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周奕出席的,是名副其实的家宴,方家家主方准行,加同辈兄弟三人,外加五个同父异母的儿子和三个侄儿做在主桌;另两桌则是大太太带几位婶婶、姨太太和数量同样壮观的姑娘、媳妇们,还有站在厅堂里一圈,人数不少的家丁、丫头、老婆子……所有人的目光,在周奕跨进大门的一刹那,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评估,也有揣测。   在这样的气氛下,在这样的架势下,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同桌吃饭,没有人会感觉到舒服,尤其,方家家主,和那几位叔伯辈的大人,在看向周奕时,眼神不可不谓犀利且精明。   但一切对于周奕来说,小菜一碟。   轮架势,他们再摆谱,也摆不过皇宫,他跟罗耀阳两个人一起吃饭时,周围服侍的人最多可达二十几个。   轮气氛,年年国宴、家宴,中秋、元宵……哪次不是满朝文武百官聚齐,投在他身上的目光比这要激烈、热闹的多。   轮精明……方家家主一人能撑起这么大一家子,绝对是个厉害人物,这一点周奕也不敢小觑。见多识广、阅人无数的后果,就是让人很难忽视他无声的审视和背后的揣度,进而有可能在这样犀利的目光下惴惴不安,露出马脚。   不过,当周奕有个更加严厉精明的老爹时,当他屡屡因为倔强而忤逆,惹得那个一统中原的铁血老爹发火时,当他经常为了跟罗耀阳使小花招而不得不极其逼真的说谎时,别人再凌厉的目光,再透视的查探,对他来说也不再具有威胁性——不是周奕不肯胆怯,实在是……练出来了。   “来,贤弟,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家严。”   “晚辈周奕见过伯父,晚辈久仰您的大名。”周奕抱拳行礼,态度谦和恭敬。   “哦?朗儿常在背后讲起我么?”   “不,二哥是个孝顺的儿子。晚辈只是在建州这一路上,常听您的名号被人提及。”周奕看着方准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面对对方的质问,不卑不亢,四两拨千斤。   “嗯,这位是我三叔……”   周奕顺势在方朗的介绍下,依次跟在做的各位打招呼。   不管方家家主摆出这幅阵势到底想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的,周奕都用嘴角弧度最完美的微笑,言谈举止间绝对符合他当前身份的良好涵养和雍容气度,无懈可击的反击回去了,对他们的询问或者话题,表现得不急不躁,有问必答,言之凿凿却真假掺拌。   加上他的眼神自始自终的都带着坦率清白的温和,就像一杯不可多得的醇香陈酿,一小顿饭的功夫征服了方家家主,长辈,和在座绝大多数人。   当然,周奕所不知道,就是在此之前,方家家长已经就很多问题询问了万掌柜。毕竟按常理来看,询问自家人,可信度当然更高,尤其这个万掌柜是从头参与到尾。只是方家家主却不知道万掌柜在那日听了周奕一席话后,为私为己,在陈述中语带倾向,如此阴差阳错下,把方家家主最后一丝可能不依不饶追问的疑点都掩盖过去了。   在这场变相过堂审问的家宴中,最后宾主尽欢,周奕以绝对优势,奠定了自己作为方家座上宾的事实。   ——只有亲身体会后,才知道个中酸甜苦辣。   周奕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脸拉得老长,神色有些古怪,惹得海宁不得不开口问他。   “海宁,我好像……犯了个错误。”周奕坐在桌子前,拿起铜镜就这微弱的烛火仔细端详着自己易过容的脸,易容面具是特制的,为了便于长时间不摘,所以做得很薄,大概因为如此,修改容貌有限,但以周奕的眼光来看,已经算趋于完美的平庸。   “怎么,被人发现了?”   “不是……”周奕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打了个冷颤。“是……被人看上了。”   “啊?”   “我觉得那个五姑娘……热情过头了,”周奕皱眉,“她还说希望明日可以到我们的帐下拜会。”   海宁看着周奕蹙眉心烦的样子,“男女有别,你没跟她说这样不太合规矩么?”   “可她坚持江湖儿女不讲究哪些,可怕的女人……”周奕揉揉太阳穴,他在处理这方面事上,一向比较无措。“哦,对了,他们给我们安排了右手第二个顺位,算贵宾席。”   “哦,这不就结了。”海宁幸灾乐祸地耸耸肩,“那是乘龙快婿的位置啊。”   “……”   东部主院前的超大空地,贴着回廊的四周都已经搭起棚子,一格一格地被划分给各门各派,互不干涉——毕竟还有有仇有怨的,空地居中是个高出地面两尺的大擂台——公开做恩怨情仇了断的地方;擂台旁边靠近主人席的方向,令有五席座位,从席上人的年纪和大家对他们的恭敬态度来看,应该是裁判人员。   用拳头说话是武林历来的行为准则,擂台比试也应了武林大会的噱头。   无论个人恩怨,还是帮派分赃不均引发的纠葛,谁对谁错,都要在擂台上一决高下,生死由命。但一旦比完,恩怨就此了断,不许再纠缠不清背后使阴——这是江湖规矩,一个用血腥的方法维系残酷平衡的规则。   也许是因为有打擂台这个解决方式,各派恩怨情仇都很好的按捺下来。无论帮派还是个人还都能表现出来起码的冷静与表面上的气度。   周奕所处的地方归贵宾席,大概是左右邻居的‘财大气粗’,少有仇家,气氛更舒缓,加之被众人包围着坐,安全无虞。   周奕听着毫无新意的开场白,看着擂台上打红了眼的拳来腿往,和台下各自拥趸好像斗鸡似的吆喝,脑子里一片空白,任思绪天马行空。这些日子他的神经一直紧绷,谋划,圈套,计算,而在万事俱备只待收网的当口,一切瞬间静止松弛下来了,仿佛深秋的阳光都温暖了许多。   周奕的眼光从擂台转到海宁身上,不离不弃,他们发过誓的不离不弃,以海宁的标准,他是不是已经违背了他们当初的承诺?   总是默默的站在他身边,给他任何他所需要的支持的海宁……每次叫这个名字,都让周奕的心里泛酸,是他委屈他了。毕竟再怎么假装,再怎么回溯,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处事的周奕,而是罗熠星,是大殷的王爷,他虽无意,但这个身份,却一直在让海宁受委屈,委屈他不得不入京为官,委屈他不得不在权力中心整日勾心斗角,甚至委屈他要接受个完全陌生女子为妻。   忽然,周奕想起了那个昨晚热情过度,而且明显正被方家试图跟他送作堆的五姑娘,那种霸王硬上弓似的算计,让他从心底涌上反感,他根本无暇注意五姑娘的任何优点,也许在很多人眼里的钦羡,在很多人眼中的垂涎的武林美女,对他这个当事人来说,只有嫌恶。   那海宁呢?他的感受呢?   想到海宁的指婚,周奕心里猛地一颤,他想到过海宁的不满,他想到过他的不情愿,却从来没有站在海宁的立场上,真切地去感受这种愤怒、抗拒和无奈……直到现在。   海宁……   该死!他不应该劝海宁接受。   有一个稳定的家和被人强迫成亲……根本是两码事。   海宁不愿意,他应该想办法阻止,而不是……   “海宁,”   “嗯?”   “如果你……”   “贤弟!”方朗的声音突然响起,硬生生地打断了周奕后面没有说出的话。   周奕回头,是方朗带着五姑娘来拜访。   “咳,公子,”卫梓这时突然站起来,手往边上卫荫他们身上一比划,“我们……想出去走走,呃,听说鸿运楼的枣子糕很好……”   卫梓话一出口,很多人都心照不宣的微笑起来。就是这样拙劣的借口,听入耳,却给不同人产生了不同的暗示。   五姑娘用手帕掩着嘴,一脸娇羞。   方朗则对这种知情识趣力主配合,“今天门口有人守着,跟我来,我让詹管家给你出入手牌。”   而周奕跟海宁不经意间的对视中,交换了彼此才心知肚明的眼神。   卫梓带着六七个要同去‘鸿运楼吃枣子糕’的家伙尾随方朗走出去了,剩下的三三两两,守边,殿后,周奕和五姑娘居中,围着小几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不知道昨日周奕对热情方式的不适应是不是给方家提了醒,今日明显换了策略,五姑娘行为举止中规中矩,好似矜持的大家闺秀,无论真假,倒确实让周奕舒服不少。   俩人正聊到京城每年春的桃花园会的当口,只见卫尘、卫谋他们几个蹦跳着,捧回一大包热气腾腾的枣子糕,回来了。   “你……你们去买枣子糕?”周奕有些傻眼。他当然不认为这帮徒弟能迟钝到如此地步,但……他们怎么能有空闲还去买枣子糕?   “老大,”卫畴的小苹果脸被枣子糕塞得圆滚滚的,比划着,“喏,有手牌……就这么点事,四个人都足够了,我们一下子去了八个人……我去买枣子糕,备着……”卫畴说得含糊,但他们心里都明白,今天接下来的时间,他们肯定都没有功夫吃饭了。   卫畴话还没说完,忽然卫尘把手中一大包枣子糕扔在了小几上,然后迅速转身,挡在了周奕前面,同时卫梓把五姑娘一把拉开,而卫谋则横跨一步,完全把五姑娘和她的那四个婢女隔在周奕的两步之外。   一瞬间的功夫,周奕这一席的气氛彻底变样,他和海宁被卫梓他们护在了中间,内四,外六,还有两个站在棚子口,而外面比武的吆喝声和偶尔刀剑相碰的清响,热闹照旧。棚子内外的气氛,被霎时隔开,变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没等有人质疑,在下一刻,院子里的热闹被哐的一声打断了。   来了。   院子的东南正门,还有其余四个方向的偏门被同时撞开,齐齐发出巨大的声音。   手持利刃,身着重甲的官兵流水一样的从四面一拥而进,两队人马前持盾,后持矛,顺着周围的长廊迅速铺开,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与他们一同进入的,还有一路,在上面。大概是趁着所有人的注意都被涌进来的士兵镇住了,全副武装的弓弩手是从院子周围四角攀上来时,鲜少有人察觉,等他们全部散布开来,居高临下一字排开站在高高回廊屋顶,端起架势就位时,才有很多人一脸吃惊的抬头看。   在反抗之前,这个院子已经全部陷入官兵的重重包围之下,有那么一瞬,好像所有人被施了定身咒,僵直地维持着前一刻的姿势,凝结的空气让院子静的落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气氛沉重地压迫着每个人的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方家家主方准行拍着桌子站起来,“你们……”   嗖——笃!   一支弩箭飞速且精准地钉在方准行拍在桌上的手一寸远的地方,没人发话,但警告的意思,很明显——意思明显,也代表着目的清晰——官兵抓强盗,就好像每个人小时候玩过游戏一样,大家熟悉规则,也深入人心。   一整院子的人,手脚干净的没有几个,心虚的人也决不占少数,而一向习惯铤而走险的人到了这种地步,是绝对不会甘心束手就擒的,所以当那只钉在桌上示警的弩箭,尾端还没有完全停止震动,这厢已经有人开始试图反抗,或者叫逃脱。   空气中一闪而逝的嗖嗖黑影,带着破空的尖锐啸响,直击目标,没有犹豫,也没有仁慈,贯穿了胸口,腰腹,喉咙……粗细高低不同的惨叫在不同方位响起,却在呼吸之间,都没了声音。   无声软下去的身体和地上迅速晕开的红色液体,让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凛,真实的死亡,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清楚的描述了反抗的后果。依然没人说话,屋顶上的箭芒也还是那么闪亮,重甲士兵在硕大的盾牌后,举着长枪的手也依然稳健。   院子里死亡气息迅速蔓延开来,两厢僵持,让处于劣势的江湖人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而恐惧下,任何风出草动,都足以让人精神崩溃,做出不智之举。   在一片静寂下,不知是谁承受不住巨大的心里压力,一个憨粗的声音突然爆开,“我操你老母……”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紧跟着有动作,   “格老子……”   “大家一齐上!”   “拼了娘的……”   “啊!”   嗖嗖嗖——又是一轮啸响,几十道黑影从不同方向同时射出,出声或是试图移动的人,几乎同时遭到了跟先前企图反抗的人同样的命运。十几个人的扑通倒地声在死寂的院子里被无限扩大。至此,满院子的江湖人,最后一丝戾气也被铁腕冷血打压得无影无踪,再无人敢动,无人敢做任何尝试性的挑衅。   一切只在静默。   静默中,周奕能清楚地听到院墙外面,刀剑相撞的清响和杂乱的叫喊,然后声音减弱,最终消亡。   静默中,几个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身银亮盔甲的年青将领和几个高阶军官迈步进来,那领头的一眼扫尽院子里的情形,也注意到地上为数还不算多的尸体,点点头,“看到你们如此识实务,甚好。省了我们彼此的麻烦。”   这伙江湖乌合之众固然人数不少,若是让衙门来押人倒有可能发展为官匪火拼,僵持不下,但是如果是朝廷调来军队,那也就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了。   那将领独自走进中央,环视四周,“你们的集会涉嫌有非法帮会参与,滋扰民众,为霸一方……哎,算了……”他停下说辞,不耐的挥挥手,“冠冕堂皇的话就不说了。干过什么你们心理也很清楚,现今是朝廷算总账的时候了。希望你们配合,不要做无畏的抵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切都会按规矩来,说直白了,叫冤有头债有主,若查实确无作奸犯科,确无滋扰良民,或与此无关的话,朝廷也定然也还你们清白。”   这几句话说的立刻把这一大群人给分化开了——喽罗盼着老大顶罪,老大盼着喽罗顶罪,同谋的盼着伙伴顶罪,反正一切都还是未知的,但是反抗则意味着血溅当场——这几句话让这些江湖帮派人心涣散,彻底绝了他们一起抱团反抗的念头。   那将领走到一旁,对刚刚一同跟他进来的人低语几句便退开一步。   “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从军士的指挥。”   那几个高阶军官开始组织人手,从离大门最近的棚子开始查起,一个帮派接着一个帮派的逐个登记记录,依次往外带,秩序井然。   原本为就座方便而被分隔开的各派,此刻好像秤豆腐块一样方便,那些军士规规整整地一部分一部分往外清人,倒是省了不少麻烦,但是因为还要上铁镣,要安排押解,等轮到贵宾席这边,起码也得半天的功夫。   方朗的眼光时不时地飘向周奕那边,因为一直有他手下的那几个小伙计挡着,他看不到,但从那几个小伙计一副平常略带警觉,却绝对没有丝毫的紧张害怕的状态来看,是不是代表周奕成竹在胸? 他觉得周奕的家族能借助的势力应该挺大的,他们朋友一场,加上他妹子那关,是不是表示他们方家会有惊无险?   方朗心底琢磨的功夫,周奕正稳坐座位上,手指轻轻敲着小几,脑子里盘算着即将到来的审问及威逼利诱的计划。   时间无声无息的流逝,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搜捕也渐渐逼近了周奕这边,除了周奕这一伙人和方家,只剩另外两伙。在士兵又带出一个帮派之后,终于轮到周奕这边。   只见几个军官带着人刚往棚子里迈进去几步,脚步又不由自主地退出来,随着他们往外退的脚步,只见一人跟着往外走,露出脸,是卫谋,手里举着个紫金令牌。   杨澈早在那几个军士表现异常的时候,就看过去了,看到卫谋抬起脸,便大步流星的走过去了。他一直在担心王爷的安危,怕万一有闪失,所以约好了一定不可轻举妄动之后,下达了“任何异动,杀无赦”的命令。   此刻看到卫谋他们安然无恙,一颗心终于算是留在肚子里。   “啊,将军大人!”周奕站起来,抱拳问候,看向杨澈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戏谑,“大人操劳,我们会努力配合大人,枷镣就不用上了吧!”   “……”杨澈闻言,无奈又尴尬的把手一伸,“那诸位请吧!”   一行人刚出了棚子,就听背后娇滴的女声高喊,“周大哥!”五姑娘不是瞎子,那个将军对周奕的客气,他们说话的语气,在这种当口,这种机会,她怎么能轻易放过?   一直在注意周奕的方朗也看到这个特别,也连声高呼,“贤弟,贤弟!”   周奕放下大半日摆出的笑脸,冷淡开口,“五姑娘,我想,你还是跟家人一起比较方便。”然后周奕回身面冲方朗,不再掩饰对‘贤弟’这个称呼的厌恶,“请不要这样称呼我,在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称我为弟,但那个人绝对不是你!”   *************小剧场************   外面官兵正在押人。   五姑娘(美人垂泪,楚楚可怜):周大哥,我害怕……   周奕:……   海宁:虽然是美人计,可你一点也不回应,这不好吧!   周奕:是啊,可惜,我长得比她好看。   海宁:=_=#   ——攻心为上,以德服人,尽管,他是受。   手指顺着光滑的脊梁慢慢下滑,能清楚地感到脊背中间微微凹陷的一条,并且随着身体的曲线渐渐放低,到腰,身上最韧也是最柔的地方,想着那处因攻势强弱而不自禁的扭动的一幕,他张开手掌,轻轻地在上面摩挲揉捏,体会滑软的皮肤下饱含力量的跳动。   他躺着,人,就伏在他身上,有些不合情理,毕竟凭借他与生俱来的尊崇,无论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有人在他之上。但此刻,他却不想深究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趴在他身上的人,很轻,有些单薄,混着淡淡沐浴后的清香,温热滑腻的皮肤贴在他的胸口,让他的心软得发颤。   怀里的人衣带散落,衣襟大开,要掉不掉的层叠叠的长袍,已经起不到任何蔽体的作用,反倒是把那妙人束住手脚,动也不得动,只能任光溜溜的身子紧贴在自己的怀里,头无力地枕在他的肩窝。   一手把人紧扣在胸前,一手在他的腰际间流连不去,手指在上面画圈,开发着任何可能的敏感地带。随着他掌下的摩挲,越来越浓重的呼吸在他耳边吹出阵阵燥热的风,昭示着怀里的人被撩拨情动的事实。   大概呼吸太粗重了,好像混合了发自喉咙深处若有若无的呻吟,很淡,淡到几不可闻,却因为彼此贴紧的身体,能让他轻易的感觉出那也许根本没有发出来的呜嗯声。   无声,却也是一种撩拨,臆想出来的呻吟配合着怀中人不安的扭蹭,让罗耀阳的心骚动得发痒。   略微抬下巴,一口咬住对方粉中透羞的耳垂,吮吸撕磨,让怀里的人终于忍不住发出细细的呜咽。   袍子下的手又变掌为指,顺着腰骨中间那根脊梁继续下滑,然后慢慢抬升,升至尾骨的最高点,然后,猛然陷落。   “嗯呜……”   感觉到对方猛然一颤,罗耀阳的手却没有任何回撤的打算,摸索着探到股间一点,然后不容拒绝的刺入,温热,紧窒,柔软,缠绵……然后慢慢开始搅拨,一层层的划着扩张的圆圈。   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怎能让那种污秽之处污了自己的手?只是此刻,意外的,全心全意没有任何顾虑与排斥。   听着耳边隐忍的,极力想掩却根本掩饰不住的哼吟,喉咙里抑制不住的语调里掺杂着浅浅的鼻音;呻吟里夹着的哽咽,似委屈,似讨饶,也似渴求;还有偶尔,不知他触及的哪点,而让怀里的人突然爆发颤抖的滑音……   魅惑,引诱,极俱撩拨意味。   简直就是成了精的……   腿间的某处,已经涨得有些暗暗发疼,仿佛再也受不住这种甜蜜的折磨,罗耀阳狠狠吻上的淡玫色的唇,吞入所有靡靡绯色的声音,似宣告,也似惩罚,同时翻身,彻底把人压在身下,挺身进入……   “呜……”   暗含哭腔的低喘,让征服者难以自持的发起癫狂。   癫狂的激情让罗耀阳眼中蒙了层水雾,他发现他很难看清周遭的一切,甚至是离他最近的人。   不过没关系,因为他笃定,非常笃定,这就是他一直渴望的,让他惊艳到迷茫,痴狂到心疼;渴望到,想牢牢的把人刻在心里,把这种销魂的感觉印在骨子里,一辈子,挥之不去。   他盯着他,紧紧的,越是看不清,他就越要盯着他,就像进行着某种神秘的仪式,不能眨眼。   渐渐的,眼里的水雾慢慢散去,他看到了怀里嗔吟承欢的人,半裸的身子,像最精致的瓷,在深紫色衣服的衬托下,发出淡淡红晕的细白。   半褪半披的紫色常服,上面有金丝绣的蟠龙。   罗耀阳有些困惑的看着上面的蟠龙,在他的认知里,这样的衣服,似乎只有一人才能担起。   他盯着那龙,浑沌朦胧的思绪仿佛持续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然后突然意识到那代表的意义,瞬间的惊恐,让罗耀阳的小腹不由自主地一紧……   “哥……”   怀里人高亢的叫声,让罗耀阳猛然激灵一震,腾地从梦中惊醒,罗帐锦被,孤身一人。深秋夜里冷冷的空气镇住了快要沸腾的血,只是脑海里还停留在最后一幕——熠星满脸红晕。   “皇上?”守夜宫人的尖细嗓音在帝寝外响起。   罗耀阳平复了一下呼吸,“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禀皇上,卯时三刻。”言外之意,如果早朝不免,就该起了。   “……,更衣吧。”罗耀阳掀开被子,刚一动,便敏锐地察觉出胯下的温热湿滑,狼狈的下达了绝对反常的命令,“先准备沐浴!”   大概是清晨时分的春梦,让罗耀阳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刻意地繁忙以期避开任何可能会引起胡思乱想的机会。罗耀阳十分清楚这梦的根源,但有些事,是禁忌,不需要理由,也没有借口,他是皇帝,也是兄长,所以,从来在没有资格去选择曲径通幽,在他的面前,向来只有一条路,众目睽睽之下,不见得有多平坦宽敞、却注定是孤独枯燥,直至生命终结。   酉时已过,罗耀阳却依然没有离开书房的意思,他拿起最枯燥头疼的军费预算案研究,其实这东西自然该有下面的人准备,只是,他希望,能再累一点,让今夜无梦。   广福是罗耀阳近侍,算是在生活起居上最贴近的人。皇上今晨的异样,他自然是知情人。个中缘由也有一份自己的想法——皇上,已经很久没有去后宫了,太久没有宣泄,所以导致了今晨的,呃,那个……   可这会,皇上还没有歇的意思,恐怕今天,又会留宿明翔殿。   政务真的有这么繁忙?   还是,后宫已经太过乏味?   皇上登基将满两年,还没有选过秀充裕后宫,太子妃去得早,太后一年也难得回来一趟,这选秀的事,皇上没开口,自然就没得张罗。   可这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对皇上身体不好不说,这后宫阴阳失调,各宫的主子……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广福正自己瞎琢磨的当口,下面有人呈上了封漆的铁筒,是建州密报,从上面的封印看,广福心里一亮,是王爷的麒麟玉符。对广福来说,璟王爷就是万金油,虽然也有惹皇上生气的时候,但皇上心情不好时,却绝对是难得的排忧灵药。   当下,喜滋滋的把密报呈上去了。   罗耀阳经过一日的反复自我暗示,堪堪把早上禁忌的一幕压在脑后,结果在睡前又看到来自建州的消息……确切地说,是来自熠星的消息,是他的亲笔信。   从渐渐天寒说到建州的山区景致,从批评陆路的颠簸到讲述水路的潮湿,从大赞各地小吃到抱怨客栈冷硬的床铺……洋洋洒洒三大页,只在最后一段提及建州剿匪,他们胸有成竹,一切进展顺利,不要担心云云。短短几句正事也掺进了诸如『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或又是什么『亲自出马,一个顶俩』之类的吹嘘。   与其说奏报,不如说是家信,随意加散漫的口气,明显带着耍赖的抱怨,和字里行间透出的亲昵,把一整日罗耀阳的努力击得粉粉碎碎。   罗耀阳疲倦到有些自暴自弃的躺在龙榻上,脑子已经全被一个人的影像攻占了,信中的那句话反复在眼前出现,配上熠星特有的沉中透清的声音,清晰地仿佛就在他耳边诉苦,『晚上睡觉太冷,如果有你在旁边就好了……』   一夜无眠,或者是一夜春梦,已经再不受大殷皇帝的控制。   ***** ***** ***** ***** *****   被押解的江湖人士都被蒙上眼,是心里恐吓,也为便宜行事——全部被押回方家的宅子了,只不过没人意识到自己兜兜转转又回到起点。   对周奕来说,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在这方面费心,所以就地取材,方便快捷且宽敞安全。   “方公子,我想由最初的愤怒到现在,你应该能维持足够的冷静来听我说话了。”周奕看着发髻有些乱,并且衣服也不再干净整洁的方朗。带了大半天的重枷和铁锁,外加没有水食,任谁也精神不到哪儿去。   “我就开门见山了,我知道你们方家在建州有些黑道门路,我希望你能配合我,让我暂时利用这些不好见光的部分。”   “周公子,呵呵,”方朗好像听了什么笑话一样,“我方某行走江湖多年,还没看过这样求人的呢。原来你的目的如此,怪不得……”   “……是我方某人识人不清,但是我想以朋友的立场再提醒周公子一次,为一己之私,你通告官府,出卖我们,就算你把所有宾客都一网打尽,但你已经与整个江湖为敌,任你有多少保镖护身,全武林的英豪都不会放过你,你迟早会被……”   “出卖?不,方兄,我想你误会了,”周奕打断他,“说到出卖的人……怎么是我?怎么可能是我?我,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哪里会知道江湖里的这么多规矩?哪里有资格参加这个武林大会?聚英会是你们方家办的,是你力邀,请我来你家的,是你跟我解释这里的行家规矩和黑话,是你给我讲他们那些‘传奇的过往’,把我引见给那么多武林同道,他们现在依然被押在方家的院落里,当然关于这点他们还不知道。”   周奕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摇头,“你又一次低估了我,我怎么可能让自己去背这种麻烦不断的黑锅?”   周奕每说一句,方朗的脸就黑一层,到了最后那句明显的暗指,更是让屋子里的气氛冷到了极点。“你——休——想!”   “方朗,不要意气用事。我希望你能仔细的考虑这些问题,你该知道流言的威力,你也很清楚,被视作叛徒的后果。你会需要我帮忙的,那么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大家都合作愉快呢?”   周奕给了方朗一盏茶的考虑时间,然后拿起手边上的一个账册,“来解释一下吧。”   方朗盯着那本账册,突然猛地扑过来,被卫尘一把拦住……“周奕,我们方家不在乎鱼死网破,你想霸占我们方家,想坐享其成,做梦!”   “那你恐怕要受皮肉之苦了。”周奕放下账册,随意一挥手,“打到他开口!”   卫尘外加俩军士,听到命令二话不说对着方朗一顿拳打脚踢,大概是对方的无法反抗,也都没有施全力,伤筋动骨倒不至于,皮肉伤却难免,直到方朗无力的躺在地上,周奕看着他狠狠地喘气,却依然一个字都没吐。   “方朗,何苦呢?你……”   “呸!”   周奕来到方朗身边,蹲下,拍拍他的肩,“你的坚持告诉我,这本果然是暗账,我需要知道只有这些,要谈大事,你还不够格,谢了!”周奕站起来,“把他带下去吧,派个大夫。”   送走方朗后,周奕拿着账本冲着海宁和几个徒弟晃了晃,“今晚我们一起把这个东西弄出点头绪。”   ***** ***** ***** ***** *****   “在你拒绝之前,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这次周奕换了个‘够格’谈判的人,他面前的,是外表同样狼狈,但明显更沉得住气的方家家主,方准行。周奕把手里的字片递给他。   “……”   “不用怀疑,这是我们初步研究你的暗账得出的结果,确切地说,用了一个晚上。”   “周公子若想要老夫家破人亡,你有能力办到,不必弄这些把戏。”   “开诚布公吧,我需要你手上所有跑私的门路,而且是越快越好。”   “可以,我可以全力配合,”方准行应得爽快,问题也爽快,“可我们方家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让你们方家老小安然离去。”   “周公子,你控制了大半中南和整个北方的江湖势力,已是众矢之的,我们绿杨山庄也是江湖排得上号的,建州多金又多匪,外人并不好摆弄,如果你能有我方家的助力,如虎添翼,惠雷两地对在建州来说休戚相关,如果,周公子不介意,我们方家愿意日后,在这一地带效犬马之劳。”   听到这要分一杯羹的话,周奕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他没有暴露过身份,但他认为他们应该对自己的来路有个大概认知,没想到,这个大概的认知……自己好像也被划成贪图势力的某地方一霸了。   不过想想也对,他们的生活圈子决定了他们的思考模式,他们方家能请动州府和县衙的人替他们出面说话,那周奕跟军队的将军自然也可以沆瀣一气,在方家家主看来,周奕是明显想黑吃黑的‘武林祸害’,而真正的原因,他想不到,也不会去想。   周奕无声的叹了口气,“方庄主,明确的告诉你,这个天下姓罗,不姓周也不姓方,你的江湖匪气可以收起来了。对你手上的门路,我志在必得。你可以不答应,但是那本暗账,全部破解出来以后,你们方家,在我眼中再没价值。现在,我给你机会,用你们一家老小的将来换我要节省的几天功夫!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方准行心下暗惊,正仔细琢磨着那话里话外的意思,突然听到院当口熟悉的声音。   “……你们这是僭越,无令无凭,擅自驻扎,任意捕人,金丰城不是你们建州大营,我身为一城父母,岂能容你们……”   周奕也听见了,远远的,一个很了不得的官腔。   “应该是金丰县令,严忠孝。我去处理一下。”   周奕跟海宁点点头,再合适不过了,熟通律法的钦差,证据确凿,甚至可以就地判决,是流放,还是杖责,严县令恐怕要当场尝试个中滋味了。   听着院子里的盛气凌人,转为哀求,口口声声的‘大人饶命’‘大人开恩’,听着板子拍在屁股上的闷响和哀嚎,周奕慢慢把眼神从窗口调转回来,并不意外的看地中央的方准行变了脸色,懒懒开口,“方庄主,考虑好了么?”   方准行后背的衣裳被汗溻湿了,就算他没有弄清楚周奕的真实身份,也该知道能当场让县令受板子的……无论是什么人……都不是他们这些山野草民能想象的。   “在下……全力配合,只求……一家老小平安。”   “很好!”   *************小剧场************   宫人们:福公公,最近皇上好久没翻牌子了。   广福:唉……担心皇上身体啊!   嫔妃们:福公公,最近皇上好久没来XX宫了。   广福:唉……我也没辙啊!   大臣们:福公公,最近皇上很久就没去后宫了。   广福:=_=#(干你们什么事?)   ——人生就是选择题,自斟自选,与人无关。   *************小剧场************   海宁:杨澈刚刚接手建州营,建州匪都不是善茬,你觉得他行么?   周奕:哼,你以为他空手来的?他把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神机营拉过来了,还从兵部硬拗了两千角弓弩,三千步兵盾,和一千骑兵小盾,他还想要军服六千套,军帐两百……总之,他走以后,兵部老孙头,天天找我这哭穷……   海宁:……,周奕其实我觉得,你教了这么多人,只有杨澈才真的得了你的精髓。   周奕:=_=|||   *******************************   龙水镇靠荆江支流这边有个船工码头,晌午这会儿也没歇,来来回回上货卸货的,挺忙,好像很红火的样子。不过干这行的人都知道,这叫抢秋,因为再过一个月,这内河航线矛县以北都会进入冰封期,再等跑船开工,起码也要过了正月十五,这就叫时令不等人,所有的货、船都得在近期该运就运,该跑得跑。   “上货……补给,人头粮……齐了!下一个!”黑压压的大小货船挤在码头附近,在码头帮的伙计护三喝四的指挥下,进进出出。   一艘乌头小货船夹在这里即不显眼,也不突兀,卸货装货、人进人出,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在整个码头都乱糟糟忙作一团的情况下,有谁会留意刚刚是不是有一个码头工扛了包裹上船而再没有下来呢?   贺健坐在底舱的一个角落,身上的夹袄油腻又单薄,手肘的地方甚至磨破了口子露出脏兮兮的棉絮,许久没有打理的络腮胡子揪巴巴的缠在一起贴在脸上,填补了凹陷下去的脸颊。整个人瘦得厉害,也黑了很多,除了依然魁梧的身材,贺健现在这副样子简直与落魄到家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不过,此时的他,半靠着后面的麻袋包上,四肢舒展,头微仰枕在上面,半眯着眼,好像有种说不出的舒坦和惬意,竟然没有把自己的窘境丝毫放在眼里。贺健抬起手,好似有些陌生般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受上面的沧桑,无声哼笑,这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他能在年前到达边城……无论这一路上走了多少弯路,都是值得的。   贺健从怀里拿出来个小香囊,放在手里把玩着,深紫色的绫缎滚着金色的镶边,中间是精致的蟠龙绣,一看就是不菲之物,发散着清爽的花草之气……熟悉,还有点陌生——味道太浓,不似放在那人身边时,若有若无,带着温度。   贺健把小香囊凑到口鼻边,似嗅似吻,嘴角浮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在朝夕间,扣住了他的属下,算准了建州的地形,布置了卡住咽喉塞要的关卡,以点代面……大殷的璟王殿下,还是有俩下子的。还有大殷官府的这番上令下施,着实让贺健切身体会了一把强国君权的雷厉风行,悬赏通缉和封路关卡,让他不得不在偏僻山林里白白浪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恼恨,却也真的让贺健羡慕不已。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是两种生活的极端。   贺健知道,他现在已经与那‘庙堂之高’势不两立,自然就得掉头充分利用‘江湖之远’——这个江湖,对于他和璟王来说,都是全然陌生的一步,就看谁能率先抓牢这张王牌。   罗熠星当然不会疏忽这条路,从他全面的布置就能看出这一点,但他想到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外一回事,无关能力,形势如此。   在这方面,贺健自信有超过五成的把握自己会先一步,因为敌在明,己在暗;璟王主守,他主攻,璟王需要在短短的时间内,布开一张巨大的网,而自己甚至只要在这张网上摸到其中的一个网眼,就足以逃脱。   孰优孰劣,一眼望尽。   贺健毫无形象的摊在船舱里,如今,他真的没什么需要谋划的了,似乎他只需要躺在这里,听水滑过船底的声音,一个月后,他就能坐在自己的中军帐下,操练自己的士兵,畅想未来的战事。   ***** ***** ***** ***** *****   金丰方家,晋淮青龙帮,惠远水弓寨……加上官府的通缉悬赏令,建惠两州已经严阵以待,等待一个人。   直到现在,没有贺健的任何消息。   周奕站在案几旁边,看着案上铺开雷、建、惠一带的地图,眼睛眨也没眨。   “干吗,发呆呢?”海宁拿了个新加过碳的手炉,递给周奕。   “我这是在思考。”   “呵呵,”海宁过来也低头看那堪称精确军事地图,“想贺健会在哪里?”   其实他很想问那个月伯四王子到底干什么了,能让你花这样大的力气围剿。这种不依不饶,至死方休的狠劲一点也不合周奕的脾气,不过话到嘴边,却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地拐个弯,“你有没想过,或许他已经溜了?”   “不会!”   海宁抬头,为周奕嘴里的肯定。   “他想要回月伯,就一定要进入惠州,而进入惠州就途经建州,这是必经路,如果他选择绕道兴州到穆丹,再到月伯……没四个月根本走不到边境。”王储之争的关键期,等四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摆明眼下这条路是唯一的生机,再危险,再严密,也是贺健的不二选择。   他们之间不仅仅是个人恩怨,还关系到来年的战事,数万大殷将士的生命,周奕没有退路,也没有失败的余地,“海宁,我一定会抓到他的,我一定会的。”   “先生!”从院子里忽然响起卫畴的声音,把两人的注意转移了。   “老大!我发现……”   “去!我先说,是我发现的……”   “谁进屋谁先说……”   由远及近地传来卫畴和卫思的吵闹声,只见那俩小子,手里捧着枣子糕,脚步轻快拉扯争抢的往屋里跑,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艺争着跑来邀功……   方准行站在书房窗边,从他这个角度,也能看到那两个在当院里嬉闹的周奕身边的两个小厮,不过他此刻的全副心思,都放在方朗刚刚告诉他的消息上。   方朗的眼睛里急切又火热的视线,让方准行没有在下一刻就直奔周奕所在的院落去报告这个好消息。儿子的心思他明白,而且,说实话,他也有点动心。   自那日与那周奕谈妥之后,除了出门受限,家里多了官兵驻守之外,方家的生活可以说与往日无异。后来,随着集中在客院的江湖群侠陆续减少,驻守的官兵也在慢慢减少,而那日的将军除了围攻绿杨山庄的当日,几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爹,那周奕虽然神秘,但明显与那些官兵不是一路的,依孩儿看,他们应该也是互相利用。”方朗遥望关押武林同行的几间屋顶,“孩儿得到消息,兴山一带几个寨子,王胡子和大头疤他们都被建州营给缴了,兴山号称‘南北十八盘’,易守难攻,这内线消息,自然是从那儿流出去的。”方朗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客院那几间宅子。   周奕利用建州营,握住方家,而建州营则利用这次机会套出所有山寨的门路,这就很说得通了,“爹,周奕,他只是个商人。 ”方朗说这话时,语气异常肯定。   方准行没有反驳,因为从某些方面来讲,方朗这么理解并没有错。   尽管那日挨打的县令叫着‘大人饶命’,尽管院子里全是站岗的官兵,尽管明显的,周奕与官府的关系不一般,但可以肯定一点,周奕身上有商人的味道,从他说话办事的习惯,从谈条件、讲交易的手段,从他避免把事做绝……这些非常符合商人的脾气。   似乎,只要条件允许,要求合理,他们应该能达成某种一致。   周奕那日说得明白,他不要他们的命,不在乎他们的势,或者其他,他只要私运航线上的消息,而现在,他们手里捏着的东西,就是周奕不惜代价,花尽心思也要得到的,换言之,他们现在有个很大的筹码,大到应该远远不止保证方家全家老小的安危。   有些想法不想便罢,可一旦起了头,便会像泥沼一样,让人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透过窗子,方准行看那周奕一身绛紫金边的宽袖大裾,外披紫貂大氅,脚踏软毡丝履,一副娇贵公子哥的模样走出主堂,坐轿出门,方准行默了一会儿,“朗儿,这件事,关乎方家未来,我们要仔细想想,除了你我,最好不要有第三个人能出去嚷嚷。”   “爹请放心,孩儿知道关系重大,传消息的人早在我回来之前,就安置妥了。”   “嗯!”方准行点点头,为儿子的心细。   他是方家的家主,他必须考虑方家的利益。既然已经被周奕这番折腾拖下了水,方家就免不掉日后被人寻仇的麻烦,周奕保证的‘全家老小安全’已经不够,远远不够。   方准行前面的选择不多,但有一条路他觉得他得闯闯——江湖坐大!   不知道周奕带着他身边的那几个小厮出门去了哪里,方准行整整等了四天,才见他们回来。   经过多日的准备,思量,方准行去见周奕时,几乎是开门见山,“周公子,我们得到了你要找的消息,但是有些话,方某还想有言在先。”   周奕刚回来,还穿着几日前出门的褂子,神色没有显得意外,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点点头,“请讲。”   “公子重诺,说要放过我一家老小平安,在下感激不尽。我信公子,但您也应该知道,聚英会是在方家出的事,这么多武林同道死的死,关的关,都是由方家引起来的。方家日后的麻烦恐怕无穷无尽,公子的承诺,恐怕不易实施。”   周奕没说话,但也没表示反对,方准行看了看继续说道,“我们方家是公子的手下败将,有言在先,也不敢提什么要求烦劳公子,只是我们一家老小除了江湖这碗饭,也无一技之长。在下只求日后方家还能在这一带平安度日,还能继续在这一行混口饭吃。”   “……”   周奕的沉默让方准行有些摸不到底,便退让了一步,“方家的生意,在建惠两州时日不短,我们只想安守家乡这片土地。”   “……”   “当然,公子若有日后有什么吩咐,我们方家义不容辞。”方准行自认把条件扔出去了,就看对方的反应,这样的条件其实不过分,若是他答应了,日后方家再慢慢扩展,会不会固守建州,不趁机伸展势力,那都是后话,“不知道公子的意思……”   周奕考虑了一下,放下茶盏,“方庄主说完了,那我就说说我本人的处事原则吧。”   周奕伸出指头,“第一,信守承诺。第二,永远不会把主动权放在别人的手里。第三,永远不跟敌人妥协。”   周奕放下手,“我不能发誓说我从没打破过这些规矩。但你们方家老小里面没有能让我为他破例的人。我说过会放方家一马,就不会食言,但仅限如此。方庄主,可能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不过不要紧,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是官,你是匪,我们从来就没有共通的利益。至于你手持的那张让你有勇气跟我谈判的王牌,对我确实很重要……”周奕说道这里时微微一顿,而方准行几乎在这个空档飞速盘算着双方的筹码,考虑接下来的谈判底线,只听周奕的声音里含着平缓的疑问,“……可是你觉得我会真的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完全托付给别人么?”   周奕在方准行心神剧震的当口,吐出实情,“那个消息,对我来说,都已经是四天前的旧闻了。”   周奕看着对方渐渐涨成猪肝一样的脸色和衣袖下轻微颤抖的手指,轻轻叹了口气,“不要怪你们家的那个小伙计,邢小三是条汉子,只可惜你的儿子太过无能,自称是武林高手,却被人跟踪了那么多天都不知道。”   “得到消息后,你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我觉得我们双方合作的应该到此为止了。”周奕站起身,“这些时日多有打扰,周某感谢庄主的盛情款待,今日,周奕就此告辞了,方庄主请多保重!”   海宁他们回来就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趁周奕说话这空当,早就备好了车马,周奕披上出门的大氅,临出门前,回头看看失了意气,瞬间显得苍老的方家家主说道,“方庄主,去买几亩田带着家人隐居山林吧,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忠告。”   ……   …………   从这里望过去,遥遥的在几十丈开外,有艘被官兵包围的乌头小货船,上面的官兵呼三喝四的翻腾着货物的粗鲁样就像一路水关上的任何一次例行检查,只不过在这边的楼船上,额角冒汗却依然眼也不眨地注视着进度的惠州府尹,和一旁官服在身,背着手卸掉易容的卫海宁,昭示了那绝不是一般的例行检查。   果然,不久后,那艘小船上好像开始起了骚动,似乎是搜出了什么出问题的货,只见那领头的差役大手一挥,让人先把货扛走了,然后在小规模爆发反抗继而被镇压之后,船上的一行人,都被套上重枷重镣,锁成一排,被带下去了。   周奕立在船舷边,清楚地看到混在人群里的卫畴和卫思,以及他们俩人身边的那个不算陌生的高壮身影,胸中闷了许久的一口气,轻轻吐了出来,身上有股紧张之后的真空虚浮感。   终于成了!   ***** ***** ***** ***** *****   『哥,   我抓到他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可以避免来年的两面战事,我们可以兵不刃血的控制一个国家,甚至再崇高一点,我们避免了数万大殷将士的流血。 意义非凡,我应该感到轻松,可我现在只觉得空虚。   走了这一路,用上了那么多心机,说了那么多或真或假,或硬或软的话。在前进的路上,布置出一道道的岔路口,然后,看着那些人因为私心而选择错误的路,亲手斩断生机,让他们面对注定悲惨的未来。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无论是谁,都该心安理得。   其实坐在我这个位置上,面对也是一道道选择题,在残酷和很残酷之间选择比较轻的那个。   我一路选择,并不为此而后悔。   等过了年,按照你的说法,我就二十六岁了,真没想到,我活到了人生的第二十六个年头,然后身边还有你,有知己,有朋友。在这胜利的一刻,除了你,他们都围绕在我身边,我真的希望你也在,然后抱抱我,让我闻你身上的味道,我总会觉得很安心……』   再后面两张,写的是熠星接下来在建州那一带的工作计划,从建州营的训练意见,到情报通道,到粮道物资,密密麻麻的两张纸。罗耀阳没有细看,他了解星,了解到他一举一动背后的每个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他感觉出来星在伤心,他很压抑,不然决不会用长长地篇幅去谈他的工作,他的计划,他那个人肆意妄为惯了,有了主意就执行,从不写这些冗长又可能被意外影响走向的计划。   罗耀阳放下信,然后,抬头看地上跪着的暗卫,“出了什么事?”   “回禀主上,据消息传,这次被王爷利用的方家,在留守官兵撤走的第二天,被人寻仇,灭门。”   罗耀阳心头一紧,拿起信,重新看上面的几句话,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无论是谁,都该心安理得……』   『……我一路选择,并不为此而后悔……』   『……希望你也在,然后抱抱我。』   『无论是谁,都该心安理得……希望你也在,然后抱抱我……』   罗耀阳手捏着信纸,突然心疼得无以复加。   ——爱不在纯,有情则真。   最近的守卫在一丈外,左三右两,长刀和矛被搁置在脚边……贺健坐在路边,趁押送途中的休息暗暗观察周围的环境,十丈开外有树林,稀疏,地势平缓,范围不详,不适合藏匿,好在同行的官兵也没有携带弩箭。   此地已经是惠州范围,是大殷距月伯最近的一个州——这个诱惑比什么潜在不明的危险都大。再说,他现在依然是大殷官府悬赏通缉的‘江洋大盗’,多日未打理的胡子虽然让他的容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并不能保证自己不被认出来。   一路艰辛,他不能让船家犯的低级的错误使自己功亏一篑。   贺健不动声色的摸腕上扣着的铁镣,估计着摆脱它的可能。   “喂,跑路的!”   贺健不着痕迹的把手从腕上的铁镣上拿开,转头,是一个脸上带着几道瘀青的小厮。   “你是要到哪儿去的?”   “州府大牢,你刚刚没听官差大人说么?”贺健冷淡回应。   “嘁,”只见那小厮,嘴角一斜,眉梢一挑,满脸不屑的样子,“官差?哼,他们也就是在这会儿牛气,等到了衙门,还不得乖乖把我们放了!”小厮晃了晃手镣,“奶奶的,今年走背运,都第三次带这玩意了。”   贺健心中一动,“这话怎么说?”   “你当私货是人都能跑?”小厮嗤笑,“不是谁都有我们当家的这么厉害的。你打听打听,这荆水沿途四府三十六道,哪儿没我们当家的结拜把子,我们青龙堂跑这条线……不是跟你吹,十几年了,自打我爹那会儿就在青龙堂效力,我哥是上邑的总把头,现在是我……”   那小厮啰里啰唆好一阵吹嘘,才忽然想起他最开始搭讪的目的,上下打量打量贺健,“……带人跑路这码事,你放心,我们青龙堂最讲道义,应下你,就自然会把你送到地方。你也知道吧,不然也不会坐我们的青龙堂的船,哎,你到江湖上打听打听……”   这叫阿宝的小厮拉着贺健滔滔不绝的讲述着青龙堂的光辉历史和业绩,畅想着自己今后要当上‘青龙十二大哥’的远大理想,直到他们重新开始启程上路,被拿着铁刀的官差威胁喝止。   贺健不知道自己是错过了一个绝佳的逃亡机会,还是该相信像阿宝所说的,离自由更近一步。   惠州州府就在距边境只有三百里的稽繁城内,那里有贺健的暗点,有他的探子,也有能接应他回到月伯的最后一拨人马,多年的布置,最后的底牌,也可谓近在咫尺。但底牌就是底牌,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能动用。   贺健的心思不免摇摆,他现在虽然属押解的嫌犯,但脚下的路却是朝着最终目的在前进,没有危险,没有阻碍。若真能像阿宝所说,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惠州府衙前顺利成章的自由,那这一路的辛劳将换来最省力最完美的结果。   但这种完全不受自己掌控的未知,让贺健完全不能放心。   冬天天短,眼看着太阳即将落山,也是他们路上最后一次歇脚,贺健最终决定逃亡,在这点上,大概出身皇家的人都有共同点——绝不把命运的决定权放在别人手里。   手镣虽然是铁打的,却只是靠锁眼里那一小块铁舌头把两个半圆连起来,贺健身手相当不错,虽然没有武器,但对于扭断这一小块东西,还是信手拈来。   天色已经慢慢变暗,官道旁依然有树林,这是个绝佳的地点和绝佳的时间,甚至超过贺健第一动脱身念头的那个地方。贺健把手放在腕上,利用镣环和腕上的缝隙扭动,也许只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计划还没施展,便功亏一篑。   起因是在贺健的不远处,一个年纪十六七的小船工大概用了点偷鸡摸狗的手段解开了手镣,本来是个千载难逢浑水摸鱼的机会,结果那个孩子愚蠢的跑错了方向,几乎在下一个瞬间就被放哨的官差扑倒。而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换来了疲劳一日有些懈怠的官差的重新警觉。   在那个少年为自己愚蠢的行为换来一阵鞭打,和阿宝的鄙视嘲笑之后,所有的嫌犯全部被重新加了脚镣——原本为了尽快到达稽繁城,他们的腿都是自由的。   一行人,现在完全是串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用步履维艰来形容也不过分。   州府大牢的门口,并没有阿宝形容的释放,他连同贺健,还有那个已经遍体鳞伤、破坏了贺健逃跑计划的小船工,一起被关起来。   紧接着有狱卒上门,手上的铁链子弄得哗啦哗啦响,“你,出来!就是你,路上想要逃跑的那小子!”   那个满身是伤的小船工几乎是被狱卒半拖半拽地弄出去的。   而阿宝则依然低低的用相当自信和笃定的口气叙说着曾经跟贺健保证过的话,语气里面的坚定和希望,维持着贺健怀疑却不敢确定的状态,直到不久之后,狱卒再一次来提人。   这一次是阿宝。   就在阿宝跨出牢房,铁门落下的一刹那,贺健脑中一道闪电破开晦暗已久的混沌,一个人的影响清楚地浮现在脑海里,大殷璟王,罗熠星。   ***** ***** ***** ***** *****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笨徒弟,居然给我弄一身伤回来?”周奕坐在床边,看着海宁亲手给卫思身上的鞭痕上药。   贺健要抓,但绝不能大张旗鼓、名正言顺的抓,这关乎微妙的国际关系,甚至不能让抓他的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的,那些捕快、差役根本不知道他们抓住了什么人,根本不知道面对那个人应该做怎样严密的防备,贺健的真正身份甚至连惠州府府尹都不知道。   不能让贺健在鱼死网破、狗急跳墙下说出他自己的身份,不能有任何可能针对贺健身份的怀疑揣测出现,不能让边境以西的一端知道贺健本人的踪迹,甚至不能让月伯四王子的一丝痕迹留在这一路上……一切必须水到渠成、无声无息——至少在月伯王储之位尘埃落定之前,贺健都要以一个无名的江洋大盗的身份,被湮没在终不见天日的州府大牢。   卫畴和卫思是一直跟着海宁的,比起贺健可能见过的卫尘、卫谋,他们要脸生的多,周奕让他们带着方家的信物和某方家大掌柜的口头委托混上船,在途中加运上两包私盐,然后再借着这个由头,让官府查货,封船,捕人。而监视贺健,确保最后他被妥善关押大牢的工作就放在这俩徒弟身上了。   可他没想到,卫思为了破坏贺健的逃亡计划居然弄了一身伤回来。   卫畴的脸蛋撑成个包子状,蹦跳进屋,从大牢回来,他倒是一副生龙活虎,手里还拿着两个煮熟的鸡蛋。   “接下来做什么?”海宁发问。   他们现在住在稽繁城最大的客栈内,包下一个安静的后院。给卫思找了个端茶倒水的小厮(卫畴),然后周奕和海宁散步月下。   “看你。”   “嗯?   周奕站定,认真地看着海宁,“出门这么久,最紧迫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我们现在有大把的时间,你该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跟我来走这一趟了吧。”   海宁想了想,迟钝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放在周奕的手里。   “这是……”   周奕拿在手里左右翻看,这个荷包一点也不突出,最最普通的宝蓝色的缎子面,边上滚着同色系的锦线,表面绣了金色的大丽菊——其实也算富贵的东西,只不过凭着他们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甚至凭着他们两年多前在同华城‘作威作福’的财力,身上都不会佩这种毫无特色的大路货荷包。   不过周奕只是愣了一下之后,就笑起来,“唔,是我们第一次上街时买的。嘿,那时候是你拉着我不让我买贵的。”   那次是卫海宁自从做了军奴以后,第一次踏出军营的大门,周奕当时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通行令牌,或者根本是他伪造的,他们带着从军营投机倒把赚的钱,买冬衣,下馆子,逛茶楼,他们计划着要拿着那笔钱买个宅子,然后报伪造的身份,彻底摆脱军奴的贱籍,光明正大的生活在阳光下。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败家子。”海宁也笑开,“花钱大手大脚,我是怕房子还没买到,钱就被你败光了,记得么,一个上午,我们就花了相当于一个七品知县三年薪俸的总和。”   周奕耸耸肩,“你就像个管家婆。”   周奕摸到荷包里面好像还有东西,薄薄软软,“里面……”   海宁握住周奕要打开荷包的手,声音轻的有些飘忽,“那天傍晚,你要回大营销毁账本,叫我在客栈等你,你说第二天天亮,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我身上的时候,你就会在我面前,然后我们一起流浪……”   “海宁,我……”周奕那天食言了,事实上,当第二天第一缕阳光照在周奕身上的时候,他在罗耀阳及其手下的重重包围中。   再以后,他们的生活就完全偏离了预定的轨道。   海宁笑笑,吸了吸鼻子,“回房间再打开吧,外面太冷了。”   荷包里是一张纸,纸页稍稍有些发黄,明显有些时日了,中间的十字折痕让这张纸看上去很脆弱,纸上是海宁的字,秀气得有些稚嫩。   『衣物:皮毛大氅,护手两套,毡袜两双……』   『用具:手炉,茶具,青尖,骨牌,皮毛软垫四个……』   『药品:马齿苋,桂枝,白芷,牛蒡子……』   ……   『路线:甘阳,丹礼,晖山,望蓝江……』   看到最后那些地名,周奕忽然明白这是什么。   [……这里冬天太冷了,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那时,周奕是这样对海宁抱怨的。   [……那我们就去南方,去晖山,去望兰江,据说那里四季都开花……]那时,海宁是这样回答他的。   周奕别过头,眼睛开始有些泛酸,纸上的字变得越来越模糊。   这是海宁为他们流浪准备的出行计划,周奕的愿望,海宁等了六年。   温热的手贴上他的脸颊,海宁轻轻的帮他抹去泪水,“周奕,我们今日不同往日,这个计划错过了,可能我再也不能陪你去那些地方了。然后,我私心的想,在我成亲之前,能有那么一个机会跟你远足同行,让那些准备派上一回用场,就算圆半个梦,不留遗憾。”   “海宁,对不起……”周奕控制不住酸酸的鼻骨,嘴里一遍遍的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一刻,周奕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辜负了什么,错过了什么,说越多的对不起,他的心里就越是难受,紧得发疼,疼得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承受不住。   “周奕,这是你第一次靠在我肩膀哭,”海宁抱住他,眼里带着水光,“我真的很高兴,我终于也能成为你的依靠了。”   眼泪倾巢而出,无声,只剩下身体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海宁抱着周奕,慢慢的摸着他的背,等他平静,等他倦极,然后两个人同睡一张床上。   周奕一向惯于裸睡,不过如果跟海宁同床他都是穿着里衣,怕海宁敏感,怕自己尴尬,怕他多心……周奕担心过很多,但以后不再会了。   情,他欠下了,一欠就是一辈子。   除此之外,他不想与海宁之间再隔着什么。他们是知己,是家人,是患难与共,是生死之交,他们彼此联系的这样紧,还有什么是不能坦诚相对的呢?   那一晚,他们俩个就像婴儿一样,躺在一床被子下,相拥而眠。   那一晚在海宁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狼狈不堪的周奕,醒来后没有感到羞赧,反而有一种从来没有的轻松。也许是一直以来他都在做‘导师’一样的朋友,隔挡住情爱的知己,很多时候,患得患失,如今终于扔下那些无形的包袱。   他们依然像以前一样斗嘴,依靠或者闹别扭,只是气氛中总一股比亲人更个信任,比情人更相通,比朋友更亲昵的气氛。   ***** ***** ***** ***** *****   “啊!我的属下全是猪!”周奕面对厚厚的文件,趴在桌子上哼哼。   他们依然留下稽繁城,有很多后续工作还没做,另外,检查谍报暗探的纰漏问题,也是周奕此行的目的。   “咳嗯,注意言辞,你的属下包括我,也包括院子里那几个混世魔王,被那几个听到了,你就完了。”   “我又没说你们,你们又不算我属下。”   “我的王爷,你是不是出来太久,真的把自己的身份忘了?”   “唉,我要不是那该死的璟王多好。这些事就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周奕叹了口气,牢骚发完,还是得认命的拿起下一分情报。   原本他以为谍报人员里有人反水,或者是哪一个环节断裂出了问题,现在细细看来,不是忠心问题,是能力问题。   从基层传来的消息都是全面且琐碎的。然后这些情报,或者说是面面俱到的各种消息,被汇总,然后自然有较高一级的负责人,把这些筛选澄清,归纳比较,最后提炼出表面消息下的真实意图,把精炼、准确、有用的情报送到京城。   可现在呢,早该呈报到京城的情报便成了小道消息的旧闻扔在这堆文件里没人打理,而该去芜存真的工作,直接落到了最高负责人的头上。   “隆兴号的大掌柜来了。”   周奕一听,脑子都大了,揉着太阳穴,“啊,叫他在前厅等着。”   隆兴号的大掌柜何许人也?   就是以木材生意为掩护,原总负责月伯情报的联络人,导致文案累牍,让周奕和海宁忙的昏天黑地的罪魁祸首。   “大,大人,这是刚刚传来的消息,属下已经编好入册……”地中央忐忑的站着位富贵相的生意人。册子倒是装订的漂亮,可里面的内容,周奕知道,肯定又是良莠参差。   “陈早开。”   “属下在。”周奕拿着那册子,信手翻了翻,“我看过你这两年经手的情报,这个任务,不适合你。”   陈早开似乎吃了一惊,仓惶地跪在地上磕头,“大人,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属下对亡父发誓,属下不会愧对皇上,不会愧对先祖,属下一定会尽心尽力……”   周奕打断他,“听我说完,陈早开,你父亲,你父亲的父亲都是个很优秀的谍报人,朝廷记得你们一家的功,但你真的不合适,你的天赋不在这里。你很喜欢经商,是么?”   “大人,属下,属下……”   “隆兴号被你经营得很好,这也是大功一件,陈早开,为国效力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径,我这里有个新任务想派给你……”   送走不知道是太兴奋,还是太吃惊以致神情恍惚陈早开,周奕和海宁俩人往回走,“让他取代方家全面接受建惠这两州的商行,他行么?”   “没有无能的下属,只有不合适的位置。”周奕显然忘了自己刚刚还发脾气骂人是猪,“陈早开不是废物,他只是不合适这位置。”   “打算让谁替?”   “我还没想好。” 无论是忠心还是能力的角度讲,他们的徒弟随便哪一个都能胜任,只不过这是个注定孤独又繁重的工作,周奕有些舍不得,他晃了晃那册子,“先不急,看看再说吧。”   翻开最新的情报,两盏茶功夫后,周奕从一堆垃圾消息里淘到了金子。   [齐王府颜主簿,染风寒,暴毙。]   齐王,月伯四王子,贺健的封号,   颜主簿,贺健最尊重的老师,为他出谋划策,辅佐他一路登天的最得力的军师。   大殷的皇帝终于开始动手了。   周奕把消息誊下来,这是他送给贺健的第一份礼物。   *************小剧场************   海宁:你为什么非得这个样子睡觉?   周奕:舒服。   海宁:哼,你就不怕我……嘿嘿!!   周奕(打量小白兔的眼神,困惑):我该害怕么?   海宁:我掐死你!   ——杀人不见血,直接逼疯。   贺健身处劣势,但依然算冷静。   他现在就被困在这几尺范围内的小牢间里,除了一个又聋又哑又不识字的老头给他送饭送水之外,空荡荡的监牢再没有第二个人,他试过大喊,试过威胁,他甚至试过喊出他的真正身份,一点回应也没有,哪怕是恶意的回应。   贺健来回踱步。   他不信罗熠星没有派人监视这里。他有感觉,罗熠星本人就在附近。他需要他现身,他需要机会谈判。总之,他不能让自己像角落里的老鼠一样被无视,被掩盖,他要他们之间交流,这样才有可能取得一丝希望。   只要有一点异常,一点风声……他有许多优秀的手下就在稽繁城里,他的老师,洞若观火,总能察觉蛛丝马迹。   他并不是完全绝望的。   贺健拿出那个绣着金色蟠龙的香囊,放在将会被收回去的食盘上。   惠州府尹有些胆颤了,胆颤到每口吸进去的冬夜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在割他的喉咙,他的肺,他的五脏六腑。原本当钦差大人以秘密的手段直接下令逮捕的‘江洋大盗’,被毫无道理的幽禁在大牢最深处,且严令任何人涉足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可他能说什么呢?人家钦差有先斩后奏的权利,他这个在惠州可以只手遮天的一方大员,无力的就像砧板上的鱼肉。   好,他照办。   人字号的一排牢房全部清空,甬道外加厚木门,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除了自己家的一个老哑仆送饭倒夜香之外,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关了人,严禁议论,严禁探望。   可现在,他慌了,被食盘上的那个小香囊吓到了。   那个香囊代表什么?   那上面的图案代表什么?   五爪的蟠龙。   四爪为蟒,五爪为龙,自古以来,能佩上五爪龙的,天下只有一位。当然,后来又加了一位,是万岁特别恩准的,谁都知道那位殿下是皇帝的心头肉,与皇帝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位殿下的龙是蟠龙,而皇帝的是飞龙。   现在是什么状况?   那位殿下反了?   还是有人想谋害那位殿下?   是皇上密旨的决定,还是钦差包藏祸心?   惠州府尹一宿没睡,看那香囊的眼神,就像看着一杯御赐的鸩酒,恐惧,却又有任人宰割的无奈。用半宿的功夫召集家里人好像留遗言似的交待大事小情,然后在天还没亮时刻,去客栈——钦差大人不住官府住客栈——反正现在出了事,在府尹大人的眼睛里,这个钦差前后左右,处处透露着不合常理的诡异。   “杨大人怎么早有什么事呢?”海宁从内室出来的时候,强忍着打呵欠的冲动,脑子里还有些混沌,不过在看到杨府尹递过的香囊,头脑瞬间清醒,脸上有明显的愕然。   “钦差大人,这是人字号牢房里面的人拿出来的,下官想询问大人知不知道那人的身份。”见了这副情景,府尹的身体依然很僵硬,但口气变得坚决。   海宁拿着香囊,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东西也算周奕的贴身之物了,贺健为什么会有?他怎么可能会有?海宁看着他,“杨大人在怀疑我么?”   “下官不敢,兹事体大,下官只是来求证。”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客栈前后都有杨府尹布置的官差,“请大人给卑职一个合理的理由,不然,下官会亲自去大狱弄个明白。”   看这架势,海宁忽然有些庆幸周奕就在这里,否则无论是谁,恐怕都要被他扣上谋害亲王的罪名了。   海宁收起那个香囊站起来,“杨大人稍候片刻。”说完开门招过来一个人,耳语几句。   片刻后,只见几个俊秀又神采飞扬的年轻人依次进来,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杨府尹。然后到桌子旁,纷纷拿出令牌放在上面。   杨府尹首先看到的是排成一排的皇族一等侍卫的金印,然后是有篆刻璟王府字样的腰牌,还有个别几种方印,从上面的字上可以辨认出璟王府典军、参军、主簿之类的官印。   然后就听钦差大人开口,不是冲他,而是冲其中一个侍卫,“去看看王爷醒了没?”   扑通!   一声闷响,众人纷纷回头。杨大人晕过去了。   厅堂里气氛有些压抑冷肃,刚刚王爷在内室发脾气,让外面守着的一干人等,都不由自主地冒汗。个中之最就是刚清醒过来的府尹大人。   周奕心情不好是因为一开始没有睡饱,对海宁着实闹了好一阵子,后来得知了香囊的事,又听闻那个赤胆忠心的府尹大人派官兵把客栈给包围了,一个比一个乱。   这会儿心情平复下来,拿着香囊才开始思考。   杨大人则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厅堂一侧。   “海宁,你怎么看?”王爷问话。   “一开始下官以为是挑衅,他表明已经知道这个局是王爷设的。可我又想,就算他知道又怎样?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海宁摇摇头,“这个东西,他不是给王爷看的。”   “下官该死,下官糊涂!”杨府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赔罪,吓了大家一跳。   钦差大人的话让杨府尹遍体生寒。客栈内外都被他布置了官兵,是他被那香囊迷惑了,他自知一片忠心,但至少表面上看,这是谋逆杀头的大罪。   周奕和海宁对望了一下,无奈的翻眼睛,“杨大人起来吧,我们没说你。”   周奕晃晃手里的香囊,“若不是给我们看的,就是给他们自己人看的。他销声匿迹了这么久,稍有风吹草动,足以给他的部下警觉。如果我没猜错,在稽繁城里有他的探子。他这是想搅浑水,放消息呢。”   客栈是不安全了,再说到了这个份上,若还让王爷住客栈里,这惠州府府尹真的可以自裁谢罪了。周奕,呃,现在该叫罗熠星了,一行人住进了府尹的家里。   晚饭前,熠星拿出来一个小瓷瓶,递给杨府尹,“迷药,记得给那牢房里人好好打理一番,沐浴更衣,加碳炉棉被什么的。饭后,我们去拜访他。”   王爷一声令下,人字号的某间牢房就更不像普通的牢房了。   除了小一点,暗一点,基本设施已经与客栈无异,当然,墙上多了两副铁镣,锁上后,基本贺健的活动范围被约束在房间的一半之内。   囚室里飘着沐浴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据说连私处也给他清洗了,为了避免任何藏匿。原本油腻的头发和蓬乱的胡子也被整理过了,露出相当不错的相貌但明显消瘦的脸。贺健身上的衣服从里到外全部是新的,确保了没有任何危险物品。然后,熠星一个人进去了,靠在门口的躺椅上闭目养神,等贺健的迷药的药力散去。   铁门开着,剩下的人在门外守着——惠州府的州府大牢,大概从建成那天起就没接待过这么多重量级的人物,四品大员都得在走廊站着,没资格进屋。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直到铁镣叮当碰撞,然后一个低沉,久不开口的特有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回响,“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熠星睁开眼睛,“一个人住这里很闷吧。”   贺健弹弹自己身上的衣服,“承蒙王爷费心。”   “我知道这里很闭塞,我同情你,却不能放你出去。”   “殿下会亲自来陪我么?”贺健出口调笑。   “我们玩个游戏吧。”熠星坐起来看着贺健,“我问你问题,你回答,而我将根据你回答的真实性和重要性,来告诉你外面重要或者不重要的消息。有效问题,每天一个。”   “如果我不答应,会怎样?”   熠星摇头,“什么也不会发生。不会有暴力,谩骂,侮辱或者任何过分的事情,即使你是我的对手,我起码也会尊重你,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不同。”   贺健哼笑,“是啊,不会有人谩骂侮辱,相反,这里会安静的像坟墓一样。”   “……”   “我答应了。你问吧。”   “听好了,我有三个问题,你选择其中一个来回答。一,稽繁城内是不是有等待你的部下?二,你在为什么事情而焦虑?三,你这里还需要什么额外的物品?”   “我需要一些书籍来打法时间。”   熠星微微笑了笑,站起来,“今天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我让他们给你准备了火炉,祝你有个好梦,晚安。”   熠星走到门口,就听后面传来哈哈大笑声,他停下脚步。   “星儿,你真是聪明,让我不得不佩服。”贺健吸了一口气,“你问的第一个问题,无论我回答‘不’,还是避而不谈,你都会得到你真正想要的答案是么?你的迷药让我的脑筋不灵活了。现在我很好奇,如果我回答‘是’,你会告诉我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呢?”   “是有条大的消息,不过,这要看你明天的回答了。”熠星回身微笑,继而转身离开。   在铁门再次落下,脚步声渐远直至消亡的那刻,贺健一拳砸在墙壁上,眼里净是阴霾。   贺健睡的不好,一个人在空虚到可以胡思乱想的时候,通常脑子里都会有些可怕的想法。尤其罗熠星的暗示如此明显。贺健没有办法不去推想他可能遇到的麻烦,噩梦接连不断。他从来没这么期盼过天亮的到来,然后回答那可能尖锐的问题,以解答他心中的疑问。   第二天,他收到了笔墨纸砚,外加一摞杂谈传奇之类的话本。周奕的问题也随着这些东西一起送过来,问题写在纸上了,答案将随着晚饭送回去,在第二天再次送题目时,会夹着熠星的给出的消息,然后如此反复。   熠星占了他半天的便宜,不过时至今日,贺健不想去指责什么公平不公平,他一把抓过来那几个问题:   [你是否敢为你属下的忠心打包票?]   [你心里最尊敬的人是谁?]   [出门在外,用于证明你身份的信物是‘物’还是‘话’?]   贺健手中的笔停住了,他估量着那三个问题,想象着自己选择和继而产生的后果,这三个问题每个后面都埋藏着陷阱,无论他回答那一个,罗熠星都会猜测到他没有回答的那个。   他的随身的东西都被收去,没有腰牌玉佩,信物的问题很明了。可他若选择这个便是变相告知罗熠星他的部下在他心中的重要。可以为部下出生入死的主子,又怎么会赢不来属下的忠心?若他回答第一个问题,那信物的疑问便肯定了对方对信物是暗语的揣测。那两个问题,显然罗熠星自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要与他确定。   第二个问题就更不能回答,他不能让罗熠星肯定了心中的猜测之余,还捏住自己的软肋,这个问题,甚至比那两个更危险,后果更严重。绝对不行。   贺健摔下笔。   用同等重要的回答来换罗熠星口里的消息——虽然肯定不是好消息。   可人就是这样,明知不是好消息,明知自己的可能无能为力,脑中却忍不住胡乱的揣度。这是一种自我折磨,反复的推想,反复的否定,贺健揪着袖口,在牢房内踱步,他极力表现得平静。但这本身就说明,他已经很难平静,为了那个不知名的坏消息。   可是……   贺健看着那三个问题,用这种方法‘出卖’他的部下,他不能。   罗熠星他休想得逞!   熠星收到回馈时,贺健选择了回答第一个问题。   [我可以与我的部下同生共死。]   “你可以为你的部下做到这个地步,你的部下又怎么能看着你在牢里受苦?哪怕只是风言风语,也会来查个究竟的。”风声,陷阱,卫谋他们从昨天开始就着手布置了。   熠星摇摇头,没回答第二个,果然是难缠的人。   熠星思考了一下,在新的纸笺上写了新的三个问题,[你的理想是什么?你认为自己在月伯人心中是个英明的王子么?你如此爱惜你的部下,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兄弟视为仇人?]   然后熠星在最后加了一句他承诺过的消息,[一个你很亲近的人去世了。]   熠星把信笺放好,这是一场游戏,可残酷的又不能说是一种游戏。利用贺健的回答,分析他,了解他,找到他的弱点,他所珍惜的,他倚重的,他的希望,他力量的源头,然后在他眼前逐一毁灭。   其实这里面私仇的比例已经很小了,如果要泄愤,熠星大可以找些人来日夜羞辱贺健,但他不想,他是兵马统帅,在他眼里他士兵的生命要远大于对贺健身体上的侮辱。贺健的作用也不是用来安慰那饥渴发情的莽夫。   从个人的角度来说,贺健是个优秀的王子,熠星憎恶,却也有佩服之处;但从国家的角度来说,贺健是个危险的敌人。他的理想,他的能力,他忠心又睿智的部下和爱戴支持他的百姓,每一点都能化成利刃伤害守卫大殷的将士。他必须在贺健能挥舞这把刀之前,就把它消磨殆尽,把那头可能咬伤大殷的漠西狼,所有的尖牙都拔得干干净净。   上上策是伐谋,攻心战;   下下策才是攻城,你死我活、血肉横飞的肉搏战。   熠星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奸诈又有点甜蜜的笑起来。他重新铺开一张新纸,落笔[哥,我今天头疼了一整天,都没人给揉揉……]   *************小剧场************   某天,太后翻到了儿子的‘情书’   太后:耶~~~酸,太酸了!   星星(一把抢过):我乐意!   太后(一把抢回):多大了还对哥哥撒娇?   星星(站凳):是勾引,勾引!   太后(拍桌):这么低级还敢叫勾引?想当年你娘我^@#$%)(*&……   ——一件事情的结束,也意味着另一件事情的开始。   在游戏进行了十多个回合之后,在透露的消息已经足够贺健日夜为他在城内的部下担心的时刻,这天,他终于知道他的第一智囊,他一直尊敬爱戴的老师,在一个多月前就去世了。   然后在他‘出卖’了他的理想,他的骄傲,他最憎恨的敌人……之后,他被告知,他在大殷部属的最后底牌,被悉数尽歼。   然后他们谈教育,谈未来,谈对农民、对商人、对奴隶的看法……大半个月后,熠星告诉他,他一手建起来的边邑军发生兵变,从他最大的两个左右将军,到下属十几个千夫长,斩的斩,流放的流放。   然后他们谈朝堂,谈文人,谈军人……然后熠星告诉他,月伯传出四王子病重,移交执掌城防的权力。   然后是……   ……   游戏仍在继续,贺健却再没有能冷静下来的可能。他日夜踱步,整宿整宿的失眠,他揪扯自己的头发,墙上全是他拳头打出来的血印,新的覆盖旧的,旧伤没好,新伤又开。脑子好像变成了一砣糨糊,浑沌的,混乱的,疯狂的……   之前那些看似无关大雅的问题,现在变成最锋利的刀子,割开任何他可能说出来的搪塞和谎言。现在罗熠星提的问题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直指问题的核心。   游戏进行了这么久,贺健已经很清楚那问题背后的含义,越是提敏感的问题就越代表罗熠星手里情报的重要性,也代表他最不想听到的,却又不得不关注的问题。   这后面有个大阴谋,绝不是罗熠星一个人可以从他这里得到的。是的,他忽略了,既然这个被公认‘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王爷都这么阴损,他背后的那个‘仁慈大度’的皇帝又怎么会是善茬?   他的脑子已经混乱了,他恐惧了,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坏消息是源于璟王从他这里得到的消息加以利用,也不知道那位大殷皇帝究竟布置下了什么的计划,月伯现在到底被搅成怎样混乱的景象。   贺健曾经有一段时间拒绝这个游戏。但璟王依然每天一个消息,语焉不详地告诉他进展,比如[月伯的某位老臣被撤职了。]或者[你的心血危在旦夕。]又或者[皇宫里传出一条不幸的消息。]等等诸如此类。   让他不得不在乎,不得不关注。   明知无能为力,贺健却已经没有足够的冷静维持他的理智。   在这紧要关头,回答那些问题足以暴露更多弱点,足以致命伤害。但是贺健的思维已经混乱不堪,或者说他的心绪已经狂躁了,这种疯狂让他根本不能准确的分析每个问题后面的含义。   他的回答若不叫熠星满意,他将得到无情的、毫无意义的消息,然后他发疯似的锤打墙壁发泄、怒骂,最后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回忆着、压榨着,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地写下正确的答案,剖析他自己最深层的想法。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人捏在手里的蚌,本来紧紧卡住自己的壳,可一旦被撬开到一定程度,便再也无力合拢,只能任人反复揉捏,翻找着任何可能藏有珍珠的角落,即使那只蚌已经干涸、老去、濒临死亡、到了再也不可能造出珍珠的地步。   但最痛苦的还不是这个,是每天熠星传给他的消息。   告诉他,他一手建起来的精锐军队,军饷被克扣,士兵冻死伤亡,如今已经被分割的四分五裂。   告诉他,他的封地被贺俄接管,而他涉嫌谋害二王子被幽禁,然后搜刮民脂民膏的罪证,让他在百姓间威望尽失。   或者告诉他,贺俄密函送给大殷,允诺割让月伯九个城池及苍州以南的草原换大殷对自己登基的支持……   ……   他半生的心血,忍辱负重小心翼翼奋斗了这么久,他的理想,他的抱负统统被他最厌恶鄙视的根本没有半分脊梁的兄长一点点碾成了齑粉,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国家步步消亡,甚至里面还有自己的推波助澜。他无力,流泪、呕吐。他咒骂贺俄卖国,咒骂贺普无能。他憎恨罗熠星,他能想到所有残酷的方法想要对付他,他反抗,他恐吓,然后拒绝,最后又不得不写下让他痛苦的回答,等待下一个让他绝望的消息。   其实对贺健来说,这个游戏他根本没有胜算的可能。   熠星现在手里握着从月伯而来的全部消息,大的、小的、微不足道的,他可以很清楚的掌握事情的动向,然后判断贺健的回答的真伪。他的那些问题,明明白白地挖着贺健的心思,借此分析,研究,推算贺健应该有的反应,然后在他某一脆弱的时刻给予猛烈一击。   熠星现在就像走平衡木,既要击溃贺健,又要维持他起码的清醒。到目前为止,已经换过了三拨大夫,药方开了十来副,甚至百年老参也给贺健用上了,目的只有一个,他得活着。所有重要的、秘密的、关乎罗耀阳在月伯鲸吞蚕食的消息,都需要从贺健的嘴里套出来。   现在几乎每十天,熠星就会收到一封罗耀阳的亲笔密函,没有他那么浪漫,一两句贴心关怀之外全是正事,熠星就着密函上的问题对贺健施压,然后把压榨出来的答案送给正在月伯兴风作浪的大殷使节,平安侯。   这就是一团丝,层层往复缠绕,直至把最后一点生机堵住,然后等待着对方窒息而亡。   冬去春来,四个月,这么快就过去了。   熠星拿着月伯来的最新情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冰雪消融,呆呆愣神。   四个月是很漫长的时间,熠星甚至觉得自己都快忘了王府的大门的样子了。   但四个月又不是很长,它只够度过一个最普通的北方的冬季。   一个冬天的功夫,他亲爱的兄长兵不刃血的收服了一个国家,现在尘埃落定,熠星才惊觉的意识到这点。他看着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恍然就好像一场梦。在他闷头处理情报,过了繁忙又冷血的四个月后,面对收获的果实,他觉得……空虚。   “刚刚我去看过了,贺健已经被打理完了。”海宁走进来,“他现在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手上的伤口溃烂,骨头有些变形,治不好了。人刚醒,眼睛直勾勾的,有点死性。”海宁的语气很淡,有些漫不经心的陈述。对于贺健,对于熠星身上那个贴身的香囊,对于秋狩期间皇上禁止任何人探望璟王的伤势,海宁经历过更加不堪的事,所以有些话熠星没说,并不代表海宁不知道。   熠星低头看看情报,抬头再看海宁,他们都知道,贺健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随时随地轻轻在后面再推一把,他就可能成为一个废人。   一个国家走向灭亡用了四个月的工夫,从一个王子变成个废人,也只用了四个月功夫。   “他是罪有应得。”海宁走过去拉着熠星。   “一直,我把那件事看得很淡。也许自我暗示太成功了吧,所以今时今日,竟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熠星站起来,“我没事儿,走吧,咱们给他送最后一份礼物。”   四个月,贺健的头发已经变成的灰白、稀疏,人瘦得脱相,看起来苍老又狰狞,好象四五十岁的流浪汉。   “贺健……”   贺健对声音的反映很迟缓,好半天才好像意识到有人叫他,又过了一会儿才分辨出那声音的主人,立刻像惊弓之鸟一样下意识的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害怕?你不是应该恨我么?”   慢慢的,贺健恢复过来,木一样眼珠终于开始转动,开始有了光,很弱,然后一个人一个人的观察,足有一刻钟的工夫,才落在熠星身上,“恨,是啊,我恨,我恨……”贺健嘴里低声机械的喃喃着。   “贺健,我这里有几条消息……”   “消息……”贺健明显的瑟缩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开始变散变乱,他盲目的摸着身旁,“问题……我回答,我的笔,我写下来,我会写下来,等我,你等等我……”   熠星别过头,海宁在一旁握着他的手,无声安慰,好一会儿熠星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开口,“你不需要回答问题,只要听着……”   [去年冬月二十六日,月伯讣告,齐王贺健,幽禁期间重病不治身亡,以郡王身分皇家之礼安葬。]   [去年冬月三十日,月伯讣告,月伯王贺黑律卒。同日,显王贺普逼宫于未果,被当场斩杀。庆王贺俄无诏继位。]   [一月七日,月伯内乱,十二日,众将士降,叛逆胡达喇将军当众腰斩。]   [一月十五日,月伯王贺俄贡朝天珠、王玺于大殷,上表,率部归降。]   “贺健,今天是一月二十一日。那最后一条,是我今天刚刚收到的消息。月伯已经亡了。”   熠星看着已经僵得好似一块人形石的贺健,无家、无人、无心。   “现在,你自由了。”   ***** ***** ***** ***** *****   屋檐上最后残留的冰凌在太阳的威力下渐渐消散,滴滴答答的水声,和长廊外略显泥泞的花土构成了京城早春特有的湿润。   广福如常小心的在一旁伺候着,大殷的皇帝陛下一如既往地坐在书案后,阅读着文件。   雕着五抓金龙的紫檀木的盒子里,整整齐齐的摞着厚厚的一沓信笺,都是从璟王那里传回来的消息,有三五页的书信,也有一两句话的情报。   罗耀阳手里拿着一张纸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张纸似乎就没离开过他的手,罗耀阳划过上面的字迹,脸上严肃的棱角,此刻柔和的像春天的阳光。   [哥,我要回家了。]   ……   …………   一路赶路,临到京郊一亩三分地了,熠星这一行人的速度反倒慢下来了,用熠星的话来说,[就算赶得再快,到京城也是傍晚时分了,回家洗洗上床睡,又何必急一时呢?]   大家想想也是,就不再把自己弄得那么累,坐在马车里一路摇晃的往回走。   说是这么说,其实,熠星那点小心思,全算计着呢。   等他们到京城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各回各府,然后熠星匆匆忙忙的在府里换了身常服,煞有介事的往宫里跑,美其名曰,述职。   这借口找的,说谎都敢理直气壮,光明正大了   其实熠星一进城门就有人通报了,罗耀阳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寝宫,他本想着熠星路上累了一天,待让他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他过王府去看他,谁料都这个时辰了,下面人跑过来通报说王爷在明翔殿等着他给述职?   述职,有谁见过大晚上的跑皇帝这来打报告的?何况,熠星是正八经的亲王,常年住在京城里,他何须来述职,再说,皇上就这么一个宝贝弟弟,熠星就是整日不务正业,罗耀阳难道还能下令免他的职位么?   傻子都知道,这就是一个借口,只不过,对借口背后的真实目的,罗耀阳心里有鬼,想差了。   “参见皇兄。”   熠星规规矩矩的行礼,罗耀阳心下思虑的同时,几步跨过去,伸手把人扶起来。   “免了。”   瘦了,甚至只是透过衣服摸胳膊罗耀阳就知道了。熠星的下巴颏瘦的发尖,两颊的血色见少,眼下还有淡淡的青痕。“怎么瘦成这样?累了,不舒服么?”罗耀阳摸着他的脉门,探探他的额头,心疼了,所以一开口就带上了责备。“不乖乖的在府里歇歇,你又瞎折腾什么?”   “我没吃晚饭就过来。”   “你……”就从来没有让他省心的时候!罗耀阳黑着脸,拉着熠星到后殿。   一些点心,外加上几盅滋补汤,马马虎虎的一顿夜宵代替了晚饭,不是不能叫御膳房做,但这么晚根本不适合吃太多太油腻的东西。   熠星吃的慢条斯理,顺利地捱过了宫门下匙。   “哥,呵……”   罗耀阳看他呵气连天,满眼涩涩困顿,一脸风尘仆仆还架着死板板的官服,他来‘述职’也好,‘算账’也行,只是受不得看着他这么累得苦着自己,罗耀阳拉他起来,“先别管其他,去沐浴,换件舒服的袍子,你不是总嫌官服僵硬么。”   “哦,”熠星点点头,很听话的去洗澡了,洗完澡,顺利成章,登堂入室。   熠星裹着被子霸占在龙榻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上面的帷幔好像想事情,罗耀阳直觉觉得熠星‘算账’的时刻到了,所以,当下他坐在床边,“星,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么?”   “嗯?”本来是兴高采烈来借机吃豆腐的某人,看着一副公事公办样子的罗耀阳,忽然觉得委屈,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赶着来拿热脸贴冷屁股,老大不高兴,“我几个月都没有睡好,你就让我好好睡一觉,就算你要听我的汇报,明天再问不行么?”   看熠星发脾气闹别扭的样子,罗耀阳这时才知道可能是自己想错了,“好了,好了,那先睡吧,正好在宫里多留些日子,好好调养一下。”   “那你陪我!”趁机得寸进尺。   “好,陪着你。”   “我困了!”   “……”罗耀阳无言的脱鞋,躺上去,然后熠星裹着被子滚过去,紧靠在他身旁。   大概真是一路劳累,熠星揪着罗耀阳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前,没过一会儿就睡沉了。   罗耀阳抱着他躺了一会儿,见他睡沉,才悄悄起身,来到外间,早有一青衣卫立在一旁静候。   “讲。”   “依主上吩咐,人已经被带至边关大营,有专人看守,拟每日七人。”   “既然璟王已经饶他一命,朕希望他不会那么早死。”   “是!”   “这件事不需要对璟王提及。”   “是。”   “退下吧。”   罗耀阳眼内深处的森冷随着眼神调转到室内而渐渐散去。事情告一段落了,现在也许他就该如星所愿,陪他睡个安稳的好觉。   罗耀阳回到内室,掀开帷幔,当场呆住。   熠星又踹被子了,他的老毛病,其实没什么,问题是——被子下面,他什么也没穿。   ——外面是明争,家里是暗斗   熠星在挣扎,黑暗中的手牢牢的掐住他的脖子,胸前被重重的压着,让他呼吸不过来,手脚无力,他想反抗,胳膊却重的抬也抬不起来……   “唔哼……”   熠星低喃着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前一片黑暗,身上有些粘腻的潮湿。他抬手想拨开让他呼吸不畅通的被子,结果发现自己依旧动弹不得。手脚好像被紧紧地箍住了,被子里热得像个蒸笼。原来,不完全是梦。   熠星奋力扭了扭,终于挣出一丝光亮,透了口气,才看清了当下的情形。   怪不得!   他身上压了两床被子,一个卷成筒贴身裹着自己,严实的像个蚕茧,并且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中间有一道强有力的温热‘镣铐’把被子和自己牢牢粘合固定。而在这些之上,还有一床被子,盖着他和罗耀阳。   熠星觉得浑身的肌肉都泛着酸痛,照这副架势,想必一晚上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熠星努力的抽出手臂,正为破茧出壳努力的时候,头顶传来一个还略有些睡意朦胧,又低沉的声音,“醒了?”   熠星抬头,苦着脸,“我快被你勒死了。”   罗耀阳讪讪地收回圈着他腰间的手臂,看着渐渐挣开被子露出光滑圆润肩颈的熠星,目光绕开他,死盯着他背后的床榻。熠星昨天那个样子,若听之任之,他肯定会着凉,但若一起睡…………用被子裹住,然后抱着他,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怎么连里衣也不穿。你不知道自己喜欢蹬被子么,春寒露重,着凉怎么办?”罗耀阳还没批评完,身体下意识地开始紧绷,因为熠星已经嫌恶地把裹了他一晚上的被子踹到一旁,然后自然的拉扯他们俩人身上唯一的锦被,盖上。   “怕我着凉?你就不怕我起痱子,”熠星在罗耀阳身旁找到个好位子,“你去摸摸,那被子都汗湿了……嗯,还是你这里舒服。”   “……”   “睡觉还用穿衣服?我自己一个人时都习惯这样。”熠星伸了一个大懒腰,“以前那几次是怕你唠叨,昨天洗完澡太累,我一时忘了,不过看样子,也没差,是吧!”   两人同盖一床被子,其中光溜溜的那个还不老实的一直翻身调整位置,到处扭蹭。   “星,别乱动!”   “……”   充分休息一夜后,年轻的身体,无论是强壮的还是不强壮的都充满了精神与活力,尤其他们彼此间少了层衣服,代表气血旺盛的某处变化就显得特别清晰。熠星瞪着一双特别清澈无辜的眼,看着神色异常尴尬的罗耀阳,用一回生、两回熟的口吻谈条件,“你帮我弄,我也帮你弄,怎样?”   兄弟相奸,这种事对受过那样正统又死板的规范教育的罗耀阳来说,是绝对不可想象的禁忌,不擅越,也不可能接受。但帮助最疼爱的弟弟摆脱晨间窘境,疏解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却是一个好兄长应该、可以、而且是必须尽力做到的事。依靠着绝对符合道德规范的光明正大的理由,理应羞耻的事也就有了坦荡的做法。   几个月前,他帮熠星做过了,现在同样的人,同样的窘境,同样的要求,他有理由回绝么?   没有。   兄友弟恭,弟弟努力地为兄长做同样的报答,过分么?   不过分。   其实人就是这样,所谓底线这种东西,在某些习惯或者刺激下总不会墨守陈规。而熠星要的,就是这个底线的变质、退缩。循序渐进,潜移默化,进而让罗耀阳对这种行为,习以为常。   与熠星的满足和欢愉相比,罗耀阳则明显参杂了几分苦楚。罪恶感的欲望,在放纵中挣扎的自律,还有道德约束下的自我压抑,配上熠星的略显生涩技的技巧,简直是致命的组合。罗耀阳可以闻到整个事情背后的危险气息,他隐约觉得这是个不可碰触的禁地,只是找不到理由拒绝,更没有冷硬的心能拒绝。   所以在熠星呜咽着宣泄,趁他靠在自己身上低低喘息之时,罗耀阳平稳了一下声线,压制下身体里的骚动,极力忽略两腿间不属于自己的触摸,用很平实的语调开口,“星,该起床了。”   “可你还没有……”被子下的手动了动,熠星趴在他耳边喃喃,声音里似乎有些懊丧。   罗耀阳努力让自己忽略熠星无意识的撩拨,耳边吹来的热风让他的声音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重要……呜唔!”话没说完,他身下的那处清楚地感觉到熠星的手一紧,罗耀阳抑制不住地发出了很明显的长声呻吟。   “可这对你不公平。”熠星的脸颊还带着未消散的情欲,眼睛里的琥珀光芒带着倔强的明亮,罗耀阳还没等领会熠星眼里面的情绪,便被一阵阵强烈的刺激转移了注意。   罗耀阳的声音是低沉的,隐忍的。打破永远严肃稳重的表情,让冷峻刚毅的线条里掺进情欲的味道,这幅画面甚至比诱惑本身更具有摄人心魂的魅力,面对这样的挑战,熠星充满了期待。   这就好像是一场竞赛,比定力,比决心,比欲望还有约束力,可惜所有的这些,都悬在极易受到撩拨,男人身上最脆弱的部分上,输赢早有定论。但在罗耀阳最后低沉的咏叹调溢出口时,熠星的手还是有些运动过度的酸麻。   把欲望宣泄在自己亲弟手心里的感觉,让罗耀阳极度的不自在,不能单纯的用尴尬来形容,或者更贴切一点,应该叫‘自厌’。这种后果根本已经超出了他自己规范的道德底线,很难接受。   “我很高兴。”熠星忽然一头撞进罗耀阳的怀里,突兀地打断了罗耀阳心中泛滥的自我嫌恶。只听闷他闷在罗耀阳的胸前讷讷开口,“事实证明,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情,不仅仅是依贴你的享乐,或者给你找无穷无尽的麻烦。”   熠星声音带着强烈的悲观情绪,让罗耀阳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心思,而把注意力转在看似很挫败的熠星身上。“为什么这么想?”   熠星抬起头,捏着脸比划,“你都没照过镜子么?你每次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是这样,眉毛都是立着的。你经常说教我的行为举止,我想,你一直对我都是很失望的……”   熠星根本是在胡说八道了,如果是平常,罗耀阳应该很快就可以察觉出来,可惜现在他的心乱了。人总有七情六欲的弱点,而罗耀阳的弱点,就是眼前这个一肚子弯弯心思的宝贝弟弟。   其实熠星的心思很简单,他花了这样大的力气,最终引诱罗耀阳迈出桎梏的第一步,就决不允许他再有机会缩回去。他要他躺在这里,闻着空气中飘散的雄性麝香,面对着帮他释放欲望的亲弟,慢慢适应这个变化,认清这个事实,而不是在一切之后,选择遗忘,选择自我暗示的拒绝,或者落荒而逃。   熠星拉着他,聊了很久,聊在路上的经历,聊他对一些人事的处置和看法,说了他心里的愧疚、遗憾和某些无能为力的残酷……熠星的哀兵政策大大的缓冲了罗耀阳心里的自我谴责,两人聊到日上三竿,直到他们之间又可以讲些轻松的话题之后,熠星才渐渐松气,他们情感中至关重要的第一关,总算过去了。   ***** ***** ***** ***** *****   “世子顽劣,不服管教,嬉闹无度,荒废课业,两月有余却连论礼上篇也不曾背熟……”熠星抱着俩儿子坐在腿上,俩宝贝紧紧腻在熠星身上,原本红润润婴儿肥的小脸有些泛白,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害怕和委屈。熠星一边轻轻哄着他们两个,一边听着面前这位告状者的滔滔不绝。   熠星因为要离京许久,所以临走前就把子藤和子菲托付到宫里,毕竟偌大个璟王府连个女主人也没有,孩子光靠奶娘照顾怎么能行?俩孩子住在雪晴宫,暂时被德妃娘娘照顾,因为德妃自身育过两子,总比其他人有经验。   眼前告状的,年纪四十几许的读书人,就是德妃娘娘给俩宝贝请的启蒙老师,出身饱文阁的大学士,是德妃的堂兄,也是皇长子的启蒙老师。   熠星随手翻翻那个名为‘论礼’的书,据说出自眼前这位学士之手,还很流行。不过熠星倒是没留心过,此刻看来,倒是琅琅上口,内容不外乎道德规范,长幼尊卑什么的,思想正统,但没有新意。   赵大学士慷慨陈词了好半天,不见璟王有回应,按照严父慈母的一贯常理,璟王不该对自己儿子的‘顽劣’没有表示,不该对如此尽心负责给世子传道授业解惑的师者晾在一边。   他与德妃飞快地换过眼神,德妃笑着打圆场,“书鸿,你别要求太高了,子藤和子菲还小呢,孩子哪有不贪玩的,堂儿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还没这股机灵劲儿呢,看俩宝贝这副聪明相,多像星弟,以后必是国之栋梁……”   “啊,”熠星终于开口,轻轻打断德妃的夸奖,“其实,我倒是觉得赵大人的话有道理。这两个孩子被我宠坏了,简直是浪费了娘娘和赵大人一片苦心,太不应该了。”   “都是自家人,星弟这是哪儿的话。”   “王爷言重了,这本是下官分内之事。”   熠星等那两人客气完,看向德妃,“这段时间让娘娘操劳了。熠星感谢娘娘费的这番心思。”   “星弟,你这话见外了。”   “不,应该的。”熠星说完,又转过来看赵大学士,“小儿顽劣,本王真是惭愧,正巧最近不忙,这两个孩子,本王会先花些时间跟他们好好讲讲道理,待日后他们拜师,自然会亲自登门向先生道歉。”   “下官不敢当。”   “好了,本王下午还有些事情,就先不打扰了。”熠星没有再多的废话,领着俩儿子站起来,子藤和子菲一一行礼之后,离开。   德妃目送熠星远去的背影,暗自攥紧了手心,“书鸿,你是皇上指给璟王世子的老师,一会儿去求见皇上,你这个差事,不能放手!”   皇宫里生存唯一的风向标,就是皇上的宠爱和器重。全皇城无人不知璟王在皇帝心中的位置,甚至只是两个小世子在她的雪晴宫暂住,都让她多受了不少帝王眷顾,皇帝的爱屋及乌,具有同样不可小觑的威力。   不,德妃当然不是为了自己。她已经三十二岁了,皇上永远也不缺年轻漂亮的美人,争宠对她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她现在得为自己的儿子打算,她的儿子,皇长子,她后半辈的荣耀指望的是儿子,而不是一个月见一次面的丈夫。   “我觉得璟王似乎不以为然……”   “那就看你怎么跟皇上说了。总之,那两个孩子,必须跟堂儿站在一起。”即便日后他们不能成长为罗堂左膀右臂的助力,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影响力也不能让别人占去便宜。   “爹爹,我不喜欢那里。”   “为什么我们要听堂哥哥的话,我和菲菲的‘飞飞’都被他拿走了。他们还拿走了我的毛球,”   “……爹爹为什么我们要背书,不背就打手心?”   “下雪了,他们都不让我们出门堆雪人。”   “他们还不让抓鱼。”   “爹爹,我和菲菲都会听话,不要把我们留在那……”   脱离了那个让他们害怕的地方,子藤和子菲基本就挂在熠星身上,争先恐后的向他‘告状’,听得熠星直心疼,“是爹爹不对,以后我们再也不去那个地方了。”熠星低头一人亲了一口,慢慢安抚两个孩子。是他疏忽了,他没想到连这么小的孩子,身无长物,都能被他们算计进去。   想起那本狗屁不通的‘启蒙教材’熠星强压恼怒,“来,宝贝,爹爹今天教你们玩新玩具。”   宫城以凌波湖为界分东西两部分,西边一半居着后宫嫔妃女眷,而东边则是皇帝的日常起居的宫苑,其中的璟兴宫是熠星的地界,从小到大都是,尽管没怎么用过,罗耀阳登基后,还是特意把这个宫苑给他留了下来,便于起居。   罗耀阳处理完政事,得了消息直接到了璟兴宫,看着屋子里的一大两小,浑身都脏兮兮的,好像从泥堆里滚过似的,不禁皱眉。   “星,你对子藤和子菲的课业怎么看?”罗耀阳想起今天赵书鸿跪在地上的诚惶诚恐,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有必要跟熠星谈谈。   “他们不需要。”熠星坐在地上,摆弄着手里的陶土,心不在焉的回答。   罗耀阳看着他们做着低下的手艺人的‘把戏’,眉头皱得更深,“你带着他们整日玩这些,将来有什么出息!”   熠星掂着手中的陶土,叹气,抬头,“哥,他们才四岁,如果一个孩子连玩都不会,你指望这个孩子长大后能有什么出息?”   罗耀阳看着熠星,寻思半晌,“星,你是不是觉得赵书鸿不合适,他那个人学问是好,可能有些死板了,我可以派其它人。”   熠星放下手中的活计,复又抬头,“哥,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帮你。因为你是我亲哥?”他摇摇头,“不,这得感谢我们的好母亲,她教会你尊重,学会倾听,认清权力外衣下的责任,所以你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帝王,所以我欣赏你、喜欢你,为你殚精竭虑,并且心甘情愿。”熠星吸了一口气,语气越来越淡,“我乐意辅佐你,但仅限于你。并且不代表,我要我的儿子日后也要走跟我一样的路,他们将有他们自己的选择。子藤和子菲是我手心里的宝贝,不是可以任人利用的垫脚石或者挡箭牌。”   罗耀阳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熠星的话,应该说,已经很不客气了,而他背后所指的人,再明显不过,“堂儿怎么了?”   “堂儿没怎么,呵,他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呢。”熠星看着子藤捏出来的猪鼻子,“哥,你看过那本赵书鸿编的所谓的启蒙书么?”   罗耀阳皱眉,他当然看过,“有问题?”   熠星一看罗耀阳那个表情,就知道大概自己是在对牛弹琴了,他想了想,“你比我大六岁,我不知道你小时候的情景,但我想我们的娘亲大人是不屑教你那些东西的。不分是非黑白的愚忠愚孝,让子藤和子菲忠于谁,孝于谁?在未来,有谁值得他们帮助,是该由他们自己来判断,而不是在他们这么小的时候,强加于身!是谁赋予了那个赵穷酸权利,用这种垃圾禁锢子藤和子菲的头脑?”   “哥,我们人前的荣耀,是因为我们背后有个出色的母亲。虽然我一直对父皇的很多做法都不太认同,但这一点上,我不得不承认,你挑女人的眼光,确实比父皇差远了。”   熠星洗过手,重新坐在地上跟子藤子菲一起捏陶土,把大殷皇帝晾在一边。   好吧,他承认,雪晴宫的那个老女人让他心里不痛快了,所以,罗耀阳也别想好过!   *************小剧场************   熠星和罗耀阳冷战中   子藤:不许吵架,吵架没收小点心!(熠星常用威胁语。)   子菲:你们互相亲一下,就和好吧!(熠星常用调解语。)   子藤:不,皇伯伯应该向爹爹道歉!   子菲:嗯,美人永远是对的!   熠星:=_=||| 这话真的不是我教的!   ——吵架就像一把火,真爱就浴火重生,剩下的都是炮灰。   广福是陪着皇上一起长大的,比罗耀阳大几岁,鞍前马后的伺候,忠心耿耿,虽说是个奴才,但从皇上心中的角度来讲,绝对是个心腹人物,在众多权贵面前,尤其是某些非常时期,广福,算是一个能护官保命的金菩萨,地位非常不一般。   广福摸着袖子底下的玉,到目前为止,已经不止一位大人偷偷向他打听皇帝发火的事了。圣上心思深沉,雷霆之怒几乎从来没有,今天居然在当朝摔了折子,难怪下面的人慌神。有几个吵吵厉害的朝议,什么税、铁矿还是封地什么的……拖至少一个月了,今天被陛下一锤定音,满朝上下,包括平日吵得欢的几位大人,连大气都没敢出。   广福也忐忑,缘由他能猜到一点,可他能说什么?陛下摆明了这就是迁怒,皇上就算再发火,也不会拿自己的心头肉撒气,而闯祸的那位祖宗带着俩小魔王出门踏青赏花去了,根本不理会他们这群人在宫里继续体会严冬腊月的凄惨。   侍卫总管殷离走到广福身边,串通最新动态,“王爷刚回来,呃,抓了只蝈蝈,两孩子吵闹着,高兴了一路。”   “哦。”广福脑子飞快盘算,拽过旁边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心里琢磨着一会儿在皇上面前的说辞,要说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广福也是人精。   罗耀阳办公之余,喝了一口茶,身体一顿,“新茶?”   “陛下会品,正是淮南刚到的新茶。”广福借着皇上这个话题多了几句嘴,“都说今年冬天长,可一开春,天暖的也快。这不,刚刚王爷回来时,据说还抓了只蝈蝈,在这个时节可真稀奇。”   罗耀阳端着茶盏,寻思了一下才接话,“哦,这不才春天么。”   “就是啊!”广福看了看皇上的脸色,继续堆笑,“把两个小世子高兴得嘞,一路抢着拿……”   “胡闹!”罗耀阳放在茶盏,皱眉,“咬了手怎么办。”   “陛下,内务库里好像有个双蝉碧玉金丝笼,是个装蝈蝈的笼子……”   至此,罗耀阳算明白了广福这点心思,他扫了他一眼,用含糊又底气稍逊的语气,“送过去,再挑点精致的玩意……”   好吧,其实不该苛求,毕竟选老师那件事,是由于观念相左造成的,很难说谁对谁错,而帝王的含蓄道歉,罗耀阳的第一次,无论是谁都该受宠若惊,最起码也该给点面子是不是?   广福领头,后面跟了浩浩荡荡一行人,捧着各色的精挑细选出来的东西,到璟兴宫。   熠星早些时候让人在璟兴宫内殿门口拦了一条红绳,离地四尺高,并且下令,任何人不准碰断那根绳,进出随意。只是那根绳拦腰一横,高不高、低不低,无论是谁想要进,都得从绳子底下钻进来。宫人奴婢就罢了,皇上难道也要弯腰钻过去么?破绳硬闯这种有失身份的行为,罗耀阳肯定不屑,熠星摆明了让他吃闭门羹,而罗耀阳最后的拂袖而去,也造就出今日上朝,满朝文武的坐立不安。   “……王爷,听说王爷今天带着小世子出门踏青,皇上得知了,特意让奴婢准备了些东西。”广福带着东西进来,不敢叫璟王行跪礼接赏,只是拿着单子把派过来的赏赐,一件又一件的高声唱喏,“御赐双蝉碧玉金丝笼一个,御赐象牙九转镂空珠一对,御赐翡翠珊瑚宝树一株,御赐……”   熠星拿着那个蝈蝈笼子,一边听一边来回抛,直到最后广福唱完才开口,“完了?”   “嗯……完了。”广福看王爷那架势,答得战战兢兢。   熠星晃了晃手里的碧玉金丝笼,“两年前,我跟母后上街无意买了几只蝈蝈,回来之后母后就让人做了只漂亮的蝈蝈笼子,就是我手里的这东西,后来蝈蝈死了,笼子就丢在一旁。两年没见,今天看见我哥让你把这个找出来,其实我挺高兴的。结果,经了皇帝的手,成了‘赏赐’。”   “呃,王爷,其实皇上没说……是奴婢……”   “呵呵,”熠星摇头笑了笑打断他,拿着那笼子,“这个我拿了,确实有急用。剩下的不需要。对陛下的‘赏赐’,臣不胜感激。”熠星规矩地行了个大礼,然后转身入偏殿,边走边抛着那蝈蝈笼子,不再理会屋子里的人。   而后的消息,宫内宫外的人都知道了——内务大总管广福公公在皇帝书房前罚跪了整整一宿;第二天,群臣很庆幸没有朝会,但皇上在书房陆续宣召了些臣子,一直被官员互踢皮球的某些棘手难题,一天之内全部确定落实,定下时限。不少领了职的官员出来后脸色泛白、步履蹒跚,但无一人提出异议。   宫内宫外愁云惨雾,不过熠星才懒得理会。   比起那些繁杂、阴暗却一直让他游刃有余处理的事务,熠星觉得子藤和子菲才是让他觉得力不从心的所在。   熠星自己的童年很艰辛,作为‘孤儿’,他必须在学习、竞争和淘汰中维持生存,太多的知识让他过分早熟,不能否认那些知识让他拥有很多人羡慕的经历,但他也失去了无法挽回的纯真年代。   不想让子藤和子菲走他的老路,希望他们可以像正常的孩子一样,慢慢长大,享受童年每一天的乐趣。可是面对这个乌烟瘴气的权力中心,熠星被一群人虎视眈眈的整日盯着,然后所有人都知道子藤和子菲是他的软肋,他们会想尽办法利用两个宝贝做跳板,欺骗、引诱、假象……无所不用其极,他们永远不会关心子藤和子菲的感受。   很残酷,也很现实,可这就是他们生活的环境。早熟,与熠星的愿望背道而驰,却可以让两个孩子有足够的智慧抵挡任何可能的中伤和算计。选择,清晰明了地摆在熠星面前,只是他一直犹豫,下不去狠心。   “真的没办法么?”海宁听熠星啰嗦完,也开始皱眉,这就叫怀壁其罪。从心里讲,他也不希望院子里那两只‘小白兔’这么快就变成‘小狐狸’,这不该是两个孩子在这个年纪应该付出的代价。   “有,我造反!”   海宁冷冷横了他一眼,想了一会儿,“这么多人争……就说我自荐,做了他们的老师。”   “不行!”熠星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你还嫌自己不是个靶子?”   这趟他们从建惠一行走回来,他们的徒弟都或多或少升了职,只有海宁则依旧坐大理寺少卿的老职位,得了些例行赏赐却没有提升。没办法,当年海宁冒名科考,成绩并不出色,而后的三年内连升十二级,速度太很快了,树大招风的道理人人都懂,很有必要在适当的时候降降温。   璟王世子的老师绝对是个热门差事,既不像给皇子当老师那么前途叵测,又可以受到璟王这棵大树的庇佑。璟王位高权重,但深居简出,又因为他行事无倾向……给璟王世子当老师这么个近水楼台的机会,在各方势力中变得异常抢手。想象一下,若璟王肯在某些事上稍稍有所偏心,肯定受益无穷。   说实话,熠星根本看不上那些文人穷酸脑子里的东西,他一拖再拖,却无法根本拒绝。因为按照皇家的万年铁律,子藤和子菲到了四岁,就应该开始启蒙教育。   这个位置在这么多人眼红的当口,若被海宁斜插一脚,所有的矛头都会立刻指向他。而且严格的说,海宁势单力薄,没有势力,没有家族,就算他与熠星的关系也是私下的秘密,若真的受人攻讦、陷害,也许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你别忘了还有我的妻族呢。”海宁不以为意。   龚家也算显赫了,龚大人为官两朝,官拜户部尚书,也是罗耀阳心腹重臣,想与他家攀亲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熠星根本不会让海宁用婚姻做交易。子藤和子菲的事,总会有办法,大不了撕破脸,熠星扮一次恶人,让他们收回垂涎之心。   “海宁,我一直想跟你商量这个事。”熠星很认真严肃的看着对方,“如果你不想成亲,我会想办法搞定的。”   “要害人家姑娘?”   “不,海宁,我会找到两全其美的法子。瞒天过海,李代桃僵什么都可以……很难,我知道,但这本身就是个错误。”   海宁摇摇头,“我没有想过退婚。我跟你不一样,我背上有整个家族,就算不为我自己,我也迟早要经历这一关。当时指婚时,我不情愿,但后来我想通了,无论我的情爱有没有结果,娶妻生子,都是我必须经历的,从皇上为我正名的那一刻开始,早已注定。”   熠星盯着海宁细细观察对方,评估话里的真实性,半晌,“好,我不阻碍你成亲,可是,你连对方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熠星伸手指做假设,“如果是丑八怪怎么办?如果她性格恶劣怎么办?或许她尖酸刻薄,或许她骄纵蛮横,或许她是非不分、小肚鸡肠,或许她大字不识,跟你连共同语言都没有……”   “好了,好了……”海宁拦下熠星,“你留点口德好不好?龚三小姐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传言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性格温婉……”   “传言?哈!”熠星打断海宁,“传言是怎么夸奖璟王爷的?结果呢,你最了解了!”   “……”   “海宁,在这个问题上,我知道没立场,但是你真的要娶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么?”   海宁无语的看着熠星,“成亲都是这样啊!”   熠星躺在软榻上,看着外面吐绿的树枝。   海宁捋着熠星的头发,感情他经历过了,一辈子眼里就只有这个人,无法磨灭,也无可替代。现在他知道,无论生老病死,在那颗心里永远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心尖一点的重要位置。他知足了,剩下的,就该履行感情之外的负担和义务。他们不是可以整日风花雪月的贵公子,他们是大殷朝堂上的中流砥柱,日子要继续,责任也要继续。   “不干你的事,傻瓜,干嘛内疚。”   熠星半躺在那里,突然蹭地一下子坐起来,险些撞倒海宁。   海宁,“怎么?”   “不管你怎么想,海宁,反正我们得先看看那龚三小姐,如果她有传闻那么好,便罢!否则,我非得把你们的婚事给搅了!”熠星的表情有些狰狞。   熠星不是空口白话,眼下有个很好的契机。   京城每年开春的时候,都有一场官民同乐的浪漫盛事——桃花游园——就在城南的碧湖畔的桃花林中,从二月下旬开始,持续一个月。   其中三月初一到初八,是贵族官宦的家眷们的聚首日,平日不出深闺的仕女闺秀都会参加,争奇斗艳、为才为名,而为仕途打拼的各类青年才俊也盼着这个机会,大展身手,一举成名。当然了,在这些门当户对的年轻人难得聚在一起的时刻,桃花会就成了一个变相的姻缘机会。   自从熠星成了王爷,这两年都借口各种大事小事给推了,今年,不会了。   海宁也休想缺席。   ***** ***** ***** ***** *****   “王爷,”皇帝跟前的跟班,内务大总管广福公公,再一次满脸堆笑的走进来,后面跟了一溜儿手捧托盘的宫人侍婢,“御膳房新来个湘南的厨子,这个绵丝雪团是他拿手一绝,陛下尝了之后赞不绝口,特意备出一炉,让咱家送过来给王爷和两个小世子尝尝。”   广福跟着熠星屁股后面,“嗯,还有几件衣服,这春寒透骨,貂锦太厚重,圣上吩咐织纺局赶了几件鹿皮小褂送过来,轻便,是极好的挡风之物……”广福边说边瞄熠星的表情,“……还有几件小玩意,王爷小时候也玩过的,皇上准备出来给……”   熠星信手拿起来几个布袋木偶,比了比,笑眯眯的开口,“哦,这回说是‘送’,不是‘赏赐’了?”广福看着璟王的笑脸,清楚的感觉到背上在冒汗。   熠星,“怎么,还有事?”   广福小心翼翼的开口,“呃……王爷,圣上挺担心王爷的身子,本来说是留王爷在宫里,是为了方便调养,结果王爷下令弄了根红绳在门口,刘太医也是太医院的元老了,这样总归不大好……皇上想,如果不碍事,那根绳就先撤了吧,毕竟身体要紧,在外奔波这么久又过了整个冬天……”   “哦,那就撤了吧。”熠星没等广福说完,就轻描淡写的答应了。其实不管广福以什么借口来劝说撤去那根绳,熠星都决定从善如流。凡事都讲究‘度’,算算看,这场矛盾该退场了,毕竟还有那么多计划在后面排队呢。   罗耀阳听着广福的回禀,能清楚地察觉到他口气里的轻松和喜悦,当然这个结果是罗耀阳想要的,但心里还是很难觉得舒服。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小狐狸猖狂又得意的样,这几天在他迁怒发火烧遍朝中内外的时候,那小混蛋自由逍遥,玩得不亦乐乎。若不好好治治他,他还道自己真能上天入地、为他独尊了,当即,罗耀阳沉声命令,“传刘太医。”   医学、草药,人体的潜能和适应,大自然的力量总是很奇妙的。调养,既可以不着痕迹,潜移默化,也可以翻天覆地、先破后立。医学太玄妙,所以医生的话,尤其是本领非常的名医的医嘱,最好无条件遵从。   熠星在床上躺了两天,浑身肌肉都酸疼,好像刚刚进行了五十里的急行军,又好像被人用棒子打了一顿。不过最痛苦的是,早晚各一次药浴,搞得他鼻子里闻的全是苦涩的草药味,吃什么都是一嘴药味。   而当他看到镇定的、沉稳的、特意来探望他的罗耀阳时,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熠星面无表情的躺在床上,身体绷的像一具尸体,表情也像尸体。   “星,感觉怎么样?”   明知故问。   “刘太医事先跟我讲过了,是我建议他给你彻底调理,比那么一点一点拖着调养效果要好。”   冠冕堂皇的借口掩饰小人行径。   “不过是几天不能出门,也不是严重的事,忍几天就好了。”   你可以来试试啊。   “怎么,还真生哥的气了?”   熠星缓缓摇摇头,然后好像气力不济的让一声痛苦呻吟逸出口来,同时眼睛里迅速浮上一层水雾,声音又低又软,“哥,我很疼。”   罗耀阳胸中一震,握着熠星的手,探他的额头,“哪里疼?”   “浑身都很疼。”话一开口,好像憋着的一股底气泄开一般,熠星再也维持不了平静无波的面容,脸上出现了明显痛苦的表情。   罗耀阳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几乎是下一刻就用寒得吓人的语气,让人把老太医给叫过来。   “回禀圣上,方子里有十腥草和鳄纹根,是造成肌肉酸痛的主要原因,这个方子确实偏猛,老臣也犹豫过……”后面的话,老太医十分给面子的没有说,不过言外之意很明显。   罗耀阳的脸色铁青得厉害,但握着熠星的手却很温柔,“那现在要怎么做?”   “按摩推拿,揉开痉挛肌体。”   刘太医话一落,罗耀阳明显的感觉到熠星的身体颤了一下。熠星在几年前,因为腿伤做过推拿,因为扛不住非人的疼痛而挣扎哭喊的一幕,时至今日依然是在场所有人的噩梦。   熠星勉强干笑一下,“那还是这样就好了。”   太医,“不会有那次那么严重。”   罗耀阳看着熠星眼里表现出的明显退缩,心里灼疼的厉害,那件事留下的不仅仅是熠星腿上的病根,大概推拿这件事也永远成阴影了。而这次的事,更是因为自己没有搞清楚就贸然下令造成的,“不用叫人,朕亲自来。揉开就好,嗯?”罗耀阳坐在床榻边,从胳膊开始,力道适中地揉着。   “皇上,只是……这药不能断,还得再用两天。”   “无妨。”半抱着已经趴在他怀里的熠星,罗耀阳淡然的神情里混着专著。   “呃,那微臣告退。”刘太医行过礼,看了一眼嘴角奸笑没藏好的璟王,肚子里叹了口气。调养调养,既是调养用药,又怎么会这般好似用了毒药一样的痛苦?唉,要说这位万岁爷平日精明跟什么似的,偏偏遇到这位活祖宗,就全然没了防备。造孽啊,真是一物降一物……老太医微微摇摇头,离开了。   熠星看到老太医那表情了,不过老太医到底心还是向着他的,不用担心。   他现在很舒服,罗耀阳的身上暖暖的带着熟悉的味道,厚实的手掌有种让人安心的温柔。他在罗耀阳身上找了个好位置,享受着天下第一人的贴身服侍。   “哥……”   “嗯?”   “我现在舒服多了。”   “那就好。”   “哥,你三月初一有空么?”   “干什么?”   “我们去桃花园会看美女吧!”熠星话音刚落,只听他嗷的一声,“疼,疼……哥,你轻点儿。”   熠星的肩膀被罗耀阳刚刚不小心捏出个红印子,惨痛的教训告诉熠星,以后的刺激类行为必须挑场合。   *************小剧场************   莫名其妙的教育偏差   子菲:爹爹,你为什么不去陪你哥哥?我都跟哥哥一起睡的。   子藤:嗯,你们要好好的,皇伯伯,你把爹爹领走吧!   熠星(无奈):跟爹爹一起睡不好么?   子菲:不好,爹爹抢被子。   罗耀阳:……   ——故事没玩好,变事故了……   璟王决定出席桃花游园会的消息一传出去,让无数京城豪门宗亲的族长和宗主都有些热血沸腾,回头跟家中的夫人们、婶子们盘算着自家适龄婚配的闺阁千金,更不要提原本就对传说中年轻英俊、斯文谦和、高洁情真的璟王芳心暗许的一竿子年轻姑娘们。   所以,当熠星看到即将出席桃花游园会的各家千金名单,并详细附带大到家世出身,中到才艺特长,小到身高三围什么的八卦信息,脑壳就好像被人打了一棒子,开始嗡嗡作响。   他指着那些尺寸,无力的开口,“怎么这个也能打听到?”   卫谋笑得越发狰狞,“从锦织坊啊,你不知道这阵子他们有多忙,好像全城的贵族小姐们都一窝蜂的去做新衣裳了,呵呵,我趁机加价三成到五成不等,作为加急赶工费。”   熠星看着旁边一脸得意的卫尘、卫梓……他们几个,强忍脸上的抽搐,好半天才挤出几句夸奖,“嗯……有头脑。多谢你们有心,很详细。”   好说歹说,把这群看似帮忙其实凑热闹的混小子们赶走,熠星瞟了一眼那摞详尽的名单资料,呻吟出声,三围……看来青春骚动的本能,从古自今,无师自通。   熠星摇摇头拿起名册,去承乾宫刺激‘某人’。   “怎么样,比你们选秀的那老套的手法更全吧?”   看着那一张张对各家千金详细的评价、描述和比较,罗耀阳心里不可遏制的泛起苦涩,终于到了要放手的时候了么?   “你觉得怎样?”熠星靠在旁边,手悬在几碟精致蜜饯上方,犹豫着该挑哪个。   “都是名门闺秀,可以……咳,可以……”罗耀阳喉咙里梗了个硬块,掩饰的咳嗽了一声之后,才极力平稳之下才把后半句续出来,“……成为王妃的候选。”   熠星拿起一个桃粉色的扔进嘴里,咂了咂,酸到皱眉,他跟罗耀阳坐一起看名单,“你阅人无数,别说这么似是而非的话,给点中肯的建议。”   无法控制一直抖动的手,为了不让熠星看出端倪,罗耀阳放下手中的名单,掩饰性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想要什么样的建议?”   熠星靠着他想了一会儿,“嗯……也是,各花入各眼。”熠星把那名册翻开,指着第一个,“避免以偏概全,那我们从头一个一个说吧!”   罗耀阳缓缓放下空空的茶盏,只觉得喉咙干涩的发不出声。   “……玉华郡主是出自楚郡侯一脉,若按辈份排……”   “……王家随太祖打天下,极懂得趋利避害,行事小心也是王家为官的训诫,这也是这么多年,王家纵横官场而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   熠星支着下巴颏,两只眼睛看着罗耀阳,看似专注,实则左耳进右耳出。他在观察罗耀阳。   每次他说起一位宗族闺秀,罗耀阳的喉结都不禁滑动一下,很轻微,声音里有一种特别压抑的声线,大概只有像自己这么了解又刻意注意的情况下才能隐约辨别出。尽管罗耀阳总能很快把话题扯上那些女子的出身和背后势力,像处理公事一样理智地分析利害,但他的手由始至终都是冷的。   不喜欢就不喜欢,一个皇帝,为什么不对自己多用些私心,为什么总要勉强自己?何必对自己步步紧逼。害得他……也得跟着一起受折磨。   眼见着名册翻阅过半,熠星又拿起一块蜜饯放在嘴里,体会着他并不喜欢的甜腻和刺痛舌头的棱角,算自虐吧,熠星暗暗叹息之后,毅然出手压住名单,“喂,你这哪叫意见?说她们的家世比评论人家姑娘都多,我都怀疑你是要把我和你朝中那些老臣凑作堆!不算不算,我们重来,这回不论其他,只说这些姑娘本身。”说着举起名册,重新翻回了第一页。   罗耀阳只看了一眼熠星,就不着痕迹的把视线重新放在名单上,熠星的手一直放在他手心里拉着,让他连握拳宣泄都不能。从头开始……听着熠星嘴里的不满,看着他骄纵的把自己的一番进度打回起点,感受着熠星身上淡淡的温暖,混着花草之气……罗耀阳只觉得每一口呼吸都让他的心肺好像有小刀一点点锉。熠星永远不会知道,对着这个名册,他用了多大的心神和克制才勉强挨到现在。   不让他把话题转到家世关系,这个被他宠坏的弟弟却不知道这是唯一他能想到的,让自己少一些苦痛的小花招,为避免失态,为避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做出什么不该做的。可惜,星不止是狡猾的小狐狸,也是一个习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小霸王。   罗耀阳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是夸耀他们办事能力强,把什么都打听全了么?上面都写着了,你还要知道什么?”   “当然是缺点!比方说,王家的千金善音律,哈,多高雅的爱好。但想想吧,如果她成天到晚抱着琴叮叮咚咚的弹个不停,为了激发灵感或者练习,几天几月反反复复弹一个小片段,那种半熟不熟的曲风日夜回荡在屋檐下……相信我,这绝对是噩梦!你在女人堆里混那么久,各色佳丽,各有千秋,总有些经验之谈吧。”   “天下间哪有十全十美的?”对于熠星要谈论的话题,罗耀阳下意识的打太极,“便是你自己也散漫、任性、没有规矩……浑身都是毛病。”   “呵呵,你还真了解。”熠星手里摆弄着面前的甜食盒子,悠悠开口,“我喜欢吃甜,我喜欢上了软软腻腻的点心,就算再难吃,心里也先有三份好感。我不喜欢蜜饯,再甜的蜜饯放在嘴里也只剩下的扎痛舌头的坚硬。因为喜欢,所以所有的缺点,都可包容。可若不喜欢,再好的优点都可以无视,你说对不?”   罗耀阳只觉得熠星的眼睛玲珑剔透,清澈透亮,像天空,包含所有,可以一眼望尽,可又好像空的,什么都没有。而他的话,意有所指,让罗耀阳的心思极乱。   见罗耀阳沉默,熠星就知道他是打定主意耍太极了,事情走到了这一步就已经进了死胡同。算了,反正看样子也效果也差不多。熠星无聊地用手指戳戳册子,“后天我们一起去吧,好歹有难同当,否则被那么多姑娘盯着,饶是我脸皮再厚,也会觉得不舒服。”   罗耀阳点头应允,好歹应付过今天的一劫。看着熠星离开的背影,他满嘴苦涩,后天若熠星拉着他对着那些闺秀们品头论足,恐怕该更难挨吧。   熠星离开承乾宫,漫步走在回廊里,‘巧遇’广福,还有跟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   “给王爷请安。”   “免了,阿福,我正要找你。”熠星拉住广福,“后天的桃花游园会,皇兄说好了跟我一起去,一切从简,仪仗之类的就免了但基本防卫别松懈,待会儿让殷离来找我,我们布置一下。”说完,熠星看周围那几个耳朵都竖起来小太监,又好像玩笑般说了一句,“听说有几家刚及笄的千金,艳名远播才艺双绝,整日呆在宫里有点沉闷了,有个机会去看看,忙了一冬天,也该出门好好散散心了。”   “王爷,这……”听着广福声音里明显的疑惑和若有所思,熠星放开他,“好了,没事了,你们去忙吧。”   熠星嘴角带笑一直到璟兴宫,一抬眼,正看到卫谋捧着一摞文书来找他,一把拐过卫谋的脖子咬耳朵,“别总埋怨说我当甩手掌柜的不打理商行,还有两天的工夫,抓住机会,够咱们狠赚一票了。”   “什么?”   当下,熠星把刚刚在回廊遇到广福时说的那番话讲了一遍,他还没说完,卫谋眼睛立刻亮得能当蜡烛使,嘴里嘟囔着,“不是两天,只剩一天半的工夫了,考虑进流言的速度,就只有一天……织坊来不及了,金器打造……薰香!啊,对!香料……”卫谋说着脚步就开始往外走,顺手把一摞文件交给熠星,“老大,这些你帮忙弄了吧,商机稍纵即逝,我得马上去安排……”   看着一溜烟跑没影的卫谋,熠星回味着刚刚回廊里那番话,到了今天傍晚‘皇上有心选秀纳妃’的传言,想必能传遍京城各大世家吧。既然他们一门心思想要攀亲,能攀到皇上,自然好过攀到王爷身上。这样自己才能得点空闲,好好的和海宁探探那个龚三小姐的为人。   流言其实真是好个东西,既能发挥十成十的作用,又在能事后推得一干二净。当然了,罗耀阳若真的脑子不开窍,敢在这个节骨眼看上哪家漂亮妞儿,就别怪他有辱斯文,霸王硬上弓!   ***** ***** ***** ***** *****   熠星和海宁坐在宜雨轩内,放下的帘子,阻隔住外面视线,却隔不住众女子叽叽喳喳的热闹声音。   “刚刚看到皇上了么?没想到皇上那么年轻英俊,儒雅又英气……”   “皇上的妃子很少啊,中宫都悬虚好几年了,我听说,皇上今年要选秀纳妃呢,不知道……”   “唉,都没看到璟王爷,璟王妃也去世多年了吧,皇上和王爷都是痴情的人呢,真让人羡慕……”   “皇上都已经给璟王封了世子了,没人能当得起璟王府的主母……”   “这真是个尴尬的位置。”海宁在熠星耳边低低的说道。原本两人没想这样听壁角。为了避免人多,他们一入园子就找了这么个幽雅清静地,门口让宫人守着,推说是为宫里的某位主子预先留的午休地儿,省得有人拜会,也少了被人探头探脑。只是没想到一群千金倒是也聚到了这一方地,徘徊在外面的阁廊,迟迟没有离去。   现在他们两个困在这里,反倒不好现身了。   “也许龚三小姐也会到这边来。”熠星指了指地形,这片地势高,侧面有湖,视野又好。怪只怪他们两个太会挑地方。   “听这样闺房私话,不会觉得别扭么?”   “食色性也,换个角度,男人谈论女人时,比这严重多了。”   “你这次倒没像个急色鬼。”海宁轻哼。   “你……”   “呵呵呵……凭霜姐姐的德貌家世,便是入宫当个娘娘也不为过,偏偏指给了那么一个弄臣,还真是老天不开眼呢。瞧,这次皇上都来了呢……”外面突兀的一声尖细的笑打断了熠星的话,继而让熠星慢慢收起笑容。   慢声细语的开口,“可惜了霜姐姐的好才华。”   “多谢徐家妹妹关心,我个人倒不这么看。” 一个圆润的声音响起,语气带着平和,让人听起来很舒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已。如果妹妹真的这样想,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听说他出身奴隶呢,怎么配得上名门之后的霜姐。”又一个抱不平的声音,很稚嫩。   圆润的声音解惑,“蔓儿你年幼不知,卫大人是开国大将卫勋嫡系玄孙,又怎么会是奴隶出身?如今没有靠山,单凭自己的本事走到如此高位,放眼中原也没有几人有此能力,也应该受到大家起码的尊重。”   略带童音的声音,“他也会很丑吧,被人误会成奴隶的,应该都是很丑的。”   “恰恰相反呢,”又一个刻薄的,“我听表哥说,那位大人生的一表人才,‘玉树芝兰’。满朝上下,鲜有人升迁的比他快呢!听说攀上璟王爷了呢。”   然后外面清晰的一声叹气,然后圆润的声音再次响起,“想卫大人昔日声名赫赫的才子神童,才学连纪相也刮目相看,今日却莫名委屈地在众家姐妹的嘴里成了弄臣,我都不知该替他鸣冤,还是该担心,像妹妹说的,是陛下识人不清?”   惟恐天下不乱的,“哟,这还没过门就开始偏心了,我们这群手帕交,都被扔过墙了?”   “妹妹多心,我就事论事而已。哎,妹妹今日头上的垂珠缨络很精致呢……”聪明的女人适时地转移话题。   娇滴滴的声音,“是照宝斋的吧,照宝斋的东西富贵是富贵,但我那日在巧珑阁看到一样特别灵动的……”   听着外面渐渐把话题转到衣服首饰上,熠星依然忍不住皱眉,年纪轻轻的千金们怎么聊什么话题都有尖酸暗讽的语气?   海宁侧头,看着皱眉的熠星,很明白他的想法,开口解释,“攀比之风造成的互相倾轧,出身豪门世家的大都这样,贵族的传统劣性,不分男女!”然后他轻吐一口气,“喂,你可千万别插手了。起码比起其它闺阁千金,我觉得龚三小姐得品行相当不错。”   熠星点点头,“我同意!”   因为出不去,熠星和海宁只能窝在一起闲扯。两人正聊着朝上朝下的各方势力,只听外面的嘈杂声渐渐压低,空气中有种诡异的安静,然后,门开门关,外间响起脚步声;然后,罗耀阳现身了。   皇上的脸色不好。   熠星十分心虚,当然了,任谁被当成挡箭牌,脸色都不会太好看。   罗耀阳本来对今日可能遇到的想象中的难捱一幕做了些心理准备,可事实上,一入桃林,他便失去了熠星的踪迹。然后是接踵而至前来拜会的各路宗亲世族,让他意外的是他们言语之间自荐的各家千金,目标竟然有一多半是放在自己身上的,而且还不止一人旁敲侧击地提及选秀纳妃之事。   罗耀阳就是用脚趾头思考,也知道有人在背后算计自己,而这个‘有人’除了熠星,想必还没有哪个人有这样的胆量和毫不掩饰的张狂。在好不容易得来片刻清静之后,罗耀阳沉下脸询问广福。而当广福把那天的话一重复,罗耀阳立刻就明白了,这根本是熠星把自己拉下水的小花招。   一句话,不期然的回到罗耀阳的脑子里——那天他们争吵,熠星说他[你挑女人的眼光比父皇差远了!]所以才有今日的选秀谣传,所以他才准备那种名册缠他问东问西,所以才说什么[比选秀更全]之类的话么?   罗耀阳紧紧地握住拳头,依然控制不住心底涌上来的阵阵冰寒造成的颤抖。熠星一向敏感,每日清晨的窘迫,每次抚慰的心旌摇荡,每次的无拘亲昵……原来他已经走得这样远,日日沦陷却不知,心猿意马地挑逗,无知无觉……远远超越了兄弟亲昵的范围,星……察觉了自己的龌龊心思吧,为难了吧。   这种隐晦的体贴,大概也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暗示。   罗耀阳呆呆的愣在那里,他看着熠星和海宁窝在一起,连说带笑,看到熠星在见到自己后,慢慢变僵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   一想到从胸口挖出去那抹影子,罗耀阳心里就空得悲凉,这种方式,甚至远比熠星自己选妃更让他觉得……绝望、窒息。一刀下去,连日后可以偷偷挂记的资格,都被剜走了。   以后在他的心里,自己,恐怕要了无痕迹了。   星,若按你的意思进行选秀,你……可以不再退后么?   ——智慧,胆识,坚持,汗水……这世上便没有不可企及的目标。   肚子里的话,憋了两天,罗耀阳终于在今日晚饭结束时分,斟酌开口,“星,你……对那些贵族千金有什么看法?”   “哦,大开眼界!”熠星感慨完,用拿起丝绢擦擦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巾帼不让须眉,着实厉害。”说完,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   话说那天,他和海宁被困在宜雨轩,还是后来罗耀阳赶来才得以脱身。不过即便如此,也是很尴尬的事——从宜雨轩现身,无疑等于昭告天下他们俩一直躲在里面在听壁脚的事实。行为本身很丢人,但若表现得畏畏缩缩,就更让人不齿了,所以熠星仗着脸皮厚,外加有海宁这个难兄难弟,当时是硬着头皮往外走的。   直到出去才松口气的发现,那些闺秀们已经聚到了相对位置稍远的一处水榭,大概是因为这边有大批侍卫,为男女避嫌。然后,熠星不得不承认,几十步开外的那处芳菲,笼罩着祥和、淡雅、矜持和浓浓的端庄,完全符合人们对贵族千金们的认知和想象,完美得就像一幅画。   若不是他与海宁都真真切切的听到之前那番唇枪舌战,他还道自己出现幻觉。认知与现实明明白白的摆在眼前,相差巨大。避开众人之后,他靠着海宁笑得像个疯子,直到现在提起来,依然觉得好笑。   熠星故意板起脸来,作很严肃正经的样子开口,“其实,她们并不像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木讷和脸谱化,她们个性强,口才好,我对她们的印象可谓……真实、深刻。”   罗耀阳看着熠星笑盈盈但又万分认真地提起那些千金闺秀的样子,从心底蔓延开的寒气,早已让他无暇顾及其他,也就没有更多的注意去分辨他话里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假意。袖子下的手握成了拳死死地攥住,好半晌才带着决然的平和开口,“星,等开源以南的稻子半熟后,西疆的战事就该打响了。这段时间多说两个月,事务恐也不轻松。至于其他杂事,我想还是暂且推到战事之后为好。”   “其他杂事?”熠星直觉得想这个说法有点古怪,他抬头,“比如?”   “……”罗耀阳暗自吐纳一周后,直截了当,“战事若进行的顺利,我想秋后……进行选秀。”   罗熠星,坐直,僵住。   罗耀阳,面无表情。   “你想……选……谁啊?”熠星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对方,有点愣,脑子也有点懵,一种他认为可能性绝对低于万分之一的‘意外’,居然就这么在他酒足饭饱的时刻,毫无预警地咣啷一声砸在脑顶上。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选秀,按规矩,自然是从四品官员以上的家眷中挑选。”罗耀阳如是说。   熠星借低头掩饰震惊的片刻间,睫毛像蝶翼般慌乱地闪了几下,心跳快得让嘴里变得又干又苦。为什么?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罗耀阳根本不是那种见色起异的人,更别提被当作挡箭牌的当口还能抽出闲心‘赏花、摘花’?   到底……是哪里弄错了?   “星?”   “应该的!呵。”熠星听到召唤猛然抬起头,话脱口而出,语气好像长舒一口气,也好像是高兴的笑声。在惊魂未定之前,他已经摆出笑脸,“嗯……虽然因为游园会,传出一些风声,但在战事之前最好还是别正经下诏吧,弄得好像士兵在前线卖命,后方歌舞升平似的。若战后大捷再公布,倒可以算锦上添花什么的……”   听到熠星的回答,罗耀阳只觉得身上有股混着疲乏和无处着力的空虚感,僵硬的点点头,只要你……“没有觉得不妥就好。”   罗耀阳借口公事,饭后把自己关在小书房躲避去了,熠星则脚步飘浮,游魂儿一样往承乾宫的内殿走——笑话,出了这种事,他更是一刻也不能放过跟罗耀阳能腻在一起的机会,只有白痴才会黯然远离——入了寝殿,他一头扎进散着淡淡檀香的龙榻上,半天没回过神。   ‘霸王硬上弓’这种事从技术的角度讲,操作起来没什么难的,但熠星不得不考虑这么做的后果!   他一直计划,要让他们两人最关键的第一步,由罗耀阳亲自迈出去。因为他这位死心眼大哥的心结,他强烈的责任感和固若金汤的道德约束,必须让他自己亲手撕掉。不然,即使自己用了非常手段达到了目的,他们中间也永远都会梗着个阴影,罗耀阳会不断自责、自厌,或者更糟的,变得疏离、漠视……他绝对会自我催眠到让两人恩断情绝的地步,对此,熠星有一百二十分的胆战心惊。   感情很坚强,可也很脆弱,真到那种地步,他们之间恐怕就再无法挽回。   熠星躺在床上细细疏理这几天所有的大事小情,除了他一手主导的流言外,真的没有丝毫与选秀沾上边的事件发生。可是流言……罗耀阳那种一举一动都好似被尺子量出来的人,会轻易地被流言影响么?而一见钟情这码事,是绝不会发生在‘理智过头,国家利害至上’的罗耀阳身上的。难道是那天他说他看女人的眼光差,所以激起逆反心理?更不可能,罗耀阳又不是毛头小子愣头青,怎么会在这个问题上较劲。   熠星想了一阵子,除了责任、拉拢、搞势力平衡,他找不出其他缘由。   算了,眼下最重要的、最紧迫的,是怎么在战事开始前的两月内,把人……拿下。   三步骤:拥抱,亲吻,做那事……   拥抱,没问题。   经过这些日子的不懈努力,罗耀阳已经很能适应他在他身边裸睡,两人同盖一床被子,然后,把每日早上的互相‘宽慰’变成例事,如今,他那位亲爱的哥哥已经学会在他手中愉悦的享受快感,而不是像以前死倔的、总找各种理由试图逃开。   亲吻,难题。   如果是指唇吻……这个难度,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比做那种事更难,毕竟亲吻是主动性,标志性的,情人之间的亲昵行为。他们以前有过,但自从他顶着现在这个身份,亲吻,就变成了奢侈。但如果是……意外呢?熠星用牙齿磨咬着被角,很严肃的考虑‘不得不发生之意外’的可能性,及其所造成的影响和后果。   最后是……做!   情事这东西,既可以是自我意识的自愿行为,也可以是一时头脑发昏,下半身的冲动行为。关于这点,熠星已经考虑很久了,结论就是,罗耀阳最后必然是融合‘一时冲动的自我意愿’行为,内因、外因一起作用,否则没戏。   内因作用——自我意愿,自从秋狩之后,熠星就一直抽茧剥丝慢慢渗透进行的行为;   外因作用——冲动,简而言之,就是在晒好的干柴上点一把火;给游走悬崖边上的某人再补踹一脚。   窝在床上的熠星,分析完,陷入沉思,如老僧入定,只剩微微颤抖的睫毛昭示脑筋飞快转动的迹象。   许久,盘在床上一隅的那只狐狸才动了动,慵懒的伸伸腰,舔舔爪子,尖尖的爪锋一闪即逝,然后睁开半眯眼睛,跳下床,抖抖毛,步履优雅地晃到隔壁间准备沐浴,就寝。   ***** ***** ***省着点,掰成两截看*** ***** *****   性事这种行为,是人的本性,可也算是一门学问,毕竟人不是动物,即使本能,也不可能像动物交配那么无师自通。从古自今,一代代繁衍生息,都靠着有一种叫‘压箱底’或者叫‘春宫图’的生理启蒙教材上这人生第一课。   当然,出身皇家的人,开枝散叶是大事,往大了说涉及国家稳定,所以这一课便更具体、更系统,宫里甚至专门有个钻研房事技巧的掖庭坊,兼任负责皇子、皇孙们的性启蒙教育。但对于璟王爷,众人都知这位殿下,有子无妻,而且颇洁身自好,从哪个角度来讲,他现身掖庭坊,都让里面的宫人太监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熠星一连几天都泡在掖庭坊里,翻看了各色的春宫书籍、图册,雕饰、物件……不但包括那些阴阳相合的正常部分,甚至也翻看了许久描绘龙阳合欢的典籍。王爷看书的速度极快,独自一人在清静的花厅里,短短几日把掖庭坊的百年珍藏翻阅了一大半。   还有,这几天,每次傍晚王爷要离开时,都会拿走一些房事物件,有诸如欢颜之类的普通女子服食的春药,或者用于房事增加甬道润滑的香露,甚至是某些适于男子服用的极品催情药物……然后去向不明。   听完下面人对熠星这几日动向的回禀,罗耀阳的脸色和心情一样,变得飘忽不定。   罗耀阳无心监视熠星的一举一动,只是这几日熠星的行为太反常,早出晚归不说,连吃饭都寻不到人影,除了晚上有两次同榻而眠之外,罗耀阳根本没有跟他碰面的机会,而且不知道是自己多心还是怎么着,他觉得这几日熠星脸颊的血色明显不足,似乎有些憔悴。   担心的结果之下,罗耀阳今日便派了人去跟着,最后一路跟王爷到了掖庭坊,随之罗耀阳也就听到了掖庭令综述璟王爷这几日的近况——最新消息是,熠星对掖庭坊的收藏和手段已经大致了解,大概失去了兴趣,晌午一过,人就回璟兴宫了。   罗耀阳摆摆手让掖庭令退下,随即放下手边的公文,起身。他不怕熠星敞开了闹得翻天,但这样无声无息的弄猫腻,从里到外都透着古怪,让他心生不宁,必须亲自去问问。   到了璟兴宫,听着通传一声声的深入宫宇深处,熠星却迟迟没有现身的迹象,罗耀阳虽然不盼着熠星也会像其他人那样急忙冲出来给自己问安行礼,但人之常情,起码得知他来,也总该出来招呼一声吧。   罗耀阳走进去,没有看到熠星,然后顺着众多宫人的一路指向,心怀莫名疑虑的慢慢朝后殿走。刚迈出中庭,便能听到远远传来的某种痛苦的呕吐声。之后,罗耀阳没再理会宫人的指引,直接锁定了目标,最后的十几步距离,几乎可以说是大踏步疾走,因为他可以十分肯定呕吐声就是熠星发出来的。   “星……”罗耀阳一进门,就看到熠星扶着墙,辛苦的直起身,在他面前的恭桶里面全是呕出的污秽之物,他几步跨过去,正好抱住摇摇欲坠的熠星,清楚的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颤抖,好似疲累过度那般完全脱力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熠星软软的靠在他怀里,脸色泛白,额冒虚汗,嘴角有一抹不太正常的嫣红,他缓缓摇摇头,挤出一抹安慰的笑,“没事,别担心,是心理……唔!”话未说完,熠星弯腰,又是一阵昏天黑地的吐。   罗耀阳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到再也吐不出来什么东西之后,才一把把他打横抱起,对一直跪在旁边地上一脸惶然惊恐的宫婢大声呵斥,“一直愣在这干什么?还不去请太医来!”说完抱着熠星直奔床榻。   “这几天一直都不舒服么?怎么不叫太医呢?”罗耀阳搂着熠星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总觉得腰身细得厉害,人似乎清减了许多。这才几日的功夫?先有宫女奉上清水让他漱口,然后又有人端上来一小盅参汤,这是璟兴宫里常备的,罗耀阳端过来闻了闻,是很好的血参,又试了试温度,刚刚好,便不假他人之手,亲自一点点喂他。   熠星靠在他身上,直到把那一小碗参汤喝完,脸色才渐渐好些,“别那么紧张,我,我身体没事,是心理,心理问题……” 他缩在他怀里,慢慢平复呼吸。   罗耀阳下意识的摸进他的胸口,“心里?心怎么了?心口疼?”   尽管狼狈,熠星还是笑出来,散退屋子里众多伺候的人,只剩下他们两个,然后熠星抬起胳膊,蹭了一把嘴唇。这时罗耀阳才注意到刚刚他嘴角那抹不搭调的嫣红,是后附上去的。而且看样子像是……胭脂?   熠星翻开袖口,指着那上面蹭掉的红,“是胭脂,刚刚被你骂的那个小宫女,我亲了她一下,沾上的……”熠星觉得环在腰间的手臂骤然一紧,勒得他一口气不顺,语气一顿,“……亲完之后,我就吐了。”   “我去过掖庭坊,去看那些春宫画……然后试图克服这个毛病,我试了好几次……用各种方法,甚至是药物,”熠星摇摇头,“刚刚是我决定试的最后一次,没想到被你看到这么狼狈的一幕。”   罗耀阳皱眉,“子藤和子菲的娘……”   “那晚我被下药了,我没亲她,是药物冲动,过程……一直我都是浑浑噩噩的。”   当然,除此之外,几年前,熠星还不是熠星,还是以周奕那个浪荡子的身份到处晃的时候……他曾经跟一个人深吻过,不止一次。   熠星和罗耀阳,互相对视,视线却又不约而同的相互回避,两相沉默,彼此却心知肚明。   许久,   “哥……亲亲我。”   罗耀阳身体猛然一震,握住熠星的肩作势要推开,却在握住的那一刹那,手怎么也使不出劲儿。熠星在看着他,目不转睛,等待。罗耀阳别开眼神。   两相坚持,坚持……   熠星仰起头,靠近了一些。罗耀阳下意识的又是后退一震,只不过他的背早就贴在了后面的床柱上,退无可退,但视线却在消极防备中,藉此机会重新落在了熠星的身上。   很精致的五官,琥珀色的眸光,清澈,闪亮带着坚定、期待、温和还有在所有这些掩盖之下的彷徨;脸颊的血色减少,下巴颏尖得让他心疼;唇,总是粉色的,深粉、浅粉或者是淡淡的粉,昭示血色不足,但很饱满,像最鲜嫩的菱角,带着甘甜,也……很柔软,记忆中的。   罗耀阳看着那双眼,那双唇,清醒,却又好像掉进那琥珀和粉红的漩涡,被那抹粉红催眠。   良久,试探的前倾,又随即醒悟理智的后退,然后,再一次试探……像最小心的蜗牛,小心伸着自己的触角,一点一点的试探,退后,然后再靠近……   他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找个光明正大的借口,说这是帮熠星克服心中障碍,说这关系到熠星日后的娶妻生活,他似乎经常需要这类借口反复说服,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用那些理由去搪塞他现在的行为,没有缘由,就是不想。看着越来越近的唇,他心里一片空灵,安静,很纯粹的,想起了昔日……美好的……感觉。   有淡淡的参味,很暖,很柔,唇与唇之间的摩挲好像触及的是最上等的丝缎,柔滑带着特别的酥麻。趁着他的唇齿微张,他舔到他的上颚,然后听到他喉咙深处的细细呻吟,像小猫叫,直直撩拨他心底里的那根弦。   他感觉到了熠星的舌,像个小毛刷子,一点点,试探性的游走在自己的唇舌之间,滑滑软软,试探性的缠绕着他的舌,时碰时错,罗耀阳只觉得自己背后的整条脊椎里,就在对方这种含羞带怯的试探中,升起一股热浪来回游走,延伸到四肢百骸。   热浪变成了骚动,骚动开始渐渐扩大,唇舌之间的纠缠在渐渐兴奋的其他部位中,忽然变得轻飘,微不足道。在自己怀中的熠星,整个人一举一动哪怕是最细微的轻颤和摩擦都有种被无限扩大的感觉。一种叫欲望的东西,熟悉地被唤醒,就像每日清晨,熠星在他怀中醒过来时那种感觉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他身上的花草之气,更浓更深,难以自拔。   “唔嗯……”   一声清楚的呻吟,像魔咒般打破室内的旖旎。霎时,罗耀阳从迷乱中回神,才发现熠星的袍子不知何时被解开了,而自己的手正握住他的腰——熠星身上的敏感之处,而他整个人埋在自己怀里,虽然看不到脸,但通过喘息和颤抖,能清楚地感觉到熠星没有平复的动情。   “星……”罗耀阳一张嘴,才发现声音沙哑的厉害,“……没事吧?”   “嗯,不难过。”熠星撑着手臂,直起身。脸上有动情后特有的红润,眼含水雾,眉梢带情,大概因为刚刚的亲吻,他的唇色重了许多,是一种鲜亮的嫩红,整个人由内自外散发着一股让人心痒痒的媚态。   罗耀阳有些尴尬,有些躲避,却依然算平静地抽出手慢慢帮熠星整理好衣服,“咳,看,这不是没事么?以后别乱想,掖庭坊的药,不要随便拿着乱吃。”   熠星没说话,安静地靠在罗耀阳身上,享受着他的亲手服侍穿衣。刚刚他那一声情不自禁的呻吟震醒了罗耀阳,并导致了他中途收手,可惜!但预计目的已经达到,熠星本来也没指望这次就能把他拿下,对于目前的成功,可以说,他心里已经美得开花了。   大概连罗耀阳自己都没发觉,若是以前,他们之间亲密到这种程度,罗耀阳早就身若僵石,面色铁青,恨不得就此鸵鸟,拂袖而去,而如今,他留在这里,仅仅带着些许不自在,帮他整理衣服,并如常说教。   比预计的收获要大。   前途一片光明!   待罗耀阳把熠星的衣饰整理整齐,熠星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了两圈,然后轻轻说道,“哥,我想再试试。”   罗耀阳起身倒茶,刚端起茶盏,听闻这话,脑子里还在琢磨熠星口里‘试试’的含义的时候,只见他已经拉进来一个模样身材都还不错的宫婢,然后,就在门边,熠星当着罗耀阳的面,对着那漂亮宫婢低头亲下去。   啪!   伴随一声脆响,罗耀阳手里的茶盏突然爆裂成碎片,可这股无名火还未等罗耀阳寻到理由发出来,那边熠星已经推开宫婢,捂着嘴一路飞奔到屏风后面的,然后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一场帝王怒火,在呕吐声中瞬时弥消无形,然后罗耀阳不得不重复刚刚的慰抚,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喂清水,喂参汤……而熠星大概是因为连续两次呕吐,根本吐不出什么东西,一下午折腾得有些虚脱,全身都挂在罗耀阳身上,累得发蔫。   罗耀阳坐在床边陪着他,熠星的头枕在罗耀阳的腿上,手握着他的手,眼望进他的眼,“这就很明显了,花四天功夫我证明了一件事。哥,我不喜欢女人,只喜欢男人。”   *************小剧场************   某年的某天的   刘太医:对异性排斥而对同性亲近,这个老臣知道,但亲一下就呕吐这种事,不合医理。   熠星:打哪儿听来的?不可能!上下嘴唇两片肉,又不是特异功能,贴上去还能分辨出男女?   刘太医:王爷……这个人就是你。   熠星:……    刘太医:谎太多记不住就写在本子上吧,老臣倒是无妨,殿下要想想在皇上面前说漏的后果。   熠星:=_=|||   ——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把火了   养娈童,娶男妾,与男人行那云雨之事,在贵贾富商之中简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单纯的满足情欲,只图两个字——新鲜。甚至在罗耀阳还是太子时,府里也养了几个,来自下面人的孝敬或者是为宴会宾客的需要。   除了这些单纯肉欲之外,也有些受人称道的,史书、杂记上,偶尔会一笔带过某些文人名士与相交知己的风流韵事,这些对于罗耀阳来说并不陌生,也没什么奇怪,所以当他看到卫海宁和熠星之间的亲近心思和亲昵之举的时候,心里感触颇多,却唯独没有惊讶。   男男之间的亲密之事,尤其发生在这种文人仕子中,在某种程度上算年少轻狂的执拗,无须关注,无须担忧,因为最终,男人,都会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所谓阴阳者,天地之道也。   罗耀阳从来没想过熠星居然会对女子有抵触,更没想过他会这么坦荡荡的违背天地伦常。   罗耀阳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对这种有悖常理的‘行为’斥责,或者告诉他这个想法是荒谬的……只是同时,另一个念头在脑子里不期然的悄悄生根——如果真的是这样,以熠星的脾气,再没人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在他身边,再没人能名正言顺的挂上璟王的头衔和的荣耀,也没人能分走他的温柔、狡猾、智慧、笑容和注意。   罗耀阳的心里苦辣酸甜轮番上阵,复杂得难以名状,却也很清楚自己心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轻喜,并且为此感到不齿。   然后,日子在继续。   熠星一切如常,照常处理政务,处理谍报,也处理着每年提供两人私库的百万两银子的买卖,熠星没再去掖庭坊折腾,这件无论对朝堂平衡,还是对皇家繁衍,还是对璟王府荣辱声名的大事,就这样风过无痕,悄无声息的过去了,熠星再没提起。而罗耀阳把不间断向璟王求亲的折子,都扣下来,堆在某个角落,无人理会。   两个月后的穆丹战事,罗耀阳已经谋划了很长时间,冬季又消除了月伯这个隐患,可谓万事俱备。   贺俄做他一方土财主,一派祥和。罗耀阳颁布了一系列的法令,现在的月伯,通商、通婚外加文化侵蚀,有条不紊的同化着漠西牧民,三代之后,恐怕漠西那块地再不会起波澜。   隐患消除了,所以原本镇守大殷与月伯之间的风霆,已经带着他的八万豹骑军赶到穆丹边境,支援上凉的守军,韩英将军为正,风霆为辅。剩下物资粮草,是熠星一向的拿手强项。   要说罗耀阳当的这个帝王,真成了精,把一干手下玩转的都发挥出最大的效力。这厢同智囊团统筹规划完毕,细则一派下去,就自然有一批专业强人把复杂的战备搞得清清楚楚、服服帖帖。所以在外人脑里想象的备战前的通宵达旦,夜以继日,实际上是张弛有度,内松外紧。   这日下午得空,熠星拉着罗耀阳在听风阁对弈,战事正酣,就见广福走上来通报,“王爷,璟王参军在外求见。”   是卫谋,熠星透过敞开的窗,能看到卫谋站在庭院,手里拿着本账簿,低头皱眉的在等。“我去去就回。”熠星与罗耀阳招呼一声,便转身下楼。   从罗耀阳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庭院里熠星的身影,卫谋在说些什么,他听得很认真,皱眉,接着微笑,而当他开口说完一番话时,卫谋表现出明显的惊讶,有些脸红。然后,熠星完全不顾形象的伸手拐住卫谋的脖子,拉近距离,头碰头的咬耳朵。卫谋虽不及弱冠,但因少年习武的缘故,发育极好,如今两人姿势,倒像熠星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一样。   俩人抱在一起好一阵子嘀咕,然后就看熠星把自己贴身一小方印从腰间荷包解下来,递给卫谋,然后拉着卫谋的手,边走边说,好像嘱咐什么,直到庭院门口,两人停下脚步,熠星拍了拍卫谋的胸膛,捏捏他的脸,最后以卫谋出手抱住熠星撒娇片刻为终点。   罗耀阳知道卫谋他们这帮小子都是流浪儿的出身,知道是熠星把他们捡回家,从悉心栽培,到现在的委以重任,他们与熠星的默契、信任和忠诚,这让罗耀阳欣赏又安心,甚至忽略他们出身的问题,破例把他们提拔为皇族一等侍卫。不过直到今天,他才算第一次见识到熠星与他们私底下这没大没小的样子,君不君臣不臣,便是从师徒情份上看,也着实逾矩刺眼。   尤其,熠星明明白白地说,他只喜欢男人。   尤其,罗耀阳刚刚才注意到,卫谋的相貌才情都不差。   罗耀阳不想让自己对其中的关联枉自揣测,但有些时候,思绪莫名的变得不可控制。   “有麻烦了?”   “嗯,不过问题不在麻烦,是他们依赖性太强。”熠星回来落座后,拈起一粒白子落下,“卫谋本来都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却总因背后靠着我,变得畏手畏脚,裹足不前,刚刚我把他好一顿教训。”   搂搂抱抱的也叫‘教训’?他们刚刚那样子简直是……罗耀阳眉心的川字有些深,他手指夹着黑子,对着棋盘,想了好一会儿才出招。   沉默的交替下了十几手之后,黑子因为主人的分神渐有颓废之势,白子则气势如虹趁势追击之时,只听罗耀阳突然开口,“你们……时常那样?”   熠星从步步进逼的棋盘中回神,茫然的抬起头,对罗耀阳所指,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我和卫谋?”熠星歪歪头回忆,然后用更茫然的表情呆呆的看着罗耀阳,“我们怎么了?”   “没什么,”罗耀阳压下焦躁,落一子,“该你了。”   熠星莫名奇妙的看看他,然后重新把心思转到棋盘上,继而露出大大的笑脸,“哈!起手无回,你撞倒我手里了……”说着,落下白子,顿时罗耀阳的半壁江山被撕开个大口子。   罗耀阳有些心烦,那个他介怀的问题,他已无须再问,因为熠星一脸莫名的样子已经把答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过分亲昵的举止,被熠星视为正常,稀疏平常到,他们根本无意识这种行为的不妥。不过熠星似乎总是这样……   一个念头突然袭进脑子,让罗耀阳心神大震。   视线转向他们两人相握的手,熠星与他坐在一起的时候,总习惯摆弄他的手指,然后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在他的手心里画圈。熠星总习惯靠在他身上讲一些趣事,习惯两人在谈政事的时候,下巴搁在他肩上,习惯大笑时拉着他的袖子抹掉笑出来的眼泪……熠星对他也有相当逾矩的亲昵,但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   被熠星忽略的礼仪规范,被熠星不合规矩亲近的对象,其重点根本不是熠星对‘谁’,而是‘谁’当时恰好在他的身边。当罗耀阳清楚地认识到这点时,脑子里几乎被接踵而至可能性扰得再也无法平静……   “啊!你输了,你输了!”熠星跳起来,兴奋地对着棋盘比划着,笑得颇不可一世。“老规矩啊,输的人答应赢的一个要求。”以往都是罗耀阳小胜一筹,没办法,熠星的棋艺本来就是来自兄长的教导,他这次能反败为胜,其实也不算胜得光明正大。不过谁叫某人死倔,却又看不得他跟别人亲近呢?在罗耀阳结束这种折磨和自我折磨之前,让他讨些利息以慰自己的辛劳和委屈,一点也能说不过分吧。   “那你有什么要求?”罗耀阳扔下棋子,把心思重新专注到熠星的身上。   “反正不能像你那么无聊。”熠星看看外面依然阳光明媚的庭院,“有些饿了,我们一起吃些点心去。”   “就这样?”   “当然不止。”熠星看着罗耀阳,嘴角有抹怎么藏也藏不住的坏笑,只见他缓缓开口,“我们去御花园吃,你背我去。”   “不行,胡闹!”罗耀阳几乎是反射性的拒绝,光天化日之下,这,这怎么能行……   “……”   “成何体统,就是玩笑也太过了。”   “……”   “宫里人多嘴杂,若是传出去,明日上朝,那些老臣非念叨……”   这些正当理由可谓正中熠星下怀。   他动之以情,“你是我哥,背背我,会让你觉得很难堪,很过分么?”   “……”   他晓之以理,“为君者,言出必践,行出必果,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你输了,不会是想赖皮吧?”   “……”   最后邪恶的出主意,“皇宫里你最大,有些事若不想被人知道,没人比你更方便,更有权力,流言蜚语可以在产生之前就完全为你左右,你知道,这根本不是问题。”   说完这些,熠星忽然有些伤感,外力造成的障碍,永远不是真正的障碍,真正的问题是,你的心愿不愿意为了我,为了自己,为这段感情努力做到这一点。   “……”   那日下午,内务总管广福和禁卫总管殷离同时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命令,备膳御花园,并且从听风阁到御花园的路径途中,全体回避,擅入者斩。   偌大的御花园,美丽依昔,只是空旷的有些静谧,望青亭里早有下人摆出热气腾腾的点心,熠星光着脚,满足地躺在软椅上,享用着美味的点心,晒着午后暖暖的太阳。   严肃死板到令人发指的皇帝陛下,终于懂得开始‘以权谋私’了。   之所以人学‘坏’比学‘好’容易,是因为‘坏’总是很坦诚的释放心里真实又自私的欲望,会让人尝到甜头,然后深陷其中,有一就有二,‘底线’在罗耀阳心中在慢慢缩水,熠星有感觉,胜利已经近在咫尺。   “哥,最近要忙的事情,差不多都步上正轨。应该暂时没什么重要的……在宫里快住一个月了,我该打道回府了。”   罗耀阳眉心一紧,盯着熠星露在阳光下的白嫩精巧的脚丫,“为……在宫里住的不开心?”   “开心啊,可也不能总不回府,再说,海宁也答应了当子藤和子菲的老师,他什么时候开始教,要教什么,我倒是无所谓,但若害他被人参本‘消极怠工’就不好了。”   熠星给子藤和子菲另找老师这一举动,算给赵酸儒和德妃一个软刀子,德妃的那点小心思,虽然让熠星深恶痛绝,但这种事根本也算不得什么大错。即便罗耀阳因为这件事对德妃印象大打折扣,冷落疏离有所防备,也不可能拿这种事对她开刀,好歹也是皇长子的亲娘,中宫空虚的当口,呼声也高。   熠星算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关系若弄得太僵,大家都不舒服。有些话熠星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星……”面对轻描淡写的熠星,罗耀阳却知道他话语背后的退让,话到了嘴边哽住了,清楚地体会了一把夹在中间难做人的感受。   “我明天上午就回去。”   “这么快?”罗耀阳很难克制话语里的吃惊。按道理来说,璟王府算是离皇宫很近的一处府宅,绝对距离甚至不比从承乾宫到后宫最偏远的角落更远,但璟王府现在,在罗耀阳眼里几乎无异于虎穴狼窝。   “呵呵。”熠星灿烂一笑,没说什么,但笑容里有种报赧的,露骨的,且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罗耀阳直觉的认为自己必定不会乐见,下意识的阻止自己询问的同时,也忍不住心里暗自猜疑。   熠星第二天带着俩宝贝回府,第一天在府里跟一票徒弟好好闹了一番;第二天他把海宁也叫来了,众人又闹了一顿不说,海宁晚上也留了宿;然后在第三天,他从秦楚楼叫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头牌小倌过府,结果第四天,皇上的圣旨下了,叫他即、刻、入、宫。   四天,比他估计的要早,还道罗耀阳的闷骚和定力能让他再挺挺。   熠星倒是不怕招小倌一事被罗耀阳斥责,反正话都被他说开了——他只喜欢男人,这辈子不能娶妻,难道他,堂堂的一个王爷,还不能找别的方式疏解一下男人正常的需要么?别说是个青楼的头牌,便是哪个文人名士被他看中了,追到手,也不过是添一抹茶余饭后风流韵事,罗耀阳就是心里再难受,也断不会让他自己已经默许的事拿出来当话柄。   所以,这就让熠星比较好奇了。   “星,关于上凉的军队调配,物资补给,最近朝上朝下意见颇多,这事是你一手承办的,这几日早朝你要不要出席?”虽然是询问语气,但皇上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识趣点的都该知道只有一条路选。熠星脑子里倒是想的另外一件事:以公事为依托,以早朝为借口,接着下来便会要求留宿宫中……这套话……呃,听着耳熟。   “……早朝前一晚就住在宫里好了,免得你睡眠不够。”   嗯,虽然没有创意,但皇帝大人明显对‘假公济私’一事,已经开始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了。   早朝每三天一次,早朝前晚熠星要在宫里度过,一般他过了晌午就会入宫,然后第二天早朝完毕后,会暂时留下来处理事务,通常过了晌午的午睡,有时甚至是用过晚膳之后才离开,回家呆上一天半后,就再入宫,如此反复。虽然时间上好像大大缩短了相处,不过熠星一入宫就必定得皇帝哥哥的全程陪同,陪吃陪睡陪工作,甚至比之前久住宫里还爽。   比起熠星的暗爽,罗耀阳的烦躁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倒一天盛似一天,囤积在内心深处,酝酿、危险,却无法宣泄,也无处缓解。熠星住在王府的一天半,脱离他控制的一天半,那个他眼睛照顾不到的一天半,总让他不能安心。   那些不曾间断出现在熠星的寝殿的妖娆男孩们,那些总是悄悄从璟王府后门抬入的小轿,还有平日里不分尊卑总与熠星混作一团的‘十二兽’,还有海宁……是的,他全知道,璟王府的前身就是太子府,那里满是服侍他的昔日旧人,他们总能把璟王府里最新的情况报知与他听。对这一点,他们俩彼此都心知肚明,不过熠星显然不以为意。   也对,在这个问题上,罗耀阳知道自己没有立场,熠星不会娶妻,这是他亲自认同的;熠星说他喜欢男人,这是他曾经莫名窃喜过的;如今,熠星的‘放浪’全部来自自己的默许,任何人都再没置喙的余地。   ——情人间的伤害总是双方面的,一人伤身,一人伤心。   在罗耀阳苦苦抑制的时候,这天,熠星从府里过来时已经过了晚膳,天完全黑下来,然后,不可避免的,他忽然注意到熠星身上,有一丝不属于他的味道,“星,你熏香了?”   “没有啊!”熠星一愣,闻闻身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薰香。”熠星气管敏感,通常就是挂个香囊了事,外加常年服药,他身上的味道是一种非常淡的花草之气。   对熠星的了解,罗耀阳自认不会识错,而就在熠星坦然地否定之后,脸色忽然一僵,好像终于意识到了罗耀阳所谓的‘薰香’是什么,然后飞快的找借口离开去更衣沐浴,不过明显绯红的脸颊,让罗耀阳看得真真切切。   在那一刹那,罗耀阳只觉得胸口的热浪迅速膨胀,然后咔嚓一声响,他旁边的红木小几,被他一掌击得粉碎。手上刺着木屑划痕,微微渗出血丝,刺痛,但还远远不够,罗耀阳又握住一青玉花瓶,掌下裂痕四蔓,任锋利的碎片割进皮肉……   罗耀阳不想自伤,只是胸中翻腾不息的火,煎熬得让他失去冷静。压抑了太久,克制了太久,不住的告诫和自我约束,结果一夕之间全为那抹并不算难闻香气摧消殆尽,蚀骨、焚心,难以抵挡的苦痛,迫使他必须找个方式宣泄出来。而制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不能碰,也不舍得碰。   听着旁边广福不明所以,但依然叩头不止抹眼泪的宽慰话,看着掌下渐渐溢出的红色血丝,掌心的疼痛渐渐变得清晰,嫉妒、挫败,懊丧和耳边源源不断的哀求,良好的教养终于在这些因素的影响下被唤醒,情绪渐渐平静。罗耀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半晌,声音沉静似水,“起来吧,把东西收拾了,拿些金创药来,不要……不要惊动王爷。”    晚上,两人如常躺在同张榻上,曾经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第三个人的味道,在熠星沐浴后消散的无影无踪。即便如此,罗耀阳也很难说服自己忘记刚刚的一幕,躁郁的情绪徘徊不去,胸腔中的酸涩嫉妒依然需要他的理智进行强行压制。熠星对这一切倒似乎无知无觉,至少说话时完全没有愧疚的小心翼翼,照常翻滚扭蹭,一点也不在乎由此可能引发的危机。   熠星便是睡着了也无半刻消停,更别提这会儿还精神着。光溜溜的身子紧挨着他,罗耀阳感觉好像胸前卧了一块温凉的软玉,对于无意间的身体摩擦,他在自我克制,他的自律一向为他父皇称道,而为熠星头痛。   没有多一会儿的工夫,玩火的,最终‘自焚’了,罗耀阳清楚的感觉到身旁的体温在慢慢升高,而后熠星渐渐静下来,他攀着他的胳膊,终于在他耳边低声请求,“哥……帮我,好不好?”   嫉妒之心,很难形容。   罗耀阳能感觉到熠星身下某处火热地正一下一下戳着自己,因动情的窘迫而软声求助的表情,配上浓浓鼻音里带着的欲望,他清楚地知道他的需要,但他也有一种冲动开口拒绝,或者冷酷的建议熠星去找在他身上留下味道的小倌;可他又想借此把自己刻在熠星的骨子里,告诉他没人更能给他带来欢愉;或者单纯的,不带杂质的,为他做。   当罗耀阳的手扶上熠星分身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率先帮他做出的选择。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专注。看着熠星渴望的脸上突然露出小猫一样舒服又满足的神情,整个人透出的愉快、信赖、放松和甜蜜,忽然,罗耀阳心头一软,觉得之前的怒气和苦涩都淡了,变得不值一提。   罗耀阳的技巧高超,不一会儿,熠星就有些燥热的喘不过气,他不耐的一把把被子挥开,然后人往罗耀阳身上靠得更近。罗耀阳一直在看着他,视线从熠星,雨媚云娇的眼神,微笑的嘴角,转到露出的半个身子,金色光滑的皮肤布着薄汗,颈下锁骨的一块绯色印记,在朦胧的烛光下,模糊,却又异常刺眼。   原来……留在熠星身上的不仅仅是味道,还有痕迹。   一瞥之下,罗耀阳心里的酸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掌下舒缓的慰抚变成了激烈的逗弄,原本要给他带去的欢愉,瞬时变了味道。   “呜……”   急促的喘息变成了呻吟,熠星死死的拽着罗耀阳的衣襟,大量水雾涌入眼眶。来自下身的强烈刺激一波波冲入脑中,猛烈的让他眩晕,无措,超出了承受的范围,“哥……别,别……嗯哼……”   就在即将泄身前的刹那,身下刺激忽然消散得无影无踪,涨红的分身孤单单的挺立着,没有触摸,没有安慰,午夜凉凉的空气从被子掀起一角灌进来,平复着根本还没有爆发的激情。   “哥?”这种毫无预兆的嘎然而止,让熠星难受的在罗耀阳身边扭蹭起身子,被子与衣衫布料的摩擦多少缓解了无法疏解的欲望,但是,不够,远远不够。罗耀阳没有对他的招唤回应,熠星再也耐不住这种莫名的煎熬,把手作势探到下身,只是还未等抵达那处,便被半路拦截。   “我难受……松开,我要……”熠星颤抖的挣扎,身体内被撩起的激情,一股股的在身体内不住回旋递减,去依然叠加挑拨着欲望的极限,他觉得每个细胞都被煎熬得发狂叫嚣。   罗耀阳看着熠星因为欲望越发粉红的脸和掌下战栗得越来越烈的身子,他知道熠星此刻必是难受到了极点。他为他的难受而难受,为自己的嫉妒而痛苦,也为自己这种下作的报复手段而自厌。无止境的彼此折磨,明明是两败俱伤的愚蠢手段,他却已经不能冷静,没有思考,想不出明智的办法克制。因为他很痛,超出肉体,深入骨髓,他有些承受不住了,所以他要拉熠星也尝尝这种滋味,无奈,无望,痛苦,悲凉。   足够长的一段时间,让欲望在层层递减的攻击下,渐渐平淡,体内的喧嚣仿佛也因为时间的原因变得微弱,未果的欲望,就这样,慢慢虚软下来。熠星隐约明白问题出自哪里,如此不堪的经过让他委屈,却也只好乖乖受得,轻捋虎须的行为不仅仅需要的是胆大,也必须懂得把握时机。   所以这一波难过消散之后,熠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直到熟悉的掌温再一次覆在分身上面,安抚,撩拨……   然后,事情变得不可控制。   经过一番撩拨的身体,早就敏感不堪,罗耀阳甚至只是略微逗弄,尚未完全退缩的欲望又被重新唤醒,渴望加倍,然后是熟悉而猛烈的冲击,是销魂的战栗,是对濒临死亡的那种宣泄的期待。   然后,期待,再一次落空。   然后,如此反复。   欲望永远被半吊在极乐的途中,距巅峰一步之遥的地方,踏空、失重,滑落,然后被人用尽手段再逼上峰口。体内一波波消退的和一股股重新被唤醒的激情,冷热交替,交叉回转,熠星的脑子里已经是一片混乱,眼内的水雾已经溢满,分不清是因为欲望,还是因为委屈,无声的从眼角滑落,种种力量在他的体内冲撞、搏斗,弄得他浑身又痒又甜,又苦又痛,偏偏这种感觉起伏不止,交缠不休。   呢喃的呻吟被高低错落的轻啸取代,紧紧扒着罗耀阳前襟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说出是欢愉,是迷茫,还是得不到疏解的哀求。   终于,熠星再也忍受不住,哭出声来,“哥!我错了,我错了,呜……你饶了我……”他半趴在罗耀阳怀里,理智已经被欲望冲击得已经语无伦次,“……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哥,哥……我再不敢了……呜……”   哭泣、宣泄和昏厥,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然后,罗耀阳轻轻放下泪痕未干的熠星,收拾了被下的狼藉,默默起身。   他坐在床榻边看着他的星,心疼、眷恋、凄哀、悲苦。一晚上,就那样看着他。   熠星第二天没去早朝,别说一觉睡到大天光,身体、精神都不在状态,单是眼泡浮肿,也不好在公众面前丢人。加上昨天被罗耀阳的‘过激报复’,多少也要留些缓冲时间,省得某人自责难当,再缩回壳里。   熠星屏退下人,独自穿着亵衣站在铜镜前,暗暗摩挲着锁骨上已经淡得看不出痕迹的痕迹。   昨天的失控,是因为这个吧?   熠星从早上一睁眼,就在想昨晚的问题,林林总总,细致入微。如果单单是身上的异香,不至于让罗耀阳前后反应差那么大,何况,洗过澡后,那种二流香粉不可能还留在身上有味道,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这个痕迹了。   熠星摸了摸那处,他不可能什么事都算计到。这痕迹是个意外,昨天上午拿点心欺负子菲玩,结果把儿子惹恼了,被隔着衣服咬了一口……   熠星慢慢的整装,觉得手脚有些酸软,很疲乏,实际上,昨晚只泄过一次,虽然折腾得有些狠了,但身体应该这样不济么?熠星盘算着是不是该跟刘太医咨询一下,以往他可能不在意,但现在,他要活得健健康康的,他们这么年轻,以后,还有大半辈子要一起走。另外他确实还有些想法,得问问刘太医的意见……   熠星穿戴好衣服,出门,登上了车辇,回府。   罗耀阳白日的表现,完全没有昨天半夜的脆弱、彷徨与茫然,好像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像魑魅魍魉一样,随着早上的第一缕阳光,而烟消云散。当然不可能真的烟消云散,只是多年的自律,自制和身为帝王的深沉脾性,情绪这东西,早就不是为外人所能探知的。影响他情绪的人,世上寥寥几个,能让他像昨晚那样失控的,只有一人。   而熠星,则是一连两次早朝都没有出现,也没有再入宫,他派人来回禀说,刘太医给他安排了一个调养周期,人,正在府里仔细养着,这几天就暂时缺席早朝,若有紧急公务,送到府里便是。罗耀阳这边的‘眼线’也证实了熠星的话。这些日子璟王府,除了老太医还有海宁登门拜访之外,那些乌烟瘴气、妖妖娆娆的青楼小倌们再没被招进府里。   罗耀阳的心在渐渐平静,行事也依然沉稳老练,旁人也许觉得本就没有变化,但广福,跟随皇帝多年,对罗耀阳和熠星曾经暧昧的过往知之甚详的人精,已经开始有所防备——皇上心底的那股暗火还烧着呢,现在看似没事,那是因为璟王府里那位行为乖张的小祖宗没折腾出什么妖蛾子。万一哪一天,他跑来浇上一桶油……后果,便是滔天大祸。   所以,每次太子府原来的旧人跑到他这里透露王府动向的时候,广福都提溜着心,干干地梗在嗓子眼上,直到确定确实没有什么危险的消息,肠肝胆肺,七魂六魄才算归位。广福这些天,每天都好像在悬天梯,就怕有什么意外,可总是这么吊着,想得多了,广福又觉得还不如痛快地给个结果,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要,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做好最大的‘救火’准备……   就在这种矛盾下,当广福听到王府最新的‘爆料’之后,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为即将来临的未知大祸而忐忑。   罗耀阳从书案中抬头,看着广福在他身边忙前忙后的伺候,皱眉,“有事?”疑问句,肯定语气。   “哦,回禀皇上,”广福暗暗吸一口气,“是璟王府的贵五,午前传了消息,呃……王爷,昨晚,招了长春班子的玉清老板入府……”   长春班,听说过,是京城有名的伶人班子,罗耀阳微微警觉,熠星不是一向不喜看戏的么?“嗯。”   “咳,”即便已经下过决心,且没有退路,广福依然觉得嗓子干的发疼,“……贵五说,王爷嫌弃青楼里的雏倌和府里的侍奉都软绵绵的似女人,说既然是找男人快活,自然要找硬气一些的,相互间……”   罗耀阳甚至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做,但从身上发出的那股寒气,让广福咕噜一声咽下后面更难以启齿的话。   “备车,去璟王府。”   平淡的开口,平静的起身,广福却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气逼过来,好似刀锋利刃般迎面割痛了皮肉,他连忙领命退下。   那玉清老板,也是京城有名的人物,是个武生,高大却不粗糙,俊俏又不失男子气概,八面玲珑相交了许多达官贵人……但王爷是什么人!都不能单用‘金枝玉叶’这等俗物形容,他是天上的皎月,海底的龙珠,身娇肉贵到连皇上都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是一个伶人能染指的,还说什么相互……广福无由头的打个冷战,璟王府那位魔星转世的小祖宗,他这里哪是往火中倒油,他这是准备了油池子,硬把火星子往里引;这不该说是‘大祸’,根本就是天劫!   广福借着吩咐人备车的当口,找来自己的心腹小徒弟,让他赶紧去璟王府通风报信,让贵五务必把闲杂人等驱得越远越好——不管今儿这事,到底能闹到什么地步,反正,越少人知道越好。   ****************小剧场***************   子藤:啊啾……啊啾……   子菲:啊,爹爹你,你别过来,你身上臭臭的。   卫尘(翻白眼):老大,那一屋子的香料备好了任你随便挑,最后你居然……五十钱一包的香粉,走街串巷的货郎卖的下等货,恶~~~~你能把这个选出来,我服了你!   卫谋:老大说正经的,你这样进宫会被认为居心叵测,意图谋害皇上。   熠星(眼红鼻头红):卫谋,你,你帮我选一款……那屋子,一进去,香气太重,我早就什么味儿都闻不到了……   ——春天多浪漫的   皇上和他的总管公公轻车简从到璟王府。   穿过前院、正堂,入内院,到飞星殿,到飞星殿后的海棠阁。海棠阁里有一株上了年头的西府海棠,火红的花蕾点缀着明霞般的簇簇花瓣,空气中飘散着淡雅的香甜,树下,在飘落的粉红花瓣中,有一张软榻,璟王身着一阔领阔袖的单丝碧罗长袍,身上盖了一条缕金描银的丝毛毯子,好梦正酣。   王爷在午睡,没人敢在院中打扰,广福弓腰退下之后,守在院口,方圆几十丈内再没有第四人,整个海棠阁里静谧的可闻落花之声。罗耀阳胸口的闷灼似乎在这样的环境下降了些温度,清淡的花香,缓解了整日陷入杂事的纷扰焦躁。   他漫步走近,坐到他身边,看着多日未见的星,刚要伸手摸摸他的头发,然后,原本慢慢息下来的心火,猛地窜上天庭,突然、剧烈、措不及防之下,轰的一声,闷灼变成了暴烈。   熠星唇红含笑,眉眼带媚,加之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麝香,摆明了是被慰抚激起过情欲,而且就这副样子,想必已经……   罗耀阳一把扯开熠星原本就圆阔的衣领,熠星胸前点点新晕的绯色印记昭示了曾经的淫靡。被扯开衣领的熠星在睡梦中大概感觉到旁边有人,就势枕到罗耀阳放在他头侧的手,蹭了蹭,好像依然与情人温存,耳鬓厮磨。   冷静、自律、禁忌、规范……在这样的满胸心火下,灰飞烟灭。   罗耀阳的行动几乎是粗暴的。扯开衣领的手反腕一转抓起熠星,带到怀里的同时,他低头擒住那抹本该是淡粉的嫣红,密密实实,吞入所有味道,封住所有气息。这是他的,全部都应该是,完全应该,只属于他。   唇,依然是熟悉的,轻淡的草药味,带着睡梦的甘甜,乖巧柔顺的任他吮吸。   被堵住口鼻的呼吸不畅,让熠星不安的呜咽挣扎了几下,却挣不脱对方霸道了宣言,只能凭本能把头移到罗耀阳的臂弯里,妥协地寻到一处让自己好过的位置,舒服的嘤咛出声,细细甜甜的像小猫发出的咕哝。罗耀阳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本能的享受自己的权力,并索取更多。   放开已经被蹂躏到红肿的唇,吻顺势向下,罗耀阳咬住他的喉结,舌尖在上面画着圈,听着耳边的偶而的嘤咛变得尖锐绵延,细碎的吻在细白的颈子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搔痒大于刺痛的牙印。满意的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之后,罗耀阳转战到锁骨,轻咬,头埋在他的肩窝,闻着熠星身上特有的花草味道。再往下,就是星胸前的两点淡粉,罗耀阳知道,却依然啄着他的肩窝而迟迟没有动,他正在清楚地感受自己下身的变化。   那件飘逸有余,却极易剥掉的阔领阔袖的碧罗长袍,在这场飨宴之初就慢慢滑推至腰间。熠星白玉样的身子就躺在碧色的罗缎与红霞的花瓣上,圆润晶莹的珠豆,在春风下刺激得慢慢紧绷、站立,像最饱满的粉色珍珠,甚至只是一瞥之下,都让他难以自制。含住,细细品尝,用舌头拨弄,用牙齿轻轻的撕啮……熠星梦中的哼吟里夹着惊喘,光裸的身子一直战栗不休,不知道是因为空气中的沁凉,还是被挑起的欲望。   冷与热,内外交织让熠星无意识的紧紧攀向他,人仍未清醒,但整个人已经陷入了罗耀阳密密织成的欲望之网,他的脸颊染上动情地绯红,嘴里发出鼻音甚浓的呢喃之声,下身也颤巍巍的开始有了抬头之势。   一股极淡的动情麝香从熠星身上发出来,被罗耀阳敏锐的捕捉到,自然的融合了熠星的体味,仿佛是最上等的催情丹露,发出邀人品尝的信号,当这种认知进入到罗耀阳的头脑里时,他的下身涨得开始有些发疼。一双大手来回游弋,吻变得激烈,像山中的猛虎一遍遍逡巡自己的领地,留下气味,宣告天下。   熠星的战栗越来越激烈,梦呓喘息也越来越清楚,最后好像承受不住了一样,突然化作一声柔和的长吟……明显,人醒了。熠星动了动睫毛却没睁眼,赖床般依在罗耀阳怀里,然后像对情人撒娇似的哼着扭了扭。   扭动,撩拨起来的不仅仅是越烧越旺的欲火,还有更深层,罗耀阳残存理智分析原因后的烈焰——相比自己突然拜访,很明显,熠星撒娇的对象根本是另有其人。的fccb60fb512d13df50   “嗯呜……”熠星蹭蹭之后,咕哝着缓缓张开眼,被欲望蒙出一层薄雾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熟悉的脸,闻着熟悉的檀香味到,懵懂又无辜的眨眨眼,然后茫然的眼神慢慢凝结出意外,带着刚睡醒后的软语呢喃,“哥,原来是你哟!”   简单的一句话,单单六个字,好像往热油熊火中投了一个火药桶,轰的一声,万物消散。   罗耀阳一把抽去腰带,任墨色攒金的长袍四敞大开,露出里面赤色的暗绣和麦色的胸膛。人伏上去,唇舌在熠星的胸前,颈窝,在唇与圆润透红的耳垂之间,狂风暴雨般的,几乎是撕咬着亲吻。   艳红饱满的唇他能清清楚楚的记得上面的每一毫触感;细白瓷的肩颈上印着的淫靡绯色印记,全留着自己的味道;肉肉的白中透粉,粉中透晶的耳垂,他知道每次吮吸,熠星都会情不自禁的往他怀里挤;掌下的皮肤细腻温热,甚至他能感受到下面汩汩流动的血液,活色生香的星,他曾经无数次遐想过的,他的宝贝……   压抑了那么久,克制了那么久,他只想求得一方平静,求得简简单单的一个守护,从不奢求,从不擅越,在欲望和理智交战的刀山火海中,他小心翼翼,步履维艰不敢有丝毫的行差踏错,却依然得不到片刻心神平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拱出了守护……   结果与他的心愿背道而驰,那他的努力,隐忍和道不出的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饥渴得好像几日没有饮水的贪婪之心,拼命的吮吸熠星口里的湿暖,每吮吸一下,燥热的心就仿佛平静的一点,心底里的苦痛就好像更轻一点。一直以来拒绝的,被自己视为洪水猛兽的禁忌,在本能第一次超越理智的驱使下,一脚踏出,决然,坚定,抱着义无反顾的决心……   结果,他以为前面是无底深渊,是万劫不复,实际上,迎接他的是久违的平静,愉悦,畅快和满胸满心的温暖。如此甜蜜的感觉甚至让他觉得很陌生。罗耀阳忽然想起母后总是不断嘱咐他的那句话,[耀阳,学着对自己好点!]   心里的什么地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罗耀阳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此刻他不想深究,也没有精力和时间去深究。他怀里人,是他心之所系,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想,抛却顾虑,单纯的顺从心底的意愿……   手划着圈地徘徊在熠星的腰间,等着熠星嘴里吐出情难自禁的呻吟,然后一口把那销魂的声音下吞入腹。熠星的欲望已经被唤醒了,正一跳跳的戳他的小腹。罗耀阳的手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滑,一路引起熠星的阵阵颤抖,他大口大口的喘息和中间夹着的鲜明呜咽轻哼,让罗耀阳忽然有些迫不及待。   手指一直滑到尾端,然后猛然一陷,顺着缝隙,他触到了熠星身后那处玲珑褶皱。   鲜明的触感,让熠星一震下不由退缩,罗耀阳即刻毫不犹豫地伸出一指跟进刺入,既然已经决定走出这一步,他就不会允许任何后退,不管是自己,还是星。   “呜……”   那处温热,细腻,柔软,紧密地含住他的手指,大概因为异物入侵的不适,正不断地收缩推挤,却又像眷恋吮吸,换位臆想,让罗耀阳越发的难以自制。第一次触及熠星如此私密又深入的地方,他细细的画圈,探索着未知的领域,禁窒、软滑、柔顺,越往里面就越是有一种让人迷眩的吸力。   罗耀阳一只胳膊卡住熠星的腰,把人贴在自己身下牢牢困住让他不得动弹,另一手则在毯子的遮盖下,百般戏弄熠星身下的雏菊,刺入、回转,然后用两根手指慢慢搅拨,探索,摩挲,寻找着那个让熠星情难自禁的某点。   “啊……”带着颤音的一声惊叫仅仅冒出个头,便被罗耀阳悉数吞到口中,同时罗耀阳手下对着寻觅许久的敏感处开始变本加厉的撩拨,手指在菊穴里面做着回旋式的扩张,反复刺激。   大概刺激过强,熠星呜咽着开始挣扎,泪水开始大量凝结,然后菊穴拼命的收缩、推挤、拒绝,相互间就好像进行一场生死角力,只不过强弱明显,胜负已分。不过半刻,菊穴的抵抗已经变得微乎其微,开始学着、适应着、享受着这种被强加的刺激,完全接纳了外物的入侵。两人身下的私密被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只有那作怪的手和被逗弄的部位能知道那是怎样一场销魂的折磨。而上面……   “嗯,呜哼……求、你……”熠星把头死死的埋在罗耀阳胸前,但整个身子的绯红,加之身上铺的一层薄汗,衬得胭脂样的肌肤越发晶莹,浑身上下都透着渗到骨子里的媚态。不断的呜咽和颤抖的求饶,昭示着他早就丢盔弃甲的事实。   “星,”罗耀阳低沉却又沙哑的离开的声音第一次响起,他抬起熠星埋在自己怀里的头,看着那早就被欲望和羞涩冲击迷乱的眼,“星,看着我,说,我是谁?”   “嗯?”熠星脑子混混沌沌的看着罗耀阳,有些不明所以的茫然。   罗耀阳显然不太满意熠星的反应,然后不知下面的手做了什么,引得熠星惊喘连连。   “别,别……嗯呜呜……”   “说我是谁?”   “是,是……罗耀阳,唔呜呜……” 早就蓄势待发的欲望之源,火热的抵住菊穴,事到临头,熠星也难免带着胆怯的呜咽,“……是哥……哥,啊!”罗耀阳一个挺身,阳具破菊而入,感受着内壁里的柔韧,火热和顺从的禁窒。   春日午后的飨宴,终于开始了。   疼,很疼,是那种撕裂皮肉的疼,疼得让熠星根本无暇为自己的苦心孤诣终于修得正果而高兴。   熠星咬着唇,在心里上天入地的咒骂,却依然无可奈何的任大滴大滴的眼泪,因为疼痛而不受控制的往下淌。身后的粗热铁杵般的在他的身体内翻腾得极凶,每次都是一入到底,每次都好像触至体内前所未及的地方,每次都让他有种被贯穿的错觉。他高翘的欲望中心自一开始就软下来,不过已经无暇顾及欲望,熠星脑子里只剩下身下无休无止的疼痛、撞击,冲刺和暗自祈祷的结束。   没过多一会儿……   “星?”感觉到衣襟的湿凉,罗耀阳把熠星的脸轻轻抬起来,用手指抹去泪水,“疼了?”   激烈的冲撞慢慢缓下来,罗耀阳用毯子把光溜溜的熠星包住,一把抱起他坐在自己的身上,任分身更深地埋入熠星体内,罗耀阳用比刚刚柔和多的力道继续轻缓起伏,让熠星依然可以感觉到埋在他体内的巨物。   “现在好点了么?”罗耀阳低头捕捉到熠星的唇,舔弄撕磨,醉人的吻,温柔的手,柔和的声音,只是接下来的话,强硬地不见一丝退让,“星,学着适应它。”   时至今日,他既然做出来了,就不可能会放手,永远也不会再放手。所以,不管熠星有多么抵触,多么不情愿,他都会慢慢地、抽丝剥茧地、无所不用其极地把这些负面情绪从熠星身上一一击溃,让他心甘情愿,原原本本的属于自己,他要让他的星除了接纳他,无路可选。   罗耀阳一面继续任分身在菊穴中轻轻摩挲,一面着手重新挑逗着熠星的欲望。他含住熠星的耳垂,轻啮,然后手指在他的腰间、小腹游移,打着圈的探向他的分身。然后,在玉茎抬头的一刹那,罗耀阳清楚地感觉到菊穴一紧。   这种奇妙的关联,让罗耀阳越发的乐于撩拨熠星的欲望,只是对于熠星而言,着实是痛并快乐着。   罗耀阳的手法高超,无论是撩拨还是慰抚,总让熠星通体舒畅,只是同时反射性地后穴紧缩,还是会带来阵阵抽疼,这一疼,欲望自然就受影响,而分身稍微一软,罗耀阳就加倍撩拨他。这是个痛苦又甜蜜的循环,熠星身体的两厢彼此较劲,却只是让他本人更加癫狂迷乱,说不出的难受,哼哼呜呜的呻吟被罗耀阳堵在口里,最后,越发的让身子敏感。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罗耀阳埋自熠星体内的阳物一直没消停过的原因,后庭渐渐开始适应了,抽疼变成一种痛后的酸麻,熠星的玉茎通身涨粉,在罗耀阳手中高高地翘着,然后适时地,罗耀阳结束了在他体内温吞的节奏,渐渐疯狂,火热的阳物一下下的划过熠星体内的敏感之处,熠星的呻吟也由原来的飘忽变得清楚、高亢。的4e0928de075538c593fbdabb0c5ef2c3   这样猛烈的刺激,前后夹击是熠星从来不曾体会到的,身后的冲击一波强似一波,很快就把他顶上欲望之巅。“哥,哥……我不,不行……不,唔……求,呜……”熠星浑身颤抖着,哽咽出声。   没坚持多久,熠星浑身一僵,一股带着体温的白浊被罗耀阳尽数收入掌中,随之,身下的菊穴像渴极的小嘴,努力吸吮着里面的巨擎……   ……未果。   “星,”罗耀阳咬了咬熠星胸前的粉红珍珠,引得他再一次战栗,“……没有这么快。”   罗耀阳继续律动,继续撩拨,重复着刚刚的步骤,熠星从呻吟到哽咽,最后到哭着求饶,先后又泄过两次后,体力流失越来越多,整个人软软的依偎在罗耀阳怀里,声音越来越弱,变成了嘴里无意识的喃喃,“求你……哥,不要了……求你……”   两人由坐变躺,熠星躺在软榻里手脚无力地攀着罗耀阳,随着身上人的律动不住起伏,轻声呻吟,化做一滩春水。   然后,又不知过了多久,   “星……”罗耀阳的声音嘶哑的厉害,却不是像熠星那样力竭,而是透着满满的情欲。   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熠星,听到罗耀阳的招唤,无力回应。   伏在他身上的罗耀阳轻吻着熠星的脸颊,手臂勒的他愈发紧,仿佛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然后突然罗耀阳猛地一挺身,一股精华尽数注入他的身体。   “啊……” 异常滚烫的热流让最后一声高亢的颤音从熠星喉咙里爆发出来,同时敏感不已的菊穴不断紧缩……熠星整个人迷乱颤抖得厉害,他只感觉到罗耀阳紧紧的抱着他,然后,便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严肃正经的解说小剧场************   太虚幻境   熠星:总算跑到了三垒!   耽美大神(冷笑):骨头渣子都被那人一口吞下,吃抹了干干净净。本大神如此遂了你的心愿,居然被归做三垒。若三垒便是如此,那全垒打又该是怎一副摸样?   熠星:哼,难道我就是活该一辈子被压在下面的那个么?   耽美大神(不屑打量):难道你不是么?就这副身子骨,哼哼,痴、心、妄、想。   熠星:这辈子我做成的事中,有哪几件是靠蛮力得来的?我说是三垒便是三垒,做反攻的全垒打……我自是有办法。   耽美大神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心道)你便是得逞一次,又岂能次次得逞?你算计那人一次,又岂能次次都如意?即使偶尔成功,恐也要……   ——老虎清醒了,狐狸就没机会抖威风了。   留着海棠阁里的两人在里面解决‘矛盾冲突’,广福则一直守在院门外面。虽然看不到里面情景,但声音还是多少能听到些,好歹在宫闱中混了这么久,那些声音代表了什么他自然明了。广福暗暗摇摇头,不怪皇上忍不住,别的不说,单就王爷这声音,清澈的透亮又酥媚的入骨,能抗得住的人……啧啧,便是他这等阉人,心里也忍不住攒了劲儿的纠揪着。   “小福子!”广福听到熟悉的沉声招唤,猛地一激灵,躬身低头往里走,心知,该善后了。   广福是第三个进院子的,然后第四个步入现场的,是刘太医。   对刘太医,说实话,广福了解不多。这个自太上皇时代起就享誉盛名的太医,自打广福听说有这么个人的那天起,刘太医就已经不怎么为人治病了,而是一心钻研医道,外加皇上身体一向很好,打交道的机会就更少了。若不是后来几次三番王爷身体闹了大毛病,把老太医请出山成了专属医生,刘太医对广福来说应该只是‘传说中’的人物。   他以为老太医应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医道研究类的人物,结果,今天刘太医一出手,就把广福吓到了,不是夸张,真的是从心底里往外升起的慎重、不可小觑之心。   话说他那会儿听到皇帝招唤,进了院子之后,就见皇上用丝毯把王爷裹住了,正抱着往卧房里走。地上散落的衣裳是王爷的碧罗袍子,从皇上那副小心劲儿来看,毯子下面的人,自然是承过了雨露寸缕未着。要说皇上的衣服是红红黑黑的本色,王爷的衣服也是花花绿绿的混在粉红海棠花间和金丝橘红的软榻里,可广福就是眼尖的见到淹没在那些五颜六色织物中的血迹。所以,当皇上叫他让人准备温水沐浴的时候,广福很委婉的建议应该先用药。   罗耀阳当时一愣,然后略带疑惑地,皱着眉掀开熠星身上的毯子……   广福理解。   想想也是,以往皇上行这云雨之事,事前的准备,事后的处理都有旁人操心,皇上又哪里会顾及伤不伤人的事?可这次……广福当然不敢探头探脑,可随即皇上阴沉下来的脸,让广福觉得屋子里骤然回到了寒冬,他忙从袖子里掏出‘以防万一’。   “万岁,这是专门用于止血的……” 广福声音里打着颤滑,双手递上去的瓷瓶上面鲜明地带着掖庭坊的标记。   掖庭坊就是专门给主子们钻研奇淫技巧的地方,广福从那里淘到的药也算‘对症’,但单单掖庭坊的戳子在那上面,免不得就罩上一层淫邪的味道,再说,掖庭坊的出发点自然是一切为了上位者的舒服考虑,这东西明显是用在侍奉的人身上的,安全与否,作用功效,很难让人放心。   罗耀阳只瞥了一眼那赭黄色印着大红戳的瓶子,就怒挥一掌,“什么下作的东西就敢呈上来,还不去叫太医!”   “是,是!奴才该死,刘太医就在府上呢,奴才马上去请……”广福背后透冷,根本顾不得地上的碎片,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叫人。   广福领着刘太医往海棠阁走时,一路上几次想给老太医先提个醒,可这话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是皇帝的近侍,忠心是自小就刻在骨子里的,他跟了皇上半辈子,有皇上一天就有他广福一天,为公为私,无论对错,他都会永远站在皇上这边的。可如今这事,当属大逆不道,他能替皇上瞒得,却不知道这老学究,会不会一时固执起,坏了大事。   结果,越是踌躇,就越是说不出来,等到了地方也没机会说了。   刘太医进屋,拜见过皇上后,就坐到榻边,给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的王爷号脉。罗耀阳站在一旁,对着这位资历颇高,算是祖父辈的医者,一时也有些语塞,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陛下放心,王爷睡着了,精气耗损过多,多休息一下,晚膳时分起来喝些滋补的煲汤,没有大碍。”刘太医慢条斯理的说完,趁罗耀阳开口之前,继续平静说道,“老臣这里有几副药,是给王爷外敷的,陛下要老臣亲手来料理么?”   广福一脸惊骇的看着太医。   罗耀阳麦色的皮肤上也隐约有些潮红,“不……咳,不用……”   “好,那老臣给陛下讲讲,”刘太医打开他的医匣子,拎出几样东西,“伤处先用温湿的细布擦干净,留在里面的东西必须导出来,用这个瓷棒,轻搅……这瓶止血,这瓶消肿,这个最好置入……这两天怕都要要吃流食……伤口尽量不要沾水,不可汤浴……”老太医林林总总一番细致讲解完,留下备好的东西,便与广福退出内室。   广福守在门边,一面竖着耳朵时刻准备着皇上的召唤,一面盯着老太医有些惊魂未定。   不能怪广福大惊小怪,这老太医甚至连被子都没掀开就知道王爷那儿有伤势,一溜东西排在小几上,那叫一顺手!   广福自己也是因为离皇上最近,又对王爷熟识,加上有幸的能偶尔揣摸到圣意,才慢慢对这件事有察觉,有想法,有心里准备……可这老太医,对整个事情的把握、推测、和最后的处变不惊,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准确地猜中皇上的心思和行动?   “唉,王爷是个单纯的孩子,心里想着盼着的那点事,几乎都明明白白的挂在脸上了。”面对广福的刺探,刘太医一面悠哉游哉的喝茶,一面解惑。   “……”广福不想对王爷真的‘单纯’与否的问题多加讨论,他更关心,“可是老太医不认为这事……有逆伦常么?”   “呵呵,”刘太医捋着胡须,慢慢悠悠的开口,“王爷的身子是经老朽一手调理从鬼门关一点点拉回来的,养到现在这个程度,不知费了老朽多少心血……所谓气血相依,老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王爷思虑过重,有损身体……”他抬头略带不解地看看广福,“怎么,这件事还有人说三道四么?让王爷心里不痛快……这不好,不好!”   广福看着满脸皱纹,和和气气的小老头,忽然觉得心底阵阵抽冷。   一个纵横宫闱几十年的老人,一辈子周旋在王公中手捏着这帮贵人命的医神,实在有不讲道理且由着性子霸道的本钱,怪不得从太上皇到太后,都对这个干吃饭不干活的小老头尊敬有加。广福想起刚刚刘太医评价那魔王转世的小祖宗是个[单纯的孩子……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忽然意识到,皇宫水深……不是他这种专职伺候人的小人物能够看明白的。   外厅那边暂且取得了共识,内室这边,直到傍晚太阳落山,熠星才悠悠转醒。   罗耀阳几乎寸步未离,因为一时失察,星被他伤得不轻,可恨自己竟然无知无觉。罗耀阳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后悔,却难免心疼得厉害。   “哥……”熠星一开口,声音难听的像破锣,全因下午呻吟不休,后来又哭喊太凶所致。   “醒了?先来喝点汤……”罗耀阳一手把他扶起来靠在身上,把一小盅特意调配的煨得酥烂的银耳汤慢慢喂他喝下去。漱口,擦汗,进行完这些琐事,罗耀阳坐到熠星对面,大有谈判的架势。   在熠星昏睡的这一下午,罗耀阳就他们之间想了很多,过往、现在和未来。于这段情愫有推想,也有决定,甚至面对未来任何可能发生的各种困难都一一想个透彻。对熠星,他不放手!有些事既然做了,他就不会推卸应该面对的压力和应该承担的责任;有些事,既然他下了决心,就不会为其中任何障碍而退缩。   所以,罗耀阳开口时语气很坚定,“星,今天下午的事……我不会道歉的!”   熠星的心跳猛然加速。   几年的相思,到梦想成真的这刻,根本控制不住眼中渐渐浮出的水雾。熠星忽然有些不敢与罗耀阳对视,他轻轻的别开眼,脸颊却在真实的感受着发烧,“谁……谁稀罕你道歉了!”   话落,气氛瞬间凝固,然后几乎在一下刻,罗耀阳的身影就压下来,一个缠绵的吻,霸道却极尽温柔怜惜,久久不曾放开……   如果说,罗耀阳因为曾经的盲目、固执而对过往很多事有诸多疑惑的话;   如果说,罗耀阳因为惊讶于刘太医的办事周全,而早就对今天的事暗暗起了疑心的话……   那么刚刚熠星的那副别别扭扭、结结巴巴的‘表白’,也足够罗耀阳意识到自己被这小狐狸算计了,而且,他敢肯定,绝不止这一次。   完全冷静下来的罗耀阳,告别理智许久的罗耀阳,在身心畅快的同时,敏锐的思维和年轻飞扬的心也终于可以别无旁骛地看穿很多疑点。回想刚刚为他敷药时身后那处骇人的红肿,罗耀阳都不知是该恼恨自己粗暴,还是该骂熠星不知轻重,或者更多的,被熠星单纯又执着的心意感动和无边的心软。   “星,还疼么?”罗耀阳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何止是疼,熠星靠在罗耀阳身旁,几乎把浑身的重量都放在对方身上以避开压迫到身后那处伤,但腰、背和大腿,甚至是喉咙的不适也足够他萎靡好几天的。   熠星脸上的红晕一直没退,“那个……今天,我不介意,可你以后别这样了,我,我……不喜欢。”   话里真假掺半,且不说熠星从最开始心底里就上下的问题对罗耀阳打着盘算,便是单单下午那段生不生、死不死的惨痛经历,他也确实真的害怕了。   罗耀阳真切的领会到熠星对这件事的抗拒,心里无奈叹口气之后,点点头,“好,我以后不会了。”   对罗耀阳的肯定回答,熠星有些意外,然后见他颇为小心的求证,“保证?”   “嗯,保证!”   听着罗耀阳这副绝对铿锵坚定的回答,熠星忽然有些慌。   按照熠星的推想,察觉心意的罗耀阳应该就这个问题跟自己讨价还价,然后自己趁机摆出弱势,赢得愧疚,进而提出上位的要求……虽然这种谈判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但是一个优势的开端,在谈判中至关重要,难为自己牺牲良多得来的上风。结果……罗耀阳三两句话,轻而易举的答应了,让自己后面谈判的机会弥消无形,什么上风、优势全都没了作用。就好像本要一鼓作气,结果这股气忽然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住了。   罗耀阳的‘反常’反应,让熠星心里不安。这阵子他已经习惯罗耀阳对感情的迟钝,让自己的奸计屡屡得逞,所以这次的意外……熠星看着罗耀阳除了温柔之外的全无情绪的眼神,没法不慌,他,他……不是想吃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吧?若真是这样,那他……   相比熠星在这边胡乱的瞎想,那边罗耀阳几乎是哄着,把他重新按进被子里,“好了,躺下先休息,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这几天都要卧床……”   可是……   熠星心里着急,在没弄清事情发展的程度之前,他哪有心思休息!但不期然的困意拜访,让脑子里任何成型未成型的计划都被迫中止。眼皮重的抬不起来,思绪根本不能集中,刚刚那碗汤……熠星脑子里最后闪过这个念头后,就沉沉的睡过去了。   把熠星安抚睡下之后,罗耀阳眉眼间露出一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心意的确定,让整件事的迷障都有了拨云见日的明朗。熠星以退为进的小心思背后的真实意图,罗耀阳几乎可以猜到十之八九。对于这个问题,他自然乐于陪他留着日后用大把的时间慢慢较量。当前对罗耀阳来说,更急需处理的,自然是永绝后患。   对于那传说中的‘戏班子武生’,被养在府里的某楼某阁中的‘雏倌’和‘娈童’,罗耀阳不会真的下令去清人,虽然,他不得不承认,在来璟王府途中之时,他满脑子里都是这种愚蠢的念头。其实,以熠星眼光的挑剔程度和绝不轻易与人交心的脾气而言,这件事的帮凶,不会很多,几乎是明摆着的。   罗耀阳起身离开内室,直接、亲自地,去拜访刘太医。   按说卫谋、卫尘之流当然也该有份参与,但罗耀阳不在乎,一是这帮混小子还嫩;二是他们都是真心实意为熠星,只要他抓住了主谋的七寸,又怎么会玩不转这帮傻小子?   但刘太医不一样。久混宫闱的老狐狸,可真谓深藏不露,他不能让这么一个‘危险’的人物,暗地里帮熠星对自己胡作非为。   “陛下!”老太医欠身行过礼。   “老爱卿坐下说话吧。”罗耀阳出于尊重回礼,然后两人一同坐下,“依卿所示,朕处理了那处的伤势,几瓶药敷上之后效用也是立竿见影,太医医术非凡,朕向来信得过,这次前来,就是想问问,除了那些药,老太医还有没有其它的建议。”   刘太医抬眼看了看罗耀阳,这个年轻帝王眼睛里面的深邃,和回归平静的墨黑闪烁着更成熟的理智。世道开始变了,孰弱孰强,已经一目了然。聪明人无需点透,而刘老太医甚至都没有任何犹豫,丝毫不觉得惭愧羞耻的,就毅然把主谋给供出去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能在宫闱中活蹦乱跳数十载的人,都是墙头草。   刘太医心宽——既然皇帝陛下自己都已经想得通透了,他这不过是顺水人情。   老太医从他的百变医匣里又依次拿出几样东西。   第一个是个精巧的套装竹管,一端气囊,一端是个指甲大小的喇叭状皮质开口,像吸盘,原理基本等同于拔火罐,“为身上的痕迹。”配上适当的凝血丹丸,是最接近真实状况的方法。   然后老太医排出一溜瓶瓶罐罐,其中大半都是赭黄色的印着大红戳。   魅惑,刘太医一拔开盖子罗耀阳就知道是干什么的了,是一种很淡的清雅香味只是同时也带着……“密罗树的汁液,配以海蛟涎香……附在皮肤上,混合体味……”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体味麝香,掖庭坊出品。在罗耀阳越发没有表情的表情下,目光越是湛湛,显然是借由心火起,正在私下盘算着什么事。   情迷,名字香艳,其作用却是彻头彻尾的花架子。就是为服用的人弄出一种动情的表象,活色生香,极其逼真。毕竟历朝历代的皇帝也不是人人都适逢壮年,总有力不从心却贼心不死的,而掖庭坊自然就会想尽办法制造出某种假象,来迎合上位者的心里需要,不得不说,一粒药丸子能做到这个功效的,还真是天才的主意!   “王爷从掖庭坊拿来的,服用之前,老臣亲自验过,不伤身。”   罗耀阳牙根有些渐紧,前些日子熠星天天往掖庭坊跑,搜刮了一堆小玩意的事,他记忆犹新,回头必须查查他到底都拿了什么。掖庭坊的东西也敢胡乱的吃么?   刘太医见状轻咳了一声,抓住罗耀阳的注意,“咳嗯,剩下的这些,非是王爷所意,只是老臣想借此机会,为陛下进言。”刘太医以一种‘托付贵重物品,必须注意以下诸多事项’的认真态度,严谨又通俗的对皇帝陛下解说,“人之后庭肠壁极是脆弱,王爷五脏,后天皆受过重创,精为气血,所以房事方面还是谨慎为好,掖庭坊有诸多手段,且算专精,依老臣之见,未可不用,比如这款……”   罗耀阳那日与刘太医聊到很晚,其间内容不详,不过可以肯定地是,熠星在之后与罗耀阳的斗智斗勇中违规作弊的各种小花招,总是达不到始作俑者预期的效果,让某人确实着恼不已。   ***************小剧场**************   卫荫(鄙视ing):师傅,你怎么能为了讨好皇上,这么轻易地就把我们王爷卖了!   太医(远目ing):施医问药讲究在动中取静中循序渐进。如今,王爷的身体底子打好了,正好方便探知他承受的能力,云雨之事看似不雅,其实是最好的柔和又不失激烈的手段。皇上为王爷所思,人又冷静沉稳,刚柔并济,嗯,两人如此,可谓十全十美,一举两得……嗯,日后再给王爷做调养,就该是在这千变万化中作调整,如此才符合学术无涯,生生不息的医道之大成啊!   卫荫(暴走ing):你、你、你为了医道,你竟然敢……敢……   太医(摇头ing):唉,现在的年轻人,浮躁!   ——谎话也许能达到一时的目的,但真话才具有永恒魅力。   熠星最近过得挺不是滋味。   当然这有客观原因,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吃流食吃到脸跟白菜一个色,是个人都不会觉得舒服。但在熠星此刻心里空落落的抑郁下,身体上的不适早被他彻底忽略了。   关于这场猎郎计划,他自认已经把最致命的一张王牌打出去了。几个月的铺垫、渗透、蚕食……然后在他认为最恰当的一个时刻,予以那堵名为‘道德底线’的墙致命一击。   ‘墙’毫无疑问的被他轰出个大窟窿,可两人间毫无进展的态势,让熠星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   自从那天傍晚睡过去后,熠星就又被接回了璟兴宫。明着说王爷旧疾复发,住宫中便于调养,实际上是为了就近便于罗耀阳每日给他身后的那处伤亲手敷药。毕竟伤在王爷身上的那种地方,就算让广福、太医之类的知情人动手上药,也难免不会让人心存疙瘩;就算熠星真敢豁出去脸面,罗耀阳也不一定会答应。   然后,日子,就像熠星之前在宫里呆过的一样,两人一起用膳,同榻而眠,时常就着国事聊天,也有单纯的闲扯或者下棋、画画之类的休闲消磨时光。除了罗耀阳在明翔殿正八经儿的处理公事外,他基本上都尽量陪着熠星,态度——体贴、温柔、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像最完美的情人,无可挑剔。但实质上讲,这样的现状跟以前没挑破关系之前没什么两样。   熠星都不知道是自己以前做的太成功,还是罗耀阳真的以为这样的亲密对于他们两人就足够了,或者……是因为那天,罗耀阳答应他,信守承诺的保证[以后都不那样了]?他根本感受不到罗耀阳心底里的激情,罗耀阳越是这样不愠不火,熠星越是对他们的未来感到迷茫和无所适从。   “星,肿都消了,”罗耀阳坐在床尾,给熠星抹药,“不疼了吧?”   “早就不疼了,喝汤喝得我要吐。”熠星趴在床上,能感觉到上药的玉杵在后庭中进出的触感,动作轻微、温柔、机械、严谨……该死的机械严谨!他就是趁机占些便宜……自己,自己难道还会生气么……  绝对是‘公事公办’的上完了药,罗耀阳帮熠星披上袍子,“刚刚是最后一次抹药。明日饮食就可以恢复正常了。”他一手扔掉瓷瓶,回身在熠星脸颊上蜻蜓点水的一吻,“战事近了,得赶着见兵部,户部的几位卿家,待过几日身子养壮了些,你也出席,嗯?”   应下以后,熠星眼巴巴地看着罗耀阳离开璟兴宫,履行皇帝的义务去跟一群老家伙们‘约会’,自己坐在床榻上,情绪有些低落。   有一点可以肯定,罗耀阳那日已经明明白白地意识到他们彼此的感情是情人间的那种喜欢,他事后亲口承认的,但除了那一次,这些天他的行为对自己更像个兄长。如果费尽心力换来的就是这样的没有变化的变化,那他这么长时间,辛苦执着的追逐,到底图什么?曾经的斗志昂扬,蓄势待发的一击,结果好像一拳打在了水里,劈断了如镜的表面,力道尽透,最后的结果却依然是无声无息一场空。熠星第一次对自己追求的结果有些迷茫,第一次对成功的定义产生了怀疑,疑惑和沮丧,好像个阴魂在心底徘徊游弋,挥之不去。   熠星并不想追求肉欲,只是这样一份点到即止、温温吞吞的感情,让他摸不到归属,心底里依然患得患失,清清冷冷,除了那天,疼痛却真切的让他感受到无边的热情。   熠星的视线在面前一排瓷瓶中不断扫动,都是从掖庭坊淘来的东西,他用手指拨弄着那瓶叫‘缱绻’的媚药,犹豫。   或者,他应该直接提要求!熠星想了想这个可能性,暗地里分析了一下性格特征和力量对比,最终把这个主意归结到‘置诸死地而后生’的极端手段。   熠星眼里的光芒迷惘到有些倦怠,看着手里被握到有些发烫的瓷瓶,呆呆愣神。   茶道是个静心、静神,内省修行的养神放松方式,总可以让人身心舒畅。这天午后空闲,罗耀阳被熠星拉着在紫竹轩品茗。温壶,烫杯,盖沫,洗茶……繁琐有精巧的步骤被熠星做得倒也算像模像样,“前几天躺在床上无事,看书新学的,怎么样?”   “新手!”   熠星正用初沏的茶水洗杯,闻言抬头看了罗耀阳一眼,忽然低头笑了笑,“如果是以前,你会说‘干得还不错。’”分杯,斟茶,熠星把闻香杯递给罗耀阳,自己则径直地把茶倒入品茗杯,然后一口牛饮。   罗耀阳拿着杯子迟迟没动,熠星一直在紧张,茶道的静心养神没有缓解他紧绷的情绪,虽然掩饰的很好,但罗耀阳真真切切的把全部都看在眼里,他没问,他在等。   “干嘛不喝?你怕它像毒药啊?”   “别这么打击我,其实真的也不是很难喝。”   “哎,你看我也不能让这茶消失,”   “咳……”   轻快调侃的语气越来越有僵硬的味道,嘴边的笑也越发不是滋味,看着罗耀阳一劲儿的沉默,投在自己身上平静、深邃又透彻的眼神,熠星不在意地耸耸肩,“你,你干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话在嘴里重复了两遍,却有些混乱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熠星一面心里空落落的,一面又仿佛很乱,躁郁、烦闷一股脑的憋在心头,很难受。   罗耀阳最后放弃,终究心软的把人扯进怀里。“星,在为什么烦心?”   “我没有。”熠星条件反射的反驳,话刚开头,却又觉得不妥,想辩驳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连带着这些天的心底烦躁,忽然觉得挫败。“我就是……我,我也不知道……”   罗耀阳看熠星越来越萎靡、退缩的样子,手臂不由得加了几分力,瞬间理了理思绪,然后开口,“星,还记得我们以前在太子府的时候么?”   熠星靠在罗耀阳身上,回想那段‘苦’日子,忍不住皱眉,“被你奴役、驱使、迫害……用了无数的小花招才最终赢你一次的一段血泪史……我记它干什么?”   罗耀阳听到这满腹怨气的表述,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那时熠星成天想着从太子府逃跑,分析熠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眼神背后的意图,让罗耀阳没少费心劳神,但每每思及某人因为计划被破坏而暗中郁闷咬牙的样子,让当时的太子殿下乐此不疲。不得不的说,那段时光深刻的让他们彼此都很难忘。   “狡猾的小东西!”罗耀阳捏了他鼻子一下,“那时你说的每句话,都是五分真五分假,我也向来只信三分。”罗耀阳渐渐收起了笑容,“那时,我以为你视我为敌,所以事事保留,心思也是百转千回。后来渐渐的我才明白,你已经习惯这样,遇事先起三分防备,从不把自己的心思袒露人前。对于想要什么东西,你总是选择‘骗’到手,而不是提要求。”   罗耀阳挡住熠星要分辩的口,“星,我从不介意你那些小花招,但你确定要永远用这种方式达到你所要的目的么?”他抬手揉揉他的头发,语义有所指,“星,我现在……不仅仅是你哥。”   “可……你,你比一头牛还要固执,死守着你自己的防线,这都是你逼出来的!”熠星几乎是立即反驳,“你防我像防贼,还每次都千方百计破坏我的计划,把我扔进军奴营,报复我、利用我……只不过睡过了头,你就不给饭吃,你还没收我的逃跑工具……”曾经在太子府,俩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一被熠星揪出来,好似发泄一样逐个数落一顿。几日的烦闷借着这个由头,被熠星稀里哗啦倾倒出去。   闹了好一阵子脾气,把罗耀阳从头到尾骂了一遍之后,熠星忽然觉得心中坦荡荡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心底的顾虑和恐惧,就这么鬼使神差的自然倾吐出来,“我一点也不喜欢我们现在这样的相处方式……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啊?那天,是我算计你!不就是那么点事么,我稀罕你负责啊?你若不愿意,大可以再用兄弟之名拒绝,反正……反正我又不是没被你拒绝过……这么温吞吞的算什么!”说到后来,熠星极力掩饰心底受伤的感觉。   一个突如其来又火热的吻打断了熠星的低落,激情又暗含欲望的吻让他很快就脸红心跳,脑中眩晕。然后就在这种眩晕中,感觉罗耀阳抱他站起来,步入内室,背,结实的落在席榻上;人,被密实实地压在下面,丢盔弃甲。   罗耀阳使出手段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混蛋,然后看着被情欲冲击得有些不能自已的星,低声反问,“温温吞吞的,嗯?”   在一片混沌中不住沉浮的熠星,在衣衫尽褪,通体一凉后,本能残留的危机意识,伸手阻挡,上次的惨痛经历足够熠星从任何欲望中清醒,并闻之色变。他急急大喊,“停,停,停——你,呃,现在是白天!”   “第一次也是午后,院子里。”罗耀阳没有停手,“那时你怎么不喊?”   “疼!”   罗耀阳哭笑不得的停下来,支起身子,摸着身下白玉样,滑不留手的皮肤,“星,还没碰到那儿呢。”   熠星心道碰到就晚了,“会很疼,真的很疼,我不想……”   罗耀阳叹了一口气,“星,看看你自己,到底是你在拒绝,还是我在拒绝?”他拨弄着熠星说不上是羞还是动情的红彤彤的小耳朵,“说我冷淡的是你,说不要的也是你,骂我禽兽的是你,说我是圣人的也是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   “星,如果你真的没什么想说的,那……”罗耀阳作势要展开攻势。   熠星嘴里咕哝了一句,声音很小。   “嗯?”罗耀阳的手指在他的腰间一划。   “唔呜……”熠星战栗着,死盯着罗耀阳袍子上的金绣,手指把罗耀阳的胳膊掐得泛紫,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重复,“我,我不要在……下面……”   罗耀阳停下来了。   话一出口,熠星就为自己这么莽撞缺少计划地冲动而暗自后悔,急忙补救,“不是,我是说我……”  “好!”   意外,打破了熠星慌张的解释,张口结舌的一阵子之后,他用比刚刚更结巴的语气,“我,我是说……我,要在上面……当上面的那个……”   “嗯,我说可以!”罗耀阳眼含微笑,一字一顿的肯定,然后低头给了熠星一个温柔的长吻,“星,对我,你永远不需要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口和圈套,如果你真的想要什么,直接说出来就好。”   熠星甚至忘了自己还光着身子,坐起来呆呆看着罗耀阳,“你居然同意了!你总是管着我,说教,破坏我每一次计划……这事,这回你,你居,居然会同意?”   罗耀阳被他弄得情致全无,索性也坐起来用袍子裹了人,“无伤大雅的小事就罢了,但如果这事让你日夜焦虑,对你这么重要,我为什么会不同意?还有,要纠正一点,我阻止的是你每一次的‘破坏’而不是‘计划’。”   “可是……”   罗耀阳看熠星那患得患失的小模样,忍不住开口揶揄,“星,你要真的觉得这事是自己勉强了,那就算我刚刚什么也没说……”   “不行!”熠星大叫一声把罗耀阳扑倒,然后好像变脸一样一反刚刚的萎靡,变得嚣张又兴奋异常,解罗耀阳身上的腰带,“轮到我了,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罗耀阳躺着伸手拨弄熠星胸前的粉珍珠,淡淡开口,“星,我们要有言在先。你若是技术不佳,把我弄伤了,下一次就轮到我在上面。反之亦然,公平么?”   “……”熠星顿住手,想了想,谨慎开口,“那我需要准备一下。嗯……明天晚上?”   “嗯,好。”罗耀阳笑了笑,胳膊一长把人拉到怀里躺下,“现在想明白了,心情好了?”   罗耀阳瞥眼见熠星笑得三分傻气,三分得意,还有几分甜蜜信赖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躺一起,罗耀阳感觉到身边人的手越来越不老实,状不经意的开口,“星,如果我没答应你,你是不是打算把从掖庭坊拿来的药混进我的茶水里?”   罗耀阳清晰的感到摸在身上的手一僵,“可我,我最后……没有……”   罗耀阳抱着熠星翻身一滚,把人压在身下,盯着那张心虚的脸,“哼,知道你没有!若你真敢下药,便是我允了你有机会在上,今日也定然整治得你再也不敢起这种念头!”他威胁完,却见那小狐狸脸埋在他怀里撒娇,明显不当一回事的样子,无奈泄气。是啊,心虚归心虚,可这小混蛋什么时候怕过他?   一天的准备时间,熠星从早上,确切地说从昨天下午嘴角就一直咧着,阅过无数本掖庭坊的珍藏,从体位到手法,从润滑到扩张,他对龙阳十八式的知识,基本上已从实用的角度上升到艺术的高度。可谓万事俱备,就差天黑。   早早的沐浴更衣之后,熠星在寝殿,等着他的‘禁脔’出浴。   等了许久,没见通向沐浴隔间的门有响动,倒是外室响起了脚步声,继而是广福的特有尖细,   “王爷……”   罗耀阳身披宽松墨黑锦袍从沐浴间出来的时候,看到熠星正打开暗探传递消息专用的铁筒,熠星边开还边笑着扭头跟他招呼,“若不确实是从上凉传来的,我还道他们故意的!扫兴的家伙们。”   熠星嘴里念着扫兴,可神色却没有丝毫怠慢,罗耀阳在一旁看得真切,若非紧急事务,自然不会由惠州一步传入京城,若非重要事务,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分,还通过内侍传上来。   上凉,大殷西疆几十万人马都布防在那里等着一个月后的战事,上凉的事,没有小事。   “我的属下,给我讲了一个笑话……”熠星放下字条,仍挂着笑容努力地说着哈哈打趣,只是表情僵在脸上,目光闪动,明显色变的样子……罗耀阳心下有了不好的准备,接过字条,匆匆一扫,脸色也凝重起来。   “风大将军反水投敌?哈,大殷皇帝的表兄,威名最盛的大将军,荣华享不尽的武郡侯,他投敌?穆丹即将亡国的王位比风大将军现在头衔更重么?”熠星看的明白,罗耀阳也定然不会糊涂。可就是这种传言,能在风霆将军失踪后第三天就在上凉风一样的传开,传到让暗探不得不重视的拿到京城来报的地步,那么此刻边境的混乱情况可想而知。   风霆与他数十亲卫失踪,群龙无首的八万豹骑军怎么办?被众人诬蔑了的最高指挥官,那八万豹骑军会有什么反应?   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罗耀阳还是熠星,都不会认为驻守上凉的韩英将军有这个本事和魄力能压场。  而且风霆若无反叛的可能,那么代表他的处境恐怕凶多吉少。   罗耀阳烧掉字条,眼里闪过一抹寒光,“正式的军报大概明后天就会到,看看韩将军在上面说什么吧。”   对局势的最坏打算和种种推测应对,塞满了两人心头,原本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   熠星看看罗耀阳,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的打趣,“亲爱的,我知你心情不好,不过今晚为夫恐怕也无法安慰你了。”   ——人人为己,没啥稀奇。   熠星手下的暗探,实际上是直属皇帝的眼线,绝大多数朝臣并不知晓,就算有人听闻过,也不知道其中运作的奥秘。所以表面上看,朝中的消息还是依靠正常途径——从各地官方途径传来的奏报、军报。这类奏报中暗含的真假是非、隐瞒虚夸,罗耀阳并非事先毫不知情,只不过很多时候,他只需心里有数就行。   当韩将军的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第二天正午送到京城时,朝野震动。   韩将军倒是只字未提上风霆投敌叛国的事,用很平实的语言描述了风将军失踪前的几日动向,失去联络的时间、地点,外加言语间对豹骑军骚动的担忧,和一带而过的上凉城军民的不安……他确实语言上没有倾向,但这军报一在朝中传开,几乎立时两种看法把朝中大臣分成两派。   “风将军十四岁起跟四处征战,千水卫一役,得受太上皇当年御赐‘战擎’称号,响彻天下,八万豹骑军的统帅,如今对战沙场,必遭穆丹忌惮,风将军的忽然失踪,定然是遭人算计。”   “左相这话,不过是臆想之词,依臣看,这其中还有疑点之处。”太常卿紧随起身出列,“说是算计,上凉大营戒备森严,将军居于中帐,亲卫上百,这莫名失踪岂能用单单一句算计带过?一个人失踪容易,五六十亲卫也能一同失踪?难道上凉大营是集市让人来去自由?”   其实,纪珂何尝不知道疑点颇多,但他混迹官场多年,了解个中厉害,若不从一开始就把这事定下有利风霆的结论,那结果……别说风霆现在不在,就是他朝一日归来,恐怕也抵不住众口铄金这种事。“史大人这话是何意?大将军久经沙场,身为统帅也有数年之久,难不成还能罔顾军纪战前无故失踪?”   “失踪二字说起来确实有待商榷,风大将军武艺超群,能被人陷害挟持……确实匪夷所思。”御史大夫,一小老头,忽然咸不咸淡不淡的插了这么一句,让原本就有些乱的人心,更乱了。   “御史大人你阴阳怪气的这是什么话!风将军守卫边疆十载有余,难道还会怕杀人,临阵脱逃不成?”羽林将军有些急了,开口就是火药腔。同为军人能想象到此刻边疆形势紧急,‘战擎’生死未卜,形势刻不容缓,正是商讨解决之道的关键时刻,这帮穷酸文人不说群策群力,反刻薄地质疑起风霆的为人,怎么能不让人恼火?   羽林将军这边话刚歇,秘书监出列开口,“说到临阵脱逃,风将军自然不会是怕杀人,不过军帐重重之下,能消失无踪,不得不让人猜想其中内情。”   “廖大人此言差矣,风将军乃安国公主的长子,与陛下也有血脉相连,即便是有内情,也会事事以国体为重。”   “风将军一直克尽职守,边疆数年安定,功不可没。风氏一族历经四代,忠心日月可鉴,堪称是我大殷的中流砥柱。”龚尚书也出言维护。   殿中监一声冷笑,“既是忠心,那风霆率豹骑军入编上凉军营,韩将军为主,风将军为辅,如今风将军失踪,他麾下豹骑军自有韩将军接管,又为何被报骚动不止?”   “风大将军若是遭人算计,生死未卜,按说身为敌方的穆丹不应毫无动静。这件事既是军中机密,韩将军军报所奏的上凉城中风言风语又是从何而来?”   “自古权臣二心,究之源头又哪个不曾是功名赫赫,忠心耿耿?前朝的司马,汉梁的霍奸……”   “王大人,殿前妄言,你可要慎重!”   “下官也不想枉自揣测,只是兹事体大,若风将军真的存有二心……”   “……”   下面的官员吵成一锅粥,两派观点分的明显,引经据典唇枪舌战,‘叛国’这个词即便没有明说出口,言外之意也确实明显。   罗耀阳在皇位上坐的稳当,手指有意无意的敲着侧旁的扶手,好像在听,又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熠星坐在右手边第一位,支着下巴颏,微仰着头,眼睛滴溜着在地中央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身上盘旋。   当然也有没参与的,比如一句话挑起纷争的御史大人,此刻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再没掺和。又诸如太师、右相之类的权重辈高、老奸巨猾的人物,也是稳坐席上,没轻易参与下结论。   舌战在官职稍低的三四品官员中爆发,以点及面,由弱至强,然后,在双方抒发完各自的观点却依然没有把对方驳倒后,‘战事’渐渐陷入胶着。   再过个把时辰后,争执声慢慢由强转弱,直至最后,吵昏了头的人才发现皇上对这件事一句话都没有表示后,纷纷收敛,渐渐静下来。   罗耀阳看看下面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中层官员,“众卿要记得,朝会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的地方。此刻边关的安定,战事,和上凉军营的稳定,才是国事的重中之重。朝会午时继续。朕,” 罗耀阳冷肃的视线从官员身上一一扫过,“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一上午的嘈乱,在罗耀阳说完这句话大殿才恢复原本的肃穆和静谧,皇帝站起来,临离开前吩咐,“星,跟朕过来。”   话一落,无数视线投在璟王身上,有猜测,有提防,也许还有忐忑和暗暗后悔。   以前很多朝臣认为璟王就是个纸老虎,虽然名头很响,什么兵马统帅,什么监管三司,但年纪太轻,又根本没有政治资历,除了有皇帝的恩宠外,再没实质的过人之处。至于那些唬人的头衔,想来也不过是皇帝为了宠幺弟留的私心。   岂料时间一长,不显山不露水的璟王慢慢被某些人咂出味来——皇帝每逢颁布有些影响的大举措前,身边总离不开璟王的身影,虽然总不见他亲自参与,但一次、两次叫巧合,七次八次呢?而此刻,陛下在朝堂上的公开点名,不再为璟王遮掩的架势,让某些刚刚争的凶的人,刚刚沉默的人,心怀鬼胎的人,不禁暗自揣测璟王的立场和他即将不知名的谏言。   “星,有什么看法?”   熠星坐在书案后面,正写着什么,闻言边写边问,“廖大人与王大人什么关系?我没有印象。”   罗耀阳眼里飘过心有灵犀的欣慰,“两人同乡,大概十年前,曾经先后在吏部为官。”   “哦,又是出身吏部的!”熠星语气轻飘暗含讽刺,然后放下笔,向后靠在罗耀阳身上,“哎,来看看我总结的对不对?”   朝上那会儿熠星一言不发,眼珠乱转看似看热闹,其实什么人,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都已经被他一一记在脑子里。这会儿在纸上写的,就是罗列的刚刚争吵的群臣的名字,墨笔录的是坚挺派,朱笔录的是怀疑派。   “关系错综复杂。”熠星用笔戳着其中几个朱笔的名字,“御史、太常卿,秘书监、殿中监、吏部侍郎……今天对风霆的争执,就是被他们几个一人一句最先撮起来的。”   “秘书监、殿中监、吏部侍郎,巧了,都是在吏部任过职的,而他们共同曾经的上司是……赵太师。”   熠星想起今天在朝中一直稳坐,不露声色的太师大人。他在空白处填上赵太师的名字,把他们之间连了线,然后接着笔锋一转,到太常卿名下画了一道线,询问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太常卿与赵太师是……亲家?   核心人物被推算勾勒出来之后,在众多怀疑派名单里仿佛就有了某种踪迹可寻。以赵太师为中心,曾经的门生、姻亲、有提携的知遇之恩……   明显的挑出、隐晦的不提,即使这样,熠星也不太费力的又迁出四五条线连到太师身上。   一场闹哄哄的朝中争吵,看似杂乱,各执一词,中间也不泛有不明真相跟着人云亦云的,但大势一定,在这么一理,三笔两笔就总结出来了。   主导‘风霆叛国论’的网,鲜红、清晰、简单明了的呈现在两人眼前。   “至于御史的那句话,好像是他专门为了挑起两边争论才故意说的,立场难定……但激起来的争论,不可否认,却在最后,让你我更容易看清目前这一切状况!”熠星回头冲着罗耀阳笑,“御史是你安排的吧!”   画出来的这张网,不过是整个事件的最初的第一步,他们拉党结派的背后才是值得分析得动机。熠星看着上面的名单,半眯着眼,睫毛微颤,好半天却是越看越皱眉,“哥,其实,按赵太师为官数十载的资历来开,在朝中有这些人脉很正常!想借着风霆出事分去一杯羹这种想法,也司空见惯,但……他们家在军方没什么后生,就算给风家落井下石,损人,可也不利己啊!另外,韩英将军的军报,虽然他没说什么,但话里有倾向,他们之间有联系么?”事有反常必为妖。   罗耀阳摇摇头,“星,凡事不要总追着源头想,反过来,从后果、从解决之道着手。先不管韩英将军如何,或者赵太师如何,现在出了事,想想那八万豹骑军怎么办?未来的战事怎么办?”   熠星的手指放在罗耀阳手心里慢慢划着圆圈。这是个难题,不说战事,先说这豹骑军。   豹骑军是风霆亲自训出来的,跟随他多年,忠心一定的、精锐也不假,却恐怕也是傲气冲天。战前换将,他们能心服么?这个人选既要在军中很有名望,也要有真本事,起码要能比上风霆在士兵心中先入为主的优势。别说韩英将军肯定不行,就是朝中能把不世将才风霆的风头压过的,几乎也没有。   “秦将军,武将军,太尉,屯卫军,骁卫军……”名字一个个在熠星嘴里滑过,又一个个的否定。想想也是,像风霆这种正值壮年,又能在军中像‘丰碑’一样存在的人,一个国家能有一个都已经是国之大幸了,从哪里临时能再淘来一个?   熠星想了一圈,最后泄气的随便拉出一个人,“护国公!”   这是他说笑的。护国公是风霆的爷爷,威望是足够了,先不说年纪,在风霆如今饱受非议的时刻,别说护国公,就是风家的人,也不宜出面接手。   罗耀阳听出熠星的挫败,笑了笑,“星,其实,还有个人可以。”   “谁啊?”   “……我。”   熠星身体一震,僵硬,沉默了好半晌,才轻轻吐出几个字,“你,你是皇帝!”   “所以,又有个说法叫御驾亲征。”   熠星腾地坐直了,一瞬不瞬的看着罗耀阳,“你是想要我赞同这是个好法子么?”   罗耀阳径直继续,“天承二十五年,我为左先锋与风霆共同南下出兵,攻克南越最后死守的桂岭,助父皇一统中原。其中的一役为风霆得了‘战擎’的美名,而最后的胜利,则是我向父皇证明了自己作为太子的资格。”   这确实算个办法。帝王的威望就足以压过任何骚动和不稳的军心,甚至能保证士气在战场上的气势如虹,想必风霆的诸多手下,跟罗耀阳还是老相识。就算再不济,罗耀阳的亲临前线,起码也能最大限度的保护风霆的生命和名声。何况,这位皇帝刚刚还说了自己在十七岁时的丰功伟绩。   太多的认知一窝蜂的冲进脑子,让熠星耳边有些嗡嗡作响,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一副表情。现在想想,很多刚刚他还嚷着想不通的事,在这一刻全明白了。怪不得罗耀阳让他[从解决问题的角度想答案。]   “星,”罗耀阳摸着熠星的头发,见熠星的眼神越来越清明,神色越来越阴沉,就干脆把话挑明,“如果说赵太师有目标的话,他的目标也根本不是风霆或者是风家,而是我。若是御驾亲征,按照常理,须留人坐镇在京城,堂儿是长子,已经十四岁了,在很多人眼里,是该能承担某种责任的年龄。现在中宫空虚,按无嫡立长的规矩,这太子之位,才是他们争执背后想要得到的结果。”   熠星哦了一声,然后随即露出笑容,带着些许嘲讽,“对啊!赵太师,赵氏族长,德妃娘娘的亲爹,堂儿的亲外公。我都把这事给忘了。”   午后的朝会,诸位大臣举出了各种补救方法,就像熠星曾经思考的经过一样,不断地提名,然后不断的遭到否定。   话题,最后正如熠星和罗耀阳所料的,不可避免的陷入僵局。对穆丹和霍尔邦,罗耀阳志在必得,自登基起就不曾间断的谋划、准备,还有在这场战事上已经花费的力气,他是绝不允许临战前这么轻易的放弃。关于这一点,朝中无人不知。   然后,最后一途,顺利成章的,罗耀阳提出亲上战场。   朝堂,炸开锅似的争论。优点,缺点,赞同,反对……比午前吵得还凶。   ‘御驾亲征’这种事根本就是福祸相依,也根本不可能有万无一失的万全准备。跟从商一个道理,风险越大,收获也越大。所以争论的本质,其实不在皇帝的‘安危’二字上,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却依然得打着这个旗号。这次参与舌战的就不再是受人指使先锋开道的小人物,原本作壁上观只做‘幕后黑手’的一二品大员,全体披挂上阵了。到了这时候,朝中这些老油条们,包括原本没有利害瓜葛的人,也都看出了背后的严重性。   熠星冷眼旁观,脑子里套用先前总结红、黑名单的方法,重新对这一拨人进行分析。从侧立太子的角度看,各方人马的泾渭分明,心思清楚明了。若非罗耀阳事先提点,他还道这些人真的忠心可鉴,日月可表。   罗耀阳留出一个多时辰的工夫,让各派人马都有充足的适应、思考、表现忠心和满足口水争辩的机会后,最后陈述他的决定,“朕,亲赴上凉城,一切从简,十日后出发。退朝。”   十日,简直能把所有人都忙到焦头烂额。   出发前的誓师,檄文,煽动出一面倒的人心民言。粮草兵马,随从护卫,沿路的安全保障,就算一切从简,可毕竟是皇帝亲上战场。但是就算再复杂,这些也只不过是对外的按部就班。真正波涛汹涌的是朝中内部。让所有大臣心里都吊着的,想方设法的打探、揣测、影响、谏言的最终目的——册立太子。   皇帝出征,大皇子年满十四,这真是一个巧妙的、机遇的、充满希望和忐忑的组合。是有人着急,可更多的人不急。规矩说‘无嫡立长’,但皇上还年轻,从一个月前的某种迹象来看,皇帝要选秀,这中宫的位置,不可能永远悬虚。机会和风险,大概从来没有哪个时候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地盘旋在每个人的心头。   “每日看着他们旁敲侧击,暗地急得跳脚是挺娱乐身心的,不过你最好还是早作决定。十天,哈!十天,你这决定还真挑战我神经!哎,忙都忙不过来,我可没工夫搭理他们转弯抹角的花花心思。” 熠星打着呵欠缩在罗耀阳怀里,除了连日被大臣所扰外,罗耀阳每天都会交待很多事,加上原本的工作,繁忙程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我没打算立太子。”罗耀阳搂着熠星,直截了当,“堂儿不适合,眼高手低,刚愎不仁,且与母族走得过近;基儿,心胸狭窄,宽厚不足;墨儿倒是有几分聪慧,性格也颇大度,但还需要时间栽培;培儿、增儿年纪太小……太子册立的事,根本为时尚早。”   客观条件不允许,另外主观上罗耀阳也不会任由自己被臣子算计,这大概归于一种帝王脾性的独特傲慢和习惯成自然的控制欲。   “那你要离开京城,又不想立太子。难道要父皇回来坐镇么?”   罗耀阳忽然有些挫败,有一种‘努力被无视’的哭笑不得,“星,你以为这几天我交予的事务都是什么?若我出征,自然是由你来监国。”   熠星的困意顿时去了大半,眨眨眼消化了一下那话里的意思,好半晌才咕哝出一句,“风口浪尖,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罗耀阳笑叹一口气,低头亲亲他,“我只信任你。”   “即使我可能趁你不在的时候对某些人开刀?”熠星问得尖锐。   罗耀阳收起笑容,带上几分严肃的肯定,“是,我只会信任你!”   熠星最后叹息的把头埋在对方的肩窝里,“那好吧!如果他们不来惹我,我自然不去找他们的麻烦。”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两人都隐约明白,被打破如意算盘的某些人,即使不视熠星为眼中钉,恐怕不会很容易善罢甘休。   距罗耀阳出发的还有三天的时候,被众人悬心期待或者担忧的问题,终于在罗耀阳离京前最后一次的早朝上被揭晓答案。   是的,单纯的是揭晓答案。   没有留给臣下讨论或者反对的余地。皇帝诏书一下,朝臣们被当朝‘告知’璟王监国的既成事实。   ——漂亮不是你的错,可你让人误会就不对了嘛!   五千将士,静立在皇宫大殿前的广场上,银亮的刀剑和盔甲在阳光下发出刺眼冰寒的光,文武百官拱手肃穆地候在殿前两旁的甬道。广场很静,静得只能听见旌旗在风中高昂着发出呼呼的声响。   正殿前,只有两人。   “你可要平安,别忘了我们讲好的,你欠我一次。”熠星身着紫色蟠龙金绣朝服,腰拦束金玉带,头戴远游冠,正式的冠服让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庄重和气势,只不过一开口就露了底,好在方圆几丈之内,只有他和他面前一人,“你这一去少说也得半年,我真应该算利息的。”   罗耀阳一身墨色铠甲加墨中透赤的大氅,由内自外散着迫人的锐气,不过对着熠星,语气里依然温柔带笑,“那你就记着吧,等着我回来,再慢慢对我清算。”   “嗯。”熠星慢慢收起笑容退后一步,从上到下的仔细看着罗耀阳,最后,才轻轻吐出话,“放心吧,这里,一切都会正常运转。我保证。”   “……”   罗耀阳沉默了半晌,斟酌,然后再开口时铿锵、严肃,甚至低沉的声音里隐隐还藏着一抹冷酷,“星,皇宫从来都是世上最残酷无声的战场。握紧你手中的尚方宝剑,善用你的力量和人脉,万事要小心,无论如何,要让自己平安,知道么?”   最后的一句话,罗耀阳的眼紧盯着熠星,一字一句。这番话有多重的份量,这里面暗含了多大的信任,赋予了熠星多少不能说出口的权力,无法用言语衡量。   罗耀阳清楚意识到作为帝王他不该说这种话,把熠星的安危置于一切之上,甚至是置于国家之上,这不是一个皇帝该说出口的话。不过此时,他决定放纵一次。抛去责任、律法、祖宗规矩,用‘皇帝’这个身份所持有的最大权力,自私地满足‘罗耀阳’心底最单纯的守护。   “我知道。”熠星点点头,目光坚定,“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小心。”   罗耀阳神色稍缓,微微抬手,甚至脚步也迈上了一步。   拥抱,或者拉住他的手,哪怕感受片刻平静。   罗耀阳最终却什么都没做,他垂下手,深深的看了熠星一眼,转身,大步前行。在响彻长空的‘万岁’高呼中,上马,出征。   熠星活动着脖子慢慢从璟兴宫往明翔殿走。一早上忙完自己的份内之事后,还得巴巴跑去御书房代工。他接手这工作一个月了,心中感慨颇多,等以后对罗耀阳做工作总结,他大概只会说——辛苦了,哥,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王爷!”广福守在殿门口,见到熠星立刻迎上来恭敬请安。   熠星见状,心里暗暗叹气,“出了什么事?”   “大皇子在殿内,虽然奴才讲了规矩,可……” 奴才终究也只是一个奴才,不但阻止不了,还明显的被人轰出来了。   熠星点点头,表示知晓。“我会去与他说。”   这种行为可以视做一种挑衅,十四五岁的孩子,大概算是一种叛逆吧。可以用很多种方法教训,不过罗堂好歹是罗耀阳的长子、他的血缘亲人、他的晚辈,罗堂可以仗着这些依持胡闹,熠星也同样得凭这几个原因,留三分情面。   明翔殿主要有两个地方是办公用地。   东暖阁,通常用来会面朝臣,商讨议事,庄严有余,神秘不足。   西暖阁,真正重要和机密的地方,皇帝的私人办公领域。公文、密折、密诏和某些可能引起轩然大波的税改、政改的意向与卷宗,全在那里,所以西暖阁是皇权下最高待遇的绝对禁区,非获召见不得入内,违者,按‘谋大逆’论处,这是祖宗规矩,是宫内人人都知道的铁律。但恰恰因为这种禁忌,在某种意义上,明翔殿的西暖阁,就像大殿上的那把椅子已经失掉了本身的意义,变成了一种标志,成了每个皇族子弟心头的罂粟,妖艳、诱惑、剧毒、致命。   璟王,是西暖阁的常客,甚至他这次担任监国,可以正大光明的自由出入——那原本应该是属于他的荣耀!罗堂坐在东暖阁的主位上——原本皇帝才能坐的地方——心里想着明翔殿的另一侧,心中忌恨难平。   “殿下,殿下!”   罗堂听到身边的尤喜招唤,回神,“怎么?”   “殿下感觉怎么样?”近侍尤喜笑嘻嘻的开口。   罗堂摸了摸身边的扶手,坐得更深一些,感受屁股下面薄薄的垫子和硬硬木板,然后扬起下巴,垂下眼,台阶下的一切从这个位置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甚至仿佛能感受到下面的肃穆和战栗,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罗堂坐了一会儿,渐渐适应了心底忐忑和激动,他有些不满足的把手一挥,“喜子,过来!跪在那儿!”让人跪在殿中央,也许这样更能体会那种皇位上的……权势。   尤喜跪在罗堂指定的地方,虽然嘴里不能喊出那些禁忌的膜拜,但至少可以跪着磕几个头,让主子开心,过足了瘾,“奴才给殿下磕头,拜见殿下……”   熠星进门的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罗堂反射性的跳起来,欲盖弥彰地横跨出一大步远离那主位。看着熠星的一怔之下的吃惊,罗堂为自己心里的恐慌、惧怕和明显低一等的气势而暗中恼怒和不齿。   “堂儿你在这啊!”熠星很快恢复过来,慢慢走进,闲话家常一样开口,“感觉怎么样?”   罗堂心脏狂跳,迫得他呼吸有些困难。皇叔的轻描淡写,让他下意识的防备那和颜悦色背后的危机四伏,手在抖,即使已经握紧拳头。他清楚地明白刚刚的行为已属大逆不道,被抓个正着不说,璟王现在这种问话,更是摆明了要他亲口承认,然后把他推进火坑,问罪论处……   骄纵、不甘、愤恨被早就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罗堂膝盖发软,不是他想低头,而是他已经支撑不住原本的尊严,扑通一声跪下,“皇,皇侄罗堂,拜见皇叔!”   “不必多礼。”熠星伸手把他拉起来,第一次这么近的看他这个侄儿。罗堂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大概是生在皇家,营养充足,外加自幼习武,生得肩宽背厚,臂粗腿壮,个头只比熠星矮一点,单纯看身材,倒是比熠星更有几分气势。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熠星扬扬下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那上面,感觉怎么样?”   罗堂汗透衣衫,恐惧到了极致,反倒有了灵台一丝清明,认错服软,保命要紧,所以人复又跪下来,“请皇叔开恩,侄儿……侄儿为下人怂恿,一时昏头做此大逆不道之事,侄儿知错,请皇叔念在侄儿年少无知的份上,饶过这侄儿一次。”   跪地求饶的话一出口,十几岁的心气高的皇子,算彻底把里子面子都丢尽了,这种来自对手‘羞辱’和被迫屈服的‘压力’,让罗堂从出生到现在,骨子里养出的皇子骄纵又重新被激起来,混合了恐惧之外的破釜沉舟,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的非理智冲动,罗堂心头戾气暴涨,拳头猛的一紧,皮下青筋突起,只待璟王一声‘拿人’便要奋起反抗。   熠星看了看面前跪的人,又扫了一眼下面跪着的那个身如筛糠的太监,伸手再次拉罗堂起来,走向那把椅子,站定,把罗堂拉在座前,双手稍微用力,把满面不解外加惊恐的罗堂按坐下来。   “坐在这里!”熠星简单地命令,然后自己退到下面看着他。   “堂儿,承认自己的欲望和野心,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的象征,没什么可遮遮掩掩,不好意思的。”熠星看着罗堂惊魂未定的脸,“仔细感受一下,然后告诉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有什么感觉?”   感觉……感觉……   这个位置是什么感觉。   罗堂坐在那,看着面前的男人,极力平复狂跳的心。他不懂这个被他叫皇叔的人,他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让自己坐在这里?他怎么能这么做?他……他,他怎么敢?作为皇族,作为监国,作为父皇信任和委以重任的人,他居然明目张胆的叫父皇以外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而且一脸毫不在意!   他是想说他不在乎么?   不可能!罗堂几乎在下一瞬间就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这当然不可能。这个是皇位,大殷的皇位,天下最强大国家的皇位,从来没有人能不在乎;也没有人敢不在乎。他在唆使他,他诱惑他坐在这,然后,然后……他一定是想捏住自己的把柄,最后向父皇告状,一定是!   罗堂心里一急,想站起来,可是腿却根本使不出力量。不是胆怯,而是一种欲望让他舍不得……这个位置,高高在上,天底下再没有那个比这更高的地方,即使那个监国的男人也要在下面仰望着自己。这种感觉……感觉……他是被诱骗到这个椅子上的,对!当然是这样!如果父皇责难起来,他要这么回答!他是被命令坐在这里,被亲王监国、被他的皇叔命令坐在这里的。‘光明正大’,为什么他要离开?   [……承认自己的欲望和野心,是一种勇气……]   罗堂心神初定,却诧异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思考那个男人的话。那个男人,他唯一的皇叔,他知道的不多,却总能听到关于他的风言风语,平日我行我素,破坏祖宗规矩,却从来没有人能当着御史言官地面说出子午卯酉,然后今日,现在,罗堂真切的体会到那些关于他大逆不道的行为传闻的真实性。他难道就不怕……   [……勇气……]   罗堂又想起那人的话,他是皇长子,未来皇位的继承人,比起这个男人的狂妄,难道自己连这点勇气都要逊色么?   在这个位置上,罗堂坐得比刚刚稳健了许多。   感觉……感觉……   这个位置,高高的,目空一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个位置,代表着让天下无数文人士子都会竭尽所能效力,代表着无数高人将士都会铁血捍卫,这是天下最尊贵的位置,站得最高,望得最远,拥有最富饶的土地,最强悍的士兵,最强大的帝国……”   那个男人一直看着他,温柔带笑,充满鼓励,罗堂从最开始的冲动,到赌气挑战,到渐渐冷静,从照本宣科到后来的有感而发,他慢慢恢复身为皇子的骄傲和信心,他说了很多,太傅教过的,没教过的,朝思暮想的,即兴发挥的,对着下面那个男人,就好像对着文武百官,对着黎民苍生,说着他的抱负,他的野心,他的计划,可能很零乱,甚至还有些脱离实际,但感觉,酣畅淋漓。   半晌之后,当他的话音落下,那个男人鼓掌了,为他!   “非常精彩,远大的抱负,陈述清晰,条理清楚,充满希望和感情,非常具有感染力。别的我还不能断言,不过我可以肯定,如果你上了战场,你的战前鼓舞会让你的士兵勇气倍增。”   那些话、微笑和掌声奇迹般的给他注入了力量,罗堂站起来,走下台阶,受到夸奖的雀跃让整个人趋于愉悦的平静。这有点矛盾,他‘忌恨’这个皇叔,却又为了赢得他的称赞而骄傲,他知道这是凭自己本事得到肯定,而不是平时被拍马屁的敷衍,这,这让他感觉很……美妙。   罗堂第一次仔细看眼前这个男人,他叔叔。他,他……其实他一点也不像自己曾经在皇家宴会上寥寥数眼记忆中的那样,跟父皇也不像,很温和,很纤细,很,很……美,他不得不承认。   个头不大,骨架匀细,那把小腰,细得好像他两只手就能掐住。脸上不见时光雕琢的痕迹,根本不像大他一轮的人。巴掌大的小脸,只能用精致来形容,粉色菱角样的唇翘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皮肤细腻的像最鲜最嫩的藕,眼睛流转一抹极清澈的琥珀光泽同样带着笑意。他真的是在笑——这个认知让罗堂心里很舒服。   熠星走过去拍了拍罗堂的肩,“堂儿,为心中的梦想而努力,是值得称颂的事,只要注意方法。就像风流与下流、谋略与阴损、自信与刚愎、勇气和莽撞,它们彼此只有一线之隔,实质上却有天壤之别。你是皇长子,是弟弟们的榜样,更要小心。如果你喜欢来这里,提前说一声,皇叔不会不答应的,嗯?”   罗堂有点恍惚,他一直在看那双手,像他的人,娇小白嫩,仿佛能完全被自己的包在掌心里。他好像没听清那人在说什么,又好像记下他说的每个字。他浑身上下只感觉到牵着他的手,柔软,略微有些凉,他们站得很近,他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花香,很淡,就是那种走在花园,不经意间若隐若现的清新淡香……   熠星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大侄子心里进行了翻天覆地、甚至可谓‘毛骨悚然’的变化,他拉着罗堂走出东暖阁,看着侍卫把叛逆的孩子平稳送走,然后长出一口气——这孩子没啥,就是好奇心和表现欲太重,让他痛快地发泄完,这不是乖乖的毫无怨言的跟人离开了?最开始看见广福守在门口时的那张棺材板脸,还道真惹了什么难缠的祖宗!   处理完麻烦事,熠星认命的往回走,“阿福,今天的公文有几尺厚啊?”   半天没见答应,熠星回头,嗬!广福还在站那儿十八里目送呢,“哎!小福子,瞧什么呢?”   “王爷!”广福回神,几步小跑跟上,“王爷,您,您说的那些话,您……皇上他……呃,那个……大皇子会再来么?”   “不知道!反正不会硬闯了,我想。”熠星不在意地挥挥手,打断广福欲辩解的嘴,“你别总那么死性!规矩、规矩……反正就是一把破椅子,闲着也是闲着,哄哄孩子,谁坐过怎么了?没准哪天我哥被我气得一不留神劈了它,不就换张新的?就算我哥坐在地上,你们也不会认为皇上就换人了,是不?”   不过是一种形式的东西,没那个本事和觉悟,别说只是坐坐,就算他把那椅子吃了又怎么样?重点永远在人,而不在物,要说这帮人……死较真儿的都不是地方!   熠星从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规矩,反正罗耀阳不在期间,他只要尽量把矛盾柔化到最低点,维持皇宫内外的平静、同心和祥和,假若真的需要清理门户,也最好安抚拖到正主回来再动手。一是懒得费这个心,二是不好越俎代庖。就像罗耀阳嘱咐的,只要保证自己的平安就好。   广福被熠星说的哑口无言,他其实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事。他从小到大伺候人,最善察言观色,默默地回想大皇子后来恍惚的心不在焉……广福总觉得不妥,但是没凭没据的,加上王爷没心没肺那样……只有暗地替王爷先防着了。   ***************小剧场**************   广福(有所指):王爷,皇上不喜欢别人碰他东西……   熠星(摸着椅子,沉思):这么严重?   广福:不是椅子,王爷!   熠星:小气鬼!阿福,要不然我们趁他回来前,换把新椅子?   广福:王爷,我说的不是椅子……   熠星:要不然,我气气他,让椅子做炮灰?   广福:王爷! ~~>_<~~ 奴才说的真不是椅子……   ——嫉妒之前要想想,自己有没有这种资格。   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罗堂总时不时地要求到明翔殿拜见皇叔。   当然熠星没有那么多时间招呼他,广福也要随时伺候——有些人事关系、官场辛秘之类的非官方版本,熠星还指望着广福这个‘万事通’提点,罗堂基本在下人的指引下四处逛逛,底线——不能打扰熠星办公,也就是说在整个明翔殿,西暖阁不能擅入,其他随意。   也许真的像熠星说的那样,东暖阁的那把椅子,剥去了神秘的面纱之后,其实不过就是一把再普通也不过的椅子,罗堂自那天之后就对椅子本身失去了兴趣。他本人更乐意‘刺探’他这个小皇叔。虽然不是每次都能见到,但他可以从旁人那知道他很多事。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一开始,罗堂这样告诉自己。但是慢慢的,他觉得这个小皇叔实在是个很……很高雅的人。跟着皇叔有学有样,让他有一种兴致勃勃,轻松愉快,和特别的滋味……   比如,他觉得皇叔喜欢的点心真的都很好吃,而皇叔不喜欢的蜜饯真的都甜得发腻;   又比如,帝王紫,他最讨厌的颜色,可看到皇叔穿才觉得原来真是不错,高贵又飘逸,皇叔衣服上淡淡的花香也比什么高级香料都来得好闻;   再比如,皇叔的东西都很好用,皇叔惯用休息的软榻是他躺过的最舒服的地方……   喜欢流连在皇叔呆过的地方,心底陌生的感觉让他忐忑、激动还有一丝甜蜜,这种不清不楚的情绪他不太懂,也享受这种‘不太懂’。   罗堂手指滑过书案,花台,还有一面墙的书格子,这个陶然居据说是皇叔平日休息时最喜欢呆的地方。屋子里摆放的东西繁杂又琐碎,显得有些混乱,不过,他喜欢。   咔哒!   罗堂不知道碰到了哪里,明显的一声机括响,让他手一顿,然后半尺外的一个书本大小的暗门弹开了。   “殿下!”尤喜大惊小怪的蹿过去。   “闭嘴!”罗堂伸手把暗门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然后脸红了。   ——是掖庭坊的东西。   罗堂十二岁起就领教过掖庭坊的启蒙教育了,按理说对这些东西算司空见惯,但那书上画着叠在一起的两个赤裸男人,还是不免让他觉得心跳加速。他从没想过跟男人试那种事,但如果是……   还有下面的那些瓶子,大红戳子鲜明的扎眼,还有那大小不一的势……不用想也知道是干什么的。   “殿下,那些是……”尤喜瞠目结舌,伺候人的眼都利,一瞥之下对那些瓶子的用途识得比大皇子还要清楚几分,除了几瓶正常的催情之物,剩下的那些不泛是专用后庭之内的……   这里是明翔殿,万岁爷办公的地方。就算皇上纵容璟王,就算这里是后院的休憩之所,璟王,璟王怎好在御书房边上行这云雨之事?再说,璟王若真要做,这种事前准备自然也该是下人置办妥了,把人裹了毯子直接给王爷呈上来,根本不需王爷亲自动手……那王爷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尤喜越想越多,若是皇上……没听说皇上有侍官男宠,怎么可能……可确实听说皇上不太涉足后宫。  这……到底是谁用?用在谁身上?   “殿下,若告到御史那里,或许可以参璟王个‘惑乱宫闱’,您打算……”   “闭嘴!要你多事!”罗堂原封不动的放回去,心乱、害怕,或者还有偷窥小皇叔秘密的窃喜,这无意中的发现,让他觉得……兴奋。   ……   刚把东西放回去,外间响起璟王的声音,“堂儿,你在里面?”   “见,见过皇叔!”罗堂慌忙往外间走,正看到自己小皇叔正站在门口揉眼睛,打呵欠的迷糊样子,脑子里怎么也摆脱不掉刚刚书面上的那个躺在榻上玉体横陈等人娇宠的图画,脸顿时涨得红中透紫。   “嗯,”熠星的思维都快被睡意搅得支离破碎了,满脑子就剩下那张软榻,哪还注意周围异常,“皇叔午睡时脾气不好,不能招呼你了,你去前院玩吧……”   “是,侄儿告退。”罗堂头也没抬的,转身从广福旁边擦肩而过。   “唔……”熠星眨眨酸涩困顿的眼睛,看看罗堂听话且快速远去的背影,完全不知危机,一头栽在软榻里,迷迷糊糊的还颇欣慰,“阿福,看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嗯,着实不错!”   比起熠星两眼昏花,只知蒙头大睡,广福则洞若观火,如临大敌,一个人愣愣的守在外面,苦苦的想应对之策。而罗堂,在无知无觉中酝酿了许多日子的少年情怀,在这个下午的意外刺激下,似乎开始发芽了。   “转运使……居然连皇帝亲征的粮草物资也敢贪去三成,阿福,你说他们是聪明过头了,还是胆子够大?”熠星摇头苦笑,把折子扔去一旁,“再不知收敛,小心哪天把我累狠了,抄他们的家,三年之内,不愁吃穿!”   广福端上茶点安慰,“这种事禁不了,王爷若累了就歇歇……”   哐!   门被踹开弹到墙上的巨响,吓了熠星一跳,也猛地打断了广福的话。   门口站着明翔殿最近的常客,大皇子罗堂,只见他头爆青筋,双目赤红,一副发狂暴怒的样子,与这些天在明翔殿表现出来的骄傲自信的皇长子形象大相径庭,然后更另类的是,他手里抱着个木头盒子,里面瓶瓶罐罐外加典籍书册,怎么看怎么像掖庭坊捣鼓出来的房事之物。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搭配起来,熠星越看越觉得诡异。   熠星有些不解,他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沉寂,罗堂的少年叛逆已经安全渡过了,没想到,看今天这架势,合着是全攒到一块给他来大爆发呢。   “堂儿,你没说今天要过来啊,进来说话吧,怎么,找我有事?”   熠星其实不用邀请,罗堂也大步的走进来了。   少年不定的心性,又生得人高马大,这边连个侍卫也没有,广福下意识的拦在中央,挡在熠星前面,却被罗堂一脚踹过去,“狗奴才,滚到一边去!”   “罗堂!”熠星站起来,连名带姓的叫法里充满严肃,“广福公公是宫廷内务大总管,身为皇长子,你要为你这种不得体的行为,向总管大人道歉。”   “我这就算不得体?”罗堂哐啷一声把自己手中的房事器物,摔在熠星的书案上,“我再不得体,也不会脱光衣服不要脸的爬上兄长的床,干出兄弟相奸的丑事!”   跪在地上的广福脸色顿时煞白,忙爬起来抓住罗堂的衣角,“殿,殿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你这是大逆不道,不能,不能……”   “阿福!”熠星听到这么尖锐的指控倒是神色未变,略抬高声音打断广福,“我需要跟堂儿好好谈谈,你去门外守着,别让人靠近。”   “王爷……”   熠星递个广福一个一切放心的眼神。   广福不得不出去,先不论王爷有什么暗招,但这事千万不能外传,守卫也得换上卫尘、卫谋这类那几个贴心侍卫。明翔殿,承乾宫,璟兴宫上上下下的贴身服侍的近侍奴婢,他必须亲自好好梳理一遍。   “放荡、下贱、你不是我皇叔,用身体勾引我父皇的狐媚子……”罗堂拿起那盒子里的东西往熠星身上砸,“你和我父皇做那些无耻、下流之事,王爷?皇叔?呸!淫荡的婊子,下贱的男妓……”   熠星看着罗堂那愤怒且泛着红丝的眼,听着耳边的污言秽语,脑子则分神想着他冲动背后的动机和这种谣传的由来。   熠星迟迟没有搭腔,任罗堂一人在那撒泼打诨,等他唱完独角戏骂累了之后,熠星才轻飘开口,“你,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多骂街的话?”   也许是刚刚的一顿发泄,也许也因为熠星完全轻描淡写的样子,罗堂的狂怒不似最开始那样铺天盖地。他的皇叔丝毫没有被当面戳破丑事该有的羞愤、退缩或者内疚,反驳,相反,他表情里分明表达出来的困惑和指责,让罗堂为他的不知羞耻而更加愤怒,当然除了这种愤怒之外,不可避免的还有一丝怀疑自己的莽撞闹出笑话而下不来台的羞恼。   “你……你,你敢说你没有!”罗堂不依不饶,色厉内荏。他有些乱了,现在想想,他只是听到他们谈论,却并不能确定,当然,如果真的没有,如果没有……   熠星揉了揉太阳穴,再开口时,严肃、理智甚至有些冷漠,“罗堂,你十四岁了,你父皇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开始旁听朝议,十七岁的时候,能统精兵数万,在铁与血的考验中攻克一个国家。你再看看你自己,想想你自己刚刚的行为。”   熠星站起来走到罗堂身旁,上下打量,话语严厉。   “于法,我是亲王监国,这里是西暖阁,你鲁莽擅入已经酿成大祸,你用没有证据的怀疑指控监国,指控君王,你的脑子是摆设还是用来思考的?于理,我是你叔叔,你在质问我的同时,也冒犯了你父皇。我是你的长辈,谁允许你用这样的口气与长辈说话?无论此事真伪,你有什么权力质问?这就是赵大学士教你饱读圣贤书的结果?”   “可是……”大约从来没见过熠星这样的一面,罗堂气焰一下子弱了,连带着的嫉妒、愤怒和背叛也弱了几分,但面对对方的质问还是有下意识的反驳,“你,你为什么在明翔殿有,有这种污秽之物,若非你下贱如斯,你,你留着它们做甚?”   “好吧!堂儿,我们平心静气的讨论这个问题。”熠星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现在我给你机会,就你刚刚那番话对我的指控,我给你时间陈诉你自己的看法和依据,说吧,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为什么会这么想?不,他根本没想过,只是……只是,是他母亲说的,他听到了母亲同太傅的谈话。他们谈了很多事。   说皇叔在几年前,父皇还是太子时就曾住过太子府里,那时就有人传闻他是父皇的男宠,后来不了了之,再后来不知为什么成了父皇的幺弟,备受帝宠的璟王。   传闻说皇叔多次留宿明翔殿,甚至当时父皇也同在,听见尤喜告诉母妃那日在陶然居被自己无意中翻出来的掖庭坊的器物。   说父皇少入后宫,说皇叔没有姬妾,说他们的眼神不对,说他们过分亲近,说皇叔总会留宿宫中的宫苑,说父皇离京不立太子、任命辅国大臣,却任亲王监国……   至于后来的说什么御史,什么谣传,什么弹劾……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最初印在脑子里的那幅春宫画被他套用了,那种男男交媾的春宫图他后来又看过许多。皇叔纤细的骨架,惊艳娇媚的样子比画中任何人都要摄人心魂,他已经习惯脑海里,皇叔躺在那儿充满情欲,泪眼朦胧的看着他,所以,当他一想到另一个男人在这副身子上宣泄驰骋,即使那个是他父皇,他也,也难制失控。   当然,后面那些话他不敢说,前面那些他无意中听来的猜测已经让皇叔的眼神变冷,变得疏离,再也不复昔日的笑意与温柔,他,他生气了,还是羞耻了……这,这都是真的?   “皇叔,不是侄儿妄加猜测,但听闻人言凿凿,而那些东西……”罗堂指掖庭坊出品的器物,“那些本来就不该出现在皇叔的屋子里,皇叔若真的并非如此,为何会保留这类东西?”   熠星很平静的听完罗堂的讲述,对于最后的问题没否认,也没承认。   “堂儿,这个世上很多事情错综复杂,你要学会观察,并且统视全局,你是皇子,统筹全局,这一点至关重要。关于你的问题,我不想回答,我教给你方法,然后你自己分析,最后得出结论告诉我。”熠星站起来,往后面的书架走,“别紧张,只是一个小游戏。”   熠星拿出一个卷着的画轴,本来是为子藤、子菲准备的,现在只好先借用一下了。   画卷立住,熠星作势要打开,“当我打开画卷后,我给你一息的功夫,然后你告诉我,上面,有多少个红色的圈。准备好了?开始!”   熠星展开画卷,大约三秒,翻扣合上。   很短的时间,罗堂知道,可这实在太简单了!因为那根本不是画,画纸上其实不过是寥若晨星地印着几个大小各色的圆圈,红色的圈,鲜明、清楚、一目了然。   “三个。”罗堂很肯定的说。   熠星点点头,继续问,“现在,告诉我,上面有几个青色的圆圈?”   青色?   “可是……”罗堂想说他没注意。脑子有点乱,他知道那上面有青色,他看到了,可他只注意数了红色。青色的圈,大概,可能是……“两个,哦,一个,一个我想!”   熠星没有表示,继续问,“上面的黑色的圈,有几个?”   “……四个?”   “上面有没有蓝色的圈?”   “有,呃不,没有!等等!我想,可能……有!”   “上面一共有几个圈?”   “……”   熠星看着已经被他问的有些混乱的罗堂,最后把画卷放在一旁,开口解说,“上面一共才七个圆圈,三种颜色。一眼望尽很简单。你都能看到的,若我不是在最开始强调让你数红色的,你决不会那么轻易的忽略其他。它们本都存在,只因你的偏见,让它们都残缺了。”   熠星走到罗堂身边直视,凌厉,质问,“现在,罗堂,你告诉我,从这个游戏中你学到了什么?对于你心中认为的‘皇叔与父皇兄弟相奸’这件事,你,自己,得出什么结论?”   ***************小剧场**************   潜移默化 vs 青出于蓝   熠星:我们做个游戏吧!名字叫做‘找红圈’。   ……游戏中……   子藤:红的三个,黑的两个,青的两个。   熠星(惊):啊!?   子菲: 有两个红圈和一个黑圈一样大,剩下的都比他们小。   熠星(怒):你,你……你们偷看!   子藤:我和菲菲没有,爹你一输了就玩赖!   子菲:爹爹你一提问题就会骗人,我和哥哥才不上当!   熠星:……   ——该出手时就出手!   罗堂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再不复原来的咄咄逼人怒气张狂,是他先入为主听信了传言,那就是说,其实皇叔并没有……想想那掖庭坊的东西,自己书房里也丢着几本春宫画,其实……那些东西,并不能证明什么……   罗堂笃定自己冤枉了熠星后,再开口时,多了几分讨好软话的哄诱,“皇叔……”罗堂拉住熠星的衣袖,“皇叔,是侄儿不好,听信谣言,我混账!我,我当时气糊涂了,我不该用这种事冤枉皇叔……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皇叔,皇叔只要你不生气,你要怎么罚我都行……”   熠星一开始心里就有一抹疑惑,听到这种故事,罗堂若不齿,他能理解,鄙视、恶心也正常,但罗堂为什么勃然大怒?他用什么立场愤怒?此刻听着罗堂的这种撒娇的‘忏悔’就更是怪异了。   但这些熠星都不关心,不管怎么样,罗堂的莽撞让他意外得知了德妃可能要在背后耍的猫腻。其实他和罗耀阳心里一直都有数,舆论和传言这一关,他们必须得闯。杀鸡骇猴也好,颠倒黑白也罢,只是没想到,这一刀居然是从德妃这里下手。   他企图借安抚拉拢罗堂柔化矛盾,进而缓冲赵太师一干人对自己半路杀出的怨怒,没想倒是怀柔手段最后捅出篓子,安抚罗堂的后果反把最尖锐的矛盾激出来。   他该说世事无常,还是该说大势所趋?   熠星思绪闪过几闪,等回神时,发现罗堂正站在他身旁,抓着他的手,比大小般低头摆弄。   不喜与外人这样亲密肢体接触,熠星不着痕迹的轻轻抽回手,几步走回书案后面。几步的距离,让他最终下定决心。   “罗堂,你今日犯的错误,并不像你自己所说的那么轻飘,那么无足轻重。   第一,你让冲动取代了理智,擅闯书房重地,冒犯皇权藐视律法,此为不忠;   第二,你不分青红皂白,肆意打骂侮辱臣子属下,此为不仁;的6aab1270668d8cac7c   第三,我待你至亲,你却以道听途说为由,选择用侮辱的言词咒骂,此为不义;   第四,你最后把这种责任推卸到了你母亲一方。你有没有意识到这样说的后果?你有没有意识到这种答案将对你的母亲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此为不孝;   第五,没有理智的分析来支持自己的观点,滥用我赋予你的信任、宽容和支持,此为不信;   不忠、不仁、不义、不孝、不信,在这件事上,由始自终,你都错的一塌糊涂,而所有的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你的偏听偏信,假象臆测,这是为君者最大的忌讳!在这点上,罗堂,你根本不合格!”   罗堂被熠星连番严厉的几句话打击得六神无主,上前绕过书案,跪坐在地,拉住熠星的衣袖,“皇叔,我……侄儿知错了,皇叔……”   “堂儿,我可以宽容!但是面对错误,你必须要有勇气承担。”熠星轻轻拉开罗堂拽着他衣袖的手,宣布惩罚,“罗堂,从今日起,你去清心斋默诵圣人典籍闭门思过,非得传召不得外出,直至你父皇回宫。”   “那我岂不是……岂不是见不到皇叔?”罗堂下意识的否定,“皇叔可不可以……”   “堂儿!”熠星喝住他,心头忽然涌上了一股不耐和反感,“你若觉得这种惩罚轻了,我可以按规矩办事,押你入宗惩司,待你父皇回来,由他追究你擅入西暖阁的责任。”   罗堂看皇叔完全冷下来的脸,跪了一会儿默默站起来。就算再不明白事理,他也知道皇叔真的生气了,而且已经给他网开一面。今天的事情闹得不小,他自己知道,这样的决定,等父皇回来,惩罚已过,也就算风过无痕,否则,若真的让父皇知道前因后果,以父皇的严厉……   目前首要,要先让皇叔消气再说。   透过窗子,熠星看着被禁卫护送走的罗堂,眼里一片阴霾。他以为是教育偏差,结果秉性因素确实不容忽略,这一点上,他不得不承认罗耀阳评价的精准。   “王爷,我查过了。”广福忙完一圈,确保每张嘴巴的严密。其实他们是太小心了,能有资格在明翔殿当差,在皇上身边当差的,都与广福一样,荣辱生命身系皇帝一人。说白了,这个皇上还算不错,皇权强大,即使各部大臣对他们这种奴才也会留几分面子和颜悦色,若皇上名誉有损,或者由此皇位换了人坐,于他们个人身家性命又有什么好处?   “刚刚守在外面的都是殷离统领留下的近卫,没有外人接近书房。”   “阿福,谢谢你。”   “王爷?”   踏上这条路,熠星不后悔也不回头,不过……“我的任性,造成了很多困扰吧。”   广福眼眶一热,“不,王爷不能这么说,皇上……皇上他现在这样也是很开心的。”   熠星默了半晌,“阿福,皇长子擅入西暖阁,禁足清心斋闭门思过,向宫内外公布我对皇长子的处罚,皇长子身旁服侍的人全都要换掉,派禁卫看守,除定日餐饮又你指派的人送过去,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哪怕是德妃。直待陛下归期。”   其实换句话概括一下就是俩字——幽禁。   有点严重了。   不过,如果接下来要斗垮赵氏那一家子,那么让遇事冲动鲁莽的皇长子完全置身事外,无论是哪一方,最后还是会领情的。   “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宫也敢阻拦?”   “娘娘息怒,这是亲王监国亲自下的命令,监国殿下说,如果娘娘有异议,可以与他当面理论。”   “他以为本宫不会么?哼!”   “我是皇长子的夫子,既是闭门思过,那本夫子也该进去指点一二。”   “大人留步,监国命令,非他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探望皇长子。如果您想探望殿下,要得到监国殿下的批准。”   “下官就去找璟王殿下!”   “本太师……”   “太师请回,内廷重地,监国有令,非特别允许,外臣禁止入内。如有异议,可当面与监国亲王……”   “老夫当然要找他!”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在同一地点先后吃了闭门羹,然后,前仆后继的走上了‘与璟王理论’之路,一切都在熠星的安排中进行。   熠星站在窗前,想着刚刚卫谋他们的反应,嘴角的笑意羞涩又无奈。   这帮小子是自己千辛万苦一个个从小叫花子,孤儿,流民中选出来的,亲身考验过,手把手教了这么多年,其实心里一直很笃定,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会跟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就像信任海宁一样信任他们,他从不怀疑,但不可否认,在亲耳听到他们的表态时,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温暖,充实和感动。   虽然,那帮小子调侃又拽拽的二五八万嘴脸确实欠打!   “王爷!”广福小半天几乎是忙得连轴转,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如今在整个宫里论实力,就数他权力大、地头熟。   “还算好消息。那个谣传,传得范围并不广。我抓了尤喜问话,那厮自那日大皇子殿下无意翻出掖庭坊的盒子,自觉得兹事体大,又想邀功,便没敢乱说,只报与了德妃娘娘,当时德妃娘娘除了身边两个贴心的宫婢,就再没其它人了。德妃严令两个宫婢不得声张,直到赵大学士入宫教导殿下,才得了机会与家人密谈,两宫婢都被命令回避,至于大皇子殿下听到的,应只属的德妃与赵大学士那会儿的猜测。”   熠星点点头,与罗堂的描述基本吻合。这样的结果也比较符合逻辑。的9c838d2e45b2   女人的直觉一向都准得可怕,尤其是对自己丈夫的动向。当德妃猜到事实时,她应该是笃定的,也是气愤的,高声咒骂宣泄,被读完书的罗堂无意听见,也再正常不过。但若一点牵扯到政治方面,就算再怒再怨,这女人也不得不详细斟酌,考虑再三。兄弟相奸的丑闻,如果渲染的铺天盖地,后果就不是他们赵家能掌控的了。   罗耀阳的皇位名正言顺,坐得相当稳,虽人不在京城,但人心所向,手握重兵,即使这种谣言被散播出去,有没有人信是一码事,弄不好,始作俑者极容易落得‘犯上谋逆’的口实,赵家没有这个铤而走险的魄力,没有这种胆量,也没有这种必要——毕竟他们有大皇子在手。   所以德妃和赵大学士这种猜测的事实,在没有与赵氏族长串通商议前,在他们之间没有商量好适宜尺度,估好价码,想好前因后果之前,是绝对不会擅自散播的。   熠星靠在听风阁三楼的窗前,透过竹帘,能清楚地看到三个方向,三个院落,三个赵家人,三个等着见亲王监国讨说法的赵家人,分隔开,不知彼此,各自焦急的等待。   罗堂上午来闹,晌午被传幽禁。广福巧妙的错开时间,错开地点,分别告诉了三个赵家实权人物。大皇子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一切为之奋斗的根本,他们怎么能不急?可这一急,就注定他们坐失良机,一步错,步步错;一步慢,步步慢。   广福看熠星靠着窗喝茶望景,悠哉游哉的样子,未免心急进言,“王爷,虽说这传言等于没传出去,可也得早做准备呀。您不知道,这后宫里的人嘴碎,都是听风就是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哪怕真的是空穴来风,轻者于陛下和您的名声不好,重者,最后恐怕也不好收场,所以王爷,这件事,趁它还没传开,得想办法把绝了它的后路啊。”   熠星看着广福着急那样,忽然笑出来,“笨蛋!对付流言,堵人口舌是最笨、最难也是最无效的方法,除非你准备大开杀戒。放心吧,你出去那会儿,我就叫卫谋他们去准备了,肯定不会堕你家主子英明神武的明君名声的。”   “……”   “阿福,好了,刚刚我说笑的,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帮我想办法,很重要。”熠星收敛起笑容,重归一副谈事的正经模样,拉过广福指远远的几处小院,“看那边,德妃、太师和赵学士,现在就在明翔殿的几处厢房候着,等着与我理论堂儿的事。我答应了见他们,我可以尽量拖,但绝不可能拖很久。我需要你帮我找借口,让他们三人,在未来十二个时辰内不能离开,或者最差,不能让他们彼此有碰面,交换消息的机会。我要封锁住他们的耳目,让他们今明两天内不敢轻举妄动。那么我们赢来的这一天一宿的功夫,就足够做很多安排了。”   广福听完这话,几乎想都没想便诧异开口,“王爷,这……这哪儿用得着借口,别说留一天,就是留几天,他们也都得等啊!”   “啊?”在他的一系列动作中,让熠星最担心头疼的重要环节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解决了,他有点不可置信,“为什么?”   广福也是一副不可解的表情,“本该如此啊!臣子求见皇上,皇上若允了,他们就自然要等,时间或长或短,毕竟万岁可能正忙更重要的事,安排上总有先来后到、轻重缓急。有时有的大人要等上一整天呢。”   “一天的工夫?就在等待中浪费了?其实,若看皇上忙,这些臣子为什么不打声招呼,换个时间再来?”   广福摇摇头,“既然来求见,而且被皇上批准了,那臣子自然该等着。哪可能允许他们半路离开反过来让皇上等他们的道理?若臣子说要见皇上就见,说不想等就走,这……这简直是藐视皇权,大不敬,要杀头的啊!王爷如今是监国,这规矩按道理也是适用的。虽然等一整天,两整天的情况比较少见,但也不算出格。太上皇那会儿,听说有一次,有十几位大臣联名请愿,太上皇足足让他们等了五天才见的。”   听完这番解说,熠星心头的酸甜苦辣轮番转,自己从来没等过,向来都是招呼一声便被请进去了,还不知道原来有这样的规矩,“皇权,特权……”他摇摇头,哭笑不得的嘟囔,“早知如此,我干嘛这么火上房似的赶计划,还遭那帮小子无良嘲笑……哼!原来如此简单,看我这回玩不死他们!”   这日晚饭过后,正是茶楼里一日最鼎盛的时光,吵吵嚷嚷,吆喝领座,台上的杂耍过了,正是给黄金时段说故事的让路。   “今儿,哎,还讲一段咱们大殷璟王爷的故事。”京城第一嘴,摇摆上台刚一开口,就引起一阵叫好。茶楼里说书讲古的,向来是最受欢迎的一群人。当然,关于璟王的故事,也向来是受欢迎的段子。   “讲雪圣山拜师学艺,还是讲平远县智斗奸人?”   “讲雷州恶惩污吏,救美娇娘终成佳话那段吧。”   “不,不,咱们今儿不讲老的,讲新的,刚从璟王府总管妻弟外甥侄子那里传出来的,说得却不是昔日那般扬善除恶,但璟王爷依然是那个璟王爷,却又平添了鲜活色彩。”   说书的啪地一声拍了一下响木,开场。   “长话短说,话说咱们大殷皇族,十五岁一成年,便要开衙立府,以避男女之嫌,可这璟王如今二十有六,却隔三差五的往宫里跑,你们可知原因?前些日子,璟王府后门时常进出绿呢小轿,暗香浮动,你们可知轿子里的都是哪里人士?听说,长春班的玉清老板也被璟王请入过府里,你们可知为了什么事?且听我小白一一道来!”   满茶楼的人,都被这开场白吸去了极大的注意,一双双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这素有京城第一嘴的说书人,只待从这张嘴里吐出什么新鲜玩意,好活络活络久已沉闷的八卦话场。   ……   这厢熠星在宫里,足等了十八个时辰之后,终于‘有时间’可以同要与他理论‘罗堂被幽禁’事宜的人见面。   只是这时候,宫里的人,绝大多数都还不知道关于璟王、宫闱、情感、忠义仁孝的最新故事,已经在京城的街头巷尾以不可阻挡之势占领了八卦话场的大半壁江山。   ***************小剧场**************   从熠星那儿得到反击的指示之后   卫谋:就这事,我早就看出来了。只要一提皇上,他眼睛就冒光,前些日子还弄出那些妖蛾子……   卫荫:何止!哎,谋,记不记得刚到京城那会儿,说他们是兄弟,老大整个人跟没魂儿了似的,瘦得剩一把骨头,我还看到过他哭呢。   卫梓:不在京城我都看明白了,先生很难过的。   卫畴:哎,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好不好!   卫尘:呃,其实我刚刚就想问了,老大和你们都在说什么呢?   众人:=_=||| 尘,卫畴骂你呢。   ——为了幸福披荆斩棘,真乃爷们风采。   [……璟王十六岁,正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血性年龄……在香樟山偶遇一仗剑少年正教训为富不仁的……两人一见如故,携手共游……]   [那真是相交知己,年少轻狂……]   [……至此分别,璟王以为从此天涯咫尺,不料,那日在皇宫无意一瞥,昔日故人竟然……]   大街小巷流传的最新版本‘璟王少年游历,皇宫重遇故知’的故事,以一如既往的传奇色彩,新鲜出炉后就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而后面语焉不详的恩怨纠葛造成的爱恨情仇,更是在赚饱了热泪之余,让人们的宽容之心发挥到了极致。   市井之中已经是沸沸扬扬,而这边,太师大人在等待。   等待……   等一个时辰的时候,赵太师认为这是正常。毕竟璟王再怎么得受帝宠,再怎么天姿聪颖,处理起国事也不会比陛下更游刃有余。每次面见陛下他都要等上两刻,这次见璟王监国,多等一倍的时间也不稀奇。  等两个时辰……难免就让他起疑多想了。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是不是有人故意刁难,是不是监国殿下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赵太师隐约不安,不过勉强仍尚在理智容忍的范围之内。   可若等到第二天也迟迟不见召见呢?   很明显,璟王监国根本是故意的。或者换个词可以叫‘下马威’,又或是可称作‘刁难’。疑惑、暗骂、愤怒,但更多的,太师心里渐起了慎重和警惕。   赵太师对往事思索回忆,寻找过往任何可能引起璟王敌视的疏忽,和其中的解决之道。第二日就在这种猜测中度过,直等到日落西山,御书房那边依然没有消息。   太师开始预感不好,这已经不再像是‘刁难’,而像‘反击’,璟王把他强留在这里,显然,是为了某种他不知道的需要。   第三天,见到璟王,见到自己的憔悴、焦急的女儿和强压愤怒的侄子,在璟王轻描淡写的重复了对大皇子的处罚,并拒绝再议的做法,证实了太师心里预感不妙的猜想。   果然,在白白浪费了两天工夫后,赵太师终于从赵书鸿的嘴里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赵太师坐椅子上,饶是久混朝堂的老狐狸,听完德妃和赵书鸿的猜测推理之后,也许久都没说出话来。宫中辛秘不计其数,多少淫乱污秽都埋在金碧辉煌的表象之下,但这事……这事仍是……不可想象。   皇上……皇上……   “三叔,我想……可能是娘娘与我说起时,那些话被堂儿听到了。堂儿这孩子遇事好冲动,大概一时鲁莽,被璟王察觉了。不过,若真如璟王所说的,堂儿明闯御书房,擅入西暖阁,待陛下追究起来,恐也不妙!”   赵太师听完好半天之后,才开口,“不然!璟王这是做贼心虚。” 不然也不会先设计扣住他们两天,两天的工夫,足够璟王销毁那些不利的人证、物证,有广福公公一旁帮偏,宫内无声死几个奴才、丫头,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堂儿无意中泄密,使他把堂儿捏在手里做人质,他在用堂儿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赵太师在完全评估事情之后,自然得出这样的结论,“再说,即使堂儿真的像璟王说的闯了祸,如今受了禁足,罚也就算罚过了,待皇上回来,应该不会再追究。堂儿暂时没事,但对璟王……”赵太师动了心思,不得不说,这是个扳倒璟王的绝妙好机会。   皇权至上的各朝各代,文士武将,天下百姓都是在这种统治思想下熏陶成长起来的。   皇上就是皇上,真龙天子,高高在上,不可亵渎。所以绝大部分野心家,其实充其量最大的志向也就是位极人臣,只手遮天。‘换天’的谋逆,也不可能发生在太平盛世、皇权稳定的时候。所以,赵太师根本也没想过要把皇上这么着,这点与熠星的推想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璟王就不一样了。   抛却身份,单说璟王此人也算一妙人尤物,床笫之间让皇上一时把持不住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宠爱归宠爱,若璟王仅安于在皇帝帐寝中待幸,倒也无妨,但若挡了他们的路,自然要除去才够放心。   其实,璟王受宠,按说也拉拢过来也是一个很好的助力,但赵太师对此不予考虑。   先不说着璟王向来少于人结交,处世油滑,就单单那次璟王先是拒绝书鸿做世子夫子,后来找了大理寺少卿做世子老师的那事,他就已经知道璟王不会站在己方了。   还有这次,若不是璟王突然杀出做了监国,罗堂身为皇长子,定然能被封为太子,即使不被正式册封,起码弄个名头坐镇朝中,也是一个信号,可惜……   现在,有了这样的由头,妖颜祸主,秽乱宫闱……反正别管有的没的,随便哪条都能让璟王名誉扫地,把他从监国的位子拉下来,逼着皇上把璟王贬谪,流放,甚至最差也能遣至封地永不得回京。   这个……他们得仔细考虑考虑。   在御书房‘两耳不闻窗外事’被困了两天,闭门酝酿谣言又两天,等太师挥手把真正赵氏版的流言放出去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街头巷尾早已经议论开了,他这版流言也不可避免地与大街小巷热传的故事发生正面碰撞。   京城最热闹的书场,热闹的饭后茶余时分。   “……璟王表面正直其实内里风流,今儿就讲一段璟王在宫里的发生的一段风流韵事……借出入宫廷之便,狎亵……”   太师的托儿刚讲完开头,就被一好事者打断,“不对,不对!你讲的不对。什么乱七八糟的,让璟王倾心的分明是璟王少年时的相交知己,曾经与璟王一起教训过弗州贪官的少年侠士!”   “唉,可叹一身侠骨义气的大好男儿啊……”在场不止一人唏嘘。   “就是,就是!哎,我这还有最新消息!大家要不要听?”喜欢凑热闹的人跳出来,“听璟王府厨娘妯娌的二丫头的小叔子传出来的……”   好事者吊足大家胃口之后,开始绘声绘色起来,“听说那位少年侠士从口音知道璟王是京城人士,本打算在他们分别下一年考武试,给璟王一个惊喜的,谁料……唉,如果他早考一年就好了,定能高中,到时与璟王再见面,彼此身份大白,将是何等风光……也免得受族人牵连,落得如此下场……”   “侠士终归是侠士,就算落魄至阉人,那人家曾经做过的那些好事,你也得叫人家侠士,大家说是不是!哪儿能被上下嘴皮子两片肉一碰就抹黑的?”   “说得好,说得好!”   “再说,璟王多痴心专情的一个人,根本不是那种下作风流种!那一批批从青楼里出来的绿呢小轿,是他为了帮知己寻找贬为官妓的幼弟……”   场下的人七嘴八舌的纷纷开口,热火朝天的就最新传闻议论起来,把那个他们认为根本‘外行棒槌’的说书人晾在台上。   “哎,听说还没找到呢。”   “什么呀,压根儿就没流落到青楼!听说在长春班做了旦角呢,璟王请玉清老板过府,那可是人人都看见的!我看,就是唱的劈山救母的那个清菊,人标致着呢,那少年侠士仪表堂堂,玉树临风,弟弟当然也非普通……”   “旧闻了,都说是障眼法!我听说连璟王府的下人都不清楚自家王爷在帮宫里的哪位公公,璟王说了,不会让人非议自己的朋友……”   “璟王娇,侠士俏,做一对契兄契弟也是一段佳话……可惜了!”   “璟王有妻有子,你从哪里看出他有喜欢男人的迹象?”   “……你懂什么!男女之间虽符合阴阳天地之道,但比之男子间相交知己志向相投,内中默契是远不及的,我看他们之间就是有情,不然这么多年了,璟王现在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不顾名声,大海捞针的帮忙找人?”   “……”   ……   其实所谓谣言,就是有一个足够吸引人热情和遐想的故事框架,然后不断有人无偿的添油加醋的过程。当然了,途中不免偶尔产生些偏差,起码现在全京城就一个问题,只要一开腔就吵得热火朝天。   “那是王爷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   “错!璟王认识侠士在前,结识王妃在后,根本就是移情作用!璟王男生女相,虽是大富大贵之兆,但他本身既然如此,又岂能看上一般女子?”   “胡说,谁说结识王妃在后?璟王与王妃明明是青梅竹马……”   “从璟王不能救朋友脱离皇宫这个看,分明是皇上不允!若只是单纯的知己,皇上为什么不允?皇上见天张罗给璟王选妃,璟王也一直都没答应……”   “哼!全天下都知道璟王对去世的王妃一往情深……”   “那可未必,璟王……”   太师在楼上的雅间甚至没有听完就离开了,他低估了璟王,是的,低估。   他从不敢小看这个半路认亲的璟王,源于太上皇。能被太上皇赏识疼爱的人,决不会因为他是失踪离家多年的小儿子。可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依然低估了他。   谣言是把双刃剑,用来容易操纵难,稍有不慎恐怕终归玩火自焚。璟王这是破釜沉舟之势,置诸死地而后生的方法——成,便就此堵住所有人的嘴;败,则身败名裂,受人唾弃。   他居然敢赌!   如今满大街都是他出入宫廷,为情,为私,为男人的绯色谣言,其中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有不屑,却更多的是同情。谣言的速度这样快,范围这样广,方向这样准……即使是以赵家的财势也不敢保证能做到。   拼谣言,他们拼不过。   他低估了璟王的胆识,也低估了璟王不为人知的势力。   不过,即使他在百姓中赢得同情,也不代表在朝堂上站的稳健。谣言,只要有谣言,朝堂上那些早对璟王德行亏缺看不过眼的人,自然可以用一用,比如……硬犟死倔,总是强调正统的御史言官们……   “璟王殿下,对日前街头巷尾流传的传闻……”   例会早朝上,熠星坐在皇位旁边的偏位,面对下面的文武百官,不意外的听到这个话题,“哦?街头有什么谣传?”   “谣传说璟王在宫中有故,时常私会,有秽乱宫闱之嫌……” 太史令鹦鹉学舌一般,把那日太师在茶楼听到的东西又一番添油加醋,“事关皇家颜面,还请璟王就此做些解释。”   熠星待大殿上议论吃惊的声音慢慢静下去之后,开口,“大人刚刚不是说‘谣传’么?谣言要解释什么,什么时候连‘谣言’也要在朝上解决了?”   太史令一怔,随后秘书监踏出一步,“回禀殿下,殿下身为监国,如今居于宫中,应该身正行规,以避身嫌,如今有这种传闻,已是大为不妥,所谓无风不起浪……监国应该表明立场,示清白,以正视听。”   话音一落,熠星不意外的看到几个教条死板,食古不化的老家伙要有发言的趋势,率先抢在他们之前开口,“嗯,好啊!”熠星一副不在意的表情,“可以让内务总管广福公公协同内廷监一同彻查,看看能不能找出谣言中的这个人。”   擅长找茬的几位言官听闻这话,被暂时安抚下来了。   “臣,臣以为,殿下在传闻未息之前,应该……应该避嫌离宫。”   “哦?”   熠星被这个看似合理的要求弄笑了。驱他出宫,然后呢,让他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就此解除罗堂的幽禁,还是德妃可以气焰高涨?他低头扫了一眼手边的信笺,“秘书监,廖大人,还真巧,我也听到一个传闻,说大人你在离品县为贪图不菲嫁妆,娶了当地一富商的女儿,然后这位正妻不过一年半就去世了,无痛无灾。而后,你借着前妻的嫁妆,风光的攀上某位高官的女儿,是不是也该给你个机会去大理寺解释一下?”   秘书监的明显微微泛白,“监国大人,道听途说不可尽信,不可尽信……”   “怎么?在我这里,我就要为子虚乌有的谣言以证清白,而谣言在大人这,就变成了道听途说不可尽信?”熠星神色骤然变冷,“是不是道听途说,不是我说,也不是你说。广福公公!”   广福声领命出列。   “我任命你与内廷监高总管协同,彻底清查宫中人事,无论有无传闻此人,结果,都要在大殿之上,面向众卿回禀,给你们两天时间。”   “是,广福领命!”   熠星转过来对付秘书监,“诸位大人看到了,我自省自清,为以正视听,而廖大人你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臣……”   “来人!”熠星扬声,招殿前武士上前,“廖大人的是非曲直,还是让大理寺去辨别吧……带下去!”   璟王的语气突变,让所有人都有措手不及之感,仿佛上一刻璟王还一副懒散,笑语的模样,下一刻,当朝从三品大员,被涌上来的殿前武士按倒,剥了冠服,摘了鱼袋,任求饶声响彻大殿,渐远,被拖走了。   过了一会儿,朝臣们渐渐缓过来,御史大人那个老狐狸,在所有人之前,慢悠悠跨步上前,开口,“殿下,只凭谣言就此论罪三品官员,这样似乎……不妥!”   “那只凭谣言,臣子就非议亲王监国,你说这样妥不妥呢?御史大人?”   “嗯……”御史老狐狸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也是不妥!”说完便退回去了。   熠星眼中寒光烁烁,以从来没有过的冷厉,看殿上众人,“先不说他杀妻不义的嫌疑,便是当朝以谣言惑众,非议监国,质疑皇上‘亲王监国’的旨意,也坐足了藐视皇权、犯上谋叛的罪名。得不得抄家灭族的大罪,就全看大殷律典了。”   熠星第一次用皇权的至高无上性,提醒了平日对他挑茬找刺习惯到忘形的大小官员。此话一出,满朝上下,鸦雀无声。   熠星转头过来,看到还在地中央站着的太史令,“王大人,市井谣传你居然信以为真,并且还煞有介事的拿到朝堂议论。太史,我看你还是改个名叫‘太闲’好了,这个殿人少事少,不如集市热闹,还真是委屈你了。”   “殿,殿下开恩,开恩……”太史令抬眼偷瞟赵太师。   “我为什么要开恩?”熠星打断他,“你是太史令,天时、星历、龟卜、请雨……虽然我一直都不太在意这些东西,不过你能不分曲直不擅思考,仅凭谣传就散布是非,你说你有资格坐这个位置,有资格得到信任么?”   太史令又极快地瞥了一眼太师,“下,下官没……”   “来人!”熠星再次开口,上来的殿前武士让所有人又是一凛,“剥官削职,把这人撵出去,街头神棍也配做官?”   “殿下!”同党的吏部侍郎忍不住出列求情,“殿下请三思,王大人是当朝大员,圣上钦命,仅仅因为一时误察,就受如此责罚,似乎不妥……”   “那就是说,只要有凭有据才可以了?”熠星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又扫了一眼手中的纸笺,“嗯,也不是没有,我昨天碰到了一个叫蔓儿的女官,似乎有很不利于大人您的证据呢。”   熠星看到吏部侍郎不自然的脸色和旁人有些不明所以的眼神,转口叫人,“大理寺卿,奸淫内侍女官,该是什么刑罚?”   大理寺卿应声出列,有些不明所以,但依然背出了刑律,“回禀殿下,殷律[五品以上职事及带勋官,奸监临内婢,杖九十,亦准例免所居官。]”   “很好。”   熠星随后在大殿点名召见了一位书史女官,和内侍两名,然后就像所有人暗中猜测的那样,吏部侍郎最后在殿前众目睽睽之下,被殿前武士行杖刑。   哀嚎、血花,和木杖打在身上的闷响所代表的血腥和严酷,让整个大殿死寂一样。其实律法归律法,像这事本来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不过显然,璟王是有意为之。   今日早朝好像一场闹剧,先是璟王被质疑,然后提出质疑的官员接二连三的被问罪免职,璟王的反击准确、有效,有理有据到让人心惊,就像事先排好的。   在朝为官,谁还没点小辫子——有眼尖的更是看到了璟王每次发难前,总会低头看手里不知名的纸笺——若再看不出其中问题,这么多年的官也白当了,明显,这件事没有舍身出头的必要——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得到了无声的警示。   “朝议,是解决国事的地方,我希望众位能够各司其职,诸位御史言官们,你们的职责是监督百官言行品德,吏部侍郎丑事,非得等我亲自揭发、问案么?你们都是吃喝等死的么?再有诸类失职,你们就可以回家了,放心,你们的位置,有很多人等着坐,朝堂缺了你们谁,都会运转自如。大殷皇朝从来不需要尸位素餐的人,大殷皇朝也不需要只会盯着皇族隐私不放的人,大殷皇朝更不会需要轻信谣言不明是非的人。像今日这种事情,我不希望再次发生!”   熠星一番话直责几位御史言官,看着下面那几个平日有事没事总习惯就德行规范找他毛病,以彰显自己谏臣忠贞傲骨的几个死倔派,丝毫不掩饰眼里的恐吓和轻蔑——文人,若不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铁血,什么叫大棒,他们恐怕还真道自己的一张嘴可吞天!   其实若是平日,熠星无所谓,随他们一片‘忠心’的直谏念叨耳边出茧,但在这个他要出击的关头,他必须让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底线,他的计划容不得这些绊脚的道貌岸然。   熠星威吓完言官,视线又扫过太师一党。   赵太师的朝中三个明显大帮手都被他以雷霆手段各种罪名‘血腥镇压’下去了,其余的虾兵蟹将,恐怕也没什么胆量和本事的再为太师出头。斩断了‘外援’,孤立了赵氏家族,那么接下来,就轮到内部清洗了。   “众卿对谣传一事,还有人有任何异议么……”熠星语气平和地开口,扫视,满意,“没有?很好,我们开始正式的朝议吧。传转运使赵志上殿。”   贪了皇帝亲征的军需物资的转运使,有什么会比这个更好做文章的了呢?   ——凤凰涅磐而永生,老天爷,你考验凤凰没问题!可不可以不要连累众生啊?   “赵志,给皇上亲征准备的军需物资,这还没出京城,东西你都没见到,你就敢动动笔杆从账面上宰一刀。我都不知道该说你太精,还是该说你太蠢!”熠星把手边上密探早就调查好,铁板钉钉的账目数据扬了扬,扔下去,“来人,削去官职,送押大理寺!”   对于熠星三两句话就下的决定,没人求情,没人说话。   贪了皇上亲征的军需物资,往轻了说可以归到‘以权谋私,贪污’,若往重了说,扯上个‘克扣军饷’或者‘谋逆’的罪名也不是不可能。何况,这个当口,谁还敢惹璟王?更重要的是,璟王大开杀戒之后,这些空缺出来的肥缺花落谁家,才是真正值得‘幸存的人’关心的问题。   “璟王殿下,前方战事正紧,这转运使不能空缺。”这个不太大的官职,被人最先揪出来了。   熠星看下面各张跃跃欲试的脸,开口,“传卫荫上殿。”   就在众多人还猜测卫荫是何许人也的时候,就听璟王已经开口任命,“天显二年三甲第二名贡士卫荫,本王以监国之名,任命你为此次战前转运使,负责军需物资后方补给调度,望你不复重托……”   “殿下!”熠星的话未说完,就有尚书丞出列,“此人乃昔日璟王典军,殿下这样有任人为亲之嫌,恐怕不妥。”   “李大人,”熠星看着他,声音温和,“我知道你这个人一向比较有原则,可我坚持卫荫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会怎么办?”   “臣,”尚书丞跪下来,“劝璟王殿下三思。”   “无需三思,我决定了!”   “殿下,朝中能胜任的人很多,卫荫无名小儿,学识不出众,经验不出众,年纪轻轻难以服人,殿下如此坚持这一人,难免让人猜测个中内情!”   “你一定要坚持你的阻挠,是么?”   “回殿下,在其位谋其政,臣认为卫荫不妥,臣坚持。”   熠星点点头,盘算了一下,“李大人,我有点欣赏了。但你的坚持确实让我很为难,这样吧,你一四品官员,年俸合成白银不过45两,你今年四十七,就算你做到八十岁,得银不过一千五百两,现在我给你三千两,你主动辞官,我不为难你。”   “璟王殿下!大殿之上,你竟视官职如儿戏,开价买卖,简直闻所未闻,身为监国,你不觉得这样太不合时宜了吗!”尚书丞大喝一声,绝对被侮辱的话,让他的声音里充满愤怒。朝臣中也有不少随声附和。   “四千两!”璟王不为所动。   “臣在朝为官,自然为天下尽份其力,岂是为了黄白之物……”   “六千两,外加御赐宅邸一座。”   “璟王殿下,你不要辱人太甚!”   “八千两!外加京郊南百亩的沃厚之地。”   “我一介书生,温饱不愁,薪俸足以,又岂能……”   ……   大殿乱成一锅粥,多少人一起开腔,尚书丞更是义正言辞的怒骂璟王。熠星却语调不变的往上翻倍加价——不单纯的金钱,名声、亲情、爱情……都可以看作是某种价码,每个人都有一个底线,这个世上没有换不来的东西,只要看你开什么条件。   ……   价格一路涨到四万两,外加御赐宅府、肥沃广地,甚至册封诰命夫人,御赐牌坊,修宗祠……比较四十五两的年俸,绝对是天价,即便贪污也没可能贪这么多的,何况有些恩典是拿钱也买不来的!   朝中原本讪笑,反对,唾骂,坚持……闹哄哄炸开锅的声音,在璟王如水清凉平稳的加价声中渐渐弱下去,渐渐低微,渐渐无声,直到寂静。   这种价码,足以让人心动,足以让人迷惑,足以挑起心底里的欲望。   “李大人,你知道我言出必践,这个价码,你还不应么?”   尚书丞的手开始抖,是的,没人能质疑璟王的承诺。璟王开出的价码,有些是他一辈子想都不敢想,赚都赚不来的东西。   可……这叫天下人怎么看,文人的骨气……但是……   以他的资质,一辈子也不可能让家族得到皇上的肯定,修宗祠,何等荣耀!   可官位,是他奋斗了半辈子才……   奋斗了半辈子,可怜自己的老母,六十多高寿,他这做儿子的从来也没能让母亲享受这么高的……封作诰命夫人,一想就……   不,不行!   百顷的良田,除了老家几十亩薄田,就没有什么其余的收成了,好的文房四宝价格轮番的涨,古籍孤本……一大家子人也要吃饭;   但是……   再说了,宅子,三进三出的小院,孙儿的闹腾,连个看书的清静地也找不到……   “臣,臣……”尚书丞大人额头冒汗,他在犹豫,真的在犹豫,“臣,臣…………臣不知道……”   [不知道],加码到这个地步,熠星居然换回来这么毫无意义的三个字,确实挺让人啼笑皆非的,不过,大殿之上,没人嘲笑,因为这确实已经到了一个难以取舍的地步。   “这就是你的答案么?我如此认真,你却在痛骂我一顿之后,告诉我‘不知道’?”熠星似笑非笑的脸,让所有人心中又开始忐忑,“既然金钱无法让你动心,那我只能用大棒了。我要告诉你,不用那些黄白之物,也能让你亲自开口辞官。来人!”   众人皆是一凛,十来名官员当场跪地出面求情、斥责、怒骂,统统被璟王无视,在这种情况下,嘴皮子功再厉害,也根本不能阻挡殿前武士的刑罚。   殿前武士的大棒,让尚书丞生生挨了五下之后,在尚书丞挺不住开口放弃坚持之前,熠星眼疾手快的叫了暂停。   熠星看着殿上因震慑、气愤、恐惧而无声的众臣,看着地上趴着不能动但神色羞愧,依然算神志清楚的尚书丞,站起来,指着卫荫缓缓开口,“这个,你们也许根本瞧不起的未及弱冠的少年,他是个孤儿,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全部的身价只有一个被人啃得剩了一半的冷馒头。我给了他十二两银子,要了他一个承诺。然后一个月以后,他一身的刀伤,兑现了对我的承诺——带着价值十一两五钱银子的草药回来找我了。”   熠星抬高声音,语气铿锵,响彻大殿,“这就是我信任他的原因,这就是我放心把前线十五万战士性命交给他的原因!而你们……为了钱什么干不出来?为了钱,自己脑袋都可以不要!”   熠星走下去,挨个盯着刚刚参与哄闹的大臣们,“看看你们的脊梁,你们中没有一个,有信念、骨气和勇气!卫荫十二岁的时候,有勇气面对持刀强盗,拼死一搏,而你们却连面对殿前武士的胆量都没有,你们有什么脸面在大殿上叫嚣?又什么资格,向我宣称你们所谓的文人气节!”   熠星明显深吸气,以平复怒气,“是的,我应该觉得生气,你们这帮草包真的……我今天真的应该大开杀戒!不过很幸运,你们得感谢我们朝中,还有个颇得上古遗风的文人。我们的尚书丞李大人,李珀。”   熠星亲自扶他起来,神色庄重,“从今日起,我以亲王监国之名,免去你尚书丞一职,擢升为吏部侍郎!你为天下文人证明了读书人的气节与骨气,‘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是天下文人仕子的表率。虽然总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但我必须为我今天的这种考验的鲁莽行为,正式向李侍郎大人道歉!”熠星很正式的作了一个揖礼后,加了一句,“我只是个庸人。希望大人大量不会介意。”   “王爷厚爱,臣不胜惶恐。”李大人强忍着痛,也正式回礼,没有怨怼,也没有委屈。   璟王的那句‘庸人’,点明了是在宽慰他,今天的事也让他认清了自己所谓的铁骨。璟王给了他一个台阶,最大限度的维护了他的名声,甚至是抬高了他的名声,这样的结果,算是璟王的补偿,该知足了。  说一千,道一万,搅闹朝堂乱成一团,璟王还是理直气壮地达成了他坚持的任命。   怪不得皇上命他为监国,年纪轻轻,不可小觑,真的不可小觑。   那一天的下马威后果深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璟王的任命、议事、命令的执行嫌少能碰到阻碍。哪怕他明显的,带着针对性的,明显偏心的让赵姓的官员一个个被拉下马。   太明显了,以至于不让旁人琢磨都不行——璟王为什么专门整治赵家?   ——贪污受贿、以权谋私……或多或少是官员的通病,为什么单单是与赵太师有瓜葛的?   然后没多久,有风声传出来了,众人才恍然大悟——皇上不喜有人在侧立太子一事上指手划脚,赵氏族长犯了皇上的忌讳,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关。   犯了皇家的忌讳,这一个理由足以解释一切,掩盖一切。   其实,真说起来胜算,赵家一分也没有的,原因只有一点,他们没有兵权,毫无反击之力。   全大殷的将士都知道他们只有一个主子——皇帝,不是某位将军,也不是某位亲王。这是熠星在对军队整改的时候,特别强调的精神统治和爱国宣传,即便是他自己下的命令,是他亲手拟的计划。‘效忠皇帝’是他灌输给将士们的最高思想,距皇城更近的禁军,禁卫就更是如此了。   除了寥寥数位朋友,熠星确实没有什么朝中势力,但他的背后依靠的,是效忠皇权的将士,监国之位,由皇帝亲口昭告天下,有军方的支持无人可以撼动,起码保证了熠星在这场内斗中立于不败之地。   赵太师及他们的一群帮手文人能干什么?   舆论?   口诛笔伐?   营造声势?   全是文人们自己安慰自己的宽慰想法罢了,在生与死的较量中,在铁与血的威胁中,事实证明,没有几个文人能铁骨铮铮坚持立场。   殿前武士的彪悍、强硬,和璟王的坚决冷酷、说一不二,把一干只会动动嘴皮子的文人穷酸狠狠吓住了,这些披着忠孝刚直的外皮,其实更像搅屎棍的二流货色,在那天之后都开始收敛,见识到璟王锋利的爪子和若隐若现的獠牙,坐实了他们欺软怕硬的嘴脸。   世人皆好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太少,落井下石更是最常见的朝中倾轧。在赵氏官员不断被挑刺,昔日同盟好友不断同赵氏官员划清界限之余,熠星只是放出一些风声,重点做出几个案子祭旗,剩下的自然有人非常乐意替他完成。   最近熠星很畅快。   大殷军队深入地方腹地,频频传来捷报,几乎胜利指日可待。朝中没什么烦心的事,之前斗垮赵家发威的余韵,让现在的熠星可谓是‘说一不二、只手遮天’,几乎可以把目空一切的狂妄发挥到极致。   只剩三件事在心里不停挂记——战事的顺利,风霆的安危,最后,喜事,海宁的婚礼。   战事,按照当前的形势,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风霆,罗耀阳没怎么在信中提及,甚至军报也没有丝毫消息迹象,但熠星推测认为,这反倒说明了风霆没大问题,就是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内情;   海宁,熠星想海宁真的是放下他了,起码海宁希望自己能以家人的身份帮他筹备婚礼。   看上去一切安好,但为什么总有些担心呢?   “王爷这是关心则乱。”广福笑得一脸暧昧。   熠星甩甩头,想想也是!   皇上,即使上了战场也是坐镇中军帐指挥,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再安全不过了,可能是消息闭塞,他对前线一无所知,人总会对未知的事情充满忧虑和不安,没什么好奇怪的。   “政事太繁琐,我这是希望他早点回来,好给把这重担还给他。”熠星努努嘴,别过头,死倔的为自己找借口。   “王爷,惠州密报!”   几个字在门外低低响起,听得熠星耳朵都竖起来了,满眼亮晶晶的。   广福传递了密报之后,自动自觉地跑到角落里去擦拭根本不存在灰尘的花瓶——惠州是情报据点的最前沿,皇上的私信都是顶着惠州密报的名头传回来的——广福知情识趣,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半晌。   “阿福,给我叫卫谋他们来。”   广福心里一惊,王爷的声音很冷,很压抑。广福匆忙抬头见王爷一脸坚毅,绝不是每次收到皇上私信的那种美自心里的笑意。   “是!”   “等等,也叫左相和风雷一起来。”   两刻功夫,人先后聚齐。   熠星看着这些自己可以信任的人,把那封情报拿出来,“这个消息,来自大殷前线密探,不是空穴来风,正式的军报大概还要两天,你们是我足够信任的人,也是有足够权势的人,所以我把你们叫来。”   熠星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需要镇定一下,“这份情报上说,皇上的大军已经攻至了穆丹的楚水边,渡江之后,就是黑宛平原,距穆丹都城只有一百五十里,距霍尔丹边境四百里。”   熠星的视线逐一扫过每个人,说出那情报里最重要的中心意旨,“胜利近在咫尺,如果……韩英将军没有叛变的话!”   话语一落,屋子里的人脸色霎时都变得异常难看,熠星拉开地图,勉强用镇定的声音继续道,“楚水是一条天险,穆丹与霍尔邦大军从背后杀出,从这里截断了皇上的退路,密报上说,皇上现在……下落不明。”   密报上还有‘生死未卜’四个字,但熠星选择极力忽略。   熠星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我并不能肯定一定是韩将军叛变,但一切迹象,让我不得不为这种可能性做出一些反应。你们是我手中最大的力量。”熠星看着他们,“我要确保他平安无事,我要确保这个王朝交还给他的时候,完好无缺,所以,我找了你们。”   ——两种矛盾性格集与一身,如果他不是疯子,就是天才。   应该说罗耀阳信任的人,都是行动派的。   风雷没有声泪俱下、捶胸顿足地表示风家的清白,风霆的清白。而纪珂则根本没有对熠星所说的事情作无意义的质疑和猜测,他思索了片刻,就对稳定朝局提出一个又一个的办法。   对朝中会有的反应,熠星不断的推想,纪珂不断的建议,讨论。   哪些人要监管,哪些人要堤防,哪些人要争取,所有可能上不得台面,或者不能用正途的解决备选方案都被扔到卫谋他们的眼前。然后是风雷,风雷手下的禁军永远是维系皇城安定的最大力量。   熠星可以想到这个消息在未来引起的轩然大波,但京城不能乱,朝廷不能乱,大殷皇朝的态度将会给对方造成难以估计的无形压力,对罗耀阳未知的处境,至关重要。   熠星与他们商议布置直至天黑,晚饭也没吃,就马不停蹄的与风雷一起赶往风府。   对战争,熠星满肚子光是理论,却从来不曾真从实践的角度出发思考战略,对于如何调兵能最大限度的解决罗耀阳正在遭遇的危机,他一点想法也没有,幸好,罗耀阳留给他一位睿智又经验丰富的导师。   粮草,军需,后备补给线,全部都从熠星手下的商行就近调配,卫荫这个转运使还在惠州前方,卫谋对全局控制已经是驾轻就熟。   军队,在护国公的建议下, 建州营,南坎营,大川营三路出兵,前两路直奔楚水,分东西夹击,后一路从西南攻击霍尔邦腹地,务必分化对方的联盟。还有领军的将领的人选……   商议一直到第二天上午,确保路线、战术、战略一切都有完备的方案。   护国公作为风霆的爷爷、军方早已神化了的人物,确实有过人之处。尽管相隔千里之遥,但对前方的地形、气候、城池、弱点,敌人将领的脾气、军队的装备……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研究,而且如今看来颇有成果。   这就是熠星想要的,他没有功夫听朝臣们扯皮倾轧,他需要时间,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出兵、救人。   “小熠。”风雷送熠星出府,欲言又止,忽然停下来,规矩的冲他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风霆下落不明先在,皇上被人叛变,失踪在后,不得不说风霆也是有嫌疑的,只是熠星主动找风雷商议对策,后又来找风家商议军事要事,信任护国公的建议,明显选择了对风家的无条件信任。   护国公虽然没说什么,但风雷知道,爷爷已经用行动表示了风家的感激和忠诚。   “风雷,我信任我看人的眼光,也信任我父皇和皇兄信任的人。”熠星拉起风雷,“等正式军报传来的时候,风家肯定会受到各方面的非议,因为风霆的不知所踪,我必须对风家采取一定的措施,削职、或软禁。那时候风家要表面做出姿态,而你要由明转暗了,但无论如何,我们要守住这个王朝,我哥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一定会的!”   熠星说这话时,语气里的强大信念,异常坚定。   要做的准备都大致有了规划,熠星几乎两天没合眼,刚刚躺下没多久,就感觉到耳边有人唤他,有一双手很有经验按摩着他一直紧绷的肩颈,以缓解打断睡眠的烦躁。   “熠,军报到了,该起来了。”   “唔?”   海宁估计军报差不多要到了,守了一宿也没睡,现在见熠星醒过来,伸手拉他起来,穿衣,“军报刚刚到了,现在四更刚过,我已经要人去鸣钟了。大臣们来朝还要有一阵子,别那么急。”   熠星呆愣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海宁的话,然后慢慢清醒,随后头越来越低,最后抵在海宁的肩上,“海宁,让我靠一会儿……”   海宁放下衣服,无言的伸手抱着他,默契、支持、安慰和鼓舞,他们之间不需要言语。   良久,熠星直起身子。   “海宁,若有人敢在大殿废话浪费我时间,恐怕又得麻烦你这个大理寺少卿替我清理门户了。”   “我不介意,算作政绩,我还能升官呢!”   借着说笑调整了情绪,熠星冲海宁扯扯嘴角笑了一下,他的这场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穿上朝服,熠星朝议事大殿走去。   炸锅的朝堂跟预见的一样,熠星给了文武百官们半个时辰功夫展示他们吃惊、愤怒、担忧、忠心的情感之后,解决方案正是提到议题上来。   军队的安排早有腹稿,由护国公亲自操刀的方案,被熠星一拿出来的,几乎就得到武将们的一致赞同。   军令、军符, 调配的任免书,几乎在夏日初生的太阳一升起来的时候,就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派向边关各处大营;而朝中领命的几位将军,随行数百的亲兵家将,也全部在午前就整装待发。   “武将军,秦将军,张将军,左将军,”熠星在他们出发前,叫住了即将出征的四员大将,“我只在你们出征前说最后一句话。前线,不仅仅有我们的子民,有我们的将士,还有我们的皇上。”   熠星扫视他们四人,扫视大殿之上所有文武百官,话语铿锵坚定,“用你们手中的剑,用我们大殷的铁骑告诉他们——明犯我强殷者,虽远必诛!”   看着几位将军各率几百家将带着决心、希望和凛冽的杀气策马出城奔赴前线,熠星用最坚定的理智要自己把视线转回朝堂。   相比军队调动的干净利落,最难的,其实还是朝中内部的人事——混乱异常。   风家,韩英将军家属都被无一例外的软禁。   然后不可避免的,朝臣就谁需要为此事负责而争吵怀疑、攻讦倾轧。昔日曾经给‘御驾亲征’说好话的人全成了什么包藏祸心,什么里通外国,什么谋逆背叛。   众矢之的就是风霆,若不是熠星和左相事先有准备,联手压制,风霆乃至风家,都恐怕少不得被人安上叛国的帽子。   当然,除此之外,更值得人们关注的,还是太子之位。   这次跟之前的试探不一样了,皇上万一,假如说万一……,那大宝之位……   只能有两个人选——   罗堂。   皇长子,端的是一个名正言顺。   毕竟皇上没有嫡子,就只能立长子,不管他是草包,还是庸才,按照祖制,按照天下人的正常思维,根正苗红,出身正统,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还有一个是璟王。   璟王的手腕和能力有目共睹,现在是监国,又是兵马统帅,而且通过前一阵子的铁腕,让大家都知道,若璟王想得这个位子,也不是不可能。   再说,皇上的孩子都还小,也许有这个名,还没这个命呢!璟王唯一的顾虑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继位热门人选的大皇子的外公,本已失势的赵太师,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朝堂上,理所应当的受到了不少‘勾搭’的视线。   大概是忌讳这个笑面璟王偶尔的铁血政策,自从那日几位将军出发之后,立太子这事迟迟没人敢当出头鸟。不过冷落了很久的太师府,渐渐有人开始拜访了,太师那张萎靡了俩月有余的老脸,也慢慢的开始恢复光彩。   相比朝中的大臣们的谨慎小心,不敢轻言出头,都在彼此探风的当口,后宫的德妃最先恢复张狂——当然,也许根本是为了在这个微妙的时候试探熠星的反应和底线,好歹德妃也算璟王的皇嫂,就算有再大的错,璟王也不能把手伸入后宫把她怎么样。   “王爷,我们尽力阻止了德妃娘娘,可娘娘很强硬……”   “那娘娘见到大皇子了么?”   “没有!”侍卫跪地陈述,“但娘娘说要找殿下理论。属下实在没有办法……”   “没关系,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熠星转向广福,“请德妃娘娘到东暖阁,说我随后就到。哦,请太师也一起来吧,还有那个赵学士……”   “王爷,那赵书鸿因为有伤风化的罪名,还在大理寺大牢里呢。”广福好心提醒。   “哦!”熠星眨眨眼,忍不住摇摇头,“人太多,记不住了……那就等太师来了叫我。”   把赵氏家族孤立,又陆续把大批赵氏官员革职后,赵太师本人熠星并没有动。   国戚、一品大员,皇帝不在,还是低调处理比较好,再说,在熠星看来,既然都已经把一棵大树砍成了光溜溜的一节节劈柴,那么把它堆在柴房角落等着长蘑菇,或者一把火烧了,两者之间并没什么本质区别。   至于德妃,从来都不在熠星放在心上——她的儿子不争气,她的家族一蹶不振,她还能依靠谁?在后宫她的权利可能最大,但她的图谋不在后宫,就算控制了又能怎样?除此之外,她又还能有什么?   跳梁小丑,在这个压抑的时刻,他们也就剩下这个娱乐放松功能了。   “久等了。”熠星进入东暖阁,彼此见礼,“娘娘找我有什么事?”   德妃恢复昔日的雍容华贵,开门见山,“我要堂儿离开清心斋。”   “我以为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堂儿会在里面反省,直到皇兄凯旋回宫。”   “那皇上如果回不……”德妃忽然打住,清咳了一下,“……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现在皇上下落不明,你幽禁着堂儿不放,这瓜田李下的,难免让人起非议,对王爷的名声也不好。”   “这点,就不劳娘娘费心了。”   “璟王殿下,你的权力来自皇上授予,现在皇上下落不明,需要有人以承正统,作为监国你迟早要表明立场的,难道真要落人口实么?”太师说话也多了几分硬气。   “皇上会平安回来的。”   “我知道你们兄弟之间那点事!”德妃露出讥讽,“你当然是这么想,但皇上会不会真的平安,谁也没有办法说……”   “璟王殿下,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不要对什么事都孤注一掷。老夫认为你这样扣着堂儿,迟早会引起争议的,毕竟正统才是皇权传承的关键,这是共识。现在一切都好商量,若真的等到事情发展到避无可避的地步,恐怕后果很难讲。”太师看到璟王站在龙椅旁边,有意无意的摸着上面的龙纹,以小人之心揣度,语气里不免多了几分威胁。   八字没一撇的事,听语气,那个皇位好像已经是堂儿的囊中之物一样。熠星拍了拍那张椅子,轻哼嘟囔,“真是天真!”   “璟王殿下的名声,在民间一向有口皆碑,哪怕一些上不去台面的事,最后也能变黑为白,转人印象。这点着实让老夫佩服。但老夫认为,凡事都有个度,有些风流韵事,给人们茶余饭后添个话题,无伤大雅,但有些事情涉及传统,不是市井传言可以颠倒黑白的,兄弟禁忌是一则,叔夺侄位,也为世人不齿。璟王殿下……世事难料啊!”   “殿下与左相联手压制朝堂,朝中非议还不是很多,但你我都知道,这种压制十天半月的还有效,过了一个月,殿下再用铁血政策恐也压不下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是祖制。”赵太师道出了己方最有恃无恐的东西——时间——现在朝上只是在压制下,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内流汹涌,现于表象仅仅是时间问题。   听着太师不掩饰的,几乎是掀底牌的话,熠星摸着那张椅子,终于开口,“这个位置,这张椅子,堂儿坐过了。当时我、广福公公都看到……”   熠星摇摇手指,没有让他们打断自己的话,“不用辩解,我没有恶意。你们想知道当时堂儿坐在这个位置上都说了什么吗?”   “他对我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个位置,天下最尊贵的位置,拥有最富饶的土地,最强悍的士兵,最强大的帝国……]很多很多我都记不住了。显然,坐在这个位置上,让他的心变得很高,他畅想了很多美好未来,他要训练出最强大的士兵,他要带出最富饶的国家,他希望他的国家强盛无敌……”   熠星想起那天的情景,忍不住笑了笑,“嗯,我当时表扬他了。说他有远大的抱负,他的一番话,感动人心,富有激情,充满希望……是的,当时我是这么说的。”   熠星说完这一番话,看着太师明显欣慰,却对自己面露困惑;看着德妃自豪,可又对自己暗含堤防的样子,又笑了笑,语气接着一转,“我表扬了他,但我从来没有说过,他有帝王的潜质。”   “堂儿不合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只看到了皇帝的权力、荣耀和至高无上,却从来没有想过皇帝的孤独、责任、重担和繁荣背后的苦心孤诣。堂儿对皇位真正要面临的是什么,对他自己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都这么不了解,又怎么能适合这个位置?”   “你们知道皇兄年少的时候,坐在上面,他是怎么对父皇回答的么?”熠星看着这被权力冲昏头脑的两人,开口,“他只说了两个字,‘责任’。”   “堂儿的心太高,这本不是坏事,但他的能力有限,遇事冲动。娘娘,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你们攻击我之前,就布置好一切么?是堂儿沉不住气,冲动又自不量力。他的好高骛远容易让他过分自大,他的冲动和鲁莽,会毁了这个国家目前的一切,这是皇兄决不想看到的。堂儿根本得不到皇兄的认可,他根本不合格。”   “那,那不过是你一家之言……”德妃扬起下巴,“堂儿是皇长子,是正统……”   “除了皇长子的身份,罗堂还有什么可倚仗的?”熠星不耐烦的打断德妃。   他用手指节敲了敲那龙椅的硬硬木头靠背,“你还不明白么?对于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来说,国家,永远是第一位。我的父皇因为‘责任’两个字,选择了皇兄,皇兄也会用同样的标准选择他的继承人。[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大殷祖制,其实不过是个幌子,只有儿子足够优秀,他的母亲才有机会当上皇后啊!”   熠星看着德妃难看起来的脸色,继续道,“如果堂儿在皇兄心目中是合格的,他会立你为后,让堂儿做名正言顺的太子,毕竟十四岁应该是能承担责任的年龄了,可他没有!他宁愿让我当监国,他明明知道,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他明明知道,我根本不喜欢。他明明知道,这会让我很为难,让我陷入危险。”   “好了,现在我们退一万步说。假如,假如……皇兄真的遭遇不测!就像太师所说的,我与左相不可能联手压制朝堂,永远维持表象平静。激流暗涌,我知道。可你们不要忘了,太上皇还在,他今年五十六岁,也算壮年,身体健康,睿智老练,整个朝堂,甚至整个天下,绝没有人会对太上皇重新接手皇位有任何异议。”   熠星看眼前这两个好做白日梦的人,扔下重磅炸弹,“我是我母后的儿子,是皇后的嫡子亲生,按大殷祖制,等父皇重新坐上这个皇位之后,你们认为,正统的皇位继承人是谁?是有实力,有能力,有责任的嫡子,还是一个好高骛远、眼高手低的某位宗室皇孙?”   “在我身后,还有我的儿子,所以无论是什么结果,从头到尾,都不会有罗堂的机会,从来都没有罗堂的机会。”   “你……”赵太师的脸忽然变得很难看。   “父皇和母后,我已经写信派出消息请他们回宫了。在适当的时候,我会正式在朝堂上宣布这个消息。我身为监国,两位身份尊贵,我确实不太好给二位编派罪名,但事情很快就不一样了。”熠星冷淡说完,一颔首表示话题告一段落,转身往外走。   忽然,熠星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顿住脚,回头。“哦!对了,那个关于我在宫里私会情人的市井传言,版本又升级了,内容似乎是说皇兄、我、还有某一才高八斗、侠骨仁心的仗剑少年的三人恋情,说皇兄与我争风吃醋,百般阻挠我与某位才子的双宿双栖,但也有人说是我与某人一起争皇宠……关系挺乱的,当然,其中不泛我与皇兄苦痛挣扎,生死相恋,催人泪下的部分,所以太师大人就别对外面再提什么‘兄弟相奸’的故事了,已是旧闻不说,还缺乏想象,一点都不跌宕起伏。”   熠星出门之后,脸冷下来,一挥手,对身边的人吩咐道,“等他们回去后,各自软禁。”   ***** ***** *****小剧场***** ***** *****   莫名其妙的教育偏差之二   熠星:爷爷奶奶要回来了,高兴么?   子菲:爷爷奶奶是谁?   熠星:=_=|||(一番教导提醒之后……)   子藤:哦,我知道!就是那个身上香香,总有好吃点心的……嗯……呃?爹爹,漂亮的不是都应该叫‘阿姨’么?   熠星:……   子菲:哦,我也知道了,就是那个非要人磕头,完后还不给红包的那个伯伯。爹,他为什么不给我们红包?   熠星:…………   ——My Brot er My All   罗耀阳坐在树墩上,摸着熠星给他戴上的玉扳指闭目养神。连续五日恶战之后的片刻休息,即使只是硬邦邦的树墩子,也比高床暖帐不知道舒服多少倍,四肢有隐隐的脱力之后的酥麻,不过一切都好。   “皇上……”一个烤好的兔腿,被人恭敬的递过来。   罗耀阳睁眼,伸手接过的同时,一巴掌拍向来人,“少来这套!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么?”   “嘿嘿。”一张不算年轻的脸上露出几许憨厚又青涩的笑容,单千贴边坐下来了,“不一样,那时你是将军,现在你是皇上。”单千是风霆的副将,当年罗耀阳十七岁上战场时,曾经也是并肩战斗,算是老相识了。   “现在我也是将军。”罗耀阳咬了一口干硬巴巴的肉,“口粮还够吧?”   “还能再撑十天没问题,天然水源很干净,还有野味呢,吃的问题不大。就怕他们久攻不下,选择围困,那可就真真可惜了。”   罗耀阳知道单千的顾虑,摇摇头,“若穆尤术有足够的耐心和观察力,他就不会一头扎进这个圈套,这个谷口若是久攻不下,他自然会选择从另侧山壁上攻进来,只不过会更不容易罢了。”等着他的定然是另一次的当头棒喝。   “皇上,此处毕竟是穆丹境内,臣怕……”   这是一处葫芦型的天然山谷,四面高山,找遍内外也只有那葫芦嘴上的一条羊肠小路是出口,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儿。像这种地形,只要对方光是围而不攻耗时间,最后也能取得胜利。不过,正是因为大殷皇帝这块肥得泛着金光的美味置身此地,足以让谷外的狼们按捺不住心中欲望的骚动,哪怕折损些人马,都力求速战速决。   这就是这几天恶战背后的原因。   现在那条一线天的小道,积满了穆丹战士的尸骨,散发着烧焦后的冲天臭味。   太惨烈的结果,让久攻不下的敌人,最终会另想办法——死困,或者,绕道山后从山壁另一侧爬上攻入,另辟战场。   但此处的藏军谷与别处又有不同,所谓山中有谷,谷中有山,谷中山壁与外层群山中还搁着一道山沟,穆丹想从外面山壁上攻进来,就要先过山头,再入深谷,然后,才能攀上罗耀阳这处藏身山谷的另一侧,明显特殊且暗含危险的地形,对手不会不三思而行。   双方彼此都有相同的顾虑——这里虽然隐蔽,也不见得不为对方所知,万一有所防备……   单千担心对方不入圈套,白忙一场;而穆尤术则会担心大殷皇帝留什么后招。   但罗耀阳却有另一种看法。   “在大内藏书里,有一不知年头的远足日志,描述的就是这里,说这里‘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后来纪相游历天下时,我特意让他到这里走一遭,实地考察了近两个月,亲手完成了地图,只要这里超过五成可能是不为人所知的地方。那这一计就值得一试。”   “皇上英明!”听起来像奉承,不过单千确实有感而发。   “呵,”罗耀阳伸了伸腿,“早就告诉你们要多看看书,不管什么书,你永远都可以找到有用的东西。”   这样看来,似乎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但是有一个问题,在单千心头徘徊了许久,在这难得的休息放松的时间,看着依然亲近的今日帝王,昔日战友,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皇上……那个,风将军那时候不知下落,我们这一群副将也是百口莫辩,外加上凉城的那些风言风语,我们一直都怕皇上会听信那些……误会风将军……当时我们……”   罗耀阳横扫了一眼这个粗糙又忠心的手下,“你跟随风霆才几年,朕认识风霆多少年了?对他的了解和信任,难道还会不及你们?”   罗耀阳从来不会用‘可能’去质疑属下的忠心,所以他在等,等有人自首,等有人承认可能这样或那样的不得已。他有堤防却没有挑明,留后手却依然给对方可能回头的机会。   风霆没有让他失望,尽管中毒受伤被困,不过依然好好的活着,等到御驾亲临的时刻,亲自派亲信禀明事情的前因后果,而且那时他被亲兵拼死护卫脱险之后,聪明的选择藏匿失踪,而不是指挥豹骑军捉拿叛将,与对方起正面冲突让大殷将士内乱。   但韩英让罗耀阳失望了,这一路西进,看他越陷越深,丝毫没有悔意。   罗耀阳早在过午羊城后,就决定彻底放弃再给他机会。   韩英做先锋,率着五万兵马一路所向披靡,而罗耀阳的中军稳步向前,无懈可击——防的不是别人,就是这个内奸。   十八万中军,罗耀阳先后用冠冕堂皇的命令支走六万,然后每日启程,中军帐下的士兵都有几千人在不知不觉中堕后,集结。直到楚水江边,在那一望无尽的营帐下面,其实绝大多都已经是空的了,风霆麾下的八万豹骑军全部撤走。最后的四万,在两军相对的交战中,护住罗耀阳撤到既定路线之后,也在大败中作鸟兽散,当然了,因为有罗耀阳这个肥饵在另一旁钓着,可预想的损失不会太大。   至于这一处,是早在韩英将军在楚水江边反水之前,早在韩英将军还一路上‘势如破竹’直奔穆丹都城的时候,罗耀阳就给了单千一道密令,告诉他这里有个藏军谷,命他暗中囤积一定数量的粮草军备。   然后单千就按照密旨,安置完军需粮草,在这儿率着一千来个士兵守着,守了七天,之后看到了皇上率那么几千‘残兵败将’一路跑来,后面还浩浩荡荡跟着二十万敌军。   然后就是昼夜不停的攻防战。   他们的硝石还有剩,不过谷口确实已经是人间地狱,光是那副惨状,也足以吓人一吓了,端看对方作何应对了。   即便最后对方不上钩,他们此刻也没有回头路了。最差不过是风霆随后反扑的大军要多费些力气。  终于,还是上钩了!   罗耀阳从谷内攀上山头,四下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潮水似的自外围往两山中间的深谷涌,最前头的几乎已经到达山涧底部干涸的河床,大致算算,怎么也有一万五千至两万人之间。   在谷口,单千又放了一把冲天大火,彻底打断了对方企图想两路进军分流兵力的做法。   这厢巨石,滚木,箭雨,伴随击退对方前仆后继的攻势,留下的是血肉模糊的躯体,是久久回荡在山谷的哀嚎,唤起的是对方疯狂的反扑。更猛烈地强攻,更多的穆丹士兵被投入两山中间的山谷后,一个飞天信号,从谷内直冲入天,鲜红、明亮,像海上的灯塔,久亮不灭。   虽然没有人对此做出说明,但双方似乎同时心里都闪出了一抹认知,希望或者是恐慌,最后全部都体现在战场上的血腥和残酷。   在光与火,生与死,血与铁的不间断攻防中,时间无知无觉的流逝。然后大地开始震动,然后空气中飘散着某种可以被叫做山雨欲来的杀气,然后是战马铁蹄扬起尘雾,嘶鸣就像催命的音符,最后是一声响彻长空的号角。   风霆率大军赶到了。   经过一夜两日的激战,原本穆丹士兵用于进攻的翻山涉谷,变成了埋葬自己巨大的天然墓地,无处可逃的溃兵被纷纷赶上了这条绝路,群山环绕的马蹄形山谷,内外山头,到处飘扬着凝重浑厚的黑色旗帜,上面巨大鲜红的殷字,像大殷的千千万万获胜的将士一样,骄傲又张狂。   “皇上,穆丹主力尽在此役降服,霍尔邦也折损了半数人马,霍尔邦大将宛剌虽然最后率残部逃走,不过帅旗倒是丢下了,任他们这次再怎么狡辩,也摆不脱向宗主国挥剑的背叛行为。皇上离京已久,此次诱敌又无事先嘱托,这些善后和趁胜追击的工作,还是交由属下,臣定不会负皇上所托。”中军帐下,风霆英气依旧,略微消瘦昭示着曾经受伤中毒的过往,不过总体来说,显然恢复的不错。   “朕也担心现在京中会不会恐慌,不过有璟王坐镇,还有纪相,应该还能稳住这几天。军报已经派出去了,八日之内京城就能得到消息,应该不会……”   “报——南坎八百里加急军报。”   罗耀阳的话被军报打断,然后大殷皇帝略带疑惑的接过、拆开军报,然后——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不知道是苦还是甜,他把军报递给风霆的时候,开口解释,“南坎营接到璟王监国的命令,率十二万军出兵霍尔邦……”   “报——建州八百里加急……”   皇上的话再一次被打断,又是一张军报,“建州营十五日启程,一路冲西杀过来了,前锋已经到达鹿百关……”不用再多的消息,罗耀阳和风霆也明白了这恐怕就是璟王殿下听到前线风声后,安排的‘救驾反攻’。   风霆不得不说,“呃,从快速反应的时间上推算,小熠还是很有魄力的……”   “报——大川八百里……”   这回是风霆的话被打断,主帅和皇上两人被连串的军报镇住了,好半天,罗耀阳才开口,“这个路线设计的很成熟,呃,有护国公的风格。”   “……”   “报——”   罗耀阳拿着军报还没打开,风霆就在一旁忍不住露出笑容,“三路大军都被小熠派出来了,臣都猜不到这次该是什么。”   这回是将领委任的名单,人选选得非常漂亮妥当,但真正让罗耀阳和风霆说不出话的,是熠星最后在朝堂的宣言,[明犯我强殷者,虽远必诛。]   也许,父亲的遗传终归是强大的,怒起来的熠星一反常态,像只牙尖爪利的小狮子。   “呃,如果父皇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想起那总是针锋相对的父子俩,这是此刻罗耀阳唯一能发表出的见解。   善后的安排布置,几乎都被化狐为狮的璟王安排好了——虽然是一种比较奢侈的安排布置。那么剩下的部分,风霆留下处理战俘,罗耀阳则寻到韩英将军叛逃之处找缘由了。   楚水向南的一处城池,明兹城。   大殷皇帝围而不攻,亮出旗号,静静地等待着城内对大殷忠心不改的士兵们迟早把叛徒捉拿回来。   “朕给过你时间,给过你机会,可你都没有选择坦白,那么现在你可以说了么?”   “我是穆丹人。”地上被捆绑的虬髯大汉坚定的吐出一句。   “哦,你应该是说你的亲生父母是穆丹人!”罗耀阳纠正他,然后看到韩英将军吃惊的脸“很意外?是的,朕知道,你是朕委派到边疆的守城大将,对你,朕怎么可能不了解?”   “韩将军,你吃大殷的水长大,是大殷的百姓养活了你,他们教你读书,教你武艺,他们教你一切生活的技能,你的妻子,你的儿子都是大殷百姓……你真的认为血缘那么重要么,你真的认为那个不知名的穆丹贵族血统,对你来说重过你现在拥有的?”   “……”   “就算你真的这么认为,你认为穆丹和大殷的百姓他们有区别么?”   韩英冷笑,“若真的如陛下所言没有区别,陛下又何苦出兵穆丹,掀起无辜战事!”   “穆丹连年骚扰边境,纷乱不断,霍尔邦也是包藏祸心,朕要在他们的君主头脑发热大祸酿成之前,就断了这种可能,这是一国之君对自己百姓的责任。”罗耀阳一摆手打断韩英开口的质问或者辩论,“你不需要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立场,朕只想问,你叛变之时有没有想过远在京城的父母妻儿?”   “……”   罗耀阳站起来,“你彻底让朕失望了。”   “陛下!”韩英开口说软话,“陛下,与他们无关,是我心太高,成王败寇,我既然做出来了,是腰斩还是凌迟我都不会怨言,但是我希望陛下放过他们,他们……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罗耀阳顿了顿,“谋逆,是诛族大罪。朕赦不赦免……朕只问你一句,你与赵家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皇上!”韩英看皇上转身要走,急忙把他喊住,“……只是七年前有人查出了我的身世,然后四年前又给我与穆丹王接上了头……然后……一年多前,他只是建议让我在下定决心前,先给赵太师通信,说什么都不用讲,只写‘御驾亲征’,然后说……说这样有助事成,如果事成,改朝换代……这会是我最大限度保护妻儿的可能……”   “那人怎一副模样?”罗耀阳听闻这话,微微有些蹙眉。   “四五十岁的文人,中原人,打扮也是中原人,但口音捎带着点月伯人的翘尾音……”   这样一个形象,罗耀阳在脑子里略微过了一下,信了几分,他点了点,“你的家人会保全性命的。”  “谢皇上恩典……”   罗耀阳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韩英,也算是一个敢做敢当的汉子,可惜一念之差,金钱权势……罗耀阳再没说什么转身走出帐子。   出去之后,罗耀阳招来单千,他忽然想知道贺建的下落,“你们西北营在撤出的时候,怎么处理了军奴?”   “流放漠北!”单千说得理所当然,看皇上皱眉,有紧接着补充,“不过皇上,你知道的那种地方,其实就是死路一条了。皇上为啥问这个?”   “没事!”罗耀阳不理犯傻的单千,线索断了,不过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韩英嘴里说的那人……计划周详,处心积虑……竟然在那么久远之前就开始了谋划……还是个中原人……   中原文人,四五十岁……这种手段,是月伯贺健的恩师……   伤寒暴毙,死在年前深秋……   如果星没有成为璟王,暗中挫败了贺健,大殷将不可避免的三面受敌,而最后的结果……真的很难说了,阴差阳错,这样周密的计划,一个文人掀起来了……他本来也有成功的可能。   不过让罗耀阳唯一感到奇怪的是,这无疑是一种玉石俱焚、两败俱伤的法子,倒不像国仇反像私愤……四五十岁的文人,若是私愤……这么想确实不孝,但……那人会跟父皇和母后有关吧……   烂摊子!   这个词忽然出现在罗耀阳的脑海里,竟与平日熠星一提起母后留给他的繁杂公务时的抱怨耍赖表情完全重合。   星……   他的星,他的璟王。   一切都结束了,真的是出来太久,太久了……   归心似箭。   皇上胜利凯旋,歼敌五万有余的消息一传到京城,朝堂越来越紧绷,几乎到崩溃边缘的神经忽然一下子松懈下来了。   什么不安,什么皇储,什么蠢蠢欲动……全部,一瞬间,都偃旗息鼓,烟消云散了。   熠星在拿到军报松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免埋怨罗耀阳这瞒天过海之计,连他都没通气,生生浪费了上百万两的军费——三大营倾巢而出,就算最后没有什么伤亡,这一趟下来的军饷军需的支出也不是小数——最后肯定还是他要到处抓钱填这赤字。   不过,当熠星找到卫谋抱怨这番话的时候,卫谋的态度着实令人气结。   卫谋上下打量打量熠星,“老大,我得纠正纠正你。说到要到处抓钱填这窟窿,是苦命的我,而不是凭一时冲动制造无数麻烦的你;第二,老大,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很难让我相信你真的是在‘生气’;第三,皇上出征数月孤独,你若这个神情出现在皇上面前,啧啧……”卫谋嘴里嘬出巨大的声响,眼里露出同情可怜的光芒,然后摇头晃脑吹着口哨,一步三晃的离开了。   “小、白、谋……”   熠星咬牙切齿地嚼着卫谋的外号,广福之流也就算了,没想到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徒弟也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小白眼狼!   自己不一向都是睿智奸诈的么?   自己不一向都是强者无敌的么?   自己不一向都是他们的主心骨么?   自己不一向都在与罗耀阳的斗争中反复胜出的么?   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从来没人认为他会……哎,算了!   熠星决定大度的,不在这个问题上与人选择嘴皮上一争高下,没有意义!   罗耀阳率王师还有三天就抵京,朝中魑魅魍魉的问题日后自然有正主操心,他现在无事一身轻,自然得先抓紧时间酝酿酝酿自己的大计……   眼角余光忽然察觉到身斜后方有金属反光的耀眼,熠星下意识的瞥头,然后僵直,愣住……   罗耀阳一手托着头盔,一身戎装铁甲的站在院门口,风尘仆仆,眉眼倦怠,不过初秋午后的金色阳光照在他身上,反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整个人像一座神祗,光明而坚定、高大且威严,英俊并……温柔地看着他,满眼的笑意。   分别六个月,春天变成了秋天……   熠星觉得自己就像刚喝下一大口温热的野蜂蜜,甘甜,温暖,浑身轻飘。   然后熠星的眼睛开始微笑,然后扩大到嘴角,然后笑容越来越明显……   王师……不是三天之后才到京么?   你愿意瞒天过海就瞒天过海吧,干吗不跟我提前说一声!   你的大臣们这些日子都被我吓得够呛,他们肯定会向你告状的!   朝堂我可是像保证的那样完整还给你了,不过你千万别想着下次还让我再当这个破监国!   你别忘了你还欠我的……   你……   “……我们之前说好的,这次,我要在上面!”熠星挂在罗耀阳身上大笑着宣布,绕在舌尖上那么多话,那么多疑问、抱怨或者倾诉衷肠,结果久别重逢,到嘴边的,竟冒出这么一句。   罗耀阳抱着他,激情,深吻。   在挂满半青不红果子的海棠树下,人影重叠,温柔,香甜,旖旎,缠绵……   秋天是个好时节——   绚烂,成熟,收获的季节。   他遇到他,然后喜欢上他,最后……拥有他。   ——全文完—— -------------------------------------------------------------- 久久小说网 txt99.cc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小说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