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http://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爱在莺歌燕舞时(冷酷少帅的乱世红颜下部) 作者:寞染 内容简介 文案 她,父母双亡,被狠心的哥哥卖作了驻军司令的第九房姨太太。可是还没有度过洞房花烛,就被他接收了…… 他,在她的洞房夜发动了一场军变,拿回自己应得的东西,顺手多加了一份利息。 在叱咤风云的大时代,他与她在不该相逢的时候,纠葛了爱恨情仇。在不该分手的时候,让她沦落风尘。在不该重聚的时候,执手相看泪眼…… 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让她如愿以偿。可是谁料到,他们还有在十里洋场重逢的一天?原以为物是人非事事休,却原来他的爱情才刚刚萌发…… 正文 第1章梦里蘼芜青一翦(1) 河岸青青,四处都是蚕豆花开的清芬,伴随着远处船娘嘤咛婉转的歌声,弥散在晨曦初透的空气里。 这样的清晨,和碧水镇每一个早晨都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那条沿河的小径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宗睿哥哥,到了没有?”少女娇喘的声音,像一只翩飞的蛱蝶,把声音轻轻压制在这条空寂无人的小路上。 “快到了,弱纤。”萧宗睿也同样喘了口气,一只手拎着简单的包袱,一只手却紧紧握着少女的手。: 杜弱纤抬起头来,轻轻抹了一下额间的汗。一件最平常不过的旗袍,却把她玲珑苗条的腰身,衬托得袅娜动人。 精致秀气的五官,在小巧瓜子脸的衬托下,像是用最清纯的山茶花细细裁制而成。因为奔跑而白里透红的肌肤,在初透的晨曦里,显得更加诱人。 “到了!”萧宗睿刚刚舒了口气,却又慌乱起来,“说好了在这里等着的,怎么那船还不见?” 杜弱纤的手指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牙齿有些打战:“不会吧,宗睿哥哥,那可……那可怎么办才好?” 萧宗睿勉强镇定了一下:“别慌,弱纤,再等等,昨天晚上明明是说好了的。” 杜弱纤的大眼睛里,盛着担忧:“如果,如果……” “不会的,不会的。”萧宗睿握了她的手,重复地安慰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服自己那颗越来越慌乱的心。忽然,他眼睛一亮,指着前面的大江:“看,那儿有一条船摇过来了,应该就是我定的那条!” 杜弱纤还没有来得及表示欢喜,就听到路的尽头传来了马蹄声,脸色顿时骇得雪一样的白:“宗睿哥哥,他们……他们追来了!” 萧宗睿的脸也白了一白,还是勉强镇定:“不怕,船马上就要划到了。我们只要到了船上,他们就没法子了。” 杜弱纤的两只眼睛,像小兔子般的惶然。瞪大了盯着那条越来越近的船,心越跳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腔。 “果然在那儿!”熟悉的声音,让杜弱纤站立不稳,几乎一头栽进江里。萧宗睿眼明手快地捞住了他,心也如擂鼓般跳动。 “哥哥追上来了……”杜弱纤的眼睛还是紧紧地盯着小船,可是碧水河似乎在跟她过不去似的,一个浪头倏地涌上,那船竟是难以接近码头。 那一缕牵在心头的希望,顿时灰飞烟,杜弱纤只觉得整个身子,都空空荡荡起来。萧宗睿放大了的浓眉大眼,只带给她刹那的心痛,便决然地跳进了汹涌的波涛里。 正文 第2章梦里蘼芜青一翦(2) 第2 章梦里蘼芜青一翦(2) 萧宗睿不及思索,随着杜弱纤跳了下去,扎了两个猛子,才把杜弱纤的身子抓住。正要奋力往小船游去,马上的人却都已经纷纷跳入了江里。 杜弱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和萧宗睿两人被分别抓上了岸。船在这时靠近了码头,船娘见势不妙,又匆忙扬帆远去。 “弱纤,想不到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和这小子私奔!”唯一没有下河的杜子规执着马鞭,几乎指到了她的鼻梁上。 杜弱纤却仿佛痴了,傻了,直勾勾地看着他,竟是一语不发。 萧宗睿被两个大汉抓住,急怒攻心:“杜子规,你明明知道那个程见放已经有了八个妻妾,还要把弱纤送进火坑!弱纤是你的亲妹妹,你就为了巴结那个糟老头子,好做你的烟土军火生意,把她推火坑里,你还是人不是?” 杜子规被喝破了心事,脸上也是阵青阵白,恼羞成怒地一鞭子对着萧宗睿抽了过去。 萧宗睿双臂被扭在背后,那一鞭子,就无遮无拦地在他的额头,留下一道血痕。 “你拐我妹妹,我就把你抽死在这里,也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杜子规阴沉着脸,恶狠狠地说着,又扬起了鞭子。 “不要,哥哥!”杜弱纤满脸是泪,“不要再打宗睿哥哥了,是我央着他带我走的。” “你答应嫁了?”杜子规阴险地笑着,杜弱纤只稍一迟疑,忽然又是一鞭,兜头兜脑地朝着萧宗睿挥了过去。 这一鞭更狠,鞭梢在萧宗睿的脖子上绕了一圈,紧紧地勒住。萧宗睿的脸被憋得越来越紫胀,杜弱纤又恨又怕,终于喊了出来:“我嫁,我嫁就是了,放开宗睿哥哥!” 杜子规带着残忍的笑意,看着萧宗睿的脸,才慢慢地收回了鞭子。 萧宗睿咳呛了半天,看向杜弱纤绝望的眸子,声音有些嘶哑:“弱纤,不能答应!” 杜子规恨恨地把穿着军靴的脚狠命地往他膝上踢:“不识好歹,给我把他带回去看管起来,等弱纤嫁了过去,才放他出来!” 杜弱纤一语不发,任由哥哥叫了两个伙计看住房门。 “弱纤,程见放驻军在碧水镇,就是土皇帝。既然你知道我成心要巴结他,萧宗睿是死是活,就看你的表现了!”杜子规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大步地跨出了房门。 杜弱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看着从小跟着的丫头沁蓝,在一边不断地抹泪,只是微微含笑:“沁蓝,哭有什么用?生在这样的家里……” 虽是想说两句话宽解的,却仍然忍不住悲从中来,怔怔地睁大了眼睛,声音哽咽了起来。 窗户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民歌,是船娘在撑最后一班渡船。 正文 第3章梦里蘼芜青一翦(3) 第3 章梦里蘼芜青一翦(3) 说是嫁,其实也只悄悄地从后门抬进去。 一路上,听着唢呐奏响了欢快的曲调,杜弱纤几乎掉下泪来。 过去的岁月,就在唢呐热闹的伴奏里,开成了路边被随意踩辗的紫色野花。悄悄掀起红盖头,从轿帘的缝隙里偷眼看出去,田垅上的马尾草,已经摇曳生资,被落霞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遥遥地看见驻军的司令部,掩映在山湾里,心里便倏地一紧。 连着深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的腿没有在下轿的时候软倒。/心一抽一抽似地疼痛,仿佛这一脚一脚地,正在走向地狱的深渊。 一匹高头大马迎了上来,马上的人一身戎装,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却穿着一身副官的戎装。明明是清朗的眉目,柔和的五官,带着一种长年浸润的书卷气。 可是当他一眼朝着自己瞟来的时候,杜弱纤仿佛感到漫天的彩霞,都落到了他的眼睛里。只是那眼眸的深处,分明隐藏着不容错认的冷肃。 空旷里,仿佛连声音都死寂了一般,唯有那心跳声,如擂鼓似地在耳畔一下又一下地响着。 明明该立刻放下轿帘,可是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紧紧地拽住了轿帘的边缘,露出那一条足以看清他全貌的缝隙。 “九姨太来了?”他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让人听着就熨贴到心窝里。 可是那双眼睛里,似乎含着嘲弄,只冷冷地瞥了一眼,却让杜弱纤的手脚都冻住。 九姨太…… 这个称呼,如伏暑天气里浇下的一盆冰水,从头至脚地把杜弱纤浇了个湿透! 她在想什么!这个人,是程见放的副官! 难道她还会希望他救自己逃脱生天?手倏然地软了,五指松了开来。被她捏得紧紧的轿帘,便垂了下来,隔开了他和她的目光。轿里轿外,便又成了两重天地。 “风林,程司令等不及了么?”负责迎接新人的,是程见放的另一名副官,和风林平日最是相熟。 “嗯,送进新房吧,弟兄们都闹起来了。”风林不经意般地又向轿帘看了一眼,唇角噙着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 杜弱纤看着轿帘落下,心里那抹刚刚燃起的滚烫,渐渐褪成了落寞。心脏蓦然地沉寂了下去,无声的眼泪,在心脏的深处,流了一层又一层。 把拳头塞进了嘴里,杜弱纤忍住了将要逸出嘴角的一声呜咽。前面纵然是地狱,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手指头触到了轿帘的边沿,又仿佛被烫着了似的缩了回来。她还想干什么? 正文 第4章梦里蘼芜青一翦(4) 第4章梦里蘼芜青一翦(4) 连怎么下的轿,杜弱纤都稀里糊涂。在一片混沌里,扶着了沁蓝的手,才会意到自己的处境。 那张年轻的脸庞,还在眼前影影绰绰。鲜明的五官,像是刻在了她的心上。 咬了咬舌尖,一阵短暂的刺痛,让她彻底地清醒了过来。她的身上,还系着宗睿哥哥那条命,怎么能在这最关键的时候行差踏错? 红盖头被象征性地掀去,杜弱纤垂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往前走去。 明明不过丈余的距离,却像是经过了万水千山的跋涉,杜弱纤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程见放年过半百,头发却还是全黑的。 杜弱纤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和他对上,恭顺地奉了茶。他的大手借着接茶的动作,在她的柔荑上轻轻一摸,立时地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发上,只簪了一支钗子,纯金打造成了山茶花的形状。旗袍很长,盖住了脚踝。行走的时候,才隐隐露出大红的绣花缎鞋。 因为垂了头,露出后颈一段细腻莹白的肌肤。在大红喜烛的光晕下,更显得如凝脂美玉一般。 程见放心痒难耐,恨不能立时抱了她回房。风林不经意地把头微点,身后的一群将领便起了哄。 “司令,可不能光顾着陪小媳妇儿!弟兄们都等着要敬司令一杯呢,这个日子,无论如何要给弟兄们一点面子吧?” 程见放无奈,只得着人好生把杜弱纤先送回新房。 房间布置得倒还喜气,整片的大红色,像是张大了的血淋淋的嘴。 杜弱纤坐卧不安,沁蓝也感染了她的紧张情绪,捏着自己的粉色缎面夹袄,手里全是沉沉的汗。 “美人儿,可终于让我得到手了!”程见放的脸骤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杜弱纤几乎要惊跳起来。 他脚步踉跄,一脸的色迷迷,朝着杜弱纤扑了过来。明明向左闪了闪,却仍是被他扑了个正着。 杜弱纤发出一声惊呼,沁蓝扑了过来,下意识地就想护住小姐。程见放眉头一皱,脚就踢了过去:“出去!” 到底是带了半辈子的兵,一举一动自有他的威仪。沁蓝被他一个瞪眼,骇得手足发软。可是看着泫然欲滴的杜弱纤,迟疑着不肯出去。 “出去吧,沁蓝……”杜弱纤绝望的声音,像是烟花在空中释放出了最后的光华,渐渐地弥散在空气里。 沁蓝无奈,只得转身出了门。回头一瞥之间,程见放又朝杜弱纤扑了下去。 那样浓重的酒气压下来,杜弱纤的心慌做了一团。 “不要!”她惊怒地喊了一声,忽然一张嘴覆下来,带着令人欲呕的气味。 正文 第5章梦里蘼芜青一翦(5) 第5章梦里蘼芜青一翦(5) 杜弱纤心里骇极,明明知道没了退路,仍是拼了命地挣扎。可是程见放手里的力气,又怎么是她这样的纤纤弱质能够抵抗得了? 只听得一声“嘶”!丝绸的旗袍被撕下了半幅,杜弱纤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竟是傻傻地愣着了。 “真没想到,碧水镇还有这样的美人!”程见放赞叹了一声,已是忍不住倾下身子,那笔挺的军装这时候钮扣早被扯得歪了,手只一拉,便被他自己扒了下来。 杜弱纤的心“砰砰”直跳,眼睛不想朝着他解下来的那把枪看,偏又怎么也忍不住地瞥过去。 “来吧,你哥哥把你给了我,自然有他的好处!”程见放笑着,那张脸显得更加狰狞可怕。 杜弱纤发着抖,裸-露在空气里的身体,感到寒冬腊月般的冷。可是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 那个愿望,像是一条长长的蛇,在她的心里生了根,渐渐地发了芽。程见放伸出大掌,想要撕开她剩下的半幅旗袍。 杜弱纤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偏过了头,拿起他解在一边的枪,抵住了他的胸膛:“不要动,我……” 程见放瞪着她,把枪口拨在了一边:“小美人儿,你会用枪吗?保险都没有打开,这样也能威胁人?” 调笑未已,瞳孔猛的收缩。一声枪响,程见放的身子震了震,便像泥一般地塌了下来,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杜弱纤觉得自己胸膛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需要大张了嘴,才能够呼吸。 门口,站着一脸冷冽的风林,手里的枪口,还冒着烟…… “怎么,舍不得起来?”风林的唇角露出一个嘲讽似的笑容,“还是,在下坏了你的好事?” 杜弱纤狼狈地想要挣扎,忽然觉得手上十分粘腻,伸到眼前一看,竟是满手的鲜血。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杜弱纤已经发出一声尖叫……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风林眼神微闪,把旁边衣架上的一件中衣,朝床上甩了过去。杜弱纤怔怔地看着他,他敛眉怒哼:“还不掩上!” 立刻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密密地包住,门口已经涌进来一群喝得半醉的人。想是在外厅喝得高了,猛听得枪响,才匆匆赶了过来。 杜弱纤睁着惊惶的眼睛,缩在了床角。程见放被一枪毙命,眼睛大大的睁着,瞳孔已经焕散。 “司令被杀了!” 不知是谁的一声高喊,人群像是被炸了锅似地涌了进来。 程见放维持着半趴的姿势,杜弱纤的手边,那支枪在混乱的时候掉了下来。 “是这个女人,打死她!”一声尖叫,仿佛叫出了众人的愤怒。推推搡搡的时候,涌进来一群穿红着绿的女人。 正文 第6章梦里蘼芜青一翦(6) 第章梦里蘼芜青一翦() “红颜祸水,早知道长这么漂亮的女人,就是个祸害!”尖利的女声,似乎要把杜弱纤的耳膜都震破。 “不是我……”杜弱纤的声音,湮没在几个女人的尖利嗓音里。她的右掌满手都是血迹,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干涸。 昏头昏脑的当儿,已经被谁揪住了满头的秀发。 头皮一阵刺痛,杜弱纤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来,又一个女人压到了她的身上。虽没有什么力气,但尖尖的指甲,在她的脸上和颈上,都划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痕。 这时候,杜弱纤已经明白,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透过人与人的空隙,她的眼睛瞟向了门口笔挺站着的人,他的眼睛里写满了冷酷。 “嘶!”那件蔽体的中衣,被撕开了长长的口子,露出杜弱纤修长细嫩的胳膊。 “够了!”风林终于发了话,把头微点,他身后已经闪出两个人,身手利落地把那群女人提起来扔到了地上。 不理她们此起彼伏的哭闹声,风林大踏步地走到了杜弱纤的面前。 他才是凶手! 杜弱纤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那一枪的准头,直指程见放的太阳穴,甚至没有让他有一线的生机。 “我……”杜弱纤张开嘴,刚刚说了一个字,就迎上了风林冷漠的眼眸,而噤了声。 “风副官,你可要替司令做主啊!” “杀了那个女人,替司令报仇!” ………… 风林冷冷地站着,不发一言。那些醉酒的军官们,这时已经吓得全醒,却还是愣愣的不知道怎么收场。 “程见放……”风林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沉稳的气度,压下了女人们的嘈杂,“死有余辜!” 这句话,掷地有声,一下子把那些哭花脸的女人们都镇住了。 杜弱纤的眼里,迅速地涌出了泪花。他,终于出来说话了。可是他的眼睛,冷得似乎已经到了冰点。扫过来的一眼,分明没有一丝感情。 杜弱纤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莫名的恐惧,揪住了她的心房。 那几个哭哭啼啼的女人,似乎没有料到他这样说,都忘了流眼泪,只管把眼怔怔地看向他。 他身后的一个中年人,长相十分威武,在程见放手下坐着第二把交椅,在碧水军里很有声望。 他把眼一扫,才冷冷地哼了一声:“程见放这司令怎么来的?我相信当年的老人还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他暗杀了我们诸葛大帅,连大少爷和二少爷后来都被追杀了,如果不是我们三少爷留了洋,得了讯息躲起来,怕也要被斩草除根!” “三少爷?” 正文 第7章梦里蘼芜青一翦(7) 第7章梦里蘼芜青一翦(7) “对,三少爷在程见放手下做了两年的副官,为的就是这一天!弟兄们,你们难道忘了吗?程见放是杀害大帅的凶手,我知道你们都心存不满,现在三少爷回来了,还不拥戴着少帅就任总司令?” 他握着风林的手,满脸激动:“这就是我们三少爷!诸葛云生,表字风林!看到他的眼睛没有?跟夫人一模一样!” 有些军官,还是诸葛流涛手里提拔起来的,虽然对他的夫人不熟,但隐隐有些印象。年纪大的,早就已经老泪纵横,年纪轻的,有几个拔了枪想要为程见放报仇,只听几个“咔嚓”声,枪已被缴了下来。 原来,他这次的准备极其充分。 杜弱纤怔怔地看着风林,他笔直地站在那里,嘲讽的笑容已经没了,脸色严肃,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灼灼地从房间的这头,扫到了那头。 他的眼睛,仿佛带着不可思议的魔力,被扫到的人都忍不住垂下了头。 屋外,是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风林冷冷地把目光移到程见放的尸体上:“他杀我父母兄长,如今我只不过是要他还债,收回我父亲的军队,有谁还不服?” “陈永焕,是你,是你把风林领到军里来的!”年纪最大的妇人,想来是程见放的元配太太,忽然用手指指向了中年人的鼻子。 他冷笑一声:“是的,三少爷立志报仇,我才留在了军里。要不然,你们都以为我老陈是那种愿意和杀害大帅的人和平共处的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厉,有几个酒醉被吓醒的人,忍不住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以前的,我们都算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不怪你们跟着程见放。就是现在,有不服我风林的,也可以领了饷银就走人,绝不留难!” 站在房里的,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不住地偷偷瞟向房外,知道风林这一次举事,早有预谋。 不说这房里,就是外面的军队,想必也已控制妥当。只看那个与他形影不离的朋友刘举山并不在这里,就知道外面由他负责去了。 “这碧水镇,本来就是诸葛家的大本营,现在不过是还给少帅罢了,我们还有什么不服气的?”陈永焕大喝,声色俱厉。 有一个人松了口,余者便都纷纷响应,表示愿意推举风林就任总司令。 一场兵变,因为时机选择得巧妙,陈永焕威信卓著,风林又是诸葛流涛遗下来的唯一的孩子,结果接收军队,顺利得让不敢置信。 “老程的这些妻妾,怎么办?”一直站在风林身后的年轻人皱着眉问。 “陈奕,这还用问少帅么?拖出去喂野狗就是了!”陈永焕看到大事已定,连笑声都豪迈得直干云霄。 “是,父亲。”年轻人应了一声。他的眉目,与陈永焕有五分相似,原来是上阵父子兵。 正文 第8章梦里蘼芜青一翦(8) 第8章梦里蘼芜青一翦(8) 陈永焕凑过去说了几句,风林阴沉着脸:“陈叔叔,你看着办吧,我不管。*不过,这个第九房姨太太,可不能随便处理了。” 陈永焕笑得暧昧:“长得可真水灵,老程又还没碰过!” “不,她枪杀了程司令,怎么说也要给县里一个交代……”他的话,说得有些温和,可是杜弱纤却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寒噤。 “不是我!”她脱口而出。 “不是你是谁?程司令的枪,可一直在你的手上握着,弟兄们都长着眼睛呢!”风林把眼往她那里一瞟,带着飕飕的冷意。 陈永焕连忙点头:“正是正是!不过,少帅,你真舍得?这娘们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可惜了的。再说,县里也不敢拿咱们碧水怎么样,换了司令,也就换了,谁来细究?” “总要对县里交代一声,虽说咱们把握着碧水往南这些地盘,可说到底也要给县里几分薄面。再者,把她往县里一扔,程见放强娶民女被杀的事,就都知道了,对下面的那些弟兄们,也有个交代。” 陈永焕竖起大拇指:“好,少帅想得周到,就这么办!” 不过,看到杜弱纤发着轻颤的身躯,到底还是有些怜悯。忽然心里叹息了一声,这位少帅,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儒雅,骨子里比大帅当年还要狠上几分。 一时把说笑的心也敛了,沉着脸吩咐人把杜弱纤带了下去。 杜弱纤被推带进一个小房间,只一个小小的窗户,还能看到窗外新月欲沉,流萤乱飞。 风林大约忙于接手军务,这里便成了被遗忘的角落。一天一夜过去,连一日三餐都没人送来,杜弱纤饿得两眼发花。 一枝野槿,簪在三月的门楣,透出春天的浓重气息。 倚在墙壁上,偶尔便睡了过去,也是梦见风林那张貌似温和里带着书卷气的脸,露出了他的狰狞面目。总是一个激凌,便醒了过来。 这样的折磨,让杜弱纤从身到心,都觉得疲惫不堪。像是秋天被点燃了的落叶,烟味在她的体内缭绕盘旋。眼睛看住了墙壁上的一个斑点,就那样怔怔的,连眼珠子都懒得再转动一下。 “小姐,小姐……”熟悉的声音惶急地传来,杜弱纤在凝了一会神之后,才急忙站了起来。 凑近了那个小小的窗户,果然是沁蓝蓬头逅面地站在外面。 “沁蓝……”杜弱纤急急地问,“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你怎么……” 沁蓝的大眼睛里,孕着泪光,却倔强地咬着唇摇头。 “小姐,莫管我了,我听说程见放的那几个妻妾,元配的太太被杀了,还有几个姨太太被赶了出去,怕也没有活路。小姐,趁着那边忙着重新整编军队,咱们快逃吧!” 正文 第9章梦里蘼芜青一翦(9) 第9章梦里蘼芜青一翦(9) 沁蓝拿着一把小刀,不知道在窗户上弄着什么,忽一会儿,窗上的插销便松动了。* 再顾不得衣衫被窗棂钩破了几处,杜弱纤和沁蓝相扶着出去。两个人掩着行藏,竟是轻易地钻进了密林。 沁蓝舒了口气,杜弱纤双腿一软,已是仆跌在地。 “小姐!”沁蓝一声惊呼,连忙把杜弱纤扶起。 “没事,是饿的。”杜弱纤苦笑。在杜家,父母相继过世,兄嫂就算再苛刻,也不会短了吃的穿的落人口实。平生第一回,尝到了饥饿的滋味,原来手脚都是会发软的。 “啊,我带有干粮,还有几个馒头。”沁蓝忙把包袱打开,讪讪地说,“只想法子拿了这些,小姐怕是吃不习惯的。” 杜弱纤取过一个白馒头,用手一块块地撕成了片,往嘴里塞。 虽是饿得狠了,到底从小教养着的,不会至于狼吞虎咽。 沁蓝看她神色憔悴,嘴唇都干裂了,心里发痛,猛地抱住了她的身子,哭了出来:“小姐啊,苦命的小姐!如果老爷还在世,怎么会让小姐落到这步田地!” 杜弱纤心中酸苦,又想起被自己连累的萧宗睿,隐忍了一个晚上的泪水,终于顺着双颊蜿蜒而下。 静树掩月,风吹密林。冬天明明已经退到了遥远的地方,可这时身上却感冰寒入骨。 “小姐,走吧。”沁蓝勉强支撑,扶着杜弱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深处走去。 到底不敢走得太远,走了一阵,找到一个小小的山洞。沁蓝钻进去一看,还能让两人将就着睡上一晚。 两个人都是初次出门,虽然冷得发抖,却不懂怎么生火,只得把自己蜷紧了将就睡去。 梦深不醒,满地的青色苔藓向上攀爬,仿佛看到蝉声和鸟语都开出了花朵。这时却有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正“嘶嘶”有声。 一头冷汗地被摇醒了过来,原来是一场噩梦。 沁蓝一脸的骇怕,指着山洞外面。杜弱纤头昏脑胀,刚透了个头,便张口结舌。满山都是火把,她想不到风林会出动了军队寻找她们。 “怎么办?”沁蓝急得就快要哭出来,双手抓住了杜弱纤的袖子。 被逼到了眼前,杜弱纤反倒平静了下来:“还能怎么办?终归是命,逃不脱的。” 她们的山洞,因为并不深,火把只在外面一照,便看清了全貌。忽然发出一声欢呼:“找到了,找到了!” 杜弱纤头痛欲裂,没有退路,反倒坦然。眼睛看着那个即使在满山人海里,都鹤立鸡群的男子。 两道斜飞入鬓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天上最璀璨夺目的星辰,也不及他眸底的亮光。 神态放松,薄薄的嘴唇却紧紧的抿着。他钻进了山洞,脸在杜弱纤的面前倏然放大。 正文 第10章梦里蘼芜青一翦(10) 第10章梦里蘼芜青一翦(10) 也没有看到他有什么动作,一只手忽然就攫住了她的下巴,杜弱纤忍不住吃痛地吸了一口气。 “很能耐,看不出你娇娇怯怯的模样,居然还有胆子逃跑!”风林的话,把山洞里面的两个女人,都冻到了冰点。 因为是晚上,他没有戴军帽,露出了他乌黑油亮的短发。下巴的胡髭刮得很干净,离得近了,才闻到他的身上有一阵淡淡的香味。 杜弱纤露出一抹苦笑,什么时候了,她还有这样的闲功夫打量他的仪表? “你还敢笑!”风林恼怒地加了一点力道,发现杜弱纤立刻痛苦地皱了眉,才又放松了下来。/ 就着火把和月亮的光芒,杜弱纤的笑容显得虚无缥缈。因为和衣而卧,钗环尽释,缎子般的长发披到了腰下。纵然以黑夜为背景,也及不上她的亮丽。 衬着她洁净清透的肤色,愈加显得白玉雕成。两弯细细的长眉,是最柔软的柳叶形状。一双眼睛大而幽深,睫羽轻轻颤动着,分明极为害怕,却又倔强地抿着唇不肯开口讨饶。 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风林的胸膛重重地起伏着:“你知不知道这山上有野兽出没?竟然敢不点火就在洞里安睡,真不知道你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恨恨地把手拿了下来,风林头也不回地吩咐:“把她们捆了起来,带回去!收队!” “是!” 山洞里这时又进来一个人,正是那天去迎她的刘举山。平平常常的五官,却因为那双温和的眸子里宝光流动,而让人觉得此人并不一般。 “我来瞧瞧,让我们少帅深更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追的女人,是怎样的天香国色?” 她盛装的时候,虽然见过,但被脂粉一层层地遮了,并看不出什么好来。唯这时钗环去尽,一件平常的,不大合身的夹衫都被钩破了两个洞。天香国色虽然未必,我见犹怜却是真的。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他指着杜弱纤露出古怪的神色:“少帅,你不是说真格的吧,这样娇滴滴的女子是杀人凶手?给谁看都不信嘛!” 风林“哼”了一声:“这样才可见程见放……” 后面的话,散在了风里听不很真切,杜弱纤知道自己在他的手里,不过是一颗棋子,没想到自己的逃亡竟然只维持了半夜。 军队都训练有素,看到风林沉着脸出来,不敢调笑,只是默默地归了队回山下的驻地。 一路下行,刘举山不知说了些什么,风林的眉头皱得更紧,回头瞥向杜弱纤的目光,便有了些不同,让杜弱纤更加心惊胆战。 正文 第11章罗衣不耐水沉香(1) 第11章罗衣不耐水沉香(1) 仍然被关进了那个小房间,只不过多了一个沁蓝。 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处,迷迷糊糊地睡着。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耳边听得沁蓝一迭声地叫着“小姐!” 眼皮沉重地睁不开,想要安慰一下沁蓝,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心里急得很,可是偏生身子轻飘飘地像是到了天花板上,没个着力处。 耳边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忽然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摸到了额上,那个熟悉的声音冷冷地吩咐:“发了高烧,请军医来看看。” 风林皱着眉,看着床上似乎在呓语的杜弱纤,没来由的心弦动了一动。忽然一俯身,就把她捞到了自己的怀里。 军医李从善是风林留洋时候的同学,虽然不是读同一个系,但一直相处得不错。毕了业以后,知道风林有意拿回自己的军队,便留在军里帮他。 这时见他紧张地抱了一个女子回房,不由得诧异。风林虽是一表人才,风月场里也应付得来。只是一来眼界顶高,二来又心切父仇,从来没有交往得十分亲密的女子 。 “忧急攻心,本有三分病,又受了寒,所以发起高烧来了。没有好好的照顾,这时候转成了肺炎,倒是要好好调理一阵。” 风林看上去十分烦恼:“那你就开了药调理吧。” “手边的西药已经没了,只能开中药煎服。”李从善虽然读的是西药,但一直对中医推崇备至。 “好,你看着办吧,我又不是医生。”仿佛带着几分赌气,风林有些悻悻的,“本想让她做个替罪的,如今看来送不到县里了?” “送去牢里?那不是要她的命吗?”李从善瞪了他一眼,拿起自来水笔就在一张白纸上开了方子,“拿毛巾不停地换凉水,敷在她的额上,这样可以退烧。” “西药最近的供应有问题吗?”风林皱着眉问。 “是啊,最近的西药能进来的很少,东北的局势很不稳定。” “嗯。”风林漫应了一声,拿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杜弱纤一直闭着眼,气息奄奄。这时偶然说起了呓语,似乎在叫着“妈妈”。真正还是个小女孩,却被哥哥亲手送进了虎穴。 李从善摇了摇头,把方子随手扔给了守在房外的侍从官,就扬长而去。 风林独个在房间里踱着步,看着杜弱纤无声无息地躺在他的大床上,皱起了眉心。 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会有一股冲动,见到她双颊被烧得通红,便不假思索地把她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明明发了话要送去县里正法,这时却又到了自己房里养病,自己又算是演的哪一出呢? 苦笑着坐在桌旁,文件上的字一个个地都似乎在跳跃,直到药煎好了端进来,他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正文 第12章罗衣不耐水沉香(2) 第12章罗衣不耐水沉香(2) 侍从官端着药傻傻地站在床边,风林一拍脑袋:“去,把她的那个佣人叫来!” 沁蓝看着杜弱纤的唇干得裂了开来,连忙端着水用毛巾醮湿了一点点地沁着。她手脚伶俐,风林看了倒放下了心,目光便专注到了文件上。 在房间里吃过了饭,看着沁蓝在一旁打着了盹,杜弱纤还没有醒,双颊的嫣红却褪下去了不少。 心里烦闷,便走出了房间。乍暖还寒的风吹到面颊上,倏然地清醒了下来。迟疑地回头看着房门,又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 信步走到了院子里,一朵山茶刚刚抽出花苞,却已经显出一股子妩媚来。/脑海里不经意地就浮出了杜弱纤的脸,带着娇娇怯怯的神色,抿着唇一声不吭。 不知不觉地,手指微微用力,那朵山茶花蕾便被碾得碎了,零落成泥。 “少帅!”身后一个洪亮的声音,是属于陈奕的。 自小一起长大,交情当然与众不同。风林一拳捶向他的右肩:“你也学他们一样,叫得这么生分起来了?” 陈奕憨憨地笑了笑:“现在不比以往,少帅正是立威的时候,我可不敢再大模大样地直呼你的表字。” “你来找我……下棋?”风林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好笑。他与自己的父亲不同,从来存不下什么心事。分明有话要急着说,偏又不肯开口。 “她……好吗?” “她?”风林怔了一怔。 “是啊,那个杜家的小姐。”陈奕的脸有些微红,用手挠了挠头发。 心情陡然复杂了起来,远处隐隐见到袅娜的炊烟扬起,一支带着浓郁感情的民歌,和着那炊烟,在碧绿的田野上传来。 “你……喜欢她?”嗓子有点哑,刚说完这几个字,风林就忍不住咳了一声。 “少帅,她其实是无辜的,对不对?能不能……不要送她要县里去,她那样娇怯怯的身子,怕是撑不过几日便……”陈奕说的结结巴巴,风林却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知趣人,如何能够不明白他的意思? 心里不舒服起来,不过露了两面,就把陈奕的魂都勾去了一半。这样的女子,留下来终是祸害。 “如果她不交到县里,又怎么跟弟兄们交代?程见放的死,我不想背在自己的身上。”风林淡淡地说着,唇线抿成了一个刚硬的弧度。 “我来认!”陈奕没有任何犹豫地开了腔,“本来就说好由我开枪的,只不过我没遇上那个时机。” 是啊,本来的计划里,是由陈奕来开枪,让自己正位。可是见到程见放那硕大的身子趴在杜弱纤的身上,没来由的脑袋发热,手都有了自己意志似的,一枪就打向了他的太阳穴。 正文 第13章罗衣不耐水沉香(3) 第13章罗衣不耐水沉香(3) “嗯,这一回,是多亏了你们父子!”风林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句话是语出由衷。 如果没有陈永焕的支持,他要这么快立稳足跟,并不容易。毕竟,他投入军队,也只是两年的时间。 “少帅,这本来就是应当的。”陈奕憨厚地回答,“我也只能帮你跑跑腿,精细的活儿也实在干不了。” “阿奕!”这样朴素的话,才真正令风林心有触动,“你喜欢杜弱纤?” 陈奕不好意思地脱下军帽,又戴上,局促地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只是看着她觉得心疼。” “……她现在还病着,还在我房里。你若是真对她有心,待她好了再去献献殷勤。”风林开着玩笑,嘴巴里忽然涌上了苦涩的味道。 一颗心,仿佛狠狠地砸到了地板上,生硬地疼痛,偏生又说不出口。 徐步地走回房间。杜弱纤已经醒了,沁蓝正端了一碗细米粥在喂着。 因为久睡,一头乌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前额,愈加衬得她肤白如玉。下巴有点尖,那双眼睛更加显得大了。眸中宝光流动,带着三分清灵两分透澈,外加了五分的安详,竟让风林觉得一阵恍惚。 杜弱纤偶一抬头,看到风林怔怔地站在门边,脸色忽然就微微红了起来。她的鼻子虽然小巧,却很挺。嘴巴如一颗小小的樱桃,带着说不出的娇俏。唇色不算太红,有些灰败,这时轻轻地咬住了唇,却沁上了一点血色,竟让风林觉得触目惊心。 “你醒了?”明明嗓子里干得要冒烟,吐出来的声音,却是平静清润。 “是,少帅。”杜弱纤垂下了头,沁蓝也站了起来,默默地收拾了空碗。 “沁蓝,你出去歇着吧。” 杜弱纤的眸底,抹上了一层惊慌。连那颊边因为喝了热粥而氤氲出来的红霞,也消失殆尽。 看着风林的脸色渐渐地沉了下来,沁蓝低低地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间。在门口看到两个侍从官,脸色微白,低了头便离开。 杜弱纤的手心里握着一把汗,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听沁蓝说过,这是风林的房间,因此格外的紧张。 “你闭上眼睛,我换衣服。”风林的话,像淡淡的风,吹过了杜弱纤的心房。她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含义。 脸色蓦然地红了起来,急忙把眼睛紧紧阖上。可是耳朵却似乎特别灵敏,听到一阵窸索的声音,想像着他脱去了军装的样子,脸上越发蒸腾起了血红的颜色。 “好了。”他的声音,还是平静淡定,听不出任何异样。 正文 第14章罗衣不耐水沉香(4) 第14章罗衣不耐水沉香(4) 杜弱纤小心地睁开眼睛,悄悄舒了口气。他果然已经换了一件对襟的褂子,本白的颜色,衬了他的短发剑眉,更显得清爽儒雅。 一双黑眸,如湖水般安静,却又难以看到他的内心。 房间里沉默了一下,连一点声息都听不见。杜弱纤的手紧紧的握着棉被的一角,掌心的汗,已经濡湿。 “好多了?”还是言简意赅的问候,杜弱纤却心脏狂跳。宁了宁神,才安详地回答:“好多了,多谢少帅。” 他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半晌没有说话。杜弱纤的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红色,又渐渐地泛了上来。 渐渐地,杜弱纤觉得有些懊热。那长长的发窝在颈子里,觉得分外的难受。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晶莹剔透得像一颗颗珍珠。 忍不住伸出手,把一头如瀑的乌发简单的挽起。可是游目四顾,却没有找到钗子。床头柜上有一方帕子,不假思索的,杜弱纤就拿起来,简单地扎住了头发。 仿佛受了蛊惑一般,风林的手指,抚向了她的额。 杜弱纤吃了一惊,本能地就往床边挪,眸子里露出来的骇怕,一下子灼痛了他的心。 忽然,手指往下移到了她的下巴处,一个用力,就捏住了她尖尖的下巴。杜弱纤挣扎了一下,却反被他攫得更痛。 被动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竟然燃烧着愤怒。杜弱纤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知道他的怒气与自己有关。 “杜弱纤,真是好……啊!”他的话,也像挟带着北极的冰度,寒气入骨。 “我……”杜弱纤委屈地看着他,在这里,他说了算,而她,只是那块砧板上的肉,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真是天生媚骨,害死了程见放,竟然还要来害一个?” 杜弱纤忍不住为自己辩护:“我没有!” “还敢狡辩!”他恨恨地从牙齿缝里吐出四个字,一字一顿。 “那你把我交到县里去吧,不就害不着你了吗?”杜弱纤万念俱灰,早就知道被抓回来的下场,只怕会更惨。 “交到县里么……白便宜了你!”他冷冷地笑着,那笑容,竟然说不出的恶毒。 “你……你要干什么?”杜弱纤打了个寒噤,牙齿竟也打起战来。 原以为他到底有些慈悲的心肠,否则不会把自己抱到他的房里来养病。谁知道恶魔终究还是恶魔,也许不过是要想另一种折磨的法子。 可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只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正文 第15章罗衣不耐水沉香(5) 第15章罗衣不耐水沉香(5)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说着,他忽然放开了她,一俯身,他的眼睛放大了在她的眼前,骇得她几乎惊跳起来。 “嗯?我不知道自己的长相,竟然有骇人的功效。”他调侃着,唇刷过了她的颊,留下一个温热的印记。 杜弱纤脸红耳赤,又羞又恼,却瞪着他发不出声音。 “难怪……老程非要抢了你做姨太太不可,连……陈奕也对你生了怜惜之心。都说红颜祸水,果不其然啊。” “谁是陈奕,我不认识!”杜弱纤脱口而出。 “是不是想认识他?这倒巧了,他也想认识你呢!”风林漫声应着,手指把玩着她的长发,那帕子不知道什么散落了。 他半俯着身,头凑在她的鼻端。这样的姿势,说不出的暧昧。 杜弱纤的鼻翼,嗅着自他身上传来的味道,清新的刮胡水,带着一点爽利的香气,像他的长相一样,干净温和。 可是他说话带出的热气,吹在她耳后的肌肤上,带着一阵阵战栗。杜弱纤心里害怕,捏住被角的指节,已经微微发白。 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响。 他的手掌,忽然握住了她的肩。眼睛转到了她的正面,让她看清了里面的冷酷。 “早就该在那天,一并把你打死,才好一了百了!”恶狠狠地说着,手卡到了她的喉咙处。 她骇得不敢透气,他白皙的脸上,透出一点红晕。似乎丧失了理智,把她的喉咙捏得紧了,竟是生生要将她捏死吗? 杜弱纤那根绷紧的神经,忽然放松了下来。 也许,一了才能真的百了。 他的手指,明明修长柔韧,这样的手,本该是吟风弄月调素琴的,却在这里做辣手摧花这种大煞风景的事。 杜弱纤模糊地想着,竟是浮出一个微笑。 忽然,手指的力道放松了,杜弱纤大口地喘着气,却没有睁开眼睛。 到底是还没有复原的,经这样一折腾,早已起了一身薄薄的虚汗,浑身就像淌在水里似的,带着说不出的粘意。 咳嗽声一阵接着一阵,仿佛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脸憋得通红,喉咙带动了胸腔,都一齐疼痛了起来。 风林吃惊地看着她,又垂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自己那一股怒气,从何而来,竟如排山倒海,根本忘了她还是一个病人。 看她咳得上气难接下气的模样,一时手足无措。笨拙地把手伸到她的背后,帮她轻轻地拍着。这才发现,她的衣衫竟是被汗濡湿了,顿时有些心慌。 咳嗽渐渐地止住了,杜弱纤却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趴着一动不动。 心里慌作了一团,可是语气却仍是冷冷的:“不用装死了,这里可不是你杜大小姐的闺房。” 正文 第16章罗衣不耐水沉香(6) 第1章罗衣不耐水沉香() 杜弱纤挣扎了一下,刚刚撑起一点又仆跌了下去。*唇边浮起一个苦笑,也许真是去了,倒也省心。 “你的衣服湿了,换一件吧。”扶了她半靠在床头,迟疑了一下,风林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的一套睡衣。 “不用……”杜弱纤的气息有些微弱,风林皱了眉,不由分说地就伸出手来解她衣服的扣子。 杜弱纤吃了一惊,急伸手要挡,却哪里还有力气? 他的身子遮住了光,杜弱纤的脸,便被笼在了他的阴影里。 “不要……”杜弱纤羞急交加,可是身子却软绵绵地不着一点力。 风林一声不吭,手指仍然稳定地在她的衣襟间移动,一个接一个的盘花扣,被他灵巧的解开。 声音在这时,失去了它传递的介质,几乎不再存在。杜弱纤轻微地喘着气,耳边听着他指尖与棉质布料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脸早已血似的红,那样的暧昧,不是她可以禁受得起。 眼睛里氤氲了水气,却只是颤微微地坠在睫羽上,不肯落下。 日月星辰仿佛一起旋转了起来,风雪风霜交替回放。明明知道应该阻止,可是身子却软得无法动弹。 刚刚伸出一只手,他却只是扫了一眼,衣襟已经被他掀了开来。 脑中在顷刻间便狂风大作,一阵电闪雷鸣之后,杜弱纤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他的手却十分温柔,轻轻地为她卸去了衣衫,连那个绣花的粉色肚兜,也被他轻车熟路地解下来扔在了一旁。 杜弱纤的脸红得似乎立刻要充血,她的唇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风林皱着眉,淡淡地说:“你的衣服被汗濡湿了,不换一身干净的衣衫,明天又要烧得人事不省。”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问题是,给她换衣服的,不该是他! 用干毛巾为她擦了一遍身子,才替她穿上了自己日常的对襟褂子。 杜弱纤的两行泪,缓缓地沿着腮滚落下来,却没有发出呜咽。不知为什么,那泪,仿佛流到了他的心上,竟让他的心颤了一颤。 “好了,睡吧!”风林退后了一步,窗口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却是半明半暗,看不十分分明。 杜弱纤不敢抬头,只把脸偏到另一边,泪水很快沁湿了枕巾。 风林叹了口气,扔给她一块帕子。见她一动不动,只得替她擦净了脸,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老程趴在你身上的时候,倒不见你哭!” 他的话,一句句地刺在她的心上。想到自父母亡故,自己的日子一天天都水深火热一般。到最后,还被当作礼物,送到了那个令人作呕的程见放手里。 这一想,更加哭得气短,那无声抽噎,让风林的心脏都一阵阵地发疼。伸出手,想要拍一下她抖动的双肩,却仍是缩了回去。 正文 第17章罗衣不耐水沉香(7) 第17章罗衣不耐水沉香(7) 这一夜,相安无事。* 杜弱纤几度惊醒,看到风林缩在房间一角的长椅上,气息清浅。他的睡容,在朦胧的月光里平静安详。可是偶尔会蹙起了眉尖,让杜弱纤的心瓣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他的家人都已经被程见放杀害,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孤单的孑然一身。杜弱纤看着他,忽然有冰凉的液体,在颊上晕染开来。 用手指轻轻地逡巡,指尖上便沾染了咸湿的泪。一时之间,她分不清楚,这是为了他流,还是为了自己流。 他眉尖舒展开来的时候,嘴角扯出了一抹笑痕。 杜弱纤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击了一下,竟是生硬的疼痛。 他的微笑,像晚霞满时候的风,吹过她冰凉的面颊,吹过她灼热的心脏。仿佛站在旷野里,衣袂翩飞,有一支被遗忘了很久的歌,轻轻地回响起来,那是母亲生前最爱哼唱的歌谣。 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杜弱纤竟是忽喜忽悲,喉咙干裂得仿佛濒死的鱼,发不出哪怕一丁点的声响。 把拳头捂住了嘴,抑住了那一声哽咽。只留了两行泪,蜿蜒到了脖子里。 眼皮渐渐沉重,杜弱纤发出一个清浅的叹息,朦胧地睡了过去。 在梦里,记忆如一幅轻纱重叠而来。那些被重重上了锁的时光,渐次的挽起,越来越清晰地露出了幸福的童年。 被阳光轻柔唤醒的时候,杜弱纤甚至有些迷茫。一张被放大的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骇得她面色发白。 他紧抿的唇线,含着威严,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努力装出一副平静淡然的神态,可是急速颤抖的长长睫羽,却把她出卖得彻底。 一只布满了薄茧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额,一触即离:“嗯,不错,退了烧,恢复得也就快了。” 杜弱纤这才注意到,原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戎装。 “你要出去?”不假思索地问出口,杜弱纤就后悔得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他什么时候轮得到自己来关心?他和她,还没有熟悉到这样的地步。 “嗯。”风林随口回答了一声,“如果再发烧,让沁蓝去找李从善,那个蒙古大夫,看来手段还不错。” 杜弱纤眼睁睁地看着他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空落得难受。仿佛少了他,连带这个屋子,都再度变得冷清。 “小姐,总算少帅有心,不然的话……”沁蓝的眼睛有些微红,杜弱纤握了她的手,有些话,彼此都不敢问。怕捅破了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反倒不知所措。 一时间,曾经亲密无间的主仆,也冷了场。 正文 第18章罗衣不耐水沉香(8) 第18章罗衣不耐水沉香(8)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挺直的鼻染,宽厚的鼻翼,是一张方正的脸。* “我……我叫陈奕,你们好。”一身的军人打扮,可脸上却是彷徨里带着的无措,有点像邻家那个憨厚的哥哥。 “你好。”杜弱纤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来意。忽然心里一动,这个名字有一点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 也许是那一夜太过混乱,她似乎对这张脸,还有几分印象。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陈奕的手脚都局促了似的,站在杜弱纤的床前,倒似私塾先生手底下被驯服了的顽童。 “看起来脸色还是很不好,要好好休息。”看到两个人都没有接话,陈奕硬着头皮又说了一句,脸胀得有些微红。 “谢谢。”杜弱纤道了谢,还是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小伙子,有什么来意。 “那个,杜小姐,你不用担心被送到县里去。”陈奕伸手抹了一把汗,“我已经求了少帅,那一枪,就当是我的。” 杜弱纤愕然地张大了嘴:“那怎么行?你……” “我没有事,这是为少帅报仇,县里不会追究的。”陈奕咧开了嘴笑。 这一次,杜弱纤是真的感激了:“谢谢你,真的,我……” 陈奕慌忙地接口:“不用谢,真的。我很愿意为你做事,如果你还有什么……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办到!” 那架势,似乎很有点“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辞”的样子。 杜弱纤心里微动,如果说还有什么牵挂的话,也就是萧宗睿了。只是,对面这个,还是陌生人,迟疑着没敢托付,只是浅浅地应了,露出一抹微笑。 陈奕傻笑着,似乎也找不到话来说。一时间,静静的阳光照射下来,落在三个人的肩上,像一幅静态的画。 陈奕的眼睛躲躲闪闪地瞟向杜弱纤,她仍然穿着风林那件对襟的白褂子,半倚在床头。脸是玉一般的细腻润滑,细细的绒毛在阳光里,柔顺得让人心都有些颤。 “你……少帅他……” 陈奕期期艾艾地问,脸上又胀得有些红。 杜弱纤顺着她的目光一低头,看到身上的衣服,仿佛还感觉得到,风林的手细细地为自己擦过身子,脸也倏地红了。 “这么快就勾引到人了?”薄暮时分,风林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进了房间,一眼扫过陈奕,脸色就有些阴沉。 杜弱纤的脸色在看到他的身影后,有一刹那的明亮,可是随着他的话,又迅速地黯淡了下来,一直维持着浅淡微笑,也隐没不见。 气氛顿时冷凝了起来,沁蓝担忧地垂着站在一边,不时用眼尾的余光打量着风林。 正文 第19章罗衣不耐水沉香(9) 第19章罗衣不耐水沉香(9) 风林用手指勾住了她的下巴,眼睛里布满了红丝:“弱纤……真是好名字,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谁知道骨子是怎么个浪……” “啪!” 清脆的响声,让房间里的两男两女都愣住了。杜弱纤张口结舌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敢抬头看向风林。 “少帅……她……她不是故意的!”陈奕头皮发麻,这女子,看似柔弱得风一吹就要倒下,谁会想到“手出惊人”。 风林的酒醒了七分,眨了眨眼睛,看着杜弱纤半举的手腕,腕骨纤秀柔美,怎么看都是坐在绣房里拈针弄线的手。: “你打我?”风林的问话,不见震怒,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茫然。 陈奕急得满头是汗,结结巴巴地拦在两人之间:“少帅,她……她不是……她……” “走开!”风林的剑眉竖了起来,一把推开了陈奕。 杜弱纤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不及看风林的脸色,已是见了陈奕被他推得跌到了一角的衣架上,额头顿时肿了一块,不由得失声惊呼:“陈奕!” “叫得这么亲热,嗯?心疼了?”风林一把揪住了她的手腕,杜弱纤咬着唇,不敢痛呼出声。 他的力气,用得那么大,有一度,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腕骨会被他生生捏断。 陈奕狼狈地站了起来:“少帅……” “够了,陈奕,你现在给我出去!” 陈奕杵在他的面前不肯离开,仍然张着嘴想要为杜弱纤说项,风林拔出佩枪,抵住了他的额:“陈奕,出去!这是我的私事,自然有我的办法来解决!” 陈奕胀红了脸,瞪视着他,脚却一动不动。 杜弱纤看得心惊胆战,想到这个憨厚的小伙子,全是为了自己,疾呼了一声:“陈奕,你……你走吧!” 陈奕回头看了她一眼,在暮色里,她的脸白得像是透明了一般,几乎可以看到肌肤下的青色血管,心里一阵绞痛。 风林垂下了枪口,乌黑深幽的眸子,转首盯着杜弱纤。 她的黑发简单地用手帕束着,并没有其他的装饰,却更显得淡雅。脸上的一点惶急,看向了自己的枪口。 她在为陈奕担心! 这样的认知,让他的心波涛汹涌地翻滚着。仿佛站在风口里,冷冽的风刮起了衣袂翻卷,而心冷得像被雪藏进了冰窟,连肌肤都似乎感到了被割裂一般的疼痛。 目光在空气里胶着,根本再也装不下多余的闲杂人等。 “都出去!”风林似乎平静了下来,陈奕担忧地看一眼杜弱纤,她忽然垂下了头,乌发纷披而来,遮住了整个面庞。 正文 第20章罗衣不耐水沉香(10) 第20章罗衣不耐水沉香(10) 沁蓝垂了头,跟在陈奕身后出了房门。*:在门口又顿住了脚步,不安地看着房间里默然相对的两个人。 风林的目光倏地转了过来,沁蓝吃了一惊,脸色微微发白,终于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侍从官,把门轻轻掩上。 风林拿起桌边的一杯冷茶,一仰首就从口里灌了进去。一滴湿润,沿着修长的颈子,流了下去。 杜弱纤微微仰着,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你……打还我吧。”咬着唇,终于挣出一句话。 她的身上,还穿着他的褂子,有些宽大,却更显出她的柔弱。: 风林忽然笑了起来,扯开了领子,喉结上下滚动。杜弱纤瑟缩了一下,不安像水草一般,一圈圈地绕到了心上。 室内没有点灯,暮色里彼此的五官,都有些模糊。 “杜弱纤,难怪老程非要得到你不可!”风林忽然欺身上前,五官在她的眼前成倍的放大。他虽然笑着,那笑容,却有着说不出的怪异。眼底的冰,甚至可以把她冻上几万年。 一片片崩蚀的岁月,在眼前悄然轰塌。杜弱纤忽然了解,落在风林的手里,不会比落在程见放手里,更仁慈。 那只手臂,一直忘了收回。只是维持着半伸的姿势,褂子的衣袖有些大,却勾勒出匀称的手腕轮廓。袖口那一圈被磨过的毛边,更衬得她的手素白如玉。 “老程没有福气,没能知道你的好处……”风林一颗颗地把自己的军服解开,杜弱纤的瞳孔有些收缩,手腕缩了回去,紧紧地捏住了被子的一角,身子却无法动弹。 军装被他甩手仍在了一旁,杜弱纤眼睛里的骇怕,让他的唇微微地翘起。眸底的那抹残忍,让那个笑,都透出了几分血腥。 杜弱纤张开嘴,嗓子却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空气,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暮色渐沉,风林的脸在朦胧里,像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 杜弱纤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喉咙干得有些发痒,顿时蹿出了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不用对着我装小可怜!”风林不为所动,仍然冷冷地站在她的面前,“有胆子打我耳光,没有胆子接受后果?” “我……”杜弱纤瑟缩了一下,勉强对上了他的目光,却被他噬血的眸子,骇得透不过气来。 “想跟着陈奕?嗯?打的好如意的算盘!”风林笑着,手一掀,被子就被掀到了床角。 杜弱纤手脚并用,爬到了床脚。喉咙干涸得像是沙漠里濒死的鱼,发不出一点声音。长发凌乱地划过一道美丽的剪影,有几缕带过了风林的颊,留下一段酥麻。 大手一捞,已是把她又捞到了身边:“想逃?你以为自己能逃得了吗?” 正文 第21章罗衣不耐水沉香(11) 第21章罗衣不耐水沉香(11) 杜弱纤定定地看着他,长长的睫羽如飞翔累了的蝶翅,垂了下来。/ “好吧,不管要什么代价,我……付!” 带着悲壮的决绝,杜弱纤的乌发,在她的臂上作过了短暂的停留以后,萎顿在了枕上。如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宽大褂子下的身子,仿佛失去了生命的脉搏,一动不动。 风林愕了一愕,很快就冷笑了起来:“你以为这样,我就可以放过你?做梦!” 睫毛孱弱地扑闪了一下,杜弱纤甚至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风林的脸有些扭曲,大手一伸,就抓住了她的领口。那件半旧的褂子,经不起他大力的撕扯,很快就如蝴蝶般飞落于地。 骤然而来的凉意,让杜弱纤瑟缩了一下。双腿显然有一个蜷曲的动作,可是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虽然昨夜为她擦身子的时候,已经见过她的身体,可是由于怀着不同的目的,这一次的感官冲击尤其强烈。 血液仿佛都集中在了他的头部,一阵头重脚轻的晕眩之后,风林才睁开眼睛,看着床上这具一动不动的身体。 她的上身已经不着寸缕,象牙瓷般的肌肤,纹理细腻均匀,精致到几乎看不出毛孔。杜弱纤的双手合抱在胸前,遮住了最诱人的部分。可是即使如此,窄窄的腰身,纤薄的双肩,仍然给了他最强烈的视觉冲击。 连唾沫的吞咽,都成了一种困难。风林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呆滞,眼前只是一片白花花、嫩生生的肌肤。 “果然是天生尤-物……”风林挤出来的半句话,带着浓烈的情-欲,让杜弱纤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可是很快又寂然不动。 仿佛是前世的某个片段,他们的相逢,注定是一场惊心动魄。这样的香风树影里,风林的眼前,出现了杜弱纤被程见放压在身下的半截玉臂。 脑袋里猛的轰然作响,仿佛是山雨欲来前的狂风大作,他的手已经停留在了她的腰腹处。 手指下的身子,一下子轻轻抽搐了起来。杜弱纤仿佛忍受不住,就要坐起来。可是一声淡而又淡的叹息过后,终于岿然不动。 仿佛是认了命,杜弱纤丢盔弃甲,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风林的心跳,如擂响的战鼓,几乎要跳出胸腔。闭了闭眼,才下定决心了一般,把她身上最后一件遮蔽的衣物,去除得一干二净。 杜弱纤的双唇被紧紧地咬着,睫毛的急速颤动,泄露了她的内心世界。 终于逸出了一声“呜咽”,杜弱纤睁开眼睛,两行清泪,在颊上缓缓滚落。 正文 第22章罗衣不耐水沉香(12) 第22章罗衣不耐水沉香(12) “少帅……”她蜷缩了身子,想要乞求他的宽宥。可是后者泛红的双眸,彻底葬送了她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瞧不起她,她知道。 这样的认知,不知道为什么,会令她万念俱灰。身子陡然地就放松了下来,再也起不了反抗的念头。 “看着我!”一只手,忽然攫住了她的下巴,带着两分恶狠狠的神气,那语气,冷得让人在春夜里颤抖。 顺从地睁开眼睛,面前的风林全身赤-裸,额前的几缕短发,增添了他的邪魅气息。鼻翼一张一弛,那一点被外人盛传的儒雅,在这时候荡然无存。: 一双幽黑的眸子里,写满了情-欲。 杜弱纤隐隐明白将会发生什么,她下意识地合拢了双腿,把身子蜷起来。 “天生的淫妇荡娃,还装什么贞女节妇!”那两片薄唇里吐出来的话,像一把把小小的刀子,刺进了她的心脏。 从风林看她的眼神,她就该知道,他对她只有凌辱。 是昨天帮她换衣的温存,让她对他起了痴心妄想啊! “看着我,怎么要了你的!”风林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杜弱纤也一寸一寸地被冻住。 他不仅要她的身体,还要把她的自尊都踩到脚底! 杜弱纤看着他的眸子里,流露出来的恨意和绝望,让风林有一刹那的退缩,可是很快又浮起了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的手,把她的身体展平。杜弱纤想要再次蜷缩,却被他的力道勒得生疼。 “也许,你并不在乎那个萧宗睿的性命……” 杜弱纤一个怔愣,便被他如愿地展平了身体。 “你把宗睿哥哥……怎么样了?” 杜弱纤心急萧宗睿的下落,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她对谁有所亏欠,那就是萧宗睿和沁蓝。他们的处境,完全是受了她的连累。 因此,她没有注意到风林的语气,只是睁着惶急的眸子:“你……他怎么样了?” “他怎么样么……”风林邪邪地一笑,大手覆住了她胸口的高耸,顿时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极力忽略了身体的本能反应,杜弱纤只是急切地想知道结果。 “要看你的表现了!如果你伺候得我满意,也许我一高兴,就放了他,让他回家去……如果我不满意……别说杀个把人,不在我的话下,就算是我指证你刺杀程见放,是他的指使,想来也不是难事!” 杜弱纤明白,别说在县里,就是碧水镇往南的广袤地区,都是这支碧水军说了算的。风林要谁生谁死,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我……”红霞遍布了她的整个脸庞,又渐渐蔓延到了她的脖子,“该怎么……做?” 正文 第23章罗衣不耐水沉香(13) 第23章罗衣不耐水沉香(13) 她隐忍的表情,让风林感到快意。他要把她压在身下,看着她婉转呻吟,成为他一个人的禁脔,才解了恨,消了火,平了欲念…… “如果你不会,就学青楼里的妓女。虽然格调低了些,也好歹比你像根木头好。” 杜弱纤浮起的血色,渐渐地褪得一干二净。 风林一个俯身,把她带得半跪在床上。 “也许明天,萧宗睿就不是一个完整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杜弱纤已经吃了一惊,抬起头,羞红的脸颊又迅速地垂了下去,艰难地做了两个深呼吸,手才颤颤地在他的胸膛上停留。: 风林看着她羞红的颈项,感觉复杂。 看到她在房间里和陈奕巧笑嫣然的模样,他嫉妒至狂。她口口声声的“宗睿”哥哥,也让他嫉妒得失了理智。 他要她,是他一个人的。 杜弱纤迟疑地用手指抚过他的前胸,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指尖的轻颤,反倒在风林的肌肤上,留下一串串折磨人的战栗。 风林吸了口气,耐着性子等待。可是杜弱纤却似乎只会这么一招,而且做来仍然生疏。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细致的折磨,风林低吼一声,抱起她扑倒在床上,两个翻滚之后才把她压到了身下。 杜弱纤发出一声浅浅的惊呼,却因为被他整个覆在身下,而震惊地失了声。 暮色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没有点灯的房间里,看彼此的表情都已经有些模糊。 杜弱纤软软地平躺在床上,身子被风林紧紧地搂着。一只手放在她的背后,另一只则托住了她的腰。 掌心里的温度,似乎要灼伤她纤嫩的肌肤,渐渐地在从她的掌心,经由肌肤血液,传递到了她的整个身心。 唇有些干裂,杜弱纤觉得自己将要失去呼吸的能力。 她一动都不敢动,怕呼吸重了一点,都会不可避免地碰上他的身体。像古希腊的神像一般,有着最完美的黄金比例,她为自己在这时候还有这样的想法,感到羞耻。 眼睛不敢对上他的赤-裸,只能逗留在他的眼上。 杜弱纤明明白白地看到他眼底的欲-望,仿佛要把自己灼烧殆尽。有一种恍惚,两个人似乎就可以这样到天荒地老。 然而,杜弱纤明白,这只是自己奢望下的错觉。 暮色浅蓝深紫地在房间里蔓延,杜弱纤甚至希望时光就这样停留。她的视线,渐渐地逗留在他薄薄的双唇上。 淡淡的酒气在鼻端萦绕,可又不像程见放身上的那样令人难以忍受。 她的期待还没有开始悄悄生长,风林用最实际的行动打破了她的幻想。一条腿霸道而顽固地伸进了她的两腿之间,稍一用力,杜弱纤被动地分了开来。 正文 第24章罗衣不耐水沉香(14) 第24章罗衣不耐水沉香(14) 甚至还没有等她做好准备,就感觉有什么挤入了自己的身体。旋即,就是一阵尖锐的疼痛,忍不住痛呼出了声,身体情不自禁地痉挛了一下,就要弓起来。 风林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杜弱纤陡然觉得身子被他抱得透不过气来,漫开来的痛苦让她忍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 细细地声线,让风林几乎丧失了全部的理智。身体渐渐地濡湿,继而感染了杜弱纤。 额上的一滴汗,落至她的眼睫上,微一闪动,便逸进了眼角,带着涩涩的苦意,只觉得疼痛无边无际,几乎无法承受。 她紧紧地咬着牙关,就当是自己生命里的劫难…… 风林的粗喘,像有着巨大的诱惑,杜弱纤渐渐觉得自己的身体热了起来,疼痛感渐次消失,轻轻启了双唇,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身体感觉。 仿佛是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完全酥软地躺在他的身下,任他为所欲为。心头的一点欲-火,被渐渐勾起,偏生不知道怎么抒解才好。 只能顺应着身体的本能,被动地迎合着风林的律动…… 渐渐的,杜弱纤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痛还是欢愉,究竟是想挣脱,还是想更深地迎合…… 风林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脑,丝缎般的长发在指间的摩擦,带给他奇异的快乐感受。忘情的一次接一次的冲刺,充满了完全的侵略性。 杜弱纤即使想逃,这时候也完全逃不开,只能无意识地拥紧了正在频繁运动中那具肌理分明的身子,手指头越来越用力,几乎要想把他揉进了自己的身体,或者是想把自己揉进他的…… 一次接一次过于猛烈的攻击,让杜弱纤发出了痛苦和着欢愉的声音,恨不能放声叫出来,却又不敢,硬生生地压抑着,只逸出一个又一个破碎的音节。 偶尔睁眼的间隙,风林瞥见身子底下的她,微蹙着双眉,迷离的眼神,心神又忽地荡了开去。她微微湿润的红色唇瓣,在朦胧的暮色里,带着无比的冶艳。 空气都仿佛被汗洇湿了,带着海水苦涩的味道。 杜弱纤看到他微睁的双眸,吓得阖上了自己的眼睛。背上早已是密密的一层汗,也不知是吓出来的冷汗,还是激-情之下的产物。 心跳还不曾平复,唇上忽然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一条夹杂着火热温度的舌,就如蛇一般灵活地溜了进来。 带着一种迫切,寻找着她的舌,然后紧紧地缠住。 杜弱纤完全没有过这样的体验,身体滚烫地想要急切地抓住些什么,舌已经与他不知不觉地开始交缠在一起。 正文 第25章罗衣不耐水沉香(15) 第25章罗衣不耐水沉香(15) 算不上温柔如水,也更谈不上情深爱浓,带着他独有的霸道,仿佛只想攫取着什么,却让她在唇齿的缠绵里,不断的崩溃下去。 身体已经打开到无人设防的程度,由得他驰聘疆场,为所欲为。胸口不断地起伏,呼吸的交换间隙里,杜弱纤想,也许在这一刻让生命划上句号,会更加幸福一些。 伴随着一声痛苦又幸福的嘶吼,风林如玉山倾倒般地伏在她的身上喘息。杜弱纤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轻飘飘地着不了一丝力。 心里的苦涩一圈圈地滑过,她知道,风林只是把自己当作发泄兽欲的工具。难受得几乎立刻要滴下泪来,眼睛却又干涩到发痒。 背心上的汗,粘在肌肤上,逐渐地冰冷,仿佛要将她冰冻。 暮色已经悄无声息地褪尽,新月升起,忽然觉得侵入肌肤的寒意。 风林一动不动,只是在她耳边轻轻地喘息。杜弱纤也不敢动弹,可是窗边的一缕风,忽然扬起她的发丝,让她猛然打了一个喷嚏。 忽然一条棉被,密密地包裹住了两个人的身子。 这样的姿势,让杜弱纤觉得暧昧不明。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对方幽深的黑眸,脸上没有表情。 想到他狂风暴雨般的掠夺,心里陡然一寒,身子恨不能立刻缩成一团。 风林默不作声地翻了身下来,忽然披衣起了床坐在桌边,亮了灯看文件。 杜弱纤怯生生地不敢打扰,可是她身无寸缕之下,只得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绵绵密密,不露一丝缝隙。 鼻子有些塞,张大了嘴狠狠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脑袋却越发的混沌了起来。 迷迷糊糊之间,发出一声清浅的叹息。 风林虽然看着手里的文件,可是那声叹息,却偏偏像一根细细的线一般,轻轻地传到了他的耳廓,继而缠绕在他的心间。 心里有些烦躁,那些一个个墨迹淋漓的字,都仿佛化成了杜弱纤幽幽的双眸,心乱如麻起来。 微抬了眼皮看过去,杜弱纤背对着自己,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已经入睡。虽然坐得难捱,却不肯踱过去看一眼。 夜风吹起浅紫色的窗纱,风林皱了皱眉,这才想到杜弱纤大病未愈,怕是吹不得风。起身关了窗,回头再看,杜弱纤一动不动,棉被下的身子,显然蜷成了一只虾米的形状。 批阅的间隙里,他每一抬头,都看到杜弱纤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在床边磨蹭了一会儿,才裸着上身,钻进了被窝。熟练地抱过她的身子,却立刻骇了一跳。 她的肌肤,烫得像火炉! 急忙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烫得有些吓人。一只手把她的身子扳了过来,才发现她双目紧闭,双颊似火。 正文 第26章泪浥红笺第几行(1) 第2章泪浥红笺第几行(1) “杜弱纤,杜弱纤!”拍着她的颊叫了两声,杜弱纤仿佛想要睁开眼睛来确认一下,却只看到眼皮下的眼珠子转了两转,睫毛颤了两颤,终究睁不开来。hp:// 心一下子慌乱得不知所措,又叫了两遍她的名,她只是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却又听不分明。 不及思索,风林扬声叫侍从官立刻去叫李从善,隔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地拿了自己平常的褂子替她穿上。 李从善来得很快,不满地看着风林:“昨天我下午来看她的时候,明明已经恢复得不错,你一回来,又在她身上撒什么酒风?” “我不知道她……我以为她已经好了。/”风林嚅嚅地辩解。 “你当她是和你们一样,风里来雨里去的?她养在深闺,经得起你生龙活虎的折腾么?“原本看她底子虚,想用中药好好让她调养。这回烧发得这么高,再慢慢调养,人都要烧成傻子了!先用西药吧,你拿冷毛巾,替她敷着额头,再不断用温水替她擦擦身子。” 他把西药细细地研开,在水里化了,然后递给风林:“喂了她服下吧,半夜里如果烧还是不退,再服两颗。” 风林艰难地问:“如果还是不退烧……” “那我也没有法子了,只靠你替她不断地擦拭身子,兴许有用。”李从善的口气,不太友好。风林与他相熟,这时也没空去计较,只问清了擦拭的方式。 李从善知道他是家里的幺子,自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虽说后来遭遇变故,也从来不曾做过这类事,只得耐了性子一项项地解说。 “这样吧,你笨手笨脚的,不如把杜小姐交由我来照顾。”临走的时候,李从善忍不住开了一句玩笑,果然得到风林一个瞪眼。 担忧地看着杜弱纤床上,风林拿了药碗扶起她的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下来:“杜弱纤,吃药了!” 杜弱纤微微张开了唇,呼出的短促气息,竟然也含着滚烫的热意。 好在一碗药,大多被灌了进去。看到她还能吞咽,风林心里稍稍放了心。 冷毛巾敷在额上,动手脱去了她身上的褂子,用毛巾一遍遍地擦拭着她的脖子和两腋。心神有些不宁,不时地用手背抚过她的额,冷毛巾总是很快就成了温毛巾。 第一次知道照顾一个人,是这样累人的事,可是风林却又不愿意假手他人。 到半夜的时候,杜弱纤的烧竟然退了下去,风林这才松了口气,吊在半空中的心,回复了原位。 但是,杜弱纤睡得仍然不十分安稳,不停地呓语着,似乎沉在一个噩梦里,无法自拔。头在枕上辗转,眉头紧紧地蹙着。 她的痛苦,仿佛在他的心上打了一个结,心隐隐的跟着痛了起来。 正文 第27章泪浥红笺第几行(2) 第27章 泪浥红笺第几行(2) 她的眼睛始终阖着,风林用手探着她的鼻息,发现不再那么灼烫,心脏才回复了平常的韵律。 替她另找了一件干净的褂子换上,才敢钻进被子抱住她。 即使隔着布料,她的身子也是香软诱人。用了好大的定力,才勉强让呼吸平稳,紧紧地抱着她睡了过去。 清晨的小鸟,一如既往地在枝头鸣叫。 风林先醒了过来,看着她展开的眉,用手背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心里松了口气。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姿势,像一只无尾熊缠在他的怀里,一只手搁在他的腰间,头侧向他的颈子,腿则浅浅地弯曲,似乎像水一样,在迎合着他的姿势。 杜弱纤在这时睁开了眼睛,一下子有些恍惚。面前的男子离得那么近,可是一刹那间似乎五官是模糊的。 直到眨了一下眼,风林的脸才渐渐清晰,却又像在梦里一样。 接下去发现了自己睡觉的姿势,很暧昧不明的样子。脸倏然地红了起来,觉得身体忽冷忽热,有一种酸楚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那种感觉,她几乎以为是幸福。 可是,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只是她的错觉,因而又感到绝望。 风林避开了一直注视着她的双眸,转开了脸,自己掀了被子起床。却很小心地没有让她的身子,暴露在空气里,密密地为她把被子盖得严了。 他惯于穿着戎装,那样的他挺拔帅气。 杜弱纤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直到他的身影在合上的门外消失,还怔怔地发着呆。 在迷迷糊糊的长夜里,她仿佛记得,他轻轻地用毛巾为自己擦拭身子,一遍遍地不厌其烦。想到他们相拥着醒来的暧昧姿势,杜弱纤又红了脸,埋进被子不敢探出来。 一连几天,风林回来得都很早。 杜弱纤会觉得眼皮急跳,身子不自觉地往被子的中心挤压。可是很快就发现这根本没有必要,风林看着她,脸色虽然有些奇异,却没有再对她冷嘲热讽。 当她放松了心神,恢复得渐渐快了。到四月中的时候,已经可以起床,在窗边站立良久。 风林有时候中途进来,发现她俏生生的身影,虽然他的褂子过大过长,可是她的身材还是透过丝绸的衣料,若隐若现。 华丽分割线 收藏、鲜花、推荐、留言……是寞寞写文的动力啊……亲们多多支持,寞寞谢啦! 正文 第28章泪浥红笺第几行(3) 第28章 泪浥红笺第几行(3) 他眼神复杂,猛地咽下一口唾沫,却只是坐在一隅的书桌前,看他带回来的文件。 晚上,照旧是睡在同一张床上,两件相同款式的褂子,杜弱纤会觉得恍惚。仿佛自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给她错觉的,还有他的态度。 没有再野蛮的对待,抱着她,仿佛只是一个抱枕。有时候,她会觉得他的某个部分悄悄地膨胀起来,身子立刻绷紧。可是他却始终没有再碰自己,那件褂子一直很完好地穿在自己的身上。 半夜里醒来的时候,看着枕畔的头,乌发浓眉,挺鼻薄唇,会生出许多的感慨。她甚至不知道,是恨着还是感激着他。 攀缘而上的牵牛花,想要撑破夜幕的笼罩,因而努力地向上,直到窗台,在那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怎么了?”风林也醒了,这时睁开眼睛,暗夜里像两颗星星。 “没有什么,可能白天睡的太多。”杜弱纤轻声地回答,第一次和他心平气和地说话,感觉有点奇妙。但是对他,心里终究是有点怯生生的。所以说话的时候,有一种特意的小心谨慎。 手背习惯性地摸上了她的额,湿润细腻的手感,让他心里忽然一动。手就没有马上离开,长眉下的双眼,带着一点清冷的温暖。 杜弱纤从没有见过他这么友好的神色,下意识地对他笑了一下。这笑,仿如晓春花开,秋月展颜,一时让风林看得呆了。那是春夜里最亮丽的鲜花,绽放在了多雨的小径上。 她的乌发,散在枕上。像丝一样的闪亮,衬得她肌肤如玉,美不胜收。那双眼睛,带着些微的羞怯,如小兔子一般的温顺。 她偶尔瞟向他的眼神,就像信号弹一样,擦亮了静默的黑夜,天空倏然地晴朗起来。他的心“砰砰”地跳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连眼珠子都不曾转动一下。 杜弱纤觉得,自己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局促地垂下了眸,可是感官却分外的敏感,仍然感觉到他的视线,似乎要把自己灼化。 喉咙干涩得发痒,却又并不是要咳嗽的样子。只是呼吸有些困难,渐渐地感到口干舌燥,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 风林只觉得脑袋轰然作响,忽然生出一种想把她揉进自己血液的冲动。嫣红的双唇,嫩粉的舌,这一刻,比任何行动都更为诱人。 他的手臂,在不知不觉间用了力。 杜弱纤微吃一惊,睁开眼眸,看到了他眼睛里明明白白的欲-望,顿时张了嘴不知所措。 她眼里的骇怕,和身体上的退缩,让风林心里骤然的一痛。那个狂风骤雨般的夜晚,还让他记忆犹新。 用手臂紧紧地圈住了她,喃喃低语:“别怕。” 生命仿佛成了一个空壳,这个夜晚,除了实实在在地拥着她,他竟然想不出其他的意义。 正文 第29章泪浥红笺第几行(4) 第29章 泪浥红笺第几行(4) 杜弱纤被安抚了一般,顺从地垂下了眉睫,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维持着被他拥紧的姿势,却因为感觉到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而震动了一下。 她的发因为和风林的彼此纠缠而有些散乱,苍白的脸色,忽然间透着嫣然的微粉。如果他还能无动于衷,他想,他一定不是男人。 她挣扎了一下,却惹得他发出一阵呻吟:“别动……该死的。” 杜弱纤顿时维持着姿势,连呼吸都似乎停顿了下来。眼睛不敢看他,睫毛不断地扇动,脸渐渐地转成了嫣红。: “你真是个小妖精!”他喃喃地低语,一只手已经穿过宽大的褂子,从她的领口伸了下去,如游鱼一样,在她的肌肤上作了短暂的停留之后,又抽了出来。 杜弱纤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觉得他的两只手,同时到了自己的腰间。 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她的褂子被倏地推高了,里面连一个肚兜都没有,光滑细腻的肌肤,带给他的掌心一阵轻微的战栗,继而透过了五经六脉,到达了每一寸肌肤。 她蔽体的褂子被渐次地推高,他的手一寸一寸地往上挪移。杜弱纤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夜晚的暴风疾雨,让她的身子一寸寸地酸痛了起来,因而不自觉地往床内轻轻移动。 “别动,弱纤——”带着满载的情-欲,他的声音带着两分嘶哑。 她的名字,从他的嘴里叫出来,就带着一种柔软的情氛和坚持。 杜弱纤果然不敢再动,风林的手细致而温柔,好像她忽然成了他的珍宝。被子因为他的动作而略略下滑,他忍耐地腾出一只手,把她从脖子以下,都密密地盖严。 她忽然明白了,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珍视她的。 心神一松,身体的感官便变得分外敏感。屏息静气地等候着他的手渐渐上移,掌心里的热度,让她的身体开始发烫。她一度以为,自己又将高烧不醒。 可是心却是期待着什么,直到他的手到达了她高耸的胸脯,她忽然如遭雷击,前所未的酥麻感,在一瞬间传遍了全身。 原本抿着的唇瓣,这时候不由自主地张开。在丢脸地逸出一声呻吟之前,她及时地用牙齿紧紧咬住。 但是她的身体,却远比她想表现的,更加诚实。那种微醉的醺然感觉,带给她从所未有的美妙体验,身子便如水一般,一寸寸地融化在他的臂弯里。 这样的欢愉,渐渐地如涟漪一样,从他指尖所触的地方,一圈一圈渐渐地扩散。她无法阻止这样的感觉,或者说不舍得阻止。所以只能紧紧地闭着双眸,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战栗。 正文 第30章泪浥红笺第几行(5) 第30章 泪浥红笺第几行(5) 他轻喘着勉强睁开眼睛,看向她的目光有着暧昧不明的欲-望。* 她的脸色已经氤氲成了淡淡的粉红,睫毛急速地颤动着,牙齿被紧紧地咬着。 他知道,她对他,是有感觉的。 轻轻地用手指抚过她的红唇,杜弱纤不由自主地微微开启。下唇上,已经留下了一排清晰地齿印。 “弱纤……”他轻叹,却只是在心里。 她的名,忽然成了最甜美的代名词,在他的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吟唱。 “别怕……” 嘶哑着声音,他轻声地安慰。 杜弱纤习惯性的“嗯”了一声,这个从唇齿间逸出来的轻细声音,却在他的耳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如惊雷一样,直直地击向了他欲-望的中心。 “你……很美……”他喃喃地说。 杜弱纤因为这样简单的称赞,而醉了心房。她很美,她从小就知道。可是唯有他的称赞,才能让她动容。 他的头,忽然微微下低,额头抵上了她的额。这样的姿势,让杜弱纤想到一个词:交颈相缠。因而,脸色更红。 杜弱纤觉得,自己的血液不知道该往哪里流才好。他的手,还在她的身上细细地描摹。他的齿渐渐地隐退,舌一下又一下地轻舔着柔软的耳廓。 这样的折磨,让杜弱纤情不自禁地弓起了身子。似乎想要躲避,又似乎想索求。 除了紧紧地咬住牙关,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忽然,她的耳得到了解放,可是他滚烫的唇舌,却从她的耳后,沿着修长的颈,渐渐地往下…… “不要!”杜弱纤在将要逸出呻吟的时候,及时地轻喊。 “傻瓜,你很喜欢。”风林嘶哑着嗓子,气息不稳。 在他的手和唇,同时带来一波强烈的酥麻战栗时,杜弱纤的手,插进了他的乌发。似乎拼了命地要推开他,又似乎想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是的,她喜欢。杜弱纤混乱地想着,紧闭着双眼,紧咬着红唇。 她觉得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在他的手掌下,她仿佛飘在高高的云层上面,又轻又软地无法动弹哪怕一寸一毫。 他耐心细致地逗弄着她,直到她用身子向自己发出了邀请…… 华丽分割线 鲜花、掌声……是寞寞更文的动力!!亲们不要忘记了支持啊…… 正文 第31章泪浥红笺第几行(6) 第31章 泪浥红笺第几行() 阳光初透的时候,风林就已经习惯性地醒来。侧头看着臂弯里好梦正酣的杜弱纤,唇角忽然就勾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在他还没有意会到之前,他的唇已经停留在她的唇上。 看到她在枕上辗转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臂,用手背在她额上轻触,顿时松了口气。 她光-裸着的身子,是一声无言的邀请。忍不住想再拥着她共效于飞,终于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性子。 昨天,她已经透支了太多的体力,眼睑下,有淡淡的乌青。眼睛转到她的颈间,那里玫红色的吻痕,昭示了昨夜战况的激烈。 轻轻地把被子帮她拉高,遮住那个男欢-女爱的证据,才轻笑着翻身起了床。 “唔……”失去了环抱着自己的温度,杜弱纤勉强地睁开眼睛。看到还裸着上身的风林,立刻红了脸,身子往下微缩,就想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 “你想把自己闷死么?”风林轻笑,一直萦绕在他身上的那股冷冽气息,忽然蒸发了不见。 杜弱纤羞涩地闭上眼睛,不敢看他。 “时间还早,你不用急着起床,再睡一会罢。如果精神,就在院子里走走,别出大门,知道么?”他吩咐着,把她的衣服捡回了床上。 杜弱纤的脸色,立刻白了两分。她垂了眸,轻轻“嗯”了一声。风林没有在意,就推开了门出去。 慢慢地穿上了风林的褂子,周身像是被他的手抚过,带着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 杜弱纤几乎忍不住要呻吟一声,昨夜那场缱绻,竟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欢愉。那一刻,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留住。 然而,她只是他的囚奴,纵然能够拍马扬鞭,她的活动范围也只不过是这个小小的宅院。 怏怏地仰面躺在床上,杜弱纤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这样的结局,已经很好,不是吗?她还指望什么呢?忽然苦笑着,到底还是倦怠的,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梦里,有一些情节重复地回放,竟让杜弱纤发出一声惊喊,才醒了过来。 原来只是稍稍打了一个盹,房间里少了风林的气息,便觉得透骨的寒。把被子从脖子到脚尖,都盖得严严实实,还是觉得从心底生发的凉气,一阵接着一阵。 一阵莫名的疼痛,随着朝阳爬了出来。杜弱纤想到梦里的风林,拿着枪对准了她的太阳穴,竟是狰狞得可怕。 “小姐,你醒了?”沁蓝推开门,看到杜弱纤睁着大眼睛,似乎空空茫茫,忍不住关切地凑过来摸了摸她的额。 杜弱纤恍惚地摇了摇头,摸到沁蓝温暖的手心,这才觉得缓了口气过来。 正文 第32章泪浥红笺第几行(7) 第32章 泪浥红笺第几行(7) “这是少帅特意吩咐煮的粥,小姐趁热吃了吧。hp://”沁蓝服侍了杜弱纤起床,一眼瞟到她露在褂子外面的红痕,立刻猜到了根源,脸色阵红阵白,眼里盛着泪,只是不敢落下。借着铺床叠被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杜弱纤没有什么胃口,看着沁蓝一脸的希冀,硬着头皮吃了半碗,便停了筷。 “小姐,你再吃一些……”沁蓝擦干了泪,勉强地笑着,竭力不去看杜弱纤脖子上露出的半痕玫红。 杜弱纤怔怔地看着窗外,手边的书打开着,却很长时间都没有落下一缕目光。整个人就像是没有生气的雕像,静坐着不动。 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了暖意。风林的长袖褂子穿在身上,薄汗就从额上沁了出来。 恹恹地还是歇了中觉,本以为睡不着,谁知睡得极沉。醒来的时候,竟已是残阳西照。 西天被染得如血般深红,落日宁静的身姿,伫在窗户外面。 “小姐!”沁蓝踏着暮色走了进来,一脸的兴奋。 杜弱纤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沁蓝已是把手里的提篮打了开来:“看,旗袍。” 被沁蓝抖落开来的旗袍,有着最精致华丽的金丝绣线。月白的底色上,暗纹的大朵山茶,瓢瓢泼泼地在夕阳里洒出来,仿佛还带着花的芳香。 “小姐,快换上吧,一定很好看,明天就可以去院子里走走。那里的山茶花,开的已经很好,最大的那朵,足有碗口那么……” 沁蓝用双手比划着,有一种小女孩邀功的得意。杜弱纤心里便是一酸,这才是沁蓝的本性,只是被自己连累到了司令部来,竟镇日的愁眉了。 因心里实在喜欢,又不忍扫了沁蓝的兴,便换了旗袍穿上。房间里没有镜子,但看着沁蓝的笑意,想必是美丽的,脸上便也现出了笑容。 “我现在只担心宗睿哥哥……”杜弱纤忽然伤感地低低说了一句,沁蓝的脸色便有些改变,正要张口说些什么,门开处,风林出现在门口。 沁蓝知道他定是要叫自己出去的,也不等他开口,便低了头出去。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杜弱纤因而便有些局促。忽然明白了,自己喜欢这件旗袍,是因为想要穿给他看。心里便倏地茫然了起来,只垂了手站着。 她是美丽的,却又并不张扬,像是一枝在幽暗处默默吐着冷香的鸢尾,周身都散发着渗入了骨髓的忧伤。 虽然只是站着,却自有一种书香的底蕴,从旗袍的袖口和领口的金线处悄悄地流泻出来。 --- 正文 第33章泪浥红笺第几行(8) 第33章 泪浥红笺第几行(8) 她仍是穿着乘轿而来的绣鞋,因不着袜子,那脚面的白色,在红色的衬托下,倒显得与旗袍契合得天衣无缝。: 乌黑的发,盘成了如云的髻。只簪着两朵新鲜的半开月季,却像是两朵浮在夜空里的薄云,轻巧又端丽。 暮色渐渐地涌了上来,远处的天空褪去了炫丽的色彩,又一次归于寂静的平凡。仿佛可以看到遥远处,晚炊的烟霭袅娜地升起,带着悠然的形状。 心跳的有些响,杜弱纤甚至连脖子都有些僵硬,看着他一步步地走近了自己,向晚的浅浅余晖里,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是听到他穿着军靴的脚,一步步地踩在地板上。 “嗯,很漂亮!”他没有感情地表扬了一句,在杜弱纤刚刚警觉地升起一缕不祥的预感时,他的大手,已经狠狠地攫住了她的下巴。 被动地对上了风林的眼睛,杜弱纤才发现,他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可是眸子里却燃着熊熊的烈火。 我又做错了什么?杜弱纤茫然地想着,耳边已经传来了风林压抑着的咆哮:“只不过允许你出房间,就有本事引诱陈奕帮你买衣服胭脂!果然是水性杨花,难怪老程喜欢!” 原来衣服是陈奕买来的…… 想起那个憨憨的小伙子,杜弱纤的心里陡然浮上了一抹酸楚。 “好大的手段啊……陈奕果然被迷的晕头转向,兴致勃勃地去县上给你买东西!”他冷笑着,杜弱纤几乎可以闻到其中的血腥味,“看来,我还没有喂饱你,你还有闲心去找别人!” 在杜弱纤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新上身的旗袍,已经被他从领口往下一拉。薄薄的府绸,在他的掌下,被撕作了两半,化作了翩飞的蝴蝶。 “啊,你!”杜弱纤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那个刚刚还在为女为悦己者容的缠绵情思,终究还是被暴风疾雨给吹的熄了。 本来怀着的旖旎,就消散在了委地的旗袍碎片上。 “心疼了他送你的旗袍?”风林冷笑,看着她玉白的身子,在暮色里单薄得像一片抖索的落叶,刚刚涌上一抹怜惜,又旋即被几乎灭顶的怒火烧化。 杜弱纤本能地想辩解:“我不知道这是……” “不知道?还想来狡辩!”风林怒不可揭,仿佛是一个从地底钻出来的复仇勇士,在看到杜弱纤穿着的旗袍时,一时的惊艳之后,是涌起足以烧灭理智的愤恨。 杜弱纤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仅剩的一块布片,遮在自己的胸前。这样的动作,不仅没有得到风林的同情,反倒令他嗤笑一声:“这时候装什么正经?你身上哪一寸我没有看过,没有摸过?” 正文 第34章泪浥红笺第几行(9) 第34章 泪浥红笺第几行(9) 难堪,顿时涌上了杜弱纤的头脸。*昨晚的缱绻,她以为他终于肯对她正眼相看。却原来,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眸子顿时清冷了起来,抿紧了唇,一语不发。 两个人像是两只沉默的公鸡,在夜色里站成了两尊雕像。只不过一具挟着狂风,一具则带着绝望。 他看到陈奕兴致勃勃地买着胭脂水粉,在绸缎庄眉开眼笑地挑着旗袍,就有些疑惑。回到房间,看到果然是陈奕买来的,如何能够不怒,如何能够不忿? “没话说了,嗯?”他的语气很平静,杜弱纤却怕得有些发抖。/ 多日来的相处,她知道这是他狂怒的前奏,可是身体仍然站得笔直。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根长长的鱼刺,明明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声来。 风林俯下身,渐渐地往她的身上压。杜弱纤一手抓住了布片,一手撑住身后那张他平日批阅文件的书桌。 他的脸越来越近,平静的容颜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形成了最强烈的对比。杜弱纤感觉自己的腰硌在桌沿上,几乎就要折断。 脚一软,整个人就被他扑到了冰凉的花梨木桌子上。他的气息,灼热地呼到了她的脸上,带给她一阵轻微的战栗。 “昨晚还没有把你喂饱?”带着暧昧的轻笑,风林在耳边低语。然而,他微抬起眸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少帅……”她终于发现,他究竟想做什么,忍不住用一只手试图推开他的胸膛。 可是,他沉如山岳一般,忽而唇边浮起一个残忍的笑容。 再也顾不得那片遮住胸脯的破布,杜弱纤的两只手拼命地想把他推开。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闷哼了一声,把她的两只手捉住,微一用力,便扭到了她的头顶。杜弱纤强忍了眼泪,试图打消他的疯狂:“少帅……” 可是他根本拒绝接听,那块掉在桌角的布,顺手被他捞了过来,在她的头顶把两只玉白的手臂紧紧绑住。 一只手压在她的胸腹处,另一只手则开始解皮带扣。 杜弱纤惊怒交加,弓起了膝盖,刚想用力地踢出去,却被他的双腿紧紧地夹住。 “学会反抗了?这次,是想为谁守身如玉?”他冷冷的语调,瞬间冰冻了她原本炽热的心。 怔了一下,还没有想通他话语里的意思,他已经握住了她的腰。 真的是不盈一握,两手合围之下的柔软腰肢,揉葱蘸雪般地在幽暗的暮色里发着浅浅的象牙白般的光亮。 她的腿,被他的腿紧紧地抵着。忽地一个用力,一条腿硬生生地插了进来,强硬地分开了她的双腿。 正文 第35章泪浥红笺第几行(10) 第35章 泪浥红笺第几行(10) 杜弱纤后仰着头,发鬓散乱,一缕发丝掉在了她的唇畔,她立刻不及思索地咬住,不让自己发出痛呼,又惹来风林的冷嘲热讽。 傍晚的暮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悬浮在了房间的天花板上。杜弱纤只觉得透心的凉,手被绑在头边的柱子上,这样的姿势,更突出了她全身凹凸有致的线条。 因为气愤和害怕,她的胸部在起伏之间,反倒更美得不可思议。那样雪白光洁的肌肤,细致得似乎连一个细细的毛孔都看不见。 她的腰已经被弯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梨花木的桌子生硬得把她的腰部,硌得生疼。/她喘着气,只觉得身体上的难受还是其次,风林的态度,才真正让她觉得羞愤,这种感觉铺天盖地地朝她席卷而来,几乎令她无法呼吸。 风林上装未脱,合身扑上的时候,粗糙的衣服料子,和一颗颗的扣子,都把杜弱纤娇嫩的肌肤,磨出了一条条的红痕。 她的腿一旦获得了自由,便毫不犹豫地踢向他,试图把自己从这样的境界里解救出来。风林只是闷哼一声,把她修长的腿环向了自己的腰。 “原来还是一只小野猫,很好……”他暧昧不明的语气里,杜弱纤绝望地明白,自己再也无法阻止他的动作。 根本容不得她退缩,风林的动作快得惊人。在杜弱纤完全没有准备之前,只觉得一股疼痛,从下而上地蔓延了开来,惹得她几乎失声惊呼。 如果不是被风林紧紧地压在桌上,她也许会痛得全身痉挛。 这样的姿势,让杜弱纤觉得羞愤欲死。一张脸阵红阵白,身子也忽冷忽热,却连一句嘶喊都发不出来,只能任由他在她的身体里面横冲直撞…… 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将会晕去,那样将是她的解脱。可是她平时最纤弱的神经,这时候却坚韧地体验一而再、再而三的痛苦折磨。 每一下重击,都把她从晕眩的状态里痛得清醒过来,咬紧了牙关承受。 忽然脸红耳赤,哽出了一声咳呛,却因为向后仰着的角度,竟是咳不出来,呼吸都几乎为之停顿。 身上陡然一轻,风林已经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垂首看着她。 这时才缓过气来,刚想要侧过身子,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解气似的。 脸憋得通红,似乎上一声还没有消停,下一声就已经接了上去,因此看起来格外的狼狈。 总以为下一刻自己就会接不上气,可谁想到又是一波新的咳嗽,挤破了胸腔要喷薄而出。 正文 第36章泪浥红笺第几行(11) 第3章 泪浥红笺第几行(11) 皱着眉,风林的手在裤袋里紧紧地捏成了拳。*可是却硬着心肠,一遍遍地听着那几声声嘶力竭的急咳。 迟疑了一会儿,他解开了绑着杜弱纤的布头。手似乎想握住那双被勒出两条紫痕的玉腕,可是一个怔愣间,已经失去了机会。 杜弱纤在双手获得了自由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捂住了自己的嘴。这一轮的急咳终于缓下来的时候,才觉得周身上下,几乎无一处不痛。 咬着下唇忍住了呻吟,发现天色早已完全暗了下来。*衔接白昼与黑夜的苍茫暮色,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时间。 咳嗽终于还有停止的一刻,杜弱纤勉强着撑起了自己的身子,想要捱下桌子。这个姿势,太过难堪,多逗留一秒,都是无法忍受的罪愆。 风林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似的,粘在地上无法再动弹一分一毫。眼前的女子,分明是纤弱不禁,可是骨子里的倔强,让他不敢冒然地走过去。 可是,她终究是太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双腿只一着地,便一个跪仆,地转天旋之后,眼前便猛然一黑,再也不能主宰自己的身子。 风林呆呆地看着她,如放慢镜头一般地摔到地板上。那个“咚”的声音一下子响起来的时候,他才陡然明白,并不是她的动作慢,而是自己的思维,慢到了没有跟上她的动作。 心脏的某个角落,忽然“咚”地陷下去一块,带着尖锐的疼痛。 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抱起她,立刻被她身上的青紫吓了一跳。她的胸前,肌肤上都是浅浅的红痕,后腰上却似乎磨破了相当大的一块皮,此时正渐渐地渗了鲜血。 心如擂鼓般地跳动,怀里的杜弱纤一额的汗,濡湿了她的发,粘在她的额前。双目紧紧地闭着,睫毛不再像蝶翅那样扇动,眉头紧蹙。 显然,她晕倒之前,正处在痛苦不堪的境地。 “杜弱纤,杜弱纤!”风林轻轻地拍着她的颊,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静夜里听起来,带着几分惶急和茫然。 她人事不省的样子,狠狠地砸向他的胸口,手也颤抖了起来。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怕再也见不到她活生生的模样。 “去叫……”刚对着门外哑声说了两个字,猛然看到杜弱纤的长睫微颤了一下,竟是把剩下的话,都惊喜地哽在了喉咙口。 分割线 撒花撒花………… 正文 第37章东风泪洗胭脂面(1) 第37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1) 窗外夜雾弥漫,月光清冷地从树木的间隙里洒落下来,如同浸在水中,让人寒到了心里。 看着她缓缓睁开双眸,风林一动不能动,恍如隔世一般。 杜弱纤的神情有些迷惘,似乎初醒过来,还不明白身在何处似的。及至看到了风林,脸上忽然惊起一阵骇怕。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可是刚刚张开嘴,那些滚到舌尖尖上的话,又忽然被突如其来的苦涩,又卷了回去,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能说什么呢? 杜弱纤黑白分明的眼珠,戒备地看着她。浑身的疼痛,提醒着不久前的一场暴行。眼前这个风神俊朗的男子,并不是天使,而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风林刚刚有一个微微举起手的动作,她的脸顿时变得雪一样的白。风林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为了那样一个表情,就违背了自己的意愿。 “我……”从来没有发现,语言会经历这样困难的一环,“想帮你把后腰的伤……包扎一下……” 杜弱纤只是紧咬着唇,一语不发地瞪着他。眸子里的戒备,让风林心里一寒。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神色,可是这一切,都是自己种下的恶果! 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席卷了他的身心,竟连站起来的气力都忽然失去。 她的眼神,像一堵墙,生生地把他隔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他的手,他的足,在这时候觉得冰凉透骨。她眸子里的寒气,在蓦然之间,就侵入了他的肺腑,他的血液,凝固成了面无表情的雕像。 门被猛地推开,李从善背着他不刻离身的急救箱,看到杜弱纤和风林默然相望,纳闷地问:“又怎么了?” 风林急急地站起来,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茫然。这才想到,他刚刚发出的那个命令,虽然没有说是叫医生,但跟着他的侍从官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去叫了李从善过来。 他张了张嘴,刚刚说了一个字:“她……” 李从善一把推开了他,便抢到床前,正要掀起被子,风林如被蜂蜇到了一般,捂住了那床被子。脸上的神色,尴尬而矛盾。 看着他的模样,李从善叹了口气,一语不发地走向门口。风林侧头叫了一声:“从善!” 李从善头也不回,边走边说:“她的病刚刚才好了几分,你就忍上些日子也不成么?既然醒来了,好好调养,别动不动就把她……” 话还没有说完,就和冲进来的一个人撞了满怀。 李从善揉了揉胸膛,瞪了他一眼:“陈奕!” 正文 第38章东风泪洗胭脂面(2) 第38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2) 陈奕穿着一身褂子,扣子还错过了扣眼,一上一下的吊着。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趿着鞋跟。头发有些凌乱,他住的地方离李从善不远,怕是听到了动静,才急急地赶来。 他虎着脸,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对李从善的问话听若惘闻,笔直地走到床前。 幽深的黑眸,灼灼地盯着杜弱纤,及至看到她下巴上明显的乌青,一抹怒色闪过他的脸。杜弱纤明明白白地看到,他的嘴角有些抽动,不由得担心另一场风暴。 风林的拳头,在裤子的口袋里握得有些发痛。 陈奕吸了口气,无奈地说:“少帅,我知道你喜欢杜小姐。/那你是不是可以,可以对她网开一面?不要这样……这样……” 风林的怒气,又在心里重聚。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陈奕,我现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杜弱纤,是我的女人!” 仿佛是心里一直担忧的事,终于得到了证实,陈奕的脸色,刹那间灰败下来。他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房间里,只有几个人的呼吸声,李从善离得最远,这样遥遥地看过去,杜弱纤的面容都已经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眸子,仍然像幽幽的星光,一下子就能照到别人的心田。 他的呼吸,忽然不再那么顺畅,有些什么哽在了喉咙口。他以为自己是心疼她的,可是微微起伏的胸口,仍然只是钝钝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风林对她的感情非同一般,所以才没有放任自己的感情,继续发展下去。 而陈奕,看着风林的眼神,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牛。有一个瞬间,他的脚已经做好了冲上去的准备。 陈奕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显然是在拼命抑制自己的愤怒。半晌,他忽然抬起了头,用一种十分认真的语气说:“少帅,她其实是个可怜的女人,你就不能……不能多分一点同情心给她吗?” “同情?”风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自从我母亲亡故,我的同情心,就已经没了。” 杜弱纤震动了一下,却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仍然沉默。 陈奕固执地站在他的面前:“可是,杜小姐是无辜的,为什么要把一切都算到她的头上?少帅的母亲,是因为程见放……” “住口!”风林猛喝了一声,双眼里充满了血丝。太阳穴的青筋,不断地跳动着,显得怒到了极处。 陈奕垂眸,可是脸色仍是很倔强。 “她……”风林的手指着杜弱纤,却终于还是没有说出理由来。是啊,他为什么对她特别寡薄? 胸口起伏着,因为陈奕对杜弱纤有意无意的维护,而更加怒浪涛天。他的女人,陈奕凭什么来为她激动? 正文 第39章东风泪洗胭脂面(3) 第39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3) “她就是我的女奴,我想怎么样对她,就怎么样对她!陈奕,你想好了自己的身份,没有资格对她示好!就算她水性杨花,我也有本事让她成为我一个人的!”风林低低地咆哮着,眼睛发红,像一头公牛般地强调自己的意思。 陈奕对上他的脸,忽然垂着手抡了起来,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杜弱纤吃惊地看着两个人,没有风度地打在一起。 李从善耸耸肩,看着杜弱纤紧张的眼神,笑了一下,温和地安慰:“放心吧,他们两个从小一起打架长大的,大概很久没对上了,好好练一下也不错。/” 他的眼神太温和,杜弱纤在他的注视下,忍不住悄悄地红了脸,垂下眸子不敢看他,只把眼转向缺失了风度在角力的风林和陈奕。 两个人差不多高,只是风林显得更修长些,陈奕则更魁伟一些。杜弱纤的眼睛,一会儿瞧着陈奕落在下风,一会儿看到风林挨了一拳,手心里竟也捏了一把汗,沉沉得难受。 “好小子!”风林猛地抽出一记左勾拳,正中陈奕的下巴。脚不知怎么的一勾一甩,陈奕只发出一声闷哼,便一跤跌在地上。 杜弱纤看得紧张,忍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风林离得远,却没有听到,擦了一下嘴角,喘了口气:“没想到这么些年不见,你的气力又长进了嘛!” 陈奕跌坐在地上,扯出一个苦笑:“少帅当年,可是只爱读书写字,不肯练刀拿枪的。我还记得大帅对着我父亲说:子不类父。” 风林沉默了下来,陈奕顿时有些懊恼。自己莫非是被打晕了脑袋么?竟然在这个时候,还提及大帅当年的事,成心在少帅心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啊! 李从善耸了耸肩:“你们是看我太闲,存心给我找点事做吧?” 陈奕喘了口气,看着风林嘴角上的紫,似乎觉得十分好笑,弯着腰闷笑了起来。风林瞪视着他,但脸上的线条,却渐渐地放松。 李从善捶了一下风林的肩膀:“明天看你顶着乌青的眼角出去,让你的弟兄们也看看你辉煌的一面!” 风林不经意地瞟向杜弱纤,正巧她乌溜溜的眼珠子正朝他转了过来,心里忽然一动。杜弱纤却迅速地红了脸,折开了目光不敢再看。 幸好是带了急救箱过来,李从善只是随便为两人消了毒。按着风林破裂的嘴角,不知哪里来的怒气,用的力就大了些。看到风林隐忍的模样,才稍稍解了气。 “少帅,今天我帮沁蓝买衣服的时候,帮杜小姐也买了一件,不知道合不合身……”陈奕跟着李从善走出去的时候,忽然回身问。 正文 第40章东风泪洗胭脂面(4) 第40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4) 风林呆了一呆:“你为沁蓝买衣服?” “是啊,她央了我替杜小姐买一件衣服,我就挑了一件旗袍。hp://”陈奕似乎没有在意,只是随口说着,便跟着李从善出了房门。 两个人迎着晚风走回住所,李从善忽然叹了口气:“你以后还是离杜弱纤远一些吧,少帅对她……” 陈奕不待他说完,已是接了口:“我知道!”心里还闪现着那对幽深的眸子,心里一痛。 他怎么会没有注意到地上的旗袍碎片?他那时就明白了,杜弱纤的这场祸,多少是因为自己冒然送出的那件旗袍引起的。 风林看着房门重新阖上,发了一会儿呆,回头看着杜弱纤,却不说话。 她到底是疲惫的,这样的瞪视,只是在透支自己的体力。很快,就觉得酸痛,排山倒海地兜头袭来,竟如浪头一样,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的目光,终于还是退缩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便渐渐地阖了下来。却在眼睑上不断地翕动着,显示了她内心深处的害怕。 “放心,我不会再动你……”风林低低地说着,想用手为她抚一下鬓发,这样轻淡的一个动作,却让杜弱纤狠狠地惊跳了一下。 蓦然大睁的双眼,仿佛当他是洪水猛兽一般……不,比洪水猛兽更可怕! 颓然地收回了手,风林几乎不敢再接触她的双眼。那两潭幽深里,无言地斥责着自己的罪行,一遍又一遍…… 默默地看着她,风林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有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候。可是,她穿着那身旗袍亭亭玉立的样子,在那个刹那,就撕碎了他的理智。 她也许不会知道……他的心,在那个瞬间,就被嫉妒撕裂…… “你怎么不说……”风林看着杜弱纤一脸的防备,讪讪地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知道,就不会……我明天让人买几件旗袍给你,是我忙于军务,疏忽了。” 杜弱纤急忙转过脸去,怕那句变相的道歉,只是存在于自己的臆想之中。 手里拿着一件褂子,风林的脸色尴尬着。杜弱纤的头朝床里侧着,看不到表情。风林垂头叹了口气,竟是不敢勉强去为她着衣。 不知道这样呆呆地站了多久,在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左腿已经站得有些发麻。忍不住露出了一个苦笑,硬着头皮捱了过去。 杜弱纤侧着身子,呼吸平稳。 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夜,他把她折磨得确实够呛,难怪她累极了睡去。 轻轻掀开被子,却觉得被什么粘住了似的。心里立刻一痛,知道她后腰上被硌出的血痕,这时与被子结在了一起。 不敢用力,风林耐心地一点一点与被子作斗争。杜弱纤大约是太累了,竟连这个过程全部完成,都没有改变姿势。 被子里,杜弱纤曲着双腿,仿佛是怕冷而蜷成了一只虾米。这个姿势,带着防备,让风林顿时黯然了下来。 正文 第41章东风泪洗胭脂面(5) 第41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5) 她后腰上因为他的强行剥开被子,血丝又开始渐渐地渗了出来。风林看到地上还残留下的消毒药水,用纱布醮了,轻轻地往她的伤口上擦去。 一个瑟缩,显然是把杜弱纤弄痛了。而她,又实在太累,竟是始终不曾醒来。 风林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替她用药水抹了一遍,才松了口气。 夜空里,启明星已经探出了脑袋。风林觉得自己的身子,也快像散了架一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上了床。他的手朝着杜弱纤勾起,刚刚碰到她修长的脖子,就感觉到她把自己又往里弓了弓。 这个完全本能的动作,让风林的眸子顿时黯然了下来,颓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但愿当那缕晨曦投进来的时候,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凝成了晶莹的露珠,从花心里、叶瓣上滴落,消失在泥土,不会在杜弱纤的心上刻下一段伤痕。 然而,他知道这只是徒劳。她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深刻的惧怕,恨不能逃离他十万八千里。 整整一夜,杜弱纤都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是怕冷的动物,蜷住了自己的身子抵御寒冷。 风林睡得并不好,总是时睡时醒。看着杜弱纤一动不动的样子,甚至不知道她是醒着还是睡着。几次伸出去的手,都在碰到了她的肩膀时,又缩了回来。 晨曦渐蓝,风林怔怔地看着她留给自己的一个背脊,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四月的孟春,早晨还是有些凉意。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偶尔有什么微微一闪,将逝的黑夜,便被完全割裂成了两半。 再也无法忍受与她这样明明离得那么近,可是心却又分得那么远。风林悄悄地出了被窝,还没忘帮杜弱纤把被盖得严严实实。 垂着手站在床边,风林终于还是披着衣,推开房门出去。因而,他没有看到,杜弱纤的眼角,沁出了两颗泪珠。 回到房间,杜弱纤拥着被坐在床上,神情带着惘然。早晨的阳光射进来,在光滑的桌面上,经过一轮折射,落在杜弱纤的脸上。 苍白的肤色,仿佛是半透明了似的,细白的颈露了一截在褂子外面,像是顶顶新鲜的水蜜桃剥开了皮。 分明是看到他进来的,可是杜弱纤只是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被面,似乎那里有什么值得她研究半天。 士兵们把一个个红色的箱笼,抬进了房间,叠放在地面上,像是放大了的火柴盒。 “这是你的……嫁妆……”风林不自在地说着,“里面应该有衣服,你可以拿出来穿。” 一提及衣服,杜弱纤便立刻回想起了昨晚那一场不堪。手已经反射般地举起来,捂住了耳朵。 两颗泪珠,沿着颊落下,沁在了被面上。风林看着,心里也是又酸又涩,张了张口,却发现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朝着她走近了两步,杜弱纤忍不住一个瑟缩。风林在她面前一米的地方站住,她脖子上渐起的细细颗粒,看得清清楚楚,竟然让他差点一个踉跄。 心脏像是玻璃那样,忽然摔破了一个角。他知道,有些什么,再也找不回来了。那个夜里的缱绻缠绵,终其一生,或许都不会再有。 “让沁蓝帮你换上衣服吧。”这话,也感觉到了酸涩的味道。风林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杜弱纤,返身走了出去。 正文 第42章东风泪洗胭脂面(6) 第42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 身子里的所有力气,像是在这一个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杜弱纤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软软地滑倒在床上。 眼泪仍然从眼角落下来,她甚至不知道,是因为风林那样狂暴的对待,还是她终于明白,自己在他的心目中,远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重要。 美丽的梦,亲手打碎在自己的手心,一点一点,再也不能回来。 也许从父母相继离世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不再由自己主宰。被亲生的哥哥推进了司令部,在她还在万幸程见放的死亡时,那个恶魔又闯进了她的生命。 他甚至比程见放更可恶千倍、万倍。 程见放只是要她的身子,而他,却连她的心,也一并端走。: 五月的门楣爬满了弯曲的藤蔓,日暮之后风林仍然期期艾艾地留在军需部,故意询问着最近的物资。 傍晚的星星探出脑袋,点缀着万里碧落。 心里的思念,像是藤草般疯长,再也不能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和谁攀谈。脚步在跨出军需部大门的时候,陡然加快了很多。 杜弱纤大约已经吃过了晚饭,傍晚的房间里只一灯如豆。她依桌而坐,双手托腮,凝神想着什么。 长长的乌发,仿佛是春天的舞蹈家。因为开着窗,发便在她的颈肩处卷起了一团又一团墨色的浪涛。有一绺发还调皮地伸着脑袋,在她的脸颊处不断地逗留。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发,轻轻地捻着。素白浓墨,便成了最强烈的对比。 这一幕,分明是生动活泼。可是无边的忧郁和落寞,从她月白色的旗袍边沿,渐渐地漫起,迷蒙了风林的心田。 悄悄地走近了,留下一段阴影。杜弱纤微侧头,看到他的瞬间,似乎吃了一惊,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顿时留下一抹惊惶。可是身子却又不动,唇线紧紧地抿着。 “你……好些了么?”明明心里已经掀起了千尺的巨浪,可是风林的语气,还似往常那么平淡。 杜弱纤维持着原有的姿势不动,抬眸向他看去的时候,幽幽的眸子里,似乎落下了万千的星子。风林的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似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好多了,谢谢。”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那样幽幽冷冷的语气,让风林心里酸涩疼痛得无法再作任何回应。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对方,却又刻意地避开了眼睛。视线总是在空气里有一刹那的交集,火花四绽里又迅速地偏开。 “夜了……睡吧。”终于还是由风林打破了沉默,却看到杜弱纤的身子,轻轻地颤了一下。顿时有些颓然,他知道那一场暴风雪雨般的侵蚀,将在她的心上永磨灭。 每一天,风林都在杜弱纤醒来之前,就离开了房间。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那只是一个悲怆的梦境。 然而,还没有消褪下去的红痕,和隐隐作痛的后腰,让她走出不无边的苍凉。 沁蓝虽然在一旁极力开解,可是对于当事人的缄默,她的语言显得苍白无力。看着一天比一天更消瘦的杜弱纤,只能偷偷地偏过脸去抹眼泪。 杜弱纤垂首不语。她的生命,像一枝还没有完全开放的山茶,没有等到最好的季节,就已经凋零。还能……怎么办呢? 正文 第43章东风泪洗胭脂面(7) 第43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7) 夜风悄悄地吻上了窗帘,如豆的粉光静静地散出柔辉。hp://桌上的菜,一个都没有动,杜弱纤仿佛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维持着沁蓝离开时的姿势,坐成了一尊雕像。 风林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看着杜弱纤的侧影,很快落到了桌上纹丝不动的饭菜上。 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怒气,大踏步地走到了她的身前。 杜弱纤的睫毛微微一颤,就听到了他低低的咆哮声:“杜弱纤,如果你存心故意地想引起我的同情,那么我告诉你,自从我母亲亡故以后,我的同情心就已经全都随着我母亲一同下葬了!如果你想绝食,我会让沁蓝为你陪葬!” 听到沁蓝的名字,杜弱纤震动了一下,仰面看他。: 风林露出一个狞笑:“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早已经变成了一个恶魔。你就算奄奄一息,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但是,沁蓝和萧宗睿,恐怕永远都走不出司令部了!” 杜弱纤立刻睁大了美眸,声音微微颤抖:“宗睿哥哥,宗睿哥哥他……你把他……” “他在我的司令部,我正愁没有借口折磨他呢!如果你还像这几天一样,绝食给我看,没关系,我想可以考虑也绝了他的食!” “不要!”杜弱纤不及思考而脱口说出的话,让风林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最近穿上了嫁妆里面的旗袍,都是深妖浅娆的颜色,衬得她苍白的肤色,也染上了几抹微红。高耸的胸脯,纤细的腰身,完全地被旗袍勾勒得恰到好处。这样的女子…… “他是无辜的!”她迫切地说着,“放了他吧,好吗?” 风林沉默着没有接话,一湾碧水无波自荡,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的求情,她的心里,果然还装着萧宗睿。 难怪她总是对他不假辞色,她小小的心里,原就住进了一个人。 看着她惶恐的神色,一双素手轻轻地捻着旗袍的一角,显然心里十分紧张。 “看你的表现,如果还要……” 风林的话还没有说完,杜弱纤已经猛地站了起来:“我吃,我现在就去吃。” 她因为起得急,走了两步便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便摇晃了起来。风林眉头一皱,眼明手快地冲过来,手指头刚接触到她的胳膊,一下子就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软玉温香,是几天来的第一次。风林忽然就有些心旌摇曳,看着她的脸不出声。 “我……站得太急,所以……”杜弱纤有些不安地解释。 这样的解释,让风林觉得颓然。她的急,是因为萧宗睿。默默地放开了她,看着她在桌边坐下。菜已经有些凉,可是杜弱纤却并没有在意。 正文 第44章东风泪洗胭脂面(8) 第44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8) 她几乎不伸筷子挟菜,只是埋着头扒饭,把风林看得浓眉皱成了一团。忍不住坐了下来,拿着另一双筷子,给她挟进一块肉。 “吃菜!”一语未竟,杜弱纤竟已侧头把刚刚勉强塞进去的饭,“哗啦啦”地全吐了出来。 风林有些傻眼,看着她面如淡金,气息微弱,心里一慌,扯着嗓子叫:“去请李从善,立刻过来!” 心急火燎地一把抱起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责备,杜弱纤已经挣扎着说:“我吃的,我……真的吃,你……别为难宗睿哥哥。我现在就吃,好不好?” 这样的低声下气,竟是为了另一个男人。:风林的怒气郁积在了胸口,使他握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力。 杜弱纤痛苦地把脸皱成了一团,却并不呼痛。这样的隐忍承受,让风林怒气更甚。恨不能立刻把她揉得碎了,捏进自己的身体里面,再不能为其他的男人求情。 因为含着怒气,风林放下杜弱纤的力气,未免有些过大。后腰的伤口,碰到了床板,痛得让她呻吟了一声。 风林伸出手去,仿佛想去掀开她的衣服,看到她戒备的神色,又急急地收了回来。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的时候,侍从官已经推开了房门。 李从善提着急救箱叹气:“每次都把我急急忙忙地挖过来,你就没学会怜香惜玉吗?” 杜弱纤的脸倏然红了,风林没好气地打断他:“她吐了一地,难道也是我辣手摧花的结果?从善,你说话有欠考量,还是先给她看看吧。” 李从善转头看向杜弱纤的眼睛里,含着怜悯和同情,几乎让杜弱纤的热泪夺眶而出。 “两天没吃了?为什么?”李从善走到了杜弱纤的面前,责备地问。 杜弱纤没有说话,只是侧过了脸。 李从善看了一眼餐桌,“哼”了一声:“她两天水米不进,你不会给她熬一点小米粥么?用白米饭外加油腻的红烧肉,她不吐得稀里哗啦,那才奇怪了呢!” 风林自小生被捧在手心,虽然他与李从善在国外结识,情谊深厚,但这时也有些不快,脸色就不由得沉了下来。 李从善却不理他,已经半蹲在床前。他的目光太专注,杜弱纤隐隐觉得不安,忍不住垂下了眼睫。 “你太瘦了。”李从善的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沉默了良久,才忽然叹息了一声,“而且……” 他的话就这样断了开来,杜弱纤疑惑地睁眸,他却只是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里,流露出来的同情,让她更加担忧。 “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病了吗?”杜弱纤心里一凛,忽然又觉得释然,安安静静地问,“李先生,我会死吗?” 正文 第45章东风泪洗胭脂面(9) 第45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9) 风林的心脏,被狠狠地砸了一下。:这样的可能,让他的心慌成了一团,武断地接口:“不会的,你不会死!” 杜弱纤幽幽地叹了口气:“是啊,我也知道,老天哪里会对我这么好心?死了……倒好……” 风林顿时僵在了原地,那颗心,竟然虚虚荡荡地着不了陆。 “她究竟有没有事?”风林陪着李从善走出院子,忽然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眼眸里浓重的担忧,却让李从善叹了口气。 “你昨天已经和龙少君订了亲?”李从善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是啊,龙家是东三省的巨富,我们碧水军要想在东三省扎稳脚跟,非结交了龙家不可。何况,她哥哥又是北平的警备区司令!暂时,我还没有找到更适合的订亲人选,你有意见?” “你一心想把碧水军发扬光大,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置喙的。只是,你想把杜弱纤置于何地呢?她……” “龙少君大家大户地出来,我纳个姨太太,也没有什么的。何况,杜弱纤不过是我的女人,还没有光明正大地娶进来呢!”风林心浮气燥,仍然旧事重提,“她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她有身孕了。”李从善直直地看着他,抛下了一个惊雷。 月下的小路,微微泛着白。风林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咽了两口唾沫,困难地问:“是我的孩子?” 李从善没好气地瞪着他,怒气突如其来,语气也有些冲:“你说呢?难道她还有机会怀别人的孩子?” 风林一时有些傻,暗夜里,李从善看不透他的面色,忍不住冷冷地甩了袖子:“反正是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如果你不想要那个孩子,趁现在还早,她自己也没有发现,早点打算。” 看着他的背影,在苍茫的夜色里越行越远,风林还微张着嘴,呆呆在站在院门口。 墙边的一树蔷薇,已经绽开了蓓蕾。风林无意识地捏住了一朵,搓揉成了碎屑。直到一阵刺痛,才把他游移的心思拉了回来。手指尖上,血花渐渐晕开。 蔷薇疏枝横斜,新花初绽,婉转婀娜,却在枝条上带着尖利的长刺。 这样的花朵,让他想起了杜弱纤。那样的女子,明明柔弱到了极处,却又倔强孤傲。 他的孩子…… 在与她的男欢-女爱里,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孕育在她的身体里面。这时,却有一种奇异的感受,自他的心田里漫涌上来。 血很快就不流了,那根刺,不过是细细的一根,并不能引起多么大的伤害。忽然甩掉了血珠,大步地朝房间里走去。手刚刚碰上门,却又犹豫不决。 正文 第46章东风泪洗胭脂面(10) 第4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10) 轻轻地推开房门,杜弱纤仍然躺在床上,赤着的双足,露在被子外面,如羊脂一般凝腻。* 桌子上,刚刚熬好的小米粥,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把整间屋子都氤氲了似的。 “弱纤……”他的嗓子有些暗哑,咳了一声,说话才流利了一些,“起来喝粥吧。” 杜弱纤仿佛已经睡着,并不答话。风林叹了口气,用勺子轻轻地搅弄。眼睛却看着杜弱纤,看着她的睫羽微颤了一下,知道她是醒着的。 “弱纤,起来喝一点。:”风林有些恼怒,口气便又生硬了起来,“我知道你根本没有睡着!” 被他看穿了伪装,杜弱纤只得睁开眼睛,用手撑着身子。他看她的目光,过分的专注,让她微吃一惊,久饿之下的手臂本没有多少力气,这一下便又仰面地跌回床上。 风林把碗放回桌上,两步跨到了她的跟前。她的眼神看着天花板,有些苍茫,竟然空洞得让他心痛。 伸出手去,杜弱纤便轻轻一躲。看着她的脸上苍白得没有血色,一向红艳如樱桃的双唇,这时也泛出了灰败,心里微酸,声音就柔和了起来。 “我只是想扶你坐起来……”说着,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背后,忽然摸到两个肩胛骨,竟是硌着了他的手。 原来,她已经这般消瘦…… 初夏的夜,已经微觉懊热。杜弱纤的鼻尖,微微地沁出了汗。细细的,如珍珠一般晶莹剔透。 小巧的下巴,有些削尖。在月辉下,面色竟隐隐有些青白。 风林偏过了头,不忍再看。用大枕头替她垫在了背后,杜弱纤仿佛终于吐出了一口气般,头也往后微仰。 “怎么了,觉得头晕么?”风林的问话,让杜弱纤惊讶地回望。 这样温柔的关怀,应该不会出自于他的口中。舌尖被牙齿咬得疼痛,杜弱纤才明白这不是梦境。 伸出手,想接过风林手上的粥碗,他却只是轻轻往回一收:“别动,我来喂你。” 这样的温软,让杜弱纤忘了张口吞咽。 粥还是有些烫,杜弱纤忍不住蹙了秀眉。风林立时醒悟,舀起一勺便轻轻地唇边吹,这个动作让杜弱纤看得有些发呆。 他的眉眼,因为近在咫尺而清晰如刻。他的神情,是从没见过的温柔。薄薄的唇,因为嘟成了一个椭圆,而让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一口粥含在嘴里忘了吞咽,另一勺已经适时地递了过来。 腮帮子有些鼓了出来,有一点粥液溢出了嘴角。杜弱纤囫囵地把粥咽了下去,正要侧头找丝巾,嘴角上却有一根温润的手指,抚了上来。 正文 第47章东风泪洗胭脂面(11) 第47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11) 他的指尖,有着握枪磨出来的薄茧。明明只是一个帮她拭去粥液的动作,却让杜弱纤的心,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的动作,过于轻柔。略显粗糙的皮肤,摩擦在她的唇畔,带着酥酥麻麻,一直沿着经脉,蔓到了心里。 “你真像个小孩子,连粥都不会吃。”风林微笑。 这个笑容,不带恶意,反倒是带着几分宠溺,让杜弱纤再一次石化。黑白的眸子,迷蒙地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地下垂。 木然地一口接一口把他喂来的粥吞咽了下去,直到勺子和碗相碰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杜弱纤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把一大碗粥,都吃了下去。: “谢谢……”她喃喃地说着,眼睛盯着那个空空的粥碗。 “还要吗?”他问得温柔,却让她的心跳了一下。 “呃,不用了,谢谢……” 屋里静悄悄的,连粥碗放在桌上的钝响,都被放大了无数倍似的,让杜弱纤吓了一跳。她的惊惶,让他心里一痛,忍不住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颤抖了一下,杜弱纤的手习惯地想往后缩。风林却开了口:“弱纤,别怕我,不会再那样了……我保证,不会了。” 他高大的身子,把她遮在了阴影里。有一个刹那,杜弱纤有种错觉。似乎她也可以躲在他的羽翼之下,不再惧怕窗外的狂风暴雨。 明明离得那么近,可是他的神情却反倒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璀璨的眸子,如冬天雪地里开放的花朵,温暖得让人不敢置信。 一滴泪,穿过了岑寂,落在颊上。杜弱纤都不明白,这泪,是因为她的委屈,还是因为她的感动。 伸出手背,想要把那颗突如其来、含义不明的泪抹去。可是风林的手,却接了过去。轻轻啮着她青葱般的指尖,杜弱纤忘了那颗泪,此刻正以什么样的轨迹滚落。只是无助地看着他,那样细致地一个接一个指头挨个地轻轻吻落,又痒又麻的感觉,却像是顺着血液的流动,最终到达了心脏的最深处。 他的瞳孔,仿佛是一面镜子,照见了她的悲伤和忧郁。可是那眸底的一点璀璨,却是希望的火焰。 她在想什么? 垂着眸,把那一点对他的奢望压到了心底。随即下巴上微微一暖,他的舌,竟在舔食滚落到那里的泪珠。 却让杜弱纤猛的一阵晕眩,几乎不知身在何处。身子顿时酥了半截,好像躺在松软的沙滩上,再提不起一丝的力气。只能任由着他渐渐地吻过唇角,启开了她的唇瓣…… 正文 第48章东风泪洗胭脂面(12) 第48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12)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气息已经交错在一起。**他拥着她,睫毛在眼睑上闪动着。 杜弱纤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回过神来的时候,急急地扬起下颚想要说话,风林却已经俯下身去,轻轻地吻住因为这个动作,而门户大开的颈项。 一瞬间,再大的疑问,也问不出口。身子已经软了,因为他的触摸,肌肤渐渐地滚烫。 她想要找回自己的神智,她不想再一次沉沦在他的眼波里。可是刚刚张开嘴,一个炽烈的长吻,就把她的理智都吻到了九霄云外。 轻轻一叹,杜弱纤不再试图反抗。:就这样吧…… 他的气息渐渐地粗厚起来,呼在她颈侧的气,带着灼热的温度。一下又一下地撞击了她的心灵,她像攀登着绝壁一般,把手从他的腋下穿过去,在背脊处因为用力而形成的凹槽里,扣住了纤纤十指。 在最深的欲-望里,杜弱纤微睁双眸,想要把这张激-情如火的脸,刻在自己的脑海里。可是一波又一波的欢愉,让她最终彻底地迷失了自己…… 黎明来得太快,树上的鸟叫,惊醒了沉睡中的美梦。杜弱纤叹了口气,刚想侧头,却发现自己被固定在一个怀里,立刻僵硬了手脚。 密密契合的姿势,让她知道,他和她都不着寸缕。原来昨夜的如火缠绵,并不是一场春梦…… 可是,又怎么会忽然发生? 窗台上的喇叭花,似乎让轻风送来的花香。这个房间,忽然充斥了似水的柔情。 “弱纤……”风林睁开眼睛,把她朝自己的身边又搂紧了一些。杜弱纤怔怔地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渐渐地漾开了一朵笑花。 那个笑,似乎发自肺腑,有千万朵鲜花在瞬间开放,耀眼得让她移不开目。 迷惑地眯了眼,杜弱纤脱口问:“怎么……” 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急急地住了口。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连唾沫都无法濡湿她的唇舌。 风林深深地看着她,只是轻轻叫着她的名:“弱纤……” 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叫出来,竟然带着一种回肠荡气的缠绵。仅仅是因为他温柔的呢喃,她的脸就渐渐开始晕染成了滚烫。 他修长的十指,在她的裸背上轻轻地滑动,每一次移开,都让杜弱纤有刹那的空落,但很快又再一次燃起火焰。 不安地想悄悄后退,可是风林的手臂强劲有力,牢牢地把她禁锢在了怀里。因为这样的动弹,把倒让两张脸,紧紧相贴。 “弱纤……”他低低地喊,带给她一阵奇妙的颤动。 正文 第49章东风泪洗胭脂面(13) 第49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13) 这样甜蜜的情氛,并没有蔓延成另一场男-欢女-爱。: 风林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出了房间。杜弱纤却仍然无法动弹,身体似乎在水面上飘浮,轻飘飘地着不了地。 沁蓝端着早餐进来,打开了窗户。朝阳带着初夏独有的芬芳,从窗户里透进来。地板上的光影,被窗外的大树,分割成了一块一块。 昨夜的那一场缱绻,因为风林的轻柔小心,并没有在她的身上造成任何不适。每一个毛孔,仿佛因为欢-爱的雨露,反倒如吃了人参果一般,通透舒坦。 所以,她明白,他是怜惜她的。*可是这一切又怎么会突然改变,直到吃完了一碗色泽金黄、软糯香滑的小米粥,杜弱纤仍然没有想明白。 “沁蓝,你知道宗睿哥哥被关在哪里吗?”杜弱纤随手拿过一本线装书,阳光下很暖和。可是,她的心思却并不在书上。 沁蓝叹息了一声:“我的好小姐,你再去看萧少爷的话,少帅又该大发雷霆了。” “我不怕他!”杜弱纤执拗地说,“这一辈子,我已经没有了什么指望,就希望你和宗睿哥哥都平平安安的。” 沁蓝一把抱住了杜弱纤,把头埋在她的膝上:“小姐……” 滚烫的泪,落在杜弱纤的衣襟上。 杜弱纤颤抖着声音问:“宗睿哥哥……被他怎么样了?” 沁蓝小心地朝外看了一下,轻声说:“少帅把他关在上次关我们的小房间里,一日三餐,都按时送进去的。” 守到风林回来,沁蓝再想说两句宽慰的话,也不敢开口,只得怏怏地离开。 “今天好些了吗?”风林的声音,出乎意料之外的温和。 杜弱纤愣愣地看着他,却只是张了嘴一语不发。 风林解下枪械,回头看到暮影里的杜弱纤,一头浓发编成了两条发辫,垂在胸前。那双灼亮的眼睛,在黄昏的幕墙里,悲喜莫辨。 她的对襟上衣,很合身,嫩嫩的黄,愈加地衬出了她的若滑凝脂。 残霞片片,晚风拂动,阳光仿佛长满了铜锈,那光影,竟让他觉得恍如隔世。仿佛有一种错觉,他和她已经是鹤发苍颜,守一丛残阳,过一幕人生。 杜弱纤静静地坐着,风林的脚,有了自己的意志般朝她走了过去。凝视着她的脸,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颊和颈,每一个抚触,都触及了心灵的震颤。 “弱纤……”他温柔地低喊。 这样的声音,像是穿过了长长的时光,直达她的心灵深处。杜弱纤甚至不敢应答,怕惊醒了这样一个美梦。 眸子里,却在这一刹那亮丽起来,那是一幕最最绚烂的流星雨,辗碎在了万丈红尘。 正文 第50章东风泪洗胭脂面(14) 第50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14) 忽然一个用力,风林把杜弱纤狠狠地抱住。*hp://他的手,一遍遍地抚着她的背,在到达她的后腰时,犹豫了一下,轻轻地问:“疼吗?” 这样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把杜弱纤所有的悲哀都一同唤醒。喉咙里哽着一个硬硬的块,让她无法成句。 摇了摇头,杜弱纤把头埋在他的胸腹之间。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香气,一丝一缕地钻进了她的鼻孔。 “我……”风林其实想道歉,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气氛一时沉默了下来,那一瞬间的感动,渐渐地消散。 直到侍从官敲了门,端进的食盒里,是一盆稀饭和几盘清粥小菜。 风林看着侍从官走出去,牵起了杜弱纤的手:“怕你喝粥喝得腻了,所以在县里的‘端盛元’买的。你尝尝,这是他们的特色小菜。” 杜弱纤顺从地坐在他的身边,他的手勾住了她的腰。一偏头,柔软的唇便扫过了他的下巴,顿时脸红耳赤。他却一个吻,大大方方地落在了她的唇心。 “少帅……”这样的气氛太过美好,杜弱纤忘了自己的处境,殷切地看着他。 “什么?”风林轻柔地问。 “你……放了宗睿哥哥吧!” 空气陡然肃凝了下来,一下子从温暖的初夏,过渡到了寒冬腊月。 风林的眸中,燃烧着涛天的怒浪,气愤一时压抑不住,洒得整个房间都是。他的脸色,变得如花岗岩一般冷硬。 杜弱纤忽然用手掩了嘴,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把那句心心念念记着的话,竟然是当着他的面,说出了口。 风林瞪着她的目光,像是一头草原的饿狼,带着凶光。因为她的哑口无言,额上的青筋渐渐地突了出来。 杜弱纤的心,猛烈地一下接一下撞击着胸腔,那样越来越快的速度,仿佛随时都会突破了她的肋骨,跳了出来似的。 “你再说一遍!”他咬牙切齿地说了五个字,却似费了无数的力气。 杜弱纤骇得忘了呼吸,身子如秋天的落叶一下发着轻轻的颤抖。她闭上了眼睛,牙齿一边打架,一边逸出了她的轻喃:“请你……放了宗睿哥哥吧!” 风林忽然用手把她一推,另一只手就把桌上的碗碟都扫到了地上。仿如一头困兽,目光凶狠地瞪着她,喘着粗气。 杜弱纤被他甩在地上,有一个刹那,她几乎不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垂着首,可是他的粗重呼吸,却被放大了一般,在她的耳边回响。 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杜弱纤双手紧紧地握着拳,仰头看他,却几乎又被骇得闭上眼睛。 正文 第51章东风泪洗胭脂面(15) 第51章 东风泪洗胭脂面(15) 他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上了红色的血丝。站在她的身前,仿佛是一头暴怒的公狮,鼻翼不住地扇动。 “你——原来是为了萧宗睿!”风林的手,指到了她的鼻尖。柔情蜜意,一下子成了狂风骤雨。 “我……”杜弱纤想为自己辩白,虽然没有料到他的怒气,会这样的排山倒海。可是隐约地明白,她最好把萧宗睿的事,跟他好好交代。 可是,盛怒中的风林,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他的手,扼上了她的咽喉,让她的脸渐渐地紫胀起来。 “你总是护着他,你还是护着他!”风林的两句话,听不出什么特别不同的意思。:可是他的声音,却是一句比一句暴怒。 杜弱纤努力地想开口,可以除了呼吸,她根本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也许就这样了吧……杜弱纤想着,陡然地没有解释的欲-望,握着他手臂的手,松了开来…… 鱼儿离开了水,也许就是这副模样吧…… 杜弱纤想着,眼前渐渐地黑了起来,唇畔,却浮起了似有若无的笑容。 “你要掐死她了!”一个人影,飞身扑了过来,把风林的手狠狠地抓住。 这个声音,唤回了风林的理智。他猛然震动了一下,忽然放松了双手,看着杜弱纤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我……”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任由李从善扶起了萎顿在地上的女子。 李从善把杜弱纤平放在地上,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人中。 忽然,一阵呛咳,从弱至强,风林反倒放下了心。李从善抬起头,责备地看着他:“你是真的要置她于死地吗?那又何必……” 李从善叹息了一声,正要扶着杜弱纤站起来,风林已经旋风一般地抱住了她。 好容易止住了咳呛,杜弱纤看向风林的目光,有些茫然。 李从善看着他把杜弱纤放到了床上,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也知道的,她的身体本来就有些偏弱,一直没有好好地将养。你又发了什么疯,把她扼得这样?” 风林不好意思说出缘由,只是恼怒地偏过了头:“你帮她检查一下也就是了,问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还好,幸好我送药过来,要不然……”李从善没好气地瞪了风林一眼。 杜弱纤瑟缩了一下,只是垂着眸,不敢接触风林的目光。 “夜了,你就废话少说!”风林不耐烦地说着,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却不敢看杜弱纤。 “杜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弱纤不防李从善会问她,骇了一跳,抬起头,却看到他灼灼的双目里,透着浓重的关切。一时,便怔住了。 正文 第52章一春幽梦逐游丝(1) 第52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1) 这一夜,风林和杜弱纤各自睡得都不安稳。 风林的身子,像僵了似的,身边的女子温软可人,却又不肯伸出手去。房间里安静得连月光在窗户外面逡巡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杜弱纤呼吸清浅,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似的。风林在黑夜里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背影,有一种想揉碎了她的冲动。 可是那双手,伸出去又立刻收回,终于只化作心里的一声叹息。 半夜里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却被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惊醒过来。:反射性地把杜弱纤抱了过来,月光甚是明亮,她的颈上,赫然便是一圈青紫,顿时心就软了下来。 “怎么了?”他问。 杜弱纤迷茫地睁开眼看他,梦被惊醒了,固然不再是梦。可是,她被惊醒了,却仍然是她。一时间也是悲喜莫辨,看着他只怔怔地发着呆。 “我……”杜弱纤发出了一个音,才发现喉咙哑得厉害,不由得有些慌乱。小兔子般惊惶失措的表情,在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风林的心猛然地被揪了一下,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她的颈子。 她手指下的身子,猛然瑟缩了一下,又僵硬地停住。 “你……别说话了,明天让李从善看看。”风林艰涩地说着,“萧宗睿……” 杜弱纤双眼立刻泛出琉璃般的光泽,又惊又喜的样子,让风林看了心酸,迟疑了半晌,才接了下去:“……不能放!” 那双眸子,顿时失去了光彩,风林的心仿佛猛地被重锤击了一下,疼得几乎无法自由地呼吸。 “不能放!”风林像是怕改变了主意似的,又强调了一句。 杜弱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即使想为宗睿哥哥做最后一件事,怕也是做不成了吧?她是真的鬼迷了心窍,会被那一刻的柔情蛊惑着,才会把那个念头,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经过了半夜沉淀的怒气,又被杜弱纤的反应激了起来。风林冷冷地开了腔:“如果你不想让他缺一只胳膊少一条腿,就给我安安稳稳地呆在房间里!如果你哪一天把我伺候好了,也许我发善心放了他!” 仿佛看到了某种希望,杜弱纤又睁开了眼睛,颤微微地问:“怎么伺候……才算好?” 如果不是紧紧握着拳贴着大腿,风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再发一次脾气。僵硬的嘴角,费了好大的努力,才有了向上微翘的动作:“你为了他,果然都愿意做么?” 杜弱纤听出他话语里的不友善,可是仍然清清楚楚地回答:“是,我愿意。” 正文 第53章一春幽梦逐游丝(2) 第53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2) 仿佛是晴空里忽然响起的一阵惊雷,把风林打得几乎头昏眼花。/* 她的心,永远都在萧宗睿的身上吧?可笑自己却还一心一意地以为,对她的温柔体贴,可以把她的心挽了回来。 终究是他与她相识在先,他与她共有一段无猜的岁月。他向杜子规要人的时候,后者那样惊愕的表情,也许已经是一种了然。所以,杜家才敢开口,那些烟土生意…… 忽然,风林笑了起来,在清冷的房间里,格外地刺耳。 “你想知道怎么伺候的么?是啊,你是杜家的大小姐,恐怕没有学过呢……”风林带着长长的尾音,仿佛是讥嘲一般。 杜弱纤好容易看到一丝曙光,虽然觉得他笑得可怖,仍然咬着唇问:“我在杜家,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娇生惯养!” 风林这下笑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那样夸张的笑容,让杜弱纤既恼且怒。心里隐隐地明白,自己的回答,怕是与他的答案风马牛不相干。 “可怜的杜小姐啊,怕是伺候得不如秦月楼的那些姑娘们呢!” 杜弱纤瞪着他,脸色一分分地变白。 有时候,一声长笑,甚至比一片大海,更容易把人打得没有翻身之地。 这才听明白了,风林所谓的伺候…… 风林轻佻地勾起了她的下巴,调笑着问:“怎么,杜小姐明白了?哎呀,我还真没有受到过大户人家小姐的这种伺候呢!” 杜弱纤的脸,又猛地胀红,憋着气瞪视他,好半天才挣出一句:“你、你无耻!” “无耻?看来,还真需要好好调教,你才知道怎么伺候人啊……”风林冷冷地一笑,一把抓住了她刚刚提起,还没有来得及付诸行为的手腕。 “你!”柳梢上的月,还没有褪尽光华。那一点柔情,却在这时,被冻成了冰。杜弱纤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空气又陡地降了温,纵然全身都在被子里,却觉得由内而外,冷得彻骨。 他只是在羞辱她,而她,还能抱有什么奢望?那氤氲出来的暧昧,早已是化骨成灰。 默不作声地转过脸去,杜弱纤绝望地阖上了眼睛。一颗泪滑过眼角,落在了枕上。 “怎么,你不想求我放了萧宗睿么?”风林却仍是不肯放过她似的,在她的身后冷冷地笑。 “你只是在捉弄我……”杜弱纤幽幽地叹息,心灰若死。 每一个字,都带着那样的绝望,渗进了他的心底深处。风林忽然噤了口,明明是因为她提及萧宗睿而嫉妒欲狂,想看着她痛苦欲绝,却偏又被她这样的语气,夺了心房,再也说不了出一个字。 正文 第54章一春幽梦逐游丝(3) 第54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3)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杜弱纤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大气也不敢出。/忽然感觉自己身后的风林,一翻身坐了起来,惊愕地回过头,他已经胡乱地套上了衣服。 虽然没有再说一个字,杜弱纤还是明显地感到了他的愤怒,只管把自己的身子缩在被角,不知道他又要用什么法子来折磨自己。 看着杜弱纤眸子里的惊怕,抿着唇线的故作坚强,风林恨恨地跺了跺脚,像一阵旋风似地大力拉开了门,又狠狠地合上。 独留下杜弱纤,怔怔地不明所以。 他瞪着自己发出来的怒气,分明想把自己生吞活剥。谁想到最后是雷声大、雨点小,就这样不了了之呢? 她完全能够感觉得到,他是在拼命地克制自己。神思忽然恍惚了,也许伤害自己,并不是他真正想要做的吧?每一次,他都会用自己的方式,加倍的“补偿”。 虽然那样的方式……到最后的演变,出乎了两个人的预料。 天色已经微明,杜弱纤也毫无睡意。在沁蓝进房之前,已经把自己打理齐整。 沁蓝诧异地扬眉:“小姐怎么……” “睡不着,就早一点起来了。你看,我自己梳了两个辫子。”杜弱纤心里隐隐有着不安,却还是勉强地笑着。 沁蓝点头:“我听说少帅去县里了,他……”说着,悄悄看了一眼杜弱纤的脸色,把手里的托盘放下。 杜弱纤心里一个怔愣,又勉强宁了神:“他不是常去的么?” “是,但是这次……”沁蓝欲言又止,迟疑地摆好了碗筷。 “这一次有什么不同?沁蓝,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么?”杜弱纤本能地觉得,沁蓝不肯说的话,必然与自己有关。 沁蓝垂着头:“我只是听说,未必是真的。少帅他……与龙家的小姐要订婚了,这次去县里,就是为了这个的……” “哐!”的一声,杜弱纤手里沉重的银筷,掉到了地上。 沁蓝捡起了筷子,眼睛里含着泪:“小姐,其实也没有什么,少帅本来就应该……” 杜弱纤接过了筷子,味同嚼蜡地吃着粥,没有说话。沁蓝提着一颗心,杜弱纤却似乎再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来。 “我要去救宗睿哥哥。”直到一碗粥吃完,杜弱纤才放下了碗,平静地说。 沁蓝骇了一跳:“小姐,你……” 杜弱纤的眼睛里,跳跃着火苗。悲哀仿佛融入了她流动着的血液,整张脸却显出了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来。 “可是……”沁蓝想要劝说,可是看着这样的神情,立刻又住了口。 正文 第55章一春幽梦逐游丝(4) 第55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4) 从那天开始,风林的足迹几乎没有再踏入房中。*杜弱纤每天满怀着期待,又最终失望。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等待他。 没有了他的体温,每一个晚上都显得凉意袭人。 直到订婚那天,他穿着簇新的戎装,仿佛带进了满室的阳光。 杜弱纤的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湿意。鼻子有点酸,很快就垂下了头,装作看着那本已经半天没有翻页的线装书。 “我回来拿两件衣服……”他站在门口,盯着她的侧影,忽然开了口。 “是,恭喜……少帅。”这几个字,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来。原以为她已经对他彻底死了心,可是心里那一阵阵的抽痛,让她知道,她在乎他对她的态度。 可是,她没有资格。 所以她只能黯然收场。 风林屏着气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朝阳下的侧影。他的脚,像生了根般地钉在地上,短短的指甲,掐到了肉里,都不觉得疼痛。 他听得出那句淡然话语后面的波动,眸子里便有些黯然。终于一步一步地走近,在她的身侧站定,才发现她的线装书上,有两处湿润的痕迹。 “弱纤!”终于忍不住,他矮身蹲了下来,微一仰头,看到她眸底蕴着的泪,一时茫然失措。他避着她,是因为不敢面对,还是怕自己暴怒之下伤了她? “我……对不起。”杜弱纤用手背抹了泪,因为被他看到自己的软弱而显得狼狈。 “弱纤,你是因为我……”风林的声音有些颤抖,凝了神看她。 “恭喜少帅!”杜弱纤飞快地说着,避开了他的视线。 风林失望地“嗯”了一声,定神地看着她,终于大步地跨出了房间。忽然想起,他两手空空,叫侍从官随便拿了一件衣服便走。 订婚宴摆在县城的“国华大酒店”,宾客盈门。 风林始终含着笑,臂弯里的龙少君一身旗袍,堪堪齐了他的下巴,倒是一双璧人。听着此起彼伏的恭维话,到最后,连那面皮都觉得酸得紧。 酒到杯干,得到了一句“少帅果然豪爽”的赞语。风林微笑着说两句应酬话,只觉得那酒,似是甘露一般,润入了自己干渴的喉咙,人更加恍惚。 看着龙少君含羞带怯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无法忍受这样的场合。好容易才按捺下了自己的性子,伸出手把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了两个。一只手,适时地递过了一方罗帕。 风林迟疑了一下,才接了过来。那只手却没有马上离开,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子,才带着遗憾般地收了回去。 正文 第56章一春幽梦逐游丝(5) 第5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5) 多饮了几杯,到底还是有了几分醉意。 刘举山皱了皱眉,他今天刚刚从北平赶回来,不明白为什么一场订婚宴,也能够把风林灌得有五分醉意。 “怎么回事,你好像有心事?”刘举山看不过眼,总算帮他挡了几杯。 “我没事。”风林似乎怔了一怔,才叹了口气。这个样子,鬼才相信没事呢!刘举山拉过风林的侍从官,逼问了个详详尽尽,意犹未尽地看着在宾客间周旋的风林,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宾客散尽的时候,已经夜半。龙少君虽然也留过洋,算得上新式的女性,但对上风林的眼睛,仍然有几分羞涩。 “今天夜了,就住在我们家吧。反正我们……”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却只是抿唇一笑。 “不了,我和举山回碧水去。”被夜晚的风一吹,风林有几分清醒,却忽然觉得更加的恍惚。 那个人影,竟然在脑海里徘徊着不肯遽去。 龙少君的脸上,满是失望,再想留他,却觉得少了几分矜持,未免会叫人瞧得低了。因此拿着眼睛睦刘举山,指望他能“善解人意”一下。 “回碧水吧,我今天从北平直接赶了过来,急着回去见见弟兄们。”他似乎没有什么心机地说着,便拉着风林往吉普车那里走。 “那……”龙少君颇费踌躇,却看到风林已经上了车。忽然又交代了几句,刘举山回头与龙家的几位家长道了别,才又上了汽车。 风林闭了眼靠在座位上,刘举山说了一声“开车”,觉得也有几分酒意,热得把领子都解了开来,恨不能打个赤膊。 “少帅,今天你订婚,似乎不怎么高兴?”他试探着问。 风林打开了车窗,风朝脖子里灌了进来,头脑也清醒了起来,不答反问:“你在北平的情况怎么样?” 刘举山听他问起正事,也正了容色,一脸的隐忧:“北平也是人心惶惶,日本人在东三省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少帅有什么打算?” “龙家和日本人走得近,少帅恐怕要加倍小心!” “日本人已经过来和我们接触过了,希望我们碧水军能够支持他们在东三省的行动。”风林叹了口气。 刘举山变了脸色:“少帅难道想当汉奸么?” 风林苦笑着摇了摇头:“别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么?只是日本人的势力,现在……只我们碧水军一股,恐怕阻止不了他们。所以我才急着和龙家联姻,一来对碧水军的物资运输,有很大的方便;二来,如果能够拉拢龙家,也……” 正文 第57章一春幽梦逐游丝(6) 第57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 赶回碧水镇,营地里一片寂静。hp://碉堡里刚刚伸出一枝枪来,又收了回去。 “我倒是急着想回来看看,你做什么不肯住在龙家?”刘举山饶有兴味地盯着风林,后者却只含糊地应了一句,赶他先下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些犹豫。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了房门,忽然唇线垮了下来,床上根本没有杜弱纤。 还剩下的三分酒意,一下子全被赶跑。他车转了身子,厉声问:“人呢?” 侍从官迅速地出现在门口,却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风林恨恨地喝道:“还不快叫人去追!还有你,立刻去看看萧宗睿!” 杜弱纤! 果然,萧宗睿已经不见了,风林的怒气,胀满了胸腹。不及细想,就拔出佩枪,当先就骑了马往林边追去。刚奔出里许,立刻勒住了马缰,兵分三路,朝三个方向追了出去。 往南是碧水河,如果论地形,唯有往南才是萧宗睿熟悉的。不及细想,风林已经当先一骑朝南策去。 陈奕赶了过来,见了风林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吃了一惊。 “是你帮杜弱纤逃走的?”风林声色俱厉,眼睛里面满了红色的血丝。 陈奕反射性地摇头:“没有啊,我怎么会……”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神色一滞,脸就白了两分。 风林不及细问,只急急地纵马南奔。那颗心,满胀了胸怀,仿佛立刻就要跳出来了似的。他害怕…… 碧水河离得越来越近,风林的手心里,握满了汗。 虽然夜已深,但月色分明。遥遥地看见前面有三个踉跄的人影,一咬牙,挥了一鞭便往前狂奔。 杜弱纤到底体弱,这时被萧宗睿勉强地拉着,已是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沁蓝喘了口气,往前摔去。杜弱纤惊呼了一声,耳边已经隐隐地听到了马蹄声,更是惨然色变。 “宗睿哥哥,你快带着沁蓝逃吧,我……我已经走不动啦!” 她弯了腰喘气,抬起头,看到飞驰而来的骏马,脸色更是苍白如死:“他……他怎么回来了……” 萧宗睿还待拉起她来,杜弱纤却狠命地踢了他一脚:“宗睿哥哥,你若不走,我们一个都走不了啦!我……我……终是逃不成的了,你日后把我的那一份,一起活了吧!” 萧宗睿还要再拉,杜弱纤已经朝她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忽然往河边奔去。 风林一路疾奔,看到她的动作,心胆俱裂,长长的喊声划过了天幕:“不要——” 萧宗睿回过神来,杜弱纤已经奔到了河边。甚至没有再给他们任何人一个眼神,纵身一跃,如一抹惊鸿,带着绝决,落进了碧水河…… 正文 第58章一春幽梦逐游丝(7) 第58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7) 风林冲到河边,才勒住了马缰,根本不及思索,便一头扎进了碧水河。hp:// “弱纤!杜弱纤!”因为天色太晚,碧水河一片灰茫茫的,根本看不到杜弱纤的身影。 “扑通”一声,萧宗睿也跳进了河里,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只是一个接一个猛子扎下去,当伸出头来的时候,都遥遥地看到了对方的失望。 身后的士兵终于陆续赶来,手上擎着火把,散在碧水河的一侧。 风林的心,渐渐陷入了绝望,可是却仍然不肯放弃。: “少帅,快上岸来吧!”陈奕看着风林一次又一次地潜到水下,忍不住胆战心惊。萧宗睿一语不发,似乎和谁憋着气似的,除了偶尔露头换气,便在水下狠命地搜寻。 “弱纤!弱纤!”恐惧,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地抓住了他的心。只能无望地一遍遍地在水下寻找,陆续有会水的士兵脱了上衣下水,寻找那个令他们少帅为之痴狂的女子。 陈奕游近了风林,一把抓住他:“少帅,弟兄们都下河了,你先上去歇一会儿。” 风林一个大力,把他甩了开去,又扎下了水下。陈奕转头四顾,碧水河平静如镜,可是河底下有多少暗流,即使是熟谙泳技的精壮男子,都不敢保证能够全身而退。 杜弱纤……心里微痛,转首看到沁蓝惶然地河边喊,隐约听到是在叫“小姐!小姐!” 风林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竟然有几分凄厉。北方的水并不多,会水的士兵不过占了十分之一弱。余下的执了火把站在岸边,努力想把河岸照得通明。 “弱纤……”风林又发出一声长喝,在空旷的河面上久久萦绕。陈奕看着他在火把下,目眦尽裂,忍不住相劝:“少帅……” 风林不待他再说,已经又潜下了水。可是心里的无望,却是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地层叠。 执着地在河道里潜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带着希冀,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终。 他只觉得自己的气力,在一分分消退,可是那个希望仍然在支撑着他,咬着牙仍然坚持了下去。 士兵们都已经纷纷地放弃,虽然没有上岸,却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只有风林和萧宗睿一人一头,越潜越远。 陈奕水性不佳,这时恨恨地拍了拍水,反倒“咕嘟咕嘟”地喝了两口水。悻悻地上了岸,跺跺脚,抓起一个火把就朝风林那头追了过去。 一边逮着了跟着爬上岸的两个弟兄,大声地狂吼:“去把少帅带上来!” - 正文 第59章一春幽梦逐游丝(8) 第59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8) “弱纤——”风林无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伤惨。:仿佛是一头困兽,发出濒死的长嚎。 陈奕已经追上了河道里他的身影,遥遥地大喝:“少帅,快上岸来!” 风林的泳姿,早已称不上潇洒。他绝望地又一次没入了河水,闭着眼朝前划去,忽然手指碰到了一方柔软,顿时精神一振,急朝前划去。 果然是一个柔软的身子,本已消逝的力气,忽然之间又陡然地长出了几分。紧紧地抱着杜弱纤探出头来,喘着粗气低头看时,杜弱纤双目紧闭,脸色紫胀。: 连忙奋力地朝岸边滑去,又陆续跳下来几个士兵,从风林手里接过了杜弱纤,陈奕在岸边接住了杜弱纤,平放在地上,不住地挤压着她的胸腔。 风林踉跄地上了岸,推开了陈奕,继续不断地挤压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弱纤,弱纤,你醒过来,你醒过来啊!” 沁蓝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姐!” 陈奕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看着风林嘴对着嘴,对着她渡气。双手不停地在她的胸前做着挤压,可是杜弱纤仍然如一具木偶娃娃,没有丝毫的声息。 “弱纤……”渡气的间隙,风林不住地低吼,“你不是恨我吗?你醒过来,你对着我打,对着我骂啊!弱纤,你醒来,你醒来啊!” 陈奕紧紧地揽着沁蓝,目不转睛地盯着杜弱纤紧闭的眼睛。 忽然,一口水,从杜弱纤的嘴角逸了出来,陈奕立刻大喜:“少帅,杜小姐快醒过来了!” 风林精神陡振,不住地挤压着她柔软的胸腔。 一口接一口的水,被杜弱纤吐了出来。风林又惊又喜,不住地喊:“弱纤,弱纤,你快醒来!” 睫毛像被雨淋湿了翅膀的蝴蝶,无力地扇动了两下,却没有能够睁开。 “弱纤……”风林的声音柔和了起来,仿佛怕吵醒了睡梦中的她,“弱纤,醒来吧,好吗?让我看着你,还是活生生的,好不好?” 杜弱纤似乎挣扎了许久,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风林盯着她,猛然地把她抱了起来:“弱纤!”胸口那一口长长的浊气,终于在这时才吐了出来。顿时觉得浑身乏力,几乎身子一晃就要软倒。 陈奕惊呼一声:“少帅!”刚要伸手相扶,风林已经咬了牙坐稳,手里紧紧地抱着杜弱纤。 杜弱纤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含糊地说了几个字。风林因为心神激荡,没有听清,忙把耳朵凑到了她的嘴边,才听清她在说:“痛……痛……” 正文 第60章一春幽梦逐游丝(9) 第0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9) 风林紧张地问:“哪里痛?” 他用手从她的头,摸到了她的肩,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hp://纵然是火把的光焰,都无法染红她的双颊。头发和衣服都湿漉漉地沾在身上,唇色灰败得像要断了气。 沁蓝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杜弱纤的裤子,眼睛里满是惊骇:“血,小姐流血了……小姐受伤了!” 风的的脑袋立刻“嗡”一声,如划破了手的古筝琴弦,连心脏都有些发懵。仿佛过了半个世纪,他的目光才僵硬地移到了杜弱纤的下身。 因为考虑到逃跑的方便,她今天穿的是沁蓝的一身旧衣,短袄长裤,翠绿的颜色上,却沾了似黑似红的血迹,仍然在不断地晕染着她的裤管。 心里的抽痛,已经无法再细细品味。他的力气,仿佛在这时忽然被抽离一干二净,在听到陈奕的提醒之后,才抱起她一个翻身上了马。 连命令都没有发出一个,自己就策了马往营地狂奔。 怀里的杜弱纤,无声无息,连呻吟都没有一下。如果不是紧贴他胸膛的那颗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风林简直怀疑自己抱着的,不过是一具…… 那匹爱马,已经再不会让他惜力。用力地一鞭接一鞭地抽上去,只恨碧水河到驻地的路,竟然会这么漫长。 经过哨岗的时候,他只是咬牙切齿地喝了一声:“叫李从善,快!” 李从善早就得着了消息,在他的院落前等候。风林一个翻身,抱着杜弱纤下了马。脚下却一个踉跄,跌撞了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的脸,在月光下,如雪似的白。浑身上下,是刚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失魂落魄。 “救她……”他看向李从善的目光里,写满了哀恳。 他的飞扬神采,在这一刻,在死亡的神灵面前,彻底地消失。只有一个念头,救活他怀里的女子,他才会获得新的生命。 在碧水河里执着搜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随着希望一个个地破灭,而死去。老天可怜,他终于还是救起了她。 可是她轻浅的呼吸,让他没了把握。 “救她!”风林又说了一遍,刚刚把杜弱纤交到李从善的手上,双膝一软,扑倒在了院门上。一手抓住了藤萝,被扯出一条长长的青痕,人已萎顿在地。 “少帅!”卫兵傻傻地看着平时的“天神”,倒在自己的脚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再看李从善,他已经抱着那个苍白如死的女子,大步地跨进了厢房。 风林的眼睛,如死灰一般绝望。喘了几口粗气,才在士兵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正文 第61章一春幽梦逐游丝(10) 第1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10) 跌跌撞撞地抢入房间,看到李从善神色凝重,风林的心一沉,扑跌到了床前:“她……她怎么样……她不会死的,是不对?” 李从善正把一颗西药用温水研开,要喂进杜弱纤的嘴里。但药汁,却沿着唇畔,蜿蜒地又流了出来。 风林抢过了药碗:“我来!”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唇对着唇,努力地把药汁渡了进去。她的唇柔软冰凉,一下子冻住了他的心。有一小半药汁逸了出来,他头也不回地哑声说:“再来!” 李从善恍然回神,连忙拿一颗药,再次研开,递回到了风林的手里。后者眼睛里的狂乱和绝望,让李从善忽然就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还要……吗?”药汁残留在他的口腔,他的心也如药汁那样苦。 “不用了,给她换一身干衣服。剩下的,我们只有等待……”李从善无奈地叹了口气,风林浑身震动了一下。 “你……是说……”风林几乎语不成声,牙齿有些打战。从来不知道,语言的表达这样的艰难。搜遍所有的词库,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准确表达的词汇。 “我只能尽力。”李从善垂下了头,不敢看他绝望的眼。 “不,不会的,你一定能救回她的!我不许,我绝不允许!”风林狂乱地嘶吼着,眼睛里布满了红丝。握着李从善的双肩,那一股蛮劲,几乎捏碎了他的肩胛。 “你冷静一点!这样于事无补,知道吗?你帮她换一件干净的衣服,也许……也许她能闯得过去……”李从善和他对吼,可是说到后来,终究还是凄然了。 风林的眼神忽然一清:“是,我给她换衣。” 手忙脚乱地拿出一身她平常爱穿的月白绸子睡衣,李从善默默地退到了房门外面,才一拳砸向了墙壁。血丝沿着拳头的缝隙缓缓地流了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这时候,沁蓝才披头散发地进来,李从善拦住了她。 “小姐怎么了?”沁蓝尖叫着,带着一点歇斯底里。 “少帅在……” “他还想干什么?小姐她……”沁蓝的话没有说完,已经泪如泉涌。泪珠已经不能成颗,两行泪落,陈奕已经把她紧紧地抱住。 “沁蓝,你别急啊,李医生一定会有办法的。” 外面的动静,丝毫没有影响到风林。他的整颗心,都已经系在杜弱纤的身上。细细地为她擦干了身子,才发现原来这许多日子不见,她已经瘦弱下去了远不止一圈。 颤抖着手替她穿上新衣,蓦然发现,她的下身,还在沁出鲜血,染红了她的绸裤。恐惧,让他的声音嘶哑到了极处:“从善!” 正文 第62章一春幽梦逐游丝(11) 第2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11) 李从善连忙抢进房间,风林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杜弱纤的下身,满怀的恐惧,让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血色,立刻从李从善的脸上褪了下去。他的手指,甚至不敢接触到杜弱纤的绸裤。 “她……孩子……掉了……”李从善努力地挤出了几个破裂的声音。 风林心里一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从善,你救她,一定要救她!我只要她,只要她……” 李从善胡乱地点头,从急救箱里,又拿出两颗白色的小药片研开,递给了风林:“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这样的结果,让风林的身子晃了两晃。困难了咽下了一口唾沫,他才勉强点头:“我……来喂她……”他接过碗的手,颤抖得厉害。那双弄枪舞刀的手,几乎把药汁都给泼了出来。 “先喂下再说。”李从善低声地说着,黯然地垂下了头,不敢再看风林的脸色。 沁蓝把拳头塞进了嘴巴,不敢发出呜咽声。 “弱纤!”挣扎着发出声音的,是萧宗睿。沁蓝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没有走?” 那样混乱的场合,他怎么不懂得抓紧机会? “弱纤她……”萧宗睿的手被两个士兵反扭着,衣服贴在身上,发上还滴着水。可是他的神情却很固执地看向杜弱纤的方向,一遍一遍地逼问:“弱纤她……怎么样了?” 他黑如点漆的眼眸中,承载着痛苦。自责,一遍又一遍地咬噬着他的心。 “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的自怨自艾,让沁蓝的热泪,再也忍不住滂沱而下,打湿了陈奕的手背。 士兵们脸露难色,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竟然自投罗网的“逃犯”。陈奕看着风林失魂落魄的背影,他只是专注地在喂着杜弱纤喝下药汁。似乎天地苍茫,只有他们两个。 挥了挥手,陈奕低声吩咐:“还关在原来的地方罢,等少帅……再说。” 萧宗睿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是拿眼看着沁蓝:“弱纤她没事的,是不是?她没事对不对!” 他的吼声,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悔,沁蓝却无言以对。 幽幽的灯光下,她眼里微闪而过的光芒,仿佛被融化了的冰凌,汇成了泪珠滚滚而下。被压抑的哭泣,发出两声绝望的呜咽,让萧宗睿的心,宛若在这一刻陡然地死去。 身后的喧闹,完全没有影响风林。他只是贪婪地看着杜弱纤苍白的容颜,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她深深地刻在心上。 正文 第63章一春幽梦逐游丝(12) 第3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12) 李从善走到门边,对着满室的人,颓然劝慰:“都散了吧,明天一早还要上操。这里,留着少帅,让他……”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回首看了一眼,明知道风林是再也听不进一个字,只得吩咐了侍从官:“我就在隔壁打个盹,如果少帅有事,立刻叫我。” 沁蓝靠在陈奕的肩上,只是不断地摇头。陈奕的眼睛,越过了她的头顶,看着屋内似乎已经凝固成了雕像的两个人,默默地扯了她退出了房门。眼睁睁地看着房门在眼前合上,沁蓝仿佛疯了般,发出一声嘶心裂肺的凄怆喊声:“小姐——” 陈奕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了她:“别去了,那里有少帅……” 沁蓝回头,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几乎可以把一个活人烧化。: “他没有资格陪着小姐!都是他害的,是他害的!”她嘶声的话,让房间里的风林身体一振,失神地看着杜弱纤毫无血色的脸。 “是我吗?是我害了你吗?” 是的,是他,是他害了她啊! 风林的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里的液体终于汩汩而下,很快就濡湿了他的袖口。他身上的湿衣,这时候还贴在身上,竟不觉得寒冷。 李从善看到陈奕浑身湿透,这才想起,连忙又折回了房间,把手按在了他的肩上:“风林,去换件干净的衣服吧,也好陪着她啊。” 风林抬起头来,不及掩饰的泪痕,完全落入了李从善的眼睛。顿时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个在得知父亡母故,兄离姐殁的时候,都没有落下一滴眼泪的男人,却为杜弱纤流下了懂事后的第一滴泪。如果……如果…… “从善,我不能没有她……”风林的语气软到了极处,伤心的容色,连最浓的夜色都化不开。 “你先换件衣服,再好好地守着她。你看,她喝下了药,已经止住了血,这样看来,还是大有希望的。接下来,要看她的求生欲-望了,我只怕她……我守在隔壁,有什么变化你叫我一声。”李从善不忍心再责备他,只是默默地垂首离开。 风林何尝不知道,这不过是一句安慰他的话。可是,纵然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他又怎能放弃?她看着他追过去,那绝然的一跳,分明是已经绝了望。 即使换衣服的时候,他的眼睛,仍然没有离开杜弱纤。 紧紧地握住了杜弱纤的手,他把手指一根根放在唇边摩挲。 北方的五月,还有些凉意。杜弱纤的手指,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用温暖湿润的唇,一遍遍地描摹。双手,把她的手合在了掌心里,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来温暖她。 正文 第64章一春幽梦逐游丝(13) 第4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13) 灯光明明灭灭,把风林的影子拖得细细长长。*:连月亮都仿佛挂不稳似的,要跌落下来一般,室内满室凄清。 “弱纤,我知道你恨我,是不是?那么,你醒过来,才能惩罚我。我不是存心要逼你的,我只是不能忍受你的离开。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这样低声下气的话,他从来不曾说过。哪怕是面对最严厉的父亲,他都只是倔强地昂着头。 可是,这时却说得这么自然。只要能挽回杜弱纤的生命,他甚至愿意膜拜在她的脚下,让她践踏。 原来,他所有疯狂的举动,仅仅是因为他嫉妒。 他嫉妒与她有过交集的每一个男人,他嫉妒她的心里,始终有着萧宗睿。他愤恨自己要借了萧宗睿的名头,才能把她留在身边。 他只是被嫉妒烧昏了头脑,听到她和萧宗睿逃跑的时候,胸腔里,早已装不了那颗愈跳愈烈的心。 他的心意,在冰冷的碧水河里,忽然昭然若揭。 他所有的怒气,只是缘于他爱她。 只是,他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式。他以为自己会恨她,是因为她的身份,毕竟是程见放的九姨太。可是,他这时才明白,他对她所有的恨意,只是缘于程见放触摸到了她这样的一幕。 他对她的占有欲,不容许别人,哪怕动她一根小手指。 “弱纤,如果你还恨着我,你就醒过来,好不好?弱纤,没有了你,我不知道是否还能继续活下去……” 这样不假思索的话说出来,连风林自己,都吃了一惊。 “你恨我吧,你一定恨着我的!你怀了孕,可是我却一直不肯告诉你。我总是在犹豫,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这个孩子。” 絮絮叨叨地说着,泪就滴在了杜弱纤的颊上。带着滚烫,却灼不伤她冰冷的温度。 在昏黄灯光下仰面躺着的女子,紧紧地闭着双眼,连长长的睫毛,都没有一丝颤动。那双深潭般美丽的瞳仁,被眼皮密密地盖着,逸不出一丝光芒。 轻轻掀开了被子,她绸裤上的血已经凝固,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紫色。 为她再换了一身干净的裤子,用被子把她密密包住。可是她的身子,从颊到指尖,竟然都是冷到了冰凉彻骨。 “弱纤!弱纤!如果你要惩罚我,用什么方法都好,请不要用你的生命!睁开眼睛,你骂我打我,你踢我咬我,好不好?” 一遍遍地乞求着杜弱纤,可是她仍然只是无知无觉地躺着,如果不是胸口一点平缓的起伏,他甚至会恐惧地以为,她已经……离他而去。 正文 第65章一春幽梦逐游丝(14) 第5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14) 迎来又一个黎明,风林仍然维持着那个坐姿,一动不动。hp:// 李从善用听诊器检查了杜弱纤的心跳,沉默不语。 “她……怎么样?”风林姿势不改,眼眸里,翻涌过刻骨的哀伤和悔恨。如果让时光倒流,也许他会选择不同的方式。 “她的呼吸还算平稳,但什么时候能够醒来,我没有把握。”李从善也是一宿未眠,眼睛不离杜弱纤的脸。 她的神情,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安详的,除了蹙眉的那一抹浅淡痛楚,李从善甚至觉得,这样的结果是她自己想要的。 “她……她……”风林痴痴地看着杜弱纤,声音颤抖,“她能醒来吗?” “不敢说。”李从善垂眸,“如果她自己想放弃的话,就算喂下再多的药,都没有用。” “我……”风林只是说出一个字,便悲从中来。那些深邃的无奈,使他坠入了一个四顾茫然的苍凉之中。 如果他不想投入感情,就不该招惹了她。见惯了血腥的场面,唯有杜弱纤的受伤害,是他不忍的。可是,给她伤害的,却又偏偏总是他。 侍从官在门口探头探脑,李从善看着风林颓然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想要说,既知如今,又何必当初? 可是如果让时光倒流,风林也许还会再这样选择一次。 他踱到了门口,侍从官立刻悄声低语:“今天原要去县里的,龙小姐那边……” 李从善摇了摇头:“让举山去找个借口罢,少帅这几天都不会去县里的。” 外界的一切,风林都似没有听在耳里。每天例行的公文,都不再注目一个字。他静坐着握住杜弱纤的手,一遍一遍地低喃着他的忏悔。 往事如歌,在记忆深处悄声吟唱。 父母的影像消失过后,最深的竟然是杜弱纤含着羞带着怯的轻浅笑容。他忽然明白,幸福其实几乎被他抓在手中,却终于还是被他一手打破。 有太多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在唇边被冻结。纵然再说一千次一万次,杜弱纤却不会再细细聆听。那样悄然勾起的嘴角,灰白得几乎像要立刻就会消失。 “弱纤,你醒来!”一遍一遍地低声恳求,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到了骨髓。 “弱纤,你再不醒来,我要整个碧水镇都为你陪葬!”风林的话,陡然变得杀气腾腾。李从善吃了一惊,转眼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眸子里,充满了狂热。 “杜子规、沁蓝、萧宗睿……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他恶狠狠地甩下了话,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心脏紧张地跳动着,连最微小的声音,都会被放大至无限倍。 正文 第66章一春幽梦逐游丝(15) 第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15) 仿佛只是一个错觉,杜弱纤的眉蹙得更紧了一些。/ 风林的眼睛瞪到发酸,都不肯移开双目。 “弱纤,如果你不醒过来,你想要保有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沁蓝和萧宗睿,我会让他们为你陪葬!”他的声音,沉稳而执着。 李从善刚要张口,却只化作了轻浅的一叹。不愿意让风林看到自己眸子里的水气,侧过了脸。 忽然“咯”的一声,风林几乎跳了起来。李从善急忙回头,看到杜弱纤的眼皮下,清晰地看到眼球在急速地颤动。她的唇,似乎想要努力张开,却没有力气可以支撑。 “她……她要醒了?”因为突如其来的狂喜,风林几乎语不成声。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李从善的肩,不敢置信地盯着杜弱纤。 “放开我,才能为她检查!”李从善觉得自己的肩胛,迟早会丧身在风林的掌下。 如梦方醒一般,风林扑到了她的脸前:“弱纤,弱纤!你醒过来,你要报复,你要救人,都要醒过来,好不好?” 他的眼中,仿佛有两团烈火,在熊熊燃烧,要烧化她一身的冰寒。纵然挪开了一点身子,手却不肯放开杜弱纤冰凉的小手。 小小的尾指,忽然在他的掌手轻颤了一下,风林的脸部肌肉绷得紧紧的,哪怕连一个僵硬的动作,都没有能力完成。 那半敛的唇角,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弧度,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她挣扎中的脸部表情。 “杜小姐?”李从善柔和的声音,忽然唤醒了风林。 他急急地倾下了身子:“弱纤,是我,是风林。你醒过来,我们再商量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哪怕你要我把枪上了膛,对准自己的心脏,我也照做不误!只要……只要你睁开眼睛。” 他的声音,越说越温柔,几乎如水一般,温柔地卷过她的心房。 在最深沉的黑暗里,她原以为会一直坠落到底。可是那一声声的情真意切,还有熟悉的名字,却让她努力地与黑暗挣扎。 有一个熟悉的怀抱,把自己狠狠地从黑暗里拉扯出去。终于心神一松,她吁出一口长气。挣扎了许久的眼睛,缓缓地睁开。 陡然的光明,让她的眼睛几乎无法适应地又紧紧地闭上。让风林那颗刚刚放了一半的心,又立刻提到了喉咙口。 “弱纤!”他失声惊呼。 这个声音,仿佛长长地穿透了她的灵魂,让她无法漠然等闲视之。挣扎着睁开眼睛,努力动了动唇,却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正文 第67章一春幽梦逐游丝(16) 第7章 一春幽梦逐游丝(1) 风林看到她再度睁开了双眸,心里的狂喜让身子微微一软,几乎跌落到凳下。:李从善适时地伸手相扶,才摇摇晃晃地重新又坐定。 “弱纤,你要说什么?”他颤声地问,把耳朵凑近了她的唇。 杜弱纤的唇急剧地抖动着,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李从善伸出了手,放在她的额上,温和地说:“别着急,一会儿再说,你才醒来,还说不出话。” 风林连连点头:“对,一会儿再说,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你别急,要喝水吗?” 李从善舒了口气:“好了,醒过来就好。我去吩咐厨房弄些稀粥,舀了粥浆喂给杜小姐。”他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发现他们的目光在空中胶着在一起,终于只能黯然地离开。 杜弱纤平静了下来,她的眸,认真地看着风林。那些被狠狠伤害的感情,让她的心如刀割般的疼痛。最终却没有从唇畔挤出一个字,只是泪眼迷蒙。 风林伸出手,想要把她沁出眼角的一滴泪珠拭去。结果,那泪珠,忽然似瓢泼的大雨,从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流流利利地落下。 他一时慌了手脚,甚至没有想到用帕子去拭,只是笨拙地用手掌,一遍遍地在她的面颊上摩挲。可是泪却越涌越多,没有尽头似的奔涌而出。 她的委屈,她的绝望,仿佛都随了这泪水,都一齐涌了出来。 “别哭,别哭……”风林笨拙地安慰,猛然间伏下了头,贴在了她的颊上,“弱纤,别哭,你哭得,我的心都快要碎了。” 杜弱纤的泪,因这样的话忽然止住,怔怔地看着他的鬓边。 “别哭,弱纤……”风林喃喃地低语。 终于转开了眼眸,杜弱纤被泪水彻底冲洗过的眸子,分明得像雨后的晴空,清澈见底。 然而,风林却看不懂她的情绪。他小心地执着她的手,因为她侧头的动作,而心里略略一空。 “弱纤,你责怪我吧!”风林在她的耳边低喃。 “我……”杜弱纤终于发出了声音,虽然嘶哑,却让风林好一阵欣喜。 “你要说什么?你说!”他的小心有些过了份,以至于让初醒的杜弱纤,又一阵的迷茫。 “弱纤?”风林温柔地问了一句。 垂下了眼眸,杜弱纤的脸上,有被绝望辗过的痕迹。 “放了……宗睿哥哥,好吗?”她的声带还残留着嘶哑,可是语气却说不出的淡然。仿佛是经过了绝望的挣扎,而终于放弃了似的,让风林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正文 第68章香销被冷残灯灭(1) 第8章 香销被冷残灯灭(1) 萧宗睿离开的时候,风林允许他踏进了房门。* 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杜弱纤,萧宗睿再也顾不及风林就在身侧,一下子扑到了她的床前,半跪在她的身畔。 “弱纤……”他握住她从被中伸出的手,感觉一阵凉意,直冲心肺。 他的大手,立刻合上。想用自己的体温,一遍遍温暖了她,却终于只是徒劳。 她的声音还很虚弱,因而有些微低:“宗睿哥哥,你要保重。” 萧宗睿哽咽着无法说出一个字,只是把头埋在她的床畔。/ “你快走吧,宗睿哥哥,不要等他改变主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杜弱纤似乎已经支撑不住,要闭上了眼睛喘息。 “弱纤!”风林和萧宗睿的声音,几乎同时发了出来,带着惊惶和恐惧。这个孱弱的生命,似乎随时都会消失似的,从他们的掌心和眼皮底下。 “她才初醒,还不能太用心。别让她心情太激动,萧先生,你……你走罢。”李从善叹了口气,在萧宗睿的耳边低低的说。 可是,他怎么能够放心离开? 萧宗睿贪看着那闭着眼睛轻喘的熟悉容颜,那脸上不时会飘起的红霞,似乎只能填在他的记忆深处。 “走吧……”李从善用力地握着他的手,干燥而稳定,“她会没事的,已经苏醒过来,我会好好替她调理。” 萧宗睿站了起来,脚却似生了根般无法移动哪怕一分一毫。他的心如波涛般汹涌翻滚,多看一眼,在他,都是好的。 “走……”杜弱纤的力气,像是被抽光了似的。仅仅是从嘴型,萧宗睿才能辨别出她的意思。 “别让她担心了!”李从善看着她,心里痛得只能勉强平稳地说出几个字。 “好。”萧宗睿短促地回答,“弱纤,我走了,你等着我回来接你!” 这句话,让风林的眼睛,顿时转深。李从善叹了口气:“你快走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最后一句,是低到了只有萧宗睿才能听见。咬着唇,萧宗睿终于转身,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以后,没有再犹豫,大踏步地离开。 一口气走出了院子,再也站不稳似的,几乎攀着栅栏上的青萝,跌坐下去。回头看着下午阳光下的砖房,心里一阵恍惚。再回头的时候,一滴泪轻轻地落在手背,很快就被风干。 他咬着牙,终于大步地走出了营房。甚至没有回家,就在碧水河畔上了渡船。 看着两岸芳草萋萋,河里浮萍聚散,心里的酸涩,让他连说出一个字都感到困难。 正文 第69章香销被冷残灯灭(2) 第9章 香销被冷残灯灭(2) 他的人,也许会在北平沉浮。可是他的心,却被留在了碧水那个柔弱的女子身上。那些爱恨悲喜,无法像浮尘一样在头顶淡然地飘过,一道道的伤痕,在心上刻着杜弱纤的名字。 双手握了拳,在心里发狠地喊:“弱纤,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 房间里的杜弱纤,在同一时间,缓缓落下两痕细泪。 风林费了无数的努力,才能维持面部的平静。他呆呆地看着,迈到了她的床畔,低着头,为她轻轻拭去颊上的泪。 她轻轻震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来。 李从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风林哑着声音:“弱纤,萧宗睿已经走了。” 杜弱纤闭着眼,神色不动。唇角忽然微微地勾起,那个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容,让风林忽然心痛如铰。他知道,她对他已经伤透了心。 “弱纤,我知道,我……”风林想要道歉,却不知道怎么措词。 杜弱纤仍然一语不发,原来痛到了极处,连那些断肠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无边的忧郁,放逐在了眼梢眉间。 “我有孩子了,你知道的,是么?”她忽然睁开眼睛,语气淡定,如八月十五中秋节时候的月光,明澈深邃。可是眸底深刻的痛与恨,让风林吓了一跳,竟然不敢回答。 杜弱纤仿佛又昏睡了过去似的,没有一点声音。满室的萧索,让风林心酸。 午后阳光的足音,从窗边爬了进来,漫过了初夏的窗棂。 “如果可以补救,我……”风林冲动地开了口。这一刻,他愿意付出最大的代价,让时光倒回。那个孩子,如果她知道,心痛的不仅仅是她……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胚胎,可是当他坐定的时候,仍然会觉得异样的悲伤。 直到坐成了灰色的剪影,他仍然没有挪过一根小指头。杜弱纤浑身乏力,眼皮渐渐地沉重,不管不顾的,就沉入了梦乡。 “不要!”她忽然惊喊了起来。 “弱纤,弱纤!你做恶梦了,醒一醒!”这个声音,似乎来自风林,又似乎不是。 杜弱纤皱着眉头,睁开眼睛,轻吁了一口气。原来自己又做了恶梦,那个孩子张牙舞爪地用手抓自己的心和肺,也只是一个梦罢了。 可是,那又分明是自己的孩子,还没有完全成形,就在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被她扼杀了。 眼泪止不住地又涌了出来,却没有发出呜咽。 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到风林一脸的紧张。房间里已经点上了灯,光影里的他,一半脸是明的,一半脸是暗的。 正文 第70章香销被冷残灯灭(3) 第70章 香销被冷残灯灭(3) 原来这一觉睡下去,又过了半天。*窗外还有一些倦怠的暮色,静静着拖延着最后的光明。 “别哭,弱纤。”风林的手指,轻轻抚上了她的颊。原来,她的泪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幽幽地滑落了下来。 他想要问,她的梦里,是不是有他。可是刚刚启了唇,便又咽了下去。 他明白,在她的梦里,想必他是以反面角色存在的。她惊喊着“不要”醒来,那么,在梦里,自己又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吧? “吃点东西吧,这是熬得很烂的粥,放了花生和红枣,还有……核桃仁什么的。从善说,你多吃一点这些东西,很补的。” 杜弱纤似乎有些诧异,却只是一瞟之间,便垂下了睫。 “我扶你坐起来,好吗?”风林说着,没有看到她摇头,就把手插到了她的后背,这才发现她的背心,都被冷汗濡湿了。 “怎么不说一声……”想要责备两句,可是终于也不过化作了清浅的叹息。放下粥碗站起了身,翻箱倒柜的,找出来一块干毛巾。走到杜弱纤的面前,却忽然微有尴尬。 “我帮你……塞在背上,这样不会感冒。”风林还是做错了事似的,垂着眸,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 杜弱纤的脸上没有表情,似乎在可与不可的模棱之间。 风林把干毛巾塞进了她的衣服里面,怕她躺着硌得难受,还细心地展平。杜弱纤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想要挣扎,却没有力气。 “我扶你起来一点。”风林低低地说着,把她抱着坐了起来,后面塞上了大枕头。 这样的细心,让杜弱纤有几分茫然的失措。他的温柔,并不是没有,但这样的小心翼翼,几乎把他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却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她只是被他掳获而来的……她的地位始终是尴尬的,太太自然是谈不上。就算是小星侧室,似乎也没有获得承认。 充其量,不过是他发泄兽-欲的工具。高兴的时候,温言软语两句,算作是闺房乐趣。不高兴的时候,只不过拿她当那些妓-女,完了事就往边上一扔。 风林舀着粥,放在唇边轻吹了才送进她的嘴里。杜弱纤伸出手,想来接过勺子,风林却把勺子搁在了碗里,一手握住了她。 眼睛里有着太复杂的情愫,杜弱纤觉得自己没有能力看懂,因而垂了双目,轻轻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风林在心里叹了口气,仍旧喂了她喝粥。 杜弱纤的心思忽然飘到了很远,梦里的那个孩子,连脸都清晰如刻。有着风林的眼睛,风林的鼻子,风林的嘴……心里痛得一阵痉挛,脸上的眉,就皱了起来。 正文 第71章香销被冷残灯灭(4) “哪里痛?”风林一阵子的紧张,手已经掀起了被子要看。/  杜弱纤顿时脸红耳赤,直坐起来想要拦住,却一阵头晕眼花,重又跌落到了枕上。  “不痛,不是的……”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刚想要撑起自己的身子,风林已经扶了她依旧靠在枕头上。  她因为又羞又恼,粥又是热的,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 “别急,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我,好吗?”风林替她拭去了汗,“再吃一点吧。”  杜弱纤有些恍惚,总觉得有些什么,忽然地改变了。:她却说不上欢喜,还是伤心。如果用一条小小的生命,换来他温柔相待,让她觉得情何以堪?  虽然从来不知道那个胎儿的存在,可是一旦知道它因为自己而失去,心里的伤痕,竟是深入骨头缝里。  “我已经饱了……”因为正想着那个孩子的眉眼,杜弱纤的回答,带着几分哽咽。她急急地收住了话音,微微偏头,不再看他。  风林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手里的粥碗,并不觉得沉重。只是杜弱纤的那声哽咽,却像是在他的心上狠狠地砸上了一锤。  他知道,她怨他。  在冰冷的河主上,他遍寻不着她的时候,其实已经明白,她在他的心里,早已经占了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他却一直固执地以为,他并不需要这些儿女情长。  他几乎失去了她!  每一想起,便觉得有一条蛇,在婉转地啃噬着心脏里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他不知道,杜弱纤心里的伤痕,是否能够抵敌得了时间的风卷残云。  月亮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升了起来,柔和地洒在杜弱纤的侧脸上,竟觉得从所未有的苍白。心里就那样的一颤,猛然发现她眼角闪过一抹晶莹。  “那……睡吧!”明明有千言万语,可是到最后,却只是挣出了那样一句话。  杜弱纤阖上了目,脸上的表情,是哀痛过后的绝望。风林欲言又止,只是看着她的颊发呆。  他脸上的神情,柔和得如月光一般,带着痛悔和怜惜。然而,杜弱纤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直到呼吸渐渐平滑轻浅,睡了过去。  他转了首看向窗棂,格子窗户上糊着的棉纸,一半还留着,一半却已换上了玻璃,月亮透进来,也明晃晃得觉得眩目。  即使是睡梦之中,杜弱纤的眉也始终是蹙着的。风林忍不住伸出了手,轻轻地把眉间那个浅浅的“川”字,抹得平了。   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仿佛在睡梦里,也感觉到疼痛似的,却让风林的心脏,重重地被揪了一下。  正文 第72章香销被冷残灯灭(5) 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仿佛在睡梦里,也感觉到疼痛似的,却让风林的心脏,重重地被揪了一下。:  风林待要掀了被子上床去,却又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合衣睡在了长椅上。  杜弱纤睡得并不好,总是时睡时醒。偶一睁眼,看到一灯如豆,风林合身躺着,恍惚了一阵,才又继续浅浅地睡去。  梦,像是永远没有尽头,崎岖的小路蜿蜒向前伸展。隐隐有一个人影,永远隔着那样长的距离,手伸得再长,都没有办法捞到他的一片衣角。  茫然之间,有个人拉住了她。杜弱纤睁开眼睛,发现风林正细细地为她拭着冷汗。四目相对,竟觉得时光都苍茫了起来。 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断肠的箭……  杜弱纤突然绝望了起来,那梦里的背影分明是风林的。她与他,终究是隔着千山万水,纵然近在咫尺,心也隔得太遥远。  风林的手微微一颤,也许他看懂了她眼睛里死灰般的绝望。  “你好好休息,我让沁蓝给你喂粥……”忽然地狼狈了起来,纵然想赎罪,却不敢面对杜弱纤的眼睛。原来,他也会害怕,怕她的眼睛里没有温度,让他痛彻了心肺。所以,他只能选择逃避……  沁蓝双眼红肿,杜弱纤微微勾起了唇:“没有什么的,即使生下来……我也不知道会是怎样一副形相……”  说着,却又滴下泪来。沁蓝再也忍不住,趴在她的床畔,号淘大哭。明明是想要安慰一个自己的小姐,可是心里如撕裂般的疼痛,却非要扯了嗓子哭出来,才能好过一些。  如果曾经没有一点希望,也许这绝望,便不会如此让人如此疼痛,仿佛心脏被一片片地削下来般,几乎阻挡不住。  风林并不是没有温柔的时候,那样温和的对待,总让杜弱纤觉得如梦一般。如果他能够坦然相告,她不会绝然地跳入碧水河。这个孩子,也许便可以留下。  只一想,便心痛如铰,恨不能那时便这样地去了,不用受这样痛苦的折磨。  “其实,少帅还是很在意你的……那天,他在碧水河里,几乎自己也力竭。谁都放弃了,只他一遍遍地潜进水里,潜了足有足有几千米的河道,才总算把你救了上来。”  沁蓝把那天的事,说得很详细。杜弱纤没有答腔,眼睛半阖着,似睡非睡。  “这几天,也是少帅不眠不休地照顾着小姐。”沁蓝茫然地说着,“我只是不明白,既然有今天,又为什么总要折磨得小姐……”  杜弱纤叹了口气:“傻丫头……”  李从善过来看她,留了几大盒的药片,一一交代了沁蓝。杜弱纤正觉得奇怪,他却叹息:“日本人和东北军打起来了,少帅昨天已调了北平和烟台的军队,今天调了碧水军,北上抗日。明天一早……少帅和我们就要出发。”  正文 第73章香销被冷残灯灭(6) “打仗?”杜弱纤喃喃地低语。*  明明是恨到了极处,可是想到他明天一早,就要整军待发,竟生出几分留恋来。她咬了咬唇,灰白的颜色才泛出点红意。  李从善的眼睛盯着她:“杜小姐,我知道少帅是亏负了你。可是他这几天,为了你也算得上是殚精竭虑,你就……原谅了他吧?”  杜弱纤的唇微微浮起一个淡到了极处的笑容:“我有什么资格说原谅?李先生,你实在是太抬举我了,我本来也就是一个……被他践踏到脚下的女子。”  “你……唉!”李从善看着她眸底的嘲讽,只是摇了摇头,“你明知道的,他对你,并不止是那样……今晚,是我们留在碧水的最后一天。”  说着,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出了房间。  沁蓝在一边叹息:“小姐,你说少帅他们……会不会和日本人当面打起来?”  杜弱纤正想着心事,听到沁蓝的问话失笑:“本来就是去打日本人的啊……这些日子,早就听说日本人在东三省横行霸道得很。老百姓们只一听到日本人三个字,便恨得牙齿痒痒。可是哥哥却偏……”  沁蓝对杜子规很是不屑:“大少爷只要有钱赚,才不管和他做生意的是日本人,还是什么人呢!大少爷既然不顾小姐,非要把小姐送进了火坑里,小姐也不必认他做哥哥了。”  杜弱纤听她说得激愤,只是浅浅地露出一点笑意,眼睛似阖非阖,只露了一条缝,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 沁蓝正要再发表几句意见,一侧头,看到风林斜斜地倚在门口,脸上却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 “那我下去了。”低低地说了一声,沁蓝拿着托盘往外走。经过了风林的身边,只略一停步,就侧了身子出去。  “沁蓝!”风林忽然在身后叫,转过身子,往前走了两步,低低地说,“我们走了以后,你好好服侍小姐。有什么事,直接找刘举山,碧水的驻军,足可保护你们。”  沁蓝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些什么,最终仍是一低头,默然远去。  明明知道相聚的时日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可是风林的脚,却钉子般地粘在了门口。遥遥地看着杜弱纤仰面躺着,那步子,如灌了铅似的沉重。  终于还是一步步地捱近了她,杜弱纤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不辨悲喜,仿佛只是一尊蜡像。幽深的双眸,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照在黑色的深渊里。  风林侧身坐下,伸了伸手,却没敢碰她的颊。  “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你……要好好保重。”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是话到嘴边,也只是这样一句千篇一律的官样文章。  “嗯。”杜弱纤轻轻地答应了一声,仿佛是累了,阖上了眼睛。风林不敢打搅,只是痴痴地坐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瞧。  他要把她的轮廓,细细地刻在心上。哪怕是一根细细的睫羽,都舍不得放过。  如果他愿意,他不会和幸福擦肩而过。  “有事,找刘举山。他是我的好朋友,经常驻守北平。这次我调了他回来,布防碧水的事,就全交给他了。我把你托付给了他,什么都可以找他商量。”  风林期期艾艾地说着,杜弱纤却没有反应。自己是伤透了她,她恨他,原是应该。只是那颗心,却仍然带着酸涩。  “弱纤……”风林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带着说不出的缱绻。  月亮的清辉,隔着玻璃洒了进来,在杜弱纤的脸上,逡巡不去。它看够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却仍然走不出泉的怀抱。  疏朗树叶里,映下来的,仿佛一滴一滴,都是月亮的伤痕。  营地里,不知是谁吹响了箫音,哀哀地诉说着离愁。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仍然听得清清楚楚。  “弱纤!”风林把头埋在她的床侧。  直到面临失去的那一刹那,他才顿悟过来。原来,他的心里,早已密密地种下了她的名字。可是他却总是拒绝承认,自欺欺人地以为,她只是他的一件摆设。  杜弱纤睁开眼睛,眼眶里水雾弥漫,风林的五官也有些模糊。  他的头正好抬了起来,对上了杜弱纤的眸。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化在了这汪温柔的清泉里,但愿一辈子都不要醒来。  他甚至以为是一个错觉,杜弱纤应该恨他入骨,怎么会仍然有这样如水的柔情?  那样的柔情,终究也只是昙花一现。杜弱纤很快垂下了眼睑,在他以为她睡着的时候,才忽然轻轻一叹:“刀枪无眼,你善自珍重。”  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眸子,风林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弱纤!你……原谅我了,是吗?”  杜弱纤侧过了头,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你有什么需要我原谅的?你是高高在上的少帅,而我只是一个被你掳来,任你蹂躏的女奴!”  “不是的,弱纤!”风林急急地接了口,“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我只是被鬼迷了心窍,所以才……”  “那个孩子……是我的错!”风林低声地承认。  杜弱纤陡然地转过了头:“那个孩子!你还好意思提?如果不是你、不是你刻意瞒着我,怎么会跳下去……怎么会就这样没有?”   正文 第74章香销被冷残灯灭(7) 风林看着她眸子里忽然燃起的火焰,张口结舌。那条平日里,能够尖酸刻薄的舌头,仿佛被连根拔断了似的,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 原来,她受的伤害,还是这一次最重。  他原该知道,孩子对于女人来说,是绝对沉重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怕的是什么,竟然不肯告诉她真相。由得她误会自己命不久长,在缠绵的缝隙里反惹得自己暴跳如雷。  他总以为,她是程见放的九姨太,她属于被他报复的一部分。可是,他怎么一直都忽视了一点,其实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子。被哥哥亲手推进了司令部,目睹了程见放的死亡,又一直担惊受怕。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却用这样卑鄙的方式,来实施自己的报复! 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她的恨意,可是当她真正表露出来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太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他根本,连一丝一毫来自她的恨意,都承受不了……  明明可以和平相处,他却非要伸出棍子,去把两颗心一起搅得混了,看到她痛苦地流了泪,才算满意。可是明明她的泪,一直流到自己的心里,连胸腔都一齐发着酸。  “以后,我们还会再有……”  杜弱纤咬着唇,愤恨得连苍白的颊上,都染了几缕淡粉。  “你自然不会在乎那个孩子,龙少君生下来的,才是你诸葛家的香烟!”  风林脸色微白,怔了一会儿,看到杜弱纤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心里一动,伸手将她的脸扳了过来。  杜弱纤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唇际欲笑不笑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有些急,反露了形,脸色已经胀得微红。  风林却是猛地松了口气,疏眉朗目之间,已是多了一层风光,洋溢着无可名状的欣喜。  “龙少君的事……我……”想解释,可是想起来,千错万错,到底还是自己的错,一时又哑了口,急得额上冒了一层薄薄的汗来。  杜弱纤脸上的红晕,渐渐地染开。不敢再看上他,只将头偏了过去。  “我……明天要走了……”风林贪恋地看着她的侧脸,依依不舍的情怀,还夹杂着愧疚,因而话说的就特别的软。  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指过她的心房。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着一株山茶,那枝叶的轻颤声,都仿佛听得见似的,竟是不敢再回话。  恨到极处,原来也会因别离淡了怨愤。战场上的生与死,不过在一线之间。不知怎么的,每一想及他或许不能再回来,心就酸得将要化去。  “即将一早就要走,为什么还不休息?”杜弱纤没好气地说着,眼睛有些酸涩。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生离,淡化了她心里的恨意。  听着他小心翼翼的话,自己竟然还会生出依恋。难道他是自己的良伴么?当他风风光光的回来,想必与龙少君的婚事,也该震惊整个县城,甚或整个东三省了。  一念而及,便又心灰了起来。  风林看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不敢再开口。只痴痴地看着灯光下,她神色不动的脸发怔。  仿佛感到了他的目光似的,杜弱纤有几分不安地偏过了头去。  “弱纤,让我好好看你。也许,我未必能够回得来……”这句话,说得有些凄怆。杜弱纤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了身。  “都要出发了,不兴说这不吉利的话。”勉强反驳了一句,忽然从脖子里解下了一块玉佩,半闭着眼朝他递了过去,“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据说可以保平安……”  风林一时受宠若惊,条件反射似地推了回去:“那你怎么办?”  杜弱纤微侧了头:“我在驻地,会有什么危险?你别误会,我只是想保存打日本人的力量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 风林想了一会儿,珍而重之地系到了脖子上。她叫自己“别误会”,可是自己就是“误会”了。她对自己,至少不是全无感情,她还是担心着自己的啊……  咧开了嘴,笑容就如汪洋恣肆的海洋一般,洒落了下来。  这一夜,虽然仍是躺在长椅上,风林却睡得十分安稳。一只右手,始终握着颈中的玉珮,似乎摸到了杜弱纤柔软的心房。  杜弱纤却只迷迷糊糊地没有睡着,只呆呆地看着侧身而卧的风林,黯然地失了神。  习惯性地一伸手,脖子里却是空空荡荡,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睁着眼睛,把他出色的五官,细细地刻在了心里。  朦胧里,听到风林穿衣的声音,没敢睁眼。  “弱纤,一定要好好保重。等我回来,我……”风林低低地说着,声音柔和。杜弱纤装作了熟睡,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脸部表情,不敢泄露了自己的如潮心事。  听到关门的声音,睁开眼睛的时候,泪珠已是涌了出来。挣扎着披衣而起,扑到窗前。  院子外面的疏枝,颜色依然铁青。看着风林几度回首,神色虽是离得远,可也隐约感到,他的脸部线条,是柔和的。  杜弱纤隐在白底蓝花的窗纱后面,咬着唇呆呆地看着。  刘举山迎了上来,和风林交谈了几句,又不约而同地朝窗户这边看来。风林的眼睛,忽然发了光,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都看得到他璀璨的星眸,在静夜里一闪一烁。   正文 第75章香销被冷残灯灭(8) 偶有消息传来,总是已迟了几天。*战况算不上激烈,上峰似乎对日本人抱有姑息迁就的态度,那仗,也就打不起规模。  “听说,**已经撤了回来,只留了咱们碧水军还守着口子。”沁蓝扶着杜弱纤起了床,经过这阵子的调理,虽然还瘦骨嶙峋,脸上倒已经有了几分淡淡的粉红色。  杜弱纤似听非听,没有说话。  “小姐,你说少帅他们会不会撤回来?”沁蓝给她的膝上盖了一条薄毯,心疼地说,“这一病,又瘦得只剩下骨头了。少帅要是回来,不知道是怎生责备我呢!”  杜弱纤失笑:“怎么怪到你的头上?是他自己……”  说着,便是一阵恍惚,仿佛又想到了那个夜半,碧水河的冰冷,再一次拥抱了她,让她打了一个寒噤。  “这都六月的天气了,怎么还有点凉呢?”沁蓝给她取了一件针织的披肩,杜弱纤摇了摇头,看着沁蓝鼻尖上的细汗,只是苦笑。  这两场病,把身体里原有的底子,都挤掉了。纵然每天都人参燕窝粥养着,还是心虚体乏。烦恼地叹了口气,随口问了一句:“陈奕呢?”  沁蓝的脸,顿时红得像块血红的布,扭捏了一阵,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 杜弱纤便有些感慨:“他啊,人还是不错的。”  沁蓝红着脸不说话,那副小女儿的娇态,看得让杜弱纤又悲又喜。  “小姐,我既盼着少帅他们把日本人打回去,又盼着他们早一点回来。唉,心里矛盾的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主意了。”  杜弱纤摇头:“**撤离了,单凭碧水军,怎么是日本人的对手?守着口子,也只是守一日是一日罢了。若没有增援……”  沁蓝脸色有些发白:“是啊,我看刘举山天天坐卧不安,一有军报就立刻劈手夺了。想来虽然战况不激烈,还是有些凶险的。”  “那是自然……毕竟是战场上!”杜弱纤叹息了一声,想着风林的英姿勃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心绪。只管把眼投向了窗外,那层棉纸已经取了下来,刘举山让人都换上了玻璃,外面的景致便清晰地都入了眼。  隐约里,听得大雁的清音,自天边响起。悲酸离愁,不由分说地便闯入了她的胸襟。连她都说不清,自己是希望风林继续抵抗,还是整队回乡。  刘举山公事再忙,是必要来看杜弱纤一趟的。这时见主仆两个坐在窗前说话,脸上也露了笑容:“今天太阳不错,杜小姐的脸上,也好看许多。”  杜弱纤对他是感激的,闻言便微笑了起来:“都是这阵子调养得宜,让你费心了。”  刘举山爽朗地笑:“不费心,少帅交代下来的事,老刘我还能躲事?你只管好好养着,诸事不要烦心!”  迟疑了一下,杜弱纤还是问出了口:“听说,东北打不起来了?”  “**是撤了,但少帅不肯撤。他说,日本人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来了,若一枪不放,对不起身上这身戎装。少帅的脾气,向来是执拗的。我只怕没有了增援,咱们碧水军终是挡不住,要在日本人手里吃大亏的。”  沁蓝一听便急了:“那……那咱们还不撤回来么?”  “撤回来,怎么面对东北的老百姓?”杜弱纤低低地说,“**是指望不上了的,如今怕是全部指望都在碧水军身上。纵然知道敌不过,好歹也要守一阵子。”  “是啊,杜小姐说得对。说实在的,我也矛盾得很。”刘举山气得挥了挥拳,“若我在前线,也是万不肯退的,老子非跟那小日本拼个你死我活不可!可是如今我守着这后方,看着兄弟们在前线拼命,倒还真希望他们撤了回来。”  杜弱纤心里有些紧,风林虽是儒雅的外表,可骨子里的狠劲,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忽然害怕,他会和日本人……同归于尽。手指捏着对襟夹袄的下摆,便幽幽地发了呆。  刘举山公务冗杂,只稍站了一会儿,便拍了拍军帽走了。杜弱纤站了起来要送,他却一摆手:“咱们已经这么熟了,你身子又不好,不用这些虚礼。”  杜弱纤知道他为人豪爽,也不跟他客气,依旧坐在窗前。  一转首,却见沁蓝脸上都是紧张,知道她心念着陈奕,微笑着安慰了两句:“要说战事,还没有真正打起来呢!**刚刚撤走,日本人也不敢放手狠打。”  沁蓝到底还是急的:“那要是少帅不肯撤回来,日本人真打上了,咱们碧水军,打不赢怎么办?”  杜弱纤听她一口一个“咱们碧水军”,叫得甚是亲热,便知道她一颗芳心,已经全系在了陈奕身上。泄气的话一时倒不敢说出口,怕她急得跳脚,只含糊地应付了两句。  杜弱纤也不出门,恹恹的睡了中觉,却被恶梦惊醒。醒来时,看到沁蓝正在窗前做着针线,却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轻“嗳”了一声,拿了食指伸进嘴里,想来是不小心戳到了。  “小心些呀!”杜弱纤忍不住出了声,沁蓝红着脸,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 “只是一点点,我服侍小姐起来吧。”  杜弱纤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和衣睡了的,不用你服侍什么。”  正说着,房门外忽然传来了争执声,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分外陌生。   正文 第76章香销被冷残灯灭(9) “我是你们少帅的未婚妻,为什么不能进他的房间?”  杜弱纤恍然,原来是龙少君大驾光临。:  原来的两个侍从官,是跟了风林随军北上的。这两个守着的,是刘举山另派来的,并不清楚其中的关节,只是为难。  “话是这样,但刘将军吩咐了的,不能……”  “刘举山也拦不了我!让开,让我进去!”龙少君气势汹汹地说着,士兵听得,犹豫地侧开了身子。  “咣!”门被猛力地推开,进来的女子,穿着很摩登的西式衣服。大约是用了西式的内衣,越发显得胸脯高耸。  她的脸化着精致的妆容,眉目如画。又因为留过了洋,浑身上下自然有着杜弱纤无法相比的气质。  “我当是什么天香国色一般的人物,值得金屋藏娇呢!”龙少君毫无忌惮地上上下下把杜弱纤打量了一遍,才慢条斯地脱下长长的蕾丝手套。  杜弱纤还穿着对襟的夹袄,她衣服的袖子,只到肘间。露出一截奶白色的肌肤,细腻水润一般。  杜弱纤只是淡淡地回答:“当不起什么天香国色,倒是龙小姐,这四个字还称一些。”  龙少君没料到杜弱纤毫不动气,四两拨千金地把原话返还,倒有些好奇。*重又打量了她一遍,才微微笑了一下:“多谢你的夸奖,我听别人传言,说是风林藏了个女人在屋里,所以订婚第二天的茶会,只叫人递了个信来,倒说的很婉转。”  杜弱纤想来她是要兴师问罪的,也不答话,只是把脸微微垂了下去,看着薄毯上的一丛牡丹。  龙少君原来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要说,她算得上是新式的女性,在北平也住过好一阵子,自然是泼辣的。但杜弱纤神色不动的淡然模样,却让觉得怎么开口都显得自己咄咄逼人了似的。  沁蓝的脸上,满是防备,瞧着自家小姐被欺到了头上,想要说几句,又觉得替小姐丢人,只急的朝门外看去,使了眼色叫那两个士兵去叫刘举山。  偏生那两个愣头青,只呆呆地互视一眼,沁蓝急得搓着自己的衣角,竟是无法可施。  杜弱纤却似乎事不关己的模样,脸上容色不动。龙少君有些急躁,杜弱纤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原准备了她强横,或者哭闹,或者哀求,她都想了一套应付的法子。  既不哭,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人是瘦得狠了,纵然五官再精致,怎么看也及不上自己。只不知这风林,竟然肯为了她,连茶会都不去,害自己还要想了说辞替他圆谎。  “杜小姐是旧式人家出来的女子,怕是不知道我们这类新式女子的想法吧?”清了清嗓子,龙少君开了口。  杜弱纤只是朝她看了一眼:“哦?”  说不上是反对,还是赞同。也许仅仅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唱独角戏觉得尴尬,所以随口应上一声。  “按理说,像风林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先娶了个妾收在房里,也不为过。只是我们家在县上是有头有脸的,万不能在我嫁过来前,房里先就收了人。”  杜弱纤诧异地微笑:“我倒不明白龙小姐的话,少帅收留我的用意,虽不十分清楚,但也不曾想要收到屋里。倒叫龙小姐这样大热的天特意跑一趟,想来是传言的人传得不甚清楚。”  “也许吧,我不会允许风林再弄个二房什么的。”龙少君负着气抢话。  杜弱纤不置可否:“这句话,你应该和少帅去说啊……你恐怕太高看我了,自问还没有那等魅力。”  她的笑,是淡淡的一丝一缕浮上来的。额发有些垂,看不清她眸底的神色。龙少君沉默着掂量了一下,忽然站了起来:“我也只是说说,免得你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既然你很有自知之明,我也就不多说了。”  杜弱纤也跟着站了起来,送她到了门口:“我就不送出去了,慢走。”  沁蓝早就殷勤地替她披上了披肩,龙少君看了便有些皱眉:“嗯。”迈了步便走,沁蓝转到窗前,看着她上了一辆汽车,才回过身来。  “小姐怎么任她欺负!”  杜弱纤诧异地看了沁蓝一眼:“她没有欺负我啊!”  “还没有?她说的那些话!”沁蓝气愤填膺,指着窗子。  杜弱纤失笑,慢慢地敛了笑容:“她有这个资格,光明正大的未婚妻。”一时间又觉得萧索得浑身乏力,看似恬淡的应付,也花费了不少心力。  沁蓝仍是愤愤不平,杜弱纤没有心绪:“该吃晚饭了吧,我饿了。”  “啊?”  “现在不是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吗?”杜弱纤看着渐渐涌上来的暮色,“你看,太阳都落下了山,难道我睡糊涂了?”  沁蓝咕哝了一句:“我倒不怕小姐睡得糊涂,只怕是气得糊涂了。”  杜弱纤努力把心里涌上来的那一阵难堪压了下去,才偏过了头淡淡地反驳:“我有什么可气的?她是人家的未婚妻,自然有立场来盘诘一个住在他房间里的女人。”  “但是少帅对小姐的那份心……”  杜弱纤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神气,让沁蓝立刻噤了口,不敢再说。  把特意熬的小米粥端了进来,两个人胡乱地吃了,杜弱纤倚在床上,沁蓝把罩着玻璃的煤气灯拿近了来,挑亮了芯子。嘴里还抱怨着:“小姐还劳什么神呢,早点睡不就结了?”   正文 第77章香销被冷残灯灭(10) 杜弱纤摇头:“白天睡得太多,这时候哪里还能睡得着?”  好不容易平静了几天的心湖,已被龙少君打得稀烂。*虽是手里捧着书,却是半天才翻过一页。沁蓝倒没有注意,想陪着她说一会儿话,见她两只眼睛看定了书,又觉得无从讲起,只得作罢。  拿了针线在一旁陪着,偶一抬头,忽然见杜弱纤正睁着眼睛发怔,忽然也觉得酸酸的,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 杜弱纤听得动静,侧过头来,勉强笑着:“好好的,你掉什么眼泪啊!”  沁蓝抹着泪:“我是担心,少帅他们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 “和日本打一仗,也算出了我们心里的一口恶气。”杜弱纤出了神,总觉得心神不宁。再把目光投到书上的时候,竟忘了刚才看到哪一行。  “这灯看书累眼睛,小姐还是早些歇着罢。我听说北平的人,都有电灯的呢,比这个亮堂多了,而且没有烟灰。”  杜弱纤失笑:“不单是北平有,就是县城里,那些考究的人家,都是用电灯的。用玻璃罩罩着,小小的一圈钨丝,却比这个亮堂。可惜咱们碧水还没有,以后大约也会有的。”  “嗯,小姐歇着吧,别太累了眼睛。到底还不曾好利索了,多睡觉才是真的。哎呀,下了大雨,我把窗子关严了。”  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先还是一滴滴地打在窗玻璃上。这时候倾斜着,疯狂着,像决了堤的洪水,掀起了一阵接着一阵的水浪。  杜弱纤总觉得这样的气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看着沁蓝善解人意地把灯芯拨小了,只留一点幽暗,勉强含着笑意:“好了,我知道了,这就睡下,你也早些歇着去吧。”  沁蓝应了,轻轻地关了门出去。  杜弱纤却哪里能够睡得着?叩在玻璃上的雨点,像是叩到了心上一样,一下接着一下,竟让她心惊胆战。  习惯性地摸一下胸前,才记起那个经长老开过光的玉珮,已经交给了风林。茫然地垂下了手,把身子密密地钻在了被子里,犹觉得寒意袭人。  这时候,才细细地想着龙少君盛气凌人的话,心里一阵阵的抽痛。自己明明知道,和风林是没有什么结果的。可是他每一露出的温柔,总是让自己要起那非份的想法。  脸渐渐地烧了起来,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叹着气到底还是勉强着自己睡下了。  梦里,下着鹅毛大雪,一片片地被撕扯着,如棉絮般地纷扬而下。在雪的尽头,有一个年轻的男子穿一件天青色的长袍,容色俊雅。  杜弱纤又悲又喜地想奔过去,却见他的身影渐渐地淡了。心里一急,便要喊他,却是发不出声音!  挣扎着醒来,想着梦里的情景,心还“怦怦”地乱跳。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似的,好容易才咳出了一声,喘了几口气。  人间久别不成悲,风林离开了一个月,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都渐渐地被时光冲得淡了。如果揭开胸腔,也许还能看到依稀的浅淡绯红。  想到他独力支撑的艰难,不由得把那余下的恨意,又淡去了一些。  手心里捏着一把沉沉的汗,后半夜便再也睡不着。到得天明,雨仍在绵绵密密地下着,懒懒地不想动弹,只一迳望着窗外。  刘举山照例来看了她,并且为昨天龙少君的事赔了罪。杜弱纤含着笑:“没事的,她也没说什么,客气得很。”  沁蓝颇不服气,动了动嘴,到底没有说出来。  刘举山却似坐立不安,军帽脱了又戴,戴了又脱。杜弱纤的心隐隐地跳得急了,嘴唇渐渐干涩,脱口问:“是不是前线的战况……很激烈?”  “前天夜里打了一仗,咱们的人数虽然少,可是守住了口子,也没让日本人过得来!只是上峰总是一昧地放弃抵抗,军令已经有些严厉了。”  “哦……”杜弱纤应了一声,没敢再问。  沁蓝却脱口问:“陈奕他们……没事吧?”  刘举山摇头:“没事,死伤了不少兄弟,少帅也挂了彩!”  杜弱纤的心不听使唤地“扑扑”跳了起来:“他……受伤了?”  “是啊,不过想来不是很严重。”  “他是统帅,怎么也……”杜弱纤的心里发着紧,脱口问了出来,方觉自己急了些,又深吸了一口气,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偏过了头。  “电报上也没有说,只是写了一个大概。杜小姐,你莫急……我先回去处理一些公务,明天再来看你。”  杜弱纤连忙欠身:“你事忙,不用每天来看一趟的。”  刘举山一边往外走,一边开着玩笑:“那可不成,若是少帅回来,看到杜小姐少了一根毫毛,都会唯我是问,怎么当得起!”  “这仗再打下去……”沁蓝忧心忡忡。  杜弱纤一语不发,捏住了帕子又松开,复又捏住,再松开。这些无意义的动作,直做了几十遍才意识到手指发僵。  连着两晚,杜弱纤都没有睡好,早晨起来,还觉得头晕眼花。刚刚回过了一点血色的颊,又苍白了下去。原来,那个人,才是自己最最挂在心里的啊。  这样叹息着,杜弱纤软软地扶着桌沿坐下。耳边忽然听得一阵嘈杂,凝神去听的时候,竟是几十号人在欢呼:“少帅回来了,少帅回来了!”   正文 第78章寂寂绣屏香篆灭(1) 杜弱纤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或者昨天的梦还没有做完。*她正想找沁蓝问一下的时候,发现沁蓝已经一阵旋风似地冲了出去。  脑袋里似乎乱成了一锅粥一样,腾腾地冒着热气,却又说不出来的难受。眼睛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盯着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怕只要一喘气,就会把那个梦里的王子给喘了出去。  门被倏然打开,杜弱纤想要站起来,却又跌坐了下去。眼睛怔怔地看着门口站立的熟悉到了骨髓,也陌生到了骨髓的男人。  他一脸的风尘,在空气里流动着别样的情怀。还没有来得及做出某种适当的回应,比如一个浅浅的微笑,比如一个淡淡的问候,杜弱纤就已经陷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 熟悉的胸膛,有着淡淡的烟草味。明明一直很讨厌这个味道,这时候却觉得亲切得鼻子发酸。  就是这个味道,在每一个梦里,都会萦绕在鼻端。  “弱纤……”风林紧紧地拥着她,几乎硌痛了她的骨头。可是唇角微弯,心里却是狠狠地舒了一口气。忽然落下了一滴泪,濡化在他的军装上。  “我回来了……”风林又说了一句,放松了一点点力道,声音却还是颤的。  “嗯。”杜弱纤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声线,不敢让他听出自己的激动。  这样的淡然,无疑让风林失望。因而,他一点点地放松了杜弱行。扳过她的脸看时,才发现她早已两痕细泪,蜿蜒在颊上。  她有些尴尬地用手要擦,风林却一把握了她的手:“弱纤,你想我吗?”  仿佛是一阵惊雷,在她还没有准备的时候,打入了她的心脏。她微张着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 他和她,从来没有谈过类似的问题。总是在彼此轻浅地试探,然后躲躲闪闪地避开。谁也不肯捅破那一层窗户纸,宁可在心里千回百转地思想一遍又一遍。  杜弱纤微张了唇,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 他的脸,饱经了风霜,胡子已经长出了青色的茬。脸瘦了整整一圈,那副儒雅如书生的气质忽然被褪去了八分,取而代之的是坚毅和沉稳。唯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灼热而明亮。  今夜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可是杜弱纤却觉得,即使满天的星斗,也万万及不上这一双眼睛的亮度。  “想我吗,弱纤?”风林又不屈不挠地追问了一句,带着太大的希冀,只管看定了她,一眨不眨。  也许是经月离别,让他忽然想通了如烟的往事里,最不能释怀的部分。他不想再遮遮掩掩,执着地想要真实地拥有。  “我……”杜弱纤仍旧迟疑,她能说出自己心里的话吗?谁能保证,她的坦率会不会引来另一波的羞辱?  她又有何德何能,能得到他真心的喜欢?他要的,应该是龙少君这样的女子,明亮到可以晃花眼睛,又是他事业上的良助。  那一股初见他的热忱,因为想到了他的她,便陡然地凉了下来。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再也说不出口。  风林屏息静气,没有得到回答,眼睛里的火焰,却欲燃欲烈。他伸出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的眼睛勉强地对上了自己的,然后一字一顿地表白:“我想你,弱纤。”  这样直白毫无遮掩的话,让杜弱纤的泪,又突如其来的涌了出来。连眨了几次眼睛,想要逼回那点泪意,竟是如雨般坠落。  “我……”心情激荡到了无以复加,想要回应他的话,却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是心有顾忌,还是这样的表白太过于突然,出于意料?  杜弱纤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要溺死的鱼,只能不住地吸着气,才能维持着不软倒在他的怀里。  “弱纤,你想我吗?”把杜弱纤每一点的脸部表情都看在眼里,风林仍然执着于最初的那个执念。他要亲口听她说出来,她对他,同样是想念着的。  杜弱纤垂了眸,回避了他的问题,只是轻轻感慨着:“你瘦了……听说你受了伤……”  眼睛又抬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满身的风尘不洗,却带着从来不曾有的那种粗犷。军服虽然起了皱,却还看不出他伤在哪里。  “没事。”风林含着笑,“只是一点轻伤,打进了一颗子弹。”  “子弹?”杜弱纤脸色变得微微苍白,“在哪里,我看……”  回过神来的时候,脸才蓦地红了,不好意思地放开了刚刚抓上他袖子的手。这样的资格,应该是属于龙少君的。  生命的色彩,在很早以前,就无法握在自己的掌心。杜弱纤一直都明白,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兄嫂从来不曾把自己当成是他们的骨肉。  风林的笑意,忽然越来越浓。他这才解去了佩枪,脱去了军装,露出里面白色的小衣。因为急行军,几天的不眠不休,已经泛出了微微的灰色。  杜弱纤红着脸偏过了头,可是眼珠子却还是往他的身上转了过去。  “这里,挨了一颗子弹。”风林指着自己的右上臂,“不过已经取了出来,所幸不曾伤着筋骨,这会儿抱你也没有任何问题。”  杜弱纤忽略了他的调侃,看着他赤着的膊,手指已经逃避的大脑的指挥,轻轻地抚了上去。   正文 第79章寂寂绣屏香篆灭(2) 那个弹孔,还清晰地留着印记。hp://虽然“挖骨疗伤”的肌肤已经新长了出来,露出的一圈粉红,却让杜弱纤的手指尖,发出了一阵阵的颤抖。  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是怎么样的激烈。连身为统帅的风林,也亲临占线的最前沿。  想到枪林弹雨里,再差一点,就能命中心脏,杜弱纤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 “别怕,有你的护身符,我不会有事。”风林看着她苍白的容色,柔声安慰。从颈口里捞出了那块用红色丝线系着的玉珮,解开,又轻轻地环到她的颈后,“现在我完璧归赵了,谢谢你,弱纤。”  “不用……”杜弱纤不自在说着,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脑袋有些晕眩。  身子只是微微一晃,就被拥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 “怎么了?”担忧的声音,带着温厚的磁性,从头顶上方传来,“难道举山不曾好好照看你吗?你的脸色,比我离开的时候,好不了多少。”  不满地把手指从她的颈后滑到了耳根,又滑到颊上。一遍遍地描摹,对她的瘦弱不禁,一半是责备,一半是自愧。  “没有,我只是……”杜弱纤自然不肯说出来,是这几天为他揪着心,一直不曾好好地入睡。匆促之间,却又找不着借口,所以话出了半截,便傻傻地停住。  “没关系,我回来了,一定会好好照顾你。”风林轻松地忽视了她的尴尬。重新见到她安安稳稳地靠在他的怀里,空虚了这么久的心,才终于一点点地填实。  杜弱纤松了口气,唇角自然而然地勾了起来:“你的身上,味道好重。你……不去洗个澡吗?”  “你陪我?”风林笑谑。  杜弱纤白了他一眼,在他看来,却与媚眼无异。身心都酥了一半下来,心神微荡,只管看住了她不眨眼。  用手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杜弱纤红着脸:“有什么好看的?我知道,自己已经灰头土脸到比下地的农妇都不如……”  “在我的眼里,没有谁能及得上你的美丽。”风林不再讳言,经历了血雨腥风,他忽然明白,有时候错过了,会没有补救的机会。  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看到杜弱纤见到他的狂喜,他已经明白,他们彼此之间,是可以拥有幸福的。  而他,不想再一次面临失去她的绝望。  萧宗睿的离去,他失去了要协她的王牌。可是在看到她眼底的狂喜,和触着她指尖的轻颤时,他就已经明白,他并不是没有机会的。  “我去洗了澡,再来陪你。”风林恋恋地看着她,又拥紧了她,才倏然放开。  “嗯。”  “等我。”  “嗯。”  直到过了很久,杜弱纤才会意过来,自己竟然傻傻地站在房间的中央,仍然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  用牙齿咬了咬舌尖,那样的刺痛,让她明白,这并不只是她素常的梦境。这是真的,风林回来了!  挪到了窗边,看着无星无月的黑色天幕,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忽然走过去摸着风林解下的戎装,捧到了自己的鼻尖。  衣服上,带着他的味道。用手微拍,便能拍出灰尘来。可是,他的味道,始终是独一无二的。唇角轻轻地勾起,一个如梦似幻的微笑,在无人的房间恣肆地洒落。  风林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白色对襟褂子。一身的神清气爽,却让杜弱纤的心脏猛的一阵激撞,竟是呼吸不畅。  他的胡茬已经刮得干干净净,头发微湿,洋皂的香味,混合着他身上的味道,格外好闻。  甚至带着贪婪的天真,杜弱纤深吸了一口气。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让风林忍不住俯下了身,用灵活的舌,沿着睫毛的排列,一根根地舔食过去,惹起杜弱纤一阵轻轻的战栗。  窗纱如一片白蓝相间的瀑布,沿着风飞扬着轻卷。风林停住了所有的动作,声音里有着明显被压制过的痕迹:“窗户还没有关,小心受了凉。”  “都已经快七月了……”杜弱纤含着笑意咕哝。  “你身子弱,还是当心一点的好。”风林说着,走过去把窗户细细地关上,才回过头来。在煤油灯拨亮的灯芯下,他的脸部轮廓清晰得一如昨日。  “日本人……”杜弱纤觉得提起这三个字,多少有点煞风景。初见风林的狂喜,让她无瑕思考。这时候想起来,又觉得隐隐后怕。  “他们的武器比我们精良,碧水军又有些杂,到底不是正规军,能够守住这些天,已经是很不容易了。”风林的口气,也陡然地严肃了起来。  那些倒在枪林弹雨的弟兄们,都没有后悔过。是他们给他的血液里,注入了滚滚的热浪。  风,轻轻地吹过玻璃,留下一首无韵的诗。  “你们……被打败了吗?”杜弱纤颤声问。  “虽然败了,我们也是不容易的,对方的人数是我们的好几倍。如果**不南撤,未必就让日本人在东三省横行!”风林恨恨地一拳,砸在了身畔的那张桌子上。那本杜弱纤看了一个月的线装书,被震得弹起来半寸。  “那……你们撤了,日本人不是……”  “是,东三省,怕是要拱手交给日本人了。”风林泄气地说着,眼圈有些泛红,“我们兄弟拼死拼活地支撑了这么多天,就是想让**看到希望,回头增援,可是……”  正文 第80章寂寂绣屏香篆灭(3) 杜弱纤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很快,自己的身子就被他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 风林的声音,带着木然的痛苦:“我接到的电令,是迅速南撤!”  “南辙?那东北……”杜弱纤颤声问。  “是,东三省,是放弃了。”颓然地松开了杜弱纤,风林一屁股坐到了椅上,“如果我坚持不撤,碧水军只有挨打的份。所以……”  “哦……”杜弱纤漫应了一声。  “碧水军接到的命令,是撤到北平的海甸,至于下一步往哪里走,还要再听调令。”风林的声音里带着痛楚,“身为东北军,却不能保护家乡,怎么向老百姓们交代啊!”  杜弱纤看他神色颓然,忍不住叹息:“都明白的,碧水军独木难支,至少和日本人打了一架,也算交代得过去了。”  “如果仅仅要一个交代,送上这条命也就够了。可是那没有任何意义,日本人在我们东北,横行乡里,老百姓人人见而避之。弱纤,碧水还好,要再往北边,哪怕是沈阳,都是日本人的天下。说是驻军,也对着日本人点头哈腰。”  杜弱纤足不出户,只知道日本人的蛮横,却不知道在北边,形势已经这样的严峻。  “那……什么时候去北平?”  “总在这两天,能够早就最好不过。毕竟日本人在东三省,也就遭到了我们碧水军的反抗,虽然最终胜了一场,仍是颜面扫地。”风林叹了口气,明明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想到当前的形势,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 “要去北平……那……”杜弱纤有些犹豫。  “怎么?”  “我是说……我……”杜弱纤期期艾艾地转向了他,鼓足了勇气问,“你们去了北平,那我还留在碧水吗?”  风林盯着她的眸子,脸色有些改变:“你……不愿意去北平?”  在他的失落里,只是因为离开碧水。从来没有想过,杜弱纤会不愿意跟他走。事实上,杜弱纤恨他怨他,都是有理由的。  如果她不离开,他……一时间,他茫然失措。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的脸,握住了她的肩,手指不知不觉地用上了劲。  杜弱纤轻“哼”了一声,风林急忙撒了手。杜弱纤骤失依靠,一下子站立不住,稳不住身形,便往前栽去。  风林眼明手快,把她紧紧地捞住。杜弱纤全身的重量,都撞到了他的身上。因为出乎意外,气血便一阵翻滚。风林心里一悸,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 即使隔着衣料,他手掌的温度也能感受得到。杜弱纤的脸颊涌上了残红,竟生发出一种艳丽的颜色。  “碧水……我已经没有了家。”杜弱纤只是轻浅地叹息了一声,风林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的脸,半晌没有说话。  “但是,我跟着你去北平,恐怕会让龙小姐误会。”杜弱纤低低地补充了一句。  风林急急地接口:“不会的,不会的!弱纤,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不能……不能没有你。”  杜弱纤心情微荡,定了定神,才凄然地别过了脑袋:“我不知道,还有第二条路走吗?”  风林默不作声,只是姿势不变地抱着她。便是这样昏暗里的相拥,也有着醉酒般的醇香。鼻端隐隐嗅到她发上的清香,想来只浅浅涂了一点发油,却带着桂子般的香气,隐隐约约,分外动人。  杜弱纤微仰头,那一片波光摇曳,顿时把他的心也醉倒了。灯光下,她没有化妆,但清浅处仍然觉得人淡如菊。  她身上的那件旗袍,是水蓝的底色,袖口和领口,都是手绣的兰花图案。想是觉得有些凉意,披着件开司米的长袖披肩。衬得整个人也如水一般沉静,不需要过多的对白,已是醉了。  在枪林弹雨里的挣扎,总是摸到颈间的那块玉珮,而心生暖意。  “现在还疼吗?”杜弱纤的手指,隔着丝绸的布料,摸到了那个伤口上。  “不了,不疼了。”风林叹息着,“在战场上,这一点伤算不了什么。当年我父亲,身上的伤口几乎数不清。那是一个男人的骄傲,没事的。”  “我宁可不要有这样的骄傲……”杜弱纤的声音低得让风林没有听清,他侧着耳朵,却只捕捉到了意义不明的几个字。  “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从善也回来了,我让人叫他过来,给你看看。”风林的手指,细细地描摹了她的五官。那微显突出的颧骨,把他的心脏都硌得痛了。  “没有事,最近除了吃,就是睡,胃口也还好,大概要慢慢将养罢。”杜弱纤低低地答,手攀住了他的衣角,月光下的脸,竟显出孺慕之情。  心里顿时一热,那面收藏了很久的风帆,又升上了桅杆。原来,上天垂怜,他还能够拥有这样的机会,再与她重续衷肠。  明明是怜惜她的,可是当他拥着她,在薄薄的被子下,某种欲-望就渐渐地激扬了起来。困难地咽下了一口口水,把自己的身子稍稍抽离了一些。  她贴身的小衣,包裹着瘦弱的身躯。手指头摸上了她的肩胛骨,心里就微微一颤。看向她微颤的睫毛,目光陡然复杂了起来。  正文 第81章寂寂绣屏香篆灭(4) “你瘦得多了。*”他叹息。  杜弱纤没有立刻回应,风林以为她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却轻轻叹息了一声:“你……又何尝不是?”  这样一句淡淡的话,风林却听出了其中的幽思。胸腔里本已冷下来的温度,又陡然地拔高了几度。  再也忍不住,手臂微勾,把她的身子整个儿地嵌进了自己的身畔。那样的弧度,像是专为他量身定做,密合处根本留不下一丝缝隙。  他绝不是柳下蕙,这样的软玉温香,要说毫不动情,那是假的。可是他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他带给杜弱纤的,不仅仅是愉快的经历。他还没有忘记,他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会在她的心上留下多么深的伤痕,他不敢再一次想像。  心里已经火烧火燎的热腾起来,可是手指头却僵硬得不能动弹。他甚至不敢粗重地呼吸,怕那一点点萤火之光,烧成了原野的熊熊烈火,再没有什么可以浇得熄。  杜弱纤瘦削的身子,让他甚至不敢用力。他把手臂放在她的颈下,感觉到她的肌肤渐渐地热了起来,自己的身子,也越烧越旺。  “弱纤……”他轻轻地叫,这个在即使在血雨腥风里,仍然让他觉得温馨的名字,这时候叫出来,更带着滚烫的热意。  敏感的身体,感到杜弱纤的脚尖绷得笔直,知道她其实是紧张的。勉强把那一腔的热意压了下去,嘶哑着嗓子说:“夜了,我们睡吧。”  杜弱纤轻轻地“嗯”了一声,身体渐渐地放得软了,心里却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淡淡的失望。  风林的身子,却丝毫不敢放松,仍是维持着原来的角度。杜弱纤不敢抬眸看他,睫羽轻轻颤抖了一下,呼吸的气息,洒在他的胸肩处,带来一阵难言战栗。  忍不住想要呻吟一声,最终还是忍了下来。身体其实已经因为一路的急行军,而疲乏到了极处。可是心里的那点亢-奋,却直到杜弱纤安然地睡去,仍然没有消去。  苦笑地看着怀中的女子,心里忽然觉得充实。即使什么都不发生,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便是一种永恒的留恋。  终于,意识还是被身体的极度疲倦打倒,风林重重地叹了口气,却感觉怀里的杜弱纤震动了一下,用手轻轻抚上她的颊,她便又安稳了下来。  渐渐地,风林的眼皮也沉重了起来,沉入了最深的梦乡。 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竟是日上三竿也没有醒过来。杜弱纤睁开眼睛的时候,甫一动,就觉得腰间有一条铁臂箍住了自己。  风林不满地咕哝了句什么,杜弱纤抬眸看时,他仍是双眸紧闭,神色安详。忍不住翘起了唇微笑,只一想到龙少君不屑一顾的言辞,那颗心,便又沉落了下去。  也许这一切,只是表像。这样的所谓幸福,是她偷来的,终究不长久。  看着窗边的云,拖着肥厚的尾巴,缓缓地飘开,露出一片蔚蓝的天空。这样的天气,即使在北方也是难得的晴朗。  身畔的风林,仍然是那样俊朗的眉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那身浅淡的烟草气味,也已经淡不可闻。他原是留洋的学生,虽自幼长在军中,却不好舞刀弄枪。可是天命使然,他的父亲和兄长,都会死在程见放的兵变之下。  他无法漠视自己身上的使命,肩膀即使并不宽阔,报仇雪恨的重担,却只能由他一肩挑起。沧桑的岁月,渐渐地磨去了他的儒雅,在骨子里,他其实仍然承袭了来自父亲的狠厉。  有一缕额发掉了下来,遮在了他斜飞的浓眉上。杜弱纤伸出手指,小心地为他拂开。略略在他的额上停留了一些时候,便待收回,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握住,即使条件反射般地用力一挣,却也动不了分毫。  红着脸看去,风林的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含着浓浓的笑意。  脸上的颜色更加地深浓,杜弱纤由着他抓着自己的手,头却偏了过去。雪白的颈侧,肌肤都泛成了美丽的粉红,让人爱不释口地想咬下去。  在风林意识到之前,他的唇已经贴到了她的颈上……  “嘤咛”一声,杜弱纤似拒还迎,喘息着呼了一声:“别……天都大亮了,沁蓝要端早餐进来……”  风林抬起头,在他的眸底,明明白白地书写上了欲-望。  “青天白日……”杜弱纤只说了四个字,早已羞不可抑地烧红了双颊。风林要呆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  白天不可以,那就是晚上可以?她终于能够放开心结,重新接纳他了吗?  “弱纤,你不怪我了?”他惊喜地问。  杜弱纤的眼色微微一黯,风林后悔得想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样浓情的氛围,偏生他要多嘴多舌地破坏了这样的气氛。  “我该怪你么?”幽幽地问句,却把他的欲-火陡然间浇熄。  “呃……我……只是……”风林语不成句,想要表达自己的歉意,却又不知道究竟该从哪里开口。再大度的女子,恐怕对那样的伤害都会耿耿于怀。何况,杜弱纤一向有着最纤细的神经,最敏感的内心呢?  正文 第82章寂寂绣屏香篆灭(5) “我只是……”杜弱纤心情复杂,不知道怎么继续这样的话题。*她其实愿意把过去的一切都埋葬,因为想起来都是一种心痛。  可是风林却又偏偏要一再揭开她的伤疤,让她既喜且悲。  脑袋一个辗转,杜弱纤想侧过身去。风林心里一紧,正好碰上了那个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其实也不是很痛,真正痛的是心里,不由自主地便借了势“哎哟”了一声。  却见杜弱纤急急地把头抬起,一脸的惶然:“对不起,我弄痛了你,是不是?让我看一下……”  看她微扁着嘴,像要哭出来似的,风林心生不忍:“不是的,不是很痛的。只是因为没有料着,所以失声叫了出来。真的没事,别担心。”  他一脸的关切,顿时让她的心又是一软。想着他好容易从战场回来,自己却要耍这样的小孩子脾气,又并不见他责怪。那些狂风疾雨般的脾气,仿佛已经在打日本人的过程里,都发完了似的,连脸部的线条,眼底的神色,统统都是温柔到了极点的。  “我不怪你了……”杜弱纤轻轻地叹息,心里却是一阵茫然。到底她是真不怪他还是仅仅安慰?那些伤痕,要想平伏过去,绝非一朝一夕。  可是看着他眉梢间的隐忧,知道碧水军南辙,要应付的不仅仅是军备物资,怕还有一些好战的将军,再也不忍又添什么烦忧给他。半违了心意的安慰,杜弱纤的心里却仍是轻轻的一松。  原来,她也是愿意忘记过去,和他重新和平相处的。  风林看着她,忽然展颜一笑:“好,弱纤,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 说着,他便披了衣服起身。直到他换过了戎装,迟疑却温柔地在她微启的唇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她还没有想明白,他那句话的含义。  “小姐,真好,少帅终于回来了。”沁蓝端着粥进来,杜弱纤这才想起,风林也还没有吃早饭,便一脸容光焕发地走了出去。心里一抹带过的担忧,只是清清浅浅地在脸上划下一段痕迹。  沁蓝却不明所以,杜弱纤只得讪讪地笑:“没有什么,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也会饿。”  “那当然了,少帅回来了嘛!”沁蓝的眉角,带着喜意,却把杜弱纤说得脸上一红。  “他回来不回来,与我饿不饿有什么关系……”勉强地反驳了一句,却看着沁蓝了然的眼神,声音渐渐地隐没。  自己的心事,并不像自己预想中的那样,藏得那么深呢!  只是这样的想着,脸就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沁蓝却偏是眼尖,手脚麻利地把粥盛了出来,还不忘调侃:“果然少帅回来便大大的不同,小姐的脸上,立刻有了血色。”  杜弱纤“啐”了一口:“你是瞧见陈奕毫发无伤地回来,这时候便轻松了吧。”  沁蓝忽然低低地说:“其实,少帅是为了把陈奕拉下战壕,才吃了一枪的。陈奕说起来的时候,内疚得什么似的。真想不到,少帅平日看起来那么阴沉的一个人,竟然会为别人挨枪子儿。战场上可不比别的,偶一差池,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 杜弱纤的心里更不是滋味,却不言语,只是埋头喝粥。只一会儿便就着集市上特意买的酱菜吃了一碗粥,搁下了筷子。  沁蓝要为她再盛上一碗,她却摇了摇头:“不用了,已经饱了。”  “小姐怎么就吃酱菜呢?还有……”  杜弱纤笑着摇头:“只那个便好,很合胃口。”  坐在临窗的桌旁,杜弱纤摊开了书。沁蓝偷眼看她,半天都不见翻过一页,便知道她的心思,原不在书上。偶尔见她的唇微微上翘,心里也不由得欢喜。  杜弱纤当然不肯承认,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只是为了早一刻看到风林大踏步进院门的身影。她垂着眸,目光在书上停留的时间,却远远没有望向窗外的时间多。  然而,直到中饭的时候,风林的足迹仍然没有踏进小院。杜弱纤垂眸掩饰了自己的失望,坐到餐桌上的时候,忽然没了胃口。  勉强地用汤泡了一碗饭吃下,却看到门开处,风林静静地站站。身上仿佛披着阳光,带着了满天的缤纷。  他的脸上,留着风尘之色。杜弱纤忍不住站起,用自己的手帕,替他轻轻拭去了因急跑而沁出来的细汗。  风林一把拥住了她,杜弱纤想到还有沁蓝在场,顿时红到了耳根。一偏首,却见沁蓝已经垂着头,一溜烟地出了房间。  仿佛是自己心底的秘密被发现了似的,杜弱纤不好意思地挣扎了一下。说是挣扎,也不过是象征性的。明知道挣不脱,可是自小的家教,又让她觉得大白天躲在风林的怀里,有些羞人。  “弱纤,别动,让我好好抱一抱……”风林呻吟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  “你……这么忙,还跑回来做什么……”杜弱纤责备着,可是唇畔却逸出了盈盈的笑意。让风林觉得,这样跑回来的一趟,实在是值得的。  “我想你。”这样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杜弱纤的心瓣都震动了一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渐渐地涌上了心头。  正文 第83章寂寂绣屏香篆灭(6) “你想我么?”这时候的风林,像是一个执着地想要糖的小孩,从昨天晚上到今天,都一直想要听到杜弱纤亲口说出的答案。  他想要知道,在她的心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 垂着头,杜弱纤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顿时让风林喜上眉梢,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猛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 “做什么……”杜弱纤软软地问。  “我想……要你。”风林的嗓子暗哑,眼眸里明明白白的情-欲,让她的心一下子又喜又忧。她——还不曾做好准备,何况……  “你的事情不要紧了吗?眼看就要南辙了,你怎么……”杜弱纤气息有些不稳,却只是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不敢看再看他的容色。  “好,晚上,你等我。”风林总算还保有着几分理智,轻轻把她放到床上,像对待那件明朝万历年间的青瓷花瓶,“现在,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天知道,我昨夜忍得多么辛苦!”  杜弱纤的脸倏然地便像一块红布似的胀出了鲜艳的颜色,纵然曾经是肌肤相亲,对于这样的亲密,她还是觉得无法诉诸于口。  “你看你,瘦得这么厉害。”风林叹息了一声,手指划过了她娇嫩的肌肤,带着亲昵的抱怨,“我抱着你的时候,都硌痛了我的肋骨。:”  “你也瘦了啊,为什么单说我?”杜弱纤含着浅浅的笑意,眼睛一睃一瞟之间,却是万千的风情,在眉间。  恨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带着她去天上摘星看月。风林的心软得像是棉花粮一般,轻轻一按,便是一股甜意。  盯着她的眼神,是如此专注,让杜弱纤柔软的心,像一片汪洋的大海,竟然找不到尽头。天是蓝得透亮,云是白得洁净,连那窗台上攀爬上的牵牛花,都绿得苍翠欲滴,粉得娇嫩可爱。  像春天的旷野那样妩媚,原来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那些患得患失和进退失踞,都踌躇得可笑。和他离得那么近,他们也可以这样的自然和从容。  虽然心脏越跳越快,四肢却是慵懒得不想动弹。只想化在他柔如春水的眼波里,就这样一辈子……  在她柔软的芳唇上,辗转了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长。风林才松开了他的怀抱,双眼灼亮如室外的太阳,带着的热力,慢慢地晕染了她的双颊。  “我……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办……”风林恋恋不舍地说着,看到杜弱纤轻轻点了点头,又低下身子,狠狠地把她抱了一抱,才猛然地放开。  “好好睡一觉,这一回,我要看着你养胖!”他含笑的眉眼,让她感动。因此执了他的手,竟一时不舍得放开。  她不想像,她与他竟然能走到这样一步。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背的背后,她的眼睛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不肯闭上。  虽然前途未卜,可是她想,有他的地方,才是她能安身立命之所。离开了他,在碧水,她仍是一个被兄嫂欺凌的弱女子。她原以为,跟着他走,是不得已。可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即使有得选择,仍会跟着他。  很想睡上一觉,养饱了精神。可是心潮起伏之下,又哪里真能睡着?  风林直到点上了煤气灯,仍然没有回来。杜弱纤草草地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玉米饼子就放下了。  心里到底还是担忧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门口,却始终没有他的身影。沁蓝端了洗脸水进来,杜弱纤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问:“少帅去哪里了?”  沁蓝微吃一惊,眼神便有些慌乱。杜弱纤心里一沉:“他……去县里了……”  “小姐,你不要误会,少帅去县里是办正经事的。”沁蓝赶紧地声明。  杜弱纤软软地一笑:“我又没说……他去做什么不正经的事……”一时间意兴阑珊,连披肩也不脱,便合身地往床上躺了。  睁着眼睛胡思乱想,却直瞪得眼睛发酸。那个靓丽女子的身影,像是赶不跑似的,总是在眼前乱晃。只一闭眼,就仿佛看到她带着几分优越感的笑容,更是泄气。  也许,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就该是龙少君这样,闪亮得耀眼的女子吧?杜弱纤不是没有想到委屈地居于小星侧室的可能,但是即使这样,龙少君这样新式的女子,也容不下她吧?  烦恼地摇着头,杜弱纤把一声哽咽吞了回去。到底,自己的身份还是见不得光,藏娇,也只是被藏着掖着,不能露头。  纵然真以金屋以贮,最终也只是苦守长门,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而已。想着,便更觉得伤起心来。拼命地忍住泪,却只惹来了泪雨滂沱。  又怕被人听见,用被子蒙了头,才敢放胆地自怨自艾。  “弱纤?”一个迟疑的声音,温柔地响起。杜弱纤的双手扯着被子,不敢放开。这样的狼狈,她不想让他看见。无非是一个笑话,而她已经不想再承受。  风林却是急了,大力地掀开被子,一眼看到了杜弱纤还没有来得及拭去的泪痕,心里一痛:“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 杜弱纤扯着被子,微带哽咽,只是摇头。  风林急得又问了一遍,想要抱起她来,却被她狠命地挣脱了去。一时有些发怔,忽然多少明白了过来。  正文 第84章寂寂绣屏香篆灭(7) “弱纤,在为我去见龙少君生气么?”风林柔声地对着她的背影问。*  他不说还好,一语未竟,勉强止住的泪,又如急雨般落下。杜弱纤其实不想在他的面前,表现得这么软弱。可是委屈却像是排山倒海,朝她迎面地泼了过来,兜头兜脸,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  风林叹了口气:“弱纤,我不是存心想瞒你,只是碧水军的形势,现下很是严峻。龙少君的哥哥龙碧山在北平警备,在上头很说得上话。我也只是例行拜访,并没有什么的。”  杜弱纤微微仰头,却一眼看到他的颈侧,有一个隐约的口红印子。顿时把那颗心也灰了下去,自己这份干醋,吃得那才是毫无道理。  龙少君可是他堂而皇之的未婚妻,将来是要做他太太的。自己算是什么?只因为他的那一点温柔,便毫无顾忌地捧上一颗芳心,傻也不傻?  看着他的手抚上她的颊,也不避开,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把头略略一侧,便打算这样睡去。  “弱纤,我和龙少君……”风林急急地想要辩解,可是今天留在龙家,是事实。他此去北平,虽然不见得两眼一抹黑,但与那些上层总是生疏得居多。所以纵然是千头万绪的事要办,龙家却还是要亲自拜会的。  “我明白,她是你的未婚妻。”杜弱纤终于平静了下来,声音里甚至听不出波动。  风林却是慌作了一团,扳住了她的肩,想对上她的眼睛。可是她执拗地背着她,就是不肯折转身子。  到底是不敢用强的,可是这样的结果,又绝非风林所愿。一时间气氛便僵持住了,白天那些美好,全都凝滞在了空气里,却到达不了两人之间。  “弱纤……”风林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却不敢用力,只是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弱纤,请相信我,只是在龙家逗留了一个黄昏,龙家摆了宴,我没有办法推脱,所以才……”  杜弱纤没有说话,风林只是烦恼地叹了口气。  “你也知道,我好不容易才能接手了碧水军,是我父亲一手成立起来的。我就算不能发扬光大,也绝不能让碧水军在我手里凋落了。这些弟兄们,都是跟着我父亲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弱纤,我没有办法承诺不见龙少君,毕竟……”  “是啊,毕竟,她能够对你的事业有所帮助,而不像我,只是一个累赘。”杜弱纤的语气冷了起来,那些浓情蜜意,竟然只持续了那么短暂的时间。  风林的心脏一阵锐利的疼痛,感觉到掌下的肌肤,渐渐地僵硬了起来。  “弱纤!”风林有些恐惧,经历了这么多,难道他们还是不能……不,这样的结果,绝不是他想要的。他要她,这个意念是如此的强烈。枕戈待旦的紧张里,唯一的柔情,便是她的容颜,他怎么舍得轻易放弃?  “我要睡了。”杜弱纤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不理风林在她的身后,默坐成了一座雕像。  也许,她该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能再因为他偶尔的温柔,便毫无后顾之忧地捧上她的心房。她——究竟只是被他藏在地下的……甚至连一起起码的名份都没有。  纵然是替人做小,至少还是坐了轿子被人承认。而他,连这样一个小小的地位,都吝于给她。  她能够明白,龙少君留洋英国,并不赞成那位老先生的言论。她要的,是一个茶壶,只配一个茶杯。听说,在英吉利海峡的那边,崇尚的是一夫一妻制。  自己,总是那个多出来的人。  以为自己重重的心事,无法睡得着。可是到底是因了风林回来,兴奋得过了度,这时候早就到了身体的临界点。只阖了眼,便在梦里继续伤心去了。  独留下风林,在昏暗的灯光里,心痛地看着她瘦削的背。  手里的拳,握起了又放下。想要不顾一切地告诉她,自己要的,只有她!可是,想到碧水军上上下下的弟兄,又开不了这个口。  他早明白,龙少君横亘在他们之间。可是他不仅仅是一个男人,还是碧水军的统帅。这时候,他恨不能自己并不曾报得了仇,还是那个飞扬着眉的年轻副官,不顾一切地娶了杜弱纤,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 可是、可是……  碧水军啊,那是父亲一生的心血,最终还为此送了命,毁了家,又怎么可能不拿回来?  就这样翻天覆地地想着,那句承诺到底还是不能说出口。短短的指甲,已经掐到了肉里,却不觉得疼痛。颓然地看着杜弱纤的后脑,是一层又一层的失望。  春天在这一夜,忽然已经过去,转瞬之间到了冬天。而心上的那枝炽烈荷花,只剩下了枯枝败叶,再不能含苞开放。  “弱纤,我怎么能够放得开手?”思来想去,风林还是凄然地摇首。  爬上了床,发现杜弱纤的身子,不再像昨夜那样平平地展着,搜寻着自己身上的一点温暖。她像一只虾米,尽可能地靠向床里,浑身里带着戒备。  “弱纤,弱纤……”一遍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用手指轻轻描摹着她脸部的轮廓。因为是背对着他,所以只能凭着手感,从额到唇,贪恋地抚过。忽然在她的眼侧,摸了一手的湿漉,心猛地一颤。原来,她已经醒了,只是不愿意面对他。  正文 第85章寂寂绣屏香篆灭(8) “我不能放了你。”风林执拗地说,看着她濡湿的睫毛,忽而地又叹了口气。  “不放我……又能怎么样?”杜弱纤双目紧阖,把头略偏,声音里有着伤痛过后的倦怠,“她不会允许你娶侧室,是个新式的女子……”  风林把她的头扳了过来,很认真地看着她的脸,用手轻轻地捧起:“弱纤,我不知道最终是不是会被迫娶她,虽然我并不希望走到这样的一步。但是,我绝不会放开你,也不绝不会让别的任何人欺负你。你,是我的底线。”  杜弱纤只是沉默。  “相信我,我虽然无法拒绝龙家抛出来的橄榄枝,但我也不会弃你于不顾。弱纤,弱纤,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 一声悠长的叹息,把风林的心都叹得将要碎掉。一把拥过了杜弱纤,把头埋在她的颈侧:“弱纤,弱纤,别再伤心了罢。你的泪,像是硫酸一样,直直地浇到我的心上啊。”  杜弱纤并不明白硫酸是什么,但他语气里的痛楚,却听得明明白白。一颗心,不由得虚虚荡荡,酸酸楚楚。一时间彷徨无依,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 “此去北平,路途遥远,如果不是龙碧山出面,我不能征调到这么多辆的卡车。更何况到了北平,人地两疏,更要仰仗了他的大力。弱纤,我不仅仅是一个男人,还是碧水军的少帅啊!”  她——还能再相信他吗?  最后一次了吧!  终于,杜弱纤迟疑地伸出了手臂,环上了他的背。风林的身体陡然地一僵,抬起头来,看到杜弱纤落下的两颗眼泪,顿时反把她抱得更紧。  炽热的唇,已经沿着她的腮,把一路的泪痕,都舔食干净。  “别哭,弱纤,是我不好。我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也总是让你吃苦。其实,我不想的,不是我的本意,聪明如你,一定是明白的,对不对?”  杜弱纤只是吐出一口长气,不管风去云回,其实她已无处可去。除了留在他的身边,一时之间,竟是想不出天下之大,哪里有她的立足之地。  杜家,那是回不去的。  身边的这个良人,却永不可能只属于自己一个。如果像父亲对母亲那样的宠爱,倒也罢了,至少母亲在世,还是幸福的。  可是,她害怕他最终还是会为了龙少君,丢弃了自己,像一块破掉的布头,再没有被人捡了起来的必要。  她的迟疑,他看在眼里。但是,只要她不决然地离开,他已经觉得满足。原来,他的要求,会为了一个女人,低到了那样的尘埃。  “弱纤,不要离开我。”他低低地恳求。  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苦笑,杜弱纤的声音,充满着无奈:“难道,我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 风林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一阵难堪的黯然之后,却是另一丛的欣喜。她根本不曾想到,还有萧宗睿可以投靠。他只迟疑了两秒钟,便决定不向她提及萧宗睿的下落。  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风林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看你,哭花了脸,像一只小小的花猫,却仍然可爱到了我的心里。”  杜弱纤怔了一下,也许是因为这样的语气,不该属于眼前这个男人。最终还是多少给了一点面子,缓缓地浮起一道笑纹,却如昙花一现,很快又消逝得无影无踪。  两个人各自装着心事入睡,虽然身体是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却感觉不到对方的温度。那些曾经浓得像蜜一样的甜润,已经失去了……  似乎隔着太久的时间,杜弱纤醒来的时候,也不过是晨曦初透的时分。侧脸看去,风林已经起了床,原来自己是被他洗漱的动作弄醒了的。  赶忙闭了眼睛装睡,那侧的风林因时时关注着她的动静,这时早就瞧见。迟疑了一下,把净面的手巾搁在脸盆里,大步地朝杜弱纤走来。  “晚上等我回来,今天不会晚了的。”他低低地许下承诺。  杜弱纤不语,装睡仍是装得彻底。听得风林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走出了房间。那个留给她的背影,萧索得让人鼻子发酸。  仰着脸躺在床上,身子似乎被拆散了架一般,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分毫。在一天之间,忽然失去了满室芬芳鲜花的簇拥,只有去冬的残败花叶,妆点她的心境。  纵然一千遍地叫自己不要再想他,可是人的思想,素来是最不受控制的部分。那个俊朗的身形,又何尝有一刻淡出她的脑海?  “小姐,龙小姐的事……少帅其实是没法子的,我听陈奕说,如果得不到龙碧山的支持,碧水军在北平,只能任人欺负。东三省又是丢定了的,这时候是真没有法子。”  杜弱纤只是苦笑,低着头不说话。沁蓝看她整个人都恹恹的,一时也没有话拿来排解,只得陪着她默坐。  睡过了中觉,杜弱纤仍旧懒洋洋地,只管把手臂搁在了窗台上,看着那两行树木发呆。沁蓝打了水来给她净面,一边说:“听说少帅和龙家有了争执,原因就是不肯放小姐回去呢!这样的时候,有这样的心,也算难得了罢。”  杜弱纤怔了一怔,手便拿着面巾,一时间百感交集。  正文 第86章寂寂绣屏香篆灭(9) 沁蓝见她意动,又继续劝说:“其实便是龙少君进了门又能怎样?少帅的心思,向来是由着自己作主的。*后面纵然有着龙家作靠山,想来也不至于为了小姐,就和少帅翻了脸。”  杜弱纤把面巾递回给了她:“这一套说辞,大约是照般了陈奕的吧?”  沁蓝红了脸:“固然是他说的,但也是沁蓝的心思呢!小姐且好好思量着,如今杜家那是回不去的了,小姐却又到哪里去安身?”  这话更是触着了杜弱纤的痛处,把头略扭,竟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 风林回来得却很早,脸上似乎有愤怒的神气。但见了杜弱纤,立刻把脸上的线条都转得柔了。看着她,柔和地叫了一声“弱纤”,便又顿住了不说。  隔着四合的暮色,杜弱纤朝他看去,一脸无奈的神色,让她的心也不由得软了一软。可是却又偏不肯应声,只是偏过了头,装作看向窗外的一棵大树。  远处的山峦,静默无声,仿佛悲怆走不出暮色,杜弱纤委屈地想要哭。咬着唇,死死地忍下。  风林看她不言不语的样子,心里有些灰心。但看向她颊边的灰败,又止不住的心疼。大踏了步走到她的面前,欲言又止,到得最后,仍是只叫了她的名——“弱纤”!  “今天回来得真早……”杜弱纤讪讪地回了一句,又觉得这话多少有些语病,不自然地红了脸,又静默了下去。  风林却没有注意到她话里的意思,只是欣喜地看着她。  她愿意和他说话,看来,她已经不再生他的气了!  “我想你,所以急急地就回来了。再说,我都交代了刘举山,陈奕父子两个也在,自然会把事情打点妥当,你不用担心。”风林很坦白地说着,执着她的手端详。  杜弱纤“哦”了一声,却又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他的事务,她并不明白,可是她分明知道,他愿意和她讲述这些琐碎的军务,是把她看作了他的红颜知己。心里有些感动,又怕是自己多情,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 风林看她脸色柔和下来,心里大定:“你的气色不太好,我怕路上太辛苦,你受不了。本想晚一些再接你走,又怕日本人随时会打过来,实在很放不下心。你跟我一起走吧?”  他问得很绵软,带着过分的小心,似乎怕杜弱纤责怪他独断专行似的。杜弱纤轻轻“嗯”了一声,她当然是要跟着他走的。  “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如果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我陪你回杜家,好不好?”他说了一句,又急急地解释,“我不是要监视你,只是怕杜子规为难你,所以,我……”  他刻意的小心,让杜弱纤残存的一点愤怒,都渐渐地被抽离了出去。到这时,如果还要再计较什么,实在是自己太不识大体了。  想了想,仍是缓缓地摇了头:“不用了,杜家……和我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从他把我嫁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和杜家恩断义绝。”  哥哥,是把自己廉价卖了啊!  “那好,我们早一点歇息,明天一早就要出发的。你坐在我的车上,吉普车虽然也免不了颠簸,到底还是比大卡车好些。”  “好。”杜弱纤垂眉答应,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 “到了沈阳,再换火车,不用多久,就能到北平了。”风林一一说着他的行程安排,眼睛偶尔瞟向杜弱纤,又迅速地调开。  “嗯。”杜弱纤仍然顺从地答应。  “那个……我让沁蓝端盆水给你净面……”风林有些狼狈,自己说了几大车的话,杜弱纤却似乎缺乏回应的热情。尴尬地转过身子,便想出去,袖子却被杜弱纤拉住。  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敢回过头,看到杜弱纤幽深的双眸,心脏不争气地乱了节奏。  杜弱纤仿佛是慢踏了纤细的香尘,从古雅的元朝小令里走来。袖口处露出一圈白里微透着粉红的细腻肌肤,竟是透着最最婉致的风情。  “我已经洗过了澡……”她说的时候,脸颊渐渐地有些微红。似乎这样的隐秘,不乐意被他知道。  风林却“嗡”的一声,看着她低下去的一段粉颈,喉结微动,声音里竟然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弱纤……我……”  杜弱纤伸手把一缕鬓发捋到脑后,即使是这样最平常不过的动作,也让风林觉得是一种难以拒绝的引诱。  手腕微一用力,杜弱纤只及发出一声浅浅地惊呼,整个人便到了他的怀里。  他的身上,还是带着那样淡淡的烟草味。杜弱纤默然凝睇,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红印,悄悄地松了口气,为自己的小心眼暗自失笑。  “弱纤,弱纤……”风林似乎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唤着她的名。一遍比一遍急促,一声比一声热切。  杜弱纤并不言语,只是微阖了眼眸,伏在他的胸膛上。听着强而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地砸在自己的心上。  眼眶忍不住发起热来,杜弱纤明白,他是她的罂粟,早在被他抱进他的房间那一刻,自己就已经失去了抗拒的能力。  正文 第87章寂寂绣屏香篆灭(10) 杜弱纤犹豫地伸出手臂,一点一点地环抱上他宽阔的后背。有时候,真不明白明明看上去纤瘦的他,怎么会有那样宽厚的胸膛,给她倏然的安宁。  这一刻尤是,所以放松了全身,杜弱纤的身子忽然软了。  风林的手臂坚实有力,把她拥得很紧,硌着她的骨头,似乎想把她密密地嵌进自己的身体。  隐忍了这么多天,今夜,他无法再放过她。  “我……要你。”他沙哑着嗓子,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她,仿佛要获得她的首肯。  杜弱纤怔怔地看着她,身体在他的手掌里变得像水般滑软。记忆里的那一次粗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可是他执着的眼眸,却像是无法拒绝的蛊惑。  把她轻轻地放到了床上,双方的视线,在空中燃起了最最炽烈的火花。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暧昧似的,脸上的肌肤已经从浅浅的粉色,转向了深红。  他的手,灵活地解开了对襟白褂上的两个盘扣。沿着她肌肤的纹理轻轻描摹,指尖的灼热,几乎把她细嫩的肌肤烫伤。那样的温度,让她的整个身体,连同胸腔内的心脏,都温温软软。  “弱纤……弱纤……哦,弱纤……”他一遍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更缱绻,又带着百折不回的灼热和坚持。  可是他的手指,却只在她肌肤的表层连流,隐忍的喘息,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他炽烈的欲-望。/  终于,她阖上了眼帘,放松了身体。  他在征求她的同意,她感动地想,眼睛里几乎可以感到有潮湿的泪意。  让那些落满了尘烟的往事,渐渐沉入夜色。他的照顾,让她享受到了自从父母离世以后,还能被宠爱的滋味。  她知道,自己是留恋他的。  “我会很轻……”他暧昧不明地说着,杜弱纤在几乎错乱的神经里,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脸色,顿时泛成了樱桃红。  他的手,带着魔力,指尖所向,便泛起一阵细细的战栗。  她的头,在他的颈侧。几乎能够感受到他动脉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带着均匀的速度,汇成一曲最美妙的音乐。  这个夜,他和她相拥共舞,在欲-望的海洋里,发出的细碎呻吟,和压抑的粗重喘息,汇合成最暧昧的情氛,把两个人的身体,都撩拔到了最敏感的程度。  任何一点出乎意料的脉动,都会让他们的肌肤都陷入接近疯狂的欢愉。  究竟是压抑了许久,一旦爆发,纵然是下定了决心要轻柔一些,再轻柔一些,到得最后,仍是一个猛烈的冲-刺,把自己和身下的女子,一起带入了天堂……  风林小心翼翼地从她的身上下来,一侧身,就把杜弱纤密密地抱进了自己的怀里。静夜里的房间,寂寞得甚至能够听到花开的声音。  呼吸声被放大了无数倍,耳边都只有对方和自己拼命想压抑的喘息。  仿佛连时间都化作了永恒,激-情之末,化作了幽幽的淡香,却更是持久。风林的心早已软得将要融化,只是把她的头,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颈侧。  今夜月色朦胧,却仍然依稀看到紧阖着双目的杜弱纤,脸上的酡红始终不褪。  一直以为,她只是那个在小河岸旁临波照影的清丽女子,却原来她也可以人艳如花,带着万千的风情,席卷过他心脏的每一个角角落落。  他发誓,这一辈子都不会对她放手。哪怕龙少君的那一关再怎么难过,杜弱纤始终是他不可放弃的底线。  杜弱纤的身子微微一动,却换来风林低哑的呻吟。  经过了风林的身体力行,杜弱纤即使再无知,也早已经明白了那个呻吟的含义。脸颊的升温,似乎已经在预想之外。  可是身子却仍然不动,没有一丝想避开的意思。  “弱纤……你这个小妖精!”风林呻吟着,“不能再动你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把你折腾坏了,却让我怎么舍得?”  这样赤-裸-裸的情话,让杜弱纤在意外之中醉了心神。知道他是体贴着自己的,因而醺然欲醉。  轻轻地“嗯”了一声,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欲燃的情氛,让风林几乎不管不顾地想与她来一次颠鸾倒凤。  用了所有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的另一波冲动。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把杜弱纤狠狠地一个紧拥,才一点点放开了力道。  “睡吧……弱纤!”深长的叹息,带着太深的遗憾和不甘心,让杜弱纤的唇畔,重又染上了笑意。  风林的心也化开了,只要得着这样的一个微笑,他便已经心满意足。他们还有长长的路要走,从此后他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 这样想的时候,忍不住就瞥向了杜弱纤,谁知她也刚好悄悄地睁开了眼眸,视线在空中电光火闪间的交汇,忽然明白了他的思想,顿时热泪盈眶。  怕他误会,却不敢再闭上眼睛,等待那阵感人的酸意过去,才轻叹着把头侧到了他的左上臂,安然地睡去。  风林却着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被微微濡湿的额发,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在经过了自己的暴虐之后,仍然能够等来这样芳香扑鼻的一刻,他的心中,也充满了感动。  正文 第88章乱山重叠杳难分(1) 翌日天才蒙蒙亮,风林就已经起床。怕惊扰了身畔女子的美梦,动作轻柔得不敢惊醒哪怕一根头发。  骤然失去了温度,杜弱纤还是“嘤咛”了一声,头在枕上辗转了一刻,便惺忪地睁开眼来。  “还早,你再睡一会儿,我去把事情安排好了,再打发沁蓝给你梳洗。”风林一边熟练地穿上戎装,一边柔声地低低安慰。  “我也起来吧,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杜弱纤微笑着说,却伸出光-裸的手臂掩下了一个呵欠。  “你还是再睡一会罢,路上即使能小睡一会儿,怕也不如这里安稳。”风林伸出手,亲昵地抚过了她的唇。  杜弱纤摇头:“真的没事,不要到时候为了我反弄得拖延了行程,怎么敢当?”  “为你……什么都值得。”风林低低地说着,仍旧用被子把她密密地裹了起来。  看着他的背影在房间的门口还停顿了一下,杜弱纤忽然悄悄地笑了起来。这样的风林,简直让她怀疑,那还是他吗?  可是,这样的他……她的脸渐渐地又红了起来,热得连薄薄的被,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 终于还是没能睡着,起了身自己梳妆好,才见沁蓝端了水进来。一眼看到杜弱纤眼角的春情,沁蓝也放心地笑了起来。:  这时候,也没有闲心打趣,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就见风林已经大踏步地跨了进来。  “弱纤,你准备好了?来吧,我们现在就要出发了。”风林一把揽过了杜弱纤,也顾不得沁蓝就在一旁红着脸。  “嗯,要带什么东西吗?我没有准备……”杜弱纤环视了一眼房间,踌躇着。  风林笑眯眯地凑过了他的头:“你只要准备我就够了。”  温度又陡然地升腾了起来,总算风林知道不是缠绵的时候,吩咐了沁蓝一声,就扶着杜弱纤出了院门。  还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这样从容大方地走到了蓝天白云之下。杜弱纤反射般地眯起了眼睛,薄透的晨曦,一下子把离情冲淡了几分。  在临上车的那一瞬,杜弱纤回望着远方的山峦,才真正意识到,这一回是要到新的地方去了。  心里滑过了一丝惊惶,却看到风林温和和了然的眼眸,顿时心里一定,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低着头坐进了汽车。  其实军需物资已经先一步启了程,有一半不会通过铁路,而由卡车直接送抵北平。  “靠在我的肩上,你睡上一会儿。早上起得太早,许是还有些困意的。”风林丝毫不顾忌坐在身旁的两个高级将领,把款款的深情释放无疑。  好在德高望重的陈永焕另坐了一辆车,早在黎明时就启了程。  “昨天……痛么……”风林的把嘴凑到了她的耳边,含糊地问。  杜弱纤疑惑地看向他,好一会儿才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顿时脸红耳赤,低着头再也不敢抬。  风林把她的肩略略往自己的身边一带,坐在前座的陈奕,连头都不敢回。正襟危坐得像是初上私熟的学生,面对着先生的戒尺,眼观鼻,鼻观心。  “没有弄痛你吧?”风林担忧地抚过她细致的脸颊,杜弱纤羞不可抑,匆忙地摇了摇头,还做贼心虚地看了一眼风林身旁的刘举山。  杜弱纤从来不曾出过碧水镇,对于道路旁的一切,都有一种新鲜感。虽然身体其实有一些疲累,却仍觉得兴致勃勃,一路上只管把眼睛投到车窗外。  汽车沿着碧水河一路西行,山峦只能在遥远的地方凝望。在碧水河的尽头,路开始更加宽阔了起来,杜弱行知道已经到了县城。一双乌黑的眼睛,更是碌碌地转了一圈,便是新奇的光芒。  风林既爱又怜,深悔自己不曾早些带她来县城里逛逛。女孩子都爱买些胭脂花粉,他似乎从来不曾为她准备过。  “到了北平,我带你去逛最有名的店铺,给你做几身新衣服起来。”风林讨好似地淡笑,杜弱纤却只是轻轻地摇头。唇畔的笑容,却是悄悄地漾了开来。  再经过了一段高低不平的小路,勉强只可通行一辆大卡车。  风林拥着她:“弱纤,这一段路颠了一点,要不要做到我的膝上?”  杜弱纤一眼瞥见刘举山欲笑不笑的神情,顿时闹了个大大的红脸。这样的话,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呢?  连忙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杜弱纤把胀红的脸,又侧向了窗外,再不敢看刘举山和陈奕拼命忍笑的脸。  风林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却只拿了眼朝那两人一瞪,都立刻把头都垂了下来,不让自己有长“针眼”的机会。  路边有几棵老树,缠着长长的绿藤,如发一般轻扬。草地上零星铺缀的野花,把整个初夏都半点得分外绚丽。  身后贴着风林坚实的胸膛,所有的悲怆,在这一刻都仿佛展开了蝶翅,在空中舞了过去。浅淡的幸福,从四肢百骸,一齐地涌向心房。  “走过这一段路就好,就快到沈阳了,那里的路很平坦。到了下午就可以换坐火车,不会再这样的颠了。”风林看着杜弱纤用手捂住了嘴,有些担忧。  杜弱纤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掌:“没有事,就觉得刚才有一阵的胃反,想是要吐出来的样子,这时已经不妨事了。”  正文 第89章乱山重叠杳难分(2) 沈阳比之碧水,自然繁华得多。杜弱纤好奇地凑近了车窗打量,那样的孩子气惹得风林都轻轻地失笑。  “你到了北平,会发现那里比沈阳还要热闹。以后啊,没有军务在身的时候,我陪你去逛!”  杜弱纤一时觉得激动,却只轻轻点头。两只眼睛都不够看了似的,只管到处乱瞟。  风林这才伤感地意会到,其实杜弱纤不过十六岁的年纪,根本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儿。看着她脸上隐约的灰白,心里便是一阵抽痛。  杜弱纤看到火车的时候,嘴巴张得可以塞得下一个大拳头,连风林这样惯于严肃的人,都忍不住失笑。  “我没想到,火车是这样的,我一直以为……只是跑得比较快,谁知道会是这么大……呃,不是,是这么长!”杜弱纤的两只手,都不够用了似的,连说带划的,却还是觉得辞不达意。  一种怜惜的感情从他的内心缓缓划过,原来她其实只是一个天真的女孩,却被自己折磨得九死一生。  下车的时候,是风林抱出来的。四周的将士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不苟言笑的少帅,抱着一个穿着白底蓝花旗袍的女子,像是抱着一件珍宝。  陈永焕遥遥地看见,顿时对刚刚赶到身边的陈奕大皱其眉:“少帅身边的那个女子,还是得劝他离得远些。毕竟龙家的脸面,万不可不顾。*”  陈奕大感为难,不满地低声咕哝:“这是少帅的私事,如何去劝?何况,龙家也要借了少帅的势,本来双方就是互相利用。”  “胡说!”陈永焕吹胡子瞪眼睛的威力,还是不可小觑,陈奕顿时闭口不言。  风林在遭到杜弱纤粉拳的“攻击”后,终于轻笑着把她放下。后面车里的沁蓝,已经小步跑着过来搀扶住了她。  泰半的车厢里,已经装满了士兵。风林的那节车厢,在偏前的位置。  杜弱纤虽然矜持着,可是眼睛里还偶尔闪着兴奋的光芒。沁蓝也是小孩心性,和杜弱纤两个悄悄地咬着耳朵。  刘举山把主仆二人让进了包厢,床铺虽然狭窄,但床单却是洁白的,看上去自有一种小巧玲珑之感。  “呀,这里还能睡觉呢!”沁蓝惊讶地张大了唇,杜弱纤只是含着微笑,一转眼便迎上了随后赶到的风林的目光。  “明天早上,就该进入北平了。这次因为事急,所以没有在沈阳让你歇上一晚,只怕你的身体……”  对于风林的体贴,杜弱纤还有着受宠若惊的不真实感。所以要怔愕一下,才懂得回答:“没有关系的,我已经调养得很好了。”  被风林逼过来的李从善探出脑袋,看着杜弱纤白里透红的肌肤,含笑点头:“看来举山对杜小姐十分上心,可比少帅的调理强得多了。”  这一句,却说中了两个人的心病,竟是不约而同地红了脸。只不过风林的红晕,是一闪而逝。杜弱纤的红霞,却是半天不褪。  仿佛连洒在身上的残阳都带着温雅的颜色,杜弱纤的身子被沐浴在暮阳之下,整个人涂上了一圈橙色的边框,看着暖到了心头。  风林虽是陪着杜弱纤在包厢里,可是总有人敲了门走进来,汇报一些情况。杜弱行只管把头转向窗子,嵌着玻璃的车窗,看外面的景致十分清晰。  风林打发走了一拨人,侧过身子一把抱住了杜弱纤:“闷不闷?我把铺盖放下来,你先睡一会儿吧?”  不大的车厢,也只两张床。杜弱纤红着脸摇头:“我还是第一回坐火车,感觉总是新奇的,一点都不觉得闷。你只管做自己的事,我看一看外头的风景。”  风林的嘴唇轻轻扫过她的颊,宠弱地笑了一下:“好。如果你累了,就自己躺下睡觉,好么?”  这样的口气,是软到了极处,杜弱纤微仰着头,眼睛有些湿濡。一个女人,得着这样的宠爱,便是名份上差一点,也抵得过了。  “傻丫头……”风林把她拥在怀里,只觉得缠绵的情思,便这样纷纷扬扬洒落。拥着她,就如同拥有了全世界一般。  头一次,风林的心生出了浅浅的倦怠。他只想拥着她,忘记碧水军,忘记日本人,忘记北平……  火车经过了平原,暮色越来越深,只看得到田畴间的绿树簇拥在一起,隐约可见斑驳的泥墙和金色的茅草房顶,像是一个个孤独的岛屿,散布在深黛的旷野。  风林低了头看文件,偶尔的回眸,便见杜弱纤背倚了淡没的落霞,成了车厢里唯一亮丽的风景。  目光便再也落不到文件上,杜弱纤像是一个光源,吸引着她的视线。  杜弱纤想是坐得累了,伸出双臂,即使那一个懒腰,也带着娇憨。  侧过头,毫无遮挡地迎上了风林的目光,脸上忍不住渐渐发起了热。即使一个浅浅的目光,也让她的心暖到了炽热的夏天。  “天色已经暗了,你也瞧不到什么,躺下歇着吧。”风林含笑着开头,“来,我的膝盖给你当枕头。”  杜弱纤的脸更加烫了起来,浅浅的娇嗔:“床上没枕头么,做什么要用你的……”  风林把她合身抱起:“因为我的腿有弹性,我的腿有温度,我的腿……”  正文 第90章乱山重叠杳难分(3) 半带着调笑的话,消失在相合的两唇之间。杜弱纤放松了身体,从这样轻柔的吻里,她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珍惜,因而浑身都觉得一股淡淡的醺然。  只要有他,哪里都是家,她朦胧地想着,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 火车自然是比汽车更加的平稳,因此并不觉得颠簸。听着火车单调的节奏,那个吻越来越深入,彼此都有些情不自禁起来。  一只手,已经灵活地由领口伸了进去。杜弱纤媚眼如丝,只是“嘤咛”了一声,并不阻止。温度陡然地渐渐升高,身子又如水一样瘫软在他的怀里。  猛可里忽然一阵密集的枪响,风林立刻从销-魂的甜蜜里惊了起来,随手拔出了佩枪,只及得上回头说了一句:“弱纤,你趴在床底下!”  杜弱纤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是箭一般地冲了出去。纵然是没见识的,这时也知道是遇上了枪战。只不知对方是哪里的人马,立刻依言躲进了床底。  火车上的床却是极矮的,勉强容她平平展展地躺了下去,外面已经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 一颗心顿时提到了胸腔,只抖索着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似的,轻轻地抽吸着,只怕被人发现了。  “少帅!”人群冲了进来,只一探头便又喝了一声,“在车头那里,少帅过去了。这狗日的日本人,竟然顾不上我们休战的意思,在这里堵截!”  杜弱纤听出是刘举山的声音,顿时心口一松,身子便软了。待要叫时,却发现门口的人已经走得一个不剩。犹豫着刚刚爬出半个身子,猛然间看到车窗外一阵浓烟,竟连玻璃都被炸得破了,碎屑乱溅,杜弱纤把身子赶忙又缩回了床底。  “弱纤!”一个人连滚带爬地扑进了车厢,后面还有一个惊怒的声音:“少帅!”  杜弱纤大喜过望,刚探出了脑袋,就被急拥进了一个怀抱。  一下子撞到他的胸膛上,心里却是一暖。手臂已是伸了出去,挽住了他的颈子。  “有没有伤到哪里?”风林急切地推开了一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 “没有,我很好。”杜弱行摇着头,看他的头发有些散乱,一身笔挺的军装,这时候沾了粉尘。虽是不必亲自冲到第一线,但这车厢里,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 “你……没事吧?”犹豫地问着,杜弱行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 “没事,日本人在这里伏击,幸好先前安排得还算充裕,武器也足,我们也吃不了什么亏。我只怕误伤着了你,所以急赶来看看。”风林的语速很快,杜弱纤听得心里一暖。  风林四周看了一眼,才拉了她的手:“走,我让陈奕护着你,先往那边的村里辙过去,这里我们还挡上一阵。”  杜弱纤的心顿时慌作了一团:“那你呢,怎么办?”  风林的眼里,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刚才的慌乱,原来只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子。  “放心吧,这种阵仗我经得多了,不会有事。小日本既然敢来,我们非得让他后悔不可!”  杜弱纤心里不安,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得随着他一路急奔,另一节车厢里更是硝烟弥漫,猛的就咳了起来。  “陈奕!”风林喝了一声,一条人影就从车厢边上蹿了出来。  “你先带着人把弱纤送到后面村里去,如果你能找着沁蓝,把她也一起带走。趁着现在立刻走,日本人来得不少,恐怕这是一场硬仗!”  “沁蓝……”杜弱行张口刚说了两个字,风林已经借着车厢的掩护,快速地穿过了过道。  “杜小姐,我先送你过去吧,这里太危险了。”陈奕一把抹了脸,拉住了杜弱纤的手,叫了几个人,便借着前面密集的枪声,带着她沿着铁轨疾奔。  还是第一次亲临这样的战争,杜弱纤早就心慌意乱,虽然脑袋里一迳想着沁蓝,可是被陈奕拉了一路疾走,竟没有机会再问一句。  火车的尾部,有一条密林,大约日本人便是在这里伏击。杜弱纤刚喘得一口气,问了一声:“少帅他们……”  陈奕用中指放在唇上,杜弱行只得又住了口,在几个士兵中间,还间隙地往后看去。  “到了那边,是一个小村庄,我们先在那里避一避,我再另外设法找沁蓝。”陈奕悄声地说着,忽然瞳孔大睁,脸上雪也似的白。  杜弱纤的心跳陡然加快,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脖子里骨头碰撞的声音。僵硬着头转回去,看到那列火车,早已成了一片火海。  “少帅……”她只喃喃地叫出了两个字,陈奕已是一把抓住她欲往前奔的身子,咬一咬牙,抱在了怀里。  “陈奕,少帅他……”  “少帅哪会这么容易……我们这么多弟兄,拼死也会保护少帅的。”陈奕咬着牙,一边说着,一边借着地形往前疾奔。  原来,这村庄是陈奕的家乡,他的一个寡婶还带着两个孩子住在这里。  陈奕抹一把汗,把杜弱纤托付给了寡婶:“我再回去看看……”  杜弱纤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我也去……”她脸上的惶急,在夜色里也看得明明白白。遥遥地看过去,火光直冲了云霄,小村子里已经有不少人都被惊醒,慌乱地指指点点。  正文 第91章乱山重叠杳难分(4) 陈奕皱着眉摇头:“不行,这里比较安全!少帅吩咐了,必要让我保你没事的。杜小姐,我知道你担心少帅,但是你回去,帮不了什么忙。”  狠着心肠,掰开了杜弱纤的手指,又带着几个人走了。杜弱纤惶惑地透过打开的窗子看过去,恨不能立刻插了翅膀飞去,看看风林到底是不是安然无恙。  也知道陈奕说的有理,自己回过去,也只能成为他的负担。两只手指抓住了窗棂,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微微发白。  上空还听到飞机的轰鸣声,杜弱纤的心更是沉到了底。想不到日本还出去了飞机,风林怕没有料得到吧?  这一想,更是坐立不安,身子站成了一尊雕像。  陈奕的寡婶虽也担心,但想来经的事多,并不十分慌张,依然端了热茶出来:“小姐想是没有用过晚饭吧,我这里有一点玉米饼子。乡下人过得简陋,就怕小姐你吃不惯了。”  杜弱纤哪里还吃得下什么,又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只得拿了饼子站在窗口看。隐约还听得到枪声,只是听起来却越来越稀疏。  心里沉得厉害,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方天空,玉米饼子咬了一口在嘴里,却没有咀嚼。  到了后半夜,竟是再没有声息。杜弱纤只是吃了一口饼子,便再也没有胃口,干坐着等候,始终没有风林的身影。  “他……他……”看着寡婶把粥碗收走,杜弱纤的声音都是抖的。  “唉,战场上啊,很难说呢!但愿老天爷保佑咱们中国人,保佑咱们碧水军吧。”她摇了摇头,说的话,却让杜弱纤最后一点的希望,都忽然熄灭。  “我要去看看!”杜弱纤咬着牙说,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却晃了一晃。  “这……”寡婶抬头看了看天色,“要不再等一个时辰,天光亮了我再陪你去看。”  杜弱纤哽咽着摇头:“不用,我一个人过去。我认识路的,刚刚就是从那边过来。”  失魂落魄般地离开了低矮的民房,目标却是再明确不过。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都差点跌倒,咬着牙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 身子抖得像在涮糠子,可是眼睛却仍然直直地看着前方。那个刚才还硝烟涛天的夜空,如今已经是死一般的寂静。  在一块高粱地里摔倒之后,杜弱行浑身的力气都似乎被抽走了似的。眼前的火车残骸还孤零零地留在轨道上,冒着的黑烟显示了刚才的惨烈。  可是战场上已经杳无人烟,不管是碧水军,还是日本人,统统都不见踪影。  苍穹里偶尔闪烁的孤星,并不能照亮黎明前的大地。杜弱纤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力气一丝丝地被抽离了身体。  风林,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几个小时前还枪声震耳的战场,这时却已经沉寂得像是过去了几个世纪?  “闺女……”  身后一个怯怯的声音,杜弱纤转过头去,原来是陈奕的寡婶,到底不放心追了过来。  杜弱纤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 “闺女,别哭。”  这样的一声安慰,却让杜弱纤从无声的哽咽,发展成了号淘大哭。从记事以来,她不记得自己哭得这样的伤心。气息哽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哭泣,似乎已经成了自己的本能。  “先回吧,明天再打听消息。”寡婶叹息着,被杜弱纤感染了似的,也抹了一把泪,“好人会有老天爷保佑的,少帅他们打的是日本鬼子,一定不会薄命的。”  杜弱纤不听犹可,甫一听,那刚刚渐止的泪,又如急雨一般不断地落下。寡婶慌了手脚:“闺女,我不会安慰人,你……你……”  又哭了好一阵,杜弱纤才勉强收住了泪。四顾苍茫,即使再勤快的农夫,这时候也还没有到田头来。  “走吧,如果日本人遇见,闺女……”寡婶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对杜弱纤的称呼,不好意思了起来,“叫得习惯了,一直把小姐叫闺女……”  杜弱纤似听非听,直到寡婶小心地又叫了一声:“小姐……”她才恍然惊醒,声音勉强平静了下来:“叫我闺女吧,听起来亲切……”  一语未尽,声音里又带了哭腔。  那个会亲切地叫她“弱纤”的男子,却不会再拥着她低低地呼唤。只一想,便觉得鼻子发酸,指甲掐到了肉里,才把心里的痛,淡了一点下去。  在寡婶的搀扶下,杜弱纤才勉强地回到了家里。低矮的房间里,是一张大大的坑,孩子们好梦正酣,连远处震天的炮弹声,都没有把他们惊醒。  “闺女,你睡坑上吧!天气热了,坑没烧着。”  杜弱纤摇了摇头:“婶子,你睡吧,我……我睡不着。”明明已经抑制住了的哽咽,因为这一开口,几乎又要把悲伤决堤。  “闺女……”  “我一个人静一静……”杜弱行掩着脸,回到了初时的那个小小的房间。想是因为常有客人,所以房间里床柜俱全。  跌坐在床上,却又哪里睡得着。  脑袋里早就混乱成了一片,只是呆呆地坐着。纵然坐成了一块礁石,双肩布满了苔藓,心核里,仍是痛得不能自持。  有几次恍惚觉得,风林抱住了自己,一个怔愣,才知道只是自己的臆想。  正文 第92章乱山重叠杳难分(5) 第二天,就打听到了消息。原来日本人出动了军用飞机,碧水军只能且战且退。好在地形还算熟悉,终于杀开了一条血路,往北平方向辙走。  杜弱纤松了口气,身子瘫软了下来。  “他呢?少帅他……”  寡婶慈祥地笑:“少帅当然没事,他们撤往北平,老天保佑!”  杜弱行一夜的等候,终于等来了平安的消息,双脚软得连一步都跨不动。寡婶端来的高粱粥,就着玉米饼子,掰了一半,看到两个孩子正眼巴巴地瞧着,心里一酸,剩下来的又分了两份,递给了两个孩子。  孩子们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寡婶连连叹气:“闺女,不要纵容了他们。你要是饿坏了,少帅可要找我算账!”  杜弱纤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低着头喝粥。  寡婶每天都要上地里,两个孩子都十分懂事,相帮着跟去田里。重活虽然做不了,但拔草之类的轻便细活,却还能胜任。  杜弱纤被留在了家里,看着蓝天白云发呆。  初时听得风林南撤的消息,自然是欣喜的。这时一个人百无聊赖,又不敢乱跑,只是关了门守在房间里,不拘什么书都没有一本,便胡思乱想了起来。  眼睛不住地瞟向窗外,凝神地听着大门外的声息,自己都不知道紧张些什么。:风林已经率军南辙,哪有空回来?  可是,他好歹也要派个侍从官来报个讯……难道就把自己扔在这儿吗?  直待到天擦黑,寡婶带着两个孩子回家来,立刻麻利地摊饼子,熬稀粥。杜弱纤在一旁想帮忙,寡婶却一迭声地连道“不敢”,反是两个孩子,是她的好帮手。挽了袖口,一个在灶下烧火,一个则当母亲的下手。  三口之家,虽是少了父亲,却也其乐融融。  杜弱纤局促地站在一边,看着三个人有说有笑,分外的羡慕。想到那个在自己还不知道状况的时候就没了的孩子,心里便又酸又痛,几乎又要流下泪来。  “闺女,来吃吧……乡里乡野的,没有什么好东西……”寡婶脸上的皱纹,完全看不出她也不过只三十来岁。  杜弱纤想着大娘保养得富富态态的白脸,顿生感慨。饼子烙得有些硬,总觉得卡着喉咙不肯下去似的,吞咽都觉得艰难。  “陈奕倒是留了几块现洋,只是去一趟镇上也不大方便。等着集市,咱们一起去看看。”寡婶小声地说着,一边小心地瞄了一眼两个正在争饼的孩子。  杜弱纤连忙摇头:“不忙的,我不是吃不习惯,只是想去北平……”  寡婶一脸的了然:“是啊,我知道,少帅在北平嘛!只是最近的路上不甚方便,不如等少帅派了人过来接,你再去也不迟。”  杜弱纤不曾出过远门,虽有一股子的勇气,想到孤身上路,终究有点气馁。听寡婶的话说得有理,便勉强地点头。  虽说乡居自有野趣,但杜弱纤到底过不习惯。日常是要执了书在手,翻上几页才能入睡的。这里是只字片语都无,每天看着星星,听着晚风,要辗转了很久,才能勉强地睡着。  每一个梦里,都少不了风林那张过分帅气的脸。可是每每在相遇的刹那,便被惊醒了过来。怅惘着捱过半夜,才看到晨曦。  寡婶看得着急,家里的鸡生了蛋,都留着偷偷端到她的房里,让杜弱纤好生过意不去。  “婶子,让孩子们吃,我……”  “我们这乡下,实在没有什么营养的好东西……”  然而,杜弱纤还是迅速地消瘦了下去。原先穿来的衣服,已是千疮百孔。新做的两件土布袄子,也显得空落落的。  这一日,寡婶一早去赶集,家里的鸡蛋要去换些油盐。两个孩子都兴高采烈,只杜弱纤含笑摇头。  孩子们与杜弱纤早就混得熟了,每天晚上都是听了她讲的故事入睡,十分粘着她。一左一右地怂恿了她去,寡婶也劝她去散散心,也就跟着去了。  那点路对于寡婶来说,纵然挑了两篮子的鸡蛋,还是轻巧的。杜弱纤却额头冒汗,看着两个孩子吵吵嚷嚷,一点不显疲态,自觉不好意思。  谁知走到半途,竟遇着几个乡邻,原担地返回。一眼看到寡婶,就嚷了起来:“快回转了去吧,如今镇里也是日本人的天下。隔壁的老陈头,还没换着玉米面呢,倒被抢去了一担,反折了老本!”  寡婶色变:“怎么会呢?”  “唉,自从少帅被迫撤出东北,咱们这里……可就……”言下不胜的唏嘘,却让杜弱纤心情一阵激荡。  “那……少帅还会回来吗?”杜弱纤忍不住问。  “怕是难喽!”老人家叹了口气,垂着头没精打采地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盯了杜弱纤看,倒把她吓了一跳。  “哎呀,这是你家的吧?万不能被日本人看见哪,镇上有点姿色的,都被日本人抢了去啊……保不定我们那村子,也不能呆了,还是早早往北平去吧!”  不独是杜弱纤色变,连寡婶都不知所措起来。  北平,那是她向往的地方。因为,那里才有她日夜思念的人。  “我要去北平!”杜弱纤轻声地说着,语气坚定。这一次,寡婶没有再拦着,回到家就烙了好几个玉米饼子,给她在路上吃。  末了,翻开了柜子的底层,掏出一个手绢包。  正文 第93章乱山重叠杳难分(6) 郑重地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崭新的几枚银洋。  杜弱纤仿佛被烫着了似的,连忙缩回了手:“不,我怎么能够拿你们的钱呢?”  她知道他们的日子过得有多么艰难,平日里,一个银角子,都恨不能掰成两半来花。这几块银洋,大约是当命根子宝贝着的。  “闺女,你就拿着吧,没出过远门,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 “不,不成的!”杜弱纤说什么也不肯拿。  “这也是陈奕历次给我的,也用不上什么。他一再交代了的好好招待你的,我不能陪你去北平,只能……”  末了,杜弱纤还是只接了两块现洋,眼窝里热热的,似有些液体,要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 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火车票子被紧紧地捏在手心里。杜弱纤起了一个大早,此去车站,还有一长段的路要走。寡婶特意起来送她,杜弱纤虽然一再表示自己可以的,但寡婶执意不肯。  临分别的时候,杜弱纤心里也生出依依之情。  火车开动的时候,到底还是落下了两行泪来。与寡婶这一向的相处,彼此都十分合契,尤其是两个孩子,竟是不忍想及,往后没人替他们讲故事,又怎么入睡。  她只坐着想心事,没有发现对面的一个年轻人不时地打量着她。这时见她长吁短叹,现出一种十分凄惶的样子来,忍不住就开了口:“这位小姐,也是去北平的么?”  杜弱纤吃了一惊,见他浓眉大眼,竟恍惚以为是萧宗睿的模样。定睛看时,才发现他的眉目,比萧宗睿还要深刻些,也不过三分想像。  “是。”杜弱纤迟疑地答着。  “我也是去北平的,本想着去东北参加碧水军,谁知道**的命令来得很坚决,碧水军也撤了,这时候只得转回北平。”  杜弱纤不惯和陌生人说话,尤其还是陌生的男人,只是“嗯”了一声,并不多言。心里却因为他提起了碧水军,而感觉到了一层亲切。  “我叫罗鼎成,在培大读书,将毕业了。小姐此去北平,是去寻亲,还是投学呢?”罗鼎成却是个活泼的人,又走南闯北,遇着谁都能热烈地攀上几句。又见杜弱纤一个孤身女子,五官清秀,自然更加热忱地搭讪了。  “我去寻人的……”一语未尽,想起了风林,脸上便微微发起烫来,急忙转开了话题,“先生怎么当我去投学呢?难道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去考个学堂?”  罗鼎成微笑:“当然是能的,我瞧小姐虽然粗布衣服,可是又透着一股书卷气,想必在家也每常读书的。”  杜弱纤红了脸,低低地称了一个“是”:“其实不过读些线装的古书,若是要考数学,我是万万不成的。”  “那不难,小姐若是有心,由我来教,是必可取的。”  杜弱纤听他说得托大,有些心动。但一想要找了风林,又把头缓缓地摇开。  罗鼎成却极是热情,从座椅下搬出一个藤条箱,里面还放着几本书。当下捡出一本,递给了杜弱纤:“且看看这样的程度,小姐还能看得懂么?”  杜弱纤是旧式家庭出来的,从小父母就替她打了极深的国学底子,虽然是毕业班的国文,看起来却觉得很是简单,当下有些惊喜:“难道入学,只考这个么?”  罗鼎成看她的眼睛瞪得微圆,那副神气,说不出的可爱,怔了一怔,才哈哈大笑:“这已是我毕业时候的课文了,入学的时候要考这么难,我头一个就进不了学。”  杜弱纤脸色微红,讪讪地放下了书:“我只是觉得能看懂罢了,并不是说……”  “我明白,这里还有一本代数的,你且看看,后面附着答案。”  杜弱纤接过来一看,有许多的数字,平日并不曾接触过。于是先看了头一道例题,半晌以后便看得懂了,唇畔滑过了一道浅浅的笑意。  只是再看下去,却是不懂的了。  罗鼎成看她左手捧书,右手却用食指一下接一下地扣着书本,分明看出了神。微皱着双眉,那副样子,竟是说不出的动人,一时也看得呆了。  “这个……很难,我……”杜弱纤不能看懂,红着脸抬起头来,却迎上了罗鼎成专注的目光,脸顿时红得更深,竟像要滴出血来似的。  “哦,这个啊……”罗鼎成因过神来,也是十分尴尬。暗想自己平时交往的女同学也不是一个两个,这时候见了她的神态,却像丢了魂似的。若是被同乡和同学见了,大约是要狠狠取笑的。  讪讪地接过了书,却又递了回来。杜弱行正感诧异,罗鼎成却把刚刚一道题目,细细地讲解了起来。杜弱纤虽然基础不好,但她用心去学,竟也听得兴味盎然。  原本枯燥的旅途,竟觉得时光过得太快。  北平到的时候,罗鼎成自告奋勇地替她拿了包袱,护着她出了车站。  “杜小姐要去哪里?落实到住的地方了吗?”  杜弱纤正待说话,却看到一个报童递出一张报纸:“号外号外,先生要买份报吗?诸葛少帅今日迎娶龙氏小姐,在北平大饭店摆了流水席!”  罗鼎成付了两个铜板,正要招呼杜弱纤继续往前走,却看到她一脸惨白,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报纸,竟像是受了极沉重的打击。  正文 第94章乱山重叠杳难分(7) “杜小姐?”他叫了一声,杜弱纤却仍是那样直直的样子,又叫了几声,伸手去扶她的手肘,她却摇摇晃晃,显是要一头往前栽倒。/  罗鼎成急忙扔了行李,把她扶住,一迭声地叫:“杜小姐,杜小姐!”  杜弱纤眼眸微睁,颊边落下泪来,却只是默默地淌着,也不说话。头侧在他的胳膊里,眼睛仍直直地盯着被掉在地上的报纸。  头版头条,就是风林和龙少君并肩的照片。男的俊朗无双,女的明艳照人,原就是十分般配的画面。只是看在眼里,痛到了心里,针尖一般地扎着。因为混乱,竟不曾觉得,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  罗鼎成正手足无措,却听到一声调侃:“嘿,没想着你去参军,交会拐了个女朋友回来,走到哪里,还真是花心到哪里啊!”  罗鼎成看到是会馆的同乡韦成林,心里一喜:“成林,不忙着笑话我,原是火车上才认识的,你且帮我拿了行李,先去了会馆再说。”  杜弱纤这时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罗鼎成急忙扶住了她:“如果杜小姐还没有住的地方,不如先在会馆里安顿下来。同乡多,也容易照应。”  也不待杜弱纤回过神来,那韦成林已是在外面叫了三辆黄包车,一路拉了就去同乡会馆。  待罗鼎成赶去扶她的时候,才发现她一脸的泪痕,抹了又涌,心里怜惜,拿了一块大手帕,伸出手欲帮她擦拭,又怕自己过于孟浪,只得递给了她。  “谢谢……”杜弱行拭干了泪,抬起头来,一点暖日反射出来,那眸子里,便闪了彩虹般的琉光,晶莹明媚得让人忍不住要掬出一捧来。  罗鼎成为人素来大方,这会馆的上上下下,没个不认识他的。见他回来,都纷纷地打了招呼。及至看到他身后的杜弱纤,想开几句玩笑的,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又不敢过分,只笑着说了两句,便都散开。  叫了茶房过来,替杜弱纤新安排了一个房间,又亲自动手端了铜盆,给她绞了面巾。杜弱纤十分感激,宁了宁神,不由自主地开了口:“那张报纸……”  罗鼎成早料到问题出在那张报纸上,从衣袋里拿了出来,递给杜弱纤。一看到头版的那张照片,都是熟悉的眉眼,却又仿佛隔得千山万水,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 “你和少帅……”罗鼎成早就看得明白,十之**她与风林是有些瓜葛的。可是两人虽是一路同行,毕竟相识不久,也不敢深问,因此说了四个字,便住了口。  “我……”杜弱纤凝了神,细细地看报纸上的字,可是明明都是熟悉的方块字,这时候看过去,却似乎一点意义都不明白。  “你也累了一路,先休息吧……待醒了便叫起我,就在隔壁的。”罗鼎成看她欲语还休,想来这些私事是不愿意对自己说的。  杜弱纤胡乱地点头,忍住了将落的泪水。  茫然了一会儿,又低了头看报纸。这一次,总算是看明白了。原来不过是介绍两人的生平,只不过记者那一等一的生花妙笔,却把两人的交往,写得花团锦簇一般。  罗鼎成到底不放心,端着一碟子的糕点敲门进来,看她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便知道她不曾睡着。  他叹了口气:“火车上的伙食不好,这时候也该饿了吧?按说我不敢唐突,只是想着同一列火车来北平的,算得上有缘。你如果有什么为难事,说出来,我可以帮你。虽然北平不是家乡,但也读了好几年的书,认识的人也不算少。” 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诚恳。杜弱纤本是凭着一股气,独自来北平的。这时见了这张报纸,白纸黑字,消息自然是再确凿不过的了,可是心里还有着一缕的希望,因此咬了唇,拿眼看向了他:“我要见少帅一面。”  “他……今天就是婚宴……你要到哪里去见他?”  杜弱纤执拗地摇头:“随便哪里都可以,我只要见着他!”  罗鼎成不知怎么的,心里一软,脱口就答应了她:“好!”  看着杜弱纤的一脸感激涕零,忽然想起来,自己和军方可没有什么交情,怎么转弯抹角地让杜弱纤见到他呢?  “今天的婚礼……你要去么?”  杜弱纤显然呆了一呆,却忽然郑重地点头。  “那你先好好睡一觉,离开席还有四五个钟点,我去设法弄两张请阑来。”罗鼎成想了一想,哥哥在北平的朋友,弄两个帖子总不成问题。也不敢再看杜弱纤,便匆匆地站起来走了。  明明是已经疲累到了极处,却仍是睁大了眼睛睡不过去。  风林……他终于还是娶了龙少君。明明有时间筹备婚礼,却为什么连一个通风报信的人都吝于派出去?难道……难道……那些甜言蜜语和柔情蜜意,都是假的么?  他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端,满怀着喜悦单身来寻他,却不想只是撞着了他的婚礼。眼泪再也止不住,濡湿了枕巾。  直到听着敲门声,才胡乱用枕巾拭去了泪起来开门。罗鼎成一头的汗,脸上却是布着笑容,邀功似地举起了红帖子:“看,帖子有了,你快梳妆一下,咱们一起去。”  正文 第95章乱山重叠杳难分(8) “哭得眼睛都肿了,怎么去见少帅啊!”罗鼎成半开着玩笑,杜弱纤知道他看在眼里,多少猜到了内情,也不避他,用冷毛巾敷了眼。  “我不知道你的尺寸,买了一件旗袍给你。还有鞋子……”  杜弱纤看了一眼身上的粗布衣服,感激他想得周到,伸手接了过来:“不好意思,这样的麻烦你。” “不麻烦,能为小姐效劳,小生不胜荣幸。”他装模作样的学着戏里,作了一个长辑。杜弱纤纵在愁苦中,也不免赏了他一个勉强的笑脸。  避出了房间,杜弱纤说得一声“好了”,这才推门进去。原来人要衣装这句话,果然是对的。穿着粗由衣服,虽然不掩秀色,终究不过称得上“清丽”二字。  这时穿起了旗袍,站在窗子跟前,暮色已经渐渐地涌了上来,衬得她一身浅淡的粉红,竟觉得窗外的灯光,都及不上她的亮丽。  云鬓也只是略挽,峨眉淡扫,纵不能倾国,也必能倾城了。  一时看得有些呆了,直到杜弱纤羞涩地问了一句,才回过神来。“哦,是了,该走了……这就走。”  她的脸庞,本是苍白。这时扫了一点胭脂上去,透出淡淡的红来,一束残阳照了上来,留下一抹淡淡的剪影,心里什么地方,不由得动了一动。  赶到酒店的时候,大地正张开了黑黝黝的大口,吞噬掉了最后一抹淡色的光芒。*顿时,天地间便涌上了苍茫的黛色,酒店的彩色灯光,却在这时亮了起来。  北平的夜,纵是夏末,也已是带着点凉意。杜弱行微一缩肩,罗鼎成已经凑了上来:“觉得冷么?进去酒店就好了。”  刚跨进了酒店的大门,杜弱纤的脚,便如生了根似的,再也移动不开。站在酒店中央的那个男人,一如每个梦中的模样。  灯光下,脸庞圆润得如玉一般,眼睛直直地透过长长的礼堂射了过来,散发着蛊惑着她的七彩琉光。  他的脸色,很快地变得苍白,脚步忍不住向前移动了一下,却被身边的那个女子含着笑挽住了胳膊。龙少君一身的盛装,似笑非笑地轻轻扬起了嘴角。  因为隔得远,看不清她眸底的神色,想来总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杜弱纤觉得胸腔里有一股酸涩,渐渐地涌了上来,忍不住又有温热的液体要夺眶而出。  最终仍是涩涩地转开了脸子,一声不吭地跟在罗鼎成的身后,默默地落了座。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风林,看他低头与龙少君又说了几句什么,脚步移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 连太阳都有着力不从心的时候,所以会有阴雨云雾,她的幸福,又怎么可能真的被自己抓在手里?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他的眼里纵然看着她,可是人却隔着上千的宾客,到不了她的身旁。 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干燥而温暖。  杜弱纤偏过头,一方手帕已是从桌面上递了过来:“别哭,反让他人笑话。”  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又已泪流满面。急忙低了头用手帕拭去,连着涂上的粉也一并地擦了去,这时露出了苍白的底色,反倒更加楚楚可怜。  罗鼎成低声地问:“要不要先走?”  原来,这时候已经陆续了上了热菜,摆了满满的一桌。轻轻地摇了摇头,好容易见了他一面,总要分说个明白。若是……那也可以真正的死了心,不用再痴心妄想。  可是到底如坐针毡,看着他周旋在宾客中间,龙少君穿着西式的礼服,喜笑宴宴,更是如针戳般的疼痛。  也许是因为抱了太大的希望,所以这时候的伤痛,便格外的剧烈。  他们的这一桌,在角落里,因此并不引人注目。杜弱纤食不知味,手里的筷子,拿着一个空碗,也在拨弄着。  罗鼎成叹息了一声,凑到了她的耳边:“如果你觉得难受,我们先回去吧。往后你要见他,我总能慢慢地想出办法来。”  杜弱纤点了点头,两个人偷偷地酒店的后门溜了出去。迎着风,忍着的泪,便刷地落了下来。  罗鼎成看得凄然,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痛得厉害。  几乎不假思索,他的手臂就环上了她的肩:“他……他负了你,是不是?”  杜弱纤吓了一跳,泪水不由自主地就被收了回去。侧头看着罗鼎成微微泛红的双眸,知道他为自己愤怒。虽然他的行为有些逾矩,这时却唯有感激。轻轻挣脱了开来,哽咽地说了一声:“咱们……回吧!”  到了会馆,杜弱纤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微颤:“我……好好静一静,你……不要担心。”  罗鼎成沉默了住了脚:“好,你好好睡一觉。如果有什么困难,只管找我。虽然未必及得上……那人,但凡有一分力,便使出一分来。同行一路,总是有缘,不要怕麻烦,我如今在北平也没有什么事,只在游手好闲而已。”  杜弱纤感激地点头,闪身进了房间,再也支持不住,扑倒在床上,咬住了被子的一角,暗自饮泣。 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终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还只夜半,只觉得眼皮沉重,想来已是肿得不成样子。  正文 第96章乱山重叠杳难分(9) 推开了门,想找些凉水敷一下,免得明早被罗鼎成看了笑话。/:虽不曾明着说出来,那点怜悯和同情,让杜弱纤觉得格外难受。  低着头刚跨出一步,就撞入了一个人的怀里。大惊失色之下,杜弱纤本能地就要大叫,却被一双手捂住了唇。  熟悉的气味铺天盖地地朝她卷了过来,几乎让她晕厥在地。身子已是软软地使不上力,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已经倒在了他的怀里。  日思夜想,却没有想到能在这一刻重逢。杜弱纤的身子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声音清浅得像是一声叹息:“少帅……”  “弱纤……”把她抱进了房间,风林才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 借着月光,风林细细地打量着杜弱纤,双颊上已经看不到两个小小的酒窝,她这阵子,瘦了何止一圈。  月华如练,悬于苍茫夜空,透进窗户的光芒,射在杜弱纤苍白的脸颊上,顿时让风林的心脏,被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痛得几乎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 她仍穿着那件粉红的旗袍,略有些嫌大了一些。拥着她身子的胳膊,清晰地感觉到了硌手的骨头,微微颤抖了一下。  “你瘦了很多……”他哑着嗓子,轻轻叹息。  杜弱纤张了张嘴,又立刻闭上。: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啊……可是,在她满怀希望和喜欢来到北平的时候,他却已经成为了盛大婚礼的主角。  她——还能做到不悔吗?不,她做不到,做不到“纵被无情弃”都无怨无悔的境界。她想要的,只是躲在他的臂弯里,看日升日落。  这不是她能够想到的结果,明明知道他与龙少君的婚礼,有可能成为现实。但她的潜意识里,一直拒绝往这方面去考虑。直到亲眼看到了那一幕,让她的心痛到了无法跳动。  到底还要亲眼目睹这一切啊……杜弱纤想着,没有说话,泪却从肿胀的双眼中,又流了下来。  “弱纤,哦,弱纤,对不起……”风林把她紧紧地拥住,那样的紧,似乎想把她狠狠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成为自己血脉的一部分。  杜弱纤止住了泪,原来终于还是只能等到这样的三个字。 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走吧!”无力地挥了挥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想挥掉些什么。  “你和我一起走!”风林低声地说着,杜弱纤立刻把头折向了他,眼睛里绽放的灿烂光芒,让他不敢逼视。  “你要……带我走?”仿佛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让杜弱纤的声音,颤抖着无边的幸福,“那碧水军怎么办?龙少君怎么办?”  龙少君,已经成了他的新婚妻子。  “我另外安置你……”风林低低地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 杜弱纤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原来,她仍是见不得光的那一个。所谓的“带她走”,只不过用另一间华屋,来禁锢她的身与心。  月光如流水一般泻满了整个房间,照在风林的侧脸上,连肌肉的抽搐,都看得一清二楚。  “我娶龙少君,是不得已的。弱纤,你也应该明白,与日本人一战,碧水军伤亡很大。日本人的伏击,我们的军需物资损失了一半。如果没有龙碧山的支持,碧水军根本无法在北平立足!”风林快速地向她解释着他迎娶龙少君的原因,“所以……我没有别的选择。”  “放了我吧……”杜弱纤闭上眼睛,心脏里如撕裂一般的疼痛,很快地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连一个小指头的勾动,都显得无比困难。  “放了你?”风林喃喃地低语,“弱纤,怎么可能呢?这一辈子,我都已经中了你的毒,再不可能放了你的。”  “可是,在你的眼里,我算得上什么呢?要我一辈子躲在你的屋子里,迎候着来自周围不屑的目光,这样的日子……我不如不过!”杜弱纤低低的抽泣。  风林咬了咬牙,仍然摇头:“我不管,总之,我不能放过你,永远都别想!”他灼灼的目光盯紧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弱纤,别说这一辈子,就是下辈子,只要有可能,我都不会放过你!”  杜弱纤看着他眸底嗜血的光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她千里迢迢想要跟随的,真的可以给她幸福和安宁吗?  他的唇猛地覆了上来,准确地攫住了她的。杜弱纤恨他不把话讲明白,就要动强,狠狠地对着他的唇咬了下去,顿时血腥味弥漫了两个人的口腔。  风林执着得不肯放松,依旧卷住了她的舌,几番躲闪,终究被他逮了个正着。一发的不可收拾,仿佛是几个世纪那样的漫长,杜弱纤绷紧的身子,终于慢慢地软了下来。  他说:他中了她的毒。 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  绝望一层层地,排山倒海一般地涌上了心头。她知道,风林其实身不由己,他的碧水军,需要来自龙少君母家的支持。  可是,他又怎么可以把她的自尊,踩到足底,没有翻身的余地?  他那样的强大,而自己,又是这样的蠃弱,用什么才能阻挡住他一遍遍的侵蚀?  正文 第97章乱山重叠杳难分(10) 额角忽然渗出了涔涔的冷汗,凝聚成了大滴的颗粒,潮湿了她的眼睑。有一滴沁入了眼球,杜弱行感到了疼痛。  终于放弃了所有的挣扎,阖上了眼睛,由得他为所欲为。  明明他的唇是热的,可是她的身子,却像是浸在了冰水里面,冷得发抖。  风林终于放过了她的唇,沿着她的颊一路下行,熟悉得如每一个梦里都温习过一般。在她的锁骨处停留了很长的时间,细腻温存的吻,渐渐地把那些长长的思念都填得满了。  再忙碌的军务,都没有办法让他停止想她。  原想着等尘埃落定,再去把她接来北平。龙少君是未必能够容得下杜弱纤,但他早已置了一处别院,那里仍然可以别有洞天。  谁想到在婚礼的当天,竟然会看到她突然出现。如果不是龙少君的及时提醒,他几乎当场就拔腿冲向她。  可是,他的责任,重逾泰山……  “弱纤,我想你……”他一遍遍地诉说着缠绵的思念,杜弱纤的唇畔,却浮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 “是啊,想我,所以想出了那一场盛大的婚礼。”  风林的唇在她的颈项停住,缓缓地抬起头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杜弱纤的眼睛睁了开来。:肿胀的眼皮,让她的眼睛显出一种奇怪的形状。  “弱纤,我解释过了……”  “是,你不得已的,我明白。可是,你既然已经注定要娶她,注定我不能被她接受,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招惹我?”杜弱行颤抖着声音控诉,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  他无法解释,因为他身不由己。 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那样深切地要一个女人。  他盯着她,目光灼灼。她回瞪着他,眼眸里漾着水意。  他眼底的血腥渐渐地沉淀了下去,换上了一脸的无奈和颓然。这个样子的他,她从不曾见过,心里抖了一抖,却坚持着不为所动。  她知道,只要有再一次的妥协,自己就更加的万劫不复。  风林压在她的身上,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脸颊上,带着滚烫的战栗。杜弱纤咬着唇,努力地瞪大了眼睛。  “弱纤,你真的……不能够原谅我吗?”风林叹息了一声,在她怔怔的当儿,就在她的颊上密密地留下了一串细吻,让她更加无法思索。  仿佛听到窗外院子里的杏树,在宁静的月光里不堪承受,一片片地化作蝴蝶,轻轻地飘落。朦胧的泪眼里,风林的脸倏地模糊。  一遍遍地惊出泪水,风林一遍遍地用舌尖舔去。温度陡然间又升高了不少,唇畔微勾的唇角终于还是垮了下来,再无法维持那个面具。  四目偶尔相接,在空气里擦出了火花。可是那些伤那些痛,却一刀又一刀地刻入了她的血脉和灵魂。如果她无法逃脱,那么这一生都会被他禁锢,永远生活在他与龙少君的阴影里。  身子忽然发起抖来,杜弱纤挣扎着摇头:“不要!”  纷披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如铺下的一床乌黑油亮的绸子,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显得苍白。有几缕细发,因为她的摇头而飞扬了起来。在空中略一摇摆,便软软地飘到了他的颊上,而后又慢慢地滑落,似乎还带着眷恋。  像是情人的手轻巧地抚过,酥酥麻麻地在颊上落下的情韵,一时竟让风林有些恍惚。  杜弱纤力气单薄,自然挣不脱他。只是他的眸子忽然垂下,终于一个翻身,落了下来。骤然而失的重量,让杜弱纤好一阵的恍惚。  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他怎么会轻易地放过了自己。  “弱纤……我是真的想你。”他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在月光里轻轻地说。  无法辨别这句话的真伪,杜弱纤侧过了头,不语。  “我知道你会伤心,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你会在今天到到北平。”  原来,他的“对不起”,只是因为她恰恰在这一天,到达了北平,如此而已。喉咙早已被什么东西哽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 “你怎么来的?”风林把她的头扳了过来,纵然红肿着双眼,可是在他的眼里,她仍是美丽动人。  杜弱行只是瞪着他,一语不发,由得他一个人自说自话。  风林的脸色,却渐渐地变了:“那个男人……他是谁?”  要好一会儿之后,杜弱纤才明白他说的是罗鼎成。瞪着他半晌,忽然静静地笑了起来,那样无奈的笑意,在月光里淌得满脸都是。  这样的笑,让风林的眸子又转成了阴沉。不及思索,一只手就已经攫住了她的下巴。可是她的笑容不变,仍然那样静静地笑。  他忽然怒不可揭,手里的力气又加了几分,狠狠地问:“他是谁!”  杜弱纤的脸,因为疼痛而皱了一下,风林立刻放了手,看着她下巴上明显被他捏出的红痕,有些不知所措。  可是他的呆怔,不过只一忽儿的功夫,仍然又纠缠着那个问题,一字一句地问:“他——是——谁!”  杜弱纤闭上了眼睛,万念俱灰:“龙少君——她又是谁?”  为什么每一次,她都是被质问的人?  正文 第98章乱山重叠杳难分(11) “龙少君!我已经说过,那是不得已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兄们跟着我到了北平,却被别的派系欺负!我们的军需被日本人炸了一半,形势如何严峻,你不会不懂吧!”  她懂的,所以她完全没有立场去质问。/:  可是,他有立场质问自己吗?  看着她红肿的双眼,风林其实明白,那个男人,不会和她有多么亲密的关系。可是,他仍然会觉得暴怒,只是因为她的身边,站着那个他!  “弱纤,告诉我,你怎么认识他的?”风林不再勉强地逼问,语气轻柔了起来。  她从来都没有办法阻挡他偶尔的温柔……  杜弱纤偏过头,言简意赅地把经过说了一遍,凄然想着,如果没有罗鼎成,怕是自己会落到沿街乞讨的地步。  “哦,原来是罗敏成的弟弟,难怪他能弄到礼堂的请柬。”风林似乎恍然,“你怎么会住了会馆里来?这里,太简陋了,跟我走吧,好不好?”  杜弱纤坚决地摇了摇头,本能地明白,住在会馆里,至少她还是自己。而住到他为她准备的金屋,怕是一辈子都见不了天日。  她爱他,却不是用这样毫无尊严的方式。  “弱纤,跟我走吧!”风林叹息着,替她整理好了被他解开扣子的旗袍领子,抱着她坐了起来。  贪恋地嗅着他身上浓厚的气息,熟悉却又陌生。  “龙少君……怎么办?”她低低地问,带着茫然。  “她不会知道。就算知道,她也不会真正的大吵大闹。她要的,只是她的脸面,她在北平的风光。只要我不把你带回家里,她不会在意的。”  杜弱纤不可置信地瞪着他,风林发出一声低喊:“弱纤,我知道委屈了你,可是你让我还能怎么办?我不能和龙家撕破脸,那么多的弟兄为我卖命,我不能让他们连饭都没得吃!如今的北平,鱼龙混杂,多少军队守在这里张开了嘴!”  “那么,放开我……”杜弱纤低低地恳求。  “不可能!”风林压低了声音低吼,“不要挑战我的耐性,终我一生,都不可能对你放开手!弱纤,你明白吗?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 杜弱纤对他的狂怒,视若无睹,只是微偏着头,紧阖着双目,一语不发。  他对她,也只不过这么一点占有欲而已。  “天快亮了,跟我走吧!”  杜弱纤坚决地摇头。  “如果你不肯,那个罗鼎成……”  杜弱纤愤怒地睁开眼睛,带着恨意:“你总是用这样的一招来威胁我!你……你……”她终究不太擅于言辞,骂不出口,叫不出嘴,抖索的嘴唇,却显示了她已经怒到了极处。  “我知道,可是为了你,我什么卑鄙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弱纤,我已经早早地买了一处院子,我一开始就准备要接你来北平的。”  杜弱纤瞪着他,力气忽然被抽走:“所以,你是一开始,就准备让我……让我……”  在那个小村庄再等上一百年,她永远都是这样的结局。可笑自己担惊受怕,结局的定式,却早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 心,在忽然之间,就走到了一条干涸的浅滩里。放眼四顾,也只是一道道干渴的裂缝,连一丝生机都没有留下。  “弱纤,除了不能给你名份,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风林认真地对着她的眼睛,脸上是严肃的表情。  可是,难道让她永远都那样暗无天日地,活在那个他为她准备的金丝牢笼里吗?  “龙少君……”  “放心,她是留过洋的人,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何况,我除了要有求于他们龙家,未必他们就不会有求于我!”风林冷哼了一声。  杜弱纤摇了摇头:“你以为……你觉得……龙少君她对你……”  “我知道,对于我们来说,只不是一桩谈妥的买卖。在面子上,我会给她想要的。同时,她也不会来干涉我的私生活。”  想到了那一次龙少君的冒然造访,凭着女人的直觉,杜弱纤觉得龙少君对风林,不是那么简单的感情。  看着他的俊眼修眉,杜弱纤轻轻叹息。这样的男人,要爱他,实在太简单。面不爱他,却要凭借着多么大的定力!  龙少君,也不过是一个女人。  “走吧!”他柔声劝哄。  杜弱纤看着他的目光里,有眷恋,有痛苦……复杂得让他心悸。  “不,我不走!”  “不走?”风林焦躁地低喊,“你就留在这里?留在罗鼎成的身边?你以为他会光明正大地娶你吗?如果他知道,你是我的女人,他也不敢要你!”  杜弱纤闷闷地反驳:“不要你管!”  这一下,把风林好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又弹了出来:“不要我管,嗯?”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带着说不出的阴冷,让杜弱纤打了一个寒噤。可是她的唇,仍然倔强地抿着,不肯出声。  “别以为靠上了罗敏成就能和我对抗!在上海滩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北平也不过是个过客!”  罗敏成是谁?罗鼎成的哥哥?  杜弱纤想问,可是却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 “跟我走!”风林看着天色已经麻麻的亮,也不敢再耽搁下去,横着抱起了她,就打开了房门出去。  正文 第99章乱山重叠杳难分(12) “你放开我!”杜弱纤怒喝了一声,可是风林却只腾出了一只手来,捂住了她的嘴。他的力气那么大,杜弱纤纵然拼了命地想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  门口早就停着他的汽车,两个侍从官站在车外,一边一个。虽然状似轻松,杜弱纤却知道,他们必定也是荷枪实弹的。  到这时,即使风林放开了她,也不敢再喊。  罗鼎成从门里抢了出来,他因为记挂着杜弱纤,醒得甚早,却看到她被一个人抱了出去,连忙追过来的时候,只看到风林的背影进了汽车,绝尘而去。  跺了跺脚,杜弱纤和风林的纠缠,果然并不简单!可是他新娶了太太,却在洞房花烛夜进了杜弱行的房间,又算是哪一出?  目瞪口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马路,罗鼎成车转了身子。杜弱纤……无论如何,他都要设法打听到她的下落。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像是电影的慢镜头,在他的面前一遍遍回望。  她的房间,仍然是昨天的模样,只是床上却凌乱不堪。双手握着拳,罗鼎成恨恨地敲到了墙上,连指缝里流出的鲜血,都不觉得疼痛。  “放开我吧,少帅!”杜弱纤放软了声音,带着哀恳。  风林偏过了头:“你要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要求我放开。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来。”  杜弱纤绝望地咬住了唇,晨曦还只薄薄地透出一丝一缕,街上根本没有行人。即使她想呼救,也没有人会“拔刀相助”。何况,她又何尝愿意让风林受到一点点伤害?  汽车经过了一处山道,杜弱纤没有来过北平,不知道这里属于八达岭。只是觉得一路上山路颠簸,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的胃,便翻山倒海般地闹腾了起来。  “怎么了?停车!”风林抱住了她,开了车窗,让她的头伸出窗外透了气,“开慢一点,小姐会受不了的。”  司机依言把车开得堪比蜗牛,杜弱纤喘了口气,脸色更是白得半透明一般。风林又急又痛,看着她干呕着,却没有任何东西吐得出来。  车窗半开着,风林替她解开了旗袍靠着颈间的盘扣:“好一点没有?”  杜弱纤觉得自己浑身都软绵绵的,没有气力再和他理论。只把头略略一偏,脸上没有表情。风林默默地抱紧了她,看着她颈后的青色血管,心里一痛。  虽然不知道她怎么到了北平,可是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她,想来一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忽然又想到了那个浓眉大眼的男孩,眸子顿时又阴沉了下来。  到了新居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 “弱纤,来,看看这里你喜不喜欢?”风林牵着她的手,杜弱纤却只是垂着头不肯动。叹了口气,风林干脆利落地把她抱了起来,杜弱纤愣了一下,才举起了粉拳,一顿的捶打。  风林笑嘻嘻地看着她:“打是亲骂是爱呢,我喜欢你发发小孩子脾气。”  杜弱纤顿时泄了气,看着他一脸的笑容,不知怎么的,眼睛就酸了起来,脾气也再发不出来。  他的新婚之夜啊……想必多少还是在乎自己的,只是用这样的方式……  “我抱你进去,好不好?”风林勉强地笑着,显然地带着讨好的意味。  杜弱纤瞟到两个侍从官还站在汽车外面,连忙挣扎了一下:“我自己走,这样多难看。”  “有什么难看?我在三军将士面前,早就抱过你了。”风林虽然这样的说着,却还是放下了她。牵住了她的手,打开院门。  “小姐,先生!”一个仆佣模样的中年妇女点着头,搓着双后迎了出来。  “这是桂姨,是你的佣人。”  “沁蓝呢?”看着慈眉善目的桂姨,杜弱纤忽然问。  风林低了头没有说话,杜弱纤心里一沉,一下子忘了自己的问题,声音都颤了起来:“她怎么样了?她……没有跟你们一起走吗?”  “我不知道,也许也在那个村庄里……”  杜弱纤的脚下一个踉跄,风林急忙一把扶住:“你不要急,等北平这边的事情平一平,我便派人去找沁蓝。”  “她……她也许已经……”杜弱纤绝望地低喊。  “她机灵得很,不会有事的。”风林极力地安慰,可杜弱纤明白,在那样的枪林弹雨里,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能有什么样的奇迹?  “放心,我答应你,只要时局略稳,就一定派人去找她。”风林看她的脸,褪去了刚才因激动而来的一点淡红,只得连声的安慰。恨不能赌咒发誓,只要她不是这样一脸的灰心绝望。  “还能……找得回吗?”杜弱纤打了一个冷战,可怜兮兮地问。  “能的,一定能的。”风林安慰着,打发了桂姨去准备吃的,“一会儿你自己吃东西,我还要赶回城里去。海淀也要去露个面,要晚些才能来看你。”  杜弱纤沉默不语,看着他走到门边又折了回来,把她一把抱住:“别恨我,弱纤。我没法放了你的,纵然……纵然让我们两个都下地狱,我也不放!”  这句话,说得坚定无比,杜弱纤无话可说,只能瞪着他。  “除了名份,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风林的声音从她的头顶洒下来,带着深沉的无奈。以至于他走出了院子,杜弱纤还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 正文 第100章欲梦天涯思转长(1) 这幢小院建得甚是巧妙,正在一个山坳里,方圆里许看过去,根本没有人烟。杜弱纤走到院门,就看到风林的一个侍从官不知道从哪里转了出来:“小姐,少帅吩咐过的,不能让小姐出了院子。”  杜弱纤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折转了身朝屋里走。  就算是没人看着,自己也走不出这些山路。风林想得真够周到的!唇畔刚浮起一个苦笑,桂姨已经把早餐端上了桌:“小姐,吃早饭吧。”  一盘稀粥,一个金黄的饼子,还有一个煮鸡蛋,并几个清淡的小菜,真难为她这么快就整了出来。  “桂姨,你也一起吃吧。”杜弱纤柔声说着,桂姨却只是两手尴尬地搓着,“不用,等小姐吃完了,我随便吃一点就完了。”  “反正就咱们两个人,也不用讲什么规矩,坐下吧!”  桂姨不自在地蹭了一个凳子的边,杜弱纤叹息了一声,看得出来,她是在大户人家帮佣惯了的。也难为了风林,找到这么一个人。  可是一想到他霸道地把自己带来,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来得及和罗鼎成说,心情便又苦涩了起来。  虽然腹中空空,可是吃了半碗粥,也就没了胃口。  “小姐,先生交代了好多遍的,每天早上都要小姐吃下一个鸡蛋。”桂姨赔着笑脸,“先生对小姐,真是又细心又体贴。”  细心吗?体贴吗?  杜弱纤只觉得苦涩的滋味弥漫了满嘴,与不与桂姨争辩,囫囵吞枣似的把那枚鸡蛋吞了下去。  “我去睡一会儿……”她交代了一句,桂姨连忙点头。  昨夜几乎不曾睡着,这时候早已支持不住。到了房间,却又呆呆地愣住。这里的摆设,完全是仿了碧水镇的那个房间,连器具都几乎是翻版。只是窗帘换上了浅蓝色的天鹅绒,看起来素雅淡静。在靠着玻璃的那一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轻纱,看起来便凭添了几分华丽。  恍惚了一阵,才看到墙角有一个柜子,随手打开看时,是满满一箱子的新衣服。随手抖了几件,从中式到西式,一应俱全,都是她的尺寸。  看得出来,风林为了布置这里,是费了一番心血的。可是……  茫然地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面的洁净天幕,忽然又是一阵悲从中来,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只觉得要号淘大哭一阵,才能把胸口压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烦闷吐出去。  可是最终,还是化成了一线细细的叹息,把整颗头都塞进了被子,直到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才探出了脑袋。狠命地甩了甩头,闭上眼睛,却都是风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带着可恶的神气。  恨恨地在肚子里咒骂了两声,在床上不知翻了多少个身,才渐渐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直睡到薄暮的时分,桂姨已经把饭菜热了又热,看到杜弱纤出来,连忙把饭重新盛了出来。  “我睡得真够死的……”杜弱纤纤纤地说,“这样也好,省了一顿饭,直接吃晚饭就成了。”  桂姨立刻摇头:“那可不成,先生再三地吩咐过的,小姐的三餐,一餐都不能少。晚上如果睡得晚,还要加一顿宵夜。”  杜弱纤杜了这一觉,倒觉得饥肠漉漉了起来,听桂姨说着风林怎么样吩咐,只当作没有听见,管自地低了头吃饭。  桂姨的手艺不错,菜色也很丰富,杜弱纤忍不住就皱了眉头:“桂姨,下回不用那么麻烦,统共就我们两个人,怎么吃得下那么许多?”  “还有两个大兵呢,在外头守着。”  原来有两个么?杜弱纤自嘲地想着,看来自己的身价,还一直不曾下跌呢!  “先生对小姐可真够紧张的,这屋里屋外已经收拾了好多天了,只说小姐到了便可以安安心心地住下……原以为还有一阵呢,有些东西还没置办齐全。”  “还有什么?”杜弱纤诧异。  “还有梳妆镜也没安,听说是从英吉利进口的玻璃镜子,比咱们这里的亮堂。”桂姨兴致勃勃地说着,一点也没有发现杜弱纤的脸色,早已经复杂得看不分明。  晚饭后,桂姨手脚麻利地把碗筷都收拾了,点着盏煤气灯做针线。  “小姐闷么?先生买了不少书,还在藤条箱里没有拆封,我去拆开来。”  杜弱纤倒是欣喜的:“是吗?那好啊,拆开来我瞧瞧。”  果然在一间布置成书房模样的房间里,堆着好几个藤条箱。桂姨拿了剪,一个个都拆了开来,杜弱纤立刻有了兴致:“桂姨,你忙去吧,我在这里看一会儿书。”  桂姨应着去了,独留下杜弱纤在书堆里挑挑拣拣。倒有几本不错的线装书,是近年才出来的小说。杜弱纤顿时喜不自胜,把对风林的抱怨,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 也不知看了多久,只觉得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算算时间,怕也要十一二点钟了,这才怏怏地睡下。原来,她在潜意识里,还一直等候着风林。  明明说晚些要过来的,怕是被龙少君拌住了吧……  心里酸溜溜的难受,偏生又无处可说,只得胡乱地抹了把脸,衣服也懒怠得脱下,合身躺进了被子睡了。 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鼻端飘来一股阳刚的男子气息。还没有等她睁开眼睛,她的唇已经被覆了上去,熟悉的感觉,缱绻了全身。  正文 第101章欲梦天涯思转长(2) “弱纤!”风林低低地喊。他的感情一旦倾泻而出,就如势不可挡的千军万马。杜弱纤想要支起身子,却被他绵密的细吻,吻得软了。仿佛是躺在汪洋的大海上,正随波逐流。  墙上的窗纱,因为窗户开了一细缝,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曳,摇出了无边的风月。  杜弱纤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却已经本能地向他靠近。风林心满意足,一路疾驰的疲惫,已经化作了最热烈的口齿缠绵。  这个吻,来势汹涌,仿佛是春天刚化开的雪水,从高山上直冲下来,融入了波澜壮阔的大江大河。杜弱纤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用手紧紧地攀着他的肩,由着他予取予求。  山里的夏末夜晚,已经带着寒意。杜弱纤被掀开了衣角,顿时觉得身上一凉。只是微一瑟缩,便与那具滚烫的身子紧紧地相拥,传染了热力,也一般地觉得燥热了起来。  说不上是心底的甜蜜,还是舌尖的苦涩,杜弱纤觉得自己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就在这样的抵死缠绵里被彻底的释放了出来。内心的渴望主宰了一切,身体的本能引导着她在欲-望的海洋里沉沦不休。  风起云涌,在一波情劫过后,杜弱纤才睁开了眼睛。风林的双眸正灼灼地盯着她,带着火一样的情怀。  “弱纤……”他哑着嗓子低喊,纵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也给他叫出了缠绵的情致。  这才明白,原来这一切,并不是梦。风林真真实实地在自己的身边,而自己与他……那一场颠鸾倒凤,绝不是被迫,脸猛的红了。  明明她是恨着他的,可是那颠倒的迷梦里,却永远是他精致的脸庞和含笑的嘴脸。  “醒了?睡着了还那么热情,总算不枉我费尽心机,甩脱那等人赶来会你。”风林含着笑,对着她的耳垂轻轻咬啮。  这样的亲昵,让杜弱纤的全身,都涌起了细细的战栗。那场春梦的后遗症,似乎让这具身体,变得更加敏感。他的手指轻轻抚上,身体里的某些东西,便有了蠢蠢欲动的渴望。  “我……”脸红耳赤地想要移开身子,可是风林的胳膊微一使劲,便把她又合身地卷到了自己的怀抱。  这个怀抱,是素来熟悉着的,那些孤寂的夜里,总是半梦半醒地感受着的。这时候,那股渴想,便如山火一般蔓延,没有停息的时候。  可是,她不该和他这样……  “弱纤,我想你,真的。”风林呻吟了一声,让杜弱纤不敢再乱动。僵硬了手和脚,又不敢贴近了风林。  “看来,以后我就得趁着你睡着的时候进来,才能享受到一场最华美的盛宴。”风林低低地笑着,暗哑的嗓音,昭示着最强烈的情-欲。  杜弱纤尴尬地偏过了头,不敢对上他意味深浓的眸子。  “今天忙了一天,天才擦黑就想过来,结果还是被绊住了。弱纤,你不会责怪我吧?”风林柔声细语,那个在会馆里,狂怒的男人,似乎并不是他。  “我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杜弱纤幽幽地叹了口气,“如果责怪你,能让我获得自由的话,我就怪你一千遍。”  “不许!”风林凑过了唇,在她的唇畔轻轻一点,“这个主意,不许你打。终你一生,我都不会放手的,我已经说过了。”  杜弱纤的眸子,既深且幽:“难道,你要把我囚禁在这里一辈子么?”  他曾经说过,他会陪着他逛北平城。可是,最终却被他锁在这个“深山老林”。杜弱纤苦苦地笑着,偏过了头。  “弱纤,我答应你,情况稳定下来以后,我一定会把你接回去的!现在在北平,纵然手里是有实力的,但在政界,我还是两眼漆黑。”  风林的话说得很诚恳,但杜弱纤却无法相信他的说辞。也许他是有这个心,可是龙少君根本不可能容忍得了。  “你还是放了我罢,这样下去……”  风林忍不住勃然色变:“我说过,绝不会放你走的!弱纤,我知道现在不能迎娶你过门,是我负欠了你。但是,你给我时间,我会做到的!”  杜弱纤无奈地摇头,每次涉及到这个话题,也不过是各坚持各的,最终仍是没有定论。  烦燥地摇了摇头,却发现身无寸缕,在睡梦之中,已经被风林剥了个精光。伸长了手臂,想把落到地上的衫子捡起来,却被风林手臂一伸,又拥回了他的怀抱。  他的肌肉,仍如记忆里那样细腻结实。一时间,便有些恍惚。  “就这样陪我睡一觉,我今天赶了好几个地方,真的累了。”  累了还能趁着她睡梦中,对她上下其手,吃干抹净?杜弱行撇了撇嘴,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却明明白白。  风林叹了口气:“是真的,不骗你,现在连小指头都不愿意动一下……弱纤,乖乖地躺在我的身边,我没力气动你啦!”  虽然并不相信,但杜弱纤也不敢乱动,就怕他忽然又生龙活虎了起来。  僵硬着身子,挨了他睡着。轻轻呼出一口气的时候,发现风林果然已经呼吸清浅地睡着了。他的睫毛长长地覆着眼睑,胡子大约没有来得及刮,手指抚上去,便有微微地刺感。  正文 第102章欲梦天涯思转长(3) 正要抽回手的时候,风林已经握住了她的。月光下,她光裸的手臂,像是海面上飘摇不定的独木舟,纤瘦修长。  “我、我不知道……”杜弱纤红着脸,要把手挣扎回去。可是他把她握得那么紧,留不出一点点余地。  “不知道我还没有睡着?”风林含着微笑,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似乎一下子穿透了她的肋骨,直直地到达她的心脏。  杜弱纤仿佛是被当场抓获的现行犯,一声都不敢吭。喉咙里模糊地发出一个音节,却只是羞不可抑地准备转过身去。  轻轻地一勾,风林就把她勾到了身边,紧紧地贴住了自己的身子,顿时感觉到彼此肌肤的温度,又陡然拔高了几度。  “弱纤……”他低低地喊,带着还不曾褪色的情-欲。  “我……要睡了。”杜弱纤脸红耳赤,声音清浅。可是那只手,还被他紧紧地握在手里不肯放,一时间举步维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 “我刚才睡着了,只是被你弄醒了。”风林温和地解释,“我睡觉很惊醒的,尤其到了北平以后,可以说是草木皆兵,只要稍有动静,就立刻清醒了。”  杜弱纤心里微微一酸,目光流转间,瞥了他一眼,心情复杂。 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微有风尘之色。脸是比在碧水的时候,瘦了大大的一圈。连那眉眼,都似乎染上了苍桑,却让他的整张脸,显得更有魅力。  怔怔地看着,眼波便温柔了下来。  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 风林把她的脸色,看在眼里,唇角渐渐地浮出了一个笑意,如破冰的春水,澹澹生烟。把她的手,举到了自己的唇畔,一根根手指头放在唇边,轻轻地舔食。  酥酥麻麻的感觉,再一次充斥了全身,杜弱纤心神一颤,看着他的目光,复杂而矛盾。  她原应该恨他,从一开始夺了她的身心开始。可是,她其实始终不曾真正地恨过他。即使她的那个孩子,在不明所以的时候,就被她扼杀在了碧水河里。  可是他与龙少君并肩而站的俪影双双,却把她刺激得一时失了理智。  “弱纤,你是我的。这根手指、这根、这根,还有这根……”他一遍遍地用舌尖描摹她嫩白的纤指,不厌其烦地宣示着自己的所有权。  杜弱纤凄然地想,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大概都贴上了他的标签。而他,却什么都吝于给她,留下一串又一串令人心痛的脚印,留下一行又一行澎湃的泪水。  咬着唇,杜弱纤不再说话,只是微微偏首,留下了一个侧影给他。  风林叹了口气,知道要获得杜弱纤的谅解,并不是短期内可以办成的。她的身体,远比她的态度更诚实。在半梦半醒之间,那样毫无保留地接纳他,他已经感天动地。  他想,也许应该给她更多的时间。  “睡吧,弱纤。”放松了对她的钳制,风林用胳膊给她作枕。可是她却负气般地推开了他,把头落在枕上。  风林苦笑着,呆看着她的背影,肩胛处的骨头,已经硬得硌手。她……是真的受了不少苦吧?因为怜惜,风林不再强求,只是默默地把身子贴上了她的后背,渐渐地睡了过去。  翌日天气晴好,白云在蓝天中舒卷。风林看着杜弱纤平稳的呼吸,怎么也舍不得抽出自己的胳膊。到底还是让他圈住了她睡觉,凌晨的时候,有些不安稳,出了一身的冷汗。  锦被下的香肩,因为她一个翻身露了出来。布满了樱桃般的吻痕,是他那场欢-爱的见证。心里一阵激荡,又想抱着她在巫山再**一番,却终于只是伸出手,替她拢了拢被子。  她睡得并不十分安稳,眉间的轻愁,让他看了心痛。他知道,其实她所有的愁、所有的忧,都是他带来的。不知道在她的梦里,自己是如何的苦苦纠缠。  他的欲-望在不知不觉间胀大了起来,尴尬地退后了一点。可是睡梦里的杜弱纤,却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嘤咛”,仍然向着身侧的温暖偎过来。  风林抱住了她,发出一声短暂的呻吟。  杜弱纤愁眉紧锁,倏然间瞪大了眼睛。  “是我,弱纤,是我啊!”风林急忙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 她惊慌地对上了他幽深的黑色瞳仁,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心有余悸一般地伸手,抹了一下额头在那个瞬间冒出来的冷汗。  风林的眸子微微转深:“怎么了,做了什么恶梦?”  杜弱纤茫然地摇头:“没有……只是……”她微微阖下了眼睑,显然不想把自己的满腔心事告诉他。风林因此而不悦,气氛在刹那间又沉凝了下去。  也许是他眸底的冰冷,让杜弱纤打了一个寒噤。下意识地,她往后靠了一靠,已经抵到了冰冷的墙壁。  “墙壁有我的胸膛那么温暖吗?”对于这样的疏离,风林显然更加不悦。杜弱纤忽视了他的怒气,一动不动。  再没有耐心等待,风林右臂微伸,直接把她捞到了自己的身侧,密密地贴紧了他的身体,仍然留不下一点空隙。  “弱纤,不要再挑战我的极限。记住,你永远都是我的!”  正文 第103章欲梦天涯思转长(4) 这一次,风林足足有两天没有回来。hp://山居的岁月,固然是幽静到了极处,可是每一想及自己的处境,总是让杜弱纤觉得心灰意冷。  他的家,到底还是在北平城里。龙少君面前是要敷衍的,海淀的军区总是事务繁忙的,能分了多少时间给自己,实在是个未知数。  桂姨看她一早起来,便恹恹的,捧着一本书倚在窗前看,半天都不动弹,好心地提醒:“小姐,到院子里走走也好,这样呆着,人都呆的病了。”  杜弱行懒洋洋地仍旧坐着,连姿势都不曾换一个:“病就病了罢,院子里也只那样的风景,又出不了院门。”  “先生也是太着紧小姐,怕小姐去了外面,会遇上什么危险,所以守紧了小姐。”桂姨对风林的用心,似乎从来不曾怀疑。  忽然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桂姨笑盈盈地说:“大约是先生回来了,小姐怎么不去迎一迎?”  杜弱纤出了一会儿神,叹了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进来的不止风林独个,竟跟着好几个伙夫一类的人物,抬着两个大箱子进来。  “放在房间里,用心一些,别磕破了,惹小姐不高兴。”风林脱了军帽,一脸的喜气,邀功似地看着杜弱纤,“终于买到了,这个梳妆镜,还费了不少手脚呢!”  他的笑容,洒得这间暮色四合的堂屋,都亮了起来。  “怎么了,最近睡得不好?”风林把帽子随手递给了桂姨,大踏步地朝杜弱纤走来,一手托起了她秀气的下巴,“总要好好调养,瘦成了什么样子!”  他语气里,独有的宠溺,让杜弱纤好一阵的恍惚,几乎错误地以为,自己还是被他捧在手心里的。  “是怪我两天没有来看你么?”风林叹息了一声,唇已经密密地贴上了她的嘴。杜弱纤还没有来得及惊愕,已经被他攻城掠地。  杜弱纤羞恼地推了他一把:“你……你看,人家都看着呢!”  风林似乎心情大好,哈哈大笑着把她往怀里一带,在杜弱纤正觉得一团混乱的时候,又被他在颊畔偷去了一个香吻。  “你……”杜弱纤被嗌着了,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 “让他们看吧!”风林洋溢着的微笑,在天边晕红的晚霞里,显得灿烂亮丽。原来,他也可以笑得这么开怀。  那些嘴角微微上翘的笑纹,把他脸上的风霜痕迹,也一齐掩盖了。仿佛又是那个碧水河畔的青葱少年,带着不可一世的张狂和飞扬。  “走,看看你的妆镜!”风林搂着她的纤腰,又皱了皱眉,“我买了不少衣服给你,怎么还穿这旧的?如果你不喜欢,我明日再叫人买去!”  杜弱纤苦涩地一笑:“衣服有什么新旧,左不过在这个院子里,谁也瞧不见。”  风林的笑声顿了一顿,侧过了脸,静静地问:“你是嫌闷么?我打发了这些工人,就陪你去山路上走走,好不好?”  这句话,说得近乎低声下气了,杜弱纤一时忘了反应,只傻傻地跟着他往房间里走。一个不留神,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 看上去文弱书生模样的风林,背部竟硬得像一块铁板。杜弱纤捂住酸痛的鼻子,一脸的懊恼。  “让我看看,撞痛你了没有?”风林俯首,把她的手轻轻掰开,“有点红了,怎么尽在想着心事,连路都不会走了?”  杜弱纤有些脸红:“没有什么的,一会儿就好了。”  他语气里明显的宠溺,让她一时无所适从。明明是怨着他的,是恨着他的,可是他轻轻的几句话,总能让她的怨,她的怒,就这样被一丝丝地抽离。  “先生,已经装好了。”工人哈着腰讨好。  风林满意地“嗯”了一声,给了两块现洋的小费,几个工人都千恩万谢的走了。房间里的嘈杂一下子不见,又回复了原有的静寂。  “看看,喜不喜欢?正好有远洋的轮船过来,一眼相中了这面镜子,给你梳妆用。看,英吉利的玻璃,到底是比咱们自己的更亮,简直是纤毫必现。”  杜弱纤看着透亮的镜子,并没有说话。这款梳妆台雕着复杂精致的玫瑰花纹,木纹里还隐隐带着浅淡的玫瑰红。  这样的华丽,在晚阳下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 “还有一个箱子,是我特意采买的东西。有胭脂水粉,还有一些字画,给你无聊的时候解闷的。”风林牵着她的手,殷勤地打开了一个箱子。  也不光是他说的那些,还有一点小玩意儿,并几件新做的衣服。  “你看,这是一件西式的礼服,已经订了一个多礼拜,今天才刚刚做好的。”风林献宝似的抖开了一件礼服,华美到让杜弱纤几乎晕眩。  手指抚过礼服的边缘,绸子特有的触感,让杜弱纤的脸色,也渐渐地复杂了起来。  风林看她默然无语,颓然地一把抱住了她,把下巴搁到了她的头顶:“弱纤,别这样。我想看到你笑,只要你想往的,我怎么样也给你办到。只除了……对你放手。”  杜弱纤微微仰头,看到他眼底真真实实的痛苦,一时呆住。  风林的头俯了下来,唇扫过了她的脸颊,停留在她的唇畔……  正文 第104章欲梦天涯思转长(5) 杜弱纤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了那一吻里的浓重相思。再也忍不住,用手攀上了他的颈子,却发出一声呜咽。  也许是注定要在这样的绝望里,迎来一场失火的爱情。虽然不过是秋意渐浓的季节,可是杜弱纤却觉得寒意直直地袭到了自己的全身。  还有什么比心脏最容易破碎?  “弱纤,弱纤……”风林看着她眼角沁出一点晶莹,只觉得有一把刀子,在细细地切割自己的心脏。可是他宁愿承受这样的痛,也不能把她放走。  她不知道,如果放走了她,也就是把她的灵魂带走。所以,虽然看着她脸容瘦削,看着她郁郁寡欢,他仍然无法选择放手!  他乌黑的剑眉,似乎更浓了,斜斜地飞入了鬓角。鼻梁还是一如既往的挺直,薄薄的唇晕染着的鲜红,比自己的灰败双唇,更加的诱人。  虽然经过了枪林弹雨的洗礼,皮肤却仍然紧致光滑。  杜弱纤自惭形秽地想着,虽然自己年岁不大,可是心境,却早已过了花季。那张脸,苍白得连颧骨都突出得很明显,让她看着镜子,都几乎要立刻掩面。  龙少君确然是比自己更适合他,至少带她出场,用那份优雅,就可以镇得住一干的将军太太。  阳光的刀刃,如清霜一般地碎裂了。连着那颗最清纯的心,也碎了一地,怎么拼也总是少了一块。  “弱纤……”风林痛楚地低低喊着,唇已经辗转缠绵了下来。那件家居的旧袄,领口的盘扣已经松脱,手指微微一勾,就露出了整片的锁骨。  带着苍白的颜色,让风林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  她来了北平,一直都是在晚上看着她。原来,她已经变得这样的瘦弱不禁……  “你不是嫌闷么?来,换件新衣服,我陪你去院子外面走走。”勉强地笑着,风林把衣襟仍给她掩了,借着低头翻衣的动作,掩饰了自己的心酸。  “就穿这件吧,你一向喜欢素的。我虽然置办了不少艳丽的行头,只怕你不喜欢。”他陪着小心的模样,一下子让她把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  “你……”杜弱纤捧着衣服,尴尬地看着风林灼灼的目光。  “好吧,我回避。”风林微笑着转过了身子。杜弱纤有心让他出了房间,可是看他的模样,又似乎很君子,红着脸,背过了身子换衣。  刚刚脱下旧衣,便被拥入了熟悉的怀抱,忍不住羞意上涌,在两颊边晕开,和西天的残霞相映成趣。  “你不是君子!”杜弱纤挣扎地低喊,挣扎着要想离开,却被风林抱得更紧。  “让我抱一下,只一下……”风林的声音里,带着太浓的渴望,“只一下……”  这一次,他果然践诺,只一下就松开了她:“快穿衣服吧,山里的秋天,已经冷了,别着凉。”  杜弱纤红着脸,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绛纱旗袍。简单的剪裁,穿在杜弱纤的身上,有些略略嫌大。衣服的褶痕里,折着晚霞的微红,仿佛是一枝微露花苞的玫瑰,盛开在了他的眼前。  风林恍惚了一下:“这是依你以前旧衣服的尺寸做的,可见你瘦得狠了,总要多吃一点营养的东西。我交代桂姨天天炖一只鸡给你的,可曾吃了?”  他的面容分明是关心的,杜弱纤不敢说话,怕会在他的怀里号淘大哭,只是敷衍地点头。  “我再叫从善开一点补品,总要调养过来才行。从善说你自从……”风林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口,不安地看了杜弱纤一眼。  杜弱纤只当没有听到,折过了身子往外走:“不是说去外面走一圈吗?我已经几天没有出去了,走吧!”  风林急走了两步与她并肩,隐约看到她的腮边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微微一闪,伸出去拉她的手,顿时又缩了回来,只是默默地陪在她的身边。  高高的天穹下面,一片苍绿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朵。杜弱纤也不认识是什么名字,只是贪婪地深深呼吸了几口。侧脸在暮阳下,显得眉眼生动。  风林一时看得呆了,连却步都不敢移动,看着她蹲下身子,细细抚着花瓣。  山里的初秋,其实很美。杜弱纤几乎忘记了身边的风林,独个儿逡巡在这片草丛里,东摸一把,西挥一丛,却又舍不得把花摘下来。  因为奔跑,两颊染上了些许娇艳的红,衬着她的月白色旗袍,更显得人比花娇。  忽然一个趔趄,杜弱纤眼看着就要扑跌下去,风林急忙飞奔了过去,在她倒下去之前,接住了她的身子。  她的额上,已经薄薄的见了汗。因为跌到了她的怀里,颊上的红霞,又深了几分。  “弱纤……你真美!”风林喃喃地赞叹,这灿烂的暮色,这青青的草地,这星星点点涌上来的野花,都仿佛只是成了她的背景。  想像着她抛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洒在这片辽阔的草地上,风林竟然觉得神往。 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因为是抱姿,所以影子重合在一起。  “我们永远这样……多么好。”风林脱口而出,看着杜弱纤的眼神,满是深情。杜弱纤愣了一愣,似乎不敢相信,一语不发,缓缓地偏过了头。  正文 第105章欲梦天涯思转长(6) 暮色,渐渐地成了一地的冷墨,浅浅地流动。*一声鸟儿的长嘶,已倦鸟归林。  “回去吧,你的手都凉了。”风林心疼地把她的双手,合到了自己的掌心。  杜弱纤轻轻点头,由着他牵了自己的手,回到了那座金屋。在暮色里,那房子就像是张开了血盆的大嘴,要把她整个儿的连皮带骨吞下。  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杜弱纤的脚步立刻顿住。  “冷了?”风林并不知道她的心思,把她护在了怀里。  “还好……”这两个字,便是有些恍惚了。风林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减了喜色,仍是密密地揽着她往回走。  桂姨看着两人进来,急忙到厨下端了菜到餐桌上,又哈着腰交代:“先生和小姐慢慢吃罢,热的鸡汤锅子里还有呢!”  风林轻轻点头,她便识相地退了下去。  杜弱纤垂眸不语,只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风林看得皱起了浓眉,把菜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她碗上夹。  愁着眉,苦着脸,杜弱纤把自己的饭碗悄悄地往回挪了几寸:“我吃不下这么多……”  “难怪你这么瘦,只吃这么一点哪行啊?我不陪你吃晚饭,大约你就是这样混过去的?”风林浅浅地责备着,半开玩笑地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边,“你要不吃啊,少不得我嘴对着嘴喂你罢了。”  杜弱纤细若坟蚋的声音,模糊地从碗边传了出来:“不用,我自己可以。”  风林一直都在外面奔波,这时也饿得狠了,三下五除二就扒掉了一碗饭,叫了桂姨再添了一碗,看到杜弱纤皱着眉头,对着碗上的菜发呆。  “菜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看的!”  杜弱纤抬起头:“我真的吃不下……太多了……”  “这哪里多啊,你看我已经把饭扒下去了一大碗,你还没动呢!快吃,我非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 她的瘦,与饮食无关吧?  杜弱纤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饭菜,仿佛那是一种苦刑。  “多吃一点啊……”风林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无奈地劝说。  桂姨盛了饭端出来,接了口说:“先生,您还不知道,小姐每一餐,都只吃一点就推了筷子。难怪瘦得都撑不起衣服了,也枉费了先生的一片心啊。”  杜弱纤知道桂姨还是向着风林,只看到了他为她下的血本,却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小山似的菜肴,看了实在可怖,干脆负气地丢了筷:“不吃了!”  风林也不生气,只是拿了自己的筷子挟了一筷菜:“来,乖乖地吃下去,不然的话……你知道我会怎么喂你。”  杜弱纤红着脸,委屈地低着头:“我自己来……可是真的实在太多。”  “这还多啊……我恨不能把所有的好东西,都一股脑儿地喂进你的胃呢!”风林叹了口气,看她硬着头皮把菜一口一口地咽下。  到底还是剩下了一多半,再咽不进,只得搁了筷子:“我饱了!”  风林看她脸色半青半白,心里怜惜:“那再喝一碗鸡汤,我帮你盛。”  看他挽了袖子,露出精壮的肌肉,替她撇去了油,盛了一碗清汤,心里的滋味,真是复杂到了极处。恨不是,爱也不是;欢喜不是,心酸也不是。  汤是极清的,用人参和当归炖着,想来十分营养。杜弱纤虽然没有什么胃口,却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只得勉强地喝下。  风林自己也盛了一碗,却只是轻轻地用唇抿着。看杜弱纤小口小口地喝着,就觉得这样平静的乡居生活,也是一种幸福。  夏去了,秋意渐浓,山里的夜,显出了几分寒意。  看着杜弱纤缩了缩脖子,风林急忙地从箱子里翻拣出了一件小坎肩,亲手替她披着。他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鼻端,熟悉得让人觉得安宁。  “看,这些衣服,尽是照着你的旧尺寸做的,没一件不嫌大。你瞧瞧瘦了多少?”风林半含着责备,半含着怜惜。  “嗯……是瘦了不少。”杜弱纤声音微低,浅浅地笑了一下。  “弱纤!”风林叫了一声,却又突兀地静了下来。杜弱纤抬头向他看去,见他正出了神,朝着她怔怔的。  那神色,竟是说不出的矛盾,一时也静默了下来。  月亮渐渐地从山头升了上来,照进了屋里,洒下细碎的水银。远远的山峦,呈现出淡淡的黛色,像一头巨兽,在沉睡里踞伏。  鸟雀无声,月华如练,风林的手握住了她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那脸上的线条,竟是柔得不能再柔。  时光,在这时仿佛失去了全部的意义,杜弱纤凝神地看着,不忍心打破这样的沉默。  “真想一辈子就这样,握了你的手,直到白发苍颜。”风林感慨着,忽然把她小小的肩揽了过去。杜弱纤忍了泪,借着靠上他胸膛的动作,让眼睛里的湿润,悄悄地把他的前胸微微濡湿。  “别怪我,弱纤。”风林叹息了一声,托起了她小小的下巴,“我是恨不能把全世界都捧到你的面前,可是有些事,暂时还做不到。”  杜弱纤垂了眸,看不出心绪。  “若是有想要的什么东西,一总地告诉我,总要设法替你弄了来。弱纤,我为你,是可以掏出心掏出肺来对待的,只除了……”  正文 第106章欲梦天涯思转长(7) 杜弱纤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有些事,不用一再的强调,杜弱纤忽然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 认命,也许是她目前最该做的事。  两个人拥披而卧,仿佛又回到了碧水镇那段相濡以沫的岁月。时光在这时候,穿透了长长的山林,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 他的细吻,一整夜都没有离开她的身子。她知道,他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他的珍爱。在梦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惊醒了风林的迷梦。  睁眸看时,杜弱纤双眉紧蹙,已是睡得极熟。可即使在梦里,她都是被梦纠缠着,不能安稳。  揽着她,矛盾了一遍又一遍,却仍然只是把头埋到她的颈间。他宁愿和她一起下地狱,也不能放走她!  杜弱纤醒来的时候,风林已经离开。枕畔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贪婪地嗅了一口,叹了口气。  难道自己就只能在这里困守,等候着他抽了空来探望自己么?  在这样的蹉跎里,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北平的冬天,冷得格外干燥。山里的风,一到晚上就开始肆虐。杜弱纤有时无法入眠,就听着风一声接一声的怒吼,像是给她纷乱芜杂的心事作的伴奏。  听说日本人占领了东三省,又把势力往长城方向推进。:不知道如今的碧水,又是怎么样的一种境况?  还有沁蓝,风林说已派了人去寻找,可一直没有消息。杜弱纤明白已经凶多吉少,可是总还含着一分希望。  日子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里,过得飞快。  每个季节的衣服,风林总不曾短少。还有精致的小玩意儿,也是一件接着一件。杜弱纤总是默默地收下,然后压在箱底。  再精致,也不过是冰冷的物件,对自己毫无意义。  虫鸣声日渐稀疏,黯哑的月光下,杜弱纤看到霜粒,一颗颗地鼓起。原来这么快,已经到了初冬。  这一晚,杜弱纤早早地就上了床,拥着被看一本线装书。耳边听得开门关门的声音,一时也懒怠起来,只是放下了书朝房门看。  果然只是一忽儿的时间,风林已经出现在门口。草绿的军装上,已经落满了星星点点的白色。  “下雪了么?”杜弱纤失声,原来被风林囚在这里,已半年。  “是啊,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最近长城那边的形势很是吃紧,**已经派了一个师前往增援。如果不成,恐怕我也得被调过去。”  心一下子有点沉,纵然看了那么多书,明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可是真正到了自己爱重的人去上战场,总还是不乐意的。  “那……大概什么时候要走?”杜弱纤问着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微颤。仰着头看着他的脸,却看到他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 “弱纤,你还是担心我的,是不是?”  杜弱纤怔了一怔,垂了眼睑不说话。她怎么可能不担心他?恨过,是因为爱过。仍然恨着,那还是因为仍然爱着啊。  “放心吧,总还有一阵的。”风林不以为然地说着,脱了外面的军装,露出雪白的小衣。两个人纵然已是熟得很了,看到他敞开的领子里,露出来的肌肤,杜弱纤仍然会下意识地偏过头。  风林回来,已是吩咐桂姨烫了酒,这时端进了房里,看到杜弱纤半躺在床上,风林则坐在一隅说话,忍不住笑:“小姐倒会享受,这寒天里,是该早早地上了床。先生说要置个坑,也确实该,不然小姐的身子,还真禁受不住。”  风林和杜弱纤只是相视一笑,桂姨放下了酒和几碟子小菜,识趣地走了。  杜弱纤看时,一碟水煮的花生米,一碟风鹅,还有一碟子的烤鸭,倒也置办得像模像样。  “来,陪我饮一杯吧。”  杜弱纤看着风林倒了两杯酒,正要掀了被子起来,风林已是按住了她:“不用,外面有些寒,你还坐在床上吃吧。要吃什么菜,我挟了喂你。”  他的细致体贴,让杜弱纤又感慨万千。不知道他对于那位龙少君女士,又是怎样的一种手段。因己及彼,又觉得对方也并不那么可恨,反带着一点可怜。  轻轻地叹了口气,风林的一筷子菜,已经挟到了她的面前。不及思索地张口接下,原来是一块风鹅腿。虽然有些过咸,但咀嚼过处,倒还算犹有余香。  风林又递了一杯酒给她:“喝一口,陪我吧。”  “我不会喝……”杜弱纤为难地接过了酒杯,低低地辩解了一句。  “今天——”风林端着酒杯,看着她带着苦恼的神色,笑意盈盈,“是我的生日。”  “啊!”杜弱纤失声惊呼了起来,“我不知道,我……”  难怪他今天到得这么晚,想必那边的宅子里,摆了宴替他庆贺生辰的。眼睛瞥过风林送给她的西洋挂表,指针正巧定在八点,宴会不该这么早就结束。  “我想你,若纤……”风林温暖地笑,酒杯和她碰了一下,“这不是白酒,在席上已经喝得够多。所以我让桂姨温了一点米酒,不会醉人的。”  杜弱纤的一口气狠狠地嗌着,这样的日子还跑了过来,诚见他对自己的真心。纵是仍有千般抱怨,万般不满,又怎忍在这时拂了他的兴?  正文 第107章欲梦天涯思转长(8) 因此也转了面色,陪着他一边喝酒,一边吃菜。  冬夜绵长,不知不觉,竟把烫好的米酒都下了肚。  风林搁下了筷子,笑:“这个生日,是我过得最舒心的一个了。弱纤,如果一辈子都这样,不要有什么国,不要有什么家,那就好了。”  杜弱纤平时并不贪酒,这时虽是浅浅地陪饮,也燃红了双颊。一双细眉长眼朝着风林看过去,竟然是媚眼如丝。  “今夜,你不要回北平去么?”  “不回,我要陪你!”风林慨然地摇头,因是晚了,也不叫桂姨进来收拾,草草地把碗筷都堆到了五斗橱上,便钻进了被子。  杜弱纤脸色一红,风林却难得的规矩,只是把她搂在了怀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北平的形势。从龙家,说到**,再说到碧水军,从来不曾见他这么健谈过,杜弱纤不免怀疑。  “少帅……是不是碧水军将出长城迎战?”  风林的声音陡然地住了口,然后看着她的脸,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其实,我不怕上战场的,就只怕你……怕你会……可是,如今我却偏生又没有个好地方安顿你。”  杜弱纤这时也不忍让他忧心,只是柔声说:“我住在这里,也习惯了,搬来搬去也麻烦,不如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吧。”  风林颇费踌躇:“按理,这个地方也算是隐秘,一般人也找不着这地方。只是,总觉得仍有几分凶险,竟是不敢放心。”  胡乱地商量了半宿,仍是没个定论。杜弱纤因念着是他的生日,又想自己并没有准备礼物,就算是准备了,也未必就合了他的意。  他位高权重习惯了的,那些等闲的东西,也未必看在眼里。偏是自己还仰仗了他生活,就算要置办些什么,竟也觉得讪讪地不好意思。  因此,当风林抱紧了她时,也唯有加意地温存。这一夜,竟是两人重逢后,最平和温馨的一夜。  外面的风,也似乎能懂人心,温和了许多。  风林满足地叹息了一声,把杜弱纤的脸颊,绵绵密密地吻过了一遍,才含着笑闭眼。杜弱纤的唇角也含着微笑,把头偎在他的胸膛,安心地睡了过去。  只是梦里,总逃不脱血雨腥风,看着风林在自己的面前倒下去,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喊。  “怎么了,弱行?只是梦,不要吓着自己。”  杜弱纤松了口气,睁开眼来,发现风林已经戎装在身。转眼看着窗户,也不过是蒙蒙亮的时间,忍不住脱口而出:“怎么走得这么早?”  风林低下头解释:“最近形势吃紧,怕回北平晚了,错过了紧急的军情。”  虽然这样说,看着杜弱纤温柔的眼波,脚便像被钉住了似的,再也挪不动分毫。  杜弱纤想起来送他,却一阵晕眩,迫得又跌回了床上。风林骇了一跳,急伸手扶住:“怎么了?”  “大约是起得猛了……”杜弱纤露出了一个微笑,“不妨事的。”  风林打量着她的脸,虽然仍然偏于柔白,到底染上了几抹血色。人参燕窝粥一日日地补下去,还是有用的。  “你别起来,天才刚蒙蒙亮,冬日的白天又是短的,你也不要总是看书。都是我买来给你闲时消遣,并不是给你做学问的。”  杜弱纤脸色微红地点头,知道他语出挚诚,倒把往日恨他的心,又淡去了一层。只觉得造化弄人,他有他的无奈,而自己,也有自己的底线。  “我这便走了,有事叫门口的侍从官给我摇个电话。”风林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咛两句。  杜弱纤连忙点头:“放心吧,这里不会有什么事的。” 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之后,杜弱纤忍不住还是披了衣起来,扑到门口的时候,已经看到吉普车发动了,在山路上颠簸着前行。  饮一杯酒再看,原来已是苍茫季节。杜弱行慢慢地低着头往房间里走,那边屋里却走出了桂姨。  “咦,小姐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 杜弱纤对她的惊愕并不回应,只是强笑:“是起来送先生走的。”  “哦,先生走了啊,这么忙还要开这么久的汽车来看小姐,先生的心,也算是最真的啦!”  桂姨喋喋不休地替风林说着好话,把风林说成了当世无双的男人。  杜弱纤笑着应是,敷衍了两句,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 醒来的时候,脑袋越发觉得沉了。自己也没当一回事,只以为是昨夜的酒劲,心里还在暗暗苦笑。  胡乱地喝了一碗稀粥,连桂姨现做的饼子都懒怠咬上一口,只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仍旧回了房间睡觉。  迷迷糊糊地看到风林正在往前走,自己怎么追也追不上。待到手指终于碰着了他的衣角,他却回过头来,拿着枪便往太阳穴里一射,整个人倒在了血泊里。  杜弱纤骇极而呼,才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虽还是大白天,但梦做起来,情节都是生动细致的。  拿了帕子抹了一额的冷汗,却看到房门口探出了桂姨的脑袋。  “小姐醒了,这便开饭罢?”  杜弱纤点了点头,起身披了衣服,天气真是有些冷了。披着坎肩,对着满桌的菜,却丧失了胃口。  正文 第108章梦天涯思转长(9) 到黄昏的时候,却发起烧来。桂姨开了晚饭,杜弱纤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不吃了”。耳朵却格外的灵敏,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始终不闻开门声,心里就有些失望。  到了半夜,嗓子干渴得厉害,在枕上婉转地呻吟。手摸到一杯冷茶,喝了下去,却是冷得身上发抖。纵是想要睡着,也是不可能的了。  冬天已经屈起了食指,用刚硬的骨节在冰冷的大地上重重地叩问着。杜弱纤只觉得从头到脚,一股寒气冒上来,竟是冷到了骨子里。  往常的被窝,因为有风林的体温,这时候却觉得单薄异常。冷到极处,发起抖来,只得扬了声叫“桂姨”。  等了半晌,桂姨执着灯进来,看到杜弱纤的颊边,已经泛出了不正常的红色,顺手一摸她的额头,竟是烫得可以煮鸡蛋一般,顿时吓了一大跳。  听着外头呼呼的北风,也没有了主意。  “我冷……”杜弱纤喃喃地低语,桂姨放下了灯,在柜子里找了一条厚厚的棉被替她密密地盖上,杜弱纤这才松了口气。  “我去灶下给小姐熬点姜汤,给小姐喝下,发一身汗,才能退了烧。”  杜弱纤得了一床厚被子,身上才有了一点热气,脑袋仍是昏沉的,胡乱地答应了一声,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 闭着眼睛,似睡非睡一般,却听到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苦笑了一声,烧到神智不清,总错觉地以为风林回来了。  房间门被猛地打了开来,一鼓冷气顿时让杜弱纤瑟缩了一下。冰凉的手,已经摸上了自己的额头。  “风林……”杜弱纤模糊地喊着。  “弱纤,弱纤!”风林焦急地喊了两声,看她只是在枕头把头略侧,并不回答,便知烧得有些糊涂。那额上的温度,竟是烫着了自己的手心,一时茫然。  桂姨已是熬了姜汤,加了一勺红糖,递给了风林:“要不,先给小姐服下,发一身汗,兴许就退了烧。”  风林低头答应了一声,却扬声叫了侍从官,吩咐即刻回北平去接了李从善过来。  侍从官面露难色,看见风林的脸色阴沉,急忙地跑出去吩咐了司机,连夜的把李从善请过来。  司机正在烤火,准备睡下,忍不住咕哝了两句,侍从官却笑:“老李,你就快去吧,不知道咱们少帅素来是把这一位捧在手心里的么?军事会议开到现在,还不忘要过来看一趟她。如今病了,可是天大的事!”  司机没法,只得又打叠起精神往北平开。  风林喂下了一碗姜汤,杜弱纤的额头果然微微地沁了汗,似乎觉得清醒了一点,微睁着双目,低叫了一声“少帅”,便阖上了眼睛。  风林不敢打扰她,在一旁干坐着守候。  李从善一脸的风尘,抢进房间,替杜弱纤检查了一下,留了两颗药片:“果然是烧得厉害,幸好用姜汤先压了一压,不然难保不烧成了肺炎。”  风林松了口气,扶着杜弱纤起来,喂她服了药,看她沉沉地睡着了,才放了心。  李从善打了一个呵欠,诚恳地劝说:“风林,要我说,还得把杜小姐接回北平去。这里离得那么远,要不是你坚持着要过来看看,这病就给耽误了。北平到底方便得多,就是头疼发热的,医生也好请。”  “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怕她回了北平,难免会争了气。龙少君已经在我面前冷嘲热讽的,只是不知道她住在哪里罢了。她是新女性,怎肯容得下?”  李从善气得骂他:“杜小姐从那一次跳了碧水河,病根早就埋下了,偶有诱因,便烧得格外厉害。你自己瞧着办吧,哪一天你顾不及过来,难道就任着她自生自灭不成?”  说完了,也不再瞧他,顾处地寻了地,与司机一个屋睡觉去。  风林默默低头,看着杜弱纤渐渐地发了汗,用帕子给她擦拭干净了,眼看着天光微亮,要睡觉也是不可能的了,只得叹了口气,叫起司机回了北平。  一路上,还在想着李从善的话。虽未免有些微言耸听,却也是实在的道理。靠在后椅上,只顾着烦恼,竟然不曾睡着。  “少帅,是去城里,还是去海淀?”司机问了一声,才算惊醒了思绪。  “去海淀吧。”  司机默默地把车开进了海淀,营地里还是一片寂静。走进了机要室,机要员立刻递上了两张电报。长城的战事果然一天比一天吃紧,自己早晚也是要开过去的,只是杜弱纤却怎么办?  想到若不是今天非要去看她一眼,那样的烧法成了肺炎,又要让她大吃苦头。  一时地烦恼了起来,连机要秘书叫了两声“少帅”,都没有听见。  “少帅……”鼓起勇气再叫了一声,声音略大,风林才回过神来:“怎么?”  “是太太过来,正在会议里歇着。”  风林皱眉:“哦?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 “好一会儿了,只说少帅正有事,不过太太不肯去歇息,只在会议室里坐着。”  “嗯,我过去看看。”风林这时又加了一重烦恼,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却看龙少君坐得笔直,正在看墙壁上的军事图。只是那眼光,却并不是落在图上,凝神地想着什么。  正文 第109章梦天涯思转长(10) 听见动静,龙少君回过身来,两只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 “少君,今儿怎么会过来?”  “要还不过来,人都被拐走了,我也是不知道的。”龙少君说着,冷冷地看他。  风林的脸色顿时一沉,人已经在会议室的长桌前坐下。侍从官泡了杯茶给他,替龙少君面前换了热的,才退下去。  “如果你是来吵架的,我并不欢迎。如今政局不稳,议员要进行改选,我想,你哥哥也不会希望最近会出现什么问题。”  龙少君的眼睛里射出了愤怒的光芒:“不要拿哥哥的前途来威胁我!我是龙家的女儿,但我也不仅仅是龙家的女儿。哥哥的前途,并不需要由我负全部的责任!”  “少君,你到底想要什么,直说吧!”风林忽然心浮气躁,实在没有心思来跟她打哑谜。  龙少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你和杜弱纤一刀两断,把她送出北平!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则……”  风林掏出了一枝卷烟,想了想却又收了回去。  “你既然挑明了说,我也挑明吧。我不会把她送走,甚而至于,我要向你要求,迎娶她过门。当然,她只是侧室,而你仍是元配。”  龙少君愣了一愣,立刻勃然大怒:“好啊,诸葛风林,你竟然还敢把她迎娶进门?我告诉你,想都别想,这不可能!”  风林的手指,几乎把烟头掐断,隔了半晌才冷冷地说:“其实,我是希望你和她能够好好相处的。说起来,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又早在碧水就跟了我,所以我没有办法抛弃了她!”  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手,可是龙少君却一点都不觉得痛。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急急忙忙地赶到海淀,想杜绝了他对那一头的牵挂,却适得其反。  风林的摊牌,让龙少君一时进退维谷。在现今的局势下,哥哥的改选,自然是需要风林的支持。就算是自己,难道还能在已经冷到冰点的关系上,再划上一刀吗?  有时候,她独守空房,会觉得自己是失败的。哥哥看向自己的目光,分明充满了同情,自己又往往装作生活美满的模样,欺人也自欺。  “你好……你答应我的!”龙少君怒喝着,想要指责风林的背信弃义,又哑口无言。  “我答应过你,暂时不会迎娶任何人进门。但是,现在我们结婚已经半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算为了我诸葛家,我娶个妾进门,也不算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 “我……”龙少君愤怒地瞪着他。  这是她的隐痛,但是万没有想到,风林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让她的自尊被丢进了太平洋。  “我们才结婚半年,离那个……还太早了吧?如果三年以后,我还是没有……那时你再娶妾,我也没有意见。”  “三年后,你让我还到哪里去找她?”风林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少君,成全了我和弱纤吧,一辈子我都会记得承你的情。”  让她点头,然后看着他与杜弱纤出双入对,怎么可能!  她的眸子似火如冰,声音却带着执着的恨意。  “要我答应,不可能!”  七个字,掷地有声,把风林的幻想都打到了沟渠里。他手里的烟头,已经被她拧断,凛冽的气息在会议室里游游荡荡。  龙少君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即使在风林冷冷的目光下,也丝毫没有改变容色。  “你不答应?好!好!”  风林说着,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来人,送太太回北平。”  龙少君倏地站了起来,恨恨地盯着他的背影:“好,风林,你既然对我撕破了脸,我也不必再顾及你的面子!我父兄把我嫁给你,不是让我来受辱的!”  风林皱着眉,心里有些不安,但只是在跨出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脚步,又毫无顾忌地走了出去。  龙少君跺了跺脚,对着奉命在一边为难的侍从官,高傲地抬起了头,冷哼了一声:“不用你们送,我自己带了司机来的!”  心里又气又恨,原以为自己的到来,能让他惊喜,甚而和解。谁知道竟是这样的收场,他还异想天开地想把杜弱纤堂而皇之地接回大宅,让她当年许下的海口,成为北平社交圈的笑话!  她从英伦留学回来,曾经说过:“这辈子我嫁的男人,只能有我一个女人。否则,任凭他多有地位,我也不嫁。”  可是如今新婚不过半年,风林就急着要把杜弱纤接进门,她的脸还能往哪里搁?  坐在汽车上,她的身子犹自发着抖。  龙碧山倒不以为然,反劝起了妹妹:“少君,你拿外国人的那一套,来中国是行不通的。你也不想想,但凡有些地位钱财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要我说,你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你的元配地位,又动不了。”  龙少君憋了一口气回了自己家,饭也不吃就躺在床上生闷气。  想了又想,终于咧出了一个冷笑:“好,杜弱纤,你既然让我难堪,也别怪我手段狠辣!”  主意既定,便摇了一通电话。既然不能打消风林的意思,那就让杜弱纤消失吧!她恨恨地捏着拳,忽然抓起了一只花瓶,朝着墙上风林的照片狠狠地摔了过去。   正文 第110章残雪凝辉冷画屏(1) 杜弱纤半梦半醒之间,做了不少的梦。*最后醒来的时候,一灯如豆,只有桂姨守在一边做着针线,游目四顾,忍不住有些失望。  桂姨抬起了头:“小姐醒了?炖了一些清淡的汤,我去端过来给小姐下饭。”  杜弱纤怔了一怔才摇头:“不用了,我不饿。”  “那怎么行?这些汤是李先生吩咐炖的,如果小姐不想吃饭,喝一点汤,再吃点粥也使得,我都备下了。”  “李先生?”杜弱纤骤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忍不住脸上露出了笑容。  “对了,李先生交代过的,小姐醒了就去请他。我这就去请他……”  杜弱纤还在发怔,李从善已是走了进来:“杜小姐,今天气色好得多了。”  “谢谢你,李先生。”杜弱纤对他,一直是感激的。自从被哥哥送进了司令部,已经不知多少次承了他的情。  “不用这么客气,这是应该的。”李从善说着走近了来,仔细地又瞧了瞧她的面色,才勉强点头,“今天好得多了,昨天烧成那样,把我骇了一跳。”  杜弱纤含羞地低了头:“每次总要麻烦李先生……”  “这倒没关系的,只要你好好的,我……”忽然住了口,看着她目光复杂,“风林也放了几分心事,你也渐渐康泰起来,我再辛苦些,也是乐意的。”  “他……”杜弱纤有心动问,又低下了头。  李从善知道她的心事,淡淡地解释:“最近局势很是不稳,开到长城去,也就是上峰的一道命令。他一直守着你呢,见你热度退了下来,才回的海淀。”  “哦……”杜弱行怅惘地答应了一声,正不知怎么回答,看到桂姨端着托盘进来,才松了口气。  虽然没有胃口,但李从善殷切的目光看过来,少不得喝了半碗汤,又吃了半碗粥。  “虽是嫌少了些,先就这样每天补着吧。”李从善怜惜地打量着她灰败的嘴唇,叹息了一声,“你啊,实在是太瘦了。比之在碧水的时候,又瘦了不止一圈。”  杜弱纤掩饰般地笑了笑:“没有啊,一直是老样子。”  李从善欲言又止,杜弱纤又找不出话来应酬,两个人坐着,竟是冷了场。  看着杜弱纤伸出手掩下了一个哈欠,李从善才急忙地站了起来:“你先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如果有什么不适,让桂姨来叫我一声。我睡觉有些死,虽在隔壁,怕还听不见。”  杜弱纤连连点头,果然又睡了一觉,精神更觉得好了。掀了被下床,一阵眩晕过后,才觉得手脚脱力。  “咦,你怎么起来了?”风林一脚跨进房间,就看到杜弱行摇摇欲坠的身子,赶忙走了两步扶住,才避免了她与地板的亲密接触。  “你来了?”看着风林熟悉的眉眼,杜弱纤松了口气。  “是啊,白天事多,实在走不脱。从善走了么?我让他在这里住几天,待你大好了再回北平。若再有个反复,他赶过来又实在太远。”  杜弱纤很是过意不去,没想到自己这一病倒不要紧,连累了李从善离开北平,到这乡间来住。  “不用了,我现在已经好了。你看,我已经不发烧了。”杜弱纤对着他凑过了额,风林不用手,却用自己的额贴着,方满意地点头。  他的气息离自己那么近,就在咫尺之间,杜弱纤忽然觉得一阵迷惘。眼前的这个人,对自己不能说不好。可是囚禁了自己,却又偏偏是他。  “往后,我多住在这里,免得你再病得七荤八素,也没人知道。”风林怜惜地在她的额上印下了一个吻,“上一次,从善都觉得凶险,再迟得一步不退烧,便是肺炎了。”  杜弱纤勉强地笑:“就是肺炎,那也没有什么,我又不是没得过。”  “如今你的身子骨又弱了几分,得了肺炎……可不是好玩的。”风林责怪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带着说不出的亲昵。  杜弱纤看他脱了戎装,里面是雪白的小衣。大约不少时候没顾得上理发,头发长得越发的长了,有几缕落在额前,微一动,便颤微微了一下。嘴角微微地勾起,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个模样,竟是格外地让人转不开眼睛。  “怎么,你今天心情很好?”杜弱纤忍不住出言动问,最近他总是一副沉重的模样,怎么今天却换了一个人似的?  “也没有特别好,只是我忽然想得通了。龙少君既然不同意你过门,我也没有必要非留些温存给她。从此后,我在海淀办完了公事,就直接来会你,岂不是更让人省了一头心事?”  听他说起龙少君,杜弱纤只能保持沉默。对于他的太太,她应该是最最没有立场发表意见的那一个吧?  “弱纤,我答应你的,除了不能给一个名份,其余的,我什么都能依你。”  这番话,说得诚而又恳,倒让杜弱纤不能反应。恍惚间,一个吻便落到了自己的唇畔。倏忽之间,便如风起云涌,让她再一次的失了神。  李从善一直都留在八达岭,直到杜弱纤完全恢复了健康,竟也不急着回海淀。仿佛是觉得这里的生活令人格外惬意似的,那神态是悠然自得的。  正文 第111章残雪凝辉冷画屏(2) 杜弱纤一直有些恹恹的,似乎提不起十分的精神。*  风林有时候来得晚了,推门进去,看着她轻蹙的眉头,总是有一阵的恍惚。手指抚在半空,眼睛就在瞬间有了湿意。  东北人在这时节,早就把坑烧得暖了。如今在北平,烧坑的却并不多,只在房间里添了火炉,烧得旺旺的。  杜弱纤因是病后虚弱,风林吩咐垫了四床厚厚的被絮上去,又烧了两只火炉,房间门口还挂着厚厚的门帘。一进门,也觉得热了,赶忙地脱了大衣,回过头来烤火的时候,却看到杜弱纤正幽幽地看着自己。  “怎么没睡?”  “睡了的,只是白天睡得太多,这会儿又忽然醒了。”  风林歉然地问:“是我吵醒了你吧?今天开了一个军事会议,散得晚了些,所以过来就夜了。你睡觉本就有些惊醒,倒是我的不好。”  这样的友好气氛,杜弱纤失了一会儿的神,才笑着回答:“不是呢,是我自己实在睡得多了,便有风吹草动也是要醒的。长城的形势很不好么?最近看你总是愁眉苦脸的。”  “你也看出来啦?”风林叹了口气,“形势很是吃紧,最近恐怕要动身了。”  说着,他悄悄地瞥过了杜弱纤,看到她脸上的血色,有些褪了下去,又赶忙地加了一句:“再急也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呢,不是说走就走的。”  杜弱纤的心微微一沉,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大约不过一月的时间,就要开往长城。那些和他争气的心,一时也就灰了,又不知道拿什么表情对他,便沉默了下来。  “舍不得我走啊?”风林诞着脸凑过来,男子的热气便往他脸上喷了过来,带着淡淡的烟味和酒气。  杜弱纤脸色一红,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沉默了下去,一言不发。  “从善这两天住在这时……你没有不习惯吧?”他问得有些奇怪,杜弱纤因此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 “怎么会呢?李先生对我是很上心的,也多亏了他,我才恢复得这么好。”  风林半冷不热地哼了一声:“是啊,他对你,倒着实是上着心的!我看,干脆让他作你的私人医生就行了!”  杜弱纤听到他口气里的不满,以为他们之间有了什么摩擦,急忙为李从善辩护:“是你让他住在这里的啊……他又很是尽心,连桂姨炖一只鸡,都要放什么当归、黄芪之类的。”  “嗯……”风林仍然有些不乐意的样子,杜弱纤倒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迟疑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总是麻烦李先生,我也不好意思。只是他一再说是你的意思,所以我……”  风林看她怯怯的神情,心也软了下来,叹了口气:“我不是怪你,只是……他也不是我的属下,只不过回国来帮我的忙,又不能命令他的!海淀的士兵有了病,如今也只得送医院里去。”  杜弱纤更是不安:“兴许是李先生并不知道吧?或者,海淀那里总有三家医院,救治也比较方便……”  “弱纤!”风林忽然凑过了头,一脸的认真。  “啊?”杜弱纤怔愕地抬眸。  “你是我的女人!”他的神情很严肃,杜弱纤一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微张了嘴看他。  “所以,别和那家伙离得太近!”  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杜弱纤的脸瞬时就胀红了,好容易才挣扎出一句话:“你以为……你以为我和他……”  风林看她急得说不出话,唇角轻轻一勾,俯下身攫住了她的红唇。杜弱纤又气又急,脑袋一偏,硬生生地在他的唇下逃出生天。  “你当我是什么人!”终于完整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杜弱纤的胸脯起伏间有些乱了频率。  “我知道,只是我和你还不能见这么久,所以我……嫉妒,懂吗?”风林执拗地印上了她的唇,偷到了香,才半委屈地解释。  杜弱纤的颊更加的红了,不敢看他眼尾上挑的细长双目里,闪烁着的星光点点。  纵然是小小的误会,冰释后的感觉,仍然让人觉得浑身舒坦。因此,当风林烤暖了身子,钻进被窝的时候,杜弱纤没有再抗拒他的搂搂抱抱。  风林越来越像一个温柔的情人,杜弱纤对他纵有千般的恨意,这时候也渐渐地淡去。把头枕在他的手臂上,便是一个好觉。  她有时候会担心,风林率军到了长城边上,她还能不能每一晚都睡个安稳觉。  杜弱纤终于好了起来,风林渐渐地公然把这里当作了另一头的家。有时候,刘举山和刘奕这样的熟朋友,也会登门拜访。  有了客人,杜弱纤自然是高兴的,不用再千篇一律地对着门口那几棵面朝着大地的柳枝,光秃秃的枝桠,看得让人心泛冷意。  往往是坐在风林的身侧,听着他们激扬着意气,谈论着当前的局势。  不时地添茶添水,陈奕总是用双手捧住,连声道谢,倒弄得她脸色大红。刘举山却是大大咧咧的,有时候眼睛都不看向杜弱纤,只顾着和风林脸红脖子粗地争论。  杜弱纤虽然不是很懂,也知道局势一天比一天更吃紧,风林已经在着手准备着军备物资以及冬天的大衣。看来,调军北驻,也不会在很远的时间段,心里便有一层层的孤寂,漫了上来。  正文 第112章残雪凝辉冷画屏(3) 风林回来虽无定时,但每一次都行色匆匆。杜弱纤的心脏便软到了极处,明白他必定是争分夺秒地赶过来。  有时候几个碧水军的高级将领,也驱车来八达岭,杜弱纤这才明白,来的时候看似绕了不少的路,其实也不过在山的外围,出去里许便有一条公路直达海淀。  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睃了风林一眼,见他脸上淡淡的红晕,也就一笑作罢。  将领们对杜弱纤也很恭敬,想来都知道她在风林心里的地位。他们在书房里谈着话的时候,杜弱纤就坐在房间里,想着风林即将开赴前线,心里担忧起来。  这一刻,那些怨恨,便像轻烟一样,全被离愁别绪萦绕着,被包裹在核心里,再也触及不到。  “等得不耐烦了?”风林散了会议,留将领们吃了饭再去海淀。这时便抽了身,又来与杜弱纤温存一番。  杜弱纤怔怔地看着他渐见棱角的五官,心里也不过是叹息一声,转而又摇了摇头,顺势地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没有呢,哪会不耐烦?”把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面,阖上了眼睛,感受来自他的温度。  房间里很暖和,但风林从外面进来,多少带着一点寒气,杜弱纤便瑟缩了一下。  “冻着你了?”风林笑了一下,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笑声,带着胸腔,也有一点微微的颤动,似乎一下子震动到了杜弱纤的心里。  “没有呢……”她含糊地摇头,一动不想动。*  “走吧,桂姨已经做好了饭,我们一起出去吃。”  杜弱纤微吃一惊:“可是,他们不是也留下的么?”  “那有什么?现在新女性不讲究这个,男男女女都在一起吃。你可是女主人,怎么可以不露面呢?走吧,坐在我的身侧。”  杜弱纤转首看他,眼睛里的热情一下子把她烧化。被他牵了手走了两步,又迟疑:“可是龙少君……”  “不用理她,在海淀,就是我们的天下。”  “但……”  “我说不用,便是不用。”风林闷哼了一声,随手又拿了搁在门口衣帽架上的狐狸毛的坎肩,替她细细地披上,“外头比房间里冷,穿暖和一些才好。”  这还是第一回,杜弱纤在碧水军的将领面前正式亮相。风林与她十指相扣,其中的浓情蜜意,不用刻意,便已经纷扬得满间餐厅都是。原本还在大声谈笑的将领们,这时候便都沉默了下来。  杜弱纤的手心里,微微地被汗沁得湿了,风林坚定地捏住了她的手心,侧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 “好了,开饭吧。”风林的声音稳定而淡然,杜弱纤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低着头紧挨着他坐下。他的一只手,仍然握住了她的。  桂姨把菜一道道地端上来,将军们也不客气,踞案大嚼。  杜弱纤看这些菜色,大类往常,都是大肉大鱼,一时倒踌躇着不敢下筷。正要伸出筷子,风林已经把一块红烧肉挟到了她的碗上。  “你要多吃一点,这样才能胖一点,我才喜欢。”  前半段还正正经经,后半段却氤氲成了一段暧昧,让杜弱纤红了脸,只管低着头扒饭。  “少帅,你把新太太藏在屋里,可也太说不过去!总该带她出去听两场戏,让大伙儿也见识见识。”其实一个,长得浓眉大眼,嗓门也比一般的要大。  陈奕适时地接了口:“是啊,杜小姐这一向的脸色,越发的白了,该去外头走走。”  风林不以为然地轻轻摇头:“这一向也没有心思去听戏,等从长城回来,我还要请诸位作证,在这里和弱纤成了礼,才能大大方方地带她去逛遍北平城呢!”  杜弱纤的手微微一颤,一时没有拿稳筷子,落到了桌上。一只手从她肩后绕过来,替她拿了起来:“怎么了?”  “没有,我……我只是很意外。”杜弱纤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怎么能够料到还有这样的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他走在北平的街头?  这一刻,她终于相信,他对她并非仅仅占有,还有爱……  和着咸湿的眼泪,杜弱纤把饭扒进了口腔,心里却是连续的一阵翻滚,只感觉幸福已经被满满地涨起了风帆,在心里唱着一支最快乐的歌谣。  吃过了中饭,风林和将领们喝了一壶茶,说笑了一会儿,还是风林站了起来:“走罢,回海淀去!”  杜弱纤送到门口,将领们都陆续上了车,只留着风林还握着她的手,忽然一个回身,紧紧地抱住了她。  唇与唇,轻轻地刷过,彼此都不敢深入。然而,那样深入极致的缠绵,仍然绵绵密密地把两个人都缠得紧紧的。  看着他恋恋不舍地放松了自己,坚定地走向汽车,杜弱纤扶着门框,感觉自己犹如一只从樊笼里被解救出来,终于一飞冲天的青鸟,在这一刻,便吐尽了往日的郁闷,重新展开了纤秀细长的翅膀,遨翔在蓝天碧海之间。  看着汽车迤逦地消失在路的尽头,杜弱纤的眼睛渐渐地模糊。寒风吹了过来,可是杜弱纤的心,却是暖暖的。  树枝上偶尔落下了一两片倦恋着枝头的落叶,杜弱纤伸了手接住。叶片早已茎枯叶败,只是春天的力量,总是隐忍着藏在那些茎叶之下。纵然现在零落成泥,明年仍然会花发叶茂。  正文 第113章残雪凝辉冷画屏(4) 纷沓的脚印,因为带着外面的泥星子,而显得一片狼藉。:烟蒂在烟灰缸里或立或卧,桂姨还不曾来得及顾上这头的活儿。  杜弱纤拿起风林喝过的茶杯,刚才还滚烫的温度,在倏忽之间已经凉了下来。他的淡淡烟草味,却在房间里留下了永久的标志。  “杜小姐……”李从善从门口走了进来,杜弱行讶异地一扬眉。  “怎么,你没有跟风林回海淀吗?听说前线挺不住了,要调碧水军去,是么?”  “是,原本以为总还有一阵子的,但这回命令调得紧急,恐怕也留不了两天了。”李从善温和地看着她,“你别担心,我们碧水军虽然有一些是乌合之众,但还有以前的老兵,都是能征善战的。”  杜弱行怅惘地点头,其实她的心,还没有那么大。她要的,无非就是——风林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  “不怕冷的话,我陪你出去走走。”李从善看她不说话,又接了一句,“也陪不了你几天,前线是少不了军医的。”  杜弱纤心里微酸,不及细思,便点了点头:“好……”  拿了一件大衣穿上,又凝住了脚步:“可是风林他……”  “这是他说的,让你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虽然说战事不会涉及海淀,但现下的局势,谁也不敢做这个担保。:”  竟然——是这样的严峻么?  杜弱纤点了点头:“到哪里去呢?”  “就沿着这条路走了一走罢,其实离海淀不是很远,有一条小道可以通的。风林原想把那条路拓宽了,这样能走汽车,但最后战事频起,也就搁下了。”  “哦,有小道?”这个消息自然是极振奋的,可是又倏然地灰了心。  风林也就要走了,如今自己要逃,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李从善既然这么说了,也便无可无不可地安步当车,缓缓地行去。  已经到了寒冬,本就稀疏的小路上,更是不见一个人影。  前面有一条小河,水只有浅浅的一层,还覆着厚厚的冰。  远远近近地,沿边的小村庄,只是稀疏的几户人家。房间又盖得十分简省,大约都是一些身无余财的老实农民。  “往后有事,可以往桂姨家去避上一避。她的娘家,就是在这里的。”李从善指点着前面散着的两三户农房,仔细交代。  屋檐下面,挂满了玲珑剔透的水晶柱,在冬天最无力的阳光下,轻轻地发出一声声编钟般清越淡远的声音。阳光已经转成了淡淡的橙色,折射直冰凌上,却发出了彩虹般的夺目光芒。  因为走了一路,李从善觉得热了起来,敞了大衣的扣子。杜弱纤侧首看时,他的额角有着微微的汗气,似乎面前刺骨割面的冷风,都到达不了他身上似的。  杜弱纤这时也觉得浑身热了起来,勉强地笑着:“到底是走了不少路,我也觉得身上热了。只是脸颊还觉得有些麻木,冻的。”  “是啊,你很久没有出来走走了,回去吧,也不急在一时。天再暖和一些,这边有大丛的花开放了,是很美丽的。”  “真的吗?”杜弱纤有些雀跃的样子,“那我等春暖花开的时候,一定要来看看。”  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愣。听起来,似乎想在这里长长远远住下去似的。那些一开始想要逃离的心,被风林一个个小心和温存压了下去。  就这样过一辈子吧,虽然有点遗憾。但风林那颗热忱的心,为她而跳动,也不该再有什么奢求了吧?  “最近,他很少回大宅里,每次离了海淀就是这里。”李从善也不知道为什么,特意地解释了一句,“他的心里,终究还是装了你的。我听陈奕说,陈少君去海淀,和他吵了一架。”  杜弱纤一时便百味陈杂起来,手指握了路旁的一枝青柏,低着头不语。  “出来这么久,不走路便是冷得紧了。走罢,冻坏了你,风林要找我算账。他拔出枪来,我可不是对手。”李从善开着玩笑,掩饰了自己纷繁的思绪。  “好。”杜弱纤柔顺地答应了,只不过是站定了一会儿,果然已经觉得脚趾都有些僵了。  “长城那边……更冷吧?”她问。  “差不多,过去没多少路,就是长城了。这是山里,比北平原要冷上一些。好在房间里烧了暖暖的碳炉,还暖和的。”  “嗯,是的。”杜弱纤答应了一声,走进院子的时候,忽然住了脚,回了头问,“这一次打仗,可有把握么?”  李从善不以为然:“没有一场仗是完全有把握的,战场上瞬息万变,哪里能谈得上‘把握’二字。”  杜弱纤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一下子就暴露了自己对战争的无知,脸色免不了就泛起了红,身上却是冷的。  “我知道,你没有经历过战争,只是关心我们大家。”  他的善解人意,让杜弱纤一时感激,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回了屋子。一时也不好意思立刻回房间,只管坐在厅里沉默。  “不是冷吗?回你的房间去,我们泡壶茶再说说话罢。”  杜弱纤也确实觉得了寒冷,有心想把进门就脱了的大衣穿起来,又不好意思。听得李从善这样的建议,自然高兴,连忙点着头,叫桂姨泡了茶去房间。  正文 第114章残雪凝辉冷画屏(5) “从善,你怎么在这里?”风林不知道什么时候推了门进来,宽了外面的大衣,随口地问,语气却不太平静。  李从善坦率地看着他:“是,我怕杜小姐寂寞,正和她细细地品茗。既然你回来了,我也可以去整理一下行装,说走就要走的,总要做好准备。”  风林略一点头,说了一个“好”字,伸出手就想握住杜弱纤的腰。看她微一瑟缩,又只得罢了,仍回火炉边烤了火,一边看着厚厚的门帘子被盖了下来,才淡淡地问:“和从善在一起,谈得很投机?”  杜弱纤小心地点了一下头:“是的呢,李先生人很风趣的。又怕我睡不着,特意来陪了我说话。风林……我……”  看着她带着娇怯的神情,风林想要发出的火,又迅速地熄了下来。直着嗓子忽然喊了一声“桂姨”,一边嗔怪:“看看你,还有从善,想着说得太投机了吧,这火都忘了添。”  “没有啊,还可以再烧上一阵的……”杜弱纤有些莫名其妙,但只说了一句,便住了口。  桂姨进来见了,看着杜弱纤笑:“先生不用忙的,这会儿还可以再烧上半个时辰呢。”  “先换了吧!”风林说着,挽起了袖子,“这会儿身子也热了起来,先换了罢,免得一会儿忘了。”  桂姨自然听他的吩咐,换了了新的媒饼。杜弱纤心里有些不安,知道他的这通火,发得有些蹊跷,总是因为李从善留在房间里的缘故。  “我想李先生也是熟人,又常来替我诊病,本想在外面和他说一会话的,冷得禁受不住,才让进了房间里。”杜弱纤小心地解释着,怕引起了他的误会,到时候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 风林本是看到两人在房间里相谈甚欢,按着往常的性子,是又要发一通火的。这时看着她有些怯意的面容,想着远别在即,那腔怒火,终于也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 “算了,反正他也要去前线的。”  “嗯,我问了一些前线的事,听李先生说,战争怕是极激烈的。你……你要平安……平安就好。”杜弱纤红着脸,却仍然坚持着把话说完整了。  一轮冷月,仿佛被吹落了枯枝,跌进了哪里。屋外刚刚还有一丝微明的天空,这时已经漆如稠浓的墨汁。  耳边听着风在屋顶盘旋,杜弱纤的眼里透出最最浓重的担忧。风林心里顿时一软,明白她对他的牵挂。  “我明白的,还要回来给你一个名份呢!龙少君那里,我仍然少不得要敷衍,却觉得竟让我不可忍受。每天事毕,就拔腿往这里跑。”  杜弱纤的心暖得像被春天的风吹过,一下子荡漾起了情义。第一次,她主动地坐到了他的怀里,那双企盼的眸子,如水银洒进了底部,带着熠熠的光辉,通透明亮。  穿越了封冻的河流,风林仿佛看到了暖融的希望。怀抱里这个女人,早已深入了他的灵魂,只是从来不肯承认。  不及思想,带着渴念的吻,便密密麻麻地落到了她的眼皮上,脸颊上,唇畔上……  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风林用相思,写得深刻隽永,似乎永不会被磨灭。  杜弱纤抱住了他的颈子,那句问他行程的话,竟是不敢出口。她害怕与他的别离,就在咫尺之间,她怎么舍得……这样放走了他。也许是她生命里唯一的深爱,唯一的执着。  在热烈的缠绵里,掩盖着彼此心灵深处若隐若现的痛苦。胸口似乎有那被岁月冰封的锈迹,被一点点地洇开,像是尘埃,轻轻飘起的地方,是被封印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是她最美丽的守候。  在温暖的炉火里,即使剥尽衣物,也不会觉得寒气逼人。可是风林仍然不敢大意,细细地用被子把她的身子裹住,才敢放任了自己的热情。  一***的缠绵,夹杂着不深思的离愁,渐渐地揉进了两个人的身体。甚至不敢发出一束声音,只是闭着眼睛,任凭了自己的本能,攀住了对方的肩头和身子,一遍又一遍地沉迷。  在这里,耳朵早已失去了作用,只有一种感觉真真实实。那就是驻扎在灵魂深处的感动,在执着地洇染开一首生命的歌子。  悬挂在夜空里的日月星辰,这一夜都忽隐忽现。也许是被离愁感染了伤情,也许是被热情晕染了双眼。  几度迷失了自己,又几度贪婪地看着对方的容颜。一刹那,不必再用旁的言语,两个人都在刹那间,泅渡过了对方的灵魂之界。  “该睡了,我把你折腾惨了。”风林的嗓子有点暗哑,用被子密密地盖上她的下巴。  “不会……”杜弱纤一语方出,立刻红透了双颊。自己说的是什么话呀?  “难道……”风林含着笑,语气里有着令人耳红心跳的暧昧,“你是在作一次新的邀请?”  “不!”杜弱纤勉强地摇头,“我只是……”她结结巴巴了半天,只是把脸颊胀得更红,却仍然没有能够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 窗外的风今夜特别的温柔,只是轻轻敲击着窗户的玻璃,留下一串串细泠的声响。  “睡吧,弱纤……”风林叹息着,搂住了杜弱纤的肩,把她密密地护在了自己的怀里。  正文 第115章残雪凝辉冷画屏(6) “怎么了,睡不着吗?”风林感觉到自己怀里的杜弱纤,微微地动了一下,立刻关切地问。hp://  “我……你也没有睡着,不是吗?”杜弱纤干干脆脆地睁开了眼睛,美眸里微波荡漾,含着浅浅的笑意,带着两分俏皮。  “是……我睡不着。弱纤,一直都不敢跟你说,明天我就要走了,恐怕没有机会再来看你。你……”  杜弱纤像是受到了震憾一般,心脏被重重地敲了一下,再一下。喉咙里已经干渴得连发出声音都不能够,只得僵硬地转过侧脸:“真的么?”  “是的,弱纤。”风林摩挲着她的颈侧,低低地叹息,带着深浓的依恋。  其实,在刚才热烈如火一般的对待里,杜弱纤就隐隐地猜到了端睨。只是听到他亲口说了出来,又是另一重感受。  “好……我起来帮你收拾衣服吧。”  风林一把按住了她的身子:“夜凉,你别起来。其实也不用带什么,军里早就备下了。在前线,和在家里不一样,哪有那么多的讲究!你安心睡吧,明天我走的时候也不叫醒你了,怕你会哭。”  说到最后一句,便带着隐隐的笑意。  杜弱纤脸色微红:“我哪会……啊!”分明带着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怀疑,脸色便红得更加厉害起来。  “傻丫头,你的心思,我便是猜不到十分准,一二分总还是猜得到的。*不许哭了,我会不安心的。”  “嗯。”  半晌了声音,风林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她却是轻轻地一叹:“既然明天就要走了,我们不如再起来喝些茶,说些话……往后,往后……”  风林其实也半点睡不着,只想再多抱她一会,多陪她一会。听了她的提议,虽是千肯万肯,又怕她熬不得夜。  “你的身子,可受得了?”  “早就已经大好了,你看,结实多了呢!”  “结实……”风林“扑”地一笑,“你永远也跟那两个字没缘的。弱纤,你天生是这样纤细柔弱,就别想朝那两个字上沾边了。”  杜弱纤“哎呀”了一声,轻轻地捶着他的前胸:“你尽瞎说,明知道我的意思……”  风林凝视了她半晌,才叹息了一声:“弱纤,你多披一件坎肩,离炉子近一些。我去叫桂姨起来热一壶酒,泡一壶茶,咱们先喝酒,再喝茶。”  杜弱纤一把拦住:“桂姨起得早,你何苦还要叫她起来?”  风林失笑:“难道我们就这样干坐着到天亮?”  “当然不是,今夜我来伺候你。”杜弱纤抿着唇微笑,鼻子微微地皱了起来,眼睛是两轮弯弯的月眉。其中的万千风情,竟是没有人能够及得上。  “你……别受了凉。”  “怎么会呢?有现成的炉子,就去厨房拿了冷酒过来温就成了。”  风林陪着她走进厨房,提了两个暖水瓶和茶叶,再一瓶农家自酿的米酒,仍回了房间。  伸手一握,杜弱纤的手已是冻得厉害,忍不住责备:“看看,早叫你不要出去的,万一冻得病了,我又不在身边,可怎么好?”  “不会,别把我当病西施……”杜弱纤失笑着翩然离开了他温热的掌心,“我这就帮你温了酒。”  酒装在一个铁的壶里,放在炉火,不一时便烫了。  风林挽了袖子热壶:“干坐无益,陪我饮两杯吧?”  杜弱纤见他远行在即,怎忍拒绝?于是浅笑盈盈,看他为自己斟了一个满杯。  “少帅,祝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这杯酒,她一仰脖,便喝了一半。风林急忙拦住:“你想喝得烂醉如泥不成?这酒虽不甚凶,也架不住你这么喝法。你要作陪,也不过是陪一两杯罢了。”  “哎呀,我忘了灶下还有下酒的花生米和风鹅,这样干饮无趣,不如我去取了来吧!”  “不用你去,外面寒气逼人,又是夜里,我去取来,你等着就是。”  风林也不穿大衣,看着杜弱纤捧着要追来,才回头摆手:“不用那么娇贵。”  不一时,便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原来桂姨到底给他们闹了起来,早在灶下准备好了,连一碟葱花蛋,都是热的。  杜弱纤红着脸:“咱们这一场胡闹,倒把桂姨也闹了起来,真是罪过。”  “也就这么一次……”风林抿了一口,感慨着说,“其实都是怨我不好,咱们若是早些能这样相处,你也快活,我也快活。”  杜弱纤听他旧话重题,勾起了旧伤,却仍然强颜欢笑:“终于还是有这样的一日,我已经……已经知足了的。”  不独是风林,就连杜弱纤,这一夜的话也格外的多。讲起了小的时候,跟着母亲学琴棋书画的时候,眉角眼梢间,流露出的脉脉温情,几乎让风林嫉妒。  “妈妈是极爱我的,只可惜红颜薄命,终于不能看着我长大。若是见我现在和你这般的快乐,想来也会是快乐的。”  风林的手指抚上了她的颊:“都过去了,别哭。”  杜弱纤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又流了眼泪,急忙甩了甩头:“只是想念妈妈了,以后……”  “以后,你就会想念我。”风林接了口,不理杜弱纤目瞪口呆的模样,“你只许想念我,但是我不允许你想念我的时候流泪。要想着我对你好的时候,其他的……不许想。”  正文 第116章残雪凝辉冷画屏(7) “好,我只想着今夜。/:”杜弱纤柔顺地接口。  风林却是心里一阵刺痛,恍然地明白,原来杜弱纤唯有今天,才是快乐的。只可恨总觉得时间太长,从不曾好好珍惜。  两个人说着话,把童年的旧事都一桩桩地拿出来说。天色已经渐渐地亮了,这时候早就喝了第二壶茶。  未褪的酒意,在杜弱纤的颊上,落下了那样深的剪影,竟是艳若桃李争辉,不亚于花王牡丹的雍容。  “弱纤,你真美。”他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仿佛是穿越了封冻的河流和一地雪色的田野,直达杜弱纤的神经末梢,带起了心底深处的一圈又一圈涟漪。  她的美丽,唯有经过他的肯定,才是真正的美丽。否则,只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临水照影,也只是一场虚妄。唯有得了他的赞赏,那股自豪才会从心里生发出来。  “我也会把你、把这一夜牢牢地刻在心版上,不刻忘怀。弱纤,我会想你的。”他的话,说得柔如春水,软如云絮,几乎让杜弱纤的眼泪夺眶而出。  “少帅……”她低低地喊,只觉得心里的震动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 一声鸟鸣惊醒了两人的沉迷,杜弱纤的眼眸里,是一眼可以看穿的心慌意乱。  “我该……”明明是极简单的四个字,风林却只说了一半,还有“走了”两个字,哽在了喉咙口,无法言说。/  “嗯,我明白。”杜弱纤转首看向窗外,蒙蒙的亮色,已经渐渐地从山头的那边,弥漫了出来。  “你好好保重……”风林再次交代。  “好,你也是。”杜弱纤回答得极快,仿佛是怕自己不赶快说,便会说不出来似的。  他的身姿一直都是挺拔匀称,站起来的时候,也透露出天生的高贵和优雅。一手扶住了杜弱纤,他的额与她的紧紧相抵。  “你……”杜弱纤还想交代几句,又觉得鼻子一酸,急忙止住,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 “我知道,一定会保全自己。我还要对你风光大娶,不然怎么能够瞑目?”  杜弱纤不待他说完,已经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这句话,怎么听起来都不吉利。她原是不信这个,可是轮到了自己心爱的人身上,却又迷信了十分。  “等我回来!”风林用唇一一扫过她的手指,房门外已经传来了李从善的声音。  “少帅,我先出去等着,司机已经过来了。”  杜弱纤的眼睛里,含着满满的恐惧。这样销-魂的一夜,终于还是结束了。她等待了那么久远的时光,才得着一个与他这样谐和的夜,却又匆促得不肯稍稍放缓一下脚步。  伸出了胳膊,狠命地抱住了他的身子。想哭,却不敢发出声音。抬起头,终于还是只是挤出了一抹笑容:“你……走吧。”  风林低头看他,神情肃穆。郑重地点了头,感觉杜弱纤的手已经渐渐地放开了他,才转过了身子。  “弱纤,想我的时候,一定想着今天夜里。等我回来,每一个白天黑夜,都会像今夜。”  “嗯。”杜弱纤拼命地点头,放开了他的衣角,挨到了门边,目送着他回首一看,就进了汽车。  汽车消失在视野之中,杜弱纤才像疯了似的朝前奔去,耳边隐约传来桂姨的一声惊呼,一时也理会不得,只想离风林更近一些,更加地近一些……  路边的湖泊,在冬季的喟然长叹里,早已凝止为青铜之镜。湖面的冰层厚厚实实,杜弱纤的泪落下腮边,都带着冰凌的温度。  绵延冷漠的山岭,阻挡了她和风林的四目回望。杜弱纤凝成了一尊塑像,看着风林消失的地方,直到桂姨喘着气追上来,为她披上狐毛的大衣,这才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冻得半僵。  “小姐啊,先生还是会回来的,怎么这样的作践自己的身子呢?如今先生走了,小姐就该更加好好地保养自己的身体啊!不然,让先生在前线仍是牵挂着,他也不安心啊。”  杜弱纤点着头,一把抱住了桂姨:“您说得对,我更该好好地保重自己,才能让他没有了牵挂。”  “对呢,先生是去打日本鬼子的,多光荣的一件事啊!”  杜弱纤点着头,慢慢地走回了屋里。炉火仍在,旧杯故盏,狼藉地堆在矮桌上。桂姨替她铺了床:“小姐,再补个回笼觉吧,这一晚不睡,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 被桂姨这么一说,杜弱纤倒确实觉得累了,只说了一声:“桂姨,反正现下也没有了人,你也睡吧。”  人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隐约间,看到日本人如蚂蚁般地朝自己涌了过来,风林一把拉住了自己,一发炮弹却这实沉沉地打中了他的胸口……  “风林!”杜弱纤发出一声尖叫,以为这样的声音会响彻云霄,却在一头冷汗地醒来时,才发现只不过是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呻吟。  用手帕拭了汗,犹自感到心脏还在“突突”地跳动。  风林他们明明还不曾从海淀出发,自己却日有所思,梦有所想,竟然总是不脱了他和自己两个的恩怨情仇。  瞟了一眼床头边的表,原来已经是过了大半个白天。她这一觉,竟是睡到了黄昏初上。  “小姐,你醒了?外面有位小姐在等着呢!”   正文 第117章残雪凝辉冷画屏(8) “谁?”初初醒来的脑袋有点昏沉,一时也不及细思,随口便问。/  “她说是姓龙。”桂姨扶了她坐起来,回答着。  不知道为什么,杜弱纤听到龙少君的名字,心脏就跳如擂鼓。  那个女人,太容易给人一种压迫感。她站在面前的时候,似乎天生就是高人一等。而今,她倒是挑了一个好时机,单等风林军队开拔了,她便等不及地过了来。  杜弱纤明白,龙少君此来,必是来者不善。可是自己失去了风林的庇护,除了留下的两个士兵,余者一无凭借。  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披了坎肩往外走去。  “不好意思,让龙小姐久等了。”杜弱纤见桂姨已斟了茶,心里略安。  “你该称呼我为诸葛太太,难道杜小姐不知道,女人出嫁,便该冠以夫姓么?”龙少君涂红的指甲,一下又一下地扣着杯沿。  杜弱纤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微笑:“是,诸葛太太,不知道这样大寒的天气,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 “我不许你住在这里!”龙少君盛气凌人,挑剔地打量了一下房子的摆设。*虽未必如大宅里那样的精美,可每一样也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 尤其是风林后来的做法,让她在世家名门面前,狠狠地丢了一次大脸。要不是龙碧山还用得着风林的军队,恐怕当时就要发难了。  好容易按捺住了风林大军开拔,哪里还能顾得上,不顾龙碧山的反对,叫司机开了车就往这里赶。这几天,早把这里的情形打探得一清二楚,虽然绕了一点路,也没有耽搁多久。  杜弱纤想着,风林在这里与她缠绵了一晚,想必连回大宅的功夫都没有,难怪她气忿忿地来找自己算账。理亏的虽不是自己,总是由自己而起,因此低了头由着她数落。  “你明天就搬离了这里,多一处开销,可以给我多打发几个下人呢!”  “那……龙小姐……不,是太太的意思,让我搬到哪里去呢?”  “别告诉我风林没有留给你多少体己,本来我该带人来搜上一搜,只是我也不想赶尽杀绝,你便住去天津,甚或江南吧。”  “可是,我这里……”杜弱纤心里自然不乐意,风林说了三天会有一封信送达,换了地方却让他送到哪里去?  “这里是风林置下的,也就是我们家的产业。我想叫你搬便搬,何必这样拖泥带水?莫非你还等着风林回来娶你不成?实告诉你,那不可能!我龙少君活着一日,便不会让你们达到目的!”  最后这句话说着的时候,面目都有些狰狞。杜弱纤权衡了一下,抿着唇看她:“至少太太得宽限几日……”  “你还有脸求我宽限?”龙少君的手指,直直地指到了她的鼻梁上,“就算我杀了你,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已经在几个钟头前出发去了长城,虽是不远,也不会那么快得到讯息。打量我是不敢么?”  她说得有些色厉内荏。  确实不敢,她怕风林为了杜弱纤发了魔,从前线赶了回来,不单是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就是龙家,都会被他在疯狂里连根拔起。  “三天后,我答应你搬出去。”杜弱纤咬着唇,暗暗计算着风林家信到达的时间,“我在北平无权无势,说了三天,便不敢拖延。”  “哼……你觉得我会等你三天?老实告诉你吧,我把汽车都已经带了来,你不答应,先把你屋里的东西搬空了。风林的东西,也就是我们家的东西,我搬走也是有理!”  “如果你一定要搬,我也没有办法阻止。”杜弱纤的神情虽然柔和,可是语气却十分坚决。  龙少君冷哼了一声:“你不过是想送信给风林罢了,你觉得我会允许你的信有发出去的机会吗?如果你实在没有地方安身,我倒知道方圆十里内,有一家庵堂。”  杜弱纤吃惊地看着她,原来她对自己已经深恶痛绝到了这样的地步!苦笑着摇了摇头:“龙小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苦逼人至此?”  “这是车票,往江南去的,你好自为之。我给你一晚的时间收拾东西,风林平常少不得会给些体己你,只要不过份,你尽可以带走,仍然可以让你在江南的乡下舒舒服服地过上一辈子。不要再试图挑战我的耐心,说句老实话,如果不是看在风林远行在即,我不会这么容易就咽下这口气的!”  她站了起来,杜弱纤虽不明所以,出于礼貌,也只得站了起来。她却已经倾过了身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一挥手,便是一巴掌朝着她打了过来。  杜弱纤不及躲闪,被她打了个正着。顿时觉得自己的左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可能她的指上戴着的戒指,还刮破了脸上的皮肤,竟带出一丝血迹。  “哎呀,这位小姐怎么回事啊!”桂姨听着不对,连忙冲了进来,一把扶住杜弱纤摇摇欲坠的身子,“好歹你也是一个女人,怎么上门来便是不含着好心?我家小姐大门不出,住在这里想必也没碍着你什么!”  杜弱纤握着桂姨的胳膊,哽咽着一语不发。  士兵们探进了头,互相对视了一眼,终究颇费踌躇。眼睁睁地看着龙少君叫了汽车上的人下来,开始把房间里的东西都搬得空了。桂姨要上前阻拦,被杜弱纤死死地拉住:“不要,他们人多……”  正文 第118章残雪凝辉冷画屏(9) 汽车呼啸而去的时候,桂姨瞪着眼睛:“我的天哪,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呀,怎么跟强盗似的?亏得我还以为那小姐教养不错,原来手里嘴里都来得!小姐,你的脸……”  杜弱纤只是摇了摇头,泪隐忍着不敢往下滴。  桂姨扶着她进房,看着一片凌乱,连火炉子都给砸了,一时犯了难:“小姐,这可怎么办才好?天气寒着呢,你这身子骨……”  杜弱纤强笑:“多压两床棉被就是了,好在还剩下些棉絮给我的。”  低了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火车票,叹息了一声:“住了三天再说罢,这里,终究还是不能住的了。桂姨,你……”  “我可以家去的,只是小姐……若是不嫌,就随了我家去住上一阵罢。我知道你要等先生的信,可这里……”  杜弱纤舍不得离开,只是点头又摇头。桂姨也摸不准她的心思,只得叹息着下去收拾。那两个士兵,大约已经被龙少君收买下了,这时不见踪影,想是跟着一路走了。  到了晚上,虽是压上了三床棉被,还是觉得脚底冷得有些发僵。到底还是睡不着,起来倒了一杯热茶捂着手,桂姨已经被闹了起来:“小姐,冻得受不住了哇!”  杜弱纤笑了笑:“是啊,没想到火炉子没了,竟是这么冷的。”  “明天我上海淀去看看,买两个来。”  “买了来,还不是仍被砸了去?她……她是必得要把我赶走的。*”  桂姨虽然同情,却也没法可施:“只盼着先生早一些回来,好歹有根主心骨。”  好容易守到了第三天,风林的家信却没有送到。杜弱纤几乎又有个头疼发热,慌得桂姨急忙简单地收拾了东西,赶回了娘家。  好在并没有多少路,杜弱纤也实在支撑不住,只得依了她。在桂姨的娘家先安顿了下来,原来是一户赤贫的农户。只可惜身边连现洋都没有,受了他们的殷勤招待,很是过意不去。  杜弱纤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虽是如今没有什么农活,每天的开销再省也是要有的。过得几天,桂姨去了一趟海淀,竟得着了兵败的消息。  杜弱纤眼前一黑,不敢相信。  “我也不认得字,看到有人扔下的报纸,便捡了来给小姐看。”  杜弱纤抖着手接了过来,首版头条,便是长城的战况。  “**不及增援,碧水军退守嘉峪。”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到风林的名字时,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看到什么,只得耐了性子,从头再读了一遍。  被拉紧的弦松了一松,好在认识的几个将领,都不在阵亡的名单上。只是她和他,终究是隔着重重的阻碍,和遥远的距离。看着破败的墙壁,杜弱纤知道其实桂姨的娘家兄弟,已经抱怨了几次。  渐渐的,却只是盯着她的背影看。一回头,又看到他“嘿嘿”的傻笑,目光里却是越来越让人不安的因素。  为了省下油灯钱,杜弱纤每天都早早地睡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是要到后半夜才能入睡。  胡思乱想了半夜,好容易要睡着,忽然看到一个黑影从窗台上蹿了进来。杜弱纤吃了一惊,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那人已是到了床前。  原来是桂姨的兄弟!  “这么天仙似的人儿,每天独守空房不嫌难受么?来,别怕,让哥哥我疼你一场。”他的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容,杜弱纤看得几欲呕吐。  急忙挣扎着喊了一声,嘴巴已被被他一把捂住。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被窝,要解她的衣裳。杜弱纤拼命地挣扎着,可是庄稼人的力气,比她大了何止一倍,被子已是被他掀了开来。  只觉得肩上一凉,杜弱纤又羞又气,猛地张嘴朝他的手上咬了下去。  “臭娘们,这么野!”他骂了一声,手暂时离开了她的嘴巴,杜弱纤已是扯开了喉咙叫了起来:“救命啊!桂姨,桂姨!”  “哼,我……”他一手撕开了杜弱纤的衫子,正要俯下身去,一个熟悉的喝声,在杜弱纤听来如闻仙乐。  “畜生!”  桂姨终于赶了来,杜弱纤霎时泪如泉涌。  “我和小姐住在娘家,还出了一块现洋。你拿钱的时候那副嘴脸,现下却想糟蹋了人家。也不撒泡尿照一照,你是几斤几两,也想打小姐的主意!”  汉子转过身,悻悻地说:“如今人家已经去了长城,谁知道还能不能回哩。你倒还一心护着什么小姐,她什么都不能做,便是给我做个媳妇,我也好供了她!”  桂姨双手插腰,一连串地数落。杜弱纤只管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密密地包裹着,不敢出声。  窗户外面的夜风,贴着满坡的乱石,发出空洞的钝响。  看着桂姨把兄弟赶了出去,杜弱纤再也忍不住,抱住了桂姨大哭起来。  “小姐,对不住。我兄弟……他因为家里穷,一直娶不上媳妇,看着小姐这样的人才,便……这里也终究住不得了,这……”  杜弱纤自然知道住不得,可是如今举目无亲,还能上哪里去?任由着桂姨替自己找了件新衫子换上,还是蹙着眉默默地掉眼泪。  自己和桂姨非亲非眷,又没有工钱付给她。在这里住了半月,也算得仁至义尽,实在也不能再拖累了她被自己的兄弟埋怨。  “小姐可有什么认识的人?”  忽然一个人名,就这样自自然然地跳进了脑海里:“罗鼎成……”  正文 第119章残雪凝辉冷画屏(10) 提了一天心,好在桂姨的兄弟白天并不敢胡来,盼得桂姨踏进了家门,杜弱纤一脸的希冀:“找到他了吗?”  桂姨摇了摇头。*  杜弱纤的心忍不住沉了下去,明明是个相当热忱的男孩子,难道是因为怕得罪了龙家,而不肯施以援手吗?  “罗先生在半个月前就回上海去了,所以我没有找着人。”  “那……那可怎么办?”杜弱纤急得在房间里团团乱转,“这里也住不得,我又举目无亲的,除非回了东北……”  “那可不成,现下战争打得紧密着呢,小姐孤身一人,怎么可以去呢?”  就算是回了东北,大约也没有自己的立身之地。  “然则又怎生是好?在北平,我是举目无亲的,实在不知道……”  “小姐且耐着性子再捱两天,我去北平打听着了一个消息,可能嘉峪关那边的军队,要辙回来了。”  杜弱纤立刻一喜:“碧水军要回海淀了吗?可是我住在这里……”想到长着两颗黄板牙的大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 远远的,晚寺的钟声清朗悠远地传来,像是敲在了心上一般,又是喜又是忧。  “如果小姐不嫌弃,晚上不如和我一同睡……”  杜弱纤立刻像是得着了救命的稻草一般,握了桂姨的手:“好啊,桂姨,你待我真好。”  桂姨叹了口气:“可怜的小姐啊!”  胡乱地用手巾擦了脸子,也没有原来的考究,两个人就上床背靠着背地睡下了。  桂姨奔波了一天,很快便睡得沉了。杜弱纤却是辗转反侧,无法成眠。按理说,碧水军也该回海淀,自己的苦日子便算出了头。  正如桂姨说的,风林就是自己的主心骨,有了他在身边,什么事都不怕的。  虽然报纸上解说,退守嘉峪关是因为**增援不及。但总是打了败仗,不知道他又会瘦成怎么样子。但是,人回来就好。  一时担心,一时欢喜,竟是到了鸡叫,仍没有睡着。  看着窗户里透出了蒙蒙的亮色,才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桂姨素来习惯早睡早起,轻手轻脚地怕惊醒了杜弱纤,她也就只作不知。  忽然听得窗下有两句议论,总是姐弟俩在争吵。自己住在这里,真是吃白饭的。风林离开的时候,也不曾想到要留什么体己下来,原来是一应都备得齐的,谁料到被龙少君洗劫一空。  脑袋顿时清醒了过来,再也睡不着,干脆也翻身起了床。这时自然也不好叫桂姨进来服侍,自己梳了两个辫子,胡乱地用冷水拭了脸。  只觉得气有些闷,暗自算了算日子,想来风林撤军,只在这几天,便咬着牙关再熬上几天罢了。  实在怕面对桂姨的兄弟,看着桂姨在灶下忙着,也不敢提吃早饭的事,只说出去走走。  冬天的景象自然是一片萧条,天空的星辰还留着淡淡的痕迹,一早上的气候,果然是冷到了骨髓的。  走在山路上,也顾不得七高八低,只觉得胸中有一口气,怎么也逸不出去,咯得格外的难受。若隐若现的痛,也说不上是为了哪一桩。  心里隐隐地明白,若不是风林回来,自己早晚还是会被逼得离开这个农户。那时,自己却又到哪里安身呢?桂姨又是穷的,若不然借上几块钱,还能去租一间公寓,苦挨着度日。  一时间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仍是找不到办法。因为肚子饿着,身上便觉得格外寒冷。紧了紧身上的狐毛大衣,忽然眼睛微亮,想着有一种行当叫“典当”的,这件大衣许可当些现洋,付上半月的房租。  可是没了大衣,自己又得被冻得半死。一时进退维谷,也没了主意。  思前想后,仍是只得慢慢地走了回去。桂姨已在门口左顾右盼,看到她的身影,顿时吁了口气:“小姐可算回来了,怎么早饭也不吃,还在外面呆了这许久?空着肚子吹山风,往后容易得肚子痛的病。”  杜弱纤见她自己的关爱出自真心,也是一团的感激。  “怕麻烦了你们……不好意思。”  “不用怕的,先生走的时候就给我结了两个月的工钱,可惜我全数给了我家的那个死鬼!两个孩子要念学堂,总不能苦了他们的。剩下的一块现洋,又给了我弟弟。这个没良心的,竟然还嫌咱们白吃干饭!”  杜弱纤更感歉然,满肚皮的话,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得沉默下来。  “快,吃早饭罢,也不能像以前那么考究,小姐将就着填饱了肚子吧。”  桌上的粥薄得可以照见人影,一张烙饼也是合了五谷的杂粮,硬得难以咬动。只是面对着桂姨一脸的歉意,却哪里还能说得出一个字来?  硬着头皮咬一口饼子,吃一口高粱稀粥,总算把一顿早饭打发了下去。  “小姐昨天没有睡好罢?这会儿再去睡一晌,我就在堂屋里做点活,我兄弟不敢去的!”  杜弱纤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因为倦极,竟没等一刻钟便睡着了。  梦里,总是千篇一律的开场。风林的俊眉长眼,清晰如刻,可是在她奔向他的时候,身影动渐渐地淡去。  “风林!”她惊呼了一声,睁开眼睛,却立刻对上了一双幽深的双眸,呆呆地张了嘴,不敢置信地看住了他,喃喃地重复着:“风林……”  正文 第120章残雪凝辉冷画屏(11) 眼前有着风尘之色的男子,可不正是风林?  话音未落,身子已经被拥在了他的怀抱里。紧得连骨头都一根根被硌得疼痛,心却倏然地暖和了起来,唇角微微勾起,一滴泪沁出眼角,反手把风林也紧紧地抱住。  这一刻,越过了季节与季节之间的绵绵雨幕,泪眼朦胧里抬起头,手指轻轻地描摹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每一寸肌肤都是她眷恋的所在。 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他的声音里满含着痛楚,可是她的心却不再彷徨,在浮华的人世里沉淀了下来,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半躺到了他的怀里。  “回来就好……”杜弱纤满足地叹息,原来她的万千思绪,也不过是要得着他一个真实的拥抱。她的主心骨回来了,心也就定了。  “弱纤,你又瘦了。”他用手指轻轻描画着她的脸部轮廓,带着厚茧子的掌心,却轻柔地一触即逝。  抵达春天虽然是这样的艰难,可是丰美的果实却令她心满意足。他还是找来了,他还是回来了,他还是……  他真实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可是有一刹那,她还怀疑自己的梦深不醒。要咬了唇瓣,那样的痛感才能提醒她,这就是事实。  可是似乎昨天才得着消息,怎么一夜之间就看到了他的本尊?  “怎么这样快就回来?”百思不解,似乎怕到手的幸福,会长了蝶翼一般飞走。  “得到辙军的命令,我连夜就往这里开了。”风林用长满了胡茬的下巴,摩挲着她细致的脸颊。虽然有些刺痛,可是让她感到再真实不过。  “那……”  “谁知道开回家一看,门户深锁,家里空空荡荡的……”他的声音,因为唇瓣细细品尝着她的发,而显得模糊。  可是,杜弱纤的心,却像是满满张开的风帆,连四肢百骸都仿佛到了春天的暖阳下。  家——他称呼他与她的那间屋,为家!  再没有比这个词,更令她觉得温暖。  “可是……”  “我一下子恐惧得连心都要被冻起来,我以为,我以为……”  杜弱纤的唇畔又悄悄地盛开出一朵美丽的花纹,灿烂得让人目为之夺。  风林低头看她,也浮起了一个笑容。他的五官,经过了战争的洗礼,变得更加深邃。那股儒雅的书卷气,渐渐地被一种霸气和沧桑所覆盖。可是对着他,却以往时更儒雅。  “我……”  “我明白,是她逼的你。我真的很庆幸,你没有离开。弱纤,从没有一刻,我是那样的害怕。我怕自己小心翼翼的付出,终究还是挽不回你的心。你那么的恨我,是该恨的。”  他的话里,充满了痛楚。不知道是因为战争,还是因为深刻的思考。  “我……是恨你,是的,恨过你,可是……”  可是,她又怎么还能恨他?  “我明白,你恨我是应该的。”风林仍然笑着,忽然用唇扫过了她的脸颊,渐渐地移到了樱桃般红的中心,却并不深入。只是浅尝辄止地在她的唇畔逡巡,灼热的气息,却把杜弱纤在霎时间融化成泥。  杜弱纤闭着眼,一动不敢动。他的细腻与温存,是她最感动的部分。因为,她知道他对自己的珍视。所以,她不再恨。  耳边听到他的气息渐渐地粗重起来,杜弱纤知道意味着什么,因而脸色红了起来。  “我们回家吧……”风林声息不稳,在她的耳边轻啮着留下一串串令人心动的战栗。  “回家”,这个词几乎令杜弱纤泪如泉涌。  “好,我们回家。”声音哽咽了起来,风林却不放开她的身子。直到她娇嗔地抬起头,一张如花的娇美容颜,泛出了最最灿烂的笑容,才恍然地回过神。  她本是和衣睡的,这时披上了大衣,桂姨已是一脸笑容地走了进来。明明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杜弱纤却仍然红起了脸。  草草地净了面,风林挽着她的手,走出了屋外。  桂姨的兄弟,正一脸讨好的表情,跟风林的司机说着什么。  村落里稀疏的房屋,这时候看上去,竟也是美的。悄悄地握住了风林的手,杜弱纤连心带四肢,都暖和得如被熨过一般。  风林把她的大衣裹紧了一些,她却偏首微笑:“我不冷。”  他的眼瞳里,只有她的两个小小影像。那些风霜痕迹,在见到他的一刹那,已经融化在了空气里。  蹒跚的泪痕,已经被微微上翘的笑纹遮掩。一圈圈地漾了开去,裹住了她的整个身心。  连迎面吹来的风,都不再觉得寒冷,仿佛带着春风的绿意,让爱情在这一刻生了根,发了芽……  这时候,她终于明白了母亲甘愿为父亲做小伏低,在那个深宅大院里安详地生活。因为爱一个人,是能够为他付出所有的。  “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去北平买点东西。”风林扶着她上了汽车。  “不!”条件反射性地捉住了他的衣襟,好容易盼得和他的相见,她不能与他分离。  “可是我们家里,连火炉子都没有。晚上,你会冷的。”  杜弱纤着脸不敢看她,声音虽然又轻又浅,却让他听得清清楚楚:“有你,就不会冷。”  正文 第121章吹花嚼蕊弄冰弦(1) 纵然冬天的山林,并没有令人窒息的美丽景色,可是再单调的山头,都因为彼此有情而另有了一重惊喜与甜蜜。/*  小溪已经呈现半干涸状态,黯淡的落花,早已经零落成泥。  最终是吩咐了两个跟回来的侍从官,去北平采购了大量的衣被。桂姨麻利地收拾了房间,两个人执手相看,竟是泪眼朦胧。  虽然分别不过短短月余,可是在杜弱纤的感觉里,却恍如隔世一般。就这样凝睇一辈子,都不会觉得久远。  “弱纤,苦了你了!”  这样淡淡的安慰,却让杜弱纤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流水窅然而去。只有身边的这个人,是真真实实的。  “你回来了,就好。”杜弱纤轻轻地把螓首埋在他的胸前,贪婪地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稳定的心跳。  天色渐渐地暗沉下来,可是相拥的两个人,却连姿势都没有变。仿佛这样就可以一生一世,直达洪荒一般。  因为这样的一劫,杜弱纤觉得桂姨格外的可亲。因此每天吃饭,都非拉着一道。  “桂姨,你这样维护着小姐,就像自家人一样了。坐下吧,也不用太客气。”风林也和颜悦色,听了杜弱纤加油添醋的说法,更觉得感激于心。  “吃过了晚饭,我们去听戏吧!”风林笑着替杜弱纤挟了一块肉。:  “这样可以吗?”杜弱纤虽然眉间有着跃跃欲去的神采,可是话语里仍然迟疑。  “这两天军队也回了海淀,暂时休整,没有什么事,陪你去听戏。记得吗?我以前答应过你的,却一直没有……总顾忌着这个,顾忌着那个。”  杜弱纤悄悄地笑了,原来他也没有忘记他的承诺。纵然吃了些苦,却也值了。心里一边这么想着,脸上就露出了柔到极点的神色。  窗户外面的风,还刮得很紧。因为是山沟里,风打着旋儿下来,在窗户的玻璃上留下了一串串沉闷的声响。  原先的玻璃,也被龙少君打碎了两块,急切间新装出来的,似乎总还留着一条缝。因此那浅蓝的丝绒窗帘,仿佛被利刃切割过一般,总有一点两点的动静,欲卷不卷的。  “冷吗?明天弄两张棉纸来,到春天的时候再好好整治一番。或者竟住到北平去,租一层公寓,什么都现成了。”  杜弱纤只是把眼一睨:“你作主就好,我只怕到了北平,会惹到龙家。”  风林冷哼了一声,虽是柔情蜜意之中,也有些寒意。“她先惹上了我,便是龙碧山有话,我也能回他。”  但去北平的事,到底还是搁下了。两人把这处地方,当作世外桃源一般。有时晚饭吃得早,便让司机开了车去北平。  兴致好的时候,甚至不用司机,风林亲自开了车,满北平大街地带着杜弱纤乱转。  杜弱纤满眼都是新奇,托着腮往街边看。她自幼生活在碧水镇,便是县城,也是小时候被父母带去玩过两回,早就在记忆里淡忘了。何况北平比之县城,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 “饿了没有?我们找间馆子吃点东西,虽然在汽车里,还是觉得有些冷。”风林笑着,停在了一间大饭店的门口。  杜弱纤便有些瑟缩:“这饭店,想来高档得很吧?别遇上了……”  “怕什么,她能来,咱们便不能来?”风林停好了车子,饭店的服务生早已经一身笔挺的制服立在外头,殷勤地哈着腰。  要了一间包厢,风林点了总有十来个菜,杜弱纤急忙拦住:“咱们只两个人,哪里吃得下这许多?点上三个五个,也就是了。”  “这些菜都做得不错,让你尝尝。”风林笑着,让跑堂的还是记上了菜单。  “那也太浪费了些。”杜弱纤见他的眉间,尽是宠溺,一时也忘了再辞,就这样怔怔地看住了他。  虽然打仗是败了,可是这样的生活,却是自己梦寐以求的。  “明天我早一些回去接你,我们去看看房子。”  杜弱纤惊讶地扬了扬眉:“看房子?”  “是啊,我看你每晚都用功得很,北平不用煤气灯。你看,像这饭店里的电灯,都是很方便的。”风林握着她的手,一边指着两个人头顶的灯,“这还是装饰用的多,屋里用的还要更亮一些。”  这句话,倒是说动了杜弱纤。一时权衡不下,只管拿眼看他。  “我原是不想让她知道的,可是如今只差没有明刀明枪地摆出来,又何苦让你缩在那里呢?冬天又冷得紧,到了夏天咱们再搬过去。”  杜弱纤轻轻“嗯”了一声:“好。”  “过了新年,我就娶了你,只不过仍然住在外面,免得跟她有什么口角。她后头有龙家撑着腰,本身人也精干,要是在一处,总是你吃了亏的。”  杜弱纤猛地点头,眼泪就溅了一滴在桌上。  “傻丫头……”风林轻轻地叹息,指尖轻轻地抹过了她的颊,“我答应了你的,总会一一办到。若是时机不对,你还忍耐。”  “好。”杜弱纤哽咽着答应,忽然又展开了一个笑容。  “又哭又笑,还像个小孩子。”风林失笑,却又叹了一声,“果然还只是个孩子呢,如果时局稳定,我倒想送你去学堂。”  正文 第122章吹花嚼蕊弄冰弦(2) “我也可以念书么?”杜弱纤好奇地问,想起罗鼎成把自己当成女学生的事,更觉得向往。  “当然,现在的大学也不难念。只不过如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出兵,要是把日本人赶回老家去,那时候的书,才念得安稳。”  杜弱纤顿时不语。  “怎么,失望了?”  “不是,只是觉得军国大事,离我遥远得很。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至于其他的,我还一时没有想到。不过,若非日本人打过来,沁蓝也……”  风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说到沁蓝,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了。似乎有一点眉目,你也不要伤心,她并没有死亡,有人后来还见过她两面的。”  “真的?”杜弱纤喜不自胜,“她真的……没有死?”  “消息虽不能说是千真万确,总有几分把握的。放心吧,总有一天会找到她的。”  杜弱纤因为这个好消息,连菜都多吃了几筷,饭也特别香似的,一迭声地称赞。  “你若是喜欢这里的菜色,以后我们搬到了北平,可以摇电话叫他们送到家里去的。所以说,还是北平方便。八达岭那里,只是度个假。”  “那里也很好,离海淀又近。”杜弱纤微微抬眸,说了一句,便羞涩地低下头。  这样的话,由杜弱纤嘴里说出来,便具有了不一样的意义。风林的笑容,立刻洋溢得整个小包厢都是。端了酒杯,正要说一句什么,隔壁的包厢里,有隐隐说话的声音。  “我在下面看到了少帅的车子,他在哪个包厢?”一个清脆的声音,如珠玉落在白瓷盘里,说不出的动听,却又带着绵软。  “刘三小姐,今天您点的包厢可真巧了,少帅就在旁边那间。不过,他可是和另一个人来的,恐怕不喜欢打扰。”  那被称做是刘三小姐的,咭咭咕咕地说了几句,竟不闻声音。  不知为何,杜弱纤心里有些紧张。这时听着没了动静,正松了口气,看到风林已是看向了包厢的门口。  “少帅如今在北平的社交场,可完完全全地失踪了呢!上回的帖子寄到海淀,也没有回应给人家,害我们姐妹在宴会大厅里望眼欲穿。” 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了眼看向杜弱纤,忽然抚掌:“诸葛少帅的眼光,果然是好的。难怪我们都不入你的眼,看样子年纪还轻,莫不是大学生么?”  看来,她就是刘三小姐了。杜弱纤打量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 这样大寒的天气,她还只穿了一件旗袍,却直直地拖到脚背,露出高跟鞋枣红的颜色。可是又不像这一向街头瞧见的鞋子,帮子有些漏空,看着就分外的时髦似的。  外面还罩着一件法兰绒的大衣,看来也不十分保暖的样子。  她的头发,显是用热火剪烫过,蓬蓬松松地堆在头上,露出两分倦慵,三分妩媚。  风林含笑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那刘三小姐便不客气地落了座。倒是杜弱纤感到不安,幸好风林一直不曾放松她的手。  “三小姐怕是不知道时局么?前一阵子还没有回北平呢!”  “胡说!”刘三小姐白了他一眼,却带着三分娇嗔,简直像是情人间撒娇一般,“那时已经撤了军!少帅以为我刘三信息不通成这样么?连少帅几时回来都不知道?”  风林依然含笑:“谁敢说三小姐的信息不灵通?”  刘三小姐依旧不肯饶过:“那少帅可要明白给个回话,是瞧不起刘三么?”  风林叹了口气:“你既然消息灵通,也该知道我的为难处了。”  刘三小姐把脸子朝着杜弱纤转过来,笑意吟吟:“少帅还不曾给人家介绍呢……倒是长得好标致,若是再打扮打扮,便可以风靡整个北平了。就算到上海滩去,也足可……”  “三小姐!”  风林的口气似乎并不好,刘三小姐愕了一愕,也并不恼,拿了一块手帕捂了嘴笑。“果然传言是真的,少帅在外头置了一个家,可把龙小姐给气得面目无光。”  杜弱纤有些尴尬,风林这才接过了话头:“弱纤,这是北平社交场上鼎鼎大名的刘三小姐,你也称她一声三小姐罢了。三小姐,弱纤可从来没有抛过头露过面,这样的玩笑,以后还是莫要开了。”  刘三小姐看了他一眼,又打量了杜弱纤一眼,才低低地叹了口气:“果然……唉,叫我佩芝吧,这是我的本名,只可惜现在叫的人越发的少了。”  杜弱纤听她的话里,倒透着几分怅惘。她素不出席社交场合,因而不知道怎样的回话才算不失礼,只得拿眼看风林。  风林只是微笑,另拿了一个空杯,替她在手边斟了酒:“你刘三小姐早已名贯整个北平城,还有谁敢直呼你佩芝的芳名?”  刘佩芝斜睨了他一眼,眼角里带着的风情,分明是想打情骂俏的。可是眼尾瞟到了杜弱纤紧张的神色,忽然便“扑嗤”一笑,转回了脸来:“放心吧,我刘三胆子再大,也不敢打少帅的主意。要说少帅不肯光临寒舍的原因,我以前不明白,现在倒还猜到了几分。不过,便是风尘里头,也有不少侠气的。难道少帅以为,我刘三因为怕了龙家,便不敢接待杜小姐么?”  正文 第123章吹花嚼蕊弄冰弦(3) 风林半真半假地谢了她,杜弱纤一时说不上话,只是沉默着。*  “好了,也不打扰你们了。往后,我再送帖子过来,可就不能再用什么借口推脱了……当然,杜小姐也要一并来。”  她倒也干脆,仰头喝了一杯酒,便站起身来,又回隔壁去了。  一时间,只听得欢声笑语,自隔壁响起。风林会了钞,站起来挽住杜弱纤:“走罢,这一群人来了,少不得又要闹上半天。”  杜弱纤看他对刘三小姐极是熟悉,心里便打翻了两个醋瓶子一般,有点酸涩。匆促地回了一个笑容,心里仍然有些不自在。 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风林已经淡淡地解释了起来:“别误会,刘三小姐,是北平有名的交际花。她认识的人多,所以手里也散漫得很,交了不少有权有势的朋友。说是交际花,可在北平也是很能说得上一句话的。我和她也不过是几面之交,虽是沦落风尘,人还有几分侠气。我和她……”  他故意地停顿了一下,看着杜弱纤咬住了唇,才笑嘻嘻地凑到她的耳边:“我和她可没有什么关系,如今她抓住了个冤大头,也不过搜刮下几斤便罢了。”  杜弱纤被他看穿了心事,忍不住脸色微红。自己的心眼,似乎越来越小……  偏过了头不敢看他,只管往前便走。  “我方才见你看她的打扮,有些羡慕?”  “谁羡慕她来啦?我知道她就是那种……我才不学她呢!”杜弱纤多少带着点负气的样子,风林却吃吃地一笑。  “有些女学生,可也这样的打扮。”  杜弱纤意欲不信,风林也不再说,搂着她便上了汽车。眼睛忽然微微一眯,看着旁边汽车里下来的人,有了星点的寒意。 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杜弱纤才看到是龙少君和几个时髦的小姐,从汽车里下来,正往酒店里走。  忽然龙少君一偏头,脸胀得有些微红,分明是看到了风林的汽车。身旁的女伴凑到了她的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龙少君的脸色更是难看,却仍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回了几句,抿着唇一把拉过了身边的女伴,头也不回地去了。  杜弱纤担忧地看了一眼风林,却看他已经发动了汽车,眼睛直视着前方,脸上有一股说不上是什么意味的神气。  杜弱纤抿着唇不说话,看着他启动了汽车,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十分稳定。  “别担心,她既然还要顾及面子,就不会当面来为难。若是私下里的动作,难道我还怕了谁不成?”风林似乎猜到了杜弱纤的心事,回过头安慰。  “嗯……”杜弱纤偏过头,看他的脸色已经回复了正常,心里大定。只要有他为自己撑着腰,就算不是对手,心里仍是甜的。  “吃过了饭,上哪里玩去?”风林微侧头问。  “你不是下午要回海淀?我再怎么不懂事,也不能耽误了你的正事啊。先回去吧,往后有的是机会,不在乎这么一会儿的。”  “弱纤,你真的很好。”风林说了一声,就回过了头,专心地开心。  杜弱纤失笑:“怎么忽然冒出来这样一句,我可真不敢当。听着……听着,总觉得受不有愧似的。”  “你若说得一句,今天我便不回海淀,陪着你在北平城里逛逛。”风林的这句话,说得极认真。  杜弱纤怔了一怔:“但是你有事呢,我怎么能够……”  “所以说你很好。”风林感慨,“我以为你被她气着了,由我陪着在北平街头逛一圈,也好……”  “我才不要这种虚妄的名声呢,你在我的身边,这才是实在的。何况,我也不认识北平城的什么人,要露这个脸做什么?你……”杜弱纤悄悄地瞥了他一眼,咬了咬唇,“只要你记着答应我的事,那便好。”  “明天我事情结束得早,就来北平看房子吧。那里,偶尔去住一阵就好,每天这样往返,你也累。”  “你不是更累?”杜弱纤含着笑反问了一句,绵绵密密的情意,就这样洒得遍车都是。  于是,风林不再说话,只是对着她微笑了一下,仿佛是鼓励。  出了北平城,路面就空旷了起来。一路上的村落稀疏得可怜,透过随风摇摆的光秃枝丫,风缓缓地吹了过来。北平的风沙是有名的,但今天的风,却似乎心情很好,并不肆虐得到处灰尘。  风林伸过了一只手臂,揽过了杜弱纤的肩头:“靠着我,你闭着眼休息一会儿。”  “我才不呢!”杜弱纤娇笑着拒绝,“一会儿你要回海淀,那时我再歇个中觉!”  “哦,想要多陪着我是不是?”风林笑嘻嘻地说着,抽空子在她的颊上香了一个。虽然只是浅浅的一个吻,但因为有着前面的事情做底蕴,杜弱纤便觉得格外温馨。  第一次与龙少君这样狭路相逢,以全胜告终,她不是不得意的。龙少君纵然有整个龙氏作后盾,风林在饭店的门口,却依然没有选择她。  “风林……”她喃喃地低语,却自有一种缠绵悱恻的意蕴。  “嗯,我们选好了房子,过两天就搬去北平。那种公寓租起来很文便的,连家具都是现成。往后,再慢慢地特色一处房子买下来。不过,也不定就长驻北平,以后日本人走了,我们还回东北,可好?”  正文 第124章吹花嚼蕊弄冰弦(4) “当然好!”杜弱纤点头,“其实我对住也没有什么考究,有你在身边,就好像这辈子便有了依靠。/若是没有你,再大的房子,再美的家具,也是冰冷得紧。”  这番话说得深情几许,风林自然听得出来。侧头看她脸上绯红一片,顿时心中一荡。语言仿佛成了最多余的装饰,只是浅浅的相拥,便是永恒的春天。  这一刻,彼此的手,轻轻地触摸到了对方的内心。  此时无声,更胜有声。杜弱纤轻轻地靠着他的肩,明明看上去单薄,可是肩膀却很宽,靠着很是舒服。  车行在空旷的路面,竟渐渐地有了些睡意。连下车的时候,都是被风林抱了下去,似乎在脸上吻了个遍,却也并不深入。  慵懒得不想睁开眼睛,就想这样过上一辈子。  第二天的一场大雪,绊住了两个人的脚步。  “好漂亮的雪景啊……风林,我们出去赏雪吧!”杜弱纤有些兴奋,虽然在东北看习惯了雪花飘扬,但在这处山坡上,却也别有意趣。  明明是露着本来面目的石头,被白雪覆盖着,便成了一个银妆素裹的世界。杜弱纤有一种恍惚,这样的幸福不知道是不是真实。  “好啊,不过要赏雪的话,还是北平的西山,那里景色最好。:”风林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看着杜弱纤一脸的欣喜,忍不住夸耀,“今年若不成,开了年也要带你去赏雪。”  “是吗?”杜弱纤显然有些意动。  “走吧,不是还要去北平找房子吗?”  杜弱纤看了看天气:“这样的天,还去找房子?”  “今天找准了房子,再去看一些家具。然后挑个日子,就可以搬进去了。你大约日子也过得糊涂了,离过年也没有几天了。”  杜弱纤掰着手指头念念有词:“果然是我日子过得糊涂了……竟然到了年关头……”  想起往常的过年,也就是走个过场的年夜饭,然后孤零零地在房间里守岁。哥哥和嫂子们自然会带着孩子去放爆竹热闹一番,而自己却只能艳羡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 “我们在北平过年,所以现下就要赶紧找房子了。”风林说着,替她取了一件白狐皮的大衣,一边又说,“该再添件大衣了,被她搜罗掉以后,你只一件能裹出门去的。住到了北平就方便多了,去逛逛街,添置一些行头。”  “不用呢,反正是披在外面的。都快过年了,天气就该渐渐地暖了,哪里还用得着大衣?”杜弱纤含着笑,觉得他的话里,有着的那一层宠溺,格外地暖人心。  “女人啊,有一样东西永远都不会嫌多。”风林笑着替她拢住了手。  “不会是指衣服吧?”  “当然是衣服了,要不还有什么?”  “我觉得……衣服多了也没有什么用,当然身无分文的时候可以典当……”  风林“扑”一声笑了一声,把嘴里刚喝的一口茶,也差点喷到了杜弱纤的大衣上。  杜弱纤睁着无辜的眼睛:“难道不是吗?你在前线的时候,我就想着怎么样离开桂姨家,身上只一件狐皮衣服,很是犯难。若是多两件,就可以送进当铺去了。”  风林沉默了半晌,忽然把她合身一抱:“对不起!” 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杜弱纤慌忙解释,“我只是说,衣服多了,也就这么一个用处,如此而已。”  其实,她只是顺口说了出来,却不料风林多了心。有些懊恼地咬住了下唇,自己可不像那位刘三小姐,能说得出一摞又一摞的场面话。  “我明白,但是——真的——”那句对不起,没有能够说出口。杜弱纤的心漾了一漾,手已经抚住了他的薄唇。  “不用说,我明白的。”她轻轻地叹息,一道浅浅的笑晕,因为唇角的微微勾起,而透上了两颊的腮。  “我会补偿的。”他说,信誓旦旦。  “我明白。”她说,情意款款。  因为司机开的车,风林便陪着杜弱纤坐于后座。两个人相偎着,把寒冷都赶到了体外。有时候一句话不说,也另有一种缠绵。  司机目不斜视,只管开自己的车。对于后座上的缠绵,一点都没有看到听见似的。  风林是得了朋友介绍,很有目的地就直奔了北平市的中心地段,有一间两层洋楼的房子而去。  因听了别人的游说,说到进出如何的方便,才动了心。及至一看,便有些不满。原来上下两层,也不过六个房间。  杜弱纤倒喜独门独院,往来方便。再者,上下两层加起来,也足够自己和风林使用。  “匆促之间,也寻不到好房子,先将就住着,交通倒是方便。这里出去,两边都是店铺,走不多远就是百货公司,哪怕是洋人用的内衣,也有得卖。你要添些胭脂水粉,衣服首饰,也便当一些。”风林颇有遗憾,只是想着年关将近,急切间也难找到真正合意的房子,也就只得将就。  杜弱纤却很是满意,对于他不避嫌疑,把自己公然带来北平居住,更是十二分的满足。这时打开了电灯,虽是白天,也是欣喜异常。   正文 第125章吹花嚼蕊弄冰弦(5) “果然是电灯好,又没有黑烟。hp://”喜孜孜地偏过头,风林见了她的表情,那点薄薄的不满,也就暂时搁下了。  “那就先租了这里住一阵吧,总还要添些家具。”  “这里沙发是现成的,就算添些也有限,这会儿不如就去买了来?”杜弱纤这时走到楼上,倚在栏杆上向外看去,大街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 “是啊,我这里要租的人还是很多的,不过少帅要租下,自然是尽着少帅的了。”房东殷勤地把房门一个个地打开,倒还干净雅洁。  风林只是微微一笑,也不理会他的逢迎之词,只是摸着下巴想。看着杜弱纤翩若惊鸿地一个个房间看过去,倒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暗想她这样子,也是极难得的。自跟了自己,竟是哭泣的时候多。心里一软,便当即付了定金。  “累了吗?要不要先睡上一觉?”  杜弱纤笑着摇头:“不用,我们就去家具铺吧,把事情一发的办好了,想什么时候搬来都现成。”  风林看她兴致高昂,也不忍让她失望,于是让司机开到了家具铺子,买了一些现成的床凳桌椅,摆进小楼,倒也像模像样得很。  杜弱纤偏着头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墙壁上过于单调,总要找些什么挂上去才妥当。只是她一向只知道国画,及至去了画店,才知道现在流行的影印画,十分的便宜。  “这种画……”风林正要表示不满,杜弱纤已经笑着接口:“总是暂住的,这些画暂且就挂着罢。”  “也好。”风林付了钱,拿回去挂上,俱是杜弱纤做主。  虽不过是些便宜的画,但挂上去,倒也打破了屋子里的单调,凭添了许多洋洋喜气。  看她眉角含笑,眼角含春的样子,风林竟觉得,这时候要他把全世界双手奉上,他也一样的愿意。原来不过是一处小小的房子,就可以让她欣喜成这样!  “你看,这一间我们睡,外面临着阳台。今天是不想动了,下次剪一块窗纱来,往窗户那里一挂,便更是妥帖了。”  风林连连点头。  “这一间,我们做书房,你可以在这里看文件!”杜弱纤偏着头笑。  风林只觉得她的笑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那样的灿烂夺目,实在忍不住俯下头,在她的唇畔上轻轻啄了一下。  “哎呀,我跟你说正经事呢!”杜弱纤跺着脚,身子却纹思不动,脸上因为这一番运动下来,格外红得可爱。  “好,你再说剩下的几间做什么。”  “楼上还有的一间么……咱们平常喝茶,好不好?”杜弱纤果然认真地想,“楼下一间做会客用,一间做餐厅,还有一间就让桂姨睡,好不好?司机有时候也要住的,还有勤务兵他们,不如竟让桂姨也住楼上,楼下那间就给他们住。嗯……明明觉得房间很多,怎么一盘算,就少了一间呢?”  “原是嫌小了一点,不过暂时住着罢了。”风林看着她笑。  “其实这样也不错了。”杜弱纤也笑,“那就这么办?”  “好,当然好。”风林忽然打横地把她抱起,“你是女主人,说什么都好。”  杜弱纤红着脸也不挣扎:“床-上还没有收拾呢,赶明去买一些床罩和被子……”  风林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朝她挺直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你累了,所以把你抱下楼,去沙发上休息一下罢了。”  杜弱纤红着脸不说话,他却憋不住又笑了起来:“再说,有些事不定要在床-上做,沙发上也可以啊!”  “你……”杜弱纤气结之时,风林却又叹了口气,果真只是规规矩矩地抱着她下楼。气息的呼与吸之间,此起彼伏,仿佛是一首韵律优美的曲子。  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下,风林只是摩挲着她裸-露的脖子,一下又一下,似乎带着点欲-念,又似乎纯是无意识。  杜弱纤静静地倚在他的胸膛,只是听着他一下接一下的心跳。那室外的一切,都已经从耳边逝去,再不闻一点声息。  炉子没有生起,到底还是觉得了凉意。杜弱纤忍不住动了一动,腿半麻着,使不上力。风林连忙把她平放在沙发上,替她揉着腿。  这样的情景,似乎只在梦里出现。杜弱纤的眼睛微微朦胧地湿润了,看着他的俊眼修眉,一时凝然无语。  “我们……什么时候搬来?”杜弱纤带着希冀问。  “你想什么时候?”风林略略偏着,容色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 “我喜欢这里,它像一个家。”杜弱纤很认真地说,脸上渐渐地热了起来。  风林凝神看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想法,用力地抱住她,紧得像要嵌入自己的胸腔。  “好,我们明天就搬过来,只要再添几样小东西就行了。明天一早,先让桂姨把这里收拾一下,我们出去置一些东西,就可以入住了。”  “可是,不是要挑日子吗?”  “择日不如撞日,早些安顿下来,你才安心。”  杜弱纤脸色飞红,咕哝了一句:“才不是呢……”因为那点尾音,便带着撒娇的意味。  正文 第126章吹花嚼蕊弄冰弦(6) 杜弱纤脸色飞红,咕哝了一句:“才不是呢……”因为那点尾音,便带着撒娇的意味。:  出门的时候,杜弱纤还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苍茫的暮色里,连带着空荡荡的客厅,都觉得温馨似的。  “好了,这是我们的家。”风林诱哄着。  “嗯,这是第一次,我有家的感觉。”杜弱纤不好意思地笑着,“你知道的,我在哥哥家里,虽然那是我父亲遗下的产业,可是兄嫂总当我是吃白饭一样,日子很难熬的。”  “我明白。”他搂着她表示自己的心意。  “不过,我现在也有家了!”杜弱纤轻轻地一笑,细细的声线传开去,如一丝长长的银线系上的铃铛。  “是,我们的家。”风林强调。  杜弱纤点头:“那当然,没有你,怎么会有家?”  这句话,说得郑重而质朴,却让风林几乎落下泪来。再回首,忽然之间就觉得,这幢小洋楼,果然又有不一般的体验。  他们的家……  他也很早就没了家啊……  只觉得他和她,都只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能相识、相爱、相知,是他与她的缘分。  刚走出屋子,门还不曾合上,就看到房东迎了上来:“少帅,这里有刘三小姐差人送来的一张帖子。”  风林诧异地笑:“她倒果然是消息灵通,我今天才来看房子,她就已经把帖子送了过来!”  “看样式,倒像是个舞会的邀请。”  风林拆看略一过目:“果然是的。等两日,我们也搬了来,必会去赴约的。你便这么回复她罢,想来她与你也过从甚密。”  房东讪讪地笑:“少帅果然目光如炬……”  小洋楼有一个独立的院子,虽然小,倒还有一丛腊梅,刚刚绽出了黄色的花苞。杜弱纤刚刚欣喜地叫了起来,被风一吹,便四下里的飘散了。  “这风好大。”她骇笑。  “是啊,这是北平天气里最恼人了。像这种天气,一般就不出门了。不过还好,总也持续不了两天,差不多一天一夜,也就息了。”  “我以为秋天时候才有,这大冬天的也有吗?”杜弱纤退进了门里。  “是,秋天比较多的,冬天不常见。看这天色,许是要下雪,停了便天气放晴,那时就可以打量着过年了。”房东久居北平,对北京的天气自然是如数家珍。  汽车就停在院门外,短短的一段路,竟也被吹得蓬头逅面。在后座上,两人相视而笑,竟一下子都小了几岁似的,互相打闹。  透过车窗的玻璃朝外看去,只见一阵阵的风沙由北向南刮去,电线被吹着,都似乎隐约能听到“吱吱”的叫声。  杜弱纤还是初次遇上这样的天气,忍不住微微有些骇然。  “不妨事的,看上去声势浩大,其时呆在屋里便什么事都没有。”风林虽也不常往北平,但究竟见识远得多。  “嗯。”杜弱纤答应了一声,看着路上原来热闹的街道,这时候已经人烟稀少。偶尔见一两个赶路的,都用手紧紧地捂着帽子,看上去狼狈得很。  被风吹起的浮尘,布上了一片黄色的雾气,远远地朝前看去,往日清晰的街景,这时候都隐约不明。  及至到了山里,那风便不再有这样的声势,渐渐地小了下去,杜弱纤才舒了口气。  “你又不曾被风吹得……”风林在她的颈窝里取笑,呼出的热气,把她吹得一阵酥麻。身子软倒在他的怀里,双颊带着嫣红。  却因为被风吹了一脸的灰,这时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 “这时候的你,也是漂亮的。”风林叹息着,用手轻轻地抚过了她的唇,“弱纤,我总觉得自己离幸福太近,有时候……会隐隐生出惧意来。弱纤,老天把你送给了我,实在是待我太厚。”  杜弱纤含笑看他,心里似乎有什么渐渐地洇了开来,把心都敲成了一个个悬着的铃铛,奏出一首欢快的歌谣。  “等过了年,就把我们的事给办了吧。”  杜弱纤吃了一惊,问:“可以么?别弄到了你……为难……”  她原是盼着这么一天的,这时却一心一意地为他考虑。  “我不能让你这么不明不白地……”风林低低地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娶她在先,已是负了你的。无论如何,也要昭告了相熟的朋友,不能让你这么委屈。”  杜弱纤强忍了眼泪笑:“你心里这么挂念着我,还在乎这一点名份么?我虽是不懂得政治,可是毕竟还懂得女人。龙少君并非不爱你,只是……”  “只是我并不爱她。”风林极快地接口,倒让杜弱纤真正地笑出声来。  “你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子呢!”  这一句话,倒提醒了风林,接过了她的手,光溜溜的十指,自然是细腻修长,像一根根水灵灵的葱白似的。可是,该有的戒指,却一个都没有。  “明天……给你去挑枚戒指罢,我欠了你的。”  “那个倒不是紧要的,我们把家里好好收拾下再说,好不好?”她这番话说得极柔,眼眸里的水波漾得一道一道,分外的惹人怜爱。   正文 第127章吹花嚼蕊弄冰弦(7) 越过了越来越稀的村落,在家门口停下。风林把杜弱纤扶了出来,一迭声地就叫桂姨打水来。  桂姨走出来一看,立刻就笑了起来:“北平又起风沙了么?”  杜弱纤接口:“是的呢,我从来不曾见那么大的风沙,简直可以把人都可以吹起的。”  风林含着笑调侃:“可不是?若是你多走上一程,保不定就被吹上了树梢。谁让你浑身都没几两肉的,到时候我只得把你一发的抱住。”  杜弱纤脸色飞红,只嚅嚅地说不出话。  看着两人的模样,桂姨心里欢喜,打了盆水出来,并两块雪白的毛巾。  杜弱纤看着风林的面上,便知道自己的脸上,想必也是吹满了黑灰。拿起毛巾一擦,顿时骇然地看着毛巾不敢作声。原来那白白的毛巾上,竟是擦得像煤灰。  “原来这风,这么的厉害。”  “是啊,北平就是这样的不好。”风林用香胰子打在了毛巾上,细细地擦净了,看到杜弱纤也已经把毛巾扔回了水盆,才回身朝她抱了过去。  杜弱纤吃吃地笑:“别闹了,身上也是一层的黑灰。你看我的狐狸毛,明明是雪雪白的,这会儿就成了灰蒙蒙的。哎呀,可惜了的,不知道桂姨能不能洗净。”  “狐狸毛也能洗么?脏了就丢了罢,明天另买两件。”  “那件大衣还是保暖得很,丢了可惜。”杜弱纤倒舍不得,拿了手去拍,果然一阵拍出了一阵灰扑扑的。可是毛色还是不能成了雪白,忍不住咋舌:“看来在北平,还不能穿白衣服。”  “你当北平常有这种天气么?大冬天的,真是不多的。再者,能买得起这样的衣服,也不在乎再买两件。”  杜弱纤想起桂姨姐弟,为了一块现洋争吵的情景,脸色忍不住黯然了下来。  这世上,原来贫和富的差距,一直都这么的大。难怪哥哥总是不肯满足,做了绸缎和布匹的生意,一总嫌来钱太慢,非要插手烟土。 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果然如那个房东所说,飘起了雪花。  “这样的大风,还夹着雪,岂不是……”穷人家,还有活路么?  风林笑着解释:“这样的雪下起来,想必风是小得多了。你就好好地烤着炉火,不必替旁人担忧。”  “哦!”杜弱纤恍然地点头,赧然地回了一个微笑,却发现他的眸底,已经镀上了一层暧昧不明的神色。  “弱纤……”他低低地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缠绵。让杜弱纤连心带着身子,都一齐地软了下去。  看着他一步步地走近,嗓子干渴得像要中断了呼吸似的。明明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却仍然满张着期望的风帆。  这时候,看见了他眼里自己的小影,不再计较光阴的蜿蜒曲折。能和他最终携手,那就很好。  仿佛还嫌干裂的冬天不够寒冷似的,在飘雪里,杜弱纤只看到远处暗影里浓黛的草色一望无际。  不及回首,身子已经落到了风林的怀抱。  明明是冬天,可是周身却懊热得嫌宽了大衣的身子,还热着似的。那把火,是从心底烧出来,跟炉火完全不同,烧得浑身上下都暖意融融。  唇与唇的摩擦,像是烧开了的水,蔓延在脖子里,都是暖意。  隐隐带着香胰子独特的味道,却是两个人气味的融味,在这一刻里,格外的销-魂。  “弱纤……”他辗转在她的唇上,轻轻地吮吸,带着不可名状的苦痛,又带着无法言说的欣悦。  “风林……”杜弱纤的嘴唇终于得到短暂自由的时间,忍不住逸出了他的名。 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用这样一种缠绵的方式被叫出来,直直地达到了心底的深处,连神经末梢都一根根颤动了起来。  头一次,他觉得两颗心的韵律,跳得这样的齐整,仿佛是跨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听着口令在前进。  被裹进记忆深处的那一截幸福,在霎那间挣脱了粗粗的绳索,沿着大地的经络,游走到了四肢百骸。  身体叫嚣着需要进一步的接触,可是他的眼神,却与她的呈胶着状态。怎么舍得离开这样曼妙的对视,连这样默不作声也是一种缱绻。  因为她的凝望,而倍感充实。  杜弱纤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还热情如火,这时候却已经是沉静似水。看着她的目光里虽然写满了爱重,可是连手指都不动弹一下,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 “风林——”她低低地喊了一声,伸出了修长的胳膊。  这样的动作,倏然地打破了平衡。风林闭上了眼睛,把她紧紧地摁在了怀里,仿佛是用尽了全部的生命在咸:“弱纤!”  最近得到的惊喜实在太多,杜弱纤越来越明白,自己原来就是风林的珍宝,被他捧在手心里。  他所有的狂暴和阴戾,都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应该用怎样的方式。他只是执着地用自己的法子,想尽了一切的办法要留住她。  她觉得,自己有些懂他了。  伸出了手臂抱住了他的后背,头紧紧地埋在他的胸前。 正文 第128章吹花嚼蕊弄冰弦(8) 因为怕她着了凉,风林把她抱进了被窝,才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带着一身的滚烫钻了进去。/把她密密地缠住,仿佛是大海里两枝纠缠不清的水藻。  杜弱纤只是闭着眼睛,微红的双颊,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 小心翼翼地替她在被子里脱了衣,手才细细地丈量起她婀娜优美的身子。  因为这一段时间调养得宜,这时摸上去,便更显出其细腻来。  “你真美,弱纤。”这是他第一次,真心诚意,实实在在地赞美她。杜弱纤虽然红透了双颊,心里却像灌了一斗的蜜汁,甜得发腻,却是连四脚都带着暖洋洋的懒意。  深夜里落雪无声,这个比北平更寂静了百倍的山坡上,优雅地展开了一场最缠绵的温柔……  “弱纤,叫我怎么能够……”风林满足地看着蜷在自己怀里的女人,发鬓微乱,有一缕勾在了她的唇畔,唇红肤白的映衬下,却更显得妖娆动人。  “这样待我,就够了。”杜弱纤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原来那些固执地想要一个名份的念头,不过是缘自对他没有任何的把握。  而现在,她已经触摸到了他的内心,因而开怀,因而不再计较。  “睡吧……弱纤。”他的名字,经由他的唇齿,便显得格外的缠绵动人。  杜弱纤满足地闭上了眼睛,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 风林迟疑了一会儿,才把她的胳膊塞进了被窝:“外面冷,别着了凉。”  第二天醒来,却一眼看到了满室的阳光。杜弱纤微抬身子,却不经意间又与他的肌肤碰到了一起,闹完了大红脸,才发现风林正灼灼着双目盯着自己,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气,顿时“嘤咛”了一声,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不肯再钻出来。  “小心闷死……”风林被她的发丝,挠得赤-裸的胸膛口一阵的发痒。  “闷死……那也是被你害的呀!”杜弱纤娇嗔地甩下一句话,并不准备动弹。  “起来了吧,今天是个好天气,我们吃了早饭就去北平吧。”  听到“北平”两个字,杜弱纤顿时有了精神:“好啊,我现在就起来。”  说是赶着时间起来,到底在被子里又玩了一场动人的游戏。杜弱纤看了看表,原来已经过了十点,顿时“哎呀”一声叫了起来。  “不急,今天海淀那边没有事,昨天交代了举山和陈奕,他们自会约束得很好,不会耽误我寻花问柳……”  “哼,寻哪一朵花,问哪一株柳?”杜弱纤故意凶巴巴地瞪视着他,却在他温柔的眼波里,浮起了微笑。  “你说呢?柳和花,唯有你一个啊。”风林叹息着,也不嫌这话说得有几分肉麻。  “你最近……好像嘴上涂了蜜一样……”杜弱纤含糊地说着,半带了埋怨的口气,却是亲昵的。  风林故作不懂:“是么?你来舔一口,看是不是很甜……”  杜弱纤失笑地打掉了他凑上来的脸:“别闹了,真要起来了,不然的话……”  “不然的话,耽误了我家太太的搬家计划,可是罪莫大焉。”  虽然有着调侃的成份,但杜弱纤仍然听得心里欢喜。只是面子上却不能对他姑息,起码的矜持还是要顾的。因此只是浅浅的笑着,又咕哝了一句:“谁是你太太啊,那人可是姓龙。”  风林一把握了她的手腕,重又把她带顺了自己的怀抱:“我自己承认的太太,始终只有你一个呢!要不然……”  他想说陈奕的事,又忽然觉得告诉了她,往后她格外注意他,总是件麻烦,干脆隐忍着不说,大家心照不宣,也就是了。  杜弱纤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下文,因为记挂着北平的住所,也没有太在意。  等着桂姨把灶台收拾了一遍,才动了身往北平去。  房东殷勤得过了分,两个火炉子已经堂而皇之地架在了厅里。  “这倒好,省去了买炉子的事,可以陪你挑件首饰。”风林倒觉得高兴,让了房东两枝卷烟。  桂姨也很是满意,一迭声地说:“哎哟,这房间可真够大的,桂姨也能享受一回了。”  杜弱纤和她极是亲昵,勾着她的肩撒娇:“桂姨,你本来就是半个主人的,住这样的房子也不稀奇。”  “托了小姐的福,托了先生的福。”桂姨笑得眯了眼,麻利地挽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 “我瞧着这里挺干净的,桂姨你略略打扫一下,就歇着吧。”  “小姐,这哪成啊……头一回就得彻底地打扫过一遍,往后反倒轻松。”桂姨咧了嘴笑,“不用担心,这些活,素来是桂姨能做的。”  杜弱纤一侧头,看到风林正对了自己笑,忍不住也回了一个微笑。桂姨已是在搬开椅子,偏头正要说话,看到两个这个样子,也忍不住为杜弱纤高兴。  苦守了那么些的日子,终是值得的。  含笑看着两个人相携着出门,桂姨才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正像杜弱纤把这里当作了家,桂姨也把这里当作了自己安身立命的一部分。  一边想着,若是在这里多做了几个月,倒可以把孩子接到北平来。   正文 第129章吹花嚼蕊弄冰弦(9) 雪后初霁,阳光仍然显得清冷,自云端射下,落在沿街四合院一排新结的冰绫上面,竟也显得晶莹剔透。  “走,先去给你买件大衣。”风林兴致勃勃。  杜弱纤虽觉没有必要,也不忍扫了他一团高兴。于是互挽着手,便走进了衣裳铺子。这样的亲密,在北平的街头,也只有极摩登的女郎才会有。杜弱纤觉得不好意思,挣了一挣,风林却把她握得更紧,也只得罢了。  铺子的老板很会看眼色,一口一个先生太太,杜弱纤听着未免觉得多少有些尴尬。风林却不以为意,很满足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  杜弱纤第一回逛北平的成衣铺,见着满排的大衣,琳琅满目,竟不知道挑哪一件好。手在风林的掌心里,便逸出了一点的汗迹。  “我挑……哪一件好呢?”  “这件吧,豹纹的猫皮大衣,你穿着一定漂亮。”风林让老板取下了大衣,替她换上,果然是雪肤花容,“好,就这件,很好。”  杜弱纤待要脱下,风林已是阻扯了她:“就穿上罢,这件很配你的。”  “好,你喜欢……就好。”这句话说得低沉,却又婉转缠绵,让风林倏然地有了些醺然的醉意。那三十年陈的女儿红,又怎及得上杜弱纤这句话?  “再挑两件,开春出来可以穿。”因在外头,风林也不好太过放肆,只得转移了话题。 “好。”杜弱纤依言又挑了一件灰色法兰绒的,“就这件吧。”  “这颜色,有些沉了。”风林皱了眉,意欲不要,老板却拿着大衣往杜弱纤门襟前比。  “看,虽然颜色沉,但太太穿上,却更显身材和气质。”  “好罢,包起来,再挑一件白狐狸毛的,一并送到这个地址。”风林拿出一张名片,又收了回去,只在白纸上写下了地址。  一下子做成了这么一笔大生意,老板自然殷勤地亲自送到了门口。  杜弱纤头一回自己挑拣衣服,样样都觉得新奇。出了门,才对着风林吐了吐舌头:“不会太奢侈吧,我好像挑了好几件呢!”  风林爱煞她这样的小儿女姿态,连声安慰:“你往后有需要的,便到这里来挑就是,质量据说还不错。放心吧,这么几件的衣服,难道我还供不起么?”  杜弱纤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感觉温暖的春天随着一路的颠簸,竟也滑进了心的腹地。微一仰着,笑容在阳光下越发显得灿烂。  仿佛是所有的花朵,都开放到了她的脸上。风林握了她的手,有些紧。  原来她的快乐,如此简单。可是自己却错过了那么久的时光,非要经了生死,才会明白眼前这个女子对自己的意义。  到了金店里,看到戒指摆了一个大玻璃柜子。有宝石的,有翡翠的,看那价格,总在二百元以上。心里便有些踌躇,风林却只管让店伙拿了几款出来,一个个地往她手指上套。  “这个……行么?”杜弱纤放在眼前看着,果然觉得手指上有了些东西,便大不相同。  “将就着先挑这只翡翠的,若有钻石的,你摇个电话,我再来挑一只。”  店伙见来了大生意,自然连声答应。又见两人的穿着气度,大是不凡,急忙叫另一个店伙叫了老板出来,却原来是认得的。  “风林!今天怎么会带着小姐来挑东西?这些没个眼色的,竟不招呼一声,这时候才出来迎,罪过罪过。”  风林笑睇着他:“也不过是随意走来看看,若有好东西,你再一发地拿出来。”  “有一颗粉色的钻石,是外国泊来的货。给少帅的东西,自然不会算得贵了。”对方穿着长衫,眉清目秀,鼻梁上却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请进来,我拿给两位过目,价钱绝不敢多要的。”  风林满不在乎:“你也好意思多要么!”  一边指着他对杜弱纤介绍:“这个是我留洋时候的同学,叫柏龙生,不想几年不见,倒做起金银生意来了,这几年大发了吧?”  柏龙生连称“惭愧”,转而对杜弱纤说:“别听他这样的吹,其实是家里的生意,只不过近年我家老太爷身子骨不大利落,所以生意上的事一并地交给我处理。也不过是承着祖上的余荫,又哪里来的本事!”  杜弱纤只得应酬:“柏先生太谦虚了。”  到了后堂坐下,原来是个相当宽敞的办公厅。柏龙生让了座,才到保险箱里转了密码,拿出一个绒布的盒子,郑重地打开。  杜弱纤先前见他这番做派,已知必是极贵重的东西。这时有点不安,暗想自己出来一趟,买一只戒指,也是他的心意。若在这里大大的破费……  风林却饶有兴趣,嘴里正要笑他这样的小心谨慎,及至看到那颗托在嫩黄色绒布上的粉色钻石,便再说不出话来。  房间里明明是带着些半暗的,那颗钻石意是大放着异彩。  “漂亮吧?绝对是物有所值!”柏龙生得意地笑,“这还是有交情的一个同学介绍的,才在一个非洲商人那里抢到了货。一般都是白色的,哪里有这个华丽。”  风林笑骂:“你还敢让我物没所值?”     正文 第130章吹花嚼蕊弄冰弦(10) 柏龙生虽是不脱学生气,到底是做了几年生意,那等的圆滑已经历练了出来,对着风林连串地作辑:“不敢不敢。*:”  “这还要镶托子才行啊!”  “是啊,你要信我,绝对替你镶个漂亮的。把小姐的指头伸出来,给我量一下,一个礼拜以后,你再来取货。”  “行!”风林点头,杜弱纤却不知道手伸是不伸,看他点头示意,才微红了脸把手指伸了过去。  柏龙生用一条棉线样的东西替她量得准了,才点头:“成了,到时戴上,整个北平都没有第二颗的。”  杜弱纤红着脸,小声地凑在了风林的耳边:“那不是太招摇了吗?还是不要订了吧,又要费好大一笔……”  风林忽地失声笑了出来,伯龙生不明所以地看过来,倒把杜弱纤闹了个大大的红脸。  “我就是要让全北平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心尖上的人儿。这些独一无二的东西,就是最最好的标志!”  他搂着她的纤腰,动作熟稔而亲昵。伯龙生久在生意场上走,这样的情形自然早就见怪不怪,含笑又慎重地收了钻石。  “那说准了一个礼拜以后,就要来拿货的。”风林站了起来,“我们还要去添置一些家里的东西,初搬到北平,倒有一阵的忙乱。”  “哦?你是要搬到北平了么?记个地址给我,有事可以带了内子去拜访。:”  “好啊,弱纤正是一个人在北平,人生地不熟,你太太若是有闲,不如带她多出去走动走动,免得留在家里发了霉。”  柏龙生满口地答应了一下来,亲自送了他们到门口,看着上了汽车才往回走。  一直逛到了华灯初生,才回了新家。桂姨早就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遍,连窗户屉子都擦得锃亮。  餐厅里,做了一桌的菜,桂姨犹在灶下忙活。  “桂姨,怎么今天做这么多?”杜弱纤看着桂姨又端了一个大碗进来,不由得骇笑。  “今天是搬家,要好好地热闹热闹。昨天给我的那些钱,我买了菜还剩下一多半呢!”  风林温和地招呼:“你放在身上平常买菜吧,有你把着家,我也放心。弱纤是养在深闺里的,幸好你对她忠心。坐下来一起吃吧,反正也没有外人。”  桂姨道了一声“惭愧”,也就坐在了他们的对面。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忍不住眉开眼笑。  “明天……”风林正要说到刘三小姐的舞会,却见侍从官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一个立正就双手递上了一封电报。  风林拆开来看时,忍不住阴云密布了满脸。杜弱纤的心一行地跳着,怕又有什么战事起来,好容易守得这样的甜蜜,竟又要分了开来。  “弱纤……”风林的声音有些暗哑,杜弱纤立刻白了脸子,低低地答应了一声。  “上峰的命令,要紧急地开赴了长城那边,嘉峪口的军队,怕是抵挡不住。”  他虽然尽量说得和缓,杜弱纤还是忍不住要哭将出来。只是想着远行在即,哭出来不吉利,硬生生地忍住。  “那……先生又要走了?”还是桂姨见有外人,站在了一边,听到他这样的吩咐,也替杜弱纤难过。  “我……”风林想要安慰几句,又觉得连自己都安慰不了,顿时住了口,只管看着杜弱纤垂着头的后颈发呆。  “嗯,你职责在身,不能不走的。”杜弱纤忽然抬起了下巴,声音是柔和到了极处,语气也是坚定到了极处。  风林取出了笔,立刻写了手令,让司机先送去海淀。  “你不去,行么?”虽然想和风林多会一天,是一天。可是这时,却还是一心为着他着想。  “没有关系,我再陪你一夜,明天……明天怕是不能回来了。海淀的事情多,恐怕一时处理不到,会出乱子。这次的命令下得急,好在碧水军一直是我们诸葛家的,这还好说一些。”  “嗯,我明白。我还是等着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 杜弱纤举了面前的一杯酒,对着他微笑。  桂姨知道他们两个必有些体己话要说,默不作声地用过了饭,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 “弱纤,我这回……”风林强笑着,“本想好好跟你一起过个年,谁知道才搬了个家,诸事还没有停当,就被调了走。”  “我知道,国难当头,这责任是谁也不能回避得的。你放心,这里很好,我……我和桂姨也处得极熟,家里也实在不差什么。”  风林安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灯光半明半暗地打在他的身上,看去竟是一个寂寞的剪影般。杜弱纤看得心酸,又不敢哭出来,只能勉强地笑着,容色被酒染得微红,看上去竟是妩媚之极。  零零碎碎的星星,仿佛是随手镶在了黑色的天幕上,若隐若现地发着清淡的光芒。偶尔一内云飘来,便彻底地隐了踪迹。  夜渐深浓,可是坐着的两个人,却仍然端坐着,谁也不肯起身离开。  这样甜蜜的日子,只恨过得太少!然而兵荒马乱的时候,又还能怎么样?风林只觉得心脏被抽得一丝丝的痛,猛地把她抱进了怀里,连桌上的杯子被带起来,溅了一身的酒,也完全顾不得。  正文 第131章冷落绣衾谁与伴(1) 风林连夜地走了,杜弱纤的心里又像缺了一块似的。因为无法不关心时局,便订了一份北平的报纸,每日里连一条广告都不肯放过。  但关于战事的确况,报道得总是很少。这一回虽然风林走得匆忙,但给杜弱纤留了一个银行本子,要用现款可以去取,心里到底是踏实得多。每日里也只是挂念着日本人打到了哪里,风林他们有没有危险罢了。  “小姐倒是出去逛逛才好,刘三小姐的舞会,也不肯去,不然总能认识好多熟人,出门逛街也有个伴。”桂姨看她闷在屋里,也是坐立不安,忍不住劝她。  “那个舞会啊……”杜弱纤心不在焉,“先生不在家里,我一个人去会被人笑话的。再说,她们都是些太太小姐的,我的身份……”  桂姨也叹:“这仗啊,什么时候打不好!过了年,让小姐和先生的事办了,小姐的身份也落了个实。”  杜弱纤讪讪地笑:“打仗也不是我们想它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的……”  在家里困了一个多礼拜,除了取报纸,杜弱纤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阵子仔细调养才染上的一点血色,渐渐地因为茶饭无心,又褪了不少。  桂姨急在心里,每日里撺掇了杜弱纤出外走走,却总是劝不动,只得换着花样做的菜色,偏是她又没有胃口。  这日却忽然有人叫门,桂姨暗地里好奇,又怕是龙少君又带着人打将上门,一时在门里踌躇。  杜弱纤正怏怏地坐在沙发上,随手拿了一本书在看,这时叹了口气:“她若要来,也终究是有办法的。”  桂姨硬着头皮开了门,却是一男一女两个。男的身长玉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女的则是娇小可人,盘着时下流行的发,留了两缕垂在鬓边。  心里暗自好奇,小姐是东北人,在北平可以算得上举目无亲。先生又去了长城,这来的倒是找谁呢?  心里这么的一想,便有些犹豫了起来:“请问……”  “我是想找杜小姐的,她这时候在家么?”  桂姨刚点了下头,又立刻警觉:“我家小姐倒是在的,不过很少见外人。”  对方立刻递上了名片:“我是少帅的同学柏龙生,这是内子,这次特意来拜会杜小姐的。”  桂姨觉得人家好意上门,站在门边盘问,总是失礼,于是连忙让进了厅里。一边奉上了茶,一边说:“我上去请小姐下来。”  话音未落,柏龙生已经是站了起来,原来杜弱纤遥遥地看见,回房换了一件贴身的夹袄,又披了一件坎肩走了下来。  “不好意思,不知道是柏先生……”杜弱纤自己没有款客的经验,只是局促地站定了微笑。  柏龙生替两个女眷作了简单的介绍:“这是少帅的杜弱纤小姐,这是内子田素蓉。”  两人简单地见过,田素蓉未语先笑,很容易讨人喜欢。  柏龙生听着两人讲着客套话,才笑着说了来意:“等了一个多礼拜,没有见到杜小姐上敝店取戒指,所以趁便携内子来拜访,顺便交割了戒指。”  杜弱纤这才“啊”了一声,自己果然是忘了,脸霎时地就红了起来:“不敢麻烦柏先生了……是我的疏忽,忘了时间。”  柏龙生取出了戒指,郑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 “少帅可算是为千金一掷为红颜,放眼北平城里,也唯有你才配戴这个呢!”田素蓉笑嘻嘻地打开了绒盒,替杜弱纤戴上。  果然一双手,便刹那间熠熠生辉了起来。  “这个太张扬了些……”杜弱纤不安地微笑。  田素蓉却啧啧称赞了一番:“果然是最适合戴戒指的手指呢,幸好你忘了去拿,不然还没有机会认识你呢!”  杜弱纤不惯被人称赞,虽然知道人家未必是真话,也羞得脸红耳赤。  柏龙生怕店里还有事,急着要走,杜弱纤更是过意不去,一再谢他亲自把戒指送来。田素蓉却把脸一偏,半带着撒娇的神气:“我要和弱纤多说一会家常,晚些你再来接我们出去看电影可好?”  柏龙生显是对她十分娇惯,闻言点头。  他一走,两人便少了许多拘束,一边喝着茶,一边吃着小点心聊天。竟然越说越投机,田素蓉一眼瞧见沙发上半打开着的书,又立刻欣喜了起来:“你也是识字的,年纪又轻,不如一同进学堂去罢!”  杜弱纤又惊又喜:“果然可以去念书的么?我怕功课太难,考试不过,怪难为情的。”  田素蓉在北京住了两年,见识也广,很不以为然:“哪有那么难的!我正愁没个伴,虽是游说了龙生同意,可是一个人去,终究也没有什么意思,一懒怠,也就扔下了。如今你也无事,横竖少帅又不在家,不如竟和我一起去读个大学,也好打发时间。”  杜弱纤早已心动,连忙点头:“好啊,只是我两眼漆黑,不知道怎么去入学!”  “今天反正还早,我们坐了车去学校拿个章程,回来对照看一下,就知道要整理些什么东西去了。”  杜弱纤因见她热心,不好意思回绝,跟着她便去了学校。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本周内似乎有一场考试,明天就可以入学。  正文 第132章冷落绣衾谁与伴(2) “这家学校倒好,临过年了还安排考试,就是它吧。”田素蓉一锤定音,立刻填好了报名表,交了钱。  杜弱纤一迳认真地填着,田素蓉看她一手小楷,写得尤其精致,不觉艳羡。  “不说别的,光这一手字,这学校也会录取了你啊。”  杜弱纤很是不好意思,虽是风林留了些钱给她,这时却没记得带在身边。正要开口,田素蓉已是打开了皮包,把钱一并交了过去。  “我回去再还你罢。”  “这一点钱算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田素蓉又问明了要准备的书,连纸笔都一并买了两份。  “这可好了,这年还真别想过安生了。”  杜弱纤含笑不语,心里头对田素蓉倒是一团的感激。  “要做女学生么,咱们这发型就该变一变,也弄个卷卷的头发才好看。”田素蓉忽然回了身,差点和跟在她身后的杜弱纤撞个满怀。  “女学生都要烫发的么?”  “也不全是,但我就是羡慕人家烫的头发。”  杜弱纤想了想,终究还是摇了头:“算了罢,我还是不用那么时髦,会变得自己都不认得。*”  田素蓉取笑:“你是怕少帅回来,不能认出了你罢。”  又由田素蓉作主,去西餐厅吃了两块榛子蛋糕。杜弱纤暗想,难怪她宁可花钱在这里吃茶,究竟是环境要好得多。  杜弱纤几次要回去,都被田素蓉拉着不放。非要看了一场电影,才叫车亲自送了她回去,桂姨早就在门口来回了好几趟。  “把你们家小姐送了回来,往后我们要一处念书,就是同学了。”田素蓉笑嘻嘻地说着,又坐着喝了一杯茶,方见柏龙生来接了家去。  从话里头,杜弱纤也才知道,原来田素蓉并不是柏龙生的元配,也是来北平的店子里以后,辗转了认识的。因为元配的太太在乡下,素来不管外面的事,她人前人后,便只当是柏太太了。  杜弱纤叹了口气,又吃了一点宵夜。桂姨倒不管她念不念书,只看这往外面走一走,首先精神上便好了许多,也是极赞成的。  有了目标,日子便容易打发得多。杜弱纤只管在书房里用功,语文这一科还比较易过,只怕这数学,看了几遍例题犹自不懂,好容易钻研出一些门道来,却又到了考试的日子。  心里便渐渐地打了退堂鼓,把这意思一说,田素蓉已是掩嘴笑了出来:“咱们念的这个,是私立的大学,考试这一关是最容易过的。我也是不懂数学的,我早已替你也备下了一份。”  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了一个卷筒出来,杜弱纤好奇地接过,原来是整张的卷子,答案已经工工整整地写在了上面。疑惑地看过去,田素蓉拿了一面镜子,正照着自己新换的发型,抿着唇笑:“进了考场,不拘什么在卷子上写几个字,然后用这份换上,还有不取的理吗?”  杜弱纤觉得不可思议:“这样也行么?日后若是跟不上功课,可还怎么办?”  “跟不上,还照旧这样弹琵琶就是了。”田素蓉整理了一下妆容,拉了杜弱纤便走,一边得意地问,“看我这个发,烫得可好?”  杜弱纤看她穿了一件新衣,腰身收得极窄的修身小袄,外面又罩着件翠绿色的大衣。肩上又有一条红色的围巾,看上去颜色鲜丽。她长得娇小,配着新烫的卷云式的头发,连那张雪白的脸,都越加显得娇嫩。  因此很真心地赞了一句,田素蓉便越发的高兴:“早叫你也去烫个发的,人长得漂亮,看上去一定更加摩登。”  杜弱纤但笑不语,只觉得自己盘的这个发,也并不太旧式。  到了学校,果然很轻易地就蒙混过关,出来会头的时候,便各自都带了笑意。两个年轻的女孩子,总是惹人注目的。田素蓉抬着下巴,颇有些高傲的样子。杜弱纤却是一迳地垂了头,慢慢地跟在她的身侧。  虽然颇觉生疏,男学生们还不敢上来搭讪,但三五成群,便免不得议论她们。  田素蓉兴致高昂,便要和杜弱纤去跳舞。  “我不会……”  “怎么可能,你跟了少帅那么久,那样风流的人物,怎么连舞都不教你跳?”田素蓉吃吃地笑,“我来教你,那是极容易的。只管记了拍子,前进一步,后退一步,左跳不过这个圈子。”  “可是……我跟谁跳?不学也罢。”  “以你这样的容貌,一进舞场便被包围住了,还怕做冷凳么?只有众星拱月的,万没有冷落你的道理。”  杜弱纤顿时骇得脸色有些发白:“和别的男人跳么……那怎么成?不行不行,我还是不学了罢。”  不论田素蓉怎么怂恿,杜弱纤只是不肯。没奈何的,只得去看了一场电影,回去的时候已是夜幕初张。  东方一轮月亮,正是月末时分的弯钩,浅浅地照下来,把地上的月色,一直照到了整条的马路,看着如沐浴在水中一样。  “若是跳了舞,这时候还不尽兴呢!”田素蓉感慨着,“瞧这一片月色,实在的好。”  杜弱纤因为自己的缘故,害得她也不能跳舞,更带了三分的歉意。  正文 第133章冷落绣衾谁与伴(3) 柏龙生过年的时候回了老家应酬一阵,把田素蓉留在北平,干脆搬来与杜弱纤作伴。因为有了她这个话匣子,除夕夜过得居然也不觉得冷清。  柏龙生才刚回北平,就到了开学的日子。田素蓉把杜弱纤叫上,一起裁制了新衣,又做了一通头发,改了个发型。  杜弱纤只是把一头长发略事修剪,虽是艳羡,却不肯让人拿了电火嵌绞头发。  她们因是插班生,被介绍进教室的时候,就格外引人注目。  “弱纤!”熟悉的招呼声,让杜弱纤吃了一惊。还怕只是自己的幻像,凝了很久才转回了头。  那个一脸惊喜的短发男子,可不正是别了年余的萧宗睿么!也曾想问风林,可是在舌尖滚了几滚,还是咽了回去。不想却在这里见面,真正让人惊喜之至。  “宗睿兄,原来你认识她们!”这时候,便有几个相熟的同学围拥了过来,一定要萧宗睿作东,去买了些酒菜来聚一聚。  “我们是邻居。”萧宗睿又惊又喜,“到我们宿舍里去坐坐,一直很挂念你,知道……他去了长城边,想法子打探你的下落,却一直没有结果。不想,竟能在这里重逢,可见老天爷还是长着眼睛的。”  杜弱纤尚在犹豫,田素蓉却是最喜热闹的,连忙挽了她的手:“好啊,既然你们是旧识,那便更好不过了。我们有不懂的,你可要好好教我们。”  一行人簇拥着她们去了,男生的宿舍竟然乱得一塌糊涂,连站脚的地方都很勉强。:萧宗睿红了脸,余下的男生早就把地方理出一块来,殷勤地用袖子擦了凳子,请她们坐下。  一时间,瓜子、花生流水似地端了上桌,杜弱纤手足无措,一只手挽了田素蓉,只管拿眼看向萧宗睿。  “吃吧,他们都是很热情的人……大家都是同学。弱纤,我真的很意外,也很……高兴。”萧宗睿含着微笑,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温柔。  “嗯,我也很意外,也很高兴。宗睿哥哥……”刚叫得一声,就听有个男生发出一声怪叫,立刻把脸飞得红了。  萧宗睿替她解围:“她比我年岁小,又是相邻的,从小就这么叫我的。弱纤,往后大家就是同学,你叫我的名字就好。”  杜弱纤红着脸点头,可是叫了十几年的“宗睿哥哥”,称呼却是不容易改得过来。  “我们该上课去了吧?”杜弱纤感到不安,因此拉了田素蓉的袖子说。  “是的呢,上课的时间也到了,我们下回再来玩。”田素蓉显然很感兴趣,只管拿眼睛朝着萧宗睿瞟了好几眼,倒把他也看得不好意思。  “说吧,他是不是你的青梅竹马?”刚在位置上坐定,田素蓉就和她咬起了耳朵。  杜弱纤骇一大跳,红着脸摇头:“我们只是邻居,没有这一说的。”  田素蓉意似不信,只是笑得意味不明。  下了课,萧宗睿赶上了杜弱纤:“你如今住在哪里?”  杜弱纤把地址告诉了他:“我如今的身份,也是不明不白,不敢邀请你过去小坐。宗睿哥哥,我很高兴看到你也念了大学。”  萧宗睿这时才感觉到,那个会在他的身后扯着衣摆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  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有一层失落,渐渐地涌上了心头。  虽是过了年,可是天气还有些寒冷。她穿着夹袄,外面披着件大衣。穿着远不如田素蓉时髦,可是她只那样一个柔弱的姿势,站在冬末的阳光下,就仿佛满院子的花朵,都开到了她的红唇白齿之间。  有心想要再叙旧情,可是看着她虽然柔弱,却坚定的身姿,几度开口仍然咽了回去。  “他待我极好。”这样一句淡淡的话,就把他所有蠢蠢欲动的念头,都压了下去。  只要这样看着她,就好。  他想着,幽幽地叹了口气。  那些童年的往事,便要再拾起来,也是不大可能。心里纵然是浪潮般地翻滚,脸上却仍是沉静的。同寓的人开几句玩笑,也被他三言两语地交代了过去。他早已不是那个青涩的少年,可是对于杜弱纤的感情,却仍然不是他能够背负得起。  杜弱纤的日子,就像流水一样的过去。  龙少君曾经上过一次门,杜弱纤和桂姨都如临大敌。她却只是站在当屋,环视了一下四周,忽然落在杜弱纤的脸上:“原来是上学去了,也赶上时髦……”  扔下了这么一句话,竟然就施施然地离开了。弄得杜弱纤心惊肉跳,桂姨莫名其妙。  院里的青草探出了头,星星点点的野花,也渐渐地张开了花瓣。每天的报纸,都只是千篇一律的消息,风林的家书却一封都没有收到。  心里浅浅的不安,渐渐汇流成河。竟觉得那个学,也上得战战兢兢。想到萧宗睿,简直不知道是意外,还是被某些人有意安排的了。  田素蓉的身边有个柏龙生,因此男生们对杜弱纤的兴趣尤其的浓厚,竟然在暗地里送了她一顶“校花”的桂冠,让她更是不安。  三月末的时候,才得到了最确切的消息,日本人和政府达成了停战协议。但长城口子的守军,却并不撤回来。  这天,因为柏龙生亲自来接了田素蓉,杜弱纤只得由萧宗睿送了回家。刚到家门口,便看到熟悉的汽车,顿时欣喜若狂。 提着旗袍的下摆奔回去的时候,却看到院门前,风林一脸的阴霾,顿时脸色一分分地白了。  正文 第134章冷落绣衾谁与伴(4) “我不是……”杜弱纤本能地想解释,可是风林的眼睛,越过了她的头顶,直视着那个在五十米外就站住的男人。  他和一年前已经完全不同,穿着得体的中山装,笔挺的立领撑起了他稳定里带着紧张的脸。短短的发,因为没有发油而显得有些干燥,但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 “你居然找到了他。”风林的话里,没有任何的感情波动,却让杜弱纤寒到了骨子里。  “我没有,只是一个……”杜弱纤从他的表情里,知道事情有些不妙,狂喜已经退缩到了骨骼深处,取而代之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 风林的骤然归来,绝非无因。显然,他对于自己和萧宗睿同校读书的事,抱有了极大的怒气。但是她的家信里,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  “很好,我对你不管好与不好,你总是忘不了他,是不是?”忽然,他的眸子垂了下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唯有那对眸子里,深藏着熊熊的火焰,燃烧得漫天飞舞。  杜弱纤因为被截住了半段话,而咽了一口口水。困难地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因为他的怒气而逃避。  “风林……”她困难地还想继续解释,虽然知道某些事情,隐隐有着阴谋的痕迹。  “这个名字,也配你叫么?”他的话,冷冷地扔了出来,把杜弱纤冻得遍体生寒。  天空里散开的云朵,忽然被狂风卷动,飞速地移动。*暮阳被遮在了云后,凉气忽地袭来,真实地卷上了她的四脚和心脏。  萧宗睿只是遥遥地看过来,脚生了跟似的一动不动。两个男人隔着不算遥远的距离,在电光火闪之间,交换了无数次意味难难明的目光。  杜弱纤仿佛置身在冰天雪地之中,看着风林忽然大踏步地走向萧宗睿,直觉地拉住了他的衣襟:“不关他的事,我们进家里解释,好吗?”  “不关他的事,嗯?”他的字句,显然是从算腔里吐出来的,带着恨意和怒意。  “我们只是同学。”萧宗睿的声音很平静,可是目光里的波动,却泄露了他的感情。因此,风林更加恼怒。  “可真够处心积虑的,北平这么多间学校,却偏偏上了同一间?”风林冷哼着,射向萧宗睿的目光里,是可以冰冻一万年的温度。  杜弱纤仰起头,努力不让越来越冷的身子,泄露自己害怕的情绪。至少,她不能连累了萧宗睿。  “先让他走……好不好?”杜弱纤央求着,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那样的关切,让风林的心脏被狠狠地撕扯成了两半,痛到了心肺,几乎不能忍受。  “我和弱纤,只是同学,不管你相不相信。”萧宗睿看着杜弱纤害怕的模样,心疼地退后了一步。为了杜弱纤,他应该解释。他不想让杜弱纤受苦,好不容易能够看到她的笑容,他想让她保有。  “弱纤,叫得很亲热啊……同学之间,应该叫密斯杜!”这句话,却让风林的心里,更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 萧宗睿苦笑:“是啊,但我和……弱纤从小就认识,难道也需要这样的生分吗?这个名字,我叫了十几年。”  是啊,他们有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而他,只不过是短短的一年余。  “把他……”风林刚刚说了两个字,杜弱纤不知道是哪里借来的勇气,扑到了他的身前,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巴。  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风林竟然没有伸手把她的手拉下来。  “放他走,好吗?”杜弱纤的脑袋里乱成了一团,只有一个意念很真实地存在。她不能再拖累萧宗睿,她和风林之间,需要解释。  风林瞪着她,阴鸷的眸子,让杜弱纤几乎发抖。可是她仍然固执地盯在他的两眼之间,脖子早已僵硬得不能再点哪怕一个厘米。  “好!”  杜弱纤松了口气,身子一软,连忙咬了咬舌尖,勉强站稳。  萧宗睿的目光向她看了过来,盛载着满满的担忧。  风林一把抓住她,直接往院门里走。一声惊呼,让萧宗睿不由自主地往前追了几步。可是荷枪实弹的士兵,拦住了大门。  焦虑和不安,终于爬上了他的脸颊,他忽然大声叫了起来:“诸葛少帅,你不要误会,我们之间只是同学,只是同学……”  他的声音穿透了大门,传进了抱着杜弱纤刚刚走到楼梯口的风林耳朵里。  “是么?”他的眸子危险地眯着,“除了同学,你们还是青梅竹马吧?” 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杜弱纤不安地睁着美眸,想要寻找桂姨的踪迹。这个时候,有桂姨说上两句,也许可以缓解紧张的气氛。  “不用找桂姨,她被我差出去了。”风林冷冷地哼了一声,一眼看穿了她的企图。  杜弱纤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他早就知道萧宗睿会送自己回家?平常她总是和田素蓉结伴而行,今天她却一早就被叫走……  不用再条分缕析,杜弱纤已经明白其中必有蹊跷。  可是她一时之间还是不能把事情的脉络串起来,风林抱着她的怀抱有些紧,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似的。  “我……”她刚刚说出一个字,风林的手臂却把她收得更紧了一些,剩下的字便哽在了喉咙口,再也说不出来。  正文 第135章冷落绣衾谁与伴(5) “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以为,我以为……”风林的话,说得有些不稳,带着少见的激动。/:  杜弱纤的喉咙被他紧紧地压着,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得颓然地放弃。究竟是什么让他气成这样,连让自己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 “你和他……”风林显然有些辞不达意,杜弱纤再也没有多余的意识想他话里的意思,呼吸渐感困难,脸色有些此胀了起来。  风林骇然地放开了她,狠狠地把她推到了床上,又垂首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刚才……被嫉妒气昏了头,几乎要把她捏死!可是,她死了,他还能活吗?  她……  目光复杂地看向她拼命咳呛的身子,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落不下去。  萧宗睿和她并肩从夕阳里走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刺得千疮百孔。可是这时候才知道,伤害她,也同样地在伤害自己。  她的痛,他感同身受。  可是他的痛,她却感受不到。  痛楚地微微闭了眼,浑身像是失掉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床上。  杜弱纤侧过了头,乌黑的眼珠子瞬也不瞬。他以为她会有惭愧,会有愤怒,会有恨意……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是这样平平静静地看着。  猛的一拳击在床板上,把堆在床尾的被子都激得跳了起来。:杜弱纤“呀”的一声,扑过来看他的拳。  可是风林却没有容她近身,只一推,就把她推到了一边。杜弱纤的头撞到了床角,猛烈的撞击让她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 风林却只是愤怒地盯着自己的拳头看,丝毫没有注意到,杜弱纤的头上,有两缕鲜血顺着额头和眉心流了下来。  可是她没有觉得疼痛,急切地明白这个误会如果解不开,他和她不会再有快乐。  头有些晕沉,却仍然坚持地转了过来。  “我……”刚说了一个字,风林就抬起头来,准备打断她的话,却因为看到那一缕鲜血而张大了嘴。  “怎么回事?”这话问出了口,才明白是自己用力过猛。  “不是你想像的……我和萧宗睿只是碰巧在同一个系里,是素蓉拉我去到他们那个学校的……我……”  “别说话了,你的头受伤了。”风林欺身过去,扒开了她的头发想要看伤口。杜弱纤却丝毫没有注意,仍然急急地要把话说完。  “你去问柏先生……”  “行了,你不要再说了!”风林打断了她的解释,把自己的手帕撕成了长条,替她把头部的伤口包扎住,“我带你去医院。”  “不用,真的不用,我没有关系。”杜弱纤急忙强调,并且还甩了一甩头,“你看,真的没有关系。我今天……”  风林忽然浮起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哪有那么巧的事,你挑了一个学校,就正巧进了他的那间?你知道北平有多少大学?”  杜弱纤轻轻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们是插班生,好像只有那个学校可以补考插进去。”  “大部分的学校都可以。”风林淡淡地说。  “不可能啊,素蓉说只有那个……我们才能考得进去。因为后来我们拿到了答案,不然的话那些数学题目,我就考不出来……”  说着,她的脑袋里有了一点隐约的头绪。可是却极不愿意相信,一脸热情笑容的田素蓉,会和龙少君有什么瓜葛。  “我亲眼所见,还有什么好说的!”风林的动作忽然有些用力,杜弱纤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 “有时候,我真恨不能……”风林咬牙切齿地说着,看到她额上残留的血迹,忍不住手抖了一下,终于只是叹息一声,偏过了头。  “风……”叫了一个字,杜弱纤又连忙改口,“少帅,你怎么会回来的?”  “我的女人让别人染指,我能不回来?”风林没有回头,可是那种咬着牙切着齿的神气,还是让杜弱纤呆了一呆。  “我没有!”杜弱纤无可奈何地再一次强调,“为什么我说的话,你都不信呢?”  风林猛的转过了头,眼睛里的怒气,让杜弱纤再度骇了一跳。  “道听途说,我自然不会相信。我亲眼看到你们两个一起走回来,有说有笑,他看着你的目光,连傻子都懂……”  杜弱纤回忆了一下,却没有发现有着什么特别的含义。可是风林却以为她理亏,拳头又紧紧地捏了起来。  想到自己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她的心里,却仍然还装着萧宗睿。他真恨自己守诺放走了他,竟然会在北平与杜弱纤重逢。  他为她……可以掏出心窝子,可是她……  她却为别人露出灿烂的笑容。  恨意,贯穿了他的胸臆,恨不能把她就这样揉在身下……  “我们真的没有什么,不信你可以问桂姨啊!”杜弱纤无辜地强调,却因为这个证人,而削减了震慑力。  “桂姨?自然是护着你的,问她和问你有区别吗?”  “我真的没有!”杜弱纤也觉得委屈,不明白他为什么一门心思地认定了她和萧宗睿之间有些什么。  “是么?”风林咧着嘴问了一句,虽然唇向上勾着,笑意却连一丝都没有到达眼睛里。  正文 第136章冷落绣衾谁与伴(6) “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杜弱纤带着绝望,看向了他。  难道她的一万句话,都抵不过旁人的挑拨吗?难怪龙少君只是看了两眼就离开,大约那时候就定下了这样的计策吧!  这个龙少君,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 至于被自己当作了一团好心的田素蓉,想必早就和龙少君混在了一处。也许只偶尔帮一点小忙,毕竟柏龙生的店子,有了龙家的照顾,更是风生水起。  都是自己读书心切,才会上了这样的一个恶当。  “自然会有法子证明的!”风林冷哼了一声,眼睛里的神色,带着疯狂。  “其实,我和萧宗睿真的只是……”  杜弱纤还想解释,可是风林只一听到萧宗睿的名字,早就理智尽失。忽然把她一甩手,就甩到了靠墙边的床上。  然后,把自己身上的军装,都剥了下来,露出精壮的身子。那年的一个枪疤,还隐隐看得到印子。  “你要干什么?”杜弱纤带着两分惊恐问。  “这还不明显吗?”风林冷笑了一声,也不顾春寒,俯了身就把缩往墙角的杜弱纤抓了过来,像拎小鸡似的,放到了大床的中央。  “你听我……” 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在北平别的没有学到,花言巧语倒是越说越流利了。”风林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只顾着自己撒气,把她的呢子长袍,猛地用力往两旁拉开。  衣料很是坚固,扣绊却被他拉得纷扬四溅。  杜弱纤只觉得冷气入骨,比空气中的温度更低的,是风林的态度。  碧水镇的那一幕,倏然间又回到了她的脑海里。带着恐惧,杜弱纤再说不出一个字,只管抱住了自己的双肩发抖。  风林已经气红了双眼,哪里还顾得上温存?军旅生涯练就了他强壮的体魄,就这样带着凶狠压下了她。  “你真该死!”他低低地吼了一句,杜弱纤还来不及反驳,他的唇已经用一种野蛮的方式覆上了她的。  汹涌而出的怒火,已经让他成了欲-望的奴隶,根本不给她准备的时间,就握住了她的双肩,一阵猛烈的冲刺,杜弱纤痛得连哼一声都没有。  他根本来不及理会身下这具身子的感觉,只觉得自己被点起来的怒火和欲-火,直想把她狠狠地蹂躏一番。  杜弱纤双眼睁得大大的,曾经甜蜜的过往,竟成了云烟一般。  那些燕筑春巢的梦境,再不会有。两行泪落下腮边的时候,杜弱纤终于发出了一声呜咽,很快又没了声息。  风林的理智早就被冲得昏了,在杜弱纤的体内横冲直撞,才把站在院门外看到萧宗睿送她回来的那股气,撒得差不多。  倾倒在她的身上时,风林睁眼看到杜弱纤一动不动,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脸上的泪痕,浅浅地映着夕阳的晖光,留下两条条晶莹。  皱着眉想挽回一些什么,杜弱纤的神情却已经凝固成了永恒似的,看不到一点生的气息。  心有些慌乱,脱口而出:“弱纤!”  杜弱纤听而不闻,仍然维持着那样姿势。身下有淡淡的血迹从股间慢慢地蜿蜒出来,触目惊心。  “我……”仿佛想不到那个丧心病狂一般的男人是自己似的,风林被自己的行为吓着了,也被杜弱纤这样的神态吓着。  “弱纤!”他惊悔交加,握住了她小小的肩低喊。  可是她的目光根本不看向他,只是空洞地盯着房间的天花板,一动不动。甚至连往常的羞涩感觉都没有了一般,不知道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  看着她雪白身体上冒出的一串串细细的颗粒,无遮无掩地露出他残暴的痕迹,风林急忙把被子密密地裹住两人赤-裸的身体。她的肌肤一片冰凉,顿时让他冷到了心底,只能紧紧地拥住了她。  “弱纤,你看我一眼?”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她,把她小小的瓜子脸扳向了自己。  她的眼睛看向了他,可是却不带任何的温度。只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回眸,让他的声音都哽在了嗓子眼里。  “我不是……我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只是看到你和……他在一起,就失了理智。弱纤,我……”  他想要唤回她的神与魂,可是她却只是那样呆滞着双眼,连眼珠子都不转动一分。  暮色渐渐涌了上来,夕晖在遥远处褪去了温度。风林的心一分一分地往下沉,杜弱纤的模样,怎么看都有些不对。  “弱纤,你别……你别吓我!”他盯着她的双眸,可是她的眼睛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只是越过了他,看着不知名的所在。  一阵心慌意乱之后,风林紧紧地握着她的肩,不知不觉之下,已经用过了力。可是她仍像是破布娃娃一样,没有感觉到疼痛。  直到风林惊醒着松开,她仍然只是维持着那样的姿势。她的耳朵,仿佛已经被关了起来,没有接收声音的能力。风林惊恐地一遍遍低喊,都唤不回她的神智。  “先生,可以吃晚饭了。”门口,传来桂姨含笑的声音。  “好……”风林答应了一声,看着眼前的杜弱纤,心痛地再一次把她冰冷的身体,抱在自己的怀抱里。  正文 第137章冷落绣衾谁与伴(7) “弱纤,我们起来吃晚饭好吗?”  风林放柔了声音,努力想把杜弱纤的神智唤醒。她似乎震动了一下,可是眼睛的焦距却仍然是焕散的。  “弱纤,弱纤……我不是故意的!”风林是真的被吓到了,战场上的战雨腥风里,他能够冷静;看着敌方的隆隆炮火,他能够微笑。可是这时候,他却是真正的害怕了。  他是怎么了?被鬼迷了心窍,才会这样的折磨她?  “我帮你穿衣服,好吗?”风林小心翼翼地替她套上了长衫,而她则一动不动地任由着他摆弄。  “弱纤!”他心痛地又叫了一声,忽然把穿戴停当的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对不起,我只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萧宗睿他……他喜欢你,他一直喜欢你,我很担心,很担心你发现他比我更好。所以……”  杜弱纤的眼珠子,慢慢地转动了一下,又转动了一下。很快,眼眶里便盈满了泪水,颤微微地落下一颗,又一颗……  “弱纤,弱纤!”风林感到了肩上的凉意,看到她颊上纵横的泪痕,伸出手轻轻替她拭去。可是新的泪珠,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 “弱纤……”风林似乎丧失了语言的能力,除了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再也说不出其他的句子。  “我……”发出了一个短音,杜弱纤的声音又哽了起来。  风林顿时放下了心,这样的杜弱纤,至少有血有肉。他刚才那样的害怕,怕她已经彻底地关闭了心门,不会再接受他。  “弱纤,对不起。”在自己后悔之前,风林急忙把道歉的话说出了口。  杜弱纤在他的怀里偏过了头,一语不发。  那样的伤害,也许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忘记。原以为碧水镇的痛,在记忆里已经被层层地上了锁。可是,这样的一幕,竟然会再一次重演。  她的心在那样不顾一切的冲刺里,忽然地死了过去。可是她还是不能够漠视心底深处,对他的期待。那一声声的呼唤,每听一声,就把心底灰死的部分,又变得渐渐绿了回来。  原来,他仍然是嫉妒,可是却不肯听自己的解释。  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地流,每一次她以为可以忍住,可是新的泪珠,又冒了出来。  “弱纤,是我太鲁莽了,痛吗?”  杜弱纤在又掉下了两滴泪水之后,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可是身体上的痛,究竟有限。唯有心里的痛,却像是没有尽头的海洋,照亮了快乐的童年,和枯瘦的少年。  多少次感谢上苍,让她还能拥有幸福,却始终只是一场梦。  大千的永寂,化作了院子里那一树的摇红。粉色如羽毛状的花朵,悠悠扬扬,跳跃着属于春天的舞步。  风林把她平平地放在床上,用被子替她盖了。  “我下去把菜端上来,我们一起吃好吗?”黯淡地问了一句,看到杜弱纤闭着眼睛无动于衷,只能抿着唇下去。  见了桂姨,还用轻松的语调说了两句。桂姨会意,以为小两口许久不见,珍惜这样相处的时光,麻利地把饭菜都装在托盘里。  风林端着两个盘子,用脚轻轻抵开了门。杜弱纤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那胸口的一点起伏,让他知道她的心脏至少还是活泼着。  “弱纤,吃一点东西吧。”明明心口那点火还没有散,可是杜弱纤的模样,却让他的火再也发不出来。  她和萧宗睿……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一刻,他宁可什么也不知道。  杜弱纤终于把眼睛转向了他,带着一抹绝望的灰心,让风林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不及思索,就急急地低喊:“不要,弱纤,不要这样的看我。我只是太喜欢你,所以没有办法忍受你跟着旁的男人走。”  杜弱纤干干脆脆地闭上了眼睛,他总是偏听偏信,却不肯相信她的话。他要误会,就随他误会下去好了。侧过了身子,也不理他伸在半空中的手。  “弱纤,你也要为我考虑考虑,我在前方打仗,虽然是休战状态,可是总在人家日本人的眼皮底下,半点都松懈不得。给你写了这么多的家书,却一封都没有回过,怎么能不让我胡思乱想?”  杜弱纤猛然地转过了头,颤颤地问:“你给我写过家书?”  “当然,每隔三天就会写一封。虽然没有什么事,可是……”忽然,他的眼睛也瞪大了,“你没有收到?”  杜弱纤垂下了睫毛,露出了一个个苦涩的笑意:“我——一个字都没有收到。而且,我写给你的信,也从来没有过回音。”  两个人的心里,都如明镜似的亮堂。风林灼灼的目光里,忽然含着愤恨:“龙少君!”  杜弱行嘲讽地想着,总算这时候才能对得出口供来,否则自己还真是冤枉到了顶点,没有人能够分辩两句。  “可是,你和萧宗睿……”风林定了定神,仍然纠缠于这个问题。  “同学。”杜弱行疲倦得仿佛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眼睛又飘向了天花板。  “可是你和他……”他们那样深厚的友谊,怎么可能只是同学那么简单?无巧不巧的,他们会在同一间学校的同一个系里?  正文 第138章冷落绣衾谁与伴(8) 嫉妒是一根醮了剧毒的刺,把他刺得心脏一阵接一阵的难过。心里虽然明白,这个信报得未必真有十分的根据,可即使捕风捉影,他也难以忍受。  群山顶礼,千峰跃动。三月微寒的风,把他的欲-望撑得滚圆。如果她知道,她的倩影无一时不镌在心上,也许才能理解他的嫉妒欲狂。  费了好大的力量,才能把那股想把他烧化的嫉妒焰火压了下去。看着她平静如镜的面容,风林还是挣扎着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和他一个系?”  杜弱纤看他一眼,又阖上了眼帘。  “是柏太太作的主,我在北平无眷无故,怎么会认识进学校的路?”虽然不愿意,可还是解释了一下,虽然口气不太好。  风林却没有在意她含怨的语气,只是重复了一句:“柏太太?”  “你同学在北平的太太!”杜弱纤本不想再说话,可是他语气里的迷惘,让她还是多说了几个字。  “是柏龙生……他们和你来往很频繁吗?”  杜弱纤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忽然变得笨了吗?难道他所有的消息来源,都是龙少君那里的线索?这可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  只是这样的一瞥之间,就明白他的勤务兵,多少收了龙少君的好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则不说。  风林自然也想到了,因此脸色沉得像是南极的大冰块。  “他们怎么会找上你的?他那位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和你怎么会来往……”连珠炮的问题脱口而出,杜弱纤却似乎没有力气一样,把头微微侧了过去。  风林知道自己撒完了气,却像是给杜弱纤划下了伤口,一时理屈,不敢再逼问,只得低声下气地说:“先起来吃饭吧,好吗?桂姨弄了很久,都是你喜欢吃的菜……”  “桂姨天天烧给我吃……”杜弱纤的声音轻飘飘地像是一个个字地飘了起来,风林听在耳朵里,却分外的难受。  “可是……”两片薄薄的唇,忽然像是麻了似的,连话都说不完整。她的背影单薄而坚定定,让他伸出去的手,只是虚虚地搭在她的肩上,不敢用力。  “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的,天不亮又要离开,你……”风林有些黯然,这样的结局,绝不是他愿意接受的。  可是,他从一开始就做得错了。他不该不分青红皂白,不该故意把桂姨打发出去,连一个缓冲的余地都不给。事实上,是因为他一开始就判了杜弱纤的罪。  “弱纤……”看着杜弱纤无动于衷的样子,风林有些无奈。可是他又不敢用强,房间里的气氛,带上了秋天般的萧瑟。  颓然地收回了手,托盘里的菜挨次放在房间的小桌上,满满地放了一桌。可是这时候,却没了接风洗尘的意思。  “我知道桂姨每天都会做给你吃,可是我已经太久没有见你了。陪我吃一点,好吗?菜还是热着呢,我很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  杜弱纤仍然没有说话,可是肩膀却轻轻地颤动了一下,风林知道她的心已经软了下来。  “我没有接到过你的信,写了很多给你,一直很担心。勤务兵被我三天两头地差到北平,总说很好。我是个军人,虽然长城到北平,并不是很遥远的距离,可是作为三军主帅,我也不能够说回来就回来。”  “那你今天怎么回来了?”杜弱纤冷冷地抛出了一句话,虽然缺少温度,仍然让风林精神为之一震。  她愿意和他说话了!  心里某条被扯紧的链子,猛然地一松。接下去的语言,就变得流利了很多。  “今天是因为来北平有事,是关于碧水军的事,无论如何我也要回北平这一趟。所以假公济私,匆匆地回来了。我接到了她的家信,还有勤务兵的报告,一直心里不安。何况,我一直很想你,这句话是真的。”  “我还以为……你是回来抓奸的呢!”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可是风林听出她语气底下的激烈,因而心生惭愧。  “我只是……我也不能够完全相信,可以真的亲眼看到你和她在夕阳里互相含笑的脸,一时也不知道怎么的,一股热血就冲上了头。”  杜弱纤这一回没有说话。  风林看了看她,又不敢把她的身子扳过来,只能继续说:“我接不到你的一个字回信,就已经很担忧。我怕……我其实一直都知道萧宗睿辗转来了北平,做了一段时间的学徒和帮工,筹得了一笑学费,就考进了大学。我怕你会来找他,所以……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  杜弱纤的胸脯,起伏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似乎有些激动,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却又按捺了下来。  他宁可让她替萧宗睿担心,也不肯告知他的下落。他……  有心想要质问两句,可是她心里也明镜似的明白,这时候表示对萧宗睿的关心,绝对不是明智的举动。  “我是怕……你心里其实喜欢的是他,得到了他的消息,有了投奔的地方,就不肯跟着我。”风林没有放过她的波动,怕她误会,连忙解释了一句。  杜弱纤这一回终于转过了头,眼睛里不再是死灰般的绝望,却是燃着愤怒。  “在你的眼里,原来我始终不是一个忠贞的女人,是么?”  正文 第139章冷落绣衾谁与伴(9) 她的怒气,点燃了他的心脏。*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了她,有一种感情渐渐地升腾了起来。她对他……  “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因为你和他相处的日子比较久。”风林的话说得有些迟疑,“我只是觉得,也许你还恨着我!”  “是,我恨你,总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你把我……”杜弱纤说了半句,便泣不成声,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伤心。  “我知道……”风林愧疚地低头,把饭碗递到了她的手里,“我喂你吃好不好?”  杜弱纤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我自己有手,为什么要你喂我?”  风林滞了一下,料不到一向温顺和婉的杜弱纤,忽然懂得了抱怨,懂得了反抗。  “我……”他看着杜弱纤用手帕把凌乱的发微微一扎,接过了饭碗,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坐着,只管看着她发呆。  “你不是要我陪你吃饭吗?”杜弱纤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仍旧坐在床上。  “哦,是……”风林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根本没有尝出什么滋味。抬头看着杜弱纤,发现她根本没有吃,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 “弱纤,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他低低地又说了一句。  “不是故意的都已经……如果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还能存下几块尸骨。”杜弱纤低着头也不动筷,只是叹了口气。  这话,不啻是给风林在心上挖了一大刀,一时间唯唯诺诺,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一向他才是那口齿伶俐的人,现在却仿佛是互换了角色。  杜弱纤看他发窘,也倍感新奇,竟把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对着他瞧。  “是我理亏,所以我无话可说。”风林放下了筷子,郑重地说,“弱纤,只是我无法放走你,哪怕你心里真的喜欢萧宗睿。”  杜弱纤忽然恨恨地用筷子敲着他的碗:“你……你……你到今天还不相信我吗?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他只是我的邻居,我的朋友,我的兄长,唯独不是爱……人!你……”  这颗榆林脑袋,要把这无谓的飞醋吃到什么时候?每一次,她都是倒霉的那个人。  风林又惊又喜,虽然他设想过这样的结局,可是怕终究只是一个梦。声音有些发颤,手臂已经忘形地拥住了杜弱纤的肩:“真的?”  杜弱纤委屈地抿了唇,今天这一场苦痛,简直是无妄之灾。就算是由于龙少君的挑拨离间,可是他对自己也太没有信心了吧?  越想越恨,故意地不回答他的话,只是狠命地挣扎开去。  “弱纤,哦,弱纤……”风林从她的态度里,已经看出了端睨,伸出手去,却不敢再强行把她拥进怀抱。  “嗯。”杜弱纤答应了一声,“吃饭啊!”  风林立刻低下头,快速地又扒了两口饭。看到杜弱纤呆呆地坐着,勉强开着玩笑:“到底是上了学堂的人了,现在说话也能把我堵得哑口无言。”  杜弱纤悻悻地吃了一口饭,却似乎仍然在想着心事。  风林搛了一块鸡脯子肉给她,杜弱行却仍然在数着米粒。筷子在饭碗里拨拉来拨拉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 风林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想到天色微亮,自己便又要出发,杜弱纤的样子,分明是神思不属。心里愧疚更甚,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住了筷,走到杜弱纤的身边坐下来,把她往自己的身边搂了一搂。  “弱纤,是不是……我弄痛了你?我帮你看一下……”  话音未落,杜弱纤已是脸色红得像熟透了的西红柿。  “你还说……”她的声音又羞又气,风林忽然长叹了一声,把她的身子整个地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 “弱纤,我真的很抱歉。”  听着一向骄傲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表达歉意,杜弱纤也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别闹了,吃饭吧。”  说不恨,是假的。  可是他的粗暴,缘于他的嫉妒,又让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滋味的甜意。心里虽然已经软了,脸上却仍然冻着霜意。  风林把握不住她的想法,又不敢再把她紧紧地抱住,只得依言又坐正了吃饭。看她几乎很少举箸,忍不住说:“弱纤,你吃一点啊。”  “嗯。”杜弱纤答应着,却明显是敷衍。  季节的足音,在窗台上沙沙地响过。在她低眉转身的一瞬,风林再也忍不住,把她结结实实地拥到了怀里,可是又不敢太用力。  “弱纤,别这样……这样的你,让我难过。”  杜弱纤一动不动地半躺在他的怀里,脸上的神情带着矛盾。风林收拾了碗筷,抱着杜弱纤又躺回了床上。  “你累了,睡吧……”  杜弱纤仿佛是真的累了,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从风林的角度,可以看到她领子里露出来的一片胸脯上,满是他施暴过后的痕迹。  想必她身上的其他部位,也同样如此。心里一阵发痛,嗓子发干,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 杜弱纤仿佛已经睡着,风林贪看着她的容颜,不敢惊动。  正文 第140章冷落绣衾谁与伴(10) “你今天回北平,大概也是在她的算计之中吧!”杜弱纤忽然叹了口气,风林点了点头,又想到她正闭着眼睛,连忙应了一个“是”。*  “难怪今天田素蓉出人意料地先离开学校,她们根本就是早有预谋的。”  风林怔了一怔,才明白她是在跟他解释。  “本来,萧宗睿不会送我回来的,我每天都和田素蓉一道走,她要经过我们家门口,有时直接说一声‘再见’,有时还要留下喝一杯茶。你要是不信,可以问桂姨。”  “我信!我信!”风林一迭连声地说着,手指抚上了杜弱纤的脸,“弱纤,你是原谅我了?”  杜弱纤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你……和我……我不知道算是什么,总是这样……”  “我明白,我会娶你的。”风林信誓旦旦地说着,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放了下来。他不想带着杜弱纤的怨恨离开,想看她笑脸的愿望,比什么时候都强烈。  “娶不娶也没有什么,只要别隔三差五地闹一场就好。”杜弱纤平静地说着,却让风林闹了一个大红脸。幸好她闭着眼睛,没有看见。  “我……”他看着她,终于叹了一口气,“弱纤,你不知道,表面上我再骄傲,可是对你却一直没有把握。你总是记挂着萧宗睿,我就常常在想,如果你再次看到萧宗睿,会不会跟了他离开?因为害怕,所以对于他和你在一起的事,就特别敏感。弱纤,弱纤,如果我能少爱你一分,就不会这样欲痴欲癫了啊……”  这一番掏着心窝子讲出来的话,果然令杜弱纤动容。  “真想把你带去长城,只怕那里的过得苦,你吃不消。”风林拥住她,把下巴放在她的头发上不断地摩挲,让她的脸靠着自己的颈子。  “我不怕吃苦的……”杜弱纤幽幽地叹息,只觉得身子被撕裂开来的疼痛,似乎到这时还没有消褪。 注意到了她的疲倦,风林拥着她低声诱哄:“睡一觉吧,现在也已经夜深了。”  杜弱纤虽然怨他,还是想再陪他一夜,可是到底支持不住,也就睡下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下子被惊醒过来,睁眼看着风林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脸庞。  太刻骨的爱慕,也许在奉献了自己的时候,才会真正地毁了自己。杜弱纤怔怔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 “弱纤,我吵到你了吗?”  他这样的小心翼翼,让杜弱纤心里一酸,眼泪就盈满了眼眶。却只是颤微微地挂在睫羽上不肯落下,借着不太清晰的晨晖,仍然把她的伤感看得一清二楚。  “我要走了……”风林说着,身子却丝毫不动。  “嗯。”杜弱纤虽然不舍,可是也不肯动弹分毫。哪怕一个缱绻的细吻,这时候也因为心里的复杂思绪,而吝于给。  风林失望地坐了起来,穿衣服的动作却十分缓慢。杜弱纤怔怔的看他,却始终一言不发。虽然口头上,已经获得了彼此之间的谅解。可是心里头的那根刺,却一再提醒着他们,走不出更加亲昵的一步。  走到这样的一步,并不是彼此乐意。可是那条沟渠,虽然看着不远,却深不见底。心里转过了千百个念头,还是看着他打水洗了脸,又站到了自己的床前,身子仍然懒怠得动。  “还……痛吗?”风林困难地问。  杜弱纤的倏地胀红,又渐渐地褪成了青白。如果可以,那宁可那样的一幕,从记忆里彻底的消失。  “我看看,好吗?”他软和了语气问。  杜弱纤摇了摇头,目光里的疏离,让风林痛得说不出话来。  他不要这样的结果!  “弱纤,不要这样,我……”风林的话总是断在半截,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才可以把杜弱行的心挽留过来。  空气里带着些凉意,渗进了温暖的血管里,几乎把他冷得打一个哆嗦。  “你放心,经过这样的一次,我和龙少君不会再有重续前缘的可能。等我从长城回来,一定风光大娶,在国光大酒店摆上流水席,我要让你光明正大地做我的女人。她占着那个位置,可是我也不会委屈你做小。”  杜弱纤听着他一样样地安排,心里却殊无欢喜。那个曾经热切的梦,在昨天的那个黄昏,忽然化作了凋零的碧树。  “弱纤,信我。”  “嗯。”这样轻轻地回答,风林甚至不知道,她是欢喜,还是敷衍。  挫败感一圈圈地滑过了心房,对龙少君的阴谋,更是恶而又恶,痛而又痛。可是说到底,还是自己心里那条嫉妒的毒蛇,从来都没有安份过。  “弱纤……”明明有着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可是开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又立刻顿了下来,再不能发出声音。  他与她之间,忽然隔开了一条生命的汪洋大河,他触不到她柔软的内心,也交不出自己热忱的一颗心。  血管在体内纵横交错,可是每一滴热血,都暖不了她的心。  终于黯然地下了楼,站在小院的门边,却迟迟不肯上车。眼睛直勾勾地着着卧房的窗户,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会举目相送。  正文 第141章冷落绣衾谁与伴(11) 可是,他失望了。听着汽车发动机的声音,重重地跺了一脚,才上了车。  这时候,杜弱纤才拉开了窗帘,看着汽车绝尘而去,眼睛酸涩得有些肿胀,却偏偏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 他匆匆地回来,又匆匆地离开。  留给杜弱纤的,除了身体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提示着那场实实在在的暴行,还有一段心上的殇。  天色还没有大亮,杜弱纤怔怔地站在窗前,看着路的尽头,风林消失的地方,半天都没有动弹。  桂姨轻手轻脚地进来,原以为杜弱纤正拥被高卧,却看到她痴痴地站在窗前,容色惨淡。  “怎么了,小姐?先生一大早就走了,现在大约已经到长城了。”  “啊,桂姨。”杜弱纤仿佛如梦初醒似的,这时候才回转了头,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笑容。  “是不是一宿都陪着先生?看看你的脸色,白得跟鬼似的。今天不去上学了吧,就在家里歇着?”  杜弱纤知道桂姨是心疼自己的,因而感激地一笑:“好,不上学了。”  既然已经知道这样的念书,不过是被设下的一个圈套,她还能再去吗?勉强对着桂姨笑了一笑,就合身地又躺回了床上。  昨天的残羹冷炙,带着一点凌乱,昭示着昨天那一场铺天盖地的羞辱。:  爱一个人,如果连尊严都能够丢掉,杜弱纤不知道那算不算爱。闭上了眼睛,听着桂姨放缓了手脚,把东西都收拾了出去,关上了房门,这才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 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似睡似醒之间,杜弱纤觉得身体一阵冷一阵热,风林的脸再一次在梦里被模糊了起来。  张开了双臂,一边是滔滔的洪荒大泽,另一边是火炭似海。杜弱纤一遍遍地叫着风林的名字,他却只是遥遥地冷眼看着。  猛一回头,一张血盆大口对着她扑了过来,“啊!”一声叫,才冷汗涔涔地醒了过来。  想着梦里的情形,越发觉得心里发冷。撑起身子的时候,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又跌回了床上。  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虚弱,动不动就生病?  桂姨上来请她下去吃中饭,看到她脸色青白,一额的冷汗,不由吓了一跳:“小姐,你生病了?”  杜弱纤低低地“嗯”了一声,回了她一个苦笑:“是啊,最近已经很久没有头疼发热,我睡上一觉就好,不要紧的。”  “你才睡醒了过来!”桂姨没好气地说着,“我下去给你煮碗生姜汤,中午我做了两个菜,可能油腻了一些,你就喝碗汤吧。我赶紧熬一锅稀粥,肠胃清净一些,病才不会加重。”  杜弱纤感激地点头:“桂姨,又要烦劳你了。”  “小姐这是说什么话呢!这些事,本来就该是我做的。你好好休息……哦,对了,十点钟的光景,柏太太过来约了一起去学堂,我替小姐打发掉了。”  “好,我以后……”她想说一句,以后也不去上学了,又怕桂姨细问,只得咽了回去,含糊地说了两句。  桂姨心急她的病,也不及细想,赶忙地下去煮了姜汤,熬了稀粥。  杜弱纤怔怔地躺在床上,暗自苦笑。风林这样一去,留她独个在家里,又不知怎生是好。  学校,是不能再去念的了,就整天吃了睡,睡了吃罢。有点心灰意冷,虽然觉得周身躺得酸痛,可也懒怠起来,仍在被窝里缩着,似睡非睡。  桂姨轻手轻脚地上来看了两回,听她没有醒来的声息,蹙着眉又折了下去。  杜弱纤并非不知道桂姨上来,只是意识有点焕散,周身都被抽去了力气似的,一动都不想动。  挨到黄昏的时候,桂姨忍不住推了门进来,看她眼睛半闭,替她拉开了窗帘:“小姐觉得好些了么?晚上要吃点什么?”  “也不想吃,就是没有力气,也不想动。”杜弱纤没情没绪地回答着,“桂姨,你也不要去忙了,晚上我还喝半碗粥。”  “那我端上来。”桂姨连忙接了口。  “不用的,桂姨,我下去吃就是了。咱们两个人坐一块儿,还热闹一些,睡了一整天,骨头都快散了。”  桂姨连忙接口:“正是的呢,小姐大概是发了寒热,不太好看。下去院子里坐上一会儿,粥也就好了,再吃,好不好?”  杜弱纤含笑点头。  只是坐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头重脚轻得厉害。若不是桂姨扶着,几乎一头栽到地板上去。  “人可真经不得一病。”杜弱纤自我解嘲了两句,脸上飘起的红云仍然散开在颊上。  桂姨怕她跌跤,在一旁扶了她下楼,一边唠叨:“可不是吗?别瞧我身子骨还行,可是发一宿的寒热,赶早起来也是走不得路的。”  杜弱纤一脚跨下了楼梯:“好了,桂姨,你忙去吧,我去院子里站站。”  “觉得累了就回家来,披一件外套,虽然还不很冷,小心些总是不错的。”桂姨递过了一件小坎肩,叮咛了几句,让杜弱纤觉得心里一阵温暖。  “嗯,我明白的。”答应了一声,打开了大门。  院子里已是孟春景色,妖红嫩绿,分外惹人眼目,衬着自己的心境,却是灰蒙蒙的一片,哽在心脏里不知所措。  正文 第142章冷落绣衾谁与伴(12) 杜弱纤正痴痴想得出神,忽然听到拍门的声音,转头看过去的时候,桂姨已经出来:“怕是柏太太来了吧?”  门开处,却是一个艳色的丽人。 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单呢大衣,头发烫成了长长的波浪,用一根同样酒红色的绸带松松地一挽,便露出一股子的妩媚风情来。  脸上的胭脂抹得恰到好处,晕染了一点到耳朵旁边。眉毛画得细细长长,像是两弯新牙月亮。嘴唇又小又红,露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是一朵妩媚的小丁香花。  犹豫了一会儿,杜弱纤忽然叫了出来:“刘三小姐!”自觉不好意思,微微地红了脸,把客人往厅里面让。  “杜小姐……脸色不是很好呢!”刘三小姐却当自己是熟客一般,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微笑着说。  杜弱纤这才发现,她耳朵上挂着两块翡翠枫叶,坠得长长的,走起路来的时候,便在两边的红腮上一晃一晃,抢眼得很。  “这耳环倒是新奇的式样。”她勉强应付了一句,把客人让到了沙发上。  “你喜欢么?我送你吧!”刘佩芝说着便摘下了耳环,杜弱纤急忙拦住。  “我只是说说而已,怎么好让你割爱?”  “宝剑送英雄,红粉赠佳人。*你既然喜欢,我便送你,也交一个朋友的意思。诸葛少帅的红颜知己,我还会有什么舍不得么?”  杜弱纤一迭声地让,她却脸上带了恼意:“莫不是嫌我刘三的东西么?这可是我自己去打的,不是别人送来的。”  杜弱纤只得收下,又说了几声“谢谢”。  “听说你念书去了,我几次想要来寻你,都没有机会。”刘佩芝见她仔细地收好,也就一笑,伸出来来与她握了一握。  她的十个手指头上,都涂了鲜红的丹寇,衬着十根手指头更加细白。  “是,前一阵念书去了,也只是混混时间。”杜弱纤勉强应付,有一阵的刺心。  “前次我送来的请帖,怎不见你去舞会?”  “他……他那天一早便去了长城,我……”  “他不去,你也可以去啊!我又不是专邀请他的,也一样邀了你。”  “可是,我也不会跳舞。他要不去,我又跟谁跳呢?”  刘佩芝朝她一笑:“你下次去吧,我教你,也开开眼界。整天躲在家里,人都要发霉了,他又总不在家,你不能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吧。”  杜弱纤想着上学刚惹来了一丛风波,这时再跟了刘三小姐去那样的社交场合,听田素蓉讲起来,似乎男女混杂在一起,怕他回来又惹出一场更大的,只是婉言谢绝。  桂姨这时端上了两碗粥,扬声朝这边叫:“小姐,粥已经半温了,过来先吃了再陪着说话罢。”  刘佩芝惊讶地朝她看着:“怎么,你连饭都延到这时才吃?快赶上晚饭的时间了。”  杜弱纤讪讪地红了脸:“早上发了寒热,一直昏昏的睡着,这时候才醒。不是我自夸,桂姨煮的栗子粥,味道很不错的,不如你也来一碗,当着点心吃吧。”  刘佩芝顿时来了兴致:“好啊,如果有多的,就分我一碗。”  桂姨在那边听到,连忙点头:“有的,我熬了一大锅,预备着小姐饿的时候还能随时再吃。”  杜弱纤和刘佩芝挽了手坐在餐桌边,桂姨一边端上了几碟清淡的小菜,一边笑道:“刘小姐和我们家小姐,倒像个姐妹似的。坐一处,像是电影里放的那些摩登小姐。”  刘佩芝“扑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倒想认你们家小姐做妹妹,就怕是高攀不起。”  杜弱纤连忙替她取了筷:“是我高攀不起,在北平城,谁不知道刘三小姐的鼎鼎大名呢?”  “交际场上的话罢了,你也信?”刘佩芝低头舀了一口粥,极口称赞,“果然味道极好,真难为您老人家怎么炖出来的。”  桂姨听得称赞,扭捏了一下:“我们家小姐,也是特别爱喝这粥的。刘小姐若是赏脸,多喝两碗。”  “好啊,我是一定要添的。弱纤若是没有了,您老再烧去。”  杜弱纤听她把自己的名字叫得亲热,也是回以一笑:“三小姐喜欢,就多喝几碗。别的也许招待不起,一锅粥还是请得起的。”  “瞧瞧你说得这么可怜,我还想隔三岔五地过来打牙祭呢!”  杜弱纤连忙笑:“那是欢迎之至,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朋友。”  “你也不要把我叫得这么生分,我既然比你长了几岁,便叫我三姐吧。”  两个叙了庚,杜弱纤才知道她也不过二十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爹就把她给卖到了城里的一个富户做姨太太。她人虽小,却有一股气性,过了两天就觑了个机会从洞房逃了出来,辗转到了北平。  杜弱纤“呀”了一声:“原来你也是这么苦的。”  刘佩芝喝了一碗,又诞着脸递给了桂姨:“我说了的,还要一碗的,可别不给我吃。”  桂姨笑着去了,她才叹了口气:“别瞧我人前光鲜得紧,其实啊……当初也捱了好几顿打的。到现在,大热的天,都不敢穿露着胸脯子的衣服,有一块疤还亮着眼呢。”  正文 第143章冷落绣衾谁与伴(13) 第143章冷落绣衾谁与伴(13) 杜弱纤忍不住替她难受,却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安慰起。/只得默默地喝粥,闷闷地说:“我现在也没有家……”  “跟着少帅,也不错啊。就是龙少君那人,太抢眼。”刘佩芝快人快语,一点都不忌讳。  “她……怎么说,也是人家明媒正娶的,做什么都有立场。至少,还不曾派了人打上门来,给我一个安稳日子过,也就知足了。”  刘佩芝却冷笑一声:“她敢么?在北平还能这么嚣张,给别人当笑柄不成?少帅既然把你大大方方地搬到了北平,便是把你带进了北平的社交圈。要不是早走了一日,便把你带到我家亮个相,谁还不知你是他心尖上的人?”  杜弱纤不知道其中的关窍,只是苦笑着微微摇头。  “后日里,我在家里有个宴会,到时我派了司机来接你。她不是要脸么?喜欢玩阴的么?咱们便大大方方地给她好看,我刘三的妹子,谁还敢欺负!”  杜弱纤听她替自己打抱不平,也是一团的感激。  “我这两日身上不舒服,何况也没参加过宴会,不会应付人。我……”  “后天你也就差不多了,你呀,我瞧是在家里闷的,就该出去走走。放心吧,既然认了你做妹子,自然会好好地招待你,不会让你没了脸子的。”  杜弱纤还想再推,正巧桂姨端了粥过来:“正是呢,我们家小姐就该出去走一走,每天都是闷在屋里,越来越瘦了呢。”  刘佩芝发出一串笑声:“可不是么,所以我把你家小姐拐我那里去。哪怕只是坐坐,喝两杯茶,也比这样在家里闷着强。”  杜弱纤只得答应了下来。  两个人又喝了茶,刘佩芝谈兴甚浓,杜弱纤只在一边含笑倾听。送她出门的时候,正巧田素蓉拍门,见了两人亲热的模样,倒是一怔。  “刘三小姐,原来识得弱纤么?”  刘佩芝微微含笑:“何止识得?弱纤可是我刘三的妹子,柏太太倒是好同学,好朋友。”  田素蓉有些心病,被她说得脸上阵红阵白,半晌作声不得。只得站在一旁赔笑,刘佩芝却亲亲热热地道别:“你既然还发着寒热,便回去躺着罢。柏太太也是熟朋友,跟我一路走吧。”  田素蓉勉强笑着:“今天果然是生病了么?那我就不叨扰了过两天再来约了你一起上学。”  杜弱纤应付了两句,看着她折回身上了黄包车,只是低了头叹了一回,也就关了门进了家。  过了三天,刘佩芝果然派了汽车来接杜弱纤。  “咦,怎么这么快?”刘佩芝正在家里吃着点心。  杜弱纤意外地问:“不是你派车子来接的吗?”  “对啊,我以为你总要梳妆至少一两个钟点的。”刘佩芝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你陪我吃两块点心,一会儿我挑件礼服给你穿,让大家惊艳一场。”  “我来早了么?”杜弱纤不好意思地问,依言坐了下来。  “不早,我以为你总要化上几个钟点的妆才来,不想你这么给面子。嗯,到底是天生丽质,像我,不在脸上抹了一层又一层,简直就不敢见人。”  杜弱纤朝她看一眼:“你不化妆也很好看啊。”  “总是灰头土脸的,来,我给你试穿礼服,赶了两天才赶好的。”  “我的?”  “是啊,我想你穿那西洋的礼服,一定更好看。”刘佩芝不由分说,便把她拉到了楼上自己的房间。  大床上一个礼服盒子,相当的大。用手一抖,华丽无匹的礼服便洋洋地洒到了她的眼前。  刘佩芝亲自动手:“如今裁缝还不曾走,若是哪里不合身,再叫她们改。”  杜弱纤半推半就地被她套上了礼服,这还是她第一回穿西洋的服饰。整件礼服都缀着蕾丝,通体是雪白的颜色,只是领口、袖口和裙子的下摆处,缀着由浅及深的红色。细密的软绸衣料,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把她纤巧玲珑的曲线,表现得淋漓尽致。  领口开到了锁骨以后,缀着镂空的蕾丝,像是一朵朵山茶的形状。更加衬出了她肌肤的细腻白晳,颈项修长。  裙摆是一层又一层的轻纱,杜弱纤有些眩晕,一时也没来得及数有几层,像是翻滚的巨浪一般,衬得她整个人都飘然欲仙。  镜子里,一个明眸皓齿的女人,盈盈地立于山之巅、海之崖。开着的窗户里,吹来习习凉风,卷起一幅裙摆,露出了一截凝脂弄雪般的小腿。  “真美,难怪少帅对你欲罢不能。”  杜弱纤红了脸:“穿成这样,真的可以吗?”她的手指,带着几分不安,抚着裙摆上的纤纹。  “当然可以了,今夜,你是全场的皇后!”刘佩芝带着最最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嗯,不错,就是腰身还要收掉一点,让裁缝这就去改。”  杜弱行仍旧穿回了自己的旗袍,才觉得浑身自在了一些。  “其实西洋礼服你穿了更漂亮,可是今天来不及了,改天我陪你去烫个头发,那样就更加艳惊全座了。”刘佩芝打铃叫来了佣人,吩咐着把礼服交给裁缝去改。  再穿起来的时候,因为腰线收得好,突出了高耸的胸脯,刘佩芝带着赞赏的表情,连连点头抚掌。  正文 第144章冷落绣衾谁与伴(14) 当刘佩芝携着杜弱纤的手走到楼梯口,楼下原本嘈杂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  楼梯上的一对丽人,刘佩芝自不消说她,艳色照人。杜弱纤却如凌波的仙子,冉冉地站在云端。  刘佩芝的一身艳丽,竟似是为了衬托杜弱纤的一身飘逸,一白一红,相得益彰。  看着刘佩芝在宾客之间如鱼得水,杜弱纤如坐针毡。一对对的舞伴,是事先就约好的。  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伸到了她的面前,掌心里有一道淡淡的伤痕,从虎口直到手腕。  “小姐,我有这个荣幸,请你跳一支舞吗?”  杜弱纤慌乱地抬起头,面前的男人身材魁梧,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脸上含着笑容,可是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 不知为什么,杜弱纤心里有些寒意。仿佛看到了经年前的风林,站在了程见放和她的新房门口。  她不及站起来,便尴尬地道歉:“对不起,我……我不会。不好意思,辜负了先生的好意。”  对方的脸色不变,可是眼睛里却分明有了寒意。  “是么,小姐连这样一个面子都不给罗某么?”  杜弱纤遇到一个风林,还没有学会应付。这时候见了这等人物,更是失措。抿着唇,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 刘佩芝一脸春风地从人群里翩跹而至:“哎哟,原来是罗三爷,怎么在这里堵住了刘三的妹子呢?”  “她是你妹子?”罗三爷回过头来,脸色放松。  “刚认下了做姐妹的,我是见她每天从学校到家里,从家里到学校,整个人都快发霉了,才拖来开开眼界的。来,我给你们二位作个介绍。这是杜弱纤,可是个女大学生。这位是上海滩鼎鼎大名的世武帮帮主罗敏成罗三爷。”  杜弱纤骤一听,便觉得十分耳熟,只是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听到这个名字。暗想刘佩芝即说他大名鼎鼎,或者在报纸杂志上看到,也未可知。  “罗三爷,您好。”杜弱纤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和他见了礼,“我实在是不会跳舞,所以拂了三爷的好意。”  “大学生,哪里还有不会跳舞的?”罗敏成却仍然不信。  刘佩芝叹了口气:“三爷,你不知道,我这位妹子啊,除了看书习字,其他的竟是一概不会。连这身西洋的礼服,都是我横竖逼了她才穿上身的呢!”  罗敏成目光如鹰,漫声地问:“是么?”  “可不是么!”刘佩芝一边说,一边拉了他的手,“三爷,我来陪您跳一曲,看看我刘三的舞艺,可比得上百乐门三爷的相好们?”  杜弱纤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背心一寒,偷眼朝舞池瞥去,原来是罗敏成的目光,正越过了一池的衣香鬓影,朝自己扫来。似乎含着探究,盛着疑惑。  心里微跳,急忙调转回了视线,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 “真的不会跳啊……”似乎带着一种好奇,罗敏成的声音,比之前要轻软了一些。  “是真的,我对这些……”杜弱纤没想到他跳罢了一曲,又坐到了自己身侧的空椅上,指了指舞池,又指了指在一旁叼着香烟打梭哈的男人女人,露出为难的神色,“我都不会的。”  罗敏成忽然闷声地笑了起来:“你真是刘三的妹子?她要怎么调教你?”  刘佩芝应付了一众客人,这时也走了过来,曼声轻笑:“三爷,您可说错了。我只是带着弱纤带见见世面,并不是要调教她。”  罗敏成只是笑而不语,那边梭哈桌上,有人高叫起了“三小姐”,刘佩芝抱歉地对杜弱纤笑:“弱纤,不好意思,我过去应付一下。如果觉得倦了,叫佣人领你上楼去小憩。”  罗敏成笑着摆手:“你去罢,我陪着杜小姐说话。”  好在他本身也有人要应酬,杜弱纤见他侧身跟人说着些什么,悄悄地呼了口气。  说不上为什么,长得一表人才的罗敏成,却恰恰会让杜弱纤觉得心里隐隐害怕。也许在本质上,杜弱纤看到了他与风林的某种相似,因而心生不安。  一场豪华的盛筵,在夜半的时候才缓缓落幕。  刘佩芝站在门口含笑送客,一边拉住了杜弱纤:“今天晚了,你就住下吧,我让佣人给你收拾了客房?”  杜弱纤迟疑着摇头:“不成呢,桂姨怕要等我回去才肯睡的。”  刘佩芝正要再说什么,罗敏成忽然从身后冒了出来:“杜小姐住哪里?我送你一程吧。”  “不敢劳烦三爷啦,我让司机送弱纤吧。”  “顺路么……”罗敏成抽着一支卷烟,微笑着打了一个“请”的手势,“杜小姐,你已经拒绝了我一支舞,这个荣幸请不要拒绝。”  刘佩芝的脸色有些僵硬,杜弱纤便知这罗敏成的势力,怕是极大,心念一动,正要摇头拒绝,刘佩芝已经笑了起来:“三爷亲自护送,还有什么话说?弱纤,你既然不肯留下,少不得只能我过去陪你了。”  杜弱纤又惊又喜,连忙点头:“三姐过去,自然最好不过。”  罗敏成的唇线微勾,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只是随意地点了个头:“好啊……今夜,我可成了全场最幸福的男人。全场最美丽动人的两位小姐,都坐上了我的汽车。”  正文 第145章冷落绣衾谁与伴(15) 一路上,只听到刘佩芝的声音,琅琅地在车厢里回响。  罗敏成叼着卷烟,含着笑,也不知道是否在听。只是侧眼一瞥,便把视线停留到了杜弱纤的身上。  杜弱纤有些惴惴不安,一只手悄悄地握住了刘佩芝,竟然发现她的手心里,也捏着一把薄汗。  “转个弯,就到了。”杜弱纤轻轻地说着,眼睛不敢再看罗敏成,只是装作了认路,直直地盯着前面。  “杜小姐,不请我进去喝杯茶么?”罗敏成在杜弱纤道谢过后,忽然开口。  “啊……”杜弱纤求救般地看向刘佩芝,“今天太晚了,改日一定给罗三爷奉茶。”  “是啊,弱纤已经发了两天的寒热,今天是被我强行接过去的。”刘佩芝发出一串笑声,掩饰着心里的不安,“罗三爷,改日我和弱纤,一定双双向您奉茶。”  罗敏成似笑非笑,刘佩芝笑着对他抛了个媚眼:“罗三爷,多谢您了,咱们回头再见。若三爷在北平还逗留一些日子的话,刘三还要送张帖子过去请三爷赏脸的。”  “好啊,我还要在北平住一阵子,明天我送张帖子来,请三小姐和杜小姐赏光,在国光用一顿便饭。”  刘佩芝暗自叫苦,脸上却露着娇媚的笑容:“三爷有请,可是莫大的荣幸。帖子就大可不必,三爷随便说一声,刘三怎舍得不赴约呢?”  她故意地撇过了杜弱纤不提,罗敏之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又转向了杜弱纤:“那么,杜小姐呢?”  “不好意思……”杜弱纤刚说了四个字,刘佩芝已经是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心。皱了皱眉,她仍然仰起头,直视着他,“我素来是不出门的,今天是三姐初次相邀,才过去一聚。”  罗敏成的眸子倏地转为暗沉,刘佩芝急忙笑着挽了她的手:“这倒是实话,弱纤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过三爷的邀请,却之不恭,弱纤可不该推辞。旁人的约可以爽,三爷订下的约,可不敢推辞。”  “好,明天我下帖子给杜小姐。”罗敏成看成两人下车,在身后幽幽地说了一句。  杜弱纤回过头去,正要再次拒绝,汽车却已经调转头,绝尘而去。  “三姐,这……”  刘佩芝发了一会儿呆,跺了跺脚:“倒是我不好,谁知道这杀星巧巧的今天来了北平,补了一个帖子过去,他竟然瞧中了你。”  杜弱纤不解,她叹了口气:“在上海滩,他的世武帮可是不可一世得很。连军区的司令,都不敢不卖他的账。虽然北平的势力低了一点,不过最近他与北平的胡四爷交往甚密。”  “胡四爷?”  刘佩芝苦笑:“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胡四爷在北平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军队开往长城,他的势力就更大了。”  “可是,他要请我,我就该去吗?我不想去。”杜弱纤的不解里,带着几分孩子气。  “你听他临走时候说的话,明天要送张帖子过来的,怕是逃不掉。倒是我不好,今天把你接过去,偏又弄得这么张扬。你这样的容色,连他这样对美色不大在意的人,竟然也……”  杜弱纤的脸色微微一白,心知罗敏成必然是把自己当成了如刘佩芝一样的交际花。咬着唇发了一会呆,才断然地摇头:“他的约会,我是不去的。他是个旁的男人,我去陪他吃饭,算是什么?”  刘佩芝刚要说话,巷子头又传来了汽车声。刚转头,汽车已经停到了身旁。车里,跳出的,竟然是一身戎装的风林:“弱纤,怎么和三小姐站在门口说话?也不请三小姐进去坐坐!”  他满面春风,脸色从容,似乎两天前那个沮丧的男人,已经脱了胎、换了骨一般。  “我是送弱纤回来的,因为是搭的旁人的车,若是少帅不嫌麻烦的话……”  风林闻弦歌而知雅意,连忙应下:“好啊,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 刘佩芝嫣然一笑:“多谢少帅!”脸色间虽然有些犹豫,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就进了汽车。  杜弱纤骤然见到风林,仍在意外之中,只是对她挥挥手道了声“再见”,就看着她缩回了汽车,绝尘而去。  风林侧头看她,忽然把她打横抱起起来:“果然又轻了一些!”  杜弱纤把握不住他的态度,似乎他与离开的那天,判若两人。一时有些彷徨无计,只管看着他满面的风尘发呆。  “弱纤……”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尾音散在了晚风里,反倒更勾起了一丝缠绵的战栗。  他的脸,在眼前放大,两只乌黑的眼珠子,深不可见底似的,借着一点月光和星光,看到了自己的两个小小人影。  他的眼睛里,似乎都带着火焰似的,让杜弱纤的脸,一下子烫起来。时光一下子在这时候被割裂得粉碎,纷繁芜杂的往事,如浪潮般涌来,竟让人不辨悲喜。  长长的裙摆垂了下来,如烟雾般迷蒙缥缈。边缘部分的一圈嫣红,打散了千篇一律的颜色,又添上了两分灵动。  风林抱着她走了两步,用脚踢了一下院门。杜弱纤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姿势,脸色微红:“放我下来,让桂姨看了要笑话的。”  正文 第146章一抹晚烟荒戍垒(1) 风林听到大门的响声,才恋恋地把她放下。hp://看着她嫣红的脸蛋,又忽然俯下身,凑上来落下一个吻。  杜弱纤红着脸低头,桂姨已经惊喜地叫了出来:“先生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小姐病了两天呢!”  风林“嗯”了一声:“我知道。”  这一回,轮到杜弱纤诧异,初见他的惊喜褪去了以后,才想到这样的问题:“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 风林“哧”的一笑:“怎么,你不喜欢我回来?”  杜弱纤的神情更加迷惑,看着他的神色便有些怔怔的。这个风林,还是那个风林吗?  “今天,你真美!”他忽然赞了一声,并不因为她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而心生恼意。杜弱纤低下头,才想到今夜的行为,暗自庆幸,幸好他不曾看到自己是被罗敏成送回来的。不然……不然的话,大约又是一场滔天的风波。  桂姨问要不要宵夜,风林摇了摇头:“桂姨,你去睡吧。”  宽阔的厅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杜弱纤心虚地低下了头。  “今天的气色,倒是好了很多。是该出去走走才好,每常,你是在家里闷得太久了。”风林垂着头看她,语气平静。  杜弱纤摸不准他的意思,踌躇了一下,没有答话。  “我们回房间吧,好吗?”  “好。”杜弱纤回答了一声,刚举步就被他又抱了起来。  一声浅浅的惊呼,却消失在他温热的唇瓣间。刚要挣扎,忽然感知了他的小心和期盼,便放松了身子,低叹一声。  他的狂暴,固然让她无法承受;他的温柔,更让她无法拒绝。  “弱纤……”他的唇终于放开了她,怀抱却拥得更紧。  军帽下,他的五官更见俊朗。只有对着她勾起唇角的时候,还依然能见到当初的书卷味。雪白和嫣红因为他的拥抱,而混作了一团,如浪般滑过他的手肘。  到了床畔,似乎还舍不得,风林仍然驻立着看了她一会儿,轻叹着把她放下。  “弱纤,我该拿你怎么办?”  这样温柔又无奈的口气,一下子让杜弱纤发懵。怔怔地看着他的脸,既没有挣扎,也没有迎合。  “弱纤,弱纤……”他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身子却不动。可是,仅仅是那样简单又熟悉的两个字,都幻化出一种透人心底的缠绵来。  “我……”杜弱纤还在懵懂之中,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 “我把你看得太紧了,你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鸟,就算再富足,也是不开心的。”  杜弱纤的红唇,微微地张开,这样的话……竟然会从风林的嘴巴里说出来,她几乎要掏一下耳朵,才能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 “我已经知道了,柏龙生和龙家有生意上的往来,龙家给了一条分销的渠道给他,所以……所以他太太就答应了龙少君……弱纤,我没有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么多的曲折。你初到北平,有田素蓉这样的一个闺中知己,自然是掏心掏肺地信任她。”  当事情终于被证实的时候,杜弱纤的心里,仍然有一种被背叛的痛。  掏心掏肺,风林这样的形容,是真的很贴切。她对田素蓉的热忱,一直感激由心。也许是风林对自己到底还有着不忍心,不然的话……也许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 “我一直没有接到你的只字片语,并没有想到这中间是有人劫了信件。职责所系,日本人大军压境,不敢妄离。可是打发了人来,却总说你在北平过得很好,又念了书。我虽是怨你不曾来封家信说一下,可是也知道你一向喜爱看书,只得又写了一封家信,叫你诸事小心。每天都盼着你的只字片语,偏生是全无消息。”  他上次虽然提过,但总不如这一次说的这样详细。细细地听着,便有些动容。  “萧宗睿……”杜弱纤听到这个名字,轻轻震动了一下,让风林的话,忽然就这样哽住。深深地看着她,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 房间里,大钟摇着摆子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打在心上,愈加显得房间里静得让人害怕。风林忽然浅浅的苦笑了一声,才继续了那个话题:“直到我知道你想方设法念了他的学校,又恨又痛,恨不能插翅回来找你。”  杜弱纤低低地说:“我考进去以后,才知道他也在我们一个系。”  “嗯,我当时不知道,以为是你多方打探的。弱纤,我那时像是要疯了一般,你……你能够理解么?”  杜弱纤理解不了,可是看着他急切的眼,不由自主地点下了头。  “放下我吧,你……抱了这么久……”杜弱纤觉得这样的姿势,让她甚至难以思考。  “我做梦都想这样的抱着你呢!”风林忽然展了容颜,杜弱纤又是微吃一惊。往常,他要是提到了这个名字,总是会生出一股怒气的。可如今,却现出快活的神气。  他却终于还是把她放了下来,替她拿了一个靠枕垫在身后,体贴细心处,竟是一个最最温柔的丈夫般。  杜弱纤更是一头雾水,纵然是解开了误会,也不至于……  正文 第147章一抹晚烟荒戍垒(2) “我知道她们设了很多个圈套,让你和萧宗睿单独相处,就是要让你和他……”风林看她瞪圆的眼睛和张圆的唇,眉眼里忽然现出了如月华般的柔情,“可是你和他之间,一直都守之以礼,连手都没有拉过。龙少君还用重金请了拍照的师傅,跟踪你们,想要拍下你们的……”  杜弱纤大感骇然,龙少君竟然为了自己,花下这么多的心思!  好在不管是自己,还是萧宗睿,只是守着童年的那一点情分,并无额外的想法。她忽然有些迷惑了,许多次他的欲言又止,又让她隐隐地明白,萧宗睿对自己,并不仅仅是对妹妹。  想到龙少君这样的处心积虑,一环一环地把她往套子里下,其实也不过是要挽回风林罢了。一念至此,就把刚刚涌起的恨意,都淡了下去。  “她……”不带愤怒的低叹,婉转了同情。  其实,她爱着他,也许并不比自己浅。而自己,只是幸运地同样得到了风林的爱。一时之间,心旌动摇,竟然忘记了风林的凝视。  “在想什么?”风林凑到了她的颊边问。  “我……”杜弱纤的神色还有一点怔忡,“只是在想,我以为的所谓友谊,原来也只不过是一场欺骗。”  “生意人,被人胁迫,也是在所难免。”风林淡淡地说着,又含着微笑,“倒是我误会了你,赶回来对着你就撒了一场气,害得你受了……”  杜弱纤打了一个寒噤,因为回忆而苍白了脸色。风林的神色,便更加地软了。  “对不起,弱纤,我只是一个太自私的男人。从小,我是最小的男孩子,一直被母亲捧在手心里。虽然哥哥们都在军队里厮混,唯有我,却对舞刀弄枪不感兴趣,总是拿着一卷书,坐在海棠架下。父亲对我很是头疼,总说我‘子不类父’。”  杜弱纤默然不语,听他含着笑讲起往事,心里便不由得恻然。想到他的父母,和自己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人世。  那些童年里的温馨,总是只能在梦里寻找,便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来。侧头看他,脸上分明含着笑意。  “弱纤,你知道,我只是一个被大家宠坏了的……老男人,所以……”他似乎觉得说话有些困难,中间停顿了好几次,到最后话音落下,杜弱纤还是没有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 “你老么?”纳闷地问了一句。  风林揽住了她的肩头,很认真地说:“比起你来,我已经很老了。弱纤,别看我不可一世的模样,其实我心里没有底。我害怕,有一天你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  杜弱纤怔怔地看着他,原来他只是一个不会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忽然,心里的某根锁链,松了下来。  抬起眼睛,她迟疑地招供:“今天,我到佩芝那里去了……”  “嗯?”风林的脸上还是含着笑,似乎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杜弱纤忽然住了口,今天的气氛那样的好,她不想破坏。可是,她又想最后试探一下,风林说的,到底是不是肺腑之言。何况明天的约会,连刘佩芝都都没有办法推脱,她心里既矛盾又害怕。  “晚上……”杜弱纤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风林仍然温柔的脸,才慢慢地说,“罗三爷送我们回来的。”  风林皱紧了眉头,杜弱纤到底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 “罗敏成?他最近和胡四爷走得很近,难道他还想在北平发展地盘么?难怪刘三说今天没有开汽车过来,他是送刘三……还是送你?”  这句话,自然是白问的。宴会设在刘佩芝家里,怎么样也用不着罗敏成大献殷勤,巴巴地开车送她过来。  杜弱纤看他脸色变得有点沉,倒有些懊恼自己向他和盘托出。明明知道他的醋劲大得很,明天纵然没有办法应付罗敏成,也至少可以得到风林一个温暖的夜晚。  “罗敏成……”风林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我倒没有想到他也在北平,早知道就不让刘三请你过去玩了。”  杜弱纤瞪大了眼睛:“什么?”  看着她惊讶的模样,风林握住了她的手:“弱纤,你生我的气,是我理亏在先。可是我怕你整天怏怏不乐,我……我想看到你的笑容,就托了刘三有闲的时候,邀你过去玩。她那里是很热闹的,我知道你在家里闷得很……”  杜弱纤忽然心里一热,鼻子就有点酸溜溜的。急忙低下了头,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眼睛里氤氲出来的水气。  隔着玻璃窗,满天的繁星如一颗颗镶嵌在黑绸上的钻石,缤纷入眼。  风林叹息了一声,用手轻轻勾起了她的下巴,发了两天的寒热,又已经削得尖了。一时心痛如铰,怔在那里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 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少女,虽然一脸的惊怕,可是毕竟还是圆润的。可是自从跟了她,却是一次比一次更瘦削。  他和她,曾经有过最最激-情的岁月,像是两个炭盆子碰到了一起,猛烈地燃烧起来。可是烧得越旺,却结束得越更快。  风林发现,他不想要结束,他想要永恒。所以,当他走出家门的时候,才会请托刘佩芝。他不能够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消沉,虽然这个罪魁祸首,说白了还是自己。  正文 第148章一抹晚烟荒戍垒(3) “你……不是去长城了吗?”杜弱纤在静默里,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hp://  “是啊,有事回一趟北平。现今的局势实在有些不明不白,日本人虎视眈眈,政府又不许我们出击,如今只在僵持着。”风林随口回答着,没有说是他实在不放心她,所以千方百计找了一个借口回来。  “哦。”杜弱纤对局势并不明白,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 “罗敏成不好对付啊……若是我走了,刘三也应付得很吃力。弱纤,你……”风林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目光灼灼地对住了她。  杜弱纤疑惑地抬眸,他却又并不说话。  风林离开了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了几回步,仿佛有一个疑难的问题下不了决断。杜弱纤忍不住开口:“我怎么?”  风林猛的一个旋身,乌黑的眼珠子,像是天际的启明星,带着灼人的温度。  “弱纤,跟我去喜峰口吧。”  杜弱纤疑惑地重复了一句:“喜峰口?那是什么地方?”  “长城的口子,我们就驻扎在那里。现在……局势还算平静,也许我们可以在那里生活上一年半载的,再回北平。”  “你要带我去……”杜弱纤吃了一惊。  “是,那里的条件不如北平,不过我是司令,还是享有一些特权的,也不会特别的苦。我只是怕日本人随时会撕毁协定,那时……我自顾不瑕。可是……可是罗敏成既然看中了你,我又怎么能够放得下心?”  杜弱纤看他浓眉紧锁,两只手互搓着手心,仿佛左右为难,下不了决断。  “我不怕吃苦的,再苦,也没有在八达岭的时候……”  风林又猛地坐回到了床上,双手握住了她的肩,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弱纤,你是愿意跟我去的,是吗?”  “嗯,是的。”杜弱纤点了头,忽地感到一阵轻松。有他在,她就什么都不用害怕。  “那好,我们明天就走。”风林咧开了嘴,笑了起来,“弱纤,我真高兴,你愿意跟我走。”  杜弱纤莫名其妙:“我一直愿意跟着你的啊……只是龙少君才是你真正的妻子,所以我觉得跟着你,有些……不合……”  “管他合不合呢!她既然能够下套子给我钻,我也不用顾忌她的面子。再把你留下,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而且,你去上学,我虽然不反对,但……”  杜弱纤怕他提起萧宗睿,又引发一扬无妄之灾,急忙接了口:“我也不是特别想去念书,以前一直羡慕那些女学生的,自己去了,才知道并没有什么。”  风林连连点头,又坐着发呆。  杜弱纤纳闷地看着他,今天的他似乎特别奇怪,总会有许多出人意料的言行。  “你……不睡觉吗?”怯怯地问了一句,杜弱纤多少还是有些害怕。  风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倒弄得杜弱纤不知所措,猜不透他的意思。  “我当然要睡,还有一些事要好好想个明白。”他皱着浓眉,“桂姨是不能跟去的,你身边没了人服侍,总是不方便。”  “我没关系,这些事我自己都会做的。”杜弱纤急忙声明。如果明天罗敏成真送一张帖子来,按照刘佩芝的说法,推辞不得,倒真的让人头痛了。  “是,还是跟我走,不然的话我真放心不下。”风林忽然双掌相击,杜弱纤这才明白,到这时他才真正下定了决心。  想到又能和他在一起,明明有着最惨痛的经验,可还是免不了心中微微泛甜。这样的一步跨出去,无疑是当众承认了她的身份。  “弱纤……”风林叫了一声。  杜弱纤抬头,却看到他笑得有些傻。  “怎么了?”忍不住想笑,那笑意,就从唇畔泻了下来。  “我想你!”他忽然严肃起来,“我得到消息,北大的学生都在闹事,因为政府现在采取的不抵抗政策。我怕卷到你的学校,所以很替你担心。”  “政府……为什么不肯打日本人?”  “总是有他的原因吧,但作为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所以……”他叹了口气,“虽然不能够理解,却还是只能执行。眼看着日本人在对面耀武扬威,却不能发一炮一弹,实在让人要发疯了。”  他摇了摇头,颇不满意政府的态度,却又莫衷一是。  “睡吧,咱们明天就去喜峰口,仍留了桂姨在这里看家。”  杜弱纤点了点头,主动向床里让了让,留出了一个位置给他。风林当仁不让,急忙脱了外衣,掀开了被子,一伸胳膊,就把她完完整整地抱到了怀里。  “我替你把衣服脱了吧,只怕在喜峰口,穿不上这种衣服了。”风林替她翻了一个身,从背后拉下了扣绊,整件礼服就从上下下被他剥了下来,露出了里面贴身穿着的西洋内衣。  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身,让他的眸子顿时染上了滚烫的热度。杜弱纤瑟缩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把身子往床里缩了一缩。  风林顿时神智一清,没有强行把她揽过来,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睡吧。”  杜弱纤看他闭上了眼睛,身体才渐渐地软了下来。可是心底,却有那样的一点遗憾,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 正文 第149章一抹晚烟荒戍垒(4) “今天的你,美得让人惊叹!”风林忽然在黑暗里发出一声轻叹,带着微微的热气。hp://  杜弱纤的身体,又僵硬了起来。西洋的内衣,箍得胸部有些发紧,她的手想要把衣服解开,又怕不着寸缕的身子,会点燃他的欲-望火焰。  正在迟疑的时候,一只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背部,内衣松脱了下来,被他拿到了被子外面。  “弱纤,恨我么?”他把身体移近过来,轻轻地抚过她光-裸细腻的背部。  她的情殇,一样的灼痛了他凝视着她的目光。有些话,他愿意对她说出来,是因为他想和她共度往后的岁月。  “恨……”  明明是有了心理准备,可是真正听到杜弱纤唇边逸出的话时,还是如惊雷乍绽,整个世界都动荡摇曳了起来。  喉咙干渴到发痒,却又咳不出来。心脏疼痛到撕裂,却还仍然在跳动。  “你恨我……”他凄恻地说着,后面的话,还是硬生生地咽下。  “怎么能够不恨你……”杜弱纤叹息着,“可是……”  风林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即将停顿,那个转折词后面的话,却一直没有说出来。:  心底那根绷紧了的弦,一直就这样的荡漾在半空,断不了,又拉不开。  “我……睡了。”杜弱纤低低地说着,风林急忙点头:“好。”  他把被子从她的肩盖到了她的脚,密密地不透一点风。杜弱纤含着笑睁开眼睛:“你要把我热死么?现在已经是六月的天气了,你还当下雪天一样啊!”  这然话,说得亲昵而随意,仿佛他们之间的芥蒂从不曾存在。  风林的脸上忽然微微抹上了红色,看着她把两条嫩藕似的手臂伸了出来。衬着她嫣红的双唇,这样的画面,竟是让他也禁受不起似的。  “弱纤……”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却看到她睃过来的一眼,似是包含着情谊。一时不敢相信,只是呆呆地凝望。  “如果……”杜弱纤咬着下唇,把眼睛朝一边瞥了过去,“如果不是……爱你,又怎么会恨你?”  她的话说得既轻又浅,风林却一字不漏地全盘接收,顿时又惊又喜:“弱纤!”  杜弱纤面红过耳,挣了一挣,却没有能够挣开,也就岿然不动,依旧在他的怀里,身子却是柔软的。  风林看着她温柔而羞涩的眼波,忍不住轻呼一声,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 她的裸臂和跣足,仿佛划动了夏夜的轻风,带着他步出了孤独的情感荒漠。他虽然高傲,可是这时却心甘情愿地把她高高地举起自己的头颅之上,顶礼膜拜。  在一次又一次的狂暴发泄里,他以为自己会心灰若死。谁知道还能有这样的机会,重新拥有她如水的爱情。  “弱纤,弱纤……”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这个名字,哪怕已经深深地铭刻在心脏的最深处,仍是要用这样的声音,来表示他的感激。  杜弱纤放松了身体,任凭他的唇,描摹着她的五官。从睫到唇,从鼻至耳,反反复复,乐此不疲的温柔嬉戏,让她轻轻地“嘤咛”了一声,整个人都仿佛置身于汪洋大海,而她则乘一叶遍舟,吹着海风,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  果然已经到了初夏,薄薄的锦被,都嫌多余。彼此的肌肤,都带着滚烫的热意,在相互的交缠中,沁出了细细的汗意。  他的轻抚触摸,带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战栗,轻轻的喘息声,早已把彼此的理智,都抛在了脑后。  仿佛是漫山的茶花,开出了最灿烂的花朵。风林的小心在意,让杜弱纤的慵懒感觉,从四脚蔓向了心脏的深处。  记忆深处的笑声,仅仅属于童年,这时个散在夜色里。心里渐渐地漫起了一首遥远的歌谣,虽已印染了风霜雪雨,却仍然一遍又一遍地漫上了身子。  头颈交缠中,连呼吸都混杂在一起。因为珍惜,风林的动作便带着折磨人的轻软,杜弱纤的双手在他的后腰部分十指相扣,紧得指节都有些微微的发白。可是渐渐氤氲了全身的淡粉色,又蔓延到了指上,连指尖都沁出了薄汗。  “风林……”她逸出了一声温柔又急促的呻吟,风林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当他来到她的敏感中心,她的身体忽然从迎合改为了退缩。  那样轻的动作,完全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风林的神智一清,便是心里大痛。  是他,一次又一次把屈辱强加给她……  “弱纤……”温柔地把她的名,唤在她的耳畔,感觉到她的身子,又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最后微微地向上弓起,心里充满了感动。  一痕将落的弯月,临波照影,好奇地探过了窗户,窥视着床上的两个交缠着共沐撩人熏风的人儿。  一颗泪,在月下便格外的晶莹。  “弱纤,我弄痛你了吗?”风林的声音带着惶然,翻下去的时候支起了身子。  “没有。”杜弱纤啜泣着,“没有,很好,我很好,真的。”  她伸出双臂,把他的颈紧紧的搂住,带着小女孩撒娇的神情,泪却沿着眼角滚落了下来。但是她的唇角,开出了一朵美丽的笑纹。  正文 第150章一抹晚烟荒戍垒(5) 因为记挂着要去喜峰口的事,杜若纤醒来便没敢再入睡。*看着风林睡得很好,怕吵醒了他,又一动不敢动。  他的脸,惹满了风尘之色,却显得那张脸轮廓更深。那些儒雅的气息,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也难见了踪影。  他吃了那么多的苦,但愿从此往后,他和她之间,再不会有什么险阻。她和他,就这样生活在喜峰口,纵然物质上清苦一些,她也是愿意的。  这样想着的时候,便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看着从窗口漏进来的几缕阳光,竟觉得世事苍茫。  “在想什么呢,这样的出神?”风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 杜弱纤看到天气晴好,忍不住脸色嫣红。原来自己已经躺在床上,发了一早晨的呆!  “没有什么,我只是觉得……”觉得什么呢?幸福?当然的;快乐,也是有的。  “想着要跟我走,又留恋起来了?”  “当然不是!”杜弱行急急地反驳,仿佛怕晚应和了一点点,便会使他改了主意似的。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才意会到了自己的急切,顿时又泛红了双颊。  “你这样子,很美。”  杜弱纤听他出声赞美,虽然偶尔曾经也听过,但只是在情浓时分。:这时候不过是早晨,他这样的郑重其事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 脸红得赛过了初升的太阳,杜弱纤只得找了话来说:“我们不是要去……长城吗?我记得你以前天不亮就走的。”  “不妨,今天我原有事的,黄昏还要会见一个人,所以不急。”  “哦。”杜弱纤低低地嗔了一声,“没早说,害我……”  风林看着欲说不说,反有一种平常没有的风情。这才想起自己醒来,她已经在发呆。忍不住搂住了她小小的肩:“你醒得早,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 杜弱纤讪讪地笑:“都已经出太阳了,还睡啊!我们起来吧,桂姨一定把早饭做好了。”  “好吧,一会儿你可不许犯困。”风林勉为其难似地答应。  “又不是春天,哪里会困?”杜弱纤吃吃地笑,推着他先起来穿衣服。  “都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还这么害羞。”风林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唇角含着笑容。  两个人在床上又打闹了一阵,才分别穿了衣服起来。  “我怎么觉得这日子,像是不真实似的?”杜弱纤看着光影里站着的风林,有些不安,“好像还没有做好准备,就一下子从地上,跳到了云端。”  风林又爱又怜,看着她勉强扯出的一丝微笑,叹息了一声:“以前是我不好,一直都……我现在是想得明白了,所以才觉得以前的日子真是白过。从此,我们都要在一起,好好地过日子。”  “嗯!”杜弱纤点头应是,虽然觉得长城那里的日子,算不上“好好的”。但有他在身边,就像是一座上,挡在了狂风暴雨的前面,她不用再顾虑什么。  走到楼下,竟然已经来了客。刘佩芝穿着刚刚时兴出来的府绸长衫,一件浅绿色的法兰绒披肩搭在椅背上。  她的头发也别出心裁,梳了一个螺旋式的髻子,后面微烫的发,却梳了六七条的云丝纽,像一条条蜿蜒而下的瀑布,倒十分的有新意。  “今天三小姐可精心打扮过了,果然艳色照人。”风林开着玩笑,手里还挽着杜弱行。  刘佩芝站了起来:“看到少帅英武过人,刘三也不能太过寒酸不是?”  风林似笑非笑,一壁厢叫桂姨开上早饭,一壁厢地恭维:“谁敢说三小姐寒酸,那岂不是没长眼睛?”  杜弱纤看他二人互相说着客气话,只在一边微笑。  这样的日子,要是一辈子多好。  “你们倒真会享福,太阳都上了三竿,还没有吃早饭。”刘佩芝说者无心,杜弱纤却是听者有意。脸上已经染上了赤红的颜色,讪讪地不好意思。  “都说小别胜新婚,我与弱纤经此一别,自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三小姐倒是起得早,我记得往常都是要吃中饭的时候才梳妆。”  刘佩芝叹了口气:“心里存了事,便怎么也睡不着。”她把脸看向杜弱纤,看到她了然的神色,又点了点头,便知道罗敏成的事,多半是向风林提过。  “什么事?”风林替杜弱纤拿了筷子,又把她平常最爱吃的松花蛋拌豆腐推到了她的粥碗前面。  “昨夜罗三爷送我和弱纤过来,曾说了要送帖子过来,请我们去国光大饭店吃一顿便饭的。你也知道,他如今和胡四爷走得极近,也不敢十分得罪他。少帅手握重兵,自然不会怕了他,只是你往长城口一跑,留下弱纤可怎么办才好?”  杜弱纤低声应了一句:“多谢三姐替我谋划,不妨的。”  刘佩芝皱着眉看她,风林笑了笑,气定神闲:“我要带弱纤去喜峰口,虽然苦一些,倒没了罗三爷之流的打扰。”  “那……你怎么安排她呢?”刘佩芝吃了一惊似的。  “我正要和弱纤出去买东西,到了喜峰口,任着我胡作非为,龙家也管我不着。”他吃一口菜,喝一口粥,那意态,竟是说不出的从容。  正文 第151章一抹晚烟荒戍垒(6) “你是说……要娶了弱纤吗?”刘佩芝似乎有点不敢置信,向来伶俐的口舌,却把一句话都分作了两半来说。  “当然,难道我会让弱纤一直这样不明不白下去吗?”风林回答得云淡轻,杜弱纤却被粥呛了一口,咳了起来。  “真是,这么大的人了,喝口粥都不会。”风林含着笑,替她拍背。这样的情景,简直让杜弱纤无所适从。这样的风林,似乎改变太快,她已经跟不上他的脚步。  “我……你说……”杜弱纤的筷子举在半空,忘了落下。  “戒指都已经送你了,按照西洋的礼节,是要结婚的时候,才会送的。”风林朝着她眨了眨眼,神态竟是说不出的活泼。  刘佩芝又惊又喜:“少帅,你果然要娶弱纤吗?那可真是太好了,你们既然要去长城,大约是在阵前办的了。我怕是赶不上送贺礼,倒要尽着今天好好筹划。  杜弱纤见她一早过来,已是知她替自己着急。这样的古道热肠,难怪风林盛赞她有侠气。  “三姐……又说这样的客气话……”  刘佩芝立刻爽朗一笑:“果然是我太客气了,该罚!你们结婚,我总要送贺礼的。我也没有带什么,这个镯子倒是从前的古物,就当是结婚的礼钱吧。”说着,便从腕上褪下了一只玉镯。  杜弱纤见那玉通体翠绿,想来价值不菲,连忙推脱。:刘佩芝不由分说地替她戴上,一边批评:“要好好将养才是,你看手腕细得连镯子都嫌大了。”  风林含着笑,看她两人执了玉镯说话,这时候才插嘴:“收了它吧,也是三小姐的一点心意。她素来是豪爽惯了呢,你若不收,倒让她心生恼意。”  刘佩芝喜孜孜地说:“果然还是少帅知道我的脾气,你若坚持不收,我可真是要恼的。”  杜弱纤只得道了谢收下,刘佩芝却松了口气:“知道你们有打算,也就不用我多说了。听说按规矩,军长以上就可以带家眷。只是喜峰口条件苦寒,弱纤怕是禁受不住。”  “是啊,所以一直都没能把她带在身边。这一回,留下实在又不放心。”风林微笑。  正说话间,门口就有个听差送了张帖子来。  “咦,罗三倒是急得很,晚上的便饭,中饭还没吃就送了过来。”刘佩芝凑过头一看,果然是罗敏成的帖子。  风林的眸子微微一沉,杜弱纤不由吃了一惊,脸上就带了两分惶然。  “没关系,我在这里,他可还不好意思怎么样。只怪我一直不曾给你名份,害你不明不白地住在这里,倒被他当作是……”  杜弱纤恍然,罗敏成是把她当成了刘佩芝一般的交际花。心里觉得屈辱,低着头把粥一迳喝完了。  刘佩芝伸手掩嘴,打了一个呵欠:“早知道你们早有打算,我也不用急着起来商议。行了,晚上我便单刀赴会,再替你解释吧。如今我可不耽搁你们,也该回去补个觉。”  杜弱纤很是感激,送了她到门口。  “能让少帅这样的相待,你也算不枉吃了这些苦头。弱纤,但愿你往后,便平平安安的……”刘佩芝忽地一笑,便上了汽车。  杜弱纤想到一直以来当作知己的田素蓉,在背后设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套。刘佩芝不过是一面之缘,竟是这样的热心,一时感慨,就扶着围墙站住。  “怎么,舍不得刘三了?放心,她名气这么大,交际的手腕又极是高明,在罗敏成手下也吃不了什么亏。走罢,我们去置办些东西。”  杜弱纤惊讶地问:“要办什么?”  “譬如你的衣服,我看你衣橱里也只替换的两件,天气也要大热了,总要购几件夏衫。”  “我……”杜弱纤刚想拒绝,想到喜峰口出入不便,又是风林一头高兴,于是含笑点头。  看着风林把整间成衣铺的夏装都差点端走,杜弱纤又急又笑:“难道要我也去那里开成衣铺子么?这么多带着也不方便,又不是专去穿衣服的。”  风林这才罢手,拥着她的肩:“还没有带你去西山玩过呢,那里的夏景不错。”  “你不是中饭以后有个约会吗?”  “我们先去吃中饭,然后去西山。”风林带着她进馆子,早饭吃得晚,两都不觉得饿,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  杜弱纤虽然记挂着他的约会,但看他双眉飞扬,兴致颇高,暗想他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也就放开了心怀,陪着他看着四周的景色。  风林把下巴搁在她的头上,开了车窗,和她解说沿路的风景。到了西山,风林让司机在山下候着,自己牵了杜弱纤的手:“你若是累了,我背你罢。”  杜弱纤掩口低笑:“山路还没走呢,哪里便累了?”  “好,咱们一路上山罢。”  西山的初夏,还带着凉意,虽然披着小坎肩,杜弱纤还是缩了缩手臂。风林把身上的布褂脱下来,替她披上。  “我总是见你穿军装的时候多……”杜弱纤的鼻端,传来他的气息,尴尬地没话找话。  “以前在军里,除了赴宴,自然是穿着军装。今天可是陪你出行,哪能还这么的死板?怎么,我穿了褂子不好看么?”  “好看……”杜弱纤急急地回答了一句,看到风林一脸的得意,顿时脸红过耳。  正文 第152章一抹晚烟荒戍垒(7) “不是应该往那边吗?”杜弱纤看着行人的足迹,不明白风林为什么带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偏离了山道。  “那是别人都喜欢的,未必见得好。”风林笑着,挽着她的手臂,“要不要我背你?我记得以前老式的婚姻,新郎是要背新娘的。”  “你又不是……”杜弱纤又羞又恼,看着周围并无人烟,跺了跺足。  可是甜意,却在心里浅浅地铺上了一层。  “谁说我不是新郎?我马上就要做新郎,这一次的新娘,可就是你了。”风林笑着,托住了她小巧的下巴。  杜弱纤想说两句话,可是张开了嘴,又觉得他的话其实无可辩驳,脸上便先就红了起来。  “其实,我是约了人在这里见面的。”风林看她霞生双颊,美艳不可方物的样子,忍不住低下了头,在她的额上啄了一下。  “哦……”杜弱纤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专带我出来玩的呢,我说……”  她的鼻子微微上皱,显得既俏皮又可爱。这样的神情,几乎把风林看呆。映着落叶里漏下来的太阳光线,简直带着五分的画意。  “弱纤……”忍不住心动旌摇,风林握住了她的肩,“弱纤,我……”  原来,她也可以这么的活泼。原来,她也可以走出紧锁的愁眉。原来……原来只是自己被猪油蒙了心,一遍一遍地折磨她,同时也折磨着自己。  他闭了闭眼,声音里染上了几分沉痛:“弱纤,我早该这样和你相处,我……”  这样的痛悔,让杜弱纤心里原有的感伤,就这样漾在了阳光的纤尘里。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杜弱纤悄悄地浮起了笑容。  手伸了出去,被风林握了个正着。两人四目互看,只觉得人生从没有这么美过。连那小鸟的啁啾声,都只是成了他们的伴奏。  “好啊,我说怎么等了一晌还不见人影,原来陪着佳人踏青来了。”身后,一个朗朗的声音传来,杜弱纤大羞之下,急忙甩脱了风林的手。  回身一看,看到一个穿着水蓝色长衫的男子,约莫二三十岁的样子,肩膀瘦削,身子挺得笔直,因为正含着笑意看向风林,从杜弱纤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到一个侧脸。  “正事要谈,风月不负。”风林哈哈大笑,两个人忽然靠得近了,互击一掌,“子眉,看来是我来得迟了。”  那叫子眉的男人温和地露出了一点笑意:“少帅并非来迟,只不过风月迷人,懒得见我这个大老粗罢了。”  杜弱纤局促地站在原地,对于他的调笑红了脸不知道回应。  想到刚才与风林的打情骂俏,让这人看得一清二楚,便羞意上涌,竟是不敢再抬起头来。  风林回身牵了她的手并肩往前走,不多远果然有一个亭子掩映在参天绿对之中,虽略显破败,便所喜石头桌凳都是齐全的。  凳上都垫着旧报纸,看来这叫子眉的,果然来了好一会儿。想着自己与风林在那里销-魂的对看,刚刚褪下去的红霞,又涌了上来。  风林拉着她紧挨着坐下:“弱纤,这位就是我说的要约会的朋友,方华,字子眉。”  杜弱纤含笑颔首,以作招呼。这才看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一脸的风尘疲惫。虽然看起来年轻得很,可是感觉上,却觉得他已经经过了许多风霜雪雨。  忍不住就转头看向风林,他也是在战场上,才忽然褪去了原有的儒雅之气。这一下,她几乎可以断定,他纵然不是军人,也是常上前线的。  可是,既然是同道,为什么这样的厮见,却要到这样避着人的所在呢?  说是朋友,可是行动间偏透着诡异。杜弱纤心里明镜似地知道,风林是借了陪她游玩,来会这位方华的。  “弱纤,你若是觉得倦了,到边上去歇一歇,可好?”风林低头温柔地问,“我们的谈话怕是无趣了些,你听了要打瞌睡的。”  想必他们有什么机密要谈,杜弱纤多少有些不快,但想着风林至少还把她带了一道来,也就依言点头:“好,我就在附近看一下风景。”  “不要走远了,累了就回来。”风林交代了一句,杜弱纤含笑应了,站起来绕过了亭子,走到一棵大树下面,斜斜地靠着树干,看着从树叶缝里露出来的阳光发呆。  也不知道隔了多久,听到风林在叫自己的名字:“弱纤?”  回过神来,遥遥地答应了一声,折回身去,却看到风林的脸上有浅浅的着急。看到她的身影,仿佛松了口气。  “我怕你在山里迷了路,刚刚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有见着你,便有些着急,声音就大了起来。”他的手心有点凉,紧紧地握住了她的。  “我看那边漏着太阳,就在那里歇了一歇。你们谈完了吗?”她越过了风林的肩看过去,方华正负手站在凉亭里,看着这边。  到底还是学不会大学里的那些女学生那样大方,手微微一挣,想要和风林拉开一点距离,却反被他握得更紧。  “走罢……”风林低低地说,杜弱纤对方华有些好奇,但看风林没有说的意思,也就“嗯”了一声,和方华遥遥地点了个头算作招呼。  正文 第153章一抹晚烟荒戍垒(8) “他的身份,在北平还很秘密,所以要选了这个地方相见。若是被人知道了,怕要弄个通匪的罪名。”风林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解释。  有这么严重?杜弱纤的心脏不争气地跳了两跳,急忙点头:“嗯,我明白。”  风林微微一笑,看着她头低下去露出后颈的那一抹雪白,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了一下。杜弱纤怕痒,咯咯笑了一声便赶忙避开。  “弱纤,我陪你好好逛一圈再回去。”  “不用了,你该回长城……”  “这话说错了,该罚。”风林一脸的严肃,让杜弱纤的笑悄悄地隐没了下去。微抬眼睫,担忧地打量过去。  那些过去,还是在她的心里留下阴影的。  风林叹息了一声:“弱纤,我吓着你了?我只是在开玩笑,不该说我该回长城,是我们一起去呀,对不对?”  杜弱纤的脸微微一红:“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我们一起去长城。”  “让我好好再陪你玩一会儿,到了喜峰口那里,就比较荒凉了。”  “哪里荒凉了……”杜弱纤羞红了脸,声音越来越低,可是风林还是听得清清楚楚,“那里,不是有你吗?”  风林忽然百味陈杂,感动像是春天的花朵,次第开放。唯有此时,他才真正领会到了杜弱纤对自己的情义。  “弱纤……”他紧紧地拥住了她,在密密的树林里,和着那些夏天的葱绿,心也像被绿色的风拂过,漾着满满的感动。  天地万物,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在蜜罐子里徜徉。杜弱行微仰头,风林则沉沉地看她,嘴角没有笑容,可脸部的线条,却是柔和到不能够再柔和。  时光在这时候,停下了它的钟摆,放轻了脚步,仿佛不愿意把他们从这样的甜蜜里惊醒。直到暮色渐渐地涌上树梢,才忽然相视一笑,都不好意思地偏开了头。  “弱纤!”风林轻唤,握住了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我们回去吧,到喜峰口也该夜了。”  “好。”杜弱纤答应了一声。  “咦!”风林忽然惊讶地叫了出来,杜弱纤吃了一惊,“怎么了?”  “你的戒指呢?”  杜弱纤的手指上,每一根指头上都光溜溜的。  羞涩地低下了头,杜弱纤嗔怪地回握了他的手:“我收在五斗橱里了呢,戴在手上,觉得怪招摇的,怕……弄丢了。”  “弄丢了,再买一颗啊……”风林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傻丫头,我送你的,当然要戴在手上了,知不知道?”  “知道——”杜弱纤拖长了声音,走了两步,忽然侧头说,“可是你不在身边,我戴着它,觉得怪难为情的……”  风林这才恍然,笑盈盈地看着她:“要我陪你,为什么不直说呢?”  “哪个要你陪啊!”杜弱纤羞恼地跺脚,一副小女孩儿的娇态,一下子让风林看得发呆。这才是她的真性情吧?  桂姨早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的菜,看着两个人对面而坐,自己打横相陪,抹起了眼泪。  “桂姨,又不是不回来!”杜弱纤挟了一筷菜到她的饭碗里,“等战争停当了,我们还是会回来的呀。所以你帮着我们看好家,保不准不用多少时候,就可以回家来了呢。”  “是啊,所以要请桂姨看着家呢!”风林含笑,看着杜弱纤跟桂姨撒娇。  这一顿晚饭吃了很久,杜弱纤恋恋不舍地还拉着桂姨说这说那。仿佛这么久的相处,那些话还没有说完似的。  “快上去吧,先生等得不耐烦了。”桂姨破涕为笑。  “嗯……桂姨……”杜弱纤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脸上泛着红色,“我会想你的。”  露出一个微笑,朝着风林跑了过去。  到达喜峰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 首先迎出来的,是刘举山和陈奕,带着久违的笑容,虽然历经沧桑,却又带着爽朗。  “终于还是带来了,早就劝过你的嘛!”从两人的身后,走出了另一个熟悉的人——李从善。他一拳击向风林的胸口,看着风林不闪不避,杜弱纤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 刘举山哈哈大笑:“杜小姐不用担心,从善的手劲打上去,就给少帅抓痒似的。”  杜弱纤红了脸,仍旧走到风林的身边。看到李从善温暖的目光,忍不住也是心里一暖:“李先生……”  “杜小姐怎么好像又瘦了?这回到喜峰口来,可要好好调养。只可惜不比北平,物资总是缺这个缺那个。”  “我没有关系,我……”杜弱纤觉得自己成了焦点,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 “行了,我带弱纤去歇着,你们都散了吧,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虽说日本人和咱们订了停战的协议,可是也不能掉以轻心,他们是最不守信用的。”  “放心吧,少帅,你就好好照顾杜小姐吧,外面的事不用操心了。”  风林也不辩解,回过头来,星辰下又是温柔的眼波。杜弱纤的手,被他紧紧地握在手里,身不由己地就被他带着了一处砖房。  砖头的颜色,在黑夜里看不分明,但被风沙腐蚀过的痕迹却仍然十分明显。  正文 第154章一抹晚烟荒戍垒(9) “在这里,一切只能从简。好在还有两个军长,也是带了家眷过来的,你平时还可以和她们说说话。”  “好。”  “这里也没有什么铺子,我房里倒是有几本书,你可以拿来消遣。看得累了,站在那边的窗户底下,可以看到长城。”  “嗯。”  “每天我一早要到军里去的,如果没有什么事,或可回来陪你。”  “嗯。”  风林看她一字一字地答应得很是郑重,想了想,又失笑:“实在也没有什么好嘱咐你的了……”  杜弱纤抬眼看他,眸子里含着浅浅的笑意。  “明天,我们就成礼了吧!”风林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把杜弱纤惊讶地收住了笑容。  “我欠下了你的,在这里虽是一切从简,我也备了红烛和头纱。风风光光算不上,但有三军替你作证的。”  杜弱纤动了不动,眼睛只是痴痴地看着他,忽然落下两行泪来。  风林有些慌了:“怎么了,你不喜欢吗?如果觉得委屈,等我们战争结束了,回北平再办一次,你觉得怎么样?”  杜弱纤摇了摇头,哽咽着说:“不,这样就很好。:我只是……只是想不到,我和你,还会有这样的一天。”  “傻丫头,我答应了你的,不是吗?”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醉人的甜意。  “是,你答应了我的,只是……”  “只是我总是顾忌着这个,顾忌着那个,一直都不曾践诺。原想着搬去了北平,便可得偿所愿,偏又是军令如山,改守喜峰口,又是一场泡影。”  杜弱纤低着头不说话,盈盈的笑意,却从眼角,从眉梢都洒了开来。  灯下美人,便是不美的,都会照出几分美丽来,何况是杜弱纤这样的呢?她今天穿着一件半长的旗袍,下摆至膝。袖子有些短,露出两截雪白纤秀的胳膊出来,被那墨绿色的料子一衬,越发显得欺霜赛雪一般。  “明天……明天我先去军里,吃过了中饭,就把我们的仪式办一办。因为在阵前,所以不能够像在后方那样,你要谅解。”风林低了头说话,热气呼在她的耳后根,便氤氲得肌肤泛出了嫩嫩的粉色。  “我明白,我不介意的。”杜弱纤低低地说着,又觉羞不可抑,微微地偏过了头。  “我让勤务兵端水过来,洗把脸,烫过脚就睡下了,好不好?赶了一晚上的路,也该累了吧?”  杜弱纤点了点头:“嗯,好。”  “明天,做我的新娘子……”风林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走回来的时候,发现杜弱纤已经钻进了被窝。  杜弱纤又喜又忧,垂了眸不说话。  “不喜欢?那……我以后再……”  杜弱纤一脸着急地睁开眼睛,才发现风林只是在说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复又阖上了眼睫。  风林含笑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里。大手一捞,就把她的身子捞进了自己的怀里。杜弱纤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乖乖地躺在了他的臂弯里。  她的脸蛋有点烫,风林睁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半天没有听到杜弱纤的动静,垂眸看时,她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 “怎么了?换了一个地方认生,睡不着了?”  杜弱纤摇了摇头:“不认生的,还有你呢!” 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还觉得像梦一样,你真的愿意……在这里大办,龙家也会得着消息……”  “她当然能得着消息,都能收买我的人了!”风林冷笑一声,“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我喜欢的不是她,是你!弱纤,以前我顾忌,因为立足不稳。现在么……我不怕他。”  “真的……没有关系么?”杜弱纤犹豫地问。  “放心吧……龙家动不了我的。”风林笑着说,“这么容易替我担心啊……放心吧,没事的。我还要好照顾你呢,怎么舍得自己先有事?”  杜弱纤含羞带怯地别过了头:“我才不担心你……呢……”  “是,你只是担心你自己,就是担心我啊。”风林在她耳边调笑着,杜弱纤红着脸不理。  他把她抱近了自己,叹了口气:“睡吧,你也累了。”  “嗯。”杜弱纤答应了一声,在他的怀里转了个身,把脸颊埋在他的胸前。那里,是她最安宁的港湾。  倾听着心跳的声音,渐渐地就沉入了梦乡。  风林着迷地看着她的颊,细腻精致得像是景德镇那边官窑出的瓷器,在长城月华的照耀下泛着温婉的光芒,让人爱不释口。  忍不住就凑过去,在她还泛着粉色的颊上吻了下去。  杜弱纤“嘤咛”一声,把脸朝他怀里凑了过去,像小猫似的,在他的胸口蹭了一蹭,才找到了一个令自己满意的位置,睡了下去。  风林微抽一口冷气,看她睡极熟,唇角残留着笑意,和往常蹙着眉的睡容,大不相同,不由得看得呆了。  用手轻轻描摹着她的菱形唇瓣,一下又一下。  睡梦中的杜弱纤,可能是觉得唇有个东西,伸出舌头来舔了一下,正舔在风林的指尖上,顿时觉得一阵酥麻,就从那指尖,从五经六脉延伸上去,直达心脏。  整个人都觉得实在心痒难耐,却只是看着杜弱纤满足的笑脸发怔。  正文 第155章碧雾濛濛度双燕(1) 第二天睡得死了些,杜弱纤连风林什么时候起身都不知道。:待睁开眼睛,身边被窝里已经是空了。  手指轻轻拂过,被窝里还留着他的余温。把头埋到了他的枕头里,仿佛还有着他残留的体味,提醒着他与她的这一场情事,终于开到了荼靡。  想着风林的轻言软语,竟生出如梦之感。  那时候的一分分折磨,已经从娇软的身体上褪却。可是心上的殇,却一直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经历一场哀伤。  一时间又悲又喜,看到阳光浅浅地照到了被子上,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竟然窝在被子里发了半天的呆。  掀了被子穿衣,刚梳好了头,还不及扑粉,便听见门外有了女子的声音。  “新娘子可起身了么?”  杜弱纤顿时又羞又喜,一时呆坐着忘了回应。  “看来昨天和少帅……如今还没有起身。”门外的窃窃私语,声音大了些,让杜弱纤得隐隐约约,更觉得不好意思,只得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 刚站起来,门已经被推了开来,原来是两个中年妇人。但是衣着,倒并不北平城里的太太们落伍。一个头发微鬈,后面的长头发挽了一个横的绞丝髻;一个则梳成螺旋堆,后面又有六七条的云丝纽。想来在北平的时候,也是交际场里的活跃人物。  杜弱纤便明白,想是他手下两位军长的太太,连忙见了礼。  “可不敢当,受了少帅的重托,要来把这一桩喜事办得圆圆满满的。怪道少帅这么上心,果然是一位倾城的佳人呢。要换了我是男人,可也要巴巴地接了过来,哪舍得把她留在北平呀?”  年纪略轻的一位调笑着,侧头看着自己的同伴。  杜弱纤脸红过耳,唯唯着不知该怎么应付,只得请教了两位太太的称呼。原来胖些的一位是陶太太,瘦的一位是陈太太,年纪要略长一些。  “昨天睡得好么?”陈太太拉了她的手,慈祥地问。  “很好。”杜弱纤简单地回了一句,又觉得过于简慢,急忙又说,“谢谢您二位一大早过来看我。”  脸色忽然一红,才想及如今已经不算是一大早了。  “当然是要看的,不过更重要的还是梳妆打扮。还没有吃点心吧?我叫黎妈端进来,你先吃一点。”  当着两位太太的面,杜弱纤只吃了几口,就让收了下去。  “难怪这么弱不禁风的样子,吃得有点少了。”陶太太一边调侃,一边已是一迭声地让黎妈送了洗脸盆子进来。  陈太太亲自搅了毛巾,杜弱纤急忙站起来:“这怎么敢?我自己来就成了。”  陶太太笑嘻嘻地把她按住:“今天你可是新娘子,哪用得着你动手?安心坐着,看我们两个把你打扮得比过天仙去!”  杜弱纤无奈,只得仍旧坐了,陶太太和陈太太两个,笑容满面,替她净了面,然后敷上了一层雪花膏,再上胭脂。  “杜小姐的肤色好,胭脂不用太浓。”陈太太发表了权威意见,陶太太连连点头。  忙活了好一阵子,最后替她扑上香粉,拿了一面镜子过来:“瞧瞧……这样貌,真是实在出挑的了。”  “那是,要不少帅也不会……”两个人吃吃地笑着,满意地互相点头。  杜弱纤尴尬只是尴尬地坐着,看着天色,已是过了午后。再换衣,吃了点心,大约也要黄昏了。虽然冗杂,可是心里倒实在是欢喜的。  大红色的旗袍套上了身,竟然是纤秾合度,只不知道风林是什么时候去订下的。领口、胸口和袖口,都缀着金线,暗纹的大朵山茶,开满了整件旗袍。  这样的华丽精致,想必非一夕之功,一时竟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起了呆。  “杜小姐本来就是个美人胚子,这一打扮起来,可不是天仙也似的?虽说是个男人,就是我也看得眼睛舍不得移开了。”陶太太年纪到底轻些,总是喜欢开着玩笑,令杜弱纤又羞又恼。  “好了好了,也不用再弄什么了。”陈太太满意的双掌一击,“真正是少帅的眼力,万里挑一的女子就这么挑上了。”  杜弱纤垂着头,没好意思说话。  “还有喜纱!”陶太太急急地从箱子里拿出来一幅红色的薄纱,替杜弱纤轻轻地盖上。  这种纱,是极薄的,只是勉强地把脸遮了个朦胧,鞋子也换了新的,杜弱纤有些不安地动了一动。  在替她戴上手镯的时候,两位太太又把那只粉钻的戒指,大大地赞美了一番。杜弱纤垂首听着,不好意思答腔。  可是心却“扑扑”地跳,那头纱明明只薄薄的一层,可是这时却觉得有千斤重一般,压得她抬不起来。  心里又是慌乱又是惊喜,陶太太和陈太太一左一右地扶了她起来,轻轻地笑:“总要到外面去转上一圈,再回了厅里。”  “可不是?虽是战边,可能有的就该有。”  杜弱纤开口称谢,陶太太的嗓门有些大:“说什么谢呢!新娘子出去以后就不该说话了,咱们看着少帅脸上有笑容,也开心极了。往后,这整个战地,就咱们三个家眷,日日都是要走动的。”   正文 第156章碧雾濛濛度双燕(2) 杜弱纤低低地应了声“是”,由着她们搀着走。hp://大约只是围了院子走过一趟,又转回堂屋来。天色还没有十分地暗,大红的喜烛已经在长案桌上高高地点着了。  透过薄薄的红纱,隐约看到风林正站在案桌前,含着浅浅的笑。心里一热,脚便颤了一下,若不是两位太太扶着,几乎要跌倒。  渐渐地走得近了,风林等不及似地伸出手来扶住。隔着一层纱看出去,他脸上的喜意,也一般地映在了红烛之下,精神焕发。  他一向戴着军帽,今天却是头发梳得光溜,显见得十分郑重。长袍马褂,都是纱的,胸前是一朵大大的红花。  说是战地,礼却依次的一样都不废。杜弱纤觉得坠入了五里的云雾之中,行了几个礼。然后听着有人高喊着“行结婚礼”,和风林相互鞠躬。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感觉就像隔着一个世纪般,总觉得不大真实。  可是风林的脸,分明迟在咫尺之间。恍然间,听到震天响的鞭炮声,又仿佛有几个军人的调笑:“该对着那日本人放两门大炮,也算是贺礼。”  杜弱纤听得有趣,又记着自己的身份,该要矜持,正在要笑不笑的当儿,风林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  杜弱纤侧首看去,正遇着风林的目光也一样地看过来,执手相看,竟是无语凝噎。  这样的一幕,是梦里千回百转里才有的。到了真正的这一天,反倒觉得像是又回到了梦里。用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手心,两个月牙型的印痕里麻麻的痛,才敢相信这一切,都不仅仅是梦。  那些礼,都是陶太太和陈太太两个一左一右教了行的。在迷迷糊糊里,被扶到了床上,象征性地揭去了薄纱,反倒觉得面前更加地不真实起来。  怔怔地仰头看着风林,他含笑的眸,比平常更加热烈。纵然满室都是宾客,却几乎把她的心都整个儿都烧化。  气氛似乎浓烈得像是七月夏天的榴火,杜弱纤的背上渐渐地沁出了薄汗。  “终于成了礼,少帅可是坐享齐人之福了。”陈奕和风林熟悉,看周围的军官们都不开口,便说了句笑话打开了冷场。  刘举山一拳就打了上去,虽然是大喜的日子,大伙儿都各自吵闹,但刘举山两膀的力气在军中最是有名,这一拳也让陈奕呲牙咧嘴。  “做什么……”陈奕恼怒地瞪着他。  李从善笑嘻嘻地说:“你这话说得错了,在这里,少帅心里眼里,可只有今天的新娘子,你不会说话,偏要乱说。”  陈奕这才恍然,自己用错了典故。用手挠了挠头发,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 杜弱纤抬头看了一眼风林,他却就势坐到了她的身边:“别听他的瞎话,咱们这里,就是一个小小的王国,我是国王,而你就是当仁不让的王后。”  这样的话,实在太醉人,让杜弱纤整个都醺醺然地红了脸。  “你现在坐下……与礼不合的。”杜弱纤悄悄地说了一句,却让风林的笑意更浓。  “咱们已经礼成了,还有什么合不合?”  忽然一阵大笑,伴随着鼓掌声,大约是谁讲了一句俏皮话。杜弱纤知道并不是笑话自己,才松了口气,对着风林又是展眉一笑。  她今天经过了精心的修饰,粉嫩脸颊上,扫上了均匀的胭脂,眼睛里眸光潋滟,说不出的动人。  纵然看惯了她的容色,风林这时候也忽然觉得沉醉。  陶太太和陈太太在一旁说了几句吉利话,就把仍然嘈杂的一干闲杂人等,都请了出去,体贴地替他们合上了房门。  杜弱纤脸上有些热,不敢正对着风林的目光,便低下头来,用手捻着被子,才发现已是换过了一套簇新的。大红的颜色,满是喜庆。  “粗陋了一些,往后太平了,咱们再好好补办一回。”风林看着羞涩的模样,忍不住要把她搂过来。  “这样已经很好,今天我就像是做梦一样……”杜弱纤倏地一笑,又低下了头,“我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  “我答应了你的,怎么能够不办到?”  虽然和他是在一起惯了的,唯有今天觉得有些窘,连手都没地方放。  “弱纤……”风林托住了她的下巴,力气却是轻柔的。  “新鞋子有点夹脚……”杜弱纤答非所问,想借着弯腰的动作,离开他的抚触。她怕自己的心,将要跳出来。  “是么?我来帮你脱。”  不等杜弱纤反应过来,他已经替她脱去了皮鞋,弯下身来替她揉着双脚。杜弱纤浑身僵硬得不能动弹,看定了他的侧脸,出了神。  “还疼吗?”风林揉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 “不了……”杜弱纤看着他的脸,柔情万种。  “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他说,语气里带着暧昧的怀愫,让杜弱纤的心,也暧昧了起来。  他的眉漆黑修长,眼神里含着盈盈的笑意。让她忽然觉得,无边无际的幸福,在这时候漫卷而来。  窗外的风,翻卷了旌旗,猎猎作响,却仿佛成了新婚的伴奏。  正文 第157章碧雾濛濛度双燕(3) 这一场婚礼,虽然简单,却带着庄重。少了闹洞房的世俗套路,杜弱纤反倒觉得轻松。只是一双脚被他握在手里,浑身便燥热了起来。  “我们……”风林刚刚说了两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探出手臂,从桌上取了两个杯子,里面早就斟上了酒,“还要喝交杯酒。”  伊人就在自己的身侧,衣袂相接,馨香盈鼻。风林只觉得酒未沾唇,全身便已经暖洋洋地有了一层浅浅的醉意。  杜弱纤羞涩地把胳膊与他勾缠住了,脸色透红,低了头,把酒一饮而尽。便觉得那酒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酒劲,把整个儿的身子,都倏然地酥软到了骨头里。  “弱纤,我欠了你的,总算是还了你。”风林猛地抱住了她,也不管那簪子扎得他的脸生生地有些疼痛。  杜弱纤心里一震,没来由的觉得,这句话十分不详。可是这样大喜的日子,又不想扫了兴,只是把嘴一撇,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意。  “这样就算还清了吗?”  风林伸出手拔下了她发上的簪子,黑发如瀑般洒下,从他的手指间依次穿过,滑而腻的感觉,充斥了他的全身。  因为那杯酒,眼睛里便已经有了盈盈的波光,颊上生起两抹红霞,乌发红唇,在烛下是一幅最最妖冶的图画。  “不,还不清,让我好好补偿你,用一辈子的时间……”他喃喃地说着,已是把她抱到了床上。  这样的情话,让杜弱纤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袋“嗡”的一声,便像银瓶初乍,心里的感动层层上涌,宛如大海的浪潮,一波又一波,风卷云涌,让她几乎哽咽出声。  想着今天的大喜,不能落泪,生生地忍住。可是看向风林的眼神,却是眸光滟滟,充盈着浓情密意,让他心头一热。  杜弱纤就这样地躺在他的臂弯里,感觉两个人的身体,隔着彼此的衣料,密密地契合着,连脉搏都跳动成了同一个节奏,同一首旋律。  “脚还疼吗?”风林的裸足,轻轻地踢过了她的。  “不了,早就不疼了。”杜弱纤轻笑,“只是新鞋子有点夹脚,我又不惯穿那种皮鞋,站得久了一些,便觉得有些疼,不碍事的。”  “我再帮你揉揉?”他的话,柔到了骨头里。  “不,不用了。”杜弱纤慌忙地回答。  明明是有许多的话要说,有许多的事要做,可是临到末了,却忽然觉得词穷。看着杜弱纤一脸的羞涩,连那手停留在她的鬓边,竟也不能动弹。  杜弱纤也不言语,只是半睁着眼,看他的侧脸。手指忽然上举,在他的颊边一下又一下地摩挲。  “你的脸,变得粗糙多了。”  “这里风沙大,又每日里都在外边,怎么可能不粗糙?要不,往后我就把你的雪花膏拿来涂,好不好?”  杜弱纤“扑”的一声笑了出来:“你要不嫌丢脸,便涂上罢。你出去巡军,走过哪里便留下一阵香风,可不把那些军人都笑死?”  “那有什么?现在全军上下,谁不知道我风林娶到了如花美眷?便是带着香风,也必是知道是我这位太太的。”  杜弱纤脸色略略一黯,又急忙把那一抹不舒服狠狠地压下。今天可是自己的好日子,万不能让龙少君这个名字坏了一腔好心情。  于是只当不在意,仍旧盈盈地露着笑意:“那也不怕你这个……司令官,在人家面前露了一点女子腔调么?”  “谁敢说我是……”  风林瞪了她一眼,自己也觉得好笑,脸又即刻地放松了下来,把她往怀里又带了一带:“弱纤,今天我真是太高兴了。”  “我……也是……”杜弱纤轻轻地说着,看了他一会儿,阖上了眼睛。  看到她呼吸渐渐平稳,风林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弱纤?”  “嗯。”  她的声音虽然轻浅,却了无睡意。  “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们……”他侧过脸,笑嘻嘻地说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地暧昧了起来。  杜弱纤“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还只是漫应一声。  “我帮你宽衣吧……”风林的手指,摸索着去解开她旗袍上的绊扣。明明是熟悉的,可是这时解来,却觉得被她的体温灼了,指尖轻颤着,竟是许久才解开了一个。  杜弱纤的身体,柔软得像水蛇一样缠着他的身子,因为要让她解扣子,而稍稍地后仰,那样的姿态,看在风林的眼里,却更是撩人。  “你的衣服,好多扣子……”他含糊地抱怨着,手指仍然在扣绊上挣扎。  杜弱纤抿着唇微笑,脸上却已经氤氲起淡淡的红晕。  最后一颗扣子终于松脱了开来,风林半抱起她,替她把衣服解了下来。连同那身西洋的内衣,也一并除了去。如新生婴儿般细腻的肌肤,紧紧地贴着他的。  眼睛里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擦出了一丛又一丛的火花四射。  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在心灵完全展开的同时,她的身体也完完全全地为风林舒展。心动如海,不绝如缕。眸底心底,除了他,再装不下别的……  多少次的回眸凝望,这样地被沉淀封存,而此刻,终于得着了他热烈的回应,心里暖暖地,渐渐地沁到了肌肤的表层。  正文 第158章碧雾濛濛度双燕(4) 月色溶溶,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漫漫了洇了进来,温柔地爬过了皮肤。  忽然觉得那些心酸的往事,因为一股从心底升起的暖意,而渐渐地隐退了去。清冷的月光仍然逡巡在床畔,留恋不去,缠绕的往事,却弥散在了月光里,忽然伤痛不再,感动依旧。  风林看着她的眼神,熠熠生辉,一闪而逝的光芒,几乎灼伤杜弱纤的眼球。杜弱纤有一种错觉,仿佛幸福已经到了她的怀里,只略一伸手,便能紧紧地抓住。  他的唇在她的发鬓逗留了太久,以至于杜弱纤发出了一满的哼声。从胸腔里逸出来的轻笑声,带着一种让人迷醉的韵律。  “今天,让我好好地疼你。”  听出了他热烈语气里的缠绵,杜弱纤的身子,已经发了烫。她的手停留在他的胸膛处,想要推开,即又分明舍不得。  一抬眸,便看到风林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 “你……”杜弱纤半带着恼意,半带着喜意,欲嗔欲怒。乌黑的发,散在大红的枕上,舞出一曲妖冶。  “今天的你,真美。”他含糊地用唇在她的耳垂细细描摹,灼热地气息,在她的耳朵根后,留下了一串又一串说不明道不清的战栗。  他的手,并不肯安分守己,从她的后背,渐渐地转移到了前胸。他知道用怎样的方式来取悦她,因此立刻身体立行,让杜弱纤在一声“嘤咛”之后,便软软地在他的怀里,任他为所欲为。:  纵然对彼此已经熟悉到了骨子里,今夜的每一次碰触,却似乎有了新的含义,因而更加地销-魂。  “弱纤、弱纤……”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耳边呢喃,在她的身体上弹奏出一曲又一曲缠绵的歌谣。  “嗯……”杜弱纤答应着,不知道该怎么要表达自己的热忱和爱意。十指交握在他的背后,长长的指甲在他富有弹性的肌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月牙形的专属印迹……  倦极而眠之际,杜弱纤仍然用身体作弓,射出一根丘比特的爱情之箭,在这样的月夜里妖娆回舞。  四脚像水蛇般地把他缠得紧了,杜弱纤发出最深情的呼唤:“风林……”  仿佛是一封放了许多年的信,销蚀了最初的纸墨香气,却沉淀下了岁月的斑驳气味,心底里是说不出的复杂。  可是那样的缠绵,却是一刻比一刻更浓烈。是一樽在梅树下埋了半生的女儿红,在这时释放出了最醇浓的香气。  风林垂眸,看着杜弱纤微阖的双眸,双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尽,唇上的胭脂,越加地深浓。  他与她的身体密密地贴着,因为激烈的运动而留下的薄汗,挤在肌肤的表层,又带来新一重的燠热。  “弱纤……”风林低低地叫着,轻吻着一缕散在他唇畔的秀发。  “嗯。”杜弱纤的唇畔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 “我们的人生,从今天开始,好不好?”他问得低柔婉转,如一道春风新绿的微风,吹进了她的心田。  “好。”杜弱纤微微侧头,柔软的唇在他的颈畔留下一段温柔的缠绵。  她明白,他对从前的行为有所懊悔,用今天的温柔体贴,拉开从今往后生活的序幕。  一切都这样的美好,胜过了她之前的每一场最美的梦。  “我们重新开始……”她婉转低徊的声音,是一朵开在他心上的绝世花朵。  夏天轻捷的足音,为他们的想往作下了见证。最美好的这个晚上,原来仅仅是开始。她该怎么膜拜上苍,赐予她如此的幸福与快乐?  只要能长在他的怀里,她的青春就充满了幸福。只要能流进他的心里,她连眼睛泪都是快乐的。  “睡吧……”他轻柔的指,抚过她细腻的背,带着最浓的情怀,一下接着一下,是最优美的催眠曲,让她在他的怀里,放开了心怀地睡去。  因为他的温言软语,空虚了整个夏天的心,便充实了起来。他温暖的胸膛,是她最后的港湾,从此不再漂泊。  风林满足地噙着微笑,安然地睡去。梦里,仍有一株绿藤,用柔软如绒的身躯,密密地缠上他的心房。  温暖的太阳,把杜弱纤从深浓的梦里唤醒。仍然躺在风林的臂弯,带着深浓的笑意,悄悄地睁开美眸,却与风林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 第一次,没有慌忙地躲避他的眸子,四道视线痴缠在一起。  “该……”杜弱纤挣扎着开了口,风林却把她抱得更紧。  “我终于……终于得到了你,真正地得到了你。”  这样的叹息,让她的心都划过一阵轻浅的战栗。充斥着蜜意柔情,杜弱纤把所有的都哽在了喉咙口。  “你不起来么?”  “今天,让我好好地陪你……”风林低沉的声音,低徊婉转在她的耳边。  “会被他们笑话的……”杜弱纤软软地说着,心里被酥软成了一截又一截。  “笑话?谁敢笑话?”风林冷嗤一声,把杜弱纤逗得“扑嗤”笑了出来。因为再没有沉重的心事,这个笑容,就像是春天的花园,百花齐放般妖娆。  一个吻旖旎地落在她的唇上,浅轻的阳光里,拉开了另一段缱绻的浓情舞蹈……  正文 第159章碧雾濛濛度双燕(5) 喜峰口的景色有些颓败的气象,那些葱郁的树木因为染上了战火的痕迹,而显出几分末世的景象来。*  杜弱纤倒不怕寂寞,被风林囚在八达岭的时候,也一样地过来了。何况这里还有热情的陶太太和陈太太,每日都约了过来,陪她说话,倒让她很不好意思。  “我的性子原是很静的,所以并不觉得时光难熬。”杜弱纤温婉地笑着,因为婚礼而在脸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彩,愈加显得丽色逼人。  “实在是我们很是寂寞,要说摸把牌吧,只得咱们三个,还凑不起来。如今虽是没有战事,士兵们也总是在外面守着,军官们也不能窝在家里。”陶太太快人快语,杜弱纤对于喜峰口的印象,大多来源于她的介绍。  “是啊,这样打又打不得,退又不得退,真不知道要在这里耗到几时呢!”陈太太也叹了口气,“我自己倒不打打紧,哪里的日子不是混?就是担心家里那个小的,还在北平念着书呢!”  忽然听得一声呐喊,隐隐有炮弹呼啸的声音。杜弱纤吃了一惊,脸色刚白了两分,陶太太已经是连连摆手:“这是日本人的老把戏了,不要紧的。他们只不过是试探一下,看咱们的反应罢了。”  “那咱们……”  “少帅倒是想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的,可惜上峰的严令,不得出战。”陈太太摇头叹息,“真不知道担忧些什么,依着我的性子,哪怕是战败了,也经看着人家在家门口耀武扬威的好。”  “可不是?只是少帅也不能做主,若是没有部队增援,光咱们碧水,又是如在东北那场硬仗一般,拼不过人家啊!”  杜弱纤插不上嘴,只得在一边微笑听着。  到得风林回来吃午饭,陶陈两位太太才笑着告辞。  杨妈把饭开了出来,风林不及脱下军帽,已是一把搂过了她:“怎么样,在这里寂寞吗?条件也粗陋了些,往后等局势平定了,再好好补偿你。”  杜弱纤挣扎了一下,红了脸悄悄说:“被杨妈瞧见,让人怪难为情的。”  “咱们新婚夫妻,便是亲热些,也是能让人理解的。”风林偏是不放,含着笑盯了她半晌,在她的颊上印下一个吻,才坐了下来。  杜弱纤替他拿了筷子,心里却甜得像刚刚酿出的蜜。“新婚夫妻”四个字,实实在在地取悦了她,因而唇畔的笑,如春风一般的柔和。  “再忍耐些日子,看看到底何时是个了局!”风林心里一荡,想到喜峰口的局势,又觉得格外的烦燥。  “总是守住了口子,不让日本人闯进北平,便是大功一件。”杜弱纤柔声地安慰,替她挟了一块肉到碗上。  “你我这样的相敬如宾……”风林也替她挟了一块,嘴里还不忘调笑。  杜弱纤斜睨了他一眼:“人家是怕你赶时间,所以省下了你挟菜的功夫,你倒来取笑……”  “是是是,多谢贤妻美意。”风林忍着笑,看着她的眼神,却分明含着浓情,杜弱纤心里微微漾起了一道浅浅的涟漪。  原来,生活可以这样的美好。  在她低眉转身的刹那,风林却用手拉住了她的裙摆。杜弱纤回过身,还是一脸的羞涩。  “弱纤……委屈你了。”风林叹息着,一个用力,把她抱进了自己的怀里。看着她浅浅妆就的容颜,上身的短袄和下身的裙裳,也只素淡的颜色,倒似一朵含苞的山茶。  “你能给我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杜弱纤正容,“风林,我并不求在北平的大饭店摆上几十桌的流水席,只要你能正式地承认我,我的心里……也就踏实了。”  风林叹息着,唇辗转地搜寻着她的发香。  忽然又听得一声炮响,杜弱纤因为吃惊,身子微微一颤。风林抚着她的背安慰:“不妨的,我去前面看看。这日本人真正可恨,连一顿安稳饭也不让我吃,这样旖旎的风光都被他生生打断……”  杜弱纤羞不可抑,粉拳朝着他的胸膛捶来,风林笑嘻嘻地受了她的一拳,才戴上了军帽,匆匆忙忙地往外跑。  杜弱纤心里担忧,扶着门框朝外看去。杨妈正在灶下收拾,看到杜弱纤的紧张模样,满不在乎地说:“太太,不必去理会的,一日总有三四回。其实也不过是试探罢了,打准了政府不许抵抗的命令!”  “他们这样的挑衅……”杜弱纤迷惑地问,“难道咱们一味地挨打不成?”  “少帅自然是不甘心的,咱们碧水军也不甘心哇。这不,少帅就让咱们留在营地里,拿那高高的炮回击两下。”  果然,炮声不久便落下了,杜弱纤这才放了心,回了房歇了个中觉。只是远处若有若无的零星枪声,却吵得她不能安枕。也不知道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多久,才朦胧地睡去,却梦见风林浑身鲜血淋淋,吓醒了过来。  抚着胸定了定神,才发现已是夕阳残破,暮云飞动。  晚上倒还太平,风林也不脱军装,在房间里和杜弱缠绵。这里没有电灯,到了晚上,整个营地便只能燃着火把。  房间里的红烛还不曾燃尽,杜弱纤的脸在摇曳的烛光里,仿佛是一道看不厌的风景,让风林恍惚地觉得,这样的一生,其实也别无他求。  正文 第160章碧雾濛濛度双燕(6) 这样的日子,其实让杜弱纤很满意。  只是风林的脸色,却是一天比一天更沉。杜弱纤温柔地把胳膊从背后绕到了他的前颈:“怎么了?最近总是这样一副极不开心的神气,莫非是我……”  “别多心,是这两日的电文,都催着我率军撤往保定。”  “撤军?”杜弱纤吃惊地张开了嘴,“这样的时候,若是撤军,那日本人……”  “就等于把北平往北的大片河山,都拱手让给日本人。就是北平……”风林气愤地一拳击在桌案上,“你说我……在这种时候退出喜峰口,那不是让日本人长驱直入么?”  杜弱纤呆呆地看着他胀红的脸,一时也拿不出什么话去安慰他。  对于一个军人,保家卫国本来就是天生的责任。可是如今政府去强电他不要保家,不要卫家,还有比服从这样的命令更令人痛心与无奈的么?  “如今北平的学潮闹得沸沸扬扬,罢课的大学总有十几家。可是政府却仍是闭着眼睛下这样的命令,真弄不懂……便是要先安内,也不能让人家打到家门口还不许还手罢!”  “安内?”杜弱纤怔怔地问。  “是啊,说是有什么主义的分子要分裂国家,然而……”风林一脸的气恼。  “那……你撤是不撤呢?”杜弱纤咬着下唇问。  “撤?不撤?唉,我已急传了两份电令,可是北平那边仍是没有回应。如今的军阀也是一味地占着地盘不肯放手,若是让**开到这里来打日本人,又怕北平的政府变了天。可是,这样的国难当头……总不能这样放任日本人进了国门啊!”  “是啊……”杜弱纤在喜峰口住了一阵,多少对局势有些了解,这时也垮下了脸来。  “我先让陈奕送你回北平……不,北平恐怕也不安全,最近动荡得厉害。不如直接往上海那边走,到底有外国的使馆,日本人也不敢强来。”  “不行,我不走,我说了要跟你一起的!”杜弱纤抱紧了他的身子,把头埋在他的颈侧,“好不容易在这里守到现在,你却要让我再离开,你……”  “乖,这形势,我怕是守不下去,早晚要撤军的。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只是再撑几日罢了。总不能让日本人好过,当我们中国人是好欺负的。”  “不成,我不走!”杜弱纤固执地攀住了他,仿佛只要一放手,他就会离开了似的。  “我只是怕刀枪无眼,虽说如今撤走几成定局,但我还怕有了万一,咱们与日本人开了战,便是一场死战,到时候你……”  “陶太太和陈太太她们都在,凭什么我要先走?”杜弱纤急得话也说得快了,下面的话便接不上来,只是对着他干瞪眼。  “别急啊,我这也是以防万一的。她们是随军了多年的,碧水军在哪里,她们便跟到哪里,早就习惯。你却不同……”  杜弱纤仰着头,双眼冒出了火焰:“我也终有一天要习惯了的,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从这一刻开始。”  风林的眼睛慢慢地湿润了,低了头看她,四目相交,却是谁也不避着谁。只得叹了口气,紧紧地拥住了她:“好,咱们便在一处,便是……”  那个“死”字,终觉不详,便不肯吐出来,杜弱纤却是明白的,唇畔露出一个微笑:“不错,生死,我们都在一起。”  一时之间,竟觉得从所未有过的缠绵,细细地在两人的心田里流淌。  “弱纤,我说撤,只是电文的意思。依着我和碧水军,是要抗战到底的。只要北平政府有所表示,我们……如果和日本人开打……你……”  “我不怕的,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纵然不能帮得上什么忙,也不会拖了你的后腿。你只管打去,不用担心我,我便和陶太太、陈太太一处。”  “好。”风林搂紧了她,“今天你先睡吧,若是都有了这样的决心,我决不相信喜峰口会沦陷的。若是这道关卡没了,北平……便等于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 杜弱纤尽管心里有些慌,脸色却还平静,甚至露出了一个形状完美的微笑:“放心吧,我明白的。”  “那我去布置防务,你先休息。”风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仍然含笑点头,这才大踏步往外走去。  杜弱纤点了一只煤油灯,拿了一部线装书,却半天不曾翻得一页。心里挂心着风林,几次踱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 这一晚胡乱地睡了,连风林什么时候回的房都不知道。只明白第二天醒来,身边的被窝还是温的,忍不住呆得一呆,叹了口气。  虽是昨夜睡得晚,这时却怎么也合不了眼。刚刚梳洗罢,陶太太和陈太太又相携着过来,一脸的兴奋:“如今的士气空前的高涨,听说是北平的学生运动,到底收了一点效果,政府没有再来电文催。少帅他们连夜重新布置了防务,日本人连头都没敢露一个。”  杜弱纤兴奋了起来:“真的吗?咱们到外边去看看。”  厚厚的古老城墙下,碧水军穿着灰色的军服,端着长枪,个个都挺着胸、昂着头。厚厚的沙袋后面,是一张张凝峻的脸庞。  七月如火的阳光,射在他们的脸上,往日平凡的面孔,竟发出夺人的光芒来。  正文 第161章碧雾濛濛度双燕(7) “咱们要能帮些什么……就好了。”杜弱纤看着眼前的一幕,很是感慨。那样热血沸腾的场面,很有一种感染力。  “咱们不能上阵,可是能帮着做几顿好菜,给前线的将士们吃啊。”陶太太爽快地说,“真要上灶台,那是不会的。但可以择菜洗菜,也是一份心嘛!”  杜弱纤急忙点头:“好啊……”  三个人倒真像模像样地讨论了起来,杜弱纤也觉得能替风林分担一些,而倍觉欢欣。这大半天,便过得尤其的快。那些伤春吟秋的情绪,便没有了,生命原来可以这样的有意义。  一整天,都没有响过枪炮声,大约对面的日本人,已经被这儿如虹的气势,给吓得缩回了防御工地。  “你怎么来了?”杜弱纤拿了食盒给士兵们送饭,风林一眼看见,急忙跑了过来,“别看这里沙包垒得高,也很危险。”  “你都在这里,难道我就不能在这儿吗?”杜弱纤笑意吟吟,用手背拭了一下额上沁出来的薄汗,“看着将士们在这里拼命,也做一点小事……”  “别累着了自己……”风林替她捋了捋额前的一缕碎发。  “嗯,不累,我觉得很开心。”  “嗯?”  杜弱纤的唇微微地翘着:“因为——我可以和你并着肩站在战场上……”她悄悄地扫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  “少帅,北平急电!”一个勤务兵拿着电文递给了风林。  风林急急地拆开,才看了两行字,就脸色大变,恨恨地把电文揉成一团,甩在了地上。杜弱纤急忙弯腰捡了起来:“怎么了?”  “电令我碧水军今夜撤出喜峰口,丝毫没有转寰的余地!”风林恨恨地说着,那边几个高级将领已经迅速地围了上来。  杜弱纤把电文交了出去,几个人传看了一遍,都是脸色铁青。  刘举山性格最是暴躁,一下子轮圆了手臂:“他妈的,北平方面是怎么想的,非要咱们做缩头的乌龟!真刀实枪的好好干上一阵,我就不信那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就能横过咱们碧水军!”  陈永焕到底年长,最后的电文传到他的手里,详详细细地又琢磨了两遍,才沉稳地看向风林:“少帅,你看……这封电文……”  风林的怒气,已经散在了风里,这时候倒现出沉静了下来。  他的眼睛,缓缓地扫了一圈,才慢慢地说:“如果我们坚持要打,北平当然也管不了我们。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和北平方面的关系,就僵得没有转折的余地了。”  “那样的政府,没余地就没了余地!”陈奕也年轻气盛,胀红着脸。  陈永焕瞪了一眼儿子:“你当这是你自个儿独自去逞匹夫之勇么!这儿,是整个碧水军,是我们从碧水带出来的军队。”  “是啊……”风林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 忽然,一声如山的高喊打破了僵局:“我们要打日本人!”  “我们要打日本人……”很快,如鸣般的怒吼,响彻在厚厚的城墙边,带着不绝于耳的回应,日本的哨兵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跑了回去。  乌铜色的枪杆上,反射着七月的太阳光线,仿佛随时都能擦出火花来。  有几个士兵,用灰色的军服袖子,擦了擦眼睛。杜弱纤也觉得眼睛湿润,恨不能自己化身成了花木兰,也同他们一起扛起长枪,背起大刀,向对面那些可恨的日本人头上砍过去。  “如今也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我们纵然能够阻得一时,又能够阻到几时?日本人只要知道北平政府的态度,必然强攻,咱们没有飞机……”风林黯然地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沉痛,“**最精锐的部队,今天已经撤出了北平……”  “什么?”陈永焕吃了一惊,“那就是说,政府方面是准备放弃北平了?”  纵然艰难,风林仍然点了点头:“这是前一份送来的电文。看来,我们即使要破釜沉舟,你不可能啊!”  刘举山恨恨地骂了几声:“自从撤出了北平,就一直缩着头当……”那两个字,他自然不肯往自己头上套,就忍住了不说。但谁都知道他的意思,因此脸上都带着几分忿然。  陈奕恨恨地拿起军帽扔在地上,用力地踩了两脚,红着眼睛说:“咱们被编入了政府军,想着有朝一日收复东北。谁知道不仅东北收复无望,连北平都拱手让人!”  杜弱纤想到一路南下,见到的凄惨景象,低下头抹了把眼泪。那些人,都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同胞啊……  “那……那……咱们真的撤?”刘举山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沙包后面的士兵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愤怒。“这一仗谁说一定让日本人赢了去!没有飞机,咱们照样把日本人打回老家!”  风林抬头看着天空,陈永焕唉声叹了口气,两人又对望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最沉痛的无奈,最终互相点了点头。  “撤吧!”风林像是吐出一口浊气似的,带着不甘愿的恨意。  刘举山横眉怒目,陈永焕重重地叹了口气:“日本人有援兵,我们有吗?日本人有后援装备,我们有吗?和政府决裂,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  正文 第162章碧雾濛濛度双燕(8) “是啊,仗还没开打,若是咱们窝里先斗了起来,不过是便宜了日本人……这口气,咱们就且先咽下,日后总有讨还的一天。*”风林的下巴,勾出了一个坚毅的剪影,声音却坚定而硬朗,“我们……撤吧!”  这个命令下得艰难,被执行更加艰难。  士兵们哗然大怒,纷纷要求抵抗到底。东北三省的沦陷,已经让这群热血的汉子们群情激昂。再要撤出北平,再一次毫不抵抗地拱手把大片的国土让人,又叫这群汉子情何以堪?  “少帅,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我们?一听说我们是东北军,就叫我们不抵抗军队啊!一个军人,背上这样的骂名,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 举着枪大喊的士兵,只是说出了广大官兵的心声。因此,全场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出来驳斥。然后,渐渐地便有了议论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大。  风林站在操练场的正中,看着周围拥上来的碧水军,眼神复杂,可是脸色却仍然很坚毅:“这是命令,我们不得不撤。我……知道你们不愿意,咱们碧水军的任何一个兄弟,都不愿意!可是你们想一想,如果我们在这里和日本人拼了,后面没有增援的部队,先和政府闹起了矛盾。原本就已经一盘散沙的中**队,到时候就成了各自为政,再想要赶走日本人,怎么可能?”  执着枪激昂的碧水军,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在阳光下,那一点又一点沁出的泪光,成了这个夏天最最悲壮的注脚。  热血沸腾的华夏儿女啊,在这时候却被自己的同胞伤透了心。  “少帅,为什么**要我们撤?我们明明有能力……”  风林苦笑了一声:“在日本人面前,我们还是势单力孤。只要我们全国的力量集结起来,我就不信赶不走日本人。可是,如今军阀割据,倒要分一半兵力去防止别人抢地盘。弟兄们,我知道你们一腔的热血,我答应你们,以后一定会有机会,让你们重返战场!”  他的身形,在太阳下被拉成了长长的影子。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悲怆,一半是无奈。可是热情却仍然浮出了表层,带着深浓的期待。  直到黄昏,仍然还有士兵们拖拖拉拉地不肯离开。  “这是军令!”风林恼怒地喝了一声,掉头就走,剩下各军整顿队形,统一撤离。  杜弱纤也像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一般,慢慢地回到了房间。这里,曾经是她的乐园,她找到了风林久违的热情和爱情。  曾经以为,她会一辈子拥有这样的美好。可是随着一道撤军令,打破了她的梦想。透过窗户,隔着厚厚的城墙,杜弱纤却仿佛看到了东北广袤平原的丰饶土地,被日本人抢掠怠尽。  手慢慢地把东西整理好,心思却越来越恍惚。  一抬头,看到风林大踏步地走进来,忍不住迎了上去;“怎么了?你一脸疲惫的模样。”  “唉,这次撤军,让人……心灰意冷到了骨子里。北平,是我们历代的都城,竟然让日本人这样长驱直入,成为一个不设防的城市……我不知道……”  他的苦恼,一样明明白白。虽然强硬地下达了撤军令,可是杜弱纤知道,他同样是不甘心的。  “既然决定了,那就撤了吧。”杜弱纤柔声地劝解。  “弱纤,你和陶太太、陈太太她们随第一批军队先撤往保定。也许我们还会取道南下,保定离北平太近,政府不会让我们驻守在那里,以防闹事。”  “为什么?我要和你一起走!”杜弱纤立刻表示反对。  “家眷都在第一批走,我是司令,怎么能够先行离开士兵们?弱纤,你总要顾大局,对不对?”  “可是……”杜弱纤咬着唇,还是不能够说出一个道理来。  “你走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 杜弱纤急忙抬头,盯着他的眼睛,颤声问:“你……你还是要跟日本人打一架,是不是?你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撤往保定,是不是?那我……我也要留下。”  风林苦笑着摇头:“我若是决定要与日本人见个高下,怎么会同意撤走?第一批今天傍晚就撤出喜峰口,剩下的也要连夜撤退。”  杜弱纤总觉得心神不宁,却又并不能想出个道理来。 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先走,好不好?”风林的话说得极软,杜弱纤捏住了衣角,微微噘起的双唇,分明表示了自己的不愿意。  可是,她也不能就这样留下来,成为风林的“后顾之忧”。  想了想,才下定了决心一般地抬起头:“好,我答应你,和陶太太她们一起离开。可是,我会在保定等你!”  “好,你等着我。”风林含着笑容,“我还要用这一生好好补偿你呢!”  杜弱纤微松了一口气,踮起了脚尖,在他的左颊上印下了一个吻:“你一定要来找我,因为我会等你的。”  风林郑重地点头:“好,为了你,我会保重自己。因为,我还想握着你的手,一起走到白发苍颜。”  杜弱纤展开了一个微笑,身后的侍从官已经探着头进来了两次。  “少帅,第一批,就要出发了。”  “好,弱纤,你先走吧。”  杜弱纤仰起头:“好,我这就走了……”   正文 第163章碧雾濛濛度双燕(9) 依依不舍地看着营地门口的风林,站立成了城墙边的一枝标杆。:杜弱纤的眼睛渐渐湿润,固执地把脸探出了车窗,哪怕看那样一个寂寞的剪影,也是好的。  隐约看到风林挥手,眼泪就忍不住夺眶而出。  “弱纤,我们在保定等候少帅他们……只不过差半天的功夫。”陶太太握住了杜弱纤的手,一迭声地安慰。  “嗯,我明白。”杜弱纤拭干了眼泪,不好意思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 三位太太同坐一辆汽车,在越来越苍茫的夜色里,赶到了海淀。把家眷接了一道走,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沉默的气氛洒遍了狭小的车厢。  终于赶到保定的时候,杜弱纤不安地问随行的陈奕:“我们在海淀耽搁了这么久,少帅他们应该也快过来了吧?”  陈奕点头:“是啊,应该不会太久。今夜大家就不用睡了,等少帅来了主持大局吧。”  这半夜,谁都没有睡着。坐立不安地等着后面的军队,可是始终没有踪影。杜弱纤的手心渐渐地沁出了一层汗,抓住了同样在营地里跑进跑出的陈奕:“他们……少帅他们怎么还没有到?”  陈奕跺了跺脚:“我也不知道……看,有人过来了。”  杜弱纤的心里“怦怦”地乱跳,可是又不敢相信。遥遥地看到那人,像是风林的侍从官,心已经快要跳到喉咙口。  陈奕早就奔了出去:“少帅呢?还有我父亲他们呢?”  “少帅……少帅……”  他忽然号淘大哭了起来,立刻把营地里不能安睡的人们都惊得不敢往下再问。  杜弱纤一把握住了他的袖口,眼睛里带着紧张,声音颤到不能成句:“少帅,他……他怎么了?”  侍从官仍然一语不发,低着头,眼圈却越来越红。  “你说啊,少帅他怎么了?”杜弱纤恨恨地喊着,声音里早就带上了哭腔。  “你……你别激动……”陈太太扶住了她,“听他好好讲讲。”  “我们撤出喜峰口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可是部队刚要进入北平的时候,却遭到了日本人的袭击。他们……他们……”  杜弱纤的嘴唇哆嗦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 “日本人动用了飞机,他们看着我们撤退,竟然早就抄了咱们的后路。少帅恨恨地说了一句‘**误我’,朝天发了两发子弹,带着我们突围。可是……可是日本人来得好多啊……源源不断的,从后面涌上来……”  “少帅呢?少帅怎么样了?”杜弱纤含着恐惧,嘴里一迭声地问着,可是手却几乎要冲动得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敢再听。  “少帅……他……阵亡了……”  周围是死一般地宁静,杜弱纤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嘴里仍然喃喃地说:“他说,他说……要到保定来找我的,他要我等着……”  话还没有说完,就一头栽倒在地上,连周围的惊呼声,都已经听不到……  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风林含着笑对她挥手。她拼命地摇头,不要他离开。可是他却仍然含着微笑,身影离她越来越远,让她拼了命地追都追不到。  “风林!”她拼命地大叫,可是声音却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发不出来。  “醒了醒了!”有很多嘈杂的声音,似喜似悲。杜弱纤睁开眼睛,拼命地想要搜寻那个在梦里一直反复地出现,却从来没有追上的人。  一张张脸,都含着悲切。杜弱纤从第一张扫到最好一张,唯独没有自己最向往的那一张熟悉的脸庞。  “弱纤,你别急啊!”陶太太用手帕抹着眼泪,“少帅他……他九泉之下,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 杜弱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又如泉一般地涌了出来。  “这——不是真的,不是的。”杜弱纤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的话。似乎只要自己这样说,风林就能再噙着慵懒的笑,出现在她的面前似的。  “弱纤!”陈太太挤了过来,“你还有我们,还有我们啊!”  可是,他们——他们全部加起来,都不是风林啊!  杜弱纤哭得几乎一口气提不上来,陶太太和陈太太也在身边陪着她哭。  “我要去找他!”杜弱纤忽然收住了泪,声音轻而坚定。  “少帅在喜峰口不远的地方,现在那里都被夷为了平地。现在北平也沦陷了,落在了日本人的手里。保定也不能呆多义,我们要赶快走。”  刘举山从屋外走了进来,看着杜弱纤的脸,很严肃地说:“少帅一再把你托付给我,和我们一起走吧。”  “去……哪里?”这句话,其实问得很机械,杜弱纤的心窍已经被关得紧紧的。  “南京吧,现在政府军都在那里。碧水军少了少帅,就像少了主心骨,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先去了南京再说,那里建立了临时政府。”  杜弱纤固执地摇头:“不行,我要去找风林。”  “少帅他……已经……”刘举山不忍再说下去,眼圈已经红了。  杜弱纤的泪又急急地流下来,仰起头:“我不去南京!我要去北平,我要去看他,我要……”她固执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刘举山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1) 夜幕降临,霓虹灯渐次地闪亮。在北方渐次沦陷的国难当头,上海滩仍然是一片末世的繁华景象。  百乐门的歌厅里,座无虚席,铺设出一幅纸醉金迷的众生相。  “下面,有请上海滩最红的歌星——寻梦小姐!”  宏亮浑厚的男中音,顿时让嘈杂的大厅,立刻寂静了下来。尤其是中年、青年的男子们,一个个都翘首以盼。  歌女寻梦的崛起上海滩,是一个奇迹。她有娇美的容颜,悠扬的歌喉,身后还有上海滩第一大帮帮主罗敏成的支持。  “罗老大怎么会不把她收房?”  “听说,他们是异姓兄妹……”  座位上三三两两的议论,总是围绕着即将出场的歌女——寻梦。  一阵悠扬的歌,从后台走出来一位浓妆的美女。  她穿着一袭黑色的旗袍,暗沉的颜色里,因为绣满着暗纹,而显得生动。在灯光下,那黑色竟然并不呆板,透着一枝枝暗色的山茶,折射出光线的厚度。  大腿边开了一个衩,这时走动起来,就隐隐地露出了穿着丝袜子的大腿,反让人更加的血脉贲张。  她垂首敛眉,并不像时下流行的歌手一样,对着台下抛媚眼。她立定在高台一侧,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睛清清亮亮,透着星子的光芒。  她的头发没有烫过,盘着一个高髻。浑身上下,除了髻上的一枚长簪,别无饰物,却觉得这舞台,都是为了她量身定造的。  “………… 人隔千里路悠悠, 未曾遥问心已愁, 请明月代问候, 思念的人儿泪常流 …………”  一曲《天涯明月》,是一首哀伤的诗行。寻梦的眼睛,幽幽地落在了不知名的所在,灯光下的眼眸,有一抹晶莹一闪一闪。  如雷的掌声里,寻梦那一缕呈抛物线游离的神思,才算收了回来。仪态万方地谢了幕,座上客都一再要求另唱一曲。  她的人,她的歌,都是看不厌也听不厌的女儿红。有不少人,是夜夜都要来捧场的熟客,这时见她谢了幕不再出来,只是遗憾地咂了咂嘴,并不感到意外。  在后台卸了妆,才看出来她长得端庄柔媚,肤色过于苍白,仿佛是久不见天日似的。抿着唇的时候,唇线便泛出一点灰白来。 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化妆间,寻梦微微偏首,对着来人展开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却因为对方浓长的叹息,而把笑容隐没在了唇角边。  “以后,不要唱这首歌了。”他身材很高,嘴里咬着一支雪茄,因为寻梦微蹙的眉头,而尴尬地扔在地上,用皮鞋的鞋尖,把烟头踩熄。  “我唱得不好么?”寻梦微仰起头,带着一抹脱去世间浮华后的平和。  “你明知道的,你唱的太悲,每一回卸妆的时候,还要独自再哭上一回。以后……还是别唱了罢!”  寻梦敛了眉:“我喜欢这首歌,大家也喜欢我唱这一首。”  “可是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你唱着它,就沉到了往事里面。我不喜欢你唱完了它,就要落几滴泪。我不喜欢……”  寻梦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有些什么松动了又松动,忽然“扑嗤”地笑了出来:“罗大哥,瞧你说话的口气,仿佛是街头的无赖,哪里还有一点上海滩第一大帮帮主的气势?”  罗敏成瞪了她一眼,才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总是拿你没有法子的。但是,为了我,你别再唱这首歌,好不好?”  “好,我尽量的不唱。”寻梦接受了他的建议,可是唯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的眼泪,从一开始就没有停止的打算。  “唉,你还是忘不了他啊……”罗敏成看着她的脸色,黯然地叹了口气。  他……?  寻梦的脸色,忽然地柔和到了极点。怎么可能忘得了呢?  罗敏成觉得自己的心涩涩得难受,把手从裤袋里拿出来,又插了回去:“走罢,我送你回去。”  “好。”  寻梦答应了一声,拿过衣帽架上挂着的一件银狐披肩,两条前爪在胸前紧紧地扣住,衬着她瓷白的面色,更显出了温润的光泽。  “别人都会年老色衰,你怎么会越长越滋润了呢?”罗敏成开着玩笑,让她的手臂穿过了自己的臂弯。  也许,这样的关系,也已经足够让他满足。  一抹嫣红,渐渐地在两颊晕染开来,她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  她住在一幢小洋楼里,单独的两层,有着雕花的铁门。  “谢谢你,罗大哥。”寻梦仰起头,看着对方鬓边微现的灰色,忍不住心里一酸。  “跟我还总是这么客气。今天太晚了,我就不去喝茶了。”  “好。”寻梦柔和地展开一个微笑,“罗大哥,你这就走罢。”  罗敏成的汽车,消失在巷子的彼端。寻梦的微笑渐渐地收了起来,露出恍惚的神情。刚要回过身,却看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沿着墙角奔来。  寻梦骇了一跳,正要躲避,他已经在铁门前一下子猛地栽倒。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2) 巷子口,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那是日本宪兵独有的皮靴踩踏街面的声音。*  寻梦心里一动,连忙用钥匙开了院门,自家窗户里透出来昏暗的光,奋力地把那陌生的男子推了进去。刚刚来得及理好云鬓,那边的一队日本宪兵已经奔了过来。  手里的电筒,把巷子照得透亮,寻梦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可是强持着镇定,挑着眉站立。  为首的一个日本人年纪还不算大,脸部线条是少见的细致,有如雕像一般。脸颊有些瘦削,鼻子既高且挺,浓黑的眉毛下,单眼皮眼睛很亮。  “嘿…………”  一串日本话说得气急败坏,把寻梦听得一头雾水。虽然她可以听懂一点简单的日本话,但这样长串又快又急的,还是没有本事听明白,只能无辜地看着为首的日本人。  后面一个汉人连忙小跑着走了过来,看来是个翻译。  好好的中国人,长得眉清目朗,一表人才,却非要给日本人做跑腿……寻梦心里鄙夷,脸上的神色便有些清冷。  翻译却不及看她脸色,对着日本人点着头,一口一个“哈伊”,才转过脸来:“山本先生问你呢,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年轻男人,从这里经过?”  摇了摇头,寻梦低头装作在皮包里翻钥匙:“罗大哥刚刚送我回来……这么晚了,巷子里哪里还有人?”  山本先生皱着眉看她,寻梦坦然地拿出了钥匙:“我唱了一晚的歌,实在是生活所迫,不然谁会这么晚还在外面抛头露面?如果不是太晚了,我倒要请诸位进去坐坐。”  一面说着,一面就举起手来,掩着嘴打了一个呵欠。  那翻译低着头用日本话了几句,大约是介绍寻梦的身份。就见那山本一副恍然的模样,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 用日本话又说了两句,露着一点微笑。翻译一脸的为难,解释寻梦是罗敏成的结义妹妹,如果要动她,恐怕罗敏成的脸上不好看。  山本悻悻地看站寻梦,眼睛里却热切了起来。  翻译又说了两句,山本才恼怒地点了点并没有,又看了她一眼,才又往巷子的另一头追了过去。  直到脚步声已经消失,寻梦才舒了一口长气。这才觉得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这时被夜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推开了院墙的门。  “喂,你受的伤很重吗?还能不能走,我扶你进去……”寻梦蹲下身子,皱着眉问。  “咳咳……”对方连着咳了两声,似乎被什么呛到了似的。  受了日本人的一顿惊吓,寻梦刚才那一股力气,这时不知消失到了哪里,竟是扶他不动。用手背拭了一下前额的汗,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等一会儿,我去叫醒桂姨,再把你扶进去。”  她刚折回身,想把大门推开,身后的声音纵然嘶哑,仍然让她熟悉到骨子里。  “弱纤——”  寻梦的身子整个儿似被定住了一般,这个名字唯有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能够记得,却从这个陌生人的嘴里叫了出来。  而更让她浑身僵硬到无法动弹的,是这个声音,穿透了黑暗,直到她的心底。分明是每一夜都如约来相会的那个人,才独有的……  也许是她思念太甚,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刚刚沸腾起来的血液,又降到了冰点,仍然没有敢回头确认一下。  她怎么能把一个陌生的男人,当作了那个他?  捏住了拳头,好容易又迈出了一小步,后面的那个声音,却清清楚楚,又明明白白:“弱纤!”  她的天地,忽然崩塌了一般,头顶的那一声闷雷,响彻在寂寞的生命里。身子不可抑制地抖动了起来,喉咙里逸出了一声哽咽。要拿了拳头塞进去,才能够不号淘大哭。  “弱纤……”  又是一声温柔的呼唤,寻梦别过了头,泪眼朦胧里,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 他抬着头,高耸的鼻梁,浓眉斜飞入鬓,一双明亮的眼睛,似乎照亮了她乌沉的生命。淡淡的蜜色肌肤,染着不正常的苍白,却衬得他轮廓分明的脸分外俊朗,虽然嘴角两边已经比从前瘦削得多,但……但她怎么会不认得这张脸?  往事在记忆里,像优昙一样的盛开。飘零缤纷的一幕接着一幕,无声地委地。独有他的脸旁,还盛开在她的面前。  伸出手,已经抖得不像话。明明只是咫尺的距离,却似乎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半天也到达不到目的地。 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接住了她的,冰凉入骨。  可是他的脸庞,却是火热滚烫的,一下子就灼痛了她的心脏。  “你……我……”她根本已经丧失了语言的能力,唇畔抖动着,却始终连不成一个句子。  周围的夜,仿佛是黑墨般暗沉,只有自家的一盏小灯,还替她留着。因而把他的脸容,照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 “我……我一定是在做梦……”她叹息着,呻吟了一声。  “不,不是做梦,我没有死,我还活着!”他热切的声音,打开了被她强行锁上的心房,那颗心,跳动得比什么时候都快。  终于从灵魂的最深处,发出了一声经年累月里一遍遍深深镌刻的名字——“风林!”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3) 忽然,那一片遮住明月的厚厚云层,移了开去,月亮的银辉洒下阴柔光华,照亮了彼此明亮的双眸。*  “小姐,你回来了吗?”大门“伊呀”一声被打了开来,桂姨那张忠厚的脸,探了出来,“怎么不进来?”  寻梦——不,杜弱纤,困难地挣脱了风林的目光,绽开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少帅……他回来了。”  忽然地,又慌乱了起来:“你、你受了伤,我扶你进去……”  北斗星在东方,忽然明亮了起来。  桂姨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头发凌乱,睡意朦胧。这时候却瞪大了眼睛,似乎还不能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 杜弱纤用力地把他扶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焦躁:“你……怎么样了?”  看着眼前这张精致的脸,风林觉得自己某些死去的部分又活了回来。  “我……”刚刚说了一个字,便又开始了剧烈的咳嗽。杜弱纤用手替他轻轻地敲背,神情已经快要哭出来似的。  “先生怎么样了?”  “他受了伤,要不要去叫医生?”  “不用,扶我进去躺着就好。:”风林止住了咳,“实在是我看到你……有些激动,没事的。”  桂姨和杜弱纤一左一右,把风林扶到了床上。隔着灯光,还怕这一段荷败菊开的荏苒光阴,只是一场梦。杜弱纤看着半靠在床上的风林,几疑隔世。  “你……这是真的……”杜弱纤结结巴巴地说着,要用力地咬住了舌尖,用那阵刺痛来提醒自己,这一切并不是梦。  “是的,我并没有死,那时候战场上真的是哀鸿遍野,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是一个碧水军的士兵,用身体替我挡住了炮弹,他……我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  “他……”  “很年轻,只有十九岁。”风林叹息了一声,“国难当头,有那么多热血的青年,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可是……国家却偏偏不肯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 “你的伤……我帮你叫医生。”杜弱纤看着他苍白的容颜,还是不能够放心,“我有相熟的医生……”  说着,脸色微微有些泛红。那个医生,是她上海后,几度饮食难调,罗敏成替她延请的。  “不用了,我现在不能露面,如果被日本人识破了身份,性命不保。”尽管隔开了长长的时间河流,可是他对她的信任,还是一如既往。  “嗯,那你的伤口,我帮你包扎一下吧。”杜弱纤打发走了桂姨,亲自拿过了一个小药箱,羞涩地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我现在也算得上半个护士了。”  “是吗?”风林贪婪地看着她的脸,似乎还沉湎在悠远的梦里,没有醒来。这样的甜美,难道不是梦吗?  “伤口在哪里?”杜弱纤的手指刚刚碰到他衣服的领子,便有些犹豫。曾经有过最亲昵的接触,可是如今身份不同,便生出一种自卑来。  “在胸口。”风林涩声说着,看着她白皙如瓷的侧脸发愣。  明明经过了整夜整夜的思念,可是当她真正坐在他的身侧,那一步却怎么也跨不出去。  她的生活很安定,不应该再为他改变什么。他已经囚禁了她那么久的时间,让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蚀在风雨里。  他不知道,她怎么从北平辗转来到上海,想来必定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 想要好好地安慰,可是仅仅是张了张嘴,又紧紧地合上。他已经丧失了资格,在日本人的眼里,他是一个与他们作对的碧水军统帅。  没有了他,碧水军就像一盘散沙,对他们起不了任何的威慑力。那最终场的一战,让日本人终于尝到了中国人的厉害!  他没有死,出于他们的意料。如果让他重返北平,对抗日本人的阵营里,便多了一支生力军,而且是装备精良的生力军。  所以,日本人发现了他的踪迹,便蹑踪而来,不敢当众处置,也至少要把他绊在上海。  他已经拖累了她一次,这回,怎么能够再拖累了她?  心里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却终于克制了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她生活得很好,虽然倚门卖唱,可是颊边的那道光彩,竟然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  “你何止能顶得上半个,简直就是一个护士!”好不容易才克制了内心的澎湃,风林挑起了话题。  杜弱纤用棉花在伤口处消毒,皱着眉埋怨:“这个伤口没有得到好好的包扎,现在都化了脓,你也不知道痛么?”  “当然知道,不然怎么会跑不过日本人?”风林苦笑,“我是日本人的眼中钉,我一直避在法国领事馆里。只是,如果我不返回北平,碧水军就集中不起来。”  杜弱纤点了点头:“嗯,那你好好在我这里休养几天,再设法回北平吧。”  “不会拖累你么?”  “我们之间……”杜弱纤原想说的话,却只说了一半就住了口。他们之间的熟稔,是从前。如今她只是一个歌女,比之从前的身份犹自不如。  “我怕给你带来麻烦!”风林柔声说着,闷哼了一声。  “什么麻烦我都不怕的!”杜弱纤很快地回答了一句,“忍着一点,很快就包扎好了。”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4) 风林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柔情在他的心底深处恻然地婉转了起来。hp://  “你怎么会这些?”风林看着她熟练地在他的肩部把纱布固定,用剪刀裁去了多余的纱布,忍不住好奇。  “我从北平逃出来的时候,加入了一群学生的队伍,替伤兵包扎,跟着学了不少。你不知道,战场上下来的那些士兵,根本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又没有药品,很可怜。”杜弱纤浅浅地笑着,又叹了口气。  风林觉得心脏发疼,她一路从北平到上海,路途非近,想来是吃了不少的苦头。  伸出手想要与她交握,又觉得物是人非,竟只是伸在半空,尴尬地停住。  杜弱纤含着期待,及至见他硬生生地又收住了手,想到自己的身份,也不敢伸出手去。垂眸站了起来:“你今天就睡在我房间里吧,我……我去旁边那间客房睡……”  风林看她要走,急忙叫了一声:“弱纤!”  杜弱纤回过头来,脸色平和。他又立刻没有了言语,只看着她姣好的面容发怔。  初到上海,他就打听到她与罗敏成过往甚密。难道她与罗敏成之间,真的有那样的情愫存在吗?可是她看到他的刹那,那样的激动却又并不是假装。  他从来就知道索取,可是在看到她在台上风情万种的模样以后,他犹豫了。原来,是他的强取豪夺,把她的美好和快乐一并都夺走了。  所以,在她婉转的温柔面前,他犹豫了。  杜弱纤失望地叹了口气:“你好好睡一觉吧,我就睡在隔壁的房间,你要什么叫一声,我立刻就能听见的。”  “好。”风林简单地回答,不敢用过多的语言,泄露自己的内心。  她离开了他,反倒多了几份自信和从容。她的背影,挺拔而玲珑有致,肩胛骨不再像从前那样突出。  也许他可以让思念从此枯萎断落,不能再把她纠集到自己的生活里。马革裹尸,绝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  有些什么哽住了喉咙,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要放手,并不容易。可是不放手,更不忍心。  手指在纱布上停留了一会儿,心里异样的柔情,几乎让他要把杜弱纤叫回来。咬了牙关,才把这份冲动忍了下来。  纵然是心潮起伏,可是到底伤后体虚,渐渐地到后半夜,也就睡着了。  杜弱纤一夜无眠,晨曦初透的时候,到底睡不着,悄悄地起身,推门看他仰面睡得正好,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才叹了口气。  桂姨睡得早,起得也早,这时候看到杜弱纤的身影,忍不住惊异:“小姐这时候就起身了?晚上还要去唱歌的,怎么不多睡会儿?”  杜弱纤摇了摇头:“睡不着,就起来了。”  桂姨恍然:“先生回来了,小姐哪里还能够入睡?”她的语气里透着暧昧,让杜弱纤慢慢地红了脸。  “不是这样讲的,桂姨,往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他……我现在只是一个歌女,要是再跟了他,是会被人笑话的。”  桂姨不以为然:“小姐,歌女也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又不像那些交际花,今天跟着这个,明天跟着那个。罗先生花了那么多的心血,小姐还是为了先生……”  “桂姨,不要再说了。”杜弱纤打断了她的话,“先去煮一锅粥吧,受了伤的人,还是喝粥最养气。”  “是,小姐,我放些枸杞和红枣,先生和小姐喝了都好。”  杜弱纤含笑点头,看着桂姨到灶下忙活,正要搭一把手,却听到有人拍门,心里就是一跳。  桂姨一脸的惊慌:“不会是为了先生来的吧?”  杜弱纤不及答应,便往楼上去,在楼梯口忽然回身:“如果有人进来,就说我还没有起身。”她往常总要睡到中午,这样的借口是最现成的。  一路奔上了楼梯,还细细地喘着气。风林已经醒了,正要动问,杜弱纤连忙打了个手势,悄悄地掀开了窗帘的一角,果然是一队日本的宪兵,心顿时“扑扑”地跳了起来。  “日本人来搜屋了?”风林轻轻地问。  杜弱纤脸色苍白,可是眼睛却很明亮。匆匆地点了点头,已经动手把身上家常的那件白底蓝花的旗袍脱了下来,换上了搭在椅背上的一件睡衣,一转头,看到风林的目光,顿时脸上通红。  “我……我怕他们要上来,所以,你钻到被子里躲一躲……”  风林顿时明了她的意思,竟然心里有微微窃喜。如果不是情况这样的危急,也许他没有机会一亲芳泽。  杜弱纤把他的衣服卷成了一包,塞进了柜子,自己也钻了被子,心脏不争气地狂跳着,那个胸膛只在梦里才依偎得到。  她甚至有了隐隐的欢喜,听到楼梯上杂乱的脚步声,才连忙把被子盖到了脖子上,风林伸出手臂抱住了她的腰,躲进了被子里,竟觉得是从来没有的旖旎。  杜弱纤口干舌躁,只觉得面皮发烫。随着房门被推开,她干脆作出了一副怒容。  “你们……”  带头的正是山本,看到她鬓发散乱,双脸赤红,只当是愤怒,哪里想得到另有乾坤?连忙脱下了军帽,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5) “我这里……你倒是看看,有没有逃犯!”杜弱纤强硬地回答。:  光线从薄薄的窗幔洒下来,像是一阵春天的细雨,落在她的发鬓,竟是说不出的楚楚可怜。连强横习惯了的山口,也不由得心里一软,不忍心再难为她。  他转向翻译,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杜弱纤因为心情紧张,竟连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 翻译笑眯眯地说:“也只是例行公事,小姐的柜子打开一下,行不?”  杜弱纤装作了生气的模样:“我能说不行么?”  翻译有些为难:“寻梦小姐,你也知道,现在是挨家挨户地搜。”  杜弱纤悻悻地点了头:“那你们就快搜吧,我让桂姨给你们倒杯茶。”  “不用,不用,我们搜完了就走,不敢打扰小姐,到晚上再去百乐门叨扰一杯。”山口让翻译把这句话对杜弱纤说了,脸上含着微笑。  “好啊,山口先生能够前去捧场,当然是欢迎之至了。”杜弱纤的手心捏着一把汗,只想着快快把他打发走,这些要求自然不会反对。  山口的脸色,更加柔和。身后的两个宪兵走过来把柜子打开看了一遍,摇了摇头。杜弱纤伸出手臂,掩住了一个呵欠。  “你看,我这里怎么可能会藏着男人……如果是女人,也许还能被藏着……”  “是,是,如果寻梦小姐这里藏着男人,恐怕不用等我们来搜,就被罗先生给……”翻译讨好地笑着,“那我们这就走了,打扰寻梦小姐,山口先生明天请寻梦小姐共进晚餐。”  杜弱纤这时哪里还有余暇去拒绝,只是胡乱地点头,声音里带出一点倦慷的睡意:“那是寻梦的荣幸……我真是困得紧了,就不起来送客,对不住。”  山口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杜弱纤看了两眼,见她的头已经回到了枕上,乌云散在雪白的枕上,面色沉静,迟疑着叹了口气,替她带上了房门。  杜弱纤半闭着眼,对着他露出一个梦幻般的微笑。心还是“咚咚”跳得厉害,在被窝里的一只手,被风林紧紧地握住。  那是她的力量之源。  终于舒了口气,眼前的危机算是暂时度过了。杜弱纤僵硬的身子一下了软了下来,风林的头钻出了被子,手掌抚过她的背,摸到了密密的一层汗。  “弱纤……你去换件干净的衣服。”  “嘘……”杜弱纤作了一个手势,悄声地在他的耳边低语,“别说话,再等一会儿。日本人很狡猾的,不知道是真走还是假走。”  风林于是噤了声,只是环过了手臂,轻轻地把她的上衣掀了起来。  杜弱纤的身子顿时觉得滚烫起来,她不安地动了一下,风林却把她抱得更紧:“别动,弱纤,这样你就不用捂着汗了。”  这样的一刻,她实在是愿意用所有的代价来换取。躺在他的怀里,密密地贴合着他的肌肤,是经年的梦里,才有的温馨。  他的脸庞,带着滚热的温度,贴在她的颈侧。那样的紧,让她觉得连血管都快要爆裂了似的。  他与她的碰触,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每一次都在杜弱纤的心底,燃起明媚的花朵,一瓣接着一瓣盛开。  她的睫羽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地扇动着,带着美丽的幅度。窗外院落里,种着两棵法国梧桐,寂寞地轻轻摇晃着枝叶,从叶缝里漏进来的阳光,缓缓地流淌在寂静的房间。  她贪恋着这样的一刻,以至于明明听清了院门关上的声音,还是一动不动。他的体温,他的胸膛,都是她曾经熟悉的。可是这时候,却感到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 风林只是默默地抱住她,明知道危机已经解除,可是她柔软的身子,是他在梦里一遍遍描摹过的,借了这样的机会,万不肯轻易地放开。  直到桂姨上得楼来,停在门口:“小姐,日本人已经走了,要不要我把粥端上来,你和先生就在楼上吃罢。”  “哦,好。”杜弱纤的脸蛋红得像鲜艳的旗帜,掩饰地答应了一声。  听着桂姨走下楼梯,才狼狈地挣扎起来:“我……我先起来,你还躺着,桂姨端上来以后我来喂你。”  “你不是要睡到中午的吗?”风林的怀里,一下子空空落落,心脏一下子走进了寂寞。那样的滋味,不用放到唇边品尝,他已经知道那是爱情的味道,让人陶醉。  可是,他的弱纤……已经不再是他的专有物。  杜弱纤背对着他,换过了家常的旗袍,把头发挽了上去。桂姨推开房门,把粥端了进来,脸上含着笑容。  “刚才真把我吓坏了,幸好小姐对付得法。”  杜弱纤的脸还红着,讪讪地说:“他们也不过是忌惮着罗大哥在上海的势力,不敢过分的得罪我罢了。若是……我独身在上海,早就被他们踩到不知哪里了。”  骤然地听到罗敏成的名字,风林那一腔的旖旎便倏然地沉寂了下去。  罗敏成在她的生命里,扮演了不寻常的角色。他的势力,在上海滩就连日本人,也要忌惮三分。  也许,在他的羽翼下,杜弱纤才是安全的。  苦涩地想着,风林连杜弱纤的问话,都没有听清。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6) 一只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几乎不克自持的,风林伸出手腕,握住了她的手。  “弱纤……”他的声音里,带着微微颤音。胸膛里澎湃的爱意,似乎将要汹涌而出,可是将到唇畔,却又生生地咽下。  他如今生活在危险之中,怎能带累了她?  一念至此,心便整个儿地凉了下来。  “我以为你发烧了……你知道,受伤的病人,最怕的就是发烧……那是严重感染。”杜弱纤温柔地解释,“我刚刚在问你,要吃一点什么菜,你没有回答。”  风林这才看到,托盘里放着几碟他从前爱吃的菜,也不知道是不是杜弱纤的吩咐,还是桂姨的自作主张。  “都可以,全是我爱吃的呢!”风林咽下了一口唾沫,勉强地笑着。  杜弱纤抽出了手,替他盛了一碗粥,拿着勺子轻轻地吹得半凉,才送到他的唇边。  “我可以自己起来……”  “你是病人!”杜弱纤对他微一横眼,风林顿时噤了口不再说话。  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风林感慨万千。几次想要对她诉说自己的爱意,又觉得除了增加她的心理负担,别无益处。  一碗粥在默然里见了底,杜弱纤微弯了腰,又替他盛了一碗。  “弱纤,你答应了山本的约会,要……要不要告诉罗敏成一声?”风林哑着声音,对于不得不提起罗敏成,心里更不是滋味。  这个女人,是他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可是如今,他却失去了这样的能力,失去了这样的资格。剜心般的疼痛,一阵又一阵地波及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连粥都咽不下去。  “怎么了?这才是第二碗呀!”杜弱纤用手帕替他拭去了唇边残溢的汁液,眼神有些忧愁,“不用告诉罗大哥了,免得他又要紧张。”  她垂着头,睫羽不断地颤动,风林立刻明白,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并不止一次。  “山本对你……似乎有点那样的意思,弱纤,你不要单独去赴约。”风林急急地接了口,尽管他很不愿意把杜弱纤送到罗敏成的怀里,但至少在今天的上海滩,也唯有罗敏成能护得她的周全。  “我当然不会单刀赴会,三姐会陪我去的。”杜弱纤眨了眨眼睛,鼻子微微皱了起来,唇畔的笑纹带着两分俏皮,竟是说不出的灵动和妩媚,风林一下子看得呆了。  她变得比从前更美丽,透着从容和自信。  好半天,回过神来,才抓住了那个熟悉的名字,透着惊讶:“刘三小姐?她也在上海吗?”  “嗯,她比我来得晚一些,如今住在和平饭店,有人……有人替她出钱的。”杜弱纤的脸上猛地红了,不好意思地瞥了风林一眼。  “那是,她总能活得如鱼得水。有她陪着,自然可以放心一些。但那个山本,我听他的话里,对你似乎……似乎有那样的一种意思,你还是小心。”  “哪有?”杜弱纤睁大了明眸,“我没有听出有别的意思……”  “他对那个翻译说的,说你很漂亮,他很喜欢。”  “啊,我没有听到……我太紧张了。”杜弱纤红着脸,更加的不好意思。  “你听得懂日本话吗?”  “嗯,大概的意思能够听得懂。不过,如果他说得飞快,我又很紧张,就不懂了。”杜弱纤红着脸,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  “你还没有吃早饭,快吃吧。”风林催促着。  “嗯,我不急的,我拿毛巾帮你擦把脸。”  “你先吃!”  杜弱纤柔柔地笑了起来:“不急的,我平常都是十点多钟才起床,今天是很早了呢!”  她翩然地闪进了浴室,端了一个水盆过来,搅了毛巾替他擦脸。风林嗅到有淡淡的香粉味,知道是她平常用的,心里顿时微微一荡。  “弱纤……”这一声,他情不自禁地叫出来,带着柔和的期待。  “嗯。”杜弱纤答应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却没有了声息。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乌黑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 脸悄悄地热了起来,可是这样的目光,让她浑身都暖洋洋的。他喜欢她……这个认知,让她在心里哼起了欢快的曲调。  “我吃粥了。”脸色蒸腾起了美丽的红霞,杜弱纤慌乱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 “你吃得太少了。”看她吃了半碗就收了碗筷,风林忍不住习惯性的责备。  “不少了,我平常也就吃这么一些。”杜弱纤微笑着解释,把托盘放到一边,看住了风林,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 静静地,视线空中相交,竟有着缠绵的丝线,缠绕着彼此的心房。谁也舍不得开口打破这样的宁静缱绻,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不语不动。  恍然间,仿佛回到了过去岁月静好的日子,他与她在喜峰口的时候,纵然条件是艰苦了些,却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 然而,那样的快,就被日本人打断,从此她的生活在长长的岁月里,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 向着云天,她烧化了哭他的诗篇。她以为,她生命里的每一天,都不会再有快乐和幸福。可是,他回来了!  在昨天长长的黑夜里,她一万次地向上天求证。他活着,就好。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7) “小姐……罗先生来了!”桂姨站在门口,一脸的紧张。  杜弱纤吃了一惊,转首看向风林,咬了咬唇:“我马上下来,桂姨,你先别告诉他……少帅在这里!”  “我没告诉他,小姐放心吧!”桂姨郑重地点头。  杜弱纤不及在脸上扑粉,往外急走了两步,又住了脚站定,看着风林,嘴唇动了一动,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 “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风林心里自然有想法,但看她一脸的张惶,又实在不忍为难,只能温和地保证。  杜弱纤点了点头:“我先下去……因为我不知道他的态度,所以还是稳当一点,不告诉他为好。风林……我……你从来不会是麻烦!”  说着,她的脸有些红,不敢再看风林的脸色,一扭身子就往外走。独留下风林,仍然呆呆地品味着她回眸之间说的话,心里忽甜忽酸,竟是半天都没有改变姿势。  “罗大哥!”杜弱纤走下楼梯,看到罗敏成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边的一杯茶还冒着腾腾的热气。看到他脸色平和,心里松了口气。  “我想你也起来了,今天日本宪兵来搜你的屋子了?”罗敏成看她的脸色有些青白,忍不住心疼地迎了上去。  杜弱纤掩饰地捋了捋头发:“是啊,日本人总是不讲道理的,一点都不避嫌,直接闯进了我的房间。罗大哥,你也知道,我平常都要到十点钟才会起来,结果被他们这么一扰,大清早地吵醒了过来就没再睡得着。”  “这些日本人,真是猖狂!”罗敏成沉下了脸,看她一件家常的旗袍,月白的底子,蓝色的小花,愈加显得她整个人的雅致脱俗。只是眼睑下的一圈乌青,显然是睡眠不足的原因,心里便对日本人分外恼怒。  杜弱纤的房间,他都从来不会冒然踏进一步,这些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愈发的张狂了。心里恚怒,脸便不好看起来。  “他们一向这样,到我们这里,就像是入了无人之境。明明我们才是这块土地的主人,现在却处处要受他们的压制,想起来便令人气馁。”  “可不是吗?”罗敏成爱怜地抚过了她的眼睛,“吃了中饭,你好好地再睡一觉。要不,晚上就不要去百乐门了吧,我去帮你打声招呼,也没有人敢来为难你。”  杜弱纤握住了他的手,放柔了声音:“我一会儿去睡上一觉,也就是了。不用这样大张旗鼓,倒显得我又多仗势似的。”  “便是仗势又怎么了?”罗敏成哼了一哼,“在整个上海滩,敢于向我罗敏成叫板的,还找不出几个来呢!”  杜弱纤息事宁人地微笑:“那是当然,罗大哥的势力,莫说在上海滩,就是在北平和天津,也没有人敢小觑啊!”  罗敏成哼了一声,拉着她坐了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一语不发。杜弱纤有些心虚,难道他知道风林在自己这里?可是明明连日本都没有能搜得出来,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知道她半夜三更地救下了一个人啊!  “怎么了?”杜弱纤还是打破了沉默。  “弱纤,你说说,我待你可好?”  “当然好,如果不是罗大哥,弱纤在上海哪有立足之地?大哥为什么这么问呢?”杜弱纤心虚地勉强回答。  “山本友约了你吃晚饭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罗敏成严肃地看着她,“我不是早就说过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难道你还怕麻烦我吗?”  杜弱纤松了口气,旋即便涌上了感激:“罗大哥,我当然知道……可是,你天天事情这么忙,还要为我操心,我……过意不去。”  “傻话!”罗敏成宠溺地勾起了唇,“你就像我的妹子,做哥哥的不为妹子操心,还能为谁操心?再说,现在鼎成也能帮我不少,倒不如以前那么忙了。”  杜弱纤掩了口笑:“可不是吗?”  “只是那小子,对日本人深恶痛绝,碰到日本人的事情,便按捺不下性子。就这一点,有点头疼。大约是在北平念了书,跟那群大学生闹的。”  “日本人啊……的确是可恨的!”杜弱纤毫不含糊地说,“他们烧杀抢掠,把咱们东北三省都变成了一个修罗场。”  罗敏成看着她只是笑,杜弱纤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急忙拿出帕子拭了一拭,却听到他一声幽幽的叹息。  “我知道你,你心里还是只有他……我……”他眼睛不敢看她,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话说得结结巴巴。  “对不起,罗大哥。”杜弱纤说得诚心诚意,“我不能忘了他,所以……况且,我已是残花败柳,怎么值得罗大哥……”  “胡说!”罗敏成责备地瞪了她一眼,“不许这么说自己!你是少帅的女人,我只有更敬你爱你。”  杜弱纤看着他的脸,百感交集:“罗大哥,我……”  “你不用觉得抱歉,喜欢你,是我的自由。同样,你喜不喜欢我,也是你的自由。这可是鼎成说的,还别说,他这话说的在理。”罗敏成失笑着,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  杜弱纤羞涩地低了头:“山本的约会……”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8) 罗敏成的指尖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膝盖,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  “如今日本人在上海还很得势,你既然已经应下了,倒不能爽约。你让刘三陪你,也还算聪明。我把人安排在你们的包厢外面,如果有变,你或者刘三叫一声,我就带人冲进来。纵然是得罪日本人,也顾不得了。”  “可是大哥和日本人素来没有撕破面皮,日本人也不能轻易得罪啊!怎可以为了弱纤的事,让大哥……”  “也只是表面上大家各让一步罢了,我毕竟是中国人,只恨逮不着机会狠狠地治下他们。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的。”罗敏成叹了口气。  “嗯,我想山本不至于会把我们怎么样,三姐待人,向来圆滑。”  “是啊,刘三……”罗敏成短促地笑了两声,“确实不凡,从北平来上海,也不过半年的时间,就站稳了脚跟。”  杜弱纤脸上讪讪的:“她……其实很讲义气,虽然说……”  “我没有轻视她的意思。”罗敏成解释。  这时桂姨从厨房里出来,垂着手问:“罗先生在这里吃饭吗?我加两个先生爱吃的菜!”  “好啊,桂姨的红烧狮子头,我的公馆里就没人能做得出来!”罗敏成点头同意,“早一点把饭开出来,吃过了就让你家小姐去补个觉吧,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脸色,一下子就被日本人闹得青青白白的了。”  杜弱纤讪讪地摸了脸:“是画西洋画么?还青青白白的,罗大哥总爱取笑弱纤。/”  罗敏成果然并不多留,陪着杜弱纤吃过了中饭就走。  “罗大哥走好。”杜弱纤送到门口,看着罗敏成上了汽车,才扶着门框吐了口气。  “桂姨,我上去再睡一会儿,有什么事叫我就是。”一大早应付完了山本,又应付罗敏成,杜弱纤倒真觉得头有些晕沉。  “好,小姐,我另煮了莲子小米粥……”  “我端上去,你去歇着罢。”杜弱纤接过了托盘,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风林睁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  “还喝一点粥罢……受伤的人,还是喝粥最好。”杜弱纤端了碗递到他的面前,拿了勺子要喂,却被风林不由分说接了过去。  “我自己来,你去睡一会儿吧,一早上被吓了两回,脸色都青了。”  被两个男人先后说过,杜弱纤忍不住抚着自己的脸:“脸色真的很难看么?”  “是的。你……你有没有告诉罗敏成,和山本的约会?”风林只喝了一品,就抬头问。  “嗯,不用我告诉,三姐自然已经知会了他!”杜弱纤抿着唇微笑,“他对日本人也并不是那样愿意逢迎的,只不过如今上海滩,日本人势力很大,少不得要应付场面。不过私底下,他倒不肯给日本人做事。他的弟弟罗鼎成,更是一个反日分子,虽然不自己出面,但总要弄点小麻烦给日本人。”  风林心情复杂,听了杜弱纤的话也笑不出来。  “你,要小心。”  “罗大哥会派人手在外面看着的,山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很得罪罗大哥的。”  “那就好。”风林干巴巴地说了三个字,便低了头喝粥。  “今天好一些了吗?如果觉得不妥,还是叫医生来看看。我有相熟的医生,不会走漏消息的。”  风林开着玩笑:“你不就是半个医生吗?”  “我哪里算得上……我不过是跟着别人学了包扎伤口罢了。你的伤口……还要不要紧?”  “大概过上十来天,就能痊愈了。不过,我躲在这里,怕是会连累了你。”  “不会的,不会的!”杜弱纤急急地抢着接过了话头,“我不怕,你……我以前常连累了你,你都没责怪过我……”  “我想尽快回北平!”  杜弱纤急忙反对:“不行,你的伤不好,哪里都不能去!”  “弱纤,你不知道,如今碧水平驻在天津,那里几乎是日本人的天下。幸好有陈永焕和刘举山撑着,只是军心焕散。”他叹了口气,“我只恨自己没有翅膀,不能马上飞过去。”  杜弱纤咬着唇:“可是,日本人看得那么紧,你就算真有翅膀,怕也飞不出去。日本人对火车站看得紧,你……”  “我明白,这几天我想个妥善的法子再走。你快去歇着罢,我看你快支持不住了。都是我累了你,不然的话……” 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你还活着,我不知有多高兴。老天爷听到了我的祈祷,他……他把你还给了……”  那个“我”字,终究没有说出来。她如今沦落成了上海的歌女,怎么还堪配他?  原来人生不只是剩下悲哀与苦痛,杜弱纤相信自己的诚心,感动了上苍。在她浮沉在十里洋场的时候,又一次找回了他。  风林凝神看着她,心里有些什么情绪不断地涌动,可是最终心底的话,还是没有能够说出来。  “有事,就叫我!”杜弱纤强调了一句,“你也好好睡一觉,伤势才能好得快。如果李先生在这里,那就好了。”  “从善啊……”风林笑了笑,“我让他回了天津,也好稳一稳人心。”  杜弱纤又惊又喜:“你见过他了?”  “是啊,我们在南京分的手。”风林轻描淡写地说着,没有提自己执意要往上海一行,才受的伤。  不见她,他怎么能回去?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9) 杜弱纤果然睡了一觉,却几度惊醒,起了身过来看风林,直看到风林安稳地睡着,才又回去继续睡觉。  桂姨做了点心端上来,看到杜弱纤睡在客房,一只胳膊搁在大红的被面上,如一段雪白的藕,煞是赏心悦目。一时倒颇费踌躇,难得她睡得这么香,竟是不忍把她唤醒。  “唔……咦,桂姨,几点了?”这时候,杜弱纤倒忽然醒了。在枕头转了头,看着桂姨一脸的踌躇,忍不住睡眼惺忪地笑了起来。  “四点钟了。”  “哎呀,我都睡忘了时间,约了那个山本的。”杜弱纤吃了一惊,急忙起身,拈了两个奶皇包子,“去送给少帅,看他有没有胃口。”  “好。”  因为自己的洗梳用品,都是原来的房间,杜弱纤想了想,还是接过了桂姨手里的盘子:“我拿过去吧,反正还要过去梳洗。今天晚上还给少帅煮点粥,煨一只鸡。”  “放心吧,不用小姐吩咐,我已经把鸡炖得烂了。”桂姨笑眯眯地说着,转身下了楼。  杜弱纤端着点心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竟有些情怯的意思。轻轻推开门,看到风林已是醒了,正拿了她平常看的小说在翻看。  脸悄悄地红了起来,杜弱纤把托盘放在床头,拈了一只菱角酥递给他:“尝尝桂姨的手艺,如今桂姨做的东西,连罗大哥都赞赏有加。”  风林伸出来的手滞了一滞,杜弱纤暗自懊恼,好好儿的,自己提起罗敏成做什么!明明知道他对罗敏成有些心结的,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在上海滩上年半的历练,竟是白费的!  手终于伸过来接住,风林低了头,细细地品尝,忽然转换了话题:“这是你看的书?”  杜弱纤脸色一红:“每天回来得晚了,只看这些消遣的。”  这是世面上新近流行的通俗小说,全是白话,无非是才子佳人,在大学里相遇,然后谈一场旷世的奇恋。  “刚才翻了一下,这作者倒是不错。”  杜弱纤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住了似的,伸手抢过了书:“这原是我晚上睡不着,随意翻看几页罢了。”  “你回来这么晚,还睡不着么?”风林停止地咀嚼,关切地问。  杜弱纤觉得心里一热,掩饰般地摇了摇头:“也不是,有时候难以入睡罢了,就看上半本,这些书看起来很快的。”  “你……晚上不要去那种地方了罢,这样伤身体,总是早睡早起才好。”  杜弱纤低低地“嗯”了一声:“毕竟还是靠自己吃饭,虽然辛苦了一些,倒也心安理得。若是不然,我也没有一技之长,只得仰仗了罗大哥……”  她说得虽然委婉,意思却十分明显,便是她与罗敏成的关系,并不如外面传言。风林心里一热,立刻喊了一声:“弱纤!”  有些什么想要喷薄而出,就像那初升的太阳,带着万丈的光芒,心里一阵的激动,便要对她细诉自己的相思。  然而,他刚张开了口,倏然地便惊醒了过来,背上已是沁上了一层密密的汗。  他可以让她再一次跟着自己走吗?别人不清楚,他自己却再明白不过。这一次,也许是要带着碧水军奔赴最前线的。生死存亡,原在一线之间,他怎么能够自私地把她掳在自己的身边?  她的生活,安定而平和,在上海这块地方,有罗敏成庇佑着她,不至于会有什么危险。  顿时,失落劈头盖脸地砸向了他,那句想要冲动地说出口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  杜弱纤满怀着期待,看着他的脸色瞬息万变,张了张口的话,竟然还是不肯说出来,脸色便失望了下来。  “我梳洗一下,就去赴约。三姐会来约我,还是准备好了先下去,不然让她瞧见……虽说她是个仗义人,只怕不小心漏了行踪。”  风林点了点头,觉得身体都处在兴奋之后的极度疲惫之中。看着她净了面,擦一层薄薄的雪花膏,又用胭脂在脸上染开,盖住了睡眠不足而形成的一点青白。 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便又是光鲜亮丽的寻梦。风林却觉得失去了什么似的,觉得分外的难受。  “弱纤!”在她跨出房门之际,风林在背后喊了一声。  “嗯?”杜弱纤回过来,一双乌黑的瞳仁看定了他,带着询问的神色。  “没有什么事,只是你自己……小心一些。”  “好,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杜弱纤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顺手便带上了房门,独留下风林仰头看着天花板,怔怔地看着呆。  相对于身上的伤口来说,他心里的伤,才是最折磨着他的。情感完全偏向了杜弱纤,那么渴望拥住她。可是理智却把他生生地扯回,不能带累了她,离开她,是最好的选择。  躺在她夜夜安睡的床上,仿佛嗅到了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萦绕在他的鼻端。明明相距咫尺,可是他总觉得他和她,相隔了天涯。  他已经囚禁了她最最美好的岁月,她用最纯真的处-子之身,温暖了曾经冷如坚冰的心。现在,是该放她自由的时候了。 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10) 她看他的眼神,让他明明白白地知道,她的心里,仍然有他。而他该做的,就是远离。  心潮起伏得没有一刻能够停下来,身子虽然不动,心却已经跟着杜弱纤去了餐厅。想像着所有的可能性,明知道罗敏成的势力,却还总想着万一。  一时间,竟是纷繁复杂,理不出头绪。  刘佩芝还是打扮得富丽浓艳,刚敲开了门,就看到杜弱纤已经整装待发,忍不住惊异地问:“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一向讨厌日本人的吗?”  杜弱纤站起来就往外走:“我是怕他等得急了,又要生出是非来。反正醒了我也没有事可干,不如早些儿去罢了。”  刘佩芝对于她的说辞虽还不肯十分相信,但看她一脸沉静如水的表情,也只得跟在她的身后上了汽车。  “你不会是在怨我吧?”想了无数个可能,刘佩芝小心地问出口。  “怨你?”杜弱纤因为还在想着风林的事,便有些神思不属。  “我不该告诉罗敏成……”  “噢,没有。”杜弱纤急忙回答,“这怎么会怨你呢?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罗大哥派了人,总比咱们两个弱女子闯进去好。”  刘佩芝还待说些什么,汽车却停了下来。  “到了!”杜弱纤说了一声,率先开了车门,刘佩芝再有疑问,也说不出来。  夕阳在地平线上渐渐地隐了下去,秋天的风,无声地拂在她们的发鬓,带来一阵萧瑟。杜弱纤把披肩重新裹了一裹,才和刘佩芝并肩进了大厅。  山本已经坐在包厢里,看见两人进来,倒有些意外。  两人都是上海滩著名的美人,刘佩芝的寓所里倒是整日的宾客盈门,杜弱纤却总是独门独院,不与他人往来。  这时两人同时出现夕阳西照的包厢门口,都是唇红齿白,杜弱纤是古典的美,而刘佩芝则带着五分活泼和明媚。  刘佩芝穿着西式的晚装,低低的领子开到了胸脯上面,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肌肤。一颗钻石吊坠,在夕阳下折射着美丽的色彩,溢发显得流光四射。  杜弱纤则穿一件黑色的细绒旗袍,袖子短小,露出两截粉嫩的手臂。外面是水红的小坎肩,调和了黑色的单调和呆板。她的满头乌发,并不像刘佩芝那样烫着了大卷,只是发梢露着的一小截,是微微鬈着的,配着她修长如白天鹅般的脖子,倒衬出了三分妩媚。  这样的两个女子,单独出现一个,便能艳惊四座。这时候双双把臂出现在山本的包厢口,简直令他不知道眼睛往哪一个瞟才好。  虽然在上海横行霸道惯了的,但看着眼前两个明艳照人的美人,却一时生不出唐突之心。连忙地站了起来,用日本话客气地说了两句。  杜弱纤随在刘佩芝的身后,慢慢地坐了下来。  刘佩芝能说一口不太流利的日本话,杜弱纤只是在一旁微笑。翻译侧身坐在一旁,然而今天却用不上他,反显出一种小家子气的局促来。  “山本先生年少有为,这样轻的年纪,就在上海滩独当一面,难怪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  刘佩芝用一把纨扇掩住了嘴,轻轻地窃笑。杜弱纤慢慢地接了口:“自古英雄出少年。”  “正是呢!”刘佩芝用日本话翻译了出来,对着山本抛了一个媚眼。  “刘三小姐惯会说话的,只是寻梦小姐……今天似乎不高兴。也难怪啊,是我无礼在先,今天就先干为敬,向小姐陪罪了。”  杜弱纤连称不敢,酒杯却端在手边,只是抿了一抿。  山本嚷着要她干了,杜弱纤为难地说:“实在是晚上还要唱一晚的歌,不敢喝坏了嗓子。”  刘佩芝笑着用日本话说了一遍,山本连连点头:“那就不敢强要小姐喝下去了,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请小姐痛饮一场。”  杜弱纤自然大不乐意,不过场合话自然由刘佩芝去说,她只是端坐在一边,也不觉得局促,只是低低地把玩着手边的一把扇子。  现在的天气已是有些凉意,这扇子倒是把玩的功能居多。  偶然听到山本的问话,只是清浅了笑意回答一两句,就由着刘佩芝把话接了过去。心神渐渐地有些飘了开去,只担忧着风林的伤势和身份。  一抬头,却看见翻译的两只眼睛正对着自己,立刻骇了一跳。但要仔细看时,他却已经转过了目光,似乎正凝神在听着山本说话。  杜弱纤免不得打起了精神,直混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分,才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山本先生,我也该往百乐门去上工了。”  山本这才会意过来,今天这个晚上,几乎是自己与刘佩芝在你来我往。脸上虽然恍然,却没有理由再把杜弱纤叫回来,只得讪讪地表示殷勤:“我送寻梦小姐去。”  “不敢劳驾。”杜弱纤敛眉微笑,“我们是有汽车来的,借了三姐的车过去就是。”  刘佩芝也趁机站了起来:“我今天要去给妹子捧捧场去,山本先生不知有没有兴趣?”  山本原就舍不得与杜弱纤就这样草草分手,听到刘佩芝的询问,连忙点头:“当然,很愿意去一睹上海歌后的风采。”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11) 杜弱纤浅笑:“哪里,这都是旁人的恭维,其实不过是倚门卖唱罢了。”  心里到底是怅然的,如果知道风林还能生还,便是沿待乞讨,也不肯沦落到歌女的地步。可是如今……再说什么,都已经悔之不及。脸上便露出了怅惘的神色,在微弱的灯光下,隐隐有着伤心的痕迹。  百乐门有三层,舞厅设在第二层。  杜弱纤让汽车停在门口,和刘佩芝相携着走了下来。山本初到上海,虽被委以重任,却还没有光顾过这样奢华的地方,忍不住惊叹。  “不想上海还有这样的地方!”  杜弱纤似听非听,只顾着自己往里面走。  “三姐,请你和山本先生在外面坐着吧,我去后台换衣服,一会儿就要登台了。”她淡淡地交淡了一句,对山本歉意地笑了笑,便折身走了进去。  山本听了刘佩芝的翻译,顿时精神大振,坐于舞池边上的小桌子旁,游目四顾,却发现哪一国的人都有,甚至还有不少日本人,衣冠楚楚,在和舞女*****。  悠扬的音乐从远至近,从低到高,渐渐地响起。刘佩芝坐在一侧,用手撑着下巴,做了一个“噤声”的神色,山本顿时把邀舞的话,生生地压了下去。  舒缓的歌声从后台响起,一队穿红着绿的舞女从台子的两边舞到舞台中央。:这时候,杜弱纤才迈着缓慢的脚步,慢慢地边走边唱。  她的声音,带着忧伤,虽然清丽,却徐缓清浅。  她只是对着台下微微一扫,便似乎已经将所有的人都扫进了眼眸,顿时让刚刚还嘈杂的人群寂静了下来。  只有那几个日本人,还坐在高背的椅子上,和舞女们调着情。  刘佩芝的眼睛里含着不屑,可是那样的感情,却被深深地藏在她妩媚的笑容底下。  山本着迷地看着舞台上的杜弱纤,她只是站在舞台偏右的地方,并不像其他歌女走进舞池。  仿佛是一株遗世独立的幽兰,开放在空空的山谷之巅,让人生不出亵渎之心。  有个日本人想是喝得有些醉,这时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舞池里:“这个中国妞长得好,我今天就要她了!”  刘佩芝的脸上浮起了怒容,杜弱纤却连眼角都不瞥他一眼,脚步微微往后一缩,躲进了伴舞者中间。  她的歌甚至没有一点波动,仍然透着哀伤的旋律。  她微笑柔和的外表下面,却透着一股厌恶。清澈的瞳仁里,隐隐透着珍珠般夺目的光华。却只是在舞池里微一流转,便捉住了男人们的心房,而她,却似乎从来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 她的脸容平静里带着忧伤,《夜上海》的奢靡曲调,在她的声音里,却透着深浓到骨子里的哀伤,随着她清丽婉转的声音,流到了旁人的心里。  刘佩芝看着她,总觉得她今天有些不同。她原本可以快乐,可以幸福的,可是日本人却把她快乐幸福的源头毁灭了。所以,她答应山本的约会,令她格外的惊讶。  隔了影影绰绰的舞伴,刘佩芝隐约觉得,杜弱纤的一双眸子里,分明聚集了无数的泪珠,仿佛只要微一甩头,便能从她那样平静的脸上溅落得满地都是。  她忽然也觉得悲伤了起来,刚刚低下头,身边却有一个日本人凑了过来:“山本先生今天也来百乐门?”  山本神色不动,点了点头。日本人讪讪地笑着,识趣地准备离开。眼珠一瞥之间,却瞟到了盛装的刘佩芝,忍不住挤出了一个笑容:“三小姐怎么不下场子呢?山本先生初次光临百乐门,怕是还没有学会跳舞吧?三小姐不如好人做到底,负责把山本先生教会。”  刘佩芝厌恶地缩了一缩肩:“今天我们是来给寻梦小姐捧场的,不下场子。”  “原来外界的传言果然是真的,三小姐是被实业银行的经理给包下了吧?怎么,怕那一位吃醋吗?”  刘佩芝似笑非笑:“你倒是消息灵通得很,既然知道了,何必还那么多废话?”  这日本人虽然不忿,但看着山本不动声色,一时也不敢过分,只得把脸转向舞台,看着杜弱纤一曲既终,微微弯腰,便隐入了后台。  “嘿,真是天生*****……不知道在床上……”他猥琐的样子,落在山本的眼里,不知怎的就心里窝着把火。  双手握拳,轻轻一击桌面,山本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谁敢对寻梦小姐不敬?”  那日本人军阶比他要低,虽然觉得落了面子,却也不敢发作,只得灰溜溜地又回了原本的座位。  刘佩芝却幽幽地说:“山本先生何必发怒?我们这样的人,本来就活该被人瞧不起的。”  山本像是出了神一般,仍然看着舞台。这时,已经换上了另一个浓妆艳抹的女歌手,一边唱,还一边扭着水蛇般的腰,曲调顿时欢快了起来。  自然有客人捧场,但大多的客人却交头接耳攀谈了起来。显然,这位歌女无论从外表,还是从嗓音,都差了寻梦不止一截。  “这个差得远了。”山本吁出一口气,“寻梦小姐具有明星气质,听说现在上海有两家片场,怎么不请她去拍电影呢?”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12) 刘佩芝看他对杜弱纤十分仰慕的样子,顿感不安。:脸上却只是露着微笑,轻描淡写地解释:“别看寻梦在这里卖唱,其实很是洁身自好。因为拍片子,总要与男演员拉个手,拥抱什么的,便十分不愿,推了好几个片约,还是一心在这里唱歌。”  “嗯,看得出来。”山本眼中的欣赏之色,更加浓厚,“她与一般的歌女,完全不同。”  忽然听得掌声雷动,原来又轮到寻梦出场。  这一回,她却换了一件珍珠白的旗袍,下摆一直盖到脚面,只露出两小截的胳膊,却引得人无限的遐想。  “我就要这个!”醉酒的日本人一下子扑在舞台上。说是舞台,其实也等于是一个小型的舞池,不过是比下面的高了一个台阶的位置。  杜弱纤急忙后退了一步,他却跌倒了又爬起来,张开了双臂便作出了搂抱的姿势。杜弱纤的歌声一下子断了音,张皇地看了台下一眼,早有一个人跳了上来,一拳击到了日本人的面门之上。  山本皱着眉头,以他大日本军国主义的思想,自然是不能容许自己的国人被一个中国人当众殴打。可是偏是这个同胞要对寻梦不利,他忽然又懒得伸手去管。  心里猛然地一惊,原来寻梦对他的影响力,竟然这么大!  杜弱纤低呼了一声:“鼎成!”  原来今天罗敏成派出的,正是自己的弟弟罗鼎成。/  “别跟这种人客气,我早就看着他不爽了!要不是怕败了你的兴,刚才就想一拳把他打得趴下。”  罗鼎成仍然是浓眉宽额,却因为长了两岁,而显得英气内敛。难怪罗敏成放得下心,渐渐地把帮务交了一半到他的手上。  “小心惹下了祸。”杜弱纤担忧地刚说了一句,那日本人想是被打得醒了,嗷嗷地叫嚣着要扑过来。  罗鼎成一声冷哼,拉开了散打的架式,三拳两脚,就把他踢下了台子。  这一下,可像是乱了锅,散坐在舞池边上的日本人掏出了佩枪,指向了罗鼎成。杜弱纤的脸略略苍白,罗鼎成却不以为意。  “这上海滩谁不知道,寻梦小姐是我们兄弟的妹子,虽然我们不想挑起事端,可是自己的妹妹被欺负了,谁能不愤怒?”  山本的手按到了手枪,却只是用日本话骂了一句,又端坐不动。  围拢来的日本人都有些忌惮,相互交谈了两句,都转过头来看向山本。  山本很是烦恼,站起身来,对刘佩芝说得一声:“我先走了。”竟是不管不顾,头也不回地出了百乐门。  日本人看了一下四周,散坐的几桌上,分明还有罗鼎成带来的人。想着动手也占不了好处,何况山本不声不响地离开,大约对他们的行为也有微词,犹豫了一下,也就散了。  罗鼎成冷冷地看着他们,忽然抢过了话筒:“今天寻梦小姐被吓了一吓,今天还有两首歌就留着明天再唱吧!”  杜弱纤对他的自作主张哭笑不得,但是她记挂着风林,早就想回去看他,倒是对他满怀感激。  “走罢,我送你回去。”罗鼎成低低地说了一句,挽着她的手臂就往外走。  “还有三姐!”杜弱纤不及换衣,眼睛看向了刘佩芝。她却只是笑吟吟地打了一个手势,杜弱纤知道那位总经理大人要过来接她,也只会意一笑,坐了罗鼎成的车便离开。  “鼎成,你今天太冲动了。”杜弱纤坐上了车,对着坐在身边的罗鼎成埋怨。  “我要是冲动,早在你唱第一支歌的时候就把那小日本打得鼻青脸肿了。”罗鼎成很不服气,掀着眉毛捋起袖子,在空中舞了两拳,顿时把杜弱纤逗得笑了。  “难怪罗大哥总是不放心你,虽对日本恨之入骨,可眼下却还不得不敷衍。”  罗鼎成转过脸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倒把杜弱纤看得有些尴尬。忍不住伸出手指抚住了自己的颊:“怎么了?”  “弱纤,你太厚此薄彼了。为什么你叫我哥哥是罗大哥,对我却直接叫名字呢?好歹也叫一声罗二哥吧?”  杜弱纤怔了一怔,才失笑:“我听习惯了罗大哥这样叫你,便也学了他的口气。既然你不喜欢我叫你的名字,从此我便叫你罗二哥罢。”  罗鼎成想了一想,却皱着眉摇头:“不成,还是我的名字好听。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 这一回,连开车的司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二少爷,你说话可有些颠三倒四。一会儿嫌小姐不肯叫你二哥,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名字好听,你到底想让小姐叫你什么?”  罗鼎成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觉得她不叫我二哥吧,我有点吃亏。可是她真叫了我二哥,我又觉得还是叫名字好听。”  杜弱纤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扑嗤”一笑。罗鼎成这才抚掌大笑:“总算把你逗得笑了,咦,到了!”  汽车果然已经停到了小洋房的院门前,杜弱纤刚下了汽车,一只手却被罗鼎成握住:“弱纤……”  杜弱纤心急着看风林,随口问了一句:“怎么?”  “茶也不请我喝一杯?”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13) 杜弱纤犹豫了一下,回眸轻笑:“你要来,不会自己下来么?难道还摆起架子,非得三请四求不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不过,我今天真没有精神……昨天被日本人闹了一宿,眼圈都还乌青着呢。:”  罗鼎成慌忙地放了手:“那你快去好好睡一觉吧,难怪你今天的妆上得有些浓,原来是要遮那乌青的眼圈。”  杜弱纤“嗯”了一声:“你快回去吧,免得罗大哥记挂。”  罗鼎成不满地咕哝:“你的眼里,总是只有大哥没有我的。明明我认识你在先,哥哥认识你在后的。”  杜弱纤失笑,对着他摆了摆手,走进了大门。对他的抱怨,只作未闻,打开了院门,看着他的汽车绝尘而去,才舒了口气。  “小姐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桂姨到楼上收了杯盘,正要回房间睡觉,看到杜弱纤回来,止不住的惊异。  “别提了,今天来了一个日本人,看得十分惹人厌。大约喝醉了酒,竟要冲上台来。幸而罗大哥派了鼎成过来,才把他打走了。趁机早些儿回来,少帅今天怎么样?”  “自然是一日比一日好了,小姐上去瞧瞧罢。”  杜弱纤正有此意,闻言自然含笑点了头,便急急地往楼上走去。  站在房门口,明明离他那么近,可是心里却像是被秋日的龙卷风猛烈地吹袭过一样,左右摇晃个不停。*踌躇了半天,手按着门的把手,却总是下不了决心推开它。  “弱纤?”风林并没有睡着,隐隐听到桂姨和杜弱纤的说话声,便侧耳细听她上楼的脚步。可是在门口停留了那么久,却始终不见她推门,忍不住就扬了声。  “嗯。”杜弱纤轻轻地推开了门,下意识地理了理云鬓,其实她的妆容一点都没有花。  “今天回来得很早。”风林微笑,看着她的面色,又问,“是遇上什么事了么?和山本共进晚餐,结果怎么样?”  “有三姐帮着转寰,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他还好……不像别的日本人……”杜弱纤想到那个醉了酒想要扑上台的日本人,便觉得那张嘴脸,分外的可怖。  “那就好。”风林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临到嘴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 想要对这段爱情说一声“再见”,可是又怎么舍得?看着她的修眉红唇,是往日一遍遍地曾经描摹过的。可是,不离开,又能怎么办?  “伤口怎么样?疼不疼?”杜弱纤伸出手来,“我帮你换药吧,如果感染了,就成大问题了。有好多药,只有日本人和租界才能买得到。”  “上海药品也很紧张么?”  “嗯,是的。西药尤其的紧张,一般药店都没有得售。”杜弱纤轻轻地解开了他的布衫,手指头迟疑了一下,咬着唇,才掀了下来。  伤口呈现出一正常的红色,杜弱纤皱着眉:“我这里的药毕竟少得可怜,罗大哥那里虽然可以设法,可偏没有合适的理由向他要。这样下去,真要感染了。”  “别担心,这个伤口不是很大……”风林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心里猛然的一甜,一伸手,就握住了她白藕似的胳膊。  四道目光交汇在空中的时候,都从彼此的眼里,读到了悲和欢的纠缠。  “弱纤……”恍惚里,风林柔声地喊,仿佛又回到了在北平小楼里最缱绻情浓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臆想,忽然神台一清,倏地就清醒了过来。  他这是想要做什么?  心渐渐地往下沉去,曾经想要把她禁锢在身边的愿望,让她吃了多少苦头?只有在独自从生死线上返回的时候,才真正地忏悔。  “风林……”杜弱纤的眼睛顿时有些湿润,她几乎以为又在不醒的梦里,一次又一次地轮回到那个场景。  “对不起,我唐突了。”风林颓然地放开了她的手,坦白地对上了她的眼。  可是立刻,他的心颤抖了一下。她的眸子里,装着的不知道是失望还是难堪,竟然盈盈然地漾满了水气,让他几乎想要把她拥进自己受伤的怀抱。  几乎费了所有的力气,才压下了这样的冲动。不敢再看杜弱纤的脸,只感觉到肩膊处微微一凉,她温柔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抚过了伤口的四周。  经过了简单的消毒,又用干净的纱布包扎了起来。  “你累了,睡吧……”风林哑着嗓子,挣扎出了几个句,便再也说不下去。  杜弱纤轻轻“嗯”了一声:“你先睡吧,我今天回来得早,照例是睡不着的。看着你睡着,我再走,好吗?”  “那……我们说说话……”风林也不想睡,他不知道这一次放手,再重见她会到什么时候?也许,那时候她已经成为罗太太,他与她的生命,再没有交集。  “你累吗?”她怀着希望,可是更关心他的伤势。  “不累,我白天睡了很久。”风林违心地说谎。虽然一直躺在床上,可是对于杜弱纤的挂念,让他没有一刻合上眼睛。  “好!”杜弱纤回答得很干脆,又忽然站了起来,“我把衣服换下来,家常的穿着舒服……”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14) 她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只有暗纹的银色绣花,素得让她整个人都显得雅洁淡净。/  她的长发披在了肩上,只发梢一点微鬈,就多了两分妩媚。  风林的心潮仍然起伏不停,她是他最珍爱的宝贝。然而,当他真正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却已经失去了守护她的资格。  “弱纤,告诉我你怎么来的上海吧!”风林的面容虽然淡,带着受伤后不正常的苍白,可是语气却柔软得像是初春开出的最娇嫩的一朵蓓蕾。  “我啊……”杜弱纤苦笑了一下,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怜惜,心也软了起来。  凝视着他的面容,沉静外表下,也许在为她伤感。垂下眸,眼睛里微微的湿润,被遮盖在了长长的睫羽之下。  仿佛经过了他的这一抹凝望,她就完成了自己生命的修炼。  风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脏,却有一圈又一圈的水纹,这样轻柔地漾开来。  “那时候,听到了你的消息,我……”她无语凝噎,竟是语不成声。  风林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手已经忍不住地伸了过来,像是梦里预演过千百回一样,自然而然地轻抚着她的长发。/  杜弱纤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她伤心欲绝的时光隧道,声音纵然经过了千锤百炼的压抑,仍然有一丝轻轻的波动。  “那时候,我翘首以盼,等着你带领剩余的碧水军回到保定。我很担心,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晚的眼皮总是跳个不停。虽然陈奕一再要我先睡下,还说少帅回来看到他没有照顾好我,一定会剥了他的皮!”  杜弱纤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才平静了下来,带着娇羞,微红泛上了脸颊。风林浮起一个温暖的微笑,手落下来,改握住了她纤细的腕骨。  “后来……”杜弱纤的语气停顿了一下,粉色一分分地褪了下去,感觉到风林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紧,才挤出一个微笑,继续说了下去。  “刘举山回来了,整个营地都灯火通明。我没有看到你,我想你不会在后面的,你总是会在第一个跑回来,抱住我,拥住我。可是我仍然不敢相信,想也不曾想,你一定率着大军在后面。我瞪着刘举山,根本不敢开口询问。我怕……我害怕一开口,就打破了美丽的童话,而我将是万劫不复。”  “我……”风林的声音微哑,“对不起。”  杜弱纤摇着头:“不,不关你的事,是那些日本人,是他们!”她激烈的控诉,似乎想把这些日子受过的苦,全都算到他们的头上。  “是,是日本人!”风林苦涩地说。如果不是他们,他和她怎么会远隔了千山万水?如果不是他们,他和她怎么会相视凝噎?  “他们——碧水军要开拔前往金陵,我……我不肯,我一定要去北平,至少我还想再看一看你,哪怕只是……”  哪怕只是冰冷的尸首,至少他还是他。  杜弱纤抬起头,痴痴地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得明明白白。  风林低喊了一声:“弱纤!”  这样的深情,他怎么能够不明白?  “你去了北平……”  杜弱纤低下头,咬着唇,才能继续这样的话题。  “是,陈奕不放心,一定要送我去。我就……我拗不过他,就让他送了。一路上,我就如行尸走肉一般,什么事都是陈奕替我打点。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找你,一定要找到你!”  “可是,你还是没有……”风林的心钝钝地痛着,虽然知道她为他的悲痛,可是听到她一字一泪地讲出来,他的泪仿佛也从心里汩汩地流了出来。  “我到了北平,陈奕也很焦急,把我先送回了家,嘱咐我等消息。我抱住了桂姨,号淘大哭,桂姨只是抱着我,陪着我哭,一边不断地叫着:‘苦命的小姐’!是啊,我真的苦命,在我以为幸福将要来到自己手里的时候,老天爷却只是同我开了一个玩笑,倏忽之间便收了回去。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抓住幸福的尾巴,你就已经……”  风林想像着她当初的悲痛,心底一颤,手就有了自己意志一般,把她的头轻轻地托了起来。  她的眼眸里,装盛了满溢的泪水,几乎只要一眨眼,就能烫着了她的颊。  “是我不好。”他的自责,是因为他曾经对她的折磨,他与她的幸福相守,竟然如此短暂。  眼睛微闭,热泪滚滚而下,沿着洗去了脂粉的脸颊,蜿蜒到了脖子里。风林手忙脚乱,直接拿袖子替她拭去了泪。  杜弱纤破涕为笑:“我有帕子,看你——”  这一声似嗔似怪的娇软,让风林凝住了自己的动作。看着她抽出手帕,拭干了眼泪,自己袖上的一点残痕,把她的伤心,传染给了他。  杜弱纤凝视着他的眼,很想在他的胸膛上痛快地把委屈都哭出来。哪怕只有一小会的暗泣,也是他的怀抱。  可是,她还是用一声轻叹,制止了自己的冲动。  “桂姨也早就得到了消息,原来,北平都传遍了,因此激起了学生们的义愤,游行几乎席卷了所有的大学,包括我以前读过的那一所……”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15) “你……”风林怜惜地看着她,却只说出来一个字,便无以为继。  他恨在她伤心欲绝的时候,他不在她的身边。可是如果他在她的身边,她就不会伤心欲绝。  “我只在每天在家里等你的消息,陈奕每天早出晚归,最终也只是证实了你的……你的……死讯。”她的声音微颤,似乎想到了那时暗无天日一般的心伤欲死。  “后来你就来上海了?一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 “还好,有桂姨帮衬着,我并不算苦。”杜弱纤浮起了一个微笑,“我本来不想离开北平,虽然动荡,可是毕竟是我们的家。我们……我一直都不会忘记,在那里度过的岁月。”  “我也不会。”风林低低地说着。  “后来,日本人动辄搜家,他们……”杜弱纤的身子忽然发起了抖,似乎想到了恐怖的一幕。  “桂姨劝我离开,我记起你说过的,要往上海来,所以就一路跟着那些学生潮涌出来的人往南边走。路上不断有日本人查哨,我都弄不懂,这到底是中国还是日本。”  风林浮起一个苦笑:“是啊,典型的鹊占鸠巢啊。”  “总之,我和桂姨一度走散了,我跟着那些女学生一路走,她们以为我也是,拉着我要参加抗日游行。前线下来的伤兵很多,护士严重缺乏,我和几个女学生一起自愿去救护伤员。”  “所以你就成了优秀的护士。”  “哪里能呢!”杜弱纤赧然,“我也不过是学着她们的样子,帮着包扎伤兵罢了。看了他们,对日本就更加的深恶痛绝了。”  “后来……你怎么……怎么会找到罗敏成的呢?”风林的语气里似乎透着紧张,杜弱纤定睛看他,脸色却很平静。  “我终于到了上海,那时候是孤身一人。跟我同行的女学生去了广州,我不肯再往南走,就留在了上海。那时候,身边什么东西都没有,只留下你送我的那颗戒指,始终贴身藏着,所幸一路都没有被搜去。”  “你把它变卖了吧?”风林叹息,“以后,我再送……”  他用一阵咳嗽,把自己的话掩饰了过去。以后,他以后还有机会再送一枚戒指吗?也许,她的手指上,该戴上的是罗敏成的。  “没有……我几次拿出来,都舍不得。那是你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怎么舍得把它送进当铺?”  风林感动地握住了她的手,这样的情意,他怎会不明白?  可是,他已经没有了同等回报的机会!  杜弱纤回握了他的手,又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之中。  “最后,有一个电影厂的导演找到了我,要我拍片子,还能提供住的地方。我那时实在已经走投无路,只能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跟着他去了。但是,他们男男女女的在一起,女演员要和男演员那样……那样子的亲昵,我不能接受。所以,我摇头说我干不成。我除了跟你……跟你那样亲密过,我不能接受跟别人这样,何况还要演给别人看!”  “嗯。”风林答应了一声,“我明白。”  “导演很失望,劝了我很久,我都固执地拒绝。他说我的声音很好听,叫我试着唱了一首歌,就是那部片子里唱的。”  “主题曲。”  “对,就是主题曲,他说唱的真好。于是他就介绍我到百乐门去唱歌,虽然卖唱也并不光彩,可是比起在片子里和男演员们那个,我觉得还能接受。”  风林含笑点头:“是。”  杜弱纤似乎得到了鼓励,继续说:“开始的时候,给的工钱并不高,但也足以让我糊口。我住在一间小木屋里,房租也不算高,至少生活没有问题,也就安心下来了。可是那个场合,总是鱼龙混杂的,我没法应付……那些找茬的主儿,几次不想干,又觉得除了唱歌,我养不活自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唱下去。”  想到杜弱纤吃的苦,风林说不出的怜惜:“苦了你,弱纤。”  杜弱纤摇了摇头:“有一回,一个醉了酒的客人,非要我陪着他喝酒不可。我不肯,经理说他是哪个帮派的头目,在上海滩没有几个人能惹。可是,你也知道,我不会喝酒的。我怕喝醉了被他们……被他们……”  她的脸红了起来,瞥见风林的眼睛柔和里带着的怜惜,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涩,竟是住了口出了半天的神。  风林没有催促,她的苦她的痛,他感同身受。恨自己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自己却不在她的身边。  杜弱纤恍然回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说着就想起了那会儿的事,又出了神。当时僵持得很厉害,我抿着唇就是不说话,他用手握住了我的肩,说要把我带走。我很害怕,可是看了看周围,又没有人敢惹,心时想着这一回,我大不了一头撞死在夜总会的柱子上。”  “不能!”风林忍不住急急地喊了一声,“不可以的,弱纤。”  “嗯,我只是想想罢了,事情急转直下。罗大哥就是在那时候进来的,他一下子架住了那个人的手臂,看着我微笑:我们又见面了,杜小姐。不知道怎么的,看到了他,我觉得心里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至少,他不会对我强来。”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16) “是,在某些方面,他也是骄傲的。”风林涩声说着,“后来,他有没有……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 杜弱纤的脸红了起来:“他对我很好,很好。他知道我心里……心里有你,从来不提什么非份的要求。我拒绝搬到罗公馆去,他就知道我的意思啦……”  虽然他希望杜弱纤跟着罗敏成,可是真正听到他和她之间清清白白,心里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扯紧的弦,忽地一松,一口气就轻轻松松地吐了出来。  “我不该这么问,其实我是……”风林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要表达什么,说的有点乱七八糟。  杜弱纤的脸上明显地显出失望的神气:“我明白,是我……我现在的身份,其实连罗大哥也配不上,多少好人家的女儿想要嫁作罗太太呢,何况是……是……你呢?”  风林愣了一愣,才回过神来:“不是的,弱纤,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因为……弱纤,你在我的心里,永远都是那样美好的,哪怕……哪怕……”  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哪怕你跟了罗敏成,在我的心里,永远也是那枝漂亮的红山茶,美丽而纯洁。”  杜弱纤眼睛一亮,双手已经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声音颤颤的:“真的吗?我真的还可以吗?我……我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我是卖唱的……”  风林用手掩住了她的嘴:“傻瓜,不许把自己说的那么不堪!你在我心里,一直如开始那样美好。:”  他们的开始,是美好的吗?杜弱纤怀疑地看着他一眼,想弄明白他的话究竟是真还是假。  他是说真的,灼灼的双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像从前那么明亮起来,天上最最耀眼的星辰,又怎么及得上他眼里的一点笑意?  就是这样的笑意,轻轻地温暖了她,把她从头到脚,都如同包裹在一个温暖的壳里。  “那……我们……”杜弱纤含着羞涩,怯怯地看着他,“我们可以和从前一样吗?”  风林在她的目光里,沉醉到不知今夕何夕。忽然地,他蓦然地惊醒,狼狈的情绪,立刻从心底深处涌了出来,渐渐地涌到了他的肌肤表层。  他的脸色一定变了,因为杜弱纤似乎吃了一惊,双唇微微开启,脸色一分分地变得苍白。  “我……我明白……我只是……”她咬着唇,几乎要哭了出来,“对不起,我只是以为,我只是奢望……我可能在做梦……”  “弱纤!”风林忽然地喊了她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嫌弃你,你想到哪里去了?”  杜弱纤的睫羽上,染了两颗晶莹,却只在眼眶里打着转,不肯滚落下来。她的眼里,有一种受了伤害的懊恼。  “没有吗?”她问,声音里带着抖颤,“我现在……你如果不能接受,我真的可以理解,我能够的,我一定能够的!”  她不知道是在说服风林,还是想要说服自己,一声接一声地说着,语速渐渐地快了起来。  风林心情复杂,不及思索的,就把那个还在颠三倒四不断翕动着嘴唇的脑袋,深深地嵌到了自己的胸膛上。  “傻瓜……你永远都不会变的,在我的心里,一直都那么的美好。我只是后悔,从前浪费了那么多的光阴。如果……如果我能够早些明白自己的心意,也许根本不会娶龙少君。”  杜弱纤呜咽出声,竟然一时不敢相信,世界原来还是那样的美好。  经过了歌舞场上的沉浮,风林,他并没有遗弃自己,他的胸膛,仍然是自己最安全的港湾!  “啊,你的伤口!”杜弱纤惊呼了一声,一挣而起的时候,却真的带动了风林的伤口,他皱着眉呲牙咧嘴。  “对不起,我真的很笨,什么事都做不好!”杜弱纤懊恼地说着,伸出手想要解开纱布,风林握住了她的手。  “我是骗你的呢,看你心不心疼我……”他柔声说。可是他额上刚刚冒出的细汗,让杜弱纤知道,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 “我看一下……”  风林把她重又揽回了自己的胸膛:“傻瓜,真的不痛。我是为你心痛,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原本你是不必要的。”  他的心里感慨万千,恨不能就此许下一生相守的诺言。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的战场里,硝烟会怎么样的弥漫,他不允许让杜弱纤再一次地卷入。  这一场战争,他可以预见得到必然是旷日持久的。“西安事变”以后,举国上下都掀起了抗日的热潮,长久的内斗局面,终于在外患到来时,改观了。  那一次的经历,他记忆犹新,留在脑海里,是一段最深的伤痛。他怕自己会永远长眠在他深深热爱的土地上,留给杜弱纤一辈子的伤。  也许,在他离开的时候,再告诉杜弱纤吧!看着她满足地微闭双眼,心里又悲又喜,又甜又苦,百味陈杂。  就让他再自私一回,偷取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幸福吧……闭上眼,他把杜弱纤紧紧地拥在了怀抱里,手指摩挲过她的长发,一段段战栗,在指间轻轻呻吟。  婉转的缠绵,在两个人的心中点燃。这一刻,互相紧紧地拥着,再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无声更感到销-魂。  杜弱纤的泪,顺着眼角落到了脖子里,暖暖的,仿佛还带着甜意。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17) “啊,你还受着伤,我不能这样的!”杜弱纤惊叫了一声,直起了身子,“等你大好了,我们……”  她的脸红红的,仿佛是把那西天最灿烂的红霞,都扯了一块到她的颊上。这样的神色,有多么久没有看到了?  风林感慨着,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对不起,弱纤,我要去北平的……”  杜弱纤黯然了一下,立刻又振作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接了口:“啊,是的……是的,你要去北平的,我和你一起去!”  “不能,我不能带你去。”  杜弱纤执拗地看着他的眼睛:“我要跟着你去北平,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几不可闻。可是风林却仿佛听到了惊雷在他的耳畔响起一样,立刻有什么模糊了他的双眼。  害羞的弱纤啊,能够鼓起勇气说出来这样一番话,已经算得上是她最最露骨的情话了。还有什么,比这个能够更好地抚慰自己的伤口?  依稀仿佛,身上的伤口都已经不存在似的,他又觉得浑身都充满了无穷的活力。原来,来自杜弱纤的坚贞,是一剂最好的良药。  他仰首望天,感谢上天又一次慷慨的赐予。  “弱纤,我明白。/可是你也知道,北平现在的局势很微妙。”  杜弱纤立刻失望地“噢”了一声:“我知道,龙家跟日本人走得很近,最近……最近一次的学生运动,就是借助了龙家的势力,瓦解得很轻易。学生们说到龙家,都愤愤地骂他们是……”  “我知道,骂他们是走狗。”风林苦笑。  “龙少君已经嫁给你了,应该不算是龙家的人了嘛!”杜弱纤急忙替他分辩,虽然那个名字现在提起,还会在心上划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 风林看着她微微含笑:“她也是龙家的一分子,她跟日本人……走得也不远。我明白的……”  “啊……我……”杜弱纤有些无以为继,低下了头。  “到了北平,我要……”他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冷意,让杜弱纤不自在地打了一个寒噤。  “哎呀,现在都十二点钟了,你是伤病员啊,我怎么能够拖着你这么久?”杜弱纤惊呼了一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神色,“你……你睡吧!”  她的语气里分明有着恋恋不舍的情致,风林叹息了一声,一伸手,就握住了她的腕骨。  “我不累,你倒是要好好去睡一觉了,每天这样……你的身子一直都不太好,怎么受得了啊!”  他的怜惜,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房。那些苦,那些痛,这一刻便灰飞烟灭,消散到了空气里。  “我已经好得多了呢,现在没病没痛的……你睡吧,我去隔壁……”杜弱纤站了起来,眼睛却仍然痴痴地看着他,唇畔那个如梦似幻般的笑容,显示了她的心情多么愉快。  “好。”风林干脆地回答了一个字。  杜弱纤显然有些失望,她其实是希望他留着她,重温旧梦的。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来,仍然柔声地说了一句:“好的,晚安。”  “晚安。”风林看着她的背影,在门被合上的那一刻,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到了空中,张唇欲喊,好不容易才按捺了下来。  他不能和她那么亲昵!  他是怎么了,明明知道的,现在越是情浓,到分手的时候,越是痛苦!他决定了要放走杜弱纤,可是为什么她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眼眸深处的时候,就忍不住要把她紧紧地拥在自己的身边。拥有她,是一个太过执著的念头。  杜弱纤回了客房,换上了睡衣,却一点都没有睡意。唇畔的那个笑意,漾得越来越深,一圈又一圈,漾得整个房间都琳琳琅琅。往日灰败的颜色,在今天都亮丽了起来。甚至连那抹窗纱的浅灰,都似乎染上了鲜艳的底色。  刚刚抚过风林唇畔的手指,似乎还带着滚烫的热度。她轻轻地把她放在自己的唇畔,声线柔和:“风林,我一直爱着你的呢……真好,终于又回来了。”  风林的气息,是她最沉醉的部分……  带着迷蒙的微笑入睡,是经年的生离死别以来,从没有过的好睡。  那些每一夜都在梦里纠缠着她的惨死场景,今天晚上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来搅她的好梦。她的梦,从此只剩下了鸟语花香,浓情蜜意。 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窗幔的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床上。  急忙惊跳起来,看了看包里的一块表,原来才只有九点钟。心还“扑扑”地跳着,想着昨夜的那一番温存,周身都热了起来。  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吃吃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烫意还没有褪下去,一转身就躺了下去。  可是哪里还能睡得着?和风林相拥的狂喜,点燃了她心底的那根火炬,熊熊的烈火,如火如荼般地烧了起来。  翻了两个身,唇角还是勾着的。终于坐了起来穿衣,起了床走到风林的门口,推开门缝悄悄地往里看了一看,风林的眼睛正好瞟了过来,立刻让她手足无措。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18) “弱纤……”风林遥遥地低喊,声音只是勉强能让她听得到,却泛着缠绵的韵致。  “嗯。”杜弱纤悄悄地浮起了笑容,如梦似幻一般,那个神情说不出的可爱,“早上好。昨天……昨天睡的好吗?”  风林微笑:“很好,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睡过一觉了。现在我觉得浑身是劲,我想用不了几天就能行走如常了。”  杜弱纤连忙走了进去:“哪有那么快!”  “我走给你看……”风林说着掀开了被子,翻了身坐起来,慌得杜弱纤急忙把他按住。  “不要,你好好地养伤,不许下地!”  风林没有再动,握住了她的手:“弱纤,不要那么紧张,真的没事的。我刚才已经自己下来走了……”  “那怎么了?没有人在你的身边,万一跌到了怎么办?”杜弱纤慌里慌张地说着,嘴唇噘了起来。风林看着她的表情,分明还是个小女孩的模样,心里怜惜,把她的手指凑到了自己的唇边,不及细想,就落下了一个轻吻。  杜弱纤整个人都呆住了,泪意朦胧了双眼。她拼命地咬着唇,克制着自己不哭出声来,直到风林的手指轻轻抚上了她的唇瓣。  “风林……”她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 时光的脚步,在这一刻停留下来。窗边的阳光,透过了树叶洒落在身上。这样的情景,几疑是梦。  再没有想到,她以为只能在梦中相见的人儿,会再一次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以为他们之间隔着万丈深的鸿沟,在辗转反侧的时候,一千次的后悔自己走上了卖唱这条路。可是,他竟然没有因此而轻视她,他竟然还是那样的温柔!  “吃过早饭了吗?”风林用手抚过她还不及挽起的长发。  “啊,我……我下楼去端早饭来……”杜弱纤直起身子,心虚地吐了吐舌头。  如逃难一般地匆匆走到楼下,脸还是滚烫的,费了好大的劲,才收住了唇畔的笑意。  “小姐……电话!”桂姨似乎有些呆呆地,拿着听筒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杜弱纤奇怪地问:“怎么了,桂姨?”  “三小姐……她……”桂姨似乎还呆愣愣的,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  “她怎么了?”杜弱纤奇怪地一边问,一边拿起了听筒,“是三姐打来的?”  桂姨却忽然地抹起了眼泪,看得杜弱纤一头雾水,只能狐疑“喂”了一声。  然而,电话不是刘佩芝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正是罗敏成的声音。  “弱纤,刘三小姐昨天在百乐门被枪杀了……”  “什么?”杜弱纤一时没有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木木地反问了一句。  “刘三被枪杀了……你看今天的报纸。”罗敏成沉稳地又说了一句,“我马上过来,你在家里等我。”  话筒从手里掉落下来,杜弱纤还傻傻地站着,机械地摇着头:“不可能,怎么可能呢?昨天我回家的时候,她还好好地跟我说再见。”  桂姨叹了口气:“小姐,三小姐的事,你……等罗先生来了再说,你不要急啊,也许不一定是真的呢!”  可是,罗敏成怎么会骗她呢?  然而她希望他这一次是骗她的。  忽然醒悟过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冲去。桂姨急忙紧跑了两步,一把扶住了她:“小姐,你要做什么?吩咐一声就是了,小心跌了跤。”  “报纸,今天的报纸!”杜弱纤果然已经跌到了地上,眼睛还看着门口。  “我去拿来,你坐着。”桂姨急忙把她扶起来,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自己开了门到院子里捡起了当天的报纸。  杜弱纤的手抖了半天,才把报纸展开,头版头条,就是刘佩芝盛妆的照片,笑意盈盈地似乎正在和杜弱纤打招呼。  那些文字,似乎在跳跃着,不让她看清楚。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竟连大概的意思都没有看清楚,桂姨在一边搓着手问:“小姐,上面讲的是什么?”  杜弱纤觉得自己呼吸困难,解开了旗袍的一个扣子,深呼吸了两口,才又从头看了一遍。  想急急地一下子看到结尾,似乎是走马观花地看完了,一个个方块字在脑海里都过了一遍,偏偏还是没有明白上面的意思。  “小姐?”桂姨对刘佩芝也很有好感,这时急着要问情况。  杜弱纤一阵头晕目眩,急忙一只手扶住了沙发的扶手,一只手拿着报纸,一个一个字地又从头看起。  “百乐门枪杀案,红舞女倒血泊”!  标题触目惊心,及至看清了内容,杜弱纤几乎要晕过去。  当时,刘佩芝正拿着皮包站起来,对着刚刚进来的实业银行总经理招手。忽然连着三枪,一枪击中颈部,一枪击中臂膀,一枪击中腰腹。  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刘佩芝就咽了气。  三枪……那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妆容整齐,气度不凡,却横死在百乐门的舞厅里!  “三姐她……她真的死了……”报纸从她的手里掉落下来,她的眼眶里竟然流不出眼泪来。那样鲜活的一条生命,昨天还热心地陪着她去赴山本的约会。 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1) 门铃响的时候,杜弱纤没有等桂姨反应过来,就从沙发上跳起来扑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果然是一身灰色长衫的罗敏成。  “罗大哥……罗大哥……”杜弱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姐她……不是真的,罗大哥,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 她比罗敏成要矮上半个头,这时微微仰起了脸,阳光照在她的眼睑,射出了两滴晶莹。她惶然的眼神,让他心痛到无以复加。  不假思索地伸出了手臂,把她拥进了自己怀里。  “弱纤,刘三她……真的去了。”  “不会的,不会的!”杜弱纤挣脱了他的怀抱,往后踉跄了一步,“昨天,她还那样笑意吟吟地陪着我去吃晚饭。我走的时候,她……她还对我笑着,要等她的经理过来接。我……我不能相信,怎么可能!”  罗敏成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是真的,弱纤。刘三她身中三枪,到了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 “我……要去看她。”杜弱纤哽咽着央求。  罗敏成迟疑着:“医院已经把她放进了太平间……” 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答应山本的约会,三姐也不会陪着我去赴约,更不会在舞厅里被枪杀!我……”  “不许自责,其实刘三被枪杀,并不是偶然的。”  杜弱纤的泪沿着腮滚落下来,只是摇着头不说话。  “弱纤,不许再这样把所有的一切都怪到自己的头上,那不是你的错,知道吗?绝不是你的错!”  “是我的……”  罗敏成放大的声音,对着她吼:“不,这不是你的错。在刘三被枪杀之前两个小时,仙乐舞宫也发生一起枪击事件!这两件事都不是偶然,虽然现在还没有查出来刘三是因为什么被枪杀,但绝对不会因为是你!”  杜弱纤泪眼朦胧,看着他凛然的样子,只是流着泪摇头。  “我会查出来的!”  “一定要查出来,三姐死得好冤!”  “好,我担心你今天还要去百乐门,所以特意过来看你。在家里好生歇着,我会帮你把刘三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 “我去看看她,好吗?毕竟,我也算和她姐妹一场,她……她对我那么好,帮了我很多忙的。”  罗敏成沉吟了一下,看着杜弱纤哀恳的双眸,毕竟没能硬下心肠拒绝。  杜弱纤拿着手帕,罗敏成接了过来,杜弱纤正要询问,他已经拿着帕子,替她细细地试去了眼泪。他的动作那么自然,好像已经做过了千百遍似的。  “我陪你去楼上换衣服。”罗敏成怜惜地看着她。  杜弱纤立刻吃了一惊,要是被他发现了风林,后果难料。因此连忙把他推倒在沙发上:“不用,我一会儿就下来,又不去唱歌,不化妆的,只换一件衣服就来。”  罗敏成以为她怕难为情,也不再强求,依言坐在沙发上等候。  杜弱纤匆匆忙忙地上了楼,路过房门口,迟疑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 风林正一脸的沉思,在想着什么。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意味。杜弱纤哽咽了一声:“风林……三姐她……我回来跟你说,我要去看她。”  她怕自己忍不住放声大哭,不敢再说话,从柜子里拿了一件素白的旗袍,头发只用一根发簪固定,眼睛里分明含着泪光。  “刘三怎么了?”  虽然不知道刘三怎么从北平来到了上海,但可以相见的,两个女人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友谊必然比在北平的时候更亲厚。  “她……”杜弱纤的嘴唇哆嗦着,却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我先去看她……”  不敢再听风林的回答,杜弱纤落荒而逃,冲到罗敏成的面前时,脸上犹带着泪花。  “别哭了,不然,我就不带你去看她……”  杜弱纤拿出手帕胡乱地擦了一下:“我不哭,我们走吧。”  罗敏成扶着她上了汽车,坐在了她的身边。杜弱纤咬着唇,拼命地忍住一声呜咽。罗敏成看着她,懊恼自己一大早就把消息告诉了她。  “弱纤,你哭吧,好好哭一场吧,你这样子,我看了更难受……”  头一次知道,原来不哭会比哭还伤心的。  杜弱纤却反而不肯哭出来,只是摇头。  “弱纤……”罗敏成担忧地看着她,“别伤心了,如果刘三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为她这样的伤心。她一直都希望你开开心心的,她常常说,她的一生已经毁了。希望你……”  杜弱纤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一颗颗地掉了下来,睁着泪眼看他:“罗大哥!”  罗敏成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肩:“哭出来吧,我知道你伤心难过,就好好地哭了一场,到了医院不要再哭好不好?”  杜弱纤不及细想他话里的含义,只知道悲从中来,忍不住真的在他的肩上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想着在北平的时候,刘三就对自己诸多照顾。她在龙少君只手遮天的时候,仗义执言,始终站在自己的身边。  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2) 她们友谊的真正发展,却是到了上海。/*  两个女人同病相怜,在互相安慰中增添了彼此的情谊,几乎真的如手足一般。她一直希望杜弱纤能够光明正大地嫁给罗敏成,从此生活安定,不要再受苦。如果她知道风林还活着,不知道会不会欣喜若狂,立刻开一瓶白兰地庆贺。  可惜,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 这样一想,那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 “看着她,可不许再哭了。”罗敏成玩笑似地拍了拍她的肩,“她不希望这样的。”  “嗯。”杜弱纤感觉到汽车已经停了下来,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靠在罗敏成的肩上,这样亲昵的姿态,还是他与她相识以来的第一次,有个忍不住红了起来。  医院的太平间,在地下室里。在楼梯口,就觉得有一阵阴风吹来,直吹得背脊都发了凉。  “还是……别下去了……”罗敏成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冰凉。  “不,我要去的,我要去看三姐。”说着,话音便颤了起来。也许没有人会知道,刘佩芝对于自己的意义,那是漂浮在海洋里的一段木头,被她紧紧地抓住便不肯放弃。  “你的手,真冰。”罗敏成用他的大手,把她的小手紧紧地握在手心。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顿时让杜弱纤心里一定,咬着唇走下了台阶。  太平间空荡荡的,带着一种阴碜碜的意味,让人心里发毛。杜弱纤咬着唇,一步一步地挨到了那间新停的尸体边。  模样猥琐的看尸老头对着罗敏成点头哈腰,伸手要揭过白布,杜弱纤连忙轻喝了一声:“我来!”  她的手,虚虚地悬在白布上面,久久不敢落下。  “我来吧!”罗敏成怜惜地叹了一声,伸出了手,把白布从头顶揭开。  刘佩芝的脸上含着浅浅的笑意,竟然像是深睡不醒一般。面目仍然栩栩如生,杜弱纤几乎以为这只是她开的一个玩笑,下一秒,就会忽然坐起来。  “什么时候把她……我要把她带回去……”杜弱纤的手,轻轻抚上了刘佩芝阖着的眼皮,颤声要求。  “她的经理会给她布置一个灵堂,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吊唁。”罗敏成脸容沉着,“现在我们先上去。”  杜弱纤看着他把白布仍然罩住了刘佩芝,发出一声悲鸣:“三姐!”  “别伤心了,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我让鼎成去查了刘三的死因,也许他这时候应该有回音了,你跟我回罗公馆。”  杜弱纤啜泣地点头,由着他半拖半抱地把自己弄到了汽车上。所有的悲哀,随着刘佩芝的离世,猛然间爆发了出来,杜弱纤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承受。  罗鼎成忽然从另一辆汽车里跳下来,罗敏成连忙示意司机停车,让罗鼎成上了车才开动。  “大哥,查明白了。”  杜弱纤忽然精神一振,双眼灼灼地看向罗鼎成。  “是……日本人下的手!”  “日本人!”杜弱纤惊愕地叫了起来,“三姐她……她和日本人有什么冲突?她又不是地下党,也没有对日本人有什么过激的言论啊!”  “她两度拒绝日本人的邀舞,而且她的相好宋哲伦,公开和日本银行作对。”  “宋哲伦?”  “就是实业银行的总经理,那天到舞厅来接刘三小姐的。”罗鼎成素来对刘佩芝没有什么好感,这时候却对她肃然起敬,“日本人想来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于是拿了刘三小姐开刀。”  “仙舞宫的那一起……”  “也是日本人干的!”罗鼎成愤愤不平,“大哥,你总说要和日本人和平相处,可是你看看,咱们被日本人欺负成什么样子了!大哥,难道咱们五尺男儿,竟然连一个弱女子都不如吗?刘三小姐可以拒绝和日本人跳舞,咱们为什么还要和日本人敷衍?”  “鼎成!”罗敏成大声喝止。  “大哥,我一定要说,你让我说!”罗鼎成激动得双目泛红,“如今全民抗日,咱们不能再和日本人在一起了!我不想到了地下,没有面目对着列祖列宗。也不想活着的时候,就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汉奸!”  罗敏成看向杜弱纤,她已经收住了泪,目光里含着明显的仇恨:“是,我们不能被人指着背梁骂!”  “大哥,他们连刘三小姐这样的女人都要下手,连开了三枪啊!”罗鼎成的眼圈也红了起来,“往常我对她多有不敬,现在想来……实在后悔。我竟然不知道……她是一个这样血性的女子,比起男人们来,毫不逊色。”  杜弱纤把脸偏向了街边:“她若是知道,一定会很高兴。她一直很喜欢你,总说你的骨子里有血性,像个真正的男人!”  罗鼎成神色黯然,激愤地舞起了一个拳头:“大哥,我不管你怎么想,但要我往后还和日本人敷衍,我做不到!”  罗敏成沉下了脸:“胡闹!你只知徒逞血气之勇,可知道我们在暗中帮助抗日,效果更大?”  杜弱纤和罗鼎成都是一脸惊喜地看向他:“大哥,你真的下定决心了?”  罗敏成无奈地苦笑:“若我不肯,怕是要失去你们两个了!”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3) 杜弱纤没有留在罗公馆吃饭,借口桂姨今天特意要做几道自己喜欢吃的菜,婉拒了罗敏成的挽留,执意地走了。  罗敏成只得吩咐了司机送她回去,杜弱纤泪痕宛在,虽然净过了面,可是眼圈仍然红红的。罗鼎成不放心,丢下了一句“我去送弱纤”,就追了出来。  “我没事的,你放心吧。”杜弱纤过意不去,“你和罗大哥还有很多事要办,三姐死得那么惨,总要想法子替她报仇。”  一语未竟,眼泪又忍不住要落下来。急忙抬起头,借着刺目的正午阳光,把泪意给生生地逼了回去。  “别伤心,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为她报仇。”罗鼎成挥了挥手,仍然情绪高涨。  “嗯,你……你会为他报仇的,是吗?”杜弱纤双目含泪,带着希冀,“三姐她,是很好的人,从北平到上海,一直都很照顾我。”  “当然!”罗鼎成铿锵有力地说,“明天,我来接你一起去给她吊唁,听说宋哲伦坚持要把刘三小姐的灵堂设在家里,和他的太太大吵了一架。”  杜弱纤对别人的家务事并没有兴趣,仍然想着她微微含笑却没有血色的脸,心里刺痛,眼睛又酸涩了起来。  刚打开门,桂姨就迎了出来:“三小姐究竟怎么了?”  杜弱纤打发走了罗鼎成,看着桂姨忍着眼泪的模样,终于又呜咽了起来:“三姐是真的死了,我瞧着她的模样,真像睡着了似的。/”  桂姨拿着围裙抹泪,转身朝厨房走去:“我去端饭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 “我端上去和少帅一起吃吧。”杜弱纤勉强地收住了泪,一边帮着把菜装盘,一边劝慰,“桂姨,你也不要再伤心了,罗大哥和鼎成都说,一定会为三姐报仇的。这些日本人,难道把我们中国都当成了他们家的后花园么?”  桂姨迟疑了一下:“我买菜的时候,听说还有个地方,也杀了什么人。”  “都是日本人弄的!”杜弱纤恨恨地说,“桂姨,你自己也吃吧,我和少帅一起吃,今天也不去百乐门了,没有心思。”  “好的。”桂姨替她把汤盛了放在托盘里,迟疑了一下才说,“小姐,原本我也不该多嘴,只是如今先生既然回来,那百乐门,小姐不去也罢。”  杜弱纤顿住了脚步:“怎么……少帅他说什么了吗?”  “他倒没有说什么,只是刚刚我端茶上去的时候,少帅站在窗口发呆,似乎……”  “我上去看下他。”杜弱纤匆忙端了饭菜上楼,用脚推开了房门,看到风林果然已经起了床,正坐在她的梳妆台前看一本书。  “弱纤,你回来了。”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 杜弱纤松了口气,一边把托盘放好,一边嗔怪:“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多躺着的吗?你这样……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  风林笑了笑:“已经好了,你看,我自己能走了,在床上躺得腰酸背痛,难受得紧。”  杜弱纤看他面庞,隐隐有了血色,这才放下了心,递了一碗饭给他:“吃饭吧,我陪你。”  风林接了过来,看着她的脸问:“弱纤,你是不是受了欺负?”  “没有啊,有罗大哥罩着,这个上海滩敢欺负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杜弱纤含糊地开着玩笑,自己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 “刘三她怎么了,还好吧?”  杜弱纤不答,端着饭碗猛扒饭。  “吃菜啊……”风林挟了一筷云丝卷到她的饭碗上,“怎么了?”  杜弱纤放下了饭碗,抽出了手帕抹眼泪。  “怎么了?她一向混得如鱼得水,还会有什么事?”风林隐约感到不安,故意开了一句玩笑。  “她死了……”杜弱纤眼眶含泪,“被枪杀的,昨天夜里,在百乐门。”  风林的筷子停顿了下来:“为什么?”  杜弱纤粗略地把经过讲了一遍,看着风林又落下泪来:“我总是想起在北平的那时候,她不顾龙家的势大,公然支持我,这样的胆识……她对我一直都很好,可是我想要回报她,却已经没有了机会。”  “她待人一向豪爽……如果生活在古代,一定是喜欢打抱不平的侠女。”风林勉强开了一句玩笑,又沉吟了起来,“是日本人干的,是么?”  “是。”  “放心吧,这笔血债,总要讨它回来!”风林的眼中厉茫微闪,语气坚定,让杜弱纤相信,刘佩芝的债,风林一定会替她讨。  宋哲伦替刘佩芝摆设的灵堂,就在宋公馆里。  杜弱纤倒不知道,刘佩芝在生前不能踏入宋家一步,死后却备极荣宠,堂而皇之地进驻了宋公馆。  宋太太是宋哲伦青梅竹马的总角之交,已经微微地发了福。她对于家里设下刘佩芝的灵堂,大为不满,只到前面来露了个面,便仍回了房间,托言身子不舒服,也不招待客人。  碍于宋哲伦的面子,前来吊唁的人也很识相,来了就走,绝不多留。  罗敏成兄弟和杜弱纤到的时候,已经不算太早,本来要走的几个人看到了他们,立刻又住了脚步。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4) 罗敏成前来吊唁,不啻是公然和日本人划清了界线,所以留下的几个人有的激动,有的惴惴。  刘佩芝的死因,虽然报纸上语焉不详,但大家心里都心照不宣。  宋哲伦燃起了三支香,递给杜弱纤。  眼泪立刻又涌了出来,杜弱纤哽咽着叫了一声“三姐!”  她的照片,是生前送给宋哲伦的一张小照,难得上身的素色旗袍,头发挽着一个端庄的髻,少了几分艳丽,却是浅浅地笑着,眼睛里有着淡淡辗过的幸福痕迹。  她是真心爱着宋哲伦的吧?杜弱纤模糊地想。  可是好不容易手里握住了幸福,却被日本人打断了美丽的梦境。刘佩芝的一生,虽然表面风光无限,却一直在追求着平凡人的幸福。  “请节哀。”宋哲伦怜惜地说了一句,把吊唁人和被吊唁人的位置,一下子倒了过来。罗敏成轻轻拍了拍杜弱纤的肩:“说好了不再哭泣,血债要用血来还的。”  杜弱纤立刻收住了泪,对着宋哲伦同样的鞠躬如仪:“请节哀。”  可是他们心里的哀伤,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不绝地流淌着。也许要时光的巨轮,在这个城市的上空一遍又一遍地辗过,才能渐渐地淡化。  罗敏成低声安慰:“我们用更多的精力,去替刘三报仇。”  杜弱纤回握了他的手:“好,三姐一定很开心。”  罗鼎成一直默默地站在他们的身后,这时候却从宋哲伦手里接过了清香,很郑重地对着刘佩芝的遗像鞠了三个深深的躬。  罗家兄弟送着杜弱纤回去,看着她的眼圈仍然是红红的。  “弱纤,不要再想着刘三了,我们一定会替她报仇的。”罗敏成心生不忍,脚站在车旁,一步都移动不开。  “是啊,弱纤,哥哥已经决定把最近的那批药品,改供应给抗日的地下党了,他们的药品严重缺乏。”罗鼎成也插嘴。  罗敏成皱眉:“鼎成!”  罗鼎成吐了吐舌头:“只是对弱纤说而已,放心吧,大哥,我不会对别人说的。我现在不会那么冲动了,我们不公开和日本人作对,这样起的作用会更大!”  杜弱纤欣慰地笑了:“谢谢你,罗大哥,还有——鼎成。”  “和我们兄弟,还说什么客气话!”罗敏成叹息了一声,“进去吧,我去处理那批药品,要做得安全,避过日本人的眼线。”  “嗯!”杜弱纤点了点头,才返身往门里走。  “弱纤!”刚把大门阖上,杜弱纤就听到了风林的声音。仰起头,他正站在楼梯的顶端,穿着前几天她新买的一套西式服装,愈加的显得玉树临风。  “怎么起来了?”杜弱纤不及换下高跟鞋,几步冲到了楼梯口。风林看得大皱其眉:“小心一点,别摔跤了。”  一语未落,杜弱纤果然差点跌了一跤,风林神色焦急,走下了几阶。  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杜弱纤扶着楼梯的扶手,又急走了几步:“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到处跑呢?”  “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你看!”风林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松了口气。  “可是,还要好好休养啊!”杜弱纤自然而然地扶住了他,“虽然一天比一天好,也不能太大意了。”  “是,大夫。”风林开了一句玩笑,有意不去询问刘佩芝的葬礼。  杜弱纤轻嗔薄怨地斜斜睨他一眼,小心地扶着他走回了房间。  “罗大哥已经决定转向抗日了,三姐若是地下有知,一定很开心。”杜弱纤扶着他在床上坐下,忽然开了口。  听到罗敏成的名字,风林刚刚浮起的旖旎情思,一下子都消散了开去。 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过两天,我要回北平了。”  仿佛是一个惊雷,杜弱纤急急地阻拦:“不成,你伤还没有好呢!”  “再有两天,就好得差不多了。弱纤,我知道你对我还……可是,我……”风林想要劝她接受罗敏成,可是理智在对着她的时候,却一下子土崩瓦解,再也说不出来。  “我不管,我不许你走!”杜弱纤难得地强硬一回,眼睛里仍然带着哀求。  “弱纤,你看看,连罗敏成都积极抗日了,我早去一天,抗日的力量就早大一分,这是民族国家的大义。”  说到了“大义”,杜弱纤再没有反对的理由,勉强地答应:“那好吧,我陪你去……”  “不行!”风林连忙反对,“这一路上不知要吃多少苦,你怎么能去?万一被日本人截着怎么办?”  “我不怕!”杜弱纤固执地仰起脸,“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的。”  风林心里一热,握着了她的手,脱口就要说一个“好”字。话到嘴边,在舌尖上滚了两滚,终于还是颓然地咽了下去。  “让我陪你一起去,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杜弱纤蹲在他的膝前,头轻轻地靠着他的膝盖,滚烫的泪珠沿着腮落下,“不要再和你分开……”  仿佛有一支明烛,在柔软的心房里款款地摇曳,风林心情复杂,揽过了她的脑袋,俯身拥住。  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5) “弱纤……”他喃喃地低语,带着低徊的婉转,显示出了他心里的万般柔情。  “风林!”杜弱纤答应了一声,只觉得什么苦都可以捱得过,只要他和她携着手。  “战场上,瞬息万变,不知道下一刻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我都不敢保证……。弱纤,你留在上海,我给你留几根金条……”  杜弱纤愤怒地仰起头,眼睛里跳跃着火焰:“我要你的钱……我要你的……”  “不是的,弱纤,我不是那个意思。”风林知道她误会了,“我是舍不得你跟去受苦,一路上要吃的苦……”  “我又不是没吃过,本来就是从北平到上海来的呀!”杜弱纤急急地表白。  “我知道,我知道。”风林看她神色惶急,忍不住安慰,“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我把金条留给你,是怕你……”  杜弱纤的脸上滑过一抹落寞:“我明白,我不会再去百乐门唱歌的了。”  她受伤的表情,让风林的心脏狠狠地被撞了一下:“不是这样的,弱纤。我不是不要你去唱歌,只是刚刚发生了枪杀案,那里不安全,我才……”  杜弱纤松了口气,露出一抹浅笑:“我才不用你留什么给我呢,我如今也积蓄了不少。其实,你来了……看到你……我就不想去唱歌了。如果知道你还活着,我不会沦落到歌舞厅去的。”  “弱纤!”风林托起了她小巧精致的下巴,很认真地说,“我不是因为你唱歌,才不要你跟去的。你这么的好,这么的纯,什么环境都改变不了。”  “那么,让我跟你去北平!”杜弱纤执拗地看着他,再一次要求。  “一路上的苦你自然捱得过,我相信的。可是你想过没有,被日本人发现了踪迹,那可就不是苦了。”  杜弱纤脸上放光,热切地握住了他的手:“你一个人走,太惹人注目。我跟着你一起走,反倒更可以掩人耳目啊!对,我们扮作夫妻……”  说到“夫妻”两个字,杜弱纤忽然黯然了一下,勾下了头。  “弱纤……”风林心情复杂,他想让她留在上海,有罗敏成看顾,至少比跟了自己强。可是看到她黯然的神色,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等我回了北平,就登报和龙少君脱离关系。”  “啊?”杜弱纤的嘴大张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也不知道是狂喜,还是期待。  他说要和龙少君……离婚?新式的名词应该是叫这个的吧?  心如小鹿般地狂跳了起来,上帝的马车,竟然走得并不遥远,幸福仿佛已经可以触摸得到,却始终不敢相信。  “弱纤,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龙家和日本人勾结,龙少君本人又和日本的官太太们打得炎热,我当然不能和她在一起。”  “哦。”杜弱纤失望地答应了一声,字句好像变得十分困难,“那你……你要娶谁了呢?”  风林看着她的脸色,刚刚还熠熠生辉的眼眸,在瞬间黯淡了下来,心里一阵阵地抽痛。  “我现在……谁也不能娶,娶了谁就是害了谁。战场上马革裹尸,日本人的战火烧到了家门口,我怕……我不能连累了你啊,弱纤!”  他的解释越来越无力,最终仍是拥住了杜弱纤,发出一声低喊。  “我才不怕连累呢!”杜弱纤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你以前都从来没有嫌我连累,我一直都在连累你的。”  是吗?  风林拥住了她,他对她做出了那么过份的事,可是她却仍然对自己情深一往。这样的杜弱纤,让他怎么能够放手?  可是,不放手,他又怎么能够再一次把她带入烽火四起的战场?  如果说上一次是激战,那么往后就是无数场的血战。他没有把握把自己的生命带回来,又怎么能够拖累了她一辈子呢?  她还那么年轻,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她嫁给程见放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姑娘,却承受了自己一次又一次折磨。如今,也才不过十八岁,花一样的年货啊!  “我们可以像一对夫妻一样,这样对付日本人最有效了。”杜弱纤笑吟吟地开始描摹遥远的景观,风林却是喉头微哽,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心痛如铰。  “如果有一天,我长眠在战场上,你……你可怎么办呢?”风林叹息着,终于说出了自己最深的担忧。  杜弱纤的手伸了出来,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 她的手,温暖而微带着凉意,柔软的情怀,却这样丝丝缕缕地从手指缝里透了出来,顺着他的经络,直达心底深处。  “我也不怕!”她的回答,低徊婉转,却又坚定无比。  这一刻,他仿佛勇气倍增。他的手指,可以指向那不断翻滚着涌向天边的排浪;他的手掌,可以托住那纵横恣肆的大海……  “弱纤,你这个傻瓜!”他低低地喊了一声,把她一下子拥紧到了自己的胸口。那颗跳跃着美丽节奏的心脏,完完全全地为她开放。  杜弱纤眉开眼笑,眼睛里闪烁着点点火焰,手臂勾上了他的颈子。有多么久,他们没有再这样的亲近过了?  风林的眸子濡湿了,四目相对,时光在这一刻完全停滞。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6) 第二天,杜弱纤哼着歌,开始打点行装。风林看着她像一只穿花的蝴蝶,在房间里轻盈地奔走,连窗口射下的阳光,都轻盈起来了似的。  他想要插一下手,却被杜弱纤巧笑嫣然地阻止:“你伤还没好呢!我自己可以的,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只要带一个小包裹就可以了。当然,还要带着纱布,路上还要换药呢!”  风林看着她步履轻快,一会儿翻这个柜,一会儿倒那个箱,忙得不亦乐乎。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额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  “休息一下,又不是马上要走的。”风林忍不住走到了她的身边,却被杜弱纤笑嘻嘻地又推到了床上坐下。  “我知道,但是我要早作准备,免得到时候不是忘了这个,就是落了那个。风林……”她喜孜孜地笑着,“我真的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抹不确定,让风林的心顿时抽痛了起来。  “弱纤,我不是不要你跟我,我只是怕连累你受苦。”风林低低地解释,“如果你留在上海,有罗敏成兄弟,你就不必担心……”  “我会担心你啊!”杜弱纤一扬眉,“我每天都会担心你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会不会被人发现……”  “罗敏成很喜欢你……”风林说着,心里很不自在。  “他当我妹妹一样的,你别误会!还有鼎成,他也当我是妹妹一样的!”杜弱纤急急忙忙地解释。  “你当他们是哥哥,可是他们未必当你是妹妹啊……”风林轻轻叹息,手指拂过她因为翻箱倒柜而散开的发。  “你……”杜弱纤犹豫了一下,咬着唇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 她怎么会不知道,罗敏成对她的情谊?只是,她一直都在逃避,不肯去面对而已。  “我明天和他说个明白,我不会喜欢他的。不是,我喜欢他,但是,我只是像喜欢亲哥哥一样的喜欢他!”杜弱纤说着抿了唇。  “嗯。”风林答应了一声。  “你不要不信啊,我说的是真的!”杜弱纤急了,脸色胀得微红。  “我知道,我知道的!”风林连忙安慰,“你如果喜欢他,早就跟了他,怎么会……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里?”  杜弱纤倒不想他替自己想得周到,一时感慨万千,鼻子一酸,那些委屈,便都化作了泪落下来。可又觉得十分感动,眼泪刚刚孕育出来,便又破涕为笑。  “我要离开,总要跟罗大哥说一声,不能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可是,我该怎么跟他说呢?”杜弱纤沉吟着,坐到了他的身侧看他的脸。  “你跟他说了,怎么还走得了?”  “是啊!”杜弱纤苦恼地皱紧了眉头,“他一定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北平,可是我也不能让他或者鼎成送我去啊!”  “所以,你还是暂时别去了吧,我到北平安顿好了,再来接你。”风林终究不忍心让她跟着自己奔波。  杜弱纤瞪着他:“我就知道,你总是想要甩脱了我,对不对?你就是不要我……不要和我在一起!”  风林苦笑:“弱纤,我怎么会呢?如果你挖出我的心来,就会发现,那里面,只镌刻着同一个名字:杜弱纤!”  杜弱纤顿时泪盈于睫,却只是喊出了一声“风林……”,便无以为继。  “如果……在路上我们被发现了身份……”  风林仍然犹豫不决。  “不管,你已经答应我了,你要同我一起走的!”杜弱纤难得的撒娇,“我要和你一起走,我要看着你打日本人。三姐死得好惨,一连中了三枪!”  “好!我们……替刘三报仇,也替成千上万死在日本人手里的中国人报仇!”风林捏紧了拳,低低地说,声音失去了一直以来的彷徨,沉着而坚定。  杜弱纤这才大喜过望:“风林,你到现在才真正答应我跟着你去啦!”  风林微微含笑:“是,弱纤,如果我不幸……”  他还没有说完,杜弱纤已经捂住了他的唇:“不会的,你才不会不幸呢!呸呸呸!乌鸦嘴,不能这样说,桂姨说的,这样说了晦气!”  风林低低地轻笑:“好,不这样说。”  他说了这两句,却不再说话,只是凝神看着她。  杜弱纤脸色微红,低声问:“看什么呢?每天都看得到……我已经老了么?”  风林失笑:“你要老了,我怎么办?傻丫头……”他拥她入怀,杜弱纤变换了一个姿势,小心地避开了他肩胸的伤口。  “我倒真有些老了!”风林忽然笑了出来,“算算看,我比你大了十岁呢!”  杜弱纤笑吟吟地看他:“十岁正好啊,都说女人老得快,要是我跟你一样大的话,我怕自己人老珠黄不值钱的时候,你还风华正茂,到处哄女孩子开心呢!” 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晒干的菊花,遇到了清水,又重新绽放了开来。因此,把头枕在他完好的一只手臂上,头微微后仰,露出一个爱娇的神情。  风林爱煞了她这样的表情,一俯身,唇就压住了她的。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7) 那样的甜蜜,几乎已经在记忆里被一遍又一遍地重温,可是真正双唇相触的时候,才知道那些梦境,都只是前奏序曲。  “你的伤……”杜弱纤轻喘一声,醒悟过来,眼睛却看着他的眼睛。  “好得差不多了……”风林倾着身子,在她的耳边低声呢喃。杜弱纤顿时发出一个低低地模糊的声音,手勾住了他的颈项。  “弱纤……”浓情的呼吸一声又一声,直直地呼到了杜弱纤的心底深处。  “小姐,二少爷来了!”这时候,门外却响起了桂姨紧张的声音。  一时间,满室的旖旎都戛然而止。  杜弱纤急急地答应了一声:“我就下来,让他在下面等我吧!”  “不用了,我已经上来了!”罗鼎成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杜弱纤立刻白了脸色。风林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手指的轻颤。  杜弱纤僵硬了身子,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门就被罗鼎成推了开来。  “我来找你……”罗鼎成刚说了几个字,便瞪大了眼睛,“你是谁!”  杜弱纤反射性地跳了起来,拦到了风林的前面:“鼎成,你听我解释!”  “你怎么会在弱纤的房间里?”罗鼎成显然怒气深浓,冲到了杜弱纤的面前,“弱纤,你怎么可以这样!大哥待你这么好,什么事都护着你,想着你,你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赶忙地搭了梯子替你去摘。你……你怎么可以……”  他说得越来越激动,一张粗犷的脸,胀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什么像在心口堵住了似的。  杜弱纤像一只母鸡护着小鸡似的,牢牢地护在风林的前面。  “你让开!”罗鼎成低吼。  “不,鼎成,你听我说!”  “我不听,你说的全是假话,你说的全是……”他受伤一般地嘶喊,“换个别的女人,大哥这样的付出,早就要对他掏心掏肺了。大哥总是念着你心里有少帅,所以不肯哪怕勉强你一丁一点,可是你却……你对得起大哥吗?”  “是,我对不起罗大哥,他对我……很好很好。”杜弱纤声音放得轻柔了,“可是,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 “可是你却有办法在房间里藏着一个男人!就算我们兄弟,也从来没有在你的床上落过座,我们都当你……都当你……是女神一样的膜拜,可是你……可是你!”  他越说越是激动,一只手指几乎要指到杜弱纤的鼻子上。  杜弱纤微扬着下巴,固执地看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  风林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弱纤,让我来说。”  “不行的,他……”杜弱纤急急忙忙地就想要阻拦,可是他只是一个轻轻的拉扯,她就被他拉到了他的身后。  “对,是个男人,就不要躲到女人的背后去,堂堂正正地站出来!”罗鼎成像是一只正在决斗的公牛,微弓着身子,鼻翼不断地翕动。  风林站了起来,杜弱纤急忙在一侧搀扶,风林微笑着对她摇头:“没关系,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 “可是……”杜弱纤的着急,溢于言表,惶急地看向罗鼎成,“他……”  她对风林的维护,让罗鼎成更加又气又恨。  风林露出了一个笑意:“罗鼎成……”  “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么?”罗鼎成偏是不被他的笑容软化,“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被弱纤收到了内室。有本事,就不要靠着女人!弱纤……”  然而,他心里明白,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微笑着,但那身强势,却早已说明了他并不是吃软饭的。  他想略过杜弱纤,可是一想到这个人刚才和杜弱纤十指相扣相望的情景,分明是双目含情,心里一阵锐痛,再也说不下去。  他们兄弟呵护经年的宝贝,这时候却握着另一个男人的手。她脸上的焦急、关切……这些情绪,竟然是为着另一个男人!  “我只是想说明一点而已,弱纤并没有背叛感情。”他柔声说着,侧脸看向杜弱纤,“她善良、温柔,值得任何人倾心相待。”  “她和你……”  罗鼎成又惊又怒,两只眼睛只管瞪住了风林。  “她一直在等的人,就是我。”风林平静地看着他,耳边传来杜弱纤的一声惊呼:“风林!”  “没关系的,我不相信他会向日本人告密。我知道,罗氏兄弟,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种小人行径,怎么会去做呢?”风林含着笑安慰,眼尾扫过了罗鼎成。  “风林?诸葛风林?”罗鼎成显然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对这个名字反应了过来。  “是。”风林仍然云淡风轻,感觉到手心里的那只小手,轻轻颤抖了一下,便用力地握了一握。  罗鼎成似乎一时还不能反应过来,直着眼又重复了一遍:“风林?诸葛风林?”  “是。”风林依然只回答了一个字,坚定而沉着。  “可是……可是你不是已经……已经在喜峰口……”罗鼎成连着咽了几口唾沫,还是没有能够把话说得完整。 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8) “差一点就成真了。”风林侧目看了一眼杜弱纤,唇角的笑意未敛,可是眼光里,却含着怜惜。  “哦,你回来了,你现在回来了,你……”罗鼎成乱七八糟地说着,恐怕连自己都不明白说的什么。  他是杜弱纤心里一直装着的人,似乎没有理由再质问杜弱纤为什么把他藏在卧房里。他们本来就是……  可是,他的心却痛得像是突然之间无法呼吸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染着沧桑的脸,坚毅的线条里,隐隐还可以看出当年的儒雅。  原来,他就是风林,杜弱纤心里一直念着的那个人。  罗鼎成踉跄地退后了几步,腿一软,就跌到了旁边的一张椅子上。  杜弱纤浅浅地惊呼一声,朝前走了两步,又在半中间站住。  “鼎成,你没事吧?”她担忧地问,声音柔和而真挚。  也许,得着她这样的一句问候,也该够了。  罗鼎成心情复杂地看着一前一后的两个人,难怪杜弱纤这几天总是焕发着荣光,原来是因为她心底的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 那么,他们又算是什么呢?  “他来了几天了?”罗鼎成苍白着脸,哑着声音问。  杜弱纤含着羞怯看了风林一眼:“也就五六天的样子,他受了伤,所以留着在这里将养的。鼎成,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和大哥,我只是怕……”  “弱纤一直把你们当哥哥一样的尊敬……”风林接口。  罗鼎成却惨然失笑:“哥哥……是啊,哥哥……”  杜弱纤只是把他们兄弟当做哥哥一样对待,可是天知道,不管是大哥还是自己,这个身份都不愿意接受。  “那你们……”罗鼎成渐渐地恢复了神智,想到了罗敏成,更是痛彻心肺。  只有他知道,自小相依为命的大哥,对杜弱纤是动了真心。在黑道上,他纵横捭睨,虽然有过无数任的情妇,却从来不曾把那颗铁血男儿的心交出去。  而唯一交给了这个女人,她的眼里心里,却始终只有别人。  “我该怎么办?”罗鼎成失魂落魄地般地坐在扶手椅上,茫然地看着两人,“大哥怎么办?他对你可是……”  杜弱纤有一刹那的黯然,低了头没有说话。  风林叹息了一声:“可是,要看弱纤的心意啊!我曾经想过成全,因为弱纤跟着我,必然是危险重重。留在上海,至少你们兄弟能够照顾她。”  “风林,你答应我的!”杜弱纤怕他改变主意,急急地截住了他的话。  “是,我答应了的。”风林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我不会弃你不顾的。”  杜弱纤看着他的脸,轻轻点头。他又加了一句:“再也不会了。”  眼泪,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涌出了眼眶,为了他这样镇定的一句话。  经过了重逢以来的躲躲闪闪,终于得到了他的认可。  有一只秋天的鸟,在胸腔里唱起了婉转的歌谣。  幸福,已经近在唾手可及的地方。  只要身边有他,再苦再累,再危再险,对于她来说,就是天堂,胜过了人间无数的美景。  他是她欢乐的源泉,是引她走出迷蒙的那一点光亮,是烟花怒放的夜晚,最闪亮的那一个瞬间。  罗鼎成看着相互凝望的两个人,悲哀地明白,他们的目光里,根本就插不进其他人。  “可是……大哥又怎么办?”他似乎在喃喃低语,又似乎在反问着自己。  “对不起,鼎成,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表达我的歉意,可是我真的只能说一声‘抱歉’,因为在我的心里,始终没有住过第二个男人。罗大哥,他很好,真的很好。可是我遇到他太晚,这颗心,已经被塞得很满很满,所以我没有办法再容纳其他任何一个男人。”  她说的那样诚恳,可是一字一句,却像是沙粒一样,磨平了他的棱和角,一次又一次,把他的心搁在了沙滩边上。  经过了生命修炼,却仍然无法走出那个牢笼。  “你也爱弱纤。”风林走上前来的时候,轻轻地用只有他能够听得到的声音低语,似乎有着无限的感慨,又似乎夹杂着惋惜。  罗鼎成的喉头被哽咽住了一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 他无数次地想给这段暗恋画上一个休止符,可是却始终舍不得彻底说再见。他把她当作嫂子,可是私心底下,她仍然是他心里的女神。  杜弱纤在他的眼眸底部,逐渐模糊了五官。其实,他已经看得太清楚,几乎闭着眼睛就可以用手指描摹出来。  她穿着一身凡士布的旗袍,只是家常的样式,却把纤腰收得不盈一握。她沉静地站在风林的身后,仿佛只是一尊雕像,却含着浅浅的笑意。  恍惚里看过去,只觉得一种淡极始知花更艳的无瑕,把他密密裹住。  她怎么能够又成了别人的?  夕阳西下,罗鼎成几乎含着悲哀,看着余辉从窗棂边隐没下去。  他和大哥的幸福,原来终究并不能持久啊。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9) “你们……你是少帅,你真的是少帅……”罗鼎成仿佛还对风林的身份有所疑惑,其实心里却再肯定不过。  虽然未着戎装,可是那眉和眼,都是从前看熟了的。  他是自己从小仰慕的人啊,可是现在却从他们兄弟的手中,抢走了他们愿意用生命呵护的女人。 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那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黑色甬道,寂静到不闻一点人气。周围是让人能够窒息的黑暗,几乎找不到一点光亮。  摸索着走下去,却又在猛间因为一种飞速下坠的失重感而惊得醒了过来。  “那……你们……”想问一下他们的下一步,可是又怕听到锥心的结果,因而说了断断续续的两个字,又突然地噤了口。  “最近几天,我会动身去北平。”风林沉着地说。  “去北平?”罗鼎成的脑袋还是一片昏沉,仿佛不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  “碧水军仍驻在保定,一部分在海淀。但是因为被中央军压制,虽然有陈副司令和刘副司令,总是像一盘散沙。我回去,才能把人组织起来抗日。”  这两个副司令,正是陈永焕和刘举山,因为风林的“以身殉国”,而分别带着碧水军驻扎在保定和海淀。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肯被拥为司令。:也许他们早就知道,风林并没有死。  杜弱纤侧头看他,心里的欢喜,流露到眉梢,便是另一段风情。  罗鼎成看着她的神态,自从她到上海来后,即使勉强的笑容,也仿佛可以挤出泪水来似的,几时见到她这样的畅快?  “你要回北平?”他回过神来,问。  “是,早一天走,便早一天奔赴抗日的前线。”风林坚定地说着,神色严肃。  “那弱纤……”他低问。  “我要和他一起去北平!”杜弱纤柔声说着。  “你疯了!”罗鼎成瞪着她,然后又狠狠地瞪向风林,“你更疯了,现在这种时候,你要把弱纤带去北平?”  “是我要去的,我一定要去的!”杜弱纤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想再和他分开,哪怕枪林弹雨,我也要随了他去。”  她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平静里透着坚决。仿佛就这样下定了决心,哪怕刀山火海,也会轻抿着唇走过去。  那样的义无反顾,在她的脸容上留下一抹坚定,连眉带眼,都似乎隐隐有着一股飒爽的英风。  以前刘佩管身上的侠气,仿佛化作了一道柔软的玉带,轻轻地围到了杜弱纤的身上,整个人虽然没有脱去过去的柔媚,却又让人感觉到了不同。  她变得自信而坚定。罗鼎成有些感动地看着她,心里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 “弱纤,现在的形势,你不能去北平。一路上,你知道有多少关卡?不说你,就是少帅,这时候去北平也不是理智的举动,日本人虽然以为你已经死在喜峰口,可是只要看到了你,总是要格外注意的。”  “一般的日本人,不认得我……”风林笑着解释。  “但是……”罗鼎成仍然想要挽回他的决心。  “况且,我现在已经比一年以前改变了很多。”他吟吟地笑着接口,一边看向了身侧的杜弱纤。  “哪里变了……我一眼就认出你了。”杜弱纤咕哝着反驳。  “我们的关系,不一样……你看,鼎成见面的时候,都没有认出我来。”  罗鼎成脸色一红,他当时因为被杜弱纤房里藏着一个男人这样的事实,急怒得攻了心,哪里还会注意到,这个人原来是风林!  “这……一时没有注意,如果细看……”  “我不会给他们细看的机会。”风林笑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旅客,他们不会过多的注意。”  杜弱纤咬着唇,很想让他留下来。可是又分明地了解,碧水军在他心里的地位,因此犹豫着没有开口。  “弱纤,你劝一劝少帅,现在去北平,绝对不是一个好时机!”  “我明白,鼎成,你是好意。可是,我已经决定了,哪怕是弱纤,都改变不了我的主意。日本人在我们的大好河山上烧杀抢掠,如果我不能激起抵抗,枉为炎黄子孙,枉称中国人!”  这番话,说得很柔和,可是杜弱纤和罗鼎成仍然听得血脉贲张。  “好!不愧是少帅!”罗鼎成从椅上跳了起来,“少帅,我也跟你去北平,我们一起去打日本人!”  杜弱纤责备地睨了他一眼:“你走了,罗大哥又要忙不过来。再说,你留在上海,帮着运送物资给地下党,还有碧水军,以后也许还需要你们的供给。”  “是啊,弱纤说得对。你们在上海,用处更大。而且没有和日本人撕破脸皮,日本人总不能过份为难,遇事都要礼让三分。”风林说着,沉吟了一会儿,“碧水军的情况,我还是上个月收到的消息,如今不知道药品方面是不是奇缺。上了战场,那些消炎药,是至关紧要的。”  “没问题,我想办法替你弄上。”罗鼎成一拍胸脯,又看了一眼杜弱纤,“可是,我不赞成弱纤一起去。”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10) 杜弱纤娇嗔:“我一定要去的,我就是要去的!”  她少有这样不讲理的时候,罗鼎成看得眼睛发直。这时候,她真正像极了一个小女孩,对着大人撒娇刁蛮。  这样的杜弱纤……生动、自然、娇憨……  而且快乐。  “你去的话……我让大哥弄一张通行的派司给你,反正大家都认得,寻梦是我们罗氏兄弟的妹妹。”  杜弱纤喜孜孜地点头:“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 “不过,过了河南那里,就没有用了。你……真要去吗?”他其实问得多此一举,她的表情明明说明了这一点,可是心里还存着万一的希望,能够把她留下。  风林的家国大义,可是她一个弱女子,完全没有必要去冒这样的风险,唯一的理由,不过是她爱着那个男人,彻心彻骨。  心里不是不黯然的,可是面对着彼此目光里只有对方的两人,他的黯然,也只能藏在肚子里。  “那……我去和大哥说。”  “等一下!”杜弱纤叫住了他,“罗大哥,他会不会……”  “放心吧,大哥不会对你不利,虽然他……”皱着眉,以罗敏成对感情同样执着的程度,他一时倒不敢打下十分的包票。  “要不……”杜弱纤迟疑地说,“你只说我要去北平……”  “大哥一定不肯放你去的!”罗鼎成一口回绝,“而且你也不能偷偷地走,你的消息,大哥注意着呢。要是知道你上了火车,胆保立马把你追了回来。”  杜弱纤脸色微红,偷眼看向风林,见他只是浅笑不语,才跺了跺脚:“那你说,可怎么办才好?”  “我回去探一下大哥的口风,今天要去宋哲伦家里吃晚饭,是刘三小姐的……你去的时候可别漏了口风,等我给你使眼色。”  英俊爽朗的少年,终于把心里的酸涩狠狠地压了下去,一心一意地替眼前的女子打算了起来。  “好!”杜弱纤郑重地点头,“有你帮忙,一定成的。”  罗鼎成苦笑:“我可不敢说一定能成,只不过他的性子,我毕竟知道几分,总是趁着他兴致高昂的时候提一提,听听他的口气。”  杜弱纤答应了一声。  “我先走了,本来是想约你去赏菊花的,不过你看来没有心思看花了,回头我让司机给你挑两盆好的来。”  杜弱纤的脸蓦然又红了起来,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 风林看着他说:“多谢。”  罗鼎成一只脚已经跨到了门外,闻言回头:“不用谢,我一是为了弱纤,不想让她受到伤害。她既然一心一意地选择了你,我没有办法不尊重她的意愿。二是为了国家民族的大义,你去北平势在必行,我总要想法子达成你的心愿。”  他说着,也不等房间里两个人的回应,拔腿就“蹬蹬蹬蹬”地下了楼。  风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一声:“他到底还是个热血的青年,像北平和南京那些大学生们,比一般人要多出一股气来。”  “是啊,幸好今天来的是他!”杜弱纤吐了吐舌头,“我把东西都归整好,到时候拿了就走,免得罗大哥变卦。”  “他不会的。”  “嗯?”  杜弱纤不知道风林据什么来说,因此停下了手里翻箱倒柜的动作,偏着头看他。  风林想了一想,才笑:“我只是一种直觉,像他这样的男人,不会说话不算数的。我只怕他不肯放你走,如果他答应,一定不会反悔的。”  “你倒比我还了解罗大哥?”  听着她一口一个“罗大哥”叫得亲切自然,风林忍不住小小地吃了一下味:“你总是把你的罗大哥放在心口,我可要不答应了……”  杜弱纤凝神看他,忽然“扑嗤”一声地笑了出来:“胡说八道,我有什么把他放在心口?人家那里除了你,从来没有装过别个。”  这一番话说下来,自己也觉得羞不可抑,便借了整理东西的动作,不肯再把头偏过去。  风林听得心中微漾,那些小小的涟漪,便一圈圈地荡了开来,直接传到了神经末梢。  这样的体验,任谁都会觉得神销骨蚀。  “弱纤……”他低低地喊,却又像并不在叫她,只是把她的名字放在舌尖玩味良久,也咀嚼出了青草般的芬芳来。  秋风扑打着窗棂,杜弱纤的手指,弯曲了又张开,张开了弯曲,这些无意识的动作,都只不过是在掩饰自己心里激荡。  多次次枉然凝眉,只记得天色半明的时候,总是在醒来的时候摸到自己潮湿的脸。  怎么会想得到,以为从此与幸福永远地说了“再见”,却在她早已放弃希望的时候,他忽然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 还是那样的眉,还是那样的眼,带着清清浅浅的思念。  生命一下子变得轻盈起来,像是落日给予人的那一段光辉,绚丽夺目。她的心,在刹那之间,又活了过来。 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两个人一个半蹲,一个却是站着,半晌没有出声。直到一声门铃,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 “我……我去看一看……谁来了!”杜弱纤跳了起来,“免得再被谁撞上。” 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11) 门口只是两个伙计,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两盆菊花。  桂姨给了赏钱,才笑嘻嘻地说:“小姐,你看二少爷还真的打发人送来了菊花,搬一盆放在房间里吧?”  杜弱纤含笑点头:“桂姨,我自己搬上去。”  桂姨自搬了一盆放沙发旁的茶几上:“我看放这里不错。”  “是啊,这灿黄的花朵,还真给这厅里,增添了几分亮色呢!”  杜弱纤搬了另外一盆,桂姨急忙来托住:“我来搬吧!”  “不用,我能行的。”杜弱纤摇头。  “小姐……”桂姨仍站在原地,语气里有些犹豫,“我家里捎了信来,可能最近要回去一趟的,你看……”  杜弱纤扬眉:“那就回去吧,家里的事要紧。”  “但是小姐这里……”  “没关系,总共就这点事,难道还怕我不能应付么?”杜弱纤俏皮地笑,“而且,保不定我也要离开上海呢!”  桂姨吓了一跳:“小姐在上海不是好好儿的吗?又有罗先生的照顾,谁也不敢来找麻烦。小姐如今挣的钱也尽够了,只在家里享福不成么?”  杜弱纤“扑嗤”一笑:“你把我说的像是老太婆了,什么都不用做,只在家里享福。*我呀,要跟着少帅去北平,看看他怎么打的日本鬼子。”  “那怎么成?小姐去北平……那里刀啊枪啊的,听那边铺子里的伙计说,可乱着哪!”  “我知道,但是我不怕。”杜弱纤说着一扬首,露出一个娇俏的笑容,“所以,如今你那边有事,不妨多住些日子。兴许我走的时候,你还没走呢,我仍旧把家交给了你。”  桂姨脸上有着惶然的急促:“可是,小姐……”  “放心吧,我才不会有事呢!”  “二少爷见了少帅……他没有说什么?”桂姨小心地问了一句,又说,“虽然二少爷是个热心人,但小姐也不可不防着,毕竟他……小姐心里也有数儿,罗大爷对小姐……”  杜弱纤的笑容敛了下来,想了一想才点头:“我明白,不过鼎成倒不是那种人,我信他的。至于罗大哥,我也不许鼎成跟他说,今天晚上他帮我去探了口风再说。若是得了他的派司,我们北上就方便得多。”  桂姨连连点头,杜弱纤小心地端着一盆“紫墨”,拾级而上。  “小心些!”桂姨叫了一声。  “嗯,知道!”杜弱纤的声音很轻快。自从风林和她敞开心扉以后,她的笑容,总带着几分甜蜜。  用脚轻轻地踢开了房门,风林正在看着一份报纸,抬头看到她捧着一盆菊花,急忙走过来伸手要接,却被杜弱纤端着花往旁边一闪。  “不行,你有伤呢,我自己来。”  一边说着,一边把房间里打量一遍,然后放到了梳妆台上。  这盆菊,只有一朵盛开,两朵半开,其余尚是花蕾。墨紫的颜色,倒和妆台上的一个妆匣的颜色十分般配。  纷披的花瓣上,是一种隐士淡泊名利般的宁馨。青帝冰凉的表情,仿佛正在花蕾间淡淡地流连。  “鼎成竟然越来越细心了。”杜弱纤笑着离开了两公尺的距离,歪着头看。  “不错,房间里一下子灵动多了。”风林笑着,可是那个笑容里,分明却掩藏着隐隐的忧虑。  “怎么了?”杜弱纤不解地问。  “恐怕日本人要加紧排查了。”他微笑。  “为什么?”  “国共两党达成了临时的停战协议,国难当前,一致对外。”  杜弱纤喜不自胜:“那是好事啊!”  “是啊,不过日本人要狗急跳墙,遇到北上的,排查得更仔细了。”  杜弱纤倒不曾想着这一层,闻言立刻色变:“那怎办?莫如我们暂时不要去了罢!在上海,纵然日本人知道你在这里,总能设法搪塞过去的。”  “不,我不能置我们碧水军这么多大好男儿于不顾!”风林摇头,这话说得坚决无比,一点都没有转寰的余地。  “好吧,反正我总是陪你去的。”杜弱纤立刻巧笑嫣然,小鸟依人般地把头侧到了他的肩上。  “不过你……”  “我不管,你都答应了的,不能反悔的!”杜弱纤翘了唇,执着他的手臂一迭声地抗议,风林只得失笑。  “你不是要去宋哲伦家里吗?”风林提醒了一句。  “啊,是的。”杜弱纤浅浅地惊呼了一声,“我先换了衣服,等罗大哥过来接了我一同去。”  “鼎成不去么?”  “他自然是要去的,不过他会得直接去。到时候,我们坐在一起,总有机会问一下罗大哥的。若是这样的形势,没有那张派司,倒实在会凭添不少麻烦。你放心,我怎么也要把那张派司给弄了来,咱们一同去北平。”  “你……如果弄不到,也没有什么关系,总有法子的。”风林盯了一句,“没有罗敏成的派司,也许我可以另外通过人弄到一张。”  “不要,你露面的话太危险了。这年头,谁不知道人心隔着层肚皮呢!连桂姨都知道,逢人但说三分话,转头向日本人告密求荣的,多着呢!”  杜弱纤一边说,一边坐到了妆台前,解开了家常的髻子。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12) 一头如云的乌发垂到了腰际,风林忽然脱口而出:“比我离去的那年,又长了不少。”  “自从……我就一直没有剪过。”杜弱纤低低地说,“所以,才会长得这么长。除了唱歌的时候,发梢烫了一下,一寸都没剪。”  风林神色一动,心里立刻百味陈杂。  碧水镇有个风俗,夫死妻不剪发,便表示终身不再改嫁。  她——这是在为自己守身吧?  “弱纤!”心里激动之下,风林的手指用的力便大了一些。杜弱纤震动了一下,抬眸看他,眼睛里漾着幽幽的水意,雾气弥漫了满眼。  “我明白了,我明白你的心意了!”风林把她紧紧地拥住,“我们去北平,不管是生是死,都在一起。”  “好!”杜弱纤哽咽着回答,扬起脸露出一个款款的笑意。  泪在睫羽上凝结成一点冰晶,折射着午后的阳光,带着微微的暖意。  “好了,该梳妆了。”风林松开了她,含着微笑。  “嗯!”杜弱纤轻快地回答了一声,“还不是你……把人家的头发弄得乱了……”  “好吧,我来帮你梳……”风林笑眯眯地拿起了梳子,作势要替她梳头。  杜弱纤吃吃地笑:“别闹了,你哪里会梳头啊!我自己来就行,以前……可都是蓝沁帮我梳的呢……”  说着,又想起了那个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的丫头,伤感了起来。  “并不知道她就一定死了,像我都能活过来,也许我们日后还能慢慢地访到她呢!”风林安慰着,果然拿了梳子替她把一头过腰的长发梳得油亮亮的。  杜弱纤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郎才女貌地般配着,心里便缓缓地得意,唇角弯起的弧度有些深。  “咦,我为你梳发,是节省你的时间呢,你怎么傻了似的一动不动?”风林装出了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  杜弱纤娇憨地笑:“我等着你一条龙服务啊!”  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拿着水粉胭脂慢吞吞地往脸上抹。风林早已经停了梳子,呆呆地只管看她。  “天天都瞧得腻了,还看么?”杜弱纤斜斜地睨他一眼。  “你么……我永远都瞧不腻的啊!”风林叹息着,把脸凑到了她的脸庞边上,镜子里俪影双双,几乎让杜弱纤幸福地落下泪来。  一辈子……哪怕在这一刻就死去,也是幸福的一辈子。  “好了,再耽搁下去,罗敏成怕也要冲进房间找人了!”风林笑着移了开去,杜弱纤“嗯”了一声,低头把头发挽了起来。  她化的淡妆,挽了一个最平常的髻,可是因为目中的那点光彩,便分外的与众不同。 “我换衣服……”杜弱纤红着脸说。  “嗯,好啊。”风林悠悠地回答。  “我……换……那你……要不要转过头去嘛!”杜弱纤看着他一脸哂笑的模样,就格外的可气,跺了跺脚,大发娇嗔。  “要不,我来替你换?”风林暧昧地凑了上来。  “不行的!”杜弱纤害羞地避过了一边,“你转过头去,让我换衣服好不好?”  这样的软语央求,风林又怎么能够不听呢?  轻轻地叹了口气,果然偏过了头。  杜弱纤背对着他,换上了一件白纱的长裙,腰际上缝着一条颜色绯色的轻纱,如同窗边渐渐浸润过来的晚霞。  杜弱纤皱着眉咕哝:“这可怎么办呢?这条纱带总是不合时宜。”  风林早已经转过了头,只是屏住了呼吸看她换衣。连那样的动作,都是最最优雅的,韵律天成一样。  “换一条就行了。”  “可是,腰带是缝着的啊!我怎么光想着是白裙子,就忘了这条腰带呢?”杜弱纤懊恼地转过头来,“要不,你干脆帮我剪了吧,总不过是装饰用的,还省了我打蝴蝶结。”  “怎么不穿旗袍?”  “今天去的都是洋太太们,所以我也穿西洋礼服。况且,三姐她生前一向喜欢这些洋装……我,最后一次,也就隧她的意吧。”  说着又凄然起来,风林深悔自己提错了话题。  “好吧,我替你剪了它。”  “嗯。”杜弱纤言拿了剪刀递给他,“从这里开始剪起,然后这条纱就可以拆下来了。”  风林苦笑,这辈子还没做过这种精细活呢!  她的腰极富弹性,风林要费了好大的劲,才能呼吸平稳。细心地替她把线拆了下来,杜弱纤终于舒了口气。  这时候隐隐听得院门外汽车的声音,杜弱纤急忙拿起了皮包:“不成,我得先走了,不然罗大哥上来,又要被看见。”  风林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就已经如小兔子一般轻盈地逸了出去。  忽然,门口又出现了一条白影:“晚上你不用等我,罗大哥或者鼎成会送我回来的!”  风林答应了一声,走到窗口,果然看到汽车里下来的,正是罗敏成。杜弱纤大概走得相当急,这一段楼梯和客厅,几乎只是他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 跨过门槛的时候,差点被绊跌了一跤,风林几乎立刻要冲下去把她扶起。罗敏成离得稍远,杜弱纤自己踉跄了两步,对着罗敏成说了两句,隐约可以看到两人都笑了起来。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13) 遥远处的四合院里,渐渐地打上了黄昏的底色。  袅袅的炊烟,让杜弱纤竟然一时忘了上车。在碧水镇,一到傍晚,家家户户的炊烟,就会准时地冒出来。  忽然想念起老家的蛙鸣,虽然在兄嫂的欺凌之下,可毕竟也有着属于女孩子的沉醉光阴。  “怎么了?”罗敏成关切地问。  “没有什么,只是想家了。”杜弱纤勉强地笑了笑,“那时候,我的房间对着一片枣树林,常常看着那一片绿色的林子出了神。”  “等把日本人打走了,我陪你回东北看看。”  杜弱纤笑着摇头:“到时候再说吧!家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 宋哲伦不顾太太的反对,坚持在家里替刘佩芝发丧。  也许她九泉之下有知,对于与宋哲伦的这段感情纠葛,绝对不会后悔。  罗鼎成先到了一步,这时候朝着他们迎上来。经过一个浅浅的仪式之后,就各自落座。  这天,宋哲伦并没有请多少人,只是平时与刘佩芝相熟的朋友,有几个还是百乐门著名的舞女。  “大哥,这日本实在太可恨,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打回去!连刘三小姐这样的弱女子,他们都要枪杀,孰可忍孰不可忍!”罗鼎成按部就班地打开了话匣子。/  罗敏成还不及答话,一个舞女已经恨恨地接口:  “二少爷说的很是,日本人实在是太可恶了!三姐平时乐善好施,只不过拒绝了两只舞,竟然就下了这样的毒手!这上海,也没有人再敢呆下去了。”  杜弱纤和她们平时也是认识的,这时候问:“小茉莉,现在日本人还跟你们邀舞吗?”  小茉莉“哼”了一声:“那些日本人哪里懂得什么廉耻,照邀不误啊!”  “那……你们都应付着吗?”  “个性烈一点的,自然板站脸拒绝。个性软一点的,那就答应。”  杜弱纤失望地“哦”了一声,小茉莉却用帕子掩了嘴轻笑,立刻又忍住。  “按说三姐的丧礼,我不该笑的,不过想到这个,还是让人忍俊不禁。寻梦,你好多天都没有再去百乐门,走了不少客人,也少看了不少笑话呢!”  “是么?什么笑话?”  “我算是性子烈的,只要是日本人来邀舞,我哪怕坐冷板凳,没人理,也绝不下场子的。”  杜弱纤赞赏地点头:“正该如此。”  “不过,我这样的还不算给他们苦头吃,顶多是面子上下不来罢了。乐乐,你过来,跟寻梦说说,你昨天怎么捉弄那小日本的?”  乐乐是个乐观开朗的女孩子,在百门门跳舞也有不少时候了。  她细眉细眼,看上去十分的乖巧柔顺。虽然也烫着长长的发,今天却在头上挽成了双髻,露出修长的脖子。一袭粉绿色的纱裙,配着条雪白的纱带。  “昨天啊……”她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的模样。  “说吧,别卖关子啦!”这一次,连罗鼎成都好奇了起来,“我倒要听听,你们这群弱女子,是怎么对付那些日本人的!”  小茉莉冷“哼”了一声:“唷,二少爷说的什么话,难道只许你们有血性,我们就没有气性了吗?三姐血溅舞场,不比你们这等男子差!”  罗鼎成听她说到刘佩芝,连忙拱了双拳:“是是是,我倒是真说错了,乐乐,你给我们说一说,让我也解解气!”  乐乐抿着唇,好半天才说:  “其实也没有什么的,我长得比较柔顺,日本人就喜欢来邀我跳舞。因为小茉莉她们给了不少钉子,虽然日本人也想拔枪,可是谁怕他啊!大不了,就把我们统统地射杀了,看他们逞什么英雄!”  罗鼎成急得抓耳挠腮:“你倒是说说,怎么捉弄他们的啊!”  乐乐看他一脸着急的模样,对着罗敏成抛了一个媚眼:“罗先生,你倒是看看,令弟一个大少爷,竟然还不如我们寻梦沉得住气。”  罗敏成拿着烟斗,细细地装着烟丝:“我倒实在也很想听听……”  乐乐这才细细地说了起来:  “我也不过是每天穿着细细的高跟鞋,后跟是专打的铁掌。跳舞的时候,自然有时候会舞技不精,‘不小心’地踩到他们一下。当然,最近我也长胖了不少,所以踩下去的重量,比平时要重上几分。”  “你应该在鞋后跟上钉钢针,把他的脚板踩个对穿!”罗鼎成抚着掌眉飞色舞。  罗敏成瞟了他一眼:“若是用钢针,也未免太给人把柄。她们毕竟还要在百乐门混的,鼎成,你别尽出馊主意!”  乐乐白了罗鼎成一眼:“是啊,我有那么笨吗?”  罗鼎成几乎气结:“我很笨吗?”  寻梦怕他们吵起来,宋哲伦的脸上到底不好看,连忙做起了和事佬。  “后来呢?就放他们走了?”  小茉莉扁了扁嘴:“放他们走?怎么可能啊,那也太便宜他们的吧?”  “还有什么手段?”罗鼎成听说还有后文,立刻忘了生气,追问起了乐乐。 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14) “我舞技不精,自然要赔礼道歉了。所以立刻就请他入座,喝一杯水酒赔罪。”  “那酒里……”  “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加了一点辣椒粉。”  “好,解气!”罗鼎成双拳相击,忽然对着乐乐抱拳,“乐乐,看不出你这样的侠肝义胆,竟然用这种法子替刘三小姐报仇,敬佩!”  乐乐摇头:“这算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又想不出别的法子。”  杜弱纤关切地提醒:“这些捉弄他们的法子,你可一不可再啊!”  “那当然,总是换着花样的,反正别想好过!”  小茉莉恨恨地说:“就是,我这个人是作不得假的,所以要做出那种样子,不小心踩日本人的脚,还真露马脚。所以,我就直接拒绝!”  “你也很勇敢!”罗鼎成赞了一声,忽然愤愤地朝着桌子猛击一拳,“只恨那些当汉奸的,对着日本人点头哈腰,看了就特别来气!同样是中国人,怎么有的人脊梁就老是弯着呢?”  小茉莉吃吃地笑了一声,又迅速地收敛了笑容:“其实我也很害怕,但是对着那个日本人,怎么也不肯动身子。怕的时候就想,反正我也只不过是个舞女,虽然穿着光鲜,走出去也没人瞧得起。若是死在这里,还能搏个名声。”  杜弱纤和罗家兄弟都忍不住动容,罗敏成的手指关节轻轻敲打着桌面:“难怪当年秦淮河边,有骨气的倒是柳如是、李香君一类的妓女,倒还有些骨气。”  乐乐叹息着摇头:“那可不一样,我们当不起那些名妓,也少了那点骨气。只不过是因为三姐的死,我们都义愤得很,所以才想出这些小把戏,不过是出口心里的恶气罢了。”  “那也值得浮一大白!”罗鼎成却眉飞色舞,“你但看如今跟在日本人身后的那些男人,那也叫男人!”  他果然端起了一碗酒,看也不看便往喉咙里倒。  罗敏成虽然皱眉,却并没有阻拦。  小茉莉也捋起了袖子:“二少爷,我陪你一碗!”  她看了不看,倒了一浅碗的老白干,一仰脖便灌了进去。  乐乐替她拿下了空碗,嗔怪着:“你又发什么酒疯!”  “我听了二少爷的话,心里痛快!”  杜弱纤也听得血脉顿张,抚掌轻轻喝了一声采:“好!”  小茉莉一碗酒下肚,变得更加健谈了起来。满座几乎只听得到她一个人的声音,扬着眉,挽着袖,露出两段吹弹得破的肌肤来。  “她一喝酒就这样,特别的兴奋!”乐乐苦笑,“我带她回那边醒一醒酒,你们不要见怪。”  “不会的。”杜弱纤连忙回答,看着她把小茉莉扶到了一边的沙发上。  罗鼎成的双眼仍然清亮,杜弱纤只怕他忘今天要套罗敏成的口风,看他没有什么异样,这才放心。  “大哥,我真想跟着军队去打日本人,他们欺人太甚!”罗鼎成接到了杜弱纤的眼色,顿时醒悟还有正事没办,急忙顺势接了上去,“我现在也兴奋得很,如果给我一把枪,我立马就杀到日本人的老窝去!”  罗敏成瞪了他一眼:“发酒疯!日本人的老窝隔着太平洋,你去?”  “那……我把他们打回老窝去!”罗鼎成立刻改了口。  “打日本人暂时还用不着你,还是让别人去做吧。你帮我管着帮务,自然有更大的用处。咱们在后方提供前线急需的物品,比你徒逞匹夫之勇强多了。”  “可惜了碧水军群龙无首,不然的话,碧水军也有好几个师的兵力呢!”  杜弱纤听到罗鼎成终于把话题转移到风林的身上,心里“别别”地跳,双眼不敢看罗敏成,耳朵却竖直了听。  “嗯……是有点可惜,但也没有办法。诸葛少帅天不假年……他手下还有……”  “可是两个副司令都不肯就任总司令,这样一来,碧水军等同于一盘散沙。唉,可惜,实在可惜!”  他一边叹着可惜,一边偷偷看着罗敏成的反应。  “他们还相信……”罗敏成说了半句,立刻看向杜弱纤,又住口不说。  杜弱纤颤颤地问:“罗大哥,如果他没有死,你……你……”  罗敏成怔了一怔:“什么?”  罗鼎成急忙一拉她的袖子:“大哥,弱纤的意思,如果少帅还活着,可是回不了北平,你愿不愿意把他弄过去。”  罗敏成立刻听出话里的意思,惊疑不定:“难道,他真的没有死吗?他还活着?你们在哪里见到了他?”  他问的一句紧似一句,杜弱纤急忙低首,不敢说话,眼角却瞟着两兄弟。  “我确实见到他了,想回北平。可是现在日本人横行霸道,我劝他等上一等。可是他说不行,国家危险,民族罹难,早一天回去,就能早一天把碧水军带往抗日战场。”  “弱纤,你见到他了,是吗?”罗敏成呆了一呆,忽然看着杜弱纤。  杜弱纤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看向罗鼎成。看到他对着自己轻轻颔首,才低低地答应了一声“是”。 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15) 罗敏成往身后一靠,整张脸就躲到了灯光背面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很分明。:  杜弱纤忐忑不安地重又看向罗鼎成,手指头捏住了自己洋装的一角,握在手里一层层地被捏得皱了起来。  大厅一角的大壁钟,正在嘀哒嘀达地走着。仿佛过了几个世纪之久,杜弱纤觉得自己的呼吸将要不继,罗敏成的声音才幽幽地响了起来。  “你们都见过他了,是么?”  罗鼎成和杜弱纤互看了一眼:“是。”  “弱纤,我跟你谈谈,好吗?”罗敏成忽然招手让杜弱纤坐过去,罗鼎成立刻识相地又挤到了那群舞女中间。  “罗大哥,对不起。”杜弱纤诚心诚意地道了歉。  “弱纤,你还在想着他,是么?”他问得有些伤感,有些失落,还隐隐带着凄怆。  杜弱纤傻傻地坐着,有点不知所措。  “我终究是得不到你啊,弱纤!”他叹着气,声音沉闷。  “对不起,罗大哥。”杜弱纤低着头不敢看他。  “傻瓜,怎么总说对不起呢?大哥只是大哥,我明白的。其实啊……我一早就该明白了,只是自己不肯死心,总想着会等到你回心转意的一天。”  他叹息着,握住了她的手,杜弱纤震动了一下,抬起眸子,他的神情含着痛楚,太阳穴的青筋一根根地鼓了起来,跳跃着生命的节奏。/  心里一动,歉疚更浓。  也许是自己的态度,给了他这样的错觉。  她总是觉得对不起他,可是从来也没有真正地拒绝过他。  “别说对不起了,是我自己愿意的。”罗敏成浮出笑容,可是那笑,看在杜弱纤的眼里,却仿佛立刻能挤出水来似的,难受得想立刻哭出声来。  “罗大哥!”可是,她真的不知道,除了“对不起”,她还能说些什么。  自从到了上海,她仰仗了罗敏成那么多,可是除了“谢谢”,她也不能给予实质性的回报。  而现在,临别在即,除了“对不起”,她仍然无以为报。  “见到你的第一天,我才相信,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一见钟情这回事的。”罗敏成摩挲着她的手背,神情幽远,灯光下又看不十分分明。  “我只是……”  “我明白,自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的。那时候在北平,我没有想到你会跟着风林去喜峰口,你是真爱他的,那时候我就明白了。”  杜弱纤的脸迅速地红了起来,嚅嚅无语。  “我知道,我走不进你的内心,那时候有一个冲动,想把你追回来。我一向胆大妄为,看中了什么东西,非要拿到手里不可。可是,那一次,我放了手。”  杜弱纤羞赧地挤出了一个微笑。  “其实,我在想啊,如果那时候是在上海,我不会放手!”  他说得霸气十足,顿首叹息:“可惜,那时候是在北平,我力所不及,只能放手!”  “他是我第一个男人……我已经和他……”  “我明白,可是我不在乎。我只要你,不管你跟过几个男人!”  杜弱纤红了脸:“罗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  罗敏成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分明带着一层又一层的苦涩。  “我只是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别人的女人,我只是要你。不过,那时候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也无法可施,或者我也不忍心看着你被夺去了笑容,就这样放了手。喜峰口啊,不是个好地方啊!”  “他在哪里,我都愿意去的。”杜弱纤低柔地说。  “所以,你要和他一起去北平,是吗?”  “你怎么知道!”杜弱纤不及细思,立刻脱口而出。怔怔地睁大了美目,用手掩着口,看着他一眨不眨。 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弱纤,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在上海一年多,我还不明白你吗?”  “对不……起。”最终,还是只能说这一句啊。  “如果我……请你留下,你愿意吗?”罗敏成托起了她小巧的下巴,认真地看到了她的眼睛深处。  杜弱纤犹豫着,罗敏成却突然颓然了:“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答案。”  “风林,真是幸运的男人啊!”他叹息着,声音还算平稳。  杜弱纤放下了心,目光一瞥之间,却发现他搁在自己膝上的手,正在发着抖。  心里蓦然地一痛,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罗大哥,我只是先遇着了他。因为在我的心里,满满地住着他,再也容不下别人啊!”  “嗯。”  “我明白罗大哥对我的好,我也想回报的,可是我……我不能够……”  杜弱纤说得太急,到后来,忍不住轻咳了两下,罗敏成慌地连忙用手替她抚背:“慢慢说,不急的。” 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杜弱纤低低地吟了一句,声音清浅,含着茫然和歉意。  罗敏成仔细地端详着她,才忽然微笑了起来:“好,得到你这一句,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 正文 下部倩魂销尽夕阳前(16) 一时间,时间都仿佛静默了下来,杜弱纤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歉意,呆呆地看着他藏在阴影里的侧脸。hp://  “弱纤,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想办法满足。”罗敏成叹了口气,站起了身,“你和鼎成再坐一坐,我先回公馆一趟。”  “罗大哥!”杜弱纤喊了一声,他却只是凝了一凝脚步,垂着眉往外走去。  杜弱纤追到门口,却看到他已经上了汽车,连忙又扬声叫了起来:“罗大哥!”  罗敏之从车窗里伸出手,对着她摆了一摆,不敢发出声音。  从出道至今,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狼狈过。一口酸涩的气哽在了喉咙口,吐都吐不出来似的。  院子里细碎的花蕾,仿佛是他初见杜弱纤的模样。初升的月光,洒了他一脸的忧郁。  再回头的时候,宋哲伦的大宅,却像是一幅白描画,离日月星辰那样的近。时间的指针,扑扇起了单薄的翅膀,一下子又把他带回了往昔的岁月。  杜弱纤似乎还站在院子的门口,向着他的方向凝望。  终于不再是自己的啊,他伤感地想着。  他早在明白自己投入感情的当初,就应该明白要向这段感情道别。可是,每一次看到她温柔的眼波,自己的心,就已经沉沦到了大洋的底部。  直到回了公馆,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高大如山岳一般的身体,才倏然地颓然了下来。  他不舍得,可是却只能舍得。  杜弱纤的心里,除了那个风林,从来都没有装下过自己。即使在那段深信他已经染血沙场的时候,她仍然固执地坚守着碧水镇不肯剪发的风俗。  她没有明白地说出来,他就只当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个风俗,依然亲密地和她同进同出,频繁地来往在上海滩的街头。  诸葛风林…… 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拥有了怎么样的一颗明珠!  直到门板传来罗敏成的声音,他才骤然地惊觉,原来他独自在黑暗里,已经舔食了半夜的伤口。  月光如水而下,照在他的床褥,仿佛还带着生命的眷恋。  “进来!”他的嗓子因为过度地用力,而微显嘶哑。  “大哥,你……还好吗?”罗鼎成站在门框后面,看着黑暗里的罗敏成,语气里含着的怜悯,忽然让罗敏成暴怒了起来。  “你们今天是故意来看我的笑话吧!现在满意了吗?我表现了一个男人,所能表现的绅士风度!”  “大哥!”罗鼎成叫了一声。  “你绝不会是刚刚知道的吧?可是你……是啊,你现在翅膀已经长硬了,还有什么事需要请示大哥吗?”  “大哥,不是的,我……”他手足无措,“我也才刚知道的。我去约弱纤看菊花的时候,看到少帅在她的家里。大哥,我不是有意瞒你,可是,你也知道,在现在这样的时候,我很想能够帮助他去北平。”  “那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真相?”罗敏成狠狠地问。  “大哥……”罗鼎成喉头哽咽,看着罗敏成一语不发。  “算了,你……”罗敏成挥了挥手,“我没事,你出去吧!”  罗鼎成还想再捱一会儿,又怕罗敏成发怒,只得应了一声:“那……我先回房间去了。”  “鼎成!”罗敏成忽然叫住了他,“弱纤呢?你……送她回去了吗?”  “是!”  罗鼎成在房间的门口站定,没有听到罗敏成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刚刚举步,罗敏成却又叫住了他。  “鼎成!”  他回过头去,看到罗敏成的眼睛在暗夜里有一点晶莹。  “你——也喜欢着弱纤的罢!”  罗鼎成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是,我喜欢她。”  等了一会儿,罗敏成没有声息,只得黯然地离开。  他和杜弱纤无缘,大哥也和她无缘啊!  杜弱纤和风林离开的那天,天气晴好,朝阳仿佛是纯金打造的。站在火车前的月台上,罗敏成褪去了两日前的颓废,看着杜弱纤的目光里,是温和的感慨。  “罗大哥,我会想你的。还在鼎成,也是。”杜弱纤与风林并肩而立,朝阳在他们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框。  “好好照顾——她!”罗敏成郑重地看着风林说。  “我会的。”风林的回答,低沉而坚定。  罗敏成的脸上闪过一抹忧伤,这样的表情还是首次出现在他坚毅的轮廓上,让杜弱纤格外的恻然。  罗鼎成的俊眉大眼,却闪着一抹亮色,从上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派司:“弱纤,这个是给你的,到时候你就解释,少帅是大哥派给你的保镖。”  杜弱纤感激地点头。  “好好保重……如果……上海永远都会欢迎你回来!”罗敏成又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  “我明白的,罗大哥!”杜弱纤在阳光下展开了一个笑颜,这个笑容,即使在尘封的岁月逝去了许多年之后,都一直留在了罗氏兄弟的心里。  “药品我会选择适当的时机运抵保定,你放心。”罗敏成又转向了风林。  “谢谢你,罗先生。”风林严肃地说,“在抗日的战场上,我们是并肩作战的!”  “走吧,火车要开了。”罗敏成不舍地看着杜弱纤,“不许再这样的瘦下去,在少帅的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把自己养胖。”  杜弱纤不敢说话,由着风林握住了她的手,登上了火车。  “隆隆”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火车渐渐地启动。杜弱纤忽然从窗口扑出了半个身子,拼命地对着朝阳下两个肃立的人影挥手,眼泪终于还是蜿蜒而下。  “等我们打走了日本人,再一起到上海来!”风林搂住了她的腰,眼睛微微地一弯,“会有这么一天的!”  杜弱纤终于收住了泪,看着他的坚定容颜,郑重地点头:“一定会的!”  是的,一定会的!  正文 夕阳依旧小窗明(1) 火车隆隆的声音,像是催眠曲一般,杜弱纤抬眸看向风林,幽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忽明忽暗,却让她心生甜蜜。* 他们买到的是一个包厢,因而十分安静。 有了罗敏成的手令,一路上的关卡,都十分顺利。 “弱纤,你累么?”风林接收到了杜弱纤的目光,柔声地问。 “一点都不累。”杜弱纤露出一个笑容,纵然光线明暗不定,却把风林的心都照得亮亮堂堂。他忍不住伸手揽住了她,把头靠在她的耳边。 “我以前……唱歌的时候,总要到后半夜才能睡得着的,中间还要醒上两三回。”杜弱纤虽然诉说着前事,可是那声音分明是轻快的。 “你受苦了。”风林叹息一声,怜惜地用指腹抚过了她的眉和睫。 “不苦,终于等到你回来,我是苦尽甘来。”杜弱纤笑着,眼睛里分明有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迎着阳光微微一闪,又沉寂了下去。 “以后,我们一定……” “一定要在一起,你在哪里,我也在哪里,再也不分开。”杜弱纤的声音依然柔和,却有着从所未有的坚定。 风林有些不安,看着窗子外面飞逝而过的村庄,“快到河北了吧?” “是啊,河北还不妨事,到了天津倒要小心谨慎。罗大哥说的,他的派司,在天津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总是比没有好。” “是,多亏了他,免了一路上的盘诘。”风林这时,也诚心诚意地对罗敏成感激不尽。 他对杜弱纤的放手,是他不曾预料得到的。 明明有着那样深浓的感情,可是他还是亲手把她送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爱一个人,也许就该这样。 “我们不如在河北下车,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不,我们要赶紧回北平,而且从河北往北平,还要受重重的关卡。相对来说,倒还是从上海开往北平的火车,盘问要松一些。” 杜弱纤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在黑暗里,两个人相依相偎,竟觉得生命从来没有这样的美好。 在天津站停靠的时候,天色还只微亮。 只听得一阵嘈杂声,杜弱纤急忙把手握紧了风林,不知不觉地已经沁出了汗。 风林倒神情自若,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放松一点,不要被看出破绽,没事的。” 杜弱纤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嗯。” 日本人的军靴,走在火车的走道上,“喀喀”作响。杜弱纤的心一阵一阵地沉落,再起来,脸上绷得有些紧。 看了一眼风林,他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搂在她腰部的手,连一丝最最轻微的颤动都没有。 心里顿时一定,她和风林生死相随,还有什么好怕的? 因此,当两个制服笔挺的日本走进来的时候,杜弱纤的脸上,甚至逸着薄薄的笑容。斜着身子倚在风林的怀里,手里拿着一本最新出来的小说。 似乎正看得入港,眉目之间,尽是浅浅的笑意。 “小姐!”日本兵居然能说汉语。 “啊?”杜弱纤装作被打断了的样子,皱了皱秀气的眉,“嗯?” 抬头看到日本兵,才缓缓地伸了个懒腰。明明是那样不雅的动作,她做起来,却如春花烂漫般自然。 “不好意思,我看得入迷了。”说着,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没想到现在的小说家,写的书比那些古典的,好看得多。” “呃,是。”日本兵看着她精致的脸庞,倒不敢唐突。 “贵国的紫式部,那本《源氏物语》,也是很不错的,我前前后后读了三遍呢!” 听到本国的文化,日本人自然而然地放松了紧绷的脸,点头应声:“是的,小姐喜欢紫式部?” “啊,非常喜欢。”杜弱纤慵懒地侧了头,“可惜我看的是中译本,有机会一定要看看日本的原版。” “小姐能看懂日文吗?” “能啊,我还能唱日文歌呢!”杜弱纤得意地一扬眉,“不过,我的日语讲得不流利,比不上你的中文。” 她咯咯地笑了一声,露出了娇俏的神情,仿佛毫无心机。 “呃……”会中文的日本人正要再和她攀谈下去,旁边的一个已经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假咳了两声。 “不好意思,小姐的派司有吗?我们是例行检查。” 杜弱纤假装失望地叹了口气,打开皮包取了出来:“我的,不然怎么能够太太平平地坐到天津呢?” 两人把派司看得很仔细,忽然有一个露出了暧昧的笑容,低声说了几句,那个会说中文的日本兵立刻扬起了眉。 “原来是红遍上海滩的寻梦小姐……” “是啊,这是我罗大哥给我的派司。” “那么他呢?” 杜弱纤脸色一红,扭捏着说:“是罗大哥派给我的保镖,嗯……” 她语焉不详,日本人却只是相视一笑。 从上海到北平,自然是旅途寂寞。 “小姐要去北平……唱歌吗?” 杜弱纤叹了口气:“是啊,以前的好姐妹,非要我去……后来又说天津也不错,我去了再说罢。”  正文 夕阳依旧小窗明(2) “如今时局很乱……”日本人接口,意有所指。/ 杜弱纤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若不是有这些日本人,中国的时局何曾会这么乱过? 她一副被说中了心事的模样,皱了秀眉:“可不是?上海也乱,不过比起天津来,倒又好得多。又有罗大哥照拂,唉,我本不该去北平。只是……早年受我那姐妹帮助甚多,于情于理,实在……推辞不得……” “小姐若是想到天津,我倒可做得一半主,至少能保小姐平安。” 杜弱纤一副又惊又喜的样子:“果然么?我若接了我那姐妹,一同往天津来……” “那是求之不得了。” 杜弱纤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对着日本人行了一个西洋礼:“如此可要多谢了,我在北平也无依无靠,若有长官您这一句话,寻梦还怕甚么?” 日本人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又侧头说了一句什么,因为声音太低,杜弱纤没有听见。 只是两人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两分不怀好意的暧昧,心里大怒。 脸上却不肯露出半分,仍是盈盈浅笑。 “这个是通行令,你去北平,人生地不熟的,又不知被怎生盘问。何况小姐又长得……还是放在身边备用。” 杜弱纤看清了是日本人发的派司,这一喜,倒是真的。笑容琅琅,便如璀璨冬阳,温暖恣肆,把两个日本人都看得呆了。 “还有小姐的这个……”日本人倒还没有忘记她身后的那个“保镖”。 “哦,他不碍事的,只是罗大哥不放心,非着了他跟来。身手据说还不错,在他们帮里算得上拔尖的。” “罗敏成对小姐,可真够上心的。” 杜弱纤立刻现出一副怏怏的神色:“可不是?若不是罗大哥,哪里容得下我在上海的风光呢?只是……他……” 她那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仿佛是因为身份的原因,不得不让罗敏成割爱似的。 “保镖也要查一查的,有派司吗?” 杜弱纤瞪了两人一眼,忽然笑得花枝乱颤:“哎哟,一个保镖,难道也要罗大哥弄张派司么?这派司,可也不是罗大哥自己印的。我们一路来,要没有这么麻烦。” “没有么……”日本人看了又看,风林只是不语,一副恭敬的样子站在杜弱纤的身后。 “那也算了,小姐几时到天津来找我?” 杜弱纤倒不曾想这日本人果真这样的热心,虽然心里踌躇,却也不敢犹豫。 “我在北平也不熟,若有长官们照拂,我自然是劝了我那姐妹,便一同往天津来。不知道再回来的时候,这派司还管不管用。” “自然是管用的,等等,我写行字上去。”日本人拿了笑,在派司的背面写了一行日本字,又递还给杜弱纤。 “我们还要去检查,盼着小姐早去早回了。”日本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 杜弱纤的鬓发,在初升的晨曦里,有着淡淡的光晕。衬着她白玉般的脸,精致柔美到了极处,实在是让人心痒难耐。 杜弱纤一直看着两人的身影往后而去,才松了口气。 刚才绷紧的神经,这时候松了下来,一时立足不稳,身子一软,竟是直往后倒。 风林急忙一把扶住,把她搂到了怀里:“弱纤!” “嘘!”杜弱纤急得用中指放在唇上,“小心些,那日本人,谁知道走了多远。” “放心吧,这一列火车,他们都是要查的,哪里还有功夫回来……弱纤,委屈你了。” 杜弱纤惊讶地抬眉:“我有什么委屈?” “让你演这一场戏,任他们看扁……”风林的眼中,果然盛着歉疚。 杜弱纤“扑嗤”一笑,掩住了嘴。 “若说委屈,倒是你……委屈给我做了保镖。” 她眉眼轻扬之下,竟是说不出的风情万种。那样的得意和娇俏,是扫尽了心事以后,头一次全无保留的笑。 “弱纤……”风林紧紧把她拥住,两人都跌坐到了铺子上。 “嗯。” “我一辈子……都做你的保镖。”风林低喃。 杜弱纤轻笑:“那怎么敢?” 耳根却已经渐渐地红了起来。这样的话,无疑最是醉人的。 在天津站耽搁了不少的时候,才又隆隆地开往北平。 北平的站头,两旁的日本兵,持刀林立,看上去就很有威慑力。 杜弱纤温婉的笑容,是最好的外交辞令。她扬着头下了车,头上纱帽的帽沿,被推得有些偏上,整张脸便畅露在阳光底下。 日本兵即使查问的时候,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杜弱纤拿出了日本人签的派司,这才知道那个人叫端友和。 心里暗自好笑,却也幸亏有了这张派司,只是略问一问,走了个过场,便放了两人出站。 杜弱纤的手心里,已经捏了一掌的汗。 “没事了。”风林含笑低语,杜弱纤舒了口气,想要说话,却又哽住。因为紧张,嗓子都有些微痛。  正文 夕阳依旧小窗明(3) “如今却往哪里去?”杜弱纤看脱出了日本人的范围,悄悄地问。 “你随我去海淀罢!”风林含笑。 “啊……可是,这样行吗?”杜弱纤心里一喜,又有些犹豫。 “为什么不行?” 杜弱纤悄悄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才悄悄地隐了笑容:“如今回了北平,龙少君那里……” “她去了天津。” “龙家不是世居北平吗?”杜弱纤奇怪地问,“她……还是龙家搬去了天津?我听说……” 她悄悄地看了一眼风林,没有好意思说下去。 “龙家和日本人走得很近,根基自然还在北平。龙少君……哼!”风林似乎颇有微词,却没有细说。 杜弱纤不好意思再问,只能看他租了一辆汽车,让司机开往海淀。 “先生,那里有三方驻军……先生是去找人吗?” 风林穿一件西式的宽领西装,却又不像是学生。只是随意一站,便觉丰格清杯,看起来就是贵气不凡。 “是啊,我去碧水军的驻地。”风林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 杜弱纤紧张地握了他的手,偏头看到他温和的笑容,这才放下了那颗提着的心。 “碧水军?已经驻在海淀不少时候了,只是不肯出击。不过,如今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要打日本人也还是真难。” 司机很是健谈,笑着摇头。 听那口气,倒是遗憾的意味少,讽刺的意味多了。 杜弱纤悄悄地红了脸,倒是风林还是不动声色,只得随口应了一声。 “可惜了这局势啊……要是诸葛少帅还在,碧水军哪会被一拆为二,分驻在海淀和保定啊!” 杜弱纤看了一眼风林,见他有些出神,笑着接了口:“那……师傅您瞧,碧水军是打还是不打呢?” “碧水军当然会打!”司机说了一句,又立刻泄了气,“可惜没有主心骨啊,又怎么打?” “哦。”杜弱纤应了一声,全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司机却是谈兴大发,说到碧水军仍然眉飞色舞:“小姐您可不知道,当年在东北的时候儿,**连夜撤了出去,只有碧水军还挺着。唉,若是那时候中央军肯支援,日本人,还说不准能汉有夺走东北呢!” “是么?”杜弱纤笑了笑,“听师傅的口音,倒似东北人。” “可不是,我就是个东北人。以前吧,我也是从了军的。可是您看看,咱们中央军一路就是实行一个‘辙’字。难怪这北平的老百姓,瞧见当兵的,就没啥好声气。旁人还好些,要是听说是东北人,立刻就被人瞧不起。” “这有什么瞧不起的?”杜弱纤好奇。 “还不是咱们把老家给丢了么!” “如今,连北平都丢了。”杜弱纤咕哝着。 “正是这话儿!”司机似乎找到了知音,眉飞色舞起来,还用手大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杜弱纤看风林看着车窗外边,也顺着目光瞧去。 北平的秋天,比上海要萧索得多。 路过一处池塘,那荷叶,早就败了。只余下几根枯枯的梗子,在清水上迎着秋风萧瑟而立,别是一番清秋滋味。 “到了。”司机一声喊,车便嘎然而止。 杜弱纤还没有动,风林已是开了门下去,伸出手扶住了她。 付了现洋,司机忽然盯着杜弱纤看了半晌:“你好像是个唱……” 大约觉得这话不敬,又咽了回去。 杜弱纤也不以为意,只是回眸一笑,道了“再见”,随着风林往驻地走去。 一个脑袋从碉楼里探了出来,忽然大张了嘴巴,半天没有声音。 风林的脚步仍然不紧不慢,走了过去。 杜弱纤的手,被他紧紧地握着。 忽然只听到碉楼里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大喊:“少帅!少帅回来啦!” 杜弱纤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离开了这么久的统帅啊,终于回到了家门。 “还不快去报告刘军长!”一个碧水军士兵踢了旁边呆愣的同僚,咧着大嘴傻笑。 风林站定,看着碉楼里走出来的几个士兵,眼睛也不由得有些模糊。 “少帅!”刘举山大步流星地奔了出来,在两米外站定,忽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冲上来对着风林的胸口,就是一拳。 杜弱纤惊呼了一声,风林已经回了他一拳,两个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可是分明有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两人的眼角一闪一闪。印着太阳的余晖,焕发着神采。 杜弱纤悄悄地退后了一步,也许这才是男人表达感情的方式…… “好啊,把杜小姐也带回来了,真有你的。”刘举山笑着,对着杜弱纤伸出了手。 杜弱纤微笑着伸手与他一握,两人对视一笑。 这时候,其他的高级军官也涌了过来,把风林和杜弱纤围在中心,往营房里走去。 “累不累?”风林凑到杜弱纤的耳边低声问。 “不累。”杜弱纤脸色微红,这样的姿态,看在旁人的眼里,总觉得有几分暧昧。  正文 夕阳依旧小窗明(4) 杜弱纤被安排在风林的卧房,不多的两件行李,也被搬了进来。 只是一些细软并几件替换的衣服,她不知道风林几时要走,也就不打开箱笼,只是喜孜孜地打量着风林的房间。 和在碧水的时候相似,没有多少花哨的摆设,只有满架的书,却是在哪个家里,都必不可少的。 一个人等得心焦,杜弱纤忍不住打开窗户探头看出去。几个哨兵都把目光投了过来,让杜弱纤脸色微红,肤色发烫。 虽然那些目光,含着善意,她总觉得心虚。 在上海光怪陆离的百乐门,那段经历…… 海淀的冬天并没有刮风,但是空气里那种冷冽的寒意,一直侵入到了人的肌肤表层,脸颊上觉得被刀割过一般。 屋子外面,有两棵高大的垂柳,叶子自然都已经掉光了,只留下光秃的枝条,看得让人心里更冷。 “杜小姐,少帅回来了!” 忽然,一个哨兵做了个立正的姿势。 杜弱纤急忙侧脸,脸上早就红得像是西天的彩霞。 风林果然和刘举山并肩走了过来,眼睛微抬,已经收到了杜弱纤的视线。 脸上红得厉害,急忙缩回了头,合上了窗户,仍然觉得心脏跳得厉害。 “弱纤……”不知道什么时候,刘举山已经离开,风林一个人推开了房门。 “嗯。”杜弱纤答应了一声,又急急地抬起头来。 “你不是说要去天津吗?” “嘎?”杜弱纤惊愕地看着他。 “我想碧水军可以去保定,那里的日军薄弱一些。再者,我们奉有严令,不得抵抗。日本人自然不会无聊到来***-扰我们,虽然他们暗中会忌惮,但咱们也不用怕,他们不敢动手的。” “嗯。”杜弱纤眨了眨眼,还是没有弄明白他的意思。 “我和你从天津走……” “那北平……” “如果要打,我们从南京打起。” “哦,你是说,要把碧水军带到南京去!” “不是。” 杜弱纤还是觉得一头雾水。 “海淀的驻军,有三方,互相制衡,谁也动弹不得。兵合一处,如果有战争,我们才能真正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可是天津……” “我要去找龙少君!” “啊……”杜弱纤浅浅地呼了一声,心里的滋味便有些苦涩了起来。 “想哪去了?”风林捋过她鬓边的碎发,好笑地看着她瞬间垮下的脸。 纵然在风月场上浮沉经年,可是她还他珍藏的那一支纯情山茶。 “没有什么,你去找……她……好了。”杜弱纤努力维持自己语音的平静,却没有发现风林早就是一脸的笑意。 他凑近了她的脖子,深吸了一口气:“唔,好香!” “别闹……” “但是,酸味更重。”风林忍笑。 杜弱纤侧着头瞪她,一双丹凤眼却没有什么威势。 “放心吧,我可不是和她去叙旧情的……” “那是为什么……”一语未竟,杜弱纤后悔得想要咬下自己的舌头,脸上浅粉一片,连到了脖子。 “你猜!” 风林搂住了她,把头埋在她的肩膀。 虽然火车开了一路,也没少了旖旎风光。 可是终究是提着心,吊着胆,谁也不能真个的销-魂。 这时候回了驻地,心房一下子打了开来,两个人四目凝望,杜弱纤几乎忘记了他要去找龙少君的事。 “猜到没有?” 杜弱纤红了脸,胡乱地摇头。 她哪里还有闲心去想别的? “她现在跟日本走得很近,虽然还不算交际花,但也差不多了。” “啊?”杜弱纤微张了唇,“她可是名门……” “这样的乱世,还有什么名门不名门么?那些贩夫走卒,都不肯软下自己的膝盖,可是北平多少名门望族之后,如今看着日本人做事。在日本人的银行里求一碗饭吃,替日本人跑腿……” “到天津……”杜弱纤打断了他的话,笑意吟吟。 “一说就有些激动!”风林哂笑。 “以前你并不这样的,在南边走了一圈,大约是看得多了……” 风林哈哈大笑:“是因为在火车上受了气。” “啊!”杜弱纤含羞,“是啊,委屈你当了我的保镖,倒真的……” “不是这个,咱们中国的火车,却要日本来例行检查,身为中国人,就觉得郁闷于心。说到做保镖,弱纤,让我一辈子做你的保镖吧!” “那可不敢当!” “我到了天津,找龙少君出来谈一谈,你也去。” “我去?”杜弱纤似乎吃了一惊的模样。 “对,你也去。不然的话,我怕你误会我……又和她有什么私情……” 杜弱纤酸溜溜地说:“你和她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怎么能叫私情……” 风林得意地笑:“看吧,又打翻醋瓶子了吧!所以,我要找龙少君,然后就登报和她离婚。” “啊……”杜弱纤用手指掩住了唇,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圆圆的。  正文 夕阳依旧小窗明(5) 北京往天津的火车很顺利,根本没有遇上盘查。: 龙少君迟到了半个钟头赶到咖啡厅,一眼看到风林和杜弱纤,眸子就忍不住染上的怒气。 “怎么,你们是来示威?”龙少君冷笑一声,“前阵子听说碧水军都集中到了保定,我就知道必定是你回来了,其他人没有这样的威信。” “听说你如今专门在日本人那里走动。”风林沉着脸问。 “唷,你又要用什么民族大义来责问我?” “你是中国人。”风林静静地说。 “你恐怕是死过去了一回,脑子反倒变得木木呆呆了!现在全中国,哪里不是日本人的天下?你当一支碧水军,就能阻挡得了日本人吗?” 风林沉下了脸,手上的青筋也“勃勃”地跳,几乎忍不住要破口大骂。 “日本人,得不了中国!”杜弱纤冷冷地说。 “你知道什么?”龙少君很不泄,“你看看沈阳就知道了,当初碧水军不也抵抗来着?可如今呢?整个沈阳,都享受着日本人带来的文明。” “那是文明?”风林忍无可忍,“我们都是炎黄子孙,对侵入我们家园的强盗,你竟然说是文明!” 龙少君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掀眉发火,忍不住理屈词穷。 “我和你总算还是夫妻一场……” “哈!”龙少君仰头大笑,“说什么夫妻!风林,你也好意思把这番话说出来,你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到底有几天,用一只手的指头,就可以数得出来!你娶了我,可是心里还想着这婊子!” 杜弱纤的脸立刻胀得通红,风林一挥手,龙少君的脸上,就印上了五个指头印子。 她用手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风林。 “你打我?” “你敢再污辱弱纤……”风林微眯了眼。 “是,你就当她是心肝宝贝!”龙少君疯了似地扑上来,抱住了风林。 杜弱纤骇了一跳,却不知道怎么插手。 风林皱着眉头:“才不过几时没见,怎么变得疯了!” “我没疯!” “疯了!” “我就算疯了,也是被你逼疯的!” 龙少君恶狠狠地说。 杜弱纤不安地看向雅间的门口,怕这时候会引得人好奇地窥探。 “没事,这里是西餐厅,旁人都不会来管闲事的。”风林笑着安慰。 杜弱纤“哦”了一声,回头看到龙少君已经被他扔在椅子上,只是张着嘴笑。 “她怎么了?” “没事。”风林回头安慰了一句,又转向了龙少君,“我这次来,是跟你说一声。我也不想找你的哥哥,我和你离婚。” 龙少君仿佛吃了一惊,又忽然仰头大笑。 “笑什么!” “我笑自己啊,当年为什么要答应嫁给你!” “是,我承认,娶你的时候,是为了整个碧水军考虑。毕竟那时我新任司令,需要来自外面的支持。” “现在用不到我了,你就扔一边了?” “你怎么想都行。” 龙少君把眼睛转到了他们的脸上:“风林,你自己摸着良心,你把我最好的时光耽误了!当时我云英未嫁,当真可以说是炙手可热。” “是,我耽误了你。” “要想我同意,没门!” “我会登报。” “我不许!” 杜弱纤的手,悄悄地伸了过来,把他那只握成了拳头的手,拢到了自己的掌心。 “我明天就知会报社……”风林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 “我不允许!”龙少君跳了起来,恶狠狠地看着他,“你休想如愿地娶她!” “你明知道我喜欢她……” “可是,你明正言顺地娶了我啊!”龙少君失声。 “如果你不是和日本人走得那么近,我也许不会……”风林叹息了一声,“弱纤也并不是要做我的大房,只要你让她进门,她也愿意的。” “要我和一个歌女共侍一夫?办不到!”龙少君恨恨地瞪着杜弱纤,把她看得瑟缩了一下。 “你以为自己高明得到哪里去?” “我是龙家的……” “龙家的脸,都被你们兄妹俩丢尽了!据我所知,龙家的祖上,都是有些骨气,有几分血性的。结果到了你们兄妹,不仅对日本人占据我们的家园没有气愤之心,还对他们俯首称臣!” “日本人势力大……” “势力再大,我们也能把他们打回老家去!”风林坚定地说着,握着杜弱纤的手,很有力,很沉稳。 “哪有这样一天……”龙少君嗤笑。 杜弱纤忽然声音清朗:“如果个个都像你,也许中国就会亡。可是,中国人更多的是像少帅这样的热血志士,在全中国大地上,燃烧着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热血。中国,总有一天会回到我们的手里。” 龙少君看着她,虽然柔弱,语声却铿锵有力,带着强大的信心,一时哑口无言。  正文 夕阳依旧小窗明(6) 和龙少君的会唔,不欢而散。 杜弱纤未免怏怏不乐,风林却言笑风生。 “别担心,我既已知会了她,那便是仁至义尽。明天去报社登个启示,咱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成婚了。” “成婚”这两个字,让杜弱纤心里一动,她微微偏首,看着他的俊眉朗目,一时觉得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加醉人。 她犹豫了一下:“可是,若有人笑你……笑话你……” “笑话我什么?有谁敢笑话我?”风林坐在汽车上,心不在焉地勾着她的发丝。 “笑你娶了一个歌女啊!”杜弱纤的脸有些微红,偏转了头不敢看他。 “这有什么可笑?若是别人知道了你对我的深情厚义,只有敬佩,而决没有笑的。”风林看她因重重心事,而微微皱起的眉,忍不住好笑地扳过了她的头,在她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我是怕你……堂堂一个碧水军的司令,却……” “放心吧,你呀,就是心思太重。” “风林!” 杜弱纤偏头叫了一声,风林“嗯”了一声。 她咬了咬唇,又松开。又继续咬了咬唇,再松开。 “怎么了?”风林温柔地问。 “我想,其实我未必要嫁给你的。我们就这样……其实也很好。”杜弱纤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 风林凝神看她,那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顿时让他心里一痛。 一伸手,便揽住了她的肩。继而,把她整个的人,都密密地揽到了怀抱里。 “傻瓜,想什么呢!好容易走到了今天,你不嫁我,还想嫁谁?” 杜弱纤结结巴巴地辩解:“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是想……” “好了好了,别胡思乱想了。举山连黄道吉日都挑出来了,就在后天。可惜保定城不如北平,倒没有什么可买的。” 杜弱纤微仰头,很认真地说:“我是认真的,我不在乎是不是嫁给你。我只知道,能够和你在一起,那就够了。” “可是,我想娶你啊。你就可怜可怜我,没人疼没人爱,嫁了我吧!”风林微笑。 杜弱纤颓然地垂了眸:“往后,人家会笑话你的。” “除了你自己打不开心结,根本不会有人笑话你,知道吗?”风林好笑地托着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在她的唇上舔了一下。 “你是碧水军的司令啊!” “嗯,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风林忍笑,看着杜弱纤犹豫不决的神气,终于笑了出来,“好了,小脑袋就靠在我的胸口歇一歇吧,总是想些有的没的。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啊!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算是死过了一回。你呢?也是经历了洋场十里的另一个人生。有缘修得同船度,我们的缘份,可比同船深厚多了,注定要同枕眠的。” “我只是担心你成为别人的笑柄。”杜弱纤咕哝着。 “怎么可能?我不笑话别人,就该人家烧高香了!”风林故意掀着眉毛,不可一世。看得杜弱纤忍不住失笑,用手轻轻捶了他一拳。 “呀,打是亲,骂是爱……” “还说!”杜弱纤笑着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好了,就是新瑞翔停一下。”风林对司机吩咐了一句,杜弱纤疑惑地看着他。 “下车吧!”风林挽住了她的臂。 “嗯?” “替你挑两件成衣,还有上次拿了你旧日的旗袍叫他们拿来做的,大约也完工了。” “我的?” “当然,做新娘子的人,自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看你也没带什么衣服来北平,就自作主张地替你做了。” “我……”杜弱纤几乎像是梦游一样地被他牵住了手走。 眨了眨眼睛,迎着刺目的阳光,把酸涩的泪意,逼了回去。 幸福说来就来,像一杯醇厚的酒,从上海到北平,再从北平到天津,竟然是越久越醇,让她几乎总觉得是一场梦。有时候甚至怀着恐惧,怕睁开眼睛,身边的人就忽然不见。 怎么样才能够承受这样的幸福而不动容? 新瑞翔是一家老字号的旗袍店,专营各种手工旗袍。 虽然工钱比一般的店里要贵,但质量上乘,连北平的贵太太们,都喜欢开着车子来这里做衣服。 “上次交来的旗袍,做好了吗?” 伙计进去一问,帐房模样的老者就迎了出来:“是少帅来了,请稍坐一会儿。我去替小姐拿了旗袍出来试一下,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马上改。” 风林笑着纠正:“这位可不是小姐。” 迎着老者惊愕的目光,风林得意地瞥了一眼杜弱纤:“是太太。” 杜弱纤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老者却笑嘻嘻地说:“原来是少帅的太太,果然像仙女似的。请跟我来!” “去吧,试一下大小。” 杜弱纤顺从地“嗯”了一声,却看恋恋不舍地回头又看他一眼。直看到他眼睛里笑谑的光芒,才红着脸跟进了内室。  正文 夕阳依旧小窗明(7) 婚礼算不得奢华,毕竟在保定,物资不如北平丰盛。 况且,如今国难当头,也不必大宴宾客,只在营地,由厨子做了几大桌的菜。 但凡有些品级的,都上了桌。 风林的感情一路走来,碧水军的军官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当初娶龙少君,是为了让碧水军站稳脚跟。虽然男人三妻四妾,本属平常。但龙少君归附日本人的行为,却让整个碧水军都面目无光。 所以,虽然如一些才派的军人,心里有些腹诽,但在年轻将士们的起哄下,也就绽出了笑颜。 杜弱纤一身大红的旗袍,绣着的金线,透出几分华丽。 而走在身边的风林,仍是一身戎装,却因为崭新的军服,更显得身材挺拔,面目英俊。 一对璧人挨桌敬酒,杜弱纤只是稍稍沾唇。风林却是酒到杯干,分外爽快。 “别喝得多了……”杜弱纤悄悄地提醒,却惹来风林的一声朗笑。 “放心,今天的洞房花烛夜,我可不会放过你。”他凑到她鬓边的耳边,还带着几分热气,让杜弱纤顿时脸红耳赤。 酒不醉人,人自醉。 还有什么比情人间的呢喃,更能醉住人心? 杜弱纤觉得自己的脚尖,都像是踏在了云端。几度梦萦缠绕,却还没有能够梦到这样醉人的甜蜜。 这对新人的情路,走得太崎岖坎坷,所以闹新房,就被大伙儿很默契地忽略了。 大红的喜烛,高高地燃起。因为行的是新式婚礼,杜弱纤并没有盖着红盖头。她一偏首,就看到风林正笔直地坐在自己的身旁,心里微甜,脸上的轮廓说不出的柔和细致。 几瓣枯黄得近乎透明的海棠花瓣,从树上荡荡悠悠地飘落下来。在风里盘旋了几转,就落到了窗台上。 杜弱纤不敢看风林,热-辣-辣的目光,看着她浑身发烧。只得把目光盯住了那片骤离枝头的海棠花。 “弱纤……”风林低低地叫了一声,柔情便似潮水一般地涌了出来。 灯下美人,别是风味。何况杜弱纤像一朵经霜的菊,竟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显出成熟的风姿来。 “嗯。”杜弱纤答应了一声,脸上的红霞一直没有褪尽。耳根处的一点浅粉,延至颈部,像是盛开中的海棠花,娇嫩柔婉。 月亮如水银一般,从窗户外边,泻了下来。落在杜弱纤的膝上,那红便更加地妖冶夺目了起来。 “弱纤,我终于……娶到你了。”风林感慨地拥住了她,把头埋到了她的脖颈之前。 淡淡的香氛,分明并不是脂粉的味道。既清且淡,却直直地淌到了他的心里。 “宽衣吧……”风林嘴里含糊地说着,手早已自动自发去解杜弱纤的盘扣。 翩飞蝴蝶形状的盘扣,一个接一个地被解下,杜弱纤媚眼如丝,早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何况,她根本不想反抗。 虽然和他肌肤相亲了无数次,可是今夜是不同的。 今夜——是她的新婚之夜。 一颗晶泪,从眼角缓缓滑落,风林吃了一惊,手里的动作便僵住了。 “弱纤!”他轻喊,用指腹在她的颊上截住了那颗泪。 “我……高兴。”杜弱纤喃喃地低语,赤-裸的胳膊,便缠上了他的颈。 这样意味十足的邀请,让风林立刻血脉贲张。 恨不能把眼前这女子,揉得粉碎,然后嵌进自己的血脉经络。 走过了万丈红尘,经历了生死轮回,这样一个长长的拥抱,还是远远不够。 他的唇,紧紧地攫住了她的唇瓣。 也许是因为太激烈,她反而忘了回应。 他的唇在骤然间,忽然又放弃了力道,开始辗转地在她的唇畔往复勾留。 她的双手,已经在他的颈后,十指交缠。只觉得他的大手,在她的背后轻轻地抚摸,然后身子便整个儿的软了下来。 这样熟悉的感动,只有对他。 杜弱纤忽然被房间里漫天的红色,模糊了双眼。 纵然婚期急促,可是军官的家眷们,却以前所未有的热情,细心地布置了新房。每一处,虽算不上匠心独具,却有着温暖的痕迹。 不管是他的手,还是他的唇,都在她的身体里面,燃起了一把熊熊的烈火。 这火,从肌肤的表层,经由了血液的传输,一直烧到了她的心房里面。而且更烈,而且更旺! 她早已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整个身子,都为风林打开着。像是飘浮在茫茫的海洋,而他,则是那个驾舟破浪的人。 沉沦了,只有在俘的眼波里,她才会沉沦…… 不知道和他纠缠到了什么时候,杜弱纤心满意足地依着他睡过去的时候,唇畔上的那朵笑纹,明明白白地写满了幸福……  她是幸福着的! 风林的唇,在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离开过她娇嫩如花朵的肌肤。  正文 夕阳依旧小窗明(8) 阳光暖暖地照进房间,杜弱纤含-着羞-涩睁开了眼睛。风林早就醒了,正看着她的脸出神。 “怎么这样看人家……”她娇嗔地烫了脸。 “你真好看。”风林像是傻了似的,喃喃低语。 “怎么今天忽然冒出这样的话来?”杜弱纤有些诧异地抬眸,“不是天天都看得腻了么?” “看不腻,别说一辈子,便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看不腻啊!” 杜弱纤垂了眸:“真不害臊,说这样的话……” 风林却笑嘻嘻地搂紧了她:“有什么害臊的?我这是说的真心话。” 杜弱纤闭上眼睛,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如果可以,就想这样一辈子……” “可以的,等打胜了日本人,咱们就这样过一辈子。把你禁-锢在我的怀里,怎么也不放手。”风林喃喃地低语,声音里含着笑意。 “嗯。” 两个人还说着绵绵的情话,却听到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杜弱纤急忙推了他一下:“快起来吧,你的军官们大概都等急了。” 风林纳闷:“明明知道昨天洞房花烛,怎么一大早到房门口来吵?难道是昨天没闹上洞房,今天补闹么?” 杜弱纤吃吃地笑:“你看这还是一大早么?早就日上三竿了!” 风林咕哝了一句:“对于一个昨天才新婚的男人来说,这就是大清早了。” 到底还是各各穿了衣服起来,风林出去开了门,杜弱纤却仍然躲在里屋。 “少帅!”刘举山一脸的兴奋。 “怎么了?”风林疑惑。 刘举山满脸的喜气,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喊了出来:“国共合作抗日了!” 风林怔了一怔:“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上峰的电报已经来了,少帅请看!还有号外,已经出了。” 风林急忙抢过电报,立刻惊喜地叫了起来:“果然是真的,咱们有仗可打了!受了日本人这么久的窝囊气,如今可要好好地出一出!举山,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弟兄们!” 刘举山高兴地点头:“好,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陈奕从门外冲了进来。因为冲得急,与正站起来往外走的刘举山撞了满怀。 “怎么像个火车头似的,没头没脑地冲进来!”刘举山抱怨了一句,“看样子你也有急事?是不是全面抗战的消息?” 陈奕站定了,脸上一喜:“抗战?政府终于决定抗战了么?” “原来你不知道,那你跑进来什么事?” 陈奕脸上喜色一敛,却吭吭哧哧地不说话。 杜弱纤在里屋听得分明,探出头来,颤声问:“咱们要抗-日了?” 她的脸上,也满是喜气。 不容易啊,盼了多久,终于盼来了这一天。 风林高兴地点头应是,又问陈奕:“怎么回事?” “呃……那个……”陈奕的眼珠子乱转,仿佛嫌屋里人多口杂。 杜弱纤笑着缩回了脑袋:“我不听,陈将军就说吧!” 陈奕急忙摇手:“不是,是少帅的私事。” 刘举山爽朗地大笑,伸手一挥:“都走吧,把抗-日的消息告诉弟兄们,跟大伙儿一起乐呵乐呵。” “陈奕,什么事?” 陈奕这才把手里攥成了一团的报纸展平:“少帅,这是今天刚出的号外。龙少君……她被枪杀了。” 杜弱纤吃了一惊,立刻转向了风林。 “怎么回事?”风林只是皱着眉,然后坐下来,细细地读报纸。 原来,龙少君晚上陪日-本人跳舞之后刚回到在天津的寓所,就被一个行动敏捷的女子迎面放了一枪。据推测,这名女子是共军无疑。 “她是死有余辜。”风林叹息了一声,“刘三小姐虽是久-堕-风-尘,也还没有沦落到陪日-本人去跳舞呢!如今她的尸体……” “少帅要替她收尸吗?”陈奕问了一句,咬着牙恨恨地说,“她何止陪日-本人跳舞,还替日-本人找过夜的女人。她……丢尽了碧水军的脸!” “嗯。”风林应了一声,把报纸翻到了第二版。 “沁蓝!”杜弱纤忽然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那张女-共-党的照片。 风林仔细一看,虽然照得并不甚清晰,但依然还看得出来,果然是在东北的时候就失踪的沁蓝。 “怎么会是她?” 杜弱纤一目三行地看了报道,才知道沁蓝已经被下在日-本人的监狱里。 她担忧地侧头看向风林:“我们去救她好不好?” 风林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节敲击着桌面。 “风林,你说过要找到她的,现在……” “我明白,如今国共合作全面抗日,沁蓝这样的举动,可能是出于共-党方面的授意。这样一来,我想那边也会有所行动。如果能有个接头的人,两方面一起配合,才不会把事情弄砸。” 杜弱纤早就没了主意,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 正文 夕阳依旧小窗明(9) “我亲自去一趟天津。”风林忽地站了起来。 “少帅!不行,太危险了,我去吧。”陈奕急忙表示反对,“现在的形势,还不十分明朗。少帅如果去了天津,想必会被日军全力扣留,到时候碧水军君龙无首,那可怎么办才好?” 杜弱纤叫了一声:“我也去!” “不行!”这一次,是风林和陈奕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我和那个天津的长官不是认识了吗?在火车上的时候,他还交代我去天津唱歌的时候去找他呢?也许可以找他打听一点情况。” “不行,太危险了。”风林沉着脸,“要你去,还不如我去呢!” 那个日本人,一看就知道好色之徒,他能把杜弱纤往虎口里送吗? “你是碧水军的统帅啊,眼看着全面的战争就要爆发了,你怎么能够在这时候离开?”杜弱纤嗔怪地横了他一眼。 “那我也不能让你去!”风林恨恨地说。 “我一定要去!在东北的时候,我把她丢下了,我……她从小和我一同长大的,虽然不是姐妹,可是感情上胜过亲姐妹的。” “她是在我的手里被弄丢的,我必须去。”陈奕沉稳地说,“我离开对碧水军没有影响,如果能救,我就把她救回来。杜小姐……不,太太,你在保定等我的好消息。” 杜弱纤看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急步想追,却被风林一把抱住。 “让我去,风林!”她绝望地低喊。 “弱纤,你别冲动。陈奕身手不错,而且在天津还有些人脉。如果带上你,反倒成了累赘。你别着急,在这里好好等着消息。” 说是“别着急”,又哪里真能做到不着急?杜弱纤坐立不安,茶饭无心。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不知道几圈,眼睛总是瞟向门外。 风林在外面和军官们研究着军事地图,因为上峰的一道电令,而令群情激昂。 在日本人的手里,窝囊了这么久,终于能够一血前耻,怎么不欢喜雀跃。 想着不久可以打到东北,收复家乡,更是群策群力,士气高昂。 到黄昏的时候,风林手里拿着军帽走回来,看到杜弱纤探头探脑,连忙急步迎了上去。 “风林,陈奕回来了没有?” “哪里有这么快啊!”风林哭笑不得,“总要先打探好了情况,才能下手。你放心,陈奕如今已经稳重多了,不会误事的。” 杜弱纤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仍然不安地看着门外。 “这样,我连夜赶去天津看看。”风林忽然抱住了他,杜弱纤急忙摇头。 “不行的,你是司令,不能离开保定!”杜弱纤抓住了他的手,“我……我等。” 风林揽住她单薄的肩:“放心吧,我们一定能救出沁蓝的。” 杜弱纤点了点头,忽然看到一个侍从官奔了过来:“陈将军回来了!” 杜弱纤急忙向前奔去,忘了自己的手还被风林握着,几乎一个踉跄便要扑倒。 “别急,我们一起去!”风林扶住了她。 陈奕正扶着一个女人慢慢地走进来,杜弱纤的步子立刻刹住了。 “沁蓝……”她发出一声低呼,扑了上去,把她紧紧地抱着。 却听到沁蓝一声闷哼,陈奕在一旁结结巴巴地说:“太太,沁蓝她……浑身是伤!” 杜弱纤急忙放开了沁蓝,仔细看的时候,果然看到她唇角都是凝固的血迹。可是她的眼睛,却明亮得像是星辰。 “我不痛!”她笑着说,眼泪却流了下来,终于两腿一弯,跪到了地上,“小姐——” 杜弱纤也跪了下去,沁蓝扑到了杜弱纤的怀里,放声大哭。 风林急忙回头:“去叫从善过来看看,沁蓝好像在监狱里被折磨得不轻。” “是。” “被日本人打的。”陈奕抹了抹眼睛,杜弱纤的手颤微微地抚着沁蓝的头发。 “救出来,就好。” 杜弱纤这才发现,原来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浓眉大眼,熟悉得像在无数个颠倒的乱梦里。 杜弱纤仰着头,喃喃地低声叫:“宗睿哥哥。” 风林忽然走了过去,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也从军了?” 萧宗睿的目光从杜弱纤的脸上,移回了风林的脸上。目光复杂难懂,却终于还是化作了释然的一笑。 “是!” “很好,如今国共合作,我们先合作了一回。” 萧宗睿严肃地点头:“是的,这次对龙少君的暗杀,是我们组织研究的结果。” 杜弱纤吃惊地张大了嘴:“宗睿哥哥,你参加了**?” “是的,弱纤,沁蓝也是。” 杜弱纤侧头看向沁蓝,她虽然裸-露的皮肤上到处都是伤痕累累,笑容却很灿烂。 “小姐,我把龙少君杀了,你和少帅,就可以成婚了。” 她到底支持不住,骤见杜弱纤的兴奋情绪褪去以后,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一下子被抽走了似的,倒在了杜弱纤的怀里。  正文 夕阳依旧小窗明(10)——大结局 杜弱纤骇得失声大叫:“沁蓝,沁蓝!” 风林握住了她:“她只是晕过去了,从善来了。*” 李从善匆匆地赶了过来,粗略地检查一下才说:“是皮外伤,不要紧的,好好调养就能恢复。” 杜弱纤这才松了口气:“从善,你……请你……” “放心,我会用心的。杀了龙少君的女英雄,怎么能够不用心救治?”李从善不等她说完,立刻拍了胸脯保证。 杜弱纤的一个笑容尚未成型,又敛了回去:“日本人,打得厉害?” 萧宗睿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往死里整,就是想让她供出我们的联络点。” “她没供吧?”杜弱纤提着一颗心。 “当然没供!” “沁蓝,果然是好样的。”她含着热泪,看着两个军士把沁蓝抬上了担架,送到了营房里。 “这一次的行动,是沁蓝自告奋勇要求去的。她说,是龙少君阻碍了你和少帅,她一定要亲手把她杀于枪下。”萧宗睿叹息了一声,看着她还想说些什么,终于只是别开了头。 杜弱纤含泪呜咽,风林并不避着人,一伸手臂,就把她整个儿地拥进了怀里。 月亮和着天空的星斗,一齐射到了大地上。 他们所立之处,有一处河塘,仿佛有无限的深广。晚风吹来,便把水底下的星星和月亮,都一齐摇得影影绰绰,让人生出恍如隔世的迷惘来。 杜弱纤整夜守着沁蓝,李从善一再保证不会有事,她也不肯移开半步。 “从善,你不知道,我和沁蓝从小一起长大。她小时候就被卖到了我们杜家,陪着我读书写字的。在东北把她丢了,我心里别提多么……多少回做梦,总是梦见她在叫着‘小姐’,醒来的时候,却是一摸一手的空。”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管李从善在不在听。到后来,已经化作了低声的呢喃。 “放心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从善泛泛地安慰了一句。 风林陪着刚吃过东西的萧宗睿走了进来:“还没醒么?” “让她好好睡一觉吧。”李从善叹息了一声,“这些狗-日的日本人,下手可真狠!” “我陪着她。”杜弱纤软语央求。 “现在一时半会也不能醒的,你明天一早来看她吧。”李从善接收到了风林的目光,温言劝解。 “可是,我想……” “那我也陪你。”风林淡淡地说。 “那怎么行?”杜弱纤急忙反对,“你明天还有事呢!” 风林只是看着她不说话,杜弱纤红了脸点头:“好吧,我明天再来看她。宗睿哥哥,她很勇敢,是吗?” 萧宗睿点头:“是的,非常勇敢。” 杜弱纤看向风林,又看向萧宗睿,伸出两只手,慢慢地把两个人的大手,合到了一起:“我们齐心协力,不怕打不跑日本人的!” ※※※※※※※※※※※※※※※ 1945年9月2日,同盟国代表接受了日本投降签字。日本代表在无条件投降书上签字,中国代表也郑重地签上了字。 中国人民长达八年的抗日战争终于结束。 9月3日,国民政府下令举国庆祝。 ※※※※※※※※※※※※※※※ 鞭炮声此起彼伏,整个北平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 “北平,终于回到我们中国人的手里了!”杜弱纤展眉轻笑。 风林已经脱下了戎装,穿着一身西式的服装,却更加显得人长如玉,清峻挺拔。 他转头看向杜弱纤,虽然已经过了八年时间,可是杜弱纤却似乎一点没变。 她穿了一件新做的袍子,外面是丹士林的浅色褂子。腰身收得极窄,更显出她少女般的身材。今天因为说要出来走走,她便没有穿皮鞋,只穿了一双浅口的平底鞋子,雪白的线袜与黑色的鞋面,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更显出一种楚楚的风韵来。 “这一天,来得真不容易呢!”身边的沁蓝也展着眉笑。 她穿着蓝布的袄子,两只手臂伸出来,倒也雪白粉嫩。黑绸裙子剪裁到膝盖处,黑色的帆布鞋里也衬着一双白袜子。 脸上虽然蒙着一层风沙,却遮不住飞扬的眉眼。 “你和宗睿哥哥的婚事,也该办了吧?”杜弱纤笑得眉眼弯弯,却让沁蓝闹了个大红脸。谁也想不到木讷的萧宗睿,终于得到了沁蓝的青睐,也算是一桩喜事。 “他……要回延安的,我……”沁蓝忽然红了眼圈,“我舍不得小姐。” “还什么小姐呢!”杜弱纤叹了口气,“都成老太婆啦!” “谁说的?在我的眼里,你永远都年轻得像我初见你的那一眼。”风林也不嫌肉麻,当众就把杜弱纤搂住。 “妈妈,弟弟她又欺负我!”遥遥地从四合院里奔出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一下子扑到了杜弱纤的身上,不住地扭动。 风林失笑:“是么?看爸爸来教训弟弟。” “才没欺负她呢,我为什么要叫她姐姐啊!”小男孩却显得斯文得多,他的脸,竟然与女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沁蓝扮了一个鬼脸:“就凭她比你早出来半个钟头,你就得叫她姐姐!” 风林和杜弱纤相视一笑,一人牵着一个,站在夕阳初照的街边,就这样印成了一幅全家福…… -------------------------------------------------------------- www.sxcnw.org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