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支泪》 作者:渺溪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梦里只道身是客(上)  楔子 这是一口井,一口,很普通的井。井口不大,却很深。暑日里,井边杨柳低垂,枝枝掩映,却依然遮不住似火的骄阳,叫人闷得透不过气来。一旁的汉白玉石凳,也几乎要被晒得冒出油来。可井口,却总是幽幽地冒着凉气,无论冬夏。它就这么幽幽地立着,立在庭院的最深处,这座庭院,叫做紫禁城。 记得那时,午睡过后,他们总在井边纳凉,看着一旁叽叽喳喳的雀儿成对地嬉戏,听着满树不安分的小虫儿“吱吱”地闹着,想着那远在天边的浮云似的的梦。有一回,她还把头凑在井口上吹凉,那是她第一次望见井里。水离井口很远,黑黑的闪着亮光,深深的望不见底,静静的一股冷气扑来,竟像是腊月里的一阵寒风,让人透心彻骨地冷。她禁不住一颤,闪了开来,心却不知怎的“突突”跳个不停。之后再见了那井,一种没来由的寒气就会从心底升起来,从毛孔里透出来。她便很少去那了,离它远远的。直到那个夏天,又是一个午后,太阳依旧辣辣地晒着,那长廊边的牡丹也垂下了脑袋。她又来到了这,却不是来乘凉的。多少日子了,听着外面的炮火一日烈似一日,天塌地陷的预感步步逼近。摇摇欲坠的紫禁城啊,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却万万没想到,这井,竟成了她的归宿,最后的归宿,永远的归宿。 怎么,你怕了?别怕,这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在那个年代处处都在发生的故事,而我这个,不过是恰巧发生在了这个庭院里,这个人身上。因了这些机缘巧合,它便连同那些个惊心动魄,一起流传着,回荡着,在紫禁城的上空飘渺着,久久不散。月高人起时,小雨濛濛处,化作燕支泪,飘飘洒洒,倾吐这一世的郁结。后人有诗云:“金井一叶坠,凄凉瑶殿旁。残枝未零落,映日有辉光。沟水空流恨,霓裳与断肠。何如泽畔草,犹得宿鸳鸯。”也算是道尽了悱恻幽怨。 茫茫碧落,天上人间情一诺。生逢乱世,一诺更比千金重。所幸者,这一诺,成全了两个人的痴念真心,唱出了一生一世的千古绝恋,辉映了一个民族的血泪兴亡。炮火轰不尽,井水冲不散。月轮依旧,旧事难觅,惟有那一片丹心,化了灰,也迟迟不愿飘散,仍是要守着那承诺,飞舞缠绵…… 公元2008年,12月,夜深月高。总算忙完了这一天的事情,秦梦珍伸了个懒腰,前一阵子清史研究组爆出了一个惊天消息,揭开了清朝光绪帝死因之谜,引起不小震动。梦珍所在的博物馆收藏有几件光绪帝御用宫廷之物,因了这件事,也名声大振,跟着便忙了起来。整理文物,统计一天的收支和信息,直到深夜12点才告一段落。迎着月色,匆匆拿了手边的公文包,走出工作室,夜风袭袭,竟也吹去了一天的疲倦。梦珍理了理腮边碎发,不知怎的竟生出些许心痛的感觉,丝丝紧扣,萦而不去。一个皇帝,生时不能大展宏图,死因又是如此迷离,真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今天收拾那几件遗物时,其中一件据说是珍妃的发簪,形如柳叶,虽是锈迹斑斑,当年的金光璀璨却依稀可见。金井一叶坠,凄凉瑶殿旁。残枝未零落,映日有辉光。沟水空留恨,霓裳欲断肠,何如泽畔草,犹得宿鸳鸯……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又该是怎样的一段刻骨铭心,那样的时代,那样的地方,有这么一段刻骨爱恋,虽是撕心裂肺,痛断肝肠,想必她也是幸福的吧,坠井的最后一刻,她又在想什么呢……心绪沉迷,琐事萦怀,落月孤倚,无限心期……梦珍失神地走着,忽觉脚下一空,一阵冰冷涌入胸肺,只让人窒息…… “小姐醒啦!太太,小姐醒啦!太太……”恍惚中只听见一个清脆略带稚嫩的声音高声叫道。声音渐远,大概是喊叫的人跑出去了吧……秦梦珍迷蒙睁开双眼,只见眼前一片嫩粉,怎么回事啊?哦,原来是阳光透过床边纱帐照射进来,桃红纱帐曼妙垂落,两旁帷幔用香囊轻轻束起,不远处一扇屏风上几个古装美人手持团扇,或嗔或笑,身后各色牡丹争奇斗艳,花团锦簇,好不热闹。“哇!多好的梦啊!再睡一会,千万别醒啊……”梦珍迷迷糊糊地想道,想着想着又闭上了眼睛。 “珍儿!珍儿!”一叠声的呼唤使陶醉在美梦中的梦珍不情愿的睁开了眼睛,这是谁啊?难道在叫我吗?听声儿倒像是妈妈,可她何曾这么温柔地叫过我呀!上学的时候哪天不是被她那河东狮吼震醒啊?而且她一贯吼我大名儿,什么时候叫过‘珍儿’呀,搞得跟演古装戏似的……” 秦梦珍一边想着,一边慢慢清醒过来,忽然意识到自己孤身一人在外,哪有妈妈在身旁,“咦,那刚才喊我那人……”她下意识的朝床边望去,只见一老一少立在床边,那中年妇人满脸焦急,眼神中泪光闪现又带着几分惊喜,那小丫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已是泣不成声,都这样怔怔地望着自己。 “难道还在做梦?”秦梦珍使劲摇了摇脑袋,又狠狠咬了一口指头,“咝!疼啊!看来是真的!” 梦珍心中一惊,完全清醒了,她定睛打量起床边两人来,那妇人面如满月,两弯娥眉紧蹙,脸色因慌乱而略显苍白,却不失端庄典雅,梳着两把儿头,头上并无多余饰品,只一个金步摇闪闪发亮,身着天青纱大镶边右衽马褂,脚踏青底蝶花旗鞋,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这是这身打扮极为低调素净;右侧的女孩正在拭泪,面色微红,身量未足。此刻两人凝视着这位小姐的奇异举动,除了面面相觑,就是目瞪口呆。 “再看下去,非把我看化了不可!”梦珍心想。为了打破这尴尬局面。她决定先开口:“呃,那个,你们是谁啊,这是在拍戏啊?” 此言一出,更是惊呆了面前的两人,还是小丫头机灵,忙说道:“二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这是夫人,您的额娘啊!奴婢小瑞,您也不认识了吗?” 梦珍心下大惊:“看来这是到了清朝,‘额娘’,这是满族的称呼,难道……” 不容多想,眼前的贵妇已扑上前来抱住自己,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珍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你打小跟着叔父长大,前年冬才进的京,前儿你阿玛带着你姐儿俩去骑马,回来说你从马上跌下来了,我见着你时你就人事不省的,这灌了几天的药可总算醒了,怎么又不认得人了呢!……”直说的声泪俱下,好不悲戚。 一旁的丫头见了这情景急忙擦干了泪,强收了悲戚,上前劝道:“夫人您别急,小姐这是还没缓过神儿来呢,躺了那么久,总得恢复恢复啊!醒了就是好事儿,我去请老爷,让老爷也高兴高兴!”说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这贵妇仍拭泪道:“你可得好好的呀!额娘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你姐儿俩盼来了,你要是这么着,额娘可怎么过啊!” 正说着一位中年男子匆匆进来,面若银盆,肤色稍黑,浓眉秀目,目光炯炯,气度不凡,神色惊急而不慌乱。 “老爷!” 那贵妇起身行礼后,垂手立于他身侧。 “珍儿,醒了啊!都怪阿玛,好好的非带你们去学什么骑马,你自幼在广州长大,对这北方的玩意儿自是不甚精通,你又性急,我们一时疏忽,你已骑着马跑出老远去了,那马不知怎的受了惊,将你抛了下来,你……”这男子望了望身边强抑悲伤的夫人,转了话题:“好在是醒了!觉得身上怎么样啊?头还疼么?饿了吧,小瑞,快去叫厨房端点汤水来!把瑾儿叫来,告诉她妹妹醒了!” “是!” 小丫头飞快跑了出去。 这男子走上前来,坐在床边,满眼的疼惜:“自我调任礼部侍郎,就进了京,你姐儿俩留在广州跟着长善,如今差不多已有十年光景了,你自幼就聪慧灵透,大有男儿之志,现进了京,我琢磨着不该是如此没福的人,这果然好了。这两日就好好调理调理,等大好了,趁着这两年功夫,跟你额娘好好学学规矩,日后……” 未及说完,只见一位小姐模样的女子由丫鬟带着走了进来,这小姐约摸十三四岁的年纪,中等身材,体态微胖,相貌平平,眼睛不大,窄额广颐,身着低领蓝衣紫群,腰系蓝缎地镶边绸裤带,带垂至膝下。举动倒是端庄持重,不紧不慢。只见她进屋后从容向长辈问了安,紧两步走至床前,“妹妹,你可算醒了……”说着掉下泪来。不停切换的画面让梦珍应接不暇,不过从各人这零零散散的叙述外加哭诉中,梦珍好像摸到了那么一点头绪,自己现在的身份大概是个满洲小姐,骑马摔伤后昏迷了几天,眼前的这几位只怕就是自己的至亲了。唉!这是怎么了?明明是在回家路上,自己只不过是感概了一下旧事,怎么就真的回到过去了?难道,是落井了?那……梦珍自幼机敏,此刻她还没失去理智,她意识到此刻的当务之急就是搞清楚年代和身份,看来暂时是脱不了身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眼前这几位可就是救命稻草了,就看能不能抓住……想到这,梦珍觉得不能再这么傻坐着了,万一被看出了破绽,再治个什么冒名顶替罪,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妖孽烧掉什么的,古代人可迷信着呢!好在自己学过文物管理,平时少不了看各朝各代的文化,对清代礼俗还是略知道一点的,于是硬着头皮笑道:“阿……阿玛,呃,我……好……好多了!我……想喝水!” 梦珍觉得还是赶紧转移话题吧,不然就是不晕也得叫这一屋子的人给盯晕过去,这一说喝水可好,这边阿玛急着叫丫鬟倒茶,那边额娘喊着叫厨房做银耳莲子汤,还别说,这么一折腾,梦珍还真是有点渴了,接过茶碗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不管它是什么名茶,几口下了肚,不一会儿,汤来了,这位该叫额娘的人复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了,梦珍只听着她的温言细语,忽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自过完年后就未再见,这会子自己又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到了这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母亲要是知道自己失踪了,还不知道记得怎么样了呢!听着眼前额娘的温声絮叨,想着自己母亲的种种,也不知是身处何境,该何去何从,竟不自觉落下泪来,也不曾听到身边人说了什么。 额娘一见梦珍落泪,只以为是自己言重了,忙劝道:“好了,珍儿,额娘说这些也是为你好,你一向爽朗,这会子可别像先前似的乱蹿达了,静养几天,” 梦珍回过神来,转头一看,“阿玛”和丫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这了,只剩下母女三人,看来是要说点语重心长的了,听“额娘”刚才那几句,只怕这个小姐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角儿,这倒好,她暗想道,若是真的三步不出闺房,手不过肩,脚不外露,那只怕等不到回去的那一天就做了封建礼教的祭品了。“额娘”见女儿并不做声,也不像之前那样急着争辩,以为是经过这一事,女儿总算是懂事了,哪里知道梦珍的心思,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索性把想说的都告诉她吧,也好趁这个机会教导教导这个听不进去话的女儿,她回手将汤碗放在一旁茶案上,继续说道,“转过年就要大选了,可得养好了,你姐儿俩别给咱他他拉氏丢脸啊,” 说着把那个“姐姐”也拉到了身旁,握着两个女孩的手,道:“虽说是下三旗的,可到底给了咱这个名额,也不能负了上头的期望。这女儿家选秀就好比秀才们的科举,一朝中第,便成了人中龙凤,连带家族也飞黄腾达,荣华富贵自不用说,陪侍君王侧,国家大事虽不容干涉,身旁分内事多少也可帮衬着些,你们父亲兄弟也好为国出力,辅佐皇上,实现抱负,保咱大清太平啊!” 啊,什么?选秀?!天哪!这可怎么办!这到底是哪朝哪代啊,自己这样的急性子直肠子进了宫还了得!梦珍急得直想跺脚,要不是“额娘”拦着,只怕要从床上跳下来,“什么?额娘,您说的什么啊,选秀?我……” “好了,额娘,妹妹才刚醒,您就别说这么多了,白让她累心,还是等她调理好了再慢慢来吧,这急不得啊!让珍儿休息休息吧,我陪您到花园走走?“一直默不做声的“姐姐”柔声劝道,依旧慢声慢语,“额娘”由着她扶着,一步三回头的向外走去,“也是,今儿不该说这么多,你好好歇着吧,额娘晚上再来看你。” 梦珍正欲问清楚,见如此说,只得作罢,再多说只怕会露出破绽,也好,先歇一歇,理一理思路,别的事情有机会慢慢打探,唯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还真有些累了,不管出什么事,也得照吃照睡,不然亏的可是自己啊!想当年高考前的时候,同学们都食不知味,夜不成寐,只有我,自习课上照睡不误,呵呵!想想,多少年过去了啊,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如今……”脑中思绪已不知飘向了何方,昏昏沉沉,不觉又进入了梦乡,看来最近真的是太累了…… 梦里只道身是客(中) “呀!迟到了吧!糟了糟了,这个月的奖金又报废!” 梦珍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头撞到了床边的红木花雕壁栏上,一阵眩晕过后,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古代,四下打量了周边环境,昨天的人和事便慢慢在脑中清晰起来,未及多想,只见昨天那个小丫头端着一个铜盆笑盈盈走了进来,“小姐起啦!” “嗯,你……你……也起了啊!” 梦珍过惯了独立生活的日子,这突然有人伺候着,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小姐说笑了,我们哪天不是天还没亮就起了啊!” “哦,哈哈,那个,你……吃了么?”梦珍很想问问她叫什么,可转念一想,她八九不离十是这位小姐的贴身丫鬟,平时只怕与小姐形影不离,这一问恐问出了破绽,便随口瞎编道。 这一问倒把小丫头问愣了:“小姐,您……” “哦,我随口问问,阿妈额娘都起了吧,我还是快点梳洗吧!” “是,老爷夫人都起了,这会子都在大厅等着小姐呢!夫人昨儿夜里还来看您了呢,看您睡的正香,就没让我喊您!”边说便将手巾递给她,“小瑞伺候您梳洗吧!”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梦珍正愁不知她叫什么呢,她这总算自报家门了。 梦珍由着她替自己梳洗完毕,跟着她穿花拂柳,来到大厅,只见“阿玛”端坐在上头,“额娘”在身侧,小瑞请了安,梦珍也照葫芦画瓢问了安,“你病着,就别拘礼了,快坐吧!” 梦珍答应着,向一旁坐了,小瑞垂手侍立在身后。 “觉得怎么样了,头还疼吗?” “劳额娘惦着,头不疼了,觉得还好。” “王大夫的药是不错。这几日你静养吧,让嬷嬷给你们讲讲规矩,大选的事也不能耽搁了!” 大选?对,昨天是说选秀来着,正欲开口,只见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进来,“老爷,文大人来访!” “哦,快,有请!”说着连忙起身向外走去,“都回去歇着吧,回头让赵嬷嬷给她们讲讲!” 梦珍一路上想着选秀这事,也不知怎么回的绣房。这可一定得问清楚啊,身边只有小瑞一个人,看她倒是一副单纯可爱,忠心为主的样子,不知从她这能不能知道点什么,“小瑞啊,”她一边看着小瑞滤药,一边搭讪道,“你那有铜子儿吗?给我看看。”(看客莫怪,梦珍可不是财迷,她只是想搞清历史背景,又不能直接问,只好想了这个办法,看看通宝上的年份。) 小瑞心里只是个莫名其妙,嘴上却答道:“有。” 说着递给了梦珍,一接过手,只见四个大字赫然醒目:光绪通宝。 “啊?!”梦珍倒吸一口冷气,噌的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光绪!光绪年间!那慈禧不就……” 没等说完,小瑞已跑上前来捂住了梦珍的嘴巴,“我的祖宗小姐啊,您怎么敢直呼当今圣上的年号啊,还有太后!” 梦珍立即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立即掩了口,复坐下,慈禧的阴险狠毒早就听说,这要是进了宫,还有活路么!等等!昨天“额娘”好像说什么他他拉氏来着,光绪年间,据梦珍所知道的后宫里的他他拉氏就只有珍妃瑾妃最有名了,难道还有什么不知名的宫人么不成,咦?等等,等等,我好像还有个姐姐,她叫什么来着?瑾儿!天哪!那我不是……怎么会这样?!只不过是叶公好龙外加同情弱者所以随便感叹了几句红颜薄命,就真得要我亲身体会了吗?这可怎么办啊,难道真要进宫陪着那个厉害婆婆,挨板子,还要惨死井中?! 不!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只是此事恐怕还须从长计议,自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还想干什么啊,要是有个人帮忙……梦珍想着,也就只有小瑞了。 “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 “可小瑞觉得小姐好像和以前不大,不对,是大不一样了!” “是么,哈哈,可能是摔的吧,以前好多东西都不太清楚了,你能帮我回忆回忆吗?” “小瑞自然会帮着小姐,小姐先把药喝了吧!”说着便一勺一勺地喂梦珍喝药,这黑糊糊一碗的中药啊,一勺一勺的喝只觉得越来越苦,梦珍只觉得极苦难耐,便夺过药碗,一闭眼,一口气灌了下去,那里小瑞仍举着着手,痴痴地望着梦珍,大概是这小姐的举动实在太令人震惊了,梦珍也觉得有些过了,便傻笑道:“呵呵,太苦了,这样还痛快点!” 这两日小瑞也见惯了小姐的奇异举动,回过神来,也只是无奈地对着梦珍一笑。 恍恍惚惚中,已来这将近半个月了,身旁的丫鬟嬷嬷们也都熟识了,期间赵嬷嬷来给瑾珍姐妹讲过几次宫里选秀的规矩,直听得是云里雾里。梦珍不敢浪费时间,趁这一阵子专心致志地与小瑞和府中其他人拉近关系,如今小瑞这小丫头已成心腹,从他们这也知道不少府里的事,大概能理出一点头绪来:祖父裕泰任陕甘总督,阿玛长叙任礼部左侍郎,曾任广州道台、户部右侍郎,虽不是身居要害,可也算是高官厚禄;还有两位伯父,大伯父长善,曾任广州将军,珍儿和瑾儿就是跟着他长大的,前年冬才随他进京,长善又是大学士桂良的女婿,是恭亲王奕訢的连襟,瑾珍姐妹能双双入选,只怕也是借了这层层关系;二伯父长敬,官四川绥定知府;另有三位表兄弟志锐、志钧、志倚,都颇有文名。额娘是长叙的三夫人。姐姐瑾儿虽与珍儿一起长大,却不同母,但都是庶出,年龄又差不了一两岁,所以无论是请师教习文墨琴棋,还是平日嬉戏女红皆在一处。只是平时与这位姐姐交谈时,倒好象不是很投机,这位小姐虽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全是大道理,大概是察觉了妹妹对选秀一事的反常态度,便总以报答圣恩,光耀门楣之类的话来规劝,梦珍也不作答辩,只低头默听便是,毕竟她也是为自己好,为家里好,封建时代的大家闺秀也就是如此。总之梦珍要是想有所“谋划”,争取她的支持是万不可能的,她只要不添乱就是福气了。额娘倒是温善可亲,可在选秀一事的态度上只怕也是不容动摇的。梦珍天天闷在府里,除了学规矩就是散步,府里能走的地方早都走了个遍,只觉得满腔的焦虑担忧无人倾诉,今后该怎么办也无人商议,直急得在花园里揪树叶丢石子也无法开口。 这日长叙从外面回来,已是傍晚时分,用过膳后,便将瑾珍姐妹叫到书房,她二人进了书房,见阿玛额娘已在等候,说要考查二人近日长进如何,瑾儿倒是不慌不忙,将近日所学一一告知父亲,珍儿这几日只顾着胡思乱想,哪里还记得学了什么,便只低头应和。长叙听说二女儿最近似乎有些神不守舍,所以才过问她姐妹的情况,如今看来,一点不假,便特意问道:“珍儿,你将宫中规矩,说一些与我听听!” 梦珍一下着了慌,直看旁边的姐姐,瑾儿又是使眼色又是悄声告知,无奈梦珍只是听不懂。 长叙端起一碗茶来细细品着,两个女儿的小动作却是尽收眼底,“那你说说,这《女则》共有几卷,还有,宫中奉茶都有哪些规矩,茶碗离桌边多远,放在左边还是右边啊?” “嗯,这……《女则》共有十卷,茶……茶……” “够了!”说着将茶碗几乎是拍在了茶几上。长叙原以为这二女儿只是大病初愈,有些懒散,却没想到是这般不上心。这段日子以来,天灾人祸不断,永定河两次决口,京师、奉天、山东接连地震,西南边境也总不太平,列强骚乱不断。皇上急得在朝上摔奏折,大骂群臣,礼部与英方交涉时更是举步维艰。这国恨尚堵心头,一腔闷火不知如何去撒,往日聪慧伶俐的二女儿还这么不让人省心,长叙只觉怒气上涌,大喝道:“往日文师父都是怎么教导你的,不就摔了一下,就摔的这么着了,小时候爬树摔下来也没见你怎么样,越大反倒越弱不成!没指望了!字还认得几个?败家子!” 梦珍这些天心里十分委屈,却无法明说,又遭这一顿骂,也是不由怒上心头,心想倒不如索性说明白了清净。 “阿玛,我……我不愿参加选秀!”鼓起勇气,脱口而出。 “混账!”长叙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说什么?你这个不孝女,你说什么?” 端敏夫人一看苗头不好,立即起身,“老爷别生气,珍儿休得胡说,快向阿玛认错!” “我哪儿错了!我不愿进宫!”梦珍辩白着,低下头。 “你听听!你听听!这是在跟我说话?!都是你教的好女儿!”长叙一听,暴跳如雷。 端敏夫人一时又急又愧,也不知说什么:“珍儿!你……你……” 梦珍见长叙迁怒与端敏夫人,不由也来了气,“我就是不愿进宫!皇帝无能,太后阴毒,天下共知,您为自个的前程把女儿送进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于心何忍!” “住口!”长叙直气的面色铁青,青筋暴起,颤抖着指着二女儿:“大逆不道!你个不肖女,哪里听来的胡话,只这一句就够灭我满门的!你非闹得家破人亡不可!我……我打死你了事!”说着也不与她讲道理,便要上前来打,端敏夫人与瑾儿、小瑞已吓得面色如土,连忙跪下拦住长叙,为珍儿求情。 梦珍一看这情势,心里也着了慌,但又一想,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已经挑明,便大声道:“阿玛也不必为那起子人遮掩,只想想大行皇后是怎么死的!您也要我们跟她一个下场么!” “放肆!放肆!你……你……忤逆啊!来人!把她嘴给我堵住!反了!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话!宫墙之内的事岂由得你随便议论!大逆不道!家法,给我上家法!”长叙从没见过女儿这样,惊惧加上震怒,竟差点跌坐在凳子上,旁边侍儿急忙扶住。 书房里早已跪了一地,夫人与瑾儿边哭便劝,长叙哪里听得进去,一旁的婆子犹豫着要不要去拿家法,梦珍只道阿玛如此不通情理,竟不许说出实话反懂起家法来,登时也火冒三丈:“阿玛索性打死我吧,反正进了宫还不知怎么死呢!” “你……”长叙搡开三夫人与瑾儿,走上前来抡圆了一巴掌,“你不闹得诛灭九族誓不罢休啊!家法怎么还不来!这府里反了天了!我的话竟没人听!再不拿来连你们一并处置!” 梦珍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挨巴掌,直觉耳鸣目眩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婆子一看是要动真格的了,急忙跑去取家法来,端敏夫人与瑾儿、小瑞此刻只是不停哭劝,也不见作用。 梦珍站稳后更觉又羞又气,也不管嘴里说的是什么了:“他们把大清快折腾完了!您还要送女儿进去陪葬么!”端敏夫人已吓得面无人色,忙爬起来捂住了梦珍的嘴,长叙一听提及大清,又想起朝中的事,更是如火上浇油一般,这梦珍哪知自己是撞到了枪口上,哪壶不开提哪壶,还只管挣脱了端敏夫人的手道:“阿玛害怕了么!我这样大逆不道的人若是送进宫去,阿玛就不怕我惹祸吗?到时候别沾不到我的光反被我连累啊!” 长叙从没见过女儿这般,打小这个女儿就活泼倔强,有时也不服管束,但从未叛逆到如此地步,直气得面如金纸,这边家法已到,长叙也不叫仆人伺候,自拿起棍子,便朝梦珍身上打来。那边端敏夫人与瑾儿跪着求情,长叙哪里还听得进去,端敏只得抱着长叙的手臂,哭诉道:“老爷饶命啊!都是妾身管教不到。这孩子伤才刚好,这棍子她受不了啊!转过年就开选了,您让她怎么见人啊!” “还选个屁!她不是不愿意吗!今儿成全她,打死算了!”说着又咬着牙狠命打了五六下子,梦珍已是满地乱叫,只觉得像要皮开肉绽了,也不知是哪里疼。 “老爷停手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没了她我可怎么活啊!” “阿玛高抬贵手啊!妹妹不懂事您和额娘教导她,这样下死手地打她如何使得!我额娘在世时最疼妹妹了,您当真打死了她,我额娘在天之灵都会寒心的啊!”瑾儿哽咽说道,想到已故的额娘,便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长叙听得提起了二夫人,想起她生前的种种,那样的贤淑温柔,胸怀宽广,只当珍儿是亲生,常教这两个女儿琴棋书画,总称赞珍儿的灵慧,临终前还不忘嘱托自己好好教养这两个女儿,可如今……长叙再也拿不住棍子,向后仰去,端敏夫人与瑾儿、小瑞连忙扶到椅子上,长叙低头看了看瘫软在地上的珍儿,不禁叹气摇头,自悔不该下手那么重,将怨气全撒在了女儿身上,挥一挥手,命人抬来春凳,端敏几人立即连托带抬又扶地送珍儿回了绣房。 梦里只道身是客(下) 府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端敏夫人和瑾儿不时来探望梦珍,说些规劝的话,免不了落几滴泪;其他人言辞之间多了几分躲闪与恭敬,除了小瑞还是一样的忠心耿耿;长叙也来过几次,每次梦珍都装睡,所以也没说过话。经过这一事,梦珍知道,要想逃过选秀,家里是靠不住的,只有靠自己,还有个小瑞或许能帮上忙,于是趁着养病,便在心里暗暗构思着一个计划。至于阿玛那儿,老是僵着也不对,梦珍觉得还是听额娘和姐姐的,于是去给阿玛陪了不是。长叙本也自悔不该将外面的火撒在女儿身上,又怜她两次受伤,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叫她好好调养。 梦珍这些天真是三步不出闺房,只在房中练字画女红,别人只道二小姐在闭门思过,哪里知道她心中所想。不过想逃出去,只凭一人之力恐怕不可能,何况外面是什么情况梦珍根本不知道。于是…… “小瑞,额娘叫你去外头采买的东西都备齐了吗?”梦珍胡乱在纸上图画着,对在一旁研磨的小瑞说道。 “回小姐话,齐了。”小丫头歪着头看着小姐笔下不伦不类的东西,正在猜这究竟是字还是画。 “哦,你常出去,外头都有什么新鲜事吗?”梦珍索性停下笔,抬起一双大眼睛来望着她。 “有啊!”小瑞眼睛一亮,磨墨的手不禁一抖,自从进京之后,府里对小姐管得越发严了,比不得在广州的时候,如今小姐竟是连出门也不许了,想想这些大家小姐,平日里虽是锦衣玉食令人艳羡,可规矩重重,三步不出闺房,也真是可怜,每回想到这,小瑞都暗自庆幸,自己虽然是下人,可小姐一向视如姐妹,而且不用受那么多规矩的约束,还可以趁着出去采买东西的机会好好玩上一会儿,想到在外的见闻,她就兴奋不已,“京城最近又来了一个戏班,那小花旦,可俊呢!还有……” 听着小丫头的滔滔不绝,梦珍心里越来越着急,“我是说……嗯,女的在外头都能干什么?” “嗯,有做小买卖的,有卖艺的,再有就是我们这样做丫头……”小瑞正说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头,“呃,小姐,您……问这做什么?” “小瑞,我想出去!”梦珍撂下笔,洁白的宣纸上落下一抹墨迹。 “小姐闷得慌了吧!等过几天,可以去求夫人,咱们出去!”只当是她还似原来那般生性贪玩,小瑞随口接道。 “我的意思是……不回来了!”梦珍转过身,凝神望着小瑞。 “小姐说什么?”放下手里的东西,小瑞吓了一跳。 “我不想选秀,小瑞,这些天,你应该知道我的!一入宫门深似海,生死全由命,一切就全完了,我不能,我不能啊!”梦珍“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里七上八下,反正是豁出来赌这一回,听天由命了。 “可是……”小瑞被她这一番言辞吓得愣在了那里,她素知小姐生性不羁,也感觉到了她对选秀一事的不满,可这毕竟是天朝国法,哪里容得违逆,何况离家出走,对于一个大家闺秀,未免太过离谱了,她一时间竟搞不懂小姐到底要干什么。 看着小瑞的犹犹豫豫,梦珍索性抓着她的肩膀,微微俯着身子,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小瑞,我是走定了!现只要你一句话,走是不走,要是走,从此以后浪迹天涯,你我就相依为命了;要是不走,那烦你帮个忙,让我好歹逃出府去,给我指条出路,然后永远为我保守这秘密,也算是姐妹一场了!” “小姐这是什么话,我自小跟着小姐,小姐待我如同姐妹,恩重如山,我早就发誓一辈子跟着小姐,小姐既要走,我岂有不走之理!”听小姐这么时候,小瑞边说边哭着跪了下来。 梦珍扶起小瑞,心里好像一块巨石落了地,“好妹妹,既如此,从今后你我就姐妹相称相依为命了!”说着紧紧拥抱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梦珍便和小瑞专心致志地制定逃跑计划,二人将可带的金银细软、珠宝首饰全部打包。出了京城之后,可以找一户人家,做丫头,暂时维持生计。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二人换了男装,一根绳索,溜出了尚书府。 初出府门,两个女孩如刚飞出鸟笼的小鸟,只觉得天高任鸟飞,成功逃出的欢欣刺激,更是让爱冒险的两颗心怦怦跳个不停。集市上的热闹非凡可是梦珍所没见过的,想不到百年之前的集市竟是如此有趣。泥人摊上各色人物栩栩如生,风味小吃香飘万里令人垂涎;这边的杂耍花样层出不穷,那里唱的小曲儿更是技高一筹,只叹无暇流连。梦珍与小瑞租了马车,一路狂奔而去,不知不觉,红日西斜,便在一家客栈歇下,一天劳顿,梦珍头一沾枕头,便与周公相会去了。 次日清晨,洗漱完毕,二人下楼吃早餐,边吃边回想昨天的事,梦珍想着这会子府里的人只怕是急疯了吧,尤其是额娘,这段时间为了这个冒牌的女儿操碎了心,现在……还有姐姐……唉!不想了,不想了!梦珍觉得心里愧疚万分,再想下去,负罪感会把残存的那一点坚强也吞噬了。安心吃饭,吃完上路。 “你们听说了吗?皇上要大婚了!”前面一桌人的谈话不时传到梦珍耳朵里。 “嗨!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啊!来年就要选秀了!”一人叼着烟卷,极不屑地说道。 “你说这皇后会是谁啊?”前面那人压低了声音,凑过去说。 “这还用问!自然是都统桂祥家的小姐,当今太后老佛爷的亲侄女啊!” “听说她长得可不怎么样!”另一人放下酒杯低声道。 “管她长得好赖,又不是给你当皇后!哈哈哈!”那人在桌边上嗑着烟卷,挑眉笑道。引得一桌子人哄笑了一阵,梦珍也不由一笑。 “长得好不如身世好啊,”一个年纪大些的人叹着气道,“模样俊些,就爱心高气傲。前朝选秀的时候,一位兆佳氏的小姐,那可是才貌双全啊,就是心气儿高,偏偏不愿参选,谁知道这话传到宫里头,连带全家都受了罚,自个还是得参选。” “谁说不是呢!这是抗旨啊,今年听得说更严了,有逃选者满门抄斩哪!天家皇威岂容渺视……” 满门抄斩?!梦珍只觉得像五雷轰顶,那桌人再说什么已然听不到了,手中的茶杯落了地。为了自己,竟要让那一家人赔上性命吗?阿玛,额娘,姐姐,赵嬷嬷……可是如果回去,就会变成真的珍妃,要受褫衣廷杖,被关进冷宫,最后惨死井里……不!不!我还有理想,还有梦,怎么能服从这样的命运!但也不能自私到如此地步啊! “小姐,你怎么了?”小瑞只顾填饱肚子,并未听到谈话。 这一问,更让梦珍不知如何是好,满腔的心事说不出来,索性冲出了客栈。小瑞随后追来,后面传来客栈老板的呼喊声。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梦珍一面念着一面狂跑,似乎是要跑回现代,可看到的只是旁人冰冷惊异的眼神,小瑞气喘吁吁得好不容易追上,“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啊?到底怎么了?” “我该怎么办!”梦珍哭喊着。此时她也没了方向,只是想跑,跑得精疲力竭,跑得魂飞魄散,跑到世界尽头,忘了这一切。小瑞拉她不住,只得拼命跟着。 拐角处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匆匆冲撞过来,梦珍没刹住闸,猛地撞到了那人身上,这人浑身是血,面色慌乱却不失气度,眉目俊朗,看起来不像是贼。“公子救命!在下被人追杀!”梦珍立刻回过神来,目光四下一扫,指了指旁边的垃圾桶,那人会意,立即钻了进去。小瑞也已追了上来,主仆俩交换一个眼色,并排站在了垃圾桶前。不一会儿,一伙官兵提着刀枪追了过来:“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了吗都?”一个握刀的人问道。 “看到了!往那儿跑了!”小瑞指着相反方向说道。 “好嘞!多谢小公子!”一行人向着小瑞指的方向追去,一会儿便没了踪迹。 “你出来吧,他们走了!” 那人听说,探头左右一看,确定真没了动静,才钻了出来,“谢公子相救!我……”一言未尽,已虚脱在地,梦珍她们不能见死不救,可又不知他身份,这万一是朝廷钦犯,那岂不惹祸上身,因此也不敢把他带回客栈,只好雇辆马车将他拉到附近一处荒庙里,又请来大夫。 “五脏俱损,心里衰竭,失血过多,只怕……老夫回天无力,二位公子另请高明吧!”这大夫一见这情景,只怕猜出了七八分,估计是怕惹祸上身,所以勉强应付着说了两句话便拔腿跑了,也不知说的是真是假。这可急坏了梦珍她们,这时,那人突然睁开眼睛,似要说话,小瑞急忙扶他起来。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在下谭志同,因宣传民主思想,反对‘君为臣纲’而遭官府通缉。” “谭志同?那谭嗣同是你……” “是在下的表兄。公子认识?”这人听提起表兄,便撑着端详起梦珍来。 “哦,没有,只是听说过。”梦珍怕被人看穿是女扮男装,立即躲闪起来。 “我认得你!你是志锐的妹妹!”这人眼睛一亮,似乎十分激动。 “你……你认错人了吧!”梦珍心里一惊,站起来转了过去。 “不!就是你!眉梢一颗小痣,去年志锐还带你出来过呢,你也是女扮男装,咱们见过!你忘了?” “呃,我摔了一跤,以前的事记不大清楚了!”梦珍直在心里嘀咕: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逃出来还碰到熟人。 “小姐可是要参加选秀了?” “嗯,是啊,可是……” “那一定有机会面圣了!在下有要事托付姑娘,望姑娘助一臂之力啊!”那深黑的眸子用力闪着最后一点光。 “你身负重伤,既是旧识,那先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养好了再说。”看着他,实在不忍拒绝,可要是答应,这代价又…… “来不及了,在下知道这次是在劫难逃,没得救了,临死之前只有一件事放不下,还望姑娘看在你兄长的份上,帮我这个忙!在下感激不尽,给你叩首了!”说着挣扎起来,给梦珍磕头。 “你快起来!有什么事你好好说,这是干什么?”梦珍急忙扶着他,可哪里拉得动。 “姑娘不答应,在下就长跪不起!” 梦珍见状,也只得跪下,“我答应你,答应你还不行吗?到底什么事?” 那人听说,几乎流下泪来,“大恩不言谢,在下只有来世再报恩了!”说着从衣襟里逃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竹筒,“姑娘若有机会面圣,请无论如何把这个交给圣上!”眼里满是期待。 梦珍双手接过这小东西,正色道:“你放心,我一定办到就是!”毕竟是临终遗愿,梦珍实在无法拒绝。 “谢姑娘成全,在下死而无憾!”说着又磕了一个头,便再没起来。 梦珍与小瑞收葬了他,恍恍惚惚中回了客栈,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电闪雷鸣,似要把天地撕裂一般,梦珍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雷雨声,看了看手里紧握着的那节竹筒,思绪纷乱,难以入睡。小瑞在一旁陪着小姐,陪着陪着,小丫头便梦游太虚去了。梦珍看着睡熟的小瑞,今天的一幕幕像过电影般在脑海里不停闪现:“谁说不是呢!这是抗旨啊,今年听得说更严了,有逃选者满门抄斩哪!天家皇威岂容渺视……” “来不及了,在下知道这次是在劫难逃,没得救了,临死之前只有一件事放不下,还望姑娘看在你兄长的份上,帮我这个忙!在下感激不尽,给你叩首了!” 看着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竹筒,梦珍落下泪来:我不能这么自私,不能!为了自己所谓的自由害了长叙一家人,无视志士的临终嘱托,可是……我真的要进宫吗?真的要过那种没有自我的日子,死在慈禧的魔掌之下?不!但我也不能做无情无义的人啊,答应过的事情怎能反悔,而且是遗愿啊……脑子里翻江倒海,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暴风雨过后,天地间清爽无比,旭日东升,梦珍叫醒了还沉迷梦乡的小瑞:“小瑞,醒醒,收拾东西,咱们回家!” “回家?”小瑞揉着眼睛道,“回那个家啊?” 梦珍一面收拾着手里的行装,一面说道:“当然是我的家,咱们回府!” “可是,小姐不是……”这几日小瑞却被她搞成了丈二和尚。 “不要说了,我不能做言而无信的人,更不能连累阿玛额娘!我回家!参选!进宫!没什么大不了的,任他雨暴风狂,我只身处事外,只做过客,谁又能拿我怎样!” “好!小瑞这就收拾东西!”这小丫头虽听不太懂小姐在说什么,但这两日也觉得在外面不妥,巴不得赶快回府去,便立即收拾东西,雇了马车。 人生若只如初见(上) 马蹄轻快,心事沉重,。傍晚时分,来到了府门前,已做好受罚的准备。叩开大门,老管家一见是这主仆俩,飞也似的跑去报信。不一会,只见长叙、端敏夫人、瑾儿几乎同时冲了出来,端敏夫人喊了一声“珍儿”便抱着梦珍只是哭,瑾儿红肿着双眼,强忍着哭声劝道:“额娘,别哭了,妹妹这不是回来了么!回来就好,您别哭坏了身子啊!”又拉着梦珍说道:“好妹妹,以后可别乱跑了!家里都炸了锅了!快去向阿玛请罪吧!”端敏夫人也回过神来,止了哭声,拉着梦珍来到长叙面前,“老爷!” 深吸一口气,梦珍上前一步,走到长叙面前,上回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就换来一顿板子,这回,梦珍几乎做好了被炮烙的准备,“阿玛,不孝女向您请罪!” “好了!回来就好!先进去再说吧!”长叙摆摆手,竟没有发火。几个人拉拉扯扯走进了大厅。 没料到的饶恕让梦珍有些恍惚,一进门便跪在了地上,小瑞也随着跪下。 自己的任性自私险些酿成了家破人亡的惨剧,梦珍低着头,心里只觉得翻江倒海,“阿玛!女儿自知所做之事离经叛道,不可饶恕,请阿玛责罚!” 长叙叹了口气,伸手扶起了女儿,“罚你不过是让你清醒,你既然回来了,必是已经想通,那又何必多此一举!下去休息吧!”转身又对管家说道,“告诉外头的人小姐回来了,不用找了。” 对于这两天如何寻找珍儿,还有逃避选秀满门抄斩的事竟只字未提,甚至连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梦珍本已做好受罚的准备,可完全没有料到是这种情况,只觉得心里更不是滋味,泪水夺眶而出。 “阿玛,额娘,姐姐,珍儿这些日子让你们操心了,珍儿不孝啊!现在我想通了,悔悟了!珍儿愿意参选,愿意进宫!” 端敏夫人听她如此说,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能够参选是我们的福气,如果有幸能陪侍圣上左右,我们便可以帮助父兄,辅佐皇上成为一代圣君,救万民于水火,保大清基业永固,不辜负浩荡皇恩!以前是珍儿不懂事,误解阿玛,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还望阿玛不与女儿计较!”梦珍低着头,背台词似的说着,心里却似打翻了五味瓶。 “自幼文师傅便说你有男儿之志,对你给予厚望,听你这一番话,果然不负当年文师傅所言。你既都想明白了,也不用我们多说,能不能进宫就看你姐妹俩的造化了!以前的事都已过去,也怪我没有静下心来跟你讲道理,咱就统统不提了吧!”长叙扶起梦珍,眼神里是说不出幽澜。 “珍儿心里愧疚万分,只是无法说出,阿玛额娘就看我今后的表现吧!” 自此以后,梦珍专心跟着嬷嬷学习各种礼节,从走路请安吃饭穿衣到宫中条款庆典礼仪一样不敢疏忽,梦珍生性灵敏,这些不在话下。 转眼到了选秀的日子,由于事先的多方打点,再加上人选基本已经内定,多次筛选不过是走个过场,不费周折,五个“上秀”便已依序站在了体和殿里。 都统桂祥的女儿静芬领头,江西巡抚德馨的一对女儿鸾、凤其次,瑾、珍随后。 慈禧太后端坐殿上,一袭百鸟朝凤的旗袍极尽奢华,珠摇玉晃,与金碧辉煌的大殿互相映衬,霎那间使人如入幻境,而年近耳顺的太后竟恍若神宫仙子。一位少年立于其右,身着明黄九五滚龙袍,头戴吉服冠,脚踏二龙戏珠朝靴,身材清瘦,面如冠玉,气度雍容。左后一位宫装丽人静静侍立。 殿下的五位秀女亭亭玉立,微微俯首,盈盈浅笑,紧张而又兴奋地等待着命运的安排。大殿里静极了,梦珍觉得似乎连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都显得有些喧扰。终于,有人开口了:“皇帝,这几个人里头,你看看谁合你的意,就把这如意递给她。”声音沉静又有几分慵懒,声虽不大,可在这极静的大殿里却显得极为震耳,殿下几位少女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此等大事,当由皇爸爸主之,儿臣不能自主。”少年拱手道,恭敬谨慎,却掩不住眼神里的期待。 太后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你的皇后,自然由你做主,勿要推辞。”说着将一柄镶着玉的如意递了过来,又端起了手边的茶,语气依旧平淡却不怒而威。 “谢皇爸爸恩典!”少年接过如意,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少年稳步走下殿来,二龙戏珠的朝靴慢慢逼近,几位少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头更低了。他走近了!领头的静芬禁不住晃动了一下,可她只敢扫视了一眼那双明黄的朝靴,耀眼极了,她几乎要晕过去了!那双靴子稍稍停留,却并没有在她身边驻足。 绕过静芬,少年在第二排的凤儿面前停了步。体态婀娜,身材合中,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眉目含情,气质脱俗。十六岁的少女清荷初绽,任谁都难以心如止水,何况是春秋日盛却久被压抑的少年天子。鸾凤姐妹才貌双全,端丽贤淑,早已闻名京城,九重宫内的天子又岂会丝毫不晓。 少年天子看了看手中的如意,又看了看眼前的佳人,眼中的兴奋与喜悦难以掩饰。如意递了出去。凤儿掩在袖子里的手刚刚抬起…… “皇帝!”殿上的人一声厉喝,少年身形一晃,手中的如意差点没拿住,转头向殿上望去,太后并不抬眼,表情依旧平淡如水,端着茶杯,用盖子撇着茶叶,向着第一排的静芬努了努嘴。 静芬清醒过来,她是太后的亲侄女,有着叶赫那拉氏的血统,他,不能无视她的存在!盯着鞋尖儿的眼睛慢慢抬起,紧收的下巴有意昂了昂。 僵在空中的手收了回来,转身,斜睨了一眼这位表姐,也罢,如意扔给了她。 殿上的人满意地放下了茶杯,向着左侧的宫装丽人道:“大格格,长叙家的两个丫头怪可怜见儿的,把这对荷包给她姐儿俩吧!” “是!”荣寿固伦大公主柔声答道,走下殿来,将一对明黄色的荷包依次递给了瑾、珍姐妹。 “你的皇后,自然由你做主,勿要推辞。” 少年脑中回想着这句话。哼哼,不过如此,不过如此……眼中的光芒消失殆尽。轻易的允诺不过如蒲苇般脆弱,又一次的幻想,又一次的绝望,少年天子只得长叹,却不知命运之神已将真命之人悄悄引领到了他的身旁…… 光绪十四年十月十五日,两道上谕召告天下:兹选得副都统桂祥之女叶赫那拉氏,端庄贤淑,著立为皇后,特谕。 原任侍郎长叙之十五岁女他他拉氏,著封为瑾嫔:原任侍郎长叙之十三岁女他他拉氏,著封为珍嫔。 …… 人生若只如初见(中) 婚期一天天临近,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府里几乎要忙翻了天,一面要准备婚礼必备的物品,一面要演练各项礼仪规矩,还要招待前来贺喜的各位王公大臣,诰命福晋。不过人人都是喜气洋洋,精神百倍。府里一下出了两位主子,这是多光耀的事啊!瑾珍姐妹也是忙得不亦乐乎,一边有背不完的条条框框,一边还得跟着阿玛额娘祭告祖先,叩拜神灵,竟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听嬷嬷讲吃合卺宴的规矩,连拿起一双筷子就有五六条注意事项,梦珍听着差点一口饭喷在桌上。忙忙碌碌中,时至腊月中旬,府里却还是热火朝天。 再说这深宫之中,亦是张灯结彩,一派祥和。皇帝大婚,年关临近,普天同庆,就连平时挨打受骂的下等奴才们也得了不少赏。少了打骂,得了空闲,有了银子,便要隔三岔五地聚一聚,喝几杯小酒,说道些新鲜事。这一日傍晚,大雪纷飞,寒风瑟瑟,清闲无事,几个奴才便拿了赏银,提着灯笼,想到茶库那儿取取暖,喝点酒,再和那儿的太监小聊几句。进了茶库,手里的灯笼随手扔到院子里,几个人便开始开怀痛饮,忘乎所以。寒冬腊月,天干物燥,院子里躺着的灯笼不甘寂寞,竟燃了起来,连带着院子里的栅栏扫帚,不一会儿就烈火熊熊,几个奴才正酒酣兴浓,待发觉时,火势已大,烈焰借着狂风向东吞噬而去,顷刻之间,太和门、武备院库房、昭徳门已成一片火海。九城水龙奋力扑救,大火终息,恢弘的太和门已化为灰烬。 大喜之前,天降奇灾,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深夜,慈宁宫内。 “老佛爷,您千万别着急,您要保重龙体啊!这大清国可就指着您哪!”李莲英弓着身子,扶着太后在这殿里走了已有十来个来回了。 “我能不急吗!这眼瞅着就要大婚了,还闹这么一档子事儿,真不让人闲着啊!你说什么时候起火不好,非赶在这节骨眼儿上,外头还指不定说什么呢!”圣母皇太后眉头紧锁,头上的珊瑚珠玉步摇不安地晃来晃去。 “外头能说什么啊!老佛爷您慈悲仁厚,顾全大局,替咱大清国迈过了多少坎儿,应付了多少危难啊!您为大清鞠躬尽瘁,天下臣民都看在眼里,都感恩戴德哪!这火说不定是天降祥瑞,祝咱万岁爷的大婚办得红红火火,祝咱大清永远兴盛啊!”李莲英比划着,说得慷慨激昂,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呵!哪儿学来的这些词儿啊!你这张嘴呀,可真够厉害的啊,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太后不禁笑了起来。 “哎呦,老佛爷您终于乐了!”寒冬腊月,李莲英的脸上,似乎开了花。 “唉!外头说什么你当我真不知道啊!小李子,你说我真的错了吗?这叶赫那拉氏的女人,就真的不能当大清国的皇后吗!”太后叹着气,眼神里一阵深邃不可测的迷离,想当初,自己可没少在这上头吃苦头。。 “老佛爷您可别这么说!这都是那起子心怀不轨的人妖言惑众!都统大人家的小姐出身高贵,端庄贤淑,将来母仪天下,一定能给咱大清带来福气!” “可外头的人不一定这么想啊……还有,太和门,烧了。皇后可怎么进宫啊!” “老佛爷,外头的人不过是茶余饭后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才编排这些个瞎话,您要是想法儿给他们些好处堵了他们的嘴,他们也就没工夫造谣了。至于太和门,别的事奴才没招,这个倒还有些小主意……”缩了缩脖子,眼角更弯。 “别卖关子,快说!”太后眼睛一亮,这李莲英关键时候倒是有些个歪主意的,兴许真的能挽回一点。 “嗻!您可把京城里扎彩的工匠都召集起来,昼夜轮番,照着原先那个太和门,扎出一座新的来!” “纸的啊?!这……能成吗?”太后停下脚步。 “准能成!京城里能工巧匠多得是!”李莲英从左边绕到右边,“保管让咱们的皇后安安稳稳顺顺当当一刻不耽误地进宫成婚!” “小李子,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聪明了!行,就照你说的办!”太后用拿着帕子拍了拍手。 “太后英明!” 第二天,圣旨下。失职致火者就地正法,救火有功者论功行赏;所有颐和园工程,除佛宇暨正路殿座外,其余工作一律停止,以昭节俭而迓庥和;召集京城所有搭棚、裱糊、扎彩工匠,“重塑”太和门。 一连三天,文武百官、封疆大吏、皇亲国戚,均受封赏。 …… 不到一月,太和门重现,恢弘无比,以假乱真。 “哎,你们看见了没有!那太和门糊好啦,跟真的一模一样。要是不说,连我这常在宫里的人都以为是真的呢!”宫墙里,几个小宫女窃窃私语。 “可不是嘛!还真是什么招都能想出来。可总觉得不吉利,”一个小宫女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你们说,这大婚用纸糊的门,那不成了送葬……”身旁一个宫女慌忙堵住了她的嘴。 “该打啊!你这话不怕灭九族啊!”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我一不在你们就偷懒!都给我干活,可别出岔子,茶库那可是摆在眼前的教训,都给我记住喽!”一个年纪大些的宫女边走来边喝道。 “是!姑姑!” 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大火过后,一切如常。各府加紧筹备,处处紧张有序。 光绪十五年正月二十六日,瑾珍姐妹早已装扮完毕,临近午时,奉迎使到府,宣读诏书,两乘花轿,经神武门,抬入后宫。瑾嫔入住永和宫,珍嫔入住景仁宫。午正三刻,皇后进宫,太和殿大婚礼成。后宫其余人等向皇后见礼。是夜,帝后同宿坤宁宫。 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掀了盖头,卸了这一身的吉祥如意,涤尽铅华,看着一屋子的人慢慢退了出去,梦珍伸了个懒腰,长出一口气,从衣襟里摸出那截竹筒,对着它发起呆来。要不是为了它,要不是为了那句满门抄斩,今天自己就不会坐在这,这个地方金玉满堂,珠帘秀幕,可却有种说不出的冰冷。青春妙龄的少女,谁没有梦想过自己的如意郎君,谁没有期待过那道不尽缠绵的洞房花烛。在现代的时候,梦珍又何尝没幻想过这一天呢。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跑到一百年前嫁给一个皇帝,而且是光绪帝,自己又成了珍妃。此刻,她宁可自己没有那些个历史常识,不知道这一对儿苦命鸳鸯,稀里糊涂,或许还能快乐些。可偏偏……唉!好在大婚以后前三天皇帝必须留宿坤宁宫,不然自己还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夫君。三天时间,足够想出一个对策来了吧…… 坤宁宫,东暖阁,洞房内。 红墙金字,宫灯高挂,开门见喜。龙凤床上,五彩纳纱百子帐幔轻垂,帐下,新人并排而坐。称起,帕落,交杯酒,结连理。喜娘退出,红烛摇曳。 “哼!”年轻的天子冷笑一声,一把扯掉了胸前的大红绸花,看了一眼身边的新娘,她今天只怕是一辈子最漂亮的时刻了吧,可还是那么令人厌恶,喜袍也遮不住她的驼背,那张长脸上擦多少粉也依旧难看。可她还自视甚高,小时候陪读时就总向太后告状,害得七岁的天子在慈宁宫里一跪就是一个时辰。本性难移,瞧她那高傲的眼神!好!你是皇后,她让你做皇后,可总不能强迫我与你共赴阳台吧!你自当你的皇后去吧! “朕困了,先睡了!”冷若冰霜,他兀自扯开绣着百子图的红缎龙凤被,和衣而寝。 高傲的心如坠渊底,静芬攥紧了手里的喜帕,自己何曾受过这等委屈!看着床上紧皱眉头睡去的新郎,她只觉得似万箭穿心,可却无法发泄。的确,姑妈可以将她内定为大清皇后,可却不能将这个表弟的心内定给她,不能将那温存幸福内定给他。 “孩子,哭什么啊!你是皇后,是国母,进了宫太后是你姑妈,没人敢欺负你的!” “可要是皇上不喜欢我呢!”待嫁的少女擦了擦腮边的泪珠。 “他敢!他的皇位都是叶赫那拉家给的……”婚礼前夕,额娘的话犹在耳畔,可强扭的瓜,能甜吗? 伊人帐里红烛泪,公子楼前桂轮霜。 度日如年的三日终于捱过,皇帝急不可耐地搬出了坤宁宫。 正月三十日夜,上书房,皇帝正对着一张奏折愁眉不展。英国出兵西藏,攻占隆吐山、亚东等要隘,驻藏帮办大臣升泰前去议和,蛮夷要求清廷承认哲孟雄(今锡金)归英国保护,还有游牧、通商等问题尚未商定。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小太监悄声走进,高捧着托盘,轻叫道:“皇上!”盘里,三个碧绿的牌子依序而排。皇帝没有反应,依旧眉头紧锁。 “皇上,皇上?”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轻唤着。 “嗯?”皇帝终于抬眼了。 “时辰不早了,您……嗯,是叫皇后过来,还是……” “不用了!朕今晚自己休息,你下去吧!” “嗻!”小太监弓身欲退。 “回来!”他看了一眼盘里的牌子:皇后,哼!躲她还唯恐不及呢,难道自寻是非不成!瑾嫔,倒是没她那么惹人厌,可整天一副木头的样子,除了“万岁万万岁”就会“万岁万万岁”!珍嫔……怎么没多少印象,好像还是个孩子吧……思索中,已伸手翻了牌子。 “奴才领旨!宣珍嫔侍寝!”小太监挑眉一笑,向外传道。 景仁宫。 “小姐……不对!主子!时辰不早了,您歇了吧!”小瑞关切地说道,这深宫内院,除了姐姐,就剩下这一个可心人儿了。 “嗯!”梳妆镜前,正欲卸下旗头。 宣旨太监到。“皇上有旨,宣珍嫔侍寝!” 跪在地上的梦珍心里一惊,差点倒了下去,没想到这么快! “珍小主,接旨谢恩哪!” 双手接过明黄旨卷,犹如梦里。沐浴,梳妆,梦珍将小竹筒藏在发髻中,一丝不着地躺在了锦被里,好在早有准备…… 两个小太监将锦被裹着的人轻放在龙床上,匆匆轻步而出。 闷死了!梦珍只觉得一路颠簸,现在应该没有人了吧!轻轻将头探出被角,忽见一人正在打量自己,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 “衣服!”梦珍喊道。 “什么?”床边的天子一头雾水。 “衣服!我要衣服!” “你不知道,嫔妃侍寝,是不能着衣的吗?”浅笑着,像是挑衅。 “你还怕我是刺客不成?”梦珍笑着反问道。 “小丫头,有胆量!衣服给你。” 伸手接过衣服,“你转过去!等等,帘子放下来,灯熄了!” 皇帝无奈地一笑,竟照做了,深宫之中,人人屏声敛气,有这么个小调皮,倒也新鲜。 换好衣服,拉开帐幔,重新掌灯。粉红的衣服,衬托着刚出浴的少女,愈发显得粉雕玉琢一般,一双大眼睛烛光下更是顾盼生辉,而且里面像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不是身边女子所有的……光绪回头,看着她,竟失了神,怎么选秀的时候就没发现她的特别呢。 抬头,见他正盯着自己,飞红了脸,竟不知说什么好。 回过神来,忽然想起她的身世,“文廷式是你师父?” “是!”在家的时候,曾听姐姐和小瑞提起过这个文廷式,在广州时曾任长善幕府,颇有文才,能诗善书,所以瑾珍姐妹也写得一手好字。梦珍暗自庆幸,亏得自己的书法还算不错,平时无聊时打发时间用的,如今只怕要派上用场了。 “那你的字一定写得不错!这有笔墨,写一副来瞧瞧!” 走至桌前,提笔。 知有锄禾当午者,汗流沾体趁农忙。 荷锸携锄当日午,小民困苦有谁尝。 光绪不由一笑,那还是儿时吧,记得当时翁师父讲了《锄禾》这首诗,自己有感而发,写了这几句。如今,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将它复现出来,真有些令人惊奇。 “这是朕小时候写的,你是怎么知道的?”纯净的笑令人迷乱。 “回皇上的话,奴婢在广州的时候文师傅教的,皇上体恤民情,天下皆知。”既然进宫,自然准备充分,弄到一两首皇帝写的诗只怕是每个秀女无需言明的必备功课了吧,梦珍暗想。 “字还真不错!” “皇上,奴婢还会双手写梅花篆字呢!” “哦?那倒稀罕,朕长这么大,只见过皇爸爸会这门技艺!快写来与朕瞧瞧!”说着竟替她取笔蘸墨,铺开纸来。 莹白如玉的两只柔荑,指如削葱,轻巧地提起湖笔,转瞬之间,“福”“寿”两个大字同时绘出,远看是字,近看是梅,恍惚中似有幽香飘来。 “好!叹为观止啊!”光绪眼前一亮,竟如孩子般叫好不迭。 “奴婢献丑了!谢皇上夸赞!“微微俯下身去,暗想,这可是我家的祖传绝活,在现代怕是要绝迹了,没想到在一百年前也这么稀罕。 “你写的这么好,朕要赏你!想要什么,你尽管开口!”梦珍一听,正中下怀。 “谢皇上,奴婢不求什么,只想让皇上看一样东西!”说着跪了下来。 “什么东西?”光绪一脸茫然发髻中取出竹筒,双手奉上。 “这是什么?”光绪接过东西,左右翻看,这也不是个宝贝啊! “请皇上亲启,奴婢也没有看过。” “何处得来?” “奴婢进宫前,有一次偷跑出去玩,遇见一个书生,他认得奴婢,要奴婢无论如何要将此物亲呈于皇上!” 打开竹节,一小调褐色书帛进入眼帘,取出,“变成法,通下情,慎左右。”光绪一见,脸色大变。“谁给你的?” “奴婢不认识。”梦珍只觉得心要跳到嗓子眼了。 “人呢?”光绪向前倾着身子。 “死了。” “死了?何人所害?” “奴婢不知,他给奴婢时就已奄奄一息了……”“后宫不许干政”梦珍心里念叨着,“我只是过客,只是过客……” 光绪看着这一张生命换来的密信,漆目深凝。去年,康有为鉴于中法战争之后民族危机严重,遂于十月初八日上书,请求变法。书中历陈列强侵略野心,吁请皇帝变法图强。这次上书由于大臣阻隔,不为上达,但它在一些具有维新思想的爱国人士中辗转传诵,产生了一定的社会影响。光绪虽没亲见那张奏折,但也早已知道,只是现今刚刚亲政,羽翼未丰,不能大展宏图,只得守时待机,从长计议。想不到这等忠烈之士,竟然拼死上谏…… “皇上?”梦珍跪得膝盖都麻木了。 “哦,你起来吧。”光绪从思索中回过神来,“此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没有。奴婢虽不知详情,但也明白事关重大,不敢胡言。”梦珍一面站起,一面回道。幸亏是早做了准备,这问题都在意料之中,答案自然也是早就备好的。 “那就好。万不可对旁人提起。你回去吧!”语气中似有一丝轻松,将竹筒放进了袖子里。 “是!”有惊无险,梦珍正欲转身。 “等等……志锐,是你哥哥吧!” “回皇上,是。”回过身来,梦珍心里猛的一紧,这可没在意料之中…… “知道了,”光绪一笑,“这杆湖笔是去年浙江上供的,用着不错,你字写得好,就赏你了!” “谢皇上!”伸手接了笔,心里一阵窃喜,这可是御用之物啊,要是带回去……呵呵!梦珍又做起白日梦来。 桃李依依春黯度 旭日东升,鸟语花香。梦珍由小瑞扶着,照例到慈宁宫问安。远处,一队人迤逦而来。近了,才看出是姐姐和皇后。 一袭绛红凤袍,“大拉翅”上金玉摇曳,皇后与姐姐说笑着走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姐姐请安!”梦珍上前行着礼,心里却厌恶起这些乱七八糟无处不在的规矩来,进来没几天,光磕头行礼就已经行得腰酸背痛腿抽筋了。 “呦!这不是景仁宫的主子吗!快起来吧!”皇后侧着身子摆了摆手。 “妹妹快别多礼了!这几日还好吧?妹妹刚进宫就蒙受皇上宠幸,姐姐真为你高兴啊!”满面笑容,瑾儿拉起了她,三人一起进了宫门。 “嗯……呵呵,珍儿诚惶诚恐!”梦珍本想有机会告诉姐姐,皇上与她并无肌肤之亲,可现在无法明说。而且皇后在场,姐姐此时提起这事……梦珍看着姐姐的一眼笑意,不觉打了个冷颤。 “儿臣给圣母皇太后请安!” “永和宫瑾嫔给老佛爷问安!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景仁宫珍嫔给老佛爷请安!” “呦!今儿怎么一块儿来了!都起来,都起来。小李子,看座!”老太后半倚着靠背,抬手笑道,青莲纱绣折枝花蝶大镶边氅衣显得格外富丽。“你们都是刚进的宫,在宫里可住得惯啊?” “回老佛爷的话,都习惯!” “习惯就好,有什么不合意的,尽管开口。这皇宫啊,看着威严肃穆,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咱们自己还得亲亲热热、和和睦睦的,才像一家人!”一席话说得暖人心肺。“瞧你们这一个个风华正茂的|Qī-shū-ωǎng|,真好啊!看着你们啊,才知道我老啦!” “老佛爷您还是花容月貌,一点不老!”瑾儿笑道。 “还什么花容月貌啊,都这个岁数了。倒是你们,都年轻,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说着,看了一眼皇后。皇后只顾喝着茶,并没留意。瑾儿笑着低下了头。 “那是珍儿吧,怎么一直不说话?过来我瞧瞧!” 梦珍吓了一跳,恍惚着向前走去。也不知走了几步,就到了慈禧身边。这还是来这之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慈禧,这个晚清最著名的女人。年近六旬,却依旧容光焕发,目光炯炯,暖暖地笑着,拥起了眼角的鱼尾纹。她拉起梦珍的手,“这孩子长得越发水灵了!听说你字写得好啊,我小的时候也爱写字,咸丰爷还夸过我的字哪!有功夫你到慈宁宫来,咱娘儿俩切磋切磋!” “珍儿的字怎敢与老佛爷相比,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不登大雅之堂!” “有什么雅不雅的,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自古以来,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瞅瞅古往今来,那些个没有德的文人,都是须眉之物。依我说啊,咱们女的也该写写字看点书什么的,谁说咱们比不上男人了!你们几个都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平时也多走动走动,切磋切磋。进了宫就都是自家姐妹,朝堂上的事虽说帮不上,可保着后宫和和气气的,让皇上下了朝有个舒心的去处,可是分内之事!” “是!”三人齐声答道。 退出了宁寿宫,一路上想着太后刚才的几句话,乍一听淡然无味,细品却是意蕴无穷,且句句切中要害。“日子还长着呢!”梦珍絮叨着,这既劝慰了皇后和姐姐不要为一时不得宠而怨愤,也警告了梦珍不能恃宠而骄。至于下面那关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评论,看似豁达开明,却是反弹琵琶暗指了后宫不许干政的宫规。不过短短几天,好像太后把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了,甚至连毛孔都看穿了,真不愧是执掌晚清政权近半个世纪的女人。梦珍想着想着,不觉打了个冷颤。 再抬首时,景仁宫已到。朝阳初旭,飞檐翘壁在阳光下绚烂无比。几个宫人正在打扫着庭院,鸟雀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凑着热闹,料峭的春寒里竟有了一丝暖意。刚才的寒冷顿时去了一半,一弯浅笑浮上嘴角。几个贴身宫女出门迎接,看着一个个豆蔻梢头的女孩俯身请安,心里竟抽痛起来,想当年自己这么大时,还在傻傻地为了是骑单车去郊游还是在家看电视的问题苦恼不已,而这些孩子们却已经挑起了过重的担子。心生怜悯,何不尽我之力还他们一片蔚蓝的天空呢?梦珍一面走着神,一面扶起地上的宫女,忽而玩性大发。 “今天天气多好啊!” “是啊!主子!您看那日头,又红又大!”小瑞抬手护着眼睛向东望去,一脸的朝气。 “咱可不要辜负了这好天气啊!进宫好几日了,都没好好玩过,”梦珍向着身边的侍女们笑道,“不如趁着今天,咱们都认识认识,好好乐呵乐呵,你们说怎么样啊?” 宫女们面面相觑,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主子吧。 看大家一个个都呆若木鸡,梦珍索性走上前去拉起了两个宫女的手,“大家都别愣着了,同在一个屋檐下,今后就是姐妹了,外人面前规矩不能少,可关起门来咱们就没那么多规矩了了,今后只要没有旁人在,你们跟我就不必恭恭敬敬的了,咱们都差不多大,一起玩玩闹闹的才热闹啊!” 见大家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梦珍朝小瑞使了个眼色,小瑞立即笑道:“是啊!是啊!你们是不了解咱们主子,她在家时和我们都是不分大小没上没下的!这进了宫好容易憋了这几天,看来今儿是要原形毕露了!”一席话说得宫女们都掩口而笑。 梦珍也撑不住笑了,“好一个尖牙利口的丫头,看我不打你!”说着撸袖向小瑞打去,小瑞忙躲在一个小宫女身后,连声求饶,“好主子!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见她求饶,梦珍收了手,回过身去,“还算识相,说,你不敢什么了?” “奴婢今后,再也不敢……不敢当着主子的面说实话了!”小瑞忍着笑说完,立即笑倒在小宫女身上。 听得说,梦珍立刻转回头来,冷笑一声,瞪着小瑞:“真是反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向小瑞扑来。一旁的宫女们看她主仆二人扭做一团,真是大开眼界,一时竟不知作何反映,都痴痴地看着,笑着。小瑞拉了拉身旁的宫女,“姐姐救命!”小宫女回过神来,挡在小瑞前面,“主子就饶了小瑞姐吧!” 梦珍放开小瑞,“也罢,看在大家的份上今儿就饶了你!”梦珍一面理着衣衫,一面说道:“不闹了,咱们玩儿点有意思的吧!你们平时都玩什么游戏啊?” “回主子,奴婢们平时都不怎么玩的,也就是踢踢毽子什么的!” “嗯!还有跳格子!”一个略小一些的宫女急忙说道,眼里忽而闪着亮光。 “咦?跳格子,我也爱玩!”梦珍拍着手,“就玩这个!” 一看主子来了兴致,小宫女们也拍手称好,忙着找来石子在地上画着格子,大家定了先后,选了裁判,欢声笑语,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红日又西,用了晚膳,有小太监来传旨,叫梦珍去养心殿侍候。换了着装,上了步辇。 养心殿。梦珍一身玉色长袍,一根大辫子垂在身后,俨然一个风流美少年。 “珍儿,你穿男装比穿女装还好看!”清朝皇帝不准在白天召幸嫔妃,嫔妃若进养心殿,必着男装,以作“陪读”,侍候皇帝。 “那是,男装多方便,又帅气!”一段日子的接触,梦珍觉得光绪是个性情中人,不拘小节,也就不用“奴婢”来“奴婢”去的了。 “你是在广州长大的,那里和京城一样吗?” “一点不一样,有好多外国人。那时候常常女扮男装跟着哥哥出去玩,有个康有为,在那讲学,文师傅与他相与甚厚,他提倡变法图强,他的《新学伪经考》里讲应‘雪先圣之沉冤,出诸儒于云雾’,把孔子奉为变法始祖,写得慷慨激昂,令人振奋,还真是有才!”心下暗想,高中时可没少在他身上花功夫啊,如今可算是派上用场了。在这深宫大内,身旁的人是唯一的依靠,这一番话,只怕说道他心里去了吧。 “你知道康有为?还知道《新学伪经考》?” “广州几乎无人不知!”梦珍敷衍道。 “那你一定知道强学会,知道维新变法啊!你对这事怎么看?” “如今时世巨变,英法相继改革,日本明治维新,均踏上自强之路,而大清还自诩‘天朝上国’,墨守旧制,必然落后于各国,只得割地赔款,以求自保。可‘以地侍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何时是个头啊!沙俄野心勃勃,英法虎视眈眈,如果再不革新……”就目前而言,维新变法的确是种进步的思路,梦珍一时忘情,只顾顺着说下去,忽想起早上太后的话语和“后宫不许干政”的祖训,忙闭了嘴。 “说得好!怎么不说了?”光绪放下笔墨,拍案叫好。 “奴……奴婢忘了,后宫不许妄言朝政,请皇上降罪!”梦珍忙放下手中的墨。 “朕恕你无罪!快起来,这后宫之中不许干政的规矩只怕早名存实亡了吧!你这一席话真是说道朕的心坎儿里了。好一个珍儿,巾帼不让须眉!”想不到这番话从一个十三岁女孩嘴里说出,光绪激动万分,可想到自己的处境,愁云又上,“朕何尝不想变法图强,只是举步维艰,困难重重啊!强学会也被抄了,你进宫那日带来的密信就是他们冒死呈给朕的!” “皇上,变法是项大工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须从长计议,民间有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不必如此忧虑啊!”梦珍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美丽的谎言竟脱口而出。 “说的是,朕如今刚刚亲政,有这些有志之士相助,一定能大展宏图!”他看着前方,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清强盛的未来,大眼睛闪着亮光。梦珍低下头,心绪纷乱。 “你陪朕到御花园走走吧!” 桃李芬芳,争奇斗艳,暮春的花园,香气袭人。一株白牡丹含苞待放,梦珍忍不住捧着花苞,端详起来。玉手捧花,白里透红,花人交映,说不上是花比人妍,还是人比花娇。光绪看着看着,【66874电子书 66874.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不禁情丝涌动。原本只觉得这个女孩与众不同,不似他人谨慎刻板,没想到胸中自有丘壑,竟如知己一般。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梦珍不禁低声吟道。 “这是黛玉的《咏白海棠》,你读过《红楼梦》?” “知道一点!”岂止读过,梦珍可是不折不扣的“红迷”啊! “朕也读过!这真是一部奇书,草蛇灰线,伏延千里。迷雾重重,真假难辨。万艳同悲,千红一哭,可歌可泣。这曹雪芹为天下女儿著书立传,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也算是千古第一人了!” “只可惜‘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啊!”这千红万艳,不过是封建专制的牺牲品,想道自己的命运,梦珍不寒而栗。 “是啊!宝玉天纵奇才,却无心仕途经济;黛玉心窍玲珑,却难讨长辈欢心。真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可最后还是落得个绛珠魂归,神瑛泪洒,天人永隔。天不遂人愿,天不遂人愿!”光绪感叹着,忧郁的身影在这繁华锦簇中更显得孤寂单薄。 “他们惺惺相惜,红尘之中互为支撑。木石前盟,心有灵犀,一句‘你要说的话,我早知道了’真是胜过千万句海誓山盟,情到深处,也不过如此吧!即便是天人永隔,镜花水月,也有过‘曾经沧海’,不枉此生。”梦珍看了看光绪,顿了顿说“一个人去了,另一个人更要坚强地活着,才不辜负这天赐奇缘。” “厚天高地,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孽海情天,谁又能逃得出啊!既有了木石前盟,又何来金玉良缘,真是造化弄人。”光绪摇着头,“珍儿,黛玉和宝钗,你喜欢哪个?” “都不喜欢!” “都不喜欢?这倒怪了,自书成以来,人们不是贬钗扬黛,就是抑黛扬钗,她俩你都不喜欢,那喜欢谁呢?” “黛玉太过孤标傲世,也太痴情善感,只得落个泪尽人亡,花随人散;宝钗太过精明冷酷,城府太深,最后还不是独守鸳帐,‘金簪雪里埋’。我喜欢湘云,她豪爽乐观,敢想敢做,出淤泥而不染,身陷坎坷,却毫不在意,总是带来一片欢笑,让人如沐春光。做人就应该这样,阳光潇洒,不畏艰险。” “说的好!‘阳光潇洒,不畏艰险’。我看你这一身男儿扮相,倒有几分像湘云,真是比孙行者还孙行者,哈哈!”光绪突然仰面笑起来。 “去!我是孙行者,那你就是那个苗而不秀的银样蜡枪头!” “大胆珍儿!竟敢说朕!”说着挽袖追来。梦珍一面笑着一面急忙跑上台阶,跑至长廊转弯处,正欲回头,忽觉撞上一人,抬头一看,一件明晃晃的珍珠云肩映入眼帘。 “给亲爸爸请安!”追上来的光绪单膝跪下,仍在气喘吁吁,看梦珍没有反应,便拉了一下她的衣襟。 “呃,给……老佛爷请安!”梦珍匆忙行礼。 “起来吧!”太后慢步走近。梦珍呆立着,只见她走到自己面前,伸出手来。不会是要打我吧!像我这样穿的不伦不类还带着皇上乱跑是不是太过了!梦珍一惊,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手向自己伸来,梦珍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躲,却见那只手将自己扰在胸前的辫子轻放到了脑后,一方绢帕抚上脸来,“瞧瞧这跑的,一脸的热汗!进了宫还跟小孩儿似的,头发都乱了!”温善的语气,梦珍一时竟没回过神来。身旁的光绪又拉了她一下。 “孩儿以后不敢了!请老佛爷宽恕!” “小孩子家玩玩闹闹也没什么不好,可得注意着身体,别着了凉,也别顾着这个,忘了那个。到底不比寻常人家啊!”边说边看了一眼光绪。 “是!谨遵亲爸爸教诲,儿臣以后不敢了!” “呵,也没什么,年轻人总死气沉沉的也不好。你们玩吧,我先走了。” “恭送老佛爷!” 又是有惊无险啊,梦珍长出一口气,这一脸热汗只怕都变成冷汗了吧!看着光绪,似若有所思。 映日荷花别样红(上) 太后归政,天子掌权。光绪终于可以亲裁大政,跃跃欲试,喜悦难抑。一月之内,两次加上皇太后徽号,以表对这位亲爸爸养育栽培之恩和撤帘归政放手让自己施展抱负的感念。上月,侍讲崔国因充出使美日秘大臣,了解西方近况。西南国境,久未安定的布鲁克巴部长乞印绶封号,归顺大清。虽在边境,可慰人心。下旬,又与太后一起亲赴颐和园检阅水陆军队操练,日理万机,励精图治。 却说梦珍进宫已有数月,对宫中礼仪也愈加熟练,除了每日照例请安,就是写写画画,看了不少诗词古籍,自己偶尔也写两首来玩,日子倒也过得清闲自在,而且好像也没有传说中和想象中的那么恐怖,就是不知道现代的家人是什么情况,可再怎么想也是徒劳,上天安排自己来了这,自会有他的道理,也许完成了这段使命还能好好地回去与家人团聚,到时候再享天伦之乐吧,如今,只能“弃捐勿复念,努力加餐饭”了,自己好好活着,才是家人最大的愿望了吧! 皇后倒是来过一次,估计也是她姑妈的意思,不过是说些姐妹和睦之类的话,再者就是些衣料首饰时新玩意儿,可这皇后的字还写得真不赖,绘画上也有一些造诣。期间梦珍去了永和宫几次,姐姐自然热情以待,可总觉得心里不自在,梦珍只当是自己多虑了。太后倒像是很喜欢珍儿,总叫她到乐寿堂侍候。虽说是撤帘归政,但光绪毕竟不够老练,有一些机要奏章还须慈禧考量点头,梦珍文墨尚通,慈禧便叫她在一旁或代为朗读,或记录口述,配合得十分默契。梦珍以前只知道慈禧是个政治女强人,可如今才知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女,不仅字写得好,画技更胜一筹,最喜画各色牡丹,颜料都是各色鲜花研磨而成的,寥寥几笔,活色生香,春意满堂。知道珍儿喜欢绘画,她还特意让宫廷女画师缪嘉惠给珍儿当老师,又将自己的一个贴身侍女萦儿赏给了梦珍,这个萦儿机巧聪慧,能书善画,梦珍可真是受宠若惊。 这一月,光绪又赏了湖南按察使薛福成三品京堂,令其出使英法义比大臣,赐张建勋等三百三十一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新人上任,朝野上下一派新气象。 一天的政务忙完,抬眼一看,已是夜幕幽幽。光绪倒不觉疲乏,拿起一样东西,也不叫步舆,自个兴冲冲向景仁宫走去。几个月的接触,他发现这个珍儿不禁活泼开朗,大方不羁,而且志趣广泛,见识博远,在有些问题上竟与自己看法一致,心有灵犀,十几年的宫廷生活,红墙之内,几乎所有人都对他恭敬有加,但却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内心,更别说解他所想,交心知心,他也早放弃了寻找一个知音的奢望,如果不是这个珍儿的出现,只怕他真是要当一辈子的孤家寡人了。可是珍儿出现了,他觉得自己的世界里射进了一缕阳光,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他也说不清,只觉得自从离开王府进了皇宫,就再没有过这样的感受。而且亲爸爸好像也挺喜欢这个珍儿,他们母子总算有达成共识的时候了。光绪越想越高兴,脚步轻快,不一会便进了景仁宫。 “珍儿,看朕给你带什么来了!”一脸的阳光灿烂。 “什么宝贝啊?”梦珍正在画一副荷花图,这是那位繆老师的“作业”,听的说,立马放下笔墨,跑了过来。 “等等,先让朕看看你的‘功课’怎样。”背着手,光绪拉着梦珍来到桌前,“还不错,有长进,就是比皇爸爸的可还差得远呢!不过已经不错了,至少能看出来是荷花!该赏该赏!”光绪忍着笑说道。 “去去去!这是夸我还是贬我啊!”梦珍用手护着那画。 “当然是夸了!你忘了,上次你画的那副荷花图,画完还很得意,硬是跟小瑞炫耀,结果小瑞说什么?‘主子,您这枫叶画得还真像啊!’”一句未完,旁边的宫女太监都绷不住乐了,光绪还只顾拉着小瑞,“小瑞,你给朕作个证,朕没胡说吧!缪师父教了你也真是好福气啊!” 小瑞那里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想笑又不敢放开了笑,只瞅着梦珍捂着嘴巴憋得满脸通红。 “小瑞,你到底是谁的人啊!可不许胳膊肘向外拐!”梦珍撅着嘴。 “回主子,奴婢是主子的人,主子又是万岁爷的人,所以奴婢……再说,小姐曾教导过奴婢,要帮理不帮亲……”小瑞憋着笑回道。 “好你个小蹄子,进宫没几天倒学会油嘴滑舌了,敢顶撞主子了啊?看打!”梦珍通红着脸,说着举手向小瑞跑来。 “哎,好了好了,珍儿,都是朕的不是,朕给她求情,饶她一遭吧!赏给朕个面子!”光绪拦在身前,一双大眼睛熠熠闪耀,“还不快跑?”转身对小瑞说道,“是!”小瑞笑着跑了出去,其他宫人也知趣地退了出去。闷轻掩上的那一刻梦珍觉得心跳加速了好多。 只剩下两个人了,寝宫里突然静了下来。光绪还拦在她身前。一袭淡绿旗袍,头上只松松挽了个髻,一根玉钗差得随意而别致,无多余发饰。刚出浴的少女,一股幽香袭来,只让人心绪纷乱。从未这样近过,几个月来,一是忙于朝政,二来她总有躲闪之意,再者她还是个孩子,光绪也未作其他之想。可今日,伊人在前,真让人意乱情迷。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捧住了她的腰。 梦珍一颤,他的呼吸清晰可闻,他的脸渐渐贴近。 “那是什么?不是说要给我看样东西吗?”梦珍向前挣脱开来,指着桌上一个小黑匣子问道。 “哦,对了!朕差点忘了!”光绪回身打开匣子。 “照相机!”梦珍惊叫道。 “你认识照相机?”光绪也很惊异,这洋玩意儿自己还是头一回见。 “在广州的时候见过。”梦珍随口说道。自己可是摄影爱好者啊,好久没有摸过相机了,梦珍忍不住抚着相机,虽说不是那么先进,但毕竟已是十分难得了。“哪里得来的?” “德国使臣庆贺归政,进贡的!怎么样,喜欢吧?” “喜欢!喜欢!”梦珍捧着相机,乐得忘了说谢谢。呵呵,这要是拍上几张照片带回去,那可是稀世珍宝啊!上学那会儿,同学们都爱去拍旗装照,花好几千,也不过穿些仿制的旗袍,如今自己穿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宫廷旗服,要是照了照片带回去,她们还不知得羡慕成什么样呢!梦珍胡思乱想着,傻笑不停。 “看你乐得!”她或许还只是孩子,光绪想。 “这个东西怎么使啊?快给我照张相!” “朕教你!那个德国使臣给朕摆弄了半天呢!” 到底是一百年前的高科技,折腾了半天,才闪了灯光。梦珍喜不自胜,捧着相机,二人畅谈至深夜,方各自而眠。 映日荷花别样红(下) “今天这幅又有长进了!”理完朝政,他又站在了景仁宫的桌前,“朕赏你个题词吧!”说罢,提起笔来,蘸饱了墨,两行行书挥洒而出,“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飘逸洒脱,字如其人。怀中取出一枚印章,呵了口气,扣了上去,“爱新觉罗载湉”。 “真好!谢谢啊!”梦珍拿起画,端详着。 “朕渴了,怎么不上茶?”他收起印章。 “哦,忘了。萦儿快去给万岁爷上一杯解暑茶!”萦儿答应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这个丫头不是亲爸爸身边的吗?怎么跑这来了?” “老佛爷赏给我了!说她伶俐……” “什么时候的事?”打断她的话,长在深宫,看遍了宫中伎俩,他不禁警觉起来。 “上次去乐寿堂伺候的时候。” “景仁宫又不缺人手。” “可老佛爷赏赐,我又不能推辞!”对于光绪的疑虑,梦珍又何曾没有想到。毕竟在现代也长了二十多年,什么宫廷剧的也看过不少,自己进宫后这么“得宠”,竟连太后的亲侄女也给压了下去,这怎么可能不引起太后的注意,放个人在身边倒也合情合理,况且现在每天写写画画,玩玩乐乐,又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她又能抓到什么把柄呢!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明儿朕不过来了,你去东暖阁吧!”这个月来景仁宫已有七八回了,再这样只怕不合规矩。“这一届进士里有个杨深秀,见解新颖独到,曾是令德堂院长,博古通今,朕想提拔他。” “若要实行新政,必有一批新人。那个康有为也是个人才!”梦珍顺口接道。对于历史,自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梦珍不想改变什么,只想安安稳稳地做她的过客,等待着回家的奇迹在某一天早晨突然降临。 “朕知道,只是目前立足未稳,时机未到。”看向窗外,虫鸣唧唧。 …… 荷叶幽幽,遮了碧水,梦珍倚在亭子里,失神地望着对岸烟波浩渺中的台阁,摇着团扇,神思迷乱。那儿,应该就是瀛台了吧,看着那仙境般的小岛,,心不知怎的却似坠入了湖底般冰冷下去。进宫以来的一幕幕总也挥之不去,那张忧郁的笑脸每当想起就纠结不已。海市蜃楼似的梦,明知无望的结局,至今还清楚记得高中时老师那句“戊戌变法必败无疑”,历史的进程谁也改变不了,可每每面对那双眼睛,刻骨的痛就从心底传来。也许是同情弱者的本性吧,记得小时候,和叶子一起看小说,叶子总是仰慕强者,梦珍总是同情弱者,对玄武门事变,一个哀叹李建成的失利,一个仰慕李世民的决断;看《问君能有几多愁》时,更是一个为后主扼腕,一个为太宗倾倒。想想那时,虽是吵吵闹闹,互不相让,却是真的志同道合,心有灵犀,如今身在深宫,人人笑颜相对,却寒意森森……乱!乱!不想它了!梦珍叹了口气,收了思绪,慢步走回宫来。 宫中,小瑞已备好了饭菜,看着一桌子的饭菜,竟没了食欲。索性向寝室走去。 小瑞正端着一碗东西走进,看着梦珍向里走去,急忙唤道:“主子慢走!这里有好东西!” 回头,“什么东西啊?我今儿不饿,想休息!” “知道主子胃口不好,这可是万岁爷特地吩咐御膳房做的!”小瑞把碗放在桌上。 听她一说,倒是有些好奇,“什么东西?”掀开盖子,“酸奶!”梦珍眼睛一亮,差点蹦了起来,这可是在现代时自己的至爱啊!急不可耐地向嘴里送去,想不到这御膳房的手艺竟比什么光明蒙牛特仑苏只上不下。总算找到一点家的感觉了,“不错不错,可口可口!今后叫他们多做!” 午觉刚起。“主子,慈宁宫来人了!” “禀珍主子,老佛爷有旨,四格格来了,叫几位主子过去!”一位宫女彬彬有礼。 “这就到。”这四格格是庆王家的千金,在家时听额娘说过,这位格格极为精明讨巧,颇得太后宠爱。 进了慈宁宫,皇后和瑾嫔已到了,还有先帝同治爷的几个妃嫔瑜贵妃等也在侍候。梦珍请了安,太后指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说,“你们都认识认识,这就是庆王家的小四儿,可机灵着哪!”彼此见了礼,抬起头来,梦珍只觉得眼前一亮,一袭水绿旗袍,玲珑小巧,笑靥如花,明眉秀目,怪不得这么讨人喜欢。“来,你们都来看看这丫头带来的东西,”太后拿起一个镶珠翠碧玉双喜字青钿子,“瞧这东西做的,真巧啊!也不知这丫头从哪淘换来的!” “老佛爷只要您喜欢就成,甭管哪淘换来的!您喜欢的东西,我和阿玛就是上天入地也给您寻来!”四格格一面忙着把首饰戴在太后头上,一面对着镜子里的人说道。 “呦!瞧这说的,我一个老太婆用不着你们上天入地的,再说啊,我如今也配不起这些东西喽!”太后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转过身来,拉起四格格的手。 “老佛爷,您这是什么话啊!您身强体健,就像那红牡丹似的,越开越旺,越活越年轻,我们几个站在这通共也不及您富丽!” “你这小嘴儿啊!抹了多少蜜啊,真叫人爱也不是,气也不是!以后有空常进宫来陪陪我这个老太婆,别总自己乐呵,和这几位皇嫂也多走动走动!” “是!” 皇后妃嫔等人皆分到了四格格的礼物,夸赞不已。梦珍一边跟着赞不绝口,一边暗暗打量着这位四格格,在自己仅有的一点历史常识里,依稀记得有一张慈禧拌观音的照片里有这么个人物,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眼前这位,记得她是年轻守寡,一生陪侍慈禧左右,很能讨得慈禧欢心,西逃时好像还带着她。在这洪波阵阵暗礁丛生的晚清宫廷之中,稍有不慎,连皇帝都难以保全自身,而这么个弱女子却能轻舟逐浪,安然度过一生,这其间苦楚,只怕也是不为人知的吧,想来也叫人心生佩服。梦珍胡思乱想着,手里拿着簪子,眼神却在四格格身上停了不知多久,直到四格格回身,两人目光相遇,竟都是一惊,相隔三百多年,怎的就生出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来。四格格笑着点了点头,似带来一屋明媚,梦珍也报以会心一笑。 日暮时分,皇帝宣召梦珍去东暖阁侍候。 藏蓝坎肩,青色长袍,一顶瓜皮帽。梦珍磨着墨,看着光绪手里的折子。 “奉天、吉林的灾情总算好转了,山东还是难,至少还得十万。”光绪看着折子,“北洋水师总算是一切妥当了,南洋那边正在筹备办一个学堂,咱们也是该学学洋人的东西了。” “是啊!不过,北洋那边万不可掉以轻心啊,虽说是初具规模,堪称世界第六,亚洲第一,但世界形势瞬息万变,北洋也应随时警惕,不可荒废,装备要及时更新,军费更不能裁减啊!”梦珍想着北洋海军的结局,此时只能尽力提醒。 “朕何尝不知道,只是,万寿庆典临近,国库里本就不充裕,又给了法国佬那么多银子,颐和园重修,太和门重建,这件件都……唉!” 想不到当皇帝也会为钱发愁,梦珍也无奈地摇摇头。 “好在颐和园就快修好了,亲爸爸可以在那颐养天年了!”慈禧一走,就可以大展身手了。梦珍看着他天真的笑,心里却无端地愧疚起来。 “谢谢你的酸奶啊今天!”梦珍扯开了话题。 “啊!哦,天气热,朕想着你胃口不好,叫他们做了开胃的!你喜欢啊?” “嗯嗯,我最爱喝的就是酸奶了!离家之后就没喝过!” “你喜欢,让他们常做就是了!” 看着他舒缓的眉头,梦珍心里也舒缓了许多。“我给你照张像吧!”她又开始芝麻开门。 “这……行,照吧!” “这龙袍可真气派!要是我也能穿上它照张像就好了!” “也罢,今儿就借给你了!”说着脱下了龙袍。梦珍乐不思蜀,立马换上,少年天子,神采俊逸。 “不错!珍儿穿上这龙袍比朕还好看呢!赶快站好,照了啊!”光绪摆弄着照相机。 “行了!像也照了,衣服该还给朕了吧?”光绪将相机放下,向梦珍说道。 “让我再穿会儿!”梦珍打量这自己这一身扮相,心思又不知飞到了哪里,这可是龙袍啊!如假包换的龙袍,啊不,不可能是假的……嘻嘻,好不容易上了身,不让我过足了戏瘾就脱下来怎么成! “那朕穿什么啊?”光绪无奈地看着她。 梦珍狡黠地指了指自己的衣服,“穿它,反正也是男装!” “别胡闹!快还给朕,一会来人了,朕可怎么见人啊!” “我替你见!”梦珍突然玩性大发,就是不脱。“看他们能不能认出我来!” 这当间儿,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梦珍穿着龙袍,立即摆好架势,背身站在地图前。小太监低着头,半跪在梦珍身后,“启禀万岁爷,翁大人觐见!正候着哪!” 梦珍憋着笑,清了清嗓子,“叫他进来!” 小太监一听声不对,抬头一看,登时愣了,“珍……珍主子啊!” 梦珍和光绪忍不住捧腹大笑。 “好了,这也闹够了吧!翁师傅来了,快还给朕!” “不还!我倒要看看翁师傅能不能辨出来!”捂着肚子对小太监说:“怎么还不去,快请翁大人哪!” 小太监刚回过神来,犹豫地看着光绪,光绪无奈地笑着摆了摆手。 “嗻!” “臣翁同龢给皇上请安!”翁老先生白须飘飘,给“皇上”行起礼来。 “翁师傅不必多礼!”梦珍赶快转过身来,扶起老先生。 “这……”老先生抬起头来,显然吓了一跳。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翁师傅,学生失礼了!”光绪抱拳笑道,“这是珍儿!” “给翁师傅请安!是我胡闹了,给您赔礼!” “快快请起,珍主子,老臣不敢当啊!”翁同龢没有怪罪,反笑了起来,“臣真是老眼昏花了,竟连皇上都认错了!可别说,珍主子和皇上还真有几分像!” “岂止是有几分啊!刚才连茶水章都没认出来!师父来见朕,是有话要说?” “哦,臣此次进宫,是想为皇上举荐一个人!” “谁?” “康有为。此人三十开外,是去年中的进士,胸有韬略,见解深刻,且多年游贯南北,见多识广,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这个康有为,朕也有所耳闻!听说他曾给朕上过两道奏折,朕都未曾亲眼看到,只能听到一些只言片语,颇有见地,有机会朕可以见见他!” “是!他如今在广州,想办一个学堂,招徒讲学,宣传维新变法!” “也好,在京城里反倒不好办事。他的文章朕倒是看过,假以时日,必委以重任!哦,朕的意思,先不必告诉他!” “皇上圣明!” 秋波盈盈月朦胧 暮天凉夜,秋月朦胧。 慈禧兴起,又叫来了京城里有名的同春班,在宫里搭台唱戏。各府的格格福晋们也奉命进宫,一同看戏,一时间,珠玉琳琅,花团锦簇,人影穿梭,好不热闹。 梦珍是无心听戏,却也得应个景凑个热闹,看太后、皇后她们看得如痴如醉,梦珍嗑着瓜子只随着叫好鼓掌便是。不过那个唱杜丽娘的小旦模样俊俏,扮相如花似玉,声音也是珠圆玉润。下得台来,才知道是个小生反串的,好不令人惊奇。梦珍睁大了眼睛,若不是近在眼前还真是无法相信。 光绪下了朝也来陪着,可哪里听得进去。梦珍悄悄瞥了他一眼,看他急得抓耳挠腮,喉咙冒火,不停喝茶,忍不住“哧”地一声笑了出来。旁边的四格格正看得起劲儿,梦珍这一乐,把她吓了一跳,“怎么了,珍姐姐?”“哦,没事儿,唱得太好了,我忍不住乐了!”“就是啊,唱得多好,到底是有名的戏班!”四格格又投入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夜深,也不知是看了几场戏,捶捶坐直了的腰背,回到景仁宫。 “皇上,今儿晚上的戏好看吗?”梦珍俏皮地笑着。 “珍儿,你就别打趣朕了!朕打小最烦听梆子了,可亲爸爸偏偏最好这个,动不动就拉着朕拉着大臣们瞧戏,腻歪死了,又不敢说。我看那帮大臣们也是有苦难言,”光绪一面脱下外袍,一面悄声道,“有一回听戏啊,一个大臣的位子直对着根大柱子,根本看不到戏台,可又不敢动弹,就直直盯着那根柱子看了好几个时辰!”梦珍听着,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朕当时瞅着他那个难受劲儿啊,别提了!朕差点就乐出来了!”边说边模仿着那难受的神态,笑了起来,这一笑又想起刚才看戏的时候梦珍掩着口笑的场景来,光绪知道,梦珍一向不爱听这些玩意,也是个坐不住的主儿,今儿那戏虽是名班所唱,可也没什么太出彩的地方,值得让她乐成那样,不由心生好奇,“哎,你今儿瞧戏的时候为什么乐啊?难道你爱听那劳什子?” “哦,那个……那个杜丽娘太俊了!没想到竟是个小生,真是无奇不有啊!”难道告诉他自己是在乐他的窘态么!梦珍胡乱答道。 “是啊,朕也觉着新奇。你要是喜欢,哪天把他叫来,单给咱俩唱一段儿!” “不好吧,不合……”本是随口扯来当幌子的,谁知他真来了兴致。 “有什么不好的!朕是皇帝,叫个戏子怎么了!” 没过几天,还真把那小生请来,小唱了几段。光绪一高兴,还把赏给珍儿的衣料拿出一块来赏了他,那小生自然受宠若惊。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每日照例请安,闲了就写写画画,玩玩乐乐,给小宫女们讲故事,过惯了紧张充实的日子,这突然闲下来倒觉着心里不怎么踏实,可要细细想去,却也寻不出什么理由来。总之,出了想家,别的倒也没什么不好。光绪倒是很喜欢来闲坐,二人天马行空,谈天说地,从历代兴衰说到诗词歌赋,从古今传奇说到当代名流。梦珍没想到,这个光绪皇帝还真是博古通今,见识远大,他有很多新想法,如果能富国强兵,他甚至愿意放弃权利,可是从小受制于慈禧,如今虽然亲政,却是有名无实,处处掣肘,举步维艰。原来只知道有个一百零三天的戊戌变法,可却不知,变法改制的想法在他脑中早已酝酿了好久好久,为了能和各国交流学习,,他还想在大清设立学习外语的机构,甚至自己也想学习外语。梦珍一听,差点蹦起来对他说“我教你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时代,一个会说外语的宫人会不会被当成妖孽抓起来还是个问题。可是看到那双闪亮而又幽深的眼睛,她的心就会莫名地痛,就会不顾一切地想帮他。本就不是个理性的人,一旦受了情的牵绊就更加寸步难行,这道理谁都懂,可又有几人能做到。等等,“情”,梦珍迷迷糊糊地想,我只是同情他而已,就像同情每一个不幸的人,只是同情而已,同情而已…… 一日,梦珍给太后、皇后请了安,便回到宫中,又摆弄起笔墨来,却不知坤宁宫里,瑾儿与皇后谈得正欢。 “皇后姐姐穿上这身料子,显得更清丽了!”瑾儿一身水绿旗袍,看着眼前的人,眼里溢满了笑意。 “唉!清丽有什么用,”,皇后一面试着新作的衣裳,一面叹气道,“谁也不会多瞧我一眼。你那个妹妹穿什么都讨人喜欢!” “珍儿不过是机巧些,她哪比得上您高贵啊!”一面说着话,二人一面在雕花茶几两侧落了座“在家的时候她就爱胡闹,一家子都拿她当开心果。这进了宫脾性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调皮!听说还跟皇上换衣服穿呢,连翁大人都没认出来!皇上也就容得了她,呵呵!”瑾儿端起手边的茶碗,细细撇着。 “有这等事儿?我怎么不知道!”两弯柳叶眉蹙成了八字。 “皇后忠孝贤良,自然听不到这些道听途说的话,我也是听底下人说的,说不定是瞎编的呢!”瑾儿放下茶碗,用帕子轻轻拭了口,“呵呵!这些人什么编不出来啊,还有人说,有个戏子,就是前儿唱杜丽娘的那个,那个小生,姐姐可还记得?”瑾儿站了起来,向皇后走得更近了些。 “记得记得!他又怎么啦?” “有人说他还穿着珍儿的衣服呢!呵呵,您说这滑稽不滑稽!” “呦!还真是滑稽得很哪!”皇后端详着新旗袍上的一只凤凰,掸去了刚落上的一只小虫。 …… 景仁宫里,收好刚刚画好的一副雨燕图,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主子,四格格来啦!”小瑞满面喜色,匆匆跑进。自从那日相识后,四格格便常来闲坐,与梦珍很是投缘,梦珍也喜欢她豪爽大方。每次前来,总会带些稀奇物件,梦珍不好推辞,但事后也只留几件好玩的,其余的珠宝首饰都赏了下人,因此下人们也颇为喜欢这个四格格,她一来,“小主儿”准又要赏东西了。 来往得多了,梦珍觉得这个四格格倒也不似传言中那样虚伪精明,骨子里还是很清透单纯的,而且思想开放,不像他人那般中规中矩,在这个时代倒算是难得了。她尚未出阁,母亲早逝,自小没了额娘,虽说是个格格,可毕竟没了依靠,家里又一堆侧福晋,她不得不学得机灵讨巧,才得以安生立足。 “珍姐姐,你说那洋人还真有比咱大清强的吗?”大眼睛忽闪着。 “咱们虽是泱泱大国,但洋人纷纷变法改制,蒸蒸日上,咱要是不想法儿学点新东西,早晚也得落后!”梦珍摆弄着四格格弄来的洋玩意儿,随口接到。 “姐姐是说维新变法吧!阿玛也说过,可这到底是要变什么呀!前些年搞洋务不就是跟洋人学得吗?怎么又要变?” “不是一回事儿,洋务那是换汤不换药,只学个皮毛,去不了病根儿,变法就是要把这病根儿照出来,对症下药!”关于维新的事,史界自有说法,可照目前来看,毕竟还是进步的东西。何况,总不能对着一个格格说些什么封建不封建,民主不民主的事。梦珍尽量说得通俗易懂。 “哦,这么说,变法是好事啦!” “嗯,至少现在,可以这么说。”梦珍看她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便转了话题,“你总往外跑,你阿玛不说你啊?” “他才不管我呢!再说,我是进宫陪太后陪姐姐的,他有什么好说的。”四格格偏着头,忽然好像想到什么似的,抬起眼睛,“哎,我看见皇后又做了一件新袍子,红的,我去的时候正在试呢,你姐姐也在!” “哦,是么。”后妃统共三个人,光绪偏偏只来景仁宫,冷落了那两位,她们走得近也是常情,这也没必要放在心上,何况瑾儿还是自己的亲姐姐,在家时那么护着自己。梦珍心里虽然有些难过,可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嗯,她们还聊得听开心的呢,正说什么戏子来着!咦,对了!姐姐还记得那个扮花旦的小生吗?多好看哪!”清凉的眸子里闪着星光。 “怎么,你看上他了啊?”梦珍打趣道,当天看戏的时候这小格格就魂不守舍的。 “什么啊,姐姐!我是说他扮花旦好看!”小格格羞红了脸。 “是挺好看的!戏也唱得不错,前几天万岁爷还把我的衣料赏给他了呢!” “是吗!呵呵,”话题总算从自己身上移开了,四格格理着帕子,目光一转,敏感的心忽然没来由地一阵慌,“嗯……这恐怕不好吧!姐姐的衣料……” “是有点不合礼制,但估计也没什么事吧!不就一块料子么,宫里又不缺!” “不是这么说的,姐姐刚进宫,万事还是小心为好!” “瞧你个小妮子,就你‘老成持重’啊!”梦珍说着拧了一把四格格的脸。 佳节良宵意绵绵(上) 秋去冬来,草木枯荣,梦里梦外,又是一年。春节刚过,元宵又至,举国上下,一片欢腾。京城自然热闹非凡,庙会社火,舞龙舞狮,灯会猜谜,唱大戏,踩高跷,各地商人也都赶在这几天云集京城,一时间各地风味小吃,各种民族表演,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可忙坏了飞出家门的孩子,直让父母追得气喘吁吁。平时难以相会的情侣们这一天也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并肩观灯会,赏明月,看烟花,诉衷肠,真是花好月圆,天人同庆。 梦珍正坐在景仁宫窗前,看着窗外的火树银花,琉璃风灯,听着炮竹声声,喜乐叮咚,思绪飘回了现代。小的时候最爱过的就是正月十五,各家的兄弟姐妹都凑在一处,一起猜灯谜赢糖块,看礼花欢呼雀跃,如今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恍如隔世啊!抬头望着一轮明月,也不知道父母怎样了,他们是否知道自己还平安地活着,又该如何面对没有女儿的日子。双手合十,就让明月带去平安的信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吧! “想什么呢,珍儿!”光绪已进了殿来。这一天又得陪着太后,又得大宴群臣,好不容易忙完了一切。 “我向月亮许了个愿!” “许的什么愿哪!” “天机不可泄露!”一脸神秘。 “朕可是天子!” “管你是什么,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说!” “好你个珍儿,胆子大了啊?长本事了啊!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是要翻了天了!”说着撸起袖子便向梦珍腰上乱挠。梦珍一向触痒不禁,笑得喘不过气来,“知错了,知错了!饶命啊!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也罢,饶你这一遭!”说着转向窗子,银色月光下棱角分明,目光盈盈。双手合十,闭目默念着什么。“朕也许了个愿!” “什么?” “也不告诉你!” 如霜的月色洒进窗来,眼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身披龙袍,面如冠玉暗苍白,目若秋波忧色隐,却还是满心希望,生气勃勃。四岁进宫,从此父母君臣;励精图治,哪知坎坷重重;身为天子,理想、爱情,甚至生命都无法保全。梦珍不可抗拒地想着,看着,笑容不知不觉已凝固在脸上。来这之后,梦珍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而且动不动就有种身处戏外的感觉,那天和光绪、皇后等人陪着太后散步,梦珍看着这对你慈我孝的母子,想着他们今后的针锋相对、你死我活,不知不觉就恍惚了,竟就这样盯着太后和皇上看了好半天,光绪使了好几个眼色她都没反应,要不是姐姐提醒,非看得太后大发雷霆不可。 “怎么不高兴?”光绪疑惑地看着那凝固的笑容。 “呃,没不高兴啊!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想家了啊,所以……没不高兴啊!”神思终于回来了。 “哦,想家了,所以没不高兴,多好的逻辑啊!”光绪偏着头,闪着大眼睛。 “你就会挑我的错!”梦珍伸手打了一下光绪,“我累了一天了,你还烦我!今天那些祭祀大典本应该是由皇后主持的,这倒好,让我板了一天的劲儿!脖子都快直了!” “谁让我的珍儿这么灵巧可人啊!那些大典朕知道,麻烦着呢,穿着花盆底鞋,头上戴着衤殿子,走丁字步,一步一安,还要磕达儿头,头饰和耳坠子不能不摆,也不能乱摆。头叩的不能太偏,又不能不偏,这个尺度静芬能掌握好吗?她连走路都直不起腰来!也难怪亲爸爸让你替她!” “可是这样皇后多没面子啊!她其实人挺好的,她……” “管她高兴不高兴的,她不是爱当皇后么,让她当去!本来朕看她也实在可怜,今日宴席上朕还冲着她笑,想和她说几句话来着,可人家不赏脸,拔腿就走,倒让朕没得下不来台……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提她干嘛,怪扫兴的!一会儿咱们去看烟花!” “宫里也有烟花吗?太好了!”梦珍穿着旗鞋,乐得一蹦三尺高。 “得!朕才说了个烟花,你这就踩起高跷来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炮声轰鸣,亮如白昼,映得窗里一阵红,一阵绿。梦珍兴奋得心快要蹦出来了。 “烟花!”说着连跑带跳地向外跑,花盆底敲得大理石地面咚咚响。 “慢点儿!慢点跑啊!踩着高跷也不怕摔了!”光绪跟在她身后,也像个孩子似的跑了起来。 外头已是灯火通明,华彩缤纷。焰火一个赛过一个,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一群宫女太监正看着烟花欢呼不止,十来岁的年纪,正是朝气蓬勃,爱玩爱闹的时候,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卖身到这个见不得人的宫里,压抑着如火的青春,难得释放。看着这绚烂无比的烟花,纵情恣意地一飞冲天,洒下万颗星火,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兴奋,便三五成群地玩闹起来。一个小太监玩闹间看到了奔来的光绪和珍妃,忙跪下,“给皇上、珍主子请安!” 其余人立即意识到了,集体跪下请安。庭院里突然静了,只剩下礼花兀自绽放。 “不用不用,快起快起!今天过节,不必多礼,咱们一起热闹!”梦珍边跑便说道,拉起身边的宫女,“你们快起来,咱们都差不多大,都喜欢热闹,焰火多好啊,大家都绷着脸怎么看哪!” 宫女太监们一时被这个“小主儿”搞蒙了,早知道这个主子不拘小节,热情大方,平时有困难都是找她帮忙,可她真能容得了主仆同乐吗?何况皇帝还在…… 梦珍看大家都没反应,也意识到了,便转身拉了拉光绪,光绪会意,“今日元宵佳节,大家不必拘礼,主仆同乐,共观焰火!”看着一院子呆呆的人们,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圣旨!” “奴才遵旨!”大家欢欣无比,谢了恩。霎那间欢声笑语,高呼喝彩,天上人间,一片欢腾。不一会儿,一群小太监簇拥着一条熠熠发光的龙走来,梦珍乍一看吓了一跳,近了,才看出是一条龙形宫灯,栩栩如生。 “祝皇上和珍主子福寿无疆,奴才们献丑了!” 黄龙腾飞,风云际会,欲上九霄。 宫灯摇曳,莲开并蒂,恍若瑶池。 光绪和梦珍像两个孩子一样,和宫女太监们猜灯谜,赏宫灯,此刻谁也不是主子,谁也不是奴才,心里只有欢乐,欢乐,欢乐…… 看着宫灯,梦珍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想法,对着光绪,“咱们放孔明灯吧!” “孔明灯?” “对啊!你不知道吗?” “倒是听说过,可是没见过,再说这会子上哪找个孔明灯来啊?” “这好办!”梦珍转身对着宫女太监们喊道:“大家谁会做孔明灯啊?” “回珍主子,奴才会做!” “回珍主子,奴婢小时候也做过!” …… “好!好!你们说说都需要什么东西,小瑞你记下来,回去拿,立刻就去!” “是!” 七手八脚,一个孔明灯成了形。红纱灯身,明烛在内。“主子,放了啊?” “慢着!”梦珍随手撕下一块剩下的纸,捡起做记号的笔,写下一行字“但愿人长久”,放入灯芯,随火化了。 “我来。”接过明灯,和光绪一起捧着,“咱们一起放!” 莹莹的灯飞起的那一刻,四目相对,怦然心动…… 深夜,景仁宫。 “你累了吗?”梦珍端起莲子羹递过去。 “不累,今儿是朕最高兴的一天!” “那,我还有个礼物送给你!” “礼物?在哪?怎么不拿出来?” “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朕要是不答应呢?” “那就甭看了!” “好,好,你先说是什么条件!” “你要记着我写在纸上的哪句话,从今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明月在,你就在,不许你负了我,负了明月!”明净的眸子里凝了月光似的,直照进人心里。 “什么话啊?”他看着那双满月似的眼睛,“哦,‘但愿人长久’,朕记着就是了!朕答应你!礼物呢?”没有理解话后的苦心,光绪沉浸在梦珍制造的神秘气氛里。 “你先闭上眼睛,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睁开!” “要干什么啊?这……” “闭上!还想不想要礼物了啊?想,就听本姑娘的!” “也罢,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闭上双眼,只觉得眼前好多人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好了,睁开眼吧!” 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梦珍领头,十二个宫女依次排开,一袭唐装,香肩微露。乐起身腾,空灵古典,飘然若仙。光绪睁大了眼睛,摇了摇脑袋,如身在太虚,简直无法相信。纤腰楚楚,回风舞雪;眼波流转,闭月羞花。仙袂乍飘,荷衣轻起,彩云霁月,应接不暇。一曲舞毕,光绪仍如身在梦中。 “《霓裳羽衣舞》!你怎么会的!天哪!仙子下凡,貂蝉在世,也不过如此吧!”光绪才从陶醉中醒过来。 “什么仙子貂蝉的,我们才不稀罕呢!我和她们排练了两个多月了!”想当初在大学里演这一场的时候,加上灯光特效,那真是艳惊四座,这如今没有灯光,也没有舞台,能演出这个效果,可算是费尽了心思,梦珍看着陶醉的光绪,知道功夫总算没白费,心里也绽出了一朵小小的礼花,忽然一阵冷风吹来,“阿嚏!”竟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真是破坏气氛,梦珍心想,不由抱起双肩,这才发觉自己正穿着薄薄的纱裙丝带,回头看看身后同样着装的侍女们,早冻得瑟瑟发抖了,呼出的雾似的白气更显出一双双发紫的唇,净顾着高兴了,忘了这是正月的天气,看着那一个个“冰美人”,梦珍一阵歉疚,“天寒地冻的,还不让我们去换衣服?” “哦,朕忘了,快去快去!” 宫女慢慢退出,梦珍刚转身欲走,光绪猛地从身后抱住了她,最后一个宫女轻轻关上了门。 心跳几乎停止了,他身上火一样的热情燃烧着自己,梦珍只觉得一片眩晕,火热的舌,敲开丹唇,他缠绕着她,向里间靠去,手伸至腰间,轻轻扯开了丝带。 “皇上!奴……奴婢身……身体不适!不……不能……”梦珍推开身边的人。她只是过客,只是过客。 热情渐退,清醒了过来。“今天累了,睡吧!” 身边的人沉沉睡去,梦珍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睛,看着一地的月光,想着近来的件件,刚才的种种,心里说不出的隐隐作痛。落魄的天子,似被诅咒的命运,善良的秉性,如火的热情,无望的理想,已知的结局。这些日子以来的百般呵护,坦诚以待,他,一个帝王,就这样真诚地将心交出。梦珍从看见他的那一刻,心里就充满了痛,她一再告诫自己只是过客,只是过客,却不知不觉地入了戏,总想陪着他,伴着他,让他快乐,尽力拂去那眉间的愁云。梦珍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同情,同情,只是同情而已,可她骗不了自己的心,她拼命拼命地抵触着,抵触着…… 佳节良宵意绵绵(下) 宁寿宫内,皇后正为太后装上水烟。 “亲爸爸,你说这还像话吗,竟敢穿皇上的龙袍!还有啊,皇上还给她一个什么……什么……画像机……” “照相机!”太后瞥了她一眼。 “呃,对!反正就是那个小黑匣子装着的洋玩意儿!她总拿着那玩意儿对着皇上拍,孩儿听说那玩意儿能摄走人的魂魄呢!您说她这安的什么心哪!” 太后吸着水烟,并不抬眼。 “还有啊,孩儿听说她还和一个戏子不清不楚的,连自个的衣服都给他了!” “住口!这都哪听来的胡话,这是你一个皇后该说的吗?”太后厉喝道。 “不……不是孩儿说的呀!瑾妃说的,她亲姐姐总不会编瞎话吧!”皇后一脸委屈。 “不管谁说的,到你这都该给我截住喽!这都是些个什么话啊,你是后宫之主,听见了理当呵斥制止的,你倒好,反帮着她们胡说八道,添油加醋的,传出去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嗯……孩儿知错了!”皇后从暖席上站起身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看着眼前比皇帝大三岁的侄女,太后不由叹了口气,本想让她进宫拴住光绪的心,也好帮自己看着他,日后有大事可以托付,若是有了子嗣,正可为早逝的同治承挑,名正言顺,又亲上加亲,两全其美,可这个高个子侄女偏偏是小孩子心性,怎么点也点不透,真是令人无奈。太后瞧着她揉弄着帕子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神色缓了下来,“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记住喽,你是皇后,六宫之主,一言一行都得有个皇后的样,这样才能服人,别人才不会爬到你的头上去!” “是!孩儿谨记亲爸爸教诲!”皇后信誓旦旦地说。 谨记教诲,这也不是光记住就能成事的,也难怪,这侄女从小养尊处优,哪里懂得世道艰难啊!太后心里灰灰地想。当初自己进宫时,孤身一人,地位卑微,并不曾得到什么高人指点,更没有姑母处处照应,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硬着头皮,熬到了这一步,忘不了教习嬷嬷的冷眼,挥不去那些贵族小姐的孤立嘲讽,因见了丽嫔礼数不周而被关禁闭时的那间黑屋子每每在午夜梦回时惊起一身冷汗,后来先帝去世,自己带着未满六岁的儿子与那些王公大臣较量,关于叶赫那拉的咒语也像阴霾一样在头顶笼罩,阴魂不散,直叫人透不过气来……后来,儿子总算坐稳了皇位,可随着年龄渐渐长大,却与自己越来越疏远,反倒与那毫无干系的东宫慈安亲如母子。自己含辛茹苦将他养大,费尽心血为他做了这么多,牺牲了这么多,他竟毫不领情,反而处处违逆自己意愿,倒对那个皇后阿鲁特氏言听计从,这个皇后本就不是自己亲选,名门闺秀,总透着那么一股子傲气,不识时务,还自视清高,自己爱热闹华丽,她偏要装什么勤俭节约,把个坤宁宫整得跟雪洞似的;自己宠爱的奴才们不小心坏了规矩,别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她不依不饶,还总仰仗自己是从大清门抬进来的正宫皇后,几次三番与自己当面顶撞,自己虽是西宫侧妃,可还轮不到一个毛丫头来取笑,她以为仰仗皇帝宠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真是异想天开,她看不透皇帝也不过是自己手中的一个棋子而已。也不知儿子是中了哪门子邪了,那么多美人他不要,独对她情有独钟……再后来,儿子也走了,那阿鲁特氏还算有些自知之明,一块儿金子结束了自个儿和腹中孩子的性命……再后来,自己顶着风言风语将侄子抱进宫扶上龙椅,如今,他也长大了,自己费劲周章换来的太平日子,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重蹈十几年前载淳的覆辙吗?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绝不!太后暗暗思量着,双手不禁抓紧了椅扶,眼神比外面的冰柱还要冷上三分,皇后抬眼望了望,不由一阵抖,“母后?……”皇后颤悠悠地问。 太后回过神来,站了起来,“不过这后宫啊,也是该肃一肃了,乌烟瘴气的!”最近的事情虽嘴上不说,可一切尽在眼里,心中岂能无数,自己也不是没给过他们提醒,可他们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以前的教训不时在耳边敲着警钟,容不得半分懈怠…… …… 东暖阁。梦珍穿着小太监的衣服在一旁磨墨。 “你可真是调皮!太监的衣服也敢穿,你当这是戏台啊!”光绪捧着奏折,却满含笑意地打量着这古怪的装束。 “那有什么不敢的,太监的衣服简单,穿着舒服,省的啰里啰唆的怪沉得慌!” “你是不是投错了胎啊!别的女孩都爱些花啊粉儿的,你怎么净爱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呵呵!”梦珍心想,我不是投错了胎,是来错了时代,“您还是快看您的奏折吧!我可不想当误国的千古罪人啊!” “薛福成到了巴黎了,这一趟出去,所获应该不会少吧!”光绪看着奏折,正了神色,你那个师父文廷式果然文才卓越,政见新颖,这次殿试,朕点了他个榜眼。” “文师傅志在报国,是名将文天祥的后代,文氏一门忠烈,代代忠君爱国。若要变法图强,我觉得文师傅可堪重用!”梦珍看了不少文师傅的文章诗词,斗志昂扬,朝气蓬勃。 “朕已让他做翰林院编修,他刚中进士,只得先给个七品官,待日后朕要重开翰詹大考,到时自然委以重任。听翁师傅说,康有为的万木学堂也开始讲学了,真是春意盎然,万物复苏啊!” 当天夜里,钟粹宫两个宫女嬉戏,失手打翻了烛台,差点起火。 第二日,宁寿宫。后宫所有人等,均聆慈训。 “太和门的事刚过去没几天,怎么了,都忘了是吧!过了几天清静日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啊!我平日不说你们,是我想给你们留点面子,可别蹬鼻子上脸,当我什么也不知道!”老太后拍着桌子。 皇后听着听着,却慢慢抬起了头。往日宫女打翻了东西,不过训斥几句,今儿这是怎么了,梦珍也纳了闷,略一抬头,正撞上皇后似笑非笑的眼神。 “让你们在宫里伺候皇上,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不知惜福,反仗着天恩,为所欲为,今儿烧了这儿,明儿打打翻了那儿,不是夜夜笙歌,就是处处留情。皇帝日理万机,下了朝你们还让他不得闲,伤了龙体,你们担待得起吗?” 夜夜笙歌?处处留情?梦珍越听越不对劲,这是从何说起呢!皇后愈发得意,低头玩弄着帕子,瑾儿依旧面无表情。 训斥完毕,“行了,你们都下去吧!今后都给我注意着点,如有再犯,绝不宽贷!”太后喝了一口茶,“珍儿,你等等!” 梦珍答应着退了回来。 “皇上最近还好吧!”太后垂着眼睛问道。 “回老佛爷,还……还好!”母子俩天天见面,这有什么好问的,梦珍胡乱回答着。 “皇上国事繁忙,你们得多照顾着他,别由他任着性子胡来,那些洋人的玩意儿不怎么可靠,可别伤了身子!” “是!” “你是皇上身边的人,凡事都得有个分寸,有个体统,做好分内事就好!” “奴婢谨遵慈训!” 出了殿,竟已是一身的冷汗,为了两个宫女,太后犯不着发这么大的火,梦珍一面恍恍惚惚地往回走,一面神思不宁地想着,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话后的意思了。可就算十五看灯的事闹得过火了传到了太后耳朵里,排演歌舞的事是秘密进行的,怎么也会暴露呢?听太后刚才的语气,是极为严厉的了,看来今后的路,真的不怎么好走…… 总算走回了景仁宫。 “亲爸爸都跟你们说什么了?怎么为一个宫女发那么大的火,往日不过训斥几句,这回杖责四十,逐出宫去,这不是要命吗?”光绪也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太和门大火闹得太大了吧!不过十五那天跳舞的事,她好像知道了,还有……我也说不清她究竟知道多少事情,怎么好像……” 光绪立刻明白过来,“以后凡事留心!” “可排舞的事我只在景仁宫秘密进行的,连我姐姐都不知道,老佛爷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留心那个萦儿!”光绪凑在她耳边说道。 惺惺相惜君臣情 自从上次宁寿宫“慈训”之后,梦珍万事留心,尤其对那个萦儿,在她面前更是不敢有半句疏漏。小瑞好像也觉察到了什么,对萦儿尽量恭而不近,可这萦儿倒像是毫不在意,依旧像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梦珍,就连解手都要送到茅厕口。不过倒是任劳任怨,梦珍小瑞会意,也将计就计,将景仁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大活小活索性全权委托于她,她有苦难言,擦了桌子又清扫庭院,也顾不得涂脂抹粉,累得一大清早就站在梦珍身边打瞌睡。 梦珍看着诗词,“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咝……这下一句,我怎么想不起来呢?萦儿,你帮我想想。” 萦儿一个激灵,勉强睁开眼睛,“嗯……芳尘……芳尘,”想着想着突然跪下,“回主子,奴才也想不起来了!”这萦儿可是个才女,若非累到极处,怎会连这都想不起来。 “哦,挺熟的一句词,怎么就想不起来呢?在《全宋词》上,你去帮我到书架子上找找!”梦珍指着前边的书架子,“仔细点啊!” “嗻!”这三层的书架子上至少也有几百本书,萦儿直找得满头大汗。 “不对,好像在那边的书柜里,你再去那找找!” “嗻!”萦儿走着路都像要睡着了,强打起精神。 “珍儿!珍儿!康有为进京了!”光绪喊着大步走了进来,带着满身的喜悦兴奋,竟没让人通报。 梦珍看了一眼萦儿,向光绪使了个眼色。光绪会意,不再言语。 “萦儿,累了吧!这些天多亏你操劳了!今儿你休息吧,准你一天的假!”梦珍关切地说道。 那萦儿正找得焦头烂额,听得说,忙红着眼睛跪下谢恩,也顾不得什么使命了,急忙回去休息。 “这两天也够她累的啊!”光绪看着匆匆而出的背影。 “活该!连我开照相馆的事她也告诉李莲英了,真是吃里扒外!”本来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可她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守护”和报告真是让人忍无可忍,自己不过是为了周济身旁的下人们,才在京城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开了个照相馆,千防万防,竟还是没能防的了她,得了太后皇后的一阵数落,落了个“习尚浮华,心术不正”的罪名。 “好了,别与她制气!朕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康有为进京了,还带来一个徒弟,叫梁启超,都是准备今年应考的!”光绪兴奋地说。 “太好了!”梦珍一面欢呼着,一面暗自想到:反正也是要落榜的。 “是啊!朕要是能与他们见上一面就更好了,”光绪抱着拳,“可是……又不能召他进宫!” 看他神色黯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有些冒险!” “什么主意?” “微服出宫!” “微服出宫?” “对!选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外让翁师傅联络,内有小瑞和聂八十作应!” “这……不妥吧!要是皇爸爸……” “这好办,待会儿四格格要来,我让她缠住老佛爷,萦儿今天恐怕也没精力管闲事了,况且有小瑞和聂太监随机应变,宫禁……我平时对他们照顾不少,偶尔有个什么出来进去‘办差’的,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只要联络好翁师傅就行!” 光绪略一犹豫,“好!就这么办,分头行动!” 准备好一切,两个景仁宫‘小太监’出得宫来,已是晌午时分。 会云酒楼。 “草民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 “快快请起!不必拘礼!” 眼前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中等身材,脊背微驼,文风傲骨,敬而不媚,想必就是康有为。身后一个十七八的少年,方额广颐,浓眉秀目,肤色稍暗,目光炯炯,一定就是未来的国学大师梁启超了。小时候只能在历史书上看到,今日有幸得见,梦珍激动地差点就去和他们拥抱了。 “朕微服出宫,不得久留,只能长话短说了!二位的才学,朕早有耳闻,只是未能得见,康先生的两次上书虽未上达,朕也略微知道一些,二位是饱学之士,今日朕想听听二位的治国之策!” “是!臣以为,今日之中国,外有夷狄,内制陈旧,而犹自守制,不肯革新,。观大地诸国,皆以变法而强,守旧而亡。能变则强,不变则亡,全变则强,小变仍亡。立宪乃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康有为出口成章。 “如梦初醒,闻所未闻!那究竟该如何变,有何良策?”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不通则塞,不进则退。今变法之道万千,而莫急于得人才,得才之道多端,而莫先于改科举。八股取士,牢笼天下,禁锢智慧、败坏心术、滋生游手,是为中国锢蔽文明之一大根源。若要维新,必开民智,欲开民智,必讲西学。因此草民认为,应在全国广设新式学堂,造就维新人才,挽救民族危亡!”梁启超慷慨陈词,风度翩翩。 光绪直听得叫好不迭。 “那先生对于女学之事又是如何看待的呢?”梦珍忍不住插嘴。 “这位是……” “哦,她是珍……朕的心腹!” “有礼了!”谦谦君子,侃侃而谈,“开设女学,上可相夫,下可教子,近可宜家,远可善种,妇道既昌,千室良善。千年以来,男尊女卑,戕其支体,蔀其耳目,黜其聪慧,绝其学业,女子之受害甚矣!既要革新,便应废缠足陋习,倡设女子学堂,共谋天下兴亡!” 梦珍听得心服口服,一面斟酒,一面说道:“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令人耳目一新,只是改科举一事只怕不宜操之过急吧,试想天下学子,自幼悬梁刺股,苦读四书五经,勤练八股之文,如今突然要改,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只怕天下士子要寒心,如此不易服人,难争取民心啊!” “这位官人所言有理,这一层草民倒是没有想到!”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不知不觉已过两个时辰,只得匆匆别过。 “师父,皇上身边那位公子见识不浅啊!” “那哪里是位公子,分明是位小姐啊!” “小姐?” “听说皇上身边有个珍嫔,是文廷式的学生,博古通今,才貌双全,与皇帝形影不离,只怕就是这位了!” 恍然醒悟,梁启超看了看落在椅子上的怀表。 …… 阔别母子情难了 出了酒楼,天色尚早,光绪与梦珍还沉浸在刚才的谈论中。 “今天真是收获不小,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直到见到这二人之前,光绪还在犹豫这微服出宫是对还是不对,听说先帝同治就因微服出宫惹了不少是非,让太后不得不严加管教,而对自己,这个“听话”的“儿子”,太后似多了几分信任,放松了不少警惕,让自己有机可乘,自己就真的钻了空子……可见到他们后,就再也不后悔了,这寥寥几句,纵横古今中外,透点时局,竟抵得上自己十几年读的书,而且正和己意,不似朝中那些老臣们,张口闭口祖宗遗训,仁义道德。想想还多亏了珍儿这个鬼主意,不由一笑,却不知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等着。 “是啊!现在时间还不算晚,”梦珍在身上摸索着怀表,想看看时间,却没有找到,也顾不得细找了,一个在脑中盘旋了好多天的想法涌了出来,“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哪儿?” “醇亲王府!” 光绪一时脸色煞白。 “怎么,你难道不想去吗?听说福晋……病重了,我想福晋此刻最想见的人就是你吧!”自从听到醇亲王福晋病重的那一刻起,这想法就在脑中酝酿,光绪四岁就被抱进了宫,之后,慈禧一直想尽办法切断他们母子亲情,好让光绪彻底臣服依附于自己,他只能有一个母亲,那就是“亲爸爸”;他只能有一个父亲,那也是“亲爸爸”。 “好!醇亲王府!”光绪答应着,声音有些颤抖,思绪万千。 不知马车走了多久,光绪一直迷离着双眼,竟似脱了魂一般。梦珍安静地看着他,十几年没有母亲的日子,他不敢寻觅,不敢呼唤,甚至连思念也是罪过,一个小小的孩子,连路还走不稳当,就被命运之神扔进了冰冷的皇宫里,面对的是严苛强悍的“皇爸爸”和一群趋炎附势媚上欺下的奴才们,举目无亲,任人摆布,吃了冷饭,挨了板子,跪青了膝盖,只能强吞苦泪,自己安抚自己,还要当着那玩偶皇帝,心甘情愿做着棋子,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一股热泪涌出眼眶,梦珍握住那双冰凉的手,马车不知不觉到了王府后门。 轻扣了扣门,不一会儿,随着“吱呀”一声,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灰衣奴才探出头来, “你们是谁啊?” “我们要见福晋,快去通报!”梦珍说道。 “等等!”光绪摘下了一直贴身带的玉观音,“把这个呈给福晋!” 一会功夫,那人跑了出来,神色中带了一抹惊异,“福晋有请!” 还是那个庭院,还是那颗柳树,记得小时候,自己额娘还用柳条编蚂蚱哄自己玩呢。往事依稀,一切都模糊了,连额娘的面貌都模糊了吧……光绪看着身旁的一切,泪光隐现。 梦珍拉了拉他,快步进了后堂。 年迈的福晋拄着拐杖,颤抖地握着那块玉佩。是他!是他!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多少次在梦里哭醒,多少次带着他爱吃的点心进宫求姐姐,磕破了头,跪烂了膝盖,可她连一面都不让自己见他。多少次想撞死在她面前,看看她她的心肠究竟有多硬,难道进了皇家就不准有骨肉亲情吗?昔日处处呵护自己的姐姐抢走了自己的亲骨肉,多少次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认。看着他瘦弱,听着他生病,自己的心像被火烧一样的疼啊!可就连抱抱他都是妄想,天下还有比自己更可怜的母亲吗?天下还有比自己更无奈的妹妹吗?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宁可不入帝王家,宁可流落街道旁。看看眼前的少年,如今已是玉树临风,英姿飒爽,他离开自己时还没自己的腿高呢!那个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晚上啊!四岁的孩子,还熟睡着,就被套上龙袍,抱进了轿子里,梦里还喊着“额娘,额娘!”…… 老泪纵横,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 光绪上前一步,扶住福晋,半跪在她膝下。“额娘,儿子来看您了!”一语毕,已是泪如雨下。依稀记得额娘哄自己睡觉时唱的儿歌,依稀记得额娘温暖的怀抱,依稀记得那个拼命要忘掉的晚上,依稀记得醒来后一切都变了样……当年温婉秀丽的额娘如今已是满头白发,倒像是太后的姐姐。这些年来额娘所受的折磨一定不比自己少,这满脸的纹路就是证明…… “好孩子!好孩子!额娘今儿见了你,死也瞑目了!” 阔别二十年的母子,咫尺天涯,此刻终于可以相拥流泪了,梦珍看着这一幕,泪水夺眶而出。刚才还在徘徊到底应不应该这样做,他是天子,不能受尘凡感情的羁绊。可难道就应该心如铁石,没有感情,没有理想,没有自由,甚至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能承欢膝下,侍奉左右;连她病重了,都不能见她一面吗?太不公平了!看着这对苦命母子,梦珍坚信自己没有错! “这些年你在宫里还好吗?那些小太监还欺负你吗?” 那还是多年前,听说小太监连茶都不给他倒,四岁的小孩子,娇生惯养,哪里拿得起茶壶,晃晃悠悠,烫了手。当时自己急得吐了血,大病一场,可除了哭,什么办法都没有。最后还是翁师傅做主训斥了太监,给他包扎。 “额娘别担心,孩儿如今长大成人了,亲政了,没人敢欺负孩儿,他们都得俯首帖耳的,不然孩儿一道圣旨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光绪激动着说道,思绪却飘回了从前……四岁啊,最需要温暖的时刻,却给丢进了冰窖。虽说是皇上,可年纪太小又没有实权,哪里会有人把自己放在心上,那些个奴才们,自己是看透的了,趋炎附势惯了,哪里会把这个傀儡皇帝当回事,还记得小时候,给自己上的饭,都是残羹冷炙,小孩子哪里咽得下去啊!每日就这么饿着肚子上朝,有一回,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跑去抢了太监的馒头吃,没想到太监的饭还是如此美味,那小太监吓得在身后穷追不舍,可等他追上时,一个馒头已经下了肚,自己还朝他拌了个鬼脸……这些事,额娘要是知道,得多揪心啊!光绪望着那有些浑浊的双眸。 “好!好啊!我儿长大了,亲政了,要做千古明君,让咱大清国富兵强啊!” “是!孩儿一定励精图治,做个好皇帝,让大清永世兴盛!就是不能侍奉额娘,孩儿愧疚万分……夜夜想到额娘,孩儿就心如刀绞啊!”声泪俱下。 “好孩子,你好,大清国好,额娘就好啊,见到你,额娘此生无憾了!”福晋拭着泪,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位,“这位公子是……” “哦,这是珍儿!”光绪起身,拭了泪,笑意盈盈。 梦珍脱了帽子,额角的碎发散下,“珍儿见过福晋,给福晋请安!” “好!好!你就是珍儿啊,我听说了,在宫里多亏你陪着皇上啊!多好的孩子啊!”福晋拉着梦珍,“你叫我一声额娘吧!” 梦珍跪下,清脆地喊了一声:“额娘!” “哎!好孩子,快起来!额娘有你们真是死而无憾了!皇上自己不会照顾自己,你在宫里多照顾他,多帮衬他,额娘在这儿谢谢你了!”福晋俯下身去,梦珍连忙扶起福晋。 “这个玉镯,是当年我出嫁时我额娘给我的,现在你戴上吧!就当是额娘的见面礼!”不由分说,福晋将一个碧玉镯子戴在了梦珍手上。三人抱在一起,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天色渐晚,光绪与梦珍不得不跪别了福晋,带着满腔的不舍离开了王府。福晋送至门口,深情地望着,久久不愿离开。 回至宫中,已是晚膳时间,那萦儿还在休息,四格格陪着太后下了好几盘棋,这会子还正在激战,景仁宫一切如常。小瑞,聂八十念了一天的“菩萨保佑”,看到主子们平安准时回宫,总算松了一口气。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啊,竟觉得比一个世纪经历的还要多,不过总算平安度过。梦珍躺在床上,透过纱帘望着外面的月光,“一天,又平安地度过了……”默念着,这句话还是哪部动画片上的著名台词吧……动画片……好久没看了,今天,看着他们母子相见,自己也好想见到现代的亲人啊……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啊…… 胡思乱想着,进入了梦乡。 天上人间情一诺(上) 回宫之后,一切还是那么波澜不惊,光绪照常上朝下朝,梦珍也一样中规中矩,闲暇时还是一起谈古论今,嬉戏打闹,只是梦珍感到,这玩闹间光绪的语气里,似乎多了几分什么,可欲细品,却又找不出由头。还有那眼神,像是映在碧海里的月光,幽幽朦朦,漾着心声,清灵里多了一丝缱绻,让人慌乱。 直到这一天…… 宁寿宫。太后歪靠在座上,皇后立于下,瑾珍随后。 “你们如今都大了,又是皇上身边的人,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都得有个数,别仗着皇上耳根软,就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什么师父徒弟,堂兄堂弟的,都往进拉扯,败坏祖宗的朝纲。”抿一口茶,“妃嫔就是妃嫔,把皇上伺候好就得,别的事少掺和些。” “是!亲爸爸,儿臣一向都谨言慎行的!”皇后斜睨着梦珍。 太后看了一眼皇后,接着说:“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们好,都是打那时候过来的,你们的心思我也明白。所以你们听我一句劝,安分守己,大家就相安无事,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谁都不好看!” “是!”三人齐声答道。 “行了!我言尽于此,回去都好好琢磨琢磨。都下去吧,站了半天了,可怜见的!” 三人退出,慈禧瞥了一眼梦珍手上的玉镯。 这样的冷嘲热讽也不是头一回,梦珍早把它当成了家常便饭,依旧执着在自己的希望里。 …… 万寿庆典临近,上谕召告天下。 朕当率天下臣民,胪欢祝嘏,所有应备仪文典礼,必应专派大臣,敬谨办理,以昭慎重。 清漪园工程加紧施工,所有亭台楼阁,殿宇宫庭,飞檐翘壁,整修一新,皇帝亲自题名“颐和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朝鲜爆发起义,日方出兵干涉。 翰林院侍读学士文廷式领数十人联名上奏,请求停庆典,筹军费,以备万一,遭训斥。户部尚书阎敬铭请奏停修颐和园工程,被黜。 “你们张口闭口江山社稷,殊不知我正是为了江山社稷才要搞这个庆典。平常人家的老太太过好了生日,左邻右舍的就说这个老太太有福气,就会敬重这户人家。国家也是一样,我过好了生日,就是大清兴盛的标志,那些个小国就不敢欺负咱们。”太后义正词严,“谁要是让我这个生日不舒坦,我就让他一辈子不舒坦!” 此后,为了让老太后过个“舒坦”的生日,各部绞尽脑汁筹备资金。边防军费可“提拨”一百万两;铁路经费,可“暂用”二百万两;京外筹备,凑集二百九十八万两…… 景仁宫。 醇亲王福晋薨了……梦珍摩挲着手上的玉镯。 “额娘也算瞑目了吧!谢谢你,珍儿!”水一样清澈的双眸,令人心痛的醉。 梦珍摇摇头,“你我之间,何必言谢!筹集得怎么样了?” “只能裁减军费了,再看看地方上有什么办法……唉,不说它了,朝堂上朕都要头疼死了!” “好,好,不说了!康有为那边有进展吗?” “强学会重建了,又可以招徒讲学了,朕想办法提拔他们,除旧布新!” “好!总不能太心急!”人如果没有了理想会怎么样呢,梦珍有些害怕地想。 “是啊……”像是叹息,又像是感慨,光绪往窗外望了一望,忽然看到了那一轮明月,想起了什么,“怎么净说这些了,朕都忘了是来干什么的了!珍儿,说说你自己啊!” “我?我有什么好说的?”梦珍一头雾水,虽然时时处处被盯着,可毕竟自己还是主子,日子倒也过的四平八稳。 好像早料到梦珍的迷茫,光绪笑了一笑,“今儿是什么日子?” 想想,是了,今天是这个二小姐十八岁的生辰,梦珍低头笑了。 “朕有东西送给你!” “什么?” 怀里取出一个金色坠子。 “又是怀表?还是别给我了,我已经丢了两块了,上次出去又丢了,也不知是丢在酒楼里了,还是丢王府里了!” “不是怀表!你打开看!” 接过坠子,轻轻打开,一张清秀的面庞映入眼帘,十三岁的女孩,带着旗头,还有些楞楞的……分明就是五年前的自己。另一面,十八岁的少年,带着皇冠,微微含笑。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天哪!连我自己都找不着了!” “朕一直留着呢,就为了让你看看,你那时候有多傻!” “去!” “洋人兴这个,把照片镶在坠子里,挂在身上。朕看着好玩,也弄了一个给你!你不是喜欢这些洋人的玩意儿吗?新鲜吧!” “新鲜!我喜欢!” “还有呢!” “还有?你弄了几个啊?” “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还有别的礼物!” “那快给我!”梦珍一面把坠子挂在身上,一面伸着手。 “等着啊!小瑞,端上来!”光绪一脸喜色,朝着门口候着的小瑞喊道。 “还有小瑞?到底搞的什么名堂啊!”梦珍更迷糊了,“小瑞,你又胳膊肘向外拐?” “回主子,等奴婢端来您就明白万岁爷的苦心了!”掩不住眼里的喜色。 不一会儿,小瑞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盘里一个瓷碗,扣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梦珍刚要去揭。 “等等,珍儿,你要答应朕,一辈子都做快乐的珍儿!朕知道你在宫里受了不少委屈,可朕无能保护你,但你一定要快乐,你是朕生命里的烛火,要永远照亮朕的心!” “我答应……”梦珍狐疑着。 揭开盖子,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喷香扑鼻。“这是……” “这是万岁爷亲手为您做的!”小瑞说道。 梦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你刚才是去做长寿面了?小瑞,你们怎么敢让皇上下厨?” “不怪她们,是朕逼她们的!” “是啊,主子,万岁爷央求奴婢好几天了,让奴婢教他做面,这面都是万岁爷自己抻的,自己下锅煮的,还……还烫了手呢!” “烫哪儿了?让我看看!”拽出藏在身后的手,两个红红的血泡格外刺目。梦珍轻抚着伤口周围,湿了眼眶。 “没事的,这点小伤算什么!面快凉了,还不快吃,再不吃朕都白烫了!第一次做饭,做得不好,你尝尝怎么样?” 端起碗,挑起晶莹的面条,心里翻江倒海。 “好吃么?” “好,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小时候,每逢过生日,母亲一定会做一碗长寿面等着自己,放学回家,一进门就能闻到那香味,迫不及待地洗了手,吃着热腾腾的面,直暖到心里……而如今,身处异地,境况复杂,自己都快忘了还有生日这一回事。他,九五至尊,竟为一个女子如此费心;明知太后心向皇后,却还触犯天威,情有独钟;在这个禁闭森严的皇宫里,一个封建帝王,大胆地追寻着彼此相知的二人世界,他憧憬着,努力着。而自己一个现代女性,却躲避着,远离着,只求自保,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他这样的付出…… “怎么哭了?一定是面不好吃,朕尝尝!”光绪拿起桌上的另一双筷子。 梦珍再也抑制不住,抱着光绪放声大哭,一旁的小瑞也红了眼圈,退了出去。 “载湉,谢谢你!” “你不是说了’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快吃吧!吃了,就长命百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咱们一起吃!长命百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着绝无可能的奢望,相依相偎。红墙高耸,桂殿兰宫的紫禁城内,一个至尊无上的帝王,一个锦衣玉食的妃嫔,含着泪,微笑着,无比珍惜地吃完了一碗长寿面。 “珍儿,时辰不早了,你早点歇着吧!朕,走了!” “载湉!”梦珍急忙站了起来,从后面抱住了他,“你今天,别走,好吗?” 转身,如玉的面庞,晶莹的泪珠。拭了她的泪,抚过她的额,她的眉,她的颊,她的唇……几年以来,他都极力抑制着,那一腔热情,那如火的激情,只因她的躲闪,她的若即若离。他,此生此世,只为这一人动心,只为这一人痴狂,纵有粉黛三千,也再不贪恋。她,不是绝世美人,不是完美无暇,却是如高山流水般的知己,冷冰冰的紫禁城,她是唯一一盏烛灯,用生命照亮融化自己那颗早已封冻的心。 脂粉未施,芙蓉出水。秋水盈盈,丹唇如血。温热的身体贴着自己,他搂着她,滚烫的唇贴了上去,久抑的激情如火山般爆发,他将她横抱起,快步走至床前,落了青纱帐,解了琵琶扣,如玉的胴体,幽香袭人。他吻着她,像是进入一个从未进过的世界,眩晕……徜徉…… 天上人间情一诺(下) 强学会。 走出卧房,夜色如水。握着那块金色的怀表,十八岁的少年难以入睡。只见了一面,可她的一颦一笑总也挥之不去。气质如兰,才华比仙,却毫无女儿的矫揉造作之态,落落大方,伶牙俐齿。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地方,怎会生就这样一个女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叛逆倔强,自主大胆,新奇的见解,大胆的坚持,只怕令这世上的男儿都汗颜!听说她爱画荷花,会写梅花篆字,会跳霓裳羽衣舞,还喜欢照相,喜欢穿着男装戏耍,连龙袍都敢上身……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啊!心潮澎湃,夜空依然幽静,星星们闪着眼睛,就是不告诉他答案。若是有伊相伴,纵然不能功成名就,封侯拜相,就是隐居山林,从此人境无喧也值得了……何苦痴心妄想呢,婚期临近,惠仙就与自己白头偕老了。而那朵白莲,可望而不可及,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何况她已是凤栖梧桐了,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介书生…… 罢!罢!庸人自扰,痴人说梦,今后不会这样了,再也不会了。点起一盏孔明灯,托向空中,飘摇而去。她,也喜欢孔明灯吧!今生无缘,愿她看到这盏心灯,来生再叙…… 缱绻柔情,痴狂为谁。身旁的他,已沉沉睡去。披了衣服走下床来。桌前,点灯,拿起钢笔。漆黑的笔身,金亮的笔尖,烛光下熠熠生辉。这还是过十五岁生日时他送给自己的,几年来,每当有心事无人诉,或者有了想记录下来的东西时,她就提起笔来,在那洋人做的日记本上尽情倾诉。而今日,提起笔来,却是一个字也写不出。看着摇曳的烛光,想着几年来发生的一切,真是恍然如梦。抗嫁,逃选,进宫,当年信誓旦旦地只做过客,却一步步越陷越深。这是命运的安排吗?是注定的相遇吗…… 突然,烛光一闪,一只飞蛾扑了过来,小小的飞虫直冲灯芯而去,渺小的身躯颤了一颤,便化在了万丈光芒里。笔落在了桌上,梦珍被这小虫儿惊呆了!只为了拥抱那一点光亮,拼舍了生命,销熔了身躯,倾付了一腔痴情。一只小虫,尚有如此胆量,真是令人敬服。自己现在是不是也是飞蛾扑火呢?已知的悲剧,无望的结局……梦珍走出房门,幽寂的夜色,皓月当空。即便是飞蛾扑火,也无怨无悔!穿越百年,上天给了自己这样的一段千古奇缘,夫复何求?为了它,即便是赴汤蹈火,遍体鳞伤,死无葬身之地也绝不反悔!明月知我心,但愿人长久!远处,一盏孔明灯慢慢浮起,向着月亮追去…… 春宵苦短梦缠绵,痴情两地空牵念。 “珍儿!珍儿!”他在叫她。梦珍拭去泪痕,急忙回去。 “珍儿!是你吗?朕以为在做梦!”惊慌的神色犹未平定。 “是我!”梦珍拿起他的手,“是我!不是梦,是真的!我在这!”紧紧相拥。 夜,尽了。那一轮明月不舍地掩去了面庞…… “珍姐姐,你今天气色不错啊!这脸颊都白里透红的,昨晚睡的不错啊?”四格格背着手,闪着狡黠的大眼睛。 “去你个死丫头!还没出阁呢,也不嫌臊得慌!”梦珍飞红了脸。 “咦!我也没说什么啊!你这不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嘛!”四格格把脸走上来,索性盯着梦珍,一双眼睛莹亮莹亮。 “好一副铁齿铜牙啊!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向她脸上拧去。 “珍姐姐饶命啊!我再不敢了!我刚看到皇帝哥哥了,很少见他这么精神,连走路都带着风呢!” “是么……哎呀,不说他了,”这话题再继续下去,梦珍的脸只怕要烫熟了,“这一阵子很少见你进宫啊!” “嗯……我在家里……我想自个呆着!”侧过去的脸上一朵红云飞起。 “自个呆着?这倒是大清国第一奇闻啊!我们的辣妹子居然成了窈窕淑女了?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梦珍凑到她脸边。 “珍姐姐!”四格格撒娇似的扭了过去,这回换她脸发烧了。 “一向直言快语的四格格怎么吞吞吐吐的?一定是有事儿!他是谁啊?告诉我,让皇上指婚!” “姐姐说什么呢!我和他就见过一面!” “到底是谁啊?” “兵部尚书徐寿衡的侄子,徐青云!” “好!是个武将吧?” “嗯,那天我跑出去玩,他骑着马在街上跑,我不小心跑到了他马前,那马跑得飞快,眼看就将我踏在蹄下了,他立即勒住马头,大喊一声‘小心!’,马受了惊,把他从马上甩了下来,他还只顾问我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姐姐你说世上还有这样的男子吗?我见过的男的除了皇帝哥哥都是蛮不讲理的,还自以为是!可他不一样……” “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世上的男子你见过几个呀,不要一只脚踏翻一条船。” “反正都不及他!” “好!都不及他!等忙过了这一阵,我跟皇上说说,让他给你们指婚!” “谢谢珍姐姐!” “瞧你这迫不及待的样儿!” “珍姐姐,皇帝哥哥这一阵子到底在忙什么啊?” “唉!一言难尽,日本人在寻衅滋事,北洋军费不足,颐和园还要重修,万寿庆典又不能耽搁!” “是愁银子吗?国库里难道拿不出来?” “国库已经亏空了,这几年都是举借外债,昨儿又召集了汇丰、仪和、东方几大银行,借洋人的银子,那都是高利的呀!不让他们占便宜,他们能给咱们借钱吗!北洋没有军费,设备武器就换不了,就会落后,洋人就会来欺负咱们!” “这么严重!应该劝劝老佛爷,减少点庆典的用度!” “可也得听得进去啊!为这事已经罢免了不少人了!”梦珍叹着气说,这整个皇宫,出了光绪,就只有这个四格格还能说得上话了。 四格格听了,微微皱了皱眉,又寒暄了几句,告辞离开了。梦珍伫在门边,望着那粉红粉红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就回去画她的雨燕了。 …… 宁寿宫乐寿堂。 “老佛爷!您真是越活越年轻!我看您这黑头发好像又多了似的!”妆镜前,四格格正为太后梳着宫外的新发式。 “还年轻啊!都快六十的人了!”太后拿着镜子前后照着。 “六十算什么呀!您还要万岁万岁万万岁呢!” “什么万岁啊!都是骗人的!” “那至少也得活一百岁!六十岁算什么呀!我看您那,都懒得过这生日!” “瞧你这嘴甜的!”太后转过身来,叹了口气,“我命不好啊,四十岁你载淳哥哥没了,五十岁法国佬来捣乱,这好不容易六十了,想好好过个生日,那帮人又来胡言乱语!” “那是他们不懂事,他们哪知道老佛爷您的苦心啊!那帮人只知道沽名钓誉,借题发挥!”四格格说的咬牙切齿。 “就是!还是我的四儿懂事!” “依四儿看哪!老佛爷您这生日不但要过,还应该好好过,让那些洋人看看,咱大清强着呢!” “好个小四儿,就你最知道我啊!” “不过替您办事儿的人可得挑好了,不能让那帮人败坏您的名声啊!小四儿听说,内务府那帮人打着给您过生日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在去颐和园那一路上乱搞什么景点,五里一台,十里一阁,跟天宫似的!老百姓们都说……都说……” “说什么?”阴云般的颜色浮上脸来。 四格格停了手中的摆弄,垂首说道,“说国难当头,您大兴土木,简直就……就……要亡国灭家!” “混账!”太后拍着梳妆台,震得那几个珍珠耳坠几乎跳了起来。 “四儿多嘴了!”四格格连忙跪下,“老佛爷您说您冤不冤哪!明明是内务府搞的名堂,罪名却要您担着!老百姓其实还是爱戴您的,要不是您,哪来的这大清盛世啊!这内务府也太过分了,败坏您的名声!” “看来是得交待他们几句了!”太后神色缓和下来,略低了低头,“我说四儿,这些话你都打哪儿听来的!” “我听珍……真福德的人说的,那是我家开的当铺,我听那的伙计说的!我当时就骂了他们一顿,我说,老佛爷是菩萨转世,是大清的救世主,怎么会鱼肉百姓呢,以后不准胡说,不但不能胡说,就是听见了也要制止,跟他们讲道理,维护老佛爷您的声誉!” …… 几天后,懿旨下。所有未建景点停止筹备,在建景点停修,著由宫中节省项下,发出内币银两三百万两,交由户部陆续拨用,以收士饱马腾之效。 …… 万寿无疆贺六旬(上) 六旬大日,一天天临近了,可神州大地上,却越来越不太平,浓重的硝烟味混和了庆寿的爆竹味,带了一种绝望的喜气,蔓延开来,笼罩在华夏土地上,诡异,而又让人心绪纷乱。 花甲昌期,寿宇宏开。自皇宫到颐和园,所有建筑,修饰一新。各地官员,进贡珍奇物品无数。戏台亭阁,珠帘秀幕。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只等十月十日正日一到,大开盛典。宫内宫外大加赏赐,瑾珍两嫔,承沾圣恩,晋级为妃。 千里之外,朝鲜东学党起义平息,清政府建议中日两国同时撤军,日军不禁拒绝反而大量增兵,蓄意挑起战争。是年六月二十三日,日本不宣而战,在牙山口外丰岛附近袭击并击沉清朝运兵商船“高升号”,船员七百余人,全部遇难。七月一日,中日正式宣战。丰岛海战,清军作战失利,退抵平壤。战局恶化,清政府向英、德、阿根廷订购军舰,共需军费四百余万两。军队编练、招募等事项共需三百九十余万两。在此之前,国库已空,六月,清庭通过海关总税务司赫德,向英国银行借贷一千万两,年息七厘半,十年以后还本,本息共计一千四百二十万两。 平壤之战,李鸿章下令“先定守局,再图进取”,贻误战机,将领左宝贵牺牲,统帅叶志超弃城逃跑,日军占领平壤,朝鲜全境沦陷,战火燃至本土。八月十八日,日军在鸭绿江口大洞沟挑起黄海大战,北洋海军英勇战斗,致远、经远号等四艘战舰被击沉,北洋舰队躲入威海卫港内,日军取得黄海制海权。 东暖阁。战报又至,光绪阅后,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辽东清军溃败。 “日军舰队火力时速已远胜于我军,明治天皇拿出内库的十分之一供给海军,并立誓绝食,不赢绝不用膳。而我军军备更新不及,这一仗只怕胜算不大啊,皇上!”翁老先生焦急万分。 “朕知道,可今年国库亏空,已是负债累累,庆典又至……一定要打赢!”光绪来回踱着步,向一旁的李鸿章说道:“李中堂,需要多少军费,尽管开口就是,朕火速筹集!” …… 景仁宫。 “主子,皇上好几天没到这来了啊!”小瑞绣着帕子。 “战况不利,他已是焦头烂额了!”梦珍收了手里的《日本变政考》。 “怎么一个小日本这么厉害啊!”小瑞仰着头问道。 “日本天皇从自己的私库中每年拿出三十万两作为军费,并亲□问海军,立誓不打赢不吃饭。可咱们,还在大张旗鼓地办什么……”梦珍瞅了瞅身旁的萦儿,“萦儿,你去给我煮碗茶来!” “是!”萦儿退出。 “小瑞,咱现在还有多少银子?”梦着低声问道。 “您现在的例银是三百两,除了平日用度,打点事情,这几年攒下来有一千二百两!” “这根本无济于事啊……”梦珍看了看门口,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最近捐官的好像不少……” “主子,您不会是想……”小瑞吓了一跳,太后早有严令不许宫人捐官。 “你给我哥哥送个信,叫他明天进宫一趟!” …… 志锐自封了礼部右侍郎之后,日日勤勉,如今为战事亦是操劳不已。热血男儿,眼看山河破碎,却不能上阵杀敌,为国雪耻,真是枉为须眉。幸而有妹妹陪在君侧,珍儿生性聪慧,想来也能出一些力。自己尽力帮她找一些她所要的宫外书籍之类的东西就是了。今日叫自己进宫,想是战事吃紧,又要商量什么吧。想到这里,立即整理了衣装,进宫来见。 景仁宫,兄妹俩简单叙了几句家常,便切入了正题。 “哥,最近哪的官职还有缺?” “上海道聂仲方任期已满,军机处拟将其升任浙江臬司,遗缺须另派人递补。这是个肥缺……”正说着,志锐忽然反应过来,这朝中的事,后宫是不能多问的,“妹妹问这干什么?”志锐心生疑惑。 “我想跟皇上说说,把它捐了!” “这,这可是犯法的啊!”这个妹妹总是这么让人出其不意。 “顾不得那么多了,再说,这后宫里卖官鬻爵,早已成风,连老佛爷都没少……” “你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志锐打断她的话,这个妹妹在家时就我行我素,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如今进了宫,伴君如伴虎,她还这么任性的话,只怕会连累一家人的性命。 “前方军费吃紧,我想尽力筹备一些。哥,你找个可靠些的人,只要肯出银子,就行!把名字给我,我向皇上举荐!” 此话一出,志锐惊出了一身冷汗,“你可想清楚啊,这要是被抓住……” 妹妹行事一向干脆果断,且打定主意绝不回头,可这回事情非同一般,且不说卖官一事是顶风作案,若是被发现,这后宫干政可是太后最忌讳的……不过,毕竟是为国出力,而且妹妹办事,一向胆大心细,连阿玛也夸她胜过男儿,如今又得宠,应该不会…… “我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有缺?” “……四川盐法道!” “哥,外头就拜托你了,宫里我来安排,所得的银两,留下一小部分打点宫里办事太监们,其余不必运到京城,直接充做军饷!” 不久后,上海商人鲁伯阳出资四万金,上任上海道台。内务府官员玉铭出金数万,调任四川盐法道…… “主子,您都好几天不吃不睡的了!好歹喝几口粥啊!”小瑞端着一碗粥,几乎是恳求着说。 端起碗,梦珍毫无食欲,小瑞一脸期待。都上了好几遍了,再不喝都对不起做粥的人了。勉强喝了几口,只觉胸口憋闷,胃里作呕,忍不住一口吐了出来,这几日为了捐官的事,本就茶饭不思,寝食难安,胃里本无多少食物,吐的都是些清水。小瑞一见,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了?快,快传太医!” “别!别传太医!深更半夜的,闹得人仰马翻的多不好。况且我就是累了困了,睡一觉就好,太医来了反而搅得我不得休息!我没胃口,就想睡觉,这些东西还是端下去吧!” “那主子好好休息吧!”小瑞还欲说什么,只见梦珍自顾拉开被子,也不脱衣服,向内侧身睡去,只怕真的是累极了,无奈,只得带人退下。 次日清晨,宁寿宫问安。 太后看着面露菜色的梦珍。 “珍儿,你脸色不太好啊!不舒服么?怎么没传太医?” “谢老佛爷关心,我这几日睡得不太好,没什么大碍!” “自个多注意!皇上最近也累得够呛,你们可不能倒啊!” “是!”梦珍回道,心里却想着,这还不是让你搅的,国难当头,非要过什么六十大寿,不怕遭报应啊……想着想着,脸上的菜色就更重了。 却不知在宁寿宫外的角落里,一切还在继续。 “你们那边最近可好啊?”李莲英微眯着眼,看着萦儿。 “回李谙达,没什么事,就是主子身子不太好!” “身子不太好?怎么回事?”在宫里当久了差,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这“老油条”的警觉。 “主子茶饭不思,吃了就吐,只想睡觉还总睡不醒!” “这是怎么搞的!” “奴婢也不知,不过前两天主子的哥哥进宫了,好像说了些什么……” “哪个哥哥?都说了什么?” “就是那个礼部侍郎,说了什么,奴婢在窗外没听真切,只听见说上海道台什么的……” “行了,知道了!”李莲英心里有了谱,怪不得最近那几个小太监又有钱赌了,看了看前方,语气不浓不淡,“萦儿啊,好好伺候你们主子,老佛爷不会亏待你的!” “是!萦儿愿为老佛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万寿无疆贺六旬(中) 九月二十五日起,王公大臣及外省官员开始进献贺礼,十月初一日起,内外臣工“穿蟒袍补褂一月”。十月初十,盛典大开。辰刻,太后着礼服,坐八人花杆孔雀轿出神武门,进北上门,进寿皇殿拈香行礼,叩拜祖先。又至承乾宫、毓庆宫、乾清宫东暖阁、天穹宝殿、钦安殿、斗坛等处拈香行礼毕,还乐寿堂。巳初,慈禧由乐寿堂乘八人花杆孔雀顶轿出养性门,升皇极殿宝座。 辽东,日军于九连城上游的安平河口泅水过江成功。当夜,日军又在虎山附近的鸭绿江中流架起浮桥,清军竟未觉察。次日晨六时,日军越过浮桥,向虎山清军阵地发起进攻。清军守将马金叙、聂士成率部奋勇还击,因势单力孤,伤亡重大,被迫撤出阵地。日军遂占领虎山。其他清军各部闻虎山失陷,不战而逃。日军不费一枪一弹占领了九连城和安东县。在不到三天内,清朝重兵近三万驻守的鸭绿江防线全线崩溃。十月十日,辽南重镇大连失守,东北门户大开,旅顺危在旦夕。 皇极门外,光绪身着朝服,率领文武大臣,等候向太后跪进表文。 “皇上,皇上!”小太监聂八十神色焦急,向光绪耳语道。 “什么事?”光绪马上要进宁寿门上表了。 “刚……刚到的战报……说……说……”小太监语无伦次。 “说什么?”不祥之感升起。 “说……大连,失守了!”狠狠心总算说了出来,登时泪如雨下,小太监已不敢再看皇上那苍白的脸,跪软在地上。 “什么……大……大连!”如五雷轰顶,光绪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幸好有太监扶起。大连可是边境重镇哪!此门一开,东北全境不保,北洋实力大损,亡国丧家,近在眼前…… “时辰已到,请皇上与忠臣进献贺表!”宣礼官高声唱道。 光绪五内俱焚,似有万箭穿心,重镇失守,国土沦丧,可亲爸爸她……强忍了泪水,定了定几乎快魂飞魄散的神,由礼部堂官带入,步行至宁寿门槛外拜褥上立。 “跪!”礼官发令。 甩袖,掀袍。 “儿臣爱新觉罗载湉恭祝圣母皇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祝大清江山永固,国威永存,万代兴盛!”字字如钢刀般直戳入心,洪亮的声音回荡在高高的宫墙之中,声声血泪…… 文武大臣,浩浩荡荡,三拜九叩,齐声贺寿,声音直上九霄。礼毕,回宫。皇后率瑾妃、珍妃、荣寿固伦公主、各府福晋等上殿参拜。礼毕,还乐寿堂。 “聂公公,刚才出了什么事?怎么皇上脸色不好?”在外候宣之际,梦珍得空抓住小太监急忙问道。 “珍主子,您就别问了……”小太监带着哭腔往前挣去。 “聂公公,求你给我透漏一点吧!”梦珍拉住他,“我看皇上好像很不好,您又什么都不说,我真是快急死了!求您看在我平时待您不错的份上,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唉!告诉您您也是干着急,大连,失守了!” 如晴天霹雳,虽早在意料之中,可没想到这么快,而且又在今天!大好河山眼看一点点被人吞噬,任人蹂躏,三军败绩,可这里却是歌舞升平,说不尽的富贵奢华,看着身边盛装而立的贵妇名媛们,梦珍忽然觉得似乎身在冰窖一般,冷彻心肺。一个过客,一个早知结局的人尚是如此感受,那他,一个励精图治的一国之君,面对山河沦丧,国破家亡迫在眉睫的现状,不能全力以赴运筹帷幄,调兵遣将,聚众抗敌,却要在这强颜欢笑,敬献贺词。这简直是比杀了他还难受,何等的屈辱,何等的焦急,何等的绝望,怪不得,那双明亮的眼睛竟似失了光的玻璃般消沉迷茫……梦珍想着,心如刀绞,却一滴泪也没有了,胸中一时作呕,将腹中食物全吐了出来,脚下一软,幸亏姐姐抱住了自己。 “妹妹这是怎么了?刚才那个小公公和你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 “就要献如意了,妹妹再坚持一会儿!” 已不知身在何处,梦珍恍惚着跟着皇后、姐姐上殿跪递如意,恍惚中仿佛有人在喊:“老佛爷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真是万寿“无疆”啊!梦珍铁青着脸,不停絮叨着“万寿无疆”,旁边的皇后和姐姐都吓了一跳,平日里从不阿谀奉承的珍妃怎么今日也这般奴颜婢膝起来…… 礼毕,太后由乐寿堂乘八人花杆孔雀顶轿至阅是楼院内降舆,光绪率皇后、瑾妃、珍妃跪接、进膳、进果桌、看戏。戏台上,龙凤呈祥;戏台下,强吞血泪;千里外,生灵涂炭…… 梦珍看着神思恍惚的光绪,唇上,一滴血渗出,这样,能减轻一点心里的痛吗…… 他,涣散的目光中看到了她,眼神交汇,相视无话,可一切都已心领神会。 正座上,老太后端坐赏戏,忽然间瞥到了这一幕,眉间阴云又起。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看今天他给自己祝寿时的模样,竟像哭丧一般,倒好像谁给了他多大的委屈似的,不就是大连失守了么?一个小城,能抵得上我的六十大寿吗?亏我将他推上皇位,这个逆子,忘恩负义!正诅咒着,又看到了正在偷偷拭泪的梦珍。还有这个珍儿,自从她进宫之后,皇帝就似变了一个人,倒想与我分庭抗礼,一个妃子,狐媚惑主,干涉朝政,竟敢把自己的兄弟、老师都拉扯上来,帮着皇帝跟我作对,是要仿效前朝的阿鲁特么!还有那帮维新党人,跟她也脱不了干系!最近又卖官弼爵收受贿赂,我早已下过严旨,禁止宫人与外私通,她顶风作案,简直是胆大包天,罪该万死!你们等着吧,我早晚让你们后悔莫及……看她眉头紧皱,以帕掩口,好像很难受的样子,真是报应! 突然脑中一闪,那天与皇后的对话浮现耳边,“亲爸爸,孩儿听说珍妃最近身子不太好!”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她来了!” “皇爸爸,儿臣听说她总呕酸水,还头晕,别是什么不好的病吧!”皇后试探着。 “管好你自己就成,别人的事少操心!还有,你离那个瑾妃远点,她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在你那说三道四的,你也信!”并没留意皇后话里的意思,太后不耐烦地训斥道。 “是!”皇后一脸委屈。 还有,李莲英好像也说过她最近茶饭不思,贪睡不起,难道…… 不可能!皇帝自幼身子不好,十六岁以后更是时常遗精,怎么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此事不能不防,而且,不能拖延,夜长梦多…… 任何挡了我的去路的人,都不能留,东宫慈安,丽妃他他拉氏,皇后阿鲁特氏,还有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只怪他们生不逢时,不知好歹……慈安太后“病”死前乌黑的双唇,丽妃做了人彘后披散着头发血淋淋的咒骂,坤宁宫暖阁里几乎淹没了床脚的鲜血,还有那至死不肯闭上的双目……此刻竟一齐浮在了眼前,太后涂了重粉的脸上忽然失了血色,“ 当阳桥前一声吼喝断了桥梁水倒流……” 台上一声大喊,太后一惊,紧握成拳的手撞翻了一旁的茶杯。 “老佛爷,您……”李莲英急忙收拾着茶桌,惶恐不安地看着太后。 “哦,没事儿……演得好,打赏!”太后鼓起掌来。 万寿无疆贺六旬(下) 终于到了深夜,一天的庆典结束了。 景仁宫。 “朕愧为大清皇帝!”压抑的一天的泪水终于倾泻而出,“朕对不住天下臣民,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江山社稷!”光绪捶打着自己,恸哭不已。 梦珍静静地扶着他,泪水溢出,却并不劝阻。这不是他的错,可他却要担着这耻辱,这骂名,这彻骨之痛……贵为天子,空有抱负,处处掣肘,事事艰难,还要强颜欢笑,时时忐忑。看着大好河山被列强铁蹄蹂躏,看着无辜百姓遭蛮夷肆意□残杀,国将不国!他该是何等焦心!可却连发泄的权利也没有……此刻就让他尽情地痛哭吧! 待他情绪稍稍稳定时,梦珍轻声劝道:“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庆典马上就结束了,到时候集中精力,再战不迟!决不会让倭寇得逞!”梦珍说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慰语,她能做的,还有什么呢? “我怏怏大国,竟遭日本如此欺凌!奇耻大辱阿!”光绪青筋暴起,攥紧了拳头,“当初翁师傅给我讲圣祖爷平定葛尔丹叛乱,抗击沙俄侵略时,教导我要做像圣祖爷那样的千古明君,抗御外辱,我当即立誓要做圣君明主,决不让国民受辱,社稷蒙羞,可如今……唉!”拳头震得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溢了出来。 “民间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你可要保重身体,不能过度伤神,等庆典一过,化悲愤为力量,将倭寇一举赶出中华大地……”梦珍似演戏一般,自欺欺人,慷慨激昂地说着。 “珍姐姐!珍姐姐!”一语未完,四格格跌跌撞撞地跑进,脸色蜡黄,鬓发纷乱,踉踉跄跄,似乎连抬腿迈进门槛了力气也没有,竟要绊倒在那。 梦珍急忙扶助她,也顾不得擦净腮边的泪水,“四儿,出什么事了?” “青云,青云他……他……”四格格语不成句。 恍然间又如霹雳轰顶,徐青云,这次随军出征了,本想借此机会立功建业,回来后就请皇帝指婚,看来,是……梦珍不忍再想下去,定了定神,“四儿,消息确切吗?说不定是误传,战场上很不方便……” “是真的!他的马前卒跑回来了,当时叶志超惧战,他跟着左将军亲临城头指挥作战,最后孤立无援,都被……被……” “别说了!别说了!四儿……”捂着她的嘴,不忍让她再说下去,梦珍抱紧了抖作一团的四儿,只觉得她身上似寒冰一般凄冷。 “四儿,朕,朕对不住你们啊!”光绪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如刀割,泪如泉涌。 “皇帝哥哥,求您下旨,让我天下臣民,同仇敌忾,把那倭寇逐出大清!不!还要灭了他们!灭了他们!”四格格哭喊着,往日甜美的声音嘶哑得令人心碎! “朕一定把倭寇灭了,替我大清的忠魂烈骨们报仇雪恨!”光绪看着门外漆黑的天,眼中寒光射出。 …… 三日的盛典在煎熬中度过。旅顺陷落,日军血洗全城,只留三十六人掩尸。清军节节败退,日军控制了渤海湾,从此北洋门户大开,北洋舰队深藏威海卫港内,战局更加急转直下66874电子书(TXT⑨⑨.cC),大清貌似最坚强的防线已然受到挑战。 梦珍日日夜不成寐,食不下咽,几天时间竟瘦了一圈,这日晚上,正与小瑞一起整理床铺,突然又干呕不止,几乎无法呼吸,小瑞急忙扶她坐下。 “主子阿,您总这么拖着不是个办法,还是传太医吧!”小瑞看着日渐消瘦的主子,焦急万分。 “不传!国难当头,皇上已经是日夜操劳,恨不能有□之术了,我怎么能添乱呢!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没什么大碍!” “唉!主子阿,您这么不爱惜自己,万岁爷知道了该多心疼啊!”小瑞替梦珍理着腮边碎发,“您这个两个月的信期也不准了,还没来吧!您别太累心了阿!”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我……”梦珍回想着这些日子的反应,心中突然一惊,上次过生日的时候,那天晚上,距现在也有两个多月了吧,难道……可是没听说历史上的珍妃留下子嗣啊…… “主子,还是传太医吧!耽误了病,不是更让万岁爷焦心吗!” “不!不!”梦珍慌乱地摇着头,要真是如我所想,这个地方是容不下这个孩子的,梦珍想起了同治皇帝的皇后阿鲁特氏,二十出头,身怀六甲,惨遭毒手,何况她还是太后的亲儿媳……不由打了个冷颤。 四格格自得知徐青云的死讯后,素装白饰,脂粉不施,终日以泪洗面,并自认是徐青云的遗孀,终身不嫁…… 国难家愁,花鸟惊心。命运的无奈,造化弄人,一腔心事无人可诉,索性对着这琴来宣泄,一曲琵琶语凌乱滑出,正至□,“嘭”地一声,弦,断了…… 断弦可非吉兆,梦珍痴痴地望着弹出血来的手指,心里一丝疼痛抽过……难道,终是逃不过么……这些日子一直谨小慎微,不再如刚入宫时的任性妄为,捐官一事做得极为隐秘,难道,还是逃不过…… 国难家愁花溅泪(上) 清军节节败退,清廷内部,主和派已占上风,大肆进行投降活动。旅顺口失陷后,日本海军在渤海湾获得重要的根据地,从此北洋门户大开,北洋舰队深藏威海卫港内,战局更加急转直下。 朝中,翁同龢、志锐等人坚决主战,要与日军一战到底;以李鸿章为首的主和派主张依靠俄使调停,消极避战。而这两派的背后支持,不言而明。 光绪二十年十一月,闲赋十年的恭亲王奕被重召回朝,任命为首席军机大臣,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两派翘首以待,静观其行。谁也不会忘记当年四两拨千斤,助太后发动辛酉政变,后又领导洋务运动,平定太平天国运动、捻军以及西部各省回民叛乱,赢得同治中兴的“贤王”。然而,十年的消磨,这位王爷早已不是昔日意气风发的贤王。三十多年的明争暗斗,起起落落,分分和和,他,早已看破世事人情,看透官场风云,看透了这个女人的心。如今与日作战,军备不足,军心不齐,三军败绩,必定无疑,又何必与她争执。恭亲王另辟新径,既不激进主战,也不依赖俄国,而请美国调停,两派大失所望,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鬼子六’就是‘鬼子六’,两边谁也不得罪啊!” “十年啦!你以为他还是当年的‘贤王’啊!” …… 当月,北洋海军集结威海卫港内剩余所有军舰二十六艇,背水一战。日本第二军,包括佐久间左马太中将的第二师团和黑木为桢中将的第六师团,共两万五千人,在日舰掩护下开始在荣成龙须岛登陆,集中兵力进攻威海卫南帮炮台。驻守南帮炮台的清军仅六营三千人。营官周家恩守卫摩天岭阵地,英勇抵御,壮烈牺牲。日军也死伤累累,其左翼司令官大寺安纯少将中弹毙命。由于敌我兵力众寡悬殊,南帮炮台终被日军攻占。光绪二十一年正月,日军占领威海卫城。威海陆地悉被敌人占据,丁汝昌坐镇指挥的刘公岛成为孤岛。连日来,日军水陆两路配合,先后向刘公岛和威海港内北洋舰队发动八次进攻,均被击退。在此期间,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伊东佑亨曾致书丁汝昌劝降,遭丁汝昌拒绝。天不遂人愿,几日后,定远弹药告罄,刘步蟾下令将舰炸沉,以免资敌,并毅然自杀与舰共亡。三日后,丁汝昌在洋员和威海营务处提调牛昶昞等主降将领的胁迫下,拒降自杀。洋员和牛昶昞等又推署镇远管带杨用霖,出面主持投降事宜。杨用霖拒不从命,自杀殉国。随后,由美籍洋员浩威起草投降书,伪托丁汝昌的名义,派广丙管带程壁光送至日本旗舰。第二天,牛昶昞与伊东佑亨签订《刘公岛降约》,规定将威海卫港内舰只、刘公岛炮台及岛上所有军械物资,悉数交给日军。两日后,日军在刘公岛登陆,威海卫海军基地陷落,北洋舰队全军覆没。 日军突破清军鸭绿江防线后,连占凤凰城、岫岩、海城等地。清政府调两江总督刘坤一为钦差大臣督办东征军务,授以指挥关内外军事的全权,并任命湖南巡抚吴大澄和宋庆为帮办,以期挽回颓势。清军先后四次发动收复海城之战,皆遭挫败。二月,日军从海城分路进犯,不久攻占牛庄,三日后不战而取营口,随后攻陷田庄台。仅十天时间,清朝百余营六万多大军便从辽河东岸全线溃退。 溃败已成定局,日军气焰嚣张,京津危在旦夕。主和派加紧乞降活动。山河破碎,自身难保,光绪无奈,派出张荫桓、邵文濂前去议和,遭日拒绝,日军要求李鸿章出任议和大臣,商谈相关事务。李鸿章出使前,要求朝廷授予割地大权,形势紧迫,只得应允。 数日后,李急电京都,日方最低条件,要求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及其附属岛屿、澎湖列岛;赔款两亿两白银;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允许日军商船沿内河驶入;允许日本在中国内地开设工厂,产品免收内地税。 “割台。则天下人心皆去,朕何以为天下主!”养心殿里,苦命天子,仰天长叹,涕泪纵横。 海峡彼岸,台湾人民在“黑旗军”带领下,誓死卫台,英勇抗敌。 一封封屈辱的战报雪片似的飞来,养心殿,养心殿只怕已变成了“碎心殿”。 “朕无能啊!祖宗的江山,就这么任人宰割!”泪已无,愤也尽,光绪瘫软在椅子上。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日我大清兵强马壮,定要十倍百倍地向他讨回!”梦珍不敢直视那双灰暗绝望的眼睛,扶上他的肩。 “这大好河山,要葬送在朕的手上了!可怜台湾的臣民,还在奋力抵抗,奋力抵抗……哈哈”他苦笑着,“朕却要亲手把他们推出去,推到火坑里!”声嘶力竭,“朕不配当这个皇帝,朕不配,朕不配啊!”他用力捶打着胸口,似乎这样可以减轻心里的痛,“朕对不起天下子民!” …… 几日后,《马关条约》签订。在日军铁蹄猛攻,清廷妥协放弃政策下,台湾孤军无援,落入日军之手。 万寿无疆普天同庆,三军败绩割地求和。 景仁宫。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素衣素服,梦珍在宣纸上恣意宣泄。抚着肚子,冰冷的世界,能容下这一线新的希望吗…… 宁寿宫。 太后歪着嘴角,脸色阴沉。花甲大寿,就这么搅得乱七八糟,鸡飞狗跳,三军败绩倒是我的错不成,妖言惑众!他的翅膀还真是越来越硬了,竟要忘了自己是谁了,哼!你还嫩点…… 国难家愁花溅泪(中) 暴风雨前的宁静告一段落,一场腥风血雨悄悄逼近。 清晨,仪鸾殿。 “我大清泱泱大国,竟让一个小小的日本欺负到如此地步!这下好了,全世界都该看咱的笑话了!”太后用带着长指甲套子的手拍着桌子,“我当初说什么来着,不要和他们打,让他们自个闹腾去,是谁摆出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架势非要打来着,这下挂彩了,好看了,争光了,满意了?!” 尖利的吼叫回荡在大殿里,几个军机垂首静立,光绪侍立一旁。 “怎么都不说话了?都哑巴了?抬起头来啊!当初不是挺意气风发的吗?那时候的‘气节’都哪去了?两亿两银子啊,就这么给人家了,也不见谁抱怨什么了,我过个生日才花几两银子啊,都横眉毛竖眼睛的,这会子你们那一身凛然正气都上哪去了?”太后倾着身子,敲桌问道,分明是轻扣木桌的声音,却似催命的鼓点一般,让人透不过气来。 “瞧你们一个个那副样子!不都挺有本事的吗?不都刚正不阿吗?你们急着建功立业,我大清多少无辜百姓为此付出了性命啊!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啊!口口声声江山社稷,你们扪心自问,对得起江山社稷吗?” 群臣的头更低了,太后依旧声情并茂,”我花了多大功夫,陪了多少小心才换来个同光中兴啊,这下可好,东北没了,台湾没了,多少洋鬼子虎视眈眈地盯着咱们哪!这下等着他们来狼吞虎咽吧!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斜睨着身侧,太后语气里又加了三分冰,“翅膀硬了,想飞了,拦不住了?我倒要看看能飞多高飞多远!能不能再造出一代圣君名臣!”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指责,似乎一贯的指桑骂槐都已不能再消解她心头的怨愤。 大臣们出了一身冷汗,瑟瑟发抖,在大臣面前这么露骨地指责皇帝这还是头一回。光绪一惊,抬眼望了望座上的皇爸爸。 “怎么,还不服气了?还真是越来越英明了,真是不辜负某些人的苦心栽培,不辜负某些人的大力扶持,不辜负某些人的倾心付出!” 光绪攥紧了拳头,抖动了一下。翁同龢等人悄悄拭了拭头上的汗。 “军费紧缺,军费紧缺,钱是要用在刀刃上的,不是拿来胡糟蹋的!一天一个新花样,今天照相,明天跳舞,后天又做什么珍珠斗篷!钱都是让这起子人折腾没的!”太后越说越气愤,光绪心里一惊。 “皇帝,我问你,这鲁伯阳是什么人哪?”太后压着嗓子问道。 “是……是……新……新任上海道台!”光绪低着头。 “这我知道,我是问,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啊?” “他……他以前……好像……是个商人,挺有脑筋的!儿臣……” “哼!是挺有脑筋的啊,能走上这么便当的门路,谋上这么抢手的肥缺!我再问你,玉铭是什么人哪?取了几等功名,师从何处啊,竟能让你破格提拔为四川盐法道!” “玉铭……玉铭,朕看他还不错……所以……” “住口!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这样的人能干什么,我大清的江山就败在这些人手上了!钱都折腾完了还不知收敛,竟敢卖官鬻爵,我早有严旨,不准卖官,竟敢顶风作案!看来今天不肃一肃这宫规,明儿就要反了天了!来人,给我把瑾妃、珍妃带来!” “嗻!”李莲英、崔玉贵快步退出。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在大臣面前召见嫔妃可是不怎么合规矩。 早已预感到的爆发终于来了,梦珍一路上竟忘了害怕,见姐姐也是一副愣愣的模样。 “永和宫瑾妃给老祖宗请安!” “景仁宫珍妃给老祖宗问安!” “呦!两位主子好啊!宜麟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啊?”太后柔声问道,身旁的光绪却是一个冷颤,瑾珍姐妹大惊,为宜麟请官的事并未实行,太后连这都知道了,那别的事只怕早已暴露了。 梦珍知道无可挽回,看今天的形势,受罚是早晚的事,便不再做辩解。 “你们可真是皇帝的贤内助啊!指点江山,任命官职,无所不能啊!让皇帝把位子让给你们好了!” “老佛爷,奴才冤枉啊!”瑾儿心下大惊,自己并没参与这些事。 “闭嘴!我说话还轮不到你插嘴!你以为我也是那道听途说的人吗?在我这你那一套行不通!” 厉喝了瑾儿,太后一步步走向主题,正向一只猫,把玩着手中的猎物,“珍儿,怎么不说话了?像照得怎么样了?龙袍穿着好玩吧?珍珠斗篷好看吧?宫外好玩吧?这朝政是比针线女红有意思,是吧?新政就是比不过祖宗的体制啊?” “穿着男装也就罢了,可这三品官服都不能合你的意是吧?龙袍才过瘾是吧?好,你玩,你闹,你照相,我忍着,随你便!你拉扯你的师父、表哥,我也没过问吧!可你不知天高地厚,竟敢顶风作案,卖官鬻爵,还敢拐带皇帝微服出宫,你好大的胆子啊!好深明大义啊!你眼里还有皇帝皇后,还有我这个太后吗!”一声高似一声,所有人都不禁一颤。 “亲爸爸,照相,捐官的事都是朕干的,与珍儿无关啊!”光绪近乎乞求地解释着。 “住口!”太后喝住光绪,“你还护着她们!再护着她们这紫禁城就要翻了天了!她们早晚要爬到你我头上去!还有那群奴才,主子不懂事,他们不知规劝,反而助着主子们胡闹,罪该万死!来人哪!去景仁宫把那些不成体统的照片衣服,还有那些狗胆包天的奴才们都给我带过来!” 梦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些太监宫女都是苦命人,平时自己尽量照顾他们,他们对自己也是忠心耿耿,只怕这回会受到牵连。还有小瑞……怎么办啊!自己平时任性不羁,已经让他们操碎了心,如今自己出了事还要连累她们…… 正想着,派去搜宫的太监已回:“回老佛爷,东西都在这了!” 眼前一片狼藉,往日嬉戏时穿的官员蟒袍,太监宫女的衣服,男装长袍,还有那件和那个戏子一样的衣服,照相机,还有一堆千姿百态、女扮男装的照片,其中还有一张她和光绪互换衣服的照片……小瑞还有几个平时得力的小太监跟在后面,抖作一团。 太后缓步从殿上走下,翘着几个长指甲拈起了地上的照片,脸色铁青:“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你们瞧瞧,你们瞧瞧,这成何体统!皇帝也陪着胡闹,这传出去皇家的脸面往哪搁?” 大臣们低着头,不敢看地上的东西。 “还有这些东西,这都是什么?都是从哪弄来的?一个妃子的寝宫里搜出这么多男人的东西,不知道的人该怎么说你,怎么说皇上,怎么说我大清皇室!”太后一扬手,将一叠照片摔在了梦珍脸上,梦珍躲闪不及,锋利的边缘擦过面颊,一道血痕划过。 “把这大逆不道的东西都给我烧了去!一点儿渣子都不许留!”太后指着地上的东西,忽又抬眼看到了地上跪着的人,“还有你们,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奴才!主子们任性胡闹,你们不知规劝,反而助着她们胡闹,主子们就是让你们这帮奴才教唆坏了!今天不立个规矩,你们都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来人,景仁宫这四个奴才给我立即杖毙,其余发配充军!还有皇帝身边那个聂八十、郭小车子、文澜亭,对了,还有那个吃里扒外的掌王俊如,一并给我打死!”太后声色俱厉。 殿下慌作一团,求饶声、哭叫声,顿时不绝于耳。梦珍只觉如五雷轰顶,努力使自己清醒过来,回想刚才听到的话,确认不是幻觉。 “老佛爷,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他们是被我逼的,他们都是听我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您饶了他们吧!求您了!一切责罚我一人承担!求您了!求您了!”梦珍跪着抱紧太后的腿,不停地磕着头,忘记了疼痛,忘记了耻辱。进宫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奴颜婢膝。 “你给我闭嘴!今天跑不了你!给我老实呆着!”甩开梦珍的手,“怎么还不动手!都等什么呢!都反了!我都使唤不动你们了啊?” “还不赶快动手,太后有旨啦!都给我拖出去杖毙喽!”李莲英扯着尖锐的嗓子喊道。 几个武士上殿,连拖带拽,将一干人等拉了下去,梦珍看着小瑞被拖走,只觉得撕心裂肺一般,爬过去抱住小瑞,“不许碰她,谁敢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旁边拖拽的人犹豫着。 “把她给我拉开!反了这是!” 梦珍被几个人拉开,看着身边的人被拖了出去,求饶声渐远,不一会儿,外面哭喊呻吟声、廷杖打人声交织错杂,令人毛骨悚然。梦珍只觉身在地狱,冰冷一片。 “还有那个志锐,自己没什么本事,就会谗言媚上,今儿弹劾这个,明儿弹劾那个,倒不见他有什么作为。好!他不是想建功立业吗?给我发配到乌苏雅里台当将军去!还有文廷式,给我罢了,打回原籍,永不续用,不准在踏进京城一步!” “亲爸爸!”这些人都是自己提拔的得力干将,智勇双全,日后维新堪当重用,现在太后一句话就要折断自己的左膀右臂,光绪忍无可忍。 “老佛爷,奴才知错了!奴才以后一定改!一定痛改前非!奴才以后听话,奴才听话啊!”梦珍声泪俱下,也不知是怎么爬过去抱住太后的脚。 “现在知错了?晚了!我不是没点过你吧!不是没提醒过你吧!当初我看你聪明伶俐,皇上喜欢你,我也喜欢你,还说你有几分我年轻时的模样。你要学画画,我让我的画师教你;你的字写得好,我让你代我批阅奏章;你学东西快,我让你代皇后主持宫中大典;平日里多少说你的风言风语,我都替你压着!这够了吧!你是怎么回报我的?挑拨离间,颠倒黑白,扰乱朝纲,祸乱宫廷,搅得这紫禁城鸡犬不宁!你拍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对得起我和皇上对你的器重吗!” “珍儿知错了!知错了!求老佛爷责罚我一个人吧!饶了他们吧!”梦珍抬头望着太后,无尽哀愁,泪水早已弥漫了所有。 “你急什么!一会有你好受的!” 梦珍听着外庭的哭号声,声声入耳,字字锥心。那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禀老佛爷,外面处理完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太监跑进来边喘着粗气,边回禀道。 梦珍只觉万念俱灰,小瑞天真无邪的笑脸在脑中不停闪现,当初逃选时的不离不弃,进宫后的细心呵护,几年来的相依为命,就这么…… “给我跪好了!听旨!”太后一声厉喝。 “瑾珍两妃,近来习尚浮华,屡有祈请,扰乱后宫,干涉朝政,著降为贵人,褫衣廷杖三十,以示薄惩,钦此!” “亲爸爸!都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您饶她们一回吧!她们禁不起啊,亲爸爸!”光绪跪下乞求道。 “不行!这回饶了还有下回,别人还不学着来啊!这后宫岂不乱了套了!”太后思虑已久,决心已定,岂会心软。 “太后,二妃平日伴驾,并无大的过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太后网开一面!”翁师父叩首请求。 “是啊太后,廷杖十下皮开肉绽,二十下伤筋断骨,三十下便一命呜呼啊!二位小主乃柔弱之躯,只怕禁不起啊!”另一位大臣红着眼圈,拱手说道,声音激动得有些战栗。 “哼!没大的过错?卖官鬻爵,扰乱朝纲,这不是大的过错,那什么才算大的过错?非要闹到弑君夺位才算大的过错吗?你们放心,要不了她们的命!有本事折腾就没本事担着了?今天非得给她们点教训,给后宫一个警戒!谁也不许求情,求情者一律杖毙!” “来人,上廷杖!”李莲英喊道。 几个太监拖着板凳,提着麻绳,两根手臂粗的木杖走了进来,立在两旁。 “行刑!” “慢着!”梦珍擦净泪水,收了绝望,她要保护那个无辜的生命,这最后一丝希望,“我……有喜了!” 殿里一片惊人的寂静,所有人都转头注视着梦珍。 “我怀了皇上的骨血,大清的皇子!谁敢动我!”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一章不够写的!也罢,这章就当渲染气氛吧!气势是不能不蓄足地,否则无法爆发,是吧? 国难家愁花溅泪(下) “你放肆!竟敢在大殿上胡言乱语以图逃脱罪责!你进宫六年未闻有孕,怎么今日要受罚了倒碰巧有喜了?欺君之罪你可知是什么下场!”太后厉声呵斥。 “我没有欺君!皇上若不信,可以传御医来当场诊脉,如有半句虚言,我甘愿受罚!”梦珍转向光绪,再同命运赌一回,上天既然让自己来到了这里,难道竟丝毫不给自己扭转结局的机会吗? 光绪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段时间政务繁忙,灾难不断,自己都快焦头烂额了,竟连这等事都不知道,前些日子是听说珍儿身体不好,没想到是…… “皇上!”梦珍看光绪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此刻必须抓住先机。 “呃……传太医!快传太医!”光绪立即意识到事情的急迫。 “好!那就传御医来当场验明,你若真怀了我大清皇子,那不但免去责罚,我还给你恢复妃位,你是我大清第一功臣;若是你撒谎逃罪,那就罪加一等!你可考虑好了!”太后丝毫不慌乱。 “我知道!”梦珍坚定地迎上那尖刀一样的眼神。 “好!到时候别不认账!传张仲元!” 殿里的气氛寂静而古怪,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却只能在心里胡乱猜测,今天发生的一切真是亘古罕见。 “臣张仲元给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给……两位小主请安!”太医院院长张仲元俯首行礼,目不斜视。 “免礼,张太医,珍妃身体不适,你给她诊诊,看是不是有喜了啊!”光绪满怀期待地望着殿下的人。 “张太医啊!这可是关系到大清血脉的大事,马虎不得,你可仔细点,出了半点差错,外头那些人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你是太医院最精明的太医,所以传你来,你可不要辜负了哀家啊!”太后微笑看着张仲元,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嗻!臣……臣一定精心诊治!”张太医跪着移到梦珍身边,“小主,得罪了!” 梦珍伸出右手,“张太医,拜托了!” 刚才太后笑里藏刀的一番话梦珍不是没有听懂,只是事关重大,又当着群臣的面,这张太医素有医德,不会做违背良心的事吧……梦珍觉得自己是在皇权,生命面前,跟人性下了一个赌局。 “张太医啊,别忘了我的嘱咐!可一定得尽职尽责!”太后话里有话,张仲元搭在梦珍臂上的手微微一颤,“小主近日有什么不适吗?” “茶饭不思,时常作呕,爱吃酸食,长睡不醒,腰腹酸痛。” 张仲元低头默思,时而摇头,时而点头,“小主信期可准?” “已有三月未来。” “太医,珍儿到底怎么样,是有喜了吗?”光绪眼里闪着希望。 张仲元沉思片刻,收了手,“回皇上,回太后,珍主儿只是忧思过度所致脾胃虚弱,肝气不舒,月事不调,并不是……不是害喜!”说罢,张太医向着皇上叩首到地。 “什么?什么意思!你说珍儿没有怀孕?这不可能!不可能!珍儿不会骗人的!来人哪!传屈桂庭,把太医院的太医都给朕传来!” “胡闹!张太医行医多年,医术精深,怎会连喜脉都号不出?如今真相已明,张太医,你下去吧!” 张太医跪着退了出去,头擦着地,始终不再抬起…… “珍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太后含笑逼问道。 “不!我没有撒谎!没有!我……”输了,终是输了,梦珍恍惚看着张太医退出,竟有些看不懂了…… “来人!给我打!” 立在两旁的太监冲上来,将梦珍按在长凳上,两人将她双手双脚绑在凳子两端,麻绳勒得手腕脚腕火辣辣地疼,绳子勒处瘀起一道道血痕。 “亲爸爸!亲爸爸!别打她,都是朕的错!是朕太宠着她了,朕以后不敢了,朕以后决不再进景仁宫了,朕……什么都听亲爸爸的!不照相,那是洋人的玩意,不干净;朕再也不陪她胡闹了!亲爸爸,看在珍儿进宫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她吧!求您了!求您了!”光绪跪在太后脚下,抱着太后的腿,乞求着,叩首不止。 “皇上请自重,为了一个妃子,君威都不要了吗?给我起来!” “亲爸爸,亲爸爸,求您了!亲爸爸,饶了珍儿吧!” “来人呐!给我把皇帝扶起来!那怎么还不动手,给我打!妖言惑众,罪加一等!” “亲爸爸……”光绪被李莲英、崔玉贵从地上拉起。 “是听不懂话啊,还是想抗旨啊?褫衣廷杖!” 这廷杖本就是针对后宫犯规的粗使奴才所用刑罚,很少用于嫔妃;褫衣,更是奇耻大辱,何况还有这么多人在场。执棍的太监犹豫着…… “你们要抗旨啊!那就和外头的人一个下场!立即杖毙!还不动手?” 几个太监踟蹰着将梦珍拉起,想要扒下她的衣服。 “放肆!伤了皇子,你们陪得起吗?”梦珍反抗着。 “给我扒!否则你们满门抄斩!” “珍主子,对不住了!”一个太监抓住梦珍的手臂,其余人见状,七手八脚将旗袍从梦珍身上扯了下来,顺势将她按在凳子上绑好,提棍子的太监一闭眼,将丝绸底裤从梦珍腿上扯下,两瓣莹白如玉的股峰毕现无余。两旁的大臣奴才使劲低着头,拭着冷汗,瑟缩着不敢抬眼。 梦珍只觉得生不如死,恨不得撞死在柱子上,可绳子将她手脚缚住,丝毫动不得。 “打!” “啪!”手起杖落,梦珍只觉的股上火烧一样的疼,下身也锥心地痛。 “珍儿!”光绪挣脱了李莲英的手,跑过来俯在梦珍身上,“住手!再打者杀无赦,这是圣旨!” “皇帝神志不清,怕是病了吧!小李子,扶皇帝下去休息!” “不!朕清醒着呢,亲爸爸!亲爸爸……” “打!” “啪!”又一杖落了下来,白腻的双股红肿起来。下腹一阵一阵地坠痛,梦珍夹紧双腿,大汗淋漓,脸色惨白,忍着炼狱般的疼痛,不出一声。 “啪!啪!……”两个太监轮流开工,不消一会儿,已是血肉模糊。下腹疼得越来越紧,似有千斤巨石要坠下来,梦珍挣扎着,恍惚着。 “这是怎么打的,都没吃饭哪!连声都没有!小李子,你去!” “嗻!”李莲英推开一个太监,拿起木杖,蓄足了力气抡了下去,“啪!”的一声,殿里的人们一颤,闭上了眼睛。 “啊!”梦珍觉得快要魂飞魄散了,血顺着凳子流了下来,五脏六腑似都要坠出来,股上已开了花,两旁的太监都扭过头去。 李莲英狠命盖了几板子,梦珍拼命呻吟着,恍惚中好像听到殿外有人声嘶力竭,说的什么已听不到……渐渐地神智恍惚,股上已不觉得疼,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中抽离了,灵魂吧!它要飞了吗…… 那里瑾妃更是打得涕泪横流,不停求饶。 眼前开始模糊,似有许多厉鬼盯着自己,耳边“啪!啪!”的声音传来,是在打自己吗?怎么感觉不到呢?谁在喊?谁在哭?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近在耳边,又似远在千里……身体好像在变轻,凳子下面是什么?一片鲜红,好刺目啊!干脆闭上眼睛吧……飞吧!飞吧!我要回家了…… “老佛爷!手下留情啊!老臣看珍主子恐怕不祥啊!惩戒也差不多了,珍主子一定悔悟了,今后后宫一定无人再敢触犯天威了!老佛爷!”翁师傅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请求道。脸上的水珠一道一道,分不出是汗还是泪。 太后端着茶,扫视了一眼梦珍,竟也大吃一惊,凳下血已成河,下身血肉模糊,耷拉着头,似乎人事不醒了,本只想给她个教训,顺便解决个麻烦,闹出人命来也不好,毕竟他还是皇帝…… “行了!小李子啊,怎么下手那么重啊!吓唬吓唬她就行了!别打了!” 李莲英那里正打得满头大汗,正抡起棍子,听得说,愣了一愣,赶忙跪下,“奴才死罪!” “行了,行了!别死啊活啊的了!今儿我也累了,快抬珍主子回宫吧!”太后捶着腰,站了起来。 恍惚中说了谢太后隆恩,恍惚中没有流一滴眼泪,恍惚中有人抱着自己哭,恍惚中那人又被拉走,恍惚中看到了慢慢升起的朝阳,恍惚中身在一列火车上,火车开得飞快,窗外许多奇奇怪怪的人,面无表情,正陷进沼泽,她拼命拼命地喊,可窗外的人听不到,依旧越陷越深,一眨眼,火车就开过去了……恍惚中看到了景仁宫的匾牌,恍惚中什么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几度痴狂,几番轮回,究竟为谁? 凄风苦雨拾残梦 “珍珍!起床啦!”梦里,妈妈在叫自己起床:梦里爸爸又在唱那跑调的《红灯记》:梦里,又没吃早餐就溜出了家门……胃里一阵翻动,猛地醒了过来,睁开眼,怎么一切都变了样,冰冷的珠帘玉璧似要向自己倾倒下来。梦珍一阵心跳,想要走下床来,可微微一动,下腹的剧痛就撕心裂肺般传来。她咬紧嘴唇,放弃了移动,“小瑞!小瑞!” “主子,奴才在这!”萦儿白净的脸旁闯入眼帘。 一见这张脸,梦珍不禁打了个寒战,身上拥起一层鸡皮疙瘩。“你……叫小瑞过来!”这个冰窖一样的地方,能推心置腹的只有小瑞,只有小瑞,才能让她感觉到这个地方还有温暖与安全。 “回主子,小瑞姐姐已经奉老佛爷命伏法了!今后由我照顾您!”语气恭敬,语意强硬。 “什么伏法!伏的什么法?啊?小瑞怎么了!”梦珍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腿一软,倒在床沿上。 萦儿扶起梦珍,“主子忘了?昨天……” 噩梦般的场景,锥心的哭喊,血肉模糊的庭院……“哦,不!”似有惊雷在脑中炸响,地狱中的记忆袭上心头,一转眼与小瑞已是天人永隔,都是自己连累了她……心里一阵绞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脚下便如踩了云彩一般。 “主子!以后有奴才照顾您呢!”萦儿将梦珍扶回床上。 “滚!你给我滚出去!别碰我!”梦珍胡乱推着。 “那奴才先告退了,主子有事就叫奴才,奴才在门外候着!” “离我远点!”声嘶力竭。 梦珍抓着被子,股上火烤般地疼,下腹也拼命扯痛。孩子,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是连累了他,还是没有保护好他,梦里恍惚中好像听到有人叹息:“是个阿哥,都成形了,真……”真可惜,真无辜,真……真无能,真是生不如死!泪水夺眶而出,从挨打到现在,一滴泪也没有掉过,不让他们得逞。可千错万错,孩子有什么错?再深的仇恨,再无情的争夺,再残酷的较量,和孩子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让他当牺牲品?他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还没来得及让自己的妈妈抱一抱,甚至还没来得及让大家承认他……大家对他只有厌恶,只有戒备,只有仇恨,他的到来打乱了那些人心里的布局,他还什么也不知道,就被卷进了权利漩涡的中心,他怎么可能逃得出……他不该来,不该投生帝王家,不该与这乱世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不该有这样一对无能的父母!还有小瑞,多少年的相依为命,多少次的同生共死,顷刻之间,往事成空!还有志锐表哥、文师父、聂八十……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累及这么多人!为什么我这么无能,明知一切,拼了命去挽救,可却越弄越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梦珍嚎啕着,抖作一团,身体各处的疼痛终比不过心里那铭心刻骨的伤痛。 “主子,李公公来了!”萦儿推门而入。 “珍主子可好啊!奴才奉老佛爷之命,来瞧瞧主子!”李莲英弓着身子,弯着眉毛,挑着嘴角。 “托您的福!我好着呢,还没断气!”收了泪水,梦珍强撑着坐起来,擦了嘴角的血,整理着腮边的乱发。 “呦!主子可别这么说,奴才担待不起啊!您这是托老佛爷的福,奴才也是奉旨办事不是?其实老佛爷啊,也是打心眼儿里疼主子的,打是亲,骂是爱嘛,那些个不相干的人哪,老佛爷还不稀得管他们呢!主子您说是吧!” “主子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奴才插嘴!”梦珍高昂着头,侧过脸去。 “呵呵!是!是!奴才多嘴!” 梦珍理好被子,欲翻身躺下,周身刺骨的疼痛却让她无法翻动。 “萦儿,干什么呢!快伺候你们主子!你个丫头就知道偷懒啊,竟让主子一个人在屋里躺着,也不伺候着!老佛爷就让你来偷懒的啊!辜负了老佛爷的重托,仔细你小命!”李莲英指着萦儿训斥道。 “李公公有事吗?没事我要休息了!”梦珍强压怒火,冷冷地说。 “呦!您看看,差点把正事耽搁了!主子啊,还得麻烦您起来,老佛爷有旨!” 萦儿连扶带拽,让梦珍跪在了地上。 “奉皇太后懿旨,皇后有统辖六宫之责,俟后妃嫔等,如有不遵家法,在皇帝前干预国政,颠倒是非者,著皇后严加访查,据实陈奏,从重惩办,绝不宽贷!钦此!” 李莲英拖着尖利刺耳的嗓音,“珍贵人,接旨啊!” 梦珍轻轻一笑,不过是为皇后立威,本身自己就无心后宫争斗,“谢太后隆恩,珍贵人接旨!” 李莲英一愣,梦珍将明黄的纸卷夺了过来。 “主儿早这样,也免得受这么苦了!来人,”李莲英拍了拍手,几个太监抬着一个碑走了进来,“主儿,老佛爷懿旨,要奴才们将这旨意刻在石碑上,立在景仁宫里,以便时刻提醒主子,免得大家受罪!主子别见怪!” “公公请便!” “皇上驾到!”殿外小太监尖刺的声音响起,此刻听来却是如此温暖。 声音刚落,明黄色的身影闪了进来,“李莲英,你在这干什么,还非得看着珍儿咽气才甘心吗!” “给皇上请安!皇上这话奴才可担当不起,老佛爷要去颐和园了,临走打发奴才来看看珍主子,顺便捎点东西过来!既然皇上有命,那奴才告退!奴才告退!”李莲英依旧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珍儿!他来干什么?捎的什么东西?” 梦珍指了指石碑。 “欺人太甚!她们欺人太甚!珍儿,你怎么样?” 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百感交集,一阵眩晕,梦珍软了下去。再醒来时,已躺在他温热的怀抱中。睁开眼,身旁的人脸色苍白,黑黑的眼圈让往日明亮的双眸失了神采。 “载湉……”梦珍努力发出一点声音。 “珍儿!你醒了!刚才太医说你六脉沉伏,抽搐气闭,神识不清,筋脉颤动,情况危急,朕以为……以为你要……”他抱着她的肩,似要确信他的她真的醒过来了,真的没有离开。 挤出一丝微笑,“我没事,只是……只是……孩子……”心里的绞痛袭来。 “朕对不起你!”他用全身力气抱紧了她。 “是我们太无能,或许他根本就不该来,”压抑了泪水,梦珍趴在他肩头,“这样多好啊!一定是上天可怜他,不想让他来这人世受苦,不想让他像我们一样任人宰割,不想让他看到这冰冷黑暗的一切,才叫他回去的!是吧?” “珍儿!” 梦珍轻推开他的怀抱,望着前方,泪眼迷蒙,“一定是这样的!就算他来了我们也无能保护他,上天知道我们的难处,所以召他回去了!他不该生在帝王家,来世,他或许会投生到一个渔夫家里,每天悠悠然然,一张网,一条船,安逸闲散地过一辈子;或许生在一个农民的家里,本本分分地种地耕田,娶妻生子,你耕我织,辛劳,快活;或许生在一个文人的家里,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远离尘嚣;他或许是个富豪的公子,是个官家的少爷……不!不!不能生在官家,除了官场,除了皇宫,他去哪都可以,哪怕是个贫民,哪怕是个乞丐,他都会有自由,会有自己的人生,自己创造的人生!不用受制于人,不用提心吊胆,不用被无辜地牺牲掉!” “珍儿!朕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泣不成声。 “不!她们都解脱了,孩子,小瑞,还有我哥哥,师父,他们都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就只有我们,我们,无处可躲!” “不能躲,就迎难而上!朕即日就下旨开始变法,救国民于水火,挽大清于危急,到时候就没人敢放肆了!”灰暗的眼神又放出了光亮。 几日后,太后启程,入住颐和园。 景仁宫。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古筝前,梦珍泪落连珠。小瑞从小没了爹娘,跟着自己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在这个时代,她可谓是唯一的贴心知己。自己病时,她日夜守护,自己病好了,她倒瘦了一圈;自己有不顺心的事,她比自己还着急;自己在宫里得罪了人,受气的却是她,皇后的巴掌,姐姐的白眼,宫人的冷嘲热讽……这些本都应是自己承受的,可却委屈了她。她倒连一句怨言也没有,还只顾担心自己的处境。为什么没有好报,为什么不能相伴,甚至不能善终,甚至自己都没有权利安葬她,祭奠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想她,来忏悔。 “主子,您弹了好几个时辰了!歇会吧!喝口茶吧!”萦儿放下茶盘,捧起茶杯。 梦珍停了已经磨出血来的双手,看了看她,一挥手,茶杯登时落地,茶水溅了萦儿一脸。 “主子!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小瑞有点惨了哈! 山雨欲来风满楼(上) “哼!是!你是该死,可死的为什么是小瑞?”梦珍转过头,冰冷地凝视着萦儿,一直以来,虽然知道萦儿的所作所为,可看她年级尚小,又是奉太后的旨意,便没有认真与她计较,可如今,没想到竟酿成这样的后果,“她和你有什么仇?同是天涯沦落人,本应同心同德,至少也该互相怜惜,相逢何必相煎急?” “主子,您……您说什么呢,奴才……不明白!” “不明白?哈哈!”梦珍冷笑道:”好一个不明白!老佛爷叫你回话时,你也‘不明白’吗?是,你是不明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开照相馆,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卖官,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出宫,不明白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你所要做的,只是如实奏报,是吧?” “奴才……奴才……”萦儿一头冷汗。 梦珍摇着头,“好可怜的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是个才女,冰雪聪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你不会不懂,为什么要把自己卷入这泥潭之中?为什么走这条不归路?” “主子,奴才对不起您,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小瑞姐,对不起文大人,侍郎大人,可……可奴才也是身不由己啊!”萦儿说着,往事浮上心头,泪如雨下,“奴才家里本是有点底子的,后来家父因事入狱,亲友远离,家道中落,奴才没入宫廷,因有点才学,被挑进了宁寿宫。奴才知道主子是为国冒险,知道万岁爷励精图治,这差事奴才本不想接,可奴才一家人的性命都系在奴才一人身上,奴才……实在没有办法啊!”萦儿哽咽着,叩首在地。 是啊,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也是受制于人,无可奈何。这个地方,不容许人们有思想,有自由,只要顺从,只要听命。同是天涯薄命人,宫墙高耸遮望眼。红颜不与乱世争,祸水却从天边来。有什么资格怪她,自己来自另一个时代,知道这里的一切,却还是任人摆布,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躲不了,留不住,拉不起,推不动。她只不过是一枚棋子,为了家人,走入迷局,拼舍这如花似玉身,只为求亲人平安,为什么要怪她?自己都无力与之对抗的东西,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做到…… 撑着桌子站起来,双手扶起泪流满面的人,“我明白了!你有你的苦衷,今后,我也不会再为难你了!” 萦儿痴痴地听着,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泪如泉涌,“主子,萦儿对不住您啊!您赐死奴才吧!” 梦珍轻轻拥抱着她,“什么都别说了!这景仁宫已经够冷清了,从此后,只剩你我相依为命了!” “主子!” …… 风波过后,一切暂时归复了平静。皇后如了意,平时也少了几分刁难,姐姐倒也不似往常那般频繁地去坤宁宫了。几个人除了请安时碰个面,就没什么旁的枝节了,梦珍乐得清净。四格格不时来解劝,经过甲午一事,她也成熟了不少,谈笑间少了些许稚嫩,多了一份稳重。看着病榻上的梦珍,她心里也有说不出的痛,可自己尚且如此,又能帮得了她什么呢,只能尽力在太后面前挽回一些吧。 再说这京城之中,自《马关条约》签订后,群情激愤,各路爱国人士纷纷要求拒和废约,迁都再战。适逢科举之岁,康有为借进京赶考之机,联合京城一千三百多名举子联名上书,历数列强侵略之罪行,极言清国受辱之沉痛,呼吁拒和废约。各地官民一呼百应,反对割地,辽东人民誓与列强决一死战,台湾人民也不甘受辱,奋力抵抗。光绪悲愤至极,换约日期一天天逼近,光绪一度决定顺从民意,废约再战,无奈太后不愿再起战事,不愿离京;而且出尔反尔,单方毁约,大清必然信誉扫地,无疑给了列强再次寻衅滋事的借口;况甲午一战,损失惨重,再战胜算极微,于国于民无利,此事搁浅。 不久之后,俄、德、法三国鉴于自身利益,联合干涉还辽,清廷赔偿日军三千万两白银。 三国之胜刺激了列强瓜分野心,俄国以迫日还辽有功,同清政府签署中俄密约。后来,密约泄露,列强争相迫使清朝划出势力范围、租界与租借地。俄国租下旅顺与大连两港口;德国则强占胶州湾;法国又逼清政府不得将广东、广西、云南三省让予他国,并取得中国邮政管理,修筑滇越铁路等特权。日本见状,不满足从《马关条约》攫取的特权,又将福建变为自己的势力范围。 山河破碎,国将不国。维新志士心急如焚,变法救国迫在眉睫。 日益严峻的形势推动着历史的狂澜一步步向紫禁城逼近。 颐和园,乐寿堂。 “这帮洋人也太不像话了!把我大清当成什么了!” “老佛爷息怒,洋人只不过是要几块租地罢了。” “什么租地,他们是要吞了我大清国!”太后拍着桌子,“依我看,就不该招惹他们,什么迁都再战,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这下好了,人家有理了!” “老佛爷,这都是那些人撺掇着皇上闹的,他们只想自己逞能,哪管百姓死活啊!这大清国能顾全大局,心系天下的只有老佛爷您啊!” 太后深出一口气,“小李子,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啊?” “回老佛爷,没什么大的动静啊!前儿老奴还问过萦儿呢!” “这萦儿,可靠吗?会不会出问题啊?” “老佛爷您就放心吧!萦儿那丫头精着哪!何况她一家子的性命在我们手上,她敢不听话!而且,照片啊,还有那些个大逆不道的衣服鞋子,都是她帮着搜出来的,奴才琢磨着她不会有问题!” “那就好!”太后抬眼望着窗外,“不过朝上最近好像又闹得挺热闹啊!” 勤政殿。 “皇上,各国虎视眈眈,山河遭人蹂躏,中华已到生死存亡之际,非变尽旧法不能自强,非开行新政无以救中国啊!”康有为穿着官服,拱手陈奏。 “变法已是势在必行了!”光绪认同。 “臣以为,近年来并非不言变法,然少变而不全变,举其一而不改其二,结果必至无功。欲变法必先改订制度法律,否则只是变事,不是变法,可先开制度局而变法律。臣曾研究过各国变法之况,西方各国讲求三百年而治,日本经过明治维新,三十年而强,中国若认真变法,三年则可以自立。”康有为眼中闪着希望。 “可是今日朝议,制度局之事被搁下了。二位爱卿怎么看?” “启奏万岁,微臣以为,立宪法、设议院、开国会之事可缓,可制度局不能缓,我改革大政,繁杂噪乱,必有一个汇总之处,便于各方协商;各项制度的制定,也需要有统一部门的规范指挥,|Qī-shū-ωǎng|这样才不致手忙脚乱,应接不暇,下情不达,上命难下。” “朕知道,可是那些顽固大臣认为这有违祖制,盲目仿洋,有损国威!” “皇上,开制度局,变法维新,正是要重振我大清国威,利国利民啊!这东西固然是跟洋人学的,可洋人正是通过它才强盛起来,敢与我大清抗衡。可见这东西是好的,既然好,就应该为我所用,师夷长技以制夷。那洋人的火枪火炮,不也是从我大清学去的吗?可是他们比我们用得好,如今反用我们的东西打败了我们,这就是教训啊!我大清就是因为闭目塞听,固守陈规,才落得今日这任人宰割的地步啊,皇上!”康有为抬头望着光绪,激动得脸色发红。 “朕明白!” “皇上既然明白,那何不立即下诏开始变法啊?” “朕何尝不想变法强国,怎奈掣肘难动啊!” “皇上宅心仁厚,难免处处为难。食君之禄,却不能为君分忧,微臣深感惭愧!不过,臣会尽力辅佐圣上,就能做之事,全力以赴,肝脑涂地!”康有为双膝跪下,叩了首。 “举步维艰啊!”光绪长吁一口气,“爱卿平身吧!朕也会尽力的!” “皇上,关于制度局一事,老臣倒有些主意。”一直在一旁静静聆听的翁同龢上前一步。 “老师有什么主意?快与朕讲来!”光绪眼前一亮。 “启禀皇上,制度局是洋人的东西,我朝臣民一时难以接受也在情理之中。不妨变通一下。” “怎么个变通法?”光绪探着身子,康有为也凝神望着翁同龢。 “臣闻西汉时期,汉武帝曾一度受制于人,不能施展胸中韬略,为训练兵将与匈奴对抗,曾借修上林苑之名,行演兵场之实,最后练成一支精锐部队,直捣匈奴腹地,威震四海。今日圣上可仿效前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乾清宫西侧有一处配殿,叫懋勤殿,皇上幼时曾在那里读书学习,如今废弃不用,臣以为,可重开懋勤殿,以此为名,行制度局之实!” “妙啊!”光绪拍案而起,“广厦,你以为如何?” “臣以为可行,翁师傅不愧为两代帝师,果然老练机智!”康有为向翁同龢一抱拳,“臣以为,可开懋勤殿为变法总部,选集通国英才数十人,并延聘东西各国的政治专家,共议政治制度,将一切应兴应革之事全盘筹算,定一详细规则,然后施行,定能打破陈规,力挽狂澜!” “好!朕明日就颁《定国是招》,开始变法,提拔维新之士,再向太后请旨,重开懋勤殿,重整大清朝纲!”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已经改过,因为听了友人指点,下一章猛然出现变法会有些突兀,因此加上甲午后废约再战和列强瓜分狂潮一节,以作铺垫渲染,衔接光绪二十一年至二十四年,为变法蓄势! 感谢青空鹤的指点,欢迎批评指正,不吝赐教!O(∩_∩)O 山雨欲来风满楼(中) 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光绪在早朝上颁布由翁同龢起草的《明定国是诏》,以康有为《应诏统筹全局折》为纲领,开始维新变法。 政治方面:准许官民上书言事;取消闲散重叠机构,裁汰冗员;废除旗人寄生特权。 经济方面:京师设立铁路矿务局和农工商总局,保护农工商业的发展;奖励创造发明;改革财政,编制国家预算决算;裁撤驿站,设立邮政局。 军事方面:裁撤绿营,精练陆军,改习洋操;实行征兵制;添设海军。 文化教育方面:开办京师大学堂,各地设立中小学堂,兼习中西文科;废除八股,改试策论,开设经济特科;设立译书局,翻译外国新书;准许设立报馆、学会;派人出国留学、游历。 这决绝凌厉的变法让老臣们慌乱忧心。 颐和园,几位朝廷重臣垂头丧气,焦心不已。 “老佛爷,皇上自作主张,听信佞人之言,执意要弃祖制于不顾,毁我大清基业,您可不能坐视不管哪!”刚毅焦急地望着太后。 “皇上年轻气盛,难免有任性的时候,他要变法,那就随他去吧,有过头的地方,你们这些懂事的人规劝着些就行了,我既然已经撤帘归政了,也就不想再为这些事乱心了。”太后拿起一颗樱桃放入嘴里。 “太后啊!老臣们实在是规劝不了啊!如今皇上除了那个康有为的话,别的什么也听不进去!”庆亲王摇头叹息。 “启禀太后,皇上乾纲独断,臣等无力阻拦,而且,下诏之前,皇上也并未与臣等商议。现今维新派圣眷正隆,朝中无人敢多言。此事,只怕还需太后出面!”荣禄俯首请示。 “是啊,老佛爷,皇上最听您的,您就劝劝他吧!大清朝可禁不起他们这么折腾啦!康祖诒他们别有用心,用洋人的东西毁我大清祖制,唯恐天下不乱哪!太后啊,我大清朝自入关以来,自强自重,制度严明,如今要变祖宗之法,违背纲常,列位先皇的在天之灵都会不得安宁的啊,太后!”刚毅索性伏地痛哭。 “行了!行了!都给我起来!至于么,就这么着了。变法之前皇上倒也请示过我,皇上大了,想试试身手,就让他折腾去吧!而且,洋人支持这事,他们要是插手的话,更不好办。依我看,就姑且由他们闹去吧,等闹不出个模样再说,我自有办法!”太后依旧垂着眼皮,不动声色。 景仁宫。 “筹备了这么久,总算有些眉目了!”开始变法后,光绪日夜批阅奏章,难得有闲。 “还是不要太心急,用人也很重要,还有,民间舆论也不可忽视。”梦珍将一杯冰菊茶放在桌上,看着摇摇曳曳的烛光,不知道自己的提醒究竟会起多大作用。 “是啊,朕要提拔一批维新之士,还要裁汰一些守旧官员,这样才能举朝同心。至于舆论,康有为、梁启超等已在京城出版《中外纪闻》,宣传变法,组织强学会。《时务报》也在上海创刊,成为宣传变法一个舆论中心。去年冬,严复在天津主编《国闻报》,与《时务报》南呼北应。谭嗣同、唐才常等人在湖南成立了南学会,创办了《湘报》。在这些志士努力之下,新政风气渐成,到去年底,各地已建立以变法自强为宗旨的学会三十三个,新式学堂十七所,出版报刊十九种。今年年,学会、学堂和报馆增至三百多个。这一阵子,康有为、梁启超发起成立保国会,组织京城热血青年为新政出谋划策。” 光绪欣慰地述说着,饮了一口茶,“明日朕去给亲爸爸请安,再带上几张康有为的奏折!”目光里恢复了久违了亮色。 梦珍看着他,一弯浅笑浮上嘴角。他站起身,忽而深情地望过来,如火的目光燃烧了自己,十指相扣,贴在他胸前,有节奏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一时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红烛摇曳,泻了一室春光。 翌日早朝后,光绪带着折子,向颐和园摆驾而来。 行过礼,太后赐座。 “亲爸爸,这些折子里有不少各国变法的经验教训,您听着怎么样?”光绪合上刚念完的一份奏折。 “‘体为纲,目为用,分则无为,合则两利’,说得多好啊!”太后歪在榻上,微合双目,“以前也有不少人提什么变法自强,但究竟都不如这些书里说得透彻,这是个人才!” “亲爸爸既然喜欢,那朕就叫人把这几本折子印上一些,大臣小吏人手一本,以习变法,亲爸爸以为如何?”光绪没想到太后竟与自己看法一致,喜出望外。 “你看着办吧!” …… 变革热火朝天地开始了,夏日的气息越来越浓,古老的帝国似乎看到了一缕曙光。光绪每日通宵达旦处理朝政,平均每日都要下达三个变革令,各部也昼夜奔忙,朝野上下,一片繁忙。 守旧大臣依旧不依不饶,对新政极力抵触,因此政令虽多,真正能够下达实行的少之又少;一些主管官员百般阻挠,朝廷虽有明令人人可上书言事,但能上达天听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建议,维新派为此很是焦虑,上书光绪帝,要求光绪乾纲独断,严惩阻挠新政之人,光绪也意识到需要重新整顿,以戒天下。 正当这时,礼部出了一件事,引起了朝中更新换代的轩然大波。四品主事王照向皇帝建言新政,遭到抵制新政的尚书许应骙阻挠。事情传到光绪耳中,光绪震怒,这简直是无视天威,抗旨不遵,必须严惩,杀一儆百。 西暖阁里,为了重树天威,惊雷暗起。 “混账!他眼里还有朕吗?似此般故意抑格,岂以朕之谕旨为不足遵耶?若不予以严惩,无以儆戒将来!” “皇上英明!” 七月十九日,光绪下诏罢免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骙以及侍郎、署侍郎共计六位堂官,将礼部主事王照着赏给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候补。 七月二十日,任林旭为礼部堂官,并授杨锐、刘光第、林旭、谭嗣同为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预新政事宜”,准许专折奏事。 一口气办完了这几件事,光绪疲软地躺在了景仁宫里。 “朕总算出了一口气!”忙碌了一天,他却毫无倦意,“杀一儆百,还趁机拔走了亲爸爸安插在朕身边的眼线怀塔布,真是一箭双雕!” “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太后同意吗?”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梦珍虽然不甚了解变法细节,但她明白,慈禧不会那么容易放手。 “还不知道,朕这次就是要先斩后奏!朕是天子,一言九鼎,太后还能逼朕收回成命不成?不过,还是得禀告她,朕明日就去请安!” 光绪回身,揽着梦珍,“这段日子政务繁忙,冷落你了,你为朕,为大清,受了太多苦,过两天,朕就给你和瑾儿恢复妃号!” “其实这些都无所谓,我和姐姐……”梦珍转过身,一语未完,他已睡去,袍子还没脱下,烛光中嘴角弯起完美的弧度。梦珍却睡意全无,隐隐地感到,更大的风波,还在后头等着他们。 颐和园,午后的骄阳懒懒地照着这金宇玉殿。 “儿臣给亲爸爸请安!” “呦!静芬哪!起来吧,今儿怎么有空来了?”太后从榻上起身。 “儿臣想亲爸爸了,想……想来看看您好不好!”皇后搀起太后,向外间走来。 “呵!劳你费心了!我好着哪,你回去吧!”太后故意抿着笑,想逗逗这个长不大的侄女。 “亲爸爸!”皇后牵着太后的手,撒起娇来。 “呵呵,得啦!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太后在外间椅子上坐下。 皇后张了张口,脸色为难起来。 “说吧!让你说你又不说了,什么时候也学得吞吞吐吐起来!” “皇上……要……要给她恢复妃位!” 太后打着哈欠,“还有呢?” “还……还有什么……没……”皇后玩弄着帕子,心里疑惑起来,还能有什么,这还不算是大事么。 “就这点事?”太后盯着皇后,“这也值得你大老远跑一趟?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国母的样子!” 皇后低头嘟囔着,“这不都白忙活了么……” “你安心当你的皇后,别的事少管,没人能爬到你头上去!” “可是……” “没有可是!你是皇后,要母仪天下,要为大清延续香火,别的事都不值得你费心!我大清向来母以子贵,你要是有了子嗣,那就是我大清嫡子,将来要继承大统,谁还敢欺负你?可你看看你,进宫都多少年了,还没动静。你要是有那珍儿一半本事我也心满意足了!” “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臣妾,臣妾怎么延续香火啊!” “什么?他还是不去坤宁宫?”太后的困意被皇后这一折腾,也少了许多。 “不去!坤宁宫都快成了冷宫了!”皇后趴在太后膝上,几乎带着哭腔诉道,“还有那个瑾贵人,自从上次挨打之后,也不来了,平时还总躲着臣妾。” “她远着你倒是是你的福气!”太后扶起皇后,“行了,我心里有数了,你回去吧!” “亲爸爸可给儿臣做主啊!” 太后不再言语。 “儿臣告退!”皇后不甘地退了出去。 “这个孩子啊,就是装不住事儿!” “老佛爷,皇后就是太忠厚老实了!”李莲英替太后整理着后领。 “这世上,最要不得的就是忠厚老实!”太后伸了伸懒腰,这些日子的一切,自己虽表面上不闻不问,其实都看在眼里,只是时机未到,不用大动声色,看如今这形势,只怕火候也够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折腾得也够了,朝上快翻了天了吧!传旨,叫荣禄即刻过来!” “嗻!” 山雨欲来风满楼(下) “臣荣禄叩见太后!恭请太后圣安!”荣禄请安行礼,这段日子太后对朝政很少过问,这似乎不太符合她的性情,几十年侍奉左右,他知道,这年逾六旬的老太太是不会真的甘心“撤帘归政”,【66874电子书 66874.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安享清福的。 “起来吧!没外人在场,荣中堂不必拘礼!赐座!” “谢太后!” “荣中堂最近可好啊?”太后翘着指甲端起茶杯。 “谢太后挂念,臣……好!”荣禄有些丈二和尚。 “听说荣大人最近新娶了一房夫人,娇艳动人,能歌善舞,您艳福不浅哪!”太后低头瞧着荣禄。 “老臣惭愧!”荣禄深知太后耳目广布,得知此事也在意料之中,只是突然提及,毕竟有些羞惭,而且太后一向精明老练,今日匆匆叫自己进宫,只怕不只是关心自己的私人生活这么简单。 “佳人相伴,诗酒为友,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荣大人倒是会挑时候享清闲哪!” 轻轻的几句竟让荣禄战栗起来。 “禀太后,臣罪该万死!但臣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明哲保身啊!”额上沁出冷汗。 “明哲保身?中堂言重了吧!” “臣绝不是危言耸听故作姿态,堂官说罢就罢,衙门说撤就撤,朝中老臣几乎人人自危啊!” 窗外稀疏的几声虫鸣不合时宜地飘了进来,不知不觉中缓和了几分凝重的气氛。 “那你们就该规劝着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关键时候你们也不能都趋利避难啊!” “太后啊!皇上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吗,恭亲王在世时还好些,现在恭亲王薨了,皇上除了翁同龢和康有为的话,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啊!” “这皇上也不至于忠奸不辨吧!”太后起身踱着步,“皇上还是太小了,做事欠斟酌!” “太后,朝中都盼着太后主持大局哪!” “这样吧,我和皇上近期要去天津阅兵,你,去准备一下。我暂调你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节制京津兵权。事后,你还回来,你觉得怎么样啊?” 荣禄抬头略一思索,“臣谨遵懿旨!愿为太后肝脑涂地!” 正说着,李莲英快步走进,耳语道:“老佛爷,皇上来了!” “行了,荣禄你下去吧!好好准备,不要让我和皇上失望!” “嗻!”荣禄退出。 光绪轻快地走进,看着恭敬有加的荣禄,心里莫名一阵厌恶。 “儿臣给亲爸爸请安!” “皇上啊,这么忙,难得你还记着过来,快坐吧!” “谢皇爸爸!”光绪在太后侧面椅子上坐下。 “亲爸爸这两天可好?” “好!”太后拖着长音。 “嗯,儿臣有事要禀告皇爸爸……” “什么事啊?” “儿臣将内阁侍读杨锐、刑部候补主事刘光第、内阁候补中书林旭、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都赏加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准参预行政事宜。儿臣……还撤了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常寺、太仆寺、大理寺等闲散衙门;外省裁撤湖北、广东、云南三省巡抚,东河总督及不办运务之粮道,仅管疏销之盐;上海《时务报》朕将他改为官报;此外,还想裁汰旧军,以西法练兵,筹建海军;力行保甲,实行团练。”一口气汇报完毕,光绪看了看太后,“亲爸爸,对此事有没有什么指教?” 太后别过脸去,掸着袖子上的一粒灰尘,“你不都下旨了吗?还用得着请示我吗?” “儿臣……想听听亲爸爸的意见……”光绪的语气犹疑起来,荣禄退出时躲避的神情忽闪在脑海里,“呃,还有一件事,儿臣想重开懋勤殿!” “懋勤殿?那是你小时候用的,不是废弃多年了吗?用他干嘛?” “儿臣觉得学识不够,还得勤读经典,学习治国之道,并选集通国英才,延请专家,共议国事……” “一个西暖阁还不够你议事的吗?这又是谁出的幺蛾子!”太后不再掩饰语气里的不满。 “亲爸爸,变法事务繁杂,事项众多,如今没有总理之处,开懋勤殿便于各方汇总!”光绪解释道。 “你这新政还真是气象万千,包罗万象啊!搞得怎么样了啊?” “回亲爸爸,同文馆已正式更名为京师大学堂,卢汉、粤汉、沪汉铁路已全部开工,译书局等事项正在筹备之中……” “修铁路,又得请洋人吧!我听说,这修铁路是会坏风水的!” “亲爸爸,那都是迷信,现在各国都在修铁路,有了这东西,物资交流又省时又省……” “这又是那康有为说的吧!他的话合着就是真理了,他让你修什么你就修什么,他让你开什么你就开什么,他让你撤谁你就撤谁?”太后逼视这光绪。 似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亲爸爸……” “我也没别的意思,你是皇上,听话做事要留个心眼,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这个道理你那翁师傅也没教给你?” “儿臣……” “那六位堂官犯了什么不赦之罪,你将他们全部罢免?还有那六个衙门,都撤了,你让那些个人都干什么去?”攒了好些日子的帐,今天是要一起算个明白了。一怒之下罢了六位堂官,这于情于理,是有些说不过去,也不易稳定人心,光绪年轻气盛,哪里想到这些。 “他们违抗圣旨,阻碍言路,实在不把朕放在眼里!” “什么是把你放在眼里?唯命是从,俯首帖耳,整日‘皇上圣明’就是把你放在眼里了?忠言逆耳利于行,自古以来,哪位明君不是虚怀纳谏?像你这样一不顺心就罢职,今后谁还敢进谏?那康有为就是正人君子,胸怀坦荡了?他说不定正是利用你铲除异己,步步高升呢!一个君主,连自己的大臣都驾驭不了,反被利用,我真是高估你了!” “裁撤六衙门是朕的旨意,与康有为无关!” “你瞧瞧,你倒替他掩盖起来!真是中毒不浅啊!翁同龢教了你十几年,就把你教成这个样子!好!你不是要撤旧换新吗,我看第一个该撤的就是他!” 光绪一听,心中大惊,“亲爸爸,您……不是说笑吧!” “我没空跟你说笑!翁同龢自恃得宠,倚老卖老,目中无人,仗势弄权,朝中早已怨声载道,告他的折子有二尺高了,只不过我念他年事已高,一直没有处理这事,如今看来,不办是不行了!” “翁师父德高望重,才学广博,是朕的恩师,也是朕的得利重臣,怎么能说撤就撤!”光绪也急了,恩师自幼辅佐自己,忠心耿耿,早已与自己情同父子,太后这招分明是要釜底抽薪。 “这事我已经定了!”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不能背信弃义!” “那你就能不忠不孝了?翁同龢年老昏庸,早该回乡养老了!什么重开懋勤殿,这简直就是想专权!没什么可商量的,小李子,把圣旨给皇上,请皇上用玺!” “嗻!”李莲英从内间拿出一份旨卷,呈在光绪面前,“请皇上用玺!” 看着有些刺眼的明晃晃的旨卷,圣旨,圣旨!哈哈,这就是“圣旨”! 光绪心里的愤恨像潮水般涌来,多少年来忍辱负重,任人摆布地当着棋子,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拨开云雾,重整朝纲,重扬国威,好不容易亲了政,好不容易掌了权,国难当头,正想有所作为,力挽狂澜,眼见有了些新气象,难道一切都是海市蜃楼吗? “亲爸爸,儿臣不能罢翁师父!朕曾向师父允诺,永远敬重师父,听从师父教导,朕是天子,一言九鼎!若连这点守信的权利也没有,朕宁可不当这个皇帝!”他第一次这么决绝地对“皇爸爸”讲话。 这一句更激怒了太后,前朝的事情一幕幕涌进脑海,“放肆!没人求着你当这个皇帝,当不当随你便,你以为大清国离了你就不行了吗?可别忘了你是怎么坐上皇位的!” “亲爸爸!”光绪一怔,胸中如巨石压来,缓缓跪下,冰冷的地面触到膝盖的那一刻,绝望袭上心头。 “请皇上用玺!”崔玉贵取来玉玺,托在光绪面前。 这是什么?玉玺?方正高贵,王气十足,光滑晶莹的表面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为他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骨肉相残,父子反目。然而,没有争斗,没有欲求,甚至没有选择,它竟落在自己手中,可它属于自己吗?自己不过是拿起它的一个木偶……这玉玺,曾盖在多少丧权辱国的条约上,沾了多少洗刷不尽的耻辱。看着眼前的王者至尊之宝,他有些眩晕。 崔玉贵扶住光绪。 “还有,你用人掌权还欠点火候,今后,凡二品以上大臣须谢恩陛见并诣太后前谢恩,外官一体奏谢;荣禄经验丰富,我已任他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节制京津兵权,你明儿就下旨宣布吧!”太后扶着李莲英的手,向外走去。 好厉害的旨令!人事任免权、京畿军事防务权和全国兵权悉收掌中,原来自己真的什么也没有…… “对了,还有一件事,过几个月,你和我去天津阅操,我已命荣禄着手准备了!” …… 忍痛断恩梦飘摇 暮春时节,小雨淅沥,夕阳西下,阴云蔽空。 当天晚上,光绪被留在了颐和园。 水塘边。 “皇上,您还是回去吧!你都在这站了一天了,这雨虽不大,可淋久了也是会受凉的啊!”一个小太监打着伞,焦急地看着衣角上滴着水,神情木然的光绪,“要……要不奴才给您撑着伞?” “你走!让朕一个人清净会儿!”推开头上的伞,光绪皱眉说道。 “皇上!”小太监被推得一趔趄,颤抖着。 “连你也不停朕的话了!?” “奴才不敢,奴才……奴才看万岁爷实在……” “赶快走吧!离朕远些,不然你也会没命的!”注定了是要“孤家寡人”的吗?不然,怎么与自己有一点瓜葛的人都没有好命运,额娘,当年的东宫母后皇太后,如今的珍儿,翁师傅,康有为,梁启超…… “万岁爷……” “滚!” 小太监一哆嗦,不忍地退了下去。 …… 悲风苦雨,点点滴滴,夜幕低垂,黑云遮月,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老天爷这是怎么了,从早到晚哭个不停。难道他也有难事,也会痛心?不,天若有情天亦老,任人间沧海桑田,天地始终静默无言。天子,哼,任人摆布的天子,真是枉穿了这一身龙袍!上不能济世安民,下不能保护至亲,如今,连恩师也收到牵连……变法正如日中天,此时撤换重臣,无异于釜底抽薪。多少人翘首以盼,多少人拭目以待,多少人满腔热忱……如今,风雨飘摇…… 景仁宫里,冷雨敲窗,孤灯寒影。 “主子,休息吧!皇上今晚不回宫了,连大臣们都在颐和园留宿值班呢!”萦儿看着梦珍。 “好!休息!”阴雨绵绵,愁思不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自变法以来,太后的态度一直让人捉摸不定,一切有些平静地令人恐惧。裁撤太后心腹,提拔维新志士,这太后能容忍得了吗?他,是有些乐观过头了,还是自欺欺人? 不眠之夜,两处闲愁。 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七日清晨,檐滴有声,阴云不散。 颐和园仁寿门外。 “百官进殿!” 文武大臣,浩浩荡荡,翁同龢随众臣鱼贯而入。 “翁大人留步,皇上有旨,着翁同龢勿入!” 翁同龢一愣,出队,看着百官从自己身边走过。 宦海无情,树大招风。自己蒙受皇恩,位极人臣,势必遭人嫉恨,今天只怕逃不过了。一世浮沉,官场起落早已看淡,只是变法新政,正在推行之中,此时抽身,确是心有不甘哪……翁同龢踱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安排。 三刻左右,众臣出,人人低头,匆匆而过。 “翁同龢听旨!” “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翁同龢,近来办事,多未允协,以致众论不服,屡经有人参奏。且每于召对时,咨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见于词色,渐露揽权狂悖情状,断难胜枢机之任。本应查明究办,予以重惩,姑念其在毓庆宫行走有年,不忍遽加严谴。翁同龢着即开缺回籍,以示保全。” 意料之中,却还是如雷霆般生生在脑中炸开。一生心血,培养了两代帝王,一个早夭短命,一个励精图治,本想用这残年余力,辅佐他成就千古伟业,如今,都成泡影。老泪纵横,洗不尽心中遗恨;抬头远望,望不穿烟云渺茫。 “臣……翁同龢接旨,谢恩!” 远处,光绪看着恩师蹒跚的身影,雨中更显凄凉。惊魂万里,涕泪千行。 阴云笼罩,不分日夜,这一日,竟似有百年那么长,恩师一定恨死自己了,光绪坐在桌前,翻看着昔日师父给自己授课时的书本,饮食俱废,心如刀绞。 四月二十八日,光绪率百官起驾回宫。 两天的小雨不舍地停下了淅沥,满地的雨水仍流淌不止,凄寒的清风,吹得人身冷心更冷。 东门外,翁同龢双膝跪地,布衣候驾,这只怕是最后一面了。不远处,皇撵迤逦行来。 光绪抬眼,老师银白的须发映入眼帘,刺入心里…… “老师,什么样才是明君啊?” “明君要惜民爱民,要让大清国富兵强,江山永固!” “师父,朕也要做明君!” “好!皇上自幼立壮志,老臣深感欣慰!” “师父,您能永远陪在朕的身边吗?帮朕当个明君!” “只要皇上不弃臣,臣当鞠躬尽瘁!” …… 恍然如梦。儿时书房里的一幕幕不断闪现在脑海中。多想再叫一声“恩师”,可有什么用呢?恩将仇报,无可奈何,何必再玷污那一声“恩师”…… …… “老师,您今天怎么来晚了?”九岁的天子抱着书卷,倚在门口,瘦弱的身躯衬出一双晶莹闪烁的大眼。 “回皇上,老臣罪过!今日身体不适,耽误了皇上的功课,请皇上降罪!” “老师病了吗?”小光绪伸出一只手,碰了碰老师的头,“呀,老师,你发烧了!快传太医!今天的课不上了吧!” “不可不可!皇上的功课要紧,老臣只是偶感风寒,不妨事!” 小光绪抱着书,歪着头,关切地看着脸色蜡黄的老师,犹豫着。 “皇上请入座,咱们开始吧!不然,太后该责罚了!” 光绪乖乖地坐回了座位,看了看站在底下的老师。给皇帝授课,师父是不容许坐下的。 “老师,您坐着讲吧!” “这……不合规矩啊!” “您坐吧!有朕呢!”拍着小胸脯,光绪要保护自己的老师。 翁同龢坐下,眼里热泪盘桓。 事后,太后得知此事,光绪罚跪一个时辰。 …… 翁同龢回忆着之前的种种,看着眼前龙撵上缓缓错过的少年,感慨万千,相顾无言,泪雨千行。 景仁宫里。 “珍儿,朕真是没用啊!保不住自己的骨肉,护不了自己的恩师,朕枉为天子!” “不,你是个好皇帝,真正的好皇帝,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天下臣民都会感念你的,翁师父也一定理解你的苦衷;翁师父虽然走了,可康有为、杨深秀、梁启超他们并没有被撤职,变法还可以继续,一定要振作起来,不能自己先垮了,让亲者痛仇者快,翁师父也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载湉!”抚着他的背,梦珍强忍着泪水。 “对!再难朕也要坚持!哪怕拼个鱼死网破,哪怕孤注一掷,朕要跟她搏到底!” …… 几天后,瑾珍二人复封为妃。与此同时,皇后的二姐夫因“沉迷酒色”,冷落正妻,而被太后降职严惩…… 残漏声催暴雨急(上) 强吞血泪,重整朝纲。 四月。 “启禀万岁,若要真正变法图强,臣以为,还需派人赴国外实地考察,才能得其要领!”工部主事康有为,已充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 “好!朕即日选派宗室王公出洋游历!” 五月。 “珍儿,你一直盼着的京师大学堂如今要正式运转了,朕已命孙家鼐管理!这是布局!”光绪兴冲冲地将一张图纸递给梦珍。 “真的?”梦珍急忙接过图纸。还记得那时的未名湖,那时的博雅塔,还有风雨中屹立的百年讲堂……杨柳依依,微风习习。一时间往事涌上心头,模糊了双眼。 “好!好!利在当代,功在千秋!日后必为中华巨人之摇篮!哦,还有,梁启超学识广博,见地深刻,可让他在学堂任教!” “这个得慢慢来,他如今年级尚轻,一步登天只怕不易服人,朕先赏他六品衔,让他办理译书局事宜。” “对!这样也可为天下士人树立典范,鼓励维新人才投身新政!” “说的是啊,知我者珍儿也!”拥她入怀,指尖缠绕,衾寒漏残夜销魂,鸳梦唯有落花知。 翌日,上谕下。“振兴庶务,首在鼓励人材。各省士民著有新书,及创新法,成新器,堪资实用者,宜悬赏以劝。或试之实职,或锡之章服。所制器给券,限年专利售卖。其有独力创建学堂,开辟地利,兴造枪炮厂者,并照军功例赏励之。” 六月。 再次下诏,勉励众臣进言上谏,为新政出谋划策,君臣一心,力除壅蔽。一时间上下一诚相感,国是以定,治道蒸蒸。 七月。 “这新人虽多,真正有见地有胆识的却少,只怕无力与顽固老臣抗衡。还得选些有识之士吧!”梦珍磨着磨,看着新上任的官员名单。 “嗯,朕心中已有人选,不日就赏内阁侍读杨锐、中书林旭、刑部主事刘光第、江苏知府谭嗣同并加四品卿衔,参预新政。罢李鸿章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以裕禄为礼部尚书,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 “这几个人倒是能委以重任,只是都过于年轻,做事会不会欠稳妥?” “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翁师父德高望重,资历深厚,可惜……朕,朕身边已无可靠之人了,只能走一步险棋,赌上一回了!” 看着日渐憔悴的人,心头一丝痛抽过。 “二品以上官员需经太后用玺,以下的人朕还是有权摆布的!”乙亥,置三、四、五品卿,三、四、五、六品学士,为新人设位。几日后,召原驻朝大臣袁世凯进京。 月末,趁热打铁,鼓舞士气。光绪诏曰:“国家振兴庶政,兼采西法,诚以为民立政,中西所同,而西法可补我所未及。今士大夫昧於域外之观,辄谓彼中全无条教。不知西政万端,大率主於为民开智慧,裕身家。其精者乃能淑性延寿。生人利益,推扩无遗。朕夙夜孜孜,改图百度,岂为崇尚新奇。乃眷怀赤子,皆上天所畀,祖宗所遗,非悉使之康乐和亲,未为尽职。加以各国环相陵逼,非取人之所长,不能全我之所有。朕用心至苦,而黎庶犹有未知。职由不肖官吏与守旧士夫不能广宣朕意。乃至胥动浮言,小民摇惑惊恐,山谷扶杖之民,有不获闻新政者,朕实为叹恨。今将变法之意,布告天下,使百姓咸喻朕心,共知其君之可恃。上下同心,以成新政,以强中国,朕不胜厚望焉。” 处处紧张有序,新政如春日待发的种子,艰难地破土而出。不顾身后风雨如晦,莫想前方冰刀霜剑。日月旋转,光绪用尽全部力气披荆斩棘,坚定前行。披星戴月,废寝忘食,想到那个光芒万丈的未来,苦亦为甜。 景仁宫是没有功夫去了。不过,梦珍会在殿外等着他,等着他下朝,然后再送他到西暖阁。没有步舆,没有侍从,只有并肩而行的两个人,只有灵犀相通的两颗心,只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憧憬。说着进展的新政,看着忙碌的飞燕,拂着抽丝的柳条,赏着含苞的姣花。不见太后的厉语,无视皇后的冷眼,忘却人世一切纷扰,守望心中桃源痴梦。携着手,并着肩,两两相望,有时连言语都显得多余。这几刻钟的时间,足以让两张明媚的笑靥相印在心里,相守在梦中。 其他人倒也没闲着,皇后往颐和园跑得更勤了,荣禄在天津加紧筹备,一批批守旧大臣涕泪横流地跑去颐和园请太后“力挽狂澜”。太后依旧喝着茶,听着一拨拨的人来诉苦水,棋局早已在操纵之中,时辰未到,何必轻举妄动。 萦儿依旧挑拣“要事”定期禀报给李莲英,诸如珍妃又和万岁爷下棋了,皇上来景仁宫弹了会儿钢琴之类的事,悉收太后耳中。 一日深夜,又接到李莲英的指示,冰雪聪明的萦儿总觉得这个指示隐隐的有些怕人,踌躇片刻,叩开了梦珍寝室的门。 “主子,李谙达又给我条子了!” 披衣起来,梦珍看着神色慌张的萦儿,心里一股寒意袭来。接过纸条,“汝务必小心行事,密切注意一切情况,尤其万岁言辞,据实禀报,不得有误。九月阅兵后,必有重赏!” 浑噩的头脑立即清醒过来,“九月阅兵后,必有重赏”,意思再明白不过。果然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原来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太后早有废帝之心,如今,只怕是在磨刀霍霍了。梦珍不禁打了个寒战。 第二天,乾清宫外。 “李莲英给萦儿的条子!”梦珍将纸条塞进光绪手里。 打开纸条,扫视一眼,长叹一声,却没有多余的震惊。“朕早知道,在她让荣禄去天津时朕就猜到了!” “预备怎么办?” “总之不能坐以待毙!朕晚上去景仁宫再详谈!”神色凝重,没有告别,他径直向西暖阁走去,梦珍看着他的背影,竟在原地愣了好久。 残漏声催暴雨急(中) 养心殿。 “……顷闻伊藤罢相来游中土,已至京师,将蒙召见,如果才堪任使,即可留之京师,着其参与新政,自于时局更多裨益。……”候选郎中陈时政的奏折摆在桌上。 “皇上,伊藤博文是日本明治维新的中坚力量,若能请他做新政顾问,楚才晋用,必能如虎添翼!”杨深秀满眼期待。 “……九月阅兵后,必有重赏!”阴云一样挥之不去,光绪眼睛盯着奏折,目光好像游离在千里外。 “皇上?”杨深秀看着茫然的光绪。 回过神来,“哦,这么快就来了?”光绪没头没尾地应答着。 “是,康主事已经前往日本使馆拜见,希望他能留在大清,帮助挽救变法危局……”伊藤来华之事早已商定,怎么皇上好像心不在焉……杨深秀暗暗想到。 “好!朕会尽快见他的,你们拟定一个问答节略,呈给朕!” “遵旨!” 风雨飘摇,举步维艰。近乎痴狂的坚持,耗尽血泪的努力,究竟能换来什么……民间盛传的废帝计划沸沸扬扬,这皇位,也不过如此之脆弱。他摩挲着身下的龙椅。君位不保,新政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心知肚明,为何还不肯放手。还有那批志士,只怕也在劫难逃了。不,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能牵累他们,救一个是一个! 蘸墨,提笔。 “工部主事康有为,前命其督办官报局,此时闻尚未出京,实堪诧异。朕深念时艰,思得通达时务之人,与商法治。闻康有为素日讲求,是以召见一次,令其督办官报。诚以报馆为开民智之本,职任不为不重。现筹有的款,着康有为迅速前往上海,毋得迁延观望。” “将这立即送去康大人府上,宣林旭进宫,即刻!” “嗻!” …… “叩见皇上!” “免礼!”扶起林旭,“这有一道密旨,你捎给康有为!” “皇上……” “快去!” 林旭不知发生了什么,可看皇上神色,知道事关紧急,刻不容缓,上了马车,火速赶往保国会大堂。 康有为接过圣旨,林旭随后赶来。 “康大人,请屏退左右!” 康有为意识到事态紧急,屏退闲杂,闭门接旨。 “朕今命汝督办官报,实有不得已的苦衷,非楮墨所能罄也。汝可迅速出外,不可迟延。汝一片衷爱热肠,朕所深悉。其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共建大业,朕有厚望焉。” 热泪模糊了视线,向着宫城,跪地长叹。“皇上啊!” 傍晚时分,狂风骤起,黑云压城,夕阳扯着血红的尾巴混沌而去。 景仁宫。 “珍儿,朕已命康有为火速离京了!” “这是为了保全他,他会明白的。只是,事情真的到了如此地步了吗?”答案已在心里重复了千遍万遍,可还是问出了这么个愚蠢的问题。 “荣禄那里只怕已是万事俱备了。朕,还是什么也做不了!她有意废朕,朕早已感知,无权无人,废了也罢!” “别这么说!”她握紧他的手。 “不能雪国耻,除逆贼,富国强兵,重振雄威,朕,不甘心哪!”苍白的拳头捶打着自己,“珍儿,朕想赌一把!” “你想……”模糊的历史常识隐隐浮现在脑中。 “对!我已命袁世凯以侍郎候补,专任练兵事宜,且不受荣禄节制,直接听命于朕!” “什么?袁世凯?不,万万不可用这个人哪!”窗外雷霆乍惊,一道通天闪电划破夜空,映得殿内恍如白昼。 两人不由一惊,大雨倾盆而下,魔掌般撕打着门窗。 “为什么?”珍儿反常的激动让人费解。 “他不是有信之人,他会背叛你的!他为的只是自身荣华!”妇孺皆知的常识令人心惊胆战。 “你怎么知道?”震惊,迷惑。 “我如今说不清楚,总之万不能用他!”梦珍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这个中缘由,也容不得细细思量,她知道的就是,尽力阻止,尽一切力量阻止他的天真举动。 “朕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可,可真的是无可奈何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要是再晚一步,明日只怕就是刀下鬼了!” 外面开天辟地一般地炸着惊雷,雨柱倾泻而下,狂风怒号着,似要摧毁一切。 “这不是险棋不险棋的问题,袁世凯不能用!”梦珍几乎暴跳起来。 “珍儿,你怎么了?”看着火燥的珍儿,他愈加迷惑。 “听我的吧!袁世凯真的不能用!”梦珍几乎乞求着。 “可是,京津兵权已握在荣禄手里,朕无兵无将,难道就坐以待毙吗?” 疯狂的闪电将他的脸映得惨白。 梦珍看着那惨白的脸,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依我看,此事不可莽撞,咱们这边毕竟还是有些力量的,况且有洋人始终支持,不到万不得已,那边应该不会轻易把咱们怎么样,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想法保全那些忠贞志士。毕竟你是皇帝,年轻的皇帝,这些维新之士也都是风华正茂,总会有大展宏图的一天。而那边,已是日薄西山,持久战他们打不起!” 光绪略一思索,“珍儿说的在理,她很可能拿那些维新志士开刀,而且,绝不会像上次对翁师父那样手软了!”他站起来,“珍儿,笔墨伺候!” “好!” 素笔飞转,疾书墨迹。 “近来,朕仰窥皇太后之意,不愿将旧法尽变,不欲将老谬昏庸大臣罢黜,而用通达英勇之人,此近来之为难情形也,必欲朕痛切降旨将旧法尽变,旧臣尽黜,朕之权利实有未足,果使如此,则朕位且不保,何况其他!今朕命汝等火速离京,保全实力,待时局扭转,化弱为强,再与尔等来日方长!特谕!” “这如何送出宫去呢?”光绪将墨迹吹干,折叠起来。 “这……”深更半夜,雷雨大作,此时派人匆忙出宫,岂不是打草惊蛇。 “主子,奴才有个主意!”一直在旁侍候的萦儿跪了下来。 “什么主意?”两人异口同声。 “回皇上,回主子,主子可派景仁宫办事太监执金牌令箭携旨出宫,就说,主子求子心切,听说京城有个庙里的送子观音很是灵验,但若去求子,必选吉日良辰,而且雷雨之夜菩萨最易显灵,所以必在今夜出宫。” “妙计啊!这么说一定无人敢拦,宫中无人不知太后也整日为皇嗣的事焦心,若是耽误了为皇上求子,只怕他们也吃罪不起!而且,此事虽不合规矩,但毕竟是为皇室宗脉着想,太后即便起疑,也不好说什么!”梦珍眼睛一亮,“萦儿,谢谢你!” “好!立刻行动吧!” 萦儿立即传来景仁宫往日进出宫廷办查的小太监。光绪将密旨交与他,叮嘱务必即刻送到康梁住处,小太监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多问拖延,立即奔了出去。 “回来!”梦珍忽然想到什么,“还得再加一句,让他们不要自作聪明轻举妄动!尤其不要求助于袁世凯!” “这……有必要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写吧!” 前一卷圣旨已经收好,不便取出再补,光绪随手扯下一角碎纸,“尔等万不可鲁莽行事,寻助于不可信之人,一切听朕旨意!” 小太监接过纸条,塞进衣带,飞奔而出。 一路狂风暴雨,泥泞不堪,不见景物,小太监跌跌撞撞,顾不得摔了多少跤,总算来到保国会。 “哪位是康先生?” “我就是,小公公……”一天之内一明一暗两道圣旨,已让康有为有些惊惧。 “皇上让我给你……”小太监从衣带里摸出密旨,再找纸条时,却怎么也摸不到,难道是路上摔跤时……小太监心里一惊,反正此事再无第二个人知晓,干脆…… “皇上让把这个给您!”拿出那道密旨。 康有为打开密旨,心里不有一阵抽搐,“皇上还说什么了?” “没……没了!奴才不宜久留,康大人若无其他事,那奴才告退了!” “好!劳烦公公了!” 掌灯,鸣笛。保国会二十七名成员集结在大堂。 “卓如,你怎么看待此事?” “学生以为,皇上实是万不得已,才下此决策,我们应该遵照旨意,火速离京,再做打算!”梁启超冷静而激动。 “嗣同不敢苟同,我等平日蒙受圣恩甚厚,如今圣上深陷险局,我们不设法相救,反倒避难而走,这不是不仁不义吗?” “那你以为我们应当如何?”康有为问道。 “仿效日本明治维新,联络忠君爱国之人,兵谏太后,归政皇上!” 众人皆惊。 “老师,各位兄弟,如今京师盛传太后要废黜皇上,另立新君,如果我们不设法营救,他日眼睁睁地看着皇上被废,你我怎对得起皇上的器重,对得起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努力!”谭嗣同看着众人,慷慨激愤。 “此时不发,更待何时啊。师父!”谭嗣同向着康有为请求道。 “我同意嗣同的意见!我们不能趋利避害,置圣上于不顾!”一位志士响应道。 “我也同意!” …… 一时间赞同之声遍起。 “可是,没有确实可靠之人,莽撞行事,只怕会弄巧成拙,害了皇上啊!”梁启超焦急地看着众人。 “那总不能束手就擒啊!这好歹也有一线希望!”谭嗣同辩驳道。 “我也赞同嗣同的话,有一线希望就该试试,总不能看着皇帝被废!嗣同,你可有主意,我们该怎么办?”康有为听了众人的争议,作出决定。 “嗣同愿前往法华寺请袁世凯刺杀荣禄,包围颐和园,以救圣驾!” “有几分把握?” “学生一定不辱使命!而且袁大人一向嫉恶如仇,皇上又破格提拔他为侍郎候补,他没有理由不知恩图报啊!” “好!那你速去法华寺!”康有为拍着谭嗣同的肩,“马到成功!” 谭嗣同坚定地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梁启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难以抹去的担忧在心头悄然升起。 谭嗣同到袁世凯住处,软硬皆施,袁世凯何等精明,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即允诺相助维新派刺杀荣禄,兵谏太后。 疯狂的雷雨冲刷着紫禁城。 景仁宫。 “怎么样?东西给了吗?”绷紧最后一根神经,光绪问道。 “回皇上,给康先生了!” “他怎么说?” “奴才不敢耽搁,送完就回来了,没听到康大人说什么……” “行了,你下去吧!”光绪对着浑身湿透的小太监挥了挥手。 梦珍看着他退出,总觉得哪里不踏实,“还是派人出去打探一下动静吧!我心里不踏实!” “再派人出去,又以什么名义呢?” “一不做二不休,就说求来的灵符丢在外面了!” “萦儿愿出宫打探!” “萦儿……”梦珍看着杨柳般娇弱的萦儿。 “主子,就当是让奴才赎罪吧!求您了!”萦儿闪着泪光,望着梦珍。 “好吧!多加小心!” “嗯!” 看着单薄的身影冒着风雨而出,梦珍和光绪百感交集,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狂风推开了脆弱的窗子,暴雨肆虐而入。 残漏声催暴雨急(下) 轻推上被风雨砸开的窗,擦了脸上飞溅的雨珠,听着窗外厉鬼号叫般的雷雨,梦珍觉得心像是被丢进了黑暗的无底深渊,不见一丝光亮,甚至不知道哪里才是出口的方向,空前的迷茫无助就似窗外的暴雨般不可抗拒地袭来。顾不得许多了,她已经尽力了,她已经拼了命地在努力了,可是历史的车轮会为她扭转乾坤吗?上天又真的会为她打动吗?她最终还是为情所困了,还是背叛了自己当初只做过客的诺言,还是无可选择地将与历史一较高下,尽管结局连她自己都不敢过于乐观。她尚如此,而他,又当如何呢……转身看着茫然若失的双眸,握紧凄冷如冰的双手,她,牵着他在窗前坐下。 “珍儿,你说,朕,会成功吗?”消瘦的脸庞更显出两只闪亮的大眼。 “会的!一定会的!”她,将他的头揽入胸怀。情为何物,情为何物,真的能让人飞蛾扑火,万劫不复也无怨无悔吗…… 雨暴风狂,电闪雷鸣。 耿耿青灯,暗夜漫漫。 泪烛摇摇,人影依依。 “珍儿,你知道吗?朕小时候最怕打雷了。刚进宫的时候,朕还小,身边一下子没了熟人,心里总是害怕,可又不敢说,所有人都告诉朕,你是天子,不能害怕。可是朕就是怕啊,在王府的时候,有额娘守着,进了宫,什么都变了样。朕还记得,那是进宫后的第一个雷雨夜,朕四岁。外面雷鸣电闪,暴雨瓢泼,通天的闪电将人影映得好长,惊雷似要将朕的寝宫劈开。那时候,阿鲁特皇后刚刚驾崩,朕只见过她一面,那时还小,现在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只记得她那时脸色很白,白得怕人,而且总是拭泪,腹部微微隆起,很和善的样子。她临终的前一天去过储秀宫,朕在外面,正打算进去,忽然听到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摔碎了,然后就有人凄厉地哭喊,朕吓得跑了出去,晚上就传来皇后驾崩的消息,朕又看到了帕子下面那张惨白的脸,差点晕了过去。然后回到寝宫,就开始听到雷声,朕一个人缩在床角,瑟瑟发抖,怕极了,可却不敢大声哭出来,只得在心里念着额娘,额娘……可是哪有额娘的影子啊!” 梦珍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神陷入深邃不可知的地方。 “然后,门开了,朕吓了一跳,拼命往角落里缩,用被子捂着脑袋,只露出眼睛,”惊恐的神色令人揪心,“然后,一个很长的影子映在了床帏上,朕吓得大叫了出来,那影子渐渐向朕靠近,朕几乎快要忘记呼吸了,只见一只纤长的手掀开布幔,额娘的脸映入眼帘,朕激动万分,哭着扑了过去,喊着额娘,那只手轻拍着朕的后背,朕听到她说‘好孩子,不害怕,皇爸爸在这呢!’不是额娘的声音!朕猛地一惊,从她身上跃起,愣愣地盯着那张脸,与额娘有些相像,却多了几分形容不出的东西,隐隐地让人畏惧。她伸手拭了朕脸上的泪珠,柔声说:‘今后不要叫我额娘,要叫亲爸爸,知道吗,好孩子?’朕茫然地点点头,喊了声‘亲爸爸!’她满意地抱起了朕,‘真乖,以后要听亲爸爸的话,亲爸爸会像你额娘一样好好待你的!’提起额娘,朕忍不住大哭起来,‘不哭不哭,你是皇上了,怎么能随便哭呢?不怕啊,亲爸爸抱着你,给你捂着耳朵!’我偎在她怀里,忐忑地感受着那好像很不一样的温暖,茫茫然地睡着了。” 梦珍听着听着,听出了一脸泪光。 “还有一回,朕生病了,烧得迷迷糊糊,又开始乱叫额娘,她日夜守在朕身边,拉着朕的手,替朕尝药,喂朕吃药,那时候,仿佛又回到了王府里,又回到了额娘身边……可后来,一切都变了,时常罚跪,甚至打板子,朕一看到她,就连话都说不通顺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珍儿,你说朕是不是错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我们没有错!这并不是要忘恩负义,你又不会伤害她,只是由于政见不同,她还是你的亲爸爸,我们会一辈子侍奉她,爱戴她,报答她!” “天子,有什么好,不如平常百姓家,母慈子孝,亲兄热弟。这个皇宫,容不得真情在,甚至容不得骨肉亲情!多少冤魂饮恨不肯散,多少生人含泪做死别!朕还记得母后皇太后驾崩的那天,也是个雨夜,朕白天还给她送过亲爸爸让人做的点心,她和蔼地笑着,摸着朕的头,告诉朕要做个好皇帝,朕答应着,想抓点心吃,她却慌忙将点心从朕手里打落,匆匆把朕打发回了储秀宫。朕当时好纳闷啊,以往亲爸爸不让朕吃点心,都是她偷着让朕吃,可那天是怎么了,朕想吃一块点心都让她慌得变了脸色……朕没有力气再想下去,接着,晚上,母后驾崩了……”他哽咽着,语不成句,“朕……朕都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她将他紧紧揽在怀里,任他像孩子一样伏在她身上宣泄那积攒了多少年的悲愤压抑,任泪水湿了衣襟,刺痛心扉。两行热泪滚下,滴在那烛泪旁,滴在那绛色的木桌上,似血一般流淌着。雨更大了,风更狂了,雷更猛了,老天爷似要亲手摧毁这个世界,再造一番新天地。 无语,无声。 抱紧胸前的人,望着肆虐的风雨,等着命运的安排。却突然不那么畏惧了。人海茫茫,红尘滚滚。高山流水,知音难求。而今,自己与他一起历尽风雨,一起守望明天,紧紧相依,无须言语,就能感受彼此心中的那份唯一,那份珍重,那份痴情。就算将来棒打鸳鸯,两地分离,甚至天人永隔,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心在一起,梦归一处,生死相许…… 突然,“哐当”一声,门开了,两人同时望过去。 疯狂的闪电映出单薄狼狈的人影,摇晃欲倒。 “萦儿!” “皇上!主子!奴才……回来了……”无力地摔跪在地上。 “情况如何?”他顾不得拭去泪痕,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奴才对不起皇上,对不起主子!奴才……去晚了!谭先生去了法华寺!”语尽,泪不止。 一个趔趄,梦珍的心坠入渊底。命运,命运,最终还是你赢了!历史就是历史,容不得任何人违逆,容不得任何人牵绊! 光绪一愣,眼睛却又亮了起来,“还有一线希望!还有一线希望不是吗?”他转身,摇着梦珍,“还有希望!朕待袁世凯不薄,而且也曾暗示过他,他不会背叛朕的,珍儿!” 她,看着那双眼睛,用力点了点头,转过头去,不忍再面对那双闪着希望的双眸。 依旧雨暴风狂。 萦儿退了出去。 他,在等,等那永远到不了的援兵,等那荒谬的“兵谏”,等那自己也明知不可能的喜讯。 她,听着外面的雷声,望着身边的人,纷乱的心绪渐渐不那么纠缠扯痛,竟变得无比宁静,来这之后,从未这么宁静过,从未这么安逸过。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一丝幸福竟不合时宜地涌进心田。小时候,听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现在,他与她一同面对风雨,一起度过了多少难关。他们有过并肩看彩霞的浪漫,有过同赏红楼的共鸣,有过撕心裂肺的心痛,有过相濡以沫的陪伴。世间万物,夫复何求…… “载湉!你还记得那年元宵节,我们一起放孔明灯吗?”仰起头,她像孩子一样笑着。 “记得!怎么会忘呢?”他看着她,也浮现出那时的笑容,“那时候咱们都是孩子,那是朕最快乐的时候!” “还记得我在灯焰里放的纸条吗?” “‘但愿人长久’,对吗?” “是!我跳的舞,还记得吗?” “霓裳羽衣舞,翩然若仙,惊魂动魄,叹为观止,终生难忘!” “那你还记得对我的承诺吗?” “什么承诺?”他在脑海里尽力搜索。 “我让你记住我写在纸上的那句话,还记住从今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明月在,你就在,不许你负了我,负了明月!”她,依旧笑着,可眼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盈满了泪水。 “朕记得!天子金口玉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那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负了这句承诺!明月在,你就在!” “珍儿,你怎么了?”这个时侯提起儿时的誓言,让人感到无端地慌乱。 “答应我!”她凝眸,看着那双漆目。 “朕答应!可你也要答应朕,好好照顾自己,不能负了朕的一片心!咱们都做湘云一样的人,‘阳光潇洒,不畏艰险’!” “好!我答应你!不管我人在哪,身在哪,我的心永远伴着你!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相拥,听着彼此同时跳动的心,不再害怕…… 夜,深了。 颐和园。 荣禄与袁世凯匆匆来了又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泪烛燃尽,风雨渐停。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一切都明了了,“援兵”不会再来,明天大势将去。不再奢望,不再幻想,他与她,洗漱完毕,整理了衣装。 天,大亮了。朝阳,出奇地无比绚烂。万物经了暴雨的洗礼,都新亮艳泽。 雷霆乍惊风波起(上) 打开房门,夏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射进来。雨后,空气如洗,带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携手而出,深呼吸一口这难得的清新,相视而笑。 一切,依旧如常。 最后一个相依的晚上,最后一次比肩而立,最后一次共迎朝阳。 昨夜,“兵谏”幻想破灭后,康有为、梁启超在伊藤博文帮助下连夜逃往日本,带着那壮志未酬的遗恨,带着那无可奈何的圣旨,还有那块摩挲得退了色的金色怀表…… 谭嗣同誓要为变法献身,执意留下。 卯初二刻。 “珍儿,”回身,握起肩上的玉手,“你怕吗?” 反握了他的手,坚定地迎上那双多了几分沉重的眼睛,笑容胜似身后的朝阳,“不怕!” “朕该去中和殿看祭社稷坛的祭文了!” “好!我送你!” 十指紧扣,掌心相贴。这最后的温度究竟还能陪伴自己多久,已经不重要了。踏过潮湿的路面,拂过墨绿的叶子,努力将这最后的温存感动连同身边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刻在脑海里。这只需片刻的一段路,竟走了半个时辰。 殿门前。 “珍儿,等着朕!”灿灿的朝阳映着明媚的笑脸,竟显得不那么真实似的。 “好!等着你!”笑容绽放,如荆棘中盛开的玫瑰。 放手,看着明黄色的背影缓缓走上台阶,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东方一片火红,金色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里。 这一别,何时再见,何时再见…… 泪水,倾泻而下,笑容依旧。相知相许,此生足矣。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颐和园。 天未大亮,太后便起驾回鸾,落驾西苑。 中和殿。 依旧认真地看着祭文,风波袭来之前,一定稳如泰山。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侍卫太监禀报,荣禄领一对兵士来见。 “臣荣禄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浪将起,大势将去。 “荣中堂带着兵士,这么早来见朕,有何贵干哪?”放下手中的祭文,他,从容冷静。 “启禀皇上,臣奉太后之命,请皇上于申时摆驾西苑瀛台拜见太后,太后……有要事相商!” 窗外,一只小鸟“啾啾”地掠过窗棂。 殿外,一对士兵分成两列,夹道“迎驾”。 走上早已备好的龙撵,晨曦将天地映成了金色。 申时,中海瀛秀园门外,跪接太后。 未及,鸾驾至。 紧随车驾,进了瀛台正殿。 太后扶着李莲英的手,铁青着脸,在金座上坐下,“皇上,这一夜可睡得好啊?” “劳亲爸爸念着,儿臣,休息得不错!” “哼!是吗?我昨晚可是一夜没睡啊?” “亲爸爸怎么不爱惜身子……” “我倒是想爱惜,可我睡不着啊!”声音阴冷,旁边的宫女太监禁不住一抖。 “有人要杀我!忘恩负义的人要害我!”桌子被拍得啪啪响。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逼问到他脸上。 “‘朕今命尔等妥速筹商,设法相救,十分急灼,不胜企盼之至’,什么事这么万分火急啊?敢情是要天下大乱了?这才一日不见,可是要改天换地了?” 这并不是密旨上的内容,可见是有人做了手脚,活着,根本就是欲加之罪…… “刺杀荣禄,包围颐和园,谋杀太后!你好大的胆子啊!”她怒不可遏,“我将你抱上皇位,含辛茹苦抚养你二十多年,又费劲苦心培养你,你如今大了,翅膀硬了,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居然听信小人之言来谋我,你于心何忍哪!” “儿臣无此意,这不是儿臣的旨意!” 不及躲闪,一个耳光打来,“你这个傻子,今天你杀了我,明天还会有你吗?” “你小时候怕打雷,我抱着你;你生病了,我日夜守着你,给你尝药喂药;你想掌权,我撤帘归政;你要变法,我放手让你折腾;折腾坏了,我给你收拾残局,我哪一点对不起你了66874电子书(TXT⑨⑨.cC),你要杀我!”太后颤抖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声泪俱下。 “忘恩负义!我竟养了条白眼儿狼!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二十年养育之恩竟比不过几个小人的离间之言,你昏了头了吗?看来所传非虚,你真是病的不轻啊!” 病?所传非虚?光绪茫然…… “既然病了,那就不要理政了,你今后除上朝外,就在瀛台静养吧!” 一句话,让所有希望胎死腹中。 “亲爸爸……”难道,从此后,就真的是具行尸走肉了。 “瀛台是个好地方,适合疗养,朝政上的事你暂时不用操心了,我替你撑着!” 阳光刺眼地灿烂。 “还有那些乱党,不能留着他们祸害大清国了!旨我已叫人拟好了,你用玺吧!” 一张“圣旨”从李莲英手里传到太后手里,又从太后手里飞到光绪眼前。 “亲爸爸,他们都是我大清的栋梁之才啊,求您饶他们一死吧,朕罢了他们就是了!”他无望地求着“斩草不除根,祸害无穷大!你用玺吧!” 这轻轻的一句,宣判了所有的梦想死刑……早知今日,又何必心生希望锥心的一幕幕一遍遍重演,心,早已麻木了吧…… 捡起圣旨。 “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康广仁等保国会乱党祸乱朝政,意欲谋反,即刻捉拿归案,于八月十三日在菜市口斩首弃市!钦此!” 字字如匕首一般插入心扉,一阵绞痛,一口鲜血喷出。 “看来皇上真的病得厉害了!李莲英,你替皇上用玺吧!” “嗻!”肮脏的手拿起了玉玺,血红的方印扣在了圣旨上。 刺目的血红让人恍在地狱。 “还有那个日本人,也是乱党推荐的吧!甲午一战,倭寇让我大清吃了多少苦,你竟然还如此厚待他,不怕遭天下臣民唾弃吗?” 已听不到耳边说的什么,恍惚中嗡嗡作响…… “不过你既已下旨召见,就不要再更改了,明日见他时,我帘后听着就是了!” 木然如石。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亲爸爸……” 有人在回答,只是,这声音,是自己发出的吗? “你以后安心养病,别的人就不要见了!我即刻让人把瀛台收拾出来,你就留在这吧,有人照顾着你!” 别的人就不要见了,这是什么意思?谁是别的人?隐隐的不祥之感升起。 “亲爸爸,儿臣,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望您成全!”叩首,泪流。 “说吧!” “珍儿与朕心心相印,让她来陪着朕吧!儿臣,别无所求!” “不行!这些事与她脱不了干系!有她在你还怎么安心养病,对她我自有安排!”太后说着,走出殿去。 “亲爸爸,您要把珍儿怎么样?求您饶了她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亲爸爸……”他起身追了出去,却晃晃悠悠地倒在了门口。 太后疾步走着,身后的哀求声渐渐模糊,“小李子,摆驾景仁宫!” 雷霆乍惊风波起(下) 景仁宫。 一片金色的阳光里,慢步踱回了宫。宫门外,看着红墙金瓦的殿宇,看着气势恢宏的牌匾,这是最后一次走进了吧。十年了,这里有“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嬉戏,有共观烟火同度佳节的温馨,有霓裳羽衣舞的缠绵,有互换着装的戏耍,有长寿面的香气;有挑灯夜战的发奋,也有凤枕鸾帏的忘情;有撕心裂肺的痛哭,更有相濡以沫的互勉。 拂过那落了灰的石碑,“俟后妃嫔等,如有不遵家法,在皇帝前干预国政,颠倒是非者,著皇后严加访查,据实陈奏,从重惩办,绝不宽贷!” 一声冷笑,多可怜的人们啊!人的心,是可以用条文束缚的吗? 拂过那张曾经同品红楼的书桌,打开一张画卷,芙蓉依旧,行云流水般的题词洒脱俊逸。西洋日记本上的喜怒哀乐已好久没有在笔尖流淌。 拂过那台相机,捉弄他时的情景再次浮现脑海…… 这一切,很快就要被毁灭了吧!梦珍在桌前坐下,出神地望着静谧的宫殿。突然,她站起来,“萦儿!” “主子!” “弄盆火来!” “主子,这么热的天您要火干什么啊?” “快去拿来吧,我自有用处。” 收起画卷,合上日记,拿出那本共同作评的《石头记》,这些东西,容不得那粗俗之人来玷污。 火盆里,化尽了身躯;灵魂中,刻上了回忆…… 钢琴前,命运交响曲从指尖慢慢流淌。这是他最喜欢的曲子,紧迫的节奏,变幻的旋律,神秘莫测的命运之旅,牵魂动魄的拼搏之路…… “太后、皇后驾到!”门外,响起小太监通高声的通报。 最后一个音符跳跃而出。 “呦!珍主子好有雅兴啊!一大早就在这按琴!”皇后笑着,扶太后走来,头上的金簪熠熠闪耀。 “给老佛爷请安!给皇后请安!”琴声止,命运至。 “珍儿今天精神不错啊,还上了妆,印象中你是不怎么爱打扮的,今儿是怎么了?也爱起这些女儿家的脂粉来?”太后在梦珍对面坐下,语气寒冷如冰。 “回老佛爷,珍儿本就是女儿之身,不过庸脂俗粉而已!”凌厉的言语丝毫不逊。 “好一个庸脂俗粉哪!天下有几个你这样的庸脂俗粉,能狐媚惑主,祸国殃民啊!”直入主题,她甚至不想像往日那样借题发挥。 意料之中,无可惊秫。 皇后站在太后身侧,脸上扬起了一丝得意。 “皇上身子不好,你不知照料,反而夜夜笙歌,时时纠缠,如今皇上病重,你就是罪魁祸首!”太后用带着长指甲的手指着梦珍。 病重?好荒谬的借口…… “我已让皇上在瀛台静养,今后再也不许你去打扰他,听到了吗?”太后看着面不改色的梦珍,“你不用在这装木头,替皇上出谋划策来害我的时候你怎么那么机灵,那么多点子?给那些乱党出主意的时候你怎么蹦跶得比谁都欢?” 依旧无可辩驳。 “你好毒的心哪!自打你进了宫,这皇宫整日都让你折腾得鸡飞狗跳。你挑拨我母子的关系,提拔亲贵,卖官鬻爵,居心何在?”这句句话都说得义正词严,慈禧真是位极好的演说家,“我今天就要替祖宗教训教训你!”太后朝皇后一努嘴,“静芬,给我掌嘴!” “是!亲爸爸!”皇后冷笑着走过来,“珍儿,对不住了啊!”扬起手,抡圆了一巴掌打下去。 梦珍别过脸去,左脸火烧一般,嘴角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可惜这白白嫩嫩的小脸儿了,再也没法去迷皇上了!”“啪!”又一巴掌落下。 头晕目眩。 “行了,静芬,你回来!小心脏了你的手,这差事交给奴才们就好。小李子,把圣旨给她念念!”太后低头摩挲着长指甲,皇后满意地退了回去。 “嗻!珍妃听旨!景仁宫珍妃自进宫以来,不遵祖训,扰乱宫廷,屡教不改,无可救药,现定其五条大罪:第一条,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珍妃入宫以来,夜夜专宠,不见有孕,不能为皇室延续血脉,辜负天恩!” 一丝轻笑浮上嘴角,好有力的罪名啊!梦珍闭上了眼睛。 “第二条,奢侈浮华,不量国力,有失妇德。第三条,卖官鬻爵,祸乱朝纲,视宫规无睹。第四条,无视天威,不敬长辈,意欲越位篡权。第五条,勾结乱党,图谋不轨,不听教诲,执迷不悟。” 条条致命。 “今念其伴驾时久,姑且饶其一死,撤去簪环,杖责二十,贬入景祺阁,静心思过,以作教训,望其悔改!钦此!”李莲英合上“圣旨”,似笑非笑地望着梦珍。 “珍妃,你还有何话要说?”太后利刃一样的眼神刺过来。 抬起头,避过那眼神,“无话可说,珍妃领旨,谢太后隆恩!” “行刑!”李莲英向外喊道。 两个太监进殿,向梦珍走来,想取下旗头。 “不劳动手,我自己来!”梦珍取下旗头,一松手,一根玉簪跌得粉碎。解了外袍,卸了首饰,向外走去。入宫十年,两次褫衣廷杖,也是千古奇闻了吧。 又一次生死轮回般的折磨,只是,心已不再煎熬如前。 醒来时,已是四壁高墙,阴风阵阵。 一翻身,从床上掉了下来,忍着痛,四下搜索着,前方一点亮光照来,窗户!梦珍向着亮光爬去,扶着墙站起来,一个衣衫褪了色的小太监正懒洋洋地在门上弄着什么。 “小公公,这是哪啊?皇上在哪?景仁宫的人都好吗?”梦珍眼神急切。 小太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他的工作。 “小公公,劳烦您了,皇上到底怎么样了?景仁宫的人……” “主儿,您就省些力气吧,也饶了咱家吧!李谙达有吩咐,不让任何人和您交谈,给您递信儿,违者杖毙啊!” “哦,谢谢小公公,对不住了!”梦珍痴痴地听完了这番话,泪水盈满了眼眶,一个现代人,竟被囚禁在这古代的牢狱中无法脱身,命运的捉弄。 回身欲走。 身后突然响起小太监的声音。 “不过看您实在可怜,我斗胆就告诉您个信儿,皇上好着呢,在瀛台养病,您今后啊,还是照顾好自个就成,别的都没用!” “谢小公公好意!我知道了……” “还有景仁宫,听说都杖毙了,有一个丫鬟,叫什么萦的,好像是凌迟了……” “什么,萦……萦儿……”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您好自为之吧!一会儿会有人送饭过来,你好歹吃一点!”小太监转身走了,离开处三把铜锁闪耀在阳光里。 眼前一片漆黑,跌坐在地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五,正大光明殿,上谕:“……现在国事艰难,庶务待理。朕勤劳宵旰,日综万机。兢业之余,时虞丛脞。恭溯同治年间以来,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两次垂帘听政,办理朝政,宏济时艰,无不尽美尽善。因念宗社为重,再三吁恳慈恩训政,仰蒙俯如所请,此乃天下臣民之福。今日始在便殿办事,本月初八日朕率诸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礼……”字字血泪,声声悲戚。 同日下午,召见伊藤博文,太后垂帘,事先拟定的《问答节略》并没有实行,一场期盼已久的贤者会晤变成了无关轻重的嘘寒问暖。血泪溢,无处啼,空向长天心哀叹,造物者可曾闻音…… 八月甲午,杨深秀、杨锐、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康广仁俱处斩。 “望门投趾思张俭,直谏陈书愧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慷慨悲歌,永世流芳。 荣禄复为军机大臣,管兵部事,兼节制北洋诸军及宋庆军。裕禄调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乙未,以康有为大逆不道,构煽阴谋,颁朱谕宣示臣下。罢巡幸天津阅操。丁酉,籍康有为、梁启超家。 往事成空,痴梦方破。 盈盈一水,两处情牵。 两处情愁一水间 夏日的繁花收了最后一缕芬芳,秋风瑟瑟,黄叶飘飘,一只变了色的蚱蜢从窗台跳进,扑楞楞地在地上乱蹦。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尖利的石子在灰暗的墙上吃力地刻着。 “哎,里头那位,听旨了啊!”门外传来开锁的叮当声,河北口音的老太监又来申斥了。打入冷宫后,每逢节日、忌日、初一、十五,午饭前老太监都要奉懿旨来申斥,历数“罪状”,严词咒骂。 停了手,扶着墙,撑起隐隐作痛的各处关节,还有两次廷杖中损伤的背股,跪地敬听。 “太后有旨:大胆珍妃,自入宫以来,胡作非为,挑拨离间,不守妇节,搅乱朝纲……” “……卖官鬻爵,勾结乱党,祸国殃民,大逆不道……”梦珍在心里默默接道。陈词滥调,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想必也能倒背如流了吧,看来这太后的懿旨也没有什么新意可言。 “今日中秋佳节,天恩垂怜,免一个时辰罚跪,准其领旨后即刻用餐。钦此!” “罪妃接旨谢恩!” “把饭端进来给她!”老太监边说边向外走去。 门一开,凉风送来发霉饭菜的怪味。 一个灰瓷碗摆在眼前。 端起碗,刺鼻的气味冲面而来,屏住呼吸,拿起筷子。 门,又锁了。 中秋了,中秋了。又是一年花好月圆夜,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空碗放在窗台,一个小太监默默拿了出去。 倚着窗,扶着栏,看着夕阳退去,明月升起。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从胸前掏出那个带着体温的金坠子,打开,一双笑脸映入眼帘。一个豆蔻梢头,一个风华正茂。明月下,凌乱的发丝拂过昔日的笑靥……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瀛台,涵元殿,书桌前。《孟德斯鸠法意》、《政治讲义》等几本有关宪政的书随意翻放。 明月初照,银光如霜。 提笔。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良辰美景虚设,辜负了这奈何天。 推门而出,四处环水,烟波浩渺,北面唯一一条通向陆地的木桥也早被拆了。南海月下,波光粼粼,木色森森,宛如蓬莱。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伊人不再,往事锥心。 月上柳梢,玉盘莹亮。 “明月在,你就在,不许你负了我,负了明月!” “不管我人在哪,身在哪,我的心永远伴着你!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 如花的面庞在月影里若隐若现。 一字字,一句句,无尽情愁,耳边回荡。这话中深意,渐渐在心头浮现,难道她早知会有今日…… 后面,一个小太监寻寻觅觅地找来,“哎呦,我的万岁爷,您……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啊,这要是有个闪失,可叫小的们如何交代啊!” “朕就在水边站一会儿,能有什么闪失!” “您还是回去吧!这桥都拆了,水有什么可看的!你可别吓唬奴才啊!” 冷笑一声,难道我还能投水不成。 “今日,是中秋了吧!” “呃,回万岁爷,是!” “花好月圆人难圆!你,想家吗?” “奴才……奴……皇上……您……”小太监被问得摸不着头脑。 “你进宫几年了?” “回皇上,三年了!” “今年多大啊?” “十五!” “十五,和溥俊一样大啊!为什么进宫?” “奴才家里遭了灾,过不下去了,就……就……”哽咽,低头。 “想家吗?” “不……不想!” “不说实话就是欺君!” “奴才罪过!”小太监慌忙跪下,“奴才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啊!”每逢佳节倍思亲,又岂分高低贵贱。两行热泪滚下。 “起来吧!”同是苦命人,王子贫民有何别. “回寝宫!” “嗻!”小太监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起身扶着光绪。 漫天星光换成晨曦微露。 在小太监带领下上了朝,退了朝。 便殿。 太后正襟危坐于殿上,一根竹杖横放桌上。 光绪低头跪于案前。 群臣垂首立于其后。 “天下,是祖宗之天下,你怎么敢任意妄为!殿下诸臣,皆是我多年历选,留以辅任,你怎么敢任意不用!竟然听信叛逆蛊惑,变乱典刑。康有为是个什么东西,能胜我选用之人吗?康有为之法,能胜祖宗所立之法吗?你何等昏愦,不肖子!” 攥紧双拳,不过是要煞我威严。大丈夫能屈能伸。 “不遵祖制,离经叛道,这是要亡国败家啊!” 污言秽语,耳旁一过。 “念你身染沉疴,误听佞言,暂免于惩罚!回去好好想想!” “是!亲爸爸,儿臣告退!” “慢着!我看你是病得越来越重,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那些太医都是废物,明日你下诏广招天下名医,能医好你的,我有重赏!” “亲爸爸,朕无病啊!” “你病了!” …… 几日后,上谕下。 “朕躬自四月以来,屡有不适,调治日久,尚无大效。京外如有精通医理之人,即着内外臣工切实保荐候旨,其现在外省者,即日驰送来京,毋稍延缓。” 一时间,京城名医云集,天下皆知,皇帝病重,不能理政。太后临危,再度垂帘。 宁寿宫。 “老佛爷,您为皇上遍请名医,真是感天动地啊!”四格格为太后捶着背。 “四儿最知心啊!可惜有的人未必领情!” “老佛爷,皇上是最孝顺您的了,他不过是一时糊涂,听了小人之言,他会明白您的苦心的。要不,让四儿去劝劝他?” “也罢,你就去一趟,看看他怎么说,皇后去了几趟,都让他给轰回来了!” “谢老佛爷,四儿一定不辱使命!” 景祺阁,北三所。 几年来的是是非非无意识地在脑中流动,还是没能改变什么,除了自己越陷越深外,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向前发展,容不得半点牵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现代人,竟困在百年前的迷境里不得脱身,还弄得遍体鳞伤…… 有人走近。 “珍主子!珍主子!”压低了的声音飘忽忽地传来。 不是往日那个太监的声音,梦珍急忙靠近窗户,“谁啊?” “奴才是四格格的人,四格格打发奴才来看看您,还让奴才告诉您她就要去见万岁爷了,问您有什么话要捎出去!” 四儿!梦珍心里一亮,“告诉他,我很好!让他记住曾经说过的话……” “还有吗,主子?” “……没有了!”梦珍低头思索着,看到了胸前的坠子,“哦,等等,把这个给他!” …… 瀛台。 含泪挥毫,“若非一番寒彻骨,那得梅花扑鼻香。”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万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皇上,有人上岸了!”小太监匆匆跑进。 “又是皇后吧!让她走,朕没空见她!”随手拿起一本书。 “奴才瞧着不是皇后……” “那还会是谁……” 说着,脚步已近。“皇帝哥哥!”一身素服,四格格脱尽稚气。 “四儿!”撂下书,疾步走近,“你怎么来了,她不是不许任何人上岸吗?” “我自有办法”,看着一脸惶惑的光绪,浅浅一笑,“放心,我不是偷着来的,我求了太后,是正大光明坐着船来的!太后,让我来劝劝皇上!”四格格扫了一眼两旁的侍从。 光绪会意,屏退左右。 “你……你还好吧!” “我?还算好吧!皇帝哥哥,就只关心我吗?”狡黠不改。 “就别卖关子了,好妹妹!” “好了,不逗你了。珍姐姐让你放心,她还好,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接过,金坠子依旧闪闪发光。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四儿,你是怎么见到她的?她真的好吗?能不能想办法让我们见一面?” “先别急!这得从长计议……” “好!不急!里面说话……” 夏日的天气,诡异而迅疾,地上凌乱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一场暴风,又要迫近。 “荣禄,皇上大婚十年,身体一直不好,也没有子嗣,如今又病重了,这大统之事,可如何是好啊!” “启禀太后,可在宗亲之中选一位王子,作为皇嗣,领入宫中教养,待成年后,万一万岁有和不测,既可继承大统!” “哀家也是这个意思,你即刻着手办吧!只是有一条,这皇储,年龄不宜过大,否则,不好调教!” “微臣心中有数,请太后放心!” 相见时难别亦难(上) 秋花落秋叶飘 秋风忽起枯藤摇秋云聚秋雨稀秋夜渐长意煎熬秋雁哀鸣秋空过秋菊却正好秋意哪容人逍遥秋帘卷秋门掩轻启秋窗秋水望穿故人遥名医来了一个又一个,方子开了一副又一副,本无大碍的病倒丝毫没有好转,反有加重之势。稍懂医理之人皆知,病急最忌乱投医,今日换一个大夫,明日换一个药方,这怎么能治好病。何况民间大夫给天子看病,不望有功,只图无过,所开之药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久病成医,这药不吃也罢,趁人不备,一碗汤药倒进了漱盂。 “皇上,您今儿怎么这么快就喝完了,呵呵,奴才来收碗!” “四格格,没打发人来么?”上次匆匆见过,她说一定想办法让他们相见。 “回皇上,没有!” “哦,你下去吧!” “皇上,您别多想了,保重龙体要紧啊!您这样整日整日地耗着,奴才们看着心疼啊!” “知道了,下去吧!”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别多想,说来容易啊!一国之君,禁足在这水牢之中,有志难伸;她又营造出皇帝大病的假象,用意不言而明;最近好像又要选什么皇嗣,本朝自圣祖时曾有明令永不建储,如今自己健在,她大张旗鼓地选什么储君,居心令人不寒而栗。爱卿忠士流亡海外,生死不明;至爱知音深陷牢笼,不得相见。何时才有出头之日啊! 景祺阁。 “小公公,求您了!您就让我进去看看主子吧!” “不行不行!太后有旨,不让任何人见,违者就地正法!” “您行行好吧!我见一面就走,”袖里掏出几张银票,塞进了小太监手里,“您是菩萨心肠,让我进去吧!我把东西递进去就走!” “好了好了,去吧!不许进去,就在窗户那递,快着点啊,不然大家都没命!” “哎!谢谢您!” “主子,主子,主……”看着衣衫褴褛,蹒跚走来的梦珍,不由哽咽。 梦珍缓缓向外走来,月色里看不清来人。 “二小姐,我是小玲啊!” 原来是姐姐的贴身侍女,手挎一个食盒,前来探望。 “小玲!”旧人的突然出现,又带回了那时在府里同姐姐、小瑞嬉戏时的情景,恍如隔世。 “二小姐,这是大小姐叫我捎来的点心,都是她亲手做的!” 接过食盒,玲珑剔透的小点心整齐排列,“姐姐,还好吧?” “主子日夜思念二小姐,整日以泪洗面,还说……还说对不住二小姐,这次奴才来时,主子特意叮嘱奴才,叫奴才一定替她向您请罪!”说着,跪了下来。 “快起来,快起来,好玲儿!都是自家姐妹,谁还能比我们更亲呢,请什么罪啊!” “主子说她不奢望能得到您的原谅,就是想尽力赎罪,请您一定接受!” “告诉姐姐,我不怪她,以前不怪,现在也不怪。是我太任性,总是连累她,她不怨我就好,我怎么敢怪她!”昔日在家时的处处维护直至今日还在心头暖意融融,自己的任性妄为几次三番拖累姐姐,难道还会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怨恨她吗? “二小姐,主子还让奴才告诉您,”小玲站起来走近,梦珍会意,将耳朵贴过去,“四格格来过了,她说想办法让您和万岁爷见一面……” “什么时候?”梦珍觉得心跳一下子停止了。 “大概就这两天吧!请二小姐务必小心行事,尽量不要和那些人起什么争执,到时候,主子和四格格会安排好一切的!” 一时间秋风竟有一丝暖意. “替我,谢谢姐姐!” …… 盼君夜夜心,努力加餐饭。 瀛台。 “皇上,有人来了!” “四儿!”放下手中的书卷,从座椅上奔了起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 “你怎么来了,朕不是说过不叫你们来么!”他转过身去。 “皇上,臣妾,奉太后懿旨,来看看您!”瑾儿跪在地上,抬头望着光绪。 “多谢了!朕好着呢,没什么可看的!你请回吧!” “还有,四格格也有话让我带给您……”瑾儿眨着眼睛。 “四儿……”光绪明白了什么,“你起来!” “谢皇上!” “你们都出去吧,朕和瑾妃有话要说!” 两旁的人退了出去。 “我已买通了景祺阁的奴才们,到时候我会和四格格一起去陪着太后,您在这,最好能买通几个奴才,后天深夜,就可过南海和珍儿相会了!” “珍儿……知道吗?” “臣妾已派人告诉她了……” “谢谢你!”大婚十年,他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 “皇上,三更了,您歇息吧!” 望了一眼红泪滴滴的残烛,长叹一声,放下书卷,“你说珍儿她歇了吗?” “您又想珍主子了吧,您和珍主子真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啊!奴才们私底下都说呢,就是唐明皇和杨贵妃也比不过您和珍主子这恩情!” “有什么用呢!空怅惘啊……” “奴才虽是李谙达的人,可这些日子陪着您,听王商公公说了不少您的事,觉得您真的是个好皇帝,奴才们……想帮您!” “你此话当真?” “奴才若敢戏弄万岁,叫奴才不得好死!” “朕,想见珍儿,可是,朕又不会水,这南海可这怎么过得去啊!” “其实这也好办,奴才有主意……” 恍惚中,挨到到了两天后。 深夜,太后、皇后、瑾妃正在宁寿宫赏戏,四格格请了京城新进的戏班。 南海边。 一条粗麻绳横跨两岸,绳头一条船缓缓推下了水。 “皇上,您当心啊!”老太监王商悄声说,扶着换了装的光绪。 光绪轻步上了船。 “咕咕咕咕!”王商学起了鸟叫。 不一会儿便传来对岸的回应声。绳一收,船随绳动,波澜不惊,水面如镜,静谧如初,心跳不止。焦急中,船轻巧地靠了岸。 “您这边来!”岸上的小太监引他向景祺阁走来。 绕过密林,清冷如地窖一般,微弱的灯光从破陋的窗子里照出来,门上三把铜锁赫然醒目。 “珍儿!珍儿!朕来了!”情不自禁喊着奔了过去。 “哎呦!皇上,你小点声啊,可别把人招来了,奴才们的命可都在您手上!”小太监急忙劝道。 忐忑中等了不知多久,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又是梦吗?不!他来了,他来了,他真的来了!梦珍急忙奔至窗前。 消瘦的身形,一身藏蓝太监衣服,目如寒星。 破旧的衣衫,凌乱的发丝,憔悴的面容,秋水望穿。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珍儿,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他们这样待你!”他扑到窗前,冰冷的铁栏挡住了身躯,他用力捶打着铁栏,泪如雨下。 “我很好,他们待我也很好,这清净得很,比景仁宫好一千倍呢!”梦珍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就是,想你!”她握住窗栏上的双手,久违的温暖从心底涌起。 他回手捧住那双昔日葱白如玉的手,如今,凄冷如冰,裂口道道,他向那手上呵着气,“都是朕无能,让你受苦了!” “没有,没有,好不容易见一面,咱们别这样!” “等朕掌了权,一定让那些人不得好死,总会有出头的一天的!” “嗯!”梦珍用力点着头,“你不要忘了对我说过的话,要保重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坚强地活着,为了我们的守望,为了我们的明天!” “你放心,朕自己知道轻重……瀛台好歹比这强,你才更要爱惜身子!” “我知道!朝上最近怎么样了?” “她又要立什么皇储,这两天折腾得很欢,只怕是要废了朕了!” “不!别这么想,我料想她还不敢如此恣意妄为,你毕竟还是皇上,她要废帝,拿不出个像样的借口,怎么向天下臣民交代,还有洋人那边,她也不得不考虑!哦,对了,你可以想办法和洋人联系联系,必要时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嗯,她广招名医,向天下宣布朕已重病,用心何其险恶!最近不断有洋人来打探朕的病况,朕正在想办法将真实情况传出去,好让天下子民安心!” “好!好!万事小心,保重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嗯。珍儿,朕……想你啊!”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肺腑如灼,挤出来的,唯有这一句。 “我也是!我们要为了彼此好好活着,上天,在看着我们呢,一定,会重见天日的!” 他拥着她的双臂,拂过憔悴瘦削的面颊,拭了她的泪,“等着朕,等着朕……” “皇上,有人来了!快走吧!”放风的小太监急忙禀报。 “珍儿……” “载湉……” “快走吧,皇上!”小太监拉着光绪,向外走去。 梦珍在铁栏后移动着,可怎么追的上,看着不肯离去的眼神,笑着挥了挥手,转弯处,身影消失在树荫里。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今日一别,再见无期…… 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湿衣襟。 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怎么没人守着,都跑哪去了?”熟悉的尖利嗓音响起。 “李谙达,奴才刚解手去了……” “小子,敢偷懒,出了闪失,小心咱家要了你的命!” “是!是!” 打起精神,擦干眼泪,调整了呼吸,“外面谁在喧哗,这么晚了也不让人休息!” “呦!珍主子,奴才打搅您了,老佛爷今晚听戏,想着您,觉得心里不踏实,叫奴才来看看您!” “哼!劳太后惦记,我很好!” “嘿嘿,那就好,”李莲英阴笑着,低声问旁边的小太监,“没什么人来过吧,我怎么瞧着不对劲呢!” “回李谙达,奴才们日夜守着呢,没人来!” 李莲英瞪着圆眼睛,四处打量着,“那就好,有差错小心脑袋!” 相见时难别亦难(中) 落尽了秋叶,南飞了大雁。寒风一阵紧似一阵,瀛台烟涛微茫,瑟瑟秋风中更显冷寂。 一阵风刮乱了桌上的文案,也让案前的人不由一颤。站起,关了窗纸已破陋的窗子,紧了紧单薄的衣衫。自从上次瀛台主事为自己修补了破窗而遭训斥以后,这里就再也没人来修缮了。 “皇上,夜深了,您歇息吧!”小太监走至桌前。 看了一眼同样单薄的床褥,这凄寒秋夜,怎能歇得下啊! “咳咳!”光绪扶着床头,咳嗽不止,几个月来,残羹冷炙,单衣薄褥,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汤药让人即使无病之人也会不堪忍受。更难以忍受的是如今大权旁落,自己有志难伸,眼看着袁世凯步步高升,任由朝里大张旗鼓地选皇嗣,这次,又是谁家的孩子得此“殊荣”呢?听说内定的是端郡王家的大公子溥俊,那孩子顽劣成性,怎能继承大统…… 躺在床上,单被无法御寒,只觉得四处漏风,清冷的风赶走了所有的睡意,辗转反侧。 “皇上,皇上!您歇了吗?” “没有,你进来吧!” 老太监王商推门进来。“皇上,这是奴才的被子,您先凑合着盖吧!这么冷的天,您还发着热,可不能再着凉了啊!” 一床半旧的棉被轻盖在了身上,寒意顿时去了几分。 王商替光绪理着被褥,翻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呦,这么烫啊!皇上,要不要传太医啊?” “算了吧!这么晚了,太医来了也没用,左不过是那些不轻不重的方子!朕无大碍!” 抓紧了棉被,昏昏沉沉陷入梦乡…… 眼前一片漆黑,使劲揉了揉眼睛,只见模糊中荆棘密布,前方一人衣衫凌乱,“救我!载湉,救我!”声音凄寒。 “珍儿!”拨开荆棘追过去,那人却越来越远,“珍儿,别走,朕来救你了!”可那人影不停向前飘,依旧喊着:“救我!救我!” “珍儿!你等着朕啊,珍儿!”奋力追着,忽听一声惊叫,眼前的人跌下了悬崖,“珍儿!”声嘶力竭,奔至崖边,万丈深渊,黑不见底,那人直直垂落下去,还向自己伸着双臂…… “珍儿!”大喊一声,坐了起来,原来是个梦,拭了拭额上的汗,心绪难平…… 景祺阁。 缩在床角,拉紧了透明的帐子,冷风还是钻空吹了进来。度日如年,也不知他还好吗,上次匆匆别过,听他说起选皇嗣之事,令人担忧难眠,外头也不知是怎样光景…… 牢中一日,世上千年。秋去冬来,腊月已至。盈盈水面,冰冻三尺。 几个月的物色筹备,皇嗣人选终定。光绪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太后懿旨:立端郡王载漪之子溥俊为大阿哥,次年进宫教养。 与此同时,废帝计划也渐渐浮出水面。只是见于保皇大臣的竭力阻挠和全国子民的舆论压力还有列强的声声质疑,尚未有大的举动。 瀛台。 “皇上,皇后娘娘来了!”说着,皇后已踏进门来,浓厚的脂粉遮不住憔悴的颜色,“给皇上请安!” “你又来干什么!回去回去!不烦死朕你誓不罢休啊!”他恼怒地推搡着她。 本来瘦弱的身躯一个趔趄,绊倒在门槛,一根玉簪掉落下来,跌成了两段。“你……”皇后惊怒万分,本是带着期许而来,可竟遭到如此待遇。 没料到她竟这般脆弱,光绪一愣,自悔有些粗鲁了,却不愿低头道歉,索性转过身去。 “你真不识好歹!天冷了,亲爸爸让我给你送几件棉衣来!”从丫鬟手里抓过衣服包裹,扔在了桌上。 “谢亲爸爸挂念!劳烦你了!”语气如窗外的寒风。 “哼!皇上客气了……”转眼看到了桌上的金坠子,拾起,打开,明媚的笑脸如毒针般刺入心里,“皇上还在惦着她?要不是她【66874电子书 66874.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您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放肆!谁让你动它了?”夺过坠子,“你没有资格说她……” “哼!我没有资格,自有人有资格说她,您不用总这样护着她,实话告诉您,她得天花了,就快死了!” “你说什么?谁得天花了?”光绪回身,使劲摇着她。前些日子的梦境在脑中复活,当时就隐隐感到有些不祥…… 皇后吓了一跳,大婚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身体接触吧,即刻清醒过来,“谁?哼,您的珍儿!她得天花了,就要死了!真是老天有眼!” 她痛快地说着恶毒的句子,看着他慌乱,自己心里的苦才减轻了些,可取而代之的,竟是更加绝望的痛……也罢!痛就痛吧!大家谁都别好过…… “你胡说!这不是真的!”他拼命地摇着她,拼命地盯着她。 甩来他的手,“哼!您有本事自己去看她啊!逼着我有什么用!衣服已经送来了,既然皇上多着臣妾,臣妾告退!”说着快步离去。 “你回来!珍儿到底怎么样了……” 黄天如盖,声音回响在空荡的大殿里,惊起枯枝上的鸦雀。 …… “珍儿!我的珍儿!”跪倒在门槛。 “皇上,您别这样糟践自己啊!这,这可怎么是好啊!”寒冬腊月,小太监急得一脸热汗。 “你告诉我,珍儿到底怎么样了,啊?”他发疯一样地摇着小太监。 “奴……奴才不知啊!奴才已经几个月没出瀛台了……” “朕就知道她不好了,朕夜夜都做恶梦,梦到她哭着让朕去救她,可是朕,朕连见都见不到她啊!”他狂乱地撕扯着头发。 “皇上,您,您别急,奴才想法给您打听,奴才这就去,您别乱跑啊!”小太监跑了出去。 茫然中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恍惚又听到了“救我!救我!”的哭喊声,努力定了定神,哪里有她的影子,无意识地向外走去,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飘起了雪珠,单衣单裤,竟也不觉得冷了,不知走了多久,南海就横在了眼前……上次过河相见仿佛就是昨日,憔悴瘦弱的面容令人揪心,住在那个阴森的牢里,怎能不生病。何况她平日忧思过重,遭两次褫衣廷杖,又小产过一次,本就虚弱的身子未经调养,就扔进了冷宫,如今,又得了天花……都是自己无能,害了她。难道上天会带走她吗?不!不!宁可走的是自己啊!见她!一定要见她! 看了看眼前冻得晶亮的冰面,四下一扫,无人看守,快步奔了过去…… “皇上!皇上……”后面,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追来。 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久病的身体瑟瑟发抖,腿像灌了铅,气喘吁吁,冰面光滑,一个趔趄,摔倒在冰上。 “皇上!”小太监追了上来,扶起他。 挣脱了小太监的手,他只想见她。 “皇上,皇上!”拉扯不住,小太监索性跪了下来,“皇上,求您饶了奴才们吧,您要是出去了,奴才们都得满门抄斩哪!”小太监急得涕泪横流。 “朕要见她,就一面就行,朕就想看看她好不好……” “奴才会替您打探的!求您回去吧,交给奴才,奴才一定替您打听到珍主子的信儿!” “朕要亲自看看她!” “皇上啊!您要是真去了只怕珍主子也会没命的啊!求您冷静冷静啊!” 脑袋中像炸响了惊雷,是啊,这不是要害了她么……一阵空白,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 相见时难别亦难(下) 宁寿宫。 “简直太不象话了,这帮奴才连一个病人都看不住,事事都不让哀家省心!”太后皱着眉,轻移着青缎花盆底,捏着玉帕的长指甲指指点点。一旁的侍女为其打起帘子。 “太后息怒,这是奴才们一时疏忽,依微臣看,加强瀛台防守即可!”荣禄垂首侍立一旁。 “唉!是该去瀛台看看了,皇上也是的,这么大个人,行事还像小孩子似的。还有他的病啊,如今请遍了名医也治不好,再这么下去,大清国可指望谁啊!”叹着气,太后望向窗外。还能指望谁,话后的寓意呼之欲出。 “太后为皇上日夜操劳太后,定能感天动地,臣已召江南名医陈莲舫进京为皇上诊病,现在宫外待召。还请太后不要过于忧心,务必保重龙体,大清国还须您主持大局啊!”荣禄不愧为太后心腹,这几句话说得太后舒服到汗毛孔里去了。 “我也老了,有时候真不愿意管这些事了!”太后低下头,掸了掸袖子上的灰,转身问道:“那个什么陈莲舫,可靠吗?” “此人是江苏名医,医术极精,有‘小华佗’之称!” “好!那即刻宣他进宫,咱们一块儿去瞧瞧皇上!” 瀛台。 “给亲爸爸请安!”面色苍白,形容瘦弱,在王商搀扶下行了礼。 “皇儿免礼吧!哀家给你带来一位名医,让他给你瞧瞧病!”太后说着在上首落了座。 “草民陈莲舫给皇上请安!”江南名医陈莲舫行跪拜大礼。 “免礼!”光绪抬了抬手,这不知又是什么花招。 皇帝与太后对面而坐,中置一矮几。 “陈大夫,您是名医,皇上的病指望你了!” “草民定当全力以赴为皇上诊治!但不知皇上是何病症?”不明个中所以的陈莲舫当真行起医来。 “皇上高烧不退,口舌生疮,舌苔暗黄,晚上咳嗽不止,你也看到了,连走路都得有人扶着!皇上,是吧?”太后看着皇上。 “呃,嗯!”神色木然。 陈莲舫跪地静听,不敢抬头。 “陈大夫还是亲自给皇上诊诊脉吧!” “是!”跪着向前,举手切脉。太后冰冷的目光扫视过来,心里七上八下,那里还知道脉象。 “依陈大夫看,皇上的病到底怎样啊?” “回……回太后,皇上,呃,脉象不稳,呃……” “你不必说这么多废话,只说要紧不要紧!”太后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嗯,皇上春秋正盛,应该没有大碍,臣,臣定尽力为皇上医治!” “行了,你下去开方吧,皇上也累了,快休息去吧!” “儿臣告退!”光绪木然地行了礼,退下去。 “草民告退!” 这么个瞧病法,即便是神仙也无计可施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陈莲舫胡乱开了个方子,便向太监行贿,跑回老家去了。 …… “这都是什么神医啊!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太后不耐烦地说道。 “太后息怒,市井之人,突然进了皇宫,只怕是吓坏了吧!”荣禄也对这“名医”失望透顶。 “唉!看来也是天意如此啊,皇上这病啊……”这下句任是谁也猜得出了。 “太后,臣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荣相尽可直言,哀家恕你无罪!” “臣闻传言说太后有废帝之意,不知所言是真是假?” “传言而已,”太后走下金座,“倘若是真的,荣相觉得可行吗?” “太后行之,谁敢谓其不可行!” …… 当日,太后有令,将南海之冰凿开一丈余尺,务见亮水,并由明日起派拨人夫进入镩打,不准冻上。 …… 景祺阁。 “二小姐,瀛台来人向我们主子打探您的近况!” “我很好,一切都好……那边,好吗?” “听说不怎么好,好大夫都请遍了,可皇上的病还是不见好!”看着眼里蓄满泪水的梦珍,小玲又立即劝道,“不过二小姐别担心,皇上有人照顾着,不会有事的!” 可谁知道这照顾之人是作何打算呢……梦珍转头向窗外望着,密林遮眼,冰泪漫溢。 瀛台。 “皇上,皇上?”王商看着在窗前出神的光绪。 “嗯?” “奴才们打探到珍主子的消息了,主子好着哪,没得什么天花!” “是真的?” “不敢欺君!” “朕就知道,上天不会这样对朕,这样对珍儿的!太好了!”憔悴的脸上有了些血色。 “皇上现在可以安心了吧!皇后是一时生气,口不择言,您也别总怨她了!”王商劝道。 “只要珍儿好就好,别的人朕没工夫管了!” 光绪二十六年正月初一日,慈禧派溥俊代皇帝行礼,并接入宫中。 废帝计划日益浮出水面,一时间中外哗然。 上海电报总办经元善联合上海绅商市民一千二百余人,立志谏阻太后废黜皇帝,以电奏力求保皇;随后,各地纷纷响应,反对立储的通电、公告如雪片般飞向了紫禁城。 光绪也想尽办法向外传达消息。 驻京各国使臣闻圣躬不豫,均诣总署问安,并叩致病之由。庆亲王无奈,只得向各国公使保证皇帝健在,并同意法国医生多德福亲自为皇上看病,开具证明。 不久诊断结果出来了,血虚而已,本无大碍,一时哗然。 却说这大阿哥进宫后,年少张扬,又以皇储自居,肆意妄为,花天酒地,进宫月余,便不断有宫女有孕而送出宫去。 千里之外,齐鲁大地上,外国教士肆无忌惮的掳掠欺压,不断激起公愤,一场反抗侵略保家卫国的运动呼之欲出。 “荣禄啊,你说这废帝之事,现如今怎么办呢?”外国公使那里逼问得紧,民间又波澜四起,太后心里也没了谱。 “回太后,如今外国公使起而干涉,那边拳民闹得又风风火火,此危难之际,易主只怕确为不妥啊!”荣禄也只能据实奏报。 “是啊!不可不慎哪!这外国人也太过分了,竟敢干涉我大清国事。对了,那拳民们到底闹腾得怎么样了?” “山东巡抚毓贤正在安抚,毕竟他们不是针对朝廷的,能收则收吧!” …… 黑云压城城欲摧(上) 风风火火的废帝计划在一片质疑抗议声中渐渐消退下去,另一场风波却又悄然而至。 不久前,山东肥城圣公会一个传教士被杀,再次激怒了各国列强,清廷迫于压力,免了毓贤的职,改袁世凯为新任山东巡抚,领北洋新军大力镇压义和团。毓贤回京后,请奏太后招抚义和团,不日改任山西巡抚。 太后对洋人干预废帝之事一直耿耿于怀,对义和团明为镇压,实则意欲扶持,好借民众之手出这口恶气,听毓贤谏言后索性明令维护义和团,直隶总督欲禄于是顺从圣意,向团民发放饷银,并宴请义和团首领,一时间山东团民大批涌入直隶,涿州团民更是义愤填膺,杀洋人、烧洋物不说,还占领了涿州知府。事情传入京城,太后也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遂派军机协办大学士刚毅和顺天府尹赵舒翘赴涿州调查。刚毅揣度太后之意,于是回京后报告“拳民忠贞,神术可用”,朝中庄亲王、端郡王、辅国公等人亦主张招安义和团,向洋人开战。 于是,二十六年初,慈禧破例召见了义和团中的几个代表,并与光绪、端王、载勋、荣禄等一同在皇家紫禁城欣赏了一回正宗的“民间杂耍”。刀枪不入、烈火难焚,贴了符咒受上天庇佑的义和团团民让太后“大开眼界”,心头的复仇之欲也愈燃愈烈。 “你们真的真的愿为大清抛头颅、洒热血?”太后半信半疑地看着殿下演完“特技”,正气喘吁吁的团民。 “贱民们誓为大清上刀山、下火海,不杀尽洋人,誓不罢休!” “洋枪洋炮可厉害着呢,你们不害怕?” “我们有上主保佑,刀枪不入!就是死我们也不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将毛子赶回家去!” “好!你们都是我大清的忠贞义士,大清不会亏待你们的!下去吧!” “谢太后!”几个拳民激动万分,满怀希望地退下。 “端王,这些人真的有那么神吗?” “太后,您刚才不都看到了吗?他们确实有神灵庇佑啊,不然怎么能刀枪不入呢,是上天不愿绝我大清,所以才派他们来救我民众啊!” “起初他们不是要反清吗,如今……” “太后啊,义和团已接受朝廷安抚,忠心不二,‘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他们是要灭洋人保大清的!”载漪说得慷慨激昂。 太后低头思忖着,深邃不可测的目光里燃起一缕火焰。 “亲爸爸,这些事儿臣如今虽不该过多干涉,可此事还是谨慎写好,这些团民不过是匹夫之勇,所演皆是市井杂耍,只凭这些小儿花招怎能抵御洋人的坚船利炮啊!” 多时未发一语的光绪看着太后杀机隐现的眼神,这眼神在杖责珍妃时看到过,在戊戌政变前那次争吵中看到过,而每一次都有一场血雨腥风紧紧跟随。但现在可不是可以随意泄愤的时候,触怒各国,可不是一场杖责或是一次政变可以解决的问题,大清如今国力虚弱,一旦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太后,难道就任由洋人欺我国民,煞我天威,在我们头上肆意妄为吗?皇上如此说,是因为不愿赶走洋人吧!”仗着大阿哥在宫里的地位,未来的“摄政王”越来越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王爷此言差矣!洋人为患已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也不是逞一时之勇可已解决的,况我大清目前国力不如各国,贸然行事,犯了众怒又将如何收场啊?”荣禄反诘道。 “那也不能任人欺凌啊!洋人得寸进尺,烧我皇家园林,夺我大清国土,阻碍我捉拿乱党,如今连我朝廷内政都要干预,欺人太甚了!太后,不能再忍下去了啊,早晚有一天,他们连紫禁城都要毁了的!”端王跪地痛哭。 所有人都看着颜色阴沉的太后。那带着指甲套抓着座位的双手难以抑制地抖动着,看来太后是心意已决了。 消息不胫而走,英国英国全权公使窦纳乐有感使馆区有危险,要求泊在大沽附近的十七艘外国战船增援。三百三十七名外国水手及陆战队员于三日后登岸,乘火车于当晚抵京,防卫使馆区。另外八十九名德国及奥国陆战队员于四日后抵京。 随后,太后调董福祥的武卫后军进城,驻扎在天坛和先农坛附近。董军中不少士兵参加了义和团。翌日,端郡王载漪出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义和团拳民于同时开始大举入京。最多时北京的拳民超过十万。是日起,北京外国使馆对外通讯断绝。日本驻华使馆书记杉山彬被刚调入京的清兵甘军所杀 ,被开腹剖心。驻天津的各国领使组织二千人的联军,由英国的海军司令西摩尔带领,乘火车增援北京十一国公使馆。因为铁路被拳民破坏,西摩尔受阻于天津城外的杨村、廊坊一带,与清兵及义和团展开战斗不利,退回城中,清兵和义和团取得“廊坊大捷”。 此后,义和团愈发势不可挡,大肆屠杀教民,甚至公报私仇,副都统神机营翼长庆恒一家大小十三口因被寻仇于七月初被全部杀害。而义和团民的不同派别也互相武斗残杀。义和团、京师禁军和甘军也肆意奸杀妇女,不计其数。除了屠杀□外,义和团及清军也掳掠洗劫商户平民,并将赃物公开拍卖。当时的权贵之家也不能幸免,如吏部尚书孙家鼐、大学士徐桐的家都被抢掠,徐桐更被义和团民拖出批斗。 是日太后召开御前会议后,一度发出勒令解散拳民的上谕。 就在此时,联军攻占大沽口炮台。端王等人为激将太后开战,谎报列强要逼迫太后归政皇帝,太后忍无可忍,改为支持义和团,命刚毅、载漪、载勋、载濂、载澜统领义和团,载勋任步军统领九门提督,不日即向洋人开战。 列强闻讯,德国驻华公使克林德代表各国前去总理衙门要求保护,途中被清兵伏击,战争的导火线悄悄引燃。 次日,太后以皇帝圣谕诏告天下:“朕今泣涕以告先庙,慷慨以誓师徒,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连日召见臣工,询谋佥同;京畿、山东等省,义兵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数十万人,下至五尺童子,亦能执戈以卫社稷。彼尚诈谋,我恃天理;彼凭悍力,我恃人心。无论我国忠信甲胄,礼义干橹,人人敢死,即土地广有二十二省,人民多至四百余兆,何难剪彼凶焰,张国之威。” 战书一下,各国恼羞成怒,八国结成同盟,各路海军直逼大清国土而来,大清帝国风雨飘摇。 不久,大沽口失陷,俄、英、德、美援军数千人,闯入天津海河西岸紫竹林租界,对天津城及其外围发动猛攻,义和团奋起投入天津保卫战。董福祥率义和团一部进攻老龙头火车站,毙伤俄军五百余名,数度占领车站。张德成率义和团及清军一部围攻紫竹林,以“火牛阵”踏平雷区,冲入租界。聂士成部清军坚守城南海光寺一带。八里台一战,聂士成身中七弹,腹破肠流仍坚持战斗,直至血竭而亡。六月十八日,天津沦陷。七月十日,联军两万余人由天津进犯北京。二十三日兵临城下,进攻东便门、朝阳门、东直门。京城顿时战火四起,横尸遍野,哭喊声、枪炮声直上九霄。 庄严肃穆的紫禁城在硝烟中宛如云端楼阁,似乎一阵风,就可以把它卷了去。 “轰!”又一声炮响,震得李莲英差点扔了手里的盘子,所有人不禁一颤。 “太后!”李莲英把盘上的茶杯放在太后手侧。 太后歪着嘴角,不发一语,端起杯子,刚送至嘴边,一个东西直冲着杯子横飞而来,杯子登时落地摔了个粉碎。太后惊得猛然站起,几个宫女吓得喊了起来。 “这是哪个狗胆包天的奴才,想要行刺不成吗?那是什么东西?”太后胸膛起伏,愤怒呵斥。 李莲英捡起地上的小东西,“呀,是颗子弹啊,太后!” “子弹?”太后接过,翻看着,抬起惊恐的双眼,“谁?谁要行刺?” “太后,只怕是宫外飞进来的,奴才们都见过好几颗了!”李莲英苦着脸回道。 太后身形一晃,跌坐回椅子上,双拳紧握。 “洋人!” 仇火里添了几分惊惧。 景祺阁。 靠在门栏上,听着外面的隆隆炮声,国仇家恨,交织心头。梦珍知道,狂澜已至,无可挽回,大清国,气数已尽了。而他,他们又当如何呢…… 瀛台。 看着兀自绽放的繁花,听着叽叽喳喳的鸟鸣,“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人去梁空巢也倾”的场景只怕不远了吧。回天无力,亡国丧家,孤注一掷,千古成恨,枉为天子!枉为天子啊! 一丝阴云拂过明月,人世间又一场生离死别正在悄悄逼近…… 黑云压城城欲摧(中) 战火冲天,哀鸿遍野,昔日富庶繁盛的京城早已面目全非。 离人乱,欢情散,满目疮痍,惨绝人寰。 威严肃穆的紫禁城在漫天的烟火中黯然失色。 八国联军势如虎狼,平时养尊处优的八旗子弟被打得落花流水,紫禁城危在旦夕。 自从上次飞进宫的子弹惊了太后圣驾,宫里立时加强戒备,宫廷禁卫制度本就十分森严,侍卫处、护军营、前锋营等大量禁卫军日夜防护,此时,不仅戍卫人员大增,连宫中的奴才太监们也持枪戒备。太后已经好多日没去颐和园了,依旧沉默寡言,板着面孔,可大家都能感觉到,平静的水面下,一层巨浪即将掀起。人人自危,太监宫女们更是不敢出一点差错。 朝中也是人心惶惶,一些大臣担心京城不保,联名上书请求太后与皇帝西行避难。 宁寿宫,思索了多日,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太后叫来了皇后和四格格。 “皇后,四儿,今天把你们都叫来,是有句话得告诉你们,洋人越来越嚣张了,咱们也不能在这耗着,估计得出去暂避一时,你们都心里有个数,好歹准备着点!”太后叹着气,看着面前同样皱着眉的两人。 “亲爸爸,就真的没辙了么!”皇后带着哭腔,胡乱问着。 “唉!只是一时,等过了这一阵子咱还回来,上天庇我大清,不会有事的!”太后劝着皇后,也安慰着自己。 “老佛爷,咱们走了,这紫禁城怎么办哪!这些个人,都带走吗?”四格格追问道。 “紫禁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留崇绮、荣禄他们守着。这么多人没法都带走,所以你们也别闹得满城风雨的!我的意思明白了吗?” “明白了,亲爸爸!” “四儿,你呢?” “呃,明白了……” 永和宫。 “瑾姐姐,看今天这情形西行是铁定的了,可是太后的意思,留下一些人……”四格格话里藏音。 “怎么办呢,皇上知道吗?”瑾儿听出了话外之意。 “估计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没用,他……唉!”四格格把话咽了回去,上前抓住瑾妃的手,“留在这等着洋人来攻城,不就是死路一条吗!如今只有靠我们救她了!” “嗯!我他他拉氏姐妹谢过四格格了!”瑾儿含泪向四格格拜谢。 “快别这样,瑾姐姐,珍姐姐和我情同手足,我如今帮她也是应该的……快想对策吧!” …… 瀛台。 残阳,空磨,单衣。 黑云压城,日薄西山。看今日之情形,避难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不止一次地求过皇爸爸,让自己坐镇京师,与洋人议和,可都无济于事,国难之前,亲爸爸还是不肯放下对自己的疑虑。一代帝王,落荒而逃,呵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丢尽祖宗颜面!不过也好,宫里一乱,说不定珍儿就能放出来了…… 景祺阁。 “二小姐,太后要和皇上西行了!” “什么?真的到了这个地步?”梦珍抓紧了窗栏,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 “嗯……而且,太后好像只带走几个人……” “知道了……”这本就在意料之中,只是心里难以割舍。 “四格格和大小姐商量过了,说要在出行之日趁乱放主子出去!” “什么?这怎么可能?” “到时候一片混乱,主子会向太后请旨来景祺阁看小姐最后一眼,到时候小姐你混在宫人里逃出去,太后估计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等回鸾之后只说主子殉难了……” “不行!这不是又要连累人吗?我连累的人还不够多吗?你们不用管我了!” 自己之前的几次冒险,看似顺利过关,可到头来都是一败涂地。如今,还要拿别人的生命来开玩笑吗?一个现代人,回到一百多年前,非但没帮上一点忙,反而处处要别人为自己牺牲,这怎么说得过去。 “小姐您就放心吧!四格格办事您还不放心吗?到时候即便暴露,牵扯的人太多,太后也不好追究的!小姐出了宫只管逃命就是!” “那……那……” “小姐,只要您好好活着,还怕见不了面吗?等今后皇上掌权了,一定还接您进来!”小玲苦劝着。 真的能扭转乾坤吗…… 夕阳收了最后一缕绚烂。 一声炮响将梦珍从朦朦胧胧的睡梦中惊醒,这炮声是一阵紧似一阵了,听着就要攻进来了…… “珍儿!”久违的呼唤,梦珍倏地站了起来。 “姐姐?”眼前的人一袭布衫,头围蓝巾,若不是见了那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面容,还真是不敢叫出口。 “是!我奉太后懿旨来看看你!”瑾儿加重了语气,“懿旨在此,还不开门?” “嗻!”小太监二话不说,打开房门。 深情相拥,多少事,欲说还休,欲说还休!从进宫前的彼此相依,到进宫后的种种变故,再到如今的冰释前嫌,一切都来得太迟太迟了! “珍儿,姐姐以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就原谅姐姐吧!” “姐,快别这么说,是我总连累你……咱们好容易见面,不说这些了!” “好!不说了,姐有事跟你商量!”瑾儿四下扫视着,确信周围没人,“珍儿,太后和皇上就要西逃了,这马上就要起驾了,我和四格格想办法救你出去!” “可能吗?姐姐这懿旨是怎么弄来的?” “这你先别管了!你快和小玲换了衣服,跟我出去!” “这怎么成,这会被发现的,我已经连累了这么多人!” “会没事的,有我和四儿……” “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你带着我只怕连这景祺阁的门都出不去啊!” “珍儿,你就听姐一次吧,景祺阁的看守现在听四格格替太后‘训话’呢,马上就会回来,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啊!”瑾儿急得面色通红,索性亲自为梦珍解着扣子。 “那等他们回来又怎么办呢?”梦珍推开瑾儿的手。 “我的妹妹啊,这会子正乱,谁还有功夫管这么多,连太后都是和我一样的扮相正准备上轿呢,等再回来还不知是猴年马月呢!你别想那么多了,快换衣服走啊!” “是啊,二小姐,你就不要辜负主子和四格格的心了!”小玲一面脱下衣服,一面劝道。 “不行!我想过了,姐,玲儿,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你们快走吧,你们好好的就是我最大的福分了!珍儿就此拜别了!”小瑞、萦儿惨死的画面还深深烙在脑子里,此时假传懿旨私放囚徒不等于是送死吗? “不好!有人来了!”小玲突然低声喊道。 “唉!珍儿……”瑾儿急得跺起脚来。 “姐姐快走吧!” “保重!”瑾儿不甘地匆匆离去,小玲随后。 梦珍理了理衣衫,四下一看,那道“懿旨”竟被落在了地上,慌忙拾起,掖在被褥底下。 带去“训话”的太监已回,复锁好门。 脚步声临近。 “珍小主,奴才奉太后之命,来请主子!”崔玉贵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知道了,让我梳洗梳洗,就来!”波澜不惊。 铜盆里漾着清水,清水里映出憔悴的脸庞。触手冰凉,凉到心里。依旧脂粉不施,对着妆镜,梳好两把头,首饰全无。淡青长袍,黛色缎鞋,推门而出,夏日的和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浮热的绝望。 崔玉贵、王德环捧着懿旨,在外等候。“主儿,老佛爷有旨,让您未正时刻颐和轩候驾!” “走吧!”梦珍一扬手,目不斜视。 崔玉贵在前带路,王德环在后跟随,梦珍一人走在甬道中央。 朱红的长廊似无尽头,正午的骄阳放肆地照着,两旁的月季依旧艳丽,艳丽到让人失落。一株白牡丹高出百花,探着头,烈日下竟白得有些耀眼。 …… “是啊!宝玉天纵奇才,却无心仕途经济;黛玉心窍玲珑,却难讨长辈欢心。真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可最后还是落得个绛珠魂归,神瑛泪洒,天人永隔。天不遂人愿,天不遂人愿!” …… “厚天高地,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孽海情天,谁又能逃得出啊!既有了木石前盟,又何来金玉良缘,真是造化弄人。” …… 昔日御花园中的话恍如昨日,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话会应验到今日吧。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不悔梦归处,只恨太匆匆…… 阳光下,素白的牡丹兀自绽放。 …… “他们惺惺相惜,红尘之中互为支撑。木石前盟,心有灵犀,一句‘你要说的话,我早知道了’真是胜过千万句海誓山盟,情到深处,也不过如此吧!即便是天人永隔,镜花水月,也有过‘曾经沧海’,不枉此生。一个人去了,另一个人更要坚强地活着,才不辜负这天赐奇缘。” “……做人就应该这样,阳光潇洒,不畏艰险。” …… 自己当日的话,他是否还记得…… 黛色的鞋稳步向前移动着,步履极轻,却惊起了廊上的雀。马上就要人去楼空了吧,它们怎么还不去逃命呢,还在留恋旧巢旧人,难道这鸟儿竟比人还痴情…… 穿过一道又一道长廊,走过一个又一个树荫,花团锦簇,争奇斗艳,廊腰缦回,盘龙栖凤。看尽人世浮华,这一切,这一切的一切,就要任人蹂躏,濒于毁灭了。不知走了多久,想了多久,颐和轩的牌匾映入眼帘。 午后的院里静寂无人,崔玉贵上前复旨。 “老佛爷,珍小主奉旨到!”崔玉贵余光扫视着身边,心下纳罕,太后怎么连侍女都没带。 “嗯!让她过来!” 缓步上前。抬眼一看,梦珍心中一惊,布衣布衫,褐色头巾,昔日光彩照人金玉满身的太后竟如村妇一般。 “哼!”梦珍冷笑一声,“给太后请安!”跪下身去,不再看她一眼。 这一声冷笑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崔玉贵、王德环侍候一旁,空气似凝固了一般,连喘息声都清晰可闻。 太后握着扇子的手抖动了一下,压下怒气,抬起头,扇子又轻轻扇动起来。 “珍儿啊,洋人要打进城里来了。外头乱糟糟,谁也保不定怎么样,万一受到了污辱,那就丢尽了皇家的脸,也对不起列祖列宗,你应当明白。” 扬起下巴,死到临头,没必要跟她计较了。 梦珍一愣,想不到她竟如此直截了当,看来真是迫不及待要逃命了,“我明白,不会给祖宗丢脸!”低头答道。 “你年轻,容易惹事!我们要避一避,带你走不方便。”酷夏里竟似有冷风袭来。 “您可以避一避,皇上要留下坐镇京师,维持大局。”梦珍丝毫不慌乱,针锋相对。 太后大怒,拍案而起,这个方案无懈可击,无话可对。 “你死到临头,还敢胡说!” “我没有应死的罪!” “不管你有罪没罪,也得死!” “我要见皇上一面。皇上没让我死!” “皇上也救不了你。把她扔到井里头去。”太后大喊着,目光阴冷如冰,“来人哪!” 崔玉贵、王德环犹豫着,汗湿衣襟。毕竟是皇上的心头肉,这要是日后追究起来谁担得起…… “没有皇上的圣旨,谁也无权处死嫔妃!”梦珍直起身来,直视着扇后的人。 “放肆!连皇上的生死都握在我的手上,这些日子要不是我拦着,载漪、载勋他们早就杀进瀛台了,哪还有今日让你跪在这!” “你为一己之私至天下子民于不顾,不怕遭天谴吗?” “你……你放肆!血口喷人,遭天谴的应该是你,这个狐狸精!若不是你,我母子怎能到这个水火不容的地步!你这个妖孽,我今天要替天除害!快来人!快来人!扔到井里去!”太后颤抖着,蓝色煞白。 崔玉贵、王德环上前,抓起地上的梦珍,近两年的折磨,梦珍已无力反抗。挟着她向井边走来,井里阴森的寒气逼近。 “放开我!老妖婆,你恶事做尽,人神共愤,一定会不得好死的!大清就要断送在你手上了,苍天无眼啊!”梦珍双手撑着井沿,奋力喊出。 “给我扔进去!”太后声嘶力竭。 崔玉贵将紧抓着井边的手扒开,两人一抬手,梦珍头已埋入井中。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皇上,来世再见了!” 井中传来最后一声呼喊,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飘来。 井水深深,沉了下去。呼吸里满是冰冷,绝望淹没了世界,终是过客,只是过客,西暖阁、景仁宫、醇王府的一幕幕在脑中闪过,渐渐模糊,梦珍闭上了眼睛…… 太后不禁打了个寒战,“她……她还没死!扔……扔石头!”抖动的手指了指一旁的巨石。 王德环抱起巨石,两人抬起,向井中投去,一声巨响,水花溅出。 太后长出一口气,跌坐在地上。 “太后?”崔玉贵拭了拭汗,扶起太后。 太后眼神恍惚着,站了起来,“嗯?”回过神来,“哦,咱们快走,让李莲英去瀛台接皇上!快!乾清宫前汇合!”粗重地喘息着,丢了团扇,太后蹒跚着向外奔去。 金井一叶坠,凄凉瑶殿旁。 残枝未零落,映日有辉光。 沟水空流恨,霓裳与断肠。 何如泽畔草,犹得宿鸳鸯。 黑云压城城欲摧(下) 乾清宫前。 王商和李莲英带着光绪的轿子匆匆赶到时,地上早已跪满了人,太后带着皇后、瑾妃、四格格、还有大阿哥一行人正欲上轿,几个同治帝的嫔妃还有一些宫人们呜呜嘤嘤地抽泣着。 光绪已换了布袍,微风中衫角飘飘荡荡,说不尽的凄怆。枯瘦的面容更显出一双忧幽的大眼。下轿,请安,眼神在人群中四处寻觅着,却怎么也不见她的身影。 “皇上快别多礼了,这儿我都安排妥当了!你和皇后一辆车,快上车吧!”语气难得的温善,太后向着皇上看去,眼神里竟有一丝费解的伤痛。 “亲爸爸,珍……朕……”终究没有问出口。 轰隆隆一声炮响,大地抖动,黑烟隐现,所有人都惊得一颤,太后刚迈上车的脚差点跌了回来。定了定神,“皇上,别耽搁了!”太后一面上车一面说道,语气决绝肃杀,“皇后,快扶皇上上车!” “是!”同样是村妇打扮的皇后走上前来,“皇上?” 光绪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宫殿,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垂泪对宫娥。朱红的宫墙突然如血一般令人不忍凝视。 蹈和门、西华门、西苑、德胜门,马车一路狂奔,巍峨的殿宇越来越远。出德胜门的那一刻,光绪的心突然像被什么刺了一般地绞痛起来,挥之不去的梦魇在眼前恍惚了起来,远方似飘来一声呼唤,待仔细听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街上乱民拥攘,人声嘈杂,几辆不起眼的马车混在人群里,奔城外而去。 喧嚣渐远,看着城头上赫然竖起的白旗,苦泪难抑…… 夜幕降临时,马车在沙城堡停了下来。荒无人烟,今晚就只能在马车里暂歇了。 李莲英拿着两个玉米面饽饽送上车来,皇后拭了泪,接过来,望着似被抽掉了魂魄的光绪,“皇上,吃点东西吧,赶了一天了!” 无意识地接过,送至嘴边,却无论如何也难以下咽。 “珍儿呢,没跟着出来?”早已料到却不愿接受的事实,他还是要向皇后求证。 “呃,珍儿……她……留下了!亲爸爸让她……留下了!”她是被留下了,这不算欺君,皇后用帕子掩着脸,心一阵猛跳。 两行泪水滚下,却流不尽心里的痛,“朕就知道,她……不会带着珍儿的!” 皇后心里忽觉松了些,原来他早有准备,也不过如此。 “留下来也好,洋人未必比咱们更无情!上天会保佑她的。留在这或许更安全些!”也不知是对皇后还是对自己说的,他叹着气,手里的饽饽却捏成了碎渣。 刚松了些的心猛然又悬了起来,看来他不知道珍妃的事,皇后胡乱答应着,往嘴里塞着饽饽。 车外,残月低垂,光绪掀开帘子,出神地望着,“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默念了几千几万遍的句子,此刻如千斤巨石般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皇后斜倚着一侧窗子,66874电子书(TXT⑨⑨.cC)昏昏然睡了过去,脸上泪痕犹在。 握紧了胸前的金坠子,光绪只觉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空落落的感觉令人隐隐的害怕,却又不知这怕从何而来。睡意全无,索性走下车来,月光下,杂草中,信步踱着,一棵树下坐了下来。 “来世再见!”不知怎么的,这句话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久久盘旋。 “那珍主儿到底是怎么处置的?”树后,轻声的谈论顺着风飘来。 “唉!咱不也是奉旨行事吗,李谙达就别细问了!” “崔公公也不必太自责,她那是不识时务,咎由自取!” “说起来也可怜哪!主儿原先多么丰润,可那前儿就剩了一把骨头,我和王德环一人一只手就把她拎起来了,比一只鹅沉不了多少!唉!” “谁叫她不识好歹啊,和太后作对,这不是自个往阎罗殿里闯吗?” “那小主儿临死还喊着‘皇上,来世再见’呢!太后怕她没死,又让我们扔了块大石头进去,这样也好,走个痛快……” 再往下,已什么都听不到了,光绪像是被万箭穿心一般,狂乱地抖动着,眼泪绝了堤似的夺眶而出,心里痛到麻木。 “这不是真的!你们在说什么?说什么?” 李莲英和崔玉贵一惊,光绪不知从那里冲了出来,扯着崔玉贵的衣襟逼问道,“你们到底把珍儿怎么样了,啊?” “皇……皇上……”崔玉贵抓着光绪的手,脸色惨白。 李莲英本想问问详情,万没料到光绪听见,此刻也着了慌,“皇上,珍主子在宫里哪!您……” “别糊弄朕!在宫里的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尸首,你们杀了她,是吧?”光绪似发了狂的猛兽般怒号着,近三十年来,两个太监从未见过皇上这样,一时间都吓得失了魂。 光绪看他们没有反应,知道是默认了,顿时只觉得天塌地陷,五雷轰顶,眼前的人好似恶魔般盯着自己,“你们杀了珍儿!你们杀了珍儿!朕的珍儿!”他用尽力气掐着他的喉咙,看着眼前模糊中扭曲的脸,他失去了一切。 “皇上,皇上,您高抬贵手啊!他也是奉旨行事……”李莲英跪地求情,却怎么也掰不开他的手,久病的皇帝竟有这么大力气。崔玉贵吐着舌头,脸由红变紫,出不了声,眼看着就奄奄一息了。 “放肆!把他给我拉开!”身后一声厉喝传来。光绪早已失去了理智,只管红着眼睛用力。大阿哥和王商上前,抱住光绪,李莲英将崔玉贵扯了出来。 “这是在干什么?我不是说不让下来走动的吗?” “回……回太后,奴才和崔公公下来解手,碰见皇上了,皇上……”李莲英一面给崔玉贵顺着气,一面胡乱答道。 光绪被王商抱着,才看清来人,突然一抖,“把珍儿还给朕!”他向着太后扑过来。李莲英急忙护住太后。 “你……你疯了吗?”太后往后退了几步,“这是谁走漏的消息?”她低声呵斥着地下喘息的崔玉贵。 “你们还我珍儿!”他咆哮着,捶打着,月下扭曲的面容凄厉不堪。闻声赶来的瑾儿见状,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皇后也在一旁拭着泪。 “没错!你既知道,我也不瞒你了!你的珍妃殉难了,就在贞顺门那口井里,她为国殉难了!”太后心一横,索性明说。 瑾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光绪像是从恶梦中醒来,又掉进了地狱里,神色一阵恍惚,“来世再见!”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不可能!珍儿不会抛下朕的,她说过,‘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她不会食言的!你们在骗朕!”他摇着身旁的王商,王商忍着悲痛别过脸去。 “皇上节哀吧!珍妃,确实殉难了!哭也哭不回来了!”太后冷声劝道,“皇后快扶皇上歇息去吧,明儿一大早还要赶路!” “不!朕要见她!朕不走了,朕要回去!”他挣开王商的手,向着紫禁城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去。 “这真是疯了!都愣着干什么,快把他拉回来!”太后怒喝着。 “你们放开朕,朕要去找珍儿,她在等朕救她呢!她夜夜都托梦等朕救她呢!”他甩开众人,像孩子一样喊着。 “皇帝哥哥!”四格格匆匆跑过来,手里还抱着一副画卷,“珍姐姐真的去了,她在天上看着您呢,您这样她会不得安宁的啊!” 光绪还保持着向前跑的姿势,忽地停了下来,瘫软在地上,“朕,知道,她去了!她一定恨死朕了!” “不!珍姐姐要皇帝哥哥记住她的话,四儿虽不知是什么话,可四儿知道,珍姐姐一定是要您好好活着,您不能对不起她啊!”声音哽咽,四格格跪了下来。 一阵风吹过,带着夏夜的微露。 …… “明月在,你就在,不许你负了我,负了明月!”明眸依旧,笑靥如花。 …… 明月如昔,山盟犹在,梦已成空。 魂归泪洒总难留(上) “我好冷,救我!载湉,救我!”她披散着头发,浑身都滴着水,凄惨地向自己伸着双臂。 “珍儿!”他拼命想抱住她,可一伸手抱了个空,从座上跌了下来。 “皇上!”皇后惊醒,扶起了他,马车还在不停地奔着,已不知到了何处。 一阵冷风从轿帘外吹进,车里的人不禁一抖。 “您又梦见珍儿了?”皇后看着一头冷汗的光绪。 “她给朕托梦了!朕,朕对不起她啊!”夜夜入梦,他如行尸走肉般恍惚着。 “珍儿在那边会好的,您总这样,臣妾看着心疼啊!”哭肿了的双眼又淌出泪水。 “她说过,要我们为了彼此好好活着,可……可朕却没能保护她!这些年她受了这么多委屈,都是朕无能!如今国破家亡,落荒而逃,真是生不如死啊!” “皇上,您可别这么想,这不久辜负了珍儿的一片心吗?当初臣妾总和珍儿不对头,可如今她去了,臣妾觉得很对不起她!她敢想敢做,活的潇洒倜傥,让人不得不佩服!她是何等的坚强,她一定不想看到您这样啊!” “可朕终是负了她!负了……这一切!” …… 茫茫然然,心似被掏空了一般,身边的人身边的事都淡去了一般,恍然中不知身在何处。迷乱中听到列强闯进了紫禁城,迷乱中看到太后向京城发出“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诏令,迷乱中大清国山河破碎…… “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 一声悲叹,壮士扼腕。 一个月后,到了太原。 书桌前,紧握着坠子,茫然若失。 “皇帝哥哥!”四格格抱着一幅画走近。 “四儿……”回眼望着她,眼神却不知飘到了何方。 “皇帝哥哥,您又在想珍姐姐!”四格格看了看他手里的坠子,“珍姐姐知道您这样念着她,她也会瞑目的!” “朕,恨不得跟了她去!” “那您就真的对不起她了!珍姐姐何等坚强,她一定不愿看到您这样……这样颓废下去!”四格格满眼怜惜,“这有幅画,是珍姐姐送给我的!” 他失神地看了看四格格,打开画卷,一只雨燕映入眼帘,迎风而起,直上青天。画面极为简练素净,却有种穿透人心魂的力量。 “当初青云走的时候,我几乎坚持不下去了,我也像您这样,只想随他而去。珍姐姐看着我,并不劝我什么,带着我,来到她的书桌前,展开一幅图,竟是这只雨燕,她说:‘四儿,人这一生,有些东西是难得圆满的,上天给了你们相遇之缘,可到头来,你们却可能有缘无份,这份纠结,让人几欲断肠,痛不欲生,熟不知正是这份惨烈而铭心刻骨的痛,才让这感情更弥足珍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试问这样的痴情天下几人能有,尽管它似乎太过沉重了。芸芸众生,匆匆岁月,多少人庸庸碌碌了此一生,而你我能有这份叫人欲罢不能的感情,已是上天恩赐,还能奢求什么。青云走了,可他的心永远在你这,即便天人永隔,他也会念着你,盼着你能好好地活着,他的心,他剩下的生命都寄托在你这,你若是逃避,就是对他的不忠,罔负了这一份恩赐,辜负了他的寄托,也辜负了你自己的付出。所以你非但不能逃避,更要以百倍的勇气面对一切,不能让他在天上不能瞑目,懂吗?’我看着雨燕,迎风而上,毫不畏惧,恍然醒悟,向姐姐点了点头。我要替青云活着,也要为自己活着。”四儿说着,两行热泪滚下.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 光绪看着烛前梨花带雨的四儿,得知珍儿的死讯后,麻木的心第一次有了触动,“明月在,你就在,不许你负了我,负了明月”。 原来是这个意思! “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他沉吟着,“可现在无论如何也难再共婵娟了!” “谁说不能?珍姐姐现在一定在另一个地方看着这一轮明月,看着月下的你我呢!她生前便有男儿之志,想尽己之力为国效劳,您身为一国之君,要是让她失望,那才是毁了她的梦,对不起她的心啊!”四格格焦急地看着神思恍惚的光绪,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唤醒他了。 自己又何尝不知,只是如今山河破碎,珍儿离世,一件件都来得太突然,太痛心了。痛到麻木,痛到忘了痛,忘了一切……可这样自欺欺人的逃避终能骗得了谁呢?的确,这不是珍儿想看到的,也不是自己想做到的。 “四儿,朕明白了!多谢你提点,朕,不会对不起珍儿,对不起这皇位,对不起天下子民的!” “皇帝哥哥!珍姐姐会在天上保佑我们的!” ……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 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 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 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 当月,罪己诏下,以巡抚署为行宫,与洋人议和。 十二月,太后经深思熟虑,诏议开始变法。 “自今以往,凡有奏事之责者,于朕躬之过误、政事阙失、民生之休戚,务当虽是献替,直陈无阴。” 一时间,朝野振奋,海外的康有为得知后,也成此举大快人心,是他多年努力欲达之结果。 京城谈判还在继续,清廷迫于压力,与列强一同绞杀义和团,并承诺次年八月回銮。 焦灼中一年已过,次年八月,车驾回銮。途中,李鸿章辞世的消息传来。太后命王文韶署全权大臣,袁世凯署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怒火中烧,卧薪尝胆。 十一月庚寅,重回紫禁城。 各国公使联手努力之下,大阿哥废。 雕栏玉柱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忍着痛重新休整了皇宫,只是有一处地方,凝聚了所有的痛,无论如何,也不能恢复如前了。 “亲爸爸,朕……想去景祺阁看看!”人已去,楼已空,她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人都去了!也罢,你去一趟吧,别太看不开,珍儿那孩子啊,怪可怜见了,怎么就这么烈性,殉了难呢!”太后叹着气。 …… 景祺阁。 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杂草丛生,阴冷潮湿,她是怎样熬过的这两年。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灰暗的墙上石头刻的字犹可辨认。轻纱曼垂,薄衾零落,人已不再。他伸手收起了这帐幔,整理了被褥,一张明黄纸卷忽然落地,“懿旨?”他打开纸卷,没有印章,这字迹倒像是瑾妃的,她来过…… 与此同时,应皇后、瑾妃之请,懿旨下,“上年京师之变,仓促之中,珍妃扈从不及,即于宫闱殉难,洵属节烈可嘉,加恩著追赠贵妃,以示褒恤。” 深井里,寒骨出,入土为安。 魂归泪洒总难留(下) 瀛台,夜深。沉思往事,心字成灰。 合上刚钩注过的《各国宪法大纲》和《英国宪法论》,熄了孤灯,回身,便看到了刚换上的青纱帐,帐在人无,空留遗恨。如今,虽然变法再兴,新政又起,可却是面目全非,名不副实。奸佞之人步步为营,自己身边的贤人越来越少,朝政早已不在掌控之中。原先有知己相伴,还可互诉衷肠,聊以慰藉,如今茕茕孑立,再无倾心之人。卧薪尝胆,遍读各国经典,苦习西文言辞,韬光养晦,只盼有大展宏图之日,了却心中残梦。怕只怕天不遂人愿啊!不过听闻最近太后病情渐重,只要自己能坚持到底,胜利在望!想不到母子二人竟到如此地步,自己竟盼着她…… 叹息一声,他拿起了茶杯,却是空空如也。这瀛台,越来越像是监狱了。 “王商!”他唤道。 “万岁爷,您有什么事?”一个小太监边穿着衣服边跑了过来。 “叫王商!怎么连水都没有!” “奴才去给您斟水吧!”说着提起茶壶就走。 “等等,王商呢?” 一缕阴云扫过明月。 “呃……王谙达……太后今早叫他进宫了……还没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您叫起儿以后……” 心中一阵抽痛,模糊了双眼,“只怕是回不来了!”近来,不用说是亲信,就是与自己有一点瓜葛的人都纷纷消失了,连那个曾经修补过瀛台门窗的立山也被降罪处死,王商多年来对自己照顾有加,这个结局,是迟早的事。 “算了,不用去倒水了,朕不渴了!” “嗻……”小太监茫茫然摸了摸后脑,退了出来。 独自寝在青纱帐中,月影依依,遥想当年,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初见时的娇羞,佳节里的狂欢,暗夜中的相伴,分离后的相思,|Qī-shū-ωǎng|种种件件,如潮水般再一次涌上心头,辗转难眠。今夜,她会在梦中与我相会吗…… 宁寿宫,太后泄泻不止,卧床难起,已有数月,群医无策,众臣惶恐。 “小李子啊……”太后从帐中颤巍巍伸出手来。 “奴才在!”李莲英扶起那只手,掀开帐子,“太后,您要什么?” “把荣禄的那封奏折拿给我。” “太后啊,您……您就歇一歇吧!等大好了再看不迟啊!”李莲英劝道。 “唉!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这回啊,恐怕是好不了了,能看多少看多少吧!” “太后……”李莲英抽泣着,将奏折拿了过来。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我这不还没死呢吗,我就是走,也得把这些事,这些人,都安排妥当喽!”灰黄的脸颊突然阴冷怕人。 “太后啊,您可别这么想,您要是走了,我们这些誓死追随您的人可怎么办哪!”李莲英一面拭着泪,一面向上瞟着太后。 “我自有安排,不会亏待你们的!”太后低头看着奏折,突然抬头问道,“皇上最近可好?” “嗯,还是老样子,倒是很爱看书,前儿还跟德龄格格学洋文来着……” “哼!他倒是不负光阴啊!” “奴才还听说……呃,奴才不敢说!” “说!婆婆妈妈!” “万岁爷得知您身子不好后,面有喜色,还……还说……” “说什么?” “说‘苍天有眼,朕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放肆!”太后将奏折摔在地上,脸色青黑,浑身战栗不止,猛咳起来。 李莲英见状,立马跪下,为太后锤着背,“奴……奴才该死,可……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啊!” 太后捂着胸口,咬紧嘴唇,“我就知道,他盼着我死呢!哼,不过,谁先上西天还不一定呢!”太后尽力平静下来,那酝酿已久的毒计看来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小李子,瀛台人手不足,明日起,你把这边交代清楚了,就过去侍候吧!” “太后,奴才不愿离开太后,奴才……”李莲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听不懂吗?我让你去侍候皇上!”太后喝道。 恍然大悟,李莲英却被惊出了冷汗,一个寒战,随即叩拜在地,“奴才,明白了,奴才一定尽心尽力,侍候好皇上,不负太后所托!” 自打李莲英来了之后,皇上的病日渐加重,明白人,糊涂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谁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管别人的家事。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初十日,圣寿节又至。 强撑病体,率百官晨贺太后万寿,行至德昌门外,正舒展筋骨,准备跪拜行礼,倏忽懿旨降:“皇帝卧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礼,辍侍班。” 其意昭然若揭,大臣们低着头,瑟瑟发抖。 自己明明站在这,什么是“卧病在床”?她居心何在? “亲爸爸,朕无病啊!”他向着殿内喊道。 “皇上,您请回吧!太后让您好好养病呢!”李莲英和另外一个小太监几乎是拖着他向外走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朕无病!不用你们侍候!” “皇上,太后正歇着呢,您别惊扰了她,还是回去吧!” 几日之后,太后病重。 瀛台。 看着这越吃病越重的汤药,趁人不备,又倒进了痰盂。只觉神思恍惚,气喘无力,食物作闷,耳响堵闷,筋骨顿痛。可尚能强撑走动,凭了坚持到底的信念,绝不放弃。 “皇上,这是老佛爷赏的塌喇,您喝了吧!”李莲英端着一碗东西走近,将盘放在桌上,“老佛爷听说您茶饭不思,特地叫御膳房做了这个,给您开胃的!” 定了定神,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她什么时候关心起自己的饮食来了。这酸奶,不会是…… 李莲英看光绪眉间疑云浮现,立即堆笑道:“老佛爷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了,她这几天总念着皇上呢,到底是血肉亲情啊,怎么说也胜过那些不相干的人!” 光绪听着,她只怕是黄泉路近了,难道她真的在最后时刻想起了骨肉亲情,即便不是,她也该不会太过绝情吧…… 李莲英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唉,想当初珍主子最爱喝塌喇了,可惜如今啊!” “珍儿!”他抬起头,走至桌前,端着碗,“是啊,她最爱吃这些东西!”送至嘴边,酸甜依旧,宛若那一抹永恒的微笑。 十月十八日夜,光绪忽觉腹中作绞肠之痛,大汗淋漓,在床上翻滚不止。侍从见状大惊,忙传太医。 屈桂庭进殿,见光绪面色发黑,舌苔焦黄,心中便已明了,其间是非曲折,不敢涉足,匆匆应对,仓皇而逃。 三日后,气息奄奄,枢神涣散,他望着飘渺的青纱帐,握紧了手中的金坠子。终是如此,自己还是错估了她的无情! 珍儿,朕只怕要负了你了! 一阵清风吹进,窗外流星划过夜空,带走了半边天的绚烂。 溃烂的五脏六腑竟然不那么疼了,闭上双眼,一束光芒射进梦里。 但愿人长久…… 空灵的呼唤从天边传来……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酉正二刻三分,光绪龙驭上宾。 次日未正三刻,太后升遐。临终前,降职接醇亲王载沣之子溥仪入宫继位,是为宣统皇帝。 三年之后,宣统退位,二百六十余年的大清王朝,寿终正寝。 番外梦醒 公元二零零八年十一月十四日,某地,天和医院。 朦朦胧胧睁开双眼,眼前一片圣洁,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辉,恍惚间,窗外似有鸟鸣声传来。这是哪啊,该不会是天堂吧。梦珍迷迷糊糊地想着,身上却感觉如脱胎换骨了一般轻盈起来,以前的病痛也不再纠缠。她四处望着,房屋简洁,床铺洁白,这怎么好像是现代的医院啊,好古老的记忆。她起身,推开房门走出去。门外,医生护士、病人家属行色匆匆,都是现代着装。 “啊!我回来啦!”她高兴地大喊道。旁边几位正在看病历的护士吓了一跳。她不管不顾地疯狂跑起来,“我终于回家啦!”一路上,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过来,估计是在想这精神病院的病人,怎么会在门诊科乱跑。 看着熟悉的一切,她恨不得趴下亲吻这片土地,终于回家了。她闭上眼睛,想着之前的一切,突然撞上一人,睁开眼睛,明净的笑容,寒星般的目光,隔世的一望,忽而扯起了心底无尽的痛。她竟忘了道歉。 “秦梦珍,你醒了?”那人眼中闪着亮光,似有一丝惊奇。手中拎着一个食品袋,灰色风衣简约潇洒,阳光从背后照来,披着金色,竟恍如天使。 “呃……我醒……什么……你认识我?”她语无伦次。 “算是认识吧,你在医院这一天都是我陪着你的!” “什么?我在医院这一天?我怎么会在医院,我……你是谁啊?你怎么会陪着我?”梦珍觉得像是在梦游。 “我是新来的研究员金再天,你掉进井里了,掉进去的时候还把一支金簪带了进去,那金簪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向馆长申请来做研究用的,你知道你干了一件多么伟大的事么?”熠熠闪耀的大眼睛盯着梦珍。 如听天书一般,梦珍无辜地瞪着眼睛摇了摇头。 “你就这么一个踏步,带着金簪走进了井里,顷刻之间什么都没有了!然后你被捞上来了,金簪却找不到了!”他带着责备似的笑。 抓了抓头发,梦珍听得云里雾里,不过还是搞清楚了一点,“这么说,是我毁了你的研究?” “岂止啊,我的大小姐,还有那金簪,让我怎么跟馆长交待,第一天进馆就捅出这么大篓子来!想当初我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力气才申请到的啊,馆长给我的时候,我还立下了军令状‘簪在人在,簪毁人亡’,这可好,这簪如今都尸骨无存了,我还在这站着!” 听着他激愤的叙述,梦珍不合时宜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这可都是拜你所赐啊!真搞不懂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他无可奈何地笑着,却不失温和。 “你怎么知道簪子是我拿走的?”梦珍并没记得自己见过什么金簪啊。 “公文包!”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你拿错了公文包!那个是我的!那天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我走得急,随手把公文包放在一张桌上,谁想到是你的桌子,真是倒霉……” “说重点,说重点!”梦珍打断他。 “金簪放在公文包里,怕碰坏了它,我还裹了好几层……结果第二天早上一来,包没了!” 梦珍想着,当初走的时候时间太晚了,没顾上细看,随手抓了包,心里是想过,自己一向是把包放在抽屉里的,怎么那天就在手边呢……看来也是活该他倒霉! “那你不快去向馆长解释,在这耗什么呀?”梦珍忍着笑,心想:你上辈子可不就是欠了我的,这辈子,你就慢慢还吧! “我解释,可也得有人听啊!金簪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么离奇这么巧合的故事要换了我我也不信,馆长差点没把我就地正法了!所以我在这等着秦大小姐醒过来替我澄清事实,洗刷罪名啊!你说你怎么就偏偏把簪子掉进井里呢,街道那么宽,你哪怕再挪一厘米,大家都幸免于难了!” “嘿嘿,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哈!谁掉进井里还能先选好地方呢!呵呵,天意如此啊,也是该咱俩有缘,怎么连公文包都是一样的。您就别怨天尤人了!这个,纯属意外嘛!” “看来我也只能顺从天意了!你既然醒了,那快回去换好衣服,跟我去向馆长解释清楚吧!” “这个不急,”梦珍拉长了声音,看着眼前急得面红耳赤的人,上辈子我为你吃了那么多苦,总得讨回点什么来吧,“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金再天!‘再次’的‘再’,‘天空’的‘天’。我说您怎么一点不急啊,咱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好奇怪的名字啊!你知道吗,我刚才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梦?还别说,我刚陪着你的时候啊,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轮明月,还有一个声音不停地说‘但愿人长久’,那声音飘渺得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 她听着,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包围了,暖暖地起伏着,“明月在,你就在,不许你负了我,负了明月!”誓言依旧。这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上一世你负了我,今生,你要这样来偿还吗? 看着出神的梦珍,他摇了摇她,“喂,可以等会儿再发呆吗?我可还是带罪之身呢!” 回过神来,不知怎的,想戏弄他一番,“哦,那就先带着吧!我现在有点晕,之前的事怎么好像记不清楚了!还是让我好好想想吧!”她“沉思”着,拍了拍脑袋。 “我的神哪!你该不会是失忆了吧!天,上天啊,你不会对我这么残忍吧!”他无助地望着天。 “你别着急,我也许是饿晕了,吃点东西就会好啊!” “哦,有!”他打开手里的食品袋,“这是我刚出去买的!” “酸奶!”她惊喜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酸奶啊?” “这个……”他歪着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走到摆酸奶的食品架前,就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了,好像自己和它有什么关系!” 梦珍毫不客气地喝了起来,“你是新来的研究员,那今后咱们就要并肩作战了。最近都有什么成果啊?” “有一件大事!”他忽然正了神色,“你知道吗?今天是光绪帝的百年忌辰,他的死因真相揭晓了,是砒霜中毒!” 心里似翻了个筋斗,陡然一痛,梦珍停下了口,“总算是沉冤得雪,真相大白了!” “是啊!光绪帝胸怀大志,却饮恨而终,真是让人心痛!”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的脑袋好像清醒多了,谢谢你的酸奶啊!现在我跟你去洗雪你的沉冤吧!” “太谢谢你了!我带路!” …… 沉冤了,尘缘结。生生世世,痴心不灭。三生石畔,过客匆匆,你来我往,庄生梦蝶。今生的百般痴狂,换来前世的回眸一笑,梦里梦外,青鸟传唱,红豆谁缬…… 番外之番外 呵呵,不好意思哈,把大家忽悠来听我的碎碎念。两个月整,匆匆忙忙赶完了这部书,自己超级不满意,连回头修改的勇气几乎都没有了。去年光绪之死真相揭晓后,看了很多资料,那份死因调查报告翻了不知多少遍,每一次都触目惊心,痛彻心扉。于是决定写点什么,为了那百年之前的传奇,也为了倾吐自己胸中郁结。本没有创作大纲,读了几卷史书便信笔写来,其实本也不打算写成穿越,只是原版故事太过悲戚,总想挽回些什么,自欺欺人,所以就借了穿越的壳子,写得不伦不类,云里雾里。对于历史,我不想改变太多,因此这部东西里的事件基本还是符合史实的,这便又有了一个问题,这段历史毕竟妇孺皆知,那我所设的女主既是现代知识女性又在博物馆工作,又岂能不知,既然知晓,她必然会尽力去挽回,可历史大局不能变,况且又是刚刚过去的近代,这一点让我颇费脑筋。最后还是让梦珍尽力做她所能做的,比如在甲午战中筹措军费,戊戌政变前尽力阻止维新党向袁世凯求助等等。可在那样一个时代,个人之力是不可能力挽狂澜的,正如广厦将倾,不是一人就可撑起的。女主明知一切,却无能为力,这也是为什么取名“清宫过客”的原因,也许,她就是一个过客。 关于珍妃:遍观清宫人物,其实最适合写成穿越的,就是珍妃了。她的天真,她的叛逆,她的胆识,她的思想,她的所作所为,件件都与那个时代那个地方格格不入。智慧、美貌、爱情,似乎一切美好的东西她都有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铭记于心的吗?有!比美更让人刻骨铭心的东西就是在你面前将一切美好摔得粉碎。这就是上天造物的逻辑,红颜薄命,也就不难解了。深宫之中,三千宠爱在一身(其实就仨人)本就够招摇的了,她还依旧我行我素,不管不顾,内务府的珍珠可以拿来做斗篷玩(后来又还回去了),龙袍可以拿来穿着照相……这放在现代是天真可爱,可在一百多年前慈禧太后眼里那就是离经叛道,更何况她还在变法维新的大问题上站在了慈禧的对立面,历史上真正的维新变法我不知道珍妃究竟出了多少力,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坚定支持一定给了光绪坚持下去的勇气。她也因此成了老佛爷的眼中钉。关于子嗣问题,文中纯属虚构,至于当年的珍妃是否有过身孕,现在早已不得而知,连一代帝王都可以死的这么冤屈迷离,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又算的了什么,阿鲁特皇后的死就是个明证。 关于光绪:这个问题很大,多少大人物们众说纷纭尚无定论,有人说他是小丑,有人说他生不逢时,有人说他懦弱,有人说他幼稚。我这个小人物不敢妄加非议,只是从心底里很同情这个想有一番作为却处处掣肘的苦命天子。自幼远离双亲(咫尺天涯),受制于慈禧,却不甘做傀儡皇帝。珍妃的出现使他的梦想在尘世中找到了契合点。上天给了他至尊之位,却夺走了他的自由,他的理想,最后,连这唯一一丝温暖的爱情也被残忍地扯断。上下五千年,死得迷离的皇帝不少,可悲戚到如此地步的,也就只此一人了吧。 关于隆裕:我并不是很讨厌她,她是慈禧的侄女,因此做了大清皇后,想也并非她自己本意。可入宫以后,光绪却把从慈禧那受来的怨气撒在她身上,让她处境十分尴尬。这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毫无反应,何况是从小生长在皇亲贵胄之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对于珍妃,她气(毕竟让她独守空房半辈子),可却不一定恨,珍妃“殉难”后,她应该也是疼惜的,还向太后为她请了封号(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瑾妃)。因此在整部小说中,我将她塑造成一个有点小孩子气的皇后(虽然生理年龄最大),这对于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来说并不稀奇。光绪不待见她,她气急了,也顶多是编句瞎话说珍妃得了天花来吓唬光绪,并没有费尽心机地去谋害谁。至于平常的小报告之类,与其说是陷害,倒不如说是发牢骚。毕竟太后是她姑妈,是这紫禁城里和她最亲的人,丈夫不待见自己,她还不能去找姑妈诉诉苦么! 关于瑾妃:呃,不想说太多。这个人物阴晴不定,只怕她自己也很矛盾,一面是相依为命的妹妹,一面是冷若冰霜的丈夫,她的苦可想而知,因此偶尔做出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来也就不足为奇了。其实她也很可怜,皇后有老佛爷撑腰,妹妹有皇帝宠爱,而对她,上天似乎有些吝啬了,既没有给她妹妹的聪慧灵秀,也没有给她静芬的高贵出身。不过平淡是福,这话也许真的没错,这些个人当中,就数她活得最长,也最会享受(永和宫私厨的酱猪蹄没的说),也许这就是上天的恩赐吧。 关于其他:其实早就想写一部穿越的东西来着,一直没有动笔。原本想写隋唐乱世,写那个传奇人物辈出的时代,而且时隔久远,发挥空间也比较大,不像这个,写得时候很受束缚,很多想到的东西没能写进去,就当是练笔吧。其实对于女主的人物性格,本想在进宫以前多写几章以作渲染,比如选秀时的格格不入等等,但鉴于现在泛滥的清穿小说大都在选秀一事上用了浓墨重彩,因此,呵呵,渺某再写就有东施效颦之嫌了! 这部小说,若是去了开头结尾,将它当成一部借历史而言爱情的小说或许也是可以的;加上开头结尾,就是一部“庄生梦蝶”图,说不清梦里还是梦外,姑且浮游于梦里梦外,自得其乐吧! 就说道这吧,怎么感觉杂乱无章又意犹未尽呢!唉!也许这就是整部小说给我自己的感觉吧,不伦不类,单薄幼稚。给各位上当的过客们道歉了!也给天上的光绪爷珍主子道歉了,渺某实在学识浅薄,没能将二位的传奇写得淋漓尽致,唐突幽魂,罪过!罪过! 作者有话要说:重修的第一遍终于告一段落! 日后的工作,依旧任重而道远啊! 咳咳咳,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谢各位一路上的支持!一路有你,我心足矣!【抱拳】新作,呃,想写点轻松大胆的,不这么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