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后》 作者:斋藤猫 简介: 一次失误,她穿越成相府的嫡出小姐。从归月回来的时候,她的命运便被卷入了皇权的斗争。皇家的男人没有感情,这是娘教她的,她不信。可那个说会娶她的男人,终是亲手将她送给了太子。 入宫那天,秋日鸿雁高飞,乃为腾达之征兆。可她心中怔怔流下泪来,那份感情,或许终其一生……也只能埋藏在心里了。 当经历了夫死家亡的变故,她是忘记一切,重新开始生活,还是戴上复仇的面具,亲手除去那些曾经害她的人? ☆、穿越   海边,一幢白色的别墅,此时却不复往日的宁静惬意。   刺耳的警笛,闪动的警灯,严肃的探员,房子外围的黄色隔离带,这一切,都在告诉人们,屋里发生了什么事。   “Sir,法医已经初步鉴定完尸体了,现在请您过去一下。”一位身着制服的探员小跑至屋外,附耳在另一位男子耳边说道。   那男子正在和另一名探员说着什么,听到报告后,立刻疾步走进了屋中。   进入玄关,穿过客厅,直走到二楼右侧的一个房间。步入房中,他不禁再次皱了皱眉头。   四溅的血液,凌乱的办公桌和室内陈设,一把沾了血的锯子横在地毯上,被害者是倒在地毯上的,双眼暴睁,嘴巴大张,流出的血液顺着嘴角流到地毯上,竟把红色的地毯浸染得更为艳上几分。除此之外,他的全身都已被锯子锯得残破不堪,背部、双臂、双腿更是插满了钢棍,放眼望去,满目皆是血色,空气中也到处弥漫着一股黏稠的血腥味。这让办案多年的张警官也暗自感到震惊。   记得刚进来时,门窗都是从里反锁的,就连窗帘都被拉得紧实,几乎看不到什么光线,整个屋子俨然成了一间完全的密室。   但就是在这么一间屋子里,居然有另外一名被害者,一个年仅八岁左右的小女孩,当发现时,她正靠在角落里,经医护人员诊断,已昏迷多时,奇的是这孩子身上却没什么大伤,只是晕过去了,现在她已被送往医院,并被作为重要证人而保护了起来。      十五年后   厨房中,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正在用汤勺轻轻搅拌着锅里的汤,嘴里哼着些小调,橙色的围裙衬着米色的毛衣,更凸显出几分俏皮。   客厅中,一位中年男子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订阅的报纸,一张国字脸给人以刚正不阿的感觉,身上的家居服适度地柔化了那份严肃感,让他看起来多了份亲和的味道。   “爸,汤快好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女孩从厨房中探出头,对着客厅的男子说道。   男子听罢便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看向厨房,想象着女儿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是的,对这个女儿,他是应该感到欣慰的,从小到大,女儿几乎没让自己操过心。不管是哪方面,她都很优秀。算起来,今年女儿就要大学毕业了,那是一所很有名的军事院校。思及此,他开始考虑该买什么毕业礼物给她,毕竟自己因为公事繁忙,常常忽略了这些。   翌日,坐在办公室的他突然接到属下的一份报告,当看到资料的内容时,他一贯严肃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惊诧。不会错的,是那个人!十五年前那个案件的重要目击者!一直以来,他都未曾放弃过这个案件。虽然上头将它定为悬案扔到了一边,但他一直都在做着暗中调查。   踱步至窗前,将余下的部分百叶窗拉至顶,他看向窗外,焦点放得很远,似是在思考着什么。十五年了,那个案件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当年那个小女孩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不,如今,她已经是自己的女儿,跟着自己姓颜,名夕。   当年在医院醒来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看任何人都是一脸的迷茫,医生说那是心因性失忆症,而且是全盘性的失忆。更让警方头疼的是,完全联系不到女孩的家人,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幢别墅中似的,没人查得出她是谁,寻亲广告登了半年,也是杳无音讯。   于是,他决定要收养这个女孩。不是为了案件,而是一种本能的父性。起初,孩子对他的关怀并没有什么反应,仍旧整天木木讷讷的,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但终于有一天,她开始喊他“爸爸”了,也会对着他笑了,自此,他们父女相伴生活了整整十五年。   视线转至桌上的文件,那是一名惯犯的资料,也是那个案件的关键人物。据现场留下的指纹样本和周围邻居的证词,那天这家伙的确有进过别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仓皇地跑了出来。这让警方确信,这家伙很可能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是凶手。只是,当年无论他们怎么查,就是没法追踪到那名惯犯的行踪。现在终于有点眉目了。想到这,他不禁轻吐了口气。      晚上颜夕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父亲的房门微开着,淡淡的灯光透了出来。看来父亲又在熬夜审查案件了。她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地推开了门,父亲正趴在书桌上,似是睡着了,旁边零星地放着一些文件。颜夕走到书桌前,动手整理了一下杂乱的资料,突然,一份文件吸引了她的目光……      飞机场。   数十名便衣警察正隐匿在人群中,暗暗地观察着来往的乘客,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前几天他们收到情报,十几年前那个逃至国外的犯罪嫌疑人今晚会出现在这个机场。可一早埋伏在周围的他们却没发现什么相似的可疑分子。难道是情报错误?不可能啊,情报组的那帮人也不是吃干饭的。为今之计,他们只有继续耐心地等下去了。   另一处,一位花白头发的老爷爷正拄着拐杖准备坐上一辆出租车,就在他想关上车门的时候,一把直柄伞突然从外面伸了进来,硬生生地卡住了车门。紧接着,一位扎着马尾的女孩坐了进来,未等老爷爷开口,便吩咐道:“司机先生,麻烦到XX公园。”说罢便转头对着老爷爷露出了一个微笑,接下来,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车内异常的沉默。   下车时,那位本该拄着拐杖的老爷爷却将拐杖忘在了车里。等车开走后,他便冷着声音说道:“你是谁?”声音中完全没有苍老的意味。   女孩冷笑了一声,“进去吧,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说着,抵在他腰间的折叠式瑞士军刀便往上移了些许。于是,一老一少就这么“相互搀扶”着进了这座郊区公园。      公园中,一处僻静的地方。   “小姑娘,我不知道你这是为了什么,但敢对我动手,下场可不会那么简单的。”被刀抵住的男子冷冷地开口道。同时,身上也开始泛起杀气。   女孩并未因此感到害怕,脸上的冷意反而更添几分,她抬起脚就往男人的小腿踢去,力道不大,却十分精准,让他猝不及防地跪了下去。“放心,我抓你来是有事问你,只要你老实地回答,我暂时是不会动你的。”但警察们要怎么处理你就不关我的事了,颜夕心里面暗自补充道。   没错,这名女孩正是颜夕,而这名中年男子,就是警察们在机场苦苦寻觅却不得的犯罪嫌疑人,也是十五年前那件案件的关键人物。   男人也倒识趣,并未多做挣扎,只是沉声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颜夕将刀移至了他的脖子,缓缓说道:“十五年前,那幢白色的海边别墅,还记得吗?”   听完这句,男人平静的脸开始变得慌乱,慢慢地,眼底也闪过了一丝惊惧。当颜夕说到“我就是那个幸存的女孩时”,男人整张脸已经布满了恐惧,眼神闪烁不定,嘴唇发颤,身体也开始不住地打颤。   颜夕不禁感到纳闷,眼前这个人是怎么了?为什么神情突然就变了?难道是跟十五年前的事有关?还没等到颜夕再次开口提问,这个男人便突然身体侧转,抓住了她的手腕,想要劈掉她手中的刀。   哼,看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颜夕冷笑了一声,松手扔了刀,被抓住的手反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沿着男人被抓住的手腕一路滑到他的手臂,脚轻扫过地面,一个转身,腰略微用力,一个完美的过肩摔。   男人被摔倒后,企图抓起地上的刀,还没抓住刀柄,手就被皮靴踩住了,而且是极其具有技巧地将施力点放在手背中间靠近指关节的部分。   看着地上企图爬起来的男人,颜夕冷冽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讥讽,“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我呐,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你到底是说呢,还是不说?”   男人不答话,只是喃喃道:“怪物……怪物……你这个怪物……”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呵”,颜夕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她低估了老爸的办案能力啊,原本以为还可以再拖一会儿的。算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不过,她迟早会亲自调查清楚的,这个困扰了她十五年的身世之谜。   颜夕弯下腰,抽出压在男人手掌底下的刀,并收好放于衣服的口袋中。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地上的男人掏出了怀中的枪,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胸传来一阵几乎可以让人晕厥的疼痛。   男人就像痴傻了一样,脸部扭曲地笑着,吐出残破不堪的字句:“你个怪物……哈哈……我杀死了怪物……”   没等他说完,警察便赶了过来。   当颜正其赶到时,见到的就是女儿倒在地上的景象,他二话不说立刻亲自陪同前往医院,反而将疑犯交给了属下处理。      急救室外,颜正其如坐针毡,盯着门上方的红色手术灯,他突然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间屋子,也是这种刺目的红,一种不好的预感渐渐在他心间弥漫开来。   三个小时后,手术灯终于熄了。颜正其立刻站了起来,迎上开门的医生,急急询问道:“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医生叹了口气,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颜夕知道,自己这次是死定了。但是,如果可以重来的话,她还是会选择去见那个男人的,是的,她很想知道自己是谁,八岁以前的事她一点也记不清楚了。她知道自己不是老爸的亲身女儿,也知道爸因为自己,错过了好几段姻缘,毕竟没有几个女人会慷慨地接受一个拖油瓶的存在的。自己离开这个世界,或许对爸也是一种好事吧。呵,背部中枪?不知道当初教搏击的老师知道后会怎么样?他反复强调的不能以背对敌,居然被学生抛诸脑后了,而且还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就连颜夕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不觉想要笑出声,心脏处却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一股液体冲破胸腔,直抵咽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从舌尖蔓延开,满嘴的血液终是不受控制的滑下嘴角。一波又一波的疼痛自心脏处传来,终于,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当最后一波疼痛来临时,她笑了,笑得如三月春风,明媚和煦。   “爸,我到底是谁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      南楚,宰相府   年仅十岁的宰相府五小姐卫湘,此时正挣扎在生死边缘。这位千金小姐从小便体弱多病,平日里多走几步就会气喘,也因此甚少离开自己的庭院。偏生宰相夫人甚是宠爱这个女儿,故总是命人用上好的药材调理着,可愣是这样,也无甚起色。   近来又正值春夏交替之时,前几日这位小姐突然心情大好,让丫鬟陪着去了相府的后花园,但这相府哪能是那寻常府邸能比得上的,光从她的湘院走到花园,那也得花上半个多时辰的。而这位娇贵的小姐也就因为吹了些微寒的风,便感染了风寒,一病就是好几天,病情也愈加的严重起来,昨天甚至出现了神志不清的状况,就连皇帝派来的御医也是束手无策。   幸好,宰相府的大公子也是颇有些手段的人,昨日打探到了神医的下落。说到这位神医,也可谓是世外隐士了,他医术高明,却偏偏淡泊名利,一心钻研医术,所以常常是行踪飘忽的,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在江湖的盛名,甚至连朝廷的不少官员也是对他有所耳闻的。   被请至府中的无衡子搭着卫湘的脉门,略有所思。须臾,捋着胡须说道:“如果老夫没有猜错的话,令千金怕是不足天月而生的吧。”   宰相夫人心中诧异,只道是神,看来湘儿这次是有救了。她用绢帕拭了拭微红的眼眶,对无衡子说道:“神医,无论如何,都要救救我们湘儿啊,不管是需要什么药材都只管说,我立刻派人去取。”   无衡子收回搭脉的手,微微摇了摇头,道:“就是平时用药过于频繁了。现在我这儿有瓶药丸,每日早晚就着温水服下。另外,平日膳食要注意做得清淡些。如此调理月余,风寒方可痊愈。”   宰相夫人一听可以痊愈,立即喜上眉梢,但还未等她开口称谢,无衡子便接着说道:“只是,令千金的身体底子过于孱弱,依老夫之见,不如习些武吧,对她的身体应该是有所裨益的。”   这一说可让宰相夫人犯难了,一个女孩子家的,不在闺房中做些女红,跑去习什么武呢。但神医说了,这对湘儿的身体是有所帮助。要是果真如此,她也只能试试。可这偌大的相府人多口杂,要是请了人回来教,肯定会被传闲话,对女儿的名声终究是不好,这可如何是好呢?   虽心中犯难,但她还是笑着对无衡子说道:“真是有劳神医了,不如今晚留下来一起用膳吧,也好让我略表一下谢意。”   无衡子只是摆了摆手道:“老夫四海为家惯了,最不喜这些排场,夫人的好意心领了,天色不早,老夫还是先走了。”说罢就朝门外走去。   宰相夫人连忙吩咐了身边的丫鬟红玉:“快,好生送神医出去,切不可怠慢了。”红玉领命而出。   接着,她又向赵管家吩咐了些事宜,大体无非是关乎卫湘的饮食起居,顺带也交代了些琐事,这才得了空坐下来。看着尚处于昏迷状态的女儿,卫秦氏不禁叹了口气,伸出手抚上了女儿的脸:“湘儿,快点醒来吧,可别再让娘操心了。”突然,她眼神一凛,低咒道:“都是那个死贱人,要不是她当年耍手段,我又怎么会过早临盆!要是湘儿有什么不测,我绝不会饶了她!”转而,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继续轻抚着女儿的脸。   想她秦蕙兰也就生了一男一女,分别是宰相府的大公子和五小姐,大的那个还好,也算是同辈中出类拔萃的了,可小的这个,硬是没让她省过心。这么娇弱的一个孩子,将来怎么在这复杂的相府生活呢?出嫁后又怎么与夫家的小妾们周旋呢?   “习武么……”蕙兰若有所思地轻呓着,突然,她有了不错的主意……      晚上,蕙兰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了卫宗文听:“老爷,如今那神医都说了,湘儿的身体确实弱得紧,不如就让她习武吧,不求学有所成,权当练练身子。老爷,您看如何?”   宗文一向不怎么逆夫人的意思,何况蕙兰说得也有道理,只是,要把女儿送到归月岛……这让他有点犯难,毕竟也是堂堂相府的五小姐,怎么可以与江湖沾上边呢?而且还是那么个神秘莫测的地方。   仿佛看透他的顾虑,蕙兰接着说道:“老爷您放心,这归月岛外人无法进入你也是知道的,况且我妹妹馨兰乃是那儿的岛主夫人,有她照看着,您还有什么好忧虑的呢?”   原来这归月岛不同于一般的岛,它位于一片特殊的海域——荒海。世人皆知,荒海中的生物凶残奇异,有的甚至令人毛骨悚然,也因此,船只或普通鱼类一般都不会进入,凡是误闯荒海的船只,再也没有出来过的。荒海虽然也与普通海域相连,但它却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归月岛与外界隔绝,整个归月岛及其周边的附属岛屿,俨然成了另一个小国家,岛上的人多半习武,岛主所住的归月庄更是收了不少武功显赫的弟子。但这些人不轻易与外界来往,加上外人又无法进入,所以倒与几大国相安无事。也就在十几年前,年轻的岛主出外游历之时,与秦家三小姐相恋,并不顾女方父母反对,毅然喜结连理,倒也成就了一段佳话。   似是还有所顾忌,宗文开口问道“可素传荒海中的生物凶猛异常,要怎么把湘儿送过去呢?”   蕙兰笑道:“这老爷就勿需操心了,待我修书一封,自会有人前来接应的。对外,就称湘儿是离了皇城,去别院静养了,也可少些闲言碎语的。”   宗文又思索了会儿,方才点头应道:“既是如此,那就依夫人的意思吧。”      颜夕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头顶那粉色的床幔,接着她便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坐了起来,手按上自己的胸口,可奇怪的是,分明没有疼痛的感觉,反倒是觉得头有点晕。用手撑着额头,颜夕开始打量这个房间,木制的门窗,木制的桌椅,木制的橱柜与屏风,就连自己睡的这张床,也是檀香木做的,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自己身上盖得这条也是百分之百的丝绸被,这是怎么回事?如此全木制的家具,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周围?而且细看屋中的摆设,尽是些古董似的物件。心中有所疑惑,她便走下了床,在屋中转了转,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于是便走到门边,打开了那扇浅棕色雕花木门,这一看,更让她讶异了。小巧的假山,修剪得整齐的绿色草坪,一颗高大的梧桐,满园的不知名花草,这还没什么,最重要的是,这石砌的小路,周围亭台楼阁的建筑,分明就是古时才有的景象,一丝惊惶渐渐从心中升起。   “小姐!小姐你怎么出来了呀!”还未等颜夕有时间细细思考,一道焦急的喊声便拉回了她的思绪,她转头看向声源处,是一个穿着浅绿色罗衣的少女,约摸十五六岁的样子,头上梳着两个圆髻,俨然一副古代人的样子,再看看自己矮了对方一截的身体,颜夕立刻跑回房中找到了梳妆台上的那面铜镜,镜中少女十岁左右,也是梳了两个小髻,柳眉杏眼,小巧的琼鼻,嘴唇丰润,但这并不是颜夕自己的脸!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做了相同的动作,脸上被捏痛的感觉,让颜夕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变成镜中的模样了,这无疑对她是更大的冲击。古色古香的家具,古式的亭台楼阁,穿罗衣梳圆髻的少女,以及镜中这张陌生的脸,这一切,让颜夕彻底懵了。也不知道是这副身体本来就羸弱,还是颜夕受到的巨大冲击,突然,眼前一黑,她就这么晕过去了。 ☆、相府五小姐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颜夕便看到了一位穿着华丽古装的中年妇女,这让颜夕想起了之前的事,看来,自己可能到了古代,这个认识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从没想过自己会遭遇这种事,是该哭呢还是该笑呢?自己有了新的生命,可以继续活下去,但却离开了那个自己生活了23年的世界,上天真是爱开玩笑啊。   转头看向那位妇女,头上挽着精致的发髻,额上贴着花黄,皮肤白皙,柳眉杏眼,玉鼻朱唇,一身金丝压边的红色缎袍衬得整个人愈发的雍容华贵。不用说,年轻时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还没等颜夕打量完,对方便开口了:“湘儿,你总算是醒了,醒了也不在床上躺着,居然就跑出房门去了,这病才刚有些起色的,再折腾几下,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你叫娘如何是好啊……”说着,眼眶便有些微红了,连忙拿绢帕拭了拭。   颜夕静静地听着,当看到她红了眼眶时,便抬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看着女儿的笑容,蕙兰脸上多了几分慈祥,反握住颜夕的手,继续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话了些家常。大多数时间,颜夕都只是静静地听着,因为她对这些实在不是很清楚,而且,眼前这位半路冒出来的母亲对她来说,无疑是新鲜的,从来没有享受过母爱的她,却能感觉出她对自己的疼爱,心间不觉划过几丝暖流。      在相府生活了几天的颜夕终于对自己的处境有了初步的了解,这还要多亏身边的这位丫鬟碧玺,自从自己病后,娘便派了自己身边的大丫鬟之一——也就是碧玺亲自来照顾自己。碧玺为人沉着冷静,又懂分寸、知进退,所以甚受娘的喜爱。颜夕因为大病初愈,所以也不能随意走动,故总是拉着碧玺说话,碧玺也总是温言相答,久而久之,两人之间也就熟络了起来。   颜夕知道自己是相府的五小姐,但这个朝代却不属于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上下五千年。莫名的朝代,莫名的身份,更莫名的,恐怕是自己的遭遇吧,想到这儿,她不自觉地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进几道笑声,这让颜夕不禁感到纳闷,碧玺则立刻反应过来,迎到门口,对着进来的那些人福了福身,道:“奴婢见过二姨太、五姨太、八姨太和二小姐、六小姐。”   这一串报下来已经让颜夕感到头疼了,没想到自己的爹居然有这么多女人,这让她又想起了前世的父亲,只希望他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而祝福也是现在她仅能为他做的,十五年的羁绊突然就这么断了,让她内心总会生出份惆怅。她敬爱父亲,感谢父亲的养育之恩,未能好好尽孝将成为她心中永远的遗憾,但她却无力改变事实、回到父亲的身边去。   未等颜夕有多余的时间感叹,手就被人抓住了,一个打扮浓艳的妇人笑着对她说道:“前几日听说湘儿醒了,本寻思着来看看的,可又怕扰了你养病,所以拖到今天才来。来,让二姨好好瞧瞧。”说着就将颜夕从头到脚看了遍,接着说道:“瞧这瘦的,改明儿二姨让人炖些补品给你补补。”   颜夕这才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位妇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薄唇含笑,头上插了好几支金钗,脖子上戴着几串金项链,手上则是金镯子和碧玉戒指,身上穿着件粉色缀花缎袍,越看越发觉得艳,可也不觉得庸俗,倒是很衬金的女人呐。   颜夕不禁莞尔,对着这位二姨娘说道:“姨娘莫要担忧,湘儿的身体已无大碍,只是久病初愈,人难免显得有点憔悴,过些时日自会好的。”   看到颜夕的应答,沈玫心中暗自诧异,这孩子向来懦弱得很,从来不改正视自己,如今,不但不怕自己,谈吐间更是显得大方得体,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思索的档儿,一边的五姨太就笑着开口了:“湘儿倒是越来越懂事了。姐姐,既然湘儿都这么说了,依妹妹看,你也就别瞎操心了,省得忙坏了自己。”   八姨太也接口道:“是啊,姐姐这厢倒是好心,只怕有些人就会乱起疑心,到头来反倒说是姐姐的不是了。”说完,还露出了讽刺的笑。   二姨太听到后立刻不着痕迹地瞪了她一眼。八姨太似是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立刻闭了嘴。   眼见气氛有点僵,二姨太连忙拉过身边一个约摸十四五岁的女孩,对着湘儿道:“你二姐不放心你,特地跟过来看看呢。”   五姨太一听,也忙拉过另一个只有八岁左右的小女孩,笑道:“沁儿也是,这丫头想你想得紧呢。”   听罢,颜夕的笑意更深了,怎么看,这两个小女孩都不像是对自己忧心思念的,看来,大户人家的,场面话是少不了的。想到这儿,便也学着碧玺的样子,给众人福了福身,笑道:“各位姨娘心中挂念着湘儿,湘儿甚是感激,在这儿先谢过了。”说着,又牵起那两个女孩的手,继续说道:“姐姐和妹妹的好意,便也放在心上了。”   刚说完,门外就又传来一阵响动,碧玺则又是最快反应过来的,对着来人行了一礼,温声道:“见过夫人。”   其她姨娘的丫鬟们也纷纷行了礼,紧跟着,姨太太们也欠了欠身。   蕙兰面上带笑,微微点了点头,由丫鬟红玉搀扶着跨过门槛,双眼慢慢地扫过众人,最终停在了沈玫身上,语调平淡道:“妹妹们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都争着往这湘院来了?”   沈玫立刻堆笑道:“妹妹我们这不是担心湘儿的病吗,所以才来看看的。”   蕙兰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复道:“是吗?这看也看过了,妹妹们还是早点回吧,湘儿的病也才刚好,许多地方可是得多注意着的。”   沈玫的表情略微变了变,才应道:“姐姐说的是,倒是我们疏忽了。”   旁边的五姨太也跟着说道:“是啊,二姐,我们还是早点离开吧,免得打扰了湘儿的静养。”   “妹妹说的是,那姐姐,我们就先走了。”说着对蕙兰欠了欠身。   其余人该行礼的也都行了礼,然后便跟着沈玫出去了。   等人都散了,蕙兰才笑着拉过颜夕的手,柔声道:“怎么样,身体都好些了吗?”   颜夕笑答:“娘,都好的差不多了。倒是你,平时就少操点心吧,看,这都长皱纹了。”   蕙兰被她说得直想笑:“病好了就跟娘耍贫嘴。”说完还半俯身捏了捏她的脸,但随即又像想到了些什么,转身对碧玺吩咐道:“下次这些人要是再来,就通报我一声。”   碧玺低声答道:“奴婢知道了。”   蕙兰又接着吩咐:“我命厨房炖了些蜜汁燕窝,你去看看好了没,好了的话就端来吧。”   碧玺领命而出,临走时不忘将门轻轻掩上。   这下,屋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了,蕙兰拉着颜夕坐下,将颜夕细细地端详了遍,含笑不语,半晌才说道:“湘儿,前几日你身体不好,有些事我也就没有跟你说,现在看你好得差不多了,我就把那件事告诉你吧。”   颜夕依旧是微笑着,问道:“娘,什么事啊?”      听罢蕙兰的话,颜夕并未表现出过多的震惊,这让蕙兰感到意外,她以为女儿定会吵着说不去的,毕竟,没有哪个千金小姐会想去习什么武的,而且还要离开家乡去那几乎与世隔绝的归月岛。   仿佛知道蕙兰心中所想,颜夕笑着说道:“娘这是为湘儿好吧?再说,离开相府,又何尝不是远离那些个勾心斗角呢。”   女儿这么小,居然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意,蕙兰眼中除了讶异便是欣慰,摸着颜夕的头,道:“湘儿能明白就好,在外面先住个几年,把身体养好了,到时候娘自然会接你回来。至于生活起居方面,自是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颜夕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啊,娘的妹妹就是湘儿的表姨,表姨又怎么会对湘儿不好呢?至于与世隔绝,这倒也让人落得清静。”   蕙兰满嘴掩不住的笑意:“湘儿能这么想当然最好。对了,需不需要娘拨几个丫鬟跟你一起去?”蕙兰询问道。   虽然这些事她不准备,到了那儿妹妹自会料理,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指派的丫鬟比较放心,做起事来也更为妥帖。   可颜夕却不这么想,听娘说归月岛与世隔绝,那么自然不是人人想去的地方,自己喜欢清静,又何苦拖着别人一起呢,那便不带丫鬟好了,反正表姨自会准备的。于是,便回道:“不用了,路途遥远,人多反倒不方便。”   蕙兰觉得有理,也就没有反对,接着又交代了些以后需要注意的事,方才离开。 ☆、初遇花朝节   花朝节,南楚特有的节日。在暮春时节,年轻的男女们聚于城中花苑自由赏花,男子需要戴着面具,女子则要蒙面纱,表面上是赏花,实则是变相的联谊大会。   本来颜夕,不,应该称她卫湘了,卫湘这副身体才十岁,是不需要参加这类活动的,但蕙兰说她再过几天就要去归月岛了,这一去就是好几年的,不如就趁着这个时候好好去玩玩。      卫湘到了花苑才知道,这个无疑是现代版的公园,只是比现代的那些公园更大更精致罢了。整个花苑以一片湖泊为中心,周围错落分布着各种树林和花林,湖中则种着许多睡莲。湖中心有一八角飞檐亭,周围由数条回廊连着,通向岸上不同的地方。几条主线回廊又有数条分支,分支再生分支,于是就形成了四通八达的局面。不管在岸上哪个方向,都可以走到湖中的亭子,走任何一条路也都可以回到岸上。各条回廊交接处也会有些规模较小的亭子,每个亭子周围都有可以关上的纱窗。这样就使得人群不至于过于拥挤,又增添了几分情趣,可以给看对眼的情侣们一点私人空间。当然,岸边也分布着三三两两的石桌石倚,供游人休息。   因为花朝节的缘故,整个花苑都灯火通明,湖面竟也倒映出星星点点的光,与湖中的亭子、回廊相映衬,倒也别具风致。   到了这个世界后,卫湘还是第一次看到相府以外的地方,而且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古朴,和这些古代人走在一起,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心中顿生一种浩然之情,只顾着看眼前的景色,不知不觉竟和仆人走散了,等发觉的时候,已到了林中。这可让她犯愁了,她对这儿可是一点都不熟的,何况自己现在的外貌也就十来岁,一个人走是很不安全的。正想着,突然脚下一个不慎摔了一跤,这一摔不仅把手蹭破了,还折了脚。卫湘坐在地上,无奈地掀开裙摆,脱下鞋子,查看着肿起的脚踝。   “女子是不可以随便露出脚的,你爹娘没跟你说过吗?”冷不防的,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淡淡的龙涎香。   卫湘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约摸十五岁左右的男孩,头上随意地绾了个髻,插了根白玉簪,脸上戴着半截的银色面具,身穿一件月白色龙纹长衫,腰间是白底压金线的细锦带,右侧佩了快成色上佳的玉佩,脚下则是一双黑底文龙靴。此时,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手中把玩着一柄小巧的玉扇。   卫湘收回了打量的视线,低喃道:“说的也是,在这里,这么做的确有点不合规矩。”随即又对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笑道:“你当做没看见不就行了,反正这儿也没别人。不是吗?”   看着桃色面纱下隐约可见的明媚笑脸,云羲并没有接话。   湘儿也未等他回答,重新穿上鞋子,放下裙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刚想离开,却发现自己好像迷路,只能礼貌地问道:“请问这位公子,可知道如何出去?”   云羲略微侧了侧身,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方向,答道:“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你自然会看见出口。”   湘儿再次笑了笑,道:“多谢。”   然后便一瘸一拐地朝云羲站着的方向走去。当经过他身边时,一阵风吹来,许是刚刚摔了一跤,使得固定面纱的小珠锭松动了不少。走路的时候因身体不平衡,珠锭更是不断滑出,终是被这阵风吹落,连带着面纱也一起被吹掉了。   于是湘儿本能地想伸手去抓,却因脚上有伤,硬是重心不稳地再次往前跌去。本以为会再次摔倒,谁知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接着整个人便被带到了一个宽广的怀抱中。还没反应过来的她,就这么愣愣地呆在了云羲的怀中,手还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嘴中轻喘着气。   “没事吧?”头顶上方传来的清冷声音唤回了湘儿的思绪,她连忙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出来,而云羲也就顺势放开了她。   湘儿稍稍站定后,便对他福了福身,道:“多谢公子了。”   云羲还是淡淡地看着她,半晌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湘儿抬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才缓缓道:“卫湘。”但是她忘了,这是古代,女子的名字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而且还是一位陌生男子。   云羲若有思索,继续问道:“卫宗文是你什么人?”   湘儿丝毫没留意到眼前这个人刚刚直呼了爹的名讳只是感到诧异,这个人怎么会知道爹的名字的?虽是心中有惑,但面上依旧不改颜色地回道:“正是家父。”   略一思忖,云羲方走到湘儿面前,还未等湘儿反应过来,便打横抱起她,淡道:“卫小姐的脚既然受伤了,不如就让在下送你出去吧。”   想想也对,湘儿便默不作声地任由他抱着。一路上,只听得他有力的心跳,闻到那淡淡的龙涎香,甚是觉得舒服。以至于快到门口了也没注意,直到云羲放下她,才反应过来。   刚想开口道谢,云羲便说道:“就送到这儿吧,前面人多,也着实有些不便。”   湘儿此时才意识到这点,不禁讶异他的细致,随即朝他微微颔首,道:“今日多谢公子了。”   云羲只淡淡道:“不用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这时,相府中随行而来的家丁已经发现了湘儿,立刻喊了几个人上前来,为首的那个喘着气对她说道:“五小姐,终于找到你了。”   湘儿笑道:“林子大,不小心迷路了,多亏了这位……”刚想介绍云羲,却发现身边早已没人了,居然走得这么快,湘儿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道:“没什么,回去吧。哦,对了,这种小事就别和娘说了,省得她操心。”   家丁点头应道:“小的明白。”   于是,一行人便打道回府。   等人走远后,一人从树上轻跃而下,白衣飘动,银色面具,一柄玉扇在手中打了个转,看着远处离去的车马,嘴中喃喃道:“相府吗……”      回到府中,看了湘儿被扭伤的脚踝,碧玺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取了药替她抹上。   看着替自己上药的碧玺,湘儿拽了拽她的衣袖,低低道:“碧玺姐姐,这事别告诉娘好么?”   碧玺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应道:“好。”   见碧玺一板一眼的样子,湘儿突然起了玩笑之心,问道:“碧玺姐姐今年几岁了?”   “十五了。”说完便盖上药瓶,将药收了起来。   “啧啧,看来也快了呀。”湘儿故作惋惜道。   这下倒是轮到碧玺露出疑惑的表情了,问道:“什么快了?”   湘儿见她上钩了,便调皮地笑了笑:“快嫁人了呗。”   碧玺顿时微红了脸,低斥了声:“小姐!怎么尽说这种事!女孩子家的,羞不羞啊!”   湘儿见状,连忙赔笑道:“好碧玺,我知错了,你就别恼了。”说完,依旧拽了拽她的衣袖。   碧玺叹了口气:“就你最不正经。” ☆、金妆银妆   几日后,湘儿一行人便出发去归月岛了,因为湘儿的坚持,所以只带了个教礼仪的嬷嬷,连个丫鬟也没带。出发的时候也甚是低调,并未惊动府中其他人。湘儿和王嬷嬷两个人就坐着马车,由一行侍卫护送着前往淇州,据说对方会派船来接。   马车中,湘儿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吵闹声,便问了身旁的王嬷嬷:“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王嬷嬷掀开窗帘,看向窗外,细细瞅了会儿,才回道:“小姐,是人贩子在卖小孩呢。”   听罢,湘儿才睁开眼坐了起来,未等王嬷嬷开口,便掀开门帘,也不等小厮递上踏梯,自行跳下了车,只留下王嬷嬷在背后急唤着“小姐、小姐”的。   下了车,湘儿向人群聚拢处走去。近了才看清,被贩卖的孩子是一对双胞胎女孩,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只是脖子上拴着铁圈,铁圈上连着铁链,而铁链的另一头被攥在贩子的手中。   看到这种情景,湘儿没来由的心一紧,眼前的景象仿佛似曾相识似的,却又无从想起。于是,她便将这种奇怪的感觉归为自己的恻隐之心,所以当下便决定买下她们。唤了王嬷嬷,吩咐了一下,湘儿便转身回车上了。   没过多久,车帘外便响起了嬷嬷的声音:“小姐,人已经带来了。”   “都上来吧。”   听到小姐的吩咐,王嬷嬷立刻带了两个孩子上车。两个孩子缩在车门边,胆怯地看着湘儿,愣是什么话都没说。王嬷嬷一见两个孩子呆呆的,立刻低斥她们:“还不快喊‘小姐’!”   两个孩子立刻跪在车板上叩着头喊了声“小姐”,眼中的恐惧更盛了。   湘儿笑着扶起了她们,温言道:“在我面前,这些虚礼就都免了吧。”再看看她们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和满身遮不住的伤痕,便转身对王嬷嬷说道:“晚上落脚的时候,给她们置办些衣物吧,这身上也得好好地清洗清洗。”转身复对她们微笑道:“女孩子家的,总不能邋邋遢遢的。”   谁知一看到她笑,两个孩子就立刻哭了出来,让湘儿满腹疑惑,难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吓人的事吗?好像没有啊。   殊不知这两个孩子自小命苦,爹娘死后便更是过得凄惨,还从没哪个人这么善待过她们,内心感动之下,也就哭了出来。   晚上,湘儿帮洗好澡的她们涂药膏,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问道:“你们叫什么?”   两个孩子摇了摇头,回道:“没名字。”   湘儿涂药的手不觉顿了顿,随即继续微笑着问道:“我给你们取个怎么样?”   两个孩子又是异口同声道:“嗯!”   涂好药,把药膏递给嬷嬷收好,湘儿整了整两个孩子的衣服。这两个孩子均是荔枝眼,人显得很机灵,嘴唇丰润小巧,便道:“这么漂亮的两个孩子,若上了妆,不知迷倒多少小公子呢。”略一思忖,心下便有了想法,“金妆,银妆,如何?姐姐是金妆,妹妹是银妆。”   两个孩子反复念着,脸上慢慢绽开了笑容,回道:“嗯!这名字真好听!”      车上多了两个人,也就不那么无聊了,几日后,便到了南海边的淇州——南楚重要的海港所在之地,也是被南楚几大河之一的淇河贯穿的州。淇河入南海,过了淇河,入了南海,再行数十日,便可到达荒海的海域。   此时,淇河河畔早已有归月岛的船在等着了。那是艘浅咖啡色的巨型三桅纵帆船。船头的形状很奇怪,似鱼似蛇,让湘儿完全猜不出是什么东西,更怪的是,这动物的嘴中还叼着只黑色的大圆珠。   虽是心中奇怪,湘儿终是什么都没问,告别随行的侍卫,带着王嬷嬷和金妆银妆上了船。负责接洽的是名年近四十的瘦削男子,目光精明,面容严肃。一问之下,方知是归月庄的三管家,姓周,名不详。   这管家对湘儿她们几个安排得倒也周到,许多细致的地方都想到了。房间采光度很好,而且通风不错,不易积湿。船舱不大,但梳妆镜什么的女人用物却摆得齐整。看得出来,办事的确实很稳妥。   晚上,周管家支了人来喊湘儿她们吃饭,于是湘儿便跟着小厮来到了位于船正中间的船厅。船厅颇为宽敞,湘儿注意到,下人们也是于此处吃的。只是分了两桌,一桌是她们,一桌是仆役。想来岛上民风也算开放,并不计较这些俗礼。在众人打量的眼光中,湘儿一行人不分主仆,也入了座。   桌上菜肴与南楚所食颇有差异,烹调方法多为清煮,这让吃惯了锅炒菜的湘儿她们一时有所不适,所幸湘儿并不挑食,金妆银妆、王嬷嬷她们也不是矜贵的人,所以吃得也不少。      几日后,船便行到了荒海,管家让湘儿她们别出船舱,这让湘儿很是纳闷,却也没多说什么。   时至正午,这初夏时节的,虽说是在海上,但关着窗也稍显闷热。于是便开了窗,风自外面吹了进来。   湘儿百无聊赖地看着海面。突然,她注意到海面上有不少的黑色漂浮物,形状像一团团的海藻,四周像发丝一般地向外延伸着。转瞬,她的眼神就变了,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凑到窗边仔细地瞅着海面。   金妆刚想上前询问,不料湘儿毫无预警地关了窗,便疑惑道:“小姐,这窗是你让开的,怎么现在又给关上了?”   湘儿笑了笑,道:“有些倦了,想睡会儿,怕吹了风又要得病。”   银妆应道:“原来是这样呀,我还以为外面有什么呢。小姐,你说,那三管家做什么不让我们几个离开船舱啊?真是古古怪怪的。”   湘儿复道:“人家自是有道理的,你只管听着便是,别总是好奇这个稀奇那个的。”   银妆只好扁了扁嘴保持沉默。   湘儿虽面上沉静,但心中却也是忐忑不安的。刚刚她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一团团黑的并不是什么海藻,而是一只只莫名的生物。漂浮在海面的估计是它们的毛发,毛发下是一双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船的方向,仿佛一直在窥视着这里的动静。她还看了看其它地方,也尽是些看着让人心里发怵的东西。她居然看到了好几条有大锅那么粗的蛇类生物在海中游动着,时不时露出一小截青褐色的身体。看来,这片海域确实像娘所说的那样暗藏玄机,也无怪管家让她们别出去走动了。但既然归月岛的人有办法去南楚接她们,自然是有方法对付这些东西的,所以只要听他们的吩咐,倒也不用怕出什么岔子。   就这样,船又行了数日,终于平安抵达归月岛了。湘儿对归月岛的第一印象便是——恬静。岛很大,地貌以平原为主,但也有几座山,不是特别大,起了些点缀作用。海岸边没什么人,估计是因为海里面那些怪物的原因。   管家让人从船上取下了马车和马匹,这无疑是再次让湘儿感叹这艘船的巨大。接着,管家又吩咐人将船停进后山的船坞。   后山毗邻荒海,其山体有相当一部分是没入海中的,与海水相接的那一面,人工凿了数个山洞,并改造成了船坞,用来停放岛上所用船只。 ☆、归月庄   踩着踏梯,湘儿入了马车,王嬷嬷和金妆银妆也跟着坐了上来。一路上,越来越热闹,从三三两两的农家小舍,渐渐出现了村落,行了大半日,总算是进城了。   说是城,它又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城,因为它外围是没有城墙的。但是,因为有许多砖瓦构造的房屋集中在一起,让人感觉那就是一座城。   马车继续前行,约摸行至城中央的时候,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府邸,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漆金匾额,上书“归月庄”三字,字体雄劲有力,笔角略微勾连,倒也透出几分飘逸。   进得大门,早已有仆役候着了,不等管家吩咐,便自行接过了行李去安置。湘儿则由管家领着,穿过前院,到了主厅。   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人,主位上坐着的应该就是表姨夫和表姨了。两边的应该是庄内的一些弟子之类的,因为娘说过,表姨夫未曾娶妾,表姨也只有一个儿子。   打湘儿跨进主厅门槛之时,在场的人便也开始打量起她来。双鬟髻,柳眉杏眼,琼鼻朱唇,好一个美人胚子,小小年纪,便已可看出些许韵致。   湘儿记得娘说过,在南楚,初见长辈是要行平额礼的。在临行的时候,娘又特地嘱咐过一遍。于是,便学着碧玺教的样子,温言道:“湘儿给表姨夫、表姨请安。”   边说边双膝跪地,双手指尖相对,双掌与地面平行,掌心朝下,置于胸前,并缓慢抬至眉上额头处,再半屈身,颔首以示敬意。   馨兰打从第一眼看见这个侄女,便喜欢上了。如今瞧见这孩子是这般乖巧,心下甚喜,便连忙起身扶起湘儿,笑道:“你这丫头,可总算是来了,自从你娘她写了信过来,我呀,便早晚盼着你来呢。来,让表姨好生瞧瞧。哟!这脸蛋,简直跟你娘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旁的楼璟也开口道:“路上下人们可有怠慢之处?”   湘儿答道:“表姨夫多虑了,周管家安排得甚是稳妥,未曾感到不适。”   这下湘儿才得以近看表姨夫和表姨的长相。表姨夫约摸三十中旬,别的不说,一张脸倒甚是好看。从额头,眉毛,眼睛,到鼻子,嘴唇,下巴,都有着完美的线条感。可想而知,年轻的时候该是多么的意气风发。虽然现在已不复青春年少,却也多了分男人该有的韵味。   再看表姨,同样的柳眉杏眼,和娘倒有几分相像,只是娘比她多了分魄力,她比娘多了分灵动。   “小师妹倒是知书识礼,让你杜师兄我好生佩服。”随着一道故作谦和的声音响起,湘儿方看清,来人约摸十七八岁,玉衫长立,面色白皙,双目清润。   还未等湘儿开口询问,另一个清脆的声音便响起了:“什么师妹呀,人家又还没入师门。就是入了师门,也不会认你作师兄的,你就做梦去吧。”   看过去,方知是一位稚龄少女。也和自己一样,梳着双鬟髻。一身淡粉的罗衫,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鼻薄唇,煞是可爱。   杜环惋惜地叹了口气:“人家小湘儿是娴静温婉,某些人怎么就……啧啧,我也不多说了。”   白琇莹怎么经得起这般挑衅,平日里本就和这大师兄看不对眼,奈何自己进门最晚,资历最浅,也就处处忍耐着。谁知这家伙居然还就蹬鼻子上脸了,当众给她难堪。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即指着杜环大声道:“姓杜的你说什么!有种你就再说一遍。”本来应该是要指着对方鼻子的,无奈琇莹也就跟湘儿差不多的年纪,自然是够不到杜环的鼻子的,只能扬着手尽量往上指。   杜环轻轻拂开了琇莹的手,语带戏谑地说道:“这么快就生气了,真是没趣得紧。”   这话无疑是雪上加霜,正待琇莹要拳脚相加之时,楼璟发话了:“环儿,琇莹,不得无礼!”   馨兰也接过话茬儿道:“唉,你们两个,平时吵吵闹闹也就算了,现在有湘儿在,也不怕让人笑话了去。”   杜环连忙半拱手笑道:“师父,师母,环儿知错了。”   馨兰睨了他一眼,也笑道:“没个正经。”复又拉起湘儿的手,介绍道:“这是老大杜环,你要是愿意,便喊他一声‘师兄’,不愿意也没关系,反正这孩子就是脸皮厚。”   听了馨兰的介绍,杜环只得无奈地干笑了两声。   馨兰接着介绍道:“这是老二安菱,性格较为内敛沉稳,年长你五年,喊她一声‘师姐’倒是无妨。另外,这边的这位,就是比你早进门一年的琇莹,你们年纪相仿,便以平辈之礼相待吧。还有几个孩子碰巧都不在,你表哥也去了樱岛。改日见着了自会为你介绍的。”   湘儿这才注意到从刚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安菱。头发只是简单地用缎带束了起来,有点马尾的味道。眼睛细长,鼻子挺翘,嘴唇丰润,眸中暗波流动,一看便是沉稳内敛之人。   楼璟看着妻子那喜笑颜开的样子,虽不忍,终还是打断了她:“夫人,湘儿她一路舟车劳顿,你就先让她下去休息吧。有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馨兰这才觉察过来,笑意更深了,说道:“也对,瞧我,光顾着自个儿高兴了,竟忘了这事。”连忙唤了身旁名叫“阿福”的男子,吩咐领着湘儿她们去休息。   “湘儿,今天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回去打点一下,房间我都已经提前命下人们收拾过了,你且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要是需要添甚物什的,传了人来跟我说一声,或者跟福管家说也是一样的。你一路下来,恐怕也是极其倦怠了,晚饭就别特地赶到前厅来吃了,先睡会儿,我让人把饭菜送到你屋里去。你看如何?”   湘儿笑答:“表姨安排得如此周到,湘儿又岂会有异议呢?那么,就先别过表姨夫、表姨,还有师兄师姐了。”说罢微微欠了欠身。      听竹苑——专门打理出来给湘儿住的地方。其外围种植着一圈竹子,内围再辅以一圈常青灌木,这样就成了一道天然的围墙,颇为雅致。而且竹苑临湖,盛夏时节有不错的降暑功效。   另外,因为它并非坐落于整座府邸的主轴附近,所以十分幽静。风吹过,竹子的声音听得真切。如此安宁的环境,是十分适合需要静养的人居住的。湘儿不禁再次感叹表姨的细致,连自己身体素来孱弱这点都考虑到了。   把行李交给嬷嬷打理,湘儿踱至窗前,趴在窗台上看着眼前的湖。湖是人工的,不大,现在已可以看到些许零星漂浮的荷叶。如此景致,倒也能使人放松一下心情。   一路奔波,确实是累了,看着看着湘儿便睡着了。王嬷嬷看见了,便嘱咐正在收拾行李的金妆银妆,手脚轻些。自个儿则把熟睡的湘儿安置妥了,才到外屋继续去收拾行李。 ☆、樱岛   次日,湘儿早早起了床。梳洗齐整后,便去主厅奉了茶,行了简单的拜师礼。   接着,一行人一起用起了早膳。当然,杜环和琇莹这两个人又是处于相看两生厌的状态。   “对了,小湘儿,要不要跟师兄我去樱岛看看,这时候樱岛的红樱开得最是时候,很漂亮的。”吃着吃着,杜环冷不防地冒出来一句。   不等湘儿开口,琇莹便接道:“你那哪是带湘儿去看红樱啊,分明是去找月师兄。就你这点心思,我还会不清楚吗?嘴上倒是说得好听。”   杜环咽下嘴里的粥,回道:“唉,我说小白妹子,你就非得揭你师兄的短吗?谁叫月那家伙一直野在外面,都不回来,我这不是闲无聊吗。”   琇莹不耐烦地瞅了他一眼:“去去去,什么闲得无聊?你是手痒了,想找月师兄比试武艺吧?倒尽会说些好听的。”   杜环听罢便摆出一副斯文样,说道:“什么比试武艺,你师兄我一向喜欢文斗,文斗你懂吗?说了你也不懂。平日连朵花都不会绣的孩子,你师兄我,也不指望你懂这些。”说完还不忘露出一副惋惜样。   琇莹到底是年轻阅历浅,被这么一激就急了,腾地一下便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湘儿见状,连忙拉住了她,劝道:“杜师兄就是这样的性子,你犯不着跟他一般计较。”   一边的馨兰反倒是一脸从容道:“他们这对冤家呀,没哪天不吵的。湘儿你甭管他们,让他们闹去,反正也闹不出什么新花样。”   琇莹听了便一跺脚,语带几分委屈道:“师母!”   馨兰笑道:“怎么?师母我说错了吗?你这孩子呀,就是脾气躁,好好地给我收敛收敛吧。”   一直笑而不语的楼璟此刻也接道:“我也有些时日没见到月儿了。这孩子,就是性子野,没几天是安分呆在庄里的。环儿你就替我把他逮回来吧,也好顺道领着湘儿去樱岛赏赏那红樱。”   杜环听罢便笑着问湘儿:“小湘儿,去不去?”   湘儿掩嘴偷笑,答道:“去,杜师兄你这么想去,湘儿当然是舍命陪君子啦。”   一边的琇莹不依,拉着湘儿说道:“湘儿,你可千万不能单独跟他走,这家伙心眼坏着呢。不行,我也要去。有我陪着,你就可以放心了。”   杜环被她说得一时语塞,半晌才驳道:“我说小白妹子,你这丫头怎么就老不省心呢?你瞧你师兄我,像是那种心怀鬼胎的登徒子吗?”说完还特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琇莹不理他,径自拉过用完早膳的湘儿,像楼璟和馨兰告别道:“师父师母,我和湘儿去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动身,你们慢用。”   “嗯,去吧。”楼璟笑道。      回听竹苑的路上,琇莹向湘儿介绍起了归月岛。从岛上的地形风貌,到特色小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突然,琇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对湘儿说道:“你还不知道月师兄的事吧?”   湘儿答道:“只听你和杜师兄谈过,娘亲也提过点,但都只是只言片语,所以也不甚清楚。”   琇莹听罢,便露出了自豪和向往的神情,对湘儿说道:“月师兄他啊,可是师父众多弟子中最出色的。同时也是归月庄的少庄主,将来是要继承这个岛的。”   湘儿问道:“一直听你们喊他月儿或月师兄的,还不曾知晓他的名姓。”   琇莹顿悟道:“对哦,你瞧我,连这都给忘了。师兄姓楼名月。”   “楼……月?”   “嗯,是个像月亮一样好看的人呢!人长得好看不说,武学修为高,又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我几乎都找不出他不会的东西了。”琇莹一脸崇拜地说道。   湘儿复问道:“那么字呢?月师兄的字是什么?”   琇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说道:“湘儿,我看你是糊涂了吧。字怎么可以随便示人呢?这东西可是很重要的!有了它,甚至是可以启巫术改变命格的!”   关于这点,湘儿之前也是略有耳闻的。一开始她还不相信,在自己原来生存的世界,字是再普遍不过的东西了。像李白字太白,杜甫字子美,这都是世人皆知的东西。怎么到了这儿,反倒成了不能告知他人的秘密了?   本以为归月岛与世隔绝,应该是不会受俗世想法影响的,故才有此一问。没想到竟是有如此渊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进到听竹苑,琇莹便眼放光彩地对湘儿说道:“真是羡慕死你了!你可知道,这听竹苑就在月楼旁边?”   “月楼?”   “对啊,那是月师兄住的地方,很高的一座楼。因为月师兄他喜欢清静,喜欢高的地方,所以才特地建的。站在月楼上眺望远处,可壮观了!”   湘儿笑道:“好啦好啦,别总是‘月师兄’、‘月师兄’的,知道你的月师兄最优秀了。快点准备出发需要的东西吧,别让杜师兄等了。”      不同于上次乘坐的船,这次坐的是艘小型双桅纵帆船。船体同样是浅咖啡色的,船头也同样似鱼似蛇,嘴中还是叼着只黑色的大圆珠。   坐在船上,喝着茶,湘儿问琇莹:“不知船头这奇形怪状的是什么呢?”   琇莹笑答:“这可是荒海的海神,可以庇佑船只的。”   “那这黑色的珠子呢?”   “啊,你说这个呀,这珠子叫魂香珠,是归月岛特有的一种矿石。单独使用的话,就跟普通石子差不多,无非就是黑亮了点。但如果跟土魂木一起用的话,就有驱散邪物的功效。当然啦,对人是没什么效果的,但对荒海里的那些家伙,可是相当有效的。”   “土魂木?”   “没错,魂香珠和土魂木都是归月所特有的。我们用土魂木造船,用魂香珠震船,这才能够在荒海上来去自如的。外面的人没有这两样东西,所以根本就进不来。”   看来真是一物降一物,荒海虽然将归月岛与外界隔绝了,但岛上却有克它之物。   杜环这次倒是破天荒的没有插话。此时他正一个人待在一边,用绢帕擦着他那柄雪柳剑。   没有杜环的打扰,琇莹也乐得耳根子清静,话匣子一开便停不了,又是拉着湘儿说这说那的。   船行半日,终于到了樱岛。这是个小岛,一路走过去,都没什么人。   杜环将湘儿和琇莹带到了镇中的一家酒楼,说道:“我去找那家伙,你们先在这酒楼里休息休息,吃个饭。小湘儿,师兄我等会儿就带你去赏红樱。”说完还摸了摸湘儿的头。   但那手立刻就被琇莹打了下来。琇莹嫌恶道:“要去就快去,哪来那么多废话。湘儿我自会带她去玩的。倒是你,别找不到月师兄,到时候害我们等。”   杜环正处于心情好的状态,也就没和琇莹磨下去。轻身一跃,上了屋顶,几个起跳,便不见了踪影。 ☆、楼月   樱山,漫山遍野的红樱。那梦幻般的色泽,增之一分则艳,减之一分则素。风吹过,无数红樱浮动,绵延起伏,说是花海,倒也不为过。   红樱特有的甘甜之味弥漫在空气中,有一种醉人的芬芳。坠落的花瓣在地上铺就了一层薄薄的花毯,踩在上面,软软的。   在这片花海中,有位少年,就那么躺在樱树的枝桠上。双目微闭,一手执着酒壶,另一只手则随意地垂在身侧。在如此高的枝桠上,也能保持平衡,并安然浅眠,可见其内力修为实不一般。   少年的发丝也如这红樱一般,随着微风轻轻浮动。一身玄色罩衫,红线压边,衣摆绣云纹图以作点缀。脚上则是一双黑底皮质长靴。   如果你走近,还可以看到他那长长的睫毛,直挺的鼻子,弧度优美的唇,如玉般的白皙皮肤。   一切美得仿佛不是世间之物。花映人,人如画。      而在山脚处,杜环则露出了笑容:“不会错,这是微醺的味道。我就知道那小子会在这里。”   微醺——一种用红樱酿制而成的酒。红樱醉人,其酒更是透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似有若无。饮其者会染上它的气息,就如其名一般,微微醺人,醉了自己的同时也醉了别人。   普天之下,只有归月有红樱。不,应该说,红樱选择了归月,但凡被移植至它处的红樱,都是存活不下来的。所以,这种微醺也只有归月有。而因为归月的与世隔绝,与外界往来的贫乏,所以世间的微醺乃酒中之宝。   它与南楚的云殇,东齐的品蝶,北漠的清炙,西诏的夜桃,圣地——乌特其拉的醉忧,并称酒中“六珍”。其中又以微醺和醉忧数量最为稀少,所以这二者又被称为酒中“双绝”。      又是一阵清风,正在休憩的少年却突然睁开了双眼,垂于身侧的手迅速抬了起来,稳稳地接住了一枚水柳形飞镖。双眉微扬,眼角略抬,淡淡扫过树下之人,那眸中划过浅浅的流光。   “师兄,你都让这酒变味了。”   杜环嘴角微微抽搐:“死小子,嘴巴还是这么不饶人。”   楼月轻轻一跳,便落到了地面,拂了拂肩上的花瓣,淡道:“谁让师兄你没事总爱缠着我,像只麻雀一样,烦。”   如果说杜环能轻易惹恼琇莹,那么楼月就是杜环的克星。素来嬉皮笑脸的杜环,总是能被楼月那冷淡的语调、犀利的话语激到。所以,这次也不例外。   “臭小子,师兄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说完便立刻拔剑。   但剑未出鞘之时,楼月已闪身至他面前,单手托住剑鞘尾端,硬生生地把剑鞘原路托回,直至重新套住剑身。   随即又淡道:“师兄,我今天没心情。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杜环见楼月无心比试,便也觉得无趣,回道:“师父师母让你回去。”   “回去做什么?庄里甚是无趣,还不如这里来得逍遥自在。”   “你这小子,每年都是这样。暮春来樱岛,盛夏去氓岛,秋天又跑去岩岛,冬天,也就过年的时候回庄里住上段时日。你倒是说说,你一年到头有几天是在家好好呆着的?我跟你说,这次不一样,你那表妹来了,你娘让我一定要带你回去的。”   楼月没有答话,径自喝了口酒,看着远处道:“是她吗?”   “谁?”杜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湘儿?她怎么来了?我不是让她在酒楼等我的吗?”   琇莹大老远就看到了杜环,指着他大声道:“姓杜的,我就知道你是来找月师兄比试的!什么文斗!去你的!死性不改的家伙!我白琇莹今天就好好替月师兄出口气!”说着便拔剑朝杜环砍去。   看着处处放水、未认真动手的杜环,湘儿不禁觉得好笑,这两个人真是一对活宝。随即便转眼看向一边的楼月,不料,楼月也正在看自己。   湘儿最先看到的,便是楼月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是装着一汪清泉,内里波光流动,闪着异样的光彩,非常吸引人。   而楼月想的却恰恰相反。因为湘儿和馨兰是有血缘关系的,那么自然也和馨兰有神似之处,尤其是那对杏眼。所以,楼月看湘儿第一眼,便觉得烦。这女孩眉眼长得和自己的娘有点相像,便肯定也是个烦人的家伙。   出于礼貌,湘儿对月欠了欠身,道:“湘儿见过表哥。”   月只是淡淡地应了声,便执着酒壶,下山去了。经过湘儿身边的时候,眼角余光轻轻带过,并未多做停留。 ☆、巫咒?   三天了,自从湘儿开始吐血,便已过了三天。   这事还要说到三天前,当时,湘儿正跟着楼璟练习简单的内功心法。可不管怎么试,总觉得体内气息不顺。不仅未出现楼璟所描述的气盈全身的状态,反倒是总有一股气在体内乱窜,撞得她浑身难受不说,连带血脉也出现了问题,气血变得不畅。   怪只怪湘儿前世是军校出身,所以对于艰苦的训练颇有耐力,只当这是必经的过程,硬咬牙忍了下来。可纵使毅力再好,这真气游走也不是常人能熬过来的,结果便是吐了血,加之昏迷不醒。   楼璟亲自替其把脉,却发现并无异样。如果是因为内力不调,通过脉象应该就能诊断出来。但脉象平常,看来并不是内力失控的原因。那又为何会吐血呢?   请了好几个大夫来,也都说身体并无什么大碍,就是失了血,需要适当进补调理。   如此,也便只好等湘儿醒来,方能问清缘由了。可她偏偏就是昏睡不醒。这睡了三天,也把人急了三天。可急又能怎样呢?也只能是继续等下去。   馨兰为此自责了很久,虽不是自己的过错,但始终是在自己这里出的事。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可如何是好?她怎么像姐姐交代呀?于是,便不辞辛劳地陪护了整整三天。今晚终是在楼璟的劝说下,回屋休息去了。   时至夜半,嬷嬷和金妆、银妆也都睡了。倒难为她们了,这三天一直陪在旁边,确实是疲劳过度,所以今晚便各自去睡了。   一阵风吹过,窗户发出了轻轻的“吱呀”声。眨眼间,床边已多了个人。衬着月光,可以看出约摸是个少年。   楼月在床边站了很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湘儿。   自那日从樱岛回来后,他便被馨兰逼着,当了湘儿的琴师。因为在归月之中,楼月的琴技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所以,即便他今年也就十三岁,年长湘儿三年,最终也是做了湘儿的老师。   不过,楼月虽然年仅十三,但任谁都是无法看出来的。首先是身高,现今的他,也只不过比杜环矮了一点。其次,就个人气质来讲,他无疑也是相当成熟的。   在这几天的相处中,楼月渐渐对湘儿改观了。他发现,这个表妹并不像娘那样烦人,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的,嘴角更是经常含着浅浅的笑意。而且她也不笨,所教的东西都能迅速掌握,让他省事不少。就是练习得过于频繁了,这对于手指是极大的负荷,容易伤手。   想着想着,他便已坐到了床边,执起湘儿的手,仔细地察看了起来。她的手很漂亮,白白净净,指甲也修得齐整,可指尖却已经磨出了薄薄的茧。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湘儿的鼻尖,很自然,仿佛以前一直是这么做的,甚至于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个举动。而他身上固有的微醺酒香,也通过指尖缓缓地弥散开来,萦绕在湘儿的鼻尖。似有若无,甘甜清冽,更带有一股醉人感。   奇的是,湘儿被他这么一碰,还真眨了眨睫毛,有苏醒的趋势。不消片刻,便睁开了眼睛。   待她睁开双眼后,首先看到的便是床顶的幔帐。渐渐地,才忆起之前的事。   刚醒过来,只觉口渴,于是就起身披了件衣服,给自己倒了杯水。   兀的,一阵风吹来。晚上风凉,不禁让湘儿打了个寒颤。看向窗户,居然是开着的。难道嬷嬷忘了关了?还是风大给吹开的?想着便走到了窗前,准备给关上。   但不觉被外面的景色给吸引住了。湖面平静,微风徐徐,伴随着夏虫的低鸣,树叶沙沙作响。最美的,莫过于星空。没有污染气体的遮蔽,星星便得意地炫耀着自身的光芒。月成半弦,光色柔和,自上而下披洒在大地之上,仿佛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纱。   伊人是凭窗而倚,君子却屋上独坐。   此时的楼月,正坐在屋顶,双手撑在身侧,也仰头望着星空。发丝飘动,衣袂轻浮,眸中流光浅浅。因着这夜色,人也显得愈发清冷如玉。   不如说,人非月,却胜似月。   如果你站在远处,便可看到这样一幅画卷:画中有对璧人,虽一人于屋中,一人于屋顶,却都看着同一个方向,欣赏着同一片景色。      翌日   楼璟、馨兰、安菱和琇莹,一起到了竹苑。   楼璟向湘儿询问起了事发缘由,湘儿也都如实回答。   “真气游走?可当时替你把脉时,并无发现有此现象。大夫也说,你的身体并无异常。”   湘儿补充道:“当时,就觉得全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股气在体内乱撞,也不知是不是所谓的真气。”   楼璟继续说道:“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么理应是如此。但偏生你的身体未曾出现任何异状。这种情况,倒也是少见的。”   馨兰在一旁急道:“那可如何是好,病因都不知,这病要如何治呢?”   楼璟抚上她的手背,安慰道:“你先别急,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病。”   “这怎么会不是病呢?”   此时素来沉默寡言的安菱却开口道:“巫咒。”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便都看向了她,但也似有了顿悟。   巫咒,包罗万千,不单单只是表面意义上的用咒术害人,它还有其它更广泛的用途。   安菱接着说道:“不能断定,只有去了圣地才可知晓。”   圣地——乌特其拉,位于复杂的祈山山脉腹地,整座城都被冰雪包围。但城外虽是寒风厚雪,城内却四季如春,毫无一丝寒意,恍若人间仙境。   而其被称为圣地的原因,此为其一,另有其二。俗话说得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此神奇的地方,也就孕育出了一个奇异的种族——赫连族,取意“赫赫与天连接”。赫连族族人擅卜术,晓通灵,精巫咒,被誉为“最接近神的种族”。其平均寿命也多达一百余年。故此,乌特其拉被称为圣地。   楼璟思索道:“说是去圣地,可它位于东齐和北漠的交界处,本就距南楚远。而归月又在南楚以南,真要去,怕也是需要些时日的。”   湘儿却觉得事情并没那么严重,她此刻既没感到不适,也没感到不妥,和平常无甚两样。既然如此,便也没需要去那个什么圣地了。   于是,便对楼璟说道:“表姨夫,不必如此麻烦,湘儿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也许只是我资质愚钝,不适合修炼内力。”   馨兰却不依:“你这孩子,有没有事岂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听表姨的,打点打点,准备去祁山。”   湘儿笑道:“表姨真是的,这爱操心的性子,和娘是一模一样。湘儿自己的身体,自己又怎么会不清楚呢?既然我说没事,那便是真的没事。表姨莫不是不相信湘儿?”   馨兰被她这么一说,不禁也笑道:“你这丫头,倒尽会耍嘴皮子。”   一旁的琇莹也跟着插道:“师母,依琇莹看,也的确没什么大事,不如就听湘儿的吧。”   楼璟问一旁的安菱:“菱儿觉得如何?”   安菱略一思忖,答道:“如不动用真气,应无大碍。”   说起安菱,她那沉稳的气质和月有点相似。但月是那种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没什么欲念的人,所以有时候难免表现得有点不羁。而相比之下,安菱则要更为内敛些。   既然安菱都这么说了,楼璟也是这么想的,便决定暂时先观察些时候。如果真有什么,便到那时再作打算。 ☆、荷叶糕   六月溽暑   此时,湘儿正在月楼练琴。她进步得很快。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调子可以称得上是难以入耳,但功夫终是不会负了有心人。现今,她的琴音已经谈得相当圆润饱满了。尽管一些难度较高的曲子还是无法弹奏,但来日方长,倒也不急。她现在才十岁,如若勤加练习,几年后,必定会有惊人效果。   而另一旁的月,则悠闲地躺在藤椅上,眼睛微闭,状似浅眠。   说到月,如果按照以往,他此时应该是在氓岛避暑的。氓岛居民虽少,但多山川、植被和河流,所以比起其它小岛,要更为阴凉,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可是此刻,他却无奈地被娘硬留下来教湘儿琴技。幸的是,湘儿本性沉静,天资聪颖,所以他也就勉为其难地教了月余。如果碰上个聒噪的主儿,怕是早就甩袖走人了。   不过,湘儿学的东西不只是琴,馨兰还请了岛上的夫子,专门教她些诗词歌赋什么的。另外,也聘了舞娘和绣娘教授技艺。她早已把湘儿当做自己的女儿了,所以一心想要将她培养成出色的闺秀。   这厢在练琴,那厢则正步入月楼。   馨兰今日特命人采了些新鲜的荷叶回来,准备下厨做些荷叶糕。平日自个儿在厨房倒腾些吃食的时候,都苦于无人相陪。安菱太静,跟她在一起气氛太沉闷,琇莹则是能把厨房给毁了的丫头。庄里的女弟子也就她们两个,剩下的都是些丫鬟婆子,这让她甚是无趣。现在既然有了湘儿,那她也就多了个伴儿,以后做吃的都可以拉上湘儿一起了。   早在馨兰踏入月楼的时候,楼月便已经听到脚步声。这个时间,也只有他那烦人的娘了。此时他真想直接跳下楼去,虽然这里是八楼,但对他来说,跟二楼也没什么区别。只要能躲得了啰嗦的娘,就算是从月楼的顶楼十五楼跳下去,也是没问题的。   不出所料,馨兰开口第一句便是:“你这孩子,做什么喜欢这么高的地方,害得娘每次上来都得这么辛苦。你说,你是不是成心就不想让娘来看你的?”   月心里暗想:你不来不就行了么。但这想法他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要不然就得等着娘的谆谆教导、长篇说教了。   馨兰也不理月,径自拉过湘儿道:“怎么样?练得如何?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湘儿笑道:“表姨,表哥教得很是细致,倒未有不懂之处。”   “是吗?这就好。说到琴啊,你表姨我以前也算是技压群芳呢!唉,只可惜人老了,也就懈怠了。不然倒是可以亲自教教你。”   湘儿回道:“我说表哥怎么弹得这么好,原来是尽得表姨的真传啊。”   馨兰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子,道:“就你这张嘴最甜。走,跟表姨去厨房做些荷叶糕去,也好让你多门技艺。”   于是,湘儿便别了月,跟着馨兰去了厨房。   待两人都走后,月终于得以清静了。他跃出窗外,足下轻点,一路到了顶楼——他的卧房。   整个楼层都属于卧房范畴,没有隔间。从楼梯上来,便是一个环形屋室。屋中没有多余的摆设,仅有衣柜一个,床一张,案几和茶几各一张,椅子若干。在这偌大的房间中,倒显得有点空旷。   房间里侧的墙壁都被挖空了些许,内嵌安置了一圈书架。书架约高两米,虽绕了房间一圈,体积巨大,却也都塞满了书。你可以想象那些书的数量,从中也不难看出主人的品位和涵养。   考虑到盛夏的时候,屋顶会积聚大量热气,所以建造的时候,屋顶是塔尖状的,尽量拉伸了屋顶的高度,减少到达卧房的热气。   另外,包括屋顶的横梁,屋内的一切木制家具,也全是用土魂木制成的。土魂木其实是一种很神奇的木材,它不仅内部结构坚实、经久耐用,而且比热容不同于一般的木头,具有降温的功效。      厨房中   湘儿正忙着帮馨兰清洗荷叶。因为自己以前也没少下过厨,所以并不显得手忙脚乱。荷叶清洗后,要分成三份。   一份切碎研磨成粉状,加糯米粉、清水搅拌均匀,然后置于容器中,盖上湿毛巾,醒面一刻钟。   另一份置于锅中与水一起煮开。这样蒸糕的时候,沾染了荷叶味儿的水汽便会充盈整个蒸笼。   待醒面工序完成后,便开始揉面做形状。湘儿注意到,表姨做的形状都是长方形的,并没有什么特色,便暗自寻思着改明儿做两个模具出来。   用最后一份荷叶包裹住糕点,放入笼屉中开始蒸。   在等待糕点熟的时候,湘儿便问道:“表姨,为什么糕点里面没有加糖呢?不会不甜吗?”   馨兰笑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观察得倒是仔细。表姨我啊,是故意不放糖的。”   看出了湘儿的疑惑,馨兰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小陶瓷罐,道:“打开看看。”   湘儿接过罐子,打开一看,是些呈现淡粉色的粉末,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馨兰接着说道:“这些都是荷糖,是用荷花花瓣制成的糖粉。它味道淡,清新甘甜。等糕蒸好后,趁热给撒上一层,既入味,又清爽。”   湘儿这才明白过来,看得出,表姨在这方面倒也是颇用心思的。   糕点蒸好后,呈现晶莹的淡绿色泽。撒上荷糖粉,柔和的粉色和剔透的绿色相映衬,更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让人不禁食指大动。尝了一块,味甘,清冽爽口。咀嚼后,唇齿间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荷香,回味无穷。   馨兰笑问道:“好吃吗?”   “好吃,可谓是齿颊留香。”   “那以后表姨再教你做其它的。可好?”   “嗯。”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要给表哥送去吗?”   馨兰摆了摆手:“不用了,那小子八成是到卧房去了,我可没那个气力去爬十五楼。再说,从小到大,这玩意儿他还吃得少吗?估计早就吃腻了。他呀,不会感到腻的东西就两样,一个就是堆满卧房的书,另一个,就是那樱岛酿的微醺。”   微醺湘儿也是听琇莹说过的,但还未见过,更别说喝了。   馨兰笑道:“你要是想喝,就找你表哥要去。咱们庄里的微醺,几乎都让他一个人给霸了。”   湘儿摇头道:“表姨,湘儿不喝酒。”   馨兰接着笑道:“微醺可不是什么伤脾胃的烈酒,多喝不仅不会出事,反倒还能调养生息,甚至于有保养皮肤的功效。你呀,喝过后自会知晓的。” ☆、惊落冰潭   十月小阳春   月还是像往常一样,在顶楼看书。看着看着,他突然抬头望向了楼梯口。   不久,湘儿便端着个盘子走了上来,笑道:“表哥,你又没用午膳吧?我刚刚在厨房做了桂花糕,你尝尝看。”   月眉角轻抬,语气平淡道:“又是来我这儿看书的?”   湘儿被人识破用意,不免有些窘迫,于是小声道:“反正这儿这么多书,放着也是放着,我看一下还可以掸掉点灰呢。”   虽然声音很小,但月还是听得清楚,不禁感到好笑。她哪儿知道,自己素喜干净。这楼上的书,他不在的时候,是仆役们整理,他在的时候,便是自己亲自收拾。哪儿会有灰可以掸呢?   不过,他现在倒越发觉得这个表妹有意思了。自从那次看到自己的卧房后,她便想尽办法做好吃的给他,甚至是亲自送上来,只为能够在他吃完之前翻阅些书籍。既然她乐得送,他也便乐得吃。况且,她做的东西也确实不错。   拿起一块桂花糕,刚凑近嘴边,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淡淡的,有点醉人。咬了一口,果然没错。   “你放了微醺?”   湘儿笑道:“就知道瞒不过表哥。我听表姨说,表哥甚喜微醺,便想以微醺为佐料制作糕点。所幸桂花糕也是以甘甜清香为主,这才能跟微醺的味道融合。不知表哥觉得味道如何?”   “一个时辰。”   “嗯?一个时辰?”湘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给弄糊涂了。   月难得重复了一遍:“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说完食指轻轻指了指那盘桂花糕。   湘儿顿时明白过来,笑答道:“谢谢表哥。”      十二月残冬   因为快要过年的缘故,所以庄内颇为热闹,仆役们都忙着张罗各种所需的物什。但也有一处清静的地方,那便是月楼。   此时,月还是一如既往地看着书。不同的是,房里多了个人,那便是湘儿了。   几个月下来,月倒是慢慢习惯了她的存在。要是在以前,别说是卧房了,就是这月楼,也只有特定的整扫仆役才能进来。现在湘儿却可以来去自如,尽情地浏览这里的藏书。   而湘儿也习惯了做好吃的,然后送来月楼,顺带翻看两本书。   今天做的是腊八粥。不过,湘儿已经替它改了名字,叫八宝粥,因为这边没有腊八这种说法。   前世,农历十二月初八,俗称腊八,在这一天,很多地方都要熬腊八粥。但是这边却没有腊八这个说法,所以也不好用腊八粥这个名字。因为腊八粥内放了八样有益身体的食材,所以便称之为八宝粥。   虽说是八宝粥,也放了红枣、核桃、黑米、香米、玉米、葡萄干、红豆、小米,但和以前吃的又有所不同。煮粥的时候,没用清水,而是用了微醺。因为月喜欢微醺,所以,湘儿已经习惯在吃的里面加上微醺了。只要味道不相冲,便都加点。想来在外间价值千金的微醺,在这里却成了佐料。      看完书后,收拾了碗筷,湘儿便别了月,径自回了自己的听竹苑。到了苑中,才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了。问了嬷嬷,说是去前厅帮忙了。   看看时间,申时才刚过。自己反正无事,不如去前厅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因为仅在府内走动,所以也就没披斗篷,直接着了件羊毛滚边绣袄便出去了。   路上凑巧碰到了琇莹,她一见到湘儿便像见了救星一般,拉着她的手便问:“湘儿,你现在有空吗?”   湘儿点头回道:“倒是有空的,怎么了?”   琇莹埋怨道:“姓杜的去外头办事,却把东西给落下了。也不知道成日里心思都用哪儿去了。这不,师父差我去给他送一趟。虽说我是不情愿的,但也只好去啦。可转眼师母又吩咐了别的事。你说我就这么一个人,就快成了那陀螺了。”   湘儿听罢,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笑道:“知道了,我帮你去送一趟吧。”   “我就知道湘儿你最善解人意了!”琇莹说完还不忘使劲地抱了抱她,复道:“给,这是落下的物件。地点是在城中的菊味楼。你出了大门,直走,第二个拐角处右转,再走上一段,便可看到招牌了。”   接过琇莹递来的纸包,湘儿回道:“那我先去了。”   “唉,等等!”未等湘儿踏出房门,琇莹便喊住了她,说道:“我看这天可能会下雪,这把伞你先带着,以防万一。”   湘儿接过伞,道过谢,便出发了。      入夜   湘儿此时正无奈地看着眼前的这片林子。是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因为平时都没离开过庄内,所以基本上可以算是个路盲。那么,她又怎么会到这林子来的呢?   话说,湘儿的确是去了菊味楼,但当时杜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而且因为想早点回来,便直接用了轻功在屋檐上飞驰。也就因此与湘儿错过了。   掌柜听了湘儿的描述,误以为找的是另一位,所以指了个相反的方向。湘儿也就顺着那个方向寻了过去。结果,在她自己还未意识到的情况下,便出了城。也只能怪这城都没有城墙。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只知道周围是片林子。   屋漏偏逢连夜“雪”,就在她思索对策的时候,突然就下起了雪,而且还下得特别的大。湘儿撑开了纸伞,但即便这样,也有不少雪花飘了进来,附着在衣物上。   风夹着雪,让人倍感寒冷。没过多久,执伞的手就被吹得发红了。湘儿只好先寻找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准备等雪停了,再找回去的路。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雪的关系,天上几乎都看不见星星,月亮也被遮了大半,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令人举步维艰。湘儿此时是饥寒交迫,又为迷路所困,所以也就顾不得周围的兽鸣声了,只一心寻找地方来避寒。   拨开眼前的一从植物,湘儿摸索着前进。嗯?脚下的泥土怎么感觉有点硬?这种触感……莫非!刚反应过来,便听到“咔嚓”一声。湘儿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完了。   没错,现在她正处于一方天然湖泊的表层。这几日气温连续偏低,所以水面结了冰,不厚。因为湘儿此时的身体是小孩状,分量不重,所以直至行到湖泊中央,冰才承受不住裂开来。   在沉下去的那一瞬间,湘儿急中生智,双手死命扒住旁边还未碎裂的部分。希望能暂时支撑一会儿,好让自己有时间爬上去。   但这残冬季节,水又岂会是一般冰冷?何况这山中的水不比别处,平时就清寒。在这节气,水温更是骤降。刚一接触,湘儿便觉仿佛有数千把刀在自己身上切割,冷得她牙齿止不住地打颤。抓着冰的手也一度快要松开,亏得她都咬牙忍了下来。   本想借着边上的冰层爬上去的,但这里的冰层都较薄。此刻自己穿的绣袄又沾了水,更是厚重,怕是撑不起这分量。先不说这冰层能不能撑得住,就是自己能不能耐住这刺骨的寒意,拖着浸了水的衣服爬上去,也是很难说的。在这彻骨冰寒的水中哪怕是泡上一泡,都能让人老半天缓不过来。   湘儿的体温在迅速地流失。渐渐地,她泡在水中的身体失去了知觉。手因为抓着冰而冻得通红,手指上的血液凝固了不少,把原本纤细的手指撑得肥肿起来。嘴唇的颜色也越变越深。身上落满了雪花,它们有的附在头发上,有的沾在睫毛上。湿了的衣服也积了层薄薄的雪,大有结成冰晶的趋势   半刻钟后   湘儿的气力已经被彻底抽离了,手指也失去了知觉。虽然脑中一再跟自己说要爬上去,但身体就是动不了。   在松开手的一瞬间,她在想:就这样死了吗?这样死了以后,会再回到之前的世界吗?   之后,便再无知觉了。   湘儿就那么一路沉了下去。发丝在水中散开,仿佛水草般飘逸柔美,缓缓浮动。幽蓝的水纹浅浅漾开,冰冷中透着诡异的魅力…… ☆、养病   迷迷糊糊中,湘儿仿佛感觉到有人拉住了自己。那拉住自己的手,是那么有力。透过掌心传来的丝丝暖意,让她重新有了星点知觉……   当楼月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湘儿沉入水中。于是,他也没多想便跳入了湖中。当他把湘儿救出来的时候,湘儿的状况已经相当不乐观了。全身都冰得没有一丝温度,意识也是模糊不清,必需得马上救治。   所幸,这后山对他来说,就有如自家后院,熟得很。很快便找到了一个荒废的山洞。这洞以前是熊用来冬眠的,但现在已被弃置。眼下正好用来救急。   待进到山洞后,他便想输内力给湘儿驱寒。但随即想到之前那次,湘儿的体质似乎对内力有所排斥。看来,内力是万万不可用的了。   情急之下,他只能脱了彼此的衣服,将湘儿抱坐在腿上。用内力提升自己的体温,再通过彼此身体的接触,把热量传递给她。但因为寒气入侵得太深,所以恢复得比较缓慢。   而怀里的人感受到了温暖,便不断向暖源靠去。那散开的头发蹭在月的胸膛之上,痒痒的,让他忍不住轻笑了几声。终是耐不住,便穿上了自己的衣物,以内力烘干。复再用罩衫围住湘儿,重新抱在怀里。   湘儿是靠在月的怀中醒来的。当她挣扎着想起来的时候,却被月按住道:“衣服还没干,先躺着。”   湘儿这才意识到自己仅披了件罩衫,里面什么也没穿,而且这罩衫还是月的。不禁感到羞窘,连忙拉紧了衣服,以询问的目光看向月。   月一向是讨厌麻烦的人,所以也只是简单地说明了一下。   湘儿听罢,急问:“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亥时。”月说完便伸手覆上她的额头,淡道:“别急,衣服干了便走。还是,你想就这样回去?”说完还挑眉看了她一眼。   湘儿这才想到自己此刻的样子,要是被大家看到的话,恐怕也少不得闲言碎语的。虽然不想让表姨他们担忧,但也只好先等一等了。   随即便对月说:“表哥,我自己坐着便可。”   月叹了口气:“地上阴凉,你难道是闲自己身上不够冷吗?”   湘儿小声辩解道:“可我总不能一直坐在你腿上啊,表哥的腿会麻的。”   听罢,月浅笑道:“就你这点重量,你表哥我还受得住。听话,乖乖躺着。”   湘儿只得安分地躺在他怀中,借着他的体温来温暖自己冰冷的身体。   一种奇异的感觉自两人心中开始滋生。它或许还只是颗小小的种子,在静静地等待着发芽的时刻……      数日后   湘儿自那日被月抱回,便由大夫作了诊断。依照大夫的说法,她可能会积下畏寒之症。也就是日后耐不得寒气,否则就会滋生各种寒症。但情况也不是那么糟糕,平日里只要注意保暖,不要受凉,便也没事。反正这闺房里的小姐,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应该不会有太多不便之处。   琇莹为此内疚了很久,要不是她把事情托给了湘儿去做,湘儿就不会落下病根,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因为自责,她更是哭得跟只兔子似的。也难为杜环了,为了开导这小妮子,倒是废了不少口水。   馨兰本也想责备几句的,但看着琇莹那委屈的样子,便也就不忍多说什么了。这次她虽然还是想像上次一样,留下来照看湘儿,但前几日大夫刚确诊,说她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楼璟怕她操劳而影响腹中胎儿,便坚决不同意她留下来。所以馨兰也只好命厨房多炖些滋补的羹汤,让湘儿能够好好调理调理。   而这端茶递水的活儿,自然也就由琇莹给揽了下来。反倒让金妆、银妆无了用武之地。   晚上酉时刚过   琇莹已经回去了,嬷嬷和金妆、银妆也早早地回了侧屋,房中只余湘儿一人。但她却并未熄灯就寝,而是靠着床头,仿佛在等待什么。   没过多久,便传来了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湘儿浅笑道:“表哥你可总算是来了,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月一进来便看见湘儿靠在床头,只着了件薄薄的里衣。于是就走到床前,用手中的书轻敲了下她的头:“坐着也不披件衣服。”   湘儿双手抱头,调皮道:“你这个‘牗上君子’,倒也说起我的不是来了。好好的门不走,非得走那窗户,这是哪门子的怪癖。”说完还朝他吐了吐舌头。   月听罢也不恼,只是晃了晃手中的两本书,淡道:“也好,既然都被人说成是‘牖上君子’了,那我还是赶紧走吧,省得有人瞧着不顺眼。”   湘儿一听急了,掀了被子就直接朝月扑去,连鞋子也顾不得穿,踮着脚尖就抢夺月手里的书。   月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色立刻就变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抱起了她,重新安置在床上。再从架子上拿了件衣服给她披上,复才厉声道:“自己的身体就这么不爱惜?”   湘儿自知理亏,便没了声,两只眼睛只盯着他手中的书。盯得月没了严厉的眼色,只好把书丢给了她。   这是几日来他们彼此间的默契。湘儿终日在床上躺着,闲得发慌。月便捎书给她解闷。一切似乎有成为习惯的趋势。   但今天湘儿却突发奇想,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随即把书重新丢还给了月,道:“表哥你给我读一段,这上面的字我不识得。”   月接过书,眉角轻抬道:“你会不识?那这些日子,你在我那儿看的都是什么?不是白纸上的黑字吗?”   湘儿耍赖道:“不管,我身体乏的,表哥你给我读,就当是睡前故事。”   月颇为无奈,权当是照顾病人吧。于是,便翻开卷页,读了起来。   这本书叫《大成列国志》,讲了时下几大国的风俗人情,人文地理。其中,也不乏介绍了各国的名流豪门、奇趣异闻等。倒是不错的闲来消遣之物。   湘儿听着故事,心中却暗自纳闷。真是奇了,以往自己看的时候,并不觉得故事有多吸引人。现今由月读出来,却倍感有趣。   而且,月的声音清透纯澈,仿佛散发着悠悠清辉的月亮,一点一点地将人摄住,让人不禁沉醉于其中…… ☆、伊人入画   次年,五月,正是红樱烂漫时。   没错,这已经是湘儿到归月的第二年了。想想时间过得还真是快,转眼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今年的五月,却也是不同往日的。因为一向喜欢独来独往的月,破天荒地带着湘儿一起去了樱岛。杜环笑称他们俩这是私奔,月只是用眼角扫了他一眼,也并未多说什么。   樱山真的很美,这是湘儿再次看到时的感想。上次来得匆忙,未曾来得及细细欣赏。这次和月一起来,似是要住上一段时日的。   山腰处,花林掩映之中,有一座木屋。浅棕色的罗纹木,泛着淡淡的温馨感,让人瞧着十分舒适。屋子的周围是一圈木篱笆,作着些许点缀。   “这是?”湘儿略带疑惑地问道。   “我建的木屋。地方虽不大,但两个人住倒也无妨。”顿了顿,复又道:“不喜欢?”   湘儿连忙摇了摇头:“这地方清幽雅静,湘儿倒是喜欢得紧。只是……此次本来就是我吵着表哥带我来的,表哥就不恼我?”   “不恼,”月平淡地说道,但转瞬唇角便勾起了一丝弧度,眉角微抬,继续道:“人也总得吃饭的。”   湘儿听罢,忍不住掩嘴笑道:“敢情表哥你是带我来给你做饭的?”真是一个嘴硬的家伙。不但个性不羁,还时常说些不中听的,似是喜欢看别人恼怒的样子。可看着他那张脸,尤其是那对流光浅浅的眸子,你就会莫名地被吸引住,无法真正地讨厌他。      伴随着徐徐清风,花林飘下了阵阵花瓣雨,稀稀落落,却也颇具情调。湘儿挎着个米色小竹篮,弯腰在地上拾取着什么,细看才知是红樱花瓣。   原来,月有自酿微醺的习惯。以往都是自己捡拾花瓣,现在,这活计自然也就落到了湘儿的头上。湘儿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算计了。怪不得当初也没怎么费口舌,他就同意带自己来了。   此时,月仍旧躺在树杈上,半闭着眼睛,状似浅寐。可实际上,湘儿的一举一动,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粉色的轻质碎花纱衣,腰间佩带随风轻扬。白色的花绫布鞋尽量避着地上的花瓣,轻踩在柔软的土地上。不多时,便停了下来,微微拭了拭额间的薄汗。捡了一上午的花瓣了,确实有点累。看着树上的月,湘儿突然玩心大起,走到树下,捡了根小枝桠,企图朝他扔去。   但还未等枝桠脱手,月就睁开了双眼。在湘儿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翻身下了树,瞬间便到了她面前,单手抓住了那只想要“犯案”的小手。眼角则瞟向她,示意给个解释。   湘儿半怨半笑道:“表哥倒是清闲,也不看看是谁辛辛苦苦地在这儿捡拾花瓣。”说完把小竹篮塞到他手里,瞧了瞧自己还被抓着的手,眼睛也瞥了回去:“表哥莫不是还要教训我不成?”   月听罢,也就依言放了她,随手将篮子放在了旁边的树根下。又是一阵风,树上的花瓣再度飘落。花雨中,他的衣角轻飞,发丝微扬,即便是背着湘儿,也让她看得痴了。不觉便脱口问道:“表哥可是甚喜这红樱?”   月闻言侧过身,也不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湘儿就为你绣下这红樱!”   月怔了怔,少女的笑脸是那么的纯净无暇。五月的阳光覆在她脸上,更显得容颜明媚,肤透如玉,竟让他一时挪不开眼。   待回了房,便取了香宣和骈墨,开始铺纸研墨。   香宣,一种名贵的纸。纸质轻薄,白皙通透。即便是经年累月,也不会泛黄或破损。纸身更是散发着一种似有若无的馨香。   骈墨,也是种千金难求的宝墨。它需要用酒研磨,酒越好,墨的色泽就更为上乘,散发的墨香也就越发的醇厚。说是墨香,不如说是酒香,骈墨与酒混合后所特有的香气。酒有万千种类,其墨香也就各有千秋,不一而论。一旦等墨干透,那么即便是用水浸泡,墨也不会再化开了。   闭了眼,细细回味着方才的情景。半晌,才不疾不徐地提笔勾勒。线条细腻流畅,未有丝毫犹豫,仿佛在心中早已描绘了无数次。所谓笔由心走,意由心生。须臾,一幅素稿便已完成。   取了画料,是西诏的帝王彩,共十二原色,价比黄金。皆以月蚕蚕丝调浆打底,再加入高纯度的彩石粉,拌至糊状,盛于桃木盒中。此种画料色泽明亮,百年不褪。因置于桃木盒中,会沾染上桃木味。混着画料原有的清新气息,便成了一种浓浓的书香味。与骈墨一样,帝王彩干后遇水不化。不同的是,骈墨需以酒研磨,帝王彩则是以花露调开。   将十二个盒子列于书案之上,细细比对了一番,方开始调色着画。待到完成之时,便见一少女画中独立,嘴角漾着明媚的弧度。双目澄澈,似是泛着潋潋波光。一身粉色纱衣,和着飘落的花瓣,朦胧梦幻,缥缈得不似俗世女子。让人心生向往,却又不敢亵渎。   这是月第一次为湘儿作画。此后,他每年都会为其作画一幅,从未间断。那些画都各具特色,别有风韵。百年后,它们被分散收藏于各国的皇家书库,与班夔所作的纪传一起,作为重要的历史参考,流传于后世。向世人诉说着那么一个故事,一个传奇女子不平凡的一生。 ☆、窈窕君子   当湘儿把丝帕交给月的时候,他正将几个酒坛子埋入树根之下。制作微醺的最后一步便是将酒埋入红樱树根,等待发酵。比起酒农酿制的,他所酿的微醺,无论是香气、纯度,还是口感,都要更为上乘。不过,毕竟也是微醺,常人喝来是辨不出其中的些微差别的。馨兰总说他嘴刁,难伺候,这倒也说对了几分。   月接过绣帕,缓缓展开。白底的绢丝上,只绣了寥寥十数片花瓣,每片形态虽不一,却皆是精巧细致。同一片花瓣甚至包含了几种同色系颜色的变换,以体现明暗效果,颇有一种立体之感。丝帕左侧,则用黑线绣了两行诗句:“春风几度,弦月玲珑。窈窕君子,淑女好逑”。字体小巧规整,更衬得这花瓣多了份灵气。花瓣徐徐飘落,似要栖于诗句之上。偏偏又留了些许空白,若有似无的,倒也有那么点水墨画的韵味。整块锦帕布局恰当,构思巧妙。其淡然素雅的韵致,和他倒是十分相称。   瞧着上面的诗句,月拧眉道:“窈窕君子,淑女好逑?”   湘儿吐了吐舌头:“这是实话……”   还没等她说完,额头就挨了一记:“无事便多学点有用的东西,别整日写些这种疯言疯语的。”   闻言,湘儿不禁感到委屈。为了绣出一幅满意的作品,自己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从挑拣丝线到布局构思,既要想着如何在绣出红樱的同时,又能显得简洁大方、不失灵秀。如果就这么选一块宽屏绣布,原原本本地绣上大团大团的花瓣,不免过于繁复花哨,失了味道。以月的喜好,也是不会喜欢的。   越想越觉得不值,于是嗔道:“不喜欢就扔了,算我白忙活一场。下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就是求我,也不会做了。”临走前还不忘瞪他一眼。      六月,小荷才露尖尖角   湘儿离开樱岛后,便随着月去了氓岛。   不同于樱岛,氓岛美就美在它的自然与野性。氓岛或许是归月生产力比较落后的岛屿之一。当地人多是三三两两地居于山脚下,平日里靠打猎、采药为生。多余的皮货、生肉和药材则在初步处理后,被运到其它岛屿进行交易。   氓岛的山很多,绵延成一片,竟占了岛的大部分。山多树也多,所以,其气候相对平原来说,要更为凉快,是个不错的避暑之地。   湘儿每天跟着月在山里闲游。时或在水潭边钓钓鱼;时或去山里采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药材,也有野菜;有时也会什么都不做,就找棵蓊郁的大树,月在树上闭目休憩,她则在树下忙活自己的事。反正,日子过得很闲,凡事都依心情而定。   因为屋内的席子已有破损,所以月只得亲自动手编制。看着正埋首编着草席的月,湘儿再次有感而发,这人真是耐看得紧。照理说,编席也算不得美观的事情,但看着他从容有度地动着手指,不知怎的,却愣是挪不开眼。   待得席子编好,月便用温水擦拭了一遍,晾晒妥当,方才去水潭将手洗净。   湘儿也跟着来到了水潭边,沾湿了丝帕,递给他。月接过丝帕,随便拭了两下,就又重新还给了她。湘儿无奈,重新洗了帕子,将他拉到一旁坐好,复才以半跪的姿态替他擦起脸来。月坐在草地上,看着湘儿专注的眼神,闻着那若有似无的香气,一时间也忘了动作。   潭边清泉汩汩,林间鸟鸣衬山幽。阳光轻柔地流泻在两人身上,薄如蝉翼。一切,静谧恬淡,散发着丝丝浅浅的温馨。      八月,金桂十里飘香   因为馨兰即将临盆,所以月便带着湘儿回了主岛。见了馨兰和楼璟,行过礼,照例话了些家常,湘儿就回了听竹苑。苑内收拾得紧紧有条,可见金妆、银妆平日里并未有所懈怠。   收拾了行李,洗了个热水澡,已是傍晚时分。无甚胃口,便差了嬷嬷去交代了声,早早地上床歇息了。到底是不同于外头的床,铺得十分绵软,所以睡得也很沉。   醒来约摸才卯时,天微亮。因是八月,已微微转凉。湘儿起身披了件衣物,步至窗前,轻推开窗。一阵浅浅的凉意就袭了过来,不冷,带着早间特有的湿气,只觉清爽。   天色朦朦胧胧的,几许阳光透过云层穿透下来,微弱迷蒙。早起的仆役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时不时地自湖边经过。   都说一天之计始于晨,初升的太阳或许真有某种奇特的力量,让人胸襟顿阔。湘儿不禁心情大好,亲自挑了件白底缀花的襦裙,外面套了件粉色的窄袖罩衫。对着铜镜瞧了瞧,拿了羊角梳,扎了两条麻花辫,绕了个环垂于耳后侧,小巧秀气。   出了屋子,自个儿打了水洗漱。看看天色尚早,便踱步至了湖边,望着平静的湖面,肆意地吸了口微凉的空气,更加神清气爽。念头一转,便调了方向,去了月楼。   不知是不是在氓岛爬了很多山的缘故,现在上楼梯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吃力。湘儿的步子放得很慢,缓缓地拾级而上。   等到了顶楼,月正背对她,不疾不徐地套上罩衫。头微微侧转,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神还有些微的惺忪,说不出的慵懒闲散,别具风情。   湘儿笑了笑:“表哥倒也起得早。” ☆、绯闻乎?   月不语,只是懒懒地走到她面前,抬手至她耳后的鬟髻,指尖微动,瞬间便拆了她的发带,随即勾了勾唇角:“让你再来扰人清梦。”   湘儿知道月不喜别人吵他睡觉,也知道他起床时的脾气最差,却没料到他会拆了她的鬟髻。再怎么说都是自己花了时间亲自弄的,本来好好的心情就这么被破坏了不少。心下便堵了气,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也不看他,更不说话。   少顷,月彻底清醒了。看着嘴巴撅得可以挂油瓶的湘儿,无可奈何,拿了发带走过去,放在了桌子上。湘儿不看,继续不理他。月瞧着她那鼓鼓的腮帮子,便伸手捏了捏。这一捏可把湘儿的脾气给捏了出来,她猛地抓住他的手,就着一口咬了下去,不重,却也留下了浅浅的红齿印。   月忙抽回手:“你怎么还咬人!”   湘儿脸不红气不喘地拿了桌上的发带,递到他面前:“替我扎起来。”   月微瞪了双眼,讷讷地接过了发带。他何时做过这些?看着眼前这个小了自己几岁的丫头,不知怎的,竟也没拒绝。他的屋子里,只有一把深棕色的木梳。因为平日里并不费心打理自己的头发,一直都只是绑根黑色缎带,发尾自然地垂于身后,所以对梳子倒也不讲究。   现在拿着木梳,对着湘儿的一头长发,倒是犯了难。轻轻地顺着发丝梳了几下,却不知怎么继续下去。湘儿也不忍太刁难他,便开口一步步地教着。最终,也只是梳了个很简单的样式。发丝从耳侧各挑了一缕,于脑后束住,其余都自然披在肩上。饶是如此,也让月手忙脚乱了一阵,甚至有了丝丝热意。不过,动作虽然是生疏的,却很轻柔。   梳理妥当后,湘儿就站了起来,斜睨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月不明所以,颇有羞窘之感。   止了笑,湘儿踱步至窗边,推开窗户,瞅了半晌才道:“你这里的景致果然不一样,看得真远。”不仅视野极好,看得远,空气也是更加的清纯,不夹一丝尘气。   远远的,太阳露出了水平线,海面金色一片,混着潋潋的水光,心中顿生一种旷然之意。城中景象也是尽收眼底,具细一览无遗。   月跟着步至窗边,闲闲地靠着窗,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她:“怎么?喜欢?”   窗户不大,两个人并排,正好互相挨着。所以,当月转头的时候,湘儿的脸瞧得分明。   湘儿没看他,只一个劲地瞅着远处,玩笑道:“喜欢。巴不得你别回来了,我好偷偷霸占这里。”说完自己更是忍不住大笑出声。   月敲了下她的额头:“年纪轻轻,坏心思倒是不少。”眸中却难掩笑意,连带语气也有几许宠溺的意味。   湘儿摸着额头,吐了吐舌头:“我可没坏到扯别人的发带。”   月闻言不免有些尴尬,谁让她大清早的就上来。自己素来睡得晚,今天却得早起穿戴衣物,本来就积了气。再加上自己早上起来的时候,多半也是不清不醒的,所以想也没想就扯了她的发带。现在想想,确实是荒诞,便转了话题:“不早了,下去用早膳。”   湘儿眼珠子一转,掩嘴挑眉笑道:“走楼梯多没意思。”   她平时很少故意挑眉,再加上年纪尚小,所以月从来都没把“媚”这个字眼跟她联系起来过。但现在这一笑显然颠覆了他以往的观念。湘儿天生底子好,所以年纪小小的,眉眼就已有了些许风韵。虽然眼线没完全长开,但眼角却已挑出了好看的弧度,和着水灵的双眸,展现的是杏眼特有的柔媚,带着灵动和秀气。现在,她又特意挑了眉,眼角的弧度也有了些微的上扬,月的脑子里当时就只有一个字:媚。   就在月怔忪的当儿,湘儿已经挽上了他的手臂,继续道:“早就听琇莹她们说了,表哥你的轻功可是数一数二的。怎么,不让我见识见识么?”言语中难掩恶作剧的意味,笑意也越发地深了起来。   月收了神,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就是要他用轻功送她下去吗?倒也不是什么难事。随即便弯腰将湘儿打横抱了起来。   湘儿被他这个举动吓到了,慌道:“你这是干什么?”   月凑近道:“不是想见识我的轻功吗?怎么?现在反倒怕了?”   湘儿是欲哭无泪,本来只是想戏弄一下他的。自认为月是没那个能耐带着自己用轻功下楼的,毕竟这可是十五楼。她也就是想看看月羞窘的样子。可是,现在是什么状况?   还没等湘儿反应过来,月已足下用力,轻身跃出了窗户。待到了窗外,便以一种迅疾的速度沿着外沿墙壁朝下行去。阵阵强劲的风吹过耳际,湘儿不自觉便搂紧了月的脖颈。因为他们是朝着下方急速下降的,所以风的浮力很大,而湘儿本就轻,强大的托力使她的身体不断上浮,紧紧地贴在了月的身上。两人的衣袂更是翻飞上扬,凭空纠缠,像两只翩跹的蝴蝶。湘儿身上的香味,也随着劲风直扑月的鼻尖,混着风的生冷,成了一种幽幽的凝香。   也不过是须臾,便到了地面。月轻巧地落了脚,步履沉稳。待到站稳,才轻柔地将湘儿放了下来。   虽然说前世也有蹦极这种游戏,但湘儿是没有玩过的。现在看来,也不会比这个更刺激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仍然勾着月的脖子,立刻松了手,转身就想走。谁知脚步一时有些虚浮,没站稳,险些就摔下去,亏得月及时扶住了她。   而这些恰巧被洒扫湖边回廊的仆役看到了。自此之后,下人之间就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少爷和表小姐,因着郎才女貌,便生了惺惺相惜之感。久而久之,更是互生情愫。花前月下,好不快意。   当然,这都是传得离谱后的说法。谣言本就是个可怕的东西,传来传去,就连初传者都会为它的最终版本而咋舌。   怪也怪湘儿和月确实走得太近。湘儿是天天往那月楼跑,进出自由不说,更是获得了上顶楼的殊荣。要知道,除了老爷、夫人,和那没事找事、爱乱闯别人房间的杜环,顶楼是没人可以上去的。当然,几个干练的洒扫仆役除外。而且,湘儿一直为月做各种美食。在外人看来,不是对月有意又是什么?成日里在外闲逛的月,也是在湘儿来了之后,才安分地呆在庄内,甚至亲自教授其琴艺。虽然,事实并不是那么回事,当事人或许也没那个意思,但下人们眼中看到的,便是这番光景。   所幸,馨兰不久后便临盆了,正好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但少爷和表小姐是一对的这个观念,却已在大伙儿心中根深蒂固了。 ☆、楼岚   十月初八,伴着飒爽的秋风,馨兰顺利诞下了一名男婴,取名楼岚,字不详。   岚者,山间雾气。味清气雅,自由无拘束,朦胧,令人看不真实。又似山风一般,注定抓不住。   生产后的馨兰,难免有些疲虚,楼璟成日里都是不离身地照顾着。上好的滋补品更是没有断过。在旁人看来,这对夫妻真正是恩爱非常,令人心生羡慕。   那个初生的孩子也是受到了众人的祝福,许多终日不见身影的师兄们都回到了主岛,庄内一时热闹不已。但或许是先来后到的缘故吧,湘儿和他们并不熟稔,只是一一见过,行了礼。   时至正午,馨兰正在补眠。岚儿则被安置在隔壁,由奶娘看顾着。琇莹玩心重,忍不住又扯着湘儿过来看孩子。   小家伙睡得酣甜。这年纪都是如此,成天只知吃了睡、睡了吃,什么烦恼也没有。仿佛一株正积聚着养分的幼苗,只待长大。   琇莹忍不住轻戳了下他的小脸,边戳边说:“真软啊,绵乎乎的。湘儿,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湘儿见状连忙扯住她的手,低呼道:“孩子在睡觉呢,你这样把他吵醒了怎么办?”说罢瞅了半晌,还好,小孩子睡得都比较深,不容易被惊醒。   琇莹讪讪地收回手,撅着嘴回道:“这不没醒吗?这么凶做什么。”   湘儿瞪了她一眼,一回头,就发现刚刚还熟睡的小家伙此刻已睁着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她们。更确切地说,那眼神是停留在湘儿身上的。   湘儿怕他哭闹,只得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友好地回望他。小家伙看着微笑的湘儿,伸出了双手,向着她的方向胡乱地抓着,嘴里还“依依呀呀”的。   湘儿见状,便也伸出了手,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小家伙用小小的手掌费力地抓住了湘儿的小手指,嘴里还止不住地“咯咯”笑着。粉嘟嘟的脸因此挤成了一团,两只眼睛弯成月牙状,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掐一把。湘儿看着看着,也不禁笑出了声。   久而久之,岚儿越发地喜欢粘着湘儿,一见到湘儿就喜滋滋地要她抱。对此,馨兰也是无法。好在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是很重,所以湘儿虽小,抱着也不觉得十分吃力。   除了湘儿,小家伙还特别粘另一个人,那便是他的哥哥——月。果然是血浓于水,亲人间的羁绊正是如此奇妙的一种的东西。也因此,湘儿和月常常被岚儿缠住,不得不一起照顾孩子。这无疑更加深了下人们对他俩关系的猜测。   “月,你说这孩子将来会长得比你好看吗?”湘儿瞧着被他抱在怀里的岚儿,如是问道。   月闻言,腾出一只手,照例对着她的额头就是一记:“整天就只知道想些有的没的。”   湘儿对他的这种举动已经习以为常了,反正他每次都不会真的用力敲,所以也就随他去,每每只是对他吐吐舌头罢了。   岚儿瞧着这两个人的言行,小眼睛忽闪忽闪的。随即也学着月的样子,伸手摸了摸月的额头,转而再对湘儿吐了吐舌头。那股可爱劲立刻就把湘儿给逗笑了,连带月也微勾了唇角,放柔了目光。   湘儿看着孩子,突然嗤道:“说不定,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可爱呢。”   月听罢,尴尬地咳了几声,颊边浮现一丝可疑的红云,却并未反驳什么。   庄里多了个孩子,终究是不一样了,多了很多的欢声笑语。小家伙顽皮吵闹,倒也让馨兰有了打发时间的对象。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舒适,温馨得让人想永远沉浸下去。但都说好梦易醒,天下也确无不散之筵席。离别的时刻总是这么快就到了,让人措手不及,徒生悲怆之感。   当湘儿在归月呆了整整五年零二个月零一天的时候,蕙兰的书信到了。信中说,那位年长她五岁的同胞哥哥——卫淳,即将举行自己的二十岁弱冠礼。   即使是在卫家人才济济的后辈中,这位长房长孙也是个中翘楚。想来以后加官进爵什么的,定是不必说。对于这个哥哥,当年也只匆匆见过几面,并不熟络,甚至已经记不得他的模样了。   这个世界,男子的弱冠礼是相当重要的,不亚于成家立业。穷人家会请乡里间德高望重的长者来主持,然后简单摆两桌,请邻里吃上一顿。但位高权重的人家就不一样了,弱冠礼往往是比权势比家势的重要途径。不用说,宰相位及正一品,这次行礼的又是长房长孙,仪式、宴席自是要盛大举办的。   与大哥的弱冠礼一起,湘儿的及笄礼也将一并举办。一晃都已经十五了,真是白驹过隙,仿若一眨眼而已。   拿着信纸,斜倚在窗边,秋风扑面而来,湘儿兀自陷入了沉思。这几年,虽然仍和娘亲断断续续地保持着书信往来,但那个家对自己来说,却是陌生得很。一入侯门深似海,回去,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五年了,她喜欢上了归月的生活,自由自在。这是片与世隔绝、不可被玷污的纯净之地,她舍不得离开。这里的一切,景,物,还有人,她都习以为常了。正因为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便心心念念,难以割舍。但她毕竟也不是真的只有十五岁,她明白,该走的路还是得走下去的。即便等待她的,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归家,遭伏   月楼,八楼。   书案,白宣,明墨。月正提笔润毫,神色泰然,悠游自在。案几上,是写了一半的赋文。字体多用含蓄中锋,暗藏一股遒劲之力。   湘儿懒懒地趴在茶几上,一双眼睛却从未离开月。看着看着,渐生一股烦躁之意。于是起身走到窗边,继续懒懒地斜靠着。半晌,才语调平淡道:“我怕是近几日,就要回去了。”   下笔时手一顿,一滴新墨就这么浸染于白纸之上,层层扩散,像一朵艳丽的墨花。月定了定神,复又佯装无事道:“是吗?什么时候动身?”   “许是后日。”湘儿欣赏着外面的景致,继续说道:“还真舍不得这里。离开了,要到哪儿再去寻这么个人间仙境呢?”   月未曾细想,就脱口道:“那就别回了。”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失态,便噤了声。   湘儿闻言,只笑了笑:“你也知道,我总得回去的。这一去,倒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月听罢,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只觉纷乱。看着眼前的赋文,早失了兴致,便搁了笔,随手抽了本书翻着。须臾方问:“真就不回来了?”   湘儿叹了口气:“不是不回来,是回不来。这几年的生活,已经是我能拥有的极限了。”随即又调皮地眨了眨眼:“你何不效仿齐女,千里迢迢来寻我呢?”   齐女,相传是上古齐国之女。齐女出生于贵族官宦之家,就像一只笼中的金丝雀,高贵美丽却没有自由。仿佛是命运的邂逅,让她遇到了魂牵一生的男子。但男子是邻国的臣子,不久后,两国开战,齐女也因此被迫和心爱之人分开。不能和所爱之人厮守,她终日以泪洗面。不过月余,便抑郁而亡。死后化作一阵清风,奔赴爱人所在之处。而男子似乎也感应到了齐女的思念,遂化为一朵白云,与齐女相携而去。或许,现在你头顶的那片云,你身侧的一阵风,就正是齐女和她的爱人。   听了湘儿的话,月无奈道:“平时看书,正理倒是没见你记住多少,尽记些杂史野传的。现在用个典故也是这般的不吉庆。要出去找你又有何难,两年后待我弱冠,自然就可以出岛了。”说完,嘴角已挂上了一丝浅笑。   归月男子,二十弱冠方可出岛。只是,归月船只出入规定相对严格,所以与外界的往来并不频繁。   湘儿听罢,不知怎的,也不觉得那么烦躁了,回头挑眉笑道:“那么便说好了,我等你。”   对于即将离开归月的湘儿,哭闹得最厉害的非岚儿莫属。当年的小家伙,现如今,已是会蹒跚而行的稚龄小童了。虽然他也不明白“离开”是什么意思,但听娘说,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湘儿姐姐了。他不要,他不高兴,所以他哭闹。他一哭闹,馨兰就头疼。看来是平日里太过于宠溺他,现在俨然已是家里的小霸王了。   湘儿抱起五岁的岚儿,这孩子吃得好睡得香,仍然是以前那般肉嘟嘟的,抱着是稍显吃力的。看着小家伙撅起的嘴,湘儿放柔了目光,温言问道:“怎么了?是谁惹我们的岚儿了?”   岚儿张开肉肉的手臂抱住湘儿的脖子,撇嘴道:“娘说岚儿以后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湘儿莞尔:“姐姐只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会见不到的。岚儿要乖乖听话,不可以耍脾气。”说完便就着他粉嫩嫩的小脸亲了一口,这才把小家伙给安抚住。   离开那天,天气不错。八月的风,阵阵吹拂着人心。   湘儿亲自动手收拾了行李,带着嬷嬷和金妆、银妆,踏上了归去的船只。站在甲板上,和众人一一挥别,却惟独不见月的身影。   摸着手上的水玉戒,那是昨晚月给她戴上的。水玉,产于东齐所辖的东海海域。玉身晶莹通透,内里藏水,常常泛着朦胧的波光。波光色泽不一,多以蓝色系为主。总之,水玉戒是一种非常名贵的饰物。以前,她觉得漂亮,问月讨着玩,但他一直都不肯。现如今,这枚常年套在他无名指的水玉戒,却稳妥地戴在了自己的食指上。   昨晚,月给了自己戒指,也再一次叮嘱自己,凡事切不可轻易动怒。夜色中,他的双眸是那么的美丽,流光浅浅。湘儿不答,只是抬手覆在他胸前,沿着某个特定的弧度来回摩挲。半晌,方问:“还疼吗?”眉眼间难掩苦楚和歉意。   月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我说过了,这不是你的错。”   看着荒海中潜伏于海面下的东西,她想起了两年前发生的那件事。那一天在海边,她醒来的时候,就发现月倒在地上,胸口一条巨型的伤痕。可她偏偏什么也想不起来,月也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再嘱咐自己,万不可随意动怒。但湘儿内心分明有一种潜在的直觉,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来历产生了莫名的恐慌。   “小姐,外面风凉,回房去吧。”金妆轻声提醒着。   湘儿拉回了思绪,转身应道:“再让我看一会儿吧,就要离开了。”说罢便叹了口气。   “就是不舍,也得注意着自个儿的身体。这八九月的海风,本就容易吹出病。小姐的身体又最是怕寒,怎么也尽由着性子来。”银妆自舱内出来,手里拿着件鹅黄的单层罩衫。   湘儿接过罩衫披上,笑道:“是是,银妆说得对,我这就跟你们回舱内去。”   …………   当湘儿再次踏上南楚的国土时,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对未知生活的好奇与期盼,也有对归月的怀念与不舍。人生,或许就是这么矛盾着吧。   到了淇州,便已有相府的护送队候着了,三十来号人,看上去训练有素的样子。下了船,做好接洽工作,湘儿就踩着踏梯,上了马车。   是夜,众人在驿站歇脚。湘儿披着一件薄质轻软绸衣,于灯下翻阅着一本诗集。冷不防地,她挑了挑眉,随即扫了眼屋梁。紧接着,外头起了响动,喧嚣声愈发激烈,听着似乎是打斗声。   须臾,金妆和银妆敲门而入,齐声道:“小姐,驿馆遭袭了。”   湘儿继续翻过一页书,问道:“情况如何?”   金妆应道:“约摸二十人,招式杂乱,组织松散。”   银妆接道:“似乎是冲着我们来的,不过是帮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湘儿眉眼一挑,放下手中的书,淡道:“看来是有人不想我回去呢。”起身拂了拂绸衣,复道:“外面那些人,你们看着办吧。实在不行的话,就帮衬着点。”说罢又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   金妆、银妆齐声应道:“那我们先出去了,小姐早些歇息。”接着轻声退了出去。   翌日,湘儿睡足后方醒。略略地洗漱了一下,便出了房门,金妆、银妆已经候在外面了。昨晚的一切就像场闹剧,却也敲响了众人的警钟,接下来的路,怕是不会安宁了。 ☆、感业寺   在经历了三次截杀后,湘儿一行人总算是平安到达了未城——南楚的国都。三次截杀,一次比一次狠绝,想来也是狗急跳墙了。己方人员倒是没什么损失。一方面,是因为那些侍卫确实训练有素,另一方面,则是多亏了金妆、银妆的暗中协助。   湘儿在归月并未习得一丝半毫的内力,招式却颇为精通,加上前世在军校的经验,普通盗匪是伤不了她的。而她身边的金妆、银妆,则是经历了五年的刻苦训练,武学修为方面,不能说是一顶一的高手,但一般的江湖打手是不在话下的。两人的轻功更是尽得归月真传。所以三次截杀,那些杀手不仅没能动湘儿分毫,甚至到死都没能见着她的面。   马车在城中前行,湘儿掀了窗帘一角,浏览着都城的风采。五年前,她也未曾真正看过这个地方,所以一时并未有太多的物是人非之感,只觉得事事皆新奇,万般俱有趣,心情不觉大好。   没过多久,马车缓了下来,应该是到青衣巷了。城西青衣巷,住的都是些达官显贵、王孙贵胄,相府也位于其中。南楚,凡是品阶高的官员,皆着青色系官服,进而辅以不同的云纹图案作细致区分。久而久之,这些极富之人聚居之处,就被称作为“青衣巷”。说是“巷”,不过是借个名头,实际则是一整片的建筑群,占地面积巨大。房屋宅院鳞次栉比,各府各院却又都排列齐整,巷道交错,井然有序。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金妆、银妆先下了车,一个掀开车帘,一个递上踏梯。湘儿轻提裙摆,踩着踏梯下了马车。甫站定,就瞧见了匾额上端雅方正的“相府”二字。正门两侧内嵌朱漆圆柱,上挂一副对联,大体也就是富贵如意、仕途畅顺者云云。这些倒还和五年前一样。   门前已列了两队仆婢,低眉顺目,行了礼,齐声道:“恭迎五小姐回府。”   湘儿含笑点了点头,应道:“都起来吧。”待仆婢们起身后,方拾级而上,由其领路去往前厅。   其实,路还是大约记得的,只是近几年府中好似也有局部的休整,遂一时半会儿还有些眼生。这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飞檐水榭,香草奇葩,不愧是相府,处处大气却又不失精致。   到得厅堂外,金妆已先一步而入,于内侧递出双手。湘儿将手轻搁于她手上,提起裙摆,微露脚尖,方抬起右脚,迈过门槛。待右脚踏实后,才又提起左脚跨门而入。两脚均着地后,复放下裙摆盖住绣鞋。其实湘儿并不喜这些虚礼,私下里是能免则免,但就某些场合来说,做做样子还是有必要的。金妆、银妆也是极有分寸的孩子,所以什么时候该做些什么,均是未曾出过些许差错。   进得厅堂,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众人。上位坐的是爹娘,副座生面孔比较多,应该是姨太太们和那些个兄弟姐妹什么的。湘儿嘴角含笑,缓步至爹娘跟前,行过平额礼。一旁的丫鬟递上托盘,盘内是两盏茶。银妆接过托盘,转至湘儿面前,湘儿端了茶,一一奉上,复才开口说了些体面的套话。   接着又要挨个向姨太太们问安,和那些个兄弟姐妹们寒暄两句。虽说还有一小部分人不在场,倒也不碍事,反正都是话些家常、叙叙旧情,纯粹的接风罢了。一切进行得是有条不紊。   走了个套路后,蕙兰想着女儿一路奔波,也应是有所疲累了,所以便差了人,领她下去休息。   湘院,还是如五年前那般。门前一方草坪修剪得很是齐整,中间的石砌小路也无甚落叶杂物,门右侧的梧桐依然繁盛,小巧的假山,秀妍的花圃,什么都没变。房内摆设收拾得井井有条,床榻早已铺好。   进屋后,金妆、银妆便开始着手收拾行李。湘儿则去了里间,洗澡水已备下,舒舒服服地泡了泡,然后满足地睡了一觉,直到隔日清晨方醒。   接下来的几天,湘儿都忙着熟悉府中的各项人事。因着下月初五的及笄礼,服装、礼仪、答祝词这些事宜,都要尽快地准备妥当。宴席中还要当众展示自身才艺,以示自己学有所成,已掌握了一技之长,不再是无知的孩童。   在忙得不可开交之时,蕙兰居然还要她去感业寺上香祈福,说是及笄之前去求个好彩头。湘儿无奈,只得备妥物什,协同金妆、银妆和少许侍卫,乘着马车去了郊外香山的感业寺。   感业寺,南楚之帝寺。年代久远,相传建造年代可追溯到天下分裂之初,乃南楚第一代帝王——孝武帝所建。当年大成帝崩逝,帝国瓦解。孝武帝创南楚,于孝武元年修国寺,并亲自提了“感业”二字。自此之后,但凡每一代楚帝进行国祀或祈福,地点都是选在感业寺。也因此,感业寺香火鼎盛,正映衬了香山的“香”字。   湘儿立于山麓处,不禁抚额感慨,真正是来错了。好一个感业寺,为了让参拜者凸显其诚意,特地于山脚设了石牌坊。灰色的牌坊,黑色的“香山”二字。牌坊后则是一路修葺到山顶的石阶。湘儿已经不愿去想这台阶到底有多少层了,即便是她有心想数,也是决计不会数得清的。在石阶的尽头,依稀可辨一座恢弘的庙宇,掩映于两侧的树木之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可窥见寺庙一角,可想其壮观程度。   瞅着眼前巨型的石牌坊和高耸的山体,她叹了口气,吩咐侍卫找一处地方歇着,看顾好马车。自己则兀自攀爬起了石阶,金妆、银妆携着一应物品紧随其后。饶是湘儿体力不错,登到山顶时,也是喘气连连了。反看金妆、银妆,两人因身有内力,所以并不觉得十分吃力。   寺前是一片石砖砌成的空地,此时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寺庙的外墙为浅黄色。赭色大门外又是十来层的台阶,门宽丈余,匾额上的“感业”二字气势磅礴,似有千钧之力。台阶下是两个青铜香炉,高约一丈,香雾袅袅。湘儿瞅着那两个字,越发觉得熟悉,却又分明没见过,心下不觉纳闷。   进得寺中,大殿、侧厅、宝塔、清斋、房舍等,均整齐地布局于内,规模宏大非常。进了大殿,上了香,捐了香火钱。再于侧厅求了签,解签的和尚慈眉善目,照着签面细细地讲解了一番。之后则由小沙弥领着去了斋房歇息,到了寺庙便要循例吃顿斋饭,这是当地习俗。   在斋房等候开饭之时,旁边的一对少妇聊到了寺后的桃林。现已是九月,居然还有桃花盛开,真是奇了。即便是因为海拔而导致的气候差异,也着实令人惊叹。时候尚早,看着斋内那些随意翻阅经册的人,湘儿心想,反正也无事,不如去那桃林看看,倒未让金妆、银妆跟随。   山间桃花,十月始开,说的便是眼前的景象吧。一瞬间,湘儿甚至以为自己是在樱山的花海中。因无甚游人,整个桃林静谧得颇有几许脱尘的味道,虽不如红樱迷蒙虚幻,却隐隐透出了佛家的禅境。   分开重叠交错的花枝,湘儿漫无目的地踱步于花林之中。兀的,一阵劲风吹来,湘儿正拨开眼前的桃花枝桠,树上瞬间下起了缤纷的花瓣雨。也就在这片桃林之中,一个身影不期然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桃林初见   那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头戴玉冠,一身浅青的华缎锦衣。侧脸清俊,眉目间神态安宁。眼睛凝视着前方的一株桃树,仿若陷入了沉思。穿林而过的阳光,就像张薄薄的毯子,轻柔地覆在他腿上。   少顷,男子似乎注意到了他人的目光,缓缓转了头,一双清如翦水的眸子,平淡地直视着她,不言而自显华贵。   湘儿被这么一看,一时间也不知要作何反应,半晌才挤出一丝笑容。   男子也未做声,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似是在等她开口。   湘儿只得比了比眼前的桃花,干笑道:“这儿的桃花还真是漂亮呢。”   或许本就对湘儿不甚在意,男子又转了头,继续凝视眼前的桃树。   湘儿自觉没趣,也不想扰人清净,便决定沿着原路返回斋房。谁知还未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咳嗽声。回头只见那男子一手捂着嘴,另一手撑着轮椅手柄,不住地咳着。   也没多想,她快步至他身前,半俯身,搀扶起他。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问道:“怎么样?很难受吗?需不需要我扶你进寺内休息一下?”但转念一想,人家这分明是病发了,当然是得先请个大夫。所幸寺内有大夫常驻,以便不时之需,于是急忙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找个大夫来。”   刚要起身,一只手已经覆上她的手背,触感微凉,指尖颤抖,似是在竭力隐忍着。男子努力平息着咳喘,许久方道:“我……没事,不用去……找大夫。”   虽然心中仍担心着,但事主不愿,她也不好硬让人家看病。突然想到,这几天因为练歌频繁,金妆特意给自己做了蜜酿丸子。研了甘菊花瓣,兑上槐蜜,和着润喉的药泥揉搓成丸子状。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有平咳喘的功效。遂从锦囊中掏出了装丸子的瓷瓶,执起他的手,倒了一颗在其手上。浅棕色的丸子,拇指盖那么大。   男子迟迟没有动作,只是瞅着手上的丸子。湘儿解释道:“这是蜜酿丸子,应该可以平喘的。”   男子看了看湘儿,再仔细瞧了瞧丸子,这才将丸子放至嘴中。不待他将丸子咽下,湘儿便急忙道:“别咽下去,这丸子要在嘴里含着化开才好。”   当柴瑾回到桃林时,只听得一阵轻笑,遂加快了步伐。进得桃林,才发现云谦正和一名少女说话。他已经许久没见过云谦的笑容了。虽只是极浅地勾了唇角,但难掩眉目间的轻快之色与眼中的欣然笑意。正要上前,却见云谦不着痕迹地挥了挥手,于是他颇为识趣地退到了外围。   彼时,湘儿正和眼前的男子谈得欢畅。虽不知他的名姓,但因他已束发而冠,显然已年过二十,行过弱冠礼,而自己还未蒙纱遮面,所以便喊他作“哥哥”。其实是可以喊他“公子”的,但他给她的感觉是那么的温和熨帖,所以她宁愿称其为“哥哥”。   突然想起之前他一个人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道:“哥哥,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树上的鸟?”   云谦没想到她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一时猝不及防,只得如实答道:“只是觉得它们很自由,忍不住就看得入神了。”   湘儿看了眼他的轮椅,心中暗暗自责,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为了扭转气氛,遂笑道:“信不信,自由也是可以抓住的。”   未等云谦回话,她便轻声唱了起来。这首歌是月谱词作曲的,至今还不曾取名。要真正演奏起来,少不得钟声和水声这两种声音。缺其中任何一样,便会使曲子失了味道,成为凡间俗乐,而不是天籁之音。所以现在她只是简单地哼了一段。   奇的是,她开唱没多久,便有小鸟飞至身侧,探头探脑的。待哼完一小段,已有大胆的鸟停于她手上了。   云谦诧异,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湘儿只是眨了下眼睛,回道:“秘密。”   其实说了他也不见得会明白。但凡动物,都会受声音频率的影响,相契合的波长便会让它们产生亲近的意图。而这首歌的最大特点,便是与部分动物所习惯的频率相接近,所以才会有这种效果。可见月的音律造诣已达到何种程度,即便是她前世所知的那些作曲名家,也没人达到过此种境界。   湘儿轻柔地逗着小鸟,缓缓将其移至云谦的手上。待他接稳后,才笑道:“我说过吧,自由也是可以抓住的。”   云谦看着手上的小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正当两人玩得高兴时,湘儿突然想起了还候在斋房的金妆和银妆,遂急急地别了云谦。临走时,还不忘把装蜜酿丸子的瓷瓶给了他。至此,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柴瑾听得脚步声远去,方从外围走了进来。见到云谦拿着个小瓷瓶,脸上表情复杂。虽还是带着点笑意,却透着股怅然若失之感。他默不作声地在旁候着,半晌才听到吩咐:“不早了,回去吧,不然母后又该派人来寻了。”   湘儿回到斋房,所幸正赶上开斋时间。吃了斋饭,收拾了物品,一行人便下得山去。   回至青衣巷,马车放缓了速度。富家坊肆,不得喧哗吵闹,这是不成文的规矩。所以,青衣巷的街巷均无摆摊的小贩,只偶尔有马车行过,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行至一处,却隐隐听闻丝竹之声。湘儿纳闷,这深宅大院的,又不是十来亩的小府邸,居然在门口就可以听见里面传出的靡靡之声,可想里面该是闹成什么样了。但凡富贵之家,多是注重礼节的。大白天的,居然就奏乐享乐,乐声还大得传到了坊肆,到底是哪家这么狂放?   疑惑间,湘儿掀了窗帘,只见得一座极具气势的府邸。门前坐镇的狮像……竟是青刚玉的!湘儿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眼再看。没错,这肃穆的青色,由内而外溢出的一股淡黑色玉烟,的确是素有“削铁之玉”美名的青刚玉。一人多高的狮像,而且还是两尊,原玉定是旷世罕见的巨型胚玉。普通人家,不,普通富贵之家,哪怕是得了半块这种胚玉,定是藏着掖着,只在贵客临门或逢年过节的时候,方拿出来震一下门面。可这户人家,却将胚玉雕成了两座狮像,光明正大地置于门口,这是何等的奢侈之举。   再看门楣,工谨的“谢府”二字赫然纳入视线。心下了然,放下了窗帘。原来,是富甲世间的谢家。   谢家,当之无愧的世间第一富。门下涉及的行业种类繁多,遍及东齐、南楚、北漠和西诏四大国,更是归月与外间交易的首要对象。可以说,没了谢家,这世界的商贸往来将会处于瘫痪状态。其财富累积起来,乱了这天下也不是问题。好在谢家的人都无心仕途,所以基本是不问政事的。各国的在位者也不会笨得去惹怒谢家,所以,天下至今倒仍是太平无事。   只是,听说谢家本家府邸设于东齐,没想到这里也有宅院。想来,本家定是要穷尽奢侈之能事了。这等华府,传出些丝竹之乐,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马车继续前行,没过多久,就到了相府。呵,原来两座府邸相隔得并不很远。 ☆、及笄礼   十月初五,从卯时起,相府的下人们便开始忙碌不停了。因着宾客巳时到,故座次划分、茶水糕点这些,要先备妥。当今圣上体恤,念及丞相今日必会忙碌不堪,故免了他的早朝,还特意作了一番赏赐。这无疑是给足了相府面子,也彰显了相府的权力和地位。   湘儿也是早早地就起来打点了。梳了个云髻,插了根玉簪。浅描了黛眉,微点了朱唇。穿着也是较为清雅,里面是湖绿色水袖纱衣,束以宽边缎面腰带,外面着水青色坎肩式无袖对襟长褂,褂上绣墨绿色罗纹,脚上是湖绿底墨绿云纹的仕女绣鞋。   待得巳时刚过,便有宾客陆续登门,多是在朝为官或有世袭爵位者。仆役们有条不紊地领着众位于府中花苑入座。那里早已摆上筵席,一并搭了个台子,台上有戏子和优伶轮番表演着,台子后头是几间房子。房子靠湖,平日里就是主子们喝喝茶、赏赏景的去处,今日则做了戏子们的休憩之所。以免他们在台下候着时,大剌剌地扰了那些个官爷们。   管家核对过登记的名簿,人都差不多到齐了,便比了个手势。先前在台上表演的人默默退了下去,由礼生道了个头,肃了肃场。接着再是丞相出场,说些场面话,和众人寒暄一番。这才开始行真正的弱冠礼。   只见一玉面青年,长衫而立,眉宇间意气内敛,步履沉稳地上了台。来人便是相府大公子——卫淳。替他束发戴冠的正是御史台总监台,即长史——林敬之,年方五十,性肃谨。   卫淳于林敬之面前站定,掀起衣摆,优雅而跪,行了男式的平额礼。男式平额礼,较女式平额礼要更为精简化,且动作富有阳刚味。   行完礼,林敬之便念起了祝词。以长辈的口吻教导后辈,希望其将来能成为有用的人才,以报效祖国。卫淳也答了祝词,语调不卑不亢,措辞凝练,含蓄间乍现锋芒,全是大家风范。   林敬之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旁候着的仆役们递过几个托盘,一个盛了把角梳,一个置了根羊脂玉簪,一个放了顶丝质锦冠,最后一个则是装着盏茶。林敬之取了角梳,替卫淳盘了发,再为其正了冠帽。卫淳接了茶盏,捧至林敬之面前,朗声道:“晚生谢过先生教导。”   …………   “小姐小姐!要到你了!”银妆推了门就直闯进来。   彼时湘儿正在台后的某个房内休息,当然,不是同艺人们一间。看着银妆匆忙的样子,她不禁笑道:“瞧你这狼狈的样子,要是给人瞧见了,还不笑到地上去了。”   银妆听她戏谑自己,便嗔道:“大少爷他那头都快完事儿了,就你还在这快活地喝着茶。”   湘儿放下茶杯,起身整了整衣服,笑道:“我这不正要去嘛,瞧把你急的,真正个‘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一旁候着的金妆听罢连忙低呼:“小姐,可千万别开万岁爷的玩笑,要出事的!”   看着她严肃的样子,湘儿只得连声应“是”。   银妆摇了摇头,语带笑意道:“我看这普天之下,最不正经的,便是我们家小姐,最不把圣上放眼里的,便也是只有我们家小姐。”   湘儿吐了吐舌头,方才由她领着去了前台。金妆叹了口气,随即也跟了上去。   …………   众人饮酒侃谈之时,不意间瞧见个别邻座正盯着台上瞧,便也循了视线望过去。只见一豆蔻少女姗姗而来,眉眼看不真切,但那姿态却煞是好看。一身绿衣裳,显得人清丽脱俗。远远看着,只觉得那脸应是极为好看的。在座之人,年轻点的,或许动了些风花雪月的心思,年长点的,则多半忖着要不要为自家的孩子谋划谋划。   沐思宸正挥着把玉骨折扇,含笑等着那位五小姐。说起这位小姐,也算是个神秘的人物了。听说她五年前便去了别院养病,因此,不管是宫中年末的岁宴,还是达官贵人平日里的豪宴,都未曾露过面。别说是寻常百姓,就是上流阶层,也都没怎么听说过她的事,有的甚至还不知道相府有个五小姐。倒是相府的二小姐和四小姐,在都城已久负盛名,传言都说那是一等一的富贵佳人。即便现在两位小姐均已及笄数年,二小姐更是快年满十九了,但上门求亲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只可惜还没有哪位能够抱得美人归的。也是,这佳人自古都是配英雄的,没点本事,也只能干瞪着眼馋。   才这么想着,他就瞧见了一娉婷少女,正由婢女扶着上得台来。柳眉长睫,一双杏眼顾盼间风韵流溢,琼鼻朱唇,皮肤白皙得通透,仿佛一块上好的烟玉。再看那步姿,端庄得体,无不彰显着自身的涵养。   湘儿在沐思宸面前站定,行了女式平额礼。听说这次替她蒙面纱的是当今圣上的五弟,现年四十左右,敕封安乐侯,封地为琼州。当年,先帝子嗣虽稀薄,却个个有能耐,但最终夺得嫡位的,却是排行老三的当今圣上。其他皇子现今仍活着的,也就只剩这个同父异母的五弟了。   沐思宸收了折扇,递给在旁的小厮,方才拿起托盘内的鹅黄色面纱,替她戴上,复取了珠锭将面纱固定住。   湘儿照例奉了茶,答了他的祝词。这一番下来,倒也无甚不妥,皆是从容有度。   之后,众人便开始饮酒作乐,或畅谈国事,或吟诗作对,再不然就论论时下的新鲜事,艺人们复又出来表演助兴。   湘儿下了台,去了台后的屋子休憩。   待到宾客们酒酣之时,便由卫淳和湘儿压轴展示才艺。   卫淳演示的是书法。一人高的粗管笔杆,上好的野生狼毫,墨汁用小瓷缸盛着。蘸了墨的大挥笔足有好几公斤重,因此,文人雅士很少会用大挥笔写字。没有一定的腕力和体力,连笔都使不流畅,更别说写出自家的韵味了。   这巨型毛笔乃是当年大成帝独创。大成帝霸业初成,睥睨天下,觉得那些细小的笔均太小家子气。遂命人做了这种笔,命为“大挥”,更亲自用大挥题了宫宇的匾额。只可惜当年贼子乱国,臣子反叛,几百里的“大成宫”付之一炬。宫内那不计其数的珍宝,烧的烧,毁的毁,剩下的也都被逃亡的太监和宫女捎带出了宫,愣是连点渣滓都不剩。   再看卫淳使这大挥,手劲足,下盘稳,挥臂间笔画苍劲有力。毡垫之上,几丈的白宣,少顷便载得一副对联。内容极妙,字体也是大气磅礴,似有满腹志向,只待抒发。好一个能言善道、通晓书理的富家公子,在座众人无不这样想着。如此才华,只怕是要继了老爹的位子。这卫家,真正是人才辈出的门户,果然是要富贵下去的。   卫淳含笑谢过众人,下了台。待湘儿上台时,正好与他擦肩而过,便有礼地对他点了点头。   金妆抱着琴先上了台,将琴安置在琴架上,摆好三脚圆凳。湘儿坐下,理顺衣摆,方才拿了扳手校音。突然想起了月楼的那把琴,许久才用调音一次,不像这把新买的寻常之琴,每次弹奏都需调整一番,或许是因为琴有参差好坏之分吧。 ☆、《鹊踏枝》   调好琴,湘儿清了清嗓子,指尖轻揉挑拨,随意地奏了一小段,众人方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调音一转,漾出层层柔波,缓缓似一江春水。贴着这水面,滑过一丝女音,空灵幽远。翻飞起转间,仿若一只欲腾入空中的水鸟。渐渐音调拔高,于至高之处又忽而飘渺起来,像是雨点倏地没入水中。这连番转折,硬是引得人心里忽扬忽抑的。   歌声明明圆润清亮,却又让人觉得朦胧飘渺,若有似无,只浅浅回荡在心间。仿若白色的飞絮中飘入一条亮丽的红缎,突兀却又奇异地融合,滑过人们的耳际,挠得人们侧起耳朵,只盼能听得更仔细。琴声于和煦中顿挫交变,衬着那绝妙的歌喉,竟是众人都未曾有过的享受。   这还不算奇,令人咋舌的是,居然有红鹊闻声而来,不怕生地围着她。有的在地上蹦蹦跳跳,探头探脑;有的在琴缘上鸣声和曲;更有的飞上了她的肩膀,兀自梳理着自个儿的羽毛。   人似弱柳,红鹊踏枝。一曲《鹊踏枝》,卫湘名震未城。   青衣巷,谢府,一名锦衣男子正簇拥于一群姬妾之中,懒懒地斜卧在软榻之上。姬妾们有的喂他葡萄,有的替他揉肩,有的则拿着梳子梳理着他的头发。美艳的姬妾,轻纱软袖,娇笑连连,真可谓是温香软玉坐拥满怀。   喝着递到嘴边的美酒,男子忽而抬了头,食指抵唇,示意姬妾们安静下来。自己则是闭了眼,仔细聆听着。女人们倒也乖巧驯服,静默含笑地瞅着眼前的男子。   半晌,男子方睁开眼,唤了管家,问道:“今儿个有哪位府上办了席筵么?”   管家弯了腰,恭谨地答道:“回三爷的话,今儿个相府办了席筵。”   男子挑了眼角,一双桃花眼顿时风姿无限,只示意管家继续说下去。   管家接着说道:“今日相府大公子弱冠,五小姐及笄。”正要继续汇报下去,男子却挥了挥手。那微抬的手指细白如玉,拇指上一枚紫血玛瑙扳指。   “想不到世间竟也有如此歌喉。”男子食指轻敲身侧扶柄,勾了勾唇角,那低沉磁哑的声线隐隐透着股神秘高贵的气息。“去查查,席间唱歌的是哪位。”   “是,三爷。”管家领命而出。   而另一边,湘儿唱罢一曲,便悄然下了台。待众人回过神,已是人去台空,犹似梦中初醒。   自此之后,未城中人便开始盛传:卫家五小姐,歌声堪比神女,能引红鹊归来。   …………   “娘,放着吧,看着怪累人的。”湘儿无奈地拒绝道。   自上次及笄礼之后,湘儿以歌引鹊的事可谓是一传十十传百。街坊酒肆本就是小道消息灵通的地方,经大家伙这么一传,更是锦上添花了一番。也因此,上门求亲者是与日俱增。估计是想先下手为强,免得日后遭遇强手,彻底失了机会。   这可苦了湘儿,媒婆一个个地上门,画像一幅幅地送来,弄得她一个头两个大。也不是说不嫁,一辈子去当尼姑,只是暂时还没这想法。毕竟谈婚论嫁,还是得有个契机的,不能逮着个人就成事儿了啊。   蕙兰笑道:“你个傻孩子,这可是好事啊!看来让你去感业寺祈福是祈对了。要知道,在及笄后就立刻有人踏破门槛般来求亲的,可是少之又少的啊。你娘我当年都不一定有这般光景。”   湘儿趴在桌子上,把玩着茶盏,反驳道:“那门槛要是被踏破了,一半还得怪大哥。你瞧瞧,都有多少姑娘托人来说媒了。我这儿压根就比不过他。”   蕙兰捏了捏她的鼻子:“坐没坐相,倒尽会耍贫嘴。淳儿那档子事儿,我早已有了安排,你爹多半也是同意的。自个儿就省点心早点琢磨琢磨这些画像吧。要还是没个主意,就让娘给你物色物色。”   湘儿嘀咕道:“怎么我可以自己琢磨琢磨,大哥他就给安排好了呢?”   蕙兰叹了口气道:“你和他自然是不同的。淳儿他身为卫家长子,有责任处处以卫家的利益为先,所以他的婚事要考虑很多因素。而你,娘只希望可以让你嫁个喜欢的人。不要像娘那样,全让家里人给做主了。”   湘儿听罢疑惑道:“怎么?娘不喜欢爹吗?”   蕙兰摸了摸她的头:“也没有喜不喜欢的,就这么过日子吧。这世上哪能有十全十美的事啊。”   湘儿伸手拈了个蜜枣,一口塞到嘴里,咕哝道:“怪哉。”   蕙兰笑着一把拍了她的手,道:“刚说坐没坐相,现在连个吃相也没了。你在人前要是这么个吃法,看不给人笑话死。还有你那夫子腔,也不知打哪儿学来的。”   “夫子腔自然是跟夫子学的。活学活用,方乃学之真意。”湘儿边嚼边说道。   蕙兰睨了她一眼:“你呀,人前倒是像模像样的,人后怎么就这么没规没矩了。”转而问一旁的金妆,“小姐平时也这么不正经?”   金妆温言答道:“小姐正不正经,奴婢不敢置喙。”   蕙兰瞧着这丫头,笑意浮上嘴角:“这孩子,倒是个懂分寸的。”   湘儿自豪道:“那是,也不看看主子是谁。”一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样儿。   逗得银妆扑哧笑了出来,蕙兰也是满嘴掩不住的笑意。   …………   “啪!哗啦!当啷!”从一间屋子内频频传出瓷器等物品碎裂的声音。   “该死的贱人!好好地呆在别院不就行了,还回来做什么!那么多杀手,都是废物!废物!连个女人都杀不了!白拿了我那么多银两!”只听得有女人歇斯底里咒骂的声音。   附近的侍卫已经被遣走,丫鬟们也大都给支开了,只留了个贴身婢女,惶恐地缩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正当女子准备接着摔时,门被打开了,走进一位美妇人。粉色缀花缎袍,金钗金链金镯,薄唇色泽红艳,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此时正含了些许怒气,却被隐藏得很好。   正欲摔瓷瓶的女子,一见来人,便停了手中的动作,只闷闷地撇了头。眸中仍是掩不住的恨意,可惜了这双细致美丽的丹凤眼。   妇人进得门中,淡道:“怎么?摔够了?”   见女子不做声,妇人继续道:“都跟你说了几次了,敛敛这性子,传出去还想嫁人么?”   女子听罢,忙转了头,愤愤道:“要不是那个贱人回来,我肯定会成为王妃的!”   妇人秀眉微蹙,厉声道:“都说了让你敛敛性子了!怎么还是这副蠢样!跟谁学的?娘平日里都怎么教你的?这么沉不住气,往后要吃的苦头多着呢!别说王妃了,就是当个妾,也没你的份!”   女子被这么一喝,顿时没了气势,只拽了妇人的衣袖,央求道:“娘,你可得帮我呀,要不我就真没机会了。”   妇人深吸了口气,复又叹道:“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自然是盼着你好的,但你也总不能这么不争气。上次雇杀手的事儿我还没训你呢,怎么就这么地沉不住?那些个低贱的江湖汉子,是你应该扯上关系的吗?要是走漏了风声,看你外头的那些好名声还会不会留得住!”   女子委屈道:“可是娘,那女的要回来了呀,我能不急吗?大的那个本就一直打压着我们,小的这个如果再来参一脚,我要何时才能当上王妃啊?现在可好,她不仅及笄礼办得比我风光几倍,就连才艺也势要盖过我。什么歌声堪比神女,什么能引红鹊归来,不就是唱来了几只作践的鸟儿么,有什么好羡煞人的!”   妇人闻言,冷笑一声,淡道:“给我耐着点性子。是你的,便怎么也跑不了。不是你的,娘也会给你夺过来。”姓秦的,咱们就走着瞧。儿子我没有,自然比不过你,但是女儿,定要比你的更有作为。妇人心中如是想着,连带表情也阴冷非常。 ☆、八弟,卫洺   进入十一月,天气渐渐转寒,花木也多半凋零了。   湘儿披了件外衫,随意地走在花苑内。今日趁着金妆、银妆不注意,偷偷跑了出来。要是她们知道自己现在在外面吹风,肯定又少不得一番说教了。谁叫自己这身体偏就受不得寒,特别容易染上寒症。也因此,天气转凉的时节,两个丫头都要更加细致地伺候着。   可住在相府,也着实让人闷得慌。虽说府邸是很大的,但呆久了也难免会失去新鲜感。这小姐的身份又限制了自己出府游玩的自由。只好出了湘院,在府中到处逛逛,盼着可以解解闷。这么走着走着,就到了花苑。   花苑以湖为中心,辐射式格局。人工凿就的湖泊上,泛着点点涟漪,是风吹过的证明。常青木的倒影投于湖中,随着波纹的晃荡而摇曳生姿。   这让她想起了归月,归月庄内也有这么一个湖。一到夏天,便开了满池的荷花,幽香四溢。她住的竹苑凭湖而建,晚上只要一推窗,即可请进一室的芬芳,和着月辉,幽幽袅袅的。摘了新鲜的荷叶,还能做透绿的荷叶糕,清香甘甜,十分爽洌。   不知这里的夏天是否也会有那满池的荷花。即便是有,定也与归月的不同,少了自由,就如自己这般。月,不知你过得可好?想必是逍遥自在的吧。   蓦地转头,湘儿见不远处站着名十来岁的小男孩。一双圆眼眼角微翘,英气灵动,此时正愣愣地盯着自己。于是她友好地对他笑了笑。   卫洺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即使是二姐和四姐,也没眼前这位好看。那眼睛仿佛是可以吸人的,引得他都挪不开视线。噙在唇畔的笑意则明媚得好似镀了层阳光。府里何时来了这么位天仙似的姐姐呢?   湘儿见他那呆傻的样儿,不禁笑问:“你是谁?”   卫洺听得她发问,慌忙应道:“我叫卫洺。”   姓卫?莫非是自己的异母弟弟?湘儿步至他面前,蹲了身子,微仰头继续笑问:“你是哪个院的?”   卫洺被湘儿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小步,怯道:“北院,北院的秋阁。”   北院?那不是失宠的姨太太们住的地方吗?   湘儿虽也对相府不是特别了解,但内苑的大体布局还是知道的。南面是连接外庭的主干大道,坐落有花苑。东院是老太爷、老爷、夫人及一些得势的主子们住的地方,大家各自都有属于自己的院子。北院的面积则要比东院小很多,住的都是些不怎么受宠、没什么权势的姨太太及其子女。大家伙聚居在一起,每人一小庭阁,跟个大杂院似的。当然,饶是如此,比起那些个寻常之家,还是要优渥许多的。西院的话,只听说早年给封了,估摸着是有些渊源的地方。   湘儿拉起卫洺的手,接着问道:“你娘是哪位姨太太?”   卫洺乖巧回道:“春兰和嬷嬷她们都管娘叫‘七姨太’,管我叫‘八少爷’。”   湘儿听罢,心下了然,笑道:“原来是八弟,我是你五姐姐,刚从别院回府的,所以都不怎么认得人。”   原来她是五姐啊,卫洺莫名地开心起来。   突地,由远而近传来一阵叫唤:“八少爷,八少爷……”卫洺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是走岔路了,得赶紧回头找春兰去。   彼时,金妆和银妆的叫唤声也传了过来。湘儿听着那一声声的“小姐、小姐”,忽然玩心肆起。起身拉过卫洺,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笑道:“让她们找去,咱们自个儿去寻些乐子。”   卫洺呆愣,竟也忘了反抗,任由她拉着,一路跑开了。   待得金妆、银妆寻到湖边,哪还有湘儿的影子。银妆一跺脚,埋怨道:“小姐她怎么就尽喜欢给人添乱子呢?”   金妆无奈道:“再去别处找找看吧。”   再看湘儿和卫洺,跑着跑着,居然一路跑到了西院。只见院墙高耸,墙体上爬满藤蔓,墙根周围则是一丛又一丛的杂草。院门上贴着两张交叉的封条,破损并泛黄。再看门环上那把粗链宫式大锁,也早已锈迹斑斑。   “姐姐,我们回去吧。”卫洺怯怯地说道。   湘儿边拉着他沿墙根巡视,边说道:“别怕,出了事有姐给你担着呢。”才说着,她就眼尖地发现了一扇隐门,嵌于一面藤蔓缠绕、杂草丛生的墙体上,伪装得极好。拨开藤蔓,推开石门,感觉还挺活络的,看来这门平日里用得很是频繁。怪了,都给封了的院子,怎么还有人进出?而且用的还是这么隐蔽的出入口。里头定是有什么文章的。   走进里头,湘儿更加纳闷了。这常年弃置的庭院怎么会收拾得这么齐整呢?花草树木显然是定期有人修剪的,石板场院上也未积着成堆的落叶。而且这里的空气一点也不腐浊,必定是住了什么人的。   拉着畏缩的卫洺到处转着,忽然脖颈一阵发凉,猛地一回头,什么都没有。奇怪,方才明明感觉有视线盯着这边的。湘儿纳闷地继续走着。   毫无预兆地,她又一次转了头,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躲藏。然后,她分明瞧见树干后藏着个人,衣摆的一角还露在外面了。   “出来!”她厉声道:“鬼鬼祟祟的算什么,给我出来!”   见对方不动,她便放开拉着卫洺的手,径直走了过去。刚转到树干后,瞬间就睁大了眸子,不觉惊叫出声,也顾不得形象地跌坐在了地上。   卫洺刚要跑过去,却听她喊道:“别过来!洺儿你别过来,就在那边呆着!”   卫洺听罢,立刻止了脚步,只担心地瞅着湘儿。只见她跌坐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树干后方,也不知瞧见了什么,满是惊惶之色。 ☆、世间绝丑   湘儿惊诧了片刻,然后快速地起身跑至卫洺跟前,拉了他就往外跑,也不管后头到底是什么情况。   待沿着原路出得西院,又狂奔了一段,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卫洺经她这么一折腾,早就累得双脚疲软,连话都说不得了。   碰巧春兰寻卫洺至此处,因她在上个月举办的筵席中见过湘儿,所以自然地行了礼。心下却不住纳闷,自家少爷性子最是羸弱,怎看着却和这位得势的主子相交甚欢的样子?   待湘儿走后,卫洺仍依依不舍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直等春兰催了好多次,才挪了步子。一路上还不停地问道:“春兰,你知道五姐的事吗?”   春兰疑惑道:“五小姐?知道是知道些,但也只是下人们之间传的。八少爷怎么打听起了这事儿?你不是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吗?”   卫洺缠道:“春兰,你快把她的事说与我听听,我想知道呢。”   春兰无法,只得依道:“好好,我说我说……”   …………   湘儿回到湘院,只见金妆、银妆两丫头候在里头。金妆表情还算正常,银妆则是满脸的怨气。她只好哄道:“哟,瞧瞧,是谁惹我们家银妆妹妹了?快,快说给爷听听,让爷替你去出出气。”   银妆轻打她的手臂,嗔道:“就你老是这么不正经,难为我们姐妹俩在外头寻了你那么久,就怕你给风吹着了,犯了那老毛病。你可好,尽会耍着我们玩。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湘儿忙道:“好银妆,你就饶了我吧。我今儿个累着呢,只想好好地休息休息。”跑了那么多路,确实是有点腿酸。最关键是被吓了一回,心脏超负荷了,得睡会儿缓缓劲。   听她这么说,银妆忙急道:“难道又要发作了?等着,我去请大夫!”   湘儿拉住她:“没发作,就是累的,躺会儿就行了。”   银妆听罢,赶紧进到里屋去给她铺被子。金妆不放心,犹自问道:“小姐,真的不碍事吗?”   湘儿笑道:“没事没事,有事还能瞒着你们俩儿吗?”   金妆这才跟着进了里屋,帮银妆铺整被褥。   躺在床上,湘儿辗转反侧,烦躁间便摸上了食指的水玉戒。真的很神奇,每次只要心绪不宁时,只要摸着这枚戒指,就能静下来,仿佛戒指能吸走自己那过于波动的情绪。   但这次却不可以了,因为戒指居然不在食指上!湘儿惊得忙抽出右手,不见了!水玉戒不见了!她急得坐了起来,掀了被子找寻,可戒指并不在床上。于是,她又下了床在屋内各处查找,仍是不见水玉戒的影子!   在哪儿?到底丢哪儿了?今早还戴在右手食指上的,怎么到了晚间就不见了呢?回忆着今天一整天去过的地方,兀的,一个可能性窜入脑海:西院!   再三思忖,没错,多半是落在那儿了。怎么办?要回去拿吗?必然是要拿回来的,那可是月给的东西,说什么也不能丢了。可是,那地方……而且现在还是晚上,白天都把自己给吓到了,要是现在去,保不准会给吓抽过去。要不,明天携了人去?不,不行,那地方古怪得很,必定藏着什么秘密,带了人去反倒会出岔子。也不能让那两丫头知道,要是她们知道自己没事跑去那种地方,日后定会更加严密地看顾自己,恐怕耳根子要有一段时间不能清静了。   越想越烦躁,管它什么白天黑夜的,她只想尽快拿回戒指。于是把心一横,穿了衣服便悄悄出了房门。   相府到底是富贵人家,晚上这个时候府里仍是灯火通明。但一路从东院步至西院,还是能感觉得到灯光明显变暗的趋势。到得西院门口时,更是漆黑一片。疯长的植被,看似破旧的石墙,这一切都让整个西院显得阴惨惨的。   湘儿深吸了口气,推开石门,走入院中。一路走到石板场院,场院借着月辉,显得格外清冷幽亮。她屏着气,只站在场院中。   来了,她可以感觉到对方就在自己身后一丈远处。再次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回了头。果然是他!白天见到的那个人!   怎么说呢,湘儿是从未见过长成这样的人,其样貌已不单单是丑可以形容的了。他的脸部器官扭曲变形,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这些全都胡乱地堆挤在他脸上。大约山林猛兽也不会比他的长相更为骇人了吧。她甚至都怀疑眼前的这位是否是人类了。如果换作别人,绝对会在第一眼看到他时便大喊“怪物”,然后晕倒过去。所幸,她的定力还不算差。   此时,对方正远远地看着她,或许是不带什么恶意的,但配上那种外貌,愣是把湘儿给看出一身冷汗。她试图转移自己的视线,好减轻心脏的负荷感。蓦地就瞧见了揣在他手中的那个小物什,不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水玉戒吗?湘儿喜得几步便跨了过去,抓起他的手就将戒指夺下。一番巡视之后,发现并无破损,这才安心地重新戴好。   等她戴妥戒指,才又想起眼前站着的人,僵硬地抬头,天啊!近距离观看居然还要骇人!湘儿往后连退好几步,又是一个没注意跌坐在了地上。那家伙连忙跑过来抓住她的手,吓得湘儿猛地推了对方一把,直把对方推坐在了地上。   湘儿的力量是用得比较大的,所以那人吃痛地低呼了声,坐在地上一个劲地揉着被磨破的手掌。抬起头来,只委屈地说了个“痛”字。   湘儿虽惧其面容,但生性本善的她还是忍不住凑上去,查看起了那人的手。不同于其相貌,这个人有着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看那指骨架构,应是男子没错。手细白如玉,平日定是被人服侍着的。这般皮薄肉嫩的,也难怪经不起摔。   那人见湘儿查看自己的手,越发委屈地呼“痛”起来,神情语调像极了稚龄小童。看其身高,明明已不是小孩了,却依依呀呀的,连话都不怎么说得连贯,全然一副孩童的样儿。莫不是个痴傻儿?   于是,湘儿壮着胆子问他:“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的?”   那人也不答,只歪着头呆呆道:“谁?怎么会……这里?”   湘儿明白了,眼前这个至丑之人果然是痴傻的。至于他为什么会被秘密地安置在这个院子里,估计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由吧。   方低头思索着,忽觉有人在自己耳际吹气。一抬头,就瞧见那人正在自己颈边嗅着,嗅了几下后便眨着眼睛看着她,低道:“香……”   湘儿被这没来由的话给逗笑了。不知是不是慢慢看习惯的缘故,觉得这张脸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心里的恐惧感更是早已烟消云散。   看着她的笑容,那人伸出了手摸上她的脸,逐步游移至嘴角。然后,也学着她的样子咧了咧嘴,应该是想笑吧。但那原本就杂乱堆挤的五官,因这咧嘴的动作,反倒变得更加畸形。   此时湘儿却没了害怕逃跑的念头。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人内心该是多么孤寂。别的不说,单就一直被关在这院中,几乎与世隔绝着,也因此没什么机会遇到人,这才会连说话都有问题。刚才他也只不过是想扶起她吧,却被她蛮横地推开了。思及此,她便握住了仍停留于脸上的手,浅笑道:“我得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   看着眼前表情似懂非懂的人,她摘下自己的发带,缠在他手腕上。红色的发带,在他手上绕了两圈,映着白皙的手腕,在月光下分外绮丽。   湘儿笑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柴琪   金碧辉煌的大殿,轻歌曼舞,觞箸杯碟。没错,这正是在文华殿举办的宫宴。南楚是个重视宴席文化的国家,或许在民风开放上,不及西诏和北漠,但比之严谨的东齐还是要好上些的。除了平日不定期举办的宫宴,年末还会有规模巨大的岁宴。豪门贵府之间,则时常会办些豪宴。就是乡里百姓之间,也会三不五时地举行些乡会。   湘儿坐在席间,只低头默默地吃着菜。娘在邻桌和那些贵妇人们交谈甚欢,她则和一些近龄少女同桌而食。宫宴她是第一次参加的,所以对城里的那些个小姐,多半是说不上名姓的。以至虽处于席间,却几乎不怎么插得上话。所幸她也不是很想和她们攀谈,所以干脆就沉默不语了。   可她不关心别人,不代表别人也就不瞧她。湘儿的外表是很出众的,虽年仅十五,欠缺了那么些成熟女性的韵味,但假以时日,必定是倾国倾城的容貌。人们对于比自己出挑的事物,总是爱多观察两眼,所以湘儿自然就成了眼靶子。满桌的小主子们各揣心思,都或明或暗地打量着她,美丽的脸上始终维持着适度的笑容。   湘儿并不喜欢这种氛围。相较于男人们那儿的酒杯碰撞、谈笑风生,女眷这块地儿实在是过于安静,安静得近乎拘谨。再加上各色打量的目光,直把湘儿瞧得生闷,只盼能离了席去别处透透气。好在女眷席位多位于两侧偏殿的入口附近,属偏席,离正席较远。席间上菜端盘的宫女、太监往来也很是频繁,场面颇为热闹,所以趁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她从正殿入得偏殿,再从偏殿出到了外面。   与厅内的灯火通明形成强烈的对比,虽然外面也挂了好些个宫灯,可在这夜色中还是显得单薄。天气真是越来越凉了,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湘儿拾级而下。还是外面的空气比较清新,心里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这宫里到底是大,建筑鳞次栉比的。七拐八拐之后,她居然闯到了御花园。这有湖有树、片片花海的,应该是御花园没错。听闻宫内布局多是正殿在前,花苑在后,她从文华殿前门而出,现在竟走到了后方的御花园,真是要夸奖这看似迷宫般的殿宇,让她方向感顿失了。   踱至湖边,更添冷意。巨大的湖泊整个用象牙石栏圈着,栏上尽数雕着云纹。脚下的路也是用象牙石板铺就的。灰白色的石头,被月光照得发亮,使无甚灯火的御花园仍旧亮亮堂堂的。   忽闻身后的灌木丛发出一阵响动,湘儿疑惑地回过头,没想到突然就从里串出一个人。那人估计也没料到湘儿会在这里出现,所以两个人互相瞅着对方,一时竟忘了有所动作。   那是个约摸十七八岁的男子,剑眉虎目,英气十足。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此刻他的模样显得有些慌乱。   没过多久,后面传来一道女声:“琪!你给我出来!”   一听呼声,男子双眉更是皱成一团,左瞥右瞥后翻身上了旁边的树。这是棵常青树,有些年头了,枝叶颇为繁茂,用来躲藏倒挺合适的。   男子前脚刚上树,后头就跑来一女的。一身玄紫色的衣裳,五官秀妍,给人一种冷艳的感觉。   女人见到湘儿,语气不善地问道:“有没有看见个男的经过?”   湘儿摇头道:“不曾。”   女人皱眉低啐了声,转而去了其它地方。   待她走了好一会儿,树上的男子才跳了下来。见湘儿正含笑看着自己,于是讪笑道:“谢过姑娘了。”   湘儿掩嘴而笑:“不用谢,女人有时候是挺可怕的。”说完还朝他轻眨了眨眼。   男子被她调皮的动作逗笑了,乐道:“我叫柴琪,你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以前都没见过?”   湘儿半玩笑地微欠了身,笑答:“相府五小姐,卫湘。”   柴琪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就是最近流传于坊肆的卫家五小姐啊!听说你歌唱得比那红楼的娉婷还好听。我说,真就能引来鸟鹊吗?”   湘儿无奈笑道:“也没什么,想听的话我倒可以唱几句。”   听湘儿这么说,柴琪急忙乐道:“那你快唱唱看。”   湘儿清了清嗓子,低低唱了起来。调子柔得仿佛煦暖的春风,飘飘渺渺的,连番空转后,却又落到了实处,悠扬清亮。渐渐地,音调跳动了起来,生出几许调皮的味道。   柴琪这才知道,天底下竟也有如此歌声。即使没有器乐和奏,也让人听得屏息凝神。以前喜欢去红楼听娉婷唱歌,那歌声凄转缠绵,往往能挑动男人们心中的那股柔情。因着柔媚的外貌和无双的歌喉,娉婷当之无愧地成了红楼的头牌。放眼整个未城,甚至是整个南楚,又有几人能比得过她的。就是那些名门女子,从小受了最好的教育,也多是不及她的。城内开始谣传相府五小姐之事的时候,他还不信的。现今看来,娉婷那歌是好听,但终究不过是俗音罢了,眼前的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天籁。   唱到一半,忽有箫声传来,空灵悠远,紧跟着歌声的旋律。这首歌也是月作词谱曲的,她只在归月唱过,南楚应该没有人会的。可此人居然听她唱了一段后就能跟上调值节奏,可见是个天资极高之人。   让柴琪惊诧的事发生了,他只听说她的歌声能引鸟鹊,却不知竟还能招来池鱼。只见湖中不断有鱼跃出水面,鱼鳞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真正是奇特至极!   一曲唱罢,他仍久久不能回神,只叹道:“真是太神了!对吧,云羲?”   云羲?就在湘儿纳闷的档儿,树林里又走出另一个人。一身月白色龙纹长衫,头戴玉冠,腰系锦带,手中握着把黑骨玉箫。走近了方看清其相貌,飞扬的双眉,眼眸深邃,鼻子削挺,唇线优美,这等样貌,与月不相伯仲了。不同的是,此人处处都流露着摄人的危险气息。   云羲开口便道:“的确是佳曲。”声音清冷,带着点成年男性特有的磁性。   不等湘儿答话,柴琪便抢道:“你可知她是谁?”   云羲浅笑:“近来盛传相府五小姐歌声奇特,想来必是了。”   柴琪讶异:“真还被你给说对了。这位正是相府五小姐——卫湘。”转而又向湘儿介绍道:“这是三皇子沐云羲。”   湘儿听罢便要行礼,刚要欠身,云羲却伸手扶起了她,浅道:“不必拘礼。”   想不到五年前的小女孩竟也长这么大了,模样也是愈发地出挑起来。较之先前的孩童模样,现在的她虽样貌上仍稍显稚嫩,却足以让男人为之倾倒了。 ☆、云羲,云嫣   湘儿听着眼前这人的声音,没来由地觉得耳熟,又闻到一股熟悉的味儿,像是某种熏香,但一时也想不起何时见过这么一号人物。   正想着,却又听闻女人的声音:“琪!”语带怒气,原来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紫衣女子。   那女子一路径直走来,待到湘儿面前时,猛地甩手就要给湘儿一巴掌。湘儿本能地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冷道:“这位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那女的被湘儿抓住手腕,怒气更盛:“放肆!竟敢对本公主无礼!”说着就要挥起另一只手打来。   湘儿因她那声“本公主”而闪了会儿神,就在那女的快打上来的时候,却听另一个声音斥道:“云嫣!不得无礼!”   同时,柴琪已抓住了那只挥来的手,不满道:“你怎么还随便打人!”   沐云嫣抽回手,怒道:“这女的居然骗我,你明明在这儿的,她竟说没看见。瞎眼的作践东西!”   柴琪也被她惹怒了,但碍着她公主的身份,也不好对其如何,只能拉了湘儿的手,不悦道:“我们走,省得你平白受了委屈。”   沐云嫣叫喊着就要追上去,却被沐云羲喝住:“云嫣!”   沐云嫣乃本朝四皇女,性子刁蛮跋扈,平时骄纵成性。就是皇帝和皇后,也不能让她打心眼儿里认服。要说她唯一认可的人,便只有沐云羲——她的同胞哥哥。兄妹两人由已故柳嫔所生,柳嫔早逝,留下一对儿女在这吃人的后宫中相依为命,感情自然是无比深厚的。   而另一边,柴琪拉着湘儿一路往文华殿走去,边走边问道:“你没事吧?”   湘儿摇头:“没事。”随即问道:“刚刚那人是谁?”   柴琪没好气地答道:“四公主沐云嫣,你甭搭理她,她就那性子。”   湘儿见他表情阴郁,打趣道:“敢情这位公主是瞧上你了?要不怎么就只逮你呢?”   柴琪听闻,挠了挠头,讪讪道:“小时候是和她一起玩闹过,那时还挺好的。我看她个子小小的,就有意无意地会多护着点。谁成想,那么个温顺的人如今却变成了这样。”   湘儿见他表情苦闷,便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然后扬了扬自己的手,笑道:“你先把我的手放开。”   柴琪这才想起自己还牵着她的手呢,猛地把手松开,尴尬道:“刚刚气急了就……唉,我就这笨脑袋,我哥他也老是说我,没成想丢脸还丢到你这儿来了。”   真是个直爽的人,湘儿笑道:“这有什么丢脸的,世上的糗事多了去了,哪能一一给惦记着啊。”接着又问道:“我还不知道你是哪个府上的呢?”   柴琪回道:“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家里就我和我哥两个。我哥是太子跟前的侍卫,身兼内廷侍卫统领一职,正四品。至于我,就是个小小的校尉侍郎,从五品。对了,你要是得了空,尽管来我家玩,柴家府邸也是在青衣巷的。”   正四品也可以住在青衣巷?要知道,但凡能在青衣巷置办宅院的,起码得是从三品以上的官员。就算不是官员,也得要有封勋爵位,或是像谢家那般的富硕之家。   看出了湘儿的疑惑,柴琪解释道:“那院子是皇后娘娘赐的,因为我哥他早先救过太子,皇后娘娘遂做了一番封赏。内廷侍卫统领一职也是那时给定下的,连带着还赏了府邸。当然,小门小院的,不能和你们相府比。但如果不嫌弃的话,就来串串门子吧。”   湘儿调皮道:“好,我一定去,你就备妥糕点茶水什么的等着吧。”   两人继续走着,柴琪忽然想到,还不知道刚刚那曲儿的名呢,遂问道:“我说,你刚唱那个叫什么来着?我在未城住了十七年了,怎么就没听过?”   湘儿笑道:“你要听过那才有古怪呢,这曲儿可是我表哥作的,他人又不在南楚,你怎么可能听过呢。”停了会儿,复又接着说道:“曲名叫《鱼莲戏》,本应是盛夏时节莲花满塘时唱的。那个时候,鱼莲嬉戏,洒落水面的阳光随着水纹的晃动,泛出细碎的波光,和鱼身上的鳞光混成一片,说不出的灿烂,能让人整个心都舒坦起来。方才那不应景,所以都没啥味儿。”   柴琪听得一愣一愣的,讷讷道:“我的姑奶奶,刚刚那样还叫没味儿。不成,改明儿你一定得让我听首应景的!”   正说着,就到了文华殿殿前。湘儿笑道:“行,你要想听曲儿,直接来府上找我便是。反正我整天呆在府里,也怪无聊的。”说完便提起裙摆,上了台阶,从偏殿正门入了偏殿,再从偏殿入了正殿,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一顿下来,倒再也没什么特殊的事了。   回去的马车上,蕙兰问她:“你方才离席去了哪儿?”   湘儿老实回道:“出去透透气,随便走走。”   蕙兰睨她一眼:“真是坐也坐不住的性子。要知道,这宫宴都是有一定品阶的官员和王亲贵族才能参加的,就是带来的那些个家眷,也都是嫡妻嫡女。府里那几个想来还没得来呢,你倒好,就知道往外跑。”   湘儿撅嘴道:“留在那儿不也是吃顿饭嘛,要不是你让我来,我还不想来呢。”   蕙兰真是不知说她什么好了,点了点她的额头,叹道:“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那么多的富贵公子,也不替自个儿留意着。”   湘儿听罢,嗤之以鼻,不屑地说道:“我一个堂堂的相府小姐,犯得着愁这事儿吗?”   蕙兰严肃道:“让你留意自然是有娘的说法的。不瞒你说,你爹他似乎打了什么不该打的主意,说不准就要把你指了哪个皇子将军的。要不赶在他前头,你就等着嫁个不认识的主儿吧。”   湘儿听罢,薄怒道:“娘,你可是答应过让我自己做主的!怎么现在就悔了呢?”   蕙兰也颇为无奈:“娘是想让你自己做主来着,这才让你多方留意留意。别到时你爹发话了,我哪儿拗得过他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大事都得他说了算。要真有对相府有帮助的亲家,你就只有认命了。你爹他性子硬着呢。”   湘儿嘟囔道:“二姐她都快十九了,怎么没见你们关照关照她,给她安排安排去。一群人吃了撑的老寻我的茬儿。”   蕙兰一把捏起她的脸,半宠半怒道:“你二姐她什么身份?庶出的小姐罢了,还成天妄想当什么王妃。也不想想,那些个王爷的正妻能是个庶出的吗?”说着便冷嘲了声:“生养在相府已经是她的福气了,外头的那些公子哥也够她挑挑拣拣的,下半辈子还能愁着什么?偏偏爱做梦,哼,手段又没学着她娘,没用的物儿。” ☆、相约游玩   自上次的宫宴,已过了些时日。这几日倒是清闲,也因此,湘儿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西院。   推开石门,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还未走到庭院中间的石板场院,就有人一把扑住了她,想也知道是谁了。   这些天,她得空便会来西院,跟“十一”也是越来越熟络了。因他不知自己的名姓,所以湘儿便称呼他为“十一”,因着他们是在十一月相遇的。   湘儿拉了他坐在石椅上,打开手中的黑底描金食盒。今天做了点杂烩粥,配了几样小菜,特意带来给他吃的。仆人给他送的饭她也偷偷瞧过,虽然看上去并不差,但每天都是一个花样。长期下去,很容易营养失衡,所以她时不时地会给他捎带点别样的吃食。   托着腮看十一喝粥,湘儿忽然发现,他有双十分漂亮的眸子。如果不是眼部肌肉变形,那一定会是双极具风韵的眼睛。其实除了脸,他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异的地方,身形看着很正常,皮肤白皙细致,一头黑发长而柔顺。再看他穿的衣服,也全是绫罗绸缎。总之,平日里算是吃好穿好的,不像是个受着迫害的主儿。   等湘儿收了碗勺送回厨房,却见金妆走来:“小姐,前厅有客人找你。”   湘儿纳闷:“找我?”怪了,自己在这哪儿来的什么客人?   金妆低眉回道:“是的,一位姓柴的公子。他说,只要报了这个姓,小姐你自然会知道。”   柴琪?!这家伙,还真找上门来了!湘儿喜笑颜开,对金妆吩咐道:“我去趟前厅,你自个儿先回湘院吧。”   “是,小姐。”金妆温言答道。   到得前厅,只见柴琪正坐在椅子上,悠哉地喝着茶。湘儿快步上前,笑道:“怎么来之前也不知会我一声,突突然然的都没个准备。”   柴琪从椅子上站起来,笑了笑:“这不没事经过嘛,就想着来你这儿瞅瞅。”   湘儿揶揄道:“怎么好巧不巧地就今日路过了,敢情不是来看我而是来听曲的?”   柴琪急忙解释道:“哪有,真是来看你的,还给你捎了知味楼的蝶酥呢。”说着拿起茶几上的油纸包递到她手里。   湘儿接过放到鼻尖嗅了嗅,笑道:“还真是香!看在这东西的份上,我带你在府上逛逛,走。”   内院是不方便带进去的,但外庭和花苑倒是无碍。一圈下来,天已转黑,湘儿便要留他吃饭。   柴琪推道:“今儿个还是算了吧,出来时都没交代一声,得早点回去。”   湘儿也不坚持,笑道:“那好吧,改明儿换我去你府上玩。别忘了好茶好水招待着。”   却听柴琪道:“我那小府邸有啥好玩的,比你们这大门大院的小好多呢。你要是来我府上,我一保带你逛集市去,定让你玩得痛痛快快的。”   湘儿本就想出去走走,听他这么一说,更兴了这念头,忙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反悔了我可不饶你。”   柴琪得意道:“这有什么好反悔的,要说未城各个好玩的去处,谁还能有我懂得多?。”   这厢又说了好半天,才把柴琪送走。去了食厅,正好赶上晩膳。   吃罢,湘儿去了蕙兰的院子。   “娘,我明天想出府去。有个认识的朋友,约了去他府上转转。”   蕙兰疑道:“哪个朋友?娘怎么不知道?”   于是,湘儿简单说了一下原委。当然,能省的就省了。   蕙兰听罢,笑道:“好,是得多出去走动走动。柴府我也是听过的,那两兄弟品性都不错。虽然官职不大,但年轻人嘛,不愁奔不着前途。就是父母早亡不好,家里也没什么亲亲眷眷的。不过,只要你看上了,娘自然会替你安排妥当的。”   湘儿越听越觉离谱,忙打住她:“娘!你说什么呢!那是我朋友,没存别的心思!”   蕙兰抿唇而笑:“娘明白,你明天就只管放心地去吧,到时我再拨几个侍卫给你。”   湘儿摆手道:“不用了,金妆、银妆两个就顶他们好几十呢。”   …………   早早起床梳洗了一番,挽了个芙蓉髻,缀链桃木簪,耳坠她是不喜戴的,妆容也淡得几近素面。米色里衣,桃色缎面中衣,粉色纱质外衫。金妆和银妆怕她受凉,最外面还添了件粉色罩衫。   早膳已送到屋里,草草吃过后,漱口拭嘴,系上桃色面纱,这才出了湘院,去到前庭,出了府门,上了备好的马车,去往柴府。   青衣巷很大,就是府院和府院之间,也往往需要走上一段。相府在东侧,而柴府在西侧,所以坐马车还要好些时候。   到得柴府,湘儿刚下马车,便正好瞧见柴琪走了出来,一身便服打扮。   乍见湘儿,因着她蒙着面纱,所以柴琪好一阵没反应过来。直到瞅见那双杏眼,才认出是谁,乐道:“昨天才说要来,今天就真来了。所幸我晚了会儿出府,要不你就只有吃闭门羹的份儿了。”   湘儿打趣道:“我可是大清早的就来了,倒是你,怎也起得这般早?寻花问柳也不带这么急的。”   柴琪听罢无奈道:“什么寻花问柳,我可是正经约了人去玩的。昨儿个小酌了几杯,今早就睡迟了些,这会儿正要赶过去呢。”   湘儿不满道:“敢情我特意跑来,就是让你给原路遣返的?”   柴琪摆手道:“我可不敢,还指望着你哪天兴致好,给唱上两首呢,哪还敢惹你啊。不过,聚的都是我那些个哥们儿,怕你一女儿家的不是很方便。”   湘儿驳道:“咱南楚的风气也不至于这般不开化吧?这正正当当、光天化日的,还怕落人口实?”   柴琪应道:“是是,是我小家子气了。你等着,我这就让人牵马去。”   湘儿止道:“牵什么马,坐我的马车去。”   柴琪诧道:“姑奶奶,你还怕我跑了不成?可千万别让我跟你坐一辆马车,要是被他们瞧见了,还不把人给说死过去。”说着便一溜烟跑去取马了。 ☆、泛舟湖上   知味楼,未城久负盛名的酒楼,独特的五层式建筑样式是其标志。不光外形大气,里面的吃食和酒水也是颇具特色,就连那跑堂的伙计,都要比别家的利索懂事三分。   到了三楼的包厢,湘儿跟着柴琪走了进去,金妆、银妆则紧随其后。刚跨进去,里面的人就噤了声。   柴琪进门便道:“抱歉各位,来晚了。”接着又介绍道:“这是我朋友,相府的五小姐——卫湘。就是最近人们时常谈起的那位,你们也该听过的。”   在一伙人打量湘儿的同时,她也粗粗地扫了一番。总共是六人,算上她和柴琪,就是八个。都是年轻的男性,与柴琪差不多年纪,其中几个已经正了冠。   湘儿半欠身道:“冒昧了,不知可有扰了诸位的雅兴?”   其中一个约摸十八九岁的男子半玩笑地说道:“如果说扰了,姑娘你会出去吗?”   柴琪忙打断他:“陆凯!”   被唤作陆凯的男子挑眉一笑:“开玩笑罢了。”   湘儿也跟着笑道:“都说独乐不如众乐,我还说呢,陆公子看着也像是读过书的人,怎会连这个礼也不懂呢?原来只是个玩笑。”   另一边,一个十七八的男子笑道:“陆凯,没想到你也会有被人说的一天,看你再戏谑别人。”   柴琪止道:“好了,你们就别拌嘴皮子了,给个姑娘家看见也不怕人笑话。”转而对湘儿介绍道:“这是礼部尚书家的二公子——陆凯。”   陆凯稍举了举手中的茶杯以示意。   接着,柴琪又指着那个十七八的男子介绍道:“这个则是长史林敬之的四子——林嘉旭。”   林嘉旭对着湘儿笑了笑,笑容灿烂无比。   柴琪接着介绍道:“这位是文渊阁大学士曾其善的长子——曾怀生,也是我们这几个当中最年长的。”   只见一位束发而冠的男子对她微颔了颔首,一派斯文模样。   “这位是定远将军于是之的么子——于策。”   人群中,一个麦色皮肤的男子对着湘儿笑了笑,有礼稳重。   “这位是宫中乐官——徐清雅。”   又是一个着冠的男子,微勾了唇角,给了湘儿一个极清极淡的笑。   接着是一个十六左右的男子,柴琪介绍道:“这是史官夏易安的三子——夏衍。”   湘儿一一行过礼,心下暗自想着:真是把各色的人都给聚到一块儿了。好你个柴琪,倒真有那么点儿本事。   现在时候尚早,用午膳是不可能的。这么些个公子估计也是在府里闲着,总喜欢三不五时地聚聚。今天,由林嘉旭提议去泛舟。说是泛舟,其实也不用他们自个儿动手划桨,无非是包个画舫,雇些个丫鬟小厮,在船上饮酒作乐。   城中有个花苑,苑中有方湖泊,不大不小,湘儿五年前去过。本以为这次也是去那儿,谁知是换了个地儿。也是,在人工凿就的湖泊上泛舟,确实没啥意思。况且花苑里的湖面上还尽是些水上回廊和八角亭子,泛不起舟。   明湖,位于城西,面积巨大,一直通到郊外的香山。就像是将城墙砍断一般,明湖一半在城内,一半在城外,卡在两段城墙之间的,也算是颇有特色的。   知味楼凭湖而建,湖上风光一览无遗。出了知味楼,走不远就有个小码头,停了些往来的船只,还有专门租人画舫用的船家。码头附近的小贩也是不少,吆喝声、讲价声此起彼伏的,十分热闹。沿着湖沿则设了些小木棚,专供候船的人歇脚。   知味楼老板赵德富也是个会做生意的,自己置办了几艘画舫,平日里租给那些个富家公子和小姐的。依各家所需,还会提供丫鬟小厮。要是想在船上用膳的,则会备妥食材,随船配上位厨子。如此周到,价钱自然要比寻常船家的贵上许多。饶是如此,这条路子还是给他捎进了不少额外的银两。   这伙人似乎与赵老板挺熟络的,不用多久就给安排妥了:一艘中等大小的画舫,另配两个小厮、一个厨子,船夫自然是每艘都有的。   到了码头,湘儿跟着一行人上了船,金妆和银妆尾随其后。到得舱内,略略打量了一番,舫内木板偏橙色,看着暖意十足。布置也还算典雅,挂了些字画,设了书案、茶几、软榻等物什。船内众人或坐或站,一派随意的样子。不一会儿,船便起航,缓缓向湖中心驶去了。   今天天气不错,天湛清湛清的,阳光也很是充足,水面潋潋,零星分布着其它的画舫,想必都是出来游玩的。   众人之中,除了柴琪,就属林嘉旭最为开朗,所以湘儿和他说话的次数比较多,一来一往,竟也像对柴琪那般,渐渐地熟络起来。   陆凯还是自顾自地饮茶作乐,只偶尔插几句话,但多半也是戏谑某人之语。   曾怀生是个儒雅的书生,不说话的时候是斯文有礼,开口也必定谈吐得体,书卷气息浓厚。   于策长得瘦瘦高高的,说是将军的儿子,却也不魁梧非常。只因这一身麦色的皮肤,平添了些许粗犷的味道。观其眉目,并未带什么杀戾之气,或许是因为太年轻,没怎么上过战场的缘故吧。   徐清雅已然奏起了琴,这琴是画舫上的,也是考虑到了这些文人雅士的需求。赵老板果然是个会做生意的主儿,也难怪把知味楼发展得那般好。   夏衍年纪最小,或许也正因如此,模样看着有些水灵。一双眼睛大大的,总是静静瞅着别人,不怎么发表言论。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态度逐渐有所放开,对湘儿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有着隔阂。   时间差不多到了晌午,厨子已经在里间准备开来,饭菜香气更是一阵阵地随风飘至。   柴琪起兴道:“我说,你们都还没听过她唱的曲儿吧?我上次参加宫宴,碰巧听她唱了首《鱼莲戏》,甭提多好听了。”转而又对湘儿说道:“要不,你今儿个就让他们开开眼,给唱一首?”   湘儿笑道:“这几天嗓子不是很舒服,唱不开来。不过,也不好拂了你的意。唱的不行,就姑且弹一曲吧。”   柴琪乐道:“早就听说你及笄之时,又是弹又是唱的,我怎么竟给忘了?好,你赶紧弹弹看。”接着又对一旁的徐清雅说道:“清雅,你把琴让她一会儿,让大伙儿给听听。”   清雅起身退坐一旁,将琴让给了湘儿。湘儿微笑颔首,道了声“多谢”。随即坐下,理好衣摆,奏了小段,顺了顺手。 ☆、画楼西畔   湖中,一艘华美的大型画舫内,一名锦衣男子斜卧于软榻,周围是一群美艳的姬妾。舫内熏香袅袅,男子神情慵懒,手执白玉酒杯,杯沿在唇畔流连往返,仿佛在享受着酒的香气。薄唇含笑,偶尔轻触酒杯,若即若离的,好似那杯子是位绝色的美人。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连带着整个人都媚惑万分。   兀的,隔空飘来一阵琴声。男子停下手中的动作,细细聆听着。半晌,他坐直了身子,抬手将杯子搁于茶几之上。手指修长白皙,右手拇指上一枚紫血玛瑙扳指,莫名地让人觉得优雅高贵。   只一个眼神,便有随从上前问道:“三爷,有何吩咐?”   男子缓缓开了口:“去,把弹琴的那位带来。”   随从应道:“是。”旋即退至舱外,足下轻点,飞身朝一艘画舫而去。   湘儿一曲奏罢,满座悄然无声息。许久,才听得陆陆续续的鼓掌之声。   陆凯一改之前戏谑的模样,饶有兴味地看着湘儿;林嘉旭和柴琪一般,都对湘儿闪着崇拜的目光;曾怀生颔首赞道:“好琴艺!”;于策是不怎么懂乐理的,但饶是如此,也听出了点别样的韵味,曲罢第一个鼓了掌;夏衍则眨着大眼,甜笑道:“真是好曲子呢!”;一向表情超然的徐清雅,此时也稍显激动,问道:“卫小姐这曲子是从哪儿学的?又是师承何方?”   湘儿回道:“琴是跟我表哥学的,曲子也是由他所作。”看穿了徐清雅的心思,她接道:“我表哥人不在南楚,你就是想见,也是决计见不到的。”   徐清雅听罢,难掩失望之色,但随即又道:“不知日后可否与小姐你一起探讨琴艺?”   夏衍笑道:“清雅哥哥还真是喜欢音律呢。”   陆凯打趣道:“他就是个乐痴。”   湘儿回道:“难得徐公子也是个喜琴之人,自然是可以的。你只需去相府找我便是,随时欢迎。”   正说着,小厮进舱道:“各位官人,饭菜都已经备好了,需不需要给端过来?”   曾怀生开口道:“也差不多到午膳时间了,就先用膳吧。”转而对小厮说道:“都端上来吧。”   小厮应道:“好嘞。”   湘儿本来是一直系着面纱的。依照规矩,及笄之后又未出嫁的女子,但凡出门,都需佩戴面纱。除非是用膳,否则不得摘下。也因此,上次宫宴之时,她偷溜出文华殿,遇到柴琪的时候,是没戴面纱的。而今因为要吃东西,所以金妆上前帮她解了珠锭,摘下了面纱,众人这才得以窥其全貌。   一时满桌的佳肴像是失了味儿,或者该说,众人的五感只余了一感,即其目之所见。都是在未城待久了的富家子弟,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温婉贤淑的,高贵端庄的,豪放洒脱的,恬静质朴的,娇媚妖冶的,但就是找不出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位。不过想想也是,身边的一对孪生丫鬟都长得那么娇俏灵动,主子又怎会差呢?因着柴琪早先见过湘儿,所以此时还算镇定。   银妆笑了笑,她家小姐到哪儿都是最出众的。瞧瞧这些个男子盯着小姐的眼神,她看了就觉得自豪。   金妆看着无声而笑的银妆,笑睨了她一眼。姐妹俩本就心灵相通,各自的意思自然都是明了的。   正吃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各位,打扰了,敢问方才弹琴的是哪位?”   不等湘儿站起,柴琪便起身到了外头,其他人也跟了出去。湘儿刚要跟过去,就被金妆拉住给戴上了面纱。   却听柴琪在外头道:“这是哪家的人?怎么随随便便就上了别人的船?”   陆凯也不悦道:“真是个不懂规矩的。”   来人不卑不亢道:“突然到访,实属抱歉。只因我家主子他欣赏弹琴之人的琴艺,故想请其到船上去作客。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曾怀生婉拒道:“弹琴的是位姑娘,怕是不方便的。”   那人听罢,微皱了皱眉,复道:“请那位姑娘务必跟我走一趟,我家主子是个惜才之人,断不会做什么无礼举动的。”   于策听罢,薄怒道:“说了不去便是不去,难不成还要来绑人么?”   湘儿戴好面纱走了出来,看到于策欲和对方动手的样子,笑道:“大家这是怎么了,好浓的一股火药味儿!”   夏衍听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柴琪不满道:“还不都是为了你,倒还有这闲心开玩笑。”   湘儿笑觑他一眼,转身打量起对面那人,笑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既然欣赏别人的琴艺,就要放□段。这样随便差个人过来是作何?难道他想见谁谁就得放下手边之事马不停蹄地赶过去吗?”说罢回身看了眼金妆,金妆会意地递了个橘子过来,湘儿接过橘子继续说道:“好好在你主子跟前伺候着吧,别再在湖上飞来飞去了,怪危险的。”说着便将橘子塞到了他手中。   莫染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橘子,一时半会儿也不知作何反应。待回过神时,对方早已都进了船舱。他只好先行回去,将事情的经过禀告给主子。   舱内,林嘉旭赞道:“卫小姐,你那橘子给得真是妙。”   湘儿顺着他的话道:“甘州运过来的上好蜜橘,便宜他了。”说完便接过金妆给她剥的橘子,一口塞进了嘴里。   陆凯笑道:“倒是个识货的。”   另一艘画舫内,莫染在软榻前候着。榻上男子挑了挑眉,问道:“她真这么说?”   莫染回道:“是的,这便是她给的橘子。”说着将手中的橘子递到了男子的身前。   男子微抬手拿起橘子:“甘州蜜橘……呵,有意思。”说完又把橘子重新塞回了莫染的手里,“哪家的孩子?”   莫染回道:“这个不知,看着倒像是群官家子弟。”   男子复又挑了挑眉,吩咐道:“靠岸吧。” ☆、抢钱?   湘儿他们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的,竟也过了个把时辰。酒喝得多了,难免也就带上点醉意,或躺或卧地,全然是午间小憩的样子。   湘儿坐在软垫上,轻抚起琴来。阳光真的很明暖,湖面泛着涟漪,这又让她想起了归月。在归月庄的时候,秋冬之际,每到午间,她便喜欢在月楼看书。八楼的阳光十分充足,窗户又大,满室都亮堂堂、暖洋洋的。月会在一旁奏些和缓的曲子,每每都能让她睡着。等睡醒过来,则会发现自己躺在藤椅上,身上还盖着毯子。   回过神,发现徐清雅正看着自己,却又仿佛是沉醉于琴声中。湘儿停了下来,笑问:“徐公子可是要用琴?”   徐清雅摇了摇头,疑惑道:“为何姑娘弹的曲子都是我没听过的?还有那弹奏的技法,也与我平时接触的大有所异。”   湘儿笑道:“我这琴艺是表哥教授的,而所弹之曲也都是他所作。表哥既不是南楚之人,那么乐理的章法自然会有所不同,你不熟悉也是正常的。”   徐清雅思索了片刻,又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姑娘可否答应?”   湘儿回道:“徐公子客气了,有什么不妨说说看,能帮的我自然会帮。”   “姑娘可否把此曲的谱子给我?方才听下来,觉得这首曲子调子和缓,似乎有安神的功效。”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近些日子,圣上为国事操劳。皇后殿下担心陛下的身体,遂命掌乐院排些曲子,好让圣上缓缓压力。乐官们也尝试作了些曲子,可总也没什么特别满意的。民间的曲子又都浅白,不能奏来给圣上听。如今听到这曲子,便觉得再适合不过了,所以想问姑娘讨了谱子回去排演,不知可否?”   湘儿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现在就替你写下来。”   她话刚说完,金妆就已去到案边和水磨墨了,银妆则帮着将宣纸铺好。湘儿起身到案几前坐下,提笔写了起来。   刚写完,搁了笔,却听于策道:“这两个家伙,酒量不好还喝那么多。”原来柴琪和林嘉旭双双喝醉了,柴琪一个没站稳便撞倒了林嘉旭,连带着两个人都往于策身上砸去,然后就干脆趴在他身上了。   于策跌坐在地上,喊道:“陆凯,快过来把他们两个给拉走。”   陆凯拉起林嘉旭,于策推开柴琪,夏衍又说道:“怀生哥哥也有点醉了。”   徐清雅见状说道:“要不今天就到这吧,醉成这样也不好再玩闹下去了。”   陆凯应道:“也好,不过出来时没带什么人,醉的这几个只能分担着给送回去了。我送嘉旭,顺路。”   夏衍说道:“我待会儿还得去趟脂砚斋,爹他新订了套文房用具,连着上次购置的几本杂史典籍,让我都给一并取回去,所以我就不送了。”   于策便说道:“那怀生就由我送吧,反正我一会儿也没什么事。柴琪呢?清雅你还得回宫去,不方便。要不就让老赵支个人给雇辆马车送回去吧?”   湘儿却道:“还是由我来送吧,赶巧我也是坐马车来的。”   于策道:“也好。”便唤了小厮过来,吩咐停船靠岸。   一行人道别后,湘儿就让金妆去取车过来,马车由车夫看管着停在了知味楼的后院。   等车的时候,湘儿突然想到了知味楼的小点心,方才吃的水晶蒸糕和金丝馅饼都很不错,不知还有没有别的花样。要不再去瞅瞅,捎带点回去,给大伙儿尝尝?遂跟银妆说道:“我去那楼里看看,买点吃的回去。你在这儿等着你姐,免得她回来寻不到人。”   银妆止道:“小姐,买东西这种事儿,我去就成了。”   湘儿笑道:“我想挑挑选选来着,要是换你去,那我还选什么?”   银妆又道:“那我和小姐一起去不就行了?”   湘儿指了指一旁的柴琪:“我们俩要是都走了,这家伙怎么办?醉成这样,没人看顾怎么行。”   银妆无法,只得把银两给了她,自己则候在码头旁的木棚子里。   付了钱,湘儿提着好几个油纸包,出了知味楼。忽听得后头有人喊她,原来是店里的伙计。那伙计小跑至湘儿面前,笑道:“小姐,您忘了拿找余的钱了。”说着把钱交到湘儿的手里,“给,您可收好了。”   湘儿接过钱,笑道:“谢谢,真是麻烦你了。”   知味楼生意红火,没成想信誉也这般好,人忘了拿钱倒也不私吞,大气。   刚要转身去找银妆,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大哥卫淳吗?他怎么也来知味楼了?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打声招呼,却见一辆马车停在了他面前。车帘被掀开,一位系着面纱的女子探身而出。他一见到那女子就笑了,主动伸手扶她下了马车,动作轻柔。女子站定后,两人便一并入了楼,模样看上去很亲昵。那女子是谁?大哥他素来品行端正,从未见过他跟哪个女子亲近,怎么平白冒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就在湘儿思索的档儿,突然有人撞了她一下。待反应过来时,却发现手上一空,刚才找余的银两不见了!原来是个扒手!虽只是区区几个碎银子,对她这个相府小姐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但她就是见不得这档子偷鸡摸狗的事,遂一路追了过去。   奇怪的是,这么拥挤的道路,湘儿就是跑得再快,也是不大容易追上的,可偷钱的那人却总能处于视线之中。每每快跟丢的时候,那人的速度便好似放慢了;待湘儿快追上的时候,那人又倏地加快了速度。   渐渐地,人群开始变得稀疏。拐进一条小街,那人一转弯,又入了条小巷。湘儿一细想,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赶紧放慢了步子。刚要转身朝巷口走去,身后却多出了两个大汉,一看就是市井地痞。再调头,另一边也站了人,除了方才的那个小偷,还有两人,脸上都堆着令人生厌的笑。湘儿站在原地,没叫也没喊,只冷了眼神。   那几人中,有一个嘿嘿笑道:“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湘儿冷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小巷遇袭   那人道:“有人出了钱,让我们兄弟几个陪小姐你玩玩。这有钱人家的小姐,也不知都想些什么,竟喜欢这些。横竖我们是讨着好了,既收钱又享乐。小姐你放心,爷几个都是怜香惜玉的,过会儿一定好好疼你。”说着便要伸过手来。   湘儿一把打开那只手,眼神愈冷三分:“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那大汉被拍开了手,悻悻道:“哟,还是个带刺儿的娘们!都说了是个有钱的小姐,蒙着面纱,还穿着绸缎子,身旁又是丫鬟又是侍卫的,出手也阔绰。”   另一个说道:“大哥,甭跟她解释,赶紧给上了。”说完,一行人开始逼向湘儿。   一,二,三……五个,人数不少,巷子又窄,不好动手。但这帮人看着也不像练家子,勉强应付,应该还是有点胜算的,不过可能要挂点彩了。   就在湘儿准备出手的时候,猛地被人撒了把白色的粉末,她忙伸手去挡,怒道:“一群鼠辈,耍这种不入流的手段!”说着便抬腿横踢过去,力道精准,正中一人下盘。   那人踉跄了一下,啐道:“死娘们,中了粉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湘儿连挥几拳后,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手脚也疲软起来。不好!那不是一般的石灰粉!那些人本来碍着她的拳脚功夫,一直未敢靠得太近,现在瞧见她反常的模样,知道是那药粉起了效,于是都无所畏惧地朝她围了过去。   湘儿咬紧了牙关,死死撑着。但双拳本就难敌四掌,再加上中了这什么药粉的,渐渐地身体就开始发虚。险险躲过一拳,脚下却一个没踩稳,使得身体失了重心,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后栽去。   蓦地,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湘儿心下一惊,待看清来人后,却又莫名地心定了。那人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柄玉扇,扇尖轻点了几下,五人便都僵在了原地。   待收拾完了那些家伙,湘儿方低道:“见过三殿下。”   云羲挑了挑眉,问道:“真是卫湘卫小姐?”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蒙着面纱,对方只能瞅着半截脸。想想两人也就见过一次,居然仅凭这半张脸便把人认出来了,记忆力和洞察力不可谓不强!   一边想着,一边低眉回道:“正是,多谢三殿下出手相助。”   云羲瞧她样子有些古怪,遂问道:“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湘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还被他搂在怀里呢!急忙推开了他。可那药粉的效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强,她早已全身无力,别说站了,就是坐着,也会吃力万分,多亏靠在云羲身上才立得住。现在猛然把人推开,一时没了支撑,便又要往下跌去。   云羲忙扶住她,随即皱眉道:“软筋散?”转而眼神一凛,对着那几个人喝道:“谁给你们的东西?”   那几人瞧云羲锦衣华服的,气质也尊贵非常,便猜想是哪个矜贵的主,本就暗自后悔接了这桩茬。现又被这气势一震,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小民,哪经得起呀,吓得央求道:“官爷,不关我们哥儿几个的事,是个有钱小姐让我们这么干的。您说的那什么散,也是她给的,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哦,对了,那小姐虽蒙着面纱,但我偷瞄了眼,有双丹凤眼来着!官爷,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真是啥也不知道,不知道的。”   沐云羲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对湘儿说道:“卫小姐,你中了药粉,一时间可能使不上力。等过了个把时辰,药效一过,便会慢慢好转。”   湘儿点头谢道:“多亏三殿下解救及时。”接着又疑惑道:“不过,殿下怎会到这偏僻的小巷来呢?”   云羲看湘儿的样子,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的,便扶着她往另一条小巷走去,边走边说道:“我是来拜访故人的,也算是碰巧路过。卫小姐你既然不便走动,不妨就先去我那故人的家中,小坐片刻,待恢复了气力,我再送你回去。”   湘儿确实是浑身使不出力,现在走路也都是靠云羲扶着,整个人几乎都要倚在他怀里了。这副模样,是需要调理一下,便应道:“那就打搅了。”   于是,两人缓缓地朝小巷深处走去,均未理会身后的五个人。待得两人走远了,数名暗卫悄然而出……   衙门口,凭空多了几个被绑着的大汉,嘴里都塞着布条,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不用说,自然都被收进了大牢。   ……   湘儿和云羲走在交错纵横的小巷之中,心下纳闷,这人身份何等高贵,怎也会有故人是住在这里的?小街小巷,布局杂乱,各色人士杂居在一块儿,显然的平民住宅区。难道那位故人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如果不是的话,又怎能劳驾他亲自前来拜访呢?   七拐八拐后,终是到了一扇棕色小门前。老旧的木制门,门漆也早已有些剥落。门上,是一副同样掉了色的门联。云羲单手环托住湘儿的手肘,另一只手叩响了门环。   半晌,只听得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来了,来了。”须臾,门便开了,只见一白发老妪立于内侧。见了云羲,立刻咧嘴笑道:“来啦,快,快进来!”接着又瞧见了被云羲搂着的湘儿,问道:“这娃儿是谁?”   云羲携着湘儿一同走了进去,回道:“奶娘,这是我朋友。碰巧路过,来歇歇脚的。”   老妪应道:“是朋友啊,快,进里屋坐去。”   湘儿心下有点明了了,原来这老人家是他的奶娘。估计是到了年纪,所以被遣出宫了。看他们俩熟络的样子,平日定是常有往来的。这么说,他倒也是个重情义的,心下不禁对他多了丝好感。   进了门,就是一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院墙和外头看到的一样,都是白色的,长了些青苔。小场院上铺着大小不一的石板,拼缝处不是很齐整。院子一角有口井,另一边支了几根竹竿,晾着些衣服。中间摆着几张小矮几,上面放着些簸箩,晒了些干菜什么的。   屋内,摆设也十分素朴。实木的桌椅,没啥花哨的摆饰。堂上供着尊小佛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看来倒是个信佛的。 ☆、不复年少   湘儿进屋坐下后,也不多说话,只自顾自地休息。这药粉后劲十足,不仅身体起了反应,脑子也跟着昏沉起来,虽能听到云羲和老人家之间的谈话,但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到不了脑中。   也不知两人聊到了什么,那老妪忽然大哭起来:“娘娘,你怎么就去了呢?云楠小殿下……”   湘儿早已疲得闭上了眼睛,被这么一惊猛地睁开了眼,只见老人哭得捶胸顿足,一副悲痛不已的样子。   云羲轻轻抱过她,语调似有隐忍:“奶娘,都过去了。”   湘儿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她是真的很乏,所以又闭上了眼休息。他们两人的对话,大体也没再传到她脑子里了。   等湘儿清醒得差不多后,云羲便告别了老妪,携着她一同出了小巷,往知味楼走去。   时间差不多已是傍晚,湘儿的腿脚虽仍有些乏软,但已无大碍。因着心中挂念那两个丫头,她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她们必然会着急万分,所以就稍稍加紧了步伐,云羲则是一直陪同在她的身边。   银妆跺着脚,暗自懊恼着。自己方才怎么就不跟着一起去呢?现在可好,好端端地人不见了,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要是小姐被坏人掳了去,那可怎么办?真是急死她了,但为防小姐回来时找不到人,又为了照看这醉得不醒人事的家伙,她只好在原地候着。   瞪了眼旁边的男人,她没好气地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要不是为了看顾他,小姐至于走丢吗?万一小姐出了什么事,她第一个就饶不了眼前这人。   当湘儿到了码头,便见银妆在那一个劲地跺着脚。等她一看到自己,就立刻扑了上来,劈头就是一番审视,连连问道:“小姐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遇到坏人了?”   看着她着急的模样,湘儿笑道:“没什么,就是出了点事耽搁了,多亏……”刚想向她介绍云羲,却发现他早已不见了。没来由地,她竟觉得这情景十分熟悉,仿佛以前也曾发生过。   银妆问道:“多亏?多亏什么?”   湘儿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走吧,去把你姐寻回来,咱们还得把他送回去呢。”说着便指了指酒醉的柴琪。   可这次,两个丫头说什么都要先把她送回去才安心。湘儿只得先回了府,再由金妆将柴琪送至柴府。   金妆到柴府的时候,正巧碰上回府的柴瑾。一番交谈之后,柴瑾方知晓了原委,便对金妆温言笑道:“舍弟生性随意,给小姐你们添麻烦了。”   金妆见这人穿着一身官服,腰侧还配着剑,估摸着应该是个武官。本以为当官的都爱拿点官腔,眼前这位又是武官模样,举止行为多少会显得粗鲁。但对答过后,竟是位斯文有礼的公子,一点也不莽撞,说话条理清晰、从容有度,不觉也笑道:“公子言过了,既是我家小姐的朋友,便不需在意这些。”   柴瑾笑道:“金妆姑娘说的是。”随即又问:“想必姑娘还未用过晩膳吧?不如在舍下吃顿便饭如何?”   金妆婉拒道:“小姐是让我来送柴二公子的,现在人也送到了,我得赶紧回去跟她说一声,不好擅自留下来,先谢过公子的好意了。”   柴瑾听罢,便也不多做挽留,双方就此别过。   湘儿回至府中,看看时间,差不多该用晩膳了,便往食厅赶去。还未到食厅,远远地就瞧见了一身粉色缎衣的卫淑,也就是她的二姐——二姨太沈玫唯一的孩子。   卫淑含笑朝她走来,一双丹凤眼颇具风姿,微勾了唇角道:“听说妹妹今儿个出府游玩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湘儿总觉得这笑容有落井下石的味道,也不知是为了哪般。不过,自己出府的事,应该只有娘知道,她又是从哪儿听说的?大府大院,不似小门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居所,除非特地去留意打听,否则是不容易知道其它门院的事的。心有疑惑,便问道:“二姐怎会知道我出府了呢?”   卫淑的脸色僵了僵,复又笑道:“姐姐我这不是关心妹妹你嘛。你说这再过不久就到年末了,各国的朝贺使臣也将陆续来到,城里忙乱得很,不太安全。妹妹你还是少出去的好,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好说了。”说完凤眼一扬,眼神中闪过一丝嘲讽。   湘儿回味着她的话,复又看向那凤眼,忽然就想到了下午发生的事情。人们往往能从眼前的事联想到更多更久远的事来,湘儿想到了她刚回南楚时的三次截杀。但眼前的美丽女子看着娇气,实在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莫非真应了那句话,自古美人皆蛇蝎?   看湘儿默不作声的,卫淑遂略带关切地问道:“妹妹怎么不说话了?难道真出事了?”   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湘儿忽又想到娘说的,这个二姐喜欢三皇子沐云羲,而且是素来就喜欢着的。沐云羲贵为皇胄,不仅仪表好,品性也出众。将来太子登基了,按照祖制,是还要被封王的。如果成了他的正妻,就等同于王妃了,富贵不可言,怪不得她削尖了脑袋想要嫁过去。   但湘儿不喜欢背地里给人使绊的家伙,遂笑道:“让二姐你费心了。你说还真是巧,今天妹妹我出去,就给碰上了一群无赖。姐姐不知道,那场面多惊险啊,妹妹我也以为自己大约是要出事了。”看着卫淑脸上明显浮现的窃喜笑容,湘儿话锋一转,“不过,巧事也是连环套了。危难关头,竟被三殿下给救下了。”   卫淑一听到这里,脸色渐渐僵滞住,只讷讷问道:“妹妹是说三……三殿下?”   湘儿笑道:“是啊,都说三殿下文武双全,今日妹妹算是见识到了,果真是风流倜傥的人物。”接着,指尖轻滑过腰际,添油加醋道:“姐姐你知道吗?那群无赖不知有多下流,居然还使药粉。多亏殿下他一直抱着我,这才没摔倒在地上。”   卫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双手死绞着丝帕,半天没说一句话,只呆站在那里。   远处,三姨太挽着四姐过来了。她一瞅见湘儿,便和蔼笑道:“怎么都站在外头,走,进去坐。”   卫湉柔柔笑道:“娘,二姐和五妹在说话呢,你怎就扰了人家?”   四姐卫湉,未城出了名的大家闺秀。性子柔顺不说,一手楚绣更可谓是一绝,不知羡煞了多少名门小姐。   湘儿看了眼卫淑,笑道:“刚说完,正要进去呢。三姨,四姐,走吧。”   坐在食厅中,看着这各房各院的主子,湘儿没来由地觉着闹心。归月多好,人简单,活起来也不费事。不像这府里的人,各揣着小心思。即便她不想跟人算计,却总也有人瞧她不顺眼。二姐几次欲置她于死地,何必呢?   大约,这年少不识愁滋味的时光,是该过去了的。 ☆、入宫面圣   养心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正躺在软榻上,兀自闭目养着神。男子身穿明黄龙纹软绸外衫,衣摆随意地散开于榻上。细观其眉目,虽已有不少细纹,却仍难掩那好看的轮廓。不用说,年轻时必是生得极好的。   榻前不远处,坐着个抚琴的乐官,面色清雅,神色清然。其所奏琴音,皆低婉舒缓,如春水漾于心间,让榻上的男子放松了神情。   忽而,宽帘被掀起,从外厅进得一人。徐清雅方欲停下动作,却见那人摆了摆手,授意其继续弹奏。于是,琴音未断。   再看那进得里间之人,正是南楚的皇后——姚氏。只见她缓步至榻边,悄悄坐下,细细瞅了会儿榻上的男子。少顷,方伸手抚上其面颊,动作轻柔,眼神柔和。   男子蓦地睁了眼,看到眼前的女子,出了会儿神,方浅浅笑了笑,语调惺忪道:“皇后来了啊。”说着便要从榻上坐起。   姚琴忙上前搀扶,边扶边说道:“陛下,慢点,起急了又得闹头晕。”   沐思寰浅笑道:“不碍事,方才睡了会儿,精神挺足的。”说罢摆了摆手,示意清雅停下来。   姚琴笑道:“这曲子谁作的?能让陛下缓了神,当赏。”   清雅应道:“回禀娘娘,曲谱是友人所赠。”   姚琴挑了挑眉:“哦?你这友人叫什么?”   清雅如实回道:“名叫卫湘,是相府的五小姐。”   姚琴听罢,微微诧异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这掌乐院的院官,竟也结识起了相府的小姐?”   清雅忙道:“臣惶恐,也就外出游玩时见过。当时听了这曲子,觉得好极,遂才讨了谱子。”   沐思寰来了兴趣,笑道:“朕前几日听说,这宗文家的老五,唱曲儿算是唱绝了,还能引鸟鹊来。”转首又问姚琴:“皇后可曾听说?”   姚琴笑答:“臣妾也有所耳闻,若果真如此,那也妙绝了。”复问清雅:“你既认识那孩子,必是听过她唱的曲儿了?”   清雅摇了摇头,回道:“臣只有幸听其琴音,实不一般。”   沐思寰拉了姚琴的手,轻拍了两下,笑道:“皇后,这宗文可真会教养孩子,把咱们家的老四都给比下去了。”   姚琴跟着笑道:“皇上说的是哪儿的话,云嫣模样长得好,又能骑会射的,怎会比不过呢?”   沐思寰摇了摇头,叹道:“都成野丫头了,想当年柳嫔她温婉贤淑,这孩子就连一星半点都没学着她啊。”   听到“柳嫔”这个字眼,姚琴的脸色略微变了变,复又笑道:“依臣妾看呐,云嫣那是巾帼不让须眉。都温婉了,不也没趣?”   这一番下来,把沐思寰说得是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便道:“还是皇后知朕的心意啊。”转而又说:“宗文家的五丫头,朕倒是想见见。咱们家羲儿都快二十一了吧?得给他物色物色了。如果是宗文家的孩子,那朕也比较放心,改明儿先给瞧瞧。”   姚琴一听,眼神微变,回道:“既然陛下要见,臣妾安排安排便是。”顿了顿,又道:“说起婚事,筱儿她没了也快两年了,谦儿他一直拖着不愿再娶。陛下您说,是不是也给挑选个?”   沐思寰略一思忖,点头道:“对啊,是之那孩子死了也有两年了。朕记得,是叫于筱吧?”   姚琴回道:“是的,于将军的二女——于筱,四年前嫁过来的。臣妾本以为这是门好亲事,谁知那孩子底子弱,没两年就去了。也难为谦儿了,都这么久了也不再娶,臣妾看着心里就……”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拿绢帕拭了拭眼角。   沐思寰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好好的哭什么?这个既然走了,那再娶一个便是,犯不着总惦念着。让朕想想,谦儿他今年也该二十五了吧?是该再娶个了。你好好劝劝他,别老闭着性子,赶紧把身体给调养好了。朕的子嗣不多,就指望着他们这一辈给皇宫添些人呢,宫里都冷清了好久了。朕看,这事就交由皇后办吧。”说着便打了个呵欠。   姚琴见他乏了,便摆了摆手让清雅退下去。待人走后,方问道:“陛下可是倦了?不如让臣妾服侍您就寝吧?”说着就上得前去,准备替他脱掉绸质外衫。   沐思寰任她伺候着,兀地问道:“阿姚,你跟朕几年了?   姚琴回道:“陛下,二十六年了,臣妾十五岁进的宫。”   沐思寰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却又好似飘得很远,半晌方道:“今晚你就留下来吧。”   ……   湘儿跪在地上,听着眼前这人尖着嗓子宣着皇后的懿旨。花里胡哨的场面话一堆,但主题就一个:皇后想见她一面,让她即刻进宫。真是奇了怪了,她什么时候和皇后搭上边了,做什么要让她进宫?突突然然的,唱的是哪出?   宣旨的是皇后跟前的红人——内廷副总管曹全。他读罢懿旨,却久久不见人来谢恩接旨,遂咳了几声以示意。   蕙兰瞅见湘儿若有所思的样子,连忙在旁提醒道:“湘儿,快接旨啊。”   湘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叩首谢恩接旨,一行人这才得以从地上站起来。   曹全接道:“卫小姐,咱们走吧,误了功夫可不好。”   湘儿侧首对蕙兰低道:“娘,现在都过了晌午了,要是回来晚了怎么办?”   蕙兰睨她一眼:“皇后娘娘叫你去,自然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多听少说便是。这宫里可不比府里,凡事机灵着点。”说着又从红玉那儿拿过银票,递到曹全手中,笑道:“曹公公,孩子小不懂事,您给多看顾着点,别让她闯祸了。”   曹全默不作声地接过银票,塞入袖中,笑应道:“夫人放心,咱家自会照应着的。”   凤仪殿,历代皇后的居所。所谓龙祥凤瑞,一国之母,必得有万分的修养,立其仪德,行风雅之表率。遂自孝武帝开始,凤仪殿便成了皇后的寝宫。一座凤仪殿,不知埋葬了多少女人的青春,又湮灭了多少女人的爱恨。说不清的,太久远了。这屹立了百余年的凤仪殿,又有谁能真正说得清、道得明它的故事呢?   湘儿进得宫内,便一路跟着曹全往凤仪殿走去。这是她第二次进宫,上次是专行宫宴的文华殿,这次是皇后寝食所居的凤仪殿。一路走过,也未及细看。怕就是看了,也认不得的。宫里殿宇太多,人员繁杂,就是皇帝,也摸不清里头的边边角角。她这个与皇宫不会有太多瓜葛的人,又何必去费神呢? ☆、皇上,皇后   凤仪殿,正厅,一个穿着华美宫装的女人坐于正位,姿态优雅地品着香茗。旁边,几个宫女安静地替其揉着肩捶着腿。看这情景,湘儿便已知晓那人的身份,遂也不敢多加打量,只微低头跟曹全走着。   待进得厅内,便听曹全尖着嗓子道:“娘娘,人带到了。”随即稍偏了头,对湘儿低道:“快给娘娘请安。”   湘儿反应过来,遂按照规矩,行了宫礼,大体同女式平额礼。行礼时,还不忘念道:“臣女卫湘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姚琴搁了茶盏,挥退一干侍女,笑道:“想必你就是宗文家的老五了?”   湘儿点头应道:“回娘娘的话,正是。”   姚琴招了招手,对她笑道:“你过来,让孤好好瞧瞧。”   湘儿不敢逾矩,踌躇了片刻,却听曹全在旁低催道:“娘娘让你过去呢,别愣着。”她这才压着步子慢慢往前挪。   待走得近了,方看清皇后的相貌。翦水含波,俏鼻薄唇,面色保养得甚好,粗粗看去,都瞅不到细纹。   姚琴拉过湘儿,并亲手取了她的面纱,细细作了一番打量。不错,真是个绝色的美人胚子!这般水灵媚人的杏眼,勾魂得很,一定能讨得谦儿的喜欢。再看这眼神,不似寻常小姐那般,或娇弱或傲慢的,甚合她心意。遂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这里没外人,勿需跟孤客套。说起来,你爹他也算是孤的旧识了,都是儿时的玩伴。孤也念着昔日的光景,只管拿你当侄女看。”   湘儿心下愕然万分,爹和皇后还有这层关系?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姚琴拉了她在主位旁坐下,继续道:“孤年纪也大了,这宫里又冷清得很,现下瞧着你很是喜欢。不如,隔三差五的,就进宫来陪陪孤吧,正好给孤解解闷。”   湘儿心里嗤道,冷清?你这位高权重的主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在这宫里不要活得太如鱼得水?这会儿做什么又要把她搭进来?心中虽是这么想的,但面上依旧温婉笑道:“娘娘厚爱了,湘儿惶恐。”   姚琴方欲说什么,外头忽有人传报:“皇上驾到!”便赶紧起了身,朝门口走去。   湘儿见她起了身,自己也不好再坐着,遂跟着一起往门口走去,准备恭迎这位皇帝。   沐思寰进得厅内,笑道:“皇后,那丫头来了吗?”   姚琴笑着搀上他的手臂,应道:“刚来。这不,臣妾才跟她说了几句,陛下就到了。”说着又拉过跟在她身后的湘儿,笑道:“就是这孩子。”   湘儿见皇帝瞅着自己,忙欲跪下行稽首大礼,却被人虚扶了一把,道:“行了,既是宗文家的孩子,就别跟朕来这套了,屋里说话。”说着就携同姚琴往主位走去。   湘儿急忙跟上,却是不敢坐的,只恭敬地立于一旁。   打沐思寰进得这凤仪殿,就有意无意地观察起了湘儿。面容体态均属上等,气韵也甚佳,站姿端稳大度,就不知谈吐如何?思及此,方问道:“丫头,今年十五了?”   湘儿低眉回道:“是的,皇上。”   沐思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平日在府里都做些什么?”   湘儿心中纳闷至极,这对夫妻到底要做什么?平白无故地把人找来,又说些杂七杂八的事,吃饱了没事消遣她吗?想是这么想,却仍恭顺答道:“回皇上,也就读读书,弹弹琴,做些女红什么的,无甚特别。”   沐思寰笑道:“朕可听说,你唱得绝好的曲儿,能把那鸟鹊引来。不如今儿个就唱给朕和皇后听听,也好让我们两个老家伙开开眼界。”   湘儿连忙将头降低了三分,只道:“臣女惶恐。皇上要听曲,本是臣女的福分,但时已岁末,天寒地冻。臣女若是唱了,必会引来鸟鹊池鱼。还望皇上顾念及此,准许臣女以舞代曲。”   沐思寰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问道:“若能引来这些,当是妙事,为何要朕顾虑?”   湘儿解释道:“鸟兽本就有冬眠的习性,若是无视这些而把它们惊醒了,臣女以为,是不对的。有语云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虽说鸟兽轻微,与民生大计无甚相关,但尊重万物的作息,不也是贤明的体现吗?”   姚琴听到这里,蓦地看向湘儿,眼神略显凌厉,又带了些审视的意味。   沐思寰听着这闻所未闻、却颇有道理的言论,兴味更甚。如此独到又带有政治见解的话,居然会出自这么个小丫头的口中。若朝臣听了,怕是会震惊的吧。再看向湘儿时,眼神已多添了几分笑意,问道:“是叫卫湘吧?”   湘儿点头称是。   沐思寰对一旁的姚琴笑道:“这湘丫头倒是个明事理的,皇后你说呢?”   姚琴笑道:“陛下说的是,臣妾也以为是个懂事的孩子。”   沐思寰复又对湘儿说道:“既然要以舞代曲,那就说说看,都擅长哪种,朕差人给你去掌乐院拿衣服。”   湘儿低眉笑道:“起舞弄乐本就在乎随性,囿于章法的舞,臣女倒是不会跳的。”   沐思寰一听,又来了兴趣,问道:“那你都需要些什么物什?”   湘儿瞅了眼一旁的宫女,粉色碎花小纱裙,双层的裙套,裙摆成褶式,心下便有了想法,回道:“皇上就给臣女一套宫女的装束吧,另,还需有个人替臣女奏乐。”   姚琴听罢,不等沐思寰开口,便唤了一旁的曹全,吩咐道:“听见了没?去给她拿套新的过来。再支个人去掌乐院把清雅叫来,让他把琴也带上。”   曹全弯身应道:“是,娘娘。”   待清雅来到凤仪殿的时候,湘儿也正好梳罢妆容。双鬟髻,粉纱裙,这宫女的妆扮到了她身上,却是娇俏灵动万分。湘儿对清雅有礼地颔了颔首,说道:“徐公子只管挑首轻快的曲子便是,我自会跟上。”   清雅点了点头,于琴几前坐下,置妥了琴。但还未等其弹奏,门外又响起了通报声:“淑妃娘娘,德妃娘娘驾到。” ☆、十里春风,一树桃花   沐思寰看向门口,笑道:“皇后,你这里还真是热闹。”   姚琴不着痕迹地冷了冷眼神,复才笑道:“依臣妾看,敢情都是来瞧陛下的。陛下难道忘了?最近你国事繁忙,晚上多是寝于养心殿,都许久未来后宫了。妹妹们怕是心中惦念着陛下,又不敢去养心殿扰了你,这才一听说你在这儿,便一股脑儿都来了。”   听罢,沐思寰笑道:“依皇后所说,倒是朕的不是了?”   姚琴笑睨他一眼,回道:“当着孩子们的面,臣妾不跟你说这些。”   话音刚落,就进得两人。其中一个看着四十左右,另一个估摸要小上许多,均是打扮得体,妆容精致,端着一副温婉的模样。   待其二人行罢礼,姚琴方象征性地问道:“妹妹们怎么来了?”   李淑妃笑道:“姐姐,闲来无事,便同德妃姐姐一起,来你这儿坐坐。”   沈德妃应道:“是啊,没成想陛下也在,真是巧了。”   沐思寰笑了笑,道:“既然来了,就一同坐吧。”转而又对湘儿道:“湘丫头,你只管跳你的。”   湘儿点了点头,向清雅递了个眼神。清雅会意,抬手拨起了琴弦。   听罢开头的几个调子,湘儿便心领神会,开场就是一个后翻。褶式裙摆划开一道满圆弧,如一柄粉色的仕女团扇。清雅指腹速移,压过数根琴弦,旋律渐促。湘儿以接连的几个回转相应和,双层套裙因着急速的回转而飞扬起来,如一朵盛开的桃花。裙褶在起伏中仿似片片花瓣,随时都有可能飘落下来。接着,清雅改拨为挑,音调便跳脱起来。湘儿又腾空而跃,这时裙摆则化成了一把文人折扇。那姿态,看着真是轻盈万分。   众人早已看得痴了。清雅既为掌乐院之首,其音律造诣自是不用说的。通晓十多种的乐器,尤其弹得一手好琴。也因此,年纪轻轻便当上了院官,总领整个掌乐院。这样的人物,弹的曲子能不让人沉醉吗?   再看湘儿,那舞技可都是馨兰监督着调教出来的。馨兰和娘均是出自东齐的豪贵大家,而东齐素有花都之称,其花舞更可谓一绝。自她嫁到归月之后,又接触了归月飘逸唯美的舞技,遂将两地之长融合到了一块儿,成就一种独特的舞步技巧。但也因为花样繁复,所以对自身的体力和身体的协调感皆要求很高,一般女子很难将动作做得标准。湘儿一直把它当作武功招式学着,或许她的脑子不是天才,但涉及到身体的动作,她是从来不会差的。前世是,这一世自然也是。   湘儿将技巧都学了,却又不像那按曲牌填词的文人,只会固守一定的格式章法。她的舞都是随性的,听着什么样的乐律,便能做出什么样的回应。有时兴致来了,无曲也跳。但是在归月,只要她凭兴起舞了,月就会即兴奏曲应和。可以说,在音律方面,他们两个是彼此的灵感源泉。   总之,湘儿的舞是无人学得会的。或许该说,是不可能学得会的。这种舞,注定只有她一人跳得。   最后,随着一个柔缓悠长的颤音,湘儿跪坐于地,双层裙摆全数铺开,窄袖半掩其面,杏眼含笑微挑。就那么看去,真堪比一朵娇柔的桃花。整个厅内也好似飘进了一室的暖煦,拂得人心中明明媚媚的,一时间竟忘了这是隆冬时节。   曲罢半晌,满座依旧无声。就是那些个在场的太监、宫女,也都早已忘了自己的职责,看得迷了、痴了。门外守着的几个宫女,更是悄悄探了半个头,倚着门边偷偷地觑着。   沐思寰拍手赞道:“真是十里春风,吹响一树桃花!好!”   姚琴的表情是复杂的,掺了点零星的妒意。是女人就都这样,即便自己拥有的再多,也会畏惧那些有能耐的后起之秀。不过,也到了这把年纪了,不再似年轻莽撞的孩子,处事必然是要成熟许多的,只不过浮现了半刻的妒意,便又笑着应道:“臣妾方才还以为真的飘了一室的桃花呢!”   李淑妃和沈德妃虽还不知眼前这孩子是什么来头,但也不是浅白无知的豆蔻少女,知道这个时候不便询问,否则就显得自己拙了。也是,不急,这宫里头,还能有什么瞒得了这些个主儿呢?不过,真是险哉险哉!这么个绝妙的人,要是放在几十年前,怕是早把陛下给勾过去了。还好,晚生了那么些个年头,这祸水一样的主儿,就去祸害下一代吧。到底是没姚琴的能耐,拙了。   沈德妃也笑和道:“姐姐说的是,怕是赛过那东齐的花舞了。”   李淑妃现年才三十出头,比起另外两个自是要小上许多,所以这妒意吧,也是显得最明的。虽好不容易平复了脸上的表情,但话语间仍难掩妒意,笑着驳斥道:“德妃姐姐又见过那花舞?都说东齐的花舞百余多种,一花一舞,或是一枝独秀,或是百花缭乱。世间万物,莫能敌其颜色。这赛不赛得过,可是着实不好说的。”   沐思寰只笑道:“朕看着倒是喜欢得很。湘丫头,要不今儿个就留宫里头了?有个人,朕想让你见一见。”   湘儿不明白这是为的哪般,但她是真不想呆在宫里。在府里头,她是得宠的小姐,所以不用跟谁点头哈腰的。但在这地方,又是皇帝又是皇后的,动不动就得让她叩头请安,着实令人生厌,遂恭顺回道:“臣女惶恐,这宫里可不比别处,岂能让人随便住呢?况且,娘亲还在家候着,实不好擅自决定。”   沐思寰也不恼她拂了自个儿的意,只道:“朕让你住,你就只管住。魏喜,支个人去相府传话,就说这孩子今儿个宿宫里了。”   “是,皇上。”被唤作魏喜的老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开来。原来这正是内廷总管,皇上跟前的第一红人。   湘儿方欲开口,却听姚琴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呆孤这凤仪殿吧,孤也好看顾着。” ☆、且教吹箫   “阿嚏!”湘儿重重地打了个喷嚏,随即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少顷,身上就多了件罩衫,她忙转身说道:“三殿下使不得,这衣服要是给我穿了,您就会着凉的!”说着便要把罩衫脱下还他。   云羲轻按了她的肩,淡道:“穿着吧,我不碍事。”   湘儿却不依不饶道:“天这么冷,怎会没事呢?殿下您还是快把衣服穿回去吧。”   云羲也不拿回衣服,只浅浅地笑了笑:“父皇他,倒是多事了。”   湘儿听罢,直想大声拍手称是,但又不好明着说皇帝的不是,只得继续保持缄默。两人都心知肚明,皇帝这是做媒呢,想要撮合他们两个。方才用膳的时候,特意安排他俩挨着坐,湘儿就大约明白他的意思了。席间又总是有意无意地将话题绕到他们身上,也不是蠢人,能听不出来吗?更叫人觉得尴尬的是,一桌就坐了他们三个,皇后去了太子的华清殿。   说起这个太子,似乎是个病痨子。湘儿私下也听过些传闻,说是皇后当年难产,所以太子生来底子就不好。十八岁那年,出宫游玩,还遭人暗杀,幸为柴琪他哥所救。自此之后,身体就愈来愈差了。二十一岁那年,皇后做主让她娶了定远将军的二女儿。本指望着人有了牵挂,病就会好起来。但于将军的二女儿于筱,竟也是个柔弱的主儿。在这宫里活着,本就是耗心神的事,所以没两年便去了。这之后,太子的性子就跟着闭塞了,长期积病更是引发了腿疾。但皇后只他这么一个儿子,心里最是惦念着,所以每晚有去华清殿用膳的习惯。   湘儿吃着饭,就担心皇帝会多管闲事,给他们俩制造什么单独相处的机会。果然,刚搁了筷,便让云羲领着她在宫里四处转转。都晚上了,又数九寒天的,她着实只愿在屋里呆着。但皇帝他有这兴致,她也只好同沐云羲一起,在宫里漫无目的地瞎走着。转着转着,就到了御花园。   湘儿以前在冰水里泡过,最是耐不得寒,这才打了喷嚏。   “上次云嫣的事,抱歉了。”没来由地,云羲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湘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桩,摇头道:“不过是小事,殿下不必记挂着。”   云羲看了看湘儿,复又转头看向明月,浅笑道:“那曲子叫什么?”   湘儿又是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回道:“叫《鱼莲戏》,殿下喜欢这曲子?”   云羲回过头,微勾了唇角,淡道:“你唱得很好听。”   湘儿瞬间便晃了眼。清冷月光下,他那削挺的鼻尖、薄润的嘴唇,都似泛着月光的色泽。眼睛则是更显深邃,仿佛就要将人吸入。真可谓是清韵无双了!但隐隐地,也透着股危险的气息。是的,如果是男人,便不要招惹这种人;是女人,则绝对不要爱上他,太危险。那对似乎装了很多东西的眸子,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没错,那里有着装得天下的气魄!   湘儿轻咳了一下,收了神,回道:“殿下的箫声也很好听。”   沐云羲又是一阵浅笑:“是吗?”随即从袖中抽出了那柄黑骨玉箫,问道:“想学吗?”   湘儿愣了愣,自己是从没碰过箫的,突然间问她要不要学,该作何反应?再看眼前这美丽的玉箫,由整块的黑骨玉做成,斑纹奇特。箫身似竹子般有一段段的节点,粗粗看去,如一小截黑竹子。因为想看得更清楚些,所以不觉就伸手接了过来。等接到手中之后,才暗叫不好,这不正表示自己有意尝试吗?只好回忆着别人吹奏时的样子,随意按了几个孔,凑到嘴边吹了下。   “呜……”一道暗哑的杂音冒了出来。湘儿顿觉窘迫,难道不是这么吹的吗?似乎还挺有模有样的啊,怎么就吹出了这玩意儿?   就在她尴尬不已的时候,一双手臂突然就从后头环住了她。接着,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纠正起她持箫的动作。湘儿呆住了,只由着他摆弄自己的手指。背上,传来一股热意,混着一股龙涎香气,竟让她有点……有点心跳加快了。她从来只有亲近过月,但和月在一起的时候,是很自在的。她可以躺在月的膝上睡觉,却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如今这又是怎么了?   云羲在她背后轻道:“试着再吹吹看,要慢慢地吐气。”手仍是覆于湘儿的手背,两双手一起握着箫身。   湘儿照着他说的,又吹了一次,慢慢地。这次,玉箫发出了一道悠长空灵的声音。湘儿不禁笑了出来,转身就对着云羲说道:“听到没?吹出调子了!”   云羲瞧着她开心的样子,也浅浅地笑了笑。   湘儿又被那笑晃了神,半晌方道:“不早了,外头怪冷的。殿下,我们还是回去吧?”   云羲问道:“你今晚宿哪座殿?我送你回去。”   湘儿回道:“皇后娘娘让住凤仪殿了。”   云羲眼神微变,随即说道:“那走吧,凤仪殿离这里还有好一段路。”   “嗯。”湘儿应道,随后又问了句:“殿下也住宫里头?”   云羲轻点了头,回道:“住宸兮殿,当年五皇叔所居之处。”   湘儿纳闷了,这宫里头是有规矩的,除太子以外,皇子弱冠后便要赐予府邸,令其搬出皇宫。一方面,是因为宫里头妃嫔众多,要避嫌;另一方面,则是要防止夺权争斗。这是祖制,历代都照着来的。为什么沐云羲就能好好地住着呢?虽有疑问,但也不敢多嘴。   进了凤仪殿,皇后还未回来,遂由宫女领了去往偏殿。皇后让人收拾了一间雅致的屋子,另拨了两个丫头伺候她。湘儿刚欲更衣沐浴,这才想起他的衣服还披在自己身上呢。现在人肯定是走得远了,明天再托人给送回去吧。   方脱下披着的罩衫,外头便有人来传:“卫小姐,皇后娘娘有请。” ☆、轻薄之人   次日,湘儿大清早的就起了,让伺候她的宫女领着去了宸兮殿。手捧着叠好的衣服,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这么冒失地进去好吗?人家会不会还没起呢?要不就交给殿外的宫女吧?才想着,却见沐云羲从里头走出来。   瞧见她候在外头,云羲微愕道:“卫小姐?”   湘儿欠了欠身,低道:“见过三殿下。”随即递上手里的衣服,接道:“殿下昨晚将衣服落我这儿了。”   云羲看着递到眼前的外衫,轻笑道:“有劳卫小姐了。”   湘儿见他接过了衣服,方道:“想来殿下是有事要忙的,这就不打扰了。”   云羲的确是要赶往宣政殿,但他还是问了句:“什么时候走?”   湘儿回道:“向皇后娘娘请了安,便可走了。”   云羲点了点头,道:“路上小心,别再一个人跑丢了。”说着就将衣服递给了一旁的宫女,宫女会意地进殿去安置。   知他所指为何,湘儿微微笑了笑:“嗯,这次不会了。”   云羲这才往宣政殿走去,湘儿又是一福身,恭顺道:“殿下慢走。”   回到凤仪殿,皇后已起了,正在厅内喝着茶,于是便请安道:“皇后娘娘吉祥。”   姚琴笑问:“这么早上哪儿了啊?”   湘儿如实回道:“去了宸兮殿,昨儿个三殿下将衣服落下了。”   姚琴继续啜了口茶,浅道:“一件衣服,支个人就是了,怎么还亲自去?”随即搁了茶盏,道:“湘儿,你过来。”   湘儿听话地上得前去,姚琴拉了她坐下,问道:“还记得孤昨晚跟你说的话吗?”   湘儿微愣,方低眉回道:“湘儿记得。”   姚琴这才笑道:“记得就好,往后啊,多进宫陪陪孤。曹全?”   “是,娘娘。”曹全应声上前,递上一枚牌状的东西。   姚琴接过,将它塞到了湘儿的手中,笑道:“这宫牌就给你了,以后常来孤这儿坐坐。”说着,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湘儿烦躁不安。昨儿个皇后和她说的话,她都记得清楚。本以为,那只是皇后找人诉苦水时,随便说说的,谁知今早又重提了。有没有想过进宫?华清殿冷清了两年了?太子他需要个能伴其左右的人?这些与她何干?为什么要跟她说?真是奇怪了,皇帝要让她和三殿下培养感情,而皇后却要她和太子在一块儿。夫妻俩怎么竟揣着不一样的心思?再说,那个什么太子的,她也不认识呀。就是对认识的沐云羲,她也暂时没啥别的想法。   摸着手中的宫牌,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可真是遇到难题了。”   突地,马车急停下来,湘儿猝不及防地就撞到了车壁。抚着微痛的额头,她掀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赶车的回道:“前头有辆马车挡了路。”   湘儿看过去,真是有车挡着。这是条窄路,容不得两辆车并行。瞧了瞧前头华丽的马车,湘儿也不想惹是生非,遂低低吩咐道:“靠边吧,让他们先过去。”   可还没等车夫调转方向,对方的车夫就无礼喊道:“喂,前面的,快点把道让开!”   湘儿听罢复又掀了车帘,不满道:“哪家的车夫?这么没规矩?”   话才说完,对方又不耐烦地瞧了她一眼。湘儿本就烦躁着,这会儿再碰到这样的主儿,能不窝火吗?也不让人递上踏梯,掀开帘子就跳下车,往前头走去,劈头便道:“我说,哪家的奴才,怎么这么没礼数?”说完瞟了下马车,语带讥讽:“这公家的道儿,凭什么就只得你家主子走?”接着又将车夫从头打量到了脚,不屑道:“以为自己是皇帝呢?连只狗气焰都这么胜。”   那车夫见她如此说自己,怒道:“你可知这车里坐的是谁?那可是……”   “哈~”兀地,车内传出一阵呵欠声,随即又响起了一道慵懒的声音:“什么事这么吵?”语调中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味儿。   这时,另一人回道:“爷,有车挡了道。”   湘儿这才注意到,车夫旁边还坐了一人。这人……好眼熟!   车内之人听罢,只语调懒散地吩咐道:“打发了。”   湘儿的火气腾地就串了上来,什么样的人竟敢如此狂妄?几步走到车门边,敲着车壁便道:“你给我出来,倒是说说看,凭什么我就得让你给打发了?”   还未等里头的人回话,车夫旁那人就已闪身至她面前,一手举剑,挡于车前,冷道:“小姐,请自重。”   湘儿真是要被气得无语凝噎了:“自重?你叫我自重?唉我说,你们到底是哪条道上的神仙?竟目中无人到如此地步?等等,你,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当日擅闯我们画舫的人!”思及此,方顿悟般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怪不得这么没修养。”   莫染略一思忖,即刻认出了眼前的女子。虽然两次她都戴着面纱,但这声音不会错!   车内那人又闲闲道:“阿染,认识的?”   莫染低回道:“爷,上次你乘画舫散心的时候,曾让我去请过一个弹琴的人,便是这位小姐了。”   车里的人一听,来了兴趣:“哦?那我倒要好好瞧瞧了。”才说着,车帘就被一柄玉扇挑开,从里头探出一位,一位,怎么说呢?一位十分妖娆的男子!   那人下了车,湘儿方看得更确切些。妖媚的桃花眼,薄唇含笑,头发随意绾着。一身的绚丽衣裳,不用细瞧便能知道是极其名贵的东西。不过,款式与南楚的不太一样,一层层地穿了好多件。也不知是不是个人趣味,最外头的那两件套得十分松垮,几乎就要滑下肩膀。也因此,倍显慵懒。   那人瞧着湘儿,转着玉扇慢慢朝她走去,及地的衣摆轻擦着地面,真是可惜了这么华美的衣裳。那人却丝毫不在意,到得她面前,便将头凑过来,细细瞧了瞧。蓦地,就抬手扯了那面纱。   湘儿又是一愣,登徒子!在这个时代,这种行为绝对是被定义为登徒子的!   那人用扇尖轻挑起她的下巴,笑道:“哪家的小姐?不如,就跟了我吧?” ☆、谢道安   “跟你个头!”湘儿一把挥开扇子,怒道:“真是活见鬼了,大白天的居然遇到一疯子!”说罢便疾步往回走,边上车边吩咐车夫:“调头,走别的路。”   男子挑了眉,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也回了自己的车,吩咐道:“跟上。”   “小姐,刚才那车跟上来了。”车帘外,车夫朝里头汇报着。   湘儿一惊,掀开窗帘就往外看,果然跟着!难道赶巧同路?管它呢,谁会去搭理个疯子?   ……   疯子,真的是疯子!本以为只是碰巧有段路同了。谁知,谁知这家伙竟是专门跟着她的!   下了车,湘儿愤愤地瞪着那人。只见他又是仪态优雅地掀帘下车,对她勾唇而笑。   湘儿已经不想再瞧见他了,转身便往府内走,一进去就吩咐家丁把门给关上。   家丁纳闷了,这大白天的,关门做什么?但还是乖乖照着吩咐,关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湘儿对他做了个鄙视的手势。然后得意地穿过大场院,往前厅走去,准备喝杯茶清清火。   茶还没倒呢,却见家丁忙不迭地跑过来,道:“五小姐,不好了。您刚一进府,外头就有人唱起曲儿了!”   湘儿倒茶的手一滞,冷道:“让他唱去。”   家丁为难道:“这巷子里的规矩,是不得肆意喧哗的。五小姐,您看,是不是给想想办法?都唱了好一会儿了。”   湘儿重重地把茶壶一搁,黑着脸就往大门口走去。   那厢,男子倚门而歌,桃目含笑,玉扇在手中随意转着,完全一副慵懒闲散的样子。但是,处处都透着股高贵优雅的气息,一点也不显粗俗。   莫染无奈地随侍一侧,他家主子就是这样,随性得很,常常让人摸不着边。一般,会倚人门外唱曲儿吗?还唱得如此理所当然、悠然闲适。   兀地,门开了。男子转过身,对着湘儿挑眉而笑,眼角微扬。   湘儿几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将其推到了门上。脸凑上前,咬牙切齿道:“我不管你是要在道上唱,还是爬屋顶去唱,就是杵皇帝面前唱也行。但,就是别在我府门外唱!听见了没?”   男子被她压在门上,也不恼,只顺势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她,笑得灿烂,贴着她的耳朵轻呵:“没听见。”语调暧昧迷离,嘴唇更是轻触到了她的耳垂。   湘儿一把将他推开,往后连退两步,眼神愤怒。但在府门外头,也不好同他吵嘴。府里头下人不少,万一引来了他们的观望,丢脸的最终还是她。想着,便深吸了口气,平缓道:“这位公子,你究竟想做什么?”   那人挥开玉扇,微掩嘴角,笑问:“还不知小姐闺名?”   “卫湘。”湘儿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男子愕然,复问:“相府的五小姐?”   “正是。”这男人到底要做什么?还有,她为何要乖乖地回答他?算了,叫了人把他给赶走吧。不肯走的话,就先揍上一顿。真是的,富家的公子就是这样,吃饱了便闲得皮痒。   但还未等她转身,那人便倏地收了扇子,笑道:“谢道安,我的名字,记住了。”   湘儿白他一眼,不屑道:“你姓甚名谁与我何干?”说着便要转身进府,边走边警告道:“你要是再敢来扰人清静……”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拉住,整个被扯到了他面前。   只听他低低笑道:“即便你爹,也是要给我几分薄面的。谢家,没听过吗?”   湘儿慢慢睁大了眼睛:“谢……家?”这人居然是谢家的?难怪,那目中无人的傲气……可以动乱四国的财力,就是君王,也会有所忌惮的啊!   道安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笑道:“放心,我对女人,是很温柔的。你虽然顶撞了我,但我也不会记恨。”   湘儿撇了嘴:“我没做错。”   道安瞧着她微嘟的脸颊,轻笑出声,放柔了语气:“最近,我会住在巷中的谢府。”接着又凑到她耳边:“想来的话,随时可以。”   湘儿方欲将他推开,却被抓住了手。然后,手中便多了把玉扇,是他方才用的那把。   道安微勾了唇角,笑道:“凭这把扇子,你可以自由出入谢府。”   莫染愣住了。爷他虽然女人众多,也从不吝惜钱财,常赏赐些名贵的东西,但却是从不赏自个儿所用之物的。因为爷的身份高贵,即便是在家系庞大的本家,也算是嫡系宗亲。他时常用的东西,会成为一种凭证,一种权力的凭证。而这把玉扇,爷用得频繁。别看玉质似乎只是普通的白玉,那可是圣地特有的灵玉,又称祥玉。据说,可以替所持之人辟邪消灾,为其带来好运。如今,它却被赠给了适才谋面的姑娘,怎能不令他感到诧异?   湘儿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扇子,上面仿佛还留有对方的余温。待她反应过来,急忙欲追上去,将东西给还了。却听有人唤她,原来是银妆。   银妆急急到得她面前,拉了她便是一番巡视,边看还边问道:“小姐,你在宫里没出什么事吧?我听说,宫里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有没有被她们怎么样?”   湘儿无奈笑道:“能出什么事?这不好好的吗?”   金妆也上得前来,温言道:“小姐,你离府的时候,八少爷来找过好多回了。”   洺儿?他一向性子腼腆,怎会主动来找她?还找了很多次?遂问道:“他人现在在哪儿?”   金妆回道:“在湘院候着呢。”   湘儿立刻赶了回去。一进屋,就瞧见了卫洺,正红着眼坐在里头,忙问道:“洺儿,你这是怎么了?”   卫洺一下子扑到了她怀中,哽咽道:“娘……娘她病得好……好厉害……”   湘儿愣了愣,随即摸了摸他的头,哄道:“洺儿乖,别哭。告诉姐姐,大夫怎么说的?”   卫洺摇了摇头,语带哭腔道:“大夫来……来的时候,娘……娘不让我进…...进屋里头……”   金妆凑到湘儿的耳边,轻道:“七姨太病了很久了,这次似乎病发得厉害。”   湘儿微愕,随后拉了卫洺的手,柔道:“洺儿不要担心,会没事的。现在先带姐姐过去看看,好吗?”   洺儿一直都只和娘住在秋阁,府里的哥哥姐姐们均和他十分生疏。就是伺候他们的丫鬟,也只春兰一个。昨日,娘突然咯了血。他问,她却说是他瞧错了。怎会错呢?那分明是血啊!春兰请了大夫,他只来得及瞧见大夫摇头叹气。接着娘的眼神就变得黯了,只让春兰把他带出去,也不许他在旁听着。但他记得春兰讲过,人要是吐了血,大约便是要去了。他急,不知如何是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五姐。真是奇怪,之前明明是急得很的,现在听五姐说了几句,却莫名地心定不少。 ☆、七姨太,玉玲   北院,秋阁,湘儿以前是没有来过的。进了屋子,跟着卫洺去到里间,只见一妇人躺在床上。走得近了,即可瞧见她那苍白的脸色。妇人似乎睡得很浅,一听到响动,便睁了双眼。待看到卫洺时,就想着要起身,不料却引来一阵咳喘。洺儿忙扑到床前,湘儿也一并上得前去。   妇人看着湘儿,轻喘着问道:“你是?”   湘儿笑道:“七姨,我是家里的老五。之前一直都在别院住着,所以你可能瞧着眼生。”   玉玲看着她那双熟悉的杏眼,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大姐的女儿,遂笑道:“是湘儿啊,都说女大十八变,七姨我都快认不出了。”   湘儿看着她那苍白的笑容,怕是病得不轻了,遂问道:“瞧七姨这脸色虚的,是不是病了?可有请大夫诊过?”   玉玲看向儿子,已猜到是他找湘儿来的。洺儿啊,你这孩子,就是太善了。如果自己走了,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他。这府里头,各房各院明争着,暗斗着,又有谁能代替她照顾孩子呢?想着,就又是一阵轻咳。   湘儿忙上前顺了顺她的背,吩咐金妆道:“快去找大夫来。”   玉玲拦住她,虚道:“大夫已经瞧过了,不是什么大病。照着方子,喝上几帖药就成。”然后又爱怜地看向一旁的卫洺,柔道:“洺儿放心,娘没事的。”   看她这样,湘儿叹了口气,复才问道:“七姨想必还没用过午膳吧?”随即对卫洺笑道:“洺儿,跟着金妆姐姐去趟厨房,端点清粥小菜来,你娘她该饿了。”   金妆会意地拉着卫洺往外走,卫洺也听话地跟着出去了。   待人走后,湘儿方道:“七姨,需不需要我去药房支些补药过来?看您这样子,是虚了点。”府里的支用都是按等次分了额度的。北院的主儿,日子必是过得清减,不大会有补药可用。   玉玲无力地笑了笑:“湘儿,你和你娘一样,都是善人。”说完轻咳了几下,复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是再灌些汤汤水水,也是没什么大用了。”   湘儿心下一惊,忙覆住她的手,道:“七姨,可万万别这么说,听着怪让人不舒坦的。”   玉玲靠坐在床头,重重叹了口气:“大夫说,我可能没多少日子了。”   湘儿看着她,心中突然就划过一丝悲戚之感,终是什么话也没说。她想,人呐,到底还是脆弱的。   ……   “娘,我与你说件事。”   蕙兰正在前厅翻阅账簿,头也不抬,只问道:“什么事?”   湘儿瞧了眼周围候着的仆役,将他们一一挥退。刚想将旁边的管家也遣走,却听蕙兰止道:“行了,有什么就说吧,孙管家不碍事。”   湘儿这才低道:“娘,七姨的事你听说了吗?”   蕙兰停了翻阅账本的手,抬眼道:“怎么?你见着她了?”   湘儿复道:“我今儿个去瞧过,看着病得不清,是不是给请个好点的大夫,仔细诊断诊断?”   蕙兰合上账本,端起茶盏,淡道:“别瞎忙活了。”说完啜了口茶。   湘儿不满道:“娘,你怎么这么说?”   蕙兰放下茶盏,睨她一眼:“行了,这些事你别操心,我自会看着办。”   是夜,秋阁。   “听湘儿说,她今儿个来看过你。”蕙兰坐在椅子上,平淡问道。   玉玲靠在床头,浅笑:“那孩子像姐姐,都善得很。”   蕙兰轻叹了口气,顿了半晌,复道:“好歹撑过年吧。”   玉玲眼中又泛起泪光,哽咽道:“到如今,姐姐你还对我这般……”   蕙兰起身步至床边,坐于床沿,拍了拍她的手:“别多想,好好养着身子。明儿个我让人开个补方,熬点汤药过来。”   玉玲哭得愈发厉害了,连带着一阵咳喘,断续道:“错了……我终究是……错了。这么多......多年,我没有哪天……不后悔。姐姐,我对……对不起老爷,对不起……”   蕙兰用丝帕轻拭她的眼角,劝道:“老爷他从没怪过你。人这一辈子,谁能不犯点错呢?这么多年来,你自愿住这北院,吃穿用度也都清减着,已经足够了。”   玉玲仍是止不住的眼泪:“洺儿,洺儿那孩子,虽不是……不是卫家的……血脉,但求我走后,姐姐能……能留他在府里,别把他赶出去……”   蕙兰正色道:“谁说不是卫家的血脉?洺儿他就是这府里的八少爷。”随即轻叹:“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宽心些吧,你走了,这孩子由我领着便是。”   玉玲听罢,又是簌簌地不住掉泪。   ……   次日,因心中惦念着洺儿,湘儿早早地便去往秋阁。七姨病得厉害,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陪着洺儿,别让他独自面对这一切。   “哟,五妹妹,这么急是要赶哪儿去啊?”   卫淑?旁边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如果她没记错,应该是六妹——卫沁,也就是五姨太的女儿。   湘儿笑道:“二姐,六妹,这么巧?”   卫淑凤眼一挑,娇道:“妹妹如今可是大忙人了,都进过宫受了关照的。姐姐妹妹要见你一面,可着实不容易。”   湘儿笑回:“二姐说笑了。”随即敷衍问道:“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啊?”   卫淑回道:“我和六妹准备去趟香山,求个签拜个佛什么的,指望着老天给赐段好姻缘呢。”   卫沁在旁淡道:“我没有要去求签。”   湘儿心下明了,也不愿和卫淑多加牵扯,遂笑道:“既然姐姐要赶着去求签,妹妹我也有事,那就此别了吧。”说完便举步朝北院走去。   卫淑暗暗咬牙,低道:“得意什么?”   卫沁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府里的女人都这样,就是她娘,也得处处瞧人脸色。如此活着,岂不无趣得很?还是像她一般,无欲无求的好。 ☆、三哥,卫洵   再过几日,就到年末了。今年这时候,相府格外忙碌。老太爷他整七十,又是过年又是做寿的,可忙坏了蕙兰,人也连带着消减不少。   湘儿去秋阁看过玉玲,陪着说了会儿话。见她面起乏色,遂唤了春兰来伺候休息。自己则去往前厅,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刚步至花苑,就瞧见一男子迎面走来。十八左右,面无表情,看着冷冷淡淡的。   湘儿猜想,最近府上置办年货、修葺房屋的人不少,莫不是走错方向了?再往后便是内苑,不好让外人进的,尤其还是个男子,便上前道:“这里头是内苑,外人不得入的。”   那人冷淡地看向湘儿,只道:“你是哪个院的?”   湘儿一听,便觉不对,难道不是外头的人?遂反问道:“你又是谁?”   那人瞥了眼湘儿,淡道:“卫洵。”   “三哥?”原来这就是她未曾谋面的三哥?湘儿惊诧道:“听娘说,三哥你素来都是在外游历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卫洵皱了皱眉,这丫头是谁?怎么无缘无故喊他三哥?他记得,自己那几个妹妹中,没长得这样的。   湘儿瞧见他那微皱的脸色,这才解释道:“都怪我这五年都呆在别院里头了,所以三哥才会不认得五妹。”   五妹?大娘的女儿?好像是听说五年前去了别院。不过,怎样都无所谓,这个家的事,他也不是很想去理会。所以只“嗯”了声,便往自个儿的院子走去。都一年没回来了,这个让他心生厌倦的地方。   湘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果然娘说的没错,这个三哥淡漠得厉害。虽身为相府的三少爷,却厌恶官场,终日在外游历求学,甚至混迹于江湖。反正爹是不怎么待见他的,觉得他太不务正业。真是奇了,这染缸一般的大宅院,竟能养出这么个清静的主儿,怪胎吗?   东院,雯院。卫洵推门入得主屋,一妇人正跪坐于堂前佛像下的蒲团上,手中执了串念珠,微闭双目,口中诵着经文。   “娘。”   妇人听得唤声,睁了眼,眉目细长,模样文弱。她也不回头,只淡道:“回来了。”   卫洵应了声,便坐到椅子上,倒了杯茶,啜了口,复道:“刚回。”   文娟继续淡道:“既然回来了,就给你爹和老太爷请个安去吧。”   卫洵又应了声,复道:“这次老太爷要做寿,所以会呆得久些。”   文娟轻阖双目,低道:“也好。”接着又诵起了经文。   卫洵见她没有别的吩咐,遂出了屋,准备先去向老太爷请个安。   再说湘儿,她到了前厅,才发现那儿早已忙乱成一团。蕙兰忙着指挥下人,也没空搭理她。她自觉无趣,便偷偷溜出了府门,准备在青衣巷附近转转。没走多远,就听见了马车声,忙退到一边,欲让马车先行而过。可声音突然就停了下来,湘儿纳闷片刻,遂又继续往前走。   “怀若,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走回去便可。”   大哥?怎么是大哥的声音?湘儿疑惑地走上前,于拐角处偷偷觑了眼,果然是大哥!只见他和一女子站于马车前,两人似乎还深情对视着。   “淳,那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女子柔柔道。   大哥轻抚上女子蒙着面纱的脸,语带宠溺道:“再辛苦些日子,等过了年,我便去向你爹提亲。”   女子娇羞道:“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两人又是一番你侬我侬,这才依依分别。大哥一直望着马车远去,才举步往拐角处走来,猝不及防就和湘儿大眼撞了小眼。   湘儿尴尬地笑了笑:“大哥,回来啦?”   卫淳看到她,颇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赧道:“是湘儿啊,怎么不好好在府里呆着,跑外头来了?”   湘儿玩心顿起,瞅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打趣道:“哪家的姑娘?竟能让大哥你动了心?”   卫淳轻咳了两声,正色道:“小孩子别多问。”   湘儿听他这么一说,不满道:“我都及笄了,早已不是小孩。你既不跟我说,那我就找娘问去。”   卫淳一把拉住她,无奈道:“你别去跟娘碎嘴,我说就是,怀若是文渊阁大学士曾其善的二女,我们自小便认识。”   湘儿挑眉笑道:“哟,原来是青梅竹马来着。”   卫淳叮嘱道:“你别给我添乱,到时候我自然会说的。”   湘儿拉了他的手往府里走去,边走边说道:“这未来嫂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倒是给我说说。”   卫淳任由她拉着,无奈地讲了起来。   ……   勤政殿   沐思寰坐于案前,埋头批阅着奏章。沐思宸则坐于一旁的椅子上,端着茶盏兀自喝着。两人皆是沉默不语。   半晌,沐思寰搁了朱砂笔,揉了揉眉心,叹道:“人老了,批这奏折也不如从前那般利索了。”   沐思宸也搁了茶盏,笑道:“江山社稷可都在皇上,您不批,还能有谁来批呢?”   沐思寰起身,在屋里踱了踱,活动了一下筋骨,方道:“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   沐思宸笑道:“云婀她惦念着琼州,所以打算过了年就回去。”   沐思寰听罢,笑道:“云婀那丫头也来了?”   沐思宸回道:“是的,去年染了风寒,所以没参加岁宴。今年特意早早地带她来了。   沐思寰走到窗边,看向远处,似在回忆着什么,半晌方道:“朕登基有三十年了吧?”   沐思宸恭谨答道:“皇上二十四岁登基,到现在已有三十一年了。”   “朕登上这帝位之后才明白,高处不胜寒呐。”说完便重重叹了口气,复道:“真怀念小时候,大哥,二哥,朕,四妹,还有五弟你,一起在尚德殿接受太傅的指导,一起策马郊外看天边日出,一起泛舟湖上品酒论诗,那时的我们,是何等的逍遥自在。”   沐思宸静默不语,只恭候在一边。   沐思寰接着说道:“现在大哥二哥都死了,四妹嫁到北漠之后,没几年也去了。朕的身边,只有你这个弟弟了。”   “皇上,您还有南楚,还有您的子民啊。”   沐思寰只浅笑了下,复问:“思宸,你觉得朕这皇帝当得如何?”   沐思宸眼神不变,答道:“大哥性温善,二哥性暴戾,三哥文武皆能,才是最适合登位的。”   收了投于窗外的视线,双目凝视着思宸,沐思寰只道:“你也是能文能武的,就没想过要夺这帝位?”   沐思宸依旧平淡道:“如果臣弟有这个意思,又岂能活到现在?”   沐思寰复又将视线投至窗外,语调悠长道:“当年本是要封你为王爷的,却让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安乐侯,心里有没有不平过?”   沐思宸摇了摇头,浅笑道:“臣弟现在活得甚是自在,是王爷或是侯爷,又有何区别呢?”   听罢,沐思寰步至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道:“改明儿朕拟道旨,擢了你的官衔吧。想要添哪块封地,回去好好斟酌一下。”   沐思宸拱手道:“皇上要擢我为王爷本是好事,但臣只愿在琼州颐养天年,多个封地倒是徒生烦恼了。” ☆、除夕之夜   爆竹一声迎新岁,今晚是除夕夜,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爆竹烟花。街市上的小贩不多,大都回家和妻儿老小一起守岁了。   相府,一大家子围坐在食厅,以老太爷为首,吃着年夜饭。桌上的年菜花样繁多,做工考究。   湘儿坐在蕙兰旁边,嘴巴忙着吃饭,耳朵忙着听人说话,眼睛则是四下打量着众人。   老太爷过了这个年就七十了,大年初三府里会置办他的寿宴。不过瞧他那哆嗦的手和满头稀落的白发,哪像前世那些个老人,八十岁了还精神抖擞。古时候果然是不一样的,七十岁便已是稀。再看爹,四十来岁的年纪,眼神老练,长了些胡子,看着有点严肃,偶尔浮现几丝浅笑,又带着股文人的儒雅味。听说他不是老太爷的独子,不过倒是混得最好的。其他几个现下都在别地呆着,想必又是另一番境况了吧。   娘呢,今儿个穿了身新做的红底花色夹袄,跟自己身上的颇为相似。不过自己这身用了白色兔毛来镶边装点,带着股清纯可爱的气息。配着这身衣服,金妆又给她梳了俏丽的双翘环髻,髻上绕了一圈的兔绒发带。因她的肤色本就白皙通润,再加杏眼微翘,小鼻子小嘴巴的,看着就像只穿了红衣裳的雪白兔子。   湘儿的对面是大哥卫淳。圆桌很大,所以虽在对面,两人中间还是隔着不少距离。瞅着他面前的那碟芙蓉虾球,自己是明显够不到的,遂开始一个劲地瞪着他。瞪着瞪着,也总算是把他的目光给瞪过来了。比了个手势,她示意自己要吃那道菜。卫淳睨了她一眼,用嘴巴无声说了句“自己动手”。湘儿坏坏一笑,也张嘴做了个“怀若”的嘴型。瞧着大哥那微微抽搐的嘴角,与不情不愿递过来的手,湘儿乐呵呵地递上瓷碗。卫淳盛了一整碗的虾球给她,几乎都要满溢出来了。   蕙兰瞧见,笑道:“淳儿,今儿个怎么也关心起你妹妹来了?”   卫淳只浅笑道:“湘儿乖巧,应该的。”   瞧,这孩子多虚假,湘儿心中如是想着,满嘴掩不住的笑意。不过,有个哥哥还真是件不错的事。   吃着碗里的虾球,湘儿继续开始打量众人。   二姨太穿着粉色的夹袄,依旧戴了不少金饰,二姐也是差不多的打扮。两双丹凤眼,母女相十足。三姨太与四姐一道,笑得温和,讲话也是柔柔的。四姨太表情淡然,看着文气。三哥也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没什么表情,也不怎么说话。真是怪人,大过年的没见着个笑脸,不愧是母子,连性子都这般相似。五姨太始终端着张笑脸,并时不时地插两句话,奉迎奉迎他人。六妹虽是她所生,却与之不同,看着恬淡,既不奉承人,也不搭理人。六姨太和七妹则都外向开朗,说话直爽得很。两人又都酷爱吃食,常常塞得满嘴巴,却还要跟人笑呵呵的。玉玲今日似乎养足了精神,也到了前厅与大家一起用膳,洺儿紧挨她坐着。玉玲一会儿替他夹菜,一会儿替他擦嘴,忙个不停。八姨太是无子嗣的,所以也没有孩子可以同她说话。年纪倒是不大,三十左右吧。表情虽带了笑,但湘儿看着,没来由地觉得冷淡。   各房各院齐坐一堂,身后都候着各自的仆婢。如此多的人,原是该热闹万分的,却不知因着什么缘故,显得十分井然有序。就是说话,也是你说完一句,我再说一句,音量拿捏得恰到好处,喧闹什么的,连个影儿都瞄不见。真亏得这大门户了,过个年也如此规规矩矩。还是小老百姓自在,一家子闹闹腾腾,有滋有味的。   除夕夜,青衣巷一改往日的宁静,烟花开满巷,此起彼伏的声音早就让屋里的小孩们耐不住性子了。湘儿跟着领了长辈们的压岁钱,总共是十个小红包。快了,等到大哥他成了亲,便也要给她发红包了,湘儿如是想着,再一次发觉,有个哥哥真是件不赖的事。   收好红包,一伙年轻人便哄到了前庭的大场院。早有仆役置妥了烟花爆竹等喜庆之物,待到各位小姐少爷到了场,就在其授意之下一一点了起来。   “砰!”随着声音划过天际,绚丽的烟花绽放于夜空。虽然色彩和形状都不似她前世看到的那样斑斓,却也是丰富多彩的。烟花爆竹这类东西,本就适合于古色古香的地方。街巷小道,宅门府邸,石板场院,回廊小桥,这些无一不增添了它的魅力。所以当整个青衣巷都燃了烟花时,那种浓烈的节日氛围,深深地沁染了湘儿。那满目的喜庆之色,仿佛是这冬日里洋溢着的独特暖意。   柴府,柴琪正和柴瑾对饮着。家里无长辈也无孩童,除了仆役,便只有他们两个了。   柴瑾笑道:“阿琪,过了年你可就十八了。”   柴琪回道:“十八怎么了?哥你都要二十四了,到现在也不成个家,府里头本就没几个人,瞧这年过的,寒碜。”   柴瑾喝了口酒,方道:“事多,没什么闲心去想这些。”   柴琪也跟着喝了口酒,道:“说得也对,总不能太草率了。以后弟弟我给你多留意留意,有什么合适的就跟你说一声。”   柴瑾笑着摇了摇头,只兀自喝着酒。   巷外,依旧是烟花满天。   但与这满巷的喧嚣相比,也总有安静的地方,就好比说谢府。谢家的规矩,但凡到了年头,不管是嫡系宗亲还是庶系宗亲,都要回本家过年。道安是本家的三老爷,自然是不得缺席的,所以几日前便启了程往东齐赶去。道安一走,这别院也就显得冷清起来。   东齐,洛城,谢家。   道安端了只酒杯,斜斜地倚在窗边,淡淡地看着外头的烟花。半晌,方慵懒道:“无聊的节日。”   莫染不语,静候于一旁。   道安手指微动,玩转着酒杯,忽又眯了桃花眼,浅笑道:“那丫头,不知在做些什么呢?”复又站直了身体,缓步至桌旁,轻扣下酒杯,浅道:“日子,无趣得紧。” ☆、岁宴   大年初一的晚上,每年这个时候,宫里都会在文华殿举办岁宴。散于各地的皇亲贵族,朝中的文武百官,均会携眷参加。当然,这眷自然还是指的嫡妻嫡女。   宫里头有规矩,除了上头的两位,一律忌穿正黄和正红两色,所以湘儿穿了件紫色的束袖夹袄,缎面上有绛紫的罗兰花纹,同样的兔绒滚边。双堕环髻,浅紫的面纱,玉脂雪肤,透出一股灵秀温婉的气质。   这次,她还是同其她女眷一起,坐于偏席。待上了菜,一众小姐们便都依次解了面纱,准备用膳。各自的仆婢是不得进宫的,虽也有宫女随侍于殿内,但毕竟要伺候的人多,顾及不周全,所以小姐们多半都是自己动手。   “怀若,你哥他也来了吗?”席间,一个长相娇巧的女子如是问道。   怀若?曾怀若?那不是未来的大嫂吗?湘儿疑惑地看过去,就瞧见斜对角两个女生在侧首交谈。两人均是十七八的模样,其中一个气质文弱,另一个身量要小上一些,看着却很活泼。   那个文弱的女子柔柔回道:“来了,同爹一道,在正席那边。欣欣,你问这做什么?”   被唤作欣欣的女子轻扯了那女子的手臂,附在其耳边说了些什么,惹得之前那女子掩嘴而笑。   湘儿猜想,那个长得柔弱的,必定就是怀若了。倒不是什么绝色的女子,却有股弱不禁风之感,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啧啧,原来大哥喜欢这样的。青梅竹马吗?呵呵。想着,她不禁浅笑了两声。   突地,有宫女在后头唤她。湘儿转过身,只见一小宫女微低了头,候在一旁。待她回过身,方继续低道:“皇上让您去一趟,卫小姐,请随我来吧。”   湘儿一听,心中莫名,这是要做什么?虽心中疑惑,但也只好重新系上面纱,跟着宫女往正席方向走去。一路过去,周围坐的渐渐都换成了男人。湘儿只低眉跟在宫女后头,直到行至主席前,也不及细看,站稳后即行了礼。   沐思寰笑道:“起来吧,大过年的,就别讲这些个虚礼了。”接着又转了目光,对着不远处的女子笑道:“云婀,你不是说呆着闷吗?朕给你找了个伴,在未城的这些日子,就让湘丫头陪你好好转转吧。”   湘儿听罢,大概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便偷偷觑了眼名唤云婀的女子。谁知,对方也正瞧着自己,四目相对,均是不禁浅笑出声。云婀长得很有富贵相,这是湘儿觉得的。眉眼细致,气质端庄,俏丽却不秀弱,全然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云婀笑着从座上站起,走到湘儿身边,拉起她的手,笑道:“正愁没人陪我说话呢,走,坐我旁边来。”   一边的小太监小宫女,早已会意地端上椅子,置妥碗筷。好在主席很大,所以添张位子也不会显挤。   可坐下之后,湘儿便暗叫不好,她左边坐着的是云婀,但右边呢,右边坐着的居然是沐云羲。不知为什么,现在看到他,心中竟会觉得局促不安。只是单单地坐在他旁边,无形中却生出一股压迫之感。她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惧怕眼前这人?   摇了摇头,她继续环顾四周,爹也在,不过坐得离自己较远。爹旁边是长史林敬之,还有为她行过及笄之礼的安乐侯沐思宸。接着,依次是几位官员打扮的人。皇后坐在皇帝身边,另有四位妃嫔模样的女子,估计是贤良淑德四妃了。再细瞧过去,有几个小男孩,应该是其他的小皇子。看着满座显赫至极的人物,自己处在其中,真是很不搭调,食欲也因此减了不少。旁边,云婀拉着她一个劲地说话。湘儿这才知道,她竟是安乐侯唯一的女儿,想必是颗掌上明珠,被宝贝着的吧。   “湘儿,我都已经两年没有来未城了,改天你可一定得带我好好玩玩。”云婀甜笑道。   湘儿心下叹了口气,笑回:“郡主身份高贵,怎可冒然去那市井之地?不安全的。”   云婀笑道:“没事,皇伯伯说了,会让云羲哥哥陪着。”   湘儿听罢,求证似的看向沐云羲,只听他淡道:“云婀她难得来一次,如果卫小姐没什么事,不妨就陪她四处走走吧。出行事宜,我自会安排。”   湘儿心下纳闷,怎么不让沐云嫣陪着?反倒要她这个外人作陪?敢情这两人的关系不是很好?也是,瞧瞧沐云嫣那张冷傲的脸,确实不怎么讨喜。云婀性子外向,两人八成是不着调吧。但皇帝明显是又在打那注意了,想到这,她便看向了皇后,那位主儿可是不乐意瞧见她和沐云羲好上的。既然如此,怎么就不让太子露露脸呢?不是很希望他们能有所发展的吗?   思及此,她便附到云婀的耳边,低低问道:“见你和三殿下关系好,和太子殿下也是如此吗?”   云婀听罢,也低回道:“云谦哥哥性子僻静,我本就不太和他说话,近几年他的身体又越发地不好起来,更是没什么机会碰面的。这不,今晚的岁宴他也没来。”   没来?这种盛大的宴席居然不来?是身体真的差到了那步境地,还是单纯地不愿出来?   正想着,却听云婀唤她:“湘儿,听云羲哥哥说,大年初五晚上,城里有花灯会,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大冷天的,湘儿是宁可在府里呆着也不愿出去的,但人家郡主要你作陪,也只能是答应,遂回道:“好吧,不过我对街巷也不是很熟悉。”   “没事,有云羲哥哥呢。”说完,朝沐云羲眨了眨眼睛。   沐云羲只浅浅笑了笑,也不作答。   湘儿一边和云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又悄悄四下环顾,不知大哥他坐哪桌了,应该就在附近,不会隔得太远。   看到湘儿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云婀疑惑道:“湘儿,你在找人吗?”   湘儿应道:“嗯,在找我大哥。”说完便指了个方向让她看,道:“那个就是了。”   云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好一个风流俊俏的翩翩佳公子!那面相极为英气,举止谈吐又看着十分儒雅,如此的温润气质,想必是位谦和有礼的公子吧。不禁又多看了两眼,问道:“湘儿,我以后可以去相府找你玩吗?”   湘儿爽快地答道:“大年初三,府里给老太爷做寿,你有空的话就尽管来吧。到时肯定忙乱成一团,我趁机带你四下转转。”   云婀听罢,又回头看了眼卫淳,复又问道:“你大哥叫什么?”   湘儿奇怪道:“问这个做什么?”说罢便拉起她的手,写了个“淳”字,道:“淳厚的淳。”   云婀收了手,心中默默念了两遍,复又看向卫淳,这才甜甜地笑了笑,继续和湘儿闲聊起来。 ☆、老太爷寿宴   大年初三,相府张灯结彩,高朋满座。老太爷七十大寿,各地的亲眷也纷纷赶来祝贺。前庭早已忙乱成一团,酒席摆了好几个厅。亲眷们必定是要留宿的,所幸东院闲置了不少房间,一早便已让人给打扫干净了。   酉时五刻开的宴,蕙兰既要帮着宗文招呼客人,又要指挥下人们做事,忙得□乏术。管家则要负责具体的事宜,比方说人手调度等,早已顾不周全,所以其她几个姨太太自然都帮衬着。也是,办这种宴席,主人家的势必就得忙碌着,根本就别指望能尽兴地吃喝。当然,忙碌地可不包括那些个男人们,比方说坐于主位的老太爷,又比方说和一众宾客侃然而谈的爹,还有那个笑得儒雅只需动动嘴皮子应酬的卫淳,和那个表情淡漠,依旧不怎么讲话的卫洵。   蕙兰让湘儿在门口帮着收帖,登记名簿。湘儿叹了口气,真想坐在里头,好好地吃喝一番。今天满桌的菜肴,可都是经过六姨首肯的,菜谱也全照着她的安排来。六姨娘家是南方出了名的厨师世家,想来定是会有些新奇的花样。可自己却得在这忙活不停,门边风又大,着实憋屈得紧。   沈玫正好和她相反,最是喜爱这种场面,瞧那游走于众宾客之间的样子,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卫淑今天也打扮得娇媚动人,凤目含情,走动间不知勾了多少公子的心魂。真是,喜欢的人又不在,卖弄什么呢?四姐举止温婉,只帮着三姨太安排各厅的艺人们。临时搭于各厅的戏台比较小,所以得看顾着点,好让他们能井然有序地上台表演。四姨太早早地坐在了席上,表情显得并不十分热络。五姨太负责安置宾客们的礼品,笑脸逢迎的。卫沁却不是很上心,只跟在后头,每每从娘手中接过礼品,再转递给身后跟着的下人,由他们集中运到府库去。要是遇着大件的,便直接由下人们动手给接过去。六姨太和七妹卫汀则来回于厨房和各个大厅。因为人多,又分了好几个厅,所以每道菜都得一样地连着做上几十份。为了防止中间哪个环节出错,所以也得有人管着。好在七姨和卫汀都是酷爱吃食之人,所以并不厌烦这种工作。玉玲的病似乎又恶化了,所以呆在北院没出来。洺儿起先是陪着的,但后来却被遣了出来,应是想让他也跟着热闹热闹的吧,玉玲还真是处处为着孩子想。八姨太是个活络的人,自然也应付得像模像样。   湘儿站在门口,身后侧设了张小木桌,桌前坐了一小书童。每每有宾客到来,便由她上前客套一番,顺手接过帖子,吩咐下人给领往大厅,再把请帖递到书童的面前。书童接过后,于登记簿上记录下宾客的名字,最后将其置于旁边那叠同样的帖子之上。正看着书童写着一人的名姓,却听有人唤她。哪个男的,竟敢公然喊她“湘儿“?   才转身,却见柴琪跨门而入。再看过去,沐云羲和沐云婀?他们怎么来了?   柴琪一进来便埋怨道:“有好事也不叫上我。”   云婀笑道:“湘儿,今天在云羲哥哥那儿呆得久了,所以晚了些,无事吧?”   湘儿这才想起,她前几日似是有邀请过她,但说了也就忘了。哪知人家记性好,竟真的来了。所幸自己赶巧在这儿,要不没持请帖,肯定又要折腾一番,通报来通报去的方能入座了。想着,湘儿便笑回道:“当然是无事的,现在也不算晚,开宴才没多久,我这就让人领你和三殿下进去。”说着又对柴琪说道:“我可不记得有请你哦。”   云婀笑道:“阿琪是我朋友,湘儿你就让他进去吧。”   湘儿也笑道:“知道了,开个玩笑而已,这家伙我也算是一早就认识的。”   柴琪不满道:“那前几日的岁宴,你去往主席时,经过我旁边,我喊你几遍怎么都没反应?”   “有这事吗?”湘儿疑惑道,“可能是我没听到吧。”   听着他们俩的对话,沐云羲突然道:“卫小姐,不妨先让我们进去,后头还有客人。”说着便指了指外头正欲步上台阶的宾客。   湘儿见了,便急忙喊了人,准备把他们带进去。   柴琪问道:“湘儿,你不和我们一起进去吗?”   湘儿无奈回道:“等手头的事都处理完了,我再进去。”   云婀笑道:“那我们就先进去了。”说着便跟着家丁往里走。   柴琪也跟了上去,沐云羲是最后一个跟上的,临走时还多看了她一眼,微点了点头以示意。   湘儿便也象征性地回以一礼。   沐云羲的到来,着实让卫宗文诧异了下。云婀向他说明了原委后,不用说,两人自然是要被安排到正席的。柴琪知道陆凯和于策也来了,自打进得厅内,便四处瞅着。居然也就这么巧让他给找到了,便径自去了陆凯和于策那桌。   要说沐云羲的到来谁最开心,不用说,当然是卫淑了。三殿下他从未踏足过相府,她也一直没那参加宫宴和岁宴的机会,这才错失了许多时光。现在人离得自己这么近,不正是难得的大好时机吗?遂也就时时注意起那边的动静。   书童记上最后一人的名姓,理妥帖子,清点过后,湘儿便让他给交到管家那儿。又唤了家丁过来,把门口的桌椅给撤了,这才往大厅走去。都开宴好一会儿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好吃的留给她。   未等她走进大厅,六姨就突然出现了,递给她一个大食盒,笑道:“你娘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让给玉玲送过去。”   湘儿接过食盒,送个东西而已,用得着她亲自去吗?支个下人不就成了。谢过六姨后,便要转身去寻个仆役,却见娘朝她走来。   蕙兰到得她面前,呼了口气,叹道:“要是三天两头这么个忙法,还不把人给累死。”看着湘儿手中的食盒,复道:“看来素娘已经把东西给你了,赶紧给送过去吧。”   湘儿疑惑道:“为什么非得我亲自去呢?差个人不就行了?”   蕙兰睨她一眼,道:“你七姨她可是病着的,府里热热闹闹,她那儿却冷冷清清,像话吗?让你去是给陪着说说话,解解闷的。”   湘儿这才明白过来,虽是这个理没错,但自己一来一回的,酒桌上八成是连个菜渣都不剩了,想着便又轻声嘀咕道:“可我还没用过晩膳呢。”   蕙兰捏了捏她的脸,哄道:“我让素娘连你的份都给备着了,厨房特地抽空做的八宝鸡,你平日不是爱吃的吗?”   湘儿听罢,这才稍稍平复了情绪,蕙兰继续道:“今天就委屈些吧,娘也实在是忙得厉害,要不就自己去了。你听话,好好去看看人家,耐着点性子。”   湘儿点了点头,道:“那我看完便直接回屋了,从早上起一直忙到现在,乏得很。”   蕙兰又捏了捏她的脸,道:“你那也叫忙?好了,忙完这事就去睡吧。睡足些,明天尽管迟些起。”   湘儿笑道:“那金妆,银妆就先借你用着,她们两个可是很利索的。”说罢,便提着食盒往内苑走去。 ☆、洗手煮姜汤   湘儿在秋阁用罢晚膳,又和玉玲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春兰服侍着睡下方才离开。出了北院,看天色,约摸快过戌时了吧。前庭的寿宴差不多也该接近尾声了。   步至花苑,却兀地瞧见了沐云羲,独自一人,就那么在湖边站着。湘儿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声招呼,对方却早已看见了她,于是赶紧欠身行礼,问道:“三殿下怎会在此?”   沐云羲看了看她,偏巧起了阵风,湘儿便隐约嗅到了一丝酒气,恍然大悟,复又问道:“殿下是酒喝多了?”   沐云羲转而又看向湖面,迎着拂面而来的风,淡淡应了声。   湘儿忙道:“殿下喝了酒,怕正是酒发之时,切不可随意吹风,容易着凉的。”想了想,又道:“殿下不妨先随我去内苑,我给殿下找间屋子,好休息片刻。”   其实沐云羲并没有醉酒,他的酒量一向不浅,只是觉得席间乏闷,而且卫府的二小姐似乎总爱粘着他,这才趁隙离了席,出来吹吹风,喘口气。可经湘儿这么一问,却是不自觉地点了头,跟着她往东院走去。   湘儿记得,紧挨着她的院子,正好有间闲置的附院,遂带了沐云羲往那儿走去。   附院平日没人住,所以晚上是不点灯的。不过有人定期洒扫,稍作休息应是无甚问题的。推开门,屋里头漆黑一片。湘儿步至桌边,取了火折,点了油灯,屋里顿时就亮堂起来。指了指一边的藤椅,湘儿对沐云羲道:“殿下先躺会儿吧,我去厨房端碗姜汤过来,解酒的。”但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到里间取了床被子,在藤椅上铺好,道:“这屋平时都没人住,所以也就没安置火炉。殿下将就些,要实在冷的话,我这就让人取去。”   沐云羲走到藤椅边,坐了下来,淡道:“这样便可。”   湘儿方道:“那我就先去厨房了,殿下稍等片刻。”   沐云羲点了点头,湘儿这才出得门去。   到了厨房,因菜都上得差不多了,所以厨子们都得了空歇着。他们是认得湘儿的,因为她平日也喜欢在厨房捣腾些吃食。   张大厨抹了把汗,乐道:“五小姐怎么来了?是要吃什么吗?告诉老张,老张这就给你做。”   湘儿打趣道:“张大伯,你瞧瞧自个儿,这么冷的天,都能忙出一身汗,肯定是累坏了吧?我刚用过晩膳,饱着呢。现在不过是来煮碗姜汤的,自个儿动手就成。”   王大厨也乐道:“还是五小姐好,体谅我们。都忙活了好几个时辰了,老王我这手哟,累得拿双筷子都打颤了。”   李大厨应道:“端是个没有架子的主儿。”   湘儿只笑着摇了摇头,便径自去烧水煮汤了。   待煮好姜汤,湘儿将它盛在了瓷盅里,再于外头围了圈棉套,这才端了往外走。经过花苑,去往东院的路上,好巧不巧地遇上了卫淑。   卫淑似是在找寻着什么,模样看上去有些焦急。等瞧见她端了盅东西,便随口问道:“五妹妹,这是端了什么呀?”复又巧笑道:“今儿个晚上都没瞧见妹妹你,难不成这是端了些饭菜回屋享受的?”   湘儿也笑回道:“姜汤我是不爱喝的,这是要给三殿下送去的东西。二姐如果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让殿下久等可不好。”说着便要迈步离开。   卫淑脸色突变,提了几分音调,急问道:“妹妹说的可是三殿下?殿下他人在哪儿?”   湘儿看了她一眼,回道:“在我院子旁的附院里,似乎是醉着了。”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还没迈开步子,却猛地被人一撞,瓷盅没拿稳,撒了一身的汤汁。湘儿倏地往回看,不悦道:“二姐这是做什么?”   卫淑表情歉然,态度诚恳道:“唉哟,五妹妹,二姐可不是有意的。方才想跟你一起回东院来着,谁知走得急了,一个没留神,就把妹妹你给撞着了。没事吧?有没有烫着哪儿?”说罢便要四下查看起来。   湘儿制止了她,看看裙摆上那一大滩的姜汁,没来由地败了心情。捡起地上的瓷盅和托盘,一并交到了卫淑手中,说道:“麻烦二姐把东西给送回厨房吧,我回去换身衣裳。”   卫淑接过东西,应道:“好的,妹妹你赶紧去吧。姜汁味浓,沾上了可不好。”   待湘儿走后,她便换了眼神,得意地挑了挑眉,凤目含笑。让你使坏心接近三殿下,作践的东西。想跟我争?你又是凭什么?那么多的人供你选,偏就要夺我的,让你再来碍事。随即扔了托盘,也跟着往东院走去。   沐云羲其实并没有老实地躺着休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情似乎又变得不错起来,轻快不少。隐隐地,仿佛又盼着她快点把姜汤端来。自己这是怎么了?真醉了?心中渐渐地又起了烦躁之意,便起了身,在屋里随意地踱了踱。   兀地,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他心下浅浅一笑,几步走过去,开了门。但当看清门口之人时,便没了笑意,只淡道:“卫小姐,有事?”   卫淑看着眼前的男子,半低了头,凤目流转,语带羞涩道:“听说殿下醉了,就想着来看看。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的?”复又跨入屋内,继续关切道:“殿下,还是让淑儿扶你去床上躺着吧。”说着就要伸手挽上他。   沐云羲侧了侧身子,躲开那只手,微蹙了眉:“天色已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有不便,小姐如是无事,不妨就早些歇了。”   卫淑不依不饶,仍旧想要迈步上前。   沐云羲只是动了几步,就到了屋外,道:“既然小姐喜欢这里,那让你便是。”说着便往院外走去。那丫头是怎么回事?到现在都还没来?要不是怕她来了寻不到人,他一早便已离开了。   才想着,却听身后卫淑愤愤道:“殿下真以为她还会来?人家早就已经睡下了。”   沐云羲顿了顿,复才提起脚,冷道:“既然如此,那就告辞了。”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湘儿一回湘院,就立刻去了里间,准备换下衣裳。衣柜很大,所以翻找起来有些费事。折腾了半天,想穿的衣服放在了最顶层,她似乎够不太着,可又不想跑去外间搬椅子,所以便踮了脚尖,一点一点地将衣服往外拽。谁知衣物置放得密集,她一个没注意,便给抽散了,摆了满满一层的冬衣当头就砸了下来。踮着脚尖退了两步,湘儿竭力想要稳住盖在头上的衣物。可她没瞧见后头的椅子,腿给绊了一下,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衣服也全撒了。   附院的出口和湘院的出口是紧紧挨着的,所以当沐云羲出得院门之时,便听到旁边传来“唉哟”声,另外还夹杂着物什倒地的声音。那不是她的声音吗?怎么了?心下有些担忧,遂改了方向往湘院里头走去。   湘儿拾妥了满地的衣物,这才脱□上的衣裳,准备换下。   突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随即有人问道:“卫小姐吗?方才听到小姐的叫声,是否是出了什么事?”   沐云羲?!湘儿一惊,顿时脑子蒙了,他怎么跑来了?连忙回道:“没事!我没事!”一边回着,一边急欲取下屏风上的衣裳。慌乱之间,又绊着了地上的衣物,整个人连带着往屏风上砸去,屏风也就顺势朝外倒下。   沐云羲只听到里头一声巨响,也不等询问,便急急地推开了房门。   湘儿方才险险站稳,忙又喊道:“别进来!”   可为时已晚,就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沐云羲已经把门推开了。   而此时,阻隔里间和外间的屏风被推倒,从门口,可以一眼窥览到整个屋子。 ☆、衣衫不整   沐云羲一推开门,便瞧见了湘儿。不过,此时的她早已脱下夹袄和中衣,只着了件半身的短里衣。又因为没系腰带,所以里衣只松松地披在肩上,领口略微敞着,粉色的肚兜若隐若现。两根细细的吊带沿着锁骨,汇于脖子后方。罩裙、罗裙也已褪去,只剩一层粉色的纱裙。纱裙里面,则是条薄薄的里裤。她知道,在古代,这就叫衣衫不整,而且还是极度的衣衫不整,所以一时间也不知要作何反应,只愣愣地盯着门口那人。   沐云羲看到她此时的模样,不觉睁大了双眸,手依旧搭在门缘,也没了动作。同时,体内似乎涌上了一股酒气,热意肆起。   湘儿呆了数秒后,便连忙转身,想要拉□侧的隔帘。屋里的布局,里间和外间交接处,于墙两侧内嵌了两根柱子。依着柱子,置有厚实的帷幔。帷幔降下后,可完全地阻隔里间和外间。但她平日是不怎么用的,也不是宫里头,设个屏风就成,犯不着太过讲究。所以,这隔帘都是束起来的。湘儿本是想拉下帷幔,好躲于其后,可才走两步,脚下便又是一绊。这次走得急,也就没站得稳,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连带着还扯下了束绑隔帘用的粗绳。   湘儿双手撑地,半跪半坐的。里衣早已滑下大半,露出整个肩膀和部分手臂。光裸的背部在粉色的兜带之下,显得愈发的白皙细腻。一连串动作导致了发髻的松散,好几绺发丝轻触肩侧。红色帷幔散开于她身前,衬得人娇艳无比。满地凌乱的衣服,人坐于其中,好似散发出一种妩媚之感,慵慵懒懒的。这般情境,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香甜绵软。   沐云羲蓦地就觉得体内又涌上一波热意,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找回了理智。于是忙转身,背对着她,语气不稳道:“卫小姐,抱歉。”   湘儿立刻躲到了帷幔后面,不久便听到关门声。探了半个头出来,人已不在,看来是出去了。于是她赶紧拾起地上的衣服,迅速地穿戴起来。   沐云羲背靠门站着,双手负于身后,微抬了头,长长地呼出口气,这才彻底平复了体内的热意,冷静下来。   湘儿穿好衣服,又稍稍理了理发髻,方才走到门边,抬了手,想要开门。可一触到木闩,便又把手缩了回来。犹豫了好一会儿,复又深吸了口气,这才拉开了门。   沐云羲听到响动,就立刻转了身。四目相对,又是一阵无声的尴尬。   “三殿下。”   “卫小姐。”   没料到双方会同时开口,所以皆是一愣,顿了半晌。   “我……”   “我……”   又是同时出口。两人互看了对方一眼,随即便会心一笑。   沐云羲歉然道:“方才,唐突了。”   湘儿轻摇了头:“我也有不周全的地方,让殿下见笑了。”是啊,以为自己身在内苑,上不上门闩都无所谓,这才引出了事儿。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沐云羲方道:“寿宴也该结了,云婀她还在席间等着,就不打扰了,卫小姐早些歇息吧。”   湘儿忙道:“府里头路多,不好认,还是让我领殿下出去吧。”   云羲本想婉拒,因为路他都记得,但却又莫名地点了头。   卫淑看着他们并肩而走的背影,阴沉了双目,紧咬牙关,手中的丝帕几乎要被扯烂。死丫头,你还真是碍事!   而另一边,云婀早已离了席,悄悄跟着卫淳出了大厅。方才在席间,他们虽已互相做过介绍,但因位子隔得较远,所以一直都没私下说过话。待走到一处回廊,云婀刚想上前将其唤住,却听一女子道:“淳。”   云婀愣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一个气质文弱的女子。她是谁?怎么叫卫公子叫得这般亲热?府里的小姐吗?   卫淳看到怀若,语气稍带责备:“听下人们说你来了这儿。真是,身子弱也不注意着。廊上风大,要是着了凉怎么办?”   怀若柔柔笑道:“厅里头闹的,人都有些昏沉了,所以才出来透透气。”   卫淳听罢,揽过她的肩,带着她往回走,边走边道:“知道你性子静,再忍忍,就快结宴了。等回了府,好好地歇歇。”   怀若点了点头,柔道:“嗯,都听你的。”   卫淳笑了笑,又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怀若微嗔地捶了捶他的肩,两人低语着朝云婀走来。   云婀本能地就想躲,正好旁边有道拱门,便侧了身藏于其后。待两人走远了,方才出来。看着那两人相伴而去的模样,又听了他们的谈话,她明白了,那女子不是府里的小姐。兀地,心里就难受起来。原来,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云婀?”   听到有人唤她,云婀回了头:“云羲哥哥?”   湘儿上前问道:“郡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云婀支吾道:“我,我找不着路了。”   找不着路?过了这回廊,穿过一小片花圃,就是各个厅堂了呀,怎么会找不着呢?湘儿笑了笑,道:“正好我给殿下带路,去往宴厅,不妨就一起吧。   云婀点了点头,笑道:“嗯。”复又挽上湘儿的手臂,边走边说道:“湘儿,后天就是灯会的日子了,我们可是说好要一起出去玩的。没忘吧?”   湘儿应道:“记着呢。不过,就我们两个吗?”   云婀回道:“当然不是,云羲哥哥也要去的。要是没他陪着,爹才不会让我出别院。还有,阿琪也是要一起的。晩膳我想在外头用,好久没去知味楼,那里的菜倒是怪让人想念的。等用过膳,便去赏花灯。你说可好?”   湘儿笑道:“好,一切都听你的。”   “卫小姐可有什么想带的人?我好早些准备。”一旁的沐云羲突然问道。   湘儿想了想,回道:“一时之间倒也想不起什么人。”   云婀接道:“怎么不叫上你大哥呢?”   湘儿疑道:“大哥?为什么要叫上他?”   云婀又是一阵支吾:“没,没什么,你也只跟我提过这么一个哥哥,我便随口问问。”   湘儿虽仍有疑惑,但还是回道:“就是我有意叫上大哥,他也不见得会有空。”说罢便含笑不语。   云婀听后,笑容微微僵滞,复又喃喃道:“是吗?”接着便紧了紧挽着湘儿的手,浅笑道:“那倒也没办法了呢。”   …………   寿宴散后,于策走出大厅,爹还要留一会儿,让他自个儿先回去。走着走着,忽听得有人唤他。回过头,只见是位小姐,便疑惑道:“小姐,有事?”   卫湉笑了笑,半欠了身,道:“还请于公子借一步说话。” ☆、绣屏   相府,外庭,卫湉将于策带到了某处僻静的地方。   于策不解道:“不知小姐找我所为何事?”   卫湉再次欠了欠身,柔道:“还未向公子表明身份,我是相府的四小姐,卫湉。之所以会冒昧地唤住公子,主要是想向公子道声谢的。”   于策更加不解了,问道:“道谢?这又是为了什么?”   卫湉柔柔笑道:“公子还记不记得,大约一年前,你曾在郊外救过一批人?”   一年前?一年前……倒似乎有那么点印象。   卫湉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复又道:“那时,我正巧从感业寺回来。行至郊外,却为一群流寇所劫。幸得公子出手相助,才免遭横祸。”   这下于策总算是想起来了,一年前,他去边关探望爹和大哥,回来的途中确实有顺手端过一窝流寇。不过,当时因为要赶着回府,所以也并未多做停留,更没留意救的是谁。现在看来,应该是眼前的这位小姐了。不过,她又是怎么知道救人的是他?心有疑惑,便问道:“卫小姐如何知道那人是我?”   卫湉笑道:“那时我坐在马车里,偷偷掀了车帘,瞧清了公子的相貌,心中便已然记下。半年前,定远将军班师回朝,我又凑巧在场,于队伍中瞅见了公子,这才得知你的身份。”   “原来如此。”于策点头道,“不过,都是些小事,姑娘实在不必记挂。”   卫湉摇了摇头,温言道:“对公子来说或许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自出生以来,大抵就没再遇到过比那还惊险的事了,所以公子的恩情,自然是要记着的。”   于策被她这么一说,倒不知该如何作答了。活了二十年,头一遭碰到这种事,他向来不和女人多做接触,所以着实不擅长应付。   卫湉见他不答话,便暗暗扯了扯丝帕,轻咬嘴唇,鼓足勇气道:“后日城里有灯会,我想,我想请公子用顿晩膳,权当答谢之礼。不知,不知公子是否得空?”说罢,便紧张地盯着他。   于策又是一愣,半晌方道:“卫小姐真的不必如此,你爹与我爹也算是旧识了,又何必去在意这些呢?”   卫湉听他这么一说,有些急了,忙道:“那就更应该好好答谢了,不是吗?”顿了顿,复又低低道:“还是说,于公子不愿意?”   于策见她那模样,只得无奈妥协:“我去就是,既然卫小姐坚持,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卫湉听罢,甜甜笑道:“那我明日便让人去订座。”   …………   早上,湘儿睡得很迟。昨儿个折腾了一日,乏极了。睁开眼,阳光洒满一室,翻了个身,便瞧见了降下的帷幔。对了,昨晚屏风被她推倒,大约是给摔坏了。屏风……这倒让她想起了沐云羲,不禁又是莞尔一笑。自己这是怎么了?竟会莫名地想起个男人,还是个不怎么相熟的?理了理额前的发丝,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金妆、银妆早已把满地的衣物收拾妥当,今日要穿的那套,也摆放在了衣架上。湘儿穿好衣裳,便将两人唤了进来,一番梳洗。看看天色,再过不久就该午膳了,索性就一并用吧。于是随口拈了块糕点,垫垫胃。   金妆在旁低道:“小姐,屏风已让人在仓库理了出来,还要请你过去挑个中意的。”   湘儿听罢,问道:“坏掉的那个呢?”   银妆笑道:“不就在那儿吗?”说着便指了指屋子的角落,复道:“看你睡着,就没让人给取出去,怕吵醒你。”   湘儿端着茶盏,起身到了屏风前。啜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复又细细瞅了会儿。这玩意儿倒挺结实的,骨架没坏,只是裂了几处屏面,损了些图案。忖了忖,吩咐道:“金妆,去取些针线过来。”   银妆不解:“好好的要针线做什么?”   湘儿笑道:“这屏风也没大坏,补些花样就成。东西用得久了,就生感情,能不换就不换吧。”   金妆取来针线,湘儿细细地作了一番比对,方才取线穿口。金妆和银妆则是帮着把破损的屏面给一一取下支架。   接过屏面,湘儿琢磨了一下,便开始绣了起来。   一旁的银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喃喃赞道:“不管看过多少遍,都还是会觉得小姐厉害。别人刺绣均是一根针,小姐你却双针并行,偏偏绣出来的东西又精巧细致得很,活灵活现的。”   湘儿笑睨了她一眼,道:“那当初怎么不跟着一起学?”   银妆撇了撇嘴,嘀咕道:“简单的缝缝补补我也会啊,就是没小姐你绣得好看罢了。”   湘儿也不再揶揄她,只自顾自地绣起来。   “五姐!五姐!”门口,洺儿笑着跑进来。   湘儿见了,也不停下手中的活计,只笑问:“什么事这么高兴?也不怕跑急了摔着。”   洺儿挨到她旁边,盯着她手里的针线,眼睛眨巴眨巴的,乖巧回道:“来找五姐玩的。”随即又附到湘儿的耳边,悄悄道:“五姐,我们都好久没去看十一哥哥了。”   湘儿这才想起,似乎是有些时日没去了,遂笑道:“等姐姐忙完手头的活儿,就跟你一起去看他,好吗?”   银妆疑道:“小姐要去看什么人吗?”   湘儿并没有和她们说过十一的事,所以只随口应了应。他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随即便转了话题,问道:“洺儿,你娘呢?都在忙些什么?”   洺儿回道:“娘这几日睡得好多,都不见下床,所以我才来找五姐玩的。”   湘儿的手一滞,复才浅浅笑道:“大概是累了吧。”停下手中的活计,她拉过洺儿,轻抚上他的头,柔道:“洺儿这几日要听话些,可别让你娘操心了。”   洺儿微嘟了嘴,不满道:“洺儿一直都很乖的。”   湘儿见状,连忙哄道:“好好,洺儿最乖。”说着又捏了捏他的脸。 ☆、十一   用过午膳,湘儿和洺儿一起去了西院。进得场院,却是空无一人。难道,在屋里头?也对,这天冷得厉害,是该呆在屋里的。想着想着,她不觉浅笑出声,十一他有时真的很像只小猫。虽然个子高高的,但心智完全是稚龄小童,甚至比洺儿还不如。可跟他相处得久了,便会觉得很自在。你不需考虑该怎么说话才比较得体,也不用藏头掖尾,可以坦坦然然的,展露自己真实的想法。这也是她喜欢洺儿的原因,他们两个,都是不需她耗费心神的人,处着自在。现在,她已不会去在意他的容貌了,因为那实在不重要。洺儿因为年纪小,对美丑不是很有概念,所以也不在意他的长相。   想着,洺儿已在一旁扯了扯她的袖子,道:“五姐,我们进屋去吧,外头好冷。”   这几日确实冷得厉害,看了看洺儿那微红的鼻尖,她笑着牵过他的手,两人一同往屋里走去。   西院其实也不小,但除了十一住的地方,其它都荒废着。真亏得十一心智不成熟,要不哪敢一个人住啊?地方大不说,屋子又都闲置着,到了晚上,必是显得阴惨惨,吓人。   进得屋内,还是没瞅见人,难道是在楼上?十一的屋子是双层式的,很有点阁楼雅间的味道,她很喜欢。和洺儿上了楼,楼梯直通卧房内部,但她还没站稳,就猛地被人从后面抱住了,惊得差点跌了一跤。不用说她也知道是谁,刚想回头说他两句,却发现他光着脚,只着了件里衣,头发也略显凌乱,看来是刚醒不久。   湘儿拽了他就往床边走去,一把将他按在床上坐好,责备道:“这么冷的天,怎么只穿这些?连鞋子都弃了?”虽然屋里是生了火炉,但地上终究阴冷,侵了寒气可怎么办?   十一看着蹲在地上给自己穿鞋的她,似懂非懂地笑着,也不答话。   穿好鞋后,湘儿又给他系上了里衣的带子。复取下衣架上的中衣,按部就班地替他穿上。现在才发现,他是真的比自己高了好多,踮着脚尖才能勉强够到。中衣穿好后,便是内外两层的夹袄,最后才套上厚重的夹层外衫。理妥了一切,她不禁要喘口气了,下次绝对要让他蹲着点,不然累得手酸。   洺儿在旁道:“五姐,下次也帮洺儿穿衣服吧?”   湘儿一把捏住他的脸,道:“把你姐当什么了?伺候你的丫鬟?”   洺儿驳道:“可你都帮十一哥哥穿了呀,为什么不能帮洺儿穿呢?”   湘儿松了捏他的手,道:“他不一样的。”   洺儿委屈了:“五姐偏心。”   湘儿瞧了,只得无奈道:“洺儿听话,姐姐回去给你做个布娃娃好不好?”   洺儿猛摇头:“才不要,我要小香包,就是那种香香的小荷包,特别好闻的那种。”   湘儿疑道:“要那个做什么?又不是女孩子。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费事的东西。既然你要,给你做个便是,记得过两天上我那儿拿去。”   说着又让旁边的十一坐了下来,帮他梳起了头发。不意间,瞥到了他手上的红色缎带,那不是自己的发带吗?难道他一直都绑着?心下不觉浅浅一笑,放柔了梳发的动作。   十一起先是乖乖坐着的,但没过多久,便开始不老实了,左动右动,活像个坐不住的孩子。湘儿抬手稳了稳他的头,示意他坐坐好,别乱动。可他却突然回过身抱住了她的腰,惊得她差点没把梳子给扔了。待回过神,连忙掰开他的手,不满道:“十一,你这是做什么?”   十一仍旧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湘儿这才记起,他是个痴傻之人。虽然做的事情有如婴孩一般,无稽得很,但自己却无甚意识。只得重新将他转回去,继续替其梳头。   一旁的洺儿不乐意了,扯了扯湘儿的袖子,道:“十一哥哥是坏人,连洺儿都没抱过姐姐呢。”   湘儿被他逗得笑了出来,道:“都说了,你十一哥哥是不一样的。”   …………   大年初五,整个未城都灯火通明。不管是寻常百姓的居所,还是专营买卖的城中巷肆,均通亮一片。为什么呢?因为今天是一年一度的花灯节。赏花灯,吃汤圆,上庙堂,求姻缘。家家户户的小姐都出了府门,连同百姓家的平民女子,聚在城中,逛那集市。城中小贩过了个好年,又纷纷出来摆摊叫卖,吆喝声不断。城中的花苑也挤满了人,街市上,更是川流不息,推攘来推攘去的。这么拥挤,别说是马车了,就是步行都不方便。   湘儿让车夫将车停在了城隍庙,那里离知味楼不远,走会儿就到了,总快过乘马车钻人群的速度。遂由金妆、银妆二人伴着,往前行去。   天气还真是有些冷,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湘儿的双手不觉又往手笼里伸了伸。金妆见了,关切问道:“小姐,是不是冷了?”   湘儿笑着摇了摇头:“不碍事,快走吧,都已经迟了。”   知味楼,顶层,这可不是一般人能上得来的楼层。整个层面总共也只得三个雅间,每个雅间又附小间供下人们休息。雅间内还分外间和里间,布局宛如家中的厅堂居室。   某雅间内   云婀笑道:“湘儿怎么还没来?”   柴琪回道:“我来的时候,路上挤得厉害,估计是堵着了。”   正说着,外间的门已被推开,湘儿走了进来。脱下手笼,递给了金妆。又将斗篷解下,递给了银妆。最后解下面纱,金妆接过,一并在架子上置妥。确定无事后,便和银妆一起退了出去,去往隔壁的小间。湘儿又理了理衣服,方才进了里间。   待见到里头的三人,依礼欠了欠身,笑道:“见过殿下和郡主,抱歉,来得晚了。”   云婀笑道:“你再不来,我们可要罚你喝酒了。”   湘儿走到位子边坐下,苦笑道:“饶了我吧,酒可真是不会喝。”   柴琪笑道:“骗人的吧?大门户出身,能不会喝上两杯酒?”   湘儿自进得楼内,方觉得暖和一些。这屋里又置了火炉,所以便暗暗地搓了搓手,想尽快把它们给捂暖。不料面前却多了杯茶,看过去,竟是沐云羲。   湘儿端起茶杯,低低道:“谢谢殿下。”   云婀瞧见,打趣道:“云羲哥哥倒是体谅人。” ☆、花灯会   云羲眉峰微挑,也不说话,只兀自端了茶杯,啜了口茶,姿态优雅非常,着实让云婀讨了个没趣。   柴琪在旁瞧见,便一个劲地偷笑。笨了吧?云羲又岂能让你个丫头给揶揄着?   云婀见他偷笑,不满地一跺脚,道:“你们俩合着伙地欺负我。”   湘儿笑着打圆场:“郡主,他就那性子,你别同他计较。”   云婀听罢,又将矛头转向了她,不满道:“湘儿,我们认识也有段时间了,你怎么还管我叫‘郡主’?叫‘云婀’就好了呀。”   湘儿莫名,自己不过是想做个和事佬,给他们俩调济调济,怎么却又寻起她的不是来了?只得无奈道:“郡主,礼不可废,还是守些规矩的好。”   云婀打断道:“什么礼不可废,阿琪平日也都直呼我名讳的。”   湘儿无奈笑道:“你们一早便已熟识,我这半路冒出来的,哪敢呢?”   云婀继续反驳:“什么敢不敢的,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你要再客套,我可生气了。”说着便鼓了鼓腮帮,装出一副要生气的样子。   湘儿又是一丝苦笑,道:“好,我叫你‘云婀’总成了吧?”   云婀听后这才转怒为笑,复又指了指一旁的沐云羲,道:“那云羲哥哥呢?”   什么?连他也要叫?郡主你是怎么了?这,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怎么着都不成的啊。云羲?要真这么叫,不把人给别扭死?也不能和云婀一样,喊他“云羲哥哥”,因为那样也是万分的别扭。这于情于理都不合的想法,亏云婀你还能想得出来。   可云婀哪管她的为难,只用了期盼的目光看着她。   湘儿便求救似地看向柴琪,可那家伙居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但笑不语的。好你个柴琪,下次看我还帮不帮你!   终究还是敌不过云婀望向她的眼神,怎么说人家也是个郡主的,拂了她的意总是不太好。无法了,只得艰难开口道:“云……云……”可那“羲”字实在是叫不出口啊。   就在湘儿快因口吃而憋死的时候,一旁的云羲忽又浅浅开口道:“云婀,又在胡闹了。”   云婀撇了撇嘴,有种想看好戏却又落空的失望感。真是的,云羲哥哥倒是越发地怜香惜玉了。   湘儿偷偷地呼了口气,总算是得救了。   就在这档儿,有人轻叩了叩门,随即数个伙计推门而入。每人手上都端了个托盘,托盘上置着各式的菜肴。伙计们利索地收了桌上的茶壶、茶杯,将菜一一摆上桌面。满满当当一桌子的佳肴,瞬间便使得整个屋子香气四溢。色香味俱全,着实令人食指大动。   湘儿才拿起筷子,柴琪就执了个小酒壶,倒了杯酒给她,笑道:“一直没见你喝过酒,别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湘儿推开酒杯,无奈道:“这有什么好藏的?我那确实是不会喝。有人说过,我喝酒后,不出一个时辰,必会发酒疯。”   云婀讶异道:“你还会发酒疯?真难想象…...湘儿,不如就喝一杯看看,只喝一杯,一杯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吧?   湘儿拒绝道:“不行,你们这是寻我开心呢?”   柴琪仍不死心道:“真是可惜,这楼里的花雕可是出了名的。酸甜甘洌不说,还不醉人。我特意让人拿了来,谁知你竟是不喝的。”   湘儿一听,来了兴趣,问道:“这花雕真如你所讲的,是这般滋味?”   柴琪应道:“没错,甜中微带酸味,一点也不辛辣呛人。不信你可以试试。”说着又将那杯酒递到了她的面前。   湘儿求证似地看向云婀,云婀朝她点了点头。她这才端起酒杯,浅浅地喝了小口。酒都是煮过的,所以入口不会觉得冰凉。味道甘甜,又带着星点酸,像果汁一般,清爽香洌,几乎都察觉不到酒气。湘儿在这里不是喝茶就是喝汤,现在碰着这么像果汁的东西,自然要多喝上几口了。   三楼的某处厢房,卫湉正忐忑不安地等着人。前两日,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和那人说上了话。要知道,为了那番对话,她不知在心里演练了多少遍。好在,总算是把人请到了。想到这,便又甜甜地笑开。   可当看清进门之人时,瞬间便失了笑意。没见着那人,只瞧见个陌生公子,一个她并不期盼的人。   陆凯走进屋,看见里头坐着位小姐,应该就是相府的四小姐卫湉了。于策也真是,约了人却抽不出空,还要他来替着作陪。想着,遂有礼道:“在下陆凯,想必这位就是卫湉卫小姐了?”   卫湉愣愣地点了点头,复问道:“陆公子这是?”   陆凯接着道:“于策他临时有事,抽不开身,所以让我来作陪。小姐尽管吃尽管玩,一切由他付账。他只希望小姐你能够不要生气。”   什么?他来不了?听到这个消息,卫湉的心情仿佛跌落了千丈谷底。方才还万分愉悦地盼着,谁知他居然就不来了。看了看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公子,她也不好赶人家走,只得敷衍道:“既然如此,便也只好作罢了。还请陆公子就坐,一起用顿晩膳吧,好感谢你特意来传的信。”   陆凯本是不想来的,但于策不放心就支个下人来传话,又凑巧他在旁边,所以便硬要他来一趟。既然来了,就吃些再走吧。反正现在街上闹的,路也不好走。   湘儿一行人吃吃喝喝,倒也过了个把时辰。几人之中,酒量最好的,不用说,自然是沐云羲,其次便是沐云婀。难道说,沐家的人生来便都是好酒量?再看另外两个,柴琪已带了些醉意,好在还能自持,不至于撒泼耍酒疯。湘儿却不一样了,她贪杯,喝了整整一壶的花雕。虽说酒性本不浓烈,但喝多了照样易醉,瞧瞧她现在的模样便可知道了。不过,倒也没像她说的那样耍酒疯,只是静静地趴在桌上睡觉。   云婀见吃得差不多了,便要去逛灯会。可连拉带扯地叫了她很多回,她皆是纹丝不动,继续睡觉。刚想上去把她给摇醒,却听沐云羲道:“你们两个先去吧,我看着她。”   云婀听罢,点头道:“也好,她这样子确实是不能走了。唉,都说要陪我逛灯会的,结果就这么给醉过去了。云羲哥哥,那你好好看顾她,我和阿琪就先走了。”说着又挽上了柴琪的手,道:“阿琪,我们走,看灯会去。” ☆、醉酒   沐云羲兀自喝着酒,十八年的女儿红,在他看来,却是清淡得很。屋子里极其安静,除了偶尔的酒杯碰撞声和衣服的细微响动,便再无其它了。这楼建得扎实,不仅房与房之间互不干扰,就是里外两头,也是隔音极好。只要不开窗不开门,便是个决计不受打扰的地方。   湘儿仍旧趴在桌上睡着,侧面看去,无端让人觉得乖巧。沐云羲给自己斟了杯酒,看着杯中澄透的液体,却没有直接饮下,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湘儿。不自觉地,嘴角竟上扬了几分。少顷,他放下酒杯,静静地凝视起她来。缓缓地,他抬了手,触上她的发髻。可才碰上,却又倏地抽回了指尖,停了须臾,复又轻抚上她的发丝。顺着那发丝的纹理,他轻柔地理顺她的长发。不知为什么,心中竟漾起莫名的涟漪,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仿佛心变得柔和了起来。   “唔……”湘儿不安地动了动,头蹭了蹭他的手。   云羲僵滞,只定定地看着她,却不见她有其它动作。他以为,她还要接着睡。谁知她却忽地抬了头,着实把他惊了一下。湘儿下巴磕在手臂上,歪了头,打量着眼前的云羲。额际的发丝因这一番动作而显得凌乱,眸光潋潋,嘴边含着甜美的笑容。   云羲闪了会儿神,方才试探性地问道:“卫小姐?”   湘儿双手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坐直了身体,口齿不清道:“卫……卫小姐?呵呵,还是……还是叫我‘湘儿’吧,呵呵。”说完便傻笑了两声。   云羲明白了,眼前这人,是醉酒了。不过,醉了的她,呈现的却是另一番模样:双目迷蒙,嘴唇微翘,腮颊带了点胭脂般的色泽,万分的娇俏可爱。   未及他细思,湘儿又倏地站了起来。可因为醉着的缘故,脚步虚浮无力。先是撞倒了椅子,接着又被椅子给绊倒,人摔坐下去。许是被磕疼了,撅了嘴委屈道:“疼……”眼中泛现水光。   云羲忙蹲下来察看,急问道:“哪儿疼?”   湘儿半偎在他怀里,头蹭了蹭他的下巴,就要寻个舒服的位置睡去。云羲瞧见她的动作,不觉又微勾了唇角,起身将她扶起。湘儿站稳后,便又把他推了开去。自顾自地走了两步,踉踉跄跄地,左脚绊了右脚,眼看又要往下摔去。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云羲及时揽住了她的腰。于是,她再一次软软地靠在了他身上。   “卫小姐,醒醒。”云羲轻扶住她的肩膀,唤了几声,试图叫醒她。   湘儿本是快睡着了,被他摇晃了几下,又微睁了双目,呓语道:“唔……别吵……”才说着,就摇晃着要推开他。依旧,没走两步,便脚下一崴,顺势要跌倒。   沐云羲无奈地再次搂住她,看来,还是先让她躺一会儿吧。刚想将她打横抱起,却又是被她使劲一推,松了搂着她的双手。   湘儿一步一晃地往窗边走去。云羲叹了口气,跟了上去。湘儿到得窗边,推开窗户。顿时,街上的景色尽收于眼底。通亮的街道,小摊小贩于街旁排成长长一线。巷肆间,人头攒动。再看不远处,明湖。画舫三三两两地分布着,就像飘曳在水面的河灯,古典,朦胧。夜色漆蓝,星光映灯光,璀璨一片,却又不扎眼,柔煦得很。   湘儿笑了两声,竟往窗棂上爬去。等云羲拉住她时,她半个身体已探出了窗外。云羲紧紧地拽住了她的手臂,小心地将她给扳转了回来。于是,湘儿便坐在了窗棂上,脸正对着他,身体止不住地左摇右晃。   沐云羲方想责备她几句,可见了她无防备的模样,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在他准备抱她下来的时候,湘儿却甜甜一笑。他愣了愣,还未回过神,她便已跳下窗户,整个人往他身上砸去。猝不及防地,云羲被她撞倒在地。她则是压在他身上,毫发无伤。可被她压着的人显然不是那么的好过,云羲的自制力虽然强,但毕竟也有限度。躺在地上,他沉沉地呼了口气。   湘儿趴在他身上,又不安分了起来。动来动去的,想要支起身体。可撑着的手一软,便又重新趴回了他身上,脸几乎已是和他挨着了。   淡淡地酒气和着股幽香,直扑他鼻尖。湘儿的脸挪来挪去,嘴唇轻擦过他的脸。蓦地,她似乎触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伸出舌头,舔了舔。紧接着,又啃咬起来。沐云羲只觉喉头一紧,体内窜起一股热意,猛地把她反压在了地上,气息不稳地盯着身下之人。   湘儿背贴地面,不禁皱了眉头。虽然屋里生了暖炉,但她畏寒,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揽上他的脖子,将他拉得贴近自己的身体,嘴里喃喃道:“冷……”   云羲一听,这才想起地上阴冷,连忙起身将她抱起。湘儿仍旧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缩在他怀里,甜甜笑道:“好暖……”   沐云羲听了,又是浅笑出声,眸光也越发地柔和了起来。   将她抱上床后,他又在床边坐了片刻,拨了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掖了掖被角,方才起身离开。步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酒已凉,不过正好压□内那流窜的热意。   望了望床的方向,他复又看向窗外。今晚,月很圆。   …………   卫湉坐于席间,却不怎么动筷。屋里只有她和眼前的这位陆公子。丫鬟冬儿并未随侍在侧,今早,她准了她的假。陆公子似乎也没带什么随从。两人又均是寡言之人,所以气氛相当沉寂。   紧了紧手中的香囊,卫湉暗自下着决心。这是她赶了几天做出来的,每一针每一线都绣得很用心。香囊里装着风干的木兰花瓣,味道清香淡雅,闻了可以让人舒缓神经。她想,于公子平日忙碌,送这个很是合适。或许,他能够借此明白到自己的心意。   陆凯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道:“卫小姐,是否是有什么事?”   卫湉捏紧手中的香囊,鼓起勇气道:“陆公子,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可愿帮忙?”   陆凯放下手中的酒杯,道:“但说无妨。”   卫湉伸出双手,将香囊递至他面前,紧张道:“我,我做了个香囊,本想交给于公子的。可是,总之,希望陆公子能够代为转交。”   陆凯接过香囊,是个很精美的物什。这花纹,他以前见娘绣过,应是楚绣吧。如此别致的东西,于策,你小子倒是艳福不浅。想着,便浅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定当为小姐转交。”   卫湉听到他的允诺,方才放下心中大石,感激道:“那多谢陆公子了。”   陆凯端起酒杯,喝了口,浅道:“好说。” ☆、城隍庙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多是提了个灯笼。灯笼样式繁多,让人瞧着只觉眼花缭乱。云婀手里也提了个,金鱼的,红色为底,金色描线,喜庆味十足。柴琪跟在她后头,穿梭于人群之中。两人的周围另有侍卫数名,皆乔装打扮过,隐于人群之中。   “阿琪,听说这儿也有个城隍庙,不如去那儿看看?”云婀拉着他的手臂如是说道。   柴琪无奈道:“庙不是哪儿都有吗?非得去那儿做什么?”   云婀笑道:“笨了吧?这日子就该去庙里,求个签拜个佛的。”   柴琪摇头道:“我一个大男人,要是跑去那儿,让人瞧了,还不笑话?我不去。”   云婀打断道:“别扭捏了,快陪我去啦。”说着就拽了他往前头走去。   到得城隍庙,那里早已拥挤不堪,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庙里头挂满了灯笼,通亮得比这街市还要甚上几分。云婀想拉着柴琪一起进去,但他说什么也不愿。   “阿琪,你做什么不跟我进去?”云婀不解道。   柴琪指着人群道:“你瞧瞧,进去出来的都是些女人,我要是去了,一定让人笑话。”   云婀笑睨了他一眼,道:“你不愿就算了,我也不勉强你。给,替我拿着这灯笼。”说着就把手中的金鱼灯笼递给了他。   柴琪提着灯笼,站在门边,往来都是些女人,只觉尴尬和无趣。见对街有个酒棚,便走了去。寻了个位置,点了壶寻常淡酒,和几样小菜,就着暖炉,再次吃喝开来。   再看云婀,她进了庙堂,便吩咐侍卫们在偏厅候着。自己则独自穿过露天场院,进了大殿。   大殿右侧设了几案,上头置了些签筒,还有香烛等物什。云婀取过签筒,步至蒲团前,照着规矩跪了下来。闭了双目,虔诚地摇起了签筒。竹签在筒内晃动,半晌,方掷下一根。云婀拾起竹签,上头只写了个数字,十五。   拿着竹签,她又去了左侧偏殿,那儿有几个专门解签的僧侣。排了号,等轮到她,便将竹签递了过去。僧侣按着号码找到了签文。   “两家门户各相当,不是姻缘莫较量。直待春风好消息,却调琴瑟向兰房。”僧侣念过签文,复又问道:“施主所求为何?”   云婀忖了忖,回道:“就求姻缘吧。”   僧侣复道:“两意未合,宜于待时,莫忧莫虑,直待来春,万事方佳。”   云婀不解道:“大师所谓何意?”   僧侣细细阐释道:“此签若是求名,不成。若是求利,不就。施主所求乃为婚嫁,也是不合。可签文表面看来,虽似有诸多不顺,但若能静待来春,则又会渐入佳境。施主既是求姻缘,那么一切就顺其自然吧。切莫妄动,否则,也只会是徒劳心神而已。”   “顺其自然……”云婀喃喃道。   僧侣应道:“正是,一切随缘,随缘。”   云婀忖了会儿,复又笑道:“多谢大师指导。”接着就起了身,准备去捐些香油钱。   僧侣合掌道:“施主慢走。”   云婀将写有签文的小笺收好,又去上了香,捐过香油钱,这才出得庙堂。侍卫们已然无声跟上。   到了门口,没见到柴琪,准是跑哪儿玩去了。云婀四下逡巡着,好半天,才瞧见对街的酒棚,那家伙正坐在那儿喝着酒。她想要穿过人群,到对街去,可路上实在挤得厉害,一不留神,就给人撞了下,跌倒在地上。后头的侍卫急欲上前,却听有人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这声音……云婀倏地抬起头,果然是他!   看见地上的女子愣愣地看着自己,卫淳疑道:“姑娘?”   云婀顿觉自己的失态,忙道:“没,没事。”说着就要站起来。   卫淳伸手扶了扶她,道:“人多路挤,姑娘还是小心些的好。”待她站稳后,即松了扶着的手。   云婀这才想起,自己戴着面纱,所以对方没认出来。刚想向他表明身份,却听有女子问道:“淳,怎么了?”   瞧过去,也是个蒙着面纱的女子,但这声音,云婀记得,是那次在相府见到的女子。   卫淳见到那女子,便拉过她的手,略带责备道:“不是让你在那等着吗?怎么就跑过来了?要是被人撞着怎么办?”   女子柔柔笑道:“我见你很久没回去,就想过来看看。算了,这么挤,还是不吃了。”   卫淳笑道:“知道你爱吃冰糕,既然来了,就一起去买吧。”复又对一旁的云婀道:“姑娘,告辞了。”   云婀点了点头,侧过身让他们先行。   怀若并肩走在卫淳身边,边走边问道:“那位小姐是谁?淳你认识?”   卫淳小心地揽着她,不让她被人撞到,也边走边回道:“不认识,刚才她摔着了……”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云婀心中无端生出一股闷闷的感觉,也没了兴致继续闲逛。一旁,侍卫早已候着,她淡淡吩咐道:“把柴公子叫上,回去了。”说着已先行离开,往知味楼走去。   …………   湘儿醉得很深,所以直到云婀和柴琪回来,依然是没醒。一旁,云羲仍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   云婀瞧着昏睡的湘儿,道:“没想到她这么容易醉。怎么办,再过不久就要关门了,人却还没醒。”   柴琪也应道:“是啊,总不能就这么把人给扛下去。”   “让她在这儿睡一宿。通知她的丫鬟,回府报传一声。”云羲浅道。   柴琪应道:“睡一宿吗?倒也是个主意。”   于是,金妆回了相府,银妆留下来照看湘儿。临走时,云羲又留了两名侍卫,候在旁边的小间。   出了楼,街市上还是有不少人。云羲要送云婀回去,却听她道:“有侍卫送我回去就行了,云羲哥哥你也累了一天,不用陪着我。”   柴琪也道:“反正我和她顺路,由我送吧。宫里头有宫禁,你别回得晚了。”   云羲应道:“那就由你送吧。”复又嘱咐云婀:“回去好好休息。”   云婀点头应了声,这才上了马车。   云羲转身,方欲坐上自己的马车,却被人一撞,一女子倒在了他怀中。   女子抬头,状似惊喜道:“三殿下?卫淑见过殿下。” ☆、卫淑的计谋   云羲瞧着眼前戴面纱的女子,淡道:“卫小姐,如此形色匆匆,是否是有事?”   卫淑娇笑道:“花灯会岂有不出来赏灯的理儿?不过,还真是巧了,居然碰见了殿下,莫不是彼此的缘分?”   云羲只浅浅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无任何波动。   卫淑见他不应答,突然低呼一声又往他身上倒去,语调隐忍道:“殿下,刚才走得急,似乎是崴了脚。”一边趴在他身上,一边急道:“哎呀,环儿也不知去了哪儿,这叫我如何是好?”   沐云羲了然而笑,吩咐了身旁的侍卫:“你负责把卫小姐送回去,别怠慢了。”   卫淑眼色微滞,随即轻拽了他的衣衫,道:“不用了,怎好麻烦殿下呢?这点小伤,休息一下便可。前面有家客栈,不知殿下可否扶我过去,小坐上片刻。我也好请殿下浅酌一杯,以表谢意。”   沐云羲嘴角微勾,道:“卫小姐,请。”   到了客栈,卫淑又道:“殿下,这楼下人多嘈杂,不如去楼上,包个小间,以免扰了殿下的兴致。”   云羲也不推拒,同她一起上了楼。   小二上了酒,在酒炉里温着,一并端了些下酒的菜。置妥一切后,便退了出去。   卫淑眼色几番流转,复笑道:“殿下,这次所幸是遇到了你。要不,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云羲浅道:“卫小姐不必多礼。”   卫淑从腰间解下一物什,放在手里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复笑道:“出来也没带什么东西,凑巧有个香囊,今儿个才戴上的。虽也不是什么精致的东西,但还是希望殿下能够收下,以表我的谢意。”   云羲淡道:“卫小姐的心意我领了,香囊还是免了罢。”   卫淑将香囊递过去,坚持道:“殿下,莫不是嫌这香囊鄙陋,配不上你,所以才不肯收下?”   云羲淡淡地看她一眼,道:“既然小姐坚持,那我收下就是。”   卫淑见他收下,复又笑道:“天气冷,我给殿下斟杯酒。”说着就拿起温着的酒壶,倒了杯酒,缓递至他面前,媚眼如丝。   云羲端了酒杯,浅啜了口,也不说话。   卫淑复又拿了筷箸,夹了菜,娇笑着送到他嘴边,柔道:“殿下,尝口菜。”   云羲抬手挡住她的手腕,并将其移至碗中,淡道:“放着吧。”   卫淑笑着将菜放入碗里,复又拿了酒壶倒酒,道:“瞧我,连殿下的喜好都分不清。殿下再喝一杯,算我给你陪不是了。”   云羲接过酒杯,却只置于桌上,并不饮下,半晌,方道:“时候也不早了,小姐的脚可有好些?”   卫淑笑道:“应该是好些了吧。”说着便要站起来,可不知怎地,突然就往云羲身上倒去,整个人跌在了他怀里,面纱也跟着掉了下来,一双凤目含羞带怯地望着他。   云羲不着痕迹地推开她,只淡道:“看来小姐的脚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需不需要我派人送你回去?”瞥了眼她想要再度靠上来的身体,复又冷道:“如果小姐喜欢呆在这里,我也可以让人去府中代为通传一声。”   卫淑听罢,双眸微闪,忙问:“那殿下呢?”   云羲微勾了唇角,继续冷道:“宫里的规矩,子时一过便要关闭各处宫门。卫小姐说呢?”说着便已起身。   卫淑连忙拽住他的衣服,急道:“殿下,殿下没觉得身体不适吗?”   云羲瞥了眼抓着自己衣服的手,冷道:“怎么?卫小姐觉得我应该身体不适吗?”   卫淑被他身上散发的冷冽之气所惊住,忙松了手,道:“不是的,我只是看这天冷得厉害,怕殿下着了凉。”   云羲复又冷道:“那多谢小姐体恤了。我会留两名侍卫下来,小姐要留要回,自作打算吧。”说着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卫淑坐在屋里,满腹疑惑。不可能啊,怎么会?东西也给了,酒也喝了,没道理不起效啊?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   湘儿一醒来,便觉头痛欲裂,抚着额静躺了会儿。这床,似乎不是她房里的。侧了头,周遭的布置也好陌生。惊觉,这不是她的屋子!猛地坐了起来,却有一阵晕眩袭来。   “小姐,你醒啦?”银妆从外间进来,放下手中的水壶,走到床边询问道。   湘儿忍住一波又一波的晕眩感,问道:“这是哪儿?”   银妆答道:“是知味楼。小姐忘了?昨儿个喝多了,就在这宿了。”   知味楼?喝多了?湘儿细细回想着,好像是这样……啧,头疼得厉害,“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金妆呢?”   银妆答道:“卯时六刻了,姐姐她昨晚回了府,报传了情况。”扶着湘儿站起,复又问道:“热水已经打好,是不是再备些早点,吃过后回去?”   湘儿摆了摆手:“不了,我现在晕得厉害,吃不下东西,还是早些回吧。”   银妆将水壶的热水倒入脸盆,复又道:“马车昨儿个让姐姐给乘回去了,一会儿我再去雇辆。小姐你先洗洗脸,桌上有碗米汤,喝下后应该会舒服些。”   湘儿取了衣服穿上,问道:“加糖了吗?”   银妆笑道:“加了,知道你偏好甜的东西,怎会忘呢?”   湘儿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拭了拭脸,问道:“其他人都回去了?”   银妆回道:“是的,昨晚小姐醉得厉害,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躺下睡了。对了,三殿下还留了两名侍卫,在隔壁候着。”   沐云羲?湘儿放缓了拭脸的动作,脑中闪过些零星的片段。渐渐地,双眸开始睁大,她怎么记得,昨天……昨天好像有趴在人家身上?猛地,又抚上了自己的嘴唇,完了!她似乎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如果说趴在人家身上,那还可以被原谅。毕竟喝醉了,耍点酒疯本就是寻常。但,但是,她怎么会吻上去啊?真的吻了,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模模糊糊的,但吻上去的那一幕却真实地闪现在了脑海中。怎么办?人家贵为皇子,却被她如此无礼地对待,以后见着了会是个什么状况?幸好当时醉着了,要不难保他当场就对她动怒。死人柴琪,都说了她不能喝酒的,竟还用花雕引诱她。她自己也是的,怎么就这么控制不住呢?碰到像果汁的酒便喝了个透。好了吧?发酒疯了?看你下次怎么见人。等等,要不,要不就一直躲着,别见他们几个了?   “小姐,小姐?”银妆见湘儿拿着块毛巾呆站在那儿,便出声唤道。   湘儿蓦地收了神,无措地四下看了看,复道:“没事了,你去趟隔壁,让那两个侍卫回了。余下的我自己来就成。”说着便放下毛巾,重新换了盆水洗净。   等一切收拾妥当,两人就下了楼,不料却在三楼碰见了冬儿——四姐的丫鬟。她怎么会在这儿?而且样子看着还挺焦急的。   “冬儿,大清早的,你来这儿做什么?”湘儿出声问道。   冬儿瞧见她,立刻像见了救星一般,忙道:“五小姐,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昨晚,四小姐她在这楼里会客,可是,可是一晚上都没见回去。我不敢和三夫人说,便一大早地来寻人。可你看,这门是关着的,我不敢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进去。”   银妆问道:“你家小姐出来,你怎么也不在旁候着?”   冬儿回道:“昨儿个家里来了位远房的表亲,小姐准了我的假,让我回去了。”   一晚上没回去,别是出了什么事。想着,湘儿便问道:“你确定是这屋子?”   冬儿回道:“是的,前几日我亲自来这儿订的房,不会有错。”   湘儿忖了忖,复又走到门边,轻敲了敲。见里头没反应,便推了门,进了屋。   一进里头,就瞧见了满桌的杯盘狼藉。再往里走去,竟瞧见地上散落着的衣衫,不只有女人的,还有男人的,凌乱堆叠在一起。隐约,可听见女人的啜泣声,低低的。 ☆、四姐受辱   湘儿心下一惊,急走两步到了里间,就见一女子衣不蔽体地缩在床边,低低啜泣着,发丝散乱。待走得近了,不觉骇然,竟是四姐?!   卫湉抬了头,一瞧见湘儿,便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跌跌撞撞地向她跑去,泣不成声道:“湘……湘儿……”接着就扑到了她怀里,大哭起来。   湘儿呆愣数秒,旋即眼神一凛,吩咐道:“银妆,关门!”   银妆听罢立刻转身去关了门。冬儿则是瞪大了双眸,吓得连话都说不清了。这种情境,饶是再愚蠢的人,也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卫湉止不住地哭着,虽然哭声细碎,但湘儿却可以感受到她内心的绝望,一种深深的绝望。在这里,女人的贞洁该有多重要,怕是掂量不过来的。何况她还是堂堂相府的小姐,失了贞,就等于断了未来的出路   唤了银妆过来,将卫湉交给她。湘儿复又解了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随即起了身,快步至桌边,取下茶盖,拿了茶壶就冲到床边,朝着昏睡于床上的男子,当头泼了上去。   床上的男子被泼了一脑门儿凉茶,立刻清醒了过来,咳了两声,撑着身体半坐起来。光线偏暗,所以那人的脸她也瞧得不是很清楚,但轮廓看着有些眼熟。男子支吾着撑着额,甩了甩头。半晌之后,方抬了头,一脸茫然地扫视屋内众人。   湘儿再次震惊:“陆凯?怎么是你?!”   陆凯醒来便觉头晕目眩,睁开眼,好半天才适应了屋内的光线。未等他瞧清屋内之人,就听有人唤他,语调似乎诧异万分。看过去,卫湘?她怎么会在这儿?   湘儿见陆凯不解地望着自己,再看他那副打扮,白色里衣松垮地披在肩上,于是急道:“陆凯,为什么你会和四姐在一起?还衣衫不整的?”   陆凯听罢,脸色一滞,像是想起了什么,蓦地朝卫湉看去。卫湉浑身颤抖,直往银妆怀里躲。陆凯复又看了看自己,不可置信道:“我……我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这话我倒想问问你,昨晚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两人会这副摸样?”湘儿急道。   陆凯揉了揉眉心,低道:“我,我也不记得了,昨晚明明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一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蹲下来,在衣服堆里搜寻着。   “你这又是干吗?先回答我的问题!”湘儿不解他突然的举动,试图扳回他的注意力。   很快,陆凯便在衣服堆里找到了一个物什。香囊?找香囊做什么?湘儿仍旧是不解地看着他。陆凯解开香囊的封口,倒出里头的东西,几个小木片。奇怪,香囊里不是应该放些花花草草的吗?怎么放起了木片?   不同于她的疑惑,陆凯一看到木片,脸色就变了,拿着木片,质问卫湉:“为什么要陷害我?”   “喂,陆凯,你够了!做出这种事还要说别人陷害你,是不是个男人?”湘儿愤然,这不是切词狡辩吗?   陆凯一副苦恼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先看看这东西,认得吗?”说着就把手中的木片递到了湘儿的手中。   湘儿细细瞅了会儿,摇头道:“不认识。”难道不是普通的木片?   “这是产自西诏的催情药,男的只要闻了,再喝过酒,就有很强的催情作用。而对女人,则没什么大用。香囊是昨晚她给我的,所以我才会……”说着一把扔下手中的香囊,表情懊恼万分。   湘儿听罢,不敢相信地睁大了双眸,猛地转头看向卫湉。真是这样?四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卫湉像是受了刺激,哭着否认道:“我没有!香囊里放的明明是……是兰花花瓣,怎么会是这种东西呢?”   陆凯也恼了:“那你说,这东西难道是我放进去的?”   双方都振振有词,看着不像在撒谎。但总有一方是对的,一方是错的吧?就在她犯难,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冬儿却突然跪了下来。   湘儿不耐道:“你这又是干吗?”还嫌场面不够乱吗?   冬儿慌道:“小姐,香囊里头放的,不……不是小木片吗?”   众人一听,均齐齐看向她,湘儿更是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冬儿略带哭腔道:“小姐,小姐我知道错了……”   湘儿打断道:“行了,快把话说清楚!”   冬儿哆嗦道:“前几日,小姐在绣房做好了香囊,让我给送回屋去。谁知,谁知半路和环儿撞在了一起,摔了托盘。她那托盘里也盛着个香囊,和小姐这个一样,都是未封口的。这么一撞,香囊里的东西就全撒了,混在一块,又是木片又是兰花的。”   湘儿听到这儿,忙追问道:“那你就把木片给装进去了?”   冬儿连忙摇头道:“当时我想装兰花的,但环儿一把就抢了过去,说她家小姐才……才不会装这些个破木片。我心里纳闷,本想着要跟小姐说一声,但后来事忙,就,就给忘了。”   湘儿皱眉问道:“环儿是谁?”   银妆回道:“是二小姐的丫鬟。”   卫淑?这事怎么又扯上了她?湘儿已经有些头疼了,大清早的,尽出事儿。看了看不住抽噎的卫湉,她只得出面道:“好了,都先回去吧,各自冷静冷静。现在这样,也不好坐下来谈。”复又对陆凯道:“陆凯,虽然始作俑者不是你,但你明白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到底怎么个状况,这得等我回去查清楚了再说。过两天吧,等过两天,咱们再讨个说法。”   说着便从银妆手中接过卫湉,看了眼一旁呆站着的冬儿,道:“还不过来扶着你家小姐?”   冬儿听罢,连忙上前搀扶起另一边。银妆则已先一步下楼,去向掌柜的租借马车。   下楼的时候,湘儿帮着将斗篷捂得严实。所幸时候不算晚,楼里的客人要到巳时才会逐渐增多,一行人就这么无声响地出了楼,上了雇好的马车。 ☆、当面对质   马车上,湘儿一边安慰卫湉,一边对冬儿道:“回去嘴巴闭紧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我来教了吧?”   冬儿低头应道:“知……知道了,五小姐,冬儿不敢多嘴。”   湘儿转头,复又对银妆道:“回去准备点热水,送到我房里,让四姐梳洗了。”   “是,小姐。”银妆应道。   回到相府,湘儿特地挑了僻静的路走,就是沿途遇着些下人,也没人觉得不妥。到了湘院,金妆正在收拾屋子,看见卫湉,便欲行礼。   湘儿止道:“行了,你和银妆一起,去备些热水过来,多些,沐浴用的。”   两人听罢吩咐,便一起出得屋去。   见冬儿还杵在那儿,湘儿复又吩咐道:“你回趟自家院子,给你家小姐拿套干净的衣服过来,路上注意着些。”   冬儿应了声,也出了屋子。   等人都走后,湘儿便拉着卫湉坐了下来。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也不知该如何劝慰。顿了半晌,方道:“一会儿洗了澡,就在我这儿睡一觉。什么也别想,天大的事,等睡醒了再说。”   卫湉一听,眼中又泛起泪光,只哽咽地点了点头。   梳洗之后,湘儿便一直陪着卫湉。直到她睡熟了,才起身去往外间,轻声吩咐了冬儿:“过会儿四姐要是醒了,小心伺候着。”似是还不太放心,又吩咐了金妆:“你也留下来,帮着照看照看。”   银妆不解道:“小姐你又要出去吗?”   湘儿冷笑一声:“不出去,我这是要去趟淑院,找二姐话话家常呢。”说着就径自出了房门。银妆了然,也尾随而出。   淑院。时候尚早,卫淑也才刚起的身。湘儿到的时候,正赶上她在用早膳。   一见到她,卫淑就换了副表情,放下筷子,笑着起身道:“哟,今儿个是吹得什么风,竟把五妹妹给吹来了?稀客,真是稀客。快,妹妹里头坐。”说着便吩咐了一旁的丫鬟:“环儿,去沏壶好茶来。”   湘儿虚笑一声,任由她拉着坐下,也不说话。   卫淑笑道:“妹妹可有用过早膳了?如果还没,就跟姐姐一起吧。”   湘儿摇头道:“谢谢二姐了,早膳方才已经用过,和四姐一道。”   “和四妹一起用的?看来你俩的感情倒是好得很,二姐我还没这机会呢。”   湘儿笑了笑:“二姐说笑了,我今儿个来,不正是和你叙叙姐妹情谊的吗?顺便,也想向你打听些事儿。”   卫淑貌似疑惑道,“哦?妹妹这么早来,是想打听什么事啊?”   湘儿使了个眼神,银妆已将一个香囊摆在桌上。湘儿笑问:“这个香囊,二姐可认得?”   卫淑不解地看着桌上的东西,摇了摇头:“不认识,妹妹问这做什么?姐姐我倒是糊涂了。”   湘儿又是一笑,抬了手,倒出里头的东西,复问:“那这些,姐姐总该认识吧?”   卫淑一瞧见桌上的东西,便大惊失色:“妹妹,这,这是哪儿来的?”   湘儿笑道:“二姐真是爱忘事儿,自个儿的东西怎么就不认得了?你说对吧,环儿?”说着已转头看向一旁,接过环儿递来的茶水。   卫淑闻言,猛地瞪向环儿,骇得环儿缩了脖子,直往后退了半步。   湘儿也不管她俩,只兀自端了茶杯,道:“据我所知,这东西可不是什么正经的物什,姐姐特地寻来,是要作何用呢?”   卫淑一听,立刻换了眼色,干笑两声,道:“妹妹这都说的什么呀?什么木片?姐姐可不记得有收过。”   揭开杯盖,用盖沿捋了捋茶叶沫儿,湘儿似笑非笑道:“听说,姐姐也做了个别致的香囊。妹妹我还以为,这木片,是要装在里头的。”   卫淑脸色一滞,复笑道:“妹妹怎会知道的?姐姐我的确是做了个香囊。不过,里头只装了些花瓣。你也说了是香囊,哪有人在里头放木片的?古古怪怪的。”   “那不知,姐姐都在里头装了哪些花呢?”湘儿挑眉问道。   卫淑勉强扯了扯嘴角,复道:“妹妹问这又是做什么?都装了哪些花?时间久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清楚,估计就是些梅花吧。这段日子,花苑里那几株梅花,可是开得正好呢。”   湘儿又是挑眉而笑:“是吗?梅花?梅花好啊,妹妹改日一定要去瞧瞧。”   卫淑听罢,也应和道:“说起那梅花,它香气馥郁,用来做香囊,怕是最合适不过了。”复又像想起了什么,笑道:“妹妹可知我这香囊都送给了谁?”   湘儿摇了摇头,静待她的下文。   卫淑语带三分得意,道:“昨晚城里花灯会,我出府转转,好巧不巧地遇见了三殿下。他见我崴了脚,便要送我去客栈休息。”说着已眼波流转,故作羞赧道:“原来三殿下也是个温柔的人,收了我的香囊不说,还……”话到一半,便掩嘴而笑。   湘儿面上仍旧带笑,但不知不觉间,拿着茶杯的手已用力三分。放下茶杯,浅笑道:“时候不早了,姐姐还要用膳,我这也就不耽搁了。”   卫淑听罢,并不多作挽留,只道:“那妹妹慢走,回头要是得空,就尽管再上我这儿来坐坐。”   不理会她眼中的挑衅,湘儿只淡淡点了点头,就起身出门去了。   而屋里,那头前脚刚走,这头卫淑已开始怒瞪起环儿。   环儿“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一个劲地求饶:“小姐,奴婢知道错了。”   …………   湘儿回到房里,卫湉还在睡。放轻了脚步,步至梳妆台前,缓缓抽出右排最下层的抽屉,将里头的小木匣子取了出来。打开盒子,软绸之上,只放了块宫牌,正是皇后给她的那块。拿起宫牌,细细瞅了瞅,复又忖了片刻,方将空置的盒子放回原处。   回到外间,她吩咐道:“金妆,你还是留下来照看着四姐。银妆,给我备辆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烫伤   宫门外,马车停了下来,湘儿由银妆搀扶着下了车。宫墙高耸,守护宫门的侍卫身配刀剑,一丝不苟地站着。   湘儿转身吩咐道:“前头有客栈,先把马车安置了,再在那儿等着,我怕是要过些时候才能出来。”   银妆不放心地嘱托道:“小姐,不是我多嘴,这宫里是非多,你但凡小心着些,可别出事了。”   湘儿笑道:“行了,我会小心的。”说着便往宫门走去。   守卫见是皇后的宫牌,什么也没问就放了行。   湘儿对宫里的布局虽不是很清楚,但去往宸兮殿的路她还是有点印象的。沿路走去,因她穿着不一般,宫女们只当是哪位娘娘的亲眷,宣进宫来话家常的,所以大多是微微颔首以示意。   湘儿一路畅通无阻,但到了宸兮殿,站在外头,倒是犯难了。自己毕竟还是冲动了些,只想着要进宫求证些事,细节方面却并未思量清楚。那人怎么说也是皇子,怎是她说见就能见的?想着,越发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踌躇半晌,捏了捏手中的宫牌,终是抬脚欲要离去。转身的刹那,不料竟看见了云羲,从远处走来。   云羲见了湘儿,也是一愣,渐渐放缓脚步,最终停在了她面前。   湘儿回过神,连忙行礼道:“见过三殿下。”   云羲摆了摆手:“起来吧,找我有事?”   湘儿抬眼看了看他,复又低头道:“此次前来,确是有事相询。”   云羲看了她一眼,淡道:“进去再说。”   湘儿呼了口气,也跟着他往屋里走去。   宸兮殿。一进殿内,便有股龙涎香气扑面而来。这味道,湘儿知道,是他身上所惯有的。不过,她总觉得莫名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曾闻到过。摇了摇头,她继续往里走着,直至殿内正厅。   云羲走到了桌边,浅道:“坐吧。”   湘儿见他坐了,方才跟着坐下。看着眼前的人,不知怎地,脑中又浮现起昨晚那幕,是的,酒醉后她唯一记得的那幕:她趴在他身上,还,还吻了他。想着,顿觉赧然,无措地四下看了看。   云羲倒了杯茶,递至她面前,问道:“找我什么事?”   湘儿经他这么一问,猛地回了神,看见面前的茶,就急着要伸手去接。慌乱间,没能拿稳杯子,泼了满手的茶水。   刚换上的热茶,岂会不烫手?湘儿呼痛地站了起来,捂着手,表情隐忍万分。   云羲没想到她会被茶水烫着,连忙起身道:“把手给我,我看看。”   湘儿极其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道:“没,没事,殿下不必担心。”   云羲叹了口气,上前执起她的手,细细察看起来。所幸,没起水泡,只是红了大片。但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也可能会留下疤痕。   湘儿看着他放下自己的手,去往柜子边拿了个瓷瓶和些许纱布,复又对自己道:“坐下。”   湘儿听话地坐了下来,任由他取了棉签给自己上药。透明膏状的药体,涂在手上,凉凉的,刚才烫着的地方似乎也没那么疼了。什么药膏?倒挺管用的。想着,不觉出口问道:“这是什么?”   云羲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头也不抬地回道:“药。”   湘儿听罢,先是一愣,随即浅笑出声。   云羲不解地抬头看她,殊料彼此四目交接,湘儿嘴角噙笑,一时也来不及收住,只愣愣地看着他,云羲也慢慢停了上药的动作,两人就这么互相瞅着。兀地,湘儿脑中又浮现起昨晚那幕,尴尬间连忙咳了两声。云羲也回过神来,复又低了头,拿了纱布给她仔细缠上。   等上完药,云羲喝了口茶,方才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湘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略带紧张道:“我,我只是想问殿下,昨晚,是否有收过二姐卫淑的香囊?”   云羲没想到她要问的是这个,挑眉看了她一眼。未等他开口,湘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道:“殿下别误会,我不是有意探听你的私事。”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咬了嘴唇,只表情懊恼地看向他。   云羲浅浅一笑,道:“香囊是有,问这做什么?”   湘儿也不正面回答,只继续问道:“不知殿下可否让我瞧瞧?”   云羲看她一眼,手拿茶杯,比了比不远处的小几,道:“就在那儿。”   湘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个香囊,随意地摆放在小几上。她连忙走了过去,拿起香囊就解了封口,将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兰花,没错,是兰花!果然,那什么催情药真是你的!等等,既然卫淑把这香囊送给了沐云羲,那也就是说,她是想……思及此,湘儿蓦地转身看向云羲,但随即又转了头。这事可不能让他知道,卫淑她有脸做,但她却不能说。给皇子下药,就是显赫如相府,也担不得这罪名。   将花瓣重新塞了回去,湘儿复又拿着它坐回桌边,歉然道:“殿下,香囊的封口被我拆了,不知这儿可有针线,我好把它缝起来。”   云羲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轻转着手中的茶杯,也不答话。   湘儿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知道他是在等自己主动开口解释,抚着缠上纱布的手,湘儿低头道:“我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些奇怪的事,但请殿下相信我,我绝对没存什么不好的心思。只是有些事,我确实不方便说,所以,所以殿下别让我解释了,行吗?”   云羲看着一直低头说话的人,须臾,浅笑道:“一个香囊而已,我没有要问你什么,抬头说话。”   湘儿这才抬起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忙道:“殿下,针线在哪儿?我,我帮你把香囊缝好。”   云羲放下茶杯,淡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算了,随它去吧。”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那你又为何收下来?就在她暗自嘀咕的时候,云羲问道:“过几日有空吗?”   湘儿被这突然的问题给问住了,讷讷回道:“应是有空的吧,殿下问这做什么?”   云羲浅道:“过几日,云婀想去郊外的别院,她和你关系一向不错,要去吗?”   未等她回答,就听外头有人传报:“四公主驾到。” ☆、云锦   “哥,御衣房给我新做了套马装,你瞧瞧。”云嫣边走进来边说道。待进得里头,见了湘儿,原来的笑脸就隐了去。皱着眉细细思索了会儿,少顷,方道:“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湘儿低眉行礼道:“见过四公主。”   云嫣瞥了她一眼,并未让她起身,只问云羲道:“哥,这女的怎么会在这儿?”   云羲浅道:“云嫣,不得无礼。”复又对湘儿道:“起来吧。”   湘儿听罢,方才起身。一旁,云嫣只是不耐地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善道:“你找我哥有事?”   湘儿低眉回道:“现下已无事了,如果殿下和公主没什么其它的吩咐,那卫湘便告退了。”   云嫣眼角瞥她一眼,道:“跪安吧。”   等湘儿出了宸兮殿,云嫣的脸上才又带上笑意:“哥,你看我这身衣裳,好看吗?”   云羲宠溺地看她一眼,笑道:“好看,嫣儿穿什么都好看。”   云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想着,却又沉了脸色,道:“哥,你还没回答我,那女的到底来这儿做什么的?”   云羲浅道:“小事而已。”   云嫣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复又道:“哥,我不管你是打的什么主意,但有一点要记得,她是卫家的人。”   云羲一听,眸光微敛,半晌,方叹了口气,淡道:“我知道。”   云嫣这才放心道:“你知道就好,卫家的人,不配和我们套近乎。”   湘儿步出宸兮殿,回头又望了眼,方才提脚离去。走了没多久,竟迎面而来一人,曹全。   曹全行至湘儿身前,笑道:“卫小姐,皇后娘娘有请,跟咱家走一趟吧。”   湘儿顿悟,是啊,这里可是皇宫,有什么能瞒得了上头之人的?于是换上笑脸,有礼道:“那就劳烦公公带路了。”   凤仪殿。这已不是湘儿第一次来。刚步入内殿,就见皇后坐于堂上,瞧着桌上的几匹布缎。湘儿小心地往里走着,等曹全通报之后,方下跪行礼。   姚琴见了她,便放下手中的布匹,笑道:“起来吧。”复又招了招手:“来,到孤这儿来坐。”   湘儿恭顺地上得前去,由皇后拉过手,坐在了她旁边。   姚琴指了指桌上的布匹,笑道:“地方上贡了两匹云锦,瞧瞧,喜欢吗?”   湘儿看过去,雪白的缎面,细腻非常,上头隐隐呈现着美丽的云纹,在光线照射下忽隐忽现,单是用眼睛看,就知不是一般的物什。   姚琴见她盯着云锦细瞧,便笑道:“要是喜欢,就拿回去了。”   湘儿忙婉拒道:“听说云锦只产于锦州,料子轻薄如流云,每年也只得一二匹。如此名贵,湘儿怎敢逾矩收下?”   姚琴摆了摆手,笑道:“好东西合该你们年轻人用着,孤老了,就是穿上,也是浪费。”   湘儿忙道:“皇后娘娘说笑了,您天生就有着绝佳的资质,如今正是风韵好时,岂能言老呢?”   姚琴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行了,跟孤就别来这套,虚得很。云锦你拿回去,横竖以后会派上用处。”   湘儿不解道:“湘儿愚钝,不知是有何用处?”   姚琴端起桌上的茶盏,揭了杯盖,道:“再过几个月,等到暮春时分,宫里头准备为皇上做个寿。”用杯沿捋了捋茶沫儿,复道:“孤当你是自家人,所以也不瞒你,皇上这几日气色不是很好,身子骨也终究不如从前了,所以孤寻思着,虽不是整寿,但还是办一办吧,权当冲个喜气。”   湘儿应道:“娘娘为皇上分忧,实乃南楚之福,但后宫琐事繁多,还是希望娘娘别太操劳,累了自个儿。”   姚琴目光放远,淡道:“操不操劳,孤也不计较这些,只盼着陛下能快些好起来吧。”说着又收了目光,啜了口茶,道:“寿宴之时,会延请各国使臣,宫里头怕是要忙上一阵了。孤之前看过你的舞,不错。届时众人献艺,你就带头跳上一曲,也好让他国之人略窥咱们南楚的风范。”   湘儿忙起身,颔首道:“皇上寿宴,各国使臣又均会列席,这领舞可谓是个头筹,湘儿技拙,怎敢揽此重任?”   姚琴放下手中的茶杯,淡道:“听说,你今儿个进宫后,先是去了宸兮殿?”   湘儿愕然,连忙回道:“昨晚同云婀郡主出去赏灯,郡主落了东西在我这儿,而我又不知郡主别院在何处,故才会嘱托三殿下代为转交。”   姚琴看了她一眼,复又道:“你这孩子,总也只忙些芝麻大的事儿。行了,孤就问问,没别的意思,你坐吧。”   湘儿这才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姚琴端了茶盏,继续道:“领舞的事,你也就别推辞了。孤瞧着你这丫头,心里就格外喜欢。要是换了别人,怕也就没这么上心了。”   湘儿知道不好再作推辞,只得应道:“承蒙娘娘厚爱,湘儿定当勤加练习,不负所托。”   姚琴方才笑道:“倒也是个乖巧的孩子。这两匹云锦,你拿回去。至于跳什么舞,先忖度好了。等开了春,再跟掌乐院磨合磨合。待定下之后,就按着需要,裁制衣服。到时,孤自会让御衣房的人为你打点。”   湘儿低眉回道:“宫里头诸事繁多,御衣房的人想必也忙得很,做衣服的事,就让湘儿自己来吧,横竖都是些针黹活计。”   姚琴挑眉:“看来你还有双巧手了?行,这事儿你要是自个儿做着称心,就自个儿来吧。”说着便看向一旁,问道:“曹全,都什么时候了?”   曹全恭谨回道:“巳时刚过。”   “这么晚了?”复又转头对湘儿道:“留下来陪孤用了午膳吧。”   湘儿恭顺回道:“陪皇后娘娘用膳,本是湘儿的福气,但府中实在有事需要处理,还望娘娘体恤。”   姚琴听后,摆了摆手:“既如此,那孤就不强留你了。曹全,好生送着。”   曹全应道:“是,娘娘。”复又对湘儿道:“卫小姐,请吧。”   湘儿向皇后行过礼后,方同曹全一道,出了凤仪殿。   到了宫门口,曹全本要支个人去取马车,湘儿止道:“自家马车就在外头,不必劳烦了。公公还要赶着回去伺候皇后娘娘,就此别过吧。”   曹全将手中的云锦递到她手里,回道:“那咱家就送到这儿了,卫小姐路上小心着些。” ☆、七姨太病殁   回到相府,午时已过半。湘儿径直去往自个儿的院子,卫湉才醒,由冬儿伺候着梳洗。   踏入屋中,湘儿笑问:“四姐还没用膳吧?”   卫湉讷讷地点了点头,并不答话。   湘儿看着她那依旧红肿的眼睛,轻叹了口气,吩咐道:“金妆,去厨房弄些吃的来,清淡点的。”想了想,复又道:“让厨子额外做道红枣蜜羹,多加薏米,煮得透烂些。”接着吩咐冬儿:“你回去把屋子收拾收拾,我和四姐用完膳,就陪她回了。”   银妆看了看湘儿,道:“我也同姐姐去准备吃食吧。”   湘儿点了点头,她确实想和四姐独处会儿,说些事儿。金妆和银妆,倒也总那么贴合她的心意。   等人都走后,湘儿方拉着卫湉坐下,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掂量着词句,半晌才道:“这事,要不要说给三姨听?”   卫湉听了,忙惊惶地拉住她的手,急道:“不可以跟娘说!娘知道了,会……会……”说着又哭了起来。   湘儿放柔了声音,道:“说实在的,你总也要出嫁,而哪个夫家愿意,愿意……你明白的,如果不让大人们知道,谁来替你出主意呢?”   卫湉听着,哭得越发厉害起来,早就泣不成声。   湘儿拿了绢帕替她擦眼泪,复道:“如果,我是说如果,陆凯……”   一提这个名字,湘儿便明显感到抓着自己的手用力了几分,拍了拍她的手,继续道:“如果陆凯他愿意娶你,你嫁吗?”   卫湉听罢,略止了哭声,愣愣地看着湘儿,好半天,才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湘儿蓦地想起一种可能性,又问道:“你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卫湉一听,眼泪便扑簌扑簌往下掉,只一个劲地用丝帕擦着。   湘儿明白了,看来,是有的。如果是以前,那么他们或许还有可能在一起,但是现在,叹了口气,湘儿复又问道:“你们是彼此情投意合吗?”   见她哭着摇了摇头,湘儿又叹了口气,是单方思慕啊。如果是彼此情投意合的话,或许还会应为爱而不计较这些,但现在,估摸着是没希望了。其实,她现在唯一可以想到的解决办法,便是让四姐嫁了陆凯。而以一个客观的角度来说,陆凯家世很好,两家门户相当,如果他愿意娶,那么就是最便捷稳妥的路子了。既可以不毁坏她的名誉,又可以把事情给结了。不过,现下还是先等着吧,等陆凯想清楚了再说,男人的想法,或许会更顾全大局些。想着,便对卫湉道:“这两天你在家好好休养休养,别想太多,事情总是能够解决的。”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似乎相府最近就特别不安定了。隔日,一大清早,北院那边就传了话来,说是七姨太去了。   湘儿因昨日奔波不停,所以起得晚了些。梳洗之后,银妆端了早点过来,金妆方才把事情告诉她。湘儿听罢,也顾不得用早膳,草草喝了两口粥,便往北院而去。   远远地,就瞧见门外候着不少下人。想必,几房姨太太都到了吧。行至屋外,就听到里头人的对话声。步入屋,姨太太们和各房小姐,大约都到了,不大的屋子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因为人多,注意力又都不在她身上,所以她进屋后,也没引起什么响动。娘正在着手处理后事,管家恭敬地候在一旁,听着吩咐。   湘儿不意影响她们做事,心中只惦念着洺儿,为何在屋里头没见着他?轻声询问了下人,方才知道是哭得厉害,给劝出去了。湘儿遂也出了屋,北院不大,应是在附近某处吧。走到秋阁旁边的小场院,果真就听闻有隐约的哭声。   春兰正在劝卫洺,可愣她怎么劝,也劝不住:“八少爷,你别哭了,要是再哭下去,嗓子都得哑了。”   这种时候,卫洺哪能听得劝呢?与自己相伴十数年的娘亲,突然就这么去了,不是亲身经历,怎能体会他的难过?   湘儿走上前,无声挥退了春兰,步至他身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肩膀,因哭泣而颤抖不已,内心便多了份触动。她缓缓蹲□,由后方轻轻抱住了他。   洺儿楞住,立刻回了头,待看清来人,便只管扑到她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湘儿摸了摸他的头,柔道:“哭吧,哭出来会好些的。”   …………   翌日,府里头就把丧事给办了。按照常理,偏房死去,本就不需太费周折。换了白灯笼白绢布,撤去喜庆的物什,再简单地摆一桌,这就算过了。无非是宗祠里多个牌位,就是这牌位,也只能立于偏堂,不能染纯黑漆,只能用褐漆。如果不是蕙兰担待着,怕就是这些,也没人替她做的。本来,一个不得宠的姨太太,平日就不大和人来往,现在去了,谁又能记挂着呢?   七姨太的身份,是只用棺不套椁的。因为是个偏房,所以出去也是从的偏门。不管怎么说,湘儿对此还是觉得不公的,人都死了,好歹也要堂堂正正一回,但规矩在那儿,并不容她置喙。所幸洺儿是不大懂这些的,因此不会徒增感伤。   出殡之后,洺儿便正式由蕙兰接手抚养。也就是说,他不能再住北院了,得搬去东院。蕙兰本想给他清理出一个空置的院子,但湘儿担心洺儿,这孩子,跟谁都不亲近。她怕没人陪着,他的性子就会闭塞下去,所以向蕙兰提了提,让洺儿搬去和她住,方便彼此照应。而她院子旁也正好有个闲置的附院,虽不是很大,但住个把人还是显得宽敞有余,蕙兰遂也就应允了。   其实众人明白,如果不管不顾,洺儿的境遇绝对是不济的。虽说好歹是个少爷,但没了娘亲,少不得要被排挤。现在由正夫人接过,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七姨太的死,似乎并未给府里带来多大变化。下人们照旧干活,主子们继续享乐。没过几日,事情也就渐渐淡下去了。 ☆、庙中求签   茗院,这是湘儿为附院取的名字。今日,让人新做的匾额也已送来,她正忙着指挥下人给安上去。想想,洺儿住进这院子也有些时日了,各方面应是慢慢习惯了吧。   刚挂好匾,就有下人来报,说是来了位姓陆的公子,要找四小姐。湘儿之前已知会过门房处的仆役,但凡有姓陆的男子来找四姐,一律直接报她这儿来。放下手中的活计,湘儿吩咐道:“金妆,你去趟四姐院里,就说我让她去外庭大厅那儿,有事商议。”语毕,又回头对洺儿道:“洺儿,五姐去办些事,你在院里头好好呆着,一会儿回来了给你做小糍团,梅花馅儿的。”   经过这几日,洺儿的情绪已稳定不少。他最听湘儿的话,现在也仍是乖巧点头道:“那五姐早些回来,洺儿在院子里等你。”   外庭正厅,陆凯正坐在椅子上,面色稍显凝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茶几上的茶也是未曾动过的样子。湘儿轻敲了敲门扉,方才跨门而入。陆凯见是她,忙起身,疑惑道:“怎么是你?我明明……”   “明明是说要见四姐对吧?”湘儿接道。   陆凯略显局促,少顷,方正色道:“我找她是有正事要说。”   湘儿遣退了屋里的下人,走到桌边坐了下来,道:“我知道,人已经去请了。不过要让她单独见你,应是不大可能。她心里头好像怕你,所以我才会来陪着。”   陆凯听后,眉峰微皱,表情略显歉然。   湘儿复又道:“你们只管说你们的,把我当个陪衬就成。这事,至今还未对长辈们说过,所以,今天你们的谈话,我也是不会吐露只言片语的,尽管放心。”才说着,就瞧见了门口的卫湉,湘儿忙起身道:“四姐,屋里坐。”复又吩咐道:“金妆,银妆,把门关上,在外头候着。”   两人应声而出。待门关上后,偌大的正厅,就只余了他们三个。   卫湉一见到陆凯,便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直到湘儿唤她,方才进得屋来。但即便是进来了,也远远地避着他,直往湘儿那儿挨去。手更是轻拽起湘儿的袖子,眼睛说什么也不愿向他看去。   湘儿拍了拍她的手背,轻道:“没事的,有我在。”   打卫湉进门起,陆凯的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见她一个劲地躲于湘儿身侧,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沉默了半晌,方低道:“对不起。”   卫湉听了,忙转头看向他。陆凯接道:“我知道自己做的一些事,对你造成了不可弥补的伤害。”叹了口气,复又道:“但我没想过要不负责任。”   听到这儿,湘儿挑眉看了他一眼。看来,他们两个所想是一样的。   陆凯继续道:“一年之后,等我弱冠,那时,如果你愿嫁,那我便娶你。”说着目光坚定地看向她。   卫湉渐渐无措起来,是的,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眼神慌乱不已,半晌,才道:“你……再容我想想。”   陆凯从怀中掏出一个玉坠,道:“这是我娘给我的坠子,当年她出嫁之时,外祖母给的。如果你同意了,就拿着这个来陆家找我。不管怎么样,我尊重你的决定。”   自始至终,湘儿都未曾干预他们的对话。但在她看来,陆凯既然肯背负起这个责任,那么四姐若是能接受,就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虽然她不能和倾慕之人在一起,但古来婚姻,又有多少是相爱而能携手共度余生的?她不知四姐中意之人是何身份,但陆凯的家世,还有敢于负责的这份担当,想必日后是不会亏待她的。   所以,等陆凯走后,湘儿就问道:“四姐,你实话告诉我,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卫湉微蹙了眉,摇头道:“我,我真不知道,心里头乱得很,容我,容我再想想吧。”   湘儿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遂应道:“那我先陪你回去。”   “嗯。”卫湉应了声,便跟她一起出了大厅,往内苑而去。   …………   三月了,天气已渐渐有些回暖。湘儿此时正在城隍庙里,等着庙里的师父给自己解签。那么,她为何会无缘无故地出现于此呢?要知道,求神拜佛可不是她所喜之事。   看着身旁的云婀,湘儿叹了口气。今日,突然有人上门找她,她当是谁呢?原来竟是这位郡主。云婀见了她,便要把她往外拉,说什么陪她去郊外别院,小住几天。她很是无奈,如此突然的安排,但也不好多作推辞,遂只得让金妆去向娘报备了一声,再让银妆回屋准备了些物什,匆匆地就跟她出了府门。   门外,候着两辆马车,另有不少侍卫随行。看来,同行的不只她一个。上了后头那辆马车,她便后悔了,因为马车上还有一人,沐云嫣。可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晚了,只能硬着头皮坐了上去。所幸沐云嫣也只冷着张脸,并不搭理她。   本以为可顺利到达别院的,但行至城隍庙,云婀又出了花样,说是要去那庙里头。湘儿莫名,好好地,你去庙里做什么?才想着,却已被云婀拉下了马车。所以,就成了目前这个状况。问了云婀拉她进庙的原因,竟只是为求一签。   湘儿满心无奈,只想着快点完事,好早些回马车上,别让大家等了。   解签的师傅取了签文,念道:“巍巍独步向云间,玉殿千官第一班。富贵荣华天付汝,福如东海寿如山。”瞧了瞧签文,复又微诧道:“施主,这可是上上签啊。贫僧解签这么多年,加上这一次,总共也才三人抽得。”是的,除了眼前这位,二十多年前,还有一对孪生少女抽得过。那时,自己不过还是个小沙弥,跟着师父学解签。   云婀笑道:“真是这么好的签?那你倒说说,另外两个抽得之人是谁?”   僧侣微低了头,合掌道:“那两位小姐的名姓,贫僧也不知。”   湘儿打断道:“行了,师父你赶紧给我解签吧。”要是再拖下去,车上的人怕是会等得急了。   僧侣应道:“那施主所求为何?”   湘儿回道:“随便解解就成,我们赶时间。”   云婀却道:“师父,给她求求姻缘吧。”   僧侣听了,方解道:“谋望事绪无不遂意,施主将来所嫁之人,必是身份尊贵不可言,能令你享尽荣华富贵,福寿共绵长。”   云婀本想再细细询问一番,却被湘儿止道:“行了,签也解了,我们赶紧回去吧,耽误了时辰可不好。”说着已收了签文,拉着云婀往外走去。   路上,湘儿问道:“为什么突然要我来求这东西?”   云婀想了想,方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看看,这儿的签到底准不准。” ☆、别院小住   “不吃了,看见某人就晦气!”沐云嫣重重地一搁碗筷,起身就往门外走去。   今日下午,他们到达了位于郊外的这所别院。别院地处半山腰,掩映于山林之间,颇得山水交辉的情趣。进得别院,仆役们听了管事的安排,带领众人去往各自的房间,整理行囊。   随行众人,她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柴琪,于策,云婀,还有沐云羲和沐云嫣,这些人她是认得的,但另有两男一女她却不曾见过。问了云婀,才知,其中一个是户部尚书郑厚的长子郑欢。另外两个,未随众人而来,是晩膳时分才到的,兵部尚书宋秉承的子女,三子宋司书,四女宋司画。   众人休整过后,便一起去了大厅,共用晩膳。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大家的年纪也差不来多少,聊着聊着便熟络起来。其实,湘儿大约还是明白云嫣为什么要生气的。方才入座之时,云嫣本有意要坐柴琪旁边,而柴琪右边坐了于策,只剩左边的空位,也就是云婀和柴琪之间的那个位子。云婀没瞧出云嫣对柴琪的心思,所以不知情的她早一步拉了湘儿坐下。云嫣不能和柴琪同坐,估计就由此生了不满的情绪。   而用膳之时,湘儿因够不到远处的蜜汁牛柳,遂让柴琪代为盛了两勺。云嫣看了,脸色愈暗三分。柴琪看湘儿吃得慢,吃相又可爱得紧,像只小兔子,便时不时地给她夹菜。湘儿几次谢绝无果后,也就随他去了,反正她也乐得不用自己动手。可两人都没注意到,云嫣那越来越黑的脸色,终于,在柴琪给湘儿盛上一碗肉末蛋羹的时候,这股负面情绪膨胀到了临界点,也就爆发了开始的那一幕。   满桌的人,虽觉得莫名,但估计也是对这位公主的脾气有所了解,遂还是继续吃着,权当她心情不好,耍脾气。吃完饭,众人都已散去,厅内只余了湘儿,柴琪,沐云羲。湘儿正想出去,却见有下人匆匆来报,说是沐云嫣方才急急出了门去,而且似乎面色不佳。   湘儿听罢,叫了柴琪就往外走,到得场院里,方道:“你去把她寻回来吧。”   柴琪不以为意道:“为什么要我去?不是还有家丁仆役吗?”   湘儿睨他一眼:“我说你怎么就这么不着眼色?难道就瞧不出人家对你的那份意思?”   柴琪撇了撇嘴,嘀咕道:“是她自己要出去的,赖我什么事?”   湘儿无奈道:“既然人家对你有意,那你就不该对我太热乎,这不明摆着让她心里不痛快吗?”   柴琪驳道:“我跟谁亲近,做什么非得看她脸色?”   湘儿扯了下他的袖子,道:“你就去一趟吧,天都黑了,山里头不安全,放一个弱女子在外头,你就乐意?再说了,事情好歹也和你有关的。”   柴琪无法,只得到:“行了行了,我去还不成吗?”说着便已往大门那儿走去。   可谁又能想到,云嫣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不慢,策马出去溜了圈儿,这也就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彼时,柴琪出门才没多久,湘儿想着,还是赶紧把他叫回来吧,别出去白寻一趟了,遂急急跑了出去。   但这古时候的路,说白了就是些羊肠小径,往往一个不留神,就会走岔,分都分不清楚。而这天又漆黑,湘儿辨不得路。想想,别院里应该是灯火通明的,遂想寻着亮处摸索回去。可这林子茂密得很,硬是把光线给挡得严严实实的。不过也不怕,迟早会有人来找她的,还是先找个地方候着吧,省得一会儿给猛兽叼了去。   没走两步,就瞧见了一块巨石,石体中间凹陷进去,正巧用来藏身。湘儿又在地上捡了段枝杈,用来遮挡一下,这样比较安全些。   话说柴琪在外头没找着人,便也就自己回来了,方知云嫣早已回别院。正兀自气闷着,却见湘儿的丫鬟上前问道:“柴公子,可有瞧见我家小姐?”   柴琪反问道:“她不是回屋了吗?”   金妆回道:“方才见小姐在同公子讲话,我和银妆遂都先回了屋。可等到现在,也没见她回去。柴公子可是知道小姐的去向?”   柴琪摇头道:“我也刚回来,不清楚。”遂唤了旁边经过的仆役,问道:“有没有瞧见卫小姐?”   仆役回道:“小的也没太注意,不过,刚才倒是瞧见个小姐急匆匆地出了门。对了,就在公子你出去之后没多久,这么一想,倒是有些像卫小姐。”   柴琪一听,脸色瞬变,二话不说地就跑了出去。   …………   好冷啊,湘儿蹲在地上,搓了搓手,这山里头,果然是要冷上些的。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听到有人唤她呢?难道是还没找到这儿来?湘儿不禁想起,在归月的时候,她喜欢和月玩捉迷藏,但每次不管她藏得有多好,他总是能找到自己。现在这样子,似乎也像是在捉迷藏呢,月,你会找到我吗?想着,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他现在可是人在归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儿呢?不过,真的很冷,身上的热气已渐渐流散。搓了搓手,湘儿又往手心呵了口气。   毫无预兆地,面前的枝杈突然就被移了开去。湘儿一惊,难道是野兽?猛地抬首,却是一袭白衣入目,黑夜中犹为亮眼。那一瞬间,湘儿真的以为会是月,那个总会寻到她的人,那个总也喜欢穿白衣的人。   云羲向她伸出手,问道:“卫小姐,你没事吧?”   湘儿回了神,借着他手中的火把,看清了来人,回道:“没事。”说着便借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云羲一触到她的手,便皱眉问道:“怎么这么冷?”   湘儿蓦地抽回手,笑道:“在外头呆得久了,自然有些冷,回去喝杯热茶就会暖起来了。”   云羲应道:“那我们快些走吧。”说着便带头往前走去。   湘儿跟在他后头,可走了没多久,他却突然停了下来。湘儿不解,走了两步到他身边,想要询问缘由。谁知沐云羲突然转身就搂住了她,连带往后退了好几步,随即眉峰微皱,低道:“有蛇。”   湘儿骇然,忙往前看去,火把掉落的地方,确实有条黑色小蛇,身体被一截树枝贯穿,钉于地上。但即便是这样,蛇的身躯还是间或扭动着。   湘儿转头看向他:“你是怎么知道有蛇的?”   云羲并未回答,只道:“快走吧。”   湘儿听话地跟了上去,却瞧见他身体晃了晃,刚想出声询问,他人已要往下摔去,湘儿眼疾手快地上前支住了他,惊道:“这蛇有毒?” ☆、大火   “不行,你不能走动,毒素会扩散的!”湘儿急着扶他坐下,怎么办?这种时候必须尽快赶回去,让大夫诊治,可一旦走动,毒素就会借着血液循环扩散开来。最关键她还不认得回去的路,不能跑回去找人来帮忙,怎么办?这下真是要把人急死了!   就在湘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之时,兀地,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她欣喜地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叫唤了几声。   柴琪骑马在林中找寻着,猛地听到有人呼救,忙策马而去,果然就瞧见了湘儿,旁边还有,云羲?见云羲的样子似是有些不对,柴琪忙下马道:“云羲他怎么了?”   湘儿急道:“他被毒蛇咬了,快,快送他回去!”   “毒蛇?”柴琪诧异,审视一番后,立刻将他拉起,扛上了马,复又道:“马上只能载两人,你怎么办?”   湘儿急道:“你管我做什么?先把他送回去呀!”   柴琪也急了:“我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你再这么磨蹭下去,人要是出事了怎么办?”湘儿急道。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了仆役们的叫唤声。看来,问题是解决了。柴琪这才策马急往别院行去,湘儿则是等了仆役们,由其带领着回去。   …………   随行的御医查看了云羲的伤势,捋了胡须道:“这是山里常有的青背蛇,可能是最近天气有些回暖,所以蛇也就醒了。山里应该有种风栀草,用此草做药引,我再开几味药,煎一帖服下。睡一晚后,再换成清热解毒的方子,调理调理,应就无大碍了。”捋了捋胡须,复道:“只是,这风栀草为暖季生长的草,现在这时节,也不知山里还有没有。”   云嫣一把拽起他,急道:“没有你也得给我想办法弄来!要是哥他出了什么事,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又瞪向刚进门的湘儿,怒道:“晦气的东西!”   湘儿敛了眉,静候在一旁,可手中的丝帕已在不知不觉间绞得死紧,眸中焦急意味愈益明显。   这时,在旁候着的管事禀道:“风栀草库房里存了些,常年备着,以应不时之需的。公主,要取来吗?”   云嫣怒瞪他一眼:“没听见御医的话吗?还不赶紧拿过来?”   被她的怒气骇得够呛,刘管事匆匆跑了出去,一刻也不敢怠慢。   云婀站在湘儿身边,拍了拍她的手,道:“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湘儿听了,浅浅一笑,却并未答话。   开了药方,取了药材,煎好药让云羲服下,御医复又给他处理了伤口,敷上消炎化瘀的膏药,缠上纱布,这才算告一段落。   湘儿看着云嫣扶云羲睡下,方才放下心中大石,松了口气。   云婀见人睡下了,遂道:“时候也不早了,都回了吧,别扰了云羲哥哥休息。”   云嫣却道:“我留下来照看他。”   众人听罢,也就各自回屋休息去了。临走时,湘儿还回望了一眼,再次确定无事后,方才离开。   夜半,正是好梦酣时。   湘儿睡到一半,忽然就惊醒了过来。抬眼看了看床顶,原来是噩梦。这么一醒,睡意也消了些,起身披了衣服,走至桌边倒了杯茶。才喝了一口,就已搁下,凉的。本想回床继续睡,外头却传来一阵响动。走到窗边,开了窗,细细听了会儿。蓦地,面色一惊。   外头,叫唤声此起彼伏:“走水了!走水了!”   各屋的人陆续醒来,等湘儿赶到的时候,柴琪和于策已经在了,郑欢和宋司书是和湘儿一起到的,云婀和宋司画则到得最晚。   湘儿看着眼前着火的地方,呆住了,这不是沐云羲的屋子吗?猛然惊觉,四下环顾了一圈,不在!再看向前方,人还在屋里!   “咣!”瓷器破碎的声音,回头看去,是沐云嫣,面前散落着一地的瓷盅碎片,并一个托盘。   云嫣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被熊熊大火所包围的屋子。她不过是去厨房熬碗参汤罢了,怕哥哥半夜醒来会饿,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怎会蔓起大火呢?几乎是本能的,云嫣不顾一切地就朝屋子跑去,想要冲进火场里。   于策见状,连忙一把拉住她,急道:“公主你不可以进去,太危险了!”   “放开!我叫你放开!”云嫣挣扎着,甩开他的手,又要往里冲去。   柴琪几步上前,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大声道:“现在大家都忙着救火,已经无暇□了,你还要进去添乱吗?”   云嫣慢慢停止了挣扎,但眼中却渐渐泛出水光,哽咽道:“哥,我哥他还在里面……”   别院的仆役,随行的侍卫,一盆又一盆泼向火中的水,大家分秒必争地救火,可这火势就是不见小下来。   湘儿的神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显焦急。方才听大夫说,药里头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有助于夜间安寝。那么,沐云羲就极有可能还睡着,这么大的火势,一时半会绝对灭不了。不行,等不及的!   看着来来回回不停歇的人们,湘儿暗暗咬了牙,拦下一人,接过他手中的木盆,高举起来,整盆冷水当头浇下,将她全身都打湿了。   下人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小姐,不知她是要做何?   柴琪只顾看着云嫣,其余众人也都忙着关注火势,没注意湘儿的动静。等发现之时,她人已经冲进了火场,就是想拉也拉不住了。   湘儿一路抱头冲进屋内,迎面就扑来一股窒人的气息,喉咙被呛得生疼。咳了两声,她摸索着往里间走去。房梁处,木材受火灼烧,时不时会掉下些木渣。屋内家具均由实木制成,一烧就到处窜火苗。湘儿走得很是艰辛,衣服虽已浸湿,但裙摆仍是焦了几处。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到得里间,透过灰蒙的烟气,她瞧见了云羲,正手撑床沿,捂嘴咳着。 ☆、火中救人,寒症发作   湘儿快步至桌前,取出袖中丝帕,掀了茶盖,尽数倒出杯中茶水,将丝帕充分浸湿。复又跑至床边,急切询问道:“殿下,你没事吧?”   云羲咳了两下,摇头道:“没事。”   “殿下,这火太大,一时扑灭不了,我现在就扶你出去,如何?还能走吗?”   沐云羲看了看她,点头应道:“无碍。”   湘儿将手中的丝帕递给他:“殿□内蛇毒才解,不可以再吸入烟气,用这丝帕捂住口鼻,应该能挡掉些烟味。”   云羲接过,低道:“多谢。”   湘儿上前搀扶他下床,浅笑道:“真要谢,就等出去了再说。”遂扶着他往外间走去。   云羲的个子要比湘儿高上许多,现在整个人又几乎都靠她支撑着,可想湘儿会有多吃力。额上开始冒汗,喘息频率也加快了不少,浓烟随着呼吸更快地渗入她体内,呛得她不住咳嗽,眼角都呛出泪花了。   湘儿只觉得鼻子吸进的都是刺鼻的气体,喉咙越来越疼。蓦地,一块丝帕覆上了她的鼻尖,是自己的那块。顿时,吸入的空气变得不再那么焦灼刺鼻了,凉凉的,喉咙间也舒缓了不少。转头看向云羲,火光中,他的脸微微侧转,看着自己的眸光似乎很柔和。   湘儿低道:“谢谢殿下。”嘴唇有一部分被丝帕遮住,也不知他听见了没。   “叫我云羲吧。”   湘儿兀地抬了头,为什么他的声音听上去那么柔和?不仅是眸光,就连漾在嘴边的笑意也是。   湘儿深吸了一口气,笑回:“那你也叫我湘儿吧。”   金妆和银妆忙着帮人救火,所以并不知道自家小姐闯进了火场。也所幸她们不知,要是知道了,又该添一番乱了。   再说门口众人,守在外头,神色无不焦急。如果不是于策拦着,柴琪早就冲进去了。   所以当湘儿搀着云羲出现在门口之时,众人无不松了口气,总算是平安出来了。柴琪急着上前,可云嫣已抢先一步,推开湘儿,亲自扶过云羲。湘儿被她一推,一时没站稳,步履踉跄,就要跌坐在地。而此时,门框上方似乎被烧得透了,“哔啵”一声砸了下来。   金妆和银妆才赶回火场,就瞧见了这幕,急道:“小姐!”   云婀也瞧见了,捂着嘴低呼了一声。   就在此时,柴琪急走两步,一把将她揽至怀中,连带一个回旋踢,那截横木便被踢了开去。   湘儿靠在他怀里,虽是惊魂未定,但一双杏眼仍望向云羲的方向,眸色焦急。   御医早已候着,云嫣搀扶云羲去了别的屋子,众人也尾随于后。有御医在,应是无事了吧?湘儿喘了口气,轻推开柴琪,站稳后,方道:“衣服都湿了,看来得回去换一套。”   柴琪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眸中怒气更盛,道:“为什么要拼了命地冲进去?难道就这么不顾惜自己吗?”   湘儿从未见过柴琪生气的模样,讷然问道:“柴琪,你这是怎么了?”想了想,复又道:“是在气我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吗?可殿下已经安全出来了,为什么你还要生气?”   柴琪气恼地看她一眼,目露焦急的神色:“我是在担心你啊!你怎么可以一声不响地就......就……”顿了顿,复又叹气道:“没事。”   湘儿看他一眼,少顷,方道:“谢谢,方才要不是你护着我,我这脑袋怕是要开花了。”说着便冲他调皮一笑。   看着她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黑色烟灰,柴琪忍不住觑她一眼:“好了,回去换衣服吧,别着凉了。”   临走时,湘儿复又对他轻道:“谢谢,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柴琪愣了愣,不觉轻笑出声。   …………   回到屋中,金妆取了干净的衣服,放在衣架上,复道:“小姐,我去厨房给你煮碗姜汤来,驱驱寒。”   “嗯,去吧。”湘儿应道。   金妆前脚刚出屋子,后脚银妆已嘀咕开来:“小姐,你怎么能闯进火场里呢?这么危险,出事了可怎么办?……”   湘儿边换衣服,边道:“行了,事情都过去了,你再嘀咕也没用。总之,下次我会小心些的。”   银妆睁大双眼,讶然道:“小姐,你是说还有下次?”   湘儿换好衣服,一把将她推往门口,无奈道:“你就别唠叨了,我现在累得很。去,厨房帮你姐煮姜汤去。”   银妆被她推得出了屋,还不忘在门外叮咛道:“小姐,这次你可真要好好地休息,别再出去乱跑了。”   “知道了,知道了。”湘儿关了门,在屋里应道。   等银妆走后,湘儿便走到了桌边,想坐下休息会儿。可毫无预警的,头一阵晕眩,眼前一黑,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昏倒在了地上。   …………   金妆和银妆端了姜汤,在门外敲了敲门,里头没回应。   银妆道:“难道小姐睡了?”   金妆低道:“可能是吧,我们进去的时候手脚轻些,别吵着她了。”   推开门,金妆走到桌边,准备放下手中的托盘,却不意瞧见倒在桌旁的湘儿。   银妆也瞧见了,忙蹲下将她扶起,急唤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金妆首先反应过来,对银妆道:“我去找柴公子,让他请御医过来,你留在这儿照看小姐。”   孙御医刚给云羲诊治完,没什么大碍,就是被烟熏了熏,调理调理就成。不过,公主的火气真是大,瞧瞧刘管事被训的模样。摇了摇头,他迈出了屋子,本想回去休息,不料却被柴琪叫住。   屋内,金妆、银妆候于一旁,由着孙御医对湘儿进行诊断。一番察看之后,御医方问道:“卫小姐是否有畏寒之症?”   柴琪一听,愕然看向他,畏寒之症?湘儿怎么会有畏寒之症的?   一旁的金妆应道:“小姐年少时,曾不慎掉入冰潭中,确实积了畏寒之症。”   孙御医捋了胡须,点头道:“卫小姐天生底子就有些虚亏,后天又积了此症,所以袭不得寒气。方才她用冷水泼了自己,寒气入体,也无怪会晕倒。”   银妆急道:“那我家小姐会有事吗?”   孙御医捋了捋胡须,道:“无妨,我现在就开个方子,一会你们去管事那儿支些药过来,煎了给她服下,应就无大碍了。但是,这病症可大可小,日后定要注意调理,方能保体态安康。”   看诊之后,金妆负责送大夫出去,银妆则去向管事拿药,独留柴琪候在屋子里。   湘儿秀眉微蹙,缓缓醒来,一睁眼便瞧见了柴琪,不解道:“你怎么来了?”   柴琪回道:“你方才晕倒了,我带了御医来给你看诊。”   听他这么一说,湘儿方才想起,复又问道:“金妆和银妆呢?”   “她们去给你煎药了。对了,你那寒症到底是怎么回事?”   湘儿神色略微闪躲,复又笑道:“没什么,小毛病罢了。”   “这还叫小毛病?我倒要去问问了,这到底是不是小毛病?”说着就要往屋外走。   湘儿忙拉住他,急道:“你别去跟其他人说。”顿了顿,复又道:“尤其是云羲。”   云羲?柴琪看向湘儿,你不是一向不肯直呼他名讳的吗?想着,方才顿悟:“湘儿,莫非你对云羲……”   话还未说完,就已被湘儿打断:“我累了,你出去吧。”说着就躺了下来,一把拉过被子盖住头顶。   柴琪看着蒙头躺在床上的湘儿,摇了摇头,叹气道:“那你好好休息。” ☆、柳叶托书   从别院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这几日,过得还算清闲,没什么杂七杂八的事。湘儿得了空,便开始做起了荷包。之前答应过洺儿,要给他做一个,还要带香味的。荷包的缎面已经绣好,宝蓝底,粉色桃花,黄线压边,男孩子戴的东西,还是不要太花哨。现下正在缝制荷包的夹层,因为除了薄棉絮,还要加入风干的花草,所以要缝双夹层。   门口,金妆端了个托盘进来,湘儿一见就皱眉道:“又是药吗?好苦,不想喝。”   金妆回道:“大夫说了,这几日的药断不得,必须调养彻底了。”放下托盘,将药端至桌上,复又道:“我在厨房拿了些蜜枣,小姐喝完药便吃上两颗,过过嘴里的苦味。”   这时,银妆也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个信封,道:“方才我去外庭,赶巧有人给小姐送信,就顺带拿了过来。”说着就将信递给了湘儿。   湘儿接过信,看了看,没署名。怪了,好好的谁会给她送信呢?疑惑地拆开封口,湘儿取出了里面的东西,出乎意料的,竟是条丝帕。等等,这丝帕看着很是眼熟……不是她的吗?但上次在别院的时候,分明用来给云羲挡烟气了,怎么会……难道,信是云羲给的?如是想着,便又细细看了看信封内部,别落了什么。果不其然,里头还有片树叶样的东西。她倒了出来,是片新鲜的柳叶,似乎才抽芽不久,嫩绿嫩绿的。凑到鼻尖闻了闻,还有股草木香气,仿佛带着阳光的味道。   湘儿嘴角漾起笑意,杏眼弯如弦月。反复看了看柳叶,原来,其中一面上头,还写着字。   “天凉,多添衣。”短短一句话,五个字。   湘儿眸中笑意更盛,这种语气,倒真有些他的风格。   银妆看着湘儿拿了片树叶,兀自发笑,很是好奇:“小姐,这叶子上有什么吗?为何你一直看着它发笑?”   湘儿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   “对了,方才忘说了。”银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送信的人说,如果小姐要回信什么的,就交给他,他会捎带回去。”   湘儿诧异道:“你是说,人还没走?”   银妆回道:“是的,还候着呢,如果小姐不要回信,我一会儿就去把人遣了。”   湘儿听罢,笑道:“信是要回的。”说着就起身到了书案前,亲自加水研磨,提了细管狼毫,在柳叶背面也写了几个字。待墨迹干后,方装到信封内。   银妆接过,替其封了口,道:“那我这就给小姐送去。”说着便出了门,往外庭走去。   等银妆出去后,湘儿又坐回了桌边,笑着端起药,几口便饮下。喝完后,却未像往常那样急着吃蜜枣,而是问金妆道:“厨房是不是还备着些红豆?”   金妆回道:“是的,去年秋天存了些。平日用得也少,所以现在还剩着。”   湘儿复道:“那你去趟隔壁,把洺儿叫来。前几日说要教他做红豆花糕的,就今儿个吧。”   云羲正在书案前看着文书,手执玉管狼毫,时不时地作些批注。小太监悄悄进来,把信放在了桌上,准备安静地退出去。   云羲头也不抬,浅道:“什么东西?”   太监弯腰低回道:“殿下方才托人捎信,这是对方回过来的。”   云羲听罢,抬了头,淡道:“把信拿过来。”   马贵诧了诧,殿下处理事务的时候,向来都是不容打扰的,所以他才会悄悄将信放在桌上,但为何现在又……虽是心中有所疑惑,但他仍是恭敬地走到书案前,把信递了过去。   云羲搁了笔,接过信。这无疑让马贵更震惊了,到底是谁的信,这么有分量?能让殿下搁下手中的笔?   不等他细究,云羲已浅道:“行了,出去吧。”   等人走了,云羲方将信拆开,柳叶仍在。取了出来,兀地,就瞧见背面的几个字。字体小巧秀丽,笔角透着温婉的感觉,倒是很像她。想着,不觉浅浅一笑,眸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拿着柳叶,起身到了多宝阁前。黑漆檀木的多宝阁,上头摆满了各种名贵的物什,有西诏运来的夜光杯;有产自北漠的羊脂细颈玉瓶;有东齐独有的百花水晶雕饰;也有南楚地方上贡的云罗珠,装在精美的盒子内,盒上的楚绣繁复绮丽,也可谓是一绝。抬了手,游移在各色物什间,最终,停在了某处。那是个通体莹透的水玉匣,匣子造型简单,只在顶端四角刻了祥云纹饰,扣环则是一颗小小的夜明珠。玉身通透,甚至能瞧得见里头的软绸,红色的,铺于底部。   云羲将其取下,打开匣盖,小心地放入柳叶,复又看了看,方才合上匣盖,扣上环扣。拿了玉匣走回书案边,抽出右侧最底层的抽屉,将其放入。做完这些,他的嘴角犹是带着笑意的。   厨房中,湘儿正将煮熟的红豆倒入石臼中,洺儿在旁看着,眨着眼睛问道:“五姐,这是要做什么?”   湘儿拿起石杵,回道:“先要把红豆捣成泥。”示范了两下,复又将其交到洺儿手中,道:“来,试试看。”   洺儿接过石杵,在石臼里胡乱地捣了两下,湘儿忙止道:“不是这样的,得用石杵慢慢碾压下去。像你这样,不仅捣不出豆泥,而且没几下便该手酸了。”说着握起洺儿的小手,又仔细地教了一回。   洺儿看着石臼里的红豆,问道:“五姐,方才你管它叫相思豆,这是为什么?”   湘儿笑道:“因为红豆相思啊。你别看它只是颗小小的豆子,却能够代表很多东西,对家乡的思念,对亲人的思念,对朋友的思念,甚至是对爱人的思念,也因为如此,人们才会称它为相思豆。”   洺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五姐有没有思念谁呢?”   湘儿愣了愣,复又捏了他的脸,笑道:“小孩子,问这做什么?快点做完,一会儿还要给我娘送些,你十一哥哥那儿也得拿点过去。”   洺儿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问道:“要去看十一哥哥吗?”   “嗯,所以我们动作得快些,要不都该用晩膳了。” ☆、不娶   去过西院,湘儿又去了趟兰院,想给娘也捎些红豆花糕。进了兰院,人却不在。一般这个时候,娘都是在院子里的,怎么今儿个就不在了呢?问了洒扫的仆役,只道是急急去了老爷的书房,个中缘由并不知晓。湘儿遂也就作罢,留下食盒,回了自个儿的屋子。   晩膳,照例的一大家子人,围坐于一桌。满桌的人响动不大,都守着规矩。湘儿本是自顾自地吃着,却不意瞥见了娘,脸色似乎不大好的样子。怎么?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不过,要说这府里能有什么影响到她,那除了自己,就只剩爹和大哥了。她下意识地看向爹,还是一言不发,面色却无甚异样。这么说来,是因为大哥的缘故了?习惯性地朝那个位子看去,咦?大哥不在吗?难倒是有事出去了?   不过,今日的气氛似乎有些压抑。   第二日,晩膳时,湘儿特意留心了一下,怪的是,大哥依旧不在。再看娘的脸色,比起昨日要更为不佳,而爹的面色也沉了几分。满桌的人察言观色,均要比往常静上三分。这到底是怎么了?   晚饭之后,湘儿留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她想要问个清楚。   蕙兰拉起她的手,道:“湘儿,陪娘走走。”   走在曲折的回廊上,湘儿问道:“娘,这两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饭桌上,众人的脸色瞧着怪怪的。”   蕙兰叹了口气,道:“你哥他,还真是个拗脾气。”说着眸中焦急之色尽显。   湘儿疑惑道:“娘,这怎么说?”   蕙兰摇了摇头,叹道:“娘这两日忧心得很,你爹他是定好了主意的,而你哥也像吃了秤砣一般,铁了心不听你爹的话,这可怎么办啊?”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   湘儿更加不解了:“娘,你倒是说清楚些,听得我都犯愣了。”   蕙兰叹气道:“罢了,府里头多半也是知晓了,没必要瞒着你。湘儿,还记得给你行及笄礼的那个安乐侯吗?”   “安乐侯?”湘儿疑惑道:“记得,提他做什么?”   蕙兰继续道:“前几日,皇上下旨擢了他的官衔,现在已经是安乐王了。”   湘儿应道:“那又关我们什么事?”   蕙兰接着道:“安乐王膝下只得一女,就是你所熟识的云婀郡主,不,现在应该是公主了。”   湘儿问道:“这事为何又扯上了云婀?”   蕙兰复道:“你爹想和安乐王联姻,所以便要你哥娶云婀公主。”   湘儿诧异道:“哥不是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吗?”   蕙兰微愕地看向她,叹道:“原来你也知道,不错,是曾家的小女儿,叫怀若。淳儿幼时曾拜她爹为师,遂自小就同她亲近,都是那个年纪的,产生些男女之情本也无可厚非。坦白来讲,曾其善算是个本分的读书人,他教出来的女儿应无太大问题。这怀若我之前也见过几次,是个文静的孩子。如果淳儿喜欢,虽是门户低了些,应了也无妨。只是……”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   湘儿总算明白了,问道:“娘的意思是说,爹要大哥娶云婀,而大哥不肯?”   蕙兰点了点头,眉头早已深锁,满目无奈。   湘儿忽又想起另一件事,忙问道:“那大哥现在人在哪儿?”   蕙兰摇了摇头,隐忍道:“在宗祠里跪着,都两天了。你爹不让送饭送水,我偷偷命人捎了去,但他性子倔,就是一口也不肯吃。”眸中痛惜之意愈益明显。   湘儿愕然:“两天?你是说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蕙兰转头看向湘儿,道:“你们兄妹俩感情一向不错,能说得上话。要不,你替我去劝劝?好歹让他把饭吃了。”   劝?能管用吗?娘也说了,他那脾气拗得很,凭她?估计是不行的。虽是没抱多大希望,但她还是应了下来,提了食盒去了宗祠。   这是她第二次进宗祠,上次七姨牌位入堂,她也来过一次。不过那次是白天,如今晚上再来,就觉得此处有些阴惨。祖制,宗祠夜间是不能断灯火的,但除了正堂供奉牌位处,其余只零星点了几个灯笼。从宗祠门口,经过门房,走过外厅,再穿过露天场院,回廊之后,到得正堂,方才觉得亮些。   偌大的宗祠,只在门房处候着个仆役,不能扰了祖宗的清净。到了后半夜,仆役会来添一次灯油,换过新的蜡烛。其余时候,正堂和偏堂都是没人的。   站在外头的回廊上,湘儿瞧见了里头的卫淳,跪着,膝盖下面连个蒲团也没垫。地面寒凉,如此跪了两天,怎么受得了?   轻敲了敲门扉,她跨门走了进去,案上的烛火因空气的流动而忽闪了几下,终又归于平静。步至卫淳身边,湘儿将食盒搁在地上,理了理裙摆,也蹲了下来。见卫淳不说话,她便开口问道:“大哥,跪了这么久,饿吗?娘让我捎了些吃的过来,我瞧过了,都是你爱吃的东西。”   卫淳看她一眼,平淡问道:“你怎么来了?”嗓音听着有些沙哑。   湘儿回道:“我不是说了,给你送吃的来了。”说着打开了食盒,顿时,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   卫淳面色依旧,淡道:“回去吧,我不饿。”   湘儿端出一碗饭,道:“从昨天午时起,就没吃过东西,连口水也没喝,你骗谁呢?快些,把这都吃了,我也好回去跟娘交差。你瞧瞧自个儿的脸,都蜡黄了,憔悴得很。”说着就把饭碗递了过去。   卫淳看也不看,依旧跪着。   湘儿叹了口气,复又夹了口菜送至他嘴边,可他只是撇了头。湘儿无法,只得挫败地搁了碗筷。   看了眼沉默的卫淳,她忽而问道:“哥,你就非她不娶吗?”   等了半晌,却不见他回答。湘儿浅笑一声,动手收拾了碗筷。临走时,复又淡道:“明日我再来看你。”   翌日,曾府。府门外停了辆马车,从车上下来一人,蒙着面纱。不是别人,正是湘儿。 ☆、曾家怀若   曾府大厅,湘儿端起桌边的茶,啜了口,须臾后笑道:“香气馥雅,入口微甘,之后则渐生苦味,却偏又清冽得很,是临州的叶尖吧?”   怀若柔柔一笑:“卫小姐倒是懂茶之人,不错,正是产自临州的叶尖茶。家父素喜它的清气,故家中常年只备此茶,也不知合不合卫小姐的口味?”   湘儿放下茶盏,笑道:“姐姐不需这么客气,叫我湘儿便可。”顿了顿,复又道:“你与我哥的交情,我也是知道些的,今日就权当是姐妹间说话,勿要客套。”   怀若一听她提起卫淳,眸光更柔上几分,问道:“淳他还好吗?”   湘儿但笑不语,只起了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环顾墙上所挂卷轴,问道:“这屋里的书画都是曾老先生作的?”   怀若起身走至她身边,回道:“家父平日无甚喜好,惟独舍不了这些书画,卫小姐见笑了。”   就着其中一幅山水画,湘儿细细品了一番,道:“曾老先生倒是个文雅的人,都说琴棋书画最宜人性,如今看来,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呢。”   怀若笑道:“卫小姐谬赞了。”   湘儿继续欣赏着画卷,复道:“不是谬赞,先生至今只得一位夫人,光从这点看,就已远胜家父了。”   怀若愣了愣,继而笑道:“卫大人身居高位,自然是不同的。”   “身居高位吗?”湘儿眼角瞥向怀若,淡道:“我哥他将来,必定也是要肩负要职的。”   怀若笑容微滞,看着湘儿,不知她所言为何。   湘儿再次踱开,一边欣赏书画,一边道:“姐姐也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自古居高位者,其姬妾就算不如云,也断不会只有一个。道理不难懂,我哥他前程似锦,将来名姓入了吏部官籍,那么三妻四妾自是免不了的事。这么一来,问题便有了,待他一个接一个娶过门之后,对姐姐你,还能一如既往吗?”瞧着怀若滞然的表情,湘儿接道:“没错,他现在是只喜欢姐姐一人,但以后难保不会出现其她女子,令他心动,进而分你这一杯羹。毕竟,人心是难测的。”   怀若微扯了丝帕,喃喃道:“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他。”   湘儿停于一幅字卷前,抬了手,模仿着上头的笔角,淡道:“既然如此,那姐姐介意做个偏房吗?”   怀若微愕地看向她,讷讷道:“你,你说什么?”   湘儿收了手,回头直视她:“说得明白些,我爹中意的嫡媳妇不是你,而是安乐王的掌上明珠——云婀公主。”   怀若的脸色透出了些微的苍白,轻咬了嘴唇,似是在隐忍着什么。   湘儿叹了口气,复道:“但我哥想娶的人只有你,为此,他甚至不惜被罚跪宗祠。连着今天,就快三天了,怕也熬不了多久。”   怀若一听,脸色更为惨白,忙上前拉住湘儿的手,急问:“他怎么样了?你快告诉我,淳怎么样了?”   湘儿看向她,低道:“不懂吗?他如今这般都是为了你,只要他一天铁了心非要娶你做正夫人,那么他就必须得不吃不喝继续跪着,除非……”   怀若急问:“除非什么?”   “除非他愿意离开,断了和卫家的联系。”说着又摇了摇头:“但大哥是个忠孝之人,定然不会这么做。”   怀若渐渐松了抓着她的手,眼中泛出泪光。   湘儿复又转头看向字卷,叹道:“我爹一旦定了主意,那便无人可以更改。不过,你也不是没有机会。你不是说相信我哥吗?那就委屈些,做个姨太太,一样可以和他在一起。两人既然相爱,那即便上头有正夫人,但于你们,也是形同虚设。几年之后,就是再添了其她的姨太太,你们也会继续相爱下去。横竖不过是个名分,何须介怀?”   怀若听了,眼中已蓄出泪水,湘儿又叹了口气,拿着丝帕给她拭了拭泪,道:“我来,并不是要拆散你们,而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的意见。”   怀若挡开她的手,眼泪却是越掉越多。   看着她的模样,湘儿只得无奈道:“看来姐姐是想一个人静一静,那我便不打扰了,就此别过吧。”说着就理了理衣服,系上面纱,步出了大厅,往府门处走去。   路上,碰巧迎面走来一女子,也蒙着面纱。看过去,似乎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双方均是微停了脚步,有礼地颔了颔首,方才各自离去。   郑欣一路走进大厅,见怀若背对着自己,便唤道:“怀若,在做什么呢?”瞧见桌上的两杯茶,复又问道:“怎么,府里来客人了?”话刚说完,就注意到怀若摇摇欲坠的身体,忙上前询问:“怀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如此一走近,方才发现她满脸的泪痕,不等郑欣出声询问,怀若已晕倒在她怀里。   …………   晩膳之后,湘儿照例去了宗祠,还是提了个食盒。卫淳也依然跪在地上,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只是面色更为憔悴了。   放下食盒,湘儿取了个蒲团,坐了下来。随后,又一一取出饭菜,整齐地摆在面前。看过菜色,湘儿兀自道:“芙蓉虾球,蛋花羹,水煮菜心,肉末笋片……”报过菜名,复又道:“都是清淡的菜,正巧我晩膳用得少,终究你也是不吃的,别浪费了。”说着便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卫淳也不看她,干脆闭了眼,继续跪着。   半晌后,湘儿搁了筷,拭了拭嘴,道:“今天,我去了趟曾府。”   在她意料之内的,卫淳一听到这儿,便睁了眼,猛地看向她。   湘儿继续道:“你的事,我都同她说了……”   话还没说完,身前的碗筷就被扫了开去。卫淳按住她的双肩,满目怒气:“谁让你去找她的?” ☆、宗祠对峙   湘儿被他按住,也不恼,只淡道:“你放心,不是爹娘的吩咐。”感到肩上的力量有了些微的松动,她复道:“我劝她打消做正室的念头,进府做个小的。   卫淳一听,面露诧色,手中力道加重,大声质问道:“谁让你这么做的?你凭什么?”   湘儿直视他,语调平淡道:“这几天,娘为了你的事,忧心不已,你知道吗?”   卫淳抿了嘴,撇头道:“我的事,不用你管。”半晌,复又转头看向她:“这一切和怀若无关,我不准你去伤害她……”   “伤害吗?”湘儿浅笑一声,淡道:“可你能否认,我说的不是事实?抛开她的家世,就她那柔弱的性子,能在相府这种大家族内站稳脚跟?不错,你是能护着她,但人总也有疏忽的时候,谁能一辈子护着另一个人?”   卫淳一把松开按住她的手,咬牙道:“总之,我的妻子只会是她。即便今天跪死在这里,我也断然不会委屈了她!”   湘儿反手拽起他的衣襟,冲他喊道:“你给我清醒些!生在这个相府,作为老太爷膝下的长房长孙,你一生就是条定好的路!如此这般,还想着要违抗爹吗?”叹了口气,她又低道:“你知道娘都憔悴成什么样了吗?府里本就有一堆事要她操劳,现在你又……好,你可以不吃不喝,有骨气,但连累了娘也茶饭不思,这又算的什么?为人子女者,如此方是孝义吗?”   卫淳听罢,只撇了头,沉默不语。   湘儿复道:“如果是真心相爱,那就该为你着想,是大是小,真有那么重要吗?”   卫淳皱了眉,隐忍道:“你不懂,曾老先生骨气清高,就算是怀若同意,他也绝不会让自己女儿为妾的。不仅生时要低人一等,就是死后,牌位也只能入得偏堂。而我自己也答应过,一定会娶她过门。”   呵,骨气吗?的确,读书人最是看重这些。湘儿浅道:“那问题就变了,不是你不娶,而是她不嫁,怨不得别人。”   卫淳不敢相信地看向她,问道:“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你是我妹妹啊,难道连你也要来拆散我们吗?”   “哥,生在这个家里,你还指望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吗?你可以继续跪在这里,但不吃不喝就能让爹妥协了吗?这点小伎俩,怕他还不看在眼里的,又怎会动摇半分?就是你倒下了,届时也会有人扶着你,硬逼你拜堂的。”看了眼卫淳,她复道:“不要想着离开卫家,你可以无所谓,但要让她也背个和人私奔的名头,曾家脸上就能添光?”   卫淳咬了牙,依旧皱眉不语。   湘儿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淡道:“只要你人在卫家,便不可能娶她为正室,而照你所说,她亦不会为人妾。该怎么办呢?倒确实是个难题。”打开食盒的最底层,里面放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湘儿复道:“如果你心中没有娘,没有这个家,那大可以不管不顾地任性而为。反正,爹也不只你一个儿子。你走以后,无非是让娘的日子难过些。”将粥推至他面前,湘儿轻道:“几天没吃东西,还是清粥容易入口。吃或不吃,仍由你自己决定。”   步出祠堂,走在回去的路上,湘儿忽而停了下来,抬头望了眼明月,叹了口气。她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呢?世人只道富贵好,殊不知凡事有得便有失。大户人家的孩子,虽不用愁吃穿,但婚姻就往往不能自主。而穷人家的孩子,虽每天都要为三餐奔波,但更自由。就是皇帝,处于至尊之位,仿佛拥有世间一切,但也有得不到的东西。是的,帝王缺爱。   翌日,卫淳去了曾家。湘儿不知他都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她只知道,他去,是做了决定的。而这一天,他回来得很晚。之后,整整锁在屋里三天。这三天,不管娘怎么敲门唤他,他都没出来过。三天之后,他去了爹的书房。也是那一天,亲事定了下来,下月十八,婚嫁吉日,安乐王府和相府联姻。   …………   湘儿在屋里做着香包,前段日子有事耽搁了,现在,还差一些便可完成。洺儿乖巧坐在一旁,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她做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忽然有人敲门,出乎意料地,竟是卫湉。湘儿放下手中针线,问道:“四姐,你怎么来了?”   卫湉表情慌张,欲言又止的,半晌,只道:“湘儿,可否单独说会儿话?”   湘儿听罢,便觉有些不对劲,转而对金妆、银妆道:“糕点快没了,你们去趟厨房,端些过来,再换壶新茶。”复又对洺儿道:“洺儿,你也跟着一起去,想吃什么点心,只管多拿些。”   待三人走后,卫湉忙拉住湘儿的手,急道:“湘儿,怎么办?我,我……”   湘儿拍了拍她的手,道:“冷静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给我听,别急。”   卫湉面露慌色,颤道:“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我的信期一直没来,你说会不会……”   湘儿一听,微愕地看向她:“你确定?”   卫湉慌忙应道:“这事怎么会错呢?上月没来之时,我只以为,是出了那事的缘故。可这个月,算算日子,信期也早该过了,却仍是未至。”   湘儿猜测道:“会不会是你这些日子太过焦虑了?又或是身体有什么虚亏的地方?”   卫湉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才来找你商量的。湘儿,你说我该怎么办?万一真是……”   “先别下定论,事情还说不准的。这样吧,我明天陪你出府一趟,找个大夫号号脉,一切等确诊了再说。” ☆、四姐有喜   药铺里,大夫五十来岁的年纪,正替卫湉号着脉。湘儿在里间作陪,金妆和银妆则是候在了外间。   两人虽然都蒙着面纱,但湘儿仍可以看出她的紧张,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大夫,又时不时地看向自己。   半晌,大夫收了手,笑道:“恭喜小姐,是喜脉,胎儿已有月余。”   卫湉一听,急道:“大夫,你会不会弄错了?”   大夫看向她,摇头道:“做了几十年的大夫,怎能连个喜脉也断错?”   卫湉听罢,忙转头看向湘儿,眼中慌乱一片。   湘儿拉过她的手,又将一锭碎银放在桌上,道:“有劳大夫了,这是诊金,余下的就算作茶水钱,不用找还,告辞。”说着便拉了卫湉出了药铺。   坐着马车回到府中,卫湉去了湘儿的院子。支开金妆和银妆,湘儿开门见山道:“四姐,方才在车上,你应该也是想过了的,现在实话告诉我,这孩子要不要?”   卫湉突然间被她这么一问,也不知该如何作答,讷然地抚上腹部,回道:“我,我觉得,孩子是无辜的,可是……”   湘儿看她的样子,恍悟,问道:“莫非你还放不下那人?”   卫湉低了头,不答话,也就是默认了。   湘儿叹了口气,道:“如果你心里真放不下他,就把孩子打了,回头再去找他表明心迹。而至于他会不会接受,则是另一回事了。”   卫湉惊诧地看向她,道:“你,你是说,把孩子打了?”不知不觉间,眼中已蓄出泪水,抚着肚子的手转而拽紧了衣服。   湘儿拍了拍她的手,复又低道:“如果你想留住孩子,那便只有一个办法。”   说到这儿,她应是明白了的。如果希冀一份不一定会有回应的爱,那就必须割舍掉自己的骨肉。男人或许可以接受自己的妻子并非完璧,但却不会同意拖油瓶的存在。或许真有那么些人,有着常人无可比拟的胸襟;亦或是爱那个女子爱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可以接受她的一切,这样的他们,会接纳她腹中的孩子。但寻遍世间,这样的人,能找出几个来?退一万步来讲,就是真让你遇到了,但婚姻并不是两个人的事,双方都有家庭,对方的爹娘会接受一个拖油瓶吗?这是古代,是封建的古代,不要做不切实际的梦。而且,即便没了孩子,她的机会也是渺茫的,毕竟那还只是单方的思慕。现在她想要留住这个孩子,那能嫁的人便只有一个——陆凯。否则就算把孩子生下来了,等待他的,也不会是美好的人生。   当天下午,有辆马车驶向了陆府,信差将一个玉坠递给了门房处的家丁。过了一会儿,家丁匆匆地赶了回来,将信差请至了大厅。少顷,厅内出现一位公子,面相俊朗。他接过信差手中的信,急急地拆了封口,看过一遍,渐渐地,变了脸色。   那晚,陆文夫的书房灯火透亮,直到夜半方才熄了火。   翌日,礼部尚书府派了媒人,去向相府的四小姐提亲。宗文看了问礼帖,对蕙兰道:“文夫家的孩子,倒也不错,只是还未行过弱冠礼。”   蕙兰回道:“自古未礼而先成家的,也多有前例。我看这事得先问过三妹和阿湉,要是她们没什么意见,那老爷不如就点了头吧,毕竟也是门不错的亲事。”   询问之后,均是无异议,就此定了下来。下月十八,与卫淳的亲事一道,可谓是双喜临门。   …………   忙了几天,今日总算得了空。湘儿挑了两本书,去了花苑。让金妆泡了壶香片,坐在湖边的小楼里,沐着阳光,看书品茗,倒也舒缓人心。   看了一上午的书,将近午膳时,银妆拿了封信进来:“小姐,又有人给你送信了。”说着便将信递了过去。   湘儿放下书,接了过来,瞧一眼信封,没有署名?难道又是他?急急地拆开信封,里面还是片柳叶。湘儿浅浅一笑,取出柳叶,预料中的,上面写着几个字,与上次一样的字体。   湘儿让银妆取了笔墨来,方想提笔书写,却又顿了顿,叹了口气,改写成了“事多,烦忧”四字。   银妆接过信,同上次一样,交到了门房处。   午膳过后,湘儿本想浅眠一会儿,不料,信又来了。这次不再是柳叶托字,而是换成了周正的白宣。看着上面寥寥数行的字句,湘儿一阵轻笑。取了信纸,也规矩地回了一封,复对金妆道:“备辆马车,我要去趟城中的花苑。”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儿,似乎没太大变化。踩着踏梯,由金妆扶着下了马车。天气的确是回暖了,放眼望去,花苑里的树木大多抽了芽。信步走着,这个时节,踏青的人逐渐增多起来,三三两两的,浸在阳光中,感觉很不错,暖暖的。   踏入水上回廊,湘儿缓缓往湖心走去,那里有个八角飞檐亭,远远地就瞧见一人,背对自己立于亭内。湘儿走过去,笑道:“没想到,你到得比我还早。”   那人转了身,一如既往地淡道:“这里距青衣巷,确实要远些。”   湘儿走到栏杆边,问道:“怎么会突然约我出来?”   云羲看了看她,反问道:“心情可有好些?”   湘儿蓦地看向他,而他也正看着自己,两人均是相视无语。半晌,她撇过头,笑道:“经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宽心了不少。”眺望了周围的景色,复道:“五年了,这里却没怎么变过。”   云羲浅浅回道:“而你变了很多。”   湘儿一听,猛地回头看向他,不明他所言为何。   云羲淡然一笑:“忘了吗?五年前,我们见过的。”   五年前?见过?湘儿思索着他的话,五年前,她除了来过花苑,便一直都是待在府中的。而就在那一年,她去了归月,更是没可能会遇见他。就是唯一出府的那次,也只是来花苑转了转,并没跟什么人交谈过。而且因为崴了脚,还早早地回了府。等等,她记得,那时有个少年,曾抱着自己走过一段路,莫非……猛地转头看向他:“你就是那个戴面具的人?”   云羲仍是嘴角噙笑,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   湘儿看了他半晌,忽而又轻笑出声:“似乎每次遇见你,我都是糗态百出,崴脚,被人围堵,甚至是……”突然想到他误闯她房间的那次,还有她醉酒的那次,湘儿渐渐止了声,不自在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云羲看着她闪躲的眼神,淡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些人,注定是要相遇的。”   湘儿愣愣地看向他,讷然道:“殿下,你,你说什么呢?”脚步连连往后退去。   云羲亦往前走了几步,浅道:“我说过,你可以直呼我的名讳。”   湘儿见他越靠越近,忙又往后退了几步,慌道:“我不敢……”继续往后退着,不料脚下一绊,背撞在了栏杆上。亭子内的栏杆较为低矮,湘儿退得急,失了平衡,眼看就要往湖内跌去。 ☆、携手相行   半个身体探出栏杆之际,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一股力道将她往里带去。猝不及防之下,湘儿往前摔去,直直撞在了云羲怀里。   一股熟悉的龙涎香瞬间就盈满了鼻尖,她本能地想要将他推开,不料手腕却被人扣住,慌乱中,急道:“殿下,快放手!”不住地挣扎似乎没多大效用,手仍是被越箍越紧。她心中一急,猛地,用尽所有的力气往前推了一把,成功脱离了束缚。但所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么一推,不仅使得云羲往后退了一步,她也沿着原路往亭子外摔去。   她以为自己必定会落水的,但云羲再一次拉住了她。不过,此次情况太为突然,云羲只顾着把她拉进来,所以力道使得大了些。也因此,两人均失了平衡,齐齐倒于地上。   湘儿趴在他身上,鼻子猛地撞到他的下巴,疼得眼角泛起了泪花,吃痛地捂住鼻子。   “没事吧?”云羲抬了手,轻托起她的下巴,仔细察看了一番。   湘儿被他拨开捂鼻子的手,任由他托起下巴,不自觉地就盯着他瞧了起来。双眉飞扬,眼眸深邃,鼻子削挺,唇线优美,周身有股莫名的清韵,清冷却又摄人魂魄。   湘儿正瞧得入神,不料云羲突然抬眼看她,问道:“还疼吗?”   彼此视线相撞,湘儿猛地低了头,回道:“不疼了。”就是不肯看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随时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等了半晌,也不见她抬头,云羲叹了口气,道:“起来吧,我不逼你。”   听他这么说,湘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还趴在他身上的,忙起了身。可在整理衣摆的时候,双眼仍是不住觑向他。   云羲也起了身,拍了拍衣服。方才背着地,因此沾了不少的尘土。   湘儿见了,忙走上前,轻道:“我来吧。”说着便转至他身后,在他背上轻拍了几下。尘土拍落后,她复又理了理衣服的纹理,将衣摆弄得平整些。   云羲站着没动,任由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但湘儿没发现的是,他的眸光,很柔和。   “好了,这下干净了。”湘儿边说边走到他身边,须臾,复又低道:“方才,谢谢你了。”   云羲看着她,忽而转过头,望向了远处,淡道:“无事。”   一时,沉默又弥漫开来。金妆、银妆候在了马车旁边,云羲的侍从也不见踪影,亭内只剩了他们两人,好安静。初春的风徐徐吹来,带着点暖意,阳光洒在湖面,光芒细碎,人心也在不知不觉中静了下来。   “回去吧。”云羲突然开了口,语气淡然。   湘儿蓦地看向他,而他却已转身离去。在他快要迈出亭子的时候,湘儿也不知为什么,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云羲停下脚步,但仍是背对着她,不言语。   湘儿低头道:“陪,陪我走走吧。”说完便紧张地低着头,等待回音。   久久没有声响,她开始后悔起来。方才是脑子一热,想也没想便拉住了他,可现在清醒了,顿觉冒失。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不明摆着让人家为难吗?都不是小门户出身的人,怎也会做出如此莽撞之事?   就在她懊恼不已的时候,手却被反握住了,猛地抬头看向他,却听他淡道:“不是想走走吗?”   心中莫名一暖,湘儿嘴角漾起笑容,应道:“嗯,走吧。”   花苑的湖,虽不如明湖那么大,可供人尽情泛舟,但也算个不错的点缀。树林,花林,小径,鸟雀声欢快不已。湘儿和云羲牵了手,漫步在湖边。阳光蒙在他们身上,很柔和。   湘儿走得不快,但她可以明显感觉到,云羲在放缓步子。嘴边笑意更深,似乎他总能顾虑到她。   “喜欢莲花吗?”云羲突然问道   湘儿转头看向他,发现他正望着湖面。这才想起,到了夏天,湖中便会开满莲花,湘儿笑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云羲浅浅一笑:“我母妃她,生前很喜欢莲花。”   湘儿第一次听他谈起自己的母妃,所以突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接下话茬。少顷,方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云羲放远了视线,淡道:“那时我还太小,只记得母妃是个很温和的人。余下的,便只剩莲花了。”   看着他的侧脸,没来由地,她感到了一股哀伤,淡淡的。紧了紧手上的力道,湘儿更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云羲看向她,忽而低头敛了眉,等再次抬头时,已换成了往常的淡然表情。   两人携手而行,背影是那么的契合。   ….........   从回到马车时起,湘儿脸上的笑意就没退去过。   湘院,银妆在屋里收拾着东西,一转身便瞧见她兀自发笑,奇怪道:“小姐,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个劲地傻笑?”   湘儿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有吗?”   银妆点头道:“有啊,在马车上就开始了,什么事这么好笑?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乐乐。”   金妆睨她一眼:“别瞎说,赶紧做事。”   银妆撇了嘴,将叠好的衣物收入柜子,不意瞧见柜子里的一匹布缎,外头包了几层普通的布,是上次小姐从宫里带回来的,遂问道:“小姐,这匹布还要用吗?不要用的话,我就收到箱子里了。”   湘儿转头看向她,疑惑道:“什么布?”   “就是上次你从宫里拿回来的那两匹,都搁柜子里好久了。”说着便把布拿了过去。   湘儿接过一看,这不是皇后所赐的云锦吗?最近事多,倒真把它给忘了。寿宴是在五月举行,自己可还连曲子都没定呢,更别说排舞制衣了。看来,又要忙上一阵了。想着,便坐到了琴架前,随意拨了几个调。果然,又走音了。这把普通的琴,完全激不起她弹奏的兴致。收了手,她复又走到了桌边,瞧着那两匹云锦,去掉了外头的布层,露出里头泛着银光的云锦。   “真漂亮!”银妆见了,不住赞道。   湘儿轻抚上去,触感细腻如流云,不似世间的俗物。脑中浮现一首曲子,那是月所作的,也是她最喜欢的一首。只是,这曲子至今也没被完整地弹奏过。在归月之时,只是偶尔兴起,于琴弦上信手拨弄一番。虽如此,但她认为,等曲谱上的构想被落实后,奏出的,应是天籁。而此曲虽有词,却无名。因为那么美的曲子,似乎取什么名都衬不上它。   明日,去趟宫中吧,找掌乐院的人商讨商讨。该如何,届时再说。想着,便对银妆道:“把布包好,照旧收在柜子里,过两日便要用了。”   银妆听话地包起云锦,将其重新放入柜子。 ☆、编钟   湘儿用了皇后给的宫牌进了宫,先去了凤仪殿,向皇后请安过后,便让人领着去了掌乐院。   掌乐院,作为院官,徐清雅负责着院里的所有事务,但凡曲乐与歌舞之事,均由他经手。   湘儿边喝茶边问道:“五月末便要举行寿宴了,感觉挺仓促的。不知这诸多事宜,徐大人可有作过初步安排?”   清雅搁了茶盏,回道:“均已在筹备之中,只剩卫小姐了,不知可有定下曲目?”   湘儿点了点头,应道:“我心中倒是有个想法,只是,还欠缺了一些东西。敢问大人,宫中有什么器乐能发出钟声来的?”   清雅不解地看向她,略略思索了片刻,回道:“似乎没有……”像是想起了什么,复道:“不过,真要说起来,还是有一件的。只是它至今也没被演奏过,是记载于古书上的乐器。我曾试着按音律表进行演练,但终因没有一份完整的乐谱,而只能浅尝辄止,构不成完整的曲段。”   湘儿来了兴趣,好奇道:“古书上记载的乐器?名字叫什么?”   “编钟,上古战国时期留传下来的物件。”清雅回道:“因为它体积巨大,不易保存,而上古时期战争频繁,故多数是被毁坏掉了。当年大成帝统一各国,只存下一套编钟,收在大成宫里。后来帝国瓦解,编钟复又入得南楚之手,现存于宫中乐库之中。”   湘儿诧然:“你,你是说编钟?”这里竟也会有这种古老的乐器?   清雅点头应道:“是的,怎么了?”   湘儿忙道:“劳烦大人带我去趟乐库,我想看看这编钟。”   清雅虽有疑惑,但仍是应道:“好的,卫小姐请随我来。”   到了乐库,湘儿不禁感叹道:“好多器乐,不愧是宫里的乐库。啊,这不是桐琶吗?我在书上见到过,是上古的乐器吧?据说它声音沉稳浑厚,虽然音调低,却可以传得很远。”   清雅哑然道:“没想到,你连桐琶也知道。这乐器即便是在书上,也只有寥寥几笔的记录。而至于演奏的技法,则已完全失传。现在置于乐库中,也只是作为一个陈设罢了。”   湘儿复又叹道:“这难道是十弦古琴?不是说只在东齐的皇宫内才存着一架吗?”   清雅再一次诧然了,回道:“这是两年前,皇后娘娘寿宴之时,地方上贡的,据说乃某郡郡守家族内世代相传之物。只可惜,因年代太为久远,又无文献记载,故现已无人会弹奏。”   湘儿瞧着满室的物件,终于越过一排牛皮鼓,看到了后头的编钟。它分为五组,钟架应为木质,呈曲尺形。近百来枚编钟,整齐地排列在钟架上。走得近了,可以瞧见编钟上的纹饰,有人形的,有兽形的,还有龙形的,铸制精美,花纹细致清晰。除了花纹,还一并辅刻有铭文,用以标明各钟的音调和演奏技法,湘儿问道:“方才徐大人说,会敲这编钟?”   清雅讶异道:“你怎知编钟是用槌棒击打的?有关它的文献,应只存于宫中书库里,卫小姐又是如何得知?”   湘儿笑道:“钟不用敲的,难道还用弹的吗?”况且,她那个世界,也存在这种古老的乐器。   清雅应道:“原来是这样。”复又回道:“我确实会演奏,但无相应的乐谱,也不能成曲。”   湘儿笑道:“这个大人不必担心,我有个朋友,自小便精通音律。他曾作过一首曲子,其中有那么一部分,需要用到钟声。我想,用这编钟应是最合适不过了。本来还愁呢,要到哪儿去寻找类似铜钟的器乐,现下总算是解决了。还想请问大人,这编钟可否于寿宴之时借我一用?”   清雅不答,反诧然问道:“卫小姐,你是说,有供编钟演奏的曲谱?”   湘儿点了头,应道:“是的,徐大人你还没回答我,这编钟可否借用?”   清雅这才反应过来,回道:“可以,只需先在府库登记了,便可使用。卫小姐,你那曲谱可否让我瞧一下?”   湘儿笑道:“那日泛舟,夏衍曾说大人酷爱音律,陆凯也打趣过,说你是个乐痴。果然,一谈到乐理之事,你的表情就变了。”   清雅微低了头,赧然道:“见笑了。”   湘儿浅笑道:“谱子我今日没带来,等下次入宫之时,再捎带给你吧。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大人能在寿宴之时,为我和奏这编钟。”   演奏编钟,这对清雅来说,无疑是个很大的挑战,但他素来喜欢钻研音律,遂也就应了下来。   湘儿复道:“此次,除了编钟,我还需要几个牛皮鼓。其中一个要大些,直径要丈许,另外八个,一丈就可以了。材质要讲究些,木材要够坚实,牛皮也要用韧度强的。最重要的是,不管木料和皮料,防水性要好。如何?能做到吗?”   清雅边听边思考着,应道:“可以是可以,不过,卫小姐要那个做什么?”   湘儿笑道:“自然是有用处的。”   清雅虽是不解,但仍记下了她的要求。   回到府中后,湘儿便着手抄录起了乐谱。因为这首曲子规模较大,所以零零总总的,共抄了十多张纸。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湘儿忙着筹备曲目,既要和清雅研讨有关编钟的问题,又要排舞。毕竟是大规模的寿宴,不能太随意了,得动些脑子。舞衣也在逐步缝制中,好在云锦本就华贵不凡,勿需再作缀饰,只要依着曲子的意境,稳妥裁剪便可。   相府里头,也不空闲,两桩婚事均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真可谓是一个忙碌的时节。人们在忙碌的时候,便觉日子过得飞快。终于,四月十八到了,众人迎来了府中的大喜之日。 ☆、双喜临门   卯时起,府里便开始忙碌了。卫家的迎亲队伍需在辰时五刻出发,而陆家的迎亲队伍会在巳时左右到达。因此,厨房要提前备好早膳。六姨太和卫汀一道,帮着张罗糖水。这是规矩,新娘出嫁之前,要喝加了蛋的糖水,取个好彩头。   卫湉一早便起了身,用了些许早点,喝过糖水,净脸漱口后,就是上妆。最先要开脸,用细线拉除脸上多余的角质,使整个脸看上去更为明净。其次便要抹上香膏,再扑香粉,晕开脸上的胭脂。之后是描黛眉,点绛唇,涂蔻丹,贴花黄。再然后,绾发髻,别珠钗,一并戴上金质的珥珰、手镯、戒指和如意锁。最后,穿上嫁衣,戴上凤冠。临行前,再蒙上喜帕。   湘儿起得也算早,听金妆说,娘先去的大哥那儿,母子俩应是有话要说的,她遂去了卫湉的院子。一进屋,便瞧见沈玫和三姨在谈话。   沈玫见了湘儿,笑道:“湘儿,你也来啦?巧了,二姨方才还说到你呢?”   湘儿客气笑道:“哦?二姨都说我什么了?”   沈玫笑道:“我说啊,阿湉她排行老四,竟嫁得最早。看来,淑儿得加把劲了,别你都嫁人了,她还没个着落。”   湘儿笑道:“瞧二姨说的。”复又走到卫湉身边:“三姨,四姐今儿个真漂亮,看这额前花黄,衬得人多俏啊。”   五姨太应和道:“我倒觉得这嫁衣漂亮,瞧这缎面,这绣功,看着就舒心,别提多喜气了。”   三姨太笑道:“五妹,你也别羡慕我家阿湉,沁儿她今年也十三了,过不了几年的事儿。”   八姨太似笑非笑道:“不过,虽然都是嫁,但寻不寻得到一个好婆家,这可没个准头。”   三姨太听了,微微尴尬道:“那自然是不用愁的,沁儿她长得标致,还怕寻不到好人家?”   沈玫笑着出来打圆场,道:“好了,陆家的迎亲队伍也该出发了,你们母女俩抓紧时间说些体己话,下次见面可要等到回门之时了。淳儿那边不知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去一趟,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五姨太也笑道:“是啊,大姐那儿就她一人,文娟不知在不在,我也过去帮衬帮衬吧。”说着便拉了卫沁,跟着沈玫一同出了屋子。   余下八姨太一人,她自是不会呆着的,遂也随了众人一同离去。   湘儿最后一个走,临行前,对卫湉道:“四姐,你今日出嫁,做妹妹的也没什么好送你,前几日去庙里求了个平安符,你暂且收下吧。”说着便把平安符递到了她手中,复道:“进了陆家,凡事才算开个头,希望它可以保你平安稳妥。”   卫湉接过平安符,感激道:“谢谢妹妹了。”   湘儿知道,娘和几房夫人均已送出各自的“彩头”,自己这么做实属多余,但所谓礼轻情意重,有的时候,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也比不上一份心意。   进了大哥的院子,几位姨太太先到一步,又已聊开。大哥穿了喜袍,戴了冠帽,一身的红色。但是,和这周围的喜庆气氛相比,他的神情无疑是有些漠然的。众人多少也知道些缘由,故只当没看见,省得自找没趣。   时辰差不多了,众人跟着蕙兰去往府门处,作最后的打点。湘儿自始至终都没和卫淳说上话,其实是想说些什么的,但终究也开不了口,只在临行前,轻轻叹了口气。   爆竹连连响,卫家的迎亲队伍就在这喜庆的爆竹声中出发了。沿途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不久后,下人来报,陆家的队伍近了。于是,再次燃起了爆竹。在这爆竹声中,新郎下了马,执起新娘的手,将其送入花轿。   因卫家和陆家均是未城数一数二的大门户,遂宾客多有重复。也因此,午间在陆家喝喜酒的,晚间便要赶赴卫家,青衣巷一时热闹不已。   夜间,相府灯火通明,数个大厅均坐满了宾客。湘儿中午吃得多了些,因此现在无甚胃口,遂悄悄离了席,准备四下走一走,消消食。回廊曲折,中间门环相间,外间人进来后极易迷路,又因此处临近花苑,所以较为僻静。   湘儿走得累了,便顺势坐在了栏杆上,背抵廊柱,打算小憩片刻。蓦地,却听见谈话声。本想起身回避,不料这声音很是熟悉,不是卫淑吗?只听卫淑道:“殿下,是不是在席间坐着生闷,便想出来走走?不如到我院里坐坐,我给殿下沏壶茶,好解解乏。”   殿下?湘儿纳闷了,才想转身离开,却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劳烦了。”   云羲?他怎么会在这儿?而且还是和卫淑一起?就在湘儿疑惑不解的时候,卫淑又道:“殿下勿需客气,反正喜宴一时半会儿也完不了,我知道殿下觉着闷,就去我那儿喝杯茶吧。”   听着卫淑的话,湘儿莫名不舒服起来,双方似乎还有拉扯下去的趋势。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她一把扯下,就着地面猛地砸去。顷刻,响起了玉佩碎裂的声音。   “谁?”卫淑出声道,语气有些不耐。哪家的仆婢,竟敢坏她事?   回廊旁是个小场院,湘儿快走几步下了台阶,到得场院。在他们赶来之前,跌坐在了地上。   一看到她,卫淑便诧然道:“你怎么在这儿?”她不是一早就离席了吗?所以自己才会瞅准机会,尾随三殿下出来。   湘儿皱眉道:“方才走路没注意,不小心摔下了台阶,脚好像崴了。”   云羲上前细细察看了一番,询问道:“没事吧?”   湘儿回道:“没事,回屋涂点膏药便成,只是……”说着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我这样,怕是不能自个儿回去了。”   卫淑听罢,脸色微变,忙上前道:“不如让二姐扶你回去?”   湘儿回道:“方才来的时候,见着了二姨,她正到处找姐姐呢。姐姐快去吧,别为我的事耽搁了,我自己可以走的。”说着便要自己站起来。   云羲扶住她略显摇晃的身体,淡道:“我陪你回去。”   湘儿也不推辞,低道:“谢谢。”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卫淑咬牙低咒道:“死丫头,尽来坏我的事!”   湘儿由云羲扶着走在路上,两人均是沉默不语。直至到了花苑,云羲突然开口道:“其实并未摔着吧?”   湘儿猛地抬头,他是如何知道的?既然知道,那又为何不拆穿她,而要扶她回去?   不等她细究,云羲复又浅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湘儿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支吾道:“我……我……”   看着她低首赧然的样子,云羲忽而浅笑一声:“我想牵手的人,不是她。”   未等湘儿听明白,人已被打横抱了起来,忙惊道:“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云羲浅道:“既然有人愿意受伤,那抱她走下去又有何妨呢?”眸中流光浅浅。   湘儿没来由地醉了,因这无双的清韵。   夜幕如墨,唯有明月当空照。月光洒在地上,泛起清冷的白光,映衬两人的身影,朦胧一片。 ☆、大嫂   翌日,湘儿起得有些晚。昨日府中办喜事,她愣是没有休息的机会,遂一躺到床上便睡得死沉。   梳洗后,金妆先一步到了外间,从棉套里取出瓷盅,复又取了瓷碗,将粥盛在里头,递到了湘儿面前。   湘儿接过,喝了一口,复道:“什么时候了?”   金妆一一取出食盒里的酱菜,仔细摆放开来,边做事边回道:“辰时快过了。”   这么晚了?湘儿夹了些酱菜,就着清粥喝了一口,复道:“大哥他们向爹娘请过安了吗?”   金妆低眉回道:“方才遇着夫人院中的红玉,说是已经去过了。”   新婚夫妻要在成亲翌日向公婆请安,这是规矩。既然他们都一起去请过安了,那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旁边银妆却道:“大少爷也真是奇怪,昨晚明明是睡书房的,可今儿个一大清早,就跟没事人似的,同大少奶奶一起去请了安……”   “银妆!”话还没说完,金妆已经打断了她,“别乱嚼舌根!”   银妆吐了吐舌头,听话地闭上了嘴巴。   可为时已晚,湘儿追问道:“你是说,大哥他昨晚睡在了书房?”   小姐既然发问了,那银妆就只得回道:“是的,下人们都在传呢,不是我胡编的。”   湘儿听罢,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草草地吃了两口,便搁了碗筷,道:“我现在要去趟厨房,顺带把碗筷也捎过去了。你们就先去隔壁院子看看,要是洺儿起了,便陪他玩上一会儿,我约摸午时过后会回来。”   金妆应了声,便同银妆一起出了屋。   …………   门窗上犹自贴着大红的“囍”字,庭院里的爆竹纸屑却已被清扫干净。与昨晚众人大闹新房的场面相比,现在无疑是冷清了些。   湘儿轻敲了敲门扉,少顷,门开了,出来个模样清秀的少女。她记得,是叫香梅吧?云婀身边的丫鬟。   香梅疑惑道:“五小姐?有事吗?”   湘儿笑问:“你家小姐,哦不,少奶奶她在吗?”   香梅点了点头,回道:“在的,小姐请进,我这就去里屋叫她。”说着便侧了侧身,将她让进了屋。   进了屋子,湘儿步至桌边,放下食盒,淡淡扫了一眼。案边红烛还未撤去,细细嗅一下,还可闻到淡淡的香烛味。满屋的红绸也还挂着,不知是不是少了灯火映衬的缘故,总觉着没有夜间来得亮眼。   就在她打量的档儿,云婀出来了,一瞧见她,便笑道:“湘儿你来啦,快坐吧。”复又吩咐道:“香梅,去换壶新茶过来。”   “是,少奶奶。”香梅领命而出。   人走后,湘儿方道:“姐姐,何须这么麻烦,倒显得生分了。”   云婀笑道:“我才刚来府上,凡事岂能不周全些?万不可让人说了去。”   湘儿正了脸色,佯怒道:“谁敢乱嚼舌根?”终是憋不住,笑道:“府里的下人都很守规矩,你就别操这心了。”复又比了比食盒,笑道:“姐姐应该还没用膳吧?”   云婀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一个食盒,点头道:“确实还未用过。”   湘儿打开盒盖,端出一碟小菜,道:“姐姐过门才第一天,想必诸多事情还未习惯,我便寻思着做两样小菜,过来同你一道用膳。”   云婀拉起她的手,感慨道:“难为你了,如此为我着想。”说着也同她一道,摆起了碗筷,复问:“这些都是你做的?”   湘儿笑道:“是的,都是些家常小菜,不知合不合姐姐的胃口?”   云婀摇头道:“湘儿,你勿需跟我客套,我一直把你当好姐妹看待的。”顿了顿,复又问道:“不知你大哥都喜欢吃些什么?”   湘儿笑道:“大哥他不太挑食的,真要说的话,应是偏好清淡些的菜色,如果能花点心思,别出心裁一下,就更能引他说好了。”   云婀听罢,双眸亮了起来,问道:“真的吗?”但不过片刻功夫,就又黯了目光,喃喃道:“我做的东西,怕他也不愿吃的。”   湘儿看了看她,复又夹了些菜到她碗里,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急。”   云婀扒了扒碗里的饭,却没吃下,只低道:“精诚所至吗?可就算是努力了,人无心于此,便也只是徒生枉然。”   湘儿顿了顿拿筷的手,半晌,方缓道:“其实大哥他,早先有过一个青梅竹马……”   “我知道。”云婀打断了她,“叫怀若对吧?”   湘儿讷然:“你知道?那为何还要嫁入卫家?”想了想,又觉话说得生硬,复道:“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说服王爷,取消这门亲事的。”毕竟,谁愿意嫁个心里总惦记别人的主儿?   云婀浅笑了一声,道:“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要嫁进卫家。”说着语气渐渐激动起来,“我见不得他和青梅竹马好,硬缠着爹许下这门亲事,我就是要拆散他们。”说着又笑了笑。   可湘儿却觉得,那笑容带着些苦味。   一时之间,屋内寂静一片。香梅端了茶进来,给二人斟过茶水后,见气氛不太对劲,便又退了下去。   沉默了半晌,湘儿兀地叹了口气,低道:“给他些时间吧。”   本来还巧笑嫣然的云婀,却蓦地凝滞了笑容。渐渐地,眼中泛出了泪光。   湘儿复又低道:“何必逞强呢?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泪水终是溢出了眼眶,成串成串地滴落,云婀低泣道:“我说过我不嫁的,可爹不听,说这是门好亲事,让我别耍性子……”   湘儿拿了丝帕,替她拭了拭泪:“大哥是个重感情的人,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你,也算情有可原,他毕竟不是圣人。但假以时日,等他慢慢习惯了,一切便会好起来的。”   …………   用完午膳,湘儿复又陪着云婀说了会儿话,这才回了自个儿的院子。银妆正领了洺儿在花苑玩,留金妆一人收拾屋子。   才坐下喝了口茶,便瞧见了门口的卫淑,身后跟着丫鬟环儿。   卫淑笑着走进来,道:“妹妹,喝茶呢?”   湘儿笑答:“是啊,姐姐怎么来了?”   卫淑走至桌边,坐了下来,笑道:“昨晚妹妹扭伤了脚,我心里头怪不放心的,就来看看。怎么样,好些了吗?”   湘儿笑道:“多谢姐姐关心了,休息一晚,现已无大碍。”复又对金妆道:“先别忙着收拾屋子,快过来给二姐泡杯茶。”   金妆应了声,放下手边的活计走了过来,娴熟地倒了杯茶,递到卫淑面前,低眉道:“二小姐,请用茶。”   卫淑端起茶盏,扫了眼屋子,笑道:“倒是个乖巧的丫头,瞧这屋子收拾得,真叫齐整。”忽然瞥见了角落的架子,遂疑道:“妹妹,何以这衣架要置在外间?”   湘儿回道:“那是额外从库房要来的,用来摆放舞衣。”   卫淑听罢,喝茶的手顿了顿,复又笑道:“妹妹好本事,这皇上的寿宴可不是小事,妹妹竟能领到头舞,姐姐我也替你高兴。”   湘儿笑道:“什么本事不本事的,不过是皇后娘娘赏脸罢了。”   卫淑站了起来,往架子边走去,边走边道:“不知姐姐可有幸一睹这舞衣的风采?”   湘儿听了,忙放下手中的茶盏,也跟着走了过去,道:“看看也无妨。”说着便取下了外头所罩的帷幔,动作轻柔。 ☆、霓裳羽衣   那是件纯白的衣裳,即便在白天,衣身犹自泛着银白的色泽,如月光般,无染风华,纯净得好似天女之衣,被遗落在了人间。   卫淑往前走了半步,细细瞧着,这舞衣简直美得不可思议。但转瞬之间,歆慕的眼神陡然一变,暗沉一片。抬了手,缓缓伸至舞衣前,她语气莫名道:“真是件美丽的衣裳,如能穿上它舞一曲,该有多……”说着指尖又往前挪了半分,就要触上衣襟,却又蓦地停了下来,并未真正触上去,而是沿着斜襟一路往下游走,最后停在了缎带处。少顷,终是收了手,却仍背对着湘儿,站了片刻。   湘儿总算是松了口气,方才,她还真怕卫淑会做些额外的事。不怪她多心,上次特意撞她一身姜汤,她会不知她打的算盘?别这次也来个头晕手抖什么的,损了这舞衣。云锦名贵非常,又是皇后所赐之物,要是有了什么差池,合该她吃不了兜着走的。也因此,方才卫淑抬手之际,她便暗暗绷紧了神经,好在是没出什么问题。   卫淑背对她站了一会儿,回首已是满面笑容,道:“还真要谢谢妹妹了,让姐姐开了回眼界,长了长见识。”说着便往桌边走去。   湘儿也跟着走了过去,留下金妆重新遮上帷幔。   到了桌边,卫淑端起茶杯,也不坐下,只浅道:“昨儿个,妹妹可真是把姐姐戏弄了一番。”   湘儿装傻道:“姐姐所言为何?妹妹我不是很明白。”   卫淑笑道:“昨晚,妹妹可曾说过娘在寻我?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儿吧?”啜了口茶,复又说道:“姐姐虽不比妹妹,是个大忙人,但也不闲得厉害。妹妹要是再这般作弄姐姐,姐姐我心里可就要有想法了。”说完凤目一挑,斜眼瞥向她。   湘儿笑着走上前,回道:“长幼固有礼仪存着,妹妹又岂敢戏弄姐姐?许是昨儿个忙糊涂了,所以才分得不清楚,错把别的姨娘当成了二姨。”   卫淑听罢,转头看向她,娇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说呢,妹妹如此懂事,怎也会像些没教养的孩子,多生事端呢?既然妹妹昨儿个忙得糊涂了,那余下几日,便得休息足了,万不可操劳着身子。要不,下月的领舞还能指望到谁呢?”   才说着,就见银妆领着洺儿,一同进了屋。银妆瞧见卫淑,忙行礼道:“见过二小姐。”   洺儿也看到了她,却不自觉地往边上挪了挪,朝湘儿那边靠去。半晌,方低低唤道:“二姐。”   卫淑看向他,笑道:“怎么感觉洺儿怕我似的?倒不如和妹妹你亲近。”   洺儿听了,更往湘儿身边靠去,拽了她的袖子,不说话。湘儿双手搭上他的肩,笑道:“哪有的事儿?这孩子不过是怕生了些。以后二姐常上我这儿来走动走动,两人熟络了,自然就粘着你不放的。”   卫淑听罢,笑了笑:“大娘可真是好福气,爹总共才得三子,撇去三弟不说,终究他也常年不在府里,这余下的两个,便均由她抚养了。现在大哥又娶了亲,抱孙子是早晚的事,如此多子多孙的,真要羡煞旁人了。”   湘儿虚笑道:“瞧大姐说的,都是爹的孩子,能有多少区别?”   卫淑娇笑一声,复道:“是啊,都是爹的孩子,怎能有了区别呢?”放下茶盏,复道:“时候也不早了,既然妹妹脚伤无甚大碍,那姐姐便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说着就转身往门口走去。   湘儿目送她出了门,不忘道:“姐姐慢走,有空还来坐。”   银妆见卫淑走得远了,方道:“不知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二小姐,总觉着要多提两分神。”   湘儿笑道:“确实要提提神,她那心里,可真装了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所谓“小人难防”,便是这个理儿了。”看了身旁的卫洺,复又道:“来,跟姐说说,在花苑都玩了些什么?”   洺儿立刻亮出手中的毽子,笑道:“银妆教我踢毽,我踢得可好了,三十多呢。”   湘儿接过毽子,这是她以前闲来无事,教着做的,没想到洺儿也学了玩。想着,复又捏了捏他的小脸,笑道:“好,好,咱们洺儿最厉害了。”   洺儿听了,开心地笑了笑。兀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忙对银妆道:“我的香包收着没?快给我,别掉了。”   银妆从袖中取出香包,宝蓝的底,笑道:“放心,好好收着呢,掉不了。”说着便递到了他手中。   洺儿接过,复又仔细瞧了瞧,这才重新别于腰间。   银妆打趣道:“小少爷可宝贝这东西了,方才踢毽子,愣是怕会碰掉,要我给收着。”   洺儿一听,赧然嗔道:“银妆!你别在姐姐面前揭我的短!”说着便跑到她面前,推了她一把。   银妆瞧他小模小样的,越发笑得厉害,这更是引得洺儿满屋子追她。一时之间,屋内笑声一片,远在屋外都能听见。   …………   今天是卫湉回门的日子,所谓三朝回门,这是很重要的婚嫁礼节。女方嫁入婆家后,如果夫家确认其为处子之身,便要于三日之后,携带丰厚礼品,去看望女方爹娘,并留下用午膳。而在乡里之间,不时兴送礼品,往往是送全猪回门,寓意“完完整整”。   陆凯扶了卫湉入得大厅,模样小心谨慎。两人向长辈请了安,复又奉了茶。之后,卫湉就由三姨太领着去往了内苑,而陆凯则留在大厅,陪宗文说话。卫淳今日也在府中,遂一同作陪。   云婀和湘儿一起去了内苑,看望卫湉。虽然方才人多之时,两人已打过照面,但云婀觉得,自己初进相府,礼数得做周全一些,可自己独自前往又显唐突,遂携了湘儿一同前往。   进了屋子,凑巧三姨在同卫湉说话,她见了湘儿,便笑道:“湘儿来啦?”   湘儿笑道:“三姨,我同大嫂来看四姐,不妨着你们说话吧?”   三姨太笑道:“不妨碍,快进来吧,反正我们也说得差不多了。”复又对卫湉道:“阿湉,你难得回来一次,好好招呼她们。”   湘儿笑道:“三姨这话可就说反了,四姐难得回来,合该我们照顾着才是,怎能颠倒过来呢?再说,姐妹之间还谈什么招呼不招呼的?如此生分。”   三姨太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嘴甜。行了,你们说你们的,三姨我去趟前厅,就快用午膳了,得张罗张罗。”   等人走后,湘儿方才拉了卫湉坐下,介绍道:“这是大嫂,你也见过了的。”   卫湉点了点头,有礼道:“见过大嫂。”   云婀拉起她的手,笑道:“自家人就别客套了,和湘儿一样,喊我姐姐吧。”复又拿出一个小锦盒,道:“仓促之间,没备着什么好东西,这是娘家带来的镯子,你暂且收着,回头我再备份好些的,给你捎去陆家。”   卫湉忙推辞道:“初次与大嫂见面,怎可收你的礼?”   湘儿在旁笑道:“既然给你,就收下吧。”   卫湉听罢,这才道了谢,收下盒子。 ☆、四姐回门   三人坐下后,才说了两句话,便有人在外头敲门。   湘儿看过去,竟是碧玺?!听娘说,她前两年出了府,嫁了人。本来,碧玺进府之时,卖的是死契,但娘念她服侍自己多年,无不周之处,遂格外开了恩,准她给自己赎身。按理说,都是出了府的人,现如今怎会又出现在府里?   碧玺进得屋内,头上发髻已改为妇人样式,不再是五年前的少女鬟髻了,眉眼间也多了份成熟女人的韵味。她进门后,逐一行了礼,方才低道:“大少奶奶,夫人让您去一趟,说是一同准备午膳。”   云婀听了,笑道:“好,我这就去。”起了身,复又对余下二人道:“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说。”跟着碧玺一同出了屋,身后尾随香梅。   待两人走远了,卫湉便疑惑道:“那不是大娘身边的碧玺吗?前两年说是出了府,怎又回来了?”   湘儿应道:“是啊,我也纳闷呢,改明儿碰着了再问问。都五年没见了,总觉着和以前不太一样,可模样分明是没变的,奇怪。”   卫湉笑道:“那是当然了,都成过亲的人,没准连孩子都有了,怎能还似个豆蔻少女?”   湘儿听了,斜睨她一眼,打趣道:“这话说得应理,四姐到底是过来人,比我清楚。”   卫湉听了,微红了脸,嗔道:“湘儿,你说什么呢。”端起了茶盏,兀自喝了口,意图掩饰自己的窘迫,不想却是欲盖弥彰。   湘儿揶揄道:“瞧瞧,这脸红的。行了,这里没别人,实话招了吧,你进陆家后,那小子碰过你没?”   卫湉一听,口中茶水尽数喷了出来,连带猛咳一阵,不知是被呛着了,还是羞赧的缘故,脸上通红一片,连带耳根子都红了。   湘儿忙上前轻拍她的背,给她顺顺气,道:“又没人跟你抢茶喝,急什么?”   卫湉稍稍平复了气息,嗔道:“都怪你,尽说些不正经的话。”   湘儿看了看她,恍悟道:“原来,你们俩是好上了啊。”   卫湉睨她一眼:“湘儿!”   湘儿见她这模样,方才笑道:“好了好了,我不说总行了吧?”   …………   午间,众人一同用过膳,陆凯和卫湉复又呆了个把时辰,这才离了相府,去往陆家。   云婀被娘留住,说是一起为明日的祈福做些准备。   湘儿纳闷道:“好好的,去祈什么福啊?奔的什么名头?”   蕙兰笑道:“真是年纪小不愁事儿,等你到了娘这个年纪,担的心多了,就明白为什么要祈福了。不多求神明庇佑,哪来的门户安宁?”   湘儿撇嘴道:“我就不信没上过庙堂的人,便活不下去了。”   蕙兰睨她一眼:“好好改改你那套子言论,无稽得很。跟你大嫂学着些,瞧人家的谈吐,多得体。”   云婀笑道:“妹妹本就那个年纪,天真一些也无妨。”   湘儿一听,忙挽上云婀的手臂,道:“听到没?大嫂是站我这边的。”   蕙兰被她这举动逗得哭笑不得,只得道:“你这个调皮精,真不知怎么养出来的。”复又对云婀道:“我前几日让人雕了座观音像,是送子的。现已差人送往感业寺,给开个光。明日你同我一道去上香,顺带取回来。这东西最是灵验,你把它供在屋里,每日三炷香,一个月后,保准怀上个胖小子。”   云婀听了,赧然道:“知道了,娘。”   湘儿心里却犯嘀咕,能这么顺利吗?大哥他都睡书房好几天了。加上他现在于吏部任职,白天出门办公,晚上寝于书房,早出晚归的,见一面都不容易。娘这边准备得充分,但一个巴掌它拍不响啊,总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的,能成事儿吗?   因娘和云婀还有话要说,湘儿也不愿在旁杵着,遂早早地别过,回自个儿的院子去了。走到一半,却又忽然想起什么,吩咐金妆银妆先行回去,自己则掉转了方向,往书房而去。   卫淳有自己的书房,地处外庭,靠近花苑。虽是个僻静的地儿,光照却足,用来做书房很是合适。   轻敲了敲门,里面响起了卫淳的声音:“进来。”   湘儿推开门,走了进去。卫淳一见是她,便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湘儿笑道:“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卫淳低了头,继续伏案写东西,淡道:“我现在忙着。”   湘儿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道:“我知道你忙,这几日,连见你一面都不容易,所以才跑来瞧瞧,别时间久了,连大哥的模样都忘了。”   卫淳听了,抬起头,复又搁了笔,道:“我初进吏部任职,确实要忙些时日,晩膳时不是一直都有见到吗?”   湘儿听罢,这才笑道:“我见不见得到,着实无所谓,但有些人就不一样了,你总这么冷落着,人家心里头不好过的。”   卫淳听罢,面色一冷,复又提了笔,边写边道:“她让你来的?”   湘儿往书案边走去,道:“她什么事都放心里,又怎会跟我提这些?是我自己觉着不妥,才跑来找你的。”说着便伸手抢掉他的笔,不满道:“妹妹我难得主动找你谈话,你就这么爱理不理的?”   卫淳被她夺了笔,只淡道:“我的私事,我自会处理。”   湘儿将笔搁在笔架上,道:“那就不跟你谈私事了。”走到他身后,替他捶了两下肩,道:“给你捶捶。”   卫淳不明道:“你这是做什么?”   湘儿边捶边回道:“都睡了三天的书房,怕是睡得不舒服吧?”见他没有反应,复又道:“真不明白你,放着好好的床不睡,却要来这睡硬板。”   卫淳轻推开她的手,道:“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件事,那我无话可说。”   湘儿被他推开了手,半晌,方才叹道:“大哥,你心里憋着气,我懂,你心有不甘,我也明白,但这和她无关,你这么对她,有为她想过吗?”叹了口气,复又道:“你已经负过一个女人了,难道还要再负一个吗?”   卫淳听了,只是沉默不语。   湘儿步至窗边,推开了窗户。顿时,阳光洒满一室,湘儿低道:“你要怪,就怪我们的出身吧,但是,出身没得选择,你能做的,便是珍惜眼前的一切,惜取眼前人。”转了身,她复又往门边踱去,边走边道:“你读的书不比我少,但道理不是用来死记的,就好比这屋子,你不走出去,又怎能看到外头的世界?其实有些事,经历过了,也就这样。”   推开门,她步出了屋子。该说的,该做的,她都已经尝试过了。如果大哥还是放不下,那她也无可奈何。 ☆、市集闲逛   “怎么样?”湘儿边用早膳边问道。   银妆摇了摇头,回道:“还是睡的书房。”   湘儿听罢,只得叹了口气,无奈道:“看来,这事儿急不得。”   金妆在旁低道:“小姐,一会儿夫人和大少奶奶去庙里祈福,要同去吗?”   湘儿想了想,反正寿宴的事已经筹备得七七八八,去走一趟也无妨,便回道:“去的,把洺儿也一并叫上吧,回来的时候带他去街市上逛逛。”   金妆应了声,随即便去往茗院。   感业寺   湘儿不禁再次感慨,从山脚到山顶的这段石阶,真是可以把人给爬死。通往寺庙的路,只此一条石阶。因此,不管是达官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到了山麓下的石牌坊,便均得以步代车。就是想乘坐轿子上去,也不大可能,因为山体坡度并不缓。娘四十来岁的年纪,也要跟着一起下车走石阶,却没见她抱怨一句,果然是虔诚信佛之人,湘儿心中如是想着。   庙堂依旧掩映于树林之后,露出一角,恢弘的庙宇依稀可辨。到了寺门外,仍然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仍然是大气磅礴的“感业”二字,湘儿觉得万分熟悉,不知是对那字,还是对这人来人往的场景。   不过,帝寺就是帝寺,撇开这雄伟的殿堂和连绵的建筑群不说,就说这一路到顶的石阶,已然让人生了无限敬畏之心。佛门之地,众生皆平等,不得以车代行,而要一步一步自己走过,方显内心虔诚。   和云婀一道,跟着娘入了庙,复又进得大殿。一起上过香后,蕙兰遂吩咐了红玉,去往偏殿,交付香油钱。接着又要携云婀去求签,说是等求完签后,再去鉴光阁请出送子观音像。   湘儿无意跟着折腾,遂拉了洺儿去往斋房歇息,直接等到午间用完斋饭,便可下山了。   洺儿坐在她旁边,很是乖巧。湘儿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累吗?”   洺儿摇了摇头:“不累,姐姐累吗?”   湘儿笑道:“也不累,要不,我们去寺庙后头转转?反正呆在这里也怪无趣的。”   洺儿眨了眨眼睛,问道:“寺庙后头有什么好玩的吗?”   湘儿捏了捏他的脸,笑道:“没好玩的就不去了吗?就这么不愿意陪姐姐走走?”   洺儿拉下她的手,撅嘴道:“姐姐你别捏我的脸,我都十一岁了。”   湘儿听了,只管笑道:“十一岁怎么了?不还是比我小吗?”说着,又捏了他一下。   洺儿复又夺下她的手,道:“姐姐,你别捏了,我陪你去就是。”   银妆在旁看了,直发笑:“看来,八少爷要变男子汉了,连捏个脸都不许。”   “银妆!”洺儿跺脚嗔道,“你不要嘀咕我!”   众人听罢,又是轻笑一阵,边笑边往寺庙后走去。金妆则是留了下来,以免蕙兰到达斋房的时候,寻不到人。   果然,这山里的桃花是还没有开的。去年她及笄之前,曾来过一次,那时虽已入秋,但桃花却开得绚烂。对了,她还在桃花林中碰到过一个坐着轮椅的男子,一个眉宇间暗藏贵气却又平和清淡的人,至今回想起来,鼻尖似乎还能隐隐嗅到他身上那淡淡的药香。   看着眼前这稀疏一片的林子,洺儿嘟嘴道:“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湘儿捏了捏他的脸,笑道:“瞧你这嘴巴撅得,看来是不想去街市上了。”   洺儿一听,立刻眉开眼笑道:“姐姐要带我去街市上玩吗?”   湘儿笑道:“想不想去?”   洺儿拉了她的袖子,点头应道:“想!”   湘儿笑了笑,道:“好,那一会儿带你去。”   不想洺儿却立刻拉了她往回走去,道:“我们现在就去吧。”   湘儿任由他拉着往前走,无奈道:“慢些,得等娘和大嫂回来了,一起用过斋饭,才能下山的。再说了,这街市又不会自个儿跑了,你急什么?”   湘院,春兰正在院子里扫地。五小姐去了外头,吩咐她照看一下院子,所以她忙完了茗院的事儿,就跑来了这儿,看看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屋子里头她不是很熟悉,所以还是留着让金妆和银妆收拾吧,要是碰坏了什么东西,那可就不好了。遂拿了个扫帚,在庭院里扫起了地。   正扫着,却见有人走了进来,原来是二小姐身边的环儿,春兰忙上前道:“五小姐她出了府,要有事的话,就一会儿再来找她吧。”   环儿一把拉过春兰,道:“谁说我来找她的?我是来找你的。我家小姐突然想清理一下院子,可人手不够。我听说你家少爷跟着五小姐一道出了府,想来你应是没什么紧要的事了,遂来找你过去帮忙。”   春兰听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想了想,又觉不对,疑惑道:“你怎么知道少爷出去了?又怎会知道我在五小姐的院儿里?”   环儿一听,支吾道:“我,我去茗院找过你的,见院子里没人,就,就想你家少爷一向和五小姐关系好,便跑来这儿看看……”   春兰复道:“那我也没说过小姐和少爷出去了啊,你是……”   环儿打断她:“哎,我也是听说的,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快跟我走吧。”说着便拉了她往院子外走去。   春兰连扫帚都来不及放好,就被她拉了出去,简直是不明所以。   另一边,湘儿正领了洺儿在街市上逛着,身后是金妆和银妆二人,娘和云婀则已先行回府。   洺儿几乎没有出过府门,所以对街上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停在了一个摊贩旁,他问道:“姐姐,这一串串的是什么?”   湘儿微愕:“没见过糖葫芦吗?”   洺儿摇了摇头,眨着眼睛看着那些东西,问道:“为什么糖葫芦长得不像葫芦呢?”   小贩听了,笑道:“这位小爷,我卖的糖葫芦可甜了,要来一串儿吗?”   洺儿不解道:“甜的?为什么这葫芦是甜的?”   湘儿看着歪了脑袋思考的卫洺,不禁笑道:“老板,给我三串,两串包起来,一串现吃。”   小贩笑道:“好嘞,六文钱。”说着利索地包了两串糖葫芦,复又拿了串现成的,递了过去:“来,收好。”   金妆走上前,一边接过纸包,一边把钱给他。   湘儿则拿了那串未包好的,递到了洺儿手中,笑道:“尝尝看。”   洺儿瞧着那红红的果子,犹豫着舔了舔,片刻后,便眨着眼睛道:“真是甜的。”   湘儿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另外两串,等你回去了再吃,现在我们先去别处看看。”   洺儿边舔边道:“姐姐不吃吗?”   湘儿指了指自己的面纱,笑道:“我现在蒙着这东西,不方便的。” ☆、舞衣破损   淑院,春兰在院子里扫地。怪了,不是说要清理整个院子吗?怎么除了环儿和她,便没见着其他人了?疑惑地看了看紧闭的门扉,春兰问道:“二小姐她真在屋里头吗?不会是你想偷懒不做事,骗我来打扫的吧?”   环儿一听,大声道:“说什么呢?我好好的骗你做什么?”   春兰复又问道:“那为什么都过了个把时辰了,还不让人打扫屋子里头?”   环儿提了提嗓门,道:“小姐在里面休息呢,难道你要进去抹桌扫地让她吃飞尘吗?再说了,小姐屋里头可都是些名贵的东西,要是一不小心给碰坏了,你几年的工钱都赔不起。”说着还略带轻蔑地瞥了她一眼。   春兰听罢,不满道:“那你做什么拉我来?这么宝贝你家小姐的东西,难道不会自个儿打扫吗?”说着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复道:“我也不是闲人,小姐和少爷就要回来了,我得赶紧回去把地扫完。”说着便往院子外走去。   环儿忙上前拉住她,急道:“我家小姐让你做事,你竟然敢走开?”   春兰甩开她的手,正色道:“是你自己不放心别人做事的,现在倒搬出二小姐来了?这府里头有府里头的规矩,我既不是这院里的,便也轮不到二小姐来教训。”想了想,复又道:“你以后莫要再这样使唤人,我家少爷现在好歹也是大夫人带着。”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往湘院走去。   环儿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只留在了原地,神色慌乱地看着她远去,不知该如何是好。   湘儿回到府里,便直接携了洺儿往内苑走去。金妆、银妆手中拿满了纸袋,都是些街巷小吃,和一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洺儿手里拿着串糖葫芦,边舔边道:“姐姐,这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真好吃。”   湘儿在他旁边走着,笑道:“是吗?早知道就多买些回来了。不过,吃多了也不好,会坏了牙齿。”   洺儿将剩下的一串递到她面前,道:“这一串给姐姐吃。”   湘儿看了,笑道:“难道是怕吃坏牙齿,才给我的?”   洺儿摇头道:“方才就想要给姐姐了,可姐姐说蒙着面纱不方便,这才给你留着的。”   湘儿听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洺儿真乖,不过,既然你喜欢,就自己留着吧。”   洺儿瞧了瞧她,复又道:“那姐姐吃一个吧?”说着便踮了脚尖,把手中的糖葫芦串儿凑了过去。   湘儿看着凑到眼前的糖葫芦,停下了步伐,无奈笑道:“好,我吃。”说着便摘下面纱,微低了头,轻握住他的手,从棒串上咬了一个下来。   洺儿看着她,眨了眼睛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湘儿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好吃。”一抬头便瞧见了卫淳,正迎面走来,忙唤道:“大哥,出去呢?”   卫淳见了她,便也停了下来,淡道:“嗯,有事要忙。”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颊,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湘儿忙嚼了几下,将糖葫芦咽下,复道:“我在吃糖葫芦。”   卫淳看她一眼,道:“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吃糖葫芦。”   湘儿听了,便睨他一眼,道:“你别只说我,有本事说嫂子去,她最爱吃糖葫芦了。”   一提到云婀,卫淳便会沉默不语。这次也是,被湘儿说得不好反驳。   湘儿复道:“再过不久就该晩膳了,大哥要是有事,就早些去办吧,别回来得晚了……”复又上前一步,凑到他耳际:“还得睡那硬板。”   卫淳听了,愣在原地。   湘儿笑着拉过洺儿,道:“我们走吧,回去还得把东西理一理的。”   待几人走得远了,洺儿方才问道:“姐姐,大嫂也跟我一样,爱吃糖葫芦吗?”   湘儿眨了眨眼睛,冲他调皮笑道:“我骗他的,嫂子不爱吃这些。”   金妆和银妆跟在后头,均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们家小姐,就是如此爱作弄人。未来姑爷可要怎么办,怕是收不住她的。   春兰才踏进湘院,就迎面撞上一人,二小姐?她怎么会在五小姐的院子里?   卫淑急匆匆地走在路上,没想却撞着了环儿。环儿方想上前行礼,却被她怒喝道:“不长眼的东西!谁让你鬼鬼祟祟的!”啐了一声,这才往院子外走去。   春兰莫名,自己明明是好好地走在路上,怎就成了鬼鬼祟祟了?倒是她,没事竟会从五小姐的房里出来。这么说来,难道是小姐和少爷已经回来了?才想着,却见湘儿和洺儿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金妆和银妆。   湘儿一进院子,就见春兰站在庭院里头,笑道:“怎么呆站着?”   春兰不解道:“方才我见二小姐从这院里出去,还以为是小姐和少爷回来了,可你们怎么……”   湘儿听了,渐渐凝滞起脸色,转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急急往屋内跑去。   一推开门,就直往衣架边走去。还未站定,便已伸出了手,犹豫片刻,终是一咬牙拉下了帷幔。   刹那间,她愕然了,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的衣服。原本是仙衣似雪,可如今,却已残破不堪。衣身上裂了数条缝,而且裂开之处均已被扯散,成了流苏状。除非把布重新织过,否则就是连她,也不知该如何用针线缝补。   金妆和银妆跟着进了屋,一瞧见架子上的舞衣,均是诧然不已,银妆更是捂了嘴道:“天呐,怎么会这样?”   洺儿和春兰也走了进来,见三人均盯着衣架沉默不语,洺儿瞧过去,不就是件破掉的衣服吗?   湘儿猛然回过神,忙对春兰喝道:“我不是让你照看院子的吗?你跑哪儿去了?”   春兰一听,忙回道:“小姐,我,我是有一直看着的呀,可是,半路环儿出现了,把我拉去了淑院,所以才……小姐,出了什么事吗?”   银妆回她道:“你知道这上面挂的是什么吗?那可是皇上寿宴时要穿的衣裳。皇后娘娘赐的布料,由小姐亲手缝制的,你看看它现在成什么样了?”   春兰一听,吓得跪在了地上,脸色更是惨白。那架子上的衣服,已经残破不堪了啊。   洺儿被湘儿怒喝的样子吓到,只低道:“姐姐,别生气。”   湘儿看着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气,道:“洺儿,你先回去,姐姐现在有事要忙。”   洺儿听话地点了点头,问道:“春兰也回去吗?”   湘儿淡道:“她留下来。”   洺儿遂自己回了屋子,留下春兰跪在地上。春兰看着沉默不语的湘儿,忙为自己辩解道:“小姐,这事儿我真不知道,我一直在院子里扫地,没进过屋的,小姐……”   湘儿不耐道:“行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遍。” ☆、求助谢府   金妆轻推开门,进得屋子,手里拿了个黑漆大食盒,复又关上门,小步至银妆身边,低道:“怎么样?”   银妆摇了摇头,回道:“还是老样子。”   金妆看过去,只见湘儿单手支额,眉头紧锁,仍是盯着桌上的布料。都好几个时辰了,她只顾着皱眉沉思,连晩膳都未前往大厅用。想着,便放轻步子,走到了桌边,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下,低道:“小姐,吃些东西吧。要不,身体会吃不消的。”   湘儿连头都没抬,只虚道:“放着吧,我不饿。”   银妆见了,终是沉不住,上前道:“这事摆明了就是二小姐做的,我找她理论去。”   金妆刚想阻止,湘儿便喝道:“给我站住!”放下支着额头的手,她抬了眼,蹙眉道:“还想给我添乱吗?”   银妆低道:“可是……”   湘儿叹了口气,复道:“就是你傻头傻脑地跑过去,人家也不见得会顺了你的意,当她那颗脑袋是用来看的?”瞧着桌上那堆碎布,顿时心生烦躁,道:“把布都收了吧,再怎么看,横竖是补不回来的。”   金妆听话地收起破损的云锦,犹自担忧道:“难道就没其它的法子了?”   湘儿叹道:“我也不知道,再想想吧。不过,既然那女的敢做,就必定是有所准备的,即便我们拉了春兰去当面对质,应该也能被她给圆过去。她是什么人?没凭没据的,我们奈她不得。”   金妆听了,面露忧色,半晌,方低道:“小姐,不如先用膳吧,养足了精神,才好想对策。”   湘儿点了点头,应道:“就吃些吧。”   金妆听罢,忙将食盒打开,一一取出饭菜,边道:“特地让厨房做了些清粥小菜,小姐每次心情不好,便喜欢用些清淡而易于下咽的东西。”   湘儿接过瓷碗,复又拿起筷子,浅笑道:“谢谢。”   温润的白粥入口,方才舒缓了神经。用过膳,湘儿复又泡了个澡,热水能缓神解压。   金妆取出香炉,复又点上安神香,这才熄灯出了房门。但许是因为心里搁着事,湘儿睡得并不踏实。   翌日,她起得比平日都要早。坐在梳妆台前,金妆替她梳着头。她心中犹自想着云锦的事,坏掉的那些已不能再用,饶是手艺如何精湛,也是补不好的。可皇后所赐之物,断然是不能用其它布料来代替的,但她要上哪儿去弄匹云锦来?如果皇上寿宴那天,她没有穿云锦跳舞,皇后必会怪罪。那是否要实话实说呢?不行,同样也会难免罪责。   越想心越烦,要是知道哪有云锦就好了,一匹也行,问题便能解决了。可云锦名贵非常,每年也只得一二匹,大多还是上贡朝廷的。除非是宫内,或许还有些库存,但一牵扯到皇宫,便瞒不了皇后,所以那条路也走不通。   想得烦了,湘儿便甩了甩头。不想金妆正替她戴上珠钗,被她这么一甩,险些掉下。所幸金妆反应快,将珠钗接住,呼了口气,她低道:“小姐,别乱动,发髻都该乱了。”   湘儿从镜中看到那支珠钗,忙道:“等等,换支吧,这只太素气。本就有事烦心,别再把整个人都衬得憔悴了。都说妆容应宜情,心情不好的时候,便是浓上一些也无妨,能提喜气;心情很好的时候,则要淡一些,压压脸上的神采。凡事,不能过了。”   金妆取下珠钗,应道:“小姐说的是。”复又打开一个匣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头饰,“小姐喜欢哪样?不如自己选选吧。”   湘儿逐个看去,取出一个红玉簪珥,粉色晶链,下悬一枚小巧的玉梅,绛红色,看着很喜气,遂道:“就用这个吧。”   金妆接过,替其插在鬟髻上,复又取了同样的红玉珥珰,一并给戴上。   湘儿瞅着台子上的一个个木匣子,忽而瞧见一个不太相称的。其它匣子均是方方正正,可这个盒子偏生瘦长,复问道:“这是什么?”   金妆合上首饰盒,回道:“哦,那是小姐早先带回来的,我之前找了个盒子收起来。方才整理台子,遂暂时放在了外头。”   湘儿疑惑道:“我带回来的?”她怎么不记得了?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柄白色玉扇,看着似乎有些眼熟。猛地,脑海中窜出一个人影来:妖媚的桃花眼,薄唇含笑,随意绾起的长发,华贵却又倍显慵懒的穿着,对,就是那个尽说疯言疯语的富家公子哥儿,名字叫什么来着?谢……谢……   谢什么?   兀地,脑中浮现一句话,“谢道安,我的名字,记住了。”对了,叫谢道安!   瞧着这把扇子,湘儿忽又想起,那人用扇尖挑起她的下巴,一句“就跟了我吧”顿时让她全身泛冷。   取出玉扇,她记得他说过,凭着这把扇子,她可以自由出入谢府。如果是富甲天下的谢家,或许能帮到自己也说不定。不如,不如就去找他吧。想着便对金妆道:“一会儿我要出府一趟。”   金妆低问:“要备马车吗?”   湘儿摇头道:“不用,就在这附近。”   正说着,银妆便提了食盒走进来,道:“小姐,该用早膳了。”搁下食盒,复又取出碗筷,边道:“小姐今儿个起得真叫早,厨房的人才上工呢。”   湘儿浅笑道:“心里头搁着事,便也睡不着了。”   谢府,门前,还是两座青刚玉雕就的狮像,肃穆的青色,泛着淡黑色玉烟。门楣上,是工谨的“谢府”二字。   敲了敲门环,须臾,便有一仆役从侧门而出。仆役见门前站了个蒙面纱的小姐,衣着瞧着贵气,便有礼问道:“这位小姐,可是有事?”   湘儿递出玉扇,问道:“不知谢道安谢公子可在府中?”   仆役一见玉扇,复又仔细瞧了瞧,顷刻就变了脸色,恭谨道:“小姐,请进。”   湘儿被领入大厅,由仆役奉上热茶,笑道:“谢谢。”   仆役有礼道:“小姐请候上片刻,我这就去通报刘管家。”   湘儿点了点头,复又端起茶盏啜了口。四下环顾了一圈,厅内摆设极为奢华,满目望去,尽是些名贵的物什。就是手里头的茶杯,怕也不是一般货色。釉色细腻,泛着清水一样的光泽,应是产自徽州清窑的瓷器吧。呵,如此不知藏富,难道就不怕遭贼吗?   正喝着茶,门口便进来一位中年男子,那人见了湘儿,即有礼道:“小姐久等了,我是府里的管家,鄙姓刘。”   湘儿搁下茶盏,笑道:“刘管家,有礼。”   刘福微弯了腰,恭敬道:“听说小姐要找三爷?”   湘儿点头应道:“我有要事寻他,不知方不方便?”   刘福低眉回道:“三爷他年前去了本家,至今还未回过。”   湘儿一听,忙问道:“可有什么办法能联系到他?我是真有急事。”   刘福回道:“还请小姐候上些时日,待我修书去往洛城,等那边有了消息,我自会通知小姐。”顿了顿,复又道:“敢问小姐家住何方?”   湘儿虽是心急,但也无法,只得回道:“相府五小姐。”   刘福作揖道:“原来是卫小姐,刘某定将小姐的意思转达。”   湘儿应道:“那就有劳了。” ☆、紫衣之堇   紫色的砂炉飘出阵阵熏烟,娉娉袅袅,如婀娜的女子,渐渐飘散于空中。窗户微开,偶尔一丝风,吹动紫色的纱帐。扬起的纱帐复又轻触水晶珠帘,紫色的水晶,折射出迷人的光芒。墙上装点着紫色的绸缎,地上铺就着紫色的毛毯,紫色的灯罩,紫檀木做的桌椅,满屋的紫色:绛紫,兰紫,红紫,灰紫,浅紫,或深或浅,或明或暗,或浓艳或淡雅,全部,都是紫色。   软榻上,斜靠着一个女子。她单手靠于软枕之上,另一只手则拿了个酒杯,随意地垂在身侧,杯内酒已空。紫色的袍摆流泻于榻侧,衣摆上的蝴蝶栩栩如真,好似就要翩跹而出。   女子有着长长的睫毛,又浓又密。此刻她正半闭双目,让人瞧不清眸中的神色。头上是美丽的蝶髻,以紫色的玉石为片簪,透着丝丝冷艳之感。   她就像是一只紫色的蝴蝶,优雅而高贵。   兀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两下,不多不少。   女子睫毛微动,少顷,便睁开双眸。那是一双美丽的狐眼,勾魂摄魄。   “进来。”女子慵懒道,语调透出些微沙哑,那是酒醉的缘故。   须臾,进来一男子,戴着面具,穿着黑衣,另有黑缎束发。男子轻步至女子面前,单膝跪下,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女子听罢,轻阖双眸,半晌,方又睁了眼。手撑软枕,慢慢坐了起来,动作慵懒却迷人。外袍应长时间地侧卧而有些松垮,滑下了双肩。女子并不理会,只放下双脚,纤细的脚踝直接踏在了毛毯上。红紫的毛毯,将她的脚衬得更为白皙。   不远处的软榻上,也躺了个人,是个男子。男子同样身着华服,不过,色彩要更为绚丽明艳些。他长发微绾,侧卧于榻,睁了双妖娆的桃花眼。此时他正举了酒杯,就着昏暗的光线,欣赏杯身所散发出的幽幽绿光。蓦地,他眼角瞥向女子,懒懒道:“醒了?”   女子于他面前站定,低道:“你府里来了人,说是有要事。”   男子仍旧欣赏着那只酒杯,兀自笑道:“既有大哥和二哥在,那对我来说,便没什么要事了。”   女子低眉扫他一眼,忽而微勾了嘴角,笑道:“听说是未城来了信,怎么,不去看看?别又惹了什么风流债。”   男子听罢,搁了酒杯,笑着起身:“风流债,我只想惹夫人你的。”说着便凑了过去,轻嗅起她身上的香气。   女子看他一眼,笑了笑:“夫人?呵呵,道安,你这甜言蜜语,说虚了。”   男子一听,随即恍悟,也笑道“顺口便叫了你的封号。”   女子转了身,浅笑道:“道年和道兴,可要比你精些。”   道安听罢,兀自笑了笑,道:“大哥和二哥掌管整个谢家,自然要比我聪明的。”   女子踱了两步,复又拉起滑下的外袍,笑道:“依我看,你和你侄儿一样,都太善,终究也成不了商人。”缓步至窗边,推开窗户,她望着那仿似无边的苍穹,叹道:“空有才华又有何用?时不与我……”   “时不与我吗?”道安自嘲了两声,“把酒言欢,不也是人生美事?阿堇,你说对吗?”   女子依旧望着窗外,淡然道:“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思绪渐渐飘渺起来。   道安笑道:“以你的身份,谁又敢直呼你名讳?”顿了顿,复又道:“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你不是男儿身呢?”   女子看着远处,似是自言自语道:“是啊,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不是个男人呢?”   道安浅笑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理了理外袍,复道:“在你这儿呆了一宿,我也该回了,择日再聚,届时定要一醉方休。”   女子侧身看他,淡道:“不送。”   两人相视而笑。   东齐,洛城,谢家。   道安乘着软轿,回了自己的院子。   屋前,早已候着一名姬妾。柳眉凤目,琼鼻朱唇,红色的缎袍把人衬得娇艳。女子体态婀娜,看着便觉香艳无比。   道安由她扶着进了屋,浅道:“有人来信了?”   姬妾替他脱下外袍,低回道:“是的,爷。”复又取了信件,恭敬地半跪于地,将信托举过眉,送至他面前。   道安接过信件,拆开看了看,渐渐地,嘴角浮现出笑容,那丫头竟会找上他?   十三姬仍是半跪于地,恭顺问道:“爷,可是要沐浴?”   道安笑了笑:“嗯,一会儿我还要赶回未城,你替我打点打点。”   十三姬低眉回道:“是,爷。”   南楚,未城,明湖。   香山附近有片柳树林,毗邻明湖。此时正值柳树生长旺盛之际,远远望去,和着阳光,林子青翠一片,看得人内心都暖阳起来。   湘儿坐在湖边,手里拿了根钓竿,却神色茫然,似是有什么心事。   云羲看了她很久,终是叹了口气,放下手中钓竿,抬手点上她额际。   湘儿忽觉额上有什么东西,猛地回了神,却发现云羲正看着自己,忙道:“抱歉,我方才走了神。”   云羲听罢,指腹贴着她的眉线,轻轻抚过,似是要抚平那微蹙的秀眉,语气淡然道:“有心事?”   湘儿任由他描摹自己的双眉,心中泛起丝丝甜意,只低低笑道:“方才是有,但现在没了。”   云羲收了手,不解地看向她。   湘儿复又握住他的手,笑道:“以后只要你在身边,便不再想其它了。”   云羲转首看向水面,浅浅笑了,手却已反握住她的。   煦暖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从侧面看去,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感觉,像是镀了层薄光,引人靠近。湘儿没来由地便凑了过去,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亲上了他的侧脸。   云羲蓦然回首,却听她靠在他耳畔,低道:“心中所思所想,只你一人。”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两人身影契合,弥漫幸福的味道。 ☆、复遇道安   “小姐,门房处来报,说是谢府的人来了。”银妆边说边跑进了屋。   湘儿正在临摹字帖,等了很多天,却不见谢府来消息,她心中已是焦急万分,唯有练练字,方能静下心来。银妆如此冒失地闯进来,害得她笔端一滞,墨花便滴在了宣纸上。本想说她两句,却猛地反应过来:“你说什么?谢府来人了?”   银妆点头道:“是的,在门房处候着呢。”   湘儿忙搁下笔,不等银妆跟上,便往外庭而去。待到了门房处,那里果然候着个面生的仆役。   仆役见了她,即有礼问道:“可是卫湘卫小姐?”   湘儿点头道:“正是。”   仆役复又作揖道:“卫小姐,刘管家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三爷他昨晚已经回来了,您如有要事,今日可去拜访。”   湘儿喜道:“真的?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走吧。”   仆役愕然:“现在?”   湘儿边系上面纱,边道:“你不是说今日可去拜访的吗?我事情很急,所以越快越好。反正两家也就挨着,走一会儿便到了,这就出发吧。”   仆役恭敬应道:“那小姐请。”接着便礼节性地走在了前头,给她带路。   未城,谢府。   湘儿一路由仆役领着进得府中,复又七拐八拐地走了一段。终于,停在了某间屋子的外头。   与上次去过的大厅不同,这次的屋子要更靠里头一些,但因谢府布局与相府不同,所以她也分不清这儿是属于外庭还是内苑。   仆役将她领到门口,复弯腰恭敬道:“卫小姐请进,三爷就在里头。”   湘儿微颔了颔首,以示谢意。   待她进了屋,仆役便在外头把门关上。顿时,屋内光线暗了下来。环顾四周,原来窗户都关着,难怪大白天的就如此昏暗。   走了两步,忽觉脚上触感有异,怎么这地面踩着硬硬的?像是踩在了大理石上。可如果屋里铺了大理石,温度定会有所下降,但这房里却没有阴冷的感觉。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到脚底似有一股热意涌上来。   才想低头研究研究,却兀地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很清脆。   声音从前方传来,湘儿抬头望去,就见暗处走出一个男子,缓步而来。待走得近些,方瞧清那妖娆的桃花眼。他仍旧衣着华贵,同之前一样,最外面两层衣服,几乎就要滑下肩膀。湘儿不禁纳闷,为什么他总是穿戴得不齐整呢?但即便这样,仍难掩满身的贵气。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那人已走到她面前。道安比她高出许多,因此能毫不费力地俯视她。见她似乎在想着什么,他便俯下了身,也因这动作,身体前倾不少,眼看两人的脸就要贴上了。   湘儿一惊,忙后退数步。方想出声斥责,却猛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既然有求于他,那就必然要放□段。想着,便换上了笑脸,道:“谢公子,又见面了。”   道安重新站好,笑问:“谢公子?你上次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湘儿心中苦叹一声,难不成这人还记仇?无奈间,只得加深三分笑意,道:“上次是我莽撞了,如有失礼之处,还望公子见谅。”   道安听了,便迈开步子,绕着她踱了起来。边踱还边打量,表情若有所思。   湘儿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但因有求于人,所以便一再告诫自己,千万要忍住。   道安转了两圈,忽而停住脚步,笑问:“我的扇子呢?”   湘儿一听,忙取出袖中玉扇,递了过去,笑道:“谢公子放心,完好无损。”   道安接过玉扇,在手里轻转了两圈。兀地,手腕微动,挥开了扇面,笑道:“还是这把用得顺手。”   湘儿忙道:“既是公子所爱之物,那就奉还公子吧,有道是‘君子不夺人所好’。”   道安把玩着玉扇,慵懒道:“我谢道安送出去的东西,从来就不会要回来。”优雅地转了身,他复又以扇面轻掩口鼻,凑到她面前,桃目含笑:“何况,你不是君子,只是个女人。”   不知为什么,湘儿听着这话,竟觉得不舒服起来,别扭得很。才想辩驳,却又再次想起此番前来的目的,忙笑道:“公子说的是,那扇子你先把玩着,等一会儿我回去之时,再一并给捎带走。”   道安眼角轻瞥,淡道:“倒是顺从了不少。”在屋内踱了两步,复问:“有什么事要求我?”   湘儿听罢,忙顺着话茬接道:“公子果然是慧眼独具,一下便能猜着别人的心思。”   道安优雅地挥动玉扇,宽大的外袍松松地披在身上,颇有种起舞弄清影的感觉,他浅浅道:“行了,难得上这儿来,不想听奉承的话。”   湘儿心中愤然,你不想听我还不想说呢,我又不是你府里的下人。要不是有事求你,你就是做梦我也不会来奉承的。知足吧,被我这么小心翼翼奉承的人,目前除了皇帝和皇后,还没有别人了。如是想着,面上却依旧笑道:“那我就直说了,此番前来,确是有事需要公子相助,还望公子能不吝伸出援手。”   道安转了身,语带疑惑:“哦?还有你们卫家办不成的事儿?这未城第一大户,权钱皆在手,又何须我出面?”   湘儿低眉回道:“有时候,即便是有权有钱,没有门路,那也无用。谢家既为商贾之首,各方面的消息,自然最是灵通,所以我才会冒昧打扰,烦请公子相助。”   道安指尖微动,收起了玉扇,淡道:“说说看。”   湘儿忙继续道:“事情并不复杂,只希望你能帮我买到一匹云锦,而至于价钱方面,我自会按理给付。”   听她说完后,道安只微勾了唇角,反问道:“你同我非亲非故,我又为何要帮你?”   湘儿听他言辞之间似是不愿相助,忙道:“你说过的,凭这把扇子……”   不等她说完,道安便打断了她:“我只说过,凭这把扇子,你可以自由出入谢府,可我有再保证过其它吗?”说完桃目一挑,斜斜看向她。   湘儿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没给过什么承诺,一切都是她单方面的设想,认为他一定会帮忙的。   见她面露愁色,他双目已然带上笑意,抬手撩起她鬓边长发,语调暧昧道:“我也说过,我对女人,向来都是温柔的。”轻嗅起发丝的香味,他复又凑在她耳边低道:“尤其是对自己的女人。” ☆、果然轻薄   “啪!”寂静的屋内响起突兀的声音。   湘儿自己还未意识到,手便已挥了上去。待回过神后,顿觉懊恼万分,忙赔礼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道安被她挥开手,似笑非笑道:“你胆子倒不小。”   湘儿沮丧地低了头,像他那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怕是没人敢动的。如今自己却打了他的手,想必心中已是不悦万分。这可怎么办,别说托他办事了,会不会把自己给轰出去这都难说。   想着,她便叹了口气,低道:“我明白的,不会再劳烦你了,这就走。”   待她走到门边,道安却忽而开口:“我有说过让你走吗?”   湘儿停下脚步,嘀咕道:“你本来就没想过要帮我,处处戏弄不说,言辞间还颇有轻佻之意。现在我又打了你的手,难不成还要留下来等你赶人吗?”   身后又响起了初进房时,所听见的清脆声响。声音渐渐朝她而来,终是停在了她身后。   湘儿脑中思绪飞转,难道他是要打回来了,才肯放她走?会不会太小气了些?打手又不是打脸,一个大男人,胸襟不应这么狭隘的吧?   越想还越觉得是那么一回事儿,她忙闭着眼转了身,伸出双手道:“你要打便打吧。”别下手太重就是了。   道安看着眼前低了头伸出双手的女子,不觉轻笑出声:“你这是做什么?”   湘儿抬眼觑他:“你不是要打回来吗?”   道安听了,肩膀微微颤动,笑得越发厉害起来,一双桃目也因此变得妖娆万分,外袍就要滑下双肩,他边笑边道:“你……你真是太有趣了……”   湘儿见了,不禁蹙眉道:“有那么好笑吗?”   半晌,他终是止了笑,走上前,用扇尖挑起她的下巴,目含笑意:“我可以帮你,但有条件。”   湘儿推开他的扇子,正色道:“我们严肃些说话,至于钱财方面,放心,我不会赖账的。”   道安收了扇子,嗤笑道:“谢家最不缺的便是钱,你认为,我会在意这些吗?”   湘儿神情凝滞,继而撇了头:“我不会以身相许的,除了这个,条件随你开。”   道安转了转扇子,笑道:“窈窕佳人,君子喜而求之,有何不妥?”   湘儿辩驳道:“可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道安听了,复又道:“那又如何?终究你也还未出阁。”   湘儿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别这样,我是认真的。”   道安不以为然:“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湘儿看着他,正色道:“说不准又如何?我心里清楚就行。”   看着她坚定的神色,道安眸光微敛,沉思半晌,终是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强求。”向屋内踱了两步,他语带笑意:“我的女人,向来都是心甘情愿的。”   湘儿听了,忙紧张问道:“那你还帮不帮我?”   “我说过,会帮。”停下脚步,他转身道:“但事情不能白做,毕竟,我也是个商人。”   湘儿应道:“说吧,想要什么东西?”   挥开扇面,他轻笑道:“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曲艺,为我弹奏一曲如何?”轻转扇面,复又道:“此曲,只能为我而作。”   湘儿犯难了:“可我不会作曲。”想了想,复道:“其实,不一定非要弹琴的,我觉得,自己的舞跳得也还可以。如果你不介意,那就以舞代曲如何?这个我能担保,绝对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哦?”道安来了兴趣,“你还会跳舞?不过,世间之舞本就口耳相传、代代交接,多少会有相似,又岂能独一无二?”   湘儿笑道:“我保证,绝对重不到一块儿。大不了,到时你如果不满意,我再答应你别的事。”   道安合上玉扇,以扇骨轻击掌面,应道:“好,就这么定了。”   湘儿这才松了口气,低眉的时候,复又注意到了地面,出声问道:“对了,方才就想问,你这地上铺的都是些什么石头?为什么不觉着冷?”   道安听了,不禁笑道:“石头?”执起她的手,拉她蹲下,他笑道:“摸摸看,是石头吗?”   湘儿由他拉着,将手覆于地面。顿时,一股热意传入手心,温润非常。   她诧然了,忙又低头仔细看去,终是忍不住问道:“莫非……莫非是暖玉?”   道安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算你识货。”   湘儿拨开他的手,仍旧不敢相信:“别跟我说,这整个屋子,全都铺了暖玉?”   道安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桃目含笑,微点了头。   湘儿不禁捂嘴道:“就是皇宫,也没这么奢侈啊。”   暖玉,顾名思义,便是触感温热的玉石。众人皆知,玉石大多偏阴,故触感生冷,但暖玉偏阳,所以玉身终年带着热度。越是年岁久远的暖玉,其触感便愈益温厚。   暖玉生烟,如果现在屋内亮堂,就能看见地上的玉烟。听人说,这种玉烟飘渺得很,层层弥散开去,美丽无比。现在整个屋子都是暖玉,还不跟个仙境似的?   不过既是绝妙的东西,那价值就必然不菲。一般人家,可能会用它来把玩,也可能会用它来观赏,更有不少富贵人家,会用它来推拿身体,活络经血,但凡此种种,就没听过哪家是用它来铺地的。   她该不该感叹一下谢家的财力?   道安拉她起来,复又问道:“你方才在府内行走,是步行的?”   湘儿理所当然回道:“当然是步行了,你以为是皇宫,还用步辇或软轿的?”   道安只睁了双桃目,含笑看她,半晌,方道:“等你去过东齐本家,再惊叹也不迟。”   湘儿摇了摇头,嘀咕道:“还是免了吧,不想去,也没机会去。”别整座宅邸都是黄金做的,把人眼睛给闪坏了。   道安听罢,又在屋内踱开。顿时,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湘儿好奇道:“你身上戴了什么东西?玉佩吗?怎么每每走动起来,就会发出声响?”   道安复又踱了两步,笑问:“好听吗?”   湘儿歪头思索了一会儿,如实回道:“挺好听的,到底是什么?”   就见他提了袍摆,片刻后,退了一步,她不解道:“你这是干吗?”   道安伸手扶她上前,笑道:“把鞋脱了,抬脚。”   “脱鞋?”虽不是很明白,但她还是照做了。刚抬起脚,就触到了什么东西。渐渐地,她睁大了双眼,木屐?竟是木屐?!   道安笑着看她,松了扶着的手:“走走看。”   湘儿原地踏了两下,果然就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原来是木屐和玉石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湘儿忽然有了灵感,笑道:“我想到要给你跳什么舞了。”   “哦?”道安挥开玉扇,含笑望她。   湘儿复又笑道:“能给我也做一双木屐吗?我想穿着它跳。”   道安有些明白了,笑道:“没问题,我这双是祁连木的。你呢,想要什么样的?”   祁连木?那可是长在圣地的圣树啊,一般都是用作香案供奉之物的,比如说灵前牌位什么的,可他竟用来做鞋?   叹了口气,湘儿低道:“普通的木材就好……”   话还没说完,身体便猛地往后仰去。蓦地,腰被揽住。才想出声,脚踝又被握住。   湘儿心中一惊,忙伸手推开眼前之人,跌跌撞撞往后退去,大声质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道安站在原地,闭了眼,轻嗅两下,犹自笑道:“好香,你用了什么香露?”   湘儿死盯着他,复又拉紧了衣襟,踩着木屐满地找鞋。但屋内光线着实偏暗,她又穿了不合尺码的木屐,根本就没法走稳。一个拖沓,人便摔在了地上。   瞧着她摔倒的模样,道安又是轻笑不已:“是不是穿不惯我的鞋?”在她面前蹲下,他复又笑道:“你的脚太小了。”伸出手掌比了比,“比我的手还小。”   湘儿瞪他一眼,爬起来,拿了一边的绣鞋穿好,不悦道:“我不是说了,大家都严肃些吗?你怎还如此轻薄别人?”   道安勾起唇角,笑道:“不知你的尺码,又怎能给你做鞋?”   湘儿复又瞪他一眼:“你不会开口问我吗?好端端地动什么手脚?”   起了身,道安把玩起玉扇:“我喜欢。”   湘儿哑然,这人,真是说不通的。遂也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道:“木屐还你,我回去了。”疾步走到门口,复又道:“答应我的事可要做到,我等你的消息。”   走得急,竟忘了要拿回玉扇。   待她走后,道安仍赤足踏于暖玉之上。闭了眼,深吸一口气,眼角眉梢犹带笑意,兀自陶醉道:“真香。” ☆、祈月之舞   五月二十四,楚帝之寿辰。   早于前几日,便有各国使臣陆续到来。一时之间,别院和驿馆都住满了人。   各国使节的到来,也带动了彼此的商贾贸易。南楚,东齐,西诏,北漠,各国商贩充斥街巷,未城一时好不热闹。   其中最有特色的,应属西诏了。西诏地处沙漠腹地,故平时与其它三国的贸易往来并不密切,而此次寿宴,不少商贾都跟随使节团来到了中原。他们大胆而富于特色的穿着,热情的民风,无疑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北漠向北而据,因那里气候寒冷,故北漠使节团到来之时,均是头戴毡帽,身穿皮裘大衣。突然接触到南方的湿热气候,一时间很不适应。首要的,便是除□上的笨重大衣。为此,街巷中的衣饰热卖了好一阵。   晚上,文华殿的寿宴结束之后,众人便由太监和宫女领着,移步至后方的御花园。   此时虽为夜间,但整个御花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百多座灯架高高竖起,每座灯架悬挂两盏宫灯。几百盏宫灯,将此处映得喜庆万分。   于湖边的某处空地,早已设下桌椅。桌上摆着果脯蜜饯,茶水糕点等。于座位不远处,搭了个戏台。戏台搭得十分巧妙,掩映于花丛之中,所谓花中之戏,便是这种感觉吧。   众人相继入座,复又品茗论事。眼睛则时不时地盯向台面,静候好戏开场。   湘儿看着远处,灯火之下,坐了好多人。有南楚的官员,也有他国的使臣,都是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这万一途中出了差错,那可怎么办?自己领的是头舞,责任重大,如果砸在了她手上……越想越紧张,手心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云羲无声走到她身边,瞧着她的神色,复又执起她的手。意料之中,触到了掌心的薄汗,他浅浅问道:“紧张吗?”   湘儿转头看他,微微颔了颔首,低道:“是有些,怎么办?”   云羲浅浅一笑,淡道:“为我跳吧,就当这舞,是专为我跳的,不要多想其它。”   看着他凝视自己的双眸,深邃而温柔。那种温柔,是一种很淡很甜的感觉。月光下,那清韵无双的面容,无端让人沉醉。   她点头应道:“嗯!”   上前一步,她踮起了脚尖,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在他诧然的目光中,吻上了他的双唇。   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吻,她吻得很细致,却又如蜻蜓点水一般,温柔而恬淡。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自己也不知道。感情的事,本就无理可循,有时或许只是单纯的头脑发热,又何必去深究?   腰渐渐被揽住,她能感觉到,他在回应自己。这种回应,浅浅的,淡淡的,带有月华的味道。   龙涎香气盈满鼻尖,低醇醉人。这一刻,她觉得彼此的心是贴近的。   有某种情感,在悄然传递。   众人于席间谈笑,猛地,数百盏宫灯同时熄灭。   满座宾客皆骚动起来,使者们的侍卫更是剑锋出鞘,准备保护主子的安全。   宫女和太监却没什么反应,众人始知无甚大碍,遂继续安坐席间。毕竟都是些有头脸的人物,不能因此失了仪态。   人群方才安静下来,便听远处传来一阵钟声。空灵,悠远,飘渺,直直漾进人们心中,盈满胸腔,震得心都微微发颤了,却又莫名地感到熨帖。   众人闻此音,皆四下观望起来。戏台上明明是空无一人,那声音又是从何而来?   紧接着,第二道钟声隔空传来。   有了心理准备,众人便轻易察觉到,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忙齐齐转了头,却见湖面平静,无甚异样。   再定睛一看,蓦地就瞧见,水面之上,飘着一朵巨大的白莲,含苞未放。   不待众人探究,钟声渐密。兀地,滑入一阵箫声。何等绝妙,似能控制人心,让心也失了节奏,独独应和起这美妙的旋律。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随着乐律渐入佳境,湖中莲花一点一点绽放开来。白色的花瓣,层层向外舒展。如昙花一般,瞬间开出迷人的芬芳。   就在人们惊叹不已的时候,花中竟又出现一个人影。远远望去,是一名体态婀娜的女子。   女子缓缓起身,白色的衣裳,在月光下泛出淡淡银光。她就像一位仙子,美丽绝伦。   莲花花瓣渐渐没入水中,放眼望去,唯有一女子轻立于湖面。   众人诧然了,她是如何做到的?莫非真是九天上的仙子?   静默的倩影忽而腾空一跃,如出水芙蓉,在月光下漾出清水的波光。   天籁,人们听到了天籁!那歌声,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低婉缠绵,空灵悠远,却又带着清丽脱俗的感觉。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不是天籁又是什么?   当那抹倩影重又落回水面,便响起了沉沉的鼓声。鼓声中混和着水声,低沉细腻,有如洞天福音,与钟声巧妙契合。原来鼓声竟能给人这般感受,简直是妙不可言。   众人皆知,鼓声本就粗犷,属革音,八卦之内,亦属干音。但加入水声后,便中和了这种感觉。两者互补不足,相辅相成,一刚一柔,如男如女,交缠融合,以臻完美。   曼妙的舞姿,轻盈的体态,毫不费力地跃然于水面。伴随着天籁般的歌声,她足尖轻点水面,起跳,回转,一切都显得那么柔婉。让人不禁感叹,女人的身体竟能如此柔和美好。   视野好些的人,便能注意到,那双灵巧的玉足,未着鞋履。每当她起跳的时候,在转瞬之间,便可一窥那完美细腻的腿部曲线。   静立于水面,女子忽而水袖半掩,微屈了双膝,仿似娇羞地望向席间。那模样,如弦月半掩,又如映水芙蓉,尤显娇媚。众人心中,无不以为那一望,望的是自己。   乐音一转,兀地拔高起来,她再次腾跃。   人们不敢置信地盯着湖面,更有不少人擦了擦眼睛。因为同她一起跃起的,竟还有湖中锦鲤!   数尾锦鲤相继跃出水面,鱼鳞在月光下泛出粼粼波光,与银色的舞衣一道,相映成趣。   道安手指轻叩桌面,敛眉看向湖中女子,若有所思。   林嘉旭冲着柴琪惊诧道:“阿琪,你看见没?有鱼跃出水面了!”   柴琪笑道:“我早已瞧过了,怎么样,很神奇吧?”   嘉旭点了点头,复又对一旁的陆凯说道:“阿凯,你觉得怎样?”   不等陆凯回答,柴琪已打趣道:“人家家中已有了美娇娘,嘉旭你这么问,不是让他为难吗?”   陆凯瞪他一眼,方才看向不远处,卫湉和云婀正在说话。瞧着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他眼角不觉带上了笑意。   柴琪见了,揶揄道:“都要当爹的人了,果然和我们不一样。”   于策在旁笑道:“行了,别没事找事。”   众人复又看向湖面。   随着一连串的跳音,女子手中似乎多了什么东西,但隔得远,看不真切。   蓦地,她身体往后一仰,双手一挥,原来是折扇!   扇面被她转于手心,如锦帕一般贴合,一点也不觉生硬。   这时,又有两条锦鲤跃出了水面,和她挨得很近。她两手微动,扇面便凑到了锦鲤下方。远远望去,就如银盘内拖着一尾鲜活的锦鲤。   月,人,鱼,乐,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横亘在了人们眼前。   姚琴看着湖面,嘴边笑意盈盈。孩子,你可要名震四国了。到时候,嫁入皇家,我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孩子,即便是娶,也要娶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妹妹,届时,你还想跟我争吗?   一曲终了,人们犹自不能回神。纷纷走到湖边,倚着象牙石栏,引颈眺望,希望能瞧清女子的容颜。远远瞧着便觉倾城,近看又该是何等的绝色。   可数百盏的宫灯,在此时又尽数亮了起来。人们的视野一时调整不过来,待重新适应光线后,湖面早已空无一物。   顷刻间,人们议论开来。那到底是人间绝色,还是天仙下凡?   东齐花舞素来闻名各国,九公主花莲的莲舞更是一绝。可如今和眼前的这位比起来,只能说,一个人间,一个天上。这人间的就是再妙,也无法和天上的比,缺了灵气。   西诏民风较为开放,其舞亦与中原的大相径庭。使者此番前来,竟能欣赏到如此水灵的舞蹈,不可谓不是大饱了眼福。   北漠乃蛮族聚居之地,人多狂野,礼节相对落后。见了如斯美人,均是本性流露,垂涎三分。都说南方美女如云,青楼里的已令他们瞠目。可和眼前这位相比,简直是地上的泥水。不知是哪里的歌姬,若能带回去,等享用过后,再进献给王。王一高兴,加官进爵也不无可能。 ☆、喂食之举   远离人群处,有一男子坐于轮椅之上。望着空旷的湖面,他目中仍难掩诧色,会是她吗?那个在桃林中为自己唱曲儿的人?   与上次一样的曲子,不会错的。那时便已知晓,她的歌声能吸引鸟鹊。没想到,如今还能招来池中锦鲤。   把鼓置于湖中吗?鼓面起舞,如此妙想,真该说她蕙质兰心了。   回想起那歌声,到现在都仿佛萦绕于耳际,久久不散。   原来,她是卫家的小姐,卫湘。   他浅浅笑了,清俊的眉目也因此温润不少。   戏台上,好戏开场。可人们似是对此失了兴趣,都在互相打听那女子的身份。台上表演之人,一时颇为尴尬。   吏部尚书沈渊笑道:“卫大人可真是教子有方啊,前段日子,令郎在我吏部就职,如此出色的年轻人,已经很少见了。”捋了捋胡须,他复又笑道:“如今令媛也这般清丽脱俗,真是羡煞旁人啊。”   卫宗文笑道:“沈大人过奖,犬子愚钝,诸多地方还需大人指点。”   礼部尚书陆文夫也笑道:“卫大人,算起来,咱们两家也是亲家。但不知现今这个,将来又要嫁往何处?”   兵部尚书宋秉承接道:“可惜了,我家老二已成家多年,老三司书也才十七。要不倒还能商量商量,看凑不凑得到一块儿。”   户部尚书郑厚笑道:“宋大人不必惋惜,自古未行弱冠之礼而先成家者,多已有之。远的不说,这陆大人膝下的二公子,不也在前段日子成亲了吗?”   宗文端了茶盏,啜了口,笑道:“小女尚且年幼,此事不急。”   长史林敬之在旁笑道:“众位大人,这好戏方才开演,咱们还是勿要多说,看戏吧。”   上首处,沐思寰笑道:“思宸,瞧瞧宗文家的丫头,这舞跳得真是……连朕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安乐王沐思宸笑回:“皇上说得是,确为世间难觅之佳音。”   看着远处的湖面,沐思寰复又说道:“去年,这孩子也给朕跳过一段。你是没看到,那般灿若桃花,就像当年的四妹……”渐渐止了声,好似陷入回忆之中。   看着兀自沉思的他,沐思宸只静候于一旁,并未出声打扰。   湘儿退下场已好一阵,仍是喘息不已。   别看那舞跳得唯美,可是极其费力的。连番的起跳和回转,双手还得不停地转动玉扇,更要配合锦鲤的腾跃而变换方位。真是既费体力,又费脑力。   怕吃了东西跳舞,身体会出现不适,故她连晩膳都未用,现早已饥肠辘辘。   云羲看着她捂住肚子的手,浅笑道:“走吧,我已让人备了吃食。”   湘儿由他牵过手,一路到得宸兮殿。进到屋中,果然早已摆满吃食,不禁笑问:“你怎么知道我还未用膳的?”   云羲拉她在桌边坐下,淡道:“猜的。”   接过他递来的碗筷,她双手却不住打颤。   云羲皱眉道:“你的手怎么了?”   湘儿扯了扯嘴角,干笑道:“方才转了好长时间的扇子,手劲没缓过来,有些打颤。”   他复又问道:“腿也这样?”   湘儿无奈地点了点头。   叹了口气,他端过她手里的瓷碗,复又拿了桌上的瓷勺,浅道:“我喂你。”   喂她?湘儿诧然地看向他,堂堂一个皇子,要亲自喂她吃饭?   不等她惊诧完,瓷勺已递到她面前,里头是小勺白饭。   瞅了会儿,她终是张口将饭含入嘴中。   云羲又盛了小勺清汤,递到她面前,低道:“喝口汤,别噎着了。”   湘儿听话地将汤汁一口含入,却又猛地尽数吐出,不住呛咳起来。才做好的饭菜,岂能不热烫?   云羲忙放下碗勺,伸手轻拍她背部,替她顺着气:“怎么样?烫得厉害?”   湘儿平复了咳喘,由他抬起下巴,云羲低道:“张嘴,我看看。”   湘儿尴尬起来:“不用了吧?我没事的。”   云羲看着她,淡道:“听话。”   无奈之下,她只好张了嘴。   云羲仔细地看了看,方道:“还好,没烫着舌头,一会儿吃慢些……”才说着,一抬眼便和她四目相对。   因方才咳了一阵,她的脸被呛得微微泛红。嘴唇也因汤汁的缘故,比平时红艳几分。   云羲捧着她的脸,一时没了动作。   湘儿觉察到微妙的气氛,忙闭了嘴巴,低道:“好饿,快些吃饭吧。”   云羲回过神,这才又拿起了碗勺,继续喂她。   此次盛过汤后,他并未直接送到她面前,而是放在嘴边,轻吹了两下,这才递过去:“喝慢点,别又烫着了。”   湘儿看着他细致入微的动作,乖巧地点了点头,慢慢喝下勺中汤水。   一顿晩膳,她吃得不多,却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   另一边,卫淳途中离席,去了某处僻静的地方,他想独自透透气。   云婀不意瞥见,心中担忧,遂也悄悄跟了过去。   怀若正于凉亭内歇脚,她身体向来羸弱。近些日子,更是越发不好起来。那吵闹的宴席坏境,着实令她气闷。   吸足了新鲜的空气,她转首想要回去,却蓦地瞧见了卫淳。   多日不见,而今相遇,两人心中该是何种滋味?   “怀若……”沉默良久,卫淳终是开了口。   怀若眼中已悄然蓄出泪水,忙低了头想要离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腕却被抓住。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怀若方道:“如今你已有了家室,我们之间,就断了吧。”   卫淳并未答话,只是更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怀若拨开他的手,状似镇定道:“以后,别再见面了。”   眼看她就要朝这边过来,云婀忙调头往回走,不慎遗落腰间玉佩。那是婚嫁之时,由卫家所送的聘礼。   卫淳立于原地,许久,方才转了身。   夜色中,白色的玉佩尤为亮眼。他弯腰拾起,顿觉眼熟,复又仔细看了看,这玉佩,不是她的吗?   难道,她方才来过? ☆、《浣溪沙》   俏丽的双鬟髻,上面缠着碧玉晶链。随着身体的动作,晶链发出细碎的光芒,让人看着十分灵动。   湘儿穿着一身粉绿的纱衣,手持铃铛小鼓,轻快地旋跳着。脚下是双精致的木屐,每次落脚,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与鼓声、铃声相应和。   她就像个精灵,巧笑倩兮。顾盼间,自生风华。   《浣溪沙》,这是她给这支舞取的名字。   竹林间,年轻的女子结伴而行。她们脚踩木屐,正要去往溪边,捶洗衣物。   清澈的溪水,汩汩流动。   浅淡的绿色,柔和的粉色,一切都富有生机。   还是在上次的屋子内,不同的是,此次门窗大开。一室的阳光,将玉烟照得更为虚幻,如那山间稀薄的晨雾。   配合着她的舞姿,人就好像置身山野之中。就是深吸一口气,都好似带着山风的味道,清爽自然。   道安坐在主位,手指轻扣桌面,似是在应和,又似是在沉思。   一曲终了,屋内响起了唯一的掌声。   湘儿站在原地,犹自喘着气。   起了身,他悠闲踱到她身边,浅问:“你前几日跳的,叫什么?”   “前几日?”她思索了片刻,方才明白过来,“你是指皇上寿宴那天跳的?”   道安轻点了头:“听人说,叫《祈月》?”   湘儿笑道:“没错,就是《祈月》。”这是她取的名字,取意“月中有仙子,尔将祈其福”。   看着她的脸,他忽而轻笑出声:“知道别人怎么称呼你吗?”   还能怎么称呼?难不成给她起绰号了?   见她摇头,他复又转了身,缓踱两步,浅笑道:“月姬。”   闻言,她忙诧然问道:“月姬?那个有名的祸水?”怎么可以这么说她?拿她和历史上祸国殃民的女人比?   “祸水?”道安听了,只是浅笑:“大成帝的宠姬,世间第一美人,不过是个弱女子,竟要担此名头。”   湘儿走到桌边,放下铃鼓:“是不是祸水我不知道,反正正史上写她的很少,寥寥几笔便带过了。就是民间野史,关于她的部分,也多已散失。”倒了杯茶,润了润喉,她复道:“不过,妖姬、祸水、罪人,没见着有什么好评。”如此,就着实令她不快。   道安只是浅笑两声,复道:“近几日,我打算去趟西诏,要一起吗?”   湘儿摇头:“不必了。”她一个闺中小姐,怎能跟他出去瞎逛?   听罢,他轻拍了两下手掌。拇指上还是那枚紫血玛瑙扳指,贵气非常。   少顷,便有数个仆役应声而来,各自手里都拿了样东西。每样外头均盖了黑布,也不知是什么。   其中一个仆役最先上前,弯了腰,恭敬地将手中物件递到他面前。   道安轻托物件底部,复又转身踱至她身边,笑道:“送你样东西。”   掀开黑布,一个金丝鸟笼赫然出现在她面前。再看去,里头竟关着只老鹰!   凑上前仔细看了看,倒是只十分漂亮的鹰。眼睛有些泛蓝,鹰嘴和鹰爪则全是金色。深棕色的羽毛,毛色光亮。还别说,越看越觉得好看。   看着笼中之鸟,他浅笑道:“听说过苍鹰吗?”   湘儿正欣赏着它的眼睛,回道:“听过,说是产自西诏,皇室的象征。”蓦地,她转头看向他。果然,见他桃目含笑。讷讷指着笼子,她问道:“苍鹰?”   道安笑而不答,只腾出左手。早有仆役上前,替他戴上黑色的皮质手套。   湘儿见他打开了笼子,将鹰引至手上,忙紧张地后退几步:“你小心它啄人。”   道安并不在意她的话,兀自替鹰顺了顺羽毛:“以前一时兴起,便让人驯养了一只,却从未派上用场。现在给你了,用它来传信。”   话才说完,便有仆役上前,恭敬道:“卫小姐,请伸出左手,让小的给您戴上手套。”   湘儿看着面前的仆役,忙摆手道:“你先等等。”复又转问道安:“这么名贵的东西,你要用它来送信?”   逗弄着鹰喙,他反问:“不然呢?”   她无奈道:“我不能养它的,府里头人多,保不准会出事。你要养着它没用,就给放了吧。瞧它被关在笼子里,多可怜。”   道安听了,只轻笑道:“放心,这家伙乖得很。我之所以把它关起来,是为了防止它逃掉。等饮下你的血,便不用担心这个了,它自然会永远跟着你。”   湘儿才想反驳,仆役却已遵照他的指示,给她戴上了手套。不等她将其脱下,他已把苍鹰引至她手上。   左手顿时一沉,近距离观看,它还挺吓人的:锋利的鸟喙,锐利的双眼。害得她大气也不敢出,只原地呆站着。   瞧着她那模样,道安不觉轻笑:“别紧张,它不会随便伤人的。”说着便执起了她的右手。   湘儿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鹰的身上,没留意道安。猛地,右手食指一阵疼痛。皱眉看去,他竟拿刀割她的手!   她忙低呼:“喂,你做什么?”   道安将她的食指凑到一个木碗内,挤了几滴血出来:“放心,匕首已在火上烤过,不会有问题。”   一旁的仆役举着托盘,盘内除了木碗,还有个瓷瓶。他拔掉瓶盖,就着木碗,倒出一粒棕色的药丸。顷刻,碗内的血便被药丸吸干了。   什么没问题?你现在割的可是我的手啊。湘儿兀自不悦着,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将木碗端至苍鹰面前,它瞅着里头的药丸,复又歪头看了会儿,慢慢探出头,伸出鸟喙拨了拨,终是将药丸啄起,吞了下去。   放下木碗,他复又执起她的手,给她处理伤口:“现在,它是你的了。”   “什么我的你的?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上好药,他复又取了纱布替她缠上,浅道:“但凡西诏皇室成员,年满十岁便能拥有一只苍鹰。而他们和鹰之间,便是靠此建立关系的。”   湘儿摇头道:“我不是很明白,你说清楚些,什么建立关系?”   处理完伤口,他复又拿起托盘上的毛巾,将手拭净,解释道:“用自己的血混合特定的药丸,喂它们吃下,它们便会一直跟着那人。”   湘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别跟我说,你刚才喂它的就是……”   不等她问完,他已经点了头。   湘儿忙摇头道:“不行,你赶紧把你的血也喂给它,让它改成跟你。”   闻言,他轻笑出声:“一只苍鹰一生只从一主,它们很忠诚。”   看着他那张笑脸,她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说你怎么就……怎么就这么自说自话呢?我不是说了不要的吗?”   放下拭手的毛巾,他端过仆役递来的茶盏,浅道:“不要的话,就杀了吧。”   湘儿愕然:“你说得太严重了吧?就算不要,那也不至于杀了,放掉就成。”   啜了口茶,他眼角瞥向她:“我说过,它们很忠诚,除非是死,否则一生都会跟随主人。一旦被抛弃,便会自己撞崖而死。这也是为什么,西诏每座帝陵内,都会有鹰冢。”抬眼看向她手上的苍鹰,他放淡了语气:“它们的寿命很长,可一经驯养,便等于抛弃了所有。”   撞崖而死?她猛地看向它,发现它也正看着自己。唉,不管怎么说,还是不希望它死掉的。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这家伙她是养定了。   抬起手,试探性地触上它的羽毛,如此纯亮的毛色,她转首问他:“是雄鸟还是雌鸟?”   道安看着她,笑问:“你觉得我会养哪种?”   它似乎不抵触自己的触碰,为此,她的注意力便越发集中在了它身上,想也没想就回道:“照理说,应是养雄鹰的。雌鹰到了一定的时候,会出去哺育幼鹰,比较麻烦。可摊到你头上的话,我倒觉得会养雌的……”   话还没说完,头上就挨了一记,他竟拿扇子敲她头!   道安悠然转身,眼角瞥她:“是雄鹰。”   摸着自己的头,她嘀咕道:“雄鹰就雄鹰呗,好好说话不行吗?非得动手……”   就在她嘀咕的时候,他已拿了个锦袋过来。   湘儿不解道:“这又是什么?”   将锦袋递给她,他淡道:“鹰孵化时的蛋壳碎片,提炼过了。”   蛋壳?她费力地用单手打开锦袋,朝里看去,果然是些小碎片。复又取了一片出来,浅灰色,没什么光泽,遂问道:“为什么要收集这些?”   拿过她手里的碎片,他笑道:“有了这个,以后你送信给我,它便不会飞错地方。”   她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会不会是磁场的缘故?想了想,复又问道:“那假使我把这些碎片分给很多人,它要怎样确定目标呢?”   道安浅笑两声,将手中的扇子递给她:“给它闻这上面的气味,它自然就不会送错。”   原来还能靠气味分辨对象,怎么觉得像狗?先等等,抬了好长时间的手,都快酸死了,她忙将左手凑到他面前:“你先替我拿一下,我肩膀抬得很吃力。”   道安忙后退一步,笑道:“它已喝过你的血,就必然不会再亲近其他人。”微勾了唇角,他桃目带笑:“会啄人的。”   是吗?湘儿越发大胆起来,有些肆无忌惮地摸着它的头。原来,它只和她亲近。   看着她逗弄苍鹰的模样,他复又笑问:“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字?”   “怎么?还要取名字吗?”歪头思索了一会儿,她忽而转眼看向他,心中已然有了想法,“我知道叫它什么好了。”   “叫什么?”   “不告诉你。”   怎么能告诉他呢?因为,她可是准备叫它小安子的。   对吧,小安子? ☆、花莲   华丽的宫室,奢华的摆饰。屋内,站了个女子,正摆弄着一盆吊兰。满室的阳光,将吊兰照得翠绿翠绿。   女子一身竹绿纱衣,头上梳着蛇髻,髻上则缠了金链。金链末端是枚花型碧玉,垂于额间,玲珑非常。于发髻左侧,斜插入两支金簪。簪尾都镶有绿色的宝石,形态各异。   女子轻托吊兰长叶,宽大的水袖因此而滑下手腕,露出纤纤玉手。手上戴了几个金镯,镯子很细,但镯环很大,衬得手腕纤细非常。   蓦地,她眼角瞥向一边,那是双美丽的狐眼。   地上跪着的太监猛地一抖,将头埋得更低了,只听她浅浅开口道:“真有那么好?”   太监紧张道:“回禀公主,小的也不知。只是听出访回来的使节说……说……”   “说什么?”女子挑眉问道。   偷偷拭了拭额间的汗迹,他紧张回道:“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像……像……”   扫了他一眼,她似笑非笑道:“你服侍我多久了?怎还不知我的喜好?”拿起桌上的剪刀,她缓缓走到了他身边,“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太监听罢,忙将身体趴下,几乎与地面相贴,不住求饶道:“小的知错了,公主饶命,饶命……”   倨傲地俯视着地上之人,她复又挪动脚步,朝置有盆栽的木架而去。打量着那盆吊兰,她修剪起了长长的叶片,浅道:“还不把话说清楚?”   “都说她是世间第一美人,歌能引池鱼,舞能比月仙,简直就是月姬再世。”太监一口气把话说完,深怕她一个不顺意,他小命便没了。   “月姬?”闻言,女子轻挑眉目,语似不屑,“那个历史上的蠢女人?”   “皇后娘娘驾到。”兀地,门外响起了传报声。   须臾,进来一个打扮华贵的女人。她身穿正红颜色的外袍,袍摆上绣有金色的火凤图案,翱翔于四色云纹之中。凤髻,凤冠,就连嘴唇的色泽,也是正红的。一看,便可知其身份。   女人有一双狭长的凤目,此刻正带了笑意,看向一旁的女子:“莲儿,在说谁呢?可别是在说你母后的坏话。”   被唤作“莲儿”的女子忙笑着上前,屈膝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复又看向跪着的太监:“你下去吧。”   小太监忙行礼谢恩,弯着腰往外退去。   待人出去了,女人方笑道:“行了,母女俩说话,虚礼能免则免。”   花莲起身,伸手挽上她的手臂,笑道:“母后,儿臣方才正说到南楚,听说楚帝寿宴时,有个女子领了头舞。呵,不过是大臣家的女儿,竟被说成是世间第一美人。”唇边已带上轻蔑的笑意。   女人笑道:“大臣家的女儿怎么了?卫家在南楚好歹也算显赫的门第。”   花莲不屑道:“这世间的女子,可还没绝呢。区区一个宰相的女儿,依儿臣看,无非是个稍有姿色,却无见识的。”   女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母后当年,可是连宰相家的女儿都不是。”好似陷入了回忆,她放淡了语气:“当年,孤的娘家,不过是未城的一个小门户。现如今,能走到这一步,谁又能想到呢?”   花莲回道:“母后您自然是不同的,父皇他能有今天,也全是仗着您的扶持。所以这凤座,除了您,还能有谁坐得住呢?”   女人睨她一眼:“话可不能乱说,咱们一介女流,又怎能干预朝政?以后,万不可再说这种荒唐话。”   花莲嘀咕:“本来就是。”瞧见女人的脸色,忙又道:“对了,母后怎想着上我这儿来的?”   女人笑道:“怎么?孤就来不得?”   “当然不是,母后请上座,儿臣给您倒杯茶。”说着便挽着她往里头走。   姚瑟由她扶着坐下,笑道:“母后这次来,就是想跟你说件事,倒也和南楚有关。”   花莲递上茶盏,低问:“什么事?”   姚瑟只笑道:“莲儿,母后平日对你怎么样?”   花莲恭敬答道:“母后从小便爱护儿臣,儿臣心中甚是感激。只盼将来能有所作为,好替母后分担些许。”   揭开茶盖,啜了口茶水,姚瑟点头笑道:“很好,不枉母后一番栽培。”薄唇含笑,她复道:“放心,母后自然不会为难你的。只不过是想让你去趟南楚,替母后了结一个夙愿。”   花莲不解道:“去南楚?为什么?”   姚瑟凤目微挑,淡道:“你不是想有所作为吗?那母后就给你个机会。抓住了,你便能同母后一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抓不住,那也只能是你的造化。如何?”   花莲思索了片刻,复低眉问道:“敢问母后,是何夙愿?”   姚瑟搁下茶盏,淡道:“这你不用知道,你只需明白,如果去了,便是要你在皇室嫡系中,选一个你认为能登上帝位的,然后......”凤目微挑,淡道:“嫁给他。”   花莲诧道:“母后的意思是,让儿臣去和亲?”   姚瑟微点了头:“也可以这么说,只是这夫家,由你自己来选。”看她一眼,复又淡然道:“去或不去,也由你自己拿主意,母后不会逼你。”   花莲微低了头,沉思半晌,复道:“如果是母后希望的,那儿臣愿意前往。只是,嫁入南楚皇家,又岂会如此简单?怕要从长计议。”   姚瑟凤目含笑:“是啊,不加些筹码,又怎能成事?不过你放心,母后自会为你备一份嫁妆,让他们拒绝不得。你也不能马虎,定要好好地挑选。”   抬眼望向窗外,她兀自陷入了回忆。   姐姐,当年你处心积虑地把我赶出来。可曾想过,有那么一天,我的孩子会回到南楚,替我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就像当年你从我手中夺走一样?   让我看看,你会怎么选择呢?是让莲儿嫁给自己的孩子,把她收到眼皮底下看着?还是推给其他的皇子,再时刻提防着?如此恨我的你,必然不会接受我安排的人;而生性多疑的你,也多半不会放任这枚棋子,让她呆在你看不到、也防不了的地方。   我们就看看,谁的血脉能在皇室之中流传下去。   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今天的阳光,还真是灿烂呢。   南楚,未城,相府   湘儿急急地跑出门口,今天,说好了要和他一起去泛舟的,怎能不令她雀跃?金妆和银妆拿了备好的物什,早已被她甩在后头。远远地跟在后面,她们俩均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姐她,可是从早上一直高兴到现在了。   看着马车边站着的那个人,一身云纹锦衣,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正看她步下台阶。   湘儿笑着朝他走去,才想出声唤他,却见他眉峰一凝,神色骤变,猛地上前将她揽住,往旁边带去。   “咻!”同时,她只感到有东西擦过耳际。   看向门柱,一只箭赫然插在上面!   她忙转头看他,却见他眉峰紧皱,视线望向远处。   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只见墙头隐约有个人影!未等她瞧得清楚些,便又被带到了另一边。   只听他闷哼一声,再看去,手臂上的衣料已被划开,血渍将衣帛染成了红色。   讷讷地看着他受伤的手臂,她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人突然袭击他们?   门房处的仆役听到响动,忙赶了出来,一瞧见门柱上的箭,便即刻大声呼救起来。   金妆和银妆才穿过大厅,到得场院,猛然听见呼救声,想也没想,就扔了东西往外赶去。   又有一支箭横空飞来,而且还是从他背后射来的!湘儿忙用力将云羲推倒在地,险险避开了箭矢。这周围到底埋伏了几个人?!   两人皆摔倒于地,她犹是惊魂未定,趴在他身上喘着气:“怎么样?没事……”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翻身压在了身下。   目之所及,唯有他因痛苦而紧皱的双眉,与那额际不断淌落的汗滴。太快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连让人喘息的时间都没有!颤抖着抚上他的背,她看到自己的手,染满了鲜血!   “来人……快来人啊!”声音已开始打颤。   看着众人将他抬入府内,她几乎是靠金妆和银妆的搀扶才能站起来。   脑中闪过方才的种种情景,她猛地沉了眼神,厉声道:“抓回来,都给我抓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是,小姐。”两人齐齐应道。   轻功之下,眨眼间,人便不见了。 ☆、中箭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宫里的御医几乎都到了相府。   东院的某处院子,云羲被安置在了那里。御医们在屋内呆了大半个时辰,终是决定先拔出箭矢。   沐思寰此刻真是心急如焚,他一获知这个消息,便急急召集了御医,火速赶往相府,甚至连龙袍都未及换下。可急归急,也只能同其他人一样,候在外头。   人在生气的时候,总要有什么发泄口,沐思寰抬脚踹上地上三人:“要是羲儿有个什么万一,朕定要诛你们九族!再处以剐刑!”犹不解气,他复又厉声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被绑着的人依旧一句话也不说,任凭他如何踢打。   沐思寰气极:“好,不说是吧?来人!给朕收押天牢!跟张彪说,要是不把主谋逼问出来,他这个刑部尚书就别当了!”   “是,皇上。”随行的侍卫恭谨上前,押走了三人。   卫宗文在旁低道:“皇上息怒,御医已在诊治,殿下定会平安无事的。”   沐思寰叹了口气,难掩满目痛惜之色,只微抬了手,示意他勿需多言。   龙颜大怒,湘儿易不敢靠得太近,只呆在蕙兰身边,焦急地等待着。   各房各院的姨太太,除了四姨太文娟,和已去世的七姨太玉玲,均已到场。可奇怪的是,卫淑却没来,这个向来对云羲存着些心思的人。   云婀一大早便去了香山,说是要到感业寺去祈福,故暂时不在府里头。   房门紧闭了数个时辰,终是走出一个医童,低声道:“启禀皇上,可以进去了。”   沐思寰一听,想也没想便将他推开,直直往屋里走去。到了里间,便看见御医们一个个都皱了眉,垂首候于一侧。他忙又看向床榻,箭矢已经拔出。床榻旁的矮几上,放着盛满血水的木盆,还零散地置了些染血的纱布。   见云羲面色苍白,仍昏睡不醒,他忙问御医:“羲儿他怎么样了?”   王御医上前道:“回禀皇上,箭矢虽已拔出,但是……”面露难色起来。   沐思寰急道:“但是什么?快给朕说清楚!”   一旁的孙御医上前接道:“皇上,箭矢虽已拔出,但是伤及心脉,恐难以痊愈。”   王御医点头应道:“伤得极险,差一些便足以……”顿了顿,复道:“臣等虽已竭力医治,奈何伤及肌理。如此下去,即便以上百年或上千年的灵芝、人参来佐药,怕殿下仍会昏睡不醒,直至耗尽体力……”   沐思寰听罢后,面色诧然,震惊不能言语。看着恭敬候于一旁的御医们,他渐渐怒气上涌,终是不可遏制:“废物!都是废物!朕养你们有何用!”   孙御医低首回道:“皇上息怒,臣闻圣地产有一味奇药,名曰“白莓”。祁山终年积雪,环境恶劣,此药却能常年不败,全因其自身具有再生性。如此,必能修复破损心脉,保殿下无恙。”   “圣地?祁山?祁山山脉远在东齐和北漠交界之处,这一来一回,便要花上个把月,朕怕羲儿他等不及……”   王御医拱手道:“皇上莫要担忧,臣等会用上好的参药,配以进补药方,应能拖上月余。还请皇上即刻派人前往祁山,采撷白莓。”   冲着随行的侍卫,沐思寰即刻吩咐道:“传朕口谕,拨校尉营五十精骑,火速赶往圣地,务必在一个月内采回白莓!”复又吩咐御医:“你们去医库,把这几年上贡的参药都拿过来,挑好的用上。要是羲儿有什么差池,朕定要让你们整个太医院都陪葬!”   众人领命而出。   待人走后,卫宗文方上前道:“皇上,您累了一天了,不如先回宫歇息,这里有臣看顾着。”   沐思寰抚了抚额,叹道:“宗文,朕怎么还能歇得下啊?”   而另一边,湘儿早已随着众人出得房门,一路急往府门而去。   金妆跟在后头,急问:“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湘儿边走边吩咐道:“给我备马,我要去祁山。”   银妆听罢,忙拦在她面前:“小姐,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湘儿瞪她一眼:“让开,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还不快去!”   一旁的金妆蹙了眉,沉思片刻,复道:“小姐,路途遥远,就让银妆也跟着吧。这路上有个照应,我也好跟夫人说去。”   湘儿不耐道:“行了,快些。”   将马匹牵来,套上马鞍,金妆复又叮嘱银妆:“路上小心些,一定要照顾好小姐。”   银妆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的。”   踩镫上马,两匹轻骑出了未城,直往东北方向而去。   凤仪殿   姚琴闲靠于坐榻之上,凤目悠然,浅浅问道:“怎么?失手了?”   在她面前,跪着一个男子,此刻正单膝跪地。因他低了头,故瞧不清楚样貌,大约是个年轻的男子。左耳上,戴了枚银质耳环,尤为惹眼。   男子低头道:“卑职自知有罪,望娘娘责罚。”   姚琴淡然道:“行了,孤不怪你,是孤太急于求成了。不过无事,机会总会有的。做得毛糙了,反倒容易招人猜忌。”双眉微挑,看向跪着的男子,“回去后,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男子低头应道:“卑职明白。”   漠然扫他一眼,她挥了挥手,淡道:“明白就好,跪安吧。”   男子跪安后,方抬首起身,是个英气十足的男子。虎目暗敛,剑眉入鬓,神色刚毅果决。   湘儿快马加鞭,几乎一路未停。只在各州驿站稍作歇息,换马换粮。为了赶路,她几乎是不停下用饭的,只在马上用些干粮。有时赶得急了,连水也顾不得喝上一口。觉更是睡得少,常常数天才睡片刻。   银妆颇为担忧,如此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可多次劝阻,均是无用,只盼着早些上得祁山,再早些回去,别让小姐遭罪了。   如此昼夜不停地赶路,自然要比校尉营的人快上不少。仅花了八天,便已到达祁山。   山脚下,望着那白雪皑皑的山体,银妆没了主意:“小姐,咱们还是雇人上去吧。你看,这么高的山,在山脚处已是阴气逼人,要爬到山顶,那该怎么个寒法儿啊?我看那山顶都没在云层里了,肯定能把人冻死过去。小姐你底子弱,断然是受不住的。”   来的时候,虽已在沿途做过一番打探,提前换上了厚实的衣物,但万万没想到,是如此巨大的雪山,白色连绵成一片。湘儿她自小便已落下寒症,又怎会受得住?   咬了咬牙,她毅然道:“受不住也得受得住,我必须上去!”是的,必须!她不能让他有什么万一,绝对不能!   未等银妆再次开口,她已沿着缓坡走了上去。现在的她,分秒必争,一刻也耽误不得。   叹了口气,银妆只得默默跟上。小姐的倔脾气一旦上来,那愣谁劝,也是没用。 ☆、圣地,乌特其拉   “是这里吗?扎古?”   “是的啊,怪了,先生明明说在这儿的。图尔,要不我们再找找?”   “都找了一天了,要真在,八成也给冻死了。又不是我们赫连人,耐不住山顶寒气的。”   “可先生说那是很重要的人,让我们务必给带回去。”   雪地中,两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身后则是两排长长的脚印。   猛然间,名唤扎古的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远处道:“图尔,你看那儿是不是躺着两个人?”   图尔看过去,果然瞧见有人倒在雪地上。要不是扎古眼神好些,怕就要被雪盖住了。   两人忙急急上前,图尔问道:“扎古,还活着吗?”看她们身上的积雪,怕是昏了很久了。依他看,应是熬不过去的。   扎古探向两人鼻尖:“还好,有气息,我们快把人抬回去,让先生看看。”   语毕,两人各自扛起一个,竟是轻松非常。   世人皆知,赫连族的人,拥有预知能力。却不知,他们都是天生神力。也因此,这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能轻松扛起湘儿和银妆。   湘儿睡了足足一天。梦里,她只觉周身温暖,不像之前的冰天雪地。那刺骨的寒风,刺得她一阵心绞痛。如此温暖的感觉,难道自己已经死了?不,她不能死!她还得采白莓回去救他的!   猛然睁开双眼,明亮的光线让她一时难以适应,待调整好之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不是木头床,而是石头的。   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屋子,但摆饰却很不一样。屋里的很多东西她都没见过,但怎么说呢,感觉很干净,没错,很干净,难道是光线充足的原因?   讷讷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她复又低头审视了自己,衣服已经换过,是件宽松的白袍。这样式,瞧着眼生。   这到底是哪儿?   就在她皱眉苦思的时候,门外进来一人,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两条马尾辫。   看到湘儿醒了,她忙放下手中铜盆,笑道:“你醒啦?过来洗把脸吧。”笑容明朗干净。   湘儿掀开被子下床,不解道:“你是谁?这是哪儿?”   姑娘笑道:“我是妮娜,赫连人。你现在在我家,是我弟弟把你从山上带回来的。”   赫连人?湘儿复又道:“那这里是圣地?”   妮娜笑道:“什么圣地,都是你们外头人说的。我们管这儿叫乌特其拉,用我们赫连族的话说,就是人间乐园的意思。”   看来自己真是误打误撞地进了圣地,突然想起银妆,她急忙问道:“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呢?”   妮娜笑答:“她比你醒得早,现在正跟着扎古去拿龙莓呢。”   湘儿不解道:“扎古是谁?还有,那龙莓又是什么东西?”   妮娜笑道:“扎古就是我弟弟,你的朋友一醒过来,便吵着要见你,瞧你一直昏睡着,就又说要找什么白莓。”   湘儿忙点头应道:“没错,我们是急着要找白莓,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吗?”   妮娜笑道:“我们一开始也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听她描述后,才知道是龙莓。可能是因为山上常年落雪,所以龙莓上总积着一层雪霜,看着雪白雪白的。外人见了,便以为叫白莓。”   原来是这样,竟是这么一回事儿。看来,太医院的那帮家伙,该深造深造了。   湘儿上前拉住妮娜的手,恳切道:“请你一定要帮我找到龙莓,我等着回去救人的,就是付再多的钱,我也愿意。”   妮娜笑道:“你不用这样,或许在你们外间,龙莓是很珍贵的东西,但在我们这儿,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食材,小孩子更是喜欢把它当作水果。有不少人都会去山里采摘龙莓,再拿到街市上卖,很便宜的。”看着湘儿呆滞的表情,她复道:“你先把脸洗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过来。放心,他们一会儿就该回了。”   湘儿听罢,这才放下心中大石。   纯白色的屋子,一切都是白的:桌子,椅子,栏杆,纱帐……就连人,也是一身白衣,满头白发。   少顷,门外进来一个青衣男子,约摸三十来岁,恭敬道:“人已经醒了,需不需要带过来?”   白衣男子转过身,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微点了头,青衣男子便又出了门。   湘儿看着手里的布袋子,里面装满了龙莓。而且,真和御医说的不一样,它的颜色不是白的,而是火红火红,微微带了些金黄的色泽。   银妆笑道:“小姐,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湘儿将布袋收好,里头放了不少冰块,可以防止龙莓坏掉。不过听妮娜说,就是不放冰块也无事。龙莓不像一般的植物,采下后不日便会腐坏,只要置于干燥处妥善保存,可以数年不坏。   这令她十分惊诧,圣地的东西,果真是不一样的。   妮娜已经给她们备好御寒的衣物,比上山时穿的厚实许多。而且她还特意让扎古带她们下山,以免像上次那样,迷失在山中,险些丧命。   才走出屋子,便有个小男孩走过来,跟扎古差不多的年纪。小男孩对扎古道:“先生说了,伊达大人要见这两位小姐。”   闻言,妮娜和扎古均是诧然不已,妮娜问道:“图尔,你听清楚了吗?果真是伊达大人要求的?”   见他们如此反应,湘儿不解道:“谁是伊达大人?”   妮娜回道:“伊达大人是我们这儿最德高望重的长者,乌特其拉不像你们外头,有什么皇上,还有什么官员的,大家平日相处和睦,不会产生纷争。可一旦有什么重大的决定,便由伊达大人拿主意。”   哦,她明白了,原来是村长一般的存在。   扎古也不明白了:“我们赫连人是信奉天神的民族,伊达大人更是常年居于白塔,潜心参悟天神旨意,甚少出来。为何会想见你呢?”   湘儿一头雾水,她可不记得有认识什么伊达大人。为什么好端端的,人家会找上她?   妮娜看向湘儿:“既然伊达大人要见你,那你就去一趟吧。”   湘儿为难道:“可是我赶时间。”   妮娜担心道:“伊达大人做事,从来都是有原因的。无缘无故,他不会主动来找你。我担心,会不会是得了什么神启?”   湘儿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这些人都很尊敬那什么伊达大人。算了,去一趟也无妨。时间上抓紧点,应该没什么问题。遂也就和银妆一道,跟着扎古和图尔,往那白塔走去。 ☆、神一般的人   走在街市上,可以望到远处的白塔,立于一方石壁之上。塔身是纯白的,不知由何种石料做成。   街市中心有个喷泉池子,白石做的。喷泉台总共三层,水自上往下流。   池子旁,是棵上了年纪的古树。问了扎古,才知是棵祁连木,已经有千年树龄了。   看着那苍老的枝干,她颇有一种相识之感。树干虬卧于池子旁,枝叶繁茂,于池子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擎盖。时不时会有绿叶飘落,有的浮在水面,大多则落于地面。   这里很宁静,真的很宁静。他们的生活节奏颇为悠然,行走于街市上,一点也不会觉得吵闹,也不觉得匆忙。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挂着亲和的笑容,一切都很祥和。   跟着扎古他们到了白塔,白塔很高。圣地本就在山顶,这白塔还要如此高,难道要把天也捅个窟窿出来吗?   进了木门,众人沿楼梯而上,一路到达顶楼。   湘儿在归月的时候,是爬惯月楼的,所以这白塔对她来说,还不是问题。   一进屋,就迎面袭来一阵气流,只觉清新非常。再看向屋室内,简直是纯白的世界:白色的柱子,白色的纱帐,白色的桌椅,白色的窗棂,白色的阳台……好干净!   这种感觉,就像她在妮娜家感到的一样。不,这儿要更干净些!明明带着自然的芬芳,却又纯净得不似人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存在,会破坏这种至纯至净之感。   扎古和图尔候在了外头,因为先生说了,未经伊达大人的允许,不得擅自进入屋内。   湘儿和银妆一前一后地往里走去,蓦然瞧见一个身穿白袍的人,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伊达大人了。   和这屋子一样,他给人的感觉也是那么明净,一种自然纯澈的感觉。长长的白发,并未束起,而是随意披着,直达脚踝。   就在湘儿打量他的时候,那人已经转了身。她再次诧然,好年轻的脸孔!看他满头白发,她还以为是个百岁老翁,谁知竟是鹤发童颜!   如此美丽的脸,纯澈到没有一丝杂质,让她无端想到了“神”这个字眼。不过可惜,这个给她“神”一般感觉的人,竟是瞎的。应该是瞎的吧,因为从他转身到现在,她都没见他睁开过双眼。   “卫湘。”那人朝着她的方向,如是说道。嗓音飘渺,好似云里雾里。   湘儿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待回过神来,不禁愕然,他是如何得知她的名字的?   不等她开口询问,那人又道:“我想跟你单独说话。”   湘儿虽不是很明白,但还是对银妆道:“你先出去吧,在外头等我。”   银妆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等人走后,白衣人复道:“你过来。”   不知为什么,听着他的声音,有种行走云间的感觉,让人恍惚了神志。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他面前,好似双脚不受控制了。   那人面朝她,准确无误。她不禁怀疑,他是否还有第三只眼?要不怎能如此确切地知道她的方位?   “你终于回来了。”语调仍是那么飘然。   乍然听到这句话,没边没际的,湘儿不解道:“什么回来了?”   那人只兀自道:“你失忆过,还不止一次。”语气如此肯定。   湘儿狐疑,他是如何得知的?自己确实失忆过,但两次均是他人不可能知道的情况。   一次是在八岁的时候,直至由养父收养,之前的事尽数忘记。另一次,则是她到了这个世界之后的事了。那时她人在归月,失忆不过片刻功夫,而且还只有月知道这件事情。按理说,两次他都不可能知道的。   那人走到白石书案前,案上有个砚台,砚台里是新墨,总算看见一样黑色的东西了。   他执起笔,蘸了墨汁,复又缓步走到她面前。   左手执笔,右手微抬,直至停在她衣襟处。指尖微动,她那身白袍便松了开来,掉落于地。   他的眼睛仍是闭着,而她却已衣衫尽褪!   莫名地,她好似无法动弹了。奇怪,他明明是闭着双眼的,为何她却感到他在凝视自己?正是这种凝视,让她无法动弹。   窗户是开着的,吹进阵阵暖风,白色的纱帘随风而动,屋内明净一片。   左手已抬起,他用笔端触上她的肌肤,在她左侧心房处,画了几笔,不知是什么。   等她想要看去,却发现无任何痕迹!   看向他手中的笔,明明是饱蘸了黑色墨汁,为何会这样?   那人回到书案边,搁了笔,语调空灵道:“不要使用自己的力量,那会缩短你的阳寿,而你,还没完成自己的使命。”   湘儿迅速捡起地上衣物,重新穿戴起来。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所以她干脆不搭理了,只埋头穿衣服。   再抬头时,他已睁了双眼。她震惊,原来他不是盲人!   那双湛蓝湛蓝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自己,如同他的人一样,不含一丝杂质,纯澈似清泉。   他看着她,半晌,方道:“让她进来吧。”说完,又闭上了双眼。   湘儿本想询问他,为何会知道有关她的事?但见他无意多言,遂也不准备再纠缠下去,毕竟自己可是要急着赶回南楚的。   出了门,将银妆唤入,她自己则候在了外头。   没过多久,银妆便出来了。虽不知他俩都说了些什么,但她能明显感觉到,银妆的表情不似先前,眼神中多了不解和担忧。她终究也没细究下去,只匆忙跟着扎古和图尔,回了妮娜家。   屋外,进来一个青衣男子,垂手候于一侧。   白衣人兀自道:“说过不再理会俗世纷扰,终是于心不忍。只希望这一世,能有个结果。”   透过白色的窗棂,他望向外头。雪,弥漫了整座山,千年不变,他语调飘然:“即日起,我将不再踏出这座白塔。”希望天神能原谅他,擅自泄露了天机。   湘儿她们换上了厚实的棉衣,带上龙莓,一行人下得山去。   这次,因为有熟悉地形的人带路,所以还算顺利,没出什么变故。   下了山,马匹早已不在。好在附近有个驿站,可以去那儿购置,再赶路回去。   到了驿站,却遇到校尉营的人,更是赶巧碰见了柴琪。 ☆、一诺定终身   柴琪不明白,为何湘儿会出现在这里,但当她将龙莓交给他的时候,他便明白了。   再看她苍白的脸色,比之前憔悴不少,他叹道:“东西由我送回去,你别赶路了,身体会垮的。”   湘儿摇头:“你们人多,路上耽搁的时间定是不少,我不放心,还是由我自己来吧。”   银妆在旁低道:“小姐,上山的时候,你已经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了。”正因为要一个人肩负两个人,她也才会跟着晕倒。   湘儿瞪她一眼,示意她别多嘴,就要上前拿过装有龙莓的袋子。   柴琪侧过身,并未将袋子交给她:“我一个人送,总可以了吧?”转身对其他人道:“你们照顾好她。”   湘儿忙上前拉住他:“我是不眠不休赶的,所以一定比你快。”   看着她,他叹了口气:“我也如此,可以了吗?”   湘儿这才松了手,低道:“谢谢。”   柴琪踩蹬上马:“不用谢我,云羲是我朋友,我也不希望他有事。”话音刚落,便策动缰绳,绝尘而去。   而另一边,一队人马也正从东齐出发,浩浩荡荡,往南楚而去。巨大的车辇,里面坐着个美丽的女子,蛇髻金簪,竹绿纱衣,一双狐眼风韵无限。   柴琪不日不夜地赶了七天,终是到了未城。街市上,一骑快马扬起地上尘埃,直往青衣巷而去。   湘儿则是在云羲服药后的第三天,才赶回府的。一进门,便径自去了东院。院子四周全是侍卫,皇上亲自拨下的。   有御医在隔壁屋子候着,以免突发状况。湘儿问了御医,方知还要过两天他才会醒。   她不放心,想要亲自见见他。到了房门口,守门的侍卫却不允,大约是瞧着她面生,当是闲杂人等了。   湘儿才想跟他们解释,却听到蕙兰的声音:“两位,这是我女儿,和我一道来探望殿下的。”   两个侍卫听罢,这才放行。   蕙兰拉着她进得屋中,未等她站稳脚跟,便低斥道:“金妆都同我说了,怎么做事如此莽撞?你一个女孩子家的,竟大老远跑去祁山?让你爹知道了,看他怎么教训你!”   湘儿低了头,任由她训着。她承认,此次她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默默听她训完,蕙兰方才同她往里屋走去。   床榻上,云羲仍旧昏睡不醒。但走近些,便可瞧见他脸上的气色,已与常人无异,看来是无甚大碍了。想至此,不禁浅笑。   蕙兰看着她的模样,眼色微变,拉了她的手,低道:“你跟娘出来一下。”   出了外间,两人一路往兰院走去。一进屋,蕙兰劈头便问:“你跟三殿下是什么关系?”   湘儿突然被她这么一问,竟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就是那种关系,男女之间的那种。”   蕙兰听罢,蹙眉道:“你这孩子,怎么就偏偏看上他了呢?”   湘儿听她的话,似是不赞成,忙道:“为什么不可以,男未婚女未嫁,凭什么我就不能和他好上?再说了,他既不是贫困书生,我也不是平民女子,门户相当,为何不可?”   蕙兰满目无奈,叹道:“你这孩子,娘最不愿意的,便是让你嫁入皇家。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唯有皇家的人最不靠谱儿,他们都很无情的啊。”   湘儿辩驳道:“凡事没有绝对,娘又怎能以偏概全?云羲不是始乱终弃的人,我了解他。”   听到女儿直呼他名讳,蕙兰更是满心担忧,语调不觉上扬了几分:“了解?你了解他什么?娘实话跟你说一句,这帝王家的男人,你一辈子也别想了解他们。何况这三殿下还不同于其他皇子,你爹他当年……”话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所失言,忙闭了口。   湘儿却追问道:“当年?当年爹怎么了?”   蕙兰只摇了摇头,岔开话题:“总之,你听娘一句话,和他断了吧,你们不会有结果的。就是我同意,你爹也断然不会答应。娘不想你用情至深之后,再白白受苦,就像你哥那样。听娘的,这一切都是为你好。”   湘儿不能理解:“为我好?无故拆散我们,这也叫为我好?娘,我不是哥,我也不需要像哥那样,对卫家承担什么责任。就是你们把我赶出去,我也绝不会改变主意的。”   看着夺门而出的女儿,蕙兰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切,都是因果循环啊!女儿如此情根深种,她只希望,三殿下也能真心待她。如此,或许还有可能。只是她担心,如果他知道当年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还如此接近湘儿,那……那该是多孽的一笔账啊!   自从湘儿回来了,便早晚守在云羲身边。自然而然地,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她。   见他醒来,她欣喜万分,早已上前抓住他的手,急问:“怎么样?还难受吗?你等等,我这就去叫御医。”一连串发问,几乎都不等他回答。   见她要起身去往外头,云羲忙拉住了她的手:“我没事,不用叫御医。”   “可你刚醒,还是让御医诊治一下吧,这样我才能安心。”她认真说道。   云羲看着她,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手撑床沿,想要坐起来。   湘儿忙上前将他扶起,复又小心地在背后加了个靠枕。   云羲靠在软枕上,拉着她的手,浅笑道:“陪我说会儿话。”   湘儿不明道:“说什么?”   云羲淡然:“什么都可以。”见她沉默不语,他复道:“其实前几日,我醒过一次,那时阿琪也在。他跟我说,药是你拼了命去山上采来的。”   见他定定地凝视自己,她赧然道:“你别听他瞎说,什么拼了命的,没那么夸张。”   握紧了她的手,他眼中尽是浅浅的笑意:“谢谢。”   不知为什么,一听到这句话,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泪滴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   云羲抬手,拭去她眼中泪水,浅问:“怎么哭了?”   眼泪越流越多,她看着他,蓦然倾身向前,隔着薄薄的里衣,吻上他左侧心口。那里,有他为她留下的伤痕。她吻得很轻很柔,怕弄疼他。可眼泪却不住滴落,濡湿了他的胸口。   再次抬头时,她望着他,低道:“不要对我说谢谢,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止了抽噎,她复道:“如果没有你,那一箭射向的,就会是这里。”她抬手指向了自己的心脏。   云羲看着她,眼神凝然,深邃一片。半晌,他抬首望向床幔,淡然道:“知道吗?我从小就对自己说过,将来,如果有了喜爱的人,便要好好保护她,不能像父皇那样。”   语毕,他看向她,眸色深沉。执起她的手,他淡道:“我们成亲吧。” ☆、大哥的情谊   是夜,天牢。   狱卒都守在外头,不敢有丝毫松懈。最近上头火气大,皇上要审出刺杀三殿下的主谋,但不管怎么逼问,那三人就是说不知道,只说是收钱做事。   张大人亲自上刑,那三人熬不住,命都快没了,竟还一个劲地说不知道,只说听声音,像是位小姐。这不无稽之谈吗?张大人很恼火,但也无法,只得命人严加看管着。   猛地,一阵劲风吹来,案上烛火熄灭。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狱卒问道   “风把烛火吹熄了,我去重新点上。”另一个狱卒跑去拿火折子。   暗夜中,一道银光闪过,谁也没发现……   次日,刑部上报,狱中三名罪犯皆因畏罪刑罚,咬舌自尽。至此,未审出主谋。   皇上虽是龙颜不悦,但奈何近日诸事烦忧,也就因此不了了之了。   “唉,听说了吗?”   “什么?”   “于老将军要班师回朝了,和他的大儿子一起。”   “真的吗?于老将军不是常年驻扎边关,怎么想着要回来了?”   “看来你还不知道,于老将军的么子要成亲了,对方是兵部尚书家的女儿,刚及笄。”   “是吗?看来要热闹一阵了。”   街市上,一对妇人挎着菜篮,边走边聊近来发生的大事。   定远将军于是之,南楚老将,手握重兵,常年驻守边关。他要班师回朝的消息,无疑是未城一件大事。民间百姓尚且如此议论,更别说是朝廷官员了。   一个是南楚武将世家,一个是朝廷兵部尚书,两家联姻,不能不引起沐思寰的注意。毕竟,手握兵权之臣,是帝王之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在位者的思虑。   这也就是为什么,于筱一个将门女子,当年却能嫁给太子,里头存有拉拢于家的意图。只可惜,于筱去得早,也就没能完成这个任务。   如今,于是之借三子婚娶为由,携长子回到未城,一时颇惹官员议论。   勤政殿   沐思寰单独召见了于是之。   觐见天子,必须得除去甲袍和兵刃,于是之也不例外。他一回未城,便直接入宫,以示对皇帝的敬意。   看着他一身素服出现在大殿中,恭谨地叩首行礼,沐思寰满意道:“爱卿快平身,来人,赐座。”   闻言,立刻有人搬了师椅过来。   于是之仍是跪于地上,俯首道:“皇上,老臣有罪。”   沐思寰听了,眼神微变,不解道:“爱卿所言为何?”   于是之复道:“皇上寿宴,臣未及赶回,此为其一。”   沐思寰听了,微凝双眉,淡道:“爱卿常年驻守边关,心系江山社稷,朕心中明白,自然不会怪你。不过,依爱卿所言,似是还有其它缘由?”   于是之跪在地上,复又恭谨道:“老臣年事已高,再驻守边关,恐心有余而力不足。今日,特携了兵符,望皇上能应允,让老臣解甲归家,颐养天年。”说着已递出一块金色的牌子,巴掌大小,那便是兵符。   早在先帝在位之时,于是之便是一员猛将,手握重要兵权,不可小觑。沐思寰登基后,心中就一直埋着这个隐忧。而现如今,他却主动请退……他不禁凝眉沉思起来。   半晌,沐思寰终是起身将他扶起:“爱卿的心意,朕已明白。固守城池虽然重要,但思及你常年征战沙场,不得安享人伦之乐,朕心中也颇为愧疚。故爱卿的要求,朕允了。”接过他手中的兵符,眼中已然带上笑意:“听说你家老三就要成亲了。”   于是之拱手低回:“是的,皇上。”   沐思寰笑道:“眼看这些小的都成了家,朕都觉得自己老了。”   于是之忙低回:“皇上九五之尊,必能千秋不朽。”   沐思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回去好好准备准备,朕也该备份像样的贺礼,不能亏待了你。”   于是之忙道:“臣惶恐,皇上如此厚爱,臣受之有愧。”   沐思寰笑着挥了挥手:“爱卿常年驻扎边关,抵御北方蛮族,当受之无愧。”   于是之恭谨道:“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等职责所在。”   “好了,爱卿刚回未城,想必有一堆事情等着安排,朕就不留你了。”   闻言,于是之忙叩首行礼谢恩,恭敬地退了出去。   看着手中的兵符,沐思寰嘴角犹带笑意,老家伙倒也是个聪明人。此番主动交出兵权,着实省了他不少功夫。   于家和宋家联姻,于老将军更是从此隐退,皇上体恤,命礼部着手准备两家亲事,定要办得风光体面。   吏部近日空闲,卫淳便被安排到了礼部,帮忙处理诸多事宜。   礼部尚书陆文夫,本就是卫家姻亲,所以多少会照顾着些。见卫淳忙了好几日,便放了他半天时间,回府休息。   因连日的忙碌,卫淳想活络活络筋骨,遂没坐马车,准备独自步行回去。   府衙靠近皇宫,和青衣巷是一东一西,中间要经过街市。   走在街市上,蓦地就瞧见一个摊贩,正在卖冰糖葫芦。他停了下来,看着那一颗颗红色的果子,想起一件事情。   拿出袖中物什,白色的玉佩雕刻细致,一看便知是女人所戴之物。犹豫了片刻,他终是开了口。   相府,湘院   湘儿拿了个信封,正小心地将豆子放入。   银妆在旁不解道:“小姐,你直接去见殿下不就行了?作何要这么麻烦,还书信往来?”   湘儿睨她一眼:“你懂什么?从现在起,我要矜持些。”   银妆嗤笑道:“矜持?那小姐做什么要送红豆?”不正暗喻相思吗?   湘儿不理她,兀自拿了信往外走去,她要亲自把它交到信差手中。   行至花苑,却见卫淳从远处走来。她心情好,便不由地想捉弄捉弄别人。躲在假山后,本想出声吓唬他,却发现他神色有些紧张,手里还拿了包东西。   待他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才瞧清,那不是糖葫芦吗?怪了,嘴上说不喜欢吃,那为何还要买回来?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这小子,竟然都没有发现她。看来,是心里头搁着事儿了。   糖葫芦,糖葫芦……想着想着,她渐渐笑了起来,再看向卫淳的背影。看来,云婀的好日子,要到了。   屋里,云婀正在调试香片。时至初夏时分,蚊虫渐渐增多。他就寝的书房,环境清幽,蚊虫最是喜欢。怕他晚上会被虫子叮咬,睡得不踏实,所以她拿了很多驱虫的香片,希望能调出一种清淡的味道。既驱蚊虫,又不会让他感到闷热难受。   忙了一天,总算是调出满意的了。记下方子,她复又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准备去往书房。趁他回来之前,先把香炉点上,这样他一回来,便能直接睡了。看他平日事务繁忙,要是晚上再睡不好,人会消瘦的。   才端起香炉,想要出去,却蓦地瞧见卫淳,正从门外进来。她心中一惊,差点将香炉摔下。   成亲这么久,姑爷几乎从未踏入这个屋子,香梅自是为小姐感到高兴,便悄然退了出去,复又将门带上。   突然跟他共处一室,云婀心中颇为紧张:“怎么突然过来了?是不是要拿换洗的衣物?你等等,我这就去拿。”说着便急急进到里间,打开衣柜,取出叠好的衣物,边走回外间边道:“我还准备了一些香片,晚上放香炉里熏着,可以驱蚊虫。味道很淡,你先用用看,如果不喜欢,我再重新调。”想了想,复又道:“被褥要换吗?对了,需不需要再让人把席子清洗一遍?晚上睡着会舒服一些……”   看着她自顾自忙碌的样子,卫淳眼中忽而带上些许笑意,浅得不易察觉。轻咳两声,他淡道:“今晚,我不睡书房。”   云婀兀自说着,突然听到这句话,忙诧然看向他:“你……方才说什么?”   卫淳有些不自然了:“这是湘儿让我带给你的。”将手中纸包递给她。   湘儿?云婀不解,打开一看,竟是冰糖葫芦!可她并不喜欢这些,湘儿应该知道的。猛地,她抬头看向了他。   卫淳被她瞧得越发不自在起来:“怎么?不喜欢吗?那我替你拿回去。”   云婀忙摇头道:“不,喜欢!”眼泪渐渐流了下来,她低低道:“谢谢。”   卫淳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了,犹豫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取出袖中玉佩。执起她的手,将玉佩递到她手中,放柔了声音:“别哭了。” ☆、罚跪   “小姐,方才我去厨房拿早膳的时候,碰到了香梅,你猜她都说了什么?”屋里,银妆边替湘儿盛粥,边如是说道。   湘儿接过瓷碗:“说什么了?”   银妆附在她耳边低道:“大少爷他昨晚没睡书房,和大少奶奶同睡一屋了。”   湘儿喝着粥,却并未感到惊奇:“早猜到了。”   正说着,便见红玉走了进来。行过礼后,她方才低道:“小姐,夫人请您去往前厅。”   娘?去前厅做什么?湘儿咽下嘴里的东西,问道:“知道是什么事吗?”   红玉低回:“奴婢不知,夫人只让您立刻去一趟。”   草草地吃了两口,湘儿应道:“好,那我现在就去。”   并未让金妆和银妆跟随,她独自跟着红玉去了前厅。   一进大厅,便瞧见曹全,湘儿诧然道:“曹公公?”   曹全看到她,即笑道:“卫小姐,有礼了。”   蕙兰笑着拉过湘儿:“总算来了,人家曹公公可是等你很久了。”   曹全笑道:“都怪咱家来得早了。”   湘儿不解道:“曹公公,找我有事吗?”   曹全笑道:“唉哟卫小姐,咱家能有什么事找你?是皇后娘娘让我宣你进宫的,她想见见你。”   湘儿听罢,狐疑起来。皇后想见她?为什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是不想去,但表面上仍只得笑答:“既然是娘娘的旨意,那湘儿不敢耽搁。公公,这就走吧。”复又转身对蕙兰低道:“娘,我先去一趟。”   蕙兰点了点头:“凡事谨慎些,别惹祸。”命红玉将二人送出了府。   进了宫门,与前几次不同,之前都是徒步走往凤仪殿,可这次却备了软轿。让湘儿不禁再次猜疑,皇后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站在轿子前,她低声询问曹全:“敢问公公,娘娘此次找我,所为何事?”   曹全掀开轿帘,笑道:“卫小姐还是先上轿吧,咱家跟你担保,不是什么坏事。”   不是什么坏事?这可难说。保不准在你眼里不是什么坏事,在她眼里就是了。无奈地上了轿,还是见机行事吧。   入了凤仪殿,皇后还是如从前那般雍容华贵,端庄得体。   湘儿规矩地行了礼,才要起身,却已被她扶起,姚琴笑道:“虚礼就免了,快,让孤好好瞧瞧。哟,这脸蛋倒是越发地标致了。”   湘儿微低了头:“娘娘说笑了。”   姚琴拉她到了榻上,笑道:“要是有你这么个孩子,常伴孤身侧,说笑说笑又何妨?孤心中宽慰,自然比什么都好。”   湘儿低道:“娘娘身份尊贵,湘儿又岂敢逾矩?”   姚琴凤目扫向曹全,他立刻会意,领了宫女太监,一道出了大殿。屋内,只余她们二人。   姚琴看向她,凤眼带笑:“孤说你没有逾矩,便没人敢说你逾矩。”   湘儿仍是低了头:“娘娘说得是。”   端起茶盏,姚琴笑问:“之前孤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闻言,湘儿忙站了起来,低回:“湘儿愚钝,不知娘娘所指为何?”   姚琴揭开茶盖,捋了捋茶沫儿,浅笑道:“不要跟孤打哈哈,孤知你是个聪明人,又怎会不明白孤的意思?”   湘儿屈膝道:“臣女浅薄,不敢妄自揣度凤意,还望娘娘责罚。”   听她言辞间百般闪躲,姚琴眉眼渐露不悦之色:“既然你非得装聋作哑,那孤也就把话挑明了。孤膝下只得谦儿一个孩子,你若能嫁给他,孤自然不会亏待你。”   湘儿听罢,忙双膝跪地:“娘娘,臣女何德何能?蒙娘娘赏识,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气。而现今,又怎敢奢望嫁给太子?”   看着地上所跪之人,姚琴浅啜香茗,眼角瞥向她:“听说前段日子,你去了趟祁山?”   湘儿心中“咯噔”一下,忙低回道:“只因个中有些缘由,确实去过。”   “嘚!”茶盏重重地搁在了矮几上,姚琴笑意已退:“你的缘由,莫非是云羲那孩子?”   湘儿神色诧然,她是怎么知道的?罢了,不管如何,既然她已知晓,那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实话实说吧。想着,便伏首低道:“娘娘,感情的事,本就不可以勉强。臣女心中已有所属,还望娘娘您成全。”   “成全?”姚琴嗤笑一声,“你要孤成全?听听你说话的口气,比我还像个娘娘了。”   湘儿忙回道:“臣女不敢。”   姚琴看她一眼,眸色渐沉:“好你个不敢,莫非你也跟其他人一样,瞧不起孤的谦儿,认为他是个残废?”越说,眸色越发暗沉起来。   湘儿忙摇了摇头:“臣女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就是见过,也绝不会如此看他的。”   姚琴沉默半晌,忽而轻笑一声:“呵,这满朝的文武,都说老三好。如今连你这丫头,也知要趋炎附势了。”   “臣女不敢……”湘儿忙低声辩驳。   “啪!”未等她把话说完,姚琴已重重拍上矮几,“别跟孤来这套!”起了身,她踱到她身边,“孤今天就把话跟你说清楚了,你是孤看中的人,你要是不肯嫁给谦儿,那也就别指望能嫁给别人!”   湘儿额头叩地,恳切道:“娘娘,臣女不过是心有所系,为何娘娘执意不肯成全?细数未城闺秀,名门之女亦不在少数,何意非得选中……”   “因为你的家世,因为你的相貌。”姚琴蓦然打断她,“这就是你的命。”俯视地上所跪之人,她语调淡然:“你真那么喜欢他?”   湘儿低道:“只望娘娘成全。”   火气渐盛,姚琴语调上扬:“你要是真喜欢他,那就证明给孤看。来人!”   曹全应声前来:“娘娘有何吩咐?”   姚琴怒道:“去敬事房,拿铁链过来。”   曹全常年随侍她身侧,自然瞧得出,娘娘此刻怒气正盛,急忙领了吩咐出去。   眼角瞥向湘儿,她淡漠道:“跪得越久,孤就越能体会到你的心意。成不成全,不在孤,在你自己。”   湘儿跪在地上,终是没有答话。   凤仪殿外,曹全早就找了处空地,摆上数根粗粗的铁链:“卫小姐,你不要怪咱家,一切都是娘娘的旨意。”比了比地上的铁链,“请吧。”   湘儿浅浅一笑:“有劳公公了。”   跪铁链,是宫里惩罚人的一种手段。铁链参差不齐,跪在上头,要比跪平地难受得多。一个时辰,便能让人的腿酸疼不已。   湘儿是从巳时五刻开始跪的,一跪便跪到了酉时。   宫内布局,主轴线上是几大重要殿宇,包括宣政殿,勤政殿,文华殿等。而养心殿位于东侧,凤仪殿则位于西侧,两处相隔甚远,取意“龙震东,凤翔西”。凤仪殿三面植树,环境清幽。也因此,湘儿从上午跪到下午,都没有人知道。   凤仪殿内,曹全躬身问道:“娘娘,都日落了,您看……卫家那边,好歹得给个说法不是?”   姚琴看向窗外:“倒是个倔强的丫头,这平常人跪上两个时辰,便已捱不住,她却足足跪了四个多时辰。呵,孤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何时?去趟卫家,就说这孩子今晚宿这儿了。”   曹全领了吩咐,复又出了大殿。 ☆、雨中病倒   头阵阵发晕,眼中所见之景,都好似蒙着一股热浪。汗不断滴落,脸颊更因日晒而通红一片,一种不正常的红色。   初夏时节,日头已相当毒热。几个时辰跪下来,体内水分不断挥发,她已几乎要脱水了。   口干舌燥,喉咙火烧一般,沙哑疼痛。腿早已麻得没了知觉,也好,起码不需忍受疼痛了。现在的她,哪怕再加上星点负荷,都会倒下。能咬牙撑到现在,全凭着一股意念。   似乎是在可怜她,天终于不那么晒了。因为,夜幕开始降临。没了毒辣的日头,她全身都松了下来,觉得舒服不少。头不再那么疼,视线也渐渐清晰起来。就是心脏的跳动,也要平缓得多,不似先前那般杂乱了。   可夜凉如水,随着夜色的加深,风也渐渐变得寒凉起来。刚经过一日暴晒,温度骤降,她又怎能受得住?   风吹得久了,寒气入体。一热一冷,心便开始绞痛。咬了咬牙,她微蹙双眉,继续跪着。   前一刻还同情她的老天,此刻却又不作美了。疾风起,骤雨降,乌云翻滚,电闪雷鸣——典型的夏夜。   雨打芭蕉,鸟啼虫鸣,荷塘月色,碧草翠竹,这美丽的夏夜景色,在她看来,却无疑是雪上加霜。   雨淅淅沥沥,颇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发髻被染湿,雨水顺着发丝流下面颊。脸上胭脂尽数褪去,更凸显出苍白的面色。薄薄的夏裙,早就被雨水打得湿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她就像一朵芙蓉,被雨水浸透。柔弱,却又美丽。   凤仪殿外,曲折的回廊之上,有个坐着轮椅的男子。看着院中所跪之人,似是个女子,他问向身边男子:“那是谁?为何要跪在雨中?”   男子低回:“似是惹恼了娘娘,被罚跪了。”   “母后吗?”看向雨中女子,她的身影是那么单薄,他浅道:“拿把伞给她吧。”   体温不断散失,每一滴雨水,都像要带走那所剩不多的热量。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冻住了,皮肉早已失去知觉。   雨水滑过柳叶细眉,复又顺着长长的睫毛,不断滴落,像珠帘一般。可掩藏在珠帘后的,是双失了焦距的眼瞳。她的视线已渐渐模糊,头昏沉得厉害,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是跪着的。   现在的她,一阵风便能吹倒。   不知不觉,雨滴不再顺着睫毛滑落。难道,雨停了?努力凝起双眸,可水洼之中,分明还能瞧见密集的雨点。   她的脑子混沌一片,费力地抬起头。依稀间,只瞥见一袭袍摆。   “轰隆!”一声巨响,身前之人豁然明晰起来。可她双眼仍是对不准焦距,只觉有银光乍现。   “你……是谁?”嘴唇失了知觉,牙齿已开始打颤。   柴瑾单手撑着纸伞,浅道:“有人让我给你送把伞。”   一听到这句话,她心中蓦地燃起一丝亮光,用仅剩的气力拽住他的袍摆,急问:“是……是三殿下……让你送的吗?”   柴瑾侧身对她,漠然道:“不是。”   闻言,她心中顿生失望之感,渐渐松了手,喃喃道:“不是吗……”也对,宸兮殿离这儿很远,他又事务繁忙,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事吧。   柴瑾蹲□,想把手中纸伞递给她。不料,她却猛地倒在了他怀里。   微皱双眉,他探向她额间。才触到,便立即收了手,怎么这么烫?再看向怀里之人,都病成这样了,怎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扔下手中纸伞,他打横将她抱起,淋着雨往回廊走去。   云谦已回到华清殿,此刻正换了睡袍,准备翻看些书卷。蓦地,就瞧见柴瑾走了进来,手中抱着个人。放下手中书册,他浅问:“怎么了?”   柴瑾恭敬回道:“殿下,方才给她送伞,她却忽然晕了过去,似是病得厉害,需不需要请人看一下?”   云谦看向他怀里之人,眸中渐露诧色,怎么是她?   湘儿醒来的时候,只觉头晕眩不已。定定瞅着那浅青的床幔,这不是她的屋子!忙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却又是一阵晕眩。待平复了头晕的感觉,她才渐渐回想起来:之前她被皇后罚跪,一直跪到了晚上。然后下了雨,她碰到一个男子……接下来……接下来怎么了?蹙眉苦思了半晌,不行,她不记得了。   这儿是什么地方?   就在她跌跌撞撞下床的时候,门外走进个宫女模样的女子。她见湘儿醒了,便笑道:“小姐,你醒了?这是你的衣物,已经洗净,并用火烤干了。”   湘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所穿衣物,不是原来那件。   接过宫女递来的衣裳,她急忙开始穿戴,边穿边道:“请问,这是哪儿?为什么我会睡在这儿?”   宫女笑道:“这儿是华清殿的偏殿,是太子殿下让你住的。昨晚,小姐发热发得厉害,殿下请了御医替你诊治。见你昏睡不醒,便让你住下了。”端起桌上的瓷碗,复道:“这是今早的药,大夫说了,这药得喝上十来天,方才能稳住病症。药方我已搁在桌上,一会儿小姐回去的时候,别忘了给捎带上。”   讷讷地接过药碗,她不明所以,华清殿?太子殿下?她什么时候认识太子殿下了?为什么他要管自己的事?莫非,莫非这是皇后的安排?可罚自己跪铁链的是她,既如此,那又为何要让太子救她?难道,是想用怀柔政策?想着,她复又问道:“太子殿下呢?他人在哪儿?”   宫女边收拾着床铺,边回道:“宫里头来了贵客,殿下一早便去了文华殿,小姐找他有事吗?”   湘儿摇了摇头,低道:“没事,就问问。”   怪了,如果是想用怀柔政策,那为何他人又不在?照理说,应是守在她身边,等她醒来,再用一副温和的模样同她说话,以此打动她,让她答应婚事的。可现今看来,倒不像是那么回事儿。   “小姐先洗把脸,早膳我搁外头了。”宫女将毛巾递到她手中,复道:“太子殿下说了,等小姐醒来,可直接回府,他已让人备了马车。”   湘儿心中很是不解,虽感谢那位太子的帮助,但她还不能走,对宫女浅浅笑道:“麻烦你替我谢谢太子殿下,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伸出援手,殿下定是仁善之人。不过我还有事没有做完,只能先谢过太子的好意了。”   宫女笑道:“殿下早已料到你会这么说,他让我同你说一声,让你放心回去,其它的事,他自会担待。”   她越发不明白起来,这个太子,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帮她? ☆、谋杀的意图   文华殿   “公主远道来我南楚,如有礼数不周之处,可要同朕直说。”主位上,沐思寰如是笑道。   花莲笑了笑:“南楚不愧为礼仪之邦,一路行来,都无甚不妥。”   姚琴坐于旁边,也笑道:“公主此番前来,身份乃为东齐使节,理应住在皇家别院,是否需要先让人打点行装?”   花莲浅笑:“不急,花莲还有一样东西需要呈交皇上,还请皇上过目。”语毕,已有婢女上前,恭敬地递上信件。   一旁的小太监忙拿了托盘,将信置于盘内,急步向主位走去。待离龙椅一丈多的时候,停了下来,复由皇帝身边的随侍太监——魏喜接过。魏喜仔细地检视过信封,确定无误后,方才呈交给沐思寰。   沐思寰展开信笺,略略看了两行。渐渐地,微凝双眉,眸色也严肃起来。放下信纸,复又沉思半晌,方出口问道:“信中所言,可属实?”   花莲放下手中茶盏,浅笑:“千真万确。”   抬眼看向几个皇子,他复又思索了片刻,终是浅道:“公主舟车劳顿,就不用特地赶往别院了,在宫里先住下吧。”   闻言,众人均或多或少地感到惊讶。使臣来访,住在皇家别院,向来是惯例。何故这位公主会受到特殊的待遇?   姚琴凤眼微挑,淡淡地瞥向桌边的信件,眸光微动。   虽都好奇信中所写为何,但大家均是聪明人,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咳咳……”就在众人将目光转向信件的时候,云羲低咳了两声。   屋子安静,这咳声自然便引来众人的关注。   沐思寰关切道:“羲儿,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云羲又轻咳了两声,低道:“回父皇,就是染了风寒,不碍事。”   沐思寰听罢,皱了眉:“定是晚上贪凉,开了窗睡的。你伤才痊愈,凡事可要小心些。这节气,晚上常下雨,风吹着寒凉。”   云羲点头应道:“父皇说得是,儿臣定当铭记于心。”   花莲看着这一老一少的对话,眸色流转,复又看向云羲,若有所思起来。沉默半晌,终是笑道:“三殿下,我们东齐有种花蜜,最是止咳。一会儿我让人拿给你,希望对殿下的咳喘能有所帮助。”   云羲抬眼看她,浅道:“小病而已,不需劳烦公主。”   花莲看着他,眸中笑意浅浅。不麻烦,这点小事,又怎会麻烦呢?以后,才真要麻烦你了。   姚琴看着兀自浅笑的花莲,双眉微挑,嘴边漾起一丝弧度,眸中却只有轻蔑的笑意。   湘儿坐着马车回到相府,看这日头,该过午时了吧。   一路往内苑走去,不料行至花苑的时候,却蓦地有人叫住了她。回头一看,竟是卫淑。   卫淑笑着向她走去:“妹妹,回来了?”   湘儿因生病的缘故,所以身体不是很舒服,浅回道:“嗯,姐姐有事?”   卫淑笑道:“就是有些事想同你说说,不耽误工夫的。”   虽然湘儿现在很想回去休息,但既然她说不用花太长时间,那姑且听听也无妨,遂应道:“有什么事,姐姐就说吧。”   卫淑笑着挽上她的手:“咱们找处僻静的地儿,这儿人多。”   湘儿笑道:“怎么?还怕人偷听了去?”   卫淑只拉着她往前走,笑而不答。   到了某处僻静的地方,湘儿止了脚步:“姐姐,这里已经够偏僻了,不会有人来的,你有事就说吧。”她现在可是乏得很,头也有些昏沉。   转过身,蓦地就瞧见卫淑阴狠的表情。湘儿心中一惊,忙后退数步:“姐姐,你这是……”   话未说完,卫淑已伸了手,随着她的动作,湘儿只觉眼前扑来一阵白色的粉末。这……这是软筋散?!她蓦地看向卫淑:“难道那次真的是……”   “没错,是我。”卫淑笑着看她,眼中却阴狠一片,“谁让你总是碍我的事?自你从归月回来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会跟你娘一样,尽来碍事。所以我雇了人,准备在路上解决你,没想到都被你逃了过去。”   湘儿诧然地看着她,没想到那三次截杀,竟也都是她的安排!   看着身形渐渐不稳的湘儿,卫淑慢慢向她走去:“从你及笄那天起,众人的目光便开始围着你转。凭什么?我才是未城第一闺秀!你不过是仗着你娘罢了!”   湘儿不住往后退,她感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逐渐流失。   卫淑慢慢逼近她,复道:“我本来想,或许找些人玩玩你,再散播些言论,便可无事。你却下贱得去勾引三殿下!为什么你总要抢我的东西?你们母女,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看着她阴着脸一步步逼来,湘儿边往后退边说道:“三殿下从来就不是你的,而且,我也没想过要勾引他。”   “闭嘴!”卫淑大声道:“你这种贱人知道什么!是我先遇上他的!”没错,那一年,她才及笄。因缘际会之下,便遇到了他,更是芳心暗许。自此之后,无论谁上门提亲,她都一概回绝,只因心有所属。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接近那个人。可因为这个贱人的出现,一切都毁了!   思及此,卫淑便愤懑难当,一把将湘儿拽到身前,复又把她推到湖边,压在了石栏上,狠绝道:“殿下昨日来了,还进了爹的书房。你高兴了吧?他肯定是来提亲的。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太子羸弱,皇上又偏爱三殿下?如此,爹还会不答应这门婚事吗?你现在肯定是很高兴吧?”笑看因痛苦而皱紧双眉的湘儿,她复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如愿的。”说着便使劲将她往湖里推。   湘儿忙抓住石栏:“你……你要做什么?”她疯了吗?难道想杀了她?   “做什么?”卫淑漠然地看向她,“都是因为你的出现,一切都是你的错,否则殿下一定会注意到我的,一定会的。”忽而,她又笑了,“既然如此,那只要你不在了,问题便都解决了。”   “你疯了吗!杀人是要偿命的!”湘儿使出仅有的力气对她吼道,试图让她清醒些。   双手加大力道,卫淑歇斯底里:“我没疯!五小姐不幸失足,跌落湖中,又因不谙水性,故而溺毙。呵,谁会知道我给你下了药?更不会有人知道是我把你推落湖中的。哈哈……”说着便大笑起来,仿佛很满意自己的计划。   看着她那笑容,湘儿明白,她已经失去理智了。如果自己真被她推入湖中,在中了软筋散的情况下,绝对是动弹不得,结果必死无疑。不行,她不能死!说不定云羲真是来提亲的,那她又怎能在这个时候死呢?一股强烈的求生意识涌现,她好似顿时有了力气,趁卫淑没有防备的时候,猛地将她推了开去。   卫淑被她推得踉跄跌地,看着往远处逃去的湘儿,她讷然摇头,不能让她逃掉,绝不能!否则她和娘,就全完了…… ☆、掌中泪   生病,再加中了软筋散,湘儿根本就辨别不出方向,只顾着往前跑。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卫淑就在后面。   一路跑着,竟到了西院。看着那早已锈黄的锁眼,她心中直泛起凉意。西院被封已久,向来鲜有人至。如今除了有几个仆役,秘密地打理十一的生活起居外,根本就不会遇到什么人。而现在又过了午时,送饭的仆役也肯定走了。怎么办?   身后,卫淑的身影越来越近。算了,先在里头躲躲吧。找到那隐蔽的石门,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推开。现在的她,完全使不出什么手劲。   就在她准备跨门而入的时候,头发却猛地被人抓住!   卫淑站在她身后,手拽着她的头发,犹自喘气道:“贱人,你倒是逃啊?”看向石门后头的院子,她疑道:“西院?这地方不是早先给封了吗?”忖了忖,复又笑道:“也好,你要是死在这儿,连尸体都寻不着,更是省了我不少事。”   将她往里推去,卫淑嘴角带笑:“等你死后,我再这么说一句,哟,好像瞧见妹妹跟哪个男子在一起了。呵,别人会怎么想呢?相府的小姐,跟个野男人跑了?哈哈……”   湘儿被她拽住头发,难受非常,忍痛道:“事情不会总按着你的想法来,就是你真杀了我,百密一疏,他日也定会行迹败露!”   卫淑听罢,更加用力拽住她的头发,扯得她头皮生疼:“死贱人,你就嘴硬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硬过阎王!”扫了眼院中场院,赶巧,有口枯井,她笑了起来:“你看,连老天也是站在我这边的。我本以为雇人杀你,却误伤殿下,必会被问罪下来。没想到,那三人捱不住,在牢里自尽了。现如今,居然连井都替我备好了,这不是上天助我又是什么?”   湘儿震惊不已:“那些人都是你安排的?”   卫淑看着她,不以为然道:“怎么,震惊吗?”蓦地将她扯近,阴狠道:“我可是每日每夜,都想着要除掉你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是被查出来了,整个卫家都会葬送在你手里!”湘儿怒吼道,这女的真是疯了。   卫淑扬高了语调:“是他们自己失手的!那些下贱的东西,竟会坏事。不过,好在殿下是给救回来了。那三个已死之人,自然也无法多说什么。现在,只要你一死,一切便就圆满了。”松开抓着头发的手,她双手用力往前推去。   湘儿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周遭景物迅速闪过眼前。身体失去平衡地她,直直往井里摔去!   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可事到如今,无非是徒劳。她心里很清楚,这儿根本就不会有人来。难道,真要死在这儿吗?她不想死,井水肯定很凉,和冰潭里的水一样,会刺得她心脏绞痛。   坠入井中,不过瞬间工夫,可就在她身体下坠的时候,手却蓦地被抓住!心中诧然,她忙抬眼看去,可阳光刺目,那人又背着光线,她根本就瞧不清楚。   兀地,一条缎带轻触上她脸颊,那是一条红色的发带,绑在那人的手腕上。她记得,那是她送给十一的发带!   仰起头,她尽量提高自己的音量:“十一,是你吗?”   不等对方回答,一旁的卫淑已尖叫起来:“啊!怪……物,怪物!”   从这叫声来看,应该是十一了。   湘儿对他喊道:“十一,快拉我上去!”   对方似乎也有此打算,费力地将她向上拉去。就在她的手快够到井沿时,十一却发出一声闷哼。   卫淑拿了根粗木棍,颤声道:“不能让你活下去……快给我松手!你们都去死吧!”随着她的话音,又响起了木棒击打肉体的声音。那声音,一下下,都打到了骨头上。   十一咬着牙,就是没有松手,汗却一滴滴落到湘儿脸上。   凭着声音,湘儿可以猜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看向那只紧抓自己不放的手,她咬了咬了牙,也反抓住他,喊道:“不可以松开我的手!绝对不可以!”是的,一定要拉她上去。否则,他们两个都会死。   汗越流越多,卫淑像疯了一样,拼命用木棍打他。   渐渐地,他的手有些松脱。就在她身体不断下滑的时候,他却又伸出了另一只手。两手同时抓住她,想要阻止她掉落。   卫淑畏惧那个长得极丑的怪物,但又不能让他把湘儿拉上来。因此,她不停地用木棍打他,想让他松手。   “你在做什么!”毫无预料地,旁边传来一道怒喝,未等她转身,自己已被推开。   跌坐在地上,她抬眼看去,竟是那贱人身边的丫鬟!站在旁边的,还有卫洺那小子!   她,慌乱了。   银妆疾步上前,想看井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料,却看到一张丑到无法形容的脸。再看向井中,不禁低呼:“小姐!”   听到银妆的声音,湘儿顿时松了口气,朝她喊道:“银妆,快拉我上去!”   银妆身有内力,故能轻松将湘儿拉出井内。看见那个丑人倒在了小姐身上,她忙一把将他推开,喝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害我们小姐?”   “银妆!”湘儿踉跄上前,“他是要救我!”   …………   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此时赫然呈现无数淤青。被那粗木棍连打了几十下,背上早已破皮流血。   看着那杂乱不堪的伤痕,怕是会留下疤痕吧,湘儿眼中渐渐涌出泪水。摇了摇头,她复又专心替他上药,动作轻柔无比。   “嘶……”十一趴在床上,吃痛道。   她忙停下手中动作,低问:“疼吗?”   十一似乎不明白她的问题,仍照着她的意思,趴在床上,不敢乱动。   湘儿叹了口气,复又拿起药膏,轻轻地涂抹在他背上,并对着伤处吹了口气。   似乎这方法很管用,十一的呼痛声明显少了很多。   那么狼藉的脊背,上个药,就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药膏为黏稠糊状,需要半干后再绕上纱布,防止伤口感染恶化。   让他在床上坐好,她复又坐在他背后,替他缠上纱布。缠好后,她却并未起身,而是头抵上他的背。沉默了半晌,她低道:“谢谢。”   十一不明白她的话,只咧了嘴回头看她。想要笑,却塌了鼻子歪着嘴。可她觉得,现在的他,很好看。   抱住他的头,她额头抵上他的,喃喃道:“谢谢……”眼泪终是止不住地滴落。   十一只讷讷地看着她,那眼中滴落的东西,他从未见过,忙伸了手去接,却反而越接越多,终是捧了满手的泪,温热温热的。 ☆、二姐出嫁   兰院   主屋内,跪了两个女子,确切地说,是被强制压在地上的。两人模样像极,都有一双美丽的凤目,此刻则都含着怒气,瞪向主位之人。   主位上,蕙兰正翻看着桌上的账簿,旁若无人。   “姓秦的,你凭什么绑着我们母女?别忘了,我也是这府里的太太!”   蕙兰蹙了双眉,停下翻阅账簿的动作,侧首看她,语调淡然道:“当是哪儿的狗在叫唤呢?原是听错了。”站起身,整了整衣裳的纹理,复又淡道:“妹妹,何事如此喧哗?啊,不过也没关系,老爷他现在不在府里,你就是把这房屋给掀了,也无人理会。”   沈玫啐道:“你少跟我来这套,就算老爷不在,我也不会怕你!等他回来了,我一定要把这事告诉他,你这仗势欺人的东西!”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看着眼前之人,沈玫不敢置信道:“你竟敢打我?”挣扎着,她想从地上站起来,却无奈被几个仆役压着,动弹不得,只得叫嚣道:“放开我,你们这些下贱的东西,我可是这府里的二太太!”   看着地上早已失了仪态的女子,蕙兰冷笑道:“行了妹妹,省省力气,咱们今儿个要算的账,可是多了,得一笔一笔地好好地算。”   沈玫低咒道:“什么账?你敢这么对我,等老爷回来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卫淑在旁应和道:“娘说得没错,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蕙兰看向卫淑,浅笑:“长辈们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果真是个没教养的东西。”   沈玫怒视她:“我女儿是好是坏,还轮不到你来说教!”   蕙兰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浅道:“妹妹,你在卫家这些年,可是吃了不少账啊。”   沈玫愕然,复又强装镇定:“什么账?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蕙兰浅笑:“忘了吗?那也无事,我自会让你们一一记起。不如这样吧,淑儿犯的过错就由你给顶上了,有道是子债母偿,你打小就宝贝自己的女儿,应该也是这么想的。”随即吩咐一旁的仆役,“给我杖击五十。”   话音刚落,仆役便左右开打起来,木杖一下一下,准确无误地打在沈玫身上。   卫淑惊道:“娘!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娘!娘,你没事吧?”   沈玫低咒:“你个贱人,只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我不会放过你的!等老爷回来了……”   “等他回来了?那又怎样?别忘了这府里的正夫人是谁!”蕙兰喝道:“处置一两个偏房,愣谁也不会说我一句不是!”   沈玫怒瞪她:“我知道,自我进府之后,你便瞧我不顺眼,因为老爷宠我,你看着眼红是吧?”   蕙兰轻笑:“看着眼红?呵呵……”转首看向一旁的湘儿,低道:“湘儿,你先出去,别呆在这儿沾了晦气。”   看了眼母女二人,湘儿方才起身道:“娘,那我先走了。”   走向门口时,猛地被人抓住了手腕,竟是卫淑。她挣脱开仆役的压制,跪在她面前,恳切道:“妹妹,你救救我和娘吧,是我不好,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跟大娘说说,让她别再打我娘了,我求你……”   “还不把人给我押回来!”蕙兰冲着仆役喝道。   卫淑仍抓着湘儿的手不放,不管仆役怎么拉扯。   看着眼前之人,湘儿深深凝视,终是叹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语毕,便松开了她的手。   退到房门之外,她复又将门关上,却并未离去,而是定定地站在门外。屋内,有沈玫的叫喊声,也有卫淑的哭泣声。   院外,洺儿突然走了进来。他一瞧见湘儿,便笑着向她跑去:“姐姐,你不用休息了吗?我听银妆说你在这儿,就来看你。”似乎听到了屋内的动静,他疑道:“屋里怎么了?”   眼角瞥向紧闭的房门,湘儿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大人们在忙呢,走,去姐姐院里,你不是一直想看小安子吗?”   洺儿眨着大眼睛,兴奋道:“真的吗?那我们快些走吧。”说着便拉了她的手,急急往外走去。   屋内,看着奄奄一息的沈玫,蕙兰将一叠东西摔在她面前:“这几年,你背着大伙儿吃了不少账,刚才那几十杖,便是惩罚。怎么,还觉得不服吗?”   沈玫视线转向账簿,啐道:“呸!一派胡言!我……我一定要……告诉……”   “告诉?告诉谁?老爷?”蹲□,蕙兰捏起她的下巴,“你真以为,老爷喜欢的是你?呵,做了这么多年替身,竟还没有自觉。”看着那双凤眼,此刻神色疑然。如果没长着和她一样的眼睛,凭你这么个小门户,又岂能嫁到相府?轻笑一声,蕙兰淡道:“记住,你,我,还有这府里所以的姨太太,终究不过是个替身罢了。”没错,是那人的替身。   两天之后,城里传出了消息,相府二小姐要出嫁了。不过,让众人难以相信的,是那夫婿的身份。如此一个相貌美艳的小姐,多少富家公子上门求过亲,可怎么就选了那么一个?而且,还是给人当续弦的。   朱大富,城里有名的商贾,现年四十多,肥头大耳。总的来说,就是一副猪样。钱财么,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当然,和谢家那种商贾世家,是不能比的,但一辈子吃喝用度,也用不着犯愁。   婚事办得很仓促,礼数都未做全。不过,外人自是不知。   出嫁的时候,湘儿去了淑院。因为娘的吩咐,所以自那之后,这里便一直冷清着。沈玫挨了板子,躺到现在,仍无法下床。女儿的大喜之日,自己却不能到场,心中该是怎样的感受?   推开门,一眼便瞧见了卫淑,像个木头人似地,任由仆婢替其打扮。   湘儿缓步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如花般的容颜,竟落得这般下场。叹了口气,还是对她好些吧,以后也见不到了。想着,方才低道:“嫁过去后,好好过日子吧。”   卫淑神色一直恍惚着,蓦地听到这句话,脑海中便浮现出蕙兰的声音:“朱大富是个不错的生意人,有些家底。你嫁过去后,下半生自然不用愁。啊,对了,听说他家姬妾不少,可要小心着些,别栽了跟头。至于嫁妆,虽然你娘吃了府里不少钱,但我还是给你备了些。是多是少,你心里要先有个准备。聘礼的话,就扣下吧。你也别怪大娘,府里的开销总是要补上的……”   猛地瞪向湘儿,她咬牙道:“我自己的路,我自己会走好!绝不会让你们如意,不会……”眼中似是闪着水光,她眨了眨眼睛,看向房梁,半晌后,才又看向湘儿,笑道:“今日所受的一切,定会铭记。”   喜帕蒙头,嫁娘出阁,一切都那么仓促,仿佛只是场闹剧。如孩子玩的家家酒,那么不真实。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内,未城的人都还以为这只是个玩笑。   宸兮殿   大殿内,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双眉飞扬,眼眸深邃,周身散发着一股清韵,清冷却又摄人魂魄。女的则是蛇髻金钗,狐眼妖娆,绿色纱裙将人衬得娇媚。   看着一直伏案写字,沉默不语的云羲,花莲浅笑:“殿下,莫不是要跟我一直耗着?”   云羲并未抬首,只浅道:“公主,时候不早,我也还有事务要处理。”   花莲只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复又起身向他踱去,步态优雅。   云羲停了笔,因为此刻,她正手撑书案,身体前倾靠向他,下巴几乎已贴上他额头。 ☆、花莲的心思   云羲仍是低着头,淡道:“公主所言之事,我说过……”   “拒绝的话我不想听。”花莲兀地打断他,视线却平视前方,眸中流光浅浅,她淡道:“殿下可要想清楚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顿了顿,复又敛眉向下,漠然看他:“据我所知,南楚因连年战事,而国内铁矿又极其稀少的缘故,对于兵甲锻造之事,应是吃力万分。娶了我,东齐第三大铁矿——靖州的平遥矿,便是你们的了。孰轻孰重,就是你父皇,怕也得掂量掂量,殿下又何必如此断然?”   东齐素来就产有丰富的铁矿,前两年在靖州,又发现了新的平遥矿。据勘测,应是东齐第三大铁矿。只可惜,靖州位于南楚和东齐的边界,开采运输极为不便。另外,因东齐和北漠之间,有祁山山脉阻隔,所以不会像南楚那样,常年受北漠侵扰。也因此,东齐对兵甲的需求量不大。思及种种,齐帝便决定,暂不开采平遥矿,将其封存了起来。而现如今,它却成了东齐九公主的嫁妆。   云羲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方才低问:“为什么是我?”   花莲轻勾唇角,嘴唇沿他额际滑下,若即若离。到了眼睑处,更是吐气如兰:“因为,你是我选中的人。”   云羲不着痕迹地偏了头,阻止她触碰自己的眼睛。   花莲只含笑看他,须臾,放低了声音,浅道:“不甘心吧?明明比别人强,却因着出生而不能一展抱负。你心里,一定不甘心吧?”看着沉默不语的云羲,她复道:“知道吗?在东齐,宫里的皇子,每个都活不长。至今能继位的,就只有我皇兄,知道为什么吗?”   云羲仍是沉默不语,眸中却有流光闪动。   花莲漠然:“因为他们有跟你一样的眼神,不甘心,不满足,不安分,想要得到更多。呵,这种人,怎能让他们活得长久?”她复又压□子,更贴近于他,“一个既无军功,在朝中又无硬实后台的人,想要成事,谈何容易?就是安分当个皇子,也总有容不得你的人。既如此,何不放手一搏?”脸贴向他,她浅道:“拿下平遥矿,便是你立的第一件大功。届时朝臣见风使舵,如此,打通人脉便是易事。”   听着她的话,云羲陷入了沉思。兀地,脑海中浮现卫宗文的声音。   “殿下回去吧,小女的婚事,老夫已有打算,只能辜负殿下的美意了。”   早有打算吗?呵,他果然还是不愿帮自己的。就像十七年前那样,永远只听那个女人的话,那个高高在上,却又虚伪、恶毒至极点的女人。   他说过,如能娶她为妻,他便可淡忘他当年的所作所为。不想,得到的回答却是如此决然,不带丝毫犹豫。   看着在雨中罚跪的她,腿下是粗粗的铁链,身上则被雨淋得湿透。远远望去,是那么的单薄柔弱。多想不顾一切,将她带走,多想卸下肩上重担,将她拥入怀中。可那一刻,他做不到。近二十年的仇恨,他放不下,他不是圣人。只是远远地看着她,陪她在雨中淋着,便是他能做到的全部。   手中明明拿了纸伞,却只是握于手中,固执地不肯撑开。那一晚,她淋了多久,他就陪了多久。多少次都想上前问她,值得吗?这样为他,值得吗?但终究,也只是静默而立。   看着她昏倒,看着她被人带回去,他仍止不住目光,追寻她的身影。不知不觉间,手中纸伞几乎要被捏断。看着那坐在轮椅上的男子,他牵动了嘴角,是苦笑,亦或是冷笑,没人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深邃的眼眸,如睫毛上滴落的雨水,冰冷一片。   回过神,花莲已和他近在咫尺,唇和唇几乎相贴,只听她语调魅惑:“做大事的人,怎可瞻前又顾后……”   他闭了双目,再次睁眼时,眸色已是清冷一片。唇与唇交接,这一次,他并未拒绝。   湘院   湘儿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小安子一早便不见了踪影,让她连遛鸟都不成。这么说来,似乎好久都没收到他的信了。他都在做些什么呢?听说前段日子,来了东齐的使节。他作为皇子,应是也忙着应酬吧。不过,好想见他,立刻。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门外,云婀走了进来。金妆、银妆忙上前行礼:“见过大少奶奶。”   湘儿回过神,也赶紧起身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云婀笑道:“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想你也应是闲着,要同去吗?”   湘儿疑道:“去哪儿?”   “我外祖父家。我表姨快出嫁了,我得去探望一番。”云婀如是回道。   湘儿越发不解了:“外祖父?表姨?你外祖父不是在琼州的吗?”   云婀轻笑:“我父王和母妃均乃未城之人,琼州是他们成亲之后才迁去的。至于我外祖父,你也应该听过,就是兵部尚书宋秉承。”   闻言,湘儿愕然:“兵部尚书?可上次在别院之时,他那小女儿,明明就和我们差不多的年纪,怎么会……”   云婀掩嘴笑道:“我娘本名司琴,是外祖父元配所生。外祖母早逝,外祖父遂又娶了二夫人,生下表舅司棋。三夫人进门要晚些,所以司书和司画都和我们差不多的年纪。不过,按辈分来说,我还是要称他们表舅或表姨的。”   听了她的解释,湘儿这才明白过来。没想到,云婀的娘亲竟是兵部尚书的女儿。   云婀看着若有所思的她,复问:“怎么样,要一同去吗?”   虽认识于策,也在别院见过司画,但湘儿和他们并不熟稔到哪儿去。刚想婉拒,门外就进来一个仆役,作揖道:“五小姐,老爷请您去趟书房。”   爹?找她做什么?湘儿疑道:“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吗?”   仆役只低眉道:“小的不知。”   看向一旁的云婀,湘儿无奈道:“看来是不能去了,爹找我有事。”   云婀点头道:“那你快去吧,别让他等了。”   湘儿遂应了声,跟着仆役去往爹的书房。   相府,卫宗文的书房   湘儿不敢相信地盯着卫宗文:“爹,你说什么?”   卫宗文不满意女儿的心不在焉,皱眉道:“下月十八,和太子完婚。”   犹是不敢相信,她复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嫁给太子?我要嫁的不是他,而是三殿下啊!”   “胡闹!”卫宗文怒喝:“自古婚姻大事,皆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这般无稽言论?”   瞪视他良久,顿时,脑中浮现出一个人影,她恍悟道:“是不是皇后让你这么做的?”   “放肆!”卫宗文怒气更盛,“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岂容你置喙?”   湘儿驳道:“我不管什么尊卑,我只知道,就是你再怎么奉承她,卫家也还是卫家,绝对翻不了身做皇帝……”   “啪!”屋内,响起了巴掌声。   湘儿毫无防备,猛地挨了一巴掌,直直摔倒在地。顷刻间,左脸红肿一片。    ☆、逼婚   卫淳踏入书房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湘儿!”急急上前,他查看起她脸上的红肿,顺带将她扶起,紧张道:“怎么样?站得起来吗?”   捂着发麻的左脸,她摇了摇头,由他扶着站起来,回道:“没事。”   云婀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爹似乎很生气,可不能再添了他的怒气。   卫淳扶着湘儿,转身对云婀道:“带她回房。”   “淳儿!”看着自说自话的卫淳,卫宗文喝道。   云婀本要扶着湘儿回去的,被宗文这么一喝,猛地停下了脚步,神色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   凝了双眉,卫淳迈步挡在她们面前,低道:“还不走?”   云婀低低应了声,赶紧带着湘儿离开。   宗文看着自己的儿子,皱眉道:“你是在忤逆我吗?”   卫淳低道:“孩儿不敢,只希望爹能顾虑湘儿的感受,这门婚事……”   “放肆!”宗文怒道:“长辈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插嘴了?还不把她给叫回来?”   卫淳低着头,沉默半晌,忽而冷笑一声:“爹,我已经妥协了,当初和怀若……”似在回忆什么,却蓦地摇了摇头,复道:“总之,我不能让她跟我一样,为了这个家,葬送自己的感情,希望爹能明白。”   看着眼前之人,宗文抬手指向他的脸,气道:“孽子!真正是孽子!竟顶撞起我了!”   卫淳只一味低着头,语调却有一丝上扬:“是,我是孽子。如果我是孽子,当初就不会留下来,接受爹的安排……”说到此处,似有些隐忍,“爹,难道你就没有爱过一个人吗?难道真就无法体会这种感受吗?”   闻言,宗文忽然就沉默了下来。原先高涨的怒焰,此刻也像被浇灭。仰起头,他兀自陷入了沉思,爱……吗?   “画扇团团,落尽梨花月又西。”那人凤目含笑,“宗文,还记得这句话吗?”   曾经的清秀佳人,如今却已凤袍加身。明明不再是从前了,自己心里也知道,可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还是起了波澜。   “宗文,一晃,都快三十年了。可那些年少的时光,却总也会浮现在眼前。”她望着窗外,低低道。   他作揖道:“娘娘身份尊贵,如此,臣惶恐。”   她转首看他,轻笑道:“连你,也要和孤客套吗?”微微摇了摇头,她复又看向窗外,低道:“这些年来,姚家也彻底没落了。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让外戚有干政的可能。现在孤身边,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表面看着风光,可谁心里不明白,将来,还指不定会怎样呢……”   他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方才低道:“太子殿下既为储君,皇上定会有所安排。”   她出声笑道:“安排?他心中,只有那个女人的孩子,又怎会看到孤,看到孤的孩子?”徐徐向他走去,她执起他的手,深深凝视他:“帮孤这一次,把谦儿扶上位。如果,你还记得当年……”顿了顿,她复道:“你会帮孤的,对吗?”   他抽回了手,浅道:“臣惶恐。”   她兀自笑了笑,似有十足的把握:“不急,等你想好了,再回复吧。如果答应了,便嫁个女儿过来,要嫡女。待她和谦儿完婚了,孤自然也不会亏待卫家。”   卫淳不明白爹为什么突然沉默了,“爹……”他出声唤道。   宗文回过神,情绪已平复不少。看向他,兀自叹道:“你不懂的……不懂的……”   记忆中,白色的梨花开满树。树下,有对孪生少女,凤目含笑,围着他转圈,嬉笑道:“宗文,猜猜我是谁?是阿琴?还是阿瑟?”   叹了口气,就帮这一次吧,最后一次。   再看向卫淳时,他已回复了严肃的神情:“这件事,不用再说。下月十八,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进宫。”   “爹!”   “爹!”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卫淳的,另一个,则是湘儿的。   卫淳看着门口的湘儿,诧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回房的吗?”   湘儿并未应答,只定定看向宗文,毅然道:“爹,我说过的,我不会嫁!”   宗文看着她,眼神凌厉:“去宗祠跪着,在想明白之前,不准踏出一步。”   咬了咬牙,她低道:“爹放心,我这就过去。只是,无论跪多久,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看了眼卫淳,她复道:“我的事,我自己会承担,爹也别为难大哥了。”   说完,她便转身往宗祠走去。不管卫淳在后面怎么叫她,都没有回头。   宗祠   这是她第三次进宗祠了吧,第一次是七姨太玉玲的丧事,第二次是大哥被逼婚。第三次,呵,轮到自己了。   宗祠还是像以前那样,寂静幽暗得近乎诡异。即便是在大白天,也觉得阴惨。   跪在地上,膝下并未垫蒲团。堂上的牌位,从左往右看了一遍,再从右往左看上一遍,如此,竟也能打发时间。   或许是因为跪铁链跪习惯了,现在跪着,除了感到凉意,竟也不会觉着特别酸麻。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成长呢?自嘲地笑了笑,她继续跪着。   夜间,门房处来了仆役,不是送饭菜,而是来添灯油。也对,自己是被罚跪,又怎会好吃好喝地被供着呢?   仆役走后,屋内又回复了宁静。晚上的宗祠,格外阴气逼人。   蓦地,走廊外有了些微动静。犹疑地回过头,却见大哥正站在门口,她愕然道:“哥,你怎么来了?”   卫淳跨门而入,低道:“给你送晩膳。”   经他这么一说,她倒真觉着饿了。从午间起,便一直被罚跪到现在,岂会不饿?只是,心中所想和面上所现,那是两回事。   见她不为所动,卫淳放下了手中食盒,叹道:“趁热吃吧。”   眼角瞥去,食盒内,竟都是些清粥小菜。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她语调莫名:“那时候,恨过我吗?”   卫淳愣了愣,明白她所指为何,浅道:“兄妹之间,没有恨不恨的。”   她不相信,犹道:“如果我没有劝说你,你就会一直跪下去,或许你和……”   似是不想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卫淳打断她:“没有或许,我和她,早就不可能了,那时便已知道。”   又是一阵自嘲的笑意,她接过他递来的瓷碗,浅道:“没想到,现在跪着的,反倒成了我。你是来劝说的吗?同我那时一样。” ☆、意生变   看着那散发热气的白粥,袅袅烟气,似要模糊她的视线。不知为什么,她心中起了烦意。思及近日种种,不安的情绪愈益膨胀,像要找寻什么突破口,惶恐、不安、躁动、委屈、疲累、思念……这些情绪,统统转化成了愤怒,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怒。   “咣!”猛地摔下手中瓷碗,她冲着他喊道:“我不用任何人来劝说!回去!你给我回去!”   看着她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卫淳没有不悦,没有愤怒,只静静地看着她。待她发泄完了,方才开口:“好受些了?”   跪在地上,她犹是气息不稳,索性撇过了头,不去看他。   看着她,他浅问:“很爱他吗?否则,一向本分的你,不会顶撞爹。”   湘儿闭了眼,语气不善:“我说了,不要来劝说我。”   卫淳轻笑一声:“我不是来劝说你的。”   听到这句话,她猛地睁开双眼,直直看向他,眼中尽是不信。   卫淳看向堂上牌位,语调轻淡:“为了这个家,牺牲一个就够了。我不想你和我一样,放弃掉重要的东西。”   这个时候,有人能理解自己,这比什么都令她感触。也因此,她的态度软化下来,半信半疑道:“你真这么想?”   抬手摸上她的头,他浅笑:“放心,一切有我。”深深叹了口气,复又语调飘然:“这个家,是该有人反一下了。”   覆在头上的手,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她猛然想起一件事,忙拉着他,恳切道:“哥,帮我个忙。”   南楚皇宫,御花园   云羲正陪着花莲在园中赏花。今日阳光很好,园里的花木经过花匠的打理,显得很精神,瞧着喜气。   看着身影相随的两人,柴琪没来由地皱了眉。他不明白,云羲为什么会和这个异国公主亲近。他知道,云羲不是好女色的人,这么做,肯定是有缘由的。只是,湘儿知道这件事吗?   叹了口气,他渐渐放慢脚步,趁两人不注意时,往园外走去。才走出园门,就蓦地瞧见湘儿,她怎么来了?   湘儿走得很急,心中只想着要见他一面,快些见到。心中隐隐有股不安的感觉,唯有见他一面,才能抚平这种情绪,也才能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心。   经过御花园时,却猛地遇见了柴琪,她诧然道:“阿琪,你怎么会在这儿?   柴琪见了她,神色闪躲起来,支支吾吾的,不知都说了些什么。半晌,才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道:“你怎么进宫了?”   经他提醒,她方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忙回道:“我现在要赶去宸兮殿,有事一会儿再说。”   “宸兮殿?”柴琪惊诧,皱眉沉思了片刻,支吾道:“云羲……云羲他今早出去了,不在宫里,要不你改日再来?”   见他言辞闪躲,她狐疑道:“真的吗?为什么我觉得,你今天讲话怪怪的?”   “哪有?”柴琪扬高了声调,辩驳道:“那都是你的错觉。好了,既然云羲不在,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等他回来了,我自会替你转告。”   湘儿犹是迟疑:“可我……”   “快些,三殿下和公主正在园内赏花,糕点可不能送迟了。”一旁,两个宫女急急走过。行至他们面前时,还有礼地福了福身。   抚了抚额,柴琪忙道:“我想起来了,最近正好有事找你。走,我们别处说话去。”拉起她的手,想要将她带离这里。   湘儿一把将其甩开,蹙眉道:“你不是说他不在吗?那为什么他还会和什么公主在御花园赏花?”   柴琪仍试图辩解:“我……我也不知道,总之,你今天就先回去吧,他有事忙的。”   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她已迈开步子朝园内走去,边走边道:“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在忙些什么,要你这么替他遮遮掩掩……”话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因为她听到了一阵箫声,空灵悠远,是他!心中一喜,她忙加快了脚步。不过片刻的功夫,那原本泛着笑意的嘴角,却渐渐凝起。脚步放慢下来,直至停在原地。为什么他会和一个女的在一起?而且两人看上去还那么亲密。那个女的,是谁?为什么他会为她吹箫?   柴琪站在她身后,抚额叹了口气。看来,还是瞒不住她。   似是注意到了什么,云羲停下吹箫的动作,转首往湘儿的方向看去。四目交接,彼此都有些微的愣神。久久凝视对方,未有所动作。   收了黑骨玉箫,云羲侧首看向花莲,浅道:“我有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吧。”   花莲眸光微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站了个女子。屏髻,碎玉珠钿,鹅黄色的八宝玲珑衫,八宝纹瞧着精美。挑了挑秀眉,她浅道:“既然殿下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   双脚仿佛是被定住了,她只能远远看着那女子,朝自己缓步而来。眉眼间,尽是高傲的神采。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女子视线多作了一番停留,方才带着少许不屑之感,从她身边走过。   宸兮殿   “坐吧。”云羲浅道。   湘儿跟着他步入大殿,却并未坐下。犹豫了半晌,方才试探性地问道:“她是谁?”   长久的沉默,云羲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书架前,开始整理架上的卷轴。   气氛有些沉闷,他不开口,她便也选择了沉默,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   “回去吧,时候不早了。”双手整理着书卷,视线也并未有所转移,他的口气很淡。   感觉到他那冷淡的态度,她有些尴尬。似是想要掩饰自己的情绪,她走到桌边,给自己斟了杯茶,浅笑道:“我知道你很忙,可我……只想见见你。”   云羲停下手中的动作,但转瞬之间,便又恢复了正常,头也不回道:“以后,别再见了。”   手中茶杯一个不稳,溅出少许茶水,湘儿愕然道:“你……你说什么?”   云羲搁下手中书卷,抬眼看她:“我要和她成亲了。”简单的一句话,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可湘儿却为此惊落了手中茶杯,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在和我开玩笑吧?”   云羲没有正面回答,只以沉默相对,算是一种默认。   不顾被茶水烫着的手,她语调打颤:“为什么?”   仍旧没有看她,他浅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摇了摇头,似是想要否定什么,她喃喃道:“我不信,你是骗我的,我不信……”   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待走到她身边时,略作停顿,淡道:“回去吧。”说着便要往门边走去。   一瞬间,她慌了神。不可以,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她有种预感,仿佛不做些什么,自己就会失去他。急急抓住了他的手,她低低道:“别走,我知道你是在骗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被她抓住了手腕,云羲停下脚步,却并未转头看她,只浅道:“放手。”   “不放。”从未见他用如此冷淡的语气同她说话,她心中早已慌乱,“怎么能放手?你说过的,会娶我。可如今这是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来?告诉我……为什么?”忍不住哽咽起来。她不明白,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可怎么突然间,他的态度就变了。没见到他的这些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她好像感觉到,他想要握住自己的手。可不过片刻的功夫,手便被松开了。刚才的一切,仿佛都只是她的错觉。他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背对她而站,他的语调更加冰冷:“没有为什么,你爹选择的人,不是我。而我选择的人,也不再是你了。” ☆、情何堪   她愣愣地看着他,是爹的缘故吗?是爹在从中阻拦吗?顿时,心中安定不少。看着他的背影,她柔柔笑道:“原来是这样,太好了,我还以为……”她还以为,是他变心了。要真是那样,她该怎么办呢?松了口气,她低道:“你放心,我的事,我自会做主。”走上前,她轻轻执起他的手,柔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是离开那个家,我也愿意。”   回答她的,是无声的沉默。云羲再次松开她的手,背对她,语调冰冷:“离开卫家的你,对我来说,毫无用处。”   表情凝滞,她愕然到不能言语。是她听错了吗?为什么……他会说出这种话?好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许久,她方才颤道:“难道……你接近我,说会娶我,都只因为……我是卫家的人?”   云羲默然不语,半晌,方沉了声:“没错,一切……都只为了你的家世。”   “骗人!云羲你骗人!”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她出声打断他:“如果只是因为这个,那你为什么还要替我挡那一箭?如此,你还能否认……没有对我动过情?”   面对她的质问,他只淡然道:“那是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吗?一切不过是个骗局?自始至终,都是她一厢情愿?思绪好乱,她分辨不出真假。昔日种种,均浮现在了眼前。   五年前的花朝节,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时,她戴着面纱,他戴着面具。五年后,他们再次相遇。她清楚地记得,当她被卫淑设计之时,是他救了她。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他们彼此间便有了交集。他教会她吹箫;他撞见她换衣;她醉酒后强吻了他;她被茶水烫着,他替她上药;在别院迷路时,他找到了她,更为了保护她,而被毒蛇咬伤;大火中,他将锦帕捂在她鼻尖,阻挡熏人的烟气;柳叶托信;并肩漫步湖边;她为他摔碎玉佩,他抱她回屋;明湖垂钓,他轻抚她眉线,她亲吻他侧脸;她为他跳祈月舞,而他则亲自喂她吃饭……   这一幕幕的景象,全飞速地闪过脑海。明明就近在眼前,却又如镜中花、水中月,显得那么不真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了。或许是有那么个契机,又或许是长时间情感的积累。感情的事,本就模糊,又怎能探究得清楚?   现如今,这记忆中的一切,原来竟都是假的!莫名的心痛起来,犹胜掉入冰潭之时……   蓦地,她轻笑出声:“一直以来,你都是这么想的吗?”泪水涌上眼眶,她终是止不住哽咽道:“懦夫……你根本就是个懦夫……既然不爱,那当初……为何还要来招惹我?”   是的,为什么要招惹她?为什么偏偏要在她动情之后,再如此决绝?   看着他的背影,她潸然而泣:“不会后悔吗?做这种决定,你……不会后悔吗?”   那人始终背对着她,没有只言片语。   自嘲地笑了笑,她擦干眼泪,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平淡道:“我卫湘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话既已说到这份上,便足矣。你若毫无眷恋,那我也定会放下。”   是的,要放下,一定要放下。他都不再留恋了,她又有什么理由去痴缠?起码,不能失了尊严。   仰起头,强忍住眼中泪水。她理好衣摆,迈步朝门边走去。没有回头,没有其它的话语。直到迈出门槛,她都没再看他一眼。   水袖之中,五指握得死紧,几乎已掐出伤痕。她逼着自己不去看他,因为哪怕再看上一眼,她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抛弃所有的尊严,恳求他不要离开。   在心底深处,她希冀着,他能出声挽留。哪怕是一星半点的关怀,都能使她不顾一切,抛开所有。   殿门外,柴琪来回走动,神色焦急。一见她出来,便急忙上前询问:“湘儿,怎么样了?”   侧头看他一眼,她深吸了口气,低道:“知道吗?有时候,隐瞒就等于欺骗。”   柴琪微愣,看着她渐渐远去,却无法反驳。因为她说得没错,自己将云羲的事瞒了下来,本意虽是为她,但也算另一种的欺骗。   …………   整整一天,湘儿都把自己关在屋里。什么罚跪宗祠,什么逼婚入宫,这些她都不想理会,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小姐,你开门啊!”门外,银妆叫道。   “是啊,小姐,你就让我们进去吧。”金妆应喝道。   “湘儿,好歹先吃些东西,别熬坏了身子。有什么事,跟娘说,别一个人胡思乱想!”蕙兰站在门外,紧张道。   外面的一切,她都不想听。坐在床上,蜷缩着身体,抱紧膝盖,她静静地看着纱帐。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深吸了口气,她擦去泪水。   枕边,是个打开的匣子,里头放着一叠信笺,还有几片柳叶。   取出信笺,她细细摩挲着纸面。看着那熟悉的字体,眼泪复又流下。泪水滑过素颜,有种脆弱的美。明明越看,眼泪就流得越多,却丝毫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唯有触碰那些字句,心里才会好受一些,不会痛得……连呼吸都忘了   狭长的柳叶,早已风干。看着上面那简短的字句,眼泪又滴落了下来,覆在柳叶上。   匣子底部,是个碧玉镯子。那通透莹碧的玉身,仿佛翠得可以滴出水来。那是他送给她的镯子,也是他母妃的遗物。   再也止不住地哭了起来,咬紧双唇,她不能让哭声溢出。那样,她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捏紧手中玉镯,她暗暗下了决心……   明湖,湖面上飘着各式各样的画舫:或精致,或大气,或朴素,或小巧……   其中一艘画舫内,坐着两名女子。一个是狐眼妖娆,另一个则是杏目含情。两人均生着极好的容貌,各具风韵。粗粗看去,实在难分上下。   湘儿端着茶盏,啜了口茶,面上无波,平淡道:“公主能赏脸赴约,真是卫湘的荣幸。”   花莲神色高傲,语调不屑:“你就是那堪比月姬的卫家小姐?”   湘儿浅道:“世人谬论,不必当真。”   花莲收了目光,开始审视自己的指甲,语意不明道:“你和三殿下,是什么关系?”   平静无波的眸中,起了波澜,语调却仍是平淡:“我与他……已经没什么了。”   眼角瞥向她,花莲浅道:“那你今日找我,又是所为何事?”   递出手中的黑漆小匣,湘儿低道:“这是殿下的东西,之前……一直寄存在我这儿。但现在,我想……由公主来保管,会更合适一些。”   “哦?什么东西?”花莲接过匣子,将其打开,是个镯子,她不解道:“这是?”   深吸了口气,湘儿低道:“这是殿下母妃之物,希望公主能代为妥善保管。”   挑眉看她一眼,花莲眸中神色流转,视线逡巡于她和镯子之间,若有所思。   船舱外,一名婢女走了进来,附在花莲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花莲轻笑出声,复又悠闲起身,执起湘儿的手,浅道:“既然收了这么好的礼物,那本公主也不能吝啬。”   湘儿不解地由她拉至舱外,刚想出声询问,却赫然瞧见远处的云羲。旁边,则是柴琪。   神色凝滞,她脸色变得苍白,是他……吗?   花莲拉着她往栏杆边走去,步态悠缓。看着码头边的二人,她嘴角微勾:“我们打个赌吧,看看殿下是在乎你多一些,还是在乎我多一些。”   闻言,湘儿不明所以:“公主所言何意……”   未等她把话说完,人便失了平衡,直直往湖中跌去。眼中景象疾速变换,她什么也瞧不清楚。唯一能看到的,就是花莲带笑的脸。 ☆、决意   “快看,有人掉到水里了!”   “看错了吧?好好的,怎么会掉水里?”   “哎呀,没看错。你瞧,就是那儿,两个女的一起从画舫上掉下来了。”   明湖边,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起来,争相往湖中看去。湖面上,依稀可看见两个人影。瞧模样,应都是女子。   湘儿被花莲强拉着,猛地掉入水中,惊诧之下被水呛到。急忙想抓住些什么,以稳住身体,却发现空旷的湖面,根本没有可依附的东西。调整好呼吸,她想要自己泅到岸边。哪知一个不慎,崴了脚。因着疼痛,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只蹙了眉,抱紧自己的腿。   人渐渐往下沉去,在彻底没入水面之际,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瞥到了他的身影,很模糊。真的会是他吗?他来救自己了?不,不可能,他一定是来救公主的。自己对他来说,不是已经无关紧要了吗?   想到这里,心便一阵抽痛,疼得她忘了动作,直直往水里沉去。   阳光穿过水面,没入水中。视线模糊之际,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胸腔一阵发堵,她猛地咳了出来。   “醒了!”旁边有人叫道。   睁开双眼,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云羲。不知为什么,他全身都湿透了,水珠从发际滴落下来。看向一边,阿琪也在,正扶着花莲,神色焦急地望向这边。四周都是些围观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   是他救了她吗?为何?不是说不会管她了吗?难道……他对自己还存着情谊?心中泛起丝丝甜意,她想开口道谢,却猛地被他按住双肩,吼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吗?我们之间,都结束了!”   一通怒吼,让她彻底呆住。讷讷地看着眼前之人,她大脑一片空白。   “云羲!”柴琪急忙上前,拉开他的手,质问:“你怎么能这么对她?”挡在他们之间,他查看起她的状况,紧张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看他,湘儿的视线直直落在了云羲身上。眼中,是满满的悲戚,仿佛一眨眼,泪水便会掉落。她深吸了一口气,却犹是气息不稳:“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人?”   云羲别过头,没有看她。静默片刻,便起身往花莲走去。   看着他将花莲打横抱起,看着花莲眼中得胜的笑意,她明白了。没有回头,亦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告诉了她一切。泪水开始在眼中打转,他果真是毫无留恋了。   “原来是被人抛弃了,寻死觅活来的。”   “真是,还把别人也拖下水,什么样的心肠哟。”   “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瞧这衣服湿的,太不体面了。”   围观者你一言我一语,对她品头论足,仿佛对这事情的始末,了如指掌一般。   垂下视线,她忽然觉得很冷。衣服已经湿透,被风一吹,便凉得打颤。面对众人的非议,她缩在柴琪怀里,揪着他的衣服,隐忍道:“送我回去,马上……”   担忧地看她一眼,柴琪脱□上外袍,将它披在她肩上。什么也没说,抱着她往人群中走去。   “滚!”看着仍挡在面前的围观者,他忍不住吼道。   闻言,众人皆作鸟兽状散去。   抱着她上了马背,他小心地护住她,方扬鞭策马,往青衣巷而去。   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他单手执缰绳,单手将她的头按在胸前,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低道:“没事的。”   一路策马狂奔,很快便到了相府。将她抱下马背,他直往府内走去。门房处的仆役虽觉得奇怪,但瞧见那是五小姐,抱着她的人又是常有来往的柴家二少,便没有上前阻拦。   到了花苑,柴琪没有停下脚步,想要直接送她回房。感觉到胸口的衣服被微微扯动,他低头看她,只听她低道:“放我下来吧。”   叹了口气,他并未将她放下:“你这样,能走吗?”   “能走。”她回答得很干脆,却仿若被抽干了力气,虚无得很。   柴琪虽是无奈,但也只得将她放下,忍不住担忧道:“我扶你回去。”   摇了摇头,湘儿低道:“我想一个人静静。”说着便要取□上所披外袍,交还给他。   柴琪忙止住她的动作:“衣服你先穿着,别受寒了。”   她也没再坚持,只轻道:“谢谢。”转身往内苑走去。因崴了右脚,一瘸一拐的。加上发髻凌乱,衣服湿漉,人显得很是狼狈。   柴琪想要上前,却终究只能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视线之中。   来往的仆婢瞧见湘儿的模样,都或多或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让她觉得厌烦。现在的她,不想看见任何人,不想听到任何话,只想找处安静的地方,独自呆着。等反应过来时,人已到了西院。西院吗?也好,起码是不受打扰的地方。   打开隐门,她走到了场院中。院中有棵梧桐树,和她院里的一样。夏季的梧桐,枝叶繁茂,瞧着葱翠。她站在树下,静静地望着。原本酸涩的眼睛,也因此舒服了不少。   毫无预兆地,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没有过多的震惊,因为她知道那人是谁。   见她没有反应,十一有些不解地探了头。不意间,却瞧见那滑落眼眶的液体。那东西他之前见过,落在手上,温热温热的。他慌乱了,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将头倚在他肩上,现在的她,急需一个怀抱,可以让她尽情地哭一场。好累,皇后逼她,爹逼她,就连他,也在逼她。真的很累,心疲累不已,她再也撑不下去了。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她转过身,扯住他的衣襟,低低啜泣起来。   十一呆愣不已,像座石雕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哭声渐大,眼泪越流越凶,很快便打湿他衣襟。他只感觉胸前有些温热,却不知是何缘故……   好冷,她在凉风中醒来。一睁眼,便瞧见当空月华。   思绪回转,原来哭着哭着,她竟睡着了。好像有什么人正抱着自己,抬首看去,十一?此时的他,正坐在地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似是想靠一双手,阻挡那寒凉的夜风,模样瞧着笨拙。   见她醒来,他扯动了嘴角,整个面部因此而扭曲。她知道,他是在笑。   真是个笨蛋,不会将她带回屋里吗?心中滑过一丝暖意。或许,正是因为他的纯真质朴,她才能在他面前纵情大哭吧。对他,她不需在意别的,可以展现最真实的情感。   深深叹了口气,她看向那清冷的月光。不会回来了,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不会再回到她身边了。既然如此,那就彻底断了吧,不要再希冀……   近日,未城传着一则消息,相府的五小姐,就要和太子殿下完婚了。空缺几年的太子妃之位,终于有了着落。   不少人为此而摇头叹气,想来,那么美的女子,竟要嫁人了。未城的富家子弟尤为叹然,如此绝色,竟要嫁给那个羸弱、还带有腿疾的太子…… ☆、大婚   十月十八,是她进宫的日子。   太子大婚,普天同庆,百官献礼,各地朝贡。作为皇位的第一继承者,如无变故,他将会是未来的皇帝,而太子妃自然就是皇后。为此,整个未城都热闹不已。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一同感受这喜庆的氛围。   凤冠霞披,金钗玉镯,碧玺晶链,玛瑙珠钏,全是宫里运来的名贵物什。随便拿出一件,都是巧夺天工。   用过糖水蛋后,便是净脸漱口。湘儿坐在椅子上,由宫里来的嬷嬷替其上妆。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几乎不需开脸。取了栀子花做的香膏,均匀地涂抹在脸上,脸越发水嫩,如同一块上好的烟玉,通透莹润。复又染上胭脂,一点一点地晕开。颊边俏红,将脸映得明媚。描眉点唇,十指是鲜红的蔻丹,额前是玲珑的花黄,妆容明净华贵。   静静地坐着,她眸色沉寂,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喜气。嬷嬷利落地绾起她长发,并于凤髻上别上金簪和玉钗。耳朵上是一对明玉珥珰;手腕上是一对五彩玛瑙镯;手指上那枚水玉戒已经取下,换成了纯金的雕花戒;脖子上挂着一枚如意锁,专门在感业寺开过光。   满身的珍宝,细细数来,怕也不是一双手能数得清的。明明戴着万分累赘,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却又不觉着庸俗。这些精美的配饰,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融合。   嬷嬷取了凤袍,替她穿上。那大红的袍摆上,有凤凰展翅飞翔。凤凰的周围,是皇室才能使用的祥云,由三种颜色组成。五色和四色的云纹,只能由皇上和皇后使用。   穿好凤袍,便要戴上珠链面罩,这是皇室的规矩。面罩大体同普通面纱,用以遮掩口鼻。水晶珠链,晶莹非常。偶尔晃动,便会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璀璨迷人。走起路来,更会发出清脆声响,轻轻浅浅,十分悦耳。   嬷嬷替她戴上凤冠,瞧着那贵气的模样,雍容端庄,美得让人挪不开视线。就是在宫里当差多年的她,也不禁为之叹然,果真是富贵的面相。   蒙上喜帕的一瞬,湘儿阖上了双眼。该结束了,是的,一切都该结束了。就是忘不掉,也不能再放任自己去思念,她必须逼着自己去忘记。而要忘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去接受另外一个。她只能用婚姻这种外在的东西,来约束自己,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让他们之间,变得再也不可能。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平静。她由金妆搀扶着,迈出房门,坐上软轿,去往前厅。听嬷嬷说,今日来迎亲的,不是太子。想想也是,太子素有腿疾,不能骑马,更无法将她抱入步辇。如此,就必得有人代为迎娶。蕙兰怕她心中不快,私底下劝慰了一番。可她根本就不在乎,既然彼此互不相识,又岂会为了这个,而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到了前厅,迎亲的队伍早已候在门外。由嬷嬷扶着出了大门,她缓缓往门边走去。银妆早已拿了红绸等在门口,待她出来,便将红绸的一端牵到她手中。   抬手接过,将其握住。猛地,一阵风吹来,头上喜帕被掀起……   喜帕飘落,不期然地,她视线凝滞。珠链后,她容颜半掩,却遮不住一双绝美的杏眸。强烈的震惊,迫使她睁大双眼,满目皆是诧然之色。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红绸的另一端,是他?   “今日迎亲的,不是太子殿下……”脑海中,闪过嬷嬷的话。   睫畔微动,她蓦然看他,那个迎亲的人……是他?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心绪起伏不定,她以为,就算他们之间结束了,但他至少还会存有情愫。可这又算什么?他怎么可以一脸平静地……一脸平静地代替别人来迎娶自己?云羲,在你眼里,真就连一星半点的感觉……都没有了吗?还是真如你所说,自始至终,都只是个骗局?   直直看向他,她的眼中,是震惊,是愤懑,是不解,是哀伤……她觉得自己就要失控了。月余不见,原来感情还能这样浓烈。她以为,至少可以淡忘些的。呵,她以为?是的,一切不过是她“以为”。他眼中的复杂神色,或许,也只是她的单纯臆想。   嬷嬷反应快,急忙捡起喜帕,抖掉粉尘,重新替她蒙上。直到视线被遮住的瞬间,她都没有止住望向他的目光。   今日,许多百姓聚集在青衣巷,为的就是一睹太子妃的风采。这天下第一美人,该是何等的相貌呢?大家都争相推挤着,就是想要往前靠些,可以瞧得更清楚。为此,校尉营临时增调了一队人马,拦住主干道上的人群,保证迎亲队伍畅通无阻。而柴琪,也在其中。   当喜帕掉下的一瞬间,众人都伸长了脖子观望。可惜,新娘脸上还有层珠链面罩,所以瞧得并不清楚。不过,单从那眉眼来看,就知不一般。本想继续观望,奈何喜帕再度蒙住了她的脸,众人只得唏嘘不已。   迈着沉重的步子,湘儿缓缓走到他面前。蓦地,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抱了起来。心中滋味复杂,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却是最后一次了。曾经万分眷恋的怀抱,却是以这种方式收场。可为什么她还会觉得,他抱着自己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就和以前一样?不,是比以前还要温柔的感觉。呵,事到如今,还在希冀什么?走这条路,是自己的选择,不可以再犹豫不决。   将她抱入步辇,他放下纱帘。红色的巨型步辇,将会由青衣巷出发,带她入得宫门,并在沿途接受百姓的祝福。   鞭炮声中,锣鼓敲响,唢呐吹开,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柴琪骑在马上,带领校尉营的侍卫沿途护驾。看着那步辇,他复又看向云羲,良久,轻叹一声。   到了宫门口,那里早已备下凤轿。乘坐凤轿去往太和殿,仪式将在在那里进行。 ☆、闹洞房   太和殿一向用来行祭祀、占卜、祈福,还有丧、娶等诸多事宜。   堂上,司仪宣读着诏文。   湘儿手执红绸一端,静默而立。旁边,是坐着轮椅的太子。喜帕蒙头,她看不清他的长相,也无意去看。   这次太子大婚,皇室宗亲、庶族大多聚集未城,皇城一时热闹不已。多处皇家别院早已满客,就是郊外驿馆,也得不了闲。城里的客栈、酒肆生意红火。天清气爽,明湖泛舟的外地游人更是络绎不绝。未城的大街小巷,郊外名胜,都被踏了个遍。可想那喜庆的氛围,该是何等炽盛。   读完诏文,便要燃上大德香,行三叩九拜之礼。这是册封皇后时,行的礼节。因太子妃地位特殊,将来很可能会接掌后位,故也需行此礼。叩天,叩地,叩祖宗牌位;拜皇上、皇后,拜女方父母,拜皇室宗亲,拜朝中百官,拜天下百姓,拜古今贤哲,拜国泰民安,拜风调雨顺,最后,则是夫妻对拜。   “礼成!”随着司仪扬调一声,她便入了皇籍,正式被册封为太子妃。   撤下大德香,复又换上大福香。接下来,是祷告祈福。祭司念着长长的祷文,大堂之上,是三根比拳头还要粗的大福香。香气溢满殿堂,与大德香的气味混在一起,弥漫一种佛家的味道。   念完祷文,仆从递过一个器皿。祭司接过,复又取了托盘上的柳条,蘸向器皿之中。柳条轻挥,一串水珠洒向他们二人。那是常年供奉在国寺的甘露,也就是所谓的佛前圣水。   礼乐奏响,湘儿由嬷嬷搀扶着,往殿外走去。接下来的事,便与她无关了。她只需坐着凤轿,去往太子寝殿——华清殿,在那里一直呆到晚上,再与太子行洞房之礼。   华清殿,她之前来过,就在她被皇后罚跪的那一晚。现在回想起来,太子跟她也算有些渊源。不知他是个怎样的人,会不会也冷淡如斯,视感情为政治的筹码?不过,是与不是,已不再重要。她不爱他,便也无需理会这些。   一众的嬷嬷和宫女都退出了殿外,将门掩上。殿内,只留她一人。周围静得出奇,没有丝毫声响,让她有种根本就没什么婚事的错觉。呵,明明是自己的大喜之日,为何她却没有丝毫欢愉?只觉疲累万分,因这身行头,因那些繁文缛节。   文华殿的喜宴应该开始了吧,静静地坐在内室之中,她头上蒙着喜帕。今日瞧见的颜色,似乎都是红的。就连她的视线,也快要变红了。   大殿之内,燃着红色的喜烛。就连内室之中,都被熏得暗香萦绕。饶是如此,也掩不了一股淡淡的药香,若有似无。时刻提醒着自己,这不是她的闺房,而是太子的寝殿。   上次去的偏殿,严格来说,还不算太子的起居之所。此次入的正殿,才是太子真正的日常起居之处。突然闯入一个陌生男子的房间,里面充斥着不属于她的气息,这让她心中多少起了波澜。   端正地坐着,她心中千回百转,有那么点悲伤,有那么点释然,有那么点好奇,有那么点惧怕,或许,还有那么些羞涩。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南楚边界——淇州。淇州毗邻南海,是南楚重要的海港之地,内有南楚几大河流之一的淇河。   此时,有艘造型奇特的船,正停靠在淇河河畔。浅咖啡的船身,船头的形状十分奇怪,似鱼似蛇。更怪的是,它的嘴中叼着只黑色的圆珠。   船上,下来一位男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白衣似雪。长长的睫毛,墨玉般的双眸,直挺的鼻子,完美的唇线,如玉般白皙的皮肤。他美得不似世间之人,如神祗般风华无染,纯粹得没有丝毫瑕疵。   港边船夫、来往行人、搬运货物的短工、兜售物什的小贩……全都被他吸引住了。这么个地方,怎会来了个神仙似的人物?   楼月看着来往众人,并未在意他们打量自己的眼光。眸中流光浅浅,那眉目之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感。环顾四周,南楚,这是他离开归月之后,第一个到的地方。   “湘儿,我来了。”眸中带了星点笑意,他声音轻浅,几不可闻……   门外,起了嘈杂声。看来,喜宴结束了。   蓦地,门被推开,响起了嬷嬷的声音:“唉哟,我说五殿下、七殿下,你们可不能这么个闹法,太子殿下还得更衣就寝呢,要是累着他了,皇后娘娘一准怪罪下来!”   “行了,李嬷嬷,我自有分寸,看完嫂子就走。”一道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   “皇兄,等等我。”这次,换成了清脆的嗓音。   喧闹声移到了屋里,只听有脚步声往内室而来,并伴随着嬷嬷的呼声:“殿下,殿下不可呀!这喜帕得太子殿下才可揭开,否则就不吉利了……”   嬷嬷的话还未说完,湘儿便感觉到屋里多了些人。   闹太子的新房,文武百官肯定不敢,想必是皇室宗亲吧。听这脚步声,怕是来了不少皇子和公主。   “这就是皇嫂吗?蒙着喜帕,都瞧不清楚。”那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七弟,不如乘皇兄不注意,咱们先偷觑一眼?”又是那爽朗的笑声。   偷觑一眼?他们想做什么?揭她喜帕吗?这也太乱来了!湘儿不觉紧张起来,袖中五指暗暗攥紧。   “云驰,云歌。”蓦地,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乍一听,她心中几乎漏跳一拍。转瞬之间,却又释然了。不是他,他的声音,不是这种感觉,不会这么温润。他的声音,要更低沉些。就如他的人一般,让人捉摸不透,流露着危险的气息。如此和煦似清风的感觉,是那位太子殿下吧。   “皇兄。”   “皇兄。”   之前两人齐齐应道。   “方才没闹够,还要领着大伙儿继续闹吗?”声音虽然清冷,却并未含着怒气,反倒有些宠溺的意味。   不满的声音再次响起:“皇兄,我们可是等了一晚上了。上次父皇寿宴,靠得太远,都瞧不清楚。这次眼巴巴地等着,就是要见上一面。皇兄好福气,取了个绝色佳丽,竟想藏着掖着不让人瞧,这也太不通融了,你们说对不对?”一番话,倒把太子说得不近人情了。   偏偏,众人还就应和了起来。   云谦无奈,只得应道:“既然你们想看,那喜帕我就揭下来,但面罩不可以。你们看完后,就早些回吧。”语调透着少许威严,让人拒绝不得。   众人犹是不满,却也知道见好就收,纷纷应了下来。   沉寂片刻,头上喜帕忽被挑开,眼前豁然开朗。湘儿忙调整视线,却听见一片吸气声。   抬起眼帘,面前都是些陌生的面孔。细细看去,没有他的身影,就是云嫣,她也没瞧见。   “皇兄,把面罩也摘了吧。”人群中,一个长相俊朗的男子笑道。   “云驰!”轮椅上的男子低沉了嗓音。   看向声音的源头,是个身穿红袍的男子,坐着轮椅。侧面看去,模样……很是眼熟。   被唤作云驰的男子爽朗一笑:“得,不看就不看。明日请安的时候,自然见得着。”   “好了,今儿个就回吧,云谦哥哥要休息的。”人群中,一个模样隽秀的女子笑着说道。   “也对,春宵一刻值千金。”云驰笑了笑,复又招呼众人:“走,我们接着喝酒去。难得聚在一起,定要喝个痛快。”   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功夫,那些人就都走了。屋内,只剩他们二人,还有数位嬷嬷和宫女。 ☆、新婚之夜   微低了头,周围静得出奇,湘儿心中渐渐紧张起来。   轮椅转动的声音,眼前出现一双手,轻柔地揭下珠链面罩。指尖轻触她面颊,传来温凉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地抬起头。这一看,越发觉得他眼熟起来。脑中闪过零星片段,渐渐地,她睁大双眸,低呼道:“是你?”原来,竟是早先在感业寺邂逅的那名男子。当时桃林匆匆一见,未及详谈便分道扬镳,更遑论知晓对方名姓。   一旁的嬷嬷上前低道:“太子妃殿下,切不可直呼太子殿下为“你”,而应尊称为“殿下”。   云谦嘴角漾起一丝浅笑:“无妨。”   湘儿心中诧然万分,没想到,他竟是太子。如此巧合,倒也算是一种缘分。低了眉,她改口称道:“卫湘见过殿下。”   云谦仍是浅笑,看向一旁的嬷嬷:“开始吧。”   嬷嬷低头应道:“是,殿下。”命宫女拿来一个托盘,盘内是个瓷碗。嬷嬷接过托盘,转递至云谦手中,恭谨道:“殿下,请洒吉物。”   吉物,顾名思义,就是吉祥之物。枣子,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连生贵子”。   云谦端起瓷碗,抓了小把,向湘儿洒去。顿时,干枣、花生、桂圆、莲子,落了她一身。又连洒几把,使得床上也落满这些吉物。   将空了的瓷碗重新搁回托盘。旁边,嬷嬷复又递上一个瓷碗。这次,瓷碗内换成了饺子。嬷嬷低道:“太子妃殿下,请和殿下共食吉品。”   云谦用瓷勺盛了只饺子,递至她面前。   看着近在嘴边的瓷勺,她犹豫了片刻,方才张口将饺子咬住。嚼了几下,蓦地,嚼到一个很奇怪的东西。甜甜的,竟是枣子。   咽下饺子,湘儿伸手接过瓷碗,也盛了一勺喂他吃下。只是,不知他那饺子里头,包的是什么。   吃完饺子,又互相喂着吃了碗汤圆,桂花酿的,寓意“圆圆满满”。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请共饮交杯酒。”   夫妻交拜,共饮杯中酒。各执了一个玲珑角杯,里面是新绿的酒液。环过彼此的手,两人将酒饮尽。   收起酒杯,嬷嬷拿了把缠有红绸的剪子,走到二人身侧,各剪下一束头发。复又取了红绳,绑在一起,安置于枕头下面。账钩上也系了两个同心结,寓意“永结同心”。   做完这些,嬷嬷方才走到湘儿身侧,弯腰低道:“太子妃殿下,请稍稍移步,让老奴为您更衣。”   点了点头,湘儿由着她将自己扶起,缓步踱至屏风后。巨大的屏风,将内室一分为二。外头,另有人替太子更衣。   一众宫女尾随其后,替她换下凤冠凤袍,复又取下满身配饰。   红色的及胸襦裙,红色的薄纱外衫,白皙的肌肤被映得红润嫣然。轻纱下,是若隐若现的曼妙身姿。长发尽数放下,紧贴身体曲线,更衬得人娇柔无比。   云谦已换上里衣,并由人扶着上了床,轻靠于床侧。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请早些就寝,老奴告退。”嬷嬷领着众宫女,行过礼跪了安,方才轻声退出内室,继而出得外殿。   偌大的内室,只余他们二人。湘儿站在床前,低了头,不敢看他。蓦地,瞧见左手手臂上的朱砂,那是宫里的嬷嬷点上的。早在婚事定下之前,宫里便专门派人去过相府,替她验身。检查之后,如无恶疾、缺陷或其它问题,又是清白之躯,方才能够点上朱砂,择日进宫。   不自觉地抚上手臂,她暗暗攥紧了薄纱外衫。蓦地,眸色一凝,她一把脱下外衫,走到他面前,屈膝道:“殿下,请让妾身服侍您就寝。”   云谦看着她那隐忍的表情,沉默许久,低缓道:“起来吧。”   将他的话当做默许,她起身走至床前,轻手轻脚爬上了床。跪坐于床内侧,她缓缓阖上双目。   快的,只要忍一会儿就过去了。身体这种东西,横竖不过是副皮囊,又何须介怀?   闭着眼睛的她,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此时的表情是多么复杂。好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带有强烈的排斥和抵触感。   云谦凝眸看她,将她的表情收于眼底。   湘儿坐等许久,却不见有什么动静。半晌,忽闻一阵窸窣声,睁眼瞧去,他竟已躺下!心中万分不解,她喃喃道:“殿下……”   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云谦浅笑:“睡吧,今日累了一天,乏得很。明日一早,还得去向父皇、母后请安。”   湘儿犹是不解:“可是,我们还没有……”大婚之日,不用做那种事吗?他到底是何用意?   看着她那不解的模样,他终是叹了口气:“你的表情告诉我,现在的你,并不想被人碰。”   湘儿诧然看他,忙矢口否认:“殿下,我没有……”话到一半,却无法继续。因为他说得没错,她是在逼自己,逼自己去接受一个根本不爱的人。   云谦叹了口气,低道:“现在的你,我也不想碰,睡吧。”   翻了个身,他背对她。不久,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似是睡着了。   湘儿愣愣地跪坐在床上,不知如何是好,心中却早已松了口气。看来,她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可以对一个不熟识的人敞开心怀。   床很大,别说两人,就是睡上五人,也绰绰有余。看着背朝她而睡的云谦,她舒展了双眉,轻掀被子一角,于内侧躺下。   鼻尖传来淡淡的酒气,不是她的。偏头看向身侧之人,明明同床共枕,却什么也没发生,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柳下惠吗?还是说,自己的容貌不够出色,不能使他心动?背过身,她决定不再多想。   红烛一夜,纱帐内,却并没有缱绻的爱意,也没有缠绵的情话。有的,只是彼此轻浅的呼吸。两人背对背,就这么睡了一晚。   有人一夜安眠,也有人一夜无眠。   轻转手中酒杯,就着月光,饮下杯中液体。这是第几杯了?不,应该说是第几壶了?身侧,堆满了空置的酒壶。与普通酒壶不同,这些酒壶,皆乃白玉制成。而里面装的,则是南楚国酒——云殇。   云殇,酒中“六珍”之一。这种用露水酿制的酒,却是世间至伤之酒。北漠的清炙伤人,但那是种狂傲的霸气。唯有承受不住酒气的人,才会为之所伤。而云殇则不然,普通人喝了,不会有任何特别的感觉,顶多是味道纯正的佳酿罢了。只有拼命压抑感情的人,才会与之产生共鸣,进而滋生一种特别的味道。如食髓之味,让人不自觉沉入,却偏偏无法舍弃。这种味道,会渗入内心,一种痛至极点的感觉,痛到麻木,痛到好似没了知觉。也唯有这种钻心的疼痛,才能止住内心情感的波动,平息那被压抑的深沉情感,才会让自己的心,不再那么痛了。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要是能哭出来,那也就罢了。怕就怕,连流泪伤心这种事,都不被允许。   皱眉复又饮下一杯,执起酒壶,却发现壶中已空。今夜,这宫里的云殇,怕都要被他饮尽了。可为什么还没醉呢?那种疼痛的感觉,仍是如此清晰。真想醉一场,醉了,就可以忘掉。渐渐地,手中力道加大。待回过神来,又捏碎了一个酒杯。   “哥,别再喝了。”身后,一紫衣女子向他走来,“方才在喜宴上,就见你一个劲地喝酒,怎么现在还在喝?”   抬眼看她,云羲浅道:“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看着一旁空置的酒壶,云嫣低呼:“天啊,这些都是你喝的?怎么喝这么多?发生了什么事吗?”一心担忧哥哥,她忍不住出声询问。   “回去。”无意回答她的问题,云羲用不容拒绝地口气对她说道。   很少见到他严厉的模样,在她面前,他永远是个宠爱自己的哥哥。可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何好端端的,他要喝如此多的酒?他身上那股烦躁之意,是为了哪般?想要询问,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她只得妥协道:“那好,我回去。哥,院子里风大,你也早些回吧,别侵了寒气。”   月华仍是当空,万籁重归寂静。不平的,或许只是人心吧。 ☆、奉茶行礼   迷迷糊糊中,传来一阵声响。湘儿蹙了蹙眉,不情愿地睁开双眼,想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扰她清梦。   咦?视线好像被什么挡住了?费力地撑起身体,她调整好焦距,却赫然瞧见男子□的背部!确切地说,是有个男人正在她面前换衣服!登徒子!竟敢闯进她房间!想也没想,她抬腿便是一脚,大喝道:“你是谁?怎么会……”   眼睛越睁越大,她诧然看向地上之人,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宽大的卧床,红色的床幔,奢华的内室,这不是她的房间!对了,昨日她已进宫,并与太子完婚……那地上的人不就是……   云谦素来起得早,因见她睡得香甜,便没有唤人进屋,替他更衣。将床幔挂上账钩,他想要自己穿戴衣物。才脱下里衣,就听到身后的响动。未等他转头,便猛地被人一踹,直直跌下了床。虽然地上铺了毯子,但他还是皱了双眉,应是摔到哪儿了。   “太子殿下,发生什么事了吗?”候在外殿的嬷嬷听到响动,忙出声询问,却不敢贸然进入内室。   云谦压抑住不适感,语调平淡道:“没事,你们不用进来。”   嬷嬷一听,了然一笑。看来,二人是新婚燕尔,正如胶似漆呢。   湘儿心中直呼不好,她这是做了什么?竟把堂堂太子殿下踹下了床!完了,没想到成亲第一天,自己就捅了篓子……   看着她苦恼的模样,云谦叹了口气,低道:“扶我起来吧。”   她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将他扶起,不住道歉:“殿下,我不是故意踹你的,我只是还没习惯,一时晃神,才会误把你当登徒子……”话到一半,戛然止住,急急改口:“不是,我不是说殿下是登徒子……”越解释越混乱,无奈之下,她只得重重地叹了口气,选择缄默不语。   由她扶着坐回床上,看着她神色慌乱地向自己解释,云谦不觉浅笑:“我知道,你不用解释。”视线偏转,渐渐地,他沉了双眸。因为此刻的她,仅着了一件及胸襦裙,身体曲线一览无遗。轻咳一声,他撇过头,浅道:“先把衣服穿好。”   湘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窘态,忙背转过身。初来乍到,她并不清楚衣服的摆放位置。衣架上,只有两件浅青的外衫,应是他的吧。转首看他,她低道:“殿下,这件外衫可否借我一用?我不清楚衣物的摆放位置。”   云谦没有回头看她,只浅浅应了声。   将外衫披上,她转过了身。猛然发现,他上半身未着寸缕。都怪自己,在他衣服换到一半的时候,将他踹下了床,才会造成这种局面。拿下架子上的衣物,她低声道:“殿下,让我替您穿衣吧,这样会着凉的。”   云谦转首看她,微点了头。   走到他面前,她替他穿上里衣,并将缎带系好,可接着就犯难了。这些衣服看着都差不多,要先穿哪件呢?要知道,她可从未碰过男人的衣物,根本无从下手。犯难地咬了下唇,难道,要向他请教吗?   看出了她的为难,云谦浅笑:“放着吧。”出声唤入外头的嬷嬷和宫女。   由着嬷嬷和宫女替自己穿戴,净脸漱口,用过早膳,两人复又去往养心殿。新婚第一日,要隆重地向皇上和皇后请安。   步入殿内,除了皇上和皇后,四妃也在。皇后之下四位主妃:林贤妃,陆良妃,李淑妃,沈德妃。而按辈分来说,则是良妃入宫最早,淑妃入宫最晚。   向皇上和皇后行过大礼,奉上新茶,听了训诫之言。湘儿复又向四妃行了万福礼,以示对宫中长辈的尊敬。   金妆和银妆早在月余之前,就受过宫里嬷嬷的指导,学会了宫里各种礼节。现在,她们正跟在湘儿身侧,手里拿了个托盘,接过各位娘娘送上的红包。   蓦地,殿外传来一阵响动,走进三人。为首两个,湘儿记得,是昨晚闹新房的。而后面那人,竟是他!   沐思寰见了三人,笑道:“来得正好,湘儿,这是朕的三个儿子。老三你已见过,剩下两个分别是老五和老七,你也一并认识认识。”   云驰一见到湘儿,便面露诧色,喃喃赞道:“好漂亮……”   “驰儿,不得无礼。”一旁,良妃开口道。   云驰反应过来,忙爽朗一笑:“皇嫂,失礼了。我是云驰,排行老五。”   看他并未束发而冠,应是未满二十吧。看模样,倒也成熟。微颔了颔首,她低道:“五殿下,有礼了。”   一旁,云歌也开口道:“皇嫂,我是老七,云歌。”   这个叫云歌的,嗓音很清脆,看着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表情十分轻快。湘儿依旧颔了颔首:“七殿下,有礼了。”   看着沉默而立的云羲,姚琴凤目微挑,忽而笑道:“湘儿,这说起来,昨日的迎亲,还真多亏了羲儿。”顿了顿,复道:“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给他奉杯热茶,行个万福,略表谢意。”   闻言,湘儿心中咯噔一下,表情微微凝滞起来。   沐思寰看向姚琴,不赞成道:“皇后,这万福礼一向是晚辈行之于长辈。湘儿既已是羲儿的皇嫂,如此,怕是不妥吧?”   姚琴笑道:“皇上,迎娶之事,多亏了羲儿,又岂能不表达一下谢意?反正羲儿年长于湘儿,受个万福,也在情理之中。”   沐思寰仍是不大赞同,但她坚持,他也不好多作反驳,遂就默允了。   暗暗攥紧十指,湘儿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他面前。皇后在警告自己,没错,她在告诫自己,既然嫁给了太子,就不准再和他有什么牵扯。   屈了膝,她低下头,规矩地向他行了个万福。那可是自己喜欢过的人啊,而今却要向他行万福之礼。眼睛酸涩起来,她忙转首端起茶盏,借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将茶盏递至他面前,她低声道:“三殿下,请用茶。”   看着眼前的茶盏,云羲眸中深沉一片。他没有动手接过,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一种奇异的氛围,在二人之间弥散。   姚琴眸色渐沉,出声道:“羲儿,怎么不接啊?是不肯接受这份谢意吗?”   别接,湘儿默默念道。她宁愿他砸了这茶杯,也不希望他接下。   沉默良久,耳边传来他清冷的声音:“谢过皇嫂。”伴随着话音,手中茶杯已被接过。   心中有什么东西破碎掉了,这一声“皇嫂”,再一次提醒她,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从今天起,她便是他的嫂子。明明是自己选择的路,为何心还会如此之痛?   饮下杯中茶水,云羲将茶盏搁回了托盘。   姚琴嘴角微勾,复又笑道:“皇上,臣妾今日倒有一事,要同您商量。”   沐思寰挑了挑眉:“哦?什么事?”   姚琴笑道:“皇上,你看,羲儿今年都二十一了。按理,早应迁出皇宫,自立门户。可皇上您爱护他,遂一直将他留在宫里。臣妾心中明白,本也不愿多问。可……”顿了顿,她又接着说道:“如今谦儿已经成家,羲儿与花莲的婚期又越来越近,如此下去……”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很明确。聪明的人,从不把话说透。   沐思寰凝了双眉,良久,方才开口:“皇后说得确实在理,羲儿和花莲婚期在即,也不好再居于宫中。这样吧,等二人成婚之时,就迁出皇宫。”   德妃挑了挑眉,嘴边噙上笑意,意味不明。良妃面容平静,有些倦态,似是身体不大好。淑妃神色无波,仿佛这些都与她无关。贤妃笑得温婉,恬静而坐。   湘儿满脑子就一句话,他和花莲,就要完婚……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看着她苍白的面色,云谦担忧道。   猛然回过神,她扯了扯嘴角,低道:“没事,可能换了个地方,没睡踏实。”   浅浅一笑,云谦拍了拍她的手,附在她耳边低道:“等回去了,再躺一会儿吧。”   感觉到扑在耳边的热气,痒痒的,湘儿忙点头应下。   看着两人的动作,云羲握着椅背的手,不觉加大了力道。 ☆、不见落红   屋内,云谦正伏案写着什么。不远处,湘儿坐在椅子上,时不时地抬眼觑他。自早上请安回来,她便一直呆在屋内,无事可做,甚是没趣。以前在相府的时候,她还可以到处闲逛。要是兴致来了,更能出府溜达。现在进了皇宫,人生地不熟,凡事都得小心着些,所以大白天的,也只能安分呆在屋里,不敢随意走动。   可这闲在屋里,实在闷得慌。金妆、银妆倒还有事忙活,身为她的陪嫁丫鬟,她们现在已入了宫籍,成为宫女,隶属于华清殿。平日闲暇之时,就要帮着处理殿内琐事。   随侍的宫女和太监都候在了偏殿,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气氛静得有些压抑。沉默许久,她终是开了口:“殿下,那个……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比如泡杯热茶什么的?”   云谦一直专注于案上公文,这才注意到她,颇为意外:“你怎么还在这儿?”   听他话中之意,似是要赶自己走,她嗫嚅道:“不可以呆在屋子里吗?”   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不妥之处,云谦忙浅笑道:“不,我不是在赶你。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出去走走?”   湘儿垂了头,低道:“不认得路,怕冒冒失失地闯了祸。”   闻言,云谦若有所思起来。看了看手边的公文,复又瞧了瞧晴朗的天色,许久,他浅笑一声:“看了这么久的公文,也有些乏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湘儿听罢,忙高兴地看向他。要知道,她进宫的次数不多,对宫内布局不甚清楚。能四处走走,自然是最好不过。   随意走在御花园内,秋日的空气十分清爽。林子里,有几株银杏。原本绿意盎然的杏叶,此刻已渐渐泛黄。扇面般的形状,配着浅浅的黄色,十分漂亮。远远看去,一片暖洋,很是舒服。   “平日,你都喜欢做些什么?”蓦地,他开口问道。   湘儿微愕片刻,边想边答道:“也没什么,高兴的时候,会出门转转。没兴致的时候,也会数日闭门不出。”顿了顿,她复又问他:“殿下呢?喜欢做些什么?”   放眼望向远处,他轻浅道:“我……不太能走动。”   看着他的侧脸,她忽然觉得有些哀伤。第一次见他,也是如此的模样:一个人静静坐在林中,望着树上的小鸟,出了神。不能走路的痛苦,她想,她是无法真正体会到的。   “扑哧!”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肩上。不用瞧她也知道,定是小安子那家伙。昨日入宫时,并未带上它。谁知今日一大早,它便直直飞入了华清殿,把殿内的嬷嬷和宫女吓出了一身冷汗,都当是猛禽来袭。   云谦看着她肩上的苍鹰,浅笑道:“这鸟,倒是一刻也离不了你。”   湘儿睨了小安子一眼,回道:“才不是呢,这家伙只是吃饱了没事做,上我这儿打发时间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笑道:“殿下,把手给我。”   云谦虽是不解,但仍按她所说,伸出了手。   将他的手抬起架好,她复又抓住了小安子,准备将它放到他手臂上。秋日的衣服已渐渐增多,不带手套也没问题。   就在鹰爪快要触上他手臂的时候,鹰眼忽而一凛,猛地挣脱开她的钳制,扑腾着翅膀飞向空中。   远处,传来一阵低喝:“殿下!”   循声望去,迎面走来一个侍卫模样的人。与普通侍卫不同的是,那人的衣服是玄紫色的。而此时,他已拔出腰侧佩剑,急急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湘儿纳闷道:“好好的,你拔剑做什么?”   那人低了头,恭谨道:“太子妃殿下,方才臣瞧见一只巨鹰,欲袭向太子殿下。臣惶恐殿下为其所伤,故拔剑护驾。”   云谦低低笑道:“阿瑾,那只鹰是湘儿的,不会伤人。”   闻言,柴瑾忙低下头:“臣不知是殿下饲养之物,多有冒犯,还望太子妃殿下恕罪。”   看着这个一板一眼说话的人,湘儿笑道:“行了,抬头说话。对了,你叫什么?”   柴瑾抬起头,低回道:“臣姓柴名瑾,见过太子妃殿下。”   湘儿这才瞧清他的相貌,剑眉入鬓,虎目暗敛,英气十足。但最为惹眼的,莫过于左耳那只耳环。银质的耳环,与他周身气质相融合,竟让人挪不开视线。据她所知,这个世界的男人是不戴耳环的。如此特异,岂能不惹人注目?   看着眼前的男子,她沉吟道:“姓柴吗?说起来,你和我的一位朋友长得很像,他也姓柴,叫柴琪,认得吗?”   那人似乎有些诧异,不过片刻功夫,即恭谨答道:“正是舍弟。”   原来,他就是阿琪的哥哥。其实,她也大约猜到了。阿琪说过,他哥在太子跟前当差。如今瞧见了,彼此又长得十分相似,尤其是那眉眼,她又怎会猜不到?只是,这人的眸色比起阿琪,要更为深沉,周身的气韵也是暗暗内敛,含而不发。   云谦看着湘儿,原来,她认识阿瑾的弟弟,那个总也十分活泼的孩子。心中似有些不快,他转首问柴瑾:“你怎么来了?”他身兼内廷侍卫统领一职,无事不会擅离职守。   柴瑾恭谨道:“回殿下,皇后娘娘有请,让您和太子妃殿下去趟凤仪殿。”   …………   凤仪殿   姚琴凤目含笑,看着向她行礼的二人:“自家人说话,虚礼就免了。”   湘儿这才起身,复又小心地将轮椅推到一边。   姚琴看着她的动作,满意地笑了笑。挥退众人,她端起茶盏,啜了口茶,浅道:“今儿个早上,内务府的人来报,说是……没有落红。”顿了顿,挑眉看向二人,“怎么回事?”   湘儿心中一沉。昨晚,她确实没与太子圆房。只是没想到,宫里的嬷嬷连这个都会记录在案。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如何应答。   沉默片刻,云谦开了口:“母后,昨日……儿臣累得厉害,身体不大舒服,所以……”   话还没说完,姚琴就变了脸色,急忙问道:“身体不舒服?难道又犯哮症了?腿呢?有没有酸疼?”   从没见过皇后如此慌张的神色,在她面前,皇后从来都是高贵端庄,极有威仪。现今这模样,着实让她吃了一惊。看来,面对自己的孩子,她便是个再也普通不过的母亲。   云谦浅笑:“母后放心,只是有些疲累,并无大碍。”   姚琴犹是不放心:“既然身体不舒服,那就缓些行房吧,不急。这几日,你好好休养。内务府的人,孤自会交代下去。”复又转首叮嘱湘儿:“谦儿他自小身子便弱,你既已为人.妻,就要负起照顾他的责任,万不可让他累着。”   湘儿忙点头应道:“臣媳谨遵母后教诲。”   接着又是一番交谈,直至用过晩膳,二人才回了华清殿。 ☆、神医的徒弟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卫宗文领了众人,正欲下跪行礼。   云谦忙抬手虚扶一把,浅笑道:“岳父,岳母,勿需多礼。”   今天,是湘儿三朝回门的日子。携了丰厚的礼品,由侍卫沿途护驾,她与云谦一道,回了相府。   不过数日没见,却平添一股怅然之感。看着府内的一景一物,都倍觉亲切。洺儿好几天没见着她,越发粘人起来,颇有些喧宾夺主的意味。好在云谦性子随和,没同他计较。   众人在厅内寒暄着,忽然,有个仆役走了进来,附在卫淳耳边说了些什么。卫淳听后,忙起身行礼告退,往厅外走去。   湘儿疑惑了,有宾客在场,大哥应是不会轻易离开的。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悄悄问了蕙兰,不想,竟是云婀有了身孕。不过,似是胎位不正的缘故,有些气虚乏力,不能多走动。凑巧大哥识得一位医术高明的朋友,近日正作客未城,故进府替其诊断。   湘儿这才注意到,云婀并不在场。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的,就要当姑姑了。一会儿得了空,就去内苑看看吧。难得回来一次,下回指不准何时才能见到呢。   众人寒暄了许久,复又用过午膳,湘儿便携了云谦,在府里随意走动起来。挥退了侍卫和仆役,难得回来一次,她并不想让人跟着,那样会失了兴致。   从外庭踱到花苑,她慢慢推着轮椅,向云谦介绍府中各处。正说着,忽就瞧见卫淳的身影,正缓步从内苑而来。旁边,跟了位白发老者,并一位垂髫幼童。   似是也看到了她,卫淳快步朝她走来。行至他们身边时,他微微对云谦颔了颔首,以示敬意,复又问湘儿:“你怎么到花苑来了?”   湘儿笑道:“许久没回来,就想到处走走。对了,那两位是?”眼神看向身后二人。   说话之间,他们也已跟着走了过来,卫淳介绍道:“这是我的一位旧识,世人皆称之为“神医”,乃无衡子老前辈。旁边这位,则是他的徒弟,一心小师傅。”   云谦听了,淡淡地看向那二人。   神医?没想到,大哥竟有位神医朋友。看着眼前的精瘦老人,的确有些隐士的飘逸之感。不过旁边这小孩子,至多七八岁的模样,为何就被称为“小师傅”了?   卫淳接着说道:“还记得你十岁那年,身体孱弱,一直高烧不退,遍寻大夫都治不好。多亏了老前辈开了一剂药方,这才好起来的。”   这事她倒听娘说过,算起来,不正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吗?或许是原来的卫湘病殁了,才会由她给顶上的吧。究其缘由,她也不甚清楚。至于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个世界,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一直沉默的云谦忽而开了口:“以后,要是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轻轻执起她的手,他的眸中是不容拒绝的神色。   湘儿微愣了片刻,当着其他人的面,如此的言语和动作,着实让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她低低应了一声。低头的时候,蓦地就瞧见他的双腿。脑海之中,闪过一个想法,她有礼道:“老前辈,晚辈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无衡子似是了然于心,点头应道:“夫人但说无妨。”   她继续道:“我夫君长年被腿疾缠身,遍寻名医却不得治,特此请教前辈,可有方法妙手回春?”   云谦不解地看向她,不明白她的意图。湘儿只是浅浅一笑,反握住了他的手。   无衡子捋了捋胡须,看了眼他的腿,沉思片刻,不答反问:“一心,你怎么看?”   被称作一心的小孩,眼神平淡无波,穿了件浅青的布衣。气质倒和云谦有几分相似,都有些清冷。   一心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想也没想便答道:“药汤浸足,针刺穴位,暖玉推拿,最后内服药物以调理。”   无衡子捋着胡须,接着问道:“何处穴位?”   没有丝毫犹豫,一心迅速答道:“悬钟,飞扬,足三里,列缺……”   听他报着一连串自己不熟悉的名词,湘儿越发呆愣了。中医断诊,主张望闻问切。何故这么小一个孩子,竟能在只“望”的情况下,便得出了治疗的方法?难道是神童吗?亦或只是单纯的胡诌?   云谦也有些诧然,却仍旧沉默不语。   无衡子听了回答,露出几分笑意,继续问道:“药汤应用何种药材?”   “党参,黄芪,磁石,枳壳,乌药,牛膝,独活……”一心又连着报出了许多药名。   无衡子听他说完,复又问道:“内服药材呢?”   这次,一心没有立即回答,足足犹疑了片刻,方答道:“我本想以人参、当归、杜仲、鸡血藤、淫羊藿、巴戟天、骨碎补等入药,但缺一味药引。方才听这位大人的呼吸,轻浅虚浮,似是底气不足。复又观面色、听声音,应是一并带了哮症。如此,思前想后,便只有一味药材可用。它既不会冲了其它药材,又能绝妙地引出药性,只是……”   闭目沉默了半晌,无衡子捋须道:“是黄蛇胆吧。”   一心点头应道:“是的,师父。可哮症乃为肾、肺、脾三虚之症,黄蛇胆又是一味凶药,徒儿怕会引气直入心肺……”   听罢,无衡子微点了头:“一心,你自小便跟着我,熟识天下百草,但有的时候,也不能忽略了最简单的东西。”顿了顿,他复又接道:“试试香醋吧。”   像是幡然醒悟一般,一心喃喃念道:“于醋液中浸泡……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湘儿糊涂了,忙出声打断他们二人:“敢问老前辈,到底如何?”   无衡子笑了笑:“四海之内能遇到,也算是种缘分。夫人就放心吧,一切就交给一心这孩子了。”   卫淳忙对她说道:“还不谢过老前辈?他已经应下了。”   说是应下了,实际上是交给这个一心了吧。虽然他看着的确厉害,但毕竟只有七八岁的年纪,她心中不大放心。可既然是神医推荐的,那就姑且试试吧。   和她的反应比起来,云谦的表情则较为平淡。静静地听着众人谈话,他什么也没说。   带着一心到了湘院,她以前住的院子。大哥则和无衡子去了别处,并未随行。   一心一直随身背着个药箱,棕黑色的,看着有些老旧。药箱不大,但和他小小的个子比起来,却是体积十足。   将药箱搁在桌上,他取出纸和笔,埋头写了些什么。几乎是挥笔而就,没有多余的思考。   将第一张纸递到她手中,一心平淡道:“这是浸足所用的药材,煎熬方法也一并记在了上头。早晚各泡一次,时长一刻。”抽出另一张,他复道:“这张是穴位图,只是刺穴的方法比较独特,一定要找有经验的大夫来行针。”拿出最后一张,他接着说道:“这张则是内服的药材。”   湘儿一一接过,浅笑道:“谢谢。”   一心还是表情平淡:“现在我就教你推拿之法,以后每次泡完脚、行完针之后,就用暖玉推拿,使经血活络。最后,再以药汤内调。”   湘儿点头应了一声,复又转头看向云谦:“我扶你上床吧,这样会方便一些。”   云谦点了点头,却是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后,她总算将这套方法学会了。抱歉地看了眼云谦,她低道:“对不起,让你躺了这么久,身体有不舒服吗?”   云谦摇了摇头,浅笑道:“没事。”   湘儿复道:“那你再等一下,我送一心出门。”   云谦仍是浅笑着点了点头。   出了房门,她陪着一心往院门口走去。猛地,头上传来一阵“扑腾”声。一心抬起头,瞬间就惊得连退数步,脚下一个踉跄,直直摔在了地上。   “小安子!”看着眼前作怪的苍鹰,湘儿低喝了一声。真是,尽给她添乱。上前搀扶起一心,她歉然道:“这是我养的鹰,放心,它不会随便袭人。”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她关切道:“怎么样?没摔着哪儿吧?”   一心犹是惊魂未定,看着她,不住埋怨道:“你怎么会养这种东西?”嘴巴嘟得鼓鼓的。   见他终于露出了小孩该有的表情,湘儿不禁笑道:“是认识的人送的,因为一些缘故,所以就养了下来。”蹲□,她整理起摔在地上的药箱。不意间,瞥见一本没有名字的书籍。好奇之下,便随手翻阅起来……   一心仍是紧盯着小安子,生怕它会突然跑过来啄咬它。   “你……你也是穿越来的?”蓦地,身边响起她的低呼。   转首看去,他的脸色瞬变。一把夺下她手中书籍,他怒道:“谁让你碰的!” ☆、不是穿越人   被他的怒气骇道,湘儿忙松了手:“你别急,书还你就是。”   一心怒瞪她一眼,即背起药箱,往院外走去。   见他要离开,她忙抓住了他的手,急切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是不是穿越来的?”   没料到她会抓住自己,他忙欲将其甩开,语气不善道:“什么穿不穿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湘儿不信道:“你别跟我打哈哈,方才那本书上明明就……”   “住嘴!”一心终是怒喝一声,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被他过激的反应震慑住,她很是不解:“你怎么了?为何突然如此激动?”   低了头,他死命抱住药箱,小小的肩膀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忽然有些不忍了。压住满腹疑问,她抬手轻触他肩侧,低道:“冷静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稍稍平复气息,却仍是低着头,语调隐忍道:“那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不希望别人看到。”   好奇心再次被引发出来,她问道:“为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什么不让人看?”   听到她的话,他忙抬起头,愕然道:“你……你能看得懂吗?”话一出口,即刻否认道:“不可能,就连师父也看不懂,你不可能……”   被人无端否认,她心中有些不快,驳道:“虽然我是看不大懂,但好歹也认得一些。不信你把书给我,我证明给你看。”   猛地拽紧药箱,他复又低了头:“不,你在骗我。你一定会和其他人一样,把我当成怪物。”   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疑惑道:“不就是一本书吗?何至于紧张成这样?还要把人当作怪物?”   似是憋了满腹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他压低了声音,回道:“他们都说……都说我离经叛道,乃妖孽化身……”越说,声音越小。   无奈地叹了口气,不顾他的反对,她强行夺过药箱,将那本书取了出来。   怒气渐渐上涌,他低喝道:“还给我!快把书还给我!”   迅速地翻阅着书册,她的视线逡巡于书和他之间,疑问再次涌上心头:“你到底是不是穿越来的?”   被她的问题弄得莫名其妙,他皱眉道:“从方才起,你就一直在说穿什么的,那是什么?衣服吗?”   听了他的回答,她奇怪了。如此说法,似乎不是穿越之人。忖了忖,她复又问道:“这书不是你写的?”   一心停下抢夺的动作,咬了咬牙,回道:“是我写的。怎么?你也觉得我可怕?”   摇了摇头,她神色犹是不解:“可怕倒没觉得,只是……这东西真是你写的?”   见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这回轮到她震惊了。看来,自己是遇到了百年,不,或许是千年都难得一见的天才。   这本书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医疗之术。只不过,它所写的,不是普通的中医疗法,而是比现代医学更为先进的东西。别说在这个时代,就是她那个时候,也很难贯彻落实书中设想。   很难想象在这个时代,会见到精密的解剖之法。而且对人体肌理的认识,似乎已上升到了一个质的层面。虽然名称不同,但凭借图纸,她大约能明白,他意识到了细胞的存在,甚至细化到了基因层面。复杂的手术,磁石化疗,科学实验……实在令她惊叹。也因此,她才会误以为,他和自己一样,都是穿越过来的。   似乎理解了他反常的表现,像这种旷世难遇的奇才,生不逢时,该是何等的悲哀?超越了整个时代的发展,导致其思想不被时代所理解,不为世俗所接纳。因此,才会对自己的才能讳莫如深,不敢轻易展示于人前。   手握书卷,她轻拍他的头,浅笑道:“书还给你,可要收好了,这是一本好书。”   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头,他表情木讷起来。半晌,方嗫嚅道:“可他们不这么说……”   浅笑了一声,她淡道:“就是他们不理解,那又如何?你终究也不是为他们而活。”顿了顿,她复又说道:“有没有想过,把你所知所想,统统编录成册,以传于后世?”   一心愣愣地看着她,喃喃道:“会有人看吗?”   又是一丝浅笑,她认真道:“会有的,总有那么一天,你的书会被世人所理解。也许你无法亲眼见到,但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傻傻地抱着药箱,他看着她往院内而去,蓦地就拉住了她的衣角。   湘儿不解地回过头,却见他抽出了纸笔,挥笔疾书。不消片刻,便将几张纸递到了她手中。   “这是?”看着这类似药方的东西,她出声询问。   犹豫了片刻,他低道:“这几张是治哮症的方子和穴位图,一并附了些食疗之方。”   眸中诧然,她瞧着手上的几张纸,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浅笑道:“谢谢。”   …………   回到屋内,她缓步踱到床边。云谦还是静静地靠在床侧,似有什么心事,并没注意到她。   “想什么呢?都入神了。”她出声唤道。   回过神,他转头看她,眸中带上了浅浅的笑意:“你回来了。”   笑看他一眼,她伸出双手,欲将他扶起:“时候也不早了,该回宫了。”   点了点头,他由她扶着,坐到了轮椅上。   去外庭的路上,她随意闲聊:“听一心说,按着他的方法,不出一年,你便可以走动了。”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似是察觉到了异样,她停下脚步,低声询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云谦蓦地转头看她,语调清冷:“你就这么想让我好起来?”   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她有些莫名:“难道你不想好起来吗?”   嘴边漾起一丝苦笑,他淡道:“这么多年了,好与不好,我心中自然有数。”笑意渐渐变浅,他凝眸看她:“你有如此想法,我也不会怪你。”   闻言,她恍悟。看来,他是误会了。蹲□,她认真道:“我是希望你好起来,但并不是因为觉着你累赘。做妻子的,希望自己的夫君能身体健康,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云谦定定地看着她,似要探听那话中虚实。   覆上他的手,她温言道:“孝文帝自幼双耳失聪,却仍有一番建树,成为南楚历史上有名的君王。而你现在,只不过是暂时的腿脚不便,又何须自艾自怜?”   他凝眸看她:“可如果这一次,仍是不行呢?”   “行或不行,试过才知道。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回到起点,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况且,这一次……有我陪你。”嘴边绽开一抹笑容,她的眼中带了坚毅的神采。   似是被她感染,他的眸中,也渐渐带上了笑意。浅浅的,一如往常那般…… ☆、相爱的约定   十一月,南楚三皇子与东齐九公主联姻。这是继太子大婚之后,南楚国内又一件大事。   成亲数日之后,边关战事告急。自从定远将军班师回朝,其长子也一并回到未城。边关现只剩一员大将——骠骑将军宋司棋,也就是兵部尚书的二子。   对于边关战事,朝野之中议论纷纷。有说请于是之重新出山的,有说提拔新人的,也有说宋司棋计谋卓绝,勿需担忧的。对于各家之见,沐思寰并未表态。   三日后,诏书发布。三皇子沐云羲将出发去往边关,协助骠骑将军抵御北漠蛮寇。自古以来,皇子出征多有先例,故此举也算顺理成章。   勤政殿   “咳……咳……”单手捂嘴,沐思寰不住咳着。   下首,云羲忙上前询问:“父皇,是身体不舒服吗?儿臣这就去请御医。”   摆了摆手,沐思寰平复着咳喘:“朕没事,年纪大了,难免有些病痛。”   云羲恭谨道:“父皇九五之尊,实乃天命所归,定能龙体安康,不朽于后世。”   笑了笑,沐思寰浅道:“今日父子二人说话,客套就免了。想想,你搬出宫外也有些时日了,各方面可有不妥?”   敛了眉,云羲浅答:“回父皇,一切安好。”   听罢,沐思寰复又问道:“新置的府邸呢?住得习惯吗?”   云羲仍是低了头,浅回道:“生活起居,都无甚问题。”   点了点头,沐思寰笑道:“如此,朕便放心了。”顿了顿,他又道:“现今你住在宫外,朕就不能时常见到你了。”   云羲低道:“父皇要见儿臣,儿臣定当赶赴宫中。”   欣慰地笑了笑,沐思寰点头道:“你有这份心,朕很是宽慰。”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他轻道:“算起来,自你母妃去世,一晃……就十几年了。”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眼神透着沧桑的意味。   云羲沉默不语,眸光却有些微波动。   端起桌上茶盏,浅啜一口,沐思寰怅然道:“这些日子,朕的身体……一直不大好。按说本意,实不想让你去那边塞之地。”话锋微转,他叹道:“出去历练历练,对你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朕虽贵为天子,亦受朝中局势牵制,纵然你如何能力出众,德才兼备,也不能贸然予以高位。”   云羲低首道:“父皇思虑周全,儿臣明白。”   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儿子,沐思寰意味深长:“立些军功回来,可别让朕失望了。”   云羲眸光微动,恭谨道:“儿臣定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   华清殿   湘儿端着木盆,进了内室。看着翻阅书册的云谦,她笑道:“大清早的就看书,不累吗?”   放下手中书册,云谦抬头看她。见她手里端了个木盆,便语似责备道:“不是说了,这些事就让宫女去做,怎么又自己来了?”   放下手中木盆,湘儿笑道:“宫女不懂这些,我怕她们做得不好,误了功夫。”蹲□,她替他脱去短靴和布袜,将他双脚放入木盆。盆里,装着浸足用的药汤。这些日子,她都会亲自为他浸泡双足。起初,他当然是不愿的,但她一再坚持,他也只得依了她。   “怎么样,水温合适吗?”她抬头问道。   嘴角漾起一丝浅笑,他点了点头:“和往常一样。”   放下心来,她复又笑道:“这些日子,每日都浸足,行针,推拿,服药。按理说,应是有些成效的。如何?有觉得好些吗?”   眸中笑意浅浅,云谦答道:“双腿仍是无力,却已不再气滞,经脉也畅通不少。”   “是吗?看来还是管用的。”低了头,用手掬了些药汤,淋在他足背处,她笑道:“假以时日,必会有更大的成效……”话还没说完,头就被人轻轻捧住。   抬起她的头,未及她反应,他便吻上她唇畔。坐在轮椅上,他微低了头,她则跪于地,头微微仰起。眼中,是一片震惊。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这些日子,他们虽同睡一床,同盖一被,却只是盖棉被纯聊天。他没有对她做过进一步的举动,她也乐见其成。潜意识里,她并不希望彼此发生什么,至少目前是这样的。时间长了,这种相处方式便成了一种习惯。她几乎都快忘了,自己和他之间,原是夫妻的关系。   他吻得很细致,仿佛是在呵护珍宝,轻捧她面颊,柔和地舔吮着她的唇瓣。缓缓撬开齿贝,彼此唇齿厮磨。被他熟练的吻技惊到,她这才有所意识,她的夫君,是个年满二十五岁的成年男子。成过亲的他,又岂会不晓男女之事?   许久,他方才停下动作,眷恋地离开她的唇畔,手却仍是捧着她的面颊。他额头抵着她,低柔道:“两年,我给你两年时间。在这两年里,无论如何,你都要爱上我。”眸中一片轻柔,神色却是坚定无比。   始料未及的发展,她呆愣住了。他们之间,向来都维持着微妙的关系。私底下,她已不再称呼他为“殿下”,而他也是默许了。她以为,他们之间会一直如此,像朋友那样。细细想来,才知自己是如此荒谬。他一直顾虑着她的感受,才会一反常理,至今都未碰她。可她却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种状态会持续下去。多么自私,明明是他的妻子,却不履行自己的义务。即便无法把心交付给他,但至少不可以逃避。   沉思半晌,她低眉答道:“我本就是你的妻子,又何须在乎这些?”   叹了口气,他神色认真:“在你眼里,我不希望自己是个责任,一个你不愿接受,却又无法摆脱的责任。牵着你的手,和你共度余生,这便是我心中所愿。”   “对之前的太子妃……也说过同样的话吗?”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很在意这个问题。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沉默了片刻,低回道:“你和她不一样。”语气淡然,眸间带上一抹伤感,“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因为彼此太过相像,不知不觉地,就想对她好些。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怜惜。”看向她,他认真道:“可你不一样,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的笑容所吸引。每一次相遇,都会发现你不同的一面,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住了。想要靠近你,想更了解你,等发现的时候,视线已无法从你身上离开……”   心中起了波澜,有人对自己示爱,谁又能无动于衷?这个人,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是要和她执手偕老的人。如果他们之间能产生感情,或许会变得很幸福吧。   有的时候,爱情是可以被制造出来的。彼此努力一些,去发现对方的优点,适应对方的缺点,将对方变成自己的习惯。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是爱情。爱情,有时候就是一种习惯。   沉默半晌,她浅浅笑了,对他做出承诺:“我会努力的,努力让自己爱上你。” ☆、良妃   永宁殿,陆良妃的寝殿。湘儿正与良妃一道,品着香茗。   今日,良妃派人去了华清殿,说是请她一聚。心中纳闷,她和良妃,也仅见过一面。好端端的,她为何要请她去永宁殿?不过,云谦一大早便去了勤政殿,她也无事可做。既然人家邀请了,那就去一趟吧,不去就不礼貌了。遂跟了传唤的宫女,一同去了永宁殿。   …………   “怎么样,这茶还喝得惯吗?”搁下茶盏,良妃浅问。   湘儿笑道:“要说喝得惯,倒显得虚了。”   眉眼浅扬,良妃眼角瞥向她,嘴边带了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么苦的茶,你年纪轻轻的,喝不惯也算正常。”   湘儿笑道:“苦茶虽苦,却也是苦中带清,自生清气。与叶尖相反,临州叶尖是先甘后苦,再由苦味带出茶的清味。苦茶则不然,入口就是一阵苦劲,苦得人发涩。可等苦味消减了,则又会生出一股清气。沁人心脾不说,还纯澈万分,好似佛家禅境。无怪佛门之地,多要选用此茶了。湘儿这种年纪,阅历尚浅,确难品出其中滋味。”   正眼看她,良妃的眸中带上了笑意:“能有这番见地,看来,你也是个深谙茶道之人。”   湘儿笑回:“娘娘过奖了,深谙是不敢说的,就是知道一些。”   点了点头,良妃抬起手,即有宫女端了托盘,走到湘儿身边。   看着托盘内的东西,湘儿疑道:“这是?”   良妃浅笑:“这是给你的,珍贵的物件,想来你也是不缺的,所以就送些实在的吧。说起来,这宫里也算是非之地。荣辱得失,富贵名利,不过是眼前云烟,终会飘散。万般皆由心生,希望这本《心经》能对你有所启发。”   拿起托盘上的心经,湘儿笑道:“谢谢娘娘,湘儿定当认真研读。”   满意地笑了笑,良妃刚想开口说话,却猛地一阵轻咳,忙用绢帕捂了嘴,不住地咳喘起来。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此时更是失了血色,病态尽现。   湘儿忙上前询问:“娘娘,是身体不舒服吗?”   一旁的宫女早已上前,轻拍起她的背,替她顺气。   挥退了宫女,良妃努力平复气息。面容仍有些虚白,她气息不稳道:“没事,老毛病了。”   湘儿忙道:“娘娘,还是宣御医吧。”   正说着,外头就传来一道男声:“母妃,儿臣今儿个去郊外狩猎,您猜都猎到了什么……”话到一半,却戛然止住,急切道:“母妃,你怎么了?又犯病了吗?”   湘儿认出来,那是早先见过的五殿下,沐云驰。   良妃一见到自己的儿子,眉眼便带上了笑意:“都猎到了什么?跟母妃说说……”又是一阵轻咳。   “母妃!”云驰忙止住她,“儿臣这就去传御医。”脸上神色紧张。   良妃拉住他,浅笑道:“就是看了,也还是开同样的方子,喝同样的药,无用得很。与其折腾,不如你坐下来,陪母妃说说话。”   云驰仍是满脸担忧,良妃笑着拉他坐下:“好了,母妃没事。你皇嫂也在呢,快打声招呼。”   云驰这才注意到湘儿,讶异道:“皇嫂?你怎么会在这儿?”   良妃浅笑道:“是我请她过来的,话话家常。”   听罢,他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云驰见过皇嫂。”   湘儿颔了颔首,笑道:“既然五殿下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云驰忙挽留道:“皇嫂,我也就是来看看母妃,不碍事的。”   良妃也笑道:“不如,就留下用顿午膳吧。”   湘儿笑着婉拒:“娘娘的好意,湘儿心领了。只是,方才出来得匆忙,未及知会仆婢,怕一会儿殿下回来了,寻不到人,有失稳妥。”   云驰笑道:“原来是心念皇兄,这你就勿需担心了。方才我经过勤政殿,得知皇兄正与父皇商议要事,一时半会儿的完不了。”   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一名宫女,低声禀报道:“太子妃殿下,华清殿的人来报,说是有人找你。”   有人找她?湘儿不解道:“可知是谁?”   宫女回道:“奴婢不知。”   云驰无奈笑道:“看来,是不能留下用膳了。”   良妃笑看他一眼,复又看向湘儿:“既然有人找,那就赶紧回吧,别让人久等了。”   湘儿点头应道:“那湘儿就告退了。”简单地行了礼,她方才往殿外走去。   走出永宁殿没多远,就迎面碰见二人,正是林贤妃和她的女儿——六公主云霓。上次闹新房时,她也在场,隽秀的模样让人印象深刻。   贤妃看到湘儿,便停下脚步,笑道:“是你啊。”   一旁的云霓也笑道:“云霓见过皇嫂。”   湘儿点了点头,笑回:“见过贤妃娘娘。”   贤妃温和笑道:“你是从永宁殿出来吗?”   湘儿应道:“是的,和良妃娘娘说了会儿话。”   贤妃复又笑道:“真是巧了,我也正要去永宁殿呢。听说良妃姐姐身子不大好,就寻思着过来看看。”   湘儿低眉道:“贤妃娘娘仁善,湘儿受教了。”   贤妃笑了笑:“改明儿得了空,再上我那儿坐坐。云霓这孩子,和你差不多的年纪,也说得上话。”   湘儿点头应下,复又目送贤妃离开。   回到华清殿,云谦果然还没回来。一走入正殿,就有人扑到她怀里,埋怨道:“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湘儿讶然道:“洺儿?你怎么来了?”   “是我带他来的,这孩子,一直吵着要见你。”旁边,蕙兰笑道。   “娘?”湘儿看向她,神色诧然。   蕙兰笑道:“皇后娘娘给了我一块宫牌,说是可以时常进宫,与你相聚,我就想着过来看看。”   原来是皇后给的宫牌,看着蕙兰,她笑道:“既然来了,那就一起用午膳吧。”回头捏了捏洺儿的鼻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乖,竟也学会了吵闹?”   洺儿嘟了嘴,拉着她弯下腰,附在她耳边悄悄道:“我可是很听话的,还替姐姐照看十一哥哥呢。”   这孩子,敢情是来邀功的?笑睨他一眼,她笑道:“行了,一会儿让人做好吃的给你,先去偏厅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洺儿听话地往偏厅走去,湘儿这才挽起蕙兰的手,笑道:“娘,洺儿这孩子,没给你添乱吧?”   蕙兰笑道:“他倒也乖巧,就是老念叨你,所以我才带他进宫的。”仔细瞧了瞧湘儿,她复又问道:“怎么样?在宫里还住得习惯吗?娘怎么觉得你瘦了?”   湘儿笑道:“哪有?吃穿用度,没一样差的。”   蕙兰点了点头,复又问道:“那太子殿下对你如何?”   湘儿听了,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点头应道:“殿下对我挺好的。”   蕙兰这才放心下来,沉默片刻,她试探性地问道:“你表哥……有来找过你吗?”   “表哥?”湘儿不解道:“娘,你犯糊涂了吧?表哥他人在归月,又怎会跑来南楚?”   蕙兰神色有些闪躲,笑道:“没事,我就问问。”   湘儿不疑有它,吩咐了人准备午膳,复又和蕙兰闲聊起来…… ☆、画眉深浅入时无?   凤仪殿,沐思寰侧卧于榻,正闭目浅眠。姚琴拿了条薄毯,想要替他盖上,以免着凉。   或许是因为睡得浅,沐思寰醒了过来。看着眼前的姚琴,他睡眼惺忪道:“什么时辰了?”   姚琴笑答:“亥时了。”   “都这么晚了?”他忙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浅道:“不知不觉就睡沉了。”   姚琴笑道:“近些日子,皇上一直忙于国事,许久未好好休息了。不如,今晚就留宿凤仪殿吧?臣妾已命人备下热水,以供皇上沐浴更衣。”   沐思寰抬眼看她,眼中带了笑意:“有劳皇后了。”   姚琴笑道:“为皇上分忧,本就是后宫中人职责所在,又何来‘有劳’之说呢?”   沐思寰点头笑道:“皇后端庄淑仪,实乃后宫表率,朕很是宽慰。”   姚琴掩嘴而笑:“皇上就会说笑。”顿了顿,复又状似无意道:“听说,三殿下明日便要出征了?”   沐思寰眸色微变,仍旧笑道:“是啊,明日就要走了。”   姚琴叹息道:“臣妾自小便看着他长大,如今年纪轻轻就要上战场,臣妾心中真是万分不舍。”   沐思寰浅道:“出去历练历练,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朕老了,这江山也守得越发力不从心了。将来,等朕百年之后,还是得靠他们这一辈啊。”深邃的双眸,尽是沧桑的意味。   姚琴眸光微动,笑道:“皇上心系江山社稷,臣妾就怕你劳累了身体。谦儿他虽才疏学浅,却也挂念你的安康。依臣妾看,不如,就让他替你分担些吧。”   沐思寰笑意微减:“难为皇后了,如此替朕着想。”顿了顿,复又道:“朕想起来,还有些奏折要批阅,今晚就不留宿了。皇后早些歇息吧,朕改日再来看你。”   看着往殿外走去的沐思寰,姚琴忙出声挽留,却仍是留不住。捏紧了丝帕,她眸中神色莫辨,气息渐渐不稳起来。   此时,宫女上前禀道:“娘娘,热水已经备好,可要沐浴?”   看了眼宫女,她怒火难遏:“退下!都给我退下!”   殿内宫女皆被她的怒火所波及,忙下跪行礼,纷纷退了出去。   再说沐思寰,他出了凤仪殿,便往养心殿走去。行至一半,迎面瞧见一个宫女。这个时候,走动的人本就少,那人又穿了浅杏的衣裳,立刻就引起他的注意。   金妆端着个托盘,正往华清殿走去。太子殿下熬夜看公文,太子妃命她去御膳房,熬些杏仁粥送去。不料路上遇见皇上,她忙退到路边,屈膝静候皇上经过。此乃宫里的规矩,为回避之举。   低着头,那双明黄的靴子却走到她面前,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来。”   金妆素来处事谨慎,此刻也不免有些紧张,听话地抬了头,却不敢正眼看他。   沐思寰瞅着她的脸,端详起那双眼睛,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微抬手,他将她扶起,笑问:“你是何处的宫女?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金妆越发不安起来,竟也忘了答话。   一旁的魏喜见了,忙责备道:“皇上问话,怎么还不回答?”   金妆忙欲下跪,急道:“皇上恕罪,奴婢乃华清殿的直属宫女,本名金妆。冒犯了圣驾,还望皇上恕罪。”   沐思寰再次伸手扶住她,浅笑道:“无妨,朕就随口问问,你无需惊慌。”   金妆一刻也不敢松懈,低头恭谨道:“皇上,奴婢急着回华清殿复命……”   话还没说完,便被魏喜打断:“大胆!皇上问话,岂容你说走就走?如此没规矩,是要去敬事房领板子吗?”   沐思寰微抬了手,制止他,复又笑问:“你手里端了什么?”   金妆低眉答道:“是杏仁粥,给太子殿下用的。”   沐思寰点头笑道:“是吗?那就快些回吧,别耽搁了。”   金妆恭谨地行了礼,这才离开。   沐思寰远远地看着她,直到她消失于视线之中。长叹了口气,他吩咐道:“今日,就宿承欢殿吧。”   魏喜忙低头应道:“是,老奴这就派人去往承欢殿,通知淑妃娘娘。”   华清殿   金妆一路疾走,直奔华清殿,就差用上内力了。   湘儿从她手中接过托盘,瞧她那模样,即问道:“怎么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金妆微愕,复又神色平静道:“无事。”   听她这么说,湘儿便也不再询问,只笑道:“这么晚了,你也早些休息吧,这里有我就成。”   金妆心中慌乱,遂也没多说什么。行了礼,便告退回屋了。   湘儿端着托盘,进了偏殿。云谦还在埋头忙碌,她便放轻手脚,将托盘放在了桌上。盛了碗热粥,她缓步走到书案边,低声道:“吃些东西吧,别饿着了。”晩膳用得早,现在该是饿了。   云谦抬头看她,嘴边笑意浅浅:“这次做了什么?”   湘儿笑道:“做了杏仁粥,杏仁苦辛性温,能降肺气。你如今熬夜,喝这个,既可解饥饱腹,又可止咳平喘。我还让人加了些冰糖,能解苦味。”   喝了一口,他浅笑:“这么下去,我该胖了。”   听他孩子气的话,她不住笑道:“要真胖了,那才有趣。”   夜深人静,华清殿灯火依旧。屋内的烛光,透着温馨的感觉。   翌日,湘儿起得有些晚。本以为云谦和以前一样,早早去了宣政殿,谁知他并未早朝。   看着一脸茫然的她,云谦笑道:“快起来吧,一起用膳。”   湘儿不解道:“你不用去早朝吗?”   云谦浅笑:“今日三弟出征,父皇免了朝政。现在,正在太和殿为他祈福。”   一听到关于那人的事情,她的表情就有些僵滞。扯了扯嘴角,她喃喃道:“是吗?”   见她脸色不大好,他关切道:“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脸色有些苍白?”   湘儿忙摇了摇头,干笑道:“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   闻言,他歉然道:“对不起,让你陪我到那么晚。”执起她的手,他浅笑道:“来,我替你画眉。”   坐在梳妆台前,她由着他给自己描眉画黛。由她的视线看去,只能瞧见他的鼻子。可能是遗传的因素,他们几兄弟的鼻子,都那么削挺,很漂亮。其实,云谦的模样是很不错的。只是他气质清雅,浑身不觉泛着清冷之气。不熟识的人,或许会觉得他不太好相处。可实际上,他是个很随和的人。有时候,虽然嘴上不说,但他时常在为别人考虑。   云谦拿了眉笔,仔细替她描摹眉线。她的眉很细腻,透着一股秀气。他动作轻柔,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看着,毫无预料地,他吻上了她的眼睛。   湘儿只觉得眼睑上覆了什么东西,许久才意识到,他在亲吻她的眼睛,忙嗔道:“殿下!”   云谦额头抵她,柔道:“怎么了?”   她无奈地看着他:“你这样,眉线又该乱了。”   云谦低笑,用手描绘她的眉线,低道:“不知不觉间,就想这么做了,你的眉毛……很漂亮。”   睨他一眼,她嗔道:“对之前的太子妃,也是这么说的?”   苦笑一声,他复又认真道:“以后,我只为你一个人画眉。”   心中滑过一丝暖流,她浅笑道:“那就快画吧,肚子都饿扁了。” ☆、腿疾好转   云谦去了太和殿,湘儿并未同往,而是留在了华清殿。现在的她,不想见到那个人,那样只会徒增烦恼。和云谦在一起,她很快乐,这便足够。   进了偏殿,她想取些书看。瞧见凌乱的书案,昨天忙到深夜,所以也未及整理。随手收拾了起来,她将砚台和笔架摆好,复又理了理公文书册。打开抽屉,她想要将纸张收起来,却意外瞥见一个瓷瓶,淡青色,模样瞧着眼熟。拿了起来,她细细瞧了会儿。渐渐地,嘴角浮现笑容,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那时他哮症发作,她便把自己的蜜酿丸子给了他,这便是盛装用的瓶子。打开瓶盖,里面早就空了。浅浅一笑,没想到,他还留着。   太和殿   祭司念着长长的祷文,祈求战争胜利。云羲双膝跪地,接受祝福,眼中却是平静无波。   花莲站在一旁,同样面色无波,眼神还是那么高傲。新婚不久,就要独守空房,也不知她心中是何感想。   念完祷文,沐思寰复又叮咛了一番,这才将云羲扶起。接过魏喜手中的战袍,他亲自替他穿上。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眼中满是骄傲,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低道:“万事小心。”   云羲低了头,恭谨道:“儿臣明白。”   转身欲往殿外走去,出发的吉时就要到了。状似无意地环视四周,却没发现那人的身影。敛了眸光,他方才迈开步伐。   一个月后,华清殿   湘儿扶着云谦,缓慢行走于殿内。早在前几日,他便可凭借扶持,慢慢走动起来。虽如婴儿蹒跚学步,却也是一个质的飞跃。现在,她每日都要陪他走上一会儿。循序渐进之下,必能完全康复。   因长时间没有走动,他的双腿仍是使不上力,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倚在她身上。不一会儿,她便轻喘不已了。   看着她额上的薄汗,他低问:“累吗?”   湘儿摇了摇头,笑道:“还行,你呢?累吗?”   云谦同样摇了摇头,浅笑道:“我不累。”抬起手,他拭了拭她额间的汗迹,柔道:“我怕你累。”   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起来,云谦靠在她身上,似乎很喜欢看她尴尬的样子。   “皇后娘娘驾到!”一阵通报声传来,打破了氛围。   湘儿反应过来,急欲下跪行礼,却因云谦靠在自己身上,一时间也不好动作。   姚琴前几日就听御医来报,说是谦儿能走路了。本想立刻来华清殿看看,却因皇上这几日病得厉害,所以一直拖着。现在得了空,就立刻过来了。从没想过自己的儿子还能站起来,她的情绪有些激动,神色又惊又喜。上前扶住他,她急切道:“谦儿,真的可以走动了?”   云谦笑回:“得靠人扶持才行。”   眸中尽是笑意,她看向湘儿,笑道:“谦儿如今能重新走动,你也算是替孤分忧。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湘儿低道:“一切皆是臣媳自愿,不求赏赐。”   姚琴笑意更深:“你能这么想,固然是好。”从她手中扶过云谦,她笑道:“你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该做的事还得做。皇室子嗣单薄,谦儿他又身为太子,若能早些诞下皇儿,也算是南楚之福。”   湘儿心中微愕,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沉默地低了头,候在一旁。   云谦看着她,转首对姚琴道:“母后,这事不急。如今父皇抱恙在身,当务之急,便是快些养好身体,替父皇分担一二。”   姚琴听了他的言论,欣慰道:“难为谦儿这一番心思,也对,你父皇身体越发不好,不管是为了什么,你都应该替他分担一下。”   延禧殿   德妃正靠于软榻,微阖双目,由宫女替其揉肩捶腿,神态一派悠然。   门外,走进一名宫女。行过礼后,走到她身边,附在她耳际低语了什么。   静静地听着,半晌,她方才睁开双眼。抬手挥退宫女,她缓缓坐起,靠于软榻之上。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她把玩着茶盖,心不在焉,似是在思考什么。   门外有人通传,七殿下到了。   云歌一路走进殿内,嗓音清脆:“母妃,找儿臣有事?”   德妃看向他,嘴边笑意盈盈:“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整日就知道窝在钦天监,母妃连见你一面都不容易。”语调满是宠溺。   云歌笑道:“母妃又不是不知道儿臣的喜好,何须再说这些?”   德妃看了他一眼,叹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正经东西不学,就知道钻研祭祀祷告、观星卜卦之术。”   云歌撇了撇嘴,笑而不答。   德妃正了脸色,训诫道:“你如今也十六了,母妃之前都放任着你,但从现在起,可不许你再任意妄为了。好好钻研朝中之事,万不可懈怠下来,被你几个哥哥甩在后头。”   云歌笑道:“既是哥哥,在儿臣前头那是自然,何须争个前后,分个高低?”   德妃睨他一眼:“我听人说,那老二的腿疾似是好了,你怎么看?”   云歌惊喜道:“二皇兄腿疾好了?那儿臣这就去探望他。”   德妃忙喊住他:“人家腿好了,你高兴什么?这对你可算不得一件好事。”   云歌不解道:“母妃你说什么呢?二皇兄腿疾痊愈,难道不该高兴吗?他可是南楚未来的皇帝,病恹恹的总不好。”   德妃神色严肃,打断了他:“谁说他就是未来的皇帝?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志向都没有?”   云歌虽无法理解她的意思,却仍是笑道:“儿臣当然有志向,等二皇兄登基了,儿臣便要做那钦天监的大祭司,竭力辅佐他。”说着便往殿外走去,前往华清殿。   德妃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眸中暗沉一片。 ☆、德妃的野心   承欢殿   床榻上,躺了个美艳的女子。薄衾覆体,侧卧于榻,一双玉臂探出衾被,搁在床沿。双眸半睁,似是沉睡方醒。   起身而坐,她低声唤道:“来人。”   门外,走进几名宫女,低了头,恭谨道:“娘娘,有何吩咐?”   女子揉了揉酸疼的胳膊,浅道:“皇上什么时候走的?”   宫女低道:“早朝前离去的,皇上还特意吩咐奴婢,万不可打扰娘娘休息。”   红唇含笑,女子低道:“行了,伺候更衣吧。”   宫女领了吩咐,替其穿戴起来。   坐在梳妆台前,女子瞧着镜中之人,手轻抚面颊:“这香膏和香粉,可是越抹越多了。”   宫女忙双膝下跪,惶恐道:“奴婢知罪,求娘娘饶恕。”   眼角瞥了眼地上的宫女,女子浅道:“起来吧。”   宫女这才起身,复又替其梳妆,神色战战兢兢。   女子瞧着镜中的自己,慨叹道:“自古红颜易老,我如今也是韶华渐逝。曾经不施粉黛,便可艳绝后宫。现今涂脂抹粉、精细打扮,方可搏得青睐。想想,便让人提不起劲。”   宫女低道:“娘娘天生丽质,皇上久病初愈,便宿在承欢殿,可见娘娘有多么受宠。”   嘴边浮现笑意,她淡道:“我虽没有子嗣,却可独占恩泽。反观她们,有儿有女那又如何?还不夜夜独守空闺,乏人问津?这女人呐,怎能不趁着年轻貌美,多享受享受?”   宫女低道:“娘娘说得是。”   正说着,外头进来一名宫女,低声禀道:“娘娘,撷芳殿差人过来,说是请您去一趟。”   “贤妃?”女子挑眉问道:“知道什么事吗?”   宫女低道:“并未细说。”   才说着,又有宫女进来禀报:“娘娘,德妃娘娘来了,正在外殿候着。”   唇角微勾,她笑道:“今儿个是吹了什么风?怎么一个个都跑这承欢殿来了?”   外殿,德妃含笑而坐,模样端庄得体。   “德妃姐姐。”蓦地传来一道声音。   德妃忙起身笑道:“淑妃妹妹,突然到访,没扰着你休息吧?”   淑妃笑道:“没有,倒是妹妹忙着梳妆,让姐姐久候了。”   德妃浅笑:“妹妹何以起得如此晚?难道是身子不大好?”   淑妃唇边笑意更甚,凑到她身边,低语道:“说起来,倒真是不大好。”丝帕掩嘴,她娇笑道:“皇上昨儿个在这儿宿了,他倒是好精力,直折腾到半夜才让人睡。我到现在,都还浑身酸疼呢。”   德妃听了,面色微滞。片刻后,复又笑道:“既然妹妹身子欠妥,那就要注意调理。前几日,我娘家捎来一些补品。横竖我也用不着,一会儿就让人拿了来,给妹妹吧。”   淑妃娇笑:“那真是谢谢姐姐了,不知姐姐今日找我,所谓何事?”   德妃双眸轻瞥,淑妃立刻会意:“你们都退下吧。”   待人走后,德妃方才拉起她的手,浅笑道:“妹妹,姐姐今日找你,确实有事要说。”   于榻上坐下,淑妃笑道:“哦?什么事?”   德妃沉默了片刻,继而叹道:“你我皆为后.宫嫔妃,也知都是以色侍人。四妃之中,妹妹虽最为年幼,可终究也会年老色衰。色衰而爱弛,妹妹有没有想过,等那一天到来之时,自己将何所凭依?”   淑妃眸中笑意微减,却仍是笑道:“妹妹是何处境,又何须姐姐挂忧?”   德妃眸色微变,复又慨叹道:“妹妹与我同为四妃,此乃缘分,我又岂能不为你着想?说句实在的,我身边已有云歌,将来自是不用愁的。妹妹你不仅膝下无子,论起身家背景,也不如我们其余三个。就是你那唯一的哥哥,也是沾了你的光,才做上了京畿副都统的位子。妹妹再如何,也得为自己谋划谋划,不是吗?”   似是被人戳中痛处,淑妃面上笑意渐退:“姐姐说这么多,无非是存了个把心思,却又无甚把握,便想寻个踏板。将来就是事发,也好使个金蝉脱壳之计。妹妹我虽出身微薄,却也凭着自身走到今天。姐姐心中所思所想,我又岂会懵懂不知?”   似是无意再说场面话,德妃淡道:“诚如妹妹所言,我是存了些心思,但那又如何?同为皇子,流着皇家的血脉,为何我的孩子将来就只能封王?”   冷笑一声,淑妃浅道:“古来长幼有序,立储应立嫡、立长,就是现在那位再怎么不济,也还轮不到姐姐。而且我也听说,似乎那位的腿疾已有起色。如此,姐姐还不放弃吗?”   德妃面色冷然:“妹妹,我也不怕直说。妹妹虽姿色美艳,却也不是宫里最年轻貌美的。要说美人,这宫里从来就不缺。妹妹如今身为四妃,地位尊荣,却怎还看不清自己的处境?没有子嗣,而又万分得宠,自古不就一个下场吗?那条祖制可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妹妹莫非以为自己会是个例外?”   听到此,淑妃面色渐渐泛白,语调已有不耐:“如果姐姐要说的就是这些,那妹妹心中已经明晓。今日还有其它事务要处理,这就不送了。”似乎心情不大好,连逐客令都下得这般生硬。   德妃眼色不悦,却仍是平淡道:“那妹妹仔细斟酌,权衡利弊,再作定夺。”   出了承欢殿,德妃瞥了眼匾额,眸中一片阴狠。不就是个出身低贱的乡下丫头吗?要不是当年皇上出巡,她使了些狐媚的招数,就凭这么个卑贱的身份,又怎可荣获宫妃之位?如今竟敢拂她的面子?那种鄙贱的家世,根本就不配和她平起平坐!   撷芳殿   湘儿一大早就被请了过来,和贤妃品茗话家常,六公主云霓也在。   几人聊着聊着,话题便转到了女红刺绣上。云霓自小便爱这些,一听到湘儿会什么双针,便缠着要看。湘儿无法,只得命人取了物件,示范起来。   “皇嫂,没想到你绣的东西这般好看。这双针技法,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究竟承袭何方?”欣赏着她的绣工,云霓不住惊叹。   湘儿笑回:“这是和我表姨学的,我也不知她打哪儿学来。”   轻触缎面上的花朵,云霓赞道:“同时用两根针,竟也能绣出这么细腻的图案。不仅纹理清晰,针脚平滑,还极富光泽,栩栩如生,让人难辨真伪。”   湘儿笑道:“公主若是喜欢,我大可教你。”   云霓双眸一亮,即缠道:“真的吗?不难吗?”   湘儿笑道:“倒也不是什么难学的东西,公主既已有过基底,学起来应是极快的。”   云霓高兴道:“那皇嫂赶紧教我吧。”   贤妃在旁看了,温和笑道:“云霓,不可以这么没规矩。”   云霓撅了嘴,却是笑意盈盈,一派娇俏模样。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通传声:“淑妃娘娘驾到!”   伴随着话音,走进一个美艳的女子。水灵的荔枝眼,睫毛浓密,红唇丰润。   看着在场之人,淑妃笑道:“原来太子妃也在。”   湘儿忙起身颔首:“湘儿见过淑妃娘娘。”   云霓也笑道:“云霓见过庶母。”   淑妃点了点头,复又笑道:“贤妃姐姐,何故找我来撷芳殿?”   贤妃温和笑道:“昨日去良妃姐姐那儿,她给我们姐妹几个各准备了一串檀香佛珠手串,在感业寺开过光。我想着姐姐身体不好,不便频繁见客,就代为转赠。”拿起案上锦盒,并将其打开。盒子里面铺了浅黄的软绸,上面放着一串浅棕的佛珠,“看看,喜欢吗?”   淑妃薄唇含笑:“良妃姐姐送的,我又岂会不喜欢?”收下锦盒,她眼角瞥向那幅刺绣,“这是什么?刺绣吗?”   贤妃笑道:“湘儿在教云霓双针刺绣,这不,刚绣完一些。”   看着那细腻流畅的线条,淑妃笑道:“这绣工倒是不错,要是能做成香囊随身携带,必定增色不少。”   话中意思已经明确,贤妃笑道:“妹妹要是喜欢,让宫人做个便是。御衣房就有好些个人,手艺很是不错。”   淑妃叹道:“这宫里的人,哪有这般技巧?唉,算了,我也就是随便说说。”   湘儿无意让贤妃为难,笑道:“既然淑妃娘娘喜欢,那湘儿就替你做一个吧。”   贤妃迟疑道:“这……不大好吧?湘儿你身为太子妃,又怎可做这活计?”   湘儿笑道:“既然是为淑妃娘娘所做,那便无甚大碍。再说,我前几日闲来无事,恰巧就做了一个香囊。一会儿回去了,我让人捎去承欢殿。”   淑妃满意笑道:“如此,真是劳烦太子妃了。”   …………   是夜,华清殿   湘儿正翻找着那个香囊,白天说要给淑妃送去的,可一回来就忙这忙那,竟给忘了。还好现在酉时刚过,应该还未歇下,趁早送去吧,免得人家心中有什么想法。   找出香囊,她唤来金妆:“你去趟承欢殿,把这个交给淑妃娘娘,就说是我送的。”   金妆点头接过,便往殿外走去。 ☆、金妆受刑   翌日,一大清早,银妆便来找她,说是金妆一夜未回。   湘儿疑道:“我昨晚没留她伺候,只让她去了趟承欢殿……”止了声,她喃喃道:“难道是在承欢殿?”不可能,好端端的,她又怎会宿在承欢殿?遂对银妆道:“也许她昨日回了,只是今早又去哪儿忙了,再四处找找吧。”   银妆摇头道:“姐姐会去的地方,我都仔细找过了。殿里的宫女也都问过,都说没见着她。这都辰时了呀,怎还会不见人影呢?”   闻言,湘儿也纳闷起来。一个大活人,怎能无故消失了?忖了忖,她方道:“你先别急,横竖离不了这皇宫。我这就去承欢殿问问,兴许能打听到什么。”   承欢殿   湘儿欲往殿内走去,不意迎面走来个宫女,手上赫然戴了只金镯!那不是普通的镯子,那是她亲自画了样式,让作坊打制的。银妆也有一只,不过是银镯。为什么金妆的镯子会戴在一个陌生宫女的手上?   一把拉住那名宫女,她质问道:“这镯子怎么会在你这儿?”   宫女瞧见是太子妃,忙屈膝行礼道:“奴婢见过太子妃殿下。”   湘儿不耐道:“行了,快回答。”   宫女言辞有些闪烁:“这……这镯子是奴婢的。”   银妆厉声道:“胡说,这镯子明明是我姐姐的。上面的花样可是太子妃亲手绘制,你还要睁着眼说瞎话吗?”   宫女忙下跪道:“太子妃恕罪,这镯子是奴婢捡的。今早打扫大殿的时候,看见掉在桌子旁边,淑妃娘娘向来不戴金质手镯,我就想……会不会是哪位主子落下的,所以才……太子妃殿下,您放过奴婢吧……”   湘儿看她一眼:“还不快把镯子给我。”   宫女忙摘下镯子,递到她手里。   疾步走入大殿,淑妃正在品茗,模样一派悠闲。   蓦地瞧见湘儿,淑妃也不惊讶,只娇笑道:“哟,太子妃怎么来了?”   湘儿开门见山道:“淑妃娘娘,今日贸然来访,只为寻找一名宫女。”   淑妃搁下茶盏,轻抚衣上褶皱,浅笑道:“真是稀奇,你的人,怎么跑这儿来寻了?”   湘儿低回:“昨晚,我派了一名宫女来送香囊,可她一宿未回。所以前来询问,娘娘可是知道些什么?”   淑妃浅笑一声:“什么宫女香囊的,昨晚并未瞧见华清殿的人。”蓦然视线偏转,她惊道:“你……你怎么……”   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在看银妆,何以要对银妆露出如此反常的表情?顷刻间,她恍然大悟,即低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面露诧色?”   淑妃平静了面容,却止不住问道:“这位是?”眸光看向银妆。   湘儿淡道:“这是我的贴身侍女,与昨日来的那位,是孪生姐妹。”   淑妃这才松了紧皱的双眉,扯了扯嘴角,笑道:“原来是这样。”   湘儿同样浅笑:“照娘娘方才的反应来看,似是见过那名宫女。”   淑妃干笑道:“我想起来了,昨晚是有个宫女来过。不过近来事多,我给忘了。”   湘儿眸色微凝,拿出手中金镯,淡道:“方才在殿内拾到了这个,是我赐给那名宫女的。试问,若非发生了什么突发状况,镯子又怎会掉落?”   淑妃笑意渐退,端起茶盏,浅道:“这我怎么知道?太子妃莫不是要凭一只镯子,来跟我兴师问罪吗?”   湘儿低道:“娘娘言过了,湘儿并没这个意思,只是想知道那名宫女的去向。”   啜了口茶,淑妃浅道:“不过是一名宫女,太子妃何须为她如此奔波?”   湘儿认真道:“她自小便跟着我,二人感情甚好。如今她莫名失踪,我又岂能不管不顾?还请娘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允我在这殿内找寻一番。”   淑妃微蹙双眉,不悦道:“太子妃,这可不是你的华清殿,就是皇后,也不能没凭没据地搜查。你这么做,是不把我放眼里吗?”   湘儿眸色认真,直直看她:“淑妃娘娘,如今镯子掉这儿,我会有所想法,那也是情理之中。如有冒犯,还望娘娘谅解。娘娘放心,我也不过是到处看看,绝不会损了这儿的物件。”顿了顿,她复道:“若是寻不到人,我自会向娘娘赔罪。可若是寻到了,这私扣宫人的名头,我想,对娘娘也是不利的。”   淑妃眸色瞬变,冷道:“那宫女我瞧着很是喜欢,太子妃就不能相让?”   心中冷笑一声,看来金妆真是在这儿。冷然瞧了眼淑妃,她吩咐道:“银妆,去偏殿和附属院落看看。记住,每一间房都要查清楚。”   淑妃薄怒道:“太子妃,这可是承欢殿!”   湘儿也扬高了音调:“承欢殿怎么了?承欢殿的主子就可目无法纪,私扣宫人吗?”   不过片刻功夫,就在两人对峙的档儿,银妆已扶着金妆走了进来,眼中蓄满泪水,哽咽道:“太子妃,姐姐她……”   不用说湘儿也知道,金妆她……被施刑了!时已转寒,她却只穿了件里衣。白色的衣身上,尽是触目惊心的鞭痕,红色的血痕已经凝固,一片狼藉。嘴角也是干涸的血渍,发髻凌乱不堪……   越看越恼火,她怒道:“淑妃娘娘,这是怎么回事?”   淑妃眸色阴沉:“这个贱人,竟敢勾引皇上,活该受刑。”   “我没有……”金妆虚弱道:“是皇上他……”   “住嘴!贱人!”淑妃怒气更盛,就要上去扇她一耳光。   湘儿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这是华清殿的宫女,就是要罚,也轮不到娘娘动手!”回头吩咐银妆:“快送她回去,再去太医院请名御医,好好诊治一下。”   银妆担忧道:“留太子妃一人,没事吗?”   湘儿冷笑一声:“你放心回去,我就不信,还有人敢动太子妃了。”   银妆这才点了头,扶着金妆往殿外走去。   淑妃面色极为不佳:“太子妃,你这是摆明了要和我作对吗?”   湘儿冷道:“这话该我来问,淑妃娘娘,你就成心要跟我过不去吗?都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你如今对我的侍女动刑,意欲为何?”   淑妃冷冽道:“我已经说了,这贱人勾引皇上,我只是薄施惩戒。”   湘儿不信道:“金妆跟了我那么多年,她的为人我会不清楚?淑妃娘娘怕是存了什么误会吧?”   淑妃怒道:“不会错的,昨日我与皇上对饮,不料酒渍弄脏衣裙,遂去内室换衣。待回来时,就见那贱人和皇上双双倒地,还衣衫不整的!这不是勾引又是什么?”   湘儿愕然,皇上和金妆衣衫不整地倒在地上?怎么会?金妆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可皇上他……已经年过五十了呀。思绪有些混乱,她尽量平静道:“事情到底如何,要等我回去问过才知。若真如娘娘所说,是她勾引皇上,那我自会惩戒。如若不是,那也请娘娘高抬贵手。毕竟在这宫里,皇上要宠谁爱谁,无人可以过问。”不理会身后之人,她径直往殿外走去。   看着扬长而去之人,淑妃眸色越来越沉…… ☆、送出宫去   看着金妆苍白的面容,银妆难过得直掉泪:“怎么能这样?姐姐到底犯了什么错,淑妃娘娘要这么对你?”   金妆靠在床侧,由银妆喂着喝药,气息虚弱道:“太子妃,我……”   “好了,有事一会儿再说,先把药喝了。”湘儿止道。   金妆摇了摇头:“不,太子妃……你听我说……”   叹了口气,湘儿低道:“好,我听。”接过银妆手中的药碗,她吩咐道:“你先出去吧,我和她单独说会儿话。”   银妆满目担忧,握了握金妆的手,这才往殿外走去。   深吸了口气,金妆低问:“太子妃,你相信我吗?”   沉默许久,湘儿直直看她,似要看到她内心深处。没有正面回答,她将金镯重新戴回她手上,低问:“喜欢这镯子吗?”   金妆微愣片刻,继而低回:“喜欢……”   浅浅一笑,她柔道:“那就收好,别再掉了。”   呆愣半晌,平静的眸中渐渐浮上雾气,金妆哽咽道:“我没做过勾引皇上的事情,是皇上他喝醉了,硬要对我……对我……”渐渐地,泣不成声。   微蹙双眉,湘儿拉起她的手,试探道:“这么说,皇上他已经……”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斟酌着字词。   金妆双手抱臂,指尖攥紧衣服,低泣道:“没有……他没有把我怎样……淑妃娘娘及时赶到,把他扶入了内室……”   心中松了口气,湘儿低问:“也就是说,皇上并没真正地碰你?”想想又觉不对,复问道:“既如此,那淑妃娘娘何故扣你于承欢殿,还对你施加刑罚?”   金妆低泣道:“皇上醉得不醒人事……娘娘便认定……认定是我勾引皇上……”情绪有些激动,她反问道:“我怎么会那么做呢?礼义廉耻我还是知道的啊……”终是说不下去。   眸中浮现怜惜,湘儿低道:“为什么不逃呢?以你的武学修为,大可脱逃的。”   金妆隐忍道:“我怕误伤皇上,他会降罪于你……”   湘儿叹道:“难道又是为了不连累我,才乖乖受刑的吗?”   金妆低了头,沉默不语。   揽上她的肩,湘儿低道:“别多想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虽是这么说,但她也不知该如何收场。淑妃善妒,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早先承欢殿有个宫女,就因为皇上多看了两眼,就被她划花脸,逐出了宫。如今金妆的事更是犯了她的讳,她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自己不可能时时护着,这宫里暗箭防不胜防。难保她一个没注意,金妆便落到她手里。到时候,怕是连下场如何都不得而知。思前想后,心中唯剩一计。   …………   喝着杯中新茶,柴琪浅道:“太子妃找我何事?”身为校尉侍郎的他,可自由出入皇宫。   湘儿笑道:“你我二人也算旧识,何以要这般生疏?不如还像以前那样,叫我‘湘儿’吧。”   柴琪虎目渐露笑意:“说吧,你不会无故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湘儿笑道:“你这直爽的性子,每每都令我欣羡。不错,我今日找你来,确是有事相托。”   意料之中地,柴琪笑问:“什么事?”   湘儿不答反问:“你还记不记得,我有一对贴身侍女?”   回想了一会儿,他复问:“是那对孪生姐妹吗?”   湘儿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她们二人。实不相瞒,她们二人之中,有人得罪了淑妃。又因两人模样太过相似,怕是都不能呆在宫里了。我想,或许可让她们出宫,去外面避避风头。等事情平息了,再接回宫中。”   柴琪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想将她们托付给我?”   湘儿点头道:“家中之人是万不可相托的,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如此下来,能拜托的便只有你一个了。我记得你说过,你家就你和你哥二人,应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柴琪沉默了会儿,方才低道:“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了。”   没想过会被拒绝,她不解道:“为何?是不愿意帮忙吗?”   柴琪无奈道:“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你也知道,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没有宫牌,我怎可随意带人出去?就是我愿意,我哥也绝对不会放行。”   湘儿这才反应过来,这可是皇宫,又怎能让人随意进出?自己真是糊涂了,竟忘了宫牌这回事。皇宫禁地,只有皇上和皇后才有权力发放宫牌。宫牌和宫牌又有区别:各位皇子的宫牌,可供其自由进出皇宫;而各位妃嫔乃至公主的宫牌,则只是种身份的标识,无法作为进出皇宫的凭证。皇帝和皇后发放的宫牌,多为亲信出宫办事所用,数量不限。现在她想将金妆和银妆送出皇宫,没有宫牌,别说是宫门,就是内廷都出不去。   叹了口气,湘儿低道:“这事……我来想办法吧。”   晩膳的时候,云谦注意到她的反常,一会儿吃饭,一会儿又盯着自己。沉默许久,他终是开口问道:“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湘儿方想开口,却又蓦地止住,摇头笑道:“没事。”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云谦搁了碗筷。挥退随侍的宫女,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低道:“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吗?”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度,一种属于他的体温,如春日微风,煦暖却不灼人。抬眸看他,久久的凝视,她还是把事情同他说了。在宫里这么久,能让她放心倾诉的,除了金妆和银妆,或许就只有眼前这人了吧。   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她复道:“这事我会看着办,你不要挂心。”她不想让他为难,宫闱之事,他确实不好插手。   深深叹了口气,他低声问道:“到如今,还要和我划清界限吗?”眸中,有淡淡的哀伤,似有质问之意。可她明白,他不会真的责备自己。相反地,他很宠她,以他的方式,一种她也能感受到的方式。   “我不是要和你划清界限,只是……只是不想让自己养成依赖的习惯。你这么护着我,会让我变得越来越想依赖你。”这是她不希望见到的,因为在这后.宫之中,依赖是最要命的。但她似乎忘了,他们之间,有两年之约。两年之内,她会努力让自己爱上他。若是要爱上,又岂能不依赖?   可云谦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他执起她的手,低柔道:“如果说,我愿意被你依赖,想被你依赖呢?”   手上多了块东西,低头看去,是他的宫牌。怔怔地看着他,她喃喃道:“这……”   云谦出声止道:“这几日,天气越来越寒了。今晚,就让人添个暖炉吧。”巧妙地转移话题,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宫牌,她踟蹰了半晌。指腹摩挲宫牌表面,心中思绪流转,终于,她抬头笑道:“嗯,是有点寒了呢。”   …………   用了云谦的宫牌,又在柴琪的帮助下,湘儿成功地将金妆和银妆送出了皇宫,暂时寄居到青衣巷,柴府。   可事情却并没像她想的那样,平息下来。这一天,她被叫到了凤仪殿。 ☆、皇后的魄力   姚琴看着湘儿,唇畔含笑,眼中却无甚笑意。一番寒暄后,即状似无意道:“你身边的宫女,倒是换了新面孔。”   湘儿愕然,金妆和银妆去了柴府,所以她身边换了个新的侍女,丹儿。何故皇后会问起这些?   才说着,就有人禀报道:“淑妃娘娘驾到!”   通传的人话音未落,淑妃就已步入殿内,步伐有些急促。甫站定,才要开口,却猛地瞧见湘儿。原本就不大好的脸色,此时更为不佳了。微勾了唇畔,她语调抑扬道:“哟,我瞧是谁呢?这不是爱端架子的太子妃吗?”   湘儿知她是在讽刺自己,无意与其周旋,即福了福身,有礼道:“湘儿见过淑妃娘娘。”   淑妃侧过身,故意不受礼,语调蔑然道:“不敢,太子妃可是好气魄,前两日,还派人搜了我那承欢殿。如今这般斯文有礼,倒让我糊涂了。”   湘儿浅浅一笑,不卑不亢道:“淑妃娘娘,都说‘大人不计小人过’。您既为长辈,事情又已过去,不如就原谅晚辈的冒失吧。”走至桌边,倒了杯茶递至她面前,浅笑道:“这杯茶,权当晚辈给你赔不是了。”   淑妃瞥她一眼,既没答话,也不动手接下茶盏。   姚琴在旁看着,蓦地开口道:“妹妹,莫不是和湘儿生了什么嫌隙?”眼神平静,不带星点好奇之意。   淑妃就等她开口询问,忙回道:“皇后,你可知你这儿媳背着你都做了些什么?”   姚琴顺着她的意思问下去:“听妹妹的口气,似是有话要说?”   淑妃瞥了眼湘儿,复道:“我也不是爱嚼舌根之人,全怪这孩子欺人太甚,唆使宫女勾引皇上不说,竟还带人搜查我的寝殿。皇后你给评评理,如此,不是越俎代庖,不把你放眼里吗?”   湘儿放下手中茶盏,小步至皇后跟前,语调恳切道:“母后,臣媳从未想过要冒犯淑妃娘娘。我那侍女自小就跟着我,秉性纯良,断不会做出以下犯上的举动。淑妃娘娘不问青红皂白就对其施加刑罚,如此,不也是越俎代庖吗?”   淑妃火气上来,扬高音调道:“你说什么?目无尊长吗?长辈说话,岂容你插嘴?”   湘儿闭口不言,眉眼却无惧色。   姚琴眼神逡巡于二人之间,终是开口道:“好了,淑妃,你好歹也是四妃之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忘了自个儿的身份,应保持涵养。”   淑妃犹是不平道:“皇后,若非被逼得急了,我又怎会如此失却风范?太子妃现今就这般目中无人,将来还不骑在我们头上……”   “淑妃!”皇后蹙眉打断她,“孤说过,后.宫之中,不得大肆喧哗。湘儿她既为太子妃,若有不妥之处,孤自会引导。你如今在这凤仪殿吵吵嚷嚷,又是为的哪般?莫不是要摆脸色给孤看吗?”   淑妃本就不是大家闺秀,虽入宫多年,身上的棱角大多已被磨平,却仍抹不去骨子里那份野性。如今自己受了不公的对待,更是情绪激动道:“皇后,你这是要袒护自己的儿媳吗?”   姚琴敛眉,眸中不悦之色加深。   淑妃不顾她的脸色,继续嚷道:“好,皇后要袒护就袒护吧,我今儿个还非要为自己讨回公道了。就是闹到皇上那儿,也定要把那小蹄子给揪出来,否则就枉为四妃!”   “够了!”姚琴喝道。   一声怒喝,将所有人震住,果然有国母的威严。宫女都将头缩低了,生怕怒火会波及到自己。   顿了片刻,姚琴复又厉道:“你这是要做什么?造反吗?别忘了这后.宫的主子是谁!”   淑妃咬了咬牙,这次,她没再答话。   姚琴复道:“孤早就告诫过你,众人齐心侍奉皇上,贵在和睦,万不可随意生事。如今皇上不过是要宠幸一名宫女,于礼于法,有何不妥?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大肆叫嚷?别忘了,当年,你可是连个宫女都不是。”   一番话,丝毫不留情面。淑妃面色渐渐泛白,不知是气急,还是被人戳中软肋,失了颜面,亦或是觉得受了不公的对待。怒瞪皇后半晌,她复又阴狠地看向湘儿,猛一甩袖,连礼都未行,便扬长而去。   湘儿沉默地候于一侧,此刻,她还是少说话为妙。   姚琴闭目半晌,再睁眼时,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她浅道:“是在柴家吧?”   乍然听闻,湘儿心中骇然,她都知道了?为什么?为什么皇后会知道?金妆和银妆在柴家的事,除了她和柴琪,应不会有人知道的。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突然,她全身泛起冷意。这皇宫,真是太可怕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搁下茶盏,姚琴浅道:“依照惯例,定是要办了那丫头的。”   闻言,湘儿心中一沉,难道她们姐妹二人终是难逃厄运?   就在她暗自紧张的时候,姚琴又开口了:“不过,你爹和孤……也算有些交情,孤心中自然向着你。”优雅地起身,她向湘儿踱去,“今日,孤就卖你个人情。可你也需明白,孤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抬起手,指尖微动,长长的护甲套挑起她的下巴,她语似警告道:“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妄想一些不该发生的事,结果只会是万劫不复。”   强烈的压迫感袭来,湘儿稳住心神,敛眉低道:“母后明鉴,臣媳断无此想法。”   凝眸看她半晌,姚琴收了手,复又踱回榻边,浅道:“看好自己的人,孤不希望同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直至出了凤仪殿,湘儿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皇后果然是皇后,那份魄力,那份威仪,都不是常人可以拥有的。这便是在后.宫掌权了几十年的女人,那双眼睛,仿佛能轻易洞察别人的心思。她不得不承认,皇宫绝对是个磨练权术和心术的好地方。   姚琴坐于榻上,微阖起双眸,手撑额际,似是有些疲累。   曹全察言观色,立刻躬身上前,低声询问道:“娘娘,可要小憩片刻?”   姚琴挥了挥手,淡道:“不了,出去走走吧。”   曹全躬身应道:“是,娘娘。”   走在御花园内,时至深秋,多数花卉已经凋谢,只剩些常青树木。姚琴立于湖畔边,望着那单调的色泽,静默半晌,兀地长叹一声,喃喃道:“皇上他……还是忘不了柳嫔啊……”   曹全尾随其后,却不似往常那般答话,只是神色更加恭谨,步伐愈加谨慎。   重叹一声,她的眼神,越发深邃起来。   再说承欢殿,淑妃正在气头上,殿中器物均难逃被摔毁的命运。一众宫女、太监早都趴跪于地,大气也敢出。娘娘平日脾气虽差,如此模样,却也少见。   东西摔够了,人也打够了,满腹怒气略微消减。要是换了别人,这事或许就过去了,可淑妃偏就是个记恨的人。当下便命人取了枚圆形玉佩,吩咐道:“你去趟延禧殿,把这东西交给德妃,就说是我送的。她看了,自会明白。”   古来玉者,皆能寓意。形状不同,含义也会有所区别。以玦示人,暗示决断,决裂;而以环佩相赠,则又是另一番心思了。 ☆、又相逢   不知最近是否是投胎的好时节,总之,不断有新的生命到来。   先说卫湉,近日她已诞下一名男婴,应是陆家的长孙了。小孩长得粉雕玉啄,又甚是乖巧,陆家上下都宝贝非常,取名陆元婴,字不详。   良妃乃陆文夫的妹妹,也就是陆凯的姑姑。陆家喜得一子,她自然为之高兴,早让人备下丰厚的礼品,捎去陆家。   再说相府,云婀如今身怀六甲,备受卫家上下的关怀。府里的仆役丫鬟,无不小心伺候着。就是蕙兰,也时常和她讲些养胎事宜。卫淳更是一下朝便直接回府,全然没了早先的冷漠和回避。   这些,都是娘在信里说的,湘儿也为此感到高兴。阿湉和陆凯,虽说是错误的开始,但也总算走到了一起。至于云婀,现在应是无比幸福的,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似乎大家都很幸福,让她也感染到了这种幸福感。   除了这些,宫里也算是喜事连连。一来,边关传来捷报,三殿下领兵征战,在骠骑将军的协助下,大挫北漠戎狄,逼其退至荒漠深处。北漠损兵折将,惶恐南楚乘胜追击,直捣其腹地,遂请求和谈,愿尊南楚为天朝,签订盟约,年年纳贡。   如果说这件是庙堂之事,那么另一件,则是后宫之事了。近日宫女讨论最多的,便是许充衣了。   许充衣,名姓不详,本为城内一小户人家之女。数年前,宫中征召容貌秀妍的女子。许充衣也算有些姿色,便入得宫来。本以为一朝临幸并非难事,哪知这宫里竟是些不成文的规矩。她既非大户人家的闺女,家世背景薄弱,还不懂花钱疏通关系,也就因此错失良机,到头也只捞了个充衣的名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   充衣就充衣吧,虽说清苦些,但也好过宫女,起码有人伺候。年复一年,宫里每年都会新晋些女人。渐渐地,她的存在便被遗忘。而她自己,也已认命。   可命运总也喜欢趁人不备,就在她以为自己会终老皇宫之时,却偶遇了皇上。偶遇不算,竟还被临幸了。按理说,被皇帝临幸过的女人,岂在少数?好在这许充衣也算是柔媚可人,沐思寰便让礼部拟了旨意,擢其为常在。从充衣连升两级,变为常在,却也无甚新奇的。   若故事到此结束,那许常在的命运,无非就是被皇帝临幸数次,再束之高阁,从此清冷度日。可偏就巧了,好事再次降临她身上,许常在怀孕了。   后.宫女子有了身孕,那可就不一样了,那是货真价实的龙种。龙种是什么?龙种就是将来的皇子、公主。自古有子凭母贵的,当然也就有母凭子贵了。   许常在虽说本性单纯,但在宫里处得久了,也知这后.宫人心险恶。如今她有了身孕,该有多少人眼红?难保不会暗地使绊子。因此,怀孕之事,她一直密而不宣。直到快临盆了,才命人告知皇上。   沐思寰老来得子,自然欣喜非常,当即便擢其为才人。这一升,就是连升数级。原本一个身份卑微的充衣,竟在短时间内,一跃成为才人,地位仅次于嫔。这对许才人来说,也可谓是一个大翻转了。如今,她是名利双收,可喜可贺。   可有人欢喜,自然也就有人不畅。眼看这孩子就快满月了,宫里头,又该酝酿出什么样的戏码呢?   这日,湘儿正欲前往凤仪殿,向皇后请安。途径御花园时,忽然发现丝帕忘带。皇后最重礼节,素恶仪表不端者。丝帕乃服饰的一部分,万不可缺,遂立刻吩咐丹儿将其取来,自己则在园内等着。   冬日的御花园,清冷味儿十足。一来是因为花木多半凋零,二来则是因为天气实在寒凉。除了日常洒扫和修剪树木的仆役,很少会有妃嫔前来。   湘儿向来不喜排场,出行也都只跟个随侍宫女。孤零零地站在空旷处,忽觉风大,遂踱至林中,以避寒风。踱着踱着,便又踱到了湖边。望着平静的湖面,她陷入了沉思。   似乎入宫之后,她变得越来越勤于思考了。要考虑的事太多,诸多事宜没人提点,她必须从头摸索,行差踏错是不可以的。长此以往,也就养成了动不动就揣摩人心的习惯。好在她原本观察力就极强,思维敏锐,不至于觉得疲累万分。要知道,在这宫里,可有不少人因为成天猜忌,以至精神衰竭而死。费脑力的事,不是人人都适合。   收回思绪,算算时间,丹儿也该到了。她转身欲往回走,孰料未及回头,便猛地被人一推。此处未设栏杆,她整个人就往湖内跌去。   不知为什么,她竟没有感到害怕,看来自己倒是和水有缘。小时候是掉冰潭里,长大了又是掉井里又是掉湖里的,现在连皇宫里的湖都要试一试,不是有缘又是什么?   自嘲地笑了笑,裙摆已贴于水面,就在身体快触到湖面时,蓦地背后传来一阵气流,随即腰间一紧,有人搂住了她的腰。强有力的臂膀将她往后带,脊背贴到一个怀抱,这让她双眸瞬间睁大。这种感觉,莫非是……不,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儿?绝对不可能。   但事实证明,事上最不绝对的,便是绝对的事情。当她转过身去的时候,神情就彻底呆滞住了,真的是他!   一身白衣,胜似皓雪,如天神下凡,不染风华。一双墨玉般的瞳仁,正静静地凝望自己。   她喃喃道:“月……是你吗?”   楼月神情有些复杂,轻浅道:“湘儿,我来了。”   伸出双手,她抚上他面颊,以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手上传来的触觉温润非常,震惊渐渐转为喜悦:“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楼月替她拭去泪水,低声道:“怎么哭了?”   湘儿摇头道:“我这是高兴的,真没想到,还能再见着你。”止了哭声,她复又问道:“你怎么来南楚了?不是说,要弱冠之后才能出岛的吗?”他今年十九,未满二十。   未等他回答,林子外便传来了唤声:“太子妃,丝帕奴婢已经带来了,您在林子里吗?”是丹儿。   湘儿愕然,这才反应过来,这可是皇宫!月怎么会出现在宫里的?来不及细想,要是被人发现了,那可就麻烦了,忙冲着外头喊道:“我……我忘了带镯子,你去把那只玛瑙镯取来。”   丹儿纳闷,太子妃今日不是戴了只玉镯吗?怎么好端端地,又要改戴玛瑙镯了?但纳闷归纳闷,主子的吩咐必得遵从,当即领了吩咐,又往华清殿走去。 ☆、表明心迹   等丹儿走远了,湘儿才又看向月,低声问道:“你怎么来皇宫了?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虽然月的武学修为极高,来去皇宫不是问题,但她仍是不明白,他来南楚也就算了,怎还冒冒失失地跑入皇宫呢?   楼月眼神变化不定,沉寂半晌,才似下定决心般,低道:“跟我走吧。”   湘儿正在想他出现在这儿的原因,冷不防地听到这句,一时愕然:“你……你说什么?”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楼月看着她,重复道:“跟我走吧,离开这里,回归月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总之,离开皇宫。”   她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尴尬笑道:“你……你开玩笑的吧?真是,一见面就寻我开心……”   “这不是玩笑。”他眸中一片认真,“我来,是想带你走。”   “为什么?”一时之间找不到话,她只得喃喃问道。   月不答反问:“这里,到底有多少人想害你?”   湘儿不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轻叹一声,他浅道:“这几日,若不是我挡着,恐怕你早就伤着了。”   经他提醒,她才想起刚刚的事情,忙开口询问:“你看到推我的人了吗?”   楼月浅道:“没有,那时……我只顾救你。”顿了顿,复道:“如此危险的地方,我一定要带你走。”   他强硬的态度让她不知所措,只得试着转移话题:“听你方才所说,似乎有人想加害我?”   早料到她会这么做,他浅笑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和以前一样,一遇到不想谈的问题,就会转开话题。   湘儿哂笑几声,被人看穿的感觉还真不好受。偏偏,月很了解她,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解。   “没错,是有人想对你不利。”他浅应道。   听到他的回答,她越发纳闷起来。虽说她在宫中不算人缘极好,但也没有伤害到别人的利益,何以有人要对付她?等等,为什么月会知道这些?知道这段时间,有人对她不利?难道他……   “你来南楚……已经有些日子了吧?”她开口问道。   月没有回答,算是一种默认。   其实,她早该有所察觉的,娘之前就问过她,表哥是否来过。那时,她以为娘在开玩笑,也就没当回事。现在想来,应是那时候到的吧,还去相府找过她。   抬头看他,她问道:“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我身边?”   同样,回答她的,是沉默。   湘儿闭了眼,深深叹了口气:“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地……呆在我身边?”   静静地看着她,他语调不明:“你是真不知道?”   似乎朦朦胧胧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但她直觉地不想去探寻。潜意识里,她想保持现在这种关系,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见她沉默地低下头,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让你为难了吗?”   湘儿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低声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楼月眸中渐渐涌现怒气,他以近乎质问的口气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语调中,透着股淡淡的哀伤。   不可以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抬头迎视他,斩钉截铁道:“月,我已经成亲了。”   蓦然清醒,他眸中渐渐恢复平静,直视她半晌,他浅道:“跟我走。”   湘儿重申道:“我说过,我已经成亲了。”   眸中带上一抹哀伤,不易察觉,他低道:“留在这里,我不能永保你周全。”   “我自己的安全,我自己会负责,你还是快些离开吧。皇宫戒备森严,容易出事。”指尖轻触水玉戒,她想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动了感情?细细回想起来,二人的关系似乎一直都很密切。那种溺在一起的感觉,微妙无比,就像情人那般。扪心自问,自己就没对他产生过好感?或许是有的,只是自己没有发现。可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嫁人了。   看到她手上那枚水玉戒,他眸色微变,那是他送给她的。没想到,她还戴着。眸中浮现浅浅笑意,他淡道:“我会留下来。”   湘儿惊道:“你疯了吗?这可是皇宫,岂是你说留就留的?”   “现在的你,必须有人守护。”他直直看着她,语气不容拒绝。   林子外,丹儿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太子妃,镯子奴婢已经取来了。”   再次回头,身侧已没了他的身影……   凤仪殿   因为月的事情,湘儿连请安都心不在焉的。所幸德妃也在,分散了皇后的注意力。不然,一准被皇后察觉出来。   端着茶盏,姚琴凤目含笑道:“这宫里最近也是热闹,算一算,许才人那孩子也快满月了。皇上说要在太和殿为他祈福,怕又要忙上一阵了。”   德妃笑道:“姐姐统领后.宫,诸多事务,自然全仰仗你的安排。”   揭开茶盖,姚琴笑道:“要是得空也就罢了,偏巧最近北漠来了人。你也知道,就为那打仗的事,说要签什么盟约的。孤两头忙活,实在是□乏术。”   德妃眸色微变,静默片刻,复又笑道:“既如此,姐姐何不找个帮手,替你打点打点?”   啜了口茶,姚琴凤目微挑,笑道:“妹妹这主意倒是不错,想来,你一向处事得体,不如就由你来帮衬吧。这祈福的事交到你手里,孤也放心一些。”   德妃状似犹疑道:“这……不是妹妹不肯,只是太和殿祈福,其中涉及事宜繁多。妹妹怕才疏学浅,有失周全。”   姚琴笑道:“那简单,妹妹再挑个帮手不就是了?这后.宫之中,姐妹甚多,还怕没人帮忙吗?”   德妃仍似推拒道:“说起来,这淑妃妹妹和我较为亲近,若能和她一起做事,就不怕做不好了。”   姚琴笑道:“行,你回去和她说说。要是她愿意,就让她帮忙吧。”   德妃忙笑道:“那真是谢谢姐姐了,给我和淑妃妹妹这么一个历练的机会。”   姚琴笑道:“都是姐妹,何须客气。”眸中,笑意全无。   湘儿静静地坐在一边,听两位长辈对话,不敢贸然插嘴。   姚琴和德妃谈妥祈福事宜,复又命人取了两匹锦缎。青色的锦缎,色泽细腻,缎面光滑,图案贵气。不过再怎么看,也就是普通的锦缎,顶多名贵些,湘儿不明白姚琴的意图。   姚琴接过锦缎,笑道:“北漠使节团到来,上贡了两匹锦缎,说是北漠皇室所用。别看样子普通,夏日穿着,可是清凉无比,十分解暑。妹妹,这其中一匹,就给你了。另一匹,湘儿拿着吧。”   湘儿忙起身道:“母后,如此贵重之物,臣媳不敢收下。”   德妃也应道:“是啊,这么贵重的东西,妹妹可不敢收。”   姚琴坚持道:“妹妹替孤分忧,送些物什是情理之中,有什么不敢的?湘儿你也是,平日照顾谦儿无微不至,这是母后对你的嘉奖,你只管收下就是。”   话已至此,湘儿也不好再推辞,只得福身道:“臣媳谢过母后。”   德妃神色流转,忽道:“姐姐,这锦缎还是你用吧。妹妹我身子不大好,夏日受不得寒,怕用不大着。”   姚琴看她一眼,唇畔带笑,复又惋惜道:“既如此,那孤也就不强求了。下次得了其它物件,再赠给妹妹吧。”   待二人走后,曹全上前道:“娘娘,这缎子可是极好的物什,怎就送人了?”   姚琴看他一眼,冷笑道:“曹全啊,这宫里太平惯了,就有人想生是非。一只只狐狸,都露出了尾巴。正好,孤揪两只出来。” ☆、连环之计   湘儿拿着皇后赐的锦缎,回了华清殿。虽说东西名贵,她却不怎么上心,只让丹儿收在了柜子里。   现在最让她挂心的,便是月的事情。按照他的说法,他会一直呆在自己身边,那不是类似暗卫的存在吗?月是那种桀骜不驯,清高自在的人。让他在宫里守着自己,受着约束,这让她很愧疚。可是她也知道,他做出的决定,不会改变。只希望能有个契机,让他改变想法。   叹了口气,真是乱成一团麻。   延禧殿   半夜,德妃梦中惊醒,守夜的宫女立刻赶来,恭谨道:“娘娘,怎么了?”   德妃惊魂甫定,挥了挥手,喘道:“没事……”看着眼前的宫女,她疑道:“怎么是你?宝珠呢?”   宫女低声回道:“宝珠姐姐方才出去了。”   “出去了?”德妃越发疑惑,“去哪儿了?”   “奴婢不知,似是往东南方向去了。”宫女恭谨答道。   东南?延禧殿的东南面是……凤仪殿!不知为什么,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急急下了床,她走到梳妆台边,打开抽屉,拿出个小锦盒。打开一看,空的!   面色渐渐苍白,她语气不稳道:“快,快去把人带回来!绝不能让她入得凤仪殿!快!”   另一边,一个宫女模样的女子,正独自走在夜色中。步履匆忙,似有急事。就在她即将到达凤仪殿的时候,暗中突然串出几个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往边上拉……   德妃正急得在屋内踱步,门外,太监禀道:“娘娘,人已经带来了,没惊动凤仪殿的主子。”   看着地上所跪之人,手里攥了块牌子。一把夺下,果然是她的宫牌!德妃怒道:“宝珠,我平日待你不薄,打你跟我那天起,十几年下来,我可曾亏待过你?没想到你竟胳膊肘往外拐,联合外人来算计我!”   宝珠跪在地上,神色惶恐,不住求饶道:“娘娘,宝珠知道错了,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跪爬到她身边,她拉着她的裙摆不住求饶着。   德妃一脚踹开她,喝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想有下次?来人,给我拖出去,以杖击毙!”   宝珠抓住她的脚,声泪俱下道:“娘娘,你就给奴婢一次机会吧,奴婢是被逼的,皇后她关了奴婢的家人,说如果不帮她的话,就把奴婢的爹娘都……都给杀了,奴婢也是逼不得已啊……”   止住欲拉她出去的太监,德妃皱眉道:“皇后?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皇后的主意?”   宝珠不住点头道:“是的,一切都是皇后逼迫的。她让奴婢偷了娘娘的宫牌,好暗中以巫蛊之事嫁祸。”   眼波流转,德妃忽而冷笑:“巫蛊?呵,倒还真是个阴狠的家伙。也罢,既然你要撕破脸面,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冷眼看向地上之人,她冷道:“不想死的话,就照我说的去做。”   …………   翌日,承欢殿   淑妃接过宫女呈上的东西,一封信,一包药。展开信纸,略略地看过一遍,她眉目微挑,淡道:“行了,回去告诉你主子,就说我知道了。”   待人走后,她便唤来亲信,将药递去,吩咐道:“去给我查查,里面都装了些什么。记住,别走漏风声。”   不消片刻,宫女返回,附在她耳边低语了些什么。   淑妃挑眉:“哦?看来,她这次倒也老实,没暗地给我下绊子。既如此,那这件事,由我来做倒也无妨。”   …………   数日后,十三皇子满月,于太和殿举行祈福仪式。   沐思寰步入殿内,眉目间尽是笑容。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意义非凡。老来得子,自古都被认为是桩吉事。   许才人站在他身边,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脸幸福。   皇后和四妃都到了,云谦和湘儿也来了。云谦现在已能行走,虽不能长时间站立,但短期内是没有问题的。另外,云霓和云歌也在场。云驰外出远游,未及赶回。   仪式开始,先由皇帝烧香拜天。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谁知上香上到一半时,案上梁柱突然塌下!直往沐思寰身上砸去!   “皇上!”人群中,淑妃挨得极近,反应又极为迅速,简直快过御前侍卫。她猛地将沐思寰推向一边,避免他被梁柱砸到。   几乎是同时间的,云谦将湘儿护在了怀里。湘儿心中一震,都说危难的时候,最能反映一个人的情感,被他如此对待,心中不觉起了一股异样的感受。   待众人回过神时,忙惊着上前护驾,侍卫个个剑锋出鞘。姚琴模样紧张道:“皇上,皇上你没事吧?”   确定无事后,云谦方才松开湘儿,朝沐思寰走去,急切道:“父皇,您没事吧?”   湘儿跟着上前,奈何皇上已被众人团团围住,她连个影儿都瞄不见,遂只好望一眼塌断的梁柱。真是奇怪,好端端的,房梁怎么会断?而且看这裂痕,很像……很像是人工破坏的。笑着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吧。要真是人工破坏,那可就是弑君了,要被诛灭全族的。   沐思寰突然遭遇事故,却依旧沉稳。由众人扶着站起,他厉声道:“殿宇损毁,工部的人都干什么去了?去把吴放给我叫来!”   姚琴安抚道:“皇上息怒,气坏了身体可不好。”   沐思寰挥了挥手,示意她无需多言,转身在人群中搜寻起来:“朕的小皇子呢?”   奶娘将十三皇子抱过去,禀报道:“皇上,十三殿下平安无事。”   从她手中将孩子接过,沐思寰这才回复了笑意。一边逗弄孩子,一边对淑妃道:“淑妃,这次多亏你,朕才能平安无事。来,你也抱一抱这孩子。”   淑妃接过孩子,笑道:“只要皇上平安无事,臣妾怎样都无所谓,只是……”   “只是什么?”沐思寰问道。   淑妃语似迟疑道:“臣妾不敢说。”   当一个人欲言又止的时候,往往最能引起他人的好奇。沐思寰也是人,自然就不例外,他颇具威严道:“爱妃但说无妨。”   淑妃这才松了口:“既然皇上要听,那臣妾就只好说了。皇上,你先看这房梁。”   应着她的话,众人全向梁柱看去。渐渐地,也都瞧出了端倪。   淑妃复道:“皇上你看这梁上的图案,损坏之处乃为龙身,凤体却安然无损,这……”   沐思寰凝眸,沉声道:“说下去。”   淑妃复又接道:“臣妾早先去感业寺参拜,听一位得道高僧说过,这梁柱就代表了国家社稷,而这梁上的龙凤图案,则分为皇上和皇后。如今龙损凤安,不正暗喻凤气过于强盛,冲煞了龙脉吗?”   姚琴冷漠看她:“淑妃,你这是什么意思?”   淑妃忙状似惶恐道:“臣妾失言,望皇上恕罪。”   沐思寰叫来一旁的祭司,问道:“淑妃所言,是否属实?”   祭祀恭谨道:“回皇上,确实有这种说法。不过,若非强烈的煞气,应是难以动摇根本的。如今梁柱断裂,臣惶恐,这殿内有巫咒之物,暗中损害皇上龙韵。”   眉峰紧皱,沐思寰看了眼姚琴,下令道:“给朕搜查太和殿!” ☆、螳螂捕蝉   小小的人偶,穿着青色的锦缎。身上,是密密麻麻的针眼,活像个刺猬。锦缎上,附着张纸条,只写了个“沐”字。人偶没有脸,诡异非常。   瞧见人偶,众人均变了脸色。良妃丝帕掩嘴,轻咳了几声。贤妃则是面露诧色,隐隐有些担忧。德妃状似惊诧,淑妃抱着十三皇子,也是同样的诧然表情。一旁,云霓和云歌更是倒吸了口气。   很明显,这是个诅咒人偶,而且还是直指沐家的。也就是说,有人在诅咒南楚皇室。   沐思寰沉了双眸,语带怒气道:“孙掌事呢?给朕滚出来!”   打理太和殿的孙掌事急忙上前,叩首道:“臣在,皇上息怒。”   沐思寰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额际冒出冷汗,孙掌事颤颤巍巍道:“臣……臣也不知……”   “不知?朕看你是活腻了!”沐思寰怒喝道。   宫闱之中,历来严禁巫蛊之术。现在,太和殿竟发现诅咒物件,目标更是直指皇家,无怪沐思寰会怒不可遏了。   姚琴安抚道:“皇上息怒,依臣妾看,这巫蛊之术多乃人为。宫里地方大,难免存有居心叵测之人。孙掌事虽负责打理这儿,但也□乏术,难防小人之举。”   沐思寰怒火犹胜:“那依皇后所言,这事就这么算了吗?”   姚琴低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查出幕后主使,并予以严惩,以儆效尤。唯有这样,方能平定人心,保我皇室昌盛不衰。”   沐思寰凝眉沉思起来,显然,他也认同她的想法。   兀地,一直沉默的淑妃开口了:“皇上,臣妾也觉得有些蹊跷。”看了眼姚琴,她复又说道:“你看这人偶穿的衣服,分明是贵重的料子。”   因着她的话,众人皆往人偶看去。渐渐地,也就瞧出了些端倪。   沐思寰从托盘上拿起人偶,仔细地瞧了半晌。蓦地,他沉声问姚琴:“皇后,前两日北漠上贡的墨锦,你是怎么处置的?”   因着这句话,众人复又看向姚琴。良妃神色平静,贤妃眸色有些担忧,德妃表情莫辨。   云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担忧地看着她。   墨锦一向是北漠皇室专用物什,若不是北漠这次打了败仗,是断然不会以此物进贡的。也就是说,宫中现有的墨锦,只有两匹,还都给了皇后。   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姚琴敛眉回道:“一匹给了湘儿,另一匹,臣妾自己留着。”   沐思寰声音又沉了几分:“皇后,可否告诉朕,为何这墨锦会出现在人偶身上?”   姚琴神色不变,低回道:“臣妾不知。”   姚琴是波澜不惊,可湘儿却惊出一身冷汗。这墨锦整个皇宫也只得两匹,一匹还在自己这儿,不明摆着招人怀疑吗?皇后身份尊贵,自然不用害怕这些。她就不一样了,若真要追究起来,难保不会被问罪。   沐思寰看了姚琴一眼,复又转首看向湘儿:“皇后给你的墨锦,你都作何用处了?”   这一问,还真把她给问住了。要按常理,她是绝不应该承认的。可如今情况复杂,若她为求自保,一个劲地否认,那就摆明了要和皇后撇清关系。日后若是皇后无事,自然就会和她生出间隙。那对她来说,必是有害无益。可她也不能傻兮兮地承认啊,毕竟这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怎能莫名地背黑锅?心中叹了口气,皇上还真是给她出了道难题。   思量片刻,她方才答道:“回父皇,这件事……臣媳确实不知。”   语毕,姚琴便冷眼看她。其余众人,表情不一。有幸灾乐祸的,有迷惘不解的,有担忧挂虑的,也有静观其变的。总之,各不相同。   低了眉,湘儿复又恭谨道:“但臣媳同样也认为,这事与母后无关。”   如此举动,倒也令沐思寰不解了,他沉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湘儿低道:“民间有句俗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然粗鄙了些,但也不无道理。母后既已嫁入皇室,自然一心向着父皇,又怎会做出伤害父皇的事呢?再者,母后贵为一国之母,身份尊贵无比,这样的她,有何理由要对皇家行巫蛊之术?要知道,太子殿下也姓‘沐’,是皇家的人,普天之下,难道还会有伤害子女的娘亲吗?”   沐思寰沉默下来,原先高涨的怒气,转而被冷静取代。湘儿这番话,在情在理。如今谦儿贵为太子,皇后则统领后宫,要说图谋不轨,实在缺少动机。相反,这种种证据,都太过明显,反倒像是栽赃嫁祸。   姚琴凤目微挑,眸中滑过一丝笑意,不易察觉。面上,依旧冷淡无波。   其余众人,表情莫辨,均保持沉默。   就在这时,猛地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不知何故,原先还熟睡的十三皇子,此刻竟嚎啕大哭起来,弄得淑妃不知所措。   沐思寰蓦地被打断思绪,不悦道:“怎么回事?奶娘呢?”   一旁的奶娘忙趋步上前,从淑妃手中接过孩子,抱哄起来。可也怪了,不管她怎么哄,都止不了这哭声。   “真是怪了,平日里,十三殿下都很乖巧的。怎么好端端地就大哭了呢?哭也罢了,竟还劝不住……”奶娘喃喃道。   一直沉默的德妃忽而开口道:“都说小孩子灵气重,会不会……是预感到了什么?”   沐思寰沉下眼眸,喝止道:“别胡说,小孩子能知道什么?”   淑妃在旁附和道:“皇上,臣妾倒是赞同德妃姐姐。你看,这梁柱塌断本就不吉,如今这太和殿还搜出巫蛊之物。种种迹象,都表明有人要谋害皇上啊。”见他没有反应,她复道:“其实,臣妾本不愿怀疑,但这梁上图案,还有人偶上的墨锦,这一切,都表明……”说着,便看向了皇后,似有难言之隐。   姚琴冷道:“淑妃,你倒是越说越放肆了。”   德妃状似规劝道:“姐姐,你也别怪淑妃妹妹,实在是证据确凿,你难辞其咎啊。”   姚琴冷眼扫向德妃:“真是荒谬,孤身为皇后,一心向着皇上,又岂来谋害之说?妹妹可不要学了小人,尽说颠倒是非的话。”状似盛怒,她拂袖转身,眼神却扫向众人,于某处略作停顿,复又看向别处。   不消片刻,人群中走出一人。英气的虎目,银质的耳环,不是别人,正是柴瑾。   柴瑾敛眉道:“皇上,臣有事禀报。”   沐思寰皱眉道:“你又有什么事?”   柴瑾恭谨道:“昨日,有侍卫于太和殿当差,捡到了一样物什,还请皇上过目。”说着,已递出一块牌子。   沐思寰接过牌子,只瞥了一眼,就变了神色。   柴瑾复道:“昨日,侍卫瞧见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方欲一探究竟,那人却仓皇而逃,只落下了这个。”   沐思寰沉声道:“德妃,你的宫牌怎么会在这儿?”   德妃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平稳道:“皇上,这宫牌不是臣妾的。臣妾的宫牌从来都不离身,又怎会出现在这儿?依臣妾看,是有人假冒,要陷害臣妾。”   沐思寰半信半疑,转身吩咐道:“魏喜,看看是不是真的?”   魏喜接过,细细辨别起来。   德妃心中冷笑,皇后,你这算盘可是打错了。宝珠早已把你的计划告知于我,你想用巫蛊人偶引皇上大怒。再利用我的宫牌,行陷害之事。不过,你千算万算,都算不到宝珠的背叛。现在,人偶已被我调包,你应是很吃惊吧,人偶竟穿着墨锦。不用说,宝珠给你的宫牌,那也是假的。呵,我倒要看看,你能冷静到何时?   兀地,传来魏喜的声音:“皇上,这宫牌是真的。” ☆、黄雀在后   一句话,让德妃变了脸色。怎么会?宫牌怎么会是真的?猛地看向身边,宝珠呢?宝珠去哪儿了?心中越发惶恐起来,探手摸向腰间,不见了!宫牌不见了!   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皇上,奴婢有事禀报。”不知何时,宝珠已跪在了皇上面前。   沐思寰皱眉道:“你是?”   宝珠恭谨答道:“奴婢乃德妃娘娘身边侍女,现有要事禀告,还望皇上能听奴婢一言。”   “宝珠!”德妃慌忙喝道,她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沐思寰瞧见她反常的样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沉声道:“你说。”   得了首肯,宝珠方才说道:“奴婢所报之事,乃与德妃娘娘有关。”低了头,她恭谨道:“不瞒皇上,德妃娘娘昨晚来过太和殿,为的就是安置人偶,好嫁祸于皇后娘娘……”   “宝珠!”不等她说完,德妃便大声怒喝,“你不要在这信口雌黄!挑拨是非!我何时做过这些?”   沐思寰凝眸看她,威严道:“听她说完。”   不理会德妃的怒焰,宝珠接道:“德妃娘娘已暗中谋划良久,想借巫蛊之事除去皇后娘娘,并扶植七殿下为太子。因此,才会有这么一桩事。”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云歌不敢相信地看向自己的母妃;云谦也是神色凝重;淑妃表情瞬变,似有些诧异;贤妃满脸担忧,拉着云霓站在一边;良妃还是一派淡然,时不时地咳上两声。   德妃怒道:“一派胡言!皇上,你不要听她的,臣妾是冤枉的。臣妾若真有这想法,又何须亲自动手?更不会有遗落宫牌一说。依臣妾看,这分明是有人要栽赃嫁祸。皇上,你可要替臣妾做主啊……”   沐思寰似乎也不大相信宝珠的话,厉声质问道:“你一个小小的宫女,又岂会知道这些?”   宝珠敛眉道:“奴婢跟随娘娘多年,颇受重用。娘娘所作所为,奴婢均清楚非常,具细无遗。”   沐思寰仍是怀疑:“你既受德妃重用,那就更应忠心护主,如今却来向朕告密。你以为,朕会听信你一面之词吗?污蔑主子,罪不容赦,还不给朕如实招来!”   面对厉声诘问,宝珠面不改色,沉稳道:“皇上,奴婢虽出生卑微,却也明晓大义。皇后娘娘乃为国母,太子殿下更是仁善贤明,此二者皆乃天命。有道是‘天命,不可违也’,奴婢唯有忍痛抉择,大胆指证,以求皇室安宁,勿生祸端。还望德妃娘娘能放下心中欲念,回归正途。”   德妃气得不住打颤:“你……你分明是无中生有!皇上,你不要相信她,她和皇后是一伙的!她们联合着要陷害我!皇上,你可要明鉴啊……”   她到现在才明白,一切,都是皇后布的局。她以宝珠为诱饵,让自己疏于防范,满心以为胜券在握。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早已成了她的棋子。宝珠偷宫牌的事被发现,并非偶然,而是她的精心安排。好一个宝珠,没想到,她早就背叛了自己。输了,这局棋,她输了。如今局势万分不利,唯有咬紧牙关,否认到底。没有更多的证据,皇上是不会枉下论断的。毕竟,她是吏部尚书沈渊的女儿,代表着朝中一部分势力。   看着眼前争吵之人,沐思寰喝道:“好了!孰是孰非,朕自有定论。你们如此吵嚷,是要造反吗?”   一声怒喝,全场肃静,众人都不敢说话,生怕触怒龙颜。唯一的声响,便是十三皇子的哭声了吧。在宁静的环境中,这哭声尤为突兀。   没过多久,变故再一次发生。毫无预兆地,哭声止住了。随即,响起奶娘的惊呼声:“呀!十三殿下……你……你怎么了?”   许才人一听是自己的孩子,急忙上前询问:“怎么了?孩子怎么了?”   奶娘颤声道:“殿下他……他一直在抽搐……”吓得连声音都打颤了。   闻言,沐思寰立刻几步上前,查看起孩子的状况。只见孩子面色苍白,嘴角淌着涎水,浑身抽搐,手脚更是胡乱挥舞。沐思寰惊道:“快!快传御医!”   淑妃神色诧然,蓦地看向德妃,可后者也是一脸莫名。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些普通的药粉吗?只会让孩子哭闹一阵的。她自己也派人核实过,应是没什么问题的。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孩子的模样会如此奇怪?一个不好的念头浮现脑海,难道……难道德妃在陷害自己?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好你个德妃,竟如此险恶!   急召之下,数名御医即刻赶赴太和殿,替十三皇子诊治。望,闻,问,切,不过片刻功夫,随着一阵痉挛,孩子嘴角渗出鲜血。御医们一个个都摇了头,张御医躬身禀报道:“皇上节哀,十三殿下他……去了。”   如五雷轰顶,沐思寰身形不稳,魏喜忙上前搀扶:“皇上小心。”   推开魏喜,他喃喃道:“你……说什么?”   一旁的孙御医迈步上前,低声道:“皇上,臣等已经尽力。奈何殿下所中乃为剧毒,臣等……无力回天啊……”   “混账!一群混账!”猛然怒喝,沐思寰疾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救不了皇子,朕留你们何用!”   “皇上!”一旁,姚琴开口道:“皇上息怒,十三皇子逝世,臣妾与众人一样,均是痛心疾首。可事情已经发生,您若为此迁怒他人,做出暴戾之举,那必是仁义尽失,为十三殿下徒增恶报。”   听她这么一说,他更加怒不可遏:“你懂什么?那可是朕的孩子啊!”   姚琴迎视他,无惧道:“唯今之计,是要查出主使,还十三殿下一个清白,而不是在此宣泄怒火!”   “皇后!”沐思寰抓住她的衣襟,逼近道:“不是你的孩子,你又怎么会明白?”   姚琴眸中毫无惧色,坚毅道:“皇上,你若一定要杀人才能平息愤怒,那就杀臣妾吧,臣妾绝不能让你落个千古骂名。”   一旁,良妃静默地看着二人。兀地,她缓步上前,到了沐思寰身侧。握住他的手,她语调虚浮道:“皇上,就让十三殿下……好好去吧。”苍白的面容,透着股极强的说服力。   看着她,沐思寰垂下了手。转身看向孩子,模样僵硬,面容惨白,弥漫着死寂的味道。   许才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哭得歇斯底里:“孩子……我的孩子……”   满目痛惜,他阖上双眸,沉声道:“什么毒?”   孙御医恭谨道:“鸩毒,起效时间为小半柱香。”   听了孙御医的话,淑妃面色渐渐泛白,因为半柱香前,抱着十三皇子的人,正是她。   沐思寰痛心地看向她:“淑妃,朕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是个如此毒辣的人!”   淑妃不住摇头道:“不是的!皇上,不是的!臣妾没有下毒!”看向德妃,她急道:“是德妃!一切都是德妃的主意!是她给臣妾药粉,让臣妾给十三皇子下药的!”   突然被人供出,德妃也慌了:“淑妃,你别胡说!”   淑妃也是豁出去了,咬牙道:“我没胡说!早先梁柱塌断,就是你的主意。后来又给我什么药粉,说给十三皇子服下,让他哭上些时候。如此,皇上便会对皇后产生嫌隙,以为她是个不祥的女人,会损害南楚国运。最后,你再以巫蛊之术嫁祸,彻底将她推下凤座。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你的主意吗?”   顷刻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湘儿骇然,没想到,为了个凤座,竟能争成这样。不觉靠向云谦,握住了他的手。可他手心里,是冰凉一片。   云歌看着自己的母妃,喃喃道:“母妃,真是……这样吗?”   德妃看着他,慌乱道:“云歌,你别信她,这都是她胡编的。”   沐思寰看着德妃和淑妃,两个都是自己的女人,都曾与他同床共枕过。如今竟为了一己私欲,加害无辜孩童。不期然地,他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一些让他痛心疾首的往事。整个人只觉胸口憋闷,就快站不住了。 ☆、挟持   “李大人!不好了!”军营中,一个士兵模样的人急急禀道。   被唤作李大人的男子正检阅着军阵,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魁梧,模样敦厚。男子沉稳道:“什么事?喳喳呼呼的。”   士兵目露难色,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闻言,男子立刻变了脸色,二话不说就奔至马厩,踩镫上马,绝尘而去。   男子为何如此急迫?那还要从他的身份说起。男子本姓李,名惟,乃李淑妃之同胞哥哥。二人出身乡野,自小父母双亡,家中又无甚亲眷,相依为命之下,感情甚笃。   若干年前,皇上微服出巡,途经一个破落村庄,遇到了淑妃。不,那时的她,还不是后宫妃嫔,只是个不经世事的乡野丫头,闺名李悦。李悦跟着皇上回了宫,没过多久,就被封了才人。多年下来,如今已名列四妃。李惟因着她的关系,在京畿侍卫营谋得了一个职务。这个老实的庄稼汉,还算有些胆识。如今,竟混得了京畿副都统的位子。   现在他急切万分,自然是为了淑妃的事。方才士兵所报,乃太和殿之事。虽然宫里信息封锁得好,但他早已步下眼线,为的就是第一时间掌握情报。这么做,倒也并非意图谋反,而是担心自己的妹妹,怕她做出什么大不敬的举动。   原来数日前,李惟曾被淑妃宣至宫中,并告知她将和德妃联手之事。李惟当场就被吓蒙了,忙道:“妹妹,谋害皇后,那可是死罪啊!咱俩都得人头落地的!”   淑妃冷漠道:“就是因为不想人头落地,我才会这么做的。”   李惟劝解道:“妹妹,你可要想清楚,皇后不是你说扳倒就能扳倒的。别说成功与否,就是成功了,你以为德妃她就不会过河拆桥?”   淑妃打断道:“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若不死,我就必亡!你也知道,我自入宫以来,一直未有子嗣。若不早做谋划,等皇上去了,我还能活吗?你难道想看着自己的妹妹被关入皇陵,给人做陪葬吗?”   听到“陪葬”这个字眼,李惟呆滞住了。没错,南楚皇室自古就有殉葬的规矩:但凡生前极其受宠的妃嫔,只要没有子嗣,均以殉葬处置。临幸过却不得宠,又未有子嗣者,一律入住国寺,佛前度此余生。育有子嗣者,境遇则要好些,起码,生命是无忧的。   如今皇上身体越发不好,也无怪淑妃会想寻个依靠。若德妃所言属实,那么将来她的孩子登基了,即可替自己化去殉葬的危机。   李惟考虑再三,方道:“妹妹,不管怎么说,谋害皇后是行不通的。依我看,不如你从现在开始疏离皇上,让他不再宠幸你。这样,问题就好办了。”这是他唯一能想出的解决办法。   “不可能!”淑妃打断他,“我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位置,怎能说放弃就放弃?难倒你还想回到从前,过那种粗鄙的乡野生活吗?”荣华富贵,得知容易,弃之不易。   李惟沉默半晌,低道:“那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终究也不是这里的贵族。”多年来,不管自己官位如何调升,都无法融入未城的贵族社会。他们好似被排挤在了外头,跟那些人格格不入。有时候,贵族的气质是天生的。   淑妃怒喝道:“谁说不是?你知不知道,我能拥有现在的一切,那是流了多少血和泪才换来的?我绝不能让它们付诸东流!”……   骑在马背上,李惟深深吸了口气。妹妹,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太和殿,僵持的局面仍在继续。   德妃犹自为自己辩解着:“皇上,这下药的事,臣妾实在不知啊!至于宫牌的事情,臣妾负责今日的祈福仪式,常来太和殿走动,不慎遗落那也算正常。没准,没准还是有人偷窃的!他们盗走臣妾的宫牌,为的就是行嫁祸之事!皇上,你想,臣妾若真要放置人偶,又何须亲自动手呢?大可差个人来……”   “够了!”痛心到极点,沐思寰怒喝道:“事到如今,你还砌词狡辩!”   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德妃忙下跪求饶道:“皇上,皇上你饶了臣妾吧,臣妾真的不知道啊!毒害皇子这种事,就是借臣妾一万个胆子,臣妾也不敢啊……”   淑妃也跪在了地上,拉着沐思寰的袍摆,不住求饶道:“皇上,你别听她的,臣妾才是无辜的!药都是她给的,臣妾不过是听吩咐做事。怪只怪臣妾愚钝,才会错信小人。皇上,你就饶了臣妾吧。”   怒不可遏,沐思寰猛地挥开二人,强压住怒焰,他低吼道:“还不给朕押下去?全部打入天牢!”要是再迟一些,他或许会亲手杀了她们。   “父皇!”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云歌跪在地上,语带哭腔道:“父皇,您饶了母妃吧。她就是有天大的罪过,也请让儿臣代为受过。”说着,头重重叩地。   沐思寰看着他,隐忍道:“云歌,你起来。”   云歌仍旧以头叩地,眼泪开始滴落:“儿臣不起,望父皇答应。”   深深吸了口气,沐思寰叹道:“你母妃犯了错,那就要承担,此为法纪,无人能替其受过。”   云歌眼泪越掉越多,泣道:“父皇,母妃只是一时糊涂,您就饶了她吧。一切……一切都是因为儿臣,若不是为了儿臣,母妃她也不会铤而走险,您就责罚儿臣吧……”   无视他的苦苦哀求,沐思寰沉声道:“带走。”   原本还在观望的侍卫,见他发话,立刻就押了二人往外走。   当她们经过身边的时候,湘儿不自觉地握紧了云谦的手。本是好好的日子,竟出了这档子事,真叫人感叹命运的无常。   “还我孩子!你还我的孩子!”人群中,响起一声尖叫。许才人像是失去控制一般,冲到德妃面前,拽着她就是一阵抓打,“把孩子还我!你把孩子还我!”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德妃面色发白,侍卫也一时呆愣住了。待反应过来时,忙将二人扯开。顿时,殿内乱成一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趁着众人转移注意力时,淑妃一把推开押解的侍卫,“锃!”随着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侍卫的佩剑被抽出了剑鞘。   在众人的惊诧中,淑妃手持长剑,向云谦袭去!   几乎是本能地,湘儿一把推开了云谦。不过是瞬间的功夫,云谦被推开,而她自己,则被淑妃挟持着。   脖子上,是锋利的刀刃,触感冰凉。 ☆、淑妃之死   “都别过来!”淑妃将剑架在湘儿脖子上,喝退了众人,心中却有些慌乱。她本想挟持太子的,那样逃出的机会才会大些。谁知这太子妃竟来坏事,也罢,好歹是个太子妃,应该会有些用处。   云谦猛地被推开,一个趔趄,跌坐于地。姚琴忙上前查看,急问道:“谦儿,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哪儿?”   云谦由她扶着站起,却不回答,只顾着对淑妃道:“庶母,这事与湘儿无关,你放了她。”   看着云谦焦急的模样,淑妃忽而明白了,看来,这小子是动了情了。真是天不亡她,嘴角带上笑意,淑妃扬高了音调:“太子,不是庶母要跟你过不去,只要你能让庶母平安出去,庶母保证,绝不会动你的太子妃。”   德妃和许才人的事刚平息下来,许才人因情绪过度波动,晕了过去。沐思寰转首看向淑妃,眸色暗沉:“你这是做什么?还不把剑放下!”   听了他的喝斥,淑妃有些怔忪,即咬牙道:“皇上,臣妾只想保全性命,还请皇上念在夫妻多年,放臣妾一条生路。等到了安全的地方,臣妾自会放回太子妃,保她无恙。”   “放肆!”沐思寰沉声道:“你以为自己跑得掉吗?”   淑妃没有回答,只是眼神一凛,手腕微动。顷刻间,湘儿的脖子上就被划开了一道血痕,刺痛感使她倒吸了口气,蹙了双眉。   “庶母!”云谦惊道,看着湘儿脖子上的血痕,他只觉得心一阵刺痛。转身看向沐思寰,他眸中满是痛惜:“父皇,湘儿是无辜的,儿臣不能让她有事!”   淑妃冷然道:“太子放心,这只不过是皮外伤,但下次,庶母可不能保证了。”   沐思寰看着她,再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叹道:“来人,备马车。”   就这样,湘儿被淑妃挟持着,一路往殿外走。似乎是诚心要拖延,眼看都到承欢殿了,仍是不见马车的踪影。这过了承欢殿,再走上一段,便是御花园。御花园再过去,就是中轴大道,马车可顺畅行驶。若能乘上马车,那逃出皇宫就不无可能了。   “妹妹!”李惟赶到了,他一见这阵势,心中便已猜着几分,忙劝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赶快把剑放下啊”   蓦地看见自己的哥哥,淑妃也有些不知所措,她努力提高自己的音调:“哥,你别多问。反正,我在南楚是呆不下去了。你也赶紧收拾收拾,跟我一起走吧,离开这……”话戛然而止,她呼痛地摔下长剑,似是手腕伤着了。   众人见状,即欲上前将其逮捕。淑妃忍住手腕上的痛楚,掏出袖中预藏的匕首,复又架在了湘儿的脖子上,喝令道:“别过来!”   姚琴看向柴瑾,却发现他正望着另一个方向,眉头深锁,似有所思。看来,不是他干的。   似乎手腕被伤得厉害,淑妃扫了眼众人,到底是谁?是谁打伤了她的手腕?难道……还有人埋伏在暗处?迅速地瞥了眼四周,此处太过空旷,自己容易暴露为目标。兀地,她向后退去。身后是她的承欢殿,在马车备好之前,与其在外头干等,还不如在里头来得安全。冲着众人,她大声道:“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给我备好车和干粮!否则……”看了眼身侧的湘儿,她眼神阴狠。   沐思寰看着她,沉痛道:“阿悦,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似在喃喃自问,他表情有些痛苦:“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因着这声称呼,淑妃的动作停滞了。她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久得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的模样。“曾经的你,不是这样的。”这句话,重复回响在她脑海里。是的,曾经的她,不是这样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算计别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单纯?她开始渴求名利,从才人升至嫔,再从嫔升至妃,她似乎越来越不满足于现状。渐渐地,她变得不再认识自己了。她也想问,怎么会这样的?思绪混乱不堪,握着剑柄的手,有了松动。   “淑妃,还不束手就擒,听候发落!”人群中,响起了姚琴的声音。   蓦地一惊,她又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剑。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要活下去,她不能就这么死了!一把拽过湘儿,二人入了承欢殿,殿内宫女、太监悉数被赶出。昔日热闹的大殿,此刻只剩下她们二人。不,确切地说,应是三个。   大殿的门才关上,淑妃便觉身边窜过一阵气流。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身形已被定住,她被人点了穴!   “谁?”她怒道。   楼月并没回答,而是从她手中拉过湘儿,动作轻柔。当看到她脖子上的伤痕时,他眸中渐渐染上怒气。   湘儿心说不好,月要生气了,忙拉住他的手,道:“我没事,这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及肌理。”要是真让月生气了,恐怕这皇宫都得给他掀了。   月不理会她的解释,怒道:“我早已让你离开皇宫,为何你就是不听我的!”如今,若不是他及时出手,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淑妃气得咬牙,无奈身体没法动弹,她怒道:“到底是谁?还不快把我放了!”   湘儿这才意识到淑妃的存在,忙示意月别说话。现在的淑妃,正背对他们二人,瞧不见月的模样。这样也省了麻烦,月的存在不会被发现。   见身后没有动静,淑妃又喝道:“到底是谁?”   湘儿叹道:“淑妃娘娘,如今你已穷途末路,又何必再把事情闹大呢?”   淑妃怒道:“你懂什么?谁说我穷途末路了?我马上就可以离开皇宫……”   “不可能。”湘儿打断了她,“若是皇上诚心要放你,何故到现在都没备好马车?”   淑妃心中早有怀疑,听她这么一说,内心越发动摇起来。   湘儿复道:“就是退一万步,皇上真心要放你走,但你出了这皇宫,又能逃到哪儿?你和德妃,不管是谁杀了十三皇子,总之是脱不了干系的。就是皇上有意放你走,宗法祖制也容不下你。与其在这儿挟持我,增加一条罪状,倒不如诚心悔过。兴许皇上念及昔日情分,还会留你一命。”   淑妃忧惧道:“不会的,皇上他不会放过我。”   湘儿反问:“你又怎知他不会放过你?我虽与皇上接触不多,却也知他是个贤明的君主,私底下又颇重感情。当年太后去世,他不还大赦天下了吗?”   似乎有了动摇,淑妃喃喃道:“可……可是他以为我杀了他的儿子啊!”   湘儿低道:“若没做过,那也问心无愧。”   沉默了半晌,似是慢慢下定了决心,淑妃沉声道:“那好,我跟你出去……”话说到一半,却没了声响。兀地,她双眸暴睁,直直盯向前方。   在湘儿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月早已将她护在身后,同时解开了淑妃的穴道。淑妃被解了穴,便像失去支柱一般,疲软倒地,背上赫然是只暗镖!   不消片刻,屋内便走出几个蒙面人。步履稳健而又轻盈,吐纳毫无虚浮之感,即便是湘儿,也知这几人必是高手。   几人渐渐将他们围住,月的神色有些凝重。留意这些人的同时,眸光更是时不时地瞥向屋内暗处,似乎那儿有着什么。未转移目光,他低道:“找机会出去。”他可能无法分心保护她了。   湘儿心蓦地一沉,连月都没有把握,难道这几个人真这么厉害?不敢有所耽搁,她立刻蹲□检视淑妃的伤势。待看到镖上的血液时,她呆住了,血是黑色的!那就是说,这只镖有剧毒!   事实证明了她的猜想,淑妃面部已呈紫色,眼神开始涣散,气息更是浅促不稳。扶住淑妃,她忙道:“怎么样?还能走吗?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儿。”   淑妃似乎看不见了,抓着她的手,气息不稳道:“我……我不行了……”   试着将她扶起,湘儿急道:“你先别说话,我扶你出去,外头有御医,一定能救你。”   虽然看不见,但淑妃的眼角却流下了眼泪:“出去……又能怎样?皇上……皇上一定……不会原谅……我……”   似乎感到她正在流失的生命,湘儿急道:“原不原谅那得出去了才知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说着就要将她扶起。   淑妃猛地拽住她的手臂,似乎用了最后的力气,急促道:“我十八岁入宫,到现在……什么都没学会,只学了和人勾心斗角……就是出去,那又该怎样活下去?”拽着湘儿的手越发用力,“你替我告诉他,我……我李悦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入了这皇宫!”似乎是到了极限,前一刻还用力的手,此刻已无力地滑下。   淑妃,去了。   而另一头,那伙黑衣人仍未出招,似在等什么命令,双方僵持不动。   不期然地,暗中走出一个人影。那人带了银色的面具,身形与月相似。   执起案上香烛,那人掌锋微微用力,香烛被燃起。沿着屋内缓步踱开,他将室内家具一一点燃。不过片刻的功夫,整个屋子就被火焰笼罩了,更有成为火海的趋势。   湘儿放下淑妃的尸体,看着眼前乱窜的火苗,她知道自己必须逃出去! ☆、火海脱险   满屋的红色,火光映得屋内亮堂一片。随着火势的增大,一股浓烈的烟味弥散开来,熏得人睁不开双眼,喉咙更是一阵呛疼。透过烟雾,湘儿看到那个戴面具的人,似乎正打量着自己。渐渐地,那人抬了手,透过热浪,她听道他的声音:“杀。”简短非常,几不可闻。   他话音刚落,那群黑衣人便瞬间展开了攻势。拔出腰侧佩剑,他们齐齐向月袭去。月却并未拔剑,只是生生挥出几道掌风,劲道十足,竟将数柄长剑挥了开去。不得不感叹,其内力修为该是多么的雄厚。   湘儿知道时间紧迫,自己在这只会使他分心。现在,趁他牵制住了对方,她还是快些逃出去吧。到了外头,一切就没问题了。十来步,只要十来步她便能到达门口。门外,有数量众多的御前侍卫。饶是这些黑衣人如何厉害,必也寡不敌众。   刚迈开步子,却猛地被人揽向一侧。耳边,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轻薄而又犀利。月拔剑了。   以湘儿的角度,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却依然能感到他周身的肃杀之气。而迫使他拔剑的,正是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手腕使力几分,月硬生生地将对方挡开,沉声道:“快走。”   湘儿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说了声“小心”,即往门口跑去。可才跑出没多远,就有个黑衣人向她袭来。月虽想替她挡掉攻击,无奈却被缠住,□乏术。   湘儿的心几乎都要漏跳一拍,情急之下,她拿起身边的东西,一个劲地砸过去。可收效甚微,自己和对方的距离是越缩越短。其余的黑衣人则是围在淑妃旁边,举剑齐齐朝尸体刺去。片刻后,拔出剑身,复又检视了一番。确定她真的死了,他们复才朝湘儿这边走来。   湘儿心中直叹不好,她自己是丝毫没有内力的。就是那些拳脚功夫,在他们眼中,应也是花拳绣腿吧。怎么办?月被那戴面具的缠住,根本就不可能来救她。   忽然,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她猛地扯下腰间香囊,全数倒出里面物什。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尽数朝他洒去。那人以为是什么药粉,忙伸手去挡。瞅准时机,湘儿几步朝他跑去,抬手就劈掉他手里的剑。其余几人见状,都加快了步伐,想要袭向她。可还未等他们赶到,那个被湘儿夺下剑的人,已抬手朝她击去一掌!似乎是故意的,湘儿将左肩凑了过去,正面承受住了掌力。瞬间,一股气流透过衣服打在了她肩上,甚至撞到了骨头上。看来,骨头是要脱臼了。随着掌力贯穿肩侧,她整个人被内力打飞了出去。   等挥掌的人看清那所谓的“药粉”,即暗叫不好,那哪是什么药粉,分明就是些植物的种子!再看向湘儿,她被他直直打到了门边,撞在了门扉上。嘴角虚弱一笑,她额头已开始冒出冷汗。迅速抬起完好的右手,她一把拉开了门闩。立刻,一股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她不敢松懈,疾走两步,直到跨过门槛,复又走出一段,方才停了下来。   云谦一直紧张地望着承欢殿,几次哮症都差点发作。姚琴劝他回去休息,可他态度坚硬,她在里头生死未卜,他又怎能弃她而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殿内的情况不得而知。渐渐地,似乎传来什么烧焦的气味。众人诧然,难道淑妃她破罐子破摔,想要引火自焚?   沐思寰沉了脸,即刻下令道:“来人,把门撞开!”   就当侍卫快步到门边时,门却突然开了,湘儿从里面疾步而出。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只觉喉咙一阵腥甜,毫无预警地,她吐出大口鲜血,面色苍白地摔在了地上。脑中最后回荡的,是云谦焦急的模样和急切的呼声……   湘儿醒来的时候,是两天后了。一睁开眼,便是熟悉的床幔。看来,自己已经平安无事。不知为什么,现在看到华清殿,竟会有种安心的感觉。想要坐起身,左肩却传来一阵剧痛,迫使她重新躺回床上。这才想起,自己的左肩可是受了伤的。   正想尝试着坐起,却听到丹儿的声音:“太子妃,你醒了?”   丹儿放下手中脸盆,过来扶她坐起:“奴婢正准备给你擦脸呢。”   由她扶着坐起,湘儿靠在软枕上,问道:“我都睡了几天了?”   丹儿替她掖了掖被子,回道:“两天了,可把奴婢急坏了。”顿了顿,复又道:“其实最急的也不是奴婢,太子妃你是不知道,你昏迷的这两天,太子殿下可是衣不解带地照看着。皇后娘娘怕他身体吃不消,连着劝了好几回,可他就是不听,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奴婢瞧太子殿下看你的眼神,那真是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噗!”还没等她说完,湘儿已经笑了出来,“瞧你说的,男人的眼神,还能用‘掐出水来’这种说法?小心他听见了,生气责罚你。”   丹儿并无惧色:“可奴婢说得是实话啊,就连替太子妃更换衣物这种事,都是他亲自来的。”   闻言,湘儿敛了笑意,诧然看向她:“你说什么?我的衣服……都是他换的?”   丹儿点头道:“是的,都是太子亲手换的。”   怎么……怎么能这样?瞬间,湘儿觉得羞愧无比。虽然他们是夫妻没错,但……但这种感觉就像在趁人不备!   丹儿看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忙问道:“太子妃,你怎么了?”   湘儿摇头道:“没事。”似是想转移注意力,她问道:“这两日,宫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丹儿苦苦思索了一下:“说起来,倒还真发生了不少事。”她扳着手指道:“首先,淑妃娘娘去世了。具体的奴婢也不太清楚,只听人说,似乎是畏罪自裁于承欢殿的,整个承欢殿都被大火烧了。另外,德妃娘娘本来被打入了冷宫,后来又被放了出来,现在已降为沈才人了。对,还有件事,云霓公主要去北漠和亲了。”   瞬间接收到这么多的信息,湘儿挑重点问道:“承欢殿大火,可有发现其他什么?”   丹儿疑道:“还能发现什么?整个殿的宫女、太监都被赶出来了,太子妃你也成功脱逃,现场只发现一具尸体。虽然已被烧得焦透,但经御医证实,那就是淑妃娘娘。”   湘儿长长地呼了口气,看来他没事,这样她就放心了。看向丹儿,她复又问道:“云霓公主和亲的事,又是怎么回事?”堂堂一个宗室公主,竟要去那荒野之地和亲。   丹儿回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是北漠派人来求亲的……”   话说到一半,云谦便急急走了进来,待见到苏醒的湘儿,即惊喜道:“湘儿,你醒了?”快步走到床边,他审视起她的情况,不住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旁,丹儿识趣地退了下去。   待人走了,湘儿不好意思道:“我没事……”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他抱住。云谦用力地抱着她,仿佛是要把她揉到骨子里去,让她左肩一阵疼痛。未等她开口,他便吻住了她。不同之前的感觉,这个吻带着侵略的意味,十足的力度,好似要耗尽所有的氧气。他的动作有些粗暴,啃咬着她的唇瓣,唇齿间不再是温柔的厮磨,而是更为霸道的纠缠。湘儿渐渐软化下来,重心也都倚在了他身上。   一吻结束,漫长得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云谦头靠在她右肩,气息不稳道:“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   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恐慌感,她眸中涌现疼惜。抬起右手,她抚上他的背,轻柔道:“不离开,我不会离开的。” ☆、云霓和亲   撷芳殿   “皇上,为何要让云霓去和亲?”殿内,贤妃问沐思寰。   沐思寰叹道:“如今局势紧张,连年的征战,耗费了南楚极大的人力和财力。长久下去,难保不会动摇民本。现在北漠愿与我南楚签订盟约,并接受一切条件。这对南楚百姓,对国家社稷都是件好事。他们唯一的要求,便是嫁一位宗室的公主过去。如此,朕岂能拒绝?”   贤妃哽咽道:“可……可为什么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云霓她才十六岁啊……”声音中有着控诉的味道。   沐思寰看着她,语带愧疚道:“如今年龄合适,而又是宗室身份的,就只有她了……”   贤妃哭着打断他:“为什么不是四公主?她今年也十七了啊……”   贤妃向来温婉,如此情绪失控,也算少见。心中愧疚更添几分,沐思寰执起她的手,叹道:“朕……也有私心啊!当年柳嫔早逝,朕未及见她最后一面。如今看着那孩子,也算是留了个念想……”   “所以你就要牺牲我的孩子,对吗?”贤妃泪眼看他,“公平吗?她有三个孩子,而我只有一个。皇上,你这样……对我公平吗?”   似乎被戳中了痛处,沐思寰沉默良久,低道:“已经不是三个了,楠儿他……”丧子之痛,他到底要经历几回?   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贤妃一时没了言语,只低低啜泣着:“臣妾听说……北漠都是些不知礼教的狄人,云霓去了那儿,该怎么办呢?那么个苦寒之地,她是要受多少苦啊……”渐渐地,泣不成声。   上前揽她入怀,沐思寰低道:“放心吧,如今北漠败仗,自然畏我南楚之威。云霓去了那儿,绝不会受人欺负。至于林家,朕也会给予一番抚恤……”   门外,云霓倚在门扉上,听着里面二人的对话。仰起头,她的眼角滑过一行泪,衣袖里,五指默默地攥紧……   华清殿   今日,云谦有事外出,湘儿却反倒松了一口气。连着几天,都被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弄得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实在有些憋屈。   可似乎老天就是见不得她闲,云谦才走没多久,皇后便来了。真是走了个缠人的,来了个厉害的。   拖着受伤的手臂,湘儿屈膝行礼道:“臣媳见过母后。”   姚琴笑眼看她:“起来吧,有伤在身,就不用行这些虚礼了。”优雅地抬起手,她由曹全扶着坐下,复又挥退了众人。   屋内,单独余下她们二人。   湘儿敛眉不语,看来皇后今日前来,可不光是找她叙旧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啜了口茶,姚琴便开口了:“前几日,承欢殿大火,让你受惊了。”   湘儿低道:“臣媳惶恐,劳母后忧心了。”   姚琴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皇上封了消息,这外界只知承欢殿失火,淑妃不幸丧生。另十三皇子夭折,许才人因思子心切,疯了。所幸祈福之时,在场众人多为皇室宗亲,免了那些个闲言碎语的。现在,这出太和殿的闹剧,也总算是收场了。”   湘儿心中骇然,闹剧?死了两人,疯了一人,贬谪一人,如此,竟被称为是闹剧?难道在皇后眼里,这些人无论怎样都无所谓吗?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至仁至善者,但也不会如此视人命为草芥。看来,自古无情帝王家,确也在理。丑事不外扬,这便是皇家的做法。   姚琴抚了抚指甲,浅道:“孤也提醒你一句,这宫里最忌讳的,便是乱嚼舌根。你是个聪明人,自己但凡注意着些,可别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以为她指的是皇上压下的那些事实,湘儿忙应道:“臣媳明白,母后且放宽心。”   凤眼微挑,姚琴意有所指:“该看到的,你不能说出去,而那些不该看到的,你更不能说出去。淑妃就是引火自焚,其它的,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明白孤的意思吗?”   湘儿心中诧然,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不该看的?为什么她要她认定,淑妃是死于引火自焚?她明明就看到是群黑衣人杀了她的啊!蓦地,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猛地看向皇后,莫非……   似乎是在回应她的疑问,姚琴语调莫名道:“孤知你现在所思所想?孤也只交代你一句,在孤眼皮底下,胡思乱想是不可以的。”   湘儿忙低下头:“臣媳不敢,一切谨遵母后教诲。”   闻言,姚琴复才带上几分笑意:“你也不要有什么负担。”拉过她的手,她意味深长道:“你既嫁了谦儿,那孤自然就拿你当女儿看。放眼整个卫家,孤也定然不会有所亏待。”   …………   五日后,是云霓出发前往北漠的日子。这次和亲,时间有些仓促,礼部昼夜筹备,总算是给办稳妥了。负责护送和亲队伍的,是定远将军于是之的长子——于筝副将军。等到了边关,则会有北漠的迎亲队伍前来迎接。   出发之前,在太和殿举行了祈福仪式。殿内梁柱已经修复,完全看不出曾经有过的损伤。就好像这绮丽的后.宫一般,少了一个淑妃,少了一个许才人,能有什么不同?空缺的位子,迟早会有新人顶替,就好像这损坏的梁柱,早晚也会修葺一新。   距离仪式开始还有好些时间,湘儿到得早了些。皇上仍在处理政务,应是会晚些到场。贤妃和其他人正忙着准备,无暇抽身。云谦去了凤仪殿,估计是要和姚琴一起来了。良妃最近似乎病得厉害,终日卧病于榻,也不知能否前来。五皇子云驰云游在外,得知母妃病重后,正连夜赶回未城。七皇子云歌因母妃被贬,故终日陪伴身侧。能不能来,倒也着实不好说。   云霓一身嫁衣,妆扮细致,正静静地候在殿内。说实话,私底下湘儿和云霓的感情还是不错的。云霓个性乐观开朗,积极活泼,言谈之间不会让人觉得沉闷。自己虽然是她的嫂子,但年龄相当,没什么代沟,也就说得上话一些。想着,湘儿便觉得自己应该慰问两句,不管是出于礼节,还是出于友好情谊,道别总是需要的。   走上前,她出声唤道:“云霓。”   被她的呼声唤回注意力,云霓茫然片刻,随即笑道:“皇嫂倒是来得早,祈福事宜都还未备妥的。”   湘儿笑道:“我在华清殿也无事可做,就早些过来看看。”想了想,她复道:“如今要跋山涉水,去那北漠之地,心中可是不舍万分?”   云霓浅笑道:“不舍总是有的,但也无法。经此一行,南楚边境就能得以安宁。身为一个公主,我不能像皇兄们那样,战场杀敌卫国,但若能以一己之躯换回国家太平,岂不人皆欢喜?”   没想到这么个小女孩竟也能有这番见解,湘儿着实对她刮目了。如今的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喜袍,模样娇美,却有着一股独特的魄力,不输男儿。   解下腰间的香囊,她递到她手中:“贺礼事先也备了的,如今再赠上这个香囊,希望你在异乡也能瞧见故国之物,不要受那思乡之苦。”   云霓接过香囊,上面的图案是名副其实的楚绣,细腻流畅。再打开香囊,里面是些种子。“这是?”   “槐树的种子。”湘儿答道:“槐之言怀,熏怀来人。怀人之树,因念家国。夫家不比娘家,何况是那北漠苦寒之地,你出嫁在外,凡事需得谨慎,务求保全自我。”   慢慢捏紧手中香囊,云霓语调有些哽咽:“谢过皇嫂,云霓定会好好收着。”脸上,是一抹纯澈的笑容。   于是,在这个临近岁末的日子,南楚的六公主——云霓,随着一群浩荡的队伍,出发前往北漠了。   而宫里,却并未因这喜事而有所改变,处处都潜藏着危机。 ☆、感情的纠葛   转眼又是一年寒冬,随着岁末的来临,宫里的喜庆味儿也渐渐浓厚起来。   湘儿穿了件浅黄的夹袄,安静地坐在屋内,做些刺绣。不同于外头的寒风阵阵,屋内生了许多暖炉,丝毫不觉寒冷。时已傍晚,云谦去了养心殿,还未回来。这几日,皇上身体不大好,可能因为宫中诸事频发,累了心。云谦知道湘儿畏寒,也就没让她跟着,似乎他总在为她着想。   放下手中针线,她望着那跳动的烛光。没想到,一年又这么过去了。过了今年,她该十七了吧。去年在卫家的时候,大家围在一桌,以老太爷为首,一起吃着年夜饭。这情景,她至今都还记得清晰。那时,她和洺儿一起,在院里燃着爆竹、放着烟花。谁能想到,自己现在已成了太子妃呢?世事果真难料。明晚就是除夕夜,卫家怕是不如去年那般热闹了。七姨太走了,四姐和二姐先后嫁了人,如今自己也入了宫,家里多少会受些影响。好在有了云婀,等她生下孩子,家中又会热闹起来吧。   一想到云婀,思绪便渐渐扯远。记得去年第一次参加岁宴,她还是头一次见着云婀,没想到她现在已成了自己的嫂子。不对,真要说起来,自己嫁了云谦,而云谦是她堂哥,那也能勉强算作她的嫂子。命运,有时真的很奇妙,就像她和那人一样。曾经那么执着于他,如今却也各自为家。呵,自己是宰相的女儿又如何?人家是公主,是能带给他切实利益的公主。就算她愿意为他放弃一切,那又如何?他说了,离开卫家的她,对他来说毫无用处。人跟人的情感,怎能被利用成这样?心绪有些混乱,她深吸了几口气,用以平复内心的波动。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个人了,今日怎又会想到呢?明明那么久了,如今想起,却仍是久久不能平复。原来真心爱过一个人,是很难忘记的。   “在想什么呢?”蓦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闻其声,知其人。湘儿收了心神,转头看去,果然是月。在烛火的映衬下,他的脸蒙上了一层暖色,透出不同以往的俊逸之感。   起身向他走去,她低道:“怎么这么多天不见人影?好歹见我一面,也让我知道你是否安好。”自承欢殿大火之后,月就一直没有出现过。虽知他武学修为极高,不会轻易出事,但她仍有些担忧。偏偏他一连多日都未曾出现,她也不知要如何联系,遂也只能耐心等待。   月看着她,眼神不觉轻柔起来:“放心,我没事。”   看了他一眼,她摇了摇头,叹道:“你总是这样,说是让我放心,可你这么突然不见了,我又岂能放心?”迈开步子,她朝一边走去,“还记得小的时候,你带我去樱岛,也是突然就不见了。这一消失便是好几天,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语气中难免有些抱怨的味道。   似是触动了美好的记忆,月浅浅笑了:“我哪次离开,不是先确保了你的安全?那时你说要做水晶糕,可模具落在了庄里,我这才回去取一趟,也省得你成天惦记。”   拿起一个小匣子,她将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物件,嘴上仍是不住抱怨:“那你横竖也得跟我说一声啊,哪有这样不声不响就消失的?”将一个碎片一样的东西递到了他手中。   “这是什么?”月将其接过,不解道。   湘儿不答反问:“听说过苍鹰吗?”   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复又问道:“你怎会有这种东西的?”要知道,那可不是谁都能拥有的,它是西诏王室的象征。   湘儿笑答:“是个朋友送的,你自小就懂得多,想来也是猜着它的用途了。”顿了顿,复又叮嘱道:“可别给随手扔了,要不以后想找你都难。”同样的碎片,她还给过云霓。北漠与南楚相距甚远,凭此也能略通音信,不至于断了联系。   月浅笑一声,并未答话,但她知道,她送的东西,他是从来不会扔掉的。   “上次遇到的那帮黑衣人,后来怎么样了?”她忽而出声问道。   提到这个,月不经皱起双眉:“逃了。”回答简洁。   “逃了?”她重复道:“这么说,他们也算厉害了。”能从月的手中逃脱,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月凝眉道:“不,真正厉害的不是他们。”   不是他们?不是那帮黑衣人?那是谁?猛地看向月,她低问:“你是说……厉害的是那个戴面具的?”除了那些黑衣人,在场的便只有死去的淑妃,她,月,还有那个戴面具的。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也是那人出手,才迫使月拔剑的,倒真是个厉害的家伙。“那你知道他是谁吗?”湘儿继续问道。   摇了摇头,月浅道:“我被那群人缠住,待要去追的时候,他已没了踪影。”顿了顿,他复道:“但我肯定,他是皇宫里的人。”   闻言,湘儿倒并未觉得有多震惊,那些人明显就是奔着淑妃去的。或许是淑妃得罪了什么人,致使对方要除掉她。皇后先前那番言论,也颇令她怀疑。不过,事情既已过去,那也不宜深究。倘若真是皇后所为,那她也勿需担心。皇后想对付的,从来就不是自己。   见她沉默不语,他浅浅开口道:“你还是不愿离开吗?”   闻言,湘儿复又沉默了许久,方才低道:“我的回答,还是和以前一样。”   嘴边漾起一丝苦笑,他浅道:“你就真那么喜欢他?为了他,你宁愿一辈子守在这里?”   知道他所指为云谦,她沉声道:“这与喜不喜欢无关,我既已嫁给他,那就必须和他走下去。我不像你那样洒脱,我有责任。”是的,她有责任,她对这段婚姻负有责任。就算不是责任,那她也答应过他,两年之内,自己一定会努力,努力去爱上他。既然做了约定,如何能不顾一切,一走了之?   “洒脱……吗?”月无奈道:“若真能洒脱,那便也罢。”   一句话,让两人都沉默下来。她想,若不是因为她,那他必然会是这世间最洒脱、最随性之人。   “若你不愿离开,那就保护好自己。”随着一道轻浅的话音,身侧之人已消失不见。她知道,他走了。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少顷,便有人推门而入。云谦走了进来,身上披了件狐裘大衣。   湘儿整顿好思绪,复才拿起桌上手炉,上前递到他手中,笑道:“冷吗?”虽是这么问,却已明显感到由他带入的寒气。   云谦接过手炉,浅笑道:“还好,就是风大了些。”   替他解下大衣,她问道:“皇上如何?身体可有好些?”   云谦叹了口气:“咳得厉害,御医们的方子也都用了,就是不见效。”顿了顿,他复道:“不说这个了,还没用晩膳吧?我让御膳房熬了些鸡汤,这几日瞧你气色不大好,该补补。”   湘儿笑道:“你天天让人熬补汤过来,是不是怨我一直给你做宵夜,也想让我变胖一些?”   云谦放下手炉,轻柔地揽她入怀,捏了捏她的脸,他柔道:“你太瘦了,该多吃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冷的缘故,她有些困倦,就这么舒服地倚在了他怀里。   云谦宠溺地看着她,嘴边尽是温柔的笑意…… ☆、宫中家宴   除夕夜,湘儿与云谦一道,去了太和殿。皇家的祖制,在除夕夜这一晚,要于太和殿祈福祭祖,礼节颇为繁缛。   太和殿内,湘儿立于云谦身旁。浅紫的夹袄十分贴身,将她的身形衬得玲珑娇小。夹袄的领口、袖口分别滚了一圈兔绒,看着就娇俏灵动。杏眸柔媚,透着股水灵感。时不时地瞧一眼众人,或偶尔与云谦四目相对,露出会心一笑。   长长的祈福仪式后,还要献上供品,祭祀先祖。总之,又是一个复杂的环节。就是那上香的动作,也有一定的讲究。好在宫里多的是年迈的嬷嬷,在她们的引导下,就是想出岔子,也是不大可能的。   祭祖之后,便是宫中家宴。不同于大年初一晚的岁宴,岁宴是群臣共乐,而除夕家宴则是皇上和其家眷同享天伦之乐。家宴仍于文华殿举办,包括皇上和皇后,良妃,贤妃,一众嫔妾、才人,另各位皇子和公主也要到场。德妃虽被降为才人,但按理也该前来。   早在殿门外,周嫔和荣嫔就已看到她,正远远往文华殿走来。两人相视一笑,即拦在了她面前。   沈秀走到一半,忽然被人挡住,抬眼一看,心中即已明白几分。侧身欲从边上绕过,怎知对方就是跟她卯上了,无论她走左边还是右边,两人都是寸步不让。   瞧出她们的意图,沈秀浅淡道:“两位妹妹,这是要做什么?”   周嫔睨她一眼,笑道:“哟,这不是德妃姐姐吗?”   荣嫔打断她:“什么德妃姐姐?周嫔你难道不知道吗?皇上早已下旨谪了德妃,人家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四妃了,只不过是个才人。”说着,便得意地瞥了沈秀一眼。   周嫔笑应道:“对啊,瞧我,还真给忘了,白白叫人家一声姐姐。咦?你说,这才人的身份可是要比我们低的。那我耳朵是不是差了,怎就没听见有人向我们行礼呢?”   眸中怒焰一闪而过,沈秀低着头,竭力平复内心的波动,尽量以平稳的口气说道:“沈秀见过周嫔、荣嫔二位娘娘。”说着便屈膝行了个礼。   荣嫔瞥她一眼,并未让她起身,转而对周嫔道:“你说这人吧,还真是不能同日而语。就说那前些日子还作威作福的李淑妃,一转眼就给没了。这一个呢,仗着自己的家世,被保全了下来,但也连降两级。啧啧,真是不好说。”   周嫔应道:“谁说不是呢?所以啊,人就应该多积德,多行善。平日尽耍威风,那能成什么事儿呢?如今这般,倒也算是遭报应了。”   两人边说边往殿内走去,留下沈秀一人于身后。   袖中五指攥得死紧,沈秀双眸直直盯着地面,似要将地面瞪出个洞来。想她堂堂吏部尚书的女儿,何曾受过这番屈辱?宫中多年,除了皇上和皇后,倒还真没人敢给她脸色瞧了。现在区区两个嫔妾,竟也对她出言不逊,心中怒火直升。但她也不是个无知的人,知道这时候不能撕破脸皮,毕竟自己遭逢了坎坷,境遇颇有些不济。虽说爹在朝中也有些势力,但她不能扯了后腿,凡事都得小心一些,免得再落人口实,对自己没有好处。理了理思绪,她方才准备跨入大殿。   “母妃!”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回头看去,是云歌那孩子,正一路小跑着过来。   “慢些,怎么这样急?小心别摔着了。”沈秀看着自己的孩子,眉眼带上了笑意,伸手用绢帕拭干他额间汗渍。   云歌笑道:“钦天监那头才忙完,年末了,零零总总的一堆事。”   沈秀听罢,只是浅浅笑道:“进去吧,别让人等了。”拉着他往里走去,她心中思量颇多,儿子一心只念占星卜卦之术,这叫她怎能不忧心?   湘儿处在席间,秉着少说多听的原则,一顿家宴下来,倒也没出什么纰漏。云谦时不时地会夹菜到她碗里,如此有违礼数,害得她不得不悄声提醒他,不要这么做,结果却是收效甚微。   席间大多是老面孔,也有些平日未曾见过的嫔妾,今日都打扮得妍丽非常,前来赴宴。可惜皇上身体欠佳,光瞧那苍白的脸色,便能略知一二。席间更是不断咳喘,魏喜时不时地端来汤药,伺候其服下。   三皇子云羲并未出席,此时他仍身在北漠。和亲事宜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处理,他作为皇家的代表,会在边关地区多作一番停留。而且边关形势微妙,即便是和了亲,也不能过于松懈。因此,他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皇上特地下旨,念及三皇子不在都城,皇子府未免冷清,遂单独接皇子妃入宫,与众人共享家宴。   再次见到花莲,她还是金和玉相结合的耀眼妆扮,高贵得带了些傲气,这一点倒和四公主沐云嫣有些相似。湘儿心中不禁笑然,莫不是取个老婆都要和自己的妹妹相似?   席筵结束的时候,湘儿本已穿戴好狐裘披风,欲和云谦步出殿内。孰料魏喜上前低声道:“太子妃殿下,皇上请您去趟养心殿。”   湘儿莫名,云谦也是同样的不解,看着魏喜,他问道:“父皇可有说些什么?”   魏喜恭谨答道:“皇上什么也没说,只让太子妃去一趟,说是有事相询。”   “皇上有事问我?”湘儿疑惑道:“皇上如何会有事问我?”   魏喜低头道:“老奴不知,太子妃殿下,还请移步吧。”   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但皇上召见,那是定然要去的。湘儿遂转首对云谦道:“既然皇上让我去一趟,那你就先回华清殿吧。”   云谦摇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湘儿笑道:“这有什么不放心的,宫里处处有人把守,能出什么事呢?再说了,我这是去皇上的养心殿,那就更不可能有事了。你的病才有些起色,现在天冷风寒,可不要到处走动。万一吹着了风,又得咳起来了。”   在她的坚持下,云谦无法,只得和她分别,独自回了华清殿。   湘儿跟着魏喜到了养心殿,这地方她并不常来,感觉威仪得很。殿门口,守了好些个侍卫。湘儿一路走了进去,在殿内偏厅见着了皇上,那个一脸病态的老者。   沐思寰正伏案批阅奏章,魏喜小步上前,低声道:“皇上,人已经带来了。”   沐思寰这才抬起头,看了眼魏喜,复又看向正在行礼的湘儿,顿了半晌,即道:“行了,下去吧。”   魏喜恭谨道:“是,老奴告退。”说着便悄声退了出去。   魏喜走后,屋内就只剩下她和皇上了。   沐思寰看她一眼,即沉声道:“今日朕找你来,是有些事想要问你。”   湘儿忙低首回道:“臣媳愚钝,不知皇上欲知何事?”   沐思寰眼神略沉:“前段日子,承欢殿失火,这个中缘由,你也是知晓的。朕虽对外封锁了消息,但并不表示无意查明真相。淑妃死前,你与她一同呆在承欢殿,可知这其中的蹊跷?”   湘儿没想到他要问的是这个,事情已经过去有些时日了,她以为皇上想息事宁人,不会再过问这件事了。蓦地,皇后的告诫回荡在耳边,“该看到的,你不能说出去,而那些不该看到的,你更不能说出去。淑妃就是引火自焚,其它的,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这可如何是好,他们夫妻二人,一个想将事情隐瞒,一个又欲知晓真相,她夹在中间,到底该怎么办?其实说老实话,她是不大愿意节外生枝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如今再来查起,必定又会牵扯出许多人和事,她实在不愿卷进这风口浪尖。这宫里就像个大染缸,能把白的染成黑的,却永远不能把黑的染成白的。她虽无力改变事实,却希望能保全本我,不要受环境的浸染。   收了心神,她敛眉回道:“回禀皇上,淑妃娘娘确实乃引火自焚。”   “大胆!”沐思寰陡然一声厉喝:“竟敢欺瞒朕!你以为自己是太子妃,是卫宗文的孩子,朕就不会动你了吗?” ☆、触怒龙颜   湘儿忙跪了下来,状似惶恐道:“皇上息怒。”   沐思寰厉声道:“御医说了,淑妃死因乃为中毒,你却说她是引火自焚,为何要欺骗朕?难道说,这件事你也参与其中?”   湘儿忙道:“皇上明鉴,臣媳绝对没有涉足此事。淑妃娘娘的死,臣媳也深感惋惜……”   “够了!”沐思寰喝住她,“朕起先还觉着你端庄得体,是个名门闺秀,可如今呢?你满嘴尽是推诿之词,完全辜负了朕的期望!”   湘儿被沐思寰一阵厉喝,顿时没了声响。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自己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横竖都是错,少说两句,他的气反倒消得快。要是拼命解释,就欲盖弥彰了。   严厉地看着她,半晌后,他神色逐渐恢复平静,却因之前的一番怒吼,转而咳喘起来。   湘儿忙起身上前道:“皇上,可是身体不适?臣媳这就去叫魏公公。”说着便要往殿外走去。   沐思寰叫住了她:“行了,叫他也没用,无非就是端些汤药过来,喝了也无济于事。”   湘儿迟疑道:“可是……”   叹了口气,沐思寰怅然道:“朕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朝廷的,宫里的,就这么些个事,竟也觉得倦乏至极,确实老了!”   湘儿低头道:“皇上龙体自有苍天庇佑,定能福寿延绵,不绝于后世。”   轻咳几声,沐思寰摆手道:“你别跟朕来这套,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这还分辨得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他停下喘了口气,复才接着说道:“朕想查明淑妃的死因,只不过是想让她走得明白一些。十三他没福气当朕的孩子,朕虽心痛,却也认了,但无论如何,也想还那孩子一个清白。你以为朕不知晓淑妃的性情?呵,这后.宫的争端,朕虽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心中有数。之所以不插手,是因为有着诸多的考量。不成想,如今全反了,竟连皇子都不放过!”越说越激动,又咳了起来。   湘儿忙道:“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沐思寰咳得面色发白,气息也有些不稳起来,却威仪不减。他竭力止住咳喘,叹道:“朕这一辈子,女人太多,却没一个不是辜负的。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思绪渐渐回转,他忽忆过往,生出满怀惆怅。   湘儿静默地站着,没有出声打扰。   沐思寰忽而问道:“你还记得羲儿那孩子吗?”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湘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讷讷回道:“臣媳记得。”   沐思寰沉吟片刻,复道:“其实,朕最初是想把你许配给他的。众皇子中,就羲儿的性格最为像朕,朕对他抱着很高的期望,自然想把最好的都给他。”顿了顿,他眸中带上笑意:“在你这个太子妃面前说这些,是不是显得朕偏心了?”   湘儿低道:“皇上做事,必然有所考虑。湘儿愚钝,不敢妄自揣度君心。”   沐思寰浅笑一声:“谦儿那孩子,虽然自小身体孱弱,但有皇后护着,没人敢对他如何。羲儿就不一样了,他从小母妃亡故,能安然到现在,着实不易。朕会偏袒他多一些,也是有此根由的。”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的表情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语调低沉道:“羲儿是长大了,可楠儿就……”摇了摇头,他凝眉沉痛道:“若朕那时没有去行宫,或许就能见他们母子最后一面,不至于现在……徒留失意了!”   湘儿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只隐约猜到,他口中所说的“楠儿”,乃为南楚已故大皇子——沐云楠,也就是柳嫔所生长子。说来也巧,柳嫔和这孩子是相继离世的。当时皇上正在行宫巡狩,未及赶回。待回来之时,人已入殓了。民间也只流传了些零星的片段,说二人均是病故,其余记载不详。   沉默半晌,湘儿敛眉低道:“皇上,有道是‘人死不能复生’,望皇上能看开一些,别伤了心神。”   沐思寰收回心绪,喃喃道:“人死不能复生吗……朕也知道,可心中愧疚,亦深感无奈。”   看着眼前这个皇帝,眉宇间竟是沧桑,一双眼睛沉稳而又锐利,此时正满溢悲伤。让一个帝王如此,柳嫔又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沉思半晌,湘儿似下定了决心,低道:“皇上,淑妃娘娘临去之前,曾让臣媳转达过一句话。”   闻言,沐思寰即问道:“她让你转达了什么?”   湘儿低回道:“淑妃娘娘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便是入了这皇宫。”   似是受了什么冲击,沐思寰身形有些不稳,坐在椅子上,他用手撑着额际。好半天,才喃喃问道:“她真这么说?”   湘儿低道:“句句属实,臣媳不敢有所欺瞒。”顿了顿,复道:“皇上,既然淑妃娘娘已去,还望皇上念及后.宫安宁,勿要兴师动众,彻查到底。毕竟事情已经发生,就是查出真相,也无法挽回什么。以和为贵,方才能够安定人心。”   沐思寰沉默不语,挥了挥手,似是不愿再谈:“你先回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见他浮现倦容,湘儿即屈膝行礼道:“那臣媳就此告退,皇上万安。”   回华清殿的路上,湘儿拒绝乘坐软轿,她的思绪有些混乱,想借着这寒风吹醒自己……   翠苑,沈秀被贬之后,就一直住在这。   翠苑地方不大,与早先的延禧殿是没法比的,但沈秀如今已被降为才人,自然就不能住在大殿了。   沈秀坐在屋内,表情瞧上去颇为平淡,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脸上略带局促的神情。   屋内没有宫女,只有两人,一个是沈秀,另一个则是姚琴。   相较于沈秀的紧张,姚琴则是一派泰然。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唇畔噙笑:“怎么样,这翠苑还住得惯吗?”   仿佛要掩饰自己的紧张,沈秀端起桌上茶盏,答道:“有什么住不住得惯的?这宫里的地方,自然都不差的。”   姚琴凤目微挑,继而笑道:“妹妹倒是看得开,孤早先还在忧心呢,你一贯养尊处优,住这么个地方,还真是委屈了。”顿了顿,她击掌两下,笑道:“你现在际遇不比从前,吃穿怕也不如意,孤特让人备了些物什,给你支用。”   伴随话音,一名宫女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大托盘。宫女低首敛眉,但沈秀还是立刻就认出了她,惊道:“宝珠?”   宝珠将东西放下,恭谨地行了礼:“奴婢见过沈才人。”   惊诧地看着宝珠,沈秀喃喃道:“你……你怎么会……”   看着她诧然的神色,姚琴接道:“怎么会出现在孤的身边?”   沈秀转而看向姚琴,见她笑容中透着几分冷冽:“从以前开始,孤就知道你的野心,岂能不早做防范?”   沈秀蓦地看向她:“难道……难道宝珠是……”   “没错,早在十几年前,孤就将宝珠派到了你身边。”姚琴打断她,复道:“这场胜负,你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输了。”   沈秀被她的话惊得语调打颤:“那你为何还要等这么久?”为什么不早些出手对付她?   姚琴冷笑一声:“所以说你注定是输家,要想赢,就要先学会等。没有万分的把握,又怎能轻易出手?十几年的小打小闹,也算是给彼此解闷了。”   解闷?沈秀几乎说不出话。原来自己十几年的苦心经营,在她眼中,竟都是供人解闷的招数?她心中愈益愤懑,转而看向宝珠,质问道:“为什么?这些年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帮着她陷害我?”   面对她的质问,宝珠只是静候一侧,沉默不语。   姚琴冷眼看她,嘴边却带着笑意:“你不要怪她,要怪就怪你自己。背叛过一次的人,又怎能再用第二次?假使你能谨慎一些,那自然就无事。可孤知道,你没这心思。”   沈秀看着她,隐隐怒道:“是,我没你狠,我不像你,能将身边的人都利用到极致。我败就败在,我还留着一颗人心。”   姚琴嗤道:“别说笑了,人心?这宫里谁还会有人心?”眸色陡然变得犀利,她看着沈秀,冷绝道:“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 那些天真的想法,永远不适合宫里的女人。   走在回去的路上,姚琴浅道:“宝珠,前些日子辛苦你了。这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你曾是德妃的人,她被贬谪,你受些牵连也属常理。”   宝珠敛眉回道:“宝珠明白。”   姚琴浅浅一笑,复道:“怎么样,浣衣局的工作辛苦吗?”   宝珠低回道:“奴婢的命,是娘娘给的,只要为了娘娘,即便是死,奴婢也心甘情愿,又何谈辛苦?”   姚琴眉眼舒展,浅道:“你有这份心,孤自是宽慰。此番让你前来,孤不过是给她一个警告,让她别再折腾。她这一辈子,是决计斗不过孤的。”   她姚琴的为人,便是斩草要除根。钉子若不彻底敲没,那迟早也会松脱。 ☆、关于孩子   大年初一晚上,文华殿照例举办了岁宴。朝中有一定品阶的大臣,均需携家眷出席。   湘儿一大早便开始准备了,无怪她会如此期待。娘今日会入宫赴宴,已经许久没见到她了,可借此一聚。云婀也会跟着卫淳一道前来,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都说怀孕的人会变得丰腴,到时可要瞧瞧。人心情好的时候,哪怕是喝口水,都会觉得甘甜。   云谦替她描着眉线,浅笑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动来动去的,小心画岔了。”   湘儿睨他一眼:“无事就不能高兴吗?难道你希望我整天板着脸?”   放下手中眉笔,云谦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会儿。确定眉黛画好之后,他方才柔声道:“我当然希望你开心一些。”说着便在她颊边落下一吻,轻柔无比。   湘儿有些不好意思,低嗔道:“不正经,让人瞧见了,又该笑话。”   云谦轻笑一声,揽着她往外殿走去,准备同用早膳。   晚上,宫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宫女、太监往来频繁,一时好不热闹。文华殿的氛围更是热烈,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一派喜庆的味道。   湘儿与云谦一道,坐于主席。同席的还有皇上,皇后,良妃,贤妃,四公主云嫣,五皇子云驰,七皇子云歌,还有其它几位朝廷命官,卫宗文也身列其中。   老实说,湘儿与卫宗文的感情并不很深。或许是因为他平日公务繁忙,彼此接触不多,所以父女羁绊不是特别深厚。印象中,除了共同用膳之外,私下交谈的次数可谓少之又少。出嫁前爆发的那一次争吵,应该是双方最长的对话了吧。   或许因为席间坐着的都是些显赫的人物,湘儿也变得谨慎起来。美酒佳肴当前,却是食之无味。只一心盼着晚宴早些结束,好和娘聚一聚,说会儿话。   终是盼来了独处的时间,湘儿拉着蕙兰,一路去往华清殿。云谦要留下应酬,暂时不会回来。   “娘,尝尝这新进的甘茶。”湘儿笑着将茶盏递上。   蕙兰接过,啜了一口,笑道:“瞧你这模样,想必是过得不错的,娘也就放心了。”   湘儿笑了笑,复道:“府中可有什么新鲜事?说来我听听。”   蕙兰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你大嫂害喜害得厉害,我里里外外忙着,全然得不了空闲。前些日子本想来看你,可到底是作罢了。”   闻言,湘儿笑道:“娘,忙归忙,可别累坏了。”顿了顿,复道:“方才散席的时候,也没瞧见阿湉,不知元婴那孩子长得如何,倒真想瞧瞧。”   蕙兰笑道:“亏你在宫里住了这么久,陆家的孩子,论资排辈,那也轮不到你看。”   经她提醒,湘儿这才想起,宫里可还是有个良妃的,阿湉想必是去永宁殿了。“真是可惜,本想借着机会好好瞧瞧的。”湘儿不禁叹道。   蕙兰嗤笑道:“敢情是羡慕别人了?”瞥了眼她的肚子,她笑道:“与其羡慕别人,不如自己争气一些。年纪轻轻的,生个一男半女也不是什么难事。”   湘儿被她的话呛到:“娘,说什么呢?”   蕙兰拉起她的手,一本正经道:“你既然嫁给了太子,那必得替其传宗接代。趁着年轻,多努力一些。年纪大了可就不好办了,生起来会觉得吃力。”   “娘!”湘儿越听越觉得莫名,忙打断了她。   云谦自殿外进来,恰巧听到她的呼声,忙问道:“怎么了?”   蕙兰见是太子,即屈膝行礼道:“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云谦伸手将她扶起,谦和道:“岳母勿需多礼。”   湘儿看着云谦,问道:“你不是要应酬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不等云谦回答,蕙兰已然出声道:“湘儿,怎么可以这般没有规矩,对着太子殿下‘你’啊‘你’的?”   湘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没办法,虽然平时都会注意,但身处华清殿,就不自觉地给忘了。   云谦浅浅一笑:“无妨,夫妻二人本就贵在和睦,如此循规蹈矩,倒显得生分了。”温柔地看了眼湘儿,他复道:“你们母女谈话,可需我回避?”   蕙兰忙道:“不了,时候不早,也该回了。太子殿下好生休息,臣妇告退。”   云谦浅笑道:“岳母慢走。”复又命人将其送往殿外。   待人走了,湘儿方才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为何这么早就回来了?”   云谦笑道:“你也知道,父皇这几日身子不大好。方才席间多饮了两杯,一早便已倦乏。母后怕他劳累,遂让众人早些散了。”看着她,他复又问道:“你们方才谈了什么?为何情绪那般高昂?”   被他这么一问,湘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支吾道:“没……没什么。”手下意识地捂上了肚子。   看着她反常的模样,云谦关切道:“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   看着他略带急切的眼神,湘儿越觉羞赧,脸也渐渐染上红晕。   云谦有些急了:“怎么脸也红了?是染上风寒了吗?”说着就已伸手探上她额际,“怪了,不像是风寒啊……你等等,我去让人宣御医过来。”迈开步子就要往殿外走去。   湘儿忙一把拉住他,低道:“我没事,不用宣御医。”   “那你怎么……”云谦有些疑惑。   湘儿懊恼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微道:“都怪娘,没事尽瞎说,什么生不生孩子的……”害得她如此失态。   云谦有些诧然,静默地看她半晌,忽而轻笑出声。   湘儿越发觉得羞窘:“你笑什么?”有这么好笑吗?   摇了摇头,他将她揽入怀中,声音轻柔无比:“只要你愿意,那么随时都可以。”   湘儿脸更红了,将头埋入他怀中,她默不吭声。他说过,会给自己两年的时间,算是一种适应期吧。总之在这两年里,她要努力去爱上他,而他也不会不顾她的意愿,强行要她。仔细想来,他确实是个温柔的人。   心中渐渐萌生暖意,她靠着他的心口,低低道:“再给我一些时间,再一些就好。”   声音几不可闻,他却听得清楚。收紧手臂,他更用力地搂住她,轻柔道:“我等你。” ☆、诸事纷繁   过了年,天气冷得越发厉害,是一种冬日特有的燥冷。树木大多枯萎,目之所及,一律是单调的色泽,毫无生机。看着这萧条的景色,人也懒怠起来。   湘儿整日窝在华清殿,无所事事,不是刺绣便是看书。小安子似乎也不爱这季节,大多数时间都呆在了屋里,不愿出去。想想也是,苍鹰生于西诏沙漠腹地,自然是畏寒的。如此看来,倒也有一种“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感觉。   云谦的腿疾近日有所复发,本来已行走如常,但一入冬,便开始时不时地泛疼。御医说是因为寒气入体,可最终也没能开出什么有效的方子。湘儿无法,只得继续照着一心的方子替其治疗,并愈加注意药膳的辅治。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云谦的病情总算是没有恶化下去。或许他现在已不讨厌自己的病痛了,因为身边有了她。她的细致照顾,每每让他忘了疼痛。也因此,他比以前更宠她了,每一天都多宠一些,这在下人们眼中是有目共睹的。太子对太子妃真是好得没话说,就差没把天上的星星摘给她了,让人好不羡慕。   有人幸福却也有人悲伤,永宁殿这几日都笼罩在一片阴霾的氛围中。良妃的病一日比一日严重,御医都束手无策了。这宫里是怎么了?诸事频发,让人都喘不过气来。   湘儿寻思着,自己好歹也是太子妃,理应前去探望,万不能失了礼数。遂今日一大早,便命人备了礼品,乘坐软轿去了永宁殿。轿子到得殿外,湘儿甫下轿站定,便瞧见云驰迎面走来,手里端了个托盘。   停下脚步,她微微颔了颔首,低道:“五殿下。”   云驰听到唤声,方才注意到她,有些诧然道:“皇嫂,怎么来这永宁殿了?”   湘儿回道:“听说良妃娘娘身子不大好,就想过来看看,不知可否方便?”   云驰忙应道:“母妃正和贤妃庶母说话,不妨事的,皇嫂随我一同进去吧。”   湘儿微微点头,跟着他往殿内走去。看着他手中的托盘,随口问道:“五殿下手里端的可是汤药?”   云驰回头看她一眼,方才应道:“没错,正是御医开的药。母妃身体不好,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做些什么。这才去药房熬些汤药,心里会踏实一些。”嘴边浮现一丝浅笑,却全无之前的豪爽,分明透着股悲伤的意味。   湘儿看着他,不知要如何接话。仿佛说什么都显多余,都显虚假,遂不再开口,只一路保持沉默。   抬脚跨入永宁殿,迎面就是一股药味。早听人说过,以熏药之味可医病痛,想必是熏了药材的。   良妃斜斜地靠于坐榻,正与贤妃说着话,蓦地瞧见湘儿,二人均停下了交谈。   湘儿站定后,微屈膝行礼道:“湘儿见过良妃娘娘,贤妃娘娘。”   良妃的面色很是苍白,脸上笑意虚弱,问道:“你怎么来了?”   湘儿低道:“听说良妃娘娘身体欠佳,便前来探望,一并带了些进补的药材。”   贤妃看着她,笑道:“姐姐,这孩子倒也善心。”   良妃浅浅一笑,方想说话,却猛地咳嗽起来,而且越咳越厉害。   云驰忙放下手中托盘,上前轻拍起她的背,焦急询问道:“母妃,可是又犯病了?”   看着一贯爽朗的五殿下,突然变得如此焦急、惊惶,湘儿心中很是感触。血浓于水,无怪他会如此焦虑。因为那个人的缘故,她总觉得皇家的人薄情,其实并不尽然,云谦便是个很好的例子。他们终究也是凡夫俗子,又岂能摒弃情感?   叹了口气,看着因良妃病发而忙乱成一片的永宁殿,湘儿不意杵在那儿碍事,遂早早地辞了众人,欲回华清殿。   从永宁殿出来,她坐上软轿准备回去。几个太监抬着轿子,平稳地走在路上,可毫无预兆地,轿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因这突然的变故,湘儿整个人都砸在了轿壁上,疼得蹙起双眉。掀开轿帘,她出声问道:“怎么回事?”   抬轿的太监急忙回道:“奴才该死,轿子的扶柄断了,请太子妃殿下恕罪,奴才这就让人去换顶新的过来。”   揉了揉被摔疼的胳膊,湘儿浅道:“不用了,走回去吧。”横竖也没多少路了,说着便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行至御花园的时候,竟不期然遇见了柴琪。他似乎也没想到会遇见她,彼此都有了片刻地诧然,进而均是浅浅一笑。柴琪上前,行礼道:“卑职见过太子妃殿下。”   湘儿也象征性地笑道:“起来吧。”挥退身后之人,她复道:“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想来也是很久没见了。”   柴琪浅笑道:“你没见着我,我却在岁宴时见到了你。”   湘儿诧然:“是吗?那为何都不打声招呼?”   柴琪浅笑道:“我是入宫当值的,需得协助大哥布署侍卫,又怎好擅离职守?况且你端坐于主位,也无甚机会交谈。”   湘儿略一思忖,倒也是这个理,方才无奈道:“既如此,那也只好作罢了。我之所以想见见你,无非就是为了金妆和银妆的事。她们去你府上也有些时日了,不知情况如何?”   柴琪早已料到她会这么问,笑应道:“她们二姐妹长得太像,我到现在也分不大清,只知其中一个伤已大好,另一个也无甚不妥。就是二人不愿闲住着,里里外外帮衬府里的活计,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湘儿笑道:“她们就是这性子,不愿平白受人的好,你就让她们忙吧,也省得她们呆着烦闷。”   柴琪眸中笑意浅浅,沉默半晌,方道:“看来,她们倒是学着你了。”未等湘儿回话,他复道:“本来难得见面,想多叙叙的,可我现在有职务在身,不便耽搁得太久,改日再畅谈吧。”   湘儿回味着他刚才的话,讷讷点头道:“无妨,你去忙吧,可别误了事。”   辞了柴琪,湘儿复又往华清殿走去,路上还在回想着和他的对话。他说话可是越发隐晦了,莫不是因为她太子妃的身份,有所忌惮?要知道,她最欣赏他那实话实说的直爽性格,可千万别变了才好。   这头湘儿还在兀自感慨,那头永宁殿早已炸开了锅。湘儿万万没有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良妃了。 ☆、良妃病殁   良妃去得很快,谁也不会想到,就在那么个夜晚,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夜晚,良妃病殁于永宁殿,卒年四十七。这个从最初起,便已伴随于君侧的女子,就这么结束了她的一生。   沐思寰坐在床榻边,神色哀痛。床上,是用白绢蒙住脸的良妃。   姚琴站在他身旁,低道:“皇上,你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休息一下吧。否则,身体会吃不消的。”   沐思寰双手交握,置于唇边,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睡。静默地闭上双眼,他并未出声,半晌方低道:“什么时辰了?”   魏喜上前低回道:“皇上,再过一刻便该早朝了。”   深深看了眼床上之人,沐思寰眸中沉痛之色愈甚,缓缓起身,他慢慢抚平了龙袍上的褶皱,低声道:“上朝吧。”   行至云驰身边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抬起手,重重地拍上他肩侧。云驰抬起红肿的双眼,望向自己的父皇,父子二人就这么相顾无言。沐思寰终是什么也没说,迈步往宣政殿而去。   屋内,湘儿瞧着二人的模样,不禁也悲戚起来。生离死别的场景,实在不适合她,总觉得身处于其中,自己也会变得悲伤不已。   姚琴目送沐思寰离开,沉默片刻,复又回头看向床榻,眼中并未流露过多的情绪。再次回头时,眸中已深沉一片,视线直直看向了云驰。   良妃位列四妃,资历又最长,早在皇上登基之前,就已随侍在侧。多年来德行兼修,与世无争,实乃温良之表率。皇上特命礼部置办丧礼,复命工部加紧陵墓的修葺,欲葬其于郊外皇陵。   陆文夫身为礼部尚书,竟要亲手准备自己妹妹的葬礼,不知该作何感想?   钦天监卜卦了出殡的日子,棺椁会先停放于太和殿。仪式后,再运往郊外陵墓。   看着封好的棺椁,沐思寰陷入了沉思,良妃最后的话浮现在他脑海中:“皇上,臣妾一辈子……只求您一件事,千万……千万别让云驰那孩子……卷入皇储之争。如果可以的话,让他远离皇宫,越远越好……”   良妃下葬后,云驰照例守孝一月。初春的时候,他向沐思寰辞行,说要离开皇宫。   看着他,沐思寰凝眉问道:“为何突然要离开?”   云驰恭谨道:“回父皇,母妃临终前交代过儿臣,她说自己一辈子栖居于皇宫,还未饱览过南楚的壮丽山河,望儿臣能代为一游,也算是了却夙愿。”   闻言,沐思寰沉下了眼眸。良妃啊,若后.宫众人皆能如你般豁达,又怎会生出这些恩恩怨怨?如今你想保全驰儿,朕又岂能辜负你的心意?长叹一声,他拍了拍云驰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好好看,等回来了,一并说与你父皇听。”   云驰低下头,回道:“儿臣遵旨。”   云驰的离开,并未大张旗鼓,湘儿也是偶尔听人谈起,方才知晓的。这宫里发生这么多的变故,倒显得越发冷清了。即便时值春日,万物欣欣向荣,却也难藏隐伏于宫中的危机。   沐思寰的病,在良妃病殁之后,算是一天比一天重了,终是到了无法上朝的地步。如今朝中大事,皆由六部各司其职,再汇于宰相,择其重而告之于他。   这日早朝之后,卫宗文照例去了养心殿。   沐思寰卧于床榻,听着卫宗文的汇报:“南方大雪,灾民饥荒,臣等商议,认为应拨发款项,抚恤民生。”   点了点头,沐思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卫宗文接着禀报道:“东齐靖州的平遥矿,工部已拟定好了方案,不日便可进行开采。届时,大部分将用于军备的扩充。”   听到此,沐思寰略微凝眸,复问道:“北漠的动向如何?”   卫宗文恭谨答道:“暂时未有侵扰边民的迹象,骠骑将军与三殿下戍守边防,一有变故,即会派人来报。”   点了点头,沐思寰又道:“羲儿那孩子,离开皇宫也有好些时日了,不知一切可安好。朕如今卧病于榻,方才觉得亲情可贵。”说着便长长叹出一口气。   卫宗文低了头,恭谨道:“诸位皇子均仁义谦善,望皇上勿要为此忧愁。”   看向卫宗文,沐思寰双眸若有所思,沉寂半晌,他沉声道:“即便个个仁善,也会有优良之分。不知在爱卿眼中,谁人才是这最优者?”语调不明,带着浓烈的探寻意味。   卫宗文并未多做考虑,即拱手答道:“臣乃凡夫俗子,岂敢评判皇子优劣?圣上英明,想必心中已有答案。”   沐思寰看着他,复道:“朕心中所想,也并非全然正确,爱卿不妨说说自己的意见,也好让朕作一番参考。”语调中,压迫意味明显。   卫宗文面色沉稳道:“皇上既已有了论断,又何须因旁人的见解而改变初衷?不管皇上作何决断,臣等均会理解支持。”   凝起的双眉渐渐舒展,沐思寰面色恢复了平和,浅道:“爱卿能这么想,朕也就放心了。”   凤仪殿   姚琴看着卫宗文,薄怒道:“你为何要那么说?皇上意图已十分明显,他是在问你立储的事,你怎就不帮着谦儿说上两句?非得顾左右而言他,浪费这大好机会。皇上他一心念着老三,如今心中已是有了动摇。你难道要看着他下定决心,把原本属于谦儿的位子交到别人手中吗?不要忘了,你答应过孤,会把谦儿扶上位的!”   无怪姚琴会这般紧张,太子在位多年,身体孱弱不说,更是没有什么建树。若非嫡出长子,早就难以服众。况且南楚历来就有择优继位的传统,皇子年满十岁便可立为太子。国不可一日无君,不可一日无后,也不可一日无储,册立太子,只为安定人心。若其资质实在平庸,间或犯有重罪,即可废而立贤。虽也受到朝中百官牵制,但最终决策权,仍在皇上。   卫宗文低眉道:“臣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闻言,姚琴诧然道:“为何不能?”   卫宗文仍是低了首,平静道:“臣若是说了,那皇上必会认定臣乃太子一党,臣今后所说所做,他便不再相信。相反,臣若是什么也不说,就能保持中间立场,亦不会使皇上与太子生出嫌隙。”   姚琴这才意识到问题的所在,真亏他想到了。如果皇上知道自己与朝中大臣勾结,欲谋取私利,那必定对谦儿不利。结党营私,一向是他最厌恶的。看来,在运筹帷幄方面,她也只能是得胜于宫闱之中了。   看向他,姚琴怒气顿消,却仍不免有些着急:“那总不能寄希望于此,认为皇上会念及旧情,就什么也不做吧?万一他铁了心要立老三,那孤和谦儿又该如何是好?”她一向是主张未雨绸缪的。   卫宗文浅道:“娘娘莫要挂忧,皇上若能念在多年情分,让二殿下继承大统,自然最好不过。即便不然,娘娘也只需做好几件事,就能免除后顾之忧。”   姚琴一听,来了兴趣:“那依你所说,是哪几件事?”   卫宗文并未回答,而是揭开茶盖,用手指沾了茶水,于案上写下几笔。   姚琴看着桌上文字,复又看向卫宗文,眸中渐渐带上笑意:“有你帮孤,孤何愁大事不成?”抬手抹去桌上水渍,她的眼中,尽是自信的神采。   青衣巷,三皇子府邸,一个美丽的女子正伏案书信。片刻后,她将信笺封好,递给了身侧的仆役,吩咐道:“即刻快马加鞭,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信交到三殿下手中。”顿了顿,复道:“这件事,绝不能泄露出去。”   仆役恭谨道:“奴才明白。”   花莲起身踱至窗边,望着满天星斗,她眸中焦急之色愈益明显。南楚,恐怕是要变天了。这一趟,可千万要来得及。 ☆、宣帝崩逝   变故总是来得很快,生老病死谁也逃避不了。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人就在走向自己的坟墓。无论是富贵还是贫穷,是高贵还是低贱,终是逃不脱那一方小小的棺椁。即便是真龙天子,也终归凡胎肉体,免不了这一环节。   是夜,楚帝病危。整个太医院倾数出动,直医治到半夜,却无甚起效。御医们心里都明白,皇上……恐怕是要去了。   沐思寰心中晓然,无声挥退了众人,单独留下卫宗文。用着仅有的气力,他低声道:“朕思来想去,都觉得羲儿是最适合的人选……”费力地摸索于枕头下方,他取出一卷圣旨,继而道:“废太子,立老三,这是朕最后下达的旨意……”   卫宗文默默接过圣旨,叩首道:“皇上放心,臣定当竭力辅佐新主,保我南楚昌盛不衰。”   姚琴立于帷幔后,静静地听着二人谈话,袖中五指渐渐攥紧,表情隐忍万分。看着手中汤药,她阖上了眼眸。片刻后,平复了表情,缓缓自帷幔后踱出。看着躺于床榻的沐思寰,她低声道:“皇上,药来了,赶紧喝了吧。”   沐思寰看向她,复又看了眼卫宗文,后者即叩首道:“臣先告退。”   待人走后,姚琴便上前将他扶起。端起药碗,她盛了一勺汤药,吹了口气,低道:“皇上,这药是刚煎好的,小心烫。”看向他的目光柔和万分。   沐思寰定定地看着她,却仿佛要透过她,看到其她人,嘴中喃喃唤道:“阿姚……”   闻言,姚琴表情僵滞起来。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摇了摇头,继而气息虚浮道:“皇后,朕问你……若羲儿登上了皇位,你会如何待他?”   “不可能。”姚琴蓦地打断他,表情近乎平淡:“皇上,莫要说些荒诞的言论。谦儿才是太子,云羲又怎么可能登基?”   沐思寰了悟,看着她,深思了片刻,复道:“你的意思是……不会善待他吗?”   姚琴表情愈益冷漠:“皇上,你何必为难臣妾?”   重重地叹了口气,沐思寰定定地看着她,低道:“那就交出凤印,即日起,搬出凤仪殿……”   静默地听完这些,姚琴面色平淡。良久,嘴边浮现一丝浅笑。她慢慢地放下药碗,眸带笑意,低道:“皇上,你这是要废黜臣妾吗?”   沐思寰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眸深沉。一个帝王,即便是弥留之际,也难掩眸中那明锐之色。   看着他,姚琴忽而一阵冷笑:“臣妾入宫多年,自认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未曾有什么过失,皇上你凭什么要废黜臣妾?凭什么?”语调中,质问的意味明显。   叹了口气,沐思寰低道:“你对权力渴求太多,谦儿性子羸弱,他若登基……必受你控制,朕又岂能让外戚专权?”   “不要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姚琴忽而扬高了音调,怒道:“外戚专权?姚家的人都被你除光了,哪来的什么外戚?又哪来的什么专权?”一通怒吼之后,转瞬复又沉寂下来。看着他,她喃喃道:“为什么我不可以?”眼中,滑过一抹哀伤,浓到化不开。   沐思寰沉默了,他凝视着她,却不带任何情感。   自嘲地笑了笑,姚琴复道:“为了那个女人的孩子,你就要废除谦儿,废除臣妾?为什么自始至终,你眼中从未有我?你可以对阿瑟好,可以对柳嫔好,可以对其她任何人好,为何独独要防着我?为什么走进你心里的,不可以是我?”   回答她的,仍是一片沉默,她仿佛是在自说自话。   “皇上你知道吗?自十岁那年见到你,我便发誓,今生非你不嫁。我用了五年的时间,让自己变得优秀,变得能配得上你,我用尽一切方法走进你的世界。为你,我付出了一切。可你呢?阿瑟不过是几句温言细语,你就要弃我而择她?我们长得一样,论心思,她没我细密;论才情,她不及我,为何你却执意选她?”   重叹一声,沐思寰低道:“论心机,她是不如你。你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可以算计,谁又争得过你呢?”   嗤笑一声,姚琴蹙眉道:“心机?皇上你以为,她没有心机吗?呵,告诉你,她的心机一点儿也不比我少。打小时候起,但凡是我喜欢的,她就认定了要抢夺,物是这样,人也是。既然她夺我所爱,我又怎能再留她于身边?主动要求和亲于东齐,再施以调包之计,没错,我就是要将她赶出南楚,赶到一个你再也接触不到的地方。我本以为,我俩容貌一致,只要稍加注意,你便发现不了,可你竟然认出来了!为何对她的事情,你会这样熟悉?你知道这对我有多残忍吗?为了你,我愿意一生以她的身份活下去,可你一切都知道。明明眼睛在看我,心里却想着另一个女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一番话,控诉意味明显。似是压抑了很久,急欲寻找宣泄口,她复道:“若能占据你的人,那我也就认了,可你为何还要宠幸柳嫔?她不过是个资质平庸的女人,你却那般宠幸于她,甚至和她有了三个孩子。呵,孩子,她的孩子,在你眼中……是宝,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就活该卑贱?皇上,在我难产的时候,你在哪里?在谦儿因高烧而落下腿疾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整日都和那个女人在一块儿,整日都和她的孩子嬉闹!她的孩子被你捧在手心里护着,而我的孩子却失去父爱,天下间何来这等不公?”眸光转冷,她低道“这样的人,我除得了一个,自然也就除得了第二个。”   沐思寰眸色诧然,不敢相信道:“你……你疯了!”   眸中神色冷然,她语调冰冷:“事到如今,皇上又何须诧异?只可惜,当年云羲和云嫣都跟着你去了行宫,否则也能一并处置了。不至于留到现在,徒生祸患。”   “你……你这个毒妇!”沐思寰挣扎起来,想要拽住她的衣襟,却因病痛缠身,使不出分毫力气。   姚琴并未拂开他的手,她看着他,满眼的悲凉。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如今却是这副模样。阖上双眼,她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她除去柳嫔的夜晚。   “你就算杀了我,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老天在看,多行不义者,必当自毙!”看着高坐于堂上的自己,那个女人如是嘶吼着。   得不到她想要的吗?心渐渐变冷,她睁开双眸,眼中一片绝然。既然得不到他的爱,那便不能失了权!她要让他知道,这南楚的血脉,只能由她的孩子继承下去!   拿出袖中圣旨,她状似漫不经心地展了开来,轻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册立多年,资质平庸,性格羸弱,不具帝仪。朕观夫诸皇子,品德兼修,文武双全,而又英明果敢者,唯三皇子沐云羲也。特此颁发诏书,即日废黜太子,更立储君……”   沐思寰表情震惊,几乎不能言语,只抬手指着她,惊道:“你……”   姚琴念完圣旨,表情平淡。在他惊然的目光中,她缓缓执起案上香烛,将其点燃。看着明黄的绸缎,在烛火的映衬下,变得越发红艳,她浅道:“皇上可是在等云羲归来?”随着话音,一封信笺摔于地上。   沐思寰睁大双眸,看着地上的加密信件,那是他派人送去边关的,为何会出现在这儿?蓦地,他竭力想要爬下床,嘴中喊声嘶哑:“来……来人……”   姚琴看着他,轻叹一声,重新将他扶回床上,眸光温和,语调更是轻柔无比:“皇上,宽心去吧。”凑到他耳际,她声音陡然转冷:“该杀的,臣妾一个也不会放过。”   站起身,她不顾他的奋力挣扎,端起案上药碗,将其尽数倒入花盆之中。   沐思寰紧紧抓住床沿,额上青筋乍现,奈何病入膏肓,徒劳而已。挣扎半晌,终是吐出一大口鲜血,倒在了床上。这个男人,直到死时,双眼才真正地看向了她。   望着床上之人,她眸中渐渐染上一抹悲哀,一步一步地向他踱去。待到床边,她跪了下来,轻柔地将他扶平躺下。阖上他的双眸,她执起他的手,眼中悲凉扩大。慢慢地,泪水滑过脸庞,滴在彼此交握的手上。哭声渐长,她悲恸不已,声嘶力竭道:“皇上!”   养心殿外,众人只听闻一阵哭声,悲怆万分。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们纷纷推门奔入殿中……   是夜,楚帝崩,卒年五十八,史称孝宣帝。 ☆、遇刺   东齐皇宫   姚瑟听着太监的禀报,端住茶杯的手不觉握紧,眼眸却是平淡万分,浅问道:“九公主可有音信?”   太监低回道:“不知何故,无法与公主取得联系。”   凤目微挑,她搁下茶盏,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看来,是她插手了。也罢,既然嫁到了南楚,以后的路,就该自己走了。莲儿,可千万别让母后失望。   华阳夫人府   一个紫衣女子正落子于棋盘,她在和自己对弈。   门外,进来一个男子,脸戴面具,身着黑衣,长发以黑缎束绑。男子单膝跪地,低道:“夫人,楚帝崩逝了。”   执子的手稍有停顿,女子秀眉微扬,狐眼流转。片刻后,复才落下棋子,声音慵懒道:“皇后呢?”   男子低回道:“似乎和九公主失了音信,未有什么动作。”   唇畔浮起笑意,若有似无,她浅道:“看来,对方也不是简单的人物。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南楚,华清殿   今日,是皇上下葬的日子。时间颇显仓促,好在帝陵一早便已修建完整。历来规矩,但凡新帝登基,便要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墓。   云谦作为太子,需负责诸多事宜。自己的父皇逝世,他心中已是悲伤万分,又要忙于国丧之事,数日下来,人明显消瘦了。期间,更是病发多次。湘儿在旁看着,虽心中担忧,却也无奈,只能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希望能分担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太和殿,祭司念着长长的祷文,氛围低沉到近乎压抑。皇室宗亲,除了远在边关、未及赶回的三皇子,以及云游在外、难以取得联系的五皇子,大多已到场。   上香,合棺,出殡,葬入皇陵。一切,都井然有序。   看着陵墓的石门缓缓降下,姚琴眸中神色复杂。半晌,她轻叹一声,几不可闻。   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作为太子,云谦自然就是下一位继承者。朝中以宰相为首,均表示支持。就这样,登基大典选在了三日后,又是一个匆忙的决定,礼部几乎来不及准备。使节团仓促出发,以告知于各国,南楚易帝了。   在登基大典前,湘儿召见了一个人——一心。从娘那里得知,近日他们师徒二人再次作客于未城。她即让娘帮着安排,将一心接入了皇宫。云谦连日操劳,身体状况已不容乐观。她本打算忙完这阵,再让御医替他好好诊治一下。如今既然有了一心,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命人收拾好屋子,她打算让一心在宫里小住一段日子,好替云谦诊治。   登基大典这日,湘儿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怪怪的,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由宫女伺候着穿上凤袍,戴上凤冠,她已俨然是皇后的模样了。等仪式结束,接下凤印和凤册,她便正式成为皇后了。行李物什大都已搬往凤仪殿,太后则在数日前搬去了坤寿殿。   行至太和殿前,云谦已候在那里。虽说病痛缠身,面色有些虚疲,他嘴边仍是带了浅浅的笑意。牵过她的手,他温柔地看着她。他们要携手步上殿前台阶,方能入得殿中,进行册封仪式。   待仪式结束后,二人还需前往宣政殿。那里候着文武百官,将对新帝和新后行朝拜之礼。卫宗文统领百官,静默立于队首,脸色一派淡然。   迈步踏上台阶,长长的阶层,虽不及宣政殿的气派,却也独具风格。一步一步往上走着,身后,袍摆拖曳于地。湘儿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慌。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会如此忐忑不安?什么地方出错了吗?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思绪混乱,她的步伐渐渐有些不稳。   云谦注意到她的反常,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走得累了?”   湘儿被他拉回思绪,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她低道:“没事,还有几步就该到了,不累的。”   云谦不以为它,牵着她的手,继续往上走。   危险!兀地,心中有个声音这么对她说。谁?湘儿蓦地止住脚步,转首向四周看去。眼角被什么东西晃到,她猛地回过头去,一只利箭赫然朝这边射来!不,确切地说,是朝云谦的方向!   “谦儿!”台阶尽头,姚琴尖叫道。   湘儿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推开了云谦。那只箭隔空穿来,速度之快、力道之大,竟好似带出了犀利的空鸣。湘儿只来得及将他推开,待再转首之际,箭已近在咫尺!定定地看着它,她再也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箭矢没入胸口!   肌理撕裂的声音,透过骨传导,清晰地传至耳膜。在利箭贯穿身体的那一刻,痛楚还未及袭到大脑,也就是那么个瞬间,恐慌取代了一切。被箭的力道带往后方,她失去依凭,脚下一个不稳,便直直向后摔去。伸出双手,她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是徒劳。   眼看着她即将摔下台阶,身中利箭,若还从这么高的台阶摔下去,那就必死无疑!心跳几乎停止,云谦声嘶力竭道:“湘儿!”   众人均是震惊万分,呆若木鸡。   蓦地,人群中出现一个白衣男子,宛如天神降临,腾空朝台阶而去。速度之快,真可谓是风驰电掣。   感到有人揽住了自己,湘儿费力地抬眼看去。慢慢地,她嘴角浮现一丝虚无的笑容:“你……又接住我了……”   “刺客!抓刺客!”人群中,响起阵阵呼声。   侍卫们早已反应过来,纷纷拔刀上前,将月团团围住。   月抱着湘儿,丝毫没有在意周围之人,眸色焦虑到几欲失去控制:“我说过要你离开皇宫的,为何就是不听我的?”满腔情绪终是失控,他大声吼道。   湘儿只觉得声音遥远飘渺,胸腔一阵闷堵。这种感觉,她识得,前世临死之际,她深刻体验过。血沫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不管何时何地,死亡的感觉总是如此相似。她神智渐渐模糊开来,无法言语。   云谦看着她,心中已是焦急万分,不禁对月怒道:“你是谁?快放了她!”   月抬眸看他一眼,冷然道:“御医呢?还不把御医叫来?”   闻言,云谦这才稍稍冷静下来,吩咐道:“传御医!快!”说着就要朝月走去,他想查看她的伤势。   姚琴急急步下台阶,拉住他,惊魂未定道:“谦儿,他可是刺客,你九五之尊,岂能贸然上前?”   云谦拨下她的手,目光坚定道:“母后,湘儿是我的妻子,如今她有危险,我怎能弃她于不顾?”转首看向月,他复道:“况且儿臣相信,他不是刺客。” 因为在他眼中,他看到了同自己一样的情感,一种对她深深的爱慕之情。 ☆、魂游上古   漆黑,死寂,看不到任何东西,这里是哪儿?湘儿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可目之所及,全是黑色。怎么回事?她不是在太和殿吗?下意识地捂上胸口,没有任何疼痛!不可能啊,她明明中箭了的。为何没有感到丝毫疼痛?还有,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她什么也看不见?   心中渐渐不安起来,她漫无目的地向前摸索。怪了,明明是踩在地上,为何没有一点实感,像是凭空行走一般?内心忐忑不已,她壮着胆子向前行去。终于,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丝曙光。心下一喜,她忙朝着亮光跑去。   亮光渐渐扩大,她被一团白光刺得睁不开眼。抬手遮住眼睑,待适应光线后,她方才缓缓睁开眼眸。瞬间,她因眼前的景象而呆住。此时,她正站在一片湖泊中央!没错,是站在湖的表面!自己不会轻功,怎么可能悬浮于湖面?动了动脚,丝毫没有踩在水面的感觉,湖面也是纹丝不动。莫非,莫非一切都是幻觉?   这是片巨大的湖泊,大到没有边际,她甚至都不确定它是不是湖泊。深蓝的湖水仿佛一面镜子,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明明看不到湖底,却觉得湖水清澈万分。湖水好似泛着幽蓝的光泽,将周围映衬得波光潋滟。说到周围,她抬眼朝四周看去,竟找不到其它物什,只觉得天空低低地压着湖面,真是个奇怪到不知所谓的地方!   试着出声叫唤,她希望能找到别的什么人,将自己带出这个地方。连试几次,她竟无法开口说话!怎么会?   就在她惊慌的时候,耳畔响起了水滴声,空灵悠远,带着飘渺的感觉。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叹息,同样虚无得不真实。   被这声音吸引,她转头看去。不远处,有个身着白衣之人,浑身被淡淡的白光包围,长长的头发披于肩侧。看身形和衣着,实难辨别是男是女,只能依稀看出,对方正望向这边。因着白光的缘故,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勉强瞧见个下巴。等等,那人的下巴在动,他在说什么?听不见,她听不见!   无法开口询问,她遂快步朝他走去。蓦地,她停下了脚步,因为,那人朝她伸出了手。心中一突,他哭了,有眼泪滑下他的下巴!泪水滴落湖中,水声再次响起。他的嘴仍在一张一合,好似诉说着什么,可她一句也听不见!   她努力向他跑过去,本能地想要抓住那只手,可他竟凭空消失了!扑了个空,她直直朝水面摔去。瞬间,又跌入一片亮光之中。   这次,她来到了一片建筑群。鳞次栉比的殿宇,恢弘大气的设计,一看,便知是类似皇宫的地方。只是瞧这风格,很古老,似乎不是南楚的,却有着某些相似的元素。   站在某处回廊,她四下逡巡着。不期然地,迎面走来几个人。看穿着打扮,应是太监宫女之流,只是服装式样同样古老得陌生。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遇到人了,她急忙上前,想向他们打探一番。未及开口,那几人便直直朝她走来,好像没看到她似的。“喂,等等。”湘儿无声喊道。再走过来,就要撞到自己了。   可令她震惊的是,这些人居然穿过了她的身体!怎么回事?她不会是看错了吧?还是精神错乱了?心中骇然,她忙赶上去,连着试了好几次,可结果都一样,她现在没有实体!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她只好讷讷地跟着那几人。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到了一处花园。不远处,有个花圃。花圃很大,像片花海。其中,站着个女子,正背对自己。   湘儿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百花争奇斗艳,绿树参天蓊郁,湖水波光潋潋,阳光更是明媚无比,一切好似都镀了一层金,美得不真实。   兀地,身后传来一道唤声:“月姬。”声音低沉有力,透着股温柔。   听到呼声,女子即转身看来。湘儿震惊到不能言语!那……那不是月吗?虽然身形变了,外貌也有稍许不同,轮廓更为柔和了,眉眼更为女性化了,但那分明就是月啊!   月姬?刚刚有人唤她月姬?月姬……那不是大成帝的宠姬吗?那个祸乱朝野的女子?   史书记载,上古时期,诸国征战频繁,而结束这一切的,便是大成帝。大成帝称霸天下,建立了统一的帝国。只可惜,这位骁勇善战的帝王,最后毁在了一个女人手上,甚至为此断送了自己的江山。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个罪人——月姬?!那么说,这里是……大成宫了?   女子笑意温婉,轻道:“陛下。”   陛下?大成帝?湘儿忙转头看去。这一看,便挪不开眼了。这人的眼睛……这人的眼睛竟全是黑的!没有眼白和眼瞳之分,眼眶之内,全是黑色!怎会有如此奇怪的模样?可虽是诡异万分,却又带着一股可怕的吸力,好似要把人吸进那黑色之中。畏,惧,慌,恐,种种情绪浮现上来,让她一时挪不开眼。   那人似乎没看见湘儿,穿过她,直直朝女子走去。牵起她的手,他眉眼均是笑意。在阳光下,他们看上去十分幸福。   不知为什么,她陡然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暖暖的,却又弥漫着一种酸涩和悲伤,心中跟着莫名怅然起来。   不等她细想,周围的景色又更换了。不同于蓝色的湖面,美丽的宫室,这次,是冲天的怒焰。   火,无边无际的火,遮住了她的视线。尖叫声不绝于耳,宫女、太监都惊惶逃窜。士兵在厮杀,大火将他们的脸渲染得更为疯狂。湘儿被这场面骇住,发生了什么事?   一路奔跑,她想要找到出口。蓦地,火光之中,她看到了那个名唤“月姬”的女子。她背对着她,身前是燃火的建筑,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   “妖孽!快,抓住妖孽!”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女子慢慢回头,火光中,她的眼角滑下两行清泪,凄美无比。 ☆、引蛊   “怎么样?有办法医治吗?”凤仪殿,云谦焦急地询问着一心。   整个太医院的人都被他轰了出去,因为他们无法医治湘儿的箭伤。其实也不能怪御医,这箭不仅长满倒钩,还抹上了剧毒。毒是混合毒,因为不知道毒的种类,所以不能贸然施药。就算成功拔出了箭矢,毒血也会扩散至心口,不消片刻,便会毒发身亡。   一心作客皇宫,他的本领云谦是知道的,所以急急命人将他召来,请他救治湘儿。一心虽不是很明白事情的经过,但因着和湘儿的一番交情,自然是肯的。只是看这伤势,他皱起了眉:“好在偏离了心口,否则就是我师傅,也断然无法。”   月听了,忙道:“你是说你能救她?”   一心并未点头,而是紧皱双眉:“伤口太过靠近心口,箭矢倒钩我还可以勉强应付,只是这剧毒,实在不好对付。看得出来,对方是下了狠心的。”要不然,不会用这么阴损的招数。   云谦听了,眉眼间尽是自责。看着她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他平生第一次对人低头:“请你一定要救她。”   一心叹了口气,小小的脸上尽是无奈:“我也想救她,只是,这毒中有味虫蛊,实在难以处理。其它的我还可以一步步化解,或以毒攻毒,或以药克毒,惟独这一味,既不能自行消去,也不能排至体外。”   月眉峰微敛:“你说难以处理?那也就是说,不是没有办法?”   一心看他一眼,继而点头道:“是的,只是……”他犹豫了片刻,“确切地说,也不能算是办法。”   云谦坚定道:“不管如何,请一定要医好她。”   一心叹道:“这虫蛊奇特无比,一旦入体,便再难根除。而且它是一种养毒蛊,吸食了诸多毒药,不除去它,便难以根治。”   月沉声道:“若真是虫蛊,或许可以引渡出来。”   一心没想到他也懂得医理,接道:“要按常理,确实是可以的。只是这蛊怪异万分,只能以血亲之血方能引出。”   云谦忙道:“那还不简单?宰相就在殿外,我这就宣他进来。”   一心制止道:“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虫蛊引出后,会钻入对方体内,我也只能用药封住它的毒性,无法彻底将其杀死。而且为了封住它,引蛊之人必须喝下一种药汁。药汁药性极为凶寒,普通人怕是承受不住的。就是勉强熬过来了,又是喝药又是放血的,寿命会极大的缩减。”   怎么会这样?云谦不可置信,手指渐渐握紧。怎么会这样?   月一直沉默着,忽而开口道:“若是习武之人呢?”   一心看向他,思索道:“若是武学修为极高之人,或许可以抵住药性,成功的可能颇大。只是……”他迟疑起来,“自此之后,那人每次使用内力,便会气脉受阻,受万箭穿心之苦。长此以往,怕会心力枯竭。”要找到这么个亲眷,又要愿意帮忙,谈何容易呢?   月闭上双眼,蓦地,手腕挥动,抽出腰间软剑,直直指向了云谦,快如闪电。   因为想让一心集中精力替湘儿医治,云谦挥退了众人,就是姚琴,也被挡在了殿外。月是破例进来的,云谦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放他进来。此时,殿内根本没有侍卫,若要杀他,根本无人可阻拦。   一心有些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谦突逢变故,凝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月看着他,眸色锐利,沉声道:“你会照顾好她吗?”   没有片刻的思考,云谦坚定道:“必当尽我所能。”   二人无声对视,兀地,月收起长剑,低沉道:“我来引蛊。”   云谦愕然:“你?可必须得是家眷才能……”   月打断他:“我是她表哥。”   …………   将药碗端到他面前,一心道:“你真的决定好了吗?”此时,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拔箭引蛊,必须全神贯注,容不得一点差错,所以即便是云谦,也不能呆在殿内。   月看向床上之人,现在的她,生命迹象微乎可微。眉峰陡然凝起,他一把接过药碗,仰头饮下,没有丝毫的犹豫。   一心叹了口气:“那么,我们开始吧。”   云谦候在殿外,心急如焚,为什么能救她的人不是他?明明是自己心爱之人,却只能像个旁观者一般,守在外面,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懊丧?   …………   费力地睁开双眼,顿时,一片强光刺得她眼睛泛疼。闭眼调试了好一会儿,方才看清周围事物。陌生的床幔,陌生的家具,这不是华清殿!   湘儿挣扎着想要起来,可心口一阵剧痛,她被迫躺了回去。   丹儿恰巧进来,看到湘儿苏醒,她惊道:“太子妃,您醒了吗?”   湘儿想重新坐起,却又吃痛地躺了回去,无奈之下,她只好问道:“这是哪儿?”   丹儿放下手中物什,上前扶她坐起,回道:“这里是凤仪殿。您忘了吗?前几日,太和殿举行册封仪式,您无故遇刺,太子殿下遂将您接往凤仪殿,并让一心小师傅替您医治。”   原来这里是凤仪殿,湘儿了悟地点了点头,继而想起了什么,问道:“我记得我遇刺的时候,有个白衣人救了我,他现在在哪儿?”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人便是月。作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不知他现在境况如何,她实在有些忧心,反倒忘了自己的事。   丹儿摇了摇头,回道:“太子妃,您说的白衣人,奴婢实在不知。”   湘儿见她不像是在说谎,遂烦闷地移开了视线,不意瞥见桌上的东西,正是丹儿方才拿进来的。   “那是什么?”湘儿问道,看样子,应该是幅画卷。   丹儿回道:“那是一名宫女托我呈给您的,她非要见您,可我寻思着,那么个人,怎能让太子妃费神呢?遂替您收下了物什,打发她走了。太子妃放心,东西我已检查过,没什么问题。”说着便将卷轴取来,交到她手中。   湘儿疑惑地将卷轴打开,一瞬间,她呆住了。   画中女子,凭窗而倚,窗外雨打芭蕉,和着女子淡淡的愁容。烟雨蒙蒙,娟婉细腻,好似一幅绝佳的山水笔墨,不食人间烟火。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画中之人,是她!那是她前段日子,倚窗看雨的情景,为何会无故入画?是何人何时所作?画得这般传神,再看这技法,莫非是……心中渐渐有了想法,她急急往落款看去,果然,是月!   “这幅画是谁交给你的?”湘儿急切问道。   丹儿被她的模样骇道,答非所问:“太子妃,还是让奴婢去唤太子来吧。”太子妃的神情何以这般奇怪?   湘儿喝住她:“你快告诉我,这幅画是谁给你的?”   丹儿很少见她发怒,忙回道:“是个打杂的粗使宫女,叫傻丫的。”   湘儿急切道:“快,你快去把她叫来!我有事问她!” ☆、离去,归来   傻丫,这不是她的本名,但宫里都这么叫她。久而久之,也便淡忘了她的真名。傻丫其实不傻,她只是太真,比宫里任何人都要真。这大染缸里的水,似乎总也染不透她。正因为如此,人才显得愚笨。   湘儿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相貌平平,神色有些怯懦。打量半晌,她终是开口询问道:“你就是傻丫?”   傻丫跪在地上,怯怯回道:“是的,太子妃殿下。”   拿起桌上画卷,湘儿问她:“这画卷是谁给你的?”   傻丫看到那幅画卷,回道:“是个神仙给奴婢的。”   湘儿蹙了蹙眉,丹儿见了,忙出声斥道:“大胆,太子妃问话,竟敢疯言疯语的?”   湘儿挥手制止她,问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人现在在哪儿?”   傻丫愣了愣,边思索边回道:“奴婢也不知。昨日晚上,奴婢做完活计,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看到有人站在树下,好似在看月亮。奴婢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鬼来着,一身白衣的。才想跑开,却见那人回过头来,奴婢当时就呆住了,那么个神仙似的人物,怎能是鬼怪呢?”   湘儿心中愕然,追问道:“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傻丫摇头道:“神仙只让奴婢把画卷交给太子妃,没有交代别的。”顿了顿,复道:“说来也怪,奴婢好像……好像看到神仙哭了,想来是不可能的,大约是瞧错了。”不过,当时神仙的模样,真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人看着都觉清寒。   湘儿听着她的话,复又看了眼画卷,沉思良久,方才挥手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傻丫这才行礼起身,跟着丹儿退出了凤仪殿。才走出大殿,她猛然记起一件事,难怪觉得漏了什么,原来她忘了和太子妃说,那神仙有着满头的白发。月光下,就像是一头发光的银丝。应该无事吧,既然是神仙,那长着白发也算正常。况且太子妃身份高贵,怎能惦记着这些琐事?遂继续向前行去。   待人走了,湘儿复才细细凝视起画卷。不知为什么,现在的她,只要想到月的事情,心中便会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既觉得温暖,又觉得悲伤,酸涩不已,竟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她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有这种体会?莫非……莫非和那梦境有关?说起那梦,真是诡异,好端端地,怎会做这种梦呢?而且梦中的月,竟作女子打扮,这令她万分不安,却又无从得解。   抬手轻抚画卷落款,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她突然觉得难过。眉眼染上一抹哀愁,她低叹道:“离开也好,这皇宫……确实不适合你。”   心口一阵剧痛,她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她第一个看见的,是云谦。眼中映入他焦急的神色,她浅浅一笑,想要抬手,却发现手被他紧握着。   云谦见她醒了,立刻察看起她的情况,不住询问道:“湘儿,怎么样?伤口还会疼吗?”   看着他慌乱的模样,湘儿浅笑,示意他扶她坐起。靠在软枕上,她低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云谦看着她的笑脸,凝眉半晌,方才递上一卷画轴,低道:“我想,这东西应是你的。”   这不是那幅画吗?小心接过,她不觉将它护在了怀里,嘴边带上浅浅的笑意,仿佛很安心似的。   云谦看着她的动作,双拳渐渐握紧,那人的嘱托回荡在耳边,“引蛊之事,万不能让她知道。”如此,对他不就不公平了?他为她牺牲那么多,却又不肯让她知道。男人的自尊心,使他觉得,至少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   湘儿闭目半晌,终是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她将画卷搁在了床边。看向他,她的眼眸尽是温柔:“对不起,让你为我担心了。”   手握得更紧,他微微皱了眉,表情隐忍道:“不,我什么都没为你做。”是的,他什么也没能为她做。   湘儿浅笑,轻轻环住他的颈项,柔道:“能陪在我身边,这便够了。答应我,白首不相离,好吗?”   云谦愕然,她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渐渐地,他眉眼舒展,松开紧握的双拳,轻柔地环住她腰际,闭眸低道:“嗯,一生一世,白首不离。”是的,不需有所顾虑,她是他的妻子,那便够了。男人间的秘密,就埋藏在彼此心间吧。   册封仪式虽有些许推迟,但还是圆满完成了。至此,湘儿成了南楚的皇后。那一年,她十七岁。   云羲回到未城,已是册封仪式三日后的事了。他一回来便径直去了皇陵,参拜了先帝。之后才入得皇宫,觐见新君。   湘儿并不知道这件事,这一日,她和往常一样,携了药膳前往勤政殿。云谦登基初始,有许多琐事需要处理,帝位的交接工作也要尽快完成,操劳在所难免。好在一心临走前,开了些药膳食谱给她,她遂每日做了送来勤政殿。   魏喜候在偏殿,见了她,忙上前行礼道:“奴才见过皇后娘娘。”他作为内廷总管,现如今负责侍奉云谦。   湘儿接过丹儿手中的食盒,低道:“魏公公,又要麻烦你了。”   魏喜接过食盒,恭谨道:“娘娘德善仁厚,实乃南楚之福。”   湘儿浅笑道:“公公说笑了,想必皇上还在忙吧,孤就不叨扰了。”后.宫中人不得干政,这点她还是要注意的。在这勤政殿呆得久了,难免落人话柄。   魏喜恭谨道:“奴才恭送娘娘,娘娘万安。”   湘儿缓步走出大殿,没过多久,便发现丝帕掉了。真是,都入宫这么些时日了,怎还会发生丝帕遗落之事?真是有失仪态。遂停下脚步,唤了丹儿沿途寻找,自己则找了处僻静的地方,耐心等候。   蓦地,听闻脚步声,湘儿忙转头看去:“怎么?找到……”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她望着眼前之人,久久不能言语。   一如既往的容貌,经过沙场的锤炼,更添了份刚毅的味道,眼眸愈益深邃。他,比以前更出色了。   湘儿生生压抑住内心的波动,浅笑道:“三殿下。”   云羲深深凝视她,良久,方才递出手中物什,浅道:“这是你的。”他手中拿的,正是她的丝帕。   湘儿有些诧然,却仍是面带微笑,接过丝帕,有礼道:“谢过三殿下了。”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两人都未开口说话。   “你过得还好吗?”终于,他开口打破这僵滞的氛围。   湘儿闻言,心中不免起了澜漪,面色却是平静:“殿下,如今孤已是皇后,虽不意弄权作威,但也需恪守礼仪。殿下也莫再直呼‘你’了,称孤为‘皇后娘娘’吧。”称谓是拉近彼此距离的窍门,却也能将其拉开。   云羲看着她,并未作答。忽而,他浅浅一笑,移开了视线。那笑意中,带着她无法理解的情感,有些淡然,有些自嘲,又有些哀愁,总之,包含了许多意味。   此时,丹儿的声音传了过来:“娘娘,娘娘……”   湘儿回过神来,忙道:“孤还有事,今日就此别过吧。”不理会身后之人,她迈步直往丹儿走去。   “娘娘,奴婢没能找到丝帕……”丹儿沮丧道。   湘儿浅道:“无事,孤已经找到了,回凤仪殿吧。”   二人一前一后,往凤仪殿走去。身后,是云羲晦明不辨的神情。 ☆、沈秀之死   翠苑   几个侍卫守着门口,若是靠得近了,便可听见里头吵闹之声。   沈秀怒瞪眼前之人,大声道:“你凭什么扣押我?”   姚琴端坐于上位,面上始终带了笑意:“妹妹,哀家想做什么,你不会不知吧?”   沈秀顿了片刻,复又嚷道:“姓姚的,你别欺人太甚!这宫里不是你说了算的!若是我爹知道了,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姚琴微挑凤目,浅笑道:“听妹妹的口气,倒是和沈家来往频繁。”   沈秀迟疑片刻,言辞闪烁道:“我和娘家有往来,那也是稀松平常,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端起茶盏,姚琴浅道:“妹妹,这见见亲友固然是要的,但哀家只怕,有人包藏祸心,意图危害江山社稷。”   闻言,沈秀神色闪躲起来,沉默不语。   揭开茶盏,姚琴轻拿杯盖,捋了捋茶末,复道:“哀家在这宫里,也算有些年头了,看人自然不在少数。你说有些人吧,她就好比这茶叶沫子,起先是浮在上头的,但只要稍不注意,就得沉下去,生生搅浑了这一杯好茶,让人喝也喝得不痛快。对于这样的人,哀家岂能顺气?怎么着都得把这枝枝叶叶给去了,才能安心呐。”   沈秀抿了抿嘴唇,依旧不答话。神色看似平静,额上却已冒出冷汗。   姚琴看她一眼,不疾不徐地啜了口茶,方道:“妹妹好歹也是大门户出生,有些话,不要点得太透。如今四妃之中,只剩你和贤妃了。这宫里地方虽说不小,但也大不到哪儿去。哀家寻思着,这太妃的位置,留一个也就够了。”   听到这,沈秀怒极反笑:“姓姚的,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谋害先帝后妃,你以为自己能安然无事吗?我既没犯事,你又凭什么夺我性命?”   姚琴同样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和沈渊谋划的那些,哀家真就不知?”拿起桌上一叠信笺,她重重摔在了地上,“新帝登基不过数日,你们就意图叛变,还敢说自己没有犯法!”   沈秀看着那些信笺,脸色渐渐泛白:“怎么可能?我明明都销毁了……”   姚琴浅笑道:“这宫里的事,还能密不透风吗?”搁下茶盏,她复道:“既然有胆量谋划,那有何下场也该是清楚的。”   沈秀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喃喃道:“你不能杀我,我还有云歌,我是七皇子的生母,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神色不屑,姚琴冷然道:“有何不能?区区一个皇子生母,还能把天给掀了?”   沈秀脸色愈加灰白,她猛地跪了下来,哀求道:“太后,你放过我吧,我……我也只是一时昏了头,才会听从爹的计谋,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你看,我如今已被贬为才人,怎能再有什么作为?太后,你就看在我们共同服侍先帝多年的份上,放过我吧。”都怪她心高气傲,受不了看人脸色过活的日子,才会与爹密谋,意欲夺取皇位。如今东窗事发,想必爹已受到牵制,无法行动,自己无论如何也得保全自己。   姚琴看她一眼,面似惋惜道:“妹妹,你如今犯下大错,竟想弑夺帝位?这沈家的人,也是越来越放肆了。哀家既然贵为太后,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况且如今你想加害的,是哀家的儿子,哀家岂能再容你?”轻抬手腕,即刻有人端了个托盘上前。看着托盘内的酒,姚琴浅道:“废话也别多说,喝了这杯酒,哀家保你全身,恢复你德妃的头衔。一切后事,均按妃嫔之仪操办。”   沈秀终是控制不住情绪,潸然泪下:“太后,太后我知道错了,你就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   姚琴微蹙双眉:“哀家保全你的封号,已属勉强,你也别得寸进尺。”顿了顿,复道:“这杯酒,哀家劝你还是喝了吧。喝了,去的是你一个。若是不喝,陪你去的人可就要多了,这当先的,便是你那宝贝儿子。”眼角瞥向她,她的眼中不带任何感□彩。   听到这儿,沈秀忽而止住哭声,咬着嘴唇呜咽半晌,继而恳求道:“太后,让我见见云歌吧,就算是最后一面……”   姚琴有些不耐:“你若想拖延,哀家也不勉强,这就去见皇上。反正皇上初登位,合该立立威仪,先就拿你们沈家开刀。”说着就要拂袖而去。   沈秀一把拉住她,泣不成声道:“我喝……我喝……”抓起那杯毒酒,她挣扎半晌,方才毅然道:“太后,你可要说话算话,别动云歌那孩子!”仰头,饮尽杯中酒。   毒发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姚琴一如既往,欣赏着这独特的风景,眼中甚至带了欢愉的味道。站起身,她细细抚平衣上褶皱,模样庄重而高贵。   云歌从钦天监出来,今日卜出一卦好象,他急着回翠苑告知母妃。她若知道了,会不会为自己感到骄傲呢?   行至翠苑外头,冷不防撞见太后,忙行礼道:“云歌见过太后,太后万福。”   姚琴神色冷淡:“原来是云歌,是要去翠苑吧?想来哀家也是该去坐坐的,奈何诸事繁多,改日再去找你母妃话旧吧,代我向她问声好。”   云歌笑答:“云歌定当转达。”   …………   云谦登基已有些时日,按照祖制,同宗皇子不得再居于宫内,应各自封王,派至封地。为了这事,云谦思虑了许久,方才拟下圣旨。云驰还是没有回来,但这并不影响旨意的下达。   今日,湘儿去了养心殿。自从成了皇后,她便不能再和云谦同住一屋了,这让她很不适应。偏偏养心殿和凤仪殿隔得远,想见一面都得费一番功夫。   步入养心殿内,还没站稳,便听外头传来喧哗声:“二哥,你给我出来!”   湘儿蹙眉,是谁在外头吵嚷?才想着,便见云歌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湘儿疑惑,问道:“七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云歌看她一眼,不但不行礼,反而怒道:“二哥呢?你叫他出来!”   湘儿不了解情况,却仍出声劝道:“殿下,你先冷静下来,皇上他人在勤政殿。这几日,为了封王的事情,他一直都得不了闲。”   冷笑一声,云歌语气不善道:“封王?还封什么王?他干脆把我也除了,好坐稳这个皇位!”   意识到问题不对劲,她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歌嘶吼道:“我母妃死了!被他害死了!”   湘儿震惊,沈才人死了?为何她没听人提起?   其实不怪她,沈秀如今只是个才人,就是死了,也不是什么顶要紧的事。况且姚琴有意压下此事,内务府自然不会上报的,毕竟这后.宫还是她说了算。   思忖着他的话,她替云谦辩护:“七殿下,话不能乱说,你母妃去世,又岂能赖到皇上身上?”   看着她,云歌大声驳斥道:“今日,我在翠苑外头遇见太后,之后母妃便死了。那模样,分明是中毒而死!不是他授意,又能是谁呢?”   太后?!湘儿心下一惊,难道……难道又是太后?再次看向云歌,她顿时明白了。太后这么做,无非是想为云谦扫平障碍。虽然和沈才人也不甚熟络,但她实在不能苟同她的做法。杀戮,其实是下下之策。   云歌越发控制不住情绪,眼睛涨得通红:“我云歌从未想过要争他的皇位,不过是想和母妃过太平的日子,他为何就容不得我们?昏君,他是个昏君!”   “七殿下!”湘儿忙喝住他,“宫闱重地,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纵然有千万委屈,也说不得。这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耳朵听着,随便一个疏忽,就能让你万劫不复。”   云歌紧咬牙关:“拿人命当儿戏,他这个皇帝,我云歌不服!”语毕,已红了眼眶。   湘儿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低斥道:“为何就是冥顽不灵?真不要命了吗?”看着他眼角滑落的泪水,她不禁又放轻了语气,“你说得没错,你是无心争夺,但你母妃就能没这意思?太后就是心狠,也不会无缘无故动手。再说,皇上是什么性子,你会不知?他何曾算计过你?他念你年幼,还特意划了江夏三郡给你,希望你能过得安逸一些,你怎还如此看轻他?你要知道,只要留在这宫中,就总也少不得争斗。如今你母妃去了,你与其争个鱼死网破,绝了血脉,不如安分去往封地,代你母妃好好活下去。”   云歌看着她,终是安静了下来,只是眼泪越流越多。   翌日,圣旨下达,封三皇子沐云羲为端康王,五皇子沐云驰为淮安王,七皇子沐云歌为江夏王……择日去往封地,不得有误。   但对于端康王,太后一反常态,以他身有军职为由,留他于皇城。心中作何盘算,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情难自抑   转眼已过了一个多月,自从云谦登基后,月便离开了。湘儿一人居于凤仪殿,越发觉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遂将金妆和银妆接了回来。先帝既已不在,那就无需有所顾忌。   只是,虽说把人接回来了,但她总觉得金妆和以前不大一样。从前的她,稳重非常,可如今却动不动地发呆。为此,她免不了要向银妆打探。银妆不愿说,言辞间颇有闪躲,可毕竟是主子问话,最终还是松了口。原来,金妆在柴府的时候,竟对柴瑾暗生情愫。柴瑾她是知道的,倒也是个俊朗的男子,做事稳重。金妆那个年纪,喜欢上人家也算正常。   金妆跟了自己那么多年,湘儿是由衷希望她获得幸福的。可柴瑾乃正四品的内廷侍卫统领,金妆作为一个宫女,门户问题自是不可回避。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这一日,湘儿与云谦一道,于御花园内赏花,身后跟了金妆和银妆姐妹二人。柴瑾负责内廷安全,自然要随侍于云谦身侧。细细地打量二人,均是情感内敛,瞧不出端倪。看来,有必要推他们一把。   趁着在亭内品茗的空当,她开口道:“柴大人,你常年负责宫中安全,倒是亏待家中老小了。”   柴瑾听了,忙叩首答道:“回禀娘娘,臣家中只有一弟,并未有爹娘妻儿。”   云谦也笑道:“阿瑾如今已年过二五,却仍未成家,也该找寻一个了。”   湘儿其实知道柴瑾仍未娶亲,之所以出口询问,是要引出之后话题。   看向云谦,她笑道:“皇上说的是。”顿了顿,复道:“不知柴大人可有心仪对象?说与孤听听,孤也好替你说媒去。”   柴瑾低首道:“回禀娘娘,臣生性愚钝,未曾有幸觅得。”   不经意瞥向金妆,她正觑眼瞧向柴瑾。湘儿心中了然,复又询问道:“若孤替你做媒,柴大人愿意接受吗?”   云谦闻言,有些讶异:“湘儿,你要替阿瑾做媒?是哪家的姑娘?”   湘儿笑着拉过金妆:“金妆自小跟着孤,性格温善,本分稳重。单瞧这模样,就和柴大人相称非常。”   金妆眸中闪过一丝欣喜,继而又黯淡下来,低道:“娘娘莫要说笑,奴婢身份卑微,岂敢高攀?”   湘儿看着她,复又看向柴瑾,浅笑道:“柴大人,你和金妆应也熟识。如今孤只问你一句,倘若抛开门户成见,你愿意娶她过门吗?”   柴瑾低首敛眉,沉默半晌,方叩首道:“臣愿娶之。”   金妆诧然地看向他,眸中渐渐蓄出雾水,嘴边则是喜悦的笑容。   湘儿满意地笑道:“柴大人,你既愿意,孤也得顾全你的颜面,不能让柴家的婚事寒碜了。”顿了顿,复对云谦低道:“皇上,臣妾想认金妆为妹妹,替她操办这桩婚事,你看可以吗?”   云谦看着她,温柔笑道:“这件事,你做主吧。”   就这样,金妆以小姐的身份,风光地嫁入了柴家。银妆虽是万分不舍,但也默默祝福姐姐。她下定决心,一定要代替姐姐,好好侍奉主子,以报答她的恩情。   …………   是夜,云谦批完奏折,正欲走回养心殿。半路,忽而停下脚步,嘴边浮现浅笑,不知她睡了没有?   湘儿一人呆在凤仪殿,正绣着一幅百花图。百花齐放,寓意吉祥昌盛。她想把这个送给云谦,算给彼此一个纪念。   手中双针游走,她模样娴静温婉。白绸上,花团锦簇,丝线泛着细腻的光泽,看着熨帖。   云谦制止了通传的下人,悄声走入内室。银妆见到他,方想行礼,待看到他的手势,即了然一笑,无声行了一礼,便轻轻退了出去。   “银妆,把剪子给我。”湘儿打着线结,吩咐道。   接过手边的物什,她不疑有它,将线头剪断。方要将剪刀放下,却瞥见身侧明黄袍摆。心下一惊,握着剪刀的手一个不稳,虎口被划开一道口子。   云谦没想到会这样,忙执起她的手,细细察看起来:“怎么这样不小心?伤得重吗?疼不疼?”   湘儿看着浅浅的伤口,笑道:“不是很疼,上些药膏就是了。”松开他的手,她转身将药箱拿了出来,复道:“皇上怎么来了?”   云谦接过她手中的药箱,无奈笑道:“不是说好了吗?私下里就不要称我为‘皇上’了,听着别扭。”他希望自己在她眼中,不是令人敬畏的皇上,而是能相依相伴的夫君。   湘儿由他替自己上药,浅笑道:“那就不叫了,成日里‘皇上’、‘皇后’的,确实听了烦闷。”   替她上好药,云谦复又看向绣图,浅笑道:“这是你绣的?”   湘儿点头:“嗯,想给你个惊喜,不想却被你瞧见了。怎么样,绣得还行吗?”   云谦执着她的手,温柔道:“好好的,怎么想起绣这些了?不怕累着吗?”   湘儿有些不好意思,低道:“我们之间也没什么信物,送些东西,算作个依凭吧。”   听着她的话,云谦眉眼尽是温柔。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他深吸她身上的香气,低道:“看来,今晚我不能留宿凤仪殿了。”   湘儿不解:“为何?”既然来了,为何不能住下?   云谦苦笑一声:“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就这么抱着你,已属勉强。”他毕竟是个男人,怎能逃脱七情六欲?   湘儿明白他的意思,顿觉羞窘,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闷闷靠在他怀里。   云谦抱着她,虽万分眷恋,但还是逼着自己松了手,柔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湘儿讷讷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外殿走去,自己也不知怎么了,竟生出一股强烈的不舍。头脑一热,待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从身后抱住了他。   云谦被她从身后抱住,内心顿起波澜。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转身问道:“怎么了?”   湘儿将头埋入他怀里,低道:“留下来吧。”   云谦微愕,闭眸半晌,浅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湘儿攥紧他腰侧衣物,声音有些怯懦:“留下来,好吗?”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够了,他们彼此已有足够的了解。她相信和他在一起,自己会变得幸福。为此,她想把自己交给他。   云谦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最后问道:“你不后悔?”   回答他的,是一个温柔的吻。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畔,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心迹。   因着这个吻,云谦最后的防线被攻破了。他俯身将她拦腰抱起,两人往床榻而去……   案上香烛静静燃烧,帐内语呢喃。让人不觉想象,里头该是何等的暧昧?想必春意正浓。 ☆、朱砂已褪   迷迷糊糊中,湘儿听到身侧传来响动。试着睁开眼皮,但她实在倦乏至极,竟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隐隐约约感到有人吻了她,温柔细腻的吻,包含着浓浓的爱意。她甜甜笑了,复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讷讷地忘了眼床幔,身侧是凌乱的衾被。渐渐地,昨晚情景浮现眼前,焦灼的肌肤接触,暧昧的喘息,炽烫的肢体纠缠,真是个漫长的夜晚呢。拉过丝被,她蒙住了脸,心中羞赧,仿佛这空气中都充斥了欢.爱的气息。   看向身侧,人已不在。也对,皇帝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卯时便要起身,还未用早膳,就得赶着去上朝。看天色,似乎不早了。动了动胳膊,她想坐起身,猛地便是一阵酸疼,整个身体都疲软了。蹙了蹙眉,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不是昨晚彼此都太敬业了?再看身上,尽是些惹人遐想的吻痕。虽然可以明显感到,他在竭力克制自己不去伤害她,但还是会有情难自抑的时候,她的指甲就有好几次刮伤了他。   轻叹一声,她唤了人进来。银妆一早便已候在外头,低问道:“娘娘,可是要沐浴?”   湘儿点了点头,复又问道:“皇上呢?”   银妆笑回:“皇上一早便去早朝了,他还特意吩咐,让娘娘等他一同用早膳。”   湘儿一听,忙道:“那快些,别让他等了。”   泡了一个澡,顿觉舒服不少,黏腻的汗液被洗去,肢体的酸疼感也缓和了不少。至于这周身的痕迹,还是由它自行消去吧,反正穿着衣服,也看不出来。   浸浴完毕,由银妆伺候着穿上衣服,她眼角不意瞥见床榻,上面赫然是一滩落红,顿觉羞窘。方才沐浴时就已发现,手上朱砂已经褪去。对于这种蜕变,她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感觉,既有些惶然,又不可避免地带了丝喜悦,轻咳两声,她吩咐道:“这衾被……处理了吧。”   银妆觑眼瞧向床榻,顿时明白,应声道:“是的,娘娘。”   坤寿殿,姚琴凤目半掩,听着内务府的报告。听到某处,她眼睛带上了笑意:“行了,哀家都明白了,你退下吧。”   一人才退出去,便又有一人进来,禀报道:“太后,于筝副将军已经带到,可要接见?”   原本笑意和蔼的脸,逐渐恢复往日的冷漠,她浅道:“让他进来吧。”   于筝由太监带入大殿,叩首行礼道:“微臣见过太后,太后金安。”   姚琴端庄笑道:“于大人,莫要客气,快起吧。”命人奉上新茶,她复道:“哀家这次找你来,无非就是和你商量些事,盼着你能帮哀家一把。”   于筝恭谨道:“太后请说,臣定当竭力去办。”   姚琴使了个眼色,曹全即刻会意,领了众太监、宫女出了大殿。   见人都走了,姚琴方道:“敢问将军,如若芒刺在背,可能睡得安稳?”   于筝凝眉,不解她意图,只如实回道:“不能。”   姚琴复道:“如今就有这么一根芒刺,让哀家每每寝食难安,不知于大人可否助哀家一臂之力,替哀家拔了这眼中之刺?”顿了顿,复道:“当然,哀家也是个顾念情谊之人,如若大人施了援手,哀家自然会有所馈赠。于将军告老归家已有些时日,‘定远将军’乃世袭官职,空缺太久总是不好。依哀家所见,当能者居之。”一番话,意思已经很明显。   于筝凝眉,思索半晌,方才问道:“敢问太后,究竟何事?”   姚琴端起茶盏,言不达意道:“大人勿要紧张,先喝杯茶,解解渴吧。”啜了口茶,复才状似无意道:“不知大人与端康王……关系如何?”   似乎意识到不对劲,于筝敛眉低道:“回太后,不甚熟络。”   点了点头,姚琴这才笑道:“既是不熟络,那便好办。”拍了拍手,即有宫女端了托盘进来。托盘内,是封装好的信笺。   姚琴笑道:“于大人,看看吧。”   于筝心中不安,取了信拆开,大略浏览起来。渐渐地,他皱起双眉,越往下看,眉头就皱得越紧。一封信读完,他已是额上冒汗:“太后,这……这是……”   姚琴浅道:“于大人,信的内容可都瞧清楚了?”   于筝不敢相信道:“可是太后,这……”   抬手示意宫女,宫女即上前收起信笺,复以火折点燃,将信焚毁,期间目不斜视。于筝沉默不语,只是皱眉看着。   姚琴复道:“于大人,这北漠的事情,可没个准头。哀家虽是一介女流,但也听说,端康王早先击退戎狄,立下大功。如今北漠似乎又有动静,哀家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了。可有道是‘孤掌难鸣’,虽说边关不乏优秀的将领,那兵部尚书的二子——骠骑将军宋司棋,便是一员虎将,但这些毕竟都太年轻,不如令尊那般让人放心。于大人既为定远将军膝下长子,想必武略尽得其真传,不如就和端康王一起去往边塞,共同抗击戎狄吧?也好替哀家解了心头之忧,可好?”   于筝眸色焦急道:“可是太后,这是通敌叛国……”   “于大人!”姚琴喝住他,严厉看他半晌,继而冷然道:“有些事情,不要说得太明白了,这对谁都没好处。你只需告诉哀家,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于筝彻底明白,自己是卷入皇权争夺中了,真是个糟糕的事态。虽说皇命要遵从,但自己是个军人,通敌叛国是绝对不可以的,只盼能明哲保身吧。思虑半晌,他面色铁青,刚毅道:“望太后恕罪,兵权在皇上手中,没有他的命令,微臣不能领命。”   姚琴眸色渐渐变冷,看了他半晌,忽而冷笑一声。击掌两下,殿外又进来一名宫女,手里抱了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模样。   于筝一见那孩子,脸色便愈加铁青,急道:“太后,这事与犬子无关,求您放了他吧。”   姚琴冷眼看他,复又笑颜看向男孩,拉着他坐到身旁,不住赞道:“啧啧,真是个俊俏的孩子,瞧这脸蛋长得……”纤纤玉指,戴了长长的指甲套,此刻正游走于男孩的脸上。   如此行为,让于筝的心愈加慌乱。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甲套竟划破了他的脸,浅浅的血痕渗了出来。男孩吃痛,哇地哭了出来。   姚琴状似慌张道:“哟,瞧哀家,怎这样不小心?”忙哄起他来。   于筝心中虽担忧不已,却不敢逾矩上前,只得焦急地望着。   命人将男孩抱走,姚琴复又端起茶盏,口气轻飘道:“于大人,这孩子哀家瞧着甚是喜欢,不如就留在宫里,陪陪哀家吧。对了,于夫人近日可好?令尊归家多日,哀家也未及问候,真是失了礼数。不如改日都给请进宫里,哀家命人置备一桌酒席,众人畅饮一番,可好?”见他面有挣扎,她复道:“如此待遇,可是不多的,于大人莫要推辞。世间万事,往往不能两全,孰轻孰重,你可要好好思量一下。”   于筝皱眉,沉默不语。半晌,方才低下头,重叹一声,叩首道:“微臣谨记太后教诲,定当为太后效力,不敢有所懈怠。”字字有力,咬牙切齿,似是极力隐忍着什么。   可对于这件事,卫宗文是不赞成的:“太后,臣以为,此行万万要不得。”   姚琴本想和他一起再作谋划,如今听他反对,不悦道:“为什么要不得?你倒是说说看。”   卫宗文拱手道:“太后,端康王不是一般的皇子,他有野心,亦有能力,若逼得太紧,臣恐会生事。”   听到卫宗文夸他,姚琴越发不高兴了:“卫大人不必多说,哀家心意已决,若不除他,哀家实难安寝。况且此次计划周密,断然不会出错。”   卫宗文见劝说无效,只得低道:“若太后执意如此,那务必要斩草除根,不能让王爷再有回来的机会。”若是回来了,恐怕就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姚琴眸色轻蔑道:“那是当然,费了这么多心力,怎还能让他回来?”   几日后,边关战事复燃,皇上遂下旨,命端康王和于筝副将整顿兵戎,前往边关助战。   有时,一件小事便足以影响整个历史的进程,而姚琴的这个决议,又该掀起怎样的风暴呢? ☆、农耕郊外   “太后,皇上昨晚宿凤仪殿了。”内务府的人如实禀报着。   “什么?又宿那儿了?他倒去得勤快,敢情要把养心殿都给搬过去了?”整整两个月,谦儿夜夜宿于凤仪殿,无怪她会不悦。看来是该充实一下后.宫了,现在宫里头就一个皇后在侍奉,未免显得寒酸。况且只有广纳嫔妾,才能拉拢朝中官员,稳固地位,并防止后.宫一人专权。雨露均沾后,也好替皇家开枝散叶,早日诞下皇孙。   而此时的湘儿,正跟着云谦去了郊外的农庄。皇室祖制,新帝登基,需得农忙一日,借以抚恤百姓,并体味守护江山的不易。湘儿作为皇后,自然是要随侍于侧的。因着尊贵的身份,所以少不得护卫。众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农庄围得水泄不通,别说是可疑人物了,就是小猫小狗都溜不进来。   村长带着众人出来迎接,模样诚惶诚恐。随行的还有朝中官员,他们是来观摩圣上威仪的。如此一来,自然就不能安排粗重的活计,无非就是做做样子。   午间得了空,众人各自去休息。湘儿心情好,她难得出宫,欣赏着宁静的村庄,心也变得恬淡起来。牵着云谦的手,他们漫步在田间,身影契合,温馨而又甜蜜。   行至小径某处,面前赫然挡了一头耕牛。她浑然未觉不妥,继续朝着耕牛走去。才迈开步子,云谦便拉住了她:“别过去。”   湘儿不解道:“为什么?”   云谦无奈道:“你这身衣服,可都是红色的。”   湘儿这才意识过来,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大红的凤袍。不好,牛一见红色就会发怒。抬头朝耕牛望去,对方似乎也在看着自己,响鼻打得吓人。湘儿心下一急,忙拉了云谦往回走。要是被这牛角一撞,她就等着开膛剖肚了。   因为转身过急,再加上这田间阡陌多半窄小,她脚下一个不稳,生生踩空。云谦想要拉住她,却是一同摔下田垄,直往田里倒去。   “哗!”稻田内溅出大量水花。侍卫离得不远,听闻声响,都齐齐赶来。只见皇上和皇后齐齐跌坐于稻田之中,头上、脸上、身上,沾满泥水,模样狼狈至极。   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了糗,湘儿顿觉懊丧,也不顾起身,只嘟了嘴垂下头,一副委屈的样子。云谦被她的模样逗得一阵浅笑,扶她站起,他想替她拭净脸上泥水。无奈手上也沾了泥渍,愣是越抹越花,足像一只花猫,惹得他频频发笑。   湘儿见他笑话自己,又羞又窘,愤愤地一跺脚,又是激起一滩泥水。这回,连侍卫们都不禁偷笑了。田垄上,那只牛正一派悠闲,甩着尾巴望向这边。   二人由村长领着,去到一处大院。洗去身上泥渍,湘儿换下脏污的凤袍。   掀开布帘,云谦已在门外等她。看着她的装扮,他不觉眼前一亮。浅青的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竟有种纤尘不染的感觉。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侧,还在滴着水珠。与平日艳丽的模样不同,此时的她,娴静温婉,透着股素雅的气息,让他想到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湘儿打量起他,笑道:“你这模样,瞧着倒是新鲜。”   云谦看了看自己,也是一身粗布衣服,不禁笑道:“如此一来,你我倒像一对寻常夫妻了。”   湘儿嗤笑道:“你若要做寻常百姓,那还了得?”   云谦看着她,拿起桌上干布,温柔地替她擦拭长发,笑道:“那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和你在一起,哪怕是粗茶淡饭,我也甘之如饴”   湘儿只是浅浅一笑,并未答话。她心中明白,如果抛弃了富贵,他们是活不下去的。温室里的花朵,离开了贵胄的奉养,就连个庄稼汉都不如。寻常百姓犹能种田糊口,他们则只会附庸风雅,极度缺乏生活的技能。不过,他能这么说,她仍是很开心的。   轻轻靠在他怀里,她低道:“回宫吧,我有些累了。”   云谦抚了抚她发际,柔声道:“嗯,时候也不早了。”   一回宫里,湘儿就被请去了坤寿殿。一番交谈下来,她已明白太后的意思。她想让云谦纳妃纳妾,便让自己去探探口风。湘儿满嘴答应,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虽说心中早已明白,但她还是避免去想这个问题。她不敢想象云谦去拥抱别的女人,她怕自己会嫉妒,会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可他是皇上,她能霸占他一时,又能占到何时呢?呵,如此郁郁寡欢的,实在不像自己,感情果然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   晚上,她将太后说的同他说了一遍。边说边在心里劝诫自己,一定要大度一些,不能失了皇后的胸襟和气度。   云谦沉默地看着她,半晌方问道:“你呢?希望我纳妃吗?”   她低下头,回道:“我如何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应该这么做。”她当然是不愿的,谁会愿意跟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但他不一样,他是皇上,于他而言,他永远做不到一夫一妻。若是看不透这点,只能是自找罪受。   云谦凝眸看她,执起她的手,轻柔地吻着:“除了你,我谁也不会娶。既然无法爱上别人,那便不该再娶。”   湘儿愕然:“可是,母后她……”   云谦抱紧她:“不要去管母后怎么说,你只要告诉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否真的希望我去接纳别人?”   湘儿仰头看他,望着他眸中坚毅的神采,她忽然败下阵来。不管他能否做到,最起码他有这个想法,想和她执手偕老的想法。她也相信,他会为此努力。再次钻入他怀里,她决定诚实一些,撒娇道:“我不要你去抱别的女人。”他是她的丈夫,合该只属于她一人。   云谦环住她腰际,亲吻她发丝,柔道:“那便不娶。”   时断时续地交谈,逐渐转变为浓重的喘息,屋内温度不断升高,想必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光阴荏苒,转眼就入冬了。最近,南楚发生一件大事,边关战败,端康王不幸被擒。   与北漠的战事,本来是胜券在握的,但变故突然发生。对方不知从何得知我军部署,暗中埋下伏兵,南楚伤亡惨重。端康王欲兵行险招,亲自带兵突袭北漠军营,谁知对方竟早有防备,来了个瓮中捉鳖。端康王带兵浴血奋战,却仍是寡不敌众,失手被擒。骠骑将军本欲前去营救,无奈也中了埋伏,好不容易才全身撤退。   战败,外加军粮短缺,真可谓是雪上加霜。再拖下去,南楚必败无疑。   就在这个时候,北漠提出了和谈的要求。他们要南楚嫁个宗室公主过去,以此熄战。   云谦一掌击于书案,怒道:“真是狼子野心!”双方早已签订盟约,如今北漠毁约不说,竟还要南楚再嫁个公主过去?看着眼前的请和书,他真想一把撕了。可三弟还在对方手里,他不能弃之不顾,可恶! ☆、再次和亲   “你说什么?”大殿内,云嫣拽着太监的衣襟,怒斥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咒骂我皇兄?来人!给我拖下去,杖击五十!”   太监忙跪了下来,求饶道:“公主饶命,奴才万不敢咒骂王爷,这……这都是朝堂上的事,奴才不过是如实禀报啊,公主您就饶了奴才吧……”太监吓得直冒冷汗,四公主向来爱护兄长,见不得别人说一点不好。   云嫣听了他的话,转怒为惊,厉声质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太监叩首道:“千真万确,奴才不敢欺瞒公主。”   这下轮到云嫣傻眼了,什么边关形势危急,士兵伤亡惨重,军粮供应不及,这些都与她无关。她在意的,是皇兄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还落入敌手这件事!怎么会这样?皇兄一向睿智,怎能被那蠢笨的戎狄围困住?援兵呢?为什么没有援兵去救他?他们都干什么去了?怎能让皇兄出事?   她神色越发慌乱,几乎不能思考。“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落入敌手”这些字眼,就好像和尚念的经文,反反复复回荡在她耳边,搅得她心神不宁,无暇顾及其它。   蓦然回神,她一把拽起地上的太监,急切道:“除了这个,你还知道什么?”   太监擦了擦额上的汗,回道:“禀公主,北漠那边似是肯接受和谈,说是……”太监停下来,偷眼觑她。   “说是什么?拖拖拉拉的,不要命了吗?”云嫣怒不可遏。   太监一听,双腿打颤,立刻回道:“说是要嫁一位宗室公主过去,可早先已去了六公主,如今宗室之中,年龄相称,而又是嫡系血脉的,就只有……”说着又瞧向她,不敢再说下去。   闻言,云嫣讷讷地松了手,眼神茫然无措起来,喃喃道:“只有……我了吗?”她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好似大地都在震颤。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只剩她能去和亲了。皇兄如今情况危急,不仅身陷敌营,还昏迷不醒,她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不可以,她不能让他有事,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就算要用自己去交换,就算要赔上一辈子,她也一定要救他!   当听说云嫣要和亲时,湘儿不禁有些诧然,那个傲气的公主竟肯去北漠和亲?听说戎狄大多粗野,至今还存在弟娶嫂、子娶母这种落后的风俗。女人在那儿,是可以被继承的财产,贩卖赠送,全凭夫家的意思。地位之低,与牛羊无异。抛开这些不说,她不是有意于阿琪吗?怎能如此迅速地就答应了?   不管怎么说,她也算是皇室嫡系血脉,如此放低身份去北漠和亲,湘儿还是不大赞成的。遂于凤仪殿召见了她,打算亲自询问一番。   云嫣还是穿了一身紫衣,不同的是,她脸上失却了往日的光彩,就连那傲气也消减几分。脸色有些苍白,神色更是低颓。   湘儿瞧着她憔悴的模样,低道:“四公主,孤今日找你来,是何意图,想必你也猜到了。”搁下手中茶盏,她问道:“和亲的事,你可想清楚了?”   云嫣抬眼看她,目光有些无神,低回道:“想清楚了。”   湘儿犹想劝说她:“你若不愿,那孤和皇上也不会逼你。不瞒你说,皇上不忍你远嫁北漠,有意于庶族中寻一位年纪相当的女子,册封为公主,代你出嫁。如此,你便能全身而退了。”   云嫣听着,并没有喜悦的神色,她语调冷淡道:“戎狄说要娶宗室的公主,你们这么做,万一被他们发现,皇兄的处境岂不堪危?”闭眸深吸一口气,她毅然道:“这件事,我不容许有半点差池,只要皇兄能平安归来,就是死,我也甘愿。”   瞧着她的神色,湘儿知道再劝说也是无用。仔细想想,这边关形势实在刻不容缓,败仗来得太过突然,整个南楚都措手不及。南楚不是不能反败为胜,只是需要时间。如若能拖上月余,那一切就都好办了。这个时候对方提出和亲,无疑是绝佳的机会,能给南楚争取缓冲的时间。   不过,怎么说云嫣都是个宗室公主,加上早先的云霓,南楚已经嫁了两个宗室过去了。如此,未免显得南楚羸弱,有失大国风范。心中虽不快,但也只好忍气吞声,一切只为边关战事能早些完结,以免百姓受苦。   看着云嫣,她心中想起那人。听云谦说,他现在仍处于昏迷状态,身陷北漠军营。若等他醒了,知晓自己的妹妹为了自己和亲塞外,又该是何等痛心疾首呢?   云嫣在出嫁前,召见了柴琪。看着眼前的男子,剑眉虎目,一如以往。她嘴边不觉带上笑意,轻浅道:“琪,我明天就要走了。”   柴琪看着她,这个总也喜欢追着他跑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伤感,语气也不似往常那般生硬:“路上小心一些,去了那边,就别再任性了,要吃亏的。”   听到这些,云嫣眼中突然涌现雾气,她有些哽咽地应了一声。努力眨了眨眼睛,她恢复平淡的神色,端起案边酒盏,她笑道:“这杯酒,就当为我饯行吧,一饮为尽。”说着便率先喝下。   柴琪应声道:“好,一饮为尽!”也仰首将酒饮下。   不过须臾,他便察觉异样,眼前视线渐渐模糊,体内更是生出一股燥热之意。抬眼看她,他质问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云嫣看着他,眼角浮现淡淡的哀伤。她走到他身边,轻柔地环抱住他,低道:“在走之前,我想把第一次给你。”扶住他的身体,她抬手解下他的腰带……   坤寿殿,姚琴斜靠于坐榻。不远处,跪了个男子,左耳戴着只银质耳环。   姚琴微阖双眸,喃喃道:“真是些没用的东西,杀人不敢,收好处倒不手软。”   男子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姚琴越想越烦躁,睁开眼,她蹙眉道:“既然他们不敢在自己的地盘动手,那我们只好在回程的路上解决了。你去安排一下,可别出了岔子。”   男子叩首道:“微臣领命。”   和亲之后,端康王被交换回来,可局势仍旧紧张。云谦整日忙着处理政事,再加上这寒冷的天气,他的病又复发了。湘儿不敢进勤政殿打搅他,每每只得托了魏喜,将药呈递进去。可云谦只顾批阅奏章,常常是等药凉了才喝上一口,有时甚至碰都不碰一下。如此,病又怎能好转?   看着他的情况一天天恶化下去,姚琴急了,一定要带他去国寺参拜,并住上一晚,以求平安。   云谦让湘儿跟随,湘儿只浅道:“我还是不去了,母后心里不待见我,我去了岂不扫她的兴?”这几日为了纳妃的事,云谦和太后闹得有些僵持。太后以为是她教唆的,一直明里暗里地训责她,她实在不想去激化矛盾。   云谦捧着她的脸,轻哄道:“母后有时是做得不对,你让着一些,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湘儿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快些走吧,别让她等急了。”   送走云谦后,她便命人去了趟相府,准备接小侄子过来住一晚。云婀前段日子生下一名男婴,取名卫涵。一直听娘说涵儿长得俊俏,她早就想看看了。如今真见着了,越发地离不了手,逗弄了一天,她甚至还想抱着他入睡。   银妆不赞成道:“娘娘,这些日子你忙着照顾皇上,人都消瘦了,怎还经得起小孩的折腾?我看,这孩子还是由奴婢照顾吧。”   湘儿拗不过她,只得妥协。   晚上,平白响起阵阵雷声。早上还好好的,怎就突然打雷了?莫不是还要下雨?无顾起冬雷,真是个不好的征兆,叫人心里直打寒颤。   湘儿放下手中书籍,披了件衣服踱至窗边。看向窗外,道道闪电照亮夜空。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迎面吹来一阵风,又湿又寒。她打了个哆嗦,准备将窗户关上。   蓦地,关窗的动作停了下来。滂沱大雨中,她看到院中站着一人,正直直望向这边。那身形令她呼吸一滞,是他! ☆、雨夜,罪孽   心中一惊,她忙步至外殿,打开殿门。透过细密的雨帘,她认出来,是那人没错。一道闪电劈来,她清晰地看见,他的脸苍白得骇人,看向她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手中纸伞渐渐握紧,她凝了凝神,方才将伞撑开,向他走去。手里,还有为他准备的伞。   他看着她朝他走来,视线随之偏移,却始终沉默不言。   湘儿出声唤他,奈何雨声太大,她不得不提高自己的声音,问道:“王爷,你怎么会在这儿?”   如果她没记错的,他此时应该在边关疗伤的,怎么这就回来了?还无故出现在凤仪殿?   云羲看着她,雨水顺着发际滑落,他面部线条有些刚毅,冷然道:“他呢?”   湘儿有些愕然,思索片刻方才问道:“王爷可是问的皇上?”见他沉默不语,她继而回道:“皇上他一早便去了国寺,明日才可回来,王爷是否有事找他?”   云羲没有回答她,盯着她的眼睛一片冰冷。   见他似乎不打算开口说话,她遂将手中雨伞递给他,疏离道:“王爷,夜已深,孤也不好再请你进屋一坐,这把伞你拿着,早些回府吧。”说完,她便转身往回走去,不再看他。   才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水花溅起的声音,一路朝她而来。不待回头,手中纸伞便被打掉,倾盆大雨当头淋下。猛地被推至门扉,她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脊背传来的疼痛令她蹙眉。   “王爷,你这是做什么?”   云羲双手扣住她肩侧,低吼道:“为什么要让嫣儿去和亲?”   湘儿呆滞住,原来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沉下眼眸,她一把将他推开,不悦道:“王爷,如果你要问的是这件事,那孤无话可说。孤也曾经劝说过她,但四公主执意要去,孤能奈她若何?”看向他,她复又沉声道:“也请王爷注意应有的礼仪,不要失了身份。”   云羲皱起眉峰,他不相信。重伤初醒,司棋便告知他,说云嫣为了救他而去和亲,他几乎痛心到发狂。满腔的愤懑找不到宣泄口,他觉得自己就要疯了。司棋怕他做出傻事,遂等伤势稍有起色,便命人将他送回未城,好让他回府休养。可他实在怒气攻心,遂脱离了护送的队伍,一骑当先回到未城,谁也没通知,直直入了宫门。听宫人说,他夜夜宿于凤仪殿。他在殿外站了许久,却是见到了她。   看着她拂袖而去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愤怒,一股决堤的愤怒。几步跨入殿中,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怒吼道:“一派胡言!她怎会是自愿的?一定是你们逼她!”   手腕被他抓得生疼,她蹙眉道:“放手!”   云羲根本不理会这些,按住她的肩膀,怒不可遏道:“为什么要逼她?为什么连我最后一个亲人都要剥夺?为什么?”一阵怒吼,他忽然沉寂下来,喃喃道:“是不是那个女人吩咐的?”   湘儿不明白他的意思,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却是徒劳。被人如此对待,她也怒了:“王爷,请放尊重一些。如此犯上,孤要叫侍卫了!”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失常,但直觉告诉她,这样的他是危险的。   回过神来,他再次看向她,满腔的愤懑似乎找到了突破口。面无表情,他冰冷决绝道:“既然他毁了嫣儿,那我也要毁了他所珍视的。”将她拦腰抱起,他疾步往内室走去。   湘儿被他的举动骇到,拽着他的衣襟,她急道:“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云羲并不看她,只冷笑一声:“若是他知道我碰了你,会是何种表情呢?”   湘儿震惊,立即喝斥道:“你疯了!我是你嫂子!”   猛地停下脚步,他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哀伤,让她停下了挣扎。他隐忍道:“嫂子又如何?若不是那个女人阻拦,你早就是……”早就是他的妻子了。   湘儿蹙眉:“不要去怪别人,当初是你要弃我而去,如今再来惋惜岂不可笑?”深吸一口气,她厉声道:“快放我下来,我可以念在你思亲情切的份上,不予追究。不然皇上知道了,定不会轻饶你。”   听她提起云谦,他眸色复又转冷,停下的脚步再次迈开。   眼看就要走入内室,湘儿急了:“我叫你放我下来,你没听见吗?”   云羲眼角瞥向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你们没有逼嫣儿,我也不会如此待你。”   湘儿气得打颤:“疯子,你真是个疯子!我再说一遍,和亲是她自愿的,没人逼她!你若做出逾矩之事,云谦他不会放过你的!不会的!”   云羲冷笑一声:“你以为,他会为一个残花败柳费神吗?”   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将她敲醒。她不敢想象若她贞洁不保,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心中明明恐慌,犹自强装镇定:“我不和你多说,最后再警告你一遍,快放我下来。”   虽是这么说,但她知道,凤仪殿不似养心殿,会有人连夜站岗守卫。如今时至深夜,只会有侍卫偶尔来巡逻一次,而且巡逻范围是大殿四周,不会进到殿堂院落中。即便是呼救,这么大的雷雨声,他们也不会听见。   云羲似乎知道这点,将她扔到床上,他开始动手撕她的衣服。   湘儿惶恐到极点,一番挣扎后,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抬起手肘就是一撞,直直撞向他腰部。   这一击让云羲停下了动作,皱眉捂住腰侧,他知道是伤口裂开了。   湘儿见状,也顾不上别的,只跌跌撞撞爬下床,磕磕绊绊地往外殿跑去。快跑出内室的时候,猛地被人从身后拉住,紧接着就被扛了起来。她心中惊诧,慌乱无措。   如果说他之前还会手下留情,有意识地克制自己的怒气,那么这次他是真的怒了。重重地将她摔上床榻,他压上她的身体,钳制住她胡乱踢蹬的双脚,毫不怜香惜玉地撕扯起她的衣服。   他愤怒的模样令她恐慌,顾不得颜面,她求他住手,但他已经被愤怒蒙蔽双眼,丝毫不予理会。   湘儿护住自己的衣襟,抵住他的手,眼睛终因恐惧而蓄出泪水,她泣不成声道:“你不能这么对我……不能……”   泪水滑落颊边,此时的她,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停下手边动作,看着她脆弱的样子,他的神色竟有一些慌乱。如果她仔细去看,一定可以瞧出他眼中的怜惜之情。可惜她没有,她的视线全被泪水模糊了。偏过头,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颤声道:“云谦,云谦你在哪里……”她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本能地想到云谦,想要云谦来救她。   一听到她呼喊别人的名字,云羲即刻沉下眼眸,那仅剩的柔情彻底被湮灭。再也没有犹豫,他抬手以掌风熄灭灯火,扯下了她最后的衣服……   附院,银妆突闻雷声,心中吓了一跳。冬天怎么打起雷了?真是不吉利。身侧涵儿本已熟睡,此刻却被雷声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银妆无法,只好继续抱着哄了起来。可这雷声就是不断,根本无法哄他入睡。伴随着雷声,又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她心中挂念主子,遂将小少爷放在摇篮里,开了门准备去主殿看看。推开门,远远地望向主殿。咦?灯熄了?主子今日倒是睡得早。正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身后婴儿的哭声再次传来。银妆苦叹一声,算了,既然主子已经睡下,自己就不要去吵扰了,还是先把小少爷哄好吧。   感业寺,云谦独自卧于床榻,有些失眠。听着窗外的雨声,他的思绪飘到远方,不知她睡了没有?才一日不见,就好似隔了数年,他自己都要打趣自己了。翻了个身,还是早些睡吧,明日就能见着了……   院中,是栖落于地的纸伞,冷漠地观看着一切,这个罪恶的夜晚。雨水很大,却冲刷不掉罪恶的感觉…… ☆、嫌隙   窗外雨已停,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投射进来,浅浅的,却足以照亮室内一切,空气中弥漫着情.欲的味道。墙角的暖炉已燃烧殆尽,屋内清清冷冷。   湘儿躺在床上,愣愣地望着床幔,双眼空洞无神,眼角是干涸的泪渍。屋内,死一般的寂静。那人走了,走了一个多时辰了。临走前那句话,还清晰地回荡在她耳边,“你若不计较后果,那就尽管告诉他,看他是何反应。”   他知道她是醒着的,只是不愿睁眼看他。没错,她是不愿看他,也不敢看他。她怕如果睁开眼睛,他会再次对她……屈辱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蜷起身体,抱紧膝盖,想要借此获取温暖。薄薄的衾被,抵不住清晨的寒气。   昨夜种种浮现脑海,她逼自己不要去想,思绪却是无法遏制。紧咬住嘴唇,她身体不住打颤,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再次袭来。蓦地,眼角滑下两行清泪。将手抵在唇边,她张嘴咬住拳头,低低呜咽起来。多么凄凉,宫里的女人,连哭也得忍着。   银妆轻叩门扉,低道:“娘娘,可是醒了?”   湘儿骇然,忙压住哭意,竭力平稳道:“嗯,替孤准备,孤要浸浴。”   银妆领了吩咐离开,心中却纳闷,为何主子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莫不是昨晚没睡安稳?   待一切准备妥当,湘儿并未像往常那样,留下银妆伺候。看着周身密布的吻痕、淤青,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别人知道。用巾帕擦拭身体,她的心绪无法平静,擦拭身体的手逐渐加大力道,仿佛要借此抹除昨晚的记忆。原本细腻的皮肤已变得红肿不堪,甚至有些破皮,但她无法停下。思绪像疯长的蔓草,令她窒息。紧蹙双眉,她握拳砸向水面,好似要打碎眼前的影像。顷刻间,水花四溅,打湿地面。她犹自慌乱,干脆整个人没入水中,任凭它淹没一切。   银妆自门外进入,站在屏风外,低道:“娘娘,皇上回来了,正在去往太和殿的路上。”   蓦地听她提起云谦,湘儿一阵心悸,原本狂乱的情绪,也逐渐平稳下来。她自水中钻出,捋了捋发丝,水珠自上而下滴落。   银妆见她没有答话,复道:“皇上还说了,让娘娘同用午膳。”   双手覆上眼睑,她深吸一口气,低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当她见到云谦的时候,双眼没来由地觉得酸涩。极力眨了眨,她将泪水强行压下。   云谦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皱眉道:“怎么脸色不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湘儿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抚上脸。一夜未阖眼,她的脸色确实糟糕。即便上了妆,仍是被他发现,他真的很细心。心中越发觉得愧疚、羞耻,她眼眶泛红,上前抱住了他。   云谦讶异她的反应:“怎么了?”   湘儿将头埋入他怀里,低道:“什么都别说,让我抱着你。”   看着她反常的样子,他无声挥退了众人,轻拍起她的背,他低柔道:“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吗?”   湘儿攥紧他腰侧衣服,猛地抬起头,吻上了他。似乎感到她的恐慌,云谦止住她,眸色转正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湘儿咬紧嘴唇,模样隐忍,低道:“今晚我想宿在养心殿,可以吗?”   她在逃避,她开始排斥凤仪殿。只要一看到那张床,她就会产生强烈的恐慌和厌恶感。她无法再若无其事,如果继续睡在那张床上,她一定会做噩梦。而且她怕,她怕哪一天他还会闯进来,继续羞辱她。   云谦凝眸看她,知她不想多言,他也不愿逼问。摸了摸她的头,他柔声答道:“当然可以。”   当晚,湘儿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云谦的碰触,而他只是默默地拥她入眠。如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在一起,却能什么事也不发生,那要么就是对她毫无感觉,要么就是爱她到了极点,可以为此克制自身欲.念。   湘儿心中明白他的好,但她害怕让他知道真相。她怕他会嫌弃她,会用鄙夷的目光看待她,这是她无法忍受的。   自那晚之后,她便一直宿在了养心殿。按理说,这是不合规矩的,但云谦宠她,那就另当别论了。一连十天,他都没再碰过她,一来是因为她有意排斥,二来则是他自身的状况不容许。不可否认,他的身体正每况愈下。朝中政事繁多,他身体本就不佳,如此折腾,愈发不济了。湘儿心中搁着事,对此疏忽不少。   姚琴见她连日住在养心殿,心中已然有了想法。这一日,她将湘儿召到坤寿殿。一番训责,无非就是让她明白,这宫中也是有规矩的。讲了半天,她端起茶盏啜了口,润润喉。转首看向湘儿,她哪是在听自己训诫,分明心不在焉!姚琴不禁怒道:“皇后,哀家说话,你当耳旁风吗?”   湘儿回过神来,忙道:“母后,臣媳没有。”   姚琴越发怒了:“瞧瞧你那样子,整日魂不守舍的,一点皇后该有的仪态都没有。哀家问你,你夜夜宿在养心殿,到底意欲为何?”   湘儿攥紧手中丝帕,敛眉低道:“母后,臣媳并未有所企图,还请母后勿要动怒,动怒伤身。”   姚琴才想继续说她两句,门外曹全突然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闻言,姚琴惊道:“不可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抬首看向湘儿,冷淡道:“你先下去吧。”   湘儿本就不愿多呆,遂跪安离开。步出大殿,她看着偌大的宫室,忽然觉得荒凉。太后不让她去养心殿,她也不愿回凤仪殿,那么她究竟该去往何方呢?   就在她彷徨的时候,南楚正迎来巨变的时刻。谁也没有发现,朝中局势正逐渐被某人掌控住。原本以卫宗文为核心的朝中机构,被逐个击破,统一的政治局面悄然瓦解。而这个人,就是端康王——沐云羲。   不得不佩服他的政治魄力,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各个政治集团的破绽,从而渗入其中。虽是蓄谋已久,但能做到如此,仍是令人惊叹。   不同于其他人,卫宗文是早就料到的。虽是心中晓畅,但他并未积极防范。自从云羲从边关回来,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如今的局势,已不是他能掌控的了。曾经的稚龄幼童,经过血的洗礼,已是羽翼丰满,无人可挡。朝廷中,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   云羲的回来,姚琴无疑是最震惊的,因为她早就安排了柴瑾去处理这个麻烦。岂料他竟失手,让她的努力全都白费,还得重头盘算,怎能不令她气愤?为此,她重罚了柴瑾,足足打了一百大棍。   而当湘儿再次见到云羲的时候,一切便都拉开了帷幕。 ☆、病发   湘儿像往常那样去了养心殿,云谦还在勤政殿批阅奏章。一人闲着无事,她便四处打量起来,盆景,茶几,多宝阁,最后视线停在书架。站在书架前,她指尖划过架上书册,视线复又转至书案,轻抚过白宣和明墨,笔洗、笔架都是上好的青瓷做成,高贵典雅。看着那张檀木椅,她突发奇想地坐了上去,他夜间会于此处理政务,不知是何感觉呢?   独自体味着,她随手拉开案旁抽屉,想要一窥他的物件。突然,原本带笑的脸僵滞起来。抽屉里没有别的,只有几方锦帕,杂乱地堆叠在一起。隐隐约约地,她瞧见锦帕上的血迹。迅速拿起锦帕,她神情有些慌乱,抽屉里怎会有染血的锦帕?蓦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几日他咳得厉害,而她竟是忽略了。低头看向手中锦帕,她深深叹了口气,将它放回原处,她关上了抽屉。   亲自去御膳房做了药膳,她去了勤政殿。这几日,因为那件事的缘故,她对他确实疏忽了。进得大殿,意料中地看到了魏喜。   “魏公公,又要劳烦你了。”将手中食盒递给他,她笑道。   魏喜恭谨地接过,回道:“娘娘,皇上正与端康王商议要事,老奴一会儿再送进去吧。”   听到“端康王”这几个字眼,她的笑容瞬间凝滞住,暗暗攥紧手指,她喃喃道:“是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低道:“既如此,那孤就不叨扰了。”转身,她往殿外走去。   帘幕被挑起,冷不防地,她看到那人从殿内走出。四目相对,均是停顿下来。她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见面了,至少她以为,他们是不会再见的。急急挪开视线,她视若无睹地想要离开,连起码的寒暄也省了。   看她如此回避自己,云羲的眼眸陡然转冷,不疾不徐道:“本王突然想起,还有一事要告知皇上。”   意料中地,她停下了脚步。背对他而立,她的背影有些僵硬。   云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往殿内走去。   “王爷!”身后响起她的声音,“孤有事要同你商议,可否借一步说话?”她直觉不好,他这种语气,莫非是要将那晚的事告诉云谦?不可以,她不能让他那么做!   头也未回,他冷道:“娘娘有事不妨直说,勿需避讳。”   湘儿深吸一口气,转首对魏喜笑道:“魏公公,孤有事要同王爷说,可否暂时回避?”   魏喜是老资历了,自然瞧得出个中端倪,遂领了一众宫女、太监出了大殿。   待人走后,湘儿方沉声质问道:“你想怎样?”   云羲冷眼看她:“本王想如何,不需他人置喙。”言辞间,无丝毫敬意。   湘儿蹙眉,上前厉声道:“你需得知道,疯言疯语只会毁掉所有人。”   冷笑一声,他绝然道:“嫣儿走了,这世间再无我珍视之人。倘若能除去卫家,倒也不失为良策。你们卫家欠我的,可是终其一生也还不清的。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最先要毁掉的,倒也不是你们卫家。”   湘儿愕然地看着他,他是什么意思?他想做什么?他还想要动卫家?无名怒火上升,她怒道:“你给我适可而止些!”响声之大,传到了内殿。   云谦的声音自内传出:“魏喜,何事喧哗?”   湘儿心中一惊,待她反应过来时,云羲已步入殿中。思索片刻,她把心一横,也跟了上去。   看着复又折回殿中的云羲,云谦颇为诧异:“怎么,还有事?”待看到随后进来的湘儿,他愈发诧然。   湘儿神色有些闪躲,不敢看他。暗自调整了呼吸,她方才扯出笑容,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云谦上前将她扶起,低道:“你怎么来了?”   湘儿浅笑道:“做了些药膳,就给送过来了,皇上应该还未用膳吧。”   云谦了然地点了点头,浅笑道:“下次别做这些了,小心累着。”   云羲看着他们二人,冷不防道:“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云谦转首看他:“什么事?”   抬眼扫向湘儿,他方欲开口说话,却被她出声打断:“皇上,这药膳都该凉了。不如先用膳,再论政,可好?”湘儿勉强笑道,心中却早已七上八下。   云谦看她,不解她反常的表现,无奈道:“三弟有事要说,药膳一会儿再用吧,好吗?”   湘儿看着他,急道:“皇上,可是……”   “皇上,请赐臣死罪。”旁边,云羲的声音突然传来。   闻言,湘儿诧然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说。   云谦同样的不理解:“三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说着就要将他扶起。   云羲不肯起身,低头道:“臣万死难辞其咎,还望皇上赐臣死罪。”   云谦皱眉道:“到底何事?”   湘儿直觉不好,果不其然,他接下来所说,让她直直坠入了冰窖,周身刺骨寒冷。   “我与皇嫂暗生情愫,已行过苟且之事,其罪当诛。”   闻言,云谦震惊到不能言语,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三弟,你说什么?”   云羲低道:“臣有负皇上厚望。”   如遭雷击,云谦身形有些不稳。讷讷地转过头,他求证似地看向湘儿,希望她能告诉他,这不是真的。可她苍白的脸色,僵滞的身形,已是再清楚不过。忽然想到他从国寺回来的那一天,她反常的表现,云谦凝眸问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湘儿紧握自己的双手,指甲就要掐进肉里。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因为她是被逼的,她从没想过要背叛他!双重的煎熬,使她选择了沉默。   抬手抚上额际,云谦深吸了一口气,借以稳住心神,他沉声道:“是不是我留宿于国寺的那晚?”   湘儿早已六神无主,内心慌乱不堪,额上更是冷汗涔涔。她不住地摇头,拉住他的手,她急道:“不是那样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到底有没有碰过你?”云谦出声打断她,语调竟是从未有过的愤怒。   被他的怒吼喝住,湘儿讷讷地看着他,他从未对她大声过,这代表了什么?脑中混乱一片,她竟忘了要为自己辩解。   静静地看着她,云谦忽然上前撩起了她的袖子。   湘儿骇然,想要阻止他,却是晚了一步。沿着手臂,那些痕迹仍未消退殆尽。   看着这些,云谦忽而轻笑出声。那一笑,包含了许多,愤懑,鄙夷,自嘲,甚至是心痛,多到她无法体味。笑声之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喘。他只觉胸口憋闷,喉咙涌上腥甜,毫无预兆地,他嘴角咳出了鲜血。   脑海中闪过那些鲜红的锦帕,湘儿慌忙上前:“云谦,你怎么样?很难受吗?”不待他回答,她便大声唤道:“来人!快来人啊!”   云谦犹自咳喘着,嘴边血渍扩大。看也未看她一眼,他猛地一推,将她推了开去。   湘儿直直摔倒在地,吃痛得蹙起眉。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她倒更希望能够缓解心痛。眼泪就要滴落,她抬手擦去,咬牙站了起来,吩咐随后赶来的魏喜:“快宣御医,皇上犯病了。”   自始至终,云羲都只是冷然地看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他的嘴边,甚至漾起了冰冷的笑意……   养心殿   姚琴急急从坤寿殿赶来,气息不稳道:“谦儿,你怎么样了?”看着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的云谦,她怒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谦儿会突然病发?”   室内,湘儿独自站着,面对姚琴的怒火,她选择了沉默。   看着她低头的模样,姚琴怒火更是被挑起。从床榻边站起,她几步走到她身边,在她反应过来前,抬手就是一巴掌,犹自怒斥道:“哀家问话,竟还装聋作哑,你看看谦儿都被你照顾成什么样了!看来不好好教训教训,你还真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了。曹全,拿藤条来!”   曹全才要领命出去,床榻上,传来云谦虚弱的声音:“母后……”   一听到儿子的声音,姚琴立刻抛下一切,转身到得床榻边,轻声道:“谦儿,母后在这里,你有什么话要同母后说?”   费力地抬起手,他指向不远处的湘儿,气息虚浮道:“朕不想再看见她……”   一句话,湘儿的眼泪终是流了下来,他厌弃她了。也就是那么一句话,湘儿自凤仪殿搬了出去。   沉香阁,一处僻静的院落。虽是免去了藤鞭之刑,却难逃冷宫命运。太后和她的矛盾,因着云谦的病发,愈加激化了。她虽是皇后,却不再有仆婢随侍,只有银妆不顾一切,跟随在侧。呵,这皇后的封号,若不是有卫家庇荫,怕也早就给夺去了。也好,住在这里,总强过凤仪殿,那个梦魇一般的地方。 ☆、打入冷宫   皇后因触怒龙颜,被迁至冷宫,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了。不少人猜想,皇后可能会因此被废黜,但也有不少人呈观望那状态,毕竟那么大个卫家作后盾,还能出什么事儿?   冬日的夜晚,清冷,寂静,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白霜。湘儿一个人站在庭院中,出神地望着月亮。单薄的衣服,抵不住沉重的寒气。可她浑然未觉,任凭月辉洒满全身。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但倘若都是圆的、欢的,那该多好。   银妆在旁看着,悄然红了眼睛。三天了,主子每天都像这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让她瞧着都觉难过。太后有意为难,不仅送来的饭食粗淡乏味,这寒冬腊月的,竟连床棉被都不添置。主子早年落下寒疾,晚上耐不得一点寒气,如今没有暖炉取暖便罢了,可为何连支条棉被都被人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这不是太后授意的又是什么?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身旁传来湘儿低低的吟唱,调子清冷,虚浮悠远。口中呵出的白色雾气,使她的身影更显单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唱着唱着,竟哽咽起来。   银妆心中不忍,上前劝道:“娘娘,都站了一个多时辰了,天冷风寒,咱们还是进屋吧。”   湘儿只自顾自唱着,她满眼悲戚,好似看不清周围的事物。   银妆见到主子这般遭罪,心中愈加愤懑起来。皇上到底是怎么了?他明明是最宠主子的,可为何又要将她打入冷宫呢?主子如今已是神志不清,再这么下去……她实在不敢想象。   柴琪步于宫中小径,这几日皇上卧病于榻,宫内戒备遂加强了不少。由于人手短缺,便从京畿校尉营拨了人过来,柴琪负责接洽事宜,自然就得两头跑。行至某处,蓦地就有歌声传来,时断时续的,如泣如诉,令人动容。心中惊然,这歌声……莫不是她?何以会如此悲戚?   柴琪心中挂忧,遂寻着歌声找寻起来,终是到了沉香阁。方欲抬脚入内,却见有人匆忙出来,细细一瞧,竟是银妆。   银妆似乎也很讶异,停下脚步,她讷讷道:“柴大人……”   柴琪出声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为何行色匆匆?”   经他提醒,银妆方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低下头,她紧咬嘴唇:“我要去找皇上理论,他这样……分明是把主子往死里逼啊!”   闻言,他意识到了不对劲,忙正色道:“你说什么?什么往死里逼?是不是和皇后有关?”   银妆模样隐忍道:“主子无故被打入冷宫,皇上不管不顾,太后还处处为难,主子心里苦,却是硬撑着。这不,都在院里站了一个多时辰了……”那模样,任谁瞧了都会不忍。   柴琪诧然,虽然他已听过传闻,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蓦地,歌声停了,他心中一急,急忙赶了进去   湘儿站在庭院中,一身的月辉,好似披了一层薄霜。抬手环住双臂,她想要遏制身体的颤抖。心痛的感觉愈益强烈,她已分不清是悲伤还是寒症。眼皮变得沉重,双脚虚浮起来,她的视线渐渐模糊。   当柴琪看见她的时候,她正直直往地上倒去。眼疾手快地将她接住,他抬手触上她额际,好烫!   银妆紧随而来,看着晕倒的主子,她终是不平道:“太过分了,竟把人欺凌成这样,我这就去养心殿讨个说法去!”   “站住!”柴琪喝住她,凝眸道:“她如今病成这样,你还要给她添乱吗?”   银妆急着驳道:“可是主子她……”   叹了口气,柴琪看向湘儿,眼中流露出怜惜:“她会熬过来的,一定会的……”将她拦腰抱进屋内,他复又沉声道:“你好好看着她,我这就去请御医。”   这一晚,湘儿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噩梦,她梦到她和云谦初相识的时候,那片桃花林,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阳光洒满一身,让人瞧不真实。她还梦到她大婚的时候,他掀开她的喜帕,对她温和而笑。她更是梦到他抱着她,承诺“一生一世,白首不离”。可顷刻间,一切都变了,他看向她的目光变得鄙夷。好似不愿见她,他丢下她独自离去,任凭她如何呼唤,他都没有回头……   银妆叹了口气,替她拭去眼角泪渍,这都第几次了?主子到底是做了什么梦,何以要这般难过?   御药房,药童正将煎好的药递给老御医。宫中规矩,但凡皇上所用药物,需得先由资历老的御医试用,确定药方无误后,再移交药童,由其送往养心殿。待到皇上跟前,还需由随侍太监试喝,确定路上无人下毒。   药童拿着漆盒,正在去往养心殿的路上。蓦地,脚下像被什么击到,他脚步一个不稳,眼看就要连人带盒摔去!不行,绝不能将药摔着!他以身体触地,将漆盒护在了怀里。待平衡后,他方才急急打开漆盒,检视起来。还好,药并未洒出。   云谦喝过药,正欲睡下,忽觉五脏六腑气血翻涌,心跳更是紊乱不堪。蓦地,他吐出一大口鲜血,额上冷汗直直滴落。   “皇上!”魏喜骇然,怎会这样,他明明是试喝过的啊!   这一天,整个皇宫都乱了。皇上病情急剧恶化,太后雷霆大怒,就差没把整个太医院给掀了。   “大逆不道的东西,竟敢谋害皇上!信不信哀家诛你全族!”冲着跪在地上的一帮御医,姚琴怒吼道。   人群中,张御医低首回道:“回禀太后,药方都是臣等商议过后方才定下,绝不可能发生此种情况。”顿了顿,他复道:“臣方才检视了一下药渣,发现其中无故多了一味药材。臣问过试药的李御医,他说并未尝出有这味药材。”   闻言,姚琴惊然,转而看向魏喜,怒斥道:“是你负责试的药,怎么就没试出来?”   魏喜忙叩首道:“太后恕罪,老奴确实试了,可并未有中毒等异样啊。”   一旁孙御医低回道:“回禀太后,这药不是毒药,而是一味健脾的良药。”   姚琴听得一头雾水,越发怒了:“既是良药,何以谦儿会这般模样!难道你们在糊弄哀家?”   孙御医忙道:“臣不敢,只是这味药材阳气过剩,而皇上他虚不受补,这才会被药气冲了脉象,引致咯血……”   姚琴也是个聪明人,思虑片刻,便明白了症结所在,厉声道:“今日是谁送的药,给哀家押上来!” ☆、病危   湘儿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睁开干涩的双眼,她盯着陌生的床幔,一阵晃神。明明已经住了很多天,为何还是不习惯?每次醒来,她总要问自己,这里是什么地方。   坐起身,她的头有些昏沉,肢体酸软无力。脑中闪过零星片段,她却什么也不记得了。口干舌燥,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想银妆自屋外而入。她见湘儿醒了,忙放下手中物什,上前询问道:“娘娘,你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湘儿喝了口茶,抚着额头问道:“孤这是怎么了?为何头这般昏沉?”   银妆埋怨道:“娘娘还说呢,昨晚你愣是要站在院子里,染了风寒不说,还连累柴大人。他为了你的事,可是忙到半夜才离去的。”   湘儿听她提到“柴大人”,不禁疑惑道:“什么柴大人?你在说什么?”   银妆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昨晚的事又同她说了一遍。   湘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竟染上风寒了。阿琪吗?他肯出手相助,倒也算念及朋友之谊,改日见到了,需得好好感谢一番。   银妆替她梳洗妥当,喃喃道:“真是怪了,今儿个送膳的怎么还没到?都过了时辰了。   湘儿浅道:“许是忙吧,再等等,反正孤也不饿。”   银妆却道:“什么忙不忙的,一准又是怠慢咱们,我这就去御膳房瞧瞧,让他们再拖。”   湘儿无奈一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她的头还有些晕眩,不大有精力说话。   养心殿,偏殿,药童被严刑逼供,却是什么也没问出来。姚琴怒火难当,她一心只念着自己的儿子,现在出了这事,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愤愤之情犹可想象。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药童,她怒道:“别跟哀家说无辜,药在你手里出了差错,你罪责难逃!伤害皇上,哀家无论如何也饶不了你!来人,拖出去,杖杀!”凤目中充斥着怒火,神色阴狠。   药童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哪见过这种阵仗,早就涕泗横流。因着严峻的刑罚,更是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生生被拖了出去。李御医看着,心里万分难过。这个药童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最是勤奋踏实,若是过个几年,考个医官应不是问题。虽是心中惋惜,但谁也不敢出面求情。太后正在气头上,如今任何强出头的,都是往刀口上撞,明摆着找死。   内室,魏喜急急地跑了出来,看着姚琴,他颤声道:“太后,皇上他……”   不等他说完,姚琴已朝内室而去,步履踉跄仓皇。看着床上的云谦,面色苍白得好似失去了生命。姚琴一下扑到床边,颤声道:“谦儿……谦儿你醒醒,母后在这里,谦儿……”   云谦眼睑微动,想要抬手,却是失了力气。那模样,看得姚琴心都要碎了。   握住他的手,她朝身侧怒吼道:“御医呢?还不过来替皇上诊治?要是谦儿有个什么万一,哀家要你们全部陪葬!”   张御医步出队列,颤声道:“太后娘娘,皇上的脉象……太虚了,臣等……也…….”叹了口气,他没有再说下去。皇上的病本就十分严重,前几日咯了血,这次再服错药,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如今的脉象……实在是太虚了。   姚琴愕然看向他,沉寂半晌,蓦地,她眼眶有些泛红,却仍是怒吼道:“什么太虚了?身为御医却不能医治皇上,你这颗脑袋留着还有什么用!”   御医们全都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太后这架势,很可能要把他们全拖出去砍了啊。   床榻上,云谦忽而抬了手,魏喜眼疾手快,忙上前躬身道:“皇上,可是有何吩咐?”   云谦嘴唇微动,吐出的字句几不可闻,依稀可辨“皇后”两字。   将耳朵凑到他嘴边,魏喜努力倾听着,边听边点头道:“老奴知道了,这就去宣皇后娘娘。”   姚琴只顾着训责众人,没有注意到魏喜的离开。   敬事房,太监正欲执行太后的命令,杖杀药童。不期然地,门外进来一群侍卫,恭敬地分立于两侧。须臾,从门口走进一位年轻男子,剑眉虎目,左耳一枚银质耳环。   掌事的太监忙叩首行礼道:“奴才见过柴大人,大人突然来敬事房,可是有事吩咐?”   柴瑾看着他,眸光清冷,淡道:“太后懿旨,行刑之事由我全权负责,你们都退下吧。”   太监不疑有他,柴大人是内廷侍卫统领,向来受皇上和太后器重,他说的话能假吗?连忙行礼退出了敬事房。   待人都退出了,侍卫们方才无声走出,轻声将房门掩上,候在屋外。屋内,只剩了柴瑾和药童。   缓步踱至药童身边,柴瑾冷然看他,沉默不言。   药童趴在地上,视线早已被血泪模糊,隐隐感到面前站了个人,黑色的靴子瞧不清楚。他呜咽着想要开口说话,却是语音残破。   柴瑾瞧了他许久,忽而轻叹一声:“你的死,换来的是南楚的太平盛世,也算值了。为了表示对你的谢意,就由我亲自送你上路。”手腕微动,他拔出腰侧长剑,剑鞘摩擦的声音犀利万分,他语调近乎冰冷:“你的家人,我自会安排。”手起刀落,动作干净。   可惜药童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掏出锦帕,他拭净剑上血渍,将剑收回刀鞘。微仰头,他眸光敛而不发,嘴中喃喃道:“快了……”   湘儿独自呆在屋内,因着生病的缘故,她不大能四处走动。突然觉得口渴,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才喝一口,银妆便急急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竟是魏喜!   湘儿停下喝水的动作,诧然道:“魏公公,你怎么来了?”   魏喜声音哽咽:“皇后娘娘,快随老奴去吧,皇上他……恐怕不行了……”   “咣!”手中茶杯掉落,湘儿震惊不能言语,她眼神慌乱无措,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撑住桌子,她气息不稳道:“你……你说什么?”   魏喜隐忍道:“皇上神志已不大清楚,他叮嘱老奴,一定要带娘娘去见他……”   走在路上,湘儿觉得自己的脚步都是虚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养心殿的,这条再也熟悉不过的路,竟好像走了她一辈子。   姚琴跪在床边,握着云谦的手,泪如雨下。就算她不想承认,可是心底深处还是明白,连御医都束手无策了,还有谁能救得了呢?极度的惊恐、畏惧、无助,这些情感折磨着她,一个再也平凡不过的母亲。她的眼泪,像是流不完似的,滴落在云谦的手上。   旁边,曹全上前道:“太后,皇后娘娘到了。”   蓦地被人打断,更是听到“皇后”这个字眼,姚琴的哀伤、惊惶瞬间全转为愤怒,矛头直指湘儿。转头瞪向湘儿,她低狠道:“你来做什么?来人,把她赶走!哀家不想看到这个作践的东西!”要不是她,谦儿也不会出事,更不会因错服药而命悬一线。是的,一切都是她的错!   蓦地,感到手被抓住,力道不大,却令她立刻转移了视线,只听云谦气息虚弱道:“母后,朕想单独与她说话……”   姚琴蹙眉隐忍道:“谦儿,你还见她做什么?若不是她照顾不周,你又怎会无故咯血?甚至……甚至落得这般模样……”终是不忍再说下去,她别过了头。   云谦看着她,声音虽是虚弱,却透着一股坚毅:“母后,朕的病……与她无关,让朕见她最后一面……”   看着这个她最疼爱的儿子,姚琴终是败下阵来,泣道:“你这个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善良?为什么就不可以再狠一点?”起身,她独自向殿外走去。这个走到顶点的女人,此刻的背影却是那么凄清、落寞。   曹全叹了一声,即刻吩咐众人,随自己离开。   内室中,只剩下湘儿和云谦二人。 ☆、哀帝崩逝   看着床榻上的人,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湘儿不禁捂住了嘴,这是她认识的云谦吗?不过数日未见,何以变得如此……如此形容枯槁?步履有些迟缓,她一步一步走向床榻。近距离看到他的面容,她红了眼眶。缓缓跪于床边,伸出手,她想轻抚他脸庞,却是触电一般缩了指尖。他如今厌弃自己,想必是不愿她碰他的。神色有些无措,她只得低声唤道:“云谦……”   本来半闭的眼眸,因她一声呼唤,缓缓睁了开来。他移转视线看向她,气息虚弱道:“你来了?”   湘儿低低应了声,却是垂下头不敢看他。   双方皆有短暂的沉默,兀地,云谦开口道:“后悔吗?”   湘儿愣愣地抬起头,不明白他话中意思。感觉手被抓住,她蓦然看去,他苍白的手正覆住她指尖,可透过指尖传来的温度,却已冰凉,直直凉到她心里。   云谦看着她,浅道:“我问你,可曾后悔嫁给我?”   湘儿眼中不觉蓄出泪水,摇头道:“没有,一刻也没有。”   轻阖眼眸,云谦低道:“对不起,没能好好保护你。”眸中是深深的自责。   泪终于滑下脸庞,她泣道:“不要说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背叛了我们的感情,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我只求你快些好起来……”   轻轻摇了摇头,他浅道:“三弟他……自小便对我怀有敌意,若不是我的缘故,你也不会被牵扯进来。对不起,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五指渐渐握紧,他的悔恨表露无疑。   将他的手置于脸侧,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泣不能言。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手指微动,他想拭去她脸上泪痕,却是无法拭净,只得浅叹道:“不要哭,我希望你能笑着送我离开。”   湘儿咬唇泣道:“云谦你怎么可以这样?不是说好要白首不相离的吗?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云谦眸中溢满愧疚,轻浅道:“扶我起来,好吗?”   湘儿擦了擦眼角泪渍,将他轻柔扶起。   云谦靠在软枕上,喘气道:“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湘儿坐在床沿,哽咽道:“只要你愿意,我们一辈子这样。”   嘴边浮现一丝浅笑,他摇了摇头,低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似是陷入回忆,他眸中带上光彩,“那时你的歌声……真的很美,不止歌声,舞也跳得……让人挪不开视线。”十指交缠,他气息轻浅:“想让这歌声、舞姿……永远只属于我,可以这么自私地要求吗?”   眼泪再次流下,她泣不成声道:“以后我只唱歌给你一个人听,只跳舞给你一个人看,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们还有一辈子……要一起走下去……”   云谦虚弱笑道:“我的一生……虽然短暂,但我不会怨恨。能和你相遇、相爱,一起走过生命最后的时光,拥有这段美好的记忆,我又怎么可以怨恨呢?”偏头看向她,他的眼眸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不能再给你更多的爱,这才是我心中……最不甘的。” 嘴边的笑容,脆弱得让她心痛,   湘儿拥他入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直直落下。这个男人,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只想到别人?笨蛋,云谦你真是个笨蛋……   宫门处,大批军队涌入皇城,守门将领早已不知去向。这整齐划一的军阵,令人战栗。宫女、太监全都吓得不敢出声,只是看着他们将皇宫各处包围。令人咋舌的是,这么大个皇宫,竟没有一个侍卫出来抵抗。   不消片刻,养心殿也被包围住了。姚琴从偏殿走出,看着眼前景象,勃然大怒:“大胆!是谁传召你们的?想谋反吗?”   军阵自动分开,云羲缓缓走出,看着眼前的女人,他冷然道:“自古后.宫不得干政,太后长期左右政权,更是滥杀无辜,本王顾念江山社稷,特此清君之侧。”   姚琴气得打颤,指着他,怒道:“放肆!来人,把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押下去!”   一片寂静,大家都低了头,未有动作。   姚琴怒吼道:“人呢?柴瑾!还不出来!”   冷笑一声,云羲浅道:“太后不必费神了,良禽择木而栖,是吧,柴大人?”   随着话音,军阵中复又踱出一人,恭谨地立于云羲身侧:“王爷,这里就交给卑职吧,您请去往养心殿。”   震惊地看着他,姚琴几乎不能言语,讷讷道:“柴瑾……你……”   柴瑾躬身道:“太后娘娘,请移驾坤寿殿。”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侍卫到得她身边,强行将她带下台阶,去到柴瑾面前。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哀家真是瞎了眼,竟养了你这么只白眼狼!你们这是想做什么?逼宫吗?想都别想!有哀家在,谁敢动谦儿?谁敢?”姚琴对着柴瑾一阵怒吼。   柴瑾眼眸暗敛,冷然道:“将太后送回坤寿殿。”说着便头也不回地步上台阶,往大殿而去。   一众宫女、太监,包括那些跪着的御医,谁都不敢出来说话,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军阵啊!再看柴瑾柴大人,那分明是倒戈相向,帮着端康王的。自己卑贱小命,还是当个睁眼瞎吧,兴许还能安然无恙。   内室,忽闻外殿一阵响动。湘儿止住哭声,讷讷望去,竟看到那人!诧然到不能言语,他来做什么?   云谦眼中释然,他气息虚浮道:“你终于来了……”   云羲冷眼看他:“皇兄,你一直霸占这个皇位,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云谦浅道:“想不到对那件事……你还是耿耿于怀……”   似是触到痛处,云羲薄怒道:“你们母子弑我母妃,杀我皇兄,我怎能释怀?”克制住怒火,他复又冷然道:“你以为,这张龙椅,你是凭真本事得到的?”   “即便这样……你也不该伤害她,就因为对我的仇恨……你将她卷入泥淖,这对她……不公平。”云谦眼中神色厉然。   云羲沉默下来,片刻后,忽而冷笑一声:“不这么做,你又怎会尝到刻骨铭心的痛楚?我就是要让你知道,十几年来陪伴我的是什么!躲在那个女人身后的你,能明白什么?你根本就不具帝仪,只是个傀儡……”   “放肆!”一旁,湘儿愤怒地打断他,“你又知道什么?什么叫‘不具帝仪’,云谦他比任何人都要仁厚,比任何人都要替百姓着想!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你,才是一个真正的傀儡!”   眉峰皱起,云羲凝眸看她,迈开步伐,他一步步朝床榻走来,冷然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他?”   湘儿心中惊惧,将云谦护在身后。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保护云谦!愤然看他,她低狠道:“要动他,先杀我!”   看着她,云羲怒气含而不发,只冷然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湘儿方想出声驳斥,却被云谦制止。他看向云羲,气息虚弱道:“这皇位,你想要便拿去……如果是你的话,父皇也会同意吧,只是……”话锋一转,他眸色毅然道:“湘儿……别再伤害她了……”猛地咳喘起来,他嘴边渗下鲜血。   湘儿心中惊然,看着他,她恐慌道:“别说了……别说了!我这就去叫御医!”   云谦拉住她,这一次,他抓住她的手十分用力。抬起另一只手,他将她的手握得很紧,气息急促道:“答应我,即便我不在……你也要平稳地走下去,一定要……活得幸福。”伴随话音,手渐渐松脱,无力地滑下袖袍。   湘儿讷讷地转移视线,看到那已然阖上的双眼,嘴边是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狂跳不已,语无伦次道:“云谦,你怎么了?你醒醒,不要睡……起来,我叫你起来……对了,你不是想看我笑吗?我笑,你睁开眼睛,我笑给你看……”努力地露出笑容,却是哽咽道:“你不是说喜欢农耕生活吗?好,我们不住皇宫了,我们做一对平凡夫妻,好吗?”泪水开始滑落,她无助地将他抱紧,泣不成声道:“不是说要陪我一辈子吗?才三年,你才陪了我三年……欠我那么多日子,你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骗子……你们皇家的人都是骗子……”泪水滴落在他眼角,顺着脸庞滑落,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他的。   “他已经死了。”身侧,传来云羲冷冽的声音。   蓦地抬头,她喃喃道:“没有,他不会有事的。云谦,你给我醒过来!我叫你醒过来,听到没有?”不住地摇晃起他,她的情绪开始失控。   云羲皱眉上前,一把将她拉起,怒斥道:“他已经死了,你还要哭到什么时候?”   讷讷地看向他,她的眼中是一片茫然。蓦地,眼中燃起恨意,她拽住他衣襟,咬牙道:“是你,是你杀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你哥哥啊!”愤怒渐渐转为悲哀,她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幸福……”松了手,她跌坐于地,以手掩面,放声痛哭起来。   至此,楚帝崩逝。这位登基不足两年的皇帝,史称孝哀帝。而这场由端康王发动,以清君侧为名的逼宫运动,便是历史上有名的“辛酉宫变”。此后,南楚将会进入一段盛世,由数位帝王共同缔造的“天启盛世”。当然,这是后话了。 ☆、落袍于棺   素白的太和殿,巨大的棺椁。今日,是楚帝入陵的日子。文武百官悉数候于殿外,欲迎棺至皇陵。   姚琴一身麻衣,跪于堂前。这个曾经叱咤宫闱的女人,如今却是神色死寂。儿子的死,让她变得不堪一击。   除了淮安王,皇室宗亲悉数到场,其中还包括远从封地赶来的江夏王。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是本应列席的皇后,却迟迟未出现。   香案熏烟袅袅,屋内氛围肃穆。随着一声钟响,合棺,出殡。数名侍卫齐力将石棺抬起,行至门口,却蓦地停下脚步。   云羲凝眉看向前方,沉默不言。姚琴眸中渐渐燃起怒火,气息也愈渐急促。云歌眼中则是生出一丝怜惜。   湘儿一脸素容,静静地立于门外,那一身火红的凤袍,与屋内纯白的世界格格不入。她眼眸沉静,神色淡然得如碧波潭水。提起袍摆,她缓缓跨入门槛,长长的袍摆拖曳于地,她模样庄严而稳重。一步一步走向棺椁,每一步都好似千斤重,直直踩到人心里。明明眼中无泪,却莫名让人觉得悲伤。   姚琴看着她的举动,方欲出声喝斥,却又愕然了。在众人面前,湘儿解开了外袍的缎带。看着她脱下那身凤袍,众人表情各不相同,她到底要做什么?   湘儿拿着凤袍,行至棺侧,轻柔地将它覆在了棺盖上。长长的睫毛聚起雾气,一串泪珠滴落,她哽咽道:“一个人走……会很辛苦吧?去那个世界的路,那么长,那么冷……但我会陪着你的,所以……你一定要坚强地走下去……”   云羲皱起眉峰,垂于身侧的手渐渐握紧;云歌轻叹一声,满目的同情;姚琴侧转了头,悄然落泪。在场众人,无一不被感染,那深如瀚海的悲戚。   后人有“落袍于棺”的说法,便是源自于此,喻指夫妻间感情稳如磐石,即便死生也无法将其撼动。   先帝崩逝,下任帝位该由谁继承,这便成为迫在眉睫的事。照理说,皇位应由先帝子嗣继承,可惜先帝登基两年,竟是一丝血脉也未留下。如此,比较稳妥的方法,便是从几位兄弟中选出继位者。按说各位王爷各有能耐,难分伯仲,但真要说起来,还是有最优者的,那便是端康王——沐云羲。他早先征战沙场,御敌经验丰富,又深谙政治谋略,文韬武略皆备。客观来说,实能当此重任。   可是太后坚决反对此事,她主张从宗室中选出一位世子,过继给皇后,再由其登基为帝。可惜朝中大臣支持的并不多,就是皇室宗亲中,也有人反对。这首当其中的,便是江夏王——沐云歌。他提出任人唯贤,既然端康王德才兼具,那就不需再费心去挑选世子。况且继位者近亲为宜,否则会冲淡皇室血脉。   这满朝文武,只有一人未表态,那就是宰相——卫宗文。姚琴虽多次密诏他入宫,但都无果而终。数日后,朝中官员联名上书,愿支持端康王继位。其实大家都是聪明人,怎会看不出局势倾向?既然宰相没有表态,那么他们自然要选胜算较大的一方。至此,继位的人选总算是定下了。   湘儿对此漠不关心,继位的事横竖与她无关。现在她一个人住在沉香阁,倒也过得平静。至于凤仪殿,想必又会赢来新的主人吧。心底不禁嗤笑,那么个地方,为什么那么多人争着要住进去?   蕙兰看着自己的女儿,时而沉默,时而冷笑,时而忧愁,就是不大说话。宫中发生变故,她担心女儿的情况,遂一大早入宫探望。瞧着女儿这副样子,她心中越发担忧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兀地,蕙兰开口问道:“端康王就要登基了,这事你听说没有?”   湘儿浅浅一笑:“社稷大事,于我何干?”   蕙兰看她一眼,摇头道:“如果是其他人,娘便也不担心了,可偏偏是那个人……娘怕他会对卫家不利。”   湘儿蹙眉道:“为什么这么说?”   深深叹了口气,蕙兰决定不再隐瞒,低道:“有件事,也该告诉你了……”   “什么?你说当年柳嫔是……是爹派人杀的?”她不敢相信,“为什么?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蕙兰重叹一声:“你爹他……终究也逃不过一个‘情’字啊。”   送走了蕙兰,湘儿仍是回不过神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她也一直以为云谦是被那个人害死的,可如今知道真相,她竟无法反驳。太后和爹联手杀害他母妃、大哥,唯一的妹妹又和亲塞外,嫁入蛮族,换了是她,也会记恨在心的。可她无法接受,上一辈犯下的罪行,为什么要让他们去承担?   心中憋闷,她决定不再多想,还是去坤寿殿坐坐吧。不管太后曾犯下什么过错,她还是想替云谦照顾好她。   殿门守卫森严,她知道是那个人派来的,目的就是软禁太后。与侍卫打过招呼,她照例进得殿中。太后还是前几日的模样,静静坐于软榻,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曾经仆婢满堂的坤寿殿,现在却是清冷万分。   湘儿走上前,行了礼,低道:“母后,听宝珠说,您这几日睡得不好,可需宣御医诊治?”   姚琴冷然看向她,嗤道:“怎么又是你?敢情是急着要搬进坤寿殿?呵,势力的东西。”   湘儿恍若未闻,只是继续说道:“近日地方上贡了不少药材,不如熬些汤药过来,给您提提神吧?”   姚琴眼角瞥她,冷然道:“如今谦儿既已不在,哀家的权势也是保不住,你这么巴结着,捞不了好处的。”移开视线,她语调冰冷道:“别再在哀家眼前晃荡了,瞧着心烦。”   湘儿只是浅浅一笑:“母后午膳想吃些什么?臣媳一并让御膳房做了,可好?”   姚琴蹙眉道:“哀家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别再来了,哀家不想看到你!”   笑容渐渐收住,面对姚琴的怒气,她神色平静。垂下眼眸,她轻浅道:“你这又是在跟谁做对呢?”   姚琴不悦道:“你说什么?”   抬眼看向她,湘儿眸色平静道:“饭不吃,觉不睡,你这样只会苦了自己,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叹了口气,她复道:“别跟自己过不去,他要是见到了,一定会心痛的。”   听她提起云谦,姚琴怒火陡然窜起:“你懂什么?哀家的心情你能了解吗?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丫头,别在哀家面前摆出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湘儿看向她,眸中神色坚毅,定定道:“对我来说,他也是很重要的人,所以……请至少不要贬低这份情感。”   躬身退出大殿,她向御膳房走去。眼中,是深深的悲伤。   姚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开门的声音再次传来,姚琴忙又看去,怎么这就回来了?待瞧仔细了,她眼神立刻就变得阴狠起来,厉声道:“你还有脸来见哀家?吃里扒外的东西!”   柴瑾步入殿中,侍卫复又将门掩上,候在外头。面对姚琴的质问,他恍若未闻。   “兵符……交出来吧。”沉寂半晌,他终是开口道。   姚琴冷笑一声:“呵,兵符?你们害了谦儿,还想要兵符?哀家就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这皇位是你们篡夺而来!没有各州兵符,哀家看他还能不能坐稳这个皇位!”   轻阖眼眸,他浅道:“篡权夺位,你没资格这么说。”   姚琴怒道:“放肆!区区一个武官,竟敢出言不逊!”   柴瑾忽道:“太后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那个随侍柳嫔身边的侍卫?”   猛地听他提到那个女人,姚琴蹙眉喝斥道:“什么侍卫?哀家没功夫和你瞎扯,滚出去!别让哀家再看到你!”   柴瑾冷笑一声:“不记得了吗?呵,也是,那么一个卑微的人物。”声音忽然变得阴沉,“所以你才能灭他全家,甚至连眼都不眨一下!”   似是想起了什么,姚琴诧然道:“你……难道是……”   柴瑾冷然道:“当年爹拼死将我兄弟二人救出,临终交代,一定要护住少主。这么多年,我的目标也只有一个,就是辅佐少主登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击垮你,以慰爹在天之灵。”   蓦地听闻这些,姚琴不敢相信,喃喃道:“怎么会……”猛地抬起头,她厉声质问道:“药是不是你下的?”   柴瑾神色平淡:“当年救他,无非就为今天。”   姚琴情绪失控,上前揪住他衣襟,她怒道:“区区一个贱民,竟也敢谋算哀家!你害了谦儿,哀家要把你千刀万剐!”   扣住她手腕,他一把将她推开:“如今失去权势的你,又能做什么?连个贱民都不如。”   姚琴被他气得不能言语:“你……你……”   正了正衣襟,他冰冷决绝道:“交出兵符,留你全尸,死后仍得葬入皇陵。若是拒绝,那也不是没有办法。这是王爷的意思,要走哪条路,自己选吧。”   姚琴嗤笑一声:“是吗?他倒也仁慈。”静默半晌,她忽然掀翻茶几,怒不可遏道:“哀家的命,不是你们说拿就可以拿去的!就是死,哀家也只会死在自己手里!”   …………   湘儿回来的时候,竟诧异地发现,守门的侍卫全都不见了。提着食盒跨入殿内,她边走边说道:“母后,您瞧见了吗?外头的人都撤了。不如用完午膳,臣媳陪您去御花园走走?今天难得的好天气……”   蓦地瞧见姚琴躺于床榻,她疑惑起来,怎么大白天的就睡着了。上前想将她唤醒,却是怎么也叫不醒。她凑到她耳边,唤道:“母后,醒醒,该用膳了。”眼睛看着她熟睡的脸,她忽然觉得不对劲,伸手摇晃起她:“母后,您醒醒。”   置于身前的手忽然无力垂下,湘儿惊然。呆愣半晌,她方才抬起颤抖的手,触上她鼻尖。没有鼻息!   门蓦地被推开,宝珠直直闯了进来,嘴边血流不止!她步履踉跄地走到湘儿身边,抬手将一个盒子交给她,气息虚弱道:“他们……杀了太后,娘娘……藏好兵符,不要落到……奸贼手里……”蓦地,嘴中吐出大口血沫,她直直摔倒在地。   湘儿急道:“宝珠,宝珠你怎么了?快醒醒,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一室寂静,没有人回答她。   湘儿神色越发慌乱,看着床榻上的太后,再看向地上的宝珠,她急忙打开手中锦盒。蓦地,她捂住了嘴,盒子松脱掉落,兵符洒满一地…… ☆、怀胎   养心殿,作为下任继位者,云羲理所当然地搬来这里。因为先帝突然崩逝,故积下不少政务,政权的交接必须尽快进行。而登基大典又近在眼前,所以他这几日是相当忙碌。   埋首批阅奏折,忽闻外头一阵喧闹。并未搁笔,他沉声道:“马贵,外面是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沐云羲你给我滚出来!”   停下手中的笔,他向门口看去,凝神半晌,方才吩咐道:“让她进来。”   湘儿推开眼前阻拦的侍卫,直直冲进殿中。一看到他,她眼中怒火愈盛,几步上前,抬手扫落桌上物什,她厉声质问道:“是你做的吧?那件事是你做的吧?”   云羲神色平静,淡然道:“什么事?”   身体前倾,她逼视他的眼睛,怒道:“别跟我装糊涂!太后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听了她的话,云羲并未反驳,只是轻阖眼眸,语调平淡道:“她必须死。”   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些,湘儿反倒慌乱了。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人何以会如此残忍?忽然,她觉得他很陌生。低下头,她声音打颤:“为什么……为什么?”眼泪滴落,抬头看他:“你已经害死了他,为什么连他母后都不放过?”   偏过头,他眼眸清冷,不带感情道:“母债子偿,我又怎能放过?”   两个都不能放过吗?心中泛起冷意,为了上一代的仇恨,他就要双手染上鲜血,伤害不相干的人吗?冷笑一声,她止住眼泪,看着他,愤恨道:“昏君……你这个昏君!”怒吼之后,头一阵昏沉,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了龙榻上。慌忙起身,她仔细瞧了瞧,没错,这里是养心殿!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就在她怔忪的时候,银妆走了进来。她一见到湘儿,便立刻跑了过来,紧张道:“娘娘,你醒了吗?可有身体不适?”   湘儿疑惑道:“我怎么会在这儿?”她记得她在和那个人争论的,然后……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银妆拉过她的手,笑道:“娘娘,御医说了,你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太好了,这可是皇上留下的血脉啊……”   湘儿震惊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她……她有身孕了?怎么可能,两个月……两个月!心中一惊,蓦地,她眼中滴落泪水,捂住嘴,她一个劲地摇头,这个孩子……   银妆紧张道:“娘娘,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地就哭了?果真是不舒服吗?奴婢这就去找王爷,他嘱托过,说等娘娘醒了,就立刻通报他……”   “不可以!”湘儿急忙拉住她,“不可以通报他!”掀开被子,她走下床,“我们走,快走……立刻离开这里……”   银妆纳闷道:“娘娘,你到底是怎么了?”   湘儿顾不上回答,下了床就直往殿外走去。可还没走到门口,人就停了下来。她整个人仿佛僵滞住,动也不能动。   云羲站在门口,凝眸看她。扫了眼银妆,他浅道:“你下去吧。”   银妆虽是有些犹豫,但见主子没什么吩咐,遂行礼离开了大殿。   步入殿中,他将房门掩上,一步步向她走来。眼眸深邃,望不到底。   动不了,她想逃离这里,却是无法移动脚步,眼中慌乱一览无遗。他停在了她面前,彼此靠得很近,她甚至可以闻到那股龙涎香气,清晰非常。鼻尖充斥他的味道,她更加无法动弹。   云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良久,抬手触上她发际,声音低浅道:“孩子……是我的吧?”   被他触碰,她感到身体止不住地打颤,咬紧牙关,她一字一句道:“不是你的,这孩子不是你的。”仿佛是要说给自己听,她的语调充满了否定的意味。   “内务府的人说,那晚之后……他就没再碰过你。”看着她,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不是的!我说了这孩子不是你的!”音调扬高,却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她想继续反驳,却蓦地被他抱入怀中。   云羲嘴边带着浅浅的笑意,手抚上她肚子,他将头搁在她肩侧,轻嗅她身上香气,低柔道:“这是我们的孩子。”   双眉紧蹙,她闭上了眼睛:“你这是在羞辱我吗?”气到极点之后,便只剩冷漠   闻言,他不觉松了手,看着她,他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才继续说道:“从现在起,我可以给你一切,我们的孩子……也将会是下任太子。”   冷笑一声,她看也不看他:“王爷莫不是闲得厉害,到处说些疯言疯语?想要孩子回去跟王妃说,孤可没时间同一个疯子说话。”拂袖转身,她往门口走去。才走几步,手就被人抓住。   云羲看着她,沉声道:“不要任性。”   心中只觉好笑,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王爷一日未登基,孤便仍旧是皇后,任不任性,由不得王爷置喙。”   眼眸暗沉下来,他沉声道:“你这么忤逆我,有没有想过卫家的下场?”   猛地停下脚步,她蹙眉看他:“不管你跟卫家有什么过节,但那已成过去,不要牵连无辜。”   云羲嘴边浮现笑意,却是冰冷决绝:“看来你是知道了。”走到她身边,他挑起她下巴,“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否则……卫家的人,我一个不留。”嗜血的笑意直达眼底。   湘儿顿觉周身泛冷,灭门……吗?看向他的目光带上了恨意:“只要你敢动卫家,就别想这孩子会平安无事!”   看着她眼中坚定的神色,他皱起眉峰,薄怒道:“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忍耐力。”   无惧他的怒气,她毅然看他,眼中皆是愤恨。这目光扰得他心神不宁,薄唇紧抿,他蓦地吻了上去,想要阻断这种冷漠和疏离。   湘儿睁大眼睛,想要推开他,却是被禁锢住,唇齿厮磨间只剩断续的呜咽。   许久,他方才松开她,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情感,很温柔,却带了些哀伤。   “啪!”寂静的室内,响起突兀的声音。   她抬起的手犹未放下,低狠道:“别想再碰我第二次!”转身,她离开了大殿。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去。 ☆、相逼   湖中莲花朵朵开,湘儿坐在亭中,兀自叹了口气,又是一年夏。手不自觉地抚上肚子,六个月了,穿着宽大的外袍,倒也不显。   对于孩子,她的感觉很复杂,从早先的厌恶、惶恐不安,到如今的恬淡,偶尔的喜悦,甚至是隐隐的期盼,期间的变化她也说不清楚。曾经有想过把他打掉,但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一条无辜的生命,岂是说夺走就能夺走的?况且腹中胎儿乃是她的骨血,说是母性的本能也好,说是普通的恻隐之心也好,总之,她下不了手。愧疚,自责,与对新生命的期盼,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来了。   十八岁,她当上了南楚的太后,该不该得意一下呢?自己可是南楚历史上最年轻的太后了。心中不觉浅笑,或许也是最有名无实的。新帝登基大典她没去,坤寿殿也没入住,就是每日例行的请安,也都被省去了。现在的皇后,就是那个东齐来的公主,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要她向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人请安,绝对是不情愿的。有这么个人起头,后.宫那些新册封的妃子,也就见风使舵,看轻她这个太后了。想来这也没什么不好,起码落得清静。   娘昨日进宫,同她说了些事。那个人,果然开始行动了。早先德妃死的时候,沈家的人被狠狠打击了一番,吏部尚书更是停职在家。大哥任职吏部,假以时日,取而代之也不无可能。然而,前不久下了一道圣旨,把他擢为文渊阁掌墨,官阶提了一层。可内行人都知道,文渊阁掌墨那是个闲职,远不如吏部那般握有实权,明升暗贬之意昭然。爹的职权也受到制约,那人似乎意图改革政治体制,首当其冲便是削减宰相职权。总之,明的,暗的,矛头开始指向卫家。不过那人缺少各州兵符,改革也应是多方掣肘吧。   收了视线,她浅道:“去勤政殿吧。”   银妆愕然,要说往常,即便是圣上主动来沉香阁,主子也是决计不会见他的。可今日是吹了什么风,她竟要主动去往勤政殿?   缓缓起身,湘儿吩咐道:“替我准备些东西……”   勤政殿,云羲正埋首处理奏折。南方多郡发生洪涝,需紧急处理。握笔的手不觉捏紧,若再寻不到兵符踪迹,他就只能下旨重铸了。距离登基已有半年,阻力应大大减弱了。   马贵自偏殿而入,轻声禀报道:“皇上,太后来了,说要见您,是否接见?”   本在凝神细思,蓦地回转神来,他眸中神色欣然,却是故作沉稳地点了点头。   湘儿拿了个小漆盒,走了进来。见到他,也不过微微颔首,没有丝毫敬意。放下漆盒,她开门见山道:“我们谈谈吧。”   云羲并不介意她的无礼,只是低道:“坐下吧,御医说你不能站得太久。”   看也不看他,她疏离道:“不用了,我说完便走。”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语调轻浅:“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无意与他纠缠,她冷淡道:“兵符……你很想要吧?”   听到她的话,他蓦地皱起了双眉。沉思片刻,即道:“兵符在你手里?”   没有正面回答,她复道:“做个交易吧,兵符我给你,但是……”话锋一转,“卫家的人,你不能动。”   神色陡然转冷,他想也未想,即沉声道:“不可能。”   似是料到会如此,她缓缓打开漆盒,浅道:“我知道你惧惮爹的势力,不过放心,我会劝说他的,让他辞去宰相一职,在家中颐养天年,从此不过问朝中事务。”   云羲眸色冷冽:“斩草必除根,这个道理你爹不会不懂。”   垂下眼眸,她浅道:“既如此,那就没办法了。”端出盒中瓷碗,瓷碗里盛了汤药。看着那浅棕的液体,她平静道:“若你无论如何也不放过卫家,那么我的亲人就被你屠戮殆尽了。与其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活下去,倒不如和这腹中胎儿一起去了。”胎儿已经成形,现在打胎就意味着一尸两命,他不会不知道。她在他心中有没有分量她不知道,但她和自己打赌,赌他不会遗弃这个孩子。   云羲看着那碗药,眉峰紧紧皱起。蓦地,怒气盈满胸腔,他阴沉道:“谁给的药?”他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撇过头,她轻浅道:“这你不需知道,你只要明白,孩子在我肚子里,想要除掉他,我有十种,一百种,甚至一千种的方法。是要保住孩子,还是巩固自己的权势,由你来选择。”   一室的沉默,她神色平淡如水,而他却是呼吸沉重。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做出伤害她的举动。对于这些,她却视若无睹,一派泰然自若。   等了很久,却不见他答复,她浅浅一笑,端起了瓷碗,掌心却已布满汗渍。绝对不可以表现出犹豫,她在心里这么告诫自己。只要脸上有任何不舍,亦或是对孩子的眷恋,那么她就输了。这是一场赌,谁用的感情多,谁就会输。虽然她也不忍,但筹码就只有这一个了。如果他真的狠心到那个份上,那么她也只能慨叹一声,陪着孩子一起离开。   药已送到嘴边,云羲呼吸愈渐急促。   “咣!”瓷碗被打落到地上,云羲扣住她肩侧,怒不可遏道:“你就这么不想要这个孩子?告诉我,是不是?”   轻阖眼眸,她低道:“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若是牺牲一个,就能保住其他人,任谁都会这么做的。”拂开他的手,她复道,“你能阻止我一次,但不见得能阻止第二次,更是断不了这个念头。”   “我不准你伤害孩子!”终是克制不住,他冲她怒吼道。   她直视他,无惧道:“他的存在,本来就是个错误。”   被怒火烧得失去理智,他猛地抬起手,就要往她脸上打去,可掌心挥到一半,却蓦地停了下来。神色紧绷,他紧咬住牙关,硬生生地将其收回,握拳砸向桌面,极度隐忍道:“你赢了!”   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可她面色仍旧平静:“兵符我会让人送来,也希望你能遵守约定。”   “走,你给我走!”他额上青筋暴现,怒吼道:“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湘儿只浅浅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多作停留,径直往殿外走去。身后,不断传来物品碎裂的声音。   直到走出大殿很远,她才稍作停顿,手抚上肚子,她想,她的决定孩子一定可以理解。毕竟想要守护家族的心,是相通的。   古语虽有“君无戏言”之说,却也有“兵不厌诈”一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便是定律。明着开罪不行,栽赃陷害却完全可能。罪责大了,那满门抄斩也就顺理成章。因此当湘儿将事情告知卫宗文的时候,他只是浅浅一笑,没作任何回应。在官场呆得久了,有些道理不会不明白。   湘儿没在官场历练过,自然就不懂得这些。她相信只要承诺过了,就不会出错。兵符给了,胎也安心养了,她觉得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入秋之后,她诞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一个男婴。不同于怀胎时的闹腾,分娩时,这孩子并未怎么折磨她,倒也算是个体贴的家伙。   可也就是那么一天,一场政变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卫门政变   卫门政变,这是后世对这场政变的称呼。在这场政变中,卫家,也就是南楚的宰相门第,遭受了空前的浩劫,满门几乎屠戮殆尽。自此之后,孝贤帝——也就是天启盛世的开创者,推出了一系列的政治体制改革,这与东齐随后推行的政令颇为相似。   沉香阁,湘儿躺在床上,缓缓地睁开眼睛。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抬手抚上肚子,她想起来,孩子已经生下。   银妆挑帘而入,见她醒了,便笑着递上汤药:“太后,这是御医开的方子,说是要喝上一段时日,方能调理妥当。”   湘儿接过药碗,问道:“孩子呢?”   银妆回道:“小皇子交给嬷嬷照料了,一会儿还要送去勤政殿,皇上特别吩咐,说要看看小皇子的模样。”   将药喝下,她复又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银妆收好空置的药碗,答道:“昨晚诞下皇子之后,您就一直昏睡,现在恰是正午。”   湘儿觉得身体倦乏,想再闭目躺会儿,却听银妆道:“今儿个早上,姐姐派人递了信过来,说是一定要转交给您,也不知是什么事。”将信递给她,复道:“您瞧瞧吧。”   湘儿接过信笺,拆开大略扫了眼。蓦地,她双眉紧蹙起来,拿信的手不住颤抖,喃喃道:“快……哀家要出宫,快!”   银妆一头雾水:“太后,您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出宫做什么?”   湘儿没时间跟她解释,只急道:“卫家……卫家可能要出事了!”   急急步出门外,她甚至无暇整理妆容。才走到沉香阁外,却见周围多出一批侍卫。湘儿心中愈发确信,那人一定在谋划着什么。为什么?他不是答应过她的吗?为什么要言而无信?心中愤愤,她对侍卫斥道:“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让开?”   侍卫躬身道:“太后,皇上吩咐了,您如今身体虚亏,不宜走动。”   冷笑一声,不宜走动?难不成他要软禁她吗?眸色渐渐暗转,没时间再耽搁了,她沉声道:“银妆。”   银妆迈步上前,掌中带出内力,低应道:“太后,您先走。”   视线扫过众人,湘儿复又吩咐道:“不要伤及性命。”   留下银妆一人,她突破重围,直往宫门跑去。脑中回荡着信上的内容,金妆说,她日前于府中书房整理物什,却发现几片纸屑,似是焚.毁信件所留下的。好奇之下,她捡起两张查看,只见上头写了“弑卫”和“十月初九”,余下的就瞧不真切了。心中挂虑,她遂写信告知湘儿。   “弑卫”如果代表弑杀卫家,那么“十月初九”很可能就是日期。难道卫家会遭逢不测?快点,必须快点回去,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唯有亲眼确认,她才能够安下心来。   行至宫门,侍卫比平日多了几重。心中一滞,看来,他是打定主意防止她外逃了。怎么办?如今银妆还被牵制着,她自己是绝对出不去的。躲在墙边,她暗自焦急,却没发现有人正向她走来。   “太后?”冷不防地,身侧传来一个声音。   湘儿心中一惊,忙转过头去,却是看到一个久违的熟悉身影,诧然道:“清雅?”   徐清雅方欲叩首行礼,却被她打断:“你怎么会在这儿?”   徐清雅恭谨答道:“皇上下旨,说要广纳民音,以明政令得失,遂让微臣多去民间走动。”   看着他,她忽然心生一计……   顺利地出了宫门,湘儿却是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急急与清雅分别,她不顾身体的不适,扬鞭策马往青衣巷而去。   心中祈祷,希望是她猜错了,希望什么都没发生,希望……可当面对那冲天火光,她傻眼了。整个卫家都被军队围住,即便站在外面,也可望见府内掩不住的火势。丫鬟仆役惊恐慌乱,争相逃出,却是出来一个,屠杀一个。领头那人,她瞧得再清楚不过,柴瑾,内廷侍卫统领。   看着眼前的惨象,她遏制不住地想要冲上去,却被人按住肩膀,银妆喘气道:“太后,您千万不可以过去!”   被她这么一说,湘儿猛地冷静下来。是啊,即便自己冲上去了,那又能如何?能改变什么吗?一人之力岂能撼动山岳?办法,一定要想出办法来,一定要不动声色地进入府中。只有那样,才能救人。   蹙眉沉思,蓦地,她偏头看向一边,“谢府”两字映入她眼帘。谢家她去过几次,里面的庭院与相府的庭院只有一墙之隔。若是跨过那道墙,便能进到相府了。   急忙掉转方向,她往谢家走去。开门的仆从识得她,毕竟三爷关照过,若是她来了,定要好生招待。有礼地将她请到府中,仆从唤来管家。管家对她也是礼让三分,虽然三爷现在不在,但他看重的人,自己岂能怠慢?   湘儿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并希望管家能替她备辆马车。   借着谢家的墙垣,湘儿顺利入得相府。想也未想,她立刻向前庭走去。当务之急,先要找到爹和娘。   越往前庭,杀戮越多,地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多。血泊红得刺眼,到处是火光,以及喊打喊杀的声音。湘儿尽量不去看这些,她没精力救所有的人。一处处寻找着,终是在书房见到了爹和娘。   二人见到湘儿,均是惊诧万分。   回过神来,蕙兰急道:“你怎么来这儿了?快,快出去!你不可以呆在这里!”   湘儿摇头道:“爹,娘,我是来带你们一起出去的。快走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闻言,蕙兰松开她的手,叹道:“如今你爹被诬陷意图谋反,圣上大怒,下令彻查,竟……竟在府中搜出龙袍!今早圣旨已下,说是……说是要满门抄斩……”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湘儿虽是大约猜到,但终究也没想到他会那么狠。他明明答应过她,却为何还要诛灭卫家?心中不平,她怒道:“分明是子虚乌有!我们清清白白,又岂会阴谋叛变?一□佞之徒,怎能让他们得逞?马车我已备好,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   蕙兰眼泪流下,看向卫宗文,她泣道:“不,娘不走……娘要陪着你爹……”   湘儿气急:“爹,你快劝劝娘,这都是在固执什么?只有活着,那才是最重要的啊!”   卫宗文眸色一如既往,沉稳干练,沧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逃往何方?”顿了顿,他复道:“我卫宗文为官多年,不敢说功绩卓绝,却绝无谋反之心。若是逃了,那一生就得背负污名,让列祖列宗蒙羞。”   湘儿急得说不出话来:“人都要死了,还管它什么污名不污名?就是你们呆着不走,也不见得就能保住清誉啊!”   她一再劝说,却终究徒劳。爹和娘,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娘只嘱托了一件事,就是将大哥救出,替卫家留下血脉。湘儿无法,只得急急去了大哥的院子。   沿路士兵不断,他们杀红了眼,见人就杀。银妆护着她,二人好不容易才见到卫淳,他正怒斥云婀:“不是让你离开了吗?我已经休了你,为何就是不肯离开?”   云婀泣道:“如今卫家遭逢大难,我又岂可抛下你独自离去?就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卫淳方想继续斥责,却蓦地瞧见湘儿,他诧然道:“湘儿,你怎么来了?”顿了顿,忙又道:“先不说这个,你立刻带你嫂子出去,还有涵儿,一定要让她们母子平安离开这里。”   云婀急道:“不,我不走!我要陪在你身边!”   卫淳急道:“你怎么这么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出去了就立刻去找你爹,他定能保你平安。”   门外,喊杀声越来越大,湘儿急道:“你们两个都别说了,一起走!”   可她低估了她大哥,他有着和爹一样的骨气,无论如何都不愿负罪潜逃。她该说什么?文人的骨气吗?这分文不值的东西,竟要用命去捍卫?她是无法理解的,所以当云婀把涵儿交给她的时候,她心中虽是气急,却再无任何说辞。   涵儿的脖子上,挂了卫家的传家之玉,他正睡得酣甜,未被外界吵扰。将涵儿交到银妆手里,湘儿吩咐道:“你保护孩子去庭院,我去接洺儿。”   银妆不赞成:“太后,您如今身体虚弱,怎是这帮士兵的对手?”   湘儿愤愤道:“别再叫我太后了!”只要能平安离开,她发誓,绝不会再与皇室有半点牵连!稳住气息,她复道:“两个人目标太大,如今府内乱作一团,也好浑水摸鱼。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银妆心中虽是忧虑,却拗不过主子,只得嘱托她小心一些,二人遂分开行动。   湘儿走在去茗院的路上,不期然遇见卫汀——她的七妹。   卫汀一脸惊恐,看到湘儿,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急着跑了过来。拽着她的袖子,卫汀泣不成声道:“五姐,阿娘……阿娘死了!被他们杀死了!”   蹙起眉,湘儿沉稳道:“冷静下来,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现在什么也别管,跟五姐离开这里,快!”说着便要拉过她,往茗院去。   毫无预兆地,身侧传来卫汀的尖叫:“五姐!”   湘儿只觉自己被推了一把,紧接着,脸上洒了一阵温热的液体。   再看向一侧,卫汀脸色发白,直直倒在她怀里。背后,是一道巨大的伤口!   周围,不知何时,已围了七八个士兵。每个人的刀上,都沾满了鲜血。眸中,皆是嗜血的神色。 ☆、满门屠戮   湘儿惊诧不已,看着倒在怀中的卫汀,她整个人都僵滞住了。抬手想要扶她,却是满手鲜血,那种黏腻的触感,刺鼻的血腥,都让她动弹不得。   “五姐……我……是不是要死了?”卫汀躺在她怀中,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湘儿眸中染上雾气,却是强装镇定:“汀儿,不要胡说,你一定会没事的……”看着她涣散的眼神,湘儿颤声道:“汀儿,别睡……听话,不可以睡!”   卫汀神志已经开始模糊,喃喃道:“阿娘说……不可以偷吃……可我今早……偷拿了两块……杏花糕……老天爷……是不是要……惩罚我……”   听着她童稚的话语,湘儿悲伤难抑。再过一个月,只要再过一个月,汀儿就该及笄了。她还有很长的路要去走,为什么就要承受这些?看着她,湘儿声音哽咽道:“不会的,汀儿一向乖巧,老天爷又怎么会惩罚你呢?”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只能握着她的手,希望在最后能给她温暖。   卫汀视线发黑,呼吸愈加急促,背上的血像是止不住一般,直直往外流。终是吐出一大口血沫,她无力地垂下了手。   眼泪滴落,湘儿将她抱紧,汀儿是为了救她才死的。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足以让她沉浸在悲戚中,久久不能回神。   周围的士兵不断向她靠近,就在她愣神的时候,其中一人已挥刀向她砍来,眼看就要将她一劈为二!   “铛!”猛地,半路横出一柄长剑,硬生生将其挡回。   湘儿讷讷地看过去,惊呼道:“三哥?”   卫洵看着他,漠然道:“还能站起来吗?”   他那冷然的神情,好似一盆冷水,将她泼醒。她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能在这里停住脚步?洺儿还在等她,她绝不能让他也遭逢不测!将汀儿平放在地上,她心中默默为她祈祷。看向卫洵,再看了眼周围的士兵,她沉声道:“这么多人,你招架得住吗?”   卫洵挥剑的动作流利无比,冷道:“这个肮脏的地方……早该去了。你要是能走,就赶紧离开。”   湘儿虽不知他的绝然从何而来,但也无意耽搁,遂咬牙沉声道:“三哥,你自己小心些。”   一路直至茗院,屋内竟已火势滔天。她心中惊惶,顾不得其它,就要往火场里冲。却听旁边传来怯懦的声音:“姐姐,是姐姐吗?”   向旁看去,她赫然瞧见洺儿,正躲在假山后,一脸惊惧地看着她。“洺儿,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她焦急询问道。   洺儿摇了摇头,泣道:“嬷嬷她……她被火烧死了……”   五指攥紧,她一把抱住洺儿,隐忍道:“别哭,姐姐一定会保护你的!”拉着洺儿,她直往庭院跑去。   行至一半,蓦地被人挡住去路,一个手拿长刀的士兵向她逼近。湘儿沉下眼眸,将洺儿护在了身后。额上冷汗冒出,她和那人对峙许久。毫无预兆地,那人挥刀向她砍来!   湘儿一把推开洺儿,侧转身体,险险避过刀锋。抬手制住对方手腕,她指尖回转,巧妙地将刀夺下。那人犹不罢休,欲挥拳砸向她。湘儿双手握刀,咬紧牙关,刺穿了那人的身体。那人双眸暴睁,嘴角吐出一大口鲜血,直直倒了下去。   洺儿捂住嘴,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铛!”手猛地一松,刀掉落于地。这是她第一次杀人,那种刺穿对方胸腔的感觉,恶心到令她颤抖。定定地看着地上的人,她眼中难掩慌乱,却是极力克制。将手在衣上拭净,她看着惶然不知所措的洺儿,微喘道:“我们走吧。”   行至庭院,银妆早已在等候,她用轻功将洺儿送了过去。   湘儿身体愈发不适,站在原地稍作歇息。眼角不意瞥见地上物什,那是一条红色的丝带。猛地,她睁大了双眸,十一!心开始狂跳,她来不及向银妆解释,直往西院而去。   西院,一个容貌至丑之人,正在对一个男子拳打脚踢。男子一身黑衣,缎带束发。左眼一道伤疤,几乎贯穿整张左脸。那仅剩的右眼之中,尽是肃杀冷冽的气息。终是耐不得对方小猫挠痒般的踢打,男子眉峰微皱,抬手劈向对方脖颈。接住昏倒之人,将他扛上了肩膀。   “啧啧,真是个粗暴的男人。”旁边,传来娇媚的声音。   女子一身红衣,薄纱轻扬,发上插了三片红木扇骨,脚下则是一双玲珑木屐。女子眼角泪痣嫣然,红艳的双唇似笑非笑。抬手触上那张绝丑的脸,她意味欣然道:“少主真正的面貌……该是如何呢?”   男子冷然看她,却是沉默不言,直直往院外走去。   女子摇了摇头,叹道:“不仅粗暴,还甚是无趣。”秀眉微挑,她复又慵懒道:“快些走吧,听这脚步,似是有个姑娘朝这儿来了。我红娘最是怜香惜玉,可不想你大开杀戒。”   冷眼看她,男子什么话也没说。眨眼功夫,二人便都消失了。   湘儿到得院中时,却遍寻不到十一的踪迹。银妆随后赶来,急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湘儿四下张望,慌道:“不在……十一他不在……难道出事了?”   银妆忙道:“现在自顾都不暇了,哪还有时间寻他呢?小少爷和八少爷可还在等着您呢,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湘儿双眉紧蹙,银妆的话确有道理,她心中虽是焦急万分,但必须以大局为重,只得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十一能平安无事。   离开相府,她们从谢府后门而出,悄声坐上马车,直往城外而去。   坐在马车上,湘儿捏着手里的信,那是娘给她的。娘叮嘱她,说是离开卫家后,就立刻去东齐皇都——洛城。她娘家是东齐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族,拿着她的信去秦家,定能在东齐求得一席安身之地。凝起双眉,她将信交给了银妆:“这是我娘写的信,现在交给你保管。若是路上发生不测,你只管护住这两个孩子,带他们去往东齐洛城,找一户姓秦的人家。他们见了信,一定会收留你们的。”   听着这好似诀别的话语,银妆急道:“小姐,要真有什么不测,银妆当然是要先护着您的。”   湘儿正色道:“我自己可以保护自己,但洺儿和涵儿不一样,我不能让他们有个什么万一。”看着犹想反驳的银妆,她沉声道:“不必多说,你只需听我的吩咐就是。”   相府,于筝负责守住后门,却不意听见马车声。谨慎起见,他派了人去大门告知柴瑾。   柴瑾闻言,即皱起双眉,吩咐士兵将于筝传来,替他守住大门,自己则带了五百人急急出城而去。   青峰崖,这不是出城后必经之路。相反的,因为山体过陡,一般人都不会选择走这条路。可是湘儿她们不一样,若是按照常理,出城后往郊外走,那么要出国境就必得经过不少城镇。她身为太后,无故消失于宫中,那人岂会善罢甘休?很有可能半路就生出变故,所以她选择走水路。青峰崖毗邻河道,只要过了崖体,再顺利坐上船只,便可安全出境了。   湘儿坐在车上,面色虚弱苍白。昨日才生下孩子,身体又怎能吃得消呢?对于那个孩子,她只能抱以歉疚了。出生后,连面都没见着,更别说替他取名字了。恐怕将来也是不会见到的,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无疑是种煎熬。可她有必须完成的事情,遂只得忍痛离开。那人虽然心狠,但虎毒不食子,想必是不会亏待自己的孩子的,这多少减轻了她的负罪感。   行至一半,忽然察觉异样,湘儿心中一惊,忙吩咐车夫停下。下了马车,脚踩在地面上,她神色越发诧然。弯□,她将头侧转,耳朵紧贴地面,凝眉倾听。蓦地,她变了脸色,急道:“银妆,快带他们走!后面追上来了!”   银妆也惊了,却不单单是因为对方追了过来,早在主子说要走青峰崖的时候,她的心就不平静了。她想起那个白发先知的话,难道……难道一切都如先知所说?那表少爷他……眸中带上不忍的神色,她看向主子,坚毅道:“不,我绝不能丢下小姐!若是我们走了,那小姐你要怎么办?”   湘儿厉声道:“我好歹是南楚的太后,他们就算抓住了我,那又能奈我何?但洺儿和涵儿不一样,若是不能保住他们,那卫家的血脉可就要断了,孰轻孰重你难道还分不清吗?”   银妆仍是犹豫:“可小姐你一个人……”   湘儿打断她:“我大不了回宫继续当太后,只要你们平安无事,那便不会断了音信。”   银妆终是闭目侧头,神色隐忍,转身往马车走去。   不料洺儿却跑下车来,急道:“姐姐,你不和洺儿一起走吗?”   看着眼前的洺儿,她将他抱入怀中,轻道:“洺儿,答应姐姐,一定要活下去。不管有多屈辱,有多艰难,都一定要活下去。”   洺儿拼命止住眼泪,这时的他,像个男子汉一般作下了承诺,一定会活下去!   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开,湘儿额间尽是冷汗,再也站不住,她靠在了石壁上。脚下,是越来越明显的颤动声。   当柴瑾赶到的时候,却发现本该在宫中的太后,无故出现在了这里,更是挡住了去路。不过片刻的诧异,他又恢复了沉静:“微臣奉命剿灭叛贼,还望太后移步。”   极力克制晕眩的感觉,湘儿冷笑道:“哀家若是不让呢?”   柴瑾面色无波,浅道:“皇命在身,不得有误,臣只能无礼于太后了。”抬手示意,即刻有士兵下马上前,想要强行将她带往一边。   湘儿怒目而视:“放肆!哀家乃是当朝太后,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了?”   士兵被她眸中厉然之色骇住,停下了动作,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柴瑾。   柴瑾浅浅一笑,却是讽刺意味十足。挥退了士兵,他单独策马向前,待到得她面前,他方才低浅道:“那一箭,为什么没有杀死你呢?” ☆、香消玉殒   湘儿骇然:“登基大典那一箭……是你射的?”   没有承认,他眸中似有不解,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何以少主会对她念念不忘?当初太后有意联姻卫家,为防日后生出变故,他暗中伺机,以几个江湖混混为挡箭牌,欲射箭刺杀她。本是计划周全,可少主竟为她挡下那一箭。这个女的当上太子妃后,少主甚至为她放弃了谋夺帝位的野心。若不是四公主的事情,少主怕是会一直安分做个王爷吧。但是他柴瑾不同意,他的人生,就是为了扶持少主登基,岂能让他人扰乱步伐?登基大典的时候,他兵行险招,想直接射杀沐云谦,却被这个女人挡下。真是命大,还能让她活下来。   一番思量,他复又看向湘儿。渐渐地,心中打定主意,不能让她活下去,她的存在,只会动摇少主称霸一方的决心。看着她,他冰冷道:“这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   湘儿惊诧,那个人的意思?登基大典的事……都是那个人的意思?这么说,他早就想除去云谦了?竟运筹谋划这么久,为了上一辈的事,他就这么处心积虑地想要登上帝位?   面色无波,柴瑾复道:“可惜箭被你挡下了,不过……”话锋一转,“办法不只一种。”   湘儿震惊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们做了什么?”   眸色平淡,他浅道:“先帝猝死,你以为,只是那么简单?”   忽然觉得头眩,她呼吸不稳,难道……难道云谦的死是人为?怎么可能……那不是她的过错吗?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害死他的,若不是自己被污,他又岂会气到咯血?再至病情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冷眼看她,柴瑾不带感情道:“看来那个女人没跟你说,先帝乃是误服药物而死。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   湘儿如坠冰窖,嘴唇发白,她几乎不能说话。“误服药物”,言语上的刺激还不够吗?他竟要以药物害死云谦?怎么可以这样?人怎么可以狠毒到这个份上?为什么要伤害她身边的人?为什么要夺走她的幸福?情绪渐渐失控,她怒道:“欺人太甚……沐云羲你欺人太甚!”   卫家灭门的惨象再次浮现脑海,她只觉心中怒意难遏,恨意不断滋生。不能原谅,她不能原谅那个人!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毁了她的一切,夫君死了,家族灭了,她的人生,被他毁到这个地步,她怎还能忍受下去?心口好似有什么破裂,她觉得整个人都得到了释放,身体无比轻盈。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心底深处涌现,这种挣脱束缚、浑身充斥力量的感觉,让她想要破坏一切!   柴瑾一改冷静淡然的表情,眉峰紧皱,巫咒之术吗?眼前的人,双眸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瞳和眼白的区别,整个眼眶内都是黑色。好似要把人吸入一般,深沉如墨。脸上,手上,所有露出衣服的部分,都开始爬满黑色的图纹,诡异绮丽,妖冶非常。她不似世间凡人,倒像是魔物一般的存在。   不过片刻,他便沉着下来,挥手示意:“杀。”   士兵惊愕:“大人,那可是太后……”   冰冷的眼扫向士兵,他决绝道:“这是皇上口谕。”   再也不敢反驳,士兵迅速搭起长弓,眼看箭矢就要朝她而去!   湘儿几乎失去了理智,黑色的眼睛直直望向箭矢,顷刻间,箭矢便碎成了粉末。脸上花纹颜色加深,渐渐地,山体上的石块竟也慢慢漂浮起来,就要向士兵砸去。   士兵哪见过这种玄乎的场面,要不是凭着优良的训练,怕是早就撒腿逃跑了。   柴瑾皱眉看着眼前景象,抬手比了几个动作,即有几十名士兵上前,齐齐搭箭开弓。密集的箭阵如雨点一般降落,眼看就要将她射成箭靶,她嘴边带出一丝冷笑,刚要抬手,却猛地被人喝住:“湘儿,醒醒!”   被这熟悉的声音打断,她蓦地回过神来,讷讷地转头看去:“月……”   楼月眼神肃然,抽出腰侧软剑,一阵挥舞,将箭雨全部挡了开去。额上,冷汗不断流下。他面色刚毅,似是在隐忍什么苦楚。收了剑,他急着来到她身边,紧张地摇晃她肩侧:“湘儿,清醒些,还认得我吗?”   脸上图纹渐渐变淡,湘儿喃喃道:“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月松了口气,方转身面对柴瑾,神色凛然。   湘儿犹是不解,却听身侧传来声音:“月,你走得太快了。”   “杜师兄?”湘儿诧然,再看向一边,安菱也在!   杜环看她一眼,笑道:“放心,琇莹已经去保护马车了。”   怎么会?杜环师兄,安菱师姐,琇莹,还有月!本该在归月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柴瑾冷眼看他们,又是几个手势,即有一百士兵出列,训练有素地整好队形,刀剑为首,箭阵为辅,齐齐攻过去。   杜环和安菱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自然挡得住攻势。只是,楼月的额角在不断冒出冷汗。   杜环看出不对劲,皱眉道:“月,你是怎么了?为何动作如此迟钝?”   楼月凝眸不答,只是挥动长剑,替湘儿挡去箭矢。   柴瑾挑眉,看着那两人,他若有所思起来。头也不回,他只是平摊了手掌,即有人递上一柄银质长弓。   柴瑾接弓抽箭,眼睛看向楼月,箭矢却瞄准湘儿。空气中振出波动,不同于士兵的箭,这箭劲道十足,可见内力雄浑。   楼月想也没想,便要上去将箭挡下,可数十名士兵同时围住了他。心急如焚,他运足内力,震开那些士兵。不顾心口传来的极致疼痛,他丢下长剑,奋力抓住了箭尾,在箭就要刺伤她的那一刻,将其止住。   湘儿脚步滞阻,箭矢抵着她心口,冰冷的触感让她忘记了呼吸。她无法挪动脚步,身体已虚弱到极点,若不是凭着意志,她很可能会晕过去。   楼月稳住箭,未及喘气,眉峰便皱了起来,身体更是被一股力道带向前,直直撞在湘儿身上。湘儿本就站不住,被他一撞,更是连退几步。一个踉跄,直直跌坐在地。   嘴边带上笑意,柴瑾收了长弓。箭筒里,是他惯用的毒箭。   看着月背部中箭,杜环惊道:“月!”   安菱神色凝然,沉声道:“不好。”看着跌坐崖边的二人,她心中挂虑。太危险了,稍有不慎,人就会摔下悬崖。想上前将他们拉回,却是被一群士兵围住。杜环也是,双拳难敌四掌,那么多士兵源源不断涌来,他根本就无暇□。   湘儿觉得手上黏腻非常,竟是血渍!看向月惨白的脸,她颤声道:“月……你怎么了?”抬手触上他的背,她整个人瞬间僵滞住,他替她挡了箭!   看着她惶然的神色,月本想出声劝慰,却是因疼痛而皱起双眉。咬住嘴唇,他汗如雨下。   柴瑾看着他的模样,浅道:“虫蛊……是你帮她引出的吧?”   湘儿不解,讷讷问道:“虫蛊?什么虫蛊?”   柴瑾冷笑一声:“真是个蠢女人,当初你身中毒箭,若没人引蛊,又岂能平安无事?”再次看向月,他浅道:“毒连中两次,你……必死无疑。”   似是要验证他的话,月猛地吐出一口血沫,颜色不再鲜红,而是暗沉的紫色。湘儿衣袍被染成血色,她惊惶不已,抱着月,牙齿打颤道:“月,你不可以有事……我现在就带你回归月,找表姨夫替你疗伤……不,去找一心,我去找一心来救你……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毒素瞬间侵蚀全身,他眼神空洞,已看不见任何事物,只凭借声音断定她的方位。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血沫却是止不住地溢出嘴角。费力地抬起手,他触上她的脸庞,断续道:“怎么……又哭了?你这样……我……我怎能放心?”   湘儿泣不成声,内心惊恐,只能一遍遍地唤他。好似这样,就能留住他的性命。   留恋地抚触她的脸庞,他嘴边带上笑意。记忆中,她总喜欢爬到红樱树上,然后不顾危险地往下跳。为的,就是让他接住她。令人怀念的过去,那时的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得带了醉人的酒气……   呼吸渐渐消逝,毫无预兆地,他的手像脱线木偶,直直垂了下来。   猛地止住哭声,湘儿讷讷地看向他紧闭的双眼,眼中全是惊惧:“不可以……月你不可以死……”仿佛再也承受不住打击,她一阵歇斯底里地吼叫。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她意识发生了错乱,看着沾满双手的血,喃喃道:“血……为什么会有血……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谁……我是谁……”那一刻,她心中的弦,断裂了。   安菱蹙眉:“不好,她精神崩溃了!”   杜环握剑的手陡地翻转,眉峰骤凝,看着柴瑾,他冷冽道:“报上名字。”   柴瑾挑眉看他,平淡道:“怎么?想亲手杀了我吗?”冷然而笑,“让开吧,我不想浪费时间。”   眸色暗沉下来,杜环飞身一跃,一剑劈向马背。柴瑾面色坦然,足下轻点,躲开了攻击,却是落到地面。彼此一阵过招,蓦地,柴瑾剑锋微动,沿着他手腕内侧一路上移,就要连根砍掉杜环的手!杜环身体后倾,也挥剑横扫过去,直逼他颈项。柴瑾虽被迫收了剑锋,却仍是划破杜环的前襟,露出他胸前麒麟胎记。   蓦地皱起眉,柴瑾沉思道:“生有麒麟……”神色一凝,“你是谢家的人?”   杜环挥剑向他砍去:“什么谢家,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回过神来,柴瑾挡着他的剑招,却是只守不攻,好似拖延一般。再看另一边,安菱同样被死死缠住。   冷笑一声,柴瑾猛地扬起手,旁边立刻响起雄浑的马蹄声。杜环意识到不对劲,转首看去,却见几十匹战马直直向崖边冲去!危险!再这么下去,湘儿和月都会摔下悬崖的!几乎是本能的,杜环想要上前救人,却被柴瑾转守为攻,生生拖住。   “不要!”在他的嘶喊声中,两人被撞下了悬崖……   勤政殿,云羲正逗弄着孩子。昨晚,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一直都守在门外,却是不曾进屋。今日,去看看她吧。想着,便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块晶莹碧玉,图案乃他亲自雕刻,是他送给孩子的第一份礼物。才要替他戴上,系玉的红绳却无故断裂,玉佩直直掉落地上,摔成了两半。   就在他怔忪的时候,马贵走了进来,神色慌张道:“皇上,不好了,太后她……”   心中有不好的感觉,云羲急道:“太后怎么了?”   马贵回道:“太后她……她伤了侍卫,逃出宫了。”   脚步有些不稳,不好的预感愈加强烈,云羲沉声吩咐道:“宣柴瑾,立刻宣柴瑾!”   陆家   卫湉哭喊道:“快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娘!”   陆凯看着自己的妻子,蓦地将她揽入怀中,隐忍道:“我不能让你去,只有呆在陆家,我才能保住你。”   卫湉抓着他的衣襟,泣道:“那娘呢?我娘怎么办?圣上下旨诛灭卫家,若我不去,娘就会……”说不下去,她眼泪越流越多。   陆凯更加用力地抱住她:“你还有我,还有元婴……”   泪眼模糊,她看向身侧摇篮,里面是酣睡的孩子。再也克制不住,她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天,南楚发生了很多事。史书记载,宰相意图叛变,却被顺利镇压。楚帝顾念卫家昔日功绩,遂将族人尽数葬于郊外。另,太后因难产而薨逝,谥号“淑仪”,史称淑仪太后。其子过继给楚帝,帝视若己出。变故突然发生,上天更是降下异象,南楚境内大雪十天,自此之后盛世开始,史官遂笔录之,视其为祥瑞之雪。而太后之子,更是得楚帝赐名,曰“沐雪”。   以卫门政变为起.点,此后南楚彻底废除了宰相一职。六部各司其职,直接汇总于帝,兵权更是牢牢掌控在手,东西二台职权稍有削弱。总之,王权空前加强,为盛世的开辟奠定了政治基础。   东齐,皇宫,某处大殿   一个白衣童子上前道:“太后,可以开始了。”童子眼神空灵,仿佛看淡一切。他赤脚立于地,双手捧一面镜子。最奇特的是,他有一头白发,以及一双蓝眸。   被唤作太后的女人,凤目沉静,看着躺于符咒中的男子,她微微点了头:“开始吧。”   以命解咒之术,当年她初来东齐,无权无势,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不惜施以缚心之咒。现在是时候解开了,她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唤醒他内心沉睡的真实人格。   咒术启动,姚瑟蓦地想起一句话,“姚家有二女,琴瑟不和谐”,这是当年未城人尽皆知的童谣。缓缓阖上眼眸,姐姐,我终于要来陪你了。你怕是想不到吧,多年来我一直把孩子藏在你眼皮底下。如今,你的孩子已死,可我的孩子才刚要开始,你还是输给了我。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只浅道:“洛生,辅佐他坐稳皇位。”   圈阵外,青衣男子神色恬淡,却是没有答话。   相继于南楚的变动,东齐也发生了皇储的交替。那位不曾在人前露过面的太子,终于取代其父皇,登上了帝位。登基前,其母薨逝。 ☆、有美人兮,曰为阿娣   两年后,东齐,童家村   “快,出来了,在采桑呢!”   “什么?出来了吗?赶紧去!”   本该在田地耕作的男子们,忽然像是着了魔,齐齐往某个方向跑去。   村子边缘,有户人家,紧挨山坡而建。几间茅草房,一个篱笆院,院中几亩小菜畦,倒是个惬意宁静的地方。   山坡上,是成片成片的桑树林。男人们一个个都站在林子边,出神地望着林中,眸中尽是向往、倾慕和企盼的神情。   “阿娣,你身子弱,还是回屋歇着吧。”林中,一个男子说道。他二十来岁的年纪,浓眉大眼,皮肤黝黑,长得壮实,一身粗布短褐,典型的庄稼汉模样。   被唤作阿娣的女子,穿着浅青的粗布麻衣,却难掩玲珑身段。她手里提了个小筐,听到男子唤她,便停下手中动作,拭了拭额间薄汗,回眸一笑:“不了,大姐要是知道,会不高兴的。”   那浅浅的笑意,耀眼得让人无法呼吸,周围的男子都因它晃了神。其中一个胆大些的,已扯开嗓子唱起来。这是乡村的风俗,总喜欢用歌来表达爱慕之意。其余的年轻小伙也都受了感染,纷纷唱和起来。   女子俏脸红透,忙躲到男子身后,怯怯道:“阿满哥……”那杏眸水汪汪,模样可怜可爱至极。躲在男子身后,她拽着他的袖口,探出半张脸,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任何一个男人瞧了,都决计平静不了。   果然,男子们纷纷同她搭讪起来。   “阿娣姑娘,采桑麻辛苦吧,我来帮你采。”   “阿娣姑娘,我带了水瓢。你一定渴了,来喝口水。”   “阿娣姑娘……”   “阿娣姑娘……”   众说纷纭,却一样的感情热烈。   女子更胆怯了,眼睛眨巴眨巴,眼看就要蓄出泪水。男子瞧了,忙将她护在身后,复对众人道:“好了,你们每天都来,农活不做了吗?”   见他将人护在身后,众人不满了。   “我说阿满,你整天藏着她做啥?我们又没欺负她,说两句话都不成吗?”   “就是,阿满你也不过凑巧救了她,别搞得好像她是你的,其他人连见一面都不成,这还有理吗?”   “阿满,我看你这人也算老实厚道,难不成还想把人独占着?真要这样,我可不答应。”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给阿满回嘴的机会,他没办法,只得扯着嗓子喊道:“你们还说没欺负她?每次一群人围着,她哪次不是被你们吓哭的?”   众人还想反驳,却蓦地被人喝道:“还不给我回去?大白天的不干活,成天死这儿来!信不信我告诉你们爹娘去,看他们不揪着耳朵一顿痛打!”   众人闻言,皆变了脸色,悻悻地散了开去。童阿翠,那可是村里有名的悍妇,他们可不想招惹。   看着离开的众人,阿翠犹自狠瞪两眼。回过头,她瞧向躲在阿满身后的人,不悦道:“还不出来?”   阿娣乖乖地走了出来,怯怯道:“大姐……”   斜睨她一眼,阿翠语气不善道:“跟我回屋。”   闻言,阿娣怯怯地看了眼阿满,踌躇不定。阿满见了,忙出声道:“大姐……”   回瞪他一眼,阿翠板着脸道:“放心,我不会折腾她的。”   跟着阿翠回到院中,阿娣接过她递来的笤帚,听话地扫起了场院。旁边,几只鸡正闲闲地踱着,时不时啄一两口糠。   扫着扫着,她渐渐出神。来这已有两年了,自己却是什么也不记得,不记得以前的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这儿的人都唤她阿娣,意思是美丽的姑娘。于是,她成了童家村的阿娣姑娘。   听阿满哥说,她是从河里被捞上来的,当时奄奄一息,连着昏了很多天。说到阿满哥,他是个很好的人,总是护着她,不让她吃一点苦。大娘也对她很好,和蔼可亲。至于阿翠大姐,她不喜欢自己也属正常。因为自己的缘故,屋子周围总是有人围着,她能顺畅吗?   不过撇开这些,童家村是个十分宁静的地方。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里的生活和自己以前过的不一样,偏偏就是想不起来怎么不一样。她总有种感觉,自己忘了很多事,很多很重要的事,这一认识每每令她惘然。   晚上,大家围在桌边吃饭,无非是几道农家小菜,就着大白米饭。阿娣一小口一小口吃着,模样优雅,她的食量一向很小。对此,阿满总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从不知道人也可以吃得这么少,他自己可都要吃几大碗才够的。她那点饭,喂小猫都嫌少。不过,她吃东西的样子是那么的好看。救她的时候他就惊呆了,从小生长在村子里,即便偶尔上城,也是决计没见过这么美丽的人物的,活脱脱仙子下凡。   阿翠看着眼前的阿娣,那斯斯文文的模样,一看就是大门户出生,跟他们这些乡里人不同。虽然她说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但那一举一动,分明带着贵气。真是的,怎么就捡回这么一个富贵小姐?两年了,自从她出现在村子里,生活就不平静了,人人争相来瞧,来看。刚开始那会儿,他们家都给围得水泄不通。想着,她就一阵头疼。   晚饭后,阿翠将阿满叫到场院:“我说阿满,那个阿娣,你打算怎么办?”   阿满不解地挠了挠头:“什么怎么办?”   阿翠睨他一眼:“你听大姐说,美丽的女人那都是祸水,留着没好处,看看村子都被她搅成什么样了?”   阿满听了,反驳道:“那不是阿娣的错,是他们硬要缠着她的。”   阿翠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心眼太实,跟你大哥一个样。”说着,她情绪低落下来。   阿满听她提起大哥,也是一阵沉默。几年前,大哥服兵役出了事,去了。大嫂原本也是个文静的妇人,可大哥去后,她就转了性子,变得强悍起来,一个人挑起大梁,抚养年迈的娘亲,以及他这个弟弟。对于这点,他是很感激的,所以他一直都很尊敬她。   沉默了一会儿,阿翠复道:“总之,她不能留在这儿。大姐知道你喜欢她,改明儿我同她说说,让她嫁了你。若不成,那就趁早打发了吧。来历不明的,又什么也不会,没让人省过心。”   阿满只是低了头,一个劲地挠着后脑勺,不知所措的模样敦厚气十足。他是喜欢阿娣,只是那么个天仙似的人物,哪能瞧上他呀?   是夜,阿娣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悄悄往后山走去。在山里摸索前行半晌,眼前赫然出现一汪潭水。眼中露出笑意,她伸手掬了捧水,夏天的潭水,就是这么清凉。解开衣带,她缓缓脱去衣物。这是她偶尔发现的一个地方,很隐蔽,她喜欢夏天来浸浴。村里人洗澡,都是一家人用一桶水,她不喜欢,总觉得混在一起的感觉很不舒服,所以就晚上偷偷来这里,独自享受碧波潭水。   时已夜半,村里人都睡得早,所以没人会发现。清凉的潭水驱走了夏日的暑气,她舒服得轻叹一声。玩心肆起,她潜入水中,在水里畅游起来。好一会儿,终是憋不住,蓦地从水下钻出,湿漉的发丝凭空甩出美丽的弧度,带着晶莹的水珠,月光下,她就像栖于湖中的人鱼,无瑕的胴体蒙着月光的色泽,美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当他看见她的时候,便不觉停下了脚步,好整以暇地欣赏起来。美人出浴,活色生香。   阿娣猛地瞧见潭边站了一人,心中吓了一跳。待瞧清楚后,竟是挪不开视线,多么漂亮的一个人啊!就着月光,她可以瞧见那人一身红衣,衬得皮肤白皙通透。媚人的狐眼,挺直的鼻梁,微翘的薄唇,好漂亮的姑娘!让人挑不出一点瑕疵!   对方竟在水中观察自己,他嘴边不禁带上一抹兴味,出声道:“姑娘,朕……不,在下有事相询。”   阿娣听对方有事问她,忙泅到潭边,拿起衣物穿戴好,边穿边笑道:“你等一下,我先穿好衣裳。”   这个女人竟在他面前穿起了衣服,而且还一脸无所谓!他越发诧然了,就是宫里那些女人,也不会这么大胆!还是说,这里的民风比较开放?不过,她倒还真美得令人心猿意马。不知为什么,对于她,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想想应是不可能的,若是见过,他一定不会忘记。   阿娣自顾自地穿好衣物,方才转身笑问:“好了,你要问什么?”   他看着她,出声道:“在下迷路了,想知道怎么去城镇。”   “她”的声音好好听!阿娣再一次慨叹,像是磁石一般,让人听了酥酥的,麻麻的,心中生出奇妙的感觉。猛地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正盯着对方出神,忙回道:“顺着这个方向一直走,约摸一个时辰,便可瞧见一处驿站。过了驿站再往前走一个时辰,就是城镇了。   听着她的话,他了然地点头:“多谢,不知姑娘闺名?”   她浅浅笑道:“说实话,我自己也不记得了,不过他们都叫我阿娣,童阿娣。”   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他越发好奇,真想一探究竟,不过眼下还有要事,不便久留。   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复道:“现在很晚了,你一个姑娘家的,独自行走实在不便,一定要小心些。”她其实很想留“她”住一晚的,但她怕会惹大姐不高兴。   姑娘?他皱起了眉,原来她方才的表现,竟是把他当成了女人?这个认识让他十分不悦,看来,他得为自己澄清一下了。拉起她的手,他指尖在她掌心游走,嘴角微扬:“这是我的名字,记住了。”在她惊愕的眼神中,他欺身吻上了她的唇,那丰润的触感,甘甜的滋味,竟让他欲罢不能。本想浅尝辄止的,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心中闪过一个想法,这个女人,他要了!   不同于“她”的沉醉,她骇然地睁大眼睛,急急想要推开“她”,却被禁锢住,动弹不得。   好半晌,他才眷恋地离开她的唇畔。看着她大口喘气的样子,他低沉道:“等我……”   她不明白“她”的意思,一得了自由,便直直往山下跑,一路未停。直到进了房屋,关上房门,她心中犹是慌乱。她……她竟然被一个姑娘吻了!这个认识让她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明明是有违伦理的事,可她为什么会觉得……会觉得羞窘呢?不过,那个姑娘的个子好高,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抬手抚上嘴唇,她喃喃道:“蓉……”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他嘴边带了浅浅的笑意,童家村……吗? ☆、阿满从军   最近东齐不大太平,虽说九公主嫁到南楚,现更是贵为国母,但仍阻止不了两国边境的摩擦。围绕领土问题,战事频发,大小战役不少。   上头打仗,下头就得跟着遭殃。童家村不过是个小村落,赋税一再加重,哪能经得起呢?阿翠正为这事犯愁,年前已欠下赋税,现如今又要征税,他们哪儿来的米粮可交啊?田里的秧苗才刚插下去,要到秋天才有收成。思量之下,她只得让阿满去一趟城里,和地主老爷说说,看能不能缓缓。   阿满一早就出发了,路途有些远,得抓紧时间。他是徒步去的,马车那种东西,乡里人用不起。才走了半个时辰,原本晴朗的天空就下起了大雨。雨势滂沱,电闪雷鸣,阿娣在屋内瞧着心惊。这么大的雨,阿满哥不会出事吗?抵不过心中的担忧,她拿了伞,准备追出去。   “你去哪儿?又要出去瞎转吗?”阿翠见了,神情颇为不悦。自己本就有一堆事要烦心,她竟还来添乱。   阿娣急着解释:“不是的,我是想给阿满哥送伞,这么大的雨,要是淋出病可怎么办?”   闻言,阿翠方缓和了神色,却仍是板着脸:“那还不快去?走远了,我看你怎么交代。”   阿娣忙应了一声,拿着伞跑了出去。打着伞,路因雨水的冲刷而变得十分泥泞,她走得很艰辛。偏偏阿满走得快,直到过了驿站,阿娣才远远瞧见他的身影。   “阿娣,你怎么来了?”阿满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将伞盖过他头顶,她替他挡着雨,回道:“雨下得这么大,我是来给你送伞的。”   看着她衣服上的泥渍,阿满内疚起来,接过她手中的伞,他替她撑着。   阿娣送完了伞,就要回去,但阿满不放心:“现在雨这么大,路不好走,你跟我一起上城吧。等我办好事,再跟你一起回去。   想想也有道理,阿娣遂跟着他一起往城里去。这是她第二次上城,之前赶集的时候去过一次,但她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城里的人也不知是怎么了,争相围着她说话,把她吓得厉害。自此之后,阿翠便不让她上城了。   地主老爷的宅院很大,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敲了门,不久就有人走出来。仆役瞧是府里的佃农,便摆出一副了不得的样子,问清缘由后,将他们二人带往偏厅。又是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去通知管家。   所谓上行下效,小的狗眼看人低,上头能好到哪儿去?管家确实验证了这句话。他一瞧见阿满那身粗布衣服,就目露不屑,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赋税不是他们要收的,而是上头指派下来,又说什么人人来求宽限,那赋税还能缴得起来吗?诸如此类的,总之一句话,不给缓期。   见阿满着急的模样,阿娣也急了,本是垂着脸候在一旁,此刻却抬了头,恳切道:“管家大人,您就宽限几天吧,我们……我们一定会缴纳的。”   管家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人,方才粗粗一瞥,粗布麻衣上都是泥水污渍,他当是个鄙陋的村妇呢。本想出声斥责两句,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回过神来,立马换了脸色,谄笑道:“这位姑娘,你也是童家村的?”   阿娣不明白他为什么笑,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   管家见她点头,忙搓了搓手掌,绕着她上下打量起来:“啧啧,真是个美人胚子,要是老爷见了,一定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不定他还能趁机讨一番打赏呢。   阿满意识到不对劲,忙将阿娣护在身后:“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管家见他这副举动,皱起了眉:“藏什么?还想不想赊税了?我这不是在帮你们吗?老爷最近正在烦心呢,十五姨太得病去了,他非得再娶一个更标致的。这下好了,有这么个美人,别说是十五姨太,就是宫里的娘娘,怕都要给比下去了。”看着阿娣,他赞道:“我赵管家敢担保,要是她从了老爷,别说是赋税,就是吃穿用度,那也得跟着沾光,吃香喝辣绝对少不了。”   阿满皱眉:“大人,老爷他都六十多了,怎么能……”   “唉,我说你怎么说话的?六十多怎么了?六十多就不能娶小妾了?仔细你的嘴巴,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阿满一脸气愤,强忍下来,语气强硬道:“我不会让阿娣给人做妾的,赋税的事,我们自己会想办法。”说完,拉着阿娣就往外走。   阿娣被他拉着,脚步不稳,一个踉跄就摔了下去。外面还在下着大雨,泥水溅了她一身。   阿满见了,急道:“阿娣,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阿娣蹙眉,隐忍道:“我没事,阿满哥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走得这样急?”   阿满一脸不平:“我……我就是给那人气的,谁不知道地主老爷一把年纪,姨太太都十五个了,怎还打你的主意呢……”   看着他挠头的模样,阿娣笑了,阿满哥果然是个好人。可是,赋税的事该怎么办呢?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她有些担心。   阿满扶她站起,回道:“这你不用担心,我和大姐自会想办法。”   阿娣才想回话,脚踝却一阵疼痛,站也站不住。看来,是扭伤脚了。   见她这副模样,阿满一脸歉然。挠了挠头,他蹲□,低道:“上来,我背你。”   犹豫了一下,她嗫嚅道:“回去的路还很长呢,阿满哥不会累吗?”   阿满浅笑:“不累,上来吧。”   就这样,阿满背着阿娣,一路往回走。雨下得很大,阿娣趴在他背上,替他撑着伞,时不时拿袖管给他擦汗。   回到家后,阿翠得知事情搞砸,越发忧心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官衙来了人,朝廷征兵,每户需出一名男丁。这个消息无疑是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阿翠犹是愁眉苦脸,一改往日强悍的模样。服兵役这件事,对全家人来说,都是一段不好的回忆。几年前,家中长男就是因此出事。如今阿满已经成年,若应了这征召,万一出什么变故,那家里的香火就得断了。   为此,阿翠偷偷拉了阿满说话,让他出去躲一阵,等风波平息了,再回来。阿满自然是不愿的,要是自己走了,大姐必得负全责。一切都登记在簿,哪容他说逃就逃。他就一根直肠子,见不得别人替他受苦。最关键的,应征入伍后,他能领到一份津贴。有了这份津贴,赋税就能缴上了。他不想阿娣去当小妾,也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所以,他那颗本就不怎么聪明的脑袋,做出了乖乖应征的决定。临行前,他还特意嘱托了阿翠,让她照顾好阿娣。   大娘受不住打击,在阿满走的第二天,就病倒了。村里没有大夫,阿翠急急雇了辆驴板车,去城中请大夫。好在这病治得好,一番诊治,买药,竟将津贴用得所剩无几。这下可好,拿什么去缴赋税呢? ☆、紫衣,巨狼   就当众人为赋税的事发愁的时候,催缴期便到了,赵管家亲自来征收。见她们缴不出税收,他便提出了老爷的想法,让阿娣嫁过去做妾。   这下阿娣可慌了,阿满哥不在,谁来保护她呢?   阿翠似乎也不大同意,她好说歹说,希望地主老爷能给缓缓期,但管家摆明了不干,非得将阿娣弄回去。为了省事儿,他甚至连聘礼都带好了。   大娘病刚好,乍听这事儿,气道:“呸,一把年纪了,还想这勾当!”   管家被她吐了口唾沫星子,他哪受过这种待遇,忙怒道:“你个死老太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赵管家也不是好惹的,要是你们今天交不出赋税,我就砸了这里!”说着已招来家仆,家仆们拿了木棍就是一通乱砸。   大娘病才刚好,哪经得起这番惊吓,气得喘不过气来:“你们……你们这群没天良的!”   阿翠见了,忙上前扶住她:“娘,没事吧?”转头怒瞪管家:“你们再砸试试看,要是伤着我娘,我非得跟你们拼命!”   见她那副豁出去的样子,管家让人停了手:“我说大嫂,你也别犟了。咱家老爷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交不出赋税,就是打断你们的腿,他也做得出。不就是个姑娘吗?去了府上做姨太太,那还不好吃好喝供着?回头定少不了你们的好。”   阿翠怒瞪管家,复又瞪向阿娣,都是这个女人的错!自从她来了,家里就没消停过。现在阿满从军去了,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真是越想心中越有气。   大娘气得打颤:“你们这些……造孽的东西,一准没好下场!”   管家怒了:“真是个嘴硬的死老太婆,看我今天不替老爷教训教训你。来人,给我打!”   家仆们听从吩咐,拿着木棍就往大娘身上打。   “娘!”阿翠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棍子结结实实地砸在她身上。她吃痛地皱起了眉,怒道:“你们是想闹出人命吗?”   阿娣见他们动手打人,也急着上前:“大姐,你没事吧?”   阿翠一把推开她,怒道:“都是你!要是你不在就好了!”   闻言,阿娣讷讷地松了手,都是……她的错吗?心中恐慌起来,果真是因为她吗?她知道自己没少添麻烦,但没成想……竟被厌弃至这个份上,她该怎么办?   看着满屋闹腾的人,大娘终是受不住刺激,晕了过去。阿翠替大娘挨了很多棍,早就疼得冷汗直流。阿娣瞧着,心中焦急万分,再也忍不住,她出声制止道:“别打了,别打了!我嫁!”   管家这才让人停下:“早答应不就没事了吗?行了,聘礼我也带来了,咱们简单些,明儿个一早我让人来接你。纳个妾而已,不费事的。”   人走了,留下些医药钱。听管家说,赋税的事大体可以作罢。   阿娣心中煎熬,她不想给人做妾,但她也不愿大娘和大姐受到伤害。如果嫁给地主老爷,就能免除祸害,那么她是必须答应的。两年来,自己吃穿用度都受她们关照,若不是她们收留,她岂能安然活到现在?何况阿满哥对她那么好,她不能不知恩图报。   隔日,管家支了人过来,穿衣打扮,那些丫鬟们将她仔细装点。向阿翠道了别,去探视过卧病于床的大娘,她就坐上一顶小木花轿,由家仆抬着,往城镇而去。一路敲锣打鼓,倒也热闹。   阿娣手里拿了支珠钗,那是从头上取下来的。虽然她愿意嫁,但她不愿让自己受辱。等到了城里,她……她就要自尽!心中暗暗下着决心,不料轿子猛地摔到地上。猝不及防之下,她摔下座位。外面响起嘈杂声,不等她掀开轿帘,轿子猛地被砍成两半!   讷讷地看着被拦腰截断的轿子,她心中震惊不能言语,若自己没有摔下座椅,恐怕也要如同这顶轿子,被砍成两截了!想想心中就一阵后怕。转移视线,她望向远处,不禁捂住了嘴巴,全身因恐惧而颤抖,这是什么景象?!方才还活生生的人,怎么全都被砍死了?!一个不留!那死状真是凄惨无比,说是大卸八块都不为过!   一阵山风吹来,浓重的血腥气呛得她直反胃。旁边,传来类似野兽的低呜声。她屏住呼吸,迟疑地转头看去,赫然对上一双兽眼!那是一匹独眼巨狼,灰色的毛泛着油亮的光泽,它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模样骇人至极!   她被骇得无法动弹,眼看狼的鼻子已挨到她身上,浓重的鼻息彰显力道。会被咬死的!她会被活活吃掉的!她心中惊惧万分,拿着珠钗的手早就布满汗渍,颤抖不已。   出乎意料的,它并没立刻杀了她,而是向另一边走去。   她视线跟着发生偏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已站了个人!那人一身紫衣,面若冰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多么冰冷的人!这是她对他的第一感觉。那视线中除了冰冷,便只剩倨傲,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   那人傲然看她,手缓缓搭上剑柄。会被杀掉!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有这种感觉!蓦地,手中珠钗朝向对方,她眼神凌厉,霸气十足道:“你不能杀我!在报仇之前,谁都不能取我性命!”   话一出口她就愣了,报仇?她要报什么仇?心中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那么一瞬间,谁借了她的口说话。心底深处涌现一股力量,虽是一瞬间,但她确实感受到了,那到底是什么?   巨狼本是龇牙咧嘴,凶煞气十足,可听到那声怒斥后,就立刻收了视线,低呜一声跑到主人身边。   男子冷傲地看她,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确实发生了变化,整只眼睛都黑了。沉默地看着她,他按于剑鞘的手渐渐放下。唇畔微动,他的声音冷得能使六月飘雪。   阿娣愕然,让开?他是要自己让开吗?视线转向周围,难道说,他残杀这么多人,只是因为他们挡了他的路?心中惊惧,她立刻起身跑到一边,可不能被劈成几段了。不过才站稳脚步,那顶轿子就碎成了木屑,她都没见他拔剑!   看着那人无声离去,身旁跟着那头独眼巨狼,她的心再也遏制不住地狂跳起来。手中珠钗掉落,她整个人无力跌坐于地,大口喘着气。方才那一瞬间,她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平稳呼吸后,她立刻想离开这里,回童家村去。   “都是你!要是你不在就好了!”蓦地,脑中回响起这句话。她停下脚步,不可以回去。若是回去了,地主老爷一定会追究责任,那大姐的情况就堪忧了。倒不如自己从此离开,让人以为是在半路出了变故。   脱下喜袍,她横下心来,往城镇而去。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到城镇的时候,已是晚上。她走了一天,肚子饿得厉害。闻着街边酒肆传来的饭菜香气,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真的好饿啊……   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一处无比亮堂的地方。大楼前挂了两个红灯笼,门前尽是穿着艳丽的女子,挥着香帕招揽男子,感觉很热闹。   “飘香楼……”她喃喃念着,这是什么地方?   看着男子们争相往里走,似乎很开心的样子,难道说里面有什么好吃的?想着,她便也向里头走去。才到门口,就被人拦下。   “我说姑娘,这地方可不是你该来的。”   “是呀,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妨碍我们做生意。”   两个衣着暴露的女子娇声斥道,身上的香气浓郁得让她蹙起秀眉:“为什么我不可以进去?”她疑惑道。   “哟,敢情是来找茬的?”女子嗤笑一声。   屋里,妈妈刚送客人出来,听到声音,便上前斥道:“都杵在这儿做什么?赶紧招客啊!”   “妈妈,这姑娘硬要进屋,碍事得很。”   闻言,妈妈向她看去,原本皱起的眉蓦然舒展。她神色惊异,抬起阿娣的脸,仔细端详了会儿,越瞧越高兴:“姑娘,你是要进去对吧?那敢情好,来,让妈妈带你进去转转。”   “唉,妈妈,你这是做什么?”旁边女子娇声唤道。   回头瞪她一眼,妈妈不悦道:“叫什么?还不赶紧做事?”   阿娣跟着妈妈来到里头,只见整个楼亮堂得晃眼。女子们衣带飘香,楼上楼下到处走。男子们喜笑颜开,也不知为的哪般。   来到某处华丽的屋子,妈妈关了房门,问道:“姑娘,你叫什么?”   阿娣见她长得和蔼,遂笑回道:“阿娣,我叫童阿娣。”   “原来是阿娣姑娘,对了,你家里有人吗?比方说爹娘,或兄弟姐妹的。”   阿娣犹豫了一下,自己既然要离开,就不能再给大姐她们添麻烦了,遂摇头道:“没有,就我一个人。”   妈妈眼睛放光,喜道:“就一个人?”   阿娣点了点头,复又羞窘道:“大娘,我……我肚子饿了……”   闻言,妈妈立刻笑道:“叫我妈妈就行了,肚子饿吗?等着,妈妈这就让人准备吃的,准让你吃个饱。”   看着妈妈忙碌的身影,阿娣心想,自己还真是遇着好人了。 ☆、燕青   一连几日,阿娣就这样在飘香楼住下。妈妈待她很好,让她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住漂亮的屋子,但就是不让她干活。她心中愧疚,遂对妈妈怀着感激之情。   这一天,妈妈一反常态,在她面前愁眉苦脸起来。阿娣心中担忧,遂开口询问,不想竟是关于债款之事。   妈妈看着她,露出为难的表情:“你也知道,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年前边关打仗,咱们这地方僻远,生意上也起了波动,亏空不少。妈妈我没办法,遂只能向人借钱,可如今……”说着就叹了口气。   阿娣听了,忙关切道:“让妈妈这么犯难,是欠了很多吗?”   妈妈面露难色:“倒还真不是一笔小数目,不过最要紧的,还是那债主,妈妈可得罪不起啊。”   阿娣疑惑道:“为何?”   妈妈不答反问:“醉楼,醉楼你听过吗?”   阿娣讷讷地摇了摇头:“醉楼又是什么?酒楼吗?”   妈妈有些诧然:“你没听过醉楼?真是怪了,生为东齐子民,竟有不知醉楼的。我跟你说,那醉楼呀,可是皇城数一数二的好地方。在那里,吃的、穿的,但凡支用物什,都极尽奢华。豪门子弟在那儿一掷千金,就是皇亲贵胄,也爱悄悄上那儿,真正是个醉生梦死的地方。”   阿娣不禁叹道:“醉楼真那么厉害吗?”都能让人醉生梦死,想必那儿的酒一定了得,也许是独门佳酿什么的。要不,哪能招揽这么多客人呢?   说着说着,妈妈便露出向往的神色:“咱东齐有句话,那就是不到醉楼,不能算是知道女人。”   阿娣不解,为何又与女人扯上关系?   回过神来,妈妈复又叹道:“不瞒你说,做我们这行的,那都是以醉楼马首是瞻。出了什么事,也会托她们帮忙。妈妈那笔帐,就是几经周转,向醉楼借来的。可是……可是眼看期限就要到了,那差额还是填不上,你说我能不急吗?”   阿娣点头道:“妈妈说的是,只是……我身上也没什么钱财,要不然就能帮到您了。”   妈妈忙推辞道:“这……我怎么好意思呢?”神色间尽是犯难的意味。   阿娣拉着她的手,浅笑道:“妈妈,这几日,我衣食住行都是您在关照。倘若真能帮上什么忙,您请只管说,千万不要客气。”   妈妈眼神流转,犹自迟疑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我怎还舍得让你操劳呢?”   阿娣忙道:“妈妈,我不怕辛苦的。何况妈妈人那么好,我是真心想要帮忙。”   听她这么说,妈妈才状似松口道:“如果你真要帮忙,那……那还真有那么件事儿。”拉着她的手,她和蔼道:“不瞒你说,只要你愿意去醉楼帮一阵子忙,那债款自然就能还清了。”   阿娣一听,喜道:“真的吗?只要我去醉楼帮忙,那妈妈的债就能还清了?”   妈妈点头道:“那是当然,不过算了,我不能勉强你,这事就当我没说过吧。”说着就要往外走。   阿娣忙拉住她:“妈妈,您让我去吧,就是帮忙而已,能费什么事儿呢?再说,您把醉楼说得那么好,让我都想去瞧瞧看了。”   妈妈仍是犹豫道:“这……”   阿娣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就这么说定了,我是不会让妈妈为难的。”   一番谈话,妈妈终是走出了屋子,可那眼神不再犹疑、不舍,就是眉眼间的和蔼,也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是一脸精明。   虽说放走了这么个绝色胚子,让人惋惜,但拿她去抵债,倒也让她乐呵,说不定还能从中大捞一笔。毕竟这么个长相,就是找遍整个东齐,也决计再找不出第二个了,自己还真是捡到宝了。早先经营失当,向人家借了大笔款项,现在总算是能填上了。也无怪她会这么紧张,这行内的规矩,谁的账都能赊,就是醉楼的不行。醉楼的金妈妈,那可是一个狠角色,其幕后老板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古怪非常。她可不想得罪她们,断送了自己的产业。   隔日,阿娣便别了妈妈,乘坐宽敞的马车,由人护送着前往洛城——东齐皇城。   快到洛城的时候,阿娣下榻于一处酒楼,正吃着饭,猛地就闯入一个大汉。他扫了眼大厅,一见到阿娣,便立刻冲了过来,大声道:“小姐,我已经快要饿死了!分我些饭吧!”   阿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再看他满脸络腮胡子,头发也乱糟糟的,一脸凶相,十足的江湖大汉模样。   旁边的仆从瞧见,也是诧异不止,就要上前将他赶走。   阿娣回过神来,忙止住仆从,复又看向他,勉强笑道:“要真饿得厉害,就一起吃吧。”   这句话才一出口,那大汉就横扫起满桌菜肴,狼吞虎咽犹如饿鬼投胎。阿娣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到底几天没吃饭了?   很快,他碗中白饭就没了,被他那吃相逗得直笑,阿娣笑着递过自己的碗:“这个,如果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没等她把话说完,他就兴冲冲地接了过去,又是一通狼吞虎咽。   吃饱后,那位大汉即满足道:“小姐真是位好人,我还以为自己要饿死了呢!”   阿娣又是一阵浅笑,复道:“这位……公子,何以会这般……”   不等她说完,他复又打断她:“叫我燕青吧,我是燕州来的燕青。”   阿娣不赞成道:“你年长于我许多,我岂能直呼你名讳?那样不合规矩的。”   那人愕然:“年长许多?”他指着自己的脸,“小姐以为我几岁?”   阿娣如实回道:“四十……左右吧。”那么一大把胡子,脸都快给遮住了,不是年过四十又是什么?   那人一脸挫败:“我才二十五,这次是特地上京赶考的,小姐怎么能说我四十了呢?”   闻言,阿娣忙歉然道:“我……我也只是随便猜的,你别介意。”   见她一副委屈的样子,燕青豪气地一挥手,爽朗笑道:“没事,我就随便说说。”拿起身边铁棍,他复道:“我也该上路了,小姐的一饭之恩,改日定当报答。”   看着他消失在酒楼门口,阿娣满腹疑惑,他不是去考科举的吗?怎么不拿书籍等物什,反倒拿了根长铁棍?再说他那相貌,怎么也不像个文弱书生,说是江湖混混还可信一些。难道是因为燕州人大都豪放热情,所以才这副形貌?   离开酒楼,不久后便到了洛城。那时天刚朦朦亮,妈妈嘴中的醉楼,在她看来,却是没想象中的热闹。地方是很大,可整个楼似乎都沉睡着,没听见什么响动,难道是还没开张?   敲了门,好一会儿,才有个仆役出来应门。他本是睡眼惺忪,待瞧见阿娣后,不禁擦了擦眼睛。等见了她手中的信,即清醒过来,急急跑至内堂。   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仆役总算是回来了,礼貌道:“姑娘,妈妈说要见您,请随我来吧。”   阿娣点了点头,方才跟着他往楼里走去。楼内摆设她只匆匆瞥过,却能感到那十足的奢华气息。左拐右拐,穿过大厅,踱过后院,终是到得一处独立小楼。   仆役在楼前停下脚步:“姑娘,妈妈就在里面,您请吧。”   阿娣瞧了瞧这座小楼,方才轻手轻脚走了进去。扑面而来一阵淡淡的熏香,闻着很舒服。她挑开帘子,只见榻上坐了个中年女人,四十左右的年纪,打扮很普通,甚至带了些朴素的味道。可是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哪怕是她手上的一块丝帕,那也是价值不菲。   女人见她进来,即挑起秀眉,起身向她缓缓踱来:“来,让我好好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货,得值那个价钱?”   阿娣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价钱?   妈妈走到她面前,待瞧清她的长相,嘴边即带上了笑意。指尖轻抬,她捏起她的下巴,又是一番细瞧。这次,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在阿娣诧然的目光中,她抬手脱去了她身上衣物!   阿娣震惊到忘了动作,只听妈妈喜笑颜开:“不错,倒确实值那个价钱。”   猛地回过神来,阿娣忙护住衣服,连连往后退:“你这是做什么?”   妈妈挑眉而笑:“怎么?飘香楼的妈妈没跟你说吗?从今天起,你就是醉楼的姑娘了。” ☆、醉楼,芙蓉   天字阁,这是独立于醉楼的一处地方,外形华丽气派。不同于前院,这里只有身份尊贵的人才可入住。天字阁的姑娘,那是个个貌美,更是兼具一技之长,或琴技出众,或舞姿卓绝。总之,这里汇聚的女子,足以让男子们趋之若鹜。   阿娣住在天字阁内,她至今仍无法相信,飘香楼的妈妈那么好,怎么会把自己卖了呢?可白纸黑字的契约又让她无可反驳。她想回飘香楼找妈妈问个清楚,但金妈妈不准她离开,成天把她软禁在屋子里。   吃过午饭,金妈妈正翻阅账簿,并为晚上的开业做准备。丫鬟悄声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眉头一皱,即放下手中账簿,往天字阁而去。   屋内,女师傅一见到她,即抱怨道:“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铁了心的不愿学。琴不弹,歌不练,舞也不跳,愣我如何劝说,她都不听。”说着就无奈地叹了口气。   眉头皱起,金妈妈复道:“行了,今儿个就到这儿吧。”   送走师傅,她方才厉声斥道:“明天就该出阁了,什么技艺都没有,你还想不想投个好价钱了?”   出阁,对青楼的女子来说,就是开苞。将新进的姑娘展示于人前,依据姿色、才艺开出价钱,让客人们互相争夺,价高者得。   阿娣看了她一眼,脸色平淡道:“我不想唱歌,也不想跳舞。”   金妈妈薄怒道:“不想唱歌?不想跳舞?我可是花大价钱把你买来的,由不得你胡来!”   阿娣没有反驳,她是真的不想唱歌,不想跳舞。不知为什么,心中总有种感觉,似乎和谁这么约定过。可那人究竟是谁,她竟如何也想不起来。   金妈妈见她不答话,蹙起眉来:“我明白点跟你说,我这醉楼从不养废人。若是不肯卖艺,那就给我卖身。”虽然可惜,但她不会做赔本的生意。只靠卖身固然跌了身价,但凭她这姿色,不愁回不了本。等过个两年,姿色减了,再打发到前院去。她金妈妈可不是个善主儿,一旦没了本事,就只得搬去前院,专职卖身。不过醉楼终是不同别处,即便是前院那些女子,也都似小家碧玉,极富韵致。   招来随行的丫鬟,金妈妈复又吩咐道:“带她去验身。”出阁之前,必得验明处子之身,这是历来的规矩,以防出乱。   阿娣被她们带到一个屋子内,里面站了个年老的嬷嬷。嬷嬷不由分说就脱了她的裙衫和亵裤,更是拿了大捆燃香凑到她鼻尖,那气味浓重刺鼻,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嬷嬷赶紧拉着她跨过一个铜盆,铜盆里装着干燥的炭灰,不知作何用处。   蹲□,嬷嬷仔细瞅着炭盆,片刻后立即变了脸色。   “原来是个残花败柳!”金妈妈勃然大怒,“大胆的飘香楼,竟敢欺骗我,不知好歹的东西!”   阿娣一头雾水?残花败柳?谁?   金妈妈怒瞪她一眼:“既然如此,那出阁是没必要了,今晚就给我卖身吧。等老爷们玩腻了,再转去前院。”定要把她榨干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亏本。   晚上,阿娣坐在屋子里。妈妈果真要让她卖身吗?应该不会的,她根本不是醉楼的人,是她们弄错了,才会生出契约一事。对,一定不会有事的,她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可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门外,金妈妈笑着走进来,身旁是个五十左右的男子。   阿娣心中一惊,直直看向他们二人。   金妈妈笑着介绍道:“司马老爷,这就是新来的姑娘,花名芙蓉。怎么样,您瞧着还行吗?”   司马老爷看向阿娣,眼中笑意渐深,满意点头:“你倒是愈发会做生意了,藏着这么好的,却到现在才告诉我。”   金妈妈笑道:“我哪敢呢?时候也不早了,大人您请随意。”复又转首吩咐阿娣:“司马大人可是醉楼的贵客,你好生伺候着。”这才悄声退出,关上了房门。   阿娣脸色发白,压根什么也没听到。看着这个年迈的男人,她心中一阵反感。待那人摸上她的手,她终是忍不住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径直出了门。   金妈妈才走出不远,忽闻响动,回头一看,那丫头竟逃了出来!找死吗?司马老爷那可是朝中大官,她居然敢得罪他?当下唤了仆从,就要上前将她擒住。   见前面有仆从向她跑来,她忙调转方向,朝另一头跑去。直到走道尽头,才发现是条死路。眼看身后的人越来越近,她复又看向眼前的屋子,一咬牙,闯了进去。   “三爷,您许久没来,今日就让玉簪敬您一杯,可好?”屋内,女子声音轻柔低缓,带着极度的诱惑。   猛地,巨大的声响破坏了屋内的暧昧,她秀眉蹙起。再看身旁男子,却是神情自若,兀自斟饮杯中酒。   仆从随后赶到,拉着阿娣就要往外走。阿娣急了,忙叫喊道:“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闻言,男子神色微变,手中酒杯停滞。转首看向来人,却是震惊不已,喃喃道:“湘儿……”   金妈妈从后头赶来,这下可好,得罪了司马老爷不说,竟连这位主儿都给得罪了!这是走的什么运啊?脸上摆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她低道:“三爷,楼里新来的姑娘,不懂规矩,扰了您的雅兴,还请海涵。”   谢道安转头看向妈妈,皱眉道:“她是楼里的姑娘?”   金妈妈答道:“是的,新来的芙蓉姑娘。”   芙蓉?道安凝起的眉峰并未舒展,眼睛直直盯向阿娣。   玉簪见了,忙出声道:“妈妈,赶紧带她出去吧,别惹着三爷了。”   金妈妈应道:“说得是,三爷,这不懂规矩的孩子,就由我带下去了。”回头对玉簪道:“你好生伺候着。”   玉簪笑着点头,不用妈妈吩咐,她也会的。眼前这位可是谢家的三当家啊,若他高兴了,赎她出去,做个小妾什么的,那她下半辈子还愁啥?况且,谢三爷不仅容貌极佳,就是那周身的气韵,也是一等一的风流,让人不喜欢都难呢。   看着仆从将阿娣强行拉出,道安忽而抬了手,不容拒绝道:“她留下,其他人出去。”   妈妈愣了,三爷要留下这丫头?这个冒冒失失、空有姿色的丫头?别人她不敢说,这三爷可不是贪图皮相的人,玉簪也是因为弹得一手好琴,才能博得他青睐。可现在这是怎么了?竟要留下这个什么也不会的丫头?虽是心中疑惑万分,但她毕竟是有些资历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遂唤了玉簪,并一众仆役,离了屋子。司马老爷那里,就让玉簪先替上吧。   玉簪愤愤瞪了阿娣一眼,方才拂袖离开。   空空的屋内,阿娣警惕地盯着道安,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道安看着她惶然的样子,忽而轻笑出声:“好了,人都不在,别装了。”   阿娣不明白他的意思,蹙眉看他,这人果然古怪得很。   道安见她神情认真,方才问道:“你真不认识我了?”   阿娣摇头道:“你这人真是奇怪,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又怎么会认识你呢?”   道安挑眉,忽而身体前倾,鼻尖贴上她颈侧,轻嗅了几下。   她只觉得颈项一阵湿热,像触电般让人动弹不得。   见她没有动作,他倒越发得寸进尺了。鼻尖轻轻游移,磨蹭她颈侧肌肤。双唇更是有意无意地扫过,若蜻蜓点水,暧昧非常。   回过神来,她忙推开他,气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眼中带了回味,唇畔是迷人的笑意:“清幽冷凝,又带了沁人的甘甜,确实是你的味道,湘儿。”   湘儿?不知为什么,一听到这个名字,她竟觉得莫名熟悉。难道,她以前真叫湘儿?   道安若有所思,复道:“玄成说你跌下悬崖,难道是失忆了?”   她不解道:“玄成是谁?还有,谁跌下悬崖了?”   道安桃目带笑:“玄成是我侄子,你跌下悬崖那天,他恰巧在场。”   内心发生动摇,她沉默半晌,终是低声问道:“你真的……认识我吗?”确实,她不记得两年前的事了,或许眼前这个人能够帮她。   道安桃目笑得妖娆,轻转过身,他挥开手中玉扇,侧首看她:“想知道吗?以前的事?”   阿娣迟疑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   “那么……”   最近,醉楼的姑娘都炸开了锅,那个刚进的新人,竟被谢三爷给赎了出去,怎会有如此的好运?   金妈妈倒是高兴,靠着三爷,她总算没有蚀本,要不可没法向主子交代。 ☆、谢府   “来,张嘴。”庭院中,一个穿着华服的男子,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了颗小红果,递到女子嘴边。   湘儿满脸羞窘,挪开他的手,娇斥道:“别这样,被人瞧见不好。”   道安一脸不解:“为什么?”   见他神色坦然,她只得气馁下来。自醉楼出来后,她便住进了谢家,为的就是寻回自己的记忆。可眼前这人似乎在跟她打太极,除了告诉她名字外,其余一概不提。就是那名字,也只知个“湘”字,姓氏都不清楚。   看着眼前一定要喂她吃东西的人,她终是体会到寄人篱下的感觉。自己住他的吃他的,还有求于他,看来是注定要被戏耍了。   脸上绯红,她缓缓张开嘴,露出两排玲珑贝齿,粉色的小舌微微露出,将果子咬住,含在了嘴里。   道安笑意加深,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复又凑到她耳际,低道:“乖孩子。”双唇擦过耳朵,那温热的气息令她心悸。   远处,站了个女子,柳眉凤目,琼鼻朱唇,一身红缎将人衬得娇艳。光是用眼睛看,便觉香艳。瞧着院中二人亲密的举止,她面上无波,袖中五指却已暗暗攥紧。   丫鬟见她站了许久,方出声道:“主子,这酸梅汤是冰镇过的,是否要早些送去?”   十三姬这才回过神来,浅浅应了一声。   湘儿正拒绝着道安的喂食,忽闻身旁传来女人的声音。转首看去,这不是十三姬吗?刚进府的时候见过,似乎是他的姬妾。意识到此,她忙与道安保持起距离,殊不知这反倒欲盖弥彰。   道安心中了然,看着她的举动,他只是浅浅一笑。   十三姬低眉道:“厨房做了些酸梅汤,已冰镇过,爷尝一下吧,也好消消暑气。”复又看向湘儿,笑道:“湘儿姑娘也一起用吧,勿要客气。”   湘儿面色微愕,有些犯难起来。不是她不愿喝,只是……自己信期将至,不宜食用过于冰冷的东西。看着坐于身侧的道安,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见她不断觑眼瞧向自己,道安本是不解,须臾方才恍悟。挥开玉扇,他轻掩嘴边笑意,抬手移开那碗酸梅汤,浅笑道:“还是不喝了,贪凉……伤脾胃。”   十三姬愣神片刻,即笑道:“爷说的是,是妾身疏忽了。”撤下碗勺,她神色温和,丝毫没见不满的情绪。   道安食指轻扣桌面,他的手白皙修长,拇指上一枚紫血玛瑙扳,贵气非常。看着湘儿,他忽然笑道:“我记得早先府库收了匹扇骨,你去挑个好看的,再把我的文房用具拿来。”抬手刮了刮湘儿的鼻子,他桃目带笑,“我来画把美人团扇。”   十三姬垂下眼眸,掩住其中的波动:“是,爷。”   湘儿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不满道:“你怎么这样?她是你妻子,怎能如此使唤?看着倒像是丫鬟了。”   道安因她的言论而轻笑出声:“相敬如宾,有何不妥?”   她小声嘀咕:“这哪是相敬如宾,还不如形同陌路……”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的脸蓦地靠了过来,近在咫尺!   道安脸凑近她,彼此眸光相视,嘴边笑意若有似无:“那么……什么才是夫妻之道呢?”   湘儿杏眸睁大,满脸无措,他身上的熏香直直扑来,害得她都无法正常思考。勉强收回目光,她垂下眼睑,低道:“最起码,不该像刚才那样。”   道安挑眉:“就这些?”   湘儿嘀咕:“当然不止这些,不过跟你说了也没用,你也不见得爱听。”   “若我想知道呢?”抬起她的手,他轻吻上她指尖,眼睛却是直直看她:“告诉我,我有机会吗?”   面色凝滞,他这是在做什么?这模样……她怎么觉得像是在……求婚?   “爷,东西拿来了。”就在这时,十三姬的声音传了过来。   湘儿心中大呼得救,若是再迟一些,她都不知自己会如何了。方才他周身散发一股气魄,压得她挪不开视线,这……这就是气场吗?   道安似是无意逼她,挥退十三姬,他复又笑道:“开始吧。”   瞧着那陈列的用具,湘儿没来由地觉着熟悉,几乎是脱口道:“香宣,骈墨,帝王彩?”   道安诧然停下手中动作:“你识得这些?”   湘儿点了点头,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识得的,就是觉得熟悉。记忆中,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可任凭她怎么回想,都想不起来。   道安见她神色苦恼,搁笔道:“想起什么了?”   湘儿摇头道:“什么也想不起来。”看了眼桌上的帝王彩,她复道:“这是要用花露调开的吧?”说着已拿起盛露的瓷瓶,开始调制起来。   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道安嘴边笑意加深,她倒是能给他惊喜。   晚上,湘儿一个人呆在屋子里,道安出去了。说起来,自己在谢府也住了一段时日,却是没出过这个院落。谢府很大,就是他住的地方,也抵得上一座小宅院,连庭院都附带上了,更别说整个谢府该何等壮观。可惜进来的时候是坐软轿的,使她无法一窥其貌。为防生事,她也不敢离开这个院落,毕竟谢家的人,她只认识他一个。   才想歇息,门外却响起敲门声:“湘儿姑娘,可是歇下了?”   十三姬?湘儿疑惑地打开房门,果然是她。   十三姬笑道:“如此唐突,乃是有事想同你说,不知是否方便?”   湘儿虽是心中疑惑,却仍是侧转身子,浅道:“进来吧。”   替她泡了杯茶,湘儿等她开口,她却沉默不言,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尴尬笑道:“瞧我,找你说话,自己却出神了。失礼之处,姑娘勿要介怀。”   湘儿笑道:“不妨事,夫人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十三姬微微愣神,继而自嘲地笑了:“夫人……吗?我十三姬不过是个妾室,又怎敢担这称呼?”   湘儿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忙道:“我……我没别的意思。”   十三姬笑道:“我知道,三爷的饮食起居都由我打理,你会误会也不奇怪。”沉默片刻,她握着茶杯的手用力几分,方才正色道:“湘儿姑娘,我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湘儿浅笑道:“但说无妨。”   似是下定了决心,她认真道:“请你离开这里。”   湘儿诧然,却听她继续说道:“我知道这有违礼数,但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湘儿不解道,为什么要让她离开?   十三姬不答反问:“爷想娶你过门,这你知道吗?”   湘儿越发诧然:“他想娶我?不,这不可能。他应该知道,我是不会答应做妾……”   “若是让你做正室呢?”蓦地打断她,十三姬语气略带质问,“那你是否就愿意了?”   “正室?”湘儿不信道:“大户人家讲究门当户对,我如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又怎会娶我做正室呢?”   十三姬浅笑一声:“谢家谁人不知,爷他虽满腹才华,却是离经叛道,最不循规蹈矩。只要他想,就是路边乞儿也能做他正妻。这样的他,又怎会介意你的身份呢?”   湘儿仍是不解:“可你让我离开又有什么用呢?他迟早会纳正妻的,你能赶走一个,还能赶走所有吗?”   沉默片刻,十三姬复道:“只有你,只有你我不能容忍。”顿了顿,她方才低道:“爷是第一次对女人这么上心,就连眼神都变了。若是换了别人,哪怕是十几、二十几个,我也不会有意见,但惟独你不可以。只要你存在,爷的眼睛便看不到其她人,他的心被你吸引住了。”光凭爷为她作画,她就能知晓他的心意。   无法反驳,湘儿仿佛可以感受到她对他的爱意。扪心自问,自己明明是个外来人,又岂能如此自私,去破坏别人的幸福?   那一晚,她做了决定。   第二天,道安收到信笺,看过内容,他只浅道:“让十三姬过来。”   十三姬低眉不语,爷怕是已经知道了吧。可即便这样,即便他会惩罚她,她也不会认错。   “是你让她走的?”果然,他是知道的。   十三姬敛眉低回:“是的。”   “为什么?”指尖挑起她下巴,他声音有些低沉,“我以为,你不是个善妒的女人。”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默许她料理自己的饮食起居。跟院里的其她姬妾相比,她就如同正夫人,多年不变。   十三姬抬眸看他,难掩眸中爱意,却是语调悲伤:“爷,请您不要爱上任何人。”垂下眼睑,她低道:“不管你娶多少女人回来,我都不会有意见,也会善待她们,但我只求您一件事,请不要爱上任何一个女人。”   道安眉峰微皱,抽回自己的手,他沉声道:“我谢道安不会爱上任何人。”女人对她,向来可有可无。   “骗人。”她正视他,无惧道:“爷是不会把爱交付给任何人的,一直以来,这便是支撑我的信念,所以我才能在漫漫长夜中期盼、希冀。可如果你爱上了某个人,那我该怎么办?”她不奢望他的爱,只要他的眼睛能够看到她,这就够了。   看着她潸然欲泣的模样,道安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你真是个傻女人。”抬手抚上她的脸,他语调轻浅:“男人若是不爱女人,那么同床亦是异梦。相反,若是爱上了,就是隔得再远,那也是止不住的。”   眼泪滑下,她哽咽道:“只要爷能像现在这样,呆在我身边,让我能够触及得到,这样我就很幸福了。”   道安目光不觉柔和下来,拭去她颊边泪痕,轻道:“你果然很傻。”   湘儿离开了谢府,却是不敢再呆在洛城,虽想知道自己的过去,但她实在不想卷入他人的感情纠葛中,所以拿了细软,出城去了。   行至郊外,蓦地从山上窜出一行人,她心下直叫不好,那不是土匪吗? ☆、土匪?   十几个彪形大汉,面相凶狠,手持大刀,将她团团围住。湘儿面色泛白,暗暗攥紧手中包袱。   那伙人瞧见她,早已面露垂涎之色,没想到今天能干票大的。这姿色,一会儿掳回去,先让兄弟们享用一番,再卖去青楼,定能大赚一笔。   才想着,蓦地听闻鸟叫声,不等抬头,便有人惨叫起来。众人看去,竟是鹰啄瞎了人眼!   湘儿心中诧然,怎么又是它?早先在童家村的时候,这只鹰便一直跟着她,怎么赶也赶不走。来了洛城后,她以为它不会再跟来,谁知它又出现了。眼看众人被它缠住,正是她逃走的机会!   才跑出不远,就被人拽住了头发。那人将她摔到地上,操着浓重的口音喝道:“臭娘儿们,别给脸不要脸!惹火了哥儿几个,有你受的!”   湘儿吃痛地跌倒在地,头皮一阵生疼,却仍是想要反抗。   估计是被鹰折腾恼了,大汉见她反抗,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湘儿只觉得脑子一阵嗡鸣,颊边火辣辣地疼,嘴中泛起一股腥甜,似有什么流下嘴角。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完了的时候,远处蓦地传来一阵马蹄声。   司马空文扬鞭策马,一路行至郊外,蓦地撞见这群人。不过凝眉片刻,即明白过来,大喝道:“天子脚下,竟敢胡作非为!”   土匪们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屑道:“我说小哥,打哪来回哪儿去,别搅了哥儿几个的买卖。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司马空文哂笑一声:“哦?那我倒要看看,就凭你们这群东西,能耐我何?”话音刚落,即拔出腰侧长剑,策马朝那些人攻去。   另一边,一队人马正朝洛城而来,为首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短发,身着软甲。少年英姿挺拔,有种意气风发的态势,眼神则带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身侧,下属策马上前,恭谨道:“参将,已是正午,是否要稍作歇息?”   少年眼睛直视前方,淡道:“还有半日便到了,让他们再忍忍。”   下属领了吩咐,即向众人通报开去。   再看司马空文,不过小小年纪,便将十几个大汉全部击倒。   湘儿因那一巴掌,头昏沉起来。勉强看向来人,一身锦衣,整齐的短发,中性面相,眼睛尤为出彩,长长的睫毛带着贵气。她想开口道谢,却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喂,大姐!”司马空文接住她,试图将她唤醒。真是的,怎么一声不响就晕了?心中犯难起来,自己可还有事要做的。   良久,只听得一声叹息。现在人昏迷不醒,总不能放着不管吧?重新跨上马背,掉转方向往洛城而去。   湘儿醒来的时候,赫然瞧见这陌生的屋子!慌忙坐起身,她察看四周,这是哪里?自己怎么会在这儿?她明明是被土匪围住了,那……这里是土匪窝?看着屋中典雅的摆设,不像啊……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门外丫鬟端了汤药进来,见她醒了,忙道:“姑娘醒了吗?身体可有不适之处?”   没有回答,湘儿急着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儿?”   丫鬟答道:“这里是司马家,是二小姐把你救回来的。”   二小姐?湘儿思索起来,她怎么不记得有什么二小姐?要说救她的话,倒真有其人,可……可那分明是个男子啊!怎会是她口中的小姐呢?   司马空文将湘儿送回府中,便急急赶往郊外,今天可是他回来的日子!半年没见,不知他如何了?   出城没多久,就迎面行来一队人马。她嘴边露出笑意,策马上前:“武阳!”   武阳见是她,也眸带笑意:“你怎么来了?”   司马空文握拳击向他肩侧,笑道:“我可是特意来给你接风的,要不是路上被群土匪拦住,也不至于耽搁到现在。”   闻言,武阳忙道:“土匪?有被伤着吗?”   空文笑道:“我的身手,怎么可能受伤呢?对了,我还救了一个姑娘,长得挺好看的,现在送回府里了。”   对此,他只是浅浅一笑,复才问道:“怎么样?这半年过得好吗?”   空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漫不经心道:“老样子吧,没什么特别。”沉默片刻,她复又笑道:“走,今晚请你吃顿好的,就当接风洗尘!”   武阳浅笑一声:“我得先回去述职。”   “啧,真是的,年纪轻轻就这么上进,就是我们司马家那几个,也决计比不过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并肩策马,往洛城而去。   是夜,洛城秦家   武阳从外面回来,径直回到自己的院子。屋里,还是同半年前一样,收拾得齐整。脱□上软甲,他在藤椅上躺下,抬手遮住眼睑,兀自长叹一声,似是累极。   门外响起敲门声,片刻后,进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二十来岁,荔枝眼,手上戴了只银镯。   “我说屋里怎么亮着,原来是你回来了。”   武阳看向她,嘴边带上笑意:“银妆,还没睡吗?”   银妆笑道:“哪有下人睡那么早的?”   武阳并未答话,只是浅浅一笑,复又闭目养神起来。   看着眼前的他,银妆陷入沉思。明明还那么小,却背负如此重担。当年那个怯懦胆小的八少爷,如今俨然是个威仪的武将了。其间付出多少努力,怕是难以想象吧。小姐,若你看到,定会为他感到骄傲的。   想到这里,她眸中染上悲戚。小姐,不是说好的吗?要一起来东齐,你怎么就……当初得知小姐坠崖,她几乎晕厥过去,八少爷更是为此大病一场。来东齐的路异常艰辛,途中遭遇大量追兵,情急之下,她竟和小少爷失散了!现在想起,她仍是自责不已,小少爷可是小姐郑重托付给她的,她怎还对得起小姐?   就是千辛万苦到了东齐,秦家的人却也不愿收留他们,是八少爷拖着病体,跪在秦家门外,说是无论如何也会出人头地,以报收留之恩,秦家这才破例。可即便收留了,也不让留名,说是入了秦家,就得和过去做个了断。连名字都不能保住的八少爷,心中该是何等委屈呢?   想着,她便出声问道:“不去向秦老爷请安吗?”毕竟他们寄人篱下,虽说少爷年纪轻轻便当上了参将,但两年来,秦家从未把他们当自己人。   武阳靠在藤椅上,声音极度疲惫:“明天吧,今天累了。”   银妆见他模样累极,方低道:“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退出房门,她将门扉轻轻掩上。   待人走了,他才睁开眼睛,解下腰侧香囊。那是个有些陈旧的物什,宝蓝的缎面,上绣粉色桃花,边沿压黄色丝线,一看就是女人所赠。他将它轻搁额头,姐姐,洺儿做到了,不管有多屈辱,不管有多艰难,都活了下来,你看到了吗?   小小的香囊中,红豆几颗。此物,最相思。 ☆、暂居司马家   司马家的二小姐,湘儿看着眼前的……呃……女子,一脸难以置信。古来女子都是长发挽髻,可眼前之人怎就剪了一头短发?被那短发所迷惑,她理所当然以为她是男的。现在看来,那睫毛和眼睛,分明带了女人的特征。不过,她还从未见过这么英姿飒爽的女子,穿上华服锦衣,俨然就是一位翩翩少年郎。   空文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不解道:“做什么一直看着我?”   湘儿忙移开视线:“没,我只是随便看看。”   空文一脸狐疑,却是无意戳穿,浅道:“看来你是无恙了,告诉我家在何处,我派人送你回去。”   湘儿沉默下来,垂头不说话,却是蓦然开口道:“请收留我吧!”   被她这突然的举动骇道,空文愕然道:“哈?收留你?”   湘儿垂下眼眸:“是的,我……失去了以前的记忆,现在已无家可归。”   空文讶异道:“失忆?怎么好好的失忆了?”   “总之,我已经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如果小姐不肯收留我,那么……”眼中流溢悲伤。   空文犹豫道:“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我可以在府里帮忙干活,请小姐收留我吧!”   看着她眼中的恳切之色,空文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就呆在院里吧。想来府里的规矩也需慢慢适应,大院就暂时别去了。”   湘儿点头应道:“嗯。”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和府里其他人扯上关系,生活简单点就好。   这日,湘儿正打扫庭院。几日下来,她对司马家也有了些了解。就说她目前伺候的二小姐,似乎是庶出的身份,或许是因为娘亲早逝的缘故,她不大和府里其他人来往。   “啊!”就在她思考的时候,身旁喜鹊低呼一声。   湘儿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喜鹊是二小姐的贴身丫鬟。   喜鹊懊丧道:“小姐去见友人,却把东西落下了。”   湘儿看过去,是个细长的白瓷瓶,不禁疑惑道:“这是什么?”   喜鹊回道:“这是小姐早先备下的酒,说是要和友人一醉方休,可是……”   原来是这么回事,湘儿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去送一趟吧,反正也不费事。”   喜鹊犯难道:“话是这么说,可我还得去前庭帮忙的。”   湘儿笑道:“那就我去吧,告诉我是什么地方?”   秦家,司马空文斜倚门柱边,等着秦武阳出来。二人约了饮酒畅谈,半年未见,无怪她心情会这般好。她和武阳是两年前认识的,虽说秦家和司马家没什么交情,甚至可以说关系不太融洽,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友情。在彼此眼里,对方都是交心的知己。   才想着,武阳便走了出来。脱下软甲,一身便装的他,这才有了少年的感觉,不再那么老气横秋了。   “武阳!”她笑着上前,状似埋怨道:“总算把你盼出来了,出门也磨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梳妆打扮呢。”   武阳只是浅浅一笑:“今日是去花风楼吧,好久没喝那儿的酒了,真有些怀念。”   “武阳!”蓦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出来一个打扮娇丽的女子,“不是让你等我吗?怎么就出来了?”甫站定,就瞧见一旁的空文,即不悦道:“怎么又是你?”   空文也不待见她,轻瞥一眼:“我来找朋友喝酒,不行吗?”   闻言,女子立刻娇气道:“武阳,你要和她出去饮酒?她是司马家的人,你想惹爹不高兴吗?”   空文蹙眉道:“司马家的人怎么了?”   女子轻蔑道:“东齐几大家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你莫名来和秦家套近乎?存什么心思自己知道。”   空文怒了,方想出声反驳,却被武阳拦住:“武兰,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武兰见他帮着别人,愈加气愤了:“你居然护着外人?别忘了,对你来说,我才是最重要的!”   武阳眉峰微皱,沉声道:“关于这件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似是不愿再谈,他转身离开。   武兰急了,一把拉住他的手:“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可以走?你难道忘了,这里是秦家,我爹是秦家的老爷,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无礼?”   眉峰紧皱,他沉默不言,却是面色不佳。   见他不说话,她复道:“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外人吗?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好好待我。你也知道,我对你……总之,只有和我在一起,你才能真正成为秦家的人,也不用再承受异样的眼光了。”   似是听不下去,空文出声打断她:“秦小姐!”   不喜被人打断,武兰口气不善道:“我和武阳说话,你这个外人插什么嘴?”眼神忽而变得轻蔑,“不过是司马家庶出的。”   本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一直隐忍。可如今若再沉默下去,就不是她司马空文了!眼神直直看向武兰,她眼中气息凌厉:“秦小姐,注意你的措辞,就算是庶出的,那还贯着‘司马’这个姓氏!哪怕是你爹,也不能无故轻视司马家。难道说,你想挑起家族的纷争?”冷笑一声,她上前拉过武阳,“我们走,别让不相干的人扫了兴。”   武兰愣愣地呆在原地,不相干?竟敢说她是不相干的人!司马空文吗?她记住了!谁也不能和她抢武阳!他是她的!   二人策马行在路上,空文歉然道:“抱歉,一时没忍住,让你难做了。”   武阳浅道:“无妨。”   侧首看他,她复又叹道:“不过,你也真够累的,整天要应付这些。瞧那大小姐的脾气,真以为自己有多了得。我看,就是十四公主,也没她泼辣。”   武阳只是浅浅一笑,对他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他在乎的人只有一个,若不是为了履行对那个人的承诺,他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每天看人脸色的日子,他倦了。姐姐,洺儿真的很累。   花风楼,湘儿拿了瓷瓶,向伙计打听。待问清楚后,方拾级而上,希望没送迟了。   叩了门,里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吧。”   湘儿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司马空文见到她,诧然道:“你怎么来了?”   湘儿笑道:“听喜鹊说,小姐忘了这个,所以我给送来了。”   空文惊道:“啊,这是我早先备下的品蝶!”真是的,她怎么就给忘了?这神经大条的毛病,何时才能改掉啊?   湘儿才想回话,却听身旁有人颤声道:“姐姐……”   侧首看去,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相俊朗。等等,为何那眉眼……她竟觉得熟悉?   未及细想,那人已扑到她怀里,哽咽道:“姐姐,你没死……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空文看着眼前的一幕,瞪大了眼睛:“你们……认识?” ☆、秦武阳   本是被武阳惊得无法动弹,待回过神来,湘儿立马将他推开,蹙眉道:“这位少爷,何以举止如此轻佻?”他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武阳诧然,为什么姐姐的口气这么奇怪?扶住她肩侧,他着急道:“姐姐,是我呀,洺儿!你不认识了吗?”   湘儿脑中一片空白,什么洺儿?她怎么不记得了?看着一脸慌乱的武阳,她摇头道:“我不认识你,更没听过洺儿这个人。”   武阳愕然了:“怎么会……姐姐你难道把我给忘了?”他可是一刻都不曾忘记她的,为何她却能如此陌生地对待他?他不禁怀疑,眼前这人真的是姐姐吗?不过片刻,他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眉眼,这神态,不会错的,一定是姐姐!只是,为什么她不记得自己了?难道坠崖那日还发生了什么?   司马空文愣愣地看着,终是试探性地开口道:“那个……武阳,湘儿最近才来司马家,她说自己失忆了。莫非……你和她认识?”   武阳听她说到“湘儿”这个名字,越发肯定了,姐姐名讳便是‘湘’字。可为什么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却不记得他了?侧首看向空文,他问道:“你说的失忆是怎么回事?姐姐她到底怎么了?”   听他口口声声喊她姐姐,空文满脑子浆糊,她本就厌烦思考,如今这又是什么状况?手抚上额际,她无奈道:“武阳,在你问我之前,总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要不我如何回答?”别答非所问了。   武阳眉头紧锁,关于卫家灭门的事,历来都是他心中消不去的结,他实在不愿向人诉说。况且自己乃亡命之徒,虽说在东齐勉强站稳了脚跟,但难保楚帝得知消息后,不会派人来暗杀。他自己是不怕这些,但万不能让姐姐遇险。因此,这件事他不能说。   似乎是看出他的隐忍,空文叹了口气,挥手道:“行了,八成又是复杂的事情,别说了。”看了眼湘儿,她复道:“关于她的事情,我知道得也不多。几日前,我从土匪手里救了她,便一直收留到现在。除了失忆和无家可归这两样,其它一概不知。”   武阳沉默下来,他凝视湘儿,眼中若有所思。   湘儿被他瞧得不自在,真是的,自己不过是来送瓶酒,何以就演变成这种境况了?   沉默良久,武阳终是开口道:“空文,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没见过他如此认真的表情,空文不自然道:“什么事?”   “替我照顾好姐姐。”他声音有些低沉,“我现在住在秦家,不能将她带回府中。只有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帮我。”秦家过于复杂,他力求自保已属勉强,不能将姐姐也拖入泥淖。   静默片刻,空文浅道:“你我既是朋友,那帮你是自然。”   湘儿一头雾水,这两人在做什么?为何擅自决定她的事情?   翌日,湘儿才步出房门,便见外头站了一人。秦家少爷?!他怎么会在这儿?   武阳见到她,眼睛都亮了起来,笑道:“姐姐,天色尚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湘儿不答反问:“你怎么会在这儿?”意识到口气有些冲,复又改口道:“我是说,秦少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司马家也是外人可以随意进出的?况且,他既然进来了,又为何会出现在她的房门口?有什么企图吗?   武阳低头浅笑,颇有种羞赧的味道。也只有在姐姐面前,他才会这么孩子气吧。   无怪他会冒失地出现在她房门外,昨日才得知她尚在人世,那种喜悦到不真实的感觉,竟让他一夜未阖眼。于是今日一大早,他便来到了司马家,为的就是能守着她。至于他何以能不动声色地进来,对于一个参将来说,能是什么难事?那墙垣也不过几米罢了。   不见他应答,湘儿无奈道:“秦少爷,我已经说了,我不是你姐姐,你何故就……”就认死理呢?这会让她很困扰的。   眼中喜悦渐渐转为悲伤,他差点忘了,姐姐现在失忆了,如何能再记得她?不过没关系,这一次,他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的。想着,便又露出了笑容:“听空文说,姐姐来洛城不过数日,就让我带姐姐四处走走吧。”似乎女子都喜逛街市,至少武兰总是这样,还非得让他陪同。因此他一早便推了所有事务,为的就是能好好地陪姐姐。只要姐姐觉得快乐,他什么都愿意做。   看着眼前一脸笑容的人,湘儿无奈道:“秦少爷,我可是府里的下人,有事要忙的。”怎么可能跟他出去游玩呢?   “你就跟他去吧。”空文倚在门边,打了个哈欠。真是的,一大早就来守门,武阳到底有多粘他姐姐?   湘儿见到空文,忙要行礼,却被她止住:“行了,我已经说过,你不再是府里的下人了。武阳既认你为姐姐,那你便是府里的客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只要别杵在这儿妨碍她睡觉就行。   湘儿仍欲反驳,却被武阳拉着往外走,只听他笑道:“姐姐,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洛城的好地方很多的。”   湘儿一脸无奈,只得由他拉着走。   东齐皇宫,承乾殿   龙椅上,一男子身着龙袍,却是神色肃然,盯着案上奏折紧锁眉头。   桌案不远处,垂首站了个男子,面相俊朗,眉目间暗含内敛之气。   “靖州平遥矿又出事了?”坐上男子沉声发问,隐含怒气。   坐下男子拱手答道:“回皇上,平遥矿的开采一向由南楚负责,可能期间发生了争执,未能妥善处理,才会引发冲突,造成伤亡。”   “砰!”龙袍男子握拳砸向桌案,眼眸皆是怒意,“该死的南楚,竟借开采之事打探我方军力!”   “皇上息怒。”男子忙拱手劝说,却是面色平淡,“平遥矿乃九公主嫁妆,先帝将其赠给南楚,意在修两国之好。皇上切不可毁约,失了威信。”   “那你要朕怎么办?难道由着那只老狐狸在朕眼皮底下作乱?”父皇和母后也是,都留了什么烂摊子?修好?国与国之间,全凭力量说话,谈什么修好?   “越是这种时候,便越需冷静。倘若皇上急了,那才正中楚帝下怀。”说到底,新帝登基不过两年,论政治谋略和帝王气度,都还远远不够。也因此,两国交锋多年,东齐一直处于被动状态。不过,这不能全怪他,朝中旧臣多为先帝亲信,年迈的重臣们大都自视甚高,必然不服这位新君,因此各种治国政策难以得到贯彻。想来,他能从最初的孤立状态,走到今日这步,已是不易。   “空明,你倒说得轻巧。”花蓉抬手抚上额际,“替朕安排一位参将,带兵前往靖州,镇压肇事者。”   司马空明垂眸浅道:“皇上心中可有人选?”   花蓉挥了挥手,语态有些倦疲:“你看着办吧。”   司马空明复道:“那微臣推荐一人,乃为秦家养子,秦武阳。他早先在微臣手下做事,颇具潜力。”   听他提到秦家的人,花蓉抬眸看他,意味不明道:“怎么?不推荐你们司马家的?”   司马空明似笑非笑:“赠臣以鸢尾,命臣效忠的,不正是皇上吗?”   花蓉狐眸带上笑意,复又暗沉下来:“可不要忘了你的忠君之心,至于你爹的位子,那迟早会是你的。”司马家宗主之位,只有让他担任,自己才能安心吧。   百花岭,东齐极富盛名之地,位于洛城城外。地如其名,这里有着百余种花卉,故曰“百花岭”。置身花海之中,恍若仙境。   湘儿看着这如梦如幻的地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亮的阳光洒在花圃上,红的、粉的、紫的、黄的、橙的、蓝的、白的,各色花朵都似蒙上一层光雾。风抚过花田,奇妙的花香直入鼻尖,真是个美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看着她开心的模样,武阳嘴边也带上了笑意:“我就知道姐姐会喜欢的。”   被他的话拉回思绪,湘儿只得重申道:“秦少爷,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你的姐姐,你……”   话还没说完,他就抱住了她。像是害怕失去她一般,他抱得很紧,语调止不住地哽咽:“我知道姐姐什么也想不起来,但至少……至少别打碎我的期盼,就算骗我也好,我只想姐姐呆在我身边。”   不知为什么,本该挣扎的她,竟是停下了动作。难过,这种难过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心底深处不断涌现悲伤,为何她会有这种感觉?在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情况下,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他,那声“洺儿”脱口而出,带着宠溺,带着劝慰,她却浑然未觉,是身体擅自的反应。   暮夏的风,带着暖意,在花海中扬起醉人的芬芳。 ☆、司马空离   与武阳在外头玩了一日,回到府中已是傍晚。湘儿走在回房间的路上,蓦地听闻一阵琴声。停下脚步,她细细聆听起来。琴音悠扬,不失细腻,弹奏者应是名女子,而且心性还颇为高傲。   摇了摇头,她嘴边浮现浅笑,琴音虽美却略显空乏,泠然之意难掩。   回到院中,二小姐还未回来,她便想进屋拾掇一下。整理着案几,眼角无意瞥见一把古琴。奇怪,二小姐会弹琴吗?何以她在府中多日,都未曾听闻?   来到琴架边,她不觉抬了手,抚上那细细的琴弦。随手拨了个音,虽说琴身普通,但不走调,看来平日定是细心维护的。   指尖一触及琴弦,心中思绪便遏制不住。她坐了下来,信手弹奏起来。   司马空离正和一位男子交谈,嘴边始终带着笑意,举手投足尽显高雅风范。   朗世元笑道:“司马小姐果然琴技出众,此次圣上命我采集民音,并编排乐谱,以纳入乐库,还要烦请小姐多进宫几趟,以助一臂之力了。”   司马空离笑道:“朗大人说笑了,既是皇上旨意,我又怎敢不从?只能献上拙技,以愚大方了。”   朗世元摆手道:“若小姐这也是拙技,那洛城还有哪家姑娘敢弹琴奏曲?”   二人正说话,蓦地传来一阵乐声,如清泉一般缓缓流泻而出。那般悠远,那般低绵婉转,竟好似春风,将人的心都熨帖开来。没有华丽的挑拨之技,只于平淡中奏出深沉,将人包围在那浩瀚的情感中。如积淀许久的清茶,带着淳厚的芬芳。听着听着,直让人想伸长脖子,好听得更清楚一些。   司马空离眸色瞬间转暗,指尖暗暗攥紧袖口,面上却仍维持该有的仪态。   朗世元急急问道:“小姐可知奏琴者为何人?”   司马空离笑道:“我也不知,想来是疏忽了。”   朗世元叹道:“不想府中竟暗藏此等琴技,真要见一见了。”说着便循琴音找去。   司马空离秀眉蹙起,也起身跟了上去。   湘儿弹罢一曲,竟是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她什么时候学会弹琴了?看着自己的手,她一脸不敢相信,那流畅的音乐,真是她弹奏的吗?还是说,自己出现了幻觉?   才想着,门外便响起敲门声。她当是二小姐回来了,开门却见一个男子。心中愕然,二小姐的院子怎就进来了男人?眼前男子三十左右,相貌俊逸,浑身散发儒雅气息。   “你是谁?”她开口问道。   “大胆,谁容许你这么无礼的?”一女子出声打断她。   听到声音,湘儿忙侧首看去,只见女子身着紫蓝缎衣,上绣兰花图样,头上插了根兰花珥簪,模样高雅,却暗含傲气。   湘儿这才回想起来,这不是府里的三小姐吗?三小姐乃为正室所出,虽和二小姐年纪相当,地位却要高出许多。光看那外形神态,便要老成不少,说是十八九岁都不为过。思及此,她忙行礼道:“奴婢见过三小姐。”   司马空离眼角瞥她,浅道:“她呢?”   她?湘儿不太明白她的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忙道:“二小姐出府去了,还未回来。”   没有回来?司马空离秀眉蹙起,方才弹琴的不是她?蓦地转首看向湘儿,她眼色犹疑,带着探究的意味,难道……是她?   朗世元已然开口询问:“敢问姑娘,方才的琴声是何人所弹?”   湘儿转而看向他,回道:“是我弹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司马空离神色莫辨,那种琴音,怎可能出自一个丫鬟之手?再者,她为何无故演奏?难道有什么目的?是想吸引朗大人的注意?   朗世元笑道:“想不到此番前来,还能觅到此等琴音,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湘儿蹙眉道:“为何要告诉你?你都还没回答我。”莫名地出现在别人院子里,让她不得不警惕起来。   司马空离神色不悦:“谁准你这么没规矩的?朗大人可是宫中掌乐院的院官,岂容你一个丫头放肆?”   不同于她的薄怒,朗世元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这点小事勿需拘谨,倒是我有一事相求,希望姑娘能跟我入宫,协助我整理乐谱。”   司马空离秀眉蹙起,复又浅笑道:“大人,区区一个丫鬟,怎能去到皇宫呢?不合礼数的。”   朗世元笑道:“入宫后与乐姬们同住一处即可,并无不妥之处。只是,不知小姐能否答应?毕竟是府上的人,我也不好擅自做主。”   司马空离眼神流转,良久,终是露出了笑意……   司马空文回来的时候,并未瞧见湘儿,只当她和武阳在外疯玩,无甚在意。   次日早上,依旧不见她踪影,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忙唤了喜鹊相问,喜鹊却也不知。   心中生起不好的预感,她派人在府里找了一遍,仍是找不到人。怎么回事?难道是还没有回来?   才想着,彩蝶便走了进来,她是空离的贴身丫鬟。见了空文,她行礼道:“奴婢见过二小姐。”   空文正为湘儿的事烦心,不耐道:“你怎么来了?”   彩蝶低首回道:“三小姐请二小姐过去一趟,说是有事要说。”   听她提到“三小姐”,空文眉头皱起,她找自己做什么?彼此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自己也实在不愿见她,即回道:“我现在有事要忙,有什么就直说吧。”   似是知道她会这么说,彩蝶复道:“三小姐说了,是关于您那丫鬟的事情。”   闻言,空文立刻变了脸色,急急走了出去。一见到司马空离,便劈头问道:“湘儿呢?你把她怎么了?”   司马空离正悠然品茗,闻言,轻搁下茶盏,浅道:“喳喳呼呼的,还是这般没有涵养。”   空文蹙眉:“你敌视我没关系,但湘儿是我请来的客人,你不能动她。”   眼睛看也不看她,空离浅道:“让她在屋里弹琴,并引起朗大人注意的,可是你?”   空文凝眉不解:“什么弹琴?你到底在说什么?”   挑眉看她,空离浅道:“不是吗?”缓缓起身,她仪态高雅,“也对,再怎么说,那琴也是你娘的遗物,岂能让个丫鬟污了。”   听她提到娘,空文神色瞬变,愤愤之情溢于言表。   傲然看她,空离冷然道:“人我已经交给朗大人,想来要在宫里住上一阵,先知会你一声。”   空文惊然,继而愤然道:“我已经说了,她是请来的客人,谁让你擅作主张了?”   空离蹙起秀眉,神色不悦道:“你这是在吼什么?果然,体内流着卑贱的血,便也只能卑贱下去了吗?”   空文眸中怒意更盛:“我不准你侮辱我娘!”   空离眼若寒霜:“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庶出的卑贱身份,竟还敢顶撞我?”眼中,是迫人的气势。   司马空文神色隐忍,咬牙道:“我绝不会让你肆意妄为的!”转身欲要离开,她必须先找到武阳,好商量解决的办法。   “啪!”猛地,响起清脆的巴掌声。   空文捂上左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之人,她竟然打她!   司马空离眸色阴狠:“人已入宫,你还想去抢不成?所以我说,卑贱的血统就是下等,你娘那低贱的品性终是传给了你。要不,司马家这么高贵的门第,又怎会生出你这么个没涵养的东西?”侧转身体,她复又看向别处,“司马家历来血统高贵,祖辈甚至可追溯到东齐开国之初,哪怕是秦家、苏家、班家,那也望尘莫及。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要因为你的不堪,而做出有损司马家名誉的事情,否则,下场你是知道的。”   空文咬牙看她:“我做什么,轮不到你管!”愤愤转身,她朝院外走去。这个家,全是些疯子!   行至门口,仆役将她拦住,恭谨地递上一封信,说是今早送到的。   一看署名,她便急急拆了开来,武阳怎会给她写信?待看完信的内容,她心里直叫不好,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离了洛城?信中,他托她照顾好姐姐,可关键湘儿已然入宫,这可如何是好?   掌乐院,湘儿被安排与其她乐姬同住一院。皇宫她是第一次来,却无任何喜悦之感。那个司马家的三小姐是怎么回事?怎就不由分说地让她入宫了?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让她别打坏主意,什么别企图魅主蒙宠,这都什么呀?她自己都还不清楚状况的!二小姐呢?她人去哪儿了?为何都不出面帮她解决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更新时间还是改在晚上19:00吧 ☆、花蓉   承乾殿,朗世元正报告着乐谱编排的事情:“皇上,臣昨日去往司马家,本欲寻司马家三小姐帮忙,却是觅得一位琴技出众的女子,想必对乐谱整理之事大有裨益。臣已将她带入宫中,现居于掌乐院,皇上可是要召见?”   花蓉面色微愕,既而追问道:“那么司马空离呢?你没按朕的意思接她入宫?”   朗世元应道:“臣以为,司马小姐的琴技并不如那位出众。”   手抚上额际,花蓉叹道:“世元啊,朕让你带她入宫,可并不是为了编排乐谱的。”他是想以她为踏板,拉拢司马家的人。虽说空明站在他这边,但宗主之位尚未移交,所以以联姻的方式稳住司马家的势力,那是必须的。   自他登基以来,便广纳妃嫔以充实后宫。外人看来,似乎是沉溺女色,实则不然。在他眼里,他娶的并不是那些女人,而是女人们身后的家族势力。为了稳固自己的政权,这无疑是条捷径。不过为防外戚专权,他向来都是一碗水端平,不会让任何一个女子独占恩宠。   看向朗世元,他复又叹了口气。这件事果然不能交给他做,心眼过于踏实的世元,又怎能理解他的用心?也罢,这个借口既然用不成,那就再换别的吧。摆了摆手,他复道:“人朕就不见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他可没那么空闲,去见一个不相干的人。   待人走后,花蓉也没了批阅奏折的心情。去偏殿换了便服,他素来有在宫里闲逛的习惯。   而另一边,湘儿看着这迷宫一般的殿宇,愣愣地站在原地。本是在掌乐院无事可做,想出来走走,哪知皇宫这么大,竟让她迷路了。真是麻烦,这里似乎很偏僻,都没瞧见什么人,想问路都不行。想想也怪自己,朗大人明明就叮嘱过,让她别出去乱走,她却没有听进去。   心中焦急万分,眼角不意瞥见一抹红色。侧首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个高挑的背影。那人有着一头如墨长发,随意披在肩侧,身上红衣绚丽夺目。明明只是个背影,她却看得痴了。待回过神来,不觉轻拍自己的脸,现在可不是愣神的时候,得先问路才行。那人穿着如此艳丽的衣服,却没有宫女随侍,或许也是掌乐院的乐姬。   “那个……”站在“她”身后,湘儿如是唤道。   闻言,那人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皆是诧然。   “是你!”   “是你!”   几乎是同时的,二人都表达出了自己的震惊。   花蓉最先反应过来,轻笑一声,他眼中带上戏谑:“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叫阿娣吧。”   湘儿也回过神来,忙道:“是的,以前是叫阿娣,不过现在不是了。”   闻言,花蓉来了兴趣:“不是?怎么?名字也可以随意更改吗?”   湘儿解释道:“不是的,之前我失忆了,所以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花蓉挑眉:“那你现在是记起来了?”   湘儿复又摇头道:“还是不记得,名字是朋友告诉我的,他似乎知道我的事。”   眼中若有所思,花蓉复又笑道:“那么,你到底为何会出现在皇宫?”   湘儿沉默片刻,回道:“总之一言难尽,我现在也是情非得已,掌乐院的朗大人让我留下来,帮忙整理什么乐谱。”   闻言,花蓉眉峰微凝,继而笑出声来:“原来那个人是你啊。”   湘儿一头雾水,什么那个人?他到底在说什么?   花蓉看着她,美丽的狐眼中尽是笑意,凑上前,他语调颇为轻佻:“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脸上隐隐触到他的气息,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低回道:“湘儿,叫我湘儿就可以了。”   如遭雷击,他讷讷地看向她,嘴中喃喃念道:“湘……儿?”头部像是遭了重创,痛得要裂开来一般。那个每晚入梦后,便会出现并一直折磨着他的身影,竟在这个时候浮现脑海。湘儿,湘儿……这个名字反复回荡在耳际。抬手撑住额际,他眼中模糊一片,额上更是冷汗不断。这种感觉是什么?为何他总觉得,他和她是认识的?   看着他突然面色泛白,湘儿忙上前搀扶:“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他因疼痛而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令她蹙眉。本能地想要将手甩开,却是看到一条红色丝带,端整地绑在他手腕。蓦地停下动作,她看着丝带兀自出神,何以瞧着如此眼熟?不,确切地说,是那只绑着丝带的手,为何她会觉得莫名熟悉?   二人就这么沉默下来,各怀心事。良久,他才平复了头痛欲裂的感觉。狐眸看向她,内含不解,亦有深沉。   湘儿被他盯得不自在,扯开话题:“我想你也应该没事了,咱们一起回掌乐院吧。”   因她这不知打哪来的言论,他不解道:“为什么要一起?”   湘儿理所当然回道:“你不是乐姬吗?不回掌乐院又该去哪儿?”   闻言,他眉心复又渐渐凝起。闭上眼睛,他深深吸了口气,以平复内心的波动。这丫头,竟还以为他是女的?!这个认识无疑挫伤了他的男性自尊,所以,在湘儿惊然的目光中,他执起她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胸口。   湘儿蓦地瞪大眼睛,骇然到不能言语,“她”这是在做什么?她们可都是女人啊!女人和女人,这种行为有多不正常?!不,就是男的和女的那也不正常!思绪猛地回转,她复又想起那个夜晚,那个“她”吻她的夜晚。也不知是羞赧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她脸一下红到了脖颈。   花蓉看着眼前只顾低头脸红的女人,不禁叹了口气,他都已经做得这么明显了,她竟还未发觉?他该说她笨吗?想着,他轻叹出声:“你见过哪个女人是这样的?”语毕,还有意比了比自己的胸部。   闻言,湘儿犹疑的目光顿时定住,经“她”这么一说,倒还真有些不对劲。方才太紧张,所以没发现,为何“她”的胸部如此平坦?不对,那已经不能说是平坦了,而是根本没有!脸色愈发苍白,她惊骇地看向他,眼前这个人是……是男的?!   见她似乎是明白了,他这才松开她的手。   湘儿看着眼前的人,蓦地涌出愤怒的情绪。她一直以为他是女的,所以才会在他面前穿衣服,才会在被他强吻后,仍保持镇定,可他居然……登徒子,他是个登徒子!   见她怒瞪自己,花蓉挑了挑眉,方想开口,却闻一道尖细的声音:“皇上,奴才可找着您了。”   太监李福小步上前,躬身道:“皇上,该用晩膳了,请移驾乾元殿吧。”   花蓉眼角瞥他,浅淡道:“行了,朕知道了。”   湘儿再次愣住,皇上?不是吧,他……他是皇上?头一阵晕眩,怎么不好的事情都让她碰着了?她方才还怒瞪他的,他会不会记恨在心,然后把她给……她可是听人说过,龙颜易怒。心中忐忑不安,她头垂得更低了,真想找个地洞逃走。   相较于她的焦虑,花蓉只是一派闲适地走向她,牵起她的手往某处而去。   湘儿反应过来,忙道:“你……不,皇上要带我去哪儿?”   猛地停下脚步,害得她鼻子撞到他后背,疼得眼角泛出泪花,却是不敢抱怨。花蓉嘴边犹自带着戏谑的笑意:“皇上?怎么,刚才瞪我的气势呢?”   湘儿知道自己这样有点孬,但能怎么样?眼前这人可是皇上,她要是跟他来硬的,那就等着死吧。   见她垂头不言,花蓉复又拉起她的手,一路往乾元殿而去。 ☆、寝于龙榻   瞧着桌上的饭菜,湘儿颇为无言,这是什么状况?将她带来乾元殿,却只是为了陪他用膳?既然已经知道他是皇帝,她怎么可能还会吃得下啊?   手里拿着筷箸,她勉强扒了几口,却是忐忑不安,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好不容易见他搁下筷子,她以为他会放她回去了,可他竟还要她弹琴给他听!这是做什么?借机折磨她吗?   手抚琴弦,她暗暗叹了口气,自己是招谁惹谁了?不过是想过过太平日子,却总生事端。可真要说起来,自己才是最奇怪的吧,明明不会弹琴,可只要指尖触及琴弦,手指便像自己有了意识,弹奏出流畅的乐调。这难道与她失去的记忆有关?心中这么想着,她复又抬眸看向床榻,那人正闭目休憩,也不知是否睡着了。   渐渐地,她缓下节奏,终是于某处停下。悄然起身,她朝床榻走去,想看看他是否真睡着了。毕竟,她可不想在这儿弹一晚上的琴,手指非断掉不可。   这一看,便挪不开视线了。他神态闲适,只不过是随意侧躺,却散发高贵的气息,偏巧又透着股慵懒。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脸也可以如此精致,完美的五官,轻阖的眼眸,睫毛长而浓密。烛火映在他脸上,既柔和,又绮丽,竟是生出一种别样的韵味,恍若少年一般温雅稚嫩,又显现出成年男子的气息。明明是两种矛盾的感觉,却在他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融合,酝酿出一种醉人心弦的美感。轻叹一声,她不禁纳闷,何以一个男子也能长得这般好看?难道存心要让女子感到羞愧吗?   蓦地,视线停在他眉宇之间,为何他眉头会隐隐皱起?难道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想也未想,她本能地抬手触上他眉际,似要抚平那份烦忧。不过片刻,即诧然收手,她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会有如此举动?心中有片刻地无措,她将其尽归于烛火。是的,一定是这光线太过朦胧,才会让她产生幻觉,做出这种事来。才想着,手腕却蓦地被抓住,心中惊然,下一秒她已整个人被拽往床榻!   花蓉虽是眼眸微阖,却并未入睡。她指尖置于他眉间,隐隐传来一阵香气,如此清冽,如此甘甜,竟让他心中生起一份平静,已经多久没有这样了?以往每次入梦,眼前总会出现一抹身影,可任他如何追逐,都瞧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隐隐瞧见个背影,这每每令他无法安睡。想要更好地感受这份平静,所以他抱住了她,贪婪地嗅起她身上的香气。   湘儿被他拽上床后,紧接着便被抱住,那双强而有力的臂膀,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怎么回事?他不是睡着了吗?为何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花蓉将她抱在怀里,轻叹道:“别动,你再动下去,朕可就不能保证什么也不做了。”   湘儿被这话骇道,忙安分下来,心中却是苦叹连连,他突然抱住她到底为的哪般?难不成今晚她回不去了吗?   丝毫未理会她的想法,花蓉将脸埋在她颈侧,让那香气盈满鼻尖。如此香甜的味道,不同于脂粉的甜腻,有着淡淡的甘洌,越闻越不能停下。想着,抱她的手便不觉加紧,真是让人欲罢不能的体香。   湘儿被他抱在怀里,脖子里尽是他的鼻息,轻轻浅浅,挠痒一般令她难受。虽是万般不舒服,却是不敢私自动弹,只得默默忍受下来,连带心中那份奇异的悸动。   长久的沉默,换来她浓重的睡意,虽是心中紧张,但夜已深沉,听着身旁之人均匀的鼻息,她又岂能不受感染?眼皮渐渐沉重,这昏黄的烛光,以及他身上的龙涎香气,都成了催眠的物什,让她萌生睡意。终是抵不住,她沉沉睡去……   翌日,整个皇宫都炸开了锅,皇上竟让一个琴娘留宿乾元殿!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历来女子临幸过后,都会由太监及时送回各自寝殿。从未有妃嫔能获此殊荣,伴君安寝,况且还是个身份卑微的琴娘,她是如何做到的?   梅姿殿   “该死的贱人!竟敢使些狐媚的手段!”梅妃重重摔下手中物什,脸上全是愤然的神色。   无怪她会如此动怒,方才从丫鬟那儿得知,竟有个琴娘留宿在了乾元殿,那可是连四妃之一的她都没有获得过的恩宠,何以那么个卑贱的身份却……这怎能不令她气愤?   钏儿见主子动怒,忙道:“娘娘,您要是心里头过不去,那惩戒惩戒就是了,可千万别动了怒,那得多伤身呀。”   梅妃怒瞪她一眼:“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想她位列四妃,虽是时常侍寝,却不曾留宿。那个该死的琴娘,是存心要拂她面子吗?哼,她秦家出来的人,可不会让谁给挡了道儿!   翠微殿   竹妃淡然地修剪着案上盆景,却是面色无波。   紫鹃见她没有反应,忍不住问道:“娘娘,您难道就不诧异吗?”   竹妃仔细地修剪着枝叶,浅道:“有什么好诧异的?这宫里头的女人,少不得。”有些道理,她是透彻的。以色侍人者,终会色衰而爱弛。皇上宠幸什么人,那与她无关。娶她入宫,无非就是为了班家,这点她还是知道的。既然他对她不存情谊,那她又何必将心交付给他,再徒生烦恼呢?其实要她说,他大可不必娶她的。爹已去世,大哥继任宗主之位后,也是淡泊名利,一心修史。如此的班家,能做出什么危害皇权的事?心底嗤笑一声,他倒也算疑心重。   菊影殿   菊妃笑得温和:“既然皇上留她宿了,那必是有自己的想法,你我也勿要道人是非,徒生祸端。”   丫鬟四喜不解道:“娘娘,您怎就事不关己了?倘若那琴娘借此荣升妃嫔之位,那您不就多了个敌人吗?”主子这般温和,不得不替她担忧。   菊妃笑道:“怎么能是敌人呢?大家一起尽心侍奉皇上,和睦相处,这才是后宫中人本分。”她作为四妃之一,万不能心胸狭窄,丢了苏家的颜面,那样叔叔会不高兴的。   湘儿打着哈欠回到了掌乐院,气色却是不佳。那种情况,她怎能睡得安稳?偏巧一睁眼就见他盯着自己,这更是让她的心脏十足吓了一回。本以为起床后就可以走了,那人却是不肯轻易放过,居然还让她伺候穿衣!想到这儿她就来气,到底是谁缝制的龙袍?怎能那么复杂难穿?要不是李公公好心在旁提点,她怕是要死在那件龙袍手里了。那人偏偏以看她出糗为乐,见她忙得满头大汗,他反倒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混蛋,龙袍和他,都是十足十的混蛋!   就这么一路嘀咕着回到排舞的场所,乐姬们恰在练舞。宫中乐姬不比别处,都是十里挑一的能手。光是那出色的容貌与婀娜的体态,便能吸引众人的目光,尤其是男人。再看那薄薄的纱裙在空中扬起曼妙的弧度,香风阵阵,直把人心都给挠得痒痒的。   似是有些累了,乐姬们陆续停了下来。人群中,一个穿着粉色纱衣的女子笑道:“舞衣,你的花舞果真是超出我们许多。要我说,那盛传于世的祈月舞,想来不过是南楚杜撰。他们眼红东齐的花舞,便套个莫须有的名头,说什么合天下舞技于一曲,舞者更是堪比月姬,真正是荒谬之言。就是真有,那也绝比不上你一曲牡丹江。”   舞衣薄唇含笑,浅道:“谁人不知,南楚已故淑仪太后,歌能引鸟鹊,舞能比月姬,我舞衣何等身份,岂敢与之相较?”神色中却未见谦虚,反倒带了些傲然。   湘儿蓦地听闻“祈月舞”,只觉脑中闪过零星画面:清冷的月光,湖面波光潋潋,有个女子轻跃于水面,白色的舞衣闪着月光的色泽,在空中划出绝美的弧度。水中,不断有锦鲤跃出,她手握两把白玉折扇,活像玉盘托鲤。想要看清女子的相貌,却被说话声打断思绪。听她们一个劲地奉承舞衣,湘儿站在一边,只是莞尔一笑。   舞衣早就注意到了湘儿,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不喜欢这个女人。人们对于比自己优秀的事物,总是会或多或少地怀有敌意,这也就是名为嫉妒的东西。见湘儿嘴边露出笑意,她便立刻沉下了脸,语气不善道:“喂,你笑什么?是觉得我跳得不好吗?”   湘儿因她这言论而莫名,自己笑也不可以吗?   见她不答话,舞衣神色越发不好,皱眉道:“你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不过是会弹弹琴罢了。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舞也跳得比我好?”   湘儿直视她:“笑并不一定是嘲笑别人,我希望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虽说她的确觉得祈月舞比较好看,但也无嘲笑之意。不过是单纯一笑,她又何故借题发挥?   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舞衣越发气了。这不知打哪儿来的丫头,竟得到朗大人厚待。她们这些乐姬可是每天每天地辛苦练习,一刻都不敢耽搁,方才能够换得掌乐院的一席之地。那些能把人晒晕过去的炙夏,还有那些能把骨头都冻僵的寒冬,她们何曾休息过哪怕一日?而她,她又凭什么堂而皇之地入住?   僵持的局势,因一声“梅妃娘娘驾到”,而蓦地打住。 ☆、藤刑   湘儿看着眼前一身宫装的女子,白色的缎袍,上绣大朵梅花,倒是感觉明艳。梅妃吗?东齐素来有花都之称,故宫中四妃均以梅兰竹菊命名。现在除了兰妃外,其余都已册封。当然,这些也只是她偶然听人谈起的。据说几位妃子家世都很显赫,如此布局,难道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此种想法一出现,她自己便先诧然了,从未涉足过官场的自己,何以会懂得这些?   梅妃抬眸扫向众人,视线在湘儿身上略作停留,复又挪开,浅道:“人呢?”   众人不解,一时均沉默下来。   梅妃见无人应答,眉眼染上不悦。钏儿见了,忙上前斥道:“娘娘问话,怎么都不回答?昨儿个晚上谁留宿乾元殿了?”   闻言,众人皆是震惊。也怪掌乐院位置较偏,所以消息相对滞阻。乍听这则消息,能不让人吃惊吗?大家一脸诧然,面面相觑,究竟是谁?谁有那么大的能耐?竟可以在乾元殿留宿?这是多么了不得的消息!不摆明了要飞黄腾达了吗?!   就在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时候,湘儿缓步走了出来。心中是极不情愿的,她不是笨蛋,怎会看不出梅妃明显寻衅的神色?可她又能怎么办,对方是四妃之一,在没有皇后的情况下,那便是最有权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也只能低眉顺目一些,希望她别借故找茬,让自己遭罪。   梅妃一见是她,眸中不悦之色愈深。方才她就注意到她了,在如此多颇具姿色的乐姬中,她的相貌仍是无人能比,拥有这般绝色的容貌,竟还在乾元殿留宿一宿,那意味着什么?不摆明了挑战她的权威吗?   轻蔑地瞥了她一眼,梅妃傲然道:“听说你琴技了得?”   湘儿低眉回道:“回禀娘娘,只是略有拙技罢了,不敢说了得。”   梅妃皱眉:“不了得那还在乾元殿宿了一宿?你这是在欺瞒我吗?大胆的丫头!”   湘儿忙道:“民女不敢。”   梅妃这才缓和了脸色:“不敢就好,混话我是最容不得的。也罢,既然你琴技不错,那就跟我去趟梅姿殿吧。赶巧这几日我精神头不好,你给弹一曲,解解乏。”   湘儿犹想推辞,直觉告诉她,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眼前这梅妃绝对难以伺候。   见她面露犹疑,梅妃复又敛眉:“怎么?不愿意?”   湘儿觑眼看向四周,希望谁能站出来替她说句话。可目之所及,乐姬们全都神色漠然,舞衣更是嘴角微勾,幸灾乐祸地看着这边。心渐渐沉下,看来此行是推脱不得了,垂下头,她低声应道:“民女知道了,这就跟娘娘去往梅姿殿。”   梅妃冷然扫她一眼,方才拂袖离开,身后跟了一堆宫女、太监,阵势不小。湘儿心中暗自叹气,也急忙趋步跟上。   到了梅姿殿,琴早已架好,这让湘儿颇有种落入圈套的感觉。忽略掉心中的不安,她于琴架前坐好。当手触上琴弦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任凭手指挑动琴弦,弹奏出乐调。渐渐地,乐声流畅起来。这是首舒缓的曲子,温和低缓,带着特有的空灵悠远,颇能安定人心。   梅妃在坐榻上凝神看她,秀眉越蹙越厉害,袖中五指早已攥得死紧,终是怒喝道:“大胆!”   湘儿被她一惊,忙停下动作,起身跪于地上,状似惊惶道:“娘娘,民女惶恐。”   梅妃食指指向她,怒道:“我让你奏曲,你弹得这都是什么东西?存心戏弄我吗?”   湘儿愕然,什么叫“弹得这都是什么东西”?这分明是首好曲子,何以就被她贬得一文不值了?想着,忙为自己辩解道:“娘娘,民女万不敢戏弄您,这曲子……”   “够了!”梅妃出声打断她,“我不想听你解释!既然你无心为我弹曲,那这双手留着还有什么用?来人,藤刑!”   湘儿急了,这不是欲加之罪吗?根本不是琴弹得不好,而是梅妃不待见她,所以无论她说什么,梅妃都不会放过她的。才说话间,藤条已经拿来,仿佛早就准备好了。看着那布满尖刺的藤条,湘儿面色渐渐泛白……   晚上,李福来到掌乐院,他奉了皇上的旨意,来宣湘儿去乾元殿。   湘儿形容有些憔悴,将手背在身后,她虚弱笑道:“李公公,我今日有些不舒服,可不可以不去?”   李福面露难色:“湘儿姑娘,这是皇上的旨意,你也就别为难老奴了。”   闻言,湘儿神色有片刻的挣扎,复又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去一趟了。”   从早朝到现在,花蓉心情一直很好,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好。没想到,只是单纯地抱着她,就能睡得那么安稳,那个扰人的梦也没再出现。一睁眼便瞧见她无防备的睡颜,竟也让他心生笑意。   才想着,外头李福低声禀道:“皇上,人已带到。”   闻言,花蓉嘴角微勾,语调轻快道:“让她进来吧。”   李福将人领进,方才悄声退了出去。   湘儿进得殿中,却是将手背在身后,低眉不言。   花蓉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端起案上酒盏,语带笑意道:“昨晚的曲子倒是不错,今儿个再换首新的吧。”   湘儿低眉浅笑:“皇上,民女今日身体不适,可否改日再弹?”   花蓉挑眉:“身体不适?好端端的,怎就身体不适了?”说着,更是抬步向她走去。   感受到前方迫人的视线,湘儿头低得更厉害了,手臂不自觉地往后藏了几分,殊不知这反倒欲盖弥彰。   注意到她的反常,花蓉凝眉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湘儿面色一滞,随即浅道:“没什么,就是受了点伤,不碍事……”还未说完,手便被他抓了过去,猝不及防之下,她倒吸了口气,疼得蹙起秀眉。   看着她的手,他眼眸暗沉下来:“谁做的?”   湘儿忍住疼痛,却只是低头不看他,更是不说话。   语气越发冷然,他沉着声又问了一遍:“朕问你,这到底是谁做的?”这次,他已明显流露出怒意。   湘儿轻咬嘴唇,终是低道:“皇上,别问了。”   眉峰皱起,他无声凝视着她,眸中怒意难掩,沉默片刻,忽而开口道:“梅妃?”   湘儿眼中闪过一丝诧然,复又重归平静,浅道:“皇上,这伤全因民女不小心而造成,请不要再作猜想了。”   见她这副低眉顺目的样子,他怒意犹胜:“这宫里还不是她们说了算,胆敢动用私刑,看来朕平日太纵容她们了!”说着就要唤李福进来。   湘儿见状,忙上前拉住他,却因此牵动手上伤口,疼得直倒吸气。忍住疼痛,她眸中带上恳切之色:“皇上,您这么做只会给民女带来麻烦,就算民女现在承认是梅妃娘娘做的,那您又能为民女做什么呢?秦家那么大的势力,您最多也就小以惩戒罢了。若是这样,民女宁愿您什么也不做。倘若因为民女的事而使娘娘颜面受损,那她必会记恨在心,民女在这宫里还得呆上一段时日,保不准哪一天再被召去梅姿殿,到时候怕是会受更重的惩罚。”   听着她这番言论,花蓉神色越发阴晴不定:“这东齐的主子,是你眼前的人。区区秦家,你以为朕会怕他们吗?”   眼睛直视他,她复道:“政治上的事情民女不懂,可民女觉得,皇上娶她们,必然是有所考量的,不然不会独独将四妃之位交给四大家族的人。也许皇上对他们也有不满,但至少现在,还不是彼此双方起冲突的时候。”   因她这番言论而吃惊,以往他只觉得她是个颇具才艺的貌美女子,虽是欣赏,但不曾带上别样的感□彩。而如今这些颇具见解的话,竟让他对她彻底改观了,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沉默于二人之间弥散开来,彼此都未开口说话。沉默良久,花蓉终是叹了口气,出声将李福唤来,吩咐道:“去把那瓶东西拿来。”   李福了然,却是面露诧色:“可是皇上,那是百花酿制的膏露啊,这……”   花蓉神色不耐:“朕让你去你便去,入宫这么多年了,这点规矩还不懂吗?”   李福忙拱手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取。”   待人走后,屋内重归宁静。站在她面前,他侧转过身,盯着房梁出了会儿神,眼中闪过许多情绪,面上却是无甚波澜。良久良久,他转身看向她,浅道:“识字吗?”   湘儿被他这突然的问题问住,愣神片刻,即回道:“识得。”   他点了点头,复又问道:“可有读过什么书卷?”   湘儿忖了忖,回道:“似乎是读过些的。”潜意识里她是这么觉得的。   眉峰微挑,他浅道:“做我的女官吧。” ☆、女官大人   湘儿双眸微睁,表情有些讷然:“女……官?”她是不是听错了?   不同于她的诧然,花蓉正色道:“朕会赐你官印和绶带,而你作为乾元殿的直隶女官,将替朕打理后宫事务,如何?”   一时反应不过来,她不解道:“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如果她所知无误的话,女官应是只有贵族女子才可担任的职务。作为一名女官,她不仅要和内廷总管一起,负责皇上的日常起居,还要协助皇后打理后宫事务,并择其要而报之于帝。总之,这是个颇为重要的角色。在如今未立皇后的情况下,女官职权更是大增,说总揽后宫也不为过。历史上更是有不少女官发展成了妃嫔,甚至一跃成为皇后,如此重要的位子,为何要交给她这么个平民女子?   花蓉直视她,语调低沉道:“朕相信自己的选择。”   眸光微动,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竟让她的心起了涟漪。他的意思是……相信她吗?彼此不过数面之交,何以他能自大地说出这种话?还是说,他不过是个莽撞之人?如是想着,便开口婉拒:“皇上不是有文武百官吗?既如此,那民女以为,女官一职实属多余。”正如她所说,女官并不是不可或缺之职位。自古以来,不立女官的帝王更是不在少数。远的不说,就拿先帝为例,他便是没立过女官的。   听了她的话,他眼角染上一抹怆然,兀自长叹:“百官虽在,却无一人真心待朕。”语调中,是满满的无奈。   无一人真心待他……吗?不知为什么,她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疲累。这么年轻的他,作为一个帝王,想必一路走来都是万分艰辛的。如此,还要受百官掣肘,难以施展满腔政治抱负,怎能不慨叹一番?可是……心中思量许久,她终是低声回道:“皇上,民女浅薄,怕是要辜负厚望了。”   没料到她会拒绝,他眸带不解:“为什么?难道你不满足于此?”   微阖眼眸,她缓缓开口:“不是的,皇上对民女的信任,民女很是感动。可感动终究只是感动,别的不说,就说民女这卑微的身份,怎能贸然担此重任?必是不服众的。” 顿了顿,复道:“况且,民女志不在此。”   眉峰微凝,他语调有些低沉:“志不在此?”   “是的,民女乃是司马家的丫鬟,机缘巧合之下才会入得皇宫,迟早还是要回去的。宫里的生活不比外头,还望皇上体恤,让民女可以继续无虑无忧。”   忽闻一阵轻笑,他看着她,眼中带上笑意,却是讽刺意味十足:“生在这世上,怎还能无虑无忧?朕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负手转身,他没再看她,只是语调冷然道:“知道吗?空有才华却不去施展,这……是朕最厌恶的。”   闻言,她眸色忽闪,暗暗咬住了嘴唇,却是低眉不言。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再听下去,她怕她会经不住他的责难,而接下这个棘手的职位。潜意识告诉她,一旦点头了,那便要走一条万分坎坷的道路。   又是长久无言,他复轻叹一声:“朕以为……你是可以理解朕的。”   那语调中难掩的疲惫,竟让她心生恍惚,何以她觉得,眼前的他是那么的孤寂?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他淡然道:“跪安吧。”   李福进来的时候,只见皇上一人站在殿中,不见另一位的踪影。踌躇了一会儿,他方才开口道:“皇上,这百花膏露……”   似是心情不好,看也没看他,花蓉沉声道:“放着吧。”   瞧出他的不顺心,李福忙搁下东西,悄声退了出去。   另一边,湘儿跪安之后,便径直回了掌乐院。时候已经很晚,院里只挂了几盏昏暗的宫灯。她走在回屋的路上,却蓦地被人拦住。抬眼看去,舞衣?还有其她乐姬?她面色不解道:“大家怎么……”   “马上滚出这里!”舞衣冷然地打断她,“我们不想再看到你这个狐媚的东西!”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没错,我们乐姬都是以技示人,而你只会魅主蒙宠,不配和我们同住一处。”   湘儿神色诧然,狐媚的东西?魅主蒙宠?她们这是在说什么?她何时做过这些?不等她开口为自己辩解,一包东西就被扔到了地上,待瞧清楚了,她立刻变了脸色:“你们做什么扔我的东西?!”   舞衣嗤笑一声:“这是给你提个醒,赶紧滚回你原来的地方,也省得我们费心,这掌乐院可不欢迎你。”说完便抬起脚,踹开地上那些零散的物什。   眼角瞥到一枚东西,湘儿急道:“快停下!”蹲□,她在凌乱的物件中翻找出那枚戒指,细细察看起来,在确定戒指无损后,方才安心地呼出口气。还好,没有摔坏。   瞧见她的反应,舞衣薄唇带上笑意,使了个眼色,即有乐姬上前欲抢夺那枚戒指。   见她们这番举动,湘儿急了,死命将戒指护在手里,她不顾伤口的疼痛,急嚷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因着她拼死的抵抗,乐姬们根本夺不下来,舞衣瞧在眼里,不禁蹙起秀眉。本想给她些眼色瞧瞧,谁知这丫头竟还反抗起来了?当下几步上前,拽着她的手就是一阵抓扯。   湘儿眉头紧锁,手上伤口因着这连番的动作,已全数裂开,疼得她几乎就要呼出声来,却是咬牙忍住,手指只拼命攥着那枚戒指。这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能让她们将戒指抢去!   舞衣彻底被她惹恼了,将她推到在地,她抬脚踩上了她的手腕。   “啊!”湘儿疼得叫出声来,她的手本就受了藤刑,哪还经得起这番折腾?脸色刷地就白了,额上更是汗如雨下,却是固执地不肯松手。   脚上的力道加重几分,舞衣弯下腰,将她五指一个个扳开,在湘儿的惊呼声中将那枚戒指夺了下来。   湘儿顾不得手上的疼痛,慌道:“还给我!把东西还给我!”   眼角瞥她一眼,舞衣端详起这枚戒指。晶莹通透,内里藏水,此时正泛着朦胧的波光,幽蓝幽蓝。再次看向湘儿,她冷然道:“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枚水玉戒。想来你这么个身份,怎会有这般名贵的物什?八成是偷来的。”   湘儿急道:“那本就是我的东西,你们快还给我!”   眉头皱起,舞衣薄怒道:“这东西根本不是你的,又岂能让你一直霸占着?”扬起手,她猛地砸向地面。   “不要!”伴随着湘儿的惊惶声,那枚戒指碎成了两半。   不知哪来的力气,湘儿一把推开压制她的几名乐姬,跪在地上,看向戒指的眼中,尽是慌乱无措。   不同于她的悲伤,舞衣不屑道:“这还只是小小的教训,若你再赖着不走,可就别怪我们无情了。”   颤抖着双手将戒指捡起,湘儿心中溢满了悲伤,一股愤怒的感觉涌现出来,连带气息也不稳了:“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这么做!”她们难道不知道,这枚戒指对她有多重要吗?自她两年前被阿满哥救起后,这枚戒指便一直戴在她手上。她可以断定,这一定跟自己失去的记忆有关,或许是什么重要的人送给她的。也正因为如此,她一直把这枚戒指当做她与过去的联系,仔细地收藏着。若不是今日受罚,她是万不会脱下来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她们凭什么自说自话地毁了?!   舞衣根本懒得回答她,对她来说,惩戒过她,这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遂领着一众乐姬各自回了屋,徒留湘儿一人跪坐于场院之中,手捧那枚碎成两截的水玉戒。   戒指犹自泛着幽蓝的波光,月光洒在上面,那种色泽,让她眼中聚起了雾气。恍惚中,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起,只觉得内心深处不断涌现悲伤,疼痛的感觉难以遏制,眼泪就这么滴落在了戒指上……   乾元殿,花蓉看着眼前的人,挑眉道:“怎么?回心转意了?”   湘儿跪在他面前,神色平静道:“回皇上,民女不是回心转意,而是明白了一些事情。”   眸中带上一抹玩味,他嘴角上扬:“哦?那朕倒要听听看,到底是什么事情,竟能让你开了窍?”   仍旧低首敛眉,她浅道:“敢问皇上,在这个世界上,究竟什么才能保护自己?”   眼眸微微眯起,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不过片刻,即果决道:“自己的出路,永远只会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睫毛忽闪,她眼眸带上了一抹坚毅。至此,她想她是彻底明白了。是的,自己一直在逃避,在童家村是这样,来到洛城后还是这样,入了皇宫更是这样。以前的她,以为安分地生活便是最妥。可举世皆浑浊,岂能保一方清然?若是必得入这俗世,那么她自己的命运也只该交到自己的手里。像今天这般任人欺凌,像这种无法保护珍视之物的心情,她不会再容许有第二次的!   双手交叠于身前,她缓缓叩头于地,神色沉稳:“吾皇万岁,臣敬请受命。” ☆、赠尔鸢尾,赐尔国姓   唇畔带上笑意,花蓉走下坐榻,于她面前站定。   湘儿低了头,只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耳畔传来一阵窸窣,出乎意料地,一双手抚上她面颊。   花蓉蹲□,轻柔地捧起她的脸,嘴角微勾:“朕还不知你的姓氏。”   睫毛忽闪,她敛眉低回:“皇上,臣的姓氏……已经不记得了。”   他面色有些诧异,这才想起,她说过自己失忆了。可册封女官需得有姓氏,要不他如何拟旨?沉吟片刻,继而轻笑出声:“朕赐你国姓如何?”收了置于她脸侧的手,他复又将她扶起:“从今以后,你便从朕的姓氏。”   湘儿诧然看他,瞧着那眼中的笑意,她反倒有点懵了。他要赐她国姓?为何这样突然?东齐国姓为花,那么就是……花湘?好微妙的感觉……   不同于她的讷然,花蓉牵起她的手,动作轻柔,尽量不触碰到伤口。将她带至桌边,他拿起那瓶膏露,仔细替她擦拭起来。膏露涂抹在伤口上,凉凉的,无丝毫疼意。   看着他替自己上药的神情,湘儿没来由地一阵心悸,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会觉得……他那样醉人?   翌日,帝下旨封女官于粹玉阁,赐紫玉官印,并祥云绶带,于交泰殿行册封仪式。女官身份出处暂且不说,最令人咋舌的,恐怕还属赐国姓之举。不过是区区平民的身份,竟获此殊荣,怎能不使人惊然?   所谓古来宫.闱多是非,各家心思莫较量,妃嫔们作何感想,自然无需多说。就是这宫.闱外头,也少不得有人蹙眉头。   司马空离听着彩蝶的话,登时就败了脸色,果然是个下作的东西。如此卑贱的身份,竟还当上了女官?皇上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也罢,迟早她会收拾掉她的。这宫里头,有一个皇后就够了,女官什么的,她容不得!   粹玉阁,历代女官所居之所,临于乾元殿,环境清幽雅致。湘儿正翻看着一些卷轴,忽闻身旁有人低道:“大人,请让奴婢伺候您穿衣。”宫女低眉顺目,眉眼颇为精巧。此时正端了个托盘,恭敬候于一侧。   湘儿瞧了眼托盘内的女官官服,这才想起要去承乾殿请安,忙道:“快些吧,别误了时辰。”   水烟色的官服,墨蓝色八宝纹压边,上绣有木槿花花纹,腰间则是墨蓝的祥云绶带。长发被束于玉冠之中,玉冠玲珑而又小巧,使人瞧着温雅。她整个人就好似出自水墨画卷,温润典雅的气质堪比儒雅书生,眉眼间的温婉柔媚又仿佛那高贵的仕女,真是个绝妙的融合。   承乾殿,花蓉正埋首批阅奏折,眉宇间凝聚肃然之气,不似平常那般随意慵懒。   湘儿缓步入得殿中,低声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笔尖稍作停顿,他眼中不觉带上笑意,差点忘了,女官是有例行请安的习惯的,遂搁笔浅道:“起来吧。”   闻言,湘儿方才起身,承乾殿她是第一次来,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四下逡巡,视线落于远处,那里置了面铜镜,足有一人多高。心下不禁纳闷,何以在这么个处理公务的地方,竟置上一面镜子?这么想着,便也没注意花蓉的动静,猛地视线一暗,她心中惊然。不知何时,他已站在了她面前!   不等她向后退去,花蓉已抬手触上她发髻,指尖游走于玉冠之上,熟练地取下珠簪,复将另一样东西别了上去,嗓音低沉:“这是朕赐你的。”   感觉到他指尖正抚触她发髻,湘儿不解道:“皇上,您给臣戴了什么?”   没有回答她,他将她带到铜镜前。湘儿这才瞧见,原来是根紫玉雕就的珥簪,粉色水晶珠链,下悬一枚鸢尾玉石,小巧玲珑。   花蓉双手扶上她肩侧,透过铜镜,直视她双眼:“在东齐,鸢尾象征着信任。告诉朕,你愿意收下这份心意吗?”   湘儿双眸微睁,肩侧传来的温度使她难于思考,他的意思是……要她忠心?何须多此一举?既然做了他的臣子,又岂会存着二心呢?不过,既然他想要她明确答复,便就遂了他的意吧。想着,便点头应道:“臣愿收下。”   闻言,他狐眸带上笑意:“知道吗?朕总觉得……和你是相识的。”   心中起了波澜,湘儿不觉又看向他手腕,思忖良久,方试探性开口:“皇上,要说似曾相识的话,臣倒也有过这种感觉。”抬手指向他腕际,她复道:“敢问皇上,这条缎带……可有甚渊源?”   花蓉面露诧色:“为何这么问?”   湘儿忙收回视线,解释道:“臣别无它意,只是对这缎带……竟好似有熟悉的感觉,遂才出此一问。”   他眉峰微凝:“你认得?”   湘儿摇头:“并不认得,只是觉得熟悉。”就是曾经认得,如今也不会记起了,她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眼中带上一抹玩味,他看她半晌,方才浅道:“它的渊源,朕也不知。”抬手将它解下,他将它交到她手里,“朕失去过一段记忆,两年以前的事,全都忘了。”   湘儿讷讷地接过缎带,犹自不能回神。这么个养尊处优的人,竟也和她一样,失忆了?!转而看向手中的缎带,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物什,红色的,看着有些陈旧,似是女子束发之物。似是想起什么,她抬眸看他:“皇上,这……莫非是心上人所赠?”   花蓉面色诧然:“心上人?”   “是的,皇上还记得吗?臣两次见您着便衣,均是红色,恰巧这缎带也是红的……”所谓爱屋及乌,便是这个理吧。   花蓉愣神片刻,继而笑出声来:“你倒是观察得细致。”竟连他自己都未发觉,转首看向别处,他眸光渐行渐远:“朕也想知道,那人于朕,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个每每出现在他梦中的人,究竟是谁?为何他总有种感觉,她便是他要寻找之人?   湘儿见他怅然若失的模样,遂又低道:“皇上,该记起的时候总会记起的,冥冥之中,必有因缘际会。臣以为,实在无需为此费神。”   嘴里重复着她的话,他喃喃道:“冥冥之中吗?”沉吟片刻,复又抬了手,低道:“替朕戴上吧。”   湘儿应声上前,手执缎带,替他仔细戴上。就是这再简单不过的动作,竟也让她心生熟悉之感。   看着她专注的神情,他忽而开口:“你对朕,有什么看法?”   湘儿蓦地被他打断思绪,不过片刻,即沉稳应道:“臣与皇上接触不多,尚不能妄加评论。可有一点,臣却想一说。”   花蓉挑眉:“哦?哪一点?”   “臣闻以铜为镜者,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者,可以知兴替;可唯有以人为镜,方能明己之得失。皇上于这殿内安置铜镜,励精图治之心,可窥一二。只是臣以为,皇上切不可固步自封。倘若能放□段,不耻相师,并广纳谏言,不也足以明政令之得失吗?”   眉头皱起,他沉声道:“你说的这些,为何朕以前从未听过?”   湘儿浅笑:“世间之大,又岂能万事皆知?”说实话,她自己也不知是打哪儿听来的这番言论,想来必和自己的过去有关。   眸色凝然,他看向她的眼中带上深意,沉默良久,出声将李福唤进,他漠然吩咐:“替朕把这镜子砸了。”   李福讷然:“皇上,您……您要砸这镜子?”好端端地,这又是演的哪出?   花蓉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看向湘儿:“从今往后,朕便要以人为镜。”   不日,南楚皇宫,勤政殿   一个相貌年轻的太监悄声而入,低声禀道:“皇上,柴大人求见。”   坐榻上,男子并未停笔,只是兀自批阅奏折。他眉峰微凝,却难掩眉宇间无双清韵。   马贵恭谨候于一侧,不敢出声打扰,心中却暗叹一声。两年了,自两年前那场变故之后,皇上便再没真心笑过。现在唯一能让他舒展眉头的,怕只剩大殿下了吧。他心中是万分不解的,明明是淑仪太后的孩子,何故皇上却视若几出,甚至力排众议,立其为太子?唉,皇上的心思,可是越发地难猜了。自己身为内廷总管,也不得不多提一份心,免得触怒龙颜。   良久,男子方才搁笔,浅道:“宣。”声音低沉,带着特有的磁性,却不带任何情感。 ☆、十四公主,花萱   少顷,从外面入得一男子,剑眉虎目,左耳一枚银质耳环。男子见了座上男子,即拱手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沐云羲语调很淡:“起来吧。”   柴瑾随即起身,恭谨禀道:“皇上,臣今日前来,是为校尉营编制一事。”   随手拿起一份奏折,沐云羲浅道:“你现在身为兵部尚书,有些事自己做主也无不可。”   柴瑾拱手道:“臣一介卑微之躯,又岂敢越俎代庖,做出僭越之举?”   提笔在奏折上作着批注,云羲忽道:“阿琪去边关,已经两年了吧?”   眸色滞然,柴瑾沉默了片刻,即答道:“是的,皇上。”   才说着,马贵自偏殿而入,低声禀道:“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本来舒展的双眉,此刻却又沉凝起来,云羲冷淡道:“告诉她,朕现在正处理国事。”   马贵心下了然,他一早便和皇后说了,奈何她非得让他进来一趟。何必呢?她哪次前来,皇上是愿意接见的?皇上对皇后的感情,从来就没热络过。他宁愿去其她妃嫔那儿,也不愿上凤仪殿。如此这般,也不知是何缘故。心中暗自轻叹一声,他方才悄然退出。   柴瑾候于一侧,见他面露倦意,遂拱手道:“皇上,关于军制编整一事,待臣回去拟好折子,明早再派人呈上,可好?”   云羲昨晚忙至深夜,今早又是上朝又是批阅奏折的,确实倦乏,遂挥手道:“行了,就这样吧。”   待人走后,他方才闭上眼睑,兀自揉了揉眉心。眨眼间,身旁已多出一名暗卫,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封信笺。   闭眼许久,云羲复又重叹一声,方才抬手将信接过。一如既往地将信拆开,不过瞥了数行,眼神就变了。拿着信的手不觉用力几分,“齐帝册立女官,赐国姓,名曰花湘”,他眼中只有一个字,湘……搁下信笺,他无意再看下去,暗卫早已退下。身体后靠于椅背,他面色有些倦疲。两年了,他本以为自己会淡忘的,可何曾忘记过哪怕一刻?眼中流溢悲伤,她已经走了,已经彻底离开他了。从青峰崖跌落,又怎会再存活于世?任凭蚀骨之痛弥遍全身,现在即便是云殇,也止不住他心痛的感觉。手渐渐紧握成拳,为什么?为什么你宁愿死……也不愿呆在朕的身边?你这么决然,可曾想过我们的孩子?…………   东齐   湘儿作为女官已有月余,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没有接触过皇宫的事务,却能如此迅速地适应。这些应付人的方法,她好似再熟稔不过,往往一个脱口,就能说出圆滑的场面话,她以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才想着,外头雪钗便走了进来,低声禀道:“大人,方才南薰殿来了人,说是十四公主找您过去。”   “十四公主?”湘儿诧然,就是那个刚从别院回来的十四公主?好端端地找她做什么?她可是听人说,这位公主的脾气不太好。心中疑惑,她遂前往南薰殿。   待看到那位公主时,她越发诧然了。她以为,既然公主脾气不大好,那么至少应是处于叛逆期的妙龄少女,可眼前女童顶多十二、三岁。如此稚龄,竟就是那泼辣、爱摆架子的十四公主?   花萱不满地看着眼前女子:“怎么见了本公主还不行礼?”她模样小小的,个子矮矮的,气势却不小。一双大眼紧盯着湘儿,其中尽是不悦。   湘儿忙屈膝行礼:“微臣参见十四公主。”   花萱这才缓和了神色,却仍是语调生硬:“本公主昨日就回了,你身为女官,怎也不来拜见?还要本公主派人去请你?”   湘儿秀眉微挑,敢情是来找茬的?想着,便沉稳应道:“回禀公主,您从别院回到皇宫,想必一路舟车劳顿,臣顾虑您的身体,遂也就没立刻前来。本想今日正式来请安的,谁知您就将臣召了来。”   花萱打量着她,半信半疑道:“真是这样吗?可我听梅妃说,你是个不知礼数的女官,还多次忤逆过她。”   原来是梅妃,湘儿心下了然,打自己上任以来,梅妃就没给她省过事儿,明着暗着地寻衅。因自己现在已直隶于皇上,所以她不能再给她套莫须有的罪名,便总给她安排些极难完成的任务,好借机训斥,变着法儿地折腾。好在自己机灵,没给她逮着机会。她一计不成,竟还要教唆别人,损她形象,真是个小心眼的主儿。哪像菊妃娘娘,那般温婉大方。她早就听说,四大家族中,就属班家和苏家最为书香。如今看来,竟也是那么回事。就说竹妃娘娘,虽然冷淡了些,但也没给她使过绊子,是个清静的主儿。   不顾她的沉默,花萱侧首吩咐了几句,须臾,即有人抱了只白狗由殿外而入。   花萱一看到那只白狗,嘴角即带上了笑意,抬手将狗抱入怀中,她逗弄起来:“小林子,闷坏了吧?嗯?”   湘儿看着她怀里的小白狗,跟她主子一般小模小样的,毛色雪白,梳得光亮,看来平日都有精心打理。见她玩得那般高兴,她遂想借机离开,却听花萱道:“今儿个天气不错,就上御花园走走吧。你说好不好,小林子?”笑了两声,她复又看向湘儿:“你也一起吧。”   闻言,湘儿忙欲推辞:“可是公主……”   斜眼睨她,花萱腮帮微鼓:“怎么?你不愿意吗?”   湘儿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复又堆上笑脸:“没有,臣很乐意。”   御花园   湘儿跟在花萱身后,却是心不在焉,只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些,她好回粹玉阁去。闷头走着,耳边忽闻一阵“扑腾”,紧接着就响起一声惊叫。湘儿忙循声看去,心中暗道不好,那家伙又出来吓人了。   随行的宫女、太监只瞧见一只巨鹰,深棕色的羽毛,鹰嘴和鹰爪均为金色,眼睛更是微微泛蓝,竟是从未见过的品种!   那鹰扇了两下翅膀,径直落在湘儿肩侧。   花萱面色泛白,早已惊得将狗摔下,手直指湘儿,颤声道:“来……来人,快……快把它弄走!”   见她那惊恐的模样,湘儿忙欲上前劝哄,却骇得对方连连往后退,眼角更是泣出泪花:“你走开!快走开!别过来!哇!”一急,便就哭了出来。   湘儿忙将鹰赶下肩膀,复又上前哄道:“公主别怕,这鹰不伤人的。”   见她将鹰赶走,花萱这才停止哭泣,却仍是抽噎道:“你……你怎么知道?”   湘儿尴尬地笑了笑:“因为……因为我们认识。”   一听,花萱立刻收起委屈的模样,跺脚怒道:“大胆!你竟敢用这种东西来吓本公主!”   湘儿瞧着她的模样,明明是个小孩子,却要学大人那般摆架子,腮帮微鼓、嘴唇微噘,虽是语气凶恶,却一点威仪都没有,娇娇气气的,反倒生出一种可爱的感觉。想着,便轻笑出声。   花萱被她笑得莫名,愈发怒了:“你笑什么?笑本公主出丑的样子吗?”   湘儿忍住笑意,却是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头:“公主不是要逛御花园吗?那就快些吧。”说完,便牵起了她的手。   花萱睁大眼睛,急嚷道:“你……你做什么?快放开!”   湘儿并未松手,而是眨了眨眼,冲她笑道:“公主知道吗?萱草可是能令人忘忧之物,好名字呢。”   花萱脸颊腾地就红了,低下头,一副赧然的样子,却是强装镇定:“烦……烦死了,本公主要去承乾殿,找……找皇帝哥哥。”   湘儿牵着她的手,笑道:“好。”   承乾殿,花蓉正皱眉看着手上的奏折,司马空明则静候于侧。   湘儿带着花萱来到承乾殿,这才听李福说,皇上正和司马大人商议国事,遂对花萱说道:“公主,皇上他忙于政事,我们就别吵扰他了,还是回吧。”   花萱看她一眼,方才撅嘴道:“那好吧。”   李福有些诧然,这十四公主可是出了名的谁的账也不买,怎就乖乖听话起来了?才想着,就见她怀中小狗不安分的模样,一阵挣扎踢蹬,直直落到了地面。在三人目瞪口呆之中,径直跑入了内殿! ☆、大殿直谏   “小林子!”花萱急得叫嚷出声。   湘儿忙捂住她的嘴:“公主,这里可是承乾殿,不能大声喧哗的。”   李福也上前道:“是呀,这万一吵着了皇上,那可就……”说着面露为难之色。   花萱焦急地看向内殿:“可是,可是小林子它进去了呀!”万一皇帝哥哥发现了,一气之下把它给……那她该怎么办?小林子可是陪伴她多年的伙伴,彼此有着深厚的感情,要是它出事了,她绝对会难过死的!   湘儿拉过她的手,劝道:“公主先别急,我们可以等皇上离开之后再进去找寻,这样会比较稳妥一些。小林子个头那么小,皇上他又忙着和司马大人商议国事,应是不会注意到的。”希望是这样吧,她在心里如是祈祷着。   花萱不依,她一心只挂念她的小林子,眨着大眼央求道:“不,你去把小林子找回来,找回来嘛……”眼睛水汪汪的,就差没哭出来了。   湘儿见她这样,犯难起来:“可是公主,皇上还在里面呢,不好随便进去的,那是犯上之举。”   花萱不住央求起来:“我们悄悄进去,内殿那么大,还有帷幔和屏风阻隔,皇帝哥哥不会发现的,好不好嘛?”说着又转头看向李福:“李公公……”   李福复又为难地看向湘儿,后者也正无奈地看着他,唉,这位小公主还真是给他们出了一道难题啊。   僵持许久,湘儿终是叹了口气:“李公公,不然……我偷偷进去一趟?小心一些,应是不会被发现的。”   李福为难起来:“这……这万一被皇上发现了……”   看着嘴巴撅起,一脸委屈的花萱,湘儿复道:“拜托了李公公,我一定会小心些的。”   李福也跟着叹了口气,这年头的主子啊,真是难伺候得很。   轻手轻脚溜进内殿,湘儿小心地躲于帷幔外头,隐隐听到里面传出说话声。无暇顾及其它,她蹲□,尽量匍匐前进,并四下查看小林子的踪迹。真是的,到底跑哪儿去了?才抱怨着,就眼尖地瞧见一团白色的物什,不正是那只白狗吗?此刻它正一动不动望着这里,两只眼睛滴溜滴溜的。   心下一喜,湘儿忙向它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小林子,过来。”   小林子歪头看她,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湘儿复又低道:“小林子,快过来,这边这边。”挥动的手加大了幅度。   它仍是不为所动,只是低低呜咽了一声。   湘儿有些挫败,焦急地四下张望,忽然心生一计,解下腰间香囊,冲它摇晃起来。动物都受活物吸引,希望管用。   果不其然,小林子一见那香囊,便定住了目光。迟疑片刻,即向她跑去。就在它挨近自己的时候,湘儿出其不意地抱住了它,好了,总算是抓到了!可不等她笑完,便听闻一声犬吠。完了,她忘了狗是会叫的!抱着它的手渐渐僵住,她听到里面传来声音:“谁在外面?”   心中哀叹连连,死狗,她这次可是被它给害惨了!将狗抱在怀里,她硬着头皮走入内殿,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应答。   花蓉没想到会是她,表情微愕:“怎么是你?躲在外头做什么?”   司马空明淡然看向眼前女子,这应该就是新任的女官了。   湘儿不过瞥了一眼,便猜想那人是司马大人,即行礼道:“女官花湘见过皇上,见过司马大人……”   “汪!”话还没说完,怀里的狗就叫了一声。   花蓉看着她怀里的狗,皱眉道:“这是什么?”   湘儿现在只想掐死这只狗,尴尬地笑了两声,她态度恭谨地解释起来……   闻言,花蓉不觉轻叹一声:“又是萱儿吗?”她倒尽会给他添乱。   见他似乎面露不悦,湘儿忙道:“皇上息怒。”   花蓉摆了摆手:“行了,朕现在有事处理,你退下吧。”豫州村民叛乱,他可没什么空闲。   见他似乎无怪罪之意,湘儿暗自庆幸,忙应道:“是,臣这就退下。”说着便转身离开,经过帷幔的时候,又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无意间听到了什么,使她不由得停下脚步。双眸微睁,她没听错吧?他说要杀……杀光那些村民?脑中闪过童家村的样貌,恬静的村落,朴实的村民,他竟要派军镇压?为什么?村民们有什么错?他竟要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双拳渐渐握紧,不可以,她不可以让他做出这种残暴的举动,她必须阻止他!将狗放下,她复又疾步往回走去。   花蓉正说到重点之处,冷不防地被她打断,不禁皱眉:“朕不是说了在商议要事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司马空明站在一边,并未出声,只是静静观望。   湘儿双膝下跪,手则交叠置于身前,恭谨道:“皇上,臣无意冒犯,只是方才隐约听闻,您似乎有意派兵镇压村民。臣斗胆相询,是否真有此事?”   花蓉眉峰皱起:“国家大事不是你该过问的,退下。”   湘儿并未依他所言,而是固执地跪在地上:“皇上,国家兴亡,匹夫亦有责。如今臣身为女官,明知皇上将要犯下大错,又岂可不管不顾,听之任之?”   闻言,花蓉愈发不悦:“你说朕将会犯下大错?”   湘儿并不回答,而是继续追问:“臣只是想知道,派兵豫州,是否真是皇上的旨意?若然如此,那皇上万万使不得。”   眉头紧锁,花蓉重重搁下折子:“豫州数县联合叛乱,朕不派兵镇压,难道还等着他们造反吗?”   湘儿直视着他,神色恳切:“皇上,自古农为社稷根本,您如今不查不问,便兴兵前往,更意图伤害村民性命。如此动摇根基之举,岂能服众?还望皇上三思。”   花蓉眯起双眼:“你说朕不问青红皂白?”拿起手边的折子,重重扔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朕这是不问青红皂白吗?一群饕餮之徒,早先报说大旱,年成亏损,民无以为生,朕已经免了农税,又命人拨了款项。此番种种,竟还敢聚众叛乱,贪得无厌至此,朕岂能姑息?”   湘儿急急看罢奏折,神色肃然,即沉着应道:“皇上,都说带兵打仗不可纸上谈兵,您如今仅凭一纸奏折便断定孰是孰非,岂不武断?臣早先也处过乡里之间,村民心性最是纯朴,只要有口饭吃,有亩地种,那便绝对不会生事,如此知足的他们,又怎会做出犯上之举?更遑论聚众谋反了。皇上,这其中必是有什么误会的,请您多加思虑,不要凭一面之词……”   “大胆!”花蓉喝住她,“国家大事,岂容你一介女流置喙?身为女官,你只需顾好自己的本分,理妥这后.宫即可。其它的,不需要也不能够去涉足。”   湘儿双唇紧抿,继而敛眉低道:“皇上,您要责罚臣不守礼数,臣绝不会有丝毫怨言,但苛政猛于虎,暴力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奏折由各州送至都城,期间经历过那么多道关卡,又岂能保原来之貌?为君者,从中发现端倪,并对症下药,方才是经帮治国、仁义慈善之举。要知道,德治为首,刑罚为末啊。”   一番言辞下来,司马空明已正眼看她,这才瞧见她头上的鸢尾珥簪。嘴边不禁带上笑意,看来,皇上还真是选对人了。古来忠臣者,必会直言进谏,眼前女子看似柔婉,却也有着铮铮气魄。光是那份才智和胆量,便足以令寻常男子汗颜了。只是为官者,需得学会瞧人脸色,皇上年少气盛,她却如此冲撞,无怪会触怒龙颜。莞尔一笑,他即拱手上前:“皇上,臣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花蓉看向他,语气不善:“连你也要跟朕唱反调?”   司马空明恭谨道:“臣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边关战事难测,靖州平遥矿之事也尚待处理,臣以为实在不宜过度分散兵力。这豫州村民叛乱一事,倒不如先派人前去打探一番。倘若真如奏折所言,那横竖也不过是山野村夫,又岂能敌我东齐铁骑?届时皇上一声令下,再派兵前往也不嫌迟。”   花蓉皱眉,若有所思,良久,方才挥手道:“行了,你们两个先退下。这件事,容朕再考虑考虑。”   湘儿犹自想要劝说,却被人止住,只听司马空明低道:“这件事,就交给皇上吧。”眼中,是自信的神色。 ☆、监察御史?   将小林子交给了花萱,湘儿方才回到自己的粹玉阁,心中却一直惦记着那件事。司马大人看似胸有成竹,皇上真会如他所说,放弃派兵豫州吗?她心中惴惴不安,一直到了晩膳时分,却见李福前来,说是皇上宣她过去。   湘儿由他带至承乾殿,迈步入内,殿内十分安静。烛火静静燃烧,空气中弥漫一股特殊的气息。她知道,那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是在龙涎香气中混入了一种特有的花香,可她却嗅不出究竟是何花卉。   花蓉正伏案批阅奏折,听到响动,他并未抬头,而是神情专注于案。   湘儿远远就瞧见他了,都已过了晩膳时间,他居然还要忙于政事,真是有些辛苦呢。想着,便整顿了面部表情,叩首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花蓉这才缓缓搁笔,浅道:“起来吧。”   湘儿起身站好,却一味地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他。   见她沉默不语,他亦不多加言论,良久,方才浅浅开口:“白天……觉得委屈吗?”   湘儿有些愕然,不觉抬头看他,却听他继续说道:“朕当时正在气头上,可能说得重了一些,你也别往心里去。”   听到他明显怀有歉意的说辞,湘儿反倒不知所措了,忙道:“皇上,臣并未对此介怀。”   浅笑一声,他复道:“豫州一事你说得没错,朕的举措确实失当。”   再一次感到诧异,堂堂一国之君,竟能如此爽快地承认自己的错误,这该是多么难得的品质啊。眸中带上笑意,她低声应道:“皇上,要说失当,该说微臣才对。微臣身为女官,却忘了自己的身份,擅议国事,做出僭越之举。皇上宅心仁厚,未加责罚,臣心中已是感激万分。”说着便低下了头。   花蓉轻叹一声:“朕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奉承迎合之流。现在身边能有一位敢于直言的女官,朕又岂会降罪?你发髻上的鸢尾珥簪,便是朕对你的信任。倘若朕以后仍做出冒失之举,也希望你能如今日这般,大胆指出。”   湘儿睫毛微闪,心中思绪回转,沉着应道:“若是皇上所愿,那臣定当尽己所能。”   眸中带上笑意,他浅道:“很好,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至于豫州一事,朕已有所安排。”   才说着,外头李福悄声禀道:“皇上,人已带到。”   嘴角微勾,他沉声吩咐:“宣。”   湘儿疑惑,皇上要召见什么人吗?这么晚了,会是谁呢?豫州之事已有安排,那又是怎么回事?   才想着,帷幔后便走出一人,身形高大,穿一身浅青布衣,头发略显凌乱,脚上则是一双棕黑色皮质长靴,颇有气势。   “燕青,朕记得赐了你一套官服,怎么还穿成这样?”花蓉嘴边带了浅浅的笑意。   燕青?湘儿诧然看去,眼前这人叫燕青?她记得……初来洛城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叫燕青的人,似乎是进京赶考来的,怎么这般巧合?   唤作燕青的男子爽朗笑道:“来得太过匆忙,也就忘了换上官服。”解释过后,方才拱手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这声音……怎么也听着这般熟悉?不过,印象中的那个燕青满脸络腮胡子,和眼前这个面容干净的人相差很多。硬要说起来的话,也就彼此身形相似吧。   花蓉看着他们,继而开门见山道:“朕今日传你二人前来,是有要事交付。不过在此之前,有必要让你们互相认识一下。湘儿,你眼前这人便是此次金榜题名的状元,燕青。”   湘儿忙行礼道:“女官花湘见过燕青燕大人。”   燕青一瞧清她的面容,即低呼出声:“小姐?!”   湘儿微愕,小姐?他怎么称她为小姐?   燕青见她一副茫然的样子,忙道:“是我呀,燕州来的燕青,小姐不记得了吗?一饭之恩啊!”   湘儿睁大了眼睛:“真的是你?可是……”她犹疑地指了指他的脸,“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她记得他的相貌很粗犷的,怎么如今变得这般年轻?胡子也没了,颇有一种俊朗的感觉……   燕青爽朗笑道:“之前那是因为风餐露宿,所以才显得狼狈。”   见他二人当面聊了起来,还颇为热络的样子,花蓉挑眉:“怎么?你们认识?”   燕青笑答:“之前受过小姐的一饭之恩,也算有些渊源。”   “哦?”花蓉眼中情绪不明,沉吟片刻,继而浅道:“既如此,那便最好不过,办起事来也会更加得心应手。”   办事?湘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皇上要她办什么事?还要将她和燕大人联系起来?   不同于她的沉思,燕青直接将疑惑问出了口:“皇上,您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正了脸色,花蓉拿起手边公文,神情严肃:“近日地方上报,说是豫州村民叛乱,朕希望你们能前去打探一番,替朕查明真相。”   他要她调查豫州村民叛乱一事?而且还是和燕大人一起?这也太乱来了吧?她可是宫中女官,不是朝中大臣啊。想着,便上前说道:“皇上,臣乃一介女流,岂可揽下此等重任?不合规矩的。”女官历来只顾宫.闱之事,她可不想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被人诬陷干政之类的。   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花蓉用着不容拒绝地口吻说道:“此番委托极为机密,非亲信不得授命。朕信任你们二人,所以你们也别叫朕失望了。”   燕青耸了耸肩,一副泰然的模样:“臣倒是无所谓,只是小姐似乎不太愿意。”   湘儿将头缩得很低,顶着他们二人的目光,她如坐针毡。终是捱不住,挫败道:“臣明白了,一切谨遵皇上旨意。”她这个女官,还真是当得艰辛。   嘴边笑意一闪而过,花蓉复又正色道:“既然都无异议,那朕便暂命你们为监察御史,火速前往豫州,查清叛乱一事。你二人需得记住,此番兹事体大,切不可走漏风声。”   “微臣遵旨。”   “微臣遵旨。”   二人齐声应道。   满意地点了点头,花蓉复又拿起桌上物什:“为防走漏消息,此次朕不能派侍卫保护你们。这是衮州二道兵符,若情况紧急,你二人可携朕的亲笔密函去见衮州州牧,令他调兵相协。”   燕青上前接过物件,沉声应道:“微臣明白。”   花蓉这才缓和神色:“路途长远,务必小心。”   湘儿面色如旧,心中却是哀叹连连,到底能不能全身而退,这还真不好说,所谓前途坎坷啊。 ☆、消失的村民   坐在马车里,没错,湘儿现在正在去往豫州的路上。此番任务机密,谨慎起见,连车夫都未安排,由燕青亲自驾车。湘儿一人坐在车内,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生怕吵着外头驾车的燕青。临走之前,她已将日常琐事移交雪钗,让她替自己料理一段时日,自己则谎称是回乡探亲。   车行一日,时至傍晚,燕青将马车停在了客栈外头,准备于此留宿。甫踏入房间,就听他说道:“好了,脱衣服吧。”   湘儿猛地抬头,看向他的目光震惊万分:“你……你说什么?”手不自觉地捂住自己的衣襟。   见她那副防备的样子,更是着急得往后退,燕青方才意识到什么,忙摆手道:“不,不,我是说,让你把衣服换下来。”   湘儿警惕地看着他:“好好的,你让我换衣服做什么?”   燕青一脸无奈,比了比她身上的女官官服:“小姐,你要是穿成这样,不等于告诉所有人,咱们是皇上派去的吗?那还调查什么?”   攥着衣襟的手渐渐松开,湘儿这才反应过来,对哦,她到现在仍穿着官服。出宫的时候有些仓促,没有想到这个。这么说来,倒是她的不是了,白白冤枉了他,忙低头道歉:“对不起,是我小题大做了。”   燕青爽朗一笑:“小姐不必自责,是我失言了。”   湘儿赧然:“大人,你可不可以别再叫我小姐了?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官,而你是及第的状元,将来仕途定是顺畅腾达,怎能管我叫小姐呢?”   燕青耸了耸肩,无所谓道:“你不也‘大人’、‘大人’地叫我?称谓而已,私底下不需太过计较。”起身往门口走去,他复又笑道:“大不了以后互称名姓就是。现在我先回屋了,你也快些把衣服换上。”出去后还不忘将门掩上。   湘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边不觉带上笑意。燕青吗?倒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接下来几日,二人均是马不停蹄地赶往豫州,终于某日午时抵达。豫州地方不大,下辖几个郡县,平日多以产粮为主,是个村落较多之地。   燕青一路驱车,从郊外赶往城内,途径数个村落,却不见人迹。再看那成片的农田,尽是寸草不生!早就听说过豫州连着两年大旱,她虽也猜到一些,却没想过会是这般惨状。土地因缺失水分,已满布龟纹,裂开的夹缝也被晒得干硬。目之所及,没有一点绿色,全是干涸的感觉,她不禁低呼:“我是不是看错了?”   不同于她的惊讶,燕青皱起了双眉,看来奏折所言确属事实,豫州的确发生了不得了的大旱。快步走至临近农家,他推开虚掩的门扉,连唤几声,都无人应答。方才步入屋中,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湘儿也跟着走了进去,四下逡巡,奇怪,怎么没有人?不在屋里,又不在屋外,那人都去哪儿了?再看屋内陈设,均摆放得规矩。伸手抹了抹桌子,立刻沾了层灰,看来是很久没人住过了。心中万分不解,他们又去了几家查看情况,结果却是一样。就是那临近的村落,也没有丝毫人烟。不管是农田,还是房舍,都不见村民的影子。转首看向燕青,她疑惑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人都不见了?”不可能凭空消失的吧?那也太玄乎了。   燕青凝眉不语,似在沉思,半晌方道:“去郡城看看。”   于是,二人复又乘上马车,往最近的郡城而去。才行至城外,湘儿就觉得不对劲,怎么连一个守城的人都没有?是郡守的失职吗?   燕青双眼愈发暗沉,未等马车停下,便跳下车来,径直往城内而去,湘儿也急忙跟上。一进城,便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空空的街道,寂静的巷肆,整个城内毫无生气!挨家挨户搜寻,空荡荡的房屋更是验证了她的猜想,这是一座空城!   惊诧之余,她不忘看向一旁的燕青,只见他神色肃然。湘儿犹豫着开口:“那个……我们需不需要去官衙看看?”   燕青收回思绪,继而果断道:“不需要,我们直接去州城。”现如今,整个郡城应该都空了。   豫州州城,那是豫州州牧所在之地,代表了豫州的最高决策权。   湘儿心中惴惴不安,若是州城也空无一人,那他们该怎么办?皇上委派他们来调查村民叛乱一事,可村民却无故消失,这还调查什么啊?   好在这次没让她失望,虽然城门紧闭,但城楼上确实站了几个士兵模样的人,应该是守卫吧。不过大白天的,做什么紧闭城门?还派了那么多的守兵站岗,搞得气氛紧张兮兮的。才想着,便要上前,却被燕青拦住。   将她带至隐蔽的地方,燕青直视城墙上的人,凝眸道:“不要冒然进去,其中有蹊跷。”   “那我们该怎么办?总得进城的。”   环顾四周,他视线落于城墙一角,那里有棵参天古树。虽然遭逢大旱,枝叶有些稀疏,但枝杈仍连接城墙边缘。他四下查看,复道:“就从那里进去吧。”   湘儿睁大眼睛,手指那棵树:“你确定?我可不会爬树……”不等她把话说完,他已迈步朝城墙走去,湘儿只得无奈地跟上。   两人一路挑隐蔽的地方走,总算安全到了城墙脚下,没有被守城的人发现。   看着眼前的树,湘儿犯难不已,不是她不愿,可她实在没爬树的经验。正犹疑着,手中却被塞了根长铁棍,那是他惯常携带之物。   下一秒,燕青已将她扛上肩膀:“非常情况,小姐不要介意。”   湘儿被他扛在肩上,活像个麻袋,一阵羞窘:“喂,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嘘!”燕青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小声一些,“这是进城的唯一方法,小姐可别忘了,我们是身负皇上所托的。”   经他提醒,她方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对啊,皇上信任他们,才会交付这个任务,她又怎可扭扭捏捏,在这种地方踟蹰不前?想着,便闭了眼睛,忍住羞愧:“就这一次哦!”   燕青无奈地笑了笑,继而身手敏捷地上了树,没两下便到了城墙边缘。靠着枝叶的遮蔽,守城士兵并未发现他们。他瞅准时机,脚下一个用力,便跃到了对面。着地的时候,他单手稳住湘儿,让她不至于摔出去。   湘儿惊魂未定,勉强站起,却又被拉至一边。   燕青看着来回巡逻的士兵,躲在暗处,凝神思索起来。   湘儿手里拿着他的铁棍,忐忑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去找州牧吗?还是先查看城中的情况?”   听到她的话,燕青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边带上笑意,他接过她手中的铁棍,用力地敲了下地面。发出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巧能让士兵听见。   湘儿惊诧地看着他,低呼道:“你疯了吗!”   不消片刻,就有士兵赶来,大喊道:“有刺客!”   看着团团围住他们的士兵,湘儿复又看向那个罪魁祸首,他到底想做什么? ☆、入虎穴   由着守兵将自己捆绑起来,燕青并未多做抵抗。二人就这样被押着下了城墙,沿街道往某处行去。   走在路上,湘儿惊讶地发现,城里居然有普通百姓!她本来以为,州城也会像其它郡城或县城那样,空空如也,好在这次没有再玄乎下去,城里的百姓还好好地存着。不过,大家的眼神怎么……怎么让她有种闪躲的感觉?她每看向一个方向,那些人观望的眼神就立刻转移开去,甚至露出提防的神态。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感到隐隐的畏惧?心中疑惑,她遂侧首看向燕青,可是他正一脸严肃地四下查看,若有所思状。真是,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处境啊?想着,便凑了过去,低道:“大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闻言,燕青方才注意到她,继而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低回道:“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都被绑起来了还不用担心?湘儿心中嘀咕,那是不是要等刀架在脖子上了她再去惶恐?心中不断埋怨,就这样被带至了某座府邸前。如她所想,是豫州州牧府,想来是要在这里进行堂审了。   到得堂前,他们被强制按压在地上。半晌,从后头出来一人,矮矮胖胖的,身穿官服,头带纱帽,应该就是豫州州牧了。他在座位上坐下,张口就是:“大胆细作,还不快把你们的计划如实招来!”说着,就用力拍了下惊堂木。眼睛则是眯成一条线,仿佛脸上的皮不够用,若是开口说话,那就必得闭上眼睛,这样才不至于崩裂皮肤。看来,平日油水十足。   湘儿保持沉默,她心里没底,不过燕青看着很冷静,难道是有什么应对的方法?她心中这么想着,就听堂上州牧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不回答吗?来人,给我搜身!”   什么?搜身?!湘儿惊得挣扎起来,四下一瞥,果然有差役领了吩咐上前,就在他们要碰到她的时候,燕青开口了:“皇上钦点的监察御史,谁敢动?”   闻言,州牧的脸一下子僵了,嘴巴微张,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个手势,即有衙役上前搜身,几下便摸到了他胸前那块令牌,是花蓉钦赐的。   看着皇上御赐的令牌,州牧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忙转头看向师爷。师爷是个尖嘴猴腮之人,刻薄的面相,他附在州牧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州牧立刻变了脸色,即亲自走下位子,来到燕青身边,陪着笑脸道:“原来是皇上派来的监察使,真是的,若是早些通知我,也不至于如此失礼。”说着,就对旁边衙役厉声喝道:“还不快给大人松绑?”   燕青松了绳子,湘儿也跟着被松了绑,州牧复又笑问:“不知御史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是不是皇上下了什么旨意?”   燕青活动了一下手腕,轻描淡写道:“皇上让我来豫州看看……”顿了顿,他嘴边笑意几不可察,“不过,这里也真萧条,甚是无趣。我奔波那么多天,现在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州牧一听,原本还有些拘谨的笑脸,此时越发灿烂了:“大人是累了?那我立刻就派人准备佳肴美酒,并歌舞姬妾,让大人好好放松一下,可好?”   燕青露出笑意:“姬妾就算了,备些酒食即可。”伸手揽过湘儿,他戏谑道:“她可是个醋坛子。”   湘儿全身一个激灵,扯着嘴角抬头看他,才想出声喝斥,手臂却被不着痕迹地捏了一把。原本恼怒的情绪顿时被熄灭,她冷静下来,他这是要她别轻举妄动?   州牧见他一副享受的模样,又看了眼被揽在怀里的湘儿,了然一笑:“大人倒是颇通情趣。”   两人复又调侃了几句,这才由人带领前往后院。直到进了屋子,燕青才放开揽着她的手。   湘儿劈头就问:“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何装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举止还那般轻佻,简直是昏庸!”她认识的燕青不是那样的。   燕青忙比了比手势,示意她小声一些:“小姐,隔墙有耳。”将她拉至一边,他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湘儿驳道:“我只知身陷囹圄而不得自拔,你如今主动表明御史的身份,不摆明了让州牧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吗?这样我们还怎么查案?还是说,你打定了主意要在这儿恣意纵乐?”   看着她斜睨自己的眼神,燕青无奈笑道:“众矢之的也并无不妥,现在他们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自然不会注意到你。趁着这个时候,你就多找些借口,在这府里走动走动,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今早经过街市之时,我发现城中百姓数量适中,并未出现过度拥挤的状态,看来消失的村民并不在这里。若要查清真相,那我们必须入得州牧府中。”   湘儿秀眉凝起:“就因为这样,所以你主动被绑?”   “是的,如今在他们眼中,我便是个无能平庸的人,对我的防范也会大大减弱。趁着这个时候,你赶紧去四处查探一下。”   原来是早就安排好的,湘儿虽感慨他的细致心思,却仍不免哀叹:“你说得倒轻松,出去忙碌的是我,在这里悠闲的却是你。”   燕青拍了拍她的肩侧,笑道:“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需要积极配合。皇上第一次交任务给我们,你也不想搞砸吧?”   一听他提起花蓉,湘儿就没辙了,只得叹气道:“早知道你这么乱来,当初就不该接下这个任务。”虽是嘴上这么抱怨,但她还是乖乖朝门口走去,准备听他的指示,四处打探一下。   州牧府的格局比较典型,见惯了宫中布局的她,只消凭局部便可想知它的整体构造。小心地避开来往的仆役,她不着痕迹地四下查看起来。行至某个拐角处,却看到一行人迎面走来,她忙退至假山后。那群人肩上均扛着麻袋,不知里头装了什么。   心中疑惑,她遂不动声色地跟在后头,终是来到某处类似库房的地方。那些人将麻袋全安置进去,湘儿远远地看着,视线忽然偏转至地上,眼尖的她立刻有所发现。蹲□,用手捡起那细小的物什,这不是白米吗?心中几个回转,她眼神猛地一变,莫非……莫非这是赈灾之粮?不可能,这个想法一冒出,她便自己否决了。要真是如此,那州牧也太大胆了。自己切不可妄下论断,得再找些证据。可关键是,她要到哪儿去找证据呢?   边想边走,她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哪儿,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隐隐闻到一阵饭菜香气。因为忙了一天,她还来不及吃饭,所以对食物的香气特别敏感。想来燕青一定在逍遥吧,哪像她,还得四处奔波。不知不觉循着食物的香气行去,却赫然来到一处隐蔽的地方。奇怪,为什么这个地方建得这么隐蔽?   石门嵌于墙体,似乎通于地下。门口有两个守卫的士兵,此时正吃着厨房送来的饭菜。如此安排,难道是地牢?可是,州牧府内怎还会有如此隐蔽的地牢?其中必有蹊跷!   眼眸流转,她即捡起地上的石头,手腕使劲,将它扔向远处。石头落地,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守卫,其中一人立刻朝这边走来,待看到湘儿之后,即出声质问:“你是什么人?”   湘儿一脸苦恼地看向他:“唉,我家御史大人赏了我五十两黄金,五十两呐!可我竟然一个不小心……给丢了!这可怎么办呢?”说完便弯下腰来,似是要就着那昏暗的火把,找到那枚金锭。   远远地听到五十两黄金,另一位也按捺不住了,忙上前询问:“小姐,你确定掉了五十两黄金?”   湘儿无比认真地点头:“是的,货真价实的五十两。唉,都怪我不小心。”说着又是叹息一阵。   看着立刻弯腰找寻的二人,湘儿心底嗤笑一声,真是一群贪财之徒。上梁不正下梁歪,看来那州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着声色地向后退,她来到了石门边。看了眼食盒里的饭菜,她从锦囊中拿出一小瓶药,尽数倒在其中。这可是她为防万一,特意从宫里带出来的安神药,分量多了就等同蒙汗药。嘴边笑意一阵,她这才抬脚迈入石门。   顿时,眼前一片黑暗。直到走了好一会儿,墙上才出现火把。凭着那微弱的火光,她安全到了路道尽头。木制的牢房,看来她猜得没错,这里果然是个地牢。只是,都用来关什么人呢? ☆、狗官否?   不等她上前,一股腐臭气息就迎面袭来,几乎令她窒息。木制牢房里隐隐传来呻吟声,如病人垂死的挣扎。湘儿手持火把,小步上前,待看清牢里的情形,她不觉睁大了眼睛。地上歪歪斜斜地躺着数十人,均是衣衫破烂,并血迹斑斑。这脏乱不堪的设施条件,她简直不敢想象他们是如何存活到现在的,尤其是受了那么多伤之后。   就在她诧异不已的时候,牢里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你是谁?”   湘儿看向那人,也是蓬头垢面,不过比倒在地上的人要好一些,奇怪之余,便反问:“你又是谁?”   那人瞥她一眼,复又倔强地侧过头:“你回去告诉那个狗官,我们是不会出卖九庄大人的。”   “狗官?”湘儿喃喃重复,“什么狗官?还有那九庄大人又是何方神圣?   那人看也不看她,兀自嗤笑一声:“狗官倒是没法子了,竟还派个女人过来。”轻蔑之色溢于言表。   这话听着让人万分别扭,湘儿蹙起秀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斜睨她一眼:“怎么?还装二愣子?我王二最后再跟你们说一遍,朱茂他娘的就是头畜生!还州牧呢,当条狗都嫌渣!”   朱茂?豫州州牧?他怎么成狗官了?湘儿不解:“你作何把他说得那么不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王二不屑地看她:“我虽然是个庄稼汉,没读过什么书,但绝不会背叛九庄大人的,你不要再折腾了。”   湘儿越发一头雾水了:“什么折腾不折腾的?我没要逼你什么,只想知道事情的始末,也好早些解决纠纷,回去向皇上复命。”   一听到“皇上“这个字眼,王二整个脸色都变了:“你说什么?皇上?你是皇上派来的人?”   见他极度反常的表现,湘儿蹙眉:“是的,皇上钦点的监察御史,此次专为豫州一事前来。”   此话一出,王二立刻露出不信任的神色:“我当是真的呢,原来是唬人的。你当我傻子吗?堂堂御史大人的位子,皇上怎么会给个女人?”   秀眉蹙得越发厉害,湘儿肃然看他:“皇上授命,岂是儿戏?我等前来,就为查探豫州村民叛乱一事,你作何藏头掖尾?”   似是被人戳中痛处,王二立刻驳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叛乱!我们只是拿了自己应得的粮食,都想活下去,谁想活活饿死?”说着已双手抱头,似是在竭力隐忍情绪。   湘儿思索着他话中的意思,他是在说,他们并未叛乱,而只是单纯地抢粮?可是奇怪,朝廷明明拨了赈灾用的粮饷?怎还用得着去抢?想着便将疑惑问出了口:“朝廷拨的赈灾粮饷呢?都吃光了吗?”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哪儿来的什么粮饷?狗官无道,全数扣了下来。整整两年的大旱啊,他竟然粒米不发!九庄大人为民请命,却惨遭毒打。被逼成这样,我们除了抢粮还能怎么办?谁都想活下去的啊!”他情绪有些激动,音调扬高了不少。   湘儿蹙眉沉思,克扣粮饷吗?也就是说,州牧贪了那笔赈灾物资?这还真如她所猜测的那样了,看来州牧不仅贪婪无度,还大胆至极,不然怎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举动?其罪行不可饶恕,只是当务之急,还得先找出那些消失的村民,想着便出声问道:“村民呢?村民都去了哪儿?”   王二复又防备起来:“我是不会说的,你休想套我的话。”谁知道她是不是狗官派来的奸细,他失手被擒已给大人添了麻烦,怎还可再泄秘。”   湘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令牌,放至他面前:“现在信了吧?这可是皇上御赐的令牌。”本不想轻易使用的,奈何他一根死脑筋,她也只得这么做了。   果不其然,那人一见到令牌,即上前端详起来,手更是抓着木栏,就怕瞧得不清楚。待确定之后,他仍是不放心地问道:“你真是皇上派来的御史?”   湘儿点头:“你立刻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想办法帮你们。”突然想到什么,她复道:“我还是先把你们放出来吧,守卫已被我下药,拿钥匙是轻而易举的事,你们先等等。”   王二忙止住她:“钥匙在狗官身上,大人你是没法儿救出我们的。我王二现在只求大人一件事,出城往西南方向行十八里,会看见一座大山。请大人务必前去一趟,见一位叫九庄的郡守大人。”   湘儿不解:“见他做什么?”   王二表情隐忍:“早先狗官克扣粮饷,州城以外的百姓都活不下去,故才在九庄大人的带领之下,劫掠州城。我们几个本是受托来这儿打探消息的,好为接下来的攻城抢粮做准备。奈何我们技不如人,活活被擒,大人一定是顾虑着我们,才会这么久也不攻城,可山里应该已经断粮了,我王二绝对不能拖大家的后腿。还请御史大人转达我们的意思,让九庄大人勿要顾虑,保护村民要紧。”脸上是坚毅的神色,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湘儿暗自沉思,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州牧那家伙竟背着皇上做了这些,还上报朝廷,谎称村民叛乱,所幸皇上未轻易发兵,不然岂不正中他下怀?杀人灭口之余再中饱私囊。不过事情虽已明朗化,但她仍不能妄下定论,在此之前,有必要见一见那位郡守。思忖良久,她方才看向王二:“你说的我已经明白,既然钥匙并不在守卫身上,那只能先等我把事情解决了,再救你出去。在此期间,你们一定要撑下去。”   王二被关在牢房里,远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火光一闪一闪,就如他的心情那般起伏不定,这件事情,究竟能不能解决呢?   湘儿一走出地牢,就瞧见那两个守卫,正倒地酣睡不已,看来是药起作用了。于是乘着天黑,她迅速地回了房间。甫踏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看着满桌的菜,她转向燕青:“你还没吃饭吗?”   燕青本在翻阅卷册,见她来了,忙合上扉页,笑着朝她走去:“嗯,总不能一个人先吃。对了,那事情查得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湘儿于桌边坐下,回道:“进展倒是有……”接着就把遇到的事情都同他说了一遍。   燕青听完便皱起了眉:“果然如我所想,方才我查阅近几年的公文堂簿,发现赋税缴纳这块存在很大的问题。”   湘儿诧道:“堂簿?你去哪儿找的那东西?”   燕青神秘一笑:“我自有我的办法。”才说完,眼神便陡然一凛,视线望向窗外,同时手抵唇边,示意她不要说话。   湘儿疑惑地看向门口,奇怪,没有什么啊。才想出声询问,却听州牧的声音响起:“御史大人,您睡了没有?”如此突然,把湘儿吓得够呛。   燕青没有回答,只是拉着湘儿径直往卧榻而去。将她塞上床后,他自己也跟着爬了上去,并掀开薄毯将彼此盖住。   不消片刻,即听到推门的声音:“御史大人,你在不在……”话还没说完,就听湘儿尖叫一声。朱茂面色一滞,既而了然而笑:“看来大人正忙着呢,我就不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说着便笑呵呵地走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把门关上。   湘儿怒瞪燕青,不悦道:“你做什么捏我?手臂都肿了!”   燕青浅笑:“做戏当然要做足,要不人家怎么会相信?”下床之后,他不忘问道:“那个郡守的事情,你准备去看一看吗?”   湘儿低了头,一副思索的样子:“去是肯定要去的,可是我无故消失,怕州牧会起疑心。”   燕青无奈一笑:“你就放心去吧,大不了我牺牲色相,陪陪府里那些歌姬。”   湘儿嘴角抽搐,皮笑肉不笑:“我看你是很享受吧?”   燕青并未回答,只是耸了耸肩,嘴边笑意满满。 ☆、九庄的顾虑   “这件事不用再说了,我九庄虽不才,但也不会冒此大险。”   湘儿看着眼前之人,年近四十,满面严肃,即永郡郡守——九庄。昨日起她便马不停蹄地从州城赶来,本想劝说他以和平方式解决纠纷,为此她还特意换上了长衫,戴好冠帽,以男子装扮示人,为的就是增加自己的可信度。可这被王二万般推崇的九庄大人,俨然一副老顽固的模样,任凭她怎么劝说,他都不接受这个提议。   “我说你怎么就……”怎么就一副老顽固的样子呢?冒险?好好的和谈能叫冒险?手指向众人,她言辞恳切:“你好好看看这些人,他们都饿成什么样了?本来就是未经过实战训练的平民,你让他们怎么和正规军打?想让他们白白送死吗?”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失败都是必然的。更何况村民温饱不济,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如此还打什么?   九庄拂袖转身:“朱茂那人我清楚得很,早先抢粮他已记恨在心,现在又怎会轻易放过我们?我身负保护村民的责任,万不能冒险行事。”   湘儿再一次解释:“我已经说过了,我是皇上钦点的监察御史,任他朱茂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公然和我作对。有了我这个中介替你们沟通协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九庄不为所动:“对于朱茂,协商永远是不可能的,你的想法太过天真。”   湘儿有些急了:“我看你是不管村民死活!好好动动脑筋,一旦起了干戈,受害最大的会是谁?州牧?你?不,都不是,苦的是这些百姓!他们跟随你,不是为了送命,你有什么资格决定他们的未来?”   听到这些,他的情绪也激动起来:“一旦攻城,我定会冲在最前,断不会躲在后头!”   湘儿厉声反驳:“你冲在最前又有什么用?你的命丢了,充其量也就一条,那些村民的生命你负担得起吗?为什么要拖累无辜的他们?就是真要打,那也轮不到你们上场。皇上钦赐衮州二道兵符,难道强不过你们这些普通百姓?”逐渐冷静下来,她复道:“现在你们唯一该做的,就是接受和谈,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解决问题。”   似是在思考她的话,九庄沉默下来,良久,忽而开口:“关在城里的人,都还好吗?”   明白他所指乃王二一行人,湘儿如实回道:“暂无性命之忧,可你若一意孤行,那下场就不好说了。”   闻言,又是长久的沉默,他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面色凝然不已。最终,方才作出妥协:“若是朱茂愿将粮食分发下来,并承诺绝不再发生同样的事,那我就……愿意和谈。”   翌日   湘儿照例回到了州牧府,将事情大体同燕青说了一遍:“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如何?我们是否要行使御史的权力,将州牧移交洛城,由御史台进行会审?”   燕青面色犹疑:“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那个朱茂看似平庸,却油滑得很。从他胆敢虚拟奏折,谎报村民叛乱看来,他又是个极端无耻之徒,怕是不好对付。”   湘儿不以为然:“上有三尺神明,下有纲常法纪,料他如何无耻,也绝不会和我们起正面冲突。而且我担心村民的状况,他们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要撑不下去了。如果这时候我们再磨磨蹭蹭,处处精细推敲,难保他们不会出事。”   面色仍有犹疑,他折中道:“那这样吧,过会儿我旁敲侧击一下,看他作何反应,届时再下定论。”   湘儿点头:“行,反正他以为御史就你一人,我只消在旁看着就好。”   晚上,他们来到了朱茂房前,彼时也不知他在做些什么,敲门好半天后,才磨蹭着出来开门。一见是他们,立马又堆上笑容:“哟,御史大人,怎么想着上这儿来了?快,屋里坐。”   燕青笑着走进去:“有些事想同你说说,你也知道,我身份乃为监察御史,却连日休憩,着实有负皇上所托。因此,我决定明天四下走走,查探一下旱灾的情况。”   一番话,说得朱茂表情僵滞。他抬起袖管,擦了擦额上的薄汗,虚笑道:“御史大人何须奔波?村民聚众叛乱,外头不大太平。你不如就呆在府里,其余的事,就交由我办吧。”   燕青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端起茶杯啜了口,笑道:“不麻烦,只不过是出去走走,看看几大郡城和县城罢了。大人要是无事,便也同行吧,横竖我不认得路。”   一听他要巡视数处地方,朱茂额上冷汗愈多:“大人,这恐怕不太方便,这……”   “哦?有什么不方便的?”燕青意味不明,“前几日我途径某处,却见城内空无一人,也不知村民都干什么去了,正巧这次再去看看。你说呢,州牧大人?”   如此明显的暗示,饶是朱茂再怎么愚钝,也不会听不出言外之意。油光满面的脸上早已密布汗珠,他低下头,眼睛闪烁不定,支支吾吾老半天,终是声音颤巍道:“御史大人,我错了。”说着便双膝下跪,“是我逼村民搬出去的,我克扣了朝廷拨下的粮饷,才会造成这种局面。我知道错了,求大人千万不要把我转交给御史台,千万不要啊……”   湘儿蹙眉看他,怎么突然就跪下了?疑惑之余,便转头看向燕青,后者只是淡然地看着地上之人,并未有让他起来的意思。   见二人无甚反应,朱茂一个激动,猛地就扇了自己一耳光,嘴中更是念念有词:“都怪我一时起了贪念,都是我的错,是我亏待了百姓……”耳光一个不落地打在脸上,脆响脆响的,直直刺激湘儿的听觉。看着他红透的脸,湘儿觉得那不像在做戏,每一掌都是实打实地打了上去。难道他真的悔改了?再次看向燕青,只见他双眉微皱,依旧没什么表示。   朱茂打了一阵,方才停下。脸早已红肿,他本就肥胖,如此更像是被人打了一顿,鼓鼓囊囊的。就听他用无比懊丧的语气说道:“一失足成千古恨,我朱茂有负皇上所托,实在没脸再苟活于世,还是自行了断吧!”说着就起身向桌角冲去,就要以头相撞!   眼神一凛,燕青执起身边铁棍,抬手一挥,铁棍打在朱茂肚子上,手臂再一使力,便将他整个人都挑离了桌子。   朱茂跌坐于地,犹自涕泗横流:“大人你不要拦我,我朱茂真是个狼心狗肺之徒,就让我以死谢罪吧!”   “若你真的悔悟,那也为时不晚。将粮食分发给百姓,并好好向他们谢罪,保证以后一心为民,这些你能做到吗?”燕青双眼直视他,压迫的气势不言而喻。   朱茂点头如捣蒜:“能,一定能!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会痛改前非的!”   翌日   在湘儿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村民所在之地。朱茂说过,他要亲自请众人回去。站在山脚下,他开口询问:“这就是村民所在之地?”   话才问出口,九庄已携众人下山而来。   朱茂一看到九庄,即眉开眼笑:“总算是见到你们了!”一番喜悦后,他复又慨叹:“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总觉得不能让你们呆在外头。”嘴边笑容堆在肥肥的脸上,显得拥挤不堪。下一秒,便让人措手不及:“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一声令下,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批士兵,将众人团团围住。   九庄脸色瞬变,怒道:“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狗官!”   朱茂阴了脸色:“怎么?还想威胁我?我呸,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跟我斗,你们斗得起吗?”   燕青皱眉:“州牧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朱茂回头看他,皮笑肉不笑:“没什么,就想请御史大人回去一趟,进我那地牢坐坐,有些事也好商量商量。”   燕青冷然一笑,右手暗暗握紧铁棍:“如果我说不呢?”   朱茂眯了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来人,都给我绑起来!”   接连几人上前,却都被铁棍挥开。燕青拉着湘儿逃往一边,匆忙间将一块东西塞到她手里:“东南方向一日,去衮州借二道兵力。”   湘儿抬脚踹开一个士兵,跟着他一路往外突破,神色焦急:“那你呢?”   “三天,我想办法拖三天。三天之内,你务必请到驻军。”铁棍横扫一片,他扶她上马,“记住,三天。”   回头扫视一眼,看着一个个被绑起来的村民,以及朱茂那副油滑的嘴脸,湘儿心中懊悔不已。若不是她提出和谈,也不会发生这种情况。没想到那狗官连御史都不放在眼里,那村民的下场又会如何?五指暗暗攥紧兵符,她眸色坚定:“三天,我定将驻军带回!”扬鞭策马,她在心中默念:无论如何,一定要来得及! ☆、借兵   衮州,东齐军事重镇。全国十道军区,它独占二道,可见军事实力的雄厚。   湘儿马不停蹄,总算在黄昏之前赶到了衮州州牧府。本以为有了皇上的兵符,借兵不是什么难事。待见到衮州州牧,向他言明来意,方知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州牧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头发略白,身姿却很硬朗,一副强势的做派。面对这么一个人,她的任何说辞都显得疲软无力。他的回答只有一个,不出兵。   湘儿心焦如焚,燕青说会想办法拖三天,但能不能拖到那个时候还不一定。如果她现在无法说动这个人,那么豫州的境况会如何,她不敢想象。拱手作揖,她沉下眼色:“州牧大人,皇上既已给了兵符,难道您要抗旨不遵吗?为人臣子者,固执己见,不服命令,这委实不妥。”   眉峰皱起,刘震厉声喝道:“乳臭未干的毛丫头,竟也敢教训老夫了?老夫已经说过,边关局势紧张,衮州乃为储军之地,若贸然出兵,倘若发生什么差池,谁来负责?”   湘儿反驳:“为了或许不会发生的风险,您就见死不救,这不能说是明智之举。”   嗤笑一声,刘震不屑:“回去吧,政治上的东西,你一个丫头懂什么?女御史?呵,老夫还是第一次听说。”言语之间,歧视意味明显。   湘儿心中不甘,他口口声声不愿借兵,如今又因为她是个女子而有所看轻,这绝对要比质疑她的能力更为伤人。为什么女子不可以当御史?为什么身为女子的她就要受到这种轻视?眼前之人根本就不了解她,凭什么如此否定?心中想要反驳,却被强行克制住,她照例神色沉稳:“大人,您轻视我不要紧,但豫州百姓现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请您不要再顾虑了,出兵吧。”   刘震冷哼一声:“老夫已经说了,出兵一事,不可能!”拂袖转身,他迈步欲要离去。   湘儿急得跪下:“大人,难道在您眼中,只有衮州的百姓才是东齐的子民,豫州的百姓就什么也不是吗?明明有能力,为何要弃他们于不顾,如此固执己见呢?”   “放肆!”刘震怒喝,“一个丫头片子,竟也敢对老夫大呼小叫?调兵一事不用再说,没有商量的余地!”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湘儿大声喊道:“我会一直跪在这里的!直到大人答应出兵为止!”   场院中,只留她一人,独自跪着。   彼时,豫州   燕青被关在豫州大牢内,村民人数众多,都是分散各处进行关押。朱茂似乎没有立刻处置他们的打算,他很享受关押犯人的乐趣。师爷一再提议,让他尽早处置这些人,免得日久生患,可他愣是没有听进去。   用罢午膳,朱茂来了兴致,到处巡视牢房。看着被关在牢里的燕青,他笑得两颊突起:“哟,这不是御史大人吗,您怎么进牢里去了?难道是我这牢房太好,引得您也想进去坐一坐?”   燕青看他一眼,明白他的讥讽之意。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   见他根本就不搭理自己,朱茂顿觉颜面受挫:“你就犟吧,过两天行刑的时候,我看你还犟不犟得出来!到时候我上报朝廷,说村民叛乱杀了御史大人,我朱茂拼死镇压,却是伤亡惨重。”嘿,这样灾粮就尽归他了,一个转手,财富还不滚滚来?或许皇上还会念他平叛有功,调他去中央任职,那他的人生可就大变样了。   燕青当然知道他的想法,眼眸流转,他心生一计。整了整面部表情,他装出扼腕的样子:“唉,还有两天就是生辰了,想不到却……”   朱茂一听来了兴趣:“怎么?你生辰要到了?”   燕青懊丧万分:“唉,别提了,好坏都想过了这次生辰啊……”   朱茂笑得合不拢嘴:“行,我朱茂最通人情,定让你过了这次生辰。到时候生辰加忌日,哈哈,太有意思了!”   一旁师爷忙上前劝道:“大人,依小的看,还是早些解决吧,拖久了不好。”   朱茂一扬手,笑道:“不,就后天,后天行刑!哈哈,真是太好笑了!”迈着八字步,他笑呵呵地往牢外走去,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师爷。   衮州州牧府   湘儿从黄昏一直跪到半夜,却没见州牧有回心转意的迹象。府中下人得了老爷的意思,故一律无视她,任她在场院中跪着。时至半夜,骤起大风,伴电闪雷鸣。没过多久,便下起了倾盆大雨,真可谓是风雨交加之夜。   湘儿心口一阵绞痛,不知为什么,从以前起她就这样,耐不得一点寒气,每每受凉后就会出现心口绞痛的情况。如今跪在雨中,风吹雨淋,能不发作吗?咬紧牙关,她倔强地跪着,豫州百姓在等着她,为了这个信念,她什么都可以克服!大雨滂沱,雨滴打在她身上,就好像针刺进了心脏,疼得她几欲昏厥。   翌日,刘震起得很早,上了年纪的人,睡得不多。一走出房门,就看见满地枯枝落叶,地上更是水洼密布。看来,昨晚下了场不小的雨。走在去偏厅的路上,他赫然瞧见场院中跪着一人。皱眉凝思,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表情微愕,那丫头竟还跪着?莫非是跪了一晚上?在下了那么大雨的情况下?看来,倒也有些毅力,不是个只会动嘴皮子的丫头。不过,虽然欣赏她这点,但他还是不会出兵的。   湘儿跪在地上,几乎已经失去知觉,只听到头顶上方传来飘渺的声音:“回去吧,老夫是不会改变想法的。”声音遥远得好似在九霄云外,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太虚幻境。不可以睡!她在心中提醒着自己。若今天再不能借到驻军,那豫州一事将成定局。   眼看州牧又要离开,她强忍疲惫,双手交叠置于地,头叩于手背:“大人,昨日言辞诸多无礼,还请您原谅。可是黎民百姓不可不顾,您可以鄙弃我,但请不要抛弃豫州的子民。求您了,出兵吧。”   窦威一大早便来到州牧府,作为二道驻军总将,他是府里的常客。甫进府中,就瞧见这一幕。这都是怎么了?好好的又跪又求的。唤来小厮,他询问事情的经过。小厮只知大概,遂简单作了说明。   听完小厮的说辞,他也有了大致的了解,原来是来借兵的。对此,他不以为意。朝廷也真是的,但凡国内各处需要用兵,就总喜欢来向衮州借。也不想想衮州乃专为边关储军之地,这么借来借去的,又是军备又是军粮,多数时间还得自己掏腰包,对衮州的发展实在影响厉害。   刘震看着她,眉宇间已然有了松动的迹象,却执意要离去。作为一州州牧,他要考虑的东西很多,不能像年轻人那般,凡事单凭一腔热忱。   心中尽是无力,能试的她都试过了,如果连这份诚意,连这份一心为民的诚意,他都感受不到的话,她还能用什么去打动他?焦急,无助,失望,难过……种种情绪,终于汇成一声质问,她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告诉我,为民请命的心,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失掉的?”眼中滑落两行清泪,如果她能更聪明一些,如果她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事情就不会这样了。极度的懊丧与自责,让她跪在地上,泪流不止。   那一声质问,迫使刘震停下了脚步。   窦威本是静看好戏的,却也因这句话而愣神。半晌之后,他忽然轻笑出声。抬脚步至场院,他笑道:“老爷子,来我们衮州借兵的也不只这一个,多一次少一次没什么差别。就当是为了心系国家的后辈,出兵吧。”   湘儿泪眼朦胧,抬头只见那人一身轻甲,三十左右的年纪,身形高大。   刘震沉默许久,终是长叹一声:“至多两千,多了没有。”   窦威豪爽一笑:“由我带队,一千足矣。”复又转头看向一旁:“还不快道谢?老爷子答应了。”   湘儿喜极而泣,忙叩头于地:“谢谢州牧大人,谢谢……”成功了,她做到了。   豫州州城外   燕青和其他人一样,被五花大绑跪于地,朱茂要在这里斩首示众,他要给全州城的百姓一个警醒,要是敢和他做对,下场就是这样。   燕青犹自笑道:“看来,这次是九死一生了。”   九庄跪在他旁边,愤愤道:“只恨不能除了这狗官,将来定要祸害更多百姓。”   燕青不置可否,抬眼望向远处,破晓的曙光在天边漾开,朦胧的金色洒满大地。嘴边露出笑容,他无比坚定道:“她一定会来的。”   令牌落地,刽子手们扬起手中大刀,人数众多,恐怕得砍个百来轮了。跪在地上的村民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旁边候着的则侧过了头,场面颇有种悲壮的味道。   十数把大刀齐齐砍下,却忽闻破空之声,凌空而来! ☆、定风波   数十支箭矢,例无虚发,刽子手们皆倒地不起。   燕青嘴边露出笑意,绳索他早已解开,只在等她到来。松开麻绳,在九庄惊愕的目光中,他拿起邢台上的州旗,去了旗帜,将木棍在手中轻转两圈:“凑合着用吧。”   朱茂早已被吓住,忙不迭地往城里跑,一身肉膘颤颤巍巍。边跑边吩咐守军:“快,给我守住城门!”   豫州虽不在十道之内,但也有守城的自卫军,一接到州牧的命令,士兵们即整队出列,准备迎敌。   解开九庄身上的绳索,燕青肃目:“带村民们离开!”   九庄亦明白现下局势,不消吩咐,即开始动手给村民松绑。   雄浑的马蹄声,犹如密集的鼓点,大地仿佛震颤起来,每一下都直直击到人心头上,引起惧意。目之所及,是扬起的沙尘,自远方而来。   握紧手中兵器,或大刀,或弩盾,守军们准备拼死相敌。   湘儿是落在后头的,窦威不让她卷入战场。可即便她想跟上,也是无法办到,他们的速度简直快得令人咋舌。受过正统训练的骑兵就是不一样,单那份气势就足以令人心生畏惧。不光骑术精湛,马上驭箭之术更是了得,明明是那么远的距离,以那样的速度疾驰,竟还能稳坐马背射出箭矢。也因着这股冲力,箭矢的速度和力度都是不可匹敌的。如此精准的马上驭箭之术,恐怕素有铁骑之国称号的北漠,也不过如此吧。   待她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开打。豫州守军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可步兵敌不过骑兵,被那么优良的战马践踏于地,死伤是可以预知的。   越过人群,她瞧见手持长棍的燕青,正对敌近战。另一边,村民在九庄的带领下,往外围撤退。狗官呢?怎么没看见那个狗官?四下找寻,她蓦地瞧见猴脸师爷,正急急往城内跑去。莫非那狗官也进了城?心中狐疑,她策马往城内行去。   甫进城门,即拦住师爷的去路,骑在马背上,她居高临下地质问:“朱茂呢?”   师爷一心只想着逃跑,语调打颤:“我……我不知道……”   “砰!”随着一声巨响,原本还大开的城门,此时却被关了上去,开关城门的机关启动了!   湘儿眼神一凛,机关在城上角楼之中,看来那狗官是逃到城墙上去了。哼,他以为他这样能阻止什么吗?克扣百姓灾粮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自己的下场!狼心狗肺的东西,就算她不是御史,只是个普通的东齐百姓,也断不能姑息这个人!撇下师爷,她跃下马背,疾步朝城墙而去。   师爷才松了口气,却蓦然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已围满了一群人。那些平日受尽打压的百姓,此刻全愤然地盯着他,步步紧逼。师爷满脸惧意,平日的威风早已烟消云散。   湘儿一上城楼,就见朱茂自言自语:“把城门关了,看你们怎么进来!”嘿嘿笑了两声,他趴在城墙边缘,贼兮兮地关注着城下的局势。   湘儿秀眉紧蹙,厉声喝道:“朱茂!”   冷不防的厉喝,将朱茂惊得够呛,他颤颤巍巍回过头来,难道是攻进来了?可当瞧清对方的形貌,便立刻面露不屑:“叫什么?本官的名字也是你叫的?想挨板子吗?”   湘儿几步上前,手腕一个巧劲就将他压制在城墙之上。朱茂猝不及防,脚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几乎就要摔下墙去,官帽已沿着墙壁滚落下去。甫一着地,就被铁蹄一阵践踏。   瞧着那场景,朱茂骇得冷汗都出来了。湘儿一方面将他死死按住,另一方面又拽紧他衣襟,不至于让他真掉落下去。   朱茂本就长得肉肥,平时又没练过什么拳脚功夫,整个人都软趴趴的。现在处于这种态势,他心里更是吓得慌,只死死拽住湘儿的手,不让她把自己推下去:“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快……把我放了!”语气明显打颤,他不断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她的钳制。   湘儿怒从中来:“放了你?扣下灾粮的时候,杀害村民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过放了他们?”   朱茂愣神片刻,不解道:“不就是扣了灾粮,杀了个把村民吗?又不是害到你头上去了,你咋呼个什么劲?”   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态度,湘儿愈发怒了,手指城墙下:“你好好看看,这些人的血是为谁流的?满嘴混账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朱茂忙抓住她的手,急道:“别!村民死了几批出不得大问题,可我这州牧就只有一个,你不能杀了我这朝廷命官。”见她不为所动,他复道:“对了,我……我把灾粮分你,一人一半……”   一脸的无所谓,仿佛是在说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百姓的性命在他眼中,卑贱甚于蝼蚁。   杏眸渐渐转冷,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真是丑恶至极!拽住他衣襟的手掐得死紧,她不敢相信,这么个人,这么个人居然是一州州牧!分明是猪狗不如!她怒得咬牙切齿,若不是有意克制,她很有可能会把他给扔下去,任马蹄践踏而死。难道他看不见吗?看不见身首异处的豫州守军,看不见无端罹祸的豫州百姓,看不见卷入战争的衮州驻军?!他的眼睛是瞎的吗?!   朱茂见她没有反应,复道:“我……我再给你几个村子,上缴的赋税全归你,这样总行了吧?”   “大旱成这样,你还在想着征收赋税吗?”怒至极点,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将药液尽数倒入他嘴中,复又将他甩至地上,眸光冷冽道:“豫州州牧朱茂,毁乱纲纪,不尊圣德,扣灾粮,害百姓,伤御史,兴兵作乱,谎报政况,罪行罄竹难书。我以御史台下辖监察御史之身份,将你移交洛城,由东西二台进行会审。”   朱茂被强行灌下莫名的液体,不过片刻,就觉得头昏眼花,耳听她冷然之言,他只来得及看清她手里的令牌,“御史”二字另他惊然,却是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看着地上昏厥之人,她冷哼一声:“你没有资格死在我手上。”是的,这种人,没有资格。   转首看向战场,烟尘弥漫,双方竭力厮杀,战局混乱不堪。士兵的尸体堆叠在一起,血肉模糊,不少村民来不及撤退,也惨遭兵戈的蹂躏。抓着石栏的手愈发用力,必须终止这场战争!看着城下之人,她高声喊道:“不要再打了!大家快停下来!”   喊声消散于空中,却抵达不了战场。士兵们杀红了眼,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暗暗握拳,她嗓子几乎要喊道咯血:“一切都是朱茂的阴谋!请不要再打了!立刻停下来!”   同样的,她的喊声没有起到任何效果。握拳砸向石栏,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可以吸引住他们的注意?只要片刻就好,那样她的话就能传达出去了!   就在她束手无策的时候,空中忽闻鹰击长空之声,穿透力之强,有甚于军用号角,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彼时,他们方才注意到,有人在大声呼喊着什么。   湘儿声嘶力竭:“请立刻停止这场战争!一切都是朱茂的阴谋!看清楚你们面前的人!不是敌人,是东齐的百姓!是东齐的兵士!手足相残,同胞屠戮,这场战争毫无意义!请停止吧!不要再作无谓的牺牲!”扫视全场,她目光肃然。   听着她的话,窦威凝眸沉思,片刻后,缓缓收了兵器。衮州士兵由他起头,也纷纷垂手于身侧。豫州的守军见对方主动熄战,早无战意的他们也放下了武器。局势,在一步一步得到控制。众人的脸上、身上均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血污,却无一例外地看着城上之人。   看着这场面,湘儿露出坚定的目光,作着最后的宣判:“战争,已经结束了!”   是的,已经结束了。   晨曦之中,她高立城墙,肩上是金色巨鹰,铮铮气魄有着压倒一切的力量,让人无法质疑。   士兵们,放下了武器。   翌日   豫州开仓放粮,全州百姓都候于州牧府外,发粮之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湘儿里里外外帮忙,才得了空闲,便忙不迭地给自己斟上杯茶。才喝上一口,就见窦威进屋而来。   一见到她,他便开门见山:“豫州一事已经了结,我今日也该回了。”   湘儿搁下茶盏,有礼道:“大人公事繁忙,不敢妄加挽留,还望一路畅达,平安抵达衮州。另,也请代我向州牧大人道一声谢。”   窦威看她一眼,笑道:“圣上,是位明君吗?”他长期任职于衮州,未有幸能面见圣颜。   湘儿愣神片刻,继而答道:“不敢擅加评论,只是,他的努力,我能够感受得到。”正因为有所体会,所以才想要帮他,希望能看到他实现自己的抱负。   窦威笑了笑,古来明君皆有贤臣相伴,或许东齐的将来会是另一番境地。   三日后,湘儿和燕青辞行。豫州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九庄会暂任州牧一职,整顿灾后情况。他们则需要尽快带回朱茂,交由御史台,并进宫向皇上述职。   行在路上,湘儿慨叹:“没想到州牧也会有此种人,看来朝廷的任人制度还不够完善。”   燕青笑道:“凡事总有疏漏,能像我家老爷子那样的,实在不多。”   湘儿疑惑:“老爷子?是指令尊吗?”   燕青笑道:“燕州州牧,我的恩师,一个顽固的老头子。不过虽然顽固,却很厉害……”   两人就这么策马徐行,边走边聊。后面的马车里,塞了五花大绑的朱茂,嘴里是成团的棉花。 ☆、相思引   洛城,司马府   厅室内,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懒怠地靠在软枕上,听着下属的禀报。手中搓着两颗翡翠玉珠,他闭目凝思,忽而开口:“弃了吧。”   下属单膝跪地,恭谨问道:“是在路上动手吗?”   男子倦乏地打了个呵欠:“嗯,做得干净些。”   不过片刻,屋内便只剩男子一人,似睡似醒地靠在软榻上,手中搓着玉珠,兀自呓语:“真是没用啊……”   东齐皇宫   湘儿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那明黄的床幔,她愣神许久,这里是……?试图回忆起什么,突然,她惊得坐起身来,不料牵动身上伤口,疼得蹙眉低呼。不行,现在不是喊疼的时候,她得先把事情告诉皇上!在回洛城的路上,她和燕青遭遇了埋伏,虽拼死一搏,奈何寡不敌众……等等,她记得自己是晕倒在途中的,怎么现在……瞧着屋内熟悉的摆设,这里分明是乾元殿,她怎么会在这儿?看向身上,伤口已做过处理,衣服也已换成雪白的绸衣,她到底昏睡了多久?   花蓉一走进内殿,就见她准备下床,几步上前,他将她按回床榻:“好好躺着,御医说你伤得不轻。”   “皇上?”湘儿诧然,继而神色一转,急道:“皇上,朱茂在回来的路上被……”   “朕知道。”不等她说完,他已开口打断,“详细的经过,朕已从燕青那里知晓。朱茂被杀一事,朕会命御史台进行调查,你不需担心。”   湘儿轻咬嘴唇:“皇上,臣没有完成任务,实在无颜见你。”   见她如此自责,花蓉抬手点上她额际:“豫州一事,你处理得很好,又怎会无颜见朕?”   湘儿垂下头:“没有看护好犯人,臣难辞其咎。”   轻叹一声,他伸手抬起她的脸:“不要太拼命了,朕要的是个活人,一个完完整整的活人。若不是燕青及时将你带回,后果如何,你可曾想过?”   他手上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递给她,她望向他眸中那认真的神色,忽然觉得暖洋洋的。这个人是真的在关心她,他没有认为她的付出是理所应当,也没有认为她受的伤是身为臣子的义务,这让她心中浮现丝丝悸动。嘴边带上笑意,她点头应道:“多谢皇上体恤,臣以后会小心的。”   听了她的保证,他这才收了手:“好了,给朕看看你背后的伤口。虽说已经处理过,但御医说伤得比别处严重。”   湘儿被这话惊到:“不……不用了!”孤男寡女的,实在不妥。   见她如此反应,花蓉有些不解,片刻后,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他一副长辈的模样:“你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是朕处理的,还害羞什么?”   顿时,她双颊一片绯红,什么?药都是他上的?这么说,衣服也是他换的?   见她杏眸圆睁,他语调平常:“女人的身体朕看得多了,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湘儿满脸通红,犹自辩解:“皇上,你可以让御医或者宫女替臣上药啊。这样,我怎么可能不介怀?”   花蓉不以为然:“当时的情况,哪还顾得上传宫女?还是说,你宁愿假手御医,也不愿让朕碰?”   湘儿急道:“话不是这么说……”   “听话。”花蓉口吻低沉。   看他沉稳的样子,湘儿觉得自己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轻咬嘴唇,她懊恼地背转过身,解开缎带,褪下绸衣。原本白皙细腻的后背,此刻却多了道极不相符的伤痕。   花蓉察看着伤处,微微皱眉:“伤口深了一些,不过朕已让御医着手调制药剂,不会留下疤痕。”   湘儿侧过头:“留不留疤,臣倒不大介怀。”   花蓉挑眉,有些不信:“你们女人不是最爱美吗?怎么就不介怀了?”   湘儿理所当然道:“容貌美丑不过生来皮相,待百年入土之后,便都是黄土一抔,白骨一具,计较它做什么呢?与其在乎这个,倒不如磨练磨练人心。”   花蓉轻笑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你胸口的伤痕是怎么回事?”   湘儿微愕,下意识地抚上胸口,虽然很浅,但那里确实有一道伤疤。自己也曾疑惑过,却终究不得而知。想着,便摇了摇头:“以前的事,不记得了。”   花蓉静看她侧脸,没再说话。   良久,听得李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皇上,东西拿来了。”   花蓉眉眼露出笑意:“前些日子,朕命人置了样物什,准备送你的。先等着,朕去看看。”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湘儿穿好绸衣,眸中难掩疑惑,他要送她什么?嘴边浮现笑意,她抱膝而坐,身上衾被有他的味道,让她不自觉深吸两口。心中萌生甜甜的味道,她也说不上为何。   才想着,便见雪钗走入,湘儿诧然:“你怎么来了?”   雪钗低眉回道:“大人,皇上吩咐奴婢来伺候您。”说着便搁下手中物什,那是换洗的衣物,并女子的梳妆工具。   湘儿微微一笑:“我离开的这段日子,宫里有发生什么吗?”   雪钗收整物什,回道:“无甚大事,就是皇上新册封了兰妃。”   原本带笑的脸渐渐僵住,湘儿喃喃道:“兰……妃?”   “是的,司马家的三小姐,现封于漪兰殿。”   司马家的三小姐……司马家……湘儿喃喃重复着,现在的她,脑子一片空白。   瞧出她的不对劲,雪钗上前低道:“大人,您的脸色有些苍白,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湘儿只觉呼吸不畅,摆了摆手,她吩咐雪钗退下。现在的她,不想说话。   呵,自嘲地笑了笑,她以为他是真的关心自己,原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在她去往豫州的时候,在她为他屡次涉险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在册立妃子!心中涌现一股愤怒,她不明白这是为何,有种被人背叛的感觉。忽略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她步下床榻,要离开这里,她现在不想看到那个人!   甫换好衣物,就见他挑帘而入。   见她穿戴整齐,花蓉嘴边笑意隐去,眉峰皱起:“不是让你躺着吗?怎么还到处走动?”几步上前,他执起她的手腕,想将她带回床榻。   湘儿挥开他的手,眉眼间流露不悦。待反应过来,即压下情绪,态度恭谨道:“皇上,臣的身体已无大碍,不宜再呆在乾元殿,这就告退了。”说着便转身欲要离开。   感觉到她明显的疏离之色,他上前拉住她的手臂:“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湘儿没有回头,语调漠然:“臣没有怎样,请皇上放手,这样有失妥当。”   花蓉并未松开:“你这是在闹什么别扭?”   “我没在闹别扭!”再也克制不住,湘儿用力甩开他的手,“皇上,您是主子,而臣只是下属,这条界线臣心中明白!”所以,不要对她太好,那样只会给她带来痛苦。因为她要的,他给不起。   花蓉被她挥开手,一时有些怔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并未追上去,而是陷入沉思。 ☆、不是鸳鸯不戏水   一连几天,湘儿都刻意避开花蓉,就是每日的例行请安,她也端了张公事公办的脸,想寒暄都没可能。   对于她这种态度,花蓉并未多说什么。表面上,两人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一切照旧。   这天晚上,湘儿照例去往承乾殿,行请安之事。李福却说皇上不在,去了临溪殿。临溪殿,那是专供齐帝沐浴之所。当初建造皇宫时,因此地暗含温泉泉眼,所以特地开辟出来,作浴场之用。湘儿升为女官后,也曾去过几次。池子大得吓人,如一方水潭。浴池全部用象牙白玉铺就,四角有神兽雕刻,南方则有巨型龙头,瞧着极具威仪。一旦阀门打开,龙头就会流出温泉泉水,渐渐蓄满整个池子。总之,是个颇为奢华的地方。   湘儿心中犯难,既然他去了临溪殿,那么她的请安要怎么办?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一趟。也不知他要洗到何时,她还是早些完事吧,也好早些回粹玉阁。不过那人也真是,明知她这时会来,竟还到处走动。   一路埋怨着,她来到临溪殿。甫踏入殿中,便觉得奇怪,怎么殿内一个人都没有?要按往常,皇上沐浴,那必得随侍一众人,可现在连个人影都没瞧见,难道说已经洗完了?可灯怎么还亮着?心中作着猜测,她朝帷幔走去。红色的帷幔,将池子与外头隔开。她挑帘而入,心里却在嘀咕,这些洒扫的宫女也越发懒散了,明日定要叫来,好好训责一番。现在,还是先做好善后工作吧。   才走了几步,不经意抬头,这一看,差点没把她呛着,他怎么会在这儿?   前方不远处,花蓉正靠在池子边缘,双手随意搭着,头微仰,似在闭眸休憩。   湘儿整个脑子都懵了,他不是应该洗完了吗?   花蓉察觉到动静,不疾不徐地偏转头来,正巧与她四目相对。只是,不同于她的惊愕,他的嘴边挂着一抹极浅的笑容。   被他盯了好一会儿,湘儿忙低头跪下:“皇上,臣不知殿中有人,冒犯了圣驾,罪该万死。”低着头,她瞧不清他的表情,只求他别龙颜大怒,她这脑袋可就一颗,经不得砍。   “替朕把衣服拿来。”只听他低沉开口。   湘儿微愕,复又恭谨应道:“是,臣这就去。”悄然起身,她低着头,面朝他,小步向后退去。直至出得帷幔,才松了口气。真是,怎么会这样?那帮太监和宫女呢?皇上沐浴竟然不随侍在侧,害她出此纰漏!呼了口气,她轻拍自己的脸颊,提了提神。算了,还是先拿衣服给他,早些做完事,也好早些回去。   取了衣服,她复又挑开帷幔,低头向里走去。待到得池子边缘,即跪□来,双手将衣物捧至前方。   花蓉静默看她,狐眼深沉。良久,他也未抬手接过,而是语意不明:“你是要朕过去拿吗?”   湘儿立刻会意,复以膝跪地,向前两步,再次将衣物递出。   “太远了。”他的语调有些冷淡。   湘儿沉下情绪,复又向前一步。   “再近一些。”他仍是没有动手接过。   湘儿忍住不悦,身体又前倾了一些。不能再向前了,再向前,就得掉池子里去了。手捧衣物,她态度依然恭谨:“皇上,这样可以……啊!”不等她把话说完,手腕就被人抓住,强劲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往浴池带去!   “哗!”寂静的室内,响起巨大的水花声。   湘儿被泼了满头满脑的热水,身体更是全浸在水中,尽数湿透。皮肤一阵炽烫,再加上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她只觉得不舒服。而且最要紧的,是这池子太深了!她双脚踩不着底,只得依傍眼前之人,才不至于沉入水中。勉强稳住身形,她大口喘着气,仍是惊魂未定。待回过神来,视线渐渐僵住,眼前之人未着寸缕!猛一抬头,就对上那对狐眼,笑意正浓。心中一突,她骇得松开了手,猝不及防之下,便整个人沉入了水中!   温热的水漫过眉梢眼角,将她整个人淹没,湘儿心中慌乱,连呛几口水。在水中的她,无法呼吸,窒息的痛苦让她挣扎不已。几乎要晕厥的时候,一双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某处带去。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心想自己该是得救了,却没想双唇蓦地被人吻住!嘴中被度了口气,让她呼吸稍微顺畅了些。不自觉地想要多吸入些空气,却有舌头伸入她嘴中,惊得她再次挣扎起来。唇齿的厮磨让水温升高,湘儿只觉得头一阵晕眩,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花蓉本无意如此,他只想度口气给她。可不知不觉间,便加深了这个吻。不过是吻她而已,竟让他体内生出一股热意,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怎会如此失态?感觉到她已快窒息,他这才眷恋地离开她唇畔,将她重新带回水面。   一接触空气,湘儿就剧烈咳喘,再下去哪怕一瞬,她都可能会窒息而死!   她瘦弱的肩膀在不住打颤,这引起了他的怜意,伸手至她后背,他替她顺着气。   湘儿的脸呈现不自然的红晕,嘴唇因他的深吻而俏丽嫣红。发髻上,睫毛上,滴落的水滴使她看上去更为楚楚可怜。拍着她后背的手渐渐改为扶住肩侧,他另一只手抚上她脸际,来回摩挲,那细滑若凝脂的触感,有种说不出的媚惑力,深深刺激着他的感官。眼眸一沉,他低头再次吻住了她。   湘儿才觉得气顺了一些,就被他吻住双唇,惊诧间双手拼命推拒,奈何对方力气太大,她竟不能撼动半分。感觉到他正动手解她腰带,她心下一急,咬了他的舌头。   花蓉吃痛地离开她唇畔,眉头紧锁,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湘儿靠向池边,勉强支起身体,气得扬手就要挥上去。掌心已挨上他的侧脸,却蓦地停下,紧咬下唇,她五指暗暗收拢,握紧成拳。不知不觉间,杏眸已蒙上雾气,她直视着他,气息不稳:“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讨厌到……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双肩不住颤抖,她显得柔弱而无助,泫然欲泣的模样令他眉头紧皱。   花蓉心中怜惜之意愈甚,这种想要呵护一个人的感觉,这种想要吻去她泪水的冲动,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池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皇上,您这是在做什么?”   湘儿错愕地回头,这声音……果然是兰妃!此时,她正站在池子边缘,平淡地看着他们。   湘儿瞬间恢复了理智,忙离开池子,跪在她面前,行礼道:“花湘见过娘娘,娘娘金安。”   兰妃淡然看她,浅浅开口:“行了,回吧。”   湘儿低头应了一声,复又转身向花蓉请安告退,这才小步退出。   花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皇上。”身侧女子轻唤一声,试图唤回他的注意。   花蓉回过神,旋即笑道:“兰妃,你怎么来了?”嘴边带笑,可那眼神之中,却有瞬间的不耐与厌弃,被隐藏得极好,全然瞧不出踪迹。   …………   湘儿出了临溪殿,独自走在回粹玉阁的路上,身上衣物已经湿透,被风一吹就冷得打颤。搓了搓手臂,她继续低头走着。那人果然没有追来,也是,有兰妃陪着,想必很开心吧,又怎会管她死活?一个劲地胡思乱想着,她并未注意到前面有人,一头撞了上去。低呼出声,她急欲抬头道歉,却眼尖地瞥见那人袍摆的图案。紫菊青云?那不是苏家的族徽吗?想着,忙又低下头:“女官花湘,见过苏大人。”   “怎么这般冒失?”开口的是个中年男子,嗓音低沉内敛。   湘儿解释道:“只因不慎跌落水中,甚觉失态,才会瞻前顾后,只盼没人瞧见。冒犯大人之处,还请大人原谅。”说完便略微抬了头,不着痕迹地瞧向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气质十分沉稳。   苏子莫看着眼前之人,微微皱眉:“宫中不比别处,下次注意一些。”   湘儿低头应是,却不慎打了个喷嚏。完了,失态一次也就算了,现在人家前脚才训斥完,她后脚就又失态了,他会怎么责备她?   出乎意料的,眼前多了件外袍。湘儿诧然不已,忙道:“大人,不用了,我一点也不冷。”   苏子莫口气沉稳:“你既为女官,就该明白自己的责任,无故染病的后果,不用我提醒了吧?”   竟是被他气势所压,湘儿一时之间无法反驳,只得讷讷地接过衣物。直至那人迈步离去,她仍在晃神。   回到粹玉阁,不等她喝杯茶暖暖身子,就又打了个喷嚏,连带着头也沉重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两天停更,事先说明 ☆、病,情   掉到热水池里,又穿着湿衣服被风吹着,感染风寒是必然的。回到粹玉阁,湘儿由雪钗伺候,泡了个热水澡,再换上干净的衣物,倒头就睡。可即便在梦中,她也昏昏沉沉,难受不已。头痛得厉害,一个晚上就这么半梦半醒的。   翌日,雪钗进屋唤她起床,却是连唤数声都不见动静。觑眼瞧向床榻,赫然瞧见那苍白的面色,双颊则是不自然的绯红,额际汗珠不断流下。雪钗一急,忙伸手试探,好烫!这是染上风寒了啊!   承乾殿   花蓉正批阅奏折,平遥矿的事情已然得到解决,派去的人正在回来的路上。边关战事还是老样子,老狐狸是打定了主意要吞他边界。不过,他也不会让他遂意。奏折上说,最近一次交手,有个士卒连退对方两员副将,迫使对方收了兵。镇国公颇为赏识,说那人作战勇猛。待班师回朝后,他必得亲自见上一见,看看是不是可用之人。   手中朱笔起起落落,他边写边思考。   外头,李福低声禀道:“皇上,粹玉阁的人来报,说女官病得厉害,怕是不能来请安了。”   写字的手一顿,他皱眉:“病得厉害?”   李福应道:“是的,染了风寒,一直昏睡不醒。”   脸色愈发不好,他微点了点头:“嗯,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随意翻了两本奏折,却突然没了批注的兴致,她病得厉害?到底是病到何种程度?一直昏睡不醒吗?都怪自己,怎么就拖她下水了?还让她穿着湿衣服回去?越想,心神越发不宁,他干脆搁了笔,起身朝殿外走去。   粹玉阁   湘儿躺在床上,脸上绯红一片,额前几缕发丝,尽数被汗水润湿。热得难受,她干脆将手伸至被子外,希望借此冷却身上的温度。炽烫的气体不断从嘴中呼出,嗓子更是疼得冒烟。   雪钗候在一边,又是擦汗,又是替她掖被角,忙得焦头烂额。桌上的药还没来得及喂下,大人不喜苦味,即便是神志不清,也不肯妥协,任她怎么哄劝,她都不愿喝下。这可怎么办?御医说了,药得赶紧趁热服下,如此方能稳住病情。独自犯着难,却见门口进来一人。她目露诧色,忙行礼道:“奴婢见过皇上。”   微点了点头,花蓉开门见山道:“她怎么样?”   雪钗恭谨回道:“已经请御医看过,也开了方子,可是大人昏沉得厉害,就是不肯喝药。”   眉头皱起,他看向床榻:“不肯喝药?”   雪钗应道“是的,大人说药太苦。可御医叮嘱过,不能放糖和蜂蜜,会冲了药性。奴婢正为此犯愁,不知该如何劝她服药。”   叹了口气,他抬起右手:“把药给朕,你先退下。”   雪钗心中虽是不解,但仍听话地将药碗递上,躬身退了出去。   端着药碗,他踱至床边,只见她喘气连连,秀眉微蹙,嘴中更是时不时地呓语。   于床榻边坐下,他单手将她扶起,靠于自己怀中。才将盛药的汤匙送至她嘴边,却见她秀眉蹙得厉害,连带推搡起来,挣扎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花蓉勉强端稳药碗,还要腾出手稳住她。好不容易她安静下来,他再次喂药,可结果还是一样,她不肯喝。怀里的人不停闹腾,令他颇为无奈,她连在病中都要跟他对着干吗?   端起药碗,他将药含入嘴中,复又扶住她肩侧,低头凑向她唇畔,以嘴将药喂入她口中。   湘儿病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覆上自己双唇。紧接着,一股苦涩的液体流入口中,令她秀眉紧蹙,挣扎起来。直到液体滑过喉咙,她才稍稍安分下来,嗓子似乎舒服了一些,不再火烧火烧的疼了。   一碗药,他分了三次全部喂下。拿巾帕替她拭了拭嘴角,他重新扶她躺好。拿了湿毛巾,替她擦拭脸上的薄汗,动作仔细,力度轻柔。   湘儿只觉得脸上一阵清凉,脖子,手臂,手腕,这些地方都渐渐凉快下来,不再似先前那般难受了。   拨开她额前几绺发丝,他指尖滑过她侧脸。   脸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很舒服,她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脸在他掌心蹭了蹭,嘴边露出甜甜的笑意。   任她抓着自己的手,他的眼神满是宠溺。   …………   睫毛微动,湘儿缓缓睁开眼睛,这里是……粹玉阁?奇怪,自己怎么像是睡了很久?想要坐起身,却发现手正被人握住。偏头看去,这一看,惊得她立刻坐了起来。皇上?他怎么会在这儿?而且还是躺在自己身侧!头突然一阵晕眩,她抚额回想,对了,自己好像病了,难道他在照顾自己?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自己就先否定了。一国之主的他,又怎么会照顾她这个小小的女官?还是别胡思乱想的好。   似是被她吵醒,花蓉睁眼醒来,见她呆坐一边,愣愣地盯着自己。他叹了口气,起身触向她额际,又比了比自己额上的温度:“看来是好些了,怎么样?还难受吗?”   湘儿看着他,答非所问:“皇上,您怎么会在这儿?”她没瞧错啊,这里确实是粹玉阁,不是乾元殿。   花蓉挑眉看她:“怎么?朕不可以在这儿吗?”   摇了摇头,湘儿恭谨道:“不是的,皇上能够驾临粹玉阁,是臣的荣幸。”   看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花蓉没来由地不悦:“跟朕说话,你就非得用这种口吻?”   湘儿神色有些不自然:“君臣之礼不得不顾,臣只是……”   “朕照顾了你一个晚上,你就跟朕谈‘君臣之礼’?”他逼视着她,蓦然开口:“朕不信你会不懂。”   湘儿避开他的视线,现在的她头脑不是很清楚,怕一个不慎,就会说漏什么。干脆撇过头,沉默不言。   寂静良久,他淡然而问:“何苦将自己的心守得如此严实?”   湘儿固执地不看他:“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又岂会知晓普通人的心思?”   “若朕不知,那你告诉朕便可。”他步步紧逼。   “就算告诉了又能如何?终归是两个世界的人,为此打破自己的原则,不值得。”   眯起眼睛,他眼中流露危险气息:“不值得?朕倒要听听看,你所谓的原则,究竟是什么?”   被他如此逼问,她大病初愈,又岂能抵住那份压迫感。理智渐渐丧失,她情绪有些激动:“我要的是唯一,你愿意给吗?给得起吗?明明有那么多妃子,为什么偏要来招惹我?看我泥足深陷你会很开心吗?是满足了你的成就感,还是满足了你的征服欲?”   面对这一连串的宣泄,他只是微皱眉头,静静凝视她,似要透过那双眼睛,看到她内心所思所想。沉默良久,他犹豫着开口:“你……是不是已经对朕……”   “没有!”湘儿急急打断他,“都说了是不可能的事!”   “是吗?”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他嘴边带上浅浅笑意,“朕确实无法给你承诺。”   置于身侧的手不觉握紧,她撇过头,倔强道:“没人要你给出承诺,大家以后各过各的,一切遵守主仆之仪……”   “似乎已经不可能了。”轻笑出声,他执起她的手,“有个人已经闯进了朕的视线,吸引了朕的全部注意,朕的心渐渐被她占据。想要把她留在身边,想要永远占有她,这种感情,你能体会到吗?”   湘儿错愕不已,他这是在……怎么可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对她……   轻吻她指尖,他深深凝望着她:“朕希望你能明白,坐在这张龙椅上,朕有很多的无奈,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后宫的女子都不会只有你一个。可是,能够走进这里的人,只会是你。”将她的手抵住他心口,他眼神认真无比。   湘儿只觉得心跳得好快,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唯一吗?她是走进他心里的唯一一人?这句话就像块巨石,在她心中激起不小的涟漪。双眼蒙上雾气,原来被喜欢的人喜欢着,竟是这种感觉,高兴得都想哭了。   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花蓉沉凝道:“朕希望你能一直陪朕走下去,待朕扫清一切障碍后,凤藻殿的主人就会是你,而朕也会尽己所能,独宠你一人,这是朕唯一能做出的承诺。”   湘儿惊讶地捂住嘴,天呐,凤藻殿,那不是历代皇后的寝殿吗?他……他要封她为后?   “皇上,请不要开这种玩笑。凤藻殿,那不是一般的地方。”   花蓉反问:“你觉得朕像在开玩笑吗?”   “可是……可是我身份低微。”她仍旧不敢相信。   “待朕扫清所有障碍后,便绝对有能力左右一切局面。你要考虑的,是答应或是不答应?”   感受到他迫人的视线,她左顾右盼起来。答不答应?突然之间让她做这种决定,也太为难人了。她是喜欢他没错,但还没到不可自拔的地步,若现在抽身,尚不会觉得痛苦。假使答应,那就会越陷越深。万一他背弃此刻诺言,那她不是万劫不复?古来帝王皆无情,她能否寄希望于他,认为他会与众不同?   视线游走于他和床幔之间,她沉吟良久,终是小声嘀咕:“倘若你不守承诺,那我该怎么办?”   花蓉有些不满:“朕的心意,难道你一点也感觉不到吗?”   心中仍有迟疑,她缓缓开口:“那……姑且先答应吧。”   “姑且?”花蓉挑眉,“你还姑且答应?”   湘儿答得理直气壮:“那是当然,若你日后负我,难不成我还傻傻等待?届时,必得要寻那更好的,不能蹉跎了自己。”   花蓉抬手点上她额际:“朕承诺过的事情,绝对不会反悔。” ☆、沙漠来的公主   “把手抬高一些。”湘儿站在花蓉身后,双手环过他腰际,仔细扣着腰带的环扣。   花蓉将手抬起,却不忘戏谑:“你可别系得太紧,朕的腰没你们女人细。”   湘儿面带窘色:“我上次那是没碰过龙袍,不知道怎么穿,才会……”才会因为过度紧张而系得太紧,这真要说起来,还不是他的错吗?现在倒好,寻她开心。   “看来,朕以后要多给你一些机会。”侧首看她,他眼中笑意满满。   湘儿忙道:“千万别,咱们还是保持些距离,免得你那些女人成天来寻衅。你在旁看着乐呵,却要我去应付,不干。”   花蓉眯起眼睛:“朕的女人?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难道你不是朕的女人吗?”   湘儿摇头道:“当然不是,我们又还没……唔……”话还没说完,就蓦然被人吻住,惊得她睁大双眼。   花蓉揽过她的腰,将她紧紧贴向自己,惩罚性地咬住她唇畔,极具侵略性地入得她口中,压迫着那丁香小舌,几乎不留一丝空隙。   湘儿拼命推他,奈何力气没他大,只能白白给他占了便宜。   就在她快要被吻晕的时候,却听李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皇上,得动身去明德殿了。”   花蓉仍旧沉溺其中,半晌方才眷恋地离开她唇畔,语调淡然:“朕知道了。”   湘儿怒瞪他,恨不能把他瞪出个窟窿!   花蓉狐眼尽是笑意,周身却泛着危险的气息,他贴近她耳畔,语调暧昧:“信不信……朕今晚就要了你?”   湘儿瞥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休想。”见他仍想有什么举动,她忙险险避开,冲着外头喊道:“李公公,这冠冕是怎么系来着?”   闻言,李福忙小步进来:“唉哟,你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学会?还是咱家来吧,可别误了早朝的功夫。”   湘儿将冠冕递到他手中,不着痕迹地看向花蓉,对他露出得胜的笑容。想对她来硬的?不可能。   花蓉也不恼,只浅道:“你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早晚的请安可别懈怠了。”嘴边带上浅浅笑意,复道:“以后晚上的请安,就改在乾元殿吧,离这儿也近些,大晚上的就别走远路了。”   湘儿目露诧色,只见他步态优雅地出得内室。奸诈!这个人太奸诈了!滥用职权!居然让她大晚上的去乾元殿?那还不羊入虎口!   同一时刻,宫门外,站了一群身披斗篷之人。他们全身都被遮住,脸也好,身体也好,全都瞧不真切。不过可以看出,为首者是个身形瘦小之人,周围几人身材高大,将其小心地护在中间。   站在宫门口,为首那人抬起头,一双蓝眸望向宫门:“总算到了,得快一些才行,不然就来不及了。”   湘儿用完早膳,正在排这几日的事务明细表。宫中部分宫女请去,宫里规矩,凡年满二十五,想离去者,可自行上报。如此,人事就得做些调动。新进的宫女也得加紧训练,一会儿再去趟教习坊,见见教习嬷嬷吧。   才写着,就听稚嫩的童声响起:“你在做什么?”   停笔瞧去,这不是十四公主吗?湘儿忙行礼道:“见过十四公主,不知公主来粹玉阁,可是有什么吩咐?”   花萱侧过头,狐眼偷瞟她:“本公主闲来无事,想上你这儿坐坐。”明明想装出大人的样子,奈何实在可爱得紧。   湘儿笑道:“雪钗,还不快倒茶。”复又对花萱道:“公主想吃什么糕点?要不尝尝我新做的水晶糕?”   花萱嘟了嘴:“那就吃一些吧。”   雪钗将茶和糕点送上,低道:“公主请用。”   花萱拿了块糕塞到嘴里,嚼了两口,竟是睁大了眼睛,忙又伸手再拿了一块。   湘儿笑着递上茶杯:“吃慢些,小心呛着。”真是小孩子,藏不住心思。   花萱边喝茶边吃糕点,似乎心情不错,也聊起话茬来:“今早我去承乾殿,听李福说,西诏来了位公主。”   湘儿微愕:“西诏?公主?”   花萱点头:“嗯,今早刚来,也不知来做什么的。”   搁下笔,湘儿思索道:“那我得赶紧让人去打扫元和殿了,没准要住下来的。”   才说着,外头便进来一名太监,恭谨道:“女官大人,皇上请您过去一趟。”   看来她真没猜错,果然是要住下来的。吩咐雪钗看顾好花萱,她方才跟着去往承乾殿。   待见到那名公主,湘儿首先便被她的蓝眸吸引住了。怎么会有这么熟悉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以前好像是见过的,这种蓝色的眼睛,不,是比这种还要纯澈的蓝色。   看着湘儿,花蓉浅道:“公主,这是朕的女官,她会带你去元和殿稍作歇息。至于那件事,朕会考虑的。”   湘儿看着眼前的公主,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头亚麻色短发,微卷,额前碎发编成了辫子,用发饰固定。皮肤呈浅麦色,看着很健康。身上服侍乃为西诏独有,窄小的上衣,腰细腿肥的裤子,腹部露出一截,外面是半透明的纱衫。总体感觉不若她想的那般妩媚,反倒有种少年般的英气。不着痕迹地打量完,她即有礼道:“公主,请往这边。”   一路将她带至元和殿,又安排了随侍的宫女,湘儿复道:“公主远道而来,如有什么地方不称心的,只管同我说。”   琉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我这几日便要走的。”语毕,脸上露出忧虑之色,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湘儿关切道:“怎么了?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吗?”   琉摇头浅笑:“没什么,对了,你是这儿的女官?”   湘儿点头道:“是的,女官花湘。”   琉笑道:“我是拉克斯.琉,西诏国的王女。啊,不对,在你们这里应该称‘公主’的。”   湘儿笑道:“不用太在意这些,倒是公主,年纪这么小,居然能说这么流利的中原话,厉害。”   听她夸奖自己,琉腼腆地笑了:“哪有,我弟弟更厉害,他还会讲北漠的语言,占卜术也比我强很多……”说到高兴之处,她却忽然沉默下来,神色有些黯然。   一旁侍卫担忧道:“琉殿……”   被人唤回思绪,琉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湘儿本也无意探听别人的私事,遂笑道:“公主若是不想说,那便不说吧。”   琉低了头,情绪有些低沉:“其实,告诉你也没关系。”   “琉殿!”一旁侍卫出声阻止。   琉笑道:“没事的尤拉,可以告诉这个人。”转而看向湘儿,她浅道:“真要说起来,还得从西诏的起源说起。我们西诏皇室,是赫连族的分支。在很久很久以前,先人们便离开了圣地,去到那沙漠,并建立了国家,也就是西诏国的前身。在经历了漫长的传承后,族人的占卜之力有所下降,却仍能在一定程度上预知未来。”   湘儿有些不信:“预知未来这种事情,也太……”太胡扯了。   一旁的尤拉不满道:“琉殿的占卜术,除了璃殿之外,在西诏是无人能及的。”   琉的眼神十分黯淡:“一切,便都源于这种能力。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西诏会灭亡的。” ☆、西诏准驸马?   湘儿惊愕:“你说……西诏会灭亡?”   琉神色忧虑:“如果放任不管,就一定会灭亡的,一切都和父王预料的那样,我必须阻止才行。”   湘儿不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琉的表情有些隐忍:“璃,我的胞弟,他从我手中夺走了王位。”   湘儿越发诧然:“你是说……你弟弟篡权夺位了?”   “父王去世前,已经有所预料,所以才会将王位传与我。可是从以前起,璃便认定自己会继承王位,心性高傲的他,无法忍受父王的决意,所以……”眼中染上悲戚,她语调有些哽咽,“如果我再谨慎一些,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国民也不会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湘儿试探性地问道:“之前听你说过,你的这位弟弟很是厉害,难道他没有治理好国家吗?”   琉抬头看她:“现在的璃,变了很多,他一心只想将我抓捕,好安心坐稳王位。许多百姓受他猜忌,蒙受牢狱之灾,而且他是个凡事苛求完美的人,将律法改得十分严苛,国民生活艰辛非常。能够拯救这一切的,只有东齐的帮助,这也是我为什么来东齐的原因。”   湘儿不解:“东齐和西诏相隔遥远,就算皇上仁善,发兵相助,那也不见得会成功,毕竟是异地作战,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   琉暗暗攥紧五指,语气坚定:“一定可以的,在所有的可能中,只有它的影像最为清晰,所以只要东齐愿意帮忙,那西诏就一定能获救。”   湘儿越发疑惑:“既然你能预知未来,何不算算你弟弟的想法,再以此制定对策,反败为胜呢?”   琉低了头:“那种事情我是无法做到的,之前已经说过,我们西诏皇室经历漫长的传承,预知能力早已减弱许多。即便是我,也只能看到与自己相关的未来。加之未来具有无限的可能,有时同一件事会朝不同的方向发展,我只能选择最清晰的,最有可能发生的,也是最有利于我的那条路,以避免不好的结局。”   湘儿秀眉微蹙,不置可否,她是不大相信的,预知未来这种事情。不过世界之大,或许真有此等古怪现象,就说她自己,不也时常做些奇怪的梦?总之,她身为一名女官,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是夜,她去往乾元殿请安,彼时花蓉正皱眉看着奏折。直到她屈膝行礼,他方才抬头看她,原本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嘴边带上一丝笑意:“怎么来晚了?”   湘儿有礼回道:“琉公主初来东齐,吃住方面得多费些心思,以至误了时辰,皇上莫要怪罪。”她知他不是随便苛责的主儿,只是出于身份,态度还是要恭谨些的。   花蓉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忙了一日,实在困乏。来,坐这儿陪朕说说话。”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她走过去。   湘儿忙低下头:“皇上,您是主子,与您同坐一处本就不合规矩,现如今您要臣坐上龙椅,那更是不行,犯上之举臣岂敢为之?”   花蓉看着她,语调不容拒绝:“朕昨晚同你说的话,你合该都忘了?让你过来,你便过来。”   湘儿心中憋闷,怎么她就摊到这么个主儿了?如此霸道不讲理,也不想想她是顾念他的权威,才不愿与他同坐。面上有些不悦,她趋步向他走去,看着那把金色的龙椅,诺诺不言,就是不敢坐上去。   抬手拉她坐下,花蓉一个侧躺,头枕上她双腿,一派悠闲地侧躺开来。宽大的龙椅,倒也足够他这番折腾。   湘儿讶异他的举动,不安道:“皇上,您这是做什么?”突然之间做出这种举动,意欲为何?   花蓉闭了眼睛,满足地喟叹一声:“就知道这样会很舒服。”执起她的手,他轻吻她指尖,亲昵的感觉不言而喻。   手上传来的热度让她心泛涟漪,他枕在她腿上,呼吸起伏均匀,身上散发淡淡的龙涎香气。她低头看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彼此才言明心意,还需要些时间适应彼此,适应这层新的关系。   感受到他的疲累,她低声开口:“累吗?”   花蓉仍旧闭了眼眸,浅浅回道:“有些。”沉默片刻,复又低道:“西诏此次前来,是要向东齐借兵,你怎么看?”   心中滑过一丝喜悦,他在询问她的意见,这是不是代表,她的话在他心中也是有分量的?思及此,她认真考虑了片刻,方才回道:“这件事,我也听公主提过一些。西诏既为友邦,如今遭逢危难,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支持出兵相助的。”   睁开双眼,他眼中意味不明:“理由呢?难道只是为了仁义?”   湘儿浅笑:“当然不是,为国者,虽需仁义,但这也仅限于对自己的国家,倘若这次出兵会损害东齐利益,那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支持的。”   在她身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他复又问道:“那你倒是说说,要朕出兵的理由是什么?”   湘儿沉稳回道:“众所周知,西诏是震慑西方的重要力量,沙漠部族多凝聚在它周围,以此维护各自的安定。倘若西诏出事,那么西边的局势必会动乱。‘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东齐虽隔得远,但长期下去,必会受其影响。单说贸易这项,便会严重受阻,对东齐发展不利。再则,国将倾覆,西诏百姓会逃往何处?”   花蓉皱眉凝思:“你是说,他们会逃往东齐?”   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道:“中原地大物博,不仅土地肥沃,山林河海也多产物什。早先北漠觊觎南楚,连连发动战争,这便是最好的例子。如今西诏逢难,若是南楚不愿开启国门,那难民必会涌向东齐,岂不损了百姓安定?”   静默看她,他眼神略带玩味:“朕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女人。”   湘儿不解:“我说错了吗?”   摇了摇头,他复又闭上眼眸:“你说得很好,很好……”轻叹一声,他呼吸轻浅,似要睡去。   湘儿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变得异常柔和。   第二天,她从李福那儿得知,他已下旨派兵,即日便护送西诏公主回国。作为宫中女官,她自然得去送行,这是邦交礼仪。   琉一见到她,便温和笑道:“昨日多谢你的照顾,我这就要回去了。”   湘儿有礼道:“公主路上小心。”顿了顿,似又有些不放心:“此次出兵,带兵者乃司马大人,没问题吗?”不是她要多事,只是她从未听说司马空明还有带兵作战的本事。   听她谈起司马空明,琉瞬间羞赧起来,嗫嚅道:“司马大人的话,一定没事的。”   湘儿不解:“公主为何如此断言?”没理由自己一个东齐人,对本朝官员的了解还不若她一个异国公主。   琉支支吾吾,似有什么难言之隐,羞态毕现。半晌,才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两句。   这回轮到湘儿傻眼了,她说,司马空明会是她未来的夫君。看着眼前这个低头不语的少女,满脸通红,湘儿顿悟,原来她是预料到了,司马空明会是西诏未来的驸马。大千世界,果然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送走了琉,湘儿照例当着她的女官,过着她的日子。西诏的事情虽偶有听闻,但似乎已经离她很遥远。就在这风平浪静的时候,她遭遇了在东齐的第一次绑架。世事,果真是难料的。 ☆、莫名的劫持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那天晚上,湘儿忙完事情便去睡了。半夜,从窗外熏入一阵迷烟,紧接着进来几人,就这么把她绑了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在一阵颠簸中醒来,强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看清周围,却是个陌生的地方,这布置……马车?又是一阵颠簸,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处境,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嘴巴还绑着白布。挣扎着坐起,她四下打量,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这情形,难道她被劫持了?   这个认识让她震惊不已,怎么莫名地就被劫持了?谁做的?又是为了什么?等等,马车……这么说她已经不在皇宫了?如果是皇宫的话,那是绝不允许使用马车的,只能以步辇代之。那么劫持她的人要带她去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心中的恐慌愈来愈甚,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一个穿着连帽斗篷的人掀开车帘。湘儿被他奇怪的打扮骇到,连忙往后退去。那人身材高大,几乎占了整个空间,逼得她只能缩在角落。那人抬手伸向她,一个用力,嘴上的布带就被扯了下来。她心中紧张,连话都说不出,只密切关注他的举动。那人又解了她身上的麻绳,动作粗鲁,疼得她蹙起眉,面上尽是抵触的神色。揉了揉酸疼的手臂,她壮着胆子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劫持我?”   一小包东西被扔到面前,并一个小水囊,那人语调不带感情:“别想逃跑。”说着就又退了出去。   莫名自己的遭遇,湘儿忙跟了过去,才掀开车帘,脖子上就架了把刀。   “回去。”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   她讷讷地看着眼前之人,此时他已揭下帽檐,瞧那长相,不像是东齐之人,异域风味十足。四下瞄了几眼,这里是……郊外?没什么人烟的感觉,十来匹马闲闲地散在周围,啃着青草。离马车不远处有几棵大树,树下站了十来个男子,皆身披连帽斗篷,此刻均已摘下帽檐,正稍作歇息。不认识,这里面没一个人是她认识的。   见她四处打量,男子单手使劲,将她推回了车内。湘儿不慎摔倒,疼得蹙眉。这帮无法无天的家伙,好歹让她知道为什么会被劫持啊!心中万分不满,好在她够理智,没和那帮人起正面冲突,至少维持了表面的安分。只有这样,才会让对方疏于防范,好趁机逃跑。她清楚自己必须自救,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方,宫里的人就算发现她不见了,也必定束手无策,所以她必须想办法脱逃才行。可是,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内心深处,她还是有所希冀的,希望那个人能够找到她,带她回去。   车行数日,越来越靠近边关,因为她一直很安分,不吵也不闹,那些人逐步放松了对她的监管,也不再给她绑麻绳之类的了。   这日,一行人经过官道,她坐在马车内,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似乎有大队人马经过。机会来了!一定要呼救才行!掐着时间,在马车经过的时候,她大声呼道:“救命!我被……”话没说完,便有人赶了进来,将她一掌劈晕。   武阳正率军回洛城,前些日子,他奉命前往靖州处理平遥矿的事情,现在事情已基本解决,圣上下旨召他回去。远远地就瞧见那群人了,均身披连帽斗篷,瞧不清脸和衣着。待靠得近了,又忽闻呼救声。虽是戛然而止,混合着众多的马蹄声,让他听不真切,但依稀可辨是位女子,而且这声音……为何那么像姐姐?眉峰皱起,他示意军队停下,也顺势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抬手唤来随从,他淡然吩咐了几句,即有人上前盘问。一番交谈,对方似乎不同意他们搜查马车,态度十分强硬。   轻阖眼眸,武阳掏出怀中令牌:“京畿直系参将秦武阳,现要查看你们的马车。”语句简短,不容拒绝。   为首之人暗暗握紧缰绳,脸被帽檐遮住,瞧不清表情。半晌,他侧转过身,似是做出了让步。   随从这才上前查看,刚掀开车帘,就瞧见一男子赤.裸上身,衣衫随意扔在一边。里面另有个女子,也是衣衫凌乱,只是被男子挡着,瞧不清样貌。见女子并未有什么挣扎的迹象,随从遂放下车帘,将情形禀报给了武阳。   武阳边听边望了眼马车,是他听错了吗?想来也是,姐姐现在一定是在司马府,由空文代为照顾,又怎会出现在这里?看来他是太过思念姐姐了,才会出现这种错觉。嘴边浮现浅浅笑意,他抬手做了几个手势,随行的军队即往边上移去,腾出一条小道供对方过去。   湘儿身形僵滞,武阳,她听到了武阳的名字!那声音……真的是武阳吗?她挣扎着想要喊出声音,却是被点了哑穴,什么也喊不出。身体也被点了穴,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前行,她什么也做不了。   经过这次,那些人再也不信任她了,于是她一直被点了穴扔在车中,就这么被他们带到了边关。冷静一些,关口历来有检视车辆的规矩,只要士兵看见车内的她,就一定会盘问的,届时她就有救了。   可她终究是太天真,临近关口的时候,那些人点了她的穴,迫使她端正坐好,复又对她的着装进行了些微的调整,蒙上面纱。如此,她便成了一副小姐的模样。在有了通关檄文的情况下,守关士兵并未多作盘问,一行人就这么轻易地出了关口,一路往西而去。   承乾殿   花蓉一掌击在案上:“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   李福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在他印象中,皇上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加之外貌出众,顶多让人觉得威严,却不会像现在这般觉得恐惧。抹了把汗,他颤巍道:“皇上,宫里头各处都找遍了,实在找不到啊……”女官大人无故失踪,这么多天了也不见踪迹,圣上为此龙颜大怒,可苦了他们这些下人。   “重新找!朕就不信找不到!”花蓉怒火愈甚,全身流露冷冽的气息。   李福连连称是,这才忙不迭地退了出去,果然是伴君如伴虎,片刻也松懈不得啊。   待人走了,花蓉仍难平心中怒意,狐眼透出的凌厉气势,让人无法对视。起身踱至书架,他改变了几处书籍的摆放位置,顿时响起轻微的声音,一处暗格被打开,里面放了个檀木盒子。将盒子取出,打开盒盖,里面是五只彩色的香,分别是红色、黑色、紫色、白色、青色,粗细有如祭祀用的大德香或大福香。   指尖微动,他将那支白色的香取了出来,用火折点燃。顿时,淡淡的香气弥散开来,淳厚非常,层层渗透出去。将它插在香炉内,他重新坐回龙椅。案上堆积了不少奏折,他却早已无心去看,烦躁的情绪转化为一种冷峻的气势,让他整个人都十分阴沉。   一刻后,屋内出现了细微的空气流动,原本笔直的香气发生了偏移。花蓉眼神微凝,直视前方,那里不知何时,已站了名稚龄童子,一身白衣,神色淡然。他未着鞋履,赤脚立于地,双手捧一面镜子。一头白发与年龄不符,蓝色的眼眸空灵得仿佛看淡一切。   “查清楚是谁。”花蓉冷然开口。   白衣童子并未答话,而是抬手触上镜面,原本刚硬的镜面,竟发生了变化,内里好似流动潋潋水光,如一汪活水。须臾,他浅淡开口:“西诏,王殿。”   眉峰凝起,花蓉神色凛冽,西诏吗?一个前脚刚走,一个后脚就来劫持,倒是一对好姐弟啊。不用说,能把人掳去西诏王殿的,也只有西诏刚登基不久的新帝,拉克斯.璃了。   “什么缘由?”他沉声问道。   白练敛眉低眸:“他看见了,这个人对你的意义。”   轻阖眼眸,花蓉声音清冷:“退下。”   不过眨眼的功夫,白衣童子已消失于屋中,就好像他不曾出现过。   凝眸瞧向远方,花蓉嘴边浮现笑意,嗜血冰冷,没有丝毫暖意,让人无端涌现惧意。想要挟他吗?乳臭未干的小子。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几个月会很忙碌,故日更改周更,周末两日19:00更新,望理解(ˇ_ˇ) ☆、拉克斯.璃   偌大的宫殿,穹顶很高,地面全用象牙石铺就,典型的大漠建筑,不似中原那般廊腰缦回,飞檐流水,它给人的感觉要更为廓大。这种独特的结构可以缓解大漠早晚的巨大温差,地面铺就的象牙石也有同样的功效。   看着殿中新奇的摆设,湘儿已不像最先看到时那般震惊了。这种极富异域风格的建筑,代表她人在西诏。是的,被绑来这里已经有些时日了,她一直都被严密看管着。起先想过很多方法逃跑,但守卫森严,根本没有机会脱逃。正当她苦思冥想之际,便被带到了这里,一个颇为奢华大气的地方,从而见到了这个人,一个长相酷似琉的少年。同样的年纪,同样的蓝眸,只不过眼前少年有着一头银色的长发,泛着淡淡的灰色光泽,皮肤也非常白皙,不像琉那样,有着微卷的亚麻色短发,以及匀称的麦色肌肤。总之,明明五官长得一致,眼前少年却给人很冰冷的感觉,和琉完全不同。她曾听琉说过,她有一位孪生弟弟,想来便是那位璃殿了。   俯视地上跪着的人,那双蓝眸不带感情:“你就是东齐的女官?”   湘儿不答反问:“为什么劫持我来这里?”   蓝色的眼眸浮现不悦:“是谁允许你提问的?没人教过你礼仪吗?”   闻言,她轻笑一声:“如果说礼仪就是劫持素昧平生的人,那我确实没有学过。”   眉头皱起,他低喝:“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无礼的东西。”   轻阖眼眸,她态度不卑不亢:“即便是一国之主,也不能剥夺人说话的权力。”   眉头更加紧锁,那蓝色的眼眸中已然浮现怒气:“注意你的言行,卑微的庶民。”   面对他傲慢的言语,她面上仍旧平淡,心中却不免轻叹。这个年少的王,现今就已这般傲慢,端坐高处,目中无人,将来就是再有能耐,也必会栽跟头的。看来琉向东齐借兵一事,倒是个明智的决定,放着这么个人坐于王位,西诏民生堪忧。等等,借兵?神色陡然一转,她蹙眉沉思,夺权,借兵,劫持……难道说,他绑她来是因为……沉下眼眸,她神色凝然:“你想用我要挟皇上?”   终是正眼看她,他眸中傲慢难掩:“倒也不是个蠢笨的女人。”   心中嗤笑,她觉得无比滑稽,不禁反问:“你以为这么做会有用吗?我不过是个卑微的女官,你想逼皇上退兵,却是押错了筹码。”眼角瞥他一眼,她复归平淡,“况且天高皇帝远,待你派人去往东齐交涉,司马大人早已解决了这里的纠纷。”   早就听闻西诏是个兵弱的国家,靠着沙漠这道天然屏障,得以免受战事干扰,也因此士兵的作战能力极为匮乏。与之相比,东齐的军队受过严格的训练,军备也都精良。虽不知司马空明统军能力如何,但显然已经威胁到了他的统治,这才会逼得他挟持人质。呵,倒有种山穷水尽的感觉,真是不成熟的举动。   璃只是浅浅扫了她一眼:“看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价值,也罢,安分呆着即可。”击掌两声,他唤来侍从,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即有人上前将她搀起,带往外头。   湘儿犹自正色道:“不要白费功夫了,再这么下去,只会恶化两国的邦交。为了坐稳这个王位,你就这么不惜一切吗?”   蓝眸浮现怒意,他怒喝一声:“西诏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来插手,退下!”   侍从见状,忙将她押往外头,不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   湘儿一路沉默,轮不到外人插手吗?他说的没错,东齐确实无权干涉西诏内政。不过同样的,这种劫持人质的手段她也无法认同。琉之所以会去往东齐求助,究其缘由,也还是因为他夺权在先,苛政在后。现今再做出这般举动,未免为时已晚。   彼时,西诏王城塔其列,城外正驻扎着一批军队。沙漠驻军并不容易,好在王城位于大片绿洲之中,避免了许多麻烦。面对突然出现的军队,城内百姓呈观望状态。沙漠绿洲大多分布不均,城镇之间相距较远,因此联系并不频繁,消息相对滞阻。作为普通百姓,他们并不清楚眼前的态势。因着严苛的律令,他们也只能暗中留意。不少人已在心中作出揣测,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颇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感觉。   某处营帐内,司马空明接到东齐密信,粗略看罢几行,他眉头立刻皱起。待看完整封信,已忍不住低斥:“真是胡来!”   拉克斯.琉站在他旁边,见他一副生气的模样,忍不住询问:“司马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司马空明捏紧手中的信,皱眉道:“准备一下,尽快攻城。”   琉神色讶异:“这么快?不是说再等几天吗?”昨日他还说过,考虑到攻城的目的,并不准备大肆用兵,而是采取攻心战术,达到不战而胜的效果。她是很赞同的,可为何突然变卦了?   司马空明焚毁信件,坚定道:“总之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攻下城池。”要是再耽搁下去,他们那位乱来的皇上,可就要轻骑抵达西诏了!真是胡来,作为一国之君的他,怎么可以轻易离开皇城?难道他不知道这么做的危险吗?先不说国政要交由谁处理,就是路途上的安全也不容忽视,亏他还是轻骑而来!万一出了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越想越混乱,一向冷静的他,难得露出烦躁的情绪。   三日后   一大清早,王宫内就吵闹不已。湘儿被关在一处僻静的院落。本该来送膳的人却迟迟不见踪影。她心中疑惑,遂欲询问门口的侍卫。打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奇怪,之前都有侍卫轮番看守的,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越发觉得古怪,她谨慎地四下察看起来,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虽说此处偏僻,但也不至于冷清成这样。远方隐隐传来喧嚣之声,她思考着眼前的状况,没有察觉背后的异样。腰际蓦地被人揽住,惊得她低呼出声。待回过头去,却看见一双盛满笑意的狐眸,是他?!呆愣地看着眼前之人,她不敢相信:“你怎么会在这儿?!”   抬手轻刮她鼻梁,花蓉声音低浅:“来接你回去。”   湘儿神情木讷,久久不能回神。虽然她一直期盼他出现,但也只限于期盼,她知道他不可能会来这里。可如今这般,真叫她不知所措。不过,慌乱也只是一时,她很快便恢复了冷静:“你不可能只为我而来。”   闻言,他只是轻笑一声:“虽然也有别的目的,但确实是为你来的。”语调一如既往,却带着不露人前的温柔。   心中泛起涟漪,她嘴边浮现笑意,却强装严肃:“别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好好说清楚!”   眼中笑意愈甚,他附于她耳际,宠溺道:“你这话,听着倒像妻子训诫丈夫。”   耳边充斥温热的气息,她脸颊微红,撇过头小声嘀咕:“什么妻子丈夫……”话到一半,却又低呼出声,“唉,你做什么?!”   花蓉将她拦腰抱起,边走边说道:“先带你离开这里。”   湘儿挣扎起来:“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突然之间抱她做什么?   不顾她的挣扎,他径直往前走去:“外面有点乱,小心些好。”   “你这是哪来的歪理?我自己走路会不安全吗?”她仍不放弃挣扎。   轻叹一声,他语调低沉:“听话。”   一旦他露出这种表情,便是没有商量的余地,对此她十分清楚。小声嘀咕着撇过头去,她暗自埋怨,真是个独裁的家伙。 ☆、夜桃花开   直到某处大殿,他才将她放下。湘儿憋了一肚子疑惑,早就迫不及待开口询问。要知道,这里可是西诏王宫,他一个东齐之主居然出现在此,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相比她的焦急,花蓉倒是气定神闲,只大略同她讲了一些,不过说了也是白说,湘儿根本不明白他的想法。不过她好歹也算知道他的为人,他不是那种做事不计后果的人,此番前来,大约是有什么目的。   而事实上也正如她所料,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西诏王宫便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政变。拉克斯.璃,这个仅当了一年的西诏之王,被褫夺了一切爵位,幽禁于皇家别院。琉似乎很爱她这个弟弟,即便他篡夺了她的王位,迫使她流亡他国,她却并没加害他的意思,只是将他禁锢起来,限制一切活动。   花蓉是隐瞒身份而来,故一切事务均交由司马空明处理。早先出兵相助之前,琉便做出承诺,待她夺回王位后,两国即会签订盟约。当然,表面上盟约之事乃由司马空明处理,但条约的商榷事宜多半还是花蓉暗地交待。此番盟约,西诏承诺几年之内,会在通商方面给予东齐一定的优待。虽然西诏不是一个物资丰饶的国家,但它有属于自己的名产。而以往因为运输的不便,中原各国大多货源稀少,价钱昂贵。通商条例一行,必然会带来巨大的效益。当然,这些都是湘儿后来才知道的。   是夜,西诏设宴款待东齐众将领,花蓉因不想表明身份,故并未参加。加之湘儿想去街市看看,所以宴会之事由司马空明出面。   早就听闻西诏的夜市,不仅热闹非凡,更是迥异于中原各国,湘儿一早便打定了主意要看。   市集之中,商贩摆摊兜售着物什,从家用器皿到古玩配件,从衣衫首饰到吃喝用度,都带了浓厚的异域风味,果真是与中原不一样的。走在夜市中,时不时可以看见众人聚在一起,那是巡游的艺人在卖艺表演。篝火映照之中,蒙着面纱的舞娘正摇着鼓铃,曼妙起舞,一双眼睛四处游移,极具魅人之色。   直至回到府中,湘儿仍不免唏嘘,到底是民风开放,从舞娘的衣着便可看出,料子轻透不说,上衣更是剪裁得短小,整个腰腹都暴露在外。要是在中原,除非是青楼女子,不然谁家的姑娘要是穿成这样,一准被说成伤风败俗。如是想着,便给自己倒了杯水,逛得久了,现在才发觉口渴。不过说来也怪,这茶壶做得精巧细致,瓶颈细长,跟酒壶似的。就着杯沿喝下一口,一股香甜的味道便弥散齿间,惊得她睁大眼睛:“这茶怎么是甜的?你尝尝。”   花蓉接过她递来的杯子,却并未饮下,只是沿着杯沿轻轻嗅了嗅,嘴边即浮现笑意:“这可不是茶,而是你最沾不得的酒。”   “酒?”湘儿不相信地又喝了一杯,“怎么会是酒呢?明明这么温和香甜,就像……”蹙眉思考片刻,她顿悟:“就像桃子汁一样,甘洌得很!”   花蓉拿过她面前的酒壶,笑得意味不明:“这可不是你该喝的东西。”   湘儿有些不满,从他手里夺回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为什么不可以?我现在可是渴得厉害,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伤身的东西,味道还甘甜爽滑,好喝得紧。”说着又是饮下一杯。   见她不听劝,他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边则带了宠溺的笑:“你不是滴酒不沾?怎么还喝这么多?”   又是饮下一杯,湘儿杏眼带笑:“若天下的酒都如这般温和,那我也不用避忌了。”   挑了挑眉,他语意不明:“你是说这夜桃温和?”   “夜桃?”湘儿顿时傻眼了,她喝的竟是夜桃!西诏的国酒?!   见她如此反应,花蓉着实觉得可爱,禁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朕以往让你喝品蝶,你却百般推脱,说是沾不得酒,现在倒好,一个劲地夸这夜桃好喝,是存心要驳朕的面子吗?”   湘儿回过神来,忙摇头道:“我是真的不会喝,要不是这酒喝着像桃汁,我哪会饮下这么多?希望它酒性温和一些,要不待会儿我就该耍酒疯了。”   花蓉笑着看她:“这恐怕不能如你所愿,夜桃酒性虽温和,但后劲十足。”   湘儿不解:“既然酒性温和,又何来后劲一说?”   拿过她手中的酒杯,他将其把玩于手中,瞧着那透明的液体,笑意越发深邃:“知道吗?西诏盛产一种树,此树能开花,亦会结果,只是花开于夜晚,结果于夜晚,故曰‘夜桃’。夜桃花香气馥郁,沁人心脾,用来酿酒最是绝妙。”   湘儿蹙眉:“你是说,夜桃酒是由夜桃花酿制的?”   他笑而不语,只是将酒杯凑近唇边,轻嗅酒香,双唇触上杯沿,那正好是她喝过的地方。   见他不说话,湘儿有些急了:“从方才起你说话就怪怪的,这酒到底怎么了?难不成还有什么玄机?”   停下把玩酒杯的动作,他不答反问:“你知道西诏以什么闻名于世吗?”   湘儿越发糊涂了,西诏的名产?这真要说起来的话,那还是不少的,她怎么知道哪种最有名?   看着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他抬手饮下杯中酒,笑得暧昧:“西诏有句名言,说是夜桃花开……”顿了顿,狐眼越发妖娆:“男女合欢。”   湘儿顿时傻眼,这么说来,西诏确实有样东西最有名——催.情药。因为不是太上得了台面的东西,所以她一直没有往那方面想。现在看来,难道他要说的就是这个?众所周知,在西诏,从普通的药水,再到日常的饮食,用来催.情的物什多不胜数。这个国家在男.欢女爱方面极为随性,不似中原各国那般拘谨讳莫。等等,他方才说的那句……   “这酒有问题?”她举着酒壶问他,神情紧张不已。   “朕可是有阻止你的。”狐眼中尽是笑意,她却觉得不怀好意。   湘儿被他气急:“你光阻止有什么用?偏偏最重要的事只字不提,分明是存心的!”完了,她都喝光一整壶的酒了,这……这万一真是催.情药,那她岂不被他害死!谁能想到,西诏的国酒居然也有这种功效!   花蓉笑得无辜:“朕现在不是说了吗?”   “你现在说还有什么用?我酒都喝光了!”   “别动怒,否则药效起得快。”   “你闭嘴,我现在不想看到你,给我出去!”   …………   屋内,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个是满腔怒气,一个却是气定神闲。   夜桃,于黑夜绽放之花,花开一夜便可结果,采摘之后食下,即可促使男女双方行合欢之事。由夜桃花酿制的夜桃酒,口感温润,其“后劲”却是十足。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湘儿就明显察觉身体的异样,体内无端涌现一股燥意,头脑也变得晕沉起来。不自觉地扯了扯衣襟,她额际已经开始冒汗。这时候,花蓉好死不死地凑到她身边,在她脖颈间吹了口气,惊得她几乎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做什么?我不是让你出去了吗?”她如是嗔道,双手更是用力将他推往门边,想将他赶出屋子。殊不知,情绪起伏越大,药效就起得越快。一番动作已让她气喘连连,步伐更是不稳。走到门边的时候,脚下便一个踉跄,就要往地上摔去。   伸手揽住她的腰,他稳住她摇晃的身体。   湘儿已经晕得不清醒了,脑子像烧着一样,根本无从思考,只是本能地想要寻找凉快的东西。就在这时,脸上突然传来一股凉意,她忙抬手抓住,放在脸边蹭了蹭,嘴中喃喃不已:“热……”   看着她衣襟松斜,眼神迷离的样子,他试图唤醒她,却得不到回应,她只顾紧拽他的手。   脚尖忽然离地,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就被抱到了床上。此刻的她,大口喘着气,根本不明白现在的状况,眼睛即便看得见,也仿佛什么也进不到脑子之中。身上的衣服快被汗浸湿,她难受地扯着,却怎么也脱不下来。手胡乱动作的时候,冷不防触到了他的脸。指尖的凉意促使她双手抱住他,眼神迷离,双唇更是毫无章法地舔吻着他的脸,想要借此降低体内的温度。   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这般模样呈现在自己的面前,又有哪个男人能承受得住呢?他本来就很想要她了,之所以一直忍耐,全因她心有顾忌。如今这般,也勉强算是你情我愿了吧。他承认他这么做有些胜之不武,但他不愿再等待了,就当是他的私心好了,他从没有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占有一个女人,那种想要彻底占有她的欲.望,可以说是与日俱增。   很快,湘儿便不能满足于碰触他的脸了,她模样委屈:“热……难受……”   食指抬起她的下巴,他俯身吻住她双唇,极尽缱绻…… ☆、恩露荷泽   突然地刺入让湘儿疼得哭喊出声,可无视于她的痛苦,花蓉一脸震惊地停下动作,出声质问:“谁碰过你了?”   那眉目间所展现的怒气,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不怪他会有这种反应,虽然有一瞬的滞阻,但足以让他知晓,她非处子之身!   “说,哪个混蛋碰了你!”他按着她的肩膀,眼睛直直逼视她,仿佛只要她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他就会立刻派人砍了人家的脑袋。   湘儿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应该说,此时她已神志不清,唯一的感觉就是□传来的巨大痛楚,仿若要被撕裂一般。那强行进入的异物,让她疼得眼角呛出泪花,双手无力地推着他,想要将他推离自己的身边。   愈渐膨胀的怒气,在见到她泪水的一刹那,便烟消云散了。他猛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大的力道,忙收了手劲。方才那一瞬的震惊,让他差点失去理智,毕竟她看上去是那么不经人事,他从未想过她并非完璧。虽然那滞阻感表明,她已久不经事,不然不会产生那种处子般的紧致感。可作为一个男人,自己的女人居然让别的男人碰过,这怎能令他释怀?更何况他还是堂堂的一国之君,坐拥后.宫佳丽无数。而她则是自己中意的皇后人选,是他真心爱惜的女子,男性的自尊让他不得不产生怒气。但她的泪水唤醒了他,就算不是完璧那又如何呢?那终究是他遇到她之前的事了,他爱的是现在的她,不管她过去如何,遭遇过什么事,他都无意去探寻。他要把握住的,是现在的她,是现在正被他占有着的女人。   这么想着,他便不再犹豫,低头吻住了她。双手摩挲她香肩,他嘴中喃喃:“对不起……”混合着低浅的耳语,吻密布她眉梢眼角。   那柔和甜腻的吻,夹杂着轻轻地吸允,使她身体泛起酥麻的感觉。早先的痛楚已经消退,夜桃的酒性再次发挥出来,压抑住的情.欲仿佛遏制不住,让她体内无端产生空虚之感。睁开眼睛,她无助地看向他,脸上潮红一片:“难……难受……”   将头埋入她胸部,他深嗅那特有的乳香,甜腻的香气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烙下一个又一个的吻痕。律动的速度愈渐加快,他赤.裸的背上早已蒙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下巴上滴落的汗水滑入她玉瓷般的肌肤,使原本就泛着红晕的胴体显得越发娇艳,可谓色香俱全。   那种莫名的快感使她意识混乱,只能随着本能应和他的动作。随着律动的加快,她神色渐渐痛苦起来,手紧紧抱着他后背,指甲几乎就要掐进肉里。眼角的泪花显得那么楚楚可怜,殊不知这反倒换来他更加猛烈的驰骋,呻吟之声不断溢出。   细碎的吻洒落她周身,彼此呼出的气息灼热炽烫,十指紧握,赤.裸的身体交缠在一起。屋内是她的娇吟,绵软得好似要酥透肌骨,让他欲罢不能,直想要听到更多,更多……   她就像一杯香醇的美酒,那浸透到骨子里的香气直想让他一口将她吃下,他已不是不经人事的少年,后.宫嫔妃亦不在少数,如此不能把持自己,还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现在的他,恨不能将她揉到骨子里去。   手一个使劲,他将她翻转过身,从背后抱住了她,双手置于她腰侧,他再次快速地□起来。那滑嫩如玉脂的背部,引得他一阵啃咬吸吮,原本置于她腰侧的手,转而移到了她胸前,揉捏起来。手上的力道比开始那会儿加大不少,表明他已深深沉浸其中,那浓重的喘息也代表他已臻于极限。   湘儿早已浑身瘫软,只能靠着他的手勉强支撑住身体,那种完全被填满的感觉,令她又痛苦又舒服,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将自己完全交托给他。   终于,随着他一声低吼,她整个人痉挛起来,仿佛被强烈的电流贯穿,眼前空白一片……   许久,待彼此平复下来,他仍旧揽她在怀中,看着迷迷糊糊的她,断断续续地是又亲又吻,似乎不让她安宁。   夜桃的酒性会持续很久,湘儿才恢复知觉,体内的燥意就又冒了出来,那浅浅的呻吟就像是对他的邀请。很快,彼此就又水乳交融起来。   看这情况,注定是要缱绻一夜了……   东齐,皇宫   “皇上,臣妾听说您已几日未安寝,不如今晚就来漪兰殿,臣妾特意让人熬了安神的汤药,皇上喝了定能补气凝神。”承乾殿内,兰妃如是说道。   再看不远处,龙椅之上,坐了个身着龙袍的男子,男子容貌无双,一双狐眼尤其夺人心魄。只是,原本出色的面容此时却面无表情,形容甚至有些木讷。   “退下。”男子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夹杂任何情感。   “皇上……”兰妃犹自不死心,都好一段日子了,皇上除了上朝就是来承乾殿批阅奏折,完全不踏入后宫半步,即便她亲自前来,也只受到冷淡的对待。说起来,皇上好像变了性子一样,对谁都冷冰冰的,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只是公式般地回答。说起来,就好像失了魂魄一般。   “退下。”男子再次开口,仍旧是冰冷的口气。   虽满腹狐疑,但她也知道再这么下去纯属自讨没趣,遂只得悻悻离开。   待人走后,少顷,偏殿的帘子便被挑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中年男子,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玉,青色的外衫衬得人遗世独立,好似无所欲无所求。   “可以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青衣男子如是说道。   龙椅上原本坐着的龙袍男子,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白发白袍的童子模样,他从座位上走下来,赤脚立于地,一双蓝眸空灵得仿佛看淡一切,手里则是捧着一面镜子,镜中好似有一汪活水,水光潋潋,正逐渐归于平静。   白衣童子抱着镜子步入内室,独留青衫男子坐上龙椅,眉峰微凝,开始批阅奏折。 ☆、山雨欲来   迷迷糊糊醒来,还不等她睁开眼,四肢传来的痛感就让她倒吸口气,怎么骨架都像散了?浑身上下没一处舒爽的,眼皮更是沉重得厉害,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这么倦怠?微闭着眼睛,她想要挪动身体,却发现整个人无法动弹,像是被什么圈住了。疑惑地抬眼望去,赫然瞧见那人的睡脸!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跟她睡在一张床上?   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忙低头看去,就见彼此未着寸缕地抱在一起!怎么会……他们俩怎么会□,还同卧一床?!一种不好的预感浮现脑海,难道说昨晚他……他把她……使劲推开眼前之人,她扯过衾被盖住自己,对他怒目而视。   一晚的需索无度,花蓉直到破晓才沉沉睡去,虽然对她,他是怎么也要不够的,但顾惜她的身体,他不想让她累着了,这才“适可而止”。现在被她猛地一推,即苏醒过来。   “怎么了?不多睡一会儿?”他睡眼惺忪,神情有些慵懒。   捏紧被子,她提防地看着他:“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们……我们怎么会这样?”说到后来,都急得带了哭腔。   见她这副模样,花蓉嘴角微扬:“怎么?昨晚还对朕做出那种事,今儿个就全忘了?”   听他这么说,湘儿急道:“我……我昨晚做什么了?”   见她一副茫然无辜的样子,他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念头,手撑下巴,他优雅地打了个呵欠:“昨晚你可是如狼似虎,对朕做这做那的,朕都快吃不消了。”手向她伸去,他将她整个带入怀中,继而在她耳边低语:“朕从不知,你还有那样的一面。”薄唇若即若离地触碰她耳垂,语调说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湘儿一听,忙挣扎起来,想要脱离他的怀抱,无奈敌不过他的力气,只能娇嗔一声:“快放开我!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花蓉一脸理所当然,就是不肯放开她:“你迟早也是朕的女人,是早是晚又有什么分别。”   “话不是这么说,未及婚嫁就做这种事,你让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怎么现在反倒矜持起来了,明明昨晚主动得令朕都汗颜了。”   脸一下红到脖根,听他的说辞,倒像是她对他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一整个早上他们俩就这么软磨硬泡着。虽然之后她多少想起了一些,可终究只记得喝酒那段。没错,她喝了那什么夜桃酒,然后身体就特别难受,脑子也混乱不清,什么都不记得了,就是勉强想起些零星片段,也尽是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照这么看,莫不是真如他所说,是她把他给……越想越后怕,难道她昨晚真的如狼似虎?心中慌乱,她急着向他打探。可不管她如何询问,他愣是不肯同她细说,一双手更是不规不矩。   “我跟你说正事儿呢,你别这样。”挪开那只游走在她腰际的手,那种肌肤相贴的感觉令她颇为不自在。她从不知道,他的身体是这种温度,光是接触,就让她心跳加快。   手再次移到她腰腹,他动作越发大胆起来,看来又是一个折腾人的清晨……   数日后,东齐兵士踏上归途,司马空明是个聪明人,自然将花蓉此行隐瞒得极好。好在沿途没发生什么变故,入了国境之后,便直奔皇都而去。   西诏的事情就这么结了,湘儿重新回到宫中,做她的女官,也不知花蓉是怎么安排的,总之宫里一切井然有序,没出什么纰漏。回来之后,要说唯一发生变化的,应该就是她和他的关系了。经此一行,他们之间有了“实质”的发展,现在她这粹玉阁都快成了他的寝殿了。外头当是不知,只以为他睡在了乾元殿。可她知道,他是夜夜必到这粹玉阁,至于做什么,孤男寡女还能做什么?她现在是恨不得他国事繁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那她就可以安睡到天明了。不然每天晚上被他这么折腾,隔天早上还要伺候他梳洗,接着还要安排一众宫女做事,然后再着官服前往承乾殿循礼请安,这一连串忙碌下来实在让人吃不消。最关键的是,她还得提心吊胆防着让人发现,毕竟两人这种关系怎么说也有失礼数。他是无所谓,身为皇帝,这后.宫的女人他要临幸谁都不是问题。可她就不一样了,后.宫那么多女人,没几个是好惹的,在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情况下,还是小心些好。在他能履行自己的承诺之前,她不希望让人发现彼此的关系。   漪兰殿   兰妃正品着香茗,听着太监的来报。听到某处,便开口打断:“昨儿个晚上,皇上宿哪儿了?”   太监垂首弯腰,模样恭谨:“回娘娘,内务府那边录的是乾元殿,说是没摞牌子。”顿了顿,复又道:“可是……”   秀眉微挑,她淡淡吩咐:“说。”   太监这才继续说下去:“可是奴才瞧见,皇上是去了那粹玉阁。”话中之意,兰妃不会不明白。   茶盏被重重搁下,兰妃蹙眉:“又宿那儿了?”   一众太监宫女模样越发恭谨,谁人不知,这漪兰殿的主子,心思最是捉摸不透。他们可得小心着些,免得触了主子的忌讳。   轻抚手上那枚碧玉镂花戒,她闭目沉思。几日前,爹来过一次,苏家那位当家,最近总也和司马家对着干。爹让她找机会治治苏家那丫头,给苏家宗主提个醒,这闲事还是少管的为妙。   要她看来,苏家那丫头性子柔弱,要治她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儿。赶巧秦家那位最近气焰正盛,仗着比自己入宫早,就处处以己为尊,左一句“妹妹”,右一句“妹妹”,言辞诸多傲慢。还真以为自己是四妃之首了?就她那点心思,就甭妄想一步登天当皇后了,她是绝不会允许的,趁此机会也好给她个教训。班家那位倒是不急,虽然看着像是个有心思的主儿,可也不像是要跟她作对的样子,班家宗主也没和司马家有什么过节,暂缓吧。   总之,她司马空离是绝不会让人挡在自己前面的,现在无非是多了一位要除掉的人。也好,就让她这个未来皇后好好理理这后.宫,把那些碍眼的东西都除了,落个清静。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晚了,抱歉 ☆、书库兼职   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她低眉顺目:“皇上,这是府库今年刚入的贡尖,特地用花露冲泡的。”   一听到她的声音,花蓉嘴角便带上了笑意:“今儿个倒是来迟了。”他都在这承乾殿批了好一会儿的奏折了。   湘儿眼神闪烁,含糊其辞道:“昨晚……没睡稳妥,所以今早起得迟了,望皇上恕罪。”她一向喜欢公私分明,工作的时候绝不扯上私事。   “哦?”停下喝茶的动作,他嘴边笑意加深,“昨晚没睡稳妥?”   湘儿神色有些紧张:“是的……”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拉了过去,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坐在了他膝上。   “皇上,你这是做什么?”她急忙要站起。   花蓉单手环住她的腰,轻轻松松便将她制住:“朕这不是怕你站着累,才会特意让你坐下。有朕给你当椅子,你还有什么不满的?要换了别人,那可是想也不敢想的。”   一番折腾无果,湘儿干脆放弃了挣扎:“别这样,让人瞧见不好。”   本来只是单纯地想抱抱她,算是一种调节吧,一直看着奏折也累的。可如今被她这么一说,他反倒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一个倾身就吻上了她的脖颈:“没朕的允许,谁能瞧见?”   湘儿一面躲着他的吻,一面又要挪开他不规矩的手,忙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本来确实只是想逗逗她,可有些事往往就收不住,一靠近她,一闻到她身上特有的香味,他就把持不住,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也正因为这样,昨晚才会放纵过度,甚至一度忽视她的哀求,直到凌晨才放她睡去。有道是食髓之味,欲罢不能。   眼看腰带已经被解开,湘儿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皇上,这可是承乾殿,是您处理政事的地方……”   手探入她衣襟,他气息稍显不稳:“朕现在可是一靠近你,血就在烧。”   露骨的话伴随着他略带炽烫的气息,让她逐渐丧失了抵抗的能力。这可怎么办,虽说是在殿内,可外头还有一堆太监宫女候着呢。   眼看局势越发难以控制,却听李福在外禀道:“皇上,秦武阳秦大人求见,是否召见?”   一句话,让花蓉瞬间停下动作。湘儿更是心中一惊,武阳怎么来了?想着便急忙起身整顿衣着。   见她这副样子,花蓉又是大手一伸,将她推到了桌边,吻着她耳垂:“朕晚上再去找你,我们……继续。”   湘儿将他推开,想要数落两句,却也只是干瞪一眼,便行礼告退了。行至外间,正好迎面碰上武阳。   武阳一见到她,便喜笑颜开,那声“姐姐”就要出口,却被湘儿打住:“秦大人,有礼了。”抬眸间,便对他使了个眼色。   武阳微愣片刻,继而反应过来,稍稍点了点头以示意。   也无怪两人表面上会这么冷淡,就在前几日,武阳突然急急入宫,说要面见圣上。也恰巧她在场,不然都不知要出什么事了。他居然就那么大喇喇地跑到皇上面前,说什么把姐姐还给他。当时真要被他吓晕过去了,他也不想想自己几品的官阶,就是正三品以上的官员,也没人敢这么毫不避忌地和皇上说话的,更遑论向皇上要人了。反正她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明里暗里地解释,这才姑且蒙混过去。不过,花蓉已然知道她和武阳认识,所以两人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不然花蓉一准追究下去。别看他堂堂一国之君,可对于她的人际交往,他可是管得很“严”的。加之她和武阳真的不算太相熟,是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她是他姐姐,所以彼此还是不要交往过密为好。   回了粹玉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便进来一个眼生的太监。待他说明来由,原是外庭书库新进了一批书,需加派人手前去整理。   “宫中书库隶属外庭,一向由御庭总管李福公公打理,怎么今年就轮到我了?”湘儿问出心中疑惑。   “回大人,往常并不是由李公公直接出面打理,而是由府库的王辑事兼职打点。可如今王辑事卧病在床,碰巧书库新入了一批书册,实需调动大量人手将其登记入库,再作拾顿。小的方才去了承乾殿,李公公说这两日正值梅雨时节,他忙着打点诸多事宜,得不了闲,遂让我来寻女官大人。”小太监如实回道。   湘儿听明他的来意,原是李公公派来的,想了想,便又道:“既然入了梅雨季,那书库的书是否要做些处理,这气候可是最损书籍的。”   小太监微愣,梅雨季确是书册最需保养的时节,只是他没想到,女官大人会连这个都知道。他自己是一直呆在书库,合该知道这些,但女官大人上任也就一年多,理应是没接触过这类事务的。   湘儿见他不答话,便开口询问:“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太监模样越发恭谨起来:“不是,小的只是没料到大人会设想如此周到,心中佩服罢了。”   湘儿浅笑:“行了,这些客套话就甭说了。横竖我现在有空,咱们就先去那书库看看吧,也好早些定下怎么个弄法。其间要是遗漏了什么,你记得提醒我。”   “是,小的明白。”   皇家的书库不如民间,那规模是异常庞大的。建国以来,种种史册典籍均收录其中,其中不乏名家手记,孤本善本亦不在少数。书册按稀有的程度,会得到不同的对待,就拿那稀有的本子来说,必得小心谨慎地打理,万不能损了扉页什么的,而库存较多的书册,则可批量处理,不必过于精细。总之,这活计既费时间,又耗心力。她忙了一天,也才安排好人手,定下具体分工,真正的忙碌还要从明天开始。   时至傍晚,她便打发了太监和宫女,准备忙完手边的活便回粹玉阁。少顷,却听到某处传来动静。怎么回事,人不都给她打发了吗?怎么还会有响动?搁下笔,她起身前去查看。可书库过于庞大,她七拐八拐地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人影。难道是她听错了?这么想着,便又折转回去,才走过一个书架,眼角猛然瞥见一人,惊得她掉落手中书册。   那人听到响动,也回头看她,视线就这么不期然地对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班家的孩子(ˇ_ˇ) ☆、班家公子   那人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身墨青色锦缎华服,相貌极好,眼神温润儒雅,仿佛从骨子里透露出一股书卷气。湘儿忖度,眼前之人应是颇具身份地位的。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浅浅开口:“王辑事呢?”声音有些清冷,却又暗含贵气。   湘儿一边猜测他的身份,一边答道:“王辑事近日卧病在床,故由我代为打理这书库。”   那人复又打量起她:“你又是谁?”   湘儿有礼回道:“无怪大人会瞧着眼生,在下乃宫中内廷女官,只因近日书库新入了一批书卷,而李福公公又诸事缠身,这才会托我前来接替。”   那人听罢,方才问道:“我在找一本《吴风志》,你可知放哪儿了?”   《吴风志》?她记得方才察视书库的时候见过,好像就搁这一带了。四下逡巡,视线落于某一处,她比了比他身后的架子,浅笑:“大人可否稍稍移步?”   班彧侧过身子,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来那书竟在他身后的架子上。   湘儿上前将书取下,复又递到他手中:“大人,可是这本?”   班彧接过书册,略带不解:“怪了,我明明记得不是放在这里的。”   湘儿浅笑:“大人没有记错,原先的确不是放在此处。全因要新添书卷入库,这才会有了些微的调动。大人若要寻什么书卷,只管支会我们一声,以免误了功夫。”   班彧翻阅着页册,没再说话。湘儿站在一边,是走也不妥当,留下也无事。就这么静默地呆了片刻,方才试探性开口:“大人可是喜欢各地民风民俗?”   闻言,班彧抬头看她:“何以见得?”   湘儿笑答:“《吴风志》本就为辑录吴地风俗之书,乃《南国十二志》之一。此《南国十二志》,大量描写了楚地的文化民俗,风土人情,就和咱们东齐的《花间擢酒录》一样。”   正眼看她,他眼中若有所思起来,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官,竟也懂得这些。   “这些你是都读过,还是只偶尔有所听闻?”   湘儿嘴边噙笑,敛眉回道:“只是大略读过罢了,说起来也算囫囵吞枣。”   嘴边带上儒雅的笑意,他继而问道:“读过后可有什么想法?”   湘儿浅回:“倒是要让大人笑话了,看这些纯粹是为知晓各地风俗人貌,并未留下什么深刻的见解。”   听她这么说,班彧不禁目露笑意,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湘儿在旁看着,没想到这么个清冷的人也会有这般笑容,很透彻,很干净,带了点清爽的感觉,让人丝毫不觉得做作或虚假。也因此,她觉得他更加容易亲近了。   “大人为何而笑?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班彧回过神,这才渐渐收了笑容:“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事。想我年幼之时,也酷爱这些风俗传记,史家典籍。为此,没少受过祖父的训诫。”说着说着,一抹怅然之意尽显,“若不是家父理解,想必……”话到一半,便没再说下去。   喜欢风俗传记、史家典籍?湘儿暗暗忖度着,这般形貌,这般谈吐,又能自由出入皇宫,必是身份高贵。朝中身份高贵,而又听闻喜欢传记史册的……   “莫非是班家大人?”她不觉脱口而出。   班彧眸中难掩诧色:“你认识我?”   看来是猜对了,湘儿笑答:“并不识得,只是偶有听闻,班家大人淡泊功名,潜心修史。加之初见面时,便觉大人身上有一股书卷气,儒雅得很,这才擅作揣度。”   听完她的话,他不禁喃喃自语:“潜心修史……吗?”继而轻笑一声,“是不务正业罢。”   不知为什么,她竟觉得他笑得有些自嘲,不禁反问:“敢问大人,何谓不务正业?又是什么才叫正业?”   “身在官途,自然要谋仕途之事,而绝非著书研史,离经叛道。”似是要说服自己,他的声音又清冷起来。   湘儿理所当然:“人各有志,岂能一棍打死?大人身为班家宗主,跻身四大家族,按理说确是应专心朝政,但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或不擅长的事情,就好比一个擅长打铁的人,只因生在了木匠家,就非得子承父业,做个不合格的木匠。与其如此,还不如痛痛快快地行志趣之所在,兴许还能有一番成就。只要是自己认为有意义的,那便没有对错之分。”   班彧眉峰微凝,沉默地看着她,似是在思忖什么。良久,忽又轻笑出声,弄得湘儿不明所以:“大人,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不,你并没说错什么。”他嘴边仍是带了浅浅的笑意,眸中却难掩一股怅然,“只是……你的话让我想起了家父,他在世的时候,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收了思绪,他复又问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湘儿低眉答道:“花湘,姓氏乃为皇上所赐。”   班彧顿悟:“早先听闻皇上赐了谁国姓,我终究也没太在意,没想到竟是你。”   湘儿浅浅一笑,就听他继续问道:“今日书库都入了哪些书?可有登记在册?”   湘儿摇头:“未及登载,大人若想知道,待过几日我理妥了,再派人送去府上便是。”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复又说道:“方才我粗粗看了一看,似是有一本《巷说百家集》,兴许大人会喜欢。”   闻言,他急忙问道:“可是那本收藏于南楚皇宫的《巷说百家集》?”   湘儿笑回:“是的,就是那本记载上古战国时期街巷风俗的书卷。大成宫当年藏书不尽,却付之一炬,那《巷说百家集》也就留下一本,收于南楚皇宫。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一摹本,自然要收入皇家书库的。”   班彧情绪有些激动:“快拿来我看看。”   湘儿笑道:“大人别急,按照规矩,这书册必得先全部理妥了,方才能供人外借。而且这《巷说百家集》不同其它,是要多抄录几本以备后需的。待整顿好了,我定当第一时间命人送至府上。大人且放宽心,横竖是能看着的,也不急于一时。”   经她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禁有些赧然:“只要一扯上这些,我便容易乱了分寸,多有失态。”   湘儿摇了摇头:“如此反倒觉着真实,先头我看大人神色淡漠,还以为是个性子清冷之人,不容易相处呢。如此看来,倒也是个性情中人。”   班彧浅浅一笑:“也是因为能和你说得上话,才会多言几句。外头以为我性子冷漠的,是大有人在。”说着,便又解下腰间玉佩,“这玉佩先放你这儿,若是拾掇好了,就派人将书送我府上。下人见这玉佩,自当妥善转达。”   湘儿小心地接过玉佩,不用细瞧也知是个名贵的物什,玉身碧绿通透,都仿佛能滴下水来,定是价值不菲。如此一个极有涵养的人,配这么个物件也算相称,正所谓谦谦玉君子,腹有诗书气自华。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湘儿从不知自己也晓得那么多,仿佛他说的那些书卷,她全都读过。往往他提个头,她脑中就会浮出相应的内容。看来她以前或许是位官家小姐,还读过不少书。   班彧也难得遇到这么投机的人,他一向觉得自己的妹妹熟读诗书,想不到眼前这位知道得更多,偶尔冒出来的书名或诗句,竟是他从未听过的。想来世间之大,果真有许多东西他不知道,这也更坚定了他著书修史的信念。 ☆、菊妃有孕   近日太医院可算是忙坏了,不为别的,只为那菊影殿的主子竟有了身孕。由脉象上来看,也算有些时候了。偏巧当事人只以为是月事不调,也就没往心里头去,若不是渐渐有了害喜的反应,只怕还要拖些时候才会被发现。   宫里的人都明白,皇上登基数年,虽然广纳嫔妃以充实后.宫,却未曾诞下子嗣。按理说这是不大寻常的,可主子的事情他们哪敢猜测,只当是时候未到。如今菊妃怀的这一胎,也算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堂堂的皇室血脉,各房各院还不警醒地伺候着?只怕到时一个疏忽,害娘娘动了胎气,他们小命难保矣。   不同于宫里各家的想法,湘儿心中算是五味杂陈,道不明的感受。他有别的女人,她明白,可这些“别的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这点使她不能平静。   当天晚上,花蓉仍是去了粹玉阁,湘儿一如往常地伺候用膳。待到梳洗更衣时,却淡淡开口:“今晚……还是去菊影殿吧。”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看似毫不经意。   花蓉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一整个晚上,他都在找机会开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索性就闭口不谈,不着边际地同她闲聊。如今她主动挑起话题,他却是如何也不能再回避了。   “今晚……朕留下来。”沉吟片刻,他如是说道。   系着衣带的手一顿,她仍旧低眉顺目:“人都怀了你的孩子,怎还能不去看看?是存心要让她伤心吗?”   感觉到手被人握住,只听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朕不是有意要让她怀上的,全因一时疏忽……”   “皇上。”原本低着的头突然抬起,她双眸直直望向他,“我没有要耍脾气的意思,你也不用费心和我解释。菊妃娘娘出自名门苏家,位列四妃之一,皇上同她循例……循例做些事情,这本来就没什么。”说是这么说,可话到一半,她却撇过头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果然还是介意。”凝眸看她半晌,他兀自叹出一口气,“所以朕才会犹豫,不知该如何向你解释。”   见她并未看向自己,他又是一声叹息,将她揽入怀中:“朕没骗你,那日若不是多喝了两杯,也不会……”感觉怀中之人微微一颤,他急忙止住话茬,搂着她的手不觉加大了力道:“朕不说,你不爱听的,朕什么也不说……”手轻拍在她背部,似是要安抚她的情绪。   湘儿静静地呆在他怀里,沉默良久,终是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抱住他腰侧:“我会等的,等到你有能力履行承诺为止。”抬起头,她看向他,“所以,去看看她吧,那可是你的第一个孩子,难道你心里就不高兴吗?”   花蓉沉默下来,她说得没错,虽在自己预料之外,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孩子,说不高兴那是骗人的。可是……他见不得她不开心,兴许他前脚一走,她后脚就落寞神伤了,如此他又岂能不陪在她身边?换了别的女人,他才懒得动这心思,偏偏她不一样,一遇到有关她的事情,他便不能置之不理,这算不算是“泥足深陷”?也罢,他终是抽身不得了。   见他不说话,她轻叹一声:“当初愿意接受你的时候,我便料到会有今日。不可能完全不介意,坦白说还有些生气。可我和那些人不一样,我愿意相信你,我相信你能担负起我们的未来。”松开他的手,她继续说道:“做你应该做的事情,不要因为我而有所顾忌。”   沉默地看着她,他好似要看到她内心深处,许久许久,才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她可以感受到他的爱怜之意,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能领会的情感。   那一晚,花蓉没有宿在粹玉阁,他去了菊影殿。这段时间以来,湘儿算是第一次尝到了独枕到天明的感觉。不同于以往,这是一种很清、很冷的感觉。   翌日,她以女官的身份来到菊影殿。菊妃一如既往的温和,眼中带了不同往日的神采。   “娘娘,这些是皇上吩咐送来的,都是些滋补的物什。”行礼之后,她便说明了来意。   菊妃和煦看她:“有劳你了,四喜,赶紧帮着收拾收拾。”   “子歆姐姐,子歆姐姐……”正说着,外头忽然传进两道稚嫩的童音。   湘儿疑惑地看去,却是两个六七岁模样的稚龄小童,瞧那相貌,应是龙凤胎吧。   菊妃看到他们,笑得越发温和了:“良辰,良才,怎么又冒冒失失了?”   两个孩子腻在她身边,嘟着嘴说道:“姐姐凶凶,不给兔兔……”   苏子歆没听明白他们的话:“什么姐姐?兔兔又是怎么回事?”   不待两个孩子回答,门外便又风风火火地进来一人:“你们两个给我出来,别以为躲到这里本公主就拿你们没辙了,快出来!”   众人定睛看去,这不是十四公主吗?敢情又是唱的哪出?   “公主?”湘儿出声唤她。   原本还怒气冲天的花萱,却在见到湘儿后没了气势,一溜烟跑到她身边,嘟着嘴打报告:“湘儿,他们放跑了我的兔子!”   湘儿被她弄得一头雾水,耐着性子细细盘问,方才明晓事情经过。原来最近公主养了只兔子,今天看日头好,天色晴,便放了兔子在御花园吃草,行“放牧”之事。谁知眼前这对龙凤胎也在御花园玩耍,见了那兔子便喜欢得紧,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抓了来玩,惊得那小家伙一个蹬腿,便逃了开去。待花萱发现,兔子早就不见踪迹。这可是她养了好几个月的兔子,比小林子还要宝贝,谁成想竟被这两人给吓跑了!她能不生气吗?   菊妃也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当即出声责备:“都说让你们守规矩了,怎还出去惹事?要是给你们爹知道了,看我还帮不帮你们说话。”   两个小家伙倒好,干脆嘴巴一撅,撇了头不搭理人了。   菊妃无法,只得出面道歉:“十四公主莫要怪他们,我这堂弟、堂妹性子最是顽劣,全因叔嫂当年去得早,叔叔这些年政务繁忙,才会让他们缺了管教。还请公主看在他们年幼的份上,莫要同他们计较。”   花萱仍是气鼓鼓:“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这么一号亲戚?别是蒙我的。”   “公主。”湘儿出声打断她,蹲下声,她在她身边轻声说道:“菊妃娘娘怎么说也是你嫂子,怎能如此同她说话?”   菊妃虽不知她俩在说什么,却仍温言解释。湘儿这才知道,原来这菊妃竟是苏家宗主苏子莫的侄女。当年她祖父总共觅得两子,这长子便是她爹,由大夫人所出。后来大夫人去了,祖父这才续弦,之后便生下她叔叔,也就是苏家现任的当家——苏子莫。当年,菊妃的爹去得早,娘也因思成疾,早早地离了世。她自小便由这个叔叔带大,加之年龄也就相差十来岁,感情自然要比别的叔侄好。说起来这个苏子莫也是个清淡的主儿,早年妻子因难产而去世,如今孩子也六七岁了,身为一个大家族的领导,竟都还未续弦。听菊妃的意思,是让公主原谅这两个孩子,毕竟都还年纪小,也缺乏娘亲的贴心教导,这才会比一般孩子显得顽劣,其实两个孩子本性都不坏。   湘儿见花萱仍在生气,便在她耳边低语:“公主,你可要比他们大好几岁的,哪有做姐姐的不让着弟弟和妹妹的?”言下之意,就是让她消消气。   花萱嘟嘴:“他们放跑了我的兔子。”   湘儿浅笑:“公主又是御犬又是御兔的,倒是喜爱这些小动物。别生气了,一会儿我带人亲自帮你寻去,一准能找回来。”   听她要帮自己找兔子,花萱这才有些气消。   外人当是不知,这个出了名性子泼辣的十四公主,惟独在这女官面前却是一副小孩模样,全然没了往日的脾气,想来也是一物降一物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鲜出炉 ☆、苏子莫   虽然答应过十四公主,要帮她找兔子,但湘儿几乎把整个御花园都翻遍了,兔子也抓了好几只,但愣是没有公主家的。园内花草本就繁多,豢养的动物也不在少数,那么小一只兔子丢失于此,岂是说找就能找到的?   眼看天色已晚,湘儿无法,只得好言相劝:“公主,都已经找了一日,那兔子怕是寻不回来了。与其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不如我再去抓一只送给公主,好吗?”   花萱撅了嘴巴,一脸的不情愿:“不要,我就要那只,别的什么也不要,你答应过我的。”   看着她委屈的模样,湘儿哑口无言。没错,她是答应过她,要帮她找到的,如今这般不就是出尔反尔了吗?对一个小孩言而无信,这如何也说不过去。可她也是有所顾虑,时已傍晚,自己是不要紧,但带出来的宫女太监却不是闲得厉害,他们每日的工作都是定好的。若是一直被自己占用着时间,指不准就要被管事的训诫。自己虽是女官,但也要顾及各方面,不能由着自己随便地支用仆婢。想着,便就叹了口气:“公主,时候已经不早,不如你先回去。待我再找找,若是寻到了,就立刻替你送去,可好?”   花萱犹想说些什么,却被湘儿摸了摸脑袋:“听话。”她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打发了随行的人,让他们各自回去做事,湘儿边叹气边自己寻找起来。好在太阳还没完全下山,趁早再寻一遍吧,也好向公主交代。   才迈开步子,便察觉一股阻力,似是袍摆被什么东西拉住。疑惑地回头看去,却是诧异万分,这不是今早瞧见的那对龙凤胎吗?似乎是叫苏良辰和苏良才,此刻二人正拽着她的衣服,眨巴着眼睛望她。   湘儿有些不明所以,柔声询问:“怎么了?有事要帮忙吗?”   良辰噘着肉嘟嘟的小嘴:“我们不是故意的。”   良才也奶声奶气道:“是它自己跑了。”   湘儿愣神片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过意不去,来帮着找兔子的。浅笑一声,她将心中所想问出口。   没成想两个小家伙脸皮也薄,互觑一眼后,便鬼头鬼脑地没了声音。   湘儿笑意加深,摸了摸他们的头:“那就快些找吧,也好早点回去,免得菊妃娘娘担心。”   两个小家伙这才甜甜应了一声,跟在她后面找寻起来。   可有道是“天有不测风云”,这前一刻还好好的天气,后一刻它就乌云密布、雷声满天起来。豆大的雨点说下就下,丝毫不给人躲避的机会。   湘儿一见势头不好,忙拉着两个小孩躲到附近的亭子中,就是如此,也免不得被淋了个湿透。觑眼瞧向外头,疾风骤雨的,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抬手抹了抹额际,她稍稍理了理衣着。再看这两个小家伙,也都成了小落汤鸡。好笑之余,忙拿出丝帕,仔细替他们擦拭。小家伙倒是乖巧,静静靠在她身边,不闹腾。   良辰偎在她身边,嘟了嘴巴:“打雷怕怕……”   良才见她同湘儿这般亲近,身子也往前靠了靠,嗲声嗲气地附和:“怕怕……”   湘儿不禁莞尔:“不怕,有姐姐陪着你们呢。等雨停了,姐姐再送你们回菊影殿,好吗?”   “嗯。”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地回道。   “良辰,良才。”才说着,外头就传来一道低沉的男音,湘儿转头看去,就见来人三十多岁,面相瞧着十分眼熟。   两个小家伙原本还是靠在她身边的,可一见到这个男子,就立刻甜笑着跑了过去。   “爹爹,爹爹……”甜甜的声音回荡在亭子中。   一听到这称呼,湘儿才猛然想起,先前她在临溪殿落了水,恰巧就遇到了眼前这位。当初见他身着紫菊青云之外袍,便当他是苏家的哪位大人,不成想竟是苏家的当家。   苏子莫收了伞,语调有些清冷:“不是让你们好好呆着吗?怎么又出来乱跑了?”   言辞之间,颇有些严厉的味道。方才听菊妃提过,苏子莫平日事务繁忙,故常常会把两个孩子送到她那儿,托为照看。现已是傍晚时分,应是来接孩子回府的吧。   两个孩子倒也不怕他,只乖巧地拽着他的衣服,小小的身体更是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模样甚是可爱。   苏子莫叹了口气,却仍是面色严肃:“可曾想过迷路了怎么办?”   良辰和良才忙嗲声辩解:“不会的,姐姐答应会送我们回去的。”   苏子莫这才注意到亭子里的另外一个人,不觉打量起来。   见对方瞧向自己,湘儿忙低头行礼:“女官花湘,见过苏大人。”   苏子莫记性不差,没过多久便想起她来,淡淡地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话。   一时间亭子里静得很,只闻得外头密集的雨点之声。湘儿寻思着该不该说点什么,忽然就想起一件事情,忙道:“大人,前些日子您借了件袍子给我,一直没有机会归还。不如大人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取了过来?”   见她彬彬有礼的样子,苏子莫沉默片刻,继而声音清浅:“就先放你那儿吧。”   湘儿本已做好淋雨的觉悟,谁知他竟阻止了她,为何?明明是他的物什,怎就能寄放在她那儿了?一番细想,她才了悟。敢情这个苏家宗主瞧着冷漠,实则也会为人着想。必是不想让她被雨淋个通透,这才打消了她的念头。   微低下头,她嘴边浮上浅浅的笑意,却瞧见他被雨打湿的袍摆。复又挪了视线向上看去,果不其然,就见他发髻正滴着水珠。   笑意越发加深,看来他表面严厉,实际却是担心这两个孩子。寻得急了,加之雨势不小,便就也给淋湿了。   “大人,若不介意,便又这丝帕拭拭水渍吧。”她递出手中丝帕,有礼说道。   瞧着递到眼前的粉色丝帕,苏子莫犹豫片刻,这才抬手接过。可不待他擦拭额际,整个亭子突然亮如白昼,接着巨雷响起。响声之巨大,就连湘儿也不免心中一惊。正暗自唏嘘,却听身旁传来“哇”的哭声。正眼瞧去,原来是两个孩子给吓得哭了。   只见他们尽数扑到苏子莫身上,拽着他的衣服一个劲地哭,直把苏子莫弄得不知所措起来。瞧那模样,分明是不会哄人的类型,以至于两个孩子越哭越凶。   湘儿在旁看着,禁不住上前帮忙。许是她声音柔和,亦或是她本人就散发着柔和的感觉,所以两个小家伙被她哄人几句,倒也渐渐止了哭声。   湘儿坐在亭中石椅上,小家伙们靠在她身边,由着她温言哄劝,倒也越发喜欢眼前这个姐姐了,竟是比和堂姐在一起还要开心,只觉得她身上有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   见他们安静下来,湘儿这才笑着抬头,却正好对上苏子莫望来的视线。两人均是猝不及防,一时怔忪,忙又将视线挪开,颇有种尴尬的意味。   倒是两个小家伙,趁着她愣神的时候,一左一右偷亲了她,想来是看准了时机“吃豆腐”的。可湘儿并不排斥这种感觉,总觉得他们可爱得紧,笑容也特别甜美。她想,如果自己也有孩子的话,会不会也如这般甜美可爱呢?   而同一时刻,南楚皇宫,养心殿。   一位身着龙袍的男子正坐于主位,膝上抱了个稚龄小童。小童不过三岁左右的年纪,模样粉雕玉啄,煞是惹人怜爱。尤其那一对杏眼,好似能夺人心魄一般。男子瞧着那对眼睛,竟是久久不能回神。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眉宇间全是怅然。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晚了 ☆、雨中的女人   正值梅雨季节,雨下得稀稀落落,连着数日都未消减。湘儿收了纸伞,望着廊外颇大的雨势叹了口气。现已是傍晚时分,因着事务繁多,她也才刚回到粹玉阁。   雪钗自屋里出来,接过纸伞:“大人,方才皇上差人拿了些物什过来,说是给菊妃娘娘送去。奴婢看了帖子,都是些宁神补气的东西,您看是不是给早点送过去?”   面色微变,湘儿沉默半晌,方才浅浅开口:“知道了。”   望向不远处,熟悉的金色飞檐,她忽然莞尔一笑。粹玉阁和乾元殿离得很近,她素喜站在廊檐下,望向那边,仿佛这样就能见到那个人。只是远远一眼,心中便宽慰不少。她知道,这几日他虽没来过粹玉阁,却也没去过其它地方,就是菊妃的寝殿也鲜少踏足。她明白他的意思,之所以夜夜宿在乾元殿,是为了让她安心。菊妃虽然有了他的孩子,但他心之所系还是只她一人,只是碍于种种,不大好再频繁往来此处。   用过晩膳,湘儿便打点了东西,准备前往菊影殿。才迈出门口,就有一太监急急跑来,连脚步都未站稳,便急着嚷道:“大人,不好了……”   湘儿秀眉微蹙:“怎么大呼小叫的?宫规礼仪都给忘了?”   那太监大口喘着气,面色着急:“大人,奴才也是迫不得已,兰妃娘娘她……她病得厉害,人都神志不清了,这可怎么办啊?”   湘儿一听,眉头皱得更加厉害:“兰妃娘娘既然病了,你们合该去请御医瞧瞧,无端跑这儿来哭诉什么?”   太监慌忙应道:“大人,这大晚上的,太医院还在外庭,您叫我们怎么出得去啊?娘娘她又昏沉得厉害,我们怎么也找不到她的宫牌,这才会跑来求您想办法啊。”   原来是宫禁问题,宫中规矩,晚上内庭和外庭要隔断开来,中门有侍卫把守,丝毫不得僭越。往来走动全凭各位主子的宫牌,全然马虎不得。   湘儿忖了忖,这才拿出腰间宫牌,吩咐雪钗:“你替我去外庭跑一趟,寻了御医便直接前去漪兰殿,别耽搁了。我先送了这手头的物什,再折去看看。”   雪钗接过宫牌,面色有些犹豫,好半晌才忖度着开口:“大人,如今兰妃娘娘抱恙在身,倘若就奴婢一人前去,期间要是出了差错,恐怕也不好拿主意。不如,就让奴婢代您去菊影殿传送物件,您还是去那漪兰殿瞧瞧吧。”   一番话在情在理,湘儿细想,雪钗说得也没错。如今兰妃病发突然,也不知是何境况,自己身为女官,理应前去探视。可菊妃娘娘那儿也马虎不得,毕竟人家有孕在身,送去的补品必不能有任何差池。想着,便又细细交代:“菊妃娘娘现今身怀六甲,你切记小心着些,万不要出了差错。”   雪钗点头应道:“是,奴婢明白。”   漪兰殿   兰妃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眉头紧锁,似乎昏沉得厉害。一旁的太监和宫女全都小心伺候着,模样恭谨。   御医望闻问切,乃是虚火旺,加之饮食不调,情绪不稳,故而急火攻心。开了清火的方子,便有人跟着出去抓药,湘儿复又嘱托了一些事宜,这才离开漪兰殿。   折腾一晚,时已夜深,雨还下得那般大,倒平添不少凉意。兀自雷声当空,湘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回事?为何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思来想去,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闷闷地走着。   心中搁着事儿,走路也就没留神,一不小心走岔了道儿。待回过神来,已身处一偏僻之地。环顾四周,应是一座正殿,有着自己所属的偏殿,以及附属院落。只是殿宇有些落败,瞧这死寂的环境,应是许久没有人住过了。   湘儿心想,这皇宫究竟是大的,自己来了这么些时日,竟不知有这么个地方。抬头看了眼匾额,勉强看得见三个金漆大字,重华殿……重华……   细细打量着,她神色微滞,透过细密的雨帘,隐约瞧见一个人影……谁?待趋步走近,方才渐渐瞧清,是个打扮华贵的女子。女子撑着一把桃木纸伞,紫色的缎袍被雨点溅湿不少,深紫的蝴蝶跃于袍摆,栩栩如生,好似就要翩跹而出。女子浓密的睫毛遮掩了眸中的神色,视线只投于那块匾额。美丽的蝶髻,辅以紫色的玉石片簪,雍容华贵尽显。   湘儿觉得,眼前女子就如一只紫色的蝴蝶,优雅而高贵,浑身透着冷艳的气息。这么一个人,为何会独自出现在偏僻的院落,连个随从都没有?而且那神情,只是呆呆地望着匾额,全然没有任何动作。   才想着,却见那人身形微动,连带纸伞也跟着摇晃起来。心中暗叫不好,湘儿忙趋步上前,却也只来得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湘儿一手扶着她,一手撑着伞,也顾不得打在身上的雨水,只是大声唤道:“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女子微阖双眸,似乎是晕过去了。湘儿犯难起来,雨下得这么大,自己一个人要如何带她离开?不成想身边已然多了一人,伸手将女子接过。湘儿惊诧地看过去,雷雨声中,银色的面具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人将女子护在怀中,轻声唤她“夫人”,声音略显焦急。   “你是谁?”片刻的愣神,湘儿忙出声询问。要知道,宫里的侍卫仆从,没有哪个会戴着面具,尤其是在大晚上的时候。   那人并未回答,只是小心谨慎地将女子抱起,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期间竟是不给她继续询问的机会。直到二人消失于视线之中,湘儿仍旧恍恍惚惚的。大晚上的,难道是自己犯糊涂了?   沿途走回粹玉阁,她思索着方才的事,那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宫里的嫔妃她大多熟识,并未见过那个紫衣女子。那般华贵的模样,也不像是居于冷宫之人。还有那个戴面具的,古古怪怪的,浑身透着一股冷意,却惟独对那女子呵护备至,总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不等她想明白,雨帘中便冲出一队侍卫,个个身形矫健,不消片刻就将她围了个密不透风。见他们刀剑出鞘,湘儿立时秀眉蹙起:“你们这是做什么?不知道这是内廷吗?还敢拔剑?”   那些侍卫并未撑伞,雨水顺着盔帽滴下,滑落脸际,显得人越发刚毅。雨水挡不住刀锋上的寒光,为首那人沉声问道:“可是女官花湘?”   湘儿眉头更加皱起,并未回答,算是一种默认。   “拿下!”一声令下,湘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脖颈处就架满了刀剑……   三天后,天牢   燕青看着牢里之人,轻叹一声:“有个人要见你。”   湘儿一身囚服,靠坐于牢中一角。虽是神色淡然,但面色难掩憔悴。微阖的眼眸缓缓睁开,她抬首望向来人,原本平静的双眸瞬间睁大,面色也愈发苍白起来。   燕青离开后,二人也都未说话。湘儿叹了口气,复又撇过头去。良久,才说了一句:“不管苏大人信与不信,我还是那句话,问心无愧。”   苏子莫负手看着眼前之人,牢狱之灾丝毫不减其风韵。沉静半晌,他亦冷漠开口:“我知道。”   闻言,湘儿终是禁不住转头看他,神色满是不信。   侧转过身,他口气依旧冷漠:“歆儿的事,是我的过失。”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出去旅游了,所以一直没有更新,漏掉的两章有空再补起来吧,相信大家一定可以理解的^_^ ☆、防不胜防   菊妃小产,整个后.宫为之哗然。都知她是苏家的人,苏家又为东齐四大名门之一。如此,苏家宗主定不会善罢甘休。加之她怀的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平白无故地没了,皇上怎能不龙颜大怒?一干人等,定是全脱不了干系。不过最令人咋舌的,乃是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竟是这宫中女官,皇上跟前的第一红人。   当然,上述那些全是宫女、太监的猜想,主子的是非岂容他们置喙?圣上早就下旨封锁了消息,他们也只能暗地里揣度,对事情的始末终是不甚了解。不过,小产一事那是千真万确。   湘儿刚被押往菊影殿的时候,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那晚她去了漪兰殿,回来的路上就被莫名地被扣押了。看着那些御医忙进忙出,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她这才知道,菊妃小产了。   孩子没有保住,原因即刻被查出,皇上赐下的安神香,不知怎的就给调了包。而这些御赐的物什,原本正是该由她送去的。只是兰妃娘娘病发突然,便转由雪钗递交。这些,她都明明白白地解释了一遍。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她便不明白了。兰妃笑得清淡,她说,她向来没病没痛,又怎来病发一说?漪兰殿的仆从,包括那晚请来的御医,对湘儿的说辞都矢口否认。   然后,湘儿忽然又明白了。因为雪钗说,女官大人那晚确实来了菊影殿。问过菊影殿的仆从,也都说他们看到的是女官本人。易容术,饶是湘儿深处宫.闱,也不会没有听过。湘儿虽不绝顶聪明,可也不蠢笨。宫里的争斗,她看得多了,自然明白一些。那晚雪钗劝说她去漪兰殿,领着物品去菊影殿的是雪钗自己。如今反咬一口,她怎会不明白其中的端倪?只是她不明白,雪钗一向安分守己,不惹事端。兰妃是做了什么,才能让她如此背叛自己,更是将她往死路上赶?   不过,想这些已无用,粹玉阁的人只知道她那晚出去了,也确实看她拿了皇上赐予的物什。如今漪兰殿的人说没见过她,菊影殿的人则说见过她。自己的处境有多不利,湘儿心中明白。   本以为隐忍退让便不会有事,可福祸终究躲不过,兰妃还是对她出手了。宫里都说梅妃难伺候,可要她说,兰妃才是那心机最深的。梅妃刁蛮跋扈,目中无人,却都表现在外头。而兰妃的狠,是不表于外的。她遇人说话都谦和有礼,温和柔弱,可那偶尔流露的眼神,却阴狠得足以令人心头一震。   早先湘儿被司马家二小姐收留,只因一手琴艺被朗大人相中,兰妃便不顾自己的意愿将她交给了朗大人,目的不就是想让她在宫中自生自灭?如她所料,自己入宫之后确实受过乐姬们的挤兑。只是后来因祸得福,竟是当上了宫中的女官。如今她有心陷自己于不义,自己猝不及防,如何能不栽跟头?   抬眼望向前方,那人坐在床榻边,眸中焦急之色尽显,却不是对她。菊妃靠在他怀中,面色苍白,孩子出事让她心力交瘁,眼泪就没止过。花蓉神色怜惜,揽着她不住温言劝慰,任凭那女子泪水沾湿衣襟,他都没有皱一下眉头。湘儿知道,他不喜欢女人的泪水,更不喜欢那泪水沾湿自己的衣服。她以为自己是特例,可如今看他对别的女人也露出这种怜爱的眼神,心就莫名疼痛起来,好似要窒息一般。   她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能嫉妒。孩子没了,他对菊妃温言相劝实属情理,她应该理解。可情之一字终究敌不过,她不能欺骗自己的感情,深爱的人如今伴于她人身侧,温柔的眼神却不是对着自己,纵然如何理智,又怎能不伤心难过?   指尖深陷掌心,若不如此,她怕她会当场失态,落泪于众人面前。扪心自问,她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平白无故遭人陷害,担下这害人的罪名,她难道就不委屈?不难过?为何他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却只顾哄劝别的女人,自己就要受那牢狱之灾?   当众审问自己的时候,那人的表情是那么冷,竟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寒。眼眸之中别说是爱恋,竟是丝毫怜惜都没有。   要相信他,她告诉自己。那人即便有心护她,可菊妃乃是苏家的人,流掉的孩子更是他的亲生骨血,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草草了事。何况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又岂能不威严公正?   于是,她进了天牢。   没有想象中的严刑逼供,此次负责案件审理的,正是她的故交——已当上东御史台监台的燕青。东、西二台,由长史统筹,专理案件之审查。此番菊妃小产,不是一般的后.宫争宠事件,故由御史台接管。   燕青是燕州人士,早先湘儿被人诱骗,卖到醉楼,途中曾施赠他一桌饭菜。后来两人被封监察御史,暗中调查豫州百姓叛乱一事,总算是结下了交情。燕州人大都豪爽义气,燕青总是没有忘记那日的一饭之恩,此番受理案件,自然是不信那些说辞的。可是一番审讯,竟是证据确凿,容不得他不信。   自己正犯着难,有些人也不让他得闲,秦家少爷秦武阳竟是急疯了一般,硬是要见她一面。燕青只以圣上口谕,任何人不得与之见面为由,一律给挡在了外头。可这还不算奇的,奇的是班家那位素来淡泊的宗主,竟也向他问起事情的缘由。交谈之中,听其言语之意,似是不信她会做出那种事情。燕青只觉得哭笑不得,这些名门贵族,竟是都与她认识,也不知是何时结下的交情。   苏子莫乃是菊妃的叔叔,碍于这层关系,燕青才破例让他们见上一面。也因着这一面,湘儿彻底明白了事情的因果。   司马家现任的宗主,年近六旬。许是年纪大了,头脑犯了糊涂,仗着自己特殊的地位,贪污受贿之事越做越大,也越做越离谱。苏子莫着手调查,欲彻底治之。殊不知这反倒招来祸端,司马家的人动他不得,就变着法子害了菊妃的孩子。一来是给他提个醒,二来是菊妃的孩子对他们来说是个潜在的威胁,他们留不得。   其实苏子莫也安插了人手暗中保护自己的侄女,可那日见是女官亲自送东西过来,竹妃娘娘也恰巧在场,不知怎的就疏忽了检查。菊妃听说是皇上派人送来的物件,便立即选了一味安神香,命人给点了起来。谁知这安神香早已被偷龙转凤,这才导致了滑胎。   湘儿本以为兰妃愚钝,费了这么大心思只为了除去自己,可到底不是那么回事。那晚之后,又过了几日,雪钗受不住刑罚,方才吐出“真相”:女官大人乃是受梅妃娘娘唆使,故才会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石三鸟,兰妃果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来得及就再更新一章,漏掉的两章总得补起来(ˇ_ˇ) ☆、国色华阳   “那晚,你从漪兰殿回来,真就没遇到什么人?”燕青问了不止一遍。   湘儿摇头:“都已经深夜了,雨还下得那样大,哪会有人出来?”   见他微微皱眉,湘儿知他是在犯难。如今所有的证据都完美地指向自己,倘若没什么新发现,就是他有心帮她,也是百口莫辩。自己何尝不无奈?可偏偏那晚没带仆从,这才导致走岔路的时候没人提醒。她想着想着,眼神就变了。   “那个女人!”几乎是脱口而出。   “什么?”燕青有些诧异。   湘儿急忙解释:“那晚我不慎走岔了路,在某个宫殿前遇到过一个女子。等等,我想想是哪里来着,重……重……对了,重华殿!那个女子就是站在雨中望着那里!”   燕青总算有些听明白了,忙道:“你别急,仔细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   湘儿缓了心神,这才娓娓道来,连带把那个戴面具的男子都告诉了他。   “对了,那男子还唤她为‘夫人’。”   一听到“夫人”二字,燕青神色微变,继而问道:“那女子什么模样?”   湘儿努力回想着:“说实话,我在宫里这么些时日,竟也未见过她。”想了想,复又道:“不过那女子的衣着我倒还记得,紫色的缎衣,上绣蝴蝶纹样,发髻也是八宝蝶髻,瞧着很贵气。怎么样,你可有些眉目?”   原本还只是猜测,如今听她描述那女子的衣着,燕青心中已经八九不离十。会出现在重华殿,还一身紫衣,梳八宝蝶髻,更被人唤作“夫人”。整个洛城,除了她,他不作第二猜想。   只是听说那人傲慢冷漠,脾性难捉摸得很,不感兴趣的事情从不出手。这次他欲求她帮忙,也不知能否成事。   “怎么了?一声不吭的。”湘儿见他突然沉默下来,便出声询问。   燕青回过神,继而爽朗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这件事就交给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听这话,怕是有什么线索了,湘儿心下顿时安定不少。想想自己身在牢中,却也没受过刑罚,燕青待她还是很不错的。看看那下巴上的青色胡渣,便可知他这几日没睡安稳,在外头奔波得厉害,这才会连梳洗都顾不上。想着,心中便觉得分外熨帖,也越发愧疚起来,只低低道了声谢。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可多说反倒矫情,他们的朋友之谊,她记在心上便足够。   “我们俩的交情,说‘谢谢’倒显生分。”顿了顿,他复道:“更何况不想让你出事的,也不只我一个。”说着便抬脚迈出了牢房。   看着他离开,湘儿心中一阵苦笑。纵然有很多人不想她出事,可她心中念想的,只有那一个人的关怀,只他一人。   洛城华阳夫人,原是上上任皇帝的亲妹妹,备受其父皇和皇兄的宠爱,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当年洛城之中,但凡提起华阳公主,谁人不说了得?那可是被两代皇帝捧在手心上护着的一个人,怕是天上的星星也没她耀眼。那般高贵,那般美丽。   从“公主”变为“夫人”,这其中的变化又岂会寻常?华阳的父皇执政多年,却是膝下子嗣单薄,总共也就两个孩子。一个便是华阳,另一个则是华阳的皇兄,也就是东齐的上上任皇帝。待父皇百年归去后,她皇兄登基为帝。虽然皇兄和她年纪相差甚多,但感情却是不差的。对这个唯一的妹妹,他极尽所能爱护,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那时,华阳不过九岁,最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对她来说,皇兄就像父皇一般,是她最珍惜的人。   只可惜,少帝命短福薄,短短数年便去了,膝下无一儿半女。临去前,连传位的圣旨都没来得及拟下。这下可好,宗系嫡出已无血脉可继承大统,只能舍近取远,从旁系庶出中选一位登基为帝。百官商计,皇族血统必得保其纯正,宗庶有别,旁庶的血统终究不纯正。若是混淆了宗室血脉,他们便有愧于先帝。于是,一个大胆的提议被提出:由仅剩的嫡室血脉——华阳公主来继承皇位,它日诞下皇子,便可移交大统。   这项提议获得了不少人的赞同,倘若成了,华阳便会是东齐第一位女帝。只可惜,到底是没有成功。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来,华阳当时年纪还小,即便登上帝位,也不会掌百官、听朝政;二来,先帝有心争夺,她又怎能夺得过心机深沉的大人?总之,这皇位最终还是被人夺了去。   人都说先帝有能耐,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旁庶,却能挤掉前面那么多人,荣登宝座,这不是手段高明又是什么?其实知情的人心中都明白,厉害的不是先帝,而是先帝背后的女人,一个从南楚远嫁过来,姓氏为姚的女子,这个人后来成了东齐的皇后。   再说先帝登基后,便敕封公主为“华阳夫人”,赐华阳夫人府,不日便搬出了她的寝殿——重华殿。要是按照祖制,这是不合规矩的。历来只有皇子成年才需搬出皇宫,却没听过哪个公主被遣出宫.闱的。而且这位华阳公主不喜热闹,其皇兄曾命人建造重华殿,取意九重天外,其内里布置更是恍若世外桃源。而先帝不顾这些,将华阳赶出皇宫,为的是什么,明眼人心中都晓畅。   而燕青需要面对的,正是这位差点当上女帝的华阳夫人。   接连三次登门拜访,方才见到一面。倘若换了别人,怕是心中早就打退堂鼓了。可燕青既然能够金榜题名,必是有一定的实力。甫见面,他便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眼前之人,传闻果然不错,这个华阳夫人,光是坐在那边,就贵气得很,浑身更是散发冷意,无形中便筑起了一道屏障,让人无法靠近。   一番寒暄,他暗自掐算着时机,估摸差不多了,这才开口言明:“不知夫人可记得几日前的雨夜?有人说在重华殿见过你。”   座上女子兀自品着香茗,眼睑都没抬一下,好半晌才幽幽开口:“我去过何处,做过何事,难道还要一一向你报备?”   闻言,燕青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有礼一笑:“夫人做什么,当然不是下官能够过问的。只是前些日子宫里生了事端,还需夫人出面提点,方才能查明真相,给各家一个说法。”   唇角溢出笑声,她仿若听见了什么新鲜事:“我早已不理会外事,如今宫里生了事端,怎就寻来了?”   燕青早就料到此人不好对付,说实话,若不是为了湘儿,他也不会来此。燕州人素喜直来直去,爽气得很,所以他也不喜欢和拐弯抹角的人周旋。可如今她是湘儿唯一的希望,能否起死回生,就要看他的能耐了,有没有本事说动眼前的人。   而另一边,谢府。   道安看着手中的信,桃目始终带着笑意。摩挲手上那枚紫血玛瑙扳指,他轻叹一声:“看来,这一趟我非去不可了。”   莫染会意:“爷要去华阳夫人府,是乘坐软轿还是马车?”   把玩着手上那把白玉折扇,他浅浅吩咐:“去把月魄牵来。”   莫染领命出去,看来,爷今儿个若不是来了兴致,便是心绪起了波动,不然不会无端要骑那匹月魄。他的主子一向如此,喜怒不形于色,怒时无言中给人压迫,高兴时却也云淡风轻。在他的记忆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爷没有哪天脸上不是带着笑意。人都说爷才情好,心更是比别人多了一窍,不声不响就能把人看个通透。可是他敬若神明的主子,却对自己高贵的地位满不在乎,家里的产业也都交由大爷和二爷打理。他就不明白了,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能让爷动心的?   如是想着,便就想起一个人来,一个曾经几次驳了爷的面子,却让爷惦念过的姑娘。他还记得那日湖上相邀,却给塞了一手橘子,悻悻然复了命。自那时起都过了几年了?怕也有六七年了吧。他后来也有听说过,那女子成了南楚的太子妃,皇后,太后。可惜命也薄得紧,三年前南楚政变,似乎说是难产死了。   这么说来,那一年谢府也发生了不少事。大爷唯一的儿子,八岁便得过先帝嘉奖,才学不输三爷的大少爷,在离开了谢府那么多年后,居然回来了。一回来便和大爷起了争执,多亏三爷说了两句,这才歇了火。只是从此便收了性子,不再整日往那归月跑,乖乖地听了大爷的安排,一点一点地接掌谢家的产业。现如今他人在南楚,怕是不日便要回来了。   随意回想着,他便把月魄牵到了道安的房门前,待道安出得门来,便直接骑了马去往府门。   莫染心想,能如此无所顾忌地在府中骑马,估计也只有三爷了。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毕竟爷为一件事如此上心,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另一章抽空补上(ˇ_ˇ) ☆、君心似我心   “又是她?”眼中闪过疑惑,女子执棋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对方,“这倒奇了,都是为她而来。”   道安啜了口茶,目光仍聚于棋盘,唇畔笑意似有若无:“阿堇,这个忙你务必帮我。”   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女子眼中越发不解,只是片刻后复又归于平静,手中棋子继而落下:“也罢,这人情便送与你了。”   燕青万万没有想到,他这头才铩羽而归,人家后头便又请他过府一叙。言谈之下,竟是愿意出面作证。他倒不明白了,之前劝说的时候,明明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怎么如今却又改变心意了?不过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总算有转机了。   湘儿出狱时,已是数日之后,燕青亲自接的她。他同她说,这次若不是华阳夫人出面,她便很难脱罪。加之竹妃娘娘也帮着说辞,她说女官那日并未着官服,神色瞧着亦与往日不同。由此种种,湘儿才能洗脱嫌疑。因案件特殊,皇上曾暗中授意过他,只要能保住她,事情便到此为止。只是为了息祸,必得有人担下罪名。花蓉要保她,便只能将一切归咎于梅妃。梅妃与湘儿不同,若是以湘儿庶民的身份,必定要以死谢罪。可梅妃到底是秦家的人,即便摊下这罪名,也顶多是被打入冷宫,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如此一来,他便得罪了秦家。   他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回到粹玉阁,屋里仍是离去时的模样,仆婢倒也没懈怠洒扫。一番沐浴更衣,她换上了干净的衣物。门外宫人来报,说是有人求见。   出了内室,湘儿一眼便瞧见跪在地上的人。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她只是平淡地看着对方:“还来这里做什么?”神情语调一如往常,只是多了些冷漠。她甚至不愿去看她,这个曾陷她于不义的人。   雪钗跪在地上,面色有些隐忍:“大人,雪钗自知无法求得您的原谅,但求大人看在昔日的情分,容雪钗向您解释。”   微微蹙眉,她转过头去:“何必解释?你既已为兰妃所用,便再与我无关。如今能安然回到宫中,也算是你的造化。往后,好生在漪兰殿候着吧。”   雪钗一听,立时红了眼眶:“大人,不管你信与不信,雪钗这么做全是情非得已,只因兰妃娘娘劫了雪钗的弟弟。若非如此,雪钗是定不会听她摆布的。”   湘儿不禁转过头来,却听她继续说道:“雪钗本出自益州,只因爹娘早逝,家道中落,才会入宫为婢。爹娘临去时交代,定要照顾好年幼的弟弟。此番兰妃以弟弟的性命相要挟,雪钗迫不得已,才会做出那般大逆不道之事……”说到后来,竟是语带哭腔。   湘儿无声看她,似要探寻她话中真意。静默半晌,方才浅淡开口:“那你弟弟现在人在何处?”   闻言,雪钗又是眼睛一红,只抬了手悄悄抹眼泪。   湘儿知道,她平日性子温和,却是外柔内刚。若不是碰到莫大的难处,又怎会轻易掉眼泪?终是主仆一场,雪钗素来做事本分,她多少也是了解的,又怎会忍心让她难做?沉默之余,便就叹了口气:“去敬事房领三十板子,以后,便不要呆在这粹玉阁了。”   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雪钗忙叩头谢恩:“大人的恩德,雪钗没齿难忘。”   这板子她是注定要受的,兰妃是什么样的人?倘若不见她们主仆二人决裂,她必会继续以其弟弟相要挟,那才会彻底使雪钗陷入两难的境地。如今她让她去领板子,便是告诉兰妃,这个宫婢她是不会再留了。兰妃知道雪钗不再有用,便也不会再花心思在她身上,这样才是真正地帮她。   晚上,湘儿一个人呆在粹玉阁,桌案上放着一本书册。她面色平静地抄录上面的语句,手边已然有一叠宣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房门被轻声推开,不消片刻,便有人拿起身侧纸张:“写什么呢?”   湘儿继续抄录,温言回道:“《佛经》。”   翻看手里的字句,他随意道:“朕还不知你信这些。”   闻言,她搁了笔,转身看他。几日未见,他倒好像瘦了一些,原本无双的面庞也带了难掩的倦容。心中疼惜,她不禁抚触他脸际:“怎么气色不好?这几日没睡安稳吗?”   闻到她指尖传来的香气,他一个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直到在她脖颈深深吸上一口,这才舒展眉头。   “你不在身边,睡不着。”   湘儿靠在他怀中,竟是觉得莞尔。多日来的委屈,也全因这句话而烟消云散。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枉我为你抄那么多《佛经》。”明明是数落的话,却带着甜蜜的笑意。   揽着她的手一顿,他没想到她是在为自己祈福。积聚已久的情感,全在这一瞬爆发出来。   在湘儿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双脚已离开了地面。一阵天旋地转,便到了床上。任凭他解开自己的腰带,她眸中疼惜之色愈胜,忍不住伸手揽住他后颈,低声耳语:“不要难过了好吗?孩子既然与你无缘,便是有了别的去处,又何苦放不下?”   她知道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当爹的又怎会不难过?他贵为天子,亦不例外。只是她见不得他难过,如果可以的话,她倒宁愿自己能温暖他,抚平他心中的疙瘩。想着,便主动吻了上去。   被她的话触动,他起先还有些发愣。待回过神来,即化被动为主动,无限加深了这个吻。唇齿厮磨间,全然没有往日的适度,仿佛要榨干她嘴中的空气。从双唇到颈项,再到锁骨,他将头整个埋入她胸前,肆意汲取那甜腻的乳.香,仿佛这样就能使自己安定下来。   迫不及待褪去彼此的衣物,他抬起她腰侧,猛地贯入她体内。一番动作,竟是要比往日急切许多。   湘儿隐忍地蹙眉,前戏不足便直接导致了她的不舒服。可她仍是由着他,只是抱着他后背的手越发用力,似乎要借此让他安心。   花蓉在她胸前一阵啃咬,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红印,今天他似乎忘了要克制自己的力道,只是凭本意而为。一连串动作,他将她腰身托举得更高,借此更加剧烈地运动。她的腰很纤细,也很柔软,这让他每每欲罢不能,连带动作也越发粗暴起来。   轻纱帐内,只剩女子娇软的低吟,以及男子偶尔的低喘……   直到湘儿承受不住昏睡过去,花蓉仍是没有放开揽着她的双手。轻吻她耳垂,他在她耳边低喃:“若是没有遇见你,这世上又有谁能懂朕……”声音很低很轻,仿佛一声叹息飘过…… ☆、落玉阶   棕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湘儿端着药碗发呆。半晌,身后传来响动,她忙收回思绪,饮下碗中液体。苦涩的药汁使她蹙眉,才放下药碗,便有人从身后抱住她。   眼中睡意浓厚,花蓉下巴搁在她肩上,语调惺忪:“好浓的药味。”   湘儿莞尔一笑:“可能是起了秋乏,所以才喝些汤药,吵醒你了?”转过身去,她笑着解释。   闻言,花蓉也并未起疑,只当她是秋乏体弱。想起自己昨晚还那般强要她,心中便泛起怜惜,轻柔地揽她入怀,他语带歉意:“对不起,朕昨晚过头了……”吻了吻她的耳垂,复又语调低迷:“这几日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又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竟是惹得她面红耳赤起来。   可他终究不知道,那药她从很久以前便开始服用了,为的就是免于怀胎。而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苦衷。要知道,凭他对她的感情,倘若她有了孩子,他定会不惜一切留住。可宫中人心险恶,眼下东齐内政又不甚安稳,他登基不过三年,亲信尚未扶植完全。这时的他,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成为他的负担。虽然这么做她也很难过,但他们的路还长,不是有句话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伺候他梳洗妥当,她将他送出粹玉阁。没过片刻,却又在枕边发现一枚御印。瞧他,竟连随身的御印都给忘了。无奈一笑,她忙出了粹玉阁,想要给她送去。   再说那头,花蓉走在去往承乾殿的路上,忽然发现腰间少了御印。一番回想,看来是昨晚随手扔在了枕边,于是忙又折转回去。   湘儿行至交泰殿,刚要步下白玉石阶,谁知凌空飞来一颗石子,直击她脚踝。她猝不及防,整个人便往阶下摔去,眼看就要摔个手折腿断!   花蓉才要跨上台阶,便见湘儿从上面摔了下来,几乎是本能的,他疾步上前,拦住她摔落的身体。哪知冲力太大,连带他也往下摔去。飞快地将她护入怀中,二人齐齐摔下台阶!   交泰殿的台阶很长,是专门用来祈福的,而且用了坚硬高洁的白玉。此番湘儿被他护在怀中,仍是不免磕绊,可想他该是伤到何种程度。   台阶上,李福惊呼不断,那一声声的“皇上”直把侍卫全给招了过来。   台阶的尽头,分别是两根白玉柱子。两人一路滚下,眼看就要撞上!花蓉只来得及翻转过身,替她挡下这一击。   湘儿听得他一声隐忍,待抬头看过去,他已然昏厥。见他不醒人事,她顿时红了眼眶:“皇上,皇上你没事吧?”抬手想要将他扶起,却是触到他脑后的血迹,一时之间全然六神无主。   不远处,兰妃怒瞪一名侍卫,斥道:“办点事也会出错!要是皇上有个什么万一,看我怎么治你!”   乾元殿   花蓉自头部受创后,便一直昏迷不醒。御医替其诊了脉,也包扎了伤口,只道是撞得重了,这才会一直昏睡。   花蓉躺在床上,呓语不断。迷迷糊糊中,有无数画面闪过他脑海,多得好似要把他的头都给炸裂。过去的事情,三年前被忘掉的那些过去,包括那条红缎的主人,那个一直出现在自己梦境的神秘女子,竟一点点都被记了起来……   “湘儿!”猛地睁开眼睛,他惊得坐起身,额头布满虚汗。   脸上一抹清凉,一双手轻柔地替他擦拭:“皇上,你总算醒了。”   花蓉惊魂未定,他只感觉后脑一阵疼痛,抚着伤口看向一边,却见兰妃担忧地望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他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气色虚弱地问道。   兰妃手执锦帕,面色担忧:“皇上,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臣妾放心不下,这才会逾矩守候在旁。”   花蓉面色虚乏,眼中讥讽一闪而过:“行了,退下吧,朕已无碍。”   兰妃虽面色犹豫,终是没有忤逆他的意思,低声行礼告退。   待人走后,花蓉即唤李福前来,抚额问道:“她呢?”   李福会意,回道:“皇上,兰妃娘娘说要亲自守着,其余人便都给打发了。”   闻言,花蓉掀开被子,欲要下床。   李福忙上前阻止:“皇上,您大病初愈,有什么事吩咐老奴去做便成,可别伤了身子。”   花蓉额际绑了绷带,一看便是虚乏得很,却仍挥了挥手:“替朕更衣,朕要去粹玉阁。”   粹玉阁内,湘儿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都已过了一天,乾元殿那边也没传来什么消息,不知他究竟如何了?都怪她,害得他撞伤了后脑。一想到手上的血迹,她便一阵后怕,恨不得立刻飞奔过去守着。可兰妃偏偏将她赶了出来,她无法,只得在殿外守了一日,直到夜深宫婢相劝,这才回了粹玉阁。   当李福扶着花蓉进屋时,湘儿便疾步上前,一见他苍白的脸色,就忍不住询问:“皇上,你怎么来这儿了?头上的伤不要紧吗?”想着忙又数落一旁的李福:“李公公,皇上如今患伤在身,你怎么还由着他胡来?”   李福只觉得委屈,刚想解释,却被花蓉挥手止住:“行了,你退下吧。”   待人走后,湘儿忙又扶着他上床歇息,看着他头上的绷带,她想碰又不敢碰,眼泪就这么滴落下来:“要是你有个什么万一,可让我怎么办……”   抬手拭去她的眼泪,他只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好久,才虚弱一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样爱哭。”暗暗握紧她的手,他想让她安心:“朕无事,你也不用自责。”   见她仍止不住落泪,他便将她揽入怀中,虚弱的笑意满带宠溺:“忘了也好,干脆就什么也别想起,你永远都是朕的湘儿,朕也永远都是你的十一。”手上的红缎隐在袖袍之中,他记得清晰,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将发带绑在了他的手腕,笑着跟他说,她还会去见他的,那是他们的约定…… ☆、曾记否   “这位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承乾殿内,湘儿犹豫良久,终是出声唤道。   那人一身轻铠,体型高大魁梧,正背对她站在殿中。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之下,均是诧然万分。   那人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阿娣?”   湘儿也是同样的又惊又喜,她没想到还能见着他。当日阿满哥从军远去,她也为了逃婚而离开童家村。原以为是再也见不到的,没成想她今天来承乾殿请安,竟能与之相遇,怎不叫人感叹?   阿满早就急急上前:“我回童家村的时候,大姐说你嫁给了地主老爷,可……”   湘儿见他情绪激动,忙劝道:“阿满哥,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解释。”这里毕竟是承乾殿,规定了宫人只得轻声细语,万不得扰了圣驾。如今皇上正在内殿会见镇国公,更是不能大声喧哗。   阿满似乎也意识到不妥,忙降低音量。手却仍拉着她不放,急切地瞧上瞧下,好像要凭此知道她这一年过得如何。   湘儿笑着带他去了偏殿,二人准备好好叙一叙……   回到粹玉阁的时候,已是正午。阿满仍要等着面圣,所以她就一个人回了。从阿满那儿得知,当初他从军后,便跟随众人去了边关。虽说也上过几次战场,但终究只是个小兵。事情发生转折,还是在半年前。那日,楚军统帅宋司棋设计擒拿我军主将,眼看就要被逼入敌人设好的包围圈,若是在此时败下阵来,后果不堪设想。镇国公审时度势,下令关闭城门。就在那时,阿满跨马上阵,仅凭一支长枪冲入敌阵,竟生生把敌人震退三分。趁敌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主将救回了城中。自此,镇国公便开始注意起他,一番提拔,倒也升至了参将之职。如今战事稍歇,镇国公班师回朝,他遂一路随行。此次进宫,便是镇国公想在圣上面前引荐他。   如今回想起来,阿满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两年前不仅救了她,更留她在童家村生活。当初要不是为了自己,他也不用舍弃一切去从军。现在他能入朝为官,她是真心为他高兴。因此,晚上花蓉来粹玉阁的时候,她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反正他知道她来自童家村,没必要隐瞒。不过,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喜欢她和别的男人走得太近,武阳便是一个例子,所以她说得也算有所保留。   说起来,近日粹玉阁还多了一名宫婢,是他亲自派来的。宫婢的模样瞧着倒是亲切,只是她问起缘由,他却并不详言,只说这丫头机灵,她身边总得有个懂事的伺候着。如此,她就也没多问。   不过,这宫婢很是奇怪,第一次见面就“小姐”、“小姐”地唤她,什么“你真的没事”之类的。一番言论,倒像是她们彼此认识,弄得她不明所以。问了那宫婢的名字,只道是唤作“银妆”。她问银妆,她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可银妆只一个劲地流眼泪,什么也不多说,她纳闷之余,也就不好多问。   几日下来,她越发觉得这个银妆聪慧懂事,她很清楚自己的喜好,做事也细致谨慎。往往不用她开口,她便知道该怎么做,着实让自己省心不少。这么个人,以前在宫里竟也没有遇见过,想来这皇宫究竟是大的。   “睡着了?”花蓉凑到她耳际,轻声唤她。   二人躺在床上,湘儿倚在他怀中,竟是睡意渐浓。突然一声,她又缓缓睁开眼睛:“嗯……怎么了?”   迷迷糊糊间,脚上传来一阵凉意,伴随着细微的清脆声响。逐渐醒来,她向脚边看去,却见他托着自己的脚踝,端详着上面的一串链子。   “那是什么?”她不解地问道,连带也坐起身来,想要仔细看清楚。   纤细晶莹的链子,周围挂了好几个铃铛。铃铛很小,缀在链子上一点也不碍事,反倒显得脚踝更加娇细。   指腹摩挲那串脚链,他嘴边浅笑吟吟:“人说铃铛有锁魂、定魂、安魂之功效,朕只希望这串铃铛能锁住你,将你一辈子锁在朕的身边......”他的声音很低,像酒一样醉人,让她无端沉浸其中。   吻落在她脚踝,他的手慢慢撩开她衣摆,沿着小腿一路往上,在她腿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吻……   可是,如果没有遇见那个人的话,或许他真能如愿以偿,永远将她呵护在身边。只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她终究还是见到了那个人,也注定了又一番的曲折。   红、黑、紫、白、青,五色彩卫,这是专属于花蓉的彩卫。不同于宫廷向来设置的暗卫,彩卫的存在是不为人知的。先帝在位时,皇后亲自挑选了人,成立了这个仅有五人的组织,而且只听命于她。现如今花蓉登基,主导权自然移交给了他。   彩卫只有五人,而且是不怎么驯服的五人,他们愿不愿意听从命令,全凭自己的意愿。按照当初的约定,五炷香燃尽之后,他们便不再听命于朝廷。可即便如此,姚瑟仍是花了一番心血才将人收于麾下。如此看重,想必该是有与之匹敌的能耐吧。   花蓉将这个秘密告诉湘儿的时候,她便见到了洛生,一个穿着青衣,双眼如墨的男子。那一瞬间,她流泪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流泪,怎么也止不住,就好像有人借着她的眼睛哭泣。   看着那个人的脸,她无法克制自己的脚步。一步步走向他,抬手触上他的脸,她颤抖着声音问道:“月……是你吗?”一切都是无意识的举动,不,应该说她的意识正在混乱,模糊……无数的影像如潮水一般涌入她脑海,针尖刺一般,疼得她双手用力按住头部。   富丽堂皇的别墅,阴狠猥琐的人贩,令人作呕而又喜欢凌虐幼童的有钱老爷,陌生的世界,相府小姐,归月……所有的画面一下子涌入她脑中,越来越疼,头快要炸开了……   看着女子抚着自己的脸泪流满面,洛生的表情是冷漠的。这个女人,他不认识。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漏掉的两章补齐了O(∩_∩)O~~~ ☆、泪满襟   看着床上泪流不止的人,花蓉眼中怒意愈胜。两天了,她整整哭了两天,不管他怎么温言哄劝,她都木讷不言,视他为无物。御医说,若她再哭下去,双目便会失明。加之肝气郁结不发,很可能未老先白头。   他心急如焚,几经周折,派人寻来神医。可脉也诊了,药方也开了,她却如人偶一般不动不言,逼得他只能强行将药汤灌入她眼中,这才勉强稳住了病情。可治标不治本,最关键的还是要排遣心中忧愤,让内火抒发出来。为此,花蓉每日陪在她身边,温声细语,亲自端茶递水,但不管他如何放□段,她都不往心里去,只自顾自流泪,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他急了,就强迫她用膳,结果却使她哭得更加厉害。   他虽然面色沉静,但眸中已然有了怒意,她如此不懂得珍惜身子,如此自暴自弃,他怎能不生气?这两天他衣不解带地照顾着,难道她就丝毫感受不到?他在她心中就那么无足轻重吗?   武阳同他说过她的境遇,只是他从未去在意。他说过,他要的是现在的她。只是天不遂人愿,她终究记起了过去。至于是如何记起的,他不会多问。现在他之所以会愤怒,是因为她宁可选择独自承受,也不愿向他哭诉。她难道不知道,那眼泪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吗?   握拳击向床沿,他将汤碗重重搁在桌上,终是愤然甩袖而去。   银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她怎会看不出,这个皇上很爱她家小姐,怕是都爱到骨子里去了,不然也不会让自己入宫伺候。旁人或许不知,但她瞧得清楚,这几日皇上除了早朝,其余时间几乎都呆在粹玉阁。小姐哭个不停,他便抱着哄她劝她;小姐不愿吃饭,他便亲自拿了碗筷喂她。可千般妥协万般哄劝,皇上可谓是上足了心,小姐却仍不管不顾,生生让他担忧。   银妆明白,三年前,小姐经历了丧夫灭门之苦,加之表少爷也为了她……银妆想过,倘若小姐一辈子都记不起来,那或许是最幸福的,就同皇上交代的一样。可如今,终究还是想起来了。   端起药碗,她劝道:“小姐,这参汤你好歹用一些,皇上他……很担心你。”汤匙凑到她嘴边,却不能引得她张嘴。银妆无奈,自己总不能像皇上那样,用嘴喂她喝下去,那只怕会让小姐哭得更加厉害。小姐如今着了魔一样,难道……表上爷的事情,对她打击如此之大吗?   一心身处太医院,也是同样的焦虑万分。两日前,一群黑衣人寻到师傅,说是要师傅救人。师傅本无意理会俗事,可一心一听到湘儿的名字,便急着要来,终是代替师傅来到这东齐皇宫。   刚见着她的时候,一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曾听说,她在南楚因难产而逝。自此之后,他便访遍名山大川,奇峰异地,只为扩充见闻,著书传世。因为他记得,她曾笑着鼓励他,让他著书以传后世。一晃,都三年了。若不是两日前有人找上门,他都不知她竟还活着。只是,曾经那般甜美而又温暖人心的笑容,怎会变成如今的泪水涟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心中焦急,忙不迭地调配汤药,只求保住她双目。   武阳早已从银妆那儿得知消息,他把湘儿看得比谁都重要,如今花蓉又已知晓他们二人兄妹的关系,遂也就第一时间赶入宫中。几日下来,没有哪一天不来粹玉阁探视情况。   武阳见到湘儿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慌乱的。在他印象中,姐姐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定然不哭不闹。当初娘亲去世,若不是姐姐陪伴在侧,他又怎能安然活到现在?是姐姐让他在那个家中感受到了温暖,所以只要是为了姐姐,他什么都愿意做。也因此,当初得知姐姐摔下悬崖的时候,他坚强地活了下来,为的就是守护他们的约定:不管多屈辱,都一定要活下去。现在好不容易在东齐重逢,他以为自己定能护姐姐周全,可为什么还是让姐姐伤心落泪了?   看着他那自责的模样,银妆也于心不忍。少爷一向爱护小姐,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一直留着小姐给他做的香包,更在里面装满了红豆。只因小姐说过,红豆最是相思。   再说阿满,日前他经由镇国公引荐,已被转调入京畿营。因为忙着交接职务,遂也就时常出入宫中。不经意间,便听闻了湘儿的事情。当他来到粹玉阁的时候,适逢武阳也在。武阳曾听湘儿提起过他,遂将他的来历告知了银妆。   银妆一听他是湘儿的救命恩人,当下就变了神色。站在一旁偷偷打量,心中已然有了考虑。趁着武阳注意力都集中在湘儿身上,她将阿满请至了自己的屋子。   阿满是个老实人,虽然心中担忧湘儿,但也没驳她的意思,一路跟着离开。   进屋后,银妆便不着痕迹地关了房门,复又给他沏了杯茶。这几日她忙着照看湘儿,面色有些憔悴,可举手投足间仍是温和有礼。她站在他旁边,指尖紧扣掌心,神色似乎有些挣扎。沉默半晌,终是下定决心一般,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阿满哑然,惶然无措地看着她脱去衣物:“姑……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银妆直视他:“大人,您救了我家小姐,这般恩德,银妆没什么能回报。好在这身子还算干净,望大人不要嫌弃。”   饶是阿满如何木讷,也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当下便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两只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往她的身体上看。如此,倒是把他折腾得脸都红了。局促之间,他急忙解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姑娘,我……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的想法,但……但这种事情……我们不行的……你得嫁人……”越说越混乱,他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看着他着急地给自己披上衣物,慌乱地解释,最后仓皇而逃,银妆神色微愕,好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原只想报答他对小姐的救命之恩,对她来说,小姐的恩人便是她的恩人,让她做什么都愿意,可她没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手抚上那件外袍,她忍不住低笑出声。她家小姐,总也会遇着一些好人。   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湘儿泪流不止的,是洛生。说来也奇怪,洛生虽没有见过湘儿,却觉得她眼熟。真要说为什么,想必就是那双眼睛了,她有着和那个人一样的杏眼。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她们的五官有着许多相似的地方。他忽然记起年少的时候,那个杏眼明媚的女子。   当湘儿再次见到洛生的时候,夜已深沉,他就像当年那个人一般,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屋里。可纵使外貌何其相似,她心中明白,月已经死了,而且是死在她的怀里。是的,她什么都记起来了,包括年幼时可怕的记忆,和被父亲收养后作为颜夕的生活,以及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的种种,她全部都记起来了。 ☆、恨绵长   “哭有用吗?”洛生眼神漠然,不带感情地问她。说是问,却也没想得到答案。他似乎在陈述一个事实,哭是最没用的。   湘儿在见到他的时候,便已止住了哭声。她哭,是因为云谦死了,卫家没了,月为了保护她,更被毒箭穿心而过,她悲伤难抑。可是,那泪水中除了悲伤,还有难以遏制的愤恨。正如他所说,她心里清楚,哭是最没用的。可压抑了三年的悲愤,怎能不化成泪水宣泄出来。滋生的恨意像疯长的蔓草,啃食她的骨血,让她几欲成狂。   视线低垂,她径直走下床,语调冷漠:“你是谁?”   眼睛始终没有看向他,太像了,一看到那张脸,她便会有心痛的感觉。   “洛生。”他的回答很简短。   用水洗去脸上泪渍,她面色平静:“那么,你找我何事?”   洛生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开口:“你去过归月?”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湘儿神色微愕,他怎会提到归月?脑中闪过一种可能,对啊,她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世间如何会有这般相像之人?唯一的可能,便是二人有血缘关系。   瞧见她的表情,洛生心中已然知晓。微阖眼眸,他确信无疑:“你是卫湘。”   闻言,湘儿讶然了,她的身份不该有人知道的。为什么他不仅知道她去过归月,还知道她的身份?急着想要询问,却发现他早已不见。来去无踪,就连这点都和那人很像。   翌日   “啪!”清脆的响声回荡于屋中。   银妆倒在地上,捂着红肿的左脸看着湘儿,这是小姐第一次打她,而且用尽了全力。   阿满才走进屋中,他今日入宫办事,想起湘儿,便折转来了粹玉阁。谁知道他一进屋,便瞧见湘儿打人的一幕。眼看第二掌就要打上去,他连忙上前抓住她的手,急道:“你怎么打人?”   湘儿冷眼看他,半晌才缓缓收了手。看着倒在地上的银妆,她怒气含而不发:“谁让你去找他的?”   银妆捂着左脸,沉默不言。当年先知说过,三年前小姐会遭逢一场大难,唯一能化解它的,便是表少爷。只是,小姐若活了,表少爷就会死。她原是不信的,可事情终究发展到了那个地步。她承认是她害了表少爷,若不是她修书前往归月,表少爷也不至于前来南楚,更为了救小姐而死。可是只要小姐能活下去,她银妆宁愿背负这项罪责。   湘儿冷笑:“你这么做,就以为我会感谢你吗?”眼眸一沉,她声音透着危险:“我明白告诉你,我哪怕是死,也不要他为我牺牲。”   是的,如果月没有死,那么她或许可以放下仇恨,平淡度此余生。可这注定是不可能的了,她欠他太多,绝不能让他枉死。只有复仇,只有彻底击垮那些人,才能平息心中膨胀的恨意。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或许她曾经爱过月,只是这种感情太过平和,让她以为只是单纯的亲情。当他死在她怀中的时候,她才彻底绝望,崩溃。她发誓,害死他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承乾殿   “你说什么?”花蓉表面平静,可暗暗握紧的手却泄露了他的情绪。是的,他在生气。   湘儿平淡重复道:“我说,我要离开这里。”   “咣!”茶杯碎裂的声音响起,他抬手扫落桌上物什,眼中怒意愈甚:“为什么?”   “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话还没说完,人已被他拉了过去,腰际重重撞在桌沿,她疼得蹙起了眉。   花蓉紧扣她双手,怒道:“卫湘,朕对你来说,难道就什么也不是?”正因为什么也不是,她才能在想起一切之后,执意要离开,神色言语竟无一丝不舍。   湘儿低眉不言,任凭他抓着自己的手腕。如此近的距离,她可以深刻感受他的愤怒。   面对她的沉默,花蓉终是放开她的手,眼中感情复杂:“知道吗?朕对你很失望。”最后看她一眼,他迈步朝门口走去。   “十一。”身后传来一阵轻唤,促使他停下脚步。静默许久,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湘儿将头倚在他后背,轻叹一声,却是什么也没说。   花蓉怒意消减,却仍是语气不佳:“怎么?你不是说要走吗?如今这又是做何?”   “对不起,”渐渐收紧了手,她低道:“我必须离开。”   原本消减的怒意复又回升,他猛地转身,将她按至了桌沿,厉声质问:“说到底,你还是要回南楚。难道朕为你做的一切,你就什么也看不……”   “我爱你。”她出声打断他,更是抬手揽住他后颈,吻上他双唇。一切解释,不如这句话让人放心。   花蓉愣愣地由着她吻住自己,直到她双唇离开,他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湘儿虽然恢复了记忆,但失忆时的情感却并未忘记,她对花蓉的感情是真的,这点她清楚。拉起他的手,她将其按在自己心口:“这里……有爱,也有恨。假如不把这恨意去了,我对你的爱就不是纯粹的。迟早有一天,我会被这恨意侵蚀干净,彻底的疯掉。”抬手抚上他侧脸,她语调低婉:“别拦我,好吗?只要事情做完,我便会回到你身边。到时候,除非你不要我,不然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你这个女人……”他终是拿她没办法,伴随一道隐忍的声音,他将她推至桌上,吻密集落下。   湘儿感受到他的急切,便也主动配合起来,殊不知这反倒激起他的征服欲……   那张平日用来批阅奏折的几案,恐怕是第一次作此用途。   他在她大腿内侧重重咬了一口,让她疼得蹙眉。   “不要让别的男人碰你,这是朕的底线。”   湘儿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翻身将他压下,不留间隙地吻着他。   复仇不是件简单的事,更何况她的敌人是他。能否在保住贞洁的情况下报仇成功,现在她还不能做出保证。只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她会努力做到。 ☆、归去,归去   醉楼,天字阁   “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事?”女子眼角泪痣嫣然,她一身红衣,发上三片红木扇骨,脚下瞪了双玲珑木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湘儿。   “是的。”湘儿拿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见她一副悠然的表情,女子薄唇含笑:“想我红娘别的本事没有,这哄男人开心也算拿手,只是……你确定要学吗?”语毕,她眼角瞥过来,眸中意味不明。   湘儿搁了茶盏,语气淡然:“你只管教我便是,其余什么也不用管。”   红娘不以为意:“也行,不过你总得说说那男人的身份,我才好对症下药。”   眼眸轻阖,湘儿眼神有些冷淡:“一个立于天的男人。”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红娘表情有些诧异。片刻后即又恢复平静,浅浅一笑:“我还以为这人的心……你已经得到了。”   知道她会错了意,湘儿浅浅否认:“不是他。”   “不是吗?”红娘挑眉,似有不解,继而复又笑道:“可别贪心了,女人要懂得知足。”   湘儿沉默着,并未辩解什么。贪心?就当她是贪心吧,明明有了花蓉的爱,却还要执着于复仇。可是做这个决定,她不会后悔。   回去的时候,已是深夜。看着清朗的月色,湘儿顿时宁静下来,一扫先前的烦闷。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此情此景,倒是忆起了旧事。   吩咐了车夫,她独自下了马车,准备步行回去。如此深夜,纵然是繁华的洛城,也已熄了万家灯火。街道上洒满月辉,石板路上泛着浅浅的光泽,湘儿独自走在上面,顿觉一股清冷滋味,人也越发安宁惬意起来。   正走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不疾不徐,十分笃定。湘儿转身看去,意外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华贵的锦衫,妖娆的桃目,那人也注意到了她,面色微露诧异。显然,他没料到会遇见她。   湘儿浅笑出声:“骑马月下归,三爷倒是好兴致。”再看那匹马,通体雪白,只有额际一点血红。饶是湘儿这种外行,也知必是名贵。   不过片刻,他便笑着下马:“你不也好兴致,这么晚了还去醉楼,莫不是想学我们男人寻欢作乐?”   湘儿不免讶异,早就觉得这人心思剔透,如今竟能猜出她去过醉楼。   “我能寻什么欢,不过是见一位友人罢了。”湘儿不着痕迹地带过话题,“三爷若是无事,我也得赶着回去,这就别过了。”   见她迈步离开,道安沉吟片刻,即出声叫住她:“我送你回去。”   湘儿笑着婉拒:“不了,我想自己走回去。”   抬手牵过缰绳,他不顾她的意愿:“你一介女流,总得注意些。”   湘儿见他坚持,也就没拒绝,两人就这么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马蹄声规律地响在寂静的街巷,有种空远的味道。   湘儿不禁浅笑:“都说东齐乃为花都,这洛城一到春季更是繁花似锦。你说到时骑着马在这城中走上一圈,是不是真就‘踏花归去马蹄香’了?”   “踏花归去马蹄香?”道安暗自琢磨,渐渐桃目染上笑意,“你这丫头就是心思多,要真想知道,来年试试便成。”   闻言,湘儿忍不住打趣他:“说是这么说,可倘若我要借的是三爷的马,三爷还能这么爽快吗?”   道安只看了她一眼,便递过了手中的缰绳:“你若是喜欢,送你也无妨。”   湘儿本来只是开个玩笑,她瞧这马名贵,便随口说说。没想到他居然要把马送给她,倒让她不知作何反应了。想着,便浅浅一笑:“这马怎么跟了你这么个主人,说送人就送人,也怪可怜的。”   道安不以为然:“既是我的东西,那送谁就是我的事情。”   听他这么说,湘儿只能无奈回道:“算了,我也不太骑马,放着反倒浪费。”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湘儿越发觉得他心思缜密,时常能猜到她的想法。回想初遇之时,她还只以为他是个疯言疯语的登徒子,如今过了这么些年,彼此倒也熟络起来。要是换做当初,又怎能料到今日情境?   一月后,暮秋时节,湘儿乘坐马车去了东齐边境,却不是前往南楚,而是去往祁山。在回南楚之前,她必须要见一个人,伊达。   祁山,一如既往的冰天雪地,绵延千里的雪山山脉,山顶常年环绕于云雾之中,好似与天相连接。乌特其拉,圣地的名字,在这里居住着赫连族人,取意赫赫与天相连。多年前她来过这里,身患寒症也拼了命地前来,为的就是要救那个人。   眼神冷冽下来,若是早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她根本就不会选择爱上他。只可惜,世上没有回头草,她能做的就是一步步走下去,亲手除去那些曾经害她的人。   伊达似乎早料到她会来,一早便在这白塔中等候。湘儿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和以前一样闭着眼睛,谁又能猜到,他那双眼睛是湛蓝的颜色?   “你终于来了。”伊达虽然闭着眼,却还是朝着她的方向。   湘儿没有应和他,只是兀自问道:“银妆的事情,是你吩咐的?”银妆自小便跟在她身边,心中所思所想她又怎会看不透?若不是眼前这人提醒,她根本不会想到要去归月搬救兵。只怪自己不慎,当时心心念念那人的伤势,否则伊达留她下来说话,她早就应该起疑的。   伊达仍旧闭着眼睛,语气中似乎夹杂无奈:“你不能死……”   “那么他就该死?”湘儿蓦地打断他的话,“你又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决定他人的生死?”她的神情逐渐转为愤怒,眼睛直直瞪视着他。   伊达默默地等她散了怒气,却是不再言语。可他心里清楚,倘若这一世还没有结论,他们几个便会神形俱灭,如今已是最后的机会了。终究是天机不可泄露,他介入其中已算有违天意,现在更不会将此告知于她。   湘儿视线凌厉:“别再插手我的事情,否则……我定当铲平这里。”   是的,为了复仇,就是化身修罗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她也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卷最后一章~~~第五卷第一章明天贴吧~~我还得修理修理~~~~~╭(′▽`)╯ ☆、红,颜   南楚边境,一处山坳之中,坐落着一个破落的驿站。说是驿站,也不过是个破败的木棚,如今早已缺了人打理。只在边上还有个茶棚,卖些凉茶什么的,供来往的旅人解渴。也许是地方偏远,这茶棚的生意也算冷清,老头儿一个人看顾摊子,瞧这天色也越发不好,心想假如再没生意,就早早收摊回去了。   才想着,远处就传来马车之声。老头忙打起精神,觑眼望向外头,这还是今天的头一桩生意。不消片刻,他就瞧见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两边各有一护卫,两人均身着黑衣,脸戴面具。老头儿顿时慌了,来的怕是位矜贵的主儿。   马车停稳后,即有一黑衣人下得马来,恭谨地候于车边。车帘被挑开,从里面下来一人,身披斗篷,宽大的帽檐将整个脸遮住。那人走入店中,老头儿只觉得鼻尖萦绕一股香气,似有若无,淡淡袭来,竟是比那花香还要好上千倍。   “店家,一壶凉茶。”听声音是位小姐,老头儿忙应和着前去准备。想他这小地儿什么也没有,就卖些个凉茶。这小姐倒也心善,没为难他。   如此想着,外头突然就吵嚷起来。老头儿一愣,暗叫不好,忙又折转回去,急道:“客官,赶紧走赶紧走,这山里的匪子又出来闹事儿了!”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横竖一个破茶铺,没几文钱可抢,可这小姐看着娇弱,身边也只带了两个随从,怕是敌不过那群匪子,若是被掳了回去,可就又要害人了。   不同于他的焦急,女子并未仓皇而逃,只是浅道:“店家,凉茶还没好吗?”言语间似乎还有一丝笑意。   老头儿急道:“姑娘,你咋还有闲心喝茶咧?外头……”   “死老头儿,又在坏我们生意!”不等他把话说完,外头已有人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老头儿迫于那人的淫威,没敢再说什么,可神色分明是担忧着,也不知这姑娘会落何下场。   那些人早就留意到了外面的马车,瞧着就是富贵人家坐的。这么个穷乡僻壤,本来就劫不到什么,如今看来倒是能做上一笔。再看那披斗篷之人,身形明显是个女子。都说富家小姐身娇体贵,虽不如镇上窑子里的带劲,却是另一种销魂的滋味。他们手头也紧了一段日子,今天一定要快活一番。说着就一把揭了那宽大的帽檐,想要瞧瞧那女子的样貌。   待帽檐一落,茶棚里所有的人便都哑然失色了,这么个相貌,他们怕是一辈子也见不着的。绝美的五官,杏眸似阖非阖,只是浅浅望过来,就让人骨头都酥了,恨不得拜倒在她裙衫之下。老头儿更是惊得出汗,这么好一姑娘,如今就要被人糟蹋……造孽啊!   微使了眼色,女子示意黑衣男子,让他们别轻举妄动。自己则端坐于木椅,神情丝毫不受干扰。   再看那些土匪,眼睛早就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个百八十遍,脑中各种淫.邪想法,恨不得立马将她扒光了压在身下。为首的更是伸出魔爪,想要先过把手瘾。   就在触上脸际之前,女子忽然抬手,一锭金子扣在桌上。金子敲击木桌,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众人的目光。   “拿了钱,走吧。”女子声音轻浅,却好似在下着命令。   那些匪汉个个见钱眼开,出手这么阔绰,看来马车里还有更好的东西,为首那个即大声笑道:“这钱是要收下,但人也不能放了,我说姑娘,跟哥儿几个回去乐呵乐呵,保不会亏待了你……”说着又大笑起来,旁边的人忙又应和着。   一声浅笑,女子眼神平淡:“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总也有人……要寻死路呢?”悠然起身,她迈步向外走去,临了前,一个几不可闻的“杀”字,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站在茶棚外,她望着逐渐聚集的乌云,看来是要变天了,还是继续赶路吧。   不消片刻,打斗声便停歇下来。看着满地鲜血横流,老头儿早就吓得跌倒在地。仅仅两个随从,便杀了这么多土匪,地上的尸体还在淌血,圆睁的双目狰狞得厉害,让他打心底发怵。浑浑噩噩的,他也记不得之后发生的事情,唯一记得的,便是那天仙一般的脸,笑着将金锭塞入他手中,让他置办些新的桌椅。对,那笑是那么的温和,却让他打心底里发寒……   月余后,南楚,未城   未城红楼,那是南楚一顶一的青楼,最近生意更是红火,天天人满为患。不为别的,只因那新来的颜夕姑娘。她不仅样貌无双,琴技更是一绝,虽从不唱曲儿,更不卖.身,但也惹得众人一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相比花魁娉婷,倒显得清冷下来。   湘儿坐在梳妆镜前,由着一个女孩给自己梳发。屋中另有两个黑衣男子,恭谨地守在一边。   “知道了,都退下吧。”语毕,复道:“流霜,你留下。”   流霜,那个替她梳发的女孩,十来岁的年纪,看着她的目光满是崇敬。去往祁山的时候,取道北漠荒原。那时四五个大汉,正轮番撕扯着她的衣物。湘儿恰巧救下她,却无意带在身边。临去时,小女孩拽着她的裙摆,硬是不让她离开。两人对视良久,一把匕首被扔在了地上。金制的匕首,上面镶嵌着名贵的珠宝。湘儿说,她不养废物。   于是,小女孩拿起了匕首,那些被打倒在地的大汉,全被凿碎了心脏。看着匕首上沾染的血渍,湘儿指着一名暗卫,问了他的姓氏,复姓百里。时已深秋,北漠天气偏寒,草原更是染上一层霜雾。百里流霜,这便成了女孩的名字。   她把流霜交给了那名暗卫,让他把毕生所学传授与她。没错,她不养废人。离开东齐的时候,她只带了两名暗卫,人多难免坏事。可入宫之后,暗卫行动亦会有所不便,届时流霜便能派上用处。   可流霜对她终究是不一样的感情,她管湘儿叫“大人”,因为在她心目中,湘儿便是她的一切,是天一般的存在。她收着那把匕首,就像收着一样宝贝。   而另一处厢房,娉婷正弹琴奏曲,眼眸流转间尽显娇羞之态。也难怪她会这般,眼前官人丰神俊朗,举止又贵气得很。他从三年前开始,便时常来她这儿听曲儿,给的缠头都比别的客人多出好多。纵然她风尘多年,却也生了美好的向往,倘若这官人真能看上她,那该多好?只是她从不知道官人的身份,只是有一次偶然听到,那贴身小厮唤他“黄”什么的,莫不是姓黄的人家?可这未城豪门也不算少,她终究还是没打听出来。 ☆、公子姓沐   信手拨弄着琴弦,桌上香炉袅袅。湘儿面色平淡,一纸纱帘,将她与外头隔绝。只弹琴不见客,这是她的规矩。若不是先头在楼下登台奏了一曲,别人也瞅不见她的相貌。可也就是那么一次,未城的豪门富贵便争相前来,为的就是能听她弹奏一曲。就算隔着帘子,也能闻到阵阵香风,聊以慰藉。   一曲奏罢,流霜乖巧地前去送客。今日来的客人,大腹便便不说,还一脸的鄙陋模样。她奉命站在一旁伺候,递茶水的时候,他竟还趁机拉住她的手,骇得她差点打翻了茶水。好不容易挨到结束,她当然是急着要把人给送出去了。   这钱老爷可是城里出了名的暴发户,早先靠矿石的生意发了家,家底倒也殷实。如今年过五旬,便越发喜欢来这烟花之地,寻些乐子。最近听说来了位颜夕姑娘,他早就想见上一面,却是花了大把的银子也见不着。今儿个好不容易排上了号,可惜也隔着纱帘瞧不清楚,真是失望得很。   湘儿坐在纱帘后,隐约瞧见流霜送客出去,蓦地出声唤道:“钱老爷,请留步。”   这钱老爷本就走得心不甘情不愿,花了大把的银子,却连面都没见着一次。如今听美人叫住自己,心里登时乐开了花,忙不迭地笑道:“姑娘还有事儿?”   湘儿笑着自纱帘内走出:“听闻钱老爷为了颜夕,可是等了有些时候。颜夕萌老爷厚爱,临了又怎能不相送呢?”   眼前女子蒙着面纱,钱老爷只能瞧见那双水灵杏眸,似笑非笑,真是能把人的魂魄都给勾了去,想着就要上去拉住她的手。   湘儿不着痕迹地避开,笑道:“钱老爷,这边请吧。”说着就率先迈出门槛。   红楼布局别致,前院是幢大楼,专供普通客人消遣。这后院可就不一样了,各家姑娘都颇具姿色,客人也多是有身份有门第的,多半要讲究隐私。也因此,姑娘们都有自己的小楼。楼宇不大,也就两层,却是小巧精致。它们参差分布于小径两边,映着交错的花圃,别有一番小桥流水人家的韵味。   湘儿的屋子在最里头,和娉婷的屋子挨得最近。流霜就不明白了,主子平素都是不出屋子的,怎么今日就心情大好,竟要亲自送这肥头大耳的钱老爷呢?   再说另一边,娉婷也正巧送人出来。湘儿远远瞧见,嘴角便带上笑意。冷不防的,她人便往钱老爷身上倒去。瞧那模样,似乎是崴到了脚。   钱老爷早就被美人撩拨得心痒难耐,苦于寻不到下手的机会。如今人家主动投怀送抱,他岂能不趁机占些便宜?都说这颜夕姑娘不留人过夜,保不准还是个清倌,若是能一亲芳泽,那真正是快活了……   娉婷这边送着客人,却听那边传来争执的声音。不用细听她也知道,准又是哪家的姑娘被轻薄了。楼里的客人品性不一,有像眼前这位知礼守礼的,也有像那般喜好上下其手的。若是遇到那种不守礼节的客人,那也只能忍了,谁让她们出身风尘呢?   “什么事情?”身侧男子漠然开口,眼神却是不甚关心。   娉婷柔柔回道:“许是哪房的客人饮多了酒,闹些脾气吧。”回头又吩咐丫鬟:“你去看看,那儿应是颜夕姑娘的住处。她才来没几日,可别不懂规矩,怠慢了客人。”   丫鬟乖巧地应了一声,就要前去,却听到那头传来姑娘的声音,大体便是劝客人不要无礼之类。   本来还一脸漠然的男子,待听到女子的声音后,眼神便滞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湘儿正推拒着眼前的人,忽然就听闻脚步,杏眸带上笑意,她立马便松了手,顺势被推倒在地,眼中更是蓄出泪水。   钱老爷一看得手,就要伸手过去,却被人挡下。只见一陌生男子,横亘在他面前,浑身气势冷冽,不怒而威。不知怎的,他就觉得自己气势矮了一截。   娉婷愕然瞧着男子朝这边走来,忙不迭地也跟上,却瞧见一脸讪然的钱老爷,还有跌倒在地、泫然欲泣的颜夕姑娘。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她讶异的并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自己的这位恩客,竟会插手这些小事。自己接待他足足三年,院里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可他从来都是漠不关心,怎么今儿个就一反常态了?   湘儿眼中漾着雾气,勉强想要站起身来,却是不慎又要跌倒。意料之中地被人扶住,她隐藏于袖中的手暗暗攥紧。终于见到了,那个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身体有些发抖,只因她情绪激动。若不是假借哭泣,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怕是会被他发现吧,这个心思深沉如海的男人。   “颜夕谢过官人。”挣扎着要从他怀中出来,却是连站都站不稳。   看着她身形不稳的样子,男子语气如常:“住哪儿?”   湘儿佯装呆愣,半晌才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楼。看着他弯身将自己抱起,她眼中闪过笑意,却是掩藏得极好。   流霜本是候在屋里,却见自家主子被个陌生男子抱了进来,忙就出声质问:“你是谁,为什么抱着我家……”   话还没说完,就被湘儿打断:“流霜,不得无礼。”看了眼男子,她声音低柔:“是这位公子救了我。”   将她放至藤椅,男子欲要察看她的伤势,却被湘儿止住:“劳烦公子送颜夕回来,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改日定当登门拜谢。”想了想,便又觉得不妥,尴尬笑道:“瞧我,怎就不懂规矩了呢?这出身……若是登门拜访,怕是要给公子添是非了。”   不同于她的赧然,男子只是紧紧盯着她的脸,好似要透过那面纱瞧清她的样貌。心绪澎湃,手也就不知不觉伸了过去。眼看就要揭下面纱,却被湘儿避过。   “颜夕还以为公子是守礼之人,不想却同钱老爷一般,只想行轻薄之事。”护住脸上的面纱,她话中带着浓浓的不悦,“流霜,送客。”侧转过头,她就要起身往里屋走去,似是不愿再看到这名男子。   摇摇晃晃地站起,手却被人拉住。   “坐下。”身后传来男子不容拒绝的声音,“脚伤给我看看。”   湘儿并不听他的话,只别过脸去,好似在生气一般。   两人僵持许久,那人终是叹了口气:“记得请大夫。”说着就松开了她的手。迈出门槛的时候,清冷的声音传来。他说,他姓沐。 ☆、桃花依旧   感业寺内,流霜提着竹篮,陪在湘儿身边。今日大人突然说要来烧香,一早就离了红楼,来到这帝寺之中。   湘儿蒙着面纱,跪在蒲团上虔心上香,让人瞧不清神情。拜过之后,她便将香炷交给了流霜,由她代自己奉入香檀。   看向四周,她心中恍然,这么多年,寺庙倒是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香火鼎盛。待在殿中,鼻尖总是充斥佛香的味道。金碧辉煌的佛像,让她眼中泛起冷意。佛祖高高在上,又何曾理会过人间疾苦?真是平白受人参拜。   由流霜扶着站起,她浅道:“陪我出去走走。”   寺庙后,有一方桃林。如今这时节,就算是高山之上,花也差不多要败了。   湘儿看着眼前的桃林,不免忆起那场邂逅。多年以前,她还待字闺中,偶然来这此参拜,却在桃林中遇见了云谦。他玉冠束发,一身浅青的华缎锦衣,神态安宁,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阳光覆于身,莫名泛起柔和的意味。那双清入翦水的眸子,她至今还记得,只是平淡望向她,就让她忘了动作。   抬手看向掌心,她一时怔忪,都那么多年了,可他离去时的情境,她却怎么也忘不了。云谦,她的夫君,就那么被人害死了。眼中突然泛起泪意,她抬头望了望天,硬是把泪水忍了回去。   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两名黑衣男子,她浅浅吩咐:“这几日,就不要跟在我身边了。”   那两名男子似是有所顾虑:“皇上吩咐过,万不能离开您的身边。”   湘儿浅笑:“你们若是继续呆在我身边,保不准会给他们发现。”自从那晚出现在他面前,翌日,她身边就多了几名暗卫。若不是自己这两名暗卫及时发现,她怕还要过些时候才能知晓。既是他派过来的人,想必身手不差。她若不小心一些,让那些人瞧出了端倪,可就要前功尽弃了。   浅浅一笑,她淡道:“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流霜乖巧地应了一声,小步跟在她后头,边走边说道:“大人,您昨日对那沐公子,可真是不留情面。虽说您往日也不给客人们笑脸,却从没下过逐客令。”想了想,复又道:“不过这样也好,他们都被大人赶走了,您也就不用夜夜弹琴,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湘儿听着她的言论,不觉莞尔:“傻孩子,这别的人我不敢说,可他……一定还会来的。”   果不其然,当晚,原是定了赵家老爷来听她弹琴,可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沐云羲。   戴上面纱,她微微欠身:“沐公子,有礼了。流霜,奉茶。”   云羲接过茶盏,却是搁在桌上,眼睛始终看向她的脸。   湘儿低道:“昨日蒙公子相救,颜夕却出言不逊,如今想来甚是羞愧,这厢给公子赔不是了。若公子不嫌弃,便让颜夕弹奏一曲,以表谢意。”说着轻移莲步,步入纱帘之中。   不消片刻,帐内传出琴音,伴随着低婉的歌声。   “未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歌声柔媚,低缓悠远。   流霜候在云羲身边,不禁诧然,主子从来不在客人面前唱曲儿,怎么如今……这个沐公子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琴声流泻出去,不消片刻,窗沿上竟出现了小鸟。听着那鸟鸣声,流霜只觉奇特,怎么唱着唱着就把鸟鹊给引来了?   云羲面色紧绷,手早已握紧成拳,这歌声他怎会听不出来?普天之下,歌声能引鸟鹊的,便只有已故的淑仪太后。眼前这人,不仅眼睛像,声音像,就连歌声都那般……莫非真是她?   湘儿估算着时间,信守挑弄琴弦。蓦地,纱帘被掀开。她佯装惊异,急着站起身来。   “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她连着往后退几步,不想那人却步步紧逼,将她逼得无路可退,后背直抵屏风。   将她禁锢于两臂之间,他下巴凑近她额际,声音低沉:“湘儿?”   湘儿被逼得无路可走,眼睛慌乱无措,就快吓得哭出来了:“公子,颜夕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还请公子自重。”   无视她的慌乱,云羲抬手扯下她的面纱。顷刻间,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水灵杏眸,琼鼻朱唇,她模样与那人有七分相似。是的,纵然何其相像,却也差了三分。该死,不是她吗?   湘儿见他握拳砸向屏风,惊得哭了出来,攥着衣襟不敢看他。楚楚可怜的模样,纵然有千般怒火,也要化成绕指柔了。   云羲似乎不相信,抬手触上她的脸,好似要验明她有没有易容。指尖触感分明,根本就不像戴了面具。难道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她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人?可这眼睛,这声音……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湘儿眼底笑意稍纵即逝,她怎会以原来的面目见他?太相似,难免招人怀疑。同样,她若易容成一个不相干的人,那他的目光也不会看向自己。七分像,足矣。除去别的不说,她倒是很想看看,当他看到这么像的一张脸时,会是什么反应?如今,一切都如她所想。   易容的药膏,是一心亲自帮他调配的。乍看之下,完全瞧不出端倪。能洗去它的,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雨水。这些,他自然不会知道。   云羲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半晌方才收了手,挥袖坐于一边。   双方静默许久,屋里气氛有些僵持。眼看夜已深沉,马贵自外而入,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道:“皇上,时候不早了,您看……”   云羲微抬了抬手,马贵即刻会意,忙又垂首候于一边。   又是好一阵沉默,他忽而开口,只说了一句:“今晚,我买下你。” ☆、人事全非   湘儿愣神片刻,继而模样羞窘:“公子,颜夕不留人过夜的。”   话一出口,双方就沉默起来。听着她推脱的话语,沐云羲只是闭口不言,半晌即起身离去,期间不再多说什么。马贵见自家主子离开,忙也尾随其后。   流霜本是担忧万分,这客人古古怪怪的,先是揭了主子的面纱不说,现在竟又要主子陪宿。如此下去,主子岂不清白难保?她刚想站出来维护,不想那人却突然离去,倒也让她放下心中大石。   湘儿看着他离去,方才恢复冷然的眼神。沐云羲,看着这张脸,想必你心里很不是滋味吧?偏巧我就是不让你好过,我要让你每次看到这张脸的时候,都想起曾经做过的对不起我的事情。倘若不瞧见你脸上痛苦的神情,我恨意难平。   翌日,楼里的妈妈找到她,先是寒暄了一会儿,复又道明来意,说有一恩客出了天价,要将她买去。妈妈说她也犹豫过,但听说那恩客来头不小,跟宫里的贵人有牵扯,加之给的银两颇为丰厚,她遂也就半推半就地允了。   湘儿心中了然,跟宫里有牵扯,又能不惜代价将她买去的,不是那人,又会是谁?如此也甚好,她的目的本就是击垮他,不入宫又怎么达到目的呢?   南楚皇宫,这个她再也熟悉不过的地方,没想到她此生还能活着回来。华丽的宫殿,还如几年前那般宏伟瑰丽,只是细节之处做了许多改动。饶是如此,她也能清楚地辨清各个方位。那些亭台楼阁,就好像印在了她脑子里,让她想忘也忘不得。   遂初阁,一处小巧精致的楼阁。   湘儿自入宫以后,就被安排在了这里。她记得宫中布局,这里虽偏僻,却清幽雅静,离养心殿不远。再看屋中用度,一应俱全,想来也是花了心思的。   湘儿早在入宫前,就遣退了身边的暗卫,只让流霜一人陪伴。宫中不比外头,但凡行差踏错,就会满盘皆输。她必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凤仪殿   “听说皇上最近带回个歌姬,什么来头?”女子一身凤袍,狐眼妖娆。此时她正品着香茗,悠然问话。   身边宫女忙恭谨回道:“回娘娘,听说是从青楼带回来的。”   花莲皱眉:“青楼?”沉吟良久,继而叹了口气,“这皇上也真是,这些年不断从民间带回女子也就算了,如今竟是连青楼的都带回来了。长此以往,孤甚是担忧啊。”想着,便又问道:“都安排在哪儿了?宣过来让孤瞧瞧。可别是什么狐媚的东西,孤最容不得。”   宫女面色犯难:“回娘娘,皇上将她安排在了遂初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皇上吩咐过,没有他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宫女模样越发小心谨慎,生怕触怒眼前之人。   “什么?”花莲重重地搁下茶盏,眼中怒意不言而喻。   宫女忙跪了下来:“娘娘息怒,恕奴婢斗胆说一句,皇上或许只是一时新鲜,待过了些时日,必会同以前一样,将她搁置不理。娘娘千金之躯,尊贵无比,又何必同那些个风尘女子计较呢?”一番言辞,切情切理。   宫里谁人不知,皇上虽妃嫔众多,这两年也陆续从宫外带回女子,可没有哪个是能长沐恩宠的。如今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又怎能胜过宫里的这些名门闺秀呢?   花莲忖度一番,这才缓了脸色,微点头道:“说的也是,咱们这皇上最是不近女色,她要是能博得皇上垂青,孤倒是不信了。”   说着,便又悠闲品茗起来。   勤政殿,云羲正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游走,心中却不宁静。数日以来,他将她安排在遂初阁,却从不曾前去看望,只吩咐了人好生伺候。不是他不想去,那么相似的一张脸,单单看着,他便好像再次见到了那个人。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一度让他信以为真,以为她真的就是湘儿。可是他又不能去,同样是因为那张脸。她们相像,却不是一模一样。每每意识到此,他的梦就会破碎,清楚地明白,她叫颜夕,不过是长得像她罢了。如此,心就会痛。谁能知道他对那个人的思念?这思念埋藏在心里,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唯有看到雪儿的时候,这痛心的感觉才会消减。雪儿,他和她的孩子,有着一双漂亮的杏眼。   越想思绪越乱,他终是搁了笔。揉了揉眉心,出声将马贵唤来,他沉声吩咐:“今晚,宣她去养心殿。”   马贵了然:“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养心殿,湘儿被人带到这里,殿中却是空无一人,想必还在忙碌政事吧。随意在殿中走动,各色物件倒是变了不少。也是,毕竟那么多年了,习惯又怎会不变呢?   一架黑漆檀木的多宝阁,她记得,那原是宸兮殿的摆件,没想到现今挪这养心殿来了。多宝阁上摆满了各种名贵物件,西诏的夜光杯,北漠的羊脂细颈玉瓶,东齐的百花水晶雕饰……视线游移于各色物什,最终停在了某处。那是个通体莹透的水玉匣,匣子造型简单,只在顶端四角刻了祥云纹饰,扣环则是一颗小小的夜明珠。玉身通透,甚至能瞧得见里头的软绸,红色的,铺于底部。也因此,她瞧见了里头的柳叶。打开盒子,她看着里面的东西,竟是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片片柳叶,字迹清晰。她又怎会不认得?只因那些字句均出自她手。许是心绪不宁,她手中一个不稳,便打翻了匣子。   恰巧马贵自外而入,一进门就瞧见那幕,当下就瞪大了眼睛。   “哎呀,我说颜夕姑娘,你什么不好摔,怎就摔坏了它呀!”马贵一脸着急,瞧着地上的碎片不知如何是好,“这匣子,这匣子可是皇上的宝贝啊!要是被他瞧见了,咱俩一准被怪罪!”都怪他不好,把人带来后,便忘了看顾。如今这可怎么办?虽说皇上十分看重这位颜夕姑娘,但这盒子到底不一样。他伴君多年,岂能不知它的重要?   湘儿又是一阵恍然,待回过神来,忙慌张解释:“方才瞧这盒子精致,就拿来一看,哪知一不留神,就……”   马贵还想说什么,却听门外有人通传。不消片刻,就见沐云羲一身龙袍入得殿中。 ☆、沐雪   看到地上被打碎的水玉匣,沐云羲皱起眉头,沉声发问:“怎么回事?”   马贵见龙颜不悦,忙跪下解释:“回皇上,颜夕姑娘她……她不小心打碎了匣子。”说完便不敢抬头,怕主子一个不高兴,责罚自己。   听罢他的解释,云羲复又瞧向地上的碎片,仍是皱眉不语。   湘儿站在一边,神色紧张,眼睛游移于他和碎玉之间。犹豫半晌,终是忐忑地行了礼:“颜夕该死,擅自拿了皇上喜爱之物,还失手将其打碎……”说着说着,已语带哽咽,似乎是急得厉害。她模样委屈,手指紧紧攥着袖口,眼中泪雾朦胧旖旎,一派楚楚可怜的意味,看着竟让人不忍苛责。   凝望她许久,沐云羲终是什么也没说,只亲自捡拾地上的柳叶。小心地拂去玉石碎片,他动作轻柔,仿佛在呵护至宝。   湘儿见了,忙也蹲□来想要帮忙。偏巧这玉石碎得不规整,有些棱角,她动作一急,指尖便被划了道口子。微蹙秀眉,她默默将手收了回去,瞧模样似乎是不愿被他发现。   可云羲一直都有看她,自然将一切收于眼底。放下手中柳叶,他转而朝她伸出手。   湘儿佯装不明:“皇上?”   叹了口气,他直接将她的手拉了过来,察看起那道伤口,好在伤口不深。吩咐了一旁的马贵,将药箱取来。他拉着她坐在软榻,亲自取了膏药涂抹起来。   清凉的膏药在指尖扩散,他轻托她的手,这种感觉,像极了若干年前那一幕。她记得,那时她才十五岁,是卫家的嫡出小姐。只因四姐出事,才进宫找他,不想被茶水烫伤手,他也是这般为她上药。或许从那个时候起,她对他就多了份不一样的心思。就算后来刻意保持距离,也还是不可避免地爱上了。如今人还是以前的模样,情却早已烟消云散。她已不再是以前那个卫湘,那个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的人。   收了眼中思绪,她嘴边带上一抹笑意,低低道了声谢。模样娇羞,语态柔婉。   瞧着那淡淡的笑意,沐云羲竟是恍惚了神色。他眼眸深沉地望着她,好似要透过她看到另一个人。若不是湘儿出声低唤,他怕都回不了神。意识到此,他忙低了头继续上药,不再抬头看她,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察觉到僵持的氛围,湘儿试探性地问道:“皇上,您召颜夕前来,是想听曲儿吗?”   云羲只淡淡应了一声,他替她包扎好伤口,回首吩咐起马贵,让他传晩膳过来。   看来,他是要同自己一起用膳。不过,到底是不是只用膳那么简单,怕还不好说。   如她所料,看着宫婢将酒炉呈上,她心中已有几分了然。看来他还是有所怀疑,不然不会以此试探。看着酒炉内温着的酒壶,她笑意款款,只素手微抬,替他满上。   “皇上倒是好兴致,只是颜夕不胜酒力。若是酒后失态,还望皇上莫要怪罪。”   接过酒杯,云羲淡道:“无妨。”   可是,一杯杯酒水下肚,他盯着她的眼神越发深沉,她却无任何醉酒迹象。   看着他投来的探寻目光,湘儿心中冷笑,想让她酒后吐真言?若是换做以前,那个不胜酒力的自己,他或许能够成功。可现在的她,心中充斥的那股仇恨,岂是一两杯酒水就能化解的?   心中虽是这么想,可她仍手抚额际:“皇上,颜夕不能再喝了……”话还没说完,身体便开始打晃,眼看就要摔下椅子。   抬手将眼前的人扶住,他看着她醉得不醒人事,可即便是醉酒,她也安安分分,丝毫没有耍酒疯的趋向。记忆中的那个人,只要是喝醉酒,便会使劲法子折腾人。为什么眼前这人醉了,却是安稳地睡去?难道……他真的猜错了?   夜凉如水,二人各怀心思,怕又是一个不眠夜。   湘儿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昨日她佯装醉酒,终是沉沉睡去。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想必他已在处理政事。下了床榻,恰巧宫女端了物什进来,见她醒了,忙行礼问候。   “颜夕姑娘,您总算醒了。皇上吩咐,莫要吵扰你休息。这醒酒的汤药连着热了几遍,您还是赶紧趁热喝下吧。”   湘儿浅笑,醒酒?她又没喝醉,何需醒酒?但还是接过药碗,道了声谢。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唉,您慢点,别摔着……”外头,传来老嬷嬷叮咛的声音。   湘儿疑惑,不多时,就见一稚龄小童跑入内室。小童不过三四岁的年纪,走路还不稳当,踉踉跄跄进来。身后嬷嬷神色紧张,小心护持,生怕他摔着。   身侧宫女见了那孩子,忙行礼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小童也不理她,只奶声奶气问道:“父皇呢?雪儿要见父皇。”   嬷嬷急道:“我的小祖宗,皇上他正忙国事呢,不在这儿。”   雪儿一听,嘴巴一扁,就要哭出来,却听身边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那人唤他“太子殿下”,声音柔柔的,听着特别舒服。   湘儿弯□,笑着问他:“太子殿下为何要见皇上?”   雪儿看着眼前的女子,小眼睛眨巴眨巴,突然就哭了出来:“母后,你是母后……”   湘儿被弄得莫名,眼看小人儿一个劲往她怀里钻,直嚷着她是他母后。   “太子殿下,你认错人了。”她柔声解释。   雪儿赖在她怀里,哭道:“骗人,你分明就是母后,雪儿见过画像……父皇画的……”   闻言,湘儿顿时忘了言语,她的画像?那眼前这个孩子……难怪她第一眼见他,就觉得万分亲切。这孩子有着和他父亲一样的脸型,眉毛,鼻子,嘴唇,全都像他父亲,惟独一双眼睛遗传了她。她早该知道的,雪儿有着和她一样的杏眼。 ☆、年年新人   自从那日雪儿见到她,便总爱往遂初阁跑。湘儿心中明白,那是自己的孩子,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认他。雪儿对她来说,是个矛盾的存在。他们之间有着至亲的血缘关系,按理说她应是极其喜欢他的。可这个孩子不一样,他的出生并非她所愿,而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她怎么能够忘掉那个犹如噩梦的夜晚,那个男人对她做出的事情?若不是因为那件事,云谦也不至于怒极攻心,病情加重,更不会惨遭毒手。是的,云谦是被人下药害死的,她记得自己被撞落悬崖前,柴瑾这么同她说过。而会使出这般手段的,除了沐云羲还会有谁?弑兄夺位,带兵逼宫,好一个狼子野心的端康王。为什么他从不愿成全她的幸福?当日为了仕途,他能够舍弃她。待她成了别人的妻子,他却又对她做出那种事情,她的人生凭何要被他毁成那样?   她原应是幸福的,这种幸福不是因为她南楚皇后的身份,而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真心爱她的夫君。她曾以为自己不会再相信爱情,但看到云谦为她做的一切,她又动摇了。他说过,他会等她爱上他。他也确实为她违抗母后的懿旨,坚决不纳妃。如此呵护自己的一个人,却也正是因为自己而死。如今想来,当初将她打入冷宫,何尝不是为她好?不然仅凭他病重咯血这点,他母后必会对她动用刑罚。母后最疼爱这个儿子,岂容别人损其半分?   其实,他的离开对她来说不也是一种打击?她怎么可能会没有爱过他?这个直到弥留之际,还只关心她安危的男人。记得他离去时问她,有没有后悔嫁给他,她说没有,那是真的。换了今天,她还是同样的回答。只是,当她决定了要好好爱他的时候,他永远地离开了她的身边。不只他,爹,娘,曾经风光无限的整个卫家,还有那个如月华般纤尘不染的男子,他们都离开了她。一切的一切,都因为那个男人,那个以贤德闻名于南楚的端康王。世人只道他继承大统乃为天意,又岂会知晓篡权夺位一说?不过无妨,她会一点点,一步步,毁掉他的所有。   御花园内,花莲正坐于湖边角楼,昨儿个晚上落了雪,临湖品香茗,赏雪景,倒也惬意。   湘儿步入楼中,顿时感到一阵暖意,想来是生了不少暖炉。由宫女领着上了二楼,意料之中见到那个人,几年来她倒也没什么变化。往前一步,湘儿恭谨行礼:“民女颜夕,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女人见有人向自己行礼,也不看去,只自顾自喝茶。少顷,才冷漠飘然一句:“起吧。”   妖娆的狐眼悠悠转向湘儿,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狐媚的长相,不仅迷得皇上宣她至养心殿侍寝,连那个素来不和自己亲近的太子也给收服了?   可当见到那张脸时,她却说不出话了,一双狐眸满是震惊:“卫……卫湘?”   湘儿佯装疑惑:“皇后娘娘?您怎么了?”   花莲压住心中震惊,皱眉再次看向她,这才看出端倪。虽然乍一看很像,但仔细分辨,还是不一样的。何况卫湘早在三年前就死了,坠落青峰崖,整个京畿营打捞了月余也未见踪迹,绝无生还之可能。皇上顾念皇家体面,遂只对外宣称太后乃难产而死。如今眼前这人,虽模样像极,却也只得了她七分神韵。   冷淡地瞥她一眼,花莲淡道:“坐吧。”   “颜夕谢过皇后娘娘。”湘儿行礼道谢,依礼坐了下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听着那一堆妃嫔才人美人的,原来是后宫的佳丽们。   最先走进的是萧淑妃,一个气质冷艳的女子;之后是夏嫔,瞧着一股子书卷气;再然后是李才人,周才人,王美人,温美人……湘儿看着她们一个个请安,心中浅笑,他倒也会享受。只是不知这些女人中,有哪些是他上过心的?别又是为了拉拢哪方势力,如此倒也显得多年未变了。   花莲对她们倒也和气,狐眸带着笑意:“今日孤瞧这雪景甚好,遂邀妹妹们前来一聚。”   萧淑妃浅笑:“德妃姐姐蒙圣上恩宠,得以回家探亲,良妃姐姐这几日微恙在身,贤妃妹妹约摸也有事,她们姐妹三人都来不了,妹妹我自然得出个面,替她们向姐姐赔个不是。”   李才人笑着应道:“对啊,皇后娘娘坐邀赏雪,这是多大的荣耀,是吧周姐姐?”   周才人忙跟着附和一阵,复又和周围的女子说开。   花莲嘴角始终带着笑意,只是眼底深处的冷漠难逃湘儿的眼睛。天下的女人都一样,不管你是皇室贵胄、名门闺秀,亦或是乡野草民、市井之徒,没有哪个能瞧得惯第三者。   萧淑妃倒也眼尖,没多久便注意到了湘儿,笑着打趣:“哟,这是打哪儿来的美人?怎么以前都没瞧见过?”   闻言,其她人忙也看过来,一时屋内有些热闹。   湘儿笑着起身:“民女初入皇宫,无怪各位娘娘瞧着眼生。”说着便有礼欠身,向她们请了安。   王美人笑道:“这才多久,皇上又带回民间女子了。”言语间却难掩酸味,眼睛更是紧盯湘儿,仿佛嫉妒极了那张美丽的脸。   湘儿瞧向那王美人,忽然觉得眼熟,却不知眼熟在哪里。不等她细细忖度,李才人却又发话了:“哟,妹妹这话我怎么听着有趣儿呢?想当初妹妹不也是皇上带回来的民间女子?”还特意在“民间”两字上加重了语气,直说得王美人笑脸一僵。   眼看气氛有些不对头,凤袍女子轻咳了两声:“好了,都坐吧。”   湘儿这才重新坐了回去,不想身旁多了位气质温婉的女子,那女子笑颜温和:“妹妹也是刚入宫吧?不瞒你说,我也才进来没多久。想来遇着也是种缘分,不如以后就以姐妹相称?”   湘儿看着她那对杏眼,恍然大悟,难怪她方才瞧王美人眼熟,原来是因为她长得有几分像自己。再看眼前的温美人,也和自己一样生了双杏眼。听方才言论,她们应该都是他从宫外带回来的,何以会长得像她?巧合?亦或是什么别的因素?   花莲赏着眼前的雪景,忽然开口:“妹妹们从这望出去,能瞧见孤的凤仪殿吗?”   众人皆往窗外看去,就见凤仪殿金碧辉煌的飞檐,忙应了声“是”。   花莲嘴角微勾,拿起茶盏啜了口,意味不明:“算起来,孤出嫁前也一直居于皇宫,这宫里的事情往往最没个准头。妹妹们以后的日子还长,需得明白,这眼睛能望到的地方,也许花一辈子……也未必走得到。”狐眸一挑,看向众人,“妹妹们说,可是此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过两日补吧(╯﹏╰)明天就是晚上也没空(想睡觉睡到自然醒T.T) ☆、再相见   自那日湖边赏雪,湘儿在宫中已待了数月。沐云羲没有再召见她,遂初阁的守卫也都撤了,现在她可以自由行走于宫闱。不过,她倒也没什么时间出去闲逛,因为雪儿总是喜欢黏着她,就怕缠她不够。   “颜姨,看雪儿写的字,好不好看?”雪儿左手拿着宣纸,右手拿着毛笔,眨着水灵的杏眼问她。   湘儿柔和笑道:“好,雪儿写的字比谁都好看。”   雪儿一听更加乐了,忙不迭地往她怀里钻:“那颜姨抱抱。”   看着这个直往怀里钻的小人儿,湘儿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小家伙声音甜甜软软,煞是可爱。   正当时,门外进来一个太监,躬身禀道:“颜姑娘,皇后娘娘有请。”   眼中笑意退去,湘儿有礼回道:“劳烦公公通传,颜夕这就过去。”说着又吩咐了宫婢,将雪儿送回寝殿。   凤仪殿,已和几年前大不相同。换了主人,连带屋中摆设也不似从前。繁复的雕花镂金挂件;色泽上佳的玉石物架;地上铺满了大红的地毯,应都是西诏运过来的名贵驼绒;就连那薄薄的轻纱帷帐,也都绣上了名贵的楚绣。走在室内,鼻尖充斥了熏香的气味,香气馥郁,却又透着股张扬的意味。   湘儿回忆以前的点点滴滴,想她过去是从不用熏香的,云谦的哮症最闻不得这些,所以她顶多放些新鲜花卉,以作点缀。而如今整个凤仪殿都变得奢华无比,全然没有之前的样子。那明晃晃的金色,都快把人眼睛给扎疼了。   花莲一身火红的凤袍,端坐于主位,姿态雍容。那双狐眸像极了她远在东齐的哥哥。狐眼,这是东齐皇室的特征,历代皇帝无一例外都有着这种眼睛,这似乎成了一种权力的凭证。   看着地上跪着的人,花莲迟迟没有让她起身,径自和身边的宫女说话,似是要给她来个下马威。   湘儿无视膝盖的酸痛,只继续跪着。面色平和,无任何不满。   良久,花莲才让她起身:“瞧孤,光顾着和人说话,倒是忘了妹妹还跪在地上呢。”   湘儿低眉浅笑,并未答话,却听花莲继续说道:“想来妹妹进宫多日,都未曾来凤仪殿坐坐,孤只好主动请你过来了。”   湘儿忙恭谨回道:“皇后娘娘统理后宫,事务繁忙,颜夕身份卑微,又岂敢扰娘娘清静?不想娘娘却是误会颜夕了。”   见她低眉顺目,花莲这才斜睨她一眼:“虽然妹妹出身风尘,但既已入了宫门,以后还是要学些礼数,莫要显得自己低贱了。”   听着她明显挖苦的话,湘儿只是恭顺道:“娘娘教训的是,颜夕心已知错,为表悔意,还望娘娘能让颜夕奉茶一杯。”   花莲狐眼瞥她,满眼的轻蔑之色,却也没拂了她的意思:“妹妹既然做惯了下等的活计,姐姐自然也不好阻拦,准了。”   湘儿浅笑,娴熟地斟了杯茶,这才缓缓走到花莲身边,双手将茶奉上。看着对方伸手来接茶,她眼中讥诮,手不着痕迹地一偏。顿时,整杯茶都泼在了花莲身上。   被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花莲怒不可遏:“下作的东西!”   湘儿表情忐忑万分,急忙上前:“娘娘恕罪,颜夕不是故意的!”说着手臂已轻抚上她后背,指尖微动。   花莲还要说什么,却发现背上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随后脑子一片昏沉,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湘儿嘴角噙笑,看来一心的药剂还是挺管用的。针尖刺入体内,遇血则化,消散于无形。而其中的药剂可以让人体呈现休眠状态,也就是昏睡不醒。她并不想危害她的性命,毕竟她是花蓉的妹妹,但她若想接近沐云羲,而又不受多番阻挠,必然要让她“安静”一些。   御医诊断之后,只道病情奇特,脉象平稳无异,只是人昏睡不醒,当下也只能推测乃由过度疲劳引起。除了开些调神养气的方子,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对于这些事,沐云羲并未表现得有多慌张,一来或许是因为他对花莲没有真感情,二来则是因为车骑将军即将班师回朝。自沐云羲登基以后,南楚边关就由骠骑将军宋司棋驻兵把守,而这位车骑将军则是三年前自动请缨去往边关的原校尉侍郎——柴琪,也就是现任兵部尚书柴瑾的弟弟。如今边关战事稍歇,沐云羲重新部署了兵力分布,遂下旨将他召回。   为了替这位新任的大将接风洗尘,宫里安排了宫宴。朝中达一定品阶的官员均可携嫡系家属参加,其实也是借机君臣相聚,增进情谊。   湘儿如今人在宫中,自然对这些有所耳闻,只是她虽进宫数月,却没名没分,想来也是无法参加的。不过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毕竟朝中势力虽已发生巨大变动,但难保不会有识得她的人。她如今只为报仇,自然越低调越好。   这日,雪儿处在晚宴中,却是心不在焉,恨不得长了翅膀立刻飞到遂初阁,去找她的颜姨玩耍。   当今太子是先帝遗子,圣上即位后便将他过继到自己名下,并力排众议立为太子,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然而小雪儿却不在乎这些,对他来说,父皇便是父皇,是最疼爱他的人。如今又多了个颜姨,她和父皇画像上的人那么相像,他潜意识里已经把他当做母后了。   再说湘儿在遂初阁呆着无趣,想来众人都忙于宫宴,御花园应是极为清静的,便打算独自在园内走走。   才走着,却听到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声音:“元婴,还不快跟娘回去,不然你爹知道了又得罚你。”   一听到“元婴”二字,湘儿便目露诧色,莫非是陆元婴,四姐卫湉的儿子?那么这个女人难道就是……   才想着,就见暗中走出一个稚龄幼童,后面跟着一个模样温和的女子。那女子似乎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待看清湘儿的样貌之后,便震惊得不能言语。方想开口,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忙唤来了一旁的嬷嬷:“把小少爷带回去,跟少爷说我身体不适,在外头走走,一会儿就回去。”嬷嬷领了吩咐就走了。   卫湉看着湘儿,久久不能言语,四下逡巡之后,终于还是执起她的手,语调颤抖道:“是……是湘儿吗?”   湘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卫湉,虽然心中也有重遇家人的喜悦,但她无意透露自己的身份,将无关的人牵扯进来。四姐已经嫁入陆家,看她这般模样,想来日子是过得幸福的,不必将她牵扯到自己的复仇之中。想着,便浅道:“姑娘你认错人了,小女子名叫颜夕,并不是……”   “骗人!”卫湉开口打住她,语气有些激动,“你我既为姐妹,我又怎会认错人?虽然你容貌有些变化,但这声音,这感觉,分明是湘儿没错!”   见她如此执着,湘儿忍不住叹了口气。好不容易遇到卫家幸存的人,她潜意识里是想相认的,何况对方是和她感情甚笃的四姐。犹豫再三,终是将事情的大致告诉了卫湉。只是对于雪儿的身世,她只字未提。   卫湉听着她的话,诧异之余不免潸然泪下:“没想到……你竟是吃了这么多苦头……”   湘儿一边安抚她,一边愤愤道:“咱们卫家遭受的劫难,都是他沐云羲的错!阴谋夺位,栽赃陷害,他根本就是狼子野心……”   还没等她说完,卫湉就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妹妹你不要命了!说皇上的是非可是要杀头的!”语毕,复又哀婉道:“当日卫家遭逢变故,姐姐虽为一介女流,无法力挽狂澜,却也暗中央求过阿凯,让他仔细调查。御林军确实是在爹的书房搜出了证据,铁证如山,这叫人如何辩驳?”   湘儿怒道:“这摆明了是有人栽赃陷害,爹一心只为江山社稷,何来谋反一说?沐云羲狼子野心,竟是毁了卫家满门的清誉,你说我如何能饶过他?”   卫湉叹了口气,拉着湘儿的手:“事已至此,湘儿,听姐姐一句,莫要执着复仇。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岂是寻常人可以撼动的。如今卫家只剩你,我,二姐,还有六妹,若是你再出什么事,可要姐姐如何是好?”   湘儿这才知道,原来当年抄家之时,六妹卫沁恰巧去了寺庙参拜。事后更是看破红尘,削发为尼。而二姐卫淑出嫁后,没几年朱大富就去了,整个家业都被她接管,如今日子倒也过得安逸。   正说着,远处传来男子的声音,原来是陆凯不放心自己的妻子,亲自寻了过来。湘儿无意再节外生枝,便别了卫湉,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再说柴琪在席间应酬了许久,终是觉得憋闷,遂独自离席。以前他还是校尉侍郎的时候,这种酒席间的应酬也算稀松平常。也许是在边关呆久了,习惯了不受约束的生活,所以顿时觉得这种场合有些压抑。   在湖边吹着风,他隐约听到有脚步靠近。习武之人耳力极好,往往能听到很细微的声响。只听那脚步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猛然停住,转而迅速往相反方向行去。怕是什么宫人吧,他心中如是猜想。眼角随意地瞥了过去,却是虎目圆睁,不敢置信。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沉寂了半年多,让好多亲伤心失望了。其实是事出有因的,只怨我没有及时说明。总之弃坑是不会的,而且我也舍不得弃,都快完结了。只是更新实在无法保证,关键时刻,家里老爷子发话了,为了某个很重要的规划,我不拼搏不行。因此,也许一个月都不会更新一章,在此先向大家赔不是了。K君,怡然君,还有很多不留言的读者,对不起,我没有很好地及时地出来说明,反省......还是希望大家能够陪这本书走到最后,鞠躬! ☆、祸从口出   湘儿没想到自己会遇到柴琪,想来今天也是巧了,竟让她接二连三地遇到故人。听着身后紧随而来的脚步声,她知道躲避是不可能了,只得停下脚步。   柴琪看着眼前之人,眼中惊异难掩,他果然没有看错!   “湘儿……是你吗?”他试探性地开口。   湘儿神色平静,只微点了点头:“阿琪。”   这么多年来,他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愈发显得成熟了。也罢,既已被他发现,她也不打算再隐瞒,毕竟有些事情她要亲自问个清楚。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湘儿只是转身朝遂初阁走去:“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明白她的意思,柴琪忙迈步跟上。   一路回到遂初阁,湘儿已把事情的大概告诉他,包括雪儿的身世。毕竟云羲和她的纠葛,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加之雪儿的五官和他父亲是那么相像,就算她不说,他也应该能猜出几分。如此,实不必相瞒。   柴琪沉默了半晌,这才开口:“那你这次回来,是作何打算?”   湘儿站在庭院中,抬头望了望天,良久,才语气冷冽道:“我要复仇。”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充斥冷冽气息的女子,柴琪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至少自己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会很惬意,没有拘束。如今……难道就不能让她放下仇恨了吗?想着,便试图劝她:“当年卫家遭逢变故,并不是皇上本意。他虽忌惮丞相的势力,却也只想稍加打压,并不是不留生路。无奈有人暗中密报,你认识他这么多年,也知他心思最是缜密,这才会命我哥带兵搜查。众目睽睽之下,在你爹书房找到谋逆的证据,百口莫辩,你叫皇上如何能保全卫家?”   湘儿嗤笑:“这种话你也信?我明白告诉你,就是这满朝文武皆谋逆,我爹也断然不会危害江山社稷!”眼神瞬间转冷,她语调冰冷道:“别尽说些捕风捉影的,你只需告诉我,那个密报的人究竟是谁?”   柴琪叹了口气,摇头道:“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或许要问了我哥才能知晓。”见湘儿陷入沉思,他复道:“过去的事终究已经无法挽回,你爹娘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你为仇恨所苦。更何况你现在还有雪儿,至亲骨血,你怎么忍心对付他的亲爹?”   “至亲骨血?”她冷笑一声,“这孩子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沐云羲对我的所作所为!他以为逼我生下他的孩子就能够威胁到我吗?做梦!”   看着她眼中愤愤的神色,柴琪急于解释:“湘儿,他对你的感情从来都是真的。你以为他舍弃你娶另一个女人心里就会好过?他在这宫中忍辱负重十几年,为的就是执掌大权,为母妃报仇。你的出现让他产生了犹豫,他曾向你爹提过亲,若不是你爹拒绝……”   湘儿眼中轻蔑:“我曾经说过,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是离开卫家我也在所不惜。若不是他舍不得功名利禄,又何以会将我拱手让给他人?”   重重地叹了口气,柴琪怅然道:“湘儿,不要去恨他,他背负得太多。”   湘儿冷笑一声:“所以冤有头债有主,现在轮到我来复仇了,他也别指望能够逃掉。”   柴琪面色微凝:“你这又是何苦?皇上是难得的明君,他若出事,南楚必会动乱。你忍心看着南楚分崩离析、百姓遭受流离之苦吗?你既说你爹忠义,难道还要做出让他含恨九泉的事来?”   “卫家就是因为太忠义所以才会被灭门!”湘儿满面怒色,“那种亲人被杀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掉!若是你要阻拦,别怪我不顾朋友之谊!”   “噔!”话音未落,屋子里传来一阵响动。   雪儿本是偷偷溜出宴会,颜姨夸他的字写得好看,他一早就练了好多,都装在一个匣子内。这宴会如此无趣,他便悄悄携着匣子赶来遂初阁,满心欢喜地要见颜姨。在屋内等了好久,好不容易听到外面有了交谈声,却不曾想会是这些!天生早慧的他,已大约能明白他们的谈话,惊得只能呆站在那里,手中的木匣子也不知不觉地摔在了地上。   柴琪心中暗叫不好,刚才他们站在庭院之中,他又只顾着和湘儿说话。一时大意,竟没注意到屋里有人。   心中闪过一丝慌乱,湘儿趔趄上前:“雪儿……”   天空响起几道闷雷,预示着一场瓢泼大雨。   雪儿眼中蓄出泪水,不管不顾地冲向了外头。   湘儿呆愣片刻,却被越来越响的雷声唤回思绪。遏制不住心中的担忧,她立刻追了出去。   雷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频繁,没多久,一场暴雨就倾盆而下。狂风骤雨,雨点打得人生疼,湘儿却丝毫不觉得,只一个劲地找寻雪儿的身影。现在她才明白,就算生下雪儿不是她的本意,可血浓于水,那种羁绊不是她无视就能抹灭的。雪儿是她的孩子,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都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孩子!   雪儿没头没脑地在雨中跑着,那雷声让他害怕,可是他却固执地不肯停下脚步。渐渐地,他哭得累了,跑得累了,身上更是被雨水打得冰凉。于是,他躲到了一棵大树下。紧接着,天空亮如白昼,他只隐隐感觉到有人拽着他重重地摔了出去。待他瞧清楚了,只见那女人紧紧抱着他,倒在了雨中,气息是那么的虚弱。   柴琪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湘儿为了护住雪儿,生生被雷电击中! ☆、蘅湘殿,湘妃   养心殿内,云羲抬手触上那张脸。易过的妆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湘儿的脸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不是七分相似,而是半分不差。   云羲面色虽依旧,眼中却是带上了笑意。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柴琪自然不会瞒他。她真的回来了,时隔三年,她最终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听说她是为了保护雪儿才被雷打中,可见她对他们的孩子是多么重视。想到这点,他心中就一阵轻快。才想着,床上的人睫毛微动,似有转醒的迹象。   湘儿意识渐渐清楚,身上疼痛的感觉让她倒吸口气。冷不防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宽厚的手掌很温暖,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她费力地转过头去,却是惊得坐了起来,无奈身体受了重创,根本起不了身。   眼见她就要跌回床上,云羲忙伸手扶住她:“小心。”   湘儿提防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忙要摸上自己的脸,却发现手被人抓着。循着彼此交握的手,她看到了他的眼神。之前她以颜夕的身份面对他,他眼中更多的是冷漠,可是现在……意识到了什么,她蹙眉看向他:“你都知道了?”   云羲并没有回答,只是淡道:“雪儿没事。”   本来还在思考自己的处境,如今却被岔开了思路,听到雪儿没事,她瞬间放下心中大石。   见她明显松了口气,云羲嘴角也染上了笑意,她果然很在乎他们的孩子。   湘儿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笑意,忙挣扎着抽出手,充满敌意道:“既然你都知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似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云羲愣神片刻,继而凝视她的双眼,想要判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在看到她眼中的决绝后,他突然生出一股恼意:“三年没见,你就非得和朕这样说话吗?如果不是雪儿出事,你是不是还打算伪装成别人?”   湘儿不想看他,只是转过头去:“我回来就是为了复仇,所以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你。”   沐云羲渐渐眯起双眼,眼中流露危险的气息:“你想杀朕?”   湘儿冷笑:“三年前,你不仅杀光了我的家人,甚至还派柴瑾来取我性命,如今又凭什么认为我回来不是为了复仇?”   闻言,沐云羲露出惊疑之色,转而皱眉不语,若有所思起来。湘儿只当他是默认,遂也就闭口不言。   沉寂半晌,沐云羲方才起身离开,临走前不忘冷言警告她:“朕不会杀你,也不准你寻死。而至于想要除掉朕,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身侧的手暗暗握紧成拳,湘儿暗暗咬紧牙关,直到他走出去,才挥拳击向床侧。   三日后,圣旨下达,湘儿被册封为湘妃,赐住蘅湘殿。   这在宫中可算是炸开了锅,众所周知,自南楚建立以来,一直遵循一后、四妃、九嫔、三十六才人、四十二美人……这一逐层递降的品阶关系,而四妃历来只冠以“贤”、“良”、“淑”,“德”四个封号。宫中现已有郑贤妃,于良妃,萧淑妃,宋德妃,四妃之位皆满。如今却要平白加封一个“湘妃”,实无先例可循。   另外,蘅湘殿是沐云羲即位后亲自下旨建造的,位于养心殿旁边。屋中一应布置陈设,也全是他的意思。建了这么些年,从没哪个妃嫔得其殊荣能够入住。加之沐云羲自己时常寝于蘅湘殿中,久而久之,众人就将它当成了养心殿的偏殿。如今不仅打破惯例册封了湘妃,更是把这形同养心殿偏殿的地方赏给了她,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湘儿移居蘅湘殿,由着宫女伺候她梳洗。据太监说,今晚是她侍寝的日子。披上轻质的薄衫纱裙,她抬手挥退了屋内的仆婢。   湘妃,蘅湘殿,偏偏都和她的名字一样,都带着一个“湘”字,这代表了什么?隐隐有个答案呼之欲出。湘儿立刻摇了摇头,否定自己的猜测。他做这些无非是一时兴起,不可能存有别的原因。她不可能忘了,当年正是他要将她置于死地的。   门外传来响动,打断了她的思路。自那天他离开后,她便没再见过他。如今两人见面,她开门见山道:“为什么要封我为妃?”   “喜欢这里吗?”云羲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径自问道。   湘儿蹙眉道:“回答我!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无视她的不悦,他坐在床边,抬手抚上她脸际,眼中波澜不惊,却隐隐透出很深的情感。   湘儿厌恶地打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抓住,顺势拉到了怀里。还没等湘儿喊出声,嘴已被他吻住。   “唔……”双手拼命地推拒,无奈双方力量相差悬殊,她竟是撼动不了半分!眼看他的手已经探到纱裙内,她情急之下只得咬伤他的舌头。   沐云羲略微皱眉,稍稍离开那眷恋的唇畔,却不想湘儿已掏出枕头下的匕首!   险险避过刀锋,沐云羲面色沉着:“你以为就凭一把匕首,就能取朕性命?”   湘儿冷笑一声:“虽然杀不了你,但我也绝不会再被你侮辱。”眼神一凛,她猛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顷刻间,鲜血像一汪鲜活的泉眼,不断流出伤口。   云羲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当下暴怒:“来人,请御医!”边说边走到床边,一把打掉那把匕首,顺带点了她的穴道。抬起她的手腕,伤口不浅,根本来不及止血,他急忙张口含住伤口,借机堵住流出的血液。腥甜的血液充斥他口中,顺着喉咙流至他体内。   湘儿被他点住了穴道不能动弹,看着他替她止血的样子,那种心急如焚的模样,让她神色一阵复杂。   不过片刻功夫,御医就赶到了。好在云羲及时用嘴堵住了伤口,这才没有导致流血过多。   吩咐了宫女跟御医去抓药,云羲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表情有些凝重。   湘儿靠在床边,面色有些苍白,却仍是虚弱地开口:“为什么要救我?”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云羲背转过身:“好好休息,我不会再强迫你。”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湘儿的神色越发的复杂。 ☆、真相?   手腕上的伤口已痊愈得差不多,沐云羲也确实信守他的诺言,没有再来蘅湘殿。   湘儿心中暗自盘算,按理说早该发作了,可为什么迟迟没有动静?也罢,最晚不过这两天。   养心殿   云羲面色惨白,额间冷汗直流,似乎在强忍什么痛楚。一旁,御医面色凝重,正仔细替他诊脉。   柴瑾随侍在侧,沉声问道:“情况如何?”   御医摇了摇头:“皇上确实中了毒,只是老臣行医多年,从未见过此等脉象,实难着手配药。”   柴瑾听罢,复又看向一旁的马贵,语气森然:“皇上的饮食起居都由你经手,怎会让人有机可趁?”   马贵擦了把虚汗,忙道:“皇上平日就是喝一口茶,奴才也必会银针试毒,绝不会让人钻了空子的呀。”   柴瑾皱眉,复又躬身于榻前:“皇上,您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东西?臣好命人调查。”   云羲只隐忍不语,似乎什么也不想说。   马贵在一旁干着急,猛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忙道:“奴才想起来了,前些日子皇上去了蘅湘殿,回来后面色似乎就不大好。”   柴瑾眸中泛起冷意,二话不说就起身往外走,谁知被云羲拉住。   云羲咬牙道:“朕命令你,不准去。”   柴瑾看着他,眼神沉静,半晌才回道:“皇上您坚持一下,臣这就将解药取回。”   蘅湘殿就在养心殿旁边,少顷,柴琪就见到了殿中之人。他这才明白为什么云羲不让他过来,原来那个女人真的没有死!   湘儿似乎并不惊讶他的到来,放下手中的茶盏,她浅笑:“这不是兵部尚书柴大人吗?怎么屈尊来我这儿了?”   柴瑾眼中泛起杀意,转瞬剑已架上她的脖子:“解药呢?”   湘儿面色不惊,嘴边已带上笑意:“看来是药效发作了。沐云羲,谅你如何谨慎,也想不到我会把药下在自己体内。喝下我的血,就等于喝下毒药。”看着柴瑾愈发暗沉的眼神,她转而讥诮道:“解药也不是没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是我的眼泪。”   平静的神色被打破,柴瑾眉头皱起,似乎在考虑她话中的真实性。   见他这样,湘儿突然笑得娇媚:“不过你放心,就是打死我,我也绝不会流一滴眼泪的。”满意地见他眸中浮现怒意,她眼眸渐渐泛冷:“当初他既然能灭了卫家,那我也宁可和他玉石俱焚!”   柴瑾沉凝片刻,良久,才冷然开口:“当初卫家的事情,是我一手安排,皇上并不知情。”无视湘儿由怒转惊的神色,他继续道:“卫家是一大隐患,所以我设计了一切,利用内贼里应外合,造成谋逆的假象,皇上这才会下旨抄家。而且,当初杀你也是我的意思,皇上只知道你逃离皇宫,途中误落青峰崖。”   突然听到这些,湘儿根本无法相信,怎么可能……事情的真相怎么可能是这样?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她恨了这么多年,不是都恨错人了吗?积聚的恨意突然找不到方向,她愤愤地看向柴瑾:“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吗?”   柴瑾面无表情:“我记得是叫卫淑吧,那个和我里应外合的女人,就是她负责安置赃物的。”   卫淑?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湘儿愈加震惊了。怎么会是她?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各种讯息频频闪过脑海,湘儿努力地回忆,不管她承不承认,柴瑾所谓的真相正在一步步地将她说服。可是为什么?卫淑也是卫家的人啊!为什么她要害自己的娘家?   慌乱只是一时的,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转而看向柴瑾,她咬牙切齿道:“如果你想救他,就用你的命来抵。”   没有丝毫的犹豫,柴瑾翻转手腕,将剑反递到她面前。早在他年幼的时候,爹就作为一名侍卫,为了保护云羲的母妃而死。他临死前嘱咐过自己,将来一定要保护好少主。从此他苦练武艺,终于学有所成。后来,他派人刺杀微服出巡的太子,于危难之际将其救下,成功进入宫中。此后,他表面上是太子跟前的侍卫、皇后手下的爪牙,暗地里却是沐云羲布在姚琴身边的一颗棋。如今云羲既已继承大统,他自然愿意为他的帝业献出生命。   湘儿看着他漠视一切的眼神,突然就厌恶至极,挥动长剑,她愤恨道:“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双眼睛。”长剑横扫过去,生生刺瞎了他一只眼睛,可柴瑾竟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刺瞎的左眼流下血水,像眼泪一样顺着脸颊滑落。剩下的右眼仍是那么冷漠,仿佛根本不把这种痛楚看在眼里。   湘儿蹙眉,挥剑就要刺瞎他另一只眼睛,可剑锋突然被人挡下。看着徒手握住长剑的柴琪,锋利的剑锋已将他的手划伤,血顺着掌心滴落。柴琪眼神坚毅,似乎是打定主意要阻止她。   “我说过不要阻止我的!”湘儿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柴琪没有打落她的剑,却也固执地不肯松开手,这让湘儿怒意更甚:“你哥害了整个卫家,你知不知道!”   柴琪眸中流露悲色,将剑抵向自己的胸口:“我替他还债。”   握着剑的手有些颤抖,她语调有些不稳:“为什么?为什么要包庇他!”   柴琪神色坚毅:“长兄如父,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他出事。”   湘儿停下了动作,对于柴瑾,她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是她不想伤害柴琪。   看到她神色中的犹豫,柴琪继续道:“这几年我哥并没有亏待金妆,她们母子过得很好。”   听他提起金妆,她的神色又是一阵踟蹰。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道冷峻而又威严的声音:“住手,湘儿。”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如果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人物,可以留言,我会考虑写番外 ☆、执子之手   云羲微倚门框,脸色有些虚白:“一切都是朕欠你的,不要牵连他人。”   看着他直视她的眼睛,湘儿突然有些慌乱了。如果柴瑾说的都是真的,那她该以什么心态面对眼前的人?   云羲缓步向她走去,却被柴瑾抢先护在身后。看了他们一眼,他沉声吩咐道:“你们都退下。”   柴瑾皱眉:“皇上,恕臣不能遵命。”   “退下!”沐云羲声音不大,却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柴瑾面色隐忍,最终只得和柴琪一起退出大殿。两人离开后,殿中便只剩下云羲和湘儿两人。   云羲离湘儿几步之远,凝视她半晌:“想杀朕,这是唯一的机会。”看到她眼中的犹疑,他嘴角带上一抹自嘲的笑:“你以为朕尝不出血中的毒药?”   闻言,湘儿惊道:“你知道血里有毒?”不,这完全有可能,他在宫中那么多年,少不了要被人下毒陷害。可如果是那样,究竟要喝过多少毒药才能尝出那些微的差别?看着眼前的人,她问出心中的疑惑:“既然知道有毒,为什么还要喝下去?”   云羲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她握剑的手腕,作出承诺:“朕已下旨,不会有人阻拦你出宫。”   湘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个为帝位付出一切的男人,现在却愿意让她取他性命!为什么他在明知有毒的情况下还喝下她的血?沐云羲,你到底在想什么?手中的剑直抵他心口,她却迟迟没有动作。   两个人就那么僵持着,直到身侧传来雪儿的声音:“不准你伤害父皇!”雪儿用力将湘儿推开,护在了云羲身前。要不是柴琪叔叔将他领来蘅湘殿,他都不知道有人要谋害他的父皇!   看着雪儿如此维护云羲,湘儿竟慌乱起来。她心中涌现复杂的情绪,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想要复仇而已,可事情却不像她想得那样。爱也好,恨也罢,她突然觉得很累,每一样事情都让她很累。在南楚发生的一切,她希望能彻底忘掉。捏着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神色中全是挣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她正色看向沐云羲:“答应我,还卫家一个清白。”   云羲深深凝视她,做出承诺:“朕答应你。”   “铛!”长剑落地,殿中不知何时已弥漫烟雾,伸手不见五指。   云羲只感觉有人吻上了他,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怔忪不已。咸咸的液体顺着脸颊流入他嘴中,消散于彼此的吻。   雪儿被大殿中的雾遮住了视线,待他重新看清后,殿中只剩下他和父皇。有什么液体滴在脸上,他想要抬头,却被父皇轻轻按住头。   “从此相逢亦陌路”,云羲的耳边只回荡这一句,那是她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噬骨的疼痛感让他麻木,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待他意识清醒,眼泪已不受控制地流下。心中疯狂地想要追上去,想要把她留在身边,可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今生,他们注定有缘无分。   朱府   卫淑一袭暗红色缎袍,面对眼前女子的质问,她只浅淡回道:“没错,我恨卫家。”   “啪!”狠狠的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湘儿怒意尽显:“你恨卫家?你有什么理由去恨卫家?”   卫淑并没有还手,任由脸颊红肿着,冷笑道:“这一掌,算是还清了。”   湘儿漠然地看着她:“你欠卫家的,永远都还不清。”   看着她甩袖离去的身影,卫淑歇斯底里:“你们逼我给那老头子当续弦!害我娘病死床榻!你们欠我的就还得清吗?”   湘儿重重叹了口气,她现在总算是彻底明白了,世间本没有谁对谁错,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问题。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就是她自己,不也能为了复仇不惜一切吗?   离开南楚的时候,她想,她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东齐,皇宫   数日后就是封后大典了,之前忙着各种准备,好不容易得了空,湘儿遂和花蓉一起,在宫中惬意散心。   “听宫人说,若是夫妻能携手共度一百零一层阶梯,就能白头偕老。”看着眼前长长的玉阶,她突然心生向往,想要尝试一下。   花蓉自然知道她的想法,两人就这么手牵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着。   一,二,三,四……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整整一百层阶梯,不多也不少。   湘儿浅笑:“看来是没有一百零一层呢。”眸中有些小小的失望。   花蓉沉默看着她,忽然就着第一百层台阶坐下,轻轻抬起她的右脚:“算上朕,正好是一百零一层。”   湘儿愣愣地看着他,心中泛起一股暖意,却听他继续说道:“朕想在封后大典前,问你一件事情。”   “是关于大典上的礼乐之仪吗?这些嬷嬷都已经仔细教过了,不用担心。”湘儿暗自作着猜测。   花蓉摇头:“朕想问的不是这些。”执起她的手,他深深凝视着她,表情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在成为皇后之前,你愿意先成为朕的妻子吗?不是这个国家的象征,而是只属于朕的唯一的妻子?”   看着眼前牵着她的手、问得无比认真的男子,眼泪突然就不受控制地落下来。湘儿任由泪水滴落,脸上却带着幸福无比的笑容:“我愿意。”   不是这个国家的象征,而是只属于他的妻子。   五年后,东齐   牡丹阙内,女子身着牡丹缎袍,这是东齐皇后的象征。宽大的外袍几乎遮掩了她隆起的小腹,再有五个月小家伙就要出生了。一想到这儿,她眉眼间就是掩不住的笑意。手中是给小宝宝缝制的衣服,料子选了淡淡的粉色。听一心说,这一胎会是个女儿。   冷不防的,桌子边窜出三个小脑袋,三张粉雕玉琢的脸长得一模一样,水灵的狐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的母后。   湘儿笑睨他们:“又闯祸了?”要知道,这三个磨人精平时最不消停,总是一堆鬼点子整人。只有每次闯祸惹得他们父皇不高兴,这才会可怜巴巴地找她求情。   小家伙们年纪虽小,却也明白父皇对母后的疼爱。都说这后.宫中的妃子形同虚设,因为父皇从来都只留宿牡丹阙。每次他们闯了祸,惹得父皇沉下脸来,往往只要母后柔声说上两句,父皇就像喝了蜜一样地消了气。   千秋是三胞胎中最年长的哥哥,他眨着眼睛奶声奶气道:“嬷嬷说,母后肚子里是个妹妹。”   弟弟千年也附和起来:“妹妹,妹妹。”   湘儿笑道:“你们这三个小东西,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千古忙辩解道:“我们才没有呢。”   千秋和千年齐道:“我们帮母后照顾妹妹。”   湘儿被他们逗得笑意盈盈,看来这个妹妹将会是制服他们的唯一法宝。瞧,还没出生他们就眼巴巴地盼着了,长大了指不准该怎么宝贝呢。   一阵独特的香气袭来,蓦地,她被人揽入怀中。放下手中的针线,湘儿嗔道:“也不怕被针线伤着。”   花蓉凑到她颈间深吸一口:“这种针线活让下人去做就行了,你如今有了身子,小心伤神。”   湘儿浅笑:“放心,我每天只做一点,不累的。而且,我想让宝宝穿我亲手做的衣服。”   花蓉轻柔地抚上她的肚子,状似吃醋:“还没出生你就这么宝贝,以后朕可得小心了。”   湘儿笑着拍开他的手:“不仅吃儿子的醋,现在连女儿的醋都要吃。”   三颗小脑袋掩在桌子边,观察他们爹娘惯例的“打情骂俏”。   很快,花蓉就注意到潜伏在一边的三只小狐狸,板起脸道:“太傅的功课都做完了?”   一听到功课,三个小家伙知道父皇是在赶他们走。每次都这样,父皇一出现,就喜欢独占母后。看来只有等妹妹出来,他们才能找到“好玩伴”了。 ☆、完结感言   断断续续写了很久,总算是完结了。本来想写些番外的,不过暂时还是先打住吧。个人觉得剧中部分人物的情节虽然残缺,但也算一种残缺美,主线清晰就可以了。   另外,感谢收藏的为数不多的读者。正是因为有你们的或有意或无意的支持,我才能坚持到最后。书中也难免会有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在以后的创作中会尽量改正。   然后,可能会写新书,但因为下半年紧张的日程,估计又要拖很久才能完结。   最后,鞠躬感谢看完这本书的读者们! ☆、番外篇 番外之缘起.仙 湘君,黑水之神。世间之水皆由水神掌管,唯独通往冥界的黑水是由湘君所辖。黑水,幽冥之泉,后人称之为黄泉。黑水中充斥贪嗔痴念、爱恨情仇,因此它也是不纯之水。湘君的职责,便是点燃一盏一盏的引路灯,将魂魄引至冥界,转世轮回。 因常年与冥界阴气为伍,湘君虽为天神,却双目皆黑,身上亦有繁复的黑色阴纹。也因这酷似冥神的样貌,湘君虽为神格纯正的一等神,却不为天界诸神所喜。这样的湘君,偏偏爱上了天界最冰冷的月神。 作为月星的主神,月神有着月星所特有的冰冷。他自诞生之日起,就从没动过一丝感情。而没有爱过的神,是没有性别的,他们既可以变成男神,也可以变成女神。只有等动了情丝,才会彻底定下性别。如果爱的是男人,神就会变成女神;如果爱的是女人,神则会变成男神,天神和冥神皆是如此。月神没有情根,连动情都做不到,更别说爱上别人,所以他注定无法回应湘君的爱意。 即便知道他不爱自己,湘君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执着地以为,总有一天自己能感动月神。或许吸引湘君的,就是月神那种无欲无念的冰冷。湘君常年守护黑水,将逝者引至冥界,看尽人间喜怒哀乐。在他看来,即便是神,也免不了爱恨情仇。唯独月神,从第一次相遇,他便被那双墨玉般的眼睛吸引,无欲无念,纯粹得甚至有些空洞,让看惯世间七情六欲的他,不可遏制地被吸引。美如月华,冷如冰霜。 人间迎来一次浩劫,战火蔓延,民不聊生,妖魔伺机而动。死去的魂魄大量涌入冥界,阴阳平衡就此被打破。阳气不足,阴气过重,邪佞之气充斥人间。月星作为阴之星宿,最容易受邪气影响。而月神作为月星的化身,同样被大量邪气侵染,以至昏迷不醒,生命堪忧。 要救月神,就必须先清除他体内的邪气。追本溯源,即清除人间邪气。要做到这点,唯有借用佛前魂灯。魂灯是佛家之物,玄妙非常,由花神保管于极乐净土。然而,花神并不愿意相借。 “魂灯乃涅槃之物,先灭后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使用。”花神一身红衣,额间是血红的曼陀罗,红色的眼睛直视湘君,绮丽妖冶。他落脚之处,百花顿生,一旦抬脚,则又重归旧貌。 湘君沉默许久,表情有些凝重:“夜谭,我只求你这一次。” 听他唤他“夜谭”,花神久久不能言语。时光仿佛倒退到七千年前,那时,他还只是莲花座下一朵曼陀罗。佛祖迦南悟透苦乐之境,拈花而笑,让他断了根茎。然后,有一只手轻柔地将他托起,温热的液体被浇灌入体内,让他重新获得了生命。 迦南笑问,生即死,死即生,何以不悟? 没有回答,那个救他的人只是笑而不语。通过融入体内的血液,他体会到一种怜惜的情感。回荡在耳边的,是他如风一般的轻叹,夜谭。生命稍纵即逝,如夜谭一般虚幻而不真实,自此之后,他便牢牢记住了这两个字。 斗转星移,百年复百年,千年复千年,从花灵到花仙,再从花仙到花神,他最终修成了神格。那一声轻叹,便成了他的名字。 原来这一切,他都没有忘记。 闭上眼睛,花神重重叹了口气:“净化即涅槃,涅槃即毁灭。以自身修为为灯芯,以世间万物之魂为灯油,这个代价、这份罪责,你是否能承受?” 灯油是众生,灯芯是自己。人间一旦涅槃,天界和冥界也必然受到重创,三界或许会面临崩毁。 然而,湘君的眼中没有犹豫:“把灯给我。” 闭眸叹息,花神心有不忍,却还是从体内取出了魂灯:“千年前你以血救我,我不想看你遭受劫难。” “不管会有什么惩罚,我都不后悔。” 看着他专注的神情,花神突然很羡慕月神。湘君的请求,他拒绝不了,这不仅是因为报恩。千年的情感,或许只能埋藏在心里了。 拿到魂灯,湘君还来不及点燃,就被人阻止了。武德星君,湘君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了解湘君的人。湘君喜欢和武德在一起的感觉,很自在。他们可以对酌一宿不说话,却不会感到拘束和压抑。只是湘君不知道,武德对自己的感情并不是纯粹的友情。 “湘君,人间邪气百年后自会消散,你何须多此一举点燃魂灯?知不知道毁灭人间会有什么后果!”武德夺了魂灯,他不能让湘君毁了自己。 “我可以等,但是月神等不了。阴阳平衡需要百年才能恢复,我不能让月神因邪气侵染而死。”湘君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闻言,武德怒不可遏:“说到底还是为了他!醒醒吧,月神是没有情根的,他根本不会爱你!你何苦为他涅槃人间,违背天律?” 比起他的愤怒,湘君却是异常的冷静:“武德,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一句话,让武德哑口无言。是的,他是最懂他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去爱那个没有情根的人?月神只是月星的幻影,永远冰冷没有感情,为什么他明明知道却还是要执着下去?他恨月神,是他夺走了湘君的视线。从以前开始,自己就爱着湘君,他可以容忍湘君不爱自己,但他绝不允许湘君为别人牺牲自己! “就算你会恨我,我也绝不能让你点燃魂灯!”咬紧牙关,他不能让湘君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湘君神情肃然:“武德,我不想对你动手。” 勉强扯动嘴角,武德自嘲:“你我相识千年,却抵不过和他百年?呵,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为他对我动手。” 彼此对峙,俱是无言。 湘君静静地看着他,终是阖上眼眸,重叹一声。再睁眼时,已聚气于掌心。多说,无益。 武德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手中的魂灯掉落于地,他竟为了别人对他出手!呵,情之一字,他逃不脱,而他……也逃不脱吗? 捡起魂灯,湘君转身离开:“武德,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不想伤害你。” 魂灯点燃,人间涅槃,天界和冥界皆受到重创,惊动极乐净土。 佛祖迦南问之:“湘君,你逆天而行,乱了三界秩序,可知罪过? 湘君反问:“何为逆天?月神本是无辜,皆因人间祸乱而危及自身。佛门皆说普渡众生,为何要弃月神于不顾?” “生死皆有定数,你又何须为俗情所困,舍大爱而择小爱,毁万年修行于朝夕?” “若失去所爱之人,我要那万年修行又有何用?” “也罢,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便替你问上一问。”凝神默念,迦南将月神带入净土,“月神,此人是点燃魂灯、救你性命之人,你可曾感激于他?” 月神转而看向湘君,这个人他记得,总是默默在远处看着自己,会对自己露出浅浅的笑容,会给自己送些精致的物件,会对自己说些莫名的话语。他总觉得那笑容、那物件、那言语,都包含着什么,可终究无法体会出来。没想到,他竟为他点燃魂灯。墨玉般的眼睛带上不解,他平静问道:“为何要如此?” 湘君浅笑:“因为我想救你。” “日月与天同在,即便你不救我,万年后我仍可凝聚成形,再获神格。” 湘君微愕,急道:“就算再获神格,也不会是现在的你了,这个和我说话的你!” “那又如何?只要能够守护月星,便无所谓是谁。”月神平静地叙述事实。 “可对我来说不一样,你是唯一的,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湘君深深凝视着他,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可那眼中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我不需要你救,你既破坏三界秩序,就应受到惩处。”月神不为所动,无情根宅无欲无念。 看着讷讷不能言的湘君,迦南这才开口:“如今你该明白,一切不过镜花水月。莫要执着于一己之私,早些悔悟吧。” “不,这不是镜花水月!如果他不是月神,如果他有了情根,一切就不会这样!”湘君的情绪有些激动,“只求世祖赐予月神情感,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迦南叹息:“吾欲渡你过此劫难,你却还是不悟。也罢,触了天律,便应受到责罚。你既执意非镜花水月,便同月神一起下凡轮回,看是否还能再秉持心念。”看向另一爆他复道,“花神,你看守魂灯不力,便也同去吧。” “等等!”武德匆忙赶至,他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却不容拒绝,“我也要下凡轮回。” 湘君不解:“武德,你……” 撇过头,武德面色隐忍:“你既在我心口落下一掌,就别想下凡逃脱。即便轮回千载,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看着眼前众人,迦南闭眸叹息:“今日果,皆有昔日因,又成他日因。因果轮回,难止矣。还望你们能早日了悟,跳脱苦海,超然入境。” 于是,轮回自此开始。 ☆、番外篇 番外之战国.殇 上古末期,一个战国的时代,群雄割据,征战杀伐。在这个逐鹿中原的大情势下,唯有一座小岛能够独立世外。 这座小岛由荒海保护,海中全是妖物异兽,让它能够远离外界纷争。外头进不来,里面也出不去,千百年来都是这般,直到一个少年的诞生。 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年,没有人知道他的爹娘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就像是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少年生下来就有一身黑色花纹,妖冶非常。他的眼睛也十分诡异,眼眶之内一片墨黑,瞧不见眼瞳。他不仅天赋异禀,还身负神力,连荒海中的妖兽都惧怕他。他的血滴在树上,有驱散邪物的功效。人们用这种沾血的树木,配上一种奇特的矿石,竟能震慑住海中的邪物。这种树木便是后来的土魂木,而那种矿石亦被命名为魂香珠。 少年十五岁离开岛屿,去往中原。仅用三年的时间,便自建国都。二十五岁之时,已然统一各国,成为中原霸主,真正是自古英雄出少年。然而,英雄却也难过美人关。这位年轻的成帝,独宠着一位亡国公主。 这还要从几年前说起,那时成帝欲攻打姜国。姜国是个小国,且内乱不断,他有信心不费吹灰之力将之收入版图。因想速战速决,所以他潜入姜国皇宫,想要刺杀国主,让姜国不攻而败。可命中注定,让他遇到了姜国的公主,被誉为“世间第一美人”的姜月。 姜月,一个美如月华的女子,任何见过她的人,都会被那种美丽高贵所吸引,成帝也不例外。从第一眼见到她,他便爱上了这个气质冰冷的女子。姜国灭亡后,他也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她。只是对于他的独宠行为,朝臣颇有微词,尤以沐天和花夷为首。他们都是替他打下江山的功臣,拥有着绝对的忠诚。在他们看来,姜月便是占星师所说的灾星,会害得成国走向灭亡。 可是成帝并不在乎这些,他爱姜月,愿意给她一切。听说她喜欢樱花,他便让人在皇宫遍植樱花,形成一片花海。花海中的月姬,如梦似幻,有着一种不真实的美。 “陛下,你在想什么?”身侧,女子捧上酒盏,真是一个倾国倾城的佳人。 收回思绪,成帝浅笑:“没什么,想起了以前的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 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滞,她忙用笑意掩盖:“当然记得,那时你说你是代国的皇子,正出使姜国。” 眼中笑意更浓,他再次陷入回忆:“我永远也忘不了,你一袭轻纱,就那么站在樱花林中,轻盈起舞。那情景,恍如仙境。” 面色变得有些苍白,月姬迟迟没有回话。袖中的手掐得死紧,她努力平复情绪,良久方才笑道:“想那些做什么?来,尝尝这新酿的青梅。” 接过酒杯,他不疑有它,一饮而尽。 蓦地,暗处射出一枚毒镖。沉下脸色,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险险避过。熟料背后传来一阵,直抵心口。 震惊地看着怀中之人,他不敢相信:“月姬,你……” 月姬忙退了开去,她脸色有些煞白:“都怪你,是你害了父皇和母后,是你害了姜国,都是你的错!” 皱眉不语,他看着她,努力调息,试图遏制伤势。可伤在心口,稍一动作便会痛彻心扉。他真是大意了,眼中只有月姬,竟没注意到有人潜伏屋中。而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月姬的背叛。 “做得好,月姬。”暗中,走出一个人影,“这样你就可以替姜国复仇了。” “夏刈。”咬牙看着那人,他沉下眼色。 “成帝,你没想到我能活到今天吧?”他露出嗜血的笑容,“我已暗中煽动各国残党,大量叛兵埋伏于城外,很快就会攻入皇宫。这亡国的滋味,你也该尝尝。” “当初血洗姜国皇宫的,也是你吧?”看着这个曾经的夏国太子,他娓娓道出事实,“你假意与姜国交好,却暗中杀害国主,企图灭亡姜国。” 闻言,月姬苍白了脸色:“不……不可能……夏国与姜国向来和睦,他们怎么会……” 夏刈不以为意:“含我筹谋那么多年,若不是因为你,早已拿下姜国!”夏刈愤愤不平,“不过现在也不晚,我定要夺了你的江山,再将你碎尸万段!” 听闻事实,月姬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浑身起来。她一直以为,那晚血洗皇宫的人是他,却不知一切都是夏刈的阴谋。那她恨了这么多年,又该算作什么? 看着她孱弱的样子,成帝目露怜惜。事实上,他也确实想过刺杀姜国国主,可自从遇见了她,他便改变了主意。无奈夏刈先他一步,等他攻入皇城,皇宫已被血洗。于心不忍,他想说些什么,不料喉咙一阵腥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哈哈,看来是毒性发作了!枉你一世聪明,竟不知青梅酒加麒麟香会产生剧毒!”夏刈笑得狂妄。 鲜血不断从口中流出,他之前运气疗伤,却是无意中加速了毒性的扩散。即便身中剧毒,心口被匕首刺穿,他仍是无法责备于她。爱,有时候真的很盲目。 夏刈目露凶光,趁其不备欲要行刺,却在对方持剑相迎时猛地调转方向,直直刺向月姬! 眼看剑身就要将她刺穿,他不顾一切将她护在身后,却再次被利剑穿心而过!口中复又吐出鲜血,他强行运气压住毒性,长剑横扫而去,力道之大,速度之快,带起一股劲风。 夏刈只觉得视线突变,一切都变得好高。环视屋中,唯有一个无头的身体静静地对着自己。那一刻,他感到了不可名状的恐惧。死后,仍是双目圆睁。 “王,城中出现大量残党,沐将军已带兵镇压……”殿外,花夷推门闯入,却见那人勉强以剑支撑,“王!”不及细想,他忙上前搀扶。 视线变得模糊,他气息不稳:“是花夷吗?” 花夷看着地上的无头尸,再看向一旁的月姬,立刻猜出大概。他握紧手中长剑,愤愤道:“王,臣这就杀了她!” “住手!”他一声呵斥,连带又吐出几口鲜血,“我……我现在命你,带她离开。” “王!臣这就去找御医,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无视他的命令,花夷只想找御医将他治好。 强行将他拉住,他态度坚决:“护她周全,这是我……最后的命令。” 眼神开始涣散,因中毒的缘故,他已逐渐失明。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朝着她的方向看去。如果能有来世,他不再是帝王,她也不再诗主,结局,或许就会不一样。 在花夷的痛哭声中,他阖上了眼眸。 月姬颓然跌坐于地,泣不成声。 ……………… 带着月姬逃往宫外,一路火光冲天,宫闱皆被焚烧。各国残党闯入皇宫,横行,大火将他们的脸渲染得更为疯狂。宫女、太监惊惶逃窜,尖叫声不绝于耳。 蓦地,身后响起一道怒喝:“站住!” 花夷停下脚步,看来,他是知道了。 沐天手握长剑,他身上沾满鲜血,双眼怒红:“谁?是谁害死他的!” 花夷并不回答,只护在月姬身前:“我不能让你杀她。” 看着被他护在身后的女人,沐天目眦尽裂:“让开!我早该杀了这个妖孽!” 花夷紧了紧握剑的手,强行压住怒意:“你以为我不想杀她吗?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可是我不能!他最后的心愿是护她周全,所以我绝不能让你杀她!”他最后的请求,他誓死也要捍卫! 持剑的手停在半空,沐天神情凝滞。原来,他到死也要袒护这个女人。 抬头看向天际,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情景。那时他的国家刚被覆灭,作为年幼的皇子,他无力复仇。而他,就那么出现在他面前。 “十年,我必能统一天下。”他忘不了那睥睨天下的气势。 于是,他开始跟随这个少年,陪他征战沙场,陪他统一中原。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早已不只是为了复仇。他对他心生向往,为此放弃复国,只愿助他成就霸业。可是到头来,他还是为了一个女人舍弃一切,舍弃他们一起打下的江山。 眼角滑下泪痕,他步履蹒跚,喃喃自语:“也好,从此我便不再为你而活。” ……………… 后来,沐天和花夷分别镇压了叛乱。可惜没了帝王的大成国,注定分崩离析。沐天建国南楚,花夷创立东齐,他们分别是后来的孝武帝和永嘉帝。自此,中原局势日趋平稳。 至于月姬,她自去往归月,便每每望月流泪。据说,她的眼泪浇灌了樱花,长成了美丽的红缨。或许直到失去她才明白,自己对他,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恨意。仇恨蒙蔽了她的双眼,她自以为奴颜屈膝,对仇人谄媚,殊不知早已情根深种。如果可以早些看清,或许就不会被夏刈欺骗,也不会害他失去生命。可惜,一切已成定局。 一年后,月姬消失在归月。取而代之,岛上多出一名婴儿。没人知道婴儿的来历,有好心人收养,取姓氏为楼。 ☆、番外篇 番外之轮回.劫 白色的梨花开满树,树下有对孪生少女,正凤目含笑,围着一个少年转圈。少年眼色温润,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意:“画扇团团……” “梨花落尽月又西!”其中一个少女抢着回答。 “你是阿琴。”少年语气柔和,却带着一种肯定。 “不公平,宗文你明知我诗赋不如姐姐!”姚瑟不依,跺脚嗔道。 少年笑而不语,眉眼轻快。梨花飘落,让他整个人更显儒雅。那时的卫宗文,身上还带着一股青涩之气。而那两位少女,也都是一派天真。 改变,始于一支签。 “巍巍独步向云间,玉殿千官第一班。富贵荣华天付汝,福如东海寿如山。”城隍庙,僧侣念着签文,面色诧异,“二位施主竟是抽中同一支签,贫僧解签这么多年,从未遇过此种特例,签文还是如此绝妙!” 僧侣的旁爆站了个年幼的沙弥,听着师傅向别人解签:“这签乃是上上之签,求功名得功名,求钱财得钱财。凡此种种,无不遂意。施主既是求姻缘,那将来所嫁之人,必是身份尊贵不可言,能令你们享尽荣华富贵。” 数年转瞬即逝,也许是造化弄人,姐妹俩先后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三皇子沐思寰。对于模样相同的两人,他最终选择了妹妹姚瑟。 可是,姐姐姚琴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认为,是她先遇到的对方,妹妹只不过是横刀夺爱。自小便是这样,但凡她喜欢的,妹妹便要抢夺,如今竟是连所爱之人都不放过。论琴棋书画,她哪一样会输给妹妹?可他为什么不选自己?这种痛苦与不解,最终将姚琴逼入疯狂。 东齐和南楚,历来有和亲之俗。不仅是皇室,贵族之间也常有此举。彼时,正好有一位东齐贵族欲要联姻,姚琴便主动请缨。出发前一晚,她用药物将姚瑟迷晕,于天亮后亲自将她塞入花轿。药量很重,等她彻底清醒,怕是已经出了关外。任凭她如何哭喊弄错了对象,对方也只会一笑置之。 两年后,三皇子登基为帝,她则入宫为后。 自此,民间有了传言,姚家有二女,琴瑟不和谐。 数年后,东齐 作为四大世家之一的秦家,决定与南楚新任的宰相联姻。此人年纪轻轻,便居此要职,可见智谋之卓绝、手段之高明。 秦家也有两个女儿,虽有长幼之分,但皆为嫡出,分别是姐姐蕙兰和妹妹馨兰。相较之下,姐姐要更端庄稳重一些,家中有意送其入皇宫,所以联姻南楚之事,便落到了馨兰头上。馨兰生性活泼,并不喜欢迂腐的官场中人。好在亲事要在一年之后,让她有更多的时间进行调适。 错就错在一名男子的出现,他来自归月,姓楼名玦。楼玦不仅精通诗书棋画,音律更是出色。他还有一张绝美的脸,配上一袭青色的缎袍,竟如月华一般让人挪不开视线。他身上的桀骜不驯,让馨兰沉陷其中。她与他在一起,甚至将联姻抛诸脑后。 可楼玦要的是自由,他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面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他逃避了。这对馨兰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她为此一病不起。家中获悉事由,大怒。未婚而孕,这是伤风败俗之事,足以毁了一个女人的一辈子。若不是蕙兰相伴,她怕是早就承受不住羞辱,自尽而亡。 月余后,有男子拜访,自称姓楼。馨兰满心以为是楼玦回心转意,不料等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男子。他的眉眼和楼玦有几分相似,只是年岁要略微长些,看起来比楼玦更加稳重。 男子说,他叫楼璟,是楼玦的哥哥。从他口中,馨兰得知楼玦已离开东齐,不知去向。楼璟的闪烁其辞,让她明白,那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无意娶她。 身怀六甲,却被心爱之人抛弃,家族更以她为耻,这些都让她失去活下去的勇气。轻抚肚中孩子,她潸然泪下,即便生下来,这个孩子也没有未来。狠下心,她取下簪子就朝心口刺去,却被楼璟一手拦住。 他说,孩子是无辜的,如果她需要有人负责,他可以娶她。 于是,馨兰去了归月,蕙兰则替她嫁往南楚。 再后来,馨兰生下一名男孩,取名楼月。而她的姐姐蕙兰,也先后生下一男一女,男的名叫卫淳,女的名叫卫湘。 自那之后,楼玦便再没有回过归月。十几年后,他改名洛生,意为重生。曾经年少轻狂,犯下不可弥补的过错,如今却是悔不当初。 或许也正是这些,造就了下一代的恩怨。 轮回,只为渡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