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爱不爱随我   作者:绚烂如花   第 1 章   那种暧昧不明纠缠不清的关系,我们都叫它,游戏。 ——宫廷篇   大玄皇宫。   余锦园中花团锦簇,彩蝶纷飞,好一派春色如锦。   朱玉儿如往常一般,坐在锦绣阁中欣赏春景。窗外春意盎然,红的是牡丹,粉的是春桃,白的是梨花。   阳春三月,正是外出踏春的好时节!未入宫前,每逢三月,她都会与闺中姐妹一同踏青折花,真是好不惬意。只是……   想到这里朱玉儿轻叹一声,入宫近两年了,闲了便看花弹琴,结果便一直在看花弹琴。   当初入宫,父母殷殷嘱咐尤在耳畔:持宠勿骄,耀我门楣。   可她自入宫时曾隐约望见过当今圣上的背影,便再无缘面圣。   原本自持貌美,琴艺超绝的她,眼看着年华飞逝,渐渐地隐没在众多默默无闻的美人中,心中纵是无奈悲苦,又能如何?   她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到琴边,轻抚琴弦。而今,也惟有这数根琴弦,能让她倾诉心中苦楚了。   韶华如逝,壮志难施,谁能会得曲中意?   一曲终了,朱玉儿微抬螓首,才发现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还未来得及开口,那人已经来到面前,纤细的手指撩起她的下颚,清秀淡定的脸上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眉若远山,眼似秋水,悬胆鼻,樱桃嘴,好个标致的美人儿。”   她的手指滑下她的下巴,轻轻地将她如青葱白嫩的玉指执在手中,“一双妙手,谱出曲意清婉,琴色动人。”   放了她的手,她优雅转身,华贵的衣料在空中旋出一个不大却足够华丽的弧度,“带上你的琴,随本宫来吧。”   朱玉儿猛地愣住,好一会才想起要行礼。   “采女朱玉儿,谨遵皇后娘娘懿旨!”大玄宫中,能自称本宫的人,只有当朝皇后。   飞华亭中,朱玉儿有些拘谨地坐在琴架前。   皇后坐在她的对面,依旧表意不明的微笑。   她招招手,一个宫女放上香炉,一个宫女端上香茗。   香炉里点的是远香,取其香气远飘之意。   “玉儿妹妹可随意弹些曲子。”皇后语气倒是和善,交待过后,径自将手中香茗细细品味,悠然陶醉。   朱玉儿领了旨,踌躇片刻,选了一首《清平乐》。   正弹着,只见方才放上香炉的宫女去而复返,在亭外立定了。   皇后立起身来,未再看她,优雅地踱出飞华亭。   朱玉儿见皇后要走,忙停了手,欲起身相送,却不料皇后在琴声停歇的那刻别过头来,“本宫似乎,未曾叫你停下。”   淡淡的一句话,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折,却自有它该有的威仪。   朱玉儿不敢妄动,忙将手指移回琴弦,继续弹奏。   皇后渐渐走远,有宫女上来,将她用过的茶具搬走。不一会,飞华亭中只余她,一个香炉和一架琴。   没有皇后的命令,朱玉儿不敢停,可周身的安静和凄清让她不由得有些害怕。   这些日子来的孤寂凄苦,身不由己的恐慌,一阵阵如泉上涌。心中悲苦,琴音更为凄婉,声声哀切,扣人心弦……   直到,那个伟岸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纵然只见过一次,她已将这个能够主宰她一生命运的人的身影牢牢刻在心上。只是被冷落两年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还有机会再次见到他。   “妙曲,妙手,妙人儿。”他走到她的面前,一身华丽的青衫,龙眉修目,目光深邃。浅笑低吟间,自有一股气度天成。   若她今晨以前还不曾见识过王者气度,刚刚已经有人向她展示过,什么样的气势叫做高高在上。   “采女朱玉儿,叩见圣上。”她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盈然作礼。   “好玉儿。”他浅笑着将她扶起,望着她的眼睛似明若暗,“香气作引,琴声来唤。朕的玉儿好心思。”   “皇上……”朱玉儿正不知如何解释,却见他已转向身边的太监,“传朕旨意,封采女朱玉儿为乐嫔,赐殿琼华院。”   “采……”朱玉儿顿了一下,轻弯唇角,转而开口,“臣妾谢主隆恩!”   林婉儿穿越了!这于她而言确实是个叫人兴奋的奇迹。   林婉儿是个白血病患者。十六岁时被确诊为白血病,生命中余下的两年里几乎都在吃药和化疗中度过。   无数次她的父母到她的病床边,用极尽温柔的语气对她说,要坚强地活下去,家里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将你治好的。   可她的耐心和良心就在这样看来没有止尽的痛苦中慢慢消磨殆尽。   父母的痛苦和艰辛她看在眼里,可又有谁真正关心过她的想法?父母生她,却又终究不是她。他们怎么能体会她看着自己的头发渐渐落光,看着自己的脸色越来越像一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一般的痛苦和煎熬?   她期望一个了断,结束这样的不断鬼化的生活。   得知终于等到了与自己匹配的骨髓,她的心情从未有过的雀跃。   不是因为拥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而是因为终于看到了脱离化疗的折磨的希望。   手术总有风险,许是她的求生意志不强,手术失败后的几天,她就死了。   死就死吧。   其实她从不敢告诉任何人,躺在病床上的两年里,她曾无数次地渴望过死亡的降临。   而今她也算得偿所愿,只是没想到上天还替她准备了一份惊喜——原本已经死去的她,居然再度活了过来,在一个她从未耳闻过的朝代——大玄。   被她“借用”的身体,原名上官婉儿。上官婉儿不仅与她同名,死的时候也是十八岁,更巧的是她的容貌身形也与她相似。她想也许真是存在磁场相近的说法,她的磁场大概与这个上官婉儿的磁场极近,所以才被吸进了这具身体?   不管她是由于什么原因穿越,总之她现在拥有了一具比原来的身体健康千百倍的身体。   说起上官婉儿的死因,要从她的身分说起。   上官婉儿,是大玄国三朝元老上官仪的外孙女,当朝皇帝安寿的皇后。上官婉儿嫁给安寿时,她十岁,安寿十五。这场婚姻,完全是在前太后巩固家族势力的想法下一手操办的。上官婉儿没有过人之资,个性又内向腼腆,是以安寿从来都不喜欢她。安寿十八岁时,前太后驾崩,宫中权利渐渐回落他手,自此,便再也无人能叫他对着一个唯唯诺诺的平庸女人发呆。   不过安寿可以不喜欢上官婉儿,可以从成亲到现在都不曾碰过上官婉儿,却还得规规矩矩地将上官婉儿供在皇后的位置上。太后是没了,可上官仪不还在吗?   想到这儿林婉儿不由得轻笑,有个有权有势的背景还真不错。不过这只是她的想法,上官婉儿显然的没有这么想。   成亲八年,她被安寿孤零零地扔在凤仪宫。她的性子本就内敛,日子久了,便渐渐自闭起来。十八岁秋夜,一场风寒便将郁郁寡欢的她吹倒。林婉儿猜想,她一定也是觉得没什么活头了,所以便早早去了,留她一个大便宜捡。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来看便会有不同的看法。   当一个皇后,尤其是一个备受冷落的皇后,在林婉儿看来,好处有四:   一、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享之不尽。   二、身边美人如云,赏心悦目。说话林婉儿还专程跑去看了看皇帝,果然是优良品种,作为万红丛中唯一的一点绿,观赏性极佳。   三、后宫她最大(不算皇帝),看心情玩人(还可以顺便在某人眼皮底下玩瞒天过海)。   四、因为失宠,不用侍寝。   抱着这四大好处,林婉儿拿着腔调,将宫里的三宫六院,六局十二司七十二房跑了个遍,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这日早晨,林婉儿一如既往地睡到自然醒。   伸个懒腰,床帐外的人听到动静,已经恭敬地立在床帐外,等候差遣。   林婉儿下了床,床帐外,金铃银环捧着衣裳,见她出来,架轻就熟地替她着衣。   金铃和银环是随上官婉儿陪嫁入宫的丫鬟,关于上官婉儿的事,林婉儿多从他们口中得知。林婉儿没心情装失忆,遇事便大大方方地问,金铃银环纵然起疑,也不敢多问。对于谁主谁仆这个问题,林婉儿向来知道什么时候最该摆明白。   皇后的衣裳,衣料华丽,衬底极其舒适,外层虽是素色,上好的衣料却让朴实的颜色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华贵。   三分长相,七分打扮,这话儿用在林婉儿这种勉强称得上中上之资的女人身上,再合适不过。华贵的衣裳让林婉儿周身多了一股子贵气,扬唇挑眉,自有威仪。   着好衣裳,金铃拿了梳子,细致地替林婉儿梳理一头浓密的秀发。   林婉儿有些不可置信地轻抚自己的长发。在前世,这样的头发,几乎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手中的长发被金铃尽数盘上头顶,银环拿过首饰,开始征询她的意见,“娘娘今日想插金钗,还是玉钗?”   林婉儿看了看身上衣服的颜色,想了想道,“金钗好了。”   银环垂首,将金钗递给金铃。   梳洗完毕,金铃忍不住赞道,“娘娘越来越漂亮了。”   林婉儿笑了,“金铃的嘴也越来越甜了。”   “金铃姐姐说得对,奴婢也这么觉得。娘娘这两年笑得多了,人精神了,自然也变漂亮了。”银环接过话头道。   林婉儿于是转身,重新端详镜中的自己。   重生,并没有让她变成一个惊艳绝伦的大美人。基本上来说,她的容貌与前生大致相似。上官婉儿身形较原本的她更为娇小一些,脸自然也比她原先的小。整张脸上,生得最好的便是那双眉,纤秀美形,将原本不甚出彩的双眸也衬得灵动起来。还有这皮肤,不知比她原先的肤色好上几倍。大户人家倒不一定能养出美人,但养一身好肌肤绝不是难事。一白遮三丑,更何况,经过林婉儿这两年的努力调养,这张原本苍白的脸蛋已经开始现出健康的粉色来。说她比两年前漂亮,绝不是恭维话。   没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的了!林婉儿不无感慨,经常到凤仪宫外走走,果然有益身心健康呀!   “今天要到哪里玩呢?”她有些犯愁。   那厢金铃和银环对望一眼,同时从对方脸上读到了一样的心情——心颤呀!   不用怀疑,林婉儿属狗。   流华院中新出炉的糕点香甜的气息将正好路过的林婉儿勾了进去。   摆摆袖子,正要行礼通报的宫女立刻不敢妄动。   林婉儿满意地走进流华院特设的小厨房。   刘怡妃正捧着自己刚做好的点心,自小厨房内走出。见到林婉儿那刻她急忙转身,可是晚了。   “妹妹今天做的什么?”林婉儿迈着悠然的步伐,微笑着踱到刘怡妃面前,一只手已经很自觉地向刘怡妃手中的糕点袭去。   刘怡妃曲膝作礼,躲过了她的手,“怡妃参见皇后娘娘!皇上方才派刘公公过来传话说今日要来,我正在替皇上准备点心。”   “这样呀!”林婉儿收回手,好看的眉在光洁的额上画下一个刻意的弧度,“妹妹果然玲珑心思,礼数周全,懂得讨皇上欢心。只不知,本宫来你这,你用什么招待?”   “这……”刘怡妃正不知如何作答,只听林婉儿继续道,“本宫想来,总不至于比皇上差才是。”   “是。”刘怡妃喏喏地答,“只是这糕点……”   “妹妹真是贴心,知道本宫最欣赏你的厨艺,每次来都会亲自下厨招待本宫。如此,本宫怎好与妹妹客气?”林婉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朝金铃使了个眼色。   金铃会意,走上前去将明显不情不愿的刘怡妃手中的糕点拿了过来。   优雅地拿起一块点心,放在嘴里,细细地品。   糯米的香甜,夹杂着似有若无的花香,味道清甜不带粘腻,刘怡妃的厨艺在她的督促和指导下真是越来越好了!   “这糕点可有名字?”林婉儿再吃一块,抽空问。   刘怡妃心疼地垂首,微带不满地回道,“回皇后,此糕名曰香雪。”   “香雪。好名字。”林婉儿边吃边道,“糕身雪白,入口飘香。真是糕如其名。”   吃完了。林婉儿拍拍手,啜一口银环送上来的清茶,转而对刘怡妃笑,“妹妹还要忙着准备迎接皇上,本宫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走人。   刘怡妃愣愣地望着这个将自己忙活一个早上的成果毁掉,有事没事将自己当厨娘使的女人大摇大摆地走出自己的宫院,欲哭无泪。   吃饱喝足,林婉儿心情大好,步履也轻快起来。   “娘娘,”金铃见四下人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刘怡妃向来受宠,娘娘老这么欺负她,难道不怕她告诉皇上?”   “说起来也是,”林婉儿停下脚步,颇为认真地望着身后的金铃和银环,“刘怡妃的脾气是不是太好了些?”   金铃和银环默。   林婉儿笑,继续她漫无目的散步。   皇帝要是知道她一直在暗地里欺负他的宠妃,会有什么反应呢?   “啊!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啊……”   林婉儿皱了眉,在贵仪宫前顿了顿,然后走进去。   “皇后,请容奴婢通报……”门口的小宫女被林婉儿冷眼一扫,不自觉地退了下去。   贵仪宫前院,林贵妃正拿了一根鞭子,狠狠地往一个小宫女身上抽。那宫女刚才还在求饶,这会已经连痛呼声也发不出来了。   “妹妹好兴致。”林婉儿出声喝止林贵妃举鞭挥下的动作。   “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皆对林婉儿俯首作礼,林贵妃却只是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傲慢地招呼了一声。   这林贵妃乃当朝大将军之女,身份尊贵不亚于上官婉儿。虽然她在宫中的地位略次于上官婉儿,却不曾真正将这个不得宠的皇后放在眼里。   林婉儿走到她面前,不恼不怒地问,“妹妹不曾习过礼仪吗?”   林贵妃不解,“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婉儿笑,“见了本宫也不知道行礼,妹妹竟比这些宫女还不懂规矩。”   “你……”林贵妃咬牙,无奈理亏,不得不收了鞭子,福身道,“参见皇后娘娘!”   林婉儿傲慢点头,“平身吧。”   林贵妃起身,身边的宫女才敢跟着起来。   林婉儿在那个满身鞭痕的宫女身边蹲下,伸手拨去她额前凌乱的发,乱发下一张惑人心魄的脸:明眸璀璨,红唇欲滴,原来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怪不得了。   “这小宫女挺标致的,本宫向妹妹讨了,如何?”林婉儿立起身来,对林贵妃道。   林贵妃轻哼一声,“抱歉皇后娘娘,这宫女是贵仪宫的人。”   “是吗?”林婉儿挑挑眉,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长鞭,“今日真长见识,原来妹妹都是这么调教宫里人的。”   “我自然知道如何调教我宫里的人,不牢皇后费心。”林贵妃天不怕地不怕地回道。   “妹妹这么说,倒叫本宫起了兴趣。”林婉儿靠近她,将她手中的鞭子拿过来,轻轻挥动。鞭子破空,呼呼作响,“妹妹鞭法不错,也教教本宫如何?”   林贵妃别过头,不明白她想干什么,看她一脸淡定,不由得有些慌,“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   “妹妹怎的变得如此谦虚?”林婉儿看着她,眸光微冷,“本宫看妹妹的手劲,将人鞭死怕都不在话下了吧?”   手中的鞭子扬起,朝林贵妃的脚边落下。   林贵妃吃了一惊,慌忙躲开,“上官婉儿!你想怎样?”   林婉儿撇她一眼,“谁允许你直呼本宫名讳了?”   “你……”林贵妃气得说不出话。   “本宫身为后宫之首,不过是向妹妹讨个宫女,妹妹便推三阻四,莫不是真不把本宫放在眼里?”长鞭再起,在空气中劈啪作响。   “上官婉儿……”   “啪!”这次,鞭子没有迟疑地朝林贵妃的脸袭去,林贵妃下意识伸手一挡,鞭子在她手上划下一道红痕。   “你……”林贵妃痛得泪光点点,艳丽的脸上多了几许狼狈。   “妹妹还在考虑?”林婉儿像没事人一般,语调平静地继续问。   林贵妃咬牙不语。   “妹妹不说话,本宫便当妹妹答应了。”丢了鞭子,林婉儿转向金铃银环,“带上人,回宫。”   “你叫什么?”太医走后,林婉儿望着床上的人儿问。   美人苍白着脸,微颤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悦耳,“乔佳碧。”   “乔佳碧。”林婉儿轻声重复,“不错的名字。”   乔佳碧咬着唇,美眸含泪,不再说话。   银环将乔佳碧的身子扶起,已经尽量地轻柔,却还是扯到她背上的伤。乔佳碧脸色更白,但还是咬着唇,没呻吟出声。   林婉儿轻叹,伸手替她解去罗衣。   “皇后……”乔佳碧有些惶恐。   林婉儿微扫一眼她扶上来的手,并未理会她的拒绝。   乔佳碧无法,只能忐忑地任由林婉儿替她将身上是衣裳褪尽了。   粗糙的布料下,错落的鞭痕遍布背脊,但依旧掩盖不住身体的主人玲珑有致的身段。   “身材也很不错。”林婉儿评价完,拿过太医留下的药膏,亲自替乔佳碧上药,“可能会有些疼,但这是最好的伤药,不会让你留疤。”   “多谢皇后。”乔佳碧忍着疼,有些乏力地道谢。   上过药,银环给乔佳碧盖上一张丝制的薄被。被料轻柔光滑,软滑地覆在身上,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伤口和布料间的摩擦。   林婉儿洗了手,转身对乔佳碧道,“你好好休息。一会金铃会把药送进来。”   正要走,却见乔佳碧艰难地自床上爬起,朝她跪下了。   “怎么?”林婉儿停下来,望着她问。   “请,皇后救人救到底,助我脱离苦海。”乔佳碧抬眸看她,神情决然。   “哦?”林婉儿望她片刻,秀眉微挑,“你想我怎么帮你?”   “我……”乔佳碧咬唇片刻,终于开口,“我要见皇上。”   林婉儿沉默,走近她,那双眸子,分明在笑,却明显地多了几分戏谑,“那么你告诉本宫,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胜过林贵妃?”   “我比她漂亮。”乔佳碧昂起头,认真地说。   “漂亮?”林婉儿轻笑出声,目光扫过乔佳碧精致的脸,“你能漂亮多久?”   乔佳碧咬牙垂首,泪珠儿自长长的睫毛下,点点滴落。但很快她又抬起头,带着几分决绝的味道,“我不管!我只知道我再也不想做个卑躬屈膝,任人凌辱的下人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往上爬!”   “然后呢?”林婉儿望进她的眸里,“做了主子,便可以拿着鞭子随意教训卑贱的奴才了,是吗?”   乔佳碧愣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等着吧。”林婉儿丢下一句,走出房门。   “娘娘!”金铃捧着煎好的药,却不进去,只一脸担忧地望着刚从房里出来的林婉儿。   “怎么了?”林婉儿问。   “我知道娘娘心好,想救那个宫女。可是……可是娘娘为她打了林贵妃,林贵妃怎么肯善罢甘休?我真是很担心,万一闹到皇上那里……”   “傻金玲。”林婉儿转眸轻笑,微扬的语调却让金铃觉得脊背阵阵发凉,“我似乎,太不经常跟林贵妃打交道了。”   “娘娘!娘娘!”次日早晨,林婉儿睡得正酣,金铃银环慌张的叫唤却将她硬生生地吵醒了。   “什么事?”林婉儿打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问。   “皇上!皇上要来了!”十年了,安寿从未在这样的与任何节日都沾不上边的日子走进凤仪宫。尤其是近几年,他甚至没有踏入凤仪宫一次。   此时金铃正急匆匆地将一堆衣物奉上,“娘娘快些……”   “皇上驾到——”话音未落,喏声已经传入寝宫。   林婉儿倒没怎么,只金铃银环乱成一团。   真是大惊小怪,林婉儿白一眼无头苍蝇般的俩人,“金铃出去叫皇上等着。银环去打水,我要洗脸。”   金铃银环早失了神,听了吩咐,哪有工夫想什么,都急急地照办去了。   金铃的劝阻显然地没有任何分量。   林婉儿还在洗脸的时候,安寿便进来了。   见了他来,林婉儿也不慌张,只继续徐徐将脸洗净,漱了口,不慌不忙地理了理披散的长发,整了整白色中衣,方才优雅地盈盈下拜,“臣妾恭迎圣驾。”   临危不乱,从容不迫,身为他的皇后,就该有此气度!虽然安寿是来兴师问罪,但还是忍不住暗自将林婉儿赞赏一番。   “辰时将过,一国之后却还嗜睡不起,皇后不觉有失体统吗?”安寿语带嘲讽地问。   林婉儿微笑起身,“皇上一语,犹如醍醐灌顶。若是皇上不提点,愚昧的臣妾还以为体统便是臣妾两年来日日嗜睡而皇上却不闻不问呢。”   安寿眸色微沉,头一次抬眼正视自己的结发妻子,没想到当初那只孱弱的小猫竟然也能长出了尖牙和利齿。   “皇后既然知错,就当好好改正,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安寿回道。   林婉儿继续没诚意地笑着,“皇上关怀,臣妾自当铭记于心。”可不一定照办哦!“只不知皇上御驾亲临,所为何事?”   安寿弯唇,刻意将语调放缓了,“近日朕听说宫中有几位妃子对皇后颇有非议,故而想来听听皇后的想法。”   “臣妾愚昧,还请皇上明示。”林婉儿依旧不忙不乱地应道。   “听说,”安寿朝她皱了皱眉,“皇后不喜欢御厨做的糕点,却喜欢将朕的爱妃当厨娘使?”   “哦。”林婉儿一脸彻悟,点头,“臣妾确实非常欣赏怡妃妹妹的巧手妙心。看来是臣妾表意不清,让怡妃妹妹误会了。”   “误会?”安寿冷笑,“皇后不要告诉我,贵妃手上的伤也是误会!堂堂皇后,竟然无故挥鞭伤人,当真好风范!”   气温骤冷,随侍的金铃银环已受不住安寿身边的冷气,瑟瑟跪倒。   林婉儿竟还是一派从容,“些些小事竟叫皇上如此挂心,确是臣妾失职了。请皇上给臣妾一日的时间,必定还后宫安宁,叫皇上安心。”   “哦?”她的笃定和坦然叫安寿微讶,“那么,皇后想要如何解决此事?”   林婉儿抬头对上他的眸,字字顿挫,“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后宫纷争,自然要按我大玄宫制处理。”   当安寿听了林贵妃贴身使女的哭诉,急匆匆地赶到贵仪宫时,林贵妃正躺在一张长椅上受杖刑,林婉儿立在一边,身后是尚仪局的掌印宫女彩绢。   “住手!”安寿冷喝一声,执杖的太监立刻停手,俯身下拜。   “皇上救我……”林贵妃早已泣不成声,哪里还有平时的气焰和威风。   “上、官、婉、儿!”安寿对林婉儿咬牙道,“你在做什么?”自己昏了头竟然答应这个女人给她一日时间,而今她的变本加厉就是对他宽容的回报吗?   “启秉皇上!”林婉儿俯身做礼,“臣妾正对林贵妃施杖刑。”   “杖刑?”安寿强忍怒气,“贵妃犯了何罪?”   林婉儿扫一眼林贵妃,对着安寿,轻言浅笑,“我大玄宫制第三章第一百三十六条,宫中嫔妃有滥用私刑者,视其情节大小,杖责二十以上。昨日林贵妃在贵仪宫无故鞭打宫女乔佳碧,有贵仪宫宫女及金铃银环为证。宫女乔佳碧伤势严重,有太医院范太医为证。现今那宫女还在凤仪宫养伤,皇上想亲自看看吗?”   安寿脸色微变,转头看向林贵妃。   林贵妃一脸的梨花带雨,虚弱地扯了扯安寿的衣摆,“臣妾知错了,求皇上开恩,放过臣妾一次吧。”说完,嘤嘤而泣。   安寿抬起头,不再看她,“既然贵妃已知错,就免罚了吧。”虽然宫制严格,但各宫中动用私刑却不在少数,受刑的宫女多忍气吞声,鲜少有真的闹到这个地步的。   “好!”没想到林婉儿应得痛快,“彩绢!”她转头对身后的宫女道,“立刻修改大玄宫制第三章第一百三十六条,宫中嫔妃有滥用私刑者,”她转眸看安寿,徐徐道,“无罪。哦,不,”她想起什么似地摇了摇头,“该是,得皇帝宠者,无罪。”   安寿神色一冷,“笑话!我大玄宫制,岂容你说改就改!”   林婉儿望着他,不说话。   安寿脸色渐沉,定定地望了林婉儿一阵,终于冷冷地吩咐道,“继续,行刑。”   “皇上……”林贵妃的求情声很快便被哀号声代替,安寿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娇小依旧却懦弱不再的女人。此刻的她,神色间是不加掩饰的得意和张扬。对着他,以及他展露无疑的怒气。他这才看清,昨日她在自己面前展示的,不是临危不乱的从容,而是盛气凌人的嚣张。   “上官婉儿!你仗势欺人!”被生生了二十大板,虽然执刑的太监不敢真下力打,但脸面丢尽,比肉体上的痛苦更叫林贵妃难受。此刻她恢复了些力气,忍不住漫骂出口。   林婉儿转眸看她,悠然踱步,走到她面前,与她平视,“怎么,妹妹还不曾挨够板子吗?”   “你……”林贵妃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惧,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二十大板已经挨过,你凭什么再打我?”   林婉儿笑,望了眼彩娟,轻声道,“彩娟,将宫制第二章第一条念给贵妃娘娘听。”   彩娟恭敬地回了声是。   安寿敏锐地发现,彩娟对林婉儿的态度甚至比方才见了他的时候更为谦恭。   只听她朗声诵道,“宫中嫔妃,有以下犯上,无视礼教者,杖责三十。”   林贵妃明显地一抖。   林婉儿笑意更深,“妹妹方才,叫本宫什么?”   “皇……皇后恕罪。”林贵妃终于知道,眼前的人有多不该惹了。   “很好。”林婉儿拍拍她的脸,“妹妹明白就好。本宫的名讳,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唤的。”说到这里她转头对安寿笑,“皇上说,对不对?”   安寿轻哼。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威胁他的女人!这个女人嚣张得叫他恨不得狠狠教训她一顿。但偏生她的话又句句在理,叫人反驳不得,真是……安寿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得对林婉儿笑道,“朕记得昨日皇后亦‘擅自’赏了贵妃一鞭。依皇后之意,朕该不该秉公处理?”   林婉儿不慌不忙地回他一笑,“皇上处事公正,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不知皇上想用何章何典‘处理’臣妾?”   “我大玄宫制第三章第一百三十六条,宫中嫔妃有滥用私刑者,视其情节大小,杖责二十以上。”安寿学着林婉儿的口气将宫制条款背了一遍,“皇后觉得,这条可好?”   林婉儿挑眉,丝毫不惧,“臣妾愚昧,斗胆敢问皇上,臣妾,是何嫔何妃?”   安寿蓦地一堵,更觉气闷非常,不由冷道,“朕竟从来不知皇后如此好口才,能将朕说得无言以对!”   “叫皇上见笑了。”没想到林婉儿竟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个礼,“君子不逞口舌之快。与皇上相比,臣妾实在妄做小人。”   安寿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为什么恭维的话,到了她嘴里,就完全变味了呢?   从贵仪宫出来,安寿便望流华院走。   林贵妃在他面前搬弄是非,被打了二十大板。刘怡妃对她的抱怨他也告诉了上官婉儿,不知上官婉儿会对刘怡妃做什么?   安寿到达流华院的时候,刘怡妃正在自己的厨房里忙。   “臣妾参见皇上。”见安寿进来,刘怡妃放下手中刚出炉的红豆糕,俯身行礼。   “爱妃怎么又下厨了?”安寿扶起她,轻声问。   “……皇后想吃红豆糕。”刘怡妃有些迟疑地答。   安寿脸色微沉,“这么说,皇后来过了。”   “皇上,”刘怡妃见安寿脸色不对,忙急匆匆地解释开了,“昨日……昨日是臣妾不好,不该说皇后的不是。”   安寿沉眸望了刘怡妃一阵,柔声道,“爱妃莫怕。皇后来此,与你说了什么,尽管告诉朕无妨。”   刘怡妃垂头,“昨天是臣妾不是,不该拿这等小事劳烦皇上。臣妾素来爱厨,难得皇后欣赏,臣妾本该心喜而非抱怨。臣妾已知错,好在皇后并不在意。皇上会不会因此,觉得臣妾不好?”刘怡妃抬起头,颇为惴惴地望着他。   好个上官婉儿!安寿放开了刘怡妃。刘怡妃个性温和软弱,想来也不敢对他直言上官婉儿来此的作为。   正想着,只见上官婉儿的贴身宫女银环走了进来,“怡妃娘娘,皇后娘娘命奴婢来取……奴婢参见皇上!”   银环不知安寿在此,吓得急忙行礼。   “皇后让你来拿这个吗?”安寿拿起桌上的红豆糕,问。   银环慌忙答是。   “如此正好。”安寿道,“朕亲自送过去。”   “娘娘。”金玲将林婉儿要的雨前龙井送上后,有些忐忑地开口。   林婉儿陶醉地嗅了嗅雨前龙井独有的清香,并不答话,只满足地泯了口茶,等她自己继续。   金铃吸了口气,鼓足勇气继续道,“刚开始的时候,娘娘只不过欺负欺负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他们自是不敢声张。后来,娘娘对宫中的妃子们产生了兴趣,奴婢忐忑,但也不敢多言。只是方才,娘娘竟然与皇上针锋相对,娘娘不会是……”不会是打起皇上的主意了吧?金铃咽了咽口水,没敢说出来。   却见林婉儿放下手中的茶杯,很认真地拍着她的肩道,“放心,我现在对皇帝还没什么兴趣。只要他不主动找上门,我绝对不会去招惹他的。”   金铃才想松口气,突然门外传来了银环惶恐而慌乱的声音,“皇……皇上,还是让奴婢来吧……”   金铃猛地一震,只听得“呀——”的一声,门已经被人推开,安寿手捧糕点,走了进来。   别过眼去,发现林婉儿已然换上一脸笑颜,“皇上今日两次御驾亲临,臣妾真是不胜惶恐。”   安寿亦笑,眸底分明的冷意,“朕听说皇后想吃红豆糕,特地从怡妃处亲自替皇后送过来了。皇后要不要趁热尝尝?”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金铃抑制不住的心惊胆战,忙偷偷地摸到门边,拉过不知所措的银环就望门外跑。既然无法阻止,干脆眼不见,心不颤!   安寿还以为这女人至少会表现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心虚,却没想到她竟然大方自觉地自他手中将糕点捧了过去,“皇上隆恩,臣妾自当欣然受之。”   只见她拈起一块红豆糕,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真不错,甜而不腻。怡妃手艺见长。”   “你对怡妃说了什么?”在她身边坐下,安寿懒得再跟她玩文字游戏,开门见山地问。   林婉儿将口中的糕点消灭干净,然后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杯茶,“臣妾只是问了怡妃一个问题。”   安寿没有回应。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来望着他继续道,“臣妾问她,可知这后宫的主人是谁?”   “自然是朕。”安寿想也不想。   林婉儿“扑哧”一下笑出来,“皇上与怡妃果然心有灵犀,真叫臣妾艳羡呀。”   安寿斜眼看她,“不知皇后对此有何异议?”   “皇上错了。”林婉儿言语带笑,神态笃定地望着他说。   安寿微怒,这个女人好大的胆子!   只见林婉儿摆出一副庄严的样子,对安寿摇头,“皇上是我大玄天子,万金之驱,怎能如此自贬身价?皇上,该是这天下的主人才对。”她对他笑,“而臣妾,作为皇上唯一的妻,母仪天下,率导六宫,后宫之主,自是臣妾无疑了。”   果然好手段!抬高了他却又架空了他。同时表明自己的立场,后宫方寸之地,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若真想对谁不利,岂是难事?   他正想着如何应对,却发现某个说完了话也不闲着的人正自顾自地对着那盘糕点开动着,分明不曾将他这个“天下之主”放在眼里。   “上官婉儿!”他低喝一声。   正在享受美味的人儿终于将注意力拉回到他身上,伸手拿起一块糕点,不待他拒绝,已经塞进他的嘴里,“皇上也尝尝吧。怡妃做的红豆糕,外层通透,爽滑脆口,里层的红豆粘而不烂。入得口中,脆、粘、香、甜,火候刚好,几种味道相生相辅,实在是难得的美味呀!”   安寿素来对饮食不甚在意,食物之于他,果腹而已。还是头一回有人硬塞东西给他吃,本想吐掉,但听她这么一说,还是忍不住尝了尝。平日不甚喜欢的甜食,细细品来,似乎确实别有滋味。   “你倒挺会享受的。”安寿吃完了,别有深意地说道。   “那是自然。”林婉儿轻笑,“谁让臣妾命好,做了皇后。锦衣华服,美味佳肴,要多少有多少。不享受,难道天天在凤仪宫中对着月亮吹风?”那是上官婉儿的活法,她林婉儿才不会这么傻,只因为得不到某个男人的青睐便放弃就在手边的荣华。   安寿轻哼一声,将林婉儿拿在手中的糕点抢过,放进自己嘴里。   纵然她刚才的话让他有点小愧疚,但他就是见不得一个被他冷落了十年的女人在他眼皮底下呼风唤雨,还过得如此怡然惬意。   一句话,这女人叫他不爽,非常不爽!   凤仪宫内春色正好。   林婉儿却无聊得直想打哈欠。   此刻她正在赏春亭中,宣召一大早就侯在门外求见的彩娟。   “乐嫔怀孕,皇上十分高兴,不仅将其封为乐妃,还吩咐了要在御花园大宴群妃。正逢中和佳节,皇上命奴婢好生筹备。”只听彩娟恭声道。   “皇上的命令你照做便是,来找本宫做什么?”   彩娟微微迟疑,还是开了口,“皇上特别吩咐了,此次宴会,要交由娘娘负责。”   林婉儿皱了皱眉,站起身来。   园中牡丹开得正好,朵朵娇艳,争相怒放。这时候,确是赏花饮宴的好时节。但,与她无关。   以往安寿基本上当她是隐形的,宫里的活动,非必要她不出席最好。上官婉儿是知道安寿不喜见她,乖乖地忍气吞声。林婉儿是忙着自由,无意去参加宫中林林总总的无聊宴会。是以两年了,她与安寿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这次他突然叫自己筹划什么宴会,必是还在计较上次她让他在林贵妃和刘怡妃面前下不了台的事。思及此,林婉儿轻笑出声,想叫她林婉儿出糗,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本宫知道了。”她转身对彩娟道,“你先去准备吧,一切事宜按宫中旧制办理。若是本宫想起需要增设什么,自然会去找你。”   “奴婢遵命。”彩娟唱了诺,领命退下。   按大玄惯例,中和佳节,皇帝要在宫中接受百官进献的农书,以示务本。   安寿会在仪式之后,到后庭与后妃饮宴戏乐。   宴席设在御花园中,林婉儿领了众妃,静候安寿。   直近午时,安寿才姗姗来迟,一脸温柔地挽着风情万种的朱玉儿。   朱玉儿怀孕不过三月,裁剪适当的深色长袍下,是一贯婀娜的身姿。盈盈浅笑,温柔而不张扬,似水的目光时不时地在安寿身上停驻。   众妃中已经有人显出明显的嫉色来,独林婉儿面不改色,规规矩矩地领着众妃行礼。   安寿微微点头,朗声道,“今日与众妃同乐,大家莫太拘礼,各自入席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安寿尚未入席,妃子们哪敢入座?   却见林婉儿笑意盈然,上前数步,不容拒绝地执过朱玉儿的手,“乐妃妹妹辛苦了。皇上特别吩咐过,今日妹妹是主角,不若本宫亲自引你入席?”   “这……”朱玉儿踌躇着,明眸流转,在安寿身上停下。   安寿笑着,将林婉儿的手从朱玉儿身上扒开,“不劳皇后,朕会亲自护送爱妃入席。”   林婉儿回安寿一笑,“皇上果然疼乐妃妹妹得紧。臣妾特意将乐妃妹妹的席次安排在左首上席,皇上觉得可好?”   安寿点头,“难得皇后有此心意,甚安朕心。只不知上席由乐妃来坐,皇后要坐哪里呢?”   林婉儿笑得更甜,“臣妾自然与皇上平起平坐。”   “平起平坐?”安寿轻哼,明显的不悦挂在脸上,“皇后何以觉得,朕该与皇后平起平坐?”安寿这一问,无疑是在为难林婉儿,本来帝后同坐无可厚非,而今若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恐怕在连宴席上落坐的资格都没有了。   安寿的刁难,林婉儿又岂会不知?   只见她昂起头,不徐不缓地拿腔拿调道,“天地乾坤,阴阳相和。天下男子,莫不推皇上为尊;天下女子,莫不以臣妾为首。试问这天下,除却臣妾,”她的目光故意在朱玉儿身上滑过,“还有谁,有资格与皇上平起平坐?”   “说得好!”安寿口在心不在地赞一句,送朱玉儿入席后,干脆地坐上主席。   林婉儿却摆起了架子,姿态优雅地由金铃扶着,银环引着,傲慢地坐下。   见众妃徐徐坐定后,林婉儿开口道,“今日中和,本是喜庆佳节,又逢宫中喜事——乐妃有喜,皇上龙心大悦,本宫亦感欣慰。繁衍我大玄宗室,本是后宫存在之根本。乐妃妹妹如此劳苦功高,本宫竟未得机会好生犒劳……”   劳苦功高?安寿皱眉,这话怎么听得这么别扭?   只听林婉儿继续道,“今日正好,当着宫中嫔妃的面,送乐妃妹妹一件礼物,聊表慰劳之情。”   林婉儿说完,银环已捧了一个蒙着轻纱的物什放在朱玉儿桌上。   轻纱撤去,众妃皆忍不住惊叹出声。那是一尊一尺来高的白玉观音像。玉观音神情雍容慈祥,姿态典雅,玉身无暇无缝,显见是由一块完整的玉石雕制而成。更奇的是玉像底座,是淡淡的紫色,正好落在观音足下的莲花宝座上,隐隐间,似有飞升仙境之意。   朱玉儿在片刻间收回惊讶之色,盈盈起身,正待下拜,却被林婉儿出声止住,“乐妃妹妹小心身子,还是免礼了。”   朱玉儿犹豫起身,温声道,“皇后如此重礼,玉儿实在愧不敢当。”   “不过些些小物,乐妃妹妹言重了,尽管收下无妨。”林婉儿说得干脆,眉宇间并无半点可惜之色。   “可是……”   “妹妹再推辞,便是不给本宫面子了。”林婉儿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   “……谢皇后。”朱玉儿推辞不得,只能受了。   接下来众妃饮宴,席间玩些猜字射翳的小游戏,虽无新意,但宫中无聊,难得有些节目,众人还是玩得尽兴。   “不知皇后这玉佛从何而来?”安寿状似不经意地问着身边的林婉儿。   “是外公给臣妾准备的嫁妆之一。”林婉儿如实答道。   “如此珍品,皇后竟也舍得。”安寿道。无可否认,林婉儿的大手笔,已经成功地将本次宴会的焦点由朱玉儿变成了她。   林婉儿笑,神情倨傲,“臣妾早已不信佛。这佛像之于别人,或是无价之宝,但于臣妾,不过草芥尔。”   “不过草芥?朕倒是好奇了,只不知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入皇后法眼?”   “自然是有的。”林婉儿转眸看他,笑得甚是妩媚,“譬如说,皇上。”   “哦?”安寿冷笑,“何以见得?”他可不相信这个女人曾将他放在眼中过。   “臣妾……”林婉儿顿了一下,意味深长,“不是让皇上与臣妾平起平坐了吗?”   “这么说,”安寿咬牙,“能与皇后同坐还是朕的荣幸了?”   “自然。”林婉儿笑着接过,“也是臣妾的荣幸。”   “哈哈哈!”安寿大笑出声,心里骂声放屁,嘴里却道,“说得好!不知朕可有‘荣幸’敬皇后一杯?”说完亲自斟了杯酒,送到林婉儿面前。   “如此,臣妾敬谢不敏!”林婉儿哪甘示弱,执过酒杯,一口饮尽。   倒挺豪爽。安寿敬过酒,别过眼去看正在戏乐的众妃,再不看她。   好一会,突觉耳边一阵麻痒,却是林婉儿倚过来半个身子,凑到他耳边说话,“呵!你看林贵妃,一脸的不高兴。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乐妃,坐的本是她的位置。林贵妃个性爽直又好面子,就是学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还有你的乐妃,你看她言笑焉焉,你倒她真的高兴?非也!她是个极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我知道,她现在一定非常非常的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她微醺的气息抚过耳廓,略嫌燥热,“坐在你身边的,是我……”   安寿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却见林婉儿双颊微晕,笑容轻狂,不由得问了声,“你不会……醉了吧?”   “醉?”林婉儿挑眉,叹息着摇了摇头,“安寿呀安寿,你会不会数数?我总共就喝了一杯!”她伸出一支手指,“你见过,喝了一杯就醉的人吗?”   安寿斜她一眼,心道,以前没见过,现在见过了。   没料到林婉儿竟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傻了吧,呵呵!又说不过我了!”   安寿的脸,蓦地一沉。   感觉到面前人散发出来的冷意,林婉儿终于稍稍清醒,“有……灰尘。”再拍拍,林婉儿收回手,“臣妾微感不适,请先告辞了。”   急急地站起来,没料到脚下一阵虚软,林婉儿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安寿敢发毒誓,他绝对没想过要接住这个女人!只是她哪里不倒,偏向自己倒了,而且倒下的速度刚刚好能让他伸手拦住却不让他有时间再放开。   于是,他“抱”住了她。至少在底下众妃的眼里,他刚刚的一系列动作确实可以称之为,“抱”。   在心里叹口气。原本是想借朱玉儿来压压这女人的气焰的,结果整个宴席上,都是这个女人在大出风头,真是失策!   林婉儿好容易稳住身形,挣扎一会,终于从安寿身上起来。   “谢谢!”不是有心,只是习惯性地道谢。   好在金铃银环看出不对,上前将她扶住了。   “送我回宫。”林婉儿强自与晕沉沉的脑袋做着斗争,总算还有三分清明,知道此时早走为妙。   金铃银环得了令,忙将林婉儿往凤仪宫送。   林婉儿连揉脑袋的力气都没了。千算万算,没算到上官婉儿的酒量竟然烂到这种程度,真是失策!   第二天林婉儿醒来,有些心有余悸。   她虽然没有大醉过,但大抵猜得出自己醉后会是什么状况。   小时侯她爸喝醉,就会蹲在门口的阶梯上,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平日不敢说的话,全都一股脑地往外倒……她想,她若醉了,大概也该这模样。好在昨日只是微醺,没有说错什么话。应该,没说错什么话吧……   林婉儿觉得头疼。不管怎么说,安寿毕竟是个皇帝,手握生杀大权。说不准他一恼火,真的把自己宰了泄愤。虽然现在的日子是捡回来的,但她活得正尽兴,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掉。   “皇后娘娘,奴婢煮了解酒汤。”   林婉儿放下揉脑袋的手,只见乔佳碧正捧着一个汤碗,立在床边服侍。   “这些活儿让金铃银环来做就好,你只管安心养伤。”林婉儿喝过解酒汤,觉得好了些,对乔佳碧道。   “皇后娘娘,我的伤已经好了。”乔佳碧微垂螓首,有些欲言又止,“皇后答应过的事……”   林婉儿望她一阵,“先让本宫看看你的伤。”   乔佳碧点头,转过身去将衣裳解开,露出光滑的脊背。   交错的鞭痕,而今只剩下淡淡的粉色,不仔细看的话,并不十分明显。   林婉儿的手指滑过她新长出来的嫩肉,笑,“范太医的药,果然不差。”   “那,皇后……”乔佳碧穿好衣服,咬唇看她。   “放心。”林婉儿对她微笑,“本宫答应过你的事,绝不食言。”   乔佳碧喜形于色,“谢皇后娘娘成全!”   “金铃,”林婉儿唤一声,金铃银环立刻从帐子后出来,“你到御膳房拿一笼点心。银环,你来替她梳洗。”   吩咐完毕,林婉儿转向乔佳碧,“本宫会跟刘公公打个招呼,今晚皇上召寝前,你把点心送过去。该怎么做,自己把握。”   乔佳碧郑重点头。   乔佳碧被封喜嫔的消息传来时,林婉儿正对着酒杯发愁。   “娘娘,”执壶的金玲小声唤道。   林婉儿吸口气,“这是第几杯?”   “回娘娘,第三杯了。”   “算了。”林婉儿推开面前的酒杯,“今天先到这里吧。”   酒量哪能一天两天就练出来呀!她可不想再醉一次。   银环递过一张湿帕子,林婉儿擦了脸,顿觉精神不少。   “天气不错!”林婉儿看窗外阳光正好,不由感慨道。   身上淡淡的酒气,在转身时钻入鼻翼,林婉儿皱皱眉,“先洗个澡好了。说起来……好久没泡温泉了。”   银环即刻会意,“奴婢这就到浴华池传旨。”   林婉儿笑着点头。位高权重的好处就在于,你说五分,周围的人就会按十分来做。   “对了,”林婉儿转向金铃,“记得帮我叫上柔妃。”   金铃扯扯嘴角,福身道,“是,娘娘。”   大玄皇宫依山而建,宫中巧匠将山顶一处温泉引入皇宫,建成了浴华池。   浴华池当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过去的话,几乎是皇帝一人专用。不过安寿似乎对泡温泉没什么兴趣,林婉儿对薪汤司的人稍稍施压,就把随意出入浴华池的权利弄到手了。当然这些,安寿是不知道的。   “柔妃妹妹的皮肤真好!”林婉儿捏了捏身边的美人粉嫩嫩的脸蛋。   柔妃年方十八,姿容甚佳,一身肌肤如婴儿般的细嫩,林婉儿每次见她,都忍不住手痒。   “皇后……”柔妃被捏得有些难受,忍不住出声道。   林婉儿笑着收回了手,扶在池沿上。   柔妃自觉地浮过去,替林婉儿推骨按摩。   “舒服——”林婉儿轻舒一口气,舒服地眯上了眸子。这就是她每次来泡温泉都会叫上柔妃的原因——柔妃的拿捏之术,堪称一绝。   “皇后。”   “恩。”林婉儿轻应一声,懒洋洋地不想动。   “皇上……有三个月没到我那儿了。”   “恩。”   “近来皇上最宠的,是乐妃、怡妃和喜嫔。”   柔妃说完,没再说下去,大大的浴池里顿时静默。   “喜嫔是新人,得宠无可厚非。怡妃的性子,正对了皇上的胃口,是以从未冷落过。乐妃是聪明人,自然懂得如何留住皇上。你嘛……”感觉到背上的力道有些过重,林婉儿不悦地顿住。   柔妃堪堪收回手,紧张地看着林婉儿。   林婉儿叹口气,伸出手戳戳她的脑门,“想留住皇上的话,就多动动脑子。”   “可是……”柔妃委屈地噘噘唇,“皇上不来,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总不能自己送上门吧?”   林婉儿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呀——”   正说着,金玲微带惊慌的声音突地传了进来,“皇……皇上!参见皇上!”   林婉儿猛地一震,异常迅速地自浴池中爬起来,扯过一张浴巾,裹在身上。   低头正看见柔妃正慌张地想上来,她即刻出声,“呆在里面,不要动!”   柔妃吓傻了,愣愣地照做。   “记得,皇上不问,就别告诉他我也在!”林婉儿交待一句,快速地扫视四周后,钻到了幕帷之后。   安寿步入浴池。   上官婉儿还真没有不敢做的!   目光自池中不知所措的柔妃身上扫过,最终停在了宫帷下那双纤细小巧的脚上,安寿轻笑,“宫帷后有什么好东西吗,皇后?”   好心情地看着难得显出慌乱的林婉儿从宫帷中钻出。安寿打量的目光将林婉儿从头扫到脚。夏天快到了吗?她的穿着还真是一次比一次清凉!   不过话说回来,这女人瘦得可以。   “臣妾参见皇上。”林婉儿徐徐福身,不停地朝柔妃使眼色。   但显然的,她和她不是同属一国。   笨蛋!林婉儿忍不住在心里骂,心念一转,她大声道,“大胆柔妃!见了皇上还不起来行礼!”   柔妃这才缓过神来,才想起来,又念及自己未着寸缕,看向林婉儿时,却见她一副厉色严辞的样子,心中一惧,哪敢不起?   虽然姿势有些狼狈,却并不影响美人出浴的美感。   那一身无暇的肌肤,在温泉的滋润下,粉嫩诱人。水珠晶莹,自她身上滑落,好似颗颗上等珍珠滴落在光滑的地板上,几乎可以听见珠落玉盘的声音。   饶是林婉儿,都看直了眼,更遑论安寿。   却见她娇喃一声,“臣妾……”脚下一滑,软软地落入安寿怀中。   好样的!林婉儿暗赞一声,忙趁着气氛暧昧,摸出门外。   出了门,金铃银环已经急急地迎了上来。   林婉儿随她们七手八脚地替自己着好衣裳,也等不及将头发擦干,急匆匆地离开了浴华池。   匆匆走出好一段路,林婉儿才停下来,喘口气。   好险!好在关键时刻柔妃开了窍!要不然还不知该怎么脱身呢。   不过话说回来,最近似乎老是碰到安寿,他不会是对自己产生兴趣了吧?   在脑海里将自己与宫中妃子比较一番之后,林婉儿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一个人的品位,怎么可能突然降了这么一大截?   今天被安寿吃了不少冰淇淋。   虽然她的身材没什么看头,但安寿的身材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那么,向来不吃亏的她要不要讨回来呢?林婉儿非常认真地苦恼着。   雾气缭绕,氤氲的水气紧贴肌肤,潮湿温热。   不知何时安寿已然全裸,大大的手掌滑过怀中人大片赤裸凝脂。她的身体轻颤,炽热的呼吸在鼻翼间轻浮。她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微颤的欲望,她体内难言的燥热……她缓缓抬头,那张脸,竟是自己!   林婉儿蓦地从床上坐起。   老天!她居然做春梦,对象还是安寿!   一定是那天在浴华池被那个香艳的场景刺激到了。   “娘娘?”金铃听到动静,在床边轻唤了声。   “没事,做梦,有些吓到。”林婉儿吐口气。   睡意全消,她决定起床。   用过早饭,林婉儿在后园的赏春亭中与金铃对弈。   作为一个古代名门淑女,琴棋书画自是不能不会。   两年来,林婉儿一直注重培养自己这方面的能力。无奈她个人天生没什么艺术细胞,这琴和画被她学得一塌糊涂,好在书法还行,棋艺也算勉强过关了。   正下着,只听一个小宫女进来通报道,“皇后娘娘,喜嫔娘娘求见。”   林婉儿笑,难为她还记得她了,“宣吧。”   那宫女领了命退下,不一会,乔佳碧便带着侍女走了进来。   只见她一身五彩华衣,红光满面,神采飞扬,端的春风得意。   “喜嫔拜见皇后娘娘!”见了林婉儿,她恭敬行礼。   林婉儿朝她扬扬手,“妹妹多礼了,坐下说话。”   乔佳碧冲她嫣然一笑,依言坐到了她的旁边。   “皇后!”她唤侍女捧过一卷锦帛,“这是皇上赐的云锦,是锦中极品,请皇后娘娘收下。”   林婉儿却只淡淡地扫了眼她手中的极品,“既是妹妹的心意,本宫心领,权且收下了。”   一旁的银环走过来,将乔佳碧手中的云锦接过。   乔佳碧见林婉儿不甚喜欢自己的礼物,不禁有些沮丧,“我能有今日,全靠皇后提点,不知我能为皇后做些什么?”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再度开口,“不如……我劝皇上到凤仪宫来?”   林婉儿望定了她,“把头伸过来。”   乔佳碧疑惑,但还是将头望林婉儿的方向靠过去。   “得!”头上立刻被敲了一记。   “皇后?”她不解地望着她。   “得意忘形!”林婉儿朝她摇了摇头后,认真道,“记得,不管皇上多宠你,也不要傻到以为自己可以左右他的行为。”   “可是,”乔佳碧咬咬唇,“我觉得皇上真的……喜欢我,他对我……”说到这里她有些羞涩地垂下头,“……很好。”   林婉儿冷笑,“皇上自然喜欢你。皇上喜欢的女人多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自然也不会少。”   乔佳碧抿抿嘴,不答话。   “不说这个了,”林婉儿转开话题,“既然来了,不如陪本宫下盘棋。”   “好呀!”乔佳碧拾起精神,笑着应道。   棋子重新摆好,林婉儿先落。   甫落数子,林婉儿就觉出乔佳碧棋艺了得了。   “原来妹妹精通弈棋之道。”   乔佳碧点头,“家父是兰州颇有名声的棋手。许多富家子弟,都来向家父学棋呢!”   “兰州是个好地方,”林婉儿皱皱眉,开局尹始,她已经被乔佳碧凌厉的攻势弄得有些招架不住了,“富商云集。国内的大商贾几乎都聚集在那里了。”   乔佳碧再次点头,“若非家父有些名声,以我家的家境,那些富家子弟也不可能与我们交往。其实他们也不过附庸风雅罢了,真心喜欢围棋的根本没有几人。”说到这里乔佳碧皱皱鼻子,模样甚是可爱。   林婉儿恍了恍神,对方已经开始攻城掠地。   伸出手,林婉儿笑着将乔佳碧正要落子的手格住,“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如何收敛自己的锋芒。”   轻移手腕,林婉儿带着她,将她手中致命的棋子移到别处,落下。   乔佳碧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说得好!”安寿的声音突兀出现,林婉儿转头,正撞进他似柔还冷的眸里。   她垂下眸,正要起身行礼,却被安寿一把按住了,“免礼了,皇后。”他对她笑,“朕想看看,危机既解,皇后接下来要如何收复失地。”   林婉儿回他一笑,“那就要看皇上让不让臣妾赢了。”   “哦?”安寿轻应一声,“何解?”   “皇上若想让臣妾赢的话,”林婉儿这话,是对着乔佳碧说的,“还有人敢不让臣妾赢吗?”   乔佳碧恍悟,目光落回棋局。   “原来如此。”安寿笑着点头,看了眼棋局道,“朕看这局也不用再下下去了。不若重新开局,由皇后作陪,让朕与喜嫔下,如何?”   “谨遵皇上口谕。”林婉儿起身让坐。   此局乔佳碧明显谨慎多了。   显然的她很懂举一反三,开局既不激进强势,却也不示弱。   林婉儿在一旁,不徐不缓地沏茶。   茶被放在手边,香气一点一点地弥散开来。   “碧螺春。”安寿别过头去看她,轻泯一口清茶,是用山中郦泉所泡,香气清冽。   “皇上难得来一趟,臣妾怕皇上喝不惯凤仪宫的茶,吩咐人从敬事房拿过来的。”林婉儿笑着解释。   “皇后有心了。”安寿转回来下子,有些心不在焉。这女人似乎对他的喜好了若指掌。若是换个女人做这样的事,他不会觉得奇怪,可是她,不知为什么,却让他有一种非常不悦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身家路数全被对手看得清清楚楚,而自己却对对方一无所知。   一子落错,局势岌岌可危。   乔佳碧却在关键时刻贪图小利,让他有了反转的机会。   一局终了。   林婉儿数子,宣布道,“皇上胜了,半子。”   安寿不以为意地笑笑,站起来,朝林婉儿走近数步,压低声音轻道,“皇后调教出来的人,果是不同。”   林婉儿挑眉看他,笑得谄媚,“让皇上高兴,是臣妾职责所在。”   安寿几不可闻地轻哼,转头对乔佳碧柔声道,“外头春光正好,喜嫔可愿随朕出去走走?”   乔佳碧闻言立即喜笑颜开,“臣妾遵旨。”   “皇后娘娘,这是太清红云浆,属于淡酒。那是百末旨酒,是采百草花末杂于酒中酿制而成。那是竹叶春,饮之易醉……”御酒房的掌印太监李公公正在殷勤地为林婉儿介绍着窖中各酒的名称与品性。   林婉儿随意一指,手指定在近旁一坛坛青瓷酒瓶上。   李公公即刻跟上道,“秉娘娘,这是前阵子苑西进贡的葡萄酒。”   “这个不错。”林婉儿点头,朝金铃道,“拿一坛回去。”   “这……”李公公阻止不了,有些为难,“这酒皇上甚为喜爱,娘娘拿走一坛,可要向皇上报备?”   林婉儿斜眼看他,轻笑,“这个……还是由李公公自己决定吧。”   “是!是!”李公公喏喏地答。   “对了!”刚出御酒房,林婉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对银环道,“听说随葡萄酒一起进贡的,还有一群苑西舞娘,她们被安置在哪里?”   前阵子苑西、藩东、北辽都派了使者到大玄进贡并求亲。苑西与北辽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独独藩东,失望而回。   “秉娘娘,是春华院。”银环说完,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林婉儿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你叫人拿几坛竹叶春送到春华院,本宫要请那群姑娘们喝酒。”   还未踏人春华院便听得一阵欢快的乐声自里面传出。   林婉儿走进去,原来是舞娘们无聊,正在里面排舞消遣。   见林婉儿进来,为首的舞娘忙领着十个姑娘朝她下拜,“拜见房后娘娘!”   林婉儿有些忍俊不禁,没计较她们口音的错误,“起来吧。”她说。   “你们继续跳舞,本宫喜欢看。”林婉儿对为首的舞娘道。   其他姑娘显然听不太懂汉话,为首的舞娘用苑西语言翻译了一遍给她们听后,她们也不拘谨,落落大方地为林婉儿跳起舞来。   苑西舞曲节奏欢快,极具动感,舞娘们舞态轻盈,热情奔放,林婉儿看了心情大好。   其中一位姑娘看林婉儿看得几乎要动起来,也无甚忌讳,笑着将林婉儿拉起,带着她一起舞了起来。   金铃银环的脸色都变了,但林婉儿心情好,也不理她们,高高兴兴地随她们舞到曲终。   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林婉儿笑着抹抹汗,吩咐人将酒拿上来。   姑娘们也不客气,就着大碗喝得有说有笑,几个好动地还主动灌了林婉儿几口,逗得林婉儿哈哈大笑。   竹叶春烈,几个姑娘很快便喝得东倒西歪,独林婉儿喝得少,还坐得好好的。   林婉儿更高兴了,“这些日子苦练酒量,还是相当的有成果的。”她自言自语。   “娘娘!”金铃有些担心地望着她。   “对了!”林婉儿对她道,“那个葡萄酒,斟一杯给本宫尝尝!”   “娘娘!还是别喝了。”金铃劝道。   林婉儿怒了,一拍桌子,“好大的胆子!本宫的命令,谁敢不听!”   金铃和银环跪下,为难地对望一阵。   一会儿银环小声对金铃道,“不如我们先将她灌倒,再带回宫?”   金铃点头,觉得此计甚好,忙照林婉儿的意思,给她倒了一碗葡萄酒。   林婉儿得意地笑,将酒碗放在鼻间闻了闻,“好香!”   说完仰头灌下,却不饮尽,只留在口中,眯着眼,一点一点地往里吞。   安寿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前阵子入宫的宛西舞娘,东倒西歪地醉在地上,林婉儿坐在主席上,鼓着腮,眯着眼,一脸陶醉地品着口腔里的酒。   好一会她的腮帮子终于下去,她睁开眼,居然举着碗冲他道,“还要!”那神情,仿佛一个讨糖果吃的孩子。   金铃银环捧着酒坛,惊恐地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安寿将林婉儿手中的酒碗拿过来,闻了闻,“苑西的葡萄酒!朕自己都舍不得喝呢,你倒挺享受的。”说完在她身边坐下。   没料到林婉儿一把搂住了他,呵呵地笑,“太好了,还有没醉的,陪我喝酒。”   安寿冷冷地扫她一眼,看来她又醉了。   突然林婉儿的手爬到了他的胸口,然后一脸疑惑地放开了他。   “奇怪了……”她喃喃道。   安寿轻哼。   却见林婉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不可置信地说道,“我以为宫里有我这种小笼包已经算是奇迹了,想不到居然还有飞机场!”   安寿皱眉,知道她说的没什么好话,还是忍不住疑问,“飞机场?”   “哦。”林婉儿拍拍脑袋,“忘了你听不懂。飞机场就是很平很平的意思,就像你这样!”她恶意地再拍拍他的胸。   “朕……”   “不过你也别太失望,让我看看你的脸。”林婉儿二话不说,扯过安寿的衣襟,将他拉下来,一张小脸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去了。   怎么这个女人一喝醉,就喜欢占他便宜。安寿郁闷地想。   “长得不错,不错!”林婉儿用力点头,“就是阳刚了点。不过宫里还真没有过你这样的美人,没准安寿会喜欢哦!”她说完,哈哈大笑。   “上、官、婉、儿!”安寿咬牙切齿。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安寿挺可怜的。”林婉儿完全没理会身边人的反应,语调一转,轻声叹道,“做皇帝的人,其实都挺可怜。”她点了点头,继续道,“站得太高,就变成了孤家寡人。那些权势呀财富呀,都是冷的,哪里比得上热乎乎的心呢?这还不算最惨的!你看那些臣子,表面上恭恭敬敬,对你唯命是从。实际上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控制住皇帝,好让自己的势力能越变越大!还有宫里的妃子,睡在枕边的人,你却弄不清她爱的是你,还是你屁股底下的宝座。岂不是很悲哀?你再看看这皇宫,盖得好不富丽堂皇,实际上却是专门用来囚禁皇帝的牢笼。不信你让皇帝出宫看看,不知会有多少人跳出来说这不行那不行!连个平民百姓都可以决定自己今天是到城东还是到城西,皇帝却连个门都出不了!还有呀!宫里这么多美人、美酒、美食,皇帝还不能肆意享受。美人多人,人家说你沉迷色欲;酒喝多了,人家说你饮酒纵欲;吃得多了,又会有人来劝说,勿逞口舌之欲!真搞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想当皇帝!还有些人当了几十年还不嫌腻,非要找什么炼丹士弄什么长生不老药!其实我跟你说呀,古代的术士炼丹,多会放入汞,那是一种重金属,吃多了就会中毒。起先的症状可能是头疼、眼盲,最后自然就早死了!安寿呀!你爹可不就是这么死的吗?你可别傻,乱吃毒药!”林婉儿认真地对他道。   安寿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一时辨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只轻应了句,“知道了。”   林婉儿却发愣,盯着他的脸好一阵,突然伸手在他脸上扯了又扯,“你不会真是安寿吧?”   安寿吃痛,愤怒地将她的手从脸上弄下来,“上官婉儿!你找死!”   那女人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在耍他玩,这时候突然蹦出一句,“本宫醉了,送本宫回宫!”然后就趴在他身上不起来了。   安寿心里火大,但转念想想,自己跟个醉鬼计较个什么劲?   刚想把她丢回给金铃银环,却发现她将自己的衣襟揪得死紧。   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算帐!安寿想着,认命地将林婉儿抱起来。   她还真轻。安寿垂眸看她一眼,这么瘦,这些年她真的过得不好?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最近的作为给摧毁!   她若过得不好,这个世上还有人好过吗?他身为帝王,每天还得上朝下朝批奏折,她倒好,什么也不用做,没事喝喝小酒,泡泡温泉,连他这个九五之尊也不需放在眼里。她会过得不好?简直笑话!   想到这里安寿刚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好一会终于走入凤仪宫,他走到寝宫中的大床,正打算把林婉儿丢上去,却发现她还紧紧地揪着他,一时竟甩不开。   他恼了,用力一扯,没料到一时收不住力,竟随她一同滚到床上去了。   “重……”林婉儿轻喃一声,被身上的重物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安寿抬头,双唇正好滑过她的唇畔,淡淡的酒香,带着葡萄特有的芬芳。他突然,很想尝尝……她的味道,他冷落了十年的妻子。   这么想着,他已经欺身吻住了她的唇。   苑西的葡萄酒,果是上好珍品,香甜馥郁的味道,撩人欲醉。   林婉儿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正一点一点地被人抽干,睁开眼睛,居然发现,安寿在吻她!   这样的情形实在太过诡异!林婉儿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林婉儿憋了好一会,实在受不住了,双眼一翻,生生憋晕过去。   安寿不可思议地摇了摇身下的女人,这种时候,她居然敢晕过去?   “真扫兴!”安寿将她丢回床上,一脸愠色地离开了凤仪宫。   次日林婉儿睡到晌午,起床沐浴更衣,觑着金铃银环脸色不好,心知昨日又失态了。   揉揉脑袋,恍惚记起昨日自己似乎拉着某人喋喋不休地说了许久,具体说了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人眉目,像极安寿。对!就是安寿没错!后来不知怎的,他居然跑到她床上,还……还吻了她!   林婉儿皱眉,莫不是昨天,他也喝醉了?   正想着,突见安寿身边的刘公公一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皇上命老奴来传旨,今晚召寝凤仪宫。”   林婉儿愣住,“什么?”   鉴于自己乍听这消息时也惊讶了半晌,刘公公体贴地重复了一遍,“皇上命老奴来传旨,今晚召寝凤仪宫。”   林婉儿回神,对刘公公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有劳刘公公了。”   刘公公微一欠身,“娘娘客气了。老奴还得回话,先告辞了。”   林婉儿笑着点头相送。   回头,看金铃银环满脸的惊愕渐渐转成激动,“恭喜娘娘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实在是太好了!”   林婉儿无语,这两人比她还激动。   懒懒地伸个懒腰,那个玩世不恭的林婉儿又回来了,“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些小白菜有益肠胃。”她撩唇笑道。   金铃银环太激动了,一时没听真切,“娘娘方才,说什么小白菜?”   “我是说,”林婉儿转眸轻笑,“准备一桌好菜,一壶好酒,好好招待皇上。”   “是!是!”两人高兴地领了命,各自准备去了。   安寿在入夜时分,踏入凤仪宫。   今夜凤仪宫中,各处都挂上了盏盏大红灯笼,明亮的灯光照彻整个宫宇。   林婉儿整装来迎,该有的礼仪,一套不落。   安寿亲自上前,将她扶起。   在这个美人如云的皇宫里,她确实不能算做美女,但不可否认,她是个会打扮自己的女人。   看似淡雅实则华贵的淡青长裙,将她灵动清婉的气韵展露无疑,金色镶边的米色围腰,重在突出了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身。她的长发高高盘起,却只挽了一个极简单的流云,素妆淡抹,恰到好处的装点让她宛若一个出尘脱俗的仙子。   谁说仙子,就该容颜绝世?   侍从们都已退出门外,重门轻掩。   安寿拦过她的腰,将她带到身前,俯身下吻。   不可思议!他居然一整天都在想念她的味道,想这个嚣张跋扈、口是心非、毫无姿色的女人。   一双小手覆上他的唇,阻住了他的攻势,“皇上……不想先吃点东西吗?”林婉儿看似谨慎地问。   “不想。”安寿干脆拒绝。不过,说到食物,她小小的手掌让他想到了餐桌上的凤爪。这么想着,他在她的手上,轻咬了一口。   林婉儿面色微红,却没有放手,“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皇上成全。”   难得看到林婉儿显出拘谨来,安寿心情更好,“皇后请说。”   林婉儿放了手,抬眼望他,“臣妾是……第一次,还请皇上……务必温柔。”   安寿微愣,随即笑着在她的颊上点了一下,“看来皇后对情事,并非一无所知。”   林婉儿的颊,缓缓泛红,绯红的色泽让安寿忍不住再轻舔了一下。   林婉儿咬咬唇,“皇上来之前,臣妾特意做了些功课。”   “哦?”安寿来了兴致,功课?   “还请……”林婉儿对他笑了笑,面色更红,眼中的神采也变得耀眼起来,她的声音,软软地抚过耳廓,“……皇上验收。”   那一刻安寿仿佛受了蛊惑,任由她将他带到床边坐下,替他宽衣解带。   指尖微颤,该是紧张的吧?却又逞强着,不肯示弱。   安寿笑,分不清心中泛上来的,是怜惜,还是……欢喜。   她跪在他的两腿间,吻上了他的……下巴。也许,她是想吻唇的……也许,不是……   她的舌,沿着他的脸的弧线轻舔,渐渐地爬上他的耳,在耳朵上流连。偶尔,她的贝齿会大意地刮过耳廓!他扶着她的手,忍不住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推进。   她的舌终于下移,若有似无地滑过喉结。他咽了咽口水。   她的手,贴上他紧实的肌肉,唇齿沿着他突出的锁骨,没轻没重地啃噬。重的痛快,轻的麻痒,安寿呼吸渐沉,手上用力,她的身体与他的身体完全贴合。   “恩……”先呻吟出来的,是林婉儿。   心快跳出嗓子了,呼吸乱到不能控制,林婉儿不得不停下嘴上的“工作”,趴在安寿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书上可没说,这么挑逗男人的时候该怎么呼吸。   脸被抬起,安寿笑意不明的脸映入眼帘,“完了吗?”他的声音微沉,竟是出奇地……好听。   不待她开口,他已经摄住了她的唇,由浅入深,温柔缱绻。   林婉儿只觉一阵阵奇异的电流自舌尖漫过全身。身体因为这样酥麻的快感变得异常的柔软,飘飘然恍若身处云端。   安寿一个翻身,将林婉儿压在了床上。   身下人云鬓微散,目光迷离,双颊酡红如醉,娇喘间舌馥生香,敞开的衣襟间,玉色肌肤正被情欲的绯色,点点侵染。   “婉儿,你好美……”他的赞叹,熔在一个个亲吻间,撒遍她的每一寸肌肤。   “皇……皇上!”刘公公微带忐忑的声音竟在此时突兀地响了起来,“宛西国主星夜求见!”   “该死的!”安寿咬牙轻吼,强迫自己从林婉儿身上起来,“他有什么事!”   “藩东突然出兵攻打宛西边境,三日内连破五城,宛西国主是来求援的。”刘公公流着冷汗道,隔了一层门板,他还是可以毫无阻碍地感觉到安寿的火气。   安寿深吸一口气,强自将体内的火压下,下床穿衣。   “等朕回来。”安寿穿好衣服,对床上的林婉儿道。   情欲的余韵还在体内流淌,林婉儿全身发软,语调也变得慵懒,“恩。”她软软地应一声,并不多话。   该死的女人!难道不懂该适当表达一下对自己离去的失望之情吗?安寿甩了甩袖,推门而出。   在这种时候被叫出来,安寿本就火大,几个大臣又就要不要出兵相助纠缠了好一阵,完了又为谁来领兵吵个不停,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些臣子,安寿赶回凤仪宫,却发现那个承诺要等她的女人已经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起了大头觉!   “上官婉儿!你跟朕起来!”安寿怒吼。   “吵死……”林婉儿动了动,朝床外丢了个枕头,正中安寿!   安寿的脸色,可谓难看到极点。   不过物极必反,安寿气过头了,竟气不起来了。   想想明天还要上朝,也经不起再折腾,他于是宽了衣,在林婉儿身旁,和身躺下。   次日安寿睁开眼睛,正对上林婉儿面色微红,愧疚十分的脸。   安寿不动声色,但心中总算舒坦了些。   “对不起,皇上。”只听林婉儿小心翼翼地道歉,“臣妾一时忘了,是最近几日。”   安寿修眉微蹙,她说什么?   林婉儿尴尬地笑笑,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白色里衣。   安寿顺着她的目光往下,只见自己的衣服上,不知何时染上了几处红渍。   “上官婉儿!”该死的,这个女人,居然……居然把葵水弄到他身上。   “皇上别气!”林婉儿急忙安抚,“臣妾这就给皇上更衣赔礼!”说完,立刻将准备好的衣裳捧在手中,可怜兮兮地望着安寿。   安寿竟心软,火发不起来了。   林婉儿见他神色稍缓,忙将手中的衣裳放在一边,绕到他前面帮他脱弄污的里衣。   她纤细的手指解开他的衣带,缓缓上移,拨开他的衣襟,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他的肌肤。他想起了昨夜她温湿的舔吮,青涩的,不知轻重的啃噬……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竟在此时,渐渐回温。   安寿伸手,将林婉儿的手从身上打掉,闷声道,“朕自己来。”   林婉儿捧着自己的手愣了好一会,突然了然,暧昧地朝安寿眨眨眼睛,她笑得好不猖狂,“臣妾这等姿色,竟也能轻易地将皇上撩拨起来。皇上真该好好练练自己的自制力了。”   自制力?安寿恨恨地斜她一眼,脱下里衣,直接扔到她脸上。   她再这么笑下去的话,他保证一定毫无自制力地将她抓过来暴打一顿,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金铃本在帐外候着,见安寿已经出来许久,林婉儿还在帐中不出,不由奇怪,忙轻唤一声,轻轻掀开床帐一角。   却见林婉儿坐在床上,捧着安寿换下的脏衣,笑得好不诡异。   “我发现,皇帝可比宫里的妃子,好玩多了。”   第一天,林婉儿总不舒服,所以她哪也没去,只安安静静地呆在书房看书。   安寿来时已接近午时,林婉儿正埋头卷首,没注意到他已经进来。   他四处看看,发现书房里的书架上,挤满了各式书籍,再看林婉儿手中那本,竟是《治国》,而且是第五卷,《治国》中最后一卷。   “皇上。”林婉儿听到响动,抬头看见是安寿,放了书,也不行礼,只跟他打了个招呼。   安寿笑,“怎么?那个礼数周全的皇后哪里去了?”   林婉儿对他笑,带点谄媚,“臣妾身体不适,礼数就免了吧。”   安寿轻哼,却没有反对。   林婉儿却拉过他的手,继续道,“臣妾有些冷,不如皇上坐下来,替臣妾暖暖身。”   “朕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开起染坊来了。”安寿沉声道。   “皇上妙赏!”林婉儿面不改色,“臣妾最拿手的,便是得寸进尺。”   真是难得的实话。安寿坐下来,将林婉儿微凉的身体搂进怀中,“如何?皇后还想要什么吗?”   林婉儿舒服地倚在他怀里,一点也不客气,“臣妾还想吃怡妃亲手煮的红枣糯米山药粥。”   “那就叫人去流华院传话。”安寿答得好干脆。   林婉儿笑得更欢,“皇上,你对臣妾好好!臣妾感动得快要涕泪交错了。”   “是吗?”安寿斜眼看她,“朕怎么没看出某人脸上有半分感激之情?”   “皇上火眼如刀,臣妾不敢在皇上面前虚伪造作。”林婉儿媚笑道。   “如此,”安寿抓过她的脸,仔细打量,“皇后可否解释一下,为何皇后脸上的表情,与嘴里吐出的话,完全不是一回事呢?”   “启秉皇上,”林婉儿故作认真,眼里的玩味却没有丝毫收敛,“臣妾蒙皇上隆恩,手握后宫大权,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为表臣妾感恩戴德之心,臣妾宁可背弃良心,也要句句奉承皇上,以悦龙心!”   安寿真的……无言以对。   正说着,便听得银环在外面请入。   林婉儿宣进来,却见银环捧一碗粥走进来了,正是林婉儿要的怡妃亲手煮的红枣糯米山药粥。   安寿有些自嘲地笑笑,他怎的忘了,这个女人想要什么东西,根本无需通过他。   却见林婉儿凑过去,半眯着眼,陶醉地轻嗅清粥香气。   他想起那日她在春华院品酒的模样,仿佛只要是美好的,都能让她陶醉享受。   只见她拿起汤匙,轻勺一口,用唇试过温度后,才将汤匙推入口中,“好吃!”她满足地舔舔唇,对他笑,“红枣糯米山药粥补气养血,皇上要不要也尝尝?”   安寿“哼”了一声,“难道皇后觉得,朕的血气还不够旺吗?”   林婉儿抿唇,忍住没笑出来。   一会儿她缓过来了,凑近安寿,认真地建议道,“皇上想‘下火’,可以到怡妃那吃些小点心,或者到喜嫔那下下棋,或者到颜嫔处看看画,或者叫韵妃给你跳支舞,再不然,让柔妃给你捏捏骨?”   “朕从不知,原来皇后如此贤惠大度,胸襟宽广呢。”安寿不冷不热地说着,搞不清楚为什么她的话又叫他不爽了。   林婉儿却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臣妾只是心疼,怕皇上憋坏了,对身体,不好!”尾音缠绵地绕了一圈,微带讽刺的韵味。   “皇后的心意,朕领了。”安寿咬牙道。   林婉儿点点头,继续喝自己的粥。   安寿不说话,一时屋里一片安静。   “吃饱了。”林婉儿将粥喝到见底,懒洋洋地靠回他身上,神态满足如一只在主人怀里撒娇的小猫。   “真的如此美味?”安寿问。   “恩!”林婉儿用力点头,“皇上真该尝尝。可惜臣妾已经吃完了。”她惋惜道。   安寿弯唇一笑,“无妨……”   红枣的甜香,糯米的浓香,山药的醇香,缠绵地交织在一起,滋味竟美妙得无可言喻……   “皇……皇上……”好容易安寿终于放开她,林婉儿忙一边大口大口的呼吸,一边用手拦着他的唇,“让臣妾……喘……喘一会……”   安寿好笑,拉开她的手,却只在她的唇上轻啄一口,“朕玩够了,该走了。”   好呀!林婉儿望着安寿离开的背影,下次,再继续……玩……   第二天林婉儿觉得好了许多,便独自到藏书阁转了一圈。   上次搬回去的书,已经大半看完,她来找几本新的。   值班的宫女要跟,林婉儿没让。   大大的藏书阁泛着阵阵书香,没有人,四周显得安逸静谧。   林婉儿随意逛了几圈,却没拿书,只将自己想要的书都记下了,出去时吩咐一声,自然有人将书籍送到凤仪宫。   前方转角,林婉儿停下了脚步。   书架下坐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梳着双髯,着一件青灰长裙。那长裙质地普通,质料连地位稍高的宫女都不如。   但她绝不是下等宫女,林婉儿敢肯定。且不论普通宫女是否有胆量偷偷跑入皇室藏书阁,眼前人周身高雅雍容的气质,绝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可比。   此刻的她,正专注于手中的典籍,修长的凤眸微垂,长长的睫毛因为阅读而微微颤动。   林婉儿轻叹一声,世间美女,真的都集中到这小小的皇宫里了吗?   听到响动,那女子抬起头,见到她时娥眉微蹙,没有惊慌,反而一副领地被人入侵的样子。   林婉儿笑了,她喜欢这女孩。   “你叫什么?”她问。   她没有回答,只将手中的书合起,放好,转身就走。   “好大的胆子!”林婉儿喝住她,“本宫问话,为何不答?”   她转过头来,轻哼一声,“谁说我必须回答?”   说完走到不远出一扇开着的窗户前,纵身一跃,跳窗而走。   真有个性!林婉儿在窗前站了好一会,看她走的方向,似乎是冷宫。   对了,刚才她轻哼的样子,有点像……安寿。   “该是……安恬公主吧。”银环说得有些犹豫,林婉儿瞥见镜中正在给自己卸妆的金铃给了银环一个警告的眼色。   林婉儿望金铃一眼,然后道,“金铃来说吧。”   金铃挣扎许久,终于吐了一句,“皇上不喜欢安恬公主。”   林婉儿挑眉,“为什么?”   金铃停下手中的动作,沉默。   林婉儿抬眼扫了扫屋里的两人,“你们可以决定,谁来开口。”   又是沉默。林婉儿不急,耐心等着。   银环终于先受不住屋内的低压,小心开口,“安恬公主的母妃当年为了争宠,将皇上的生母害死了。公主的母妃被打入冷宫时,她才两岁,便跟着母妃一起住进了冷宫,直至今日。”   林婉儿冷笑,“他还想母债女还不成?”   “娘娘……”金铃小声地出声提醒。   林婉儿不理她,“她住在何处?”   “回娘娘,寻芳园。”   次日,林婉儿就去了寻芳园。   寻芳园不似冷宫外的宫殿光鲜,却收拾得极整洁。   入得前庭,只见园中花草缤纷,几株牡丹在花丛中傲然开放,花瓣上带着未干的水滴,显是刚被人浇灌过。   林婉儿进到里屋。安恬正挽了袖子,拿着抹布,亲自动手,清洁屋里仅有的几样家具。   看见林婉儿,安恬并未停下手中的工作。当朝皇后又如何,就是安寿来,她也不屑行礼。   林婉儿见了她,却先笑了,“看来你挺喜欢这里。”   “喜欢这里?”安恬冷笑,“我为什么要喜欢这里?”   “原来不喜欢。”林婉儿没头没脑地答,开始饶有兴味地打量起她的卧房来。   床边一个小书架,林婉儿大略地扫了扫,诗词典籍,人物史志,农林医学……无所不及。   与安恬的博览不同,林婉儿读书极有侧重,她偏爱于律法史籍,风土人物及天文算法。林婉儿注重条理,看重逻辑,尤喜欢研究规则。大玄律和大玄宫制,她几乎能倒背如流。这些东西,可都是她倚权弄势的好帮手。她向来笃信,只有懂得游戏规则的人,才能在游戏中获胜。   左首,一把玉色琵琶挂在墙上。林婉儿伸指挑了一下琴弦。乐器非她所长,但见得多了,她也能分辨出一把乐器的好坏。真是把好琵琶!能奏出这样的音色,除了琵琶本身材质极佳外,必需时常被人弹奏才行。   “你看够了!”安恬不悦地望着她,这个女人考究的目光让她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差不多。”林婉儿朝她笑笑,径自在一张塌上坐定了,“本宫想在这里坐一会,安恬公主应该没有资格拒绝吧?”   “哼!”安恬别过头,不再理她,径自收拾抹布,将脏水倒了。   回到屋里,林婉儿依旧悠然地坐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见她进来,便对她笑。   安恬不自在地别开目光,这个皇后怎么这么奇怪,无缘无故跑到她这里就为了对她笑吗?   走到桌边,她坐下来,给自己倒杯茶。   茶是刚刚泡好的,一出壶口,便将淡淡的花香带入空气中。茶叶是她自己做的,用园中花园的花瓣晒干,炮制而成。   “闻起来不错。”林婉儿踱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依旧笑,“请本宫喝杯茶吧,安恬。”   安恬想了想,给她倒了一杯。   林婉儿泯了一口,“菊花茶,还行。”   安恬轻哼,“自然比不上凤仪宫的好茶。”   没想到林婉儿极配合地点头,望着她似笑非笑,“确实比不上。你可想喝什么好茶,不若本宫赐你一些。”   安恬心中一恼,冷道,“不需要!”   林婉儿哈哈地笑,“有没有人告诉你,其实你跟安寿挺像?”   安恬微显惊讶,望着她的神情多了一分微妙的钦佩,她居然敢直呼安寿名讳,而且还是用这种语调,微带调侃和……不屑。   正说着,突然一个小宫女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皇……皇后娘娘,皇上在凤仪宫宣召。”   “知道了。”林婉儿不慌不忙地起身告辞。   “其实我挺喜欢这,”她对安恬眨眨眼睛,“苦难有时,也是财富。”   “上官婉儿!”林婉儿一进门,就迎上安寿怒色分明的脸,“你方才去了哪里?”   “寻芳园。”林婉儿如实回答。   “你……”不辩不恼,倒叫安寿不知如何发火了,“朕不喜欢安恬。”他最后道,“日后不准再到寻芳园走动。”   “是。”林婉儿回答。   安寿冷眼看她,这个回答该死的又快又没诚意。   坐下来,深呼吸。他已经够烦了,一到凤仪宫又听说她找安恬去了。宫里谁不知道他不喜欢安恬,这个女人却还明目张胆地往安恬的住处跑!早就知道来这里她不会对自己说一句好话,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来这里找气受来了。   林婉儿轻叹了口气,坐下来,钻到他怀里问,“宛西打败仗了?”   安寿微讶,“消息刚从前线送抵皇宫,你如何得知?”   林婉儿笑,“若不是败了,皇上怎会如此生气?”   “叫朕如何不气?”安寿怒道,“我大玄一万精兵,竟然比不上藩东三千铁骑,大玄颜面何在?”   “大玄国富民强,百姓安乐久矣,军纪废弛亦是难免。此次兵败,正可整顿军纪,重塑我大玄军威。”林婉儿轻道。   “整顿军纪?藩东的军队会等朕整顿好军纪,再来攻城吗?”   “皇上勿忧。藩东既胜,不日便会送来和书。”林婉儿笃定地笑道。   安寿疑惑地望着她,微露不解,“皇后何以如此肯定?”   “恩……”林婉儿笑着晃晃脑袋,凑到安寿耳边,一字一顿,“皇……上……是……笨……蛋!”   安寿脸一沉,“上官婉儿!”   林婉儿却还笑,头埋在他的怀中,双肩微颤。真是个连回嘴都不会的笨蛋!   安寿沉默一阵,干脆将她搂紧了。   管他的,他只想这么做。骂他也罢,讽他也罢,反正他都在这里了。谁叫他自己跑来找不舒服?   “皇上!”刘公公的出现打断了这个短暂的相拥,“藩东使者送来和书,殿外求见。”   安寿惊讶,自刘公公手中接过他呈上来的和书,展开扫了一遍。   “原来皇后早猜到,藩东是不服上次求亲不成,故意攻打宛西向我朝彰显实力。”他对林婉儿道。   林婉儿笑着回,“自古妇人不语政。臣妾惶恐,不敢妄论政事。”   安寿沉默,望着她。   “皇上,”刘公公有些哀怨,皇上不会忘了他还跪着吧,“藩东使者还在门外候驾。”   安寿将和书扔到一边,“好生招待,朕明日再见。”   “是。”刘公公领了旨,退了下去。   安寿的目光,回到林婉儿身上。   林婉儿被他望得有些不舒服,挽了他的脖子,倚在他的身上,避去了他的锋芒。   “皇上会答应藩东的求亲吧?”她问。   “大玄素来以和为贵,为何不答应?”安寿平静地答。   “那……和亲的公主?”   “皇后似乎有想法。”安寿望定她,轻道。   “臣妾是想,既然皇上不喜欢安恬,为什么不将她远嫁他国,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安寿轻哼,“朕还以为,你很喜欢她呢。”   “臣妾当然喜欢她!”林婉儿信誓旦旦,“但臣妾更喜欢皇上!”   “是吗?”这女人还真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当然!”林婉儿用力点头,“臣妾的心,天日可鉴!皇上不信,可以剖开臣妾的心,看看到底是红是黑。”   “哼!”安寿伸手,在她的心口处点了点,“你道朕当真不敢?”   林婉儿笑,“皇上英名盖世,怎会不敢对臣妾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动手?皇上取出臣妾的心脏之后,一定要仔细地看。若它的颜色不是红色,便是臣妾之罪。若上面的脉络没有排了皇上的名字,便是臣妾之罪。若……恩……”   全部堵住不就好了吗?叫她再也吐不出一个,叫他心生不悦的字眼!   圣旨在安寿会见藩东使者后送到寻芳园。安恬赐婚于藩东王,迁于玉昆殿待嫁。   这日黄昏,林婉儿到玉昆殿探望她。   玉昆殿异常安静,宫女太监上报道,公主整日郁郁寡欢,把自己关在寝宫中,任何事都不顾不理。   林婉儿进来时,安恬依旧没有行礼,只睁着一双微红的美眸,恨恨地看着她。   “我听说,把我嫁到藩东,是你的主意?”安恬质问。   林婉儿淡然点头。   “为什么?”   “为什么?”林婉儿望着她,微显不可思议,“这个问题,该我来问你吧?有一只小凤凰被关在一个生锈的铁笼中,而今我打开笼门,指给它一片天,为什么它不肯飞翔,反而在此,黯然落泪?还是我看错了,这只小鸟不是凤凰,而是一只娇贵的金丝雀?”   安恬怒气不减,“我可看不到你所谓的天在哪!大玄皇宫是个牢笼,难道藩东的皇宫就不是牢笼了吗?我完全不能自主地被人从一个牢笼送进另一个牢笼,难道还应该大笑相迎?”   林婉儿叹气,缓缓走到她面前,柔声问,“安恬,你可知道为什么自古和亲的公主成千上万,能将名字载入史册的,却寥寥无几?”   安恬皱眉不语。   “因为在她们相信任何地方都是牢笼,所以她们从不肯试着展开双翅飞翔。”林婉儿望进她的眸里,徐徐说道。   “藩东地处高地,世代以游牧为生。近十几年来,随着国力的发展,及与我国的交往,已经开始出现以耕地为生的定居模式。藩东落后的农业及新兴的国家制度,需要一个好老师的引导,所以,他们选择了大玄。安恬,我选择你,就是相信,以你的学识和聪慧,定能担此重任。数百年后,也许藩东百姓会不记得他们的王,但他们一定记得,曾有一个天朝来的女子,给他们带来了富强与文明所需要的一切。”   安恬的眸,渐渐发亮,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抓着林婉儿的手问,“我……我可以吗?”   “既为雄鹰,飞翔便是宿命。真的想要,就没有可不可以,只有做或不做。”   安恬激动地抓着林婉儿的手,突地“扑通”一下,朝林婉儿跪下了,“原来知我者,皇后也!皇后大恩,安恬今生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林婉儿将她自地上扶起,未语先叹,“方才话说大了些,其实放你一人远去藩东,说不担心却是假的。你毕竟太年轻,缺少历练,傲气太足,圆滑不够,吃苦,怕是难免。”   “这苦,安恬吃得。”安恬坚定地说。   林婉儿点点头,“我有一语,许不中听,但还是希望你记住。”   安恬郑重点头,洗耳恭听。   “女人天生,就拥有一件男人所没有的利器,那便是她们的身体与容颜。当你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一件工具时,你便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了。”   安恬猛地一震,但还是握紧了拳,“我明……”   “我还没说完,安恬。”林婉儿微笑将她打断,“当你的头脑足够聪明的时候,有些工具,你便不屑使用了。”   安恬愣愣地望着林婉儿。   那么一刻,她眸中的光芒竟让她变得耀眼夺目,叫人忍不住心生膜拜。玩味、调侃、不屑、张扬,也许只是一种,睥睨众生的姿态。   耳边一声,“皇上驾到——”,将安恬的神思拉回。   不一会,安寿已至跟前。   “皇后也在。”他朝林婉儿道。   林婉儿点头,行礼。   他转头,将目光定在安恬身上。   安恬也望着他,却不免拘谨。   对视一阵,安寿终于开口,“藩东苦远,皇妹此去,一切保重。”   只一句话,说完便走了。   安恬笑,泪珠儿却忍不住落下。   保重,一切保重。原来所有的怨恨与不甘,只需要一句保重,便可一笔勾销。   林婉儿微笑着,拥了拥安恬,离开了玉昆殿。   远远地看见安寿在前面走着,林婉儿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望着他笑。   安寿被她看得不舒服,一手将她揽到身前,“怎么?想说什么?”   林婉儿笑意不减,“臣妾以为,皇上真的不喜欢安恬。”   “确实不喜欢。”安寿笃定地接道,“只是该做的事,自然要做。”   “恩,恩。”林婉儿郑重点头,“皇上做事,向来不掺杂个人感情。”   安寿无奈叹息,正想放开她,却发现两人的距离已经足够的近。   他于是俯身,在她的耳垂上轻咬一口,低沉的嗓音极尽魅惑,“皇后的日子,该过了吧?”   唇边的肌肤渐渐泛红,他听到林婉儿轻轻地“恩”了一声。   他笑,将她拦腰抱起,依旧诱人的语调,“朕送皇后回宫。”   “皇上,”林婉儿在他怀里抬起眸,“臣妾可不可以,先洗个澡?”   “一起。”   “皇上,”林婉儿想咬人,所以话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臣妾的第一次,可不可以在床上?”   “皇后的意思,”安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下次,再换地方?”   林婉儿愣一下,随即展开一个极其谄媚的笑颜,“皇上果然天赋异秉,悟性极高,臣妾佩服。”   安寿哈哈地笑,“皇后所言极是,朕却之不恭了。”   啊?林婉儿犯傻。因为她发现,某人在她的摧残下,脸皮已经出现越来越厚的趋势。   这发现,实在始料未及。   当林婉儿披散着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安寿已经在寝室等着她了。   她忙走过去,讨好地笑,“趁水还热着,皇上也洗个澡吧。也好让臣妾有时间准备一下。”   安寿笑,他向来不拒绝女人为他花心思,不过,他将林婉儿拉过来,惩罚性地轻啄一下,“皇后好大的胆子,竟然用用过的洗澡水招待朕!”   “皇上介意的话,臣妾立刻叫金铃银环换水。”林婉儿认真道。   安寿摇头不语,径自入了浴室。   等了一会,还不见人进来服侍,安寿才想起林婉儿已将所有宫人谴退。   看来,只能自己动手了。   安寿于是脱了衣服,踏入浴池。   凤仪宫的浴池比他的浴池稍小,不过也有近两人长的直径了。   洗了一阵,突觉身后有人。安寿转身,只见林婉儿正站在池边,笑着看他。   “皇后改变主意了?”微讶过后,安寿笑道。   林婉儿不答,目光在他赤裸的身体上徐徐移动。   “上官婉儿!”被她看得极不舒服的安寿低喝道。   林婉儿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当日在浴华池,皇上也是这么盯着臣妾看的。”   “那又如何?”   “臣妾做人,从不吃亏。今日机会大好,所以忍不住‘以眼还眼’来了。”林婉儿解释完,转身往外,“臣妾看完了,先到寝宫等皇上!”   看完了?安寿失笑,起身拭干了身子,着衣出门。   一入寝宫,便发现林婉儿已将大半灯光熄掉,几盏昏黄的台灯,静静点着,将整个寝宫装点得昏黄暧昧。空气中是浓郁的茉莉花香,林婉儿穿一身宽大的长袍,坐在床边,徐徐倒酒。玉色的酒液落在玉盘上,丁冬作响,酒的香气随着四溅的酒花沁入空气,与花香缠绵。   走近了些,才发现林婉儿穿的,是他的外袍,怪不得方才找不到。   娇小的她穿上他的衣服,就像一个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见他过来,她放下酒壶,卷起来的袖子一下滑下她的手腕。她笑了笑,随意地捋了捋,提了长长的下摆,朝他走来。   踮起脚,她挽过他的脖子,“喜欢吗?”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衣裳,“真没想到,你会穿成这样来迎接朕。”   她有些失望,“难道你不觉得很有创意?”   “创意?”他的目光落在搭在他肩上的蜜色手臂上,“也许是有的。”   说着解开了长袍上唯一的结,果然……他笑,大手有些不舍地在她精致的曲线上游移,声音微沉,“原来,麻雀虽小,该有的,还是有的。”   “朕怀疑,这段日子你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引起朕的注意。”安寿轻语,舌尖撩过她的耳廓。   林婉儿咯咯笑,挑眉看他,“皇上英明,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安寿狠狠地在她耳上咬一口,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朝床塌走去。   这女人从来如此,句句恭维,面上却是不加掩饰嘲讽与不屑,可他……就是喜欢这个调调。   也许真是,犯贱!   第二日安寿醒的时候,林婉儿也醒了,不过醒得极不情愿。   “什么时辰?”她还舍不得睁眼,闭着眼睛喃喃地问。   “卯时。”   “恩。”她翻个身,放开他,“皇上该早朝了,臣妾再睡会……”   安寿却将她翻了回来,“再抱一会。”   “你太瘦了,抱着不舒服。”一会儿只听安寿埋怨一句,仿佛惩罚她一般,竟“啪”地一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   林婉儿这下总算彻底清醒了。   只见安寿放开她,评估的目光将她全身上下扫一遍,最后落在她的胸上,补充道,“好小。”   林婉儿恼,咬牙,“皇上见谅,臣妾这身子天生父母养,皇上若不喜欢,臣妾实在没法子。”   “你可以多吃一些,把自己养胖。”安寿非常“认真”地建议道。   “要叫皇上失望了。臣妾已经二十岁,早过了发育的年纪,恐怕是长不了了。”林婉儿忍着怒气,继续道。   “好吧。”安寿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朕允许你尽力而为。”   说完竟在她乳上轻吻一下。   虽然很不情愿,林婉儿还是忍不住脸红了。   见她尴尬,安寿心情更好,在她泛红的颊上啄上几口,好一番斯磨后,这才神轻气爽地下床早朝去了。   “娘娘!”金玲终于受不住,跪下来一把抱住林婉儿的腿,“求您不要走!”   林婉儿暂时将手中的包裹放到一边,和声对金玲道,“我只是出去一会,我每个月都出去的,不是吗?”   “可是娘娘,”金玲泪眼朦胧,“那是以前,皇上从不过问娘娘的事。最近这段日子,皇上天天都到凤仪宫来,要是找不到娘娘,奴婢两个如何担待?”   “是啊,娘娘。”银环也给她跪下了,“您行行好,别出宫了好不好?上个月您不就没出去吗?”   林婉儿不语,俯下身来将金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回身将自己的包裹拿回来,“皇上来了你们就说我在宫里散步,你们也不知道我究竟在哪。”   “那……那皇上如果还是执意要找娘娘呢?”金铃爬起来,疾步跟上。   “那就跟他说我出宫玩去了。”林婉儿无所谓地应一句,正要跨出门槛,银环已经抢一步冲到她面前,“娘娘,不如……您带我们一起走吧。”银环急中生智道。皇上的怒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她还想多活几年。   一边的金铃一听,立刻满怀希冀地望着林婉儿,“娘娘……”   “好吧。”林婉儿想了一会后,开口应道。金铃银环还来不及高兴,只听她继续道,“不过你们中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来看家。这样吧,一炷香的时间,我在门外候着,你们自己决定谁走谁留。”   原本喜极相拥的两人顿时分开,看向对方的眼神顷刻间由亲密无间变成了不共戴天。   ……   一炷香后。   当衣冠不整的银环率先自房中冲出时,屋外早没了林婉儿的踪影。   “金铃……”银环一把抱住从屋里抢出来的金铃,悲愤痛哭,“我们,又被娘娘骗了……”   “啊……”张坤倚在宫门上,打个呵欠。   正见一个体形娇小的宫女自宫中出来。他上前几步,笑脸迎上,“秀秀姐,又出宫呀!上月怎么没见你?”   那宫女抬起头来,正是林婉儿,只听她回道,“主子让出去便出去,不让出去就不能出去,哪是我们这些奴才能决定的。”说着解下腰间的宫牌,递过去。   张坤看都没看就推了回去,“秀秀姐我还不认得?你要出宫,不就一句话的事?”   林婉儿笑着将宫牌收好,“话是这么说没错,规矩总得有的。”   “秀秀姐是读过书的人,我可说你不过。我也不耽误你出宫办事,这就给你牵小毛去!”   林婉儿笑得贼甜,“多谢张大哥了。”   一会儿张坤将一只灰色的小毛驴牵到林婉儿面前,林婉儿高兴地摸摸它的脑袋,“好久不见了,小毛!想我没有?”   那毛驴甩甩脑袋,不理她。   林婉儿笑,“都怪张大哥把它照料得太好,你看它,个头长了,脾气也见长!”   张坤揉揉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林婉儿自包裹里拿出一锭银子,二话不说地丢给张坤,“这是小毛的草料钱。”   “这……”张坤急了,“秀秀姐你跟我客气什么?不把我当自己人?”   “就是没把张大哥当外人,才不能叫张大哥吃闷亏不是?”林婉儿骑上驴背,朝他挥挥手,“我走了。”   张坤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其实他一直很想问,秀秀姐到底是哪个宫的宫女,怎么出手总这么阔绰?   毛驴慢慢地踱进皇宫附近的一个小树林,林婉儿走进去,打开包裹,将宫女的衣裳换了,将浓密的刘海放下,遮住好看的眉额,这才走出树林,重新骑上毛驴,朝东街走。   从成衣坊出来,远远地看见一个身着捕头衣裳的人正朝她走来。   她没理会,埋头将东西放在驴背,牵着毛驴继续往前。   “林老板!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了!”那人赶上她,没脸没皮地说道。   林婉儿白他一眼,“想我?成大哥是谗虫起了,又想让我请你吃饭了吧?”   “这能怪我吗?”成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家宝儿见不着你,饭菜都做不香。害得我只能眼巴巴地盼着林老板出来。”   林婉儿笑,“成大哥要是肯在醉乡茶楼扔上几两银子,宝儿的菜怎会不香?”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林老板?”成朗垮下脸来,“我每个月就那么几两银子,连娶媳妇的钱都凑不齐。”   “成大哥你少喝几口酒,少赌几把,省下来的银子够你娶几个媳妇了。”   “唉……”成朗重重地叹一声,“林老板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说没酒没赌的,人生还有什么活头?”   这话倒把林婉儿逗笑了,“这话我爱听!今天叫宝儿多烧好菜,慰劳慰劳成大哥。”   成朗也不客气,“我就说嘛!还是林老板好呀!”   调侃一阵,两人一驴在一间小小的店面前停下。   小店门口一张大旗——醉乡茶楼。   “小姐!”正在招呼客人的汪妈一眼看到她,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出来,“小姐,快里面来。”   柜台后的汪爸听到老婆子的叫唤,忙恭敬地自后台迎了出来。   “汪爸!汪妈!”林婉儿唤一声,转身对成朗道,“成大哥先到二楼雅间等我,我去跟宝儿说会话。”   “都老熟人了,你不用太照顾我,别说太久耽搁宝儿做菜就成。”成朗说完,熟门熟路地上了楼。   林婉儿翻白眼,这人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   汪宝儿一家是林婉儿两年前出宫是碰巧遇到的。   汪宝儿四岁那年,一场高烧把脑袋烧坏了,自此反应便比其他孩子慢,学东西也比其他人困难。汪家夫妇为了将宝儿治好,变卖了所有家当,到京城来替宝儿求医。岂料钱财被人骗尽,正潦倒之时,碰见了出宫玩耍的林婉儿。   林婉儿觉得他们可怜,便买下这间茶楼让他们安身,又另外替他们找了大夫。   宝儿的情况日日见好,且还渐渐迷上厨艺。没想到他其他方面比不上常人,却在厨艺方面天赋异秉。见孩子终于有一门可以傍身的手艺,汪家夫妇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而醉乡茶楼也因宝儿的厨艺,渐渐声名远扬。尤其是宝儿做的醉鸡,更是远近驰名。偏林婉儿不准宝儿太辛苦,规定醉乡茶楼每日只出售十只醉鸡,先到先得。这下物以稀为贵,醉乡茶楼的醉鸡更加声名远播了。   这成朗心心念念地,可不就想着这醉鸡。   别人买醉鸡,那得趁早。独林婉儿,不管何时到这醉乡茶楼,宝儿都能将醉鸡变出来。   林婉儿每月六日左右,就会出宫到醉乡茶楼一趟。   她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份。   两年前“她”随父来到京城投靠自小定亲的未来夫君一家。岂料未婚夫远游去了,踪迹难寻,父亲便带“她”在城郊住下,专心等未来夫君回来。不久,父亲逝世,留下一笔财产,并嘱“她”一定遵守婚约。   这个未来夫君,是林婉儿打心底不承认她与安寿的婚姻,又无法解释为何“大龄未嫁”的产物。   “小姐,你来了!”汪宝儿高兴地从厨房跑出来,咧嘴笑道。   林婉儿掏出一条手帕,替他擦去满脸的油烟和汗水,然后摸了摸他的头,“一个月不见,宝儿又长高了!”   汪宝儿望着她,认真地修正,“小姐,我们两个月没见了。”   林婉儿笑,“我说呢,怪不得一下拔这么高了。”   汪宝儿“呵呵”地笑,“宝儿每天都长,比小姐还高了。”   林婉儿笑着点头,将一个包裹递给他,“快看看我给宝儿带什么了!”   汪宝儿依言打开包裹,只见里面是一件深蓝的长褂,棉质布料,极柔软的样子。   “宝儿喜欢吗?”林婉儿问。   汪宝儿看了看那褂子,又看了看林婉儿,似乎犹豫,好一阵才道,“太好看了,炒菜不能穿,会弄脏。”   林婉儿还道他不喜欢,听他这么说才松了口气,“这可不是叫你在厨房穿的。我跟东街的季先生说好了,每月五日,十日,十五日,醉乡茶楼修业半天,你到季先生那去学字。到时候,就穿这身。”   汪宝儿听到“字”这个字时,立刻大皱眉头,“我不喜欢学字,我喜欢做菜给小姐吃。”   林婉儿好笑地拍拍他的脸,“好宝儿,别皱个苦瓜脸呀!我又不是让你考状元。日后,醉乡茶楼可是宝儿的了,宝儿不会自己写菜名,不会记帐,那可怎么行?”   汪宝儿不解,“可是娘说,醉乡茶楼是小姐的。”   “我说是宝儿的,自然就是宝儿的。”林婉儿不可置否地说。   “那小姐呢?”汪宝儿有些急了,“没有醉乡茶楼,小姐去哪里吃饭?小姐的相公,会做菜给小姐吃吗?”   林婉儿一听,乐了,“他呀,没宝儿半分聪明,哪里会做什么菜。”   “那小姐一定饿了吧?”汪宝儿担忧地说,“小姐别担心,宝儿这就给你做好吃的去。”   林婉儿含笑看汪宝儿小心地收好衣裳,复又钻进厨房,转身往楼上走去。   没坐一会,菜就上来了。   飘香的醉鸡,是汪宝儿算着林婉儿要来,特意留的。   成朗早迫不及待,伸手就要去撕,却被汪宝儿一手打掉,“这是我给小姐留的,你不准动!”   “汪宝儿!”成朗佯怒,“你敢殴打成大捕头,不要命了!”   汪宝儿挺起胸,“什么捕头,有小姐大吗?”   林婉儿“咯咯”笑出声来,伸手将醉鸡拉到跟前,她陶醉地嗅了嗅醉鸡的香气,动手撕下一块,细细品尝,“酒香醉人,肉质鲜嫩,宝儿的厨艺有见长了。”   “呵呵!”汪宝儿转向林婉儿,笑得合不拢嘴。   成朗郁闷地托腮而坐,有没有搞错,这么明显地差别待遇?   汪宝儿想起什么似的往外走去,“小姐慢吃,我再去做几个菜!”   “臭小子!一点都不卖我面子!”成朗低声埋怨。   林婉儿笑着将醉鸡推过去,“成大捕头别太介意,宝儿不过是个孩子。”   成朗不客气地掰下一只鸡腿,大口咬上一口,“孩子?他都十六了!说话还没遮没拦的!好在这片归我管,而我成朗,又是如此大人大量,从不计较他的出言不逊!”满口喷香,果然是人间美味,要是此时有酒就好了!只可惜林婉儿非常坚持,醉乡茶楼不卖酒!真是可惜!   “成大哥,”林婉儿认真地望着他,严肃地问,“你觉得,是南城的城墙厚,还是你的脸皮比较厚?”   “这个问题,”成朗吐掉嘴里的骨头,伸手去掰鸡的另一只腿,“说实话,我还没认真研究过。”   林婉儿笑喷,能修炼到这种境界,还真不那么容易。   “这位就是林老板吧,可算见到您了!”正吃着,只见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一脸笑容地踏进雅间,向林婉儿抱了抱拳。   林婉儿皱眉,看向紧随而来显然想拦人没拦住的汪妈,“这位是……”   “还是让在下自我介绍吧。”那人抢过话头,“某姓陈,是城东醉月楼的老板。幸会了,林老板。还有,成捕头。”他转向成朗,礼数周全地没落下他。   成朗放了鸡腿,举着油乎乎的爪子朝对方回了一礼。   林婉儿示意汪妈下去忙,对陈老板笑道,“既是同行,就坐下来闲叙几句好了。”   醉月楼是城东最大的酒楼,不同属于饮食业吗?   “既如此,陈某不客气了。”陈老板也不客气,就在林婉儿旁边坐下了。   不待招呼,他已先自拿了一双筷子,夹了少许鸡肉,细细品尝,“醉乡茶楼的醉鸡,果然名不虚传。”   “陈老板过奖。”林婉儿笑着回,“醉乡茶楼小地方,哪里比得上醉月楼这样的大酒楼。”   “哈哈哈哈!”陈老板笑,“我看林老板也是精明人,这里便明人不说暗话了。陈某人来,是想买这醉鸡的烹调之法。”   “好说好说。”林婉儿微笑以回,“我是个妇道人家,醉乡茶楼实在不想做大。陈老板是做大买卖的人,想来醉鸡在陈老板手中,必定比在我手中更能做大做强。”   陈老板小小的眼睛微亮,“既然双方皆有此意,陈某愿出这个价钱,林老板认为如何?”陈老板用比了个六。   成朗不明就里地望着他,开口了,“喂!你这六到底是几两呀?”   陈老板朝他笑,小小的眼睛眯成了缝,“自是六百两。”   “六百两!”成朗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转头再看林婉儿,只见她正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倒茶。   陈老板见状沉吟,一咬牙,“八百两!林老板,可不能再多了,再高的话,陈某怕血本无归了。”   林婉儿笑了笑,转而给成朗倒茶。   成朗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婉儿淡定的脸。八百两!光想着就能叫他激动得发抖,林婉儿居然完全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僵持一阵,陈老板忍不住了,“今日见到林老板,陈某认栽。林老板开价吧,若是合适,这买卖就成了!”   林婉儿放下茶壶,“好吧,看在陈老板如此有诚意的份上,我也不往高了喊。一口价,一千两,如何?”   陈老板沉默,过一会他一脸痛下决心地样子,对林婉儿道,“一千两未为不可,可是我要派我的人,到醉乡茶楼亲自跟汪宝儿习厨,你看如何?”   林婉儿笑,“欢迎!贵楼的人完全可以呆到将宝儿掏空榨尽,甚至陈老板想挖墙角,只要宝儿愿意,我都放人!”   “林老板快人快语,我们一言为定!”陈老板一锤定音,“我们现在就立字为据。陈某明日便叫人将五百两送来,待我的人学成后,再将剩下的钱送来,林老板觉得如何?”   “一切依陈老板所言。只是字据就算了,”她的字可不是区区一千两就能买,“我相信以醉月楼这么大的名声,总不至于欺负我这个弱女子,况且还有成大捕头在此见证,陈老板别忘了慰劳慰劳成捕头这个见证人便成了。”   成朗一头雾水,这句话还是听明白了,只要陈老板给钱,他就能分一杯羹,这样想着,他急忙举起茶杯,哈哈地笑,“成朗能跟陈老板合作,实在荣幸!”   “不!不!是陈某人的荣幸才是!”陈老板一边笑一边在心里滴血,这女人厉害,叫个捕头监视他不许他赖帐,末了这辛苦钱还得他帮她出。   送走了陈老板,成朗简直乐开了花,“林老板!还是你够义气!发财也不忘了兄弟!不过今个儿,我真得对林老板另眼相看了,几句话功夫,一千两就到手了,成朗服了!”   林婉儿却摇头,“一千多两,对醉月楼不过小意思。一只醉鸡,在醉乡茶楼卖五十文,在醉月楼,往少了算,也要五两。若每只鸡净赚一两,每天卖出二十只,不出两个月一千两就回来了!陈老板这么精明的人,能做亏本生意?”   成朗被她绕得头晕,“听你这意思,还是你亏了不成。”   林婉儿举杯饮茶,“那倒未必。”醉乡茶楼因为醉鸡声名鹊起,于她而言实在弊大于利。相信以醉月楼的实力,很快就能将醉乡茶楼的风头盖过。醉乡茶楼是她在宫外的栖身之所,自是越不张扬越好。   看看天色,林婉儿放下茶杯,“成大哥先吃着,我该回去了。”   “等一下……”成朗拿起腰刀,站起来,“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你一个人不太安全,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林婉儿不语,只抬眸看他。   成朗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有……有什么问题?”   “当然很有问题。”林婉儿认真道,“本小姐芸英未嫁,却跟一个陌生男人一起回家,你说有没有问题?”   成朗听完,大笑出声,“林老板你会不会想太多了?再说,我是陌生男人吗?”   林婉儿扭头便走,“不想惹麻烦,就好好吃你的吧。”   “切!女人……”成朗丢了刀,继续吃自己的。   林婉儿下了楼,牵了驴就要走,汪宝儿从里面追了出来。   “小姐,给你带回去吃。”汪宝儿递给她一个竹篮。   林婉儿嗅了嗅,笑道,“宝儿,你今天做了几只醉鸡?”   汪宝儿摸摸头,掰着手指数上一阵,“十三只。还给小姐留了两只呢。小姐上个月,不是没来吗?”   林婉儿垂眸沉默一阵,“宝儿,”她对他道,“近来家里事突然多了许多,我可能有一阵不能出来,你替我告诉汪爸汪妈。”   “这……”汪宝儿有些急,扯过林婉儿的袖子,泫然欲泣,“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宝儿见不到小姐,会不高兴。”   “宝儿乖。”林婉儿替他擦去蹦出来的泪花,“很快的。至多三五个月,我就能跟以前一样闲了。”   “那小姐……”汪宝儿扯着她的袖子舍不得放,“你一定会尽快出来看宝儿的对不对?”   “当然。”林婉儿拍拍他的脸,“我走了。”   汪宝儿抹抹泪,依依不舍地将她送走。   “秀秀姐!”张坤松口气,走上前替林婉儿牵过小毛,“都快戌时了,我还担心你回不来了。”   “有些事耽搁了。”林婉儿一边答着,一边将包裹和竹篮取下。   “好香……”林婉儿取下竹篮时,一阵香气扑鼻,张坤忍不住道。   林婉儿笑,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他,“给张大哥留的。”   张坤打开一看,立刻认了出来,“这不是醉乡茶楼的醉鸡吗?醉乡茶楼的醉鸡,一天才卖十只,可不是有钱就能买的。秀秀姐果然不是普通人……”   他猛地抬头,才发现林婉儿早进了宫门,往内廷走去,一会便不见踪影。   一进凤仪宫,林婉儿就感受到了屋里骇人的气压。   安寿沉着脸坐在案边,金铃银环跪在一边,瑟瑟地缩成一团。   林婉儿在心里叹口气,放下竹篮,使眼色让金铃银环下去。   金铃银环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跪麻的双腿,一瘸一拐地相互扶持着往门外走。当然,没忘了关门,以免火气冲出里屋,波及她们。   安寿冷眼扫过一身宫女打扮的林婉儿,冷道,“你去了哪里?”   “宫外。先到城东,再到城南,逛逛街,买买东西,喝喝茶,吃吃饭。”林婉儿不徐不缓地答。   “啪!”安寿重重地拍在案上,力道之大,叫整个凤仪宫都有些晃动起来。   “堂堂皇后,私自出宫!上官婉儿,你好大的胆子!”   林婉儿轻笑福身,“谢皇上夸奖。”   安寿气得一脚踢掉了面前的书案,“上官婉儿!你是在故意气朕是不是?”   三两步冲到她面前,他狠狠地抓过她,“你知道朕要来,却故意选在这个时候出宫,好将朕气死!”该死的!他为了找她差点没将整个皇宫翻过来,她却若无其事地告诉他,她在宫外玩得多么开心!   是呀!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出宫?她明明可以等,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五个月……等到他终于对她厌倦,她便可以恢复以前的生活步调,在他的眼皮底下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可她还是选择了这时候出去,明知他一定会来,一定会生气。到底为什么?林婉儿自己也没有答案。   “臣妾知错。”林婉儿垂首,低声道。   “该死!”只听见安寿低咒一声,下一刻,她已被他紧紧抱住,“你总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   林婉儿闭上眼睛,环住他的腰。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他已经足够了解。他的饮食习惯,作息时间,甚至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可是愈是相处,她便愈困惑。他对自己,太宽容。冷嘲热讽,甚至直言辱骂,他非但不生气,反而上了瘾一般天天到凤仪宫来找骂。顺着他时,他理所当然地照单全收;逆着他时,他兴致勃勃地与她斗嘴。能给他的,她都给了,真不知道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皇上,”林婉儿睁开眼,抬起头来望安寿,“你饿了吧?”   “咕……”安寿的肚子很配合地又叫了一声。   林婉儿有些忍俊不禁,忍住没笑出声来。   安寿尴尬地放开她。他一整天都火气十足,吓得宫人们都不敢来进膳。他当然……气忘了。   “正好,臣妾带了吃的回来。”林婉儿拉他在桌旁坐下,将竹篮里的醉鸡拿出来,撕开纸包。   醉人的香气很快溢出来,安寿更觉饥肠辘辘。   只见林婉儿撕下一小片,然后,放进她自己嘴里。   这个该死的女人!安寿在心里低咒。   “好了,皇上。”林婉儿转向他,“臣妾已经试吃过了,皇上可以放心吃了。”   安寿拿眼斜她,怒火更甚,“谁准你做这种事?”   林婉儿不解,“可是皇上,这是外食。没有试吃过,是不能送到皇上面前的……”   “朕说不准!”安寿大声打断她,径自撕下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美食下肚,安寿的怒火稍平,“你在哪里买的?”   “醉月楼。”林婉儿答。   安寿抬眸看她,“你说谎。”   林婉儿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皇上怎么知道?”   安寿轻哼,边吃边道,“某个怪女人,说谎的时候会显得比平时还认真,反应变快,连说话也比平时简洁干脆了。”   “你好像……开始了解我咯。来赏个!”林婉儿说着,也不管安寿正吃着东西,凑上去便在他的唇上印上一吻。   双唇相触的那瞬,心脏仿佛漏了一拍。安寿不自在地别过头,继续吃自己的鸡。   不过一个游戏,谁曾为谁动过真心?   春夏交替,林婉儿就容易犯困,所以每天会增加半个时辰的午睡。   这日午时,恹恹欲睡的林婉儿正打算上床睡觉,突听一个宫女来报,“启秉娘娘,喜嫔娘娘求见。”   林婉儿困得厉害,便回了句,“就说本宫乏了,不见。”   没想到宫女出去没多久,乔佳碧便自己闯进来了。   “皇后!我有话跟你说。”   林婉儿见乔佳碧一脸愤恨,语气不善,不由得轻叹,她这个皇后怎么就越做越回去了?   抬抬手示意追进来的宫女下去,林婉儿还是没舍得对乔佳碧严词以对,“喜嫔妹妹有什么话,尽说无妨。”   “你在利用我,对不对?”乔佳碧大声质问。   林婉儿听得一头雾水,“妹妹此话,从何说起?”   “从一开始,你就在利用我接近皇上!我不过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通过我,引起皇上的注意,才是你真正的目的!”乔佳碧大声控诉。   林婉儿秀眉微皱,盯了她好半晌,终于轻笑着摇了摇头,“既然你已如此笃信,为何还来问本宫是或不是?”   “果然!”乔佳碧咬唇看她,美眸中泪光点点,“你承认了对吧?原来全是假的!我竟然真的以为高高在上的皇后会真的关心我这个小宫女,会为我好而对我殷殷告戒,会教我做人做事的道理!都是假的!从头到尾你都在利用我!亏我还傻乎乎地在皇上面前说你的好话,劝他多来凤仪宫,多关心你!我现在才知道自己一直是个傻瓜!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你现在得意了,皇上都被你攥在手心了!除了你,他现在谁都不理。”   “你劝他多来凤仪宫,多关心我?”林婉儿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不要告诉她,那阵子整天被安寿逮到,就是因为这个自以为是的小傻瓜在后面推波助澜。   “你要笑就笑好了!”乔佳碧愤声道,“我看透你了!我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的。”   “大胆喜嫔!”没想到林婉儿这次这么能忍,金铃已经忍不住了,怒道,“皇后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   “哼!”乔佳碧抹了泪,恨恨地瞪了金铃一眼,提着裙摆,怒气冲冲地撞出了凤仪宫。   “娘娘!她太放肆了!”金铃转向林婉儿道。林婉儿从来气势压人,不让半分。今天竟然让乔佳碧在凤仪宫大吵大闹,实在让她觉得气愤难平。   “算了。”林婉儿挥挥手,“她就这样,冲动,又自以为是,怎么说都不听,日后再给她苦头吃也不迟。银环,”林婉儿转向银环,问道,“近来可有什么人主动找过喜嫔?”   银环想了想,“昨日酉时,乐妃在喜嫔处呆了半个时辰。”   朱玉儿?林婉儿皱眉,她不是怀孕了吗?怎么还这么不老实?   “娘娘别恼,”银环见林婉儿眉头紧锁,以为她还在为乔佳碧心烦,忙安慰道,“喜嫔娘娘那是嫉妒!皇上每天都来凤仪宫,宫里哪个娘娘不吃味?喜嫔娘娘是新人,没尝过娘娘的苦头,才会冒冒然跑到凤仪宫来闹。”   “对呀!”金铃也出声附和,“这一个多月来,皇上都只宠幸娘娘一个。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依奴婢看,皇上说不准,对娘娘动了真心。”   真心?林婉儿打个哈欠,径自脱了外衣,上床补眠。   一个人,能有几份真心?   当晚,安寿没来凤仪宫,而是在乔佳碧的寝宫睡下了。   之后的一个月,安寿顺着各妃品级,将有名号的妃子轮了两遍多,却独独不再踏进凤仪宫。   林婉儿宠极而衰,仿佛又被打回冷宫。   雨后初霁,点点晶莹缀在翠绿浓密的叶间,在阳光的照耀下,光彩动人。   风过,颗颗珠玉翩然落下,隐去了踪迹。   再美的光华,也终有落寞黯淡的一日。   琼华院中,琴音悠扬。   唱花朝,嫣红姹紫;歌太平,盛世长乐。   临窗而坐的人手握玉杯,看似悠然浅酌,心神却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抚琴的朱玉儿几不可闻地叹息,琴音一转,悱恻缠绵。   念昨日欢情,不过雨停风驻。云消雨霁,谁怜我,相思无路?调素琴,拨金猊,谁解这一腔情怀,谁了这万般愁苦?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似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琴声骤止。   安寿转回头,奇道,“乐妃怎么不弹了?”   朱玉儿微垂眼帘,“皇上方才……为何有此感慨?”   安寿微愣,随即微笑,“无甚,不过随便吟诵罢了。”放了酒杯,他站起来,将朱玉儿自琴边扶起,“乐妃弹奏多时,也该累了。朕该走了,你好生休息,朕再来看你。”   朱玉儿抬头,温顺地对他笑了笑。   安寿这才起身,离开琼华院。   为什么?朱玉儿的泪落在华丽的丝绒上,为什么你终于听懂了我的琴,却是因为,另一个女人?   自琼华院出来,安寿心不在焉地四处闲逛着。住步时,抬头,隐隐能看见凤仪宫的宫墙。安寿于是转身。   走得急了,身后的刘公公跟得有些气喘,忙出声将安寿叫住,“皇上!”   安寿停下,“何事?”   “呃……”刘公公好容易赶上来,急忙送上一个殷勤的笑脸,“皇上,奴才听说韵妃娘娘近来排了新舞,皇上若无事,不如去看看。”   安寿垂眸看他,“朕前日才见过韵妃,怎么没听她提起?”   刘公公微愣,随即笑道,“也许,韵妃娘娘想给皇上一个惊喜。”   “那朕等着便是。”安寿说着,提步又要走。   “皇上!”刘公公加快几步,走在安寿前面,锲而不舍地继续道,“奴才偷偷派人打听过了。保证皇上此去,一定不虚此行。”   “是吗?”安寿轻吟,微带探究的目光落在刘公公的身上。   直到刘公公觉得自己快要背过去的时候,安寿终于转身,往韵妃的住处飞华院走去。   刘公公忙偷偷抹一把额上冒出的冷汗,这年头,奴才难做呀!   所谓的惊喜?   安寿斜了身旁的刘公公一眼。   刘公公忙垂首,小心翼翼地退到他的身后。   安寿转回头,目光回到林婉儿身上。他进来时未让宫女通报,是以面前这两个女人还未曾察觉他的存在。   林婉儿正在跟韵妃学舞,极认真好学的样子。一个月的刻意冷落,并不影响她如往日一般享受生活。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转身,展扇。韵妃身姿曼妙,侧身旋转,转腕打扇,动作优美流畅如行云流水,悦目赏心。反观林婉儿,这样简单的动作,却一连做了五遍才总算顺利地走完整个动作,更别提姿态与美感。   “呼……”只见她吐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朝韵妃怡然一笑。   他才发现,她笑的时候,小小的眼会弯成两弯月牙,甚是……可爱。   他失神的当口,林婉儿已经发现了他。放了扇子,林婉儿朝他福身,“臣妾参见皇上。”   韵妃转身,看见安寿,也忙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安寿大步上前,亲自扶起韵妃,柔声道,“爱妃请起。”   再看林婉儿时,她已经自觉地起身,脸上看不见半分愤怨。   还未开口,只听林婉儿笑道,“皇上与韵妃还有话要说,臣妾请先告退。”也不等安寿答应,林婉儿已翩然转身,步出飞华院。   出了飞华院,林婉儿回了凤仪宫,命金铃银环备水沐浴,洗去一身湿汗。   浴罢,林婉儿随意披了件单衣,拖着湿漉漉的头发自浴室出来,却突地发现更衣间里没了金铃和银环。而安寿不知何时已经进来,正坐在更衣间的小塌上,望着她。   林婉儿微讶,忙笑着问,“皇上方才不是在飞华院吗,怎么又到凤仪宫来了?”   “过来。”安寿朝她伸出一只手。   林婉儿微惑,但还是很配合地朝他走去。毫无预兆的冷落,然后是无声无息的出现,个中原因,她不想花心思去猜。   离他还有数步之遥,已经被他蛮横地抢过,狠狠地压在塌上。   亲吻,重重落下,热烈得几近疯狂。   安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渴望这个女人。   他从来就不喜欢这个女人。不喜欢她的姿色平平,不喜欢她干瘪瘪的身材,不喜欢她句句带刺的说话方式,不喜欢她没有他在身边时的怡然自得……可他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是恨不得无时无刻地将她绑在身边?为什么拥着其他女人,吻着其他女人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想到的,还是她?   他甚至恨。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连骨带肉,一点不剩地吞食了干净!恨不得也叫她尝尝,这叫人寝食难安,坐卧不宁的相思苦楚!   可是她会吗?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激情过后,是微沉的宁静。   安寿伸手,将林婉儿揽在怀中。   林婉儿的手,穿过他的颈脖,专心地替他整理颈后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拢起来,捋直了,放好。   夏日的暖风,吹在微湿的肌肤上,依旧带了丝丝凉意。林婉儿于是扯过手边的一张薄锦,替他盖上。   “朕有多久没来凤仪宫了?”安寿发问。   “一个月零三日。”   安寿扬唇,“记得倒清楚。”   林婉儿亦笑,“皇上的事,臣妾自然要放在心上的。”   该死的又是那种语调!安寿将她挂在脖子上的手扯下来,却没放开,只将她的身子微微推开,让她与他平视。   “让韵妃在腊月里光着脚在雪地上跳舞的是你?”   “呃……”林婉儿有点后悔。当初不该这么嚣张地一点也不把安寿放在眼里。早知道有一日她要面对安寿这种似冷非冷似怒非怒的质问,她一定,在事后将那些妃子的口都封严实了。   蘑菇了一阵,发现安寿还在等她的答案,看来她还非答不可。   “恩。”她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   “将柔妃踢下太液池的,也是你?”   “……恩。”他都知道了,看来否认也没用了。   “把颜嫔的画,扔到朕身上的,也是你?”   “这个……臣妾认错。”林婉儿小心陪笑,“臣妾不是故意扔到皇上的脸上,害皇上差点摔倒的。”   林婉儿小声说完,发现安寿的脸色反而愈加沉重,忙聪明地闭嘴。   “这么说,这两年来,朕新封的妃子,皆是皇后‘有意’送到朕身边的了?”   “臣妾只是觉得,”她从来都不怕安寿发火的,只是现在的他,分明生气,却不动声色,反而叫她有点不知所措,“也许皇上会喜欢,所以稍稍……布了些局。事实证明,臣妾眼光不错,不是吗?”林婉儿想缓和一下气氛,笑得脸都酸了。   安寿却只静静地看着她。贤惠大度,胸襟宽广。当初,他就是这么夸她的。只是当初,他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贤惠大度,胸襟宽广竟也会叫他心生不悦。而今他终于明白他气的是什么,这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会把他放在心上的女人,根本一点都不在乎他!   “皇上不喜欢,臣妾保证,日后再不做这样的事了。”手腕被抓得生疼,挣脱不开的林婉儿试着用话软化安寿。   “朕从不知,皇后这么乖,竟还会讨巧乞饶。”安寿咬牙道。她知道他的喜好,设好了套让他往里钻。光是这么想着,就够他恨得牙痒了。他恨透了这种感觉,仿佛所做所想,都逃不出她的算计。   弄巧成拙。实在受不了腕上越来越重的力道,林婉儿终于忍不住开口,“皇上,你可不可以先放开臣妾?”   “放开?”安寿冷笑,将她的手压过头顶,松了力道,却没有丝毫要放手的意思,“皇后觉得,朕会轻易放手吗?”   林婉儿有些发愣地望着他,这话的意思是……   只听安寿轻哼一声,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挑衅,“上官婉儿,我们走着瞧。”   走着瞧好了,看看这个游戏,笑到最后的,究竟是谁。   皇后又得专宠!   琼华院中,一阵阵瓷器破碎的声音。   “娘娘,您别生气,小心着身子。”侍女青儿小心地劝。   朱玉儿握紧了拳,玉齿几乎将红唇咬破。   好一会她终于平下怒气,凄然念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莫相识……”垂首,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青儿!”她突然唤了声,脸上的决然代替了方才的凄凉,“备份好礼。我要到凤仪宫晋见皇后娘娘。”   凤仪宫中,林婉儿在赏春亭中接待朱玉儿。   金铃将茶奉上。   林婉儿执起茶杯,细细吹凉,轻泯了一小口。   朱玉儿没动茶杯,只静静地看林婉儿品茶的样子。优雅怡然,一如她初见她时的模样。有些女人很美,却不是美在容貌上。   “承蒙皇后恩典,中和节上,重礼相赠。玉儿一直想找机会,亲自叩谢皇后。”朱玉儿开口道。   “乐妃妹妹客气了。”林婉儿笑道,“本宫赏赐,只是以为妹妹该得罢了。倒是妹妹,”林婉儿转眸,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妹妹既然怀孕,就该呆在琼华院,好好的养将身子。听本宫一句,还是莫要胡思乱想,也莫到处乱跑为妙。”   朱玉儿微笑点头,“皇后关怀,玉儿自当谨记于心。”   “既是如此,”林婉儿微笑着下逐客令,“妹妹就回去吧。”   “玉儿谨遵皇后娘娘懿旨。”朱玉儿柔声答着,起身作礼。却突地娥眉微皱,身子摇晃,朝林婉儿的方向倒去。   林婉儿眼疾手快,忙将她扶定了。   朱玉儿一脸的惊慌,连声讨饶道,“皇后娘娘恕罪!”   “无事。”林婉儿松口气。好在没什么事,要是朱玉儿在她的凤仪宫出什么事,估计安寿又得抓狂了。   抬眼看看亭下的阶梯,林婉儿挽过朱玉儿,“妹妹身体贵重,小心着些台阶。”说着,引着朱玉儿走下石阶。   正要放手,突听朱玉儿惊叫了声,“呀!皇后你为甚推我!”说着竟轻推了她一下,借着她的力量佯装往下倒去。外人看来,倒真成林婉儿推她了。   “小心!”林婉儿眼尖,蓦地发现朱玉儿落脚处有一颗光滑的石子,忙伸手去拉她。朱玉儿却一晃,躲过了她的手。   “啊——”朱玉儿尖叫出声,这次却是真的。   青儿和金铃奔过来,皆被朱玉儿股间不停流出的鲜血吓傻了。   “愣着做什么!快宣太医!”林婉儿喝醒两人,走过去将朱玉儿扶起。   朱玉儿惨白着脸,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放松,慢慢地呼吸。也许,能保住胎儿。”林婉儿轻声道。   朱玉儿的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古人说得好,自作孽,不可活。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太急进了。”林婉儿面无表情地说,“母以子贵。你要争宠,大可等到孩子生下,这又是何苦呢?”   她不想争宠!朱玉儿咬紧了唇,十指几乎掐进林婉儿的肉里,她不想争宠。从再次见到安寿那一刻起,她就未曾想过要争宠。她知道他宠许多女人,但她也知道,他从未爱过任何一个女人。她要的,不是他的宠,而是他的爱!在她成功进驻他的心之前,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占有他的感情。不可以!所以,她必须在安寿发现自己对林婉儿的感情前,将林婉儿带离他的身边。所以,对不起了,孩子……娘对不起你……   太医的抢救,依旧没能留住那孩子。   安寿听到消息,立刻马不停蹄地往凤仪宫赶。   朱玉儿被安置在凤仪宫偏殿。安寿赶到的时候,她正面如死灰地坐在床上,一语不发。   “乐妃。”安寿扶过她,轻轻地唤。   朱玉儿黯淡的眸里终于有了光亮,却是被泪水映出来的,“皇上,都是臣妾的错……都是臣妾的错……”   “这到底怎么回事!”安寿放开朱玉儿,大声怒喝。   “皇上,”青儿跪在地上,颤颤地望了眼林婉儿,小声开口,“奴婢亲眼看见的,是……是……”   “有话就说!朕恕你无罪”安寿喝道。   青儿得了鼓励,继续道,“是皇后。是皇后将乐妃娘娘推倒在地的。”   安寿眸色蓦沉,转头去看立在一边的林婉儿。   林婉儿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安寿转向金铃银环,“你们说!”   金铃银环慌忙跪倒,“皇上明鉴!皇后娘娘绝不可能去推乐妃娘娘的。”   “当时,你们可随侍在旁。”安寿沉住气,问。   金铃银环答是。   “当时的情形。”   金铃银环对视一眼,开了口,“乐妃娘娘来凤仪宫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在赏春亭招待。用茶后,乐妃娘娘便告辞了。皇后娘娘见亭下有石阶,便扶了乐妃娘娘一下。刚下石阶,就……就……”   “就如何?”   “奴婢来说!”青儿主动开口,“当时,奴婢们都听到了乐妃娘娘的尖叫,只听乐妃娘娘叫道‘皇后,你为甚推我!’奴婢们再看时,乐妃娘娘已经倒在地上……血流如注……”青儿说着,落下泪来。   “可是如此?”安寿冷着脸,问金铃和银环。   金铃银环不知所措地伏着身子,一会儿,银环终于忍不住,“皇上!娘娘绝不会做这样的事!还望皇上明察!”   安寿没应,只将目光复又投向林婉儿,“你说。”   “我没有推她。她假意跌倒,没想到却真的摔倒了。”林婉儿面无表情地说。   “那依皇后之意,她假意跌倒做甚?”   林婉儿撇过头,“不过争宠。”   “争宠?”安寿冷声重复,“你是说,乐妃为与你争宠,连孩子都可以不要了?”   “你……”林婉儿望着他,不由得有些怒了,“臣妾该说的,都已经说完,皇上自己看着办!”   “上官婉儿!”安寿咬牙喝道,她这是什么态度?   林婉儿摸了摸袖中被朱玉儿掐破的手,冷冷地扫了安寿一眼,闭口沉默。   安寿心中怒火,“腾”地一下窜到脑门,怒道,“来人!将皇后打入冷宫!”   林婉儿抬眸,望着安寿。   那一刻,他只觉她的眼神冷如酷冬。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淡漠疏远,远得仿佛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   但只是一瞬,她垂下眸,再抬眼时已然恢复了以往的不屑与无谓,“冷宫便冷宫,不过换一种活法罢了。”   “砰!”却是愤怒的安寿挥手将床边的架子打翻,“上官婉儿!你不要以为朕不敢杀你!”   林婉儿转身离去的背影顿了顿,好一会她转过头来对安寿笑,“那臣妾便在冷宫等着。不过臣妾素来没什么耐心,皇上真想杀臣妾,可别叫臣妾等太久了。”   说完,决然转身。   偏殿的气氛蓦地变沉,“滚!”安寿怒不可遏,失声怒吼,“给朕滚得远远的!”   该死的女人,她根本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不在乎他的悲伤和愤怒,不在乎他的孩子,不在乎他的感情,也不在乎他!   不在乎他……   三天了。   朱玉儿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安寿松了口气,却依旧烦躁得不能自己。   从琼华院出来,他竟然又不自觉地走到了凤仪宫前。   物是人非,这座宫殿的主人已经被他贬到冷宫去了。   只身步入熟悉的宫门。三个月前,她在这里,盛装以待。他记得那晚,凤仪宫里,到处是明亮的灯火,她在灯火之中站立,清婉灵动如水中嫡仙。   于是他记下了她的美丽,于是思绪开始不受控制有意无意地绕着她转。   她真的,杀了他的孩子?   争宠吃醋?不像她会做的事。更何况,聪慧如她,怎会不明白这样做的后果?   可是,张扬如她,嚣张如她,若真想伤害谁,会因为他的关系手下留情吗?他不相信。   她甚至,连辩解都不屑。   看着办?真是个……该死的女人!   疲惫不堪的他,重重地倒在了林婉儿的床上。   明黄色的床帐,用金丝绣成的凤凰,振翅欲飞。   “该死的上官婉儿!”他忍不住低咒出声。   “阿嚏!”一声喷嚏声从床下传出。   安寿蓦地起身,猛地一掀床单。   那个女人,正缩在床底,尴尬地对他笑。   安寿一把将她拉出,丢在床上。   “你怎么出来的?”   林婉儿不徐不缓地从床上起来,送上一个最无害的微笑,“皇上明鉴,冷宫实在不太牢固,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安寿沉默,本也不期望一个小小的冷宫能困住她。   “回来做什么?”沉默过后,他再度开口。   “拿点东西。”林婉儿老实答道。   “朕说过你可以回来拿东西吗?”安寿冷道。   林婉儿眨眨眼睛,故作困惑,“皇上说过不可以吗?”   安寿咬牙,别过脸去,好一阵才蹦出一句,“拿了东西就走!”   没想到安寿居然这么快就松口,林婉儿反而为难起来了。其实她包裹都收拾好了,刚要走,安寿就进来了。本想在床底捱到安寿离开的,岂料身下冬暖夏凉的上好地板质量实在太好了……怕安寿检查她的包裹,她早眼疾手快地在他掀床单的时候将包裹推进床底深处了。   现在好了……林婉儿下了床,装模做样的四处看看。一会儿她突然转身,随安寿在床边坐下,挽过他的手,一脸谄媚,“臣妾看来看去,发现最舍不得的,还是皇上。”   安寿冷冷扫她一眼,不语。   林婉儿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贴近了些,柔声道,“皇上到凤仪宫来,是不是……也舍不得臣妾呢?”   轻轻地在他耳边吹气,满意地感觉到他的紧绷,林婉儿笑得更得意了,轻声诱道,“皇上点个头,臣妾就留下来陪皇上,如何?”   “上官婉儿!”安寿怒喝一声,扯开林婉儿不知何时爬到身上的手,反身将她压住,“你以为,诱惑朕,朕就会放你出冷宫,就会不计较你的所作所为……”   “怕了吗,皇上?”林婉儿挑眉看他,毫不掩饰的挑衅,“怕自己会心软?”   安寿冷眼看她。然后俯身,缓缓地含住她的唇。   唇是冰冷,舌却在越来越混乱的纠缠中火热。   分开时,心神已迷。偌大的寝宫里,只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   分不清这一次,是谁先吻谁。没有玩味与挑衅,没有苦涩与挣扎,惟有沉沦……   “安寿。”林婉儿轻唤一声。   身边人已经熟睡,没有任何回应。   林婉儿于是小心地将挽在腰间的手挪开,轻手轻脚地下床穿衣。   爬到床底把自己的包裹取出来,林婉儿立在床边,借着淡淡的月光,一遍一遍地描摹着他的脸廓。   “皇上,”林婉儿坏笑出声,俯身在安寿唇上啄一个,“臣妾有没有说过,你把臣妾服侍得很舒服?”   如果安寿醒着,听到她这句话,会有什么反应?林婉儿想着,笑意不由得加深。   “怎么办呢?”林婉儿托着腮,一脸为难地看着安寿,“我觉得,我可能会想你呢。”   “有了!”林婉儿自顾自地说着,“你送我一件礼物吧,好让我可以‘睹物思人’。你觉得好不好?”   安寿呼吸匀称,并未受到她的喋喋不休的干扰。   “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答应咯!”林婉儿起身,在他的衣物里翻找一阵,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紫玉来。紫色玉身上,刻着一只腾云而驾的五爪飞龙。   大玄国中,紫玉最贵。而能在佩玉上刻龙的,只有皇族中人。除了当朝皇帝,皇族中其他成员若佩龙玉,须将龙的五爪卸去一爪。也即是说,整个大玄,有资格佩带这块紫龙佩的,只有安寿一人。   “那么,我把你的紫龙佩拿走了?”林婉儿“认真”地询问安寿的意见。   安寿依旧没有答话。   林婉儿笑,“看来你一点意见也没有呢。”   “我……该走了。”林婉儿说着,俯身轻吻他的唇廓。轻柔地,缠绵地,绕了一圈。   起身,拿了包裹,最后再看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安寿醒来的时候,枕边人已经不见了。   刘公公带了两个宫女进来,服侍他着衣早朝。   “婉儿呢?”犹豫一阵,安寿还是开了口。   刘公公俯首,“回皇上,皇后娘娘说,她回去了。”   “哦。”安寿应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要不要去冷宫看看?去了,无疑又进了她的套。不去,又……   安寿垂眸,突地发现刘公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烦闷,喝道,“有话就说!”   “是!是!”刘公公连声答道,鼓足勇气,一口气说完,“皇后娘娘说她拿了您的紫龙佩。”   出乎意料安寿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只听他轻哼了一声,“果然不愧是上官婉儿。”   这下,他纵然不想,也不得不去找她了。   下了早朝安寿就去了冷宫。   以前只知道,这里是关押失宠犯错的妃子的地方,却没想到冷宫真是荒凉冷清如斯。   林婉儿被关在清芳园里。   清芳园的匾额微斜,墙体斑驳,青色的砖石从石灰脱落的地方,露出脸来。   入得院中,只见杂草丛生,门庭萧索。   安寿的眉,蹙得更深。那个好享受又好玩的女人,真是在这里呆了三天?   未进里屋,就听到一阵悲怅的哭声自里面传出。安寿的心,蓦地一紧,脚步也不由地加快了。   踢开门,只见金铃银环正坐在地上,相拥而泣,泣声悲戚,不能自己。   “婉儿呢?”安寿四下搜索,竟不见林婉儿,失声喝道。   金铃银环这才回神,忙齐齐放了对方,惊慌行礼,“奴婢参见……”   “朕问你们,婉儿去了哪里?”安寿截断她们,大声道。   安寿不问还好,这一问,叫金铃银环再次悲从衷来,不能自抑地落下泪来,“皇后……皇后她……”   “她到底怎么了?”安寿急得冒火,两人却哭哭啼啼连话都说不清楚。   金铃先缓过来,抹了抹泪,战战兢兢地小声回道,“回皇上,皇后她,又丢下奴婢们,出宫去了……”金铃说完,正想继续求饶,抬头却见安寿面沉如墨,立刻吓得不敢噤声。连正忙着哭的银环,也因为感受到了安寿的怒气而停止了哭泣,转而发抖。   安寿却一句话也没说,沉着脸,狠狠一脚将原本就晃悠悠的门板踢掉,头也不回地出了清芳园。   “上官婉儿!有本事,你就永远不要回来!”   “那,我真的不回去咯?”   皇宫附近,一条通往城南的官道上,一人一驴正一步一步地悠然前行。   “阿瘦!你说句话嘛!”骑在毛驴上的女人拧了拧身下灰色小毛驴的耳朵。   小毛驴非常不满地甩了甩脑袋,要是没记错,两句话以前,它还叫小毛呢。   “是你自己不开口的哟。”只听身上的女人继续唠叨,“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切!小毛驴喷口气,我要是开口说话,非吓死你不可。   身上的女人却突然住了口,转而回头望了眼落在身后的宫殿。   许久……   “别扭的大蠢驴!”   醉乡茶楼分里外两层,外层店面,里层住房。   里层二楼最北的房间,是林婉儿特意交待汪爸汪妈替她留下来的。   “天气不错!”林婉儿推开窗,吸一口早晨新鲜的空气。窗朝西开,正对着醉乡茶楼后人迹罕至的小巷。一只野猫趴在墙角,怡然地打个哈欠后,继续睡它的大头觉。   “笃笃笃!”敲门声传来,林婉儿转身开门,“宝儿!”   “我给小姐打了水。”汪宝儿捧了水,一脸憨憨的笑。   林婉儿忙将水盆自他手上接过来,“谢谢宝儿,不过这个我自己来就好了。”   汪宝儿微微垂首,小声道,“小姐搬来跟我们一起住,我很开心。”   “我也是。”林婉儿笑着回,“快开店了,你先去准备吧,我一会下去。”   梳洗过后,林婉儿来到店铺。   汪爸汪妈见了她,俱恭敬地唤了声,“小姐。”   林婉儿点点头,走到柜台后翻阅帐本。   辰时刚过,午时未到,店里冷清清的没什么人。   林婉儿有些无聊地拨着算盘珠子。她不用算盘,一来不擅长,二来没必要。这个小店一天统共就十几两的进出帐,根本难不倒拿过全国速算冠军的她。   正无聊,却见成朗一脸倦意地自门外进来,一屁股坐下,大声喊道,“汪妈,上茶!”   汪妈端了茶,正要上前招待,林婉儿已经自柜台后走出来,拿过汪妈手中的茶托,“我来吧。”   “哟!这不是林老板吗?”成朗吃了一惊,惊讶地望着林婉儿道,“今天什么日子,你怎么出来了?”   林婉儿端上一碗茶,一碟炒花生,平声道,“在家呆腻了,决定出来给汪爸汪妈帮帮忙。我昨天就来了,怎么没见成大哥?”   成朗灌了口茶,冲林婉儿得意地笑笑,“说出来吓死你!昨天知府大人亲自召见我了!”   “这么说,成大哥要升官了?”林婉儿笑着接道。   “升官倒还没有。”成朗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什么人,也无甚顾忌地继续往下道,“不过这次的事情若办好了,机会还是大大的有的。”   林婉儿轻笑,“看成大哥一脸神秘,莫不是京城出什么江洋大盗了不成?”   “非也!非也!”见林婉儿没猜对,成朗更加得意,朝林婉儿凑近了些,他压低声音道,“我这次,是要寻人!”   “寻人?”林婉儿心思转了一圈,没露声色,故作好奇,“寻什么人?”   “一个二十上下,个子娇小的女人。”话头一起,成朗有些停不下来,“王知府特别交待了,这事声张不得。整个京城,一共就只有王知府和负责寻人的二十个捕快知道。据我猜测,这女人十有八九是哪个达官贵人走失的小妾。那官人能指使我们王知府,说不定还是皇亲国戚呢!”   林婉儿赞同地连连点头。   “那你们打算怎么找?”   “自然是分头找了!”成朗答,“我负责城南这片,另外有人负责城东城西城北,京郊附近也有专人寻找。上头还给我们每人一张画像。你别说,那小妾长得,清灵灵的仙女似的,也怪不得那官人着急了。”   “仙女?”林婉儿听着前半段,几乎可以断定找的是自己了,听到成朗夸那画中人,不由得有些怀疑起来,难道是她猜错了,找的根本不是她?   成朗见林婉儿一脸的狐疑,以为她不信,瞅着左右无人,自怀中掏出一卷卷轴来,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不信你看看。”   林婉儿移过去,只见画中人流云轻挽,眉目清秀,当真清婉过人,气质如仙。也不知是谁,竟能将她画得……这么美。   林婉儿还在看,成朗已经紧张地收回了卷轴,“怎么样?没骗你吧?”   林婉儿含笑点头,眨眨眼睛,她颇为玩味地望着他道,“成大哥不觉得,我跟画中人有些像吗?”   成朗指着她,愣了好一阵,突然很没形象地拍桌子大笑起来,“林老板,你在开玩笑吗?就你这模样也想做人家的小妾?你以为那些达官贵人都瞎了?”   林婉儿沉着脸,望着他,没说话。   如果你没有天生丽质难自弃的资本,想要变丑绝不是什么难事。   一身平庸到没有任何特色的粗布衣裳已将林婉儿大半的风华盖住,浓密的刘海,遮去了她光洁的额和修长好看的眉,特意放在脸颊两侧的长长的鬓发让她原本小巧精致的脸廓更显瘦削狭长,乍看之下,确实太……平凡。   成朗眼拙不差,但真正让他对林婉儿没有丝毫怀疑的原因是,他跟林婉儿认识两年,她“待嫁小姐”的身份已经在她的一再强调中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   “不过……”成朗笑完,认真地看了她好一阵,突然觉得她的刘海好生碍眼,一时间没多想,伸了手就想去拨。   察觉到他的意图,林婉儿眸色骤冷,冰冷的目光定在他伸过来的手上。   多年来在官场摸爬滚打的经验让成朗下意识一抖,手中的卷轴脱手而落。他连忙俯身将画轴拾起,想起王知府将画交给他时的慎重,他忙小心地将上面的灰尘拍走。   方起身,就听林婉儿对端菜上来的汪妈说道,“成捕头没胃口,不用上菜了。”   “等……”成朗还没开口,汪妈已经转身去了。他咽咽口水,可怜兮兮地对林婉儿道,“林老板,我都忙了一早上,还没吃早饭呢。”   林婉儿扯着脸皮对他笑,“要成大捕头对着我这么丑的女人吃饭,岂不是委屈了?我看,成大捕头还是到别家去吧,免得影响了胃口。”   “我……我这不是一时说漏嘴……不,我是说,林老板一点也不丑,只是不那么好看……”成朗懊恼得想抽自己一个耳刮子,怎么越说越错。   再看林婉儿,脸色更差了。只见她伸去一只手,字字透着冷,“一碗茶一文,一碟炒花生五文,一共六文,成大捕头给了钱,就可以从本店离开了。”   “你看林老板,我们都这么熟了,要不,我先赊……”成朗说到一半的话,立刻被林婉儿一个冷眼给打了回去。   成朗无法,只能不情不愿地掏出钱袋子,摇了摇,只听里面丁冬作响,也不知道够不够六文。倒出来数了数,还多了一文。   成朗于是拿回一文,将剩下的钱都放入林婉儿手中,心里凄凄哀哀的,这还是他头一次,在醉乡茶楼花钱呢!都是这张该死的嘴惹祸!   成朗暗骂自己一句,抬手将碟子里剩下的花生米过到手中,这才悻悻然离开了。   林婉儿暗自松口气,拿了钱回到柜台,将钱扔进钱盒里,漫不经心地记起帐来。   “小姐别听成捕头胡说!”汪妈听了方才林婉儿与成朗的对话,以为她还在为成朗的话伤心,忙走过来安慰道,“其实小姐长得可好了,成捕头就一粗人,懂什么?小姐人聪明,心地又好,是人中龙凤。谁能娶到小姐,那才是天大的福分。”   林婉儿听了,展颜笑道,“还是汪妈会说话。”   汪妈急忙摆手,“我说的可都是心里话,没半点奉承小姐的。其实有句话我老早就想说了,小姐还是别再等你那个什么相公了,白白地为他浪费青春多不值?女人哪经得起这样耗。小姐如果有意,我这倒是有个顶好的人选,配得上小姐。”   “哦?”林婉儿应了声,有些好奇能得到汪妈如此高的评价的男人是谁。   见林婉儿感兴趣,汪妈说得更带劲了,“就是城东范记药房的公子范继祖。范家那孩子生得好呀,唇红齿白的,就是个姑娘也比不上。人也上进,医术又高,听说他叔叔还是宫里有名的太医呢!最重要的是,他的心跟小姐一样好,都是顶好顶善良的人。上次我崴了腰,就是他替我治好的,没消半个月,就能下床了。”   林婉儿听了直点头,既然是个帅哥,一定要见见。   “小姐也觉得不错?”汪妈高兴得两眼放光,“不如我从中撮合,让你们见见?”   “好呀!”林婉儿笑着应道。   成朗这几天非常非常郁闷。   不仅仅因为上头交待的任务一点头绪也没有,更重要的是,少了个吃白食的地方。   自他上次说错话,每次一进醉乡茶楼,林婉儿便对他板起脸来,也不叫人招待他。每次去,都叫他觉得坐如针毡。   这个月的薪饷早在月初几天花光了,又不能在醉乡茶楼吃白食,害得他不得不举债度日。   这日轮到他公休,他死皮赖脸地蹭了顿酒,摇摇晃晃地在街上走着。   夜色已深,大多店面已经关门,不觉踱到了醉乡茶楼,没想到醉乡茶楼里还亮着灯。抬眼望去,只见汪爸汪妈正在关门,林婉儿在柜台后,埋头算帐。   他借着酒气,扶到柜台前,有些委屈,“林老板,你还生我气呢?”   林婉儿见是他,居然难得地对他笑了一下,“成捕头言重了,我哪里敢。”   失去了,才知道珍贵呀!成朗心里感动得稀里哗啦,忙将双手举过头顶,郑重起誓,“我发誓!林老板一点也不丑!”   他滑稽的样子让林婉儿忍不住“扑哧”一笑,“好吧,我信你便是。”   成朗有一阵子晃神,眨眨眼睛,他小心地继续开口,“既然林老板不生气了,可不可以……借我点钱?”   林婉儿听罢立刻敛了笑,揶揄道,“成大捕头,想让我给你算算你自醉乡茶楼开张来,一共白吃了多少银子吗?”   “难道我是那种白吃饭不干活的人吗?”成朗突然有些愤慨,“你到各大街打听打听,谁不知道醉乡茶楼是我成朗罩着?你醉乡茶楼自开张来,有过宵小敢打醉乡茶楼的主意吗?”   “不许动!我们是来抢钱的!”   成朗正义愤填膺地说着,四五个混混打扮的人突地冲进来,大声喊道。   唉……林婉儿单手托腮,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群小混混会不会太会挑时候了?   却见冲进来的几个人,皆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为首的面容清俊,手里拿一把刀口极钝的柴刀。这还算是最威风的了,后面几个,拿的是扁担和柴火。   成朗这厢早就恼羞成怒了,二话不说抓过打头的少年就是一顿好打。一边打一边骂,“你他妈的还真会挑时间,专门跑来拆你爷爷的台的是不是?我叫你抢钱!太岁头上,你居然也敢动土,想吃牢饭了是不是?”   那少年竟也没喊,挣扎几下,敌不过成朗,便静静地任他打了。   后头的几个,见成朗凶悍,竟都不知所措地缩到一边去了。一个眼尖的认出了成朗,失声道,“是……是成捕头……”   众人一听,俱吓得立刻望外就跑。跑了一会,又有人折了回来,远远地,巴巴地看着成朗和他拳头下的少年。   天!林婉儿直想哀号一声,天下怎么会有这么菜的劫匪?   “成大哥,别打了!”林婉儿出声道。   成朗住手,有些气喘地倚在柜台上,对林婉儿讨好道,“你看,我这不是帮你解决掉一个大麻烦了吗?”   林婉儿无语,将放在手边的钱匣子拿出来,一下全倒在台上,在堆起来的铜板间划了一下,钱被分成两半。   她将其中一半推到成朗面前,“这是醉乡茶楼一天收入的一半,可以了吧?”   成朗努努嘴,不甚满意,但还是乖乖收下,没再多话。   拿了钱,他复又踢了下被他打趴下的少年,对着躲在不远处的几人大声喊,“你们看到了,醉乡茶楼有我成朗罩着!谁敢动醉乡茶楼就是跟我成朗作对!你们再放肆试试。”   “小的们,再也不敢了。”躲在暗处的一个颤着声音答道。   “恩。”成朗点头,转头对林婉儿道,“事情解决了,我该走了。”说完,又一晃一晃地踱了回去。   等成朗离去许久,躲起来的那几个人才战战兢兢地出来,跑进店里,扶起那少年就想走。   “等一下。”林婉儿突然出声拦住了他们。   几个人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林婉儿。   林婉儿从柜台后出来,将台上的铜板,一股脑地,“哗啦啦”全倒到其中一人的衣服上。   “给他看看大夫吧。”林婉儿叹口气,不再理会呆楞的几个混混,转身进了里屋。   几个混混面面相觑了许久,终于回神,兜了铜板,抬了少年,离开了。   第二天林婉儿开门时,发现昨天被打少年正守在门口。   昨夜挨打时他很有经验地将头护得好好的,而今面容上,倒是看不见一点伤痕。   林婉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开自己的门。   他却三两步跑到林婉儿跟前,开口道,“林老板……”   “恩。”林婉儿应一声,算是回应。   少年望她一阵,继续道,“是因为大牙说,林老板很好心,我们才会来抢你的。”   林婉儿微愣片刻,随即得出结论,智力不在同一层次上的人,很难沟通。   不过这个大牙,她好像有点印象,似乎是经常在醉乡茶楼蹲点的乞丐之一。醉乡茶楼里客人吃剩下的食物,林婉儿都会吩咐汪妈分类放好,不忙时施舍给附近的乞丐。   好心没好报。说的难不成就是她?   “二狗妈病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我们只需要二十两银子,醉乡茶楼生意这么好,很快就能赚回来了。”   林婉儿没动声色,那少年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开口,“都说林老板心最善,可不可以先借二十两给二狗急用?”   “我们一定还!”见林婉儿似乎有些动摇,少年忙承诺道,“我们兄弟几个,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钱还你的!”   “你们无理在先,而今又想取信于我,难道不觉得可笑吗?”林婉儿冷笑,望着他,“还是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劫匪的话?”   少年愣住,张张嘴,终是沉默。   林婉儿转身便走。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少年追上来,绕到她面前道,“昨夜我们一时情急,都太冲动了。看着夜已深,醉乡茶楼里又是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只没想到成捕头也在。虽然你不肯相信我,但谢谢你的不追究,还有昨晚的钱,多少可以给二狗娘买些药了。”   林婉儿蹙眉,“那你的伤?”   少年笑了笑,竟十分爽朗,“被打惯了,过几天自己就好了。挨顿打得了二两多钱,简直赚大了。”   林婉儿沉默,微叹口气,“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   少年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等着。   一会便见林婉儿自里屋出来,递给他一个钱囊,“二十两银子,你看看少没少。”   少年捧着钱囊,有些不可置信,“林老板,你……愿意借钱给我了?”   林婉儿点头。   少年激动得有些失控,一把抓住林婉儿的手,“林老板!好姐姐!你是天仙下凡!”说完拿了银子就要冲出去,没几步又冲了回来,气喘吁吁,“我……我忘了,写借据……”   林婉儿挑眉,“你识字?”   少年用力点头。   林婉儿于是走到柜台后,替他拿了纸笔。   少年提了笔,没一炷香时间便写好了。沾沾墨水,他把自己的指印盖了上去,双手递给林婉儿。   林婉儿接过,没想到这少年竟写得一手娟秀的小楷,借据亦文理通顺,有条有款,落款处写着“陈子强”。   “子强。”林婉儿念了一遍,“这名字取得不错。”替他取名字的,该是个有文化的人。   陈子强听林婉儿这么说,不由得意,“这是我娘替我取的。我娘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是当年迎春阁最有名的……”陈子强顿了顿,笃定地继续道,“我娘是这世上最美最聪明的女人。”   “可惜了,”林婉儿淡淡地扫他一眼,轻声讽道,“如此聪慧的女子,竟生出了一个混混儿子。子强,子强,确实是好名字的。”   陈子强微愣一下,垂首去了。   好事做多了是不是也会遭报应?   林婉儿打开店门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撇一眼又早早候在门口的陈子强,林婉儿没好气地丢他一句,“不要告诉我你又是来借钱的。”   陈子强急忙摇头,“大姐,我想了一晚……不知道能不能让我在你店里替你干活还债?”   “小店不缺人。”林婉儿干脆拒绝。   “怎么会不缺人呢?”陈子强跳进来,企图说服林婉儿,“你看醉乡茶楼这么多客人,一共就你们四个人在忙,怎么可能忙得过来?你看我身强力壮,可以给你打下手,跑跑腿,绝对任劳任怨。”陈子强一边说着,一边向林婉儿展示他干瘪瘪的肌肉。   “醉乡茶楼不缺跑腿打杂的人。”林婉儿望着他,认真想了一会,然后道,“这样,你再好好想想,你到底能干什么,然后告诉我。我再替你找份工作,这样行了吧?”   能干什么?陈子强愣住。这个问题还真把他难住了。自8岁死了娘,被人从迎春阁赶出来,8年里,他做过苦力,做过跑腿,做过小二,却从没有一份工作能长久的。最后无法,还是做了混混。自己到底能做什么?难不成真的就只能做一辈子的混混了?   林婉儿见他想得辛苦,有些不忍心,忙朝里面喊了声,“汪妈,醉鸡好了端一只出来给子强。”   听汪妈在里面应了声,她转向陈子强,“自己找个地坐着,边吃边想好了。”   “哦。”陈子强乖乖地应了声,在角落里坐下了。   直到汪妈给他上茶上菜,他还在苦思冥想,连醉乡茶楼远近驰名的招牌菜都没办法撼动他半分。   午时将近,客人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   这么早来,自是冲着醉鸡来的。   不一会店里已经挤进七八桌客人,汪宝儿还在厨房忙,可是醉鸡的香气已经自厨房传了出来,引得客人们口水涟涟,直催快些。   林婉儿忙笑着安抚,“各位大爷担待着些,方才炉灶出了些小问题,不过现在已经修好。各位稍等,一会就好。”   客人们听了,终于稍稍安静了些。   林婉儿松口气,转头望向门外,不觉眼前一亮!   好个文质彬彬,文雅过人的玉面佳公子!   却见那公子一身儒衫,玉质风华,手提一只竹篮,优雅地迈进门来。   汪妈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范大夫!好久不见了,快里面请。”   范继祖朝汪妈微行一礼,声音温雅,“汪妈有礼了。”   汪妈笑得合不拢嘴,“范大夫总是这么客气!”罗嗦话不说,她第一时间将他推到了林婉儿面前,“范大夫,这就是我们家小姐。”   “林老板,久仰了。”范继祖拘谨地抱了抱拳,林婉儿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让他不由得有些心惊。   “范公子来买醉鸡?”林婉儿扫一眼竹篮,轻声问。   “是。”范继祖点头,一会又道,“来得晚了,不知还有没有。”   林婉儿扬唇浅笑,目光徐徐地在他身上流转,“范大夫亲自来,自然是有的。”   正说着,只见汪爸捧了一只醉鸡自里面出来,林婉儿朝汪妈使了使眼色。   汪妈即刻会意,将汪爸手中的醉鸡抢过,替范继祖装进竹篮里。   “一共五十文,范大夫。”林婉儿笑着朝范继祖伸出一只手。   范继祖拿了钱,看这阵势有些犹豫,但还是十分小心地将铜板放入林婉儿手中。   林婉儿轻笑收手,指尖滑过他急速撤去的小指。   范继祖的脸“腾”地红透,杵在当场不知所措。   林婉儿还没玩够,飞他一记媚眼,柔声慢道,“范大夫慢走,下回记得早来。”   “好,好。”范继祖胡乱应着,慌忙埋下头去,急急地步出门去。   林婉儿紧抿着唇,忍住没当场笑出声来。真是可怜的孩子,一出门就被调戏。   “小姐,”汪妈亦觉得林婉儿做得有些过分,忙上前小声道,“这样会不会吓到范大夫?”   “没事……”林婉儿正想答着,只听有人大声抱怨道,“林老板太不厚道!分明是我们先来,你怎么把醉鸡先给了那小子?”   林婉儿抬眼望去,只见出声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着一身普通的青灰衣裳,身材高大,五官平庸。   林婉儿轻笑,从容道,“你若有范继祖五分容颜,我一定先把醉鸡给你。”   “你……”那汉子有些气堵,虽说男子不以貌美为荣,林婉儿那语态神情却让他觉得长得不好也是罪过似的,“你以貌取人!”   没曾想林婉儿笑得更欢,“说得好!一语中的!汪爸,”第三只醉鸡出炉,林婉儿忙招呼汪爸将醉鸡送到汉子桌上,“这是我请的,大哥慢用!”   那汉子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有没有搞错!怎么做生意的,我们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顺序全乱了,客人们开始不满。抱怨声一时间沸沸扬扬。   “小姐,这……这可如何是好?”汪妈哪见过这阵势,一时慌了。   “汪爸!”林婉儿大声道,“叫宝儿将剩下的醉鸡都片了,在座的,按人头每人一份!”   林婉儿说完,客人们都微感惊讶地静了下来。   只听她继续道,“本小姐今天见了美男,心情好,在座各位想吃什么尽管点,全部免费!”   “好!”角落里的陈子强先叫了声好,惊讶的客人缓缓回过神来,纷纷收了怒容,帮声叫好。   林婉儿赞赏地对陈子强笑笑,而后出了柜台,步入后院。   再出来的时候,她一手牵着小毛,一手拿着斗笠。   “子强,”她走到陈子强面前对他道,“陪我逛街吧。”   “哦。”陈子强乖乖地站起来,替她牵过小毛。   午时已至,繁华的街道叫卖声不断,食物的香气从各个卖吃食的摊点里传出来。行人却不多,夏日里炎热的暑气将大多数人都逼到屋檐下面去了。   “大姐想去哪里?”陈子强问。   “城西。”   陈子强微讶。京城里最大的花街赌场,都在城西。   “大姐到城西做什么?”   “城东城南城北我都逛遍了,所以想到城西看看。”林婉儿解释道。正好,身边有个免费的保镖。   “良家女子,都不会到城西逛。”陈子强垂首,说得极小声。   林婉儿装作没听见,“迎春阁不就在城西吗?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好了。”   迎春阁不愧为京城最大最豪华的消魂窝,仅是大门,就与大玄一品官员府邸的正门一般大。大门正中,半尺宽的匾额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迎春阁。虽然还未到夜晚鼎盛时,透过敞开的大门,依旧能从高垂的布帘缝隙间看出里面的繁荣。调笑声伴着阵阵丝竹,隐隐传来。   “字写得不错。”林婉儿道。   陈子强勉强笑笑,没答话。   “走吧。”林婉儿拍拍驴脑袋,对陈子强道。   林婉儿所谓的“逛”,其实只是走马观花地四处看看,记记路径,认认招牌,熟悉一下城西的地理环境而已。   离迎春阁远了,自小在这边长大的陈子强话也多了。   “那边是渡口。城西临海,码头几乎都设在这边。我在这里干过活,一天要背五十个麻袋子才有饭吃,真他妈黑!”   走一阵,陈子强在一间赌坊前停了下来。   林婉儿抬眼看看,见那赌坊占地颇大,四面连扇窗都没有,连门口也用厚厚的布帘密密遮着。一鼎大旗自门上挑出,上书“招财赌坊”。   “怎么赌坊都不开窗?”林婉儿之前已经见过好几家赌坊,规模比眼前的赌坊小些,布局跟招财赌坊却很相似。   “这是赌坊的规矩。一开窗,财气就会从里面漏出来,所以赌坊都是没有窗的。”陈子强解释道。   “你不会也在这里干过活吧?”林婉儿打趣地问。陈子强每向她介绍一个地方,几乎都是以他如何被那里的主顾解雇结束的。   陈子强看她一眼,然后点头。   林婉儿在心里唏嘘,看来他真是吃了不少苦头。   “在招财赌坊跑堂,是我干得最久的一份活了。那时候就整天想,要有一天我有钱了,一定要盖一间全京城最大的赌坊!买最好的赌具,还要请一帮漂亮的姑娘,专门侍侯那些有钱没处花的大爷,我就不信他们不往我的赌场砸钱……”   “盖一间赌场要多少钱?”林婉儿截断了谈兴正浓的陈子强,出声问。   听到这个问题,陈子强眼中的兴奋一下全没了,“我大略算过,要购买地皮、房舍、赌具,还要孝敬本地的地头蛇和地方官府,没有三千两,赌坊根本不可能建起来。三千两,我做梦都想着天上能掉下三千两来!”   “也不是很多。”林婉儿轻声接过。   一会儿她转头对陈子强笑,“今天就逛到这儿。我们回去吧。”   暑气散尽,不知不觉深秋已至。秋风吹过,送来阵阵果香。天空中孤雁飞过,想是一不小心,错过了结伴南飞的时节。   一如往昔繁华的城南大道上,两个男子不期而遇。   “王兄!”   “李兄!”   “好久不见。可巧醉乡茶楼就在附近,这时候去说不定醉鸡还有,不如去那边吃边聊?”   “如此甚好。”   “咦……那不是醉乡茶楼的林老板吗?这会儿骑了毛驴,不知要去哪里。你摇头做甚?”   “不是说还是个未嫁的小姐吗?抛头露脸地做生意也就算了,还整日里疯似地乱跑,哪有男人敢要她?”   “这话用在一般女子身上行得通,用在林老板身上可得折了。人家有能耐,能养活汪家三口,难道养不活个男人?连狐假虎威的成捕头,都被她一口茶一口饭地养成看门狗了。听说最近她看上了城东范记的小公子,人家一来,她就愣望着人笑,吓得范小公子路过醉乡茶楼都得打着弯走。”   “这种女人,简直不知羞,怪道男人都怕了她。”   “李兄此言差矣。别看林老板长得不怎么样,人家那眼界可高。除了范公子,她可没对谁愈矩过。上次有个纨绔公子,不知招了什么邪,竟想占林老板便宜。林老板冷眼一斜,愣是将那公子给冻傻了。”   “王兄扯过头了吧。一个眼神就能将人镇住,简直天方夜谈。”   “我可没说假话。当时我也在场,瞅着她那气势,真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就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能把她压下去了……”   话题中的女主角,此刻正悠然地坐在毛驴上,任由身下的毛驴深一脚浅一脚地带着她走。   道上突然冲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儿,路过她时踉跄地摔了一跤,狼狈爬起后,匆匆地跑开了。   没料到没走多远,立刻被一个高个的乞丐一把纠住,拽到林婉儿跟前。   “把东西交出来!小兔崽子,新来的吧?也不看看什么人,连大姐你都敢偷!”高个乞丐大声喝道。   小乞儿被吓到了,战战兢兢地自怀中将林婉儿的钱袋子拿了出来。   “大姐。”高个乞丐将钱袋拿过,恭恭敬敬地送到林婉儿面前。   林婉儿接过钱袋,有些不满地扫他一眼,“大牙哥,你能不能改个称呼,都把我叫老了。”   大牙挠挠脑袋,“强哥说了,见了大姐就得叫大姐。”   林婉儿无语。   抬眼正见大牙揪着那小男孩,看年龄不过十二三岁,瘦瘦的脸颊上,睫毛修长,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那双眸里泪水迷蒙,更衬着那眼扑闪扑闪的,可怜兮兮地招人疼。   “你先放开他。”林婉儿朝大牙挥挥手,然后对那孩子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仍有些惧,愣愣地不说话。   大牙推他一把,“问你话呢!”   林婉儿扫了大牙一眼,大牙忙收回了手,候在一边。   好一会,那孩子终于小声开口,“六儿。”   “六儿,把手伸出来。”林婉儿吩咐道。   六儿不明所以地看看林婉儿,又看看大牙,终于怯生生地伸出双手。   林婉儿自钱袋里拿了两个铜板,然后将钱袋放到他手中,“真想做偷儿,日后小心别再撞到我。”   林婉儿说完,拍拍毛驴脑袋,继续往前走。   大牙回过神,忙跟上几步追上。   林婉儿撇他一眼,将手中的两个铜板丢到他碗里,“我说大牙哥,二狗他们不都到赌场帮忙去了吗?你怎么就是舍不得这破碗?”   “我这不是懒散惯了,在赌场辛苦干活,还不如在醉乡茶楼后蹲着呢……瞧我这记性,”大牙拍拍自己的脑袋,“强哥说了,今天叫你务必到赌场走走。”   “隔三差五地就叫我去逛赌场,我的清誉还要不要了?”林婉儿抱怨道。   “大姐你还要什么清誉呀!你的名声在城南已经够响了……呵呵……我该去讨饭了……”惊觉说错话的大牙,在林婉儿微愠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城西   大方赌坊   还没踏进赌坊,二狗已经迎了出来,“大姐,你可来了,正要去接你呢!”   林婉儿下了毛驴,将缰绳给他。   熟门熟路地进了熙熙攘攘的赌坊,自偏门拐进后院,林婉儿来到账房。   陈子强正坐一张书案边,左首撂着一堆账目,右首赫然是一堆银票和白银。   “姐!”埋头账目的他在林婉儿进来的第一时间抬起头来,笑嘻嘻地起身相迎。   引林婉儿坐下,他亲力亲为地端茶倒水,真是好不殷勤。   林婉儿理所当然地由他招呼着。伸手自他手中接过茶杯,她轻泯一口后,放到了一边。   “不合胃口吗?”陈子强见她没再动茶杯,忙道,“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宫里皇帝喝的呢!”   林婉儿笑,“谁告诉你皇帝喜欢喝碧螺春?”   “自然是卖茶叶的说的,我管皇帝喝什么。”陈子强回道。   林婉儿没接话,目光扫过桌上厚厚的帐本,“你这么还不请个帐房先生?”   “这不是还没遇上合适的吗?我都忙了一早上了,愣是一本都没看完,姐,”陈子强一脸讨好的笑,“我的好姐姐算帐算得又快又准,这次不多,统共才六本,姐不用一个时辰就能看完了。算完帐,我们一起到醉月楼吃饭!”   就知道他心急火燎地找她,肯定又是算帐算到头疼了。林婉儿了然地看他一眼,起身在案前坐下了。   林婉儿对数字敏感,对于钱财却没什么概念。在宫里挥霍惯了的她,出了宫也从没把大把的银子当成银子过。外人看来,醉乡茶楼每日宾客云集,人来人往,都以为她赚了不少,实际上若没两年来有意识地从宫里陆陆续续“偷”出来的近万两银票撑着,醉乡茶楼赚的那点钱早被她挥霍光了。借钱给陈子强,也完全是随性所至。他说“至少要三千两”,她就理所当然地给了他五千两。就算陈子强将她借给他的钱都败光了,她也不会感到丝毫可惜。钱本来就是用来花的嘛,没了再赚就是。何况那些钱又不是她自己赚的,何来心疼一说?   只是让林婉儿没想到的是,这个看起来带点傻气带点鲁莽的陈子强居然还挺有生意头脑的。大方赌坊自开业来可谓日进斗金,短短两个月便成为京城赌坊中的佼佼者。   “好了。”林婉儿放下笔,“帐目没有大的错误,本月盈余2460两。”   “我也好了!”陈子强说着,将一堆整理好的银票用包裹包好,推到林婉儿面前,“这是两千两。姐先收着。等我把剩下三千两都还了,大方赌坊赚的钱,我们五五分。”   什么也不用做就有钱拿,这样的好事林婉儿怎会拒绝,“那么我就坐等银子自己掉进我的口袋了。”   “那是当然!”陈子强拍拍胸脯,自信满满,“有我在,能让姐却银子花?大方赌坊以后还会赚更多的钱,要是姐肯……”   “强哥!不好了!”陈子强说到一半,二狗便急匆匆地撞进门来。   陈子强有些恼,抓起差点摔到地上的二狗就敲了个脑瓜子,“鬼叫什么?没看我跟姐在说很重要的事吗?”   “强……强哥,”二狗喘过气来,也顾不得疼,“有人闹场!”   陈子强皱眉,“这黑白两道我都打过招呼了,谁还敢来闹场?”   “是个落魄的剑客。”二狗答道,“起先拿了几十两来赌,都输了。一咬牙,又把随身带的宝剑拿出来压了,又输了。这会儿赌红了眼,非要赌自己的一只手不可。”   “那你不会叫人把他轰出去?”   “我也想呀!”二狗好生委屈,“可兄弟们都打不过他。”   “真他妈烦人!”陈子强放开二狗,转身出门。林婉儿贪看热闹,起身跟上。   “砰!”刚到赌场,立刻听到一声重响,却是手掌用力拍在赌桌上的声音。   此时的赌场安静异常,好事人将其中一张赌桌团团围住。   “老板来了,快让开!”二狗高喊一声,众人立刻让出一条道来。林婉儿跟着陈子强,走了进去。   只见赌桌旁,立了个一米七八的结实汉子,身上的衣裳灰旧,还有多处划破。再看那脸,长发微乱,脸廓刚毅,眉宇深刻,倒不失为一个长相俊逸的男子。   “摇骰!”男子大喝一声。   执骰的荷官早吓得瑟瑟发抖,瞅着陈子强冷汗直流,恨不得弃了骰盅就走。   陈子强撑起腰板,大声问,“想在我的赌场赌自己的手的,就是你?”   男子的目光终于自荷官身上移开,转到陈子强身上。“是我。”他答一句,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语的疲惫。   陈子强满腔的怒火终于找准目标了,“你他妈的懂不懂规矩?没钱也想赌,你以为自己一只破手值几个钱?”   男子锐利的鹰眸里闪过一丝怒容,只听他冷声道,“杀手的手,能轻易掐断你的脖子,如何?”   围观的众人一听这话,明显地往后靠了一些。   “我呸!”陈子强见他衣杉破旧,料定是无根无底之人,压根就不怕他,“染过血的手,你得倒贴我多少钱才能让我收下?”   “你……”男子已被惹恼,瞬间便将陈子强小鸡般拎起来,众人甚至看不到他到底何时移动的,“有种再说一遍!”   陈子强也恼了,“你他妈的武功高强是不是?银子赌场有的是,你真有本事用抢的得了!赌得起输不起还算是男人?我他妈的就是瞧不起你!”   “你……”男子语塞,咬着牙紧紧揪着陈子强的衣领不放,一时赌场静默,众人皆屏息等待下面发生的事。   只听“叮”地一声轻响,男子蓦地回头,目光落到林婉儿身上。   原来两人争执时,林婉儿已然绕到赌桌后,将男子输掉的宝剑拔出。   剑身只出了两寸,林婉儿便觉一阵寒意抚面,只见那剑身雪银,刀刃锋利,确是难得的宝剑。   “好剑!”林婉儿赞一声,收剑回鞘,对上男子的目光。   男子眼中一痛,目光在林婉儿手中的长剑上滑过。   林婉儿笑,语出惊人,“我跟你赌。”   “姐,你疯了!”陈子强趁那男子惊讶,挣开他的手,跑到林婉儿身边,低声道。   林婉儿不理他,径自转向二狗,“二狗,去帐房替我把书案上的包裹拿出来。”   “诶,诶。”二狗应了几声,转身去了。   一会儿他便回来,将一个包裹递给林婉儿。   林婉儿接过来,连手中的宝剑一并丢到赌桌上,“两千两,加宝剑一把,我要赌……”林婉儿似笑非笑的眼望进男子的眸里,“……你的命!”   众人皆惊。陈子强急得直扯林婉儿的袖子,“姐……”   “好!”话未说完,那男子已然应了一声,再次回到赌桌前。   林婉儿使力,将袖子从陈子强手里扯了回来,不容辩驳,“子强,摇骰!”   骑虎难下。陈子强无法,只能听话照做。   “赌大小,一局定输赢,有意见吗?”林婉儿问那男子。   男子咬牙,点头。   骰子在骰盅中碰撞的声音响起,“啪”地一声止住。   陈子强还未开口,林婉儿已抢过话头,朝那男子举举手道,“来者是客,公子先请。”   男子静默,犹豫一阵后终于下定决心般吐出一字,“小!”   林婉儿扫一眼陈子强,“开盅吧。”   陈子强有些恼,瞎子都看得出林婉儿是有意相让。   可惜的是,老天也不帮那男子。   “四五六,大!”陈子强宣布道。   男子脸色有些发白,望一眼林婉儿,“噌”地一下将赌桌上的宝剑拔了出来,驾在脖上,“萧某人这就把命奉上!”   “慢着!”林婉儿喝住他,“既然你这条命已经是我的了,你能不能死,是不是该先问问我?”   男子闻言收了剑,“姑娘想要如何?”   “留着你的命,拿了你的剑和这些钱,离开这里。”   “啊?”始料未及的众人一阵惊呼。   男子剑眉微锁,不可思议地望着林婉儿。   林婉儿轻舒口气,“愿赌服输,你照着我说的做便是。”   男子终于明白了林婉儿的意图,不管输赢,银票和剑都会是他的。   思及此他朝林婉儿拱手道,“姑娘大恩,萧南无以言谢。萧某人欠姑娘一命,日后必当报还!”   “我叫林婉儿。”林婉儿笑着接过,“你要报恩,别找错了人。”   萧南微愣,随即释然一笑。冲林婉儿点点头,他拿过桌上的剑和银票,走出赌坊。   “姐……”陈子强走到林婉儿身边。   “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林婉儿打断他,转身回后院牵小毛去了。   “那就是醉乡茶楼的林老板,出手真大方。”   “听说,她是大方赌坊的幕后老板。”   “老板?真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堪堪地往客人身上砸钱。”   “这你就不懂了吧?醉乡茶楼的林老板以貌取人是出了名的,只要你长得好,多少钱她都肯往你身上砸。”   “那可不是,要是咱也长得跟城东的范小白脸一样,怎么着也把她娶过来。娶了她,还愁没银子花……”   “二狗!”此起彼落的议论叫陈子强气白了脸,“传话下去!往后谁再敢在大方赌坊赌手赌脚,直接给我剁了!”   陈子强一声大喝,吓得围观的众人忙都住了声。   陈子强恶狠狠地甩了袖,往后院追林婉儿去了。   出了后门,林婉儿已经骑上毛驴,正等着他。   陈子强走过去,如往常一般牵过缰绳,带着她走。   “姐……”走一阵,陈子强终于憋不住了,转过身来。   “恩。”林婉儿应了声。   “我知道你银子多,可银子不是用来砸人的!”陈子强义正严词。林婉儿也实在太……太挥霍了!他忙死忙活一个月,她不到半个时辰就给他花光了!真是一点都不体谅他赚钱的辛苦。   林婉儿看他一眼,轻笑出声,“你姐我还真就这点爱好。你看,我不是砸出个陈大老板来了吗?”她说着拍拍陈子强的肩头,带些许赞赏的味道。   陈子强憋屈微散,却依旧不太满意,“那个什么萧南能跟我比吗?我可是干大事赚大钱的人。不像他,一股子酸气,自以为会点拳脚了不起,再给他八辈子也富不起来。”   林婉儿赞同地点头,“萧南看起来确实不像会赚钱持家的人,赌术又烂得不行。想来若不是穷途末路,也不会到赌坊来。”   “道理一套一套的,说到底还不是看上了人家长得好看。”陈子强不满地低声嘟囔。   声音虽小,林婉儿却听得一清二楚,“其实子强长得也很好。”她认真道。   陈子强立刻抬起头,双眼微亮,“真的?”   林婉儿肯定地点头。陈子强本就清俊,这段日子更一改往日衣杉邋遢,流里流气的样子,一双柳目时时神采飞扬,一脸的意气风发,确实能称得上一个春风得意的俊美公子。   陈子强欣喜了好一阵,“那么,姐,你愿不愿意……”话到一半,才发现林婉儿已转过头,微显疑惑地打量着不远处的朱红高墙,“高墙后是什么地方?”她问道。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快一炷香时间,那道高墙却还没有走尽。   “那是宁王府的宅邸。”陈子强回道。平日他都不会带林婉儿走这条路,今天被萧南一闹,他怕林婉儿饿得太厉害,才带她抄近路过城东。   “好大的宅邸。”林婉儿冷声道。大玄律中,对各级官员宅邸的大小装设,甚至正门高宽都有明确规定。这里地处城中,众目睽睽,宁王居然也敢如此毫无忌讳的僭越礼制。   “这有什么?”陈子强接着道,“宁王府服役上千,车马过百,每次出行,行头气派怕是连宫里的皇帝都比不上。”   林婉儿闻言冷笑,“如此嚣张,若非愚笨至极,必是反心已起。”   陈子强脸色大变,急忙用手捂住了林婉儿的嘴,“我的好姐姐,我们还在宁王府边上呢!被人听去了,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林婉儿轻哼,甩开了他的手。   陈子强无奈,见她没再开口,忙加快了脚步,牵着小毛往巷子外走。   “真不知道你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打哪来的,”他一边走一边道,“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里招惹得起那些达官贵人?”   “……说得也是。”林婉儿轻声低回,再无话。   好容易出了巷子,来到大街,陈子强松了口气,回头看林婉儿精神不太好,以为她饿过头了,忙开口道,“姐要是饿了,我们就近换个地方吧?”   林婉儿摇头,提起精神,“我不饿。不是说了,要介绍醉月楼的老板给你认识的吗?对了,你找他做什么?”   “自然是找他商量生财大计!”陈子强颇为神秘地朝林婉儿眨眨眼睛,“你就等着替我数钱吧!”   林婉儿笑,说到做生意,陈子强的脑袋转得比谁都快。   “姐,你是不是还在等你的未来夫君?”沉默一阵,陈子强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我等他做什么?”林婉儿下意识地接过,有些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娶你。”陈子强直截了当地答道。   “你娶我?”林婉儿像在听笑话,“傻小子!就算我借了五千两给你,你也用不着以身相许吧?”   “我是认真的!”陈子强压下驴头,对林婉儿的态度有些愤慨,“姐你人好心又善,聪明过人,有胆有谋,还会算帐,这样的好女人上哪找?我就是想娶你。”   “是呀!”林婉儿将小毛的脑袋从陈子强掌下拯救出来,“娶了我,连帐房都不用请了。”   “那是另一码事。”陈子强三两步追上驱驴前行的林婉儿,一把拉住,“姐,我是认真的。你不也说我长得好吗?我不输给范小白脸和那个萧南,我还比他们会赚钱,养得起你。你不都二十了吗?再不嫁就晚了。要不你就当委屈委屈,嫁给我得了?”   林婉儿停下来,望定他,一字一顿,“不、行!”   “姐……”陈子强不依,拉着她继续哀求。   “我会对你好,比对我娘还好!”   “不行!”   “我不喝花酒,不赌钱!”   “不行!”   “我不纳小妾!”   “不行!”   “我赚的银子都给你花,你想砸谁就咂谁!”   “不行!”   “姐呀!”深受打击的陈子强哀号出声,“你都二十了!二十了!不要这么挑剔行不行?”   “不、行!”林婉儿坚决说完,用力将自己的手从陈子强手中扯回来。   刚刚扯开,袖子立刻又被不依不饶的陈子强拉了回去,“姐!”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那模样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你好歹,考虑考虑?”   “不行!”林婉儿再扯。   “姐……”陈子强再拉。   两人正拉拉扯扯,突地街那头冲出一队官兵,迅速地占领街道,将过往的群众往街道的两边赶。   边上一人被赶得急了,看着就要望林婉儿身上倒。陈子强眼疾手快,一把将林婉儿自毛驴上抱起,躲了过去。小毛也机警,身上一轻,立刻随移动的人群往边上靠。   陈子强抱着林婉儿一直退到最里边,这才放心地将她放下,“没事吧,姐?”   “大叔,出了什么事?”一落地,林婉儿便向身边一个大叔打听。   只听那大叔道,“今日宁王生辰,皇上要亲自来贺,这不正在清理街道吗?”   说话间原本人来人往的街道已经变得空旷宽敞。   一队威武的御林军行过,圣驾的仪仗就在眼前。   前方已经有人在高喊万岁,道旁的群众纷纷随之下跪。   陈子强拉了拉立得笔直的林婉儿,见她没反应,忙强自将她按了下来。   林婉儿跪在地上,看安寿的车辇缓缓驶过。   车辇华贵,帐色明黄,闪烁的珠帘间,是安寿身着衮冕,坐得笔直的修长身影。   最近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丈,只是隔了一袭珠帘,便形同陌路。   咫尺天涯,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发现,我真的有点想他了。”林婉儿喃喃自语。   “姐,说什么呢?”陈子强扶过身旁的林婉儿,“都过去了,快起来吧。”   林婉儿垂首,站起来。   一会儿陈子强已经将小毛找了回来。   林婉儿拿过缰绳,对陈子强道,“我没什么胃口,先回去了。”   “可是姐……”陈子强一头雾水,愣了一会,突然想起林婉儿还没答应嫁给他,忙加紧脚步,追了上去。   却见林婉儿突然抬起头来,粲然一笑。那一刻,光眸璀璨,神采飞扬,“我这么想他,他怎么可以不知道呢?”   林婉儿行至南门,发现守门的侍卫已经换人。   “哪里的宫女?把腰牌哪出来!”   “是。”林婉儿应着,自腰间摸出一块腰牌。   守门的侍卫接过来,细细地看。   只见腰牌正面写着,凤仪宫,秀秀。背面是林婉儿的外貌特征,身形娇小,高五尺三寸,肤色白皙,五官小巧。   那侍卫核对无误后,将腰牌递还给她。林婉儿收下后,自觉地将出宫牌递过去。   那侍卫看后点头,对她道,“进去吧。”   林婉儿却没动,指指小毛道,“可否劳烦小哥替我照看一下这毛驴,我给主子回过话后,一会还得出宫。”   侍卫傲慢地撇她一眼,“你当这里是马厩呀?”   林婉儿也不生气,自怀中摸出一锭银子,笑着送上。   那侍卫正要接,突然听得一声惊喜的呼唤,“秀秀姐!”   正是张坤。   那侍卫见了张坤,忙收了手,有些畏惧地退后一些。   这厢张坤已经奔到林婉儿跟前,“秀秀姐这次怎么去这么久?快有四个月了。”   林婉儿的目光扫过他身上崭新的官服,笑着回道,“许久不见,恭喜张大哥升官了。”   张坤呵呵地笑,有点不好意思,“七品小官,不值一提。还在南门当值。”说着驾轻就熟地替林婉儿牵过小毛,“不耽搁秀秀姐进宫了,我替你照顾小毛。”   “先谢过张大哥了。”林婉儿道,“我回来回个话,一会还得出宫,小毛在这呆一会就成。”   “这么急?”张坤有些惊讶,但却没再多问。   林婉儿正要走,发现手里还抓着个银锭,于是顺手丢给了刚才的侍卫。   那侍卫惊讶接过,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林婉儿。   张坤瞪他一眼,“看什么看,秀秀姐给你,就好好收着!”   那侍卫忙点头,将银锭揣入怀中。   林婉儿笑,转身入宫。   “张大人!”守门侍卫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地开口,“方才的宫女,是什么来头?”   张坤哼一声,“这你都不懂?普通宫女会随便一出手就是一个银锭吗?”   “那……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张坤左右瞧瞧,神秘地说道,“若我推测不差,秀秀姐根本不是什么宫女,而是,大内密探!”   那侍卫在脑海里回顾一番林婉儿的言行后,总觉难以置信,“我怎么,看不出来?”   “便是要你看不出来!”张坤认真解释,“真正的密探,就是要演什么像什么。身着宫女服就该像个宫女,身着布衣就是个平头百姓,身着华服,就是个超尘脱俗的大美人。”   “大……美人?”守门侍卫再度置疑。   “没见识!”张坤不屑地斜他一眼,“这可是我亲眼所见。几个月前我路过御花园,正好看见她一身华服,领着两名宫女走过。那两名宫女看着比她漂亮,却生生被她身上的气势压了过去。如果我没猜错,当时,她一定在扮演皇上的妃子……”   “站住!”   正往御书房走的林婉儿停下了脚步。转身,只见开口的,是一个身着三品军服的大内侍卫。   大玄的大内侍卫分为九品,三品以上,才能在内廷走动。   眼下这名侍卫官居三品,林婉儿拿不准他是否见过自己,于是抬起了头,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脸。   那侍卫端详她一阵后,道,“看你面生,是哪一宫的宫女?”   林婉儿于是福身回道,“回大人,奴婢是凤仪宫司茶宫女秀秀。”   只听那侍卫疑惑道,“皇后被打入冷宫,凤仪宫闲置,你怎会在此?”   “回大人。”林婉儿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凤仪宫闲置,正巧御书房缺人,刘公公便将奴婢调到御书房打扫。方才刘公公派人来传话,皇上回宫后要临幸御书房,命奴婢先去打扫。”   那侍卫听后点了头,“既是如此,你去吧。”   “奴婢告辞。”林婉儿福过身,继续往御书房走。   御书房门前,只有一个小太监在打哈欠。   林婉儿于是绕到窗边。拔下头上的发钗,林婉儿将纱窗划破。   窗格虽小,对于手腕奇小的林婉儿来说却绰绰有余了。   穿过窗格子,林婉儿拔了窗栓,推窗而入。   悠然地四处打量过后,林婉儿毫不忌讳地坐在了龙椅上。   铺纸,研磨,提笔。思忖片刻后,林婉儿笑着落笔。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末了还觉不过瘾,又在落款处写上,“万分思念你的某人留。”   “好了!”林婉儿放下笔,非常满意地再度审视一番自己的杰作。想象着某人看到它后脸上精彩的表情,半日来的阴郁终于一扫而空。   做完这些林婉儿推开窗,扬长而去。   顺利地走回南门,张坤还在等着她呢。   “秀秀姐这么高兴,莫不是主子奖赏了吧。”   林婉儿连连点头,小小的眼弯成两道月牙,“还赏了不少呢!分张大哥一半好了!”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张坤。那厢守门的侍卫已经殷勤地将小毛牵了出来,林婉儿兴冲冲地走过去,拉了小毛就要走,却被张坤急急拦住了,“秀秀姐,这……这可是五百两呀!”   林婉儿眨眨眼睛,认真点头,“没错。”   “这我……怎么能收?”张坤正推脱,只见一队禁军涌入宫门,却是安寿摆驾回宫。   宫门大开,禁卫迅速分立两边,林婉儿忙牵了小毛,躲到灯影下。   车辇徐徐而入,安寿斜躺在车座上,微醺的酒气让他觉得有些气闷。   珠影摇曳,灯影下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娇小的身影。   他苦笑,伸手覆住额,不会真的醉了吧?   长长地吐口气,宴会上的种种映入脑海。这个三皇叔不好对付,不仅有先皇御赐的免罪金牌,还握有兰州三分之一的银矿。   动不得的话,也该是时候,让他做些什么了……   车辇停下,刘公公上前请旨,“皇上今夜,要宿在何处?”   安寿沉默,起身下辇。   仲秋的晚风带来些许凉意,吹散了身上叫人烦躁的酒气,“先去御书房。”   他交待一声,举步前行。   一进门,他便察出异样来。   窗户大开,窗台上明显的脚印子,好嚣张的小贼!   随后跟上的刘公公脸色大变,立刻传人检查御书房各处,守门的小太监早吓得瑟瑟跪倒。   只听得“啪”地一声,案上的镇纸因为安寿抽纸的动作过甚而飞出案边,重重落下。   是她!刚才真的是她!   刘公公望着案边手拿宣纸,脸上阴晴不定的安寿,有些不知所措。   “皇上……”他小心轻唤。   安寿深吸一口气,面色稍缓,“全都下去,朕想静静。”   “是。”刘公公领了旨,带人退下。   重重地瘫坐在龙椅上,安寿手中还握着带有林婉儿笔迹的宣纸。   “长相思?”他冷哼,“想告诉我你居然还在京城,让我去找你吗?”   将宣纸放回案上,他沉默一阵,低声喝道,“万方!”   阴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影。   “将所有寻找皇后的暗卫召回,收回所有的画像。另外,再增派一队禁军守住寻芳园,严禁任何人出入。”   “皇上……”黑影似乎有些迟疑。   “照办。”安寿冷着声,不容置疑。   黑影离去。   “皇上!”刘公公的轻唤将沉思中的安寿唤醒,“乐妃娘娘求见。”   安寿皱了皱眉,想了一会道,“召。”   “等一下!”他叫住转身欲走的刘公公,将案上的宣纸拿起来,交给他,“替朕,好生保管。”   刘公公郑重接过,细细收好,这才出外宣旨。   “臣妾参见皇上!”朱玉儿仪态万方地走进来,一袭白衣,清雅若仙。   “乐妃请起。”安寿回道,开门见山,“所来何事?”   朱玉儿有些犹豫,但终于一咬牙,在安寿面前跪下了,“皇上南巡,请务必带上臣妾!”   安寿沉默,望了朱玉儿好一阵后方才徐徐开口,“朕欲私服南巡之事,本属机密,乐妃如何得知?”   朱玉儿一愣,慌忙请罪,“皇上恕罪!臣妾只是关心皇上,并非有意打探……”   “乐妃请起!”却是安寿自案上起了身,亲自将她扶起,“乐妃耳目聪敏,朕怎会怪罪?出巡一事,朕本来便不欲隐瞒乐妃。此次出巡,朕对外称病,外廷有国相上官仪主持,这中宫,还要赖乐妃替朕分忧。”   “臣妾无德无能,恐怕难当重任……”   “乐妃谦虚了。”安寿一口截断乐妃的推脱,幽深的眸中明暗难辨,“乐妃有德有能,朕都看在眼里。”   朱玉儿心口微震,竟有些不敢直视安寿的目光。所幸安寿很快别过头去,对刘公公颁旨,“传朕旨意,加封乐妃为淑妃,赐殿和仪宫,掌皇后印。皇后幽居冷宫期间,由淑妃代掌中宫。”   “……臣妾谢主隆恩。”朱玉儿知拒绝不了,忙改口谢恩。   “皇上,臣妾已在琼华院略备酒席,皇上不欲带臣妾前往,可否,容臣妾为皇上饯行?”   安寿却放了她的手,平声道,“淑妃身子未愈,还是早些休息,明日还需为朕操劳。”   “可是……”朱玉儿咬唇,低声道,“皇上已经许久未曾到臣妾那里……莫不是……皇上若是思念皇后,臣妾愿将过错尽揽,与皇上一起将皇后自冷宫迎出……”   安寿冷笑,“皇后在冷宫逍遥自在,何须你屈就来救?”   朱玉儿被安寿身上的冷意摄住,不由得后退一步,“皇上,臣妾……”   还想说什么,安寿已然背过身去,不容置否,“退下吧。”   垂首,朱玉儿不得不福身告退,“臣妾遵旨。”   细细数来,后宫之中竟无人比得过上官婉儿。   怡妃柔弱,贵妃骄横,其他妃子更是难掌大局。   乐妃聪明有余,却是威仪不足。此次将她推至浪尖,于他而言是无奈,而于她,也算自作自受了。   “不回来,也好……”朱玉儿离去许久,安寿宛若轻叹般,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   秋日夜长,已是卯时将尽,灰蒙蒙的天际依旧吝惜着不肯将光亮撒下人间。   幽静的小巷里,一道黑影无声落地,虽然极轻,细碎的声响还是惊了角落里的野猫。   “喵——”   黑影警觉地后退一步,步伐却因为急速的移动带了几分不稳。   待看清只是一只野猫,黑影松了口气,但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又在同时将它警戒的神经绷紧。   提气轻掠,它跃至一户人家的窗前,手扶在窗上,竟然开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让它不及多想,推窗而入。   刚刚将窗关上,床帐里已经有了动静。   一声哈欠声后,一只纤细的小手撩开床帘,跟它打了个照面。   它下意识地按住肩上的伤口,飞身过来捂住她的唇,“别喊,我没有恶意。”   那人眨眨眼睛,竟不慌不乱。清澈的双眸里里似乎还带了一抹……玩味。   它只好继续解释,“我被官兵围堵,一会儿就走。”   见那人并没有反抗的迹象,它缓缓地放开了她。   没料到她却在它松手的一瞬,迅速地扯下了它蒙面的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惊世绝艳的脸。美目流盼,玉面芙蓉,只一眼,便心迷神醉。   窗纸上映出大片大片的火光,一个声音大声喝道,“就在附近,给我一户一户地搜!”   “别怕。”颜雪自惊愕中醒来,只听那个将自己的面巾扯去的女子居然正微笑着安抚自己,“我帮你。”   不容拒绝,她将她带上床。   她蒙面的面巾被她随手塞进被褥,床帘放了一半,却又刻意勾起一半。   “我叫林婉儿,你叫什么?”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的发髻解开,扯过一条发带,替她挽了个男子的发式。   颜雪有些傻了。她……她怎么还能跟她话家常一般平静?难道她听不见楼下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   “不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凑近自己,略显失望。   “颜……颜雪。”颜雪见她失望,不由开口答道。   她点头微笑,仿佛对她的回答很满意一般。   “你受伤了。”她说着,将手伸到她的胸前,“我替你换件衣服,都是女孩子,你不会介意吧?”   颜雪愣愣地摇头。   她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将她身上的衣物连同肚兜一齐剥光了,除下的衣物照旧往被褥里塞紧了。   “很严重吗?”她指着她肩头的血窟窿,担心地问。   她咬咬唇,“还好。”左肩被一剑贯穿,已经点了各处大穴将血止住,一路自宁王府逃到这里,伤口竟然不曾开裂,已算万幸。   杂乱的脚步声踏上木制的阶梯,步步逼近。   她还在忙着脱衣服!   不过这次脱的是她自己的衣服。   一会儿她将中衣脱下,替她穿上,“遮一下伤口吧……不过,好像有点小……”   她小声抱怨的时候,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前。   颜雪顿时绷紧了身子。   她已经替她换好衣服,只着肚兜,露出大片光洁的背部。   “别紧张。”她细声安抚,挽上她的肩,然后……吻上她的唇!   “砰!”门被人踢开。   来人只看见半开的床帐里,两条赤裸交缠的人影,未及细看,突然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床帐被迅速放下,那声尖细的女声还在蹂躏人们的耳朵,“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冲进来的官兵俱是被方才香艳的场景,确切的说,是被林婉儿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声给骇住了。   好一会,为首的先回过神来,大声道,“我们来抓拿从刺杀宁王的刺客!”   “什……什么!”床帐又是一阵刺耳的尖叫,床帐外的人恨不得把耳朵摘了,偏床帐里的人还嫌不够,捏着嗓子故意卖嗲,“好恐怖呀,冤家!居然有刺客!我好怕呀!”   “咳!咳!”床帐里什么人,极其压抑地压低声音轻咳数下,想是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冤家……”那女声娇喃一声,床帐里安静下来,却隐隐可以听到微微压抑的粗重喘息和零乱的细碎言语,“先……别……外面还……恩……”   杵在床帐外的官兵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为首的迅速扫一遍摆设简单无法藏人的房间后,大喝一声,“走!”   一群人忙红着脸涌下楼去。   林婉儿得意地笑笑,拍拍颜雪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没事了。”   “谢……谢……”颜雪强撑着的一口气陡地松掉,眼前一暗,软倒在床上。   “唉……”林婉儿坐在床边的桌旁,轻声叹气。   颜雪自昨日晕倒后一直未曾清醒过。她已经帮她清洗过伤口,替她将随身携带的伤药抹上,可以她的伤势一点也不见好,夜里还发起高烧,至今不退。她真担心她这么个绝世美女就这么香消玉殒。   外面风声又紧,她和另一个男子的画像已经贴满了整个京城,所有到药铺购买伤药的,都会被严格盘查。她再烧下去,她真的束手无策了。   再叹口气,林婉儿站起来,绞了湿帕,换掉颜雪额上的帕子。   敲门声起,门外汪妈唤了声“小姐”。   林婉儿将床帐放下,转身开门,“什么事,汪妈?”   汪妈给林婉儿端了碗热汤,“小姐你已经两天没出门了,还不舒服吗?”   林婉儿将热汤接过,软声道,“头还是有些晕。汪妈别太担心,我休息一会就好。”   “小……小姐……”汪妈犹豫一阵,终于还是决定问清楚,“前天晚上,小姐房里有人?”   “没有。”林婉儿快速而简洁地失口否认,随后解释道,“他们闯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换衣服,气不过,跟他们闹着玩呢。”   “小姐呀……”汪妈急得直跺脚,“这种事……这种事怎么能闹着玩?小姐的名声都毁了!”   林婉儿无所谓地耸耸肩,“名声又不能当饭吃……咳……”那晚喊得太厉害,话说多了,喉咙还真不舒服起来。   “小姐,很难受吗?”汪妈有些慌,“还是给你请个大夫?”   大夫?林婉儿灵光一闪,故作虚弱地揉了揉脑袋,“那……汪妈替我把范大夫请来好不好?”   “这……”汪妈有些为难,自从范继祖被林婉儿屡次“调戏”过后,他见了林婉儿像老鼠见了猫一般,躲都躲不及,“要不,我们换个大夫……”   “咳咳……”林婉儿咳断了她的话,眨巴着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对汪妈道,“我已经好久没见范大夫了……”   结果是,汪妈拗不过林婉儿,范继祖拗不过汪妈。所谓的一物降一物,不外乎如此。   可怜的范继祖,被压在最底层,生生被林婉儿欺负。   此刻他被汪妈拉着,提着药箱立在林婉儿门前,除了心惊胆战,还是心惊胆战。   门开了,林婉儿笑意盈然,在他还未反应过来前,一把将他拽进房间,“汪妈去忙吧!”话音刚落,房门就被关上了。   “你……你……”范继祖害怕地后退一步,“你看起来不像有病……”   “我没病,可她有。”林婉儿指了指自己的床。   “什……什么?”范继祖不明所以。   林婉儿走过去,掀开床帐。病床上,美人面色微红,气若游丝。   “你……你……”范继祖只看了一眼,四肢都在打颤,“你……窝藏刺客?”   “刺客?”林婉儿斜他一眼,摇头浅笑,“这里哪有刺客?你看清楚了。”   她笃定的态度叫范继祖对自己匆匆一瞥做下的论断产生了怀疑,咽了咽口水,他提了胆子,走近床塌,举目细看。   床上的人儿乌发微乱,好看的黛眉因为病痛的折磨时松时紧的蹙着,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叫人忍不住遐想,那双眸子若是睁开,该是怎样的风情?   范继祖在床边痴了半晌,蓦地回神,这个女人美则美矣,却确确实实是通缉令上画的女刺客无疑。   “我……我要去报官。”范继祖拿了药箱便望门外走。   “报官?”林婉儿微扬的语调自身后响起,“而今提着药箱,赶来救她的人可是你呀!范大夫!”   范继祖猛地顿住,“你……你想拖我下水?”   林婉儿一脸无辜地摇头,“继祖你好伤我的心,整个南城谁不知道我与你‘交情甚笃’?想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做窝藏刺客这么危险的事情呢?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呀!要不是见她长得好看,配你正好,我是决计不会出手的。”   “你……”范继祖不经意间扫过床上的颜雪,竟不由得红了脸。   “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林婉儿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回床边,“她从昨晚半夜烧到现在,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你快替她看看。”   “哦。”范继祖下意识地应一声,坐在床边。习惯性地打开药箱时,不由顿了顿,再看一眼病床上的颜雪,他终于一咬牙,自药箱中取出一个小枕,枕在颜雪腕下,细细地把起脉来。   观过颜雪面色,他谨慎地在颜雪露在外面的一小截绷带上压了压,“她受伤过重,伤及筋骨。你把绷带缠得太紧,反而叫气血无法通畅。”   林婉儿咋舌,“这么说,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把她害死了……还等什么,赶快解了绷带重新缠上!你带了伤药吧,顺便给她上些药。”   林婉儿说完,却不见范继祖有动作,不由疑惑。   却见他胀红了脸,“男……男女授受不亲,我不……”   林婉儿瞪他一眼,“你不来难道要我来?范继祖,别忘了你是个大夫!”   “是,是。”范继祖收了神,取出伤药,危颤颤地解开颜雪的衣襟。   昏睡中的颜雪突地皱了皱眉,睁开了眼。   范继祖大骇,手僵在半空。   “啪!”一声脆响,他白皙的脸上立刻多了五道指印。   林婉儿哪管得了他,忙扶过颜雪低声安抚,“颜雪别激动,他是大夫。”   颜雪急促的呼吸在听到林婉儿的声音后渐渐平息下去,不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继续吧。”见颜雪平静下来,林婉儿拍醒了犹自愣住的范继祖。   范继祖委屈地摸摸自己的脸,看着颜雪的睡颜凄哀地想,她刚才醒过来,不会就为了掀他一巴掌吧?   “近来伤药查得紧,你偷偷地从你家铺里拿,别叫人发现了。药可以到醉乡茶楼再煎,宝儿一家都不懂药理,你只管说是给我煎的。”林婉儿不放心地再交待一遍,这才放范继祖下楼。   范继祖于是别过林婉儿,埋着头,顶着赤红的五爪印,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出醉乡茶楼。   第二日,醉乡茶楼的林老板与范记药铺的小公子交好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也有人不相信,整日里躲林婉儿都来不及的范继祖怎么会突然改变心意跟林婉儿在一起?   可事实摆在那,自从那天范家公子被林老板打了一巴掌后,竟然突然转了性,天天往醉乡茶楼跑,有时甚至药铺也不去了,一整天都呆在醉乡茶楼。好在范继祖父母死得早,亲叔叔又在宫里当值,呆在宫里的时间比宫外多多了,没人管他。要不然,如此风风火火的恋情岂不把堂上的老人吓坏了。   这会儿他们又关在林婉儿的房里,至于做些什么,就凭君想象了。   至午,汪宝儿端着午膳,敲开了林婉儿的房门。   近来林婉儿都不跟他们一起用饭,都是送进房里。范继祖来的时候,还得捎上他那份。   没一会门开了,林婉儿出来将饭菜接过,才要进门,却发现汪宝儿只是闷闷地立着,见了她也不说话。   “宝儿?”她轻唤。   汪宝儿也不理她,径直转身下楼。   林婉儿觉得奇怪,将饭菜交给范继祖,嘱他好好照顾颜雪后,便追了下去。   汪宝儿在厨房,拿了一根细枝,就着沙地不停地画着圈圈叉叉,痕迹乱成一团。   “宝儿不高兴?”林婉儿在他身边蹲下,柔声问。   汪宝儿停下手里的工作,也不抬头,只闷声问,“小姐真的喜欢范大夫?”   林婉儿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原则上,她并不喜欢对一个不会说谎的人说谎。   “我……”汪宝儿攒紧了手中的细枝,“也……喜欢小姐。”   林婉儿微楞,旋即笑,“我知道。我也喜欢宝儿。”   汪宝儿丢了手中的细枝,蓦地站起,居高临下地望着林婉儿,大声道,“我已经十六岁了!我知道什么叫喜欢!”   “宝儿……”林婉儿有些不知所措。汪宝儿对她的依赖和仰慕她一直是知道的。她是除了汪爸汪妈外,他接触得最多的人,所以她从来,将他的依赖和仰慕当作亲情,亦放纵他在她身上付出感情。而今,这个少年却已在她未曾觉察的时候,悄悄长大。   这感情,她自己也是不懂,又有什么资格去批判他劝导他呢?   阳光落在少年直立的身影上,淡淡的光晕,淡淡的无奈,淡淡的哀愁,独那份坚决,浓厚沉重。   “娘说小姐是人中龙凤,该有龙凤来配。我不管小姐跟谁好,我只知道,小姐好了,我便好了。”   “宝儿……”林婉儿眨眨眼睛,将涌上来的泪花压下,笑,“谢谢。还有……对不起。对不起一直把你当孩子看。其实宝儿,是真正的男子汉。”   秋高气爽,天气晴朗,醉乡茶楼的小院里传来声声驴叫,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娇叱,“阿瘦!难得今天天气好,我心情也好,肯帮你洗澡,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正在努力沟通的一人一驴旁,是一名安静的女子。   只见那女子乌丝轻挽,衣着朴实,却难掩风华。微显苍白的脸,几近完美的五官上,是一贯的淡漠,美眸流转,却是淡淡的暖意。   “婉儿姐。”她轻声唤,婉转的音色若素琴轻挑,“为什么,它叫阿瘦?”   林婉儿正在给小毛搓泡沫的手顿了顿,随即道,“有什么为什么?”   “当今皇上的名讳,单名寿字。这里是天子脚下,婉儿姐将一只毛驴取名为瘦,瘦寿同音,犯了皇家忌讳,是要杀头的。”颜雪淡淡地解释道。   “所以呀!”林婉儿一边答一边用水替小毛冲走身上的泡沫,“它在人前叫小毛,私底下,才叫阿瘦。”   冲得急了,些许泡沫冲进眼里,小毛不甚舒服地甩甩脑袋,躲闪不及的林婉儿溅了一身。   林婉儿怒,一把纠住驴耳朵,“我好心帮你洗澡,你倒溅我一身水,真是好心没好报!”   轻扬唇角,颜雪上前,挽过林婉儿往后带些,“婉儿姐,小心驴踢你。”   林婉儿顺势倚在她身上,笑道,“还是颜雪好!”   说完敛了笑,抬头看天上云层聚聚散散,轻道,“天色好怪。”   “什么?”颜雪没听懂。   “我说,你该回家了,颜雪。”林婉儿望着她,“听说另一名刺客,也就是你师兄,已经逃出城去了。京城里这段时间气氛不太对,皇上称病不朝一月有余,宁王那边怕……总之,你还是尽快出城的好。”   颜雪有些犹豫,“我尚未完全恢复,城门把守未退,此时出城,并无十分把握。”   “无妨。”林婉儿轻笑,“我送你出去。”   “婉儿姐……”   “反正我也无事,顺道到你家玩玩也好……只是,”林婉儿的目光回到不断甩水的小毛身上,“要留阿瘦自己在这里了。”   颜雪不解,“婉儿姐担心这头毛驴做什么?”   “是呀,”林婉儿有些黯然,“我担心头蠢驴做什么?”   “婉儿姐有心事……”话未说完,只听前厅一阵急促的脚步急闯而入,颜雪身形一闪,已然跃至二楼,隐身不见。   透过栏杆的缝隙只见个衣着华贵,十六七岁的少年,瞪着一双通红的双眼,莽莽撞撞地冲了进来。眼看就要撞到林婉儿身上,他及时刹住脚,抓过林婉儿的手就嚎,“怎么回事?我离开一个月不到,你就跟范小白脸勾搭上了?”   林婉儿猛翻白眼,“子强!”   “姐!”陈子强拽着她的袖子,就要哭出来,“范小白脸好看是没错,可好看能当饭吃?你这么挥霍,花钱大手大脚的,他养得活你?你做事说话,无法无天的,什么都不怕,没胆的早被你吓死了。范小白脸就一胆小鬼,没几个月肯定给你折腾死了。我有钱,也不怕死,姐,你就嫁给我不行吗?”   颜雪在楼上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算求婚吗?   “我最后说一次,”只听楼下林婉儿的声音带了几分不耐,“不、行!”   陈子强的眼泪啪嗒啪嗒地下,“为什么?”   林婉儿轻哼,冷冷地斜他一眼,扬声道,“因为,癞蛤蟆是吃不到天鹅肉的。”   颜雪在楼上忍不住汗颜,有时候,婉儿姐实在傲得……可怕。   楼下那位承受打击的能力显然已经强悍到了同等的水平,只听他抽抽鼻子,开口道,“我是癞蛤蟆,那范小白脸是什么?”   “青蛙。”好笃定的语气。   “癞蛤蟆和青蛙有什么区别?”   “青蛙比癞蛤蟆好看。”   一阵磨牙声,“姐!你简直没救了!”   林婉儿自负地笑笑,“你姐我活得好好的,根本不需要什么人来救!”   “好!”陈子强吼一声,恢复过来,“你不嫁给我也行!但是我的未来姐夫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哦?”林婉儿来了兴致,“你要如何?”   “第一条,要比我有钱,让你撒着玩。”   “恩。”林婉儿赞同地点头。   “第二条,要有权有势,可以保护你。”   林婉儿再点头。   “最后一条,一定要非常好看。”   林婉儿微显困惑,陈子强不是最不喜欢她以貌取人的吗?   “这条怎么解?”她问。   陈子强咬牙,“免得你看到更好看的就被人勾去了。”   林婉儿笑到肠子打结,“这条好,我喜欢……”   “那么,”陈子强正色道,“你就不能嫁给范小白脸了。”   林婉儿好容易收住了笑,眨眨眼睛,“我说过我要嫁给他吗?”   “那……那你们整天两个人关在房间里做什么?”   “谈天说地,评古论今,吟风弄月。”林婉儿摇头晃脑地答。   “还有呢?”   “说韶华易逝,腹水难收。叹英雄命舛,红颜命薄。赏风月,花朝正好,月色如昨;数风流,帝王将相,文武奇才。你说桃源扑烁,此生难求;我道盛世当前,欢乐趁早。你慕文才风流,挥笔成章,留篇章万古传;我羡鸳鸯欢好,相濡以沫,哪管人间千般愁……”   “好了好了!”陈子强揉着脑袋求饶,“知道我最讨厌那些文人酸不溜丢的话,还拿这些来折磨我!总之,你们就是一直说一直说,怎么也说不完了是吧?”   林婉儿缓口气,悠然点头,“话若投机千句少。从来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还没完没了了。”陈子强嘟囔一句,随即道,“我都清楚了,这就替你去把那些乱嚼舌根的处理了。”   说完起身往外,没一会他又冲了回来,扯过林婉儿的衣角认真道,“姐,你不嫁给我,我也养你一辈子。”   林婉儿微愣,随即笑着点头。   陈子强这才放手,转身去了。   在院中立了好一阵,林婉儿才猛然发现,颜雪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她的身边。   “我要若是个男子,也会喜欢上婉儿姐的。”颜雪轻声道。   “为什么?”   “婉儿姐的心是暖的。靠得够近的话,就能感觉到了。”   九月十六,冲鸡,煞北,宜嫁娶,忌出行。   “日子不好。”汪爸捧着黄历道。   汪妈拥着被褥,“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天天地见冷,还是过了年再走吧?”   林婉儿笑眯眯地回一句,“天气不错!”打着哈哈将所有直接间接的挽留挡掉。   汪爸无法,收了黄历去找马车。   汪妈回房继续准备衣物被褥,怕林婉儿路上冻了。   半个时辰后,汪爸便把车夫和马车请来了,马车照林婉儿的意思,停在了醉乡茶楼的后门。   汪宝儿忙着将自己做的一大包裹点心糖果装上车。   陈子强则将林婉儿拉到一边,絮絮叨叨地比汪妈还罗嗦,“这是五百两银票,我帮你换成两张百两,六张五十了。你省着点花,别看都不看就丢给别人。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能省就省。要是实在没钱了,托人送信到京城,我给你送去。充州离这可远,一个来月的路程呢。你看着撑不下去了,赶早给我送信……要不我跟你去?可我要是走了,谁赚钱给你花……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陈子强说了半天,才发现林婉儿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   林婉儿收回张望的目光,白他一眼,“你当你姐我是三岁小孩?该花不该花我自己明白。”   陈子强委屈,“我这不是怕你吃苦吗?”   林婉儿失笑,“放心好了。”她指指身边的范继祖,“真到潦倒时我就把他卖了,看他生得这般俊俏,虽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摸约也能卖个好价钱。”   范继祖打个冷战,低声求饶,“婉儿姐……”   知林婉儿在开玩笑,陈子强一颗悬着的心还是稍稍落下了。本还想交待一声范继祖不许欺负他姐的,转念想想,以范继祖的性子,只有他姐欺负他的份,也便作罢了。   不一会马车已经收拾妥当,林婉儿费了一番唇舌,总算将汪宝儿一家和陈子强打发回去了。   范继祖微微掀了掀车帘,见颜雪不知何时已经安坐车上,心下佩服,想到要与她一路同行,心情更是不由自主地雀跃。   “婉儿姐,可以走了。”放下车帘,范继祖对还在原地张望的林婉儿道。   “再等一会。”林婉儿应了一句。又等上一阵,终于见成朗自巷子那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   “怎……怎的是在后门?”成朗缓过来,开口问。   “方便装东西。”更重要的是,方便颜雪上马车。   “这个……”成朗自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给你饯行。”   虽说成朗给人送礼的几率比太阳从西边升起的几率大不了多少,林婉儿还是忍不住皱眉,“成大哥,我不喝酒。”   成朗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给忘了。”   抬眼望一眼林婉儿,成朗有些扭捏,“林老板,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见他确乎有事相求的样子,林婉儿随了他,走至巷子的一角。   “这两日我娘要从乡下上来。”成朗说道,“你也知我素来两手空空家徒四壁,我娘上来总得置办些物什孝敬着。你这一走,我到哪找人借钱去?”   “老人家上来,自然要好好招待。”林婉儿难得的没讽他,爽快地自怀里摸出两块银锭,递到他手中。   成朗笑得谄媚,“还是林老板够仗仪。”   林婉儿没答话,又自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放到他手中。   “这里是两锭金子,你可别拿去赌了。找个工匠打些首饰,要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也有拿得出手的聘礼才行。”   成朗望着她,有些疑惑。   林婉儿笑了,“老人家这回上来,八成是想逼婚吧?”   成朗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你都35了,她就你一个儿子,不急才怪!”   “我35怎么了?”成朗不服气,“男人35岁正值壮年,女人要到了20岁还不嫁那就是残……”   成朗噤声,及时打住。   林婉儿还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一辈子都升不了官,就是这张嘴害的!”   成朗蠕蠕嘴,没敢反驳。   “拿着。”林婉儿将方才陈子强给的银票拿出来,抽了张大的给他,“置办婚礼,也是要钱的。”   林婉儿给得那叫爽快,要让陈子强知道城门都没出,他给她的银票已经去了五分之一,不气得跳脚才怪。   “说好了送我出城的,我们走吧。”林婉儿收好银票,正要上马车,却发现成朗根本没跟上。   回头却见成朗捏着银票一脸的愧疚,“林老板,我娘的船今天到城西渡口。”   林婉儿气闷,真该听汪爸的话,出门看看黄历。   “我知道了,你去吧。”林婉儿无奈地挥挥手,转身上了马车。   林婉儿进马车后,范继祖坐在了车夫旁边。车夫挥鞭,马车便开始缓缓前行。   “婉儿姐为什么非让他跟着?”车厢内,颜雪轻声问道。   “他好歹是个捕头,有他跟着,说不定可以躲过盘查……”林婉儿答了一半,突然顿住,望着颜雪颇为玩味地笑,“我是不是会错意了,你说的‘他’,是姓成呢,还是姓范?”   颜雪面色微红,低声道,“我没别的意思。”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林婉儿很“认真”地接道。   “怎样才能引开城门守卫的注意呢?”见颜雪不语,林婉儿托着腮,做沉思状。   颜雪以为她为难,忙开口道,“婉儿姐,要不还是让我自己走……”   “有了!”林婉儿豁然开朗,“我再脱一次!”   颜雪脸色一僵,“婉儿姐,不行……”   垂眸,只见林婉儿正捧腹低笑,知道她又逗着她玩了,本还想说什么,终于放弃。   快到城门,林婉儿将范继祖叫进马车。   三人共处,马车确实嫌窄了。   “坐好了。”林婉儿让范继祖坐在颜雪前面,“记得,一会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只管挡着颜雪,无论如何也不下这马车。”   范继祖咽咽口水,郑重点头。   林婉儿一阵好笑,替他整整衣襟,就势倚近他,温热的气息很快便将他的一张俊脸烤红。   “还有一件事,”林婉儿柔声慢道,恍若情人间的低语,“别,压着颜雪了……”   范继祖的脸“腾”地一下,几乎要到达沸点了。   车帘被人掀开,林婉儿缓缓自范继祖身上起来,范继祖则通红地脸,僵在当场动也不敢动。   “这不是醉乡茶楼的林老板吗?”掀车帘的守卫一脸笑意,“跟范小公子出城?”   林婉儿笑脸迎上,“大哥认得我?”   那守卫笑,语带讽意,“要想不认识林老板,还真不容易呢。”   “大哥真抬举我。”林婉儿打着哈哈,装作左顾右盼一阵,“还查刺客呢?”   “那可不。”守卫接道,“还请林老板和范公子下车让我们检查检查。”   “好。”林婉儿说着跳下马车,范继祖却堵在车里,半分没动。   “范公子?”那守卫唤了一声。   范继祖红着脸,僵着脑袋摇了摇头,死活不下车。   “那个……大哥……”林婉儿一脸心疼地扯了扯守卫的衣裳,“别吓着继祖,他要是不想下车,就不下了嘛。”   那守卫不理,“那怎么行,坏了规矩。”说着就要伸手将范继祖拽出来。   范继祖脸色煞白。   “大哥!”林婉儿急急地拦住他的手,“继祖胆小,你别吓他呀。要不这样,”林婉儿爬上马车,不一会拿出一展手绢大小的包裹,递给他,“这是宝儿给我做的松子糖,大哥消消气先吃着,我劝他一会。”   那守卫本也不急,一听“宝儿”俩字嘴便谗了,接过林婉儿手中的包裹,他拿起一颗便往嘴里送,没什么味道,咬起来有点软……他吐出来,低头只见手里一捧银豆子。   “刚才太急,好像拿错了……”抬头,但见林婉儿欲言又止。   守卫清清喉咙,将包裹揣入怀中,“他不愿出来就算了,你们走吧。”   “可是……”林婉儿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检查下一辆马车去了。   马车前行,不一会便出了城门。   林婉儿放下车帘,转身朝车内面余悸色的两人笑,“安全通关!”   马车行至城郊外一片人迹鲜少的树林,林婉儿遣走车夫,唤颜雪下车休息片刻。   阳光晴好,林中树木叶片零落,虽略显萧索,却正好叫阳光毫无阻碍地射进来。   一条清澈的小溪自林中穿出,偶尔的水花飞溅,蹦出珠玉无数。   林婉儿立在石上,陶醉地吸一口清新宜人的空气,只觉通体舒畅。   垂首,只见清澈见底的溪水中,几尾鲤鱼悠然嬉戏,肥美的样子实在……惹人谗。   伸手探探水温,林婉儿心思微转,坐下来,开始脱自己的鞋子。   果然,范继祖马上奔了过来,“婉儿姐,你要做什么?”   林婉儿对他笑,“下水抓鱼。”说完就要将袜子脱掉。   范继祖急忙阻止,“不可不可。婉儿姐待嫁之身,岂能随意在人前裸露肌肤?”   “没事没事。”林婉儿笑眯眯地摇头,“这里只有颜雪而已。”   只有颜雪?“那……我呢?”范继祖指着自己,好不委屈。   “呀!”林婉儿作势拍拍自己的脑袋,一脸无辜,“忘了……”   范继祖转过头来暗自泣血,她只记得这里还有个供她耍玩的玩具,从不记得他是个人。   “可是……”只见林婉儿望着溪水幽幽叹息,“人家想抓尾鱼给颜雪吃……继祖,”转过头来看范继祖时,她已经换上一张灿烂无比的笑脸,“你也想的,对不对?”   ……   范继祖挽起长袍,在水中有些艰难地移动。天气晴朗,秋末的溪水却依旧冷得入骨。   不过,范继祖咬紧牙,婉儿姐说了,颜雪喜欢吃鱼。   “又扑空了。”林婉儿看着水中笨手笨脚的范继祖,失望地叹一声。   抬眸只见一直安静地在一旁看她胡闹的颜雪掏出一把匕首,转身往林里去了。   没一会,颜雪回来,手中多了一枝削尖了的细枝。   走到溪边,她将细枝递给范继祖,淡然道,“用这个。”   范继祖听到她对自己说话,高兴得几乎要飞上云霄。要知道,虽然一个多月来他们共处一室,日日相对,但颜雪主动跟他说话的次数,十个指头就数完了。   一时高兴过头,手没放对地方——“啪!”   顺道提一句,这些日子里来他挨的巴掌数,十个指头是肯定数不完的了。所幸颜雪的巴掌越打越有水平,在保证声音响亮,力道够足的情况下,还能保持他面部颜色的正常。   脚下一滑,原本就站得危颤颤的范继祖“扑通”一下,整个摔进水里。   颜雪脸色微变,犹豫着要不要下水救人。   溪水清浅,范继祖呛了几口水后,才终于坐了起来。水是不深,却冷得骇人,范继祖还在水里,就已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起喷嚏来。   颜雪松口气,点足起飞,提起他的衣领将他带上了岸。   范继祖一落地,就开始抖,原本就白皙的脸上此刻更是苍白得吓人。   颜雪有些无措地朝林婉儿望去。   林婉儿很没同情心地笑了个够,这才对上颜雪的眸,“叫他去换衣服,要不然要生病了。”   颜雪于是以最快的速度带他飞进马车,找到他的包裹,丢给他,然后,出了马车。   范继祖换好衣服走出马车的时候,颜雪已经将三尾鲤鱼洗净驾好,正准备生火。   他急忙赶上几步,拿过火石,“我来我来。”   颜雪也没反对,只静静等他来。   他心情激动,方才实在太糗,正想在颜雪面前表现一番。孰料实在太过紧张,反而忙乎半晌,半点火星也没点起来。   抬头,只见颜雪朝他伸出一只手。他朝她挤出一个更像哭的笑,心情沮丧地将火石还给了她。   颜雪接过火石,打了几下,没一会,火便升起来了。   范继祖更加郁闷,黯然起身,他有一脚没一脚地往溪边踱。   溪边,林婉儿正半眯着眸,悠然地仰躺在一块巨石上。阳光和暖,懒洋洋地撒在身上,撩人欲睡。   “唉……”一声沉重的长叹,打破了空气中的怡然。   林婉儿坐起来,发现范继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身边。抬头看一眼正在忙碌的颜雪,他收回目光,再次垂首,黯然长叹,“唉——”   “唉——”   范继祖微愣,怎么出现回音了?   蓦地发现,林婉儿居然坐在他的身边。   “唉——”只听她长叹一声,故作沉重地摇着脑袋念,“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倍增困扰。”   范继祖如遇知音,激动地执起她的手,泫然欲泣,“婉儿姐,这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叫我如何是好?”   林婉儿觑眼看看颜雪,却见她眼帘微垂,目光专注地定在一尾尾鲤鱼上,好似根本不曾朝这边看过。   “莫忧莫忧。”林婉儿笑着抽回手,拍拍他的肩,对他道,“我这里有八字心诀,三句口诀,你只要牢记在心,善加应用,必能如愿抱得美人归。”   范继祖大喜,“当真?还望婉儿姐不吝赐教,范继祖终身难忘。”   林婉儿觉得牙齿有点酸,想想陈子强最不喜欢这些酸酸的说辞,确实很有见地。   清清嗓子,她开始说教,“你听好了。这八字心诀是:‘嘴巴要甜,脸皮要厚。’三句口诀是:‘雪,我帮你。’‘雪,我们一起。’‘雪,教我。’第一句,用在你会而颜雪不会的事上。第二句,用在你们都会的事上。第三句,用在她会而你不会的事上。”   “婉儿姐果然聪明过人。”范继祖附掌赞道,“这样,我们就做什么都可以一起了。”   那是因为恋爱已经让你的智商逼近零了。林婉儿如是想着,好心地没打击为情所苦的范继祖。   “来,练习一下那三句口诀好了。”她循循善诱。   范继祖乖乖点头,轻启朱唇,“雪……”话未说完,脸已红了一半,“这称呼……不合礼数……”   “记得,”林婉儿拍拍他的红脸,顺道揩点油,“脸皮要厚。”   说完起身,乐颠颠地朝颜雪走去。因为她看到,已经烤好的鲜鱼正在朝她,友好地招手……   心满意足地吃饱喝足,林婉儿吩咐一声,“出发。”三人便起程朝马车走去。   没说错,是“吩咐”没错。范继祖呆呆的,眼里只有颜雪,自是颜雪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而颜雪江湖中人,最重义气,林婉儿于她有救命之恩,叫她为她舍命都可以,何况只是听从她的吩咐?   这会儿颜雪正在解鞍绳。   车夫被林婉儿打发走了,接下来,驾车的活,自然落在她身上了。   “你会驾车吗?”林婉儿问范继祖。   范继祖摇头。   林婉儿笑,斜斜地看了他一眼,“知道怎么做了?”   范继祖愣半晌,终于恍悟,小跑过去粘着颜雪,一板一眼道,“雪,教我……”   最终的结果是林婉儿一个人躺在马车里,舒服地品着汪宝儿给她做的各色点心。   秋风入帘,不时送进一两声……呃……谈情说爱……的声音。   “啪!”   “手拿开!”   “啪!”   “手放哪里?”   打是亲,骂是爱。加油!   “啪!”   古代人口密度小,地域广阔,城镇之间常常要走上一两日的路程,露宿野外也便成了常事。   林婉儿虽然在皇宫里奢侈惯了,在醉乡茶楼也被汪宝儿一家照顾得好好的,但这点点苦头还是吃得的。   只是有件事,叫她实在无法忍受,那就是不能洗澡。   说她有洁癖也好,说她大小姐脾气也好,总之一天不洗澡,她就浑身上下都难受。   可荒郊野外的,叫颜雪和范继祖到哪里去给她找洗澡水?   最后林婉儿也不管了,就着山中泉水,坚持洗浴。   隆冬初至,泉水多冷得刺骨,每每洗过澡,林婉儿都哆嗦到不成人形。   颜雪看不过,每次都会耗费内力替林婉儿驱寒。   内力修来不易,次数多了,连范继祖都看出颜雪日渐憔悴。林婉儿心里愧疚,终于稍稍收敛,改为隔天洗一次。   不过隔天,是她的极限。   这日他们进入兰州境内,紧赶慢赶,赶到城门下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   林婉儿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洗澡水。   “颜雪带我进城,继祖留在马车里看行李。”林婉儿干脆地交待完毕,就等着颜雪用轻功带她进城。   颜雪却犹豫,“夜深人稀,独留他一人在此,怕不妥。”   林婉儿眯起眼,冷冷地瞅着范继祖,语带威胁,“继祖一个男子汉,难道还保护不了自己?”   范继祖只觉林婉儿的冷眼比黑沉沉的夜色更叫人恐怖,忙接口道,“我可以……可以……你们先进去!先进去!”   颜雪无话,带过林婉儿,飞上城墙。   “真的担心,一会儿再出来陪他便是了。”林婉儿收了气焰,柔声说道。她的洗澡水有了着落,一切都好说。   刚掠上墙头,颜雪便觉有异,搂过林婉儿隐身到一道城墙之后。   空中数道黑影飞过,却是五六道黑影,在追捕前方的人影。   颜雪只觉林婉儿抓着自己的手突地收紧,一会儿只听她说了声,“救他。”   颜雪微觉诧异,但并未多语,带林婉儿自城墙下来,她拔剑出鞘,朝那几道黑影的方向追去。   “颜雪!”身后传来她微带担忧的声音,“小心。别逞强。”   颜雪点头。有她这句话,无论如何也不负她所托。   林婉儿上前几步,小跑跟上。   一会儿只见颜雪已然飞身拦住了追捕的黑影。   前方的人影跳跃一阵,最终在一条小巷落下。   林婉儿心中一震,没命地朝小巷的方向奔去。   跑得急了,一颗心扑通扑通地乱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来。   近了。林婉儿冲进巷口,正对上一脸戒备的安寿。   未及惊讶,只听他大喝一声,“趴下!”   林婉儿只觉头顶银光闪过,身后闷哼一声,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撑起手想站起来,手脚却不由得一阵虚软,林婉儿于是半撑着身子,大口地喘着气,抬眼看安寿。   安寿一身玄色长衫,月色下依旧能看到染了一身的鲜血。此刻他正半倚着墙,亦是一边看她一边喘。   巷口静谧,不远处的厮杀声恍若不真实,两人就这么对望着互喘,仿佛在比赛谁喘得比较用力。   最后是林婉儿先缓了过来,只听她轻笑一声,揶揄般开口,“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安寿轻哼,软了身子,顺着墙根缓缓坐了下去。   林婉儿爬起来,扭头看了看躺在身边的尸首,走上前,将安寿的剑拔了出来。   “给你。”她坐在他身边,将长剑递上。   安寿抬眼望她一下,没接,“给我做甚?”   “我不会武。一会儿那些杀手来了,还得你挡着。”林婉儿解释道。   安寿苦笑,倚过去将头枕在她的颈间,“你看我还有力气吗?”真怀疑这女人这时候出现是不是来害他的。一见到她,他紧绷的神经立刻松懈下来,哪里还提得起剑伤得了人?   “那……等那些人杀过来了怎么办?”林婉儿轻轻地搂过他,语带担忧,却不见一丝惧意。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安寿埋在她颈间的脸上不自觉地浮上一抹笑意,“那……只能由你来挡了。”   林婉儿警觉地抬头。颜雪以一敌六,终究勉强,此刻已经有人越过颜雪进入小巷。   没有犹豫,林婉儿转身相迎,将安寿护在身后。   冷光直逼而来,急速的剑风带来冷冷的杀气。   剑在林婉儿眼前顿住。鲜血滴滴下落,自林婉儿眉间滑下。   却是安寿赤手抢过剑身。冷着声,他咬牙道,“你还真挡!”   这女人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叫我挡的。”   空出的一只手将她望怀里带些,安寿冷哼,“你何时这么乖过?”   更怪的是那杀手,竟由着他们打情骂俏没再下杀手。   “婉儿姐!”颜雪高呼一声,自后朝他们面前的杀手袭来。   杀手急退,拔出了安寿手中的剑,旋身躲过颜雪的攻击。   “颜雪!”林婉儿喝住了再次出招的颜雪,举目朝那杀手望去。   那杀手定住身形,揭去面巾,露出轮廓刚毅的五官——正是萧南。   “他是你什么人?”萧南问。   “不管他是我什么人,”林婉儿仰首,“你还债的时候到了。”   “萧某明白了。”萧南未再说什么,只转过身去。   瞬间其余杀手便纷纷围住了小巷。   萧南提剑,在各个同伴来得及反应前,反戈相向。   “他是谁?”安寿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自牙关中逼出这句话来。   “卖命给我的人。”林婉儿丝毫不被安寿周身的冷意影响,反而笑得愈加张扬,“两千两而已。真想不到,你的命也就只有这个价钱。”   “上、官、婉……”安寿气结,居然直接晕了过去。   林婉儿垂眸,抚上他的心口,感觉到手底下的心跳依旧完整,稍稍放下心来。   再抬首,面前还站着的只剩下箫南和颜雪。   “林姑娘,箫某告辞。”箫南朝林婉儿拱拱手。   林婉儿朝他点头,目送他离去。不管他今夜救她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已经不是她能管的了。   “颜雪,”林婉儿转向颜雪,“先到附近找一间最近的客栈,然后把继祖和他的药箱带进来。”   敲开最近一家客栈的门,掌柜的见了一身血的安寿说什么也不肯收。   林婉儿掏出一沓银票,狠狠砸上柜台后,那掌柜终于在客栈后,拨了间独立的小院给他们。   安置好安寿,颜雪便出城将范继祖带了进来。   “胸前两刀,背后一刀,掌上一刀。伤口虽大,但都没有伤到筋骨。晕倒是因为失血过多。”   听范继祖简单汇报过安寿的伤势,林婉儿放下心来。将安寿丢给他,她转身出门。   “婉儿姐去哪?”颜雪急忙跟上,因为范继祖正在给安寿宽衣解带。   前方的林婉儿头也不回,“洗澡。”   范继祖给安寿处理过伤口,替他换上了一套自己的衣裳。   稍缓口气,正对上床塌上那人的脸,不由惊讶。   方才未及细看,现在才发现床上人容颜俊美,竟比他还胜上三分。而床上人眉宇间那股宛若天生的贵气与威严,又是偏于阴柔的他万万不能匹及的。   问题是,这个人一看便知非富即贵,绝非常人,婉儿姐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能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的林婉儿,真的只是一个没落的小姐和一间茶楼的老板吗?   正想着,洗浴归来的林婉儿已经推门而入。   范继祖观她仪态,心中疑惑更浓。林婉儿虽然言行不拘,藐视礼教,但行止间自有气度,又非一般女子能比。   “婉儿姐,”范继祖看着她,不掩疑虑,“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林婉儿知他起了疑心,也不着急,只徐徐坐到床边,待颜雪进门后,方才开口,“他是我相公。”   “你真有相公?”范继祖惊道。   林婉儿点头,“其实我一直在骗你们。我的双亲健在,出身豪门,而且,早已婚嫁。”   “你……你……”范继祖只觉不可思议,“你一个妇道人家,怎可在外抛头露脸?还……还扮作未婚女子,这……这简直太荒唐!”   “荒唐?”林婉儿冷笑,“我十岁嫁做人妇,算不算荒唐?他十年来纳妾无数,却视我于无物,算不算荒唐?”   “可……”范继祖还想说,只见颜雪冷冷地扫他一眼,冷声道,“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范继祖立刻噤声,再不敢替安寿讲话。   “唉……”林婉儿叹口气,“这桩婚姻,乃是父母之命,他亦无法自主,不喜欢我,也是自然。我逃出家门,另立门户,原想着此生便与他断了联系,岂料天意弄人,又在这里遇到。终究夫妻一场,怎好见死不救?”林婉儿说得凄婉,颜雪与范继祖莫不伤感。   “好了。”林婉儿抬起头,“你们都累了,都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两人心情沉重,都道林婉儿此时强颜欢笑,俱都沉默着,出了房门。   “唉……”待颜雪和范继祖出去后,林婉儿望着安寿,长叹一声,似笑非笑,“我怎么都不知道,我居然这么惨……”   清晨,范继祖起了床,煎好药,正要往安寿房里送,却见颜雪也出了门,正往安寿的房间走。   他加紧几步跟上颜雪,柔声唤道,“雪。”   颜雪只淡淡地回他一眼,并不答话。   范继祖却觉心中甜蜜,乐不可言。刚开始这么唤她时,他自己亦觉有悖礼仪,略显轻浮,可喜的是颜雪虽不作理会,但从不曾对这样亲密的称谓提出异议。   而今他只觉多叫一声,心中便甜上一分。恨不得日日相遇,日日有事,好让他可以多唤她几声。   不觉已经到达目的地,颜雪敲门,无人应答。   “婉儿姐?”她唤一声,房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颜雪心中一动,只怕安寿又惹来什么祸事,累了林婉儿,忙强自推开了房门。   只见房中安静,安寿未醒,林婉儿伏在安寿床边,睡死过去了。   颜雪松口气,走近些,轻声唤,“婉儿姐?”   林婉儿不甚舒服地往安寿身上蹭了蹭,不愿醒。   颜雪正想放弃,却听昏迷中的安寿微皱修眉,轻喃了声,“婉儿……”   “恩……”林婉儿应了声,竟醒了。迷迷糊糊地将头凑过去,没有发热的迹象,林婉儿放下心,打个哈欠,悠悠醒转。   “婉儿姐,”颜雪微显尴尬,“你累了,下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吧。”   “恩。”林婉儿点头,正要起身,却发现安寿正攥着她的手。   感觉到手中柔夷抽动,安寿不悦皱眉,缓缓地睁开了眼。   “婉儿姐,他醒了。”范继祖放下药碗,走过去,帮助安寿坐起来。背上有伤,还是不要老是躺着好。   “感觉如何?”范继祖开口问。   可安寿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只见他死死盯着林婉儿,眉间的皱折都快打成结了,“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难看?”再开口,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分恼怒,“谁准你把头发放下来?”   不由分说,他将她拉到床边。拨开她额前浓密的刘海,替她将颊边的长发绾起。他的动作轻柔,宛若寻宝人轻轻拭去珍珠上的灰尘。   浓密的秀发下,是林婉儿秀雅细致的脸。   那是他们不曾见过的林婉儿,淡定从容,气度自成。扬唇浅笑,星眸璀璨,笑容里三分自得七分张扬,“好久不见。”她笑道。   “有多久?”   “六个月一十八天。”   安寿扬唇,“记得倒清楚。”   居然……有半年了。半年来她在哪里生活如何过活?遇见过什么人什么事可曾吃过什么苦头?半年了,两百个日夜里,她是否也曾像他想她那般思念过他?还是,在没有他的地方,依旧逍遥快活肆意享受?   纷杂错乱的思绪一时间全堵在心口,竟然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干脆,什么也不说,只将她搂紧,不管身边到底站了些什么人,先,搂紧了,抓牢了,再说。   “咳咳!”范继祖不自在地轻咳,“婉儿姐……”   话未说完,就感到一道微冷的目光扫了过来,“这位,不会也是卖命给你的吧?”   “范继祖,范尽忠的亲侄。”林婉儿落落大方,好像根本没感觉到安寿语气中的酸意。   “是,是。”范继祖心惊胆战地应着,只觉得安寿的气势一点也不比林婉儿的差,“公子,认识我叔叔?”   “他认识的,自然非富即贵。”林婉儿接过来,笑语嫣然。说完转向颜雪,“这位美人是颜雪。”   视线交错,两人的目光一般的冷漠和探究。颜雪最见不得用情不专的男人,安寿则想着,这女子功夫不弱,只怕来路不正。   两人对视许久,范继祖先忍不住了。他跳起来,挡住安寿投射到颜雪身上的目光,“你……婉……婉儿姐,不介绍你相公吗?”他微显底气不足地说。   话说完,只见安寿弯了唇角,别开了目光。   心有所属,便与他的婉儿没什么瓜葛了。   “林若!”林婉儿指着安寿道。全国上下都知道皇帝的名字叫安寿,她若报他真名,岂不是等于告诉别人,这个人是当朝皇帝,而她,是他的结发妻子,当今皇后?   “林婉林若,听起来像兄妹。”范继祖喃喃接过。   林婉儿笑,“本就是表兄妹,青梅竹马。”   安寿沉默不语,算是承认了。   “相公该吃药了。”林婉儿挣开安寿的手,提醒道。   范继祖听了,忙将药碗端过来。   林婉儿转身欲走,被安寿出声拦住,“怎么?你家相公伤了,作为妻子的你难道不应该留下来服侍?”   林婉儿挑眉,“相公若真需要人服侍,不若妾身这就替你去买两个小厮?”   安寿脸一黑,语带威胁,“上、官、婉、儿。”他的身份若是暴露,至多危险几分,可她的身份若是暴露,她目前的生活就完全毁了。   感觉到他的威胁,林婉儿微眯眼眸,冷冷回视。   旁边的两人被这气势不相上下的两人给震住了,一时没注意到安寿口中的林婉儿换了什么姓氏。   “林、婉、儿。”林婉儿一字一吐地念完,“再把其他女人的姓氏冠到我头上,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   说完,甩袖,下楼。   颜雪不屑地扫了安寿一眼,跟了下去。连自己妻子的名字都记错,这种男人简直就是垃圾。   目送林婉儿负气而去,安寿不由得有些烦躁。   “你先把药喝了,我再替你换药。”范继祖对他说道。   安寿轻应一声,等了半晌,却不见有人将药碗送到自己面前。   猛然想起这里并非皇宫,身边也非自己的侍从。   他怎么就忘了身在宫外,她根本无须再对他曲意逢迎,怎么就忘了那只爪牙锋利的小猫,其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安寿笑笑,用没受伤的左手拿过药碗,一口饮尽,转而对范继祖道,“有劳范兄了。”   范继祖本就好脾气,虽然对他印象不好,但见他此刻也算彬彬有礼,便也不甚计较,尽职地开始替他更衣换药。   换过药,门就被敲开了。   却是洗漱过后,用过早点的林婉儿端了一锅小米粥上来。   将早点放到安寿面前,林婉儿对范继祖道,“继祖,颜雪在下面唤你。”   范继祖大喜,“真的?”   林婉儿敛了笑,正经地摇了摇头,“假的。是我想跟相公说会话。”   “哦。”范继祖失望地垂下头,收拾东西去了。   小米粥淡淡的香气让安寿觉得饿了。   习惯性地伸出右手去拿勺子,别扭。换左手,更别扭。   林婉儿笑了笑,盛上一碗小米粥,拿勺子勺了,吹凉,送到安寿唇边。   “我以为你去给我请小厮去了。”安寿望着她道。   “出门在外,能省就省吧。”林婉儿学着陈字强的调调回道。勺子再近一分,安寿终于启唇,咽下勺中食物。   “不生气了?”他问。   “有什么好生气的?名字不过一个代号而已。而且,”她抬眸看他,“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你身份的改变而离弃你。”   “这么说,你交了不少好朋友?”   林婉儿弯弯嘴角,轻轻点头。   她过得好,他该高兴的。可是她过得太好,却叫他不高兴,而且是,很不高兴。   好容易将安寿喂饱了,林婉儿放下碗勺。   “据我所知,相公已经‘病’了近两个月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两个月前,我便启程到兰州了。”安寿如实回答。   林婉儿似有所悟,“相公想做什么?”   安寿笑,“声动击西,请君入瓮。”   皇宫便是他囚杀宁王的牢笼。之所以“秘密”抵达兰州,是因为兰州恰是他的势力范围。只有让他以为他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中,他才能放心地逼宫。而且他不在宫中,便无须背上弑叔的罪名了。   “真是好计!”林婉儿语带讽意,“我伟大的相公差一点就跟敌人同归于尽了。”   安寿脸色微变,出声解释,“出了点小意外。”   林婉儿笑着将手放在他的绷带上,用力一压,“这意外,还真‘小’呀!”   安寿吃痛,抓过她的手将她带到床上,反身压住,“意外虽小,不过意外带来的惊喜还真不小呢!”能顺带将她抓回宫,这一身伤也是值得的。   林婉儿挣扎了一会,没争过受伤的安寿,“相公,”她挤出一脸笑,“这个姿势说话似乎不太方便。”   “是吗?”安寿的唇凑近她的脸,“我倒觉得,方便多了。”   说着吻上她的唇。   林婉儿躲不过,手爬上他的胸口,狠命一压。   “该死!”胸口上的疼痛教安寿不得不暂时将林婉儿放开。   林婉儿挣扎着想起来,又被安寿压了回去。   “你也不怕伤口裂了。”林婉儿微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死不了。”安寿应一句,不依不饶地欺了过来。   “恩……”林婉儿这回下了死力,安寿痛得脸色都白了。   “如何?我痛你很高兴吗?”看林婉儿一脸讨打的笑,安寿忍不住怒道。   没想到林婉儿非常赞同地连连点头,“相公痛我当然要高兴!相公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是连痛都不会了,那岂不是离死不远了。所以呀,见到相公疼,我就知道相公没死,简直高兴得不得了!”   “林婉儿!”安寿怒吼一声,“嘶”地一声将林婉儿胸前的衣襟扯破,然后俯身,照着林婉儿的肩头,狠狠地……咬!   林婉儿只觉得肩上的肉都要被安寿咬下来了,过了许久,安寿才终于松开了口。   看林婉儿微微发白的脸,安寿终于解气,笑道,“既是夫妻,就该同甘共痛。”说着,依旧吻上她的唇。   林婉儿还想挣扎,安寿一手按上她的肩,使力一压。   林婉儿泪,这就是所谓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恩……”痛苦的呻吟,自两人的唇间溢出,竟带了些许春意。   舌间一阵阵地发麻,痛痒难辨。安寿的舌,强悍地席卷过她唇腔中的每个角落后,才终于舍得,将她放开。林婉儿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了,这哪里是在吻人,分明是在吃人!   好容易吻够了,安寿垂首,有些痴迷地看着双唇红肿的身下人。目光迷离,面带红晕,娇喘微微,他最喜欢的样子。   突然很想知道这时候的她还会不会回嘴。   “以眼还眼的下一句是什么?”他笑着问。   林婉儿磨着牙,“以牙还牙!相公真是好肚量!这么久以前的事都记得。”   “做人不能吃亏,这可是娘子教的。”安寿回道。   林婉儿语塞,咬牙呕气。她实在太低估安寿的学习能力了,他已经开始用她的招数回敬她了。   “修理过牙齿,”才消停了一刻的安寿再次凑了上来,“该告诉你,我究竟有多想你了。”   用行动说话……   林婉儿将搭拉到一边的衣襟扯回来,用帕子将床上人伤口上渗出的血液拭干。   被服侍的人一脸餍足,完全不在意身上刚刚撕裂的伤口。   林婉儿气堵,手下使力。   “恩……”一声闷哼,但没有任何抗议声。   “痛快吗?”林婉儿咬着牙问。   安寿笑着点头,“岂止痛快!”   林婉儿忍不住揶揄,“许久不见,相公真是越来越皮坚肉厚了。”尤其是脸部的皮肉。   “没办法。”安寿望着她,轻声道,“谁叫家里养了只带爪的小猫?”   林婉儿扫他一眼,“不喜欢的话,一手丢开不就行了。”   “谁说我不喜欢?”   林婉儿微愣,怪物似地盯着安寿瞧了好一阵,突然秀眉一挑,趾高气昂地对着他道,“你喜欢上我了?”   “不错。”笃定干脆,毫不扭捏又不卑不亢,实在是……太对林婉儿的胃口了。   林婉儿喜不自禁,笑得眉眼弯弯,一双眸子灿灿的,晶明瓦亮。   一旁的安寿看得心悸,只觉痴了一般。   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果是不假。以往安寿讨厌上官婉儿,不管她站坐行走,哪怕只是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都叫他心生不悦。而今他喜欢她,就只觉她的一颦一笑,或恼或怒,或娇或嗔,无一不是风情,无一不是,美不胜收。   “好了!”林婉儿心情好,绷带也绑得漂亮。也算安寿好福气,林婉儿绑绷带的功夫已经就着颜雪练习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替安寿收拾好,林婉儿开始给自己的肩头上药。   药酒却被安寿抢过,放到了一边。   “不准上药。”他拥着她,轻吻她肩上的齿印,不可置否。   “不上药会留疤。”   “我不介意。”   林婉儿气极,“可我介意。”   “我说不准。”安寿霸道重申。   “你这个霸道的混蛋!”林婉儿骂。   “恩。”安寿接下她的咒骂,好像不介意那是骂人的话一般。   林婉儿气愤难平,安寿却拥定了她,不打算放手了。   “我饿了。”林婉儿喊道。   “恩。”安寿应一声,随即接上一句,“我刚刚吃饱。”   林婉儿觉得自己可以直接气晕过去了。   只听“砰”地一声,门被撞开,范继祖被人一脚踢进来。这一脚力道拿捏极准,既让范继祖能破门而入,又能叫他及时站稳不让手中的饭菜洒了。   “婉……婉儿姐,”范继祖满脸通红,“你们已经一整天没出过房门了,还是吃……吃点东西吧。”匆匆地放下饭菜,他逃也似地冲出去,带上门。   可恶……林婉儿咬了唇,埋下头去。   “婉儿!”安寿哈哈地笑,挖过林婉儿的脸,肆无忌惮地细细地瞧。   正如林婉儿将安寿的盛气凌人学了个十成十,安寿亦将林婉儿的恶劣根性学了个透。   看林婉儿脸红尴尬,才是此生最大的乐趣。   几日平静。并没有下一拨杀手出现,或者说,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   安寿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疤,已经不需要再绑绷带。   这日早晨林婉儿替安寿上过药,转身,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那人一身灰衣,正垂着首,默然行礼。   “婉儿,出去拦住范继祖和颜雪,我们有事要谈。”安寿吩咐道。   林婉儿于是起身下楼,带上门。   范继祖和颜雪都在院中。   “他不喜欢婉儿姐,怎会在昏迷中唤她的名字?婉儿姐若不喜欢他,又怎会以身相救?这些日子,他们的感情更是日胜一日。”只听范继祖道。   沉默一阵后,只听颜雪幽幽的声音响起,“而今他的身边,只有婉儿姐。若是回了京城,便又不同了。共苦虽易,同甘,怕难。”   “唉——”林婉儿重重地叹口气,走到他们身边。   “婉儿姐为何心忧?”颜雪轻问。   林婉儿朝她眨眨眼睛,“因为你说中了我的心事。”   “婉儿姐若是不想回京城,不如还跟我回鸿门。”鸿门是现今江湖第一大派,颜雪是鸿门门主的独生女。   见林婉儿似乎动摇,范继祖难得地与颜雪意见相左,“从来劝和不劝离,况且你们还是夫妻。我看林若其实对你不差,相信经过此次大难,他一定会善待你,不会似之前冷落。”   颜雪转眸看一眼范继祖,微微转过头去,“他若真的喜欢你,又怎会对其他女子动心?守着那一分半分的感激,倒不如舍了的好。”   林婉儿还未开口,就听范继祖接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婉儿姐与他已……已是夫妻。名分还在,怎能说舍就舍?”   颜雪竟有些激动起来,“便是这名分害苦了婉儿姐!他既是妻妾无数,就不该用这名分绊住婉儿姐。没有他,婉儿姐同样过得逍遥!何必非得依附于他?”   “你……你怎可如此说?既已成过亲,拜过天地,便是一辈子的夫妻,岂可为了些些小事分离?”   “些些小事?一门一门地纳妾是些些小事?一次一次地叫婉儿姐伤心是些些小事?若你也这么认为的话,我……”颜雪蓦地顿住,转过身去。   范继祖微愣,直觉颜雪似乎生气了。但他将自己的言行从头到尾回顾一遍后,又找不出自己说错的地方。   “雪……”他试探性地唤一声。   颜雪不回头,连动都不曾动一分。   真的生气了!范继祖急得手足无措。他从来小心翼翼,好容易颜雪近来对他好些,巴掌也打得少了,这一气,会不会叫他多日的努力化为乌有?   正无措间,猛地看见插不上话,干脆蹲在地上数蚂蚁的林婉儿,急忙求救,“婉儿姐……”   林婉儿还在数蚂蚁,他们在讨论我的问题,他们在谈情说爱……   “婉儿姐!”范继祖再唤一声。   林婉儿终于抬头,小眼睛眨巴眨巴,“怎么了?”   范继祖一脸委屈,指指背过身去不再理他的颜雪。   “唉……”林婉儿轻叹口气,拍拍手,站起来,然后故作沉重望着范继祖,“继祖,有个问题,你一定要摸着良心,诚实地答我。”   “你叫我答什么我就答什么!”范继祖大声道。只要林婉儿能叫颜雪不生气。   “你说,”林婉儿一脸的可怜兮兮,“你以后,会不会像我相公那样一个接一个地纳妾?”   斜眼看看颜雪,原本立得一动不动的背脊微微颤了一下。   “绝对不会!”范继祖大声而笃定地回道。   “真的?”   范继祖郑重点头,偷偷看一眼颜雪,脸红了大半,只听他柔声道,“我若娶妻,便只对她一个人好。”   林婉儿的眼睛眨得更厉害,“继祖,我好感动,不如我改嫁给你?”   范继祖吓得一下跳开好几步,“我……我心里有人,我喜欢……喜欢……”   答案呼之欲出,颜雪却突然抬头往安寿的房间看了一眼,“有人!”她冷喝一声,飞上二楼。   “颜雪,别……小心!”林婉儿哪拦得住,匆忙改口。   范继祖回过神,一脸怪异,“别小心,是什么意思?”   这呆子一点都不傻,颜雪一走,智商就回来了。刻意白他一眼,林婉儿丢了一句,“太急说错了不行?”转身上楼。   “你何时赶到?”安寿安坐床上,问跪在地上的万方。   “秉主上,属下赶到时,夫人的人已经将局势控制。惟恐泄露了主子身份,属下等不敢贸然现身,只赶在夫人前将此院腾出,并将掌柜换下。为免夫人身边人起疑,属下等收下夫人共三百五十两银票在此。”万方说着,双手将银票奉上。   安寿轻笑,“你做得好,这三百五十两便赏于你了。”   “谢主上。”万方谢过,将银票揣入怀中。   “京中局势如何?”   “宁王已死,大势已定。只恐宁王余孽探得主上下落,伺机反扑,还请主上尽快北上。”   安寿点头,“你先在暗处保护。此间有高手,你等勿靠太近。待我将她调开,再近前来……”   门外一声落地声,安寿扫一眼万方,他已然第一时间跃窗而走。   门被撞开,颜雪立在门外,目光将整个房间搜寻一遍后,定在了安寿身上。   “方才有人?”她问。   安寿笑,“颜姑娘多疑了。”   颜雪根本不相信他,依旧走到窗边,细细找寻来人可能留下的痕迹。   安寿转头,见林婉儿已经赶上来,朝她展了展臂,“婉儿,过来。”   林婉儿拿不准颜雪看到多少,只能对安寿言听计从。   安寿笑着拢过林婉儿,柔声问,“你跟颜姑娘和范公子道过别了吗?”   窗边的颜雪立刻转过头来。   林婉儿在她询问的目光下挣开安寿的手,走到她面前,“我想了许久,颜雪你也该早些回家,免得家人担心。相公伤势未愈,我实在脱不开身,就不与你们同行了。”   “婉儿姐……”颜雪蹙了黛眉,“你真的决定了?”   林婉儿点头。   颜雪垂眸,终究不舍,还是忍不住低声道,“他的身边,倒不见得真的无人照料……”虽然她没有确实的证据,但这院子周围确实潜伏了不少高手,单从外面的人极少能闯入这里这一点便能看出。那掌柜的也有些奇怪,初来时虽说怎么也不肯收,但自他们住进来后,送茶送水送菜送饭,哪样不殷勤?   林婉儿牵过颜雪的手,悄悄地倚近她,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所以……在家等我。”   颜雪终是听了林婉儿的话,第二日便收拾东西继续南下。   “颜雪……”林婉儿出门来送。两个月来朝夕相对,就这么分别,真的不舍得。   颜雪垂首,自脖间掏出一块通透的镶金红玉,薄金镶在玉中,画出一个浑厚的“令”字。   “这是鸿门令。但凡鸿门中人,见此令则听凭号令。”颜雪一边不容拒绝地替林婉儿系上,一边解释道。   林婉儿伸手,轻抚脖间的玉坠,笑,“这礼物好贵重,不过我很喜欢。”指使别人向来是她的最爱。   “还有。”颜雪俯身自靴内拿出一把淡青色的匕首,送到她手里,“它叫青影,削铁如泥,削发立断。送与婉儿姐防身。”   “这个好!”林婉儿笑着接过,纳入怀中,“我要时时带着,可以对付我相公。”   藏在暗处的某暗卫打个寒战,皇后娘娘,您开玩笑的吧?   送走颜雪,林婉儿回到小院。安寿已然换了身藏青长衫,立在院中等她。   长衫飘逸,容颜俊美,气度雍容,好个翩翩王者。   安寿笑着点点林婉儿眨也不眨的小眼睛,“你家相公如何?”   林婉儿用力点头,赞道,“好看。”   安寿皱眉,听起来仿佛他是用来看的一般,“就这样?”   “非常好看。”林婉儿见他不满,笃定地再加一句。她还真没见过比安寿更好看的男人。   安寿无语,与她步出后门。   后门之外,万方驾了马车,默然等候,见安寿和林婉儿出来,他下了车,弓身行礼。   林婉儿扫一眼五官分明,面色淡然的万方,傲然开口,“你叫什么?”   万方垂首,“属下万方。”   “万方?”林婉儿眸色微敛,扬手便是一掌。   “啪!”力道不大,加诸在这巴掌上的威仪和愤怒却不因此折损半分。   “这巴掌是本宫赏你的,褒奖你的护主不力!”   “属下知罪!”万方不说二话,跪地请罪。   林婉儿不语,只微别过头来,斜一眼安寿。   安寿苦笑摇头,这女人一旦端起架子,比谁都厉害。   “起来吧。”他对万方吩咐一声,抱着林婉儿,进了马车。   “做给我看的?”徐徐前行的马车里,安寿拥着林婉儿,有些无奈地低声问。   林婉儿在他怀里挑眉轻笑,“只是想告诉他,这马车里,可不止一个主子。”   安寿轻哼,“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愿吃。”   要看对什么人了。林婉儿抿着唇,并不搭腔。   马车行一阵,突然停了下来。   “少爷。”万方隔着车帘低声道,“城门似乎在找人,是否入夜再来?”   “何必如此麻烦,”安寿看一眼林婉儿,吩咐道,“继续走。”   只听万方在外面应了声是,马车又开始行进。   林婉儿皱了皱眉,“相公打算如何出城?”听万方的口气,似乎有人想将安寿拦在城内。   安寿望着林婉儿,眸光微冷,“这就要问你了娘子。当初你能将颜雪送出城,今天将我送出去,想来不过举手之劳吧?”对着他斤斤计较,为颜雪她却可以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声,甚至连性命都可以罔顾。连刺杀宁王的刺客她都敢窝藏,一旦事发,纵使她是皇后,也不一定能全身而脱。   这几日来,林婉儿已将救下颜雪的经过以及颜雪的身份如实相告。原因是过程实在太过轰动,与其让安寿听那些流言蜚语,和盘托出反而对自己最为有利。而且,安寿也已经答应过她,回京后便免了颜雪和她师兄的罪,虽然颜雪并不一定需要。   此时林婉儿细细品着安寿的话,终究有些理屈,忙软下声来,“我承认,颜雪的事上我做得过了些。但你放心,坊间流言里的主角是林婉儿,绝不是你的皇后。”   “皇后,上官婉儿,或是林婉儿,你便是你,有什么区别?你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便是从来都不曾在乎过我的最好例证。我有说错吗?”安寿继续冷声道。   若是以前,她一定昂起头,无所顾忌地对他道,“是的。”可是现在……   马车停了下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大声问,“车里什么人?”   安寿不为所动,只安坐车上,一动不动地等着她的答案。   “要看,你希望我在乎到什么程度了。”   林婉儿轻声说完,掏出手绢,掀了帘子便往马车外冲。   万方见状急忙拦住,“夫人,您这是要去哪?”   林婉儿一甩手绢,哀声泣道,“日子没法活了……”   “夫人,您先别哭呀!有什么话好好说呀!”万方急忙安慰道。   林婉儿一抹泪,愤愤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这死没良心的,趁我不在家,又纳了第三十房妾室。这回好了,原来二十九房,一月三十日,好歹我还轮上一天。这第三十房进了门,我往哪儿搁?这生生地守活寡,倒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夫人……”万方一脸尴尬,好半晌才回道,“您可是正室,哪能跟那些小妾一般见识?”   城门守卫见他们吵起来还没完没了了,忙插话道,“你们有什么家事过了城门再闹,先下车检查……”   话未说完便被林婉儿一口截住,“正室?这死鬼何时将我这正室放在眼里?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他那芝麻点的良心,装那一堆狐狸精尚且不够,哪来得及顾我?这些年我容易吗?你以为他娶进门的那些女人都是吃素长大的?薄了哪个厚了哪个她们还不把房子都掀了?要不是我在一旁看顾,这家早不成样子了!这回我说什么也不让步,总之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他回去不把那小妾休了,我就再不进他家门!”   说完挣扎着又要下车,万方一边应付城门守卫,一边拦着林婉儿的同时还得顾及她的身份不能与她有过多的身体接触,真是焦头烂额!   “少爷!”他苦声哀求,“您好歹说句话呀!”   “她要闹就闹!我就不信她能闹出什么子丑冥卯来!”安寿冷冷的声音自车厢内传出。   此刻他们身后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出城的人群和马车,闹剧演到这里,观众们对车里冷漠的男主角已然相当愤慨,纷纷议论起他的薄良来。   为了配合气氛,林婉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这死没良心的!我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么个混帐!我不活了!今日我就死给你看!”说罢挣开万方,跳下马车就往护城河跑。   众人哪想到她说不活就真去跳河了?一时间谁也没拦住她。   偏万方还愣着,待林婉儿跑出好一段距离后才转而对车内道,“少爷,夫人去跳河了。”   “还不快追!”车内一声怒吼,万方吓得急忙扬鞭,疾速策马朝林婉儿的方向奔去。   众人看戏看得正起劲,都伸长了脖子张望城外的状况,却见那马车急奔到林婉儿身边,赶车人伸手一捞,急速的行进中竟将林婉儿稳稳地带进车里。   众人不由鼓掌喝彩,真是好功夫!   “想不到那赶车的竟有一身好功夫!”   “那男人艳福还真不浅,三十房小妾?他也应付得过来?”   “好歹还有点良心,没让他夫人真跳河去了……”   林婉儿一进马车,立刻不由自主地扑进某人怀里。万方真够忠心,瞧准了方向才扔。   那厢某人接受了一个“热情”的投怀送抱,十分慷慨地还了一个火辣辣的长吻。   “好个泼妇!”就在林婉儿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安寿终于舍得放过她的唇,“这般泼辣,叫我往后还怎么敢纳妾?”他半真半假地调侃道。   林婉儿全身软绵,还要忙着喘气,实在顾不上理他。   安寿将唇贴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用唇舌感受她起伏的脉动。   “你方才的话,可不可以理解成,你已经开始在乎我了?”   “恩,恩。”林婉儿慌忙应着,缩了缩身子想躲过他的撩拨。   安寿却反身将她压在车壁上,扯开了她的衣服,顺着她优美的颈弧轻咬而下。   “别咬……安寿!”林婉儿倒抽一口气,羞恼交加,“马车还在走!”外面还有一个耳力甚佳的万方。   安寿笑着抬头,用他所能演绎的最为“无邪”的眼神望着她,“婉儿想让马车停下来吗?这恐怕不行,我们正在逃亡。”   林婉儿瞪大了眼,无力挣扎,“我是叫你……唔……”   停?怎么可能……   马车狂奔一阵,终于渐渐缓了下来。   冬日寒峭,调皮的冷风趁着车帘微动,钻进车里。   “阿嚏!”林婉儿打了个喷嚏。   “冷了?”安寿轻笑,将她赤裸的身体拥进怀里,扯过车里的棉被裹住彼此。   林婉儿只觉四肢酸软,身子像被人卸成几块一般,都快拼不起来了。   安寿一脸小人得志的笑叫她恨得牙痒痒,“相公,你这是在与妾身欢爱,还是想拆了妾身的骨头?”   安寿笑着在她唇上点一下,“很不巧的,为夫两样都想。”   林婉儿转过头去磨牙。   他却凑近了些,“婉儿,我也知你累了,我却还有些力气,不如……”   “安寿!”林婉儿忍无可忍地怒吼,“你敢再碰我一下试试?”   安寿笑得更欢,伸手托过她的脸,“我怎么不敢?不过娘子可否容我把话说完?”他垂下眸,压住汹涌而上的笑意,“……我还有些力气,不如帮你穿衣服?”   “轰!”林婉儿脸上的红云,如火如荼地烧开了。   心满意足地将林婉儿的窘态看了个饱,安寿这才放开林婉儿,由她自己着衣。   林婉儿抬着软绵绵的四肢,一边艰难地系着衣带,一边暗暗发誓,安寿,你等着!总有一天叫你加倍偿还!   小猫咪一路上都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不伸爪不咬人,顺从地任他拎回了京城。   甫入城中,就能听到马车外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声,京城繁华,确是其他地方不能比的。   “相公。”小猫咪甜甜地唤一声,小眼睛眨巴眨巴,一脸乖巧的笑,“相公想不想去看看我在宫外的居所?”   安寿沉吟,这一路上她都太乖,这会儿他好像看见她在慢慢伸展养了许久的爪子。   “先回宫。”保险起见,还是先把她拎回宫再说。   “万方!”她收了笑,自他身上起来,冲帘外呼喝一声,“停车。”   马车立刻停下,向来唯他命是从的万方而今多了一个主子。   “想去哪里?”安寿抢过正要走出马车林婉儿,面色微沉。   “回家。”   “皇宫就是你的家!”安寿冷道。   林婉儿对上他的眸,张扬浅笑,“我说是才是,我若说不是,便不是。”   “你……”安寿咬牙,他就知道,不折腾一番,她是不会乖乖跟他回宫的。   “好!”他终于松口,“我陪你回去。”   话未说完,唇立刻被一片柔软轻点了一下,“好相公,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某人吃完豆腐,大摇大摆地跳下马车。   安寿真不知该喜该疑,这女人,真的这么容易……讨好?   下了马车,林婉儿不着痕迹地将整条大接扫视一遍。马车自南门入,正好停在了南城。   不远处大牙捧着一只破碗,兴奋地跑过来,“大……”   “等着。”林婉儿笑得灿烂,转向万方,“万方,给我钱。”   万方得令,自怀中将钱袋子递上。   林婉儿自钱袋中取出小块碎银,放到大牙碗里。   大牙一脸不解,“大……”   话才出口,林婉儿便皱起秀眉,“怎么,不够吗?”   大牙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姐这是怎么了?虽然装束变了,人变漂亮了,但这把声音,绝对是她没错呀?她为什么不准自己开口,还装作不认得自己的样子。   “林婉儿,你给我节制一点!”安寿沉着脸威吓,二话不说将林婉儿拦腰揽过就走。施舍一个乞丐而已,也需要笑得这么甜吗?   林婉儿挣不开,苦着一张脸放弃。   万方则驾了马车,亦步亦趋地跟上,留大牙一个人,傻着一张脸愣在大街上。   “不好了!”半晌后大牙突地大叫一声,飞似地朝城西跑去。   “强哥!强哥!不好了!”正在算帐的陈子强被大牙的破嗓子一闹,好容易算到一半的数字全跑了。   “妈的还让不让人活了?”陈子强气呼呼地拎起跑得太急被门槛绊倒跌进门里的大牙,“没有重要的事我就先把你灭了!”   “是大姐……大姐……”大牙喘不过来,只能对着暴怒的陈子强断断续续地喊。   “我姐回来了?”陈子强高兴得两眼发光,姐呀,你回来得太是时候了,这个月多了好多帐目……   “强哥,大姐被人劫持了!”大牙终于顺过气来,大声道。   “什么?”陈子强一把将他揪紧了,“你说清楚?”   大牙于是将遇到林婉儿的情景叙述了一遍。   “大姐故意装作不认识我,那个男的一脸阴沉,冷得骇人。他不许大姐跟我说话,还……还占大姐便宜!当着满大街人的面就把大姐抱住了!大姐一脸的不情愿,又不敢作声。那个男人后面还跟了个高大的赶车汉子,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   “糟了糟了。”陈子强丢开大牙,焦急地在帐房里踱来踱去,“我就知道,姐那性子,迟早闯祸。那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姐肯招惹的,还真不能是普通人……”   “大牙!”好一会陈子强止住脚步,招过大牙,“你听着……”   那厢陈子强在部署“营救”林婉儿的计划,这厢林婉儿忍了许久的笑终于憋不住了,“相公,”她“好心”地扯了扯抱着他几乎走了半条街的安寿,指了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方向错了。”   安寿冷着脸将她放下,语气更冷,“你是故意的。”故意气他,故意不在他走错方向的时候提醒他,故意让他很没有形象地抱着她横穿了半条街!   “相公息怒。”林婉儿好“委屈”,“妾身只是贪恋相公的怀抱舍不得离开而已。”说着凑近几寸,笑得猖狂不知节制,“相公我们还抱抱好不好?”   安寿哼了声,也不理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大街上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方才他那样子要是恰好被京中见过他的官员看到,天子威严还真就一朝扫地了。可他就是忍不住……焦躁。   隐隐间他可以感觉到,林婉儿已经开始动作,可偏又找不到任何破绽和线索。   走一会,他开始觉出异样来。怎么路上十个有八个都盯着林婉儿猛瞧?   整个南城几乎没几个不认识林婉儿的。这会儿她改了装束,身着华衣,盘上发髯,竟变了个人般,南城中有人想跟林婉儿打招呼的,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认错了,故而只是看着,没敢开口。   而林婉儿怕多生枝节,故意直接将所有的目光忽略,坦然从容地跟在安寿身后。   安寿不悦,顿了脚步,待林婉儿走至身侧,冷着脸与她并行。   身边多了尊煞神,林婉儿收到的目光立即骤减。   安寿方松口气,却听林婉儿高兴地唤了声,“成大哥!”一路小跑,朝一个捕头打扮的男子奔去。   安寿的脸又黑几分,平日她都这么跟这些平民百姓相处吗?   成朗左左右右打量了林婉儿好一阵,终于开口,“林老板,你怎么变得这么……漂亮?”还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她这么打扮?   再看她的头发,不由惊讶,“你也成亲了?”   林婉儿笑着点头,转过身来将安寿拉过,“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家相公林若,相公,这是南城的捕头成朗。”   安寿听林婉儿如是说,便收了情绪,客气地对成朗道,“辛会了,成捕头。”   成朗胡乱地点头,捺不住好奇,稍稍凑近林婉儿低声道,“这林若怎么冒出来的?你不是跟范继祖一起出去的吗?怎么不见他?”   林婉儿笑,“这个说起来话就长了,我还要带相公去见汪爸汪妈,我们回店里慢慢谈吧。正好我有事找你。”   “也好也好。”成朗说着,跟在了林婉儿身边。   被成朗忽略的安寿冷冷地扫一眼他的官服,这人居然还是个小小芝麻官,眼睛都白长了,连什么人该巴结都分不清。   “嫂子好吗?”林婉儿状似随意地问,自然是问给安寿听的。   “还行,就是跟我娘一样罗嗦。”成朗喃喃抱怨,“晚回去一会她说,喝多了她说,手痒赌赌她说,连吃个饭穿身衣服她都能说……我都没见过这么聒噪的女人!”   “要不……”林婉儿替他出主意,“再纳一房气气她,看她还吵不吵!”   “得了吧,林老板。”成朗一脸惊恐,“一个女人还不够吵?再来一个我可消受不起。”   “也是。”林婉儿点头,目光转向安寿,笑得意味不明,“不是所有男人,都享受得了这齐人之福的。”   安寿轻哼,别过头去。   哪朝帝王没有后宫三千?她竟拿他与一个寻常男子相比!   “小姐!”正走着,只听得一声呼唤,一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自一间小茶楼里奔出迎上,有些不敢确定,“小姐回来了?”   林婉儿还没答话,便见一个老婆子推开那小老头,激动地牵过林婉儿的手,“小姐,真是你?你可算回来了!”   “汪爸,汪妈,我回来了。”林婉儿笑着回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汪妈直点头,“小姐一个人在外面,身边又没个人照料,可吃了不少苦头?”   林婉儿摇了摇头,“我一路都好。我还把我相公找回来了呢。”   “小姐的相公?”汪妈吃了一惊。   “是呀。汪妈,这就是与我自小定亲的相公林若。”林婉儿说着,将安寿推到汪妈面前。   “……大婶好。”不知怎么称呼她的安寿不甚自在地打着招呼,更叫他不自在的,是汪妈那丈母娘看女婿一般的眼神。   “哎呀!”汪妈越看越喜欢,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似乎都在笑,“小姐的相公生得真俊,一看就知道是个贵人,跟小姐真般配!”   “过奖……”安寿有些招架不住。从来都是他高高在上俯视众人,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老妇人用目光从头掂量到脚,仿佛身上的每一块皮肉都被人称量过到底几斤几两一般。   “瞧我都糊涂了,小姐、姑爷,先进里屋。”   安寿忙松口气,她再这么盯下去,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好。   汪爸汪妈才让开路,就见内里冲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拉过林婉儿的手就开始嘤嘤地哭,“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宝儿想死你了……”   “宝儿不哭。”林婉儿细声安慰,空出一只手自怀中掏出手绢替他抹掉满脸的泪。   瞥见安寿面色微沉,汪妈急忙将汪宝儿的手从林婉儿身上扯开,“宝儿,这就是小姐的相公,叫姑爷。”   汪宝儿抹了残泪,将安寿上下打量一番,毫无预警地开口问,“姑爷喜欢小姐吗?”   安寿微愣,尴尬地望向林婉儿。   林婉儿忍着笑,故意无视。   汪妈急忙打园场,“姑爷莫怪,宝儿还小,说话不知轻重。”   正想将汪宝儿拉下去,汪宝儿已经大声道,“宝儿喜欢小姐,所以姑爷一定要比宝儿更加喜欢小姐才行!要不然,宝儿会生气!”   安寿压着脾气,盯紧了林婉儿,你想怎样,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声说我喜欢你?   我怎么敢呀!林婉儿与安寿对视过后,并没太为难他,只转头朝汪宝儿道,“宝儿,我饿了。”   “可是……”汪宝儿没得到答案,有些不甘。   林婉儿笑笑,走到汪宝儿身边,低语了句什么。   汪宝儿听罢,表情复杂地点点头,“我这就小姐和姑爷准备吃的去。”说完便回厨房去了。   林婉儿回身挽过安寿,对汪爸汪妈道,“我先带相公回房间。成大哥!”这时候也只有林婉儿还记得他了,“你先在这坐一会,我一会再下来找你。”   成朗倒也没异议,反正坐在这就有吃有喝了。   林婉儿将安寿领进自己的房间。   她外出这段时间,汪妈依旧每天帮她打扫,所以她的房间一如她离开时整洁。   安寿却对眼前的房间大皱眉头。这些日子她就住这个地方?比皇宫的茅房还小,家具就只寥寥几样,一张小床,一口箱子,一张园桌,几张凳子,一个梳妆台,却已经将这个小房间塞满。   “你就住这种地方?”明显的不满。   “小是小了些,不过舒服。”林婉儿拉他在床上坐下,好笑地点了点他紧皱的眉。   终究还是受了苦。安寿将她揽过,微带怜惜,“我还以为,你很喜欢享受。”   林婉儿窝在他怀里,挑眉道,“住在这里,就不能享受了吗?”   是呀!他怎么忘了,这女人唯一不敢做的一件事就是亏待自己。   “方才,你跟汪宝儿说什么了?”   “这还用问?”林婉儿一副你是笨蛋的表情,“自然是说,你非常非常喜欢我了。”   安寿轻哼,却没反驳。   沉默一阵。   “真的……过得好吗?”还是忍不住确定。   林婉儿点头,很认真地,“也会有不顺,也会别扭,也会烦恼,也会无奈,但总是开心的。这儿的人好,你待他一分好,他便努力回报十分。不像在宫里,总是好心没好报。不坚强,就会受伤。”   “恩。”安寿轻应一声,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发。   他是喜欢那个坚强自主,嚣张跋扈的她,还是喜欢这个平近随和,笑语迎人的她呢?也许是都喜欢吧。   他无须担心她能不能照顾自己,他只须担心此刻还在怀里的人会不会在下一刻消失不见,担心一松手,她就飞走。   “相公!”林婉儿自他怀里抬起头来,“你先在这坐一会,我下去跟汪爸汪妈说会话。”   安寿长眉微蹙,不假思索地接道,“我跟你去。”   林婉儿却望定了他,难得严肃,“我需要一些自由,安寿。就是你养的一条狗,也该有出去遛遛的时候。”   这个女人!无言以驳的安寿有些挫败地任林婉儿走出门去。   他何时曾将她当作一只宠物?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他想绑在身边又总怕绑不牢的女人。   “万方!”他吐了口气,沉声吩咐,“盯着。”   “成大哥。”林婉儿将成朗叫到一个小角落,确定周围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后,悄悄将手中一个布囊塞到他手里。   “什么东西?”成朗问一声,正想低头查看,却被林婉儿止住,“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这是我从那个人身上找到的。”   “哪个人?”成朗愈加不解。   林婉儿扫了扫后院二楼。   “这……”成朗突然意识到事态严重,急忙压低声音,“他……他不是你的相公?”   “我不认识他,他非要我叫他相公。”林婉儿声音虽低,却说得十分流畅,也不带一丝喘,“也许这东西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成大哥,你悄悄找个安全的地方看看。要是有什么不妥,记得一定要来救我呀!”   “我知道了。”成朗立刻紧张地攒紧了手中的布囊,随后故作镇定地大声嚷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婉儿点头,笑着目送他出门。   万方只见林婉儿将成朗拉过去,低语一阵,也不知说些什么。   目送成朗出门后,林婉儿跟汪爸汪妈打过招呼,回到后院。   招过一个暗卫跟着成朗,他跟着林婉儿自后门出。   后门的小巷里蹲了几个乞丐,见林婉儿出来,都涌了上来。   林婉儿一一施舍过后,依旧每人低声交待一句,然后从小巷出了大街。   她想做什么?万方一头雾水,不敢贸然现身,只一直跟在林婉儿身后。   林婉儿一路往西,但凡遇到乞丐,都会停下来,低声交待一两句,然后继续前行。   万方想起,林婉儿的奇怪言行,似乎便是从遇到第一个乞丐开始的,不由有些奇怪她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   行至城中某地,林婉儿又在一个乞丐面前停了下来。   这一回,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才继续前进。   万方从暗处现身,见前方大道笔直,料林婉儿短时走不出视线,便丢了块银锭到那乞丐的破碗里,低声问,“方才那位夫人与你说了什么?”   那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身后有人!万方急忙转身,一团白粉冲他直扑而来。   视线被阻,看不清来人,万方连忙拔身脱离了包围圈。甩掉身上的白粉,袭击他的人,连同那个乞丐,已经逃得无影无踪,留他一个,同自己丢出去的银锭干瞪眼。   急纵身形,几个跳跃走完方才的大道,却怎么也找不到林婉儿的身影了。   身为安寿最得意的左右手,统领大内上千暗卫,居然把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跟丢了,他有种直接撞死的冲动。   正想继续寻找,突然发现自己停到了一座官家府邸前。仔细一看,竟是安寿的心腹王知府的宅邸。   是巧合吗?   此时府内外动静极大,只见王知府匆匆穿上官服,也顾不得就在院中,跨了马就冲出府门。   门口不知何时已然集结了大批官兵,整装待发。   “去醉乡茶楼!”王知府大喝一声,驱马急行而去。   万方心中“咯噔”一下,权衡片刻后,返身往醉乡茶楼赶。   赶回来时,正见派去跟踪成朗的暗卫跪在地上向安寿汇报,“……只见成朗回到衙门,偷偷地看了眼布囊中的物什,竟大惊失色,急匆匆地就往王知府的府邸赶。王知府本不愿见他,经不住他求,才允的。岂料王知府一见那物,竟然吩咐调集军队包围醉乡茶楼,属下惟恐主上不测,立刻赶了回来。”   “可看见囊中所装何物?”安寿问。   “属下该死,未曾看得真切,似乎是个印章。”   “印章?”安寿皱眉,他还以为是紫龙佩呢。   “主上恕罪。”听那暗卫所说,该是王知府见了能证明安寿身份的物件,调兵来护,并无他人来袭。万方放下心来,跪下请罪。   安寿听他如此说,早猜到大半,脸立刻黑了下来,“说清楚怎么回事!”   其实不用说他也知道,万方肯定自恃武功高强,压根没将不会武功的林婉儿放在眼里。可他就是不甘,这个林婉儿,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玩弄于股掌?   如果那个乞丐有问题,那么全城的乞丐都有问题。安寿沉吟,问题是,她到底想去哪里?   “主上!”万方想亡羊补牢,“可要封城?”   封城?安寿冷哼,距她甩掉万方已有近半个时辰,这会儿她怕早已出城去了。再说,当初她就在城中他都找不到,封城有什么用?   正说着,只听另一暗卫来报,“主上,王大人到了。”   安寿于是站起来,起身下楼。   小小的醉乡茶楼被官兵整整围了三圈有余。路人和店里的人被赶得一干二净,只余空空的桌椅和一道道残羹,汪宝儿一家不知所措地缩在一角。   王知府见了安寿,举着手中的布囊就要上前跪安。安寿踢飞一张条凳,正好落在王知府膝盖该落下的地方。王知府顿悟,不出声,只恭敬地将手中的东西奉上。   安寿冷着脸接过,还真是个印章,章上刻着,“大玄帝寿”,正是他南下随身所带。他还以为掉了,没想到却被林婉儿偷偷藏起来了。   时间回放到林婉儿与颜雪将安寿搬进客栈,颜雪出城接范继祖。怕安寿身上的东西泄露他的身份,林婉儿先将昏迷中安寿上下检查了一遍。印章便是那时落入林婉儿手中的。   在马车上……咳……为了不让安寿发觉,她才会坚持自己穿衣服。   她还早有预谋!安寿恨得牙痒,重重将印章拍在桌上。   万方不敢怠慢,急忙将安寿扔在桌上的印章收好。这种东西,落入别人手中,麻烦怕不小。   正安静,突听得一个小小的声音自官兵外围传进来,“让……让我进去,我有婉儿姐姐的信……”   守在外围的官兵正想赶人,万方已经纵身掠过众人,将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带到安寿面前。   “婉儿姐姐说,”六儿看到一脸阴沉的安寿,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了勇气,“只要我将这封信送给醉乡茶楼里最好看的男人,所有人都会平平安安的。”   六儿照林婉儿的吩咐,说完话后,才从怀里将信封取出,颤颤地递到安寿面前。   最好看的男人?安寿气得够呛,不接。   见主子面色不善,万方急忙去替安寿取信,没料到六儿攥得紧实,“不是给你的,你不是最好看的!”说着撑着一双将泣未泣的大眼睛,哀求般看向安寿。婉儿姐姐说了,一定要亲手交给他,汪爸汪妈,宝儿哥哥,子强哥哥才会平平安安!他是男子汉,要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安寿哼了声,将信封抢了过去。   万方和六儿同时舒了口气。   没想到安寿看完信,脸色更差。   “回去!”安寿丢下一句,抢过王知府的马,纵马回宫。   半个时辰前,大方赌坊   “姐,你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真的不用我陪你出城?”犒赏完大牙和他的一帮兄弟们的陈子强将林婉儿要的东西带回账房,凑到案边正在写信的林婉儿面前问。   “不用。”林婉儿收了笔,拿过信封,将信装好。   “写的什么?”见林婉儿一脸笑意,陈子强忍不住好奇道。   “追求林婉儿许可证。”   “追求林婉儿许可证?”陈子强皱着眉头重复,“什么东西?写给谁?”   林婉儿挑眉,“你姐夫。”   “我姐夫?”陈子强好像有点懂那个什么许可证是什么意思了,“姐,”他巴巴扯扯林婉儿,“不如也给我写一张?”   “一边去。”林婉儿将他的手甩掉,转向候在一边的六儿,“六儿,把这封信,交给醉乡茶楼里最好看的男人……”   “死性不改!”被赶到一边的陈子强气愤难平,咬牙切齿地骂了句。   好一会林婉儿终于交待完毕,到里屋换衣服去了。   陈子强滴溜溜地转了转眼珠,突地从毫无防备的六儿手中将没封口的信封抢过。急急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有本事就来找我,没本事就不要管我!   落款端端正正,字字着力——林婉儿!   地上的冰凉让陈子强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一段考究的锦缎鞋面,黑色靴身上,紫线在靴边绣出一道细致的纹路,不显山水的贵气和雅致。   再往上,是一身绛紫长袍,玲珑玉带,腰间璞玉无华。   这料子他是认得的,在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云记要价两百两一匹,还不是有钱就能买到,因为做工繁复,常常供不应求,就是城中大户也不见得能存上几匹。   这样显贵的衣料和颜色,穿在眼前人的身上,却偏又显出一种云淡风轻的气韵来。   不过真正叫他惊讶得连自己的奇怪处境都忘记了的,是那个男人的脸。   “你长得……真好看。”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虽然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姐要是见了这个男人,不可能不招惹。   安寿没答话,只垂下眸,将手边的茶盏凑到唇边,轻泯一口。   他不想喝茶,只不过想借此压压体内犹自汹涌的怒气。林婉儿身边的人八成都中了她的蛊,不先搞清楚自己怎么三更半夜被人从床上送到这里,倒先计较起他的长相来了?好看?居然连说辞都一样!   “是你助婉儿逃跑的?”安寿放下茶杯,虽是问话,语气却笃定犹如陈述。   “婉儿?你是说我姐吗?你叫我姐婉儿?那你是……”   安寿微感不耐,为什么他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   却见眼前的少年撑大了一双秀目,惊疑间试探性地对他唤了声,“姐夫?”   很好!安寿轻哼,托林婉儿的福,本朝又多了一个国舅爷。   淡淡扫他一眼,安寿尽量克制自己的语气,“我听说,你开赌坊的钱都是婉儿给的?”   听说。这两天来,光是“听说”到的,就足够他吐血三升了。   有她一个,城南百姓根本就不用愁饭后没有谈资。倒追范继祖,轰轰烈烈,人尽皆知;身为大方赌坊的幕后老板,与陈子强关系暧昧;为博某美男一笑,一掷千金,面不改色……他都开始怀疑,她蓄意出走是不是怕他一怒之下,直接把她砍了?   不过,随着谣言越传越离谱,他反倒越来越……相信她了。   犹记得那日他闯进她的寝宫兴师问罪,她只着单衣,却在他面前从容自若;她说话的声音,不卑不亢;她看他的目光,倨傲嚣张,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在她眼里。这样高傲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随便看上哪个男子?更何况,她身边的那些男人,根本没一个,能与他相比。   “那是我跟姐借的!”只见陈子强直了腰,义正严词地申辩道,“而且,已经还了近一半了!很快就能还清!”   “她从哪里出城?”不想在这个问题多做纠缠,他直接切入主题。   陈子强的回答也干脆,“城西渡口。”既然是“姐夫”,就没必要隐瞒了。   安寿举举手,招过万方,“去安排一下。”   万方领了命,退了出去。   回过头,陈子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老大不客气地在茶桌边上坐下,熟人一般对他道,“姐夫,我姐答应嫁你没有?”   “当然。”安寿淡淡地答。虽然恼怒这些日子林婉儿一直对外宣称“未婚”,不过比起其它事,这桩倒不算过分了。   “真的?”陈子强又是惊讶又是崇拜,“你怎么做到的?当初我磨破了嘴皮,姐都不肯嫁给我呢!”   安寿不屑地撇他一眼,“就凭你?”   “我怎么了?”陈子强有些恼了,“好歹我也是一表人才,又会赚钱,你到城西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强哥……”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安寿冷冷截断。   “你……”陈子强气一阵,反倒笑了,“你别说,你跟我姐还真是一对儿,连骂人的神态都一样。”   “姐夫!”陈子强叫得亲切,人也凑近了些,“我看你衣着气度,肯定不是一般人,我姐跟你,不亏。成朗那些话我压根就不信,什么误会?我姐都亲口跟我承认了。我猜,你的身份一定是不宜暴光,所以才会对成朗编了那些话对不对?”   那日安寿回宫后,王知府便找了成朗,委婉地告知,安寿乃是一名与他私交甚好的富商之子林若,上回要找的,便是他丢失的小妾。安寿在回京途中偶遇林婉儿,误以为她是他失踪的小妾,所以才一路尾随,后来发现是个误会。至于印章之事,更属机密,成朗得到的解释是,林若在秘密地替当今皇上做某件大事,此物乃是圣上赐予他保命用的。   可怜的成朗以为王知府对自己推心置腹,激动得感激涕零,发下毒誓绝不将印章之事泄露。还孜孜不倦地对每一个看到当日情景的人解释这个“误会”,于是“凶神恶煞”,差点把醉乡茶楼砸掉的“林若”,摇身一变,成了苦恋自己失踪的妾室差点发疯的痴情种。   却说安寿听了陈子强的话,正感慨此人脑袋倒是灵活,怪不得小小年纪便能将一家大赌坊经营得有声有色,突地发现他的话里,似乎有些意外惊喜,“你说,婉儿对你承认了什么?”   “自然是承认你是我姐夫了!”陈子强答道,真没想到林婉儿真的照他说的标准来选丈夫,安寿可不是有权有钱又有貌?   安寿却没显出多少喜悦来。他和她,本就是夫妻。   “你说,我姐都决定嫁给你了,怎么又临时起意,叫你去追她呢?”陈子强不解地问。   这话正中心事,安寿不由有些烦躁,“我怎么知道?”   “是不是你得罪她什么了?”陈子强推测道。   安寿沉默。依那女人对他斤斤计较的脾气,他得罪她的地方,光回京这一路,就够说三天三夜了。   陈子强一看安寿脸色,便知自己猜对了,“姐夫呀,”他有点幸灾乐祸,“我姐你都敢得罪,你就等着吃苦头吧。”既然姐有意为难他,那么姐改了男装的事,还是不要告诉他,叫他多走些弯路好了。   “哼!”安寿哼一声,“我就不信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不管她现在在何处,将来在何处,有个人她一定会去找。   “那姐夫,你打算怎么把我姐抓回……”陈子强正兴致勃勃地想打探安寿下一步准备如何动作,却突地眼睛一翻,倒在地上。   确定他昏迷后,立在他身后的万方朝安寿拱手行礼,“时辰不早,请皇上回宫。”   安寿吐口气,望一眼摊在地上的陈子强,点头。   “强哥!强哥!”困极的陈子强翻个身子,拉过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   “强哥!起床了!”敲门声依旧锲而不舍,陈子强终于受不了,跳下床,他打开门就骂,“叫魂呀!大清早的扰人清梦!不想活了?”   “强哥,”二狗勉强空出一只手,指指天上的日头,“日上三竿了。”   陈子强眯眼看看刺眼的日头,“还真是……”不过,好像有什么不对……垂首沉吟间正好看见二狗手上捧的东西,“这什么?”   “强哥,你睡糊涂了?这是帐本呀!”二狗话才说完,头上立刻挨了一记。   “你当老子瞎的,我当然知道是帐本,问题是,怎么这么多?”   “强哥,”二狗一阵委屈,再次肯定陈子强睡太久犯迷糊了,“你忘了,为了大姐的事,你已经三天没碰这些帐本了,又近年关,当然会越积越多……”   姐,我想你了。   陈子强在心里大声哀号。   夜已深。大玄皇宫内,御书房的灯火依旧明亮。   “皇上。”刘公公悄然推门而入,侍立一旁。   安寿从奏折中抬起头来,“如何?”他问。   “都查清楚了。”刘公公递上手中的折子,面色有些凝重。   “颜雪,年十八,系江湖第一门鸿门门主独女,长于剑法轻功。因其容颜绝美,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称。另一名刺客林翼然,年二十八,系鸿门门主的得意大弟子。二十二岁时曾以一套龙吟剑名振江湖,人送外号‘玉面游龙’。去年八月,二人联手行刺宁王,因误中宁王陷阱失手。颜雪现今已回充州,而林翼然在行刺中杀了宁王的江湖党羽同城掌门,正被同城派追杀,日前曾在并州一带出现过。”   她还真会交“朋友”。安寿苦笑,吩咐道,“都赦了吧。”   刘公公却未动,“皇上,奴才还有事乞奏。”   安寿扫一眼有些吞吐的刘公公,“说。”   “林翼然,乃前工部尚书林浩之长子。”   安寿微震,不自觉地抓紧了手中的朱笔。林浩之……   一时间,御书房内静默如冬。   许久,只听安寿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赦了吧。”   “皇上!”刘公公跪了下来,“罪臣之子,不容姑息,还请皇上三思!”   安寿摆摆手,不容置啄,“退下吧。”   刘公公欲言又止,但终于领命退下。   再看不进奏折,安寿丢了笔,负手来到窗前。   春夜露重,湿润的空气中依旧带着冬日遗留下来的寒意。   “皇上。”万方的身影出现在灯影中,“臣请命亲赴并州,解决此事。”   “到此为止吧。”安寿没回头,声音幽远,“……朕有些乏了……婉儿……有消息了吗?”   万方惭愧俯首,“臣无能。已在通往充州的各通路上设防,但至今……未能探得皇后的行迹。充州那边,亦未传来任何消息。”   “她大概,还在享受自由吧。”   安寿说完,抬起头。前几日细雨连绵,到今晨才终于停住。难得的晴朗,几颗星子自厚重的云层中露出脸,一闪一闪的,光影璀璨。他想起她晶亮的眸,微弯的眉角,是不是,所有人都哭了,她还会这么笑着?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打条锁链,下次抓到她的时候,好牢牢锁住?”   问题是,怎么样的锁链,才能锁得住那颗,骄傲的心呢?   春雨绵绵。   山间小路因为雨水的充分滋润略显泥泞,道旁花木滴翠,各色花朵娇艳欲滴。水气朦胧,不远处的风景都隐在淡淡的雾气中,飘渺如人间仙境。   将近午时,连绵数日的春雨竟然停了。一两缕阳光自云层薄弱处漏下,驱走山中迷雾,盎然的春景一下子明朗起来。   “天晴了。”安静的山道上终于响起驴蹄踢踏之外的声音。   翠色大伞被人收了起来,伞下人影娇小,隐隐间只见那人书生打扮,儒衫半旧,布巾束发,姿态闲雅。   这情状本没有什么不对,不过是个穷酸书生骑着毛驴在山道上赶路。   不对的,是此时此景发生的地方——盘云山。   盘云山位于并州、云州、雍州三地交界,属于典型的三不管地带。这种地方,向来是盗匪出没的绝佳地点。盘云山上的盘云寨,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劫匪据点。   在这种地方,单身一人赶路,还相当的“闲雅”,实在叫人不得不侧目。   这不,正在放哨的某人盯了来人好一阵,才终于开口对身边人道,“来了个酸书生。”   身边人不屑地撇一眼毛驴上瘦瘦小小的人,“一看就知道没什么油水,干瘪瘪的又不经打,让他过去算了。”   另一个人不同意了,“李大你这话就不对了。这大财是财,小财不也一样是财?这书生再不济,座下的毛驴总值几个钱吧?”   李大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王小你真缺那几个钱就自己去!大爷我还留着力气做大买卖呢!”   “自己去就自己去!”王小拎起一把大刀,在背上扛了,“今天晚饭的驴肉你一口也别动!”   说话间他已抢到路中,长刀一挥,在空中挽过一道弧光,“小子!知道这什么地方吗?”刀锋直指驴上人,他大声问。   却见驴上人不慌不忙地下了驴,规规矩矩地冲他打了个辑,“这位大哥有礼了。”那声音细软清亮,带些女子的轻柔,“小生知道,此地为盘云山。”   他说完抬起头来,眉目清秀,神情自若,不是林婉儿是谁?   林婉儿的目的地是充州,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   这话要从林婉儿第一次随颜雪自京城下充州说起。颜雪出门已久,多少有些着急,选的自然是能最快回到充州的路径。于是苦了娇贵惯了的林婉儿,三天两头地露宿野外。   这回林婉儿下充州,特地找了张大玄地图,拟定了一条“不露宿路线”:从京城到并州,由并州入雍州,再由雍州转梁州,经水路直达充州。这样七拐八拐地走了一个来月后,她终于走出并州,来到雍、并、云三州交界的盘云山。照她拟定的路线和目前的行进速度来看,她要走到充州,至少还需要……半年。   想要从并州入雍州,盘云山自然不能不过。而林婉儿能够如此淡定的原因是因为她打听过,盘云山的抢匪不像其它地方的凶残,只要给够路资,大半还是会放人过去的。   可惜林婉儿运气过好,极其幸运地成了大半之外的小半。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却说王小见林婉儿答得规矩,也不好凶她,只接着道,“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该知道这里的规矩吧?”   “是,是。”林婉儿点头,自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双手奉上,“小生家境不算宽裕,这里只有五两银子,不知可够?”   王小拿过钱袋,掂了掂分量,心中暗自窃喜,想不到呀,这酸书生还真有点油水。   正想开口放人,他的眼睛溜到了那毛驴身上,可惜了到嘴的驴肉……   “你可以走了。但是,”王小顿了顿,“这头驴……这样吧,看你这么懂规矩的份上,我算它二两银。你要出不起,就把它留下。”   林婉儿满脸犹豫,看看毛驴,再看看王小,故作踌躇。   她当然不在乎那一二两银子,只是出门在外,手脚总得收敛一点,况且她现在,可是个“穷书生”。   林婉儿正“犹豫”,只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急驶而来。   “老大!”身边的王小换了张脸,谄媚地奔到马前,“你回来了,老大?”   不远处正在晒太阳的大块汉子也立刻立起了身,恭敬地唤了声“老大。”   天下第一劫匪帮派的老大!林婉儿按捺不住好奇心,转过脸去准备一睹古代黑社会老大的风采。   这一看,却傻了眼。   气质媚若秋水,颜容艳如春花,体态婀娜,风情万千……美人不过二十五六年纪,跨一匹棕黑骏马,着一身艳红劲装,傲人的曲线在贴身的衣料下曼妙妖娆,林婉儿当真,看傻了。   “臭小子!你敢对我们老大不敬?”李大的怒喝声将林婉儿因为惊讶和欣赏而抽离的神思拉回。   “小生失礼了。”林婉儿急忙收回目光,歉然行礼。   “李大!”美人的声音似娇还嗔,却恰倒好处的叫人不敢反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家要看,你还能将人家的眼珠子挖出来?”   林婉儿只觉脊梁有些发凉,急忙解释,“是小生的错,小生知错。”   “噗!”只听美人轻笑出声,“小兄弟说的哪里话?难道我盘云山上都是不讲理的人?你要看,我们还能拦着?”   林婉儿俯首点头,“姑娘说的,都是道理。”   美人笑得更大声了,“姑娘?”手腕轻转,她用马鞭挑起林婉儿的脸,笑得妩媚,“不瞒小兄弟,我很多年以前就不是姑娘了。”   林婉儿尴尬地笑笑,尽量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   她的目光却饶有兴味地停在了她的脸上,“细看来,小兄弟长得还真不差,眉清目秀的怪可人。”   “……姐姐过奖,小生愧不敢当。”林婉儿应道。   她回她一笑,马鞭滑过她的脸庞,“弟弟这声姐姐叫得可真甜,姐姐听着高兴。我与弟弟投缘,不如请弟弟到寨里玩上一段时日,尽尽地主之宜?”   “这个……小生还赶着回家,怕不能在姐姐府上耽搁。”   “怎么,小兄弟还不乐意?”美人话音未落,手中的马鞭已然“啪”地一声展开,蛇般缠上林婉儿的腰。   林婉儿忙灿烂微笑,“姐姐误会了,小生只是对姐姐的盛情有些受宠若惊。”   “那便是同意了。”美人一抽鞭子,已经将林婉儿整个儿卷起,横放在马上。再一声鞭响,跨下马儿便扬起马蹄,朝山寨腹地奔去。   林婉儿痛苦地伏在马上,悲哀地想,为什么她着女装的时候,那么安全?   马匹在蜿蜒的山道上行了数里,终于停在了山寨门口。   守卫山寨的守卫老远就看见寨主回寨,早早便大开寨门迎接。   一声声的寨主和所有人恭敬的态度让林婉儿对挟持自己的人的身份不敢再有怀疑。而寨中人见了伏在马背上的她,都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林婉儿暗叹口气,看来这位女寨主挟持男子进寨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事。   入得寨中,才发现盘云寨依山势而建,占地极广,三里一哨,五里一岗,守卫森严有序。   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过来请示了些话,都去准备接风宴去了。   林婉儿被人轻轻巧巧地提起来,没一会进了一间尚算别致的小院。   “啪!”女寨主踢开自己的房间,扬手一丢,将林婉儿扔到床上。   林婉儿动了动颠簸了一路的筋骨,慢慢地坐起来,四顾看看,然后道,“姐姐的房间好雅致。”   女寨主坐到床边,倚近她,语带挑逗,“不知……弟弟可喜欢?”   林婉儿笑着别开目光,梳妆台边挂了副荷花图,一枝孤傲,却不见一片荷叶来配。落款处是潇洒的草书??洛云霞。   “云霞姐姐画风洒脱又不失细腻,小生佩服。”林婉儿往里挪些,赞道。   洛云霞转眸,看了看墙上的画,“小兄弟又怎知,落款处的洛云霞便是我?”   “花色正好,一枝独秀,奈何知音少,无人能攀。说的不就是姐姐?”   洛云霞意味深长地看她一阵,伸手抚上她的脸,“小兄弟果然是读过书的人,会说话。”   林婉儿一边笑,一边不着痕迹地躲开她的手,“哪比得上姐姐文武双全?”   洛云霞眸光微闪,闪电般扣住她的腕,将她制在床上,“弟弟想知道,我这身武功怎么来的吗?”   林婉儿点头,然后估量了一下两人间的距离,掂量着是自己告诉她她是女的,还是让她自己发现她是女的。   “十四岁那年父母双亡,我带人到京城投亲,路过这里的时候被我们家死鬼抢了来做压寨夫人。这身武艺便是他一手一脚教的。”说到这里洛云霞顿了顿,欺近她耳边道,“前年他被人杀死了,我一脚踹掉二当家的,坐上了盘云寨的第一把交椅。”   “姐姐聪慧秀颖,胆识过人,当真女中豪杰!”林婉儿衷心赞道。   洛云霞笑,轻轻地在她耳边吹气,“弟弟怎的不怕我?”她还真是什么都不怕。不管是看痴了她被一脸凶相的李大怒喝,还是被她调戏劫持,甚至现在被她压在床上,眼看着就要泄露身份。   不怕她倒不稀奇,只这份冷静,怕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也无法企及。   只听她依旧一丝不乱地应着,“姐姐天人之姿,小生实在怕不起来。”   “是吗?”她缓缓靠近,手指爬上她的身体,轻轻挑逗。   林婉儿抓住她的手,“姐姐的接风宴快开始了吧?”   “急什么?弟弟是我的贵客,姐姐自然要先好好‘招待’弟弟一番,再去理会其他人。”将手从她手中抽出,她开始徐徐地替她宽衣,极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挑,一寸一寸地扯。   这女人真难缠!林婉儿轻叹一声。   洛云霞停下来,“弟弟叹什么气?”   林婉儿眨眨眼睛,满脸惋惜,“姐姐厚爱于我,我本当庆幸欣喜,可是弟弟我……”林婉儿掏出手绢,咬了咬,好一会才复又启齿,“我……喜欢男人。”   “哈哈哈哈!”洛云霞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差点没从床上滚下来。这女人实在是……太好玩了!   “寨主!”门外突然有人打搅。   有些扫兴,洛云霞还是回了句,“什么事?”   “回寨主,同城派那伙人追到我们的地界上了。”   洛云霞一听,脸色一沉,翻身下床,冷声吩咐,“叫上兄弟们,我们出发。”   “是!”传话的人应了声,房门被人打开,已经有一队人候在门外。   正要出门,洛云霞突然回头,朝床上的林婉儿妖娆一笑,轻启玉唇,“把他……关进牢房。”   可惜她还是没能成功看到林婉儿脸上的慌乱,只见她毫不示弱回她一笑,甩甩手绢,柔声“叮咛”,“姐姐路上小心,保重自己。”   洛云霞走后,林婉儿被人带到牢房。   路上林婉儿不着痕迹将周围环境记在心里,暂时打消了趁机逃走的念头。   牢房门口只有一个看守,内里很宽敞,光线也还算充足。没想象中的糟糕。林婉儿这么想着,捡了块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了,目光在牢房四周转了几圈后,闭上眼睛养精神。   快入夜时牢房外点了火把,牢门打开,几个汉子将一个软绵绵的男子扔进来。   那男子浑身血迹,一头乱发遮住了脸。   林婉儿本想别开眼,犹豫了一会还是走过去,扶他靠墙坐好。   “谢谢。”只听他轻道一声,声音疲软。   “不用。”林婉儿应了句,依旧坐回去,闭目养神。   没一会有人送饭进来,林婉儿将其中一碗放到男子面前,拿起自己那份,正要举箸来食,只听门外有人来叫那看守,“走!喝酒去!”   “这……我还要守牢门。”   “守什么守?里面那两个,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伤成那样,又被老大下了软功散,还能插翅飞了?今天老大终于给前任大当家报了仇,吩咐了大肆庆祝,大伙都在,怎么能落了你?走吧!”   没几句功夫,门外已然无人。   林婉儿弯唇笑笑,她的运气,向来不差。   “米饭不错。”林婉儿撩了些米饭,送进口中,细嚼一阵,品评道。   “腌白菜味重了。肉挺新鲜,就是火候过了点。”   林翼然看着眼前人捧碗举箸,细嚼慢品,不由有些钦佩,身在牢笼,受人所制,依旧从容淡定,行止有措,确乎难得。   看他身量,估摸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不会也是被那女寨主抢上山来“招待”的吧?   大小通吃,那女人胃口还真好呢!若不是他力战同城派高手,已然力竭,也不至于被她趁机下药,落魄至此。那女人还有理了,说什么他杀了她的仇人,就得留下来抵债!真没道理。   摇了摇头,不意竟牵动伤口,轻咳出声。   林婉儿停下来,望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自身难保,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不过……林婉儿见林翼然正费力地举起一只手,想去够面前的筷子,手却使不上劲,一个错手,竟将碗筷尽数打翻。   林翼然望着被打翻的饭菜,无力喘气。几个月来他被同城派倾门追杀,风餐露宿,已不记得自己何时吃过一顿饱饭了。此刻他重伤在身,疲惫不堪,而且,还很饿。   洒了一地的饭菜被人移走,方才的小兄弟走过来,将自己吃剩的饭菜往自己面前一送,“一人一半好了。”他说。   他感激地笑笑,却有些无奈,“我被下了药,浑身无力。”   他这么说,林婉儿听懂了。   放了碗筷,她将他扶正坐好。正要喂他吃饭,林婉儿觉得他一头乱发非常碍眼,便顺手替他顺成一缕,放到脑后。   举起碗,正对上原先被乱发掩去的脸。怎么说呢?虽然一身狼狈,虽然面容憔悴,虽然鬓角带伤,但是……剑眉如飞英气尽显,柳眸深邃柔和让人舒心,鼻梁英挺倍增帅气,薄唇微抿,下巴如削,些微的冷意,却又被那微微上扬的唇线压下……总之,一对上那张脸,林婉儿收得好好的同情心便不可遏制地……泛滥了。   林翼然只见林婉儿愣了一会,很快便笑容灿烂,那双清澈的眸子闪闪发亮,好似孩子找到了什么宝贝。   “吃饭吧。”林婉儿说着,夹了饭菜,往林翼然嘴边送。   林翼然启唇,乖乖下咽。   吃了一会,却觉她望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异样。   “怎么了?”他问。   林婉儿皱着眉,目光不离他,筷子转了一圈,不自觉地回到自己口中。   “想起来了!”林婉儿眼睛一亮,大声叫出他的名字,“林翼然!”   林翼然一愣,“你认得我?”   林婉儿笑,殷勤地送上饭菜,“你本人比通缉令上帅多了!我叫林宛,是颜雪在京城认识的好朋友。正想去充州找她呢,不想路过这里的时候被洛云霞抓上山来了。”   “原来是小雪的朋友。”林翼然咽了饭菜,面有愧色,“没有护好小雪,是我的失误。这些日子我忙着应付同城派的人,不曾回过师门,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她应该已经回到充州了。”林婉儿答道,“倒是你。早就听说你逃出城去了,怎么到现在还不曾回过鸿门?”   林翼然苦笑摇头,“一言难尽……”   本意是刺杀宁王,不料却将护卫宁王的同城掌门杀了。本也没有什么,谁料同城掌门死前留下话来,杀了他的人便是下一任同城掌门,结果同城派上,但凡叫得上号的高手都加入了追杀他的行列。同城派虽比不上许多闻名江湖的大帮派,但其武功独树一帜,又兼营渔业和码头,是武林中最富有的帮派,掌门之位的吸引力,可想而知。   他且迎且退,辗转进入并州,却不敢回充州。不回师门,此事便是他与同城派的个人恩怨。一旦踏入师门,师兄弟不可能不为他出头,鸿门与同城一派本就颇有积怨,只怕越闹越大,两大门派僵持不下,江湖又不得安宁。   追到盘云山来的,估计该是最后一批人了。   本以为解决了他们这样的日子就该结束了,谁知偏撞到盘云寨的地盘上。早听说盘云寨的女寨主武功手腕不输男子,喜劫男色上山,看来传言非虚。   林婉儿听个大概,挑挑眉,道,“虽然你说你是被同城派全力追杀,我听着却觉得是你一人就将人家整个帮派挑了。”   林翼然笑笑,转开话题,“小兄弟是小雪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可惜我现在被下了药,不能动弹,要不然,必定带你出去。”   林婉儿暗叹一声,大侠就是大侠,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着救别人。   这么想着,她拍了拍他的肩,对他道,“林大哥想带我出去有什么难的?我去替你将解药偷回来就是了。”   林婉儿的自信叫林翼然不得不惊讶,眼前人怎么看都没有半点武功,更不像长于偷盗之人,“小兄弟……打算怎么做?”   林婉儿冲他笑笑,走到牢门旁,看看天色,低喃一句,“他们也该喝得差不多了。”   说着拔出藏在靴中的青影,将牢房的门锁割断,走出去,又将割断的门锁套上,稍加掩饰一番。不仔细看的话,确看不出锁已经割坏的痕迹。   “等我回来。”林婉儿交待一句,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林翼然愣了半晌,缓缓回神。   青影。小雪居然将师父给她的青影送给了他,他跟小雪,怕不止“好朋友”这么简单。   林婉儿神色坦然地按着记忆中的路径朝洛云霞的卧室走去。听林翼然说他被擒的经过,软功散和它的解药应该被她随身携带,不知道房间里有没有备份?   迎面走来两个满身酒气的醉鬼,林婉儿将路让开。   突然其中一人停了下来,望着林婉儿好一阵,大声道,“你不是今天的酸书生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正是王小。   林婉儿朝他打个辑,“这位大哥有礼了。小生方才被人放了出来,说是寨主姐姐叫小生过去。小生实在不识路,敢问一声,寨主姐姐现在河处?”   王小打个酒嗝,“臭小子,看你那窝囊样,准是迷上我们老大了!你以为我们老大看得上你,我呸!”王小重重地啐了一口。   与他结伴而行的人较他清醒,扶着摇摇欲坠的王小,他对林婉儿道,“老大回自己院里去了,你往前走就是了。”   “谢过这位大哥。”林婉儿行过礼,继续往前走。   已经回去了,不知道醉了没有。那女人清醒的时候可不怎么好对付。   走到院门,林婉儿往里面望了望。   灯火昏黄,洛云霞正坐院中的石椅上,身子倚着石桌,一脚踏在凳上,捧着一个酒缸牛饮。   “谁!”林婉儿刚踏入院中,就听得洛云霞一声大喝。   “是我。”林婉儿柔声答了句。   “你?你是谁?”洛云霞转过头来看她,神色有些迷蒙。   林婉儿想了一会,随即笑着朝她靠近,轻声诱道,“小姐,你不记得我了?”   “小姐?”洛云霞皱起眉,不解地望着她。   林婉儿继续,“是我呀,小姐。”   “砰!”酒缸被洛云霞失手摔到地上,只见她神色突变,颤抖着冲过来抓住林婉儿的手,“烟儿!是你吗?你回来看我了?”   “是我,小姐。”林婉儿微微笑开了。她知道自己估计得不错,看洛云霞的气度风采,昔日必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洛云霞搂紧了她,在她身上放声大哭,“对不起,烟儿!都是我没用,才让你为我而死。我做了强盗头子,给你报了仇。可是我干这种营生,没法为你积德,叫你在下面受苦了。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跟我说,我上天下地也一定替你办。”   林婉儿扯扯嘴角,“烟儿谢谢小姐。”   “不对!”洛云霞突地抬起醉眼,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胸,“你这里,怎么变得这么小?”   林婉儿怒,“洛云霞,你以为你的……”   目光落在某点,绝望上涌,林婉儿恨恨地别开了眼。为什么都是女人,差别会这么大?   “呵呵!”洛云霞笑了一会,“烟儿你还是这么暴躁。分明比我小几个月,却总像母鸡护雏一般护着我,什么事都挡在我前面,连死,都抢在我面前……”洛云霞说着,又落下泪来。   林婉儿叹口气,将她扶住,“小姐醉了。夜里风凉,我扶你回房吧。”   “还是烟儿待我好。”洛云霞喃喃地说着,放软了身子任由林婉儿扶她回去,“这世上,全心全意为我的,也只有你了。”   林婉儿将她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清明的时候,我一定给你多烧些纸……”洛云霞继续承诺。   “先谢过了。”林婉儿翻个白眼,没好气地接了句。   “烟儿!”正想起身,却被洛云霞一把抓住,只见她十分认真地望着她道,“你还没说你回来做什么呢?你要什么?告诉我,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好不好?”   “那……”林婉儿挑挑眉,“我要软功散的解药,小姐给不给?”   “当然!”洛云霞不容置疑,从怀中掏出一白一蓝两个瓷瓶,逐个塞到她手中,“这是软功散,这是解药。”   林婉儿拿过来,看了看,不太确定地问道,“小姐,你没醉糊涂吧,确定白的是毒药蓝的是解药?”   “我的酒量,比你好万倍!”洛云霞不服气地坐起来,指着林婉儿手中的瓷瓶,“白的,蓝的,毒药,解药……”念了一会就把自己绕晕了,“烟儿,我头疼。”洛云霞捂着脑袋,躺了回去。   林婉儿将两个瓷瓶收入怀中,没再为难她,“小姐累了,好好休息吧。”   温柔地提她掖好被角。   她的面容艳丽妩媚,此时舒心睡下,却安然得如同未谙世事的孩童。   林婉儿望她一阵,俯下身,附在她耳边,“姐姐如今位居人上,春风得意,再怎么肆意妄为也无人敢说。我只怕姐姐得意失了分寸。还望姐姐不要事事做绝,给别人留条后路便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再见了,姐姐。”   出了院门,已过子时,寨中灯火大多已熄,林婉儿回牢房的路上,几乎没碰到人。   林婉儿打开牢门,林翼然正等着她,略显担忧。林婉儿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中的蓝色瓷瓶,倒出其中一粒,放到他手中,调笑道,“不怕是毒药的话,就吃了吧。”   林翼然笑笑,攒了些气力,将药丸送入口中。   调息一阵,四肢渐渐回力,林翼然扶墙站起,对林婉儿拱手道,“小兄弟,我欠你一个人情。”   林婉儿扬唇,“那便欠着吧,总有还的时候。”   林翼然失笑,伸手摸摸她的头,“我很喜欢你呢。”   林婉儿愣了愣。   只听他继续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若是师父不同意,我帮你。”   “什么?”她不解。   “师父一直希望能给小雪找一个武德兼备的好夫婿。你不会武功,你与小雪的事,只怕师父不允。不过我喜欢你这性子,也相信小雪的眼光,若是师父为难,我一定会帮你。”林翼然认真地解释道。   “哦。”林婉儿恍然大悟。眨眨眼睛,她对他道,“林大哥可记得今日的话,不要食言才好。”   林翼然郑重点头,“君子一诺。”   林婉儿掩嘴笑笑,不再说什么。   没有月亮,星光也稀疏,夜幕下的山寨犹如伏在脚边沉睡的巨兽,随时都有觉醒的可能。   “寨门在东南方向。”见林翼然有些迟疑,林婉儿开口道,“从这里到寨门,共有十哨六岗,每哨一人,每岗三人。寨门二丈余高,守卫五人。出了寨门往右是下山道,下了山往东十里,就是雍州沁宁镇了。”   林翼然惊异不已,“小兄弟何以对寨中情况如此熟悉?”   林婉儿偏偏脑袋,“谈不上熟悉,不过进来的时候数了数。”   林翼然不由得钦佩起眼前这个身量娇小,看似柔弱的小兄弟来了。心思细腻,沉着冷静,加之聪慧过人,怪不得他在寨中如入无人之境。   “我们走吧。”将林婉儿揽过,林翼然带着她,朝山下飞去。   照着林婉儿的指示,两人小心地绕过哨卫,很快就来到盘云寨正门。   林翼然停下来,喘了喘。   “怎么了?”林婉儿察觉有异。三丈多高的城门颜雪都曾带她翻过,这门才两丈有余,对林翼然来说,应该不成问题才是。   “无事。”林翼然说完,提口气,带着林婉儿,默无声息地飞出寨子。   然后,一直往右。   “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吧。洛云霞和寨中大半弟兄都喝醉了,不会这么快追过来的。”林婉儿轻声道。   林翼然停下来,呼吸沉重,“抱歉,拖累你了……”话未说完,只觉身子一软,满目雪花。   好在落地及时,不曾摔到身边的小兄弟。林翼然迷迷糊糊地想。   伸手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林婉儿环顾四周,扶着他朝一个小山洞走去。   洞口极小,刚好能让人钻进去。湿冷的空气从洞口深处传来,林婉儿忍不住打个寒战。   没敢往里走得太深,林婉儿带林翼然坐下。洞口处较为干燥,刚好能够挡风。   收回手时只觉双手粘腻,林婉儿知道那是血。方才的急速逃亡让林翼然刚刚愈合的伤口再度开裂了。   “我马上回来。”在他耳边安抚一声,林婉儿踏出洞口。   夜色如墨,周围的景致溶在涔涔夜幕之中。幸而眼睛已然适应了这般黑暗,依稀能够从隐约的轮廓中辨出身边的物色。   记起一句俗话,夜里反光的,是水。   拨开稀疏的树丛,细碎的流水声传入耳畔,夜色下微亮的水色如琥珀温润的光芒!   走到河边,湿冷的水气笼上面颊。夜风吹过,哗哗的声响中有竹枝拍打的声音。   林婉儿大喜,掏出青影。   河边竹影摇曳,如鬼魅张牙舞爪。   林婉儿借着微光,择了枝粗大的竹子砍下。将竹子分成几段,从其中选出几段趁手的,林婉儿汲了水,回到林翼然所在的山洞。   跟颜雪一样,林翼然也有随身携带伤药的习惯。林婉儿将伤药取出,摸索着替他将衣裳除去,用帕子沾了水,仔细地替他清理伤口,而后上药。   再度替他着好衣裳,林婉儿的一身汗已经被风吹干了。   绞了手帕,替他将虚汗抹去,惊喜地发现他的温度退下不少,林婉儿着实松了口气。   心放下来,便忍不住犯困,可林婉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方才出的那身汗,现在还粘在皮肤上,仿佛有无数只微小得看不见的虫在肌肤上攀爬。好想洗澡……   不行!林婉儿摇摇头,仿佛可以摇掉心中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要知道,春水很冷。而且,再忍耐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待林翼然醒了,他们只需步行十里就能进入沁宁镇,到时候,就可以洗个舒服的热水澡了。   林婉儿缩到林翼然身边,咬着牙闭上眼。   方才那条小河离这里其实并不太远,半盏茶一个来回。她似乎可以听到隐隐的流水声,那声音仿佛在轻唱,洗澡,洗澡……   林婉儿睁开眼睛,迈出洞口。   待林婉儿苍白着脸,颤抖着几乎是爬着回到山洞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没有颜雪为她驱寒,山洞里甚至连可以御寒的衣物都没有。   只有一个还在发热的病人。林婉儿望着林翼然出神。   怀中突如其来的清凉让正被热浪煎熬的林翼然舒服地轻吟一声,他本能地伸臂,将那团凉意箍在怀中。   终于暖和的林婉儿舒服地打了个呵欠,“你也占了我便宜,我们扯平……”她呢喃一会,就着倦意,沉沉睡去。   和煦的暖阳小心地探进洞口,清脆的鸟鸣声将清晨的序幕徐徐拉开。   林翼然睁开双目,稍稍挪动,便觉脑中一阵钝痛。他皱皱眉,因为刚刚退烧而略显混沌的脑子让他一时间记不起身在何处。   怀中一片温软,像个……女人。可是哪来的女人?   垂眸,正好对上一双半启的双眸。   “啊……”林婉儿打个呵欠,清醒过来。   见对方有些发愣,林婉儿伸手覆上他的额,吐口气,而后粲然一笑,“烧退了。”   林翼然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他昨夜遇到的小兄弟。   “呃……咳咳……”到嘴的话咽进嘴里,林翼然忍不住咳了几声,要是他告诉他的小兄弟他还以为他是个女人,他会不会生气?   幸而小兄弟并未发现他的异常,径自从他怀里爬起,整衣束发,而后就着洞口竹筒里的清水,净脸漱口。   不知是不是病后疲惫,林翼然有些懒懒地不想动,只微微坐正了,静静地看着眼前人动作。他只觉他一举一动优雅利落,行止间怡然自得,看着心静,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她整理好自己,便开始替他打理。   拢起他的一头乱发,将纠结的发丝解开,理顺束好。然后净脸净手。   “他”的手指纤细白嫩,抚过脸庞,细腻柔软。   “你的家世不错?”林翼然问。   林婉儿点头,“何止不错,该是非常不错。”   “没想到世家子弟也会服侍人。”林翼然笑道。   林婉儿将他的袍子打开,将药粉轻轻地涂在他交错的伤口上,头也不抬,“颜雪伤重的那阵子,我天天帮她净身换药,熟能生巧嘛。”安寿受伤的时候也是。   “他”天天为小雪净身?林翼然愣住,不知该做何反应。   林婉儿上好药,看他表情,不由失笑,“颜雪当时伤重不能自理,又被通缉中,我总不能不顾不理。”   “说得是。”对上林婉儿坦然的双眸,林翼然有些自惭形愧。江湖儿女,行事不拘小节,而他竟比眼前的小兄弟还要拘谨古板。   替他将腰带系好,衣折捋平。昨日狼狈憔悴的邋遢男子,而今虽无十分神采,却已是英气逼人,风姿潇洒,一派侠客风范。   “游龙出涧,玉面如仙,‘玉面游龙’如此风采,果真不凡!”林婉儿不由赞道。   林婉儿直白的赞赏叫林翼然不知如何回应,接受显得轻浮,谦逊又显客套,无奈之下,只能哑然。   “咕……”一声轻响,介入沉默。   林翼然有些尴尬地望一眼林婉儿,昨日与她分食一碗,本就半饱,夜里又强自奔波,腹中能量早已消耗殆尽。   “我也饿了。”林婉儿笑着化去他的尴尬,踌躇一阵,而后道,“我先去找点吃的回来。”说完不等林翼然开口,已然驱身向外。   林翼然无力笑笑,盘膝坐在地上,调息一阵。   他的小兄弟没让他久等,很快便再次出现在洞口。   只见“他”将空空的两手一摊,无奈中带点委屈,“我看见一只烤小鸟从天空飞过,四尾烤鱼从水里游走,我觉得他们可能都有事情要忙,所以没好意思挽留他们。本来想摘些野果回来给你充饥的,不过现在离秋天还远,我想你一定等不及,就先回来了。”   这完全不能怪她,她真的不知道电视剧里那些随处可见的野果究竟从何而来。她曾经在水泥森林里生活了18年,在富丽堂皇的皇宫里享受了两年半,在繁华热闹的京城小店里呆了半年,可是这些经历都不能教会她如何从半空中将飞鸟击落,如何在流水中将游鱼抓住,或者,在初春的青山中,找到一棵挂满成熟果实的果树。   林翼然却只是笑笑。她若是真的将吃的带回来,他倒是真该惊讶于她的无所不能了。   “我们走吧。”他揽过她的身子,带她掠出洞口。   “你的伤,不要紧吧?”林婉儿有些担心。也许她该自己走,虽然对她而言十里路确实长了点。   “若是不舒服的话,与我说一声。”林翼然几个纵跃,已然将林婉儿带至山下。   风景在身后渐渐远去,身子在他的掌中却始终稳若磐石,掠过耳畔的风,也舒爽宜人若夏风清爽。起落间因为尽量照顾她而变得舒缓,却并未因此而减慢了速度。   如行云舒展,如鹤舞悠然。若是此刻有人旁观,一定会为他飘逸出众的身法与姿态折服。只可惜了她身在其中,反而无缘观赏。林婉儿不无遗憾地想。   小半个时辰后,他们已经来到沁宁镇外。   展眼只见街道整洁,屋舍俨然,数缕炊烟,自青砖绿瓦间升起。   卯晨交际,一日之始,小镇上的住户正在准备早饭。   林翼然将林婉儿放下。   林婉儿上前数步,在镇外石阶坐下,除下左靴。   林翼然有些好奇,凑近了看。却见她撩开靴底夹层,将靴子在石上顿了顿,数张折成三角的纸片便自靴内掉了下来。   林婉儿拿起一张,余下的依旧放回靴中机关。   “我们走吧。”林婉儿着好靴子,朝林翼然展颜一笑,举步踏入小镇。   雍州地处大玄东南,物产丰富,人杰地灵,多出文人雅士。大玄国半数以上有名的学者,都出于此地。雍州大户,多是百年以上的书香世家,代代相传的儒雅灵秀,自是其他城市所不能比的。   沁宁虽小,又在雍州边境,但其雅致素净,犹有雍州风采。   时候尚早,街上行人三三两两,道旁许多店铺刚刚开门,客人廖廖。   林婉儿赶前几步,在一个卖早点的小摊前停下。   从来没觉得馒头的雪白如此优雅,油条的金黄如此勾人,还有香滑的豆浆……林婉儿咽咽口水,转过头来,“林大哥,你身上有钱吗?”   林翼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侧,原本放置钱袋的地方空空如也,已经记不起是何时掉的了。   看他表情,林婉儿失望地转回头,望一眼手中展开的纸片,轻叹一声。   林翼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她手中,赫然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看来她的家世当真“非常不错”,林翼然想。虽然后来得知他此时所想的“非常不错”依旧与实际情况相距甚远。   “老板,请问一下,”林婉儿将落在食物上的目光调回,“附近可有钱庄?”   那老板心热,忙碌中直起身指了个方向道,“过了这条街,往东走二十米。”   “谢谢老板!林大哥,我们走吧。”林婉儿转身欲走,却见林翼然朝她伸出手掌,粗厚的掌心中安静地躺着一个铜板。   “夹在腰带里的……”话未说完,却见林婉儿顿时笑逐颜开,喜悦爬上她的眉梢,一张小脸顿时被那盈然的笑意点亮。说不清什么感觉,只觉得这样的笑容让心里暖暖的。原来喜悦有时并不昂贵,一文钱,便够了。   “林大哥!我们一人一半。”林婉儿将手中冒着热气的馒头分做两半,送到他手中,而后调皮地朝他眨眨眼睛,语气却意外地庄重,“我向你保证,这一定会是你这辈子尝过最美味的馒头了!”   林翼然微笑,看着她略显急促却依旧不失仪态的吃相,将馒头送入口中。   味道确实,很好。   吃过馒头,两人到钱庄将银票兑换成现银。林婉儿取了些碎银带在身上,剩下的一股脑儿全推到林翼然手里。   “做什么?”林翼然不解地问。   林婉儿谄媚地笑,“林大哥武功盖世,银子放在你身上比较安全。”银子这么重,当然应该由“武功盖世”的人来搬了。   林翼然但笑不语,并不反驳。   出了钱庄,林婉儿问了路,径直往本镇最大最气派的客栈走。   入得客栈,未曾开口,先将林翼然手中装满银子的包裹打开,耀眼的白光立刻迷花了所有人的眼。林婉儿随手拿了一块,放在柜台上,“要两间上房,给我们准备早餐。”   “是,是,是。马上就好!先这边请。”掌柜和小二立时点头哈腰,数个小厮走过来,殷勤地为他们引路。   林婉儿满意地点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林翼然无声笑笑,这小兄弟,爱显摆。   两人被引到二楼雅间,早餐很快上来,一锅米粥,数道点心,做得精巧细致。林婉儿赞不绝口,厚赏了小二。   饭毕二人都觉得有些累,各自回房休息不提。   却说林翼然调息过后,小憩片刻,醒来已是午后。   起身没多久,便听得小二敲门,“林公子可醒了?”   “进来吧。”林翼然应一声,却见小二推门而入,手提热水,恭敬道,“林小公子吩咐小的备了热水给林公子洗浴。”   “有劳。”林翼然想,既是林宛厚意,不好拒绝,便如此应着,任小二往屋里浴桶添水。   一切准备就绪,小二却没有离去的意思,只见他走到林翼然面前,恭声道,“林小公子说了,林公子背后有伤,叫小的留下服侍您更衣换药。”   他不说,他都差点忘了。林翼然这么想着,随小二走入屋内屏风,在小二的帮助下净了身。   从屏风后出来,已有人将两套新衣和一瓶伤药送至屋内。   那小二将药粉倒出,林翼然扫了一眼,见那药粉成色,便知伤药贵重,必定是花了大价钱购置。   小二手粗,虽然仔细,偶尔手指还是会擦过新长出的嫩肉。不疼,只是没由来地叫他不舒服。就好像尝过了精致奢华的大餐,再咽不下粗糙简单的青菜白饭。   他站起来。   “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多谢小二哥了。”   那小二微愣片刻,却不多言,放下药瓶,便出去了。   林翼然将伤口处理好,开始着衣。   桌上两套玄色衣裳,从发带到鞋袜,无一遗漏。内衣是柔软的棉料,外袍色沉,乍看之下,并不出彩。林翼然却在碰到它的同时认出,是上好的苏锦织成。   如此周到细致,足见林宛心思细腻过人。林翼然感慨过林婉儿的细腻心思,又不由得感叹一番她的阔绰大方,这个富家出身的孩子,用度真是……奢侈。   着好衣裳出门,却发现小二还守在门口。   那小二见他身形颀长,一身玄色长衫更显英姿磊落,玉面风姿,温雅中不失英武,落拓间兼顾风流,掩不住惊叹,心道这两位林公子风采各异,俱是难得一见的风流人物。当下更为殷勤,弯腰道,“林小公子正在墨竹雅间相候,请林公子跟我来。”   说罢,毕恭毕敬地先行引路。   那一刻林翼然有种错觉,自己并非住进客栈,而是到了林宛林小公子的行馆别苑。   早晨来此时,困顿疲惫,对周围环境并未太过留心。   而今随小二在客栈走道上行走,才发现客栈确实气派又不失雅致。   二楼雅间小阁,格局错落有致,门窗皆为檀木所制,淡淡檀香,举步间不经意沁入鼻翼,舒心安神。各个小阁单独成间,名号文雅。窗阁雕花,都以小阁名号入题,可谓独具匠心。   面前小阁,雕长叶,刻竹枝,门上一匾,题曰墨竹。   入得门中,入目一道屏风,只见深山修竹寓于其上,筋节强韧,修姿挺拔。旁有诗曰:不与众芳争闹市,但持高节恋深山。屋内大红桌椅,上有佳肴满席:荤的是金腿鲤鱼、五彩嫩鸡、龙井虾仁,凉的有玛瑙银杏、青椒皮蛋,素菜为明目苦瓜、 藕香芹味、芦笋烧干贝,汤名雪花豆腐羹。虽只九道,却道道精致,无不色味俱全。   林翼然的目光,却只落在主座之上。   主座上林婉儿玉带束发,着一身湖绿锦缎,腰间玉色锻带。举手投足间的华贵,一颦一语中的雍容,叫他实在无法将那个身着半旧儒衫的白面书生,与这个不折不扣的王孙公子联系起来。   “林大哥!”正在听掌柜解说各道菜肴的林婉儿起身相迎。   如此悦目赏心的林翼然,让林婉儿心情大好,挥手示意掌柜和小二退下,她不容置否地拉他入座,笑颜相陪,“一起吃饭吧!”   林翼然却皱眉,“如此排场,我实在不习惯。”   “哦。”林婉儿稍稍反省了一下,“林大哥若不喜欢,我下次一定注意。”其实这段日子她真的很收敛。为了不引人注意,她非常尽职地将穷酸演绎到底,着半旧衣裳,住下等客房,从不打赏小二……可是,有钱不能花的感觉实在叫人憋屈。而今,身边多了一个武功绝顶的保镖,她终于又可以招摇过市,为所欲为了,真在是大快她心!   “你在家时,也是如此吗?”林翼然突然问。   直觉这问话还有下文,林婉儿微愣了一下,勉强答道,“还好。”   “我观你行止用度,家中不只富余,还该是名门望族子弟。”   林婉儿观他神色肃穆,衡量再三,决定说些真话,“与上官家,渊源颇深。”   上官仪为一国辅相,佐三朝帝王,又是皇帝姻亲,其宗亲氏族,确实可以算是当今第一名门望族。   林翼然听她说得含糊,但终归不假,遂缓了神色,“林宛一名,应该不是你的真名吧?”   林婉儿故作淡然,“虽然我不叫林宛,林大哥只管唤我林宛便是。”   林翼然沉默,知道再问下去已然无益,思忖片刻,他再度开口,“那么,小雪可知你的真实身份?”   “比你多一些。”林婉儿如是答道,神色坦然,无一丝愧色。   林翼然不知该如何说起,只喃声道,“你不该……”   “林大哥很介意吗?”林婉儿抬起头,认真而严肃地打断了他,“林大哥会因为介意我的身份,所以不愿意与我交朋友吗?”   “不!”林翼然笃定否决,“拿你当朋友,是因为我很欣赏你。况且结交朋友,本就与身份无关。但是,你我既是朋友,为何却连你的身份都不肯如实相告?”   林婉儿挑眉,望进他的眼里,气势竟有些迫人,“难道林大哥,就没有不想与我说的事?”   林翼然愕然无语。   林婉儿收回目光,徐徐开口,“说实话,我并不介意你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不管是林宛或是其他,我便是我,不会因身份的改变而改变。但若说出我的真实身份,于人于已都有害无利,我为什么不该隐瞒?”林婉儿说到这里顿了顿,别有深意地望他一眼,“林大哥真想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林翼然有些犹豫。   “我可以如实相告。”林婉儿望定他,语气决然,“不过之后你将永远失去我这个朋友。林宛或是真相,你选一个便是。”   许久沉默之后,只听林翼然轻叹一声。   “林宛。”他轻声唤。   林婉儿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林翼然不由微笑,再唤一声,“林宛。”口齿清楚,字字清晰。   林婉儿眨眨眼睛,唇角止不住上扬,清秀的小脸上,喜悦二字写得清楚明白。   林翼然笑意更深,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吃饭吧。”他柔声道。   虽然他依旧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但他知道,两人之间,将再无芥蒂。   林婉儿点着头,喜滋滋地拿起筷子。   “对了!”她似想起什么,将筷子放下,“林大哥急着回充州吗?”   林翼然想了想,“不急在一时。”   “那么,与我同行好不好?”林婉儿望着他,一脸企盼。   “好啊。”林翼然想也没想,当口应下。   第二日林婉儿租了马车,与林翼然同往西边的隆城。   “为何不到南边的虎口镇?”林翼然问。   林婉儿笑嘻嘻,一双眸子愈显清澈透亮,“听说隆城盛产美玉,很早以前我就想去看看了。”   林翼然于是不再说什么。   在隆城游玩一日,两人向以美味小吃著称的丁当镇出发。   两日之后,两人在浅枫镇拜菩萨。   再两日,他们在宿辛镇看湖。   被林婉儿拉着一路吃喝玩乐的林翼然终于发觉不对。   从沁宁到苏幸,他们一直往西,往西,再往西。   踏上离开宿幸的马车时,林翼然终于忍不住了,“林宛,充州在南边。”他正色告之。   “我知道。”林婉儿认真点头,一点也不像认不得路的样子。   “你并不想去充州?”   林婉儿摇头。踌躇一会,她自马车对面起身,坐到林翼然身边,“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正在离家出走?”   林翼然蹙了蹙眉,摇头。   “他知道我要到充州找颜雪,所以只要我一到充州,就再无自由。”   林翼然深深看她一眼,“既是如此,我觉得你该回家。”   “我不要!”林婉儿微噘唇角,几个踏步,坐回他的对面。   林翼然有些无奈,真难得见林宛耍小性子。   “你孤身一人在外,家里人总会担心。”他温声劝道。   “林大哥放心,我有分寸。”林婉儿再度开口,已没了刚才的激愤。   林翼然不觉得自己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他这个小兄弟向来极有主见,年纪虽比他小,做事看事却总比他明智多了。   两人无话,心情有些沉重的林婉儿转过头去,掀开车帘。   帘外春色如锦,和风暖日,彩碟翩跹花间,好不惬意悠然。人生本当如是,得欢乐时且欢乐,明日愁留明日忧!   这么想着,林婉儿再度开朗起来,“听说东临风景不错,接下来我们去那吧。”   她没有回头,自然没看到林翼然在听到“东临”二字时,眸中的悲哀与沉痛。   东临城临江,风景秀美,城内遍植古树,屋舍颇有古风。   林翼然临窗而立。   这一次,林宛选的客栈临江而建,两岸风光,尽在这一窗之中。   时值清晨,太阳隐在岸那边的远山之后,缓缓吐露着它的光华。光束跨过山脊,在宽阔的江面上撒下一片灿烂的金波,却又几乎同时,被淙淙流水挤碎。   林翼然的目光,越过江面,重山掩映之下,那个地方在心中凝结成疤,伤痕犹在,悲痛犹在,不过物是人非。只是万万不曾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回到这里。   回去看看吧。他们,该想他了。   林翼然转身出门,敲开了林婉儿的房门。   “进来。”本没注意到她语气中的虚弱,进门却看见她面色微白,躺在床上,精神不济。   剑眉皱起,他几个跨步来到床边,伸手覆上她微凉的额,“哪里不舒服?”   林婉儿微显尴尬,但很快神色如常,“肚子不太舒服,大概是这几日吃得太杂。”总不能告诉他,她月事来了,所以体虚畏寒。   “我去给你请个大夫。”林翼然说着就要起身。   林婉儿忙拉住他,“我已经看过大夫了。”   “大夫可曾留下方子?我去替你煎药。”   她于是指指床边已然喝净的药碗,“喝过药了。”   林翼然再无话,纵然在病中,她也已经将所有事都安排好了。   望着床顶的帐子,拉拉身上的薄被,林婉儿不无遗憾,“我今天要好好休息,不能陪你玩了。”   林翼然禁不住摇头苦笑,到底是谁陪谁?这段日子他的绝顶武功,都用来替她搬运物品,带她赶路,替她跑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她家仆人呢。   “林大哥有事吗?”林婉儿如是问。刚才进门,就见他一脸凝重,有些心神不属,所以她才故意说话逗他。此时见他神色稍缓,不忍误了他的事,她主动开口问道。   林翼然眸色微沉,点了点头,“想回家看看。”   “原来林大哥是东临人。”林婉儿微微笑道,“这里真的跟你很像,敦秀儒雅,平和深广……你今晚会住在家里吗?”   “也许吧。”林翼然垂下眸,替她掖好被角,“晚上不要等我,好好休息。”   林婉儿乖乖点头,目送他离开。   “林大哥!”临出门时,听林婉儿叫他,林翼然回过头去。   只见她冲他暖暖一笑,轻道,“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好。”   林翼然点头,离开。   茔冢荒凉芳草凄。   如墨的夜色中,是谁的伤痛在无声流淌,又是谁的记忆,在无助游荡?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翼然,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他有一句遗言,要我带给你。”   “……”   “好好活着,不许报仇。”   “不许报仇……”   更声传来,已是丑时。   “怎么还不睡?”   空气中有淡淡的酒香,昏黄的灯光下,林婉儿坐在床上,手捧书卷。   见他回来,她合上书册,将书本放进床的内侧,起身相迎。   “今天叫小二弄些书籍给我看,结果小二不识字,不知从哪里找了本颇有年代的厚本子……我留了宵夜,一起吃吧。”   她说着走到屋内的小火炉边,将炉上一直煨着的甜点取下。揭开盖子,那股淡淡的酒气扑鼻而来。是甜酒煮鸡蛋。   “我不饿……”林翼然话一出口,却见林婉儿顿时垮下一张小脸,“我已经好久不下厨了……”   “给我……盛一碗吧。”林翼然立即改口。   林婉儿立即笑逐颜开,殷勤地替他盛上一碗后,再给自己盛了一碗。   甜点还热着,林婉儿勺了一小勺,放在唇边细细地吹着。对面林翼然垂着头,默默地搅着汤匙。   林婉儿放下汤匙,“以前我每次从学……游学归来,我娘都会板着脸责备我,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怎么又瘦了,脸色又难看了?然后就给我煮甜酒煮鸡蛋,因为听说这个很补身子。”   林翼然搅动汤匙的手顿了下来。将汤匙放到一边,他拿起碗,将碗中甜点一饮而尽,“我吃饱了。”   目送林翼然出门,林婉儿收回目光,轻叹一声。   走回床边,她将方才手捧的书卷从床内拿出来。灯光下,那本书册残损颇多,纸质微黄,看样子该有十年以上的年纪了。但那封面字迹,却仿佛清晰如昨??林氏族谱。   “……小二,东临是不是有个姓林的大户?”   “八年前是有的,就在东临的南面,也是这边的大家族。”   “八年前?那现在呢?”   “……八年前,被满门抄斩了……”   第二日林婉儿端着午饭,敲林翼然的门。   “叩叩叩!”没有回应。   推推门,门没锁,一下就被推开了。   林婉儿探进一个小脑袋。   林翼然立在窗边出神。江风涌进来,舞起他的衣,乱了他的发。   林婉儿在桌边坐下,将午饭摆上,“林大哥,该吃午饭了。”   林翼然回过头,看了看她,“我不饿,你自己吃吧。”说罢转回头去。   林婉儿不悦地嘟嘟唇,拿起筷子搅了搅米饭,只觉胃口全失。   放下筷子,她走到他身边,倚着窗,托着腮,陪他一起看江。   江水缓缓而过,远山映在江中,模糊了轮廓。江面上行舟数只,几只野鹤停在船上,伸长了脖子饮水。   “抱歉。”林翼然伸手摸摸她的头,她的一脸沉重,是否为他感染?   林婉儿抬起头看他,“如果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林翼然轻轻摇头,“你总是如此聪慧。我常想,我若能如你一般洒脱,该有多好。”   “不是这样的,林大哥。”林婉儿吸口气,目光转回江上,“有时候看得太清楚,痛反而更尖锐。若想得到什么,就必须用同样珍贵的东西去换。至于值不值得……”林婉儿将手,压在心口之上。那紫玉伏在心口之上,不知不觉竟已将近一年。他从不讨回,而她,从不归还。   “我总是清醒的,但毕竟不是圣人。我也会彷徨、犹豫、逃避,甚至,不知所措。”林婉儿幽幽说完,垂下眼帘。江水的光芒映入她半敛的眸,迷离而无措。   原来总是快乐的,并不是全无烦恼的人。每个人都有烦恼,但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抓住快乐。   “阿嚏!”林婉儿一个喷嚏,将沉闷的空气打破。   林翼然忙将她揽到身前,用身子替她挡去江风,“你昨日还病着,这里风大,当心着凉。”   林婉儿乖乖点头,趁机讨巧,“那你陪我吃饭。”   “好。”林翼然微扬唇角,忍不住用微带腻宠的语调应道。   林婉儿眸光微闪,得寸进尺,“明天陪我去爬出云山。”   “好。”林翼然带她坐下,“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突然觉得这话,有些像情人间的承诺。林翼然摇了摇头,这个念头刚下去,另外一个念头却不由得浮了起来。其实,一直这样也很不错。与她一起游历四海遨游四方。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帮她改掉大手大脚的坏毛病。除此之外,她总是讨人喜欢的,偶尔有些小固执小任性,纵容一些,也就过了。   “林大哥!”林婉儿不悦地唤一声,终于将林翼然飞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林翼然应了声,才发现自己碗里已经堆起了小山。   “吃饭!”她气势汹汹地吩咐道。   林翼然微笑点头,专心吃饭。   出云山高千余丈,山顶层云环绕,直峰入霄,有如穿云而出,故而得名。   “听说出云山顶有块巨石,名唤飞来。斜插入峰,从石上往下看,就像浮在云端一样。林大哥,你上去过吗?”一大早,林婉儿与林翼然来到出云山脚之下。   林翼然点点头,对林婉儿的博学惊叹不已,“你知道不少。”   “以前在家的时候,事事有下人打点,穷极无聊,就找了些书看。”林婉儿解释道。她的记忆力向来很好,所以记得也多。   林翼然颇为赏识地望着她,真正的聪慧不仅仅需要灵活的头脑,更需要一颗肯学爱学的心。而她无疑,两者兼俱。   走到她身边,他对她说,“我带你上山。”   出乎意料地,林婉儿竟一口回绝,“这一次,我要自己爬上去。林大哥,”她望着他,一脸严肃,“你也不许用轻功,我们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猜不透她意欲何为,但她总有自己的道理。林翼然并不多话,只配合地点头。   出云山山势险峻,虽然修有石阶,却几乎垂直而上,甚难攀爬。是以出云山名声在外,来观光游玩的人,却是不多。   林翼然好几次险险地扶住林婉儿摇摇欲坠的身子,只觉一颗心荡来荡去好不难受,真恨不得将她一把抱起,直接飞至山顶。无奈林婉儿十分坚持,刚刚站定,又挣开他的手,继续往上爬。   好容易爬上山顶,已是傍晚,林婉儿累得气喘吁吁。林翼然也累得够呛,心道下次再也不敢抱怨林婉儿让他用轻功带她赶路爬山观光涉水了。   山风吹干湿汗,落日的余辉将山景染成金黄。展眼只见飞来石突兀地立在山尖,斜飞而出,凌空而立。   休息过后的林婉儿精神亢奋,三两步爬上飞来石,她在石上一路小跑,急着看山下风景。   阻止不及的林翼然一颗心再度提起,“林宛!”急转身形将几乎俯冲而下的林婉儿拉回来,林翼然简直要大声斥责她的胡闹。   “好漂亮!”林婉儿心神已被脚下景色所迷,根本无视他的惊惶。   脚下云霞飘渺,薄雾间屋舍变成一个个灰白小点,缀在片片苍翠之间。江水蜿蜒而过,在夕阳下照耀熠熠发光,像是撒了一地的五彩宝石。暮鸟迟归,从身边滑翔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几乎就在耳畔。   “从这里看人间,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好小好小。”她轻声说完,抬起头来朝他眨眨眼睛,“要是把林大哥从这里扔下去,一定会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找都找不到。”   林翼然敲敲她的小脑袋,佯怒道,“怎么,你还想把我扔下去?”   林婉儿立刻举起双手,做起誓状,“我发誓,我有贼心没贼胆。”   “你呀……”林翼然笑着摇头,他总也说不过她。   “不过,”林婉儿放下手,一脸认真,“你可以把我扔下去哦。”   林翼然微讶,正自奇怪,却见林婉儿已经转过身去,在边上碎石间拾起一块石头,搬到他手中。   他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只见她自靴中拔出青影,在石上刻下一个“我”字。   林翼然失笑,捧着手中的石块看了又看,好一会终于抬首对着她道,“我恐怕,舍不得扔。”   “‘我’当然不能扔了。”   青影再次出鞘,林婉儿在“我”的后面,加上“的烦恼”三个字。   自他手中将石块拿过来,她痛快地将石块扔下山崖。   “你看,烦恼在这里看起来这么大,可是扔出手以后,它就会越变越小,到最后,一点也看不到了。”她说完,跑到一边,择了块大块的石头,使出吃奶的劲,搬到他手里,然后掏出青影,在石上刻下“林翼然的烦恼。”而后停下来,沉默看他。   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处心积虑带他来这里,为什么一定要一步一步地爬到山顶。林翼然抱着手中的石块,默然无语。   “若我,扔不掉?”   林婉儿轻叹一声,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林大哥累不累?”   他抬头,皱眉看她。   她朝他微微一笑,“一直抱着它不累吗?不舍得扔掉,至少先放一放吧。”   林翼然也笑,“说得也是。”说罢蹲下身子,郑重地将石块放在地上。   林婉儿再无话,知道自己能做的,也只是这么多了。   上前几步,她在石沿上坐下。   晚风清爽,如血的残阳将整个天际染红,红到极至,泛出浅浅的紫来。   林翼然在她身边坐下,轻问,“离家久了,想家了吗?”   林婉儿目光微暖,唇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轻点了点头。   “那……”林翼然胸口微堵,心中尽是不舍,但依旧继续道,“回家吧。”   林婉儿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林翼然沉默,目光落到南边,那个曾经是他家的地方。   “我小时侯很皮,不肯听爹的话好好读书,只想练武。爹拗不过我,悄悄把我送到鸿门。长大后,更不喜欢回家,整日都想着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闯荡。直到有一天,我回到家,却发现,家没了。”   “……其实,”林婉儿想了很久,终于认真道,“我生前也这么想,希望死后,家人还会记得我。可是现在,我却衷心地希望他们能够把我忘记。他们应该开始新的生活,完全与我无关的新生活,就像我现在的生活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林翼然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来看她,“我听不太懂?什么生前死后?”   “恩……”沉吟一阵,林婉儿朝林翼然勾勾手指。   林翼然奇怪地凑近了些。   林婉儿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徐徐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已经死了。”   林翼然蓦地沉下脸,一把抓过她的腕,沉声道,“林宛,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第一次见林翼然动怒,林婉儿愣了一下。   察觉到自己的失控,林翼然忙收了手,转过头去,“抱歉,林宛,我……这里的死人……已经够多了。”   林婉儿有些失望,转过头去,沉默看天。   身子突然被人抱起,林婉儿吃了一惊,抬头正好看见林翼然严肃的脸。   “怎么了,林大哥?”   林翼然带她后退数步,直至觉得安全,才将她放下。   “林宛……”他轻唤一声,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只是方才见她出神,总觉得那一刻的她如脚下飘渺的云,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云层,永远消失了一般。怕她消失不见,就像那一年一无所知的他回到家中,所有关于家的回忆都在他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样。这感觉太过突兀太过强烈,而他一时还理不清道不明。   “如果……如果想回家了,让我送你回去。我……想看你平安到家。好吗?”他最后道。   林婉儿想了许久,终于点头,“好。”   ……   华丽分割线   番外好了。比较一下两位男主。   ……   “我早就死了。”林婉儿对安寿道。   “哦?”安寿抬眸看她,明显地不信,“那你告诉朕,你是怎么死的?”   “两年前的一个夜里,我患了风寒,在床上昏迷了三日,然后就死了。”   安寿望定了她,突然伸手将她揽过。   修长的指滑过她白皙的颊,温润的唇,跳动的颈脉,“若朕怀中所抱,是一个死人,那这世上还有活人吗?”   “皇上有所不知。”林婉儿抓过他的手,阻止它的肆掠,“两年前的同一天,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叫林婉儿的女孩,因病死去。她的魂魄,飘无所依,最后附着在上官婉儿的身体里,”她抬起头来,望进他的眸,“她占据了她的身体,取代了她一国之后的身份,死而复生。”   虽然她一脸认真,眸中没有半丝造作,他依旧对此不屑至极,“荒唐!”   林婉儿有些恼怒,自己坦诚以对,对方居然不屑置之,“皇上不觉我这两年性情大变?”   “怎么?”安寿扬唇,“难道不是为了吸引朕的注意力吗?”   林婉儿冷笑出声,“那臣妾岂非荣幸之至?变个法儿勾引皇上,而皇上居然照单全收。”   “没错。”安寿拥紧了她,“朕就是要你这样,朕要的,就是这样的你。只要你在这里,什么林婉儿上官婉儿,于朕都没有任何意义。”   林婉儿眨眨眼睛,埋下头,她倚进他怀里,浅浅地笑。   “皇上。”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笑意深沉,“听说借尸还魂的女鬼要靠吸食阳气而活,皇上介不介意,分我一点阳气?”   “是吗?”安寿沉着以对,丝毫不惧,“那你打算怎么做?”   林婉儿的手指爬上他的胸口,轻轻地点,“掏心挖肺,扒皮抽骨,饮食鲜血,吸尽精华。”   说罢挑眉看他,“如何?”   安寿哈哈大笑,“想从哪里开始?朕一律奉陪。”   林婉儿的目光在安寿身上搜寻一圈,似乎真在考虑从何处下嘴。而安寿任她观赏,居然颇为自得。   “先尝尝味道好了。”林婉儿挽过他的脖子,立起身子在他唇上极快极轻地舔了一下。   像是被人挠到痒处,安寿不由得抿了抿唇。   林婉儿歪歪脑袋,像是没尝出什么味道来,仰了唇又在他唇上舔了一下。依旧极快,润湿的感觉让安寿有些后悔没拦住她的唇。   却见林婉儿重重地叹了口气,频频摇头。   “怎么,味道不好?”   林婉儿继续摇头,一脸沉痛,“皇上钟灵毓秀,人中杰瑞,死一个便少一个,叫臣妾怎生舍得?还是……”她不舍起身,“另外找一个吧。”   话未说完,已经被重重压回他的怀中。耳边,他的声音阴冷坚硬,显然是从齿缝中一字一字挤出,“你敢!”   出了东临,林婉儿终于转而向南。   东临南边最近的一个小镇名唤迎来,离东临不过三十里路,小半日的路程。   “这个小镇名字不错,我们今天就在这里歇上一宿好了。”林婉儿认真道。   林翼然看了看天空高高在上的日头,对她有些莫名的理由向来无语,是以并不表示任何异议。   赶车的车夫摸透了林婉儿的脾性,入得镇中便径直望镇中最大最奢侈的客栈赶。   马车停下,林婉儿先自车帘内探个头出来,却见那客栈匾刷金粉,门漆朱红,桌椅厚实,酒器精雅,就连掌柜小二身上的衣裳,也不下档次。林婉儿心中一喜,不曾想不到迎来这样的小镇上居然还有这么富丽堂皇的客栈,如此气派,就是东临城里的也比不上。   林婉儿跳下马车,正要往客栈里走,身子却被人拉了回来。   “怎么了,林大哥?”她不解地问。   “我看这家也很不错。”林翼然说着,指了指对街不远处的一间小客栈。   林婉儿抬眼望去,只见那客栈比眼前的小了不少,看起来倒也干净整齐,当然桌椅摆设也朴实多了。   “我还有钱。”林婉儿收回目光,不改初衷。   “总会用完。”林翼然毫不费力地将她拉了回来。   “用完再说。”虽然身子动不了,林婉儿依旧面朝华丽客栈,以表达自己的意愿。   林翼然一阵好笑,拎小鸡般将她提起来,面朝对街放好,然后道,“我们往这边走。”   “林大哥!”林婉儿不满地望他一眼,“你不需要这样替我省钱。”   林翼然正了神色,严肃告之,“奢侈不是一个好习惯。”   林婉儿无奈,留恋地望了一眼身后的客栈,顺从地往前走去。只可怜了她兜里的银票,花不掉,难道还得带回宫去?   “掌柜的,”林婉儿习惯性地往柜台上丢银子,“二楼雅间,来两碗面,每碗加两个鸡蛋。”   那掌柜的见了这么大锭银,有些吃惊,“公子,这可用不了这么多。”   “那就留着吧。跟房钱一起算。”林婉儿漫不经心地答道。   “是,是。”掌柜的点了点头,唤过小二,“两位楼上请,面一会就好。”   林翼然有些惊讶地望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面条。面条白细,汤头料重,两个鸡蛋也煎得金黄,香气扑鼻。只是这回,她居然真的只点了这一样!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林婉儿就着面条的热气吸口气,眯眼笑笑,“闻起来很不错呢……林大哥,你怎么不吃?”见林翼然发愣,林婉儿不解发问。   林翼然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惊讶,“怎么突然想起要吃面条了?”他不记得小二或是掌柜说过这里的面条远近驰名、风味独特,也没听说客栈里最贵的,就是眼前这道煎蛋煮面。   林婉儿朝他眨眨眼睛,“难道生日不该吃面吗?”   “生日?”林翼然微讶,“你是说,今天是你的生辰?”   林婉儿微笑点头。   “倒是我疏忽了。”林翼然说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而后有些迟疑地问道,“你该有19了吧?”   正要吃面的林婉儿“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林大哥,说你眼拙你还别不信,我已经21了。”   林翼然着实有些尴尬,相处这么久,他竟连她的真实年龄都弄错。   “是我眼拙了。”林翼然承认完错误,随即问道,“你可有想要的礼物?”   “有!”林婉儿笃定点头,认真地望着他道,“想让你陪我吃碗面。”   林翼然有些不可置信,“这么简单?”   “现在看来,确实简单。”林婉儿说着,垂下眸,筷子在碗中轻搅,缠绕上几根面条,“以前每次生日,娘都会亲手给我煮上一碗长寿面,加上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那时候,确实幸福而简单。直到有一天,我病了。那年生日,娘像以前一样给我煮了一碗香喷喷的面条,我很高兴,很想像往常一样,吃得干干净净。可是我的身体已经差到不能进食,吃不了多少便开始吐,吐过再吃,吃了又吐。这样吃吃吐吐了好久,娘终于忍不住了,把碗收起,说什么也不肯再让我吃。第二年,她再也没有给我煮面。”林婉儿说到此处抬起眸来,清亮的眸中甚至带了几分决绝,只听她徐徐开口,“那时候起,我便告诉自己,若有来生,不痛快,毋宁死!”   原来她的乐观、倔强、坚强与洒脱,竟是在死亡的教导下习得。想到虚弱的她与死亡艰苦搏斗的那些日子,他没由来的一阵心疼,“都过去了,不是吗?”他柔声道。   “恩!”林婉儿用力点头,“这一世活得确实痛快,到哪里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所欲为?”说着粲然一笑,“其实我心里都明白,我是遇对了人。你们宠我护我,才让我有了肆意妄为的资本。林大哥、颜雪、继祖、子强、宝儿、汪爸汪妈……”还有,安寿。   “不是的,林宛。”林翼然轻声反驳,“是你先种下的善缘,才有了我们对你的好。我并不清楚以往那些人你是如何结识的,但我记得,素不相识的你,不嫌脏乱地扶我起身,记得你慷慨地将自己的饭菜分我一半,记得你为了开解我,带我一步一步地爬上出云山……林宛,你的心是暖的,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忍不住想与你亲近,忍不住想对你好。”   林婉儿难得听林翼然说这么感性的话,心中一片感动,不由得想起了颜雪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林大哥和颜雪果真是从小一起长大,连说的话都一样。”   “是吗?”林翼然有些好奇,“她怎么说你?”   “她说……”   如果我是男子,一定也会喜欢上婉儿姐的。   林婉儿顿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觉得这话现在听来,有点……怪?   发觉林翼然还在等她回话,她急忙转了语调,嘻嘻笑道,“自然是说我的好话。”一副不足为外人道的样子。   林翼然勉强笑笑,埋头吃面,不明白为何一想到这对小情人感情融洽,心里便有些微微发涩,堵得难受。   “林大哥,要不要加点醋?”林婉儿举个小壶,给自己的碗里加了点料后,冲林翼然问道。   林翼然正走神,听她叫唤吓了一跳,慌忙应道,“不,不用了,已经够酸了。”   林婉儿奇了,“可我没见你加醋呀。”   “我是说我不喜欢吃醋,这样刚刚好。”只觉越说越错,林翼然埋下头,专心吃面。   好在林婉儿并不追究,席间无话。   午后不行。   得了半日假期的车夫乐呵呵地拿了赏银,很快不见踪影。   不用身兼陪玩、保镖、免费搬运工和临时代步工具的某人百无聊赖地在小镇上乱晃。   小镇占地不大,景色平平,政治太平,人人自得……总之,没他什么事。   才发现这些日子以来所做所想几乎都绕着一个人打转。与她一起观风赏月游山玩水,不管吃的喝的玩的看的,她总要一一品评。水光山色,人情风土,总能在她的口中生色立体。有她相伴,这一路有滋有味,而今想来,竟有些不在现世的恍惚。   想想他鸿门大弟子,放着正事不做,耗费近半个月,跑来陪个贵公子游山玩水,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正想着,突闻一阵酒香自身边小巷传来。香气馥郁,醇而不烈,闻之心神舒爽。   林翼然踏步而入,酒香原来自小巷尽头一座低矮屋檐传出,却见那檐外,已然站了数十人,手中或壶或罐,自门口排出一道长龙。   队伍末尾是个小厮打扮的男子,林翼然上前打探,“请问这位小哥,这里为何这么多人?”   那小厮端详他一下,见他穿着不差,眉宇轩昂,态度也谦和,便道,“公子从外地来吧?这是我们镇上有名的胡三酿。”   林翼然听到“有名的”三字不由会心一笑,因为想到某个一听到“有名的”“特有的”“最贵的”等等词汇就会双眼发亮的人。   “胡三酿?”   见林翼然不甚明白,那小厮忙解释道,“胡三酿就是胡三酿的酒。这胡三一酿酒,整个小镇都能闻到他的酒香。至于酒的味道如何,你看看这队伍就知道了。三两银一斤呢!来晚了还买不到。”   林翼然掂掂怀中林婉儿硬塞给他的银子,估计买个三五坛都不成问题。这些日子都不曾沾过酒,肚中的馋虫早被那酒香勾起,看着天色尚早,便在那小厮身后站了,排队买酒。   林翼然回到客栈,已是月升。   月色正好。林翼然兴致高昂,叫小二在客栈后院亭子摆了酒菜,便回房叫林婉儿陪他饮酒。   出得后园,发现林婉儿的房间正对后园。一时玩心起了,拾了块石子,抬手轻送。   “嗒嗒!”石子在林婉儿的窗上打了两下,徐徐落下。   一会儿只听“呀”地一声,林婉儿推窗而出。   林婉儿正准备就寝,只着了一件单衣。单衣宽大,更显得她身形纤弱。华丽的乌发披散而下,柔顺地贴在身侧。月光映在她本就柔和的脸廓上,竟添……妩媚。   林翼然蓦然呆住,一时间忘了身处何处,只愣愣地望着她,移不开眼。   “林大哥有事吗?”林婉儿的声音叫他清醒了些。   “你到后院,我给你准备了些东西。”准备好的台词脱口而出,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听她应了声什么,便关窗转身去了,可一双眼睛却依旧点了穴般定在窗纸上,过了许久才终于重获自由。   林翼然懵懵转身,进得后院凉亭,在石椅上坐下。   脑子里空白一片,翻来覆去只有方才那一瞬她的脸。   她的眉毛纤秀,弧形皎好,眼睛亮而有神,鼻头巧俏,唇小而偏薄,是淡淡的粉色,月光在上面镀上一层薄薄的水色,盈润的色泽有一种叫人心动的妩媚。   那张脸,他明明天天对着。可是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为什么移不开眼,为什么心会……乱?   “林大哥!”林婉儿在他对面坐下,出声唤他。   林翼然徐徐抬眸看她,见她已换了装束。淡青褂子,月白长衫,束碧色腰带,如瀑长发束起,只留一两缕坠在颊边。虽然身量不足,但气度翩然,也是个清秀过人的翩翩公子。   可林翼然此时愈看,愈觉得她不像个男人,“有人说过你长得像女人吗?”他忍不住脱口问道。   林婉儿笃定摇头,“没有!”她本来就是女人,何来像女人一说。   林翼然一脸茫然,是他想太多,还是他眼睛出问题了?   林婉儿翻个白眼,对眼前这个比木头还迟钝的男人彻底无语了。她扮男装,一来为了行路方便,二来也有躲过宫中眼线的意思。林翼然是颜雪的师兄,就是路上不曾巧遇,终有一天也会见面。从一开始,她对自己的女子身份就没有刻意隐瞒。谁知这个武功绝世的风流剑客居然不是一般的迟钝和眼拙,一路下来竟然对她男子的身份毫不怀疑。相处日久,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说,其实我是女的。   心中暗叹一声,林婉儿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再做计较。男的就男的吧,至少这样相处起来不会拘谨。   大略扫一眼桌上物什,林婉儿已经猜到他叫她下来做什么了。动手揭了瓶封,醇香的酒气扑鼻而来,一嗅便知是好酒无疑。林婉儿有些陶陶然,“香气清冽,甘醇馥郁,浓而不烈,难得的好酒。”   见林婉儿喜欢,林翼然心中欣喜,方才的困惑茫然暂时扔到了一边,“这是镇里有名的‘胡三酿’,我候了两个时辰,特地带回来给你庆生的。”   林婉儿迟疑地望了望林翼然,神色间有些愧疚,“林大哥一番心意,我心领了。可是我不喝酒。”   林翼然皱眉,“男子汉大丈夫,岂有不能饮酒的道理?”   林婉儿在心中再叹一声,正色道,“我这辈子就醉过两次。第一次,招来一只白眼狼。”占尽她便宜还不够,还要她的心。“第二次,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被他看上,这辈子都别想自由了。“所以,”她深吸口气,“那之后我便再也不喝酒了。”   “既是如此,”林翼然松了口,“不喝醉,便是了。”   林婉儿拿起他备在一边的海碗,万分无奈,“不瞒林大哥,我的酒量实在是……烂!这样的酒,只需小半碗,就能将我灌倒了。”   林翼然兴致全扫,难掩失望。   林婉儿心有不忍,垂眸思索片刻,有了主意。   “林大哥一番好意,我若不领情,实在失礼。不如这样,我们来玩个游戏。”她说着,将海碗放到二人中间,满满地倒上一碗,“我问你答。你若答错,就罚酒一碗。若是对了,我喝。”   林婉儿自信的神态叫林翼然好奇,却不知她究竟有何难题,如此自信必能难倒自己。   “林大哥若无异议,我们现在就开始如何?”林婉儿道。   “好。”林翼然微笑,等她出题。   “问,这世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林翼然思索片刻,“先有……蛋。”   “没有鸡哪来的蛋?”林婉儿将海碗推过去,“林大哥答错了。”   林翼然倒也豪爽,一饮而尽,抹唇道,“下一题。”   林婉儿窃笑不已,声音却依旧严肃,“问,这世上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这回林翼然未多想,“既不是先有蛋,那便是先有鸡了。”   “又错!”林婉儿替他斟满一碗,“鸡从蛋出,无蛋如何有鸡?”   林翼然并不辩驳,接过来依旧饮了。   下一题是,“问,这世上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林翼然皱眉,有些不满,“怎么又是这题?”   “你未答对,我自可再问一遍。”林婉儿悠然答道。   “我看此题并无答案,拒绝再答。”林翼然义正严词。   林婉儿眨眨眼睛,“若我说出答案,你便输了。”   林翼然拿过海碗,随时准备慷慨就义,“好,你说。”   林婉儿扬唇一笑,“答案是,先有人。”   林翼然不解。   林婉儿笑意更深,“自是先有人,才有了这么无聊的问题呀!”   林翼然失笑,倒也心服,自饮一碗。   “问,”林婉儿再接再厉,“风吹旗动,一人说风动,一人说旗动,到底是风动还是旗动。”   “这个典故我听过,”林翼然接道,“仁者心动。”   “错!”林婉儿笃声批判,“我已经说过,风吹旗动,自是风在吹旗在动,所以,动的是旗。”   “好,你有理。”林翼然端起海碗,三分无奈五分腻宠。   林婉儿渐渐得意,“下一题,若是你……师父……”本想说娘的,突然想起林翼然父母双亡,好在及时改口,“和你娘子同时落水……”   话未说完已被林翼然打断,“我未娶妻,没有娘子。”   “我说假若!”   “确实没有。”林翼然固执地接道。   “好吧。”林婉儿妥协,“若是你师父与颜雪同时落水,你该先救谁?”   林翼然不假思索,“师父与小雪皆通水性,无须我来救。”   林婉儿望他一阵,深吸口气,笑,“一个不识水性的老婆婆与一个不识水性的漂亮姑娘同时落水,你该先救谁?”这回总可以了吧?   林翼然埋首想了好一会,终于抬头对她吐出两个字,“同时。”   “不可能同时,必须……”   “别人许是不能,但我,可以。”林翼然抬眸看她,自信的眸光中没有半分不确定。   林婉儿败下阵来,半晌无语。   林翼然笑容温婉,微扬的凤目中竟带了几分狡黠,“你问不出来,可算输了?”   林婉儿看看他,再看看那盛得满满的海碗,点头。   如此干脆,倒叫林翼然有些惊讶了。原想着她推脱几句,他便替她喝了的。她若真醉了,留他一人独饮,终是无趣。   却见林婉儿应承下来,却未碰那酒,只自脖间取下一物,在林翼然眼前晃了晃。   林翼然脸色微变,“鸿门令!”小雪竟连鸿门令,都舍得送与她?   “鸿门林翼然听令!”林婉儿举着鸿门令,好不趾高气扬,“我现在要你替我做件事!”   林翼然恭敬俯首,“是。”   纤细的指朝那海碗指去,“替我喝了这碗酒。”   林翼然愣住。   “不是说什么事情都可以吗?”见林翼然不动,林婉儿拿着鸿门令,开始生疑。   林翼然无奈,“我喝便是。”   一碗酒下肚,林翼然感慨万千,“今日真长见识,原来鸿门令还可以用来挡酒。”   林婉儿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林大哥,原来你也会讲笑话呀。”   “还玩不玩?”   “当然!你听好了……”   游戏继续进行,期间林翼然“答错”七次,林婉儿动用鸿门令四次。   渐渐月牙偏东,酒坛见底。   海饮了一坛的林翼然打个酒嗝,上涌的酒劲熏得他有些晕乎。触手一片香软滑润,他不由得倚近了些,只觉得浑身舒爽不舍得放手。   “林大哥,你醉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那声音甜甜的,暖暖的,像暖日熨慰心神,听着好不舒服。   “林大哥,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别走!林翼然心口一窒,急忙伸手将那片温软留住,箍在怀中。   朦胧中抬起醉眼,谁的眉眼近在咫尺?   “林宛,林宛……”他轻轻地唤,痴了一般。   “林……林大哥唤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宛,我也不知道……”他喃喃地答着,头埋进她的颈窝,拥得更紧。   “……”   “林大哥,可以问你要件东西吗?”   他抬眼看她,点头。不管她要什么,他都会给的,从不食言。   “把你的手给我。”   不过一双手,有什么不能给?他放开双手,将手递过。   只是放手的一瞬,她已不见。他挣扎着想起身寻她,却又敌不过浓浓酒意,终是睡了过去。   只是睡也睡不安稳,梦中依旧在寻她。群山之中,绿水之畔,烟云过处,飞鸟栖处……他终于寻得她,在某个高高的小阁里。她倚窗望他。月色如银,撒在她身上若散了一身银辉。她身形单薄,只着一件白色单衣,披散着一头华丽的发,素净的脸上轻噙笑意。   他的心跳顿时乱了,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她转身而去。   他慌了,急进几步,竟入了阁楼。   她已换了装束。流云入髯,环佩玎玲,衣裙摇曳……她……是女的!林宛是女的!   林翼然蓦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气,不觉汗已湿透浃背。   第二日林婉儿起身,发现林翼然早早地便在楼下等着她了。   “林大哥早!”抹去尴尬,林婉儿笑得灿烂。   微红的双眸并未逃过林翼然的眼睛,“昨晚睡得不好?”   林婉儿摇头笑笑,径自在他身边坐下,并不答话。   林翼然亦不追问,只将桌上的点心推到她面前,“我叫小二备了些甜点。”   小小一桌煞费苦心,百果馅、水晶饺、桃仁酥,配八宝百合羹。   林婉儿一见,眉开眼笑,举箸一一来品,好不陶然。   林翼然默然观之,目光定在她身上,不离半分。   林婉儿终觉有异,放下筷子,“林大哥一直望着我做什么?”   “你的耳朵,”林翼然的手指,抚过她小巧的耳垂,林婉儿躲之不及,只能任之,“上面有洞。”他说。   “是呀。”林婉儿点头,“它一直都在。”   林翼然自嘲苦笑,“我竟现在才发现,果是愚笨不堪。”   林婉儿垂头不语。两人静默。   用毕早饭,车夫牵过马车,停在两人面前。   “昨晚,很抱歉。”林翼然突然道。   正要上马车的林婉儿脚下一滑,身子一个踉跄之后立刻被人托住,手被人执在手中,紧紧攥着。林婉儿抬眸,正对上林翼然的眼。   如果昨夜他唤她时她依旧不明白他的心意,那么此刻,他的感情便赤裸裸地写在眸中,毫无掩饰。   聪明如林婉儿对感情之事却并不比常人敏锐几分,昨日林翼然的愈矩方才叫她察觉到不对,而今日他眼中的炽热与坦然终于令她意识到危险。   猛地将手自他是手中抽出,林婉儿转向车夫,“今天不走了。”说罢转身回客栈。   林翼然不明所以地跟上,却见她转过头来,“林大哥,有件事请你帮忙。”虽是请求,语气却分明不容拒绝。   “你说。”   “附近可有鸿门据点?”   “最近的在百里外的红林县。”林翼然如实答。   林婉儿微微颌首,“劳烦林大哥叫人传信给颜雪,说我在迎来等她。”说完举步上楼,并不多言。   “林宛。”林翼然叫住她。   林婉儿漠然回身,站在阶梯上垂眸看他,竟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在小雪面前,如何称呼你?”他问。   “林宛便好。”林婉儿说完,转身便走。   林翼然望着她的背影苦笑,一觉有异便果断决绝,这,也是林宛。   从未见过向来淡漠的小雪亦会有这样的表情,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脚下步履犹如飞奔,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将身着男装的林婉儿拥住。   却说林翼然到红林县传消息,竟意外发现颜雪竟也在那里,听了他口中的“林宛”后,她一脸的惊疑不定,当下便随他来到迎来。   “婉儿姐,你真的来找我了。”颜雪难掩激动。   林婉儿轻笑,“我何时说话不算话?”   “可是,”颜雪的第二句话立刻将林翼然的心打至谷底,“你又离家出走,你家相公不生气?”   “那我可顾不得。”林婉儿笑着答过,将话题引回她身上,“你怎么不在充州,却在雍州出现?”   颜雪正了神色,对有些黯然的林翼然道,“师兄回来得正好,我有大事相商。”说罢转向林婉儿,“此地说话不方便,婉儿姐先随我回红林县吧。”   三人说定便行。为了照顾林婉儿依旧以马车代步。所幸百来里路并不遥远,夜后便到了红林。   打发走车夫,林婉儿和林翼然随颜雪入得一条小巷。巷子尽头一处院落清幽,微黄的灯火似乎正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笃笃笃!”颜雪轻敲门板。   “来了。”里面有女子轻应一声,一簇灯火便自院内缓缓行来。   “听这声音,柔中带刚,清甜利落,必是个美人无疑。”林婉儿尚着男装,此刻摇头晃脑地品头论足,倒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模样。   不一会门开,只见提灯来迎的女子红衣罗裙,梳堕马斜髯,玳瑁为钗,珠玉作珥。灯下美人五官精致,玉肤白中透红,鲜嫩如新熟的水蜜桃,看得某人手痒不已。   “艳而不俗,姝而不媚,这位妹妹容貌脱俗,如水肌肤更是叫人艳羡不已。”林婉儿说着,手已经忍不住朝人家脸上伸去。   那女子脸色骤变,出手如风,力道之大,足可折断林婉儿手腕。   几乎同时,林翼然伸手挽过林婉儿的腰,带她急退数步。颜雪则出手化掌,拦下那女子的攻势。   “你们……”那女子见同门反戈,怒火更盛,一张俏脸气得通红。   “让我摸摸又不会少块肉。”林婉儿颇为委屈,似乎未觉此时只她镇静如初。   “灵儿回风掌已至第六层,我尚不及。方才若是救晚了,你的腕就断了。”林翼然心下初定,给她分析利害。   林婉儿却不甚在意地笑笑,转向穆灵,一本正经,“灵儿妹妹美则美矣,就是脾气暴躁了些,终究是女儿家,还是收敛些好。”   穆灵怒气正盛,“谁是你的灵儿妹妹,你这登徒子好生无礼!”说罢挣开颜雪的手,又要来攻。   颜雪哪能容她伤害林婉儿?奈何穆灵正当气头,不得不与她近身相博。两人师出同门,俱未下力,只就招式身法斗得难解难分。   一时院内红衣摇曳,白衣飘然,好不悦目赏心。   颜雪微微分神,只见林婉儿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只差不曾击掌喝彩,知她玩心又起,心下无奈至极。   倏忽间穆灵早已飞身而去,掌势已成,直逼林婉儿。   “婉儿姐,小心!”颜雪失声喊道。   穆灵闻言手掌化拳,掌势生生停住。落在林婉儿面前,她瞪大了眼,“你就是林婉儿?”   虽然乍看不甚分明,但这般身形相貌,确显女气。   穆灵忙着惊讶,林婉儿趁机在她脸上摸一摸,而后悠然品评,“灵儿妹妹天生丽质,肤质过人。可惜护理不当,已显粗糙。我这里有柔……妹妹的护肤方子,明日写给你。你闲来做做,切莫糟蹋了这上好的肤色。”   穆灵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林翼然无奈叹气,“灵儿莫恼了。林宛有时调皮过甚,不过并无恶意。”   穆灵冷静下来,亦觉方才有些冲动,险些又闯祸事,不由脸红。对着林婉儿,她低声道,“婉儿姐好,我是颜雪的师妹穆灵。”见面之前已听颜雪说过林婉儿,这奇女子身无寸武,却能将师姐救于危难之中,其智其勇,心中早已向往多时。今日见她,确与心中所想相差甚远。但仔细回想,刚才三人斗勇,其势危急,她却一直淡定自若,不曾有过一丝惧色。寻常女子,又怎会有如此胆色?   林婉儿朝她笑,“林婉儿。多承指教!”   误会尽释,四人正要进屋,只听颜雪冷喝一声,恼中带嗔,“你怎么来了?”   敞开的大门外立了一个青衣书生。那书生肩挎背篓,腰斜布包,青衣上沾几缕带了新泥的嫩草,连那白皙的脸上都带了些许泥灰。分明狼狈,又偏生得温润如玉,文雅过人。俊秀容颜,儒雅气韵,比那满身狼藉不知抢眼几倍。   听得出颜雪的恼怒,范继祖的神色间多了几许倔强,只见他俊脸微红,大声道,“我担心你!”   “你……”颜雪面色一冷,一时语短,过了许久方冷声喝道,“你回去!”   范继祖咬牙看她,不动。   两人僵持。   穆灵不知所措,林翼然更是一头雾水,独林婉儿笑得了然,出声打破沉默,“继祖,你来找我吗?”   范继祖眼前一亮,急奔过来抓住林婉儿的手,双眼汪汪如遇至亲,“婉儿姐……”   “不哭不哭。”林婉儿扯出手来拍拍他的脸,权当安慰。   穆灵在一旁看得愕然,这个婉儿姐似乎有喜欢摸人脸蛋的坏习惯。   “颜雪欺负你了?”只听林婉儿柔声问道。   范继祖急忙摇头。   “你欺负颜雪了?”   “我、我怎敢?”不知想到什么,范继祖的脸又开始泛红。   林婉儿忍住笑,“你们闹别扭了?”   范继祖看看颜雪,再看看她,沉默。   “有什么大不了的?”林婉儿牵着他的手,像牵一只小狗,一边往里走一边道,“俗话说得好,夫妻没有隔夜仇。”范继祖脸红彤彤,想反驳偏又吐不出一个字。只见林婉儿歪歪脑袋,似乎发现自己言语中的失误,“你们还没成亲,不能用这句。应该是……床头打架床尾和?”范继祖脸更红,看势头几乎要冒出烟来。   林婉儿转过头来对上他的大红脸,一脸无辜,“又错了?真是为难呀……还是算了,你好容易才找到我,一直站在院里总该累了,我们进去坐着说话吧。”   穆灵听这话终于反应过来,折身到厨房烧水煮茶去了。   四人入得堂内,林婉儿助范继祖卸下背篓包袱,浓浓的药香飘至鼻端,想那背篓中多是药材医具。   范继祖刚自坐定,便见林婉儿掏出丝帕,就着案上冷茶湿了水,细细地替他拭去脸上垢物。   大堂静默。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范继祖只觉背后两道目光如芒如刺,一颗心如被水煮火烤,好不难受。偏林婉儿没事人一般,依旧过分仔细过分温柔过分执着地进行着手中的清理工作。   范继祖冷汗直冒,终于忍不住一把抢过林婉儿的帕子,“我自己来就好了。”说完猛擦冷汗。   林婉儿轻皱秀眉,不无埋怨,“你可不许抢了我的帕子,洗净了记得还我。”   “恩,恩。”范继祖忙不返点头,看看身后两人,急忙识趣地将帕子收起。   一会儿穆灵上茶,众人坐定。   “范大哥,你是如何找到我们的?”穆灵耐不住好奇,先自开口问道。此行颜雪刻意对他隐瞒行踪,这呆子不会武功,不可能跟在她们身后而不为她们所察。   “官银过雍州。我向门中人打听了鸿门在雍州的据点,估计你们会在这里落脚,便从水路赶过来了。”范继祖在鸿门呆了一段时间,因其相貌俊雅,脾气温和,医术又高,在门中颇得人缘。是以打听些事情,倒是十分容易。颜雪和穆灵因为一路要打点安排,不可能走快捷的水路,所以终于还是被他赶上了。   “此行危险,你没有武功,跟来只会拖累我们。”颜雪冷冷道。   范继祖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但终于尽数收起,“我知劝不动你,但你有危险,我便不能不理。”   林婉儿却不依不饶起来,“没有武功又如何?继祖没有武功,举手可救数人。林大哥和颜雪都是当世高手,最后不都被完全不懂武功的我救了?劫官银不仅需要武力,更需要智慧。”说完点点自己的脑袋,那模样似乎煞有介事,眸底却分明玩味。   话一出口,众人皆惊。   林翼然乍听此言,见颜雪穆灵神色皆变,知颜雪口中的大事,便是此事,故而惊讶。穆灵是惊于如此大事,竟被林婉儿如此轻巧说出,而颜雪万分诧异,已忍不住脱口问道,“婉儿姐,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话未说完,众人更惊。原来颜雪并未与林婉儿透露此事,那她到底如此得知?   林婉儿笑笑,虽是回答颜雪问话,目光却直指范继祖,“运输官银的路线每年不同,而且极为隐秘。你们辛苦探得官银走向,难不成是为了护送官银进京?”   范继祖赧然回视,知道自己的小心思逃不过林婉儿的眼睛。刻意向她透露官银信息,便是知她能够猜到。有她支持,他才能安稳地留在颜雪身边,而不需担心随时被她甩掉。此行颜雪对他瞒得紧实,若非门中人对毫无武功的他殊无防备,他亦不能探得一丝半角。   这样费尽心思地跟在一个冷面女子后面,确实足以为人笑柄。但他既然已经决定护持她一世,便不能放任她置身险地不理不顾。上次她身受重伤,有林婉儿搭救,那下次呢,下下次呢?每每想到这里他便寝食难安。劝她远离是非只是奢想,他能做是,只有守在她身边。执念一下,她的冰冷,世人的嘲笑,自身的恐惧与怯弱,便都不再重要了。   心念流转,终在彼此的眼里读懂了对方。   林婉儿不无感慨,她终是不曾错看于他。范继祖外表柔弱,心却刚强,惟有这样的厚实与温暖,才有资格拥有颜雪的心。   只是,为了成就两个人的感情,一定要有人牺牲什么吗?   “鸿门并不富足,但亦不能算贫寒,你们劫官银,所为何用?”林婉儿收回心思,严正以问。既然已经决定插手,自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颜雪与穆灵对望一眼,徐徐和盘托出,“今年梁州七省,有四省大旱,颗粒无收。上万灾民流离失所,我们想为他们做些事。”   林婉儿皱眉,“旱情如此严重,难道朝廷不管?”   “梁州地处北荒,物产贫瘠,朝廷向来不重视,拨下来赈灾的银两根本是杯水车薪。更为可恶的是梁州太守一手遮天,居然不理百姓死活,将朝廷下拨的银两私吞瓜分。”颜雪说到恨处,不由愤慨。   林婉儿沉吟片刻,“此次官银总数,大约多少?”   “据说,有十万两之多。”穆灵插话进来,双眸熠熠发光。   林婉儿在心中盘算一会,低喃一句,“三分便好。”说完抬头继续问道,“你们打算如何动手?”   穆灵自怀中掏出一张地图,递给颜雪,颜雪将地图摊开,见众人围定坐好,继续道,“官银自兰州出,过雍、齐两州,转入京城。我们决定,在雍州落霞谷动手。劫得官银后,分三路送至梁州。梁洲那边的人已经安排好了,只要能将官银运出雍州,则大事便成。”   林翼然听罢一脸凝重,“落霞谷地势狭长,易进难出,确是伏击的最好地点。但是一旦得手,带了如此轸重,怕不好撤退。”   “纵使出了落霞谷,前方尚有千山、青仪、庞悌三县重兵盘查,你们准备如何过关?”林婉儿接着林翼然的话头问。   “落霞谷一役,惟有硬闯。至于如何运出雍州,我已交由雍州各分舵执事各自调度,他们都是老江湖了,应该不会出错。”颜雪此时,已有些底气不足,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组织如此大事。但救民如救火,他们动作快一分,梁州百姓便可少受一分苦。虽然兵行险着,她义无返顾。   林婉儿扫视众人,发现众人脸上已有了几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心里亦有些沉重。   “我这里有一个方案,或许较为稳妥,诸位可愿听?”   颜雪闻言大喜,“我鸿门不乏武林高手,却少有统筹谋划之才。婉儿姐勇略过人,如有妙计,还望倾囊相授。”   林婉儿扬唇浅笑,亦不自谦客套,直接切入主题,“我建议,将伏击的地点改在秋谷原。”   “根本不可能!”穆灵原以为林婉儿的计谋如何玄妙,一听之下大失所望,立即反驳道,“秋谷原视野开阔,方圆数十里一览无疑,连埋伏隐蔽的地方都没有,如何伏击?”   林婉儿看出她的焦急和失望,忍不住卖起关子来,“人有双手,可平山填海,垒土造田。城本非城,墙本非墙,若是有心,平原亦可以不是平原,没有遮蔽也可以隐蔽一切。”   众人左右相顾,各自猜测起林婉儿话中意味来。   范继祖最先想透,道,“婉儿姐的意思,我们可以在平原上做手脚。”   林婉儿悠然点头,“既然上面不能藏人……”   “我知道了!”穆灵恍然大悟,“我们可以藏在地下!只要事先派人挖好地道!婉儿姐,”她一脸兴奋地望着林婉儿,钦佩之情溢于言表,“你说对不对?”   林婉儿赞许地点点头,继续道,“兵法有云,出奇不意,攻其不备。对方始料未及,我们便有三成胜算。”   众人皆点头赞同,伏击地点改在秋谷原,想来必在官兵意料之外。   “秋谷原离庞悌太近,援兵赶到只需半个时辰,择在此处,亦不十分稳妥。”林翼然沉声分析。   “不错。”林婉儿应道,目光扫过颜雪众人,“所以此战须得速战速决,半个时辰内将官银抢到手,迅速撤离。我想,以鸿门之能,加上秋谷原地势平缓,四通八达,应该可以做到。”   师兄妹对望一眼,给了林婉儿一个肯定的答复。   “如此,我们又多三成胜算。剩下三成,在这里。”林婉儿的手,指在桌面地图上一道深蓝的痕迹上。   穆灵俯身一看,微显疑惑,“湛江?”   林婉儿点头,“湛江离秋谷原不过三十里,且贯穿大玄。由湛江过梁州,至少可比陆路快半个月的时间到达。”   “可是水路盘查比陆路盘查严格数倍,我们要如何避开官兵耳目?”穆灵最是沉不住气,急急发问。   林婉儿笑,炫目的神采融入清亮的眼眸,眸光流转,若调皮的精灵游戏舞蹈,“为什么要避开?我们要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地过去。”   刹那的神采叫众人摄了心神,竟都不约而同地呆住了。   林婉儿等了许久,竟不见有人回应,独角戏唱不下去,便讪然继续道,“打造数条铁链,钉在船底,到时将银两放入水中,用船带着走就可以了。盘查再严格,也查不到船底吧?”   “婉儿姐,你好厉害呀!”穆灵已经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兴奋地拉着她唧唧歪歪地询问细则。   “师兄!”颜雪轻唤一声,拉了拉身边犹自发呆的林翼然。   林翼然怔怔地收回目光,垂下眼眸。   夜晚繁星如点,月亮了无踪迹,不知是隐在了繁星之后,还是遁入了云中雾里。   春风和暖,在夜里拂过,亦带了寒气。   林翼然躺在屋顶,望着漫天繁星出神。   她睡在他的房间左首第三间。奔波了一夜的她尚未休息,颜雪耐不住欣喜,与她和衣而卧,尽诉别后离情。   无意窃听,只是习武之人,耳力过好,心之所系,便不自觉地一一听去了。   终于听到了他的名字。相遇相识,携伴同游,盘云山、沁宁、隆城、丁当、浅枫、宿幸……独东临与迎来一语带过。她总是心细,他的愁与痛,由他自己悉心收着,不必假任何人之手打开。她太明白,以至于他有时候希望她能糊涂一些。   相谈正欢,穆灵也钻了进来,兴冲冲地听她谈论一路见闻。半路进来的她不明就里,听完便道,“好羡慕你和大师兄呀!你们一定两情相悦吧?进门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我一出手,师兄就一脸紧张地把你搂了过去,我还没见过他那般模样,像怕你碎了一样。师姐是抢不到你,才来拦我的。”   屋内沉默。林翼然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仿佛呼吸也困难起来。   “我已经成亲了。”只听林婉儿轻声回道。   “啊?这……我……”穆灵惊讶过甚,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兄喜欢你,便会待你一心一意……”   “颜雪!”林婉儿喝断她的话。   颜雪却固执起来,“我师兄待你,会比林若好千倍万倍!婉儿姐,我替你委屈。为什么要守着那个用情不专的林若?他身边这么多女人为什么还要缠着你?我实在无法想象你躲在深闺,与一群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的样子。世俗礼制,分明不在你眼里。只要你一句话,无论如何我也替你将休书拿回来!”   静默中只听林婉儿轻叹了一声,而后是长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这世界都睡过去了。   “是我不好。林大哥宠我纵我,我便得意忘形,丝毫没有顾及他的感受。日后离他远些就是了。”   “婉儿姐……”颜雪还想说什么,已经被林婉儿漠然拒绝。   “我累了,睡吧。”   睡吧。闭了眼,任无力的疲惫如浪般涌入躯骸。如果一开始,这便是个错误,那么现在修正,是否还来得及呢?   次日众人再度商议过后,决定分头行动。   穆灵先行一步,根据变更的计划重新打点和部署人手,并将运输官银的船只准备好。   林翼然和范继祖负责准备秋谷原的埋伏,林婉儿和颜雪则留下来监视官银走向。   虽然要与颜雪分开,范继祖对这样的安排却颇为满意。他终于置身其中,并能与她比肩作战。   午后便要分别,范继祖痴痴地望着颜雪,尽是不舍。无奈颜雪始终冷面以对,不发一言。   范继祖受不住,撑着泪眼去看林婉儿。   林婉儿被他看了两眼后,也终于受不了。   “林大哥,我有话跟你说。”她笑盈盈地拉了林翼然,带他步出屋内。   撇眼回望屋内沉默相对的两人,隐隐听到范继祖唤了声,“雪……”   沉凝的空气开始微微松动。林婉儿满意地笑笑,加快了出门的步伐。   握在手中的温厚翻转,裹住了她小小的掌,也凝住了她的笑。她驻了步,抬眼看他。   他却不看她,垂了眸,出神一般望着她被他禁锢在手中的细白。   “林大哥,该放手了。”她意有所指地轻语。   轻轻一带,他将她带入怀中。   闭上眼,拥紧了,依旧是他眷顾的温暖与柔软。如果早知结果,他是否还会痴迷?   没有答案。因为,没有如果。   “我,不舍得你受委屈。”   林婉儿勉强笑笑,故作不解,“谁能让我委屈?”   “不可能不委屈,除非,你真不在意。”林翼然望进她的眼里,哀伤而了然。他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何此时竟不糊涂了。他如此清楚地明白,她心里有人,而他曾经以为是颜雪。   林婉儿别过脸,并不想在他的眼里看见自己的心情,“我已婚之身,离家出走,四处游历,本已离经叛道,若还与一个男子关系暧昧,纠缠不清,世人将如何看我?我承认我并不在乎什么礼教制度,但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家人,有庞大的家族。他们,不应也不能因我蒙羞。”   环在腰际的手微微松动,林婉儿咬牙,命令自己狠下心来,“林大哥想知道,我到底姓什么吗?”   缠在腰上的手瞬时离开,他转过了身,只留背影相对。   “你总是,直击要害,张扬得叫人恨不起来。”他的声音微带苦涩,但很快恢复如常。   “林宛。”他如是唤,“告诉范继祖,我在门口等他。”   官银第二日才到红林,林婉儿得了空,便到成衣铺买了两套女装,顺道也给颜雪买了一套。   上好的雪缎,盈素如雪,流光如莹,缎面用浅紫的细线绣上一路碎花,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颜色,远看时却如笼在淡淡烟霞之中。配着颜雪身姿优雅,绝世容颜,每一步,都似乎踏雾腾云,宛然若仙子入世。   林婉儿看着大为满意,完全不顾颜雪意愿高价买下,连哄带骗地逼她收下。   后几日跟上官银,出红林,经山阳,过落霞谷,进入千山。   为了不让押运官银的官兵发现,她们一直与他们保持数里以外的距离。   到达千山正赶上城中圩日,附近村镇上的都赶到城里赶圩来了。   林婉儿喜欢热闹,二话不说便将颜雪从客栈里拉出来逛街。   “婉儿姐。”颜雪小声唤她。看林婉儿兴致勃勃,她有些不忍坏了她的好心情,可这几日她只顾吃吃玩玩,对官银的事一点也不上心的样子,让她有些怀疑“监视官银走向”的必要性。当初是她十分坚持地说他们必须随时掌握官银动向,并指名了叫她陪她一路追踪至此的。   她现在开始怀疑她的真正动机了。以她对林婉儿的了解,林婉儿确实不会把人命当儿戏,却常常把玩命的事当儿戏。想起昔日她救她脱险,送她出城,几乎每次都是惊险过关。所谓计谋亦不过信手拈来,随性而至,这回,似乎……继祖才说了句“官银过雍州”,她就连怎么将官银运出去都想好了……颜雪心里有些发虚,她这样相信林婉儿,当即决定修改全盘计划,是不是草率了些?   “什么事?”林婉儿头也不回,她正在品尝千山松子糖,此刻正蹙了眉摇头,似乎对那味道不太满意。   “我们在干什么?”颜雪试探性地问问。   林婉儿抬起头来,眨眨眼睛看她,给出的答案简单明了,“当然是逛街了。”   “婉儿姐……”颜雪正想说什么,林婉儿的目光已经越过她,投向对面摊点。那小摊上堆了数十个寸余半径大小的小碗,碗中糕点呈半透明状,内里嵌了许多花样,红豆、绿豆、芝麻、葡萄……林婉儿心动,看那摊上小旗,“千山小碗糕,一碗两文钱。看起来不错,我们去尝尝吧。”说完便拉着颜雪朝那边走。   颜雪深吸一口气,挽过林婉儿,用暗劲带着,直到两人地处偏僻才松开。   “婉儿姐,我们不是来玩的!”颜雪严肃地对她说。   林婉儿垂下眸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被她拉皱的衣袖,微微叹息,“身处高位,最忌讳的便是沉不住气,颜雪,你还欠些火候。”   “婉儿姐,我不明白。”颜雪放低了声音,被林婉儿看似闲适却分明迫人的气势摄住了。这样的气势让她立刻想起一个人——林若!那种分明什么也没做,却总能叫人矮上三分的压人气度,究竟需要怎样高的地位,才能与之匹配?   “好。”林婉儿微微一笑,“那我们便谈谈官银。负责押运官银的徐谦,为人如何?”   “个性谨慎,足智多谋,是个难缠的对手。”   “我还听说,他为人中正,克尽职守,在兰州颇得民心。”   颜雪有些惊讶地望着林婉儿,不知她究竟想说什么。   林婉儿目光如矩,直指人心,“若是官银被劫,他当如何?”   颜雪一怔,一时失语。   林婉儿执过她的手,轻声抚慰,“颜雪,我与你说这个,并不是想劝你改变主意。一个人不可能兼顾所有人,任何计划也不可能十全十美。人生当舍则舍,顾忌太多反而一事无成。只是要统筹全局,就必须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明白了吗?”   颜雪垂眸沉默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那,”林婉儿眉眼带笑,“我们去吃小碗糕吧!”   “可是……”   可是小碗糕跟官银有什么关系吗?   次日下起中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半个时辰后又转成缠缠绵绵的细雨。山路泥泞,押运官银的队伍只走了小半日便停了下来,在千山城外一间小客栈内住下了。   鉴于那是方圆十数里唯一的一间客栈,颜雪提出露宿。   林婉儿坚决反对,理由充足,“今日雨水湿了身,我要洗个热水澡。”   “那……我们去农家借宿?”颜雪小声征求意见。   “不!”林婉儿双眉一挑,玉指轻扬,“我要住那里!”   手指处一家灯火昏黄的小客栈,此刻里面已经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押运官银的官兵,不知还有没有空房。纵使有,以一路上观察所见,他们从来都会将整个客栈包下,不与外人同住。   “婉儿姐,别玩了。”颜雪无奈哀求。   很显然林婉儿心意已决,对颜雪的异议视若未闻。   “颜雪,把衣服换上。一会只管交给我。”   “哒!”正在打瞌睡的掌柜被一抹雪白的亮色惊醒。蓦地睁眼,却见眼前竟多了一锭十两银锭。他双眸一亮,不着痕迹地将它移到双手所及的范围内。   抬眼看看包下整个客栈的官爷们,正想从中找出这锭银子原先的主人,却发现原本在堂中喝酒聊天的官兵们,竟都安静下来,直愣愣地望向门口。   他疑惑地顺着众人目光望去,却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道倩影。   最瞩目的女子白衣华贵,一道轻纱遮面,独留一双眉眼示人。只那娥眉如黛,美眸流转,已是美得叫人屏息注目。她此时静静立着,一双美眸清冷冷地扫视众人之后,落在身边翠杉女子身上。   翠衫女子放下行李,小心拂去白衣女子衣上的水气,又抖了抖身上被春水沾湿的罗裙,几分着恼。   “掌柜的,”她唤了声,抬起脸来,小巧的五官清秀动人,身边美人容颜绝世,竟不曾将她身上的光芒掩去半分,那脆甜的声音中有几分不容拒绝的凌厉,“一间上房,热汤侍侯。”   掌柜地只能将那银锭推开一些,“抱歉了姑娘,小店已经被这群官爷包下了。”   林婉儿皱起眉,不悦地扫视堂中目光痴迷的官兵,厉声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的狗眼挖出来!”   那群官兵哈哈大笑,“你这姑娘还挺泼辣。你要不喜欢我们看,也拿块布巾遮住脸吧!”   “你们好的的胆子!居然敢在我们家小姐面前放肆!”林婉儿怒道。   官兵们笑声更大,“你们家小姐什么身份,连看都不许看?”   “我们家小姐……”林婉儿似想起什么,突地顿住,随即回道,“我们家小姐什么身份岂是你们随便能问的?叫你们领头的出来,给我们家小姐腾间上房!”   “笑话!我们家大人什么身份,你们说见就见?”一个高个站起来道。   林婉儿冷哼一声,不屑至极,“你倒说说你们家大人什么身份,我看看他够不够格给我们家小姐提鞋。”   “你……”那高个脸一红,“霍”地一下便将腰刀拔出。   林婉儿冷冷扫他一眼,无视剑锋,语气揶揄,“哟!你家大人治下,还真是严谨呢!”   那高个被她一句话堵住,持了剑不知如何是好。   “老夫见过两位姑娘。不知两位姑娘找老夫做什么?”一道微哑却不失清朗的嗓音响起,楼上走下一个五十来岁,精神奕奕的老者。那老者须发花白,留山羊小胡,眉眼含笑,目光却凌厉过人。正是徐谦。   林婉儿昂起头,目中无人,“听说你将客栈包下了。”   “是。”徐谦态度依旧温和,对林婉儿盛气凌人的姿态半分不恼,“徐某奉命送些物资进京,小店狭窄,已容不下他人,还请二位另觅佳处。”   “什么佳处?”林婉儿分明迁怒,“这方圆十几里,就这一间客栈。我们家小姐肯住,已经够委屈了。而今外头冷黑,你叫我们到哪里另觅佳处?”   徐谦依旧平和,“实在抱歉。徐某有命在身,不能留两位在此。附近或有农舍。若两位姑娘不嫌,徐某愿派两个亲兵护送两位过去。”   林婉儿根本不领情,“说得如此好听,你为什么不去住农舍?”   徐谦脸色微变,“姑娘不肯给面子,是故意为难老夫了?”   林婉儿斜他一眼,依旧趾高气扬,“我肯为难你是给你面子。告诉你,就是当今皇上,对我们家老爷也是礼遇有加。得罪我们家小姐,就是得罪上官……”   “婉儿……”见林婉儿越说越离谱,颜雪忍不住出声喝止,好容易才将“姐”字咽下。   林婉儿急忙垂首,一副失言知错的样子。   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对着徐谦,咄咄逼人,“总之,立刻腾出一间上房。否则我家小姐着了凉就是你害的,到时候叫你吃不完兜着走!哼!”   徐谦沉吟片刻,神色很快温和如初,“小姐身体金贵,确实不宜再劳顿,不若将老夫的房间让与小姐,不知小姐意如何?”   这话对着颜雪说的,颜雪不知如何回应,只做不理。   林婉儿轻笑一下,“算你识相。”说完扶过颜雪,傲然吩咐,“房间在哪里,找个人来带路!”   徐谦笑着走到他们身边,“姑娘不嫌弃的话,就让老夫带路吧。”   林婉儿哼了一声,勉强答应。   徐谦也不恼,温文有礼地在前方带路。   客房内水汽氤氲,蒸腾的雾气中偶尔传来几声撩水的声音。   “舒服……”林婉儿全身浸在温热的水中,只觉身心殊爽。   “颜雪,”她从屏风后探出头,讨好地笑,“我忘了拿换洗的衣服了。”   颜雪明了,取了衣裳给她送了进来。   林婉儿却还趴在浴桶中不肯起来,颜雪探了探水温道,“婉儿姐,再不起来水该冷了。”   “不想动。”她懒洋洋地喃了一句,突然朝颜雪眨眨眼睛,嬉笑着攀上颜雪的腰,小脑袋在她胸前噌来噌去,满身的水珠很快将颜雪身上的雪缎印湿泰半,“颜雪帮我穿衣服,否则我不起来。”   眼前莹白带粉的肌肤依旧带着朦胧的雾气,柔嫩细致不带半点瑕疵,林婉儿赤裸的身体毫无遮蔽,颜雪禁不住有些脸红,慌忙应了,她将她带出浴桶。   林婉儿胸前的红玉在水的滋润下愈显晶莹,落在她如雪的肌肤上分外显眼。正是她给她的鸿门令。红玉旁是一个银灰色的锦囊,黑白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仙鹤望月图,水珠滑过,便如珠玉陨落,竟是半分也不曾浸入锦囊。   颜雪心中微讶,伸手捏起锦囊一角,触手处清凉柔滑。暗运内力,不仅损不了锦囊丝毫,甚至不能让已经在热水中浸泡多时的锦囊暖上半分。   “这是相公给的。”林婉儿说着,不着痕迹地将锦囊从颜雪手中收回。   颜雪垂了眸,依旧细心地替她拭干身子,“能用天蚕锦包裹的,不知是什么贵重之物?”   林婉儿没想到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微愣过后随即笑道,“只要有钱,在京城,天蚕锦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京中,”颜雪迟疑片刻,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眼,“并没有姓林的大户或富商。”   说没有一丝怨愤是假的。初遇她时,她只是醉乡茶楼的老板。遇见林若,她变成了离家出走的名门贵妇。接下来,她还会变成谁,还会给她怎样的惊讶和震撼?   “对不起,颜雪。”林婉儿垂下眸,遮去一闪而过的无奈和苦楚。   “我没有别的意思,婉儿姐!”气氛因为林婉儿的低沉的语调变得沉重,颜雪有些后悔将心中疑虑点破,“我没有故意打探,也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   林婉儿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颜雪,我不可能瞒你一辈子的,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但不会是今天。私心里,我希望这一天来得越晚越好。所以对不起,颜雪,我不会告诉你我到底是谁,除非有一天,你自己发现。”   “颜雪,”林婉儿执过她的手,微微忐忑,“你会原谅我的自私吗?”   “我……”颜雪沉吟半日,坚决道,“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婉儿姐,她救过我,待我如至亲姐妹。我以后,不会再主动打探你或林若的身份了。婉儿姐就是婉儿姐,不管她到底什么身份什么人。”   林婉儿微笑不已,扑到颜雪身上,她紧紧搂住她,“颜雪,你对我太好了!”   “婉……婉儿姐,”颜雪面色微赧,“你先穿衣服好不好?”   “好!”林婉儿笑嘻嘻地应了声,开始着衣。颜雪想帮,却被林婉儿推到了一边,“你的衣服被我弄湿了,你等等,我马上叫小二换水,你也洗个舒服澡吧!”   没等颜雪说第二句话,林婉儿已经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吩咐小二打水去了。   没一会热水准备好了。   林婉儿殷勤地将颜雪送到屏风之后,笑得好生灿烂,“要不要我帮忙?”   颜雪不无尴尬地回以一笑,“我自己来就好了。”   好在林婉儿并不为难,一会便出去了。   颜雪徐徐解衣,隔着屏风,借着灯影看林婉儿在屋内走动。   刚刚踏入浴桶,就见林婉儿拨身往外。   “颜雪,我去茅房。”   “婉儿姐……”颜雪轻唤一声,林婉儿已经走出房间了。   应该不会有事的。颜雪命令自己放心。兹事体大,婉儿姐绝对不会故意支开自己,拿鸿门这么多条人命开玩笑的。   “站住!”守在徐谦门口的亲兵将靠近门口的林婉儿喝住。   林婉儿并不看他,只对门内笑了笑,朗声道,“徐大人难道不想见我?”   话音刚落,就听得门“呀”地一声开了,徐谦自屋内亲自来迎,“姑娘,里面请。”   林婉儿微微颌首,随他步入房门。   徐谦让出屋内主座,林婉儿亦不客气,怡然得体地坐下了。   屋内尚有几个徐谦的副官和亲兵,见林婉儿此举,无不怒行于色。   林婉儿视若无睹,只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交到徐谦手上。   徐谦看了一眼,面色微沉,朝身边人吩咐道,“全部退下,无我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   几个副官和亲兵不明所以,对视一阵后,顺从地退下了。   林婉儿轻扬唇角,对徐谦更为赞许。   天蚕锦之所以珍贵,因为它是用特殊工艺将天蚕丝织入锦缎,其质柔滑,水火不侵。京城繁华之地,天蚕锦确实算不上稀世奇珍。她的锦囊,贵就贵在面上所绣仙鹤望月。天蚕锦一旦织成,便难以刺绣,若要增加花样,需得在制锦的同时,将图案嵌入,如此一来,制锦工艺无疑更加繁复,成锦的几率比之素色天蚕锦大大减少,是故天下之大,怕也再找不出下一个一模一样的锦囊了。   却见徐谦双手捧了锦囊,徐徐将囊中之物顺出。   五爪紫龙腾空而舞,压云蔽日。   饶是徐谦见惯风云,此时见到紫龙佩亦忍不住惊然骇住。但他很快回复心神,郑重地将紫龙入囊,高举过头,在林婉儿面前跪下了,“微臣兰州刺史徐谦,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婉儿淡淡地扫他一眼,自他手中将紫龙佩拿回。   徐谦起身,恭声问,“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过两日你们就到秋谷原了吧?”   徐谦一听,虽不清楚林婉儿目的何在,但也明白,官银路线已泄。   林婉儿此问,本就不是想得到答案,所以不等徐谦回答,她又继续问道,“此次官银总额,一共多少?”   “回姑娘,一共十二万五千两。”徐谦老实作答。不管如何,至少已经确定林婉儿并非敌人,否则如何来此通风报信?   “我已在秋谷原设下埋伏。”林婉儿停下来,目光落在徐谦身上,等他反应。   徐谦眸中的惊疑一闪而过,却见他恭敬垂首,“不知姑娘想要老夫做什么?”   林婉儿点点头,对徐谦的反应很满意,“分出四万,照原定路线走。若中埋伏,立刻佯装不敌,弃银逃走。至于剩下三分之二,另择路径运回京城。”   “这……”徐谦犹豫,失银罪责过大,纵然她身怀紫玉,如帝亲临,但他手中没有任何信物,如何当此重责?   林婉儿知道他的顾虑,便道,“所有责任由我来负。你取笔墨来。”   徐谦遵命,亲自拿了笔墨,送到林婉儿面前。   林婉儿提笔想了想,在宣纸上写道,“我在雍州。此消息值白银四万两,已收。另:梁州刺史贪赃妄法,私吞灾银,若不速取,民必反之。”   至于如何落款,林婉儿踌躇许久,写下四个字,“知名不具。”   “好了。”林婉儿笑着将信纸入封,没注意到徐谦的目光在信纸上一扫而过。   “请徐大人务必亲手交给皇上。”林婉儿将信封递过。   徐谦双手捧过,“徐某明白。”   林婉儿点头,正待要走,却听门外传来了颜雪的声音,“让我进去!”   推门出去,只见颜雪已蒙上面纱,正与门外卫兵对恃。那卫兵是徐谦亲兵,接了徐谦死命守门,丝毫不让。颜雪已然恼火,眸光扫过,杀机顿现。   那卫兵心中一惊,退后一步,手持刀柄。   林婉儿急忙趋前,一把挽过颜雪,“小姐,你怎么出来了?”   颜雪见林婉儿无恙,心中稍放,“婉儿……你怎么在这?”   “方才回来的时候被徐大人叫了来,说是请我品茶。”林婉儿不慌不忙地解释着。   徐谦忙接过道,“随身带了些白毫银针,想送与小姐又怕不和小姐口味,所以就先请婉儿姑娘品品。一时与婉儿姑娘聊得兴起,便吩咐了下人不许打扰,叫小姐误会了,实在是徐某人之过。”说完,一脸惭愧。   颜雪一时找不出什么漏洞,随口应了声,“有劳徐大人,我向来不喝白毫银针,大人盛意,敬谢不敏了。”   徐谦一脸失望,叹道,“如此,可惜了。”   “走吧,婉儿。”颜雪与徐谦打过招呼,带林婉儿回房。   “他确实怀疑我们的身份,想从我口中套话。”没等颜雪开口,林婉儿便先自解释开了,“不过你放心,我跟上官一家,熟得不得了。”   几句话让颜雪所有的疑虑都打了结,想要问她跟上官家如何熟法,又想起自己刚刚答应过不主动探究她的身世,几番顾忌,竟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了。   那厢林婉儿已经铺好床,漫不经心地打个呵欠,招呼她道,“好累,我们快睡吧!”   第二日与徐谦别过,徐谦殷勤地恭送了十数里,才策马归队。   颜雪带林婉儿择了小路,绕回后方,依旧跟上官银,相隔数里。   很快运银队伍便进入秋谷原,林婉儿与颜雪道别,“你到秋谷原支援,我不会武功,就在原地等你。”   颜雪点头,飞身去了。   林婉儿环顾四周,正想找个地方休息,突听得身后有人叫唤,“姑娘留步,我家老爷有请。”   林婉儿压过心头诧异,回首以望,出声的人见过,是徐谦的亲兵之一。   徐谦居然没走。倒是她疏忽了。这么想着,林婉儿随那亲兵来到一个石亭。   亭旁绿意葱茏,疏花翠叶,徐谦闲然坐于亭中,亭内布一棋局,一壶清茶,茶香撩人。   见了林婉儿,徐谦起身行礼,“不知婉儿姑娘可有兴致陪老夫下一局?”   林婉儿点头就坐。立即有下人奉茶以迎。   微微一笑,林婉儿目光锐利,“谁先落子?”   徐谦拱手,依旧谦恭有礼,“姑娘为尊,自是姑娘先下。”   “说得是。”林婉儿心头微安,拈子落下。   茶香中对方从容以对,林婉儿步步为营,终因棋艺不佳,渐落下风。   徐谦拈起一子,对林婉儿道,“夫人开局虚张声势,逼得老夫几乎自乱阵脚,实在高招。”   林婉儿抬眸看他,注意到他的称谓,已经从“姑娘”变成了“夫人”。   徐谦智谋,果然名不虚传。林婉儿心中感慨,面上依旧一丝不乱,“徐大人过奖。”   “只是,”徐谦转了语调,“夫人步步险棋,若让老夫看出破绽,只怕全盘皆输呀。”   “是吗?”林婉儿轻挑秀眉,“不知大人看出什么了?”   “老夫不才,窥得一二破绽。”徐谦眸光微亮,竟带了些须挑畔。   林婉儿轻笑,悠然以回,“那么徐大人,到底想不想赢这一局?”   “哈哈哈哈!”徐谦朗声大笑,弃子回盒,“夫人好胆识!老夫实在是……不敢赢。”   这只老狐狸!林婉儿暗骂一句,拿过手边的茶,轻泯一口。   放下茶杯,她冷声吩咐,“除了皇上,不许向任何人提及我的存在。”   徐谦拱了手,压低的声音只有林婉儿听得清楚,“微臣遵命。”   颜雪回来时日已偏西,脸上得色难掩。   “婉儿姐,你怎么在这,叫我好找!”   林婉儿笑笑,“方才遇到一个老先生,非拉着我跟他下棋。”   “那胜负如何?”颜雪心情好,不由多问了两句。   林婉儿轻叹一口,“虽然拼尽全力,险胜一局,还是吃了不少暗亏。”说完站起身来,手指在残局上轻划一道,搅乱一局情势。   转过头,她的笑容依旧绚烂如霞,“接下来,我们去哪?”   “云州。”   半个月后,云州,如柳山庄。   “武林大会?”   颜学点头,解释道,“武林大会三年一届,由当任武林盟主主持。”   “那是不是要选新的武林盟主了?”林婉儿好奇地问。   颜雪失笑,没想到林婉儿也有不懂的事,“当今武林盟主柳飞正值壮年,且威望正盛,还没有重选一位的必要。武林大会只做各派切磋武艺之用,若要选举新一任武林盟主,多由上一任盟主指定数位候选人,另择时日召集各派推举新盟主。”   林婉儿听罢频频点头,“非常民主呢。”   颜雪亦十分赞同,“推选出来的盟主不一定是武功绝顶之辈,但在江湖中的威望都极高,各门派不管实力如何,都要卖盟主面子。江湖现下如此太平,多是武林盟主从中协调的结果。”   林婉儿嬉笑着眨眨眼,“虽然无聊了些,不过太太平平的日子叫人舒心多了。”   颜雪微笑点头,举手掀开马车的帘子。   帘外庄园广阔,如平地拔起,林木苍秀间,巍峨的大门向众人开敞,门庭匾额苍劲有力——如柳山庄。   “下车吧。”颜雪挽过林婉儿,带她下车。   才刚落地,便听得一声夹杂着惊喜和急切的叫唤由远及近传来,“颜姑娘!”   林婉儿立定抬眸,却见一个俊秀青年,正笑着朝这边奔来,一双星目望定了颜雪,似乎再看不见他人。   “颜姑娘,上次充州一别,许久未见,不知可好?听说你几月前被困京城,我急得吃不好睡不下,好容易劝了爹让我进京,又听说你回了充州。在充州总算见到,却又匆匆一别。今次武林大会,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柳如玉,如柳山庄三公子。”颜雪不等对方说完,淡淡地朝林婉儿介绍完来人,便将拜帖送到门口。   柳如玉碰了个钉子,依旧不屈不饶地跟上颜雪,“颜姑娘,我带你到为鸿门准备的厢房。”   “不用了,柳公子还要忙,叫个小厮带我们进去就可以了。”颜雪婉声回绝。   柳如玉还要坚持,正好一个小厮走过来道,“三公子,盟主叫您过去。”   柳如玉权衡许久,不舍地望望佳人,终究敌不过身为武林盟主的爹的威严,颓靡地去了。   颜雪暗自松口气,转身去看林婉儿。   林婉儿掩了嘴直笑,“我总算知道你为何对谁都冷着一张脸了。若是你对什么人都笑的话,这狂蜂浪蝶怕是怎么赶都赶不完了。”   “婉儿姐!”颜雪娇喝一声,微嗔微恼的韵味。   好在是对着自己。林婉儿想。   鸿门为武林第一大门,分到的院落舒适幽雅,颇和林婉儿心意。   本来因为劫银一事,今年的武林大会鸿门已经决定不参加了。没想到官银一事会如此顺利,颜雪与林翼然商量过后,觉得武林大会毕竟是江湖大事,鸿门不参加实在说不过去,于是林翼然留下善后,颜雪则先带了林婉儿赶到云州。   入得院中,林婉儿与颜雪稍事收拾,已经月上柳梢。   用过晚饭,两人在庭中闲聊。   “若是顺利的话,师兄和继祖过两日便赶到了。”颜雪轻道。   林婉儿眨眨眼睛,什么也不说,只对着颜雪暧昧不明地笑。   颜雪被她看得心乱,不期然红了脸庞。   林婉儿一脸不明所以,“我什么也没说,你怎么脸红了?”   颜雪咬牙,偏又恼不得林婉儿,只能偏了头去,埋头不语。   “雪!”猛听得一声叫唤,颜雪心中一震,倏忽间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转头只见范继祖与林翼然已然立在门外,师兄风度翩然,继祖气度儒雅,望着她时笑容里偏多了几分执拗与傻气。   “雪。”他再唤一声,温情款款。   “恩。”不自觉地板起脸,颜雪应了声,别过目光。   一旁的林婉儿起身相迎,“林大哥,继祖,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虽然官银总数出了些偏差,但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范继祖诸多感慨,早习惯了颜雪的冰冷,心中喜悦倒不曾因此减退半分,“官银已经安全送出雍州,目前已经分发梁州受灾各地。来的路上还听说梁州刺史被罢职入审,朝廷已经另行拨款,派了专人来治理梁州旱情。”   林婉儿听后,微笑点头,只听范继祖继续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当今圣上是一个好皇帝。从近年的整兵制,睦邦交,制宁王,到而今的撤贪官,治旱情,桩桩大快人心……”   范继祖还想继续说,突然收到颜雪一记冷眼。正疑惑间,又见林婉儿眸光扫过,极其明显的警告意味。范继祖急忙识相闭嘴。   “林大哥和继祖都累了吧?”林婉儿笑着缓和气氛,“我去拿些吃的回来,你们先到房间休息一会吧。”说完望向林翼然。   林翼然无声笑笑,点头应了声,却答得牛头不对马嘴,“确实,出乎意料地顺利。”   “是吗”?林婉儿不甚惊讶地笑笑,“可惜了我无法亲临现场,要不也亲眼见见。”说完便径自忙去了。   晚间各自安顿,林婉儿回房歇息。   “林大哥。”她停下脚步,轻唤一声。   林翼然倚在她的门前,静静看她。   “想跟你谈谈。”林翼然朝她伸出一只手。   林婉儿犹豫地看看他,迟疑着举步不前。   他上前两步,揽过她的腰,带她起飞。   风从耳畔刮过。林婉儿不敢去揣测他的心情,只噤了声沉默,任他带她出了山庄。   新月如钩,周围的景致浸在一片淡淡的光影之中,仿佛模糊不清,却又似清晰可见。   “是你做的,对不对?”   林婉儿装傻,“林大哥想说什么,我不太懂。”   “我听小雪说,进入秋谷原的前两天,你曾使计混入徐谦包下的客栈。”   林婉儿笑,“林大哥也知道,我娇贵惯了,不喜欢露宿。况且失银责任重大,我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叫人把官银送给你们抢吧?”   林翼然显然不信,“你我同游半月,所费银两,足够穷苦人家花费三年有余。如此用度,区区四万两恐怕根本不在你的眼里。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但若说你没这本事,我便不信。”苦笑一下,林翼然继续道,“这样很好,不是吗?双方不伤一兵一卒,梁州百姓又得救助,还顺道替小雪在门中立下威望,一举数得,有甚么不好?”   林婉儿知多说无益,但依旧不想承认,遂闭口不语。   他抬起她的头,望定了她,“不想承认,是因为不相信我吗?”   “林大哥,你明知……”   “为什么,不把发盘起?”他的手指,滑下她的颊,捧一掬她如丝的发,看那华美的发的掌中缓缓滑行。为什么她是这般装束,流云轻挽,翠色盎然。分明,分明是待嫁女子的打扮,分明是呀……   林婉儿急忙后退数步,与他拉开距离,“林大哥,我想我上次说的还不够明白,我……”   “你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林翼然怒吼着打断她的话。惊觉自己的失控,他蓦地转过身去,重重地打在身旁立起的岩石上。   那岩石无辜地歪了脑袋,渐渐分做两截,沉沉下坠。   相思原来是这般滋味。如蚁噬心,点点侵蚀心灵,惊觉时心中已然空出一个大大的洞口,瞬间又被抑制不住的思念填盖。可是相见,偏又成了另一种蚀心入骨的痛。她就在眼前,却又疏远淡漠,遥不可触。   “回去吧。”平复下心潮,他转过身来,那画面却叫他手足无措,“林宛,你……别哭……”   林婉儿愣愣地轻触自己的颊,咸湿的液体自指间滑过,她哭了?   这一世,她从来就不曾哭过。初到异世的迷惘,朱玉儿的以怨报德,安寿的威胁恐吓,甚至刀剑之间生死一线……她不是不曾慌乱、伤心、愤怒、感怀,可她不哭。上一世她哭得太多,得知病情时她哭了一天一夜,可是病魔不曾放过她;看到父母为她染白的鬓发时她哭了,可是家底依旧渐渐掏空;母亲拿走那碗代表长寿的面条时她哭了,可是死亡依旧步步逼近……终于她不再哭泣,她终于明白眼泪只是懦弱者的徽章,什么也挽回不了。   可是现在她哭了。不是伤心,不是恐慌,只是敌不过漫入心底的酸,抵不过侵入眼角的涩。   她眨眨眼,拦不住汹涌奔腾的泪,颗颗透明的琉璃自眸中滑落,在谁的掌中溅碎。   她抬头,他的心疼与慌乱映入眼底。这个人对她千般疼百般好,那样的温柔宽厚,总叫她忍不住想对他倾心依赖,她会跟他说她的委屈,她的彷徨,她的心伤……他总是静静听着,然后温声安慰。她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付出与给予,却偏偏,还不了分毫。   “别哭了,别哭了。”他顾不得其它,紧紧将她搂住。她的每一滴泪,都落在心里,烙在心上,灼灼地疼。   她终于不哭,自他怀中抬起头来看他。微红的眸依旧清澈,眸中的坚决和固执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摄人,“林大哥,我……”   他将她的脸压入胸膛,如同满满的苦涩压下喉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别说,至少现在……让我送你回去。”   清晨的阳光穿透山中薄雾,漏进敞开的窗户里。   林婉儿坐在窗边,对镜梳妆。挽个流云,任余下的发在肩后披散。   “为什么,不把发盘起?”正要放下梳子,林翼然昨日的问话突地响起。   为什么?她将披散的长发挽过,细细理顺了。因为他还没来,所以,还不想为他,盘上头发。   找了一根绢带,将长发束了,垂在一边。她起身出门。   走到偏厅时正好遇到范继祖,见了她惊叫出声,“婉儿姐,你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大概是昨晚睡不习惯。”林婉儿面色自然地接上。   “我看看。”范继祖将林婉儿拉进偏厅坐下,伸手在她眼睛附近按了按。   “像哭的。”他下了结论。   林婉儿没好气地斜他一眼,“一会儿还要去比武场,你看完没有?”   感觉到林婉儿的不耐,范继祖急忙将语气放柔,“我这正好有一副药方,敷上一盏茶时间就可以消肿,婉儿姐想不想试试?”   林婉儿想想,自己这副样子确实不好见人,就点头应了。   范继祖似乎挺高兴,交待林婉儿稍等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一会他捧着两个冒着热气的小药包回来,轻轻地将它们敷在林婉儿眼下。   “感觉如何?”他问。   “药味很浓,不过还能接受,暖暖的刚刚好,眼睛挺舒服的。”   范继祖认真地听着,喃喃道,“还可以再改进一下。”   林婉儿扫他一眼,“你在拿我当实验品吗?”   范继祖刚想否认,一对上林婉儿的眸,立刻乖乖说实话,“前阵子雪为了官银的事,操劳过度,导致风邪上攻,目赤肿痛,又不肯吃药,所以我就想了这法子。”   林婉儿听罢,闭上眼睛,“别把我的眼睛弄坏就行。”   “婉儿姐放心!”范继祖自信满满,“我用药向来谨慎。你的情况跟雪不一样,所以我将药方稍稍改……”   奇怪于范继祖突然安静下来,林婉儿睁开眼睛。   颜雪和林翼然站在偏厅,目光正落在两人身上。没人敢给林婉儿脸色看,所以范继祖在两道明显不善的目光中挤出了一个更像哭的微笑,“婉儿姐……不太舒服。”   他的手还替林婉儿扶着药包,姿势与捧着她的脸差不多,而林婉儿正斜倚在椅上微微笑着,丝毫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   门口那两人听了他的解释后一句话也没有,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范继祖想哭。   林婉儿朝他眨眨眼睛,宛若对周围微沉的气压毫无所察,“继祖,你怎么像快哭了?服侍我令你很伤心吗?”   范继祖比任何人都清楚谁才是最不可以得罪的人。只见他慌忙摇头,“绝对没有。我只是……感动得想哭。”   林婉儿于是满意地闭上眼睛偷笑。   范继祖的药方颇有成效,一盏茶时间后,林婉儿难得一见的核桃眼已经消失不见。用过早饭,被热气薰红的眼下肌肤也恢复了往日白皙。   四人各自收拾心情,正打算往比武场去,便见柳如玉带了四匹良驹,一脸殷勤地登门拜访。   如柳山庄坐落山腰,而比武场地设在山下广场,上下有四五里路程。这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柳山庄为表待客周到,便给每个门派都分配了马匹代步。马匹取自如柳山庄后面的柳家马场,隶属如柳山庄产业,倒也方便。   林婉儿自是不愿步行,但是骑马,她却不会。   她不由得回身看看范继祖,却见他蹬鞍上马,动作利落娴熟,哪里还有平日半分柔弱风骨。   林婉儿难掩惊讶,“继祖,你会骑马?”   范继祖腼腆笑笑,“小时候跟叔父学过,骑术尚可。”   林婉儿勉强回他一笑,他若说尚可,那必是非常好的意思。   “林宛。”林翼然首先看出她的尴尬,骑了马踱到她身边,在马上朝她伸出一只手。   林婉儿微愣,不知当接不当接。   林翼然对她微笑,柔声道,“我带你走。”   她在犹豫什么?林婉儿蓦地清醒,收回手,后退数步,严词拒绝,“不用了。”说完步向颜雪。   林翼然默然收回空落落的手,策马向前。   颜雪于心不忍,小声对林婉儿道,“婉儿姐,你伤了师兄。”   林婉儿垂眸,“不能让他,陷得更深。”   “若是……已经泥足深陷了呢?”   林婉儿沉默。抬起头,林翼然落拓孤寂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   “是我推进去的,就该由我亲手拉上来。”   下了山,往北再行数里,便可看见一个十数亩大小的广场。广场中间一个方型擂台,三丈大旗矗立其中,“武”字生风。以擂台为中心,周围修建了数里长的连篷,供各派休憩歇马。   武林大会第一日并不比武,盟主柳飞在擂上说了些客套话,按惯例说了说比武规则后,各派间开始相互寒暄。   林婉儿跟在颜雪和林翼然身边,一日下来,也将江湖中的门派记了七七八八。   第二日开始比武,林婉儿兴趣盈然,边看边听颜雪和林翼然给她讲解台上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的招式剑法,日子过得津津有味。   期间柳如玉带了他的妹妹柳如燕过来献殷勤,可惜总时不时被他的盟主老爹叫去办事,每每没跟颜雪说上几句就被人叫走了。倒是柳如燕开始常驻于此,那之后的每日她都会到早早到这边报到,一直蹭到散会才走。小姑娘十五六岁,长得娇俏可人,小嘴儿甜,粘人的工夫一流。一入连篷便缠着范继祖说话逗乐,跟她哥哥一样目无旁人。   也是自那以后,范继祖在颜雪面前说什么错什么,不尽凄惨。   这日林婉儿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比武,突然眸光一闪,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见林婉儿看到他了,远远地朝她行了个礼。   也该到了。林婉儿想着,自椅上站起,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过来。   她的小动作没有逃过林翼然的眼睛,“看见熟人了?”他轻问。   林婉儿笑着点头,对众人道,“我去打声招呼。”   颜雪与林翼然对望一眼,都在犹豫是不是该跟去。   却见林婉儿走了数步又折身回来,“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等我,我们可能还要叙叙旧。”   “夫人。”万方朝林婉儿恭声行礼。   林婉儿点头回应,“走吧。”   万方遵命抬首,目光扫过方才一直盯着林婉儿走过来的男子,恰好那男子亦朝他看来,目光对上,一般的探究与锐利,双方都竭力想在这短短一瞥中,看清对方底细。   收回目光,万方护着林婉儿步出人群。   刚才那个未见过的男子,应该就是林翼然了。虽然从他内敛的眸光中,根本无法猜测他的内功的深浅,但以他在江湖上的盛名来推,他的功力,只怕不在自己之下。看来,竭力阻止皇上亲自来这里抓人是对的。   抬眼偷偷望一眼走在前面的林婉儿,万方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佩服她。怎么每次,出现在皇后身边的人,容颜都如此出众?   出了广场,林婉儿被请上事先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穿过山下繁华的小镇,在郊外一座僻静的院落停下。   院落古旧幽静,青灰的石墙透着几分古朴的典雅。新漆的朱红大门与墙的青灰形成强烈的对比,烫金的匾额上大书“林府”二字。   林婉儿笑笑,随万方步入宅中。   一入院内,视野大开,却见雕梁画栋,廊檐雕琢,花木奇妍。外在古旧清幽,内里富丽堂皇,一如再黯淡的衣装,都掩不住那人风采气度。   行至一间卧房,万方停下,恭敬垂首,“少爷请夫人进去。”   林婉儿点点头,正想推门进去,突然想到什么,低着头顿了好一阵才复又抬起头了。   差点忘了。林婉儿轻笑,眸中光芒闪烁不定,还给他……准备了礼物呢!   踏入房门的同时,已经被人抢过。   “砰”的一声,是关门的声音。   下一刻,唇被狠狠摄住,几近疯狂的火热缠绵。   身子再次着地时已经碰到床板,她半启了眸,在他不留余地的攻势中寻找反攻的机会。   感觉到压在身上的身体渐渐乏力,林婉儿翻身将安寿反压身下,轻笑出声,“四个月一十五天。好久不见,相公。”   安寿的一双眸子几乎要喷出火来,“林婉儿!你给我吃了什么?”该死的他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这女人不要命了,居然敢给他下药!   本着诚实为本的精神,林婉儿很有耐心地为安寿答疑解惑,“软功散。我也吃了。不过,我还吃了解药。”四目相对,她澄清的黑眸中炫彩流动,竟带几分邪佞。   隐约察觉不妙,安寿沉了脸色,“你想做什么?”   “要看相公方才想对我做什么了!”起身,她解开他腰上的碧玉玲珑带,轻扯衣带,软滑的上等绣纹绸衣已经受不住重力的牵引,将安寿胸前风光裸露。林婉儿顺势将衣襟展开,安寿养眼的身形尽收眼底。   没有十分明显的肌理沟壑,却也没有多余的赘肉。宽肩窄腰,锁骨修长,微带黝色的肌肤,有着紧致的触感与怡人的光滑。   “真想不到娘子还有这种爱好。要不要将你相公的手脚也绑起来呢?”安寿冷冷“建议”道。   “真是个好主意。”林婉儿赞同地直点头,不无遗憾,“可惜了我今天出门时没带绳子。没办法,只能让相公将就一下了。不过,”林婉儿在他耳边轻轻呵气,语气暧昧却带了挑衅,“软功散的滋味,也不错吧?”   安寿咬着牙瞪了她好一阵,终于从齿缝间挤出四个字,“给、我、解、药!”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相公。”林婉儿朝他眨眨眼睛,俯下身,顺着他修长的锁骨轻吻而下。润湿的舌在肌肤上婉转,为贝齿试探领地的软厚。   “林婉儿!”   “吵!”林婉儿喃喃地应了一句,继续忙于在他胸前刻画印记。   温热的呼吸扫过红肿的印痕,微妙的痛觉点燃了对她的渴望,“婉儿……”   “可恶!”林婉儿抬起头,如雪玉肤上粉蒸霞绕,细蜜的汗珠如蕊上新沾的露,“叫你不要吵!咬重了。”说着掏出丝帕,替他拭去胸前血珠。   “你闹够了没有?”安寿呼吸已乱,大声吼道。   “安寿,”林婉儿垂了眸,收回手,她轻声问道,“你南下,是为了找我吗?”   “找你?”安寿一肚子火冲进脑中。这女人拿他当猴耍吗?说要陪他回宫,到了皇城根下还给他落跑。今天说自己在雍州,明天立刻又跑到云州去了。他丢下文武百官,朝政社稷赶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让她放倒在床上玩的!   “林婉儿,你不要自视过高,我疯了才千里迢迢跑来找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话一出口立觉不妥,他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可是说出的话已经收不回来。   只见林婉儿朝他笑笑,整衣理发,姿态优雅地下了床塌,“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安寿脸色一沉,“回去?你又想去哪里?”   林婉儿笑,“自然是哪里有人等我,我就去哪里。”   “你……”安寿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呛到,“你给我老实交待,是不是又结交了什么好男人?”   “相公神算!”林婉儿一脸惊叹,“这男人人才出众,才德过人,又能为我舍生忘死,当真是这世上难寻的好男人呀!”   “林婉儿!”安寿怒吼一声,竟将半个身子撑起,“你给我回来!”   林婉儿听若未闻,径直往外。   “该死!”安寿低咒一声,想冲上去拦人,身子已经禁不住药力重重倒回床上。   “哦,对了!”林婉儿转回头,目光扫过他胸前红紫交错的绮丽,笑得格外灿烂,“相公记得要自己穿衣服哦。”   可恶!这个该死的只对他斤斤计较的女人原来从一开始就在报复他!   关上房门,林婉儿向院外走去。   “夫人留步。”没走几步,万方拦在了她的身前。   “你家少爷吩咐,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许进入他的房间。我先走了。”林婉儿交待完毕,依旧往前。   万方只能再次拦驾,“夫人请留步,没有少爷吩咐,小的不敢放夫人走。”   “万方,”林婉儿仰起头,眯了眼看他,“你是觉得自己有资格拦我,还是觉得以我的身份还不够格对你下令?”   “小的不敢。”万方无奈垂首,只能让路。   送走林婉儿,万方不放心地来到安寿的房间,“少爷!”他唤了声。   “该死!”只听安寿在里面吼,“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万方听罢,愈加心忧,踌躇了许久,终于悄然潜上房顶,偷偷地掀去一片房瓦。   屋内只见安寿横躺塌上,咬着牙似乎颇为艰难地同自己的衣带奋战。豆大的汗珠已然将他身上的衣裳浸湿,眼看着衣带就要绑上了,他却不知怎的手一滑,衣带脱手,那些叫人脸红心跳遐想联翩的印记赫然入目。万方急忙移开眼,心知好面子的安寿这时候绝不可能叫他帮忙。将瓦片归位,他飞身落地,立在门口等候。   等了好一阵,只见一个暗影提着一个大包裹走了进来。   “什么事?”他问。   “是夫人差人送过来的,说是一定要让少爷亲手打开。”   万方将包裹拿过,有些迟疑地敲了敲门,“少爷!”   “进来吧。”安寿似松了口气,轻声吩咐。   进门只见安寿有气无力地倚床坐着,单衣已经穿好,外衣还斜垮着搭在肩上。   万方将包裹放到安寿面前,“少爷,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安寿断然拒绝,着手去拆那包裹。   好容易将包裹打开,安寿已累得汗流浃背,再看那包裹,止不住火大??里面还是一个包裹。   万方见状急忙上前,“少爷,还是让我……”   “不用!”安寿咬牙,继续拆!   拆到第三层,里面是个褐色纸包,与外层一般,层层包裹。   眼见那包裹越拆越小,安寿眼中的怒意越聚越浓,万方心中忍不住暗暗叫苦,皇后呀皇后,您可不可以别玩得那么过分?   终于纸包拆完,内里露出一展丝帕,正是林婉儿平日随身所带。安寿将它拿过展开,里面一枚黑色丸子,静静躺着。   万方正要阻止,却被安寿斜了一眼,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那来历不明的药丸吞下。   身上气力渐渐恢复,安寿沉着脸,转身入了屏风,换上一套奉蓝长袍,着素色月白玉绦带,系绛火龙珠,再走出来已是贵气逼人,哪有方才半点狼狈。   “少爷,夫人就住在如柳山庄,不如等夜里,由小的去将夫人……请回来?”万方献策道。   却听安寿冷哼一声,“她自己有手有脚,想回来自会回来,何须你来请?”   “可是少爷南下,不就是为了把夫人……”   “我为她?”安寿一听这话火就大,“我疯了才会为这个女人大费周折!”说完一脚踢开房门,气冲冲地往外走。   万方暗道不妙,心知安寿气糊涂了,急忙疾步跟上,“少爷,我们这是要去哪?”   前方安寿头也不回,“花街柳巷,寻欢作乐!”   林婉儿回到如柳山庄,林翼然正在庄外等她。   她皱了皱眉,低声唤道,“林大哥。”   林翼然朝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与她一起步入庄内。   沉默地走了一会,林婉儿停下脚步,“刚才那个人,是家仆。”   “恩。”林翼然应了声。   林婉儿走到他面前,望着他,“我该回家了,林大哥。”   林翼然只觉胸腔中似被什么狠狠堵住,想应她一声,却怎么也发不出一个音节。她只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他,仿佛在等着他自己宣告心的死亡。可是他还有不甘,他还想知道,他还想问,“真的那么……喜欢他吗?”   她凝了神沉思,似乎也在努力厘清心中情感,终于她抬起头,正色对他道,“不会比林大哥多。”   他心中一震,不知该如何理解这个答案。   她望进他的眸,神情坦然却也决绝,“我也很喜欢林大哥。可是一颗心,只能容纳一个人,多了便会负荷不来。所以,只能对不起林大哥了。”   林翼然攥紧了拳,咽下心中苦涩,“最终,你还是选择了他。”   “是的。”林婉儿点头扬唇,将当日在汪宝儿耳边轻语的誓言大声说出,“是我自己选择了他,选定了就绝不后悔!”   不忍再看她眼中太过耀眼的光芒,他转过身去。心依旧在痛,不仅仅为自己,也为她。   “即使……他不能全心全意待你?”   林婉儿眸中的光芒渐渐敛起,扬唇笑笑,那抹黯淡被洒脱与坚持取代,“所以我才说,不会比林大哥多。”   在他面前,她永远锱铢必较不让分毫。既然他给不了太多,她也不能给他太多。   “范继祖受伤了。”沉默许久,林翼然突然道。   林婉儿不掩惊讶,“有你和颜雪在,继祖怎么可能受伤?”   “伤他的,就是小雪。”   事情原委是这样的:下午比武结束后,柳如玉终于得了空,无论如何也要陪颜雪一道上山。粘人的柳如燕自然也跟上。回庄途中柳如玉与范继祖发生口角。柳如玉早看不惯颜雪对范继祖另眼相看,范继祖则是连日倍受冷落又恼怒对方死皮赖脸地缠着颜雪,两人对不上几句就吵了起来。柳如玉怒火中烧,恼怒间抽出了腰间宝剑。颜雪本要救,却又被离范继祖最近的柳如燕抢了先。颜雪见状恼了,出手失了分寸,同时挑掉柳家兄妹的剑不算,还顺道给没受伤的范继祖补了一刀。   林翼然大致讲完事情经过,两人已经回到住处。   正要进去,却见柳如燕捂着通红的脸,娇斥一声,“不要脸!”丢下一捧伤药从屋里逃了出来。   林翼然正要进去看个究竟,却被林婉儿拉到门后,示意噤声。   屋里只有范继祖和颜雪。   范继祖正坐在椅上,身上胡乱披一件带血长袍遮身,颜雪持了剑挡在他身前,一副捍卫所属物的样子。   见柳如燕走远,颜雪收剑回鞘,转身对范继祖道,“把衣服穿上。”   “哦。”范继祖应了声,起身将身上的长袍扯掉。长袍下他上身赤裸,右肩整齐地缠着绷带。   肩上的伤让范继祖着衣有些困难,颜雪犹豫许久,终于还是走过去,替他着衣系带。   “雪,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范继祖小心翼翼地问。   颜雪面色一冷,硬生生地答了句“没有”,再不睬他。   范继祖委屈地看了她几眼,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武林大会结束,我就回京城。”   颜雪正在替他着衣的手猛然顿住。   范继祖似乎未发现她的异样,继续道,“虽然我很舍不得你,但我出来很久了,也该回去了。再说……”   “啪!”   颜雪这巴掌用足了力道,范继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重重地摔回椅上,正撞到肩上的伤,疼得他冷汗直冒。   颜雪一出手,就知道力道重了,想过去将他挽住,却在对上他的眼的那刻红了眼眶,仓促间急忙别过头去。   范继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顾不得疼,紧张地冲到她面前,手足无措,“雪,你……你怎么了?你……你可千万别哭……你要气我,再打我就是。”说着抓过颜雪的手,就要自己脸旁送。   颜雪垂着头沉默,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   范继祖见她没反应,呆呆地望了掌中玉般白皙细长的双手好一阵,索性牵着不放。心想反正好久没吃巴掌了,再多来几下也无所谓。   “你……真的要走?”颜雪沉着声,幽幽问。   范继祖愣一下,急忙答道,“下个月是我叔父生辰。你知道,叔父自小把我养大,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至亲。他在宫里当差,极少得闲。每年这个时候,宫里都会放他一个长假。我把叔父看作自己的父亲,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赶回去……此次与你相别,怕要三两个月,就怕我再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已经冒出几个柳如玉了……”范继祖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颜雪蓦地抽回手,背过身去。面上冷意未退,嘴角却已因为突然的释然忍不住轻轻上扬。原来,是自己会错了意。   “对不起。”她低声道。   “什么?”范继祖还在为她的突然抽手沮丧,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不该伤你。”颜雪垂着头,微微羞赧,“我只是见不得……你跟她好。”   “我……”他跟谁好了?范继祖一头雾水,直觉她这话里暗藏玄机,无奈已经近于停转的脑袋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   “天呀!”门外传来林婉儿气急败坏的哀号,“这呆子不会连人家吃醋了都听不出来吧?”   吃醋?雪为他吃醋?范继祖心中突然豁然,欣喜地靠近颜雪,刚想唤一声,竟先红了脸庞,千言万语梗在喉间偏吐不出一个字。   那厢颜雪早因为心事被林婉儿在心上人面前点破羞赧不已,红着脸僵在当场不知所措。   林婉儿大大方方地从门后站出来,当着两人的面,将厅堂大门关上。   “做什么?”林翼然好奇地问。   “替他们把门关上呀!”林婉儿一脸理所当然,刻意提高音调让屋里屋外的人都清楚,“这样的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用担心被人打扰了,不是吗?”   林翼然有些失笑,望着她无奈地摇摇头。   林婉儿三两步走过来,推他走进院落,大声道,“林大哥,我们走吧。不要再偷看了,有些东西看多了,可是会长针眼的哦。”   想着屋内两人听到这些话的尴尬,林婉儿窃笑不已。   “你还真是……”林翼然拍拍她的头,用与往常一般腻宠的语调轻语,“……调皮。”   林婉儿却渐渐笑不出来,因为林翼然的手,滞留在发上,丝毫没有自己离去的意思。   “林大哥。”林婉儿轻唤一声,执过他放在发上的手,轻轻放掉。   “那么,”他收回手,目光黯淡,渐渐转沉,几乎要与沉沉暗夜一色,“再见了,林宛。”   说完转身。那一抹玄色,汇入浓浓夜色中,渐渐消失不见。   怎么还没有动静?   “婉儿姐?”颜雪轻唤一声林婉儿。   林婉儿微愣,很快回神朝她笑笑,“吃饭吧。”   坐定环顾一会,发现餐桌上依旧少了一个人,不禁疑惑,“林大哥呢?怎么这两天都不见他?”   颜雪摇摇头,斟酌片刻后道,“师兄这两日,看起来心事重重。”   “哦。”林婉儿应了声,专心吃饭。   “婉儿姐也有心事吗?”范继祖看林婉儿有些神思不属,陪声问道。   思忖片刻,林婉儿放下碗筷,“我相公已经到这里了。”   颜雪和范继祖听罢对望一眼,无语低头。   “你们,见过他了?”心思微转,林婉儿已经猜到他们不惊讶反而沉默的原因。   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片刻,林婉儿望定了范继祖。   范继祖咬牙忍了一阵,终于抵不过那目光的压迫,“在……醉花荫附近。”   醉花荫,是附近几个城镇最大的烟花集中地。   再抬眼时,发现林婉儿已经自餐桌上立起,面色淡漠,“我吃饱了。”她淡淡说完,转身回房。   “……”范继祖张了张嘴,终是不知说些什么,只能颓然坐下。   “为什么会是这样?如果先遇到婉儿姐的是师兄,该有多好。”颜雪感伤地说。   “是命吧。”范继祖叹一声,不由得将颜雪的手拉过,紧紧抓住,“情若入骨,本就身不由己。幸好,我们不曾错过。”   颜雪看看范继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轻轻收紧了。   与此同时,醉花荫百花楼二楼雅间里,老鸨正笑盈盈地领着一群姑娘鱼贯而入。霎时间,小小雅室内莺声燕语,姹紫嫣红,好一派春光绚烂。   只可惜屋里唯一的两个男人不识风趣,一个目不斜视地喝着闷酒,一个无聊地侍立一边,百无聊赖。   老鸨有些尴尬,看看喝闷酒那位,只觉寒意深深,不敢招惹,于是赔笑着走到立着那位身旁,“公子对我们的姑娘不满意?”   万方撇一眼眼前一溜儿着红带绿的姑娘,不满地吐了一个字,“俗。”   宫里随便一个妃子都不知比眼前这些女人漂亮几倍,更遑论仪态和气度了。   “公子不喜欢,没关系。”老鸨依旧撑着一脸笑,“想要什么姑娘我们百花楼没有,您尽管说想要什么样的。”   万方想了好一阵,然后道,“不太漂亮也没关系,个子小一些的最好,人要机灵,气质好,皮肤也要白皙干净。说话要有分寸,胆子要大,不要只长脸蛋不长脑袋的。不会喝酒也没关系,偶尔发发酒疯也挺可爱的。哦,也不能太机灵了,不听话会惹我们家少爷生气,还是乖巧些好。但也不要唯唯诺诺的,那样我们家少爷会嫌闷。不要浓妆艳抹的,我家少爷不喜欢。不要装腔作势的,我家少爷受不了,还有……”   老鸨边听边哈着腰笑,笑得脸都抽筋了,万方终于稍稍停了下来,只听他转身对安寿道,“少爷,我说得口都渴了。您能不能看在小的两天内陪您逛了十几家青楼的份上,赏小的一口酒喝?”   安寿冷冷扫他一眼,抛过一个酒杯。   万方凌空接过,“谢少爷赏赐。”仰头一饮而尽,他转回来问老鸨,“方才我说到哪了?”   “啊?”老鸨愣了愣,掏出绢子擦了擦额上冷汗,“这……您说……您说到,要……要会发酒疯的?”   “哐当!”   老鸨自知失言,却见一旁的安寿一把掀了桌子,吓得脸都白了,踉跄着竟一下跪了下去,“公子饶命!”   安寿甚至不看她,只冷道,“换酒。”   “是,是。”老鸨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招呼龟公置席摆酒。   收拾完毕房间又陷入静默,安寿喝着自己的酒,万方站自己的,老鸨话也不敢说,姑娘们缩在一边,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你见过林翼然了?”安寿突然停了酒杯,问。   万方点头,“是。”   “他长得如何?”   万方微微迟疑,但很快意识到此刻迟疑的严重后果,急忙补救道,“好则好矣,却不及少爷风范。”   安寿无甚反应,只是继续埋头喝酒。   可是周围的气压却渐渐沉了下去。老鸨和姑娘们早受不住瑟瑟发抖了。   万方也有些抵不住了,微带哀求道,“少爷,我们别在这里晃了,叫上夫人,我们回去吧。”   “啪!”安寿捏碎一只酒杯,扔到一边,另外拿了一只,给自己斟酒。   “其实,想知道夫人怎么想少爷,也不是没有办法。”万方低声嘟囔。   安寿蓦地抬头,眸光扫过缩在一角的老鸨和姑娘们,“出去。”   “是,是。”老鸨如蒙大赦,连忙带着姑娘们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   万方跟在后面,也想出去,却被安寿叫住,“万方!”   万方俯首,“小的在。”   “说!”   “小的不明白。”万方装傻。   安寿想杀人,“万方你不要命了,连我都敢耍!该死的我怎么才能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怎么想我!”   万方急忙肃了神色,“小的不敢。愿为少爷分忧。”   夜半,一抹黑影没入如柳山庄,钻进了某一间厢房。   “夫人。”万方跪在床边,低声唤。   睡梦中的林婉儿不悦地皱了皱眉,好一会才睁开眼。看见是他,她淡淡应了声,示意他说明来意。   “夫人,少爷出事了!”   林婉儿心神微乱,但很快冷静下来,“何事?”   万方垂首,“方才,我和少爷正在……百花楼饮酒。”万方说到这里,偷偷看了看林婉儿神色,林婉儿只淡淡点头,等他继续。   “少爷心情不好,在楼里跟一个江湖人发生口角。小的疏忽,当时未曾在意,没想到回了林府,少爷便昏睡床上不醒。小的即刻派人去查,方知百花楼内的江湖人,竟是江湖上以炼毒着称的毒手邪君。现下已经派人去追查他的下落,同时派人就近寻找名医。只是少爷身上的毒,恐怕……小的该死,”万方惶恐磕头,“……怕少爷撑不过七日。”   “知道了,我随你回去便是。”林婉儿听罢下床着衣,倚镜梳妆,将一头秀发挽起,慢慢盘上。   万方在一旁觑眼看着,看不出林婉儿相不相信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急不急,心中没底。   只见林婉儿走到案边,研了磨,留了书给颜雪交待去向,这才走到他身边道,“我们走吧。”   到达林府,不过丑时。   安寿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微白。   林婉儿立在床边看了他好一阵,转而对万方吩咐道,“下去吧。”   万方担忧地看看安寿,领命退下了。   林婉儿除了靴,爬上床搂住安寿,头轻埋进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我很好骗吗,安寿?”   安寿睁开了眼,拥着她,微微笑开了,“知道我骗你你还回来,说明你真的很在乎我。”他只想她回来,不管什么借口。   “我确实很在乎你。”林婉儿昂起头,话中生气不减半分,“如何?你现在满意了吗?”   “不,不够。”安寿垂眸看她,专注的目光中微带痴迷。他的手,抚过她华美的发,滑过她白皙美好的肌肤。这个女人身上,有他迷恋的触觉和味道。可他知道,他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不仅仅是这个人,这具躯壳,这颗心,他还要寓居在这身体里的灵魂,要它所能给予的全部忠诚。   “承认你爱我。”为了掩饰心中不可言喻的忐忑,这话出口,生硬得像极了对下属下达命令。   林婉儿却没有生气,只愣愣看他,那模样,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林婉儿!”安寿忍不住低吼出声。   林婉儿眨眨眼睛,突地轻笑一下,目光神采,瞬时回复了往日的张扬与高傲,“妾身愚昧,有一事不明,还望相公不吝赐教。”   安寿不耐烦,冷冷接过,“你想说什么?”   林婉儿望进他的眼里,轻挑秀眉,“敢问相公,何谓爱?”   安寿猛地愣住。爱?何其可笑!大言不惭地让她爱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够了。林婉儿垂下眸,徐徐倚近他。他给她的,已经比她想的要多了。这便够了。   “皇家无爱。皇帝不爱,皇后也不爱。我只知道一件事,”执过他的手,缠上他修长的指,她眸中的坚决毋庸置疑,“我与你平起平坐,共享尊荣。”   他想笑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只能拥紧了怀中的人儿。   她总是聪明,这次却聪明得让他心疼。他给不了的,她便不要。哪怕,他曾将索取的机会双手奉上。   “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敢跟我这么说话的女人,”他轻声低语,宛若许诺,“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与我平起平坐,共享尊荣的女人。”   烛火渐熄,夜色涌进这静谧的小屋。谁也没有再说话。这一刻本就不需要言语,拥抱自会满足拥抱的渴望,心跳自会倾诉心跳的爱语。   我不爱你,但我永远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听人说过,黎明前的暗,是因为曙光即将到来。   可是黎明终究未曾在此时到来。窥不破这暗,是否,也见不到黎明的亮了?   他终究还是洒脱不起来。   寅卯交际,是暗卫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暗夜是最后的保护色,伴他闯入虎穴。   剑气在手中凝结,只需一瞬,林家上百条无辜曲死的冤魂就能从此安眠。   可是剑光闪过,是谁的眉眼,突兀地撞进心田?   微一迟疑,杀机已失。床上人飞出一个软木檀香枕,他踉跄地后退数步,手中长剑颓然落地。   响声立刻惊动暗卫,很快有人穿窗而入,出手如风,将他擒住。   “什么事?”她的声音,微带疲惫。   他突然想笑,于是就真的笑出来了。老天为什么总是捉弄他?为什么那个男人,偏偏是他?   “林大哥!”林婉儿失声惊呼。   两日来林翼然如此巧合地不知所踪,她早该注意到的。   “万方,点灯!”她冷声吩咐。   “不准!”黑暗中安寿的声音同样坚决,“万方!把刺客带下去。”   “林大哥不是刺客,他是来接我回去的!”林婉儿笃声说完,依旧吩咐道,“万方,点灯!”   万方暗暗叫苦,心中着实为难,两位主子都不好惹,得罪了谁他都不好受。   “少爷,夫人……”他低声哀号,争取得到两人的同情。   好一阵沉默,是安寿和林婉儿在暗中较劲。突然安寿轻笑一声,竟松了口,“万方,点灯。”   万方松了口气,走到案边将烛火点着。   很快他便明白安寿松口的原因。   灯光下林婉儿被安寿用被单裹得密不透风,只余一个小脑袋露在外头。而他自己,则随意披了件外衣。虽然大半身子被怀中的林婉儿挡住了,但依旧能看出外衣下未着寸缕。   想来被单下的林婉儿,穿的也不会比他多。万方想着,急忙别过头去。   林婉儿看了看林翼然因为惊愕和不可置信而微显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许久后她转向万方,“先带他下去吧,我有话跟你家少爷说。”   万方迟疑着,看了看安寿征询他的意见。   安寿冷着脸,辨不出喜怒,“正好,我也有话跟你家夫人说。”   “小的告退。”万方有些忧心地请了辞,带着神情木然的林翼然离开。   安寿冷然锐利的目光,扫过林翼然苍白得有些过分的脸。目光交接,那样的眼神他实在太过清楚,眼前的这个男人,分明早已情根深种不能自拔。   “放了他。”只听林婉儿低声对他道。   安寿压下心中升腾而起的怒火,咬牙喝道,“林婉儿,你在求我。”   “是的。”林婉儿垂下头,“求你,放了他。”   安寿“腾”地站起身,沉眸看她,“林婉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在求我,为了另外一个男人,你居然低声下气地求我?”当初那个在他面前桀骜不驯,就是以死相逼也不肯向他低头讨饶的女人,而今居然为了另一个明显在觊觎她的男人向他求饶!叫他情何以堪?   林婉儿垂着头,只是沉默。   “很好。”安寿上前几步,粗鲁地自衣架上将自己的衣物扯下。   衣架倒下,将放在一旁的搪瓷花瓶碰在地上,花瓶撞歪床边的凳子,瓷片碎了一地。   安寿胡乱着好衣物,摔门而出,留她一地狼藉。   “唉……”林婉儿百无聊赖地坐在林府后院赏玩花木,心思却明显地不在眼前的风景上。   跟安寿因为林翼然的问题已经僵持两天了。   真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的安寿,倔起来竟像一个铁了心钻牛角尖的孩子一般。那日之后他居然再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任她使尽浑身解数,都撬不开他的嘴。   “夫人。”万方恭敬地走到她身边,“颜姑娘和范公子来访。”   林婉儿有些惊讶,当初已经交待过颜雪不必找她了,他们找到这里,又是为何?   这么想着,她已经穿过后院,步入厅堂。   堂中燃着淡淡的沉香,红木桌椅,雕花檀木屏风,以及状似随意摆设却极其考究的珍奇古玩,将大堂装点得富丽却脱俗。   颜雪和范继祖在这样精心装潢过的环境中,都不由有些拘谨起来。   “你们怎么找到这来了?”林婉儿款款落座,随意地问道。   “我们在找人,正好在附近看见林若。”颜雪答道。   “你们找谁?”看颜雪面有忧色,林婉儿已有些猜到她所找何人。   “是师兄。”果然不出林婉儿所料,只听颜雪继续道,“他以前虽也常独自远行,但不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一点消息也没有,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颜雪说到这里,微微压低了声音,“最近似乎有消息说皇帝微服到此,我很担心师兄……”   “咳!”林婉儿轻咳一声,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放心好了,”她对她笑笑,“吉人自有天相,林大哥不会有事的。”   颜雪沉默。师兄的个性她太了解,他太重情,所以在感情上也比任何人都软弱,如果他因为对林婉儿心死铤而走险,她不会惊讶。   看出林婉儿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范继祖转开了话题,“方才提到婉儿姐,林若脸色就不好,婉儿姐是不是跟他吵架了?”   “唉……”林婉儿忍不住叹气,垮下脸。   范继祖和颜雪对看一眼,都有些诧异,还是头一次,见林婉儿如此沮丧。   “是因为林师兄吗?”范继祖小声问。   林婉儿抬眸看看他,只要不涉及颜雪,范继祖的脑子还是转得很快的,“你怎么知道?”她问。   范继祖笑笑,“其实很简单,以己推人罢了。没有男人能忍受自己心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更何况,林师兄这么喜欢你,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虽不清楚林若的身份,但观他气派用度,要知道林翼然的存在,应是不难。   林婉儿愣愣听完,突然粲然一笑,似云收雾散,雨霁初晴。   林婉儿呀林婉儿,你终归还是糊涂了一回。   站起来,她起身送客,“我还有话跟相公说,不陪你们聊了。林大哥的事,你们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   没给两人提问的机会,她已经往院内赶去。   颜雪和范继祖还有些迟疑,但很快便有人出来毕恭毕敬地替主人送客,没办法,只能出了林府。   那厢林婉儿穿过后院,来到书房。正想敲门,思忖一会后又改了主意,只见她正了身子,对守门的仆童道,“进去通报。”   书房里安寿正在批阅从京里送过来的奏折,此刻手中朱笔顿在一份奏折上,却迟迟下不了笔。   折子是上官仪写的,通篇只有一句话,“望圣上以社稷为重,早日回京。”   迟疑间只见万方走到案前传达仆童的话,“夫人求见。”   安寿不理,换了一份折子,继续忙碌。   万方等了一阵,突然道,“遵命。”然后出门传话让林婉儿进来。   安寿轻哼一声,却什么也没说。   林婉儿进门,亦不说话,只在他面前直直跪下了。   安寿只作未见,目光扫过奏折上的词句,偏半个字也进不了脑子。   目光往下,足下是华贵光滑的地板,取材自附近盛产的大理石,而且用的,是花纹最繁复硬度最大的花岗岩。   一炷香后,林婉儿依旧跪在那儿,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安寿捏紧了手中的笔,换本折子,头也不抬,“何事?”   林婉儿恭敬俯首,“臣妾有本,请上奏。”   “准!”   林婉儿昂起头看他,“请皇上,还林家一个公道。”   手中朱笔微震,安寿索性丢了笔,一咬牙,他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眼,“没有公道。罪名由朕亲定,诏书是朕亲拟,圣旨为朕亲颁,君无戏言,所以,林家没有公道。”   那一年,他十七岁。太后新丧,宫中权利渐渐回拢,大权初握的他迫不及待地想将宁王势力一举歼灭,岂料机事不密,被宁王反咬了一口。为了保存实力,他不得不将林皓之推出去,以逆谋之罪满门抄斩。他从来就不曾认为自己做错过,当时的情况下,这是他能想到的,伤害最小的办法。可而今,他却怯于与眼前这双太过清澈的双眸对视。他该死的想知道她对他的真实想法,却又该死的害怕知道……   最终,先将目光调开的,是林婉儿。   她徐徐起身,挺直了腰站起来,“我想见他。”   “若朕不准?”心中咯噔一下,只怕多一个音节,就要泄露了心中胆怯。   她轻扬唇角,用与他不相上下的气势抬眸看他一眼,优雅欠身,“臣妾告辞。”   出了书房,林婉儿径自往西厢客房走。   林府没有牢房,林翼然就关在其中一间客房中。   懒得与守卫搭话,林婉儿直接亮了紫龙佩,守卫无法,只能放行。   入门只见林翼然双手被缚,失神地坐在床上,几日不见,倍显憔悴。   “林大哥。”林婉儿轻唤一声。   林翼然的目光,定在窗外某点,幽然道,“我听见他们唤你夫人。”   “恩。”   “那么,你是他的第几任夫人?”   林婉儿吸口气,“他有很多小妾,但只有一个妻子。所以,只有一个夫人。”   “原来如此。”他微敛眼帘,转过头来看她,“幸会了,上官婉儿……不,尊号是,大玄娴德皇后。”   林婉儿笑笑,走到床边,在他身边坐下了。   “我十岁嫁给安寿。十八岁开始瞒着安寿在宫中编织自己的势力网。十九岁横行宫中,自由出入宫闱,同时在宫外遇见汪宝儿一家,开了一家叫醉乡茶楼的小店。二十岁跟安寿吵架,离开皇宫匿身于醉乡茶楼,救了上京行刺的颜雪,情同姐妹。在送她回家的路上我们巧遇安寿,我被他抓回京城。二十一岁再度离家出走,被山贼掳上山,跟你关在同一个牢房。下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她说完朝他摊摊手,“我的故事说完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翼然看她一阵,竟突然笑了,“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他炙热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毫不掩饰的痴迷,“不管多大的事,到了你这里,总能变得云淡风轻。”   可这样的微笑与目光却是林婉儿不能回应的,“我还以为,你真的死心了。”   “也许,你还不够狠。”那样毫无余地地拒绝,那样坦然地在他面前承认她对另一个男人的感情。那样决绝的她,分明伤他至深。可偏又因为太明白她这么做的用意,反而更加放不下,那个果断坚决的她,那个心思玲珑的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来。”林婉儿转开话题,“我不管当年的事谁对谁错。我只知道,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所以,”她望进他的眸,笃定而坚决,“我要安寿和你,都活着。”   林翼然摇摇头。怎么可能?莫说他身上还有刺杀大罪,光是他对林婉儿的感情恐怕就已经犯了安寿大忌,会以那样霸道的方式在他面前宣告他对林婉儿的所有权的男人,怎么可能容忍他的存在?   “知道吗?”他抬头看她,无奈苦笑,“那天晚上躺在他身边的如果不是你的话,他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我,他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林翼然幽幽叹口气,举头望向那虚无缥缈的天际,“也许,是父亲……逆谋罪定下,处的是极刑。林家上下收监时,离行刑却还有一月有余。那时我并不在家,但父亲总是知道我在哪里。他没有找我,却找了师父。他求师父对我隐瞒此事,并且立下遗嘱,不许我报仇。因为他知道,我一定能把他救出来,也知道如果我想报仇,就必然能做到。”   他说完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她,“林宛,你对我很重要。”   “林大哥……”林婉儿不知如何回应。   “没什么。”他截过她的话,再度别过了头,“你记得就好。”   林婉儿望着他萧索的背影,心中微酸,一时无语,却依旧倔强地不肯离开。   该死!安寿在屋里焦躁地踱来踱去,那个该死的女人!   半个时辰了!有什么话半个时辰还说不清楚!她是存心气他还是想让他亲自将林翼然直接结果掉?   “少爷,”万方实在忍不住了,“让小的去探……”   “不用!”安寿决然立住,一把抽了他腰中的刀,寒着脸直接望西厢赶。   “砰”地一声,安寿一脚踢掉房门。   林翼然依旧被捆着,颓然地坐在床上发呆。林婉儿就坐在他身边,不近也不远。   安寿三两步走过去,将林婉儿扯到身边,举刀便砍。   “哐!”雪白的大刀被安寿扔到一边,林婉儿被他拽着几乎足不点地地走着,“备车,回京!”他冷冷吩咐完,拖着林婉儿走了。   万方还没从方才的情景中缓过神来,待安寿走得老远,他才愣愣地答了声“是”,拾起自己的刀,走出房间。   林翼然抬起眼,默然抖了抖破掉的衣袖,连他的衣服都划破了。   “刀法真差……”   马车很快就准备好了。   实际上从安寿入住林府的第一天始,回去的马车就准备好了。本来打算一找到林婉儿就立刻回京的,却没想到生出这么多波折。   不管怎样,总算可以带着林婉儿回京了。万方高兴地想。   可林婉儿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安寿对她单方面的冷战不仅没有因为林翼然的离开而稍缓,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趋势。偌大的马车里就只有她和他,要她一天到晚对着一块怎么也不肯融化的大冰块,叫她怎么高兴得起来?   “安寿……”林婉儿望着坐在对面的安寿,从未有过的无力,“你到底想怎样?”   安寿冷冷斜她一眼,不说话。   “天呀!”林婉儿双手覆额,仰天长叹,谁告诉她这个跟她同一辆马车的男人到底要倔到什么时候?她真的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呀”字刚落,马车突然顿住,只听帘外万方小声禀告,“有人在跟踪我们,已经派了暗卫堵截。”   派去的暗卫很快就回来了,不过是被人从马上扔下来的。   万方一挥手,余下的暗卫立刻现身护住马车。   却见来人一身玄衣,棕色骏马嘶哮有风,英姿落拓,玉面姿容,不是林翼然是谁?   “大胆林翼然,你来做什么?”万方一脸戒备地喝道。虽然他已经被他们擒了一回,但这男人功底如何,他依旧一无所知。上一次放过他,一则因为安寿本就不打算杀他,二则林婉儿有心偏护,虽然自觉放过他后患无穷,他却不敢有异议。可这一次,如果他还执意对安寿不利的话,他就算是抗旨不遵也要将他除掉,以绝后患。   “林大哥,你怎么在这?”那厢林婉儿已经掀了帘子,奇怪发问。   马上的林翼然稍事整顿,这几日的颓萎和憔悴早已了无痕迹,对着她,他依旧如往地温文而笑,“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呃……”很明显地身后温度陡然降了不少,林婉儿偷偷打个寒战,转而对林翼然笑,“可不可以……翻脸不认帐?”   林翼然笑着摇头。   林婉儿为难地看了他好一阵,他却始终没有放弃的意思。看刚才他摔人下马的势头,武力解决明显是行不通的。思量再三,林婉儿只能妥协对万方吩咐道,“让他跟着我们。他只想送送我而已。”   这回轮到万方为难了。他的目光,不时穿过车帘的缝隙,似乎想在其中窥出安寿的想法。   林婉儿岂会不知他的顾虑?   偷偷扫一眼板着脸始终不肯吐一个字的安寿,林婉儿如实相告,“他一句话也没说。”   两位主子,一个已经明确发话,一个不置一词,身为下属,也只能听命行事了。万方无奈地认清形势后,撤了暗卫,下令马车继续前行。   林婉儿放下车帘。   帘外是林翼然暖如春日的温和笑颜,帘内是安寿酷如寒冬的冰山脸。   “天呀!”林婉儿忍不住再度仰天长叹,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冰火两重天?   安寿微服,虽然行事力求低调,但其行止用度依旧考究过人。   食必珍馐,衣必罗绮,投宿也必然往最大最豪华的客栈走。   林翼然跟在他们身后,如影随形。他们锦衣玉食,他在一边啃干菜馒头,他们住上等客房,他住最次的房间。实在住不起,便在户外将就一宿,第二日依旧亦步亦趋地跟上。   万方也曾暗中派了暗卫阻挠,可惜派去的人无一是他的敌手。心里明白林翼然那日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安寿卧房,绝非他的疏忽和松懈,万方对林翼然的防备,时刻不曾放松。   但几日下来,林翼然却只安静地跟在身后,并不见有什么动作。   这日午后,马车停在了山间小路旁,万方择了一处风景佳处,布置午膳,服侍两位主子用餐。   翡翠绿豆糕、珍珠芙蓉糕、小桃酥、拔丝金枣、脆皮豆沙……满满一桌小点,都是林婉儿爱吃的。虽然安寿不喜甜食,但对于这样的安排,向来没有异议。   两位主子已经下了马车。安寿顶着招牌冰山脸,稍近些就能感觉到寒意森森了。倒是林婉儿御寒功夫了得,此刻依旧笑语盈盈,并不曾因为沮丧于安寿还是一句话也不肯跟她说而失去了对风景尤其是点心的兴趣。   “相公!”林婉儿甜甜地唤了声,夹起一块翡翠绿豆糕放到安寿碗里,殷勤赔笑,一语双关,“吃块绿豆糕,下下火。”   安寿轻哼一声,自顾自地吃自己的,对她的殷勤视若无睹。   林婉儿沉脸看他一阵,突然扬唇一笑,顺手拿过一碟小桃酥,朝不远处的林翼然走去,“林大哥,一起吃午饭。”   安寿气堵,当场就把筷子捏碎了。抬起头,他灼灼的目光几乎能将林婉儿的背影烧出一个洞来。   可惜林婉儿头也不回,压根没将他的怒气放在眼中。   将食物放在林翼然面前,林婉儿亲手递过一个酥饼。   林翼然却迟疑地望着她好一阵后,才伸手接过酥饼。林婉儿心喜,未料到他将那酥饼掰做两半,递了过来,“一人一半。”   林婉儿见状噘噘唇,“你知道了?”   林翼然微笑点头,“软功散的味道,尝过一次,就记下了。”说完将手中酥饼扔掉,另择了一块,递给她。   林婉儿接过来,坐到他身边,细细地啃。   “林大哥,”林婉儿停下来,轻声问,“你一直跟着我们,是为我,还是为安寿?”   林翼然望着她,直接而坦然,“为他,更为你。”   “唉……”林婉儿听罢长叹一声,腾出一只手揉脑袋,感慨道,“林大哥呀林大哥,你怎就这么痴呢?叫我好生头疼!”   “是吗?”他勉强笑笑,别过头去。   “林大哥,看这里!”林翼然正自黯然,突听林婉儿如此唤他,急忙抬首看她。   只见她指着自己的额,笑着问他,“你看到什么了吗?”   林翼然不解摇首。   林婉儿眨眨眼睛,一脸的煞有介事,“桃花呀!今年走桃花,朵朵花开红又艳!”   林翼然不禁莞尔失笑,林宛就是林宛,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身份。   那厢安寿早看不下去,掀了桌,三两步踏进马车。万方会意,立刻命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不跟进去吗?”等了一阵不见林婉儿有动作,林翼然好奇发问。   他又不是瞎子,这几日她对安寿的刻意讨好,自然都看在眼里。   “不要!”却听林婉儿断然应了声,重新捧了自己的小桃酥,继续啃。   啃了一会觉得委屈,又忍不住抱怨起来,“想想真窝囊,我做错什么了?凭什么跟前跟后地赔小心,拿自己的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林翼然垂眸不语。这般小女人情态,也只在涉及安寿时,才能在她身上看见。   安寿在车里等了好一会也不见林婉儿进来,哪里还坐得住?   掀了帘子,跳下马车,见林婉儿竟还坐在林翼然身边,怒火轰然而起。   冷着脸,他怒气冲冲地朝她走来。   林婉儿丢了手中饼,优雅起身,拍拍落在身上的饼屑,她昂起头看他,一脸揶揄地讽道,“照我说,有些男人就是犯贱。你好好待他,处处赔小心、献殷勤,他看都不看你一眼。好了,等你不理他了,他反倒巴巴地跑过来了!”   万方听得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立刻指挥所有暗卫望天装聋作哑。   而安寿此刻只想将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给掐死!到处招惹男人难道还要他给她好脸色看?   “相公,”林婉儿挤出一脸担忧,对他笑,“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难不成您误会了我刚才在说您?您可不能这么误会妾身,妾身从不敢妄语相公的。就算方才说的那个贱男人跟相公很像,但妾身绝对不敢说相公的是非。相公一定不要因为他跟自己很像就对号入座哦。”   安寿脸上青筋暴跳,咬着牙指了她好一阵,终是未曾吐出一个字。   一个箭步,他将她拦腰抢过,毫不怜惜地扔进马车,而后大声对万方吼,“出发!”   万方好为难,牵着缰绳踌躇了好一阵,还是不见安寿有下一步的动作,不得不冒死进言,“少爷,您还没上马车呢。”   安寿面色一僵,沉着脸举步迈上马车。   车里林婉儿早支撑不住,扶着窗棂,毫不客气地笑得花枝乱颤。   安寿握着拳,深呼吸,再深呼吸,终于一屁股坐下,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被林婉儿笑话了一下午,终于入夜投宿,安寿暗自松口气。   心中烦闷,夜里亦睡不安稳。   辗转反侧,好容易到了天明,习惯性地去揽身边人,却不料抱了个空。   蓦地惊起!   “万方!”他失声喝道。   暗夜中立刻有人应声,却不是万方,“少爷,今夜轮到李卓守夜。”   “李卓,”安寿压下微乱的心跳,缓缓回复平静,“夫人呢?”   “回少爷,夫人上茅房去了。”李卓恭敬回禀。   “有没有叫人跟着?”安寿问。   “呃……”李卓愣了半晌,终于逼出一句,“小的失职。”   好在安寿并不十分追究,起身下了床,衣裳收拾到一半,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他吩咐道,“叫厨房给夫人煮碗热甜汤。”   “是。”李卓领了命,下去了。   早晨林婉儿回到餐桌,精神有些不济。   万方将一碗红豆甜汤恭敬奉上,“这是少爷特别吩咐厨房给夫人做的。”   “恩。”林婉儿懒懒地应了声,拿了汤匙,细饮慢嚼。   用过早饭,林婉儿有了些精神,慢慢踱着,朝客栈门口的马车走。   上马车时有些脚软,身子禁不住晃了晃。   万方想扶,又想到安寿在一旁,不好愈矩,不由迟疑。安寿想扶,身形步法却比别人慢了太多,反应过来的时候,林婉儿已经被林翼然扶住了。   “没事吧?”感觉手中的小手微凉,林翼然担心地问。   林婉儿朝他微微一笑,“有点不舒服,不过休息一会就好了,林大哥不用担心。”   说罢挣了他的手,步上马车。   安寿捏紧了拳,沉着脸从林翼然身边走过,随林婉儿上了马车。   骏马扬蹄,轱辘辘的车轮声不时传进车厢,林婉儿有些头疼,倚着车厢小寐。无奈车子很快出了城,山路陡峭,晃得她不得安生。   正烦躁,对面的安寿已经走过来,将她搂在怀中,手放在她的腹上,轻轻捂着。   林婉儿笑笑,有些力乏地打趣道,“真的要我不理你了,你才肯理我?”   安寿不语,转头看窗外。   再转回来时正撞进一双清澈的眸中。他的影子,映入那一潭碧波,清晰简明。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不敢长时间地注视这一双看似轻浅实则深幽的眸,看得久了,他怕自己,会不可自拔地溺下去。   她却垂下了眸,阻隔了他的沉迷。   “安寿……”她轻声唤,头埋进他的怀里,“……谢谢……”   她低语呢喃,渐渐没有动作,宛若已经睡去。   他垂眸看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光洁的额角和她乌黑华美的发。可他依旧呆呆地望了许久。许久许久,仿佛倦极,他亦闭上了双眸。   第二日林婉儿恢复了精神,一路笑语盈盈,时不时掀了车帘与林翼然闲话几句。   安寿冷眼旁观,身上寒气却不知为何敛了不少。   正走着,万方望望前路,出声向安寿请示,“少爷,前方便是盘云山,听说盗匪强悍,不若绕道而行?”   “不用不用!”安寿还未开口,便听林婉儿笑着接过,“我正好要去盘云山拜会故人,你只管往前。”   万方犹豫,“少爷的意思……”   “恩。”安寿应了声,再不多话。   万方会意,虽有些担心,还是听命行事。   “林大哥还记得洛姐姐吗?”林婉儿自车厢内探出一个小脑袋,似乎有些兴奋。   林翼然点头,“记忆犹新。”此生怕从未见过如此强势的女子。   “能以女子之身,坐上盘云寨主之位,洛姐姐也算是位奇女子。”林婉儿评价道。   想起当日那女子的霸气和轻佻,林翼然忍不住皱了皱眉,“武功手段确是不错,只是品性……”想了许久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林翼然勉强接道,“……差些。”   林婉儿不予置评,只正色道,“我自出门以来,从不曾吃过什么大亏,独被这洛云霞占去不少便宜。此番故地重游,必定要讨些回来。”   “如此,我帮你讨回。”林翼然想也不想地接上。   林婉儿怪异地看了他好一阵,突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林大哥可知她对我做过什么?”   “什么?”林翼然一头雾水,不解林婉儿为何如此反应。   “当日她喜我长相清秀,二话不说便虏上了山,直接丢进厢房……”   “上下其手,极尽挑逗之能事。”清亮柔媚的声线扬起,接过林婉儿的话头娓娓道来,并无半丝涩意。   山道上只见一女子横空出世,鲜衣怒马,身段婀娜,风姿妖娆。明眸流转,那一双美眸微带戏谑却又不失风情,“我道今日喜鹊何故临门,原来是故人来访,真是难得!”   林婉儿笑着接过,“好说好说,许久不见,姐姐过得可好?”   “牢小兄弟挂念了。”洛云霞妩媚一笑,随即转口,“瞧我嘴笨,竟改不过来了,该叫妹妹是不是?不是姐姐有意损你,妹妹男装清秀可人,女装嘛,似乎就不怎么样了。”   林婉儿嫣然回道,“姐姐放心,妹妹明白得紧。姐姐若非嘴笨眼拙,又怎会连男女都分不清呢?”   两人一来一往,俱都笑里藏刀,看得旁人好不心惊。   却见洛云霞依旧一丝不乱,“倒叫妹妹笑话了,若不是妹妹身材着实太不壮观,姐姐也不至于眼拙不是?”   说罢刻意挺了挺胸膛,高耸完美的曲线能叫男人疯狂女人抓狂。   这一下正中林婉儿软肋,只见她脸色一变,扯了车帘背过身去生气去了。   头一次见林婉儿吃瘪,林翼然不由得有些担心。   没一会只听得车厢内一声暴喝,“不许笑!”   下一刻狂笑声立刻溢出车厢,分外的快意和舒畅。   “哟!这车里还有一位呢!”洛云霞的妖娆的声线将林翼然的神思拉回,“我家妹子左拥右抱,好不风流快活,真我这做姐姐的眼红呀!”   林翼然脸色微沉,“洛寨主口下留情。”   洛云霞转眸看他,风情婉转,“你这一番打扮,又比当日俊俏几分,叫我好不喜欢。”   “你……”林翼然气得发怵,只觉生平从未遇过如此厚脸的女人。   “虽然两位是故人,但这盘云山的规矩不能坏。”洛云霞轻笑婉转,看着林翼然道,“本寨主今日不要香车宝马,玉翠珠黄,偏只看上了天下第一剑的林大侠,不知林大侠可愿留下,陪我一陪?”   “噌!”林翼然怒火冲天,已然出剑。   林婉儿却在此时钻出马车,“姐姐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走了?”   洛云霞挑眼巧笑,“你若不想要他了,就留给我好好宝贝吧。”   “好!”林婉儿一口应下,转而对林翼然笑,“林大哥,这回我是真的把你给卖了。你自己好生珍重,我该回家了。”说罢利落地对万方吩咐道,“万方,我们走。”   情势急转,万方也顾不得其他,甩了鞭子便驾车前行。   林翼然咬牙,望着决然离去的马车,捏紧了手中的剑。   而洛云霞的鞭子,已经在他失神的当口,以破云之势,直取要害。   “我把他赶走了,还狠狠地伤了他的心。”静默的车厢中,林婉儿轻叹一声,“如果这样他还不肯死心,我实在别无他法了。”   安寿沉默许久,开口却依旧不乏酸意,“对他的武功这么有信心?”   林婉儿扬唇,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天下第一剑,绝非浪得虚名。”   安寿轻哼,别过头去再度沉默。   林婉儿再叹一声,走到他身边,一副大度的样子,“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原谅你了。”   安寿拿眼瞪她。   林婉儿不为所动地继续道,“虽然你吃醋的样子实在叫人抓狂,不过念在你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决定,宽宏大量地原谅你这一回!”   安寿脸色愈沉,咬牙道,“林婉儿,你找死!”   “我是找死。”林婉儿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身上的死罪又不是一条两条三条四条,我都数不过来了。哪日你得了空,再好好替我数数?”   “你……哼!”该死的女人,吃准了他舍不得动她吗?   又是沉默。林婉儿有些受不住,起身往外。   刚有动作便被人拦了下来,“你要去哪里?”   “车里太闷,出去透透气。”   腰身立刻被人霸道地圈进怀里,“怎么,跟我在一起很闷?”   “是呀是呀!”林婉儿不停点头,“你整日对我沉着脸,又不肯跟我说话,再这么一起下去,我就要闷坏了。”   “你……该死!”安寿低咒一声。   他就是犯贱,千里迢迢跑到云州给自己找气受!   可他已经放不开手。这辈子不把她绑在身边,他便片刻不得安生。   “以后,不准再离开我!”   “好!”林婉儿一口应下,简洁而迅速。   安寿却恼,“我要听真话。”   “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离开你。”林婉儿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道。   安寿蹙眉,迟疑许久,“那……说句假话。”   林婉儿笑,“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离开你。”   安寿拥紧了她,却只觉两手空虚。   她原是肆意人间的凰,若是不肯停驻,谁也抓不住,她的羽翼。   马车突地停住,安寿与林婉儿耐不住惯性,险些滚出车厢。   以万方的御术,若非异变突起,绝不可能停得如此仓促。   正要出声询问,只听万方徐徐吐出三个字,“林、翼、然”声音紧绷如拉满的弦。   林婉儿掀了车帘。   所有的暗卫都已现身护在马车前,林翼然立在马前,衣袂当风,面色肃然,手中长剑在午后的骄阳下折射出如虹的绚彩。   “林大哥……”   林翼然清啸一声,拔地而起,如蛟龙出涧,气贯长空,手中剑花化作五彩飞龙,剑气压顶而来。   万方举刀迎上。   三招。大内第一高手,在林翼然手下不过三招便已败北。扫开万方的身体,顺手封了他周身大穴,林翼然迫人的剑气直指安寿而来。   太快了。护在安寿身边的暗卫只觉剑气震人,微一迟疑,林翼然已然穿透人墙,剑尖直指安寿咽喉。   “弩!”万方忍着痛楚,当即喝道。   众暗卫即刻祭出背上强弩,霎时间数百发暗箭齐齐向林翼然指去。   “林翼然!你若敢伤吾主,必定叫你尸骨无存!”李卓搀了万方,大声发话。   林翼然听若未闻,望定安寿,“林家一百三十四口不能如此枉死,我不杀你,但你必须向我林家上下致歉认错。”   “我没错……不,朕没错。”安寿仰头看他,傲然回道。   哪一任帝王的宝座底下不是白骨森森?身为帝王,便注定沾染鲜血,不管邪佞还是忠诚。这一切本就无关对错,只有权争利斗罢了。   咽喉上的剑又进一分,“正恶不分!你算什么好皇帝?”   “是是非非,自有后世评说。朕只知道,朕没有做错!”即便为人所制,生死一线,安寿身上凌人的气势亦不减半分。   剑锋一转,森森寒意,透过剑尖直入人心。   安寿面不改色,周围的暗卫却早汗湿了浃背。   “你快不过我。”林翼然放柔了声音,对林婉儿道。   林婉儿放开了握住青影的手,举头看他。   “那么,就用她来赔吧。”林翼然转向安寿,话音落时,林婉儿已经落进他怀里,“如果你不肯认错,我就将她带走。”   安寿身躯微震,失了神一般望着林婉儿。   林婉儿咬了唇,别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安寿垂首,捏紧了拳,“朕……没错。”   有些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东西,对某些人来说,却比生命甚至爱情更为重要。譬如身为帝王的尊严之于安寿。   “看来,你在他心中,亦不过如此。”   “本来,就不过如此……”她的声音,飘忽地钻入耳膜,再抬首,长剑,威胁,还有她,竟全都不见了。   恍惚中看见李卓奔到面前,“皇上,臣立刻去追!”   “不用了。”安寿抬眸看看万方,“给万方解穴疗伤,我们回京。”   说罢回了马车,放下车帘。   追?他们连他如何离去都不曾看清,如何追得上?   就算能追上了又如何?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给她了。他已离京太久,再不回去恐生异变。皇帝,是注定要拘在皇城中的龙。而他,已经为她任性过一次,再没有资格放肆了。   只是,空空的车厢里究竟少了什么?   来时两手空空,回时手中无物,明明什么也没少,为何却总觉失掉了什么?   林翼然将林婉儿放下。   “方才我不说话,其实只是想看看,我对他有多重要。”林婉儿轻声道。   “失望了吗?”   林婉儿摇头,仰头笑道,“不。我发现,他值得我用命去守!”   “很爱他吗?”林翼然继续问。   林婉儿依旧摇头,目光却坚定决然,“可以爱,也可以不爱。他若需要爱,我便爱他。他若不需要爱,我便没有爱。”   林翼然伸出手,顿了顿后,落在她的发上,无奈苦笑,“说我痴……”她分明,比他更痴。   “记得我跟你说过,你对我很重要吗?”他并不看她,只幽然问道。   林婉儿抿唇点头。   “所以,”他放开了手,“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爱的人。”   林婉儿惊愕动容,“林大哥……”   “马车很快就到。”林翼然背过身去,深吸口气,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御风而去。   这一次,是真的放手了,不管是情,还是仇。   又停了。   安寿恼怒地掀开车帘。今天第三次!这次是来劫色还是劫仇?   入目一张清秀小脸,秀眉纠结满脸埋怨,“你好慢。我等得都快累死了。”   安寿呆住,愣在当场没有任何动作。   “安寿!”林婉儿唤了好几声,终于忍不住吼出声来。   安寿似乎终于懵懵醒来,迟缓地朝她伸出一只手。   林婉儿刚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立刻被一股力道带着,扑进他怀里,没入马车。   被箍得死紧,林婉儿挣扎着想稍稍离开他的怀抱,手忙脚乱间不小心触到了他的脸,猛然停住。   收回手,手上濡湿的感觉却早已侵入心底。   “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我发誓。”她闭上了眼睛,心疼地拥紧了他。   “恩。”他轻应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初夏时节,草木繁华。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轻快前行,一路山轻水暖,秀丽景致,却扫眼便过,太匆匆。   “唉……”林婉儿轻叹一声,放下车帘。   安寿将她揽过,“为什么叹气?”   “去年我过并州,正值冬末,虽然草木凋零,但其山奇水丽,已是秀致过人。而今草木繁茂,四周景致必定更为宜人。可惜了我们正在赶路,竟无缘细细观赏。”   安寿垂下眸,似乎踌躇了片刻,“婉儿喜欢看风景,就让李卓将马车放慢如何?”   林婉儿眨眨眼睛,盯他半晌,暧昧笑道,“安寿,我怎么觉得最近你都在刻意讨好我?”   “有吗?”安寿避过她的目光,矢口否认。   “我改主意了。”还来不及反应,林婉儿已经顺势倒进他怀里,头枕在他腿上,望着他,眉眼弯弯,“不看风景,看你就好。”   “我?”安寿微讶不解,“我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好看!”林婉儿一脸笃定,语气认真,“你可是我见过顶顶好看的男人了。”   安寿默然失笑。这女人果然……口无遮拦。   柔软细白的指轻轻爬上他的脸,林婉儿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你笑起来真好看。板起脸来就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指尖细致地描绘他的脸廓,一寸一寸地滑过微扬的唇角,跨过刚毅挺直的鼻,“我最喜欢你的眼睛,黑黑亮亮的,像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你不知道玻璃弹珠是什么吧?小的时侯,我觉得那便是这世上最漂亮最美好的东西了。当然,现在也这么认为。你的发,”纤指勾住几缕垂落的发,缠绵,“又黑又粗,还总喜欢缠在一起,每次替你梳理都要费我好大一番力气。不过你束起冠来,是真好看。我喜欢你那副纹金紫玉冠,配你的眸色。”想起什么,她不悦地皱了皱眉,“今晨帮你梳头的时候,又在你的鬓角找到一根白发,加上以前发现的,已经是第三根了。安寿,你才二十六岁呢。”   将她游移的小手执入掌中,细细地吻,心中柔软,语调也分外的柔和,“记得那日在春华院,你说过什么吗?”   林婉儿敛眉苦思,那日大醉,说过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恍惚记得似乎占了他不少便宜,当然,他很快就尽数都讨回去了。   忆起往事,安寿脸上笑意更深,“你说,药不可以乱吃。”   啊?林婉儿有些不可思议,这么一句无厘头的话,他也记这么久?   “那时便想,这女人虽然唠叨,却叫人心暖。”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再也无法忽视生命中她的存在,再也无法抗拒她对他的吸引。   “我们成亲时,我对你有偏见。冷落了你十年,是我不好。”   听他抱歉,林婉儿垂了眸,淡淡哀愁,“你确实,该道歉。”那个羞涩安静的小姑娘,偷偷地喜欢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不喜欢看见她,就乖乖地呆在凤仪宫哪都不去。她以为乖乖地听话,总有一天能等来他的回头一顾,却不想,这一等,便是终生。当初并不抗拒安寿的宠幸,也是想替她一偿夙愿。不然,怕也不会有今日的纠缠了。   见她感伤,安寿有些心疼,“还怪我吗?”   林婉儿抬首摇头,“都过去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怨的呢?   安寿拥紧她,有些激动,“以后……我是说,回宫以后,你可以问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任何东西。只要你想,只要你开口,我便允。”安寿郑重承诺。   “那我要……”林婉儿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玉玺!”   安寿皱眉,“你要玉玺做什么?”   “当女皇呀!”林婉儿望着他,理所当然地答道。   安寿叹气,“婉儿别闹,我是认真的。”   “那我便认真地告诉你。”林婉儿敛起玩闹的神态,扬唇看他,一贯地自信张扬,不可一世,“我若真想要什么,必然有办法亲手得到,从不需要任何人的赠予!”   “婉儿,你……”安寿望着她,无奈中万分怜惜与珍视,“……为什么是这性子?”   为什么是这样的性子?莫名地让他心安心暖的同时却又总让他极度恐慌。   惶恐不安。   在他确信能够将她栓住前,哪怕片刻,都不敢将这颗惴惴的心放下。   一路风尘。   虽也有露宿,但跟着安寿,纵是露宿也样样不缺。是以一路下来,除了不能游玩略嫌无聊,林婉儿并无太多怨言。   这日马车贪了半日路程,到达与京城相毗的西景城时,已是入夜。   没时间去寻此间最大的客栈,一行人在一间唤做“如归”的二等客栈投宿。   小店虽略嫌拥挤,但还算整齐干净。   这时节林婉儿本就嗜睡,落地时早睡眼迷蒙哈欠连天。安寿要了碗清茶,仔细灌了半碗,总算将林婉儿弄清醒了。   “先吃些东西再睡。”安寿知她抵不住连日赶路的疲惫,柔声嘱道。   “恩,恩。”林婉儿漫不经心地点头,一双眼睛开始四处溜达。   同行十余日,安寿发现他的小妻子有一个叫他十分不悦的坏习惯。她除了偏爱美景美食,还对美人有着特别偏好。行路间若是遇到某个姿色稍好的公子或女子,她必定要多看几眼,而后津津有味评头论足一番。她“观赏”除他以外的其他男子,他自是不悦。而见她盯着那些貌美女子不放,他又会马上想起往日她在宫中将他推给其她女人的恶劣行径,同样不爽至极。   客栈人多,入夜时分竟还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安寿皱皱眉,交待过小二将饭菜送进房里后,立刻提着到处乱瞄的某人进客房。   上楼时,正巧楼上走下一个十六七岁的俏丽女子。那女子堕马斜髯,珠钗玉环,肌色如水更衬得五官精致,一身红衣利落清爽,叫人不得不侧目。   安寿第一反应,便是回望怀中人。   那红衣女子步到他们身边,不知怎的驻了步,与林婉儿的目光对上了。   却听林婉儿嬉笑开口,“艳而不俗,姝而不媚,这位妹妹容貌脱俗,如水肌肤更是叫人艳羡不已。”说着伸了手就往那美人脸上捏。   万方见势不妙恐生事端,急忙抽身想助那女子避闪,却不料那女子身形一闪,叫他扑了个空。而林婉儿的手,已经顺势搭到了他脸上。   安寿脸色发沉,抢过林婉儿的手阴恻恻地瞪了他一眼,看那架势恐怕有直接将他从楼梯上踹下去的冲动。   而肇事者林婉儿则若无其事地搓了搓手中的油脂和粉尘,严肃地对他道,“万方,你该洗脸了。”   万方扯开嘴角,恭敬答是。   再抬首时安寿已挪开步子,将林婉儿带离现场。   回身看看那女子,正想开口好好道个歉,却被一双美目狠狠瞪了一眼。   “哼!”小美人一个转身,径自去了。   万方立在当场想了半日,还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夜半,林婉儿自床上爬起身来。   已经很小心,还是弄醒了安寿。   “去哪?”他开口问。   “茅房呀,相公。”林婉儿一字一字地答。   安寿迟疑半晌,犹豫着要不要亲自看着,许久之后终于道,“明日就进城,你可不许再折腾。”   林婉儿咯咯地笑,“我若非要折腾,你也拦不住。”   安寿气憋,轻哼一声,放开了她。   “万方!”林婉儿一踏出房间,安寿便唤。   “属下明白。”万方应了声,举步跟上。   甫入茅房,便见一个黑影移了过来。   “婉儿姐!”却是穆灵换了夜装,悄声唤道。   林婉儿笑笑,“你倒机灵,知道我有求于你,也不拆穿我的把戏。”   黑暗中犹见穆灵笑得有些得意,“婉儿姐有什么难处,只管说来。”   林婉儿扬唇浅笑,眸中神采流动,微光中明暗难辨,“时间仓促,日后若有机会再与你细说。我身后有人跟着,你替我拦住,一刻钟便可。不要让他看到你的脸,做完之后乖乖回去睡觉,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即可。”   “明白!”穆灵戴上面巾,闪身去了。   鸡唱三遍,西景城中百姓正陆陆续续起床忙碌的时候,如归客栈已经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小二打扮的小个在人群外围观望半天,终因身高问题一无所获。   “大哥,”“他”转向身边的高大个,“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有个达官昨夜投宿如归客栈,结果一觉醒来,老婆不见了。这不,官府马上就派兵把如归客栈包围了。听说连城门也封了。”   “怎会这样?”小个一脸可惜,“清晨掌柜的叫我出来采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可怎么进去?”   “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那高个尽职地继续传播自己听到的消息,“听说那官人大发雷霆,客人们都被锁在客栈里出不来,掌柜小二什么的都被吓坏了呢。”   “真可怜。”小个晃晃脑袋,无限怜悯,“那我还是先在城里逛逛再回去好了。”   “那也是。”高个赞同点头,“好歹西景也是个邻近京城的大城,虽然城门关了,该有的也都有了,还愁没地方去?”   “那可不是。”小个笑了笑,迈步融入身边的人流,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安寿呀安寿,都到皇城边上了你居然还能把我弄丢,真是……笨蛋!”   如归客栈里,万方正在考虑什么时候到安寿面前以死谢罪的问题。   虽然安寿待他们这帮亲信死士一向宽厚,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不,只要是有关皇后的事,他就没有一件办好过!他们家主子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皇后了呢?胆大包天不说,口无遮拦不说,最要命的是喜欢三天两头地玩失踪,可苦了他们这帮暗卫,天南地北地找人,还得谨慎小心不透露半点消息。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个绝顶聪明的皇后的心思就更难猜了。主子对她的一往情深表现得还不够明白?这回又无缘无故地失踪不知又是为了什么。   偷偷瞄一眼在堂中默坐的安寿。三尺以内的东西都被他摔成碎末,能够呼吸活动的活物也通通退到一丈开外的安全距离。楼上有几个大胆的,也只敢推开一条窗缝偷看。   没办法,安寿脸上的表情此刻要多骇人就有多骇人,连他,耐不住严寒躲到门边来了。   林婉儿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呢?   万方的思绪绕了一圈,又开始冥思苦想起来。   昨夜的武林高手突袭,毫无疑问是为了拖住他助她逃跑。可是一路下来她跟安寿形影不离,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跟外人联系上的呢?   哪里出了破绽?万方努力回想昨夜情景,突然觉得黑衣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熟悉,一定在哪里见过!可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正想得出神,却见一个小二捧了茶水自身边经过。   正要拦时,那小二抬起了头,朝他嫣然一笑。万方愣住,竟忘了有所反应。   有人靠近了!   楼上一阵小骚动后,全都屏息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朝那个面色阴沉吓人到极点的男子走去。   “喝杯茶,消消火。”只听一道清甜的嗓音悠然响起。   “啪!”碗壶皆碎。   众人提了胆,有些不忍心地观望捧壶人的下场。   却见那小二竟被那男子抱在了怀中,头上巾帽被他猛力一扯,一头华发顿时如瀑倾泻!是个女子!   男子压抑的怒火此刻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只听他字字如冰般生硬冰冷,“闹够了吗?你到底想怎么样?”   那女子居然还笑得出来,男子身上叫人心胆俱寒的唳气恍若对她毫无影响,“只是想告诉你,我若想离开,没人拦得住。”   “所以呢?”男子徐徐吐字,语气愈加冷冽。   “所以……”她垂下眸,徐徐俯身,欺上了他的唇。   她,她,她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万方已经完完全全被林婉儿的惊世骇俗给震住,以至于忘记替安寿“疏散人群”。   唇上吃痛,她已咬破了他的唇。   没有拒绝,或者根本不想拒绝。任由她带着腥咸血气的舌缱绻地滑过他的唇畔。   她垂眸看他,除去不可一世的张扬和玩味,只剩下刻入骨髓的高傲,“不想我离开的话,就想办法,让我不想离开。”   他望她许久。   卸去脸上冰冷,与她十指相扣,细细地,用唇舌替她清理唇边沾染的血迹。   “我会努力。”   若是此前他依旧两手空虚,这一回,他已真真切切地抓住了什么。   她已将羽翼交付他手,只要他愿意,付出等值的代价。   “万方,备车。”抱起怀中人,朝她温柔地笑,“我们回家。”   回家。是了,她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回家。   她会给他一个家,而他,会给她一个丈夫。   番外1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林婉儿倚着浴桶,舒服地半眯着眸。   屏风上映出安寿颀长的身影,不一会,人已经到了眼前。   林婉儿抬眸看他。   “你很喜欢洗浴。”安寿垂了眼帘,掩去心中情绪,语气亦平淡。   林婉儿面色未变,心里却打个秋千。安寿脾性她再清楚不过,这样的语调,绝对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安寿俯下身来靠近她,继续道,“往日我下了早朝,若不见你在床上懒睡,必能在浴室里找着。”   林婉儿绽出一个微笑,“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安寿未答,只伸手搅了搅面前轻浮水汽的浴水,仿佛水中有什么古怪一般。   林婉儿的心“咯噔”一下,隐隐不安泛了上来。   “该起了。”安寿说着,并不理会她的反应,径自将她自水中抱起,用浴巾裹了,放在床上。   干软的毛巾拭过每一寸肌肤,安寿细致地替她将身体擦干,却不给她着衣,只将床上薄被扯过,覆在她身上。   “你知道我赐寝的规矩。”忙乎过后,安寿撩过她微湿的发,放在手中细细把玩,“若不是安恬的母亲,我本当有个同胞弟弟……所以,我不喜欢连自己和孩子都保护不了的蠢女人。”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她,眸色微沉,“我既已选了朱玉儿,当日召寝于你,却不曾赐药,你可知为何?”   不曾深想,所以林婉儿摇了摇头。   “上官一家至今,子息单薄。你父亲一脉,只得你大哥一个儿子。而你大哥身子向来不好,是以膝下仍无子嗣。所以,我需要一个,拥有上官一族血统的儿子。”   真是个好主意,这个孩子长大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将上官一派的势力收回囊中。林婉儿点头赞许,却止不住丝丝冷意侵入眼底。   安寿看在眼里,收了臂弯将她拥进怀里,徐徐道,“你小叔有个女儿,闺名颖儿,再两年就要及笄了。前几年我见过,确是个美人胚子。”   林婉儿身子微僵,却不作声。   “我那时并不喜欢你,所以便特意留了个心眼。但是,那日在凤仪宫吻过你后,我便打消了这念头。”   放开她,他正色看他。   她却只笑笑,别过头去。   他扳过她的头,让她可以清楚地看清自己的情绪,“那以后,会忍不住想,若是拥有上官一族血脉的皇子登上龙位会怎样?思来想去,均觉利害参半,并非上上之选。但是,我就是希望,日后大玄所有的皇子和公主,都流着上官家的血,流着你和我的血。”   “可是,”强压下去的怒气终于开始抬头,“你一直没有身孕。初时我还以为是你身子瘦弱,不易受孕,着实苦恼担心了好一阵。直到有一日,我在你的包裹里发现了这个。”   一个绣功细致的牡丹香囊被送到眼前。   林婉儿一脸尴尬,出声讨饶,“安寿……”   安寿不理,径自打开香囊,挑出些许细白的粉末,“驱子散,很贴切的名字。房事后十二个时辰内将它混入浴水中,浸泡一刻钟,就可以避孕。”安寿咬牙切齿,“知道我从范太医口中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吗?”   “安寿,我……”林婉儿心虚,在安寿愤怒的目光中不由得有些瑟瑟,“我已经把它扔了。”   “扔了?”安寿冷笑,“你确定不是当日从我身边逃开时走得太急落下的?”   林婉儿气虚沉默。把这个落下确实是个严重的失误,安寿看到它,不生气才怪。   “给我个解释,上官婉儿!”安寿气急败坏地吼道。   林婉儿张嘴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安寿等了许久不见林婉儿回应,“霍”地一声站了起来,冷道,“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   说完便往外走。   “安寿!”林婉儿大喝出声,“你很过分!”   “我过分?”安寿愤然转身,“林婉儿,你瞒着我私自用药,难道还有理了不成?”   林婉儿昂起头与他对视,“你本来就不喜欢我,也不想让我为你生孩子。凭什么要求我一开始就对你死心塌地?这不公平!”   “你……”安寿气得发抖,这绕来绕去,还成了他的错?   “好!”他一赌气,大声道,“是我错了!我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你!”一甩袖子,他怒气冲冲地向门口走去。   林婉儿急了,起身想追,蓦地想起自己未着寸缕,急忙扯了被子裹在身上,却不小心被过长的被角绊了一下,“安寿,呀——”身子急速倒下,眼看就要滑到床下。   千钧一发之际被人险险地从地上捞起,回神过来立刻撞上安寿满脸的焦虑与恐慌,“没事吧?哪里伤了?哪里疼了?”   林婉儿委屈地眨眨眼睛,压下涌上来的泪花,骂道,“你这混蛋!”说罢扑进他怀里,照着他的肩头狠命地咬,只恨不得能咬下一块肉来泄愤。   安寿浑似未觉,只轻轻将她搂过,撩开她肩上的发。雪白的肌肤上还留着那道清晰的齿痕,那是属于他的印记。俯下身,在那道印记上轻舔吮吸,怀中人浴后清爽甘甜的气息叫人沉醉。   林婉儿被他舔得身子发软,一把推开他,她将自己埋进被窝,“臣妾这座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神。皇上慢走,臣妾不送。”   怒气早消,看着这样的林婉儿安寿禁不住想笑。他的婉儿,果然是害羞别扭的时候最可爱。   笑着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当着她的面将那香囊扔去窗外,他附在她耳边,轻问,“而今药没有了,今夜你留我不留?”   “不留!”林婉儿一口回绝。   含着她的耳垂,一把将隔在两人中间的薄被扯掉,双手不规矩地在她赤裸的身上点火,安寿放柔了声音低惑,“留是不留?”   “不留!”纵使呼吸已乱,林婉儿依旧嘴硬,“你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别想我求你……留……留下。”   俯身摄住那张倔强的小嘴,屋里越来越高的温度催促着安寿将衣裳褪尽。   “恩!”沉浸在火热亲吻中的林婉儿被突然贯穿的痛楚唤醒,她恼怒地皱了皱眉,收了牙关想还他一记。   察觉到她的意图,安寿的舌迅捷地退出了她的口腔。   扑了个空,林婉儿更为恼火地瞪着他。   他邪魅一笑,轻舔她的耳廓,魅声道,“今晚,我要一直,留在这里,不管你……留或不留。”   老天!林婉儿只觉双颊如火,她居然……听懂了他的话……   番外 2   伸出手,几乎可以清晰的触摸到死亡的棱角。   绝望,似无底的深渊。因为知道,死亡终将成真。   如果,如果还有来生。   不痛快,毋宁死!   混沌中似乎又有了知觉,睁开眼,仿佛有光丝丝渗入。   晨光中是谁急急抹了泪花,努力绽出一个笑颜,“太好了,娘娘,您可醒了。”   “娘娘!”又一个身着古装的丽颜女子扑到床头,泪水潸然,“您终于醒了!快吓死我和金铃了!”   这是什么地方?欲言不能,熟悉的虚弱和无力感让我恐慌。   “娘娘别激动。”唤作金铃的女子看出我的挣扎,将我自床上扶起,“您感了风寒,已经高烧昏迷三日。银环,”她转向身边的女子,“把娘娘的药端上来吧。”   银环似突然醒悟,急忙端了药到跟前。   金铃接过药碗,小心地将苦涩的药汁一口一口渡进我嘴里。   喝过药,终于有些力气。   身上盖的,是花团锦簇的锦缎被褥,身下是雕花古木床沿,房间宽敞,被层层缀了流苏的华丽布幔分隔开来,不远处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梳妆台,镜台明净,数个镶了金饰的木匣边,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铜镜。   伸出无力的手,朝梳妆台上指了指,金铃竟即刻会意,并不放开我,只叫银环将那铜镜取过,放到面前。   看向铜镜前有一丝犹豫。事实摆在眼前,我的意识恢复了,但身体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甚至身处的时空,也已经改变。   终还是要面对。   镜子中映出熟悉的眉目和苍白。像自己,却又不是自己。镜中人五官与自己相似,形容却比自己小了一号。脸上的苍白虽甚,却已不是那死气沉沉叫人心灰的白。轻轻地,把手覆在发上。很漂亮的一头秀发,如丝如缎,华美如瀑。   活着。   突然想哭。从镜子上收回目光,抬眼上看,泪水被逼回眼眶。这一世,再不哭。这一世,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健康,过得比任何人都惬意,我发誓。   这个国家叫大玄,身体的名字叫上官婉儿,是这个国家的皇后。   而这座冷清空阔的宫殿,叫做凤仪宫。   这个皇后极不受宠。这一点不难猜。从大病一场后依旧无人问津便可看出。   我的身体还很虚弱。大多数时候我只静静坐着养身子,偶尔在金铃和银环的陪伴下到宫殿里的花园散散步。我醒过来的时候正是早春,草木新绿,空气清冷润湿,吸一口,仿佛可以听到许多生命共同呼吸的声音。   我喜欢春天,这代表希望和生命。   我也喜欢夏天、秋天和冬天。从此以后,我要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天。   因为怕出错,我的话很少。   金铃沉稳,办事妥当,说话也干练简明。   话最多的是银环。银环性格开朗活泼,虽然跟了个不受宠的主子,私底下却与各宫宫女都交好,是宫中小道消息的汇集机。我便让她说些宫中的八卦锁事,努力从中获取更多的信息。   但她说得最多的,是这个宫里的皇帝。   他的站坐行止,他的饮食作息,他的喜好爱恶,他的所作所为。银环说我爱听,对于整日整日地呆在这牢笼里无所事事的上官婉儿而言,听银环说他一日内的一举一动,是她唯一的消遣。   安寿。那个名字浮上心头。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心口的酸涩。这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记忆,也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牵绊了吧。   我的身体日日见好,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皇后是道枷锁,皇宫是个牢笼,而我,终不得自由。   这日金铃银环都不在身边,我下了床,穿了鞋,在宫中闲逛。   穿过一道小门,进入一座幽园,隐在繁花深处。   回过神来发现不远处的小亭内立了一个青色人影,体格颀长。   他转过脸来,露出半个侧脸,那目光里,分明的落寞与惆怅。   是安寿。   嵌在这身体深处的记忆纷然上涌。   新婚之夜,第一次见那个年仅十五的君王。他的身形玉立,眉宇间气度已成。   他冷冷掀了盖头,对她道,“我不喜欢你,也不会碰你。待我大权在握,任何人,也不能叫我屈尊低头。”   好骄傲的少年!   自那以后,他便远成一道风景。   而她,却变成了这风景最忠实的看客。   看他受挫,看他隐忍,看他坚强,看他运筹帷幄,看他敛聚峰芒……直到,再也睁不开眼。   只是,他此时的孤寂,却又为何?   “皇上!”一个公公上前轻唤。   只是一瞬,他收起了所有的彷徨。只有凌厉和压迫,那是帝王该有的气度。   “什么事?”他问。   “宁王求见。”   “宣在御书房。”   “是。”   他微扬起头,沉稳地踏步而去。   原来如此,我笑,悲伤和惆怅自己负担,若想真得到,就该让自己变强。   “娘娘!”一件披风轻柔地附在身上,“您身子还未好全,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当心又着了凉。”   我对她笑,“我很好,金铃。”   我开始学习一切于我有利的东西,背熟了大玄律和大玄宫制,记下的大玄宫内的部门司职。   对着镜子,我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自己的仪态,然后看着镜中的她,一点一点地,染上他的气度。   皇后是什么?这个皇宫的第二个主人。皇宫是什么?不过是主人的游乐场。   很快我便收伏了各司各监的宫女太监,甚至弄到了自由出入宫闱的令牌。上下只瞒他一人罢了。   我甚至开始染指他的嫔妃,好意地替他“调剂”生活。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妄议我的作为。   那日又来到了初见他的那个小亭,曲身坐下。   又是早春。   不觉已经过了两年。   亭外杨柳新绿,点点花开。   嗅一口早春的气息,舒爽的空气入心入肺。   坐了一会,站起,走回那个当时观望他的角落。属于上官婉儿的记忆已经如烟淡去。今日的我,只是我而已。   抬头,竟看见他已在亭中坐下,依旧青衣,身姿挺拔。   只差毫厘,居然错过。他座下的石椅,甚至还残留着我的体温,不知他能否感知?   “娘娘!”金铃的披风轻轻覆上,声音是压低了的轻柔。   我笑着转身,长长的披风滑过脚下纤弱的花瓣。落英满径。   突然很想知道,他知道我的存在时,会有什么反应。   命运的改变,也许,只在一念之间。   番外 3   范尽忠跟在银环身后,自外廷进入御花园。   时值仲夏,骄阳如火。道旁桦树亭亭,阳光透过枝桠,投下斑驳光影,在细密的蝉声中漂浮。   临近沁心湖,只觉一阵清爽的湖风吹过,将暑日的燥气吹拂殆尽。   随风舞动的苍翠柳条间,露出了沁心亭的一角,乐声传来,合着徐徐微风,舒缓沁人。   林婉儿坐在亭中,悠然地品茶赏曲。   “娘娘,范大人到了。”银环将范尽忠领到她眼前,通报道。   范尽忠连忙恭敬行礼,“微臣扣见皇后娘娘。”自三个月前皇后娘娘被皇上亲自迎出冷宫后,便独宠加身,恩宠不倦。宫中而今,更不敢得罪眼前这个曾经倍受冷落的皇后娘娘了。   林婉儿起身将他扶起,微微一笑,“范大人请起。往日多蒙范大人拂照,今日这般大礼,本宫怕受不起。”   范尽忠受宠若惊,“为娘娘办事是下臣本分。娘娘身子不便,还为下臣屈尊,实在叫为臣惶恐。”   林婉儿垂首看看自己微隆的小腹,轻笑摇头,“本宫哪有这般娇弱,若不是皇上拦着,本宫还想亲自到府上恭贺生辰呢。”   范尽忠惊惶垂首,“娘娘隆恩,臣虽死不足以报万一。为臣此来,一为谢皇后娘娘大礼,二为恭贺娘娘复出冷宫,喜得龙子。略备薄礼一份,聊表心意,还望皇后娘娘不吝笑纳。”   林婉儿笑了笑,“自本宫从冷宫出来,送礼的人就未断过。范大人这礼,若送不出什么新意,本宫可就不收了。”   “叫娘娘见笑了。”范尽忠程上手中画卷,“小侄拙作,比不得名家名作,希望能入娘娘的眼。”   “哦。”林婉儿轻应一声,命人将画取过,“令侄可是坊间盛传的雅公子范继祖?”   “小侄不才,挣得些许薄名。”范尽忠笑着自谦,神色间却难掩得意。这个侄儿他亲手带大,早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   “传闻范公子玉颜胜雪,才情高洁,虽学富五车,却立志为医,不愿入仕为官,一时传为雅谈。倒是个难得的雅士。”   “娘娘过奖。”范尽忠回道。心中却有些惋惜,这个侄子很得他意,只不愿入仕这点叫他失望。论学识文才,他的侄儿绝对万中无一,可他的志向,却只在那不足三分地的小药馆里……   那厢林婉儿已命人展了画卷,画中一白一绿两个女子娉婷而立,白衣翩然,绿裳灵动。那白衣女子微微冷然,却掩不去绝世姿容。而那绿衣女子正转过头去,余下的小半张脸又叫长长的刘海遮去了大半,辨不清容颜。   见林婉儿沉吟不语,一旁的范尽忠不由得有些忐忑。当日范继祖将画交到他手,一再保证皇后必定喜欢,他这才拿过来的。也不知他哪来的自信,这画他研究了许久,虽画得绝美,却算不得立意新奇,真能叫皇后心喜?   “不知画中女子是何人?”林婉儿的目光自画上移开,温言问道。   “启禀皇后,这白衣女子是小侄未过门的媳妇,这绿衣女子据说是未来侄媳的闺中密友,已于数月前无故失踪,未来侄媳似乎就是为了这个找到京里来的。”   “是吗?”林婉儿弯唇浅笑,“这礼物本宫很喜欢。金铃,去把前日皇上赏的明湖珍珠,取上一槲,送与范大人。”   “娘娘,微臣……”范尽忠正想推辞,林婉儿却已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你那侄儿侄媳恐怕已经等久了吧?去把人宣过来吧。”   范尽忠难掩惊讶,他还什么都未说,怎么皇后娘娘却好似什么都知道了一样?   一会儿颜雪和范继祖便被带了上来。   颜雪惊白了脸,一时呆住。范继祖微愣过后,忙拉着颜雪叩头行礼,无奈颜雪僵直了身子,竟拽不动半分。   一旁的范尽忠急了,“娘娘恕罪。侄媳初次进宫,不懂礼数。”   “无妨。”林婉儿脾气甚好地笑了笑,“礼就免了。好一对壁人,本宫十分喜欢。范大人释假归来,想必还有很多公务要忙。就留这对小夫妻与本宫闲叙几句好了。”   “那……”范尽忠不甚放心地看看两人,终于告退,“微臣先行告辞。”   “过来坐吧。”林婉儿指指桌旁两张石椅。周围人无不惊讶,初次见面,林婉儿便让他们与她平起平坐,这是何等的恩宠呀!   不过面前两人却不太领情。只见那温雅公子行了个礼,“草民不敢愈矩。”   那美貌女子态度更甚,一语不发地撇过了头。   “大胆!”银环怒喝一声,“皇后驾前,岂容放肆?”   “银环。”林婉儿轻喝一声,吩咐道,“你带人先退下吧。金铃去换杯新茶上来。”   “是。”银环有些不服,但林婉儿已然发话,她不得不带人退下。   人已退尽,颜雪终于开口,“你真是皇后?”   林婉儿笑笑,展了展身上的绣凤锦衣,“诚如你所见。”   “你……”颜雪一咬牙,就要冲将过来,却被范继祖及时拦住,“雪,别激动。”   颜雪恨恨地甩开他,对林婉儿怒目而视,“你骗得我好苦!”   “颜雪……”林婉儿正要解释,只听一道朗笑声由远及近而来。却是安寿身着明黄华服,头系龙冠,踱步前来。   林若!虽早有准备,但一朝天子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之前见过数次,略有鄙夷之人,想不惊愕也难。   “听闻皇后故人来访,朕也来凑凑热闹如何?”安寿说着踏入亭中,将林婉儿拢进怀里。   林婉儿谗笑以回,“叫皇上挂心,臣妾不胜惶恐。”说罢轻叹一声,淡淡无奈,“可是好不容易,才将不相干的人都屏退了。”   “如何不相干?”安寿对着林婉儿咬牙嚼字,而后转过头对颜雪和范继祖客套地笑,“托皇后的福,朕与范公子颜姑娘还算得上旧识。”   “哼!”颜雪冷哼一声,展了身形,眨眼不见。   附近不明就里的侍卫急忙上前请示,“皇上、皇后,这……”   “颜姑娘得了本宫特许,可以在后宫自由走动,你们日后见她,只做没看见。”林婉儿正色吩咐道。   侍卫们看看安寿脸色,见他没再说什么,便退下照办了。   “颜雪被气跑了。”安寿淡淡地陈述事实。   “有什么关系,继祖不还在这里吗?”林婉儿的眸光一扫而过,范继祖却觉寒意顿起。   “皇上!”只见林婉儿扯了扯安寿衣袖,微带撒娇的味道,“臣妾这几日好无聊,不如让继祖留下来陪我玩几天?”   说罢转过脸来对范继祖笑。   笑容灿烂,范继祖却忍不住在心中打抖,雪,回来救我!   日暮西斜,华灯初上。   凤仪宫中,林婉儿和安寿正准备就寝。   突然一道白影闯入。侍从宫女得了命令,只将那白影视做空气,依旧各忙各的去了。   “继祖呢?”颜雪微喘,焦虑难掩。在宫门候了一日,却怎么也不见范继祖出来,她早急坏了。范继祖身为男子,不可在后宫流连,这点常识她还是懂的。   林婉儿一脸为难,“我本来想留继祖在宫中住几日,可是皇上说了,后宫重地,不能留宿男人,除非……太监。我实在无法,只好将他……”   颜雪脸色煞白,后退几步,飞奔而去。   林婉儿委屈地眨眨眼睛,“我都没说完呢。”   安寿好笑地点点她的鼻子,“别玩得太过分。”   “臣妾知道分寸。”林婉儿片刻收了委屈,自得地笑笑,“范继祖虽然留宿宫中,又不曾宿在内廷,不算坏了规矩。”   打个呵欠,她对身旁的金铃招招手,“在凤仪宫替颜雪收拾一间厢房。她若跑累了,记得让她歇歇。”说罢拥过安寿,埋头睡觉。   第二日已是日上三竿,说是林婉儿好容易醒了,颜雪才被允许见她。   进去的时候安寿已经下朝,正在喂林婉儿吃早饭。不知怎的,喂着喂着就将自己的唇一块喂上去了。   颜雪进来正撞见这画面,窘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安寿对她视若无睹,继续津津有味地将嘴边芳唇品了个够,才将林婉儿放开。   林婉儿本也尴尬,但见有人比自己更尴尬,竟自乐了。安寿好不汗颜。   “朕还有事。”留恋地点点她微红的唇瓣,安寿起身,“让颜姑娘陪你吧。”   “继祖究竟在哪里?”抛开方才的尴尬和无措,颜雪疾声问道。   林婉儿朝她绽出一个最为无害的笑颜,“陪我用早膳,我就告诉你。”   食不知味。满桌的精致糕点在此刻的颜雪看来全然味如嚼蜡,心中只盼着这早膳能早些结束。   岂料林婉儿姿态典雅地细嚼慢咽,吃得不徐不缓。   好容易去了大半桌,身边的宫女竟又端上一席。   颜雪美目圆睁,握紧了拳,“你还没饱吗?”   林婉儿眨眨眼睛,好生委屈,“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今我一个人得吃两个人的份,也很不容易呀。”   颜雪命令自己平息静气,不要跟一个孕妇发火。   一顿饭吃了近半个时辰,林婉儿打着饱嗝,给了颜雪两个字,“宫里。”   是个神仙都会发火!颜雪差点没当场将桌子掀了,“林婉儿,你在耍我吗?”   林婉儿笑着朝她摇头,“我向你保证继祖而今安然无恙,毫发未伤。你若能找到他,我立刻将他还给你。若是找不到……”林婉儿意味不明地笑着,没再往下说。   再抬眼,颜雪已然不见。   “唉……”林婉儿轻叹,自古情之一字,最是磨人。颜雪关心则乱,她只不过微微挑拨,她竟就相信自己真的会伤害继祖了。她看起来像这样的人吗?   皇宫的藏书阁,设在朝堂之后,与后宫妃子所居住的内廷只有一园之隔。   阁中又分东西南北四座小楼,分类放置各套典籍。其中南楼,收藏的是历代医药农业典籍。   林婉儿命人在阁中置上一方小塌,撑了蒲扇,泡了香茶,摆了小点,随意点了一本藏书便在塌上看起书来。   是本医药典藏。林婉儿翻了两页,兴致缺缺。   “颜雪这会儿在哪?”她转向身边的银环。   “回娘娘,还在西院呢。”   “怎么这么慢呀!”林婉儿皱了眉,似乎对这样的速度不甚满意。   “娘娘,”银环前几日还为颜雪的无礼生气,这会儿也开始替她求情了,“光这西院,就有园子八个,大院十九座,小阁一百八十二间,再加上那些没入数的亭台散间,哪里数得来?这皇宫这般大,要全走一遭少说也得半个来月,我看这颜姑娘急都快急死了,再来个十天八天的非倒下不可。”   “我说继祖,你再不快些,颜雪可真要急死了。”林婉儿好不忧心。   “我在赶,我在赶。”南侧禁闭的小楼里,范继祖的声音里掩不住焦急和心疼。   “这几日颜雪可有好好用饭?”林婉儿转向金铃,问了问某人亦相当关心的问题。   金铃福身,“跪着求着,总算是按着三餐吃下去了。”   “侍侯好了,别在宫里没几天就瘦得不成人样,我可担待不起。”林婉儿吩咐完,就着午后暖阳斜躺在塌上,正想好好补上一觉,却见颜雪冲进书阁,红着眼望她,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不找了!”   林婉儿蓦然坐起,“为什么?”   “婉儿姐,你告诉我继祖究竟在哪吧!我实在受不了了。”颜雪此时,已近于哀求,“我见不到他,心里没底。这几日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想他了,好想他。你放他出来……”   “颜雪,你……你别哭呀。”林婉儿见颜雪竟落了泪,开始懊恼自己实在玩过火了。   那厢范继祖听到这话,哪里还沉得住气,想也没想便往门上撞去。   “雪……”话未出口,立刻跌了个狗啃屎。呜……婉儿姐骗他,这门根本没上锁。   颜雪听得声音,浑身一震,泪眼中正见范继祖就在眼前,什么也顾不得了,跑上去拥着他嘤嘤而泣。   范继祖急忙将她拥住,柔声抚慰,“我没事。没事了。”   林婉儿挥挥手,一行人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体贴地替他们关好门,林婉儿犹觉不过瘾,特意留了道缝给自己观赏。   颜雪的情绪稍稍平复,范继祖便解释开来了,“婉儿姐让我在藏书阁抄书。将这南楼的医药典藏抄完才能离开。这藏书阁中的医书博全精深,就是太医院的太医也不一定有机会窥其全貌。婉儿姐虽然调皮爱玩,但终究还是为我好的。”   颜雪一把推开他,背过身来,垮下一张脸,“婉儿姐总是对你好的。我对你却总也不好,又不曾为你做过什么……”   “雪,”范继祖将她拉回来,温柔地笑,“你无须为我做什么,只要能让我对你好便可。我会一辈子,一辈子地对你好。”   颜雪咬咬唇,“这不公平。”   “哪有甚么公平不公平?我……”范继祖望望她,脸色绯红,“我喜欢你,在你身边便觉幸福,看你高兴便觉高兴。我只愿这辈子都呆在你身边,做什么都愿意……”   绵绵情话,浓浓情意,原来这甜言蜜语这般醉人。   林婉儿正看得陶醉,突然身子一轻,人已离地。   “大着肚子,还来听墙脚。”安寿抱着她,一边往寝宫走,一边道。   林婉儿不服气,“皇上九五之尊,不也来听墙脚。”   安寿笑,“我哪是来听墙脚呀,我是来抱我的宝贝婉儿回寝宫的。”   林婉儿甜甜一笑,有些腻人,“想不到皇上也会说蜜语甜言。”   “这可是我的拿手活。”安寿倒一点也不谦逊,“只可惜某人只会跟我顶撞,惹我发火,没福气享受到。”   林婉儿轻哼一声,挑眉冷笑,“我怎的忘了皇上原是身经百战,花丛里滚过来的人,怎么可能不会那些个哄女人的招数。”   安寿轻笑,“是呀。往后这些招数可都用来对付你一人了,你可得招架住了。”   “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臣妾只能听命行事了。”林婉儿回他嫣然一笑。   安寿略显无奈,“你总知何时收放,半点亏也吃不着。”   林婉儿笑意盈盈,“谢皇上盛赞。”   安寿有些不满,搂紧了她,“你是高兴了,我还没舒心呢。说些好话给我听吧。若能叫我高兴,今天晚膳就吃你爱吃的。若不能,晚膳就点我爱吃的。”   林婉儿噘噘唇,“皇上,孕妇挑嘴。”   没曾想安寿俯身下来笑得邪气,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有我在,你会有吃不下的东西吗?”   林婉儿立马噤声投降。   “呃……”林婉儿想了一阵,轻拍自己的小腹,“皇上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男孩比较有用。”安寿一本正经地说。   “那如果我生了一个女孩呢?”   “再生。”好理所当然的语气。   “还是女孩。”   “再生。”   佛祖保佑,一定是个男孩!林婉儿祈祷完毕,犹觉不放心,继续问,“如果一举得男?”   “那就再生几个公主,可以用来和亲。”   某人晕厥。   番外 4   “林婉儿!”一声暴喝传来,正在御花园整理花圃的小宫女猛地一震,差点将手中的花盆给砸了。   “小心点!”身边年长些的宫女出声提醒后,埋头继续工作,对近在耳边的怒吼声听若未闻。   小宫女危颤颤地垂了头,终是忍不住好奇,抬眼朝声源处偷看了几眼。   因为在凤仪宫当差,虽然入宫没多久,皇上还是见过几遍,所以认得。   这会儿只见当今圣上一脸盛怒地抱着八岁大的长公主,怒气冲冲地宫里暴走,“林婉儿,立刻给朕滚出来!”   “姐姐,”待皇上走远,小宫女小声地问身边人,“皇上方才在叫谁呢?”   “皇后呀!”年长的宫女鄙夷地白她一眼,刚进宫就是刚进宫,什么都不懂,“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皇后不是姓上官吗?皇上一生气就会喊错,反正宫里的人都知道就是了。”   “哦。”小宫女垂首轻应,继而有些担心地开口,“皇上好像很生气的样子,皇后娘娘不会有事吧?”   入宫前就听说过我朝这位皇后娘娘了。虽然宫外对她的风评很不好,说她专权独宠,善妒嚣张。可是在凤仪宫当差的这段日子,周围的姐妹对皇后娘娘的评价都很不错,她也见过皇后娘娘,虽然不是很漂亮,但看起来不像会为难人的坏人。   “皇后娘娘会有事?”年长的宫女像在听笑话,“天塌下来,皇后娘娘都不会少根汗毛。你就等着吧,皇上的火气发发就算了,完了不一样把娘娘往天上宠。”   小宫女诧异地瞪大了眼,听起来皇后娘娘真的很厉害的样子。难道宫外的传言竟是真的,当今皇上……惧内?   “父皇,”安沁嘟起粉嘟嘟的小嘴,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着几乎要沁出水来,“沁儿知错了,父皇别生气了好不好?”   “知错?”安寿冷哼一声,“少给朕装可怜!你沁公主最大的本事便是知错犯错!等朕跟你母后算完帐,立刻将你锁进藏书阁幽闭起来,看你还给朕乱跑!”   “又抄书?”安沁泪眼汪汪,“父皇,沁儿真的知错了,你就再饶沁儿一次吧!”   “再饶你!”安寿火气十足,“再饶你下次你还想把谁卖了?朕告诉你,不把藏书阁所有典籍抄完,你就别想出阁嫁人!”   安沁一抽鼻子,无限哀婉地哭开了,“父皇,你好狠的心,居然不让沁儿嫁人……”   “安沁!”安寿忍无可忍将她从怀里扔下来,“你想嫁人想疯了?”   安沁对手指,羞答答,“母后不是十岁就嫁了吗?再过两年,沁儿也十岁了。”   安寿太阳穴一突,青筋暴跳,“所以你就在大街上把自己给卖了?”   安沁绞手指,扭捏道,“哪有!人家只是跟大哥哥订亲而已。他要娶,至少,得再等两年呀。”   安寿登时呼吸不畅,险些当场气晕过去。   “父皇!”一只小手将他扶住,小脸上尽是愤慨,“是不是母后和皇姐又惹您生气了?”   安寿感动地拍拍自己的儿子的小脑袋,心想还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儿子贴心。   “儿臣这就替父皇把母后找出来!”安泰说完,立刻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安寿正想拦,裤角被人轻扯了扯,他俯身蹲下,对安泰的小尾巴刚满六岁的小儿子安雍微笑,放柔了声音,“雍儿,怎么了?”   安雍望着他,怯怯地像只兔子,好一会自衣襟里掏出一块艳红的手帕,“给父皇。”   安寿有些嫌恶地看着那张颜色俗气艳丽的帕子,“谁给你这个?”   安雍瑟瑟垂首,“姐姐。”   安寿一把将他手中的帕子扯掉,“以后好好跟着你哥,不准再跟你上官家那群姐姐玩!”   将未足岁的他送到女眷一大堆男人没几个的上官家绝对是他最大的失误,看看那群女人把他儿子弄成什么样了?希望现在矫正还来得及。   立起身来,发现安泰不知何时已经在一块大石上站定,大声将附近的侍卫太监宫女都叫了过来,“高个子,你带十个人从东院开始,向西包抄;大胖子,你带十个人从南院开始,向北行进。那个女的,你带十个人,从这里一路往东!都听明白了吗?今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上官婉儿这女人给我找出来!”   “我儿好孝顺,将母后的名讳记得这么牢。”   正要威武地大喝一声“出发”的安泰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冲到安寿身后。末了又觉这样很没有气概,便挺了挺胸,从安寿身后挪出几步,“母后,父皇正找你呢!”   “都退了吧。”林婉儿挥手让聚集的宫人退下,踱到安寿面前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安寿轻哼,“皇后好信誉!前几日答应过朕什么,恐怕已经不记得了吧?”   林婉儿轻拢秀眉,微露不解,“臣妾近来确实不曾踏出宫门一步,不知皇上所言何指?”   “不曾出宫?”安寿怒气未减,一把将节节退后的安沁拽过来,伸手自她颈间掏出一块玉佩,“那么皇后来告诉我,这是何物?”   林婉儿蹲下身,仔细将那玉佩端详了好一阵。碧色玉身上刻了一只狰狞的神兽,看了半日也辨不出是什么动物。系玉的颈链似银非银,与玉佩浑似一体,找不出一丝罅隙。很明显地不是宫中之物,怪不得安寿发飙了。   林婉儿放开玉,神色微冷,“安沁!”   安沁的一张小脸扭来扭去好一阵,最后终于俯首认错,“沁儿知错。”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战战兢兢地递到安寿手中。   安寿展开一看,竟是宫中遗失已久的密道图!   “母后让我给父皇的,沁儿不该一时糊涂,跟着图走。”安沁绞着手指,小脚磨地,小脸几乎就要埋到地上了。   “真相大白。”林婉儿挑眉道,“皇上错怪臣妾,是否该好好道个歉?”   “道歉?”安寿冷笑望她,“你可知她在外面做了什么好事?”   林婉儿蹙了蹙眉,直觉不妙。   “你的好女儿,在大街上就把自己的终身给定下了。你看,这不是连定情物都有了吗?”   林婉儿看看安寿,再看看目光闪烁的安沁,好一会挤出一脸笑,“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沁儿才八岁,说的话怎能做数?来,沁儿,”林婉儿不容拒绝地将安沁拉过来,“母后替你将这玉解了。”   安沁一嘟唇,护住那玉,“我不要,我要嫁给好看的大哥哥!”   “好看不做饭吃,沁儿乖,把玉给母后。”林婉儿轻声诱导。   “沁儿不要!沁儿一定要嫁给比父皇还好看的大哥哥!”   “胡说!这世上哪有比你父皇还好看的男人!立刻把玉给我!”林婉儿有些恼了,出声喝道。   “好了,婉儿。”安寿出声制止这对就要吵起来的母女,“朕已经试过了,玉佩根本解不开。”   “解不开?”林婉儿惊讶重复。   安寿点头,微叹口气,“这玉佩在此,是怎么也赖不掉了。来日若有人来寻,这女儿是怎么也留不住了,总不能叫人说我皇家无信。”   “能造出如此精巧奇器,只怕对方来历蹊跷,还望皇上三思。”林婉儿垂首,严肃地说道。   “皇后说得有理。”安寿不知想到什么,含笑点头,“沁儿要嫁之前,自当好好考究一下对方家底。不过当下,有件事实在叫朕为难。”   林婉儿心中警铃微响,忙笑,“皇上英明,岂能为些小事为难?”   “朕固是英明,皇后同样聪明绝顶,有些事朕还当真要仰仗皇后。”安寿平声回道,既而开口,“想必皇后一定记得,年前朕已经答应,将朕的女儿许给宛东太子当王妃。而今沁儿一身许不得两家,皇后觉得,此事当如何了结?”   林婉儿继续笑得灿烂,“皇上当真为难臣妾,这叫臣妾一时半会怎么想得出法子。”   “没事。”安寿嘴上说没事,目光却步步紧逼,“皇后冰雪聪明,应该很快就有答案了。”   林婉儿被他盯得紧迫,干脆闭嘴不语。   一直埋首的安沁不解地看着沉默的父母,还真以为两人正为想不出对策苦恼呢!脑中灵光闪过,“有了!”她大叫一声,大声道,“父皇和母后再生一个小公主,替我嫁过去不就好了吗?”   还未来得及得意,却见母后狠狠地斜了个刀子过来。安沁微瑟,看向父皇,却见他笑得一脸得色,“沁儿真是出了个好主意,聪慧不输你母后。”他望着林婉儿,轻声赞。   “那……”安沁急急跑过去邀赏,“问题解决了,沁儿是不是可以不用抄书了?”   安寿笑笑,对身边侍从字字清晰地吩咐道,“将长公主关进藏书阁。”   “呜……父皇,你的心好狠……”安沁淌着泪,被人拖了下去。   “泰儿,带弟弟下去玩。以后,”安寿扫扫安雍楚楚可怜的玲珑小脸,“不许他碰任何红色的东西!”   “得令!”安泰行个军礼,带着安雍离开了。   “至于皇后,”安寿望着林婉儿,似笑非笑,“就由朕亲自处罚。”   知逃不出他的掌控,林婉儿还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安寿将她揽过抱起,便往寝宫走。   “臣妾不知所犯何事,还望皇上明示。”乖乖任他摆布,便不是林婉儿了。   “管教不严,督导不力。”安寿简明扼要地将她的罪行宣告一遍。   “皇上此言差矣。”林婉儿回道,“古语有云,养而不教,父之过。要论罪过,恐怕该先对孩子他爹清清算算吧。”   “是吗?”安寿皱眉想了一会,“那就换一个。后宫是你所辖,而今有人出宫闯下大祸你却不知,可算失职?”   林婉儿无力微笑,想起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安寿将她放在床上,二话不说便开始脱衣服。   林婉儿退了退,还在做最后挣扎,“皇上,时候尚早。我们不若先用晚膳?”   安寿爬上床,正色道,“朕以为,此事还是尽快解决为好。”   “安寿!”知道今日在劫难逃,林婉儿有些气急,“你以为生孩子像切西瓜那么容易?”   “当然不容易。”生了雍儿之后,她死活不愿再生,他不是也顺着她了吗?   “这两年你的身子也调养得差不多了,再生个一打半打的应该不成问题。”他肯定地说。   “一打半打?”林婉儿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安寿!你当我是猪吗?”   “婉儿太谦虚了。”安寿阴恻恻地笑,“猪可比你好养多了。至少不用时刻担心它哪天插翅飞了。”   “安寿!我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你了。”林婉儿此时只恨不能将整颗心掏出来给他看。   “我不信!”安寿断然以回。   林婉儿一口气在胸腔里左突右撞,最后还是生生忍了下去。   “那你要怎样才肯信?”   “给我生孩子。”安寿放柔了声音,轻轻吻她,“孩子越多,你的牵绊就越多。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再也飞不起来。”   心弦微颤,饱满得有些酸涩,林婉儿咬咬唇,倚近了他,低声骂,“笨蛋!”不是早被他锁起来了吗?他,才是她最深的牵绊呀!   仰唇,任迷离的吻缠绵而下,“安寿……”   “父皇……”一声稚气的童音将床上的两人从渐浓的情欲中惊起。   安寿忙扯了被褥跟林婉儿坐了起来。   安雍危颤颤地趴在床尾,正因为好不容易爬上床来微微喘着。   安雍在这里,那么安泰……安寿转头,正见安泰已然占领床头。很好,他最喜欢的包围战。   “安泰!”安寿脸色一沉,“带着安雍给朕滚出去!”   安泰在父亲的威严下缩了缩,却没走,而是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安寿深吸一口气,“有话就说。”   “父皇,”安泰凑过来,低声恳求,“你叫母后给我生十个弟弟,我要组一支近卫军。”   安寿不禁莞尔,爽快道,“没问题!”   “太好了!”安泰蹦下床,乐不可支地拉了安雍就想走。   没曾想安雍不依,死死攀着床沿不肯走,一双水眸望着安寿,我见犹怜。   “雍儿想说什么?”安寿柔声问他。   “雍儿,喜欢妹妹。”安雍垂着脑袋怯怯地说。   “没问题!”安寿好不豪迈,“再添两个妹妹!”   安雍得了满意的答复,乐滋滋地牵着安泰的手出去了。   安寿笑得合不拢嘴,林婉儿却只觉欲哭无泪。   “正好一打!”某人合计过后,附在耳边轻语。   “安寿!你还真当我是猪……恩……”   番外 5   大玄宫中夜色渐浓,数盏灯笼蜿蜒而至,林婉儿在宫女的伴驾下,走在回寝宫的路上。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在前方树影间落下。   “娘……娘……”银环害怕地咽了咽口水,“方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飘过去了?”   “没有,你眼花了。”林婉儿淡淡说完,吩咐道,“银环,你先带人回去看看沁儿醒了没有。金铃留下来陪本宫就可以了。”   “是。”银环领命,带人先离开了。   金铃则提着灯笼,护着林婉儿缓缓前行。   林婉儿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而对金铃道,“替我把皇上叫到这里来。记得让他一个人来。”   金铃微显疑惑,却也不多问,只领命去了。   林婉儿踱到前方绿荫之下。   微亮的月光下,玄色身影玉立身长,风姿过人。   “林大哥。”林婉儿轻声唤道。   “好久不见,过得好吗?”林翼然轻问。   “不差。”   “听说你生了个女儿,恭喜。”   “谢谢。”   “礼物吗?”林婉儿笑着指指他抱在怀中的事物。   林翼然微愣了愣,继而笑着将裹在身上的披风解开。他的怀里躺了一个五六个月大的婴孩,竟是异常乖巧,不哭也不闹地吮着他的手指。   “好漂亮的孩子!”林婉儿轻声赞道,靠近了看,忍不住掐了掐那孩子粉嫩嫩的小脸颊。   “孩子的父母本是云州一带的山中猎户,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惨杀,月前我正巧路过云州,赶到时只有他幸免于难。”轻叹一声,林翼然继续道,“本来想替他找户人家,但这孩子与我投缘,又十分乖巧,若送了别人我还真不舍得,便自己带着了。”   “你别说,”林婉儿细细端详他怀中的婴儿后,认真道,“这孩子长得,确实有几分像你。”   林翼然不可置否,继续道,“我这次进京办些杂事,带着他委实不便。不知道可否托你代为照管一阵?”   “没问题!”林婉儿一口应下,自林翼然手中将婴儿抱出。   小男婴离了林翼然的怀抱,竟“哇”地一下哭了起来,林婉儿哄了好一阵,才算消停。   “看来他很喜欢你呢。”林婉儿笑着对林翼然说。   “你怎么进来的?”说话间安寿已经被金铃叫了过来,看到林翼然他的脸色简直差到极点。这男人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皇宫大内!   林翼然礼貌性地朝他点点头,转向林婉儿,“如此,就拜托你了。”   “林大哥!”见林翼然就要走,林婉儿忙出声问,“这孩子有名字了吗?”   “还没想好。”   “放心吧。”林婉儿对他笑,“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林翼然点点头,晃眼不见。   “哼!”安寿轻哼一声,“他当皇宫是什么地方?”   “我家呀!”林婉儿抬起头来朝他眨眨眼睛,“所以才来串门呀。”   “娘娘!这是什么?”回到凤仪宫,银环见了孩子,惊得失声叫道。   安寿望了望林婉儿,并不计较银环的失态,倒是比较想看看她到底怎么跟宫里人解释这孩子的由来。   林婉儿却未答银环,反而转向他,问,“皇上,你说臣妾是不是太宠着银环这丫头了?连不该问的,她都敢问了?”   安寿无语。   那厢银环立即俯首请罪。孩子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无人二话。   日子如流水缓逝,不知不觉三日过去。   林婉儿每日照顾两个孩子,逗逗这个,哄哄那个,忙得不亦乐乎。安寿除了偶尔抱怨她将太多精力花在照顾别人的儿子身上,也没太多话。   这日林婉儿正在给孩子们喂吃的,突听外面传话进来说万方求见。   这倒挺稀奇。林婉儿将手中的活儿交给奶娘,命人将他宣了进来。   行过礼后,万方开门见山,“昨日宫中抓到一名私闯禁宫的刺客,因是皇后娘娘故人,微臣不敢擅作主张,特来请命。”   “故人?”林婉儿轻挑秀眉,微显疑惑。   “禀娘娘,是洛云霞。”   “洛云霞……”林婉儿轻声重复,若有所思地笑了。   天牢确实阴冷潮湿了些。林婉儿裹了裹身上的披风,边走边想。   洛云霞已然换了囚衣,正倚着石壁恍神,依旧不失艳丽的姿容间多了几分狼狈和憔悴。   万方在前打开牢门。   林婉儿信步而入,轻笑开口,“这俗话说得好,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不知姐姐当日将我关进牢房时可曾想过今日会有落魄阶下的一日?”   洛云霞徐徐抬首,打量林婉儿身上装束。锦衣华服,凤冠霞披,宛若天生的端庄与威仪尽显无疑。心中隐隐间已猜到什么,却依旧不怎么分明。   “倒是忘了。”林婉儿对上她猜疑的目光,“还未曾跟姐姐好好介绍过自己呢。本宫的封号是,娴德。”   原来如此。洛云霞心中惊讶,面上却未显出多少来,只傲然应了句,“原来是皇后娘娘,失敬了。”   林婉儿抿唇笑笑,“姐姐勿忧。本宫向来宽厚,些些失敬之罪,还是不会与姐姐计较的。”   洛云霞不动声色地看她,暗自猜度她此来的目的。   只听她开口道,“姐姐来宫中,不知所为何事?念在你我二人还有那么点交情的份上,或许本宫愿意帮协一二也未可知。”   洛云霞心中大动,咬牙犹豫再三,终是开了口,“他……把孩子给你了?”   林婉儿夸张地皱起眉头,抬起手来揉揉额角,“姐姐也太看得起本宫了,这话没头没脑的,叫本宫可怎么猜?”   她的话里尽是委屈,可那一双眸,却是明明白白的玩味与通透。   洛云霞怒火轰起,扭过头去,“我不需要你可怜,你走!”   “唉……”林婉儿颇为惋惜地轻叹了声,“姐姐可要想清楚了,本宫这一走,可就再不想来这鬼地方了。”   洛云霞背过去的身子一动不动。   林婉儿于是转身出了牢门。   铁链撞在木桩上的声音在清冷的牢房中愈显清晰尖锐,林婉儿离去的脚步声轻缓悠然,却声声如刺,扎入心头。   “等等!”满溢而出的汹涌思念压过挣扎的理智与尊严,身体已然不受控制地向她的方向冲去,“让我见见他!”   林婉儿顿住身形,却没动。   她咬咬唇,低声恳求,“让我见见,林翼然带进宫来的那个孩子。”   林婉儿终于转身,对她笑,“姐姐早将话说明白不就好了吗?我身为一国之后,这点小事,难道还办不到?”   **********   皇家做派,果真礼节繁缛。   被人从天牢带出来,她被带到一间小阁,沐浴洗漱,着衣打扮,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总算打点停当。出了小阁,又得一众宫女来引,层层通报,这才进了凤仪宫,再见林婉儿。   赏春亭中林婉儿怀抱着一个婴儿,轻声哄着。   洛云霞再顾不得什么礼仪,几个跨步冲到林婉儿面前,却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顿住,有些无措。   林婉儿抬眼看看她,挥挥手叫众人退下,起身将婴儿送到她面前,“你儿子?”   “恩,恩。”洛云霞激动地点头,轻轻地,将自己的孩子抱过来。   眼角湿润,她急忙俯下身,贴近孩子的脸,一滴清泪滑落,自她的眼角蜿蜒着爬上孩子细白的颊。   这段日子经历的背叛、追杀、逃亡,让她从未有过的惊惶和恐惧,因为心有所系,便如何也洒脱不起来。不顾一切地往云州赶,就是为了在全洪德之前找回自己的孩子!每每想到收养他的那户人家死前的惨状,她就忍不住惊恐。她居然,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   幸好老天垂怜,他终是平安了,而且还是……被那人救的。也许真是冥冥中注定好的缘分?   “真是无巧不成书,居然让他爹给救了。”林婉儿在一旁轻声道。   洛云霞身躯微震,惊愕地抬起头来看她。   林婉儿见她模样了悟般频频点头,“哦。原来真是林大哥的孩子。”   洛云霞咬牙别过头去,忍住掐人脖子的冲动。   目光回到孩子身上,却尽数化为柔和。终于可以再次将他拥进怀里,一颗惶惶的心也终于塌实。只要他平安,任何事都不重要了。   “林大哥,还没认出你来吗?”林婉儿平和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洛云霞再也不想跟她猜谜,“你到底知道多少?”   林婉儿笑笑,坐下来替自己和洛云霞各斟了一品香茶,茶香萦绕,清新怡神,“当日我敢再一次出现在你面前,自然已将你的底细查了个七七八八。”悠然地啜口茶润润嗓子,她扫他一眼,继续道,“林家和洛家,算起来也是远亲。当初你想投奔的人家,就是林家吧。也亏得那山贼将你掳上了山,否则你焉有命活到现在?”   洛云霞轻哼一下,并不作声。   “好了。”林婉儿站起来,“这段日子,姐姐从盘云山一路奔波到云州,又从云州随林大哥一路奔波到京城,想来必定劳累了。妹妹我在宫中特意安排出了一座院落,还请姐姐在宫中小住几日。”   “你什么意思?”洛云霞抱紧了自己的孩子,警觉地问道。   林婉儿笑,“什么意思?就是想软禁姐姐的意思呀!”   “你想干什么?”   “哎呀!”林婉儿拍拍自己的脑袋,“看我这记性,忘了告诉姐姐,剿灭盘云寨的大军昨天已经出发了!皇上着手整顿军纪也有两年多了,正愁没仗打呢!为了不让你这个前盘云寨寨主回去通风报信,我只能请姐姐乖乖地呆在宫里等着盘云寨从此消失的消息传回来了。”   “你……”洛云霞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怎可这样做?”就算她曾经得罪过她,她也不该迁怒于整个盘云寨呀!   林婉儿挑眉冷道,“盘云寨据山为恶,掳劫当今皇后,罪无可恕,自然应当尽数剿灭。”   洛云霞观她神态,并无做假之势。而今盘云寨内乱未息,如何抵得过朝廷大军围剿?思及此她忙软了音调替寨中兄弟求情,“当初是我将你掳上山,与寨中兄弟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自会以命相偿,希望皇后娘娘能放过盘云寨的人。”   “哟!”林婉儿故作惊讶地惊呼一声,“我往日怎么不知姐姐如此心善?全洪德趁你生育体虚,卑鄙地勾结亲信将你的寨主之位夺去,一路追杀欲置你于死地,甚至连你未长大的孩子都不放过!如此卑劣的男人,居然也值得姐姐替他求情?”   “全洪德固然该死,但寨中兄弟都是无辜的!”洛云霞正色回道。   林婉儿抿嘴一笑,摇首道,“姐姐真会说笑,既为山贼,何来无辜一说?”   洛云霞心中微凛,知求情无益。搂紧了自己的儿子,她转身便往外冲。刚出院子,却见一队侍卫已然整齐地列在门口侯她。   林婉儿在她身后笑得意味深长,“姐姐还抱着自己的骨肉,这要出了差池可怎么办?是以妹妹我特地调了一队御林军护送姐姐到琼华院,姐姐还是莫推辞才好。”   洛云霞转过身,眯了眼看她,目光微冷。   林婉儿一脸笑容灿烂,有恃无恐。   对视一阵,洛云霞终是败下阵来,默然地抱着孩子随御林军去了。   真没想到,她洛云霞也会落魄至斯。这女人制住了她所有的软肋,叫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琼华院本是宫中妃子的住所,离凤仪宫不远,很快就到了。   不同于凤仪宫的精雕细琢,琼华院别致清幽,另有一番风致。   虽说是软禁,林婉儿居然也给她配了不少宫女服侍。   用过晚膳,已然入夜。   洛云霞抱着孩子静静地坐在一边,随那些宫女替他们母子铺床熏香。   怀中婴儿并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好奇地四处打量。   仿佛感染了他的安宁平和,心中的忐忑不安竟顷刻间烟消云散了。洛云霞温柔地笑着,俯身在他圆乎乎的白嫩小脸上亲上一口。   “胖了……看来这一个月来他把你照顾得不错!”似乎想到什么,洛云霞脸上的笑意缓缓漫入眼底,绚烂成霞。   “昔儿,林忆昔……”她轻轻地,唤着儿子的名字。   ***********   自洛云霞入住皇宫,林婉儿几乎每日都要去“探望”她,回来之后,心情都出奇的好。   这日她从琼华宫回来,唤奶娘将安沁抱过来,正好御膳房将刚做好的消夜送了过来。   勺一口香甜可口的百合八宝粥,林婉儿对银环吩咐道,“叫人送一份到琼华院。”   “沁儿想不想吃一点?”林婉儿俯身问怀中的女儿。   也不知安沁听懂没有,只胡乱地挥动小胳膊,朝林婉儿笑。   林婉儿于是勺了少许浓稠的米汤,送到安沁嘴边。   六个月大的时候林婉儿给她断了奶,虽然安沁还没长牙,喝些米糊还不成问题。   许是尝到了甜头,安沁笑得更欢了。   “婉儿。”安寿步入凤仪宫,轻声唤她。   “父皇回来了!”林婉儿起身,将安沁塞到安寿手中。   安寿本来想抱母亲,却不得不抱了女儿,心底有些失望,但依旧抱了安沁在她身边坐下了。   林婉儿手上没了负担,终于可以舒服地享受美食了。见安寿在一旁巴巴看着,她顺手往他嘴里塞了片云蒸糕。   安寿怀抱婴儿,没法拒绝,只能默默消受了。   咽下嘴里的糕点,他沉声开口,“林翼然来了。”   林婉儿拿勺子的手立刻顿了下来,放下汤匙,她起身道,“那我出去一会。”   安寿没搭话。   林婉儿走出几步,终觉不妥,忙折回来,踱到他身边,俯身在他唇上轻点一下,“亲爱的,要不要一起去看热闹?”   安寿别过头去看女儿,“没兴趣。”   “那我先走了!”   安寿再抬首,哪里还有林婉儿的影子?   拍拍女儿的头,安寿轻声低喃,“你母后太爱玩了,你以后可不许像她!”   小安沁望着他,不明所以地笑。   琼华院。   洛云霞谢绝了林婉儿送过来的点心,正在哄孩子睡觉。   房门被人推开,洛云霞毫不惊讶地看着林婉儿踱进来。琼华院被层层侍卫包围着,能不惊动任何人进来,不是林婉儿是谁。   “林大哥来了。”林婉儿开门见山。   洛云霞微显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冷声道,“你想怎样?”   “我答应林大哥暂时帮他照看这孩子,现在他回来了,我自然要把孩子还给他了。”林婉儿如是说着,走过来抱孩子。   洛云霞咬牙看她动作,忍了半日,终是没忍住,一个箭步上去将孩子夺了回来。   林婉儿没有武功,自是抢不过她。手中突空,她只微愣片刻便恢复了。可那孩子却是刚刚睡下,被母亲这么激动的一搂,痛得哭着醒来。   “不哭,不哭……”洛云霞忙轻声哄道。她岂会不知将孩子托给林翼然最好,可是今日她若放手,只怕此生都无法再见到自己的孩子,叫她怎么眼睁睁看着她将他带走?   “怎么回事?”   一声轻柔询问,叫洛云霞猛地一震。   却是林翼然听到孩子的哭声,心下担忧,潜身进来。   见到抱着孩子的洛云霞,林翼然亦是一震,刹时沉默。   主角都不说话,身为配角的林婉儿很自觉地不发一语。   “他……是你的孩子?”许久之后,只听林翼然低声问道。   洛云霞抬头看他,居然笑了,朝他福了个身,她媚声道,“多谢林大侠救我儿子,来日有机会再报此大恩了。”   “也……是我的?”林翼然继续问。   洛云霞妖娆一笑,抱着孩子的手微紧了紧,“林大侠这可问倒我了。我的男人这么多,到底是谁的,恐怕连我自己,都不甚清楚呢。”   “你……”林翼然脸色微白,与洛云霞对峙一阵后,他闪身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地抓过她的手,“跟我走!”   洛云霞甩开他的手,“多谢林大侠美意,我在宫里吃得好住得好,还舍不得走……哦,对了,”她媚然巧笑,“听说当今皇上长得也相当不错,我入宫这么久,还未亲眼看过,就这么走了,岂不可惜?”   “你……”林翼然再度语塞,但这次他很快缓过来,坚决道,“你先跟我出宫,把话说清楚!”   洛云霞一个错身,避过林翼然的擒拿。但林翼然已然定了死心要将她带出宫,招势很快又至。   洛云霞心知不是他对手,此刻手中还抱着孩子,更是束手束脚,一个飞身,她跃至林婉儿身边,将孩子交给她,全力应付林翼然的攻势。   林婉儿看他们没几句就打起来了,看热闹的当口亦不忘出声提醒,“林大哥,你小心些桌椅,要是响声太大,会惊动侍卫的。”   话音未落,只听“砰!”地一声,洛云霞已将床边花瓶打碎。   “来人!有刺客!”她大声喝道。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传来,林婉儿无辜地对微愣的林翼然眨眨眼睛,“林大哥,我真的不是故意提醒她的。”   林翼然沉默,看看她,再看看洛云霞,闪身自窗口遁去了。   侍卫冲进房间,大声问,“刺客何在?”   左右看看,房里只有抱着孩子的皇后和洛云霞,除了一个花瓶碎在地上,再无异样。   林婉儿叹口气,对侍卫长吩咐道,“她怕是被关太久了。日后不管她喊什么,你们只做未闻即可。”   侍卫长恭敬地答了声是,领着人下去了。   林婉儿抱着孩子,亦出了门。   洛云霞猛地回神,“把我儿子还给我!”说罢便要冲过来。   没走远的侍卫长发觉有异立刻护在了林婉儿身前。   林婉儿不紧不慢地对她笑,“父母打架的时候,最好不要让孩子看到,影响不好。”说罢转身便走。   “你给我站住!把孩子还给我!”洛云霞急得大吼,侍卫长急忙调集侍卫层层护住林婉儿。   “大胆!不得对皇后娘娘无礼!”侍卫长厉声喝道。   “王大人。”林婉儿悠声阻止他的训喝。   那侍卫长急忙俯首,“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说过,不管她喊什么,你们只做未闻即可。可曾听清楚了?”   “微臣明白了。”侍卫长连连点头,再不理会洛云霞。   林婉儿回身朝她笑笑,举步离开。   安寿那厢好不容易将安沁哄睡了,却见林婉儿又抱了一个回来。   “林大哥的儿子生得真好,白白嫩嫩,一双眼珠子乌溜溜的,像极了他爹。”林婉儿心情极好地赞道。   手上一空,孩子又被人抢走了。   有方才的前车之鉴,林婉儿担心地脱口道,“小心点,别吓着孩子。”   但这次孩子非但没哭,反而对这个“举高高”的游戏相当喜欢。   “奶娘!”安寿将奶娘唤过,命她将孩子带下去。   孩子从安寿手中离开,有些不满,小脸皱到一块,眼看就要哭出来。奶娘连忙轻哄,许是累了,哄了一会,他竟打起了哈欠,没一会便睡过去了。   林婉儿松口气,回过神来却发现安寿正盯着自己,语调微忿,“怎么?别人的儿子生得好?”   林婉儿连忙赔笑,“我只是随便说说……”   话未说完已经被安寿带倒在床上,“我的儿子会比他好百倍,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林婉儿连连点头,不敢置啄半分。   安寿笑,眸色渐沉,附在她耳边,他轻声否决她的话,“我看未必。毕竟你不曾亲眼见到……”   说错话了……她不该在他面前夸别人的儿子来刺激他……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