤,活不成了,求我给他一个痛快。”   “皇上为了什么杀他们?”   “小岚痴恋阿其那。阿其那应允将来把她要过府,收做侍妾,命她在府中打探情况。小岚行事不密,被皇上察觉。”   楚言身子一晃:“不可能!他不会那样。”   吴云横有些怜悯:“夫人离开太久。”   楚言抬起头,眼中满是凄苦:“听说,你家中飞来横祸,是他派人做的,可是真的?他为了什么?”   “是。为了一个女子,……”   怡亲王允祥这些日子出京办事,才回到府中,就听说吴云横回来了,在保定查出了些东西,又到宗人府盘查阿其那之死。   允祥心知不好,匆匆换过一身衣服就赶往宫里,在午门遇上何吉派去找他的人,听说皇上打了她,她受伤流血不肯叫太医,急得嗓子眼冒火。本想先去见皇上,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再说,火急火燎地赶到养心殿门口,见到候在那儿的何吉,得知皇上下的是册封旨意,才略略松了一口气。四哥到底还是舍不得伤她。   允祥清楚,她绝不会接那个旨意,幸而底下这帮人尽心也机灵。既然皇上决议不追究,此刻倒是别去翻旧事,还是先劝劝她,好歹也给皇上一个台阶,回头再去向皇上请罪。   允祥向养心殿后面走去,越走,心中越觉不安,直觉有什么东西失了掌控,她命悬一线,步子越迈越急,腿又不合时宜地疼了起来。   楚言泪流满面,眼中一片空洞,伸手接过吴云横呈上的杯子。   午子莫环等人又惊又急,不知如何是好。想要上前夺下杯子,又顾忌吴云横手段厉害,有备而来,担心他伤害夫人。不夺下来,只怕这鸠酒弄假成真,要了夫人性命。   隐隐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正往这边赶来,莫环感到一丝希望,跪了下去:“夫人,您想想皇上对您的好,您不肯接旨,也该给皇上几句话啊。”   楚言怔怔的,嘴角一扯,象是笑了笑:“皇上对我很好,我没法报答,是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这里,不该认得他们。请皇上只当没我这人。请皇上保重龙体,做个好皇上。”   允祥一脚踏进门槛,只听见里面啪地一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   结局B   他坐在窗前,茫然失神地望着天空,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簪子。   她不想出宫。她愿意留在那个人身边么?那个人对她很好吧?谁能对她不好呢?宝珠死了。她在宫里。先帝第八皇子,阿其那也死了。他是什么人?该怎么办?去哪里?天下之大,哪里是他归乡?   一阵轻轻的脚步,一声轻轻的叹息:“大冷天的,吹什么风呢?该喝药了。”   他浑身一震,只疑身在梦中,不敢动,不敢出声,无限眷恋地看着那个身影走到他身旁,伸出手关上窗户,回过身来对着他:“冻僵了么?一把年纪了,越活越不会照顾自己。身子不好,还开着窗子吹冷风。”   他静静地望着她,露出快活的笑容。   她有些疑惑地俯下身,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怎的不说话?”   她的面容在他眼中清晰起来。岁月在她脸上也留下了痕迹,她不再是小姑娘,甚至不再是少妇,倒是比从前更耐看更好看了。从前?他心中一跳,梦里的她总是年轻的,最后一次见到她也是十多年前,他怎会梦见她现在的样子?怎会梦见她起了白发?   “嗓子给冻坏了?趁热把药喝了,顺便暖暖身子。”她端起放在一边的药碗,塞进他手里。   碗很热,碗中的药蒸腾着热热的苦香。他的眼湿润了,他的心狂跳,他猛地站了起来。   药泼了出来,洒到他手上身上,也溅到她的身上。她皱起眉:“做什么呢?咋咋唬唬的。”   “楚言。”他强抑激动,柔声相唤。   她没好气道:“喝药!剩下这点再泼了,自个儿熬去。”   他连忙一只手乖乖捧起药碗,咕嘟咕嘟倒进肚里,一滴不剩,另一只手却拉住她不放。放下碗,露出讨好的笑容:“我都喝完了。”   “嗯,冷天不许吹风。总不能让寒水天天给你熬药。你那个九弟,除了一肚子坏水,就是废物一个,当柴烧还嫌点不着。”   “是。”他笑得十分开心:“我会做事,你要我做什么?”   “管好你自个儿就成。”   “楚言,”他两手拉着她,温存欢喜,又有一分难以置信:“真的是你?”   “嗯。”她点点头,噙着泪笑道:“我不喜欢宫里,皇上放我出来了。”   “真的?四哥他——”他又惊又喜,再也抑制不住,紧紧拥住她:“我知足了。再无怨恨!”   又是初春,杨柳初发。三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山间小路,慢慢驶上大路。   前方突然出现两个人,拦在路中央:“我家主人想见见你家年长的那位夫人。”   老九撩开帘子一角:“老十三的人,他来干什么?”   “我去见他。”楚言理了理鬓发,就要下车。   一只手从后面拉住她。她回头一笑:“放心。”   他点点头,放开手。   “夫人,王爷在那边亭中相候。”   她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亭中人看见她,起身相迎:“四哥不便出宫,我代他来送送你。这是四哥的信物,你和怡安几时愿意了,回来看看我们。你放心,不用去宫里。四哥说,我们在西郊的园子收拾好了,请你随时去看看,指点指点,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也由你。”   她含泪点点头,双手接了过来,沉吟片刻:“四爷和十三爷忧心国事,励精图治,可也该保重身体。俗语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望着她,有些惆怅:“话是这么说,你不在了,谁还能让四哥按时吃按时睡呢?”   她垂下头,不语。   他叹了口气,叙了几句话,看看天色:“不早了,不耽误你们赶路。”   陪着她走到车前,看着她上车:“我已让人把你们的去向告诉怡安,她自会去寻你。”   “多谢!”   他退开两步,示意马车先走。   车窗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气色不大好,眼睛却明亮有神。车上的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点了点头。   车下的他淡淡说了声:“保重!”   朝行夜宿,不急不徐地走了几天。这日到了一座山前,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老九有些紧张:“强盗?”   果然做贼的看别人都是贼!楚言白了他一眼。   边上伸过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眼含笑意,似乎了然她的腹诽:“别担心,我出去看看。”   一匹马跑到近前停住。“妈妈!”随着一声呼唤,马上跳下一个少女,向这边跑来。   “怡安。”她惊喜交加,不顾一切地跳下车:“妈妈在这里。”   “妈妈,妈妈。”少女一头扑了过来,不住呼唤。   “妈妈在这里,在这里。”她不住答应。   车上的男子深情地望着这对母女,喜悦且哀伤,一抬眼,视线与对面马上一个中年男子相遇,相互点头示意。   ==〉结局B 完   结局C   圆明园,福海边上风景最好的是栖云阁。然而,从落成那日起,基本上就是空着。指定的主人,几年来,统共就来了三次,住了七天。偶然,皇上会过来,在窗边坐上一阵,看一会儿风景。平日里只有两个太监打扫清洁,照管花木,嫔妃亲王都不得入内。   这日,皇上那边一早有人过来传消息,那位主人今日要来。两位太监顿时忙碌起来,把原本就清爽的小院和房间里里外外又检查清扫一遍,直到随便一个犄角旮旯都洁净无尘,桌面亮得可以当镜子。总管大人亲自带着八位心细如发,手脚麻利的宫女捧着一堆东西过来。   那主人乘的马车到达园门口时,栖云阁里来回忙碌的人影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簇新雅致的被褥幔帐,书桌上铺好的纸磨好的墨,零星放在各处随手可取的时令果品和点心,廊下微微燃烧的泥炉,坐在炉上的水壶里微滚着玉泉山的泉水。   只有贴身服侍的几个人陪着,主人姗姗而来,对满室体贴的舒适视而不见,静静地踱到窗前坐下,望着福海默默无语。   随侍的人都习惯了她的安静,默默退开,隔着一段距离守护着。   片刻之后,大丫头莫环端着茶盘走上前,轻声笑道:“坐了半天车,夫人喝口茶润润喉吧。”   窗前的女子应了一声,接过茶杯送到唇边。今年新下的极品绿茶,飘着一股清香,然而,沏得太浓,入口首先是浓重的苦。突然的浓烈的苦强烈地刺激了舌头,以至于醇厚的回甜都带着苦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贯喜欢清淡的她开始迷恋浓重的味道,似乎只有强烈的感官刺激才能证明她还活着。她必须活着。她活着,才能保证那些人都活着。   “夫人,今儿在这过夜么?”   “等皇上那边来人,看看什么事吧。”两年多来第一次,他派人请她来,去的还是他身边最得用的高无庸。她怎么也得给个面子。   果然,那杯茶还没喝完,高无庸来了:“奴才给夫人请安。皇后凤驾再有三刻钟就能到园门口,皇上请夫人先歇息歇息,用些果品茶点。”   “皇后?”楚言一怔,原来,要见她的是皇后:“皇后凤体,可有起色?”   “没有。太医说,恐怕就是拖日子了。”   楚言沉默了一阵:“皇后要见我,何不早说?我进宫一趟就是,何苦叫她折腾。”从皇宫到这里,并不比从西山到这里近。皇后身体不好,凤驾出行,又有一番折腾。多半,她从西山出发时,皇后也起身了,一路上走不快,也没能停下休息。   “这是皇后的意思。”高无庸垂首轻道。当初一场风波,她险些丧命,皇上后怕之余,做出让步:放过有关那些人,她可以搬去西山,除非她愿意,不必再走进紫禁城。那以后,皇上心中思念,也只请她来这圆明园。好容易见了,相对沉默,倒不如不见。这两年多,皇上过一阵就派人送些东西去西山,西山那边隔几日也有消息送来,却再也没见面。皇后体察圣意,又怜她如妹,自然不会强她所难。   皇后的心意,她何尝不明白。想到那个贤惠大度的温良女子,心中一阵黯然。   高无庸接着说道:“再说,皇上也病着。皇后也想来探望皇上。”   更长的一阵沉默,高无庸忍不住要为自己家主子叹息时,她开了口:“皇上的病,要紧么?”   高无庸忙说:“旧疾再发,不是太要紧。只是,一次比一次厉害。”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多劝劝皇上,少吃那些丹药,饮食睡眠规律点,别由着性子来。”   高无庸很想说:这话得您去说,皇上是奴才我能管的么?终究不敢,只是答应了一声。   听说皇后要来,楚言的态度积极了一些,着人取来一些东西,把临水的最宽敞的一间重新布置了一遍。   凤撵到达栖云阁时,楚言已带人站在门口等候。   看见她,皇后病容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微咳着命身边大宫女扶起下拜请安的她:“妹妹是安静人。我心念一动,倒累妹妹奔波一番。妹妹不恼我就好。”   楚言扶着皇后伸过来的手,与高无愚一起搀扶她下撵:“是我小性子,劳顿皇后辛苦,着实不安。”   皇后笑道:“我在宫里憋得久了,正想出来走走。要不是守着这些规矩,真想去西山妹妹那里。”   “等皇后身体好些,我洒水扫径,烹茶相候。”   “我拼着规矩不要,也要去的。”相视一笑,可两人心里都明白——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让皇后在靠着窗铺垫得柔软舒适的木榻上坐下,亲手在身下放好几个靠垫,从莫环手中接过一盅新榨的梨汁递过去,楚言这才在边上的圆凳上坐下。   享受着这冷情女子的体贴周到,皇后心中感慨莫名,越发坚定了说服她的决心。   聊了一阵。皇后沉吟着问道:“怡安,还好么?孩子好不好带?奶妈保姆合不合心意?那个筱毅倒是个体贴的丈夫,想来不会给她气受,只是清苦些。她每回的信都不长,报喜不报忧,我也不知她缺什么东西,想叫人给她送些去,又怕兴师动众,扰了他们的清静日子。”   楚言心中感动,笑着安慰:“我一年也只能收到她两三封信,也是报喜不报忧。想来,吃穿用度不能跟在皇后身边时比,不过家境还算殷实,需要的东西尚不至短缺。我们虽不在身边,还有寒水照看着,也不必太担心。”   皇后点头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倒是我自寻烦恼了。我给两个孩子预备了些东西,妹妹方便时让人带给寒水,交给怡安。不过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也不必告诉她知道。”   “虽不能到跟前磕头,能有外祖母疼爱,也是两个孩子的福气。”   皇后眼眶湿润,握了握她的手,点点头:“等妹妹见到他们,替我好好看看孩子们。”   楚言柔声应了,却不知自己有没有见到他们的一天。   “皇上也挂念着怡安,只怕有人骚扰,命人暗中保护照顾,又小心地不让他们知道。怕他们不自在,也怕妹妹多心。这么多年,皇上的性子,妹妹自然也是知道的。人情世故上,不算机灵,对他在意的人,却是一片实心。”皇后慢慢把话题转到来意:“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妹妹心胸宽广,想必能体谅皇上那点别扭。皇上身边从来不缺人,可他心里却是最孤单的。十三弟不在了,我的日子也不多了。我这一辈子,享尽了福,没受过罪,知足无憾,只放心不下他。妹妹与我有缘,又是皇上肯交心的人,这点挂怀只好说给妹妹听,请妹妹或者体谅我这点痴念,偶尔替我去看看他。”一番话说完,喘了好几次,咳了好几回,握着她的手却不肯放开,眼中含泪,直望着她。   楚言避开她殷切的目光,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能有皇后伴着,才是皇上最大的福气。皇后且莫想那许多,好好养病才是。”   皇后苦笑地摇摇头,心里明白,话她听进去了,要她这么快回心转意,也不可能。   “皇上,夫人回宫了。”   “当真?”胤禛一阵激动,随即冷静下来。她是来给皇后上香送行,不是来看他的。   但,这毕竟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主动来到他在的地方。幻想着走到了哪里,在做什么,竟有些魂不守舍。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夫人在殿外求见。”   胤禛愣了一下,方才说道:“请她进来。”   不等她行礼,他已命道:“平身,看座。”   她依言坐下,静静地打量他。他老多了,头发几乎全白,额头嘴角刻着深深的皱纹,大约是经常皱眉,总下意识紧抿着嘴的缘故。   他默默地注视她,小心地不流露出太多眷恋。她没怎么变,看来,还是山里宜人养人。   “怡安——”   “皇上——”   两人同时开口,都愣了一下,又沉默下来。   “你先说吧。”他说道。   “皇上身子好些了么?皇后最关心在意的就是皇上,还请皇上多保重,皇后才能走得安心。”   “嗯。”他随口应着,心里却在想:若不是皇后恳求,她会来看他么?   她不再作声。他出了会儿神,这才捡起刚才的话:“怡安最近有信来么?”   “有。怡安一切均好,还给皇后捎了封信。我方才在皇后灵前烧化了。”   他点点头,想必很快怡安就会知道皇后已经去了。   “时候不早,用过膳再回去吧?”他不抱什么希望地提议。   “是。”   午膳时分仍是安静。两人隔着桌子默默进食。皇上难得地添了一碗饭。   上过茶,她迟疑片刻,站起来:“皇上,我走了。”   他点点头,沉默地看着她往外走,在她迈出门槛时,突然出言相唤:“阿楚,你再等朕几年。朕陪你去看怡安。”   她迟疑了一下,转身答应:“好。”几年,他还能活几年呢?   在这条小径上来回走了快十年,一石一树一花一草,都已熟悉。今日,却有些异样的感觉。   楚言停下脚步,思索一阵,发觉那种异常是安静。还是秋天,照理不该这么安静的。   当——一记沉闷的钟声石破天惊地响了起来。接着,附近几个寺庙的钟声此起彼伏,交相呼应地响亮了好一阵。   从她住到这里,这是第几次听到这样的钟声?每一次都带来死亡的消息。   “夫人,是丧钟。”莫环含泪道:“皇上驾崩了。”   楚言一震,好半天,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回去吧。”   一反往日散步的悠闲,她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回到了那座别墅。年迈的何吉含泪迎了上来,她视而不见地越过去,径自走到睡房。   “我累了,想歇会儿。”不等别人说什么,抛下这么一句,她倚在锦榻上,合上眼。   何吉莫环等人面面相觑,只得退了出去,暗自为刚刚逝去的那位刚强狠硬的君王抱不平。钟情爱护了一辈子的女人,竟对他的死无动于衷。   楚言这一歇,直睡了一天一夜,才茫然地睁开眼。   守在旁边的莫环小心地走上前:“夫人,周奇武平在外面求见。”   “他们来了多久了?”周奇武平是已故怡亲王允祥的亲信。允祥临终前安排他们到她身边做侍卫。她安全无虞,想着他们有家有小,让他们挂了个名,无事不必到这边来。   “已来了一天一夜。”   楚言一愣:“我睡了这么久?”   “是。”睡得还极沉,叫也叫不醒。他们这些人惶惶不安了一天一夜。   楚言起身收拾了一下,出去见两个侍卫。   一见她,周奇武平立刻跪倒在地,恳求道:“马车已经备好,请夫人即刻随我们起身。”   “去哪里?”不但楚言,何吉莫环等人也吃了一惊。   “王爷遗命,倘若皇上驾崩,命我二人立刻送夫人离京,去南边怡安格格处。”   啊,对,皇上驾崩了!想不到,十三爷临终还做了这样的安排!楚言沉吟着:“你们的家人?”   “多谢夫人关怀!小人们早已做了安排。我二人往这里来时,家中人已随可靠的人离开京城,前往南方。我二人奉王爷遗命,终生随侍夫人。”   “多谢十三爷!也多谢你们!”楚言叹道:“天色已晚,你们再等一夜。让我换上孝服,为皇上上炷香。”   “是。”   香案设在后院里。楚言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裳,捧出一方玉佩,放置在香案上,默默点燃线香。她神情专注,全然没有留心前院小小地发生了一阵骚动。   把香插进香炉,脸上已经布满泪痕,缓缓下拜,伏在地上失声哭了出来:“骗子!又是一个骗子!你们男人都是骗子!”一个个都让她等,等来一场空,最终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一双有些发凉有些虚弱的手伸过来,把她扶起,无奈地叹道:“朕不过来晚了一日,就成了骗子。”   她吃了一惊,转过身,看清来人,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好半天才说:“你这个大骗子!竟骗了天下人。”   那人双手轻轻环着她,瘦削的脸上两只眼睛发亮有神,嘴角一翘,淡淡笑道:“天下人要的只是好皇帝,不是朕这个人。朕虽骗了天下,却不会骗阿楚。”见到她方才那一哭,这么多年的用情,这么多年的等待,这次的放弃,都值得了!   她鼻子一酸,哽咽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不是不当皇帝了么?还想震谁呢?”   他一愣,随即笑道:“从今儿开始改口,你盯着,我。”   “皇上,呃,你怎会突然不想做皇帝了?”   “朕,呃,我这个皇帝做的辛苦,越来越没滋味。十三弟去世后,连个聊天的人也没有。这回病势来得突然,来得厉害,那一下只担心自己过不去了,想到了身后。别的人和事都好办,只放心不下你。我知道十三弟安排了人,在我死后送你去南边。那些人自然都想你去,可你未必愿意与他们常住。怡安是你亲生的,可没跟着你长大,又是女婿家里,从前还是你家奴才,恐怕大家不自在。你妹妹是个好的,可惜嫁的妹夫不好。老八只怕还念着你,你却不会送上门去受老八媳妇的气。哈尔济朗远在外邦,又娶了个外邦媳妇,你也一把年纪了,哪还吃得住飘洋过海的辛苦,也过不惯。想来想去,还不能就这么死了,抛下你一个人,无依无靠,被人欺负。你不肯回宫里,朕,我只好脱身出来。”   楚言心中感动,垂泪不语,半天幽幽叹道:“你怎么没想到把我杀了陪葬?”   “真是,怎没想到这个?”他有些好笑,作势思索:“这主意不好。到了地下,阿格策望日朗怕不等着抢人?他身强力壮,武艺高强,又有一帮子手下,我哪里会是对手?还是在阳间守着你吧。”   她又想哭又想笑,叹息道:“你这样的皇帝也算空前绝后。”   他自嘲道:“吃力不讨好,不如自动让贤。”一阵猛咳逼得他放开她。   她扶起他:“进屋去吧。”   屋内,何吉等人早已把该预备的东西预备好。楚言端了杯温水给他:“喝着药吧?别喝茶了。”   他点点头,笑吟吟地接过。   “我明白,你做皇帝做得没滋味,想脱身出来游山玩水,又怕没人做伴,想哄着我做你的丫头。”   他呛了一口,好容易喘息平定,无奈叹道:“这点小算盘果然瞒不住阿楚。不知阿楚可愿服侍我?”   “我再不济,也还有个有钱的妹妹,孝顺的儿子女儿,几个有本事的朋友,不至于为奴为婢。”   “是,是,”他连连点头,含谑笑道:“便是为夫的,也薄有积蓄,断不至让夫人为奴为婢。只盼黄夫人顾念前情,莫因为夫又老又病就嫌弃不要。”   他的病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留在别墅将养了一个冬天。放下俗事,没有了政务缠身,饮食有人妥帖打理,作息规律,闲来写字抚琴,散步健身,红颜在旁,时时说笑取乐,心满意足,如此过了几个月,精神气色竟是焕然一新,简直年轻了十岁不止。   山外,新皇登基,在一杆老臣的辅佐下,朝政有条不紊。实在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预定启程的日子,要跟去的下人早早把要带的东西收拾装车,只等主人登车,就可出发。   男主人穿戴整齐,嘱咐妻子多穿件厚衣服,一面吩咐丫头:“车上别忘放个手炉。银炭要带足。果品点心分门别类都拿油纸包好,收在随手可取的地方。茶具要随时备用——”   女主人不胜其烦:“有完没完?这讲究那讲究,怎不回你的养心殿圆明园?”   男人一笑住口,携起她的手往外走:“我是替你讲究,我自个儿怎么不能将就?”   走到园子门口,只见上下一干人垂首噤声。何吉走上前:“老爷,皇上来了。”   新登基的乾隆皇帝跪在门外,看见携手走出来的两人,伏身泣道:“皇阿玛,您真的狠心不管儿臣,不管这祖宗基业了么?”   基都登了,也为先皇发了丧,还跑来哭什么?女人很不以为然。   男人握了握她的手,微微一笑,回身面向皇帝:“起来吧。你是天下之主,跪天跪地跪祖宗,不可再跪人。我一辈子劳心劳力,没几年活头了。最后这几年,想按自己的心思活,亲眼看看我扛了十几年的江山。”   乾隆站起身,一抬头,望见男人身后的女人,眼中闪过复杂难懂的光芒,立刻垂下眼帘掩了去。   男人原本很看好自己的继承人,此刻却有些拿不准了。然而,事到如今,一切都已成定局。况且,他只有寥寥几个儿子,也没多少可挑。沉吟片刻,只嘱咐了一句:“你心地仁慈厚重,多学学你皇爷爷,别学我。”   “是。”   乾隆站在原地,目送男人女人登车远去,这才收回目光。诺大的京城尽在眼底,他从心底发出一个踌躇满志的笑容——不论如何,这天下是他的了!   下了山,到了路口,侍卫首领过来问该往那边走。   男人看着女人:“先去看外孙,顺便把格格的嫁妆送去。好几年了,连本带利都得补上,不能叫人笑话我们嫁女儿寒碜。”   女人含笑不语。   “然后去看看八弟。说好了,喝杯茶就走。八弟妹那种女人,我不待见。”   女人好笑道:“是。听凭老爷做主。”   ==〉结局C 完   逝   允祥的心揪紧,冲进里间,正看见她缓缓坠地:“楚言!”   提高声音,气急败坏地命道:“宣太医!快宣太医!”   吓得呆住了的众人这才回过劲来,忙忙乱乱地动作起来。   听见他的声音,楚言本已闭上的眼睛睁开,挣扎着露出一个微笑:“十,十……爷……”   允祥心中痛极,好像有一万把刀在绞,顾不得许多,跪在地上,半抱住她,柔声劝道:“别说话,省些力气,太医马上就来。”   她伸出一只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袖,已被烧坏的嗓子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怡安……自由……”   “好,好,”他顾不得去想她的意思,一味点头:“我答应你,你要怎样都好。”   她笑了,安慰地合上眼,七窍之中猛地开出血色花朵。   “不——”允祥大恸,流着泪,拉起袖子拼命去擦那些刺目碍眼的红色。然而,越擦越多。   他近乎疯狂:“拿毛巾来,快拿毛巾。”   莫环跪在地上,傻愣愣地盯着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主子,听见怡亲王的命令,本能地爬起来,端来水盆毛巾。   允祥接过毛巾,轻柔而认真地为她擦脸。   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换了几盆水。终于,她的脸上不再有污迹,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苍白,嘴角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神态安详。   允祥颤抖着摸上这个面庞。很早以前,他就想做,始终没能做的事。   屋子里外响起一片哭声。   午子绝望地抹着泪。夫人死了,他也完了。猛然想起造成这一切的吴云横,发现早已没了他的踪影。   皇帝叫隆科多进来,本想命他去给“雨嫔”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   他的心里隐隐有一股不安,飘着一缕恐慌,记挂着后面的一个人,说着话也会突然停下来,回过神来又恨自己无用,恨那个人无情,拼命排斥抹去那道牵挂,迁怒地斥骂隆科多。   隆科多战战兢兢地伏跪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二十多年前的当初,佟家没有人想到继承大统的会是四阿哥,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旁支女儿在四阿哥心里那么重要。明白过来时,已经太晚了,她远嫁和亲,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独享两代帝王的疼宠。她的女儿终究是不姓佟的,顶不起佟家的门楣,帮不了佟家的男人。   隆科多一时糊涂,被年羹尧牵连,去往俄罗斯边境的路上,颇有些心灰意冷。他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气,深悔之前因为“舅舅”的称呼,太过得意,太过托大,碰触了他的逆鳞。年羹尧的垂直跌落,粉身碎骨,令他心惊胆战。如果平安回京,一切如故,他一定夹起尾巴做人。回程路上,得到京中传来的意外的好消息——楚言活着回来,已经进宫,被皇上留在养心殿。   上天眷顾佟家,在这个时候,又给了佟家一个机会。虽然皇上没让佟家人见到她,虽然皇上措施周密,养心殿的消息很少外泄,佟家通过宫里的眼线还是知道了皇帝的体贴迁就万般宠爱。她身份微妙,不大可能得到册封,年纪已大,不大可能生出子嗣,可只要她在皇上身边,皇上就不会对佟家下手,很可能还会恢复对佟家的重用。何况她有怡安,怡安与几位阿哥青梅竹马,又有皇上皇后的爱宠,富贵之路只会走得比她母亲更平更高。有她母亲在,怡安自会与佟家亲近起来。   这点希望让屡遭打击,开始式微的佟家振奋起来。隆科多一到京城就赶着入宫面圣,也是为了弄明情况。却不想正赶上皇上抓住了她的错,大发雷霆。   欺君罔上,私救囚犯,隆科多吓出一身冷汗,暗怪楚言糊涂。幸亏,事情牵扯到怡亲王,关系皇家隐秘,皇上不准备大动干戈。安排身份不是难事,嫔位是委屈了点,想想是在饶恕了她的大罪之下封的,足以安慰了。   一个太监跌跌撞撞,面无颜色地跑进来:“皇上,夫人她,她饮下鸠酒,已经,已经没气了。”   皇帝脱力地跌坐在御座上,一时竟不能思考。   隆科多趴在地上,暗自饮泣:完了,全完了!   “她死了?她不接朕的旨意?”皇帝喃喃自语,蓦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怒气和恨意:“枉朕万般爱护,百般容忍,而她竟是铁石心肠。她为了阿其那塞思黑欺骗朕。朕不治她的罪,只要她老老实实留在朕身边,可她竟然连女儿也不要,连命也不要,只要——”只要逃开他。   这个认知比所有曾经的打击都要大,伤得他头晕目眩,胸闷发胀,不能呼吸。他怒,他恨,愤恨之余,是痛,还有一丝隐隐的悔。他的心痛得绞成一团,她死了,再也不会对他笑,对他哭,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这个女人无视他的深情,利用他的好意,蛊惑他的弟弟,瞒他,骗他,伤他,弃他,她该死!她早该死了!她不死,他也该狠狠杀她十次。他为什么心疼,为什么后悔?他为什么要饶了她?   全身全心除了痛没了其他知觉,痛不可遏,似乎将要永无止境地痛下去。为什么,一碰到这个女人,他的心就不听使唤了?如果没有她就好了。如果没有这么个人,他就能主宰自己的心,主宰一切,就不会心软,不会难过,不会痛。   他艰难地站起来,双手狠狠地撑在御案上,拳头收紧。一份奏折被抠烂,一只朱笔被掐断,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声音冷酷尖锐:“没有夫人。没有佟楚言。养心殿从来没有过这么个人。宫里从来没有过这么个人。佟家从来没有过这么个人。这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么个人。你们都听明白了?”   “是。奴才听明白了。”   殿内一片寂静。皇帝就那么站在御案前,象是化作了雕像。既惊且怕,其他人也是一动不动,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殿外传来一阵不大的说话声:“王爷,十三爷,您小心,别——”   皇帝动了一下:“怡亲王来了么?让他进来。”   “是。”高无庸答应着,小心地看了一眼皇上,亲自走了出去,出了殿门,看见眼前情形,僵了一下,走上前:“王爷,皇上请您进去。您先换件衣裳吧。来人,快给王爷取件衣裳来。”   “不用了。告诉皇上,我走了。我带她走。”   殿内很静,所以,皇帝听见了。他离开御案,着急地往外走:“你不许走!”一手扶在门框上,他站住了。   十几步外,他最亲近的弟弟背对着他,怀中抱着一个女子。女子的头靠在他胸前,发髻散开垂了下来,丝丝缕缕,在风中,一飘一荡。   “皇兄恕臣弟无礼。臣弟明日再来请罪。”感觉皇帝在身后,允祥仍然不肯转身。   皇帝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不许走!不许带她走!她是朕的。把她留下!”   “世上从来没有佟楚言这个人。皇兄想留下谁呢?一个不存在的人吗?”允祥叹息道,仍是背对着皇帝。佟楚言没有存在过。他们曾经的青春,曾经的欢乐,曾经美好的一切,是否也只是梦幻?   皇帝一窒,仍旧下令:“给朕拦住怡亲王,不许任何人出养心殿。”   众太监犹豫了一下,上前围住怡亲王。   高无庸不知所措,半是恳求半是征询:“王爷?”   允祥长叹一声,转过身来:“皇上想拿她怎么办呢?”   允祥的朝服上满是血迹。怀中人的上身直如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只有一张脸是干净的。眼睑微合,嘴角微翘,那是皇帝看熟了的睡颜,只是此刻白中发青,毫无生息。   皇帝腿一软,幸而身边的太监及时扶住。   允祥叹了口气:“四哥,让我送她走吧。”   皇帝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两眼空洞地目送着他转身,有些蹒跚地,一步一步走出养心殿。那一头青丝跟着,一飘一荡地出了他的视线。   甬道很长,长得似乎走不到头。   上一次,他们一起走过这甬道,他拉着她的手,希望他们永远走不到头。路的尽头,他不得不放开她。   在那之前,也有几次,他们拉着手,笑着,一路小跑过这甬道,去宫外的天地寻找快乐。   这是他第一次抱她。在这之前,他背过她。她趴在他背上唱歌,她说:“胤祥,我们一直往前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京城,好么?”   那时,他没有听明白。结果,他们错过了。   如果,那一日,他听明白了,带着她一直往前走,远远地离开京城,今天会是什么光景?让人痛彻心肺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允祥把怀中的人搂得更紧。   天空中飘起了雪珠子。   允祥抬起头,一片雪花落到唇上,伸舌一舔,甜的。   “楚言,下雪了。雪后天晴,我们去西山,好么?”   吴云横   趁着众人在震动混乱中,悄悄离开养心殿,以最快的速度出了禁宫,来到天桥一座小宅院。   看见他,有些无所事事的女主人喜出望外:“怎么这会儿来了?留下吃饭?”   吴云横无可无不可地答应,等她把小丫头打发出去买菜,院子里没别人了,这才拉住她:“行李呢?你马上出城。往西边去。”   女人一愣,随即喜道:“你的仇报完了?”   “嗯,报完了。你往西走,一路打听皇上派去准噶尔的使团,找到怡安格格。告诉她,她母亲被皇上鸠酒赐死,叫她不要回京城。”   女人一把摔开他的手,一脸醋意:“谁知道你惹了什么格格,要找你自己去找。叫她不回京,跟着你不成?”   吴云横强忍厌烦,搂住她亲了一下,笑道:“你呷什么干醋?怡安格格是先帝爷的外孙女,准噶尔公主,岂是我惹得起的?再说,小毛丫头一个,哪有你一半风情?我欠了她母亲一个人情,得替她办件事。你帮我跑趟腿,告诉她她母亲的死讯,省得她蒙在鼓里。她回不回京,都有人服侍,用不着你我操心。从此以后,咱们双宿双飞,你的好处,我总记得。”   女人转怒为喜,答应了,又缠着他厮磨了一阵。   吴云横心里焦急,也不得不敷衍两下,调笑道:“你就这么想我?一刻也等不得?我还指望快些把事办完,找个安稳地方,叫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呢。”   女人心里象拌了蜜,红了脸:“想得美。”想到他方才的话,奇道:“你说的那位格格是先帝外孙女,她母亲被皇上赐死,难道——”   “别说!别问!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皇家的事,不是你搞得明白的。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吴云横板着脸警告,又放软身段:“我都是为了你好。从这里出去以后,你我找个地方过咱们自己的日子,管他皇帝王爷。”   女人着迷他的容貌,最爱他时冷时热的脾气,早已情根深种,听他再三说起日后的日子,满心欢喜:“不问就不问。你不跟我一块走?”   “我知道太多,皇上哪会放我平安离去?我跟你一块走,倒拖累了你。你乖乖的替我把那个情还上,我另走一条路,把皇上的眼线引开,等我脱开身就去找你。你还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是在哪里?”   “当然记得。”女人嗔了他一眼,含情脉脉。   “你到那里等我。”他早不记得了。   女人不放心,本想跟着,转念一想,自己下三滥的手段会不少,正经武艺却是平常,弄不好倒拖累了他。他不去见那个什么格格,倒叫自己去,可见真没什么。他把好些事都告诉她,把要紧事交给她办,可见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倒不可辜负了他的信任。这么想着,殷殷嘱咐:“你要小心。别叫我久等。”   “知道。”   两人走到后院,翻出早就预备好的行囊,牵出她的马,从后门出去。街上到处是小摊小店,人来人往,也没人注意他们。   到了路口,看着她上马往城门口去,吴云横低头转进旁边一条巷子,不过一会儿,牵了一匹马出来,已换了一身装束,容貌也做了些改动。远远地缀在女人后面,出了城门,见她走上往西去的大路,跟着走了一段,这才一拨马头,往燕山深处而去。   女人是江湖人,在江湖上有点不清不楚的名声,遇到出京办差的吴云横,动了春心,一路跟踪,设计了几次邂逅。吴云横心中厌烦,差点一刀杀了她,却想到她的能耐加上这点痴心可以为己所用。他的手下不少,可毕竟都是皇上的人,私下想办点什么事,做点手脚,并不容易。女人武功不高,可江湖经验丰富,小计谋小手段层出不穷,又对他痴心一片,忠心耿耿,帮他办了不少事。   常言道,一物降一物。女人早年游戏风尘,毁了几个男人,遇上他,痴痴地捧出了一颗心,奈何吴云横心如铁石,不为所动,到头来空忙一场,一无所得。   山路越来越难走,眼见那座山头在望,吴云横下马,解下缰绳,随手一掌,打发那马儿往林中跑去,自己展开步伐往那座山峰攀去。   到了半山之上,隐隐听见来处一阵马嘶人声,略略回头张望,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到底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来得不慢。   山顶,几棵大树中间,松松地围着几块大石,留意细看,可以发现其中三四块是从别处搬来,只是日子久了,不容易看出来。几块大石的中央有个不容易发现的矮矮的土包。吴云横走到土包边上,盘腿坐下。   土包下面安息着他的师兄,这世上他唯一真正在意的人。   那一年,他奉命去办一件差事,事情很容易,本来不需要他出手。一路少有地心神不宁,急急赶回,得知师兄带着小岚逃走,主子正命人追杀。王爷对小岚起了杀心,他毫不奇怪。小岚行止有异,他早有察觉,还帮她掩饰了两回,私下里也提醒过师兄加以管束。记事起,戏班子的规矩就是做错事就必须受罚,最忌讳的就是吃里爬外。小岚该死,可师兄——   储位争夺到了关键时候,王爷有所顾虑,不敢大动干戈,怕引得另外几府插手。师兄和他,一明一暗,本是王爷手下最年富力强的两个。追杀并不顺利。他主动请缨,说了些义正词严的话语,打消了王爷的猜疑。然而,他还是到得晚了。   那些人捉住了小岚,逼师兄自残。看见架在小岚脖子上的两把刀,看见小岚哭哭啼啼地叫师兄救她,师兄满脸满眼的痛苦,他悄悄动了点手脚,让小岚血溅当场。   他厌恶这个女人,如果她不是师兄的亲妹妹,他早就把她处理掉了,也不会连累师兄。现在,包袱没了,以他和师兄的能耐,自可杀出包围,远走他乡。哪怕让他守着师兄娶妻生子,也是心甘情愿。   他没想到的是,一直冷静小心稳扎稳打的师兄,突然疯了。不管不顾地向他们冲过来,只攻不守,一付拼命的打法。   王爷派出来的都是血滴子成员,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又曾一同办差,互相的实力都有所了解。   师兄如果沉着应付,不会叫他们讨好,可师兄一心报仇,全不防守,很快就吃了亏。   他突然发难,杀伤好几个人,向师兄靠近,想为他护卫。师兄已经红了眼,看也不看就给了他一记重创。   他吃惊一顿,又不得不分神对付反应过来的王府侍卫。   好容易放倒那些侍卫,他和师兄都还活着。只是,师兄浑身是伤,已经动不了了。   他想带着师兄离去,觅地疗伤。师兄制止了他,眼睛恢复了清明。   好几年了,师兄第一次温暖带笑地与他说话:“云横,我知道你想救我,也知道你一直暗中帮我,便是那一次,也是怕我没法护着她们一路平安,怕我有危险,这才告诉王爷。我自己心里有结,对你爱搭不理,是我小心眼。兄弟,对不住!谢谢你!”   他哽咽落泪:“师兄,别这么说。我无能,帮不了师兄,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受苦。”   师兄一笑,吐出一口血:“受苦?我们都是受苦的命吧。要不是那一年遇上姐姐,我和小岚恐怕早就饿死了。这十多年都是白捡来的,不亏了。爹娘临终时嘱咐我照顾好妹妹,我没看好她,害她犯下大错,今日又没能护住她,害她丢了性命。我是个没用的哥哥。”   他安慰说:“纵是兄妹,心长在各自肚子里。师兄对小岚,仁至义尽,毫无亏欠。师兄别太苛责自己。”   “你这话说得像小岩姐姐。”师兄想起了什么:“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我对不起她。萍水相逢,贵贱悬殊,她却把我们当成了自己的弟弟妹妹。她让我背行李,自己背着小岚赶路。我总把干粮分给路上的人,有时弄得我们自己不够吃,她从来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多买一些。我生病了,她守在床边照顾我。可后来她生病了,我却照顾不了她。王爷找到她,救了她。结果,她却嫁去准噶尔。如果,那时我强壮点,能干点,也许姐姐就不会被送回京城,我们就能留在南边。后来,她求我把怡安送回去,我又没能做成。王爷要我到准噶尔边境,打探她的情况,伺机救她回来。我又去得晚了,只接回她的灵柩。我这辈子竟没做成一件事!”   他明白师兄没有多少时候了,努力为他开解:“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师兄尽力了,小岩姐姐她必然明白,不会怪你。”   师兄笑道:“云横,这些年,我真是眼拙,竟没看出来你是个通透人。倘若姐姐听见,必要夸奖你,疼爱你多些。”   他哪里在乎他那个姐姐如何,只希望师兄多同他说几句话:“那就请师兄替她夸夸我吧。”   “好。云横,你真聪明!”师兄笑道:“多的我也不会说了。等我见了姐姐,问问她,托梦告诉你。”   “师兄。”他啜泣着,悔恨方才行事偏狭。若是先把小岚救下来,师兄也不会那般不要命。三人脱身而去,小岚自私无情,到底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只要找个人家嫁了,既摆脱了她,也可让师兄安心。   “云横,求你件事。你帮我照看着点怡安,姐姐只留下这么一点骨血。”   “好。”   “我五脏六腑都疼得慌。云横,好兄弟,给我一个痛快吧。”   “好。”他流着泪,一手扶着师兄,另一手拿起一把刀对着心口送了进去,痴痴地看着他含笑闭上双眼。   他抱着师兄坐了好一阵,才慢慢地放下,站起身来。   两三个倒地重伤,还能开口的侍卫破口大骂他忘恩负义,背叛王爷,诅咒他被王爷追杀,不得好死。   师兄死了,他本来已不知活着为何。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痛不可遏,本想自己寻个痛快,却是这番咒骂阻止了他。不错,王爷对他有恩,先是收留他,使他不必再回到戏班过那生不如死的日子,帮他找到家人,在他家破人亡之时,又一次收留了走投无路的他,找师父教他武艺,重用他。他是想报恩,这么多年,不管王爷交待下来什么事,不管有多大难处,他都一声不吭地去办,尽力做得漂亮,绝不拖泥带水,事后又一声不吭地带着伤回来,守口如瓶。不敢说帮了王爷多大忙,可若没有他的一心一意出生入死,王爷在一些事上只怕不会这么顺利。多少次危急关头,多少次身负重伤,要不是一点运气,一点痴心,他早就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为了王爷,他和师兄都曾几次死里逃生。王爷的那点恩情竟是报不完的吗?非要让他们付出所有?容不得他们有一点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想头?   那一瞬间,他起了一个念头——他要为师兄报仇,为自己报仇。小岚罪有应得,可师兄和他一直尽心忠职,王爷不该杀师兄,不该如此惩罚他。   他决定留在王爷身边,做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直到有机会一击成功。为此,他“处理”了那些还没断气的侍卫,只带了两个人回去,也并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他和师兄艺出同门,加上他有意掩饰,没叫人挑出破绽。师兄在他背上那一击,深可见骨,差点致残。王爷最后的一点怀疑也在他接下来的完美表现下淡化消失。   他想过刺杀。不管成功与否,反逆之心暴露,他在京郊的叔父本家必然遭殃。那些人先前嘲笑他做过戏子,为了财产骂他灾星煞星,把飞来横祸推在他头上,逼他离家,等他“出息”了,又来攀交情,希望得些好处。他不承认那些“亲人”,可他毕竟姓吴。再说,王爷对他和师兄有着收容教养之恩,他怕自己事到临头下不了手。   审理阿其那手下,意外发现起火真相,勾起他多年的酸楚愤怒。在那些皇子王孙眼里,他们这些人的命一文不名,只是为了一个可能,高贵者一时动念,下面就有人陪上性命,家毁人亡,死得不明不白。他是主子手中的刀,又何尝不是刀下的鱼肉?   皇上把阿其那交给他看管,任他所为,只不许伤害他性命。皇上说:“他身子里流的到底是爱新觉罗家的血,不是你能动的。”   他面上恭谨,却在心里冷笑:爱新觉罗家的血能高贵到哪里去?比旁人更红?红得发黑?更热还是更冷?喷出来时能别人多流个一时半刻?   他没想要那个人的命。看着他在眼皮底下苟延残喘,看着他心爱的东西被夺走时的痛苦无奈,见他茫然寻找却见不到光找不到他的彩虹,比一刀杀了他更加痛快。曾经高高在上,被人仰视膜拜的八贤王,变成阶下囚阿其那,失去了一切,生不如死,已经够了。   他希望有一天,让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尝尝失去的痛苦。只是,这并不容易。   皇上是个刚毅的人,有着披荆斩棘的勇气,似乎没有什么能打垮他。他身份低下,能触到的皇上身边的人也不多。   没想到,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以后,那个“小岩姐姐”却回来了。原来,她才是皇上最大的弱点。   师兄没能找到她,故而不曾向他托梦。所以,他每次梦醒,记得的都是师兄的惨死,记得的都是自己把刀送进师兄心窝的痛。   师兄不会允许他伤害她。师兄不明白,她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她和那些人才是一样的。她对他们好,只不过是想利用他们,只不过,她运气不好,没能利用成而已。   当他端着鸠酒出现在她面前,才明白她真的在意师兄,真的在意他们这些人。如果她从来没有“死”过,也许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那一瞬,他闪过阻止她的念头,却没有动手。她脸上的哀伤和绝望,还有那一声“谢谢”,吓住了他。   他看着她倒地,看着她七窍流血,意外地发现她面容安详。   他见过很多死人,不止一次给人送过鸠酒,从来没有见哪个能死得安详。   也许,她一直在等着一个痛快。也许,他正给了她一个痛快。   她放心不下女儿,他让人去通知示警。   因为她那声“谢谢”,因为那个“痛快”,因为他最后这点心意,师兄是不是可以原谅他?   “吴云横,你行凶养心殿,大逆不道!我们奉皇上之命,追杀你这反贼,乱刀分尸,搓骨扬灰。”   他哈哈大笑,想象着皇上的痛苦,无比快意。他最珍爱的人,断送于他的旨意,他的生命还能有什么欢乐?   “吴云横,你这个狗贼!你还我兄长命来!”   他嘲笑:“命没了就是没了,哪里还得出来?你哥一条命,还不够还被他杀了的那些人。”   “你——”   一刀劈来。吴云横往前一倒,正趴在小土包上,刀落在背上,一下又一下。   他能感觉到刀剑劈进身体,割开血管,血大量地从背上和胸腹处的伤口涌出,渗进泥土,慢慢流到地下。   地下,是师兄的骨殖。收葬的时候,他有意没用棺材。他不想惊动师兄,又想和他在一起。   现在,他的血流下去,慢慢流倒师兄的骨殖上,渗进去。乱刀分尸正好,让他身子里的血全流出来,流进地下,拥抱师兄,完成他想过很多次,始终不敢做的事。搓骨扬灰有什么关系?他的血渗进师兄的骨,永不分离。   痛   “胤禛,你这个混帐!”曾经威风一时的大将军王砸着桌子大骂,然后,趴在桌上,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皇阿玛,额娘,现在是楚言,一个个地去了。他救不了,帮不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只能等着噩耗传来。   不久前,她还劝他万事看开,胜利站在时间那一头。可她自己却死了,真真正正地死了。   她那般聪明,那般坚毅,一次次死里逃生,最终,却被该死的胤禛逼死在眼皮底下。他不但逼杀了她,更抹去了她的存在。   那个狠心绝情的人居然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哥!真是他此身最大的不幸。   “胤禛,你就守着御座,做你的孤家寡人吧!”允禵擦干眼泪,坐直身体。他要努力活得长,看着他的下场,记着她。只要他活得比他长,他就赢了,就不会让他抹掉佟楚言的一切。   “八哥!八哥,你睁开眼,跟我说句话呀。”允禟急急唤着。   允禩勉强睁开眼睛,露出一个微笑,转向寒水:“九弟,我托给你了。你管得紧点儿,别再让他惹祸。”   寒水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闻言,下意识地点点头。   “八哥,你别急呀。那丫头鬼精鬼精,最会骗人,弄不好又是一招金蝉脱壳。八哥你可别当真,你得撑下去,兴许过几年,她就又回来了。”   允禩轻轻摇头:“她真走了,我觉得着。她走得不远,我还追得上。我只想陪着她。”   “别,八哥。你想想,上回,大伙儿不都信了,结果——”允禟一口咬定楚言没死,絮絮叨叨地劝说着。   允禩淡淡笑着,合上了眼。   “八哥,你别合眼!你看着我啊,我跟你说话呢。你想睡,也得等我把话说完不是?”允禟又急又怕,伸出手轻轻推搡。   允禩毫无反应。   “八哥,八哥!”   寒水终于看不下去:“你别闹了,让八爷好好上路吧。他活下来就是为了见姐姐,姐姐不在了,他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允禟不理,又拍又推,好半天,终于不得不承认——八哥走了,去追赶他惦记思念了二十几年的那抹身影。   允禟坐着发了会儿呆,猛然站了起来,恨声道:“八哥,你什么都放开了,死也罢,活也罢,只想再见她一面。那丫头也算有情有义。可老天就是这么不长眼,到头来,一个面都不让你们照。八哥,老天不帮的事,弟弟我来做。一定让八哥得偿所愿。”   允禟咬牙切齿,大步往外走,唬得寒水心惊胆战,死死拉住:“你要去做什么?”   他望向她,眼底是深深的悲哀:“寒水,你放心,爱新觉罗·胤禟早没了,塞思黑死了。贱民唐九能干的不过是挖坟盗墓的勾当。寒水,你让我替八哥办了这事。以后,不论什么,我全听你的。”   “你——”寒水说不出话来,见他十分坚决,只得放开手。   夜晚的养心殿格外寂静。东暖阁内灯火通明,却只有偶尔翻页沾墨的声响。   才几日,皇帝却似消瘦了一圈,眉头紧锁,眼含血丝,一脸疲惫,不声不响地翻阅着奏折。   底下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自鸣钟响过一阵,高无庸硬着头皮,躬身上前几步:“皇上,该安置了。”   “唔。”皇帝漫不经心地应着,头也不抬,耳畔突然想起一个声音:“这会儿苦撑苦熬,脑子越来越木,倒不如好好睡一觉,明日再用功。”   皇帝半抬起脸,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含笑答应:“是,这是最后一本,批完就安置。”   高无庸一惊,不敢多说什么,悄声退下。   合上跟前的折子,皇帝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下一本,想起什么,停了下来,笑道:“是了,朕答应了——”   对面空无一人,原来放在那里的软榻也不见了踪影。一阵悸痛袭击了心脏,皇帝捂着胸口,伏在御案上大口喘气。   “皇上,皇上!快宣刘院使。”   “不必!”皇帝吃力地摆摆手:“拿丹药来。”   立刻有太监取来一个小瓶。高无庸接过来,倒出一颗在小碟内呈上。   皇上伸出手去正要捏起,又听见那个声音叹道:“好好的,吃这劳什子做什么?信这个,不如信自己。吃这个,不如好好吃饭睡觉。”   心口更加疼痛,丹药送进腹中,疼痛不减,反而加剧了。皇帝微声命道:“还要一颗。”   好容易,那股疼痛过去,皇帝虚弱地望着对面,发呆。   “皇上?”高无庸小心轻唤。   皇帝转过脸,没头没脑地问:“几天了?”   “今日是头七。”   皇帝没有作声,好一会儿,无力地吩咐:“剩下的,明日再批吧。朕乏了。”   “是。”殿中侍立的人好似被一句咒语催醒,轻手轻脚地活动起来,无声无息又有条不紊地服侍皇帝睡下。   皇帝晚间睡得不好。次日早上有个朝会,必须皇上亲自主持。怡亲王告假,所有人都看得出皇上精神不济心情不好,诚惶诚恐地陪着小心。会后,皇帝把果郡王留下,沉吟了很久才问:“你去探望过怡亲王么?他,如何?”   果郡王看着也有些萎靡,小心翼翼地答道:“臣弟昨日去探望过十三哥。十三哥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些,只是腿还疼得厉害。”   皇帝还想问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半晌说道:“能慢慢好起来就好。你多替朕去看看他,要什么缺什么,同朕说一声。对他说,不论如何他都是朕的好弟弟,也是朕的膀臂。”   “是。”   步辇停在养心殿门口,皇上迈步下来,眼睛被檐下挂的红绸刺到,连忙侧过头去:“那是什么?取下来!全都取下来。”   昨日又下了一场雪,七日内的第二场雪,地上檐上墙上落满了雪,衬得檐下的红绸分外鲜艳醒目,只是那刺眼的红提醒着不久以前在这里消失的一个人。那红绸本是为了近在眼前的万寿节挂上去的。   皇后很快听说了养心殿前的一幕,叹了几口气,吩咐下去:取消今年的万寿节宴会,拿下宫中各处喜庆装饰。   皇帝脚步不停地沿着回廊往后边走,一直走进了那个小院,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伸手推开那扇门。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其余的东西一动未动。   皇帝一眼看见桌上那件毛线活,看见了上面的斑斑血迹,脚步沉重地走过去,握住,凝固的血迹没有一丝温度。握了一阵,皇帝的手掌中渐渐有了一点温暖,却远远比不上记忆中的。   “把那日在这屋里的人,全都带过来。”   那件事以后,皇帝除了下令追捕吴云横,就地格杀以外,并没有说其他相关的在场人员该怎么处置。高无庸不敢擅自做主,也不敢让那些人继续在养心殿当差,请示过皇后,将他们分开软禁在了养心殿边上一个小院里,等候皇上处置,或者,完全忘记。   小午子莫环等人,包括白发苍苍的何吉,忐忑不安地在悲伤中过了七天,终于等到皇帝的召唤,惶恐地走进这噩梦的屋子,恭谨地跪倒请安,等待命运的判决。   皇帝在出神,经高无庸提醒才看到他们,平静地开了口:“那日到底是怎么个经过?你们说说。”   从何吉开始,每个人把自己那日见到听到做了的事说了一遍。   皇帝的目光始终落在旁处,可屋内的人都知道他在听,听得很认真,用耳,更用心。   听说她的手被扎伤,皇帝眼光一跳,垂下头呆呆地凝视手中沾着血迹的竹针和没有完工的毛袜子。   听见她留给他最后的话,皇帝的嘴唇动了动,紧紧地抿了起来。   听他们描述她饮下鸠酒后的情形,皇帝的拳头捏紧了,捣在胸口。   “皇上。”高无庸很是担心。   “你们出去。”   “皇上?”   “出去!都出去!让朕自个儿呆一会儿。”   高无庸只得带着众人退出来,到院中垂手侍立,等待。   过了很久,皇帝才从屋中出来,眼中红丝更甚,嘴角僵硬,背影有些佝偻,两只手中紧紧握着什么毛毛的东西。   走出那个月亮门,皇帝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叫人把这门用砖砌了。朕有生之年,什么人也不许进这个院子,那屋里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动。”   “是。”高无庸犹豫了一下,望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这些人呢?”   皇帝沉吟了一下:“圆明园后头,靠着海子,划出一块地,给他们。再拨几个年轻力壮会劳作的太监宫女过去,由他们带着种地养蚕,再看看能不能养鱼。品阶奉给,一切照旧。”   何吉小午子莫环等人听见这个发落,简直意外之喜,连忙跪下谢恩,感激涕零。到西郊去种地养蚕,自然没有在养心殿风光,可日子只会更加轻松惬意。本以为不死也要受重刑,断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皇上这般宽大,还不都是因为——   回到东暖阁,皇帝坐下看着手中的物件发了会儿呆,命人取出那个木匣,翻看一阵里面的东西,将带来的毛线袜一同放进去,命人收好,铺开纸笔,写下些文字,默默看过一遍,封好,命人送去怡亲王府。   雪后的晴天,阳光融化了地上的残雪。   皇帝的心情似乎略略开朗了一些,想起到御花园散步。站在延晖阁上,举目可见西山,山尖上覆盖着白雪。   “皇上,怡亲王来了。”   拾级而上,怡亲王的目光在空中与皇帝相遇,脚步微微顿了顿。   不等怡亲王开口,皇帝已经沉静地问:“腿还疼么?”   “好多了。老毛病,不碍事。”   “多养养,别累着自己。除了你,已经没人能陪朕说话了。”   怡亲王心中酸楚,垂下目光:“是,皇兄。”   两人隔着几步站定,好一会儿都不说话。   终于,怡亲王想起了来意:“皇兄送去的诗文,已在她灵前焚化。她想必已经见到。”   皇帝沉默了一阵,叹息一声,没说话。   “她妹子翻检她带回的东西,猜想这个玉佩是皇上的。”   皇帝接过来,把摩着,沉吟不语。   “臣弟还有一事请示皇兄。该将她葬在哪里?”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沉吟片刻,抬手遥遥一指:“将她葬在那里吧。晨钟暮鼓,鸟鸣林涧,地方清幽,视野开阔,也没人能拘着她。我们看得见她。她也看得见我们。具体哪一处好,你替朕去看看。”那里是西山。   “是。”怡亲王眼中有些湿润:“墓碑,还要请皇兄赐字。”   皇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怡亲王看了一眼高无庸。高无庸会意。   稍顷,一张书案抬进延晖阁,笔墨齐备。   怡亲王铺开宣纸。皇帝提笔沾墨,出了会儿神,缓缓落笔,一反往常的笔走龙蛇,慢慢地写出四个字:阿楚之墓。   兄弟二人一同凝神看着这四个字。很久,皇帝说道:“别太在意风水,谨慎低调些,莫让人打扰了她的清静。”   “是。”   皇帝拿起那枚玉佩,递过来:“朕给了她的,陪了她二十多年,还是让她带去吧。”   “是。”怡亲王答应着,有些疑惑地说起另一件:“还有,她最后留下的话是:怡安,自由。臣弟猜想,她大约不想让怡安回京。”   皇帝沉思着眯起眼。自由?这话好似听过。很久以前,他问她到底要什么,她就说过这话。   自由是什么?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到最后也没明白。但他知道紫禁城里没有过这东西,他们这些人也没有过这东西。   他从没有过,也没见过,不知是什么样,无法给她。她若是明白,也许能给怡安。   “怡安想去哪里,想做什么,由她自个儿拿主意吧。传朕口谕,任何人不得强迫于她。”   新天地   又是一场大雪阻碍了他们往东的行程。这一段路走来,怡安和图雅都是心思重重,即使坐在一处,也很少交谈,似乎怕一张口就会让焦虑漫起来,无法收拾。   怡安一手握着胸前的护身符,一手抚着案上的水晶灯笼,心中翻来覆去地祈祷雪块些停,让她快些回到京城,额娘的病块些好,阿玛不要知道妈妈做的那些事……   图雅手中拿着针线,两手却顿着,心神不宁,眼神不知落在了哪里。   门帘一动,钻进来一个人,把姐妹二人吓了一跳。   “小乙哥哥!”怡安又惊又喜地从床上跳下来:“我还以为你走了。”   她二人执意回京,有侍卫护送,靖夷自觉留下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就带了筱毅等人南下折转关内。   怡安心里不愿意,恐怕筱毅这一回去真要说亲娶妻,却也知道这番回京,与他之间就算原本有点缘分,也得断了。她如今只想着母亲和养父母,回京后还不知如何,多做纠缠恐怕到连累了他们,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突然再见,那份惊喜还胜于在乌伦古湖。   筱毅没顾上回答她,把手中提着的人往地上一丢,低声催促:“这就是怡安格格,你把那些话再说一遍。少磨蹭!”   怡安这才惊异地发现筱毅带了个少妇来,直愣愣地呆住了。   少妇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婷婷袅袅地弹了弹衣服,对筱毅递过去一个半带埋怨的眼风,这才把目光掉向怡安,眼中闪过一丝嫉妒,慢悠悠,拿腔拿调地开了口:“怡安格格么?奴家失礼了。有人叫我给你带个口信,你母亲被皇上鸩酒赐死,叫你不要回京。”   咣当!图雅踉跄几步,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带翻了水盆水壶。   怡安脑中一片空白,有些眩晕,张了几次嘴,好容易发出声音,干巴巴的:“什么人,如此无礼?竟敢造谣生事?!”   少妇嘴巴一撇:“我好心好意来送信,格格不信就算了。”转向筱毅,妩媚一笑:“小兄弟,话带到,我该走了。我那男人还等着我呢。还得麻烦小兄弟送我出去,别惊动了侍卫。江山不改,绿水长流,下回见面,小兄弟可得记得姐姐的好处,客气着点儿。”   筱毅不理她,往旁闪了闪,对怡安说:“这是吴云横的女人,是吴云横派她来送信。你先别急,我先送她出去,再回来说话。”   少妇似乎心情甚好,满脸带笑,好意给怡安一个忠告:“一人犯罪,株连九族。我看格格还是别回京,跟着你的小哥哥走吧。你这小哥哥可是个正人君子——”   “少废话!”筱毅不客气地打断她,象来时那样提着,跃了出去。   怡安压根没听见她那些话,口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皇上不会杀妈妈!他怎么会杀妈妈?吴云横不是好人,定是他造谣中伤。”   图雅几乎垮了,趴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哭泣,偶然漏出一声抽噎。   怡安浑身烦躁,听得恼火,对着她嚷:“不许哭!你哭什么?妈妈好好的。皇上才不会杀她。只有你这笨蛋,才会听人胡乱说一句就信。”   嬷嬷侍卫听见动静,只道格格发脾气摔东西,训斥图雅,也不过问。   筱毅折转回来,看见这幅情景,叹了口气,上前道:“怡安,安静些。”   怡安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控说:“吴云横不是好人,他的女人也不是好人,他们欺负我,编了谎来骗我。小乙哥哥,你为什么帮他们?你也要欺负我么?”口中说着,眼泪一串串地落下来。   “我——”筱毅叹息着,心中怜惜,顾不上男女之防,握住她的手,恳切道:“我总是帮你的,怎会欺负你?我和我爹本来打算直接进关南下,我爹放心不下,想回京城打听你母亲的消息。干娘的人找到我们,从干娘信中得知你母亲真把前廉亲王救出来了。前廉亲王的人在宫里见到你母亲,你母亲说她不想出宫,叫你留在外面别回去,还叫前廉亲王开导你。”   迟疑了一下:“干娘听说,皇上让你母亲住在养心殿,起居都在一处,轻易不让她见人,看得极紧,问我爹该怎么办。我爹也没主意,只好说再回头劝劝你们,就带着我往回走。可巧遇上那女人迷了路,还找我们打听你的行踪。爹和我审了她,得知那个消息。我爹赶往京城打探实情去了,怕那女人四处乱问,走漏风声,叫我送她过来。我爹恐怕——她说的是真的。”   见怡安和图雅脸色灰白,直掉泪,又慌忙改口:“皇上什么性子,吴云横是什么人,你比我们都明白。你若觉得是假的,兴许真是假的,你母亲没事。”   皇上是什么性子,吴云横是什么人,怡安自然知道,原先对那女人的话心存排斥,听了筱毅的讲述,渐渐升起绝望。只是,皇上怎么会杀妈妈呢?额娘,她,宫里的那些娘娘,有几个不知道妈妈是皇上最在意的一个人?就算皇上性子急躁,有时甚至暴虐,发顿脾气还罢了,他不可能对妈妈下手啊。怎么会弄成这样?   怡安咬了咬牙:“我要回宫,我要去问皇上。”   “胡说!”图雅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擦干了眼泪,眼睛红红,目光坚定:“你想去送死吗?你想叫母亲死不瞑目?你忘了母亲的愿望?你马上收拾一下,我们今晚就走。筱毅,你带我们南下入关,直接去广州。”   “不行!我要回宫!如今真相还不清楚——”   “我不管什么真相。就算母亲不在了,哈尔济朗还活着。这回,我答应了母亲的事,一定要做到。除非你把侍卫叫进来,把我和阿格斯冷抓起来,立刻杀了,不然,就算把你打晕,我也会把你带走,不许你回京城。”   “你——”怡安气得直跺脚,眼泪汪汪地看像筱毅:“小乙哥哥,你要帮我。”   “我?”筱毅头大,看看眼露凶光的图雅,好声劝道:“怡安,你还是听图雅的,先往南边避避风头。我爹已经去京城了,必能打探到确切消息。倘若你母亲无事,你想回京,总回得去。万一那消息是真的,你就算回去也晚了,于事无补。你如今要是回了宫,还能出来么?再没有周旋的余地。你要再被卷进去,有个好歹,你那皇后额娘不是更难过?况且,你母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嘱咐你不要回京,找了这么多人来劝你,你死活不听,恐怕她不论是否活着,都要难过。倘若你皇后额娘知道如今的事,只怕也会叫你先避开一阵呢。”   怡安低头沉思了一阵,点点头:“好吧,我先避开一阵,等有了消息再说。”   四人趁夜出走,费了些手脚甩开蒙古侍卫,到了长城边上自有筱毅留下的人接应,顺利进关,又有了新的麻烦。   怡安要往东去,到京城附近,方便联系靖夷寒水,打探消息。   图雅要一路往南,直赴广州,赶在可能的追兵之前上船出海。她已经打定主意效仿楚言先前的做法,先把怡安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头查访楚言的消息。不管怎样,怡安的安全和自由是楚言最大的愿望。假使楚言果真遭遇不测,她更要姐兼母职,照顾好怡安。   阿格斯冷听说楚言可能有危险,可是帮不上忙,又有些迷信她的能力,倒不十分焦虑,只是默默支持图雅,不声不响地照顾马匹,拾柴生火,警戒守卫,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   可怜筱毅夹在两个固执急躁的女人中间,颇为为难。理智上,他赞成图雅的判断和决定。感情上,他向着怡安,怜惜她必须面对一个个的不幸,不忍见她伤心难过,不忍心拒绝她。眼见姐妹两个都被焦虑和悲伤折磨得憔悴,各执己见,动不动就要大吵,只好经常居中调停,想方设法安慰排解,趁她心情略微平静的时候,为怡安细说利害。好在,怡安还象小时候,肯听他的劝。   这日,刚拐上一段大路,前方冲出一哨人马,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少年,腰间系着一条黄腰带。   “站住!怡安,你出来,跟我回去!”   “弘历?”怡安一喜,不及多想,就要下车过去说话。   图雅死死拉住:“你就在这里同他说话,不能过去。”   怡安回过神来,原地站住问道:“弘历,你告诉我,我母亲在宫里,好好的,皇上没有伤害她,是不是?”   弘历呆了一下,望着那双殷切期待的美丽眼睛,有些踌躇,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你母亲——”   怡安从小同他一处长大,已从他片刻的犹豫中读到真相,一颗心跌落谷底,下意识地喃喃问道:“真的么?怎么会?他不是一直对母亲极好,怎么会?”   弘历想起一些事,有些烦躁恼火,冷声道:“不管是谁,触犯天威,就是死罪!”   怡安一愣,安静下来,与他隔空对视,眼中慢慢退去悲哀与茫然,变得清冷:“生母获罪,女儿同刑,四阿哥是来抓我的吧?”   弘历懊悔失言,恶狠狠地盯着拦在她车前的两个男子,深恨他们之间的这段距离,更恨这突然而来的疏离,勉强按捺着,笑道:“胡说,我是来接你的。你走了好些日子,皇阿玛皇额娘十分惦记。你是皇阿玛皇额娘养大的,谁的事也牵扯不到你头上。你快过来,跟我回家去。”   “家?”怡安惨笑:“我哪里还有家?”   弘历有些着急:“你忘了你是在哪里长大的?有皇阿玛,有皇额娘,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怡安摇摇头,垂泪道:“我没有家了。在准噶尔没有,在大清也没有了。我母亲没了,我哥哥还活着,我要去找他。弘历,你若顾念旧情,就让我走吧。”   多少日子的梦想,少年的情怀和憧憬,突然间都变成了肥皂泡,飘起来,飞离他。弘历脸色发白,狠狠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走?你怎么敢说走?你抢了我的阿玛,抢了我的哥哥,抢了我的心,怎可说走就走?”   怡安一怔,眨眨眼,有些疑惑:“弘历,你说什么?我——”   弘历气苦,一狠心,高声命令左右:“来人!这群匪徒胆敢劫持怡安格格,都给我抓起来!小心,不得伤了怡安格格。”   “是。”左右众人答应一声,持刀带械地逼过来。场面一触即发。   “站住!都给我站住!”怡安厉声喝止。   弘历带来的心腹大多认得这位格格,晓得不论从哪方面讲,最好不要得罪她,果然依言站住,小心观察两人神情,等着看主子下一步会怎么做。   怡安流着泪,拔出腰间佩戴的匕首,举了起来:“弘历,就算我拿了你的东西,你想要我怎么赔?是不是要我自杀谢罪,以命相偿?”   “你——”弘历又气又悔,头脑发晕,胸中憋闷,堵得说不出话来。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来到弘历等人身后:“四阿哥,皇上有旨,怡安格格要去哪儿,要做什么,都由她自个儿拿主意,任何人不得强迫于她。”   弘历怔怔地望着对面的少女。从记事开始,他的生命中就有这么个人,一同戏耍,相伴长大,几乎从来没有分开过,一直以为,他们能够永远相伴,携手一生。除了用功念书,认真练武,博得祖父的喜爱,父亲的重视,对于他,最重要的事就是与她在一块儿,让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看着她展露美丽的笑颜。也许,正因为身边有她,他才会那么卖力地去做每一件事情。她西去准噶尔,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思念,什么叫做渴望。时隔半年,再次见到她,却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她离他而去,再也不会回来。如果注定要走,当初,又为什么要来?!   “格格,皇上说了,您愿意回宫最好,皇上和皇后都盼着您回去,若不愿意回宫,他也不勉强,万一哪一天有什么难处,拿着这个信物到最近的官府,自会有人为您打理。”   怡安下意识地接过那个信物,是一面金牌,大小正可握在手中,正反两面分别刻着满汉文字,都是皇上手迹:“爱女怡安,如朕亲临”。眼望北京方向,眼泪哗哗直流,十多年养育之恩尚未报答,一声“阿玛”尚未出口,慈母严父殷殷期盼,无以回报。然而,母亲一生坎坷艰难,多少次死里逃生,最终横死在那座宫殿,她又怎么还能回去?怎么再见那些人?岂能让生母死不瞑目?   “怡安,跟我回去吧。别让皇阿玛皇额娘伤心。”弘历软语央求,眼中蓄满伤痛,隐隐含着一丝希望。   怡安轻微但坚决地摇摇头,问那名传旨的侍卫:“我母亲身后的事,怎么样了?”   “回禀格格,夫人的后事,是怡亲王操办。”   怡安对着东北方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又跪下,一共三次,实实磕了九个头,白皙娇嫩的额头发红肿起,渗出血丝。又站了一会儿,回头对弘历惨然一笑:“我没法回去了。你回去吧,好好孝顺他们。”   那之后,第二日,怡安就病了,昏睡不醒,时而呓语,有些发热。   好在皇上下了旨,不许为难,不必再藏头露尾,匆忙赶路,索性在经过的一个大镇找了家客栈住下,找大夫为她看病。   一进客栈,掌柜的就陪着笑脸迎了出来:“客人这边请,本店的三间上房还都空着。”   安顿下,刚要出去找大夫,掌柜的已经引了一位进来。   一路上就觉得后面坠着有人,如今这架势,分明有贵人暗中替他们打点,都是为了怡安。看着苍白憔悴的怡安,想起那对贵极天下的父子,图雅只觉命运作弄人,也不知母亲的死亡背后是怎样的故事。   怡安略略好些,就催促着动身。图雅筱毅忧虑她的身体,只缓缓而行。那些人还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日下午,到了武昌郊外,筱毅家在此有座庄院,眼看当天进不了城,决定在庄院过夜。刚安排好他们,庄院的管事进来说:“二少爷,大少爷叫人送信来,说家中有事,要你尽快赶回去。”   筱毅惟恐靖夷或者寒水出了什么事,交待两句,急忙策马赶往武昌城。到了家中,只见到哥哥嫂子。   筱文劈头盖脑地一顿埋怨,怪他做事不经思量,不该卷进皇家事务,一味胡闹,也不替家里人着想,话语间连父亲靖夷都饶上了。   筱毅知道哥哥与父亲不亲近,母亲在时还好,母亲去世后,渐渐流露出不和的迹象。父亲寡言少语,淡泊名利,哥哥偏执狭隘,锱铢必较,根本说不到一块儿。因父亲偏爱他,哥哥或是妒恨或是提防,一直对他很排斥,把持着生意,不肯让他插手过问,只把他这二少爷当跑腿镖师使唤。   筱毅自小跟着父亲行走四方,见多识广,心胸开阔,也不计较,只是苦恼父兄失和,哥哥对他冷嘲热讽不算,还时不时暗中要给父亲些难堪。嫂子进门,母亲过世,父亲和他越发常在外面跑,其实也是避着筱文夫妇。   筱文说得口干舌燥,妻子不时在旁帮腔,可筱毅只是低着头静听,除了偶然一个“是”“知道了”,竟是连个屁也没有。妻子自觉威风得意,筱文的火气却是越来越大。总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弟弟和父亲之间始终有种默契,令他嫉妒愤怒。经常留下两句话,突然就走了,一去几个月,回来了,也没有解释,不论他如何抱怨,言语相激,他们只是沉默,不告诉他为什么出去,路上遇到什么事,不肯安慰他的担心,不肯满足他的好奇。母亲理解父亲,习惯了他的奔波,可他不理解,不习惯,他们为什么不解释?大概,他们根本懒得听他说话!   事实上,筱毅在听着,听得很认真,心中疑窦渐起。靖武靖夷两兄弟到武昌二十年了,一官一商都做得不错,俨然已是本地大家族。筱文落地就是个少爷,一直是大少爷。先前还不怎样,自从佟家失势,说不定就是第二个年家,同仁堂成了皇商,筱文就很介意佟家门下人的出身,有意与佟家有关的一切疏远,不但对有关怡安的消息不闻不问,对寒水那边来的生意也有些怠慢。靖夷筱毅也不说他,只在暗中留意周全。楚言来时,见过筱文一次,却只说是他母亲旧日闺中朋友,没告诉他真实身份。筱毅这趟出门,也只说去西北进药材。筱文夫妇是从哪里知道他们父子做的事涉及皇家?与怡安有关?   “请问哥哥嫂嫂,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什么贵客上门?提点了些什么?”   筱文妻正说得来劲,冷不丁被小叔子这么一问,脑子转不过来,结结巴巴地回答:“贵客?提点?啊,有啊,知府——”   筱文咳嗽一声,打断妻子,示意她退下,等到屋中只剩下兄弟俩人,这才开口:“看来,你也不是不知利害。皇家格格岂是我们这样的人家高攀得起的?你把她弄来,想怎么办?这人还没到,就招来贵客,将来,你还想有清静日子过?”   筱毅沉吟着。皇上既下了那道旨意,又命人暗中护送,想来不会为难他家里人。真要为难起来,他父子俩的罪名足够抄家杀头。难道是四阿哥?又或者皇上提醒他别对怡安抱有别的想头?   筱文察言观色:“是爹叫你去的吧?爹心里念念不忘那个人,不但自己的命,恨不得把我们一家的命都搭进去送给她。”   在筱毅的错愕中,筱文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在大伯那里住过不少时候。有一回,大伯喝多了,也没注意我在边上,就说起爹这人怎么痴心怎么重情,只可惜身份云泥,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你不知道吧?爹的心里从来就只装着他那位格格,就连与娘成亲,也是那位格格的意思。娘一开始不知道,成亲后,那位遇到点什么事,爹就丢下家里跑去帮忙,这才晓得。后来几年,娘经常心口疼,只说旧伤复发,又对怎么受的伤讳莫如深,其实是心情不好,抑郁而终。爹总带你去看她女儿,大概是有所遗憾,希望在你和她女儿身上补回来,也不想想,这位格格可是皇上皇后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比天上的星星月亮还要远。哥哥是怕你和爹一样犯糊涂,一辈子不快活,还连累了身边的人。”   筱毅的脑子里嗡嗡的。娘是因爹的冷落,抑郁而终?   筱文顿了一下:“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早该娶妻生子。娘过世了,爹有自己的打算,你要不嫌我们多事,就让你嫂子帮你张罗。对了,罗恒和冰心来了,就在东院住着。”   经过筱毅和图雅一路上的开导,怡安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病也好了,虽然还有点恹恹的。在庄园住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筱毅也没回来。到了地方,他带的几个帮手各回各家。三人人生地不熟,听不懂方言,阿格斯冷连汉话也不会说,只能等筱毅回来。   午饭过后,筱文派了辆车来接他们去武昌。来人一问三不知,怡安和图雅只当筱毅家中出事,暗暗担心。   进了武昌城,也没去筱毅家里,而是送他们到了附近一个用来待客的小园子。据说,京城和江南有贵客来,都是安排住在这个园子,一应用品,仆人丫头都是现成。   怡安问起筱毅,园子的总管倒也爽快,指点着告诉她,这园子离筱毅家里不远,出门拐进边上一条巷子,没多远就是他家侧门。   怡安依言找去,见到他家仆人,报上名字,侧门的仆妇客客气气地带她去筱毅住的小院,路上解释说:“二少爷不常在家,可巧前些天来了要紧的客人,正忙着陪客人呢。”   怡安带了几分狐疑不满走进院子,果然见到筱毅正与一对少年男女坐在阳光中,有说有笑。   “筱毅哥哥,”怡安堆起笑容走进去:“你突然走了,也没个消息,我和姐姐还担心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原来是来了客人啊。”   筱毅脸上一僵,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没有说话。另外两人有些意外,也跟着站了起来。   怡安满面笑容,自来熟地说道:“我叫怡安,是筱毅哥哥干娘的外甥女儿。我和哥哥姐姐现在他家那边园子借住。两位是——”   她衣饰虽然简单,容貌美丽,声音清脆,气质高贵,落落大方,令那对少年男女立刻生出好感尊敬。   少年相貌朴实,有些腼腆地躬了躬身:“在下罗恒,与筱毅是世交朋友。”   少女生得十分秀美俏丽,大大方方地看了筱毅一眼,笑着说:“我叫冰心,是罗恒的妹妹,也是筱毅哥哥的未婚妻子。”   筱毅哥哥的未婚妻子?怡安头上重重挨了一记闷棍,眼前金星迸射,完全不曾看见筱毅眼中的惊愕,和罗恒脸上的意外和黯然。   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怡安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许它掉下来,勉强挣出一个笑容,努力让声音轻快欢喜:“是么?恭喜二位了!只可惜,我和哥哥姐姐明日就要南下去广州,喝不到二位的喜酒。”   筱毅胸中不知为何很酸很涨,抿着嘴,什么也没说。   “你要去广州么?”冰心似乎很高兴:“我家就在广州呢,说不定还能见着面。”   怡安的喉咙哽得厉害,胡乱点了点头:“筱毅哥哥,我是来道别的,多谢你一向的关照。我得回去了,姐姐在找我呢。”转身的刹那,眼皮一合,落下两串泪珠。头也不回,快步沿着原路走了出去。   在她身后,筱毅迈出两步,又站住了,愣愣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   看见图雅,怡安一头扑进她怀中,痛痛快快哭了一顿,抬起头:“姐姐,我们明天就动身,去广州,你带我去找哥哥。”   “明天?你跟筱毅说好了?”   “他家在这儿,怎么会跟我们走?没有他,我们就不能走了么?”   “可是,我们都不认得路啊。”也没经验,万一出点什么事——   怡安一咬牙:“我有皇上的御赐金牌,可以叫官府派人送我们去。”   图雅料想这对小儿女有了纷争,好言劝慰,问明原委,联想到仆人们敬而远之的态度,约摸明白了个大概,倒也赞成尽快动身出发,只不想动用官府,也想等到靖夷,好歹道个谢告个别。   好在当天夜里,靖夷就回来了,听说他们住在这边,立刻赶过来。   图雅请他帮忙安排船只车马,准备一两天内就带着怡安离开,又委婉地说明怡安获知筱毅已经订婚。   靖夷很是惊讶错愕,沉吟片刻:“我明白了。我送你们去广州,送你们出海,不看着你们平平安安离开,我不放心。你们等我三天,让我料理一些事情。”   筱毅站在窗前,望着那一轮弯月出神,心里乱糟糟的。他一向讨厌文人的酸腐优柔,怎么自己也感怀伤月起来?对着心里的一团乱麻,就是不知道怎么下刀。   有人轻轻敲门。   “进来。爹?”筱毅叫了一声,原地站着没动。听了哥哥那番话,蓦地对原本亲近的父亲生出了隔阂。听说父亲一进门就问他回来没有,他带回的客人在哪里,来不及坐下喝口水,来不及见他和哥哥,立刻转去那边园子。这些,在从前,他不会觉得什么,可今天叫他想起温柔善良的母亲。是不是有很多次,母亲在担忧中盼回了父亲,赶不及见上一面说句话,父亲就又为了另一个人的事,离开了?母亲是因为这个,抑郁不乐,最终病倒了吗?   靖夷感觉到儿子态度的变化,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问了几句路上情况,有没有与人冲突,有没有人受伤,家里有些什么事,等等。该问的问完,沉默了一下:“听说,你哥哥嫂子给你订了门亲,是冰心么?”   “我不知道。哥哥嫂子没对我说。”   “你想娶冰心吗?”   “罗恒是我兄弟。”   靖夷点点头,似乎放心了:“不早了,你早些睡吧。过两天,我送怡安他们去广州。你不想去,不去也行,找机会去好好告个别。他们这一走,多半不会再回来了。”   她不会再回来了!筱毅的心一紧,无边地失落,又从不知哪里生出一股抗拒,叫住要往外走的父亲:“爹对我的婚事,可有什么安排?”   靖夷脚步一顿,回过头,慈爱地看着爱子:“爹只希望你娶个喜欢的女子,一辈子和睦美满。”   “娘是爹心爱的女子吗?爹和娘一辈子是否和睦美满?”   靖夷若有所思地望着儿子:“你哥哥对你说了什么?你是个大人了,很多事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你自己该有判断才是。”他不是好父亲,长子对他不亲近,猜疑嫌隙,他不知该怎么办好,只能努力避免冲突。话说回来,筱文的性情真不知象谁,也许是幼年时被宠坏了,也许不该那么早让他接触生意,只学会算计,没练出眼光。一时没有明察,又给他娶了个不那么贤良的妻子。对筱文一错再错,束手无策,只好认了,可他不希望再失去筱毅。   筱毅固执地问:“我只想知道,娘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她是不是觉得这辈子和睦美满了。”   靖夷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不妨告诉你实情,你知道就是了,别往外说。你娘和你干娘交好,亲如姐妹。那年,你干娘身子有些不好,你娘进京去照顾她,知道了九贝勒的一个大秘密。九贝勒是什么人,你也听说过。我接你娘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一股强盗,你娘就是在那时受的伤。一直没能治好。”   “那伙强盗是九贝勒的人?”   “我当时只是怀疑,暗暗加以防备。你娘想着你干娘一个人在京城,又是九贝勒妾室,恐怕九贝勒几时也会对她下手。我就给怡安的母亲写了封信,请她设法托人照看。怡安的母亲回京省亲时,用言语试探。九贝勒自己承认了。如今事情已过,就算那个秘密,不久你也会知道。不告诉你们,其实是你娘的意思。怕你知道了,怪罪你干娘,也怕你干娘知道,心里不痛快。”   “你们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救九贝勒?”   “九贝勒对你干娘其实倒是很好的。你干娘这辈子也不容易,对你对怡安,也跟亲生的差不多。”   “怡安她母亲就是为了这事,被皇上鸩酒赐死?”   “起因确实这事,不过内情复杂,牵扯到许多人,几十年的恩怨纠缠。皇家隐秘,我也不清楚。就你干娘打听到,皇上并不想杀她,却是阴差阳错。皇上心中后悔,不愿叫怡安为难,这才下了那道旨意。”   “爹的心中,最要紧的是谁?”   靖夷沉吟了一下:“我象你这么大时,答应过一个人,照顾她一辈子,后来却因一时心怯糊涂,断送了她。我一辈子都在后悔,想要弥补,想要帮她,最终也没帮成。因为这个,也因为我喜欢四处走动,难以安定地守着一个家,总觉得自己不会是好丈夫,不想成家。你娘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善良最体贴最贤惠的人,我真不知道她当初怎么会看上我。   “那时我们都住在京城,她常来看你祖母和伯母,你祖母和伯母都很喜欢她。开始时,她很安静,有些怯怯的,后来被怡安她母亲拉着,认识了一些朋友,也张罗帮忙,渐渐开朗活泼起来,对很多事都有了主意,有时也找我帮点忙。我不认得几个女子,觉得和她在一起很自在,眼看年纪都不小了,两边家里都同意,就成了亲。成亲以后,我还是经常东跑西跑,你娘里里外外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   “你若是问我,是不是对怡安她母亲的事更上心,我得说是。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听她叫我哥哥,收拾她惹出的乱子,总担心一个看不住,她又会出什么事。要不是我替她拿了一个糊涂主意,只怕她也不会有后来那么多麻烦。她自小没母亲,是你祖母拉扯大,你祖母心里最记挂担心的也是她。何况,若不是她,我和你娘也不会走到一块儿,我们家也不会是今天这样。故而,无论为她做什么,我都觉得是应该的。你若问我心里最要紧的是谁,要看哪一时什么事。如今,你娘和她母亲都不在了,我心里最要紧的就是你们两个。只有你们两个好好的,快快活活,你们俩的母亲才能去得安心。   “你是男子,还罢了。怡安是女儿家,更让人担心。我原以为你们情投意合,是想过让你照顾怡安,不过,你的婚事总该你自己拿主意。怡安走过的地方没你多,经的事可不比你少,更有一样比你强。她明白自己的心,跟着心走,也许会吃苦,但不会后悔。爹后悔了大半辈子,希望你这辈子不要后悔。”   同他们一起去广州的,不但有靖夷,还有筱毅和罗恒冰心。   怡安不想见到那三个人,经常躲在船舱里马车上,拉着图雅学习洋人的语言和风俗,听她细说海外各地的风情。照上面,脸上也是淡淡的,客套几句就走开。就算不做格格,她也不能给生她的妈妈养她的额娘丢脸,巴着男人同别人争风吃醋的事,她做不来。不管筱毅从前如何对她,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娶妻。而她要去找哥哥,要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也许因为怡安刻意的冷淡和躲避,筱毅也闷闷的,不怎么说话,经常一个人坐到一边发呆。   靖夷和图雅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各自也是心事重重。   冰心还在天真浪漫的年纪,好容易求了个机会出远门,本想好好玩玩,奈何罗恒不爱说话,做事中规中举,总是小心翼翼地管着她。记忆中筱毅是个活泼有趣的人,不知几时也成了闷葫芦。回程多了几个人,本以为会热闹些,同龄的怡安冷着脸总躲着他们,她的兄姐虽然和气,也不理人。冰心十分郁闷,这趟门出得辛苦无趣,还不如留在广州,帮着义母照看绣庄,闲时到善堂看一帮小孩子玩耍。   车船倒了几次,好容易近了广州城,冰心展露笑容,拿出做主人的热情,指指点点地向怡安和图雅介绍珠江一带,与罗恒一起邀请众人住到他家去。怡安来不及反对,靖夷就答应了。   罗家派了人到城外迎接,留下罗恒陪伴客人,冰心兴冲冲地换上轻快小轿,抢先回家报信安排,却不知罗家客厅里正坐着两人,带来一个关于她的天大秘密。   噩耗传来,寒水问过唐九,去见了怡亲王,禀明前廉亲王之死,他们的打算,连当年隐瞒出生送走女儿的事也说了,把楚言留给他们的保命圣旨也交了上去,等候皇上发落。过了两天,怡亲王府来人问寒水是不是要迁居南方,倘若有意出售,怡亲王想买下她的庄院。寒水感激万分,立刻放出风声,处理京中产业。仓促之间,居然还都卖了不错的价钱。收拾妥当,遣散仆役,只带了几个心腹,与唐九两个就往广州来找女儿,只比靖夷等人早到了两日。   京中故人,一旦万里之外重逢,想起二十多年的时光,中间无数的波折人事,个个唏嘘感叹,人生无常,命运无奈。   那些人都有些忌惮唐九的身份和为人,有心避着他。唐九也与这个地方这些人格格不入,无话可说,索性踱到门外,看见院子里正望天发呆的怡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咳一声,待她转过脸来,低声安慰:“别难过了。你母亲如今和你八叔一起。有你八叔在,你母亲定然快活,强似留在这世上受煎熬。”   怡安满脸狐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照理,九贝勒也是她的九舅舅,又是姨夫,原该比较亲近。然而,养父雍正很讨厌这个弟弟,除非不得已,雍亲王府从不与九贝勒府往来。耳中听闻的很多事也证明他不是好人。姨姨又早早与他断了关系。九贝勒也不爱理小孩子。十多年怡安统共也只见过他十多回,没说过几句话。知道母亲触怒皇上的原因就是救了他,更加排斥。正在悲伤难过中,听见这没头没脑的话,只道他发疯呓语,懒得理会,草草点了点头,找个借口走开。   寒水认回了亲生女儿,心里最怜惜疼爱的还是怡安,只盼她有个好归宿,又能在看得见的地方。无奈,怡安与筱毅闹僵,中间还有冰心的缘故,寒水连劝说安慰的话也不好说。见她一心要出海去欧罗巴找哥哥,知道那是姐姐遗愿,不好阻拦。心知她这一去,不管好歹都不会回来,生生就是永别,又是伤心又是为难,只好变着法儿多留她些日子。   怡安也有些伤感。说起来,她是幸运的,有三位实心实意疼爱她一心一意为她好的母亲。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宫里,再也见不着。姨姨这些年一直默默地看着她,守着她,在皇城之外,为她筑起一个自由的小天地,好容易再见,如今也要分别。然而于情于理,她都不能留下。   图雅象当初楚言训练准噶尔少年们一样,不时带着怡安和阿格斯冷到江上和海边熟悉水上生活,好几次看见筱毅站在岸边,远远地望着他们,看看怡安让人心疼的沉静,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别总摆着一付冷脸,好歹让人把话都说清楚啊。”   怡安眼望水天相交之处,淡淡地说:“姐姐是说他并没和冰心订婚么?那又怎样?我终归不能留下,否则,将来有点什么事,倒连累了这一大帮子人。他哥哥嫂子分明也是看见我如见灾星。既然如此,说不说清楚有什么两样?”   图雅叹了口气:“我只是心疼你。”母亲说让她选择,皇帝说由她自个儿拿主意,其实怡安她从来没有自由选择的机会。   怡安笑了,撒娇地把脸埋进她的怀里:“我怎么了?我不是还有哥哥姐姐?”   是啊,怡安有他们,有骨子里的坚强和骄傲,一定能在新天地里好好生活下去。图雅笑着搂住她,伸手进腋下咯吱。怡安又笑又叫地躲开。姐妹俩在小船上玩闹开,带的小船一摇一晃,把马上好汉阿格斯冷吓得脸色发白。   分离的日子还是来了。怡安图雅阿格斯冷将搭乘东印度公司来换茶叶的舰船去孟买。   码头上有几位微服贵客等候着他们。看见怡安,为首那位打了个千:“小姐,老爷有封密信,请小姐阅过。”   是西北传来的准噶尔密报。罗卜藏索诺发动政变,试图除去噶尔丹策零,被噶尔丹策零挫败,遭驱逐流放。其母索多尔扎布不忿,毒杀大汗策妄阿拉布坦,被噶尔丹策零识破。噶尔丹策零处死索多尔扎布及其女儿,继承了汗位。   怡安默默看完,把目光转向大海,望了一会儿,回神笑笑:“我知道了。有劳几位大人。”   “不敢。老爷还有一个口信。小姐不必忧心其他,只须保重自己,几时在外面倦了,想回家了,就回来。老爷和夫人在家中等候。见到令兄,也请转告老爷的意思,倘若在那边不好,还是回来大清,老爷自会设法周全。”   怡安沉默片刻,含泪对着北方行了个礼,说道:“这些话我记住了。”   虽然拿定主意,狠下心,真到分别的时刻,怡安还是泪如雨下,一个个地拜别,想到再见无期,前方不知如何,只是心酸。她和每一个人话别,只刻意让过了一人。   筱毅紧抿着嘴,不出声,两眼紧紧地盯着怡安,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神情。来广州的路上,他好容易理清了自己的心思,明白他确实喜欢她,舍不得她走,可她却摆出了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架势,躲着他,冷淡他,冰心造成的误会解释开了,她的态度还是一样。有几次,他鼓足勇气想要上前劝她留下,却听见她说她要去寻嫡亲的哥哥,说她母亲的遗愿,图雅也在旁说她哥哥如何盼着她等着她,他的决心立刻就散了。就算她不再是皇家格格,他们之间也还差得很远。她是天之骄女,样样出众,永远有人疼爱呵护,从小到大,她的身边都是漂亮聪明出色的人,她能看得上他吗?她母亲本家下人的儿子,普通商家的二少爷,一个武夫,一个江湖人。   从前她在京里,见不到外面,图新鲜,才与他亲近吧。如今她眼界宽了,他的那些故事那些经历自然不在她眼中。他又不知好歹地冷落了她。所以,她连看也不愿看他,理也懒得理他。   筱毅告诉自己不该奢望什么,可今日一别,只怕再也见不到了,他多希望她能再叫一声小乙哥哥,让他记住一辈子。可她绕过了他面前,直到上船也没看他一眼。   筱毅的心空落落的,鼻子发酸,茫然四顾,看见冰心眼中的抱歉,干娘脸上的遗憾,父亲无声的叹息,再看大船之上,她垂眸而立,面带悲伤,船员们来来去去地忙碌着,准备起锚。   筱毅蓦地清醒过来,跪下给靖夷磕了个头:“儿子不孝,请爹原谅!”   靖夷一愣,随即微笑:“去吧。无需挂念家中。”   筱毅答应一声,站起来,眼看船上水手开始抽跳板,紧跑几步,一跃而起。   在图雅的惊呼中,怡安抬头,直愣愣地看着一个人飞到她跟前:“小乙哥哥?”   筱毅强按紧张,板着脸:“你母亲把你托付给我了。我答应了她要照顾你。”   怡安的眼泪哗哗落下,破泣而笑,投入他怀中:“小乙哥哥。”   筱毅长舒一口气,揽住怀中佳人,笑了。   新乡故国   怡安坐在窗前认真地缝着小衣服,含笑听着旺婶一边生火做饭,一边唠唠叨叨地说些邻里间的小事。   外面的石板路上噼噼啪啪响起一串脚步声,然后是一串串兴奋的闽南话。   怡安凝神细听:“旺婶,是不是有船回来了?哪一家的船?”闽南话太难了,她只能听懂个大概。   旺婶侧耳听了一阵:“听不清,我出去问问。哎呀,这锅要焦了,让我先把火灭了,回头再生。”筱毅托她照顾怡安,请她帮忙做饭浆洗,特地嘱咐不能让她生火,怕她烫着自己,也怕她把房子给烧了。他们这一对斯斯文文,显见的是大户人家出身。怡安如花似玉,娇滴滴的一个美人,难得一点不娇气,做得好针线好菜,挺着大肚子还自己出去提水,不会生火也算不得缺点。旺婶夫妇很喜欢这对年轻人,当作自家子侄一样看待。   怡安不好意思,扶着腰站起来:“您忙您的,我出去问问,顺便活动活动。”   这里离码头不远,一条石板路,两边中式民居,住的多是南方出洋闯荡的人,有不少人家都有男人在海上谋生活。一到有华船进港,大人孩子都会跑到码头迎接亲人,打听消息,帮忙装卸。   怡安开门出来,大群人已经跑过去,只来得及叫住队伍后面的两个女孩,问了声是不是筱毅在的那艘船。   “是啊。你老公回来了。”女孩子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跑走了。   小乙哥哥回来了!怡安满心激动喜悦,不由自主跟着那些女人孩子往码头走去。   当初,在靖夷的安排下,他们跟着英国船离开广州,却没有去孟买,更没有从那里转去欧罗巴。   阿格斯冷晕船晕得厉害,江上海边浪小,还能勉强支持,出了海,一起风浪就躺到了,吐得七荤八素,吃不下饭,渐渐虚弱。没多久,图雅也开始呕吐。怡安和筱毅还好,可是第一次出海,什么也不懂,紧张得半死,还要照顾两个病人,颇感吃不消。   那个英国船长人很不错,担心他们几个坚持不到孟买,建议他们找个合适的地方下船,先修养一阵,再一段一段地搭船过去。船上的医生诊断出图雅是怀孕了。   听说淡马锡住了不少中国人,筱毅会说闽南话,船到淡马锡,他们就下来,在唐人聚居的地方找到一个安静的住处。托船长带了封信到孟买转寄给哈尔济朗,告诉他发生的一切。脚踏实地,阿格斯冷和图雅的情况很快都有好转。   那段日子,阿格斯冷照顾着图雅,等待他们孩子的降生。怡安和筱毅则像出笼的鸟儿,到处走走看看,还搭船去了槟城和爪哇,渐渐爱上自由自在的海洋生活。   图雅生了一对龙凤胎。孩子长到半岁,图雅提出按原先计划,继续往前走,去孟买,然后去欧罗巴。   怡安和筱毅却不愿意走了。他们已在这外面的世界里,南洋一带有很多华人,让他们觉得熟悉而亲切。这些日子接触了些西洋人,对欧罗巴也有了一些了解。西洋的语言文化习俗都与他们习惯的一切相差太多。他们也牵挂中国的亲人,不想走得太远。他们想留在南洋生活,不想去印度和欧罗巴了。   图雅没有勉强,以长兄长姐的名义为他们主持了婚礼,和阿格斯冷带着孩子去了孟买。   哈尔济朗从信中得知母亲的噩耗,得知妹妹有了相爱的伴侣,来信表示英格兰那边一切安好,如果图雅和怡安愿意留在亚洲生活,他会设法回来探望,又将母亲留在东印度公司的大部分黄金珠宝转到图雅和怡安名下。   阿格斯冷还是不能适应海上旅行。图雅也不是很想去欧罗巴。他们一家就在楚言在孟买买下的房子里住下,维系起英格兰尼泊尔和怡安三方之间的联系。   怡安和筱毅搭乘着各种船只,往来于南洋各岛诸地,还回唐山去过两次,探望靖夷和寒水。筱毅希望有一天能拥有他们自己的船,扬帆闯荡于美丽的大海。   南洋商人最推崇的就是江南的船厂。他们两个有足够的钱买上好几艘船。怡安有楚言留下的财产,寒水给她的嫁妆。筱毅有靖夷给两个儿子分家,给他的部分。他们却不急着造自己的船,因为扬帆海上,不仅要船,更需要驾船的本领和经验,对南洋地理和风土人情的了解。他们随性地漂泊,有时是船客,更多时候做水手帮工,一边玩,一边观察学习,直到怡安怀孕了。   他们回到淡马锡,再次租用旺伯旺婶的房子。筱毅希望能陪在怡安身边,可他先前答应了一位朋友,帮他跑笔买卖。   自从在广州码头,他飞跃上船来到她身边,他们再也没有分开过。筱毅走了几个月,怡安十分思念,生怕他赶不及孩子出世。   直到被三个流里流气喷着酒气的男人拦住去路,怡安才想起,没有他陪着,筱毅不许她去码头。她的容貌太耀眼,码头上鱼龙混杂,很乱。她从小跟着男孩们练了些花拳绣腿,筱毅又教了她一点防身技巧,可眼下大着个肚子,行动不便。怡安只好一边往后退,一边左右张望,暗自寻思对策。   三个男人越逼越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欣赏这美丽的猎物的挣扎,却见她突然抬头,展颜一笑,绚烂若流星,竟看得呆了,反应过来时已经倒在地上,哀哀呼痛。   一个貌不惊人的唐人男子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们:“三位是来帮我传话,告诉我妻子,我的船回来了么?多谢了!”   认得这个男人交游广阔,颇有手段能量,三人不敢多说,唯唯诺诺地跑了。   对上筱毅含怒带怨的黑脸,怡安甜甜一笑:“小乙哥哥,我想你!你想我吗?”   筱毅猛地吸了口气,拉起她的手,粗声粗气地说:“回家再说。”   旺婶不在,想是回自己家去了。筱毅把门在身后关上,一把抱起妻子,穿过院子,走进卧室,放到床上,排山倒海地吻下去。   情浓之时,院子里响起旺婶的大嗓门:“怡安啊,我听阿发说筱毅早早就下船了,兴许是被朋友拉去吃酒了。我叫旺伯去找了。你别担心,筱毅是正经人,不会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的。”   怡安望着筱毅,噗嗤地笑了出来。   筱毅无奈,只得整理了衣裳,推门出去,同旺婶说了几句话,又端了晚饭进来。   晚饭后,小夫妻偎依着轻声交谈。   “等孩子大点,我们回江南去,陪爹住一阵,我去订条船。”   “好啊,你觉得可以了么?”   “嗯,行了。我还找了几个帮手。以后添了孩子,再搭别人的船也不方便。有了船,咱们以船为家,船在哪儿,家在哪儿。去看爹,看干娘,看你哥哥姐姐,都方便。顺便再做点小生意。”   “等取了船,我们先去看姨姨,再去看姐姐。不知道姨姨他们一家好不好。”   “只要你那个姨夫不惹是生非,就能好。”   “你不认他是你干爹?他可对你这个干儿子喜欢得不得了呢,直说你孝顺懂礼能干,比冰心罗恒都强。”   “难得见一回面,看在干娘的面上,对他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他就觉得我好。冰心罗恒受了他多少气?哪里还有好脸色给他。”   他们离开后不久,冰心与罗恒成了亲,两家正式作了一家,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寒水在郊外买了一处农庄,离着广州有半天的路程,往来方便,又不至于让唐九太容易惹事。唐九岂是个能长久安分的?要不是寒水压着,怕不要把冰心罗恒逼得疯了。   冰心终于有机会对怡安解释那个“未婚妻”的自称是怎么回事。筱文的妻子对冰心暗示说写了信去广州向罗家提亲,以靖夷和罗衾的交情,这门亲事一定能成,推销一番筱毅,也提到有怡安这么个人,门不当户不对,不合适。那日,怡安一出现,筱毅脸色大变,冰心看着好玩,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想看看筱毅会怎么样,没想到怡安气性那么大。   “其实,我原来还真喜欢过筱毅哥的。”冰心笑着叹道:“他先前来过广州两回,住在我家。他会说许多故事,人也有趣,会哄女孩子开心,我不高兴时会安慰我,还拉着我去逛街,拿着那些小玩意,问我哪样好,让我随便挑。还买了几件送给我。比罗恒知情识趣多了。我看他对我与众不同,还以为他喜欢我。如今想起来,只怕一是因为我娘,先就觉得亲近,二是因为你。”   “因为我?”   “他知道我是孤女,是被罗家收养的,只怕是看见我想起了你,爱屋及乌。再者,你我年纪一样,都是女孩子,让我替你挑东西呢。他送了几件给我,大半的都带去京城给了你吧?筱毅是我哥哥,你是我妹妹,亲上加亲,团团的都是一家人,多好!”   “那,你对罗恒——”   “从小在一起,他总是照顾我,习惯了,没多想,我换个地方,他家里换个人,只怕倒觉得别扭。以前还嫌他有点呆气,见过我亲爹,才觉得男人还是憨点儿好,不惹事。”   “对了,方才听姨夫说,近来夜里咳得厉害,睡不成觉——”   “他?别理他!祸害遗千年,且死不了呢!只是拖累了我娘。我娘也对他说了,嫌这儿不好,嫌我们不好,不妨回京城去。他那边不是还有一大堆女人儿子?总有个好的。他愿意就找过去,我们母女决不拦着。我巴不得他走开,他不在,我就可以把我娘接到罗家去,同婆母作伴,不比现在守着他强?”   怡安听着,目瞪口呆,不由有些同情起那位姨夫。后来听筱毅说明,才知道积习难改,唐九时不时还爱耍耍威风,摆摆架子,使使性子,欺负罗恒好脾气,时常支使训斥,又总怪冰心不孝顺贴心,发起疯来还骂罗家是太子余孽,难怪冰心气得磨牙。   是个女儿,鼻子嘴巴象父亲,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象母亲,第一次见到祖父就张开只有一颗牙的小嘴,风情万种一笑。靖夷被迷住了,放弃了去南少林探同门的打算,同他们一起在江南住下,还答应等船造好,和他们一起出海,兜一圈风。   这日,筱毅去船厂,靖夷在家陪着宝贝孙女。怡安闲坐无事,想起江南富庶热闹,又是妈妈出生成长的地方,难得来一次,该四下多走走看看,同靖夷说了一声,出门也不走远,就在镇子上逛逛。   镇子不大,商铺集中在一条街上。街不长,怡安没想买东西,随便看看,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一刻多钟。   木匠铺子的门口,摆了几样木制玩具。怡安下意识地驻足。当初妈妈留在京城给她的,除了萨娜,那些信,还有那些新奇的玩具。弘历弘昼也很喜欢,有次弘昼不小心弄坏了她的玩具,她大发脾气,又哭又闹。四爷让人依样又作了一套,供他们玩,把妈妈留下的那套让她收了,留作纪念。开始她睡觉时也要放在枕边,常常一个人把玩,慢慢长大,渐渐丢到一边,额娘却让人收拾干净,仔细地存了起来。妈妈的死促使她斩断与京城的联系。这些年漂泊海外,自由中有很多辛苦,辛苦中充满快乐,忙碌充实,只在偶然间想起那些人,过去的时光。   她现在的生活,是妈妈希望的吧?最终也没能见上一面,妈妈在她心里始终是八叔那幅画上的样子,比如今的自己还要年轻,还要无忧无虑。   最后一次玩那些木头,是和淑儿福惠一起。不过几年,乖巧的福惠没了,文静的淑儿远嫁。经历了这么多生离死别,额娘是不是老了许多?身体可还好么?   她站了很久。老板娘出来看见,上前招呼。怡安回神笑笑,指了几样,掏出碎银付钱。见她空着手,老板娘好心给了个竹篮,把几件东西放进去。   怡安提着篮子往回走,心中仍然伤感。囡囡出生后,眼看她一天天一点点长大,每次想起妈妈想起额娘,都有要哭的感觉。但愿她们母女永不分离。   “给小姐请安。”一个大汉来到她跟前,垂手打了个千。   觉得有些面熟,怡安仔细想了想,惊讶而不安:“是你?你怎会在这里?”是往广州送信的那个侍卫。   “小姐不必惊慌。老爷吩咐过,不得打扰小姐。只是夫人听说小姐生了位小小姐,备了份礼物。老爷命小人送来,聊表心意。”说着,递上来一个锦盒。   怡安接过来,拿着:“额娘她,身子骨还好么?”   “不大好。”   怡安咬了咬唇:“老爷他,可好?”   “也不是太好。”   怡安站着,垂头看着那个锦盒,不说话。   “小人住在钱记客栈。倘若小姐有什么吩咐,要带什么话,可命人到客栈找我。”   见怡安提着个篮子拿着个锦盒回来,两眼含泪,神思不守,靖夷有些担心,问明原委,不知说什么好。   怡安呆呆地看着两手乱抓,嘴里咿咿呀呀的女儿,好一会儿,说道:“爹,我想回京城看看额娘。可是——”她跨不过妈妈死亡的阴影。   靖夷迟疑了一下:“有些有关你母亲的事,应该告诉你。”那个灵魂的最后秘密。   怡安听得呆住:“爹,我不明白。我妈妈到底是什么人呢?”   “你妈妈是佟楚言,不过不是佟家长大的那个佟楚言。我说不清,可有时候会觉得,死的是佟楚言,你妈妈的魂也许只是回家了。”   “回家?”怡安努力吸收想通:“爹,你是说,妈妈也许没死,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个样子?她会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他不知道先前那个灵魂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后来那个会去哪里。她们也许都活在某处,也许都死了。对于还活在这个世上的人,她们已经不存在,就是死了。他只是不忍看着怡安一方面思念养母,一方面介意生母之死,不忍见她挣扎于对养父母的爱恨之间,害怕她错过什么终生后悔。   晚间,怡安对筱毅说了今天的事,想要进京一趟,探望皇后。   筱毅沉吟一阵,叹道:“我也听说了,皇后凤驾欠安,你想去就去吧。只是,船厂那边,我叫他们做些改动,还得盯着。要不等船造好了,我再陪你去?”   怡安想了想:“我一个人去吧。你专心造船,正好那船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完工,我趁这工夫走一趟。囡囡有爹照顾,同秀嫂也熟了。我也放心。皇上当初没逼我,到如今更不会逼我。我就是去看看额娘,很快就回。”   “天子无戏言,可是四阿哥——”   怡安嗔道:“你想什么呢?四阿哥是什么人?什么女人没有?我已嫁为人妇,连孩子都有了,风吹日晒的,一身黑皮,整个儿一个村妇,也就在你眼里还是个宝。”其实,她心里并没有这么放心,所以更不能让筱毅和囡囡陪她去。   筱毅咧嘴而笑:“明白就好,早去早回,别逼我唱一出千里寻妻。”   京郊,圆明园。皇帝寝宫,雍正皇帝正在静室内打坐参禅。   一个年轻太监一溜小跑而来,离了百来步停下,凑到另一位太监耳边轻语几句。那太监轻手轻脚地紧走几步,来到静室外,对侍立着的高无庸耳语几句。   高无庸面上一喜,点点头,走到静室门口,隔着帘子,轻声回禀:“皇上,怡安格格到了。”   顿了一下,帘内传来皇帝的声音,又是欢喜又是欣慰:“到了?当真回来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回来了。皇后知道了么?”   “奴才这就命人去皇后那边报信。”   帘内一阵响动,高无庸连忙抢进去扶着皇帝起身。   雍正皇帝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也许因为新近生过一场病,瘦得厉害,行动还需人搀扶。   皇帝想了想:“到水阁去吧,宽敞,说话也自在。怡安进来,直接带她过去。传话下去,除了皇后,别的人,朕今儿都不见。”   到水阁,刚刚坐下,就听高无庸喜道:“皇上,格格来了。”   雍正抬头,有些昏花的眼睛对着门口,望着那个窈窕的身影一点一点走近来,心中突然恍惚起来。这是谁?是他眼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女儿,还是她?   看见座上憔悴虚弱的皇帝,怡安悲从中来,所有的不满怨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跪地磕了三个头,泣道:“阿玛,不孝女儿怡安回来了。”   雍正一怔,落下两滴老泪,喃喃道:“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走近点,让阿玛看看。”   怡安走上前,握住他伸过来的瘦削的大手。   雍正上下打量,有些心疼,有些安慰,良久,问道:“怡安,你快活么?”   “女儿很快活。”   “自由么?”   怡安点点头:“女儿自由自在,就像天上的鸟儿,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   “那就好,那就好!”雍正露出微笑,想了想,又问:“那个傻小子对你好不好?有没有骂过你?有没有让你受苦?有没有人欺负你?缺不缺什么?……”   怡安鼻子发酸,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吸了吸鼻子,撒娇道:“阿玛一下子问这么多?让我从哪儿说起呢?”   “噢?”雍正失笑:“待会儿,你额娘问的更多,还是等她来了,一块儿说吧。”   话刚落音,就听外面报道:“皇上,皇后来了。”不多时,一乘软轿被抬进水阁。   “额娘!”怡安流着泪迎过去。   四阿哥弘历被拦住了去路:“四爷,皇上有旨,今儿除了皇后,谁都不见。”   “那么,我明儿再来请安。”弘历不露声色地笑道,转身离开,心中却有些疑惑。虽说皇上刚生过一场大病,来探视也是应该,可皇后这一向身体很不好,常居宫中,行动也不方便,怎么会突然来这园子?就算有事相商,命心腹跑腿送信传话也就是了?什么样的要紧事非得亲自跑一趟?在园子里住了两天,怎么今天才突然想起关上门说话?这两天,皇上身边那些侍卫太监似乎有些紧张神秘,出了什么事?皇上跟前只有他和弘昼两个儿子。弘昼行事荒唐。皇上一向倚重他。依稀地,他能猜到皇上的打算。既然这样,还有什么事非得避开他,瞒着他?   弘历心中一动,叫过两个心腹,命他们去打听。不多时,几条消息传了回来,弘历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回来了?!   怡安一身宫女打扮,随着太监往外走,想起方才情形,心中仍然伤感。弄不好,就是最后一面了。   “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太监有些紧张。   “唔。”弘历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身后垂着头的女子:“这个是谁?要到哪儿去?垂头丧气的,是犯了错送去受罚么?”   “不是,是,四爷——”那太监大急。   弘历理也不理他,仍旧对着女子说话:“进来多久了?谁带的?见了皇阿哥,怎不行礼请安?平时在那里当差?”   怡安无奈,只得低着头,行了个礼,闷声说道:“四爷吉祥。”只盼他满意了,赶紧放她过去。   弘历眼中锐光一闪,突然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对上那双错愕慌张的美丽眼睛,脑中突然一边空白,然后是无尽的欢喜:“怡安,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一双手抚向她的脸。   “你瘦了,黑了,吃苦了吧?”她这般娇贵,那个匹夫怎么可能照顾得好她?只生生折损了她的美丽。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清澈,还是那么轻灵美丽,浑身上下更多了一份成熟自信的韵致,健康鲜活。她对他,比从前,更充满吸引诱惑,可一想到那是另一个男人留在她身上的印记,心底又涌起一股不甘气愤。   怡安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他,露出客套的笑容:“民妇给四阿哥请安。”   弘历逼前两步,又来拉她:“怡安,别走,不许躲着我。叫弘历,你一直叫我弘历,我喜欢你叫我弘历。”   怡安再退:“弘历,我们都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男女大防,不可失礼。”   弘历继续逼进,笑道:“格格出了趟门,见了世面,心也大了,回来也不告诉我,可算失礼?”   “我回来看看额娘,这就要走。我丈夫——”   “皇阿玛皇额娘几时给你指的婚?我怎么不知道?你忘了么?当初皇玛法怎么对我们说的?皇玛法叫我们互敬互爱,好好地在一处。你不明白么?皇玛法他——”再进一步,他抓住了她的手。   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四爷,皇上宣。”   弘历紧紧握住手中柔荑,两眼盯着怡安,不动。他知道,只要这一放手,一走开,就会被她溜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抓住。   高无庸赶来:“四爷,皇上叫您进去。”   弘历神色变了几变,良久,长叹一声,放开手,柔声道:“怡安,我不逼你,我只要你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说会儿话。”   待他走开,高无庸往前走几步,低声道:“格格,皇上让您放心,有皇上在,不会让人为难您。皇上已命赫大人护送您回江南。”   虽然有皇上的保证,怡安知道弘历心机深,这么些年想必也有了不少人手,不敢大意,立刻出园,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直奔通州,换上一条快船,直下江南。   雍正默默望着心神不定的内定继承人,始终不开口。   弘历有些着急,一咬牙:“皇阿玛,儿臣方才看见怡安了。”   “唔,她听说朕与皇后身体不好,特地回来探望。”   “她出去几年,好容易回来,该叫她多住些日子才是。”   “怡安是个好孩子。她信得过朕,才会回来。朕不会让她为难。”   “叫她多陪陪皇阿玛皇额娘也是为难么?”   雍正沉默片刻:“朕知道你心里想着她。倘若你一心要她,可以跟她去,朕不会拦着你。从此,你就不是四阿哥,将来也不会是——你得像当初那个傻小子做的一样,单枪匹马去找她,让她跟你走,凭借一己之力护她周全,让她平安快活。”   弘历愕然:“皇阿玛?”   “怡安是出了笼的鸟儿,再过不了从前的日子,朕也决不会再把她关回来。”   “皇阿玛疼怡安,就不疼儿子了么?”   “朕疼怡安,也疼你,也疼弘昼。朕如今只有你们三个儿女,怎么能不疼?你们三个,各有各的造化,朕只盼你们都好好的,不要——几败俱伤。”   弘历想到什么,垂下头,不说话了。   雍正点点头,有些安慰:“你是个聪明孩子,明白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做才对。如今,她有夫有子,不再是怡安格格。你有妻有妾,有儿有女,前途光明。你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不可强求。若有不甘,就在佛前祈求来生吧。”   弘历咬着牙,默不作声。   “你是朕的四阿哥,可以拥尽天下女人,唯独不许碰怡安。”   回到江南,夫妻团圆,欢喜庆幸。   第二天,筱毅才出门又转了回来。皇后薨了。   怡安虽然伤心,好在意料之中,庆幸走了这一趟,见了最后一面,把很多话都说开了。额娘解开多年的心结,走得释然。自己也了了愿望,没有遗憾。   不久,船造好了,台风季节过去,夫妻二人带着女儿,与靖夷一道出海,试筱毅的新船。   靖夷年纪大了,不想离开故土,也没什么可牵挂的,有生之年,只想游山玩水,探亲访友,逍遥度日,叫儿子儿媳不要记挂,也不要专门回来看他。他总在东南一带,说不定哪里就可以见面。   看望过寒水等人,筱毅怡安扬帆南下,在淡马锡接到图雅来信,说哈尔济朗来了,叫他们去孟买相见。   央金玛始终不习惯英格兰阴湿的气候,年纪渐大,思乡之情日浓,第二任丈夫维斯去世后,就决定返回亚洲。她始终不能原谅噶尔丹策零,听说准噶尔的变化,不想回去。哈尔吉朗陪着她去了一趟尼泊尔。她也不喜欢,最后还是决定在孟买住下来。   央金玛的长女阿茹娜没有出嫁,一直陪着她,等她决定下来,就在附近英国教会的修道院出家做了修女。   怡安看得出央金玛对哈尔济朗和阿茹娜很不满,经常发牢骚,指责他们。听了些日子,再经过图雅解释,才知道阿茹娜从小喜欢哈尔济朗。在准噶尔,表兄妹结亲是常事,央金玛希望他们结婚,保留绰罗斯家族的纯正血统。哈尔济朗娶了同学的妹妹,一位英国贵族小姐,也是维斯家的远房亲戚。欧洲法律,男人只能有一个合法妻子,哈尔济朗宣誓对妻子忠诚。央金玛很不满意,又要阿茹娜嫁给额尔齐布的儿子,阿茹娜不干。结果,额尔齐布的儿子也娶了个英格兰女人。央金玛担心这么下去,准噶尔人的血统很快就要被英国人冲淡,子孙后代不会说突厥语蒙语,信洋教不信黄教,还怎么是准噶尔人?   “其实,”怡安吞吞吐吐地说:“我和哥哥的血统就不纯正。我也不会说突厥语,不信黄教。”也不觉得自己是准噶尔人。   哈尔济朗笑着点点头:“是的,我在喇嘛集被关了三年,也没信上黄教。我们不能回到准噶尔,生活在英格兰人中间,入乡随俗,后代迟早是那么回事。”   兄妹两个分别了快二十年,生长在完全不同的环境,终于见面,陌生中透着亲切。他们互相讲述这二十年的经历,谈得最多的是他们的父母。   怡安告诉哥哥靖夷的话,有关妈妈的灵魂的秘密。   哈尔济朗听着,并不很惊讶:“和我的猜想很象。”   对着惊疑的妹妹,他解释说:“我从喇嘛集回到妈妈身边,她就经常对我说起大漠雪山外面的世界,告诉我这个世界有好几块大陆,生活着各种肤色的人,说着不一样的话,有不同的风俗习惯。离开准噶尔到印度,漂洋过海去英格兰,我们经过了很多地方,路上看见些什么想起些什么,她都会讲给我听对我解释。我听见她自如地和各国人各种人打交道,听见她流利地说从来没听说过的语言。从小,我就知道妈妈是个神奇的人,她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她知道许许多多的事,她不但比所有的女人都聪明,甚至比游历广阔的父亲知道得都多。我为有这样一位母亲骄傲,以为清国地方大,人多,知识比准噶尔人丰富,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说的话,也没有问过她从哪里知道那么多事情。   “妈妈送我进学校,让我学习知识,结交朋友。英格兰最好的学校,也是欧洲最好的学校之一,汇集着当世最渊博的教授,有着最丰富的藏书,探讨着最新的知识和见闻。可我发现他们的地图漏了妈妈随手画出的不少地方,有些地方虽然标了出来,却没有妈妈说的详细。妈妈言之凿凿的一些事,我的教授闻所未闻。妈妈能解释得很清楚很明白的一些事,我的教授仍在苦苦寻找答案。妈妈离开后,我不得不开始处理很多事务,我发现她随手做的一些处理,初看有些奇怪不合理,换一个角度看,其实很有远见。   “我这才了解到妈妈有多么神奇。哈德逊对我说起他初见妈妈的情形,他说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位东方的蒙古王妃不但能说流利的英语,还会背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谈起英法历史和地理,妈妈能够毫不困难地听懂而且接话。他一直以为妈妈有一位博学睿智的英格兰教师,也许是某位曾以才华闻名突然失踪的贵族,因为某些原因离开故乡进入东方的宫廷,教授出这么一位美丽聪慧向往西方的东方公主。   “我知道没有这么个人。妈妈身边原来有她从清国带来的侍卫和嬷嬷,从他们那里,我知道在清国象妈妈这样的大家闺秀是怎么长大的。我知道嫁给爸爸之前,她只在江南和北京生活过。我想,清国和英格兰最博学的老师加在一起,也教不出妈妈的学识和头脑。对于我们的这个星球,妈妈知道的比走得最远的探险家还要多。”   “也许,”怡安迟疑地说:“妈妈是编了故事讲给你听。从前,在大清皇宫,妈妈就是出名地会讲故事。随口编的,当然不一定对。”   哈尔济朗意味深长地笑笑:“妈妈也给我讲过很多故事,她说的外面的世界,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故事。可是,妈妈给我讲的很多事,我后来亲眼看见,有些故事,我也找到了出处。所谓不对的那些,有的可能是她记忆不准确,有些地方可能还没被人发现,有些事情可能将来才会发生。怡安,我们的妈妈先知先觉。”   “你是说,妈妈是神仙?未卜先知?”   “神仙?”哈尔济朗一愣,随即笑了:“当然,妈妈是神仙,她到这个世上来,就是为了和爸爸相遇,生下我们,再把我们带进这广袤的天地。”   “然后,她就回到天上去了,和爸爸一起,变成了星星,远远地看着我们?”   哈尔济朗抬头,和妹妹一起仰望星空:“我想是的。爸爸妈妈会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他更喜欢妹妹的说法。   除了送央金玛回来,探望兄嫂和妹妹,哈尔济朗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是告诉一同从准噶尔出走留在亚洲的那些人,他和他的妻子即将移居美洲大陆。他了解到的信息证实了楚言对那块大陆的描绘,地广人稀,有大片平原草场,适合农耕也适合放牧。他们无法再回准噶尔,却可以到那块大陆上去,纵马奔驰,再过草原生活。他和家人,以及几个在英格兰的准噶尔人将去探路,如果一切顺利,其他的准噶尔人可以经过英格兰,去美洲与他们汇合。央金玛的儿子艾尼往返于英格兰和印度做些生意,同时担任他们的联络人。   这次分别,也许再也没机会见面。兄妹话别,怡安泪流满面。   哈尔济朗紧紧拥抱妹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别忘了,我们在同一片星空下。”   怡安和筱毅再次扬帆北上,先至广州,一上岸就听说雍正皇帝驾崩,四阿哥即位。   怡安换上孝服,设起香案,以孝女的礼节,向北跪拜,遥遥祷祝。   失去了雍正皇帝的庇护,怡安和筱毅心存顾忌,很少再回唐山,就是回来,也是来去匆匆,不敢多呆。   海风海浪送他们的船到许多地方,自由自在的日子里有许多新奇和发现。时光流逝,他们的孩子们都已长大。   这一年,央金玛派人往几个重要港口送信,叫他们去孟买。   哈尔济朗在北美定居后,阿格斯冷和图雅带着一部分愿意闯荡的年轻人经过英格兰去了美洲。蒙古人世世代代逐水草而居,四处迁徙。这一次,他们不过是坐船,迁徙到海洋另一头的草原去。只有阿茹娜陪着央金玛留在孟买。   怡安赶到孟买,见到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噶尔丹策零的使者英丹。   噶尔丹策零已因病去世,最后的日子里,他意识到作为大汗,他没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长子达尔札虽然能干,但为婢女所生,出家做了喇嘛。次子无知昏庸。三子尚在幼年。他一面立下遗嘱让次子继位,由其姐代管诸务,一面派英丹等几个跟随多年的心腹到印度寻访哈尔济朗,请他回去继承汗位。   英丹等人找了很久,一个偶然的巧合得知额尔齐布在尼泊尔,通过他才得知哈尔济朗已经远远地离开了这片大陆。准噶尔传来消息,噶尔丹策零的儿子们为了争夺汗位,手足相残,引发内乱。达尔札杀死了两个弟弟,成为大汗,他的统治遭到一些重要台吉的抵制和反对。额尔齐布和英丹等人担心内乱升级,准噶尔就此衰弱,希望哈尔济朗返回准噶尔,中流砥柱。   央金玛非常动心。她一直认为策妄阿拉布坦的汗位应该由阿格策望日朗继承,再传给哈尔济朗,终于等到“拨乱反正”的机会。然而,哈尔济朗已经在几万里之外的美洲定居,楚言又曾代哈尔济朗立下誓言,永生不回准噶尔。央金玛要怡安帮忙劝说,甚至希望她能亲自去把哥哥找回来。   怡安不赞成:“姑姑,哥哥离开准噶尔已经二十年,他在英格兰和美洲生活的时间比在准噶尔长,突厥语已经生疏,怎么可能回去做大汗?准噶尔已经是新的一代人,不知出了多少新的英雄,父亲已经被人遗忘,突然出现的哈尔济朗怎么可能被接受?”   英丹忙说:“公主不必担心,大汗临终做了安排。”   “大汗的安排如果管用,准噶尔就不会内乱。”   英丹哑然。央金玛固执地说:“汗位本来就该是哈尔济朗的。”   “那么,我们写封信送去给哥哥,让他自己决定吧。姑姑,我很想去找哥哥,可我没去过比爪哇更远的地方。您也知道,我们的船走不了那么远。”   通过英国,印度和美洲可以通信,可时间漫长,一来一回,三四年算快的,还不可靠。等待中,准噶尔又生异变。大策凌敦多布的孙子达瓦奇在策妄阿拉布坦的外孙阿睦尔撒纳的帮助下杀死达尔札,夺得汗位,随后开始两个人的权力之争。   哈尔济朗的回信终于到了,对汗位的答复和怡安说的差不多,并且说他们在美洲建起了自己的牧场和农场,生活得很好。   英丹等人失望地返回,发现等待他们的是准噶尔汗国的崩溃。阿睦尔撒纳投奔清廷,借兵攻打达瓦奇。部分台吉仿而效之。乾隆皇帝两路发兵准噶尔,打败了因内乱而被削弱的汗国,俘虏达瓦克。阿睦尔撒纳因功绩显著受封双亲王,与其他几位投靠清廷的台吉得封各部汗王。其后,各部台吉不甘心臣服,与阿睦尔撒纳一起反抗清军,取得了一些局部的胜利。最终,阿睦尔撒纳病死,诸台吉也被镇压。   听到准噶尔汗国灭亡的消息,央金玛晕了过去,醒来后放声大哭,又哭得晕了过去。   怡安仰望天空,暗暗发问:“妈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指引着哥哥他们去寻找新的家园?”不管在哪里,她和哥哥好好活着,他们的孩子好好活着,爸爸妈妈就活着。   往事如烟   紫禁城,慈宁宫。宫女太监们小心地放轻脚步,放低声音,尽量不弄出声音,打扰太后午睡。   太后钮祜禄氏微闭着眼睛,并没有睡着。年纪大了,觉少,她只是想要清静清静,放任自己回到过去的岁月,神游一番。   她出生时,阿玛请人为她算命。那位先生说她将是日边红云。阿玛大喜,为她起名初云。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用过,也没人知道了。如今,天下人都只知道她是“太后老佛爷”,乾隆皇帝生母。   满人家的女儿照例要选秀,一旦被选上,到了皇上身边,可不就是“日边云”?钮祜禄氏是满洲大族,阿玛官职不高,却有几门显赫的亲戚,是康熙爷的孝昭皇后和温僖贵妃的堂兄弟。这样的身世,加上一点机缘,成为“日边红云”并非不可能。阿玛希望她之后出生的妹妹也有一样的运气,除了初云,还有二云,三云。能够光耀门楣的日边云,越多越好。   她还是小姑娘初云的时候,家中不是十分宽裕,为了日边红云的预言,倒是从来不短少她什么,还让她念了点书认得几个字。因她喜欢做针线的湄娘,还把湄娘调来服侍她。   湄娘是嘉兴人,有江南女子的清秀温柔,说话总是轻声细气,不但做得一手好针线,还包得一手好粽子,会唱许多江南小曲。她最喜欢坐在湄娘身边,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灵巧地飞舞,听着她讲述那梦幻烟雨的江南,时而悠悠地唱个小曲。她跟着学舌,久而久之,也学会了几支曲子,甚至说话也带上了一点绵软的口音。   那一回,跟着额娘去北京城里走亲戚。亲戚家的高门大院在什刹海边上。穷亲戚不要指望贵亲戚热情接待。额娘陪着他们太太奶奶们说话,她惦记着来时看见的那一片湖水,见没什么人在意她,悄悄地从进来的边门溜了出去,跑到什刹海边。   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一片水,岸上杨柳依依,亭台错落,远处的水上有荷花,有小船。下雨的时候,陇起一层水雾,就同湄娘念念不忘的雨湖没两样了吧?日头有点晒,她找了树荫下水边一块大石坐下,有些迷醉望着,想着湄娘的说辞,在脑中勾勒着这片海子一年四季的美丽,不知不觉地哼起湄娘常唱的几首曲子。   她至今还记得,为了见贵亲戚,她那日穿了套簇新的薄绸衣裳,水红色上衣,袖口领口绣了银色花纹,月白的裤脚绣了一圈淡红色的小花,淡绿的叶子,连鞋也是相配的。湄娘花了许多心思,用了半个多月才做好。那大概是她这辈子穿过的第一套簇新的好衣服,很合身。额娘和湄娘见了,都很高兴,说她是大姑娘了,过几年就该选秀,也该开始打扮打扮。   怕把新衣服弄脏,她特地挑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又用帕子小心地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坐下。现在想来,那样一个女孩儿坐在海子边上树荫下,哼着曲子,应该是容易引人注意的。   “今儿是什么日子?你怎么就跑出来了?就不怕被人抓住?”身旁不远响起含笑的男声,落到她耳中有如惊雷,本能地想站起身逃跑,忘了正坐在水边石上,一头向湖里栽下去。   惊恐中,斜地里伸过一只胳膊将她揽住,捞了起来,耳边是那人的戏谑:“知道怕了?还想水遁不成?”   她又羞又怕,面红耳赤,拼命低着头。那人好笑道:“怎不说话?舌头被猫儿咬了?”   她慌张极了,脑中空荡荡的,却突然脚踏实地。那人放开她,退开几步,声音突然变得冷淡平板:“对不住,认错人了。”   她惊愕地抬头,入眼的是漆黑冷淡的星目,挺直略长的鼻梁,紧抿的嘴角带了几丝恼意,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她有些瑟缩害怕,自觉做了件极大的错事,冒犯了这位贵公子,腿脚发软,一颗心却止不住地狂跳起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喜悦和向往。   他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皱着眉望望还在发愣发呆的她,走了回来:“你叫什么?是谁家的女儿?”   她不能思想,压根没想到会有什么后果,有问有答,结结巴巴,老老实实照实全说了。   他的眉头一直皱着,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听完:“快回去吧,女儿家别乱跑。”   她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点点头,顺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巷口,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一直看着他走到马车前,上了车,马车走远拐了个弯不见了。   那以后白天黑夜,闭上眼,她常常会看见那双眼睛那张脸,想着他那些话。他是谁?他认错人了,把她认作了什么人呢?先前语含笑意,那般温柔亲昵,后来冷淡中带着恼火,看他样子冷情孤僻,对着什么样的人才会随和开心?   半年后,宫里传出德妃旨意,把她指给四阿哥为格格。阿玛很失望,遗憾她年纪还小,就被指婚,失去了进宫的机会。太子早定,四阿哥不大可能会是下一个中天日。好在阿玛并不是死心眼,转念一想,虽然只是格格,入了皇子府,就是皇家人,也算到了日边,算命先生的话也算应了。将来的事,全在机缘,谁又说得清?倒是担心四阿哥出名地严厉,恐怕她进门后日子不好过,再三嘱咐她要老实要本分。   她也有些难过,那位不知名的贵公子去而复返,问了她的姓名出身,私心里,她也幻想过他会不会找上门来,会不会来提亲?他们家在保定,他是京城贵公子,就是想再见一面,再被他认错一次,也是不可能。半年过去,她就要嫁给冷面冷心的四阿哥,这辈子再也无缘。   新婚夜,她的心情紧张而沮丧,却在盖头被挑开,见到那张淡淡的冷脸的刹那,欢喜得象是飞上了云霄。是他!他就是四阿哥!四阿哥就是他!欢喜之后,是羞涩,他还记得她么?是不是因为那次偶遇,才请娘娘指婚?她能不能中他的意?   他面上始终冷冷的,似乎根本没有看她,淡淡地坐着,任由嬷嬷喜娘们走完过场。   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她低着头,红着脸,心狂跳,紧张害怕,又憧憬期待。   他淡淡一眼瞟来:“睡吧。”率先解开外衣,钻进铺好的锦被。   她哆哆嗦嗦,好半天才脱下衣服,期期艾艾,缩手缩脚地上床。他悄无声息,仿佛已经睡着。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一动不敢动,也睡不着。   很久,黑暗中响起一个清淡的声音:“念过书么?”   她一愣,赶忙回答:“念过一些,认得几个字。”   “哦?明早写给我看看。念的什么书?”   她只学过一点满文,两三句以后,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他不再说话,似乎有些失望。   新婚夜原来是要考功课的,额娘嬷嬷都说错了。她一定考得不好,不合格,默默难过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清早起来,他不在房中。她拜见过福晋侧福晋回来,没多久,他来了,拿来几本书,又让她写字。   他找来一个识字有才艺的嬷嬷管教服侍她,偶然过来问问她的功课,有时也亲自教她一些,极少在她房中过夜,更不碰她。她听见侧福晋李氏的丫环私下笑话说:贝勒爷娶回来个小毛丫头,原来是要过过做先生的瘾。   她在府中的地位有些尴尬。幸而福晋说:“既识得几个字,就过来帮我记记帐。”无事时常叫她过去,打点无关紧要的下手。有了福晋的庇护,四阿哥又不宠幸她,只当她是个小玩意,那些女人渐渐不再理会她,把她当做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努力学习,想让他满意,然而,资质愚笨,进步很慢。他渐渐没了耐心,来得也少了。   那回,福晋带她进宫给德妃请安。她第一回进宫,步步谨慎,小心地跟在福晋身后,不知怎的还是引起德妃注意,找去单独谈话。德妃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突然话题一转问她成亲前见没见过四阿哥。她不敢隐瞒,老老实实说出什刹海边那次偶遇。德妃听了半天不语,后来,叹着气说:“这真是你们的缘分。只是这事放在天家,却有些不体面,以后不可再提。”   她乖乖应了,却有个奇怪的感觉:德妃一定知道他把她错认成了谁。那是谁呢?有一回,他喝了酒来她房中,晚间在睡梦中揽住了她,口中模糊地唤着“阿初”。有他在的夜晚,她总是睡不沉,一下就惊醒了,有些欢喜有些疑惑。他从不当面唤她,只是称“你”,背地里说起她也称她的姓氏。原来,他是知道她的乳名的,还能唤得亲热。在家里,在贝勒府里,人们叫她的名字也是唤作“初云”,额娘有时唤她“云儿”,从没人叫过“阿初”。虽只有一两声,她很喜欢他叫她“阿初”。只是被德妃提醒,想起他的“错认”,有些不确定起来:他唤的真是“阿初”?他叫的真是自己?   那年,他的生日,福晋早早张罗起来,请了诸位阿哥。据说还有一位要紧的女客,太后跟前的红人,竟与四阿哥同天生日,也是寿星。府里的丫环提到这位佟格格都是津津乐道。她原先很得太后皇上宠爱,四阿哥把她当做亲妹妹般看待,有什么都少不了她一份。十三阿哥很喜欢她,有个蒙古王子也要娶她。皇上想让她嫁给那个蒙古人,太后给她和十三阿哥定了婚约。眼见就要是十三福晋了,她不知怎的开罪了太后,象是有些失宠,婚事也被搁置。十三阿哥正为此烦恼。这种时候,福晋去求太后,把她从宫里接出来,与四阿哥一同庆生辰,可见四阿哥和福晋是多么在意这位佟格格了。   寿筵前一天,福晋看着她,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笑着说:“明儿爷们都要来,怕是会闹得厉害。你还小,弄不好被他们吓着,干脆别往前头去。我是不能不露面的,你替我在这里坐镇,有点什么事儿,也省得手忙脚乱。”   她很好奇那位佟格格,但不敢违背福晋,还为福晋的信任心里暖呼呼的。到了那天才发现,福晋都分派好了,所有人都有事做,只有她闲得无聊,还有些碍手碍脚。好在是个艳阳天,溜溜达达地走进后花园,坐在假山下晒太阳,看蚂蚁搬家。   不知看了多久,发觉有人走到她身边蹲下:“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啊?”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一个少女,看着比她大几岁,身上带着一点酒气,脸颊红红的,眼睛明亮发光,嘴角上翘,笑容满面。“没,没看什么,就是几只蚂蚁搬家。”   “蚂蚁搬家?要下大雨了么?”少女疑惑地看看地上,又看看天上:“不象啊。是找到什么好东西,忙着搬回去藏起来,好过冬吧。”   她点点头:“想来是的。”   少女歪着头打量她:“你成亲了?这么小!还是个孩子呢。”察觉她的羞涩不安,连忙说道:“我喝醉了,瞎说八道,你别介意。我叫佟楚言,你呢?”   她就是那个佟格格!初云热切地打量,觉得她爽朗大方,立刻生出好感:“我叫初云,姓钮祜禄。”   “啊?你就是钮祜禄格格!”楚言跳了起来,两眼放光,大为兴奋,把初云吓了一跳,见她不安紧张,忙解释说:“我们是亲戚呢。”   “亲戚?”   “对啊。你家里跟孝昭皇后沾亲吧?我家里跟孝懿皇后沾亲。算起来,皇上是我们七拐八弯的姑夫呢,我们可不就是亲戚了?”   照她这么说满洲人都是亲戚。不过,初云倒是很高兴有这么一位“亲戚”。由着楚言拉着她的手走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楚言。”她们的谈话被一个温润的声音打断。   那个俊秀温和的男子象是远远见过一两回的八阿哥。八阿哥对她笑笑,专注地看着楚言:“我有些事儿,先走了。九弟也一块儿走。难得一回生辰,高兴点儿。”沉吟了一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对她再笑了一笑,走开。   初云回头,发现楚言脸上的笑容没了,看着八阿哥的背影,有些忧伤,发觉她在看她,报以一个大大的笑容。   初云正要说话,发觉那边园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楚言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这附近,有藏身的地方么?”   初云指了指假山背后,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有一回,她坐在假山下发呆,发觉李氏带了丫环往这边走,怕又遭奚落,不想同她们照面,情急中发现那个地方,躲了进去,照面是躲过去了,还听了些闲话。那地方宽敞,足够一个人蹲着。   “不管谁来,问起,都说没看见我。不,就说看见了,往那边走了。”楚言叮嘱几句,跑过去藏了起来。   那两人来到近前,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认得是她,打了个招呼,问是不是见着那么一个女子。她依着楚言指点,随手一指。   十四阿哥笑道:“她倒自在,大概真是喝多了,找地方睡觉去了。”就要往那边找去。   十三阿哥望了一眼假山,看了看她,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我也喝多了,有点头晕,在这儿坐会儿。”   十四阿哥不疑有他,径自去了。十三阿哥坐了一会儿,突然对手足无措的她说:“小四嫂知道么?这假山后面有个地方可以藏人。夏天躲在那儿,清凉。冬天可就有点儿冷了。蹲久了,腿脚酸麻,不如坐在这里晒太阳舒服。小四嫂,你说是不是?”   “啊?呃?”初云不知如何回答。   楚言板着脸从藏身处出来:“有你不知道的么?”   十三阿哥笑容满面:“你果然躲在那儿。那地方不但我知道,十四弟也知道,四哥也知道,早几年,我们来这园子找四哥,就发现了。十四弟方才信了小四嫂的话,一时没想起来,用不了多久,定会找回来。你蹲了多久,腿麻了么?坐这儿歇歇。”一边站起来把自己坐得热了的石凳让出来。   楚言犹豫了一下,过去坐下,却不说话。   十三阿哥好言劝说:“四嫂巴巴地给你过生日。你是寿星,主客,怎么说溜就溜?让我们好找!八哥九哥先走了,十哥的酒,四哥都替你喝了。你别恼了,回席上去吧。”   “谁恼了?出来透透气也不行么?我好容易见着钮祜禄格格,有话同她聊。”   十三阿哥笑了笑:“来日方长,今儿认识了,以后想见面还不容易?”   初云静静看着,突然有些羡慕。很多年以后,她老了,见过许多年轻男女,还是觉得,那日所见的才是最登对的未婚夫妻,十三阿哥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男子。然而,造化弄人!他们终究各自嫁娶。   过了一会儿,十四阿哥果然转回来,一见面就抱怨楚言躲着他,十三阿哥瞒着他,初云骗了他,死活非要把楚言拉回席上。楚言还要拖延,十四阿哥不耐烦起来,拉了就走。楚言另一只手抓住初云,把她也带了去。十三阿哥跟在后面,笑嘻嘻的,也不拦。   他们就这么成一串拉着进了大厅。迎面撞间四阿哥的目光,初云心中害怕,忙把头低下,只道如此失仪,他必要动怒,却不想不但四阿哥笑容不变,其他几位阿哥也没当回事,还有人笑说:“到底还是十四弟有办法,把逃兵抓回来了。”   因楚言死活拉着她不放,阿哥们就让初云挨着楚言坐了。都是寿星,楚言的位子挨着四阿哥。   初云还从没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四阿哥这么近过,有些忐忑,有些不安,不由偷眼朝他望去,只见他脸色通红,满脸满眼都是笑,不见一丝素日的冷硬。   正好他的目光移过来,初云心中一跳,连忙掉开眼,却发现她多虑了,四阿哥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停在楚言身上,同她说话,带了一点戏谑调侃。楚言对着他却很小心,比起在后园中,客气谨慎许多。   很多年后,见识了他们兄弟间的种种,她仍然忘不了那一场寿筵,仍然相信那一天,他们是和睦的,也是快乐的。   他们大声说笑,互相起哄地敬酒,就连她这个被强拉进来的胆怯的小格格,也被逼着喝了几杯,昏头昏脑地跟着笑起来。印象最深的就是换了个人似的夫君,面色绯红,言语风趣,眼中滴着温柔。然而,那些温柔没有一滴落到她的身上。那夜,昏昏沉沉地被丫鬟扶回房中,入睡前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他口中唤的,不是“阿初 ”,应该是“阿楚”吧。   那年,他的寿辰,她知道了他心底的秘密。她还年幼,对很多事情懵懵懂懂,没有嫉妒,没有伤心,恍然大悟地就接受了一切,只有一点点难过。她明白,他今日喝了很多酒,专注在一个人身上,疏忽了一些事,然而,以他的性子,是不会喜欢被人知道他的秘密的。   她默默无闻地继续做着可有可无的钮祜禄格格,只是每次看向他,似乎都能看见他心底的那抹忧伤,因而她的心里也有了一缕忧愁。   楚言嫁了,第一次从西北送东西回来,除了福晋和侧福晋,居然有一包指明是给她的。他的目光随着讶异的众人落到她身上。那一夜,他来到她房中。他动作轻柔,体贴温存,她满怀喜悦,心甘情愿地奉献了自己,完完全全地成为他的女人。   弘历和弘昼相继出生。他夭折了好几个孩子,很多年里都只有弘时一个儿子,非常欢喜两个小儿子,对她和耿氏颇优待。也仅是优待而已,他在心里挂念着一个人,身边又有了年轻美貌聪明灵巧的侧福晋年氏。   楚言回来省亲,来去匆匆,留下了女儿怡安。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王爷和福晋是真疼那孩子,不仅仅是为了皇上和太后的缘故。那些年,他没什么事做,也不敢多做,怕多做多错,特别用心于督导几个孩子。   弘历怡安弘昼三个一样大,聪明可爱,也让人操心。看得出,王爷更宠爱怡安和弘昼,却也很喜欢弘历的乖巧和争取。曾听见他对福晋说,子息不盛,只活下来几个,有了这三个,倒也足以安慰。   她长年关在王府里,不清楚外面的事,以为这辈子就要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突然间,风云突变。   西北剧变,楚言死了,额附和儿子不知下落。皇上把怡安接入宫中亲自抚养,而后又把弘历也接了进去。不到两年,先皇驾崩,她的夫君登上大宝,全家人搬进了她只去过几次的皇宫。随后是让所有人不安生的几年。   她从王府里可有可无的格格,变成皇宫里可有可无的妃子,真正应验了算命先生的话,成为日边云。朝堂上有什么事,皇宫里有什么事,都离她很远,除了出现在需要出现的时候地方,她始终默默无闻地生活着,唯一的关切和担心就是她唯一的孩子——弘历。   弘历是有大福气的,一直顺利,没吃过苦头,却也不象有人穿凿附会说的那样,一出生就被判定有大富贵,得到祖父父亲额外青眼。小时候,有过不少不痛快的事。上有大他许多的长兄,下有比他小一点的弘昼,边上有夺人眼的怡安,很长一段时间,弘历是雍亲王府四个孩子中最暗淡的。也许正因为这样,才养成了深沉内敛的性格。   说起来,弘历的资质也算好的,可放在三个孩子中却是最差的,记性和反应都不如怡安和弘昼。三个孩子一同念书,功课上,最初总是弘历垫底,垂头丧气地回来。她看了心疼,也没有办法,只好说些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的话来安慰。怡安弘昼两个脑子转得快,玩起来一会儿一个花样,弘历只能跟着跑,有时还跟不上。看出他其实不喜欢那些玩闹,只是想同他们一起,她又劝他多把心思放在功课上,博得阿玛和先生夸奖,在弟妹面前长一回脸。小孩子心里多是要强的,弘历听了她的话,果然得了几次第一,从此越发肯用功用心。   怡安是府里唯一的格格,好处未免会多沾一些。怡安生得极好,冰雪聪明,身世惹人怜惜,加上皇上的关注,走到哪里都分外引人注意。不知不觉中,成了兄弟三人争夺的对象。弘昼爱玩爱闹,与怡安气味相投,玩得高兴时常将弘历丢到一边,一旦闹起来,互不理睬,又都来拉弘历。弘历总是向着怡安。三个小的之间怎么闹,都是意气之争,没有心机。却又有一个弘时在边上。   弘时年长许多,可比起三个弟妹,却显平庸无趣,又有点被宠坏,渐渐失了长辈欢心。到底大几岁,有了些心眼手段,会哄怡安开心,他已能独自出府,就常常带了怡安出去各府走动,又总设法撇下两个弟弟。有时不知有意无意,还特地在三个小的一处玩得正好的时候,把怡安叫走。弘昼爽直,为此发了几回脾气。弘历沉静,不声不响,转回书房看书。她却明白两个孩子的性子,弘昼发泄过后就忘了,弘历却会记在心里。   到后来,弘历和怡安一起被接入宫中,围绕怡安的暗斗才算有了点眉目。在皇上跟前,又只有他们两个孩子互相做伴,那段日子,弘历极得意极开心,主动想不起回家。每回出宫回府都是跟着怡安,因为怡安要回来。一回来,怡安就会把他放在一边,多与弘时弘昼说笑玩耍。每回回宫,倒是弘历积极些。小儿女情怀,她看在眼里,倒是欢喜的。平常人家如何不清楚,京城这些宗室皇亲家的孩子,有几个不是孤孤单单地长大?弘历自打出生就有弘昼为伴,又有青梅竹马的怡安,一处热热闹闹地长大,实在幸运。不知长大了会怎样,倘若情投意合,更是一桩美事,也不是什么难事。   皇上问起弘历的婚事,她心里极想为儿子争取,又不知该怎么说,看到他皱眉,更加紧张,深怕自己不会说话,弄砸了。皇上听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就让她退下。她暗暗忧心,恐怕弘昼也对怡安有些意思,而皇家最忌讳的就是兄弟为了女人不合。好多年以后,她知道了一些事,也真替那时的夫君为难,也不由感叹他真是疼爱三个孩子。   当时她不知道实情,只见不久怡安触怒他被送回准噶尔,弘历举止有异,着实担着一把心。她这厢白操心着弘历和怡安的婚事,那厢又有想不到的事发生。   那个她回来了,被他留在养心殿,护得紧紧地。她没有醋意,不管那个人在不在这里,她始终在他心里。而他始终是她的皇上夫君,她儿子的父亲,也仅仅如此。死而复生,她想不出这么多年,那个人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听说他近来精神心情都好了许多,倒有些替他欢喜,他终于可以揽着实实在在的那个人,大大方方地唤“阿楚”了吧。   皇后提议万寿节家宴,他高高兴兴地准了,她想起那一年府中的寿筵,有些期盼,也有些茫然。物是人非,这一场寿筵会如何呢?   皇后身子不好,她便帮着张罗指挥。那日,她和皇后正在御花园看人预备场地,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开怀的大笑。她们都呆住了。   最大胆顽皮的弘昼,搬进这皇宫后也收敛安静了许多。会是谁,能是谁,这般恣意?她们回身,看见皇帝,她们的夫君,亲热地拉着一个女子向这边走来,眉头舒展,微偏着头,温情地望着身边的人,边走边说边笑。   楚言先看见她们,停下脚步,想把手从皇上掌中抽出来。十多年,她也老了,一双眼睛仍旧清亮。   皇上随即站住,慢慢收敛了笑容,嘴角僵硬起来,手抓得更紧。皇后带着她上前见礼。楚言挣不开,只福了一福,低着头,没有表情。皇后温和地笑着,闲话几句,就找了个借口,带着她告退,没有与楚言攀谈。   走开好一段,皇后站住,支开旁人,突然握住她的手。她看见皇后眼中带泪,听见她说:“多少年都没有听皇上笑过了!可我只怕——”   很快,皇后担心的事发生了,比她们能想到的更惨烈。楚言饮下鸩酒身亡,满身血地被怡亲王抱出皇宫。皇上一声令下,抹去了佟楚言的存在。怡亲王病了。皇上也病了。万寿节的所有安排取消。   她还怔仲于一个接一个的不幸消息,弘历已经不管不顾地带着几个亲信,出京找怡安去了。怡安,该怎么办呢?   后来才知道,楚言早已派人去找怡安,不想让她回京。弘历拦住了出走的怡安,却因为皇上的旨意,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她走掉。   怡安出走前写过一封信,她没看到,不知道内容,但似乎给皇上和皇后带来了一点安慰。   听说,怡安上船出海,离开了大清。弘历大婚,皇上亲自挑选的富察氏文静温顺,婚后倒也和睦恩爱。   弘历没有放下怡安,暗中命人监视她的公爹和姨母,然而皇上也没放松,也注意着怡安的消息,暗中保护。怡安回来过大清几次,甚至还回京探望了皇后。弘历遇上了,却又一次不得不放她离开。   皇后去世后,皇上的精神更差,政务上也有些松懈,许多时间花在与身边的年轻宫女谈笑逗趣上。他偏爱的始终是汉军出身的南方女子,最宠幸的一个刘氏还为他生了一个阿哥。   皇后病重时,她就帮着管理后宫,皇后去世,她成了实际的后宫之主。有人说她缺乏魄力,该对那些年轻女子严厉些,以维护皇上的威严名声,保全龙体安康。可她始终对他存着一点敬畏,更明白他快要被心里太多的苦楚伤痛压垮,参禅诵经是寄托,与年轻女子调笑不过是找点乐子轻松一下。他真想要的,再也寻不到。   终于,那个日子来了。他把弘历叫进去,谈了一会儿,然后,把她叫了进去。   他脸色焦黄,咬牙忍耐着疼痛,脸上却有些笑意,招手唤她到近前,用虚弱的声音对她说:“初云,你是个极好的,也有福气。你好好替朕看着三个孩子。让他们都好好的。”   她眼泪奔流,原来,他记得她的名字。他知道她是初云,不是含糊的“阿初”。这就够了!   他自知时间不多,吩咐高无庸拿出一个盒子,取出一双袜子样的东西为他穿上,又命人当着他的面把剩下的东西都烧了。再看向她时,他的目光已有些涣散,有些气虚地笑了笑:“你要的,朕没能给你。可朕已经给了怡安。你不要再恼了吧。”   那夜,雍正帝驾崩,遗诏弘历继位。她成了太后,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富贵已极。   二十多年,弘历没有提起过怡安,与富察氏十分恩爱,又有了几个宠爱的嫔妃。她以为他已经放开。平定准噶尔,兆惠将军带回来和卓氏。后来才知道,兆惠去西北前,皇帝给了一幅画像,让他见到相似的女子要带回来。   富察氏之后,弘历册立乌拉那拉氏为后。乌拉那拉氏从侧福晋起就很得弘历欢心。然而,那年南巡中,突然把携行的乌拉那拉氏送回京。乌拉那拉氏深知皇上爱戴太后,有言必遵,太后一向看重自己,故而到她跟前哭诉。   她正感奇怪,细问当时情由。乌拉那拉氏泣道:“若说宫中嫔妃比不上江南佳丽,皇上想尝尝鲜,臣妾也不敢拦着。如是家世清白,皇上舍不得,带回宫里,臣妾也会当作妹妹般看待。只是,没头没脑的,看见一个身影一晃而过,就要微服出行,找过去,实在是——万一有个闪失——皇上也是一把年纪了,就算不传出去,被阿哥们知道,也是掉面子的。臣妾不过劝了几句。”   她点点头:“你做的没错,可你到底说了些什么,惹怒了皇上?”   “臣妾不过劝皇上保重龙体,以安危为重,以社稷为重。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美人,果然上了心,且让底下人去寻访,找着了,若合适,带过来面圣,或者皇上不想让人知道身份,微服去看她也可以,只是千万不可冒险。”   “这话没错,你还说了什么?”   “ 臣妾见皇上不知为何十分上心,竟象是深怕晚了一点就被她跑了似的,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绝色,能让皇上一见钟情。臣妾想着,若真是个绝色,定然能打听出来,倘若不是,只怕皇上见了还要失望。就劝皇上不要着急,便是错过这个,明儿后儿未必见不到更好的。以皇上天威,不要说一安,就是十个——”   “怡安!”她的心沉重起来。不错,一定是怡安!除了怡安,还有哪个女人是弘历渴望却得不到的?怡安,他打小一心一意看了想了十几年,这辈子唯一的大挫折,终究放不开!   乌拉那拉氏到底在皇宫里打滚了三十年,看到太后神情,已然明白自己无意中触到了皇上的禁忌,皇上生命中她不曾参与不曾了解的秘密。她的荣耀,她的富贵,甚至她的生命,都走到头了。   看着乌拉那拉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脸色苍白地默默退了出去,她惋惜,但无可奈何。怡安,那是没人能碰的禁忌。   她已经八十多岁,活得太久,认识的人一个个先去了,连个正经聊得起天的人也没有。弘历对她很孝顺,尤其肯为她做寿。她的寿辰庆典一次比一次隆重,彩衣舞蹈,黄金堆塔,可谓人间福禄寿之及至。可在她心里却有些不安,觉得太过奢华铺张,热闹有余。倘若她的夫君在天有灵,多半要冒火,也许连她也要骂一顿。若让她挑,她到希望能像那一年的那场寿筵,兄弟朋友家人坐在一起,无拘无束地说笑,热热闹闹地敬酒。然而,那些人都走了,只有她这个最有福气的活着,享着那些人不曾放在眼里的福禄寿。   她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睛,感觉到眼角的湿意。   服侍了她五十年的大太监走近来,小声禀告:“太后,您醒了?万岁爷来了。”   “皇额娘,您睡得好么?”年过花甲的乾隆皇帝含笑坐到她身边,递过来一张帕子:“您怎么了?做梦了么?”   “我好得很。我梦见了你阿玛,还有我的阿玛。”她擦了擦眼睛:“我想起了一些事。记得你阿玛临去前提起你的八叔九叔,说他们虽然有错,却还不至于该受那样的重罚,他心里不安,要你——”   “皇额娘放心,这事儿朕记得,回头会办。”   “那就好。早些办了吧,别让你阿玛记挂。”她点点头,又提到一件:“还有靖安公主,当初你阿玛——”   乾隆奇道:“靖安公主是谁?朕怎么没听说过?”   “就是怡安的亲生母亲啊。虽然不是皇家血脉,却是——”   “怡安又是谁?”乾隆笑道:“皇额娘做梦时认得的么?怪不得朕不曾见过。”   她张了张嘴,叹了口气:“弘历啊,这么多年了,怡安弄不好已不在人世,你怎么还放不开?怡安从小同你一道儿长大——”   乾隆眼中一跳,却摇头笑道:“皇额娘的话,朕越来越听不懂了。朕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怎么还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王义,你服侍额娘五十年了,可知道这么个人?你叔叔王礼从先皇潜邸时就在,你可听他提过这么个人?”   王义垂首俯身:“回皇上,奴才不知道,也不曾听说有这么个人。”   乾隆望着老母亲,笑道:“恐怕额娘的梦还没全醒,不知哪时听来看来的戏文串进梦里去,当了真了。”   “真是我记错了?真的没有怡安?没有楚言?”她有些不确定起来,细细回想,有些地方,仿佛还历历在目,难道真是戏文?   乾隆好脾气地耐心笑着:“朕不敢说皇额娘错了。兴许是朕事儿多,忘了。皇额娘且说说这人长得什么模样,都有什么事儿是朕该知道的。朕听了,也许能想起点什么。”   她蹙眉沉思,八十年的记忆成了朦胧的一大团,很多往事似乎记得,可一想抓住看个清楚,又变得如烟如幻,不可捉摸。难道真是一场梦?这个浊世可曾有过那样的人儿?天家可曾有过那样美好的时光?那么深重的情义?倘若有过,怎可能被人遗忘?怎可能不口耳相传?怎可能除了她,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全文完)   再生缘   杰夫笑着合上菜单:“还是你点吧。你朋友的店。帮我介绍几道他们的拿手菜。”   “好吧。”王楚俨不客气地笑笑,招手叫小芳过来,吩咐了几句。   杰夫打量着店堂:“装修很有特点。是云南风格吗?”   “准确地说是纳西族加白族风格。”   “我没去过云南。听说是个很美的地方。C ris说你去那里旅行了一段时间,是那时认识的?”   看在他是老板的份上,她耐心作答:“不是。这个店还在装修时,我偶然路过,看见牌子,因为刚从云南回来,就和他们聊了两句,发现三位老板中的一个是我在丽江住的那个小旅店的老板的表弟。这么认识的。”   “这是你们中国人爱说的缘分?”   她笑:“是的,缘分。”那天是一个老同学的婚礼,在这座大厦顶楼。她刚在宴席上坐下,突然泛起头疼,脑子里被针扎一样难受,乱糟糟地浮着许多影像,只得道声歉,匆匆告辞,怕遇上熟人费口舌,没敢坐电梯,沿着安全楼梯走下来。楼梯转来转去,头又疼,不知道走到了哪层,推门出来,就看见正在装修的这家小店,遇上了打了几年工拿着积蓄想要自己当老板的阿龙他们。她突然冒出来,脸色煞白,把三个年轻人吓了一跳,赶紧扶她进来坐下,又是开水又是湿纸巾,一直送她下楼,帮她叫到TAXI。   大楼在商业中心,可他们这个店的位置不好,没有多余的钱打广告,不过菜做得很实在很地道,也很用心。她拿了他们的名片去送亲戚朋友同事,免费替他们宣传。来这里的客人,报上她的名字,一律八五折,还送三道小菜一樽米酒。久而久之,朋友同事干脆把这家云南菜馆戏称为“Iris的店”,取笑她帮忙帮得太上心。   今天上午,泡咖啡时遇到,老板突然说:“Iris,听说你的朋友开了一家很不错的菜馆,除了我,所有的同事都去过了。我还没吃过云南菜。晚上有空的话,可以带我去吗?我很象试试云南菜。”   杰夫高大健壮,英俊多金,据说出身于东部名门望族,毕业于顶尖藤校,三十刚出头,身家已有几十米,而且未婚,可不是十几克拉的钻石王老五?引得十几到三十几岁的女子趋之若鹜。杰夫深谙囤积居奇的获利之道,女友淘汰得比衬衣袜子快。   楚俨一心打工,只知道他是个不错的老板,有眼光有手段有头脑,对手下不错。在金融公司大批裁员的严寒里,她这个才干了不到半年的新人年终都得到一笔不菲的奖金分红。眼下工作不好找,她希望保住这个饭碗,不想在工作和公司之外与这位花花公子老板有什么交道。然而,不幸被点到名,如果推托,弄不好被误会欲擒故纵,就麻烦了。其实,今天她本来真有事。石勒的生日会,以他们二十年的交情,她不该缺席,只是,有个她暂时不想见的人会到场。权衡利弊,她给石勒发了个邮件以老板钦点工作晚餐为由申请缺席。礼物是和晓阳逛街时买的,本来计划搭晓阳老公的车过去,索性就放在了她家里,请她捎去便是。杰夫经常有约会,交游广阔,果真看上这云南菜,代为宣传,对阿龙他们也是桩好事。   菜很快上齐了。王楚俨发现她的洋老板不但中国话说得不错,筷子用得顺溜,吃中国菜也很有水平。鱼腥草根和虫草都能不当回事地送进嘴里。看来,换女友的过程,也是他学习中国文化的过程。   王楚俨很想把谈话的内容局限在中西文化啊,历史地理啊,本地风俗啊之类的安全题材上,然而,杰夫似乎想与她建立进一步的交情,总把话题往个人家庭经历爱好上扯,见她不愿多谈她的事,就大谈起自己。难得他能把金光闪闪的豪门生活说得像市井邻里一般亲切有趣。   杰夫问起她那一次古怪的三天五夜的昏睡,楚俨警惕起来,不知老板肚子里打着什么算盘,轻描淡写地说:“看了一位脑科专家,据他说可能是中度脑震荡引起的,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和修复。就目前看,没有后遗症。”   事实上,董伯伯对她的case很困惑,因为她的大脑小脑没有任何受伤迹象,昏睡时的睡眠程度也太深,近乎昏迷。在她苏醒的前一刻,董伯伯已经认可大伯随口说的“离魂”,毕竟目前人类对大脑的了解还很不充分。董伯伯只是不相信她的“魂”会学杜丽娘跑去找柳梦梅,判定她是暂时失去了意识。她苏醒过来,生理上一点问题也没有,只是记忆变得模糊,好像离开了几十年似的。虽然困惑,事后还多次询问探视,问起她的情况和感觉,董伯伯是不会把一路看着长大的她当白老鼠一样研究的,大笔一挥,在病历上写下“脑震荡”,结了案。   后来才知道,室友下班回来,发现已睡了一天一夜的她昏迷不醒,打电话通知她的父母。爸爸妈妈打不通她的电话,正在担心,连夜赶过来,把她带回家中,又为她向公司请假。听说她出事,叔叔伯伯舅舅阿姨纷纷来电话关心,近的还亲自跑来参加会诊。七八个教授专家也没诊出缘故,拿不出解决办法,只好继续观察。一向坚强的妈妈背过人直掉眼泪。听说有位世界数一数二的脑科权威正在国内讲学,姨夫正想办法邀请他过来交流一下。哥哥姐姐嫂子,还有知情要好的朋友们,一天几个电话打听消息,安慰她的爸爸妈妈。   她不过睡了三个白天,三个工作日,还不到她一年可休的病假天数,刚要到手的提升就飞了,连手头的工作也有人接了过去。现代社会,职场无情,缺了谁地球都照转!   C ris还算有些情义,专程来看她,对她解释因为工作的性质,耽误不得,加上听说她深度昏迷成了植物人,不得已让旁人顶替了她。建议她好好休养,不妨把攒的假都先休了,等回来再做安排。   她醒来不久,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学了多年的东西都成了一团糨糊,这么回去上班,倒把自己辛苦挣来的那点牌子砸了,就依言递了假条,休假旅游去。大理丽江香格里拉,避开游人常去的地点,她一边悠闲地打发着时光,一边整顿思绪,在梦境和现实中找到平衡点,一点一点地恢复成为王楚俨。   不想让自己难做,也不想让C ris为难,她主动辞职。到底相处了几年,一向合作愉快,C ris还有些惋惜,说从此是朋友,会帮她留心新工作。她没有太当真,不想半个月后, C ris真的帮她得到一个面试机会,就是杰夫的团队。杰夫是C ris中学校友,球队队友,交情不错,作为经理人可以拍板挑人。有C ris的极力推荐,面试时也没出差错,楚俨顺利地得到这份工作。   这边做的东西比原来的大公司要多,许多她不熟悉的领域。杰夫对手下要求很高,周围又有几个工作狂。虽然,作为秘书以外的唯一女性,她能感到杰夫和同事们对她比较客气,楚俨还是做得很辛苦。不过辛苦有辛苦的好处,时间和头脑都被占满了,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这个团队小,个顶个,工作压力大些,胜在灵活,又有个好船长,掉头容易,在风暴中不退反进。反观原先的公司,近来有点麻烦,前同事们个个提着一颗心,没有安全感。真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她把“离魂”那段时间的记忆称为梦,因为太过离奇,除此之外别无解释。在她看来,那个梦醒了就完了,对她没什么影响。虽然,有几个好朋友玩笑地说,她本来有些特立独行,长睡一觉醒来,又添了点仙气,修行一下,估计飞升有望。   杰夫感到有点棘手,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做。果然如C ris所说,她很容易相处,但自我保护意识很强,不容易靠近,尤其了解他的底细。他的“泡妞”手段,对她没用。   他了解自己的优势,自从高中最后一年摘下眼镜,退去书呆子形象,他的身边就没少过女孩子。大学里,他开始偏爱东方女子,交往了几个东亚来的女学生,又在机会到来时,毫不犹豫地选择来中国工作。在这里,他得到了事业上的成功,也收获了许多女子的芳心,赢得了“花心”的名声。内心里,他不认为自己花心,他只是在寻找。   家族的收藏里有一幅东方女子的画像。不知是什么人画的,签名只有一个潦草的缩写,更不知画的是谁,技法非常一般,作为肖像,五官太简略模糊,模糊到无法估计年龄,服装非常简单写意,不东不西,看不出时代和风格。但是看得出画画的人对画中人有很深的感情,捕捉到了她气质中的高贵和神秘。手工的画框也非常精致讲究。   对家族藏画最了解的瑞克叔叔也不清楚这幅画画的是什么人,谁画的,只知道这幅画是家族藏品里最早的一件作品,被精心地保存下来,很可能是某位祖先的画作,虽然没有艺术和商业价值,一直是家族藏品里很重要的一件。当时,瑞克叔叔耸耸肩,笑着说:“也许是他的东方情人,也许是他爱慕的东方公主,画的背后也许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罗曼史,谁知道呢?画画的人没有留下名字和说明,带走了他的秘密,给我们留下一个神秘。”   十九岁的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被那份高贵的神秘,淡泊的忧郁所吸引。那是周围女子身上找不到的气质。那以后,他开始有意地接近东方女子。认识的东方女性越多,他越失望,也越发觉得画中人的与众不同。他想,那样的东方古典大概已经随着许多传统一起消亡了,会不会在某个角落还留着一两个?   有一次,遇到一个会写古诗爱穿唐装的中国画画家,他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画家说:“有,但不可能存在于你的生活圈子。”画家热心地给他介绍了几位“古典 ”女性。可他看不出她们除了爱穿古代的衣服,喜欢谈论他不懂的诗词歌赋,古典在哪里。画家叹息说他对中国文化了解得太少,给了他几本线装书,让他好好读读。他哪来时间精力学汉字?   和C ris在中学里并不太熟,在这异国巧遇,谈起当年的种种,共同认识的少年朋友,渐渐变为知无不言的好友。听说他要找一个分析师,C ris向他推荐了自己那个有点倒霉的手下。C ris从她入行就认得她,最初的面试,到后来奉调中国,把她从相邻的部门挖过来做助手,有着几年的合作,对她评价很好,也很中肯。这个行业里聪明能干的人比比皆是,她的能力只是中等,不是特别出众,但很敬业,能胜任,不是工作狂,难得的是柔软灵活,适应性强,不野心勃勃,不咄咄逼人,工作上稳中偏保守,私下里活泼风趣,容易相处。   他要找的不是核心成员,她的条件听着很合适。面试那天,她的外形明明很现代很职业,不知为什么却给他古典的感觉。她有问有答,率直真诚,不知为什么却给他神秘的感觉。他想也没想就决定用她。   近一年来,她的表现丝毫不令人失望。他却觉得有些烦恼。早知道她是这么一个人,真不应该招到自己的手下,因为他有了追求她的念头,而办公室恋情是个忌讳。她一无所觉。他脑中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只好先去找给他带来这个烦恼的C ris商量。   C ris不太客气地泼了他一瓢冷水:“如果你说,你的团队今年可以做到30%的回报率,我会认为更加现实一些。她和你的那些女友不一样,作为女人,她很难搞定。而且,我觉得,那次神秘的昏迷以后,她更有魅力了,也更难对付了。”   虽然如此,C ris还是很帮忙地打听到她目前没有男友,也没有关系密切的男性友人,但没打听到那次关键的昏迷有甚么玄机。   杰夫喜欢挑战,但确实觉得棘手。看得出,她对男人很小心,又清楚他的“声名狼藉”。   杰夫决定来个出其不意:“Iris我喜欢你,我想我可能爱上你了。今天算我们第一次约会,好吗?”   楚俨被一口汤呛了,拿起纸巾擦了擦,强作镇定地抬起头:“杰夫,我很喜欢替你工作,你是我的老板——”那双眼睛!楚俨突然恍惚起来,鼻子也有些发酸,脑子里有些片断在漂浮。   杰夫察言观色,小心地握住她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工作。我现在有个机会……朋友邀请……自己创业……追求你……”   她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很久没犯的头疼又来了。那双眼睛!不,那只是一场梦!她只是累了,也许应该休几天假。   手机铃声低低响起,楚俨清醒过来,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翻出来:“晓阳,不,我会去,我把这事忘了。你帮我对石勒说,我马上过去,一会儿就到。礼物我会亲自给他。”   电话那头,晓阳一头雾水。两个多小时前刚为这事打过电话,也算“忘了”?刚说不去,现在又马上来,主意是改得越来越快了。这样也好,至少不用替她挨石勒的炮轰。   “杰夫,对不起,我忘了今晚有个重要的聚会。朋友打电话来催,我得马上过去。”一面真诚地道着歉,一面手忙脚乱地找钱包。   杰夫有些失落,仍旧体贴地说:“Iris,今天我请客,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要不要我送你过去?”只要她不明天就辞职,还有希望。   “啊,不,谢谢!打车很方便。谢谢你!你慢用,他们的菜真得很好。我先走了,再见!”落荒而逃。   电梯下到一层,才松了口气。老板的问题以后再说,谅他不会在办公室有什么奇怪举动,实在不行就辞职,找不到工作,就休息一段,陪爸爸妈妈四处走走。眼前的问题是,到底要不要去那个生日会?   这栋大厦有点年头了,这些年渐渐显示出当初的设计缺乏前瞻性。停车场在大厦后面,没有直接的通道连到大厦。宽敞的自动的正门对着十字路口的围栏。围栏很长,去停车场或者出去打车的捷径是条狭长的紧急出口。业主显然没有正视这个变化,既没有在这里设保安警卫,也还是那么一个手动推拉门,门外还有一级不低的台阶。   国内很少有人会想到帮后面的行人挡住门,楚俨有两次走得急,差点被突然弹回来的玻璃门打到鼻子。   她前面走着一家子。大概刚从底层的超市买了东西出来。年轻的妈妈推着童车,里面躺着双胞胎宝宝,爸爸手上大包小包地拎着进口奶粉尿布,爷爷奶奶也各提了一个购物袋。   楚俨走前几步,顶住正弹回来的玻璃门,推开,拉住,对那位妈妈微笑示意。   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要往里走,看见有人开门,紧跑几步,冲进门里。怕他们撞到童车,那位妈妈忙往后退了几步。等那群人走开,想往外走,可几次被往里或往外走的人从旁边挤过。装两个宝宝的童车也宽了些,好容易推出来一个轮子,另一个轮子却被卡住了。妈妈又是着急又是尴尬,不好意思地对楚俨笑。   那门还挺重,楚俨腾不出手来帮她,只好安慰说:“别着急,慢慢来。我没关系,不赶时间。”   有些书生气的爸爸把一只手上的东西交给爷爷奶奶,自己先侧身挤出来,半蹲下用空着的手帮妻子抬,好容易把童车弄了出来。爷爷奶奶跟着走出来,没口地用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向楚俨道谢。   双胞胎宝宝有一个醒着,看着楚俨直笑。楚俨笑着对她挥手。   “黄先生,这边走!”一个打扮妖娆的女子打头,五六个人从停车场出来往大厦里走。妖娆女子大概认定楚俨真是大厦的门童,对她视而不见,居然紧走几步,站在玻璃门的轨迹内回头对几位男子巧笑。   楚俨轻轻一放手,玻璃门打到女子身上,打得她趔趄惊叫:“你这人,怎么搞的?没长眼睛啊?!”   楚俨对着她一咧嘴,一龇牙。妖娆女子瑟缩了一下,骂道:“神经病!”   楚俨突然心情大好,正要回报两句,却感到两道带笑的视线玩味地落到自己身上。   一行人中,那个高瘦严肃的男子扶住门,两眼却望着她,带着笑意和思索。   另外几位圆圆胖胖看着就属于劳心治人的男子慌慌张张地抢上来:“哎,黄先生,我来。怎么能让您做这样的事?还是我来吧。”   黄先生盯了一眼退到一旁等着看笑话的楚俨,保持着扑克脸,淡淡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没什么。女士优先,诸位请进。”   “哎呀,这可是——真不好意思——绅士风度……”   黄先生听若未闻,又是一眼朝楚俨望来。楚俨觉得有些压力,收敛不怀好意的笑容,迈步走开。没走两步,被迎面来的一群人叫住。   楚俨定睛一看,笑了:“大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带这些朋友去你的店啊。”原来是有个学术会议,开完一天会一帮人呼朋引伴地要找个舒服地方吃饭聊天,大堂哥想起“Iris的店”离得不远,招呼大家往这边来了。那群人有白有黑有黄,有三个以前见过,还有一个她父亲的学生,少不得寒暄几句。   她父亲也参加这个会,明天有个讲座。经那学生一说,众人态度越发亲切,俨然把她当做了圈内一员。   那边,正往里走的黄先生听到那个名字那个王姓,想起来了。昨天才在她父亲桌案上看到她的照片,怪不得面熟。不算先前不知出没出五服的姻亲,从老郎中掩护受伤逃亡的工人领袖算起,黄王两家也有近一个世纪的交情了。看来,这位据说很乖的世妹,淘气,脾气也不是很好,但很有趣。   “小俨,这位就是金皓。你们俩早该认识了,不巧总是错过。金皓,这是王楚俨,我和楚维楚绍共同的妹妹。”   “金神童,久仰久仰,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我可是在您的天才的阴影下长大的。”楚俨嘻嘻笑着,伸出手。   金皓没有介意调侃的称呼,温和谦逊地笑着,去握那双小手:“我也听说了你很多事,慕名已久,终于见面了,小魔女。”他俊秀斯文,丝毫没有“神童”的高傲和乖戾,只是温和中略略带些疏离。想他年纪轻轻就成了著名的专科医生,享有盛誉,楚俨觉得他完全可以更骄傲些。   纤长的大手和柔润的小手刚一相碰,两人都有触电的感觉。   金皓有些诧异心中突来的冲动,真想握住那只手,一直拉着,直到地老天荒。   楚俨却飞快地缩了回去,回神后惊讶于自己的失礼,怔怔地看着对方。   这一切不过是瞬间的事。救命的手机再次适时响起,楚俨对金皓抱歉地笑笑,好像她是为了接这个电话才缩回手。   “楚俨,我是石靳。”   “嗨,石靳,你好,好久不见,你好吗?”楚俨打着哈哈。今天真倒霉!   石靳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还以为你躲着,不想见我。”   “怎么可能?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   “王楚俨,”电话那头换了个恶狠狠的声音:“我的生日,你居然敢缺席!想找不痛快,是不是?”   “哈哈,石勒,我正要过去,这两天工作很忙,老板临时有事——”   石勒控诉的欲望一开闸,一定要放个痛快。于是,从初小她撺掇他一起去偷花,被人发现,她自己跑了,丢下他被抓,挨骂,还告到学校,让他写检查,而他坚贞不屈,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卖她,到中学时她为了泄愤,大夏天的逼他缠上半身石膏假扮病童,配合她作弄刻薄凶狠又很胆小的护士,一直到一年前她搬家,舍不得花钱请小工,叫他去搬重物,害他砸伤脚,扭了腰,还被女友误会。整个一部大恶霸王楚俨欺压小佃户石勒的罪恶史。   楚俨听得冷汗都滴了下来,悄悄地离人群远些,再远些,终于意识到自己罪大恶极,要不是石勒小朋友一直善心包庇,早就被革命群众镇压了:“石勒,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杨白劳变身回周扒皮:“知道就好!给你一刻钟,过时不到,哼哼——”   “一刻钟不够啊,我又没有直升飞机,能不能宽容点?”   电话那边又换回了石靳:“你在哪里?我开车来接你。”   “啊,不用,谢谢,我已经在街上,打车过去很快。”   “那好吧,一刻钟后,我到门口等你。”   “喂,我——”   “你说什么?手机快没电了,就这么说好了。”那边挂机了。   楚俨欲哭无泪,一抬头望进一双温柔如水的星眸,头又疼起来,对大堂哥说了一声,快步走进人流。不知为何仍觉得芒刺在背,幸而路边及时停下一辆TAXI,车上乘客前脚下来,她后脚就钻了进去:“师傅,快开车,我赶时间。”   “去哪里?”   两分钟后,的士启动,在人行道上一位男士的目送下,汇入暮色中的滚滚车流。   (尾巴完)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