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炊烟》 作者:莫惹是非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 1 章 西河原本非河,方圆八百里,水深千尺,是条名副其实的大湖,然而,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它一直都叫做西河。 西河城有一半的领土都是水域,在西河的南边,有一个西河镇,而在西河的南畔,有一个西河村。 西河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几十里路,百来户人家,大多以打渔种田为生。 一般一户家里都会有两个以上的壮劳力负责打渔,第二天赶大早走上一两个时辰的路上镇上卖了,若是家里能有辆牛车,那小半个时辰就可以到了。家里的男人则负责一切琐事,有的还要下地种田。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家都是这样的,比如说这个刚搬来村里的女人,她总是最后一个下船出河,也不去卖鱼,打多了就低价卖给村里一些上镇上卖鱼的人家,自己种了几亩地,偶尔赶集上镇上买些油盐酱醋,切上块猪肉回来。 西河里有三宝,银鱼,白虾,红蟹。若是到了金秋十月,螃蟹都是一车一车往镇上送。所以对村里的人来说,鱼虾蟹吃得管够,但是猪肉却是很少能吃到,就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也最多隔三岔五吃上一顿。 每天黄昏的时候,那个新来的女人总是会上村东头的酒肆打上一壶酒,风吹雨打不动,慢慢和酒肆的老板混熟了,就知道她叫做梅朔,据说家里闹瘟疫人都死光了,就剩下她一个,来了这西河畔,因为喜欢这水乡风情,所以就住了下来。 这一天,村里突然来了辆马车,在这偏僻的小村庄里,马车是很少见的,丫头片子们跟在后面看稀奇,没多久,那马车在一户人家停下来。 “娘。”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男子,身穿紫色夹袄,紧接着还下来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公公,跟在身后,手里捧着几匹上等的绸缎,都是这村里见不到的东西,还有两个小侍,也是提着不少的东西,跟在那男子身后。 “孩儿回来看你了。”细看来,那男子小腹微凸,原来是怀了身孕。 *** 林源很郁闷,非常郁闷,明明都是生了儿子,为什么那赵家的就能进了大户人家当小侍,还被小姐给收了,现在还怀了孕,这么多好东西往家里带,她自己的两个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于是这天,她就带着大儿子上了赵家。 林影在这村上,上相也算是上乘的,加上从小娘亲又偏爱他,总也有些傲气,到了赵家,见门口挤满了人,心里不免有些不服气,那姓赵的,明明长得还不如他。 林源提了两只鸡,送到那赵家正君手里,“赵家的,我也不和你绕弯弯,就是想和你打听打听,到底这怎么样才能把儿子送进去的?” 那赵家正君接过两只大肥鸡,眉飞色舞道,“其实也不是怎么麻烦事,首先你得长得好看,我看你家老大倒是也可以了。然后呢,你就得买通那些大户人家招人的管家。” “这怎么买通?” “我就给你指条明路,这镇上有个玉爹爹,和那些管家都有来往,你花上些银子,只要把他伺候好了,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那这,得多少银子?” “自然是多多益善,不过至少十两,这事就可以成了。” 十两?林源倒抽了一口气,她怎么可能筹得到这么多银子? 林源带着林影回家,她那小儿子正等在门口,一见到她就迎上来,“娘,我刚刚去鸡圈喂食,大白和小喔都不见了,你看到了吗?” “去去去,什么大白小喔的,就知道这些无聊事。还不去做饭?” “可是…” “我送走了。” 林绰一急,也忘了几天前挨得揍伤还没好,抓着他娘的袖子,“大白和小喔都是我从小养大的,娘,你能不能…” 林源正在气头上,哪里还高兴听他絮叨,怒道,“老娘高兴送就送,高兴杀就杀,还不去做饭去。” 林绰一阵瑟缩,刚刚的气势早缩没了,低着头进了屋,做了晚饭端上桌,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吃着昨晚的剩菜,想到自己养大的两只还在下蛋的大公鸡,眼泪偷偷落到饭碗里,却又不敢哭出声。 用过晚饭,林影进里屋去绣花去了,林绰洗着碗,林源则坐在外屋里,转着脑子,十两银子,怎么才能凑出来? *** 天一入秋,西河畔捞螃蟹的旺季就开始了。人们的收入在这个时候通常都是一年里最好的,可惜林源生来就懒,家里的生计都是靠小儿子养的家禽和种的地,还有大儿子绣些花样拿去卖。 这天她经过酒肆,好几个女人正围坐着聊天,一边一张小桌上摆着一副棋局,两个人正下着棋,还有好几个站在边上看着。 那棋盘是酒肆老板的,上面写着两行不算好看的字,观棋不语,落子无悔。 “梅朔,你快点。”其中一个大声道,对面的年轻女子喝了口酒,手里白字缓缓放到棋盘上方,却没有落下,“说好了,两斤猪肉。” “行。” 白子落定,周围的人细看来,都是大叹,“高呐,果然高招。” 那女人也不恼,“两斤猪肉换这么过瘾一局棋,值啊,来来,继续。” “老马,你都输了三子半了,换我来了。” “去去去,谁理你。” 林源走到铺里,听那几个聊天的女人高谈阔论,“何家那个败家子呐,又赌输了钱,这次,你猜她怎么还得帐?” “怎么还的?” “她把自家弟弟卖去了青楼。” “作孽呐。”几人大叹。 林源却是心里一动,一个主意成了形。 *** “老林啊,不是我说,你家这小公子,脸上是破了相的,这不管去哪家,不会有人肯收的。” “真的不行了吗?” “五两,不能再多了。” “十两,少一分不行。” “那你还是找别人吧,我是收不了了。” “哎等等,老刘,我们也是相识一场,你总给个方便,我有急用。” 那老妇人想了想,“这样子吧,我听说这再往西那个山沟沟里的村子,人都穷,地方又差,没有人肯嫁去,都是买的,要不我替你找找,有没有人肯出到十两?” “要是穷,能肯出这么多吗?” “我试试看,说不定会有,指着生个女儿传宗接代的,也许会肯把棺材本拿出来。” “那就拜托你了。” *** 赢了两斤猪肉回来,梅朔这天做了顿红烧肉,加糖又加醋的,烧了个半调子的糖醋排骨,刚吃完饭,推开门,就见到门外躲着几个女孩子,小的四五岁,大的也就八九岁,都是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她一笑,这些娃娃,每次闻到有人家烧肉都是等在门口,就指着能讨到块肥肉吃。 “你们,想吃是不是?” 孩子们齐齐点头,她进了屋,找了几张泡在水里的粽叶,本来是想试着包在鱼外面做来吃的。她走出屋,一人给了那些孩子一张粽叶,夹了肉放在粽叶上,等到最后一个给完,正好一碗肉见了底,那些孩子嘻嘻哈哈地跑开。 她站起了身子,嘴角噙着笑,这样子的日子,种田打渔,为了生计奔波,有块肉吃就能开心上一整天,才是生活嘛。 第 2 章 “梅朔,你快开门。”门外传来剧烈的敲门声,女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大清早的,你吵什么?” “我是特地好心来叫你,这两天镇上赶集,虾蟹的价格比平时能高上一倍,你去不去?” “我打得不是都已经卖给你了,我哪里还有多的?” “我知道,就是想叫你去搭把手,忙不过来,晚上算你工钱。” 梅朔挠了挠凌乱的头发,想了想,“好吧。” “那你快点,我在村口等你。” “知道了。” 等于安走开,梅朔打了个哈欠,就是有一点不好,都没有懒觉睡了。 她收拾妥当,走过湖畔向村口走去,见到一个男子的身影蹲在湖边,似乎在洗着衣服,暗自摇头,这秋天的水也已经很凉了,尤其是在这大清早的,怎么还有人在洗衣服? *** 林绰用力搓着那些衣服,双手冻得通红。抬眼,看到湖边的暗桩上绑着好几艘渔船,大家都赶集去了,今天出湖打渔的人不多,好多船都停在了这里。 他换了盆水,打量着那些渔船,却见到一艘特别的奇怪,渔船哪个不是空出大片地方安置鱼虾蟹的,这艘却似乎没有那些可以打开装鱼的暗仓,反而在两边安置了两个对坐的位置,当中还有一张小小的桌子,倒是艘游湖的小船。 他看得有趣,正好那艘船靠着岸边,于是伸手把那艘船的锚绳拉近了,正想去摸摸那坐垫。 “你干什么呢,洗了这么半天还没洗完?”身后传来林源的吼声,他一吓,手一松,连忙端起那个大得和他极不相称的盆子,“我,我洗完了。” “还不回去?把那些鸡蛋装好了,去镇上卖了。” “我也去吗?” “你去干什么?动作还不快点。” 林绰低下头,使劲拿高了盆子,快跑地回了家。进了屋,拿出一只大篮子,细细的铺上一层棉花,这才把存了一个多月的鸡蛋一只只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他提着篮子,正要出去给他娘,林影从房里冲出来,没见着他,直接撞在他身上,篮子被打翻,鸡蛋都滚了出来,地上一片白花花,黄灿灿。林绰连忙跪在地上,抢救那仅剩的几只没有坏的。 林影见状,连忙退回房里。林源等他不到,推门进来,见到这满地的蛋清蛋黄,气得一脚踢在他身上,“你,你这个没用的家伙,拿些鸡蛋都拿不稳。滚,今天别想吃饭了,什么时候凑齐这些鸡蛋,什么时候再回来。” 林绰跌倒在地上,捂着有些疼痛的肋骨,走了出去,拉了拉单薄的外衣,被风吹得有些冷。 他该去哪里呢,不知道这次娘什么时候才会消了气让他回去。要是不能回去过夜,他是不是又得躲到那个土地婆婆的庙里去了? *** 林源死了男人许久,村里的人都知道,她和城东头的鳏夫有那么一腿。那鳏夫家里的条件倒是比林源好上一些。林源没去成集市,正郁闷着,就来找这鳏夫诉苦。 “你说我这造的是什么孽?生了这么个没用的儿子,脸上还破了相,想卖都没人要。” 那鳏夫何月在她旁边坐下,“我倒是有个远房堂侄女,三十来岁还没娶夫。因为腿是跛的,不太利索,她上次还托我打听来着,有什么年轻的男子,长相倒也没什么要求,就是会干活,会生娃就行。” “真的,她肯出钱吗?” “她之前倒是也娶过一个,因为三年没生孩子,一年冬天被她关在门外,吹了风得了肺炎,就这么去了,后来就一直一个人,想来应该也存了不少钱了。” “你替我问问,我也要的不多,至少十两,当然越多越好。” “行,我打听打听。” 林源心里舒坦了不少,转头见何月今日穿了件新衣,虽然已经是半老的年纪,倒还真有那么几分余韵犹存的味道,心里一热,就上前抱他。 何月拍了她一下,“说起来,前几日我上镇上,一个铺子老板给我推荐了瓶药,据说是祖传秘方。” “是什么?” “说是能让人精力旺盛。”他媚眼带水,林源心里越发的热,“拿来,我来试试。” 半大一个小罐子,里面是羊乳一样的液体,林源一口气喝了下去,一股骚味,下腹当真是一股热流传来,她一手开始脱何月的衣服,顺带着解自己的。 何月躺在床上,突然见她眉目一抽,“你怎么了?” “我,我…”林源胃里发出一阵咕咕的声音,“我好像不行了。”她披了衣服就跑去茅房,留下何月一个人大惑不解。 *** 林绰在外面晃了大半天,趴在人家的猪圈前面看着那些小猪崽在泥地里打滚,听到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眼里泛过一丝羡慕,抬眼看着夕阳西斜,转身走向回家的路,希望娘已经消了气,肯让他回去了。 林源在茅房里蹲了一下午,拉得鲜血直流,此时坐都坐不下,站在门口,看什么都不顺眼,见到他回来,一股怨气立马都发泄出来。 “蛋呢,没有回来干什么,想挨揍是不是?” “娘,我…” “别让我看见,见到你就心烦,滚,滚。” 林绰站在墙角,等她回了屋,一直等到天边月牙出来,才认命地向村口的土地庙走去。 破庙不挡风,他窝在供台下面,肚子饿得乱叫。犹豫了半晌,他终于站起身,看着供台上几个发干的馒头,偷供品吃,会不会遭天谴呢? 可是真的好饿,他摸着自己的肚子,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拿。手刚拿着一个馒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声响,是几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他一个害怕手里一颤,馒头滚落地上,滚到草堆里。 “今天生意还真是好呢,都已经忙到这个时辰了。”带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梅朔,钱回头再算给你。” 林绰心里了然,是赶集去的人回来了,想来她们也不会进破庙,他蹲下身,想去捡那个馒头。 “不急,你我还信不过吗?”比之前的声音要低上不少,林绰却莫名地停下手里动作,希望那个声音多说几句话,他好像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那就好,明天我们还继续上那里,那个摊子的位置还真是不错。” “可不是,老马还真是够意思,把这么好的地方让给我们。” 脚步声越来越远,那个声音却没再开口。林绰回过神,才发现,一只小耗子正扒着那只馒头,啃得正欢,一双灰溜溜的小眼珠盯着他。 “你也饿了,是不是?” 他靠坐在草堆上,把自己的身子缩成一团,看着破庙大梁后开裂的一道小小的缝隙,正好可以望见一颗闪亮星星。 想起小时候爹爹抱着他,还有哥哥,一起坐在院子里,和他们细数着天上的星星,讲那些遥远的故事。 “很久以前,在这村子的一头住着一个放牛的女子,她的姐姐和姐夫将她赶出了家门,她就和老牛相依为命。 有一天,老牛却突然开口说话了,它说,“今天你去碧莲池一趟,那儿有些仙子在洗澡,你把那件紫色的仙衣藏起来,穿紫仙衣的男子就会成为你的夫君。”这个女子非常奇怪,真的去了湖边,藏了衣服。 那个仙子没有衣服回不了天,只得留了下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爱上了那个忠厚老实的女子,两人恩恩爱爱,过着与世无争的快活日子。 可是这个男子是天神的儿子,还是她最宠爱的小儿子,天神派人下来将他绑回了天上。女子伤心欲绝,日日望着天边,希望可以重新见到她心爱的男子。 这天,老牛又开口说话,它说,“我已经时日无多,等我死后,你割下我的皮,披上它,你就可以上天去找他。”说完老牛就咽了气。 女子越发难过,做了两个竹筐,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披了牛皮,当真飞上了天,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爱人。 可是她们的相见被天神发现了,她在两人中间划开了一条天河,波涛滚滚地横在两人中间,无法跨越。男子苦着求他的母亲,凡间的人们都跪下祈愿,请求天神成全这对情人。 经不住儿子的苦求,天神终于同意,在每年的七月初七,让两人见一次面。 从此以后,两人就住在天河的两边,遥遥相望,只有在每年的七月初七,在喜鹊搭的桥上,可以见一次面。” 林绰闭着眼,隐隐约约听到了爹爹的声音,还有刚刚那个好听的声音,蜷着双腿,睡了过去。 第 3 章 “阿嚏。”梅朔揉着鼻子,旁边传来于安的大笑声,“我说梅朔,你晚上是掉地上去了还是怎么的,怎么会着凉了?” 梅朔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又有些沙哑地声音,“我怎么知道?” 于安的妹妹于宁拍着她的背,“你看现在天也开始转凉了,一个人睡总是容易冷,干脆,”她和于安相视,促狭地笑道,“去找个人来暖暖被窝不就行了,你就不会着凉了。” 她白了两人一眼,推着板车,绑上牛身。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林绰还在睡着,手脚都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等到日头升高,他终于被屋顶的缝中照进来的日光刺醒,揉了揉眼睛,饿过了头的肚子现在倒是不再叫唤了。 他站起身,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一时之间什么都看不见,他微微晃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断木,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 他走出破庙,天已经大亮,正见到好几群人驾着牛车,或是徒步向村口走去。他向回家的方向走去,越近心里就越怕,终于走到的时候,却发现他娘站在门口,和一个甚是高大的女子在说着什么。 那女人大概有三十多岁,肥头大耳,却长着一双老鼠眼,贼溜溜地打量着他。 “怎么样?”林源急切问道。 “长得马马虎虎还过得去,身段也还行。就是这么瘦,怕是不好生养。” “不会不会,我家老二身子好着呢,家里什么活都能干,你看看这样,其实身上不算瘦,不算。” “那,”那女人转了转小眼睛,“过两天我取银子来带人。” “十两?” “十两就十两。” 林绰怔怔地站在那里,等那女人走了,也没理解他娘和那女人到底在商量着什么。 “来,老二。”林源突然极为和蔼地招手让他过去。 他慢慢走近,林源拿着一篮鸡蛋,“走了,和我上镇上去。” 林绰极为惊愕,娘以往每次都是带哥哥去,回来的时候就会买上些小玩意,或是一些零嘴点心,他一直都只有欣羡的份,怎么这次娘竟会带他同去? “我问何月要了些,加上之前还剩下的,也算有一整篮子了。镇上没有这么新鲜的草鸡蛋,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林绰跟在她身后,虽然有着欣喜,更多的却还是害怕,暴风雨前,不总是无比的平静吗? *** 这是林绰第一次在赶集的时候来到镇上,拥挤的人群,身上挂着褡裢,摩肩接踵,街道两边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摊位,很多都是现搭出来的,几张椅子,几块木板,摆上货物就是一个。 大一点的就还有顶棚撑着,小些的只是拿着东西坐在地上,等人过来再招呼着。林源就挑了个仅剩不多的空地,把篮子放在地上,“老二,你在这里看着,有人来就往多了卖,价钱能抬多高就多高。” “娘…”林绰叫她,她已经走开,他坐在一边高起的台阶上,一手抓着篮子的柄,来来往往的人群,却没有人驻留,偶尔有人扫上几眼,也很快就走开。 虽然天凉,手心里也已经抓出了汗,几个年轻的男子走过,带着毡帽,上面飘着两根丝带,据说是最近最流行的款式。指点笑语让林绰手越抓越紧,脑袋就要埋进两腿里。“鸡蛋怎么卖?” 一个洪亮的嗓门响起,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回道,“你,你要买?” “废话。”女人拿了两个看过,“多少钱?” 林绰对这价钱是一点数没有,只得问道,“你,你开个价吧?” 女人扫了他一眼,“二十文钱,这一篮我要了。” 他就是再不懂,也知道这些鸡蛋绝对不止这个价钱,“我不卖。” 那女人又道,“不卖,怎么你还嫌少?” “是少了。” “那三十文?” 他还是摇头,那女人手里一用力,两个鸡蛋应声而碎,她站起身,“你看看,就这样的烂货你还想卖多少钱?” “你,你怎么把它捏碎?”他又急又气,伸手把那个篮子拿近自己身边,他那些小鸡长大了一天也就下一只蛋,大哥和娘亲每天还要吃掉两个,集这么多本来就不容易,之前还打碎了好些,他心疼地护着那个篮子。 那女人伸腿踢了踢那个篮子,“那你倒是说说,要多少?” “我,我不知道。”他摇头,女人嗤笑,“你说你又开不出价,又嫌我给的少,你倒是想怎么样?” “那,那再多一点。” “三十文,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她伸手拉过那个篮子,林绰抢她不过,水汽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流出来,“你怎么可以?” “怎么样?”女人拎起篮子,“要不是齐家那位公子最喜欢吃新鲜的鸡蛋炒出来的菜,我才懒得来这种地方。”她扔下一吊钱,渐渐走远,林绰捡起那吊钱,还是坐在那里,等着林源回来。 “葫芦儿--冰塔儿。”坐了没多久,吆喝声传来,他抬眼看去,一个年长的女人举着插满冰糖葫芦的草垛,身上还挂满了那些晶莹剔透的红果,正边走边吆喝着,时不时被人撞到,他咽了口口水,心里却在幻想着,一会娘会不会也像以前带大哥出来一样,买些碎嘴零食给他。 *** “哎,老伯,你今日又来买虾了?”于安熟练地刮着鱼鳞,一边招呼着来人。梅朔称好白虾放进那老人的篮中,“还要什么吗?” “这些鱼,倒是很新鲜。” “当然。”于安又抓了一条起来,“我们都是现打现卖的。” 他指着一边一条刚刮完鱼鳞洗干净的肥鱼,“这条看上去不错,我那小儿子正怀孕着,正好给他好好补补。” “马上就好。”梅朔正要去拿,一只手伸过来,“这条,我要了。”她斜眼看去,“换一条吧,这条已经卖了。” “不行,我就要这个,他还没付钱。” “先来后到,抱歉了。” 于安连忙插嘴道,“小姐,你看看,我们这里还有很多其他的鱼,都很好的。” “有这条肥吗?我就要这条了。” 老人连忙道,“算了,我今天就不买了,明日再来吧。”他提着篮子离开,那女人得意地看了梅朔一眼,付了钱提着鱼离开。 才走出没几步,那女人右腿突然一弯,站立不稳,脸朝下向前摔了下去,肚子正好压在手里之前提的篮子上,黄白相间的蛋液染了满身。 她破口大骂,站起身,双手沾满了黏糊糊的蛋液,她甩着手就要走,却一脚踩上那条鱼,向前滑了出去,直接撞到街角的墙上。 于安嘴唇向下一收,手里动作不停,摇头道,“虽然她是挺欠揍的,你也不用这么狠吧?” 梅朔擦干净手,揉了揉塞住的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只可惜,浪费了那一篮鸡蛋,看这色泽,倒都是上好的草鸡蛋。” *** “就这些?”傍晚的时候,人群渐渐散去,林源也终于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 林绰抓着衣角,点头,林源气得嘴巴都歪了,“这么一篮,你现在跟我说就卖了这么些钱,还把篮子都弄没了。” “我…” “你什么你,我看在你也就还能在这里呆几天的份上,好心想带你出来转转,果然你这个兔崽子就只配关在家里干活。”她把那吊钱塞进褡裢,一手拎过他的领子,向前一扔,林绰踉跄着差点摔倒,站稳了回身看着她。 “回去,晚上你也别吃晚饭,别睡觉了,给我把家里全都打扫一遍。”她举步离开,林绰跟在她身后,却对她那句话大惑不解,什么叫还能呆几天? *** 每个月三天的赶集终于结束了,此时天已入深秋,湖水越来越冷,秋风萧瑟,吹得满地落叶堆积。 这天黄昏,梅朔照例上酒肆打完酒,喝了口酒暖胃,塞上葫芦的塞子,嘴里叼着根稻草,慢慢悠悠地往回走,却看到一户人家门口跪着一个男子。 嘴唇哆嗦着,走近了听到他不停重复着一句话,“娘,求你,不要卖了我,我会好好干活的,我会听话的,娘,求你不要卖了我。” 梅朔摇了摇头,吐了嘴里稻草,人家的家务事,她还是绕开的好。 就在她想走开的时候,那男子大概是跪久了,身子支撑不住,向后倒下,正倒在她脚上。双眼合上,嘴里还在呢喃,一双手无意识地伸出来抓着什么就牢牢不放,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娘,不要,不要卖了我。” 第 4 章 梅朔看着那死拽着她裤腿的男子,一时觉得很难办,挠了挠头,想要把腿抽开来,他却越抓越紧,指关节泛着病态的白色。 她不敢用力,干脆蹲下身看那男子,脸上乱发覆面,长长的羽睫轻颤着,看得出来,他很害怕。额上有道挺长的伤疤,从眉角划过,脸色苍白,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 说起来,其实长得挺秀气的,梅朔摸着下巴,这可怜的样子也很招人疼,怎么他的娘竟这么狠心,要卖了他? 她戳了戳那男子的手,想要掰开,他突然像是痛苦地微微收紧了身子,蜷了起来,手还是不放,整个人就像缩成了一团窝在她脚边。 梅朔不可思议地摇着头,看着他,真是太像了,怎么会这么像? 她一个用力把那男子横抱起来,果然不出所料,压根就没几两肉。她慢慢地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天这么冷,马上就要下雪了,真要多个人暖暖被窝,其实也不错。 到了家,她把那男子放到床上,架起了火烧水,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那男子慢慢醒转过来,惊愕地看着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女人。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嘴角开始发红,梅朔低头看他,声音微哑,“你干什么?”她伸手掰开他的嘴唇,果然唇上已经破裂,泛着血丝,还有一点点的红肿。 正好一边的水开了,发出呲的长鸣声,梅朔倒了杯水塞到他手里给他暖手,看着他睁圆了的眼,一副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可爱。 林绰拿着水杯,小口小口做着啜水的动作,其实却一口都没喝下去,屋里一时安静的厉害。 梅朔站在床边,看着他,他手里颤颤地,终于唇上沾上了水,碰到伤口,疼得微微一怵,也只是瞬间,抿了抿唇,反正这么一点点的疼,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喧闹声,女人的大吼声传来,“姓梅的,还不把我儿子交出来。” *** 梅朔打开门,笑道,“我这里还难得有人上门来。”她的鼻音还是很重,刚从屋里出来被风一吹,又连着打了三个喷嚏,一手捂着鼻嘴,看着来人。 “有人看到你把我儿子弄来了,还不交出来?”林源还在那里大吼,身后跟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老林,低调点。”之前那个姓刘的人口贩子小声提醒她,要是名节不保,那个何为恐怕就不会肯花钱买人了。 “快点把我家老二交出来。”林源说着就想进门。梅朔一手撑着本就不高的门顶,脸上还是没心没肺的笑,懒懒散散地看着林源,“交给你?” “那是我儿子。”林源怒道,奈何梅朔高她许多,只能仰高了头看她。 “可是我突然觉得他不会想和你回去。”梅朔一手摸着下巴。 “胡扯。”林源强行要进去,梅朔让开了路让她走到里屋,就见林绰坐在床上,身上还半盖着被子,见到她,瑟缩了一下,“娘。” 林源一把把他从床上拉了下来,还好没人跟进来,不然还真是什么名节都没了。林源看着身后的梅朔,就想着敲她一笔。 “是你带他回来的?” 林绰看他娘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干什么,连忙挡在梅朔面前,“不是,是我自己跟她回来的。” 一个巴掌响响亮亮地煽在他脸上,林绰跌在地上。林源的手被人抓住,“你干什么?我教训自己儿子还用的着你管?” “这是我家。”她看了地上的男子一眼,放开林源,把他抱了起来,“你信不信我就这么抱着他出去,让所有人都看到?”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怀里的男子死命挣开,下了地,“娘,是我错了,我们回去吧。” 林源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拉着儿子出门,“回去再教训你。” 梅朔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叹气,这个女人还真是欠扁呐。“等等。” “还干什么?” 她看着那男子,嘴角勾起捉弄的笑容,“我带他回来,也有些时间了,你现在出去,怎么样,他的名节也保不住了。” 林绰果然害怕地抓着衣角,名节不保?娘会不会打死他? 林源死死盯着她,“既然也知道毁人名节,还不赔钱。” 梅朔忍不住叹气,还真是直接。“我买他干什么?” “买?你还买不起,我是要你赔钱。” “买不起,你倒是说说要多少?” “十,五十两,你有吗?” “十五十两?那是多少两?”梅朔一脸装傻的不解样。 “我说五十两。” “五十两,倒也不是没有。” “你有?”林源狐疑道。 “不过你说我买他干什么?” “这我就不管了,如果你真的拿得出钱,你是要做夫做侍,睡了还是卖了,随便你决定。” 梅朔微微眯了眯眼,不过很快就舒展开来,恢复了笑意,“就是说一旦我付了钱,他就是我的人,不管死活,都与你无关了。” 林源不耐点头,还是不相信她会有银子。 林绰就听到了那句不管死活,不管死活… “拿去。”林源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走到柜子前面,掏出一袋碎银,迫不及待地去接,她却没松手,“真不能再便宜点吗?我的棺材本都在这里了,要是全给你了,我过几天就只能打秋风过日子了。” “不能。”林源一把抢过那钱袋,“你喝西北风关我屁事。” 林源打开那钱袋一看,竟然还有一锭亮闪闪的二十两银锭子,她这辈子还没拿到过这么大锭的银子,立刻眉开眼笑,“老二啊,以后你就是梅小姐的人了,好好伺候着,知不知道?” 林绰看着她走出去,想叫又不敢叫,可是叫了又怎么样,他苦笑,听到林源吆喝人离开的声音,中气十足,明显心情大好。 “你叫什么?” 梅朔凑到他身边,他却像惊弓之鸟,退后了三步,惊恐又防备地看着她。脑子里只有她那句话不断重复着,不管死活,不管死活… 梅朔挠头,这下不好了,好像玩笑开大了。她吸着鼻子,放软了声音,“我叫梅朔,你可以叫我朔,阿朔,朔姐姐,随便你。” 林绰还是看着她,却不答话。 梅朔只得继续挠头,挠得头皮发疼,半晌,“我去做饭,你,你自己转转。” 这屋子小得很,一眼就看得尽,又能有什么好转的,林绰在床前站了会,突然意识到,她刚刚说去做饭?她怎么能去做饭,这该是他干的事,她买了他,他居然还由着她去做饭。 他一急,就想往厨房去,之前跪得久了,脚下本就无力,撞上了桌脚,跌坐在地上。 梅朔听到外面的声音,掀开厨房门口的帐帘出来,“你怎么了?”她身上还扎着围裙,手里拿着菜铲。这会直接把菜铲扔在桌上,过来抱他。 林绰正强撑着想自己站起来,冷不防听到她的声音,一个害怕又跌坐了下去。 梅朔无视他的挣扎,把他抱到了床上,揭开他的裤腿,林绰下意识地用手扯住,不让她拉起。 “你干什么?”梅朔歪着脑袋问他。 林绰松开了手,人都是她买下来的了,还管这些名节的事做什么,要算的话,她也该是自己的妻主,自己是她的侍了。 “你看看,要你瞎折腾,这下全青了吧,一会要是紫了,看你疼不疼。”梅朔正要起身去拿药,眼角一瞟,把他裤腿拉得更高,那上面,布着的青紫,何止一个。 “这是…”梅朔眯着眼,板起了脸,林绰瑟缩着向床脚躲去,她拉着他的脚踝把他拖回来,“你不用怕我的。” 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起身到柜子里拿了盒伤药,涂了一点在他的淤肿块上,然后轻柔地在那块地方打圈按摩。 林绰终于偷偷地抬眼看她,这个几个时辰前还完全是个陌生人的女人,很干净的眉眼,整个人透着一股爽朗,不算出众的五官,却很耐看,而且是越看越有味道那种,下巴线条分明,像是如刀削一般,嘴唇特别的薄,抿起来只剩下细细一条缝。 “好了,”她收起药瓶,替他拉上裤腿,见他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伸指轻触他的唇瓣,“看看你,哪里都是伤,还不好好呆着。”她又揉了揉他的脑袋,“乖乖坐着,我继续去做饭,一会就能吃了。” “我来。”他终于说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句话,很轻,像是蚊吟。梅朔还是听见了,她忍不住感慨,要是她小时候练功不用功少上些修为,估计还听不到他这声音。 “你来什么你来,坐着。”她板着脸,像是不耐烦的样子,起身进了厨房。好吧,不得不承认,现在这种时候,板着脸说上一句绝对比哄上十句来得有效果。 可是她没看到她进了厨房后,林绰窝在床脚,把脸埋在自己腿间,一只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裤腿。他被卖了,终究,还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卖给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第 5 章 厨房里传来锅铲相碰的声音,还有刺啦刺啦的声音,她像是在炒着什么。林绰在床上坐了许久,终于伸开腿,穿了鞋下床。 屋子真的是不大,堂屋里放着一张桌子,旁边还有一个柜子,摆着些杂物,后面一块厚厚的帘布隔了张床出来,白天帘布被掀起绑着,整个屋子连成一体,看上去还稍微大上一点,再后面是衣橱和几个箱子,堂屋接着厨房,一边还有一扇门,如今正关着。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栏站着,这厨房,倒是快和堂屋差不多大了,灶台边上是一只大水缸,碗橱靠墙摆着,地上的篮子里是一些绿叶菜,梁上还挂着几只篮子,也不知道放着什么。 梅朔正解着围兜,见到他,笑道,“饿了吗?马上就好了。” 她端着碗出去,一碗蛋花汤,一碗青菜和一碗油爆虾,林绰伸手想要帮她拿,她直接端着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讪讪地垂下手,看着她又盛了两碗饭。 梅朔站在桌前,“我倒是忘了,我一直只有一张椅子。” “我不用坐桌上的。”林绰连忙道,见到屋角有张小板凳,“我,我坐那里就行了。” 梅朔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坐那里?” “不,不行吗?” 梅朔摇着头,嘴角带笑,“过来。” 他依言走到她身边,她拉开椅子,“坐上去。”他回头看她,眼神很是不解,像是在问,要我坐? 梅朔干脆两手放在他腰际,提抱起来坐上椅子,她在房里环视了一圈,把床边的小柜上的东西拿开,搬过来先勉强凑合着坐下。 “吃饭了。”她看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开口道。 林绰拿着筷子,看她动手夹菜,才开始扒着白饭,一只虾夹到他碗里,“你就吃白饭,吃得下吗?” “可以的。”他像是急于证明自己是很好养的,不用消耗多少粮食。油亮亮的虾静静的躺在他的碗里,梅朔把筷子搭到他的碗沿,“你是要我帮你剥吗?” “不是,不是。”他连忙把那虾往嘴里塞,唇上还带着伤,刺硬的虾壳划过,又引来一阵疼痛,他抿着唇,飞快地把那只虾吃完。 梅朔突然放下筷子,过来抬高他的下巴,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怎么流血了?”她站起身,进厨房拿了块温热的巾帕,替他按着嘴。 林绰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她会不会觉得他很麻烦? 巾帕拿开,梅朔随手放在桌上,林绰一手捧着碗,“其实,我没事的,真的,我一点不怕疼的,我可以干很多活的,真的。” “我知道。”梅朔嘴里含着筷子,“我听到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会好好干活,我会听话,不要卖了我。” 林绰低下了头,“我真的会好好干活的,会听话的。” 梅朔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很想自己抽自己一巴掌,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哪个人会愿意想起自己被亲人卖掉的事实。 她把勺子放到他碗里,“喝点汤吧。” 林绰安安静静吃着饭,突然觉得,其实她的厨艺虽然还可以,但也只是还可以,如果他做饭做好了,她喜欢吃,那就不会嫌弃他,不会赶他走了吧? *** 林绰发现梅朔受了风寒,还很严重。天色已晚,晚膳用完了,他收着碗筷进去洗,梅朔也没拦着他。 等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碗黑漆漆的汤水,屋里没有人,那扇小门开着,他走过去,屋外月色撩人,大致还能看清,那是个小院,一面靠墙,两面以砖瓦搭起,一面用篱笆围起,篱笆上面爬着藤蔓,原来,那扇小门算是她家的后门,篱笆中间有扇木门,可以打开出去。 接着的是一条小路,后面则是大片的田地,这村子里的人家大多都是大门对湖,后门对田,不过这种小院,倒是不多见。 “洗完了?”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 林绰转过身,才发现她正坐在小院的一角,那角落里堆着不少木料,她拿着榔头,嘴里含着几枚钉子,手里,是一张已经快成型的椅子。 最后几枚钉子敲下去,梅朔拎着椅子站起身,朝他笑道,“好了。” 她提着椅子走进来,见到他手里的碗,奇道,“这是什么?” “我熬的姜汤,放了红糖,你受寒了。”他小心地觑她,微微举高了手里的碗。 梅朔放下手里的椅子,接过碗一口喝尽,咧了咧嘴,林绰担心道,“怎么了?”他特地放了很多糖,她不会觉得难喝吧?” “很甜。”其实是非常甜,甜到她后来灌了一大杯凉茶下去。 林绰拿着碗回厨房,又端了一大盆水出来,“你要洗脸吗?” 水温不烫不冷,刚刚好,梅朔嘴角含笑,把盆子从他手里拿开,“不急,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来,告诉我,你叫什么?” “林绰。”声音又变得极低,他低着头,“爹爹说,是影影绰绰的绰,不过我不认得。” “林绰。”她慢慢地重复着那两个字,“好吧,小绰儿,你今年多大了。” “到年十七。” 比她小了六岁呢,林绰拧干了毛巾,递过来,她擦了把脸。看着他端水盆进去的背影,梅朔挠着自己的脑袋,身子骨又瘦,体质又不太好,总得先养好了,其他的,还是暂时靠边站吧。 *** 梅朔站在床边,看着缩成一团,像只虾米一样缩着,靠墙躺着的人。一张床,他只躺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你怎么了?缩成这个样子,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那个,你会睡,睡不好。”他微微坐起身,一手抓着那条薄薄的被子。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占的地方大了些,我就会睡不好?” 他点头,梅朔坐上了床沿,“那这样,你睡得好吗?” “我没关系的。” 她走到橱边,拉出来一条厚被子,替他盖上,自己拉过那条薄的,“别卷得像只虾一样了,就你这瘦竹竿,能占多少地方?” 到那天半夜,梅朔突然醒了过来,发现身边的人似乎有些在抖,黑暗中,她伸手探了过去,他重重地颤了一下,她才发现他浑身冰冷。 “你怎么冷得跟个冰渣子一样?” 她掀开他的被窝,把他直接揽进来,两条被子盖在了一起,他的四肢,冰凉刺骨,简直不像一个活人会有的体温。 “你以前都是怎么过的?”她拧起眉,解开了自己的衣服,把他的双手塞到自己怀里,凉得她自己都哆嗦了一下。 林绰根本不敢说话,女子的体温从手掌漫入心间,是他从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好不容易他的双手终于有了点温度,她抓过他的腿,想要替他取暖,“不,不要。”他闪躲着想要往后退。 “怎么了?” “不干净。” “什么干净不干净的。”她拉过他的双腿,他挣扎着向后。 梅朔伸手把他整个抱进怀里,紧贴着他的双腿,“好,这样总行了吧?” 呼吸吐在他的颈间,惹来不住的轻颤,梅朔收紧了手,“睡吧,明天我去弄个暖炉回来。” 第二天,某个抱了冰渣子睡了一晚的人,风寒越加的严重,声音沙哑,一遇风就打喷嚏。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小院~~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第 6 章 虽然风寒严重,趁着湖面还未结冰的最后一阵子,梅朔还是出去下湖了。林绰一个人呆在家里,想这要做顿好好的午饭。 他抬眼看着梁上的篮子,搬了椅子进来,踩上去把篮子拿了下来,一只里面竟然有些熏肉,另一只则是一些饱满的稻谷。 他奇怪地拿起那些稻谷看着,颗颗饱满,分明是上好的谷子,她怎么不去壳? 他把稻谷放在一边,篮子重新挂上梁。现在做午饭还嫌早,他走到堂屋,看着已经整理干净的床铺,眼神迷惑,脸上泛着淡淡红晕,映在苍白的肌肤上,越发艳色起来。 站了半晌,他终于推开房门,走到外面,呵口气都已经有了白雾。林绰紧了紧衣服,向自家的方向走去。 秋风总是喜欢扫落叶,酒肆前面的大枫树下堆着满满深红色的落叶,被风吹得乱飞,他拿开吹到自己脸上的枫叶,就见到那酒肆的老板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女子,“哎,老马,真的啊?” “骗你干什么?” “没想到,梅朔那个家伙,倒还有点怜香惜玉之心嘛。” “她也不小了,是时候该娶个男人回家了。只不过这林家的老二…”那姓马的女人话语未竟,轻轻摇头,“她大概是不知道吧。” “她才来这里多久,就是我们这里自己人,知道的又有多少?” 林绰紧紧握着拳,飞快地从酒肆前面走过,一直走到自己家门口,发现大门紧闭,他上前敲了敲门,没有动静。 他绕着屋子转了几圈,正好邻居家的一个男子打开房门,“哎,林绰,你怎么回来了?” “我,我来拿东西,我娘呢?” “你娘?和你大哥到镇上去了,说是搬去镇上住了,不回来了。怎么你没一起去?” “不回来了。”他呆呆地重复着,看着外面鸡圈里还在地上找虫吃的大大小小的几只鸡,对那男子道,“谢谢你。” 那男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了屋,林绰站在那里,终究还是上前,推开了那不甚牢固的窗户。他双手撑在窗框上,使劲地往里攀爬着,印得手上两道红杠杠。 屋里安静地让他很不习惯,似乎娘的怒骂声还在耳畔响着,他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子,终于还是走进了厨房,拿出来几个塞在用砖堆出来的小阁内的罐子。 嘴角微微弯起,这样,就可以给她熬药了。十几年来,第一个发现他总是在秋冬季的半夜冻醒,会给他取暖的人。 *** 西湖里最贵的水产并不是螃蟹,而是银鱼,滑不留手,总是聪明地不会往网兜里钻。银鱼大补,却又温和,尤其适合给虚不受补的人食用。 最适合打捞银鱼的季节是在春夏交际,它们的繁殖期,而秋天的银鱼,一条卖到几两银子也不足为奇。 “你确定你不卖给我?” 梅朔笑着摇头,一手拎着两条肥肥的银鱼,吸着鼻子,对于安道,“自己留着吃不好吗?” “几两银子吞下肚,你倒是舍得。要是我,肯定拿到镇上,让那些有钱人来抢,价钱能叫到最高的时候再卖出去,你也知道这个时节的银鱼多难打?” 梅朔走向回家的方向,脚下裤管微湿,带着凉意,她却浑然未觉。正午时分将近,湖畔升起炊烟不断。她远远看到自家的烟囱也冒着袅袅白烟,嘴角一直勾着笑容,真好,这种感觉,有个人在等她回家。 回家呐,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家。 *** 屋里有一股属于林绰的气息,这是梅朔的感觉,一股带着烟火气的,混杂着米饭的,淡淡的香气。她走进厨房,就见到他蹲在灶膛间,小手不停扇着火。 她找了个小缸,满了水,把那两条鱼放进去。他站起了身,“你回来了。” 她点头,嘴角的笑容从刚刚就一直没有散去过,“做了什么,好香。”她走到灶台上,见到一大碗泛着浓烈香气的饭,里面切了小块的熏肉,还有一些青豆,玉米粒,米饭有一点点焦黄,带着一点点的焦味,却是格外的香。 “怎么有竹子的味道?”她低下头,正见到之前靠在墙角的粗壮竹竿被顺着竹节劈开了,灶膛间还躺着一小节已经被烧黑的竹筒,他讷讷地站在那里,“我想,这个可以做饭,用完了还可以来烧,你,你先吃饭吧。”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你还会做竹筒饭呐。”送了一口进嘴,他急切地看着她,“很好吃。”她没有哄他,饭软而韧,嚼劲透口,恰到好处的熏肉,豆丁,似乎还有些什么别的味道,对了,是桂竹的清香。 “今天的米粒似乎特别大?”她就站在灶台边,吃着饭,一边道。 “我,我把你篮子里的谷主去了壳,淘了米做的饭。” “哦。”她又吃了半碗,“饱了。”把碗塞进他手里,他一怔,“我吃过了。” “是吗?”梅朔挑着眉,看了周围一圈,“吃了什么?碗呢?” “洗,洗了。” 她叹气,“小绰儿,你知不知道,你撒不来谎的,如果你想学,我倒是可以教你。不过现在,吃饭,还有,以后隔夜的剩饭,通通给我扔了。” 梅朔走到堂屋,一手又开始挠头,把准备用来撑梁的竹竿烧了倒是事小,这明年春天用来育苗的谷种被烧了,该怎么办? *** “这是什么?” “那个,你受寒,这是药。” “哪里来的?” “我自己熬的,放了枇杷叶,薄荷,还有蝉蜕,很有效的,以前娘受寒的时候…”话没有说完,梅朔一口喝干,他拿着碗想要走开,身子被她抱住,拦腰拉近身前,“你怎么老是一副想从我身边逃走的样子?” “我,没,没有。” 梅朔把他抱到腿上坐着,拿开他手里的碗,“一个人在家无聊吗?” “不会,我可以整理屋子。” “每天都整理一遍?”看着他的眼神又开始浮现出捉弄的笑意,“也不错,你可以试着让我每天回来的时候看到屋子里的摆设都是不一样的,还有后院的木料,我在想,每天都堆在同一个地方,也许会容易被虫蛀。” “好。”他乖乖点头,“我每天都搬着换个地方。” 她笑着把脸埋到他颈项间,“小绰儿,你还真是…”她抬起眼,正对上他有些不解地视线,“可爱。” 林绰的脸上飞过淡淡红晕,身下是她修长结实的双腿,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紧紧贴着他的双腿,脸上红晕更甚。 “怎么了,热吗?这屋子里不是很暖和啊?”她故意贴地更近,呼吸吐在他脸上,林绰鼻间痒痒的,她的发丝正好拂过,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梅朔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受着寒,他身子这么弱,传上了就不好了。她放开他,站起了身,“自己乖乖呆着,我还有点事出去趟。”她推开门,一股冷气扑来,林绰有些失落地站在原地,看着门关上。 *** “这是暖手的炉,铜质的,传热最好,如果嫌烫的话,可以包一块锦帕。”那女人走到铺子的另一边,“呐,这个。” “多少钱。” “就算你一两银子吧。” “不能少了吗?” “我说小姐啊,这可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一个暖手炉了,样子又小巧,抱着保证你站在雪地里都不会冷。” “好吧,谢了。” 梅朔抱着那小小的圆球状的暖手炉出来,走过一条街,进了一条弄堂,里面有一家店,雕花的红木大门,一进去就是一张扶梯,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笑道,“小姐,来给自己夫君买东西的?” 她点头,“我知道你这里都是给男子用的东西,不过我想要,能用来消遣的。” “消遣?什么样的,书卷,绣架,还是什么?” “书?我想他大概不识字。” 那男子看了她一眼,走上楼梯,“随我上来吧。” “这些,都是连环画,不识字的也能看得懂,都是些小故事,很适合。” “故事?” “是啊,各种都有。”他打开一卷,“这都是照着那些话本描出来的,以前唱曲的都有唱。你看,像这卷,其实就是《牡丹亭》的故事,还有这卷,《风筝误》。” “哦,讲什么的?” “你不知道?” “我又没看过。” “哎,这个一时也说不清楚,你回去让你家男人看了讲给你听。” “好,还有吗?” “这里还有几卷都是神话的。”他把书卷往她手里堆着,梅朔捧着书跟在他身后,“哦,对了,还有件好东西,几天前我才拿到的,你过来。” “这是什么?”梅朔捧着书,手里不得空,低头看那像是绣架又不像的东西,小小的也不过巴掌大小,圆圆一圈用细编框住,上面似乎隐隐是一对鸳鸯的样子,却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你家男人,应该是不会刺绣的吧?” “嗯。” “你看这个,轮廓都已经打好了,只要会最普通的针法,一针一针打进去就可以了,很简单,一学就会,用来消遣最好不过了,绣好了也可以像正常的刺绣一样缝在枕巾什么的上面。” “好,还有别的样式吗?” “当然。”男人又拿了几个,“还有绣线,你等会,我去拿。” 梅朔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大堆的东西,抬眼看着天,不早了,从这西河镇上回去西河村还有不少路,她得快些了,要是让小绰儿等急了就不好了。 第 7 章 如今夜幕来临得越来越早,梅朔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昏黄了,她走到家,就见到林绰站在门口,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双手相互纠着袖子。 “你…”话还没问出口,她斜眼见到他身后,几只有大有小的母鸡公鸡来回踱着步。 他脑袋快垂到胸口,语调含含糊糊,“娘走了,它们没人养,天这么冷,它们会冻死的,我,我…”他其实犹豫了很久,买下自己她就是被娘逼的,现在居然还敢厚着脸皮让她连带收留自己养的家禽。可是他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它们冻死,饿死。 “进来。”梅朔走进屋子,他跟在她身后,看了那些鸡一眼,心里凉凉的,果然她是不会答应的。 梅朔放下手里的东西,开了通向小院的门,回头对他道,“过来。” 他走上前,她挑了几块长木板,让他帮忙拿了一块,自己提了几块,“先搭个临时的窝过一夜,明天我再弄个正常的。” 他突然抬头,睁圆了眼,傻傻地看着她,梅朔笑着微微俯下身,“小绰儿,你好像是第一次知道瞪我了。” 他慌乱地低下头,“没,我没有。” 她一手抓过那些木板,另一手拉着他的手,“来。”入手冰凉,她紧紧握住,冰渣子果然就是冰渣子。 梅朔的屋子是她这一排的最后一家,边上就是蜿蜒的湖面,中间有不小一片空地,春夏日里杂草丛生,如今枯黄打蔫的也不少。 她走到靠墙跟的地方停下来,放下木板,对林绰道,“去搬几块砖来。” 林绰依言走开,路边有很多人们建屋时遗留下的砖块,躺在草丛灌木中,他搬着一摞回到墙角,梅朔已经搭了一个三面的小围栏,接过他手里的砖在外面堵牢,以免木板倒下,“叫它们过来。” 林绰把食指曲起放进嘴里,吹了声口哨,那几只家禽立马乖乖过来,不用费神,稍稍赶一下就一个挨一个进了圈。 林绰看着她在上面也架上了两条宽木条,留了条缝隙,“先勉强凑合着吧。” 他乖乖点头,她愿意收留,他已经欣喜万分,抬眼正见到她满脸的笑意,“怎,怎么了?” “小绰儿,”她站起身,“我发现你有两下子,也许来年开春了,我可以试试让你养两只鱼鹰。”她挠了挠头,“你知道吗?我从来对这些带毛的畜生没辙。” 说实话,每次见到人家站在船头,吆喝一声,船边那一只只鱼鹰扑通扑通跳进湖里,上来时从它们的大脖子里挤出一条条的鱼,她就羡慕万分,可惜,她实在没这个水平来驯养鱼鹰。 鱼鹰,确切的说应该叫做鸬鹚,不过这里人们都叫它做鱼鹰,驯服的鱼鹰脖子上会被拴上绳环,让它们无法吞食捉来的鱼,上船后人们只要抓住它把鱼挤出来就可以,驯得好的鱼鹰一天潜水抓来的鱼,可比任何一个人撒网打来的都要多。 “好。”林绰还是点着头,语气中有着明显的喜悦,能让她觉得自己有用,是现在对他来说,最开心的事。 “走吧,进去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她揽过他削瘦的肩膀,接触到单薄的衣裳,心里暗骂自己大意,要命的,她还是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他似乎还没有足够来过冬的棉衣。 *** “这是什么?”林绰好奇地看着桌上一堆堆的东西。梅朔坐在桌前,看着他睁圆了眼,惊愕地张着小嘴,伸出一指小心地碰触那只暖手炉,那圆炉滚向一边,他立刻像是受了惊一样缩回了手。 有些沙哑的笑声响起,林绰突然像是跳一样往厨房跑去,“啊,我忘了你还没用晚饭。” 梅朔看着他的背影,笑意越甚,收了桌上的东西,看着他端着碗出来,还有一大碗药。微微叹了口气,那药的味道,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喝。 和中午不同,这次是白饭和两碗小菜,一碗饭上面是一只煎得微黄的荷包蛋,正中橘黄色的蛋黄里隐隐似乎还有液状的糖心。 “我今天带它们回来的时候发现小花下了蛋。” 梅朔拿过那碗没有蛋的白饭,“嗯,吃了。” “不是,是这个。”他拿过另一碗要给她,梅朔按着碗,他怎么可能换得过来。梅朔夹了一筷子青菜叶,舔了舔唇,果然,就是随随便便一道最简单不过的菜,和她也是云泥之别,看来她以前自己做得饭,实在是…她摇头,见林绰没有动作,“怎么不吃?” “这个,给你的。”他夹着蛋要放到她碗里来,梅朔也伸出筷子夹住那个蛋,“乖,自己吃。” “可是…” “你不听我的?” “不是,可是…”荷包蛋落在他碗里,林绰抬眼看着她,她轻轻眨眼,他面红耳赤低下了头,也不再和她争辩,张嘴咬了一小口。 没有熟透的糖心,微咸的味道,心上,却像是被无数小蚂蚁爬过,有点痒,有点麻,还有一点点甜。 *** 林绰在灶台前洗碗,梅朔在一边生火烧水,顺便走到膛间,在里面坐着窝了半晌,林绰洗完碗,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好了。”她突然出声道,站起身,手里抱着那只暖手炉,里面放着红彤彤的木炭,她走到堂屋,拿过那块包裹的锦帕,小心地包好,确定没有地方露在外面会烫到他,才招手让林绰过来。 她把暖手炉塞进他怀里,林绰诧异地接过,发现这圆圆的东西居然热乎乎的,梅朔揉了揉他的脑袋,“以后冷就抱着它,炭火熄了就去灶膛换。” 他还在惊愕着,梅朔又道,“先塞被子里去吧,免得你一会上床又冷。”他依言过去放好,又走回她身边站着,她伸手抱过他坐在自己腿上。她爱上了这种感觉,下巴可以搁在他头顶,怀里是柔软的身体,鼻息相闻间是他让人安心的气息。 虽说是瘦了一点,不过她有的是时间把他养胖。林绰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她养猪计划的目标,腰腹间的双手让他手脚酸软,浑身无力,他几乎可以确定,如果现在让他下地,他绝对站不稳。 不过没多久,他的注意力就被桌上的东西吸引去了,画着人物图的书卷,小巧玲珑的绣架,各色棉柔的绣线,还有几个奇怪地黄铜丝绕成的环。 他微微凑近了身子,拿起那一串环,“这是什么?” “九连环。” “这些呢?”剩下几个环要小上一些,造型奇特,一个像是一只茶壶状,里面也是螺旋一样绕着好几圈,有三个大环套在上面,还有一个是扇状的,都大同小异。 “巧环。”她拿过一个在指尖绕着,“玩的时候就要把环解开来。” “这能解得开吗?” “当然,你可以慢慢解。”她又拿过这些书卷,“还有这些,无聊的时候都可以看着打发时间。”她翻开一卷,“我还等着你看完了讲给我听。” 好巧不巧,那一卷正是神话传说的故事,梅朔掀开那一页,正画着一个在湖中洗澡的男子,还有一个女子藏了他的衣服在一边。虽然那男子泡在水中,画得并不露骨,梅朔还是微微拧起眉,这书适合给小绰儿看吗? 她草草翻了几页,确定没什么问题,林绰却轻声道,“我知道这个故事,爹爹和我讲过的。” “你知道?” 林绰回身看她,“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七夕节就是这么来的啊。” 梅朔顿了顿手,笑道,“那一会睡觉前讲给我听,好不好?” “好。” 作者有话要说:自己看自己写的果然是没什么谱的~~ 那些东西,半真半假,借用下,反正是架空的,就当时这个时空有的东西,没人穿,没人穿~~ 泪,这次别抽了,让我放上去吧~~ 第 8 章 脚下暖暖的,是刚刚被暖炉捂热的床铺,他整个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下巴轻轻在被子上蹭了蹭,听到她倒水的声音,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梅朔坐到床上,鼻子已经基本通了,他的那些土方子还真的是很有效,虽然难喝了点。 她掀开被子也钻进被窝,“小绰儿,准备好给我讲故事了吗?” 他侧过身子,“其实爹爹还给我讲过好多故事的。” “嗯。” “夏天晚上的时候,在湖边乘凉,我们会跑去扑萤火虫,爹爹就会让我们坐下来,然后就会讲故事给我们听,有的是讲地上的凡人,有的是讲天上的人。” “神仙?”梅朔突然插嘴,很有兴致地问道,“都有什么?” “我,我和你讲虎头鞋的故事好不好?” “虎头鞋?就是给小孩穿的,上面绣一只黄睛白眼虎的那种?那还有故事?” 林绰点头,又问她,“你要听吗?” “当然。”她伸手替他拉紧被子,其实她也不想两个被窝的,可是她更不想考验自己的自制力。 “很久很久以前…”他话刚出口,梅朔就开始笑,他不解地看着她,“你继续,我只是觉得似乎所有的故事都是这么打头的,有点好笑而已。” “很久…”他见她还在笑,干脆跳过了那句,“有个摆渡的船家,大家都叫她鱼娘,鱼娘其实还很年轻。” “那是多大?” 林绰很认真地想了想,“大概和你差不多大吧。” “有一天,风雨交加,所有其他的船家都不肯带人渡河,因为那很危险。” “不过下雨天鱼会跳出来,更容易抓。” “那不会被淋湿吗?” “有蓑衣,不过多少还是会湿掉。”梅朔打了岔,又问道,“然后呢?” “然后鱼娘是个很好心的姑娘,有一个老爷爷要过河,她就冒着雨撑船把老爷爷渡过了河,老爷爷非常感谢她,就和她说,我没钱给你…” “非常感谢她还要说没钱给她?” “他是没有钱纳,不过他说我只有这张画,你就收下吧。鱼娘拿过来一看,画上有一个漂亮的男子,正在绣一双虎头鞋。” “虎头鞋就是这么来的?” “还没有结束呢。鱼娘很喜欢这幅画,就把它贴在自己的船舱里,谁知道到了晚上的时候,那个男子竟然从画上跑了下来…”www.sxcnw.org “他是鬼?还是狐妖?” “不是,他是仙子。他白天回到画上,晚上就会出来,那个男子和鱼娘做了妻夫。一年后还给她生了一个小女儿,叫做小宝,一家三口过得很幸福。”他咽了口口水,梅朔坐起了身,拿过刚刚倒了放在床边小柜上的水杯,“累了就歇会,渴吗?” 他摇头,这种感觉,就是讲上再久他都不会觉得累,好像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了。 梅朔把水杯凑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小口,继续道,“很快的,七年就过去了。” 梅朔正就着他刚刚喝水的地方自己也喝着,他这句话一出来,她咳一声一口水呛了进去,不住咳嗽起来。 林绰急得连忙拍她的背,“你怎么了?” 梅朔捂着嘴,连连摆手,缓过气来,笑道,“小绰儿,你这喝一口水,七年就过去了,我实在是没准备好。” 林绰一怔,自己也忍不住轻轻笑了,“讲故事不都是这样的吗?” “那七年后怎么样了?” “七年后,这件事情被一个大官知道了。她就想要霸占那个男子,就派了人去抢那张画。” “抢去了?”梅朔钻回被窝里,又问道。 “嗯。可是她把画贴在房里,那个男子却从没有下来过,只不过画上面的男子眼里,一直都含着眼泪。” “怎么也没提到关于虎头鞋吗?” “会有的。小宝找不到爹爹,哭着要去找他,鱼娘告诉她爹爹被关在了大宅子里。小宝就穿上了爹爹给她做的虎头鞋,跑去找爹爹。” “她娘干吗不去?” 林绰一时愣住,“她,她打不过那个大官啊。” “那她就由着自己的男人被人抓了?这个女人也不怎么样嘛。” “那个大官之前来抢的时候,她也被打伤了。”他顿了顿,又道,“小宝跑到了一个深山树林里,正看到几个仙子在山里的湖水里洗完澡,走出来。” “怎么这些仙子都那么喜欢下来洗澡?” 林绰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梅朔突然凑近他身边,“不知道吗?我告诉你。” “为什么?” 她伸手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因为他们思凡下界,就是来找女人来的,所以自然得用最引人遐思的办法。” 林绰不解地看着她,梅朔一笑,“你继续讲。”怎么忘了,她的小绰儿还是块干净的白布,估计问他你知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来的,他会瞪大了眼反问你,两个人做了妻夫,睡一张床上不就会有孩子了吗? “小宝发现那其中一个仙子就是她爹爹,高兴极了,跑过去抱着她爹爹要他回家。她爹爹告诉她,没有那幅画,他就到不了凡间,要让他回去,就必须找回那幅画。他走之前用湖水把小宝的虎头鞋抹了一下,然后就嗖的一声不见了,小宝被一阵云雾挡了眼睛,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家里。” 林绰一口气说了一大段,停了下来,梅朔轻轻伸手到他背后替他抚着背。四肢发凉,呼吸气短,面白易疲,看来是肾气不足,可惜她不懂医理,只能知道个大概。 她收回手,低头见他小小的鼻翼微微颤动,因着自己刚刚的亲近脸上泛着淡淡潮红,心里泛过一阵骚动,终究还是强忍着压了下去,“然后呢?” 林绰没注意到她有些走调的声音,接着道,“小宝就跑到了那个大官的府衙,要见她爹爹。那大官就想让小宝把那个男子从画上骗下来,把她带到了贴着画的房间。小宝去拉爹爹的手,果然那个男子从画里走了下来。” “那个大官见到那个男子,就要来抓他,谁知道小宝虎头鞋上的老虎变成了一只真的大老虎,把那大官叼走了。” “结束了?” “嗯,然后小宝就和爹爹一起回家,一家人幸福快乐地生活。” “怎么会想讲这个?” 林绰低下了头,脑袋埋进了被子里,“爹爹,爹爹去世前的那年夏天,给我和哥哥都做了一双虎头鞋,和我们讲了这个故事,还说,虎头鞋可以保护我们。” 梅朔揉了揉他的脑袋,突然语调变得极其严肃,“小绰儿。” 林绰抬起眼,见她无比惊愕地看着他后面的墙面,一手指着上面,神色惊恐,“墙上,有个人下来了。” 此时本就夜深,万般寂静,林绰刚刚又讲了那带着神话色彩的故事,心里真的像是被小锤子一击,身子一缩,慢慢回头去看。 干净的,有些泛黄的墙面,哪里有什么人影。他才意识到她在耍他,果然回头见她笑意吟吟,“这都能骗到你啊。” 林绰回身躺好,低声道,“我本来就很笨。” “可是我就喜欢小笨蛋。”梅朔也压低了声音,满意地看到那白皙的面颊又开始泛红,“睡吧,做个好梦。” 林绰闭上眼,果真难得地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至于梅朔,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窝,没想到,这自小没享受过的床头睡前故事,倒是由他给她补上了。 *** 第二天一早,林绰醒来,发现床的另一边空空的,床铺已经凉了。他起身穿衣,在屋里转了一圈,撩起床前面厚重的帘帐绑起,她不在,也不在厨房。 他开了小院的门,空荡荡的。 今日已是立冬,湖面从昨天就开始结起薄冰,这一年打渔的季节就算是已经都结束了。秋收后的田亩大多闲置着,等待明年开春后的播种。再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采办年货虽然尚早,有些人家也已经开始打扫屋子了,粮食总要存足了。 对于这西河村里的人们来说,忙季已过,日子开始清闲下来,尤其是对于女人来说,毕竟这些家里的琐事,都是男人在处理。 林绰穿了衣服,打开门,一股冷气迎面扑来,他走到外面,四下张望,期盼着看到她的影子。他一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她去哪里了? 屋子边上的一角传来定钉子的声音,他循声而去,果然见她蹲在地上,手里榔头敲着一个像是架子一样的东西。 紧贴着墙面,是一个用砖头砌起的小圈,半人高,中间一个空挡,已经安上了一扇木门。 “小绰儿,你起来了。” “这是,鸡圈?”他走到她身后,不确定地问道。 “嗯。”她把手里的架子放平在地上,矮矮的两层。 “这是什么?” “给它们睡觉啊。”她把架子放进去贴墙摆着,铺上干草,上下正好都可以窝三四只鸡进去。 “对了,我放它们出去自己找食去了,你是散养的吧?”她蹲在地上,回头看他。 林绰点头,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正好隔壁的老邓之前砌灶台多了很多砖块,我就去要来了。”她看了看,“还少点什么,哦,还得加个顶,不然下雨就完了。” “我帮你。” 梅朔看着他,“早饭做了吗?我都饿了。” “啊,我马上去。”他火烧屁股地冲了回去,梅朔在身后不住笑着摇头。 林绰跑回屋子,在灶膛里升火,慢慢地突然想起,她的声音今日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大概是风寒好了。不过现在这个声音,真的是很好听,似乎也很耳熟呢,他在哪里听过吗? 作者有话要说:牛郎织女之前颠覆过了,就不重复了,换个继续~~ 第 9 章 林绰用铜勺舀起锅里的粥,因为放了锅巴的缘故,冒着一股焦焦的香味。他端着碗,走到屋外,鸡圈的脊形顶棚已经搭了起来,同下面的木围栏当中隔了一段距离,正好可以站在围栏外看见里面的情形。 梅朔站在外面,对他笑道,“让它们进来试试。”她接过他手里的粥碗,仰头就要喝。 “小心烫。”林绰急急道。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好香。” 林绰这才回过身,吹哨叫唤,梅朔站在他身后,一口口喝着粥,看着几只鸡走进新建的圈子。林绰跟在后面一起走了进去,让不算大的鸡圈显得有些挤。 他摸了摸一只浑身橘红色,却在脑袋上有一小片白毛的公鸡,“这是小花,它下的蛋最多了。” 他又抱起一只不太大的黄毛公鸡,指了指地上另外一只差不多大小,颜色的,“这是大小毛。它们都是大白生下的蛋孵出来的,可惜大白已经不在了。” “还有这只,”他放下那只公鸡,拍了拍其中体型最大的,唯一一只母鸡,“我叫它小黑。”他自顾自说着,突然想起来不知道她有没有兴趣听他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回过身,她正端着碗站在外面,看着他,“还有呢?” 他蹲在里面,侧着身子,脑袋转向她,顺着里面最小的一只白毛公鸡的毛,“小白。” 梅朔看着他的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小乖。”他摇头道,“没有叫小乖的。” “我在叫你。” 他一怔,不可抑止的红潮又涌了上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那只白毛公鸡的背,不敢看她。 “你自己吃过了吗?” 他摇头,“出来吧,回去吃早饭,一会我还要出去趟。” 虽然很想问她要去哪里,林绰还是忍着没有开口,她已经对他太好了,他怎么还能不知足地去管她的事? 其实内心深处的恐惧和胆怯从来没有散去过,只是被暂时地掩盖着,只要被掀起一个小角,就都会铺天盖地地涌回来。 *** 梅朔走在湖边的路上,手里抱着两件她自己的棉衣。当初走的时候从家里顺手拿了一点银子,之前给林源的,加上替林绰买的东西,现在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还得留着些置办年货,就只好拿她的衣服去改一下了。 走之前让林绰把那两条鱼蒸了,她现在暗自懊恼,应该处理完了再给他的,现在岂不是还得让他自己杀鱼。 还有之前于安欠下的银子,也许该去要过来。 她心不在焉地走着,很快就停在一家人家的篱笆外面,“封大叔。”她一手搭在篱笆上面,扬声唤道。 村里没有裁缝铺,要去镇上又太远了,这个封大叔,手艺不输镇上的裁缝,村里大家有什么人要做衣服改衣服修补定边,都是来找他的。 来人笑呵呵地走出来开了篱笆上的门,带她进屋,梅朔把衣服递给他,“改成男式的,可以吗?” “当然,什么尺寸的?” “林源家的老二,你见过吗?他的大小,领子弄高一点。”她环视周围一圈,“你妻主不在吗?” “出门去了。林家的老二,是叫林绰?” “嗯。” 那男子抖开衣服,放在一边的长桌上,麻利地开始上剪刀,嘴里也没闲着,“说到这个林绰,其实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什么?” “你不知道啊?当初他爹死的时候,村里闹得还挺大的。” “怎么回事?”梅朔拧着眉,他没看到,剪刀咔擦擦剪过,继续道,“克死的呗,本来是克母的命,后来收棺了,下葬,寻了看风水的来看,原来是转到了他爹身上,所以就这么去了。” 梅朔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看着他的动作,“领口加厚一点,别漏风。” “我有数。” 一个多时辰后,她拿着两件改小的棉衣,给了那男子十几文钱,出来走向回家的路,心里莫名有些七上八下的,她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她走进厨房,他像是突然受了惊一样回过身,梅朔见到他手上血淋淋的痕迹,吓得丢了衣服上前抓过他的手,“怎么了,伤哪里了?” “不是,”他使劲地抽回手,“是,鱼。” 她擦着他的手,想确定他没有受伤,他难得地死死不愿,僵着身子,不让他抓自己的手。 梅朔探到他身后,把一只手抓了出来,林绰终究是没有她的力气,“不要,不要看。” 手被按进水盆里,洗去了血迹,干干净净的手掌上,划着清清楚楚三条明显的长线,照民间看手相的说法来说,那三条线,一条情线,一条生死线,一条官运线。 而他这三条线同普通人的不一样,从一点发出,全都划到了手掌的另一边,就像把整个手掌拦断了一样。 另一只手也被抓过来洗净,一样的纹路,他的眼泪划开来,“不要,不要,我不是,不是。” *** 左断克母,右断克妻,极凶之命。他跌坐在地上,两只湿漉漉的手紧紧握起,克妻的命呢,谁还会愿意要他,他抬起头,张着满是泪意的双眼,梅朔半蹲着身子,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比娘打在身上的竹条还要痛,比爹爹走时所有人的辱骂还要苦,比冬天在西河里洗衣时的湖水还要凛冽,比跪在雪地里发淤的双膝还要刺骨,隐隐约约他似乎可以看到自己躺在狂风刮过的落叶堆里,没有了呼吸的脸上,惨白如纸,双手落在身畔摊开,血红色的痕迹历历在目,断掌,断掌,跟了他十七年的噩梦,终于要将他推向绝路了吗? 手掌被人掰开,暖暖的巾帕贴上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了身,倒了一盆温水,拧干了一块巾帕替他细细擦拭着手掌。 “不是什么?地上这么冷,你坐着干什么?”身子被她抱起,一直抱到堂屋,放到床上,暖炉塞进怀里,她捡起地上两件衣服,“一会儿暖和了试一下,合身吗?” 衣摆被他抓住,苦涩的声音响起,“你,没看到吗?” “看到什么?”梅朔奇怪地看着他。 “我的手掌。” “没事啊,没伤到。”她抓起他的右手,又看了一下,“就是凉得跟块冰一样,好好暖暖。” 她走回厨房,林绰看着她的背影,难道她不知道断掌吗?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是心里却涌起小小的期盼,她不知道啊,那就不会在乎他这断掌的凶命了。 梅朔回到厨房里利索地杀着还剩下的一条银鱼,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念头,到底是说开来好,还是装傻当不知道的好? 她把洗干净的两条鱼放进大汤碗了,洒了黄酒,放上大蒜生姜片,在剖开鱼肚子里也揉上了黄酒。汤碗放在灶台上,她洗干净了手,走到堂屋,林绰抱着腿坐在床上,暖炉被放在了一边,眼神盯着床头那串九连环,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她坐了上去,从身后把他拥住,一手抓过九连环,“解过吗?” 他摇头,“一看就不会。”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晃着,那环发出脆生生的声音,“慢慢来,反正是给你消遣的。” 林绰放在被子上的手紧紧握着拳,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妻主,他怎么舍得放手,如果一定要瞒着她,就让他一直瞒下去吧。 第 10 章 腊月的第一天,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并且有着日渐加厚的趋势。 初五这天,梅朔从村上的粮油店铺中出来,提着好几个小布袋,里面有黄豆,绿豆,豇豆,豌豆,还有花生仁、核桃仁、红枣、炒芝麻,都是用来煮腊八粥的原料。她顺便还一起买了桂圆干、荸荠、榛、栗、菱、糖瓜、糖饼,想着给林绰当零嘴吃。这个年纪的男子,似乎应该喜欢吃这些碎嘴零食的吧。 等到腊八一过,就该差不多开始进入过年的气氛了,十五前得把家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十五十六十七三天的集市,买上副春联,还有年画、剪纸、炮竹,当然还需要去磨面粉,白面、细面,黄米面,做蒸馍、蒸糕,大年夜还要包饺子。 梅朔推开家门,林绰正坐在床上,看着她买回来的连环画。随着年关将近,他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那一日后也没有再提过任何关于他手掌的事,不过还是很容易受惊,比如现在,听到她进门的声音,还是立马跳了起来。 “你回来了。”他上前想接过她手里的布袋,梅朔分了两小袋出来给他拿着,他打开一看,“炒栗子?” “给你当零嘴的。”她把东西都放在桌上,理了腊八粥的原料拿到厨房里去,留下林绰看着一大堆零嘴发愣。 梅朔出来,“怎么了,不喜欢吃吗?” 他连连摇头,梅朔剥了颗栗子,塞进他嘴里,他嚼着嚼着,竟然哭了起来,梅朔抱过他,擦着眼泪,“怎么好好地吃东西都要哭?” 谁料他越哭越厉害,竟是把她胸前的衣服都沾湿了,好半天才止了眼泪,却抽抽噎噎地停不下来。这才发现自己一手还紧紧拽着她的衣领,他讪讪地松开手,梅朔偏过脸,凑到他眼前,指腹在他眼角一圈擦过,他红着双眼,愣愣地看着她,难得一点都没有闪躲。 “哭什么?” “我,我…”他我了半天,抽噎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自从爹爹走后,何曾有人会这样记着他,会买零嘴给他,会在乎他是不是在哭。他抬眼,眼神恍惚,却不知道自己的视线定定地停在她的薄唇上。 “小绰儿,你再这么看我,我会想干坏事。”湿热的呼吸喷在后颈,耳朵痒痒的,他伸手在自己耳朵上挠了一下,她轻笑,掰开一小块糖瓜,塞进他嘴里,“甜吗?” 他点头,“都放这里了,想吃就自己拿,这糖瓜留一点,过些天还要用来粘灶神娘娘的嘴。” 梅朔把他放下地,正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她过去打开,却是于安。 “怎么了?”非 凡 电 子 书 论 坛 她看了林绰一眼,“外面来说。” 梅朔不解,不过还是走了出去,两人站在门外,“我看你大概也没听说,林源出事了。” “怎么?” “她不是般镇上去了吗?据说她拿了银子去花楼。” 梅朔耸了耸肩,这个女人果然不是耐得住的,不过,“去花楼又不犯法,能出什么事?” “就是那银子有事,说是官银,被抓起来了。” 梅朔眉间一拧,于安又道,“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官银,家里不是有权有势的,怎么会有这东西?你说她一个穷苦百姓,能不被人怀疑才怪。” “被抓了?” “关进衙门的大牢去了,我特地来告诉你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于安走后,梅朔回身,就见到林绰站在门口看着她,“怎么出来了?” 他满脸担心,梅朔松开拧起的眉头,笑道,“于安找我一起到镇上去,晚饭前大概就能回来了,你不用等我,饿了就自己先用,知道吗?” 他点头,梅朔看着他进屋,叹了口气,向村口的方向走去。 *** “三号房的,你可以出去了。”牢头喝道,打开了铁锁,林源手脚并用地从茅草堆上站起身,点头哈腰地对那牢头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你就不用谢我了,没想到你后台这么硬,县令大人居然亲自来命令我放人。” 林源走出牢房,心里却在不解,是谁来救她的,难道是林影进的那个齐家的人?难道大儿子得势了? 她心里正一兴奋,脚步加快,没走几步,就被一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什么人,敢…是你。”她伸出一手指着来人,“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给我的银子,到底是怎么来的,肯定是偷来的,我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梅朔挑眉,“你这是赶着要去哪里?” “我要去齐家,我告诉你,今天老娘心情好,就不和你计较了。”她一挥手,就想要朝前走。 梅朔一手扭住她的手腕,她横眉怒道,“你要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只要你以后少给我惹事就可以,我可不想好好的日子被你毁了。” 林源甩开她的手,“老娘干什么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看你还是快点滚回西河村去的好。” “我当然要回去。”她斜着眼,“不过你这个女人太麻烦,为了以防万一,你给我在这里按个手印。” 她拿出一张硬质的皮质,林源一把抓过,她识字不多,不过大概还是看得懂,意思是说她林源保证,从此之后,林绰为梅家人,与她再无半分瓜葛。 “你什么意思?” 梅朔又掏出一小盒装在木匣子里的印泥,打开看来还是刚刚新买的,她一把抓过林源的手,大拇指往里面一按,在往那纸上一按。 林源哪里有她的力气,手松开后才气得破口大骂,“你这是强卖强买,我可以去告你。” “告我?”她一哂,讽刺地看着她,“强卖强买的到底是谁?我们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也懒得和你计较,总之以后小绰儿和你就没关系了。”她吹干了那手印,收起纸张卷起来塞进怀里。 林源还站在她面前,她低眼看着她,“不是很急吗,怎么又不走了?” 林源狠狠剜了她一眼,想着反正自己也没什么损失,急匆匆地就往齐家赶去,梅朔看着她的背影,摇头,这样子的女人,怎么会生得出来小绰儿那么干净单纯的儿子?于是她宁可相信,小绰儿完全随他爹。 *** 腊八腊八,冻掉下巴。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但是腊八这天往后,天越来越冷,一直会持续到年后。 据说只有腊八粥这样又稠又黏的粥,才可以粘牢下巴。 梅朔虽然也会煮,但她自知水平和林绰不能比,所以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拿着大汤匙在锅里捣着黏糊糊的粥。 其实说是说腊八粥,这粥里的原料却远远不止八种,光是米就有白米,黄米,糯米,小米四种,林绰舀起一碗粥,抓了一把炒熟的芝麻撒上去,香气扑鼻,梅朔接过来,等他又盛了一碗,两手端着走到堂屋,放到桌上。 林绰走出来,见她两只手抓着自己两只耳朵,“你烫到了吗?” “还好。”她还是抓着自己的耳朵,林绰回转身走回厨房,没多久出来,手里拿着一只乌黑的小瓶,看上去似乎很脏。 “这是什么?”梅朔放开了手,好奇地问道。 林绰走到她身前,抓住她的右手摊开,果然指尖红红一片,“蛇油膏。”他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的指尖,完了换一只手继续抹。 梅朔很是好奇,从来只知道烫了手就用冰块敷,可惜敷的时候舒服,拿开了冰块越发难受。他这黑漆漆的油状液体涂上来,触感不太好,但是没多久又麻又痛的感觉就不见了。 她举起自己的手细看,“你这是哪里来的?之前都没见着。” 他低垂着脑袋,“那天你去镇上的时候,我又回去了趟。”他看她没有生气,又道,“我只是想,反正娘也不回来了,以前留下的还可以用的东西就不要浪费了。” “翻窗?”她嘴角含笑,见他扭扭捏捏地点头,想要去揉他的脑袋,却想起自己手上还涂着油,手停在半空中,“挺好,干脆改天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你原来住的地方什么样子,顺便把能用的东西一起搬来。” 第 11 章 “小绰儿,那是灶台,不是绣台,你还指望它会没有灰尘吗?”梅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不停擦着灶台的犄角旮旯,笑着上前扯过他手里的抹布。 “不是,这里还没干净。”他伸手要拿回抹布,她举高了不给,他放下手,就在她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的时候,他走到水缸边上,又翻出来好几块抹布,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林绰回到刚刚被她打断的地方,又开始擦拭。 喝完腊八粥的粥碗已经洗干净收进了碗橱,水缸里是满满的水,一边的米缸里也盛着大半缸的粳米,墙角贴着一排好多灰白色的粗布袋,糯米,小米各有大半袋,还有面粉,一些粗粮,边上还堆着红薯和玉米棒子。 房梁上挂着的一只篮子被取了下来放在地上,用来装鸡蛋。油盐酱醋的小罐子也被他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倒真的快像是人家用来装胭脂水粉的。 要过年的东西还缺了很多,就等着几天后的集市了,她走到他身后,“今天才腊八,你不用这么急着收拾屋子。” 林绰把灶神娘娘的画像端端正正摆好,“反正,”他嚅着嘴,“我也没别的事要做。” “谁说你没有的?” 他回过身看着她,张大了眼,像是在问,我要做什么? “当然是陪我。” “啊?”他似乎很惊讶,梅朔一手探到他身前抽掉了抹布,“你不肯?”她手没有收回,却伸到他腋下偷偷呵他痒痒。 “啊,不要,好痒,不要。”他不住闪躲,终于笑出声来,身子撞进她怀里,被抱着走出了厨房。 “不如我们去小院坐会。”她打开后门,刚走出去,却惊讶地发现那一大堆木料被挪了个地方,她看着怀里的人,“你搬的?” 他点头,“你说一直放一个地方容易被蛀。” 她扣起手指在他额上轻轻敲了一下,“我说它们会自己站起来像高跷那样走路你信不信?” “不信。”他摇着头,梅朔笑着把他放下地,他看着她道,“你昨天去镇上的时候我搬的,我忘了告诉你。” “原来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居然又能跑回去,又能搬木料。” 林绰听不出她的语气,但见她嘴角含笑,知道她心情正好,也不自觉地抿着唇,看着她走到角落里的小板凳上坐下。 木花飞起,他眼花缭乱地看着她虎口夹着一把扁扁的小刀,刨着一块似乎只有巴掌大的木块,他昨天也见到了,当时就不知道这么一小块木料是用来做什么的。刨完她又换了一把刀,手不断起落,开始雕刻那块木头。 林绰突然想起之前她做的那把椅子,她的木工活真的是做的很好呢,那为什么又要打渔种田为生? “小绰儿。”她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游,“把那边的磨砂布拿过来。” 他依言过去,递给她,她飞快地磨光着手里小小的木雕,他看不清是什么,直到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一穿一放,那木雕垂落在他眼前,一只褐色的木雕狐狸呈现在他面前。只有一根手指高,小巧玲珑,却雕得栩栩如生,可爱极了。耳朵有一些偏大,尾巴也大大的,绕过来挡住了嘴巴。但那双眼睛,竟是刻出了隐隐的黠意。 她站起身,把那只木雕狐狸挂在他胸前,他惊讶地抬眼,“是给我的?” “不然呢?”她理了理他的衣领,“喜欢吗?” 林绰点头,接着低下头,一手小心翼翼地摸着它,“好可爱,好喜欢。” 她揉着他的脑袋,却不小心把手上残留的木屑也柔到了他发间,她凑近了他身前要一点点拈去。“别动。” 林绰一手握着那小木雕狐狸,一动不动,就快要贴上她的身子,一股好闻的属于阳光和木料的香味,他突然有一种想要埋进去的冲动。 等到梅朔退开身,他的脸颊上泛着浅浅红晕,眼里却带着淡淡的失落。 “今天天气不错,带你出去转转。”她牵过他的手,打开后院的篱笆门。 *** 对于以前的梅朔来说,每天傍晚的一壶酒是说什么都不可能省掉的,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自从林绰来了之后,她就没再去打过酒喝。 可是这天经过酒肆的时候,她肚子里的酒虫终于又开始闹腾。 于是她带着林绰进了酒肆,那酒肆老板见到她,眼神扫过林绰,对梅朔笑道,“你倒是很久没来了。” “烫壶酒。” “你的葫芦呢?” “就在这里喝吧,顺便炒只小菜,下酒的,对了,你这里还做馒头吗?” “做,怎么不做?” “那就再来两个白面馒头。” 门口搭起一个棚子,摆着几张干净的长桌,林绰坐在她对面,转头看着四周,他在这前面走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走进来。 那酒肆老板炒着小菜,分神看过来,就见到林绰穿着干净整洁的棉衣,虽然似乎有那么点不合身,但也比他以前的衣服好上了太多,胸前好像还挂着什么饰物,面色也比从前要好上了许多。 她一笑,梅朔确实是个好妻主,这样子也没什么不好,至于那件事,何必要去说破,断掌不断掌的,还要看各自的命,林源的男人,与其说是被克死的,倒不如说是劳累而死的。 小菜和馒头先送了上来,梅朔把馒头推到他面前,“吃吧。” “你呢?” “我自然是在等酒。”她话音刚落,烫好的黄酒送了上来,梅朔接过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林绰看着她,她笑道,“怎么?你也想试试?” 他连连摇头,以前他曾经在饿极的时候偷偷喝过一口做菜用的黄酒,从此就再也不想碰了。 正在梅朔喝着酒,林绰啃着馒头的时候,一边又走过来好几个女人,有老有少,于安也在里面,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女人道,“准备得差不多了,还差几户人家你一会去通知一下。” 一个年轻的点头,抬眼看到梅朔,“哎,正好,梅朔就在这里。” *** 每年腊月初十,这西河村一带有一个特有的习俗,凡是家里有稻田的每家都要拿出留种的稻谷,用红纸包起来,写上名字,放到统一的祭坛里面,摆上贡品,由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负责祭拜负责秋收的神,白帝少昊。 梅朔来这里还不到一年,不知道这习俗,林源不事生产,所以林绰也没有经历过。 她听完一怔,才道,“我没留谷种。” “那天我明明看着你留的,还见你放到篮子里收好的。”于安奇怪道。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林绰脸色发白,抓着她的袖子,“是,是那个篮子的,被我烧掉的那些,是不是?” “烧掉?”那老女人大惊,“这可是最不吉利的事,谷种怎么可以烧,是会得罪白帝的,来年不保佑我们西河,可是会歉收的。” “胡说八道。”梅朔抓过他的手握在手里,不出所料,凉凉的冒着手汗。果然,他最怕的,就是这些风水之道,什么凶啊吉的。 “我真没留,因为我来年不准备种稻子了。”她不着痕迹地瞪了于安一眼,她狐疑地扫过林绰,倒没再开口。 “不种稻子?” “没错,我打算把水田翻了,培土种点芋头,土豆,山药,红薯什么的。” “你本来不就有种红薯?” “现在我觉得那么一小块地种不够嘛,所以就不种水稻了,都改了。”她耸了耸肩,“反正村里种稻谷的人那么多,到时候换或者买都行。” 那些人将信将疑,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坐下吃了顿便饭就离开了。 林绰一直呆呆愣愣的,似乎还是没有缓过来,梅朔担心地看着他,也顾不上喝酒了,坐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 话刚问完,她自己腹中传来一阵绞痛,她眉间皱起,忍着痛,林绰死死抓着她的手腕,“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烧了谷种。” “不关,你的事。”她咬着牙,背上开始冒冷汗,从脊背凉凉地一路往下,难耐的疼痛在小腹蔓延开来,林绰发现她的不正常,急道,“你怎么了?” 她嘴唇开始发白,一股恶心干呕的感觉从喉口泛起,她终于转过身在地上吐了出来。 “你怎么了?”林绰急得跳起来,那酒肆老板听到声音,从屋里掀帘出来,见到她这个样子,连忙扶过她,对林绰到,“快,去村西头找老马过来。” *** “食物中毒?她吃什么了?”酒肆老板奇怪道,那被叫做老马的女人翻了翻桌上的小菜,问向林绰,“她出来前吃了什么和你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的?”林绰喃喃低语,喝完腊八粥,然后,“她吃了很多菱角。” “这就对了,吃了菱角,这会又吃了猪肉。” “这两样东西不能同吃吗?”酒肆老板好奇道。 “当然不能,不过她也没什么大事,回去歇几天,多喝点粥,年轻人嘛,很快就会好了。” 老马走后,梅朔刚刚吐完,喝了水,又歇了这么久,肚子也不怎么疼了。她谢过那酒肆老板,付了帐想要带林绰回去。 他突然缩回手,梅朔的手悬在半空,他不住摇头,“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什么?” “我把谷种烧了,因为我,你才会这样,都是因为我。”他双眼通红,梅朔走上前,他却向后退开了一大步,“不要,我不要害死你。” “小绰儿,你胡说什么?” 他眼里泛着泪光,朝她摊开双手,“你看到了,我是断掌啊,我会克妻克母,是我害死了爹爹,我不要害死你。” 第 12 章 风吹得棚子边上的帘布哗哗作响,梅朔定定地看着他,林绰咬着唇,他一直告诉自己,瞒着她,一定要瞒着她。 可是,他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幸福将她推上死路?她是那么的好,那么好。眼泪从脸颊上划下,流到了嘴里,咸咸的,迷湿的视线看不清楚,不然,他就会发现梅朔眼里的心疼。 梅朔走上一步,不顾他的挣扎,强行抱起了他,“回家再说。”腹中还有些不适,抱着他的身子贴上来,竟让她莫名的安心,甚至连那隐隐的难受似乎也散去了。 这天,真的是越来越冷了,大概过两天就该下雪了吧。 她一路抱着他回去,路上遇到几个人奇怪地看过来,林绰的脸低着,泪迹未干,两手缩在身前,脑中乱哄哄的,没有一条明白的线,她会不要他吗?会赶他走吗? 可是,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小小的希望,也许她会让他留下来,她对他那么好,他想要抬眼看她,终究还是不敢,他怕看到一张嫌弃,不耐的脸,至少这一路,就让他还能做一个梦吧。 推开门,林绰只觉得身上一暖,她没有放手,抱着他坐到了桌边椅子上,他侧坐在她腿上,还是低着头,梅朔托起他的下巴,“有些话,我应该早些告诉你的。” 他不解,看到她的眼里,没有任何嫌弃或是不耐,甚至有一种他不认得的神情,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就像是春日里西河上漂亮的芦花丛里,会飞出一两只高脚鹭鸶,那些鹭鸶会在水面划出来很浅的水波,一圈圈荡漾开来,久久不息。那双眼里,可以看到他自己,林绰怔怔地盯着,一时甚至忘了之前的事。 她抓着他的手,轻轻地摊开,这才唤回了他的思绪,他两手一起缩向身后,梅朔抓着他的右手贴到唇边,“知不知道,这种手相,千万个人才会出现一个。” “而两只手都有的,我都不知道除了你,还是不是有第二个。”她把他揽在怀里,“小绰儿,知道你有多特别吗?” 他被她按着,靠在她肩窝里,心中转过了千般思绪,她是什么意思,她当真不在乎,她还是要他。“呜呜。”他鼻子一酸,眼泪流得比之前还要厉害。 薄薄的唇终于贴上他的脸颊,舌尖一点点舔着他的眼泪,滑腻的触感让她欲罢不能,双手不自觉地拉开他的棉衣,一手探进里衣,虽然瘦削地几乎可以摸到骨头,然而那润滑得不可思议的肌肤,她轻轻抚过,手探向他腰际,就要伸进亵裤。 “嗯。”林绰不安的声音传来,她的手顿在当场,低头见他脸红得就要滴出水来,她暗自呻吟了一声,这实在是太考验人的耐力了。 林绰敞开的肌肤上因为接触到寒冷的空气,冒起了一粒粒鸡皮疙瘩,她暗骂自己,连忙替他拉好衣服,紧紧抱在怀里,“对不起。”她刚刚居然想吃了他,以他现在的身子,怎么能承受得住她的欢爱。 “你…”林绰被吓到了,她刚刚居然舔他,还,还差点把手伸到他… 她怎么可以这样,这样子,他脸上快要烧起来,心里却泛过一阵异样的满足感,完了,他是被妖邪附体了还是怎么了,他是不是个很不守夫道的淫夫? 梅朔的下巴贴在他发际,他的思绪却飘到了两年多前的时候。 *** “林绰,你娘呢?”门外来了几个女人,看着他问道,他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捏着衣服, “娘,娘说上何家去了。” 那几个女人放肆地大笑,“没钱还账,倒是还有空去找那个荡夫。” “我看她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花啊,鬼的?”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对对,就是这句。不如我们去看看这个风流的不要命的女人。” 那些人渐渐走远,林绰越想越担心,娘之前还被来要债的人打过,这次不会又出什么事吧?他走出门,穿过田埂间的小路,抄近道想先去提醒林源躲开。 “咦,这个小鬼怎么在这里?”他刚走到何家前面,就见到之前那几个女人也到了,“不用说,想来提醒你老娘是不是?”一个女人抓过他,“想都别想。” “带你去看看你老娘和那男人在干什么,怎么样?”那女人露出一丝淫邪的笑容,提着他的衣领带着他走到何家偏窗前面,窗户没有关上,轻轻一推便隙开了一条缝。入眼的,便是自己的娘亲和那何月一上一下躺在床上,半盖着被子的身体露在外面,不管是他娘还是那男人,都是什么都没有穿。 呻吟声传来,还有林源喘气的声音,林绰只看到林源没有被被子盖住的上身,还有交缠的下肢,他紧紧闭上了眼,身边传来那些女人说话的声音,“大白天的就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真是对奸妇淫夫。” “小鬼看不下去了。” “算了,去去,小鬼一边玩去,我们该去要账去了。” “你说这个时候把她扯出来,让她心痒难搔,只能看不能吃,她还敢不敢说没钱?” “哈哈,这主意不错。” 他站在一边,看着那些女人踢开何家的大门,闹哄哄的记忆,还有娘看到他,回家后的一顿毒打。屁股上似乎还能感觉到当时的疼痛,他记得连着好几个晚上,他都只能趴着睡觉。 既然这是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她还要这么做?林绰靠在她身前,想到刚刚自己压抑不住的低低呻吟,还有那骗不了自己的喜悦,他咬着唇,难道他也是这般不要脸的人吗? “你在想什么呢?”她的声音在耳畔传来,林绰没有说话,她看他还是一副闷声不响的样子,“上次你熬的姜汤,能不能再给我熬一碗?” “好。”林绰立马跳下地,往厨房走去,梅朔淡淡地勾唇,终于伸手捂住了小腹。 又是一阵疼痛袭来,她还以为吐完了就会好了。 林绰捧着碗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弯下了身,“你怎么了?” “没事。”她正想要接过他手里的碗,那阵恶心的感觉又涌上来,她强行压了下去。 梅朔不知道她自己此时的脸色有多惨白,林绰手里的碗一松,落在地上,清脆的响声传来,满地碎瓷,黑漆漆的汤水流了一大滩,他满脸痛苦,眼神里都是惊恐,怎么会忘了,就算她不在乎,就算她还要他,他断掌的凶命又不会有改变,他还是克妻的命啊。 “给我拿杯水。”她声音有些虚弱,林绰进去倒了水出来,她接过喝了几口,林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那些碎瓷,梅朔看得心惊肉跳,“别碰。”她一急,走过去拉他的手,怕他被那些碎瓷刺破手,他一闪,她自己反倒没有收住,左手指侧被划破了长长的一道,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林绰抓着她的手,“不,不,都是我的错,又是我。”那道口子,鲜艳夺目,在他眼里,仿佛是划在她颈间的致命伤口,“都是我,我把你害成这个样子。” “又在胡说了。”梅朔举起手,站起了身子,“乖,别碰那些碎片了。”她走到堂屋的柜子前面,“小绰儿,来打开了给我把纱布和伤药拿出来。” *** 她的手被包成了一只大粽子,因为林绰不放心,缠了一圈又一圈,完了他收起伤药,梅朔拉过他,“小绰儿,我告诉你个秘密,怎么样?” 林绰看着她,满脸不解,她又道,“是关于我家里的事,我可从没告诉过其他人,因为实在说不出口。” “我们家所有的孩子,刚满月的时候,就要被泡在装满黄酒,洒了香灰的缸里一整天,旁边还有道人念经祈佛,之后到五岁之前,每年都要经历这么一场,等到五岁生辰再在祠堂里跪上一天一夜,整个仪式才算完成。” “为什么?”林绰终于忍不住问道。 “因为我们家做的生意,注定要得罪满天神佛,所以必须这么做,从此以后,我们的命相就不受尘俗控制,百无禁忌。” “什么生意?”林绰半信半疑地问道。 她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死人的生意。” 他一惊,身子明显地一抖,梅朔继续道,“我们家就是做棺材生意的。” “棺,棺材?” “没错,你以为为什么我会做这么多木工活,从小打了不知道多少个棺材,又是磨光又是雕花的。” “所,所以…” “所以你那些什么断掌克妻的,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她用那只肿肿的粽子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看,你嫁我,本来就是天意对不对?” 第 13 章 梅朔的粽子手还在他脑袋上,林绰微微仰起了头,“可,可是…” “可是什么?” “做棺材不是让去世的人安息?最,最多就是有些晦气,为什么会得罪神佛呢?” 梅朔心里暗叹,怎么原来小笨蛋也没这么好骗。 “本来呢,是不会,不过我们家这个,有点特殊。”她收回手,神叨叨地贴在他耳边,“所以我才没跟人说过。” 他好奇地张大了眼,梅朔接着道,“光光做棺材卖出去,实在是赚不到什么钱,你知道吗?木料又得找最好的,不然没放多久就烂了,我们也对不起人家,你说死了还不能安安稳稳的是不是?” 林绰点头,她勾起一道浅浅的笑意,“下葬的时候,大多数人家都会有放陪葬品的习惯。我们家这生意,从打棺材,刻花,净身,含饭,入棺,一连串步骤,一直到最后挖坑都是包办的。这赚不到钱也不是个办法,于是我们就会在陪葬品里取上一些,”她声音越发的低,几乎是贴在他耳边窃语,“当然是偷偷的。” “那,那不是,不是在偷?”林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那也没办法,这么多人要吃饭,与其埋在地下烂掉,还不如拿来用了。所以你看,这么一干,什么鬼怪神佛,全得罪了。” “那,那…”他皱着细细的眉毛,似乎担心得厉害,梅朔抱着他,“不过那道仪式灵验的很,我们家祖传五六代,全都一点事没有。”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祖奶奶一直活到了七十多岁,还有我奶奶,现在也都快七十了,还好好的。”林绰当然没有注意到,梅朔说到那句奶奶时,神情变得有些诡异,带着一点点崇敬,一点点厌烦,偏偏还有一丝恐惧。 林绰抬起了眉眼,“你家人,都还在?” “嗯。”她点头,他却低下头不再言语,梅朔像是不想再提关于她的家人,“小绰儿,刚刚那碗汤翻了,给我再熬一碗?” 他走进厨房,切了薄薄的几片生姜,心里有一点空落落的。其实也很正常,她自然不会想让她的家人见到自己,虽然她现在对他很好,他也不过是她买来的一个侍而已,又有什么资格让她提起她的家人,让她的家人接受他。 林绰端着汤碗走出厨房,地上的碎瓷已经收拾干净,梅朔把两个枕头垫在了一起,正靠在上面眯着眼,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也不敢叫醒她。 梅朔突然睁开了眼,伸出手,他连忙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喝完,小腹暖暖的,之前那股像是温火在烧的难受感好了不少。“小绰儿,你的姜汤真的熬得很好,要是下次能少放点糖就更好了。” 林绰接过空碗走回厨房,心里暗念着,她不喜欢吃很甜的东西。 *** 半夜时分,梅朔醒了过来,屋里亮着微弱的光,小柜上的烛灯居然忘了熄就睡了过去。身上出了一阵汗,想必是那姜汤的效果,小腹终于舒服了,不过怎么这么暖? 这才发现,那只暖炉,正塞在自己怀里,贴在小腹上。她看着那缩成一团的男子,忍不住摇头,这个小傻瓜。 她轻轻拉起他的手,把暖炉放回去,动作极轻极慢,他身子微微一动,梅朔手里一停,等了半晌,他不再有动作,这才拉过他的手,放回原来的姿势。 他突然伸手,在自己的鼻翼上挠了一下,她轻笑,他那小小的鼻翼又抽动了一下,梅朔伸手,轻轻地在上面摩挲,想让他舒服些。 还没几下,林绰突然睁开了眼,迷迷蒙蒙的看着她,梅朔轻声道,“没事没事,你继续睡。” 他听话地闭眼,却只是瞬间,眼睛猛然睁大,看着她,急道,“你肚子又疼吗?我,我去…” “去什么去,乖乖睡着,我很好。”她按着被子,暗自懊悔,他怎么这么容易惊醒。 林绰躺好,却看着她,摸到自己怀里的暖炉,就想往她那里塞,“你抱着。” “我又不冷。” “可是,肚子会舒服点。” “我很热。”她拉过他的手贴上自己的额头,“你看,都出汗了。”微湿的额头,果然是出了一层薄汗。“乖,睡了。” 林绰还是睁眼看着她,梅朔自己闭上眼,好半晌睁开,这才发现他也闭上了眼,她微微起身,吹熄了烛火。屋里一片黑暗,只在窗口,透过来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月光,黑漆漆的夜幕下,没有一颗星辰。 *** 腊月初十,梅朔带着林绰一起到村头去看她们祭祀谷种,他还是因为自己烧掉了谷种有些沉闷,而她咬死不承认那是谷种。 祭祀完了,那主持的女人分派了一些祭品给在场的人,不只是白帝,只要是神仙们享用过的祭品,人们再食用,总会被认为会带来福祉。 两个人走向回家的路,林绰手里拿着一块用油纸包起来的炒米糕,湖面已经结了冰,正走到半路,天上突然开始飘下了一片片半个巴掌大小的雪花,薄薄的,凉凉的,林绰伸出另一只手,接那雪花。 “你喜欢下雪?”她偏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慢慢融化的雪花,“小时候很喜欢。”他仰起脸,看着天上密密飘下来的雪花,眼里带着一种遥远,不真切的迷蒙。 梅朔用那只才解开绷带,还带着伤疤的手轻轻碾过他手上只剩下一点点的雪花,“以后,你都还会喜欢的。” 他看着她,接着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梅朔拉过他的一只手,“我们回家吧,下雪了,鸡圈该去加个棚子了,不然晚上该被冻死了。” “是不是有一句话,叫瑞雪兆丰年?”走了没几步,他突然问道。 “没错。”梅朔轻笑,“你怎么知道?” “爹爹说过的,爹爹知道好多东西,他还识字。” “你怎么不学?” “爹爹本来是要教我和大哥的,不过娘说,男孩子学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好好干活才是真的。” “你想学吗?” 林绰不解地看她,她示意他把那块炒米糕包好,都落到雪花了,然后才道,“我可以教你。” “过几天我们要去集市,反正要买副春联,不如再买些宣纸,笔墨,我就可以教你认字了。”她顿了顿,“干脆就买红纸,春联我也自己写好了。” 他的眼里亮起了一点点微弱却耀眼的光芒,拉着她的手明显的紧了紧,她就知道了,他很想学。 “我们,还要买年画吗?” “当然。” “你会画吗?” “这个我可就不会了,怎么了?” “以前爹爹总喜欢画一幅画,上面会有四个胖娃娃。”他用那只捏着炒米糕的手比划着,“就这样,一个手里拿莲藕,一个抓着一条鱼,还有一个穿的最漂亮,扎着冲天小辫,还有一个穿肚兜的。” “我们去年画铺子里慢慢挑,说不定就会找到一样的了。” 他的唇角终于微微上翘,头上还落了好几片雪花,梅朔转头,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家,她满足地叹了口气。路上还有几道身影,都在匆匆地走向回家的路,雪花落个不停,等过了今晚,就该在地上铺上一层白面了。 第 14 章 梅朔推开门,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簸箕,林绰正坐在桌前,她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要了点荞麦皮回来,一会我还得把这簸箕还回去,试试看。” 林绰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只还没有成型的枕头,只有普通枕头一半的大小,正正方方的,缝了三面,他张开了,梅朔把那些荞麦皮倒进去,正好鼓鼓地倒满。 他又坐回去继续缝那剩下的一面,针脚不太齐,甚至有些粗糙,正面绣着几根竹子,正是梅朔之前买回来的简易刺绣里最简单的一副。 他收完线脚,拿起小剪刀剪断剩余的线头,梅朔接过那只小枕头,前后翻看了一下,笑着抛起来又接住。 “阿朔。” “嗯?”她浅笑着应声,花了三天,他叫起来终于顺口,不再结结巴巴的了。 “真的只做豆沙馅的就行了吗?” “是啊。” “可是,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我喜欢啊。”她放下枕头,“我很喜欢吃甜的,不过不要太甜了,那样会腻。” “哦。”他点头,梅朔把枕头扔到床上,“也差不多了,我们去做豆沙吧。” 腊月十五的早晨要吃团子,所以十四的时候就该开始做了。不同于正月半的汤圆,团子不放水里烧,而是用蒸笼蒸,个头也要比汤圆大上一倍。通常咸的就有菜肉馅,萝卜丝馅,菜籽猪油馅,甜的就有豆沙馅,芝麻馅。 打开锅盖,赤豆已经煮了第二次,之前捞起来沥干过一次,又下锅,减了灶膛里的火闷着。这次里面的赤豆已经彻底酥软了,林绰把沉在锅底的赤豆全用网兜捞出来,沥干了水,过罗去皮,然后把滤完的豆沙放到梅朔摊开的几层纱布上,包起来捶打。 “我来。”梅朔接过来,用力捶打,林绰把锅里剩下的赤豆汤盛出来,舀了一铜勺水洗干净锅子,擦干,然后跑到灶膛里去添柴火。 火烧旺了,他出来用小勺子舀了几勺菜油,倒进锅里,接着加水,还有大勺红糖。等到红糖都融化了,梅朔打开纱布,正要全倒下去。 “不要,先少放一些。”林绰急急道,梅朔用锅铲在一半的地方指了指,他摇头,她再往下减,他才点头。她把锅铲递给他,“我去看火,嫌小的话叫我。” “嗯。” 林绰翻炒着锅里的豆沙,接着盖了会锅盖,然后打开加了剩下里面的一半,“阿朔,火可以小一点。” “知道了。” 没多久,所有的豆沙都倒下去,又煮了会,最后翻炒几下,梅朔已经从灶膛里出来,拿着大汤碗递给他。林绰把豆沙盛出来,冒着热气和香味,梅朔伸出右手食指,捞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好吃吗?”他端着碗,看着她问道,梅朔却不答话,只是唔了一声,咽下去,又捞了一次。她连吃了三大口,才舔着舌头,“怎么会不好吃?” 林绰放心了,把碗放在灶台边上,去拿活好的白面。他把椅子搬过来放在厨房里,面和豆沙都放在上面,又把门边的小板凳搬过来,洗干净手,坐着开始做团子。 拧下一团面,揉圆,再压扁,然后包上豆沙,收边,最后搓圆。他做一个,梅朔就坐在旁边吃了几口豆沙。 等到碗里摆了五六个团子的时候,他发现豆沙已经没了一半。他看着她,梅朔不解,“怎么了?” 他摇头,低头继续揉面,其实团子多做些少做些都没关系,只要她喜欢吃,就好。 *** 下了整整三天半的雪,地上早已经堆积起了厚厚的雪,踩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虽然昨天下午出了太阳,天气依旧严寒无比,满地积雪完全没有要融化的意思。 今天看上去是个阴天,也不知道过些时候会不会出太阳。梅朔蹲在床下替他穿上棉靴。 “一会我们去于安家,和她们一起走。” 昨天已经蒸好的团子,稍微热一下就可以吃,等到吃完,林绰收拾了碗筷进去,梅朔取了银两收好,等他出来,便拉过他的手,“走吧。” 天很冷,好在没有大风,于安已经等在门口,看见她就笑道,“大小姐终于磨蹭完了。” 梅朔白了她一眼,抱着林绰在板车上坐好,自己和于安一起坐到前面驾车的位置。 “这是什么?”梅朔看着于安递过来的碎银,奇怪道。 “之前欠你的,一直没给,你不要那我收回去了啊。”她作势要拿回去,梅朔一把抓过来,“正好。”她还真的差点给忘了。 那黄牛开始拉着板车向前走,梅朔回头看了眼林绰,然后回过头,“你妹妹呢,怎么没去?” “赖在家里睡大觉,说什么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梅朔一笑,今早先醒的也是林绰,不然她大概也还得再躺上好一会,不会赶这么个大早。 *** 大街上的雪被扫到了一边,露出青砖路,隔几段路就见到一人高的一大堆积雪堆在墙角路边。梅朔和林绰已经下了板车慢慢走着,于安转到另一边去了。 路中间摆了两道已经搭好的摊位,相互背对着,和两边的店铺间各隔了一条路,这会摊铺还没有全部摆出来,街上原本的店铺倒是已经开了大半。 梅朔拉着他停在一家书画店铺前面,“先买宣纸好了。” 两人走进去,就见到靠墙的长条上堆放着各类宣纸,单宣,夹宣,绵连,扎花…最里面,摆着几叠是用布盖上的,想必是最好的。 “小姐,要什么样的纸?”身后有人上前,梅朔转过身,“单宣就好,纸纹要罗纹的。” “不看看这边的吗?这些龟背纹的,还有双丝路的,质量可都很好。” “不用了,三尺的,拿上一百张。” “好的,还要什么?” “笔墨,还有砚台。” 梅朔抱着用纸包起来的笔墨砚台,还有布包里的大叠宣纸,转过了半条街,摊子渐渐多了起来,一大排都是卖年画的。梅朔用嘴朝林绰努了努,“慢慢找吧。” 林绰看着她手里不得空的样子,想要替她接过一些,她一笑,抬起眼,眼神却突然一凛,随即恢复了正常,“小绰儿,你在这里慢慢转,不过别出这条街,知道吗?我去找于安把这些东西放了。” 他乖乖点头,“我就在这里。” 梅朔横穿过一个胡同,到了另外一条街上,真的找到了于安,放下东西,和她扯了两句,却找不到之前见到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眼花了。 *** 林绰在几个摊子前面走过,各式各样的年画很多,他一张张看着,蝙蝠,寿桃,白象背着花瓶,或者是万年青,还有门神,也有胖娃娃抓着鱼,抓着莲藕,却没有一副是四个娃娃。 转了几个摊子,还没见梅朔回来,他抬眼,正见到对面有一家很大的年画店铺,倒也没有很多人,他走过去,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好一会,终于走了进去。那老板是个和气的中年女人,让他自己看那些挂着的,摆着的年画。 他抬眼看着墙上的年画,看到墙角,眼睛一亮,就是这个,不过身上没有钱,还得等梅朔回来。 他继续看着其他的画,门外突然来了一个年轻公子,带着一个小侍,他扫着店铺,不像在看画,反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看了一圈,他有些失望地低头,抬眼时正见到林绰奇怪的视线,对他笑了笑,正要离开,这店铺也不知道怎么生意突然好了起来,又进来两个结伴同行的年轻男子,这次的两人衣饰明显要华丽得多,神色也有些倨傲。 其中一个男子眼神扫过林绰,突然眼睛一亮,盯着他胸前的木雕,“好可爱,我就是想找这种小木雕。” 另一个男子也看过去,似乎没什么大反应,不过走上前对林绰道,“你这个,多少钱?” 林绰退了几步,一手紧紧握着那只木雕狐狸,“不,不卖。” “怕我们给的钱少吗?”那男子掏出一锭银子,“这些还不够吗?” “不卖,不是卖的。”他连连摇头,那男子似乎有些生气,“怎么你还想坐地起价了?” “哼。”身后传来一声冷哼,之前那个带着小侍的男子发出一声冷笑,“光天化日的,强迫人家,原来这就是齐家的家风,我真是受教了。” 那男子回过身,看到他,有些狐疑地盯了一会,“你,是苏锦?” “原来齐公子还记得我。”那苏锦笑了笑,那男子奇道,“你怎么会来西河镇?” “自然是送锦缎过来。”他还待要说什么,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女子,一身侍从打扮,脸上带着笑意,“小公子,原来你在这里,叫我好找。” 苏锦咬着牙,“找,到底是谁在找谁?” “当然是我在找你。”那侍从满脸无辜,林绰看着她,突然觉得奇怪,她和阿朔长得好像有点像,尤其是那嘴唇,都是那般的薄。 “苏朝,现在开始,你不许离我三尺以外。” “为什么?” “你是我的侍从,不该保护我吗?” “这样啊。”那侍从为难地挠着头。 “你有意见?” “那你要上茅房,我也跟着?” “你,你怎么不去死?” 她扁着唇,为难地像是想要挤出几滴眼泪来,“小公子,属下只能来世再来为你做牛做马了。” 苏锦显然气得不轻,门外又传来一道女子的轻笑声,“小绰儿,挑好了?” 那侍从转过身,和那进来的女子四目相对,眼里都写着同样的一句话,该死的,你怎么也溜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梅家老二~~她就是来打打酱油的~~ 第 15 章 梅朔走进来,和她擦肩而过,走到林绰身边,“怎么样,找到了吗?”非 凡 电 子 书 论 坛 林绰点头,指了指墙上那幅画,梅朔回头正想叫那老板,之前那个齐公子又走到她身前,“那只木雕,要什么价钱你们才肯卖?” 那侍从看向林绰,见到那只木雕,突然唇角勾起暧昧地笑容,朝梅朔不着痕迹地眨了眨眼。 “不卖。”梅朔揽着林绰的肩膀,“抱歉。” 那齐公子碰了两个软钉子,甚是气恼,倒是之前看中那木雕的男子拉了拉他,“算了,不和这些人一般见识,我们走吧。” 那齐公子看了两人一眼,和那男子一起离开,这才发现,门口候着好几个侍从,等两人出去,才跟在身后一起离开。 “老板,麻烦,墙角那幅画。”那一直闷在一边不说话的老板这才过来,“两位呐,你们这样得罪了齐家,实在不是怎么好事。” “没事,麻烦你拿一下。”梅朔看向林绰,“再挑点别的。” 林绰点点头,走到一边去看画,他不知道那齐家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自然也不明白那老板在担心什么,梅朔刚刚那么护着他的样子,只让他心里泛过一丝甜意。 苏锦正在生他那侍从的气,别开脸转过身也去看那些墙上的画,而那据说叫做苏朝的女子捅了捅梅朔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我记得某个人曾经放话说这辈子只会给一个人雕木雕了。” “是又怎么样?” “嘿嘿,”她脸上带着不怀好意地笑容,视线看着林绰的背影,“这次老太婆要是知道了,肯定气到够呛。” “一向最能气她的不是你吗?” “不过你这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都不敢这么自说自话呐。” “你还有什么不敢?”梅朔斜了她一眼,“现在全风城哪个不知道梅家二少是个断袖。” 苏朝,或者说,梅朝,张嘴正待要再说什么,“苏朝。”苏锦的声音传来,她立马狗腿地贴上去,“小公子,什么事?你饿了,还是渴了,我马上出去买回来。” “你还想溜?” “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想溜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到花街去了,是不是?” “我,那个,”她挠了挠头,“就去了一小会。”苏锦气得拂袖离开了那店铺,身后小侍紧紧跟着,梅朝看了梅朔一眼,也跟了出去。 梅朔看着她的背影暗暗摇头,“为什么她去花街,他要这么生气?”林绰突然走到她身边问道。 梅朔低头看着他,“你知道花街是干什么的?” “不是卖花的吗?” 那老板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梅朔轻笑,“是,是卖花的,不过这花嘛,不是真花。” 林绰不解地看着她的笑容,“是绢花吗?” 那老板把他挑好的几幅画卷起来,塞进一个小竹筒,塞上盖子,递给梅朔,梅朔接过来揣进怀里,“绢花?好像也不是。” 两个人走出店铺,街上的摊子几乎已经全满了,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大多穿得臃臃肿肿的,还有不少带着帽子,很多男子的脖子里还围着毛绒的脖兜,今年似乎最流行白色的毛绒,在领口翻出,服帖地垂落胸前。 “那是什么花?” 梅朔拉着他走到路边,“今早吃的不多,饿了吗?” “还好。” 她抬眼,“我倒是有些渴了,喝点热豆汁不错。” 林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街角有一家搭出来的小棚,底下摆着不少小方桌,一个年轻的男子在那里一碗碗盛着豆汁送到客人桌前。 她拉着他有些发冷的手,走到一张桌子前面坐下。 豆汁很便宜,一文钱便是一碗,喝上两口也就没了,那小铺子里还卖些豆腐花,豆腐衣包子,每个都小小的只有普通包子一半大,一口就没了。 林绰端起那碗豆汁捧在手里,“好暖。” 梅朔端起碗喝了几口,林绰看着她,“那是干花?” 她呛了一下,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还真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成?” 他摇头,“我不打破砂锅,可是,那就没什么花了啊。”他喝完了豆汁,梅朔指着不远处的小摊,“看到了,那里有春联卖,”她掏出一把铜钱,“去买几张,她问你要什么,你就说要无字联。” “哦。”他虽然不懂,还是乖乖应过,跑了过去,前脚刚走,一个女子在梅朔对面坐下,“把他支开干什么?我也想见见我这个准妹夫嘛。” “你那位小公子呢?” “他饿了,我给他买吃的。”她一手撑在左脸下面,“老三,说真的,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去年元宵。”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她连连摇头,“事情怎么就能这么巧?” “你也是?” “谁说不是呢。我转悠了好大一圈,你知道西河城最近的那座凤阳城吗?” “知道。” “我在那里遇上了一个人。” “刚刚那个?” “嗨,关他什么事,那个娇公子就知道碍我的事,是他姐姐。” 梅朔嘴里一口豆汁噗的一声全喷出来,梅朝飞快地闪过,“干什么,你想打架?” “你,你还真当你自己断袖了你?” “我本来就是啊。”梅朝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亏你从小到大,怎么说也和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你居然不知道?” 梅朔翻了个白眼,“你就扯吧,不知道是谁跑青楼跑那么勤快。” “你不懂,人家那是跟兄弟们去学习要怎么讨女人的欢心。”她挥了挥手,梅朔转过头,隐隐看到林绰已经在付钱,“你该走了。” “知道了,我告诉你,今天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 “我考虑一下。”梅朔挑了挑眉。 梅朝不怀好意地凑到她脸前面,“老三,你没资格这么说。要知道,那个全家上下唯一会在栖凤木上雕镂空九凰朝凤图的人,可是你。” 梅朔眯起了眼,林绰正在走回来,梅朝看了他一眼,“你当真只肯为他动雕木刀了吗?” 她没有回答,林绰已经走进那小铺,他奇怪地看了看四周,“我刚刚明明看到这里有个人的,怎么一下子就没了?” 梅朔接过他手里卷起来的长副红纸,“你看错了。” 她半转过脸,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张嘴发出低低的一声,“是。” 那个在那年轻男子面前卖豆腐衣包子的女子嘴角牵了一牵,像是在笑。 林绰哦了一声,“我刚刚走回来的时候,突然想到了。” “想到了什么?” “肯定是肉酱花。” 梅朔一怔,“什么?” “肉酱花啊。” “什么肉酱花?” “你不知道?”林绰似乎很惊讶,“就是用黄豆做的那种,放缸里发酵了,可以用来烧豆子,烧肉的那种酱。”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大缸的样子,“上面如果长出来的毛没有刮干净,或者是发酵时受了潮,或是沾了水汽,就会起白色的肉酱花,酱就坏了。” “哦。”梅朔憋着笑应了一声,伸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他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心情就这么好了,以为自己真的猜对了,“肯定是有人卖坏了的酱,所以他会生气对不对?” “小绰儿,”她嘴角勾起,“你就一直想着这件事?” “嗯。”他点头,“我顺便想到,我们回去也该开始做酱了。” “好,交给你了,不过现在,我们继续逛街去。”她拉着他的手站起身,走出了那小铺。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内容似乎不多~~ 第 16 章 林绰被她拉着,顺势乖乖站起身,“家里还有黄豆吗?” “有,还要用到什么?” “花椒,姜,盐,糖,还可以放剁碎的肉末,不过不放也没有关系。”两人走出了那豆腐小铺,梅朔点头,“正好,等会回去前我也要和于安一起多拉些猪肉回去,反正天冷了,放着也不会坏。” 这路边的店铺,和那些专为赶集来的小摊不一样,很多都是常年开在这大街上的,像是医馆什么的,和过不过年也没什么关系。不过就是这些店铺,也大多贴着倒福字,挂着红灯笼,显得年味十足。 沿街还有几户人家,大门紧闭,有的已经贴上了春联,那豆腐铺子对面,正是一处大宅的后院,长着郁郁葱葱的大片翠竹,林绰看着那片竹林,觉得碧绿可爱。 梅朔带着他走向隔壁的一家胭脂店铺,林绰看见里面打扮精致的男子,僵着站在门口,“我们,不用,不用买胭脂的。” “不买胭脂啊。”她拉着他,“去买盒雪花膏。” “买雪花膏做什么?” “你的脚,后跟都开始干裂了,以为我不知道?” 林绰低下了头,“我用纱布缠一下,到天暖和了,就会长好了。” 梅朔轻敲他的脑袋,接着又揉了一下,语调不容拒绝,“不行。” “我,我不进去了。” “怎么了?” 他只是摇头,梅朔抬眼看向那胭脂铺,不期然地见到两个不久前才遇到的身影,微微低下身子,正对着他的眼睛,“你到底在怕什么?有我在,难道你还会被人欺负去了不成?” “是,是哥哥。” 梅朔一怔,正好那个齐公子和他那同伴一起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刚刚没见到的小侍,手里都提着东西。 “邱萝,我们好像又碰上了。”那个齐公子扫过两人,“你还想要那个木雕吗?” 他一笑,“不过是个木雕,和这价值不菲的核雕相比,我怎么还会看得上眼?”他张开手,桃核雕成的一条鲤鱼躺在手心,鱼鳞也清清楚楚地划了出来,串着翡翠玉珠,磨得发亮。 “那就走吧。”他示意那些小侍跟上,“这次她总算是上了点心,投到你心头好了。” 那邱萝收回手,“可惜,我对那样的纨绔小姐一点兴趣都没有。” 林绰看到林影空闲的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像是很痛苦的样子。那两个男子慢慢走开,那齐公子的声音还在传来,“留点面子好不好,她怎么说也是我姐姐。” 那些小侍跟在身后,林绰的视线一直随着他们渐远的背影,直到梅朔的声音响起,“你要喜欢的话,我也可以雕。” “什么?”他不解地回头。 “核雕。”她看着他,眼里意味不明,“桃核,杏核,橄榄核,就算是象牙果,只要你想要,我都可以替你雕。” 因为雕刻困难,上好的核雕每一个都是要价不菲,核雕最常见的有三种原料,桃核,杏核,橄榄核,其中又以橄榄核为最上,至于象牙果雕,那更是上品中的上品,通体象牙白色,下刀易裂,就是最好的雕师,也少能成功雕出细致的作品。 两年前,曾经有人在京都以天价买下过十二个生肖象牙果雕,每一个据说连身上的毛发都栩栩如生,都是绝世珍品。可惜没有人知道这些象牙果雕到底出自何人之手,只是在最后一只元宝猪的耳朵里,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很喜欢这个啊。”他握着自己胸前的小木雕,接着低下头,“这是,是你雕的。” 梅朔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唇角,眼里柔柔的水波又荡漾开来,她到底在想什么?这是她的小绰儿啊,怎么会在乎这些值不值钱的问题,在他眼里,只要是她亲手雕的,木雕核雕又会有什么区别? “好了,他们走了,可以进去了?” 林绰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走到里面,又道,“哥哥好像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 “别去管了。”她走到柜前,低头看着小巧精致的瓷盒瓷瓶,却都是各色胭脂。“老板,有雪花膏吗?” “有有,当然有。”那老板捧出一堆瓷盒,打开一个,粉白细腻的软膏,泛着一层亮亮的油光“闻闻这个,加了茉莉花,最是润泽了,涂上去保管大冬天的都是粉粉嫩嫩的。”梅朔接过来,凑到林绰鼻子前面,“你闻闻。” 林绰吸了下鼻子,扭过头就开始打喷嚏,梅朔笑着还回去,“看来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那这个什么样?玫瑰香。” “你这是涂在脸上的?”梅朔又接过来,一边问道。 “全身都可以。” “阿嚏,阿嚏。”又是连着两个喷嚏,梅朔无奈地看着那老板,“你有哪种是味道最淡的?” 那老板挠了挠头,“味道最淡,我想想。”她低头一阵翻找,“那就只有这种了。” 梅朔递给林绰,他闻了一下,就突然愣在当场,“怎么了?”梅朔不解地接过来也闻了一下,嗯,清清淡淡的挺好闻。 “这,这是以前爹爹身上的味道。”他呆呆地开口,梅朔把那盒雪花膏递给老板。“就这盒了。” “小姐,我看这位公子眉毛很淡,不如买支眉笔,替他画一下眉毛?” “不用了。”梅朔付完钱,拉着他出去,看着他未婚打扮的发式,才想到,她是不是疏忽了什么事了?正想要说什么,一抬头正看到边上那家豆腐铺子前面围着不少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甚是高昂,“梁浦银泥渣滓尽去,华山玉屑水□融。好是好对,可惜这梁浦银泥,华山玉屑,都是老生常谈了,实在是没有新意。” 那铺子前面围着几个人,当中则站着两三个书生打扮的女子,面前摊开着红纸笔墨,一副上面正写着刚刚被人念出来的对联。 “怎么了?”梅朔拉过一个站在边上看热闹的路人问道。 “嗨,那豆腐铺子的老板请人写对联,她挑上的就送五斤豆腐衣包子。” 这豆腐衣包子似乎是这铺子的招牌,卖的还挺贵,刚刚喝豆汁的时候还闻到蒸笼里飘出来的香味,梅朔笑道,“五斤,倒不是个小数目。” “要不你也去试试?要是我会,我也会去,那豆腐衣包子,味道当真是不错,”那路人舔了舔舌头,“可惜价钱有些贵,不然我还真想每天都拿它当早饭的。” 梅朔扫了周围一圈,眼神落在那后院的竹林上,把红纸和竹筒都塞到林绰怀里,“我去试试。” 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走了过去,林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走到那些书生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之前那个书生把毛笔递给了她。他走近了几步,梅朔被围在中间,那些书生都是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下笔,而那老板,却是打量着梅朔。梅朔低头写着对联,没注意到她亮得有些不正常的视线。 “门对千棵竹。”上联写完,已经有人读了出来,那老板点头,“还算切景,就是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梅朔拿过另一张红纸,又饱了墨继续写,等到她连横批一起写完。那老板细读了两边,突然大笑,“秒极,妙极。” 就见那下联写着,“家藏万卷书。”横批,“大块文章。” “这将豆腐比作书页,还真是头一回看到,不过这同豆腐一般白皙的书卷,大概也只有天书了。” 梅朔搁下笔,那老板叫过自己的儿子,“来,去取刚刚做的包子过来。” “小姐,不知道你叫什么?” 梅朔一笑,“怎么,这对联还非得落款不可?” “当然不是,小姐不想说,我自然也不会多问。”她将还没有蒸熟的生包子包好,递给她,“多谢你的对联。” “多谢你的包子。”她转身,回身正见到林绰走近,朝他笑道,“看来我还是得抱着这么重的东西继续逛了。” *** 正午刚过的时候,梅朔终于遇到了于安,“你买这么多包子做什么?” “没花钱。”她把包裹都放到板车上。 “我去切了五六斤猪肉,算你一半。” “好。” “居然还买炮竹,小孩子才玩这个。”她啧啧摇头,“回去了吗?” “你很急?” “那倒也不是,你还要去哪里?” 梅朔看了林绰一眼,“你能不能先替我照顾小绰儿一会?我去个地方,马上回来。” “行是行,不过你…”要去哪里还没问出口,她已经理了理林绰的衣服,让他等她,然后就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要去哪里?”于安问道。 林绰摇头。 “原来你也不知道。” *** “小姐,大夫今天不出诊。”一个青衣小厮迎上来,梅朔跨进门,“不用出诊,我只是想问大夫些问题。” “那,你请进吧。” 那大夫正坐在案几前面看书,抬了抬眼,梅朔走到她面前的矮凳上坐下。 “问什么?” “肾气不足造成的体虚,该用什么药?” “男子?” “嗯。” “什么症状?” “手脚发凉,尤其是晚上的时候,浅眠易醒,气短,声音一般都很低。” “舌苔发白吗?” “这个我没注意。” “照你刚刚的说法来看,是不是肾气不足我还确定不了,不过寒气入体是肯定的,用药的话,还不如给他刮一下痧,体虚只能慢慢调理,没有别的办法。” “刮痧?” “嗯。”那大夫放下手里的书,“你也不带病人过来。” “真要刮痧的话,我可以学吗?” 那大夫看了她一眼,“自然可以。”她从自己案几上翻出一册书页,“这是人体经脉穴位图,你先得把这些都记熟了。” “这些我都清楚。” “这样子,那剩下的就容易了,你跟我来。”她掀帘走进内室,“我教你几个按摩的手法,如果一开始出痧就很厉害的,先用手按就好,不然估计他也吃不消。” “会痛?” “他要是经络不通,”那大夫斜了她一眼,“那绝对,会很痛。” *** 那天日照西斜的时候,那位齐公子和邱萝一起回到了那豆腐铺前面,“你要回去了?” “嗯。”邱萝点头,看着对面那座大宅,“灵珠,我从后门回去就可以了,你不用再送我了。” 齐灵珠一抬头,突然笑道,“这对子倒是有意思。” 邱萝回过身,见到豆腐铺前面贴得对子,摇头道,“一个做豆腐的,居然敢说自己家藏万卷书。” “你看那横批,她是在说豆腐。” 邱萝正看着,齐灵珠突然道,“咦,县令大人已经回来了。” 轿子越来越近,前面的小厮突然见到两人,立马跑过来,“公子,齐公子。” “娘。”邱萝出声唤道,轿子里下来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的样子,长相倒是不错,不过中年发福,挺着个不小的肚子。 那位县令大人刚下轿,眼神一瞟,就看到了豆腐铺子前面贴的对子。 “门对千棵竹,家藏万卷书,还大块文章。”她一拍轿杆,几个轿夫身子一跄,就听她怒道,“居然敢用我的竹林做文章。” 第 17 章 撕拉两声对联横批都被扯掉,说起来这位邱大人也还算是个清官,就是心眼太小,锱铢必较。 那豆腐铺子的老板被带了出来,“你写的?”她接过小厮递过来的破烂红纸,扬了扬。 “大人怎么对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对子也上心了?”那老板半躬着身子,语调却没有一丝敬意,反而调侃得很。 邱大人甚是不悦,“你抬起头来。” 她摇着头慢慢站直了身子,“邱秣,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师,师姐。”她一惊,喜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搬来你家后院对门都快一个多月了,大人日理万机,自然没空管我们这些小买卖。” “来来,回我家去慢慢聊聊,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她拉着那老板就走,邱萝跟在两人身后,一起从后门进了县令大人家。 花厅里燃着火炉,飘着一股炭火的香味,邱秣让人送上热茶点心,“师姐,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在负责行宫的修建吗?怎么还做起豆腐来?”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嘴一笑,“原本也是打个幌子,安顿个地方,准备慢慢找人。” “找人?找什么人?” “不过这次,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要找什么人?”邱秣又问。 “风城梅家,你知道吗?” “怎么会不知道?我之前还见过那梅家三少。” “你见过?”她一笑,“早知道该早些来找你的,不过今日我也遇上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幅画卷,上面画着一个女子,画得形神兼备,赫然就是梅朔。 “好功底。”邱秣接过那幅画细看,“这画不知道是出自何人之手?” “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梅三少,梅家只是给了我这幅画。” “你要找她做什么?既然见到了,人呢?” 她站起了身子,“还有半年,行宫的修建之期就要到了,我们这位雕师却失踪了大半年。” “失踪?” “确切的说,她离家出走,下落不明。” “那你是要抓她回去?” “抓回去?”她摇头,“我只是需要她雕一座镂空博古花架。” “嗨,雕花架嘛,随随便便找个木匠雕一下不就行了。” “这座花架,是当今帝上的宠妃亲点的,上一半为架,下一半雕花,开口就要九凰朝凤。” “那你就找梅家啊。” “是啊,我自然是找上梅家,然后才知道这位梅三少已经失踪了。” “九凰朝凤呐,上一次见到还是二十多年前,我们一起上京赶考的时候,那时候还是先帝在位。”邱秣眯起了眼,“惊鸿一瞥,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位皇妃也是在禁宫的藏宝阁见到了,所以故意出了这么个难题。可惜梅逍已死,现在梅家会雕九凰朝凤的,就只有这位三少了。”她收起画卷,“梅家的意思,是要我带她回去,不过…” “不过什么?” “听说梅家二少三少一起失踪,梅三少离家前曾经放话歇手,而那位唯一制得住这两个人的梅大少尚未归家。” “这有什么关系吗?” 她把画卷卷好塞回怀里,“关系就是,我明着去,还不如暗地里和她打好关系,再以朋友的身份求雕。” “其实,”邱秣见她要走,开口问道,“既然想要九凰朝凤雕,势必是从梅家入手,帝上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要你来解决?” “邱秣,”她回过身叹了口气,“你看看你,年纪不算老,又是发福,记性都变差了。当年我们不是也在京都,先帝赐婚给梅逍,你也不想想她正君是谁?” 邱秣恍然大悟,“哦,是,是…” “所以你想想,这层关系算下来,梅三少还得叫帝上一声姑姑,她要是不愿意雕,帝上难道还能砍了自家侄女?” *** “阿朔,我自己来就好了。”林绰想要接她手里的盆,梅朔闪过,把盆放下地,“坐床上去。” 他乖乖坐好,梅朔蹲下身,抓过他的脚,脱下鞋,林绰总觉得自己的脚不干净,缩着想要抽回去,梅朔紧紧握着他的一只脚腕,除了布袜,放进热水里。 “别动了,一会水洒了。” 林绰果然不再动弹,她又除了另一只鞋袜,按进水里撩起水泼在他脚上,轻轻地揉搓。 白皙瘦弱,她一手握住他的脚底,抬起了一只脚,“小绰儿,你真的是很瘦呐。”她用一指抚过明显的指骨,他小巧的脚趾微微蜷缩着,“那,那我以后多吃点。” 梅朔轻笑,用手扳开他的脚趾,贝壳般的透亮指甲,她用手指轻轻蹭着,又按回水里。换了一只脚慢慢继续洗。 洗完了用巾帕包起来擦干,她端起水盆,“坐着别动,等我回来。” 梅朔走到后院倒了水,回来拿出白日里买的雪花膏,打开小瓷盖,用手指捞了一小块凝膏,另一手抓过他的脚,在后跟慢慢抹开,然后用手掌揉满整只脚。 林绰坐着一动不动,双腿曲起,坐在被子上,一手拽着膝盖上的布料,看着她专注的神情,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那股小蚂蚁在心上爬的□感又涌了上来。 她换了一只脚,在后跟干裂的地方上下抚摸,涂完了抬眼正看到他呆愣的表情,心下一软,拉过他的脚在算珠骨上轻轻啄了一下,林绰吓得一缩,梅朔起身放掉雪花膏,坐回床上,放下他刚刚被她微微掀起的裤腿,“冷吗?” “不会。”他摇头,屋里升起了火。他不知道梅朔怎么突然会想到在家里搭火炉,三角支架撑起的小铁炉,燃着不算旺的火苗,墙上也映着橘色的影子,闪烁不断。 “那把衣服脱了。” “啊?”他瞪大了眼看着她,梅朔故意扬起一抹坏笑,勾着他的下巴,“快点,脱光了躺床上。” 他还是瞪大了一双眼,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一直以为她是好人的,为什么会突然向他提这么无理的要求?他摇头,身子也在向床角缩。梅朔看着他自以为是在躲开她的动作,俯下身,两手探在他身子的两侧,把他困在一个小圈子里面,“怎么?要我动手?” “为,为什么?”他嚅嚅地开口,身子贴在墙上,再退不得。 “脱衣服很难吗?” “可是,可是你,我…”他嘴里含糊不清,脑子里乱哄哄地在想,她是妻主,而他只不过是她的侍,他怎么可以拒绝她?可是,为什么要脱衣服? 还没等他想通,她已经伸手拉开了他的衣带,棉衣之前回家就已经脱去,现在再脱掉一件,就只剩下最贴身的单衣了。 他只觉得自己羞得脸上就要烧起来,心里一阵委屈,她为什么要这样欺负他?突然身上一凉,才发现自己真的除了亵裤,已经不着寸缕,梅朔翻过他的身子,让他趴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他腰际。 她看不到他此时已经泪意盈盈的双眼,“小绰儿,也许会有点疼,忍一下。”她伸手先是用拇指轻按他脑后的风池穴,慢慢地用力,沿着脊柱往下,推到他腰际。 林绰只觉得胀痛难忍,死死咬着唇,眼泪一滴滴,全落在枕巾上面。 梅朔手里不清楚分寸,不敢太用力,才几下就见他沿着两块肩胛骨出了紫红色的痧,照那大夫的说法,算是经络不通,淤积严重。 “小绰儿,痛吗?” 他没有出声,梅朔一时奇怪,偏过身子凑到他面前,才见到他眼泪划得满脸都是,她大惊,“怎么了,很痛是不是?”她不敢再按,林绰坐起了身拥着被子,梅朔伸手用指腹擦着他的眼泪,“对不起,是我没分寸,痛的话怎么不告诉我?” 他双手紧紧攥着被子,其实,比起娘用藤条打的时候,这些痛他都可以忍受,可是,为什么她要这么对他,一边用一种奇怪地方式让他疼痛,一边还是这么温柔地对他说话? 梅朔不知道,她现在给林绰的感觉,就好像一边打他,一边还柔情万千地问他,痛吗? 他咬着唇,“我,我哪里错了,我会改的,真的。” 梅朔懵了,她做了什么?她愣了半晌,“你以为,我是在教训你,所以要这么做?” 他默不作声,却明显是承认了,梅朔又好笑又好气,把他连着被子一起拉进怀里,“小绰儿,第一,我不会打你,第二,我是在替你通经络,好让你养好身子。” “真,真的?” “你不信我?”她轻抚着他的背,低下头。 “不是,我,我只是,”他缩了缩身子,“我刚刚好怕。” “小傻瓜。”她轻笑,隐隐知道了他一直在担心什么,“小绰儿,你不需要怕的,我怎么会不要你。”他是这么的没有安全感,而她居然疏忽了这么久。 她揉着他软软的发丝,“等过完年,我就去准备,我们成亲。”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是想说,种田为主,没什么阴谋的~~ 第 18 章 林绰睁着圆圆的眼睛,有些惊愕,有些不敢置信,唇瓣微微张开,愣愣地看着她。她说成亲? 梅朔抬了抬他的下巴,“本来是该备三书六聘的,不过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我该下聘给谁呢?给自己?”她突然觉得好笑,难道真的从自家嫁出去,再娶进自家的家门? 三书六聘娶进门的正君,一书一聘纳进门的侍君,无需书聘,无需形式的侍。在这西河畔的小村庄里,家里都不富裕,有些女人甚至娶不到正君,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男孩子很多还不愿意留下来嫁人,宁可去做有钱人家的侍。 所以在林绰的心里,并没有什么镇上城里的大户人家侍君侍妾满堂的概念,甚至没有想过,如果真照他以为的自己只能做个侍的想法,是不是什么时候梅朔还会娶个正君回来? 两个人的世界已经让他慢慢接受地理所当然。 他的恐惧,只是担心梅朔会抛弃他,从没想过,会有人来分享她。 他的惊愕,纯粹是因为梅朔为他花下的五十两纹银,从没见过,有人会把自己买进门的男子娶做正君的。 不过,他的恐惧,她不会让它成真,而他的惊愕,到头来也不过是甜蜜的喜悦。 “小绰儿,你这算是什么表情?” 他秀致的眉毛一条有些歪着,嘴巴还是像蚌壳般张着,露出珍珠般小巧的白牙,眨了眨眼,突然身子一缩,抓着她胸前的衣服,抓得紧紧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掐自己的脸,梅朔低头,握住了他指节发白的手,包在自己长着薄茧的手心,“这个小傻蛋整天就喜欢干傻事,掐了你你不疼我还疼。” 手心传来的温暖触觉,他不是在做梦,是真的,都是真的,她说要娶他,三书六聘,拜过天地的正君。 他鼻子一酸,眼泪哗啦啦再也关不住地流了下来,“阿朔。”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庆幸过,庆幸当初在家门口跪着的时候遇上的是她,庆幸母亲贪财地逼着她买下了自己,庆幸,所有所有的一切,原来,曾经所有的伤痛,只是为了遇上你。 梅朔伸手擦着他的眼泪,摇头轻笑,放下他,拉上被子盖好,“好了,早点睡吧。”刮痧按背的事,还得慢慢来,就像那大夫说的,一次性要是寒气排太多了,他的身子,也会吃不消的。 她熄了火炉,自己也穿着单衣钻进被窝,他闭着眼,想来也还没有睡着,睫毛还在颤着。 梅朔仰天躺着,看着屋顶,没多久就沉入了梦乡。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的时候,林绰就醒了,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洗漱完进厨房,想到昨天带回来的包子,跑到灶膛烧了火蒸包子。 厨房里原本就有蒸笼,一直没怎么用过,前几天他刚刚洗干净了晾干过,本来是准备二十五六的时候蒸馒头用的,现在倒是先用上了。 一股混着炭火和白面的香味飘进鼻子里,梅朔眼睛动了动,手脚伸直摊开了却不想起来,翻个身趴着赖在床上,抓过林绰的枕头叠在自己的枕头上面,脸埋进去吸了口气,那是一股专属于他的浅淡气息,她更加不想起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大清早的,她暗自咕哝,除了于安肯定也不会有别人了。 接着是一阵小跑的声音,林绰从灶膛跑出来去开门,他怕她被吵醒,跑得很急,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厚重的帐帘把堂屋隔了开来,梅朔看不到外面,却听到林绰的声音,“你,请问你找谁?” 不是于安?她一阵好奇,很快地起身穿衣,随便穿了鞋,披头散发地走出去,门外的亮光有些刺眼,林绰正站在门边,外面是一个有些面熟的中年女人。 “是你。”她挠了挠头,在桌边坐下,“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她打了个哈欠,“不会是包子送了出去又舍不得了吧?” 那女人走了进来,林绰关上了门,看了两人一眼,又跑回了厨房继续生火。 “其实说来也惭愧,”那女人手里提着一只包裹,“昨日的包子我那儿子一时拿错了,给了你们一袋不新鲜的包子,所以我特地打听了找来,给你们换过来。” 梅朔抬眼看了她一眼,“老板还真是有心了。” “客气了,要是害两位吃坏了肚子,我就实在是过意不去了。”她把包子放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梅朔也没有请她坐下的意思,两个人就这么僵着。林绰突然端着水走了出来,走到梅朔身前,给她洗漱。 “在下齐鸣,不知道小姐怎么称呼?”等到梅朔洗完脸,林绰又端着水走开,她突然问道。 “梅朔。” “原来是梅小姐。”她看了屋子一圈,“我刚刚过来的时候,见这西河畔的风光,当真是不错。”顿了顿,又道,“这村子也甚是安宁,还真让人有安顿下来的心情。” “怎么,大婶也想搬来?”梅朔漫不经心地问道,拉开一边另一张椅子,齐鸣正以为她是要让自己坐下,不想脚还没动,正见到林绰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阿朔,包子还在蒸。” “别蒸了,大婶说包子不新鲜。” 林绰看了齐鸣一眼,似乎甚是奇怪,“可是我闻着很新鲜啊。” “大婶都说了不新鲜了。”她把桌上那袋包子拿给他,“蒸这里的吧。” “哦。”他接过来,又走回了厨房,齐鸣还是站着,“梅小姐,你知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什么闲置的屋子,我也好先看看,再回去问问家人的意思。” “这个,我可不清楚,不过你可以去村西找一位姓马的,我当初的屋子也是从她手里买来的。”她端过一碗粥喝了一大口,舒服地叹了口气,又道,“大婶你吃过早饭了吗?” 齐鸣心下一喜,以为她要留自己一起用早饭,这可正是结交的好机会,“早上走得急了,还没来得及吃。” “那大婶还是快些回去用早饭吧,或者你朝村口走出去,会见到小酒铺子,有早饭卖。” 齐鸣脸上一僵,见她自顾自地喝粥,只好告辞离开。 林绰出来的时候,就见梅朔一个人端着粥碗,看着门的方向,嘴角勾着有些诡异的笑容,“那个大婶走了吗?” “嗯。” 他把蒸熟的豆腐衣包子放在桌上,“可是,刚刚那些,真的很新鲜啊。” “我知道。” 林绰不解地看着她,算了,他低头喝粥,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去想了。 梅朔拿过包子咬了口,酥软适中,味道还真是不错。齐鸣,曾经的三品御前带刀侍卫,现在负责西河东岸行宫修建的巡抚大人,要不是当初和老大去过一次京都,还真不会知道这么一号人物,说起来,都好几年了,昨日就没认出来。 吃完早饭,林绰收拾着碗筷,梅朔看着他,“一会我开始教你认字。” 他点头,眉眼间带着无法忽视的喜悦,端着碗,刚进厨房又突然探出来,“阿朔,你说今日要去磨面的。” 梅朔一拍脑袋,“我都给忘了。”她站起身,“那等我回来再教你。” 家里原来的一些白面做团子的时候都用得差不多了,还要磨些细面,玉米面,梅朔从厨房的角落里背起来几个麻袋,林绰跟在她身后,“重吗?” “不会,等我回来。” “嗯。” 村上只有两户人家有磨面的石磨,其中一家算得上是村子里最有钱的人家,也就是梅朔从她手里买了屋子的老马,她背着麻袋,走向村西,靠近马家的时候,正见到齐鸣渐渐消失在远处的背影。 她放下麻袋,“老马。” 马英不在家,开门的是她的女儿,梅朔掏出十几文钱,“磨面。” “自己进去吧,在后院。”她挥了挥手,倒是不肯接钱,“你有空来陪我娘下几局棋就好了。”梅朔收回钱,又问道,“刚刚是不是有人来要问你买屋子?” “你怎么知道?”她奇怪道。 “你卖了吗?” “卖了,离你那间也不远,闲置了许久了,就是屋顶下雨天估计会有些漏,她说无所谓。” 梅朔不再问什么,只是重新背起麻袋进了后院,开始碾米磨面。 *** 林绰洗了碗筷,收拾停当,走到堂屋,也不知道她还有多久会回来,坐在桌前又开始拨弄那串他怎么都解不开的九连环。 梅朔就是不肯教他,说什么要他自己慢慢解,扯了半天,他还是只能放下,拿过另一幅只绣了一点点的简易刺绣,他只需要照着描画好的图案一针一针勾进去,绣架上隐隐已经可以看出来半只鸳鸯。 爹爹说过,成亲时候盖头的红巾,自己做是会给妻家带来好运的。 他没有见过妻家的人,这会也没有想到她们,他只是在想,能给她带来好运,他一定要好好地绣好这副绣。 第 19 章 梅朔回来的时候,林绰正好绣了一只鸳鸯,绿色的顶,红黄橙三色的翎毛,下面还有些水波的图案。 他把绣架放到一边,上前想要接过她手里的麻袋,梅朔递给他最小的一袋细面,他拖着麻袋,倒着往厨房走,麻袋在地上划出刺刺的声响,梅朔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轻笑,走在他身后进了厨房。 “小绰儿,你这个样子,和小乖好像。” 林绰放下麻袋的手突然一颤,小乖?她,她好像这么叫过他。她是觉得他和别人很像吗?而那人,竟能让她那么亲昵地叫着小乖。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突然觉得闷闷地,好难受。 她跟在他身后,把剩下的排排放好,“它总是会咬着袋子,倒退着向后跑,不过它有四条腿拖着跑。” 林绰一怔,抬眼愣愣地看着她,咬着,还四条腿? “它,它是…” “我小时候养过的一条小狗。”梅朔低下头,直视着他的双眼,满脸笑意,“知道吗?你有一双和它一样干净的眼。” 见惯了人情冷暖,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逢场作戏,酸甜苦辣都在心间。她之所以逃家,就是为了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至于遇上他,那是老天最好的恩赐。 她居然觉得他像条狗,虽然他挺喜欢小狗的,可也不带这么挖苦人的。林绰微微翻了翻眼皮,嘴角抿了抿,转身不再理她。 梅朔看着他的背影,站直了身子,像个傻子一样发着呆,小绰儿,这,这算是在跟她撒娇吗? *** 收拾完午饭的碗筷,林绰出来的时候,梅朔已经在桌上摆好了宣纸,砚台压在宣纸的一角,正在磨着墨。 磨墨的水自然不可能讲究,去像以前在家时那样用什么山泉水,何况这墨,也都是普通的墨。她饱了墨在纸上试了一下,还算好,至少下笔不会渲开来。 左手边摆着几本薄薄的书卷,《百家姓》和《千字文》,用来启蒙他认字最适合不过。 他走到她身前,拉开椅子想要坐下,梅朔伸手揽过他的腰,“过来。”脚离了地,林绰动了动身子,好奇地趴在桌上,一手拿起毛笔,“我也可以写吗?” “当然,不过得慢慢来,先认字。”她一手扣在他腰间,一手翻开《百家姓》的第一页。 对于林绰来说,那些蝇头小楷就像是一只只小虫,只不过它们是固定在书页上的,不会爬而已。 最开始的都是皇室贵胄的复姓,林绰指着第一个字,“这个我认得,东,是不是?” “没错,你怎么知道的?” “村口那边不是有一面墙,以前都写着“紫气东来”,这句话我认得,爹爹和我一起走过的时候教过我。” “好,我一个个念给你听,念一排你先记一遍看看能记下多少。” “嗯。” “东方,西陵,赫连,澹台,北冥,南宫,左丘,端木。”梅朔顿了顿,“东南西北你都认得吗?” “这个是南,还有…”他挠了挠自己,仰起头看她,摇着脑袋。 “慢慢来,我念一个,你跟一个。” “好。” … 梅朔一边念,一边在宣纸上用正楷慢慢写下来,好让他记。念了一排八姓十六个字,念熟了,梅朔觉得一开始也不用教太多,今天就这些就够了,林绰低着头,嘴里嘀嘀咕咕。 门上传来试探性的敲门声,先是轻轻地一声,接着重了起来。 她放下林绰,走出去开门,却是齐鸣,搔着头,似乎很是为难。 “有事?”梅朔挑了挑眉。 “那个,”她搓了搓双手,“我那屋顶漏得很厉害,看着天,明天可能又会开始下雪,我想着,你能不能教我该怎么修补?” 梅朔没什么反应,她接着又道,“我付你工钱。” 她摸了摸下巴,“也好。”她回身进屋,走到小院,掀开盖上了蛇皮麻布的木料和工具,积雪扑簌扑簌地掉落一地。 收拾了东西出来,“小绰儿,自己背着,回来我考你。” 他点头,自己坐在椅子上,双手趴在桌上,书页摊在身前,一副乖宝宝的样子。她笑着出了门,和齐鸣一起走过去。 ***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进了屋,却发现他趴在桌上打盹,侧靠在自己胳膊上,露出了半张脸,一只胳膊垫在自己脑袋下面,一只伸在外面,食指搭进了砚台里面,泡在墨里。 她轻轻地走近,他那只手突然动了动,食指伸到自己眉际挠了挠,又放回桌上。 眉际那道伤疤,正好被涂黑了一小块,梅朔看着他的侧脸,玩心一起,拿起笔添饱了墨,轻轻地顺着那块黑点画了开来。 梅朔歪着头,墨色的半朵莲花,在那浅淡的眉角渐渐成型。 虽然她的动作很轻很轻,还是把他给弄醒了。眨着迷迷糊糊的眼,看着她的笑意,不明所以,也回了她一个笑容。 梅朔心口一悸,眼神变得迷离起来,那半朵墨莲,随着他眼角的弯起,她眼前,似乎出现了花开的景象。 她突然发现,该送什么给他做见面礼了。 虽然她和他的情况有点特殊,不该缺的东西,她一样样都会补齐,送完书下完聘送给未来正君的见面礼,自然也不能少了。 林绰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看,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地方脏了,他伸手用力一擦,“别动。”梅朔阻挡不及,那未干的墨迹被擦了开来,这下,半张脸都印上了混乱的黑色。 他张开手,奇怪地看着自己手心沾染上了墨迹,梅朔还来不及笑,看着他脸上,那些墨迹竟像是渗进了皮肤,没有沾上墨的肤色也显得有些隐隐的青黑。 她急匆匆地去取了巾帕,沾湿了出来给他轻轻擦拭。一直等她全擦干净了,林绰还是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梅朔心下暗叹,他的皮肤比她想象中还要薄,还要嫩,以后不能玩这种在脸上画画的游戏了。 *** 第二天,果然又开始下起了雪,并且比之前那场还要大,断断续续没有完全停歇的意思,天越加得冷,湖面结的冰其实已经能够承受人上去走动,不过一般也不会有人敢去走,要是怎么时候断裂了,摔进那冰冷的湖水,可是半条命都该没有了。 路上堆满了积雪,被踩实的地方,积雪结成了冰,走路也变得很艰难,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早晨起来,屋檐上都挂上了晶莹剔透的冰凌,敲下来烧化了直接都可以用来喝。 林绰洗了大缸出来,煮烂了黄豆开始做酱,每天长出来发霉的毛就得马上刮去,发酵上半个月,等到过年的时候,就可以用来烧菜,或者用馒头蒸糕蘸着吃。 下午的时候,梅朔就抱着他坐在桌前认字,有时候他都会觉得,那张她新做出来的椅子,他坐的时间好像还没有坐在她腿上的时间长。 他身上的痧褪得很慢,第一次隔上了三天才全部褪下去,慢慢变成隔天按一次,后来她用水牛角做了一块刮痧板。看着他咬着唇,痛又硬撑着不肯叫出声的样子,她总是心痛得无以复加,却没有办法,硬着头皮慢慢加大力气。 厨房里灶神娘娘的嘴上被贴上了糖瓜,让她不能上天告状。林绰老是喜欢呆呆地看着,心里却在想着,她们家,能有什么事情让她去告状的? 眼看着,就到了二十九,小年夜。林绰在厨房里蒸着馒头蒸糕,梅朔却坐在堂屋折腾。 年画已经贴在了墙上,福字也出去倒贴在了门上,但她就是想不出来该写什么春联。她本来也就不是什么文人书生,可要随便写一副吧,她又不高兴,这可是她和小绰儿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正想着,林绰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小半块热乎乎的蒸糕,走到她身前,期盼的眼神看着她,“阿朔,你试试,够软吗?会不会太甜了?”她就着他的手咬了下去,抬眼看着他,嘴里嚼着有一点甜丝丝的蒸糕,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鬼使神差地落了笔,“眉黛生春点额妆,椒酒映人结簪发”。 一挥而就,林绰拿着红纸,就替她涂了浆糊沾去门上。她大概是完全不记得了,她这会不是在写成亲用的喜联,而是要写春联。 第 20 章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大锅里传来了水开的咕噜声,梅朔正看着火苗发呆,她这两天是怎么了,林绰朝她一笑她就天南地北都分不清了。 他以前确实都不怎么会笑,尤其是这样放开的真心笑容,几乎都不曾有过。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之前都是她一个人在努力,而他,依赖她,却更怕她。如今他渐渐开始相信她,甚至对她敞开了心胸,她当然高兴,可是她至于像现在这样,就好像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丫头片子一样吗? 大年三十的清早的被人敲响了门,却是一群小孩吵着要喜糖,她还奇怪着,怎么都提前知道她要成亲了? “过几天再来,现在还没有。”她弯下身哄一个小男孩,身后的女孩子刮着脸,“羞羞,喜联都贴出来了,还说没有,不害臊。” 她一怔,回过身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大门上真的贴着一副喜联,似乎,还就是她昨天晕晕乎乎写下的。 “这个,额,贴错了。”她挠着后脑,回头看着红纸,看着看着觉得自己写得喜联倒是比之前想到的春联都要顺眼的多。她关上门,留下一群嬉笑的孩子,闹了会,互相扔着雪球,渐渐走远。 她走着神,水声越来越大,她终于缓过来站起了身。 虽然还是大中午的,堂屋里的帘帐就被放了下来,把堂屋隔成了两间,木桶正摆在床前。过年前自然得洗个热水澡,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的,不能带着污垢过新年。梅朔担心晚上天凉,所以白天就烧了水准备让他洗澡。 热水倒进去,试了试水温正好,她掀起帘帐,林绰正坐在桌前,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指过,嘴里念念有词,她走上前抽开他手下的书卷,“洗澡了。” 他走进去开始解衣服,木桶边上搭着擦身的布巾。梅朔坐在桌前,看着那本已经翻过一半的《百家姓》,一手撑着自己的脑袋,要进去吗? 林绰已经进了木桶,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梅朔站起了身,不知道是该出去吹吹冷风压压自己满脑的绮思,还是直接掀帘进去。 他之前洗澡的时候,她都是直接呆在后院,等他洗完才进屋,一来她要在屋里,估计他也不肯洗。梅朔看着帘帐,他现在还真是相信她,她就呆在这里,他都敢下水洗澡了。 林绰不知道外面的人正在心里做着拉锯战,还在记着刚刚学的字,原来,他的姓和她的都是一个偏旁呢。 看着那一模一样的一个木字,他都开心了好久。 他捧起水泼在自己身上,没听到帘帐被掀开的声音,直到手里的布巾被人从身前抽走。 “啊。”他瞪圆了眼看着来人,“你,你怎么进来了?” 梅朔挠了挠头,“我给你擦背。”不等他说什么,她站到他身后,“你够不着的。” 林绰坐在木桶里,把自己的身子蜷成了一团,双手环抱着曲起的双腿,湿漉漉的布巾擦上脊背,梅朔看着他贴着木桶壁,浑身僵硬的身子,俯低了身子,“给我看到,没什么好害羞的。” 他低垂着脑袋,露出红透的耳根,梅朔捞起他的长发,淋湿了握在手里,倒了些皂角的汁液慢慢揉捏。 “我们是最亲密的人,所以,别觉得这是见不得人的。”她把他打着白色泡沫的长发洗净,揉着他的双肩,想让他放松开来。 林绰还是没什么反应,她拉起他的一只手,细细地擦拭过,凑到他耳边,“会不喜欢我碰你吗?” 半晌,他终于摇了摇头,细微的声音几乎淹没的水声中,“不,不会。” 梅朔轻笑,一手抚过他瘦削的肩,最终,手下触及的骨感身子让她的心疼盖过了那些小虫在脑中细细密密的骚动。 她把布巾丢进水里,“前面的,你自己擦吧。” 等到林绰洗完,和梅朔互相瞪着眼,“你不起来?”梅朔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给他换的单衣。 他不敢看她,抓着布巾,却在不停擦拭着木桶壁的同一个地方,梅朔暗想,他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手下在做什么。 她决定了,今天说什么都不能回避,他有件事比外面的那些字更需要她来启蒙,至少,不能再让他在她面前还这么瑟瑟缩缩的,连身子都羞于给她看到。 “水要冷了。”她又道。 他还在擦,她站起了身,扶着他强行把他从水里拉出来,林绰背对着她,手里的布巾掉进了水里,梅朔张开了一块大布巾把他包起来,直接抱到了床上。其实那本是张床单,她刚搬来的时候自己弄脏了又没洗干净,后来把干净的一半裁下来缝了两层。 他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梅朔拉起布巾擦拭着他的头发,林绰涨红了脸,一手抓过单衣按在胸前,她拉开了布巾,他低着头开始穿衣服。 修长白皙的双腿弯着,腰腹间被被子盖住,梅朔坐在他身前,他披上了单衣,还没扣上,胸前旖旎的暗红色豆点在冰冷的空气中有些发硬,颈间锁骨被湿发半挡着,若隐若现。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鼻尖突然热热的,湿湿的,不是吧? 梅朔抬高了下巴,伸手擦过鼻下,她,她居然在流鼻血。 林绰扣上单衣,抬眼偷觑了梅朔一眼,没发现她的不正常,飞快地钻进被窝里开始穿亵裤,看着床上拱起的小团,梅朔仰着脑袋,一手捂着鼻子,果然,她确实不比情窦初开的丫头片子要好多少。 穿完衣服,他从被子里钻出来,抬起头,“啊,阿朔你怎么了?” 他跌跌撞撞地下床,急匆匆地拧了冷巾帕过来给她按在鼻下,梅朔心里正在大大地叹着气,还好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会流鼻血的,不然,要是让人知道她居然看着他就能看到流鼻血,她算是彻底没脸见人了。 *** 天色渐黑,外面传来了鞭炮的声音,梅朔蹲在墙角,“爆竹呢?都塞哪里去了?” “这边。”林绰把鞭炮一串拎了起来,梅朔弯腰捡起了爆竹,“你会放吗?” 他摇头,“我看你放。” “你是不敢吧。”她坏笑着打开门,紧紧他的衣领,“先拿出去,我去燃根香点火。” 林绰捧着爆竹,拖着鞭炮,看着一群小孩嘻嘻哈哈地在雪地里奔跑,把单个的鞭炮扯了下来,点火插到雪地里,然后捂住了耳朵,眼巴巴地盯着雪地。 林绰也跟着捂上了耳朵,就听噼啪一声,积雪被溅起。他松开手,梅朔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半根点燃的细香。 隔壁的人家也都有女人出来放鞭炮。梅朔一手拿着爆竹,作势要点燃,林绰捂着耳朵,她突然把爆竹凑到他面前,他“啊”了一声,跑开来,远远地看着她,她笑着把爆竹插到雪地里点燃。 到处都是不绝于耳的响亮噼啪声,梅朔抬眼看着夜幕,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大年夜宫里有人来送了爹很多的东西,里面似乎有一种爆竹叫做烟火,点燃了满天耀眼的火花,炫彩夺目,可惜这种烟火很少见,几乎不在民间流传,不然,他肯定也会喜欢的。 “阿朔。” “嗯?”她转头看着他,他走近她身边,“我好开心。” “什么?”她大声地问道,鞭炮声盖过了他的声音,她听不真切,林绰指了指边上正在跳动的火光,一低头,大声道,“香快没了。” 梅朔手指尖一烫,把剩下一点点香头扔了出去,之前的一阵鞭炮声正好歇停,身边传来他浅浅的笑声。 梅朔没有转头,唉,不然天知道她又要干出什么傻事来。 作者有话要说:还没成亲,不要拍我,马上了~~ 第 21 章 初一开门早,初二回家看,初三无通巧,初四顿顿饱。一直到初五,商家迎完财神,才开始开市做生意。 西河镇的一家胭脂铺子里,那老板已经被这客人磨得完全撑不起笑脸来,“小姐,你到底要什么颜色?我所有色泽的胭脂水粉,已经全都在这里了。” 梅朔的整只左手手背上,涂满了各色的胭脂,“不要太艳。” “所以,浅色的我也拿出来了。”那老板打开几盒胭脂,“这个绛紫色,和这个檀色,都是属于比较暗的。” “太灰。” “要不你试试黄色的?杏黄色最近也卖得挺多的。” 梅朔连连摇头,那老板弯下身子,“小姐啊,你都磨蹭了半个时辰了,我这里实在是找不到你要的颜色了。” 铺子里面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一个伙计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木盒,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来盒胭脂,“老板,这一批的调好了。” “放这里吧。” 梅朔突然冲那老板道,“我自己去调,行不行?” 她跟着那伙计走进后院,小小的作坊里,长台上摆满了各种花汁和种子磨成的细粉,还有最基本的细栗粉和滑石粉,那伙计带着她坐下,“小姐,你大概是想要什么颜色的?” “我也不知道。”梅朔叹了口气,“我就是没见到喜欢的。” “那你是想给他涂在哪里?” “这也有区别?” “当然。” “眉角。” 那伙计沉吟了一下,“眉角?那你要的不是胭脂,你是想在他眉角染画,是要成图的吧?” 梅朔点头,那伙计继续道,“其实眉角,贴花鈿会更合适。”她站起身,走到边上一格格的木架上,取下来一个小匣子。 “不过如果真要调,也可以,但是要多用些白脂,若是普通的胭脂,你也画不起来,一下子就散了。” 梅朔低头看那匣子里面,“这些就是花鈿?” “嗯。” 梅朔伸手拿起了一个小小的翠色的,像是鸟羽一样,镂空了带着朦朦胧胧的感觉,看上去是不错,不过,她想象着林绰眉角贴上这么鲜艳的…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挑了半天,选中了一朵小小的莲花,一把扇面的形状,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简单圆片。 “这是用什么贴上去的?” 那伙计拿给她一只比胭脂盒要小得多的瓷盒,“这是呵胶,挖上一点点,呵口气呼热了,就融化了,按在背后就贴上去了。至于取下来的时候,更容易,热水洗一下就好了。” “多谢。不过我还是想调。” “那我帮你,你看想要什么颜色。” *** 红烛已经买好,酒和干果都有现成的,嫁衣去找那个村上专门给人缝补的封大叔做了,想来明天就能好了。 六道聘,第一道下给男子娘家,同时下聘书,第二道下给男子爹家,第三道下给姨婶姑婆,第四道下给年长亲属,第五道仍旧是下给男子娘家,不过是六道里最正式的一道,东西最多,同时下礼书,第六道,则是给男子的见面礼,接着就该下迎书定下成亲的日子。 不过这是最开始的规矩,通常的小门户人家也没这么多的亲戚,渐渐的,其实六道聘已经变成了三道聘,下聘书时一道,下礼书一道,最后给男子的见面礼同迎书再一道。 最复杂的一道聘也从第五道变成了第一道,这第一道,够不够风光,对于想要娶名门闺秀的女人来说,直接关系着聘书是不是会被接受。 不过这都和她没有关系,梅朔怀里揣着那盒眉脂,心里不住在想,聘书无人可下,礼书无人可收,迎书无人可递。她本来是不在乎这些,可若是三书六聘完不成,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天色已晚,积雪在月色下反射着淡淡白光,她走在雪地里,地上被踩实的积雪发出叽嘎的声音,抬眼看着边上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暖暖橘色烛光,她突然间觉得归心似箭。 *** 推开门,林绰正站在床前,像是在往枕头下面塞什么东西,听到声音突然回过身来,“你,你回来了。” 梅朔勾了勾唇角,走到他身前,“我突然想起来,你那个压岁的红包已经压了好多天了,也该拿出来了。” 红纸包着的,其实只有几文钱,梅朔坐在床上,探手想要拉起枕头。 “不要。”他突然急急地扑过来一手按着枕头,身子半跌在床上,脸上红扑扑的,却不敢看她。 梅朔越加奇怪,更想知道这枕头下面,到底是藏着什么。 “那你自己拿出来。”她扭过头,像是要走开的样子,林绰不疑有诈,松开了按在枕头上的手,就在他双手离开枕头的瞬间,梅朔已经一把翻开,把枕头拎了起来。 绣着鸳鸯的红巾,梅朔轻轻拿了起来,嘴角勾着深深的笑意,一手抚过,“小绰儿,你可真够偏心的。”她抓过床边靠墙放着的那个小枕头,上面的翠竹绣,正是他第一个绣的。 “这次的针脚,可整齐多了。” 这么早绣了红巾还藏在枕头下面,结果竟然被她发现了,他像是做错事被抓了包,低着头,嚅嚅地轻声道,“绣多了,就齐了。” 她把红巾放回枕头底下压好,拦腰抱住他,“我想,我把三书都下到于安家里去,再从她家把你娶过来。” “我们隔得不远,到时候我可以早晨送你过去,正午就把你接回来了。”这样,在村子里过一场,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她正正经经娶回来的正君。 梅朔一手把他越埋越下的脑袋抱进怀里,“你说呢?” 他靠在她衣襟上,梅朔低头,看到那乌黑的脑袋往下低了一低,轻笑着放开他,“那就好,我好饿,晚饭呢?” *** 两天后,是个晴天,日光时有时无,也不知道雪是不是真的要停了,林绰站在鸡圈前面,半蹲着身子,冬天它们自己找不到什么食,每天都要喂上一顿。 “林公子。”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女声,他身子一颤,手里喂鸡的干玉米粒差点都撒出去。 娘总是叫他老二,爹爹叫他绰儿,梅朔叫他小绰儿,村子里的人不是叫他林家老二,就是直接叫林绰,第一次,有人这么文绉绉地叫他。 “你,你找阿朔吗?” 梅朔还赖在床上,昨天为了准备成亲的事忙到很晚,她大概是累了。他留了早饭在桌上,也不知道冷掉前她会不会起来了。 “我听说你们要成亲了?”齐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撒玉米粒的动作。这个梅三少,还真敢这么自说自话娶正君,这男子在她心里的份量看来很重。 林绰伸出一只手挠了挠耳朵,点了点头,手里的玉米粒撒完,他回过身,“那个,你要进屋吗?阿朔可能还没起来。” “不用不用,我就是来恭喜你们。”也许,想要求雕,她该从他身上着手。 齐鸣走了没多久,林绰走到屋前,门正好被推开,梅朔打着哈欠,“跟谁说话呢?” “齐大婶。”他走到她身前,梅朔眯着眼,低头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你怎么不多睡会?” “饿了。”其实,要不是听到屋外传来他和人说话的声音,她也不会起来。 “啊,早饭都要凉了。”他飞快地跑进屋里,梅朔下巴没着力,他肩膀突地抽开,她身子向前跄了一下,一手扶住门框,直起身子摇头轻笑着看他去试碗里小米粥的温度。 发酵出来的酱,用来烧黄豆,再加上一点点肉丁,咸香浓郁,佐粥最适合不过,梅朔喝完最后一口,“时辰也差不多了,我送你过去。” *** 花茶,团圆饼,干果用了带壳花生和桂圆,三书同下,大概也是很少见了。牲口省了,布匹省了,首饰省了,聘金也一同省了,梅朔看着不远处雪地里格外耀眼的那抹红色,想起了以前自己见过的聘礼,从米面花茶到海味三牲,凉果彩糖更是满满几大八宝盒,喜饼上担,布匹绸缎成堆,更不用说香炮镯金,圆珠翠玉。 其实她知道他不会在乎这些,只是心里,总会想要给他最好的,因为,他值得。 于安的家门前缠上了红绸,明明早晨才送他过去,现在,却已经开始想他,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人都说近乡情怯,她现在,算是近人情怯吗? 梅朔用力在自己手臂上拧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正常点行不行?”她一边自言自语,走到了于安家,就见那对姐妹坏笑着挡在门口。 “干什么?”她戒备地看着两人。 “空手而来,就想把人娶回去?你倒是想得美。” “我下过聘了。” “你不知道,还要彩头吗?” “没有。” “没有就不给进,不给不给。”于宁两手张开,门神一样挡着,于安笑着把跑出来的小女儿抱起来,那小女孩先是看着娘亲,接着转头看向梅朔,“姨姨,叔叔在哭哩。” 梅朔一把拉开于宁,推门就冲了进去,林绰已经换上了一身大红嫁衣,正坐在于安的正君身边,那正君一把抖开手里的红巾给他盖上,“哎哎,你怎么就闯进来了?” “你,你没哭。” 身后传来于安的笑声,“梅朔,我家小宝掉了牙,讲话漏风,我想她要说的是叔叔在屋里。” 梅朔傻愣愣地接过林绰的手,于安在她身后推她,“好了,快上你家拜天地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今天断在这里肯定会被人拍,所以写了两章~~ 肉肉其实不太擅长写,将就着看看吧 第 22 章 红烛油像眼泪一般一滴滴落在桌上,她抖着手掀开了他的红头巾,烛火下映着他低垂的眉眼,让她几乎不能言语。 唯一一点残存的理智在告诉她,合卺酒还没有喝,她走下床,倒了两杯清酒,一杯递给他,“喝一小口就好。” 林绰仰头喝了小小的一口,嘴里辣辣的好难受,梅朔拿过他那杯酒一饮而尽,自己喝得只剩下底的酒杯又塞进他手里。 他微微皱起秀气的眉,端着酒杯喝完,张着小嘴吐着气,梅朔收走了酒杯,回来揉着他的额头,“大喜的日子,不许皱眉。” 他松开了眉,抬眼看着她,只一眼,又缩了回去。坐在床上,一只脚在地上前后小幅度地蹭。 酒水像是一道细细的热流,从喉口流下一直延伸到小腹,梅朔站在他身前,伸手开始解他的外衣,扯开不算繁复的盘扣,大红色的嫁衣被抛在床脚,她伸手抚着他的脖颈,俯下身低哑地贴在他耳畔问道,“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他颤了一下,张嘴想要说话,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嗯。” 梅朔坐到床上,拉过他靠在自己身前,“你知道?”右手探到了他腰间,慢慢地解着衣带…… *** “小乖,小绰儿,别这样,出来好不好?”梅朔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团用被子裹起来的蛹,伸手想要拉下被子,才动了一下,他又立马飞快地拉上,就是把自己埋在里面不肯出来。 “到底是怎么了?”她回头看向床单,虽说她不知道男子第一次破身到底会流多少精血,床上那摊精血,似乎是多了点。“你,你很痛吗?” 没人理她,她搔了搔头,昨晚做完他就睡了过去,今早她醒来就起来烧水想要替他擦身,回来就见他把自己包成了只蚕蛹,怎么都不肯出来。 “那,那很酸吗?” 被子团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声音,她听不清楚,耳朵凑上去,“你说什么?” 这下又没了声音,“那至少让我给你用热水捂一下。” 梅朔等了半天,突然声音变得悲伤无比,“你,就这样不要我了吗?” 被子团动了一下,林绰的脑袋终于探了出来,“不,不是。”他脑筋打着结,这话,怎么会变成从她嘴里出来了? 梅朔顺势拉下被子,“你终于肯出来了。” 林绰对上她的视线,立马又想把脑袋埋回去,梅朔一手勾住他的下巴,“看着我。”他眼神闪躲,脸颊上飞过两道红云。 “小绰儿,你是在害羞,还是,”一个想法腾起,让她心里凉了一大截,“你,你不舒服?不喜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他觉得这是不该做的事,却偏偏,他不是不喜欢,而是很喜欢,他骗不了自己,明明是那么喜欢她的吻,她昨晚做的所有事。 他支支吾吾,嘴里发出不成句的单音节词,梅朔听了半天,终于隐隐猜到了些。“你觉得这是不干净的事?”她眯起了眼,林绰以为她生气了,缩着身子,一动,才发现自己两腿间真的有些酸痛。 “小绰儿,”她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只是怕羞,没想到你居然以为这是苟且之事。”她顿了顿,“你娘和那个何月,她们不是妻夫,所以才会被人说是奸妇淫夫。” 她点了点他的鼻子,“这是只能和自家妻主做的事,知道吗?是最亲密的事,别觉得它不干净。” 等了会,他似乎慢慢缓和了过来,她又道,“你真的觉得不舒服吗?” 他整个脑袋埋进了她怀里,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蹭着自己的脸,又涨红着脸抬起脑袋,小小声地开口,“不,不会。” 梅朔松了口气,“好了,水都要凉了,我给你擦一下。” 虽然她昨晚已经压抑着自己尽可能地温柔,他还是累得一下就睡了过去。梅朔吻了吻他的额头,“小绰儿,快快养好身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办法,删了~~这章字数就变得很少,我实在不知道填什么进去,凑合着吧~~ 第 23 章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姑舅。妆罢低声问妻君,画眉深浅入时无。梅朔手里拿着软毛眉笔,突然想到了这几句诗,抿了抿嘴角。此时天色已亮,屋檐上挂下的冰凌柱在一点点融化,屋内,厨房里飘来淡淡粥香,林绰吸了吸鼻子。 “别动,就好了。” 左边的眉角上传来凉凉滑滑的触觉,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手里捏着一只青花瓷小盒的盒盖,盒身在她手里,乍一眼看,他还以为那是沾了颜色的雪花膏,再细看来,却是细细的粉末,但那些粉末看上去又不像是胭脂粉,一点都不干,吹口气也不会飞散开。 粥的香味里,似乎开始有了焦香。 “好了。”梅朔收起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林绰抬眼看着她,她伸手把床头小柜上的铜镜递给他。 他怔怔地看着铜镜里的人,眉角的伤疤不见了,变成了一瓣浅色的残花瓣。很浅的红色,带着淡淡醉人的暖意,就像是晚上喝了一点点酒后在白皙的皮肤上泛起的微微酡红色。而那道伤疤,和花瓣一起,就像是刻意描下的花瓣上的伤痕。 梅朔把眉脂盒塞进他手里,“我的见面礼,虽然迟了些,你还喜欢吗?” 秀致的眉角微微牵动,带来花开的幻象,黑亮的眼眸被衬得越发水润,梅朔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突然听到一声咕咕的声响,她奇怪道,“什么声音?” 他低下了头,“是,是我肚子在叫。” 梅朔这才发现,屋里传来阵阵焦香,“糟了。”她跑进厨房,“这下全烧糊了。” 林绰跟在她身后进来,她揭开了锅盖,一阵滚烫的白气扑面而来,锅底粘着焦黄色的黏稠粥块,已经快被烧干的粥冒着小小的泡泡,仅剩不多的汤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梅朔挠了挠头,看来自从他来后,她远庖厨太久,连熬粥都能熬焦了,“还能吃吧,至少,这粥够香了。” 林绰扑哧笑出声来,“嗯,很香。” 梅朔看着他,突然间领略到了百年前渊王不惜冒着失江山之险,自装痴儿只为博君一笑的心情。 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如果换成是她,也会宁可选择做一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 *** “呲呲呲,嚓嚓嚓…”门前扫开了一片空地,门的一边堆着一个雪人,插着一根胡萝卜做鼻子,脑袋上还戴着一只斗笠。林绰搬着板凳坐着,大铁锅翻转着用一手扶住,另一手拿着小铲不断铲着锅底灰。 “林公子。”这声音传来,他又颤颤着差点把手里小铁铲铲到另一只手上,他仰起头,“齐大婶,你叫我名字就好了,我叫林绰。” “好,林绰。你这是在做什么呢?”齐鸣微微弯下身子,看到他脸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看来新婚的男子果然会有很大变化,原本没什么特色的普通面容,也就能算得上清秀,这时竟然让人看了一眼不自觉地想再细细看过去。 “铲锅底灰。” 齐鸣蹲下身,伸手拿过地上的小盏看了一下又放回去,“那为什么要把这些灰积起来?” “我们是烧柴火和干草的,这些草灰可以止血,还可以用来治嘴里生的疮。”他停下动作,认真地朝她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 “齐大婶,你有事吗?” “你家妻主呢?” “阿朔打酒去了。” “哦。”齐鸣站起了身,“其实我是来找你的。” 林绰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簪,“你们成亲我也没送什么贺礼,就在这里补上吧。” *** 齐鸣问她的侍君,“像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子都喜欢什么?” 那是她最年轻的一个侍君,离开京都是就带了他在身边,因为这个侍君出身小户,最吃得了苦。又因为实在年轻,这些地方不像在大城池里,纳个年轻上十几岁二十来岁的侍君也没什么不正常。她为了掩人耳目,一直对人说那是她的儿子。 那侍君想了想,“首饰,衣服,胭脂水粉,漂亮的,可爱的东西。” 齐鸣点头,确实,她自己那些娇生惯养的儿子也都喜欢这些精致的东西。都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于是她特地去打造了这只素雅的玉簪,可是她没想到林绰会拒绝。 “这只是贺礼。” 他摇头,“我不能收。” “为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铲锅底,“这很贵重,我不能收。” “大家邻居一场,有什么不能收的,我的一点心意,别拒绝了。再拒绝就是看不起我了。”她把玉簪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铁锅着地的声音,衣摆被人拽住,“齐大婶,我,我不能,你拿回去吧。”掌心摊开,因为沾染着锅底灰有些黑黑的,他抬眼看着她,拽着她衣摆的手缩了回来,眼神有丝胆怯,却倔倔地挡在她面前,一定要她把玉簪收回去。 齐鸣很无奈,很不解,不是说年轻的男子都会喜欢这些东西吗?为什么梅三少偏偏娶了这么奇怪的一个,明明很胆小,却又倔得厉害。 “礼送出去了,我就不收回来了。”毕竟是做惯了带刀侍卫的人,语气不自觉地厉了起来,林绰有些害怕,声音低得像是蚊吟,“可是,我不收。”最后一个字像是从牙齿缝里漏出来的,毫无底气。 梅朔不在,他便无比地没有安全感。 因为缺乏安全感,所以对危险格外敏锐,眼前这人眉眼间带着戾气,他看不出来,却本能地察觉得到,他眼神向后瞟去,希望可以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今天我拿来了,就没准备收回去,总之,你收下了。”她把他的手推回去,板着脸。她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了,好不容易想到个办法,可不想再给他搞黄了。 林绰扁着唇不敢说不,又不想收,眼角一斜,正看到那道灰色的身影腰间别着酒葫芦,悠哉悠哉地叼着秸秆慢慢转过隔壁的屋角。 林绰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梅朔一头雾水,心里却乐滋滋的,这算是在迎接她回家?他双手抓着她的胳膊,梅朔抬眼看到齐鸣,“咦,齐大婶,你也在。” 林绰抬起脸,把玉簪拿给她,“阿朔,你还给齐大婶好不好?我不收。” 梅朔接过玉簪,嘴角勾起一抹让齐鸣突然间觉得背上泛过凉意的笑容。 原来不是在迎接她,是在找地方躲。 不过能第一个想到躲她怀里,她很满意,拍了拍林绰的脑袋,她朝齐鸣道,“齐大婶,抱歉了,我家小绰儿不喜欢玉簪,他喜欢木簪子。” 第 24 章 齐鸣坐在戏馆最前排的座位上,一个人喝着闷酒,对前面依依呀呀唱戏的声音恍若未闻,身后被人拍了一下,“怎么来了也不来找我?”邱秣肚子太大,在那一排排座位间穿行得甚是艰难。 那些伙计见到县令大人,立马上前挪开周围的桌椅,给两人清理出一大片空位。 “你怎么有空过来?” “唉,忙里偷闲。最近被那齐家弄得,我也是焦头烂额。” “齐家?” “对了,说起来也算是你本家,怎么,不会和你有亲戚关系吧?” “我没有亲戚在这镇上。” “那就好,那就好。那齐家大小姐硬是想娶我家小儿子,本来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小祖宗愣是不肯答应,哎,我夹在当中,算是里外不是人。” “你答应了不就行了,还管他答不答应?”齐鸣喝了口酒,声音还是闷得慌。 “他从小被我那正君惯得,要风得风的,这要真逼他嫁过去,准不定会搞出什么事来。”邱秣接过伙计送上来的茶,“你怎么了?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还不是梅三少。” “怎么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别提了,滑不留手的,我那次请她帮我修屋顶,旁敲侧击都被她带了过去,要不就装傻。”她晃了晃手里的空酒壶,示意边上的伙计换上,“还有她娶得男人,首饰首饰不喜欢,什么都不肯收,我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世上,真的没有其他人会雕九凰朝凤了吗?” 齐鸣连连摇头,“没有了。”她继续喝酒,邱秣按住酒壶,“不过我最近倒是听到个消息,你肯定会有兴趣。” “什么?” “梅大少回风城了。” “真的?” “听说是的。” “看来,我该去趟风城。”齐鸣突然站起了身,那台上的戏子吓了一跳,声音一顿。 “她们是自家姐妹,她会帮你?” “你忘了吗?梅朔她,可是翘家出来的。” *** 夜凉如水,月亮在云间忽隐忽现,梅朔不小心一脚踩在门边的雪人身上,把肚子踩扁了下去,她挠着脑袋,“这下糟了。”这可是小绰儿堆了一下午才堆出来的。 她蹲下身,捧了一堆白雪,往上填上去,用手抚平了,这才站起身来。 门上的喜联在夜色中看不清楚字,她伸手揭了下来,推门进去,却是黑漆漆一片。 “小绰儿,你在哪里?怎么不点烛火?” 就着窗外的月色,她隐隐看到他正站在床边放帘帐,“今天是初十。” “初十怎么了?” “初十是老鼠嫁儿的日子,点烛火会吓到它们。” 梅朔掀起帘帐走过去,这下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了,她伸手正摸到他的脸,顺着拉过他的身子,“这只是个传说。” “也许是真的呢?”他仰起脸,其实什么都看不到,“爹爹以前说过,很多事,只是我们不相信而已,并代表它不存在。” 梅朔怔了一下,伸手准确无误地弹了他的额头一下,“真想知道你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教出你这样的…” 她话语未竟,抱起了他,林绰忍不住问道,“这样的什么?” 梅朔没有回答他,只是笑道,“既然不能吓到它们,那我们做点不用点烛火的事好了。” 新婚那晚后,这两天她都没有再碰他,她从领口摸索着向下解他的衣服,不用看也猜得到他脸上现在泛着的红晕。 漆黑的屋内响起衣裳悉索的声音和浅浅的呻吟声。 … 梅朔翻了个身,捞起他抱在身上,伸手卷着他耳畔的发,“元宵,想去灯会吗?” “想。”低低的声音,还在微微喘着气,带着恩爱后难掩的慵懒,听得梅朔心里又痒痒的,伸手揉着他翘臀上滑嫩的肌肤。没多久,他沉沉的呼吸声传来,已然睡了过去。 梅朔放下他,盖好被子,抱着他软软的身子,本以为会难以入眠,不曾想,刚沾到枕头一会,就也睡了过去。 *** 正月十五元宵节,又叫上元节,一大清早,就可以见到灯楼开始搭起,还有舞狮的人在排练,酒楼饭铺都开始卖汤圆,油锤,粘糕,糟羹。 梅朔抱着林绰从板车上下来,“老马,多谢。” “不客气,反正也是顺路。” 辞了马英,她拉着林绰的手,“我说还太早吧。” 他低下脑袋,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睡不着。” “新鲜的汤圆了,细面做的汤圆,刚出锅,滚烫的馅料,芝麻,豆沙,核桃,山楂…” 吆喝声一阵阵传来,“珍珠圆子,金桂圆子,南瓜圆子,酒酿圆子…”却是两家门对门的小饭铺子,一个叫了声,另一个就硬要压过去。 “要去吃点吗?” 林绰点头,两人走到其中一家坐下,那伙计立马利落地擦干净桌子,“两位要些什么?凡是对门有的,我这里全都有。” “我怎么知道对门有什么?”梅朔好笑道。 “这么说吧,凡是上元节的小吃,我这里都有。” “那就来两碗糟羹,两个油锤。” “好了,我马上现做,很快就能吃了。” 林绰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软面中包上馅料,揉成了锤子状,做了两个放入沸水中,不一会锤子团浮起来,她立马捞起来扔到边上一盆冰冷的井水中,同时在锅里倒入油,沸腾后把锤子团扔进去煎炸。 噼里啪啦的油星沫子溅起来,没多久,炸得金黄锃亮的油锤被放在小碟里送上来,还有两碗用番薯粉和藕粉一起拌的甜味糊状点心,加了莲子,桂圆,红枣。 林绰没吃过糟羹和油锤,好奇地咬了一口,又脆又香,带着一点点山楂的酸甜,满口生津。他跟着舀起一口糟羹送进嘴里,香甜的软黏糟羹的几乎要把嘴唇粘起来。 梅朔看着他,一脸满足的笑意,自己也舀了口送进嘴里,刚咽下去,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女子愤怒的声音,“凭什么她要搭个灯楼我们就得把地方全让出来,我们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大婶,你消消气,这块地本来就都是齐家的,是人家租出来给收租婆,收租婆再租给我们的。” “这是怎么了?”梅朔问那伙计,她擦着一边的桌子,“齐家大小姐要在前面那大片空地搭灯楼,那些地方原来的摊子就都得收走。这不是那些不愿意的,都在闹着呢。不过这地本来就是人家的,闹有什么用呢?” 她话音刚落,一顶轿子停在那群人前面,刚刚的女人大声道,“齐明珠,你这算是什么?” 两边各一个小侍掀开轿帘,一个年轻的锦衣女子走出来,金环束发,扫了面前的人一眼,“这是我家的地,我要在这里搭灯楼,有问题吗?” “那你还让不让我们做生意了?” “少做一天,会死吗?” “今天是上元节,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一天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 “那就不知道呗,反正这块地,今天我是用定了。”她放完话,回身进到轿子里面,几个轿娘抬起轿子,两个小侍跟在轿边,朝前走去。经过那饭铺前面,林绰突然出声道,“哥哥。” “嗯?” “我看到哥哥了。” “看到就看到吧。”她推了推他面前的碗,“要凉了,快吃吧。” 第 25 章 “苏朝,你不许动。”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花园里划破苏家一天的宁静清晨,女子的身影一顿,回身讨好地笑道,“小公子,有事?” “今天是上元节。” “我知道。” “我要兔子灯。” “那,找人买去?” “你给我做。” 苏朝苦着脸,“我又不会。” “我教你。” “小公子,你都自己会做了,要我做干什么?” “我不管,我就要你做。”苏锦微微仰起头,嘴巴撅着。苏朝叹气,经过的小厮小侍们见怪不怪地笑着走过去,老管家突然跑进来,“苏朝,外面有人找你。” “什么人?”苏锦问道。 “不知道,她说什么,什么期年不听朝,元朔逢端月。”非 凡 电 子 书 论 坛 苏朝眉间一凛,突然闪身瞬间不见了踪影,苏锦追着朝门口的方向跑去,“你要去哪里?” ***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黄昏后,夜色渐临,林绰仰着脑袋看着那足有百尺高的灯楼,大红灯笼在密布的粗麻绳上垂下,灯火辉煌。 街道上不论酒楼茶肆,都是灯烛齐燃,锣鼓声声,一曲笙歌,乐音十里不休,千门灯火夜似昼,小摊铺上更是彩灯齐聚,他从未经历过这等场景,一双眼怎么都看不过来。 上元节的热闹,可以说是一年所有节日之最,也就七夕还能稍稍与之媲美。梅朔在他身边小心地护着他,抬眼看到街边人头拥挤处的一大排弹壁灯,笑道,“想不想去猜灯谜?” “我不会。” “我保证你会,信不信?” 林绰摇头,她拉着他走过去,所谓弹壁灯,灯笼一面靠壁,三面粘贴谜条,凡猜中者自有彩头相赠,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小贩们也是为了吸引人过来买彩灯。 梅朔本来就长得高,也不用挤,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搭在他颈间,眯着眼一个个扫过灯谜,林绰看不见,只是向后仰着脑袋看着她。 她突然笑着侧身上前,在角落里转过一只花灯,就在花灯下面的小贩冲她笑道,“小姐,可以取下来看。” 她点头谢过,拿下来对着林绰念道,“听着。八只脚,抬面鼓,两把剪刀鼓前舞,生来横行又霸道,嘴里常把泡沫吐,是什么?” “螃蟹啊。” “所以我说你会猜吧。” 那小贩取过一个红绳穗子塞到他手里,对梅朔笑道,“最容易的都能被你翻出来,小姐你自己要不再猜一个?” “好啊。”刚说完,正好边上的人吵吵嚷嚷地在争一个字谜,“‘灵台方寸,斜月三星’。方寸不是有方寸山嘛,三星就是三点,肯定是个‘汕’字。” “那斜月呢?要我说,斜月就是弯月,肯定是‘湾’字。” “‘心’,是个心字,”一道清雅的男声□来,“斜月如勾,三星在上,灵台方寸便是心的意思。” “没错没错,小公子猜中了。”那小贩取下一盏莲花灯,那男子身后带着两个小侍,其中一个接过来,他转身离开,人群中突然有人道,“这不是邱家的小公子嘛,西河镇的第一才子,难怪了。” “嘿,我听说齐大小姐今晚搭了灯楼就是为了他,怎么他倒是上这里猜谜来了?” “这不是天还没黑嘛,不如我们倒灯楼那边看好戏去。” 推推攘攘走了几个人,梅朔看着边上的花灯,心里暗想着要不要给林绰买一个玩,那小贩循着她的视线,笑道,“小姐,我这里有几个难猜的灯谜,你若中了,便送你花灯如何?” 她来了兴致,“有什么?” 她取下最高处的一盏走马灯,就见上面密密写着好些行的字,“这是最难猜的一个,你来看看如何?” 梅朔接过灯细细看去,就见上面用小楷端端正正写着: 下楼来,金簪卜落 问苍天,人在何方 恨王孙,一直去了 詈冤家,言去难留 悔当初,吾错失口 有上交,无下交 皂白何须问 分开不用刀 从今莫把仇人靠 千里相思一撇消 梅朔笑着把走马灯还给她,那小贩以为她猜不出来,她却又道,“我再替你写份灯绢怎么样?” 那小贩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点头,拿出灯绢,梅朔取了笔饱了墨,也用小楷写下: 好元宵,兀坐灯光下 叫声天,人在谁家 恨玉娘,无一点知心话 事临头,欲罢不能去 从今后,吾当决口不言他 论交情,也不差 染成皂,说不得清白话 要分开,除非刀割下 到如今,抛得我手空力又差 细思量,口与心儿都是假 那小贩看着先是愣了下,接着惊讶地连连点头,对林绰指着边上的花灯,“这些花灯,喜欢什么,随便挑吧。” 林绰怔了一下,拉着梅朔的衣角,“真的?” 她点头,他指了指一盏小小的兔子灯,那小贩拿下来,对梅朔道,“你家夫君也真是不贪心,我这么多华丽的折桂灯、走马灯不要,倒是要盏这么小的兔子灯。” 梅朔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其实这字谜,以前在家的时候和老大老二一起玩过,要不然她也不可能这么快一下子就能写得出来。林绰提着兔子灯,就在两人走后没多久,一道人影在那排灯前走过,眼神扫到那盏新糊出来的灯,突然停下了脚步,一手指着那盏灯,面如寒霜,“这是,你写的?” 那小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抬眼看天,这雪也快融了,怎么突然又降温了?“这是刚刚一位客人的墨宝。” “什么人?” “就一个女客人。” 那女子拧起了眉,“说清楚点,她往哪里去了?” *** 随着夜幕越来越沉,灯楼也显得越来越辉煌,前面后面都站着不少的人,梅朔按着林绰的肩膀,“乖乖别乱走,你晚饭都没吃,我去买点油炸元宵回来,记得,就站在这里看灯楼就好。” 林绰点头,看着她穿过一条侧街,回过头低头伸出手指挠了挠兔子灯耳朵上粘的绒毛,“二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身后传来熟悉的惊讶声音,他转过身,就见到林影站在不远处。 “哥哥。” 林影渐渐走近,看清楚了他,眼神变得更加惊讶,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低头见到他手里的灯,“你一个人?” “妻主带我来的。”林绰欲言又止,“哥哥,你,你还好吗?” “我有什么不好的。”他摊开手,“我现在吃得好住得好,倒是你,你妻主对你怎么样?” “很好。” “看得出来,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了,一会大小姐要找人了。” 他看着林影走没了影,一手继续挠着兔子耳朵,心里总想着上次见到林影时,他难过的样子。哥哥,和爹爹长得那么像的哥哥,即使在爹爹死后他越来越疏远自己,他也只是在生气吧,就像所有人都觉得是自己断掌的命克死了爹爹。 “小绰儿,挑一个。” “什么?”他回过头,见到梅朔手里拿着两个油纸包起来的大元宵,一个就有半个巴掌大,炸得面上金黄,看上去脆脆的。 “一个是猪油肉馅的,一个是四辛馅的,挑一个,我也不知道哪个是什么陷。” “四辛?” “芥、蒜、韭、姜四辛,”她笑得不怀好意,“应该很辣很涩口。” “这个。”他指了指她右手的那一个,梅朔递给他,他一口咬下去,嘴唇上沾满了亮亮的油,抬眼见梅朔正龇牙咧嘴吸着气,忍不住笑了开来。 “笑我?”她伸手擦了擦他嘴上的油,“香吗?”手指塞进嘴里,“我该买两个肉馅的。” 第 26 章 “阿朔,那是什么?”林绰仰起脑袋,看着夜空中燃起的绚丽烟火,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炸元宵举高了差点掉下地去也不知道,梅朔干脆歪过头凑着把他手里那还剩下的小半个吞下肚去,掉地上还不如进了她的肚子,反正边上有的是小吃,饿了可以再买。 “唔,烟火。”她嚼着元宵口齿不清地回答道。 林绰低下头,“好漂亮。”发现手里只剩下一张空油纸,元宵呢,被他弄掉了吗?他低头俯视着地面,也没见有,难道滚掉了?再看梅朔,早已经嚼完了咽下肚去,除了嘴角沾着一点点可疑的油渍,她伸出舌头舔去,伸手揽过他的肩膀,“走近点,我们看烟火。” 一时间也看不出是哪里在放,只见得一个接一个弹子上天,随即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再慢慢消失在夜幕下。 “齐大小姐还真是下血本。”身边走过两个女人,正在聊着天,“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了。” “难说,我看她,白忙一场的可能性比较大。” 林绰站在灯楼前面停下,仰头看着漫天烟火,梅朔转头打量着那座灯楼,毕竟是现搭的,构架看上去不是很牢固,正中的一盏巨型走马灯把边上扎起的缯彩绳都压得绷紧了。她心里暗想着还是离远点好,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阵阵喧闹,回头看去,人群正在拥挤向前,却是舞狮队正在过来,人群为了让开道路,眼见着就要挤上来。 林绰正仰头看着夜空,猝不及防被人一挤,身子向前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地闪到边上,梅朔却被挤到了街的另一边。 那舞狮队共有八只狮子,每一只里面两个人,狮子的颜色各不相同,每只前面都有一个引狮人,戴红抹额,穿着红色画衣,腰际束着彩带,一手执红拂子,一手转着绣球逗弄着狮子向前。 第一只狮子过来,黑须红面大耳,所谓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帖齿,它不住眨着金光闪闪的眼睛,朝路边的人群做着腾翻、扑跌、跳跃各种动作。 梅朔隔着人群见到对面林绰被那狮子一个朝拜的动作逗得笑着闪躲,她慢慢缓下了有些僵硬的身子,自嘲地笑了,不过是被舞狮队分开了站在街道两边而已,连小绰儿都觉得正常,她就草木皆兵,好像要出事了一样。 接下来几只都要小上一些,做着些搔痒的逗笑动作,梅朔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 就见第一只狮子已经到了灯楼下面,那舞狮的人突然把身上的狮子装一掀,舞狮头那个手里抓着一把弯刀,几刀劈断了灯楼下面的几根顶柱。所有的动作都在瞬间完成,等到人群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灯楼已经发出吱呀的声音,缓缓向前倾倒,灯笼掉落,烛火点燃了绢纸,成了一个个火球,朝人群砸下来。 下面乱成一团,人推人,人挤人,只想跑开,梅朔看不清前面,伸手挡开一个砸下来的灯笼,就见到林绰被人挤倒在地,她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里,就要出来了。 她已经看不见那不断砸下的火球灯笼,看不见倒下的灯楼,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在什么上面借的力,飞身跃过人群一把揽过他,险险地闪过坠地的灯楼,轰隆的声音响起,丈高的灯楼就这样倒地,木屑飞起,火星四溅。 梅朔背对着街心,林绰的脑袋靠在她肩窝上,眼睁睁看着那灯楼砸下,刚刚甩出去的兔子灯滚落在地,被压得支离破碎。 她的胸口起伏,喘着粗气,一手重重按着他的脑袋,呼吸吐在他颈间,林绰觉得自己快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街道上一片死寂,灰烟扬起,灯楼倒地的地方燃起了一堆火,喧闹声渐渐回来,那两个动手的人已经被揪住,那动刀的女人被人倒绑着双手,怒道,“是她逼我的。” 却是今早和齐明珠口角的女人,齐大小姐回去交待收租婆收回了租给她的地,不止今晚,以后的将来,西河镇上都不再会有地租给她。 边上的人连连摇头叹气,铤而走险却差点害死无辜的人,果然气惨了的人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那两个女人被官差带走,有人过来收拾残场。街转角处站着一个冷面女人,眯着眼,刚刚明明看到老三了,那么明显的动作,却一下子又淹没在人群里,分不清了。 “大少。”悄无声息的,身后靠近了一个女人,躬身行礼,“找到二少了。” “哪里?” “凤阳城苏家。” “苏家?织锦坊那个苏家?” “没错。”那女人顿了顿,“我们带不走她,二少说,她看上了苏家的大小姐苏织,要,要…” “要什么?” “要嫁进苏家去。” 梅期额角青筋暴起,看了眼不远处的熊熊烧着的火堆,“走,去凤阳。”老三,等我先把老二解决了,就先让你再逍遥一阵子。 *** “阿,阿朔。” “嗯。”她闷闷的声音在颈间传来,林绰努力探出来吸了口气,“你,你会飞?” 梅朔稍稍松开了手,一手抱着他,一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是飞,只是借力纵跃,练过武的人都会。” “哦。”他低头没再说话,其实他也被吓到了,吓得不知所措,不过被她抱起的时候,他就安下心来,倒是见到她飞跃的动作让他惊愕了好久。 梅朔放下他,拉着他的手,“走,我要去茶楼。” “喝茶?” “嗯。” “现在是晚上,为什么要喝茶?” 梅朔看了他一眼,“我要压惊。” *** 齐鸣的眼皮跳得厉害,她拉过一个推着车运送石块的匠人,“左眼皮跳是什么?”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还好还好,跳得是左眼,她向前走去,没几步,右眼皮也开始跳,这下糟了。是西河镇那里出了什么事吗?梅大少没找到人? 真是后悔,接到消息说栖凤木运到了她就急急赶回来检收,心急火燎地忘了自己只告诉了梅期梅朔在西河镇上,却没告诉她具体的地址。 “齐巡抚。”不远处传来叫唤的声音,她应了声走过去,按着自己的眼角,不会这么灵吧? *** “大小姐,别再喝了。” “拿来。”齐明珠一把夺过酒壶,他不屑的眼神在脑中不断放大,再放大,她还真是倒霉,不过是想讨他欢心,居然都能搞砸。冰凉的酒入喉,醉意涌上来,她怒瞪着眼,一手拍着圆桌,“我就不信,我搞不定你。” 邱萝的身影和面前的人渐渐重叠,“你,你来干什么?不是,不是看不起我吗?” “大小姐,你醉了,别再喝了。”林影上前想要拿她手里的酒壶,身子被她抱住,“怎么,嫌我没用,说我什么都不会。” “大小姐。”林影挣着身子,她带着酒意的气息喷上来,他讨厌酒味,难受地想吐,却躲闪不开。 “我给你看看,我会什么。” 身子被她抛上床,齐明珠摔上了房门,眼神迷离着开始扯他的衣服,林影惊愕地看着她,再不明白也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他咬着牙承受着她粗鲁的手劲,心里却泛过一阵窃喜,这样,他就不用整天看着别人的眼色,整天被人呼来喝去。 他要过好日子,就像他一开始就想要离开西河村一样,他厌烦那样的生活,他想要锦衣华服,高床软枕,山珍海味,就算是做人的侍妾也无所谓。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会日更~~ 第 27 章 一枚红枣,两朵菊花,三片薄荷,四粒枸杞,外加五滴新鲜柚子水,那伙计有些愕然地看着她,“小姐,这泡出来还能喝吗?” “反正你照着我说的泡就好了。” “阿朔,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泡?”那伙计拗不过她,终于答应离开,林绰跟着她坐下,忍不住问道。 她拉过他的手,凑到自己颈间,“这是什么?” “你,你的脖子啊。”有些凉的脖颈,梅朔低下头看进他眼里,“我的心跳到这儿了,不喝这个特质压惊茶,压不下去。” *** 从茶楼出来,亥时刚过,夜已深,加上刚刚出的事,街道上也已经寂静下来,梅朔蹲下身子,“上来。” “我自己走就好了。” 她半回过身子,“哈欠都开始打了,上来吧,想睡就睡,到家了我抱你上床。” 林绰依言爬上她的背,梅朔站起身,双手勾住他的腿,他的双手缠在她颈间,脑袋微微垂下,正贴在她肩上。 万籁俱静,夜空中只有几颗星子高悬着,满月掩在云层中,不甚清楚。路上原本有些暗,因为是上元节,大家都睡得很晚,沿路的屋子里大多灯火通明,门口还有灯笼挂着。耳后感觉到他吐出的暖暖气息,心下绵绵地差点双腿酥软,走不了路,梅朔手下紧了紧,轻轻把他的身子往上提了一下。要是能这样背着你一路走下去,走多久我都愿意。 *** 融雪的天总是比下雪的时候更冷,元宵一过,接着就马上立春,不过春寒料峭,湖水虽然已经解了冰封,水却还是冰一样的冷。 梅朔推开门,手里提着一只篮子,满脸笑意,“猜我带了什么回来?” 篮子上面盖着一层软布,林绰摇头,“不知道。” “椭圆的,壳是硬的,但是很容易碎,里面有黄色有白色,黏黏的。” “蛋?” 梅朔揭开软布,却是两颗白里泛青的蛋,比鸡蛋大上不止一圈。 “这是什么蛋?”林绰小心地拿起一颗,轻轻抚过。 “鸬鹚蛋。” “鱼鹰?” “嗯。” “可是,这是蛋啊,还没有孵出来?”他把蛋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梅朔盖上软布,“你来孵好了。” 他惊愕地睁圆了眼,“我,我怎么会,会孵蛋?” “不就坐在蛋上面,坐上十天半个月的,自然就孵出来了。” 林绰连连摇头,“才不是,它们身下有羽毛,才会暖和,不然蛋还没孵出来,小雏鸟就冻死了。我怎么会可以?” “逗你的,放鸡窝里去找只公鸡孵了就可以了。” 林绰提着篮子出去,没多久回来突然问她,“阿朔,通房小侍是什么意思?” 梅朔一口气喘了一半,被自己口水给呛了,“咳咳,你,咳,你干嘛问这个?” 他拍着她的背,低腾着脑袋,“我听人说哥哥做了齐大小姐的通房小侍。”不知道为什么,听那些人的语气,那似乎是一件不好的事。 梅朔好不容易顺了气,问得有些小心,“你不知道?”www.sxcnw.org 其实正常的大户人家,通房小侍有两种,一种是年纪比小姐大的,通常都是父亲派去,已经通了人事,专门给小姐开荤的。另一种就是小姐自己看上收了的,而林影很明显是后者。 幸而因为梅期对男人的厌恶已经到了一定程度,所以她们三姐妹的院里都没有贴身小侍,用的都是小厮,最多就几个打扫院子的。但这却不代表梅朔不曾年少风流过,花街柳巷不算常客,也总是去过,她不碰处子,同一个男人也绝不会找两次,她自认为没有过什么风流债,可是看着林绰干净的眼神,她莫名地觉得,心虚。 林绰摇头,她转了转眼,“通房小侍就是和小姐关系最好的,最受宠的。小姐最,嗯,最喜欢他伺候着。” 林绰听完,“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啊。” “嗯。”她还是有些心虚地应了一声,看着他进厨房做午饭,自己推开后院的门,之前那个准备做来给他放小玩意的盒子还没完工,正好今天继续。 梅朔虎口夹着刨刀片,在盒子上面雕着繁复的花纹,因为心不在焉地,刀片划到自己拇指上,等到反应过来疼痛的时候,木质的纹路间已经染上了血迹。 她举着手跑到堂屋想要找药包扎,林绰正坐着烧火,视线瞟过来见到她染血的手指,腾地从灶膛里站了起来,拿过一个小盏,里面盛着之前刮下的锅底灰,他把她的手指含进嘴里舔过,然后直接塞进锅底灰里面。 梅朔愣着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等到手指拿出来的时候,血止住了,凉凉的好像也不怎么疼了。 “这是…” “锅底灰,晚点再洗掉,先留着别擦。”他把小盏放好,抓着她的手,“疼吗?” “早不疼了。” 林绰转身想要坐回去烧火,梅朔突然扳过他的肩膀,“小绰儿,我问你个事。” “什么?”他仰起脑袋,话到嘴边,梅朔又说不出口了,算了,反正他连花街都不知道,再说那都是遇上他之前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今天中午吃什么?” “面条。” “这么突然想到吃面条?” 他低下头,“今天,今天是我生辰,所以,我想…” “什么?”梅朔两手抓着他的肩膀,抓得他生疼,林绰身子一缩,这是怎么了,她,她不喜欢吃面条吗? “那,我去做饭。” “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啊?” 她居然一直没有问他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她这个妻主,可真是做得够失败的,不行,虽然晚了,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补偿他。 “小绰儿,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林绰低头绞着袖子,手上还带着刚刚烧火的木炭印迹,嘴里似乎吐出了一个音节,梅朔低下头,“什么?” “你。” 她怔了一下,傻傻地愣在那里,林绰急急地抬眼道,“不是,我不是说你是东西,我,我就是…”就是你说喜欢什么,我只想到了你。 梅朔突然转身像是要出去,他抓着她的衣角,急得快哭出来了,“你别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绰儿,别拽着我,我去找个箱子,钻进去送给你。” *** 梅朔当然不可能真的把自己打包了送给他,林绰端着两碗面出来,面上飘着细细的葱花,香气扑鼻,“想到了吗?” “你,你教我解九连环吧?” “就这样?” “那晚上给我讲故事?” “还有呢?” 林绰抬着眼,似乎很努力地在想,梅朔撩起面条开始吃,他才道,“你,你可以陪我去看看爹爹吗?” *** 松柏掩映间,小土堆前面立着一块木牌,“爹爹,我带了你最喜欢的糖糕。” 他伸手拔着墓前的杂草,梅朔抓住了他的手,“我来。” “那些不要拔。”他拉住她的手,指了指叶片较大的几株,“那是爹爹最喜欢的花,夏天会开花,我偷偷种下的。” “偷偷?” “娘不许我来,大家都说是我克死了爹爹,我不能来看他。” 梅朔手下一顿,不知道该说什么。揽过他的脑袋,“不关你的事。” 他垂着眉眼,啜泣着埋进她怀里,梅朔拍着他的背,哭了好半晌,他伸手擦着眼泪,突然开始在木牌前挖着什么。 “你怎么了?” 他一边挖一边道,“我那个时候埋下去的。”他终于挖出来半只玉镯子,擦着上面粘着的泥土,“这是爹爹最后留给我和哥哥的,我们一人半只,爹爹说,是要给未来妻主的。” 梅朔接了过来,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脑袋,“爹爹还说,要妻主对自己很好很好,才能给她。” “那你干什么埋起来?” “我,我以为我不可能送给谁的。”他紧了紧拳头,梅朔抓过他的手,“不许想那些事了。”她一手抚过那半只镯子,突然觉得手下的质感有些奇怪,低头看去,就见那镯子里面刻着什么,像是凤凰的尾巴。 “怎么了?”林绰见她神色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 “没事。”她拉着他起身,自己却对着木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爹,谢谢你。”是你养出小绰儿这样的儿子,我才能遇上他,不然,我的人生根本无法完整。她把那半只镯子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吧。” 她拉着林绰走向回家的路,“你今晚会教我解九连环吗?” “自己解。” “为什么?” “我教了你就没有意思了。” “那你给我讲故事吗?” “行啊,现在我就可以讲。” “好。” “听好了。” 夕阳西斜,在路上倒影出两道狭长的影子,伴着女子低低的嗓音,“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尼姑,老尼姑给小尼姑讲故事,就讲,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尼姑,老尼姑给小尼姑讲故事…” “你赖皮。” “不喜欢?那换一个好了。” 第 28 章 二月初上,虽然还不到草长莺飞天,杨柳醉春烟的绿意盎然,湖畔青草的嫩芽已经开始透着翠翠的生机。立春已过,已经有赶早的人开始下湖打渔,这天早上,梅朔翻着柜子,看着仅剩的一点点碎银摇头,果然,她还是不会当家的人,看来今年她也该和这村子的人一样上镇上卖水产去了。 加上来年不种稻谷,虽然她说的轻松,种些粗粮帮补,可是这真要买稻谷或是买米,也是不小一笔开销。 早市的鱼要比午市的价格高上不少,现在还是初春,下午去打渔也不会很热,梅朔想着她可以下午下湖,第二天清早再到镇上去卖了。 和于安两姐妹商量完,她心里总归有些放心不下林绰,虽然他的身子现在已经好了不少,每次刮完出痧都开始变慢,颜色也在慢慢变淡,而不再是开始的紫黑色。 她回到家,却找不到他的人,不在堂屋,也不在厨房,她推开后院的门,篱笆下面也已经有了一点绿意,对面的田埂间开始有人育苗,小院一眼就能看到头,他也不在。 她回到堂屋,心念一动,出门走到屋子的侧墙,果然,他正蹲在鸡窝里,盯着什么看着。 “小绰儿,你…” 他突然回过身,对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指了指一团草堆里的两只蛋,蛋壳发出碎裂的声音,咔咔的,鸬鹚蛋开始孵化了。 一只蛋壳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越裂越大,一团灰绒绒的小球钻了出来,朝林绰发出低低的糙哑叫声,跌跌撞撞地爬到他脚边,不动了。 林绰回身看着梅朔,“阿朔,没有大鱼鹰,谁来喂它们?” “不用,人家跟我说这种玉面鸬鹚和普通的鸬鹚不一样,不用伸到大鸟喉囊里啄东西吃。”她也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在那团软软的灰色绒毛球的脑袋上戳了一下。“把鱼肉弄碎了给它们吃就可以了,不过不要喂太饱。” 另一只蛋也开始发出呲呲的碎裂声,不过这只裂得很奇怪,一直到小雏鸟钻了出来,脑袋上还顶着一小块蛋壳,没有掉下去。 这只也开始摇摇晃晃地走着路,林绰觉得实在没办法把这两个毛绒绒的小雏鸟和它们长大后泛着金属光泽的黑羽联系起来。不过她刚刚说不是普通鱼鹰,“那它们长大了会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好像会大不少,颜色也不太一样吧。” 两只小雏鸟一前一后趴在林绰的脚边,鸡都自己跑出去找食了,只剩下孵蛋的那只在一边窝着,两个人蹲在里面,显得很挤,梅朔站起了身,笑道,“我看它们认准你了。” 林绰一手抓起一只,“阿朔,我会好好驯养的,夏天的时候,你就可以带着鱼鹰去打渔了。” “好,我等着。” ***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你真都记下了?” “嗯。” 梅朔翻着书页,《百家姓》一本念完念熟,看来这卷《千字文》会更快,她该再去弄些书来,再过些日子,都可以教他写字了。 “男慕贞洁,女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林绰停了下来,梅朔歪过头,“怎么了?” “它写知过必改。” “嗯?” “只是觉得很好。” 梅朔轻笑,他继续念下去,竟是一个字也没有错,他学的并不快,她细细解释过还要重复几遍他才能全记下,不过很认真,也记得很扎实,记下了就不容易忘,让她这个身为夫子的妻主很有成就感。 检查完之前学的,梅朔开始教他新的字。“等我开始打渔了,以后改晚上教你。” “嗯。” “要是下雨天不出去就多学些。” 他继续点头,梅朔又道,“你的九连环解开了吗?都好几个月了。” 他扁了扁唇,“你不肯教我。” “我教你就不好玩了。”她伸手抓过床柜上的九连环,“我好像还欠你一个故事,教你解是不行,不过和你讲个九连环的故事好了。” “好。”他放下手里的纸张,半回过头看着她,梅朔一手拦在他腰间,往上抱起了一点,松开手,下巴搁在他肩上,一手拨弄着圆环,“你看这中间,长长的像是一把剑,因为这个发明九连环的人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 “将军不是打仗的吗?她做这个干什么?” “那个时候,天下还没有太平,三分天下,她常年在外带兵,她的正君就一直一个人呆在家里,她怕他的正君无聊,就想做点东西给他排遣寂寞。” “于是她就做了这个九连环,让人送回去给他的正君解。谁知道那个送信的人没有说清楚,那个正君不知道这个九连环是用来解的,见它一环扣一环,长得很是可爱,还会发出叮叮铛铛的碰撞声,加上是自己的妻主差人千里迢迢送来的,他心里欢喜,就找了根链子把这个九连环挂起来,就挂在胸口。” 林绰看着那个九连环,觉得它挂在胸口肯定太重,还是他的小木雕狐狸好。 “周围的男子一开始见他这么挂着都觉得奇怪,渐渐的,听说这个饰物是将军特地做了送来的,都觉得羡慕,就开始仿造,都在胸口挂着这么一个九连环,大小不一,各种材质都有。” “后来将军凯旋回乡,发现家乡的男子都挂着九连环,一时奇怪,回家一问,才知道自己夫君把它当成了饰物。她大笑之下,教了他该这么解这个九连环。” “再后来呢,九连环就变成了一个老少皆宜的玩具。” “完了?” “嗯,你以为有多长。好了,认字了。祸因恶积,福缘善庆。” “祸因恶积,福缘善庆。” “祸因恶积是说因为很多次作恶,慢慢积累会招来祸害,常年行善就可以得到幸福。” “就好像善有善报。”他点着头,在桌上用手指比划着那几个字,嘴里重复念着,“祸因恶积,福缘善庆。” 善有善报?梅朔心里暗叹气,其实她更相信好人没好报,烧香还能惹鬼叫。不过,哎,陈年旧事,别去想了。 她看着林绰低垂的脑袋,勾起了唇角,现在想想,其实倒也不是没道理,要不是她翘家出来,她也不会遇上他。 *** 二月二,龙抬头,春雨下得遍地流。传说中,这是掌管云雨的神龙抬头的日子,这天以后,雨水就会增多,人们也可以开始插秧播种。 刚擀好的馄饨皮子还堆在桌上,梅朔一手撑着下巴,“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二月二要吃馄饨?” “因为馄饨是龙眼珠子。” “哪里像了?” “我也不知道,其实也不一定吃馄饨的,还可以吃面饼,那样就是龙鳞。” “还龙鳞。”她接过他手里拌好的荠菜馅,“那龙耳朵呢?” “水饺。” “龙须,这个你不说我也猜得到,面条?” 林绰笑着连连点头,梅朔摇头,“也就是吃什么都可以了,反正都能扯上去,这儿的有些习俗还真是好玩。” “阿朔。” “嗯?” “你家乡不是这样子的吗?” “那个,其实我也不知道,就算是,我也没有经历过。”她开始陪他包馄饨,“我突然想到个,龙舌头,这个总没法有什么东西扯得上去了吧?” “有啊。” “什么?” “锅贴。” 作者有话要说:小梅啊,你真的确定那是鱼鹰,给小绰儿养没事?? 种田种的好磨蹭啊~~~每章情节都只能往前进一点点点点~~~ P.S.我懒了,留言很多都没回,不过都有看过(*^__^*)~~~ 第 29 章 那两只小鱼鹰长得飞快,还不到半个月就大了一圈,羽毛渐渐变硬,食量也越来越大,一开始还要把鱼肉弄碎了喂,现在小鱼都是一条一口,仰着脑袋就吞下去了。 梅朔提着鱼篓,裤腿因为被浸湿了,撩到了小腿肚上,还没走到家门,就见到林绰朝她跑过来,她伸手扶住他,“怎么了?” “鱼没了,它们饿了。” 梅朔挑起了眉,“全没了?” “嗯,都吃完了。” 两三寸的小鱼她都是留下来喂给那两只鱼鹰吃,算起来之前也留了很多,她把手里的鱼篓递给他,“挑小的喂。” “嗯。” 他提过鱼篓,身子却往下一沉,梅朔笑着又接回来,“还是我来吧。” “阿朔,我觉得它们长得不像鱼鹰。” “因为不是普通的鱼鹰,长得自然不太一样。” 她推开门,一只灰羽鸟扑呤呤飞上来,张开了双翅,直接往她脸上撞,林绰连忙举起手接了过去,那鸟停在他臂上,“还有一只呢?” “那儿,小壳总是喜欢停在房梁上。” “别让它在家里拉鸟屎就行了。” “才不会,小壳和小龟都知道,要是在屋里弄脏了你会揍它们的。” 林绰蹲下身抓了条小鱼,滑不留手地掉在地上,臂上的鱼鹰飞快地啄起来吞下了肚,梁上那只也飞了下来,停在鱼篓上面,两只爪子抓着边沿,脑袋就要伸进去。 “去。”梅朔伸手提过鱼篓,“你要都给我吃了,明天赶集我还不用去了。” 喂完鱼,林绰坐在桌前,和那两只鸟大眼对小眼,梅朔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练鹰归练,别累着了。” “嗯,我知道。” 梅朔走到后院,鱼鹰虽然不能算鹰,总也是猛禽,她不会练鹰,却也听说过,想要鹰完全地听话,光喂食是不够的,而练鹰的办法,就是和它对视,让它彻底地臣服。想到林绰那软软的澄澈眼神,她暗笑摇头,这一点气势也无的眼神,真的行吗? 好在这两只鸟一出生见到的就是他,开始就很粘着他,就是想让它们知道主人要做什么,还需要花些时间。 她在篱笆前面蹲下身刨着土,然后扦插了好些根枝条进去,刚培好土,后院的门被推开,林绰见到她的动作,又转身去厨房的水缸打了一小桶水出来。 “这是什么?” 她接过来,用手拨出水洒着,“凌霄花。”见他不解,又补充道,“有点像喇叭花,会爬藤那种。” 他也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枝条,梅朔手下不停,“不喜欢花吗?” “不会,不过种瓜果不是更好吗?” 梅朔手下顿了一下,就听他又道,“也会开花的,还可以吃。” “嗯。”她笑着连连点头,“我怎么没想到,确实比较好。”她洒了洒手,提着空桶站起身,顺势把他一起拉起来,“这样好了,明天你和我一起去镇上,去买些种子。” “要种什么?” “随便你,你喜欢什么?” “葡萄,夏天还可以乘凉。” “葡萄招蛇,你不怕?” “那,那西瓜?他仰起脑袋问道。 “地这么小。” “那种什么呢?” “其实葡萄也行,我替你搭个架子,真要有蛇的话,我们抓来做蛇羹。” *** “你不会无聊吗?”梅朔一手飞快地除着鱼鳞,问身边替她倒着水冲干净的人。 林绰摇头,她剖开鱼肚子,一连串内脏取出来,鱼泡泡扔在一边的盘里,里面已经积了半盆,因为有人会专门买这些鱼泡泡做菜吃。 梅朔把杀好的鱼递给于安,擦干净手,在收钱的盆里抓了一把塞到他手里,“自己去看看,要买什么,种子别忘了,小心点。”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她,见她伸手又抓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低着头,发丝覆在额前,手下的刀迅速地刮着鱼鳞,看了好一会,他才回过身慢慢走了出去。 因为是集市,人潮拥挤,这天还没到正午,鱼就全卖光了,梅朔收拾了东西,“我今天晚些自己回去。” “知道,和你家正君要慢慢晃悠嘛。” 她一笑,摊子上盖上麻布,和于安姐妹分头走开,眼神扫着周围摊贩,走了没半条街,就见到一家成衣铺子前面摆着好几个绸缎缝制的娃娃,做成了小狗小猫的形状,用手一捏,软软乎乎的里面大概是塞了棉花。 “老板。”她手里抓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垂下的耳朵,大大的眼睛,缝得活灵活现,“这个怎么卖?” “小姐,你眼光可真好,这些娃娃已经全在这里了,其他都被定下了,就剩下你手里这只了。” “怎么卖…”卖字刚出声,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公子,就是这里了。” 带着帏帽的男子,站在不远处,那老板一见他,立马迎上去,“邱公子,是你,小店有很多新款式的衣服,要来看看吗?” “不用,我听人说你们这里有绸缎做的娃娃,所以才特地来的。” “这,那些娃娃已经都定下来,就剩…” “老板,多少钱?我要了。”梅朔手里揪着那只小狗的尾巴提起来。 那老板有些为难地看看她,又看看邱萝,他看了梅朔一眼,“小姐,可以让给我吗?我可以付你双倍的价钱。” 她摇头,只是对那老板道,“到底多少钱?” “三钱银子。” 碎银子塞到她手里,梅朔拿着就走,身后邱萝低下头,身边小侍安慰道,“公子,也许不止这家有,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再找找。” “你还记得她吗?” “什么?” “那个女人,上次是那只木雕,这次又是绸缎娃娃,怎么我喜欢的东西老是会撞到她手里?” “这个。”那小侍说不出话来,邱萝转过身,“算了,我们回去吧。” 转过街角,那小侍指着不远处,“公子,是那个女人哎,要不我们再去问问,她肯不肯让出来?” 邱萝抬起眼看去,她正在朝前走,突然间伸手把前方一个男子拦腰扣住,那男子似乎吓得不轻,回身见到她,却浅浅地笑开来,正是那天遇到的那个挂着木雕的男子。 他抱过那绸缎娃娃,眉眼间全是笑意,那是被人全心全意宠着才会有的笑容,邱萝突然间觉得心里闷闷的。 “邱公子。”身后传来响亮的声音,他一怔之下回头,就见到一个身高体壮的女人,身后拉着一辆板车,上面竟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绸缎娃娃。“你…” “我家大小姐知道公子喜欢这些,特地把那家店里的都定下来了,全都送给公子。” 邱萝慢慢走上前,伸手拿起一个,嘴角却勾起一个难得的笑容,这个败家女,总是做些傻事,一开始觉得她纨绔,却渐渐地讨厌不起来了。 他抬头对那女人道,“告诉她,就说我谢谢她,你替我送家里去吧。” “好,好。”那女人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这下回去大小姐肯定会夸她能干,还不得好好打赏她。 邱萝带着小侍继续朝前走,“我和娘约好正午在茶楼碰面,你说她这次会迟到吗?” “大人应该已经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邱萝这才发现,母亲的马车已经停在了茶楼门口,他进去上了二楼雅座,却见到自己母亲正靠在窗口喃喃自语,“怎么梅三少还在这里,齐鸣不是找了大少来带她回去了吗?” “娘。” “你来了。” “你说什么呢?怎么三少大少的?” “风城梅家的梅三少。” “是什么人?” “喏,你自己看。” 邱萝走到窗前顺着邱秣指尖指的方向看去,竟然是她。 “我该和齐鸣写封信。”她转身回到圆桌前,邱萝走到她身边坐下,问道,“鸣姨要找的人就是她吗?” “没错。” “那她,就是那个据说雕工天下第一的梅家三少?” “是啊。”邱秣站起了身,“娘今天不陪你喝茶了,我得回去给齐鸣写信去。” “好,娘你先走吧。”他手指尖在茶杯边沿打着圈,原来,她就是梅家三少。 *** 一边靠墙,一边靠着篱笆,梅朔嘴里咬着绳子,在扎着架子,林绰站在一边,想要帮忙又帮不上什么,一边肩膀上停着那只被叫做小龟的鱼鹰。 “你今天怎么不去打渔?” 她腾出一只手拉出咬在嘴里的绳子,“歇一天。”她仰起头,“我拜托你下来行不行?知道你会飞,你这样子站着我怎么搭?” 林绰笑着蜷起右手的小指伸到嘴边轻轻一吹,另一只鱼鹰也飞到他肩上,“我发现它们脑袋上,还有脖子里开始长白色的羽毛。” “所以叫玉面鸬鹚嘛。” 她松开手,拍了拍架子,“差不多了,种子呢?” “那个老板说播种出来的葡萄不甜,让我用短枝扦插。” “都好。” “阿朔你去歇着吧,我来就好了。”他拍了拍肩上的两只鸟,一只很快地飞走,停在篱笆上面,另一只却不肯动,梅朔走上前伸出右手,它还是一动不动,“给你停就不错了,还挑。”她伸手要来抓,那只也扑腾着飞开。 梅朔翻了个白眼,“就知道缠着人,什么时候养肥了我杀了炖鸟汤喝。”一低头,正对上林绰蹲在地上回过身惊愕的眼神。 “我开玩笑的。”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恶狠狠地瞪了那两只鸟一眼,整天缠着他,食量还越来越大,害她能拿去卖的鱼越来越少,每天打渔的时间也只好不断加长。连带着,陪小绰儿的时间就越来越短。 第 30 章 “齐巡抚,你的信。” “拿来。”齐鸣接过信打开,气得猛拍自己的脑袋,果然她怎么能忘了告诉梅期,这下她先奔凤阳去了,“给我备马。” “大人你又要出去?” “嗯,叫管事都进来,我有事情要交待。” “是。”那侍从走开几步又退回来,“大人你这次是要上哪里去?” “凤阳。” ***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书页一张张翻过,“……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梅朔递过一碗水,他凑上前喝完,“我念完了。” “嗯,乖。”她亲亲他发际,“一个字都没错。” “那我接下去念什么?” “不念什么,我开始教你写字。” “真的?” “当然是真的。”她把毛笔塞到他手里,包着他的手教他握笔,在桌上空划着比划,横、竖、撇、捺、点、折。 “先写个“一”字给我看看。”她松开手让他自己握着笔,一手给他磨墨。林绰笨拙地抓着笔,学着以前看到她饱墨的样子把毛笔伸到砚台里,像是沾水一样蘸了几下。 梅朔忍不住笑,一手替他按着宣纸,她一松开手,他手里握笔的姿势就已经变了形,握拳头一样四只手指一抓,拇指扣上去,一手自己按着宣纸,重重地在纸上画了一笔。 “一是横着的,不是竖着的。”她好心地提醒他。 他努力地想要写横着的,奈何那个握笔姿势,竖着画方便,横着却别扭,他脑袋越来越偏,身子歪歪斜斜,扭着头,就要靠到她身上来,梅朔终于笑出声来,扣在腰际的手拉着他坐正,“我还是先握着你写好了。” 暖暖的,带着薄茧的手又覆了上来,掰开他紧紧抓着的手指,摆好握笔的姿势,挡着他的手,在宣纸上慢慢地写了一个粗粗的“一”字。墨色不均,因为他刚刚那个奇怪的蘸墨方式,梅朔又拉着他的手,“饱墨是这么做的。下面想写什么?” “梅朔。” “嗯?” “我想,想写你的名字。” “那个还不行。” 他有些失落地低头,梅朔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连单笔画的字都还不会写,一下子写这么复杂的字,写得出来才怪。” “可…” “可是什么?”梅朔看着他半回过来的脸,嘴上不客气,心里却是越发开心,她现在是不是可以认为,他已经对她完全敞开了心扉,会撒娇,会犟嘴,会说自己想要的。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写?” “这么想写?” “嗯。” 另外拿了张干净的宣纸,她提笔写下来林绰两个字,他凑上来细细看着,“这不是你的名字,是我的。” “嗯。” “可是我想学写你的。” “什么时候你把自己的名字写好了,我就教你写我的。” “好。” 他埋头照着她的字一横一竖重重地在纸上划着,梅朔拉了拉他手里的笔,“轻点,那纸和你又没仇,都穿到纸背了。” 好不容易,一个干巴巴硬邦邦的“木木”字终于出来了,就像八根木棍搭出来的,一点撇捺的感觉都没有,“好丑。”他自己看着自己的字,一手抓着毛笔,一手抓着宣纸。 “慢慢来,一开始都这样。”她勾着坏笑,看你怎么写那个“绰”字。 果然,林绰手里毛笔根本转不过弯弯,写个横平竖直的林字还能勉强凑合一下,光是那半个丝,他就写不下去,一手紧紧抓着笔,顿在第一个转角,墨点越来越大,宣纸上的墨迹已经沸开,他求救地回头看她,“阿朔。” 她又握上他的手,“你握笔老是不对,所以会转不过来,别抓得太紧。” 他脸上沾上了墨迹,自己却不知道,认真地点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带着他慢慢写着自己的名字。 *** 天渐渐回暖,春寒也过去了,篱笆边上的凌霄花开始冒出了嫩芽,路上到处都是青草的绿意。梅朔打渔去了,林绰一个人在家,两只鱼鹰都在后院,堂屋里静悄悄的,桌上满是纸张,他终于自己写出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名字,左看右看,虽然怎么看都觉得丑,不过至少他写出来了,就可以学她的名字了。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突然想到,《百家姓》里面有她的姓,他可以照着先写起来。还有“朔”,他好像没有学过,不记得《千字文》上面有没有了。 他站起身,打开柜子翻找那两本已经收起来的书卷,正翻着,一张皮质的硬纸掉出来,他奇怪地捡起来,虽然有不认识的字,却也看懂了,这是,她写的吗?那么下面那个手印就是娘的了。 再无瓜葛,再不相干。白纸黑字刺痛了眼,他伸手擦了擦眼睛,拿着硬纸走到桌前,上面有一个梅字,后面那个不认识的,肯定就是朔了。 手里紧紧抓着笔,写着写着,眼泪忍不住又流了出来,娘再也不要他了。他用左手擦去眼泪,不哭,他有阿朔,阿朔…心里喃喃地重复唤着她的名字,他手下越写越用力。 梅朔回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他在厨房里,看着桌上几张纸上满满地写着歪歪斜斜的字,她摇头轻笑,抽出被压住了半张的宣纸,左边写着他的名字,右边是她的,奇怪了,他怎么会写她的名字了? 梅朔把桌上收拾干净,转身看向厨房,橘色的灶火映着他的脸,照得忽隐忽现,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了怀里。 *** 第二天正午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梅朔怀里揣着盒子,嘴角勾着笑,终于想到欠他的生辰礼物了。 虽然这块石头既不是田黄玉,也不是鸡血石,不过只要是她亲手刻下的,小绰儿肯定都会喜欢的,何况这个,说起来还有一半是出自他的手笔。她脚下步子加快,只想快点见到他。 刚到村口,就见到一辆马车,她正奇怪着,再细看去,车前帘子上,挂着再熟悉不过的青丝结。她猛然睁大眼,转身就跑,没几步肩膀被人抓住,她挥手就劈,身后的女子退开了几步,“老三,一年多没见,你就是这么对我?” 梅朔左右张望,没看到什么人,也不知道梅期有没有带她贴身的护卫过来,“老大,我不回去,求你。” 梅期抿起了和她一样的薄唇,冷冷地看着她,“不可能。” 梅朔眯起了眼,右手握紧了拳,梅期伸手来抓她肩膀,她闪身躲开,挥掌迎上。梅期拧着眉,“老三,你明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对手,干什么要和我硬打?” “我不会回去。” “还真是和老二一个口气,不过她都好好在家呆着了,你也跑不了。” “老大,算我求你。你就当我客死异乡,回去说我尸骨无存了。” 梅期恨不得一巴掌煽上去,“我以为老二才会说这种混账话,你也不学好。”她手下动作渐快,“今天我非带你回去不可,梅平,梅继,出来给我架住她。” *** “林绰,快出来。”门外传来拍门的声音,林绰正在喂着鱼鹰,跑出来开了门,却是于宁,“怎么了?” “梅朔跟人在村口打起来了,我姐姐让我找你去看看。” 他心口一紧,也顾不上还湿漉漉的手,飞快地跑出去,连于宁都差点追不上。他越跑越快,几次脚下被石头绊倒,差点摇摇晃晃摔下去。突然想起上元节那个晚上,梅朔说她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现在,终于也知道了,这是什么感觉。 就在靠近村口的地方,他远远看到梅朔被两个高大的女人架着拖着进了马车,“阿朔。”他费尽全身的力气大喊,马车很快地离开,他拔腿追上去,那马车越来越远,终于再也看不见,他脚下一软,跪倒在地,“阿朔。” 双手按在地上,他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散尽了,“阿朔。”他只有她,只有她。 于安一手捂着胸口,咳嗽着慢慢走近,刚刚被其中一个女人打了一掌,虽然那人看起来没有用力,她都已经呼吸不畅,梅朔到底是惹到什么人了?脚下突然碰到了什么,她低头看去,却见地上躺着一个硬纸盒,她捡起来,叹着气递给林绰,“好像是梅朔的。”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纸盒,却是一对黑白色的印章,其中一块已经断裂了,他抖着手拿起来,那两块印章,一块上刻着他的名字,一块上刻着她的,那歪歪斜斜的字样,竟是他以为丢了的那张纸,他写下的那两个名字。 “阿朔。”眼泪滴落在印章上面,刻着“梅朔”两个字的印章,已经从中间断裂开来,把那个名字生生断成了两半。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其实不会虐的~~ 第 31 章 他把脑袋埋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她的气味,枕巾已经湿透,被子里传来不停地呜咽声。 天已经蒙蒙亮,后院传来两只鱼鹰的叫唤声,林绰掀开了被子,床头放置着一只小木匣子,上面雕着镂空的花纹,他那天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雕的是什么,她还笑他,现在看来,清清楚楚的两只狮子在抢一个花绣球,缝隙间还渗着她那天割破手指的血迹。 他打开了盒子,那盒眉脂和花鈿静静地躺在里面,隐隐约约她的气息还在身前,小心翼翼地替他画着眉角,贴着花鈿。 林绰猛地从床上爬了下来,打开柜子,掏出一块厚厚的灰布,折了几件衣服,把她装碎银的盒子也放进去,又想了想,把床头那只木匣子和那只绸缎小狗一起塞了进去,打了个包裹,虽然有一点点鼓,倒也不重,他把包裹放在床上,推门跑了出去。 *** “你真的想好了?”于安看着眼前眼睛红肿得像是兔子的人,他肯定是哭了一晚上,林绰坚定地点头。 “你知道要去哪里找?” “不知道,可是我要找她。”他仰起脑袋,“你可以替我照顾家里的鸡,还有鱼鹰吗?” “当然。” “谢谢。” “走吧,一起去你家把它们赶过来,顺便,带你一起去镇上。” 背着包袱,安顿好了家禽,林绰坐在板车上,于安的正君塞了把碎银给他,“自己万事小心。” “谢谢。”他眼睛还是红通通的像是一不小心就要决堤的样子。 “傻瓜,说起来我还是你们的挂名媒人呢。” 车子驶出去没多远,于安仰起头,“它们怎么跟来了?” 就见两只鱼鹰在半空盘旋,一路跟着不肯离开。林绰挥着手,“小龟,回去,小壳,乖,回去。”他蜷起小指轻吹,那两只鱼鹰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反而飞低了凑到他身前。 走了一半的路,他也没能把它们赶回去,于安摇头,“你就带着吧,反正它们飞高了也不会碍什么事。” “可是我没有东西喂它们吃。” “那就让它们自己找食吃。你想要先到哪里去?” “我去找哥哥。”他抿着唇,于安皱了皱眉,“你要去齐家?” “嗯。” *** 林影很惊讶林绰会来找他,听说他要大海捞针地找人,连连摇头,“这怎么可能?你连带走她的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算是报官也不会有人有办法。” 他叠好衣服收进柜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大小姐要起来了,我该去伺候她了,你就呆在我房里,最多到外面院子里走走,别出院子知不知道?不然出了什么差错你自己看着办,我可不会帮你。” 林绰愣愣地点头,牙齿咬着嘴唇,他真的找不到她吗?不,不管要走多少路,就算是一路行乞,就算要走遍天涯海角,他也一定要找到她。 他站起身走到院里,这个院子住的都是小侍,见到他还以为是新来的,都忙着自己的事,也没人来管他。 “快,快。”洞门外走进来一个管事样子的中年女人,“都跟我去厨房帮忙去,邱大人和邱公子今天中午要来,动作都麻利点。” 她见林绰站着不动,不客气地拎着他的领子,“新来的就该好好干活,还敢偷懒,还不快去。” 好几个小侍,一起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他也只得跟在后面,刚踏进厨房,他就被那是平常人家几倍的大灶台给吓了一跳,还有一排排单个的火炉灶,好多女人手里端着锅子,甩锅翻炒,火势像是要烧到了手上,中间一张长台,摆着一盘盘做好的菜,有人在一道道试吃。 “今晚是邱大人和邱公子来齐家,很有可能是来谈和大小姐的亲事的,所以一点差错也不可以出。”那管家不住絮叨,一个高壮的女人在她身上拍了一下,“哎,你说那个邱大人喜欢吃辣。” “没错。” “齐家的主子没人吃辣,所以,”她摊了摊手,“我们做不来辣菜。” “你现在跟我说做不来辣菜。”那管家不住在原地转悠,“现在出去酒楼买现成的还来得及吗?” “还有一个时辰,买来是来得及,不过放久了的菜味道肯定不好。” “那怎么办?”那管家回头看向那一排小侍,“有没有人会做辣菜的?” 林绰微微抬眼,一手捏着自己的衣角,他当然会做,却还不敢站出来说自己会。那管家又问了一遍,他原本站得好好地,身子突然被人一撞,他往前跨了一步,那管家喜道,“你会?” 他站稳了身子,低着脑袋点了点。 “好,原料都在那边,先做一道试试。” “你撞他干什么?”一个小侍问他身边那个,那一个斜了他一眼,“你不知道,那是林影的弟弟。” “哦,看来他自己做了大小姐的通房还不够,还想把自己弟弟也放进来。我看等大小姐娶了那个邱公子,他还怎么办。” 鲍参翅肚,他都不认识,熊掌,他吓得退开两步,林绰看了一圈所有的主料,终于指了指一堆已经切好的鸡肉块,低声道,“我还需要豆腐干、木耳、香菇、麻花、香菜。”一边有人送上来,他看了看边上盘里好几种辣椒,拿了花椒和朝天椒。 他拿了大汤碗把鸡肉放进去,加了料酒和盐不断用手抓起揉捏。猪油擦锅,火烧旺了,爆香了葱、蒜、辣椒,加鸡肉翻炒,又倒黄酒,再焖烧了一会,把刚刚切碎的配料全倒进去一起翻炒。 那管家从锅里直接夹了一筷子,吃了一半就吐出来,林绰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之前那两个小侍对视一眼,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够辣,也够香,可惜我吃不来。你还会做别的吗?” 他点头,那管家满意道,“那就好,一会午膳前你多做几道辣菜,做得好了回头打赏。” *** 邱萝和齐灵珠坐在一起,另一边是他母亲,此刻正吃得满头大汗,一脸满足。 一道水煮鱼,一道麻婆豆腐,一道刚刚做的干锅鸡,都是普通的家常菜,吃惯了山珍海味,突然吃到这么地道的土菜,让邱枺忍不住想起了以前的日子,加上这几道菜的味道确实是非常好,她满意地用边上小侍送上来的湿巾擦了擦嘴,对齐明珠道,“你家厨子做的菜可是越来越好了,来,把做这菜的厨子叫来,我亲自打赏。” 等到人被带上来,一直低着头,站在齐明珠身后的林影怔了下,邱萝一眼看到他胸口挂着的木雕,歪了头盯着他,看了半晌。 “来,我赏的。”邱枺掏出一大锭银子,那管家站在林绰身前,替他接了过去,半回过身道,“还不谢过大人。” “谢,谢过大人。”他又低下了头,跟着那管家走出大厅,那管家拿出几文钱,“喏,赏你的,回头买点零嘴吃去。” 他接过来,知道那锭银子肯定是她拿去了,只是把铜板收起来,那管家挥了挥手,“回去吧。” 林绰回到林影房里,又背起了包袱,林影正好从门外进来,“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我妻主。” “你还不死心。”他摇头,“你看,你今天做的菜,主子都那么满意,你可以留下来和我一起做小侍,以后吃穿不愁,每月都有月钱,不是好过你出去过苦日子?” 林绰一手紧紧抓着包袱,“我要去找我妻主。” “你,算了,你这个死心眼,你就倔吧。”他走回房里不再理他,林绰走出去,刚出了院子,一个小侍正在门口等着他,“我家公子有请。” 他不解,那小侍拉着他就走,他只得跟着,走到齐家门口,却是一顶轿子,那小侍做了个请的姿势邀他进去,他走到轿子前面,又回头看那小侍。 轿帘掀开,一道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林绰有些蹒跚地上了马车,身子站不开来,只得弯着腰,邱萝拍了拍空着的位置,“坐吧。” 他有些不知所措,邱萝看着他,“我只是好奇,你怎么会在齐家,你妻主呢?” 提到梅朔,林绰忍不住鼻子一酸,红了眼眶,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咬着唇。 “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妻主在哪里,你要怎么感谢我?” 他瞬间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邱萝从马车座椅下面掏出一个竹筒,打开盖子,拿出来一副用绳子扎起的画卷。 “只要你答应,找到她后,让她照着这幅画,雕一副屏风。我就告诉你,她在哪里。” “好。” “还有,你不可以打开这幅画看。” “好。”他还是点头。 “那好,要找到你家妻主,就得上风城梅家去。” *** “大少。” “她还是不肯吃东西?” “托盘全扔了出来。”护卫打扮的女子叹了口气,“三少她,一直不停地在,刻字。” “刻字?” “是,我看她手都快磨破了,想让她停下来,可是她不肯听。” “她今天逃了几次?” “三次,都被绑回去了。” 梅期站在房门口,好半天,发现里面没了声响,她推开房门,梅朔正趴在一块用来做横匾的宽木长条上面,闭着眼像是睡了过去,眼眶凹陷,神色憔悴。 她轻轻地拉出她虎口夹着的刀片,叹着气把刀片收起来。梅朔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叫了声什么,她没听清楚,低头想要再听,却见那块木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同一个字,“绰?”她不解地拧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应该就可以见到了~~我是亲妈~~ 第 32 章 林绰从邱萝的马车上下来,包袱里伸出来一个装着画卷的细竹筒,他吸了口气,看着那辆马车慢慢驶远,手里把包袱往上拉了拉,朝前走去。 西河内城东南西北四座城门,仅北城门在西河的北岸,四座城门各有一座瓮城,两处角楼,本是作抵御外敌之用,如今天下太平,这小小瓮城也成了买卖之地。 西河镇正处在东城门附近,邱萝说,风城在西河城的东方,他出了内城门,发现肚子开始发出咕咕的叫声,做了半天的饭,他自己却还没有用午饭。 路边飘来芝麻的香味,刚刚那个管家塞给他的几文钱正好就塞在腰带夹缝里,他走到那小摊前面,买了两个烧饼,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吃着。刚吃完,正伸着手指舔着沾上的芝麻粒,就见到旁边一辆板车上的一个箩筐被人撞到,饱满的大红枣打翻一地。 那大叔手忙脚乱地捡着红枣,边上却跑过来几个地痞,抢了几大把就走。那大叔自知也追不上,正叹着气,一双小手过来捡着红枣,替他装进箩筐里。 “谢谢,小公子,谢谢。”大叔把红枣搬上板车,他见林绰站起身,身上还背着包袱,“你这是要出城?” “嗯,我要去风城。” “你要去风城,我倒是可以带你一段路。” “真的?” “当然,上来吧。”他拍了拍板车。 “谢谢。” “客气什么。”那大叔自己也坐上来,驾着板车,很快便出了外城。“你要去风城做什么?” “我要去找我妻主。” *** 夕阳西斜,终于下了山,天开始灰蒙蒙,林绰跳下板车,辞了那大叔,继续朝东走去。荒郊野外,路上都是些杂草树丛,他一颗颗往嘴里塞着那大叔给他的一些红枣,就当作是晚饭。 头顶上方传来几声高亢的叫声,他抬起头,“小龟,你还在。”他朝后看去,却不见另外一只。一路走来,它们似乎一直在周围,但只是偶尔会出现,看上去倒也不像是饿着的样子,他想不明白它们是吃的什么。 突然一道唳声传来,他急忙回头看去,就见到小壳飞快地从半空中俯冲而下,他正想跑过去,它却又扑腾着飞了起来,飞到他身边,丢了什么下来,停下来讨好地朝他身边拱着那只棕黄色的东西,林绰低头凝神看去,却是只田鼠,已经咽了气。 鱼鹰会抓田鼠?见他没有动作,它自己啄着那只田鼠吃得欢腾,小龟也凑了上去,林绰摇头越发不解,就算会抓,鱼鹰也不可能吃田鼠吧。 他已经很多次怀疑这两只不是鱼鹰,偏偏梅朔硬是说它们只是特殊的鱼鹰。他抬眼看着挂上树梢的雾白色弯月,走到几颗环抱的大树中间,在一棵树前坐下,包袱抱在身前,“阿朔,它们肯定不是鱼鹰。” 他睁着眼,虽然已经开春,夜里不比白天,瑟瑟得越发冷,他把几身衣服都拿出来披在身上,两只不是鱼鹰却不知道是什么的鸟飞到树梢上停下,头顶和肩上都长出了白羽,背上的黑棕色翎毛泛着金属色的光泽。 他闭上了眼,似乎看到梅朔摇着头轻笑,“说了是玉面鸬鹚,当然会长白羽毛了。” “笨阿朔,明明就不是。”他一手抱着包袱,一手抓着自己胸前的小木雕狐狸,累了一天,渐渐沉入了梦乡。 *** 朱红色的漆雕大门,高悬的匾额上写着“敕造逍遥府”五个大字,一骑马从街头飞奔而来,马上的女子翻身而下,守门的人牵过马,“平护卫,你回来了啊。” “嗯。”那女子脚下不停,大门后是一座大院,再向后的大堂内只有小侍在擦拭着长台上的青瓷花瓶,她穿过左边的回廊,进了花园,却在石桥上遇到一个带着四个小侍的中年男子,她低垂下头,“二主君。” “梅平。”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长长的指甲让梅平心下一阵恶寒,“你这么匆匆忙忙是要上哪里去?” “属下去见大少。” “去找大少呐,我听说她把二少三少都带回来了,关在院子里,是有这回事?” “二少三少确实已经回府,属下是去通知大少,老主子就要回来了。” “娘要回来了?” “是。” “行了,你下去吧。”他挥了挥手,梅平连忙躬身退开。 那中年男子看着她离开,对身后两个小侍道,“见到过四小姐吗?” 两个小侍齐齐摇头,“今日都没有见过四小姐。”那男子不悦地下了石桥,朝前门的方向走去。 梅平飞快地走到一座院落前面,穿过门洞,梅继正在修剪着洞门后的一颗红枫,向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梅继,大少呢?” “书房。”她头也不回,等到梅平走开,才又问道,“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老主子要回来了。” 她手下剪刀一顿,“怎么这么突然?” “老主子听说大少把二少三少都带回来了,就特地从别院回来了。” “这下三少要可怜了。” “她现在还不够惨吗?”她回身朝书房走去,扣指敲着房门,“进来。” “大少。” 梅期正站在书柜前面,淡淡地应了一声。 “老主子要回来了。” “什么时候?” “大概几天后就会到了。” 梅期叹了口气,“程家那个,还在她身边?” “是,听送信的人说,程公子一直在老主子身边陪着她,都没有回过家。” “去叫管家进来。” “是。” 没多久,一道低哑的声音传来,一个中年男子走到门口,却没有进去,“大少,你找我?” “默叔,奶奶过几天就回来,那个程公子也会一起来,家里人手不够,你去再请些。” “是。”那男子走出去几步,又退了回来,“大少,你就由着三少这么颓废下去?” “你以为我不心疼?”她叹了口气,“可是她的心野了,再不收回来…” “大少,你们三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三少的性子,我也清楚,可是这次,你不该去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如果只是单纯地想要离开,她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你把她打晕了带回来,她醒了又老是不去看她,也不理她,就这么软禁她。也许,她真的有什么事,非得要去做不可。” *** 逍遥府梅家,原本没有那前面逍遥府三个字,原本,叫做疏影府。 梅家人丁一向单薄,梅安当年侍君也不算少,却只得了一女三子。女儿梅逍,娶了先皇的长子,也是现在皇帝的亲兄长,生下了三个女儿,分别叫做梅期,梅朝,梅朔。 原本是琴瑟和鸣的妻夫,却在两口子一次救回来一个男子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当时梅逍和大皇子东方莲带着还在襁褓中的三女儿回京都探望当时的帝后,现在的太后,回风城时救下了一个落魄公子,叫做程璃,带了回去收在身边伺候。 东方莲生性温和,皇家的气度一点不少,刁蛮骄纵却是半点也无,梅安本来对这个女婿倒是很满意,不管是出生,还是为人,加上他三年抱两,入门五年就生了三个女儿。 偏偏就在那次探亲回来,皇帝下旨重新修葺梅家府邸,并且赐名逍遥府。逍遥府,完全是用了梅逍的名字。 梅安以为是东方莲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才会有了这道圣旨,既然他不满意这个家,她也开始越看这个女婿越不顺眼。 于是,受不了人不顺着自己的梅家老主子看好了那个低眉顺眼,永远不会反驳自己一句话的程璃,于是,孝顺母亲的梅逍娶了侍君,于是,宽宏大量的东方莲安慰自家的妻主,他不介意。 但是,梅逍从来不在程璃院里过夜的事,很快就被梅安知道了,她当然还不敢当面逼女儿去他院里,毕竟东方莲再温和,他大皇子的身份她还是忌惮的。 外人都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但是程璃后来怀孕了,也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梅端月。不过,其实在梅家,称呼上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所有人都叫东方莲的三个女儿大少二少三少,而梅端月,却叫做四小姐。 这些事,在风城都不是秘密,加上梅家那前三位小姐在风城实在是出名,她们两位已故家长的事,就也连带着成了茶肆酒铺人们闲聊的话题。 林绰脑袋晕乎乎地走出来,还在理着不清楚的思绪,阿朔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姐姐是一个爹爹生的,妹妹不是。 听了半天,他就记住了这一段。 他进城的时候,城门才刚打开,白雾还未散去,他是这天第一个进城的人,大街上还没什么人,这会,已经人来人往,热闹繁华的程度,完全不是西河镇上的集市可以相比的。 林绰从未见过这般繁盛的市肆,忍不住左右张望,再多长一双眼都像是不够,还要小心闪躲着动不动就会出现的马匹。 “嘿,前面堵着那么多人在干什么?” 他正好奇地打量着一个面具铺子,红红绿绿,有的狰狞,有的温和,身后传来两个女人声音。 “不知道,去看看。” “你们不知道?”这次开口的却是那个面具摊贩,“梅家招下人,这不是又有人想破了脑袋要把自家儿子塞进去呗。” “逍遥府梅家?梅家那个大少,不是有什么,什么俱男症,还有那个二少,不是个断袖?” “那又怎么样?人家总归是风城最大的世家,还是皇亲。” “哎呀,要是我有儿子,我也想塞进去,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林绰一手抓着包袱,指关节抓得生疼,眼里是难以掩去的兴奋,梅家招下人,梅家,梅家,两个字在脑中不断循环往复。原本就正想要打听梅家在哪里,他飞快地朝前面的人堆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才发现这章都没有梅朔~~~我昨天说下一章见,但是没想到字数写出来比想象中要多,于是,那个,明天再见,这次一定见~~~~ 这章出现人物比较多,加上提到的,该出来的都差不多了 第 33 章 林绰看着面前的人群,突然觉得那样子很眼熟,细想想,很小的时候爹爹带着在七夕节到镇上逛庙会,也是这么好长一排的年轻男子,不过当时是在挑到供台前代表全镇男子乞巧的人。 哥哥还说过,他长大后,也要做那个人。爹爹就问自己,绰儿呢?他记得当时自己手里拿着一串糖芋吃得正香,一个劲摇头,绰儿笨,不会绣花,绰儿看哥哥去。 他朝前走了几步,秦默点完人数,回身看到他,“你也是来应招的?” 他摇头,“你们等会回去的时候,可不可以让我跟着?” “跟着?跟着做什么?” “我要去梅家。” 秦默看着他,有些皱的衣服,头发也乱糟糟的。乡下人家通常不是太在乎男子的发式是不是一定要遵照已婚未婚的样子,他成了亲也没改,加上现在又全散了,怎么看也就是个少年。 比起那些明摆着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这个倒是要老实多了,看上去也是肯干活的。“我只带这次收的小侍回去,其他不带。”秦默微微抬高下巴看着他,见他居然为难地揪着袖子。 “那,那怎么样可以做小侍?” “我们要招两个贴身伺候的细侍,还有三个打杂的粗使唤小侍。”他挥手示意一起来的人开始在那群男子里开始选人,自己很有兴致地站在林绰身前,“你想做哪个?” “粗使唤的。”林绰想也不想就答道。 “为什么?”这里的男子哪个不是想做贴身的小侍,虽然他们不知道不管是不是贴身的,都不是去伺候小姐的。但是他怎么就这么直接就想做粗使唤的? “我会干很多粗活的,洗衣做饭,都可以的。” 秦默一笑,“你会做饭?” “嗯。”像是怕他不相信,他重重地点头,秦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其实这次的三个小侍,确实是因为厨房人手不够而挑的。“好了,你呆在这里,一会全选好了一起走。”他故意挑了挑眉,“你可以去梅家了。” *** 相比之下,和他坐一起的两个男子看上去要温和的多,对面两个明显不太爱搭理他们,马车有些颠簸,在梅家的大门口停下,还没来得及看,就被人带了进去,那两个在前院就和他们分开。 三个人跟在秦默后面,绕得脑袋发晕,被带到了下人的院落,这里分左右两个院子,林绰和两人被带到左院,秦默站在三人身前,“去房里把东西都放了,床上的衣服换上。还有,头发打理一下。”后面一句,是直接看着林绰说的。 “动作快点,我就这里等着,马上出来就要开始干活了。” 梅府很大,小侍的待遇也比其他人家要好,都是单独的小房间,林绰把包袱放在床上,刚刚按下手印的一年契约压在了枕头下面,很快地换了衣服,梳了头发出去,只有秦默一个人站着,“你动作倒是挺麻利。” “不过这个头发不对,你不知道小侍的发式?” 他摇头,秦默解了他扎发的布条,很快地抓起后面一大把头发,绕了一圈在脑后绑上,额前碎发掉落,正好挡住了眉角的伤疤。 刚弄好,另外两个人也前后出来,秦默咳嗽了一声,“我等会马上带你们去厨房,里面会有人教你们要做什么,那里也是以后你们主要干活的地方。不过在这之前,有些事要交待一下。” “因为是在厨房干活,等你们熟悉了这里,可能经常要跑到各个院落送东西,不过送完就走,哪里也不要多留,也不要随便和人说话,更加不许乱嚼舌根。” “还有,虽然你们应该也不会见着三位小姐,但是一定要记住,如果见着大少,也就是大小姐,一定要离她至少三尺远,反正尽量远,能多远就有多远。” “至于二少,不管她讲什么话,都当是在放…总之,不要相信二少说的话,尤其是她一副和你哥俩好样子的时候。” “还有三少…”他叹了口气,“算了,就这些了,跟我来吧。” 林绰站在原地发怔,只是在想着,他说见不到三位小姐,那他要怎么样才能找到阿朔,还有最后那声叹气,莫名地揪着他的心,着不了地,难受得生疼。 “想什么呢?还不跟上来。”秦默的声音传来,他急忙追了上去。 *** 整个上午,都是在生火、洗菜、刷碗中度过,到了正午,厨房里的小侍都坐在同一张长桌上,林绰用筷子戳着面前的白饭,却是一点也吃不下去。看大家都在夹菜吃饭,他放下碗筷,离了座,朝厨房外面走去。 他要去找阿朔,可是梅府这么大,她又在哪里? 林绰出了厨房,在梅家乱转,小侍的打扮很好用,没人会拦住他,他歪着脑袋念着一个院落圆洞门扉前的字,“玉,玉什么苑。” 里面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似乎在生气,“我,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女儿?” 没有人回应,林绰慢慢走开,梅家的花园很大,穿过去,有一座三层高的楼,看起来夏天很适合乘凉的样子。“什么波楼。”怎么他都只认得两个字。 湖面平静无波,嫩绿的荷叶看起来才刚长出来,他走过石桥,前面又是一个院子。 林绰一眼看到院门口的红枫,再往上看去,两个字全都不认识,门洞前面站着两个小侍,穿的是绯色衣服,在那里推攘。梅家的规矩,细侍的衣服是暖色的,粗使唤的则是冷色的。 “你去。” “才不要,昨天我才差点被托盘砸了,今天轮到你了。” “不要,我不要去,我这身衣服还是新的,我可不想被弄脏了。” “都是大少,派平护卫出去,结果要让我们来送饭。”他晃着身子,一转头,突然眼神发亮,朝林绰招手,“喂,你过来。” “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林绰点了点头,那两个小侍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把手里托盘塞到他手上,“你进去送个饭。” “送饭?” “对,对,你往里走,左边的走廊进去,一眼就能看到的房间,就那边。” 那两个小侍转身就要离开,之前那个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又回头道,“你敲一下门,不管有没有人应都进去,直接把托盘放桌上,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离开。” 林绰慢半拍地还想问他们要去送给谁,那两个小侍已经相携走远,他拿着托盘,走廊很短,红木阑干,雕花围栏,边上正是刚刚的湖面,还能看到石桥,这座院落原来是半敞开的。 他敲了敲门,果然没有人应,推开进去,房里光线很暗,只有正对面的一扇窗推开着,其他都拉着窗帘。窗前是一个背影,背光看去,是一个很高的女人,似乎穿着灰衣,头发完全散下,没有梳理,一动不动地站着。 房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木屑香味,他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贪婪地吸着那股木香味,好像,和阿朔身上的味道好像。 虽然刚刚那个小侍让他放下托盘就离开,他却舍不得走了,他把托盘轻轻放在圆桌上,还是发出了一点声响。 “我不吃,拿出去。”那个背影突然冷冷地出声,虽然语调戾气十足,林绰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这个声音,这个声音。脑中突然出现了一段被遗忘许久的记忆角落,这个声音,在见到她之前,他就听到过,那个晚上娘不给他回家,他在破庙的时候,也曾经听过。竟然,那个在他脑海中萦绕许久的好听声音,就是她的声音。 *** 梅朔觉得自己肯定是思念过度产生幻听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身后有小绰儿的声音在叫她,她苦笑着摇头。 “阿,阿朔。”那个声音又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她耳朵抖了一下,很慢地转过身,光线不太清楚的房内,对面站着一个青衣少年,一身小侍的打扮,她,她这是连幻觉也出来了吗? 然而那个身影却突然朝她跑了过来,梅朔的身子最近被折腾地很差,竟是被他扑得朝后退了两步,靠在窗沿上,这才稳住了身子,怀里温温软软的触觉却没有消失。是小绰儿,真的是她的小绰儿。 作者有话要说:见面了~~~O(∩_∩)O~~~ 第 34 章 知我意,感君怜,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梅朔紧紧地扣着他,只怕一松手,就会发现,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场相思梦。她微微低下头,唇印在他发迹,久久没有离开,直到怀中的人发出一声类似于喘不过气的嘤咛。 她终于有些不情不愿地松开双手,抓着他的双肩看着他,林绰眼里雾蒙蒙的,泪珠打着转,伸出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阿朔。”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眼里满布着血丝,眼眶有些凹陷,面色暗黄发青,头发纠结在一起,压根就没有打理过。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留在自己脸颊上,“小绰儿。” “嗯。” “小绰儿。” “嗯,怎么了?” “就是想叫叫你。”她摩挲着他的手背,终于勾起了这些日子的第一个笑容,“你怎么会过来?” 她真的连做梦都没有想过,会在梅家见到他,她一直在想着他会哭成什么样子,他一个人在西河村里要怎么度过,想得差点发狂。 “我先到镇上找哥哥,后来在那里做饭,然后遇到了那个邱公子,他告诉我你在风城梅家,我就来找你,管家说要当小侍才能带我来梅家,然后我就来了。”他仰着脑袋,话说得急急得,梅朔心疼地轻抱着他,她的小乖,比她以为的要坚强勇敢地多。 “阿朔,你饿吗?”他突然问道。 才发现,自己饿过了头,早就没有了饥饿的感觉,梅朔苦笑着摇头,林绰拉着她的手,拉到桌前,“你肯定还没有吃过。”他就是来送饭的嘛,梅朔坐下,伸手端起碗,“你自己呢?” 他挠了挠头,“我刚刚想找你,没有胃口吃东西。” “小傻蛋,张嘴。”一筷子白饭伸到嘴边,他张嘴乖乖嚼着,又一筷子菜送进来。“阿朔,你自己怎么不吃?”他含糊不清地问道。 “不想吃。”她已经很长时间不想吃东西了,现在虽然心完全放松了下来,却还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为什么?”他咬过她夹过去的腐乳肉,突然惊讶道,“这是什么?好奇怪的味道,不过好香。” “可能饿太久了。腐乳肉,喜欢就多吃点。” 他突然动静很大地站起身,差点把托盘打翻,“你饿久了?我去给你拿碗汤,还有些清淡的开胃菜。”她肯定是饿伤了,看到这些油腻的肉,自然是更加没有胃口了。 “坐下。”她继续端着饭碗,一筷子饭递过来,“自己先吃完。” 林绰飞快地嚼着,咽下去的赶不上张嘴吞进来的速度,一下子被米饭给呛了,梅朔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背,“怎么了?” 他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她拉过椅子坐到他身边,等他咳嗽完继续喂他。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突然间觉得胀得满满的,就算是绝食了这么多天,能这么看着他,她也丝毫不会觉得饿了。 咽下最后一口饭,他抓过托盘,“我现在就去厨房。” “等等,回来。” 他转过身,双手抓着托盘,梅朔拉过他的身子,“不急。” “不行,你都饿伤了。”他摇头不肯放下托盘,一定要出去给她拿汤,梅朔看着他倔头倔脑的样子,深深地吸了口气,弯下腰把脸埋在他颈间,喃喃低语,“真好,真好。”这久违的犟嘴脾气,终于又见到了。 梅朔抬起头,“你一会出去,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的关系,就当是梅家的小侍,在外面就叫我三少。还有,这些,就说是我吃了,现在还不够,你要拿的饭菜都是我亲点要的。” 他不解地愣愣点头,也没想着问为什么,只是急着要去给她拿吃的,推开房门就出去,梅朔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他什么都不了解,也好。 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他的事,老大不来见她,她逃了无数次都被人架回来,她只是不停抓着梅平梅继说要回西河。她怕要是让人知道了,以老太婆的脾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能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她走到衣橱前面换了衣服,梳理好头发,却还是不见他回来,去厨房的路,应该也差不多了,难道还在重新做饭? *** “你说什么?”秦默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林绰被他几乎是要把自己吞下去的眼神吓了一跳,又重复了一遍,“三,三少还要吃的。” 秦默看着空空如也的托盘,“这是三少吃的?” 林绰很想照着梅朔地话点头,奈何他实在是不会撒谎,僵了半天,终于还是决定要听妻主的话,鼓足了勇气点了下头。“是,是三少吃的。” “你怎么会去送饭的?” “我刚刚走出去,走到一个院子门洞前面,有人把托盘给我让我去送的。” 秦默了然,前天大少把梅平派了出去,结果给三少送饭的差事落到几个小侍头上,三少最近脾气暴戾,弄得那些小侍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肯定是拉了他当替身。 他上下打量了林绰一圈,“把托盘放下,先跟我来。” 林绰有些惶恐地跟着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他现在是在做小侍,难道是因为他吃了阿朔的饭,也是要受罚的吗? 可是阿朔饿了那么久,又没有胃口,厨房明明中午有熬好的骨头高汤,让他送过去不就好了吗?他哀怨地看着秦默的背影,秦默猛地停下,他好不容易刹住了脚步,抬眼看去,却正是他之前经过的那幢什么波楼。 “大少就在琼波楼,你跟我上去见她。” *** 梅家在风城,有四处作坊,一个负责大型的搭楼建筑,两个做各种家具生意,还有一个,做的正是棺木的生意。 梅家的木雕,享誉天下,梅家如今所有生意的当家,正是大少梅期。而这琼波楼,便是她平日处理事务的地方。 小楼有三层,楼梯和普通的阁楼不一样,不是直着上去,而是螺旋型的绕上去,秦默带着他上了顶楼,林绰好奇地从楼梯上方朝下面看去,觉得这楼梯转着圈就像是蜗牛壳上面的纹路。 “大少。” “怎么了?” “三少今日用饭了,还嫌少。” 梅期放下了手里的账簿,毛笔也搁在了笔架上,眼神扫过林绰,“他是什么人?” “今日给三少送饭的小侍。” “新来的?” “没错,才招进来的。” 梅期站起了身,走到林绰身前,说是身前,其实还是隔了好远一段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叫什么?” 林绰偷眼看她,发现她和梅朔长得有几分相似,可是浑身冷冷冰冰的,他又低下了头,“林绰。” 没人发现的袖子里,梅期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她转过身,“既然三少还要,就再让他送饭去。” “是。”秦默对梅期的无动于衷有些不解,带着林绰下去,等到两人下去了,书桌后整排的书架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大少。” “正好,梅平,你刚刚还没来得及说完,继续。” “三少在西河村,据说三书六聘娶过亲,那个男人,”她顿了顿,“叫做林绰。” *** 一碗骨头浓汤,一碟醋溜黄瓜,一碗凉拌豆腐脑,一小碗白饭,厨房掌勺的大娘听说三少肯吃东西了,要开胃的,还特地加了一杯奇怪的水,近乎黑漆漆的深紫色,晃一晃又泛着红色,他不知道是什么,只是端着托盘用最快的速度朝梅朔的院子走去。 梅朔却已经等不及了,她推开房门,刚在走廊上走到一半,一道人影突然出现挡在她身前,“三少,请回。” “我就去厨房,行吧?” 梅继躬着身,却不回答她,梅朔也知道她不会放人,正要说什么,就见到不远处林绰端着托盘几乎是在小跑过来,让她忍不住担心他要在石桥的台阶上绊倒。 不过他稳稳地跨了上去,梅朔转了身回房,梅继很快地回到院里,守在不甚明显的角落里。 林绰没有看到她,只是推开房门,梅朔接过他手里的托盘,一脚把门踢上,托盘随手扔在桌上,杯里的水洒了出来,“怎么这么久?”她抱过他的身子,害她以为出了什么事,甚至怀疑是自己做了个无比真实的白日梦。看来,真的是饿久了,脑袋都发晕了。 他仰起脸,“管家带我去见大少。” 梅朔一怔,见她做什么?“她说什么?” “就说既然你还要,让我再送来。” “就这样?”为什么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林绰眼睛巴巴地看着桌上,“阿朔,你吃饭好不好?大家都说你绝食好多天了。” “好。”她揉揉他的脑袋,坐到桌前,拿起汤碗一口喝尽,却发现自己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现在好些了吗?”他急切地问道。 她笑着点头,“当然。”白饭一口口开始搭着小菜入口,只觉得还算清爽,还是尝不出一点味道。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林绰正拿着那只杯子,“大娘说这杯水很开胃的,你不喝吗?” “你喝吧,我先吃饭,喝甜的不好。” “这是甜的?”他凑到杯沿喝了小小的一口,酸酸甜甜,确实很开胃,“很好喝。” “那就都喝了。”她很快地把一碗饭吃完,“你等会替我去把秦管家叫来。” “好。” *** “三少,你找我?” 秦默孤身走到梅朔房前,门开着,梅朔坐在桌前,一改几日前的颓废,他走了进去,三少不是大少,不用离得那么远,“默叔,我想问你要个人。” “三少你是要?” “我想要个贴身的小侍,你不是新招了人进来吗?” “三少,你不是想要那个叫林绰的吧?”秦默突然问道,梅朔一愣,“有什么问题吗?” “三少,家里小侍很多,你能不能挑个别的?” “出什么事了?”梅朔还是没能克制住,猛地站起身,秦默退了两步,“就在刚刚,大少也说她要个贴身的小侍,已经把他要了去。” 梅朔握紧了拳,咬着牙,“梅期你个混蛋,你不是碰了男人就要起红疹子吗?你要个屁的贴身小侍。”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种田,肯定还是要回去的,关于梅家的人,除了老太婆有点难搞,其他都没什么问题,小绰儿不会被欺负的~~~ 第 35 章 “她现在在哪里?琼波楼是不是?”梅朔揪着秦默的衣领,秦默一把拍掉她的手,“三少,大少不在府内,她出门去了。” “那…” “既是贴身小侍,自然是带着一起去了。”他一句话打飞了她的幻想,也打翻了她的醋坛子。敢把她的小乖带在身边?“去哪里?” “城北黄家的酒楼落成,今晚宴请…” 房门原本就敞开着,梅朔还没听完就一个箭步冲出去,不出所料,没三步梅继就挡了上来,“别挡着我。”她磨着牙,恶狠狠地瞪道。 梅继愣了一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闪身让开,梅朔心下更加气愤难平,既然能不再拦她,肯定是老大下的令,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秦管家,三少她是怎么了?” 秦默挑起眉,突然笑道,“家里冷清许久了,这下可要热闹了。” *** 林绰隔了好远一段距离跟着前面的人,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跟着她们出了门,他明明是替梅朔叫管家的,结果遇上了这个冷面大少,还有一个年轻的护卫,问了他一堆问题。 明明和他说带他去见阿朔,结果这会都出了梅府了。他绞着衣袖,他想阿朔。 梅平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对梅期道,“大少,你不觉得这家伙脑筋不太好使吗?” “怎么?” “你想,他一会说自己是梅家的小侍,不认得三少,结果一听见我们要带他见三少,又立马屁颠屁颠地跟来了,要装也能装得再像点吧?” “前半段,是老三教的,后面,就是自己想要的了。”梅期停下了脚步,“到了。” 梅期走上了大门前的台阶,回头见林绰站在门口打量着两座石狮,“进来。”他似乎在走着神,梅期又重复了一遍,他才跟了上来。 梅平继续摇头,脑筋不好使,反应迟钝,还喜欢神游。大少,你又是何苦,这样子的,怎么教也不可能过得了老主子那关,除非,天下红雨。 “你在看什么?”梅期突然问道,林绰很惊讶她会问自己问题,之前都是那个护卫在开口和自己说话,啊了一声,“狮子。” “有什么好看的?” “左边的脚下踩着球,右边的脚下是小狮子。” “踩着球的是母的,小狮子的是公的。” “原来是这样子。”他突然想起梅朔替他雕的那只盒子上那对狮子,抬头问道,“大少,三,三少在这里吗?” “进去再说。” 梅期回过身,刚踏进黄府的大门,就有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呀,梅大少,你可终于来了。” “来来,快请快请,我都让厨房准备好了,就等大少你一来,就可以开席了。” “久等了。” “大少,你之前派人来说还要带一个客人来,是二少还是三少?” “都不是。” *** 梅朔心急火燎地感到城北,那座酒楼刚刚完工,各种工具和用剩的木料都还没有撤走,门口还有人在打扫,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摆宴席的样子。她站在门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三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回过身,对面的女子不过二十上下,却是一派老成相,身上满是灰尘,腰际别着量尺,“端月,那黄家不是在这里摆宴?”她抓着梅端月,急切地问道。 “当然不是,我们今日才完工。那宴席是在黄府。” 梅朔仰天几乎想长嚎,那不就在隔了梅家两条街的地方,她居然穿过了半个城。 她像是火烧屁股地跑开,拉过酒楼门口一匹马,翻身就上,“端月,马借我了。” “三…”梅端月还想叫她,却没来得及,摇着头走回酒楼里面继续检查楼梯扶手的接缝,最好不要有需要返工的地方,她今晚还想早些收工。 *** 这场家宴算是作为酒楼收尾完工的感谢宴,只有三个人,圆桌却出奇得大,梅期朝南坐下,黄玖在她对面,离梅期隔了不近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座位,梅平正站在他身后,黄玖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也没有开口问。梅平暗自感慨,这还不是为了方便就近教育,可偏偏又不能太近。 他看了一圈,又问道,“三少呢?” 梅期没理他,黄玖拍了拍手,边上有小侍上前来送上了一杯茶水,不过在梅期边上特地安排了一个小厮。林绰正觉口渴,接过来就像要喝,梅期压低了声音,“漱口,吐在盘里。” 他一口茶水正含在嘴里想要咽下去,被她这么一吓,一口气全呛在喉咙口,捂着嘴忍不住咳嗽起来,边上的小侍见状,连忙递上湿巾。 梅期的眼角抽了一下,自己将漱口的水吐在一边小厮递上来的茶盘里。 黄家做的是酒楼生意,对吃的最为讲究,就算是家宴,也用了招待贵宾的八珍九簋中的八珍宴。龙肝、凤髓、豹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酥酪蝉八珍,除了鲤尾、熊掌和酥酪蝉,另外五珍分别是以燕窝、鱼翅、果子狸、锦鸡、鱼唇替代。 不过今日黄家上的第一道燕窝却是一道用冬瓜盅装盛,冬瓜丝为主料的素燕窝。一边有小侍盛好在碗中送上来,林绰刚刚被吓到,这会也不敢动手,只是看着梅期。 “梅大少。”黄玖突然站起身来,一手执杯,“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敬你一杯,等到酒楼开张的时候,再请你来赏光喝上几杯。” 梅期拿着自己的空杯站起身,小厮过来满上酒,酒杯正送到嘴边要喝下,门外的守卫突然跑进来对黄玖道,“家主,梅三少在大门外,一定要进来,说是十万火急要找梅大少。” “三少也来了,那正好正好,一起入席。”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哐啷一声,回过身看去,原来是梅期带来的那个小侍打扮的少年突然猛地站起身,梅期手里正拿着酒杯,冷不防被他一撞,突然间酒杯掉下,正落在那碗素燕窝内,汤水溅起,点点印在她衣服上。 几个小侍一起手忙脚乱地上前收拾干净,没人注意到梅期的脖子里泛起了点点猩红色,梅平偏过脸,不忍再看,大少,说了你就是在自讨苦吃,这种事,留给三少自己解决好了。 黄玖招呼下人添座,梅朔走进门,眼神牢牢锁在那个站起的人身上,终于松了口气。第二道菜正送上来,大盘里一整只土鸡,有人专门负责切开,原来鸡肚子里塞着鱼翅。 一切开,扑鼻的香气迎面而来。看着梅朔,林绰突然发现自己虽然中午吃了很多,这会又开始有了胃口,像是饿了。 座位添在梅期右手边,而林绰正坐在她左手边,梅朔从两人身后走过,拍了拍林绰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把座位拉到林绰旁边,整个圆桌的座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构局,梅期朝南,边上是那个少年,少年边上则是梅朔,这几人都隔得比较近,尤其是梅朔和那少年。而黄玖,则一个人独坐在对面,满是兴味地打量着这对梅家姐妹和中间那个少年。 好不容易坐定,第三道菜也上来了,爆炒的果子狸肉,辣味冲鼻,梅朔谢过那小侍送上来的湿巾,好心情地看着他像吸粉丝一样吃着鱼翅。 “他吃东西发出的声音太大。”梅期的声音冷冷地传来。 “我喜欢听。”梅朔挑眉,把自己碗里的鱼翅全扒进他碗里,反正她肯定都已经知道了,也没必要藏着瞒着了。 “别人不会喜欢。” “来来,三少,我也敬你一杯。”黄玖笑着站起身,梅朔拿起酒杯,“黄老板客气了,酒楼开了张,我一定会去捧场的,谁都知道在这风城内,说到膳食,黄家要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了。” 黄玖心情大好,示意下人去催厨房加紧上菜,烤锦鸡,醋溜鱼唇,高汤鲤尾,红烧熊掌,最后一道油炸酥酪蝉。 林绰死活不肯碰那熊掌,梅朔替他盛了一碗最后上来的荷叶香饭,接着站起身又盛了一碗送到梅期面前,“老大。” 梅期半抬起眼看着她,脖子里的红点已经慢慢退下去,接过饭,“明天开始回作坊去。” “老大。” 梅期自顾自接下去道,“奶奶马上要回来了。”她斜眼看了林绰一眼,“你不是想要贴身小侍?” “我去。”她咬着牙,威胁她?哼,不就是回作坊去,又不意味着她要动手。她看着身边不为所动吃着饭的人,想来他压根没注意她们在说什么。梅朔软下了眉眼,满足地看着他,反正她说过,她只会再为一个人动刀,而那个人,她早已经找到了。 第 36 章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春光暖融,梅朔起了个大早,昨晚从黄府回来天色已晚,看他也累了,她舍不得大晚上还要他卷铺盖搬地方。这会,她正想着要马上让秦默把他的铺盖全卷她房里来,本来贴身小侍住在主子的外间也很正常,虽然她不是想要他住外间。 这个时候,秦默应该是在厨房,她疾步上石桥,穿过花园,却发现这大清早的,厨房里乱糟糟一片,“默叔。” 秦默回过身,“三少,今日怎么这么早,早膳还没准备好。” “这是怎么了?” “腌肉又都没了,怀疑家里遭贼了。” “腌肉?有那个贼会特地跑来就偷腌肉的?” “我也奇怪,可是晾在外面的老是一转身就没了。”秦默摇头,一个厨房打杂的小厮突然惊声道,“管家,管家,快看,原来不是贼,是,是…” 秦默和梅朔都回身看去,两只黑色羽翼,头顶长着白羽的大鸟扑腾着叼走腌肉,一只很快地飞上了墙头,另一只在几人头顶上空转了一圈,突然在梅朔身前不住悬空拍着翅膀。 “小龟?”梅朔不太确定地开口,这一只也扑腾着飞上了墙头,两只鸟用爪子固定着腌肉,撕扯着啄食,梅朔大惑不解地看着它们,鱼鹰怎么也会吃肉? 正想着,门洞前冲进来一个人,喘着气,一身青衣小侍打扮,看到她就跑了过来,“阿…三少,你有没有看到,看到…” “那个?”她指了指墙头,林绰拍了拍胸口,像是松了口气,“我刚刚看到它们嘴角有肉,还以为它们伤了人,还好还好。” 他蜷起小指吹了声哨,一只鸟叼着腌肉飞了下来,另一只抬起头,在墙头站了半晌,也飞了下来,秦默伸着一只手指指着他,“你你你,你养的?” 梅朔心里暗叫不妙,还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林绰点了点头,“嗯。”秦默转头细细打量那两只鸟,“这是,是白肩雕?” “不知道。”林绰摇头看着梅朔,她还总说这是鸬鹚。梅朔拉着秦默,“默叔,你看,不过就是两只鸟,家里也养得起是不是?” “三少,不过就是两只鸟?你以为这是金丝雀还是鹦鹉?这可是白肩雕啊。”他连连摇头,这么危险的猛禽,养在家里?开什么玩笑,现在看上去还小,等到长成了,谁还制得住?一定得趁现在还小的时候抓了,要杀要轰走都再说。 “默叔。”梅朔一脸恳求,秦默还是摇头,才想起来今早这么一折腾,厨房都没做早膳,这下糟了,大少二少还好,二主君那里,可耽误不得。他回身指挥看热闹的下人都回去干活,梅朔在身后摆了摆手,林绰双手一挥,两只白肩雕一起飞走,其中一只飞走前还不忘再叼一大块腌肉。 就在这当口,门洞前又走进来两个人,正看到这一幕。 梅期看着扑腾着翅膀刚飞开的两只白肩雕和那个还维持着伸手示意它们离开的始作俑者,眼角又开始抽搐,“老三,你去作坊,他给我留下。” 今早早膳晚了点,她急着要开工来不及等,就过来看看,结果竟然看到了这么精彩的一幕,真好,什么规矩都不守也就罢了,居然还养了两只白肩雕,这要是被奶奶知道了,神仙也帮不了她们。 “他和我一起去。” “他留下。” “那我也不去。” “老三,别说我没提醒你,奶奶三天后就到。” “那,那又怎么样?”梅朔挡在林绰身前,却明显地底气不足。 “能教多少算多少。” “那我陪他一起。” “你?你在就只会捣乱,给我上作坊去,栖凤木的生意已经丢了多少,还不给我去补回来。”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梅平道,“一会去请城里的男夫子,还有成亲前教礼仪的媒公,喜爹。” “是,大少。” 林绰拽着梅朔的袖子,“我要学什么吗?” 梅朔低下头,“你看着有兴趣的就随便学点,不想学的就别理她们。” “会有人教我写字吗?” “会。”她揉了揉他的脑袋,“还会有人给你讲很多,很多的,嗯,故事,听过就算。” “好。”他点头,梅朔抬眼,正对上梅期眯起的眼,四目相对,梅朔瞪起眼,他要是少了一根汗毛,就算是大姐我也不会留情面。架打不过你,至少玩刀你还玩不过我。 梅期偏过头不理她,转身离开,“梅平,交给你了。” *** 横枝、暗香、琼葩、癯仙,梅家的四处作坊,横枝为楼,暗香为大件木料家具,琼葩为小件木雕制品,癯仙为棺木,梅期的意思,是要她上暗香阁,不过梅朔转了个圈,直接上了横枝轩。 “端月。” 大堂内人来人往,甚是繁忙,到处是人手里抓着羊皮卷,梅端月从二楼扶梯上看下来,“三姐,你怎么会来?” “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梅端月下了楼,“什么事?” “你一直想学栖凤木雕?” 梅端月猛地仰脸看着她,“三,三姐,我不是,你别…” “我只是问你想不想学,别把那些其他的事带进来,只要回答我。” 她点了点头,“自然是想,可是,这个,只有嫡女才可以。” “别管了,跟我走。”梅朔拉着她就出了横枝轩,“上暗香阁去,我教你。”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梅端月一直以为,这样的词只能用来形容那些绝世翩翩佳公子,可是,今日她才发现,三姐手里那块刀片,才当得起这几句诗。就见她手里飞旋起落,木花飘扬,四指轻轻一转,刀片飞起再接下,便是另一个姿势,所有的动作都在瞬间,只看得人目眩神移。 梅朔抬起眼,正看到她眼里如痴如狂的目光,她一笑,“端月,今日我先教你最基本的刀法,然后你自己练着。” *** “平护卫,你开玩笑的吧?”那中年大叔从上到下打量了他几遍,又对林绰道,“走几步我看看。” 林绰浑身别扭,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几个花枝招展的大叔围在自己边上,于是从房间的一头走到了另一头,尽量离他们远些。 “三天,让他看上去想个大家公子?别说你给我三百两银子,就是三千两也办不到。” “不用完全像,就是短时间装一下,看上去像就行了。” “那,我尽量。”那大叔伸手招他,“你过来。” 林绰伸出一只手挠了挠自己发痒的耳朵,大叔不悦道,“走路的时候,手不许乱碰任何地方。” 他身子一僵,明明阿朔说了他不想学就可以不用学的,为什么连他走路都要被人管?他委屈地扁着唇,只有阿朔最好,其他人都会欺负他,梅平对他的神情视若无睹,“花大叔,你想怎么教都行,我先出去了。” 那花大叔等她一走,让自己手下的另一个男子拿过来几根绸带,拍了拍一边的座位,“来,坐下。” 在小腿肚上被绑住,两腿间只留了一小段距离,“好了,起来走路,记住这种感觉。” 林绰觉得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为什么要这样走路?他的腿又没有不好,干嘛要学走路? 他正在艰难地行走,门上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那花大叔开了门,很是惊讶地笑道,“这不是三少吗,很久没有见过了。” 林绰听到他的话,急切地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女子,可不就是梅朔,他心下又急又喜,忘了自己腿上还绑着绸带,一脚就想要跨出去,结果直接向前倒下,眼看就要跌个狗啃泥。 梅朔一把拉开那花大叔,赶上前把他抱在怀里,心里已经把梅期骂了上百遍,死老大,还说只会是最简单的礼仪,她还以为就是口头教教,这算是怎么?她捧在手心里的人,居然被人变相地虐待。 “花大叔,是吧?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就可以了,几位辛苦了。” “就这样,刚刚平护卫…” “没事,已经足够了,钱一分不会少的。”梅朔把几人往门外推,那花大叔还不死心,“三少,现在是很难得能见到你了,有没有兴趣让我做媒?” “不用不用,多谢了。” “那二少呢?大少?” 梅朔终于把人推了出去,一把关上门,回身看他还是被绑着双腿,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地站在房中间。 她抱着他走到那张座椅上面,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伸手解开了那根绸带。“抱歉,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的。” “阿朔。” “嗯?” 他突然弯下身子靠在她肩上,满足地叹息,脸蛋在她衣服上蹭了蹭,她心下一片柔软,算起来,虽然见了面,除了一开始在她房里那短短的一小段时间,她们还真的没有好好地只有两个人相处过。 “他们说,要让我看起来想个大家公子。”他看着她的侧脸,“为什么我要像个大家公子?”他压根就不是什么大家公子,他只是一个娘按下手印不要的弃儿罢了。 梅朔没注意到他有些黯淡的眼神,叹了口气,“小绰儿,过几天我奶奶会回来,她那个人,脾气不太好。”她抱着他站起身,“算了,别管她了,我们回房去。” 推开门穿过走廊就到了她自己房内,外面的人已经都走开了。她把林绰放在床头,踢了鞋坐上去,他有些惊愕地看着她,“现在,是,是白天。” 她坏笑着凑到他耳边,“你妻主已经独守空闺了这么久,你好意思再让我等下去。” 丝缎的锦被,光滑如水,划过肌肤带来异样的刺激,他双眼迷蒙,已经分不清那是她的手还是丝绸在自己身上游走。 *** “大少,这个身份怎么样?” “说。” “渝州林家,江南瓷器世家,富甲一方,下有三子,均待字闺中。” “就这个吧。”她按了按太阳穴,梅平不解道,“大少,你何必这么费心要替三少留下他?” “我从没见过老三这个样子。”她叹了口气,推开窗户,琼波楼下正是清波湖面,和风吹过,让人心情一阵舒爽,“若是不能留下他,只怕我也留不住她。”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早日回去种田,我更更更~~~ 第 37 章 林绰隐隐约约觉得一阵滑腻的触觉拂过全身,睁开迷离的双眼,正对上她含笑的视线,她翻了个身把他抱在身上,薄薄的锦被盖在身上,带着一丝丝凉意,触及此时温热的肌肤,他轻轻颤栗,却舒服地蜷起身子,整个人窝在她怀中。 梅朔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发间穿过,“小绰儿,你变轻了,肯定是又瘦了。” “可是衣服没有变大啊。”非 凡 电 子 书 论 坛 “那就是瘦了一点点。” “这你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瘦了多少两我也能说出来。” “才不信。” “不信?”发间的手向下探到他腰间开始挠痒痒,林绰躲闪着起身,一脚踩在锦被上,脚下一滑,在床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梅朔的笑声响起,他还没来得及动弹,就又被她压在了身下,“这就是不听我话的后果。” 林绰推了推她的身子,“阿朔,天黑了。” “我知道。” “我该回去了。” “不用。”她打了个哈欠,“默叔那边,早晚要告诉他的,放心吧,没事的。” *** 这几天接连都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和风暖旭,湖边垂柳婆娑,梅朔倚在墙角,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捏着垂柳枝把玩,所有的心神却都在听着房内传来的软糯嗓音,“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夫德。” 接着是一道属于中年男子的儒雅嗓音,“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夫言。” 她摇头轻笑,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三少,原来你在这里。” “默叔,怎么了?” 秦默走到她身前,正好可以看到窗台后坐在书桌前的男子和站着的男夫子,“你就一直站在这里?” 她伸手,柳枝在鼻翼下拂过,“默叔,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看着他,听着他的声音,你的心就已经满了,”她的声音渐渐变轻,喃喃低语也不知道是说给秦默在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 “三少,你真的是很喜欢他。”他笑着叹气,“那件事,除了你我大少二少,和这位大少请来的夫子,应该也还没有其他人知道,不过他之前进来做小侍很多人见过,家里下人多,口舌也杂,还是得找个说法。” “默叔,交给你了。” “你倒是省事。” “多谢默叔了。”她转过身作了一揖,像是在开玩笑,神色却是认真无比,秦默明白那男子在她心中的地位,“放心吧,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很合眼缘,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带他进来。” 梅朔嬉笑道,“能让默叔一眼就合缘,我家小绰儿可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默叔的眼界有多高,我们大家都有数,不然这么一直独身?” “去,说说就要没谱。” “不过我最近都没有见过老二,她没有被关起来吧?” “一开始也软禁了几天,后来就放了,我也没怎么见着,不过我听人说二少整日泡在花楼。” 屋内断断续续的嗓音继续传来,“姑舅之心,岂当可失哉?妻虽云爱,姑舅云非,此所谓以义自破者也。” 梅朔抬眼看着挂在天西边的斜阳,走上前敲开房门,“郑夫子,可以下堂了吧?” 那中年男子看了她一眼,“大少吩咐了,今日《男诫》必须得背完。” 《男诫》?梅朔叹气,奶奶最喜欢的。林绰看到她进来,眼神闪闪亮亮的,视线从书页上离开,那郑夫子不悦地用戒尺在桌上打了一下,他抖了一下,立马乖乖坐好,脑袋低垂着嘴里念念有词。 “三少,还请你先出去。” “还有多少?” “刚到第六篇,还有一篇半。” “晚饭前可以好了吗?” “那就问他了。” 梅朔走到他身前,“你先背着,我出去趟,回头来陪你一起用晚饭。”他抬眼,似乎有些不舍,“小傻蛋。”梅朔抚平他额前的碎发,“我又不是出远门,马上就回来。” “咳咳。”那郑夫子手里戒尺又在桌上拍了几下,梅朔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我就走。”她转身出了房门,远远似乎看见那两只白肩雕在梅家上空盘旋,转眼又不见了踪影。 *** 风花雪月四大勾栏,没有猜错的话,梅朝应该会在醉雪勾栏,梅朔拉紧衣领,但是听到那倌爹爹矫揉造作出来的娇嫩嗓音,还是觉得自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么难以忍受? “梅三少,实在是稀客稀客,这是要找…” “我找我二姐,她在吗?”梅朔直接打断他,挥开他伸过来的手。 “梅二少,在在,就在我家恋儿房内听曲。” “我自己去找她。” “三少。”那倌爹一把拉住她,“你也知道我醉雪勾栏的规矩,恋儿是我这四大头牌之一,他接客的时候,其他人一概不见。” “我找我家老二,又不是找他。”她摸进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行了吧?” 好不容易算是把人打发了,她走进去,一手捂着鼻子,刚上楼梯,就见到梅朝七倒八歪地下来,她伸手接住她,“你怎么了?” “锦儿。”她张嘴,扑面的酒气迎来,惹得梅朔自己肚子里的酒虫也开始一只只爬出来。 “这里没有锦儿,什么恋儿,花儿倒是有。”她没好气道,一把将她放正,“你还走得了路吗?” “走,老三。”梅朝总算是认出了她,“陪我喝酒去。” 梅朔被她拉着朝上拖,“喝就喝,我自己会走路。还有,我是来和你说,老大让我们明早去城外候着老太婆,算是什么负荆请罪。” “负个屁,我都已经二十五了,做什么事还用得着她来管?她看不顺眼我就要认错?” “说的是,走,我陪你喝去。” *** “……谦则德之柄,顺则夫之行。凡斯二者,足以和矣。”林绰大大地出了口气,那郑夫子点头,“今天就到这里了。” 门外传来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林绰期盼的眼神朝门口看去,在看到来人时有些失望地低头,却是梅期和秦默。 “郑夫子,多谢。” “不客气。” “现在天色已晚,我正好要出去,可以顺路送你回去。” “多谢梅大少了。” 梅期前脚刚走,秦默就进来对他道,“跟我来吧。” “去哪里?” “明天开始,你住在松苑。” “松苑?” “没错,松、竹、萱、兰、寿石五瑞客院的五个小苑如今都空置着,大少特意让你住进松苑去。到时候那个什么程公子一来,也最多住到竹苑。” “什么程公子,竹苑?” 秦默愣了一下,“我忘了,三少说过,这些事不用和你说。我带你去收拾东西,你今晚就住到松苑去,晚膳会有人给你送去。” “我等阿朔回来吃晚饭。” “随便你吧。不过我下面说的话,三少也许还会和你说一遍,总之,你记牢了。” “嗯。” “你的身份,现在是江南渝州林家的三公子,家里世代经营瓷器生意,日前同家人上京探亲在这里走散,走投无路之下与我签下奴契。” “可是…” “听我说完。后来你的侍从寻来我们才算知道了你的身份,在你家人从京都探亲回来接你之前,你都会暂时住在梅家做客。” 林绰挠着头,“这不是在骗人吗?” “如果你想和三少在一起,就照我说的记着。”秦默回过身看着他,突然好笑地发现这动作,还真的和梅朔如出一辙,“到了,进去把东西拿出来。” *** 那郑夫子站在一家铺子前面停下,视线却停在不远处的一座精致牌楼院坊上,发出一声轻叹,“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钩。” 梅期和他隔了一段距离,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郑夫子。” “多谢大少送我回来,我到家了。” “那就好。”梅期转身正要离开,那精致小楼正是醉雪勾栏,里面的几个打手扛了一个没钱付账的地痞丢出来。那女人跌跌撞撞摔倒在地,那郑夫子差点被她撞着,一个站不稳朝梅期倒下去,她随手一扶,才想到自己不能碰,正要松手,突然听到啪啪两声,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响起,“淫贼,还不放开我爹爹。” *** 梅朔扶着站立不稳的梅朝从醉雪勾栏晃晃悠悠地出来,两个人站在风口,天色昏黄,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家那个从来对男子退避三舍的老大正被一个红衣少年叉着腰怒骂。 “你,你还不放开我爹爹。”那红衣少年一手举着竹拍,刚刚两声正是打在自己手上,他一步步走近,梅期突然开始扭头不住打喷嚏,他愣在当场,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吗?她这么大反应。 郑夫子脱了身拉住他,“馥儿别胡闹,她只是送我回来。” 那郑夫子拉着儿子走开,梅期终于止了喷嚏,脖子里的红点却如雨后春笋般生出。耳边听到熟悉的笑声,她回头看去,正见到自家老三看好戏地站在一旁,老二则歪着脑袋靠在她肩上。 五陵年少本多情,银鞍白马踏歌游,霓裳一曲当时事,绿柔红小不禁风。风城梅家三个出了名的小姐,终于又一次齐齐出现在风城的纸醉金迷勾栏地。 梅朔拖着梅朝走近,飞快地一把将她扔到梅期身上,“我赶着回去,你带着她吧。” 第 38 章 “爹爹,你干什么还要出去做事?我可以养活你的。”那红衣少年一手把竹拍挂在墙角,朝院子里走去,忿忿然道。 “馥儿。”郑夫子叹了口气,“你小小年纪就要担起这个家,都是爹爹的错,爹爹只是想替你分担一些。而且,我只是出去教一个小公子念些书。” “小公子?刚刚那个是谁?” “梅家大少,我以为你该认识的。” “不认识,梅二少我倒是在醉雪勾栏见过。对了,爹爹,那些公子很喜欢我新调出来的牡丹花香粉,我今天拿了不少打赏的钱,明日我们去裁几匹布给你做件新衣服吧。” 郑夫子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竹匾,一起翻着里面的干花瓣,“留着吧,都存起来,以后也好给你置办嫁妆。” “要什么嫁妆,我才不会嫁人。” “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一把把抓着花瓣凑到鼻下,“我想试试牡丹花香配上枫叶的味道。” “这能行吗?” “试一下。爹爹,为什么梅大少要你去教人念书?难道梅家的公子还需要人教念书吗?” “不是梅家的公子,应该是那三少的心上人。” 他发出淡淡的嗤声,“那不肯定是那些大家公子,怎么还用得着爹你去教?” “大家公子?”郑夫子笑道,“倒过来看也不像,不过那孩子倒是挺讨人喜欢,难怪三少如此钟情。” “钟情?又能多久,那些世家小姐,哪个不是喜新厌旧,朝三暮四?”他手下一用力,几片花瓣被碾碎,郑夫子叹气,“馥儿,你还是忘不了。这世间,总还是有专情女子的。” “我不相信。爹爹,我去磨花粉了。” *** 林绰在下人院里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跟在秦默身后,朝五瑞院走去。“管家…” “你跟着三少叫我默叔就可以了。” “默叔,为什么我要和阿朔在一起,我就要做别人?” 秦默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突然听到半空中传来几道唳声,他大叹气,“忘了说,这两只鸟,我暂时不抓它们,不过你可千万别让它们再出现在梅家,尤其,别让人知道是你养的。” “为什么?” “没这么多为什么,照做就好。” “为…”他噤了声,看着小壳和小龟在上空转了几圈,见他没有搭理,双双飞远。他突然好想回家,可以喂它们吃鱼,可以和它们逗着玩,可以看着阿朔想要揍它们却又抓不住,她会来挠他痒痒,说小坏蛋,居然帮它们不帮我。 秦默没注意到他在想心事,自己在那里喃喃自语,“说实话,自从三少那只小狗死了以后,家里就再没养过活物了。” “小狗?是不是叫小乖的?” “你也知道,是啊,那个时候家主和主君都去世了没多久,三少整日闷闷不乐的,我就抓了只小狗陪她玩。”他叹了口气,“可惜,老主子说三少玩物丧志,竟是让人硬生生把那只小狗按在水缸里淹死了。” “啊。” “大少和二少都没有雕木的天分,三少又不肯用心,也难怪老主子会这么心急。” “淹死了。”他还在想着那只小狗。 “打那之后,三少虽然开始用心学雕木,但是和老主子之间,总是有了隔阂,结下了心结。加上,那个时候大少还没有当家,老主子经常带着三少出去应酬,我知道她是很讨厌这些事的。” “可怜的阿朔。”他低着头,自己在那里自言自语。 “来,你看,这里就是松苑了。”秦默带着他走进去,“对面就是竹苑,你可以从后门进出,离菡萏院也不远。” “菡萏院是哪里?” “三少的院子,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原来那两个字念做菡萏。” 秦默忍不住摇头,这一个不小心就会露陷,他实在不觉得能把老主子瞒过去。 林绰背着包袱自己走进去,这里的房间和下人院不可同日而语,他站在床前看了会,总觉得少了什么,想了会,把包袱里的绸缎小狗拿出来摆在床头,木匣放在小柜上,自己歪着脑袋看了会,这样就好多了。 *** 梅朔赶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菡萏院本是梅家最大的一个院落,半面敞开靠湖,她们三姐妹就住在这里,不过梅期经常直接在琼波楼过夜。她走到书房,里面已经空无人烟,再到五瑞院的时候,果然看到松苑的卧房里亮着橘色的烛火。 推门进去,就见到林绰趴在桌前,薄纱罩下面,是没有动过的晚膳,这个小傻蛋,居然真的还在等她。 她轻声走到他身前,林绰抬起眼看到她,睡眼朦胧地扯起一个娇憨的笑容,梅朔抚着他的脸,“饭菜都凉了,我找人热一下。”本来是怕他不习惯,特地没有拨小侍过来,现在看来,是不是应该让默叔找两个过来。 “不用麻烦的,凉的也好吃。”他拉住她的手,梅朔把他拦腰抱起来,自己在他原来的座位上坐下,在自己腿上安顿好他,“很久没抱着你吃饭了。” 林绰吸了吸鼻子,“怎么有酒味?” “我喝酒了。”www.sxcnw.org “不是,菜有酒味。” “是醉鸡。”她夹了一筷子鸡肉剔去鸡骨塞到他嘴里,“尝尝。” “阿朔。” “嗯?” “为什么我要和你在一起,就要做别人?”他锲而不舍地想着这个问题,梅朔放下筷子,“你做别人,只是为了让奶奶可以接受你。” “为什么她不会接受我?” “因为,她那人,很在乎出身。” “哦。”他低垂下眉眼,梅朔点了点他的唇瓣,“怎么了?” “我不喜欢做别人。” “你不是别人,你是我天下无双独一无二的小绰儿。” “阿朔,你想小乖吗?” “小乖不是在这里吗?”她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林绰含糊不清道,“我是说小乖,你以前的小乖。” 梅朔松开他的下巴,把他的小手包起来,“我曾经只敢躲在一边,看着她们毁去我的心爱之物。这次,我绝不会再放手。” 林绰不解地看着她,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望进他眼里,“小绰儿,想回家吗?” “想。”他急急道。 “快了,我会带你回家的。” *** “你确定是这个时辰?我们已经等了大半天。” “可能路上耽搁了。” 梅朝打了个哈欠,一手撑在梅朔肩头,“哎,鸡鸣就爬了起来,连个安稳觉也睡不到。织儿啊,我可真想你。” “织儿,不是锦儿?” “什么锦儿?” “你昨晚喝醉了酒,一直在叫锦儿。”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叫那个娇公子,整天就知道给我添乱。” “老二,承认吧,你喜欢的,绝对是男人。” “我…梅朝刚开口说完一个字,就见到不远处一顶八人轿在朝着城门口过来,后面一顶四人小轿,轿子边上跟着小侍,还各有四名护卫,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仆役打扮的女子。 那轿子停在两人身前不远处,梅朔走上前,和梅期一左一右掀开轿帘,“奶奶。” 暗沉沉的轿子里射进亮光,一双精神矍铄的眼扫过两人,那张属于梅家典型的薄唇轻启,“要让你们两个大忙人亲自来接,我还真是荣幸。” “奶奶,瞧您说的什么话,您长途跋涉,孙女不能追随左右,这出城来迎接自然是义不容辞。”梅朝狗腿地要扶她下来,梅安不再看她,“免了,我怕一下去就跌个狗啃泥,我还是让人抬回去比较安全。” “老三。” “奶奶。” “程公子就在后面,你陪他一起走回去好了。” 梅朔连连摇头,“奶奶,我自然要追随您左右,护送您回府,怎么可以出去逛街。”她朝梅朝使了个眼色,帘帐放下,朗声道,“起轿。” 两顶轿子进了城,梅朔和梅朝一起走在最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程凌。” “头疼的不该是老大吗,你担心什么?” “也是,反正不过是老太婆一厢情愿,关我屁事。” 梅朝不怀好意地笑道,“老大这次又有罪受了。”转眼看到梅朔进了城转向另一条街,“你去哪里?回家走这边。” “我要去买盒香粉。” “买香粉干什么?” “你想想那些城里的公子,哪个不用香粉的?再少也会扑上一点,老太婆鼻子那么灵,我得给小绰儿备上一盒。” “说得好听,不就是想买来哄他。” “随你怎么说,陪我去吧,应该能赶得及在她到家前回去的。” 第 39 章 轿子离梅家还有两条街,梅朔和梅朝踏进大门,就见到秦默带着人候在前院,“果然还是我们先到了。” “他呢?” “我还想问三少你呢?”秦默斜了她一眼,“人呢?不是还没起吧。” “他昨晚醉鸡吃多了,有些昏昏沉沉地,不会真醉了,这会起不来了?”梅朔手里抓着香粉盒,往梅朝手里一塞,“我去看看。” “不用了,他来了。不过这衣服,怎么这么别扭?”梅朝一手转着盒子,看着急匆匆跑来的林绰,“那根带子,不是绕在袖口的吗?” “糟了,我忘了。他不会穿这些衣服。” 秦默拉着想要上前的梅朔,“你在这里候着,我带他去重穿。” 梅朔看着他被秦默带走,不解地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回过身叹气,梅朝手里抛着香粉盒,扔高,再接住,“舍不得了。” “我好想带他回去。” “嘿,这种话说给我听也就算了,被老太婆或是老大听到,你都完了。” “什么被我听到?” “老大。”两个人一起回头,梅朝手里没了分寸,盒子抛过了头,直接朝梅期身上砸去,白花花的香粉扑了她满脸。 “咳咳。”她不住咳嗽,一手捂在胸口,只觉得呼吸变得困难,梅朔见她弯着腰,上前搀住她,“老大,你还好吧?” 她越来越喘不过气来,胸口上下起伏,梅朔慌了神,以前最多就是发红疹,打喷嚏,从没见她这个样子过,何况,也没有男人碰她,“老大,你怎么了?” 梅朝伸手过来拍她身前的香粉,谁想越拍香粉洒地越开,面前空气中也都充斥着粉末状的香粉。 她脸上也迅速地发起了红疹,无力地倒在梅朔身上,梅朔打掉梅朝胡乱擦拭的手,“还不去叫大夫。” “三少,属下这就去。”梅平和梅继两人飞快地穿过前院,在大门口翻身上马,正和梅安的轿子正面遇上,也顾不上下来请安,扬长离开。梅安掀开轿帘,“发生什么事了?” “大少发病,已经昏厥过去了。”迎上前的侍从在马车下面垫上木凳,搀扶着她下马车。 梅朔已经半抱半抗着把梅期送回房里,前院有些乱。梅安走进来,正皱着眉不悦地看着一群慌乱的侍从,一抬眼,就见到秦默带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走出来,看年纪比程凌还要小上一些,一身象牙白色的绸缎外袍,正是现下男子间最流行的大裤腿装,袖口用丝带绑起,竖领翻起,衬出一张干净的小脸,头发用一只玉簪子固定在脑后,左额上散着一些碎发,一双黑溜溜的眼珠正偷眼四处张望,有点像在找着什么人。 她眯起眼,“这是谁?” 秦默正不解怎么三个小姐都不见了,听到她开口问话,连忙躬身道,“渝州林家的三公子,暂时在家中做客。” “渝州林家?” “没错,正是林家的三公子。闺名唤作林绰。” 林绰照秦默教的,乖乖地半低下头,清清楚楚地出声道,“见过老主子。”那声音,大概昨晚因为那一碗醉鸡有了几分醉意,睡了一晚上,在一贯的软糯中带着一丝淡淡的低哑。就见他一手捏着衣角,在梅安看不到的地方,正在别扭地绞着衣料。 在梅安的理解下,这只是普通大家公子的疏离,点下头没多作理会,“去看看期儿怎么了?” “大少出什么事了?”秦默仰起头,惊讶道。 “说是发病了。”她示意身后的程凌跟上,对林绰道,“你也一起来吧。” 秦默走在最后,暗自抹了把汗,这第一印象,算是过关了吧。 *** 梅期正躺在床上,脸上脖子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红疹。 “肯定是那盒香粉有问题,该死的,我去把那个男人揪过来,看看他在里面下了什么东西。”梅朝靠在床沿,因为没有小侍,梅朔自己拧了块湿巾给她擦着脸上的香粉。 “她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子了,只是这次比较严重,都喘不过气来了。” 门被人推开,浩浩荡荡地进来了好些个人,梅朔见林绰好好地跟在后面,松了口气,“奶奶,您怎么也来了?” “期儿怎么了?” “等大夫来了才知道。” “我一直都说,家里怎么能不备着个专门的大夫。”梅安走到床前,梅朔退到她身后和秦默使着眼色,怎么样了? 暂时没问题。 “她是花粉过敏吗?”一道声音突然打破了这一大片的安静。梅安回过头,眼神犀利,连那程凌也不敢再看梅期,就怕被她发现,“你说什么?” 林绰没发现她的眼神变化,看着梅期继续道,“花粉过敏,就会长红疹子,呼吸不畅。我以前见过,那个时候…”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然响起来。 “老三你又怎么了,你也喘不过气?” “没事没事,我就是突然觉得这里挺闷的。” “你继续说,如果真是,该怎么做?”她不再理梅朔,看着林绰,问道。 “让蜜蜂在她的穴道上蛰,还要吃蜂蜜。” “开什么玩笑,蜂毒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用。”梅安皱着眉不悦地斥道。林绰身子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朝着梅朔身后躲去,好在梅安回过了头看着梅期,没发现他的动作。 门外传来几道脚步声,梅平推开了房门,“大夫来了。” *** “大夫,我孙女怎么样了?” “大少的体制很特殊,看这个样子,应该是对某些东西过敏引起的。” “是花粉?” “很有可能,她之前接触了什么?” “香粉。” “那就对了,确实是花粉过敏。” 梅安回头看了林绰一眼,“那么可以用蜂毒医治吗?” “蜂毒?蜂毒确实可以根治这种过敏,但是危险性也很高,因为大少她可能同时也对蜂毒过敏。” “那应该怎么办?” “刚刚引起大少过敏的是什么花粉?用替那种花传粉的蜜蜂的话,应该成功的可能性会比较高。” “那是什么花粉?” “你看我干什么?”梅朔挑起眉,“我就闻闻味道,怎么知道是什么花粉?” “梅平。” “属下在。” “去把调这香粉的人带回来。老三,跟她一起去。” “是。”梅朔朝林绰微微歪了歪脑袋,他跟在她身后一起出去。“梅平,我去就可以了,你在这里守着老大吧。” “三少。” “放心了,我又不是缺胳膊断腿,带个人回来还没什么问题。” “小绰儿。”出了梅家的大门,梅朔突然抱着他的腰,把他一把提上马背,“啊。”他被吓得发出一声惊呼。 “吓到了?你也吓到我了。没事干突然说什么花粉过敏,要说你也单独和我说啊,幸亏我拦住了,不然你还想要说什么?” “以前隔壁的小虎也得过这个花粉过敏,马大婶就是这么医好他的,在芦花荡里找来的那种很大个的蜜蜂。” 她翻身上了马背,在他脑袋上不痛不痒地敲了一下,这些话出来,那之前装的就真的都是白搭了。 “不过,我突然发现原来你打扮一下,不说太多话的话倒是还真有点那个味道。难怪连老太婆都被瞒过去了。” “什么味道?”他提高了袖子闻了闻自己身上,没有味道啊。 她轻笑着摇头,策马很快地穿过了几条街,她是不是应该抽个时间去查一查那半个玉镯子,普通的人家怎么会敢在玉镯上雕凤凰。 *** “你最近是怎么了?你奶奶回来你居然也不去,还有这手上的伤,都是哪里来的?” “爹,你别管我了。”梅端月抽回自己的手。 “我不管你,我不管你谁来管你,整天就知道量着尺子搭楼,你想气死我是不是?”程璃伸出手指戳着她的脑袋,就听咔哒一声,“哎呀,我的指甲断了。” “爹,早叫你别留这么长的指甲了,这下好了。” “你个不孝女,还不换了干净衣服,和我一起去看你奶奶。” “奶奶她身子骨硬朗,没病没痛的有什么好看的,我回横枝轩去了。” “梅端月,你,你就是想气死我是不是?”玉拢苑外面,几个小侍打扫着院子,对这声音见怪不怪,过几天就要来上一段,早就习以为常了。 梅端月出了梅家,大门口的轿子还停着,她骑马回到横枝轩,刚下马就被里面的工人扯住,惊慌失措地嚷嚷道,“四小姐,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你慢点说。” “木料,库房里的木料,连栖凤木都出事了,全被虫蛀了。” 她翻身下马,怒道,“你们都是怎么看着的?” “四小姐,怎么,怎么办?” “另外三处作坊怎么样了?” “癯仙那边好像也蛀了,暗香和琼葩还没有消息。” “带我去看看。” “是,是。”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的目标是,回家种田~~~ 第 40 章 “三少,三少。”才到半路,梅朔就被人拦了下来,“四小姐让我回梅家找你,正好遇上你了。” “怎么了?” “你快去横枝轩看看,所有的木料都被蛀了。” “蛀了?”梅朔拧起了眉。“知道了,我就去。” “那那个香粉的…”林绰仰起脑袋回头看她。 “等等。” “三少,还有事?” “你到醉雪勾栏旁边的一家香粉铺子去,找那个调香粉的男人,我不管你用说的也好,绑的也好,带他回梅家。” “回梅家?” “嗯,到了你就说调香粉的带来了,自然有人招呼你。” “好,我这就去。” 她自己调转马头,没走大街,直接穿胡同,停在横枝轩的大门口。她跃下马,张开双手,林绰在马背上愣愣地看着她。 “下来。” “要怎么下?” “那只脚跨过来,跳下来,我接着。” 他慢慢在马背上想把一条腿转过来,身子不住后仰,腿还没过来,身子倒是先摔了下去,梅朔一把接住他,他小小声地抱怨道,“屁股颠得好痛。” “我揉揉。”她当真伸手朝下,吓得林绰转身逃开,这可是在大街上。 “那晚上回去替你揉。”她微微俯下身子,贴在他耳边轻声道,他偏过了脑袋不理她,耳后根泛着淡淡的粉色。 “三姐。”梅端月从大门口冲出来,“你可算来了。” “怎么了?” “你去看看,我从没见过木料被蛀成这个样子。” *** 梅朔蹲下身,伸手拈了一小抹被蛀空的碎木屑在指尖慢慢磨蹭,木料上都是白色的粉末状碎屑,还有些粘连在一起,她伸手在看似完整的木料上一按,薄薄的全塌陷下去,里面早已经被蛀空。 梅端月站在她身后,“我查过了,其实真正被蛀得很厉害的都是栖凤木,其他都只是在和栖凤木相连的边缘被蛀掉了一些。” 林绰蹲在她身边,两手搭在自己膝盖上,看看木料,又看看她,“是大水蚁吗?” “看样子像,不过最近天气干燥,不该会有这么多的。何况,每年都会有木料被蛀,蛀得这么厉害还真是头一次见。” “再说,它们也不至于会只挑栖凤木。”梅端月拧着眉,“癯仙那边也出事了。” “这批木料,有什么特别吗?” “这批栖凤木,都是最近大姐出去寻来的新木源。” “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梅朔扁了扁唇,老大的账目,只有她自己知道,看来得等她醒了才知道这批木料是从哪里来的了。她站起身,“之前搭楼用过这批木料吗?” “没有,谁会用栖凤木搭楼这么大手笔。” “那就好,这些,看来也只能劈柴烧了,我去癯仙看看。” 梅端月点头,突然看着林绰问道,“我三姐夫?” “你说呢?” “我是不是还应该叫声师爹?” “端月,他比你小。” “我只是说说罢了。”她转过身,抽出腰际的量尺在那堆木料上比划,嘴里自言自语,“多长劈一刀合适呢?” 梅朔带着林绰走出去,就听到她还在那里一个人嘀咕,“我听说家里有位客人,渝州林家的三公子,这渝州林家,可是瓷器世家…” *** 一直到那天正午,梅朔才焦头烂额地回到梅家,脑袋无力地搁在林绰肩头,“你说我干什么要自投罗网,这个时候跑过去?” “不知道。”他踮起脚想替她擦脑门上的汗。“那些客人都好凶。” “嗯,所以说,死人的生意最难做了。” “可是人家亲人的棺木被蛀,不能安息,生气也很正常啊。” “哎。”她连连摇头,“还剩下那个最难搞的,我是搞不定了,谁高兴管谁去。” 进了大门,林绰跟在她身后,隔了一段距离,朝菡萏院走去,才绕过湖面还没踏进门洞,就听到一道脆生生的讽刺男声,“我说了是木樨花,就是桂花,这个季节,谁都变不出来,你要有本事让桂花在春天开你去好了,我又没拦着你。” 没人回应,他继续道,“还有,我饿了,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上官公子,这边请。” 紧接着就见到一道红色的身影跟在梅平身后出来,梅朔伸出手指挠了挠头,“桂花,岂不是得等到秋天?” 正说着,秦默也跟在梅安身后走出来,“桂花到秋天才开,那个时候哪里还有蜜蜂,换一种别的花试过。” “可是大夫说,大少既然对这种花粉最为敏感,蜂毒里带这种花粉的话成功的可能性比较大。”秦默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等大少自己醒了,要是知道蜂毒可能可以根治她,只怕是什么花都会去试上一试吧。 “什么花不好,偏偏是木樨花。”梅安抬起眼,正看到梅朔站在石桥下,身后还跟着那个年轻男子,“老三和那个男人…” 秦默背上不住冒冷汗,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要是搞砸了,三少只怕会像劈木一样劈了自己,“三少是喜欢上那个林公子了,就等着老主子你同意,大少就准备派人去提亲下聘了。” “喜欢上了?” “老主子,这林公子为人温文有礼,性子又好,娶了他想必三少也可以收收心,安安分分地呆在家中。” “奶奶。”还没说完,梅朔就高声唤她,几个大步走过来,“你记得那个城东的水家?” “记得,怎么了?” “我们作坊里的栖凤木被蛀,几具做好的棺木都被蛀了,其他我都处理好了,就是这位水大娘,说什么她正君的尸体一定要在三天后入棺下葬,我们现在手头一点好好的栖凤木都没有,其他木料她又不肯收,要不你去跟她说说?” “她女儿,是风城的府台。” “我知道。” “你明日请她来家中做客,记得要用全鲤鱼宴。” 梅朔正想再问,她已经转身离开,视线在林绰身上扫过,慢慢走上了石桥。 梅朔拉着秦默,“为什么要用全鲤鱼宴?” “大概那个水大娘喜欢吃鲤鱼。” “小心。”林绰的声音传来,梅朔吓得急急转头,就见到梅安在台阶上差点绊倒,林绰正一手扶着她,“那就扶我回去。” “哦。”他乖乖跟在身后,梅朔不住原地打着转,压低了声音,“程凌呢?死哪里去了,不是一直跟着的吗?” “三少。”秦默扳着她的肩膀,“你想想,这是个好现象,是不是?” “好个屁,说两句话就露馅了。”她看着渐远的身影,“不行,我得跟着去。” “三少,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为什么?” “我觉得他自己一个人倒是还好,你一去那绝对是加快露馅的速度。” *** “她真的没有为难你?” “没有啊,她问我是不是叫林绰。我说是,然后她还问了些瓷器的事,阿朔,你怎么知道她会问?我就把你路上告诉我的都说了。” “就这样?” “嗯,她到了院子里就有好多下人上来伺候,她就让我回来了。” 看起来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好,梅朔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了,现在脱了衣服躺床上去吧。” 林绰睁圆了眼,“你,你也睡这里?” “我说了要替你揉的,你忘了。”她解着他的衣服,“害我担心了这么久,你不觉得该补偿我一下吗?” “嗯。”他趴在床上,嘴里忍不住溢出轻轻的呻吟,梅朔穿着单衣,两腿跪坐在他身侧,双手从臀际一路用力沿着脊椎朝上推,在脖颈停下,“怎么了,还疼?” “不,不是。” “我还以为好久没给你按,你又开始疼了。”她喘着气,停下了动作,身子微微朝前趴伏,悬在他上方,“转过身来。” 他此时身上什么都没穿,双手撑在胸前慢慢地转过了身正对着她,脸颊上还是飞上了两小朵红云,脖颈里也泛着粉粉嫩嫩的颜色,梅朔低下头吮吸他的锁骨,他背靠在床上,刚被推过的肩胛骨上有一丝酸痛,肩膀微微动了动,不过还是被她发现了。“怎么了?背上痛?” 他点头,又摇头,梅朔轻笑,“一会是一会不是的。”她坐起身,抱着他跨坐在自己身上,拉开双腿缠在自己腰间,继续低头在他脖颈间细细舔吻。 “嗯。”他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软软呻吟,下身被她紧紧包覆住,却不再有动作,他一手抓着她的胳膊,一手搭在她肩上,本能地轻轻晃动自己的腰肢,梅朔继续吻着他,细碎的呻吟不断从贴合的唇瓣间溢出。 *** 第二天一早,屋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梅朔飞快地坐起身穿了衣服,在他迷迷蒙蒙睁开的眼睑上轻啄了一下,“接着睡,我得走了。” “唔。”他睡得稀里糊涂,又闭上了眼,梅朔一边穿着外衣一边摇头,“卖了你都不知道。” 出了松苑,在回菡萏院的石桥上正和秦默迎面遇上,“三少。” “默叔,有事?” “你昨晚在哪里过夜的?”他面无表情,手里还端着托盘。 “这是给谁的,要默叔亲自送去?” “别打岔。” “我就,那个,松苑。” “三少。”他叹气道,“就几天的功夫,你就不能克制点。等到大少找的人来了,直接提亲下聘,这会要是露了陷,你哭都来不及。” “怎么会?” “别说我没提醒你,那个程公子可就住在对面的竹苑。” “好吧,我回自己房里过夜。”她摊开双手,“那道全鲤鱼宴,准备好了吗?” “其他都好了,就是那道鲤鱼跃龙门,必须要当场剖刀取鱼片,不能出错,我不知道该挑哪个厨子。” “我来就行了。” “三少,不是我要打击你,这不是在雕木,还要改蝴蝶花刀,你行吗?” “那…”她转了转眼珠,笑道,“我突然想到个最合适的人选。” 第 41 章 湖面上延伸出一道汉白玉石的圆形平台,围绕在一片莲叶中,水中锦鲤纵跃,整座凉亭都是纯手工的红木搭成,接缝处环环相扣,没有用一支钉子。雕花木栏的回廊,连红木窗框上面都雕着繁复的图案,这玉芝花厅,本是当年梅逍替东方莲特意建来品茶纳凉的。 过道上好些个小侍正托着托盘走进去安置宴席,梅朝斜靠在廊柱上看着他们,百无聊赖地暗自抱怨,为什么要她来看着? 梅期刚刚醒转过来,身上红疹未退,还在房中休息。不过到底是不是休息实在是不好说,梅朔回了趟菡萏院,出来走上了石桥,还听得到那个小红辣椒的呛声,“你要找死你去好了?谁管你?” 老大啊老大,你自求多福吧。 走到厨房,林绰正和秦默站在门口,他今日穿了一身裙装,裙摆下面是白色单裤,上身嫩绿色渐渐变淡,直到下身裙摆已是纯白色,倒是像极了一株小白菜。 “怎么样了?”她看着林绰,问的却是秦默。 “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听说那位府台大人也会一起前来,所以多备了几道菜。” 她伸手理了下林绰的领子,“记得怎么做?” “嗯。”他点头,“背上顺脊骨一刀,皮下一刀,取两块鱼片,用蝴蝶花刀改刀,然后放回去插在竹签上,再摆到萝卜龙中间,然后上桌。” “然后呢?” “三少。” “怎么了?”她回头,一个侍从正从门洞外跑进来,“水大人已经到了。” “我马上过去。默叔,你…。” “知道了,我会带他过去。”谁会想到,家里这么多厨子,竟然没有一个在鱼片上改蝴蝶刀改得有他好,到最后,还真的只能让他来。 “因为家里最多的就是鱼,我们住湖边。”秦默惊愕的时候林绰就告诉他。 “鱼?是不是三少也会去打渔?” “对啊。”他看上去很高兴提到这个,“阿朔还想养鱼鹰一起去打渔,不过她养错了。” 天,别告诉他就是那两只白肩雕。 “你见过的,就是小壳和小龟。” 三少,原来你也是个天才,这都能混起来。 *** 白萝卜雕成的龙头淋油,龙身用金黄色的蛋皮包裹在炸脆的粉丝搭成的骨架上,鸡爪摆在龙身下,栩栩如生的四条五爪金龙环绕在大瓷盘四周。 梅安和那位水大人的母亲水启源坐在朝南的首座,向左是梅朝梅朔,向右则是那位水大人水南清。圆桌上已经上了六道菜,圆桌的正中间凹下去,燃着一炉炭火,一只汤锅加上去,浓烈的鸡汤香味飘来,水启源挑眉笑道,“没想到,老家主还有这个心思,我已经许久没有尝过地道的鲤鱼跃龙门了。” “是不是地道那还要两位尝过才知道了。” 圆桌边上还有一张红木小方台,秦默带着林绰上来,他的袖子撩到了肘间,从桶中抓起一条新鲜的活鲤鱼,摔上砧板,飞快地取鱼片改花刀,鲤鱼不住打挺,林绰抿着唇皱着眉,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 梅朝死死按着梅朔的身子,压低了声音,好在两人坐在离他最远的左面,没人注意到她们,“你干什么?”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是活鱼?” “废话,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明明一开始说是杀好的鱼,怎么突然换成了活鱼,早知道她说什么也不会让他来。 说话间他已经改好了蝴蝶花刀,把鱼片摆回鱼身,将整条鱼插在盘中间的竹签上,摆成一个跃龙门的姿势,边上的侍从立刻将大瓷盘上桌。 那侍从摆好盘退下去,林绰洗干净了手擦干,又走到桌前,“在这里就好。”梅安淡淡地开口,林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在那里坐不安稳的梅朔,哦了一声。站在桌前,梅安身边,用筷子将两长段鱼片取下,换了小切刀,直接在锅口切成小段,放到鸡汤锅里。 不消片刻,比之前更为香醇的气息从汤锅里飘出来,边上的小侍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汤碗里是一小段嫩滑的鱼片和一个汤锅里原本的鸽蛋,还飘着一些绿叶菜。 水启源看起来很满意,喝完汤点头叹息,“我上一次吃到鲤鱼跃龙门,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水大人觉得呢?”梅安问道。 “这是贵府的公子?”她吃完鱼片,突然问道。 “不是,是家里的客人。” 等她们喝完,汤碗收下去,林绰将那条鱼从竹签上撤下,拿回方台上除鱼鳞,掏内脏,洗干净,接着将整条鱼放回锅中,连龙骨架一起撤了下锅,盖上锅盖。 “老二和老三呢?”梅安突然开口,秦默一抬眼,才发现刚刚都注意看着林绰,那两个人什么时候不见了都没人发现,“可能,去解手了。” *** “她再敢那么看着他,我立刻进去掀桌。”梅朔一手搭在石栏杆上,身子半倾在湖面上,她肯定是疯了,才会让他来做这个。 “至少给老太婆留个好印象,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说句老大一直挂在嘴边的话,不就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不进去了。” “干什么?” “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再呆着我怕我会忍不住想揍她。” “不就是多问了两句,你,你至于吗?刚刚哪个人不是在看他,是不是因为就她一个还算年轻?老三,我今天算是长见识了。”梅朝连连摇头,接着坏笑道,“看来这席上还少了道菜。” “什么?” “醋溜鱼片。” “你进去吧。”她闷闷道,她的小绰儿是个宝贝,可她怎么忘了,宝贝就该藏起来。 *** “老三呢?” “哦,老三身体不太舒服,先回房休息去了。”梅朝坐回座位,随口答道。 林绰开锅的手一颤,把锅盖拿走,一阵香气扑鼻而来,奶白色的鱼汤泛着金黄色的鸡油,他回身将锅盖拿给秦默,低声道,“我可以走了吗?” “不行,等到宴席结束才可以。” 他扁着唇,秦默低声道,“她刚刚还好好的,不会有事的。” 最后一碗烧尾汤喝完,侍从端了大碗的水果羹过来,小侍一个个盛小碗送上去,水南清伸手指敲着桌面,“他刚刚忙了那么久,不过来一起用点吗?” “不用了,反正老三也没有用饭,一会让厨房一起炒些饭和他一起用了就好了。来,水大人尝尝这水果羹怎么样,这是家里厨子最擅长的几道菜之一。” 秦默眼神一亮,看着林绰,这算是变相地承认了吗?不过他浑然未觉,还在想着梅朔,别扭地绞着衣角,心里不停想着,快点快点,你们吃快点啊。 一顿饭完了,水启源也松了口,答应用其他木料来代替,几人从玉芝花厅出来,就有一个小侍上前递了张纸条给水南清,“水大人,是三少要交给你的。” 水南清不解地打开,就见到上面写着几句话,“南山三尺鲤,本在清风居,既已点额成龙,何苦归求凡鱼。” 她突然笑道,“三少真是个妙人,不过这凡鱼自有凡鱼的味道,三少,你说是不是?” 廊柱后面靠着的人慢慢走了出来,“可惜不是你的。” “老三,你怎么在这里?”几个人正被两人的话弄得莫名其妙,梅安突然看到她,皱眉问道。 “我突然又觉得不难受了,想回来看看。” 水南清把纸条收起来,“三少,什么时候大婚,送张请帖,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她松开了眉角,梅安的声音传来,“好了,老二老三,你们送水大人出去,我有些乏了,就先回去歇着了。” *** “老主子,你是答应了?”秦默跟在梅安身后,忍不住问道。 “答应什么?” “三少和那林三公子的亲事。” 几人走过花园,身后跟着好些个小侍,林绰本来是想跟着梅朔,不过被秦默叫着,只好一起过来。 梅安回头看他,他心不在焉地转着脑袋,正要开口说话,就见他突然眼神一亮,视线看着空中某个地方,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到两只黑色的大鸟停在飞檐上,发出低低的唳声鸣叫。 秦默暗叫不好,连忙扶着梅安,“老主子,你既然乏了,还是早些回去歇下,睡个午觉吧。” “家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些东西?” “这,这应该是外面飞来的,一会我就找人轰走。” 梅安没说什么,一群人在湖边绕过,林绰走过边上的假山石,视线看着他的小壳和小龟,听这声音,是饿了吗? 地上碎石很多,他脚底踩在一块不小的石块上,啊了一声,秦默回过头,就见到他身子后仰,眼看着就要摔进湖中。 一道尖锐的长鸣响起,不等他反应过来,其中一只黑色的大鸟从飞檐上俯冲而下,在身后一托,把他从摇摇欲坠的姿势救了上来,林绰拍着胸口,心神未定,早忘了梅安还在前面,拍着那白肩雕的脑袋,“小壳,谢谢你。” 秦默只想仰天长叹,他该怎么解释? 第 42 章 “老主子,”秦默在身后追着她,急急解释道,“其实是这样子的,林家担心他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安全,所以驯养了这两只雕,也好保护他。” “可我怎么觉得,这是他自己养的?” “那是因为…” “你不用说了,让老三自己来见我。” 她带着小侍回了自己院子,林绰呆呆地看着秦默,“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你没错,是我错,我当初就该砍了这两只东西。” 林绰吓得睁圆了眼,还在摸着小壳的脑袋手停在半空中,“为什么?” “小绰儿,默叔,你们在这里,我好饿,有什么吃的吗?”梅朔正从不远处过来,她看上去心情不错,秦默站直了身子,“三少,老主子要单独见你。” “好,我就去。”她揉了揉林绰的脑袋,走出去几步,秦默的声音又传来,“顺便说一句,老主子对林公子养雕的技艺,叹为观止。” 很不出所料地看到梅朔脚下踉跄,回过身来,“看,看到了,她说什么?” “她就要你单独去见她。” *** 这个院子,梅朔很少愿意进来,门前那两只种着睡莲的大水缸,一直都是她的噩梦。 她一拳重重捶在桌上,“开玩笑,我要娶他,就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正君,别给我说什么侍君,我不会答应。” “他的身份,我都不追究了,你还想怎么样?” 梅朔看着那双精光闪亮的眼睛,讽刺地笑道,“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瞒过你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们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我答应你娶他,侍君之礼,也不算亏待了他。” “奶奶,我再叫您一声奶奶,告诉我,你明明也很喜欢他是不是?就因为他不是什么狗屁大家公子,你就不能接受?” “这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梅家的三少君,难道你想要娶个身世低下的男子遭人笑话?” “除了你,有谁会在乎这些?”她冷笑道,“再说,爹的身份够高贵了,你也没见得喜欢他。给自己的女儿下药,大概也就你干得出来。” 啪,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梅朔脑袋歪向一边,发丝散乱,脸上红红的五个指印,“不是吗?敢做又为什么怕我说?” “老三,你还可以再放肆一点。” “我有说错吗?” “你给我滚出去。” “我会出去,离开梅家,带着他一起走。”她一拳砸在桌上,几乎是吼出声,转身就要离开,刚走到门洞前,就见到一排护院成圈状把她团团围住,“还想来这招,你们有完没完?” “带她回房,好好看着,大婚前都别让她出来。” *** “大少。” “嗯?”梅期半坐起了身,喝了口汤药,“怎么了?” “三少几日后就大婚。” “终于成事了吗?”她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秦默叹气,“不是和他。” “什么?” “是和程凌,老主子做的主,三少被关了起来。我也是今早才知道,还有林绰那孩子,我找了一早上也也没找到哪里去了。” “程凌?” “大少,其实他喜欢的是你,我想你知道。” 梅期没作声,秦默继续道,“不过他从来对老主子千依百顺,老主子要他嫁,他又怎么会说不。” 梅期一把掀开被子,“大少,你要去哪里?” “老三被软禁在房里?” “是。” “我去看看。” “可是你…” “我没事。” 她出了自己的房门,梅朔的房间在菡萏院的东边,就在那敞开的半面,她曲起手指,还没敲门,几个护院一起出现在身后。 “连我都要拦?” “大少,是老主子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见三少。”话还没说完,另外两道身影出现在梅期身后,她推开房门,“快点解决。” “是,大少。” “平护卫,何必自相残杀?” “没什么,不过你们是老主子的人,我们是大少的人。”屋外传来打斗声,梅期走进房间,就见到她正低头在磨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 “老大,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急的样子?” “我准备做个木头人给她,她肯定会满意的,因为这个会非常非常地听她的话。” “老三。”她叹了口气,“你走吧。” “什么?” “你走吧。” “老大,我没听错吧,不是你把我抓回来的,你又让我走?” “娘是含恨而终的,我不想你步她的后尘。” “你在说什么?娘她不是生病…” “你当真以为我们的爹爹是那么温文的性子吗?他眼里其实容不得一粒沙子,娘若只是娶了二爹也就罢了,可是老四的出生,对爹爹来说,就是一场活生生的背叛,于是郁结成疾,到死也没有原谅娘。”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那时你不过三岁,我不想你知道这些,老二我也没有告诉过。开始我以为你只是心野了,到后来遇上他,我帮你留下他也只是为了让你留下,可是现在,我想我已经没有资格了。”她推开窗户,“你教会了老四栖凤木雕,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你知道了。” “是啊,到头来,还是如了二爹的意。”那几个护院已经瘫在地上,梅平和梅继站在院子里,她自嘲道,“我居然在这里帮我妹妹逃家。” “老大。”她搭上她的肩,“你随时可以来找我,不过要是不带她们两个我会比较放心。” 梅期轻轻哼了一声。 “老四和她爹不一样。” “我知道,不然也不会把横枝轩交给她打理,现在看来,连暗香阁也要交手了。”她伸手,指关节在窗台上轻轻敲打,“九凰朝凤,她也可以了吗?” “可能不太熟练,不过刀法我都已经教过了。” “那就好,我答应了人。” “齐鸣?” “嗯。”她回过身,“别说废话了,你快走吧。” “老大,多谢。” 她收拾了包袱,秦默从门洞小跑了进来,绕过地上瘫着的护院,“大少,我还是找不到他。” “找不到谁?”梅朔问道。 “三少,还能有谁?你家小绰儿,还有,那个上官馥也不见了。” *** “你干什么,坐立不安的?” “我,我还是想回去。”林绰抓着衣角,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要去找阿朔。” “找什么找,她都要娶别人了,你还念着她?” “不会的,她不会骗我的,我要去找她。” “好了好了。梅家的人都是怎么说的,她要娶那个程公子做正君了,而你,只能做侍君,她呢,这么长时间,有来和你解释一下吗?” 他又坐回椅子上,看着上官馥在竹匾里磨着花瓣,细碎的花粉在缝隙中掉到下面接着的盆中。一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不会的,阿朔不会骗他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要娶别人?明明,她和他已经拜过天地了。明明,他才是她明媒正娶的正君。 上官馥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哎,你想开点,她们那些世家不都是这个样子,要什么门当户对,要是你真喜欢她,大不了等会我送你回去,你去做她的侍君好了。” 他低下头,原来,他的身份从来就配不上她,原来,她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 是不是,她也会抱着别人,教他认字,喂他吃饭?只要想到她怀里是另一个男子,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撕裂般疼痛。 眼泪一滴滴掉落,正落到上官馥刚刚磨好的花粉中,他连忙抢过来,“哎,你。” 门外郑夫子走进来,“馥儿,醉雪勾栏的倌爹来找你,说你好些天没去了,花街的那些公子都问着你是不是有什么新的香粉。” “花街?”林绰突然仰起红通通的眼睛。 “是,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他走到一边拿起一个竹筐背在身上,“正好让你见识一下,这世上,有多少寡情薄幸的女人。” *** 原来,这就是花街,一个比一个漂亮的男子,那些女人,都是左拥右抱,他低着头,替上官馥拿着一个竹筐,“她,她也会来这里吗?” “你说你家三少?”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上官馥带着他上楼,“你说呢?” “我,我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自欺欺人,假装不知道。”他推开一间房门,“玉公子。” “哎呀,馥儿,我可想死你了。” “想我的香粉吧。”他把竹筐放在桌上,“你闻闻,这是我新调的丹枫染。” “丹枫?” “就是牡丹加上红枫。” 那男子拿起一小盒,“他是谁?” “我朋友。” “嗯嗯,不错,香而不腻,比纯牡丹香还要好。” “那就好。” 房门没有关上,外面传来一个男子惊喜的声音,“那不是梅家二少和三少,怎么会一起来这里?” 林绰手里的竹筐掉在地上,上官馥一把拉住他,“你急什么,你怎么知道她是来找你的,也许她是来找这楼里的公子的。” “我,我…” “玉公子,帮我们一个忙,今天的香粉,我就送给你。” “没问题,你说。” 又一道声音传来,“哎呀,连大少都来了,不过这么呆在门外不进来。” 上官馥脸色微变,走过去踢上房门。 *** “上官馥。”梅朔脸色铁青,站在楼下吼道,她挥开那倌爹的手,居然敢带她的小绰儿来这种地方,他到底是打得什么主意。 “咦,这不是梅三少,你不是就要成亲了吗?还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也不怕你未来的正君会生气。”他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 “他在哪里?” “他,他是谁?”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如果三少说的是那个被你抛弃的结发夫君的话,我不知道。”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要见他。” “我又不知道。” “告诉她。”一道冷冷地声音传来,上官馥一把挥开她,“你不要命了,你碰我干什么?” “习惯了就好,你说的。”梅期拧着眉,这里面充斥着各种香粉的味道,她开始打喷嚏,上官馥拉着她就向外走,“他在玉公子房里。” “你快去吧,我去看老大。”梅朝推了她一把,梅朔点头,几个箭步冲上二楼,问了那玉公子的房间,推门而入。 一道身影正背对着她坐在桌边,手指蘸着杯里的茶水不知道在写着什么。 梅朔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从身后把他拥住,叹了口气,看着桌上半干干湿满满的朔字,吻着他的发迹,“小绰儿,我们回家,回西河。” “好。”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心疼地闭上眼,“只有我和你。” “还有小壳和小龟。” “好,还有它们。” 带着他出来,梅期和梅朝都没了踪影,她抱着他上马,林绰吸着鼻子,“阿朔,我的东西还在松苑。” “不要了。” “可是,那是你送我的。” “什么?” “绸缎小狗,还有眉脂。” 她咬了咬唇,“我回去拿,你在门口等我。” “嗯。” *** 梅朔抓着东西,就要走到大门口,身后传来那道她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你再敢朝前走一步试试看。” “奶奶,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我要走,离开这里。” “你今天要是敢踏出去一步,就别再回来。” 说是这么说,边上还是出来了八个护院,左边四个,右边四个。梅朔眯了眯眼,飞快地抽出离她最近的那个护院手里的剑。 “你想干什么?” 她看着梅安,刀锋划过左手手腕,“梅家的血脉,现在还你,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她转身就走,梅安气得完全说不出话来,秦默站在不远处,暗自叹气,老主子,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在她心里,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难道真的要等三个小姐都走上家主的后尘,你才知道要后悔? *** “阿朔,血,血。” “乖,别说话,我们走。”她用右手挥起缰绳,林绰撕下自己的衣服,替她扎起了左手手腕,“怎么会这样?” “这叫流血消灾。” “有这个说法吗?”他打了个结,怀疑地看着她。 “当然有。” “哦。”安静了一小会,他又问道,“你不成亲了?” “我不是成过亲了,和你在西河?” “我是说,和那个,那个程公子。”他憋足了气,才把这句话说完。 梅朔低头看了他一眼,“除了你,我不想娶任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被蛀的木料还有其他一些事,因为和老三没什么关系,放到老大的番外里面 第 43 章 出了风城,梅朔勒马放慢了速度,林绰一直很安静,也没再抱怨屁股颠得痛,“你怎么了?”她拉住缰绳,城郊的风吹在脸上,很暖,很温和。 他伸手摸着那马脑袋上枣红色的鬃毛,梅朔松开了缰绳,右手扳着他的下巴转向自己,“告诉我,怎么了?” “你,你可以娶别人。” 梅朔愣了一下,“你才知道?”她纯粹只是奇怪,因为女子三夫四侍本来就很正常。 他低垂下眉眼,“我才想到。”她身边之前又没有出现过其他年轻男子,他怎么会无缘无故想到这个。 “我说了我不想娶其他任何人。” “你现在不想。” 梅朔突然笑了,“那我重说一遍,现在不想,将来不想,永远也不会想。” “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她松开了手,“所以你被那上官馥一哄就跟着他走了,小绰儿,我真伤心,你一点都不相信我。” 他抬起眼,没在她脸上找到任何同伤心搭得上边的情绪,“她们和我说,你要和别人成亲,我觉得我要死了。” “呸呸,说什么不好。”她捂住他的嘴,林绰挣了开来,“我找不到你,后来就遇上了他。我没准备走,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娶别人。” “好了好了,别想了,以后都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们回家了。” “嗯。”他身子微微朝后靠在她身上,“你还会回去吗?” “不会。” “可那是你家啊。” “不是。”他奇怪地回头,她勾起唇角,抬起头,蓝天白云,还有两只熟悉的黑羽白头大鸟在头顶,“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她重新挥起马鞭,“现在回去的地方,才是我们的家。” *** 到了西河镇上,梅朔把马卖了,毕竟骑着马回村里太过奇怪,她和林绰一起慢慢走回去,离村口还有半里路的地方,遥遥就看到空中飞着好几只纸鸢。 算算日子,也快清明了,现在回去种点什么还来得及呢?也只能种夏菜了。梅朔正在走着神,胳膊被他抓着,“纸鸢。” “嗯,我看到了。” 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些向往,她脑子里还在算着要是种芋头,一排可以多少株,全种芋头又好像太多了,要不干脆开始种西瓜,他那天不是还想在后院种来着。“我回去给你做一个。” “可是我不会放。” 也不行,村里有好几片大西瓜地,要吃的去要几个就可以了,去卖也不合算,要不豆荚,丝瓜黄瓜也行,不过还得搭瓜架。“我教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纸鸢的样子?” “嗯。” 他抬眼看着天上在风中飘荡的纸鸢,似乎有两根线缠在了一起,他想了想,“糖葫芦。” “什么?” “糖葫芦,不行吗?” “糖葫芦,我还真,真没见过糖葫芦形状的纸鸢。”她突然笑道,“你是嘴馋了想吃还是怎么了?” “我就是想,红红的会很显眼,就不会弄丢了,而且长长的不是更容易飞起来吗?” 梅朔的笑容越咧越大,满足地叹了口气,果然一回家心情都会变好。“好,就糖葫芦的纸鸢。”就看你飞不飞得起来了。 *** 推开门,屋里是一阵阴潮的霉湿味,“看来,东西都得搬出去晒晒了。” “今天天很好,我就去外面搭竹竿晒被子。” “你慢点。”梅朔没叫住他,他已经两手一起抓了墙角的四五根细竹竿朝后院走去。打开了门,横端着竹竿出去。 她自己走到小柜前,解开手腕上扎着的布料,血早就止住了,不过伤口还不浅,她知道要不是她划了这一刀,自己不可能走得那么容易,不过似乎力道没掌握好,划得太深了点。 她正想低下头找伤药,林绰走到后院,发出了一声惊呼,她立马跑出去,就见他还端着竹竿站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眼看去,走之前搭得葡萄架上已经爬上了绿油油的嫩叶,卷曲的茎叶弯成了可爱的弧度,还在朝上攀爬,“我以为没人浇水锄草都会死了。” “大概春天雨水比较多。”她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竹竿,三根扎在一起的撑开搭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支架,另外两根一头搭在这三角支架上,一头搭在墙上。 “我去拿被子出来。” “衣服也都拿出来晒晒吧。”非 凡 电 子 书 论 坛 “嗯。” 他搬着团成一大团的被子出来,下巴搁在被子上,看不清路,差点绊了一跤,梅朔稳住他的身子,接了过来抖开。 “阿朔。” “嗯?” “你还要去打渔吗?” “当然。” “可是你没有鱼鹰。” 她手下顿了一下,“对了,那两只就知道吃的家伙呢?” “在外面吧,到村头的时候还见到它们在上面飞的。” “没有就没有吧,我自己打。”反正那匹马卖了不少银子,够用上一阵子了。 篱笆上的凌霄花也长得很茂盛,竹竿上晾满了衣服,梅朔回屋里继续上药,“我得去买些种子。” “好,我收拾屋子。”他抬眼发现屋梁上都爬上了蜘蛛网,梅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上面的不许弄,等我回来我来擦。” “哦。” “不许碰。”她微微弯下腰,正对着他的双眼,“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怎么收拾?” “还敢问?”不等她伸手,林绰一转身跑到边上,“我去打扫厨房。” 她笑着摇头,出了门遇上好些村里的人,她半真半假地说回老家了一趟,来到于安家门口,她正在绕着粗重的绳索,抬眼看到她,惊得合不上嘴,接着就扔了绳索过来拍着她的肩,“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果然不能指望狗嘴里能吐出什么好东西。” “出了什么事了?他找到你的?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家人。” 看她不想再说,于安也没再问,梅朔指了指地上的绳索,“你干什么呢?” “晒衣服的。你家里的鸡,一会赶回去吧,还生了一窝。” “那窝就送你吧,算是我的谢礼。” “姨姨。”身后传来一道软嫩嫩的声音,梅朔笑着蹲下身,“小宝,牙换好了,不漏风了?” 小女孩咧开嘴,上面的两颗门牙已经长了出来,下面的一颗牙却明显晃晃悠悠地也快寿终正寝了。 “还和我去镇上卖鱼吗?” “去,干什么不去。”她站起身,“不过我得过几天。” “行。”非 凡 电 子 书 论 坛 “娘,牙掉了。” “什么?”于安回过身,就见自家女儿手心里躺着一颗蛀了一半的牙,她笑着拉过小手,“这次是下面的牙,我们丢屋顶上去。” “好。”一大一小两只手一起一抛,牙齿上了屋檐,梅朔心里突然痒痒的,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 桌椅抹干净了,水缸里里外外也擦干净了,他自己抓着水桶出去打了小半缸的水,开始烧水。柴火没有了,不过后院还有很多梅朔堆着的木料,虽然有些潮了,不过烧火还可以,就是烟大了点。 灶台上犄角旮旯里都爬上了蜘蛛网,他用一只筷子把蜘蛛网卷起来绕走,灶神娘娘的画像上也都结了一张蜘蛛网,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棕色的小蜘蛛抓下来,双手盖着走到后院放到葡萄架上。 忙了半天,正想歇会,屋外突然传来咕咕的声音,林绰跑出去,就见她满头大汗地叉着腰,面前是熟悉的家禽,梅朔见到他就挫败地把脑袋搁在他肩上,“为了把它们轰回来,我半条命都没了。有水喝吗?” “我去倒。” 回到屋里,梅朔仰起头咕嘟咕嘟喝了满满一杯水,抬起眼看着屋子,林绰突然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就朝厨房里跑。 “梁上的蜘蛛网呢?你跑厨房去也没用,出来。” “不要。” “怎么上去的,踩桌子上,还要搭椅子是不是?摔下来怎么办?” “不会,以前我就一直擦的。” 梅朔和他绕着桌子转着圈圈,回了个身就把他困在怀里,“以后这些事都我来,你别想插手。还有,以后也不许杀鱼了。” “为什么?” “你那天在活鱼身上取鱼片,看得我心惊胆战的。” “阿朔。” “嗯?” “原来你胆子这么小。” 她愣了一下,“居然知道笑我了。”她伸手捏着他敏感的腰际,他缩着想要躲开,梅朔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下午和我一起去湖边。”拍得声音很大,其实却一点都不疼。 “你下午就去打渔?” “嗯。你和我一起去。” “你之前没让我去过。”他奇怪道。 “现在天暖和了,之前水太冷。” *** “原来,这艘船是你的。”林绰惊讶地站在湖畔,梅朔解了锚绳丢开,“什么原来是我的?” “我以前在湖边洗衣服的时候见过这艘船,我还在想,怎么有人会用这样子的船打渔,根本就是艘游湖的小船。” “我知道,当时就找得到这艘了,本来就是游湖的船,这个装鱼的舱还是我自己重新加的。” 她跨了上去,朝他伸出手,“上来吧。”非 凡 电 子 书 论 坛 小船晃了晃,竹篷下面是一张小桌,边上两个铺着碎蓝花布的固定木凳,林绰坐在上面,用手拍了拍,突然笑道,“阿朔,你知道吗?我当时还在想,要是能上来坐坐就好了。” 梅朔站在船头,渔网扔在脚边,“坐里面干什么,出来。”天暖和了,连风吹着也舒服了。 他趴在船尾,伸手在水里划着水,“什么味道?好香。” “鱼食,引它们过来。”她从一个小铁罐里抓着大把黑乎乎的饵食,朝水里撒,林绰起身腾腾腾跑到船头,“鱼呢?” “当然在水里。”她把铁罐塞给他,“你接着撒。” 她张开渔网撒下去,林绰睁大了眼盯着水里,突然一阵水花溅起,他举起袖子,衣摆还是被溅湿了。一道女子的笑声传来,接着是梅朔的笑骂声,“你找死。” 两艘船靠得不远,于宁正站在船头,船边停着好几只鱼鹰,梅朔一手抓着船桨撑在船身上,“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就够了。”她嘴里吐着果核,吹了声口哨,几只鱼鹰齐刷刷跃下水,梅朔伸手,“扔串枇杷过来。” 于宁笑着摇头,“不给。”她的脚边,堆着满满一堆颜色或深或浅的枇杷,这会故意把一颗果核用力吐到梅朔面前的水里,刚刚溅起的水花也是扔了几个枇杷过来。 “不给,好,你等着。”梅朔回过身,“小绰儿,把那两只家伙叫下来。” 林绰奇怪道,“它们又不会抓鱼?” “你叫下来就知道了。” 林绰蜷起小指吹哨,连着吹了好几声,于宁正不解,突然她的几只鱼鹰全都从水里飞了出来,完全不顾她的叫唤,扑腾着翅膀四处逃散。这才发现,湖面上,两只雕正在低空飞翔。 “你,你有种。快叫它们走开,鱼鹰都不敢回来了。” “你也让人家试试抓鱼嘛。”梅朔闲闲地两手搭起,撑在船桨上,那几只鱼鹰回到于宁船上怎么都不肯再下水。 “梅朔。”她划着船过来撞她,林绰笑着跑到梅朔身后抓着她的衣服,两艘船微微撞了一下,梅朔弯腰顺手在她船头拎了两串枇杷过来,“这是哪里来的?” “对面摘的。” 她从枝干上拧下两个在水里洗了一下,递给林绰一颗,自己剥了一颗,接着龇牙咧嘴,“怎么这么酸?” “嘿嘿,谁让你找了颜色这么淡的,还没熟呗。” 一回头,林绰正吃得津津有味,“你不嫌酸?” “是挺酸的。”话是这么说,嘴里却没停,梅朔摇头,“那你慢慢吃吧。” 第 44 章 虽然酸得牙龈都感觉有些无力,林绰还是忍不住多剥了几个,突然觉得喜欢上了这种酸酸的感觉漫在嘴里。 “喂,可以叫它们走了吧?”于宁用船桨敲着甲板。他很快地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吹出一声短促的哨声,那两只白肩雕渐渐飞高,在湖面上空转了几圈,很快又不见了踪影。 梅朔正在收网,鱼只有几条,倒是有很多活蹦乱跳的白虾,“我忘了,又到了白虾繁殖的时节了。” 她打开甲板上的隔板,下面是一个用来装鱼的小舱,“晚上做白灼虾好了。” 于宁正仰头看着那两只雕飞远,收回视线,“不过说真的,你怎么会想到养这两只的?” “我以为是鱼鹰。” “梅朔,你可真厉害,连鸬鹚蛋和雕蛋都分不清。” 林绰忍不住想笑,一口枇杷呛在喉咙口,弯着腰咳嗽起来,梅朔丢了网兜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行行,我就是厉害了,一个两个的都就知道拿这个来笑我。” 酸涩的汁液在喉口带来一丝丝刺痛,咽了口口水,才慢慢退去,他抬起眼看着梅朔笑道,“玉面鸬鹚。” 她没好气地撇了撇嘴,看他没事,撒开了手继续收网,林绰跟在她身后,“阿朔。” “干什么?” “我还想吃。” “枇杷?” “嗯。” “还吃,你就不嫌倒牙?” “可是想吃。”他抱着枇杷走到船尾盘腿坐下,于宁的船渐渐驶远,还看得到鱼鹰飞跃入水,芦花开得正好,吐出了新穗,淡绿色泛着紫悠悠银光的长杆从湖中直挺挺地站立着,风一吹便不住摇摆。小船划过的地方,毛茸茸的羽穗拂过脸颊,痒痒得他忍不住轻笑。芦花下的浮萍有绿有紫,还看得到长脚水蚊子在水面划过,他看着那虫子的方向,小嘴一撅,果核吐了过去。 果核吐在水里,水面上浅浅的水涡荡漾开来,没有碰到那水蚊子。他晃着脑袋,满足地叹息。 *** “怎么不吃?”梅朔替他剥了一小碟虾肉,推到面前,林绰用筷子夹了一只放在米饭上,“我觉得嘴里没有味道。” 他埋头开始吃饭,梅朔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我看,你是那酸枇杷吃多了,都吃饱了。” 她之前在梅家饿了好几天刚开始吃东西也是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还是后来一道香辣蒜骨突然间舌头上麻了一下,就尝得出味道了。“要不明天用干辣椒做几道菜。” “明天你要去镇上吗?” “还不,这几天我把地翻好,把丝瓜种下去。” “我陪你一起。” “嗯。”她把虾肉全拨到他碗里,“现在,好好吃饭。”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林绰洗完出来,看到床头的绸缎小狗,突然想起了什么,“阿朔,你那天拿东西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幅画?” “什么画?” “就是一个竹筒,里面是一幅画。” “细竹筒,我好像倒是看到一个,不过没有拿,怎么了,是你的?” “就是那次我去找你的时候,答应了邱公子让把画给你的,可是后来我给忘了。” “给我干什么?” “他让我答应把画给你雕一副屏风,就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他伸手挠了挠自己后脑勺,“可是我给弄丢了,怎么办?” “屏风?画上面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不可以看。” “他说不可以你就不看了?”梅朔伸手把他拦腰拉近,“丢了就丢了,改天见到他说声谢谢不就好了。不过他怎么会知道…”话语未尽,想想大概又是齐鸣的关系。 “我答应了的,要不让他重新再给副画。” “嗯,你答应的,所以你自己雕。” “为什么?”林绰惊愕地扭头。 “因为我只给你雕。” “可是,这是我答应的,你给他雕是不是就是给我雕了?”他很认真地问道,梅朔话到嘴边突然变成一声轻笑,“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不打算来钻牛角尖,反正只要是他开口,其实她也不会拒绝。 *** 泥土全都翻了一遍,松松软软得正散发着一股混杂着露水的清新气息,林绰光着脚丫踩在田埂上,跟在她身后,她挖一个坑,他就放几颗昨天已经浸泡过催芽的种子,然后把土盖上。 梅朔回过头,他正蹲着捧起土盖上,一抬眼看到她停了下来,“都好了吗?” “嗯。” 他拉开自己身前扎着的放种子的小布袋,“种子也都没了。”他站起身朝回走,留下一路浅浅的脚印,脚弓处缺了一块,五个指印格外清楚,梅朔低头看着他白皙的脚踝踩过泥地,心里漫过暖暖的溪流。 他回过了头,“阿朔,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慢慢走近,低头看到他的指甲里卡进了很多泥土,突然笑着一把将他拦腰提抱了起来,“啊,阿朔,你干什么?” “我们去洗脚。”她走到田埂边上提起他的鞋,“今天有胃口了吗?” “我突然好想喝那个黑乎乎的水。” “什么?” “就是在你家那边的时候,喝得那个酸酸甜甜黑乎乎的水。” “酸梅汤?你最近的口味真是越来越奇怪,就想吃些奇奇怪怪的零食。”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会吃饭的。” “明天我就去买乌梅干,山楂,甘草。” “为什么要买这些?” 梅朔歪了歪头,在他额头上撞了一下,“给你做酸梅汤喝。” *** 那天晚上,梅朔坐在桌前用竹条扎着纸鸢的骨架,“四个够了吗?” “什么?”林绰抬起头,桌上一边摆着竹条、纱纸和浆糊,一边摆着笔墨,他正埋在一堆宣纸里面。 “你的糖葫芦。”她扬了扬手里的竹架,“四个葫芦够了吗?”太多了她实在怀疑能不能飞起来。 “嗯。”他又埋下去,没过多久,手里举着一张纸,“阿朔。” 梅朔抬眼看去,“你写我名字写上瘾了是不是?” “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盒,里面放着她刻的那对印章,“这是你包的?”她伸手拿出刻着自己名字那块,本来已经摔裂了,却被他用纱布像是扎伤口一样绑牢了起来,不过肯定是不能再当印章用了。 “嗯,可是坏了。” 她把纸盒收起来,“下次让老大赔,敲她一对田黄石。” 他不住点头,“田黄,印石之王。” “你怎么会知道?”梅朔惊愕道,伸手拿着竹架差点被划破手指。 他仰起头想了会,“有人告诉我的,应该是爹爹跟我说过,爹爹好像有一块那样的印章,不过有一次哥哥生病,拿去当了。” 梅朔低头开始在竹架上糊纸,先是刻着凤凰的玉镯,又是寻常人家不可能会有的田黄印石,“你记不记得是在哪里当的?” 他摇头,“不记得了。” 他继续埋头写字,梅朔挑亮了些烛火,看着他安静的侧脸,还是打消了要去深究的念头,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何必再去翻成年旧事。 *** “你真的确定不用我陪?” 林绰用力点头,故意踩着大步走开,很快就消失在大街上的人潮中,梅朔笑着摇头,朝砧板上淋了一桶水打湿,在一边的磨刀石上正反刮了刮刀。然而她却不知道他绕过街角就停了下来,趴在胡同口看她,其实真要他自己一个人上那高墙大院找人,他心里怕得慌,可是她正忙着赚钱养家,他怎么能还让她来陪自己,何况,是他自己把画给弄丢了。 县令家很好打听,他在大门对面的街道上踱着步子,不太敢去敲门,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从邱家的大门出来,他快步迎了上去,“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影看到他,惊愕了一下,突然紧紧抓着他的手,“二弟,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就走,穿过条街停在一个地方,林绰一眼看去,“哥哥,你病了?来医馆做什么?” “你别问了,你等会呆在我旁边别走。”他现在只想有个人能陪着。 “好,我不走。” 看诊的人不算多,等了几个人就轮到了他,林影在那大夫面前坐下,“哪里不舒服?” “最近一直干呕,恶心。” “手拿上来。”他伸手摆上小方案把脉的小枕头,那大夫搭上手指,没多久就道,“怀孕了,都是正常反应。” 林影还不及说话,林绰睁大了眼,“哥哥,你什么时候嫁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林影没有回答他,他似乎对大夫的这个答案没什么反应,像是已经有数了,只是问道,“那,可以开安胎的药吗?” “这个自然。”那大夫开完药交给小厮去取药,林绰等不到林影回答他,看着那小枕头,又好奇道,“你搭上手指怎么就知道我哥哥怀孕了。” “喜脉,一搭就出来了。” “喜脉?是什么样子的?” “喜脉,就是滑脉。”那大夫扭头催小厮抓药快些,林绰还是不懂,继续道,“滑脉又是什么?” 那大夫摇头道,“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滑脉,一句话说,就是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还带那么一点回旋的感觉。”她拉过林绰的手安置在小枕头上,“像一般人的脉象就不是这样子的,”手指搭上,“而是…” “这怎么也是个喜脉。” 第 45 章 林绰正等着她说下一句话,突然听到喜脉两个字,愣愣地抬眼看着她,“喜脉?我?” “不是你难道是我?”那大夫没好气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喜脉,他有宝宝了?心头蔓延过一阵狂喜,他突然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告诉梅朔,他有宝宝了。 一转头,林影冲他淡淡笑了下,“你也怀上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有些黯淡,把林绰一时的狂喜浇去了一小块。 “哥哥,你没事吧?”那小厮正抓完药过来,十大包厚厚实实的药,林绰替他接了过来,还是忍不住问道,“哥哥,你嫁人了?” “我们走吧。”林影掏出碎银付了帐就要离开,刚走出去几步,林绰突然想到了什么,“哥哥,你等我一下。”他一手抓着那一大摞药包,提着嫌累干脆双手一抱,下巴一搁,他走回那大夫前面,“大夫,我想问一下……” “你的问题还真是多,问吧,什么?” “我要不要开安胎药啊?” “你的胎位稳稳当当的,开什么安胎药,吃药很好玩吗?” “哦,那我走了。” 他回到林影身边,出了那医馆,林影才像自言自语道,“我没有成亲。” “啊?”他眼睛睁大了,林影抬眼看着天,“我只是个侍寝的,根本没有资格怀孕,每次伺候小姐前都会有人送药过来,是我自己把药倒了没有喝。”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如果,她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如果她想要打掉这个孩子。”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她怎么会想要呢?她刚刚还派我去给那个邱公子送东西。” 林绰不是很理解他在说什么,只是摇头道,“怎么会,她怎么会把自己的孩子打掉?哥哥,你告诉她,她肯定会喜欢自己的孩子的。” “二弟,把药给我吧,我该回去了。”他伸手来接药,林绰松开手,正要递给他,他的手突然顿住,眼神看着对面的一个方向,林绰不解地回头看去,锦衣玉带的年轻女子,有点面熟,对了,是那个齐家大小姐,那不就是哥哥说的小姐。 “林影,你在这里,东西送到了吗?”她几步走近,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林影接过了药走上前,微微弯了下腰,“送到了。” “这是什么,你病了?” 他一咬牙,“小姐,这是安胎药。” “什么安胎药?你,你……”她眼神睁大,“是你的?” “是。”林影低着头不敢看她,她正愣在那里,脸上在瞬间变了无数种神态,最后微微蹙起了眉,“先回去再说。” 林绰站在背后看着几人走远,怎么那个齐大小姐知道自己要当娘了是这个反应,她好像不是很高兴。 他一手捂着自己的肚子,他很开心有这个宝宝,阿朔会开心吗? *** 梅朔正在刮鱼鳞,额上冒着薄汗,于安在招呼客人,顺带收钱,正送走一个老人,右手手肘微微捅了捅她,“嘿,你家宝贝回来了。” 她抬起眼,就见到他慢慢走近,双手空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小绰儿。”他走到她身边,梅朔手下没有停,一手按着鱼身,一手在侧面开鱼肚。 “阿朔。” “嗯?” “我那个,就是……” “就是什么?”一刀划开,正要切进去。 “我有宝宝了。”他低着头,没有反应,却听到低低的噗一声,他脸上被溅上了凉凉的液体,嘴唇上也有,他伸出舌头一舔,好苦。 “梅朔,你有没有搞错,苦胆破了。”于安朝那中年男子连连赔不是,“大叔,重新挑一条吧,这里还有好多鱼都不错的。” “你,你说什么?”她一手还抓着刀,脸上溅到的胆汁比他还要多,眼神呆滞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我怀孕了,有宝宝了。” 还是没等到她说话,只听到哐嘡一声,他急急抬头,只见到她踩翻了装鱼的几个水桶,整个人后仰跌在地上,衣服湿透,鱼在身上蹦跶。于安好不容易抢过了她手里的刀,站在一边想要翻白眼,她浑然未觉,眼神直直地盯着他,“你,你说真的?” 他点头,“大夫说的。” 她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狂热,嘴角越咧越大,飞快地一手撑地站起身,也不管身上湿透,还沾着鱼腥味,一把抓着他的腰抱起他,“小绰儿,我要当娘了。”她高高地举起他,脸埋在他腰腹间,林绰脸涨得通红,“阿朔,你放我下来了。” 她放下了他,脸上笑得神采飞扬,突然转身对着买鱼的看热闹的人道,“今天的鱼,全都白送。” 不等于安回过神来要挡住她,地上的桶里的砧板上的鱼都被一抢而空,她双手按着他的肩上,盯着他看得林绰耳根发热。 “败家。”于安的声音传来,林绰跟着不住点头,那么多鱼呢,就都送出去了。 她挠了挠头,“我高兴嘛。”一回身,“你未来女婿就要出世了,送点见面礼都不肯?” “你怎么知道就是男孩?也许也是个女孩。” “一胎没有就第二胎,第二胎没有就第三胎……” 于安懒得理她,“别笑得像个傻子样,那就早点收摊回家了。” 林绰眯着眼,弯了嘴角,她果然是开心的,“阿朔,你想要男孩?” “都好。”她手脚迅速地收拾了东西,“我先不回去了,我再带他去医馆看看。”她拉着林绰就走,于安抬头想要叫她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真是的。”她连连摇头,“急成这个样子,你倒是先换件衣服啊。” *** “下一位。” 梅朔拉着林绰坐下,那大夫一抬眼,先看到梅朔,“是你。”再扭头看到林绰,“你怎么又来了?” 林绰扁了扁唇,怎么好像他很烦一样?梅朔抓着林绰的手安置到桌面小枕头上,那大夫摇头笑道,“原来你来学推背刮痧就是为了他。刚刚把过了,胎位很稳,没什么问题。” “那平日要注意些什么?” “我是个大夫,又不是稳公。” “那需要开些安胎养胎的药喝吗?” “你们两口子还真是一个样,没事喝什么药?” “好吧。”她拉着林绰站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湿透了,还有一股鱼腥味,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大夫摇头叹道,“上我里屋换件衣服去吧。” “那多谢了。” 梅朔换完衣服出来,手里抓着自己的湿衣服裹起来,“过几天洗干净了我会还回来。” “嗯。”那大夫正在看诊,也没多说什么,等到两人走后没多久,那小厮突然跑出来,“大夫。” “怎么了?” “刚刚那个小姐换衣服的时候掉了样东西在床上。” “什么?拿来。” 她伸手接过,突然眯起了眼,这半个玉镯,怎么这么眼熟? *** 梅朔拉着他的手一起走在田间的路上,“小心脚下的石块。” “这条路都走过多少回了,我才不会被绊倒。”他笑着故意踢开一块挡在路中的石块,“你买那么多书回来干什么?” 她另一手里抱着一摞书卷,大半都是青灰色的封皮,还有几本暗黄色的看上去都有些旧了。手腕上还挂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乌梅干、山楂、甘草和一些冰糖。 “回去慢慢学。” “学什么?” “到家看看这些书名你就知道了。” 林绰很奇怪,一到家她刚把东西放下就迫不及待地抓过来一本本看封皮,“孕夫什么口。” “忌口。” “如何坐月子,怀孕期间行房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耳后泛过淡淡红潮,梅朔接过来,“怎么还有这个,我都没发现。” “你买这些干什么,这又不是给你看的?”难怪刚刚那些掌柜老板眼神都那么奇怪,哪有人家的妻主自己看这些东西的。“这些应该是我看的。” “你看得懂?” “我,我……”他终于无话可说。 *** “哪有这么多讲究,熬过九个月,请个稳公,痛一下就出来了。” “谁还管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反正平时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难道还能不干活在家里歇着?” “我大了肚子,我家妻主就没碰过我,我怎么知道要注意什么?” “都多少年了,早忘记了,我倒是记得当时生产的时候痛得死去活来,哦,对了我还掉过一个孩子,冬天的时候地滑,摔一跤就没了。” 每问一个人,梅朔心里就乱一分,越说越离谱,她板着手指头开始数,完了,小绰儿生产正好是在寒冬。 “流产,确实是很容易就发生了,我记得那个时候镇上还出过一个案子,侍君把正君的孩子给打了,据说用的是胭脂里面的什么附子粉,会滑胎。” “当然有死过人,难产死的人不要太多,你不知道?我们村上就有好几个。” 梅朔觉得眼前发黑,呼吸苦难,“梅朔,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一个大叔终于发现她不太正常,停止了关于难产的言论,“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主要到时候要请个好点的稳公。” “多,多谢了。” 看着她的背影,那大叔感叹道,“不就是生个孩子,哪有人这么当回事的?” *** 屋里亮着两处烛光,林绰躺在床头把玩着九连环,玩了会反正也解不开,拿过绣架扎针,梅朔正枕在床脚,手里抓着书页,边上还有一大摞。 躺在一头的话,靠墙那个人光线太暗,所以她搬到了床脚,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时不时翻书页的声音,和经常性的喃喃自语,“不能沾染了寒气。” “地上寒气重,不能赤脚着地。”她直接无视了前面冬天两字,突然想到之前带着他下地他还光着脚丫子踩在田埂上。 梅朔心里一阵后怕,拉过他的脚丫,解开了衣服按在自己小腹上。 林绰缩了一下,惊愕地看着她,“阿朔,我,我不冷。” “别吵,乖。”她一手抓着他的脚踝,一手继续翻书页,林绰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扎针,脚下暖融融的,心上也是。 *** 乍暖还寒的初春时候已过,清明后,感染风寒的人已经没有那么多,医馆也比之前一个月要空闲了不少。 “大夫。” “嗯?”中年女子捧着茶杯正在闲闲地喝茶,睁开眯着的眼看着小厮一眼,“什么事?” “外面有人找你,不是看诊的,说是你的姐姐。” “姐姐?”她急忙站起身,放下茶杯走出去,看到来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大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看看你,怎么不行吗?”那女子比她也大不上几岁,笑着慢慢走近,“其实是南清,你知道她本来是风城的府台,这次,她调来西河城了。” “西河城的府台?那不错,你们都要搬来住了。” “可不是,已经都搬来了。” “对了,大姐,你跟我进来,给你看样东西。” 她拉着水启源进了里屋,掏出那半只梅朔不小心丢下的玉镯,“你认得这个吗?” “这,”她接过玉镯,细细地抚过里面刻着的纹路,“三弟失踪前,我好像在他房里见过。不过太久了,已经记不清了。” 水承源叹了口气,“你也觉得是三弟的。” “怎么了?” “应该就是他的,我还记得,是那个一走了之音讯全无的负心女人送给他的。” 水启源手下捏紧了玉镯,“别提那个女人,要不是她,三弟怎么会失踪。这半个玉镯是哪里来的?” “我正在等她回来。” 第 46 章 林绰双手趴在灶台上,吸了吸鼻子,“梅子的味道。”看着锅里在水中上下翻腾的纱布包,“我还以为酸梅汤是用杨梅做的。” “都行。”她在砧板上用刀面把大块的冰糖拍碎,“不过还没到杨梅成熟的季节,就用乌梅干了。” 冰糖放下去,梅朔盖上锅盖,拉过他,“让它自己慢慢煮着吧。” “你今天不出门吗?” “你去看看天。”他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开心地伸出手,“下雨了。” 梅朔继续坐到桌边看她的孕夫经,“小绰儿,你有没有觉得恶心想吐?” “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那就是还没到那个阶段,她时不时在书页上折角划线,他从窗口走到她身前,歪着脑袋看着她,梅朔忍不住抬起眼,“怎么了?” “阿朔,我想要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女儿。” “像我有什么好,像你才好看。” “像你。” “好好,不过要是以后我们的孩子都长得像我,你别生气就好。” “才不会。” 她翻了几页,连连摇头,“我那天居然还说要用花椒做菜。” “怎么了?” “你不能吃辛辣的东西。” “哦。”刚说完,她突然像是跳了起来,跑到厨房,林绰跟在她身后,她打开锅盖,把那纱布包捞了出来。 “怎么了?” “我放了山楂。”她解开纱布包,烫得不住缩手,里面的乌梅干、山楂和甘草、金桂散开来,“这锅不要了,回头不放山楂重新做。” 桌面上摊开的书页上,正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山楂,又称堂株,活血化瘀,消积破气,不利胎孕,易引流产,孕夫忌食。” *** 下了两天的雨,这天清晨,淅淅沥沥的雨声歇去,天朗气清,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被洗刷过的嫩叶绿得流油,林绰站在后院,凌霄花已经长出了花苞,葡萄架上停着两只又长大了一圈的白肩雕。 “不许干重活,也不许自己一个人出门。” “嗯,我知道。”他点头,梅朔带着洗净的衣服出门,吸着清爽的空气,精神也为之一振。 书上说孕夫的情绪不稳定,她倒是没有发现,至少他还是乖乖的,好好的。 “大夫,我还衣服来了。”她踏进医馆,却没有见到一个来看诊的病人,只有两个年龄相近的中年女子,还都认识。 “梅三少。”水启源奇怪道,转头看着身边的妹妹,“你的意思是那半个玉镯是她掉下的?” 梅朔眯起了眼,“半个玉镯?” “这是你的?” 梅朔伸手要去拿,水承源缩了手没让她拿到,“你哪里得来的,还有半个呢?” “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水启源和水承源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坐吧,我慢慢从头告诉你。” *** 整整三个月的牢狱之灾,林源出牢房的时候,第一次发现这日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她躬身从铁栅门出去,才走没几步,就被一个双手抱胸的女子拦住。 她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婆母大人,你说我们怎么老是在这个地方遇上?还真是有缘是不是?” “怎么是你?”她扭身就想要离开,梅朔挡在她身前,“请你去吃顿饭怎么样?” “你会这么好心?” “就去那家说你吃霸王餐害你被押回衙门的好了。” “我没有吃霸王餐,我只是钱袋被人偷了。”她怒道。 “偷了,哦,所以现在我请你。”梅朔点头,“虽然我们签了两清的契约,不过你怎么说总是小绰儿的娘亲,我请你吃饭也天经地义,你说是不是?” 林源歪了嘴唇,“好,既然如此,我也不跟你客气。” 两人上了酒楼,二楼沿街的窗口摆着一排桌子,边上是半人高的阑干,上方的屋檐盖下来,正好不挡视线,梅朔挑了张坐下,招呼小二上菜,靠扶梯的地方有一圈人围着拉胡琴唱曲,对街好巧不巧,正是一处勾栏。 先送上来的是一壶酒,梅朔满了杯敬她,然后就着下酒的小菜,一杯杯地灌她。“嘿,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林源微微凑近了身子,一手指着她的鼻子,“有事求我?” “求你?我好像没什么事要求你,不过想问你件事。” “问什么?” “你和小绰儿的爹,就是你正君,是怎么认识的?”梅朔替她又满了杯,发现她的视线一直在对面的勾栏。 “我们怎么认识的?那关你什么事?” “好奇,问问。”酒壶空了,她招手让小二换过,林源脸上开始泛红,打了个酒嗝,伸出一只手指,“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跟你讲,他就已经不守夫道。” “什么?” “他肚子里已经怀了孕。” “是,林影?” “我像是这种会替人养孩子的白痴吗?”她翻了个白眼,“那孩子,早掉了。”她瘫下趴在桌上,“是我救了他一条命,还给他住的地方。” “所以,他算是为了报你的恩,以身相许?” “哼。”林源发出一声冷哼,“老娘看他长得好看,脾气又好,才勉强娶了他,不然你觉得他一只破鞋谁会肯要?” “真的?” “废话,当然是真的,难道我还花心思甜言蜜语哄得他嫁我?”她瞪起眼,梅朔自己举起酒杯,满脸恍然,“哦,原来是这样,我说呢,看来你以前也很会哄人嘛,居然能骗得他嫁了你。” “那当然。”她神志有些不清,摇晃着头,“想当年,老娘也是风流倜傥,花前月下还不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把他那个什么青的忘得干干净净。” “什么青?喂,你先别醉,他为什么要叫自己木青?喂。” 梅朔翻起林源趴在桌上的脑袋,她鼻子也被压得通红,眼前人影摇晃,“你,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那个时候,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老娘怒了,就扇了他一巴掌,这世上的女人多了去了,你说我都不在乎他是破鞋了,他还一副清高的样子。” “嗯。” “结果他居然笑了,说起来他笑起来还真不赖,然后就肯嫁我了,真是有病,不正常。” “你还没说,什么青?” “谁知道,半夜三更的说梦话也一个人在那里叫什么青。”她含糊不清地嘴里吐出了个口水泡泡,“你说我也算对得起他了,他死之前,我都没上过一次勾栏。居然就这样被老二克死了。” 她的脑袋被人啪得松手,落回桌上,磕得额头发疼,梅朔深吸了口气,“小二,结账。” *** 锅里的蜜枣被水熬出了糖汁,包着乌梅干和甘草、金桂、玫瑰干花的纱布包放下去在小火下熬煮,“阿朔,你怎么都不说话?” 他站在她身后,用侧脸蹭了蹭她的后背,梅朔轻笑着回头,“小绰儿,你想不想……” “想什么?” “见见你爹爹的亲人?” “爹爹的亲人?爹爹有亲人,为什么他没有告诉过我?” “也许他不愿意想起过去的事。说起来,你有一个大姑姑,一个二姑姑,你都见过,还有些表姐妹兄弟。” “我见过?”他不解地看着她,梅朔朝堂屋走去,“嗯,你见到就会知道了。” “为什么你好像不想让我见她们?”他回身偷偷拉开锅盖伸进去一只手指,好烫,接着含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真好。 他也走到堂屋,梅朔奇道,“我有吗?” “当然有。” “这你都看得出来?” “嗯。”他点头。 “我没有不想让你见她们,毕竟她们是你的长辈,不过你那位大表姐,我就是不想让她见到你。” “大表姐,是谁啊?” 她小心眼地哼哼,就是不肯说,尤其是知道水家那个该死的表姐弟成亲的光荣传统后。 林绰偏过头不再问她,“原来爹爹有亲人。阿朔,我很想见到她们,哥哥肯定也会想见的。不知道娘知不知道?” 梅朔抬眼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发现,她忍不住勾起唇角,你娘当然知道了,而且她现在做的事,实在是再适合她不过。 她拉过他的手掌按在手心,这个水家,最好不要让她失望,让她后悔带小绰儿去见她们。 就在几天后,西河镇县衙的地牢里面,新来了一个看门的衙差,据说,还是这西河城府台大人的亲戚。 第 47 章 “阿朔,为什么我们要来医馆?”他顿住了脚步,惊愕地看着她,一手突然捂上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是,是不是宝宝有什么事?阿朔。” “别乱想。”她转身正对着他,“你那两个姑姑,就在里面。” 梅朔跨进门,就先见到了一个她实在算不上想看到的人,水南清还穿着官服,倒像是急匆匆赶来的,见到他还夸张地作了一揖,“表弟,还是渝州林三公子?” 林绰看着她,“怎么是你?”还有她的身后,一个正是那日他做鲤鱼跃龙门的大娘,一个则是给他把出喜脉的大夫。 “你就是林绰。我们都已经见过了。”水启源笑着拉过他的手,“我听二妹说你怀孕了?” 他点了下头,水南清半真半假地讶异声响起,“三少,真看不出来,我记得不久前见到你们不是还没成亲呢吗?居然这么快就让他怀上了?” “行了,南清,你就别玩了,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那林家三公子了。” 林绰看看她,又看看水承源,“你们是我姑姑?” “当然,我是你大姑姑,这是你二姑姑,你爹爹,可是我们从小最疼的三弟。”她叹了口气,“可惜。” 林绰低下了头,水启源拍了拍他的手,“好了,今天见到你应该是开心的日子,不提这些难过的事了。” “她没说吗?”梅朔不冷不热地淡淡道,“林源,说他的手掌。”她走上前把林绰护在怀里,水承源看着她的动作,突然笑道,“大姐,看来我们这个小侄儿比较像我。” 她张开手,梅朔一低头,清清楚楚的,也是一双断掌。她哑然失笑,所有的戒备都放了下来,“抱歉,我只是……” “我明白。”她摸了摸林绰的脑袋,“可怜的孩子,你肯定吃了很多苦。” “没有。”他摇着脑袋,脸蛋埋在梅朔怀里,“阿朔对我很好很好。” 水承源轻笑着对水南清道,“行了,你可以赶回去了,我也该开始看诊了。”她耸了耸肩,正走到外间,水承源刚招呼了小厮,门外就跌跌撞撞进来一个年轻的男子,一头撞在水南清身上,一手捂着肚子,脸上痛苦万分,“大夫,救,救……” 林绰一眼看到他,就冲了上去,“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 “哥哥他怎么了?” “滑胎,小产的迹象。”水承源替他拉上了被子,叹息道“孩子是保不住了,他现在身子也很弱。” “怎么会这样?”林绰呆呆地坐在床头,梅朔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走出去,看到水南清站在院外,“你怎么还没走?” “我,刚刚那个,他的孩子……” “齐明珠,齐家的大小姐。” 她没再说什么,看了眼虚掩的房门,“我离开风城前,听说你家老主子病了。” 梅朔淡淡应了一声,才道,“我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真的?” 她转身朝外走,“怎么会有假?”水南清跟在她身后,离开了后院。 林绰拧着湿巾给他敷额,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唇瓣也没什么血色,好半晌,突然咳嗽了一声醒过来,“二弟,你怎么在这里?” “哥哥,你醒了,我去叫人。”他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把水承源叫了进来,“二姑姑,哥哥醒了。” “你叫她什么?” “这个慢慢再说。”水承源在他床边坐下,“我下面说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咬着唇,“是不是,宝宝,没了?” 她慢慢点了下头,林影闭上眼,眼角渗出了水滴,“我,我猜到了。” “你是吃了什么?” “每天三碗山楂羹,连着喝了四天,说是补身子的,我,我已经猜到不对劲了。” 水承源摇头叹气,门上传来了敲门声,她起身开门,“南清,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醒了?” “醒了。” “这个给他,我回去了。”水承源回身把她送来的那张纸递到林影手里,他扯出了一个苦笑,他的卖身契,齐家的人,这次该满意了吧,不会再有他这么一个碍眼的下人,怀了她们齐家的骨肉。 “你先看着他,我给他去熬药。” “嗯。”林绰点头,见到林影不解的眼神,慢慢地把之前的事都告诉了他,“哥哥,姑姑她们都很好的。” 他还是没什么大反应,“二弟。” “嗯?” “你怪过我吗?” “为什么要怪你?” “爹爹去世后,我一直对你不理不睬的。” 他摇头,“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气。”他伸手在床单上划着线,林影叹道,“你以为我也觉得是你克死了爹爹?” “不是吗?” “我只是怕,怕娘也会像对你一样对我,而且,我看不过去你那个样子。” 他睁大了眼,“什么样子?” “我总觉得你不思进取,好像填饱肚子就是世上最满足的事了,有个豆沙包吃你大概都能乐上一整天。” “本来就是。”他微微嘟起了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林影终于忍不住笑了,“对啊,我现在才想通了,像我们以前那样简简单单的生活,才是最好的。”他闭上眼,“齐家那些事,我就当做了场梦。”眼角的液体,却一滴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在脸颊上滑落,林绰看着他和爹爹酷似的脸,依稀中有两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应该是在夏天吧,他记得还有萤火虫的,爹爹抱着他小小的身子,“从前的事,我就当做了场梦,现在,梦醒了,我也有了你们,已经足够了。” 他伸出食指,摸过林影脸上的泪滴,塞进嘴里。就连这咸咸的味道,也和当晚流到他嘴里的,一模一样。 ***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哥哥现在留在医馆,身子会慢慢好的,还有二姑姑在。宝宝也会好好的,大家都会好好的。” “你一个人嘀咕什么呢?”梅朔端着碗走到他身后,他一个人趴在窗口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她喝了口酸梅汤然后递给他,“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你尝尝。” “我在想,哥哥会好起来的。” “他当然会好起来。”水南清那个家伙,一直在公报私仇地给齐家吃瘪。 “好像那时候的会凉一点。” “凉一点?”按理当时也不会用冰块冰镇,她记得杯子上也没有水滴,那么就是水的问题了。 她拍了下脑袋,怎么忘了,梅家用的都是山泉水,比湖水要清澈得多,不管是口感还是凉度,都是湖水比不上的。“我也去打点山泉水回来。” “山泉水,做什么?” “自然是做酸梅汤。”她从他身后拥着他,摸着他微微有一点点隆起的小腹,“都四月底了。” “嗯。”他扁了扁唇,指了指墙上挂着的还没染色的纸鸢,“就要过了放纸鸢的季节了。” “你今年就别想了,来,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 梅朔拉着他走到小院,墙角有什么东西,盖着一块布,最近几天一直见她在刨花,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走上前拉开布,林绰睁圆了眼,“这,这是椅子吗?怎么长得这么奇怪?而且这么高?” 那张椅子几乎到她胸口那么高,座椅小小的,前面还有一个像是用来搁脚的小篮,“是给宝宝的,对不对?” 梅朔笑着点头,“可是,为什么下面还有木轱辘?” 她伸手在椅背后面一提一拉,座椅突然变得很低,她推着后面长长的把手,木轱辘在地上滑动,“椅子就可以让宝宝坐着用来喂饭吃,这个,可以推着他出去玩。” 林绰惊愕地走上前在她手里接过来不断前后推动,一会变成椅子,一会变成手推车,玩得不亦乐乎,爱不释手。 她一直勾着唇角,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对了,婴儿床。 木料有些不够了,该去找一些。正想着,门上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她奇怪地走到堂屋,这个时候,什么人会来这里,难道是水家的人? 门拉开,她斜了眼,“你怎么还会来这里?九凰朝凤雕,你应该已经拿到了。” 她大大地叹了口气,神色萎靡,“是啊,拿到了,我已经安置在行宫了。” “那怎么……” “这个放着比不放还要完蛋。” “什么?” “我才发现,那凤爪,居然断了。”齐鸣一手撑着门沿,“你知道凤爪意味着什么,帝上的凤体,四肢啊。现在那木雕上,居然断裂了。” “怎么会断?” “可能是路上运过来的时候磕磕碰碰给弄断了,下个月初帝上和随行的人就要到行宫了,三少,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我……” “我知道,你肯定办得到的,现在一时间已经找不到现成大小的栖凤木了,只能在上面修补,改一下刀,很快地,只有你行了。”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阿朔,你会去的,对吧?” 她叹了口气,回身道,“收拾一下,你和我一起去。”他这个样子,她也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第 48 章 不管是在东畔还是南畔,西河岸边低洼处的芦花都开得正好。 马车的座位间都加上了垫子,林绰掀开帘子探出了头,梅朔拉过他的身子,“怎么了,不舒服?” “我,我有点恶心,想吐。” “停车。”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堆小布袋,解开一个,拿出薄薄的一片淡黄色,他张开嘴含在嘴里,皱起了眉,梅朔伸手合上了他的嘴,“含一会。” 齐鸣掀开了轿帘,“怎么了?” “他大概晕车,加上身孕,我看还是……” “阿朔,我没事的。”他口齿有些不清,齐鸣奇怪道,“他嘴里含了什么?” “生姜片,缓解孕吐的,我来驾车。” 马车稳当了很多,他含了会,把生姜片吐了,抓出另一个小布包,一颗颗朝嘴里丢着葡萄干,手里抓着小布包伸到齐鸣前面,“你要吃吗?” 她哭笑不得地摇头,真不知道那个大包袱里面还带了什么。 *** 梅朔蹲下了身,“不可能,这是镂空雕,断了就是断了。”她站起身,“改不了。” 齐鸣闭眼挫败地皱起眉角,林绰拉着她衣角,“那不能重新雕一个花架吗?”她耸了耸肩,齐鸣抚着额,“已经没有栖凤木了。”她转身朝外走,“我试试现在立刻找人去寻,希望还来得及。” 梅朔回身站在那博古花架前面,摇头叹气,“老四这个家伙,说过多少遍了,运斜刀的时候要夹在虎口,不然就坏了栖凤木的纹路。”她伸手在断裂的地方用食指抚过,“不然哪会这么容易断了。” 他站在她身后,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繁复精致的木雕,“阿朔。” “嗯?” “这么大的木雕,这么一点点很小很小的地方断了,其实很难发现的啊。齐大婶刚刚不说我都看不出来。” 她回过身,“肚子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了,好像就是早晨比较容易有那种想吐的感觉。” 她点头,“走吧,我们也别呆在这里了。”华丽的宫殿,空洞洞的让她觉得有点压抑。 行宫的后面有一排简易的屋舍,本来是建造的工人住的,这会收了工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些在收尾清理。齐鸣找人打扫干净了一间,自己就住在边上,梅朔进去转了一圈,“看不出来,齐大人居然和工人一起同甘共苦,住这么简陋的地方。” “三少,要是栖凤木来不及找来,你真的没办法补救现在那个了吗?” “要是找不来,你就指望没人发现那个小小的缺口了。”她一手扶着门框,脸上挂着调侃的笑意,“要是发现了,你就指望没人在这上面做文章,让你逃过一劫。” 屋里传来啪啪两声,她急忙转身进去,就见到他蹲在地上,一手抓着鞋,“你干什么?”她慌忙地把他抱起来,“居然光着脚。” “蟑螂,我把它们赶走。”梅朔一低头,果然正好看到两只蟑螂钻进了床底,这个地方还真是,呆不得长,“怎么不打死了。” “刚刚没想打死。”他趴在她肩头,脑中想到两只蟑螂被打扁的样子,还有粘稠的液体从压扁的虫尸流出来,胃里一阵酸液翻滚,他发出一声干呕的声音。 “怎么了,刚刚不是说好了,不想吐了吗?”她把他放在床上坐好,“很难受吗?想吐就吐出来,别忍着,我的包袱呢?”她走到墙角的一张桌前,她的大包袱正堆在上面,一阵乱翻。 齐鸣正站在门口,屋里一眼就可以看到头,这个三少,看上去还真是有点,有点神经质,只希望她的雕木技艺不要受到影响。 几本书掉出来,她也没去理,翻出来一个小瓷罐子,打开红布包着的塞子,居然里面还有把铁皮勺子,伸进去舀了一勺送到他嘴里。 “这次又是什么?”她好奇问道,自己也有了好几个孩子,却从不知道还有这些讲究。 “枣泥和蜂蜜,还有一些药一起调的。”是她从水承源那里弄来的,据说还可以开胃。“你等会带我去厨房,我熬点粥,他大概也吃不了别的。” “可以,那我先走了。”齐鸣带上了门,一扭头走出去没几步,就遇到自己的侍从骑着马停在身边,跃下来,“大人,收到驿馆的传信,帝上缩短了行程,所以可能明日就会到。” *** “这里的湖边和家里差不多。”林绰站在湖边自言自语,“小壳,别再走过去了,你会掉……不对,你会飞,掉不下去。” “你们越长越大了。”他摸摸小龟的脑袋,“再长下去,会不会要和我一样高了?” “然后,是不是也要生小雕了?”他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居然一直不知道,你们是雌的还是雄的?” 另一只也飞了回来,低悬着轻啄了一下他的耳垂,林绰缩了下身子,不疼,是有一点点的痒,他知道这是小壳表示亲昵的方式,“要是阿朔在,肯定又要揍你了。” “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笑着回过身,刚说她她就来了,梅朔正慢慢走近,“齐大婶找你去说什么?” “木雕的事,还能有什么?你一个人嘀嘀咕咕又在说什么呢?” “我在想,小壳和小龟是雌的还是雄的。” 梅朔伸出手,“它是公的。”一巴掌正想拍在小龟的身上,它扑腾了一下,躲开了她飞开,“另一只是母的。” “你怎么知道?” “你没发现小龟比较粘你,而且个子小,声音也没那么响亮。” “那它们是一对吗,会生小雕吗?” “应该是吧,那两只蛋不是一窝的,它们又一直在一起。”她抬起眼,“我听说白肩雕是这世间最忠实的鸟。” “什么?” “它们和其他的鸟都不一样,一对在一起后一辈子都不会分开,而且会一起抚养雏鸟长大。” 灰黄的夜空中还有绚丽的晚霞,紫色晕染了大片的天际,两只白肩雕追逐着飞在低空,“我现在都不太需要喂它们了,它们自己会抓东西吃。” “是,它们是不需要喂了,不过我现在要喂你,还有你肚子里这个,该去吃晚饭了。” *** 一大清早,林绰醒过来的时候,奇怪地发现四周的摆设都很陌生,揉了揉眼,才想起来这不是在家里,身边空荡荡的,梅朔不在,她是雕木雕去了吗? 掀开被子,他正想起来,门被人推开,她端着一只碗进来,“先别下来,”走到床边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身前,“把这口粥先喝了。” 他低头,才小半碗白粥,“早饭?”怎么会这么少? “不是,先给你垫着肚子,然后再去洗漱,就不容易晨吐了。” “哦。”他一口喝完,“那个木雕怎么样了?” “还那样,附近的栖凤木木源似乎都出了事。” “也被蛀了,和之前在风城一样?” “嗯,不知道哪里来的厉害虫子。”她那碗拿开,林绰起身穿衣,“我还是觉得没人会发现那么小……” “小小的缺口。”梅朔笑着接口,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你要我来的吗?” “那我不要你来你就不来了吗?” “这个当然。” “真的?” “你说呢?当时看到齐鸣急成那个样子,要是我不来帮她,你会安心吗?” “可是她说了见死不救,我还以为真的会出人命。”他说得小小声,大概是从来不会背地里说人家长短,很有点心虚的样子。 他穿好了衣服,门上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梅朔,栖凤木找来了,快,快出来。” 她拍了拍林绰的衣服,“自己小心,我很快就回来。” 他点头。 “来了。” *** “你需要多久?” “两个时辰。”不等齐鸣再开口,“最快了。” “好吧,你尽快,这里已经都要清场了。” “清场,那后面的屋子就要拆了?” “那还没有,后面的从这边也看不到。”齐鸣带着她穿过行宫的大殿,“你就在花园凉亭雕吧,到时候好收拾一些。” 她正要点头,回廊的一头冲进来一个人,几乎要扎到齐鸣的身上,“大,大人,来了。” “我知道,木料已经找来了。” “不,不是,是皇,皇上和贵君的步辇,来,来了。” 梅朔两手一摊,“这下正好,反正也不用开始了。” 齐鸣推着她,“你去,我想办法拖会,贵君应该也不会一来就想着要看九凰朝凤。” 梅朔摇着头看着她的背影,“真不知道你急个什么劲,不就是想看九凰朝凤雕,我就是现雕给她们看又怎么样了?” 她走到凉亭,那木料有两人高,上一半已经是刻好的花架,她要做的,不过是在下面一半镂空雕花,这九凰朝凤雕是镂空雕,木料不能太厚,但是要做花架,太薄了也不行,也正是因为以这种厚度,所以雕镂空雕的难度很大。 她打开身上背着的包袱,摊开在凉亭的石桌上,黑色的底绒,里面包着大小各异的刻刀,足有数十把,形状也各不相同。 她低声自言自语着抽出最大的一把刀和一把最窄的刀,“很久没动手了。”两把刀分别扣在食指中指间和中指无名指间,拇指扣上,右手横过来侧握住,瞬间已有大片的木花飘落在地。 *** 女帝名东方隽,年四十一,而那贵君不过二十六七岁,随行的官员不多,大概在十个以内,地方官已经在殿前退下,护卫和宫侍倒是不止这个数,进了大殿,那贵君不等齐鸣介绍,“齐大人,本宫亲点的九凰朝凤雕花架,不知道在哪个殿里?” 齐鸣弯着腰,“帝上和贵君舟车劳顿,不如先上寝殿稍作休息。” “本宫不累,帝上,您觉得呢?” “齐鸣,你支支吾吾怎么了,木雕出事了,还是没有弄到手?”东方隽在凤椅上坐了下来。 齐鸣终究是有些慌张,所以也没注意到女帝话语间的兴味,“帝上。” “既然爱卿忧心朕劳顿,你现在就派人抬过来,也好了了贵君的心愿。” “帝上。”她跪了下来。 “怎么了?是不是没找到人来雕?”那贵君坐到她身侧,她接过了随行宫侍送来的茶,大皇兄的女儿,要是那么容易搞定,她早就自己下道旨意让梅家雕了。问题就是,自家的亲侄女,就算是脾气差了点,她也得护着短些。 “其实,不瞒帝上和贵君,那雕,正在后花园,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暂时还没有完成,再过上一两个时辰,就可以完工了。” “在雕?”那贵君站起了身,“正好,帝上,不如去看看吧。” 东方隽倒是有那么些惊讶,“是哪个?” “帝上,臣不太明白?” “雕木的,梅家的老大还是老二还是老三?”她突然飞快地脱口而出,话里面还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怒气。 齐鸣吓得跪下了地,“回帝上,是梅朔,梅家,老三。” “居然是这个小兔崽子。” 齐鸣微微抬起头,“帝上,其实梅家的另外两位小姐并不谙雕木之术。” “朕知道。”她还坐着,“你怎么让她答应的?” 齐鸣对这个问题很惊讶,东方隽却有些怄气,当时听说梅朔和家里闹翻的时候她还小小的愧疚了一下,再加上那个她说要歇手的传言,也许是自己逼急了,就像梅逍当日也说过,栖凤木雕要是也和其他木雕一样,大量的传授技艺生产制作,就失去了它每一刀都精益求精,每一个雕刻作品都独一无二的特点。 所以,即使是同样名目的木雕,其实细微之处还是不一样的,这取决于雕师的心境,一时的神来之刀往往会创造一件杰作。 其实,九凰朝凤雕,便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天,梅逍在御前创造出来的木雕,一时间名闻天下。 齐鸣回想着前几日梅朔怎么就会这么轻易答应,想来想去,似乎就是因为一个人,“臣觉得,好像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好像是。” 贵君安抚地在她背上拍了拍,“帝上,消消气。” “是因为她正君要她来雕这木雕。” “梅朔什么时候娶了正君了?” “不久前。” “居然因为一个男人。朕这个亲姑姑要她雕她都不肯,一个男人说一声她倒是肯了。” “帝上,消消气,消消气。”贵君抚着她胸口,低声嘀咕道,“都几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爱君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帝上,臣君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帝上记不记得和臣君讲过当时梅逍雕出九凰朝凤,是因为帝上的大皇兄。” “是又怎么样?” “既然这梅朔和她娘一样是个痴情种,不如也试上一试,看看能不能让她也雕出一件像九凰朝凤这样的绝世佳作。”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那就把她那正君抓了来……” “帝上啊,抓了人家正君她哪里还有心情雕木雕,这个不能逼得太紧,又不能不逼,这要正正好好恰到好处才行。” “那该如何?” “那就要问齐大人了,齐大人。” “在,臣在。”她额上冒着汗,三少啊三少,真的不是我要出卖你的。 第 49 章 林绰低下头嗅着碗里的粥,核桃和无花果?还有这一点点的像是肉末,他小小地啜了一口,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皱了鼻梁,阿朔真的是中那些书的毒太深了,等回了家,还是他来做饭比较好。 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他还是舍不得浪费了她的心意,喝完了一整碗粥。她去雕木雕了,他闲着没事,出去走走好了。 肚子微微隆起,不大,不过这种感觉,很奇特,他张开了五指,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轻抚。和煦的暖风拂过,撩起了发,也撩起了衣摆,他抬眼看着不远处的湖面,脑中努力地想象着一个白胖胖的小娃娃,有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耳朵,她的薄唇,结果到最后,脑海中却全是梅朔的身影。 “不知道家里的鸡怎么样了,虽然让人家照顾了,可是小花在孵蛋,我总是有点担心。”他在离湖边还有一段距离的软土地上慢慢踱着步,低着脑袋,像是对着自己的肚子在自言自语,“阿朔还说过几天丝瓜要插竹引蔓了。” “公子。”身后远远地传来一声叫唤,不过他没有听到,还在一边向前走,一边自言自语,顺手弯了一根芦花,“公子。”那声音变响,又用力地叫了一声,他回过身,就见到两个年轻的男子朝他小跑过来,身上穿着嫩色的罗衫,看上去很是富贵。 他奇怪地站在原地,那两个男子小跑到他身前,“是林公子吗?” 他有些愣愣地点了下头,其中一个男子上前想要拉他的手,“跟我们来下。”突然间,啪得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两人之间,三人全都低头看去。 “啊。”那两个男子发出尖声的惨叫,退后了好几步,“好恶心,是,是死老鼠。” 林绰无奈地抬眼,“小壳,你自己吃吧。”然后转头看向那两个男子,慢慢吞吞道,“其实这不是老鼠,我们那里叫这个跳鼠,你们不觉得它比老鼠要大吗?” 那两个男子对视了一眼,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林,林公子,可以走了吗?” “我要去哪里?”他拍了拍白肩雕的身子,让它飞开,那两个男子不敢靠近他,“是,是这样的,有位齐大人让我们来带你去见你妻主。” *** 梅朔退开了几步,大大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刨刀片插回去,拿出磨光锉刀在棱角处正反交替着打滑,等到全部完工的时候,日光已经照到了凉亭里,她直起腰回过身,却发现原本守在后面的两个侍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反倒是变成了两个宫侍,她收拾了包袱走下去,那两个宫侍一起躬身朝她行礼,“梅三少。” 梅朔在大太阳下打了个寒颤,“什么事?” “帝上请你雕完就上对面的花厅。”那两个宫侍在她身前示意要引路,她站着没有动,其中一个做了个请的手势,“帝上还说了,林公子肯定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 她突然间有一种想要骂脏话的冲动,背起了包袱,跟在那两个宫侍身后,穿过了几个花丛间的鹅卵石小路,湖心回廊花厅的石桌边上,站着一排宫侍,而坐着的清清楚楚三个人中间,一身青衣,翠色发带,不是她家小绰儿又是哪个? 踏上回廊,隐隐传来了男子的笑语声,“你看,这不就解开来了?” 林绰解下了最后一个环,一手抓着黄铜丝缠绕在一起的九个环,一手抓着杆,一抬眼,正见到她在回廊上走近,他弯起了唇,想要站起身,却被那贵君不着痕迹地按住了身子,一手招呼宫侍上前,好几盘点心堆在他面前,四五只手人手一块要往他嘴里塞。 那花厅边上的阑干上,他的两只白肩雕居然会停在上面,梅朔拧起了眉,她们是想做什么? 梅朔跪在花厅前面,宫侍已经通报了两声,贵君站起了身,走到她身前,“都是自家人,又没有外人在,就不用这么多礼数了。帝上,对吗?” “起来。” 梅朔站起了身,看到林绰正被人围拥着喂糕点,她收回眼神看着那贵君,“贵……” “哎,说了不用这么多礼数,刚刚你正君还同本宫在说这两只白肩雕的事,真是有趣,本宫实在是羡慕。” “贵君见多了奇珍,又怎么会对这两只普通的鸟有什么兴趣?” “那可未必。”他施施然地回身坐下,一手搭上东方隽的胳膊,她面无表情,喝了口茶水,“爱君看上了这两只白肩雕,就是不知道你和你的正君肯不肯割爱。” 梅朔看了眼那两只白肩雕,小壳正在低头理着自己胸腹部的羽毛,小龟似乎在日光下眯起了眼,像是在打着盹,说实话,真要给了,她倒也不是很在乎。不过,“咳,咳。”林绰被那糕点呛了,连着咳嗽了几声,立刻有茶水送到嘴边,他嘴里就着那宫侍递上来的茶水微微仰头喝着,说不出话,只是睁大了眼,惊愕地先是向右偏头看看那贵君,又向左偏头看看两只白肩雕,最后一直看着梅朔。 她叹了口气,他怎么会舍得? “帝上,贵君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这对白肩雕吧?” “本宫是真的喜欢。”他一脸诚恳,“不过另外有件东西本宫也很喜欢。” “我,我不吃了,不……”林绰嘴里好不容易得了空,又被人开始塞糕点,梅朔皱着眉,那贵君拍了拍手,几个宫侍退了下去,林绰一脸慌乱,明显想要站起身,却不知道被什么给绊住了,只能一直坐着。 这个小傻蛋看来是当了真,急成这样,可惜她现在不能开口告诉他。 “三少其实应该猜得到本宫喜欢什么。”他看着她身后,梅朔回过头,就见到齐鸣带着两个侍从抬着一面还没有完工的屏风走近,只打造出了轮廓。 “三少,请吧?” 她今天要是不雕出点什么来,想必她们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不过想要两个人带着两只鸟走得轻松也是不可能了。她居然沦落到为了两只鸟干活的地步,可偏偏,都是他的宝贝。 她放下了背上的包袱走到回廊中间,这里的湖水很清澈,假山缭绕,在她心目中却和那天然的湖水无法比拟,她把刀具摊开在地上,回过头正看到他已经站起了身,紧张地看着他。 其实很长时间来,心里一直有一种念想在发酵,有时候握着刀,手里似乎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她抓起了用来打轮廓的那两把刀,却一直顿着没有动作。 西河湖面上的波光一直在她脑海中荡漾,带着炭火香气的炊烟,她想要的生活,和他一起的生活,不需要惊天动地的绚烂,没有十里桃花霞满天,不用轰轰烈烈,只想要细水长流,一起执手到老。 等到我再也握不住刀的时候,我是不是还会想要替你雕一件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木雕? 亦或是,用这一生,握着你的手,刻下沧海桑田间最微不足道的一刀,很浅,却永远不会被磨灭。 她放下了那两把刀,慢慢抓起了另一把小小的刨刀。 *** 一直到日照西斜的时候,梅朔站起了身,身子微微晃了晃,眼前有些冒星星,手心里的汗出了无数,东方隽和那贵君走到她身后,乍一眼看去,那四面屏风上,像是一幅镂空的画卷,那是一幅夕阳下的画面,湖面上粼粼的水波,湖边的船只零星散落,收网归家的打渔人三三两两地走到田间的小路上,芦花丛中可以看到长脚鹭鸶在踏水飞过,田边一座座小屋的烟囱,都升起了袅袅炊烟,门口倚门望妻归的男子,撩着裤腿的女子,手里高高地举起了几尾鱼…… 她从头到尾都是用细刀在雕刻,每一刀都是细致入微。 “帝,帝上,贵君,看,看着背面。”齐鸣不敢置信的声音传来,东方隽走到那屏风的背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她竟是雕了一副镂空双面雕。 这一次是清晨朝阳初上的画面,一切都是朝气蓬勃的画面,耕田的牛车,爬藤的花架,湖中密集的渔船,网兜撒落,甲板上停着的,仰头吞鱼的鱼鹰…… 东方隽前后看了几遍,有些想不出来她到底是怎么雕出了这双面雕,明明都是镂空的,细看来,画面间隐约都有两层,每一面的每一笔,都和另一面相映而成。 她回身,梅朔已经走到了林绰身前,视线和她对上,轻轻偏头示意了下那两只白肩雕,“我们,可以走了吗?” “太难以置信了,就是九凰朝凤,也完全不能和这个比。”那贵君喃喃自语地伸手小心翼翼触着那屏风,像是怕不小心碰坏了,“梅三少,这个叫什么?” 梅朔正拉着林绰走出来,站在那屏风前面,微微低头看着他,“你说呢?” 他迎上她的视线,“湖畔,炊烟。” *** “我好累,睡会,到家了叫我。”她坐在马车里,脑袋搁在他肩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林绰伸手一点点理着她额前的碎发,“我明白你的意思,真的,我们会一起,一起就这样到老。”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他自己伸手从包袱里掏出了片薄姜片含在嘴里,轻声像是自言自语地摸着肚子道,“我倒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不过我,”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我能取出什么名字来。” 第 50 章 “小绰儿,别在我身后歪牙撇嘴的,还有,厨房很热,去堂屋里呆着。”油倒入锅,传来呲咧的声音,梅朔放下锅铲,回过身把他推出了厨房。 “阿朔,我来做好不好?” “不好。” 他坐在床沿看着她走回厨房,双腿无聊地前后来回踢着,一手抓过床头的蒲扇随手乱扇,梅朔端着饭菜出来,“很热?” “也不是。”他下了床,走到桌前看着她笑。 “你笑什么?” “我就猜到又是苦瓜,苦瓜炒蛋。” “夏天吃这个很好,清火,除邪热,解疲劳。” 他还在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咬着筷子,梅朔捏了捏他脸上不可抑制丰盈起来的脸颊,“想什么呢?” “想吃西瓜。” “先吃饭,下午就有。” 林绰喝了口番茄丝瓜汤,她总是想着办法做些解暑开胃的菜,其实自从这个月孕吐结束以后,他的胃口一直很好。新鲜的丝瓜,现摘现刮皮,鲜绿可口。 梁上的竹编小笼里养着一只绿蝈蝈,时不时叫上几声,昨日塞进去喂它的丝瓜花已经被吃的差不多了,丝瓜花早晨开,晚上便萎去,他最近越来越赖床,蝈蝈是他捉来养的,不过喂食的事都是她清晨采了花来喂。 几天前入了伏,最热的日子就要开始了,他吹了口气,把额前的碎发也吹了起来,双眼渴求地看着她,“好想吃冰冰的西瓜。”这个冰冰的,只要用深井里打来的水泡过,西瓜就是冰凉沁人,村子靠湖,不过还是有好几口深井水。 梅朔勾起一个温柔的,一切都好商量的笑容,端起菜碗拨了很多鸡蛋到他碗里,“这个,想都不要想。” *** 葡萄架上结着几串尚未成熟的绿葡萄,地下的杂草都除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些软软的小嫩草,一张藤椅摆在下面,林绰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个绣架,这次,不是那些事先打好轮廓的简易刺绣,是真的绣架。他看着篱笆上爬满的橘黄色小喇叭花,慢慢扎针刺着绣,反正每次都绣得四不像,他也无所谓了,这个绣好了,就给宝宝做襁褓。 门上传来敲门声,他放下绣架慢慢走过去,其实四个月的身子,肚子也不算很大,不过梅朔不许他跑,门打开,“大表姐,你怎么来了?” “梅朔呢?” “她去玉泉山。” 水南清不解地指着西河北岸,“玉泉山,就是那边的玉泉山?这么热的天她去爬山她吃饱了撑的慌?” “她去打泉水。” “打泉水干什么?” “做酸梅汤,阿朔说我不可以喝冰镇的酸梅汤,对我和宝宝都不好,可是天这么热,所以就用泉水做,就会凉很多。” 水南清摇着头,“这个人还真是够闲的,我有事找她,今天我也没空等她了,你就和她说一声。” 林绰点头,送水南清离开,站在门外,这会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看着湖水上方也似乎漫出了一股热气,大家都是趁着大清早打渔,然后早早地收工。天这么热,刚刚她说要去打泉水的时候,他怎么没想到? 他站在门口,没多久就见到梅朔走回来,手里提着竹筒,“阿朔。”他扑了上去,吓得梅朔差点把手里的竹筒丢了出去,“你干什么?这么大动作,宝宝,小心。” “你以后别去打泉水了。” “不打,为什么?” “天这么热,你不要去了,我不一定要喝泉水做的。” 梅朔带着他进屋,“我不热,山上很凉快。” “真的?” “真的,尤其是山洞里,就好像有凉丝丝的风吹出来,不然这些水怎么会这么凉。”她把竹筒贴在他手上,竹筒壁上凝结了一些密密的小水珠,很凉却也不会太冷,贴在手上,在这炎热的夏日格外的凉快舒服。 “其实我以前没这么怕热的,大概是因为怀了宝宝。”他走到铺着藤席的床前坐下,“我刚刚擦了席。” “你说你每天擦干什么?也不嫌累。” “对了,刚刚大表姐来了,说有事找你。” “知道了。” 他仰天在席上躺下,梅朔走到他身前,解开了他的衣服,“这样凉快点。”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他有些脸红地想要起身,“好难看。” “很漂亮。”腰身比以前要丰满了很多,皮肤也变得红润饱满,真的像是能掐得出水来。 她把侧脸贴在他腹部,“宝宝,会动了吗?” 他轻笑着把手也放了上去。“我都没发现它有什么动静。” 话刚说完,下腹中央,肚脐的附近突然传来了细微的蠕动,梅朔愣愣地抬眼,“是,是宝宝在动吗?” “不知道,可,可能是我在打嗝。”突然间,手下也传来了一阵像是泡泡鼓起的感觉,“阿朔,阿朔,是她在动。” “我知道。”她在他小腹上重重地亲了一下,林绰红着脸颊,慢慢坐起了身,“真的,宝宝会动了。” 梅朔看着他氤氲的双眼,嘴唇凑到他耳边,“怎么了,想要吗?” “阿朔。”他脸上的红晕更甚,不敢看她,他现在的身子特别的敏感,一点小小的亲热动作都会带来情动。 衣服本来就已经解开,她伸手全部拉下,“我在。” “我又没,叫你。嗯,现在,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有前三个月和最后三个月不适合。”虽然不宜过多,不过四五天一次还是可以的,而且,她吻着他迷离的眼睑,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他了,不止他想要,她自己也很想要。 *** “你找我?” “坐吧。”水南清拉开椅子,梅朔好笑地四处看了眼,“之前我也是带着林源来的这家酒楼。” “其实,我就是想和你说关于林家的事。” “什么事?” 她掏出半个玉镯,放在桌上,梅朔笑道,“林影给你的,很好啊。” “好什么好?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上面刻着凤凰,还是金凤。” 小二过来送酒,梅朔安抚地搭上她的肩膀,“放轻松点,这只是半个镯子,就把它当成是你的定情信物,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多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你知道什么?”水南清喝着酒狐疑地看着她。 “那日我上行宫雕木。”她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伸手取壶,“走之前,那个贵君站在我雕的屏风前面,伸手的时候袖子掉下去了一点,我看到了。”她指了指那半只镯子,“很像的一个。” “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知道,也有可能是我眼花。”她给水南清也倒满了酒,“不过后来我才意识到。” “意识到什么?” 她伸手蘸了酒,写下了两个字,上木,下青。 “木青?小舅舅后来自己取得名字,有什么关系吗?” “本来我也不知道这些,后来我在翻那些孕夫经的时候,看到关于风水的内容。五行金木水火土,所对应的音阶就是宫商角徵羽,而且五行还和我们的脏腑想对应……” “说重点。” “好吧,青色,归木,位属东方。”她耸了耸肩,看着水南清。 “你是说,是皇族的人。”她低下了眉眼,半晌,“你说的没错,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她收起了镯子,“你告诉他了吗?” 梅朔摇头,“没有必要,现在这样很好,死者已矣,何必要去把这些成年旧事翻出来。” “三少。”她伸手揽住梅朔的肩膀,“我发现我现在和你越来越投契了,不如去对面坐坐怎么样?” 梅朔歪了歪眉毛,“你确定,那是勾栏?” “女人嘛,去这些地方不是很正常?难道你没去过?” “至少遇到小绰儿以后,我没想到要去这种地方。”她拂开她的手,身边传来一个男子恭恭敬敬的声音,“梅三少。” 她偏过头,却是一个小侍打扮的男子,正站在水南清背后,“这是公子让我给你的,公子说,是你家正君欠他的,你自然知道。” 梅朔愣了一下,“你家公子是?” “邱大人的公子。”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接过了那个装着画卷的竹筒,那小侍离开了酒楼,水南清却抓住了她的手,“打开来看看,是什么?” “你这么感兴趣干什么?” “邱萝邱公子嘛,要不是为了他,齐明珠怎么会做出那些事。”她一手握着酒杯,发出咔咔的声音,梅朔侧了头,打开了塞子,“当心点,这里的杯子看上去不便宜。” 画卷拉开,却是一副人物图,画得栩栩如生,足见作画之人的用心,梅朔连连摇头,嘴里不住发出啧啧的声音,水南清不耐烦地拉过那副画卷,“你啧什么,看完了没有,给我看。” 她拉过画卷,却愣在当场,梅朔收回了画卷,卷好安置回竹筒里,嘴角勾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把竹筒拍在她身上,“这个,我看交给你解决比较好。”她站起了身,“我还赶着去城门口那家点心铺子买那个出名的椰汁绿豆凉糕,再见了,水大人,自己,保重。” 水南清斜觑了她一眼,“夫奴一个。”手里却捏紧了那个竹筒,眉头蹙起。 *** 梅朔提着凉糕回去,没想到会在家门口遇上那辆熟悉的马车,青丝络结挂在帘口,“老大。”她喃喃低语,屋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她推开门,走到后院,就见到她倒背着手站在葡萄架前,她扯开了唇角,“老大。” 梅期回过身,“老三,看来你们过得很好。” “那当然。” 林绰正端着茶水出来,凉茶倒在碗里,梅朔带着她在堂屋坐下,自己拉过他的手,“小绰儿,凉糕。”他坐到床边,一手抓着凉糕在吃,一手晃着她几天前刚完工的婴儿床,像是半个核桃一样的摇篮,上面还挂着一串核雕风铃。 “老三。” “嗯?” “我是来告诉你。” “如果是她的事,我不想听。” “阿朔,她是你奶奶。”他含糊不清地声音传来,梅朔毫无威势地瞪了他一眼,梅期喝了口凉茶,“你走了没多久,她就病倒了。我忙着栖凤木的事,一直没有空顾及,最近天热,她身上发了奇怪的病,我请了很多大夫都没有看好。我怕……” “癯仙有现成的棺木,她不用付账的。” “老三。” “阿朔。”两道声音一起传来,“那我要怎么样?回去了她最后心愿,说我不在乎她以前做过的事了?老大,你说呢?” “其实我今天来,也没指望能劝得你回去,只是想来看看你。” “大少,梅,嗯,奶奶得的是什么病?” “大夫说叫珠腩,是皮肤病,因为很少见,加上奶奶年纪大了,一直都没有看好。” “我还猪腩肉。”梅朔没好气道。 “是珍珠的珠。”林绰把最后一口凉糕塞进嘴里,梅期奇怪地看着他,“你知道?” “对啊,可是,这是生在家禽身上的病啊,为什么人也会得?” “哼。”梅朔发出了一声哼哼,“我一开始就不相信,她要使这招逼我回去是不是?那也拜托她挑个好点的病来装。” “老三,是真的,我亲眼见到了,她的背上长满了红色脓肿,装不出来的。”她顿了顿,接着道,“而且,大夫也说了,似乎确实是她养的那只鹦鹉传染过来的。” 第 51 章 屋里一时有些安静,只剩下了婴儿床上核雕互相撞击发出的清脆响声,林绰站起了身走到梅朔身边,“红色的肿块,上边是半透明的,就像半颗珠子一样,所以叫珠腩,我刚听见的时候也想到了猪腩肉。”梅朔一手圈住了他的身子,他继续道,“那时候我养的好几只鸡都得了这个,我跑去找马大婶,她告诉我的。” 梅朔还是没有吭声,另一手拿过汤碗只是在那里灌茶水,他举起了手,“都是长在翅膀下面的。” “你知道该怎么治?” 林绰抬眼看着梅期,“可是,那是给家禽看用的啊。” “有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哦,我们是用砒霜、硫磺加石灰调成膏涂在那些肿块上面。” “咳。”一口凉茶喷在桌上,林绰伸手拍着她的背,“阿朔,你怎么了?” “小绰儿,你确定那是救人命的药,不是要人命的?” “我说了是给家禽看的啊。” 梅期站起了身,“老大,你不会真的想去试吧?” “如果,没有办法的话。何况,他还说过用蜂毒来治我,不是吗?” 梅朔也站起身送她出去,“你不再坐会吗?” “不用了,老三,你真的不和我回去?” 她沉吟了许久,梅期上了马车,才听到她的声音透过帘帐传来,“他的身子,不适合出远门。” 马车出了村子,梅期微微勾起了唇角,至少,你说的是不适合出远门,而不是你不愿意。 梅朔站在屋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中,林绰站在她身边,“我还记得那次被娘打了几十藤条,我屁股好几天都坐不下去。” 梅朔回过身,他继续道,“因为我偷偷拿了几十文钱去买硫磺和砒霜。” “说到你娘。” “怎么了?” “你大表姐那次告诉我,那位邱县令说多亏了她,县衙地牢现在看守起来可比以前容易多了。” “为什么?” 她揽着他的肩膀回屋,“因为,她看得那个地牢,关的都是些小偷小摸的犯人,通常都不超过一两年,她和那些犯人赌钱,喝酒,聊天,很谈得来。而且,抽鞭子打起人来也顺手得很。” “娘终于找到适合她干的事了。” “不过可怜了你的小屁股,以前整天被她打。” 她本来倒是没什么动作,只是摇了摇头,林绰突然离开了她揽着肩膀的手,朝边上躲开了两步,回过身看着她,她奇怪道,“你干什么?” “我,我以为……”他有些懊恼地低腾着头,怕被她一碰又一发不可收拾,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是他误会什么了。 梅朔看着他的样子,“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小绰儿,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 他慢慢走近到她身前,“那你以前,每次提到就会……”话还没说完,身子已经被她困住,“好吧,既然我以前每次都会那样,这次也不要例外了,我给你揉揉好了。” “阿朔。”他一把推开她,明知道他现在的身子敏感的厉害,还整天喜欢逗他。他转身进了厨房,梅朔在他身后问道,“你进去干什么?” “我自己做酸梅汤。” “你会吗?” “早会了。” *** 出来的时候,梅朔不在堂屋里,他叫了一声,她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林绰推开虚掩的门,她坐在墙角,“你在做什么?” “天灯。” “天灯,今天是……” “明天是七夕。” 他走到她身边,她正糊好了一只,“去取火来。” 林绰走回厨房用蜡烛引了火,回来递给她,“这就能飞上去了吗?” 细竹编的底座,宣纸糊成的大纸笼,梅朔点燃了油灯,手松开,晃了几晃,那灯慢慢悠悠地飞高,林绰仰起了脑袋视线追着它,“啊,上面写了字,我都没看到是什么,阿朔,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告诉我。” 她摇头,笑着开始糊另一只,林绰歪了歪脑袋,“那我叫小龟和小壳追它下来。” “你不是玩真的?”她眯眼看着他,他伸手当真要吹哨,梅朔一把拉了下来,“好了,告诉你就告诉你。” “是什么?” “写了林绰是个小傻蛋。” 他愣了一下,“胡说,我明明看到写了好几行字的。” “重复的,我写了几遍。” “真的?” “真的。” “可是,为什么要写这个?” “因为你就是,来,小傻蛋,给我再去拿点宣纸来。” “我也要写。” “好。” *** 昏黄的夜空中飞起了好几盏天灯,林绰一直看到那些灯都消失在了视线中,一偏头,却发现不远处的田间似乎有很多闪闪的亮光,“萤火虫哎,我们去抓吧。” “太晚了,路都看不清了。” “那就提个灯。”他仰头期盼地看着她,梅朔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吧,不过去芦花荡那边,会更多。” 他弯着嘴角,“好。” 梅朔提了盏油灯,才发现没有了屋子的遮挡,前面开阔的湖边月色通透,夜幕中星子繁多,甚是清晰,她灭了灯,带着他慢慢走到芦花滩涂边,“你用什么抓?” “这个。”他举起一个纱布袋。 “这哪来的,我怎么没发现。” “这不就是你做酸梅汤用的纱布袋吗?”他突然一动不动,梅朔一低头,看到一个暖黄色的光圈停在他鼻尖,她坏笑道,“这下你抓不着了。” 他拿起纱布袋,朝自己鼻子上一套,却套着自己的脸,跑了虫。 梅朔笑着弯下了身,一手拨开叶片,“怎么这些叶片上也有好多发光的虫?” 他转过了身朝边上追着光圈走去,“飞的是雌虫,雄虫就停在叶片上。”双手举起纱布袋一扑,“阿朔,我抓到了两只哎。” “我也抓到了。” “哪里?”他回过身。 “手里。”她右手握着拳,林绰张开袋子,她伸进去松手,“带回去了你准备放哪里?” “蚊帐里。” 梅朔笑着摇头,看来今晚她要和这些虫子共枕眠了。 天渐渐变黑,湖面还是泛着闪闪的波光,林绰玩累了,打了个哈欠,手里还抓着那只发光的纱布袋,梅朔抱起他,一手提着灯,踩着一地银辉,慢慢走向回家的路。 蚊帐放下,他打开纱布袋,看了会,终于不支地闭上眼,沉沉睡去,梅朔躺在他身侧,一手轻轻扇着蒲扇,看着帐内点点光圈,忍不住用扇子去扇那些虫子。 没有关紧的窗外传来蛙鸣蝉噪,她也打了个哈欠,放下蒲扇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 天渐渐入秋,十月十一月的螃蟹旺季,梅朔整天都忙得不得空,晚上他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朝左侧卧着,“阿朔,你累吗?” “累,不过很开心。” 他笑着替她和自己都拉上被子,“爹爹说过,有些人天生就是劳碌命,就是喜欢忙忙碌碌的,要是空闲下来,反而会浑身难受。” “我不是劳碌命,我只是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有忙碌的时候,也有安闲的时候,每天都很充实,简简单单的快乐。” 她抱过他的脑袋吻了下他的额头,“睡吧,小绰儿。” 接着又贴在他小腹上也亲了一下,“还有,我们的宝宝畔儿。” “你确定真的就叫她畔儿,你不自己取名字吗?” 她摇头,“你取得很好,梅畔,我喜欢这个名字。” *** 进了十二月,林绰小腹上的腹沟越来越清晰,每次想到过不了多久,宝宝就会从那裂开的口子出来,她就变得坐立不安。 天也越来越冷,这天清晨,西河镇上最出名的稳公被梅朔带回了家,大家都叫他陈公,据说他从三十岁开始,已经接生了三十多年,是全西河镇,乃至西河城经验最丰富的稳公。 到离家不远处的时候,陈公就见到屋门口有一个大圆球在晒着一串串火红的辣椒干。 确切的说,那是一个人,不过挺着个肚子,被一层层厚实的衣服包得像是个大圆球,梅朔带着他进屋,陈公看了林绰几眼,伸手摸过他的肚子,“有阵痛?” 他不解地摇头,陈公看向梅朔,“还没要生,你带我来干什么?” “那真到要生了,怎么还来得及?” “你这个人真是在开玩笑,我还有很多生意要做,还有很多人要接生,你居然害我浪费这么多时间跑来。”他摇着头转身就要走,梅朔一把拉住他,“陈公,我求求你,就是这几天的事,你在我这里留两天,好不好?”不等他拒绝,又接着道,“城里总还有很多稳公的,拜托了,不差这两天的。” “没这个道理,你等他开始阵痛了再来叫我。” “可是,”她一咬牙,“那你教我。” 他瞪大了眼,“教你什么?教你接生?” 她点头,陈公连连摇头,“没这个道理,哪有女人接生的?何况,我当稳公当了这么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他上下打量了梅朔和林绰几眼,直接对林绰道,“就你妻主这样的,你生产的时候,她要是还站得稳,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接生,还是算了吧。” 他终究还是走了,梅朔垂头丧气地抱着头,林绰靠在她背上,“阿朔,没事的,大家都是阵痛了才请稳公的,而且村里也有啊。” “我不放心。”她这时才发现,梅家还是有唯一的好处的,至少这种时候,呆在那里肯定可以请得稳公随时跟在身边。 第 52 章 “另一只脚。”他伸出脚,她在脚踝上缠上了红线,林绰低着头,她接着替他穿上了鞋袜,他不解道,“为什么要在我脚踝上绑上红线?” 她拍了拍他的脚,站起身,“买个心安。” “买?你昨天去哪里了?” “庙里。” “你去求来的?” “嗯。” “可是你不是不相信这些的吗?” “我现在什么都信,只要你没事。”其实就连那晚的天灯,写了满满的字,她放了也是为了求得他的平安无事。 “阿朔,你不用这么紧张的。”他站起了身,“我看到你最近在看的那本书了,你是被里面写的东西给吓到了,我不会遇上的。” “你看到了?你没事干看这个干什么?”她最近看的都是难产的东西,被他看到了那还了得,不会有心理阴影吧? “那你没事干看这个干什么?” “我,我就是……”咚咚咚三声敲门声打断了她,“是什么人?” “不知道。”梅朔走过去开门,却是一个穿着锦衣貂绒披风的中年男子,“梅三少。” “你是?”她看向他身后的马车,“我们似乎不认识。” “确实不认识,不过有人花了大价钱请我来,听说你的正君快生产了。” “你是稳公?”她有些惊喜,不过还是狐疑道。 那男子叹了口气,“算是吧。”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青丝络结,梅朔笑道,“请进吧。”她替他拿过包裹,“怎么称呼?是我大姐请你来的?” “叫我君夏就可以了。”他走进堂屋张望了一番,似乎完全没有地方他可以睡下。“至于请我来的人,倒不是大少,是大少的奶奶。” 梅朔拿着他包袱的手顿了一下,他回过了身,“我来之前,还听到她和你梅家那位秦管家说的话,你想听听吗?” “想。”梅朔还没回应,林绰已经插嘴道,君夏走到桌前自己坐下,“她说她错得太离谱。” 梅朔哼了一声,放下了他的包袱,“君夏,我一会和你出去,我这里没有地方住,要委屈你住到附近的空房里,不过东西很齐全,三顿饭便到我这边一起用。” “她说她已经老了,现在只想孩子们可以承欢膝下,她还说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回心转意原谅她。”不顾她的打断,他径直道,“那位秦管家就说,三少的心都在一个人身上,要她回心转意其实也很容易。” “你是来做稳公的,还是当说客的?” “有区别吗?” “要是稳公的,我恭恭敬敬待你,要是说客的,我现在就轰你到外面雪地里去。” “那我还是做稳公。” “走吧,我带你出去,很近,离我这里就几步路。”梅朔抓起包袱带着他出去,出了门,她走在他前面,好半晌没有声响,看着结了冰的湖面,走到半路突然停下了脚步,君夏差点撞在她身上,“三少,你这样走路很危险,知不知道?” “她病好了?” “好了,多亏了你家正君和大少那个小情人。” “小情人,老大?” “你家大少的病也好了,你可以回去自己问她。” 她继续朝前走,君夏勾着唇角跟在她身后。 安顿好了君夏,她沿着原路踩在雪地上走回去,还没到家门口,右眼角抽了一下,她瞬间张大了眼,飞奔推门而入,“小绰儿。” 他微微弯着腰坐在床头,“阿朔,痛,痛。” 梅朔喉口泛起一丝腥味,双手颤抖着把他拉到床上,“撑一下,我马上回来。”她的声音也颤抖着,林绰伸了下手,想告诉她自己只是开始阵痛,没什么大碍,没拉住她,她已经不见了踪影。 似乎只是一晃眼,她提着君夏进了屋,他的貂绒披风掉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堇色棉衣,一手还拿着自己的包袱,“关紧门窗,没有其他人,你给我打下手。” 她机械地点头,飞快地在窗户的缝隙间都塞上了布条,不漏一点风,“烧开水。” 梅朔跑进了厨房,他走到床前,“放松点,别被她传染了,没事的。” “嗯。”他点头,君夏放下床边的厚实帘帐,大声道,“生火炉。” 梅朔正在添着柴,立马出来在床头生起了铁架火炉,他解开了林绰的衣服,“你穿了多少层啊。”解到只剩里衣,梅朔回头钻回了厨房,君夏朝林绰笑道,“她不敢看。” 虽然小腹的阵痛一阵强过一阵,他也顺着他勾了下唇角,君夏拉开里衣,小腹上肚脐往下一道三寸长的腹沟已经清晰无比,接近下腹的地方开始有了裂缝,像是蛛丝般的粘液粘连着彼此,君夏把手按在他胸口,“深呼吸,等到全裂开的时候我让你用力,你就用力。” 他点头,君夏打开了自己的包袱,拿出一根白色的粗布条,塞到他嘴里,“咬着这个,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伤。” 半个时辰后,腹沟裂开了一半,已经可以看到乳白色带着血丝的胎液,君夏拿着干净的吸水毛毯,按在他已经裂开的腹沟下方,有含着血的胎液在溢出来。 林绰死死咬着布条,嘴巴已经麻木无力,梅朔端着滚烫的开水出来,看到他的小腹,“三少,水晃出来了。”君夏好心提醒她,她把盆放在地上,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声音颤抖,“没事,没事的。”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在听。 她双眼发红,君夏推了她一下,“把我包袱里的银钳用火烫一下。” “钳,钳子?” “很小的,接生都用,只是以防万一,帮助胎儿出来,快去。”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裂口完全打开,梅朔坐在床边,抓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君夏,“用力。” 林绰紧紧闭着眼,梅朔感觉他抓着自己的手也在不断用力,抓得自己生疼,君夏用银钳微微把裂口拉大,“用力,头出来了。” 林绰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尽了,就要虚脱过去的时候,君夏惊喜的声音响起,“出来了,是个女儿。”他迅速地抓过在开水里烫过的剪刀,剪断脐带。 他闭上眼,舒了口气。 “三少,你抱抱。” 襁褓里皱巴巴的婴孩紧闭着眼,脑袋上长着一点点软软的淡黄色毛发,脸上还有挤压后造成的红色充血,梅朔站起了身,伸出手,君夏正要递过来,就见她双眼一翻,身子朝前,“三少。” 咚的一声,林绰急急睁开眼,差点从床上掉下来,“阿朔。” 襁褓里的婴孩也开始放声大哭,君夏哭笑不得,“没事没事,你躺着,她晕过去了,过会就醒过来了。” 林绰不安地看着她,君夏抱着襁褓,“裂口已经收合了,不过完全长好还得坐完月子,我会留下来等你坐完月子。”他把襁褓塞到林绰怀里,他无力地抱着这软软的,似乎没有分量的小东西,眼眶湿湿的突然想要哭。 君夏把梅朔扶了起来,“其实我没想到她居然能撑到现在,之前我看她的眼神就已经开始不正常了,烧完水我就估摸着她该晕过去了。” *** “快回去吧,你刚坐完月子,不该吹风的。” 梅朔拉紧了他身上的大袄,君夏上了马车,林绰大声道,“你告诉奶奶,逢年过节我们有空会回去看她的,和畔儿一起。阿朔,你说是不是?” “哼。” “她答应了。”他朝掀开帘子探出头的君夏笑道。 梅朔拉着他回了屋,婴儿床里的宝宝突然开始哭,梅朔拿起桌上的小瓶走上前塞到她嘴里,“再过段时间,就不用给她喝牛羊乳了,改些稀饭米汤什么的,我再熬点鱼汤。” “嗯。”他站到婴儿床前,伸出手逗她,宝宝含着小瓶,透亮的眼珠开心地追着他的手。 “阿朔,你刚刚真的是答应了,对不对?” 好半晌,她终于嗯了一声。宝宝也喝饱了,打了个小小的嗝,像是在附和娘亲说的话,林绰笑着把她抱起来,一手抱着她的身子,一手小心地托着她的脑袋,“畔儿真乖。” 君夏的马车出了西河村,他放下帘子,心里暗想,梅安这次,算是押对了宝,她让自己来替她的心头肉接生,梅朔欠下了她最爱的一大一小两个人情,怎么会还不松口?不过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不然哪里需要绕这么多弯路,就可以尽享天伦。 *** 又是一年春到,草长莺飞,天暖气清,林绰推着小木车走在湖边,梅畔宝宝的双腿从座椅下面伸出来,不住踢着小腿,一手抓着一只木雕的玩偶,一手指着湖边的垂柳,“咿呀呀。” “呀呀,叫咿呀呀也不给你玩柳絮了,那天弄得家里床上到处都是,小心娘又打你屁屁。”他俯下身子,“还连累我也被她打屁屁。” 他推着小木车回家,还没走到就见到屋门口等着一大拨十几个华服女子,屋门紧闭,那个打头的女子一见到他就欣喜地迎上来,“三少君。” 他愣了一下,“什么?你们找谁?” “呀呀。” “三少君,我们找三少,她在家吗?” “哦,阿朔她出去打渔了,你们有什么事吗?” 那个打头的女人听到她不在,不但没有失望,反倒和身后的女子对视一眼,脸现欣喜,作揖道,“不瞒三少君,我们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求?这么严重。” “呀呀呀。”梅畔宝宝不住踢着腿,不满爹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伸手抓着玩偶一丢,正砸在那女人身上,掉下地去。 那女人捡起那玩偶,摸在手里,感觉甚是润滑,低头看去,是一只兔子的木雕,连毛发、胡须,指甲都一丝丝刻了出来,长耳朵镂空雕花,那么小的地方细看来居然还雕了两株梅花。 她蹲下身笑着把木雕玩偶还给那宝宝,心里暗自叹气,梅三少果然是梅三少,价值连城的木雕,就给自家孩子当玩偶玩。 “三少君,其实是这样子,我家小小姐马上满周岁,我家主子非常疼这个小小姐,特地为她办了百桌流水席,通宵达旦三日不休,这次特地派我来,是想请三少雕一副五女送福图。” 不等林绰回应,她接着道,“我家小小姐身子不太好,这是为了替她祈福,三少君,看在同是爱女情深的份上,还望你可以同三少说。”她双手奉上画卷。 他低下头,梅畔宝宝正仰起脑袋,看到自己爹爹在看着自己,立刻咧嘴笑开来,嘴角淌下一丝口水,他摸着宝宝软软的发丝,“好。” 好字刚说下,那女人脸上的欣喜刚漫开,一道声音传来,“好什么?”林绰抬眼,就见她一手提着鱼篓,裤腿一如既往地被打湿,撩到了小腿上,两只白肩雕飞在低空中盘旋。 “阿朔,你回来了。”他弯着眉眼,那群女人像是没看到梅朔,扭头就走,林绰不解地抓着手里的画卷,“你们,不是找阿朔吗?” “好了,进去吧。”门口为了梅畔宝宝的小木车,特地做了一个滑坡,林绰推着她进去,梅朔关上了门,“你又答应了什么?” “这个。”他把画卷递给她,“她说那宝宝马上周岁,身子不好,是雕了祈福的,我想到了畔儿,所以就……”他低下头,“阿朔,你不高兴我答应?” “没有。”她放下画卷,亲亲他的额头,“你的性子我怎么会不知道,耳根这么软,还是给个和畔儿一般大的宝宝,你会不答应那才怪了。” “那你答应了?” “嗯。”她笑着收起了画卷,“你开的口,我自然会答应。”她突然走到门口拉开屋门,“听到了,可以走了?” “三少。”那女子讨好地笑着作揖,在身后一挥手,一群人朝村口走去,在村口翻身上了马,“一人十两银子,欠我的,记好了。我早说了,找梅三少是没有用的,要找她的正君,一句话就全搞定了……” 未完的话语飘散在马蹄声中渐渐远去,西河的湖水泛着不变的粼粼波光,夕阳下有几尾鱼跃出了水面,尾巴甩出水花,在余晖下泛着耀眼的金光。 渔歌唱晚,湖畔炊烟起,清香袅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