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镯之宜其室家》 作者:佐佐夏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昨夜西风凋碧树 第一章 城郊请后 朝祈都城近郊的绿竹轩,是个自饮自酌的好去处。绿竹清幽,江景如画。无丝竹管弦,一觞一咏,畅叙幽情。时下虽已经进入初冬,但还是残留着一丝秋风的清凉味道。玉湘江上水波荡漾,拢起淡淡的晨曦。冬阳水暖,化开了城郊清晨的寂寥。 宋书生拢了拢外衣的领子,避开清晨略显冷洌的风,脚步声阵阵敲落在竹林里的青石板道上。楼阁一角渐渐出现在一片青翠之中,朝阳横扫江面,顺着竹间的缝隙点点投射在林间的青石路上。精致楼阁隐蔽在晨雾之中,衬着郁郁青山,幽幽青竹,如若刚降落的飞鸟,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气,氤氲如画。 “阿祥,阿祥,”宋书生迈入绿竹轩宽敞的院内,视线落在敞开的大门内,朗声喊道。 “宋先生,你今儿个可真赶早啊!这太阳还没跳出江面呢,你就到了?”绿竹轩里走出一个圆脸胖身的中年男子,肩上挂着白色的长巾,一副小二模样的打扮。 “说到早,这绿竹轩不更早?”宋书生迈入轩内,伸手轻拂下衣上在林中沾染的轻尘,“一大早就开了大门,莫不是新皇登基,跟着要求店铺早开吗?” 阿祥憨憨地笑,摆手道:“这可没有。这皇帝登基是在宫里,关咱们这小店小生意的啥事啊?要说比早啊,这楼上雅间里那还有更早的呢!这天边才露鱼肚白,就来敲了门。” “哦?”宋书生抬眼望了望二楼突出的窗台,眉梢稍动,转而笑道,“这一大早来喝酒吃饭的,我倒还没见过。” 阿祥步回柜台后,笑道:“先来壶暖酒如何?您这么早儿就到,这初冬的早晨人可不禁得多少的啊!” “好嘞!”宋书生轻甩儒衫,平声落座。 阿祥从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宋先生啊,你这在城里的时间长,听说朝祈最近儿可发生了许多事,我们这小偏远小地的,这几日天气凉了,大伙儿又嫌这远了,都没常来,这消息也越发少了。” “最近的事儿?”这宋书生轻饮下桌上清茶,啧了一声,挠头道,“也没多少消息,最大的该是今日新帝登基的事儿了。你说这几月前,皇帝突然就离世了——” “听说那老皇帝也不过五十来岁,怎会突然就没了呢?”阿祥从柜台后钻出来,端上一壶刚在火上热过的酒,在丝丝凉风中散发着阵阵热气。 “这皇宫里的事儿,又有多少人清楚?”宋书生接过酒壶,暖了暖冰凉的手。 阿祥疑惑半响:“这北疆之战刚胜,这大军还没回朝,怎么就登基了?” “楚家军是常胜之军,从未有过败仗,胜是早晚的事。”宋书生饮下洒,呼了一口气,再道:“不过倒听说那太子战死北疆,估计楚家军回来也不好交待。” “怎么?这新帝不是太子?”阿祥大骇。 宋书生一惊:“你不知道?这城里都传遍了,太子随军出征,战死北疆,这宣王才代兄继承大统。还听说这新皇后——”宋书生见四下无人,示意阿祥凑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阿祥的脸色一白:“什么!?真的?” “千真万确!” 阿祥一阵错愣,谈话乍断之时,绿竹轩院前传来一阵马蹄声,宋书生和阿祥抬眼望去,只见一辆外雕鸟纹,红木车门的奢华马车,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缓缓停在院前,与这绿竹轩淡雅的气息颇为不符。车刚停稳,便有哒哒的马蹄声跟了上来,几个身着黑衣的高大男人,腰间均横系着一把长剑,一脸严肃地静坐马鞍上。为首的一个身形一转利落地下了马,大步流星迈入绿竹轩,劈头就问:“今早来的客人呢?” 宋书生和阿祥都被这气势吓得有些不行,眼看那人的眼神逐渐拢上一抹不悦,宋书生匆匆反应过来撞了一下身边的阿祥,阿祥一愣,支支吾吾道:“在……在楼上。” 那人哼了一声,一甩长袍飞身上楼,留下错愣的宋书生和阿祥。 这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绿竹轩二楼的雅间窗口边,此刻正静坐着一个黄衣女子,一身素雅的裙衫掩不住她身上那淡淡却高贵的气息,青丝挽上,吊一支白色步摇,简单宜人。她独倚长椅,容色如玉,仪静体闲,手执一杯洒盏,酒波轻漾,却没有饮入口中。 立在楼中望着这清冷素净的玉湘竹林,她记得在院中原本还掺种了一株梧桐,现在早已枝残叶败,只留下枯萎的干枝映上翠绿的竹枝,远远的伸向烟蓝色的天空。四周安静的凄寂,仿佛一点儿生机都没有。有答答的马蹄声映上林道上,格外让人心神不安 “姑娘,时候快到了。”她身边已经静默许久的纤细女子,淡声开口,将黄衣女子沉浸在料峭清风的眼眸唤回室内。 “星火,”黄衣女子淡淡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事情办好了吗?” 同样一直静立一旁的黑衣男子向前一步,平声回道,“天琳公主已经安然回到邰州。楚娘娘身在瑶楚宫内,有五皇子的人在,目前安好。” 黄衣女子不置一言,抬手轻放下酒盏,眼眸稍垂,清冷开口:“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男子稍默:“……没有。楚家,非原堂,天山那边都派出了人,只是还是一无所获。” 闻言微顿,黄衣女子挑高视线,转向远处的不黛而丽的青山,有氤氲的气息浮上眼睫,恍若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晨雾。雅间再度陷入一片寂静无声中。 急促上楼的脚步停在门口,薄薄的素色布帘挡不住一道谦恭的叫唤:“皇后娘娘——” “大胆,”纤细女子秀眉高扬,打断帘外人的话,娇声怒叱,“你乱叫什么!?” “冷暖,”黄衣女子细臂扬起,示意纤细女子禁声,视线不动,声音提高到足以让帘外人听见,“尹侍卫,给本宫半个时辰的时间,可以吗?” 帘外人迟疑半响,恭敬道:“娘娘请便,马车在楼下恭候凤驾。” 帘外人迅速离去,静寂重新重罩住雅间内的三人。良久,冷暖焦躁的声音响起:“夫人,你真的要回宫?” “回,为什么不回?”夏宜家眉目一转,默然起身,莲步轻到突出的廊台上,凉风不解风情,拂起她额前云鬓,眉心一朵眩目银兰乍现,给她清丽的脸上平添妩媚。如眉远山定立在她的视野中,沉静也恍若定格脸上,有一丝纠结而复杂的情绪自她眼底浮起。雅间内的两人霎时了然,知趣地顿了声音。 对啊,为什么不回?怎么可以不回?那么多人在那里等着她去救,她怎么可以不回去? 遥远天山一隅,如羽霜雪迎风飘洒,满天满地落下的是岁寒冰花,银装素裹如纷飞的玉鸟,素寒一片。有如霜男子静立庭中,手心承上一丝玉雪,手腕轻转,雪化作纷飞的雨露落至脚际,他静声不语,四周寂然无人,只有天边一丝明光穿过薄云映在雪影中。他另一纤长五指上,是一封加急长信,信纸乍开,墨色四合。 太和二十六年十二月,太子于连边战役中战死,宣王代兄承袭大统,立太子正妻夏氏宜家为后。 第二章 大闹地府 原来传说中的彼岸花是如此绚丽。我神智模糊地走在笔直的黄泉路上,层层叠叠的彼岸花在脚下争相盛放,如同是被无数人的鲜血浸染过,红得动人心魄,辉映着眼前被一片黑色浓雾笼罩的地府,更显震惊骇人,不,是骇鬼。 黄泉路长,天空中显出惊人的阴郁,遥映阎王殿上幽深黑光,格外添了些恐怖。 脑子里的混沌逐渐清明,我讶然抬头望望四周,各种各样的鬼魂,外表不同,产地不同,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笑,有的哭,淡定无言,呼闹满天。我旁边的那一个老鬼一直在嘤嘤地哭泣,说什么人生还没享受完,还没抱到孙子,不想早死之类的,一边哭一边往我身上蹭,眼泪鼻涕抹我一身。我暗暗地白了他一眼,哼,我连婚都没结,儿子都没抱呢,要比惨谁比我更惨。原来人真的是有命数的,我不过是借得假期到山里放松一下,却落个了摔落悬崖的命运。 四面空寂,极似此时心境,浓愁愁,空荡荡。我的脚步还在无知觉地向前踏着,旁边的几个看起来像鬼差的人开始躁动不安,我好奇地四处张望,猛见一道绿影从眼前一闪而过,便感觉自己手里莫名其妙多了一样冰凉似雪的东西,我疑惑地摊开手掌,发现是一块通体碧绿的玉,圆润光滑,玉面还雕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有点类似侦探小说里的罗斯密码。 我身边的躁动却在这时停止了,地府原本便阴郁万分的气氛霎时冻结,更沉了十分。我的视线一转,便恰好映向正在这边走来一个气势骇人的男人身上。我下意识地将手掌合上,悄悄地放在身后,低下头,装出一幅很害怕的样子。 “奇怪,明明感应到在这里,”男人嘀咕道,视线扫向我身边的那些鬼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小姑娘?”绿色衣服的小姑娘?我想到那道绿影,难道是她? 鬼差们忙说:“我们刚刚只看到一道绿影,往地府方向去了。”络腮大胡子听到这话,立即抬起步子,带着他身后那一大票人,急冲冲地往地府走去。 我身边的鬼差看到他们走了,大大松了口气。几个鬼差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起来。“知道刚刚过去的影子是谁吗?那是天帝的十九女,听说顽劣捣蛋,前几天刚把大上老君的丹炉给掀了,没想到今天更恐怖,玩到地府来了。”“是啊是啊,”另一个鬼差咐和道,“我有个姑姑在天界伺候天后,她说十九女那是天帝最小的女儿,深受宠爱,天帝也拿她没辙。”我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真是个大牌!都把太上老君的丹炉掀了,难道是孙悟空转世? 阎王殿上,面无表情的阎王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宣读前世的功德祸事,依此判定下一世的人生命运。在我们这一群鬼魂中,那个衣衫褴褛的,身上背了几十条人命,那个老身颤巍的,一心向善,积了好几世的功德。我听着这些人的前生前世,却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只是苦笑一下,没想到自己一生真正接触人性复杂的地方,竟然是在这黄泉尽头的地府中。 “夏宜家……”高台上沉沉飘下我的名字。 我低首步出队伍,耐心听着阎王的宣读判定。 大殿里气氛依旧压抑,没有任何的呼息声,我静心等待,可是,却没了下文。 我好奇抬头只见那个高高在上的阎王,眼睛疑惑地定在手上摆的那道黑色纸簿上,好似看到了什么很难以解释的东西。怎么了吗?我记得我的前世并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啊,不过是上上课,吃吃饭,睡睡觉而以,有那么难说明吗? 立在阎王一旁的鬼差也觉到了不对,凑身上去道:“阎王……”却在督到纸簿的时候变了脸色。一时间,大殿里所有的人的视线均齐刷刷地对准我,我心里也泛起了不安,只能垂下头静心等待。 阎王阴深的声音终于又传了过来:“夏宜家,你……” 一道绿色的影子突然从我身边飘过,一把钳住我,我只觉自己的身子猛然被一股力量拉飞,身旁的物品飞速闪过我的眼前。然后,然后,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模糊中感觉有人用力地拍我的脸,还听到有一个声音嘀咕道:“不会吧,我不过是跑得快了一点,就晕了?”甚至伸手拧了一下我的右脸。 “啊,”我痛呼一声,捂着被拧疼的小脸,皱着眉头,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怎么是一个两头怪?我甩了甩头,定睛一看,那两颗脑袋渐渐合成了一个,我惊得忘记了疼痛。 高考时背过一句话,花为貌,鸟为声,月为神,玉为骨,冰雪为肤,秋水为姿,诗词为心。 这些恐怕都不及眼前玉颜的十分之一。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岂是这样便可以形容。 女孩看向了来时的方向,眼里略浮上一阵担忧的神色:“那块玉还在你身上吧?” 我抽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绿色的玉,疑惑道:“为什么要把它丢给我?” 女孩盯着那块玉,也不伸手来拿,轻声道:“我是天帝的十九女,这是我的神仙玉,我母后说,没有了它,神仙在仙界就会失去仙气,若是到了凡界,便会成为凡人,没有一点法力。刚刚那个混蛋追我追得紧,我才把它扔给你,好让他感觉不到我的仙气。”那个混蛋明显指的就是刚刚那个男人。 原来真是天界的公主,天界之人自是集了万般灵气。女孩子轻声又开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还来不及开回答,另一头传来了许多脚步声,女孩脸色一震,拉着我狂奔起来。这神仙的速度果然是无可比拟的,天旋地转中,我只好紧紧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可不能就这样晕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呼啸突然静了下来,睁开眼才发现眼前是一个敞开的大门,我伸出脑袋瞄着黑漆漆的门洞,奇怪,洞外一片明亮,门里却是一团黑,好像地狱似的。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回身问女孩:“这是什么地方?” “还阳门。” “真的?”我眼眸大亮。 女孩瞪了一下我恐惧的表情,无比渺视地说:“我可是天帝的十九女,说是就是!我刚刚已经打听过了,这里就是还阳门,过了这里就能到达凡间。” 话还未完,我已经跳进了那团黑雾里。 “等等,”模糊不清中有人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袖,“你还不能走。” 我也仿佛惊觉到了什么,可是已经晚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记忆,是十九天女蕴满惊惧的尖叫。 “好痛,”身体传来骨头被震碎般的痛楚,我狠狠地皱了下眉头,幽幽地睁开了双眼。刺眼的光亮投了过来,我下意识伸手挡住眼前的光,良久才用手撑住地面勉强半坐了起来,头顶是一轮圆月,高高挂在树梢,左手边是一方绿池,荷叶层层叠叠铺了满池。月光下的世界世界一片静谧。 月光?我猛地抬起头来,没错,是月亮,我真的离开地府还阳了。不过,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好像压了点什么重要的事,是什么?对了,十九天女的玉还在我这。玉呢?我在自己身上搜寻起来。找不到,找不到,还是找不到……全身上下除了手上的一个类似玉镯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了。等等,玉镯?我愣愣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突然冒出来的圆环状不明物体,碧绿的色泽,上去雕着一些奇怪的花纹和符号,很是熟悉,难道这就是那块玉?我伸手想要把它摘下,却发现不管我怎么扯弄,它都还牢牢套在我的手臂上。那女孩说过什么关于这个那块玉的?我狠命地敲着自己的脑瓜,使劲地回忆。 “我是天帝的十九女,这是我的神仙玉,我母后说,没有了它,神仙在仙界就会失去仙气,若是到了凡界,便会成为凡人……”十九天女的声音零零碎碎地回到了我的脑海里。 好像只有这些耶?我无奈地叹口气。等等,没有它,到了凡界,变成凡人?还阳路上的记忆支离破碎,我只记得好像有听到她的叫声……难道,难道……我有点欲哭无泪了。十九天女难道跟我一起来到了凡间,我真的要哭了,她可是传说中天帝最宠爱的女儿,丢了这块玉,她就会变成凡人,变成凡人会怎样?一个在丢了神力的神仙,在凡界会怎样? 我慌得跳了起来:“十九天女,十九,你在哪?”暖风一晃,荡起几丝涟漪,划开一晕平静如玉,淡默如风,翠柳细叶初展,我晃晃悠悠站起来,茫然四顾,别说十九天女,更是连一个人的影子都没看到,无意的一低头,瞥见身旁池中倒映出一个人的影子,纤细娇小。 不对,我记得,我没那么矮。我又向前迈了一步,俯身向水中看去,那影子随着我接近水面,越发扩大清晰,瞬时间我的双眼陡然睁圆,倒抽一口冷气,不,这不是我!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目瞪口呆的看着水中的自己,我可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肯定,那不是印象中的我,不是,绝对不是。 我愣在池边,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池子里的小女孩,我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好像就是这幅模样。 眼前的处境已经开始渐渐清晰,我,一缕名叫宜家的幽魂,在地府很不小心地带了天帝十九女还阳,自己缩小到十二岁的模样。十九天女的神仙玉认我为主,化为我手上的玉镯,而她自己,死生未明。 我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十九天女若真是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啊?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将我翻过身摁在她的怀里。我只觉得自己小小的身子被硬塞在一个女人的怀抱里,脸被捂在她胸前,逐渐呼吸困难。耳边响起一个女子温柔却又焦急的声音:“心儿,心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玩了?快跟娘回去。” 心儿?Who?等等,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天啊,谁来救救我,我快要窒息死了。我使劲挣扎,想挣开她的怀抱,可是她力气太大,我的挣扎在她面前只是徒劳。我绝望地做着再到地府一游的打算。不知过了多久,在我逐渐喘不上气时,对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赶紧使出吃奶的力气,从女人腋下探出自己一只细细的小手臂,对着脚步声的方向猛摇,“救命……”我挣扎着叫唤道。 “娘,天色已经晚了,心儿应该休息了,”一个好听的淡淡的声音飘过我的耳边。 抱着我的女人身体忽地一愣,当即放开了手中的钳制物。一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我赶紧大口大口地喘气,伸出可怜的小手指指向对面的女人:“你想害死我啊。”对面的女人置若罔闻,双手捧起我的脸,声音轻柔地说:“心儿,跟娘回去睡觉啊,乖。” 我收回手拍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抬起头,刚想开口不客气地告诉她我不是她的什么心儿,那道好听的淡淡的声音又插了进来:“娘,你先回去帮心儿暖被子吧。” 面前的女人听到这话,露出了一个美丽的笑容:“对对,我先帮心儿暧被子……”说着说着头慢慢低了下去,神情变得木然,话也变成了自言自语,重复着那句话缓缓向另一边踱去。 一大堆光亮向这边集聚过来,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对上一双冷淡清秀的眸子。那双眸子的主人细细端详着我,薄唇轻启,仍是那种云淡风轻的声音:“你是谁?” 湖光掩了月色,我抬眸静静地看向那双冷淡清秀的眸子,那是什么样的一双眼睛,很美,很柔和,很无害,很亲切,却又很疏离。我的视线顺着少年白皙如雪的面孔,缓缓下滑……长袍,玉靴……那是……我眼里一片空洞,无力地冒出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请问,现在是哪年,哪月?” 我目前的境遇已经很是清晰了。我,一缕名叫宜家的18岁少女幽魂,在地府很不小心地带了天帝十九女还阳,不,是穿越时空,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朝代,自己缩小到8岁的模样。十九天女的神仙玉认我为主,化为我手上的玉镯,而她自己,死生不明。 第三章 书房惊遇 夜很深,熏香很淡,房内燃着的几支明烛维持着这个陌生世界的唯一光亮,比烛火更耀眼的,是眼前少年淡笑如春风般的脸。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吞下嘴里的食物,视线从桌上几碟精致小菜上移起,眼光疑惑射向面前的清冷少年:“你是谁?” 少年弯唇一笑,专注地望着我道:“刚刚在湖边的时候我便问了你这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对哦,的确是我应该先回答,我耸耸肩,伸出手指在桌上划下自己名字的写法,无害地笑了起来,声音脆如珠玉:“夏——宜——家,十……十二岁,来自……”来自哪里?我头微偏了一点,良久却还是想不出应该要如何回答。 对面少年眼眸含笑,线条柔和的侧脸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中,甚至可以数清楚他的眼睫毛,他的眼眸在烛光下透出光圈,唇际微扬,淡淡如云的声音缓缓敲过:“安羿。” “呃?”我愣了愣,好久才好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他自己的名字,“安羿?” 少年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含了亲切和煦:“是。” 我歪歪头,轻声笑道,“很像你。” 安羿的笑容没有变化:“为什么?” 我眨了眨眼,望了窗外静了会儿,为什么?我移回目光轻声开口:“感觉。” 他整了整白衣雪衫上微皱的袖子,柔和的视线划过我的脸下移至我置在桌上的腕上:“镯子很漂亮。”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突地有些错愣:“谢谢。” “你从哪来?” 我俏皮一笑,伸出手指指向天空:“你信不信?” 安羿循着我手指向上望了一眼,再低头时脸上依旧是笑容满满:“信。” 我的动作滞了下,朝他笑了笑之后便埋下头继续吃饭。 安羿微笑的脸微低了下来,视线顿在我手边那一小碟被我从菜中挑出的胡萝卜上,“你不吃萝卜?” “不是不吃,”我稍稍抬起脸看他,“只是不喜欢而以。”我拿出勺子,把萝卜拨了满勺,一口塞进嘴里,几乎没有嚼几下就立即咽下。 安羿略略有些诧异,“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吃?” “萝卜有营养,不能不吃,”我灿烂笑笑,筷子在菜里拨了拨,“我宁愿一口就把最不喜欢吃的东西给吃完,也不愿每一口都吃到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一秒钟的不舒服总比一分钟的不舒服要好。 他笑了笑点头:“很特别的想法。” 我耸了耸肩,“没什么,习惯而以。” 耳边有安羿清冷淡悦的声音响起:“你想做什么?”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吃饭。” “然后呢?” 然后呢?对啊,然后呢?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垂下地面,是啊,然后呢?我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悠悠道了一句:“回家。”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不由苦笑起来,我这幅样子,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还说回家? 安羿温朗如月地对我露出一抹笑,好似看到了我心里所想,他的眼亮如星辰,蓦地点亮了我迷糊不清的心智:“你可愿意跟我走?” 惊愕,好奇,不明……各种各样的情绪揉杂在一起,我盯住眼前这张清冷的容颜,望着她俊雅如月的面容,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异样的感觉,无法控制。眼前的人笑颜如风,他一这字一顿道:“若你是无家可归的人,你可愿意跟我走?” 我所在的地方叫邰州,邰州城中有个安府,安羿是安府的主人。差点将我憋死的女人是他的母亲,姓安名凤嫣,患有疯癫病,常常神智不清乱跑。据说是因为自己的小女儿安心突然失踪,精神大受打击所致。安羿六岁时创立了凤萧声,凤萧声是朝祈国最大的商家,掌握着朝祈的商业命脉。 我很惊奇,有那样一双眼眸的人,真会是创立起这么一个大商家的人吗? 月色清丽如丝,偌大的安宅,沉寂得如同可以滴出浓墨来。我偷偷摸摸穿过回廊,向东北方向溜去。白天已经打探过了,安家的书房在院子的东北,沿着芳草直绕的小石子路向前,我蹑手蹑脚地推开书房的门,月落天窗,清朗的月色打在身上,却让我周身一阵战栗。定了定神,我轻轻踱到书架旁,就着淡淡的月色开始寻找目标。 月下是一尘不染的书架,排放整齐,桌上还燃有防虫蛀的熏香。经过一番艰辛的搜寻,我终于找到一本《朝祈地理人物》,赶紧爬上窗台,趁着月光开始翻看。 当今天下四分五裂,其中最强大的是我身处的朝祈国,地处东方,国姓为祈,东临海国,北临一个名叫北易的国家,西临乾海国,南靠遥国,与乾海国隔海相望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国家,名唤极傲。国力仅次于朝祈的是比邻而居的北易,它是朝祈最大的威胁。总之,这是个与我所知的历史毫不相关的架空世界。 一条河贯通了几个国家,朝祈人把国境内的这条河称为玉湘江。朝祈尚文亦重武,发展颇为全面。当今天下文有宰相钟冉斯,武有镇国将军楚湛,皆是人人皆知的护国大臣。 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我惊觉地爬下窗台,躲在书架后。火烛骤闪,书房顿时一片明亮,映照出两抹修长的影子。我不禁缩了缩身子,不管是谁,被发现了总是个麻烦。 “你真的打算这样做?”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 “是,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就得着手,”声音清冷而淡定,眼前浮现那双柔和的眼眸。我蓦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他说什么得着手?这凤萧声果真和什么重要的人有关联吗? “连秦先生也说没有办法了吗?”陌生的男声再度响起,语气有些急促。 书房里一片寂然,纵然我身在暗处,也觉察到了空气中泛起的一丝冷寂的气息。半响没有声音。 “安羿,”陌生的声音里爆出一股怒气,“你不放心我是吗?” 安羿的语气夹杂了此许无奈:“楚桐,你知道的,这事能交给谁,都不能交给你,我……不愿害你。” 楚桐?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名字,我手忙脚乱翻开手里的书,找到人物一栏,“镇国将军楚湛,妻早逝,余有一子名为楚桐。”我心中一惊,安羿跟楚桐有关系? 室内又是一片默然,我偷偷爬起身想透过书架的缝隙看看怎么回事。突然脖子一紧,我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揪了起来。那个陌生的男声在头上响起:“安羿,你这里什么时候养了一只小老鼠?”声音里带着一阵戏谑。 我下意识地挥动手脚反抗。揪着我后领的男人“哼”了一声,直直把我往前丢去。我看着眼前离我越来越近的墙,惊慌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到。一条手臂将我勾住,下一秒我的身子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反射性地死死地抱住那人的脖颈,生怕刚逃脱了摔墙的命运,又难逃砸地的命运。 十二岁的我,身子远不及安羿高,我细细的手臂圈着他的脖子,脸与他距不过半几厘米,那一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一向有着的柔和淡然,拢着烛光的,是一派清晰的温暖。我的脸“刷”地一红,虽然外表只是十二岁,但是我的真实年纪却是和安羿相仿。十八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跟同龄男人贴得如此相近。我灿灿地想放开手,那个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家小老鼠好像很害怕啊。”我心里一慌,下意识地缩紧了双手,直觉此时呆在身边的这个少年身边便是最安全。 “楚桐,别太过份了,”安羿清冷地呵斥道,“她还是个孩子。” 那个叫楚桐的人看我背对着他抱着安羿不肯放手,不耐烦地走到安羿背后,平视着我,唇角轻勾道:“你就是那个从天而降的十二岁小丫头?” 我的眼瞳猛地睁圆,这世上竟有如此……如此漂亮的男人。面前的这个人半垂着眼,睫毛长长的,翘翘的,面容白皙,五官细致地像一幅画,乌黑的长发被紫冠挽起,三分疏狂,六分散漫,无涛的面孔上那一道无人能及的霸气,不同于安羿的优雅气质,云淡风轻,眼前的这个男人明明就是一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举手投足间都显露出张扬却又不讨人厌的贵气。 “安羿,这小丫头来历不明,你就这样留她在安府,你……” “楚桐,”安羿淡笑抬眸,眼里还是一派春风般的柔和,“看人,我比你清楚。” 楚桐一愣,眼里幽光暗闪,随即狐疑看我:“安羿,你难道……” “是,”安羿语气虽轻,却是斩钉截铁,不容质疑。 我的思绪顿在这眼前这段模糊不清的对话上,待回过神来时,身边的景象已经变成了一间淡雅的卧房,没有任何豪华的装饰,仅是简单的几幅字画默默立在墙角。我疑惑地转眸看向安羿,清雅的身影一转,指着那张床道:“这是我的房间,你今晚就跟我睡在这里。” 呃~我惊愣地抬眸,和他? “公子……这……”我手足无措起来。 “不在这里的话,你今晚就会被楚桐吊起来拷问。”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听话地爬到木床上躺下,反正现在不过也是个十二岁小孩子。安羿把淡淡笑着把烛光一熄,房间里霎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我瞪大眼睛,好久才适应了窗外投进的月色,有千万疑惑压在心头,我却还是咽下,没有问出口。在这个未知的时代,我知道自己唯一能依靠的人便是安羿。 我睁大眼静静地审视着身旁安静的睡颜,从来没有那么近距离地看着一个男人。月下他清冷却含笑的眼睛轻阖,长长的眼睫如扇,乌黑的长发,散在耳边,仿佛淡淡发出幽蓝的光芒,周身围绕着一股亲切怡人的气息。我不禁在心中低吟: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突然,衣服袖子里隐隐透出一丝绿色的光亮,一个的玉镯子露了出来。它全身发出朦胧的绿光,映衬得上面的图符文字更加清晰。奇怪,几天来这镯子都没什么异常,怎么今天会开始发光?我诧异地抬眼看向面前的安羿,心里泛起一阵难平的涟漪,难道,安羿跟这镯子,还有十九,有什么关系吗? 第四章 故人 邰州城与朝祈都城相距千里,我现在身处的邰州安府并不是主宅,安家产业凤萧声在都城,在都城的安府才是安羿常居之地,只是因为邰州城地处江南,景色宜人,创立凤萧声之后,安羿便将自己的母亲安置在这里养病。这次是第一次来看望她,估计会呆一两年才会离开。 时值初春,邰州城一片春意盎然。我撩起马车的窗帘,望着窗外的景色,果然是江南的初春。想起我在现代的家乡,也是江南水乡,城市却到处是喧嚣,从没有邰州这般清丽宜人,街道上是小贩的叫卖声和路人的讨价还价,不像现代社会街道上到处是车鸣。我微阖双眼,感受着习习凉风,阵阵拂过我的脸庞,荡起心中阵阵涟漪。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十九,我的年纪倒退了十年,照理说她现在应该也就五六岁的年纪,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又从来没有在尘世生活的经历,她该怎么办? “丫头,”安羿清冷的声音漂进我的耳朵里,衬得姗姗而过的春风更淡了几分,“现在街上的人们已经开始穿上薄衫了吧?” “嗯,”我看向安羿清俊的脸庞,这张脸,每次都让我有恍若惊艳的感觉,“时值初春,天气也到了适合穿薄衫的时候了。” “吩咐衣莫,我们去锦绣衣坊。”衣莫是安羿身旁的小厮,看起来也不过十二三岁,还是一副稚气的脸庞。安羿喜静,身边的人掐指算算加上我也不过只有三人,另外两人叫“衣莫”“若故”。 锦绣衣坊的老板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见到安羿,那张胖脸笑得眼睛都挤在了一团:“传闻中凤萧声的主人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人,原来我还不相信,今日得见,果然如此,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安羿淡淡一笑,长身而立,客气地道:“张老板过奖了,今日在下来到邰州,还是想借此机会跟张老板谈一笔生意。” 张老板那颗脑袋上的皱纹几乎可以把苍蝇夹死:“好说好说,能跟安公子合作,那可是锦绣衣坊的荣幸。”抬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张老板,不知你要跟安公子谈什么生意?你那份生意可是承诺过要给我洛家了哟,”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插了进来,走进来一个华服锦衣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长相平凡,脸上却堆满了傲气。 人的傲气也有分不同种类的,安羿脸上从来是浅浅的笑,却自有一股仿佛寒梅的清傲,对这锦衣华服的男人吧,多年的电视剧经验告诉我,这家伙用一个词形容最贴切:纨绔子弟! 那锦衣男人略过旁人直直走到安羿面前,伸手抬起安羿的下额,嗳昧地笑道:“几年不见,越长越标致了嘛!不知道凤萧声是你卖了几次笑,多少个夜晚得来的?” 安羿笑胜春风,脸上仍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刚刚被冷嘲热讽的不过是一个旁人。他拿出折扇轻轻推开了那锦衣男人不安分的手,抬手作了一个揖:“洛公子,别来无恙。” 原来他们俩认识。我看着这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安羿眼神淡淡的,嘴角含笑,眼眸清澈,看不出什么真实的情绪,而那洛公子看着安羿的眼神,充满了挑衅,甚至还有几分占有欲。这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想到古代有些富家子弟喜欢找一些未及弱冠的小男孩亵玩,我望着安羿那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的脸,心里咯噔一跳,卖笑?再想到凤萧声的富可敌国,难道……不,不会的……安羿虽是这样一个温和无害的男子,但是他也绝不可能是任人宰割的人! “安羿,”洛公子的语气突地严肃起来,“要想做生意,滚回你的都城去,邰州现在是我洛家的地盘。我洛家现在势头直逼你的凤萧声,过不了多久,这天下第一的位置,八成就要易主了。哈哈哈……”说完,又伸手向安羿,语气嗳昧:“我洛超的怀抱随时为你敞开,到时候,我可是等着你来求我……” 我踮高脚尖,抬高手臂推开那家伙的脏手,拿出一个自认为无害的笑容,抬头望向他:“这位公子,虽然我小孩子不懂什么道理,但是也听说过‘强中自有强中手,莫向人前满自夸’这句话,莫说现在您还没凌驾于凤萧声之上,就算已经夺到天下第一又如何,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您也不应该以如此鄙视的语气去和我家公子说话。”就凭你这气质,还想做天下第一,我呸! 那洛公子料是没想到我一个小孩子竟会这样跟他说话,愣了好半响,才弯腰望向我,眼神里是满满的鄙夷,把我从头到脚巡视了好几遍:“安羿,没想到你也开始有这癖好了啊。”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利刺。 心里骤得冒起一团火,趁他的腰还没直起来,我伸手用力给了他一个大爆栗。那洛公子一吃痛,抬起大手就向我挥来:“这小妮子……” 毫厘未动,一只白玉般的手闪电般伸出截住他,手腕一翻,“咔嚓”一声,那洛公子一声哀号,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得恐怖至极,我看着他那被钳住的手,心里充满了同情,啧啧,手断了啊。“洛超,”安羿淡淡地开口,眼里却露出一抹寒光,“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你不觉得太丢脸了吗?”说完手腕再一用力,洛生又是一声哀号。 安羿丢开洛超,从袖口拿出帕子认真地擦拭起自己的白玉般的手。边擦边对着已经瞠目结舌的张老板补上一句:“张老板,商家最重在言必信,行必果,这宗生意,你还是给洛公子吧。”说完径直拉起我,唇角轻勾,眼里的厉意褪去,化作一股安定人心的亲和:“宜家,我们回去吧。” 我瞬间呆滞,只觉得他的笑淡若春风,亮如繁星,无意识地任由他牵着,走向门外的马车。这瞬间冷若寒冰,瞬间淡若春水的少年,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公子,”我瞄了瞄衣坊里仍在痛苦哀号的男人,好奇地开口,“那个洛公子是谁?” 安羿的视线仍盯着前方,嘴角含笑:“一个故人。” 衣莫却在这时候疾步上来,站在安羿面前,谦卑地低下头说:“公子,府里来人,说夫人又发病了。” 安羿牵着我的手紧了紧,脸上还是一贯从容而淡漠却亲和的笑,转眸看我,眼里划出一抹浅浅的愧意:“丫头,本来还想带你去城外转转的,看来现在只能等下次了。” 安府的角落里有一个安静的小院子,便唤“念心阁”,是安凤嫣长年休养的地方。平日里安府正堂从不见一丝人影,便是因为安府上下许多人,都在这里,安凤嫣从来没有发病的固定时间。正常的时候一切都好,住在前院里,偶而月上柳梢时,还能听到从念心阁传去的琴声,幽怨缠绵,絮絮叨叨仿佛在阐述着自己深切的思念。但发病的时候又会毫无意识地乱跑,掉落这个时空的那晚,便刚巧撞到她病发的日子。 晨光熹微,念心阁里却是一片混乱。在院外便依稀能听到里面频频发出的乍呼声。丫环,护卫们忙得一团乱。人群之中,我眼尖地瞄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紫衫长袍,玉树临风,不是楚桐还有谁。我偷偷用眼睛瞪了他一下,他的视线却在这时恰好射过来,劈里啪啦劈里啪啦,我们俩的视线在空中对接,不甘示弱地互瞪。 “夫人,你先把刀放下吧,”一个陌生的女音响起,声音哆哆嗦嗦。 我放开与楚桐对立的视线,扫向人群中那抹红色的身影,吓得一愣,想起那晚她差点把我憋死的惨状,下意识地就往门外爬去。妈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那个疯女人手上拿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刀啊! 正在我很努力地向光明的门外攀爬时,人群里的叽叽喳喳突然消失了,一瞬间,好像有许多视线射向我的身子。一抹不祥的预感爬上我的心头,愣了一下,我颤抖着回过头。 “心儿,乖,别出去玩了,到娘身边来。” 那红衣夫人站在我身后不不足两米的地方,手上还拿着那把明晃晃的刀,脸上是看似亲切无比的笑容,我心头一凉,颤抖着看向她身后那一大群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担扰。我的视线游行几圈后定在安羿身上,他的脸色仍是清清冷冷的,视线紧盯着我,黑眸里隐隐透出一抹关切,和鼓励。 我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决定拿出我现代人的勇气与头脑与古人作战。算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迎风抬头,看向面前的红衣疯子,眨眨眼睛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用可怜兮兮的表情望着她:“娘,你手上的东西,心儿怕怕……”这是我那两岁的小侄子常常对他奶奶用的一招,屡试不爽。 “不行,把这个丢掉,你又会跑出去玩的,”没想到这疯妇翻脸比翻书还快,刚刚明明还是一脸的亲切,转眼就换上一个恐怖的表情。 我顿时猛翻白眼,满头黑线地看向她,在心里惨叫:为什么?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在现代屡试屡灵的招数,到了我这里就百试不灵?红衣女人哪管我头上多少黑线,不耐烦地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抬步往屋里走去。我皱着脸回头望向安羿:天使,快来救救我啊。 天使也举步跟了进来,没说任何话,只是用表情向我传递了一个讯息。 我很确定我看出来了,他说,随机应变,我相信你。 我欲哭无泪,只得跟着红衣女人走到了一间大屋子里。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几张桌子,几张椅子,几幅字画,特别的是,屋子中央摆着一台看起来像古筝一样的东西。我愣愣地看着红衣女人,她径直把我拉到那台东西前,强迫我坐下,抬眼扫向面前的一大群人:“公子呢?叫他来。” 安羿迈步走上前,低头对红衣女人见了个礼:“娘,我在这。” 红衣女人抬头看向他,亲切地一笑,她本来便是个很漂亮的妇人,岁月并没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清晰地还能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华绝代:“羿儿,过来看你妹妹弹琴,我亲手教的呢。你爹看到了,一定会很欢喜的,他最喜欢琴弹得好的姑娘了,”转头看到楚桐站在一旁,“楚桐也在啊,过来一起看看吧。”说完一脸期待地看向我。 安羿和楚桐得了首肯,走到了琴旁的椅子前,撩袍坐下。 我满脸黑线。只好低头看向面前的这一台琴,伸手摸摸,这琴的线数,样式,看起来都很像古筝。“快弹啊,”疯妇在旁边催着,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我斜眼瞄了一下她手上的凶器,在心里哀叹一声,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摆好架势,手轻抚在琴弦上,定了定神,手指动作,悠扬的曲调潺潺流出。没想到这东西看起来怪模怪样,声音却比筝还要多上几分细腻委婉,甚是悦耳动听, 最后一个音符告终,我下意识地站起身对着观众鞠了个躬,抬起头来才记起自己不是在舞台上。下面的观众们个个瞠目结舌,一脸的不可思议。而端坐在椅子里的安羿手里正端着一杯茶,茶盏在细长指尖轻转了个弧度,面上一派从容与淡定。楚桐则是闭着眼,轻点桌面,一幅享受至极的表情。我心里一喜,看来没出什么大问题嘛,我得意地看向身旁的红衣疯妇。 不会吧?我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这疯妇看起来怎么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她的额上青筋爆起,唇角抽搐,拿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我眼皮跳个不停,紧盯着她拿着刀的手。啊,举起来了,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愣愣地盯着她。安羿和楚桐同时站了起来,打算出手。 “不对,不是这个,”疯妇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狐疑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刀,“秋菊,我的棍子呢?” 一个小丫头听到自己被点名了,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迅速地跑向屋子的角落,不出5秒就跑回到红衣疯妇的身边,颤抖着把手里的木棍递给她:“夫人……” 我看着那根长长的,被剥了皮的,精心修饰过的木棍,又是欲哭无泪,不知应该为逃脱了刀光剑影而开心,还是应该为难逃皮肉之苦而难过。 “为什么不弹你爹最爱的《湖光秋月》,教过你多少遍了,要弹你爹最喜欢的《湖光秋月》,”红衣夫人声音里蕴含着怒气,瞬间反应,一棍子挥了过来。 “咝,疼,”我皱起眉头,坐在床沿上,伸出细细的手臂上药。安凤嫣虽然疯是疯,动作倒是很快,在安羿和楚桐把我从她的魔掌底下救出之前,她眼疾手快地已经在我的胳膊上挥了一棍子。 安羿抬起清俊的脸,一向淡淡的脸上露出一抹歉疚。“宜家,”他一面低着头为我擦药,一面用清冷的声音说道,“我从小与我母亲相依为命,十年前我母亲刚得了个女儿,很是疼爱,有一天却突然失踪了,我母亲就是在那一刻发疯了。你年纪与我妹妹安心相差不多,我母亲才会一直把你当成她。” 我脑中浮现了安凤嫣年华仍在的脸,那个女儿到底是有了多大的份量,才能让一个母亲相思成疾?我疑惑地看向安羿:“公子,为什么从来没有听到你提过你父亲?”安羿为我擦药的手一愣,继而淡淡地说道:“我从小就没有父亲。” 我一愣道:“你没爹,那你妹妹是怎么来的?” 安羿唇角轻勾,抬眸看向我,忽而绽进一抹明媚的笑:“和你一样,从天上掉下来的。” 第五章 探入青楼 古代人的夜生活真是少得可怜,这天黑才不到多久,大街上除了几声猫叫,就只还有树叶飘飘,我不由得怀念起以前带领大众朋友们在K吧K通宵的日子了,想起那生活要多畅快有多畅快,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票笨蛋来夜探妓院。我手上抱着一篮子花,躲在妓院门口的大树上偷偷往里瞄去,真是热闹啊,与大街上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人来人往的,个个人模人样,到处是男人的调笑声,姑娘的招呼声,一阵阵脂粉味扑鼻而来,我一下子抑制不住,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要问这个世界上什么人的消息最灵通,当然是遍布天下,数量众多的天下第一大帮——丐帮了,只不过好像在这个时代还没发展起来。在邰州的这些日子,我迅速地在乞丐队伍中组建了一个情报小分队,将十九的画像分发下去,让他们在视线范围内帮忙打探十九的消息。于是,今晚我就带着小队伍过来夜探不夜城了。 旁边的一个家伙看我瞄了半天没啥表示,伸出一只爪子拍拍我的肩膀:“夏姑娘,你放心,我们的消息这次一定准。怡春院今天刚到了几个小姑娘,我打探过了,其中有个姑娘,和你给我们的画像上的仙女长得那简直叫一模一样。”我回头给了那家伙一个自认为迷死人的微笑。 古代的妓院可真大啊,我抱着一篮子花小心翼翼地走在宽敞的回廊上,探头探脑的,也不知道这妓院的头子把那些女孩抓到了什么地方。一对男女嘻笑着往这边走了过来,我赶紧低下头。“哟,花挺漂亮的嘛!”一只把指甲涂成大红色的手伸到我手上的花篮里。“你喜欢啊,喜欢我买给你。小姑娘,我全要啦!”是一个男人的说话声。我赶紧配合地抬起明媚的笑脸,将花篮递过去:“谢谢这位大爷,姐姐真漂亮,最配这花啦!” 两秒钟后,我笑不出来了。那男人盯着我的脸色迷迷地笑:“哪里来的小姑娘,挺漂亮的嘛!”说着手向我的脸伸了过来。我胃里一阵恶心。 “李公子,你好狠的心,就不要奴家了,”旁边的女人娇笑着,“今天我们这里来了几个天仙般的小姑娘,就在对面厢房关着。公子你要是喜欢这种货色,改天,我让妈妈带您去挑。”一边笑一面拉着那个色狼向另一边走去。 对面厢房!真是天助我也,我赶紧向对面厢房飞奔而去。古代的房间真麻烦,每一间都长得一模一样,我气闷地一路搜寻过去,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咦,有声音。我凑上一间的房间的门,耳朵贴在门上。好像是哭声,悄悄推开门,没人。我大喜过望,整个人溜进房间里,向内室望去…… ——我刹时愣然。 下一秒,已经脚底抹油,落荒而逃。 月黑风高的日子总是最合适翻墙。几分钟前,我才从怡春院狼狈地逃出来,现在就不得不面对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我趴在安府高高的围墙上,欲哭无泪,都怪怡春院那两个发情的动物,搞得我一紧张竟然爬错了地方。我审视着四周,这里好像很眼熟。我愣愣地看着墙边的一间大房子,越发欲哭无泪,这里明明就是安羿的睡房嘛!我用力地挪动,想要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神啊,我宁愿被“念心阁”那疯婆子抓住,我也不要被他抓住啊。 “你还想去哪里?”一个清冷的声音让我逃离的动作瞬间停止,我抬头望月,硬是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如此良辰美景,当然是来赏月啦。” 一阵风起来,一秒钟后,我就被某人抱回了地面。安羿清冷的视线瞄向我,勾唇浅笑:“上次被抓时,你答应过我什么?”我身子一瑟缩,可怜兮兮地回道:“我马上收拾东西,明天就去‘念心阁’。” 在邰州已经三年,我除了时不时要去念心阁慰问那个疯婆子外,一直都是呆在安羿身边,对他的依赖与日俱增,他也知道我在安府最大的软肋就是“念心阁”。自从我在外发展了情报小分队,便有过数次翻墙的经历。上次被他抓住时,我承诺过如果还有下次,就自动搬到“念心阁”去住一个月的。没想到,我干笑着,来得真快啊。 安羿看着我心虚的脸,突地凑近我,吸了吸气,语气严厉起来:“一身的脂粉味,你去了妓院?”我再次干笑,当默认。“安羿,三年不见,你家这只小老鼠,更是麻烦了啊!”黑暗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渐渐靠近,楚桐那张邪气的脸露了出来。自从上次弹琴事件之后,这家伙就失踪了,现在再见,他比三年前更多了几分成熟。没想到,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老在姑娘我做坏事的时候现身。我对着他猛翻了几个白眼。 安羿看也不看楚桐,径直抓起我,说了一句:“楚桐,你自便吧。”说完便向睡房的方向走去。留下楚桐一个人在原地哇哇大叫:“安羿,三年没见你就这样对老朋友啊……” 我整个人瑟缩在椅子上,不时要小心地抬起眼看向安羿阴沉的脸,不敢说话。 “夏宜家,”安羿突然冒出一句话。“到,”我小声应了一声,瑟缩得更厉害了。“你在外面找什么人,组建什么东西我不关心,只是你竟然敢玩到妓院去!!!”安羿本来清冷的声音夹杂着怒气。我咯噔一下:找什么人?组建什么东西?我呆呆地看向他,原来他都知道。“早说你知道嘛,我就不用瞒得那么辛苦,还翻墙呢!”我小声地抱怨。 安羿的黑眸更深,钳住我的手,径直把我扔上床:“从今天起,你任何时候都得跟在我身边。” “啥?”我骤然僵硬,脑子瞬间空白,那不就是说要跟他睡在一起?看着他隐约透着怒气却依然俊朗的脸,我脑海里闪过刚刚在妓院里看到的那一幕,霎时脸颊一片滚烫。我下意识地大喊:“男女授受不亲!”说完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安羿前移的动作滞了一下,眸中有瞬间的闪神,他很快微转过头收敛情绪。我不敢再看他,愤愤地抱着被子滚到床里背对着不理他,微眯的眼角依稀看到安羿被烛光映在玉丝床帐上的端直侧影。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一动不动,如雕像一般杵着。脑中的睡意渐渐袭上,我意识逐渐混沌起来,眼帘开了又合开了又合终于沉沉闭上。 床边依稀传来一声微微的叹息:“我真的忘了呢……三年……你竟然长大了。” “你已经决定让她担下这个责任。” “三年前我便告诉过你,是。” “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可以。” 邰州安府的早晨还是一片明丽,我走出安羿的睡房,深吸一口气,大大伸了个懒腰。一晃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庞凑在我眼前,剑眉星目,笑似春风。我露出一个微笑,微微福了福身:“楚公子,早上好啊!” “听说你昨晚溜出去了?”楚大公子问。 “是,”我大方承认。 “今天还想不想去?”楚大公子再问。 “想,”我眼前一亮。 “换上男装,我们出发,”楚大公子下令。 我大喜,转念又想起昨天晚上我的人身自由已经被某人限制了。我挫败一声,向身后努了努嘴,表示担扰。 楚大公子轻点折扇,“嫣然”一笑:“放心,他今天一大早出门去了,看你睡着没叫你,估计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我咚咚咚赶紧跑去换衣服。 一大早,刚停止午夜喧嚣的怡春院就热闹了起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扯着嗓子大叫:“姑娘们,起床啰,贵客上门了。”楚桐一身锦衣华服,无限优雅地坐在怡春院大厅的椅子上,一手拿着茶杯,嘴角含笑,轻轻地啜饮着手中的茶,嘴里还喃喃道:“茶叶不错,就是煮得还不够火侯。”我则兴致勃勃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珠滴溜溜地在面前那堆红红绿绿穿着暴露的雌性动物上转来转去,寻找着下手的目标。那群红红绿绿看到楚桐的模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再一看他的华丽衣着,啧啧,眼睛频频发亮,冒着红心。 寻定目标,我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红红绿绿们微一颔首,无限纯真地说:“我爹说了,今天到这里来是来为我找一个后娘的,只要他看中了谁,就会帮谁赎身,还会让她做我们家的正夫人!” “你爹?”红红绿绿们原本色迷迷的目光瞬间转为了疑惑,齐刷刷地射向此时正端坐着,风流倜傥的,看似不过二十出头来岁的楚桐。楚桐一愣,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样整他。我看情况不对,赶紧打圆场:“其实是我们家有钱啦,我爹每天服用高级药材,才会永葆青春,延年益寿。其实他已经很老很老了。”我得意洋洋,看向脸色正渐渐发紫的楚桐,哼,有仇不报非女子也,谁叫你上次差点把我砸死! 红红绿绿们按捺不住地向楚桐冲过去。楚桐终于反应过来,大叫一声:“你们把我儿子哄好,他说要谁就要谁。”我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楚桐,你够绝! 我盯住正以光速往我这边进军的红色娘子军们,一抬手整个人已经站到了椅子上,锐利的目光一扫,居高临下喊道:“我在我爹身上放了一个东西,你们谁要能把它找到谁就是我后娘!”脂粉堆迅速转移目标。我心里哼哼,楚桐,看谁更绝。楚桐高大的身子瞬间消失在一片红红绿绿里,我同情地丢过去一个“你保重”的表情。 瞅紧机会,我拉过一个跑得比较慢的女人,凑在她耳边,神秘地说:“姐姐,其实我是骗她们的,我一眼就看中你了。”我一脸纯真,看着面前这个欣喜若狂的女人,又摆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其实啦,我的女朋友被抓到了你们怡春院这里,她大概……呃……跟我差不多大,如果你肯告诉我她被关在哪了,我就跟我爹说让你做我后娘!”我边说边摆出一个失去最爱的痛苦状。 那女人一愣,大概还在消化为什么一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小男孩会有女朋友之类的问题,不过她还是听懂了我话里的重点:“那些小女孩被关在三楼一个叫意秋的房间里……”我颠倒众生地笑,拍拍她细嫩的小手:“后娘,谢谢了。”女人爆喜。 我把脸贴在意秋的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嗯?好像没声音。我大着胆子推开门,四道冷冷的视线向我投来。我看着守在房里的飚形大汉,脸上流出一滴冷汗:“嗯……我爹在二楼帮我挑后娘,听说这里有几个小丫头,他让我上来看看有没有适合做我未来的媳妇的。”说着还往那两个大汉的手里塞了点银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永远是真理。两个大汉退开一步,大概也是觉得一个11岁的孩子不会有什么威胁。我笑盈盈的,强迫自己放慢步子走到内室。果然内室有几个女孩子瑟缩在墙脚,我心里一急,迅速冲过去。那些女孩子听到有人来了,齐齐抬起头看向我,眼里有着深深的恐惧。我大叫一声:“十九!”冲过去凑近她们的脸一个一个看,不是,我推开一个,还不是,我再推开一个……怎么都不是,我审视着她们那几张陌生的脸,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三年了,我坚持不懈地找,为什么到头来,却还是什么收获都没有。我心里哀叹:十九啊十九,你到底在哪啊?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二楼的房间,刚想踏进房门,突然觉得不对!我心里一惊,怎么那么安静?借着房门的掩饰,我偷偷伸出脑袋向里瞄去,咦,怎么没人?我心里泛出一丝不安,蹑手蹑脚踏进房间的门。 “胡闹完了?”清冷熟悉的声音从内室飘出来。我头皮发麻,走向坐在内室正把玩着一把折扇的安羿,低着头小声起说:“公子,我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夏宜家……”一个满是怒气的问候从旁边传来,我本能地抬头。不看还好,一看立即乐从心中来,我隐忍不住,“扑嘶”一声开始大笑。楚桐一边整理着自己凌乱不堪的衣衫,一边任由旁边的小厮帮他擦净脸上红色的唇印,还不忘狠狠地拿仇恨的视线瞪我,一副恨不得拿我大卸八块的模样。 我艰难地收回笑,捂着肚子装出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无辜地说:“楚公子,宜家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宜家只是看那些姐姐好像都很喜欢你,才想让您更好地享受齐人之福……” 一个轻笑突兀地响起,我和楚桐同时一愣,诧异的视线齐齐落在端坐在椅子上的安羿身上。 安羿察觉到我和楚桐惊奇的视线,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几分,一伸手将我捞起来,嘴里哼道:“后娘?亏你想得出来!” 我无奈地赔出一个灿烂的笑。 第六章 习湘酒城 夜沉如水,万籁俱寂,夜空中繁星点点,璀璨夺目。安府很静,静得不像话。安府的书房内却是孤灯长映,绵绵长长了一个夜晚。 安羿在灯光下审阅帐本,眉目中微有疲惫,他一页一页地翻看,时而拿起笔在文件上作些标注。我坐在他身旁,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手上的笔写了又停,停了又写,一个时辰过去肘下的纸上竟还是只有星点字迹。安羿突然停下笔,视线从帐本上移开到我眼下的白色宣纸,“抄完了?” “公子,”我在他亮如星辰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可怜兮兮的模样,“我错了。” 安羿深深望着我,面上严肃,眼里的笑容也淡了下去:“这话你昨晚便跟我说过。” “……那……”我苦笑着把手边的帐本把他那边一推,“那也不用把我些帐本抄一百遍吧……” 笑容再度泛上安羿清俊的脸庞:“那便收拾东西去念心阁。” “呵呵,”我干笑了两声,把推到他面前的帐本收了回来:“公子,我还是继续抄帐本吧……” 安羿笑容未变,淡声开口问了一句:“一个月前,凤萧声给习湘城酒坊下了多少单子?” “丰玉酿四千五百桶。” “丰玉酿又有何特点?” “丰玉酿因其味重,宜庆节日,不宜常喝,不宜于超过四十之人。” 安羿置笔下桌,抱胸坐定,直直望着我,眼里逐渐隐上更深的一抹笑意:“还没忘啊……看来你还没有只顾着胡闹?” 我笑得颠三倒四:“当然没有。”我扳着手指一根根数下去,“朝祈国策,易商经论,扶国栋梁,我可都有听话地去看。” “真的?”安羿面上笑着,眼里却有一丝脉动。 我把头点了又点,斩钉截铁地道:“当然。” 安羿轻勾出一个笑容,微一扬手,我眼前的一盏油灯随之即灭,他再执起笔,视线回到了眼前的帐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你一天没吃东西,休息之前先去厨房吧。” 我没有多问,径直起身离开座位,轻轻迈出书房的门。黑漆漆的三更天空,星光点点。回头望回书房内,安羿被拉长的影子淡淡映上窗台,烛火摇曳,他的身影也跟着晃动,就像风中飘零的柳絮。这已经是数不清的第几个孤灯深夜了。这三年来,我便是常常看安羿的书房几乎夜夜秉烛到几近天明,而早晨却又是早早没有身影。 我边打着哈欠边向前走去,脚步轻轻叩在安府的青石地板上,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地清晰。我高仰起头,凝视向天上一轮明月,我记得刚来的这个世界的那晚,便是这样的月,这样的夜。时间从来不会等人,一转身三年就这样过去,而十九却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脑中想着十九的事,微有些恍神地向前一步一步地踱着。眼角余光一撇,突然扫到屋顶上迅速移过的一抹黑影,那人动作极快,瞬间便消失在屋顶。我惊愕的眼神循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身子已经在下一秒转了方向向书房奔去。 我的脚步声响在安府没有一丝余音的夜里,奔过雕彻的凉亭,圆弧的苏占湖桥,远远地便望见书房里依旧晃着的烛光,但却不见了安羿映在窗上的影子。我急急跑到门边,刚要推门,腰上陡然一紧被一双手拽向门旁的柱影里,我下意识地张嘴要喊,嘴却在同时被紧紧捂住,惊呼被压在手掌下,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楚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喊。” 我斜眼瞪着他:笨蛋,你捂着我的嘴我还怎么喊?你先放手啊你。 楚桐把我示意的眼神丢过一旁,手上没有任何动作:“安静点,好好听着。” 我伸脚向后想要狠狠给他一脚,楚桐却不疾不缓地避了开来,空出的一只手指先指了指书房,再缩至唇边做了一个要我噤声的姿势。他的视线定在书房的门上,眼神埋在柱影里,一片阴沉,黑瞳如墨,深不可测。 书房里传来几阵细微的响动,烛火熄了,书房陷入黑暗之中。不好,安羿还在里面,我挣扎着要楚桐放开,门却突然开了,安羿白衣修长的身影迈出了门槛。清丽月色映照下,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未灭的笑容,眸中的月色一转便定在我和楚桐身上,唇际的弧度慢慢扩大:“楚桐,你还真是挺闲的啊。你父亲不是限你这两日便要赶去习湘城吗?” 楚桐拿开了捂住我嘴的手,直起身走出阴影,高大的身影步到月光明媚下。他静静地望着安羿,语调平和,出口的话却是阴沉得没有余地:“安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安羿回了楚桐一个淡淡的笑,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书房门前的阶梯:“没有。” 楚桐有些难过地皱眉,急步跟上:“是不是……你的身体?” 安羿走在前方的脚步滞了滞,脸色有瞬间的变化,敛起笑容,语调却没有变化,好似不以为意地开口:“你想多了。” “安羿……”楚桐疾走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看我……面孔蕴了些许怒色,嘴里一字一顿道:“你这丫头又给我坏事。” “坏事?”我惊得眨了两下眼,“你说谁坏事?我还没说你是借机报仇……” “要不是你,刚刚在门上便可以听到。” 我嘴边掠过一丝讥笑,嘲笑道:“堂堂将军少爷,竟然会做这种偷听的事?” 楚桐“哼”了一声,没有多理我一秒便又转身向安羿,坚毅的脸庞上隐隐泛上一股担忧:“我到邰州,一是为了去习湘城,二便是奉了我爹的命令,来……看看你。”他顿了顿,向前几步走至安羿面前,手掌拍在安羿的肩上,一字一顿里,有着沉沉的迫力:“我明日便要动身去习湘城,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会再来。这安羿,我不希望你瞒着我。” 安羿眼神一顿,缓缓抬起头来,清冷容颜在一身白衣下更显得风华无双,如立云端。他笑了笑,缓声问道:“你明日就要走?” 楚桐没有多想,只回了一字:“是。” “那好,”安羿脸上的笑容扩大开来,如一颗石子落至湖面敲出的一阵涟漪,圈圈划开水纹跃上岸边,跃上我的眼。安羿含笑的眸子轻轻转到我身上:“走的时候,替我带上她。” 天上的云飘过来一朵,带点淡色的纯白。阳光明亮如金的,在眼上洒出点明媚。一会儿,云又飘走了,荡了几圈,缓缓从视线中淡去。我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马肚,手指也跟着一根一根地扳下去,一,二,三,四……唉,真是无聊。 楚桐扯着缰绳回身,马儿转了个弯往回奔了几步,带起一阵尘土扬上半空,我挥挥手拂开飘到发上的泥土,眼神一沉瞪他:“好端端地你跑什么?” 楚桐侧眼望着我,脸上尽是不耐:“照你这速度,太阳都下山了都不会赶到习湘城。安羿也真是的,带上你明摆着就是要给我拖个麻烦。” “楚大公子可以先走啊,”我无辜地继续扳着手指,脸上是灿烂若阳的笑,“我又没拦你,不是说今天之内一定可以到的吗?也不用急。” “是吗?”楚桐阴笑起来。 我眨了眨眼睛,肯定地开口:“是楚大公子你说的啊——啊——” 楚桐手上的剑突然猛地击向我身下的马,马儿吃痛地向前撒腿狂奔。“楚桐,你借机报复——”我的声音还没飘到身后便被风声掩了起来,隐约还夹杂着楚桐幸灾乐祸的笑声。 距日落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习湘城门内便踏进了两个陌生人影。一人紫衣绫衫,长身玉立,面容绝世,唇边时不时还勾着一道似有似无的笑。而另一人……就……呃……比较惨。 我整个身子伏在马背上,身上已经覆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鼻子里也是吓得有进的气没出的气了。骑马我会,但是被马带着骑,我就不会!我一遍遍,坚持不懈,狠狠地用眼瞪着身边的紫衣男人,他瞥了我一眼,温闲笑吟吟地望着我道:“怎么样?本公子说得没错吧?你看这都还没到傍晚呢。”他大言不惭地说得,脸上一阵得意。 我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那张几乎比女人还漂亮的脸给撕碎洒到玉湘江里去。该死的,楚桐,你等着,女子报仇,十年不晚,哼! “公子,快上来啊……” “公子,”温香暖玉移了过来,楚桐被拉下了马,娇滴滴的声音搔得我的耳朵也发起痒,“公子,来嘛……” 楚桐高身立在马下,折扇一合抬眼往上一看,笑问一句:“丽人阁?” “是啊,”温香暖玉再娇滴滴地靠了过来,整个人几乎都已经吊在了楚桐的胳膊上,“公子,我们丽人阁可是楼里最出名的地儿啦。看您面生,第一次来可不能错过哟……” 楚桐一手揽一个,左拥右抱,嘴角一勾,动作温柔却轻佻,手指挑起身旁一个女子的下巴,低下头,黑色的瞳孔勾魂摄魄,眯着眼稍稍打量了几下:“嗯……虽然比不上都城的花魁,但也是别有一番风趣啊……” “公子好坏……”旁边的女人已经彻底挂到了楚桐的身上,水蛇腰几乎要把楚桐整个人霸住。楚桐微抬起头,微敛双眸,风华绝代地长笑一声,把女人拖进自己宽大的怀里,转身朝丽人阁结花挂彩的大厅中走去。 男人走了,女人走了,湛湛蓝天剔透如水,习湘城大街上长风四袭,我的拳头愈抓愈紧,牙齿被咬得咯吱作响。 “楚桐,你这个风色忘友,风流成性的混蛋!” 走到丽人阁门口的可恶男人朝后摆了摆手,脚步却未停:“宜家姑娘自便了,恕本少爷没空作陪。” 我听到了自己神经一根根叭啦叭啦断掉的声音。 长空蓝,浮云白,我很累。 我倚在习湘酒窑的柱子上,身子恨不得直接趴到地上。这制酒不容易,看酒也不容易啊。 “丫头,我给你十天时间,你要在习湘酒窑里熟悉丰玉酿的制法,成份。” 我欲哭无泪,眼看这八天都过去了,莫说这制法,成份,就连那一长串的酒剂,我都还没背齐,天天就窝在这窑里看着那些师傅们倒酒,拿出来,再倒,再拿出来。而楚桐那个混蛋,自从刚到习湘城的第一天便没再出现过,估计已经快把习湘城里的烟花之地给玩遍了。 这个风流成性的混蛋,真不明白安羿那样淡明的一个人,怎么会跟这个色鬼有如此深的交情? “夏姑娘——”青衣小帽的伙计一路长喊着跑来,到我向前时突地刹住了车,“姑……姑娘……第一坛丰玉酿出窑了——” “真的?”我一脸兴奋地站了起来,“咚咚咚”地往酒铺跑去。看了八天的酒,终于等到一尝究竟的一天了,本姑娘就要做这第一个尝到的人。 习湘城千酿楼是城中的第一老字号,跑堂机灵,掌柜和气,九年前凤萧声初建立的时候,千酿楼的老板便火眼金睛,义无反顾地给了凤萧声支持,如今九年下来,凤萧声早已稳居天下第一商家的地位,而千酿楼身居凤萧声元老地位,自然也得了不好好处,如今已经俨然是闻名朝祈的酒城了。虽说地位不凡,但酒楼毕竟是酒楼,借酒发疯或酒后失仪的客人还是时不时地出现,千酿楼为此,也请了几个身宽体胖的伙计压阵,一旦遇到滋事的人,管他是富甲一方还是皇亲贵族,都只是一个字,扔! 但是今日,却没有人胆敢上前去拦住那位正坐在千酿楼一向只为皇亲贵族安排的一号房里大喝特喝的人。 最香的女儿红,早已经坛坛见了底。在仓库里珍藏许久的百年味,也已经告罄。但此时最让掌柜肝肠寸断的,无疑正是那正滴滴落入桌前客人口中的丰玉酿。 我站在千酿楼一号房门前,如同一只被冷水从头浇至脚底的落汤鸡。痛心无比地瞪着那半身俯趴桌上,醉眼迷离,两颊酡红的年轻姑娘,看着她手中那刚刚做好的丰玉酿滴滴落入她的口中,听着她嘴里支吾:“啊,好酒,那老大叔果然没骗本小姐,这习湘城果然是个好地方,本小姐现在有了一点考虑让本小姐的亲亲老娘嫁到这里的心思了。” 掌柜哭丧着脸看我:“夏姑娘……那酒……” 我扯着嘴角,恨恨道:“都没人拦着吗?” 掌柜几乎要捶胸顿足,哀戚怨人的视线转身一旁角落里哀号不停的几个男人,“夏姑娘……那丫头……她会武功啊……” “啪”地一声,酒坛子砸到地上碎成了碎片。趴在桌上的女子身子没动,手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径直往后一伸,直往那放在另一旁桌上那坛酒伸去。青纱罗裙一扯,我迅速上前,桌椅巨响一声之后,我已经把那坛酒牢牢抱进了怀里。 呜,我的酒……我唯一剩下的一坛丰玉酿啊…… 手心触到一阵空落,趴在桌上的年轻女子悠悠转身,睁着迷离醉眼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个遍,俏丽的脸上划上一抹微笑,打了一个酒嗝:“本小姐的娘说,打女人不道义。” 我没理她,抱着酒就要往后走,女子的手却不知何时伸了过来,我怀里一空,再回过神时酒已经到了那女子怀里。她嫣然一笑,略显稚气的脸上眼神又迷醉起来:“酒……”三下五除二,酒坛封纸已经到了桌底。 我大急,伸手就要去抢,却被她脚步一挪躲了开来。女子狐疑看我,眼神在我的酒的身上转了几下,突然一笑:“你要喝?刚好,本小姐一个人喝闷了,有人陪陪也不错。掌柜,拿碗来——” 掌柜惊了惊,再看一眼还在角落哀号的几个男人,脸色更白了些许,不出几刻便有几个大碗奉了上来。 女子豪迈地将裙摆一甩,完全没有女儿家的娇态。手一倾便有酒水入了碗中,平面而过,没多一滴没少一滴。酒被递到了我面前,我却半响没有动作。女子薄薄樱唇勒出挑弯弧线,眼中纳闷:“怎么?不喝?” “喝,谁说不喝?”我伸手夺过酒碗,一饮而尽。笨蛋才会不喝。这可是我盼了八天的鸭子啊。 掌柜痛哭疾首:“天啊,来了一个小祖宗来不够,还要再来第二个……” 第七章 临去乾海 月朗星稀。 我悠悠抬起头,仰到极致,眼前寥寥星点随着身下人脚步的移动转来又转去,我嘻嘻笑着,伸着手指:“一,二,三……” 安羿低低一笑,制住我在他背上乱动的身子:“你这丫头,无聊的时候会数数,醉了的还是会数数?” 我嘴硬着道了一句,“我没醉。”头却在回声的同时又垂了下去,靠在了安羿湿热的背脊上。不过,头真的好晕。 “好,好……”安羿微笑,声音湿润如水,晕在这夜风中如手掌抚平水中荡起的微微涟漪,“没醉,宜家没醉。” 我嘻嘻笑出声,伸手攀住他的脖颈,像猴子一样往上爬了些许,脸贴到了安羿白白皙的耳边,挣挣两下又要睡过去。寂静的小径上突然又多了一阵铿锵的脚步声,楚桐带了一丝玩味不正经的声音飘然传来:“安羿,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我还真庆幸自己是今天到。” 楚桐抬头望了趴在安羿背上醉眼迷蒙的我一眼,折扇一摇,带出无限潇洒:“听说这丫头今天下午在千酿楼里跟一个小姑娘齐齐把楼里珍藏多年的好酒喝了个精光,其中还包括那两坛最新制成,打算送到都城上贡的丰玉酿。” 安羿侧过脸,脸颊触到我的脸转瞬却又避开,嘴角渐渐泛上一丝宠溺的笑:“没关系。就当给她练练酒量。”他顿一顿,又转眸向楚桐,“你呢?你的事办好了吗?” 楚桐唇角一勾,绝颜上噙起笑徐徐行近:“习湘城姑娘的味道真不错。我这些天可是把习湘城内的花楼都会逛完了,哪里有时间办事?” 安羿背着我缓缓往前,唇边的微笑却没缓下:“你把这花楼逛完了,事情也该办完了吧。” 楚桐折扇一甩,抬步跟上安羿,笑笑叹了口气:“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什么时候启程?” “后日。” 安羿脚步一滞,面色一紧,眉头皱了皱,笑容便也僵了几分:“那么快?” “乾海国战事告紧,我们得赶紧启程。习湘城主已经发令,给楚家军以支援,不多时军响便会备齐。而且……”楚桐转眸,看向稀疏几许的星光,“安羿,你的身体……不能再等,我们得赶快找到秦先生。” 安羿淡淡出声:“我没事。” “安羿,我的事瞒不了你,你以为你就能瞒得了我吗?”楚桐转首,神情阴霾,“我们多年兄弟,彼此之间从未有什么好瞒的?除了此事,你从未主动跟我提……” “公子……”我的耳里敏锐地抓到了楚桐话里某些奇怪的信息,我使劲推开脑中的酒意浑浊抬起头来,眼神疑惑在他们身上看来看去,“公子,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身下人的身形一顿,转首看了过来,声音温闲带着淡淡暖意:“没事,你醉了听错了。” 清晨的湖水,在晨光下轻轻荡漾。河中水面映着淡淡的云色,船儿随水轻轻摇晃着。风帆放下,一艘客船驶过碧波澄澄的玉湘江,停泊在晨山码头上。 我倚在船边,静静看着这一片静谧的水光山色,晕开在这淡淡晨雾里,如若一吹便可以轻轻吹散。安羿清冷的声音顺着晨雾从船下传了过来:“丫头,我们要在这里停留许久,你也下来吧,跟我到处转转。”得到特赦,我兴高采烈地跳下船,一阵细雨扑面而来。啊,下雨啦,我这才意识到楚桐和安羿都撑着伞,江南的雨和现代没什么两样,轻轻柔柔的,就像是抚慰一般。安羿走过来,把伞挪到我头顶,低下头微微一笑,恍若仙人。 他牵起我,迈步向不远处的山中石阶走过去。我抬眼望去,山色翠绿欲滴,白云如烟似雾,一道长长的石阶顺着山势蜿蜒而上,远处隐隐可见山尖有一个寺庙,烟雨朦胧中露出寺庙的一角,隐约看到一大片的粉色。安羿领着我一步一步踏着石阶,清冷的说话声徐徐而出:“这是朝祈国最出名的感业寺,依山傍水,香火鼎盛,寺庙里栽满了桃花,现在应该正是桃花盛开的日子,我想你应该没来过,就带你来看看。”我抬头望向安羿明媚的侧脸,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淡淡的犹如春风,我的视线挪移到他牵着我的手,他的手白皙依旧,握着我小小的手,我心里突然涌出一阵难以言明的幸福感,眼眶有点湿润,心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被他牵着该有多好…… 果然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感业寺内仿佛是建在一片桃花林里,到处是落英缤纷,映得安羿的脸越发地清淡与温雅,他一脸平和淡泊,一间间指着这寺里纷繁复杂的建筑:“上京赶考的士子多在这求签保佑高中,生意人们则在那里祈求能够财源广进,官府一级也会常常来这里……” 不愧是有名的大寺庙,就算是下雨,依旧是人来人往。我好奇地看着这古代的寺庙,烟雾缭绕,却一点都不觉得恼人,偶尔有和尚徐徐走过,眉眼清澈,一看就是六根清净一心向佛之人。我在现代也去过一些有名的山上的寺庙,可是和尚大多都不是真正的,且不说佛是不是真的存在,在现代社会那种环境里,又有几人会是真心向佛。 安羿微微垂下头看我,眼里如沐春风:“宜家,你先到处看看,我去那边办些事情。” 我点了点头,安羿淡淡一笑,放开我的手朝大殿方向缓步而去。 桃花林下,各色各样的人一路持着佛笺,朝着林后而去。我鼻腔中陡然嗅到轻微的桂花香味,眼眸微微一抬,直直落入头顶一丛桃花玫红中。 “姑娘好面相,不知介不介意让老纳算上一卦。”我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见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坐在路旁,笑脸盈盈地看向我。我左看右看:“说我吗?” 老和尚微一颔首:“正是姑娘。”我笑了笑,敛袖走上前,在老和尚面前坐下。自从有地府一遇后,我这无神论者的立场也开始动摇了,搞不好这真是什么高人,我还能问她十九到底在哪呢。 “师父,你倒是说说,我的面相是什么样的,”我好奇开口。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世上又有几个人对自己的未来没有几分好奇。 老和尚面色依旧,幽幽开口:“姑娘周身萦绕着仙气,若非仙界之人,那想必是身怀仙界之物,和仙界颇有渊源啊!”我下意识地摸摸手臂上的玉镯,这老和尚说的应该就是这块神仙玉吧。 高人难求,我浅笑着再度开口:“先生必是高人。那依您看,我接下来的路,应该如何?”大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趁现在先问清楚,今后才好有心理准备。 老和尚笑道:“姑娘若非仙界之人,也必非尘世凡人。姑娘将来必将成为能够影响天下政局的女子……” 我漾起如波轻笑:“师父的意思是——红颜祸水?”我脑子里浮现了妲己,杨贵妃等一列“前车之鉴”。 “非也,非也,姑娘心思纯净,又和仙界颇有渊缘,必不会是祸害江山之人,姑娘大可放心。” 我松了一口气,我可不想遭万世唾弃,遗臭千古。我福了福身,对老和尚说道:“宜家只是姑娘家,不敢妄想做什么伟人。只是有一事相求——” “姑娘所求之事,老纳清楚,只是命数已定,一切还是依缘分……怒老纳不方便透露,但是姑娘放心,姑娘您有神物护体,那姑娘更是神命护体。” “丫头,”安羿缓缓走近,先对着老和尚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再低头对我道,“时间快到了,我们走吧。” “这位公子,”老和尚抚着长须,清声抬眼,“好像有忧心之事,不如也给老纳算上一卦。”安羿脸色一变,放开牵着我的手,对老和尚拱手行礼:“安羿只是一个俗人,不敢劳烦大师。人各有命,安羿只愿安享天命。”说完径直拖着我朝感业寺大门走去。 “公子,”我抬眸看安羿清冷的面容,“你真有忧心之事吗?” 安羿笑了笑,不置一言,依旧拉了我的手向阶梯行去。 “公子,”才到船边,便见衣莫已经迎了上来,“前方顺风顺水,今夜便可以到业城。楚将军请您到业城时到将军府一叙。” 安羿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船帆再起,徐徐离开码头。船厅中,我看着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的安羿,犹豫许久,终于憋不下去开口:“公子,你……”我忐忑不安地开口。 安羿直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抽出一本书翻了开来,依然是那个清冷的声音:“丫头,你可知道我们离开邰州是要去哪?” 我闷声回道:“乾海国。楚公子已经告诉过我。” 他抬起清俊的脸庞,认真看我,“害怕战场吗?” 我抬眼看向舱外,天色明开,凉风入境,天边掠过几只飞鸟,细雨绵绵无绝期,我摇了摇头,却没说话。安羿淡淡一笑,手上的书再翻了几页,唇际逸出一句话:“丫头,你还差的最后一课,便是血腥。”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楚家不愧是朝祈的大家族,业城这间将军府用《阿房宫赋》来形容毫不夸大。 将军府前院的长心榭,今夜点上明灯。身为主人的楚湛,坐在主位上,看到安羿和楚桐走过去,远远地就站起身。安羿跨前一步,拱手见礼:“楚将军,晚辈有礼了。”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仔细一看倒是和楚桐有几分相像。一双眼光射寒星,出入沙场多年,有万夫难敌之威风。我调侃楚大公子:“你跟你爹真不是同一款啊。怎么那么威风一个人,竟有你这么一个不务正业,一天就知道泡花丛的儿子?” 楚大公子瞪我:“人不风流枉少年。”我吐血。 楚湛走过来扶起安羿,深黑的眸子略有深意地审视着安羿:“好几年不见,你成熟了不少。看到凤萧声今天的形势,我真是庆幸自己当年没有看错人,助你成立凤萧声的确是一个明智之举啊。” 凤萧声与楚湛?我眉头一皱,心里打起了小鼓,凤萧声和楚家,果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吗? “楚将军过奖,”安羿谦虚地见礼。 “你这三年都是在邰州陪伴你的母亲,你的母亲……”楚湛犹豫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她还好吧?”这回我的脑袋没有办法再平静了,我的视线在安羿和楚湛之间转来转去,心下一片狐疑,楚湛与安凤嫣认识?难道安羿他?我淡淡地想,心中划过千种假设,楚湛帮助安羿建立凤萧声的原因并非那么简单,而这些,我看向安羿淡淡的神情,他知道吗?或者有怀疑过吗? 楚湛语调骤然放轻:“听楚桐说,乾海国之战你也要去?” 安羿拱手一抬,认真回道:“是。” “那凤萧声……” “凤萧声有安广在,我不在都城这几年,他也做得很好。我放心。” 楚湛深深看他,眼里一片混浊不清,沉默几句突然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不肯呆在一个地方。楚桐是,你也是。老夫也只有一句,”楚湛顿了一顾,眼里泛上一丝不忍:“万事小心。” 安羿沉声开口:“安羿谨记。” 楚湛叹了一口气,眼神一转,突然定在我身上,渐渐混进了些许探究的意味:“这位姑娘是……”听到自己被点名,我只好快步上前,做了一个标准的福身:“奴婢夏宜家,见过将军。” “夏宜家?”楚湛沉思片刻,突然微笑一下,“楚桐那孩子一直对你的琴赞不绝口。说你弹的曲子不仅闻所未闻,而且你的琴艺也与一般惯见的不同,超凡脱俗啊!”我干笑,什么超凡脱俗,我压根就不是按照你们的指法弹的,当然不一样。看到楚桐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我偷偷挪到他耳边,得意洋洋地说了句:“弄了半天,原来你是仰慕我啊……”然后迅速躲回安羿身后,留下楚大公子在那边干瞪眼。 “将军,晚饭准备好了。”门外有小丫头踏了进来,低眉顺眼。 “好了好了,战事先不谈。安羿,你也好久没有吃过业城的脆皮酿了,我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初到业城时,最喜欢吃的便是这个呢!”楚湛挥头示意小丫头下去,眼里笑意连连,勾出了许久之前的记忆。 安羿淡淡笑道:“那时年少不更,还是安羿冒昧了。” 楚湛的视线定在安羿身上,眼里闪过一片诧异,又像是一片释然,继而喃道:“长大了便是没有小时候可爱啊……”语气里隐着一抹惋惜又略带一丝愧歉,说完抬步便要转身向大门走去—— “宜家姑娘,你……”楚湛的视线随着身体一扫,却在略过我时一顿。 “嗯?”我诧异抬眸,落在楚湛疑惑一片的眼里,楚桐和安羿的视线同时也落到我脸上,我周身泛起一股不自在,一丝紧张漫了上来,怎么了吗? 楚湛沉默半响,良久才再度开口,疑惑已经淡去几分,却仍是有一丝奇怪:“没事……只是姑娘……有些像……哦,不,是本将看错了。”随即转身向外走去。 一路随着楚湛走出大厅,沿着将军府直通的大道,我不禁有些心里发毛,胸中泛上一丝不舒服的感觉。怎么好像,扯上了什么不该扯的东西呢? 第八章 粮仓劫 太和二十一年,位于朝祈东方的海国边关告急,极傲国想要以乾海国为作为进军朝祈的跳板,乾海国国君眼看国之将危,亲笔书向朝祈国君求援。大将军楚湛令亲子楚桐带领一万楚家将士前往乾海国,安羿任军师,陪同前往。 楚家军整齐军容迅速,赶到乾海国边境,其实在那边早有乾海国的军队驻扎。这一次,楚桐特地集结了一部分楚家军队,在习湘城的帮助下带足粮食储备,加速赶往边关。 极傲国已经连胜两场,乾海国的兵力大受折损,死伤惨重。楚家军到达后受到当地百姓和士兵的大力欢迎。一时之间,战况颠了个倒,原本居于劣势的乾海国翻了个身,原本的地理优势全表现了出来,一时之间,极傲国便也不敢再多发攻击,相对之下,倒安份了几日。这一场战争变成了持久战。双方的兵力一直在互相纠缠,没有太大的损失,但兵员伤伤残残的却不间断。乾海国拥有地理位置上的优势,但每次交战时,极傲国一旦呈现败势就会后退,一时间,也就僵持不下。 天沧镇是乾海国沿海的一个小镇,因为临海,拥有很好的地理条件,人民生活较为富裕。海边的冬天不是很寒冷,但是早晨的雾气却还是给天沧镇平添了几分寒意。耸耳药坊的小伙计在手心里呵了一口气,搓搓手,打开了耸耳药坊的大门,往远处看去,太阳还躲在云后没现身,长长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薄雾萦绕在城中,到处白蒙蒙的,搅得人视线有点模糊。伙计喃喃着正想往店里走去,眼角却瞄到远处走来一个女子。女子的头发编成两根长长的辫子,简单的形式,没有任何的首饰装饰,明眸大眼,娇俏小鼻,脸色唇色因为寒气略有些苍白,不过却毫不影响她嘴边明媚的笑。素色纱衣,藕色长裤,一身的淡雅清丽。女子对着伙计微微颔首,迈着更快的步子向耸耳药坊走来。 “夏姑娘,那么早啊!”伙计愉悦地打招呼。 我搓着手走进耸耳药坊,跺着脚笑道:“天真有点冷的。伙计,安先生前几天要的药到了吗?安先生让我来问问,如果到了就让我带回去。” “到了到了,安先生要的药自然是得急用的,老板早早地就吩咐下来了。”伙计在柜台里找了一会,翻出一包被层层包裹好的东西递给我。 我微笑:“多谢了,这是安先生让我给你家老板的,麻烦他了。”我从随身背着的小布包里掏出银子递给伙计。“安先生客气了,”伙计笑脸盈盈地接过。 安羿虽然是挂名来当军师的,可是到了这边俨然就成了半个军医。刚到的时候,我看着安羿面对着那些伤口腐烂的将士,眉头不皱一下,下药下刀下针如风,我着实愣了好半响,真没想到安羿竟然会医术。我曾好奇地问过他,安羿只淡淡地说是故人所授,我还在心里暗暗猜测,这个故人会不会就是告诉他玲珑镯的消息的人?更让我吃惊的还有楚桐,那小子之前看着明明就是一个风流败家子,到了战场竟然能如猛虎出山,调兵遣将毫不犹豫,果然有几分楚湛将军的风范。 “咚——”门口有人跌跌撞撞地摔进来,伙计一见即晃了个神,从柜后冲出来扶住摔在地上的人,急声问道:“老威头,你不是在守着天沧镇粮仓吗?出什么事了?” 躺在地上的人强撑着抬起身子,一只手扯住伙计的袖子:“……天沧粮仓遇劫。” “什么——”我和伙计同时一惊,再过几秒,我的人已经到了天沧城街,疾步奔向的地方,便是天沧粮仓。要打持久战,唯有军响充足才能有胜利的资本。而这天沧镇是离战场最近的城镇,也一向是运送军响的必经之地。极傲国从此下手,一是补给后方,二便是断了乾海军后路,果然高招。 天沧粮仓已经被洗劫一空,极傲国人还杀死了几个看守的士兵。我赶到时已经空无一人。怎么办?怎么办?我转头便往往城门追去,虽然追不追得上还是未知数,即使追上了也不一定能做什么。但是若是不追,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大批军响成为极傲国的支援吗?不行,即使毁掉也不能留给他们。 极傲国人离开的方向远离大道,有种野生丛林的味道,一眼望去,野草枯木满眼,我的视线都看不到几米开外的地方。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是极傲国人带着粮食和武器,未必会比我快。一路上去,都是穿过杂草时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马车碾过的痕迹深深陷在泥土里,生生地指明了他们前进的方向。 远处几个小黑点渐渐清晰,太好了,没丢,我拍拍跳个不停的胸口,稍稍定了定气。我隐在林后,从身上拿出一个烟火竹筒,“呯”几支烟花在天际爆开,楚桐若看到烟火,便一定会朝这边赶来,我只身力薄,无力顽抗,如今唯有一等。 我半蹲着身子,从草丛里直线穿插而过,迅速移到他们前方,身后不远外,极傲国人的面目已经渐渐清晰,已经能看清带头的是个黑衣冷面的男人。我缩在草丛里等啊等。 突然没了声音。 我心里暗叫一声,不好。颈后却突然一凉,冰冷剑气袭上,带出了背脊上的阵阵寒意。 我转过身,迎上持剑而立的黑衣男人杀意凌人的目光,他定定看我,开口问道:“你是谁?” 马车移上,在我和这个男人身边不远处停了下来,有士兵的脚步渐渐近了,恭敬声中带了一丝焦急:“段南将军,现在怎么办?乾海守军就要追上来了。” 段南将军!?我的神经突地紧张了起来,我记得极傲国这次征战的主将,便唤段南。 “立在这里不动,”段南轻轻一挥手,众人都止住脚步。我依旧蹲在草丛中,透过草丛的缝隙望去,心下陡然一沉,好大的阵势,大概都不会少于两百人。我蹙眉沉思,怎么办?面前便是敌国的大将。颈后的寒气更冷,段南沉沉盯着我:“说,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垂下眼掩去自己带了一丝担忧惊慌的眼神,再抬头时已经换上一脸的恐慌畏惧,我一惊慌地甩着头,紧紧咬住唇,半身瘫在地上,手上则一直在重复摆手的动作。当别人问你话时,你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却又不得不回答的时候你要怎么办?答案是,装聋作哑。 段南黑眸幽深,紧紧盯着我,久久不采取动作,半响才道:“你不会说话?” 我惊慌失措,一幅除了狠狠地点了点头之外再没有任何想法的样子。 段南的视线划在我身上,渐渐地愈加愈深,他突然冷笑开来,“楚家军带来的除了清萧公子,将才神少,怎么竟没听说还有一个陌生的哑姑娘呢?”他手上一动,眼睛微眯,一伸手把我整个人拎了起来,扔到一旁,再转首对侍卫道:“先把她带走。” “谁敢带她走?” 天蓝蓝,风细细,云淡淡,雾轻轻,如同身前不远处持萧而立男人脸上的表情,淡淡如云,飘飘如风。 段南抬眼望去,眼里突然泛起一抹疑惑,唇角微勾:“清萧公子?” 安羿面无表情,长萧一指,淡道:“段南将军好眼神。” “六年前,北易朝祈一战,朝祈楚家军的楚桐小将军身边多了一个持萧而立的少年,传闻学富五车,足智多谋,仅那一战便与楚湛之子楚桐一起名扬天下。连带着北易最刁钻的四皇子原寂轩也对他赞誉有加,这件事,可是在北易国境内也传了个遍呢。今日一见,倒是圆了本将多年的夙愿。” 安羿淡笑一下:“在下在几月之前也听说,北易大将叛国转而投靠极傲国,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段南脸上的微笑彻底僵掉,好半响才扯着嘴角道:“公子孤身一人来此,便不怕这是埋伏?” “不是不怕,”安羿长萧一抬,动作迅速击得钳住我的两人踉跄后退,下一秒我已经落入他的羽翼之下。他伸手把我置于他身后,侧身挡在我身前,笑容在他脸上一闪而逝,再转到段南时已经是面无表情:“是明明知道却不得不来。” 段南的眉头皱紧了,眼睛瞟到了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视线突然一凛,转到我身后,笑出声来:“楚小将军,你来一次带一次惊喜,第一次是清萧公子,第二次便是这位姑娘吗?” 楚桐站在身后风中,身上没穿战甲,显然是突然之间收到急报才从营中赶到。楚桐面上轻挑,眼神却冷得杀人:“动天沧镇的主意,你还真是大胆。” 段南挥手,一旁守着粮车的士兵应声而上,摆阵成形:“段南向来以大胆著称。不过跟小楚将军比起来倒也逊色许多,”他的眼神转向楚桐身后那一群黑压压的人,“楚家军在吴忠带领下征战海西,如今守在这营中的人大概已经寥寥无几,而小楚将军您带来的人……算起来超不过一百吧?” 我心咯噔一跳,下意识地望向楚桐身后,野境凌人,风声直上,卷起草木萧条,我心里一沉,果然如此,楚桐带来的人竟真不过几十人。手上一凉,我转头过去,便见安羿按住我的手,手上微一使劲,将我整个人推往后方。我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掉进了楚桐怀里。安羿脸上的神情一派肃穆,笑容如沐春风,盯着我的眼,吐字清晰,一字一顿:“楚桐,护着她。这阵,我来破。” 我转头过去,拽着楚桐的衣袖,狠狠摇了摇头。不,不能。 楚桐面无表情,将我再往后一推。 “林龙,这个麻烦的总只会惹事的丫头就交给你了。”楚桐脚步上移,大步走至安羿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安羿转头,脸上惊幻莫测,眼底却是一片清明。楚桐和安羿是不同的。楚桐的风流不羁是表现在人前,眼底却是常常幻出奇怪深沉的情绪,似坚定似不疑,这几个月的监战,我常常会疑惑,究竟在邰州,在习湘,我看到的那一幕幕,是真是假?安羿的淡然沉静,是我一直都看得到的,凤萧声多年的护航者,他的身上,有着久经商场人的狠厉,有着深沉。还有的,便是这样在敌前大潮来临前的淡定沉静。 楚桐面对着安羿,唇角一勾微笑:“安羿,你把那丫头当个宝,我可不。” “楚桐……”安羿语声犹豫,担扰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你明知道,我不能……” “放心,我们俩合力,必胜无疑,”楚桐放心一笑,手心一转,剑尖直转了个向,直直指向段南:“听闻段将军在北易国时最出名的便是这百人剑阵,六年前一战是北易四皇子带兵前来,本少爷错过了与将军的正面对峙,现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还请将军不要让本少爷失望才是。” 段南扬手一挥,立即有百人持剑而上,将楚桐安羿团团围住。林龙把我往后一拖,拉着我走了几步,疾声道:“夏姑娘,快走。” 我突地站定,使劲摇头,早已大风吹乱的长发早已经散了开来:“不,不行,”我回头看向刀光剑影纷乱的草林边,时不时有一角白衣落入我的眼,我的心开始跳,一下一下,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不,我不走。” 林龙眼里精光一闪,突然伸手点了的穴道,“夏姑娘,得罪了。”他揽臂一扫,将我扛上肩头。他的步伐很快,草丛急速后退,安羿和楚桐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化作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眼泪在我眼眶中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心中的担忧越来越大,生生在我心里挖了个洞。 安羿,你不能有事,不能。 第九章 白蓝 乾海国边境,军营。 这里是一支出征的精英部队的暂时驻扎地,军容严整,处处充满严厉肃杀之气,低调简朴。寂静的夜晚,窗外风在呼呼地吹,军旗在帐上投射成影,像云在摇晃颤抖。月光从帐外偷偷溜进来,冰凉寂静中带着诡异。 这样静谧的夜里,我却只能在帐内来来回回地踱步。 营帐外突然有了一丝响动,我急急冲到帐边,却被长剑一扫拦了下来。林龙剑身高扬,低着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夏姑娘,请不要乱走动。” 我使劲剁了剁脚,声色俱厉道:“你都不担心你们小将军吗?” 林龙眼依旧低垂着,沉沉应声:“小将军叫我们走,必是有信心——” 帐外一阵喧哗,依稀听到有军士高喊的声音:“小将军和安公子回来了——” 回来了?我眼眸一亮,急急地便往外冲,这次林龙没有拦我。他早已在我出帐前的一瞬,跑得不见了踪影。 平日入夜之时,军中总有齐整的巡夜士兵,但是今夜,空旷野上,却只有风声,在帐内听到的喧哗不知在何时已经散去。我急急抓住一个路过士兵:“不是说小将军和安公子回来了吗?在哪里?” “他们都在医帐那里,听说是受伤了……” “受伤了?!”我的呼吸一滞,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塞住了喉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医帐中,安羿静静站着,白衣上染了不少灰尘,他的脸色阴沉,目色阴如夜色,是我从未见过的狠厉。 我擦了擦眼角依旧挂着的泪,缓缓走过去,眼神一转,看到了无力躺在床上的楚桐,他的身上,赫然正插着一把长箭。我垂下眼,“公子……怎么办?” 安羿低下头,帮楚桐检查伤口,嘴唇紧抿着,脸色虽然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是微颤的双手泄露了一丝他的担扰。楚桐伤口是在腹部,箭直直地插在楚桐肌肉纠结的小腹上。楚桐的脸庞毫无血色,嘴角轻轻抽搐,显然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楚,我心一紧,看向正查探伤势的安羿。安羿觉察到我的紧张,突然转过头来对我抚慰一笑,面上淡定依旧:“丫头,把药拿过来。” “嗯。” “命人把药拿去熬了,你准备一下,我要拔箭。” “公子……”我突然伸手压住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冰凉,如同刚从寒潭中抽出一般,凉透心骨,“你可以吗?”我知道,他在紧张,他在担心,此时躺在床上的,不是别人,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好的知己,最好的兄弟。 安羿微笑,如沐春风。 我深吸一口气,将身旁的刀在火上烤了一下,再拿出酒和白纱布,站到安羿身边,拿出手帕为他拭去头上的汗水。安羿看向我,对我微微颔首,然后伸出手压着伤口旁边的血管,准确利落的用刀子将伤处旁边的肌肉划开一下,楚桐吃痛,一声痛吟溢出苍白的唇瓣。安羿立即用另一支手握上箭尾,手掌使力,箭被扯出楚桐的身体,鲜血涌了出来,楚桐痛得眉头皱成了一团。我手脚迅速地在伤口上撒上安羿配制的止血药粉,血听话地逐渐停止了汹涌,我再用纱布为楚桐包扎好,突然发现伤口周围有一丝不显眼的青绿,我不动声色地处理好伤口。一旁的小将凑上来一脸担扰地问:“将军怎么样了?”我一笑:“将军福大命大,已经没事了。”小将欣喜地走走出帐外宣布好消息。 我走到刚净完手的安羿身旁,小声说:“公子,箭上有毒……”安羿看向远处的青山:“是无心草。”我一愣,无心草是有名的剧毒植物。就目前所知,只有一种叫白蓝的花能够解它的毒。白蓝寻之极其不易,通常只长在向阳的悬崖峭壁上。我说:“公子,要不要通知吴将军。”安羿摇了摇头,眉头皱起:“我去找。告诉吴将军只会动摇军心。” “公子,你走了这里怎么办?”我急切地问道。 “刘大夫还在,无心草毒发时间没那么快,”安羿看向我焦急的脸,伸出手拍拍我的头,“这白蓝——”话还没说完,安羿修长的身子突然软了下去。 “公子!”我伸手抱住他,却抵不住他的重量被拉着摔落地面。 安羿昏了过去。 烛火星点,耳边静静,风声变得格外清晰,与心跳同一频率。我端起药碗递给安羿,然后静静望着他,眼神中掺有一丝难过。 安羿笑着接过,一饮而尽,如若喝的不是一杯苦药而是一杯清水:“丫头,真是难得见你这幅样子。” “我……”我将他递回来的药碗放下,“公子,刘先生说你身体太虚,这些日子又操劳过度。” 安羿眼里含上笑意:“你是想说不要我去找白蓝?” 我轻轻点了点头,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凝固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丫头,”安羿突然压住我的手,冰凉的触感与我手心里的热度弥漫混杂为一团,“那箭,是楚桐为我挡的。” 我压下心里的惊愣,再抬眼时已经是灿烂的笑,“好,公子,我陪你去。” “……丫头,你不能……”安羿眼神一凛,手上却更抓紧了些,“会有危险。” 我一字一顿,“我一定要去。”唇角一勾,我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公子,你拦不住我的。到时候啊,我可是……”我将指尖放到下巴上,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安羿无奈笑笑:“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总能笑得出来。好,去的时候不能乱跑。” “好。”我坚定地点了点头,转身步出帐外。 月亮已经有一半落下山面,月色冷冷泛上,凉得寂人,悲得凝人。铺天盖地的云朵渲染着苍穹,如同被铅墨染过的水墨画色。 夜风中,树叶沙沙作响。我一步一步行在楚家军营中,守夜的士兵执着灯,齐整地在营中行走。我在一棵树影里站定,仰头上去,手抚上自己心口。 安羿,我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笑得出来。至少,今日,在天沧镇郊外的野林中,我笑不出来。至少,在刚刚,你晕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笑不出来。 我能笑,只是因为你在这身边。 西南群山,绵延缠绵向天际,山野青翠,如同染过染料的布缕,与层层交叠的白云映衬着,成为绝美山水画色。 绝谷峭壁,崖边上一丛淡蓝色的绿株玉草似是撷取了山川之灵气,临渊怒放,招展多姿。 我随安羿站在崖边,注视着那高山深谷,安羿衣袂迎风飘展。奔腾的山水割开连绵山色,遥望着天际玉端,一望东流入乾海,再不复返。 安羿拿出一把小刀,细细划开白蓝根边的泥土,小心翼翼如同手下的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万般小心依旧怕伤着它半道根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羿终于抬起头来,缓缓吐了一口气,他的脸上已经泛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走蹲下来,静静看他,笑道:“公子,白蓝很漂亮。” 他转过头来看我,脸上是一抹安然的笑容:“是很漂亮。”他转头过去,看向渐渐暗下的天色,“今日回不去了,这山中一旦入了夜,便会危险四在,我们留一夜的好。明天再回去,还赶得急。” 西南山脚下有一家农舍,四周是高高的篱笆。我不由得想起了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看向骑在另一匹马上的安羿,安羿的眉目本就俊秀十分,黑眸如星,神情淡雅,现在一身白衣跨坐在周身黑色的马上,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架势。白衣如袂飞扬在风中,长发翻飞不时刮过他的脸,他的眼审视着眼前的农家,眼底露出一抹探究。我傻傻地看着他,直觉这景色真美。 安羿拿剑柄猝不及防的在我的脑袋上敲了一记,嘴角上扬:“想什么呢?” 我无辜地摸摸脑袋,花枝乱颤地笑道:“公子,你跟这山好般配。” 安羿瞄了我一眼:“小丫头又没正经了,小心我把你扔回都城。”说完策马上前,下马敲了敲农舍的门。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进来:“谁啊?”院中脚步声起,门开了,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安羿客气地笑笑,拱手作礼:“老人家,打扰了。天色已晚,我们想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说着递上一绽碎银。 那老太婆看看安羿又看看银子,疑惑的视线在扫向我时转为清明,脸上笑道:“原来是小两口来游山玩水啊。如果二位不嫌小地简陋,那就请进吧。” 小两口?我顿时停下了抚摸马的鬃毛的动作,心里流过了一丝异样的感觉。我看向安羿,他的脸上轻笼了淡雅的翠色,眼底有一瞬间的呆滞但瞬间又回复平常,看向老太婆:“如此,就恕我们打扰了。” 老人家很热情,晚餐给我们做了几道农家小菜,虽然清淡,却颇为可口。经过了一天的跋涉,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狼吞虎咽起来。老太婆笑脸盈盈地看向我,对着一旁正慢慢吞咽的安羿说道:“公子真是好福气,娶到这么一个直爽的姑娘家。这位姑娘气质不凡,说话做事却不与当下的一些小姐们一样做作扭捏。”我一惊,一时不小心被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一杯水递了过来,我抓住一口气喝下,一双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好不容易咳嗽总算停止了。我下意识地想扭头道谢,却撞上安羿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他的眼中无波无澜,嘴角却抿起一丝笑意。看着看着,我的脸不由得红了。 老人家看着我和安羿之间的眼神交流,不由一笑,直起了身子,说道:“这里只有两间房,还有一间原本是儿子住的,他进山打猎去了。你们就睡那一间吧,不用客气。”说罢就走进了左边的一间房间。我愣愣地看着老人家的背景,猛然意识到她刚刚说了什么,霎时觉得脸上红了一片,只好埋头继续吃饭,不看安羿,尽量掩饰自己的尴尬。安羿站了起来,朝房间的方向走去,淡淡地说:“吃完了就自己进来。”我小声地应了一声。 我呆站在房间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想到老人家刚刚的话,脸又是一红。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四年,我也已经从当年的十二岁小丫头长到了十六岁,安羿……他有发觉吗?我将手靠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管他呢,搞不好安羿压根就还当我是个小丫头,想到这,心里突然有一丝不悦。他真的还只当我是个小丫头吗? 轻轻地推开门,房间里很昏暗,只有一支蜡烛点在台桌上,烛光闪烁不停,房间里东西的影子也不停地摇晃着。安羿就着光正在用什么涂抹自己的剑,烛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飘忽不定,他的唇紧抿着,眼神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看到我进来,径直就说:“累了就去睡吧,我们明天还要赶路。” “那你……”我咬着唇,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 安羿看了我一眼,淡然一笑:“我待会就睡。”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脸,眼角瞄向一边的床,尴尬着不知要怎么做。 安羿见我半天没动,收起剑吹灭了蜡烛。我眼前霎时一片漆黑,眼睛一时适应不了眼前的黑暗。突然腰间一紧,一双手揽住了我的腰,把我放上床。我惊叫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黑暗中感觉有人在我身边躺下,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僵硬着不敢动,心里满满地紧张。一只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安羿清冷的声音透过黑暗传了过来:“小丫头别想那么多,好好睡觉。” 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看清了面前的安羿,他的眸子在月光下倒映出一片清池,万分明媚。我不满地瞪了他一下,嘟哝一声:“我不是小丫头了。”听了我的抱怨,安羿的眼眉轻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伸手合上我的眼帘,语气中融进了浅浅的笑意:“好好,大姑娘,你得睡觉了。” 月色浓浓,我静静躺在安羿的身边,不时偷偷瞄他,想起第一次睡在他身边时,我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那时,他也是伸手拍拍我的背对我说:“别信楚桐那小子胡说,我没有娈童癖。”转眼三年多过去,他还是躺在我身边,却还是把我当我小丫头,我悄悄看他,他的脸比之当年,多了许多成熟与沧桑,唇角紧紧地抿着,大概是在为楚桐的毒担扰吧。或许是这些日子以来跟着药材接触太多,他的身上开始泛起一股淡淡的药香,清新的味道缕缕飘进我的鼻尖。我陶醉地阖上眼帘,渐渐地陷入了梦乡。 黑暗中感觉身边的人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揉揉眼睛,抬眼看到安羿已经坐了起来,手里拿着剑,眼神警戒地看向外面。我直觉地爬起来,安羿眼睛直直望向我:“去隔壁把老人家叫起来,有人来了。”我大惊失色,立即冲到隔壁叫醒还在睡梦中的老人家。转眼看到安羿已经出了房门,对着老人家问:“到离这最近的城镇要往哪走?”老人家刚从睡梦中惊醒,一听到安羿严肃的声音也顿觉不对:“从后面的树林走,三个时辰就能到。”安羿的眼神冷洌起来,吩咐道:“丫头,你扶着老人家。”我猛地点头,扶着老人家在前面带路,安羿跟在后面。 黑暗中的山林寒风呼啸,我牙齿开始有点哆嗦。山路大概是前几天下过雨的缘故,有点泥泞。我扶着老人在林中穿梭,听着老人的指示左拐右拐。老人家毕竟上了年纪,体力渐渐有点不支。安羿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睛直视着后方:“来不及了,你带着老人家先走一步,我去引开敌人,你们赶到最近的城镇,那边应该有吴将军的守军。”他从怀中拿出用纸包住的白蓝递给我,“丫头,你拿着它回去,救回楚桐。”我看着这片黑暗的山林,月光被树叶挡住照不进来,到处都是一片诡魅的色彩。我的心一紧,惊恐地抓住安羿的衣袖:“你呢?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吗?我留下来陪你。”安羿眼神一沉,清冷的视线射向我,严肃怒道:“胡闹!你不会武功,留下来只会添乱。你带着老人家快走。”说完不容我反抗,将我推向一边,施展轻功飞身向后方。我心急地想追去,老人却在这时拉着我向前走:“姑娘快走,公子他说得对,我们现在最好是去找救兵。”我无奈地转头紧跟上老人,投入一片黑暗中。 身后风声鹤厉,林间隐隐响起了刀剑清脆的碰撞声,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我怕回头就控制不了自己。 我紧紧拉着老人,只感觉到呼呼后吹的风,很刺脸,很刺眼。 天刚朦朦亮,我和老人家总算赶到了最近的城镇,我掏出怀里的一块腰牌递给老人,那是出来时吴忠给的。“婆婆,你拿着这个,找到吴家守军,告诉他们实情,请他们来帮忙。”老人一把拉住我的手,嘴里焦急地道:“姑娘,你不要回去,会有危险。”我凄然一笑,从老人手中抽出手:“婆婆,我得跟公子在一起。”说完,跨上刚刚借来的马,一扯缰绳,向着来路奔去。 第十章 追袭 白天的树林里没有了晚上的诡异气氛,却多了不少的阴冷,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投下斑驳的亮点。我弃马凭着印象沿原路回去,又不敢大声喊引起敌人的注意,只好一步步往前找。树林里一片寂静,只是偶尔有几声鸟鸣。我心里着急得很,胸口的不安越来越多。面前的小路上突然出现了几点血迹,我大惊失色,快步奔上前伸手查探,血迹是不久之前留下的。我的心蓦地一重,祈求上天,千万不要,千万不要是安羿。我沿着血迹向前搜寻,最终在一个悬崖边停了下来。 心脏猛然像被一只手抓住在用力地挤压,我快步奔到悬崖边查探,只见崖底萦绕着浓浓的晨雾,看不清崖底的情形。一方白色的面料挂在崖边的枯草上随风飘动,眼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了出来,我千万年也不可能认错,那是安羿的衣角,是他最喜欢的苏绣! 不可能!安羿不会有事的!我背脊生起了阵阵寒意,生生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不可能,他一定不会有事。我一边安慰起自己,一边寻找起下崖的路,蓦地发现一根藤蔓,伸手扯了扯,韧度还行,大概是山民们为了方便特别准备的捷径。我顺着藤蔓缓缓而下,刚下了一点距离,崖上就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好!我在心里大叫一声,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我也会没命的。我眼疾手快地藏匿到崖边的岩石后,屏住呼吸,心里祈祷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这根藤蔓。几个人的说话声从崖上传了下来。 “你确定那小子掉了下去?”声音有点熟悉,但我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确定,兄弟们都亲眼看着他掉了下去。” “还有一个姑娘呢?” “没看到。我们已经让人去追了……” “算了,一个小姑娘罢了,只要没有安羿在就好。只要安羿不在楚桐那小子就活不了,没了楚家军,只靠乾海国那几个小货色,我们就赢定了。快点叫人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细碎的脚步声分散开来。我心里一紧,这样下去,他们一定会找到这根藤蔓。想到这里上面有人喊了一声:“老大,这边有一根藤蔓。”我下意识地看向脚下的云雾,一咬牙,拿出随身带的小刀,用力地朝头上的藤蔓一划。身体瞬时成为自由落体状态,耳边的风声如野兽一般呼啸而过。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安然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 若是安羿掉下去能活着,我也必不会死。若是安羿不能活,让我跟着他去又有何不可呢?我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四年来,他就是我的天下,没有了他,我又怎么在这世界存活? “呯”地一声,我的口鼻霎时间被水没过,接着是整个身体。我心里一喜,是水!这崖下是水潭。我下意识地挥动手脚,游出水面。只见头上是一道悬崖,从这个崖底看并不是很高,隐约还可见几道黑影在崖上转来转去,不过从上面的角度应该看不到下面。不行,我得抓紧时间找到安羿。我迅速地游向岸边,大叫:“公子!公子!”却没有人回应。安羿的水性不弱,照理说应该能游到岸边,不过如果他原来受了伤的话……我猛地转头往潭中望去,水面平静无波。我放眼在潭边到处搜寻,在潭的另一边发现一抹异样的白色,是安羿。我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拔腿向他跑过去。 真的是他!安羿只身躺在潭边,身上的白衣早已湿透,沾有血污,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手心里还紧握着一把剑,剑上沾着大量的血。他受伤了!意识到这点,我手连忙在他身上检查起来,应该没伤到筋骨,那就可以移动。我吃力地扶他起来,低低地呼唤他:“公子……” “丫头……”他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眼睛慢慢地睁开,“别不听话……快走……” 我鼻头猛地一酸,泪水不可抑制地流了出来:“公子,我要跟你在一起。” 安羿的嘴唇动了动,眼眸半睁着:“你这丫头,怎么不听话呢……” 我不说话,扶着他来到潭边的一个山洞里。这是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洞里还有一堆燃尽的柴,看来山里的猎人曾在这里休息。我扶安羿躺下,扯开了他身上的白衣。还好,只有几道划伤,看来晕倒是因为体力不支又受潭水侵骨。我从小布包里拿出一瓶创伤药,细细地为他涂抹在伤口上。他的肌肤好冰凉,不行,这样下去会发烧的。我立即跑到洞外,捡了一些干柴,还好经过三年的军营生活,生火对我来说并不算困难。不一会儿,火升了起来,我毫不犹豫地脱掉了安羿身上的衣服。他很瘦却也很结实,肌理分明,明显是多年练武的结果。我抱着他移到火边,从布包里掏出一些干粮,虽然湿了但是果腹要紧。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一边摸着他的额头,希望他不要发烧。做完了这些,我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是湿的,眼看敌人就要追来了,我眼睛一闭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和他的衣服一起放到火边烘烤。我仅着里衣回到安羿身边紧紧抱住他,电视剧里好像都是这样帮别人温暖身体的。火光融融,我与安羿的肌肤紧紧相贴却丝毫不觉得尴尬,我看向安羿虽然苍白却依然清峻的脸庞,心中荡起阵阵涟漪。 夏宜家,你对他关心,是不是过了头?思及此,我的动作猛地一滞。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丫头……”我欣喜地坐起来,扶上安羿的额头,还好没烧。安羿的眼睛睁开了,挣扎着也坐了起来,我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他,嘴里喃喃:“公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安羿清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怎么会在这?”他的手指稍动,在触到我身上冰凉肌肤的时候一僵,脸上闪过了一点尴尬。我这才想起自己此时身上仅着里衣,着火似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顺手把安羿的衣服也扔给了他。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在身后响起,我脸上一片潮红,回头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只好装模作样地蹲下收拾起布包里的东西。 安羿咳了一下,眼底淡漠,看不出一丝情绪:“又不听话?” “老婆婆已经送到城里去了,”我咬着唇答道,“公子,我不可能丢下你。” 安羿眼神一冷,面上沉沉下去,眼中泛上一团火焰:“丫头,我以为我教过你,什么是轻,什么是重,楚桐的命在你手上,你竟然……” “我害怕……”我的头低了下去,“我知道在我心里,什么更重要。” 安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一阵冷风从洞口灌了进来,我猛然意识到我们还身在危险之地中,拉起安羿就向洞外奔去。 “他们快追来了,我们得快走。” 安羿闻言也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我的前面,变成他拉着我。我们俩快步地向前走,想要找到一条上崖的路。 不远处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安羿的面色一沉,抱起我施展轻功向前飞去。好像听到了这边有动静,有人加快了速度向我们奔来,安羿抱着我,速度不可避免地减慢了许多。长风吹乱了我的长发,我望向后方的追兵,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有几十条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移动过来。我脸色苍白地抓住安羿,语气急促地说道:“公子,你把我放下吧。你先走,楚桐没有了我可以,但是却不能没有你。”强风把我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安羿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里写着担扰,还有一丝奇怪的情绪从眼底闪过。我的手一抖,那是不舍吗?我深深地看入了他的眼,一瞬间什么风声,什么追兵都成了虚幻,深渊崖底,我眼里就只入了他一人。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平地上。安羿长身而立站在前方,手持长剑,背对着我,而他前面所面对的是几十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后方是一个大大的水潭,大概跟刚刚崖底的那个水潭是相通的。 一个明显是黑衣人首领的男子率先开口:“安先生,别来无恙了。”声音很陌生。 “是啊,没想到昨晚一别,那么快又见面了,”本来是老朋友间打招呼的话语,从安羿的嘴里出来,却是三分凉意,三分恨意,三分杀气。 杀气?我呆呆地望着安羿挺直的背影,这么多年来,他对人一直是亲切客气,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如此冷冽的气息。 黑衣人的目光扫向了我,轻笑道:“那位小姑娘和安先生可真是般配万分,看来,这普天之下,也只有安先生亲自调教出来的姑娘才能配得上安先生这样脱俗的人啊。”黑衣人定定看向我,眼里露出了一抹惋惜:“真遗憾啊,好不容易等姑娘长大了,两人却要到黄泉下再会了。” 安羿握着剑的手狠狠地紧了一下,我从背后看不到他的神情,却仍感觉到一股直逼人心的气势。清冷的声音飘散在空中:“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一瞬间,光影大织,剑气袭人。安羿的长剑震开节节逼近的剑气,剑锋互击的声音凌洌如寒风,立即令我的皮肤起了一起鸡皮疙瘩。我的眼一直追随着剑气之中的那个白色的人影,心里上窜下跳。突然一道血飞溅了出来,我的心骤然一冷,直觉地冲过去。一股剑气突如其来,我的心漏了一拍,却听到一声焦急的呼喊:“丫头!”接着是一声闷哼,我眼前的长剑霎时被逼开。下一秒,一股力量把我拖进了水里。 水霎时浸没了我的身体,我没有心理准备,一口气喘不上来。有柔软的东西印在了唇上,一口气拂进了我的嘴里,我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对上了安羿的黑眸,他的眼睛在水中依旧是那么亮如星辰,如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送给我最深切的希望。他带着我浮上了水面,我扬头甩开脸上的水,抬眸一看,这潭的另一边竟然别有洞天。大概是多年被水侵蚀造成的,现在水量减少,这里便形成了一个宽阔的洞穴。在这里应该暂时不会有危险。我轻头看向扶着我的安羿:“公子,我们……公子——” 我的手上是丝丝冰凉的寒意,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大惊失色,竟是一把长剑,直直地插在安羿的左胸上,那可是心脏的位置啊! 我的心蓦地发慌,好似正被黑暗一口口吞噬,我惊慌地扶安羿躺下,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理智全都消失不见,我的眼里渐渐泛上了浓浓的水气。 一阵冰凉搭上我不住颤抖的手,我抬眼看到安羿苍白的脸,他的眼眸半眯着,嘴唇轻启—— “丫头,别怕,准备拔剑,”他的声音里沉静,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气息。 我深吸了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水,一股脑地把布包里的瓶瓶罐罐倒了出来,安羿细长的手指抬起来指了指其中的一瓶药:“先用这个压住血管。”“好。”我倒出药粉在手心里,轻轻地涂抹在他的伤口旁。然后起身生火,准备好白纱布,止血药。 最后,我抬头看向他,他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我。我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了生平仅有的恐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抚上我的脸庞,他温暖的视线停驻在我泪流满面的脸上。 “丫头,”他轻轻地开口,“如果我回不去了,你也一定要回去,楚桐绝对不能死,我欠他的太多太多……你要记住……我这些年来教你的所有……你是我亲手带大的人,有的事情,你以后会知道。若真的有什么不测,你就替我到都城去,那边有我给你安排的一切。” 我凄然一笑。不可能,我不能让安羿有事。 “拔吧,”安羿缓缓地说道。 我定了定神,一只手压上安羿的伤口旁的血管,另一只手握住剑柄,一用力,剑应声而出,大量的血涌了出来。怎么会这样?我惊恐地看向安羿,他的脸因为失血正在迅速地变白。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不可能,不可能,安羿不会死。我心急地在脚边的的药堆里翻找,却不知道用哪个才能救回他的命。怎么办?怎么办? 安羿的血多涌一滴,我的心口便被人生生割下一刀。我深吸一口气,扶起安羿,怀里的男人满身鲜血,修长的身躯有些沉重,压得我双腿酸疼。而那张清冷的脸庞青白得吓人,胸膛微弱的起伏,随着鲜血的流失,他的身躯愈来愈冷。 汗水点点从我额上沁了出来,我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怎么办?怎么办?我不能没有他的,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我怎么可以没有他?不可以。 眼泪奔涌而出。 一声犬吠回响在洞中,有什么白色的东西突地在眼前一闪,接着有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似是凭空出现般钻到安羿身前。我定睛一看,是一个白白的类似球般的东西,混身是长长的毛,还微微地在安羿的怀中颤动。安羿身上的血依旧没止住,深红的颜色染了那只小白球一身。 火光中冲出两个人,奔在前头的人迅速冲了过来。我的脚已经有点站不稳了,却还是转身过去,以身体挡在安羿前面,目光锐利射向他:“要动他,先杀了我。” 男人脸色冷冷,长剑指向我:“你是谁?让开!”他的视线转过我,直射向后方,冷冷的面上添了一抹焦色,剑柄一扫将我推至一旁,他在安羿跟前半膝跪下:“公子……”待看清安羿一脸苍白,还有他胸前殷红的血液,第一个动作便是转头向后:“秦先生。公子受伤了。” 走在后方的男人大步走上,眼眸一眯,指尖伸上在安羿胸前一个穴位上重重一点,面容一冷:“星火,把你家公子背起来送到船上,要快。” 秦先生?我诧异抬起头看向那人。 觉察到我的视线,那人回过身来看我,明明是平凡的长相,却让人觉得高深莫测,平定慰人。他淡淡一笑,“姑娘若是也不希望他死,便听在下的罢。” 我咬了咬已经沁了血色的唇,狠狠点头。 第十一章 初识感情 海风熏醉,海上染了春菲。船微随了风一晃,荡起几丝涟漪,划开一晕平静如玉,远远的淡去了。 船中,却是另一幅光景。 安羿双目紧闭躺在床上,我紧紧抓住他的手:“公子……”手触到他的胸口,温热湿润还在,抽出手一看,早已被鲜血染得通红的手上更红了几分,我骇得魂飞魄散。 “为什么他的血还在流?为什么?”我惊慌地看着手上的血,泪水涌了出来,我疯了似地喊,“刚刚血不是已经止住了吗?怎么还在流?” 我紧紧抱住安羿,眼泪一滴滴掉到他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语无伦次起来:“公子……你不要有事……” “夏姑娘,你先别自己吓自己,”被唤作秦先生的男人坐在床边,冷静地检查着安羿的伤势,对安羿身上流出的血熟视无睹,“刚刚我不过是点了他的止血穴,暂时止住了血而已,现在还得另外用药包扎。” “包扎……”我喃喃出声,“对,包扎……”我盯着安羿失了血色的脸,头脑还是一片混乱,除了死死拽住安羿的手,再也不会做任何别的动作,我抬头看向秦先生:“请你救救他。” “老夫会尽力。”他慎重的说道,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移近烛火。纸包里头有几束银针,他仔细的取出来,将针尖搁在火上烤了一会儿,再按照各处穴道,炙入安羿冰冷的身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羿的血终于流渐渐缓了下去。我紧紧盯着他的脸,唇际有含了腥味的血流了下来,我抬眸望向秦先生:“先生——” “在下秦自余。” “秦先生,”我咬了咬唇,焦急的眼神落在安羿依旧苍白的脸上,“他……还会不会有事?” 秦自余没有回答,冷静地从衣襟中取出些许药末,均匀撒在伤口上,再将一层又一层的棉布覆上安羿的胸口,我的眼眶里又含了泪,手拽得更紧,生怕一松手安羿微弱的气息便会消失。纱布一层一层裹上,他身上的伤口也隐在了层层纱布下。 “这一剑刺得极深,所幸偏离了心脏一寸,但是出血甚多,可能危及性命,能不能渡过这一关,还要看今夜。”他顿了一下,转头看我,视线顿在我的唇际,“姑娘,你可有受伤?” 我把头摇了又摇:“没有。”这是实话,除了心,没有别的地方在痛。 “那好,夏姑娘,麻烦你把那白蓝交给老夫,在下派人送去给楚小将军。” 我抬头看他,眼中犹豫。秦自余淡淡一笑,手递到我身前:“若我没有猜错,你便是夏宜家姑娘了。”他的脸上再勾起一个更大的弧度,“在下以性命担保,必会准时送到。” 我默然无声,从怀中掏出白蓝递到他手里。秦自余拱手道了一个谢,再转递给身旁那个把安羿从山洞中背来的男人,他从头至尾一直冷冷站在一旁,而无表情,眼眸深邃,视线却从未从安羿身上移开。 “星火,”秦自余将白蓝递了过去,“明日清晨回来。” 叫星火的男人点了点头,看不清意味的眼神落在安羿身上一瞬,转身便步了出去。 秦自余转身看我,似是轻松又似是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宜家姑娘,这里便交给你了。在下先去煎药。” “好,”我微微抬头,唇角扯出一个略含苦意的笑容,“麻烦秦先生了。” 秦自余淡淡一笑,略一扬头便带出一阵轻风:“不客气。” 夜很深、很静,我的视线无法从安羿惨白的脸庞上移开。 激战之后,安羿还能带着我,从水路求取逃生之路。我还以为,他已经在刀光剑影下全身而退,却未料那一剑竟是直直命中在他胸上。 偏偏这个男人,受伤也一声不吭,竟还逞强对我露出若无其事的笑,竟还硬撑着对我说“别怕”。倘若不是那把长剑还直直插在他胸上,他是不是真想就此瞒住我,牺牲让我脱险。 想到这里,我胸口一阵泛疼。 “安羿……”我握着他的手,望着他死气沉沉的脸,凑到他耳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醒过来,醒过来好不好?宜家不能没有你。”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不想再瞒着自己,我已经不得不面对,我真的,不只是依赖你了,四年这样过去,我对你,已经不再只是当年单纯的依恋,已经不再是对一个给我安身之地的人的感谢,我对你,已经是爱,无法拒绝的爱。 夜阑人静,舱内只有我的声音,与床上安羿微弱的呼吸。我的手依旧紧紧抓着他,整夜不曾松开。 河中水面映着冷冷的月,船儿随水轻轻摇晃着。舱房的门,轻轻被风推开。我悠悠醒转过来,却被手上的灼热感觉吓了一跳。 安羿依旧如我睡着前一样睡在床上,长长的眼睫垂着,带着月下的一抹阴影,原本苍白的脸上,却多了一抹血红。他在昏迷中紧皱着眉,我伸手触到了他的额头,感到火一般的灼热。 “秦先生,”我朝外叫了一声,“公子发烧了!” 我拉过被子将安羿的身体紧紧捂住,再站起来打了水,拧了毛巾冷敷在他额上。他的的眉越蹙越紧,脸上泌出细密的汗珠,脸上渐渐染上血一般的红。我取下他额头的毛巾,重新拧了凉水敷上去,再拧,再敷,直到枕头都湿了一片,不知到底是毛巾上的水还是他的汗水。 他的身子在被中有些哆嗦,嘴唇微动,喃喃叫了一声:“丫头——” 流了半天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我紧紧抓着他的手,头埋在他颈间,唇压上他的耳际:“公子,我在这。” 他的手从棉被中伸了出来在空中准确地抓住了我的手,眼眸半睁开了,眼里布了几根血丝。眼里恍惚,我的身影也随着他的眼波在瞳中荡漾。安羿的眼里是我,手里是我,他轻轻开口:“丫头……快走……救楚桐。” 我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再顺着他的脸上的棱角滑下了枕边,“已经去了,楚桐已经安全了。” 听到我的声音,他的唇边稍稍松了,微微一勾还不足以形成那抹淡然的笑便又消失掉了。他的眼眯了下去,手上却越抓越紧,“怎么办……凤萧声……”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秦自余急步走了上来,手上端着的药碗往一旁一放,修长手指搭上安羿的脉搏,平凡的脸上渐渐补了一道焦色。他没有转头,脸色一紧从怀中持起一根针刺到安羿额际,轻转几下,“宜家姑娘,喂他吃药,不然凉了就没效了。” 我回过神,发软的全身顿时有了力气,端起秦自余拿来的药,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安羿唇边,浓黑的药汁刚刚进了安羿削薄的唇却又立即从嘴角流了出来。我试了好几次,药汁还是进不去,我又急又气,忍不住又要哭起来。怎么办? 我垂下眼看他,把药碗端到唇边,喝了一口,苦涩的药汁令我差点呕出来。习惯了吃成品西药的我,在邰州的时候最讨厌的便是吃药,每次都是要安羿逼着好久,拗不过加了蜜糖才喝了下去。却从未体验过如此的苦味,却不知是心里苦,还是真的是药苦。我忍住口中的不适,伏下身,将唇压在了安羿冰凉的唇上。他的唇一如水中一般柔软,我将药哺入他的嘴里,接着紧紧地封住他的唇,直到药汁滑进他喉咙里去,才松开。药汁满满一碗,一口一口,我就这样喂了下去。 抬起眼,我看到秦自余依旧淡然高深的脸。脸上一红,我稍稍低了头,我忘了,在这个世界里,男女肌肤相亲是不合礼教的。 但是,我笑了笑,视线定立在安羿身上——我不在意。 “姑娘辛苦了。”秦自余笑了笑,仿佛没看到我的行为。我搁下碗,看着安羿脸上的汗水少了一些,脸色也慢慢正常了下来,我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朝着秦自余行了一个正礼:“宜家多谢秦先生相助。” 秦自余摆了摆手,淡然笑了笑,视线幽幽转到了我身上:“安羿没有告诉过你我是谁?” 我摇头。秦自余了然点了点头,“算了,这孩子有他的想法,我这长一辈的也不多加干涉了。”他转身往外走去,临到门前突然转过身来道了一句,“姑娘,你家公子已经脱险了。” 我放了心,转头看了安羿,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长长的睫毛覆在紧闭的眼脸下方,扫出一道淡淡的阴影。我擦干他脸上的汗,手抚过他英挺的鼻梁,苍白的脸颊,神思恍惚起来。 他醒之后,我要怎么面对他? 雨声阑珊,天云霁,玉月隐,外面下起了雨,冷风从开着的窗口拂了进来。梦里也是一片雨声,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身子下意识地往身边的暖意一缩,便有一只带了微微暖意的手覆上我的脸,冷暖交融。只这一触,却已经到了心里。 我悠悠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安羿含了淡笑的脸。他半撑起身子,我忙扶住他靠在床沿,脸稍稍别过一点之时,眼里又带了些许雾气。 心里激动一片,太好了,他醒了。 安羿脸上微微诧异,“哭过了?”说这话时,他的手已经细细抚上我的脸,擦去眼角正在渐渐凝着的一滴泪珠。他的手是热的,泪水也是滚烫的,一瞬间不知是泪暖了他,还是他暖了泪。 但是,他的手却暖了我的脸。我微微低了头,缓缓掩下心里的焦急,“我害怕。” “你也会怕?”他轻笑一声,手伸出来拍了拍我的头,如同抚慰孩子般轻柔,“我的宜家也会说怕?” 我微微抬了头,与他平视:“我怕……失去你……” 安羿置于我头上的头一滞,唇勾了勾却没有说话,他的眼与我对视着,先是淡然,再是诧异,再是惊奇,再接着,便是逃避。最后,他挣扎了起来,他看着我,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却有一丝不自然:“丫头……” 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两个人影出现在门边,星火大步迈来,在安羿身前半膝跪下:“公子,星火来迟。” 安羿伸出一只手扶起他,挣扎换下,春风吹上:“这不怪你。”他低下眼看到了星火一身风尘,眼眸一亮,缓声开口,“你去了楚家军营?楚桐怎么样?” 星火稍退一步在一旁站定,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唯持着主仆的距离:“公子放心,白蓝送到,楚公子已经脱险。” 安羿放心一笑,转头看向一旁的秦自余,眼里诧异起来:“秦先生,几个月来都没听到你消息,怎么如今会出现在这里?” 秦自余迈步上前,笑着将手中的小白球交到安羿怀里。小白球颇为兴奋地在安羿怀中磨蹭几下,渐渐露出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竟是一只小小的狗。安羿手臂微微收紧了些,惊喜中带了一丝宠溺,看着怀里的小狗,低低唤了一声:“云犬……” 秦自余对安羿笑了笑:“多年不见,这小家伙很想你。你来的时候,我恰好去了北易国,这次刚回乾海,便是听说楚桐和你来了,便连夜赶过来,到了楚家营又听说你带着这姑娘走了,担心你们出事便寻到了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了星火一眼,“恰好又撞上了星火驾着凤萧声的船来接应你。” 秦自余说完,突然一拍脑袋,转头看我,“药还有厨房里煎着呢……能不能劳烦宜家姑娘替在下去看一看?” 我点了点头,小心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外面的雨停了,水面平静无波,天边的鱼肚白已经露了出来,映着水面上一片清明。船并不大,厨房便在船北角上,炉上果然有一壶药,火舌安静地添着药罐底,我拿着扇子轻轻地扇着,火苗渐渐加大,却依旧没有声响。船内船外,均是一片静谧。 我知道秦自余是在支开我,我没有好奇,也没有去偷听,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我不了解也没有必要了解。 若是真要了解,安羿也一定会告诉我。 第十二章 若我爱你 山高,海深,天广,地博,清晨的阳光铺满海面,洒上点点金辉。打开门就可以看见耀眼的阳光,西边是陡峭的海边悬崖戈壁,气势磅礴。这里远离战场海域,海面上没有战场硝烟,空气随海面均是寂静无波。我手上端着泛着草药香味的药碗,小心地稳着自已经的脚步,踏向安羿的养病的房间。 房内传来两人的说话声,轻声细语。 我眉头皱了皱,犹豫着看着手上冒着热气的药碗,上前一步又无声迈了回来,转身朝着厨房走回去。 “安羿,那姑娘对你有了感情?” 我本不想听,可是我的脚还是僵在了原地。 “……秦先生,”回答的是安羿淡淡的声音,“为何这样问?” “我看人的眼光还不至于那么差。而你,应该也不是全无感觉吧?” 瞬时沉默。 “秦先生,你误会了。” “是吗?”秦自余顿了顿,“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好管。你……真的决定好要把凤萧声交给那姑娘?” “是,从四年前就已经决定。” “是因为她手上的镯子吗?玲珑镯,那姑娘可不是普通的人。” “那只是一个标志罢了,就算没有玲珑镯在她身上,我依然会选中她。我的身体……已经不能再等。” “你的毒已经深入脏腑,这次又受了重伤,恐怕真的撑不了……” 啪——,药碗在我脚边破成碎片。房内有瞬间的寂静,陷入了无声的境地。是我自已颤抖着手,将房门推开。安羿依旧躺在床上,他的脸背着光,陷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还是能感觉到那一抹淡静的存在。秦自余站直了身子,森黑的眸子望向我,再看安羿,微笑着走出去:“你们好好聊聊。”他走到了门边,朝着破在地上的药碗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是笑意,“我再去准备一付药。”说完顿了一下,转脸看向我,脸上笑容略缓:“你瞒不了她多久的,早知道晚知道都一样,早知道反而是一种解脱。” 我笑着地抬起了头,脑子里一片混乱。安羿白玉般的双手伸了过来,我抬头望向他一如既往明丽的笑,阳光越发地柔美,他亮如星辰的眼眸定在我的脸上,而我的泪不自觉的已经滑到了眼底。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我,淡笑说:“我中了毒。” 我隔了泪看他,“很厉害?” 他点头,唇角略略上扬,“我活不了多久。” 我静了下来,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悄悄拽紧了手,紧紧地捏成拳头,尖锐的指甲陷进肉里,疼痛四处扩散。安羿笑笑:“宜家,我要你明白,谁都无法预料我什么时候会死。你是我选中,要接管凤萧声的人。” 难过中我有些错愣:“四年前,你和楚桐在书房里说的便是这事?那楚桐……” 他伸手抚去我脸上的泪痕,微笑着看向我:“凤萧声是朝祈最大的商家,楚家是朝祈的镇国大将,掌握着朝祈大部分的兵权。凤萧声可以成为楚家的后盾,但绝对不能摆在人前来说。若是这些全都挂在了楚家的名下,楚家便会成为从矢之的。” 自古以来再仁慈的帝王也有猜忌之心,楚家掌握着一个国家大部分的军事力量已经够让帝王彻夜难眠,若是再加上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楚家等于就是在风口浪尖上,对帝王来说,是不得不除之的心腹大患啊。 我轻轻叹气,心里却泛上一阵苦涩:“所以凤萧声的主人,一定要是一个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和当朝任何得势者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并且最好是一个女子,是吗?” 安羿淡淡的视线看向我,点了点头:“所以我还要把你留在身边,教导你,因为你早晚是凤萧声的主人。” “我可以有一个问题吗?”我坐上床边,凑近了看他,视线从他的眼滑至鼻,再从鼻滑至唇,再往上,定在他的映着我身影的瞳仁里,“选我,是不是因为我的镯子?”我轻笑着把袖子拂开,手指细细抚上它身上碧绿的纹路,“玲珑镯?” 我的手被他按住压到了床上,笑容泛上他明媚的脸,他冷静地,没有迟疑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笑了笑,突然把我往怀里一带:“丫头,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我的母亲安凤嫣是皇后身边的宫女,我母亲皇宫生子犯了宫规,也是皇后帮她瞒下来的。我出生那一年,皇后生当今太子时不幸难产而死,我母亲便独身呆在宫里。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我幼时便被寄养在宫外的一个人家里照看,很少来看我。不久之后,云犬便出现了。后来,我便遇到了秦先生,他看到我身边的云犬很是吃惊,直说这是故人之物,那之后的两年,秦先生便俨然成了我半个师父。秦先生向来喜爱山水,在都城没过两年,便打算要离开,我便托他为我照顾云犬。十岁时我母亲出宫带着我出了都城,那时,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妹妹安心。安心刚出生不久便失踪,我母亲就发疯了。家里的环境一下子变得很糟糕,偶尔一次,我便遇到了洛超,他看上了我。就在那里,楚桐便出现了,那时的他虽然也只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却贵在是将军之子,这一见之后,我们便成了朋友。楚桐在邰州呆不了几个月,便拖着我去了将军府。我无意中说起自己的身世,楚将军听到了非常诧异,问了我母亲的名字之后便说跟我母亲是故友,让我带他去见我母亲。可惜当时我母亲已经发了疯,什么也不记得了。楚将军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出钱助我建立了凤萧声。” 安羿的语调一直平平淡淡,可我的心情却一直起伏不定。一个没有父爱的孩子,一个缺乏母爱的孩子,就是在我身旁这个四年来一直爱护我的人。我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低下了头,喃喃道:“公子,我怎么办?” 安羿的身体一僵:“什么怎么办?” 我抬起泪光朦胧的脸看他:“若你身边养的这个女子喜欢上了你,你要怎么办?” 安羿一向淡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还杂夹着我看不明白的复杂情绪,我愣了愣,看着他眼里渐渐带出的诧异,又熟悉又陌生。一分钟过去,却如同过了一年一般漫长,他柔凝视住我,双手抚过我的长发,淡然一笑:“丫头,我也喜欢你。” 我唇角扯了扯,目光一瞬不瞬盯住他,我的笑容静静绽放在他的黑眸里:“若是——爱呢?” 我一字一顿,缓缓开口,每一个字上都压了千斤心痛,若——是——爱——呢? 若我爱上了你,安羿,你要怎么办? 安羿,你深谋远虑,聪明绝顶,文武双全,天下人,大概没几个能出你右,那你可曾想过,在你身边伴你多年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随着时间的沉淀,从开始的感激到后来的依恋,最后发展到爱呢? 我默默地站起身,临出门前转头瞥了他一眼。安羿依旧是半躺在床上,迎上我的目光,他僵掉的笑容缓缓放了开来,唇角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心中酿出一股钝感的疼痛,我面无表情,继续向外走去,沉默至终。 海上的风刮过我的面庞,船道两旁有白色稚菊在花盆中摇曳生姿,柔柔的,只有少许几朵,但我知道,到了季节,它便会开得茂盛,势不可挡,如同人心中滋生出来的情感,一旦萌了芽,便需要比山重比海多的压力才能将它生生压回。可惜,我没有。 阳光淡淡洒在船沿上,我的衣襟上也沾上了浓浓的暖意。青衣男人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天,说道:“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啊!”说完就转向一旁不发一言的我,淡定的视线扫过我的脸庞,停驻在我手腕上的镯子上,嘴里发出一声长叹:“玲珑镯,仙物之凡间形体。” 我微微一愣,淡笑问:“先生如何知道玲珑镯?” 那人回道:“老夫是安羿的忘年之交,也算是他的半个师父。关于玲珑镯的事,老夫也只是有幸在多年前见过此物,并非什么高人。” 我一惊,下意识地抚上手上的镯子,多年前见过此物?难道还有人持有这样的玲珑镯?我开口问道:“先生在哪里有见过?又是何人所戴?” 秦自余摸摸自己的小胡子,脸上挂起一抹微笑:“都是陈年旧事了,己死之人,不提也罢。”语气平淡,却是无限怅然。 我见他不愿提,也不再强求:“秦先生,我家公子身上中的是什么毒?” “葬心花。” 葬心花?我记得有在医书上看过。中葬心花毒的人,虽然表面与常人无太大的异处,但是到了发病的时候,便会心痛而亡。普通人的一生只有短短数十年,中葬心花毒的人,一生可能不到普通人的二分之一。 我惊愕地抬头:“葬心花毒虽烈,但并非无解。为什么不解?” 秦自余一笑,带着一丝无奈说道:“若是一个孩子从出生起便被迫服食葬心花,一直持续好几年,你认为还有办法可解吗?” 我双腿一软,无力地跪坐在地上,从出生起?难怪,难怪他的脸色一直异于常人,难怪,难怪他从不跟安凤嫣贴近……这个善良的男人,用他的疏离与柔笑生生划开了一道鸿沟,原来,原来竟是不忍,不忍在别人心里留下他的印记。我只觉得好心痛,安羿那个陷在迷雾中的身世,迷雾中的童年,又是什么样子?我猛然拉住秦不余,低声道:“先生,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安羿怎么能死,他不会死,我不能让他死。 秦不余摇了摇头:“没有。下毒之人非常厉害,一下手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那为什么不直接害他性命?害他性命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切了,”我心里塞得透不过气,是,害他性命,便不会有今日。但是,害他性命,我便也不会遇上他。 如果那样,我会后悔,我一定会后悔。 秦自余说:“下毒之人还没找到,动机也不清楚。就算能找到下毒之人,他也难逃一死。” 我抬头,目光狠厉:“能够连续从出生起一直下好几年毒的人,一定是他身边亲密的人,这样的人应该不多。” “安羿从没想过要知道。”秦自余笑了笑,“皇宫中,是不好轻易涉足的地方。” 我微微福身,转过身便要走开。秦自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夏姑娘,你们的感情愈深,对你来说越是无益。” 我脚步停了停,却没有回头,只有笑容绽在风中:“多谢秦先生提醒。但宜家,甘之若醴。” 我静静靠在桌上,懒懒地掀着眼皮,窗外已经黑了一片,月色浮上,今夜,又是一个不单调的夜晚。 安羿修长的身影立在房门口,脚步因为伤口没有痊愈而略略有些轻浮。我转头过去,恰好对上他依旧含笑的眼。我想要去扶他,却又生生退了回来,到了如今,我还能像从前一样面对他吗? 我咬咬牙,脚步一跺还是走了上去,抬头扶起他虚弱的身子,努力地想要把声音压平却还是埋上了些许担忧:“你伤还没好,怎么自己过来了?” 安羿没有回答,凝视我,苍白的脸上泛起笑意:“丫头在生气吗?” “其实,你可以避着我,”我淡淡道,“但是,生气,我绝对不会。”我怎么会生他的气,怎么会生他的气,他在我心里是天,我怎么会生他的气? 安羿静静望着我不着痕迹的神色,突然伸手轻轻揽住我,笑道,“丫头,对不起,今天……我有点吃惊。” 他主动的拥抱让我着实愣了一下,我睫毛微微垂了下来,“我也被吓了一跳,我原以为……我可以不说。”是的,我原以为,我可以不说,但是当今天,他们一个个都告诉我,他活不久了,我就不能再等了。 “丫头,”安羿把我的头按到自己的胸口,低低叹了一口气,“自从遇到你,你就时不时给我惹出问题,但今天,你还真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我抬眼望他,沉默许久之后,灿烂一笑:“你早该想到不是吗?”我伸出手,一寸一寸抚上安羿清冷的脸庞,“聪明如你,真的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吗?” 安羿眉头微皱,垂首望我,眼底闪过一缕复杂。我额上突然有了一个温热的触感,虽是蜻蜓点水,却在我心头久漾难平。 我心中一喜,有湿热的东西温了眼眶。这是接受吗?是接受的意思吗? 安羿静静地垂下眼眸,笑了笑,以额支住我的额,四目对上,如深切的波浪纠缠。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渐渐靠近,缓缓压在我的唇边,一寸一寸地贴了过来。 如同之前,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没有人加深,没有人纠缠,像是一个透明的气泡,一碰就破,甚至持续不过万分之一秒。 只是这万分之一秒,便有一阵异样的冰冷夹杂在安羿温热的呼吸中进了我的唇中。 我抬头看他,扯了扯唇角,我想要给他一个笑容,可是我的面容却僵在了脸上。身上的力气缓缓被抽空,我的身体软软住后倒去,安羿揽臂一接,将我抱在了怀里。 他平静地望着我,视线从我发际辗转而下,来回几转终于定在我眼睫上,脸上平静无波,他用着一如既往的那清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对不起。”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安羿清俊的容颜上,一眨也不敢眨,生怕错过了他的任何一个表情,眼眶好热,鼻子好酸,可是我在忍,我在忍,忍着不要哭。 他怎么能这样算计我?怎么能这样算计我? 他缓缓从腰上解下一块碧玉,亲手系到我的腰上,然后抬起清冷的眼看我,脸上慢慢泛出了一个微笑,“丫头,从今日起,你便是凤萧声的主人。” 他的眼中有我清晰的景象,我甚至能看到自己脸上流着痛心的表情。他伸出手,轻轻磨挲着我的脸庞,“丫头,别害怕,等乾海之战一完,我便会回去。”他笑了笑,再深深看我,“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结束的那一天。” 不,不会的,我动了动手指,想要抓住他的手,可是手上却提不起一点力气。 他神情慢慢寂寥起来,目光静静投在我的面上,抱起我,将我轻轻放到床上,骨节分明的手停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划过,怜惜又有心疼。我的眼皮越发地重,眸底渐渐恍惚起来,漆黑漫上,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不要睡,不要睡,睡着了你就再也看不到他。 可是沉重的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合上。 安羿清冷温柔的声音在耳畔淡淡响起,恍恍而过,最后停在了我的唇上,蕴了水色蕴了铅华蕴了不舍蕴了心痛,只有四个字:“丫头,再见。” 第十三章 逃离 丫头,再见,丫头,再见,丫头,再见。 醒来之前最后一秒听到的,仍然是这一句,再见。 从乾海国到朝祈,一路水路,千里迢迢,近万里之遥。又如何是一天两天能到得了的。 我倚在床上,厚厚毯子盖了全身。窗外依稀抹出一道亮色,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四,第四天,我在床上躺的第四个黎明,第四个日夜,第四个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夜。 星火迈步从门外走了进来,手上一个托盘内端着的是一份清粥,粥香四溢,弥漫了整间船舱。我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有些无力的眼神看着他冷冷的脸:“我什么时候才能动?我这个样子,根本连五步路都走不了!” 星火的声音平静无澜:“姑娘服的药有让人双腿无力的效果,唯时七日,七日之后,姑娘便可以像之前一样自由走动了。” 七日!我眼神一僵,开玩笑!七日一到,船也早已经过了乾海国边关,一旦进了朝祈,再想回到乾海,便是困难重重。 我将眸色投向秋水长天,心中一片酸痛,安羿,原来,原来你打的竟是这个主意。你想就这样把我送回都城,远离你所谓的危险,乖乖听你的话去接你用心血堆砌起来的凤萧声。 我抬头看向星火沉沉的脸色:“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锁着我的腿,玉湘江江水滔滔,我身在船上,也不可能真的跳江逃走。” 星火依旧定在原地,声音低沉没有任何犹豫:“公子说,姑娘水性很好,若真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就算是海,姑娘也会照跳不误。”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真傻,我的水性是安羿教出来的,我的脾气他又看了四年,他又怎么会不清楚?我低下头,冷冷看向星火手上的清粥,朝一帝的茶几上丢了个眼神:“放那儿吧!待会我会吃。” 星火依言将托盘放下,转身便朝门口走去,临到门口时,我突然出声叫了他一下:“我想洗澡。” 星火定住,半天没转过身,“对不起姑娘,公子有令,不进朝祈便不得给您解药。” 我微微撑起身子,再道:“我已经三天没有洗澡,身上难受得很。”我顿了顿,语声缓下,加了一丝哀求的意味,“我没有要解药,只是想洗个澡。到下个城镇的时候,能不能麻烦你替我找个姑娘家来?我只要她帮我更一下衣就好。” 星火转过身来,眼中犹疑着不知是该做还是不该做:“姑娘……公子说——” “我不知道公子到底交待了你多少事情,”我淡淡出声,语声却是坚定不疑,“但我相信,他的意思绝不会是让我受委屈。他让你送我回都城,不就是担心我留在乾海会有危险吗?”或许,还担心我对他的感情越愈演愈深。 可是,为什么他又要在我以为有希望时,将我生生推开?就算是他要死又怎样?我怎么会介意?我怎么会介意? 我看星火半天没反应,再开口道:“不过是洗个澡,我现在这样的身子,连床都下不了,你以为我还能怎么样?” 星火转眸看我一眼,微微点头,转身步出了房门。我撑起的身子悠悠倒了下来,无力趴在了床上,清粥散出的香味开始变淡,我却再也没有心情去吃。好,他躲开我,我就偏偏要出现在他面前。 玉湘江波烟浩淼,可惜我在床上被窗框遮了视线,看不到窗外的江景。 这些日子以来染上的汗气终于换成了淡淡的香气,还略稚气的小女孩小心地为我穿上衣服,一边穿一边说:“姐姐,你是染了什么病啊?怎么会严重到连路都走不了?”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伸手握住了她,眼里漫了上几层雾色:“小妹妹,你能不能救救我?” 小女孩看到我眼里的泪忽然一惊:“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我声泪俱下,满语控诉,把小女孩拉到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是被这船上的人抓来的,他们想把我偷偷带回朝祈,担心我反抗,才给我下了药,”我说到这已经几乎泣不成声,“小妹妹,请你救救我。” 小女孩被我场面吓得有些闪神,只得一个劲地用手帕擦着我的泪水:“姐姐……我……”小女孩咬了咬牙,犹豫了几下开口:“我要怎么帮你?” 我在泪水中扯起一抹微笑,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你先……这样……然后……” 星火背手立在船板上,目注着船舱西面一间厢房,房里的灯火早已在几个时辰前便灭了下去,没有一丝声响,可是他还是不敢有丝毫懈怠。夜里不行船,这几个夜里泊在码头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寸步不移地守在这里,时时警惕着房内的动静。 我悄悄坐在长椅上,手扶在窗上,推开一条缝远眺出去,身居高处,视野陡宽,看到的便是以上那样的场景。 我收了收还是无力的手,心下泛下一个笑容,果然是安羿手下的人,对他可真忠心无比,就算我已经变成这样,依旧是不肯放松。 可是,这样才有挑战性,不是吗?我冷笑一声,努力关上窗子,缩回黑暗里,安羿,你看着吧,你亲自教出来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深夜露重,玉湘江平静波涛中,呼救之声扑腾而出,直冲水雾。 陆陆续续有人落水的声音,伴随而来的哭喊之声,尖厉直达云霄。我朝窗口望去,只见船台上依旧星火依旧站着,对着水下江面传来的哭喊声置苦罔闻。 我诧异起来,他……他怎么不救人?我愣愣看着窗外,星火模糊的影子依旧映在窗台上,没有转身,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动作。 我狠了狠心,猛地推开窗子,提气一纵身,跳出了窗台。视线所及处,是星火急奔而来的身影,可惜,他再快也快不过自由落体运动的时间,他还未近一米,我已经整个人漫入了水中。江水没进鼻间,我尽力憋住气,无奈双腿没有力气,只得依靠着双手和身体的平衡在水内保持着没有下沉。 江水荡漾过身,好冰凉刺骨的感觉。胸腔渐渐空了,力气也正一点一点地从身上消失。手上突然一紧,有人拽住了我的手,身子一轻,那股力量将我拖上了岸。 “姑娘,你没事吧?”一个陌生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我低咳了几声,抬头便望见一张陌生的脸,那男人的头发凌乱,脸上污迹斑痕,身形被一件破烂的披风裹住,从上到下,一身脏兮兮的男装打扮。一个娇小的身影奔了过来,正是今日在船上替我更衣的女孩:“姐姐,不是说只要找几个会水的人跳进水里引开他就好了吗?你怎么自已跳进水里了?” 我转头看向依旧停在江上的船,猛地抓住了女孩的手:“船上的人呢?” 小女孩眨了眨玲珑的大眼,急声应道:“姐姐不用担心,那人好像把落在水里的人和你弄混了,现在还在那堆人里面到处找你。” 我忍下心里的寒意,从袖中掏出一绽银子递给她,朝着她笑了笑:“今日之事多谢你了,这点钱是谢金。” 小女孩把银子推了回来:“不——不用,姐姐你今天早上给的已经很多了。” 真是善良的孩子。星火还真是小心,找个不为钱所动的孩子来,是担心我用利收买吧。可惜,他却忽略了善良的人往往有一颗好心。我把银子推了回去,笑道:“今天那些是给你找来的那些人的,这些是给你的。”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见我神色坚定便也不再拒绝,将银子放进了口袋里。我朝着后船看了一眼,那边依然是喧哗一片,没有半点星火追来的痕迹。我轻轻推了女孩一下,急声道:“你快走,别让那人发现你。” 小女孩看了看我的腿,犹豫着开口:“可是姐姐,你的腿……不是动不了吗?”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不由失笑一下,是啊,我都忘了,我的腿现在还不能动呢…… 我转头过去,看向刚刚拉我起来的男人,“你能不能帮我?” 男人脏污的脸上有些错愣,半响笑了笑:“为什么要帮你?” 对啊,他凭什么帮我?我想了想,无奈道了一声:“我给你钱。”除了这个,我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 他搔了搔头,“我看起来像缺钱的样子吗?”刚刚说完,他的视线就自己身上转了一圈,唇边又轻轻勾出一抹笑,却有着自嘲与讥讽,“嗯,的确挺像的。” 江上的喧哗声渐渐淡了下来,依稀可见到有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在岸上逡巡。我紧张地抓住身旁男人脏兮兮的衣袖:“快——快带我走。” 男人瞄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一眼,再转头看了看我,脸上一沉伸手抱起我往岸上奔去。脚步轻盈,如若踏风。我呆了呆,倒是有些惊奇起来,抿唇一笑,赞了一声:“轻功不错。” 男人笑了笑,虽然脸上身上都是脏乱,却依然让我的脑中浮起了两个字:优雅。我一直以为,天下能承得上这两个字的人,只有安羿。没想到今日,却有了另一个。 正惊奇着,他突然把我放了下来,“你要去哪?” 我抬眼望向乾海国边境方向,渐渐的,唇边的笑意敛去,轻轻低下头,“边关战地。” 男人脸上僵了僵,有些吃惊:“你一个姑娘家去那干嘛?” 我坚定回答:“找人。” 男人疑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坚定点头:“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比天还重要,比地还重要,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 男人笑了笑,抹了抹脏兮兮的脸一把,却未曾想到越抹越脏:“真巧,我也要去那找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刚好同路。” 他看了看我,疑惑的视线落到我腿上:“你的腿被下了药?” 我淡淡一笑,点头承认。 “是你要找的人下的吗?” 我身子一僵,惊愕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那人想赶你走,怕你不走,就给你下了药,想禁了你的足趁机送你走,”男人低低一笑,“我猜得没错吧?” 我惊得睁大了眼眸,男人看了看我的反应,了然开口:“看来我虽然沦落成了这样,脑子却还是好的。” 可是,他猜得也太对了吧……我诧异地看着他。男人感觉到我的疑惑,终于开口平声道:“我能猜到,是因为我曾经,也做过一样的事情。” 第十四章 被困敌营 乾海远境,平原深海,风吹起大片大片的沙尘。回到战火依旧纷飞,没有停止。 回到天沧镇,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我和那个男人早已在临行近天沧镇时便分了手,我们谁也没说原因,谁也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反正大家都只是萍水相逢,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不过,赶着陆路果然比水路快,我独自一人站在天沧镇的北城门外,灰白色的岩石堆砌成那高高的城墙,有哨兵在城墙上笔直地站着,看来自从那天沧粮劫之后,这天沧镇的守卫便严密了许多。我独身一人站在墙下,竟觉得也多了深深的迫力。 城门前有人在拦人,我下了马,拉了拉遮在头上的帽子——原来的衣服已经在江里湿了,为了不被抓到又换了身男装。我若无其事地踏进城门,天沧镇里还是一如既往,并没有因为一次粮仓劫就多了多少恐慌,百姓还是要生活的,人民还是要劳作的,所以这日子还是要照过的。 天沧镇并不大,跨过两条街道便是东门。出了东门,再走过天沧野郊便是楚家营了。我走到城门口,便被士兵拦了下来:“出了东门便是战场,闲人不得靠近。” 我稍稍抬眼,质问我的士兵有些面熟,我记得从前到天沧镇来拿药的时候曾见过几次。我走到他跟前,摘下头上的帽子,将头发披了开来。 士兵愣愣看了看我,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我伸手擦掉了脸上蒙着的尘埃,“夏……夏姑娘……你怎么会……穿成这样?” 我扯了扯略显宽松的衣服,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呢……我笑道:“这样子方便些。” 士兵犹疑着抓了抓头,让开了一条道。我朝他感激一笑,牵着马走过东城门。出了城门,便真的是野郊了。风声飒飒,依稀可看到标着楚家标志的的旗帜。我转身上马,策马狂奔向楚家营。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事情总是不可能总如人预料的一样发展,比如,现在。 我冷冷看着眼前站着的男人,讥讽出声:“段将军,别来无恙。” 段南立在我眼前不足三米外,虽然穿着乾海国人的衣服,可我还是认出了他。他手下一柄长剑直指地面,气势凛人,视线在我身上转了几下,突然笑道:“姑娘怎么不哑了?” “哦~”我应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礼道,“上次是情势所迫,还请段将军你不要见怪。”我顿了顿,再笑道:“倒是段将军你,我记得上次您刚在这里落了败,侥幸逃走,怎么这次还不怕死的又找来了?” 段南冷冷一笑,手心长剑缓缓持平对上我:“本来本将军只是来窥探敌情,倒没想到会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将军是指我吗?”我眨了眨眼睛,无辜出声,“小女子没有这么大的魅力吧……”我的视线往他身后一扫,“可惜啊,将军你又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两次小女子都让你无功而返,可还真是有点过意不去呢……”段南眼神一紧,下意识地往身后看去。 我手心猛地一使劲,“驾——”跨下的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该死的——”身后段南的咒骂声随着风传来,迅速追了过来。我低笑一声,身子紧紧伏在马背上——他没有骑马,不可能一时半会追上我。 我双腿一夹马肚,马儿狂嘶一声,速度更快地奔了出去。身后段南追赶的声音已经愈来愈远,我唇角再度勾起,但却还来不及形成笑容的时候,耳朵里却听见了“嗖——”一声响箭声,不出半秒便听见了箭头刺进肉里的声音。身下的马狂吼一声,夹杂了剧烈的痛吼,速度缓下,伴随着跌荡,我被生生摔下了马。 好痛——我揉了揉剧痛的肩膀,撑起半个身子,呼吸还没有缓下时,段南的长剑便已经伸到了我脖颈前。 段南阴沉着脸,脸上眼里再也看不到任何一抹笑容:“姑娘,乖乖跟本将军走吧。” 我唇角勾了勾,斜眼看着他,面上露出一个微笑:“那小女子就要多多麻烦将军了。” 他阴阴一笑,低头看我,半响冒出一句话:“只要能引来清萧公子,多少麻烦本将军也甘愿领。” 极傲军营地牢里的地面脏乱,正是蚂蚁和蟑螂最喜欢的地方,老鼠更是这里的老房客。空气压抑,有些让人闷不过气来。我懒懒地坐在地上,背倚在墙上,睁着眼睛四处打量。牢房就是牢房啊,果然条件差得要死。偌大的牢房里只关着我一个人,周围其他房间全都空着,黑漆漆一片,阴森恐怖。“吱——”脚边传来一声细细的叫声,我深深叹了一口气,乖乖闭上了眼睛。 夏宜家人生准则之一,当你见到你害怕的东西时,最直接最迅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闭上眼睛。 这一闭眼,我就开始昏昏欲睡了。也不怪我,这几天连着赶路,身子早已经累得要死了。我无奈叹气,身子往墙角里更缩了缩,算了,将就着休息一下吧。 可是,却没有人肯让我休息。牢门边传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了过来,在我身前一米处站定:“姑娘可真够悠闲的,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能睡着。” “废话,”我懒懒睁开眼,给那人一记狠瞪,“不睡饱吃好怎么逃跑?” 段南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会儿,唇角微微勾起,却没有说话。 我摸了摸肚子,抬眼看他平声道:“我饿了。” 段南目光一滞,忽然带出一抹兴味:“不愧是清萧公子身边的人,果然有意思。来人啊——”他朝牢外叫了一声,立即有牢头低了身子进来,恭敬道:“将军有什么吩咐?” “给这位姑娘带些吃的过来。”牢头接了令,转身就欲走,我出声叫住他:“我想吃有你们极傲国特色的东西,难得来一次,要珍惜机会。” 段南诧异了一下,转头看我,眼中笑意一片:“姑娘可真是让本将军大开眼戒,能做牢做到这地步的,姑娘还真是第一人。” 我毫不谦虚地接过:“过奖过奖。” 段南在我身前蹲了下来,一双心机深沉的眼落在我身上,“本将军都忘了问姑娘的芳名。” 我掀了掀眼皮看他,淡淡道:“夏宜家。” 他的眼神突然有些沉了下来:“你跟安羿是什么关系?” 我稍稍转了下头,缓了缓有些酸痛的脖颈,优雅微笑:“段将军连我和安羿是什么关系都不知道,就这么笃定抓了我会把安羿引来?” 段南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虽然还有,脸色却随着瞳仁沉了下去:“楚桐那天说,你是安羿的宝。” 我一直在笑,一脸漫不经心道:“这是楚桐说的,可不是他自己说的。”我淡笑看他,“可信度不高哟~” “夏姑娘这是玩我呢吧……”段南直起身来,低下眼看我,“凡是参加过六年前北易与朝祈那一战的,有何人不知楚小将军与清萧公子情同手足?”他顿了顿,再道:“算起来,那时姑娘好像还没有清萧公子身边呢……姑娘那时,恐怕还不过十岁吧?” 我望着他的脸微微含笑,“将军看人真挺准的,小女子佩服佩服。” “夏姑娘,”段南巡视了我一眼,“本将军奉劝你一句,不要想着逃走,这极傲军营里,可不是姑娘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谢谢将军提醒,不过小女子的做人准之一便是,不尝试过的事情永远不知道结果。”我抬头朝他灿烂笑笑,“这说不定,是段将军输了呢?” 段南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我忽然一拍脑袋,笑着看他:“我都差点忘记了,段将军现在的身份可是两打不着边呢,对北易来说,您是叛国将军,对乾海这一仗是您投靠到极傲国的第一仗,若是您输了的话,”我将手指点在唇际,无辜笑道,“那您可就是连极傲国也呆不下去了呢……” 段南冷着脸,动作狠快地捏住我的下巴,硬生生地从嘴里逼出一句话:“你这样说话,就不怕我杀了你?” 我想说,反正我又不是没死过。但我还是笑着回了一句:“你不会。”我想了想再说,“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不会武功也没有任何权力,你抓我来,不就是想通过我引出安羿吗?那你现在杀了我,又还有什么意思?” 段南冷冷一笑,把我扔到一边挑眉看我,“姑娘的命自然我是不敢动的,但是……除了命之外还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用刑。” 我抬眼起来看他,心里有一丝紧张泛起却又被生生压下:“不知道段将军到底想做什么?” “本来本将军是想把姑娘送给那些属下的,”段南唇角又有了笑意,“但是本将军想,若是清萧公子身边站了一个不冰清玉洁的姑娘,那可真是大刹风景啊。” 我颇为自嘲地笑了一下:“看来,小女子还真的得对将军的大慈大悲说声谢谢喽。” 段南笑着,身子半弯了下来,“若是姑娘有此意,本将军坦然受之。” 我和他这一说一句间,已经有侍卫端了椅子和一些木具来,我淡淡瞄了一眼,低笑出声:“将军不想让我逃走,不是应该伤我的腿吗?怎么会想到动起手来呢?” 段南笑了笑,拿出一叠木夹子挂在指上,视线一转定在了我的手指上,“姑娘是会琴的吧?” 我悄悄吐了一口气,努力不去看只是一眼便可以让我联想到疼痛的刑具,“将军火眼金睛,小女子无话可说。” “想象一下,若是姑娘与清萧公子合奏一曲,那该是多么美的场景啊……” 我淡淡一笑:“多谢将军提醒,小女子和将军一样期待。” 段南走到我身前,轻轻执起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抚过去,嘴角含着笑:“说到这里,本将军还真有点舍不得了呢……” 舍不得你就给本姑娘把那东西收起来,拿出来吓本姑娘算什么男子汉!我在心里把这话骂了一百遍之后,才悠然抬头,转而淡笑:“将军还请手下留一点情啊,”我继续笑,“若是手指断了的话我以后可能就嫁不出去了呢……” “好,本将军就卖姑娘这个面子。”段南笑着朝旁边一挥手,立即有两个侍从走上前来,其中一个将木夹夹上我的手指,一左一右执起绳子。 段南静静看着我,伸手挑起我的下巴,故作温柔地道了一句:“夏姑娘,可真是要委屈你了。” 我咬了咬牙,从唇边扯出一个微笑,虽然那笑可能会比哭还难看,“将军请动作快点。本姑娘很怕痛的,痛过了把本姑娘的命拿掉了就不好了。” 段南直起身子,抬手一挥—— 好痛,要命地痛。 我的脸色已经泛白,头上的汗水细密地,一滴接一滴地冒了出来,嘴唇被咬出了血。 我的眼神已经开始恍惚,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自已被木夹子夹住的手指,指上已经有血痕泛了出来,一圈一圈染上了血。我甚至能听到自己骨节被摩擦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得让我以为它就要断了。全身在不住地收缩,我几乎要痛晕过去。眼泪滚到了眼眶,无声落了下来,一滴接一滴。我死死咬住牙,拼命不让自己叫出声,可依旧有破碎的呼喊逸出唇边。 妈的,是谁发明这痛死人的刑罚的?本姑娘要抄他家! 第十五章 又落困境 “啪啪啪——”牢门外传来几个零星的拍掌声,一个锦色华服的男子缓步走进牢房,男子的五官端正贵气,举止中隐透着高傲。这样一出场,不仅正在施刑的两人停止了动作,连段南的脸上也现出了错愣的表情。 锦色华服的男子督了段南一眼,略带笑意的视线转到了我身上:“段将军果然和以前一样,不懂得怜香惜玉。” 段南吃惊地伸着手指指向那个锦衣男人:“你……你怎么会进到这里来?” “哟~多日不见,段将军就把本皇子给忘得一干二净了?”锦衣男人笑了笑,走到我跟前亲自帮我将手指从木夹中抽出,而段南站在一旁竟然也没有阻止。手指一脱离禁锢,我本来还可以硬撑起的身子立即软软倒向一边。那男人凑近来看,温柔执起我受伤的手指,细细看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差点就可惜了,若不是本皇子来得及,这手可真的是要废了。” 言下之意,这手还有救,我在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嘴上不怕死可不代表我心里不怕死。一个人如何能不重视自己的外表,对女子来说,手又更为重要,若是真的废了我还能笑出声来,那我可就真他妈的没心没肺。 锦衣男人转头看了看段南,嘴上笑道:“段将军,不知您但介不介意本皇子带这位姑娘走?” 段南脚步一滞,脸上有汗水沁了出来,他故作镇定拱手行礼:“四皇子殿下……” 北易四皇子原寂轩?我的眼前渐渐清晰了一些,怎么北易国也来了人吗?极傲乾海一战,北易本不应插手才对啊,怎么会有人来了?还是皇家四子? 原寂轩淡然一笑,伸手把掉落下来的蜘蛛网挥向一边,“段南,本皇子可是给了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了哟,你可不要不把握。你也不是笨蛋,你应该知道既然本皇子能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便说明你这极傲国军营啊,对本皇子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他顿了顿,语气更阴了一些,“而你的命,本皇子要拿易如反掌。” 段南的脸色终于布上了惧意,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终于开口启声:“四皇子自便。” 原寂轩脸上淡笑一下,再转过身来看我,脸上的笑意扩大,他挑起我的下巴,视线在我脸上转了几下,语声中带起一抹疑惑,“漂亮又不是很漂亮,你真的有这个能力引来清萧公子?” 又是一个冲着安羿来的人。我拼命睁大了眼,唇角轻扯想笑却又发现原来虚弱已经漫到了唇上,我无奈地放弃笑容,开口的声音细不可闻:“你可以试一试。” 原寂轩拍了拍手直起身子,朝着一旁的人吩咐道:“带这个姑娘走。” “是,”那人应了声,转过来扶我站起来。我的脚步有些虚浮,好不容易站稳了的第一个动作便是将那人的手臂推开,咬着牙自己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原寂轩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微笑,“本皇子还真有点相信你有那个能力。” 乾海国东境,绿意盎然,远山如黛,绿水长流。 我冷冷地打量着自己身处的这个营地,和所有的军营一样,沉闷的气氛,但这个帐子……我的眼在绕了几圈之后终于淡淡垂下,这个帐子和普通的营帐略有分别,榻上铺的是细软的罗地毯,还依稀有淡淡的熏香味。我轻轻吸了吸鼻子,香绕鼻端,嗯……这是凤萧声的吟沉香。 手指上传来一阵刺痛,我的眉不禁皱了起来。跪在软榻边上的丫环小心翼翼地把把药洒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在我的手指上。 原寂轩从帐外走了进来,一缕阳光从掀开的帘缝间透进,将他的背影踱上了一层金,我微微眯上眼,头缓缓低了下去。 原寂轩低笑一声,凑近了来看我的手,嘴里又是叹息又是怜意,转头看向一旁的丫环:“要记得用最好的药,”他脸上的笑转了过来,颇为同情地看我,眼中却有一丝得意,“夏姑娘可是本皇子的贵客,若真这让这伤落下病根,让清萧公子把这笔帐算到本皇子头上,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伸出手轻轻挑起我的下巴,我被迫直视向他,他的瞳中有我冷冷的神色。原寂轩看着我,颇有意味地道了一句:“不错,这表情果然与清萧公子有几分相似。”他顿了顿,再好奇地问,“不知夏姑娘介不介意告诉在下您与清萧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唇角一勾,冷冷笑出声来:“在下?四皇子殿下客气,小女子可担不起您这声自在下。”我的笑容越来越大,到了最后真的成为灿烂:“殿下以为小女子没有告诉段南的事,就会告诉您。” 原寂轩疑惑看我,脸更凑上了一寸,惋惜叹气:“本皇子还以为,姑娘会看在本皇子救了姑娘的份上,稍稍松一下口呢……” “救?”我嘲讽地笑出声来,语气冰冷,“有人会像四皇子殿下一样,尾随着段南将军进了地牢,却隐在暗处悠闲看着,直到这话也说了,刑也用了,伤也伤了才像救世主一样出现的救法吗?” 原寂轩脸色一暗,眼里略愣,但只一瞬便缓了下来。他直起身子,视线在我脸上周转着:“姑娘果然冰雪聪明,本皇子佩服佩服啊。” 我笑着抬头,大大方方看他道:“小女子荣幸之至。”我挪了挪身子,将受伤的手轻轻放在膝上,再抬头笑道:“不知四皇子打算何时把我这个诱饵拿出去?” 原寂轩挥了挥手,唇角依旧勾着:“不急不急,”他的视线落在我缠了层层纱布的指上,“怎么着也得等着姑娘这手伤好了吧……要不清萧公子可能真会心疼的呢,要是清萧公子怒极跟本皇子一见面就打起来,到时候……若是受了伤……姑娘也会心疼吧?” 他的眼睛灼灼看我,像是要透过我的眼瞳看到心里。我淡淡一笑,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那便请四皇子出去,本姑娘要听您的话好好休息养病了。” 原寂轩低笑一声,果然转头缓步走了出去。帐内霎时安静了下来,我闭着眼,只依稀听到帐外徐徐风声,时不时透出半开的帐帘飘了进来。我微微睁开眼,眼里漏进帐内些许锦色。我低低叹了气,几乎不可闻见。怎么办?四皇子要将安羿引来究竟居的是什么心?而乾海国与极傲一战,本不应该掺进北易的事不是吗?而北易四皇子如今竟然正在光明地在这里安营扎寨,又到底是以什么身份? 我的视线落到自已受伤的双手上,该死,我手伤了,想逃也不方便。难道真的要坐以待毙吗?若是……若是安羿真的来……不行,他的伤还没有痊愈,若是再受伤……心痛层层漫上,眼前又浮现出他血流如注的场景,不行,他不能再受伤,不能。 我霍地睁大眼,正安静随侍一旁的丫环怔了怔转而又恢复了常色,“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看着她,微微笑了笑道:“我要吃东西。” 北易营中,夜色已深。我看着帐顶上白色的细纹,视线再一转回到自己受伤的指上。纱布已经撤了下去,指上的伤口也已经开始结疤,知觉也开始回到了指上。我在心中默默数着,已经半个月了,半个月,再加上之前那些日子,我已经离开他差不多一个月了…… 这是四年来没有他在身边最久的日子。心里一沉,恍惚又想着,他会不会着急,我不见了那么久,他会不会着急? 夜风灌进,帐帘被一只女子的手掀开,这些日子以来照顾我的丫环端着一个药罐过来,浓重的药味弥散在帐中,不过还好,这些日子以来已经习惯了。 她将药罐放到一旁,小心地从把药水倒进碗里,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着。我微微张口,轻仰起头让那勺药汁滑进喉间,再抬头对她露出一个微笑,缓声道:“多谢碧水姐姐。” 碧水脸上笑笑,再将药递了上来:“不必客气。” 我乖乖地将那药喝尽,一声苦也没叫。碧水站起身来,眼神有一丝疑惑地落在我的手上,“姑娘不必担心,大夫说姑娘这手不用两天便可以像之前一样灵活了。” “那就好,”我灿烂地笑了笑,眼神一转落在帐内一角那突然出现的一个精致的小木盒上,“姐姐,那是什么?” 碧水疑惑顺着我的视线看去,了然一笑,“姑娘忘了?那是四皇子半月之前给夏姑娘送来的首饰,说是夏姑娘在此是客,不得怠慢。除了那个,”碧水笑了笑,眼睛定在我身上,“夏姑娘身上的这件绫罗纱裙,也是四皇子派人去挑来的,说是不能让清萧公子以为他怠慢了姑娘。” 怠慢?我唇角一勾对着身上的裙子冷冷一笑,把我弄成这样其实是担心我逃跑吧,我这个样子只要一出去,有谁会认不出来我就是四皇子那个“珍贵的客人”?不过……我灿烂笑着转过头,看向那个装着首饰的木盒,“碧水姐姐,我想看看。” 碧水有些错愣,怔了一怔才又笑了出来:“前几日四皇子刚刚送来的时候姑娘连看都没看一眼,怎么今天突然有兴趣了?”她边说边往帐内角落走去。 我眼中突然一亮,看准时机迅速执起手边的药罐,对准她的颈后一击。 碧水的身子软软倒下,我朝帐外看了一眼,风声依旧,夜色依旧。我低头朝着碧水轻轻道了一句:“姐姐,对不住了。” 我的手其实早已有了知觉,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偷偷试着自己拿东西,到了现在,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可是基本的行动却不成问题。 我脱下碧水身上的衣服给自己穿上,再将绫衣罩上她的身子,将她搬上软榻,把药罐和碗全部端在手上,将鬓上的发弄得凌乱了一些,低头朝着帐外走去。 帐前立着两个士兵,我稳了稳略略紧张的气息,低下头缓步迈过他俩身边。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等——”吓得我手上的碗差点掉了下去,我轻轻转过身,努力做出自然的样子:“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一个副将模样的人走上前来,我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可是他的声音很陌生,我很肯定我没有听过。所以,八成概率他也没见过我。想到这里我的心略略放下,头也略略抬高了些。 那个副将正眼看都没看我一眼,眼光定在了帐上,“明早四皇子请贵客姑娘到烽火台。你去告诉姑娘一声。” 我的脚步在原地定了定,眼角突然瞄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原寂轩,他的步子轻缓,正悠闲地向这边走来。我心一沉,赶紧低下眼来,“贵客姑娘刚刚服了药睡下,请容奴婢先将药罐拿至厨房再回头叫醒姑娘。” 副将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嘴角低道:“快去快回。” 我低头应了一声,不敢迟疑地速速离开帐前。身后原寂轩的脚步声渐渐淡掉,我没有回头地一直向前,脚上的速度越来越快。看原寂轩的样子,应该是冲我而来,若是他进了营帐,肯定会发现躺在榻上的已经不是我。那样,我逃走的希望就更加渺小。 我停在了一个没有人的草丛边,将手中的东西掩在草丛里。再抬头四处打量了一下,很陌生的野郊,杂草丛生,风声鹤唳。我不知道究竟原寂轩的势力到了哪里,只得硬得头皮往更隐秘的地方走。就算逃不走我也不能让他找到,我不能让安羿因为我而受到威胁,不能。 头顶上回荡着鸟儿的叫声,没有了平日里的婉转娇吟,响在这寂静的野外,只留下无尽的凄惨。 身后有火光映射了过来,依稀听到有人声朝四周移了进来。原寂轩的速度真快!我抬头看向前方,眼前是黑漆漆的山林,咬了咬牙,我背着火光,转头投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中。 脚步除了奔跑之外再没有其它动作,跑不了多远,我便累得气喘吁吁。身后的火光渐渐看不见了,声音也悄然远去。我稍稍停下了脚步,一手支在树干上,另一只手一遍一遍地拍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夜晚树间风烈,隐约还夹杂着一丝奇怪的声音。心头的不安浮起,我竖起耳朵,朝声音的方向走去。拨开几丛杂草,借着淡淡的星光,一片赤红映入我的眼帘。是血!我吓了一跳,好多的血!一直向前延伸过去。 这样的人迹罕至的树林里,怎么会有血迹,我大着胆子弯下身,指尖触了触地上的血,还有一丝温热,看来是刚刚滴落不久。我顺着血迹一步一步走上去,拨开一丛一丛的草,突然,血迹断了! 第十六章 终于再见 血不见了!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除了草叶之外没有任何东西的地面,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不对,伤得这么重,应该跑不远才对。我赶紧在附近找起来。眼前一亮,拨开一丛杂草,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借着月光看清地上躺着一个黑色的身影。我小心地凑近去看,蓦地吓了一跳。 是他!怎么是他?眼前的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披风,头发凌乱,俨然正是半月前跟我同路回到天沧的男人。他布满灰尘的脸上惨白一片,眼眸半掩着,唇角抽搐,显然正在被疼痛折磨。我的目光往下移了几分,忽然倒抽口冷气。他的胸上赫然有一条伤口,正连续不断地往外涌血,看起来像是被刀之类的利器劈伤。身上的披风早已被鲜血染红了,颜色呈暗黑。 我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怎么办?救不救?救,恐怕那些人会追上,不救,难道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逝去吗?而且,那日,他还帮了我。我暗骂一声,转身上前为男人检查伤口,安羿说过,医者父母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伤的是什么人,人的生命总是最重要的。 他的伤势一看就知道不轻,一直有新鲜的血液殷殷从伤口涌出,男人紧咬着自己的唇,唇上已不见一丝血色。他的眼睛本来紧闭着,好像是突然觉察到我的动静,眼皮倏地张开,露出一双如星辰般的眼眸,眼里射出一丝质疑:“姑娘……” 他的血还没有止住,一说话胸口起伏得更大,伤口的血更是不断涌出来。我一慌,赶紧制止他的动作:“别说话,是我。我先把血止住,相信我,你就还有一线生机,不相信我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他的黑眸一紧,微微点了点头。 我俯下身,他的伤一直从颈下延伸至胸下,但是看他还能呼吸,估计没有伤到心肺。我迅速掏出身上背的小布包,从里面翻出一瓶药,仔细地涂在伤口上,暂时抑制住血涌。 我动作有点急,男人冷地抽了一口气,我看向他,虽然疼痛,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不悦。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柔:“忍一下。”然后起身将手帕湿了水,在附近找了一些能止血的山草,洗净碾碎。我用酒擦了擦手,用蘸了酒的布将伤口附近处理了一下,用小手帕洗净伤处,再将药草的碎末细细涂抹在伤口周围,找了块干净的布包扎起来。一番手忙脚乱之后,血终于止住了。 男人的脸的呼吸渐渐顺畅,将感谢的眼光投向我:“多谢姑娘。” 我沉吟一下,抬眼笑道:“算了,请几日也算你帮我,这次当我偿还一次吧。” 他扯了扯唇角,还要再笑,即将露出的笑容却突然僵在了唇边。而我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偏过头朝身后逐渐亮起的火光看去,心下一沉再转首看向躺在地上的男人,冷声道了一句,“你说这是找你的还是找我的?” 男人的脸色还在僵持中,唇角动了动缓缓隐下眸中的痛色,再抬头看我,优雅笑笑,“原来姑娘也有了麻烦。” “废话,”我低咒一声,再瞪他一眼,“没麻烦的话谁会深更半夜跑到这黑漆漆的树林里来?开花灯会啊?” 男人眼中渐渐含了笑意,好似受伤的人并不是他,“姑娘闲情甚多,上次半夜跳江不正是其中一景吗?” 身后的火光渐渐近了,人声也已经渐渐清晰,“快,分开搜,四皇子陛下有令,真让那姑娘逃出去了,你们全部吃不了兜着走。我苦笑一下,将手上的血迹在帕上擦了擦,悠然站起身上,脸上换上无奈,压低声音朝着地上的男人自嘲一笑:“看来还是我比较倒霉,他们是来找我的。” 男人扯住了我的裙角,声音沉沉有些焦急,“你要做什么?” 我淡淡笑开,视线转到了火光上,“明摆着要去引开他们啊。我不去,难道让你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去?”我再蹲下身,缓声道:“若我没有猜错,你在躲的也是他们吧?” 男人脸色一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却只是这一个犹豫,却已经坦承了事实。我摊了摊手,微微笑着说:“风水轮流转,果然轮到我猜对一次了。我想办法把他们引开,你好自为知吧。” 男人抓住我,疾声道:“可是你一个姑娘,我怎么能让你来——” 我唇角微微勾起,视线在他受伤而无力的身上巡了一圈,“至少我还可以跑。”言下之意,你连动都动不了。男人只好默然。 我拍了拍衣上沾上的灰尘,站起身走到一旁,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转头过去道:“如果你真跑了出去,而我逃不掉的话,请替我到楚家营中告诉一个叫安羿的人,就说……让他不要来……”我顿了一顿,脸稍稍偏过一边,“至少……别来得那么快,更不要一个人来。” 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他再为我涉险。 我远远地离开那男人躺着的地方,蹲在草丛里朝着那火光悄悄挪去。依稀可见到领头的是一个男人,很陌生的脸,正是刚刚在帐前拦我的副将。他的神色在火光下一片焦急,手往左又往右地指挥着,一脸不把我抓到誓不罢休的样子。 我稍稍呼了一口气,悄悄伏在他们身边,揪准机会,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啊——” 副将脸上一喜,视线冷厉地朝我的方向射了过来,扬头下令:“那边——追——” 我赶紧迈开步子,朝着反方向跑去,却在刚刚转身之时撞到了一个人怀里。我的头被撞得有点疼,脚步一踉呛便往后退了一步。 原寂轩手上一柄折扇,立在我身前朗朗笑开:“姑娘是觉得这夜色太寂寞,想找点乐趣吗?” 我无辜一笑,轻轻整了整额角鬓发,拍拍手道:“好了,本姑娘不过是觉得难得到这北易营中一趟,想趁机观赏观赏,却苦于被四皇子囚禁着,所以本姑娘只好自己行动喽。” 原寂轩恍然一笑,视线定在我脸上半天没动:“这么说来还是本皇子的错喽?”他顿了顿,再冷冷一笑开口:“不知姑娘看够玩够了没?若是姑娘不介意,本皇子还可以将北易营中的牢房打开给姑娘观赏一下……” 我盯着他眼中眨起的一股厉气,轻轻扯出一个笑容,“够了,”我淡笑看他,“本姑娘现在想休息了。若是四皇子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现在回帐休息?” 原寂轩淡笑看我,朝着身后吩咐一句:“带他回去,若再出事,全部提头来见。” “是——”那副将沉着脸上前,“姑娘请——” 我朝他们点了点头,低下头掩起脸上的忧色,缓缓道:“麻烦各位。” 寒夜无月,星辰清冷,云色纤卷。原寂轩缓步走在前方,神情悠闲得如同云庭散步。我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默默无语,也不知道林中那个男人到底逃出去了没有,要是没有,那我岂不是白白回来了?我抬起眼朝原寂轩看了一眼,犹豫了好一会,刚要开口—— “四陛下,”前方陡然走来一个士兵,神色焦急,好似有什么要紧的事。他疾步走至原寂轩面前,凑到他耳边低语几语。声音压得极低,我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原寂轩悠闲的脚步缓了下来,脸微微偏向我,抹上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得真快啊……我倒是低估这丫头的魅力了。”听闻此言,我心里咯噔一跳,他什么意思? 原寂轩的脸上放出了一个笑容,转过身去道:“走,去烽火台——” “不必多此一举,我已经到了,”前方黑色深雾中,缓缓步出一个白衣人影,身形修长,面容清冷,脚步飘然如立云中。那一种无法捕捉描述的优雅淡然,带着冷冷凛意,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 我的心随着这个熟悉的声音骤然揪紧,轻轻转头便看到了那个分外熟悉的人。 我轻轻咬住了自己的唇,生生压得自己不要喊出声来。 他还是来了。他果然还是来了。 原寂轩眼眸亮闪地看着他,平静的声音里夹杂了些许得意兴奋,他转头瞄了我一眼,视线再回来那个人影身上:“多年不见,清萧公子依旧还是清萧公子,面容依旧,身形依旧,连同那抹亲切和人的味道,也依旧。”他望着安羿,笑道,“时过境迁,清萧公子过得可好?” 安羿冷冷看他:“承蒙挂念。” “本皇子原以为清萧公子您收到消息后至少也会等到明早再来,没想到您竟然在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原寂轩伸手的拉将我拉到了他身边,掩在袖下的手上拿了冰冷的器物,悄无声息地指在了我腰间,笑着看我:“看来本皇子还真没赌错人呢……” 安羿的眼定在我身上,视线缓缓缓缓,将我从头至脚巡视了一遍,每多一眼,眼神便冷一分。他右手上的长剑骤然抬起,泛着银光的剑端朝着原寂轩直指过来,左手慢慢从身后向我伸了过来,紧抿的唇微微扯开,含了隐忍的话语一字一顿从口中蹦出,“把——她——还——给———我。” 若是不还,剑光便无影。 原寂轩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视线定在安羿的脸上:“清萧公子一个人来?小楚将军没有跟着?” 安羿冷着脸,脸上一如既往的笑意再也看不到一丝痕迹,他的剑没动,声音却更比剑光更厉人:“我说,把她还给我” 原寂轩脸上的笑意扩大开来,“真是难得看到清萧公子生气的样子呢……本皇子听说,清萧公子的武器向来只是一支长箫,若有朝一日拿了剑,便是起了杀意。” 安羿冷冷盯着他,面无表情,却比直放在脸上的怒意更骇人。 原寂轩懒懒一笑,“这姑娘对您就如此重要?” 安羿看我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他的身子定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任何回答。我缓缓低下头,埋下眼里升起的雾气氤氲。 原寂轩转头看向我,视线颇有兴味地在我脸上轻转:“不知清萧公子您与这位夏宜家姑娘是什么关系?朋友?亲人?”他转了转头,突然出手扣住我的下巴,笑意盎然的脸浮现,“还是……爱人?” 心,如万年冰谭下面骤然升起的一阵暖意,渐渐地炽烈如火几乎要将我烧为灰烬。我有些不敢抬头,因为我害怕看到他眼里那阴寒如潭底的目色。但我还是抬头了,因为我不想错过。 他依旧站着,夜风吹起他白色的衣摆,翩若惊鸿。只是这惊鸿,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如一尊雕像定在原地。 原寂轩显然对这样的情形满意得很,脸上全是满足的笑。他轻轻放开了制住我的手,掩在袖底的冰冷也撤离了我的腰间,他骤然出手,在手上积了内力将我往前一送—— 眼前漫来无尽无边的黑暗,有一道白影疾冲而出接住了我。我的手攀在了他的脖颈间,熟悉的药香熟悉的暖意,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呼吸,我落地的脚步有些许不稳,一只手环上腰间稳稳扶住了我。 原寂轩淡定含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萧公子,这一次算还了你六年前那一次剑下留情。” 第十七章 狠心 夜里寒风凛凛,朔朔有声,进营之后却静悄悄的,如同走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裹着安羿的披风站在楚家军帐中,星月已经隐去,天空苍茫一片,借着淡淡的烛火昏暗的光线,竟然能看到帐外纷乱的落叶。 安羿安静站在我面前,神情淡淡。我却有些不舍地看着,终于再看到他了,真好。 叶落下地,轻轻叩出声音,如同人的呼吸,平稳中带了些许的起伏。 楚桐悠然地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上是冒着热气的水杯,他无声浅笑,慢条斯理的拿起杯盖,轻把上杯缘。 “安羿,”楚桐挑眉,轻声开口,“你要怎么处理这个麻烦的丫头?” 安羿长身玉立,随着我一言不发,好久好久,他终于有了动作,大步一抬走到墙边,再走回来时手上已多了一把未拉出的剑。 我有些惊慌地抬头,在看到他脸上隐忍着的怒意时,脸上的表情再也挂不住地转为错愣。他生气了!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眼中的两团怒火,他真的生气了! 安羿走到我身前,缓缓伸出白皙的手,“拿出来。”声音中泛着明显的怒气。 我抬起呆愣的眼来看他,眼眸在他清俊的脸上打着转。怎么会?四年来,不管我做了什么,他都从未真正对我动过怒,至少,没有像现在这样,拿着剑逼我。 我咬了咬牙,轻轻把缩在他披风里的手伸出,平张开来展在他眼前。 他脸上平静无波,伸出手握住我伸出的手掌。脸色一痛,第一棍挥来—— “第一下,打你不听我的话。” 楚桐吃了一惊,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上诧异:“安羿,你……” 我咬着牙,把临到唇角的痛呼给生生逼了回去。手上痛,心里更痛。这个照顾了我四年,对我好了四年的人,他……打了我。 安羿扯了扯唇角,面无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痛楚。但手上动作去没停。 “第二下,打你和别人串通起来戏弄星火。” 牙越咬越紧,我甚至已经听到了摩擦的声音。 “第三下,打你不明白我的苦心。” 痛!掌面的痛隐隐扯痛了指上未曾完全愈合的伤口。 “第四下,打你明知自己的腿动不了还敢跳江,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我骤然抬眸,直视向他,在他的脸上还到了不意外的痛色。 “第五下,打你不懂得保护自己,身陷敌营竟然还敢耍嘴皮子。” 眼眶一热,有泪水泛上眼角,我睁大眼睛看他,吸着鼻子将眼角的泪水逼退了一些。 安羿一脸痛色,怜惜和不舍在他的眼底荡漾着一圈一圈的波纹。他抿了抿唇角,下手又是一下。 “第六下,打你让我担心让我害怕让我天天想着你不能入睡。” 泪水毫无阻碍地流下眼角,我隔了泪光模糊的脸看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安羿——”楚桐实在有些看不下去,走上前拉住安羿持剑的手,“别打了,她指上的伤还没好。” 安羿眼神紧了紧,抬手一扬推开了楚桐的手。 “第七下,打你挨刑受伤让我痛心让我伤心让我难过让我恨不得为你大开杀戒。” 我抽泣出声,泪水漫了满脸,一滴一滴滴在脚下,带出点点水痕。我向前迈出一步伸出另一只手抱住安羿略略颤抖的身子,脸埋进他的胸口,将所有的害怕委屈压抑都埋进哭声里。 他的身子怔了怔,手好像触到了我的肩膀突然又放下。剑被扔在一旁的地上,受伤疼痛的手被他轻轻握住,一片湿热。有温热的呼吸拂在我的发际,但只是一瞬又突然别开。接着,他伸手猛地一用力,却不是把我抱紧,而是把我生生推离他的身边。 我脚步不稳地跌坐在地上,疼痛的手心触到地面,刺痛沿着手臂漫上大脑。 但是,还有什么会比心痛更让我痛的吗?我惊讶地抬眼看他,一时竟忘记了哭泣,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地,我只是,又疑惑又诧异又惊异地抬眼看着他,想透过他清冷的面容,没有一丝情绪的眼里看出点什么别的东西,别的……能让我心安的东西。 楚桐定定站在一旁,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上来扶起我。我静静坐在地上,没有起身没有说话除了看着安羿之外就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安羿冷着脸,转头对外叫了一声:“来人——” 林龙掀帘从帐外走了进来,视线在呆坐在地上的我,冷着脸的安羿,站定没出声的楚桐身上转了片刻,犹豫了一下还是忍着没有开口问,只是拱手作了一礼:“公子有什么吩咐?” 安羿转头淡淡督我一眼,眼里有着我不熟悉的陌生和疏离,我心里一惊,直觉地要上前抓住他的衣角,他轻轻一转避了开来,嘴里冷道:“把她关进放柴房的帐中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她出来。” 林龙犹豫了一下,刚向前走了一步又突然往后退,疑惑看我小心问道:“公子,真的要吗?” 楚桐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安羿身边低声道:“安羿,你不用……” 安羿背过手去,不再看我,“楚桐,你不是老说这丫头会惹麻烦吗?现在我把她关起来不就刚好省事?”他微微偏过头来吩咐,“林龙,照我说的话去做。” “是——”林龙迈步走上来,伸手便要扶起我。 “不用,”我冷冷道了一声,推开他的手,以手肘撑着地面,咬着牙站了起来,“我自己走。” 天地织玉珠,尘世迷烟雾。 烟霭般的雨气,淡淡在战场四周化了开来,压下硝烟战火。 身后是坚硬的柴堆,我的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想要把从账底漫进的湿气避开,却仍然有厚重的冷意漫了进来。借着从帐口漏进的天色,我缓缓抽出袖中的手,轻轻磨挲过手心上的微红,那刺痛的感觉依旧还留在掌上,一遍一遍地在提醒我刚刚发生的那一幕。黑夜里,我不敢合眼,我怕我一合眼,便能看到他绝情冷寂的神色。 我在心里暗暗笑了一下,为什么明明知道是假的,我还是会难过会心痛会伤心呢? 帐帘突然被掀了开来,一个黑色的身影走了进来,手中一把纸伞还在滴着水。我带着希望抬头,一秒之后希望就破灭于无形。我轻轻笑了一笑,“这小地方也能引来楚大公子的大驾?“ 楚桐在我身前蹲下,他的衣襟下摆已经湿了,身上发上也沾了几滴雨水,他静静看着我道:“果然是安羿教出来的人,在这样的情景下还能笑得出声。” 我冷冷瞪他一眼:“不笑难道还哭啊?” 楚桐整了整发尾,唇角微微勾起再笑道:“你可是我见过第一个能惹安羿生气的人。” 我淡然一笑,耸耸肩道:“可惜我不觉得这是荣幸。” 楚桐笑了笑,视线灼灼定在我脸上:“你喜欢安羿?” 我别开眼,视线转向帐外雨帘,看着那雨水如珠帘而下,铺散天际,我淡淡承认:“是。” 楚桐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他从怀中掏出一瓶药,笑着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疑惑着接过,转首问他。 楚大公子淡淡笑开:“药。” “什么药?”我抬头看他,微笑一下,“楚大公子可别告诉我这是治疗我手上伤的药。” “是什么药不要紧,”楚桐眼中直直看着我,唇边的笑意依旧还在,“就看你敢不敢用了。” 我的视线在药瓶上转了片刻,陡然抬头对他一笑:“有何不敢?” 天上的雨还在继续下着,天地间一片水色,蕴在夜色中如晶莹玉珠。只是放在这战场上,略显不搭而以。 从柴帐到安羿的帐子,其实不远,但当我眼帘合上任楚桐将我抱至安羿帐内时,却像是走了好几日的路程。 当你闭上眼的时候,耳朵就会变得特别敏感。比如,我已经听到安羿熟悉的气息就在我身前不足几米处,而我知道,他一定没睡。 他淡淡的声音在身前响起:“这么晚你带她来干嘛?” 楚桐的声音里隐了冷意,“你何必要这样呢?折磨她不就是在折磨你自己?” “你带她走。” “安羿,我只说一句,她服了我的软筋散,身体如今正处在最虚弱的状态,若是再把她放在柴房里,漫漫长夜也不知究竟熬不熬得过。你一句话,留或不留,留,我便把她放下,不留,我便马上将她送回柴帐,自此,死生不顾。” 沉默———还是沉默,他没有回答。我心里隐隐难过起来,他是在迟疑吗?他在迟疑…… “好,我带她回去。”楚桐转过身便要离去。 “等等——”安羿平稳的脚步声缓缓而上,一直到了身前,“把她给我。” 身子落空,随即再落入一个温暖的怀里。身边,楚桐缓步离开。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味道,我眼角微微有了湿气,轻轻转首靠近了安羿的身体,贪婪地将他身上的气息拢进鼻端。心里一喜,真好,有他的怀抱,真好。 他轻轻把我放到床上,指下一点,我的眼皮便有了力气,眼睛也悠悠睁了开来。 眼前,是他清俊的脸庞,清冷的眼,挺立的鼻,微薄的唇,太熟悉的五官,太熟悉的气息。 他的手停在我的额际,眼神与我对上。我隐在他的眼里,一言不发,却有泪水湿了眼眶。我愣愣看他,唇角动了动从唇间扯出一句话:“公子,是我错了。” 安羿怔了怔,清冷神色上泛起一抹淡然,他轻轻执起刚刚被打的已经红了掌心的手,细细轻抚过去,然后,微微抬起头,伸手擦干我脸上的泪,眼中有着万般怜惜,“对不起。” 摇头,再摇头。我抬起头来看他,想要把他刻进心里。 这些年来,便是我身前的这个人,给我依靠与鼓励,为我遮风,为我挡雨,要我倾尽所有为他又如何? 雨声阑珊,我所有的感官都不复存在了,只有心里的感觉还清晰无比,一个不容置疑的声音呯呯敲击在我的心里,每个音符都荡漾在胸中,它说,我爱他。 安羿紧抱着我的臂膀突然一抬,把我推至一边,那一向云淡风轻的眼里,又多了一丝冷漠寂然。他看着我的眼睛,看到我惊慌起来,幸福如同慧星一闪而逝,绚丽的光芒维持不过转瞬。 他轻轻地说:“你好好休息。” 我呆住了,眼睛里一片湿润,头摇了又摇,紧紧盯着他,盯到自己的眼睛酸疼,我开口道:“我要你亲口说。” “说什么?”他淡淡开口,脸色冷得像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是你教我,不要逃避。” “我也告诉过你,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正视是最好的方法。” 有不融于烛光的清冷气息浮上上来,萦绕在心尖上久散不去。安羿一脸寂然,脸上仍是淡淡的表情,却有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疏离。我淡淡地笑:“好,随你。”我撑着从床上起身。 他猛地拽住了我的手,将我扔到床上,“陪着楚桐胡闹到这个样子,你还要回去?” 我冷冷的笑中加上一抹凄然:“胡闹,我可不是在胡闹。” “丫头,”他终于开口了。我怔了怔,嘴角的弧度更大:“丫头?敢情你到现在还一直拿我当丫头?” 他直直地看着我,脸色沉如夜色:“丫头,我们是注定没有任何结果的。”他叹气道:“我不能成为你的禁锢。” 我使劲眨了眨眼:“禁锢?” “是。” 我的身子如同掉入冰窟。到处是冷漠,到处是痛苦,什么都没有,就是无边无际的冷漠和痛苦。心像被人割开一道口子,血持续漫延出来,我缓缓站起身,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一抹来自于异时空的灵魂,驻足在这里。这么多年来,他的好,他的笑,他的一抬手一回身,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里,成为我跨越千年而来最宝贵,唯一愿意为之而留下的东西。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有十八岁,早已经懂了爱是个什么东西,我不妄图以一个十二岁的身子来爱他,所以我等。等到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爱他的身体,我却是不敢说,我的自尊不容许我去说,我在害怕,我害怕听到他说不,我害怕看到他的拒绝。 我灿烂地笑起来,我说:“安羿,你不知道刚刚我有多么高兴,我以为我埋下多年的感情终于有了回应,我以为,刚刚是我们跨出去的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还会有很多……看来是我错了,是我自作多情。我等了那么久,等来的就只是一句‘我不想成为你的禁锢’?” 我心里的苦越来越多,手狠狠拽上腰间他给我的那块玉,那块象征着凤萧声主人身份的斜纹玉,我问:“难道我对你,真的只代表一个凤萧声?” 安羿的面色逐渐淡了下来,面上眼中划上一抹坚定,我看到他抿了抿唇角,然后沉声道了一句:“明日星火便会来接你走。” 第十八章 再次离开 我眨了眨眼,“明日?” “是。” “你就那么急着要送我走,不想……再见我?”我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看他,“再不想见?” 他怔了怔,空寂帐中陡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气声:“丫头,你怎么可能会不明白?” “我明白,”我淡淡一笑,“我都明白。”夜色黑得可以渗出墨来,风从帐外透进,吹熄了烛火。黑暗之中,他的眼如星辰一般亮在我的眼前,绽放着钻石光浑,清冷的感觉绕上,唇边苦笑,我的手不自觉地触上他的脸,趁着黑暗细细抚过去,我贪婪地看着,感受着指上如玉的触感,生怕漏下一分一毫。 真好,他没有把我推开,真好,他没有拒绝。真好。 他的眼看着我,坐到了床边,手轻轻揽住我的身子,他身上的暖意隔着微薄的衣衫传了过来。我的唇边漾着笑,突然闭了眼,趁着黑暗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身子骤然僵硬。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没有加深没有缠绵,只是贴在他的唇上,感受着他,依恋着他。眼底湿了一片,漫过眼角铺过脸颊,滴滴落在床榻上。真好,他没有避开。 他的手一紧,终于将蜻蜓点水化为惊涛骇浪,帐中温度骤然升高,唇舌相勾,抵死缠绵。 衣料摩擦,呼吸杂乱,我清明的眼渐渐被情欲换上,深深陷在这一个吻中,不能自拔。 良久良久,他才缓缓移开唇,以额支住我的额,我微微张了迷蒙的眼看他,却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心却像陡然掉进冰潭里,凉透肺腑。 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可是表情……为什么那么陌生。他面无表情,真真正正一点表情也没有,清冷的眼,冷漠的目光,“丫头,满意了吗?” 满意?我冷笑着看他,脸上苦涩:“你问我?”我笑着看他,“枉我还以为你想通了?看来,是我高估了自己的份量。” 他依旧冷着脸,不置一言。我唇角苦笑,心中漫过的痛意一浪高过一浪,原来,刚刚是我一厢情愿。 我的手缓缓下移,从他的肩上一寸一寸移下,划过他的衣襟,转到我裙边的腰带上,然后,轻轻一扯。衣裙散开,滑至肩际,玉白肌肤映着雨色落在他的瞳中,然后随着他的瞳色僵掉。 我毫不意外地看到他的脸色一变,转为震惊,转为诧异,转为……痛。 我再次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渐渐靠近他的唇边,灼热的呼吸相触,如火焚过人心。我深深看入他微怔的眼里,又冷又苦地笑着,面容恍若灿烂:“只有这样……我才满意。” 林湖烟波浩渺,月色映在平波微漾上,船行四日五夜,从玉湘江转入朝祈边境的林湖。 船尾拍着碧波,碧波映着船尾。船头平台上点着几盏琉璃灯,映在湖面上反射过光线再映入繁星满天。平台上,一把竹摇椅,一张茶几,几上摆着荔枝,红桃,青萍,全是我最喜欢的东西。我侧身靠在摇椅上,仰头遥望天际,一颗一颗地数着天上繁星,数着数着,头渐渐晕了下来,便再低头咬一颗荔枝,然后闭一下眼,再抬头,再数。 船刚刚从乾海国境踏入朝祈,船上便多了许多布衣人士,我猜应该是凤萧声派来接应的人。其实此次随行的人中,明明已经多了衣莫若故,可是为什么还是那么无聊?总觉得好像心空空的,没什么兴趣。我自嘲笑了笑,也是,没有他在身边,再多的人有什么用。 我偏头望去,星火高身立在船顶,衣莫在船舱内,若故安静站在我身旁,一脸漠色,一脸淡然。我转头过去,唇边扯着笑看他:“你们不用这们严阵以待,这次,我绝对不会偷跑。” “姑娘总是想到便做,即使现在没有这个打算,也不确定一个时辰后没有。” 我淡笑着看他,手上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几口,“这话也是公子告诉你的?” 若故有礼微笑:“是我自己想的。”他顿了顿,再笑,“还请宜家姑娘不要再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那样不仅姑娘危险,公子也会担心。” 我笑着应了一声:“好。我不会跑——”话还没说完,船尾便传来一声巨响,轰声震得整艘船都震了一下。 若故一反应便跳了起来,伸手拉过我,将我拉至身边。我心中隐约浮现不祥的预感,又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星火一闪身已经从船顶奔至我身前,从船尾传来阵阵脚步声,还有阵阵刀剑交击声。船在一下下地晃动,甲板上传来重击声,好似有许多人一齐跳进了凤萧声的船中。 星火面上一冷,急着要把我拉回安全的舱房里,我一伸手甩开他,冷声道:“先看看对方究竟要做什么?” 嗖嗖几下风声,平台上一转眼便多了几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船尾的骚乱依旧没有停,我听得出来是凤萧声的人在拼命顽抗。 依稀有火光照亮夜空,烧得天际一片通红。 “让开,”一声低沉的号令响起,挡在我身前的黑衣人们立刻退至一旁,让出了一条道。 我定睛看了那从人群中走来的人一眼,微微怔了一下立即又恢复了面色,看着那人轻轻笑了笑:“伟大的北易莫永副将军,请问您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莫永定定盯着我,清晰应声:“奉四皇子之命,再请夏姑娘回乾海一叙。” 我笑着看他,轻轻扬了扬手,“莫不是你们四皇子忘记将什么重要的东西给我,这才请我回去要亲手交给我?” 莫永静静看着我道:“姑娘不必多问,只要跟在下走便可。” 我无奈摊了摊手,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定在星火脸上,眨着眼问他,“你同意吗?” 星火定定看着我,剑早已经直指向莫永,“你可以试试。” 我灿烂笑着退了一步,坐回摇椅上,无奈耸肩:“他们不放我,我也没有办法。” 莫永狠狠抿了一下唇,长刀扛起,与星火正面对视,眼中杀意泛起—— “等等——”我闪电般出声止住这即将到来的一场恶战,指向星火,“莫永,这是安羿的人,你不得伤他。” 莫永转头冷冷看我,眼里杀意逐渐淡下:“刀剑无影,事在公平,为何姑娘不担心他会伤在下?莫是姑娘认为他打不过在下?” 我转头看着星火冷寂严肃的神色,将下巴支在手上:“我没见过他的武功,也没见过你的武功,我怎么会知道谁胜谁负?”我顿了顿,淡淡笑了笑,“只是我知道他会以命保我,而你不会以命抢我。况且……”我无辜摊了摊手,“你的命与我何干?他要杀你,我可没意见。” 莫永神色一凛,长刀一挥便要向星火挥长,而星火剑身高抬,已经作好架势要迎他一击。 我淡淡喝着茶,如若事不关已。其实,若是莫永胜了,也并不是不好。至少……我又有机会见到他了,不是吗? 眼看着莫永的刀就要下来,恶战一触即发。一柄长剑突地从旁冒出,挡下莫永那一刀,刀剑交击,进出火光。我蹭地一下从椅上站起来,眼眸深亮,会不是会是他来了?会不会? 莫永狼狈的退了一步,恶狠狠抬头时便看到一个黑衣周身的人,他的脸上,戴了一张铁面具,夜色中看起来诡异十分。 我打量着他,渐渐泛起一股熟悉之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明明是诡异的装扮,却没有一丝杀气漏出,不知到底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打自内心没有杀意。 莫永面色阴沉,星火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你是谁?” 那铁面人没理他们,只是轻轻转过头来看我,微微点了点头。我心里稍微安了些,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至少不会对我们不利。 铁面人稍稍转过身,伸手从衣下掏出一块令牌样式的东西,递到莫永眼前,沉沉淡定的声音从面下发了出来:“可否卖我一个面子?事关何此,我自会去跟你们四皇子解释。” 莫永周身一怔,僵直着眼看那块令牌,良久终于狠狠咬了咬牙,“属下遵命。”他扬手一挥,跟着他跳上船的北易国人齐齐飞至船尾,跳上另一条大船。船帆扬起,不多时便消失在天水一际。 我有些怔忡地看着那铁面人,想要开口说谢谢,可是第一句话还是问了:“我们认识吗?” 铁面人轻轻摇了摇头,隔了面具淡定回声:“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转过头定定看我,身子往前迈了几步,星火眼神一凛,长剑立即挡在我身前,将我拉退一步,铁面人沉着眼往星火方向一扫:“是不是他拦着不让你回去?” 我好半天才明白他话里所指便是乾海。我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不愿回。” 他的眼神有些冷了下来:“为什么?你不要见他?” 我摇头,再摇头,“是他自己让我走,就算是我回去他也不要我,为什么我还要回去?何况——”我的视线转到几上那一堆瓜果上,“这里有吃有喝,犯不着回去遭那份罪。” 听闻此言,铁面人有一瞬的怔忡,转而又立即回复正常。他悠悠转过身,脚步踏上船尾,再稍偏回头:“若你要走,我可以帮你。” 我看着他,将力气全部放在停住自己的脚步上,我抬起头淡淡笑起,有礼垂身:“宜家心领。” 铁面人转过身,双脚点在船沿,一纵身便飞至岸边。我静静站在船沿,看着他的影子缓缓淡进墨色黑夜。再然后,笑着转身回到船舱,熄灯,入眠。 安羿,是你不要见我,是你,不要见我。 第十九章 长歌之役 刻州城地处朝祈北易乾海三国交界处,是重要的交通换地,时临秋末,一派繁华景色。 我左手一把玉扇,右手一本古籍,上面的字符奇形怪状,我一个字也看不懂。这是在刚刚路过的书斋里淘来的,那店主天花乱附坠地说是好几百年前遗留下来的作品。我再拿起来随手翻了一翻,不由失笑一下,我到底是犯了什么傻,明明知道是假的,可是我还是硬要买下来了。 想到这里,我的脚步不由一顿,是啊,明明知道是假的,为什么我还要信?明明知道是假话,为什么我还是要生气,要郁闷,要伤心,要难过,要赌着气不去找他? “宜家姑娘,”星火沉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已经出来好几个时辰了,是时候回去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微微抬头,眼前全是陌生的脸,眼角轻扫,却突然督到一个有些熟悉的人。他載着的铁面,在表情不一的普通百姓中显得尤其突兀。 我的唇边抹上一个微笑,缓步挤过人群朝他走去,站定在他身前,笑着看他:“真巧。” “一点也不巧,”他淡声回答,声音掩在铁面下依旧听不清晰,“我就是在这等你。” “哦?”我的笑容越发灿烂,“你又想说什么?” “我只有一句话,”他定定看我,“长歌岛被围,楚家军全体人被困长歌城,”他顿了顿,眼光灼灼看我,“其中,包括清萧公子。” 我怔一怔,手心与牙齿一同紧了十分。 铁面人微微转过头,朝着我身后看一眼,“我只说这件事,你好自为之。”话刚说完,他一纵身便跃上了房顶。 星火从身后大步追了过来,视线朝着那铁面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而在我身前站定,“姑娘——” 我转头笑了笑,抬步走向船边,“没事,我们回去。”每走一步,气息便不可抑制地紧一分,脚步便快一度,临到船上时,已经几近奔跑。 星火快步从身后追了过来,大手拦在我身前,眼神一冷:“姑娘,怎么回事?” 我冷眼看他,想要从他左边跑过,又被他拦下,再转到右边,又被他拦下,我剁一剁脚,狠狠看他:“让开——” 星火站定着看我,大手依旧拦着没动。我冷笑一声,“长歌被围,你知道是吧?为什么不说?是怕我又偷偷跑回去?”我顿一顿,再笑道,“没错,你猜对了,我就是要回去。” 星火愣了愣,拦着的手也略有些僵着。我趁机弯腰从他臂下穿过,大步跑向船上,边跑边喊,“衣莫,快开船——” 江上飘来的风荡着水气吹散了我额前鬓发,拂开轻纱裙摆,我疾步跑回去,迎风大喊:“快开船,回天沧。”我“咚咚咚”扶着船梯跑下一层,一路走一路喊,“加速回天沧,快——” 到最后一级阶梯时,手上一紧猛地被星火从身后拽住:“姑娘,这不可能。” 我没有心思再瞪他,只是使劲地甩了头要推开他,“星火,我不信你也不担心你家公子。”我的眼神越发狠厉,蓦地从袖中扯出一把小刀抵住脖颈,冷笑道,“星火,若你不回,我便死在这里。” 我要见他,便没有人可以拦我。 星火一怔,衣莫若故也在这时跑了过来,见到这阵势均被吓了一跳。衣莫有些紧张地盯着我,“姑娘,你先把刀拿下来。” 我笑了笑,手上的刀更逼近了自己的脖颈,颈上肌肤已经贴到了小刀的冰冷,“安羿现在身处险境,你们必定也会担心。难道你们真的不想救他,不想救他吗?”我的眼中已经蒙上了水气,“好,就算救不了他,但我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最后一面也不行吗?” 三人均是一怔,犹豫之色溢于言表。好久好久,星火终于略略叹气,抬手一扬—— 我心里一松,苦笑泛上面容,有些气力不稳地跌坐在甲板上。太好了,太好了,终于回去了。我抬头看向窗外淡静秋色,水气湿了眼眶,安羿,安羿,你一定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临到天沧海域,天边又是一片火光,几声嘹亮的炮声响彻云霄。我孤身站在甲板上,举目眺去,乾海国军的战船已经依稀看得出轮廓了。 “星火,你说秦先生在船上?” “是,”星火站定回声,“秦先生那日恰好没去长歌,现在正和吴忠将军在乾海军中。” 我遥目望去,好像真的看到主船上站着的一个瘦高人影,正往这边看来。我转头对着星火道:“秦先生看到我们了,把船靠过去。” 凤萧声的船缓缓靠上了乾海军船,没有人上来阻拦。我沿着木板走上军船,抬首便看到秦自余一张隐隐泛着铁青的脸。他紧锁着眉头,双眼定定看向我,眼里有些许焦虑。我往长歌岛的方向看去一眼:“秦先生,长歌城怎么样了?” 秦自余敛了敛袖,平声回答:“敌人朝长歌岛开火,你家公子和楚将军带兵去长歌岛,被困到现在已经五天。我们的人在城外久攻不破。”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小将士就一脸焦急地跑过来:“秦先生,极傲国兵力又加了,好像是不攻破誓不罢休。” 我头上一滴冷汗滴落,拳头无意识地紧了紧。我抓紧秦自余的衣袖:“若一直是这样的局势,城中米粮还可以撑多久?”秦自余紧盯着我半响,一字一顿:“四天,顶多四天。” 我的脚步一踉跄,我知道,长歌岛是距天沧镇最近的一个海岛。前些日子,极傲人攻击了离天沧镇很远的沙河城,吴忠带领大军前去应战,营地只留楚桐与部分楚家将士留守。没想到时隔不久,敌人竟然又突然对长歌岛发起猛攻。长歌岛虽然只是一个海岛,但是却拥有离国最大的港口,是乾海国的经济枢纽,若是长歌岛被攻下,那就有绝佳的地理位置对天沧镇发动攻击。天沧镇地理条件便利,若天沧镇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我站在军战船船头,远远眺望着远处的长歌岛,硝烟四起,烽火连天,到处是浓烟滚滚。小将士跑来向秦自余报告:“极傲国军数量巨大,调派迅速,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战役!”早有预谋?我想起前些日子的沙河之战,不由得紧紧地闭了闭眼睛,心里冷笑,真是好一招声东击西! 我跟着秦自余走入船舱内,吴忠正在认真地看地图,一群将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七嘴八舌地讨论对策。我径直走到长歌岛的大地图旁站定,心里万分后悔为什么当年没有看什么孙子兵法之类的。我绞尽脑子搜索着仅有的那些军事知识,美人计?空城计?一点用都没有!我急得满头是汗。一个小将士凑上前说:“将军,查清楚了,这次的主将是段南,他也亲自在阵前指挥……” 段南?手指反射性地一缩,我想起了那个在牢中凶狠的男人。怎么办?我转头紧紧盯住大地图上的长歌岛。海,山,地图?没办法了,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我转头向吴忠说:“将军,请你给我一条小船。我要去长歌岛。 吴忠二话不说就拒绝了我:“不行。” 我凑到吴忠耳边说了几句话。吴忠脸色一沉,依然拒绝道:“这也不能是你去。” “一定要是我!”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得去,我看向长歌岛的方向,有他在的地方,我一定得去。 “夏宜家,”吴忠低吼,“你们公子说不管如何都得护你周全。” 我冷笑道:“若是长歌不周全,天沧不周全,海国不周全,朝祈不周全,那宜家又何来周全。”吴忠一愣,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 秦自余走过来说:“吴将军,让她去吧。”我感激地看向秦自余。他定定地盯着我,说:“若是让别人去,成功的机率只有一半。让她去,成功的机率会有大半。”说完,他拍拍我的肩膀,视线转到我腕上,低声说:“玲珑镯能护你,但是你还是要万事小心。”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对他轻声说道:“秦先生,这次我要偷偷去,”我朝着凤萧声的船看了一眼,“麻烦你,替我挡着星火他们。”有他们在,这绝对去不成。 “好,”秦自余定定看我,认真点头。 吴忠派了一条小船给我,我拒绝了他的亲兵,只因为目标越大,越容易被发现。长歌岛后山有个小地方没有被占领,大概是由于天险让敌人掉易轻心。从地图上知道那是一大片的悬崖峭壁,荒无人烟。从岸边到那里,是一大片的草地,丛丛的杂草堆彻着长在土地上,我学着战争电视剧里的样子,用一大堆杂草将自己隐蔽进来,至少起到了藏身的作用。海边的风很大,颇有些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样子。我俯低身子在草丛里穿梭,唇被咬得死紧,连呼吸声也要压低,就是生怕被发现。 城门方向传来轰隆的巨响,我心里一惊,大概是敌人要攻城门了。我不由得加快动作会前跑去。隔着丛丛杂草隐隐有说话声传来,我赶紧中缩进草丛里不敢乱动,怎么在这边会有人吗?说话声渐渐变大,依稀可听出是极傲国的口音,我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动静。他们越来越近了,我的心也逐渐提到了嗓子眼。两个人在我身边不远处停了下来,我听听四周,只有草木翻飞的声音。看来只有他们俩,这时,一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向我这边跑来。我按着不停跳动的心口,伸手一挥,一阵白色的粉末飞了出去,那人咕咚一声倒地。另一个人看到同伴倒地,也大叫着向这边跑过来,我照旧飞出一堆白色的粉末,一秒见效。我也来不及细看,迅速抓紧机会向崖边移动。 还好这不是光秃秃的土崖,上面杂草丛生,我伸手拉了拉,这里的土质坚固,草扎根得也很深,应该能行。下定了决心之后,我扯住一旁的草,踩住一块凸出的石块就向上爬去,还不时回望背后有没有什么动静。终于快到顶了,我兴奋地加快了动作。突然耳后一声“嗖”响,我下意识地转过身,是一支箭。心跳仿佛停止了般,我只得愣愣地看着那支箭越来越靠近,越来越靠近。她绝望的闭上双眼,准备承受利刃穿透身躯的剧痛—— 突地响起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预期的剧痛没有袭来。我下意识地睁眼,只见刚刚向我射来的箭斜斜地插在了我身边的岩石上,而在我身后的大草地上,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他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是铁面具,从远处看不清他的眼神,又是那人。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剑,剑尖上滴着红色的液体,剑下躺着刚刚被我迷晕的人。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应该是刚刚被我迷晕的人醒了要袭击我,是他救了我。我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笑,他也回应性地点了点头。我转身继续向上爬去。 终于从后山进了城,长歌城里也是一团乱,大街上鸡飞狗跳,人们惊慌地跑来跑去。我抓住一个兵士打扮的人问:“楚将军在哪里?” 那人一脸的焦急:“楚将军在城门上,敌人现在正打算攻城。” 果然要攻城了,我扔下那人就向城门方向跑去。心里盼望着千万要来得及,千万千万不能晚。 与城里的惊乱相比,城门上倒是安静了许多,守城的将领一个个一脸地沉重,看来吴忠收到的情报并没有虚写。我拿着吴忠给的腰牌一路无阻地冲到了城门上,一眼就看见了静静立在城墙边的那个白色人影,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在浓烟黑雾之中,也只有他还能给人这种超脱世俗的气质。我想要朝他跑过去,脚步却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渐渐地变成缓走。 这一段不足百米的路,我走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害怕,若是他眼里还是陌生,还是疏离,我怎么办?怎么办? 我悠悠抬起眼,眼角已经蒙上了泪,他清冷的视线射来,带着诧异定在我身上。 第二十章 兵行险招 安羿的眼里,有不可抑制的震惊。 我恍恍惚惚地朝他走去,一下一下地擦着我眼中的泪,生怕被泪水挡住了视线,我便看不清他。 他的视线悠悠定住,清冷的声音飘到我的耳里:“你怎么会来?” 我抬起头来看他,努力稳着自己的声音:“我不要什么凤萧声,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算你是将死之人又怎么样,就算我们的感情再深再无用又怎样,我宁愿你是我的禁锢,哪怕未来我只能在思念你的日子里活着,我现在也不要离开你。” 我抓住他的衣角,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你难道连一天一时的安慰和回忆,也不肯留给我吗?” 他的面上有瞬间的僵硬,但只是一瞬便撤去。手上一紧,他钳住我的手将我拉开,语声冷道:“我叫人送你出去。” 我冷笑一下:“还出得去吗?” 边关寒风,飞沙走石。灰白色的岩石堆砌成那高高的城墙,哨兵在城墙上笔挺地站立。我静静站在城墙上,身边站的是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可是心里却没有一点喜悦。 身后传来楚桐沉稳的脚步声,他停在我的身后,有些不正经的道:“安羿,我就说过,你绝对送不走他。看,这丫头果然又回来了。” 安羿悠悠转身,轻拂衣袖走过我的身旁,没有半点留恋,“楚桐,这丫头交给你了。” “你舍得?”楚桐轻轻转身,面上有些许厉色,“我若弃她不顾,你也舍得?” 安羿没有答话,脚步也没有停下,直到身影消失在墙下。 楚桐转脸看了看我,眼中有难得的悲悯:“你……” 我扬头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摊了摊手,“算了,我来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交待。” 楚桐脸色一沉,疑惑看我。我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天边风大,吹得军旗凛凛作响。海面上传来炮火声,轰得天地都恍若震动了几分。 长歌一役,乾海国军前后夹击,但极傲国兵力强大,一时之间陷入僵局。双方对峙不下,展开持久一战。 我迎风立在城门上,放眼望去,天地间仿佛空无一物,长空浩渺。两军正在僵持中,互派使节和谈,我眺望着远方的大海,汹涌辽阔,一拍惊天怒,心里渐渐有点忐忑不安起来,也不知道秦先生他们成功了没有。我转头过去,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士兵,面上有些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我转过去,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将士一愣,回道:“我叫谭大名。” 我看了一眼城外黑压压的的敌军,视线转了一圈又回到谭大名身上,恬淡地笑笑:“在这里怪无聊的,不知可否替我找一把琴过来?” 谭大名抬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转身离去,不一会就搬了一把琴过来。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琴,不过在这种时候我也不奢望有什么高级物品了。我低低一叹,把脑海里的担扰暂时放过一边,接过琴来调了调音,然后跪坐在城墙边轻轻拨弦,悠扬的琴音缓缓而出。 城门内外本就安静一片,我的琴音徐徐拨开这薄薄的雾气,穿透了寂静的天空,直达城门外敌军的心脏。我微微一笑,毫不意外地看到那黑压压的人群里爆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弹的曲子,改编自现代一首颂海歌。极傲国是岛国,生在海边的人,对海自古便有依恋。 没有什么胜算的时候,便要赌赌看。这首曲子本就哀婉缠绵万分,此时衬起这秋末时节,微微凉意,徐徐春风,更觉凄楚动人。城外的军队骚动了一会儿便寂静了下来,整个战场除了缠绵的琴声外再没一点声音,我自认琴艺不是顶好,只是此曲此情此景万分默契地配合,直击人心罢了。似有似无,萦绕在空彻浩渺的战场上,处处不在处处在,丝丝扣心,弦弦动人。 一曲终毕,我揉揉有点酸的腰,直起身来向后看去,赫然发现身后的谭大名有点不对劲,只见他脸色铁青,嘴唇一抽一抽地,我顿觉不妙,下意识地就想避开他。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冷洌的寒光刮过我的脸,我脚步不稳,“扑嗵”一声摔在了那把琴上。有剑气袭过我的身后,一下清洌的响声穿透了寂静的空气,有什么东西被弹了出去。我心里一惊,回头望去,谭大名被两个人架住,满眼的愤怒瞪向我,楚桐长身而立,手中的银剑直直指向谭大名的脖颈,近到仿佛轻轻一动就会流出血来,眼神犀利地盯着他。我低头看去,一把匕首掉在我的身旁。安羿冷冷站在我身旁,刚要上前一步扶我又退了一下,语音清冷,没有许多感情:“你没事吧?”我轻轻摇了摇头,疑惑地别过脸不再看他,再转首问楚桐:“怎么回事?” 安羿定定看向正被剑指着的谭大名,淡声说道:“西南群山树林里虽然你只出现一次,但是那时你的身手就让我觉得熟悉。回到营地之后我多方查探才明白原来是你,本没想那么快揭发你,还把你带到长歌来,想抓到更确实的证据,没想到现在你那么心急,竟然先下手了。” 我惊愕地转向谭大名,树林里悬崖上的一幕幕频频闪过我的脑海,不由惊道:“竟然是你,在悬崖上我就觉得声音很熟,我还一直以为是我的错觉,原来真是你。”怪不得楚桐中毒,我和安羿出去寻白蓝的事竟然会泄露,原来是有内奸! 谭大名仰天大笑,锐利的视线在我和安羿身体扫来扫去:“两位果然都是世间罕见之人,一位心思缜密过人,明里按兵不动,暗里深藏杀机,还有一位更是了不得,虽为女子却有着不逊于男儿的胆识,竟然穿过层层包围只身独闯。看来我们大人夜观星象果然没错,朝祈人才辈出啊……” 我冷冷看他:“喂,你笑够没?” 谭大名终于停止了大笑,转头看向安羿,嘴角一片戏谑:“安先生,你可真放心啊,明明知道我是奸细,还敢把这个姑娘放在我身边。” 楚桐横剑一动,威吓道:“我们敢这样做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突然,他话锋一停,惊讶地转头望向我。 安羿也是一惊,转过身一把拉起我,伸脚踢开我手中的琴。我疑惑地刚想开口问怎么回事,一阵晕眩袭来,我双腿一软,半身跌坐地上,安羿面上一紧,伸手揽过我,让我的头枕上他的臂。 我使劲地睁眼,可是眼皮沉重,只依稀看得到眼前他清俊的轮廓。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那么不想闭上眼。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那么想看他。 无力仍在持续,干扰着我的神经。 安羿迅速抱起我,一路奔向城墙下。我的耳旁是凛冽的风声,刮得脸有些疼,我动了动手指,想要抓住他雪白的衣袖,却在刚刚触上时又无力垂了下来。我半睁着眼,渐渐感觉到自己被放到一张柔软的床上,手腕翻开,铺平在床榻上,冰凉的手指触上我的脉搏。安羿的声音在耳旁急急响起,如同雷霆在我心里猛震:“宜家,告诉我,你有什么感觉?” 我靠在他身上全身无力,几乎连启唇的力气,安默运内力将一缕真气逼进我体内,胸中一口气力泛上,我拼着力气开口,声音却是细不可闻:“痛——” 腰上一紧,他的身子陡然僵直起来,“哪里痛?”安羿的声音里夹杂了害怕紧张,“宜家,告诉我,你哪里痛?” 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我张了张嘴,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眼皮好重……好累,好想睡觉。黑暗漫漫袭开,弥散在眼前,意识一点一点地失去,终于完全离开了身体。 漫天的雨丝中,一个身着白衣的俊逸男子站在雨中对我招手浅笑,我想跑过去却发现脚根本迈不动。我哭着趴倒在地,雨点滴滴打在我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男子白衣飘扬,笑容纷飞,幕幕粘在我的心上,粘得我喘不过气,心一直在律动却是重如金鼎。我开口呼唤他,声音却在传过去的途中被雨丝硬生生截断。他背对着我越离越远,越离越远,直到天地间只留细细雨丝…… 我惊慌地尖叫起来,倏地睁开了眼睛,四处是一片漆黑。我定了定神,好不容易才适应了眼前的黑暗,看看四周,古色古香的家具,风格淑雅,像是一个姑娘家的闰房。这是哪里?该不会是都城吧?我想翻身下床,却发现全身使不上力气,我咬咬牙,扶着床架站了起来。安羿呢?他在哪?我不要回都城,我不要什么凤萧声,我只要见他。我撑着房里的椅子,一步一步向门口那微微的亮光挪动。有两个人的说话声透过房门传了进来,是安羿和楚桐。他没离开,他还在,我放心松了口气,双腿却突地一软,瘫坐在门边的地板上。 “她怎么样?” “琴上有牵魂花汁,透肤入血。”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现在只有看秦先生有没有办法……楚桐,你带她先走。” “不行,你带她先走。她不会肯留下你。” “楚桐,别忘记你是楚湛将军的儿子。你不能有事。” “哼,楚湛将军的儿子?难道你不是?你也应该叫他爹!” “……”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太和元年,冷皇后之陪嫁侍女与当朝大将军私通的故事。宫女皇宫生子,你以为真是皇后可以瞒住的事。若非主角是镇国将军,你以为皇上为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家为何会这样放过安凤嫣?” “楚桐——” “我爹早已跟我坦承了事实,我从来就知道,自己有你这么一个亲兄弟。” 不!我不走!我抬手用尽力气打了一下门。门外的话霎时停住了,门突然被推开,我无力倒向一边。安羿奔过来一脸焦急地打横抱起我放到床上,拉过我的手为我把脉。我的头一片晕眩,眼前忽明忽暗,只依稀看到安羿俊逸的轮廓。我心急地抓住他的衣袖,虚弱地开口:“我不走。” “好好,我不送你走。”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声音里却是一片温柔,有冰凉的手指伸来抚去我眼角的泪水。 我拼命撑起身子,安羿了然地扶起我侧靠在他的怀里,我使劲地撑开眼帘,朝着安羿身旁望过去,那里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楚桐,安羿说得对,你不能有事,你是楚将军的嫡子,你要先走,你要安全……”我用最后的力气开口道。 楚桐走了过来,我睁开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朝向安羿:“有没有什么缓解的方法?” 安羿摇了摇头,低声说:“琴弦上的牵魂花汁,是极傲国的禁毒,向来不能流于民间,医书上的记载也不清楚。唯今之计只能让秦先生试试。” 安羿的一只手臂紧紧地圈住了我。我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只觉得他的怀抱那么温暖那么熟悉,仿佛是停驻的港湾让我安心万分。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老是要把我推开? 好困啊,脑海里仿佛有千万声音在殷切地呼唤着我,我轻轻阖上双眼,神志逐渐模糊,倒头就要昏睡过去。安羿的怀抱一僵,焦急地在我的耳边喊道:“宜家——不要睡——” 一只略带暖意的手同时拽住了我,拽得我的手硬生生地疼。楚桐对着我大吼:“夏宜家,你给我起来。不能睡听到没!”我的肩膀猛地一疼,一双手抓住我的肩膀猛摇,楚桐的声音就近在我的耳边:“你不能睡,你睡了我就马上带你走,留安羿一个人在这里!” 我的脑海霎时一片清明,下意识地睁开眼,抓住仍然抱着我的安羿:“不,不行。”我拼命与身体里的困意对抗着,撑着虚弱的身体紧紧抱住身旁的人,我好不容易才又回到这里,不能又这样离开他。 安羿在我耳旁开口对我说话:“丫头,你不要睡,好——是我错,是我不该逃开你——” 我使劲睁大眼看他,眼前有水气模糊:“你说什么?” “你是我最珍贵的人,我可以失去任何却不能失去你。” 第二十一章 表白 我怔了怔,怔到我都忘记我正身处在战场,怔到已经忘记了自己无力的身体,怔到我的心开始麻痹。他终于伸手紧紧抱住我,好听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一字一顿地响起:“宜家,在船上我昏迷那日,我本可以直接在你的食物中下药,悄无声息地把你送回去,但是,我迟疑了。我为了能最后再清醒地看你一次,我亲自去找了你,然后,为了自己的不遗憾,吻了你。” “还有那日,星火回来,告诉我你从船上跳了江,我真恨不得骂死我自己。是我不好,给你下药,是我不好,没跟你说清楚。那几个夜里,我一直在作梦,梦到你在江水里挣扎。” “再后来,段南的信使过来,拿了你的耳饰告诉我,你到了他的手中。我真害怕,害怕你在他手下遇到了什么伤害……” 他的手越抱越紧,声音颤抖:“原寂轩将你的消息送来的时候,我再也等不了了,甚至都没跟楚桐商量便孤身一人去了北易军营。” “宜家……我不生气,真的,我只是担心你……在你告诉我你爱我的时候,我迷惘了,我想到了我的病,所以我在退却,我不想专为你的禁锢,我不想……我不敢留你在身边,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控制不住……宜家,我太过于在乎你,在乎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感觉已经变成了一种占有,一种不舍,一种深爱。” 我的心狠狠地一抖,浓浓的感动泛上我的四肢百骸。我突然有种错觉,我穿越千年而来,就是为了等他这一些话,说他在乎我,说他爱我。 温热的呼吸渐渐靠近,凑到我耳畔,逼在了唇边,热烫的舌喂入我口中,温热的鼻息拂落在我脸颊边上。他抬起手,轻抚过我的脸,手指从颊边滑下,深幽的黑瞳中,跳跃着几簇火焰。 这是一个情意深深的吻,不是敷衍,不是怜惜,不是那一个只要我满足的吻。 我忘记了无力,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忘记了之前他推开我的一切一切。 我只知道,他是爱我的。无关于凤萧声,无关于责任,无关于任何别的东西。 他的吻从唇缓缓上移,一寸一寸印上鼻尖,眼睫,额头,然后一路左移,漫至耳垂,火苗一个接一个点燃,从脸颊划到脖颈,然后滚烫的呼吸便在颈下巡回,一路漫下,肩头一冷,继而呼吸带来的暖意一层一层漫上。他深深吻着,在肩头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大手轻移,游走到我的腰间,用力一扯,随着衣带飘落床边,我的心里也咯噔一下,身体不自觉开始颤抖。他的手窜进我的腰间,隔着薄薄亵衣传来灼热的触感。快感从他的吻、他的手,他灼热的身体汹涌地袭来,我轻颤着,本来无力的身子突然窜过一阵又一阵的酥麻,脑中困意褪去,一波一波的期待窜上脑海。安羿灼热的唇在我脖颈间流连不已,因着情欲而有些沙哑的声音轻轻飘进我的耳里:“别怕。” 一时之间,房间的气温急剧上升,除了彼此之间灼热的喘息声和衣料的摩擦,再没有别的声音。他覆身上来,将我压进床榻,我的唇中除了喘息之外,唯一叫得出的便是:“安羿……” 他的脸回到了我的眼前,眼里,脸上满满的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情欲。他的手细细抚上我的脸,淡淡的笑容浮上,如沐春风扫过我的眼前,他目光灼灼地看我,唇角微弯:“丫头,你是我的。” 远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漆黑的夜空火光乍现,震耳欲聋的声音仿佛穿透了世界的屏障传来,逐渐逼近过来。安羿的脸色一沉,眼中情欲中绕上一片冷洌,他小心地为我整理好衣衫,拿过一件宽大的披风把我从头到脚罩住,抱起我就往外走去。一出房门,门外也是一片火光,本来寂静的夜空恍如白昼,是敌人要攻城了吗?我心一沉,不自觉地抱紧了安羿的身子。安羿的眉头轻皱,眼里刮过了满天的星火,他微低下头说:“答应我,不要合上眼。” 我咬牙对上他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在这种情况下再困我也不会睡。 房间外一个人影也没有,我这才发现这是在长歌的一个小院人家里。出了院门,大街上也是空无一人,奇怪,今天早上的时候明明还有很多百姓的,怎么这会儿都不见了。我奇怪地看向安羿,他一下就明白了我要问什么,答道:“吴忠打通了你来的那条路,你昏迷的时候百姓都从那撤退了,但是由于地形限制,大军却进不来,现在城里只还留有楚家军镇城门。大家应该都在城门那。” 我甩甩头,把脑袋里的困意扔出去,抓住了安羿的手:“我们也去。” 安羿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看了看我,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越接近城门炮火声越大,震耳欲聋,一阵一阵的撞门声音响彻云霄。安羿抱着我上了城墙,守军们正在对付妄图借着云梯强行登城的敌人。我的视线越过高高的城强向外,只见城外一片黑压压的敌军。夜晚的风比白天要刺人得多,我不由得伸手挡住眼睛,想避开呼啸而过的强风。楚桐的声音夹杂在风中传到了我的耳里,我张大眼睛一看,只见城墙的高处立着一个英挺的身影,战炮翻飞,威风凛凛,正在指挥着战士们防卫敌军的强攻,那不是楚桐还有谁?安羿也在看着他,表情严肃,透着明显的担扰。 突然一支长箭正对着楚桐射了过来,安羿表情一变,大叫了一声:“小心。”我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若是楚桐有事,这战就真的败了。楚桐刚要提剑,另一根箭闪电般射了过去,力度惊人,直直挡开了那根射向楚桐的利箭。我和安羿同时转头看向身后,第二支箭正是从那射出来的。身后站的是一个头戴面具的黑衣人,我惊愕地想起,是他!是这几天连续在我面前出现的人。那铁面人向安羿伸出手,低沉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有点模糊不清,不过还是可以分辨:“把她交给我。你上去帮他。” 不!不要去!我转头焦急地看向安羿,下意识地紧握住他冰凉的手。一转念又想到了楚桐,安羿与楚桐是生死之交,可能还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怎么能让楚桐一个人担着危险?想到这里,我的手不自觉就松了开来,只是用担扰的眼神看着他。 安羿清冷的视线望向面具人,冥思片刻,如同要把面具人看穿了般。他低下头温柔地对我一笑,就把我放进了面具人的怀里,还郑重地对黑衣人拱手做了个礼,说了句:“拜托你照顾好她。”面具人漆黑的眸子看了看安羿的脸,也回应地点了点头。安羿转身便朝楚桐飞身而去。 面具人看了看我,视线在我的身上绕了半响,眼里渐渐透出一丝疑惑,然后伸出手搭上我的脉搏:“你中了毒?” 我点了点头。 铁面人抱着我转身想要走下城墙,我惊叫道:“不!别下去!”面具人漆黑的眸子转向我,眼里射出一抹极大的不悦,低沉的声音在面具下传出来:“你不相信我?” 我摇摇头,视线紧锁住高处的安羿,大风刮起他白色的衣袂,如同一只展翅而飞的鹏鸟:“不,我只是想看着他。” 面具人的眼光在安羿身上落了半响,没有开口,只是依言站着没有动作。 我感谢地看了看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他救了我的事,赶紧开口道谢:“谢谢你今天早上救了我。” “不必,举手之劳。”他的声音虽然模糊,可是我还是能感觉到其中的冷寂。 我微微低下头,“还有前些日子,多谢你提醒。” “你不用客气。” 我抬头望天,满天星星寂寥,战场升起的硝烟掩起了大半的清明。突然一道绚烂的烟火袭上天空,穿透层层的黑烟,照亮了战场的高处。所有的士兵同时一愣,我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对方又要有什么行动吗?我惊慌的眼神投向了远处那个白衣纷飞的人影,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却很清晰地感觉到了他带着抚慰的笑容。 一个黑衣打扮的蒙面人走上前来,在面具人的身后一步处单膝跪下,禀道:“主人,我们的人已经带着吴家军成功突围,敌人现在是腹背受敌,已经成为瓮中之鳖。”我心上仿佛有什么重物瞬间移了开,太好了,长歌保住了。 铁面人朝蒙面人点了点头,开口道:“我让你暂时保管的东西带在身上吗?” 蒙面黑衣人点了点头,伸手从衣襟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面具人弯腰轻轻地把我放到地上,让我的背靠着城墙,接过蒙面人手里的小盒子,打开了它。盒子里躺着一颗白色的珠子,周身萦绕着一层似有似无的光芒,晃眼一看有点像夜明珠,却又比夜明珠小巧精致许多,面具人伸手拿起缀在它一头的晶莹细绳,白色的小珠子静静躺在他黝黑结实的大掌里,更显得美丽无可方物。铁面人抬起胳膊就要把珠子挂在我的脖子上。 站在他身后的蒙面人一惊,抬手拦他:“主人,这万万不可,这个可是皇……” 铁面人冷冽的视线往他那扫了一眼,将他后面的话堵在了喉间:“我要做的事你也敢拦?”语气里有不容拒绝的意味。 蒙面人见势低下了头,恭敬地道:“属下不敢。” 我虽然不知道那珠子是个什么东西,可是看那珠子的质感色泽,再加上那蒙面人的反应,也知道这绝非一般的东西。我伸手挡住铁面人的动作,坚决地摇了摇头:“公子,我们原本素不相识,多次蒙相相助,已是万分感激。还有您对楚家军的恩情,宜家已经誓死也难以报答。虽然宜家不知道为什么您要给这个给我,但宜家是万万也不敢接受的。” 铁面人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虽然看不到表情,可是身上明显带有了一丝怒气。他打掉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就把珠子套在我的脖子上,嘴里吼道:“你知不知道没了这个,你两个时辰后就会死!” 死?我的心里霎时如同有千军万马碾过。我抬起眼看向身前的这个面具人,他的眼神仍旧是一片冷寂,眸子深处看不到一丝情绪。我问道:“你知道这毒要怎么解吗?” 铁面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淡淡地说道:“若是知道,就不必用这个来救你。你的脉搏时强时弱,不管怎么样,都会在两个时辰内要你的命。你脖子上的东西,可保你暂时安全。” 我的眼里泛起泪花,原来,原来,我真的那么严重……怪不得安羿和楚桐都不敢让我睡觉,他们是怕我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我感激地看向眼前的一身黑衣的男人,开口说道:“公子一片恩情,宜家无以为报。” “先别放心得太早,若是你的毒一月之内解不了,连它也保不了你。这个东西的确有着特殊的意义,现在只是暂借予你,等时机到了,我自会来收回——” 城外又传来一阵打杀的声音,好像有千军万马呼啸而来。这回不仅是我,就连铁面人也有了些许愣神。他转头向一旁的蒙面人,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蒙面人登上城墙,遥遥望去,眼色一冷,转而回头道:“主人,是四皇子殿下的人。” “又是他?”铁面人转头看我,“姑娘是如何惹上他的?” 我淡淡笑了笑,转头看向那正渐渐漫出云端的北易军旗,“仔细算起来,他也算我半个救命恩人。”当时被段南抓去受刑,虽然的确是他耍了心计,但是毕竟若不是他,我不只手,恐怕真的连命都要丢在极傲国军营。 铁面人抬头望去,巡视片刻再转过头来看我,“看来他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来帮忙的。” 我心下一惊,来帮忙?帮楚家军?北易与朝祈可算是对头,而一直以来与北易国军对抗的大多是楚家镇国大军,而现在,原寂轩竟然反过来要救楚家军,他又打的是什么算盘? 我微微抬起手,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体已经有了力气,借着城墙的力站了起来,一抬眼就看到不远处飞扬的战旗,上面书写着大大的“吴”字,一丝曙光划过天边,挥开了战场的阴霾,旭日即将东升,明媚的霞光烘托出一片胜利的希望直冲云霄。 铁面人偏头看我,“姑娘也不用担心,至少长歌之围是解了。”他顿一顿,再道:“不管原寂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总不会在乾海国境内大动干戈。” 我嘴角弯了弯,转过头才发现安羿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我身后。铁面人对他微一颔首,便一纵身往墙下飞去。我靠进安羿的坚实怀抱里,脸紧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什么死亡仿佛都已经远离我而去,梦中只唯有身边之人,温情细暧,明眸深情,丝丝入心,只愿长醉不复醒。 耳边传来一个微微含笑的声音:“两位,我们又见面了。” 第二十二章 圣雪之心 我转头头去,恰恰看到原寂轩一张悠闲淡笑的脸。 安羿定定看他,脸上慢慢勾起一个淡笑:“四皇子殿下。” 原寂轩轻轻点了点头,悠闲摇着一把折扇,如若自己身处的地方并不是战场,他缓缓低下眼,视线在我身上转了片刻,突然定在我颈口的那颗白色玉珠上,眼神一冷:“看来姑娘跟北易的交情还真不深啊,竟然让他如此帮你。” 我抬头冷冷看他,低笑一声道:“宜家不懂殿下什么意思。” 原寂轩轻轻笑了一下,也不再多说什么:“罢了罢了,既然姑娘不愿多说,那本皇子也不多留了。”他转首向安羿,“清萧公子,本皇子一直很希望能与公子再度交锋,苦于六年来再没有此机会。” 安羿淡淡一笑,悠然看他:“战争永远不得民心,在下倒希望永远不要再与殿下有此机会。” “公子为民为国,本皇子真该好好学习,”原寂轩淡笑着,转头看向一旁,那里楚桐一身正军戎装,正大步向这边走来,“小楚将军,六年不见您又多了几分气势啊。” 楚桐冷笑一声,颇为不屑地哼了一下,“四皇子殿下也不多让啊。” 原寂轩对楚桐的不屑颇不在意,笑容依旧定在脸上:“听说楚家军俘虏了段南,哦,也就是那位背叛了我们北易国的将军,哦——”他转了头看向我,面上笑道,“也就是那个差点将夏宜家姑娘的双手给废了的人。” 安羿的拳头紧了一紧。楚桐冷冷笑了一下,“是又如何?” “那便好办,”原寂轩还在笑,“其实北易此次插手此事,就是为了段南将军,鄙国想从楚家军手上要段南将军,不知可不可以?” 我淡笑一下,无端插了一句话,“四皇子殿下,若是您真想要段南将军,那日您明明已经进了极傲国营,却又这样放了他。我看,您要段南将军是假,其实是想看楚家军与极傲国,乾海国三败俱伤,您好坐收渔翁之利吧……” 原寂轩僵了僵,面上笑着,眼里却冷了下来,“与宜家姑娘说话真有营养。”他转向安羿,“清萧公子,不知您身边的人是不是每一个都这样有趣?本皇子在此便下一个邀请函,请小楚将军,清萧公子与夏姑娘找个机会到北易一叙如何?北易国内,可是有许多对三位感兴趣的人呢……” “不必了,”楚桐冷声扬手,“段南,楚家军会交给乾海国处理,若是四皇子真有诚意,就请亲自去找乾海军吧。” 原寂轩无奈摊了摊手,“既然如此,那本皇子也不多留了。”他转首走向来接应他的莫永,朗声笑笑,“清萧公子,小楚将军,还有……宜家姑娘,后会有期了。” 有人在旁边轻轻地叫我,我慢慢睁开眼睛,感觉到一股刺眼的光线,我不由得眯了眯眼。一双手臂扶住了我,我抬眼望去,发现是营地的军帐,安羿静静地坐在床边。我靠进了他的怀里,神志模糊地问:“我怎么了?” 安羿轻轻抱住我,低声在我耳边说道:“别担心,你只是太累了就睡着了。” 我眨了眨眼,依稀看到床边还站了个人,是秦自余。我这才晃然想起自己原本是在战场上,睡前的一幕幕又重新回到我的脑海里。 秦自余见我醒来抿唇笑了笑,开口问道:“姑娘醒来就好,你已经睡了一天了,安羿都快急死了。我说了好多遍你只是睡着了,他都还不相信。” 我抬头望了望安羿,正落在他浅笑盈盈的眸子里,我唇角扯起一抹灿烂的笑,表示让他放心。 秦自余看了看我和安羿,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问道:“我有些事要问问姑娘……” 我笑笑:“先生是要问我与公子的事?还是我身上的毒的事?” 秦自余摇了摇头:“都不算是,却又有一丝关联。” “哦?” “是姑娘脖子上的这颗圣雪之心。” “圣雪之心?”我本能地摸了摸我脖子上的这颗珠子,原来它叫圣雪之心啊,我对秦自余笑了笑,把铁面人将它送给我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却略过了若一个月毒不解就会死去的事没提。 秦自余摸摸自己的小胡子,说道:“这颗圣雪之心对抗毒有特效,普通人戴上它则百毒不侵,若是中毒之人戴上了它,则有抑制毒发的作用。” 抑制毒发?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欣喜地问道:“那是不是可以救公子?” 秦自余一愣,继而又笑道:“那人没有告诉你,这东西的抑制效果只有一个月吗?” 我失望地看了看安羿,他一直都在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我再度问道:“那我身上的毒可以解吗?” 秦自余说:“那毒虽烈,却巧在我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姑娘只要喝我的药,再配上圣雪之心的效果,一个月后必定会痊愈。” 我缓缓呼了一口气,放下了心。 秦自余笑了起来,转身要走出帐外。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拦住他,问道:“先生,我想问那个给我圣雪之心的人您认不认识?” 秦自余转身过来,表情疑惑起来:“姑娘不认识吗?那个公子来到军营,说是与姑娘颇有渊源,能助我们一臂之力。我看他虽然蒙面黑衣,但依我看人的经验,并非奸险之人,这才放心用他。” 我疑惑地在脑海中搜寻,那人究竟是什么人,三番两救帮我。我笑着说:“那可能是哪个故人吧!下次见的时候再问就好了。”秦自余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帐去。 我踏上军船的甲板,眺望着海面。长歌之役结束已经有半个多月,这段时间极傲国攻击的次数规模也愈加减少,我暗想着,这场仗快要结束了吧。 星光点点,海上一片静谧的色彩,灯光烁烁抚平了战后的喧嚣,也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过如此静谧的时光了。我不由得回想起了在另一个时空的日子,那时候为了升学,为了高考,所有的人都不得不天天浸没在书堆题海里,每天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从来都不会有空闲去享受。不过,在那样的一个时空里,又有多少地方能让人感受到如此安然的乐趣呢? 夜色四拢,百步外,是如水的月色,透过被挑开的的夜空,带着不知从何处剪下的船影,打到我身前来。 安羿走了上来,清风撩拨着他的衣袂,他一脸微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想什么那么入神?” 我径直靠进他的怀里,把脑袋埋进他温暖的胸前,眼里有点湿润。 安羿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伸手入袖,掏出那只白玉晶莹的长萧,玲珑如雪般的淡色拢了月纱,衬在安羿清澈无暇的眼眸中,掠起一道抚人幽光。晓看月华处,花重海畔城。风雨歇,战事停,月色处处,媚人心。安羿唇畔勾如华月,置雪萧于唇际,视线划过长风浪尽处,立于浪尖。 悠扬萧声起。 我蓦然抬眸,眼瞳定在安羿清冷神色上。唇间飘逸而出的,是梦里。 梦里听到你的低诉要为我遮风霜雨露 梦里听到你的呼唤要为我筑爱的宫墙 梦里看到你的眼光闪耀着无尽的期望 梦里看到你的泪光凝聚着无尽的痴狂 一句一句一声一声诉说着地老和天荒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诉说着地久和天长 我记得,那年念心阁,我弹的便是这一曲《梦里》。四年之久,我万万没想到,安羿竟然能以萧声奏出。泪光朦珑处,我抬眸看向安羿,唇际漾进淡淡的笑:“公子,我真庆幸,我来到了这里。” 海面上飞过几只海鸟,掠过海面带起了阵阵涟漪。圆月逐渐升上头顶,我和安羿的影子渐渐缩小汇聚成了一个圆点。安羿认真听完我的故事,轻轻捧起我的脸,在我的额上印下一吻,柔声说道:“宜家,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哪怕这个礼物是我人生的劫,我也甘愿。” 安羿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眸底渐渐涌上一股深深的情意。我嘻笑道:“姑娘我一大有前途的新世纪女性,怎么会千里迢迢过来当你的劫?” 他回我浅笑,骤然把我扯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我,就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只得听话地贴紧他,心底却泛起了一丝疑惑,他怎么啦? 安羿身上淡淡的药香飘进了我的鼻端,他清冷依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宜家,我跟我母亲的感情虽然不深,但她毕竟是我最亲的人,还有我的妹妹,如果你能找到她,请照顾好她们。”语气里有阵阵的无奈。 听着他奇怪的话,我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我一把推开他,看着他隐含着一丝痛楚的眼神,硬是扯出一抹笑容,说道:“你怎么像是交待遗言似的?” 安羿躲开我询问的眼神,转头看向海面:“宜家,你知道的,我体里的毒可能……” “不,不会的,”我冲过去从身后抱住他,“我们还有十九天女,她是神仙,她都可以让我还阳,也一定可以救你的!” “恐怕时间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意思?阵阵的恐慌漫过了我的身体,我心慌地拉着他:“不会来不及,我们现在就去找……” 安羿的身体猛地一僵,伸手扶住我颤抖的肩膀,露出了那一抹我熟悉的微笑,说道:“宜家,你别紧张,我说着玩的。” 我剧烈地摇头,推开他扶着我肩膀的手,一眨眼才发现眼角已经有泪水流了出来,我冷冷地笑:“不对,你不要骗我。你以前从不这样说话的。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去问秦先生……不,我去问楚桐……”我自顾自地说着,不理会安羿的说话声,转头就向楚桐的房间跑去。 我刚跑到楚桐的房门,就听到房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交谈声。我站在房门外,犹豫着将耳朵贴近门缝。 “秦先生,真的要瞒着宜家这样做吗?” “没办法,只有这一个治本的办法。” “哼,你们以为这样就会让她好过吗?若是让她知道真相,她要怎么接受?” “这会好过让她直接面对事实。” 有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身后,我抬起泪光朦胧的脸看向身后的人,一字一顿地开口道:“你们要瞒着我什么?要瞒着我什么?” 安羿眼里闪着深深的心痛,他伸手想要擦掉我的泪水,可是我的泪水就像是决了堤,越涌越凶。他一把把我抱进怀里,急切地开口:“宜家,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楚桐和秦自余带着错愣的眼神走了出来。我挣开了安羿的怀抱,视线模糊地看向秦自余,颤抖着开口:“秦先生,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是不是安羿体内的毒?安羿的毒是不是快毒发了?……”我的头突然一阵昏沉,不,不会的,他明明还好好的…… 我的手开始无意识地挥动,直想把脑袋里的那一团雾挥去,手心却在胸前触到一阵冰凉,是圣雪之心!对……圣雪之心,圣雪之心可以唯持一个月……我手一用力扯断了脖子上的链子,圣雪之心安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 安羿楚桐和秦自余同时一惊,想伸手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圣雪之心应声离开了我的脖颈。我抬起头,凄然地对着安羿笑:“你戴上它,你就可以撑到我找到十九了……” 楚桐冲上前扶住我的肩膀猛摇:“夏宜家,你先冷静,快戴上它,事情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我听太清楚桐的话,只觉得身子突然一软,向一旁倒去,安羿冲上来把我抱在他的怀里。我的四肢百骸泛起了浓浓的倦意,我强撑着不闭上眼睛,伸手细细抚上安羿清俊的容颜。力气正在渐渐地流失,我用尽最后的一丁点意识对着他道:“你不能死……” 脑海里一片混浊,身子很重,眼皮很重,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了身上。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好多声音,好像是人的说话声,是谁?他们在说什么?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瞒着我?我好想知道,谁能告诉我?这是哪里,怎么好像有好多云好多雾?安羿呢?他在哪里? “快准备,不然就来不及了……” “……” “还愣着干什么啊,快快,他要不行了……” 嗯?谁要不行?是安羿吗?不要,他不能死? “宜家,谁都无法预料我什么时候会死。你是我选中的人。你是我选中要接管凤萧声的人。” 什么凤萧声,我都不要,我只要安羿!身子里好像有什么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是什么?什么都不重要,我只要安羿没事…… 第二十三章 放不下 月色静谧,水波荡漾,琉璃般浓墨洒上星光氤氲,洒上我的眼睫,我下意识地动了动眼皮,悠悠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依稀看到床边有一个人正在踱来踱去,我直觉地开口唤了一个名字:“安羿……” 楚桐听到我的声音,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开口道:“你终于醒了……”我使劲地睁大眼睛,看看眼前的楚桐,又看看四周,没有军帐,没有烛火,只有月色,只有我熟悉的船舱。这是凤萧声的船,我撑起身子,紧张地开口道:“安羿呢?” 楚桐看了看我,眼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一闪而过,说道:“你刚醒过来,就先好好休息吧。” 我抓住他眼里的那一闪,心底猛地多出了满满的不安,我扯住楚桐的衣袖:“安羿呢?说啊!安羿呢?”这些天来,他一直都陪着我,怎么这时不见了?我惊慌地跳下床,我要自己去找他! 我冲向房间,却直直地在门口撞上了一个人。秦自余伸手扶起我,一脸严肃地说:“怎么一醒来就乱跑?”我不理他,绕过他跑到甲板上。甲板上有好多人,星火,衣莫,若故,却没有安羿。安羿在哪呢? 秦自余在我身后喊着:“夏姑娘,你别跑,他没事——” 我没有听他多言,斜眼一扫,突然在船尾一角扫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一身白衣,淡淡的笑容还在,清冷的容颜还在,没有多一分没有少一分。 安羿看到我,眼里闪过一瞬的欣喜,他缓缓走了过来,脚步有些奇怪的虚浮,我心里一紧,快步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 安羿摇了摇头,长臂揽上我的肩,淡笑问了一句:“你醒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他,猛地把他紧紧抱住,头埋进他的怀里,将所有的害怕掩下,深深吸着那熟悉的气息,“我还以为——” 安羿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温柔至极:“别担心,”他笑着捧起我的脸,在唇上印下一吻,“不见你最后一面,我不会离开。” 我抬眼看他,视线定在他苍白的脸上,一点一点地看过去,“我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又回到这艘船上,这艘你三番两次要送我走的船上。我以为你又不要我,我以为你又要丢下我……” 他淡笑看我,怜惜着抚上我的脸,唇如羽毛般轻轻扫过我的唇,舌尖描摹着我的唇线。他温柔地拥住我,垂下眼睫。缠绵几分,水澜轻漾上我的眼睫,良久良久,这个吻才结束,他轻轻叹气道:“放心,你昏迷的这些天,乾海之战已经结束了,我们这不过是回都城。”他温柔看我,眼中有淡淡情意,“不是你一个人回,我跟你一块儿回。” 我笑着,再抬眼时却看到他突然掩了心口,轻咳出声。我扶他进了船舱,坐到床边,语声中有掩不住的担忧,“你怎么了?” 安羿淡笑着,手轻轻拽住了我的手,“别担心,大概真的是时日不多了吧。” “时日不多?”我狠狠地眨了下眼睛,然后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喃喃出声,“不——我要去问秦先生。” “不要去,”他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手上一用力将我扯入怀中,“宜家,我已经很满足。”他的声音淡如云色,轻轻划过我的脸庞,“第一次送你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你。第二次送你走的时候,我也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可是老天真的待我不薄,你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我身边……” 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从我眼里滑落。安羿深深看着我,像是要把我镌刻进心里,他眼里的痛楚是真的,悲哀是真的,难过是真的,不舍是真的,满足……也是真的。 “丫头,我真的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爱你的那一天。” 我将他紧紧抱着,不敢再乱动一分,生怕这一乱动,这一个被他抱着的梦便会破灭。他轻轻笑着,淡然开口:“其实,我早该满足的,这四年来,我能够这样看着你,便是最满足的事。我原以为,只要把凤萧声的未来安排好,便可以没有一丝遗憾地死去。所以我遇见你时,我便以为自己的一生可以圆满。”他的手轻轻划过我的发,“却没想到,遇见你,才是我真正遗憾的开始。我现在最心痛的,不是自己要死,而是,死了之后,我便再也看不到你。我真的,真的,不愿意失去你。” “但是,我懦弱了。我害怕自己陷得太深,所以我一次一次地送你离开。我害怕自己太过不舍,我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害怕。我……不想在你面前死去,我不想让你觉得,死亡是一种不可阻止的事。因为我曾经告诉过你,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努力便没有什么不可以。可是……死亡,却偏偏是一种不可以的事。” 我痴痴地看着他,抱紧他的身子。他深深地凝望着我,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轻声开口:“宜家,你要相信,你能够打破时空来到这里,就是天注定的,你的脚步不能因为我而停滞,在你的生命里,我只是一个过客,你未来的路还很长,若我不在身边,你也要努力地走下去。” 我抬起泪水模糊的脸看他,咬着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伸手想要抚净我的泪水,可是眼泪却一直在不间断地涌出,怎么擦也擦不干,他无奈叹了一口气,轻轻拥住我,“傻丫头,哭什么?” “我会在你的梦里陪着你,看着你,直到你忘记我。”他淡淡笑着,面上染上月色风华,“我要你,为我活双倍的生命。” 这一次醒来之后,安羿的身体明显比之前弱了许多,咳嗽一天比一天严重,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长时间奔行船不适宜他的身体,所以凤萧声的船便泊在了刻州。我坚持没日没夜地陪他,每日看着秦自余为他煎药,然后亲自喂他喝下,晚上,枕着他的胳膊浅浅睡去,听着他的呼吸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虽然不合礼数,但却没有人多问多说一句话。 这一夜,我看着安羿悠悠睡去,便转身出了房门,打算去一趟厨房,步至回廊上时,便和一个人差点撞了满怀。 秦自余脸色清冷地站在廊前月下,手上一张信纸在风中飘散开来,隐约透着星点墨迹。我疑惑抬头看他,“这么晚,秦先生有什么事吗?” 秦自余的神情有些忧郁,他抬头望了望安羿的房间,声音有些沙哑:“他睡着了?” 我点了点头,低头看向他手中的信纸,心头一股不安泛上,“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他的唇轻扯了扯,犹豫一下好似在想着要不要说。我抬头看他,面上勾出一抹笑:“秦先生,安羿的身体没有人比你更清楚。现在……我不希望再有什么事打扰到他。” “罢了,姑娘总有一天也要知道的。”他伸手过来,将那一张信纸交到我的手里,“姑娘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去。”刚说完,他便离开了回廊。 我轻轻展开信纸,带出一阵细微的墨香。借着月光,我轻轻念出了下面几个字:致安羿公子,明天黎明,五丈涯。 信纸右下,轻书着几个小字——凤萧声。 我将信叠好收入袖中,缓步走回安羿房间,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倚在床沿淡笑看我,眼中有月色光华,明丽暖心。我走过去,轻轻倚在他身上,安静合上眼帘。 一句话都不用说,只要这样静静靠着,便已经很好。 安羿伸手轻轻搂住我,将我拉进锦色被中,“那么晚还去哪?” “没有,只是出去走走,”我淡淡笑着轻合上眼,缩到他的怀中,像一个寻找温暖的小孩,眷恋着他的怀抱。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脊,一下一下地抚慰着我安然合眼。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味道让我安心,渐渐地渐渐地,终于如同每一个夜里一般,恋在他的怀中跌入梦乡。 周身全是他的味道,我沉溺在其中,以致于竟没有发觉黎明渐至时,有一只如玉般的手悄悄探入我的袖内,抽出了那张信纸。 月明人静,我含了笑意入眠,却有一人眉头轻皱了起来。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透过窗落在床上,我半睁着眼醒来,身边却有着不熟悉的冰冷。没有人像往日一样给我晨光一般美丽的笑,没有人为我轻轻挡去清晨的凉风。 我蹭地从床上跳起来,三步并两步地奔出房门,抓住甲板上的衣莫,“公子呢?” 衣莫有些疑惑地看我,“公子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房里的吗?” 我顾不上答他,转身便要往船下跑,急奔之间突然袖中一张信纸飘落。我心一紧,对,一定是,他一定是去赴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邀约。我朝着船下跑去,却在急冲冲间撞上了楚桐。楚桐疑惑扶住我,眼里有些诧异:“大清早地出什么事了?” 我猛地拽住了他的袖子,顾不得自己刚醒来还没有整理的长发,“快,带我去五丈涯。” 楚桐看着我的脸色,终于察觉到一抹不对,“到底怎么回事?” 我紧紧扯住他,心中已经是说不出是焦急慌张还是害怕,“安羿去了五丈涯。” 第二十四章 再见了,我的爱 五丈涯地处林湖之上,涯下是碧波荡漾的林湖,其实算得上是个赏湖品月的好地方。但由于涯势陡峭,极不易攀上,所以一直空置着,渐渐地竟成了一个荒野之地。 楚桐带着我攀上五丈涯时,见到的便是安羿在风中飘然而立的身影,纵然在病中,也是一样的清冷,一样的优雅,一样的超然脱俗。 我没有一丝犹豫地冲过去,踉跄着只想要把他拉到身边。 他怎么可以这样让我担心?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还要一个人跑出来冒险? 五丈涯上,风声长啸,草木丛生。一对身着白衣的男女长纱遮面,静静立在安羿对面。我踉跄着跑过去,身后跟着的是一脸阴沉的楚桐。安羿看到我来,脸色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奔过来,突然脸上泛起痛色,手压上胸口,停在原地。 我惊慌地将他拥进怀里,声音里含了泣意,“你怎么这样一言不发地走,我醒来看不到你,还以为——” 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面上淡淡笑了笑,单手拢了拢我额前飘下的发,“别担心。” 怎么可以不担心?怎么可以不担心?我紧张地看着他,刚要说话却突然被一个淡漠的女声打断:“让公子牺牲至此的姑娘便是这位吗?” 我转头过去,视线定在那一个白衣披纱的蒙面女子身上,再转头疑惑看向安羿,“他们是谁?” 安羿笑了笑,伸手轻轻揽住我,转头看向一旁的那一对男女:“霜姑娘,这是我与你们主子之间的事,还请不要扯上她。” 白衣女子声音冷寂,向前几步迈了过来:“看来我们主子千万请,竟还抵不过一个姑娘的份量。”她定了定声,突然朝着身旁的男子丢了个眼色。 只这一瞬,那男子立刻闪电般地出手,手上目标直指向我。安羿眼神一冷,长剑迎上,闪身将我推至身后,我被草绊得跌坐在地,再回头时已经落入楚桐怀中。 白衣女子依旧站定在人前没有动作,只是轻轻扬了扬手,锐利目光再射向我:“冰,抓那姑娘。”她淡淡冷了声,目光一抬,泛上杀意,“抓不住,便杀——” “你敢——”安羿刚刚挡下那男子一刀突袭,骤然转头看向这边,眼里放上担忧,“谁敢动她,我便要他死。” 白衣女子的声音再度传来:“安羿公子,若是在你病前说这话或许还可以实现,但你今日——”她微微偏头,“莫说是冰,就算是我,你也未必打得过。” 安羿冷着脸看她,面上没有一丝犹豫之色,“你可以试试。”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安羿与人对战,他飘然的身影,如飞舞般穿梭在涯上风中。刀光剑影交织于天地间,与风声交缠着绕过涯上几人的耳际。我紧紧地拽住楚桐的衣袖,惊慌地看他,“快,快去救安羿。” 楚桐的面上也有着忧色,但是却被他悄悄隐在眼底,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刀光剑影中的安羿,骨节泛白的手在剑柄上握了又松开,然后又紧握,唇上却逼出一句话,“对他来说,你更重要。” 战局稍停,我匆忙一瞥,却让我全身血液有如冻住般,无法动弹。 他的臂膀,安羿的臂膀,在滴着血,妖冶地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衫,一滴一滴流了下来,滴在地上。 我心里一紧,几乎是无意识跑过去。楚桐怔忡中刚想伸手抓我,却只抓到了一缕山风。 过后的许多日子里,我常常问我自己,若是时光可以倒流,若是可以重新选择,我还会不会跑出这决定命运的一步? 跑不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楚桐的惊呼。 肩上如撕裂般的疼痛,我偏了头,视线缓缓聚焦在肩上那一把短刀上,有红色的血液从肩头一滴一滴地落下,与安羿臂膀上落下的血,一样的频率。 我慢慢抬头,眼前有一张脸迅速靠近,依稀还可以看到他清俊的面容。我伸手想要抓住他,但是身子却猛地被人一推,脚步再也站立不稳,向一边倒去。脚下一空,身体忽然凌空,时间恍若静止,我只听到自己扑腾的心跳。 然后,是安羿惊惶而惊痛的惊呼:“宜家——” 我想说,不要害怕,下面是湖水,就算掉下去我也不会死。但是我好像忘了,若我在水中没了力气,我同样无法逃出生天。 心脏狠狠震了一下:安羿,我没想到,到头来,会是我先离开你。 眼眸轻轻合上,我坦然着要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可是,我却忽略了腰上那突然出现的一双手。 我听到了自己的身体跌落的声音,却不是跌落林湖,而是跌落在五丈涯的草地。我好后悔,为什么我没有早一步睁开眼,为什么我会连他最后的容颜,也不舍得去看。 因为我睁开眼的时候,只看到安羿坠落的身影,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寸一寸在朝阳中消失,隐入地平线下。我忘记了肩上的伤痛,忘记了眼前的悬崖,只是凭着本能飞冲到崖边,想找抓住他的衣角。 然而,却被人拖住腰往后一扯。 我用力地要推开腰上的那双手,但肩上无力,压根动弹不得。 楚桐压住我的手,制住我不住的挣扎,“你疯了你,安羿拼死要护你,你就这样让他的心血白费!” 我呆呆地看他,“我要救他。” “好,救。”他打横抱起我,那一对白衣男女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人影,楚桐冷着脸带我急奔下涯,踏进林湖上泊着的船,秦自余一看到我受伤,脸色一紧迎了上来,“怎么受伤了?” 楚桐将我放下,“安羿从五丈涯上掉进林湖。”秦自余闻言脸色一震,但只是一瞬,便开始为我治伤。楚桐转头向一旁星火,“尽可能多地找齐人马,搜遍整个林湖也要把他找到。”他顿了顿,语气下沉,一字一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我声色俱厉地叫了一声,伸手另一只没受伤的臂膀揪住他,“他不会死,他不可能会死。” 昨天他还对我笑,昨天他还吻过我,昨天他还拥着我入眠,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会死? 我几乎是爬着过去,用尽力气地叫着:“楚桐,楚桐,你告诉我,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上次他也是从悬崖下这样掉下去,同样没有事不是吗?”我拉着楚桐,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坚持要得到他的肯定,“你说啊,你说他不会有事,他不会有事。” 秦自余疾步上来,“夏姑娘,你先别急,让我先看看你的伤。” “不用——”我一把挥开他的手,灼灼的眼再看楚桐,撑着身子爬起来。腕上一痛,楚桐闪电般地抓住我,他的脸上面无表情,真的是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呆呆地看他,他的担心呢?他的害怕呢?他的难过呢? 他把我推给秦自余,然后微微转头看我,眼里不渐渐泛起一丝不忍,但是他还是开口了,开口得坚定无比:“你别忘了,他受着伤,而且……还有病中。” 我整个人如雕像一般僵住了,想说话却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心里的痛在无边地蔓延,眼角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了出来。眼前突然飘开一片黑暗,我想要睁大眼睛,再看林湖一眼,但是无论我怎么睁眼,黑暗还是越来越大,最后占满了我整个视界,然后,是脑中的意识。 太好了,安羿,我又要睡着了,睡着了便可以作梦,梦中我便可以再见到你。 再有意识时,眼前还是黑暗,只是那黑暗不是在眼前,而是在天上。 我慢慢地爬起来,然后穿鞋,下床,然后,走出房门。熟悉的风,熟悉的船廊,我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上前,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我得往前走。直到有一个人突然从前方走过来,看到我,蓦地一惊。 我不知道他是谁,只听到他问我:“姑娘,你要去哪?” 我抬起头来对他浅笑,说:“到吃药的时间了吧,公子是不是在房里,我去喂他。” “姑娘——”那人面上一紧,声音里含了几份紧张,“公子他……楚公子已经找到公子的……遗体了。” 心里的口子裂了开来,有血在汹涌。 “找到?”我疑惑地歪歪头,“遗体?” 那人一愣,踯躅了片刻再轻声答道:“公子今日掉进了林湖里——” “林湖?”我猛地抬头看他,嘴里喃喃出声,像是在安慰自己,声音却小得几乎连我自己也听不到,“那不是只是个梦吗?” 对啊,今天早上在五丈涯的一切,不是都只是个梦吗?我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刚才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可是为什么我的脚步还会越走越快呢?为什么心里这样空落呢? 他们一定是在跟我闹着玩的,对,一定是在闹着玩的,等我进到他的房间,他一定还是会倚在床上淡淡对我笑。 拐角处,安羿的房间里点了烛火,烛火暗淡。然后,我推门走了进去。 楚桐好像在我身后叫我,我却再没有心情回答。我的眼直勾勾地盯向房间中央的那一幅黑色的木棺,为什么要在安羿的房间里放木棺?这样会吓到他的。我不自觉地走上前,伸手抚上棺盖。楚桐沉默着走到我身边,我眼里突然一片惊恐,喃喃地问:“这里面是谁?” “安羿。”楚桐的声音轻轻地飘过我的耳际,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抓住了在使劲地挤,千军万马呼啸着踩过心上,我心慌地转头对楚桐喊,面上有着未放下的苦笑:“告诉我,你在骗我。” 楚桐的表情一片深沉,他镇定地开口:“没有骗你。” 我喃喃看他:“不可能,他对水如此熟悉,他怎么可能会在水中死去?” “他在病中,而且又刚经过一场恶斗,气力不支,根本没有办法进行自救。” 没有办法?这是什么理由?我使劲地挪着棺盖,想要打开它,我朝着楚桐吼道:“我不信,打开它,快点,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楚桐面无表情地一挥手,星火若故黯然走上前,挪开了棺盖。 我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逐渐打开的棺盖,直到那如玉的容颜完全地坦露在了烛光下,我颤抖伸手触上,他的脸上依稀还残留着林湖水的冰凉。心里被人挖了一大块,破碎的心滴滴淌下鲜血,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楚。眼角有滚烫的液体流了出来,滴在棺沿上。我一遍遍地搓着眼睛,想要仔仔细细地看清楚。 “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不想让我成为你的禁锢。” “宜家,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哪怕这个礼物是我人生的劫,我也甘愿。” “丫头,我真的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爱你的那一天。” “这四年来,我能够这样看着你,便是最满足的事。” “遇见你,才是我真正遗憾的开始。我现在最心痛的,不是自己要死,而是,死了之后,我便再也看不到你。我真的,真的,不愿意失去你。” “我不想让你觉得,死亡是一种不可阻止的事。因为我曾经告诉过你,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努力便没有什么不可以。” “你的脚步不能因为我而停滞,在你的生命里,我只是一个过客,你未来的路还很长,若我不在身边,你也要努力地走下去。” “我会在你的梦里陪着你,看着你,直到你忘记我。” “我要你,为我活双倍的生命。” 他的脸还是如同初见那般耀眼,只是那双曾经温柔地停留在我的脸上,细细端详我的眼眸,此刻再也不会张开了。我的手轻轻抚着他苍白的容颜,默默期待着他的唇角能够突然一弯,伸手抱住我,淡淡地笑着告诉我,这只是一个玩笑。可是我手心里的感觉却很明显地告诉我,我最爱的人,最依赖的人已经失去了生命,他的灵魂已经飘到了未知的地方。 旁边有人在叫我,有人在拉我,我都不想理会,我所有的感官都麻木了,只有手心里那冰冷的温度还停留在心里,渗透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不知道深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深爱是个什么滋味,直到我遇见他,那个说“若你无家可归,你愿不愿意跟我走”的人,那个在树林中拼了命护我的人,那个一遍一遍赶我走,让我心痛让我难过的人,那个告诉我,他永远不愿意失去我的人。 这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仿佛我一醒来,就会回到21世纪我家里的那张大床上。安羿,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只是一抹飘荡在异时空的幽魂,是你给了我停驻的港湾,没有了你,我要怎么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再也没有人能给我你那样的温暖了……再也没有!你怎么可以这样丢下我呢?你怎么可以这样,给了我希望,却又硬生生地把它扼断在我的心里。 什么凤萧声,什么更好的未来,更好的幸福,我都不要,普天之下,我唯一想要为之停留的人,也就只有你而以。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一时一刻也好,你答应过要给我留下回忆的,可是现在呢?你就这样硬生生地把我丢下,丢在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你怎么可以这样潇洒?把我的未来完全扔给了我,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走下去。 我深深地看着他,生怕少看一眼就会忘记。 “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不听话地跑去找他。” 楚桐在身边叫我,我听到他说:“夏宜家,安羿他迟早会死,就算不是今天这事,或许是今晚,或许是明天,他同样也会像今天一样这样躺着。” “这不一样,”我低喃出声,“这怎么能一样呢?他明明还可以多对我笑几天的,他明明还可以多陪我几天的,他明明……还可以多爱我几天的。” 楚桐的手压上棺盖,伸手要扳开我抓在棺边的手指,“打开太久对他的遗体不好。” 我想要拒绝的,可是我的手指还是这样垂了下来。是啊,我的安羿,我最爱最爱的安羿,我怎么可以让他走得不完美,怎么可以让他走得不安心? 棺盖被轻轻地合上,他的脸慢慢消失在视野里,随着“砰”地一声棺盖合紧,我的心也蓦然揪紧。我知道,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一人了,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他这样宠着我爱着我了。我的手压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空落落的,没有了他在,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心里低喃出声——安羿,再见了。 第二十五章 卷末语 没日没夜写了三天,终于基本改好了第一卷的内容。 原本修改的初衷,只是觉得第一卷的篇幅太短,身为夏宜家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安羿怎么可以这么快地死去? 这次加入的内容中新加了几个人物,都是本来预置好要在第二卷中出现的,这次的修改,只是把出场时间提前了而以。 写的过程中,有些地方佐佐是很纠结的。在写夏宜家跳江逃回去找安羿,然后却被安羿鞭打的时候,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写究竟好不好,会不会破坏安羿在大家心中的形象。但是我终究还是这样写了,我想,这样才能表达出一些安羿的纠结,想爱却不能爱,就只能亲手把她推开。 改到末尾,我开始想一个问题,要不要让安羿给宜家留下一些重要的东西……比如孩子。 但是终究还是没写出来,安羿甚至不想自己成为夏宜家的禁锢,又怎么愿意让一个孩子来禁锢她? 所以,这篇字数翻倍的第一卷,就这样完成了。 因为这一卷的修改,耽误了后文的更新,在这里佐佐要跟各位道一声抱歉。 因着第一卷的修改,第二卷的有些地方也会做相应改动,不过大多只会是一些时间,地点之类的,所以其实大家可以选择不再重看。 第二卷比较重要的改动便是皇帝膝下的儿女,长到幼依次下来改为祈恒,祈阳,祈宣,祈言,祈彬,然后是天琳,天涵两位公主。若是大家在看的途中发现有什么上下连接不对的地方,还请大家提出来,佐佐必会做相应解释或是修改。 ——佐佐夏于2010年5月3日星期一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第二十六章 此去经年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水是育人之源,玉湘江之于朝祈人,就如同黄河之于炎黄子孙一样。碧波粼粼,江水在朝祈国的偏北部弯成一个半圆的弧度,而朝祈国都城就坐落在半圆内,形成了天然的护城河,让人不由得感慨朝祈统治者对于定都的明智。 初夏的阳光虽然还不是很逼人,但是也已经泛起了一丝热意。两岸青山相对出,天地间一片沉寂。一艘双层画舫随波荡漾在玉湘江上,在无波无澜的江面上划出了几笔涟漪。在城内的嘈杂声中呆久了,此时再来体会这只有在诗词中才有的景象,总是容易心生感慨。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最后却不见了人。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 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我把视线从窗外的青山绿水间收回,伸手从身边的果盘里拿出一根香蕉,恶作剧地逗弄起红木圆桌上上的那一颗蜷缩成一团的球状物,笑道:“云犬,有好吃的来了,快起来,别睡了。”云犬颤抖了下,好一会儿才伸出圆圆的小脑袋,眨着两颗乌溜溜的眼珠,不爽地瞪向我。我笑笑,从桌上把它圆圆的身子抱进怀里,剥开香蕉皮,伸到云犬那隐蔽在白色毛发里的嘴边。 “呯——”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到了船尾,船身猛地摇晃了一下,云犬吓了一跳,眨眼间又缩成了一团球。我眉头一皱,把云犬放回桌上,朝着船尾大喊:“楚大公子,能不能麻烦下次不要都闹出那么大动静!小女子我可受不了那么多惊吓。” 楚桐束冠紫袍,姿态从容,步履潇洒地跨进了船舱。他轻摇着折扇,嘻皮笑脸地凑到红木桌边,自顾自地拿起茶杯倒茶饮下,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 我没好气地给他一个卫生球:“若不是你,站在船顶的星火和燎原早就奔过来了。”星火是早就认识的,和燎原一起是安府的护卫,我每次出门他们都会跟在身边,安广的这个安排我并没有反对,毕竟在这里我没有任何的自卫手段,有人保护自然是再好不过。 楚桐若有所思地抬头朝头顶看了一眼,笑道:“又是安广那老头的招吧。今天到千暮阁去找不到你,那老头告诉我说你到江上来了,可是吓了我一跳呢……还好还好,虚惊一场。”说完还状似松了口气般地拍拍自己的胸口。 我倪他一眼,抱起桌上的云犬走到窗边,没好气地开口道:“你怕什么?以为我要跳江?要跳也早就跳了,也不用等现在。” 楚桐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无辜表情,他摊摊手,无奈地说:“也怪不得我乱想,他刚走的那几个月你连话都不说,真是安静得可怕,饭也不吃水也不喝,甚至连秦先生都担心你什么时候会就这样僵掉。” 我抬眼看向窗外碧波荡漾的玉湘江,天和地之间还是这样的一幅景象,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安羿刚离开的那段日子里,我不吃不喝不睡不理人,天天守在安羿的房里,什么也不做。秦自余和楚桐并没有把他送回邰州,也没有送回都城,我不希望,他离这些世俗太近。我的安羿,应该是那样一个脱尘世外的人,那样一个不染铅华的人,那样一个淡泊云轻的人。我就把他葬在了雨墨山上,那里面朝林湖,绿意葱翠,满山满野的轻花淡草,我想,到了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野花竟相开放,树条轻吐了枝芽,那样一幅淡然世外的影像,才是他会喜欢的。 安羿下葬后不久,秦自余辞行时把云犬送给了我,说是让我留个纪念。凤萧声的船一路往上,到了都城,楚桐将事情跟安府的总管安广说了一遍之后便回了业城。安广对于我的出现也没多问什么,像早就知道安羿的安排一般将我当主人安置了下来。 我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云犬,这小家伙真的奇怪,之前一直都只愿贴近安羿,完全不理会我,安羿死后不知什么原因它便完全只依恋我。我伸手摸摸它毛茸茸的身子,它抖了一下才伸出了小脑袋,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扯上一个微笑,安羿曾抱过它呢…… 我对楚桐笑笑:“楚大公子消失了那么久,怎么又突然出现了,难道是看上了都城里的哪个花魁?” 楚桐“啪”地一下合上折扇,一本正经地道:“上次把你送到都城后我就回业城了,在业城我几乎等同于被软禁,这次是特别有事才能过来。枉我一到都城就马不停蹄地过来找你,你连句好听的都不肯说……”说到后面还越说越委屈,这家伙,刚从战场上下来就恢复了本性。 我回头看向他:“安羿的死,楚将军都知道了吧……他还好吧?”安羿下葬之后,楚桐便把安羿的身世告诉了我。二十几年前,皇帝在登基同年立了皇后,就是已故的冷皇后,安凤嫣是皇后的宫女,楚湛深深爱慕着她。但楚湛向安凤嫣表明心意时却被拒绝,当年的楚湛年轻气盛,心高气傲,怎么能容忍一个小小的宫女拒绝他,一气之下便强暴了她,便有了安羿。只因一个是皇上的心腹,一个是皇后的贴身宫女,事情才没有大肆披露。本来是说孩子生下来之后交给楚桐,但这安凤嫣也不是省油的角色,以死相逼要把孩子带在身边。那时虽然冷皇后已故,但皇上看在已故皇后的面子上也就同意了,只是对外说安羿是皇后的侄子。直到安羿出宫。虽然并不是自己带大的孩子,但对楚湛来说,安羿毕竟是骨肉至亲。从那年在业城楚湛待安羿的态度来看,楚湛还是将安羿当成自己的儿子的。 楚桐的视线转向窗外,语气一转,淡淡地回道:“还好,去了一趟邰州回来也就不提这事了。”我点点头,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但楚湛到底还是对安凤嫣有着歉疚的吧…… 楚桐笑笑,从我手中抢过云犬扔过一旁,拉起我的手把我拉出了船舱,我疑惑地看向他:“你干嘛?”楚桐脸上浮起了一个戏谑的表情,抬头往船顶一扫,大声喊道:“星火,借你家姑娘一用。”喊完,径直抱住我的腰飞到了河岸边。 我一把推开他揽着我腰的手,气急地说道:“楚大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楚桐大笑:“我可是算你半个亲爹。” 我瞪他一眼,不再理他。 楚桐笑得更欢了,一伸手把我拖离河岸。我挣不过他只好随着他走。绕过几个小弯,眼前突地出现了一座竹制小楼,上书“绿竹轩”。我疑惑地看向楚桐:“你带我来这干嘛?” “我刚从业城过来,饿得要死,你至少得请我吃顿饭吧。”说着便把我拖上了竹楼。 原来这绿竹轩是个小饭馆,依山傍水的,透过竹间的缝隙还可见到玉带般的玉湘江,环境甚是雅致。楚桐带我在二楼一张竹桌旁坐下,招了招手,一个小二模样的人走了上来,看模样也有二三十岁,他笑着招呼道:“楚公子,好多年不见了。怎么,今天安公子没有来吗?” 我诧异地看向楚桐,他避开我询问的眼神朝着小二一笑:“果然好眼力,那么多年还记得本公子,安公子他来不了了。今天还是照老样子的菜色吧。”小二应声退下。 楚桐转头看向外面的竹林,低沉的声音从唇边溢出:“以前我和安羿常来。”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安羿的名字又开始一次次地闪过我的心头,唤出了阵阵苦涩。 楚桐看到了我脸上的反应,只是笑了笑,说道:“不说这个,跟我说说这一年安广那老头是怎么折磨你的?”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安羿,轻描淡写地开口道:“没怎么折磨啊。不过是看看帐本什么的。”刚到安府的那一个月,我一天说的话也不超过十句,只是静静地呆在安广为我安排的千暮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知过了几个月,我渐渐恢复过来,安广便开始让我接触凤萧声的产业。也就是在那时我才知道凤萧声何以成为朝祈的最大商家。自古以来,民以食为天,凤萧声在建立的十多年几乎垄断了朝祈的粮食产业。除此之外,还有民间的酿酒,衣饰之类的,也难怪凤萧声能有如今这样的声势。 楚桐玩味地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安广那老头会强迫你挑灯到三更天呢……毕竟这凤萧声的当家不是那么好当的。”我白了楚桐一眼,拿起桌上的茶轻轻啜饮,不再理会他。 “嘿,你听说没有?听说当朝丞相钟冉斯的独生爱女要嫁到宣王府成为宣王的正妃了。” “对啊,还听说这次的婚礼皇家重视得很,请了好多重臣进京,知道身居业城的镇国大将军楚湛吧?” “知道,怎么啦?” “当年他的亲侄子,也就是当今的五皇子出世的宴席楚将军都没有参加,这次虽然也没来,但是楚将军的爱子楚桐却来了呢……”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敲了敲桌子唤起楚桐的注意力,指着对面桌的几个八卦人士,对着楚桐笑道:“想不到你那么有名啊……” 楚桐丢过来一个“还用你说”的眼神。 我放下茶杯,刚想开口继续调侃他,一张竹凳“呯”地摔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吓得跳了起来,看向骚乱的方向,只见隔壁桌一个粗面大汉手拎着一个小姑娘的衣领,那身着红衫的小姑娘不住地颤抖,显然是被吓坏了,他们身旁还站着一个大汉,那家伙见凳子砸错了地方,站起身向我们走来。楚桐也警觉地站了起来,凌洌的视线射向走过来的那个人。 那个大汉审视着楚桐的衣着,好像意识到了楚桐不是个好惹的主儿,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我的兄弟一向莽撞,刚刚只是想吓唬那个姑娘,绝没有对公子不敬的意思,还望公子恕罪。” 楚桐“哼”了一声,冷冷地开口道:“天红楼胆子越来越大了?” 那汉子一愣,显然是没想到楚桐竟然能知道他们的身份,转而头低得更深了:“是小的错,还请公子恕罪。” 楚桐看了看他谦卑的模样,没说什么,径直拉起我向大门走去。我挣开他的手,说道:“不是说吃饭吗?”楚桐脸色变了变,看了看我,回道:“不吃了。回安府去。”说完又扯住我向河岸边走去。我转过头看向那小竹楼,心里暗想,天红楼是什么地方?青楼吗? 第二十七章 旧人所赠 都城的安府和邰州一样安静,大门和一般的大户人家没什么两样,一样的朱红色大门,门前连石头狮子都省了,完全没有朝祈第一商家的气焰。安广说这是安羿要求的,安羿一向喜静不喜闹,挑房子也特地挑了个僻静的地方。星火下了马车,伸手敲了敲大门。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来开了大门,一脸的稚气,见了是我,娃娃脸上漾出了一个腼腆的微笑:“姑娘回来了啊?怎么不见楚公子?” 我跳下马车对他笑笑:“楚公子半路被宫里召走了。对了,安总管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在万卷楼里呢。”小童说完把大门拉开了许多。 我大踏步进了府内,直往万卷楼走去。万卷楼是帐房,凤萧声的大部分帐目都在那里。安广正坐在万卷楼里的副桌上看帐本,他是凤萧声的元老级人物,看着凤萧声创立,虽然不很年轻,却有着丰富的经验,安羿不在都城的这些年,一直都是他在打理凤萧声的生意,也做得有声有色。 安广看到我进来,老脸上挤出一个笑,开口道:“姑娘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事情要请教一下姑娘。”我走上前笑道:“广叔只管叫我宜家好了,叫姑娘太见外。” 安广摆摆手道:“不行不行,姑娘是凤萧声的主人,这是公子安排好的,老身不敢坏了规矩。”我笑了笑,不置可否,这古代人的等级观念还真是深入人心,不管我怎么要求,府里上下都一律叫我姑娘,好像叫了我的名字就是逾矩一般。算了,随他吧。 安广拿出一笔帐目:“姑娘,你上次说的跃行连锁我已经吩咐他们办了,只是还有一个问题。现在外面有些富贵人家不满,说那些小百姓们能拿着与他们一样的折扣,因此闹出了一些口角,有一些人甚至开始嫌弃凤萧声的档次,你看……” 我接过帐本仔细浏览了一下,果然这段时间有许多的退货单,全是一些富贵人家的。上次我听说凤萧声在都城的各个行业都有一些涉及,就顺道向安广提出连锁折扣,只要你在凤萧声名下的任何一家产业买了足够多的东西,就会得到一张折扣卡,凭着这张折扣卡你可以在凤萧声名下任何一家享受折扣。只不过这古代的人富贫关系分得太清楚,一些富贵人家不屑于与贫苦人家拿一样的东西,才闹出了这些事端。 我搔搔头,想了想对着安广道:“你把那些折扣分为三个层次,再准备三种不一样的卡,按家产的大小分发不一样的卡片,再依购买情况给予不同的折扣,这样,相信那些姑奶奶大爷们也没什么意见了。”这个时空还真是个“我有钱我就是老大”的社会啊,我头痛中。 安广的眼眸一亮,乐道:“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公子果然好眼光,挑中了姑娘你。” 我笑了笑,又想起了安羿,他果真有所安排,相信这安广必定也知道一些事情。 “广叔,公子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安广的脸色不变,回道:“老身只知道公子将凤萧声交给了姑娘你,其它的一概不知。” 我看着安广镇定的神情,也不知是他有意不说,还是真的是忠仆到唯主人之命是从。那么大一个凤萧声,交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手里,他就不奇怪吗? 我估计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我看向安广,问道:“广叔,都城里是不是有座青楼叫天红楼?” 安广神色一僵,脸上既是诧异又是疑惑:“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今天在外面看到一些自称是天红楼的人,就突然好奇想问问。” 安广犹豫了一下,走到满满放着帐册的书架旁,从角落里拿出了一本破旧的书,书名已经被灰尘盖住了模糊不清。安广翻开那本书,从书页里拿出了一张房契,递到我面前。我疑惑地接过,却在看清楚上面所书文字的同时吓了一跳,这竟然是天红楼的地契和房契。那上面清楚地标明持有者天红楼的所属权。 “广叔,怎么凤萧声名下的产业也有青楼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这不算凤萧声的产业。” “呃?” “公子提过,这个房契是他在都城时一个女人给他的,但他已经记不清那女人的样子。这天红楼是一家开了有几十年的青楼,公子只是悄悄去打探过回,并没有拿着这些地契房契去做过什么。” 我愕然,一个女人?都城?会是谁呢?给一个青楼的房契给一个孩子有什么用?会不会跟他的毒有关? “那有没有发现什么?” 安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公子也没说什么。这些年也没有去管这个天红楼。” 我拿着那房契和地契,思量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朝立在门外的星火喊道:“星火,备车,咱们去天红楼看看。” 安广跳起来拦住我:“姑娘,你要去干嘛?” 我俏皮地朝安广一笑:“既然悄悄打探没有什么结果,那就明闯去喽!” 果然是烟花之地啊,我撩开马车的窗帘,看向那幢周身挂满红灯笼的房子。那是一幢三层的楼,二楼是一个阳台,阳台上站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挥着丝帕笑盈盈地朝着楼下来来去去的人们抛媚眼。我悄悄地恶心了下,转头问着车里的燎原:“你来过这吧。” 燎原板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开口道:“没有。” 我诧异:“你是男人吧?” 燎原的脸色变了变。 “不是?”燎原的脸逐渐发青中。 “还是你不正常?”燎原的脸色已经从青向红过渡。 “不说代表默认,”我自以为是地点了点头,然后很不意外地看到燎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在心里偷偷地笑翻了,没想到这冰块脸那么经不起逗,看来以后的日子有得来消遣了。 “姑娘,天红楼到了。”星火的声音在马车下响起。 我应了一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转头对着还定在车里没动的燎原笑道:“没关系,你可以不进去。” 星火的眼神在我和燎原身上兜转了下,脸上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开口唤道:“燎原!” 我笑得花枝乱颤,摆了摆手,说道:“不用叫他,他只是有点问题。星火,我们进去吧。”我转头向旁边天红楼的大门走去。“姑娘……这地方……”星火叫住我,声音里有着一丝犹豫。我笑了笑,说道:“没关系,害怕的话可以不跟来。”这些男人真别扭,我一个姑娘家都敢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他们反倒这么不自在。下回我就该叫楚桐一块来。 我大步流星地走到天红楼大门,毫不意外地听到身后跟着的两个人的脚步声,这一年来,星火燎原只要我一出门就会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今天肯定也不会例外。正当我脸带笑容地想走进天红楼,一个红衣女人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伸出手臂拦住我,大声说道:“这地方不是女人可以来的地方。” 这女人身上擦的什么那么刺鼻,我捂了捂鼻子,朝她笑了一笑,故意把声音放柔:“这位漂亮的姐姐,我是有事找你们妈妈,麻烦通融一下。”说完往旁边避了避,用眼神示意她看向我的身后。那女人往我身后扫了一眼,眼睛一亮,挥着小丝帕就往我身后靠过去,甜甜地嗔道:“两位公子哥儿,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啊……第一次来?” “让开!”燎原饱含怒气地吼道。 “真凶啊,不过没关系,到了我们天红楼啊,保证你想要什么乐子有什么乐子……” 我被身后的冷洌气息震到,悄悄打了下哆嗦。心里却在暗自想象着星火燎原的表情,笑得要吐血了。我大踏步进了天红楼,霎那间,几时道视线定格在我身上,有疑惑,有诧异,甚至还有几道色迷迷眼神射过来。我环视了下这天红楼,这是一个镂空的设计,中间是空的,在一楼便可以看到顶楼。二楼走廊上站着一个中年美妇,黄色纱衣包裹住了她曼妙的身材,虽然看着已经不再年轻,但是风韵尤存。她的眼神落在我身上许久,先闪过一丝诧异然后便是浓浓的兴味。我抬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摊了摊手,向她表示姑娘我不是来找茬的。黄衣美人也对我点了点头,摇着纤细的腰肢下了二楼,拍着手说了一声:“各位大爷们请继续啊,这位姑娘是我的远房表亲。”一时间一楼里又喧闹了起来。 黄衣美妇走到我身边,笑着牵起我的手道:“姑娘三楼请。”我也露出了一个微笑,朝她见了见礼。星火突然冲过来拦住我:“姑娘……” 黄衣美妇把我拉过一边,娇笑道:“哟,这位公子还不放心啊,别担心,妈妈我对姑娘家可是疼惜得很。”我朝星火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黄衣美妇笑道:“我这两个兄弟还要麻烦妈妈多多照顾才是。”黄衣美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我们身旁示意了一下,顿时一大堆女人围了过来。我回头朝那铁青着脸的两个男人挤了挤眼睛,便跟着那黄衣美妇上了三楼。 这天红楼看来有钱得很啊,房间里的摆设可是比一般的富贵人家还要好,桌子椅子都是上等的木材,连茶杯都是一般人家都难见的瓷器,只是都好像都有些日子了。我端起桌上的茶轻啜了两口,笑问道:“这位妈妈,这天红楼很赚钱吗?” 黄衣美妇娇笑两声,说:“姑娘叫我林妈妈便好。这天红楼嘛,曾经是有一段时间红极一时,那里可是都城里最红的青楼呢。只是这最近二十年来声势有所下降……” “所以才要强抢民女入这天红楼吗?”我脑中闪过刚刚在江边绿竹轩见到的那一幕。 林妈妈脸色一变,眼里透过一抹惊慌:“姑娘来是为了这事?” 我放下茶杯,轻笑道:“妈妈不必紧张,这并不是我来的本意。”我从袖中掏出两张纸,递到她面前。 林妈妈本来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却在见到我手中的纸后又彻底僵掉,惊讶地站了起来:“姑娘哪里拿到这个?” “故人所赠。” 林妈妈脸色白了一阵,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姑娘想怎样?” 我漾出一抹无害的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尝尝做这天红楼主人的滋味罢了。” 林妈妈一惊:“这……” 我笑笑:“林妈妈不必紧张,我绝不会将这楼里的人赶出去。”我知道,青楼虽然不是正经的地方,但是却是许多流浪的无家可归的女人的避难所,毕竟生活所迫啊。 “怎么?妈妈有难言之隐?” 她听到我问,不自在地笑了笑:“不,不是,姑娘多虑了。”说完拍了拍手,一个男人应声走了进来。 “吩咐下去,现在马上关门,今天生意不做了。”男人接过指令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楼下就传来了一阵阵骚动,男人的叫骂声,女人的娇嗔声此起彼伏。林妈妈走到门边,打开门对我说道:“姑娘请。”我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的门,一出门便撞上星火燎原急冲冲地赶过来。 我对着他们俩露出了一个微笑,表示我没事。然后转头对着林妈妈道:“麻烦妈妈把这楼里所有的姑娘都叫出来吧,哦,还有,包括那被你抢来的姑娘。” 星火疑惑地开口道:“姑娘要干什么?” 我走到廊边看向一楼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天红楼的名字太俗气,和林妈妈讨论了一下换招牌的事。” 第二十八章 失忆丫头 “说,你想干什么?” 我揉揉差点被楚桐的咆哮声震聋的耳朵,无辜地说道:“你都看到了,我只是把这天红楼的名字改成了闲月楼,然后让这些青楼女子们选择她们自己想去的地方而以。” 楚桐更大声地吼道:“你从哪里拿到地契房契?安广那老头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告诉我它们的来历而以。” 楚桐的神色震了震,命令道:“别再管天红楼,好好回安府去呆着去。” “别管?”我冷笑,“你明知道这个地方可能与安羿的毒有关系,竟然还叫我别管?” “夏宜家,你这样安羿不会安心!” “不安心?”我直视着楚桐的蕴含怒气的双眼,“他以为他这样莫名其妙地就丢下我他就可以安心吗?我就是要他不安心怎么样?我就是让他不安心怎么样?你让他来找我啊!他不安心你就让他来找我啊!”我的音调逐渐升了上去,最后变成了凄厉的尖叫,泪水同时染湿了眼眶。 楚桐黑深的双眼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开口:“宜家,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那事……可能跟宫里有关系,这天红楼应该也脱不了干系。你不能掺和进去。” “不,我要管,”我抬起泪湿的双眼看向楚桐,“楚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安羿当年来过天红楼,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楚桐静静地盯着我,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惨声开口:“不,不是,你一定知道什么。若是你不知道,就不会在绿竹轩那看到天红楼的人就心急地带我走,就不会一知道我来了天红楼就火冒三丈。” 楚桐扶住我的肩膀,眼里是满满的不容置疑:“夏宜家,你听着,我楚桐说一不二,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天红楼的事,安羿也不知道什么。我会担心你跟这里有接触,是因为不想让你再管安羿的事。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执着于找到那个下毒的人。这也是安羿的遗愿。” “遗愿?”我冷笑道,“他把凤萧声那么大一个担子丢给我,这也是他的遗愿。那个下毒的人,他夺走了这一生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想让我就这样放过他,这不可能。我夏宜家不是那种宽宏大度的人,我必要亲手把他揪出来,好好地问他一个为什么!” 冷寂的空气在我和楚桐间游走,楚桐定定地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我们俩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没有一个肯开口打破沉默。 “咚咚咚”几下敲门声首先打破了这一片沉寂,楚桐盯着我的表情不变,开口道:“进来。” 门开了,星火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朝楚桐一颔首,转头对着我道:“姑娘,外面有个女子想要见你。”得到我的答应后,他朝门外丢了个眼神,一个粉红色衣裳的女子缓缓地踏进了房间。那女子一进门就跪在我身前,道:“姑娘救我。” 我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大礼,惊得赶紧上前扶起她。她抬起一张清秀的小脸看向我,眉眼间隐约有点熟悉,我疑惑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绿竹轩的那个小姑娘?” 那女子点了点头。我更疑惑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刚刚不是发还了所有的卖身契说过了想去哪就去哪吗?你怎么不回家?” 女子清丽的容颜上泛过一丝苦涩:“我家里人都不在了,从家乡只身到都城来是想找个容身之地。那天我打听到了天红楼,我没弄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就签了卖身契,后来我才知道这地方是青楼。我今天好不容易跑了出去,不料只是到绿竹轩去讨口水喝就被抓住了。”她垂着一双眼睛不敢看我,声音有点颤抖。 那女子突然又跪了下来,“姑娘,你救救我吧,我现在无家可归了,这天红楼我也不敢呆下去。”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带了点哭腔。 我抬头扫了扫四周,视线落在一旁阴晴不定的楚桐身上,楚桐正冷着一张脸看着我。我心生一计,对着楚桐笑了笑:“楚大公子,刚刚宜家说话过火了,还请您见谅。我看为了赔罪,我就把这丫头给了你做暖床丫头如何?” 话一出口,房间里的另外三人皆惊。楚桐冷脸上出现了一抹“你敢”的表情。星火则一言不发,好像是担心我设计楚桐不成转过来找他。而跪在地上的女子脸上霎时一片通红,不住地在地上磕头:“姑娘,求你不要……” 我拉起那女子的手,顽皮地笑道:“别看他一脸凶相,他可是出了名的风流财主,跟了他好处多多呢。”说完径直把她往楚桐怀里一推。楚桐眼疾手快,完全不理会我的“好意”,一侧身闪过一边,连她的衣角都没碰一下。那女子一下站立不稳,直直撞上面前的桌子,头重重地磕在桌子的尖角上,“呯”地一声,血流如注,染红了地上的毯子。 我吓得跳了起来,冲过去把那女子的身子扶住躺平。回首朝着星火吼道:“星火,快,快回车里把我的布包拿来。”星火应声一眨眼不见了踪影。我看向一旁一动不动的楚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帮我把她弄到床上去啊,人命关天啊!” 我吓得跳了起来,冲过去把那女子的身子扶住躺平。回首朝着星火吼道:“星火,快,快回车里把我的布包拿来。”星火应声一眨眼不见了踪影。我看向一旁一动不动的楚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帮我把她弄到床上去啊,人命关天啊!” 楚桐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终于走了过来把那女子抱到了床上。星火也回来了,我接过他手里拿着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堆纱布和几个药瓶。从海国回来后,我还保留着随身携带这些东西的习惯。我手忙脚乱地为这姑娘止血,还不忘转头吩咐燎原去请个大夫来。我的医术只是一点小皮毛,止血还可以,但是内伤我就是一窍不通。 我掀开把内室与外室隔开的纱帘,一脸阴沉地走了出去。楚桐正悠闲地坐在外室的茶几旁饮茶,我没好气地看着他:“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问一下那姑娘的状况?” 楚桐抬了抬眼,脸上还是一片阴霾:“我不需要暖床丫头。” 我顿时气急:“楚大公子,好歹也是你刚刚避开她才让她撞到桌角的,你问一问又怎么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有必要那么认真吗?真让我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风流成性。” 楚桐眼神一凛,定定地看向我:“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我硬撑着还想反驳,纱帘一掀,大夫走了出来,神色严肃地道:“两位要吵请到外面去,别吵到病人。”我把心里的话憋了下去,看了看内室,小声问道:“大夫,那姑娘怎么样了?” “性命无碍,只是……还是要看她的造化。” “什么意思?” “那姑娘撞到了头,可能会神智不清,甚至失忆,严重的话疯癫也是有可能的。” 我满脑黑线,疯癫?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疯癫?我冷冷地看向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的楚桐,骂道:“她要是真疯了,我就把她硬塞到你床上去做暖床丫头!哼!”我掀开纱帘走了进去。 那女子静静地躺在床上,清丽的小脸上双眼紧闭着,额角包着一块纱布。我走过去为她掖好被子。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岁的模样,娇小的身躯让我回想起了当年在地府初遇十九的模样,那时我也是跟现在差不多年纪,十九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想起来心里又是一片杂乱,十九究竟在哪啊?我拉起袖子看向手臂上的玲珑镯,转念又想起了安羿,心里不禁祈祷着,安羿安羿,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找到十九,就到地府去找你,把你带回来。 床上的女子动了下,我欣喜地凑到床边,叫道:“姑娘……姑娘……你醒了吗?” 那女子睁开了眼睛,惊慌地看了看我,哆嗦着开口道:“姑娘——” 我打断她的话,拍拍她的手,哄道:“你先别怕,先告诉我你睡的这东西叫什么?” “这是……床。” “再说说这东西叫什么?能吃不?”我指向一旁的桌子,开口问道。 那女子疑惑了下,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是桌子……呃,不能吃。”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姑娘没疯,楚桐那小子果然运气好。我笑了笑,说:“好了,姑娘,刚刚你想问什么?” 那女子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开口:“姑娘,你是谁啊?这是哪里?” “轰——”我的意志倒塌了。我记得,这是电视剧里百听不厌的失忆台词。我伸出小手指指向她的脸,声音开始颤抖:“姑娘,你先想想你是谁?” “我是谁?”她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露出了一抹狐疑的表情,“我不知道……” 我真的崩溃了。 我强撑起笑脸,努力安慰自己失忆比疯癫要好。我朝她笑笑:“没关系,这好办,不知道你是谁我让他们去查好了。”我说完便走了出去。 外室烛光昏暗,只有楚桐还坐在原处,我白了他一眼:“算你小子有福气,不用接受一个疯癫的暖床丫头。”楚桐抬眼看了看我,依旧一言不发。 “星火他们呢?” “我叫他们去办点事。” 我跳脚:“他们是我的人!” “有我在,他们保护你的任务就可以暂时放下。” 我再次跳脚:“那女的失忆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刚才的话我们都听见了。”我愣了愣,这才想起他们习武之人耳朵自然比一般人灵敏得多。 门突然被推了开来,燎原沉着脸走了进来,把手上的一张纸递到了我的手里,开口道:“楚公子,姑娘,我们唯一能找到的是这张卖身契,这姑娘在别的地方没有任何记录,也没有什么人认识她,可能真的照她说的是孤身一人来了都城。”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这张卖身契,眉头不由得纠结了起来,问道:“为什么这上去没有写卖身人的名字?”燎原开口道:“这是青楼的规矩,卖身进来的女子都得再取艺名,真名也就没什么关系,所以都不会标识在卖身契上。” 纱帘一掀,那女子扶着墙走了出来。我赶紧走上去扶住她:“姑娘,你身子还没好,应该在里面休息。”那女子摇了摇头,拿过我手中的卖身契,看到一半突然跪了下来,啜泣道:“姑娘,我不要卖身青楼,你救救我。” 我扶起她,拍拍她的背让她不要再哭。我考虑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你以后就跟着我好了,直到你想起所有的事情好吧?” 那女子一听脸上荡起一阵喜悦,正想说话却被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不行!” 我没好气地看向楚桐:“我说行就行,这安府里我熟悉的不过衣莫若故还有星火燎原,有个姑娘跟我说说话有什么不好了?” 楚桐黑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精亮,他径直抓起那女子的手,她下意识地想挣开却反被楚桐紧紧抓住。我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调侃道:“怎么,楚大公子改变注意打算收下这个暖床丫头了?” 楚桐嘴角“哼”了一声,放开了那女子的手。星火在我耳边开口道:“姑娘,楚公子只是在探她有没有武功……” 我脸色一转看向楚桐,学着他哼了一声:“下次要先说清楚,不然我真当你是个登徒子扔出去!” 第二十九章 闲月古琴 风入佳境,拂掉了我手上的书,我一惊,慢慢地从迷糊的梦境中清醒了过来。一双纤细的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书,我擦了擦头上的细汗,抬头对着立在一旁的清丽少女笑笑,一放松又躺回了身下的竹椅上,转眸看向身旁被一圈绿树环绕着的千暮阁,夕阳西下,金光从树缝间投射在阁楼身上,映衬着阁顶上飞扬楼角,如若翩翩而飞的金鸟。 “姑娘,你又睡着了。”少女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无奈。 我笑了笑,没说话,抬头环视了一下,问道:“蓦然,云犬呢?怎么这天都要黑了,它就不见了?” 那清丽少女——也就是前些天我从闲月楼带回来的失忆女子,现唤蓦然——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朝我身下的竹椅努了努嘴。我低头一看,不禁失笑,那小白球也正缩在竹椅下小憩。 蓦然从身旁的石桌上端起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茶碗,一阵难闻的药味随风飘了过来,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蓦然将药碗递了过来,开口道:“今早我偶然跟安总管提起你这段时间特别嗜睡,有时静静坐一下都会睡着,安总管就把我药给了我,吩咐我煎给你喝,说是有提神作用的吧。” 我接过了药碗,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把它递回蓦然手上:“太难闻,不喝了。”这是什么药啊,从海国回来之后,就不经常跟药接触,现在闻到药味突然觉得反胃起来。 “不行,安总管说这药一定得喝了。”说着又把药递回到我手里。我无奈地接过,一闭眼把药灌了下去,一阵苦味泛上喉头,引起一阵阵恶心。真不知道我的身体是怎么了,这段时间娇气了不少,嗜睡不说,连药味都受不了,当年在现代都不曾这样。 蓦然看到我把药喝了下去,松了一口气。云犬却在这时醒了,跳上我的怀中。我摸摸云犬的小脑袋,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是一片黑蒙,一轮新月从檐际升了起来,我伸了个懒腰,抱着云犬站起身来,对着蓦然招呼道:“把星火燎原叫过来,咱们去闲月楼看看。” 闲月楼现在已经不是青楼了。这闲月楼的地理位置不错,我就在一楼中央设了一个舞台,青楼里的女子均是多才多艺,我挑了里面一个跳舞最好的叫绿菲的女子,请她排了几个舞蹈,平日里在一楼正台上表演吸引视线。我还学了曾经看过的一部电视剧,设了几个榜单,酒,画,诗,超过榜首便能拿到自己所出的十倍的金银。二楼则做成了饭馆,请了几个手艺好的厨子。记得小时候最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这里没有电视看,有些表演看看倒也不错啊。这里的三楼是姑娘们住的地方,我也就没有启用。天台很宽敞,我就设了个酌饮台,摆了许多竹制的桌子和椅子,请了一些说书先生,说什么?专说都城人人都感兴趣的八卦,只要是人,可都会有好奇心。在手可摘星辰的天台里谈天说地,这可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我和蓦然着了男装步入了闲月楼,纵然不再做青楼生意,这楼里还是人声鼎沸!我满意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不一会便看到了站在高处的舞台边的绿菲,我朝她点了点头,她看到我,脸上露出了一抹疑惑。我笑了笑,估计她是没认出来呢。绿菲愣了半响,脸上才浮现了一抹微笑,迈着莲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向我见了个礼道:“姑……”我用眼神阻止了她开口,她终于会意过来,笑道:“公子,您穿成这样,要不是看到了您旁边的燎原公子我都认不出您。” 我摇了摇手中的纸扇,抬步往二楼走去:“我好些天没来,这楼里的生意怎么样了?” “好得很,这天红楼做了几十年的青楼生意,现在突然不做了,本身就吸引了许多人过来一看究竟呢,”绿菲眼眸一转,抬手指向大厅的另一边,“公子你看,你出的那个比榜的点子,现在也是很受欢迎,多少公子哥儿姑娘家们都来一试。那个比酒的榜首可还是当朝尚书公子呢……”我笑了笑,这古人就是喜欢附庸风雅,那些富家少年小姐们心高气傲,攀比心思过多,自然不会放过这些让他们名声鹊起的机会。 我上了二楼,正在招呼客人的林妈妈眼尖,一眼便认出了我,挥着小丝帕风情万种地过来了。我理了理额前的发,心里叹道,哪天要改改这青楼样的走路姿势,我的心脏可不太受得了。林妈妈看到我怀里刚睡醒的云犬,脸上跃起一阵欣喜:“这哪里来的小东西,可真是有趣。”说着就要伸手摸摸云犬的头。云犬一向生人勿近,不乐意地朝林妈妈吼了一声,把她伸过来的手指给吓得缩了回去。 我赔笑道:“这东西的脾气就是这样,还请妈妈见谅。” “哪里的话……姑娘太见外了。”林妈妈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话音刚落,云犬蓦地发出一声尖叫,腾地从我的怀里窜了出去,迅速地跳上了通往三楼的阶梯。我一惊,赶紧跟了上去,身后的蓦然燎原和林妈妈也跟着上了三楼。云犬径自绕过长长的回廊,停在一间房间的门前。我上前抱起它,环视了一下四周,这个房间是在三楼的最里面,房门和别的房间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门上有一块牌匾,上书“静思”两个大字。大概是因为没什么人到来,房前回廊的栏杆了积了一些灰尘,但门口却是异常地干净。 我转头问林妈妈,疑惑道:“林妈妈,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有人住吗?” 林妈妈喘着粗气,显然是禁不住刚刚那一段小跑的折腾,摇头道:“这个房间从我来到这楼里开始就一直没有住,前任的妈妈回乡时告诉我要定期过来打扫这个房间,我也就好几天叫人过来打扫一次,扫完就关门。这房间是昨天才扫过的。” 我看着这间房门紧闭的房间,房里没有一丝光亮。猛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我心急地抓住林妈妈的手:“那前任的妈妈有没有说什么?还能不能找到她?这楼里有没有比你呆在这里时间长的人?” 林妈妈显然是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没有……她只是说回乡,我也不知道在哪。这楼里就数我最呆的时间最长了。”她哆嗦了下,好一会儿才把我连珠炮般的问题答清。 蓦然在旁边低叫了我一声,我这才反应过来放开了林妈妈的手:“林妈妈,可不可以打开这个门?” 林妈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拨弄了两下,门上的锁就“啪”地一声打开了。我伸手就要推开门,燎原挡住我的手说:“姑娘小心,让我来。” 我一把推开了他,镇定地道:“不,我来。”星火看我神色坚定,也不再阻拦。 我伸手触碰上门把,心上浮起一阵期待,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我定了定神,张开了眼睛,光亮从房门外射进去,依稀能分辨出最靠近门边的是一张普通的红木圆桌。我不禁在心头暗自嘲笑了自己一阵,明明知道不可能发生的事,我还期待个什么劲?他早已经不可能出现了…… 云犬大叫了一声腾地跳进了房间,一眨眼便消失在黑暗中。我举步迈进了房间,林妈妈点亮了蜡烛,房间里霎时亮了起来。这房间跟别的房间是一样的摆设,隔着内室与外室的纱帘也被挽了起来。我走进了内室,这才发现内室的窗口边摆着一架古琴,跟我在邰州弹的那一种差不多,只是这琴看起来更为精致,琴上还雕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月色从窗口边映照了进来,我突然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一个如仙如梦般的女子静坐在月下,纤纤玉指轻轻拨弄着琴弦,潺潺琴声流水般飘过我的耳边。 我转头看向林妈妈:“林妈妈,这琴是?” 林妈妈脸上还是一片茫然:“这琴也是从一开始就有了。” 我走上前拨弄了几下琴弦,这琴已经走了音,明显是多年没有弹过了。我勾起一抹笑,转头对着林妈妈道:“林妈妈,这间叫“静思”的房间能不能给我住?” 林妈妈笑道:“姑娘现在是这楼的主人,妈妈我哪会说不呢?” 蓦然上前犹豫着说道:“姑娘,你要来这里住的话恐怕安总管那边不好交待……” 我抬手给了蓦然脑袋一记,打趣道:“怕什么,又不是天天来。再说就算姑娘我要来,半夜三更爬墙他也不知道啊。”我眼神一转看到了冷冷站在一旁的燎原,计上心来,凑到他耳边悄悄说道:“燎原,你要敢告密我就把你丢进烟花巷里。” 燎原的脸色一阵发青。 我笑着挽起蓦然的手大踏步走出了房间,蓦然转头看向后方,担扰地道:“姑娘,云犬好像没跟上来。” “没关系,它玩闷了会自己来找我的。”我唇角微微上扬,不理会房里的云犬,心里却是一片杂乱,难道这天红楼的密秘就在这个房间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苍穹中一片月朗星稀,我轻摇折扇,饮尽杯中酒。蓦然担扰地阻止道:“你别再喝了,会醉的。”我满脸黑线,考虑着下回别带这小丫头来,我不过才喝了三杯就急成这样,这又不是什么烈酒。 我抬起映着满眼朗月的眸子,招呼旁边的燎原道:“在这么诗意的环境里,你就不能有生气一点。小心老板着那张冰块脸,以后娶不媳妇。” 燎原黑沉如水的眸子斜倪了我一下,仍旧守着那张冰块脸。这家伙总是该说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说话的时候就死啰嗦。 我自觉无趣,继续独饮独酌,考虑着下回找星火过来,可能这气氛还能变好一点。 “各位看官们,要说最近京城里最大的事儿,可算是当朝丞相的独生爱女即将嫁予宣王的事了。说起这事儿,那可是一片迷糊啊!”站在高台上的说书先生开始了八卦。我不禁失笑,这天下人最好奇的事儿,莫过于与皇家有关的事儿了,特别是这种联姻的事情。果然一众酒客们纷纷起哄:“先生,你倒是说说这个怎么个迷糊法?” 说书先生一拍桌子,饮下手里一杯酒,开口道:“当今皇上可是个明君啊,一心为江山社稷,不溺声色,后宫的妃子是屈指可数,身后的子嗣也不过六七位。而其中的皇子也不过只有五位,宣王就是其中之一啊。” “我听说皇帝现在最宠幸的妃子之一好像就是宣王的母亲。” “似是又非也,皇帝最宠幸的有两位妃子,其中一位的确是宣王唤为母亲的颜妃,但颜妃膝下并无子,宣王的亲生母亲其实是已故的的孔妃娘娘。孔妃逝去时宣王尚幼,皇帝便将宣王交予颜妃抚养。要说这颜妃的娘家,那可是不简单,就是五代为相的钟丞相家,算起来,这钟丞相跟颜妃可算是表兄妹呢。皇上指了钟丞相的独生爱女给宣王作正妃,更显出对钟家的器重啊!” 我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心里暗暗思量起来,听说当年皇上初登基时皇位不稳是因为外戚势力过于强大,怎么这会儿还指了这桩婚事,这不是有意要扩大外戚势力吗?我竖起耳朵,认真地听下去。 “可是先生,我听说当朝太子也未曾成婚,怎么这婚倒先指到宣王身上了?” “各位有所不知啊,传闻这太子其实是有心仪之人,这心仪之人是谁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倒听说皇上多次想为太子指婚,均被拒绝,就是因为这个他心仪的女子啊……”我轻抿下一口酒,看来这太子还是个痴情之人。 “哦?这皇帝也不强迫。照理说这太子没有子嗣这太子之位可是不稳的啊。” “要说起这太子,那也是有一大串的故事要讲啊。算起来,这太子也不是皇帝的长子,但是从一出生起就被立为宁王,到十多岁时就被立为太子,当然,立他为太子,当然也包括皇上长子自幼身体不好的原因。” “皇上长子?你说的可是恒王?” “没错,说起这恒王,一直隐在王府中,传出来的事也不多,只是听说病得厉害。太子的母妃是二十多年前故去的冷皇后,冷皇后因难产故去,皇帝将当时还是宁王的太子交给楚妃,这楚妃可也是个来头不小的人啊!” “先生,我听说这楚妃其实是皇帝最早的妻子,还是镇国大将军楚湛的亲生妹妹,可有这事?”我的兴致被提了起来,说到楚家了啊。 “此事千真万确,传闻楚妃虽出身从武之家,性子却是温婉可人,二十多年来一直深受恩宠,认养了太子后几年后,还诞下了五皇子,十年前,又有了皇帝最小的孩子天涵公主,母凭子贵。这楚妃将太子与自己的亲生孩子等同视之,太子也是对她万分敬重。” “可也有传闻,楚妃与楚湛将军其实个性不和,多年来,楚将军与楚妃可说是没有任何往来。五皇子的满月宴,楚将军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 “听说这楚将军为人处事低调,楚将军的事我也不知道多少。只是听说他有一独生子,这楚公子的性子和楚湛将军的恰恰相反,为人风流,常常流连花街柳巷啊。” 第三十章 莫名信函 我忍俊不禁,嘴里的酒扑地喷了出来。坐在旁边的蓦然吓了一跳,赶紧拿出帕子为我擦拭。我眼里蕴满笑意,脸上更是一片灿烂,兴致昂然地看向刚刚在对面坐下的青衫男子,压低声音道:“你来得正好,才说到你呢!为人风流,常常流连花街柳巷,哈哈……”我双瞳发亮,幸灾乐祸,这楚桐可真是艳名远播呢。 楚桐剑眉一挑,直接挑开我语中的讽刺,勾唇道:“好说好说,本少年风流天下第一,业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承让承让了。” 我止住了笑意,眼一眨,朝他勾勾手指,他听话地把俊脸凑了过来,我低笑:“还真是风流天下第一呢,不过目标还挺专一的嘛。连送上门的暖床丫头都不要,直盯烟花巷呢。”我声音不大,却已经足以让身边的小姑娘红了脸,头低到地上找蚂蚁。 楚桐的嘴角的弧度更弯了几分,乖乖地不答腔,噫?看来这小子今天心情不错啊,前几天才刚跟他闹了个大红脸,这下就风吹云开见天明了?我抬眸扫了一下天色,月上柳梢,很正常嘛。 “楚公子,小女子前些天误会了您,还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小女子在这里向您赔礼了。”我施施然赔礼,嘴角弯出一抹不察的弧度。 楚桐神色一怔,瞳亮如星,虽然笑容不变,语气里却多了几丝警觉:“你又想干什么?” 坐下,耸肩,倒酒,饮下,我转头对蓦然道:“蓦然啊,你看看这世风日下的,姑娘我诚心想道个歉都没人相信,我看啊,咱们以后就不要给这种人好脸色看了。” 蓦然皱着一张小脸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楚桐,深深吸了一口气,柔柔开口:“楚公子,姑娘她是真心想跟您道歉的。” 我眼儿扑闪,感激涕零啊!这小姑娘真肯为主子说话,虽然她说那话我都不相信。 某人哼哼:“你这老师当得不错,这么早就把她拉开你的船。” “楚大公子的夸奖,小女子愧不敢当呢。”娇笑中…… 马车正颠簸在回安府的路上。不算华丽却耐看实用的车厢里,我紧抱怀里熟睡的云犬,神秘兮兮地凑近了楚桐:“你那个皇妃姑姑跟你父亲有什么过结吗?” 楚桐觑了我一道,折扇敲上我后脑:“别想从我嘴巴里讨生意。” “什么生意啊?小女子我只是好奇呢,好奇。”我无辜地眨了眨眼。 “好奇?”某美男低笑,“不知道这是你哪一天的八卦节目?” 我略顿,吐了吐舌头,再次伸出小指一勾:“楚公子,你猜猜昨天晚上我卖的八卦是什么?” “……什么?”某人神色一紧。 “大家捧场,人家讲了以前在邰州发生的趣事呢。” “你讲了什么?”某人额际青筋开始跳动。 “讲了什么?”我伸指轻点嘴唇作沉思状,“我想想,好像是怡春院……啊,不对,我好像忘了呢——啊,楚桐你干嘛?你放手你……你不能把我扔下去!!!” 某男轻拂青衫宽袖,无谓浅笑:“忘了啊?你看这月色正浓,姑娘留下来赏月可正合适啊!燎原,走。” 我哇哇大叫:“燎原,你不能这样……蓦然——” 车上丢下一个绝世无双的微笑,惊得凉风也起了倦意,嬉闹着贴上马车绝尘而去。 “楚桐,你个笨蛋混蛋傻蛋乌龟王八蛋!我咒你眼瞎手断脚断胳膊断!……” “楚桐,你个进化不完全的生命体,路边那根草都好你千倍,这笔帐我记下来,我夏宜家跟你没完!!!” 三更时分,一声女子的尖叫响彻整个安府,安府千暮阁旁树林里的鸟儿首当其冲,几道小黑影扑腾几下便没了踪影。 见我进门,蓦然赶紧过来为我披上一件外衫:“姑娘小心着凉。” 着凉?我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娇滴滴的小姑娘,吹几下风还不至于这样。我嘴一撇拿下外衫气呼呼地扔到床上,完全把那当成姓楚的某欠揍人。 蓦然已经铺好了床,浅绿色的床缦挡住了外室的烛光,迈着细小步子走了过来。 “姑娘,你先别生气,楚公子不过开开玩笑。” 我披开及腰的长发径自坐到内室的茶桌旁,暂且把这事掠过一边,有帐也改日再算。我以手撑额,闲月楼里那个空置的房间又缠上我的神经,那个房间难道有什么隐情吗?要不怎么那么神秘。 蓦然看我没上床休息的意愿,跺了跺脚,从旁拿出一条毯子披在我身上,秀眉攒起:“姑娘还在生楚公子气吗?” “其实楚公子只是开开玩笑。” “刚刚马车驶出不远楚公子就叫燎原回去看着姑娘了呢。” 噫?有问题!我抬眸看向旁边喋喋不休的小丫头,眉眼绽起一抹笑,盯着她尖尖的小脸,调侃道:“小姑娘春心萌动了。” 小姑娘脸上红云乍现,声音细若蚊虫:“……没有。” “你刚刚三句不离楚桐。” “我……” “你现在脸红了。” “我……” “一提到他你就一副小媳妇的样子?” “我……” 得得,哑口无言了吧……我玩味地盯着她,突然觉得这小姑娘真有趣得紧。该不会真的被我的暖床丫头笑话给说真了吧。 “不说话等于默认。”我饮下一口茶,啧啧,这江南新出的茶就是好,清香宜人,沁人心脾,若是配上更好的水,这味道想必更佳上百倍。 “姑娘别开玩笑……我……姑娘还没吃宵夜……”小姑娘手足无措起来,人开始向房门飘去。 这小姑娘,我可从来没吃宵夜的习惯。我摇了摇头,勾着笑继续品茗。安广这总管当得可真是尽责,刚出没几天的茶叶就送到这里来了,看来明天得跟安广好好讨论一下这个江南的茶叶生意。 “啊——”千暮阁旁树林里的小生灵们再次惨遭厄运。 我脑中的生意经被震飞了十万八千里,我瞪向大开着的房门,眉头不自觉地纠起来,怎么啦怎么啦?见鬼了吗? 一双白头玉靴出现在门角,我抬眼一瞄,一下悲喜交加。 哟哟,这鬼可真够大的。 我故作优雅地从竹椅上起身,整了整弄皱的衣衫,朝着立在门口的青衫男子福了福身,柔声道:“楚公子,这三更半夜的,到小女子闰房有何重要的见教啊!” 言下之意,要是不重要的话就把你以夜闯女子闰房之罪论处! “那小丫头怎么好像见鬼似的?”楚大公子直接把我的“质问”抛到后方。 我娇笑:“楚公子自认为是鬼,宜家也无话可说。”我低头作温婉状。 “你……” “我怎样?” 楚桐一撩青衫坐下,沉眸未动,抬手掷过来一封信。 “你又惹了什么麻烦?” “没惹什么麻烦啊……不过是听公子的吩咐,月下漫步,前脚刚要就寝,公子你后脚就跟来了。” 言下之意,有事快说有屁快放,别吵姑娘我睡觉,今晚的事明天再算! “……” 吵啊吵啊,看谁吵得过谁。 “……”锐利的视线钉向我,脸上写着“少啰嗦”三个大字。 我赶紧低头作样子。那是一封看似很普通的信,信封上书:夏宜家姑娘亲启。是很陌生的字迹。我疑惑地开了信口,从里拿出信纸,黑墨白底,字里行间,处处圆滑礼数作尽。 楚桐很自觉地拿起桌上的点心放进嘴里,吃着吃着猛然一顿:“什么味道?” “点心味啊。” “不是,好像有股药味。” 有吗?我抬头使劲地吸了吸鼻子,好像真的有股药味,还有点熟悉。我猛然醒悟过来:“哦,这几天我经常会无故睡着,这是广叔给我的药。”可能是今天早上的药留了味道在这房间里。 一道强劲的力道袭上手腕,我一吃痛下意识地抬眸,接到楚桐双瞳迸出的两道火花:“你说什么!无故睡着?什么时候的事?” 我的挣扎在他的强大的力道下显得苍白无力,我怒容瞪他:“你先放手,放手啊……疼——” 我一声痛吟,楚桐神色一僵,总算放了手,我揉揉已经泛紫的手腕,冷眉竖起:“你疯了啊!我不过是太累了……” “说,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三天前。”我举白旗,老实回答。 “吃药了?” “……嗯,”我不情愿地应道。心里却暗骂,不过是件小事,这家伙有必要那么紧张吗?难不成他被软禁出病了? 得到我的肯定答复,楚桐神色稍微有些许缓和,沉声问道:“信上说什么?” “呃?”我这才想起他来的初衷,“只是封邀请信。” 楚桐的视线在我脸上定格了半响,聚起满脸的不信任。 我没好气地把信往他身上一扔,在心里咒了他一百遍,这男人全身上下除了样子对得起大众之外就没一丁点优点,情绪就像那六月的天似的,说变就变,一下笑若春风一下恐如阎罗。风流成性不说,还野蛮不讲理,再加一条,多疑!真不明白蓦然究竟看上他哪一点。 “奇怪,哪有用剑钉在门上的邀请信……”正在阅信的男人发出一串嘀咕。 “什么?”我睁大眼睛,“用剑?钉在门上?”真是处处圆滑处处威啊。 “姑娘,你真的决定要去?”蓦然小心翼翼地替我把及腰的长发全部梳到脑后,拿过一条白丝带绑好,再为我理了理前额散下来的碎发。 我在镜子里审视了片刻,确定满意之后再接过蓦然递过来的白色长衫换上。“去,当然去。有人请不去白不去。” “可是那醉艳楼可是……”小嘴又开始喋喋不休。 “放心,姑娘我面子可大得很,有楚大公子作陪呢!出不了事啊。”我系上腰带,很满意地看到旁边的小嘴在听到“楚大公子”四个字时霎时闭得严谨。 我甩了甩折扇,敲了蓦然脑袋一记,无限风流地说:“娘子,乖乖得着相公我回来疼你啊!”转身一甩长袍,打开折扇,吊儿郎当,无限风流地出了千暮阁。 “这位公子,敢问可有订座啊?” 订座?来青楼还得订座?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目光含笑对着眼前风情万种的醉艳楼老鸨,后者一接到我亲切的视线,脸上的花笑得更开了。 “妈妈,鄙人姓夏,受朋友之邀而来。” “哦,原来是夏公子啊,您的位置早就安排好了。请上二楼。”窈窕身影徐徐挪动,莲步乍现,飘飘然到了二楼的雅间。 我客气地道谢坐下,那老鸨笑意盈盈地绕着我一看了一圈后再转到我身后的楚桐身上,顿时惊为天人。 “这位公子是……” “哦,”我斜眼倪楚桐一眼,他一身玄色长袍,浓墨似的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神色平静地静坐在窗边,也不怪那老鸨反应迟钝了,这楚桐一静下来,反倒比平日里眉目轻挑的他要冷峻得多,更迷人了呢。 “他是我的小厮。” “……”这神仙般的人儿怎么看都不看小厮啊。 “这位妈妈,”我读懂了她眼里的疑惑,勾指示意她附耳过来,“麻烦你替我这位小厮找几个漂亮的姑娘来……” “……夏宜家……”低沉的嗓音徐徐过耳。 “去罢。”我摆摆手示意老鸨快去快回,低下一双眼眸正视玄色男人,低笑:“楚公子,别忘了你可是风流天下第一呢……” “我说不要你来,是你自己硬要跟来的哟!” “当然你也可以现在回去!” 楚大公子未及答话,一堆脂粉味飘过,莺莺燕燕悉数到来。 “公子,你长得真俊啊……” “公了,咱们来喝酒……” 男人一双漆黑的眸子投过来,威胁,不屑,我尽数接过,抿着笑,一一拆招。楚大公子眼里突地闪过一抹笑意,我略愣,他已经长臂一伸将两边的莺莺燕燕纳入怀中,恢复风流公子的轻挑模样。 哟哟,那两位姐姐腻进美男的怀里,好像都要感动死了呢。 我启唇叫唤另一旁那个被自己两个姐妹硬挤过一边,此时满眼妒意的玫红纱衣姑娘:“这位姐姐,怎么称呼啊?” 那姑娘一见自己被点名,双眼放光,扑腾一下跳了过来,腻在我身旁,娇笑道:“奴家叫芊芊……” “哟,芊芊姐姐啊……”我一手揽过她的肩膀,“今天晚上这醉艳楼有什么活动啊?” 一听这个,怀里的美女眼里闪过分明的妒意,声音却维持着千娇百媚:“今天是醉艳楼一月一度的抢花会。” “抢花会。”新鲜! “这抢花会啊,就是让所有客人竟价争一个仍是清白身子的姑娘。谁出价高谁就胜了。” 哦,清白身子的姑娘?我暗自哀叹,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又要遭罪了呢? “芊芊姐姐啊,今晚的客人那么多,想必这姑娘必是很美啰?” 芊芊红唇嘟起,满脸隐藏不了的妒意,咬牙点了点头。的确呢,让一个美女开口称赞另一个美女,的确是一件难事。 我笑得很颠倒众生:“我不信呢,这世上哪还会有比芊芊姐更美的人……” “讨厌了!”怀里的娇弱人儿作势捶了一下我的臂膀,脸上泛起两朵红云。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看来是抢花会要开始了。我示意芊芊去拉起帘子,我和楚桐挪步坐到跟前去。 第三十一章 十九芳踪 仿佛空气停止了流动,一楼原本喧闹的正大厅里,霎时一片沉心的寂静,不管是锦衣华服的贵族公子,还是不惜千金一掷为睹美人一容的平凡小生,甚至是正在待客迎人巧笑嫣然的青楼姑娘们,纷纷不由自主地的将视线投诸在那方刚在二楼楼梯口处现身白色丽影身上。 非满头珠翠,一只碧玉簪足矣。非锦衣华服,一身素白纱衣足矣。来人莲步轻移,一方白纱遮了半边旖旎,远山作眉,秋水为瞳,美目盼兮,夺人心魂。纤纤素手轻抱一把琵琶,细白指尖点缀琵琶弦上,不动却仿佛弦出有音。 千呼万唤始出来,尤抱琵琶半遮面。 他人愕然,只因她回眸不笑百媚亦生。我愕然,只因那双碧眸,像极了十九。只是缺了十九的一丝灵动。 她走下楼梯,施施然上了楼台,翩若惊鸿,带过一室静谧,指尖轻点,转轴拨弦三两声, 未成曲调先有情。信手续弹。轻拢慢捻。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此情此景,唯诵一曲《琵琶行》。 好一曲《玉湘江怨》!我在心里大声喝彩。 “各位大爷们,”老鸨摇着水蛇般的腰肢施施然了楼台,“这位锁儿姑娘是我们醉艳楼新到的姑娘,年方十六,正是芳华好龄。不过可惜的是这姑娘命苦,天生是个哑巴……”一语既出,满座皆惊。难怪她的琵琶声如此幽怨,竟是个如此命苦的女子,有情不得诉,有苦不能语。 “张妈妈,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竟然拿个哑巴来唬弄我们……”人群中有人提出意见。 此语一出,人群中亦爆出一阵喧嚣。 我所在这个雅间的位置恰好在醉红楼大门的正上方,面对着一楼高起的楼台,我此时的位置恰高了楼台上所站人儿的半头,这个角度能很好地将那白衣女子的表情尽收眼底。楼台下一片喧嚣,她眉角却动也不动一下,露出的半边脸上也是一片漠然,沉如秋水。听说过若人哑了太久便会聋,难道她也听不见吗? “各位大爷们不要急,”老鸨挥着丝帕意欲安抚台下躁动的情绪,“这位姑娘虽然是口不能言,但却是慧质兰心,相貌更是倾国倾城,只应天上有,人间不得见啊……” “哦,有这么夸张的人物?倒是掀开纱巾让大家伙看看啊!” “对啊,对啊……” “快点。” “看出点什么来了没?”我斜眼瞄向旁边那个正在一心一意吞食美人亲手所剥花生的花样美男。 “没有……我正忙着……”男人左拥右抱,享受齐人之福。 “……不打扰你,你继续。”我哼哼,这男人入戏可真快啊。我端起茶盏,步到雅间的栏杆前,一手撑在栏杆上,细细打量起楼台上的美人。 啧啧,果真是美人啊,一双眸子便如此惊艳,想必另外那半张脸离倾国倾城也不远了。 一楼仍是吵闹一片,那老鸨见自己的话不得信任,直接朝美人身旁的圆脸小丫头丢了个眼色,小丫头立即会意,素手轻解白衣美人耳际轻纱。 白纱飘落,乍见如仙雪颜。 白纱飘落,醉艳楼内一片抽气之声。 白纱飘落,我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地府那一张绝色俏丽的容颜清晰地覆上我的眼帘,与眼前的这一张如花雪颜渐渐重叠,合为一体。灵动的双眼一闪即逝,唯这一双清幽动人的眼眸余在心里。 “十九”,我一脚踏上栏杆,飞身向楼台上的丽人。虽然只是在安府里学了一点儿皮毛轻功,但是飞过这一段距离还是绰绰有余。我脚踏上楼台的红毯,一把把她扯了过来,双手扶上她的肩膀,惊喜地叫道:“十九,十九,总算找到你了。” 面前的丽人抬眸看了我一眼,眼神表情却是纹丝不动,脸上一片漠然,双瞳沉如星海。 “哟,这位公子不用那么心急吧,”老鸨纤腰轻摆挪步过来,谄媚道,“这锁儿姑娘还没要价呢。若公子真如此喜欢锁儿姑娘,可为姑娘一掷千金啊!” “要价?要什么价?” “这是我们抢花会的规矩啊。” 我冷冷瞪她一眼,径直拖起十九。“十九,跟我走。” “公子,你可不能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本姑……啊,你干嘛?” 楚桐一手钳住我的腕,把我带离楼台中间,唇角微扬:“你想做什么?” 我丢给他一个“你白痴”的眼神,伸出手指直直指向台上的丽人:“看不出来吗?我要带她走。 楚桐闻言表情略顿,一抹阴笑爬上了他的唇际:“又想给我找暖床丫头啊……呃,不过这个也不错,我笑纳了……啊——” 我抬手给他一个爆栗,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你想得美!”咱们十九可是天帝的女儿,配给这家伙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你要她干嘛?你不是刚收了个丫头吗?怎么嫌不够?”啧啧,那样的姿色作丫头太浪费了呗……某男深刻惋惜中。 我蹬眼:“本姑娘乐意怎么样?我缺爱又怎么了?” “拿钱出来!” “……” “买她。” 张老鸨点头哈腰地赔笑:“对啊,公子,你得拿钱出来买她呢……” 我额角黑线爆增:“多少?” 张老鸨再次赔笑:“这要问大家伙儿了……大家伙觉得这锁儿姑娘值多少钱呢?” “一千两!”我瞪。 “三千!”我瞪。 “八千!”我再瞪。 “一万六千两。” 满场的视线刷刷刷落在我身上,我掏出折扇哗啦一下打开,唇角勾起一抹笑。 “怎么样,张妈妈,”我伸手抚平白衫上的褶皱,“一万六千两,可成交?”笑话,连买个姑娘的钱都出不起,还谈什么天下第一大商家的主人?回去给安广老头打张欠条就是。 张妈妈的脸已经笑成了一朵娇艳的花:“公子,这钱没有问题……” 我哼了哼,牵起仍然面无表情,呆若木鸡的十九:“十九,来,跟我回去。” “且慢——” 我脚步稍停:“张妈妈,钱我会派人送来——” “您要带锁儿姑娘走,还得经过一个人的同意……” “……谁?” “我!”众人回眸望去,看着一个紫冠锦衣的男子从醉艳楼二楼走了下来。 “夏姑娘,”来人微抬臂,随随便便做了一个揖,一片虚假之势,“别来无恙啊!” 台下众人乍一听到“姑娘”二字,视线哗啦哗啦全部砸回我身上。我若无其事地理理领口,用女子的方式行了个礼,抬眸温婉地笑:“洛公子真是让宜家受宠若惊,多年不见,洛公子竟还得一眼认出我,看来当年当天发生的事,真给洛公子留下深刻的印象啊。当真是宜家自愧不如呢……” 洛超眼神一愣,知会我说的是安羿把他的手折断的事,双眼喷出一丛怒火,却还是生生地压了下去:“事过六年,夏姑娘的美丽可是与日俱增啊!要不是早知夏姑娘会来,洛某都不敢认了呢……” 狐狸尾巴终于漏了出来。 “那信是你送的?” “正是洛某,”洛超笑着阴媚,“当年夏姑娘在邰州城苦苦寻找一名画像女子,凑巧被洛某知晓,如今在京城看到了与画上女子一模一样的锁儿姑娘,岂有不告之理啊。” 我笑得极文雅:“如此一来还真得谢谢洛公子了呢……” “好说好说。” “洛公子想怎么样呢?” “宜家姑娘的意思是……” 我冷笑:“洛公子请宜家过来,不只是这么简单吧?” 洛超闻言一挑眉,挥手让人搬了一把椅子来,一撩锦袍坐了下来,拿过一杯茶:“夏姑娘果然是个爽快人,那明人也不说暗话。这锁儿姑娘是我一早花了重金订下的,看到是夏姑娘有意寻找之人,便想给姑娘一个机会……” “洛公子是要钱吗?可否给宜家一个数目呢?” “洛某不缺钱,相信这钱对宜家姑娘来说也不是难事。洛某只是想跟宜家姑娘要一样东西……” 我耸耸肩膀,讥笑道:“不知公子想要的是什么?” “朝祈农粮的上市权!”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 朝祈农粮的上市权?我的心狠狠地震了两下,这洛超真是狮子大开口,凤萧声主营粮业,这粮业等于就是凤萧声的大半个身家。我抬头冷笑:“洛公子可真是敢开口啊,要朝祈农粮的上市权,您还不如直接说要了凤萧声算了。” 洛超轻抿唇角:“不瞒姑娘,洛某正有此意。” 这人还真敢明说。我感觉唇角有了些许抽搐:“这粮业的上市权可不是小事,宜家还得跟总管商量一下……” “夏姑娘说笑了,若洛某没有想错,现下夏姑娘的腰间系的,应有凤萧声的斜纹玉吧。有了这斜纹玉,这凤萧声自上而下都得听姑娘的,还用得着跟谁商量吗?”洛超起身,徐徐向我踱来,靠近了才说一句: “姑娘有什么要怪的,就怪安羿好了,怪他没长眼睛,将自己毕生的心血交给了你!” 我的手指甲陷进了皮肉里,胸中的血气往上涌,他刚刚说了什么?他骂了安羿,骂了我最爱的安羿。我下意识地抬手就要揍他几拳,手却突然被限制了自由。我抬眸对上楚桐那双再也看不要风流之气的眸子,心里的焦急泛了上来,我低声道:“怎么办?” “由你决定。” “什么?!”我揉揉耳朵,担心是我听错。 楚桐的脸沉如水,不急不缓地道:“我说,由你决定。安羿将凤萧声交给了你,你就有权决定凤萧声的一切。” 我生生地掐住了自己的腕,一字一句地道:“楚桐,你——别——逼——我。” 楚桐耸耸肩,无谓道:“我没逼你,你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用力地眨了眨眼,凤萧声名下几百间粮铺的帐目齐齐刷过我的眼前,我突然心口一痛,绝无仅有的孤独感扑面而来。我心里在低泣,安羿,安羿,没有你在,宜家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依赖,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夏姑娘,你若不同意,洛某也不逼你,只是这锁儿姑娘今夜就要是洛某的人了,春夜良宵,可真让人向往呢……洛某对姑娘家向来不错,只是这锁儿姑娘先天有疾,不是正常的人呢。如何对待,就要看洛某的心情了……”洛超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一幅小人得势的样子。 “你这卑鄙无耻下流狠毒十恶不赦狡猾多端凶狠记仇自大顽固的王八蛋!” “姑娘骂得对,洛某受教了。”洛楚极度恶心地行了个礼。 我的视线扫向锁儿那张与十九同出一辙的脸,从始至终,她一直静立在场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亮闪的眼眸,还让人觉出一丝生气。我的手轻抚臂上的玲珑镯,一丝微弱的悸动感应到我零乱的心里。 是,她的确是十九,是天帝的十九女,是玲珑镯的主人。既然是十九,她就绝不能受伤害,若是让洛超带走了她,因着我,因着安羿,不说贞操,洛超也绝不会放她性命,怎么办?怎么办? 我狠狠瞪向立在眼前静笑等待的洛超,觉得自己仿佛被推上了悬崖上方的独木桥,一头是十九绝世的面容,还有唤回安羿的希望,另一头是凤萧声上上下下多年的努力,是安羿毕生的心血,是他对我极深的信任。我的脸开始僵着,僵到麻木。 我深吸一口气,唤回全身的理智,直视洛超逼人的眼神,正要开口,一道清润的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洛公子这样欺负两个弱质女流,就不觉得有损您的颜面吗?” 第三十二章 出手解围 好熟悉的话语,记忆深处恍若有人也说过这样的话—— “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你不觉得太丢脸了吗?” 是谁?是谁说过那样的话?我惊喜地转眸,是他来了吗?是不是他? 剩下的只是自嘲。 洛超脸上绽起一抹笑,朝着缓步上前的风雅男子拱手道:“辜少爷今儿个怎么也有空逛到这醉艳楼来?” “洛公子不也来了吗?”温润嗓音含着慵懒的笑意,一招手便有醉红楼的姑娘去搬了把椅子来。我心里明白个七七八八,这男人原来是这个醉艳楼的主人啊。 “我说洛公子啊,”风雅男人再度开口,“我把这醉艳楼借给你可不是让你拿来威胁人的啊!” “辜少爷,”洛超眉眼含笑,气势消减了九分,“我有跟您打过招呼的。” “你跟我说的是借人,借地,并没有包括你要欺骗。” 欺骗?他骗了什么?我拿杀人的视线瞪向那个开始额际冒汗的男人。 “辜少爷……” “你拿我的地盘当什么?你又拿本公子当什么?”温润嗓音开始冷洌,射出逼人的气势。 “……不”男人支支吾吾。 “洛公子,你还是趁早回你的邰州去吧,恕九华山庄没这个福份邀您共留都城,来人……请洛公子。”男人脸上一片蕴怒。此话一出,立即有两个护卫应声上前。 “洛公子,”我理理鬓间的发,对洛超露出一抹灿若朝阳的笑,作礼恭送,“您慢走啊,恕宜家不远送了!”还瞪,还瞪,我气死你!哼哼! “夏姑娘,今天醉艳楼多有得罪之处,还请你见谅。”风雅男人抚袍起身,脸上蕴怒之色消失殆尽,礼数周到。 “公子多礼了,宜家还要多谢公子为宜家解围。”我低手作礼,微笑道谢。心里却在犯着嘀咕,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啊? 男人温和的视线扫向另一边,淡笑道:“楚公子,久仰了。” 楚桐迈步上前,拱手作礼,一片温润之色:“九华山庄辜三少爷,楚某早闻大名。” 九华山庄? 醉艳楼二楼的中厅里,一片富贵奢华之色。辜羽锡一手轻点桌面,一手接过老鸨递过来的檀木盒,纤长手指轻轻打开,拿出一张还带有檀木馨香的纸张递来给我。 “夏姑娘,这是锁儿姑娘的卖身契。” 我接过这张尚完好无损的卖身契,垂目阅来,视线在看到某个数字时略顿了一下。 “三年前?辜公子,锁儿是三年前被卖到这醉艳楼的,那她之前……” “辜某不知。” “……呃?” 辜羽锡轻啜清茶,茶盏在指间转了转,抿唇轻道:“三年前,锁儿姑娘独身一人来到醉艳楼,手上就拿了这张卖身契。” 来的时候就拿着这卖身契?我的思绪呆滞了一秒。 “辜公子,你的意思是这张卖身契是本来就签好的?” “确实如此,这锁儿姑娘又口不能言。三年来就留在这醉艳楼打打杂,一个月前,洛超想借九华山庄将洛氏的生意范围扩张到都城,这合作对九华山庄亦无害处,辜某也就同意了。几天前,洛超来到这醉艳楼看到锁儿姑娘,顿时大惊,然后便有了刚刚这场戏。没想到却害姑娘陷入两难境地,还差点连累了凤萧声。”辜羽锡语气真诚,毫无虚假之意。 我不由得生出了满心敬意,凤萧声之位,天下无人不想取而代之。若粮权落入洛超之手,凤萧声这天下第一之位必将易主。九华山庄在京城也是商家,只是所营不同,声势居于凤萧声之下。洛氏得权,凤萧声必败,商界必震。而洛超又是一无能庸俗之辈,此时九华山庄想取而代之,便是轻而易举,这道理辜羽锡必然知晓,却又怎会……我望向一片悠然神态的辜羽锡,暗暗想道,这辜羽锡想必非一般人罢。 “辜公子这一次相助,宜家无以为报,这锁儿姑娘……” 辜羽锡眼里微波荡漾了一下,我顿觉得有点熟悉,脑海却又是一片模糊。他淡淡应道:“夏姑娘不必客气。这锁儿姑娘本就不是醉红楼花钱买来的,我就把她送给姑娘罢,稍后自会让人把她送到府上。锁儿姑娘口不能言,半生坎坷,在下虽不知姑娘与锁儿姑娘的关系,但还是嘱咐一句,请姑娘照顾好她罢。” 看来不用跟安广老头打欠条了啊。我起身回了个大礼,微笑道:“宜家代锁儿多谢辜公子,宜家就暂且不打扰公子了,改日必奉上大礼,登门道谢。”辜羽锡微笑点头,也不多言。 “夏姑娘,”待我走到门边,辜羽锡突然开口,平声道,“辜某怀疑,锁儿姑娘口不能言,时呆时傻,时而又会像正常人一样,可能是中了失魂咒。” “失魂咒?”我笑了笑,回身道:“多谢公子提醒。” 失魂咒,类似盎术,中者,不能言不能语,时而呆时而又如同常人。 我的手再次抽紧。 那几年,在十九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九,你真不认得我了?”千暮阁内,我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正静坐桌边的白衣雪颜,发出了第二十遍的疑问。 “……” “十九,你记不记得地府?” “……” “记不记得你是谁?” “……” “记不记得你来自哪里?” “姑娘,”蓦然轻轻扯着我的衣袖,“你先冷静,这锁……十九姑娘她不能说话。” 难道真的是中了失魂咒?我直愣愣的眼神再次对上她木然的表情:“十九,你告诉我,是不是你被下了失魂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十九……呃,对,玲珑镯。”我拉起衣袖将手臂伸到她眼前:“十九,这镯子是你的神仙玉啊,你告诉过我的,你有了她在凡界也会像仙人一样,你不可能忘记了的……” “若她被下了咒,她就绝不可能会回答你。”一直静坐的楚桐悠悠开口。 我瞪他一眼,冷冷道:“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还在为了醉红楼的事生气?” “……蓦然,请楚公子出去。” 蓦然抬首,怯生生道:“楚公子,你还是先出去吧,姑娘她……”偷望我一眼,“你留下,姑娘也不会好。” 楚桐脸色一僵,撩起衣袍起身:“夏宜家,连我那样做的理由都不明白,你是在告诉我,安羿的选择是个错误吗?” 安羿?我的眼睛一片酸涩,安羿还在等我。我抬起略略湿润的眼睛望向一动不动的十九,咬牙开口:“十九,你告诉我,你是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吗?” 十九的表情还是一片迷茫。 不可能这样的啊!我眼神越发地呆愣,怎么会这样?我一把紧紧地抱住她,“你看这镯子……你看到没,它在发光。” 我欣喜地举起手臂,将骤然发出绿光的镯子抬高:“十九,你看到没?它在发光,它认出你了啊……” 还是一片漠然。我的心倏地发慌,眼前的人除了长相与记忆里的十九一样,其它的,眼神,表情却是截然不同。十九轻灵,她呆滞。十九爱笑,她沉默。我的记忆回到了九年之前,那一次在时空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与我应是同时来到这一时空,那她空白的那六年,她又是如何渡过?是谁让她变成这样?为何又会卖到醉艳楼? 这一个个问题,她均以沉默回答。 我只觉得手心一片湿粘,脑海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自从感业一卦,我便放弃了对她的寻找,将所有的都寄于期待,那时的我,只希望能找到她,让我回到现代,直到发觉自己对安羿的爱。安羿的死,让我的期待越发高涨,我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再次让安羿回到我身边。终于这一天她出现了,却留给我这样的绝望,我救不了她,更救不了安羿,所有的所有还是这样,没有任何的变化。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姑娘……”蓦然细细的嗓音飘过我满是呼啸的耳边,我定了定神,硬扯出一个笑脸,回眸轻道:“蓦然,把右边的那间屋子腾出来先让锁儿姑娘住下。” 我孤单单地在黑暗中游走,到处是黑蒙蒙的迷雾,身体飘忽不定。猛然一片白光射来,刺得眼儿生疼。这是哪里?明媚的春光,潺潺的流水,轩台楼阁,一片宜人的景色。我步到浅绿的草坪上,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好像,邰州的安府。我惊慌地抬眸,声嘶力竭地叫吼,公子!安羿!我跑过半圆的拱桥,穿过曲折的回廊,凭着记忆里那条不变的路径,寻到了那间我曾经住过几个日夜的屋子。我在门前徘徊,却不敢推开,生怕一推开,我就会醒来。我知道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但我不愿意醒,我不要醒,我宁愿不见他,只要能留在这梦里,哪怕多一秒,我也愿意。 我知道,这个梦里一定有他。他一定还站在这里的某一处,对我微笑。 安府深处,绿树蓊蓊郁郁,万物皆陷入沉睡,四周越发的阴冷,丝质长裙紧贴在身上,挡不住这深夜的寂寥。温润腕上的镯泛着柔柔的光,安府的夜晚一片静谧,我独撑一盏孤灯,踱过曲折的水上石桥,走向那座在梦中来过千回,却始终没有勇气来的院落。心头绞绞的痛,风儿吹得衣裙窸窸窣窣地响。我踏上易心居的走廊,一步一步渐近那曾经伴他5年的所在。 我一直都明白,安广将我安排在离这里最远的千暮阁,是不想我睹物思人。这一年多来,我也不曾主动提出要来。我想过,我接了他的嘱托,担了我的承诺,就一定会努力地做到。我将那一份感情深深埋入心底,不敢再拿出来,心中的殷切希望却一直没有幻灭。我在等,等着那一份来自仙界的力量,就如同让我来到这里与他相遇一次一样,再一次相遇。 原来,并不是有了十九玲珑镯就会苏醒,这世上也从没有阿拉丁神灯,肯实现我的希冀。 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多前,那上百个不几乎不眠不休的夜晚。我在心里不停呼唤他的名字,祈祷着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梦,祈祷着一切都能回到从前,回到去海国之前,回到离开邰州之前,哪怕是回到相遇之前。原来,思念是这样一种感觉,想见不能见,想爱不能爱。 “姑娘,夜里风大,快回去。”安广的声音伴着零乱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我回眸浅笑,看到安广仅披一件外衫站在院前,身后是瑟瑟发抖的蓦然和一脸沉默的星火燎原,还有衣莫若故。 我苦笑:“广叔,我不过睡不着过来逛逛,用不着那么大阵势吧,我再看一下就会回去。” 蓦然搭腔:“姑娘,我一起来发现你不见了,我都快急死了……你先回去吧。” “星火,”安广定定地看着我,一张脸深沉下来,“去请楚公子来。” “楚公子今晚有事出府去了。” “广叔,不必请楚桐,”我灿烂地笑,“广叔,今天我差点把凤萧声给卖了呢……”我扯下腰上的斜纹玉,笑容没有一丝减缩:“广叔,这斜纹玉,我真的差点就丢了呢。” “总管——”回廊那头响起了一声急切的叫唤,一个青衣小厮随即出现在廊上,“今天姑娘带回来的那个叫锁儿的姑娘醒了,她现在不知为何站在湖边,一直在哭。” 醒了?十九?还是锁儿?我的眼眸一亮,她醒了是不是?她醒了是不是?她哭了?她是不是记起了什么?我举步踏出回廊,心里一阵振奋,又猛然间揪得生疼。 易心居,又回复黑暗之中。 第三十三章 皇家大婚 定玉湖旁的树阴下,藏着一个模糊的黑影子,夜里的冷风撩起她素色的纱裙,衬得衫下瑟瑟发抖的人儿平添鬼魅之色。我伸手触及她不住哆嗦的肩膀,轻声唤道:“十九……”或者该唤她锁儿。 一张泪湿的小脸轻抬,对上了朦胧的月色,美丽的眼眸乍一看到我就染上了惊恐的色泽。纤细的身子“扑嗵”一声跪在地上,猛地对我磕头。我吓得一愣,用力扶起她,吼道:“十九……锁儿,你这是干什么?”我心里的揪痛爆发得更大,我的心里已经是了然,她还是锁儿,还不是我的十九。 她抬头,睁大无辜含泪的双眼看着我,手上一遍遍地打着手势,我看着她那些奇怪的动作,一片疑惑。放低嗓音,我柔声问道:“你会写字吗?” 她点了点头。我牵起她,笑道:“锁儿,你不要害怕,你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伤害你。先跟我回房间,再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话音刚落,锁儿的表情霎时一片惊恐,身子也在一阵阵地发抖,抖得我也一片惊慌,我紧紧抱住她,转头吩咐蓦然去拿来纸和笔,我递给锁儿,用微笑告诉她,有什么话就写在纸上罢。 锁儿会意,刷刷刷在纸上写下一串蝇头小楷,秀洁的字体,如同她现在的人一样,娇弱美丽动人。 “求姑娘放过奴婢,奴婢不想被卖。” 奴婢?我脸色一沉,她的确什么都忘了吗?天帝的十九公主,天之娇女,自称奴婢?我紧锁住她一张明媚的容颜,扶住她的肩膀,严肃道:“锁儿,你别担心。你不会被卖,也不会再有人会欺负你。我叫夏宜家,是我今天从醉艳楼把你带回来的。你不要再自称奴婢,这里不是醉艳楼,我也不是醉艳楼的妈妈,我们……算是旧识。” 她清澈的眼眸笼上一抹诧异,又写道:“锁儿不明白。” 我笑了笑,将铺天盖地的失望压进心里,淡淡道:“锁儿,你只是失去了记忆才会不记得我,九华山庄的三少年将你交给我了,相信我,在这里没有人会再欺负你。” 冷冷月色下,我和那个改变我宿命的女孩子面对面立在一湖光月色中。那个绿衣张狂而不可一世的十九公主,已经葬送在那个时空道里。我抬头望着满天星辰,感业寺里老和尚的预言在耳边嗡嗡作响:“姑娘所求之事,老纳清楚,只是一切还是依缘分……怒老纳不方便透露,但是姑娘放心,您所担心之事必不会发生。”我默默回身,收起了满心的期待与失望,我低头轻喃:“安羿,你又要久等了。” 闪烁烛光下,我执起笔墨,洋洋洒洒写下一封长信,从箱底拿过一个小小的竹筒,把长信卷成圆柱状塞入,走到院子里掏出一支小竹笛,置于唇边吹出一段长绵婉转的笛音。笛声悠悠,辗转着拨开迷茫的夜空,穿过层层云霄,响彻长空。 扑腾扑腾,一只白色的鸽子应声飞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将手里的竹筒绑上它的细小短腿,拍拍它羽毛丰盈的背部,白鸽会意,哗啦哗啦消失在深邃的夜色中。 我仰头望向迷雾中的新月,唇角苦笑。 此时,除了等待,也别无他法罢。 “姑娘,锁儿是你什么人吗? 我懒懒地倚在闲月楼“宁神”房间的床上,身边是正上窜下跳玩得不亦乐乎的云犬。我伸手抓住它一只胖胖的小短腿,云犬顿时满脸地不乐意起来,在我怀里挣啊挣。我嘻嘻笑出声,抬指轻点了一下床边的蓦然,笑道:“小小年纪八卦可不是好事。”不是不能说,而是说了又有多少人会接受呢?锁儿这一来,我这千暮阁里也便热闹了起来,虽然她不能说话,但是却多了个人的笑容。这段日子下来,她也已经熟悉了我和蓦然,不再像刚到的时候那么害怕了呢。 蓦然委屈地揉揉额际,埋怨道:“姑娘那天说了好多奇怪的话呢,镯子啊地府之类的呢,蓦然好奇嘛。” “你这小丫头,”我阴笑,“说话语气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啊,跟谁学的啊?” “除了姑娘还有谁?”蓦然委屈道,“是姑娘说,这世上人人平等,没大没小,没高没低,没贵没贱的。” 我再敲一记。想来真是好笑,我来到这时空那么多年,蓦然竟然是第一个相交良久的女孩子。跟在我身边那么久,我也未曾把她当下人看,虽然她还是那个失忆的小丫头,但是性子却没受什么影响,跟着我走来荡去的,偶尔还被我拿来开开玩笑,倒是活泼了不少。我在心里小小自恋一下,本姑娘领导人的能力还是挺不错的嘛。 “小丫头看着点学啊,本姑娘身上的优点多着呢。” “那是,姑娘洒脱大气,做事不拘一格,也不像一般的姑娘家一样扭扭捏捏,除了……”小丫头眼波微荡,倏地闭了嘴。 我可是抓住了重点:“除了什么?” “除了……” “不说?小丫头找打啊?”我故意板起脸。 “……姑娘有时候让人捉摸不透……呃……姑娘的情绪好像很多,平日里总是一副笑开样,见了楚公子还常常斗嘴,可是,姑娘的眼里有时会透着悲伤,就像锁儿姑娘第一次来的那天一样,蓦然都被吓傻了呢!” 我耸耸肩膀,还是一张笑脸:“小丫头观察挺细的啊!”这安府上上下下,每个人都明白我的情绪变化是为何。他们见过了我比那天更恐怖更凄凉的样子,自然也不会再一惊一诧。也只有蓦然这丫头,不明白罢! “哎呀,姑娘怎么还在这里?”林妈妈人未到嗓门先入,大呼小叫着冲了进来。 我微微起身,笑道:“林妈妈,又有哪位贵公子到了吗?” “比这还要隆重得多啊,这皇帝娶媳妇啊,多年未见过的场面耶。全楼的姑娘都冲下去想一睹宣王的风采了,姑娘怎么还在这里咧?” “皇帝娶媳妇?”我的脑筋有点转不过弯,好一会儿才回神,就是那丞相女儿嫁作宣王妃的事? 我哑然失笑,这古代老百姓感兴趣的事儿还真是处处跟皇家有关呢!这也难怪,照古代这闲日子,没电脑没电视的,等的还不是就这种隆重华丽的时候。 蓦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头细细开口:“林妈妈,我们家姑娘可不一样呢,她才不对这种场面感兴趣。这天下哪有人会比楚……”蓦然一双小手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小嘴。 林妈妈疑惑落在这身上半响,一双眼儿咕溜咕溜转,随即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姑娘早已有个俊俏郎君了,这种事也就这们那些春心荡漾的姑娘家才有兴趣啊。宣王纵然是王爷,可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过姑娘身边的那个俊俏公子哥啊……那好,姑娘,妈妈我先下去了。” 俊俏郎君?我的眉头使劲地皱了皱,好一会儿才理解过来她嘴里的那个“俊俏郎君”也即“俊俏公子哥儿”说的是那个欠打欠揍欠教训自大自恋自狂外加见死不救毫不会怜香惜玉的楚大公子! 我和他?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起身整整衣衫,一手挽起蓦然纤细的手臂,一手将手里的云犬丢进床上,昂首扩步,大大咧咧地招呼道:“走,咱们去见识一下这皇室血统长什么样!” 这皇家的派头果然够大 这都城最有名的皇家街道包括了朱雀与玄武两条街道,因这两条街道皇家府邸云集,宣王府就在这朱雀大道上。这两条路皆铺满了红绸,一眼望去,如绚丽画卷般淋漓舒展开来,丽日下红光阵阵,华丽明媚。 道路旁挤满了各处百姓,都城上下百万商铺收业,皇家亲兵沿街排列,万人空巷,为看这难得一见的亲王娶妃的场面。长街上到处是花礼花盘,引来蝴蝶竞相争艳,当真是花团锦簇。 随着锣鼓声的渐渐靠近,一顶大红花轿徐徐移了过来。水晶的轿帘,阳光下当真是万丈霞光,辉映满空,帘中新王妃的大红嫁衣若隐若现,依稀见得丽人一角,我喃闷道:这古人真小气,皇家花费大把银子制作的嫁衣,竟然也不肯放出来让百姓看了究竟,留在洞房里给一个人看算什么回事儿,真不懂得资源共享。 “蓦然,咱们靠近点看看……”我下意识地伸手想牵住身后的蓦然,手里却抓了个空,蓦然?回头只见到满行街陌生的面孔。我苦笑,那丫头,找不到我还不急死啊…… “嘶——”马儿突然一声长鸣,我顿觉得不对劲,这声音好像近于痛吼。几道银光闪过长空,哗啦哗啦几个黑影刷过头顶,朝花轿飞去,我脑中冒出一串大字,劫花嫁! 人群中顿时一片慌乱之声,百姓看到刀剑出鞘一片恐慌,清洌的刀剑碰撞声音响起,好不刺耳。我正想踮起脚尖看清楚究竟,人群却在同时移动起来,四面而来的压力让我一下子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摔到脚步杂乱的地面被踩成肉饼。 “姑娘小心——”腰间突然一紧,腰上多了一道坚实的手臂,我的身子被整个带了起来飞到空中,落到旁边的小楼上。 “姑娘,你没事吧?” 我整个人定住了。 万里长空,阳光洗尽铅华,我和面前的这个男人面对面立在小楼上,居高临下的是满目的杂乱,满耳的喧嚣。但此时的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的眼前,心里,都是那张熟悉的,我曾相伴四年的脸庞。有风挠过我的脸庞,拨开几缕长发,唤出了眼里的热泪,悸动了我的手指。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上眼前这张,在我的眼前空白了好几百个日夜,却活在我心里几千个日夜的容颜,手却僵硬在半空,生怕一触上,便会打破这个旖旎的梦境。 他的脸如同蒙蒙白雾,水露欲滴,在蓝色晴空下映出一片烟波,清远脱俗。 我低泣出声,眼里一片模糊的水气,眼睛如同失焦距,眨也不眨眨,只想让这张容颜多停留一秒。 我轻喃出声:“安羿。” 如玉的容颜上荡起一抹笑意,他淡淡拘礼:“姑娘,你认错人了,在下有事先行一步,这街上混乱,姑娘自己小心罢。”衣袂扬起,划出一道半弧,翩然落下屋顶。 我的身体不听使地愣在当场,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要追上去,只是定定看着那道白色的潇洒身影,转过几个街口,消失在人群深处。梦醒时,梦醉了,你笑时,天亮了。 “啊,好痛——”突如其来的重击将我从迷雾中砸醒。我使劲推开压在身上的庞然大物,揉揉摔痛的四肢,脑海里却还是一片迷乱。一只手攀上我的肩头,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击中我的耳膜。 “夏姑娘……”很耳熟的声音。瞳孔突地放大,我讶异地看着眼前这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黑衣人,他的五官几乎全隐藏在黑色蒙面下,只有一双眼眸还微微睁开,眼眸划过一抹笑容,闪过一抹我熟悉的湿润之色。 好久好久,我才反应过来:“是你……” 他低吟一声,捂住自己刀伤留血的大腿,强健的身躯再次压倒我,带我隐匿在楼前的栏杆下,却带动了他的伤口,我这才发现他身上不止有一处刀伤,臂上,背上,血不断地涌过来。我凭着医者的本能,迅速点上他身上的止血穴位,咬牙吃力地扶起他。 “夏姑娘……” 我叱了他一眼:“别说话,一说话就会带动伤口。不想死就老实呆着。” “……这种话是姑娘救人之前的口头禅吗?” 我眼瞳一紧,嗯? 第三十四章 施恩以报 “姑娘,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叫楚公子啦……咦——”看到我手上的人,蓦然的脸急剧变白。 “蓦然,”我把靠在肩上的庞然大物丢进床上,转头吩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蓦然:“去把门关上,守在门边,千万别让别人进来。” 蓦然的小脸上尽是犹豫疑惑之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男人,欲言又止:“姑娘,这……他……” 我擦擦额上的细汗,打开床边的抽屉,剪刀,纱布,止血药。我拿出剪刀,二话不说地剪开床上男人的衣衫,开始为他止血包扎。 “这事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楚公子,记得吗?” 蓦然显然是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脸上吓得一片苍白,但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听话地走了出去,并带上门。 “夏姑娘……”床上的男人气若游丝,“你还是把我送回九华山庄,在这里恐怕会连累你。” “你这笨蛋,”我瞪他一眼,骂道,“你以为本姑娘想救你啊。谁叫你好端端的你去抢什么亲。你抢亲抢谁不好,你去抢皇家的。你抢就抢了,你还抢不成功。你抢不成功就算了,还受了伤。你受了伤遇见谁不好,你偏偏遇见了本姑娘。你遇见本姑娘就算了,还让本姑娘曾经欠了你一个大人情,本姑娘不帮还良心过不去。” 我叽里八啦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串,把辜羽锡的话一股脑儿全塞了回去。 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微笑,除却身上染血的黑衣,他还是一如之前见他的那么温雅。我手脚迅速地包扎好伤口,在一旁的铜盘里洗掉手上的血污,漫不经心地说道:“好了,死不了了。” 辜羽锡静坐了一会,调息凝神。 “多谢姑娘相救。” “不必。咱们也算有缘份,一年多前在乾海国,你便救过我,当然我也救过你。而你现在救我一个凤萧声,我救你命两次。算相抵了。” “……”他淡淡笑着,“姑娘知道了。” 我皱眉:“你以为本姑娘爱心泛滥时间充足无事可做要到处从大路上捡人来救吗?” “呵呵,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我们果然又见面了。” 我拿探究的眼神认真地端详一下,果然和一年多前在乾海遇到那家伙是同一个人,只是上次他头发蓬乱,身上还脏兮兮的,跟现在的翩翩佳公子模样完全沾不上边,那次在醉艳楼我才没想起来是他。 “……姑娘不问我为什么要劫轿吗?” “……为什么要问?” “……” “若你想说自然会说,我何必浪费口舌。” “……姑娘果真有趣……” 我汗颜看他,“你也很有趣。” 辜羽锡阖上眼帘,长睫轻颤,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原本温雅的面孔逐渐蒙上痛苦的神色,夹杂着几丝悲伤,我心中一动,有些不忍,淡淡劝道:“为一红颜,何必如此。” 他眸子一沉,抬眸看我,眼里情绪汹涌,既是诧异又是不明,良久才开口道:“她不一样。她于我,如同姑娘心中那人于姑娘。若是姑娘将心比心,定能体会。” 我的笑容泛上一丝苦涩,我怎不能体会?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我压下心头的悲凉,淡淡笑道:“我与辜兄又有不同。辜兄心中那位,是嫁了人,纵然心中不爱,却还能有得予幸福的权利。辜兄要承受的,是看她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的痛苦。而宜家……”我低低叹气,笑容却越发地灿烂,“我却要看他在黑暗中独自徘徊,想救却不能救。” 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一直在回想刚刚在小楼上的那一幕,那一张脸,那一个笑,那一份深到我心里的悸动,到底是不是他?天下会有那么像的人吗?不行,我要去找楚桐问问清楚。我脚步速移往门口走去,嘱咐辜羽锡道:“我出去看看,你千万不要出去,这闲月楼毕竟不是一般的地方,暂且安全。今天的大婚典礼还是要进行的,应该不会有官兵到得那么快,你尽管放心。” 我打开房门,蓦然的小脑袋立即凑了进来,担扰道:“姑娘,那个公子……” 我也不答,径直开口问道:“楚公子呢?怎么好像好些天没见他人?又混去哪条烟花巷了?” 蓦然歪歪脑袋,想了想说:“刚刚星火好像有说过,宣王大婚,楚公子前几天就被召入宫中,到今天也没有回来呢!” 我沉思片刻,扭头往楼梯走去,转头吩咐道:“蓦然,你留在这里守着,千万别让别人进门,我会叫燎原也过来,还有,准备一身男装和一点吃的给那位公子。” 我急急下了楼梯,今天的闲月楼可真是冷清,姑娘少年们一个都没看见,空旷的大厅里只有星火燎原。 “姑娘,”星火往三楼看了一眼,语气略忧道,“这样做会不会有不妥?” “事已铸成,现在也只有听天由命,”我想了想道,“燎原,你守在这里,若有官兵过来先想办法应付,这闲月楼和凤萧声的关系没有多少人知道,不管怎样,千万别把凤萧声牵扯进来。”燎原点了点头,转头奔向三楼。 “要不要叫楚公子?若是有什么事,相信楚公子在也好应付,”星火开口道。 “不要,莫说楚公子现在不在,就算在也不能让他知道,凤萧声不能有事,楚家也不能有事。你现在先去把马车调过来,有一个地方,现在非去不可。” 星火会意,从后门出去把马车调过来。 “姑娘要去哪?”星火精瘦的身子坐上马上,开口问道。 我伸手放下马车的门帘,定定回声:“九华山庄。” 华灯初上,我迈着踉跄的步子走上了闲月楼,林妈妈左摇右摆地迎了出来,看我一副力不从心的样子,立刻奔上前来扶住我。 “姑娘这是怎么啦?” 我笑了笑,抬眸看了一眼闲月楼,灯光大亮,灯笼摇曳,我开口问道:“林妈妈,今天楼里没什么事吧?” 林妈妈愣了愣,转而一脸疑惑回道:“没事啊。” “那就好,”我对她笑了笑,朝三楼走去。这三楼今天也冷清得很,到现在也一个人都没有,看来那些姑娘们都很珍惜这样的“放假”机会,到了现在也没见影儿。燎原还守在门口,见我过来对我行了个礼,我摆了摆手让他先回去,然后弯下腰凑在已经靠在门边打起盹的蓦然耳边低声道:“口水流出来了哟,楚公子看到了要笑话了。” “啊!”小丫头一惊,眸儿睁得老大,直觉地就伸手擦了擦嘴,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我嘴边坏坏的笑,她脸一红,埋怨道:“姑娘又取笑我。” 我敲敲她的脑袋,笑道:“看你累得,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蓦然红着脸退了下去。 一道婉转的琴音从房里流泄出来,阻止了我推门的动作。是这房间一直有的那一部琴,我搬进之后便让人来调了调音。琴声时高时低,婉转传神,时如闰女的泣诉,时如男儿的高笑,飘飘若烟,如仙如风,浸入了这闲月楼的每棱每角。若是没有高阔的胸襟和强健的气魄,是没有办法在指下生出如此的琴声的罢。若说琴如其人,这琴声中却不见一丝这男子的温雅,尽是高怀气魄。 这辜羽锡,的确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跟他有这样的牵扯,究竟是好是坏? 一曲终毕,我推门而入。辜羽锡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色衣衫,又回复到了那个温雅的男儿,今早的凌人气势,受伤狼狈的样子已经找不到一丝痕迹。他指尖轻覆上那台精致的琴,夸赞道:“好琴!” “好曲!”我笑笑。 窗外几道烟花飞上天际,在天边绽开,灿若星光,映亮了朝祈都城的上空。我望向辜羽锡湿润的侧脸,捕捉到了他辍满星火的眼里,那一闪即过的痛心。我笑了笑,说道:“我想那姑娘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希望你这样难过。” 辜羽锡湿润的侧面转了过来,眼睛里一片星海,他淡淡笑笑:“这就是姑娘如今能活得这样潇洒的原因吗?” 我但笑不语。 他见我不答,也不追问,接着开口:“姑娘是个明白人,这天下之事,不是只要想就能成真。纵然真爱又怎样,往往总是有很多障碍阻在人前,是人为不可摧毁的。人已离去,就请姑娘但自珍重,天上那人,必也不会希望你因心心念念他,而耽误了你自己的幸福。姑娘也有权利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我抬眸浅笑,微微福身,说道:“本来应该是我来安慰辜兄罢,结果反过来是宜家受教了。” 我迈步上前,静坐琴前,迷蒙的月光映在琴面上,化出一股动人的色泽,我不禁伸手双手,指尖轻勾。 低低的琴音倾泄而出,如水般缠绵,如风般泣诉,我抬眸对上淡淡的月光,唇角挂上一丝微笑。 直到尾音渐消,室内寂静无声。我抬眸,月光直直映上我的眼中,在心中泛上丝丝旖旎,眼前仿若是那张淡若春风的容颜。我微笑,细细感触这琴上一根一根细若天丝般的弦,淡淡开口: “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他,才能拨动我身上的丝,心中的弦。” “啪啪啪啪……”,几道清脆的掌声在身后响起,辜羽锡眼中含笑,语气中一片清雅:“姑娘的琴音超凡脱俗,声音亦是清丽动人,这一曲缠绵徘侧的曲子,在姑娘的口中述来,竟然能带上一丝温暖之色,辜某佩服。” 我笑了笑,刚想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喧哗。 蓦然细细的嗓音响起:“我说了这是我们姑娘的闰房,不得进去的。” 有人来了?我压下心中的一丝慌乱,强制镇定,朝门外喊道:“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我的声音,门外有了片刻的安静。一个清亮的嗓音响起:“姑娘的琴声世上无双,但请姑娘出来一见。” “哪有你们这样请的啊。我们姑娘不是这闲月楼里的一般姑娘,不是说见就能见的。” “蓦然,”我沉声喊道,“公子请先下去稍候片刻,小女子待会就到。” 那个清亮的嗓音笑了笑,平声道:“静候姑娘。” 辜羽锡的脸色蒙上了一层阴灰,我与他对视片刻,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你怎么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辜羽锡脸色凝重,严肃道:“来者不善,若应付不来,不必顾及我,保自己要紧。” 我吐了吐舌头,耸了耸肩,开口道:“你当我夏宜家好欺负的?救人救到底,我尽力就是。” “……多谢姑娘。” 衣带一紧,云犬不知又从哪里钻了出来,叭啦起我垂在地上的衣带,圆圆的身子在我的小腿上一蹭一蹭。我微笑蹲身抱起它,鼻尖对上它几乎看不到五官的小脸,笑道:“想跟姐姐去?” 云犬眨巴眨巴晶亮的小眼,一副无聊到委屈的可怜样。 我哑然失笑,朝门外喊道: “蓦然,进来帮姑娘我更衣梳头,姑娘我要漂漂亮亮地去见客!” 第三十五章 来者不善 我身着一袭丝质淡黄衣裙,裙子的剪裁别出心意,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裙摆稍稍曳地,如一团黄云在风中舞动,又如月光明媚轻泄在地上。宽大的袖子仅及手肘,遮不住手腕。蓦然细细地在我的脸上抹上一些脂粉,又增颜色,然后将我的及腰的头发挽起大半,再斜斜地插上一支碧玉钗,成串的玉珠倾泄而下,坠在脑后,平添一种梦境般的美。 我揽镜自照,伸手抚上露在外面的圣雪之心和腕上碧玉莹润的玲珑镯,不自在地挪了一下身子,自语道:“会不会太奇怪?” 蓦然轻笑出声:“不奇怪不奇怪,姑娘平时是随便惯了,现在突然多了一丝女儿家的温婉反而不习惯罢了。姑娘本就清丽可人,如今一打扮,就更美不胜收了呢!” 我干笑两声,直起身子说道:“早知道会这样,我就直接叫锁儿来不更好?那丫头就算一身邋遢也还是国色天香,天下无双啊!” 蓦然刚要接话,外室的辜羽锡突然轻咳两声。我抱起一直在梳妆台上瞪着眼珠子好奇地看着我的云犬,拉起帘子步出内室,辜羽锡的视线在我身上转了个圈,蓦地定在我脖颈前,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情绪。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笑道:“辜兄想必见过此物罢。这是朋友所赠之物,将来还要归还的。”说到这里不免也纳闷起来,这长歌一战已经过去一年多了,那面具人怎么还不来取回这珠子? 辜羽锡淡淡地笑了笑,轻轻开口:“辜某对此也只是略有所闻。这东西乃不凡之物,还请姑娘多多爱护珍惜。” 我唇角轻扬,微微点头,转身步出房门。走着走着,身子猛地一顿。蓦然奇怪道:“姑娘怎么了?” 我摇摇头,压下刚刚心头窜起的那一丝奇怪的不对劲,撑起灿烂的笑脸道:“没事,咱们去看看那些人到底什么来头。” “二位公子,请不要着急嘛!姑娘很快就下来了。”远远地,林妈妈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哼,让我和我大哥在这等着,你们这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二位公子,我们不是……” “宜家让诸位久等了,还请恕罪。”我怀里抱着云犬雪白圆滚滚的身子,轻移莲步,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缓缓步下楼梯。 楼下众人听到我的声音纷纷回眸。星火和燎原的视线定在我身上一瞬,眼里又是疑惑又是惊讶,蓦地又把视线移开,不敢再看。看来这身打扮还挺有说服力的嘛。 一楼的大厅里还是只有寥寥数人,我的目光含笑,轻轻扫过林妈妈打量我之后霎时诧异的神色,定在一旁那两个陌生男子身上。站在前面的一个男子看起来没过二十岁,一身月白长衫,五官俊朗,却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凌人的贵气。我的视线落在另一个陌生男人身上,全身不禁打了一个轻颤。 好冷。一阵凉意袭上心里,这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冷的人? 那个男人略为年长,玄色衣衫,勾出了他高大的身躯。剑眉星目,射出一抹逼人的冷洌。薄唇紧抿,如若从来没有笑过一样。一身仿佛与生俱来的贵气直逼我的眼眸,带着一份清晰的冷意,让我几乎不敢直视。怎么回事?我好像感觉到他看到我的同时黑瞳紧紧一缩。我竟有种恍惚,好似他眼里映出的那一个人,竟不是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唇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微微福了福身:“宜家有礼了。” 着一身月白长衫的男子迈步上前,眯着眼打量了我几眼,清亮的嗓音响起:“你是这里新来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林妈妈道:“二位公子误会了,宜家姑娘不算是这闲月楼里的姑娘。” 哦?那人投过来一抹疑惑的目光。 我轻抚过云犬光滑的背部,笑道:“我是这闲月楼里的主人。”我大方承认。 那男子略略一愣,突然高声道:“原来是这闲月楼里的主人啊,也难怪有什么不敢做的了。” 果真是来者不善!我头微低,娇笑出声:“二位公子说话可真是讳莫如深,恕宜家愚笨,不明二位语中之意。今日本来是闲月楼停业之日,但来者是客。二位公子既然进来了,不妨就让宜家作东,请二位吃个饭如何?也方便宜家向二位讨教讨教。” 白衫男子定定看我一眼,脸上颇为不屑,刚想开口,一旁的玄衣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丢给他一个眼神。 白衫男子一撩长衫,扭头道:“算给你个面子。” 二楼一角的花厅,是我平日里常常自饮自酌的地方。只因从这里可以看到不远处潺潺流过的玉湘江,玉带如画,勾出这朝祈江山的一角明艳。我垂首给静坐在桌前的两个男人斟满酒,有礼地招呼道:“这是都城新出的一日醉,还请二位细细品尝。”几个姑娘端着菜走了进来,精致的菜肴满满当当摆满了一桌,我挥手示意她们退下,伸手替他们布了菜,抬首浅笑道:“这闲月楼没有什么好酒好菜,还请二位不要嫌弃才好。” 白衣男子端起酒杯轻啄一口,平声道:“凤萧声新出的酒,这都城里的各家大户都还没买到,皇宫里也仅送入了两坛,这闲月楼怎么会有?” 呃!我心里一惊,手心略略湿润,恨不得一脚踩死自己,真是的,怎么就忘了这一回事?刚刚尽想着拿最好的酒出来,竟忘了这个关键,这不得于明摆着和凤萧声扯上了吗?我在心里悔了千万次,却不得不定了定神,镇静开口: “若我说这凤萧声的大总管是我爹,二位可信?”我笑得一片真诚。 “哦?姑娘不想说就罢了,这是机密罢。那我也不问了。”白衣男子径自笑笑,夹起一箸菜放进口中细细品尝,赞道:“味道不错。” “多谢夸奖,我们的厨子荣幸之至。” 玄衣男子从始至终毫不掩饰,一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静静打量着我,搅得我浑身有点不自在。我转眸看他,笑道:“公子不动酒也不动筷,是不合胃口吗?” 白衫男子低笑:“我这兄弟向来这样,从不对陌生人开口说——” “不是。”低沉的声音缓缓趟过。 “呃?二哥你——” “不是不合胃口。” 白衣男子一脸错愣地盯着身边人那紧抿的唇,眼里既是诧异又是惊奇,好像不相信刚刚那句话是出自那张口中。 我故作羞涩,掩嘴低笑:“那为何不动筷?” 他抬眸轻望我一眼,我顿时被那双漆黑的眸子给吸了进去,一股窒息的感觉萦上心头,如同心头被什么紧紧拽住。他的脸上依旧是一副骇人的冷峻,伸手拿起一旁的竹筷,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姑娘,”蓦然走了进来,递给我一把琴。我垂眸浅笑,说道:“这楼里的姑娘都出去了,眼下也没有什么好助兴的,若二位不嫌弃,就让宜家给二位轻唱一曲,如何?” “好啊,刚刚在门外听姑娘抚琴,就已经让人沉醉其中了呢!”白衫男子放下筷子,侧头撑在桌面,一派悠闲。另一个依旧是一脸冷寂,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微微点头,垂眸,指腹轻压上琴弦,略一使力。如怨诉般的起音打破了原本寂静的江岸,划开漆黑的长空,飘到未知的远方。缠绵的乐琴音渐起…… “二位见笑了!”一曲终毕,我缓缓起身,将琴交到一旁的蓦然手里,福了福身,再抬眸,便看到白衣男子凤眸轻眯,一脸迷醉地望向我。一旁的冷峻男子,脸上的表情一成不变,只是眼里多了几抹诧异。 这琴弹完了,饭也吃了,也应该说到正题了吧!我低低一笑,示意蓦然先离开,轻声开口道:“二位今夜来此之意,宜家也心知肚明,还请二位不要顾忌,直说罢。” “哈哈……”白衫男子朗声大笑,“难怪姑娘敢如此大胆,果真不是一般的女子啊!” 冷峻男子一双探究的黑眸定定落在我身上,淡淡开口道:“请姑娘交人罢。” 我优雅落座,唇角微勾,开口道:“弯弯绕绕,何必呢?二位本不是来叫我交人的罢?” 冷峻男子神色一凛,白衫男子则是陡然一愣。 “姑娘何知?” 我整整衣衫,拨开遮额的鬓发,和煦地笑道:“若真是来要人的,必不会拖到现在。” 白衣男人脸色一沉,诧异道:“如若我们一进来就问你要人呢?” “那……” 白衣男人眼神一亮,嘴角微扬,颇有些期待我的答案。身着玄衣的那一位,眼眸里蒙上一层薄薄的迷雾,眼睛微眯,仍是一脸冷漠地看着我。 “不知道。” 啊!白衣男子显然没料到这会有此一说,脸上一阵痴愣。而另一张冷漠的脸上,神情不变,眼里却万分复杂,是惊,是怒,是喜,是忧。 “二位不必惊诧,宜家说的是实话。”我淡淡开口,脸上荡起一抹真诚的微笑。 “姑娘此言既出,就不怕我们一气之下强抓人吗?或许还会连累闲月楼,甚至是闲月楼身后的……”白衣男子邪邪一笑,眼里闪烁不定,话虽然欲掩还遮,但后面将说的话,我却已经心知肚明。仅凭表面现象就能推断至此,这二人的身份必定也不简单。 “二位不会。”我为自己斟满一杯一日醉,仰头饮下。 “……为何?”玄衣男子惜字如金,说了到这儿之后的第三句话。 我歪头沉思片刻,忽而笑道:“我赌的。”我话语一顿,扫视着眼前两个一身贵气的男子,转而伸手再为他们倒满酒:“我赌二位会卖我这个面子。” 呃?那男的在笑吗?我的眼神定在那个冰块男脸上,考虑着要不要把他唇际那一道弧度归为笑容,就犹如湖面上泛起的微风,荡过人的心头。世人的笑多种多样,如安羿一样清冷,如楚桐一样和煦,如辜羽锡一样温雅,如蓦然一样羞涩,如十九一样倾国倾城,却没见过如这样的一人,笑得漫不经心,笑得轻描淡写,笑得使这美丽的月亮,也黯然失色,成了陪衬的背景。 “姑娘拿什么赌?”清亮的嗓音打断了我持续的呆愣。 我暗骂了自己一道,要比样貌,这人的确不及楚桐,我在楚桐面前都没如此失态,怎么在此竟会……?我理理混乱的思绪,转眸将视线落在桌上,清清嗓子道:“宜家,就拿这顿饭作赌罢!”我仰头明笑,我知道怎样才能使自己看起来更无害。 花厅里一时寂静无声,有沉静的气丝绕过在场的三人,把花,月,酒都化成了虚无,坠落夜空。我努力地笑,将惊慌深深压下心底,我知道,这气势绝对不能输。我是真的在赌! “好,我就买姑娘这个面子,”玄衣男子黑眸深沉,仰头饮下手中一杯酒,唇边的弧度霎间抹平,好似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般。 “二哥……”白衣男子脸色微漾,不解地看向他。 玄衣男子长身玉立,顺势拉起一旁的人,拱手致礼道:“今夜打扰姑娘了。” 我悠悠起身,温婉一俯,娇声笑道:“公子客气,宜家身子略有不便,就恕不远送了。”玄衣男子微微颔首,将身边人连拉带拖地拽了出去。我微笑相送。 一直等在外面的蓦然见客人走了,掀开珠帘进了花厅,抬眸便看到我的身子摇摇欲坠,慌忙来扶我,急声道:“姑娘,是不是不舒服?” 我靠上蓦然纤细的臂膀,低声道:“辜公子还在吗?” “刚刚有一群人来把他从后门接走了。” 我点点头,悬在高空的心暂时放了下来,扶着她想走出花厅,开口道:“我累了,今晚就不回安府了,让星火回去跟安总管打个招呼,小心一点,别让人发现了。” “……恐怕……”蓦然语气不定。 我心生疑惑:“怎么了?” “楚公子在安府等你……好像,”蓦然吞了吞口水,怯声道,“很生气的样子。” 麻烦!我闭上眼睛道:“让星火回去,告诉他,我不回去,但也千万不能让他来。” 第三十六章 风波乍平 门外的廊上响起了阵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时有女子娇笑传入,这城内的喧闹总算是结束了。我睁开大眼睛定定看向窗外的月亮,今天的事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辜羽锡是送走了,不过我还是能预感,还会有更多的麻烦接踵而至。花厅里男子冷峻的面容,辜羽锡最后的笑,还有,还有那张晴空白日下玉般熟悉的容颜,我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头,挡住了外界的喧嚣,却挡不住心里的害怕惊慌,诧异。 被子猛地被掀开,一只强健的手伸了过来,不容我反抗地把我拖起来。 “马车在楼下等着,我让人送你回业城!” 我冷冷地看着楚桐皎洁如月色般的脸,月色下他的震怒之色清晰地呈现,眼里却透着掩不住的担扰。 我拉开他的手,轻揉了下腕上疼痛的地方,仰头平声道:“我不去。” “夏宜家,”他恨恨开口,好像豹子般的爆怒,“你知道你今天惹的是谁吗?你竟然把人救了,还带回了闲月楼!” “都知道了何必再问?我不带他回这里带去哪里,回安府吗?还是带回凤萧声名下的哪一间铺子?” 楚桐的表情一愣,他定然知我话中的道理,我要救人,又不能连累凤萧声,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来这闲月楼。 “告诉我他是谁?” 我冷冷道:“我不知道,我不认识。” 楚桐眼里的担扰随即消失,化作一股杀人的凌厉,沉声道:“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不说?可以!赶快跟我下去,回业城。” “楚桐,”我抬眼直视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时候我除了这闲月楼,哪也不能去。” 我的眼里一片坚定,我不能连累凤萧声,我更得保楚家。 “我只知道,这个时候,只有楚家能护你。劫持皇亲,虽然未果,却让皇家颜面扫地,这不敬之罪,绝不是好担当的。在这里只是坐以待毙,二皇子的人怕是快追来了。” 我淡淡开口:“至少目前还没有追来……” “……夏宜家!” “一物降一物,总有他不能动的人。” 楚桐黑眸一沉:“但你不是。” “有人是就好。”我平静道。 我眼里有着饱满的自信,定定看他,他也不避过我的眼神,探究的意味逐渐浮上,仿若有什么东西遮住了他的视线。好半响之后,他的表情陡然缓和下来,转过身,不忍道:“随你。” 我绽起一抹感激的笑容,我知他这句“随你”,便是给了我极大的信任。他迈步走到窗边,说道:“你好好休息,我会让人在外守着。” 我拉住他:“别惊动太多。” 他回眸看我:“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让我来,不就是不想把我牵进去吗?我会小心。”说完便欲纵身而下。 “等等。” 我就着月光,在红木茶桌旁坐下,开口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楚桐诧异回眸,表情轻笼起皎洁的月色:“你说什么?” 我端起茶盏,碧绿的茶碗在指尖轻转了下,说道:“今天上午,我见到安羿了。” 月亮忽然隐进了云后,楚桐的脸陷落在黑暗中,阴霾之中我辨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淡淡开口:“你都不信的事,何苦来问我?” 我饮下手中清茶,浅笑道:“我知那不是安羿,可那的确是安羿的脸,或许,我应该说是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今早,我的确沉浸在那张脸的惊异里,但是,眼神不对。”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他从不会那样看我,既是陌生又是疏离,若是在两年前,我或许还不能明白,但是现在,我却深深地了然了他眼里的那一抹挣扎,这么多年来,他原来一直在挣扎,挣扎着不爱我。后来,便是柔情,再后来,便是不舍。只是,在他眼中,从来没有陌生与疏离。 “安羿的确已经死了。”楚桐的声音带着平和的语调,如同只是在告诉我一件平凡而显而易见的小事。 我唇角荡漾,任最后一抹希望在心中悄然幻灭,不带一丝感情,不带一丝惋惜。楚桐,真是连一字一句的安慰性的谎言,都不肯说呢! 我绕到内室,推开通往后院的窗口,低声道:“你从这走吧。” 楚桐一言不发,安然步到窗前,幽深的视线扫了扫窗外,回眸看我。我对着他又扰,又惧,又惊,又讶的眼神绽出一道明媚的笑容,直到他的身影一转,消失在迷蒙的夜色中。 我定定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万般滋味袭上心头,天沧镇旁的那一声叮咛,那一句承诺,压在我心头化作无形的手,揪住我一天也不得安宁的心。我仰头望月,喟然道:“安羿,若我守不住这些,我该怎么办呢?” 空气里划过一道凌洌的气息,我警觉转身,无形的掌风带着一丝冷洌直直向我袭来。我快步移开,几下轻挪,躲开那人强劲的攻势。那人身形未动,手掌轻掩,直击上我的臂膀。这男人想必来了很久,故意等到楚桐走后才出现,而楚桐竟没有发觉,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人的武功绝不在楚桐之下。电光火石间,我眉头一紧,猛地转头,直面迎上他袭来的鹰掌。 他的手掌在离我的脖颈一寸之处停下不动,余下的掌风来不及回收,“呼”地拂开我肩头的长发。这人的武功的确不是一般,若是他刚刚收力不紧,此时我的颈上怕已经出现了一道血痕,命也已是他的囊中之物。我之所以敢直面迎上,只因刚刚他的武功深不可测,若是想要我的命,一招便可得手,定不必费时如此,与其硬撑,还不如直面而上。我定定看向他宽厚的掌心,暗暗庆幸,自己又赌赢了一次。 他被黑衣蒙面遮住身形五官,黑暗中连眼神也模糊不清,只听到沙哑的声音迷糊地从蒙面下传来:“说,你和楚桐是什么关系?” 我直视他,忽而笑道:“朋友。” “你今天救的人是谁?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哦,”我低头略想一会,“天下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我欠了他人情,自然要还的。所以还请恕小女子不告之罪。”我老实承认。 “你又是谁?” “夏宜家。这闲月楼的老板。” 他语气一冷:“我不要这些能查到的东西。” 啧啧,我果真惹上大麻烦了。我笑着看他:“那小女子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与洛超在醉艳楼闹的那一番,虽然辜羽锡已经压下消息,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真有人有心想知道,这些也将不是秘密,哪怕是关于安羿,甚至是与安羿关系未明的楚家。何况,是眼前这人呢? “凤萧声的主人,楚桐的朋友,闲月楼的老板,还有呢?”他的手掌还置于我的下巴之下,凌厉的气势未消,纹丝不动。 “没有了。”我抬起下颌,老实说道。难不成我还要说我本是地府的孤魂野鬼,穿越时空来到了这莫名的世界吗?说了怕也不可信罢。 那人身形一僵,凝视我片刻,忽然移开手掌。我温婉微笑,已知这局的输赢,他留我命一天,便是留凤萧声,便是留闲月楼,便是留楚家。虽不懂他如此做的缘由,可我还是有礼躬身,轻声开口:“公子二度放手,宜家多谢了。” 黑衣人闻声一愣,明了我已经知晓他的身份,干脆伸手拉下脸上的蒙面,露出一张冷峻阴沉的脸,探不清情绪的脸上一派置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我坦然地看着他,始料未及地被他拉住手臂,衣袖被拉起,我下意识地想要收手,却被他强大的力道压得动弹不得。 “你……” “这个镯子哪来的?”他淡淡开口。 “呃?”我看向自己手腕上那一个碧绿的玉镯,万般想不到他会问这个,“祖传之物。” 我和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接,我的无辜诧异,他的惊奇疑惑。仿佛过去了好久,他终于放开了我的手。月色从敞开的窗户外轻泄了进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昭显他神情的沉冷。他猛地转身,径直纵身从窗口一跃而下,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我轻抚过腕上的玲珑镯,视线定格其上良久,心中疑惑渐生,这个镯子到底和这里,有什么渊源?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立于长康大街上,我突然想起了柳永的这一首词。都城的最繁华街道,莫过于这一条长康街了。人家参差,商户万座,熙熙攘攘,来君客就坐落于这长康大街的中段,客似云流,络绎不绝。 辜羽锡静坐在二楼的雅间里,我挑开淡蓝饰丝纱帘入内,他抬起清雅的眸子淡笑,手里泡茶的动作却不停。白晢指尖轻掂起茶丝,点点拨入紫纱茶壶,这虽不懂茶道,却还是看出这是泡茶的第三步骤,茶道七步,一赏茶,二烫壶温杯,三注茶,四注汤,五入杯,六闻香,七品饮。 我拉着锁儿在茶桌边坐下,看他清雅的身形不住轻挪,手下有条不紊,我淡淡笑开:“看来我们是来早啦,这才到刚要到第四步呢。” 辜羽锡眉头轻展,唇角勾出浅笑,漾如春风地开口:“这泡茶可是急不得的工程,姑娘又何必在意多等一刻呢?” 我转眸看向窗外,丽日晴空,人的心情也感染了一片淡然。这几日来都城一片安寂,宣王大婚遇劫的事情也好似没有发生过一样,繁华依旧,安然依旧。那日楚桐到闲月楼来告诉我那事情被压了下来,具体是压是何处却是不得而知,明了的是,宫中有人暗中相助。 茶香四溢,辜羽锡清雅的嗓音顺着茶香飘来:“多谢姑娘那天冒险赶到九华山庄报信,这才免了杨执他们冒劫狱之险。”扬执是辜羽锡的心腹,辜羽锡受伤之后被我带回闲月楼,让扬执误以为辜羽锡被擒,正计划要去劫狱,还好我及时赶到,让他们安身待命,找机会来闲月楼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辜羽锡接走。 “辜兄可真客气了,我这样做,既是为了九华山庄,更是为了我闲月楼,还有……”我但笑不语。 辜羽锡会意轻笑,将两杯泛着清香的绿茶置于我和锁儿跟前,视线落于锁儿如雪的脸上,笑道:“锁儿姑娘近来如何?” 锁儿唇角轻扬,笑得恍若窗外盛开的梨花般清丽,在纸上写下一串蝇头小楷,递给辜羽锡。辜羽锡无言接过,浏览过后展颜一笑,说道:“如此甚好,姑娘如此待锁儿姑娘,辜某也可以放下心中歉意,安然离开了。” 我一愣,开口道:“你要离开吗?” “是,”辜羽锡端茶轻饮,视线转向窗外明媚的晨光,“北方有点事需要去处理,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回来,或许,是永远不会回来了。”我顺着他的眼神,觉察到了他的落寞与怅然,眨眼玩笑道:“像辜兄这样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宜家可真有点羡慕那位让你倾心的女子了。” 辜羽锡眼神一收,轻拂袖尾,随即笑说:“倾如虽没有锁儿姑娘的绝色,没有宜家姑娘般的聪颖,却始终是我心中最爱的女子。只是终究有缘无份罢了。”他好似只是在说一段久沉的往事,“心中最爱”在他口中说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感情,我道:“辜兄这样走了还真可惜,若能和辜兄这样的人成为知己也必是件乐事。” “姑娘谬夸了,”辜羽锡笑道,从袖子掏出一块物事,转眸向锁儿,“锁儿姑娘,这里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锁儿脸上疑惑,不明就里地接过,是一块白色的玉佩,置在掌心里显得更为小巧。锁儿抬眸望我又看看辜羽锡,满眼的不解,我亦开口道:“这是?” “锁儿姑娘初来的时候就带着这个,当时被贪财的老鸨抢了,这些日子以来,我暗中让人去仔细查,这才查出了这回事,可惜的是,别的却一无所获。” 我接过玉佩细细察看,样式略为普通,也并不是价值连城,大概正是如此才许久没有被变卖出去吧。我将玉佩翻到背面,蓦地在玉佩的右下方小角发现一个小字,刻得非常细心,几乎不可分辨。我拿来一张白纸,将玉佩置于其下,用炭饼在纸上轻轻涂抹,一个小小的汉字显现出来。 “安?”我轻声念出那个小字。脑海中灵光一闪,却突然又消逝不见。我沉思一会,笑话自己的多疑,怎么看到“安”字就想到了安羿,这字大概只是普通的祈求平安罢了。 我将玉佩还给锁儿,笑道:“这大概是个平安符,也不知是谁送给你的,你好好收着先。” 锁儿明眸轻转,怔怔点头,宝贝似地挂到了自己脖颈上。 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香满满饶于心田,清香之中多了一丝奇异的舒畅之风,让人想起了广阔的塞外草原,我笑赞道:“辜兄这茶,可不比凤萧声出的新茶差啊!不知这茶叶是哪里的?” 辜羽锡平声说:“九华山庄的营商重心一向偏于北部,这茶叶正是来自于那,若姑娘喜欢,我便让人送去两包。” 北部?就是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吗?也难怪有那种广阔的意境由心而生了。我微微摇头,笑道:“我觉得还是辜兄的泡茶手法好,再好的茶,在宜家手里,恐怕也会是糟蹋。” 辜羽锡细长双眼含笑,说道:“若有朝一日姑娘能来到北地,在下必会再亲自为姑娘泡一壶茶。” “一言为定。” 第三十七章 不明劫持 大街上的喧闹终于停止,夜幕悄悄降临。我侧躺在马车内的软榻上,伸手掀开窗帘,黑天鹅绒似的夜幕上,月色明媚得如同明珠高挂,那熠熠发光的小星星,点点散置在周围。夜晚宁静安详,天地都溶入一片墨色,更没了人的身影,只留下街上散落的货架,在提醒着白日的繁华,清爽的滋味盖过浑浊的呼吸,慢慢地在空中飘散。 这浓重的夜色,倏地让我想起过去的那些夜晚,我跟在记忆里的那个人身边,看他挑歌夜读,或是研究医理,陪他静坐,陪他低语,却从未觉得那一个个夜晚有这般绵长而无聊,让人不得安睡。 疾行中的马车猛地停住了,思绪一下子被打断,我身子没动,睁开眼眸,问向旁边的蓦然:“怎么了?”蓦然也是一脸疑惑,转头看我说道:“姑娘等着,我去看看,可能是马车什么地方坏了。”我无声点头,看到蓦然掀帘出去,又无力地合上了眼睛,那千叶酒坊的老板可真啰嗦,谈一笔生意竟然谈到月上中天,这几段日子本就过不安定,这两天是一日醉上市,要处理的事情又是让我心力交瘁。 模糊中好似有刀剑撞击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马儿突地嘶鸣一声,拔蹄狂奔,车子摇摇晃晃地向前行进。怎么回事?我在车里被巅得七晕八素,勉强撑起身子却倒向车门,掀开一角车帘,只看到蓦然坐在车前,一手高扬马鞭,一手紧紧扯住缰绳,马儿在她的用力抽打下疾速狂奔在宽阔无人的街道上。星火燎原已经不见了踪影。 夜间的风声呼啸过我的耳边,刀割般刮过我的脸,我眯着眼,逆风大喊:“蓦然,怎么回事?” 蓦然的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我听不清楚,只依稀听出好像是让我进去坐好。 我还没反应过来,夜色中几道黑影便踏云而至,“嗖嗖”落在车前,马儿受惊前蹄高扬,吼叫一声停了下来。其中一道黑影瞬间上前,擒住蓦然的衣襟,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一把刀架上她纤细的脖子。刀面映着月色闪过她的脸庞。那张脸已经失了血色,只余下一双明亮的瞳仁,惊恐万分。 “夏宜家?”擒住她的黑衣人发出了一声冷冷的疑问。 原来是为我而来。蓦然把头扭向一边,不看我,坚定地点了点头,原本惊恐的眼神瞬地换了颜色,是担心,劝告,还有一份清晰的无惧。这丫头!我的拳头拧紧,我看出来了,她是让我回去,她想顶替我被抓回去。 不行!蓦然若是真被带了回去,一旦发现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也不知会受什么折磨。我心一横,霍地掀起车帘站在车前,强撑毅力,迎风高声道:“她不是,我是!” 蓦然眼眸含泪,不住地摇头。对面的几个黑衣人迅速摆好阵势围了过来,将马车团团围住。身后的清晰的刀剑清脆的撞击声断断续续传来,在黑沉的夜色里更显冷寂震人,我抬眸冷道:“我跟你们走,放了这丫头,还有后面被你们困住的两个人。” 为首的黑衣人一动不动,眼神犀利,在我和蓦然的身上转来转去,好似在斟酌着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夏宜家。夜风吹起蓦然的藕色衣衫,衫得她的脸更加清丽,额际的发飘落,却多了一分凄凉。 “我说放了他们。”我平静地重复,语调却尖细了八分。 “姑娘……”蓦然这一出声,对方显然判断出了谁才是夏宜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的眼神定定指向蓦然衣襟上的那只手,直到她衣襟上的力道一松,身体狼狈地摔在地上。一声长哨绕着清冷的夜风,直奔向后方的刀剑相交处,打斗声立骤然停止。我放心一笑,任由身后的人点了我的穴道,眨眼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鼻尖触到了一阵熏香味,我勉强睁开眼,满眼是淡粉色的床缦,我撑起身子,掀开散落的床缦坐在床边,一阵凉意袭上肩膀,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身上,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衣服被换了!原来的淡蓝素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淡红色繁花抹胸,外披的一件淡粉色纱衣下,肩膀的肌肤若隐若现,我下意识地把外层纱衣紧了紧,抬眼扫视周围,这是一个装饰得很奢华的房间,房顶缀着金玉虎纹,质料都是珍贵的红桐木,床边的玉案上,燃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香炉,烟雾缭绕起飘散房间各个角落。在明亮烛光的映照下,整个房间里散发着一种贵气。身下是一张宽大的拔步床,几层金丝粉纱层层叠叠垂下坠在花梨大理石地板上,将外室与内室隔绝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外室传来了门开了又关的声音,一双高头黑靴出现在纱帐外,我警觉起来,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一只宽厚大手掀起纱帐一角,高大的身影步了进来,先是黄色锦衣,黑色玉腰带,衣上带上均绣着几条张牙舞爪的金龙,或腾云,或驾雾。我抬眸对上一双阴冷的黑眸,心生诧异,怎么是他? 自古以来,衣上能纹龙者除了皇帝,便只有帝位储君有此资格。虽然早猜到他的身份不凡,却没想到竟是当今太子祈阳。那这里应该便是……我望望四周,也是,如此富丽堂煌的地方,天下恐怕也只有皇宫会有吧! 他看到我也是一愣,冷冷的脸上露出一抹疑惑和惊奇,在烛光下显得更为阴沉。我起身行了个礼,大大方方道:“太子殿下若是有事找宜家,只要知会一声便好,何必这样劳师动众,伤心费力呢?”他闻言打量我两眼,眼里掺杂了万种情绪,看得我不由自主一哆嗦,堂堂太子,怎么那么冷? 空气里有一丝不难觉察的沉寂,徐徐趟进房里的每一个角落,我和他淡淡对视,沉默良久,没有人肯开口打破这一僵局。他猛地转头一言不发地向外室走去。我满心纳闷,呃?这唱的是哪一出?来了又不说话。“喂?”我三步并两步上前截住他,“你让人抓我来这究竟想干嘛?” 他的眼里如同蒙上一层冰霜,视线定格的我脸上,纤薄的唇逸出几个字:“不是我。” 不是他?疑惑漫了过来。那是谁?他高大的身子突然好似站立不稳退了一步,宽厚的大掌撑在了一旁的玉案上,身体有点虚浮。 房内的气温陡然上升,一抹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你……”他的手撑在台面上一动不动,脸上泌出了细细的汗珠,双眼抬起,赤红的瞳仁把我吓了一跳,我的舌头僵了几分:“你这……” “你快走……”他薄薄的唇间艰难地吐出三个字,额上的汗水越来越多,气息游蹿不稳。我若是这个时候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事,那才真是白痴。 祈阳看我一动不动,暗中提内力暂时压住自己急促的气息,嘶嘶低喝:“快走! 究竟是什么人,能对当今太子用这种手法?把我的衣服换了,再给他下药,摆明了就是故意想让我和他…… “你先撑住别动,不然血气翻涌过大,你会死的。”我眼疾手快地在他身上几处抑制血液涌动的大穴上用力点下,暂时减缓他周身气息血液的流窜速度。我奔向大门想打开,那门却纹丝不动。眼看那人的自制力几近崩溃,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热切,我再也顾不了许多,手脚并用用力踹门,吼道:“开门啊,开门啊……”身后急促的呼吸声越来越近,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他的步子飘浮不定地向我移过来。惊慌盖过了我原本便没有多清晰的意识,我瑟缩到门边,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我对着他蹿火的双眼,心知若是他硬来,我绝对没有逃离的机会。 “宜家,宜家!”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眼眸一亮,趴到门边大叫:“楚桐,快开门啊。” “呯”地一声巨响,房门立即四分五裂,碎木屑险险擦过我的身体飞落房间各处,楚桐高俊的身影出现在门上,门外的琉璃灯散出柔和的光,我依稀看到门外还有几个人影。来不及了!我一把推开门外的人,冲到院中,啊,是湖!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半月形小湖,在月色的映照下荡出迷人的波光。太好了!我迅速窜向身后那个呼吸不畅,步伐不稳的男子,蓦地伸手扯住他。高温贴上背后,我腰上陡地一紧,如铁般的手臂把我压进他的怀中,热烫的呼吸拂过我的耳朵,我心知他的自制力已经快到极限。 我心下一横,腿上一使劲,拖住他不稳的身子,纵身跳入水中。冰凉的湖水贴在我的肌肤上,环绕在我和祈阳之间的热度被这湖水的冰凉冲散了许多。他的手劲一松,滚烫的身体在湖水的冲刷下也离开了我少许。背部被湖水的凉意袭上,身体再获自由,我抓住机会向岸边游去。手臂刚触到岩石岸上,一件白色袍子便从天而降落在我身上,身子离开了湖面落进一个宽大的怀里。 楚桐眼里写满了焦急的情绪,蕴满担扰的话字字穿透我的耳膜:“你怎么样?” 我看着楚桐深沉的眼,竟在他的眼里觉察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不似担扰,不似焦急,好像是惊恐,到底是什么?我心里突地一紧,一个答案浮上心头。我猛地摇头,把脑子里的那一个猜想甩了出去,用力挣开他紧环住我的手臂,视线移向立在湖中央的那个高大身影:“先要问问他怎么样?” 楚桐的身形一僵,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也将视线转向湖心的祈阳。这湖不深,湖心也刚漫到祈阳的颈部,此时他正静立在水中,调息宁神,虽然脸上还是一片赤红,但是气息已经逐渐缓和。他的武功果然是人上之人,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这么快便能静立下来。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下去把人拉上来,快啊!”不远处传来一声娇俏的喝叱,琉璃灯光下,几个人影飞向湖中。 “住手!”我脱口骂道,直直望向那个浅色罗裙缭姿镶银丝边际,粉色上衣,眉目清秀的小姑娘,“笨蛋,把他拉上来?你想让他欲火焚身而死?没有了湖水的冰度,他的定力就算再强也毫无用处?” “你敢骂我是笨蛋?”娇俏声音单调拔高。 “有什么不敢的?说你是笨蛋,还真是侮辱了这两个字,”我冷冷开口,“你要怪就去怪给他下药那人,下这么重的量,要不是他的体质上乘,早就血液乱窜亡身了。” 小姑娘脸色一怔,视线转向别处,一剁脚嗔道:“表哥,你看她……” 楚桐平声开口:“天涵,她说的是真的,是你玩过火了。” 表哥?天涵?皇上最小的公主,楚妃的亲生女儿,楚桐的亲表妹? “表哥……”小公主一撇嘴,“嬷嬷说吃了那药只要有女人就没事!”说完好似又突然发现了什么,眼眸一亮,朝一旁的宫女道:“快去把太子哥哥的侍妾找来,什么月啊秋啊,一起!” 侍妾?我保证,要不是她是公主,我一定会不客气地破口大骂,这小妮子想要多少人来陪她玩?楚桐瞳沉如湖中那夜色中的水,淡声开口:“天涵,你下的量太多,没有女人可以承受。” 小公主小脸一僵,气急地瞪向一旁的老嬷嬷。老嬷嬷脸色苍白,哆嗦着跪下,颤抖开口:“公……公主,奴婢提醒……过您不要放那么多……” 我仰天长叹,天啊,我竟然被差点被一个小女孩给整了…… 天涵宫华丽的正厅里,此时一派沉寂。太子祈阳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龙纹身,背手缓缓踱在大理石地板上,臂上精细的绣纹映着灯光熠熠发亮,阴沉的气息压得宫里一片压抑。他不说话,便没人敢开口。不知过了多久,他锐利的视线扫过天涵公主身边那个中年的老嬷嬷,淡声开口:“王嬷嬷,教唆公主,你该当何罪?” 王嬷嬷在天涵公主面前或许还能自作镇静,但面对这皇宫未来的主人,一身阴冷的祈阳,早已害怕得开不了口,额上冷汗直冒,手脚不住地颤抖,趴俯在地上,再也无力为自己辩解。 “太子哥哥,”天涵咬着唇,清澈的大眼看了看王嬷嬷又看向祈阳,“嬷嬷她只是为我出出主意,你不要太怪罪她。” 祈阳沉冷的视线扫向天涵:“你倒先开口了?你真是越玩越过火了。” 天涵沉寂半响,咬着唇没说话。宫外踏进一个银衫少年,还没进宫门,清亮的声音便传了进来:“这大半夜的,天涵你这丫头又在玩什么?”五皇子祈彬走进天涵宫,视线陡然顿在了我的脸上,显然是没想到我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我对他微笑一下,表示我已经认出了他。 “表哥,你怎么也来了?”五皇子祈彬,楚妃之子,也是楚将军的侄子。 楚桐凤眼半眯,平声道:“为了救人。” “救人?”祈彬的脸上疑惑渐生,视线瞬间又回到了我脸上,在我身上定了两眼,明白了七八分。 “天涵,”祈彬俊朗的脸转向立在一旁的天涵公主,“你真的把她绑了回来?” 第三十八章 宫中暗察 “你知道?”祈阳勾起唇,阴沉着脸色,注视着祈彬。 祈彬回眸,迟疑片刻,淡然道:“知道一点。” 祈阳一扬手,挥退下人,王嬷嬷也被扶起带出了天涵宫,祈阳语气阴冷,淡淡道:“多少?” 祈彬的眼神毫不躲闪,浓重的视线压到我的身上:“是我告诉天涵,你喜欢夏宜家。” 祈阳愣然,楚桐愕然,我怔然。楚桐那曾挂着沐人笑容的脸上,此刻面色阴沉,眼里是震惊,是了然,是怒气,是不解,是疑惑,还有那一丝烙得我生疼的感情。 “祈彬!”祈阳一声怒叱。 “不是吗?”祈彬上前一大步,急道,“那日在闲月楼,你对她的态度就非同寻常。三哥大婚遇劫一事,你为保她,不惜和二哥翻脸,还让李思堂暗中压下折子。这事父皇不知道,可我却清楚得很,能让二哥拂袖而去,让李思堂冒险一压的人,除了当今太子你,还能有谁?” 我紧咬着牙,淡定地听完这些话。那件事能如此平和而过,我早知必是祈阳在暗中使力,却未知他竟然会跟自己的兄弟反目,还调动了当朝吏部尚书,知情不报,可谓欺君,我抬眸看向祈阳,他的脸背在一黑暗中,表情看不真切,身影笼着一贯的冷寂,让人不敢再多看一眼。 “你教唆天涵,终是不对。”祈阳淡淡开口,恍若霜雪,蒙上一道新雾。 “太子哥哥,”天涵站了出来,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高声道:“我只是不想让太子哥哥你整天心心念念三哥的那个小表姨,天涵不喜欢她!” 祈阳周围的空气骤然结了冰,弥漫到整个天涵宫,惊得人陡然全身阴寒。二皇子的小姨子?就是传闻中那个祈阳心仪的人吗?我愣愣地看着站在几米开外的祈阳,尝试着接受这个新的讯息。我大脑细胞迅速运转起来,凤萧声的生意偶而会跟皇家有些交集,我虽不认识皇家人,却对皇宫里纷繁复杂的关系有着不少的了解。 宣王生母,即死去的孔妃有一个亲表妹,本是江南织造府的大小姐,自小被送入皇宫陪伴孔妃,孔妃逝后,便作为宣王的陪读,没有封号,却可以自由来往宫中,其个中原因,迄今是皇家未解之迷。 祈阳忽而转眸看我,冷声道:“夏姑娘,今日之事是舍妹无知,还请海涵。” 我波澜不惊,有礼笑道:“殿下多礼,宜家今日有些倦了,但请告退出宫。”我一派从容,平声请退。他称天涵公主为舍妹,便是提示今日之事只是家事,而家事一般必是不为他人探知,知晓宣王表姨之事已是逾矩,他的话,只是变相的送客罢了。 祈阳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微微颔首,视线落向楚桐:“小楚将军,夏姑娘劳烦你送出宫了。” “夏姑娘,公主说,你就先住在这里罢。”立在一旁的宫女恭敬行礼。我扫视了两眼眼前这个一派奢华的房间,布置和前一个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床缦和纱帘都换成了柳色黄,没有了暧昧之气,只有雍容典雅。我淡笑福身,缓缓道:“多谢宫女姐姐。” 宫女无声退了出去。我在床榻上舒心躺下,失神地盯着头上精致的木纹。这个天涵公主可真是个难捉透的主儿,刚刚在宫门便派人把楚桐的马车拦下,说是于我有愧,邀请我在宫中坐几天客。皇宫做客,明是招待,实则囚禁吧。这个理由说真亦真,说假亦假,只是没有人敢说透而以。楚桐没有阻拦,只因他心知肚明,天涵公主这样做,必是有人授意的。只是到底是太子,还是五皇子,却是不得而知。 下车前楚桐看我的神情还历历在目,和今夜湖边的那个拥抱重叠在一起,和之前他在闲月楼,在安府看我的那些眼神重叠在一起。我的心跳越发地快,不安越聚越多。我拽住被角,闭上双眼,轻轻叹气,若能躲他一阵子,也并非毫无益处。 我打开房门,恰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庭前白玉石阶前,少年长身而立,暖风伴着煦日,姗姗来迟。我展颜一笑,优雅福身:“五殿下,宜家有礼了。” 祈彬亮着他清朗的笑:“夏姑娘,请别处详谈。” 看来留我的是五皇子,我唇角轻扬,跟着祈彬绕过三九回廊,步过几首绿水,来到一处优雅所在。“花不语。”我低声念出这座临湖小亭的名字,不由接上:“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这是我母妃取的名字。” 母妃?我眉峰淡蹙,就是楚妃,楚将军的妹妹吗?我抬目望去,只见这亭子是立在湖边处,湖边的绿树遮住了它大部分,从远处只望见它的一角边际。近看来,它又是在一片花团锦簇中,亭角飞燕展空,富丽中尤显清丽。花不语,真贴切呢!我不由得对这个传闻中的温婉女子多了几分好奇。 亭中横立着一把古琴,琴面是淡淡的青绿色,也不知是何种奇木所铸。琴前娇颜见我来了冷哼一声,转头过一旁。祈彬长腿迈上,戏笑道:“天涵,别忘了昨天二哥是怎么跟你说的哟!” 天涵公主撅了小嘴,起身面向我嘟哝道:“宜家姐姐,天涵知错,还请见谅。” 宜家姐姐?我失笑,这台词也不知是哪位教的,可真是委屈了这个天之娇女,估计让她道歉还是头一遭吧!我不谦不让,坦然接受。 祈彬转眸看我开口:“姑娘的琴艺妙绝,绕粱三日而不见消,天涵她也在学琴,既然有机会,还请姑娘多多指教才好!” “指教?”我可不敢,我看向天涵那张撅得可以挂灯笼的嘴,轻笑摇头,“五殿下,你可是折煞宜家了。” “夏姑娘……”祈彬厚着脸皮,再度开口。 “三哥……”小公主不乐意了,“这宫里的琴师们,哪个不比她好?” “对啊,”我亲切笑道,“公主说的极是,宜家可不敢班门弄斧。”这两兄妹,拿这幌子摇了那么久还不无聊吗?这琴恐怕只是个借口,真正要探听的,应该是我,或许该说是我和祈阳之间的关系罢。 祈彬毕竟是皇子,被我和天涵这一推一拒的面子上略有些挂不住了。他尴尬笑笑,话题一转:“夏姑娘,其实本王想问的是——” “太子殿下?”我径直打断,抬眸看向祈彬一张和天涵有几分相似的脸,毕竟是同胞兄妹啊,形似便有三分。 祈彬莞尔,干脆一笑:“夏姑娘真是聪颖。太子是我和天涵的母妃一手带大,我和天涵自小便依恋他。虽然他不苟言笑,对母妃,我和天涵却是体贴入微,我们兄弟也一向也是无话不谈,除了关于那个女子。” 天涵张牙舞爪起来:“就是那个老姑婆!” 老姑婆?我忍俊不禁,祈阳心仪一个老姑婆?祈彬低喝一声:“天涵,别没大没小。” “就是老姑婆。嬷嬷说二十岁还嫁不出去的女人就是老姑婆,三哥你不是也这样说过吗?”天涵双手叉在腰间,理直气壮道。 “她不是嫁不出去,她是不嫁。” “一样。她勾引太子哥哥,想把太子哥哥绑在她身边,可惜父皇不同意。” “天涵,这话可不能出去说。” 天涵公主小脸一皱,急急凑了过来,拉着我的衣袖软声道:“宜家姐姐,你帮帮我太子哥哥。”这小妮子,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刚刚还一脸不屑,如今一提到太子,便立即服了软,看来祈阳跟这个孩子还真是真心贴近呢! 我转向亭前的那汪碧水,视线划过湖面点落在对面的雄伟宫楼上:“五殿下,公主,宜家只是个小女子,我能做什么呢?” “那个女子是三哥的人,三哥与二哥向来有些间隙。本王就想让你去接近太子。”祈彬也不绕弯,直接开口。 皇位纷争都出来了啊!我径自笑笑,对上天涵公主清澈的眼眸,开口道:“公主,你不怕我也去勾引你太子哥哥吗?跟你口中那个女人一样?” 天涵愣愣,好似没想到这一层,傻傻道:“你不会。” “为什么呢?”我笑容不减。 小脑袋歪歪:“五哥哥说你不会。” 呃?这么肯定?我抬眸看向祈彬:“五殿下如何知道我不会?” “因为安羿。”祈彬脸色未变,平声开口。 从别人的嘴里再听到安羿的名字,我该说是震惊还是了然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看来他们还真对我颇费了心思,竟然查到了这一层。我缓缓偏头,吟然一笑。 “五殿下,宜家不想被冻死……” “你不会,他对你很特别。” 我笑了起来,果真还是少年人呢!思想真是单纯得紧,我一手支于亭上,扬起一脸灿烂,开口缓道:“五殿下,或许你不知道呢?你的大哥看我的时候其实看的是另一个人。” 微风雾色中,处处都是迷人的醉色,拢着湖中青波,映入祈彬沉思的瞳仁。他眉头纠结,问道:“姑娘何知?”我轻拂衣身,手指淡淡扫过肩上三千青丝,笑道:“直觉。有时候,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 “怎么会?自我出生以来,我只见过他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有所停留,一是唐纤,二便是你。”祈彬仿若自言自语,好半会才转眸回视:“是谁?” 我耸耸肩,真诚道:“宜家不知。或许是殿下没有见过的人。” “姑娘可有办法探听?” “这个嘛……”我媚声浅笑,“五皇子如此得势之人,您查不到的东西,宜家又如何能查到?” “姑娘请帮忙,有什么要求,本王定会帮你办到。”这五皇子还不是很傻嘛!竟然听出了我话中深意。 轻风渐起,溅起片片红艳花瓣,明花飘扬,我浅笑伸手,柔捏住一片清丽,手掌突翻,花儿好似在风中起舞。我望向远方,视野里一片清远。 “若我说我想见安羿呢?” 祈彬一愣,僵在当场,无言以对。微风带不走萦绕亭中的那几分沉寂。 我拨开散下额际的鬓发,忽而笑道:“三皇子别介意,宜家只是想问五皇子借一样东西。”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长长的回廊竟然看不到头,我身落在雕栏玉彻里,不禁感概,皇宫的奢华竟远远超出了我所预期的。我着一身素色宫女装,手上拿着一把长扫帚,小心地行走在宫墙绿瓦边,宫灯照在我身上映出了长长的影子。我沿着脑子里的记忆小心地走着,很快便到达了一座辉煌的宫殿。不同于天涵宫的精致别雅,这座宫殿无一处不透露着华丽雄伟,傲然立于大地,仿佛昭示着里面主人的母仪天下。 “大但,何人擅闯凤清宫!”两柄长枪挡于我身前。 我从袖中拿出腰牌,低头道:“我奉楚妃娘娘之命来打扫凤清宫。” 腰牌上铭文在月下映现,两侍卫一见腰牌立即单膝跪下,呼道:“楚妃娘娘千岁。” 我持着长帚步入凤清殿,支起一盏烛火,真不愧是皇后住的地方呢,凤凰雕刻在头顶如腾飞一般,正殿中是由上等良木做成的桌椅,墙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却只是这高顶宽厅,便给人一种凌人的气势,依稀可以想象当年曾有一个艳绝天下的的女子,端坐上座,指挥着三宫六院,一回头,一投足,便羡煞了天下女子。我手持烛火,缓步移往后殿,安凤嫣曾是皇后的贴身宫女,若是要有什么线索,也应该留在这卧房中吧。 烛火暗淡,长廊中不时泛过一丝阴风,我心下不禁打了个哆嗦。自冷皇后死后,这凤清宫便再无人居住,后宫多年无主,便由楚妃与颜妃共同把持。这凤清宫中可真是怪异,先出了难产而死的皇后,再出了个长年疯癫的安凤嫣,或许,该说还有那个冷得让人不寒而栗的太子祈阳。 烛火闪烁不定,眼前出现了一个房门,好似这房间会比别的大许多。我将烛火靠近几分,隐隐约约看见门上的牌匾上写着两个大字,我踮起脚尖,双眼一督。 “宁神!”眼前的两字逐渐和闲月楼三楼的那间房上的字重叠在一起,怎么会?怎么会一模一样,不管是字体,还是形状大小都是一样的,难道是出自同一位大家之手? 我不觉骇了一下,手心不稳,烛火一下便掉在地上熄灭了,我蹲身捡起,刚想再点燃,长廊那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沉沉的脚步声,呃?怎么晚了还有谁?我伸手推了推眼前的门,竟然没锁,一闪身我便溜了进去,借着月光找到床溜进床下。“吱呀”一声门开了,从床底看去,只看到一双黄色锦靴迈着大步跨进房间,在离床五米左右的地方定住。 我极力屏住呼吸,压住急速的心跳,呆在床下一动也不敢动。黄色锦靴定立许久,才听到一声深深的叹气:“筠宁,我来看你了。” 第三十九章 深宫红颜 筠宁?冷筠宁吗?好像是冷皇后的闰名啊。我定心继续听下去。来人叹完气良久,才又开口:“你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啊,久到我的白发都出来了。可惜你已经看不到了……我已经有十日不来陪你了,你会想我吗?还是……你还恨我?我千般好意只为求得你谅解,为何你就不懂我的心呢?” 他越说声音越低,我的身子却开始僵硬,犹如被拉开的弓一样绷紧,脸上开始冒出丁点细汗。门上敲门声乍起,我精神一震,咬牙坚持着。黄色锦靴往门口移去,门倏地大开,月光就着风从门上射进房内。几阵细细的低语从门边传来,听不清晰,只看到黄色锦靴的主人好似在门口迟疑了几步,回身望了一眼,便迈出房门,悄然离去。 待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才硬撑着从床底爬起来,舒展了一下僵直的身躯。抬眉一扫,这应该就是冷皇后的房间了吧!我不敢再点亮烛火,只能就着月色细细打量,这间房间跟大厅比起来简雅许多,房间当中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边立着一个斗大的汝窑花瓶,内插一束淡淡白菊,看来应该是每天有人来换下花。墙上高挂一副字画,左右挂着对联,月色昏暗,上面的字看不真切。我回身望去,这才发现卧榻是一张异常宽阔的床,淡雅的摆设,淡雅的布置,不似传说中皇后的房间那般华贵,给人的感觉是反而是浩然大气,充满着一股文雅的气息。 我移身到案上摸了半响,一无所获,气馁地坐在椅子上。这个冷皇后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感觉不似一般的古代闰秀。我沉思细想,却仍是理不出一丝头绪,只得无力地趴俯在桌上。 “天涵宫呆得很无聊吗?”冷冷的声音响彻空寂的房间,我不用抬眸也知道是谁,这天下能用这个语调,这个声音来说话的,除了当今太子祈阳,还能有谁? 这种时候我也不必再拿出那种温婉样子了,我睨了案旁那个高大的身影一眼,淡声道:“好不容易来皇宫一次,我不过想来参观参观,太子殿下也不许吗?” 高大身影静立半响,冷冷的声音再度划开沉寂的月色:“你不该到这里来。” “我是闲月楼的老板,为了生意,自然要往八卦的地方跑,而这凤清宫,不正是最神秘的地方吗?”我沉声反问。 房内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我已经能感觉到了那人周身的冰霜中冒出了一丝火烫的怒气。“怎么?太子殿下生气了吗?是担心我回去把你和那位唐纤姑娘的事情散开,还是担心我说你中春药欲非礼一个民间女子的事传扬出去?或是我该直接召告天下,说堂堂太子,喜欢上了我夏宜家吗?你更喜欢哪一个?”我展颜轻笑,缓缓开口。 “夏宜家,”祈阳映在月色下的脸庞陡地比夜色更为黑沉,“你惹了我,不会好过。” 我笑着对上他蕴满怒气的双眼,行礼道:“那宜家就等着殿下你来让我不好过。”说完我便径直越过他向房门走去,刚刚略过他一尺不到,肩膀陡地一紧,被他的大掌紧紧拽住,动弹不得。我亦不挣扎,只是抬眸灿笑,笑到月色也失了光彩,缓缓开口:“上次是小女子的腰,这次是肩膀,宜家真不知,殿下究竟要干些什么呢?” 我顿一顿,又说:“或是殿下你,想通过宜家看到什么别的人呢?不过还请殿下莫多费力气,宜家无父无母,认识的人也是少之又少,还请殿下看清楚了,夏宜家只是夏宜家!” 祈阳的脸色一顿。 “怎么?太子爷想起了吗?那可否告诉小女子,那位能让小女子有幸能在太子眼中停留一眼的人是谁呢?小女子可是好奇得很呢……”我淡淡笑道,语气清平,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空气又冷寂了下来,祈阳身形陡然一转,置于我肩上的手转换位置于我腰上,待我惊觉回神,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凤清宫外的琉璃宫灯下。我还什么收获都没有,怎么就被拉出来了?我怒极地看着祈阳,直到他的紧盯我脸上的黑眸移开,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我顺着原路回到天涵宫时,已经是月上柳梢。我倦极地换下宫女服,坐在镜前拿起檀木梳轻轻理顺三千青丝,脑海里闪过刚刚在凤清宫见到的事情,同唤作“宁神”房间,莫不是这冷皇后和闲月楼有何关系?安凤嫣是皇后的宫女,安羿是安凤嫣的儿子,安羿得到了闲月楼的地契,还有刚刚那个出现在凤清宫的男人,那又是谁?莫不是皇上?为何又不自称朕呢?胸中一阵气闷,脑中神经仿佛纠结在了一起,真是前不断,理还断。 我随意地把头发挽上,披上一件外衫走出房门,这天涵宫是公主的寝宫,没有多少侍卫,我沿小路走去,亦没受什么阻拦。浆糊般的头被夜里的凉风一吹,倒是清醒了许多,我眼里失了焦距,漫无目的地沿着脚下的小石子路向前走去,直到脚下触上了一级大理石台阶。我微微抬眸,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今早的“花不语”。 月色清浅,冷色袭人,湖边一派旖旎之景,夜色拢出绿波,漾出几分芳华,如仙如幻,似梦似真,花不醉人人自醉,我缓缓步上台阶,挪身到那台碧绿古琴前,好似听到有琴声悠悠,辗转到天明般,我心里一片怅然。抬眸远视,湖面漾过丝丝月光,映入瞳仁,水不滤而清,山不黛而丽。突来的一阵凉意,让我不由瑟缩一下,仰头高望,这才想起夏日已经过去,天已进初秋。湖光,秋月,呵,还真应了安凤嫣那首曲子呢! 我寂然落坐于琴前,伸手试了试音,叮咚的琴声悠扬传出,如水般清洌,真是好琴。首音渐扬,清洌的琴音传出,如湖水一般空灵,如月色一般飘渺,琴声恍若化作了道道银丝与月光优雅缠绵,交织着落入静谧的湖水中。当年在邰州,我不时得扮演着安心的角色,而安凤嫣逼得最多的便是学这首曲子。这曲子有一些很特别的调子,不似古风,在我听惯了现代音乐的耳里却是有些熟悉。我还记得安凤嫣弹起这首曲子的样子,美得如仙,丽得如幻。 “你是谁?”随着这声疑问,一双金丝绣鞋出现在大理石阶上。 我诧异抬眸,只见气息氤氲中,一袭白色拖地梅花百褶裙款款而立,女子眉目如画,腰上一条月白腰带,贵气而显窈窕,乌黑长发盘在脑后,梳成一个灵蛇髻,金步摇斜插,略显妖娆,却不失一分清新典雅。我直视着那双与天涵无二的晶亮双眸,难道这是…… “大胆,还不见过楚妃娘娘!”美人身旁的宫装妇人见我半天没有反应,一声怒喝。我 下意识地起身郑重行礼:“见过楚妃娘娘。” “你是谁?天涵宫的新宫女吗?”楚妃温婉的声音淡淡响起,如同月色一般抚人。我低头轻道:“民女叫夏宜家,是……是天涵公主的客人。” “客人?”楚妃如水晶般清澈的双眸打量了我半响,“天涵有请客人吗?” 我微微点头。楚妃探究的视线再次定格在我脸上,好半响没有说话,耳边只有湖水轻微的拍岸声,仿佛刚刚的琴音也只是一片虚幻。 “蓝嬷嬷,你先下去。我想和这位姑娘单独说几句话。”良久,楚妃低声吩咐宫人。 “娘娘,这……”宫人疑惑地看了看我,露出一抹担忧的神色,“这姑娘来历不明,小心为上。” “蓝嬷嬷……”楚妃声音拔高,语气里含着一丝命令意味。宫人见劝服不成,只得无声退下。 待亭内只余我们两人,楚妃拉裙轻转,如同月下仙子立于绿琴跟前,纤细的手指抚上琴弦,颤声问道:“你怎么会弹那首曲子?” 啊!我微愣一下,看着她在亭中明丽的倩影,恭敬回道:“故人所授,宜家只是有幸学之。”对啊,沾安心的光,算有幸吧? “她是谁?”楚妃语调平稳,难以辨别情绪。 “……娘娘,”我迟疑几分,不知说还是不说。我不清楚安凤嫣究竟与这宫里的人到底有什么关系,这个时候,究竟能不能把她的名字告之?而这个楚妃,又能否相信呢? 楚妃见我面露犹豫之色,轻叹一声:“是不是姓安,闰名凤嫣?” 我抬眸看进她清澈的眼里,她的眼映着月色,倒出了一些莫名的情绪,仿佛是多年的心事被纠出般难过与痛苦。看着看着,我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了一抹莫名的信任与不忍,咬唇认真地点了点头。 楚妃俏然一笑,美得让身后的湖光也失了颜色,那是一种不同于锁儿倾国倾城般震人的美,她美得淡雅,美得温婉,让我想起了月宫中那个抱兔自语的仙子。我突然醒悟起来,原来楚桐那张艳若桃李的脸,竟是得益于这位绝色的姑姑。 “我真是糊涂,这天下就有两人会奏这首曲子,一个走了,还有一个自会是她。” 天下就两人会?我疑惑抬头,问道:“娘娘,您的意思是……” 楚妃转眸看我,眼里映入了我疑惑的脸庞,她淡淡道:“姑娘,这首曲子万万不要再弹罢,尤其……”她骤然一顿,眼帘半掩,半响又道:“不要在这皇宫里弹……” 明明是如此温婉的声音说来,最后一句却让我毛骨悚然。她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刚刚好似在鬼门关走了一朝,而这旖旎的美景,却陡然化作一张血盘大口,若不是我逃得及时,此时已经被吃干抹净了。 楚妃看出我眼里的惊愕,转头吩咐亭外的人:“蓝嬷嬷,派人送这位姑娘出宫。” 我心下一震:“娘娘,这……天涵公主她……” 楚妃不置一言,只定定看着我,眼里有着与外表不相协调的坚定。我落在她的眼中,猛然间一股温情穿透心胸,那感觉,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躺在妈妈的怀里,那么舒心而安全。我缓缓启唇道:“宜家,谢楚妃娘娘。” 我也不清楚为何自己对楚妃有如此多的信任,等我意识到已把自己和安府的关系坦然告之时,楚妃送我出宫的马车,就已经安然地停在了安府大门口。我掀帘下车,看到焦急立在安府大门的身影时,并非能说没有一点讶异。我玩笑道:“广叔,你的眉头者揪得快没了,你还揪?我不过是失踪了一天,这安府还能着火了吗?” 安广一边把我迎进府里,一边开口:“业城急召,楚公子今早离开了。” 呃?好事啊,我本来还在头痛怎么面对楚桐呢。不过,业城急召?我淡眉微蹙,开口道:“业城有事?” 安广摇头:“老身不知,不过,锁儿姑娘也一块走了。” 嗯?锁儿也走了?“为什么?”我脚步定住,疑惑开口。 “秦先生今天来就带走了锁儿姑娘,他还留了一封信给你。” 该死的!我嘴角抽搐,扯笑道:“广叔,下回你能不能一次把话给说完?挑重点说。” 安广正经应道:“老身觉得楚公子不在最重点。” 我翻翻白眼,这安府让楚桐来去自如就算了,还大半把他当成了主人。我大步流星,把安广老年发福的微胖身子扔下,向万卷楼奔去。 万卷楼主座上一盏孤灯亮起,在安府许多黑暗的楼阁大院里显得特别突兀。我接过安广手里递过来的信,抚额长叹:“广叔,下次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信不在万卷楼,而是在你的手上?” “姑娘没问。” 我脸上黑线爆增,无语万分。只得径直拆开秦自余留下的信,展开快速阅了一遍,看过一行皱一皱眉,看过一行脸色诧异一分,直到最后一行阅毕,我脸色阴沉地放将信置于烛火上,看它变成一堆灰烬散在火盘中。 “广叔,凤萧声新出的丝绸样式,不是要运一批样版到江南织坊吗?” “是的,船三天之后出发。” “我想跟着船走,顺便巡视一下玉湘玉沿岸凤萧声名下产业,你看如何?” 安广老脸上挤出一堆笑,好像有种阴谋得逞的快意涌上他的唇角,乐道:“姑娘有心掌管凤萧声,老身哪会说不好呢?这都城姑娘就放心交给我吧!” 我沿着烛光投射的方向望向天边的那一抹月白,深沉月色,映着安府孤灯闪烁的亭院,更显孤寂凄凉。我心里暗道,这都城皇宫里的问题还没解决,江南却又要变天了呢! 第四十章 茶肆评见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 江南好啊,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明明是秋日凉风,我却偏偏想起了这首《忆江南》。玉湘江自北向南蜿蜒而下,我们的船一路顺风顺水,行程还颇快,我双手支在船头栏杆上,闭目享受这难得一刻的休闲,秋风真是不解风情呢,一遍遍拂起我的发丝,挠得我的脸一阵麻痒。 凤萧声的货船已经在玉湘江上行了一个多月了,因为我的突然陪同,安广急忙派人在船舱二楼空出了几间房间,虽然简单却不失雅洁,我也就淡笑相谢了。想想回到都城这一年多来所发生的事,唇角不自觉泛上无奈,时光真是荏苒。那日楚妃没告诉天涵和祈彬就连夜送我出宫,第二天祈彬便找上门来,先是跟我要回了楚妃的令牌,而后也不过寒暄几句,他和天涵在宫中说的那些事却只字未提,我知他的意思,他就是让我尽力而为。毕竟那位太子爷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脑海里又浮现了闲月楼和凤清宫里的一切,门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大字,让我仿佛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回头想去却依旧是一场空白。凤清宫过去的主人是冷筠宁,但闲月楼真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吗?一个母仪天下的女子,会和烟花之地有什么不告人的联系吗?我在心中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却始终理不出个头绪。我低眸抚上玲珑镯上清晰的纹路,想起祈阳看这个镯子时露出的那个奇怪神情,修眉微蹙,视线飘上头顶的摇曳碧云,微合上眼。 “姑娘,临江城快到了,李师傅说要在码头泊上半天,补充一些水粮,顺便问你是不是要进城去购置什么东西,说是离开了这,要有十多天不会再有城镇呢!” 我微笑转眸,视线划过微波粼粼的江面,那城上高楼已经依稀可见。我笑道:“临水城,玉湘江边的大城,听说文人雅士颇多,是个出才子的地方呢!去看看也好,来到这江南,说不定你还能想起自己的过去也说不定。” 蓦然嘟哝道:“蓦然倒宁愿不想起以前,蓦然宁愿这样陪着姑娘过一辈子……反正过去也一定没有现在好。” “一辈子?”我转过头,融进蓦然那清丽的眼眸里,笑眯眯地道,“姑娘我可不敢带着你一辈子,改日姑娘我就做主把你给嫁了怎么样?” 蓦然脸上浮起一朵红晕,一剁脚,嗔声道:“蓦然要陪着姑娘的,姑娘不嫁蓦然也不嫁。” 嫁?还有可能吗?我微微一愣,不自觉地摇了一下头,抬步往船舱走去。 真是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啊。临江城码头边轻舟画舫,穿梭如织,南来北往的,商人,官吏,名士,文人,一应而全。这临江城不同于邰州的清丽,不似都城的繁华,自有一股文雅的书卷气,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浙江绍兴,那也是这样的一种景色,也是一个人才辈出的地方,好山好水育好人。走在临江城长长的石板道上,听着人流在石板道上敲出的杂音,心里不知为何倒十分沉静起来,如同被滤过一般,所有的烦恼波折都烟消云散。 果然是女子天性,蓦然一到这街道上便开始吱吱喳喳,兴致勃勃地拉着我到处看到处跑,吃了一路的小吃。星火燎原紧张地跟在后面,鹰隼紧紧锁在我们身上,生怕我们被人流挤散了。我咬下手里一口糖葫芦,扫视了一下街上的人,疑惑道:“这城里怎么好像有些奇怪,街上的人好像有许多是书生模样啊?” “秋试马上要开始了,这临水城是乘船北上的必经之地,故有许多赶考的书生在此处停留。”星火看了一眼比肩而立的游人,淡淡回道。 这秋试是朝祈一年一度的大事,去年的这个时候在都城,我也曾见过秋试赶考的盛况,各地文人齐聚都城,登科应试,风华云集,谈笑鸿儒,寒窗十年,只求今朝。去年的恰逢朝祈考制变革,敢了偏重之处,还听说这金榜提名者,便是这临江城人士,钦点状元,羡煞旁人。看这街上素衣长衫的文人,均是一副清高自傲的模样,不禁失笑,自古文人多自觉,妄以清心比天高。 “各位同窗同年们,人生在世,自当有所作为。相信在场的许多人与在下一样,均是出身贫寒之士,寒窗十载,只为求得一朝金榜提名。今日齐聚在这里,必是为了多日之后的秋试,岂料这朝祈君心难测,昨日之制,今朝却生变革。去年这临江城向惟远一篇《论治江天下》其中囊括了不少抨击如今考制的观点,偏生夺魁。现如今,这临江护都使尚严一篇《护国论》,不过是表达了自己多年的政治心得,却被当朝皇帝以其中有叛国言辞下狱,个中原因,众人均不得而知。各位的机遇将至之时,偏逢此事,敢问天下,这朝祈天都,岂还有让我们贫寒学子安然容身的一席之地?考堂之上,问的就是治论,谈的就是个人,赏的就是论见,有这两先例在前,也不知咱们将来在考堂之上,究竟是要遵古重道,还是该推新出新?” 茶馆里这一番长话下来,顿时响起了一片应和之声。朝祈虽然世家大族颇多,却还是相当地重视选贤之制,每年的春闱秋试都是引人注目的大事。自古以来这文人多刻薄,自认清高者颇多,大多惊天动地之言论都是出自其口其书。我不由得提了兴趣,拉着蓦然停下脚步,依着应和声步入七道茶肆。 茶肆向来是谈天说地的好去处。如今这时候,士子们呼朋引伴,引壶互酌,高谈阔论沸沸扬扬。应试的大多是年青之人,自负得紧,孤高冷傲。我和蓦然星火找了个靠近台中的地方坐下,听着这些学子们顺着刚刚的那番长话各抒己见,喧闹声渐高,茶馆内好不热闹。我叫上了一壶矢天香,静坐下来,开口问向隔壁桌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青人: “这位公子,敢问刚刚那番话说的是何事?”我浅笑研研,淡声开口。 那年青人转过头来,一双疑惑的眸子静静看了我半响,答道:“是说这护都史尚严因一篇议事文锒铛下狱的事。这尚严不久前应同僚之邀写下一篇《护国论》,其言激昂而有力,不料竟被江州知府以此为借止告朝廷,告其有谋反之心。” 因文获罪,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从来不缺前例,这清朝的文字狱不就是铁一般的事实吗?我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这朝祈史上也并不是全无此例,为何会引起这般激昂讨论?” “姑娘有所不知,”坐在同桌上的另一个文士轻抿茶盏,脸上一派严肃道,“这尚严啊,是临江有名的清官,深受百姓爱戴,而这江州知府左胜据说为官多年,无恶不作,前年这江州大水,他唯利是图,拒不开仓赈粮,导致这江州百姓枉死一万多人啊,这尚严得知,便向朝廷奏其一本,岂料竟被勃回。如今大家都在议论着,是这左胜怀恨在心,借机报复啊。” “哦?那刚刚说这去年新科状元又是何事?” “这去年新科状元一篇夺榜金文,名为《论江治天下》,便与这《护国论》有着异曲同工之处,这新科状元凭一书便登临朝堂,而这尚严大人却沦为阶下囚,这民愤不平啊。” 看来这尚严的确是深得民心之人,自古清官多灾难,又有几人不是在这朝堂上的名争暗斗沦沉到青史之下呢?我默默把手中清茶饮下,心中一番苦味杂陈,明君又如何?天朝盛世又如何?皇帝一人又不能够渗尽天下所有事,这偌大一个天朝,官吏众多,官官相护,这尚严若真要有如此境遇,便是谁也不能做得了主的。 “对,万民书!”高呼声乍起,一时轰动茶肆。 有人续道:“这临江两岸,百姓岂止百万,区区一份万民书,不在话下。” 此言一出,出声附和声一下响彻云霄。已有人闻言而起,高呼明见。 我不禁苦笑,这文人中自居者多数,一心想着为天下之忧而忧,却没几人有此心去事实,且不说当前他们毫无实权,若是真有实权,又能忤逆过朝廷之意?一朝不慎,满盘皆输。若真到了绝路,不止是初衷未达,前途命运亦丧矣。 我拿出一张信笺,刷刷书下几行小字,递到星火面前。星火接过,眉目轻扬,一阵讶然,我鼓励点头,他方站起高声道:“在下认为此举不可,这万民书滋事体大,需要有声威之人作领头之袖,如今这茶肆里,无真正有实权之人,不说没有这一呼百应之势,即使有了,又如何能保这万民书能到皇帝手中?天下这官官相护成风,多少人巴不得置身事外,又有几人真会理这扰心之事?” 茶肆当中霎时一片寂然,半响才不时有小小议论声自角落传出。不知从哪传来一声高问:“那依兄台看,咱们这些志在卫国之士,又当如何?难道就此置之不理吗?” 星火赧然一阵,垂眸看我。我沉思片刻,迅速在纸上写下一串草书,递了过去。 “也并非无挽救之法,”星火督过一眼字条,扬声道,“这临江自古文人名士众多,其中必包括这去年新科状元,在下听之这状元夺魁之作和这尚大人之作略有所同,这尚大人为官深得民心,相信这新科状元必定也曾在他羽翼之下,若是这新科状元还有一丝念旧,相信必能给这事一个转机。在下这也只是一个猜想,粗鄙之见,仅是个提议罢。” “姑娘,你刚刚说的那个法子,真的可行吗?你也知道这天下官吏多懦弱,难保这新科状元不是这一丘之貉啊!若非正直之人,这些出头的文人岂不是要遭了殃?”燎原在安然立在一旁,疑惑淡道。 “那不过是个赌而以,”我把手上一支银钗在蓦然头上比了比,微笑赞道,“这蓦然真是越长越清丽了呢!改天配给燎原怎么样?” 蓦然低头嗔了一声,往一旁跑去。燎原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轻咳了声,不解道:“姑娘刚刚的意思是……” “不过这有赢的把握,”我转眸看向刚刚从茶肆里走出来的星火,一脸灿笑,“可别忘了,那个状元可也是凭着这样一篇文章夺魁的啊,天下人均知这点,如若他不管,你以为那江州知府还真能让他安心立命?他不管,任这尚严一番生死,其实就等于给了这天下人一个把柄,若有一朝他得了势,必也会有人凭着这个,定他生死。” 星火燎原闻言均是一阵静默,眼里既是诧异又是疑惑,还有着一丝不解。 我淡笑着朝码头走去,刚到拐弯处,猛地被一个人撞了一下。那是个年纪不太大的中年人,撞了我却连头也不敢抬,径直说了声音抱歉就朝反方向离开了。我顿觉不对,摸了摸衣袋,才发现身上的钱袋不见了。星火燎原见我一脸诧异,转头望了望那个人远去的方向,突地醒悟过来,迈步就要追过去。 “停下,”我高喊出声,阻止了星火的动作。 “姑娘,那是个小偷,看我给他点教训。”星火一脸愤慨道。 我摇了摇头,看向早已经没有任何人影的那个方向,开口道:“不用了,反正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里面,拿去就拿去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 星火见我一脸坚定,也不再多话。我悄悄摸了摸上衣袋,果然,那两张信笺不见了。我悄悄回身望了一眼,那阵刚刚跟那人擦肩而过时的古怪感觉又浮了上来。怎么回事?老是感觉好像又有什么麻烦要来一样。 第四十一章 再临感业 “咚咚咚咚”,甲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道,谁啊这是,那么吵…… 舱门“呯”地一声被推开,蓦然一路惊叫着进了舱房,拍着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胸口,好不容易稳住气息:“姑娘……来了来了。” 嗯?我悠悠睁开眼眸,揉揉惺松的睡眼,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大呼小叫的,什么来了?” “鸽子!”蓦然涨着一张脸,紧张道,“姑娘房中那只鸽子,它飞回来了。” 我眼睛累得实在有点支持不住,眼皮半掩了下来:“回来就回来了呗,把它抓来就好了。”那只鸽子是当年离开秦自余离开时送的,几个月前我用飞鸽传书给秦自余送了封信,本只是想询问一下锁儿身上失魂咒的事情,却不料回信没复,他本人却亲自跑了都城一趟,还留下一封信。想起那封信里说的那些猜想,我不由得抚了抚额头,脑子里又是一团麻乱,这锁儿到底…… “不是了,”蓦然一张小脸绷着,猛地拉住我的手,把我从床上硬扯了起来,“姑娘自己来看。” 呼啦呼啦,乍一出舱门,我也傻眼了。晴空白日下,是鸽子,却不只一只,确切的说,是成千上万只,那些白色的影子满天乱窜如同飞雪,把午后的阳光也给遮去了大半,我许久才恍然回神,动了动唇,傻道:“怎么回事?” 蓦然在一旁急得直剁脚:“我也不知道啊,从午时开始便有鸽子断断续续飞来,那时姑娘在休息,我也就没有打扰,可是眼看这鸽子越来越多,最后竟然把这舱顶都给盖住了。我这才去叫了姑娘……” 我抬目扫视着这群白鸽,疑惑半响,蓦地发现其中好似有许多不是普通的白鸽,有几只脚上绑有纸卷,我猛然回醒,是秦自余。 “蓦然,星火去哪了?快去把他叫过来,还有燎原。得把这些鸽子抓下来。” “哦哦,”蓦然脚底生风瞪地下了二楼船舱。我脸色阴沉地看向这群漫天飞舞的鸽子,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如果这其中的那些信鸽都是秦自余送来的,那必是在路上被劫住了。这劫住鸽子的人大概是想知道我和秦自余之间的这些信息传递,才会用此手段。这时估计是觉得不受威胁了,才会把信鸽放了出来。鸟儿是极有灵性的动物,秦自余养出来的更是特例,这除信鸽之外的鸽子,必是受了这些信鸽的影响,跟着一同飞过来的。 星火燎原奔了上来,一看这满天苍茫的阵势,不由也愣了下。我剁了一脚,叫道:“抓鸽子啊,那些脚上绑有纸条的。”星火燎原闻言飞起,穿梭进鸽群中,一手一只擒住几只鸽子。蓦然早就拿来了笼子在一旁候着,一时间人鸟狂飞,船上好不热闹。 我稍稍低眸,眼尖地发现鸽群中加入了一个不速之客,悄悄起身精准地揪住了那个雪白的圆影,伸手进它的嘴里把已经奄奄一息的信鸽拿了出来,敲了一下它的小脑袋道:“这可不是你能玩的,乖乖回去呆着啊!” 到嘴的美食飞了,云犬低低呜咽了一声,委屈地抬起它圆圆的小脑袋,蓝色的眼睛恍若不时闪光的宝石蓝玉,静静看着我,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只好把它抱进怀里,一手抚着它毛茸茸的后背,一手展开手上的卷纸。 “计划不变。” 计划不变?我额际三根黑线,暗暗思付,难道事情已经确定了?“星火燎原,把那些纸条都拆了,看看上面写些什么。” 已解。我接过一张纸条,上书只有二字。 虚言已真。另一张纸条上黑墨如夜。 依次展开那几张纸条,所述大概均是这样的消息。看来这秦自余早有安排,知道必会有人半路劫信,便多准备了几手。我手里紧紧拽着那些条子,一时不知道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竟然是她,我寻之多年的人竟然是她,原来终究是我虑错了。本来深陷在冰中的心,此时却突然如同被塞入了一团火般热烈,忽冷忽热的感觉搅得我生疼。 我抬目向远山望去,视线沿着高山蜿蜒而上,直达云霄。“蓦然,今儿早上你说过我们这是到哪了?” 蓦然见我神情诧异,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老实回答:“这是快到湘水城了,就是这贷船此次下江南要送样布到的地方。” 我眉挑远山:“招呼星火,我们改道去江佐城,抄近路回邰州。” 蓦然一愣:“姑娘这……这湘水城就快到了啊。你这次下江南不就是要……” “不是。”我淡淡回答。 “嗯?”蓦然一脸疑惑。 “秦先生留在都城的那一封信便是约我三个月后邰州一见,我本来也是想等着办完凤萧声的事再去的,只是……”我看向邰州的方向,心里又乱了起来,“现在我等不了了。”再也等不了了,有些事情,我得亲自去问清楚,问清楚,马上! 斜阳入暮,天边的夜色逐渐侵袭上大地,本应是秋雨绵绵的季节,但近日来江佐城境内却没下过雨,马车道上黄沙漫天,拉起一阵阵蔽人视线的帷幕。感业寺香火鼎盛,就算是暮色十分,依然不乏求神拜佛之人。山底的小和尚刚送走了一批求神的信徒,揉了揉辛苦了一天的臂膀,转头便要填饱肚子去。眼看这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便要消失,却突然从大路的另一头传来了达达的马蹄声,这么晚了,还有人才来参拜?小和尚疑惑道,不由抬眸望去。 星火一拉缰绳,拉着黑马回身过来:“姑娘,这天黑路不好走,不如就在这感业寺内休息一夜,明日起早再赶路。” 感业寺?我仰头望向深藏在一片黑沉暮色中的寺庙,心下一片酸涩,又来到这里了。上次到这里,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儿。时光从来不会等人,任我百般挽留,它还是匆匆地过了。 我跳下马,抬头道:“就在这儿过夜吧。” 蓦然跟着跳下马,仰头看向山上那依稀可见的雄伟身影:“这感业寺是什么地方啊?” 我微微勾唇,淡笑道:“这感业寺是有朝祈有名的大寺院,求姻缘特灵的哟。你喜欢谁就去跟观音娘娘说一声就好,保你嫁得好人家。” 蓦然嗔了一声:“姑娘又开人家玩笑。” “让你跟着燎原守在船上你偏不要,你看,这就是硬要跟来的后果。”我浅笑说完,牵马抬步上了石阶。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心头好像在这阶上,撞上了什么…… 那一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他在车下淡淡对我笑:“丫头,我们要在这里停留许久,你也下来吧,跟我到处转转。” 他牵着我的手微微扬唇:“这是朝祈国最出名的感业寺,香火鼎盛,寺庙里栽满了桃花,现在应该正是桃花盛开的日子,我想你应该没来过,就带你来看看。” 景虽在,昨日休。人虽在,心却空。记忆中的那人,明媚的侧脸,淡若春风的笑,白白皙如玉的手指,那从手心里传来的幸福,如今却只能存在我最美丽的梦境和回忆中,化为心中清晰无比的痛。 这痛,天下无解。 “三位施主,夜来寒寺,所为何事?” 我压下心里的苦楚,抬眸望去,对着那个小和尚浅笑开口:“夜色渐深,我和我的家人想在寺中借住一宿,不知可否?” “三位请跟我来。”小和尚低头避开我的视线,平声开口。 “那便多有打扰了。”我谦谦一笑,带着星火蓦然走入了感业寺。 “姑娘……姑娘。” “呃?”我从沉思中惊醒,回眸看向蓦然,“有事?” 蓦然叹了一口气,无奈摇头:“姑娘,你从来到这寺里一直都是这样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怎么了吗?” 是吗?心不在焉?我淡笑摇头,避开蓦然的话,视线再度转向窗外,轻声道:“蓦然,很晚了,你先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姑娘……” “嗯?”我回头,疑惑道,“还有事?” “那个,那个……”蓦然犹豫了一会,“这寺里的老方丈请你在桃花亭中一见。” 哦?我心头一阵疑惑,刚刚来到这寺中,除了那个小和尚之外压根没见几个人,怎么这老方丈会有事找我?我起身披上一件外衣,抬步就要出门去。蓦然却一把拉住我,怯怯道:“姑娘,你真的要去?” “当然了。总不能不给人面子对不对?”我挑眉道。 蓦然咬了咬唇:“姑娘……小心点……要不让星火陪你?” 我愣了愣,扑地笑出了声,轻点了下蓦然的小脑袋:“说我心不在焉,说你还差不多,今天说话奇奇怪怪的。” 蓦然撇嘴,委屈道:“蓦然担心姑娘嘛!” “好好好,我知道蓦然最喜欢姑娘我了,”我笑嘻嘻地开口,摸了摸蓦然的头,“这感业寺是有名的大寺,这老方丈也必定是德高望重之人,不会有事的。” 我打开房门,走进一片秋风萧瑟中。 虽不是阳春三月,这桃花也不是开得最旺,但秋风荡漾之处,却自有一股灵动抚人之美。感业寺后院里,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柱,绿色的参天古木,全都沐浴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这座千年古寺,长年人流络绎不绝,以致使石板许多地方都凹了下去,宛如夏季夜空数不清的星斗。山寺桃花,算是这感业寺出名的一景了,而这桃花亭,便位于这一片俏丽桃花林之中。 绕过几道嶙峋小路,我在一个小和尚的牵引之下来到了桃花亭,亭中早已静坐着一个黄袍僧人,背脊挺直,正襟危坐。我迈上石阶,有礼开口:“老方丈,小女子有礼了。” 黄袍僧人转过身来,花白胡子,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夏姑娘不必多礼。” 嗯?这方丈知道我的名字?我仔细地陪端祥了一下这和尚,在脑海中搜寻许久,仍是确定自己与他素未谋面。我心中顿时一阵不解:“方丈如何知小女子姓氏?” “姑娘可看到这桃林了?”老方丈表情不变,淡笑着避而不回我的问题。 我疑惑地扫视了一下周围,桃林茂盛,桃花虽未开,却依然泛着勃勃生机,我转眸回道:“看到了。” “姑娘觉得如何?” 我沉思片刻,心中猛然一动,浅笑开口:“桃花开而未开之时,最美。” 老和尚看着我,眼中一片高深,淡笑不语。 “方丈,”我有点坐不住了,“您找宜家,就只是要问这个问题吗?” “姑娘已经明了,又何必再问?” 明了?什么时候?我诧异抬眸:“……宜家……不明。” 老和尚微微颔首,脸上还是一片淡然而高深的笑:“姑娘可曾记得太和十九年春日,您在这寺庙中桃林下,曾经与一个老师父有过一面之缘?” “记得,那老师父还曾为宜家算过一卦,”我顿了顿,又问,“方丈,难道……是那个老师父让您来见我?” “姑娘一点即通,也难怪崇怀师兄他念叨着让老纳一定要见你一面了。”老和尚轻抚长须,淡笑回答。 我不禁诧异起来,我与那年的老和尚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一卦之缘,我也未曾告诉过他我的全名,他又如何得知?又为何知道我一定会再来感业寺,我心中突地冒起一个猜想,莫非,莫非这世间真有那样未卜先知的奇人? 老方丈轻拢长须,仿佛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姑娘不必惊奇,我这崇怀师兄的确有着常人没有的能力,他能知晓姑娘的姓名,也能知晓今时今日姑娘一定会来。” 我心下一愣,看来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暗自思付,蓦地眼前一亮,若是能找到他,或许能预知十九的下落,甚至能…… 我心念已动,脱口而出:“敢问那位老师父如今何在?” “崇怀师兄他自不喜被人束缚,很久以前便离开了这感业寺,远游去了,已经多年杳无音讯。” 一阵失望涌上心头,难道这真是缘份?老方丈见我一脸失落惆怅,淡声笑起来:“姑娘不必担心,这崇怀师兄让我今时今朝在此等你,便是有所意指。” “什么意指?”我心里微震,仿佛有一丝希望冉冉升起。 第四十二章 身陷落冥(上) 入夜秋风轻,霜露雨点般洒落亭上台沿,无意地给秋夜下的冷寂添了几分别样的颜色晶莹。老方丈指轻动手上佛珠,施然伸手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囊,上纹飞鸟生禽,细致绣脚,月华之下一片动人之魄。我愣然接过,这看似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锦囊,口被针脚密密地封住,我把它置于指间搓了搓,锦囊中的纸条发过碎碎的声音,我不解道:“这是……” 老方丈眉目含笑:“崇怀师兄说,姑娘再见到那个您心中认为的那个女子时,便可打开这个锦囊,到时,一切便会明了。” 我无言抬眸,浮上如云疑惑,凝神沉思片刻,一时无话。再见到我心中所认为的那个女子,说的是锁儿吧。清风淡月,峰影浅映,泛着露水的月色中锦囊如若沾了水般深甸,我凝视良久,任着自己溺入其中。这锦囊中,是不是藏了我所寻许久的答案? 眼前霜花绿树,映在老方丈清透明晰的眼中,化作一片孤然的清雅,深不可测的意味,将我齿中那千般疑惑滞在唇际。方丈淡淡启唇:“夜深露重,请容老纳引姑娘回房。” 我缓缓抬眸,淡然轻笑:“不必劳烦方丈了,宜家多年没来感业寺,还想四处走走看看。” 一抹淡笑,高深无底,老方丈慈目如新秋月影:“姑娘小心,老纳便不多留了。” 我将手中的锦囊置入衣袋,怡然施礼送别。两只青鸟自枝头振翅飞起,遥遥而去,老方丈刚直背脊渐渐没入丛丛桃林中。我转身离开桃花亭,乱风吹起我未綁的长发,纱衣寂寥散入秋风。我沿着碎石小路缓缓向前,不时有掉落的桃枝被踩在脚下咯咯作响。我的胸中不时泛起秦自余留在都城的信中所言那寥寥数语—— 锁儿身上所佩之玉,极似安凤嫣之物。故大胆猜测,锁儿姑娘乃安心是也。 虚言成真。计划不变。三个月后邰州会面。 锁儿啊锁儿,你到底是谁?是十九,还是安心?我抬目任淡淡月色洒落眼底,一片寂寥侵透入心。雪露晶莹,每一滴都如月光般莹润,似凝结了桃花般剔透,凉意渺然入心底。我冷然闭眼,这费尽心力的等待,到头来却是越走越远。安羿,那真会是你的妹妹吗?…… 山野叠翠,绿林枝头月华透亮如水,漆黑的夜空点辍星影明澈如眸。我失神地走在小路上,不知不觉已经绕过了百道回廊,千万桃枝,等我乍然回神,便发现自己已然处在一片迷黑夜林中,月色淡淡扫下,冷冷看我,林中没有一丝生气,冷得我不由打了个激灵。我抱住被寒意袭上的身子,默然回眸,却是一惊。 路呢? 风入林隙,我环视着这一片看不到一丝出口痕迹的绿林,越发地愣然,终于不得不接受迷路的现实。我朝着四周大喊,尖细的声音飘散在如若无尽的树林里,响起久不间歇的回声,却不见一丝回应。头顶的星光璀璨,我仰头懊恼地蹲下,这就是当年逃地理课的代价! 死域般的静,树林间只闻猎猎风声。我硬着头皮,沿着脑海中仅凭的方向感向后方走去,不时有鸟儿在林上乍乍飞起,我不由得有点心惊肉跳,默默念叨着蓦然能够聪明地意识到不对劲,和星火一齐寻过来,不然真要这林里呆上半夜,不冻死也得吓死。 绕着绕着,林中的寒意越发侵身入骨,我的脸冷得似冰,牙齿也开始不听话地打战。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我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迷糊时,从前方不远处好似传来了细碎的人声。寒意顿时好似有一丝减缓,双腿也有了支觉,我大喜过望,飞快地狂奔过去。 “主子,夜深露重,您还是回去吧。”寒风夜色中,树后依稀可见两个人影。 “你什么时候学史惟仲那么啰嗦?”是一个气沉如鸿的声音,在这萧瑟的风声中显得沉稳异常。 “主子……” 我几乎要热泪盈眶,天不亡我夏宜家啊。我大步跑向前方,泠泠月色下,那一长一少的脸庞已经逐渐清晰。“嗖——”有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就是下意识地一跳,直直撞开了眼前的那个年长男人,狼牙羽箭险险擦过我的肩膀,“咚”地射在了一尺之遥的树干上,箭端的纸包在重击之下裂了开了,洒出一片几乎细不可见的粉末,勾着呼啸风声飘入我的鼻端,我本来就不算清明的意识霎时崩溃在了黑暗中。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眼前一片沉沉的黑暗,金鼎般沉重的感觉辗在我的眼上,脑海中一片熟悉的混浊,我心神一跳,如若发生在千万年前那一次昏迷重回眼前,无处可排遣的难受让我下意识地拽紧了拳头。 “安羿,安羿……”我唇间含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惊叫着睁开眼眸。窗外的光亮毫不客气地袭进我的瞳仁里,一片夺目刺眼。我无意识地垂下眼眸,便见一只大手突地搭上我的手腕,我反射性的手心一扣,耳边几乎是同时爆出一声哀号。 “啊——”一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瞬间放大,梦境里的意识突地褪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无意识下用了狠劲,赶紧抬手,盯着刚刚那只没打招呼便搭上来的手的主人,疑惑道:“你是谁?” “姑娘,”对方甩了甩自己已经多了一个红痕的手腕,双目隐含着微微怒气,“姑娘昨夜中了风寒,在下不过是为姑娘号脉罢了,姑娘这样对在下,不是应该先说一声抱歉吗?” 我眼眸微眯,扫向他一身儒雅的青衫,穿成这样还自称在下的,除了一种人之外再没有别的可能,我抬眸对他轻笑,婉转道:“抱歉了,书呆子。” 书呆子一愣,狭长的眼眸半眯了起来,额角隐隐抽搐。一阵沉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别跟个小女子计较。” 我的视线扫向他的身后,迎上那一张面上威严,额际显隐不住一丝沧桑的脸,灿烂地笑起来:“书呆,这位大叔说得对,你想必是肚子里有些墨水的人,应该会懂这大人有大量,所以也不要跟小女子我计较了对不对?” 书呆子又是一愣,好半会才回过神来:“你叫我们主子什么?”主子?好熟悉的称呼,感业寺后山,树林,月色,锦囊,一幕幕熟悉的画面清晰地回到了我的脑海里,我张眸四扫,一张普通的卧榻,几张陈旧的桌椅,最最让我不熟悉的是被我压在身下的那一张兽皮,门窗紧闭着,只有几缕洒进来的阳光告诉我现在是白天。我诧异抬眸略过这个言不对题的书呆子:“大叔,这里……” “住口!”书呆子再度不悦,冷声呵叱。 “出门在外,别拘束这些。”威严大叔再度发话,如山般沉沉的气势压下了书呆子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 这一主一仆,真是有趣。我淡笑着把自己的话接完:“请问这是哪里?”这地方,很明显不是感业寺,甚至不似普通的客栈民宅。威严大叔脸色虽威严,眉目却是温润如水:“不瞒姑娘,我们主仆二人也是被迷晕带过来的,只不过比姑娘早清醒半会……” 初秋些许冷瑟,我淡眉看向这一个略显狭小的房间,终于认定,自己再一次惨遭绑票。室内的三人一起沉寂了下来,有淡淡的默然气息缭绕在屋里,连刚刚被气得半死的书呆子连闷声不语。 “老大,就是他们。”门突地大开,两个人影映着阳光步了进来,一个看似年近三十,高矮适中,身量高挺,举步投足间虎虎生姿,想必是身怀武艺。走在他一边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正对前者点头哈腰,贼眉鼠眼的模样,手指直直指向我,开心地笑道:“这个女人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自己送上门来的?我?我诧异回眸望向身后的那两个男人,长者眉目威严,脸上似霜,书呆子则是一脸的懊恼和担扰。 “不错,做得好。吩咐大伙儿,今晚咱们加菜。”那个被唤作老大的男子咧开大嘴毫无仪态地大笑起来,震得这个简陋的房间都略为一抖。我皱眉瞪他,冷道:“这被绑架总也有个原因,你就不应该给个解释吗?” 矮小男人瞪向我,不屑道:“这年头干这等事还能因为钱之外的东西?” “多少?”深沉的声音响起,威严大叔悠悠回道。 “十万两。” “我能给你们更多。” “呸!”男人唾了一口,骂道,“你们这些贪官污吏,钱当然多得是。本当家才不稀罕,今日就是有人出了钱让我们落冥寨给你们这些人一点教训,要不是这出钱的人说不能要你们性命,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贪官污吏?室内三人面上均是一愣,我扬眉看向那个大叔和立在一旁的书呆子,一人威严引目,一人儒生文雅,怎么看也不像这男人口中的那种到处搜刮民脂民膏的组合啊。 “老大,”旁边的小矮子小眼睛环绕了我们半响,扯扯身边男人的衣袖,“你好像说太多了,那不肯见人的家伙说过——” 魁梧男人不客气地吹胡子瞪眼:“笨蛋,那家伙是老大还是我是老大?”两人自顾自说完全忽略掉在旁边嘴角隐隐抽搐的我,我憋了很久才让自己没有笑出声来,这两个笨蛋,看来本姑娘今晚的逃难之举是轻而易举啊。 “这落冥寨是不想要那十万两了?” 包括我在内的五人同时将视线投向那背着光的黑色身影,阳光透过他斗笠下的黑纱投来阴沉的黑暗,衬得那人如同阎罗般恐怖骇人。我他虽然没有直视向我,我仍能感觉到那凌厉的视线,身子顿时如坐针玷。看来这人,才是不好惹的主儿! 两个笨蛋看到来人先是一愣,继面谄媚地笑起来:“不,当然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恐吓下这三个人罢了。”话未说完人已经出了房门,一下便不见了踪影。斗笠男人冷冷一哼,看向依然静坐在椅上的威严大叔,一扬袍立刻单膝跪下:“小的这样做实属不得已,得罪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我被这一突然的转变惊了失了话头,神还未转,座上的大叔便温笑一声:“你的主子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地上跪着的人头一低,朗声道:“小的只是奉命行事请大人在此多留几日,待时机一到,便会派人送大人回城。”有力的话语从斗笠下清晰地传来,语声虽然恭敬却是铿锵有力,想必武功内力定是上乘之选。一丝焦急从心中泛起,怎么办?我抬眸遥看向房门外的连绵青山,此起彼伏,那映在朝阳之下的邰州身上的真相,究竟是如何?安心?十九?我怎么可以再等下去?我深吸一口气,淡淡道:“请问阁下把本姑娘带来又是为何?” “姑娘也是主子吩咐之人,就算姑娘这次不是阴错阳差,在下迟早也是要对姑娘下手的。” 说得真够坦然呢!看来我在那都城里还真得罪了不少人。我绽起一抹笑,映在初秋的清风中更显如寒似霜:“那请问阁下打算把我们留下多久呢?” 男人抬头,锐利的视线扫到我的笑脸上,淡淡开口:“等时机一到。” 说得真好,时机到的时候,倒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了。不过……我思绪略沉,他说的是什么事?我这次下江南,一是为凤萧声,二便是为锁儿,这些人,冲的是哪件事?拦住我,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还有这一长一少,我疑惑的视线定在他们身上,这两人是谁?又为什么被抓?从这男人所说来看,之前那两个笨蛋所说的贪官污吏只是个骗人的幌子罢了,真正的目的,只怕是要深得多,而那隐藏在背后的人,更是一个谜,究竟这…… “好。”如山的威严,如云的气势,打断了我一连串的思绪。我抬眸和书呆子诧异地对视一眼,愣地看向那静坐如峰的人。他说什么?好? 跪在地上许久的人也被那如山的气势压得一片寂然。我呆立地看着那座上的人,那平和却让人生寒的语调,那沉寂却让人深受压迫的神态,勾起我记忆里的一抹熟悉之感,好似不久前有个人才这样对我说过话。 “三位放心,会有人照顾三位的饮食起居,请三位好好呆在这落冥寨里,不必想着要逃走。这寨子四面环山,一出寨口便是森林,没有人带领是绝无出路的,还请三位各自珍重。”下方的男人语调初始还是平和恭敬,到了最后竟然越发冷洌,隐隐透出一丝杀气,震得我心里一惊。 第四十三章 身陷落冥(中) 待那恐怖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檐下,我唇角微扬看向一旁的威严大叔:“大叔,你得罪了谁?” “姑娘又得罪了谁?”大叔眼底的冷气褪去,声音一还温润。 耸肩,沉思,无奈,摊手:“我也不知道,好像挺多的。” 大叔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摸摸下巴的小胡渣,沉思片刻道:“我得罪的也挺多的。” “大叔是刚直不阿,还是恶贯满盈?”我贼贼一笑,放低了声音。 “我……”大叔方脸微顿,眼底泛过一丝隐隐的情绪,似是痛苦,又似自豪,好似看到了发生在许多年前的事般,“什么都做过一点吧!” 哦,我在心里微微点头,正常人!“姑娘呢?”我?我略略一想,叹道:“好多管闲事吧!” “包括为当朝文士出谋划策?” 呃?我心下一惊,抬眸望去,恰好撞进他一脸的笑意。大叔气若闲移,抬手对身边的人唤道:“给我。”书呆子闻言将手伸进袖内,我愣地看向他手里多出的那东西,反射性地看向身前一脸平和的大叔,两个字脱口而出:“小偷!” “啪”地一声桌上的碗摔在了地上,身前的人突地一脸怒气,脸上明显地血气翻涌,身子也开始有些许不稳。书呆子先是被我的话吓得半愣,转眸看到这情形,脸上更是没了血色,大声呵道:“大胆,快跪下——” 在现代我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有无数个情节出现过这样的情景,若是我还不明白过来,我这夏宜家的名字就白戴了。那斗笠人那样的恭敬,还有这如此大的气势,官威,我所认识的太子与三皇子,在这样独一无二的气势面前恐怕也有所不及。我在心里骂了自己千万遍,才咬着唇无声屈膝跪倒,垂首道:“小女子冒犯龙颜,请皇上怒罪。” 室内陷入了一片难言的静寂,低气压缓缓划过我的心口,本来就不安定的心跳霎时一片骤冷。面前的玉靴锦袍静立许久,方才有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道:“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夏宜家。”我定定地看向眼前锦袍上精细的纹路,平声静道。 “怎知朕的身份?”好似峡谷中奔腾的河水漫到了平原,汹涌的波涛霎时化为了一片漠然的广阔,皇帝语中的怒气褪去了七分。 “皇上威严气势天下无双。” 面前的锦袍挪开,扬起地上一丝尘埃,沉稳的步子移到窗边,皇上叹了一口气,低道:“你起来吧。” 我无声站起,恭敬道:“谢皇上。”书呆子脸庞映上一片阳光里,情绪不定地看我一眼,转步对着那窗外静立的身影拱手道:“皇上……” 台瓦屋檐,初秋的晴朗在群山环绕中流溢了瑰丽色彩,阳光下渐渐透出些清晰。远望青山正茂,秋风衬着勃勃绿意莹莹铺了开来,洒上静立在窗前俯瞰天下的那个君王肩上。 “惟远,这丫头说得没错啊。朕的确是小偷,这江山的确朕偷来的,这天下人,还不知有多少人在心底里唤朕小偷呢……” 惟远,向惟远?这书呆子竟是去年新科状元向惟远。向惟远拱手一礼,秋风唤起他的儒衫只显文气十足,他垂手低道:“皇上乃千古名君,在臣心中亦是,在百姓心中亦是。” 当朝皇帝生母只是先帝的一个普通女嫔,在皇宫里无势无力。传闻当年皇帝其实传位予八皇子,诏书亦拟好。但八皇子私下里沉迷声色,不是治国之材,今日广穆帝其实是私自改诏书得来的天下。听皇上今日所言,莫非传闻非虚。这样的念头突地窜起即吓得我不由一哆嗦,我只是一民间女子,这皇位的秘密被我知晓,岂不是…… 我立身俯礼,淡声道:“皇上确是多虑了。小女子虽不懂得许多高深大道,确是懂得贤者为上的道理。为君者,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古以来,为君者甚多,但这真正得民心者却不多,而皇上定为其中之一。若今日之君非皇上您,那今日之国泰民安之境又如何会有?最惨的莫过于国弱民衰,宁国虎心狼计,对我朝祈虎视眈眈,却多年来未敢跨过北境一步,这是为何?便之于有皇上名君作镇,名臣佑国……” 皇上的背影一愣,继而转过身来看我,一眼模糊不清的意味,似恍然又似惊愕,喃喃道:“好一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真是多年没有人这样对朕说过这句话了……” 我闷声不语,思索着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多年没有人说过这句话?那句话却出自《礼记&8226;大学》,还是当年高中的时候被逼着背下来的。在这个架空的时空里,有谁也知道这句话吗? “夏丫头,”皇上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衬着秋风传来,我“啊”了一声,左顾右盼道:“叫我?” 皇上负手而立,眼睛里蕴着一抹深意,手上的两张信纸在空中响起细碎的声音,淡淡道:“给朕解释一下这些吧。” 略作思索,“……皇上,宜家都写在纸上了,还需要解释什么?”我垂下头,淡淡道。 “你走了之后,那些文人还有说要告御状的,你如何看?” 我沉思片刻,开口道:“不明之举。” “哦?”皇上眼里精光一闪,脸上露出一抹探究的神情,“为何?” “不明之一,在茶馆这种场合宣称要告御状,不用多时必会传到那左胜耳里,只怕这些文人还未离临江城,便已经曝尸荒野。不明之二,没有想透这事的前因后果,朝祈如今的制度是呈级而上,那份奏章恐怕并未经过皇上之手,所以才会如此快地有了指令。而这样的结果,必是因为在途中的某一级上被做了手脚。而敢做这样的手脚的,必非寻常官员,岂又是他们这一些无名无势的文人可反的。所以宜家才出了个主意,让他们去找去年状元……”我接着把那日对燎原的话重复了一遍,不时还斜眼看向一旁不苟言笑的向惟远。 “惟远,看到了吧,这就是把那个摊子堆给你的人,你服是不服?”皇上轻拂衣袍坐下,淡声对一旁的儒衫男人说道。向惟远的视线转向我,眼中有掩不住的一丝惊异,撩袍施礼:“在下,服宜家姑娘。” 疑惑的神情如云般浮上我的脸,我的视线在这一君一臣身上转了半响,暗暗想道,这两人在打什么哈哈?这书呆子这般有礼的样子我还是颇不习惯,赶紧盈笑回礼:“这么说那事是……” “在下已经遵照旨意给刑部下了命令,一出去便能给尚大人平反。”书呆子脸色谦和,如若映上阳光般灿烂傲人。我干笑两声,原来这误打误撞还真有那一口事儿。 “不过,怎么出去呢?”我视线掠过院外房子眺向远处,轻点下颌,脱口问道。 “……”书呆子默然一片。皇上的眼神也是一顿,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亦不再多言。我自顾自笑笑,这皇上恐怕也只是微服出访,对这民间的事儿,恐怕还没有我清楚呢。 群山叠翠,绿树枝头阳光透亮如海,深蓝的天空云影淡淡轻掠,我淡眉微蹙,心下扬起一抹担扰,现如今,除了等待也别无他法罢。 雨洗清秋,天高气爽。秋日的天蓝得未免太过不真实,仰头望去,竟然就像来到了另外的世界,若不是在这样的深山里,想必是定不会有这样深切的感受的吧。我张开双臂迎向秋风,任秋风拂起身上的薄衫,微痒的感觉透入心底,竟然打散了这些日子的郁闷心情。 要问我最后悔的是什么事,第一便是当年没有好好地学地理天文,第二便是没有好好地学轻功,这半月来我尝试过无数次的翻墙爬楼,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这个寨子的当家虽然看起来像个笨蛋,但这寨中的布局和安排却又不得不让我刮目相看,名司其职,有条不紊,这或许便是那个神秘的幕后之人挑中这里的原因吧。这些天来,那个名唤“暗使”的斗笠男人,也未曾禁足于我,向惟远及皇上,只要不出寨子,便可以随意走动,这样的条件让我恍然自己是到这里来旅游而非拘禁。只是,心情略有不同罢了。 心里隐隐的羁绊微微一顿,叫我心神又开始微乱,散缠在一团。轻微的脚步声渐近,转眸望去,恰恰撞上向惟远不苟言笑的脸,这十几日我在那呆子的脸上只见过三个表情,一是怒,二是愣,三便是这样不苟言笑。不过,这些日子以来,有他日子倒还是不闷呢! “书呆兄,”我灿烂地笑,“又嫌日子无聊了。” 轻风料峭,刮出书呆子脸上那一个鄙视的眼神,哼道:“自古女子向来温婉有礼,夏姑娘却……” “有失风化还是伤风败俗?”我眼中映上遥遥青山,笑容未减。看来他那一句“服我”威力还不够大,没过几天又开始是那幅书呆样子,动不动就找我的岔,所以我也施然还礼,继续赠送外号啰! 我笑得正是灿烂,耳朵突然绕来一阵乐声,荡气回肠地回响在这层峦叠翠的山中,越久越是响亮,越久越是悠然,仿佛有好几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虽然混乱,却是撩人心术。我脑中灵光一闪,眼眸突地一亮,兴奋地看向一旁的书呆子:“书呆,你听到了没?是乐声。” 书呆子眉头一皱,无谓道:“不过是这寨中的人在自娱自乐罢了。” “笨蛋,”我猛地打了一下他的脑袋,翻翻白眼道,“你有没有看过《七巧通音》?”那是朝祈的一本匠书,里面有阐述过许多器物的制作之法,在安府书院里曾有见过一次,当时因为不感兴趣,也就没有多留心。 “……看过。”书呆子一脸疑惑。 “会不会做琴,就是那十九根弦的那种?”我眼眸越发地亮。 “……略知一二……喂,你带我去哪?!!” “笨蛋!” 月色笼上之时,落冥寨东北的小角落里,还不时传出细碎的说话声。 我鄙夷地看了书呆子一眼,闷闷道:“呆子,你会不会的啊?” 纵然是秋天的夜晚,凉风泛起丝丝清波荡漾,却还是挡不住书呆子额际微淌的细汗,他的手下,一片桃木零碎,马尾参差,身上也是一片狼狈。我再度质疑一声:“书呆子就是书呆子,只会记不会用。不会就不要强求,本姑娘今天剪马尾巴很辛苦的,别浪费了啊。” 书呆子脸色微抬,细长的眸子里盛满泠人的月色,微哼一声,继续低头工作。我坐上一旁的小竹椅,撑着下巴看他那笨拙的动作。真是书呆子呢…… 呆子静默半响问道:“为什么不直接跟那家伙要?这些天来你不是要什么他便会给什么吗?”他说的是那个斗笠男人。 “笨蛋呢,”我给他一个爆栗,“也不用你那读书的脑袋想一想,这种山郊野地的,寨里这些天来我就没见过一个女子,会有这东西吗?” 书呆子自觉理亏,低头坚持。 也不知邰州那边如何了。山间明净的月光透过晚雾,映在我抬头仰望的眼上,举目处深峰峻谷,我的眼神凌于云雾之上,遥遥的看了出去,直到头顶突然有一个黑影出现,遮住了月光。 我叠起心事,施礼下去:“皇……大叔。”这些日子以来,皇上为了避免引人注意,让我改唤他大叔。 书呆子听到我的声音,抬眸便撞上皇上平和的眼神,立即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施礼。 皇上摆了摆手,视线转过书呆子手上的桃木,一丝疑惑转上来随即又逝去,淡淡道:“在做琴?” 我和书呆齐齐点头。 “会?”这话问的是我。 “略知一二。” “琴不是这样做的。” 皇上的视线转到地上那一堆破败的桃木上,月色下他的眼中一片澄澈而毫无压力,他一撩衣袖:“让朕来。” 书呆子一愣随即挡上:“主子不可。” “你不相信朕会?” “不……” 皇上不置一言,径直蹲身埋头进一堆桃木中。书呆子还想再阻止,我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道:“圣旨你敢抗?” “……这,”书呆子一脸惊讶。 真是书呆子,这皇上是天下的主儿,难道还会为了一把琴屈就? 第四十四章 身陷落冥(下)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泠泠如山般硬实的桃木琴暗笼了月色,我将手置于琴弦上轻轻一勾,清脆如水般的弦音应声而出。皇上静静立于阶上,仰头望向月色的迷茫,眼里却仿佛透过了月光看向另一个人,那人俏然立于月上,抬眸浅笑,恍若天女。 “朕当年便曾为她做过两把琴,之一唤“天宁”,之二唤“天穆”。”低沉的声音夹杂着月色徐徐荡天在这寂寥的空气中,我坐在石阶上悠声问道:“是冷皇后娘娘吗?” 皇上垂眸微闭,点头又道:“朕还记得当年,朕还只是皇子,也是这般私访江南,那时朕和楚湛都还只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自侍武功出众,出门时从来都不带侍卫。那一日,却遭了敌手,朕受了伤,楚湛背着受伤而几度昏迷的朕,逃到山里,丛丛绿林中,那琴声缠绵而幽怨,仿佛是龙女泣诉,那曲《湖光秋月》让朕的心神也因此一震,便没有错过那般的美景。她垂眸抚琴,月下恍若是凌尘下凡的神女,美得脱俗,美得绝尘……”皇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若陷入了自己沉思的那方天地中,月下身影冷寂,孤影无双。 《湖光秋月》? 安凤嫣说:“为什么不弹你爹最爱的《湖光秋月》,教过你多少遍了,要弹你爹最喜欢的《湖光秋月》。” 楚妃说:“我真是糊涂,这天下就有两人会奏这首曲子,一个走了,还有一个自会是她。” 原来,原来,竟是这样,我的指甲狠狠地陷进了肉里,却没有感到一丝疼痛,我真傻,早该猜到,楚湛镇留业城后,能出现在后宫里的男人仅皇上一人,除了他还会有谁吗?安心,安羿的女儿,竟然会是这般不同。那锁儿,难道真是……我抬眸审视着眼前这个号令天下的男人,他,会是将安心带走的人吗? 书呆子拱手上阶,严肃道:“皇上,忧愁伤身。”皇上大手一挥,书呆子只得住了口。低沉的声音又响起,却突地夹杂了些许怒气:“你们这些臣子,一边老说忧愁伤身忧愁伤身,一边又不住地说后宫虚设,让朕立后立后,难道那凤清宫没个个人这朝祈就要倒了吗?” 书呆子略地一愣,头垂得更低:“皇上怨罪。” 我叠了心事,眼中映上落下树梢的月色,继续问道:“皇后娘娘她……救了皇上吗?” “是,”皇上眼眸未开,悠悠接道,“我和楚湛在她住的院子里呆了一个月,仅那一个月,就足够让朕知道,朕此生真爱唯她一人。楚湛他也爱上了她身边的一个女子,本以为这将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没想到……” “那个女子爱的却是皇上您。” 月色霎时冷了几分,皇上落寞的眼神牢牢定在了我的脸上,沉寂的气流绕在其中,缠绕得我有点难以呼吸。皇上静静看我一眼,眼里暗潮涌动:“你如何会知?” 我低低一笑,轻抚琴弦:“皇上,宜家心中有一人,之于冷皇后对您一样的意味,他名唤安羿,便是那女子的儿子,他的父亲,便是楚湛将军。”我顿一顿,毫不意外地看到皇上脸上惊异的表情,继续道:“那女子出宫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个女儿,我想皇上您……应该比宜家更清楚她是谁的血脉。”我蛾眉淡扫过境,能让一个母亲发疯的女儿,必是因为那个女儿,是她和最爱的人的结晶吧。 月光低远,在落冥寨上暗入西山,夜半的长空下大地模糊了轮廓,寂寞的空旷弥散在四周,显出一股清晰的凄凉。眼前的锦袍抖了抖,迎风飘立半空,显出一股无边的气势:“她怀了孩子?” “是,”我笑如月色,再道,“不过还未满周岁便失踪了。”看来这皇上真的不知道呢,那截走安心的,又会是谁?而那人,又会是给安羿下毒的人吗?迷雾越来越浓,事实如若近在咫尺却又霎时远在天涯。 “朕……这辈子欠了她们太多,皇后的,安凤嫣的,朕已经一辈子都还不了……”皇上看我一眼:“她……还好吗?” 我抬起如霜露般冰冷的笑:“不好。”一人疯了,一人死了,还有一人……哑了,这还能叫好了吗? 晴朗了大半日的天,过了下午便隐隐堆起阴云,北风骤地怒吼起来,卷着阶前残叶扫荡而过,身上的绣衣禁不住冷风的侵袭,我不禁打了个哆嗦,颓然地倒在琴上,无奈地任北风卷起我肩上的长发,飘若黑幕,有阴冷的空气中扬起一抹骇人的气息。书呆子淡焦躁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宜家姑娘,你这几天一直在这里弹琴,你究竟想干嘛?” 真是笨蛋!我狠狠白他一眼,继续不理他。 书呆子不依不挠,伸手便要抬起我的琴,我使劲按下瞪他一眼:“白痴,你干嘛?” “你才白痴,快下雨了没看到吗?”书呆子脱口骂道。 咦咦?这书呆子会骂人了?真是可喜可贺。我露出一抹灿烂如风的微笑:“书呆子有进步哟,才这几天便——” 风吹草扬,山谷中骤然回起一道破空的长声,同样的石阶上,我再度兴奋地对着书呆子尖叫:“呆子,你听到了吗?” “什么?”呆子这回犯糊涂了。 笨蛋!我再给他一个爆栗:“琶琵声啊!” 笨蛋用他的笨蛋听觉静听半响,猛地也是眼前一亮:“真是琵琶声。” 我再给他一个爆栗:“快,快回去保护皇上。救兵来了。” 书呆子脸上疑惑如空中阴沉的云,呆愣着没动。被我剁脚一推,他方才醒悟过来,一溜烟跑了出去。我回身望向那苍茫的高山,听着耳中那悠扬的琵琶声已越见清晰,缠绕着北风呼啸而来,灌在心上身底,低低悦耳。时如同玉湘江上春天的清流,时如安府湖内平漾无波的涟漪,时又如大江东去浪滔尽的壮丽,却都敌不过我心中的那一阵欣喜。 虽然这琵琶声不似平日里的那般温柔,其中还带着一丝冷洌如同杀气般气息,但是我还是听出来了,天下能弹此琵琶声的人,唯有锁儿一人,那是锁儿的琵琶声,有锁儿在,秦先生必定也在,还有楚桐。这山中群山密布,琴声能荡在这山谷久而不绝,运气好的话还会飘出谷外,他们果然被我的琴声引来了。 大风持续呼啸而过,从寨子的另一头隐隐传来淡淡的笛声,萦绕着狂飞的树枝,初听还未觉不对,直到那笛音逐渐清晰,我的脑海中顿时一滞,这是……失魂音。失魂音,用于控制中失魂咒者,中者,唯吹音者命是从。一丝慌乱从心底泛上,漫过我的四肢,锁儿她…… 果然,锁儿的琵琶声在接到那笛音时略微一顿,滞音不前,正在我的心跳漏了半拍之时,琵琶声却突地一转,苍茫热烈起来,竟无端让我想起了高原上的热情儿女,那甘洌的美酒,盛装的美人。笛音仿佛也被这突来的反击吓了一跳,也跟着跳了乐度,如狂风骤静般浓厚深沉起来,沉无一丝月色中的黑夜,在这呼啸的冷风中,在这阴沉的天空下,竟然凭空骇出满声恐怖。琵琶好似也有一丝恐惧之感,音调骤然低下,气势减缓了不少。我心下一沉,摆正手里抱着的木琴,努力回忆起刚刚琵琶声时的节奏。一声脆响,清脆如泉般的琴音加入了阵营。 琵琶音又骤如寒风又高扬了起来,那乐声略带轻快,透出了一丝隐含不住的欣喜。在安府的那几个月里,我和锁儿不时有过合奏,如同我能听出她的琵琶声一样,她必也能准确地分辨出我的琴音。知琴知乐知声,如今唯我与锁儿矣。 琴音袅袅,不绝如缕,琶琶声续,千言出。我必竟不黯多少乐理,力度渐缓,心口无端涌上一股戾气,笛声悠悠转眸,回身猛地向我袭来,狂风肆虐出胸中一股腥气,笛音形不似见,如狼般的利爪朝我重重一击,鲜血应声从我的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琴上,化作彼岸花般妖娆的美。 耳边的笛音和琵琶声还在空中交接,我捂住心口,抬眸望向阴沉的天空,狂风卷,萤草啸,四面乐声喧嚣,已有厚重雨丝漫来,暴雨将至。这样下去,锁儿再过不久便会被反噬。眼前挥之不去浓稠的感觉,阴冷浸入骨髓,我急急起身循着笛声的方向,陡地看到身后正向这边走来的两人,秋雨落了他们满襟。我冲过去将琴交到书呆怀里,蒙蒙雨滴中我有些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听到皇上的声音夹在风声中烈道:“你受伤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衣袖擦去嘴角的血迹,便转身便循着笛音的方向而去。这落冥寨占地颇大,人又不多,那个斗笠男人有吩咐过这寨子里的人不能随便接近这边,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也不经常能看见几个人,这样的安排却成为了我此时最好的助力。笛音渐行渐近,我按下胸中又涌上的一丝腥气,一头扎进山中的密林中。 雨丝打在林中的绿叶上,汇成了一股股潺潺的溪流,打在我的脸上让我几乎睁不开眼。额际的发已经打了个湿,缕缕贴在我的面颊上,身上的衣物也已经湿透,眼前的树丛却还是如刚刚进来的一样,让我辩不清东南西北。大雨倾注而下,覆在眼前的雨帘上突然蒙上一个黑影,我抬手挥掉脸上的雨水,方要开口。对方口中的的笛声却骤然停住,万物俱静时,世界回响的,只有滂沱的雨声。我心中蓦然一松,只到这笛声不响,锁儿便没有危险。 斗笠男人与我之间隔了重重雨帘,一片模糊中,我只依稀看清他头上飘扬的黑纱,仿佛没有沾湿丁点湿意般,在风中划出飘渺的弧度。黑暗像魔鬼一样把整个世界吞噬掉,闪电把乌云撕得四分五裂,把乌云划的七零八落.眼前只见刀光一闪,我闪身避开一招,刀光又如鬼魅般地跟上来,天地间忽明忽暗,我躲避不及,正正落入那刀下。 江南万里青翠,压不过周围逼人的风声,斗笠下一柄宽刀定定指向我心口,寒意深深。低沉的语调顺着雨声打下:“姑娘好胆识。” 重重雨幕下,我抹上一个阴冷的笑,如雨凄冷,如风呼啸:“不及阁下。倒不知阁下是哪来的好胆识,绑架当朝皇上?又是为什么让阁下如此的英雄好汉,能狠下心对一个婴儿下失魂咒这样歹毒的咒术?” 斗笠下的男人回来一声狂妄的笑,震得树上的几缕黄叶纷飞下来,落至白光阵阵的刀刃上:“姑娘不是都知道了吗?江湖中人最重的便是义气,姑娘这样套话只是白费力气。” “是吗?”我抬眸露出凄然的笑,突地伸手扯住他飘扬在我眼前的遮面黑纱,他蓦地一愣,注意力分散了半秒,手上的刀有了一刻的偏离,我揪紧机会一脚踹向他的腿,转身便向身后逃去。 林中黑暗里,我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雨滴重重在我身上砸出一阵阵痛楚,我的轻功不足以在这林中起任何作用,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是一直在叫唤快跑快跑。胸口又涨又痛,之前的那一口腥意还没消去,雨滴又砸得我透不过气,眼前的景物模模糊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里,只能跌跌撞撞地跑,还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叫出声把那人引来。黑暗中不时传来野兽的吼声,吓得我魂飞魄散。身上早已湿透的绣裙不时草丛勾住,支离破碎如破败的残花,可是那来时的路口却再也没有出现,眼前机械地重复着黑暗,黑暗还是黑暗。身后猛地掠过一丝恐怖的气息,我仿佛能够感到那刀锋的阴寒逼过我的背脊,引发身上一阵阵战栗。我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我知道我一旦停下,那夺人的刀便会直直刺进我早已冰冷的身体里,心口的血液在翻涌,求生的欲望支使着我的腿在动作,我不能有事,不能有事,我答应过安羿的承诺,我不能违背,我得活着,为他活着。 刀光突地在眼前一闪,黑色的影子飘然落在我的身前,来人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鬼魅的银光,散发着一阵恐怖的杀意。黑暗长空下,我只听到一阵仿佛从地府里传来的声音: “留你不得。” 闪电划开长空,刀光似箭般袭向我的心口,死亡的恐惧霎时吞没了我的意识,广阔天地中,我耳边只余那一道刀刃与空气摩擦的声音,有什么厚重的不舍印在心口,唤出心底最呼啸的长歌。 第四十五章 夺命之刃 雷声轰耳,电光一闪,乍见眼前一道倩影闪过,毅然挡于我身前,刀光直直落下,映上她绝美的脸庞,天上的雨不再下,耳边的风不再啸,林里的树林不再沙沙,时间不再走,这一幕就如画般地定立在雨雾蒙胧中。 我的目光随着眼前这张绝世无双的尖细脸庞,徐徐下移,移过眼前女子如黛的眉,移过她轻阖的美瞳,移过她俏立的鼻,移过她白了雨丝的唇,移过她尖尖如荷角般的下巴,移过纤长如雪的脖颈,直至她的起伏不定的胸口。雷电一闪而逝,映得那把正穿插在她的体内,自她心口一穿而过的的利刃,如同鬼魅一般耀眼而恐怖。 倾盘多时的雨,扑簌而下,地上,已有厚厚积水一片。 锁儿脚侧的雨,混了鲜艳血滴,逐渐殷红,绚烂如花。气息微弱,汩汩血液,染上我残破不堪的衣衫。“锁儿……”我心慌地喊着倒在我怀中女子的名字,任我点了她身上几处大穴,那决了堤的血液,亦如同发狂的猛兽般穿林而出,生生将我的心一口一口吞噬。锁儿绝艳的脸上渐渐染上纸般的苍白,我乱了方寸,只能本能地将手捂上她的心口,可却起不了任何作用,那迅速流出的血液,连带着把我的意识抽空。 那把刀从她的心口一穿而过,没有留下一丝生还的希望。只是我不舍,我想再多留她一秒,我还没问她,她是谁?是我找寻多年的十九,还是安羿死前托付给我的安心,或是她什么也不是。还有,不管她是谁,她都不能死。 锁儿抬起白皙而沾湿了身下雨水的手,白皙如缎的玉指,轻轻覆上我捂在她心口上那不住颤抖的手,原本绝世的眼眸染上了掩盖不住的痛楚,映在忽明忽暗的天空下一片凄凉。她唇角微勾,倾城如花的笑靥盛开在这阴沉的天空,纷飞的雨丝下。她轻轻摇了摇头,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眼光含笑,却不露支言片语。我陷入在她如丝的清澈眼眸里,读出了她眼里心里所有的话。 这个坎坷多年的女子,为着我在青楼的一救,为着我跟她这几个月的相交,竟愿意用她的性命来赠我。我的嘴唇哆嗦着,有无数个名字飘出齿间,锁儿,安心,十九……无数个原本飘荡在天地间的丽影交织着,逐渐合为一体,化作一缕步伐不稳的幽魂,附在了倒在我怀中这具即将香消玉损的躯体上。 “怎么失魂咒已经解了?本来还想可以控制这丫头一下的,”眼前的黑衣男人诧异一片,转为一声低语,“难道是天山那边……” “你跟天山那边是什么关系?”男人声色俱厉地逼问。 我没有心思更没有机会去想他问题里的意思,只是高傲地抬起自己足以让这雨丝也化为冰霜的脸,冷冷注视着眼前这个凶狠的男人,冷笑道:“阁下对这样的结果可还满意?” 雨幕中的黑影一顿,随即大笑,惊得这阴沉的天更沉了三分:“当然不满意,虽然上面有过吩咐不能动夏宜家,但在下现在最想要的正是——。” “宜家姑娘,锁儿姑娘……”有模糊的喊声绕过林间树旁氤氲而来,眼前的斗笠男人身形一愣,转头定向我道,“原来是他,怪不得……你和秦自余又是什么关系?” 我没有说话,只是荡起如魅般阴冷的笑,如染上雪山冰川的眸子定定瞪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心里聚集了一团火焰,烫得这阴湿的雨天也染上热意,我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告诉自己,夏宜家,是他,是眼前的这个人,夺走那个与你知音知琴知声的人。 手心渐渐揪紧,有指甲陷入皮肉里,我却不觉得有任何的痛楚,林间秦自余的呼喊声越来越清晰,我知道凭他的武功,不出片刻必能到这里。我在心里冷笑,倒不知在这片刻里,这个男子会不会选择一刀结果了我的性命? 天地间静默片刻,斗笠下传来一阵骇人的笑,如同催命符深深扣进心里,脖颈一痛,强大的力量袭上,身子突地被扯入半空,怀里的锁儿,林间的呼喊霎时便不见了一丝痕迹,斗笠男人挟持着我在林中穿梭,有风重重打在我的脸上,但是我的脸已经麻木得没有一线知觉,冷笑僵在了脸上,眼前只见绿影重重,我没有心思惊慌,更来不及惊慌。 山崖上,没有了树叶的遮挡,越来越大的雨,如帷幕般落下,淋湿了天地的一片阔意。身后是黑衣男人逼人的气势,身前,崖下,蒙蒙雨帘之后,是一片天然的大山谷。谷底平原上,轻灰被雨丝掩了下去,兵戈耀目。天边是秋光万里,黑云下却映出万道光芒,气势摄人,震入肺腑。是楚家军吗?不,不是,那兵戈簇拥着的那一角,有一面迎风旗帜,雨水激溅,气势滔天,撼动江河,旗上龙飞凤舞夺人心魂的是——祈。 那是朝祈的国姓,除了楚家镇关大军之外,还能有这样磅礴气势,又能得国姓的军队,天下仅有夜擎军一支!转目眺去,又见山谷一角,阴暗的苍穹下风雨萧萧,有高扬的旗帜,白色素底,上纹天禽兽图,金丝璀璨,不见一丝冷寂,有的只是无穷的气势,高扬天际,让我腾地想到那霜雪冰山上高耸的亭台宫殿。 身后的男人的转向旗上那个霸气无比的“冷“字,陡然一愣,再缓低首审视向我:“宜家姑娘果真大魄力,竟然能引得那多年未曾出现过的冷氏冷原堂出动……不过也是,如姑娘那一双眼睛……”这话出时,语气已经略有颤抖。 有冰冷的长刀搭在我已经在雨水中冰冷一片的脖子上,我霎时明白过来,这个男人不杀我是摄于这崖下两队人马的威力,想用我作要胁。我扬起灿烂脸的高声笑道:“阁下的如意算盘是打错了吧……夏宜家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怎么能成为您的保命符?若是你当时的刀慢了一点点,现在您不就可以用正统皇室血脉作威胁了吗?还是阁下做这山贼做久了,笨了呢?” 脖子上的刀轻轻一动,锋利的刀刃抹开了我颈上的皮肤,冰凉渗入皮下,有一丝热烫的液体从冰冷的那一处沁了出来。我眉锋不动,冷冷微笑,这点冰寒算什么,再寒心透骨的凉意我都经历过两次了,还怕这微不足道的一次? “果然是夏宜家姑娘,在这生死关头还能从容谈笑,难怪上面说千万要留姑娘性命,不过……”斗笠下传来一声轻笑:“就算是不能出去,前有皇帝的亲生女儿作伴,后有宜家姑娘陪葬,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是吗?”我转眸,视线定立在他身后那一片雨雾模糊中,笑道:“阁下如此抬举宜家,只是恐怕宜家没这个荣幸了呢……” 男人身形一顿,霎时也觉察到了不对。 冷洌的寒光在他身后一闪,斗笠男人猛地闪过,手下意识地伸过来想抓住我,却扑了个空。山口灌进来的冷风夹杂着雨水呼啸过崖间,已经冷到麻木的身体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靠着的那幅身子传来的暖暖适意。身后的人一手揽住我冰冷的躯体,一手高持长剑,剑锋凛冽,漆黑的眸子映着阴沉的天空,爆发着阵阵摄人肺腑的厉意,两把尖刀般划开敌人的胸膛,挖骨食人,不留一丝情面。 低沉的声音映着风雨,刷过我的冻得麻本的耳朵,如春风带来了一丝与他幽深眸子中截然不同的暖意。 “你怎么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来,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会用这种担忧,愤慨的语气说话。我只是下意识地想摇头,知觉因为他带来的暖意而逐渐清醒,脖颈上的划口处传来阵阵尖厉的疼痛,让我不由倒抽了一口气。 身旁黑眸转到我透着血丝的脖颈,眼里的气息突然冷洌了十万分,如万年不化的冰雪,骇得长剑对立处的那个斗笠男子手上的长刀迎风一抖。雨已经如天河决了口,雨滴落在身旁斜立的长剑上,化为一股股溪流缓缓而下,汇在石上集成小小湖泊,荡着涟漪,映着剑影透骨彻人。身上的手臂一松,他轻轻置我于地上,丢给我一个冰冷却让我安心的眼神。我知道,即将到来的那一场杀戮已在所难免。 我抬手轻扯上他紫色飞扬的衣摆,抬眸坚定道:“留他一条命……”语声略顿,我冷冷看向对面那人,十九躺在雨中那凄凉的景象让我的心口痛苦得不能言语,我咬牙,一字一字从唇间挤出一句话:“只,要,一,条,命。” 身旁男人垂眸看我,眼神竟不似我认识中的那个如冰男子:“我尽量。”我笑着点头,我知他这三个字便是应了那万般言语。 雨幕中,身前的冷漠男人长剑高举,直逼眼前的斗笠人:“剑光无情,还请自重。” 斗笠男人有一刹那的怔忡,手中长刀并起,转而又朗笑道:“我倒要看看,这冷大小姐的儿子,能否青出于蓝胜于蓝?” 手腕轻转,吊出雨丝似箭。 银光似练,迸然夺魄,眼前刀光剑影之间,锐风凌厉,冷面厉气袭人。 斗笠划上长空,露出一张被被火灼伤般恐怖骇人的脸,疤痕纵横,他不为所动。 有手臂与躯体分了开来,对方血溅三尺,他眼光未变,孰若无睹。 雨滴惊漾,血泥飞扬,他唇角轻抿,一招一招从容消受。 虽然早知他武功深不可测,到了此时却还是不得不暗自惊异万分,他如同闲亭散步一般悠闲步在鲜血四溅中,衣襟上滴血不沾,从容走来,打撗抱起全身虚脱的我。我没有机会反抗,可是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带我步入浩渺雨林中,身后是断臂两只,脚筋尽断的丑陋男人。 冷雨扑面而来,高风吹得他衣摆飘扬,四周呼啸声息皆退却万里,我的笑柔和恬静如云。 我在那传来的一声声痛苦无比,在我听来却无比悦耳的痛吟声中,抬眸灿烂微笑,缓缓开口:“谢谢你,祈阳太子陛下。” 第四十六章 龙辇御前 冷风飒飒,乌云飘掠如墨,萦绕不散,四周唯见空旷暮色,抬头远山空濛,青翠千枝,枝头千娇百媚,雨声苍茫,多年一直渺无人烟的落冥谷底,此时却有兵戈耀目。军队队伍严整,不怒而威,气势如山,越往内兵士的衣着越是肃穆,到了最后,竟是一驾周身镀金的龙辇。门帘高挂,广穆帝怡然坐在位金黄绸缎的卧榻上,龙目透过重重雨帘,就着阴沉的天空,静静凝视着前方落冥谷的出口。 “皇上,”大内总管方宇微微抬首,顺着皇帝的视线绕过边绵青山,朝着落冥后山的方向望去,“您可是担心太子陛下?” 皇帝龙目微眯,面上整容而示,却融入了些许亲和之气:“你跟了朕二十多年,可也算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这二十多年来,你可曾有见过朕怀疑过太子?” “老奴不敢,太子人中龙凤,自是无人能及,只是老奴不明,为何你您偏要让太子去救那位姑娘?” “方宇,你还记得那二十多年前太元宫前那一夜吗?” 烟水如暮,冷风扫月,恍如当年旧景。方宇默默把萧条倩影舍去,垂手道:“老奴不敢忘。” “那个姑娘……像极了她啊……” 方宇骤然抬眸,疑惑片刻陡然悟醒:“皇上,您是打算……” 皇帝高手一扬,方宇识趣地禁了声。皇帝淡笑饮入一口温茶,有氤氲的气息隐隐飘出茶碗,融入帘外那烟水一片中。夜色吞吐,谷口那头的军队自觉分了开来,烟雨中隐隐可见俊逸身影挺拔醒目,冷洌的气息虽是隔了百米远,却还是生生让人顿觉一种威逼之势。 “皇上,是太子回来了呢!”方宇挑目远望,视线划开千重雨帘,远远定立在侍卫撑起的纸伞下,那渐渐清晰的人影之上,那道雨中的挺拔身影,如若不沾尘埃,若是除了那一身冷漠,这情形,倒也颇让他仿佛看到了记忆深处那一幕旧景,同样的孤傲身影,同样的凌人天下,不同的是,一方柔,一方刚。方宇恍忽地陷入了心底,直到眼角划到那抹淡淡静默在走来那人怀中的纤细身影,再转眸回望到皇帝眼中那幽深的视线,心底便清朗一片,默默将两手抄在身前,低首落目,恭敬退至一角。 我无力靠在祈阳的怀中,只觉得天地间好似有满天星斗在眼前晃悠,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了无数道诧异的视线落在身上,我却也无心搭理。直到有一道淡淡而威严的声音扑面而下,纠缠弥漫的深意:“让她上来吧。” 我猛地一睁眸。 身上披风一角随风招展了一下,暗暗天色下映着风雨越发凄凉,祈阳粼粼眼波中依稀有光阴变幻着深浅,手臂上的动作僵立当场,迟迟未动。静立在一旁的那个总管模样的人依旧垂眸,身子却也是一定,有些欲言又止:“皇上,朝祈宫规恐怕……” “这又不是宫中,朕说让便让。”皇帝淡淡挥手,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耐。我被这一番话惊得意识回了过来,这才想起,龙辇向来只立天子,连太子也不得涉足。这皇上这样做,究竟是为何?祈阳低手让我双脚置于地上,手臂离开了我的身子。我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两眼直冒金星,竟然一下子站立不稳向一旁倒去。龙辇旁的三人都下意识地要伸手来扶,我却先一步抓住了一角方木,淡淡道:“皇上,宜家多谢您的好意,只是宜家现在心中有急,恐怕不能陪伴圣驾。” 皇上无声扫我一眼,手按上檀木桌上早已凉透的一杯清茶:“那个姑娘……”皇帝语气一顿,陡生一股痛息,“已经先一步被非原堂的秦先生带走了,向惟远医术甚好,故朕便也让他同去,若是还有一线生机,自会化险为夷。” 我没有办法再拿出一丝神绪去思考那非原堂是什么地方,秦自余又和非原堂有什么关系。我的心绪只定立在“一线生机”四个字上,不由冷嘲半响,一线生机?还有吗?我亲眼看那刀刃生生刺入锁儿的心脏,没有偏离一丝一毫,没有略开一尺一寸,就算是二十世纪的医术也不能挽救,在这样的一个时空,又何来一线生机? 有黑皮厚靴踏雨而来,一人着盔甲定立御前拱手道:“皇上,落冥寨一帮匪众均已经落入夜擎军之手,敢问圣意有何指示?” “将他们暂时收押,给几个警告便是,过几个月便放了吧,别搞得太扰民。”皇帝略思半响,沉声开口。 “父皇,”祈阳冷漠如斯的声音杂着冷雨飘至耳边,“那些人有囚君之错,这样姑息,未免太不尽君威。” 皇上略带愁淡的笑飘到脸上,转眸看我:“宜家丫头,这次到底还是多亏你,你如何看?” 我不由一愣,却还是强忍下身上不适,淡声开口道:“宜家以为,不知者无罪,落冥寨中人并不知皇上身份才会犯下如此大错,罪不至深,略施惩戒,达目的便好。” 皇帝衣衫微动,轻扫祈阳一眼,眼里生出几分严意:“祈阳,你这太过冷漠的性子的确得改改,担天下之任,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以民心治天下,你该记住啊!”我听得这一句话,只觉得这话中的那一句“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好似有点熟悉,却又有一时的想不起来。 我微转首,疑惑的眼神恰好对上祈阳,不由瑟缩了一下。他的眼里渐渐蒙上一层戒备与愣然,转而拱手敬道:“儿臣受教。” “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是在哪里听过呢?我沉思不解,耳边雨声中却突然杂入一道尖细的呼喊:“姑娘,姑娘……”驻步抬眸,依稀看到有纤细人影镶了雨丝,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她身后还跟着一高大身影,大步流星,踩在积水上啪啪作响,毫不掩饰心里的一番焦急。 是蓦然和星火! 蓦然气喘吁吁地奔至我面前,纤细手臂一把拥住我雨湿的身子,带着浓重的哭腔道:“姑娘,那天晚上你出去就不见了人,这感业寺快被星火拆了,蓦然也快急死了。” 我诧异地看向星火:“你把感业寺拆了?” 星火略有些尴尬,一时不言,蓦然嘴快地抢了个先:“星火还算好的,楚公子才真是要把那些和尚都杀了呢……” 我脸色一变,这的确像楚桐会做的事,我紧张地一把抓住蓦然的手:“他真这么干了?” “姑娘放心,楚公子还来不及下手的时候就被楚老将军拖去了邰州。”星火微微颔首,说了到了之后的第一句话。 邰州?去邰州干嘛?“邰州出事了?”我的语气愈加紧张,事情的大概在我脑海里转了个圈,才刚略略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姑娘失踪这些日子的确发生了很多事,等回去之后星火自会向姑娘明说。” “也好,”我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要镇静,毕竟没忘了皇上还在身边。 “姑娘,”蓦然突然倒抽了一口气,小手在我的肩上,臂上,腰上抓了一阵,自言自语道:“怎么那么凉?”蓦地一转头向一旁的皇帝,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焦急的脸上覆上从未有过的怒气:“你让秦先生先走,答应过必定会安然救出姑娘的,那现在呢?都冷成这样了,你们是怎么照顾我们姑娘的?我们的姑娘要是病了痛了,怎么办?” 皇帝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旁的总管更是变了脸色,当今天子被一个小姑娘指着鼻子骂,应该还是头一遭。“蓦然,不许胡说,”我低声呵斥,“他是……”天啊,这小丫头没见过龙辇吗? “管他是谁,在蓦然心中,姑娘才是最要紧的,谁对咱们姑娘不好,蓦然就骂谁。”飘荡的雨夜里,有几只火把点了起来,映在蓦然严肃的小脸上,娇柔却霸气。我真不知道现在是应该为她那句话感动,还是应该立即开口解释。星火看懂了情况,无声地把蓦然往另一处拖去。 “姑……”纤细的嗓音在接到我警告的眼神时霎时顿住。 我躬身转眸,开口道:“皇上,那只是个小丫头,失礼之处,还请皇上怒罪。” “罢了罢了,”皇上龙目半眯,微微摆手,“是你说的,不知者无罪,朕又何必跟个小姑娘计较。她说的倒对,是朕让秦自余先带着非原堂和那受伤的姑娘先走的,结果倒是这样,就该是朕的不是了。” “皇上,是宜家不愿……”的确是错怪了皇上,是我不情愿上这龙辇。虽然这不是在宫内,但这宫规深严,那么多人看着,这三人成虎的事例我见得还少吗?若是因此惹上了麻烦,便是得不偿失。 远处有一辆红木马车缓缓驶来,星火披蓑坐在车门上,手里是一条细长的马鞭,皇上扫了一眼,淡笑开口:“既然丫头的家人来了,那便先回去吧。方宇!” 一直垂头一侧的总管近侍站了出来,低应一声,多年的默契让他不必多问便知主人意愿,开口道:“这里离江州颇近,日前江州知府左胜知太子率军前来,便发过一张请帖请太子府上一叙,皇上可先委屈暂居知府府邸,等楚将军的消息到之后,再做打算。” 楚湛去了邰州,这皇上在等楚将军的消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诧异地看向龙颜,只见他脸上一片淡定,我心里咯噔一跳,这微服私访并不应该只是普通的微服私访吧。 “江州……”皇上手中茶盏轻转,嘴角微扬,“好,这江州知府不发帖,朕也自先去找他。告诉向惟远,事情办好之后,便到江州来。”听这一说,我猛然想起了在临江城里那一场评见,说的黑脸便是这江州知府左胜。看来这皇帝果然是一言九鼎,这临江一事想必会有很好的着落吧。 风高雨急,夜色袭人,皇帝微一闭眸,方宇便知声地放下幕帘。我提声道:“皇上,宜家尚有一事相求。 皇上慵懒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幕帘传来,低沉不带一丝感情:“说吧。” 我抬目看向被烛光投射到帘上的身影:“宜家,想问你要一人。要他的生,和死。” 第四十七章 天山冷氏 马车微微颠簸中,没有办法找到更方便的地方,我也将就在车内脱下身上早已湿透的衣衫,换上蓦然备在车中的那一身淡蓝湘绣。古代的衣衫一向纷繁复杂,等我好不容易在车中稳下身子,套上最后一层外衫之时,原来喧嚣在耳边的士兵语声早已渐渐远去,四周唯闻一番沉寂。蓦然拿出木梳,帮我整理那一头在雨中打结成柱的长发。 “姑娘,淋了那么久的雨,你有没有不舒服?” 我淡笑摇头:“姑娘我的身子哪有你想的那么娇——”我的话声猛地一顿,手呆呆地停在衣衫上绣着精细花纹的袖口。 “怎么了?”蓦然看我脸色忽变,凑近了一张脸。我眉头一皱,转而又笑道:“没事,只是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丢东西?”蓦然拿起掉在一旁的湿衣翻了半响,“没有啊……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我也是一眼疑惑,沉思一会还是摇头:“我也不记得是什么东西了……”这几天接受的事实和惊吓都太多,我的脑海里此时除了混乱,便只剩下一片空白。 “算了,别找了,”我伸手系上腰上最后一根系带,坐到车头掀开车帘,雨已经停住了,初生的枝条在雨中显得朦朦胧胧,今天的夜色中没有月光,只依稀地能辨出眼前一路泥泞的马车道,车轮滚滚,缓缓地行驶在迷茫夜色中,我知道星火是担心巅到了车里的我和蓦然,他虽然性子不火,但是细心却也不少。这两年来,我跟他相处的机会也远比跟燎原要多。 星火见我出来,脸上一沉劝道:“姑娘还是回车里吧,外面恐怕不安全。” 我淡淡一笑,视线扫过路旁隐匿在草丛里的那些白衣身影,那几个人从我一开始离开夜擎军的视线范围内便一直随车而行:“不是有人保护着吗?” 星火唇角紧抿,脸色映成夜色般的沉暗,说道:“姑娘还是进去好,今晚要连夜赶路,姑娘就委屈在这车里休息了,要明早才会到。” “刚好啊,”我绽进一抹微笑,“你刚好慢慢跟我解释你所知道的,也就是我所不知道的。” 星火剑眉一挑,眼光依旧定在前方,缓缓开口:“姑娘失踪之后……” “停!”我抬手打断他,脸色严肃,溺进这深沉的月色里:“我要从头听起,包括秦先生,安凤嫣,皇上,甚至安羿,那些你们瞒着我的,我都要知道。” 星火一愣,神色赧然,嘴唇动了动,却仍是默然无语。 我抬高语声,掺进无尽的冷意,浓的依稀生出几分煞气:“星火,你不要忘记了,安羿将凤萧声交给我,我便是你的主人。广叔年长,瞒我就算了,但我不希望看到你也瞒我。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知道。” 马车道转了个弯,变成了逆风而行,速度更慢了几分,星火转眸看我,眼里是挣扎,是惧意,是无奈,我疾疾盯他,直到他低低一叹,抚上一抹微笑道:“秦先生说得对,姑娘是瞒不得的。” 星火竟然会笑,他竟然会笑。两年来,他跟我闯东闯西,玩南玩北,从来都是沉着的一张脸,虽然比星火多话不少,却也从来不笑,今时今日,他竟然…… “天山冷氏,姑娘听说过吗?” “天山冷氏?”天山,很美的名字,让我想起中国西部上那长年积雪高插云霄的群峰,如同起舞时的维吾尔族少女的珠冠。天山冷氏,是个名门望族吗?疑惑在我心里转了个圈,安广用一年的时间让我对朝祈,北易,乾海几国的大家族大商家如数家珍,怎么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天山冷氏,“什么地方?” 星火唇角微勾,平声道:“公子和安总管果然是达成了共识,一起把您和天山冷氏隔绝了起来。” 安羿和安广?我诧异抬眸:“星火……什么意思?” “天山冷氏,界于景国,朝祈,宁国三国交界处天山,可以说是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所管。这个家族,据说上百年前就有,没有人知道他们以什么为生,只知道他们势力庞大,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要染指,也有传闻,山上已自成一国。安凤嫣夫人,秦先生都是来自这个神秘的家族。” 关山月云,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这个家族叫冷氏吗?顾名思议姓冷,姓冷?姓冷……我脑海里蓦地蹦出一个名字:“冷皇……” “冷皇后,便是这冷氏的大小姐。” 我心里怦怦直跳,难怪,难怪那斗笠男人会对祈阳说:“我倒要看看,这冷大小姐的儿子,能否青出于蓝胜于蓝?”原来祈阳竟是这天山冷氏的外孙,那算起来,这安凤嫣跟皇后冷筠宁的关系又是如何?真的仅仅是主人与丫头那么简单吗? “那安凤嫣不姓冷,她跟天山又是什么关系?”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 星火摇了摇头道:“安夫人的事我也不太清楚,秦先生和广叔也从来不提。” 夜风越来越冷洌,刮得我的脸略有点疼,今天淋了那么久的雨,身体本就有些不舒服,此时被这风再一刮,脑海意识也不觉混沌了不少,我不由拢了拢衣襟,闭眸道:“继续说。” “冷氏名下在四国之内均有自己的势力组织,在朝祈境内的便唤为非原堂,秦先生便是这非原堂的现任长老,那些白衣人,便是这非原堂的人,是秦先生派来保护姑娘的。” 原来秦自余的身份竟是这样,不过,有那样的仙风道骨,那样的绝世医术,又怎么会是这一般俗世里育出来的人呢?我抬眸再问:“那关于锁儿呢?你们又知道多少?” “锁儿姑娘的确是安夫人的女儿,至于她的父亲是谁,相信姑娘已经知道了。宫中的事,秦先生也不清楚多少,锁儿姑娘的身份其实也安总管也不知道,我也是在姑娘失踪之后见到秦先生,才知道了这回事。”星火说完这一番话,顿了顿,接着道:“秦先生知道这事后,第一个告诉的人,除了姑娘之外,便是楚湛将军。” 秦自余认识楚湛?安府众人,楚家上下,皇家内外,人与人之间那丝丝缕缕纠不开,剪不断的联系,化作疑云圈圈绕开在周身。我的眼里蒙上一层淡淡的雾色,沉声开口:“难不成秦先生以为,锁儿是楚将军的女儿?” “不是,”星火摇头道,“秦先生从一早便怀疑那是皇帝的骨血,不过是从楚将军那里得到证实才确定的,而且这点……公子也有猜到一点。” 安羿果然还是瞒了我,这么多的事,他到底瞒了我多少呢?关于安凤嫣的,关于安心的,甚至关于他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他都不肯对我坦承全部?是害怕什么吗?是害怕我冲动地去为他报仇还是怎么样?我眨了眨眼睛,抬眸迎上清冷刺肤的夜风,回到正题:“所以皇帝才会来到江南?” “是,”星火淡声道,“秦先生去到都城那日,便怀疑了锁儿姑娘的身份,先是直接把她带到了业城,楚将军知晓后,觉得皇家血脉还是不能流落民间,便快马加鞭送信给了皇上,但并没告诉皇上事情的始末。稍后,秦先生也便带着锁儿姑娘回了非原堂的秘密停靠点,解了她的失魂咒。姑娘随船出城后不久,皇上也便带着几个侍卫和尚书向惟远离开都城,目的地便是邰州,至于姑娘与皇上的这几番渊源,纯属巧合罢了。” 难怪会在临江城遇上皇上,难怪会在感业寺再度相遇,原来他和我去的目的地都是邰州。我开口接道:“我与皇上在感业寺失踪后,太子带着夜擎军也秘密从都城出发,搜寻皇上的踪迹,结果刚好与正在找我的你们和非原堂遇到了,一会面,便怀疑了我和皇上是被同一拨人绑了起来,后来便顺着我的琴声找到了这里。” “是,”星火点了点头,“非原堂是神秘难寻的组织,其实我和蓦然当初最先去找的便是楚公子,谁料楚公子随着我们到感业寺之时,却出了另一件事……” “邰州?”我心一沉,有不祥的感觉萦上头。 星火的眼光一片悠暗,长发随着风飘扬而起,如同夜色织出的锻:“邰州安府失了火……” “什么!”我惊得从车上弹了起来。 “不过只烧了念心阁……其它完好。” “那安凤嫣呢?有没有事?”带篱流的雨水已经停了,但是此时我却是山洪爆发。不可以的,不可以的,我答应过安羿,要好好照顾他的妹妹和他的母亲,他的妹妹,刚刚为救我而……他的母亲,怎么可以再有事?先是告诉我,锁儿是安心,再让我亲眼看到,安心救我,接着让我知道,安羿的母亲,也深陷险境。不过只是几朝之间,竟然这样就变了天吗? “姑娘……”星火看我变了脸色,脸上一片担忧道:“你先别慌,楚公子和楚将军去了邰州,便是去找安夫人,安夫人她从在火场中失了踪,现在还是没找到。” 我的心略略放下,只要没见到尸体,就不能说会有事。之于楚湛,他对安凤嫣有着的那些过去的爱,应该已经化为了无边的愧歉吧,才会让他拼了心力去保护救助这样一个女人。等等!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邰州,失火,绑架,这一连串的事情连起来……原本散乱的思绪渐渐有了头绪,我和皇上,秦先生齐齐为了安凤嫣的事奔向邰州,在我和皇上的人刚被绑架之时,邰州便出了事。 没错,一定是有人,一定是有人,想在皇上和我去到邰州,除掉安凤嫣。那秦自余给我的飞鸽传书被半路劫下,也定是那陷在暗处的那个人做的。冷风透骨冰凉,我的额上却冒出细细冷汗,安家,楚家,皇宫,三个走在朝祈风口浪尖上的地方,究竟在暗里,有着怎样一股联系?而那个隐在暗处的黑手,想要的又究竟是什么呢?安凤嫣,这个与皇家楚家都有着关系的女人,身上又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如今,却又凭空冒出天山上的神秘家族,一切一切的事情,在一夜之内改了个头面,换了个容颜,重回了二十多年前的原点。 沉天万里,寒秋霜叶,秋风满天凉意,烟树飘茫,我望着沉沉夜色下的悠长车道,眸中映入一抹淡清容颜,那唇边含着的一抹微笑,柔和而宁心,蒙雨上,明秀无遗。有轻轻的声音缓缓敲响在心头,掠过浮云,飞上琼霄—— “安羿,你留给我的,真的只是一个凤萧声吗?” 车窗外,夜阑干。我身心俱疲,却仍是一夜无眠。晨风入境,帘外投入的第一缕曙光,挑开半宿酸痛的眼睛。驰骋了一夜的马车终于停下,我掀开车帘跳下马车,眏入眼帘的是连绵的群山,雨后新绿,浓得似要滴出颜色。我四下望了一眼,见到的也是和眼前一样的翠绿,只有来时的那条马车道,长蛇般从山口蜿蜒进来,竟让我有一时的错觉,好似车道延向的另一头才是深山幽谷,昨夜,我不过是在走一条出山的路。 星火带着我和依旧睡眼惺忪的蓦然,穿过几丛杂草,走上一条石径小路。小径弯弯曲曲,探入丛林深处。晨光从林隙中探头进来,映在白石小路上,反射出镜般的幽光。走了不久,石径一分为二,如吐信的双头蛇,覆在雾气弥漫的丛林中。星火丝毫没有犹豫,挑了左边的那一条。再走下去,便又是两条分径小路,星火还是径直走上了其中一条。绕了几道,我开始有些晕头转向,而星火却仍然没有丝毫的踟蹰,好似这一片丛林是他所最熟悉的地方。我正疑惑着,猛然抬头便看见树顶上一道白影,一路脚尖踏着树枝,不多不少正正走在我们前头。 原来是有人带路! 林中的小路越来越复杂,不时还出现几个甚至十几个路口,轮回几转,我早已辨不清东南西北,好似又转到原地。清绿秋霜叠在路上,迎面的风也不那样刺骨逼人,我不由得想起了博尔赫斯的那本《小径分岔的花园》,有一句话让我至今刻骨铭心——一个人可以是另外一些人的敌人,可以是另外一些人的另外时刻的敌人,但是不能成为一国之敌,不能与萤火虫、花园、流水、风儿为敌。 视线越过林道扫向深处,移过那道道惑人心神的石径,倒也不知,在小径深处的那一头,是不是也有人,会与萤火虫、花园、流水、风儿为敌? 一向吱吱喳喳的蓦然显得特别地安静,也生怕一说话便打醉了这一片幽深迷惘。越往里,林越密,风越轻,路越潮,一夜没合眼,我的腿上渐渐地也如同灌了铅一样酸麻不已。我揉揉双腿,正想开口叫下前面树顶上的那人问问要走到什么时候,星火伸手一指,低沉的声音缓缓而出:“姑娘,到了。” 第四十八章 非原秘阁 我的视线顺着星火的手指划过去,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林口之外,不由咋舌,这是……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林口之外,别有天地,参天古木中,立着的是黑色雕筑的大门,门上龙飞凤舞两个大字——未名。大门气势沉沉,让我周身泛起阵阵冷意。没有任何朝祈的雍容华丽的风格,好似那建了这里的那个人,就是成心想要生生地把这里,同世间的任何一丁关系抹去。 带着我们进来的白衣人身形一转,人已经到了门前,轻扣两声,黑色大门应声而开,门内却不见一丝人影。白衣人转身过来,对我们微微点头,便带头步入门内。他除了那一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眼睛,其余的都隐在遮面的白布下。我也没有多问,迈步跟上他绕过院内几座垂拱,几道流水,辗转几许,便踏上几级白玉石阶梯。白衣人一晃,便不见了踪影。 看来他的路是只带到这里了,我抬眸顺着白玉阶梯上去,便见晨光日下,微风拂到之处,映着的是一幢精巧别致的小楼。星火的眼里蒙上一片秋色,迈步上前道:“姑娘,想必锁儿姑娘便在那里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踏上阶梯,把手搭上渗着一丝霜露的门霏,想推开却又紧张莫名,我害怕,我害怕推进去后,看到的会是秦自余的无能为力,看到的会是锁儿,冰冷的躯体。 虽然心知锁儿的伤,任是大罗神仙恐怕也无能为力,但是心里还是有着深切的希望,希望这个世界上,还会有着奇迹。 我在门上踟蹰着,房门却先一步被人从内里打开,儒衫青年立在门口,眼里的血丝掺了满目,一看便是一夜没睡。 我唇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笑道:“书呆子,一日不见,便不认识我了?” 他的眼神由原先的疲倦,转为惊诧,再转为疑惑,最后化为欣喜:“我只是在想姑娘怎么会来?皇上难道不是应该——” “我妹妹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不来?”我淡淡打断他的话,我知道,若不是星火和蓦然的出现,我必定不会出现在这里,至少不是现在出现。我的眼神移过房内简单的摆设,投到屏风之后的床榻上,“她……怎样?” 屏风幕后,床上人在晴岚雾霭中,隔如天涯。 “她……”向惟远无奈叹了一声,声音捉摸不定,“姑娘自己去看吧。” 我没有抬头,缓步踏进房内平滑的地板。我小心冀冀,将这段不足十多米的路当成踏过生死的路来走。 安羿,那是你的妹妹啊……她若有事,我要怎么面对你? 锁儿纤细的身子躺在床榻上,白色的被褥遮起了她原本利刃透心的胸口,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不出一丝生命的迹象。 我的泪水扑簌而下,我捂住嘴,不让自己低咽出。若不是锁儿,此时躺在这里的人,便是我。 我双脚机械地上前,弯身坐上床榻,颤抖伸出手—— “夏姑娘,她没死。”向惟远的声音淡淡飘来。我知道我此刻应该回头把他一顿臭骂,因为我最不想要的便是安慰的声音,但是我却没有,因为我的手心上,也感到了锁儿脉博间的一丝率动。 “怎么回事?”我忽而转眸疾声问向一旁的向惟远,声音里有着无限的惊喜,“她的脸上明明已经没有了血色,呼吸也没有了,那她的心跳……怎么还会在?” 向惟远狭长眼眸半眯,眼里蒙上一层雾色,摇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昨晚秦先生和我带着她匆匆赶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心跳已经没有了。秦先生给她施针下药,也毫无反应,那时秦先生也说是无力回天了。但是三更的时候,她的伤口却结上了一层薄冰,渐渐地心跳也回来了。这样的事秦先生也闻所未闻。” 我脸色白了一片,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锁儿,是安心,更是十九,更是天帝的十九女。她和我不同,我年龄倒退,却还是以原身来到这个时空,而她,却是变作安凤嫣的子宫中的一个生命,从安凤嫣的身上降生。我还是我,十九还是十九,只是时空遂道的捉弄,让我们来到了同样的地点,不同的年代。 因为,这样穿心而过却依然存活的奇迹,根本不会是凡人力所能及。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我只是上前摇她:“十九,十九……”床上的丽颜还是一动不动,好似在梦中神游仙凡,乐不思蜀。 我蓦地起身,抬步往外走去。向惟远伸手拦住我:“宜家姑娘怎么脸色好像不太好?”说着手便要搭上我的脉博。 我霍地缩回手,瞪他一眼道:“秦先生呢?” 向惟远一愣回道:“不知道啊,今天一早他就不见了。” “笨蛋,”我翻翻白眼,骂道,“以前老是说什么书啊,经啊,现在单独跟锁儿呆在一个房间里,倒是不见你有些什么说词!” 向惟远脸烧红了:“这是……” “是什么是?”我瞪他,转头对蓦然道,“蓦然,留在这里帮忙看一下锁儿。若是她醒了就叫一声。”蓦然应声点头。我急匆匆迈出房门,回头望见向惟远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没动,跺脚狠道:“呆子,愣着干嘛?” 向惟远嘟哝着到我面前,不情不愿道:“敢问宜家姑娘找我这笨蛋又有何要事?” 我被他的话逗着压抑都淡去了几分:“要麻烦书呆子笨蛋给本姑娘带路了啊!”向惟远冷哼一下,虽然不情愿却还是乖乖走上前面。群芳散尽,园中秋意不歇,没有常见的如水气质,映心而出的是阵阵冷洌如霜的气息。所过之处,不时有蒙面白衣人飘然而过,一见我却又陡然避开。虽然星火没有明说,但我心知肚明,这未名园必是天山冷氏名下非原堂的秘密驻地了。秦自余果然是有着自己的打算,把锁儿和我带到这里,便如同将我和锁儿置于非原堂的羽翼之下,不管是皇帝还是那幕后之人,都不可能轻易地把我和锁儿从这里劫走。至于这向惟远,书呆子笨蛋一个,略过不提。 朝阳斜照,山水明丽。白鸟翻飞,花开早落。我们顺着石阶沿上,一会迈过杏林,一会踏过石径。园圃袖珍,明光水池围绕,百只雏鹤逍遥快活。我实在无心欣赏这一片山水,只顾埋首向前。 向惟远猛地站定,我的鼻子都差点撞到他的背脊。我正纳闷着,向惟远突然拱手施了一礼:“太子殿下。” 抬头望去,我视线落在那立在小弧桥端,负手而立的男人身上,风弄影吹,幽隽绿荫下他高大的身影着实引人注目,怎么会?我前脚刚来,他怎么后脚就到了?何况,那院外的丛林迷宫小径,岂是这么轻易就被他走过? 祈阳一袭烟色长衫,腰绦金绾,近乎天际水色,他黑眸幽转,看了向惟远一眼说道:“皇上口谕,请向大人立刻赶往江州。” 向惟远略一怔然,急垂下眸,礼道:“微臣领命。”环林径绕,向惟远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路端。这书呆子,路都没带完就急着走了?我心里暗骂一声,转头便看到祈阳立在桥上一动不动,眼底幽深无波,淡淡审视我。半圆桥端,我和他默然而立,他不道明,我也不理清。几只雏鹤受不了这些许静寂,扑腾翅膀展入苍穹。 我被祈阳看得心神不定,只得灿烂笑道:“太子陛下若没有其它事,就请原谅宜家不能相陪了。”我径直绕过他,走下桥端。 “姑娘身后的这位是叫星火罢?”祈阳冷冷的声音掺着清脆的鸟啼声飘来,颇不和谐地挠过我的耳膜,声声袭入人心,坚同铁石。他的眸子,深得如同不容一丝拒绝。 我目心划过些许讶异,祈阳为什么突然问起星火?我不由停下脚步,回头正望进星火一片沉寂的脸,再一转到祈阳冰冷如霜的神色上,这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接,一人不屑,一人深究不明。 “星火,你就代我陪这太子陛下好好聊聊吧。”睛空日照,昨日狂风暴雨已如过眼云烟。我笑语盈盈,表现出极大的乐意。 星火好像咽了口苦茶进喉,半响不言。我知道必是因都城中我被劫入宫中之事,他对宫中之人,包括祈阳,都有些恼火。我上前凑近道:“替我拦住他,拜托了啊……”星火情绪不明地看我了一眼,依旧噤声,眼里的抗拒之意却退了下去。 我笑着对祈阳福身告辞,转头便要继续找秦自余去,刚走下桥,祈阳的声音冷漠如霜便搅着秋风荡了过来:“沿着这条路下去,向左转进冬相楼,走进去便会看到秦自余。” 我只灿烂笑着,道了一声谢。虽是白昼,冬相楼地下室内,却是灯火高燃。苏木牢门内,男人望着泰然步入的人,有一刻钟,呆征惊异。 “印炎,多年不见。” 火光映在牢中人那张被火灼伤般恐怖骇人的脸上,像是从地狱中走来的鬼魅。他浑浊的眼睛定定落在牢门外立着的那一个青衫男人身上,幽目一沉,突然轻笑一声:“难得三哥还记得小弟。” 青衫男人敛袖垂手而立,眼神在印炎身上巡视片刻,长叹道:“双手完折,筋脉尽断,是大哥的拔天决。” 印炎讽刺地大笑,惊得牢里的火光好像也瑟缩了一下:“三哥还认得出来?那小子使的那些武功路数,可尽是得大哥真传。倒也不知大哥究竟是花了多少心思在大小姐留在这世上的惟一血脉上。” “印炎,”青衫男人微蹲下身,眼里掠起一丝雾气,如若透过眼前的情景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往事,“我们天山四绝,一武一文一医一咒,本应齐心一道,到底为何会分道扬彪,形同陌路?” “这事该我问你们三个才对?”印炎眼神浑浊,话中带着恨意,“二十四年前,大小姐有难,你和大哥向老宫主请命下山帮助大小姐,却反被软禁在冷瑞堂。我私自放了你们,背弃了门规,被老宫主逐下天山。你自小长在天山,那些日子,我无处可去,只能在这未命园幽林外,苦等你们,等到天尽寒来,等来的是什么……你说说,是什么?是刀,是刀啊。那几日,我形同枯稿,无心应战,生生地看着自己的一张脸,在那些冰封利刃下,变成这般样子。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要了我的命?你说啊,为什么不直接要了我的命?”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近乎凄厉。 青衫男人脸色一僵,容色更形青白:“印炎,你说什么?你被老宫主逐下天山?我和大哥回到天山听到的明明是你接到了秘密任务而下山了……” “三哥,你还在装吗?”印炎脸上尽是讽刺,冷冷哼道,“那些袭击我的人,身上着的尽是这非原堂的白蝉衣,用的,可是非原堂内传的环杀阵,除了大哥与你,这两位非原堂的掌管者,还能有谁有这样的势力,去命令非原堂的人?” 青衫男人僵住:“印炎,我和大哥真的没有……当年,我们从都城回到未命园之时,早已经是两年之后……”他低头,迎上印炎从头至尾一直恨意四溢的眼神,深邃目内敛下几分焦急:“罢了,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冬相楼外,非原卫士环临;地下,火光几尽。有白衣人掌灯入内,点起跳跃着的火盆。刺目微热,升出秋天的一抹燥气。地牢内外,静默片刻,有沉寂的气息漫了上来,两人之中,一个冷漠,一个无奈,没有一个人肯开口打破这片沉默。 “那这几年,你怎么过的?” 印炎冷笑一声,那原本便布满刀痕的脸皱得愈加骇人:“我过得怎样?我还能过得怎样?我立身之术除了这一身咒术和一身武功,还能有什么?” “锁儿姑娘身上的失魂咒,便是你下的?” “锁儿姑娘?”印炎淡哂,“你说的便是那皇帝的私生女?她不过是我接的一桩生意罢了。这失魂咒本便是天山的绝学,唯我能下,唯你能解。三哥早该猜到才对。” 青衫男人静静听他说完,顿身片刻,挥袖起身,转头高道:“姑娘既然早到了,要听的也已经听完,为何此时还不进来?” 未名园冬相楼地下,便是非原堂内部的牢狱所在之处,我的视线沿着那整排千奇百怪的刑具,移到里层火光所在处,青衫量身的秦自余身上,多年未见,他身上的书卷之气愈加地浓厚,飘然如仙,遗世独立。我垂首问安:“秦先生,宜家有礼。” 秦自余手抚上自己的小胡子,脸上泛起一抹淡笑:“两年未见,姑娘倒是变了许多。这些日子的事,想必星火必然已经告诉姑娘了。关于锁儿姑娘身上的失魂咒,姑娘刚刚也听得很清楚,秦某便也不再重复了。” 我微笑颔首,转眸向牢内的印炎,在落冥谷的时候,我便向皇上要了他的生杀大权。我心中了然,祈阳出现在这里,一除了召回向惟远,二便是承皇上旨意,将他送来。 印炎仰眸看我,表情阴了下来,脸上是不解,是探究,是迷惘,忽然又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三哥,你效忠的人怎么又变了?三十年前是大小姐,十八年前,是安凤嫣的儿子,现在,怎么又变成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了?” 秦自余一震,手指轻弹上长袖:“姑娘,在下还有要事要处理。”语声之后,随一声叹息长延,地下室门又开,秦自余足步渐行渐远。 我知道,他必是要去探查二十四年前,未命园幽林外,印炎遇袭一事。昔日兄弟反目成仇,就算是豁达如秦自余,又如何能坦然受之? 我蹲下来,与躺在地上的男人平视,我的面容上,升起浓浓的冷意,映在这火光绚烂中,分外妖心:“我不管你是接受了谁的委托对锁儿下手,我只问你一句,那一年,安羿身上的毒,是不是你所下?” 印炎不屑瞪我一眼,冷哼一声:“天山四绝,无人用毒。” 我的眼埋进他浑浊的眼神中,那里虽然狠意满地,却在底下隐着清明。我站起身,没有看他,转身抬步—— “请问姑娘,要何时取我性命呢?” 我脚步略顿,却终是没有停下来,唇缝紧抿:“锁儿若生,你生,锁儿若死,你死。” 身后传来一声长笑:“那这么说,我的性命可撑不过十日了呢?” 他说什么?!我拧眉霍地转身,疾步到牢门边,掌握成拳:“你什么意思?” 印炎气定神闲,冷笑:“姑娘可还记得你身上的那一个百绣锦囊?” 锦囊?我下意识地伸手进绣纹衣袖内。 “崇怀师兄说,姑娘再见到那个您心中认为的那个女子时,便可打开这个锦囊,到时,一切便会明了。” 难怪我老觉得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原来是感业寺里那个方丈给的那个锦囊不见了。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牢内的印炎:“是你拿走了那个锦囊?” 印炎阴深接口:“是又如何?” “拿给我。”我急急伸手向他。 印炎目射狠芒,上唇勾出无情的弧线,嘴唇动了动,突然口中吐出一个东西。突来的一袭,让我自觉地退了两步。那东西却在空中划了一道上弧,直直落进火光最焰处。 我的眼神迅即由惊诧代替。是锦囊!可是等我要向冲去时,火盘中爆出一道火光,锦囊霎时间便化为了灰烬。 第四十九章 同床共枕 我脚步不稳,五分恼,五分气,狠狠瞪他:“印炎,你最好告诉我锦囊里写了什么?” “好啊,”印炎眼眸如刀回来,“最后一句话是,若十日不醒,天命亦尽。” “前面呢?”我的脸瞬间失色,冷颤袭来,我整个人趴到了牢栏上,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急迫:“快说,前面呢?前面还说了什么?” 印炎脸上笑容越发地恐怖:“这个嘛——”唇角微愣。 我看着他那张阴深恐怖的脸,他的眼里恨意灼灼,没有开口,却比开嗓叱骂还要骇人。我原本便不怎么稳的脚步越发地虚浮:“快说啊!前面呢?还说了——你——”我觉察了不对劲。 印炎脸上的笑容却依然僵在,眼球却开始焕散。他的口中逸出了大口大口的血液,缓缓流过他的下额,前胸,隐有血腥气息弥漫而来。我也来不及惊叫,更没有心思惊叫,我的手依旧死死抓着牢门,直盯着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狠狠眼神:“你快说啊……上面说了什么?” 他的半身都已经染上了血液,红得如同从血池中爬起的厉鬼:“有死皇……皇帝的女儿陪……葬……我死也瞑……”话还没说完,他的气息已经全无,混浊眼眸深处,恨意不消。 我切齿压声,没有办法多留下一个心思,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在周而复始地撞击的我的神经—— “十日不醒,天命亦尽。” 我倏然转身,成急弦之箭射了出去。 刚出冬相楼外,便看到一匹白马,步态高傲,安然地在杏林旁徘徊,旁若无人,身上是凝练的线条,桀骜天成。晶亮的黑眸,在它眼梢边上闪烁,点燃着狂傲的火焰。 我心中着急,没有多想,只疾步上前,翻身上马。 白马已经很不满意的一声长嘶,不满地踢着马蹄,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身后有人飞奔而来,我听到星火惊呼的声音:“姑娘,小心——” 话音未落,我已经被马拉出了百米之外。头上冷汗直冒,我只得下意识地紧紧抱住马肚子。这马的性子很烈,放蹄狂奔进林子里,乱摆乱跳想将我甩下马背。身边疾风凛冽,刮的皮肤生生地疼,青翠林木飞一般后退。我微移姿势,设法在剧烈的颠簸中稳住自己的身体。身后有几个白衣人施展轻功追了过来,但人哪及马快,不一会儿便被甩得没见了人影。 急风入林,扬起我肩上长发,勾着几道风绪向身后缠去。眼前的景物如旋转一般移动,恶心的感觉漫了上来,喉间也被灌进了风,惹得我不住咳嗽。我手上紧扯缰绳不放,死死闭上了眼睛。 我在心里大声祈祷,千万别掉了下去。 耳边风声鹤唳,不时有树叶刮过我的脸,生生地疼,身子被颠簸得如同要散架一般。突然,马上突然长嘶一声,马步渐缓,慢慢地竟停了下来。我睁开眼睛,拨开被风吹散的长发,便看到祈阳长身而立在马前,白马头微低,俯在他身前嘶磨,祈阳摸摸它的鬃毛,它甩着头,一阵嘶鸣。祈阳抬眸看我,道:“追驰的性子太烈,不是姑娘可以应付来的。” 我撑起快要散架的身子滑下马,顾不得脸上的惨白和生疼,一把抓住祈阳的袖摆,疾声道:“快,快,带我到感业寺。” 祈阳闻声,半转过身,精眸掠过深沉疑惑:“怎么回事?” 我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快啊,过了今天就还有九天啊!九天不得救,锁儿便会死。” 林间几缕秋风扫过,带不走我焦急的热意。祈阳静静垂眸,视线在我的脸上逡巡片刻,眼里突地一顿。 “你为何如此急她?”祈阳追问,几乎将自己的我面上烧个透洞。 “那是安心啊……”是安羿的妹妹安心啊,眼中已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了出来,我的声音搅着秋风颤抖过境,“陛下,求你帮帮我,帮帮我……” 祈阳眉峰深深颦起,唇抿成一条线,翻身上马,向我伸手:“过来。” 我有片刻的怔忡,只盯着他一只手,半天没有动作。祈阳板着一副雷打不动的冰霜脸色,淡声道:“不是说要去感业寺吗?凭追驰的速度和耐力,不足三天必能到。”他一把拉我上马,将我置于他身前,轻叹一声:“那也是我的妹妹啊。” 他的语声坚定而有力,让我愈加怔忡。 有灼热的右手置于我腰间近处,却又没有贴上,祈阳左手轻扯缰绳,白马长鸣一声,奔了出去。 烈风直面而来,脸上的痛意再度袭来,尘埃进了眼际,我不由得微眯起眼。喉中发痒,轻咳出声。祈阳手上缰绳微缩,白马的速度立即慢了几分。我忙压住他手,转眸看进他黑沉如夜的眼眸中,急声道:“别慢下来。” 祈阳眸中沉寂,没有表情,但还是轻踢马肚,示意白马加速。他从身后拿出一件绒黑披风,伸手从前方把我整个人裹住,压进他怀里,双手从我肩旁揽过,轻置于我腰前。我怔住,为自己撞上的精实触感,以及周身绕上的暖意氤氲。我下意识地向前挪挪身子,企图保持一点距离。 祈阳的手臂略沉,束在我腰上的修长五指猝然收紧,我的背脊重新撞上了他的胸际。 “不想掉下去就好好呆着。” 我没有作声,只好乖乖地呆着,身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我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闰房少女,对男女身体上的普通接触也没有过度的排斥。只是,从祈阳身上传来的热意,实在是灼得让我不安。 不过,这天下的男子,除了安羿,又有谁能让我心安? 凉风阵阵,祈阳把我护在怀里,风声从他臂外呼啸而过。白马大步奔在林间石径上,正是我早上进来时的那条石径。我眼眸微眯,恍似初觉地望四周一眼,诧异道:“你怎么会识得这里的路?” 祈阳眉目微动,黑眸教秋天浸染上秋色迷蒙:“我十五岁之前,便一直住在这里。” “啊——”我眉心讶异一片,豁然回头,“你不是太子吗?怎么会在这里住过?” “我父皇母后便是在这里初遇,我小时被送至这里习武,十五岁时才离开。” 我记得皇帝在落冥寨的时候说过,他和楚湛因受伤在山中偶遇冷筠宁,没想到他们相遇的那地方竟是这非原堂未名园,人生真是巧合甚多,少年皇帝和少年楚湛,竟能误打误撞,过了这未名幽林。我抬眸迎风问道:“教你武功的,便是这天山四绝中的‘武’吗?” 祈阳略愣,眼底掠过一抹疑惑霎时又回复平静,微微颔首道:“我在这未名园呆了十多年,学会了非原堂所有的武功。十五岁那年,师父将毕生内力尽数传给了我,便失踪了。只是偶尔还会送信一封,信上只书一个‘逍’字。” 天山四绝,一人逍遥,一人淡泊,还有一人……死,倒不知这剩下的天山第二绝“文”,又是何方人士呢?我遥看北方,那是天山所在之处,不由得扬起满心好奇,能孕育出如冷筠宁那一般女子,及天山四绝的地方,究竟是何种样子?是不是如同听起来一般,白色天际,玉色雕栏,如临仙境? 正想着,路旁的景物换了个遍,马蹄已经踏出了幽林,步上大路。视野开朗起来,追驰带着我和祈阳,一路跋山涉水。夕阳沉没入天际,水雾浸山,崎岖山路尽处,小镇显现出其中一角。马蹄声停之处,客栈灯起,人家稀疏。祈阳起身下马,将缰绳交于一旁的小二手中,低声交待了几句。便转身迈步向立在客栈门厅内的我,拍拍衣襟上的灰尘,平声道:“在这边休息一晚,明早再赶路。” 我紧咬着唇,眼里弥漫起焦急颜色:“来得及吗?” 祈阳定定看我,眼眸略沉,泛起一片坚定:“来得及。”他的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我一直绷着的神经略松了几分。 简单的晚饭过后,祈阳送我到客房外,视线瞬也不瞬地捉住我淡道:“好好休息,不然你的身体会受不了。我便在隔壁,有什么事叫我。” 我勉强笑了笑,点头答应,心里却不由想道,我的身体可是接受过现代医疗的熏陶的,哪有这么容易便有事?我微微蹲身,平声道:“今日多谢。” 祈阳不置一言,却皱起一双带了回旋的剑眉,点了头便迈步入了隔壁客房。 更深露重,人还未眠。秋时将尽,冷气渐浓。月上柳梢,泠泠的月色透过帘布射入床边,映得我脸上一片雪色。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不时映起这几日内的点点滴滴,皇帝圣意难测的表情,锁儿绝艳却没有血色的小脸,印炎死前满怀狠意的双眼,还有祈阳,看我时那复杂难以了明的眼神,越想脑中越是混乱。我把自己整个蒙入被褥,闭眸假寐,开始在心中数山羊。 良久,孤灯暗停,我终于伴着月色入梦。 梦里是一片混沌之色,我的眼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全身好像都浸在热水中,好热好热,我甚至能感觉到额上的汗水滴滴泌出。难受……好难受……耳边,我的嘤咛之声愈显清晰。我在床上翻个不停,本是深凉的秋,被褥却早已被我踢至脚际。 有精实的手臂将我拉起,大手抚上我的额头,他的手有着不凉的热度,但与我现在所承受的灼热相比,却显得如夏日微风一样清凉。我强撑起眼眸,透过涔涔的汗水看向揽住我的人。他的脸晕在一片月色中,如若蒙了一团雾气化了开去,我看不真切,只好越发地瞪大眼睛,好久好久,竟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 “安羿。” 揽着我的臂膀一僵,来人浅蹙眉心,手臂轻放轻轻将我置于床上,转身便要踏门而去。我倏地伸手扯住他的衣角,紧紧拽在手心里:“安羿,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叫到最后,我已经哭了起来。 泪水止不住地流淌,随着汗水滴滴浸入床缦之中,化开了一片水渍。来人略一征忡,无奈坐下,我的身体落出他被夜色浸凉的怀里,有宽实的掌轻拍我的背脊,动作笨拙却又认真:“好,我不走。” 我哭个不停,背上的手也拍个不停,我埋首进他怀里,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身:“安羿……你救救安心,救救她啊……那是你的妹妹啊……你不要像不要我一样,不要她,好不好?” “好,我会救她,”背后的动作未停,他坚定出声,伸手拉过被褥将我和他紧紧裹住。我只觉得身子瞬间如同进了火炉,抗拒地伸手推开被子,迷糊不清喃道:“不要,好热。” 身旁的人一个翻身,将我整个人压进床榻,被子也随即罩了上来。他的体温,加上被子的包裹,让我身上的汗水迅速染湿了衣衫。汗水涔涔,渐渐带走了脑海中的那一团混乱,神志也逐渐清明起来。月色闲照下,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面孔。 是祈阳! 我瞬间清醒了过来,挣扎着要起身,可是压在我身上的身躯实在是过于庞大,挣扎了半天也动不了。我抬头看向祈阳,他的脸背着窗外投进的月色,陷落在一片阴影中,只依稀辨得清轮廓。我凝眉憋唇,愤愤道:“你放开……” 祈阳不语,反而更用力地抱紧了我僵硬发烫的身躯。我的脸旁不足一寸之处,就是他刚毅而棱角分明的脸,有属于他的男性呼吸,不时地拂过我额际的鬓发。我又羞又恼,提力挥手朝他的脸就是一拳。祈阳毫不费力地把我的手臂劫下压在身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却还是掺了冰至深处的冷意:“你受了风寒,出了汗才会好。” 天上夜色浓透,身上烫意厚重未消。祈阳坚实的手臂紧紧贴在我的身上,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更是热得烫人,我身上的汗水越泌越多,锦丝绣衣已经从里至外湿透,黏在身上如同裹了一层油膜。我挣扎着吼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这样。快放开我,听到没——快放开啊你……” “别动,”祈阳唇间溢出两字,我的耳朵瞬时捕捉到了他一丝杂乱在冷漠中的情绪。 我陡然抬眸,恰好撞上他黑瞳底处,那隐隐泛着的两簇暗焰。月色转了个弯打进他的眼底,平添了一抹阴魅。有温热的唇不时触到我的额上发间,虽没有贴上却暧昧至极。陌生的气息燃在我的他紧贴的身体缝隙中,如同一团火焰把我从头到脚点燃,一阵恐惧袭上心头,我陡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我在心里把自己踩了个稀巴烂,该死的,我乱动个什么劲? 我安静了下来,强迫自己放松身子安然躺着,不再挣扎。祈阳觉察了我的不再抵抗,紧揽着我的臂也松了几分,却仍是没有放手。他看我,眸内、唇边尽是淡淡漠意,又使我如同见到了寒霜冰雪。我紧抿着唇,低垂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心中却安定了不少。至少,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 第五十章 景兰之约 月色映着床上的人影,慢慢淡下天际。东方渐露鱼肚白,曙色渐明,划开夜色黑沉。清脆的乡间鸟儿鸣啼阵阵,清晨的第一声招呼击开我睡眼朦胧。我呢喃出声,下意识地伸手遮住扰我清梦的晨光,手背却沾上一抹柔软的湿热。我陡然如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清醒了十分。耳边清晰有力的男性心跳声,霍地唤起了昨晚残破的记忆,手下一用力,我一把推开了身边温热的躯体,整个人退到墙边。 怎么会?我在那种情况下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祈阳悠悠睁开那双阴沉的眼,直起身子坐在床头,眉峰旋起,一脸平静地伸手抚上我的额头,待探到那属于正常的温度后,也只淡淡看我一眼,扯唇道:“没事了。”语至末梢,竟好似松了一口气。 他手上有略过高过我额的热意,隐隐停留在额上。我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是该骂他昨晚的无礼,还是应该对他说声谢谢。 “昨晚得罪。” “啊——”我陡然抬眸,恰看到祈阳背着身子立在床边整理他略显凌乱的衣袍。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话里意味不明,脑筋便也一时转不过弯。 祈阳没有多言,魁阔身形疾步,大步流星出了门去。我呆怔片刻,指尖触到了湿透的枕席,水渍连魅,是汗水吗?不,我记得,昨晚,是我自己在哭。是我,哭着对祈阳喊安羿的名字,声声入心。 安羿,你看,我还是在病痛时,会想起你。 我轻抚上额头,触到手心里一片温热,不由苦笑,这个身体,一点风吹雨淋便会生病,倒是越来越娇弱了呢。 桃林依旧。 三日之后,感业寺黑漆的桧木门外,几个和尚持棍而立,迎上我急奔向上的脚步。 “施主请留步,”一眉目清秀的小和尚双手和十,走上前挡在感业寺门前,“寺内目前正在整修,今日不方便进入,还请施言改日再来。” 我抬眸看向寺内,往日的烟雾缭绕今天的确不见了踪影,可是我怎么能改日,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啊,我怎么能改日?我急声道:“我见你们方丈有要事。还请通融。” 小和尚微微摇头,双目低垂下去:“不可。” “你……”我急得跺脚,抬步便要硬闯,一只手倏地伸出截了上来,死死拽住我的腕际。祈阳将我拖到一旁,眼里一片冷意,淡道:“佛门之地,不要乱来。” 我抬头直视他的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又急又恨,两天前他硬是说我身体不适,逼着我留在那个小镇上休息了一天,这才耽搁了时间。我眼一横,瞪他道:“你难道不知道时间不多了吗?从这边回去邰州至少也得三天,三天啊……”锁儿的性命,如今不过五天而以。 我真的好怕,好怕,若是锁儿有事,我该如何? 祈阳脸色一沉,映在感业寺细密桃林间,更显得眸色阴了几分,他放开我的腕,径直走到感业寺那群和尚前,低语几句。我听不真切,只看到那群和尚脸色一僵,便自动让开了道路。 “你刚刚跟那些和尚说了什么?”我一路疾步拾阶而上,诧异问道。 祈阳眼里无澜:“我说,若不想让楚桐大闹感业寺的事再发生一次,便让路。” 原来感业寺整顿一事竟是因我而起,我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脚步愈急踏过普光殿,来到方丈住的休佛堂外。休佛堂外一处旖旎秋色,倒似染了佛性的淡然。我和祈阳循着小径辗转而过,却不料想仍是被拦了下来。 上次和蓦然星火路过这感业寺时,见到的便是眼前这个小和尚。我疾步上前道:“麻烦通报一声,我有急事要见你们方丈。” 小和尚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旁气势凌人的祈阳,摇头开口:“施主,师父他今日有客,还请改天再来。” 改天,又是改天。我一绕过挡在身前的人径直往休佛堂内走去,小和尚急冲冲追了上来,边拦边说:“施主,您还是请回吧。” 我没有听他废话,闯进了休佛堂,休佛堂内几张香桌,一个簿团,竟空无一人。我急得满头大汗,猛地转身瞪向紧追在后的小和尚,眼瞳深潋:“你师父呢?” 小和尚被我脸上的厉意吓得呆了。我冷冷盯着他,指甲紧掐进了肉里:“快说,你师父呢?”眼里不觉已经涩意一片。 小和尚终于醒悟了过来,伸出手指指向我身后,我循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通往休佛堂后院的小门敞开着,几阵秋风便从那里拂了进来。我从小门急急而过,绕过一片青翠林丛,便听到林木深处青石长阶上,那一阵轻微的茶盏轻叩,夹杂着两个细微不明的人声。 我听出来了,其中有一个是老方丈苍老缓顿的声音,而另一个,润如碧水,听到我耳里,竟蓦地有点熟悉之感。 我疾步迈上长阶,氤氲茶香愈浓,沁人心脾。但我此刻哪有心思享受这寺庙中难得的静谧。微绕两转,两个身影出现在莹莹绿地上,一人着了月白锦锻,背身向我,负手而立,修长的身影剪了阳光,投下长立阴影。另一人,蝉衣罩身,眉目含笑,正静坐在石桌旁轻辗温茶。 我听到自己焦急的声音响起:“方丈——” 老方丈敛眸淡笑,端起茶壶倒了杯茶,朝我递来,满目笑容盈上翠意:“施主,今日老纳有客在,恐怕不便见姑娘。” 天空幽蓝如海,泛着蒙蒙云雾,我恨恨地咬了咬牙,看向背立向我的男人,强压下心头焦灼,平声开口:“这位公子,可否——” “姑娘,”月白剪影微动,冉冉起身,温朗目光投进我的眼里,淡淡轻笑,“我们又见面了。” 我的脚步一踉跄,祈阳本能地伸手扶住我略倾的身体,顺着我的视线投向那立在茶香氤氲的男子。 “他是谁?”祈阳略一回眸,淡声问道。 我不出声,定在原处。待再转头看他时,眼里已经蒙上一层水意。 月白身影缓步走下阶梯,立定在我身前,唇角漾起一抹明朗微笑:“姑娘想必又是认错人了,在下并非姑娘所认识之人。” 这人对我说出了多么显而易见却又让我难以接受的事实。我抬起泪光朦胧的脸看他,看向他那抹明朗如月的笑容,看向他那双清雅如水的眼,好半响好半响,才费力地笑道:“我知道,你不是。”你只是有一张与安羿一模一样的脸而以,只是一张脸,而以。 老方丈走上前来,淡淡笑说:“原来列公子与夏姑娘早就认识。” 身前的男人笑了,如秋风细雨,和煦春风:“宣王大婚那日,在下进都城观礼,曾与这位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我痴痴地看着他,泪流了一脸,好想要把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开,却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我不舍,我真的好不舍。安羿,你怎么会如此聪明?你是想在这个世界上,留这样一张与你无二的容颜,让我在想你时,有物可解忧吗?可是,我怎么会认不出来?怎么会分不清楚?你怎么会用这样有礼的眼神看我?你怎么会用这样疏离的语气跟我说话?而且,你怎么会叫我——姑娘? “姑娘此来,有何要事?”老方丈慈目微笑,双手合十,打断我痴痴望向身前男子的眼神,我回神过来,对,有要事?我急急开口:“方丈,您可知道那锦囊中写的是什么? 老方丈脸上微笑不减,仿佛一切都了然在胸,却又缓缓摇头道:“老纳不知。锦囊乃是祟怀师兄所授,老纳也未曾细看。” 他说一字,我的唇色便减一分,直到最后,脸也几尽苍白:“老方丈,那你可知,祟怀师父如今身在何处?怎样才可以找到他?” “上次姑娘到时老纳已经提过,师兄他如今乃是闲云野鹤,行踪未明。不过姑娘昨日不来,明日不来,偏选了今日来,倒也算是姑娘之幸了。” 我骤然抬眸,顿声道:“师父有何办法?” 老方丈笑一笑,转眸看向一旁的白衫男子,眼里清明一片。我顺着视线,眼光置于那个一脸温笑的如玉男子身上,我昨日不来,明日不来,偏选了今日来,便是因为,今日能遇见他吗? 我我失措地看着他,转头见祈阳一脸寂然,咬了咬唇,轻声开口:“这位公子,上次您出手相救,宜家还没有多谢。但今日……” 白衣人笑了笑:“姑娘与在下也算有缘了,救人之事,在下自当义不容辞。” 我心中一惊,他是什么人?我还没有明说,他便知我是说这救人的事?这朝祈,有秦自余,有楚湛,有祈阳,天朝之下,真是人才辈出,福偌万代吗?刚刚听老方丈唤他列公子,天下之大,却未曾听说有望族姓列。 “那如何救?”我脱口而出问道。 列公子静静抬眼看向蓝天,清雅眼瞳里映出蓝意悠然,如同硫璃玉色,染不上任何铅华。他抬手一挥,有雪色飞鸽划开天际,落至他肩头。列公子从袖中执出一道竹筒,绑到鸽子脚上,玉指轻弹,鸽子展翅扬上天际,渐成白点,融入天边云色。我抬头望向他,竟错觉一愣,他的眼睛,是沾了安羿的灵魂吗?他悠悠转脸,淡然一笑道:“姑娘可愿陪在下下盘棋?” 我没有说话,只看他一眼,眼里焦意没有褪去。我怎么会有心思?锁儿还没有脱离危险,我怎么能有下棋的心情?我刚刚开口想拒绝,已有小和尚抬了棋盘过至长亭,黑白玉子,定立田方格上,如翠玉珍珠,耀眼生辉。列公子上前几步,撩衫闲坐亭中,执起一雪白玉子,轻掷盘角,抬眸对我悠然淡笑,拢袖抬手:“姑娘,请。” 我回头望向身后,才发现祈阳与方丈已经不知何时都不见了踪影,只好一咬牙,迈上亭阶,跟着落下一子。 列公子如水眼神落至我瞳中,看出我心中急意:“姑娘不必担扰,信鸽到时,在下的朋友就会前去相救,今夜过后,姑娘要救之人必会转危为安。”语至末端,他轻落一子。 我看着棋盘上局势,沉思片刻,再下一棋。列公子也没有多言,径直落棋。休佛堂后院,翠意盎然,秋阳当空,长亭之中,白衣男子与蓝衣女子相对而坐,默然对弈,秋风搅过棋盘之上,风至尽处时,胜负便分。列公子看着盘上局势,眉目一挑,缓声笑道:“姑娘的棋艺果真不凡,在下佩服。” 我轻笑一下,起身淡道:“是公子多让了,刚刚执子过程中,公子明明有许多机会可以反败为胜,却故意错过,是公子给我面子罢了,宜家又怎么能自认为胜?” 列公子唇角微弯,视线依然定立在棋盘之上,好似思绪还沉浸在刚刚那盘棋子之中:“教姑娘棋艺的,是那位与在下极度相似之人吧?” 我怔了怔,我的棋艺的确是安羿教的,他怎么会猜得如此准?我思绪微顿,猛地一愣看向他,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调查我? 咬了咬牙,我大方承认:“公子猜的没错。”既然他都已经知道,我又何必再掩饰什么?“请问公子可否告知姓名?改日宜家有机会也好登门道谢,”我垂首低眸,有礼开口。 列公子表情淡定,转眸看着我,唇角扬起浅浅弧度:“在下不过只有尽绵薄之力罢了,不过若是姑娘真心想道谢,姑娘可愿意承在下一个君子之约?” 我抬头看进他微笑清雅的眼里,面前这人果真城府不浅,避而不回我的问题,是因为他的身份不能公之天下,还是不能公之于我?我笑了笑,迎风半眯起眼回道:“是什么样的君子之约?” 列公子潇洒一拂袖,晴空丽日下,又让我看到了如风秀雅。就像,就像多年之前,安羿站在邰州廊下那秀雅绝俗的身影,熟悉亲切。那一切,恍若昨日重现。我狠狠眨了下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夏宜家,夏宜家,你要看清楚,他不是安羿,他不是安羿。 面前的人淡然一笑,视线转向遥远西境,天边一圈云雾淡抹得宜,他朗朗回道:“姑娘可曾听过位于朝祈西境的景兰城?”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天高云淡中,不由得想起了一片悠然绚烂花海。“景兰城?公子是说那个以景兰花闻名天下的景兰城吗?”景兰城,是朝祈国花景兰的种植重地。传说每年景兰花开的日子里,普天之下的蝴蝶均会奔去共赏着花中顶首,景兰城也因此成为文人士子,喜好风雅的人的常聚之地。 “不错,”列公子轻转眸来看我笑容未减一分,“景兰城中每三年便会举办一场景兰节。如今秋末,今年的景兰节刚过,在下想请在姑娘在三年之后的景兰节,赴景兰城一见。” 景兰节呢,我记得曾在凤萧声的书房中,看到过一幅当今天下第一的画家欧文松的名画,画的便是这景兰节景,画上仅是一隅,便足以让人浮现出那景兰花开的盛况,蝶恋花,花恋蝶,蝶舞双恋,忆双绝。 我唇际轻扬,笑道:“公子对宜家大恩大德,您就只希望宜家以这一次承诺回报吗?” 列公子笑笑,竟晕得这阳光也失了些许颜色,神情飘渺一片,开口淡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未定之事。如今在下只是希望能与姑娘于景兰花海中再博一弈,但三年之境,天下又何人能说定呢?在下只怕姑娘到时,不愿来,不肯来,不能来。”他的语气平淡宜人,但语至最后,竟让我心头凭空划过一道不安,不愿来?不肯定?不能来?他是什么意思? “好,”我回他一个灿烂的笑,清声开口,“三年之后,不管宜家身在何处,都定不会错过这景兰之约。” 第五十一章 帝后旧怨 踏出休佛堂蜿蜒长径时,已是掌灯时分,晚星点缀灯火,相映成辉,大殿方向传来了喃喃诵读声,看来是感业寺的晚诵时分还没过。想不到与那个列公子一番长谈,竟如此之久。我绕过寺内丛丛桃林,徐步走往大殿,感业寺主殿前灯火通明,殿外却是幽暗一片,不时有三五个和尚提灯而过,见到我也只是双手合十行个佛礼,没有多问便径直向路后去了。 抬眼望去,黑暗如幕,更显得闪亮在道路尽头那一端的一盏孤灯明光若晨。我循灯而行,待到近处,看清那立在灯下两个孒立身影时,倒还是不觉愣了几秒。方宇持灯而立,看到我的脚步逐渐近了,便低声向一旁的人躬身道:“皇上,夏姑娘来了。 皇上收回原本定立在感业寺后山林边的视线,转眸看我,龙颜浅笑道:“丫头,你可是真够闹腾的,病了还到处乱跑。这会儿身体可好些了?”皇上和言悦色,淡淡笑着,坦承道了这些天来,他对我行踪的了如指掌。 看来我的确是从一出非原堂就被盯上了啊。那皇上,是不是也知道了我病着那晚祈阳跟我之间的事?但是只要他金口未开,我又何必自己捅开。这样的事,能瞒则瞒,能了则了。我婉婉笑开,道:“宜家已无大碍,多谢皇上关心。” “皇上怎么会到这感业寺来呢?” 皇上淡淡看我一眼,回说:“朕与这感业寺老方丈是旧识,今日午后到此,之一便是为了与老方丈讨论佛道。” 今日长亭那边老方丈与祈阳突然便不见了踪影,看来便是为了这天子驾到,不能不临罢。上次皇帝留宿感业寺,也是因了老方丈的缘故。难怪皇帝失踪于感业寺,感业寺上下除了楚桐来闹腾一场,夜擎军那边却没有丝毫动静。我笑道:“皇上驾到,宜家却不知,是宜家该赔罪了。” “哎——”皇上挥了挥手,淡笑几言,“这倒不必,丫头有事,朕又如何不知?何况是为了朕的女儿……”他的声音威严却和善,说到最后一句时,却还是让我着实愣了愣,皇上,他承认锁儿是他的女儿?那他,也承认了安凤嫣吗? “不过丫头,朕倒是有些好奇,你今日见的那人是谁?” 我摇头,“宜家只当他是投心之友,至于他何来何去,宜家的确不知。”我说的是实话,一日下来,除了那张酷似安羿的脸庞,我甚至连他姓什名谁都不知道,“皇上,为何不问老方丈呢?” 皇上看我一眼,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不知便算了,老方丈与朕之间一向只谈佛礼,于这些琐事,也不甚多管。而且,朕今日来此,还有原因之二,便是为了接丫头你。” 接我?接我去哪?我还要回去看锁儿,我还要回邰州找安凤嫣,我还要回凤萧声。这当会儿,除了这些地方,我哪也不能去。我垂首低眸,手心里黏了一片汗水:“皇上……” “父皇,一切都已经办妥,可以出发了。”我没有回头,却还是听出了祈阳冷漠如霜的声音。皇上点了点头,抬步沿着大路往寺外走去,我在原地没动,犹豫着究竟该不该跟上。祈阳在我身旁站定,一脸冷意映着阑珊星火:“怎么不走?” 我抬眼看他,眼里露出几抹挣扎:“我……锁儿……”我真的好想问他,能不能不去? 皇上的身影在不远外的树下站定,略转眸便看到我一脸犹豫之色,也没有生气,只是悠然一叹:“丫头不是心心惦惦着要去看锁儿吗?不是心心惦惦着安凤嫣吗?为何还不走?” “呃?”我心里诧异几分,锁儿不是在非原堂吗?安凤嫣不是在邰州失踪了吗?我要到哪去见他们?皇上看出了我脸上的疑惑,唇角微扬露出一个微笑:“楚湛已经找到安凤嫣了,至于锁儿,非原堂已经来信说,锁儿已得高人救助。待一醒来,便会送回邰州。” 真的吗?我眼眸一亮,心中沉积几日的担子霎时间全都卸了下来,难得的空落袭上心来,却舒畅万分。我赶紧快步追上。感业寺山下,几个布衣男子高举火把,脸色严肃地立在一辆红木车辇旁,见了皇帝都恭敬地低了头。皇帝在方宇的搀扶之下上了车,再朝方宇点了点头,方宇会意过来,绕到车后半会,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桃木红琴。车头前端挂着的一盏明亮车灯在风中摇曳两下,火光映在琴面上荡出暖意温馨,显得琴面如锻面般精致平滑。 皇上回身看了看我,平静开口道:“这琴是那日在落冥寨朕给做的,这几天让人在琴面上雕了些花样,丫头看看,这花样比之于你那凤萧声出名的清雕纹如何?” 心中讶异一瞬迅速回复,我自嘲一笑,到了此时,我难道还能隐瞒自己是凤萧声主人的事实吗?恐怕出了落冥寨当晚,我这些年来,包括安羿,包括凤萧声的一切一切,都变成一沓签纸,呈上皇上御案了吧。我不动声色,从方宇手里接过那把桃木红琴,弦已经被精心打磨过,粗细均匀,琴面上赫然多出的,是层层叠叠的兰花图样,看得出是用刀一笔笔用心雕刻出来的,但是,这层叠起来甚至不少于一百朵的兰花,是怎么在不过四五天的时间里完成的?疑惑在我心里打了个弯,却还是没有问出来,我抬头看向立在车风的皇帝,灿烂笑开:“宜家多谢皇上赠琴。” 皇上唇角微勾,微笑说:“上车来吧。这不是龙辇,不必拘礼。”皇帝顿一顿,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祈阳,缓缓笑道:“太子也上来吧。咱们父子俩好好聊聊。” 祈阳眼澜轻抖一下,抬袖点头:“是,父皇。” 马车内很宽敞,我抱着琴坐在车角的软榻上,细细调音。这琴声清脆泠人,音质比起几日前更是好了很多。祈阳与皇隔着方几而坐,一人天生贵气,威严天下,一人面容冷寂,沉声未应。皇帝眼神怅怅,视线划过祈阳冷峻的面容,忽而长叹了一口气道:“方宇说得对,朕是该想想,自小便将你送出宫去,究竟是对是错?你从小没有母后,自幼随着楚妃长到四岁,那四年,朕却极少陪伴你,你,可曾怨过朕?”皇上语气淡淡,手抚上腰间雪玉,指尖于其上细细摩挲,动作轻静,却还是泄出了心头一丝怅然无奈。 祈阳脸色微顿,如笼了月色般朦胧惑人。他淡淡抬首,看向皇帝,思沉片刻,终于启声道:“父皇一番良苦用心,儿臣不怨。” “你这性子,冷得倒是有些像你母亲……进宫之后。”皇帝头微转向窗口,窗外的几缕夜风拂了进来,撩起他额边几缕发丝,随侍一旁的方宇忙上前掩好窗帘。我抬头看向皇帝,不由有一丝微愣,那隐在黑发丝中的几道银光,是人终老去的白发吗? 我还真是忘了呢?朝祈广穆帝,年逾五十,在这个世界上,再明圣的君主,再千古的帝王,也终是凡夫俗子,会有老去的那一天。我眼中望到的那人,此时竟不像再是那个威严肃目的天子,倒像是一个沧桑老去的父亲,面对自己亲生的儿子的满心愧歉。祈阳的眼里波澜微漾,开口淡道:“父皇,母后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皇帝闻言轻咳了一声,方宇了然地端上一杯热茶,皇帝将茶盏捂在手中,茶气氤氲中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意味不清的眼神竟转向了我,定立在我身上半响未动:“她是世界上最特别的女子。” 祈阳顺着皇帝的视线冷冷看来,四道洌光盯着我的背脊隐隐有些发凉,有什么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是什么?是什么?他们在看我?还是在看什么?皇帝眼色一放,渐渐缓了气势,接着对祈阳道:“朕从未在你面前提过你的母后,只是有些事情于朕心中有愧。后宫琐事向来不清,你的母后临死之时,必还是怨朕的。她本是如此率性活泼的一个女子,是朕的帝位,朕的皇宫,将她磨合成一颗冷面玉石,触上手心,只觉冰凉。是朕啊,是朕没有想到,朕给她的后位,生生埋葬了她。”是我看错了吗?还是幻觉?千古明君,权倾天下之主,划尽沧桑的眼角,竟滴出一滴愁怅清液。 方宇已经递上锦帕,低声劝道:“皇上,保重龙体要紧。”皇上拭去眼角老泪,眼眸半眯,忽而浅笑一道,看我说道:“丫头,说到皇后,你接下来必会想问安凤嫣了吧?” 我愣了一下,镇静点头,关于安凤嫣的事,为之安羿,为之锁儿,或早或晚,我终是要问的。皇帝低低一叹,正要开口,方宇上前缓声顿道:“皇上……” “你不用多说,朕知道该如何,”皇上龙臂轻抬,止了方宇一言,“太子是皇后的孩子,自该知道这一回事,至于这丫头……”皇上语声一顿,“于安家渊源至深,此事本就该直面应上,朕已经逃避多年,也该是个头了,何况朕也承认锁儿是自己的女儿了,又岂有隐瞒之意?” 第五十二章 君臣兄弟 皇帝一番长话下来,方宇不禁黯然,悄声退至一旁。 “丫头,关于安凤嫣,那是确是朕的错,”皇帝定定看我,眼色温沉,“那年,楚湛气盛之下铸成大错,后宫多是非,宫女怀孕,是犯了皇宫的大忌。朕初掌江山,地位不稳,很多方面,朕离不开楚湛,离不开楚家军。皇后又与安凤嫣情同姐妹,便与朕尽力将此事压了下来。安凤嫣不愿放弃这个孩子,又不愿嫁入楚家,朕便和皇后一同安排她在皇宫内院偷偷将孩子生了下来,那个孩子,便是安羿。” 皇帝顿了顿,轻啜温茶,清清嗓子接道:“皇后过世之后,安凤嫣自愿在宫内为皇后守灵十年。十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晚,是朕醉意朦胧之下,闯了凤情宫,才将她误认成了皇后,也才……铸成今日之事。朕,她是皇后身边最亲近的人,朕,不仅对不起皇后,也对不起她。” 我微阖上了眼,安凤嫣她,该是心痛的吧,自己一生最爱的男子,唯一眼里只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想的,嘴里喊的,却依旧是那个逝去十年的女子。皇帝转眸笑笑,眼里失了焦距:“朕本想……给她一个名份,谁知第二日,她清醒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向朕,要一道出宫令。” 所以,安羿才会离开都城,去到邰州,遇见洛超,结识楚桐,继而……见到我的吗?我在车内三人的齐目注视下,扬起一道笑容,轻微如波:“皇上,你不爱她,又何必给她名份?您说过,皇后娘娘是这个世界上最特别的一个女子,安凤嫣又岂会平凡?皇上,你可曾想过,天下女子,要的真的只有名份那么简单吗?”你说要给的名份,恐怕只会伤了她们的心罢了。 皇帝眼神一愣,手上的茶盏垂直掉到了地毯上,溅起的茶汁甚至有几滴沾在上皇帝的铭襟背袍上,方宇,急急地上前清理掉破碎的茶盏。我也有点怔然,莫名地转头便直撞上祈阳,他冷摆着脸,又惊又愣地看着我,错愣中,我仿佛又从他眼里我的影上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从他第一次见我便频繁出现的女子。 皇帝怔忡半响后,终于恍然过来,凌洌的视线直直看向我,瞳中蒙上了一层光华,似波似浪,似天似水。 “方宇,你看看……朕记得,当年在太元宫前,就是这个样子……这样的神,这样的调……”皇帝的眼依旧定立在我身上,话锋却直对上方宇。 方宇怔怔看了我一眼,视线微转随即垂首道:“奴才也甚觉如此——” 他们在说什么?我脑海中一团迷雾,正混浊不清时,车外陡然喧哗起来。我心下一惊,难道是那幕后之人在落冥寨未得手,如今眼看着皇帝亲临邰州,想再度下手吗?我起身刚要掀开车帘,祈阳早已经持剑站起,冷冷止住我的动作。 “呆在车里别动,我去,”话音未落,祈阳高大的身影已经揭帘而出,帘起帘落间,我只来得及看到车外那一闪即逝的丛丛火光,映在火光绚烂中的,还是一道殷红的鲜血。 方宇护主心切,整个身子已经挡在了皇帝身前。皇帝气势略沉,刚刚的温和光华全如逝去之星隐在了那一张肃穆龙颜下,我知道皇帝心中已然怒了,这三番二次劫皇驾,若非是权势极大之人,应也没有这个胆量。而这个人,应该也会是与皇宫,甚至皇家关系密切之人。 车外响剑呼啸,刀剑铿锵如夜风凌洌。皇帝带在身边那些便衣男人必定都是一等一的大内高手,再加上祈阳那师从天山一绝的武功,那些人想拦下恐怕也没那么简单罢。不过,我沉思暗想,究竟是谁,到底又为什么,定要阻止我与皇帝去邰州见安凤嫣呢?安凤嫣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我们不能见的东西吗? 正想着,一阵喧嚣的马蹄声急踏而来,我愣了愣,莫不是对方有救兵?疑云泛起,我轻转眸去,看到皇帝的眼神也是一凛,摆手示意我掀开车帘。我的手刚触到清凉帘上,一声洪钟语声突地穿帘而过:“臣救驾来迟,皇上恕罪。” 皇上闻言眼睛一亮,随即起身,大步步出车外。我跟着下车,只看到离车几米远处火光下依稀可辨出的几道腥红,看来是怕惊着圣驾,尸体已经在前一秒被搬走了。祈阳身躯挺直,立在一旁,周身杀意还没有淡去,手中长剑面上却没有沾上丁点血气。再往旁看去,便看到一人单膝跪在高头大马旁,垂首向皇帝。 朝祈朝内礼义严明,火光熹微下,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庞,却看清了他做的那是标准的将军跪礼。 皇帝高手一扬,高笑一声道:“多年未见,楚将军这礼倒是越做越足了。免礼起身吧!” 楚湛眉目微抬,抬手起身,皇帝扫他一眼,笑道:“楚湛啊,二十多年了你可还是年华未去,朕却老了啊……”皇上伸手,刚要拍上他的肩臂,楚湛却脸色严肃退后一步,拱手道:“皇上万金之躯,臣不敢有迨。还请皇上速回车中。” 我看着楚湛映在火光下一片深沉的脸,疑惑渐生,当年在将军府一见,他给人的印象也未曾有这样的疏离一面,为何如今见了这身为他妹夫的皇帝,是这样地……避之为上呢? 皇帝呆了片刻,略略有些怅然,长叹一声,突地转向祈阳道:“太子,来见过你舅父。”祈阳闻声上前一步,拱手对礼道:“祈阳见过舅父。” 楚湛有瞬间的呆滞,首垂得更低:“皇上,太子,臣不过一介武将,不岂敢认储君为侄?” “你担心什么……”皇帝颇有些不耐起来,“太子幼时便由澜儿带着,都会唤她一声母妃,你若还认澜儿这个妹妹,难道又能拒绝当这个舅父?”澜儿,楚澜,应该是楚妃的闰名吧。 楚湛呆了半刻,一时沉默无言。皇帝扫了他一眼,径直绕向楚湛身边的马,袍袖一扬,飞身上马。方宇和楚湛均是一惊,楚湛上前拉住缰绳,劝声道:“皇上,您……” “楚湛,你难道也觉得朕老了,当年咱们兄弟征战江山,你可从不是这样的,”皇帝身立马上,冷眉一抬,冰道,“还是,你当真不再认朕这个兄弟?” 楚湛定住,半响才道:“臣不敢。” “不敢不敢,你还真不敢呢?”皇上淡笑一声,扬声再道,“二十多年前,你哪有那么多的不敢?楚妃这多么多年来都请不来你,难道朕还请不来吗?你在业城,过得可真安好得紧啊……朕真后悔,当年为何就准了你在业城的请留?祈彬,你的亲侄子,天涵,你的亲侄女,至今都未曾见过你这个舅父。朕此次来,一为安凤嫣,二便为请你,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敢当面抗朕的旨?方宇——” 方宇回神过来,双手抄在身前,恭敬道:“奴才在。” “传朕口喻,让太元宫内速速拟旨,楚湛将军,与朕情同兄弟,镇国有功,封广弘王,入皇籍,赐府都城。” “是,”方宇只愣了半秒,便迅速离去安排。楚湛大惊,突地跪下,急道:“皇上,臣功小力薄,请皇上三思。” 朝祈史上,封外姓为王的事并非绝无仅有,只是楚湛在官民心中名声响亮,又是镇国将军,赐封广弘王,皇帝都不怕功高震主的吗?官至如此,于楚家恐怕有朝一日,必会是板上鱼肉,成为众矢之的的。我愕然地走近祈阳,我是平民女子,于朝事上不能多加干涉,这个时候,恐怕也只有祈阳能劝住皇上。我才刚开口,祈阳就转眸向我,脸上表情阻止了我的话端,我看出来了,他在说,皇命难违。 “君无戏言,”面对楚湛急声抗拒,皇帝只冷冷答了一句,一夹马肚,马儿便如离弦的箭疾奔而出,一群便衣高手和楚家军将士迅速跟上,祈阳也跟着飞身上马疾驰而去,消失在迷茫夜色中。 只不出几秒,原本人影幢幢的马车旁,便只剩下我与楚湛两人,孤灯难映,秋风肃人,楚湛抬首正看到我,眼底突地闪过什么奇异的光芒:“你是……夏宜家?” 我垂身淡笑回道:“楚将军,多年不见,你可还安好?” 楚湛定定看着我,呆怔片刻,突然一叹:“原来楚桐那孩子……算了,也难怪了。”楚湛顿声,笑道,“当年不过是个十岁小姑娘,如今多年不见,竟是变了如此之多,安羿挑人的眼光,果然大胆而独到。可惜……安羿他……” 我看着楚湛脸上渐渐流出的伤悲,心底猛地也映出一池哀伤。安羿是他的儿子,但他却在有生之年,连安羿一声父亲的叫唤也没有听过,他的心又何以堪呢?我浅笑开口:“人已逝去,将军也不必悲伤,您还有楚桐在您身边。何况,宜家相信,在安羿心中,您早已然是他的父亲。” 对楚桐,安羿当之为兄为友,对楚湛,安羿当之为父为上,又有何不对呢?这是对一个父亲的安慰,安羿,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第五十三章 重回邰州 浓云密布,秋冷寒霜,微风,并未下雨。 马车连夜赶路,跨进邰州城门时已是清晨。 锁儿没事,安凤嫣安好,状似一切都很团圆。可是我的心还是如这天上的乌云,生生地压抑了下来。窗外还是邰州城里熟悉的宽阔街道,秋浓十月,几片落叶飘然而下,平添凄楚。邰州一年四季都是美丽的,可是这少了人,再美丽的景色,又有谁有心思去看呢? 昨晚皇帝策马走后,楚湛跟我也没有多谈许久,只留下一排亲兵护送我,策马先入邰州了。我低下头来,不再往窗外看去,这夜又是无眠,连着几天地奔走,我的头疼得像灌了铅。片刻马车一晃停下来,一名兵士中气的声音低低传了进来:“夏姑娘,到了。” 我抬眸应声,深吸了一口气,掀帘跳下马车。 邰州还是邰州,安府还是安府,可是,我还是我吗?我神思有些跌撞不定,只静静立在门口,仰望着安府这一张随处易见的黑木大门,想到了九年之前,我从天上掉至这里,便是从这个门内走出,去到海国,去至都城,进至皇宫,跌跌撞撞,却终是再回到这里。 门内有人听到声响,拉开了一条门缝,我叠起心思,灿烂一笑,看向那颗探出来的脑袋问:“安扬,可还记得我?” 安扬歪着那张稚气不再的脸定定看我,疑惑在脸上转了半响,眼睛突地一亮,兴奋地把大门拉开:“宜家,你是宜家对不对?” 我笑着点了点头,这安扬与我年纪相仿,在邰州呆的那三年多,我与他相交甚多。时光荏冉,如今六年过去,昔日的童年玩伴也长成了清秀少年。我迈进安府的高高门槛,猛然想起当年出入这个门的次数加起来好像还没比翻墙多,不由哑然失笑。时过境未迁,年少无知还是已经成为了过眼云烟。 安府院里还是如以前一样安静,除了晨风中清脆的鸟鸣,再没有任何的杂声。我沿着草径小路慢慢踱去,细步婉转,生怕败坏了这一份寂静安人。身后的大门呯地关上,安扬随我走了几步,突然一拍脑袋,一路狂奔向前叫道:“宜家回来了——”话音未落,他一溜烟就消失了拐角深处。 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吗?我无奈笑了笑。刚走到回廊拐角地方就听到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我原本微垂的头下意识地向上抬起,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子已经被拉进一人宽大的怀抱里,鼻尖上萦绕起一缕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男子气息,我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想推开却没有推不开,身体愈深陷入了眼前温暖宽阔的胸膛里。 “失踪?绑架?追杀?夏宜家,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呆在都城,让人省点心吗?”楚桐疾声开口,语中三分怒,三分恐,四分忧,字字句句苛责尽现,却又有掩不住的担心。 我的耳边捕捉到的是楚桐急速的心跳,不由得脸色略略僵了,有些尴尬不知所措:“楚桐,我没事,你……先放手。” 楚桐的手臂更紧了些,声音放低,低喃了一句什么:“你吓死我了……” 楚湛的声音突地穿插而入:“楚桐……”声音虽低,却夹了威严的厉意。楚桐手臂一僵,好似也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放开了手。我向他身后看去,才发现院子里已经站了黑压压的人,却又没有一点声音。楚湛脸色愠怒直盯着楚桐,皇帝则是一脸寂然地站在前侧,祈阳高大身形静立一端,眼中平静无澜,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我低首俯身行礼:“见过皇上。”再一轻身,便发现皇上脸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笑容,他淡淡笑开,叹声道:“楚湛,朕记得楚桐与祈阳该是年纪相仿吧。如此一表人材,并不亚于你当年之风啊,那神韵,倒也是颇像了楚妃。可有定了亲事?” 皇上此语一出,楚桐呆首一愣,楚湛倒是瞬间反应过来,回首看了楚桐一眼便道:“这小子风流成性,亲事……还没定。” 皇帝透过桂树枝桠慢悠悠地看向楚桐,似是无心又似有心,意味不明开口笑道:“可惜朕没有合适的公主,回头朕让人看看这朝堂大臣家中可有合适的女儿,若是有了,配给你家楚桐如何?” 楚湛还未应声,楚桐已经敛袍跪下,掷地有声道:“谢皇上隆恩,但臣性子难以定下,还望皇上收回成命。” 我微退一步,看向楚桐近乎完美的侧脸,多日未见,他还是那样地光彩夺目。我对感情并不迟钝,可是我现在倒希望自己能够迟钝些,楚桐他……对我……真的有了那样的感情吗? 皇上依旧笑着,刚要开口,正厅大门却突然跌跌撞撞走出一个女人,目光涣散,双目无神,脚步踉跄。楚湛回头看到她,忙呵斥着女人身旁随侍的布衣丫环:“快将夫人扶进去。” 小丫环赶忙上前抓住安凤嫣的手臂:“夫人,外面风大,咱们先进去啊。” “心儿……心儿……心儿怎么又不见了?”安凤嫣挣开了丫环的手,眼光四处荡了一下,突地一亮,直直定立在我身上:“心儿——”下一秒她奔至我眼前,“心儿,心儿回来了……”她视线一转看向皇帝,几乎喜极而泣,“皇上,您快来看看,咱们的女儿回来了,咱们的女儿回来了啊……” 皇上眼中一愣,微波暗涌一下又生生压下,挪步到了安凤嫣身前道:“是,朕的女儿回来了。”陪在一旁的老婆子被这一幕惊得有些错愣,良久才走上前哄道:“夫人,心儿小姐一定饿了,咱们去做素荷蒸给小姐好不好?”这老婆子我记得,听说是从安凤嫣发疯后便一直陪着她,自然了解安凤嫣多于别人。 安凤嫣怔了怔,芳华仍在的脸上抹上一抹慈爱的笑:“对,对,看我都忘了,心儿最喜欢素荷蒸的。”说着说着便在老婆子的搀扶下往后院去了。我有些疑惑,素荷蒸?为什么锁儿会最喜欢素荷蒸? 皇帝转眸看我,像看出了眼里的疑惑,轻描淡写道:“素荷蒸是朕最喜欢的点心。” 我怔忡了一下,心情有些沉了下来,十多年过去了,安凤嫣什么都不记得,却还记得那一曲《湖光秋月》,却还记得那一道素荷蒸。多年前,她究竟是放了多少的心思在眼前这个九五之尊身上?皇帝,楚湛,冷皇后,安凤嫣,在这一串四角恋情中,扮演的真的只是我所知道的这么简单的角色吗? “宜家——”皇帝的视线突然定在我身上。思绪一顿,我恍恍从沉思中醒过来“皇上叫宜家有事?” 皇帝笑笑:“这安府是你的家,朕先于你这个主人先入,是朕失礼。如今你这主人,是不是该带朕这个客人四处看看,尽尽地主之谊啊?” 我有些错愣,这才想起如今这安府上下,已尽归我名下。持斜纹玉者为凤萧声之主,为安家之主,都城如此,邰州亦如此。“是,”我浅浅一笑,步至回廊上,引着皇帝就要往内里走去。皇帝龙步一抬,方宇与祈阳便要跟上,却遭了皇帝抬手一拦:“你们都呆在这里,朕有宜家丫头陪着就好。” “皇上……”楚湛眉目一抬,低声开口,“这安府内仆从甚少,皇上安危……” “这院子里围着的处处是你楚家军将,楚将军是对你亲自带出来的人不放心吗?” 楚湛被一言堵回,只得灿灿退至一旁。皇帝朗目回身,温笑看我:“丫头,走吧!听说这江南十景中,邰州便为其中之一,这安府宁静宜人,想必更是占了先机吧?” 辗转过廊,秋风和煦,安府清雅之地,落叶香尘满路。一阵秋风入怀,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再看皇帝,只见他脸色威严沉寂,步伐轻叩在长径小道上,良久突地视线抬向前方尽处,开口冒出一句:“朕刚到的时候,她并不记得朕,直到你来。” 秋风一过,空气中飘过一阵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的味道,我眉头一皱,顺着皇上的视线眺去,眼光所到处,是一幢烧焦的小楼阁,映在满园落叶中,染上了物尽微凉之气。“她离开都城之后,一心只放在肚子里皇上留给她的唯一血脉上,自然心生移念,将对皇上的爱转到女儿身上,所以女儿失踪的打击,才会让她变成这样的罢,”我轻声说完,淡淡望着那烧焦了的念心阁,想象着昔日幽怨琴音从那个思念成伤的疯癫女人指下潺潺流出,夺人心魄,凛人心魂。 “丫头,朕封楚湛为广弘王,你如何看?” “皇上口喻已出,宜家之见,也改变不了任何决定,不是吗?” “朕可以允你一个机会。” “那宜家愿皇上能收回成命。” 皇上垂眼看了看我,突然轻笑出声:“是楚湛让你来说的?其实你们都担心过头了。当年楚湛请命离都,朕便是知了他的心思,他与楚妃疏远,二十多年来不曾进都,必也是因了这个原因吧?” 皇上心思缜密过人,几人的心思又能逃过他眼?我咬牙低道:“宜家仍希望皇上能收回成命。” 皇上眼波一沉,脸色陡然严肃起来,冷言开口:“丫头,老实告诉朕,你是为了楚家,还是单为楚桐?” 我愣住了,果然,果然皇帝还是刚刚的那一个拥抱看出来了,只是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我为了谁又有什么关系吗?“皇上,”我略作思量,“宜家只为安羿。” 皇帝轻弹绵衣袖口,脸色缓了几分,却还是一目威沉:“安羿与楚桐情同手足,你守住凤萧声,便是守住楚家。朕可以应你,永不动楚家,不过,朕希望你记住一言——”皇帝话锋一顿,声音压得更低更沉更有气势,如乌云压顶字字珠玑,“从今往后,不得再提安羿之名。” 第五十四章 挑明 天上的乌云更压下了些,秋风狂卷起来,大雨又要到了。我紧咬着唇,啰嗦了两下迟迟发不出声音,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皇帝盯着我半响,突然淡淡笑开,威严气势霎时不见了一丝痕迹,方宇突然在后方出现,急步跨了上来,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皇帝眼眸又是一沉,看了看我,一言未发便向前厅步去。 我依旧呆立着,脚步没有动作,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踏上狂风往这边过来。楚桐站定在我身前,我目光所及处,只有他紫色绫袍襟上一道刺绣鹤纹,展翅飞天,如入云霄。我展颜一笑,在这乌云压顶下灿烂如阳:“楚大公子,你好啊。” “你还有心思笑,”楚桐突然扳住我的肩膀,怒道,“你还有心思笑?原来惹了个二皇子就算了,现在还掺进了皇上,难道你不知道,安羿最担心的,便是你与这皇家有什么接触吗?” 我被他强迫着抬起头,望进他眼中两丛怒火中,逞强笑了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又没惹什么麻烦。再说——”我顿了顿,声音略沉了下来,“安心是皇上的女儿,我与皇家牵扯是早晚的事,如今不过是几番巧合而以,你又着什么急?” 楚桐深眸看我,眼色一沉:“从今天起,你给我好好呆在邰州,哪也不许去,尤其是都城。” “不可能。”周围的空气突然压抑了起来。 “夏宜家——”楚桐脸色如同蒙上了一层灰,“都城中有人已经盯上了你,盯上了安家,你和皇上这一路惊遇,都是因为有人在幕后操纵,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回都城,那人从十多年前便开始盯着安家,盯着安凤嫣,还有安羿的死,”想到安羿,我的脸色便不由沉如一潭死水,咬牙切齿一字字道,“他——绝——对——脱——不——了——关——系,绝对脱不了关系。” “你不要再提安羿,”楚桐阴沉看我,声音更压抑了几分,“你是让安羿死不瞑目。” 真是可笑呢!一天之内便有两人让我不要再提安羿。我凄楚地笑了笑:“安羿怎么了?安羿怎么了?我就要提他怎样?” 楚桐目光更沉:“夏宜家,你要知道,安羿已经死了。” “他是死了,”天上的雨还没下,我的眼中却先蒙上了一层雨雾,“他用他的死让我永远记住了他。” 楚桐伸手擦掉我眼角涌出的一滴泪,不置一言,只是定定看着我,眼中有莫名的情绪闪过。雨大滴大滴落了下来,砸在头上脚边噼里叭啦地响,楚桐拉着我飞身一跃,便到了湖边亭下。我深吸了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雨丝,忽而抬头,视线越上身前湖面上,眼光随着那阵阵涟漪悠悠地转:“楚桐,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我的水性这么好吗?” “……” 我的眼依旧看着湖水:“我原本很怕水,安羿说,水性是很重要的求生本能。十三岁那年,我每天有一半的时间泡在这苏占湖中,安羿就是坐在这里,一次次地把我扔进湖里,又一次次地把我捞上来,直到我能够在这湖中呆上半天不下沉,直到我能够站在湖边没有一丝犹豫地跳下,没有一点困难地爬起来。” “……宜家……”我没有回头看楚桐的脸,却感到了他声音中的一丝微疼。 “你不是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安羿从不教我武功吗?” “……为什么?” “他说,他不希望我的双手沾上任何血腥,不管是为善为恶,统统不行。他说,创立凤萧声的那些年,有过许多挫折和麻烦,他的手上已经沾了血污,一辈子都洗净不了了。他说,他希望我的双手一生都干净无尘。” “不,不是,”楚桐扳过我的肩膀,急声开口,“那不怪他,那是迫不得已的。” 我的泪已经簌簌落下:“在我心里,安羿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人。楚桐,你是安羿的手足,是他的知己,也是我的,在这个世界上,若你都不理解我和安羿,还有谁会理解?” 楚桐拥我入怀,手如兄长般轻轻拍上我的背,他缓缓开口:“宜家,我知道……是我冲动,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聪明如楚桐,他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意思,我是想让他,断掉对我的那一丝初生萌芽的感情。他身后有楚家,我身后有凤萧声,在没有明确知道皇上的想法和打算前,这种感情,对他,对我,均是无益。 楚桐身后有人指尖轻轻敲了敲亭边木柱,混在雨水淅沥中清脆传来。楚桐愣了愣随即放开了手,我透过眼前迷糊泪水看向长亭一角,只见祈阳独自一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上两把月白色油纸伞,其中一把雨水铺开满满覆在伞面上,聚成一道水柱滴滴落上亭中青石地板。 “太子陛下,”楚桐起身拱手行礼。我擦净脸上泪痕,也福身问安。祈阳的脸色依旧冷漠,此时却有些许的不自在:“皇上担心宜家姑娘被困院中,便让本王来接宜家姑,不过既然小楚将军在,那皇上也不必担心了。” 我笑了笑,迈步向前接过他手中那未湿的伞道:“有劳太子陛下了。”祈阳点点头,只淡淡扫了楚桐一眼,便撑开手中湿了一身的伞步入雨中,高大身影如同带了风声,不多时便消失在雨帘下。 楚桐一手撑起伞,与我并肩走入雨下院中,走不了几步,他突然沉声问道:“皇上在打什么主意?” 我略有些怔然,却还是笑道:“皇上的心思,我怎么会知道?” 楚桐转脸疑惑看我,眼中划过一丝犹疑:“你真不知道?安府内的丫头仆人,楚家军有侍卫,哪怕就是皇上身边,还有方宇,怎么会需要让当今太子特地来此一趟。” 我耸耸肩:“当然,我干嘛骗你?” “宜家,”楚桐的语气严肃起来,“答应我,不要太靠近皇上和太子,皇家的人心机阴沉,远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唇角一勾,我一把拍上他的肩头,灿烂笑开:“好啦好啦,楚大公子,本姑娘运气好得很,不用担心哈!” 楚桐额际三根黑线,也无奈笑道:“倒是希望如此。” 阴雨绵绵一直持续了好些天,每天的生活单调得紧,却让我有了一个多月来难得的充足休息。非原堂来了消息,锁儿已经醒过来了,不日便会回到邰州,我便窝在安府一角的小小阁楼里,过着每天午后醒转,傍晚入睡的等待生活。楚桐偶尔会过来转一转又走,皇上跟祈阳则是全无踪影,据说是宫中来了急报,皇上这些天来忙得一团乱了。 我静静眺望着前方沉静的天空,乌云好不容易才散去一角,有了放晴的趋势。斜倚上窗边长椅,我懒懒地抱起一卷书翻看。秋风从窗外吹进来,透过大开的花木雕窗,吹得我身上白色的百褶丝裙漾动着,漾动起淡淡水纹。 我把书翻了几页又放下,转手抱起身旁兰雕桃木琴置于膝上,拨弦几下调了调音。清脆音色响彻房间,荡过几下回音,突然有温和声音从门边随着琴瑟回音辗转过来:“丫头。” 我呆滞了一下才匆忙转身,便看到皇帝长身高立在门口,身边是低眉垂目的方宇,我忙垂首施了礼。皇上微一扬手,淡笑着坐上室内茶几旁的竹椅,开口道:“从落冥寨下来之后,朕便有好些天没没听到你弹琴了,弹一曲给朕听听如何?” “宜家遵命,“我唇角漾起如花浅笑,坐回长椅揽过木琴,十指一拨,琴音顿起。 江湖笑 恩怨了 人过招 笑藏刀 红尘笑 笑寂寥 心太高 到不了 明月照 路迢迢 人会老 心不老 爱不到 放不掉 忘不了 你的好 看似花非花雾非雾 滔滔江水留不住 一身嚎情壮志铁傲骨 原来英雄是孤独 江湖笑 爱逍遥 琴豁萧 酒来倒 仰天笑 全忘了 潇酒如风 轻飘飘——《江湖笑》 琴音高昂,我甚至能听到琴音在安府上空飘扬半天之后才悠悠转下。一曲终毕,我放下琴,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转头看向皇帝,耳边却突然听到了楼下传来女子的娇呼。 “姑娘!姑娘!”伴随着阵阵叫声,叮叮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眼睛一亮,顾不得皇帝还在场,下意识地站起身奔下楼,才下到楼前院内便看到蓦然一脸兴奋地狂奔向我,身后还跟着星火和燎原。 我张开手刚要接住脚步不稳的蓦然,有一团白色的球状物体却先于蓦然的身子窜进了我怀里,我失笑一下,不由得怜爱地抱紧了怀中的云犬,手指细细掇过它身上细软的白毛,轻声笑道:“云犬,想姐姐了是不?” 云犬“喵呜”一声,在我的怀里磨挣两下,又缩成了一团球。蓦然气喘吁吁地到了我面前,扶着墙抱怨道:“云犬,怎么又被你跑过了?”云犬张开小眼睛无辜地看看蓦然又看看我,然后很干脆地一闭眼睛休息去了。 “姑娘,你这些天去了哪里?从未名园一溜烟就不见了……”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只是转头看着蓦然身后道:“燎原,你不是在凤萧声的船上吗?怎么会在这里?” 燎原上前一步冷声回道:“有一个和尚到了船上,让我带着云犬迅速赶到未名园,说是云犬的血可以救锁儿姑娘。” “啊——和尚?是谁?”我愣了愣,转而又问“云犬的血,怎么会?” 星火淡淡抬首说道:“姑娘,云犬是天山的神兽,它的血,有着不一般的作用。” 我更疑惑了:“那秦先生为什么不知道?秦先生不是天山的人吗?” 星火摇了摇头说:“天山神秘复杂,秦先生也离了天山多年,有不知道的也并无奇怪。” 我略略思索一下,那个和尚,指的会是崇怀和尚吗?若真的是,那为什么连老方丈都不知道在哪的人,列公子又怎么会知道?还有云犬……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一团肉球,暗暗思付,云犬既然是天山的神兽,又怎么会流落民间,而到了安羿手里呢?这些秦自余又知道了解多少? “丫头,你……”有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我的沉思,我陡然转身便看到皇帝一脸呆滞,身子微倾略有些不稳地站着,眼光直直落在我的手臂上:“你怎么会有……它?” 它?什么?我顺着皇帝的视线往下,扫到怀里陷入沉睡的云犬,莞尔道:“它叫云犬。” 皇帝的神思恍惚,好似没有听到我说话一般,眼神依旧牢牢地定格在我身上,似是惊异似是不置信,我只依稀听到他低喃了一句:“太像,真是太像……” 我更疑惑了,为什么他看我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说这句话,我究竟像谁?像谁?我诧异一阵,刚想启声问一句,陡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袭上脖颈。我的手吓得一松,云犬掉在地上打了个滚,顾不上许多,我的手已经本能地攀上了死死钳住我脖子的那股力量,挣扎着想要从那双抑住我呼吸的手下争得一丝空气。 “你这个妖孽,你这个妖孽,为什么你总要跟我争?总要跟我争?为什么你有权利得到所有的东西?我却得不到?凭什么?你说啊?凭什么?”安凤嫣歇嘶里底地吼叫着,脸孔扭曲得变了形,原本娇美温婉的容颜变得如鬼魅一般骇人,她的眼里没有疯癫时的混杂,没有正常时的温婉,余下的只有恐惧,仇恨,和厉意。 院中的人都被这突然的转变吓得呆了,只有星火燎原反射性地冲了上来,不料安凤嫣手一扬,就带起一阵掌风,齐齐将星火燎原推了开。我惊得眼眸圆睁,怎么会这样?星火燎原的功夫我知道,虽不是顶尖却还是上乘,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被挡了回去?我惊恐的眼神定在了眼前鬼魅的娇颜上,霎时间认清了一个事实,安凤嫣,她会武功,而且,是上上乘! 第五十五章 忘了安羿 楼阁院中秋风忽起,随之而来的还有灼灼逼人的另一道凌洌掌风。安凤嫣霎时也觉察起来,腾出一只手避开从我身后突如其来的攻击。祈阳一手从容对上,一手朝安凤嫣另一只仍死死钳住我脖子的手臂袭去。安凤嫣一分神,我的身子顺势脱离了她的钳制,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祈阳抬手一挥,将安凤嫣整个人推出了几丈远,一手扶住半坐在地上的我,眼里泛起与落冥寨那晚无二的,那一道本不应属于他的情绪:“你怎么样?” 我心里泛起的第一个想法便是,该死的,我又欠了祈阳一次。 安凤嫣瞪大眼睛,死死看着我,那灼灼的眼神,就像面对着一个宿怨已久的仇人,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饮血食骨。她步下稍挪,眼看着又要向我扑来,祈阳眉目一沉,冷着脸正要起身,安凤嫣却突然如雕象般定住了,眼中的怨恨沉下眼底,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柔和的怜爱。 她看向我的身后,温柔地唤了一句:“心儿来,到娘这里来……”这一声低唤,温婉浓人,竟让我错觉好像刚刚那想要杀死我的恐怖女人只是我的一个幻想。 我顺着众人的视线回头,眼神沿着午后的秋阳垂直落到那个柔柔立在秋风中的如画倩影中。那个不久前还苍白虚弱的纤细女子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让我又是惊又是喜。锁儿看清是我,立刻奔上前来,我略转身扶上她的肩膀,虽然知道她已经得救,可是真正感受到她身体内传来的那一阵生命的温度时,我还是抑制不住要热泪盈眶。 安羿,安羿你看到了吗?你的妹妹她活过来了啊……你的妹妹,我的十九,她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你出来看一看啊,来看一看啊。 锁儿唇边扬起如春风般的笑,轻轻扶我起身,拍掉我身上沾上的尘土,一转脸恰看到安凤嫣立在不远处,眼中满是期待地看着她。锁儿怔忡一下,转头疑惑看我,似是有千般心事未明。 我朝她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锁儿,你没认错,那便是你的娘亲。”我知道秦自余一定把她的身世告诉了她,包括安凤嫣,包括安羿,哪怕是包括皇帝,包括楚湛,包括我所知道的一切。安凤嫣看着锁儿疑惑的神色,略一转眸又看到了我,表情霎时间又惊又惧起来,如同见到鬼魅一般急声道:“心儿,快,快到娘身边来,快啊,别靠近那个女人,她会害你。” 锁儿犹豫了一下,小手紧紧握住了我,身子缓缓后退了一步。我从她那疑惑不明又惊惧不定的瞳仁里,看出了她的怯意。我知道,她在害怕,曾经以为自己无依无靠,一夜醒来才陡然发现自己的身世竟是这般复杂,她那么单纯,那么柔弱无害,怎么坦然受之呢? 安凤嫣原本充满希冀的眼神渐渐淡了下来,化作碧波池里的一汪秋水,雾气上浓,漫过了她的眼:“羿儿,羿儿,你在哪?快帮娘把你妹妹带过来,带过来啊……咱们逃得远远的,不让那些人找到咱们……” 安凤嫣怔怔说完,再转头才发现身边的人竟没有丝毫动作,一剁脚恨道:“公子呢?快去把公子带过来,快啊……” 已经瑟缩成一团的小丫环婆子们被她脸上的厉意吓得更是愣了,院子里出奇地安静,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过了许久,人群中才不知是谁冒出一句:“夫人,公子已经死了……” “我的羿儿……“安凤嫣突然间神色惧厉,恨恨的眼神扫向了我吼道:“是你,是你这个女人害死他,是——”话未说完,她眼一翻,身体便软软倒了下去。楚湛沉着脸立在她身后,指上还保持着点了她睡穴的姿势。他把安凤嫣瘫软的身子交给一旁的老婆子吩咐道:“好好照顾夫人。” 老婆子和小丫环赶紧点点头,一大群人便簇拥着往安凤嫣移居的勉流院去了。楚湛转眸看向一旁的锁儿,忽而叹了一口气道:“锁儿姑娘也跟着去吧,毕竟,那是你的娘亲……”锁儿犹疑看了我一眼,沉思许久,才悠悠转身随着安凤嫣而去。 蓦然皱着那张快哭的的脸,伸手抚上我那多了几条指印的脖子,又急又恨。我朝她露出一个微笑,让她不用担心。我再转首看向皇帝,声音严肃起来:“皇上,宜家有个问题真是不得不问,宜家,究竟像谁?”就算是面对着当今天子又如何?安凤嫣从来只把我认成她的女儿,为什么今天却又突然一转,将我认成了别人?还有刚刚皇帝的那一个滞然,又是因为他看到了谁? 皇上的神情已经回复如常,却没有开口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招呼一旁的方宇道:“方宇,朕累了,扶朕去休息。” “皇上——”我疾步上前拦住天子的脚步,“请您告诉宜家。” 皇上目色一沉,颜上愕然,转瞬即目透不悦:“朕说过朕累了。” “皇上——” “丫头,”皇上疾目一抬,冷斥出声,“朕罩着你并不代表你便可以在朕面前随性而为?” 我心里恨恨,却不得已咬牙跪下:“宜家知错。”皇上长身定在我眼前半响,我的背脊上甚至能感觉到那双威严龙目中投射出来的森冷,我咬着唇不出声,直到听到他长声一叹,夹了些许无奈道:“丫头,朕心里也很乱,先让朕理清一些事情再说吧。”话音刚落,皇上背影已经在方宇陪同下渐渐远去。 我站起身转向祈阳,疾奔过去不死心地开口问:“祈阳,你知道对不对?你第一次见我时你便觉得我像她对不对?她是谁?” 阳光直下,却融不入他的眼。祈阳的眸中微波暗涌,黝眸深处,冷意难消,唇畔,是一道淡漠森冷。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静静看着我,良久才从薄唇间挤出一句:“不管你像谁,你却仍是夏宜家无疑。” “没错,我像谁并没有什么关系?”我直直看他,唇角冷冷扬开,“但是,为什么安凤嫣会武功?为什么她今天看到我反应这么大?为什么她会说我害死安羿?为什么皇上看我时总是又惊又诧?”我的眼中厉意迸生,“还有,为什么你第一次见到我时,会露出那样的眼神?”祈阳没有回答,只是淡淡扫我一眼,转身便要走下庭院。 “你就当我是好奇,告诉我一句也不可以吗?”我带着乞求开口。安凤嫣已经疯了,我不可能再从她嘴里知道任何陈年旧事,那我不从她身上找,从我身上找,也不可以吗? 祈阳脚步一定,略略回头斜眼看我一眼,坚定出声,一字一顿:“不可以。” 深夜梦回,蓦然在外室早已沉睡过去。我一个人步出小楼时,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着了一件薄衣,根本抗不住秋末的冷意。初始只是夜间失眠,想到处转转,浑不经意再抬头时,才发现自己不由自主竟已经到了安羿的卧室墙边。我不禁抬头望向那堵高墙,想起那些常常翻墙的日子,好像隔了千百年般。记忆里镌刻着的,还有那一个夜晚,我从怡春院搜寻十九回来,便是翻错了这堵墙,正正被安羿捉了个现着。我擦了擦手,深吸了一口气,瞅准墙边那一棵树蹭地一下便爬了上去,不出几秒便已经落在了墙头上。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抬头望上大雨初晴之日的浓浓月色,只觉得周身的冷意已经被月色逼得逐渐褪去。悠然一低头,才发现墙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纤细的身影,清雅月色笼上,衬得她飘飞撩园的衣摆,绽若春花。 我笑着回眸伸手向锁儿道:“要不要上来?” 锁儿迟疑片刻,不多时还是在我的推拉硬磨下与我并肩坐上了墙头。我的眼眸微抬,顺着眼前苍茫月色笼上楼台林立的邰州城:“锁儿,我得谢谢你。” 疑惑刮过她明媚的眼,好似蒙上了淡淡月色,清澈如秋水。 我轻卷起袖子,月色下手臂上晶莹的玲珑镯明如碧波荡漾的湖面,绕起阵阵氤氲的光华。我早该明白的,玲珑镯遇见安羿会发光,遇见锁儿会发光,其实它从一早就已经告诉我,十九就是锁儿,就是安羿的妹妹,唯有血亲这一层关系,才能让玲珑镯对两个人同时有了感应。我缓缓再开口,声音中已经换上一份怅然:“锁儿,我谢谢不仅是因为你为我挡了那一刀,我还要谢你,带我来到这里,我还要谢你,让我遇见了你的哥哥安羿。” 锁儿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蝇头小楷刷刷写上:“锁儿不明白。” 我唇角微扬起一道浅弧,转眸看她道:“不明白也没关系。这天下,有太多的事情迷糊不清,有时候,不知道远比知道好,”我知道眼前这个女子现在已经不再是天界上不可一世的十九公主,如今的她只是锁儿,只是安心,玲珑镯未识回她之前,我就算告诉她所有又有什么用?只会徒增迷惘罢了。 安羿,你一定要等我。我笑起月华,笼住夜色漫然,声音时却是坚定不疑:“锁儿,我要你记住,不管别人对你有多好,都永远不值得你去为别人奉献生命。” 锁儿看着我坚定而严肃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我深呼吸了一下,似是轻描淡写地把话题扯开:“她怎么样了?” 锁儿迟疑一下,恍然我说的是安凤嫣,“她很好,已经安静了下来。”转首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下手几笔再书上一行小字,“姐姐,她为什么要伤害你?” 风吹云起,我拂开额前吹乱的几丝鬓发,淡然笑开:“锁儿,不管她做了什么,她现在始终是个病人,她也始终是你的母亲,”我顿了一顿,转眼看向夜色辽远群山,“还有,你见过皇上了吧?皇上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锁儿表情滞了一下,转而才写道:“他说,他是我的父亲。” 皇上果然是君无戏言。我声音中的压抑浓如月色:“锁儿,你怕不怕?”皇上让锁儿应这一声父亲,便等于是将锁儿从原本该走的那条平静道路上生生推开,推到另一条荆棘遍步,陷阱满园的路上,自古而今,又有几人在那条路上走过之后,不遍体鳞伤?只是,她还那么单纯无知,十几年来陷在失魂咒的生活对她来说等于是一片空白,她会明白自己终将面对的是什么吗? 锁儿不明就里,笔迹也刮出了些许疑问:“我应该怕什么吗?向公子到未名园接我到这里的一路上,就已经告诉过我皇上的打算。” 我倒是纸上的一个名字怔了一下。“向惟远送你来的?”我疑惑开口,“那怎么今天没看见他?” 锁儿脸色微微一僵,再写道:“秦先生说他不随我来邰州了,就让向公子到未名园接我。不过,刚到邰州城时,他便说有要事要办便速速离去了。” 我心中了然,应该是临江城关于尚严和佐胜的事还没有了结,这些天皇上又忙里忙外,大概也是为了这事罢。若真的是动了左胜,那隐在左胜身后的那一些人肯定也会一并揪出,这牵扯的恐怕就不止是江南一片。我抬目看向都城的方向,心中淡笑,看来都城中有人要倒霉了呢…… 锁儿扯了扯我的袖摆,递过来一句话:“秦先生说有一句重要的话没人的时候告诉姐姐。” “呃?”秦自余这次没有亲自过来,已经让我觉出几分不对劲,“他说什么?” 锁儿转眸定定看我,眼中欲言又止,良久良久才咬牙写下一句,一笔一画,清晰如雕在本上的铭文,只一眼便深深透进我的胸口:“夏姑娘,忘了安羿。” 夏姑娘,忘了安羿。 第五十六章 恶整 太和二十四年的第一场雪停停下下,持续了几日,寒意纷纷攘攘覆了一地。邰州城内厚厚的积了一层雪,化成了一个素白的世界。今年的冬日来得早,秋末刚过,连绵几天的大雨便转作了满天飞雪,絮絮落下掩住了沉心静寂。白雪掩住了江南昔时的芳草明媚,我一手握在窗台上,身上披着的狐裘挡住了窗外五分冷意。这件狐皮是安广派人从都城送过来的,说是今天的天特别地奇,连一向从不下雪的江南也下了雪,冬日必定会冷得紧。我伸手抚上狐裘上细软的皮毛,感受那如江南女子水般肌肤般的柔软,心里也不知是该说安广是担心过头呢?还是该说他心思体贴? 皇帝与祈阳的坐驾在在冬日前刚刚离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拒绝与他们同行,因为,不管都城是何光景,我都是要回去的。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放不下那一抹不舍,我不舍邰州这难得的静谧,舍不得那盛满我和安羿三年记忆的安府,舍不得,那大风大浪来之前的恬淡。 我的指尖无意间触上了腰间的斜纹玉,那是安羿留给我的凤萧声主人的信物。玉面冰冷,我指上的温度遇着它竟生生化成了淡淡薄雾,指尖摩挲过其上精细雕琢的纹路,眼帘无意识地微阖起来,在心里默念几瞬。 我甚至能听到秦自余严肃地在我耳边淡淡出声——夏姑娘,忘了安羿。夏姑娘,忘了安羿。 但是,我已经把他藏在心里,藏得那么深,深到我要用一个世纪的时间才能忘怀,那四年的岁月已经在我心里留下了斑驳细密的纹线,纵横攀爬在我的心房里,在我的掌心里,从未远离。 四年的日月,怎么会是他们一言一语我便能忘怀? 锁儿静坐在我身旁,柔顺模样与白雪相映成辉,娇柔露在衣外的雪肤如花般淡雅。我大大伸了个懒腰,转头朝她笑了笑,整整衣上的褶皱埋怨起来:“这四季阁的动作怎么越来越慢了,姑娘我都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蓦然皱了皱眉,起身向外喊道:“小二,我们都来了这么久了,怎么这菜还没上啊?” “来了——”小二扯着大嗓门一股脑儿冲了进来,将手上的几碟精致小菜一一放下,“八宝鸭,燕窝八仙汤,小炒鲤,什锦鸡丝……客官们真是不好意思了,刚刚外面遇到了几个麻烦客人,耽误了一点时间。” 我闻言朝帘外凑了下耳朵,果然有些喧哗吵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楚桐率先持起筷子夹了一块鲤鱼到碗里,细看了一下才道:“小炒鲤,四季阁的名品啊,我倒听说这四季阁身后可是有江南食府作靠山的,怎么,还会有人敢来闹场?” “那客人可也是个麻烦主儿……在这邰州一向是不好对付的。”小二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这邰州城里,那可算是大家避之不及的人物啊……” “哦?”我嘴里塞着一块锦鸡,想了想脑子里顺势便冒出了一个人,也是,除了那个刹风景的家伙,还有谁在这邰州城里有如此“麻烦”的名气? 我急急扒了几口饭,先将饿扁的肚子垫了下,才抬头展颜笑开,招呼星火道:“星火,咱们出去会会那人如何?”星火幽目一沉,虽然疑惑我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却没有问出口,只抬剑起身,随我一起向门外走去。 “咦?”蓦然手上夹着的菜还没到碗里,“姑娘怎么不叫楚公子去?” 我很潇洒地扬袖一挥,看着楚桐漂亮的侧脸伸出一根手指:“之一,他会闹场。”我的笑容扩大了,再伸出一根手指,“之二,他,不会听我的话。” 楚桐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道:“小肚鸡肠。” 我愈笑愈欢:“君子报仇,天经地义。” 洛超单手支在四季阁二楼的桌上,不时斜眼看着从容站在一旁的孙世先,颇不耐地说道:“孙老板,这偌大的四季阁,难道就连本公子要的一间雅间也拿不出?” 孙世先拱手上前,恭敬开口:“洛公子,实在是今日这阁内室满,若是公子坚持要留在这阁内,小店也只好委屈公子就屈驾在这大堂内。” 洛超大力拍下桌面,怒道:“你算老几,竟敢这样跟本公子说话?” 孙世先做这行多年,什么样撒泼的客人没见过,自然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但这面上的礼数还是要有的。他低首垂目看着脚下三尺的卵石木地板铺地放开,微微启唇刚要开口,却突然听到身后一侧有女子细细的轻笑声,在这被洛超气势压得一片沉寂的四季阁内显得尤其突兀。 “洛公子,你拍得如此用力,就不怕那只六年前断过的手再次断掉吗?”我笑若朝阳,将明里是忧,暗里是讽的眼神投到洛超那只细白的手上,无限惋惜地道:“若是再断掉的话,恐怕就不好接了呢?那可真是可惜了呢……” 可惜个头,我巴不得他那只手断个十次八次! 洛超与孙世安同时转头,便看到我笑嘻嘻地站在一旁。洛超看清是我,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牙齿恨恨打了个架:“又是你!” 我娇笑两下,无限大方地承认:“没错,正是那个把洛公子您跟九华山庄的生意往来打断的夏宜家姑娘我。” “臭丫头,”洛超大步上前,却被星火一眼瞪得止了步,只得怒道:“你还敢提?本公子这些日子想起这事真是恨得牙痒痒……” “哟,”我福了福身,“也不知道这是宜家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啊,竟然能让公子记得如此之久……啊,看来宜家还要多多制造这样的事迹还行,好好开发洛公子您那颗锈透的脑袋啊……” “死丫头!”洛超被我一言激得怒气更盛,他抬手大力一挥,身后的几个壮汉便一拥而上。我本能地往星火身后一躲,星火扬手便挡开一人的攻势,那几个壮汉有些许的错愣,一定睛看到星火精瘦的身子,才略略放心地继续上前,霎时间一群人便扭打在一起。 我气定神闲地坐上一旁的小茶几,单手拿起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啜饮两口,还不忘转眼观战。一把椅子碎成了片……一张桌子断了桌脚……我笑容更大了些,星火虽然打不过安凤嫣打不过祈阳,但这修理这些为富家公子乱出头的小混混又岂会在话下?这一招一式间雅间里的蓦然楚桐和锁儿早已冲了出来,蓦然一脸担扰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姑娘没事吧?”我摇了摇头,望向沉声立在一旁的孙世先笑道:“孙老板,你可看清楚了?” 孙世先敬道:“姑娘,孙某看清楚了。” “这四季阁的规矩如何?” “四季阁规,凡在阁中大动拳脚之人,一律不得再入本店,严重者送官究办。” 我笑:“那刚刚是谁动的手呢?” 孙世先没有丝毫犹豫:“是洛公子的人。” 我再笑:“那为什么本姑娘的人也会被扯入其中呢?” “姑娘那是自保。” “那就没本姑娘什么事了哈!”我起身弹了弹身上沾到的那些碎桌碎椅的木屑,招呼星火道:“星火,修理一下就好了啊,要真是手断脚断脖子断就不好了。” 我话音刚落,星火已经飞身到了我身前,身上一派从容,没沾上一丝打斗的痕迹。我招呼着要走,洛超却还是不死心地冲了上来,星火脸色一沉,抬气把他推至窗边,洛超一下子重心不稳,竟在窗台上晃悠两下,直直栽了下去,一晃眼就不见踪影。 我有些许错愣,却还不忘回身问了孙世先一句:“孙老板,刚刚是怎么回事?” 孙世先嘴角抽搐了一下,依然淡道:“孙某刚刚看到洛公子不知道怎么的就自己栽下了窗台。” 这年头,说谎真的可以不打草稿的。我浅笑盈盈拖着众人下了楼梯,掀开四季阁一楼大厅的暖玉珠帘,迎着飞絮满天缓缓踏上邰州城里早已积雪的街道,巧笑嫣然地对着面前那个身上沾满污雪,刚刚在身边侍从搀扶下站起来的洛大公子绽出一个温柔的笑颜:“哎呀——洛公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你看看,要真是摔得断胳膊断腿的那可怎么办啊?您府中那些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五夫人什么什么的,那还不给哭死啊,您说对吧?” 洛超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啰嗦着指向我:“你——你这死丫头……本公……看本公子不扒了你的皮!” “哎呀洛公子,你说什么啊?宜家听不清楚……看来洛公子真的摔得不轻,话都说不清楚了呢……”我抑制住狂笑的冲动,很“动情”地擦了擦眼睛,掩面作同情状,“星火啊,上去看看洛公子的伤势,回头咱们回安府看看有什么好药材,选一些给洛公子送去。” “是,”星火应声上前,一把拽起洛超的胳膊,使劲一扭—— “啊——”什么叫惨绝人寰?这就是绝顶的惨绝人寰。 我的表情真是“悲”到极致了,摇头叹道:“唉,洛公子啊,您这身子真是给劳累坏了啊,您就应该让您府中的那些夫人们节制点,运动过量,可是会早衰的哟……您看看你这身子,这四季阁的楼也没有多高嘛,你现在给人‘轻轻’一碰就疼成这样……”我特地在“轻轻”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洛超的胡子早就气得胡子翘上了天,一手扶着自己快“残疾”的手臂,满满怒火积在胸口就要爆发—— “发生了什么事?”身后原本围成一团的看好戏的百姓们霎时散开了一条道,襦衫青衣的年青男子缓步走上前来,只这第一眼,便有许多的百姓开始窃窃出声。 “这不是前些日子把江州知府左胜扳下台的当朝尚书大人吗?” “是啊是啊,那日在江州斩首左胜时我在场,没错便是他。” “他奉旨监斩左胜之后不是说就回了都城吗?怎么会在这?” 我笑着抬眸看向眼前的年青男人,很义务地为身旁的大叔大妈们问了这个问题:“向大人放着好好的都城不回,干嘛跑到这邰州来啊?” 只这一句,便让原本打算向向惟远告状的洛大公子白了脸色。 向大书呆无比不屑地瞄了我一眼,清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似是了然似是烦躁似是无奈的表情:“还不是因为你。”他语声微顿,视线巡过周围一转,最后定立在一脸痛楚的洛超脸上,“你又做了什么?” 我眨了眨眼睛,无辜道了一句:“我没做什么啊,不过是同情心泛滥,向人表达一下本姑娘至高无上的善意而以。”我脸上奸笑一片,心里却在不停地打着小鼓,还有什么更不清楚的吗?向惟远明明已经回了都城,转而又回到邰州,除了受了皇宫中天子的旨意,还会有别的原因吗? 我知道,这好不容易才平淡下来的日子至此真的要结束了。 向惟远淡淡督了我一眼,一挥长袖迈上长街,疾走几步,回头看到我没有任何动作,便无奈瞪我:“怎么还不走?” 我娇笑两声:“向大人,要走也得等小女子把饭吃完对不?当然,若是大人你肯慷慨解囊,为小女子及家人付了这一顿开销,小女子当然很乐意跟你走了……孙老板,来来,咱们把那顿饭给算算,好列一张帐单给向大人……” 我很得意地看着向惟远的脸由白发青,再由青发红,直到他眼角抽搐:“算你狠!” 我拉着星火锁儿楚桐蓦然大踏步向四季阁内走去,一路走一路笑得畅快:“孙老板,快点给本姑娘来一份你们四季阁的招牌菜,叫什么七色糖糠的。”到了门口才突然想起洛超还站在雪地上,便回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更大更灿烂的笑容,拍拍脑袋道:“看我这记性,回头一定得记得给洛公子您送上几帖好药……洛公子好了之后啊,有空可要记得到安府去坐坐,宜家必定会为了咱们之间的那点深刻交情,好好招待你的哈!” 洛超的脸已经比满天的飞絮还要苍白,狠狠的话语从唇间迸出:“夏宜家,你给我记得,本公子必有一天让你哭着跪下求饶!” 我笑得颠三倒四,从唇间轻轻吐出两字:“恭候。” 第五十七章 圣旨临门 刚入安府,圣旨便不急不缓,紧跟着进了安家大门。 第一道圣旨—— “楚湛身任镇国大将军多年,劳苦功高,现封为广弘王,受亲王之礼,赐居广弘王府,余子楚桐封广弘小王爷,可世袭亲王爵位。” 第二道圣旨—— “安凤嫣封为安国夫人,因身体有恙,赐居玉白山休养;锁儿姑娘乃皇家骨血,赐位天琳公主,入主天琳宫。”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冰冷的青石地板上站起,还不忘揉去膝盖上刚刚因跪着沾上的寒意。锁儿入宫,我是我早就猜到的事,皇家血脉必定是不能流于宫外的。但是对安凤嫣呢?玉白山一片是夜擎军驻扎之地,他将安凤嫣置在那,看似是想保护,但是暗里呢?也是吗?还有楚桐,虽然外姓封王不是特例,但向来世袭这一制度,是唯有对真正的皇家亲王才有的礼遇。皇上来这一招,究竟是给了楚家特权,还是实则打算将他们推入巅峰,再一朝击跨? 小眼小鼻的宣旨公公将圣旨递给楚湛和锁儿,再抬眼看了看我,一脸深沉道:“夏宜家姑娘? “呃?”安府前厅中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叫人心神安宁,将重重心事也淡淡扫去几分,但这一声问,却又将我心底积淀提了上来,我转眸应声,“公公还有什么事吗?” 宣旨公公垂下眼,声音肃沉,似乎笑了笑,却有透着股静穆,这知道这是宣旨之人常有的表情,皇家每天都要颁下许多旨意,赏赐的,斩首的,抄家的,这天下见惯最多生离死别,爱恨离合的人,恐怕也是这些公公了吧,“皇上有口喻。” “公公请说,”我稳了稳心神,淡淡笑开,面上染上些许铅华。 宣旨公公抄手而立,缓缓道:“皇上说了,请宜家姑娘随天凝公主一同启程回都城。” 皇上这可真算是多此一举了,锁儿要回去,楚桐也要去,凤萧声也还在那,就算皇上不发这道口谕,迟早我也还是要回去的。我笑了笑,福身领命道:“宜家遵命。” 白雪轻,山染霜,天高云淡,冬色绵长。 北雁携了相思往南,皇帝派来接锁儿的玉辇浩浩荡荡步上了回都城的车道,皇帝下令楚家军将安凤嫣送至玉白山后再转回都城,楚桐便没有跟我同行。我不时撩开玉辇那雕了细碎纹路的珠帘,看着雪白明丽的山色如波,如淡笔画出的清远无尘,偶尔几只北雁飞过,在天空中荡起几圈涟漪,转瞬又恢复了平静。 “公主,”帘外一人定身而立,恭敬道:“前方便是未州城,但天色还早,臣便不打算入城了,依公主看如何?” 我放下凝霜珠帘,转头看到锁儿轻轻点了点头,便笑着对车外道:“公主说一切听项侍卫安排便是。” “臣遵命,”车外人立定回声,转而又道:“夏姑娘,向大人请您下车一见。” “知道了,”我步下车榻,便见奉命迎接公主的大内侍卫项清身躯笔直立在车旁,一身黑衫严整凌人。抬头望去,辽远天空中的淡雅墨白,看得更加真切了。向惟远长身立在一旁的浓白雪地上,微风吹起他青衫长摆,颇有一种遗世独立之感。 玉辇内氤氲琵琶音飘渺而出,划开天地间苍茫雪色,映入天际,浓愁怅婉。 向惟远从袖中掏出一块玉色腰牌递给我:“皇上嘱我亲手交给你。” 腰牌边上饰着密密龙纹,玉面上龙飞凤舞雕着“祈”字,我怔了片刻才伸手接过,勾唇道:“这是什么?” “出入皇宫的腰牌,”向惟远伴着琴音淡淡出声,“有了他,你便可以随时出入皇宫。” 万种情绪压上心头,有悸然,有诧异,指上置着的玉色珍翠,骤然间烫得手心辣辣地疼。我面上不动生色,缓缓将心事折了下去,灿烂勾出一个笑容:“皇上让你来,便只为亲自交给我这个?” 向惟远眼里如若染了琴声般迷离怅惘:“皇上只是希望你能尽快回去。” “书呆子……”我定定看着他,脸上蒙上一阵笑意,却透不到心底,“你……能猜透皇上的心思吗?” 向惟远眼里一直盯着锁儿,没有回头看我,只道了一句:“皇上的心思,谁又能猜?”他的声音淡定依旧,却似是夹了万般无奈。 我稍稍垂下眼眸,沉思几瞬才道:“书呆子,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 “你说。” “锁儿进宫之后,我去看她便有诸多不便。她心思单纯,没有心机,皇宫里的复杂,她更是没有任何概念。你是皇上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之一,我希望你能,替我多多关照她一下,必要时,及时请皇上出面。她只是个公主,我不想让任何关于皇位,关于后妃之间的一切事情,影响到她。” 向惟远身子略略一怔,默声不言,直到锁儿一曲《消愁思》尾音渐起告终,他才转身缓缓道了一句,青衫掩下的气势渐渐扬起,威严坚定抚定人心:“我,尽量。” 星火行色匆匆陡然从不远处出现,还未到我身前便已经开口:“姑娘,出事了。” “什么事?”我眼眸稍稍眯起。星火凑近我耳边低语几句,刚刚听完我的脸色便已经阴黑一片。我朝星火一挥手:“牵马过来,顺便告诉蓦然让她留下好好照顾公主。” “你要去哪?”向惟远眼底泛起一片焦急。我一转首跨上星火牵来的马,微微扯紧缰绳道:“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你带着锁儿先走,不必等我。”说罢,我一踢马肚扔下呆站在地的向惟远,转身朝未州的方向奔去,走不出几米远,还是被队伍中几名素衣将士拦了下来。 项清策马而上:“夏姑娘,皇上有过口谕,请您别让在下为难。” 我拉着缰绳略略回身,却没有下马的意思:“项侍卫,皇上的口谕上是说,让我与公主一同启程,却没说过我一定要与公主一同进城。公主,你照带回去。我回去之后自会与皇上解释,必不会劳烦项侍卫。” 项清略一迟疑,朝着身旁的几人一扬手:“你们几个,跟着夏姑娘去。” “项侍卫,护我事小,护公主事大。” 项清脸色微恙,抬头见我神色坚定,无奈才道:“姑娘自便。” 我朝项清笑笑表示谢意,便和星火一道骑马狂奔上雪地,不多时便到了未州城门。高大城门旁,燎原与一身材矮小的陌生男人静静站着,一看到我和星火的策马出现,便急急奔了过来。 燎原对着那个陌生男人道:“这就是我们姑娘。” “她?”那男人转头看我,睁大了眼睛,半响再伸手揉了揉,“是你?” 我微微笑了笑,朝他眨了眨眼道:“你没看错,就是本姑娘。” 男人的唇色不知是寒意太深,还是惊慌过度,显得异常地苍白,身形一转突然向反方向跑去,燎原一伸手把他略显笨拙的身子拉了回来,怒道:“你跑什么跑?” 小子个男人一脸惊慌,短短手指指向我道:“她是个灾星,毁了我们落冥寨,我不跑难保等会会倒什么霉。” “你说什么?”我被他怒急的语气惊了一惊,“你们落冥寨不是只是被收监了几个月就放了吗?怎么会毁了?”我清楚地记得,那日在落冥山谷皇帝金口玉言说过只是暂时将落冥寨中的人收押几个月。 “没错,是收押了,要不是我们被收了押,这会恐怕我们所有的弟兄都已经被活活烧死了。我们回到山上的时候,才发现落冥寨已经被烧了个精光,什么家当全没了,”小个子怒道,“都是你们,要不是你们这几个灾星,弟兄们哪会沦落成给别人干苦工的份?” 星火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最好别乱说话。是你们自己惹上了皇家,关我们姑娘什么事?” 我脸色淡淡蒙上一层灰,定定看着那个小个子道:“我离开之后,的确是没有再对你们寨子做过什么别的事,这点我可以担保皇上也没有,”皇上金口玉言,不可能出尔反而,我略略沉思,再道:“烧了你们寨子的,恐怕是那个骗你们来抓皇上的人。若我没有猜错,那人是担心你们泄露了他的底,才要将你们赶尽杀绝。你现在还能活生生站在这里,便已经是万幸。” 小个子脸色骤然发白,阴冷冬日下,竟生生冒出了两滴汗:“可是……可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别说是他的底,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冷笑出声:“不知道?别说是他,就是我也不敢完全信你。你们现在能做的便是想尽办法隐姓埋名,那人能在一夜之间毁了落冥寨,找到你们未必是难事。” “那……那我马上回去通知,”小个子男人陡然转身,又想跑开。“等等,”我急喊住他:“你先把正事给我说清楚。” 小个子男人伸手指了燎原:“他都知道,你让他说就好。” 我转头看向燎原:“到底这未州城是怎么回事?边走边说。” 燎原随我向前走去,一路走一路道:“来江南前广叔便让我有机会来一趟这未州查一下过去几月的帐目与交至都城凤萧声的帐目有什么出入。我前夜刚到城中,便见大兴米店前挤满了购粮的平民百姓,”燎原顿了顿,一脸鄙夷地看向小个子,“这人那日便带头起哄,在米店前大吵大闹,还差点动起手来,我便将他抓了来。” 我觉出不对,“这秋天收粮的日子刚过,百姓们应该都不会需要粮食才是,这怎么会……” “哼,你们这些有钱人哪会知道我们平民百姓的苦楚,”小个子在一旁愤愤不平道,“未州的丰收日一向便晚子别的地方,今年冬天来得那么早,还带了雪,稻米还不及收割就都被掩进雪里了。百姓们没有饭吃,只有拿钱出来买,大兴米店的老板心真是黑到底了,竟然趁机抬高了价钱,我那日是看不下去了,这不摆明了要置我们于死地吗?我们几百个弟兄,无家可归只能在这城中做苦工,好不容易赚到个几两银子,连个饭都吃不饱……” “抬价?”我万分诧异,这凤萧声名下商家的规矩,我再清楚不过了。经营同一贷品的铺子,地与地之间的差价都是有规定的,没有任何的铺主可以擅自变更价格。这大兴米店是凤萧声名下的,虽不是最大,却也不算小,每年上交至都城的利银都是有上几十万两的。 冬风凌洌吹来,我身上的狐裘被吹得鼓了风,阵阵冷意从衣下缝隙中穿进皮肤。这突睛的天,转而又下起了鹅毛大雪,星火拿出一把伞撑上我的头顶,抬目望去道:“姑娘,大兴米铺到了。” 伞面略斜,有雪花沿着伞际徐徐飘了进来,打到脸上漫开几丝冰寒。我抬头恰恰望进不远处那张大大的金字招牌中,招牌上满满用小刀雕着圆绕斜纹,那是跟我腰间那块斜纹玉上一模一样的图样。招牌右下角用银色金丝细细勾画出三个正楷字——凤萧声,字形虽小,却甚至比占据了招牌上大半位置的“大兴”二字还要引人注目。 “姑娘,我可以先走了吧?”小个子在一旁怯怯出声。 我转眸看了看他,朝他点了点头道:“你们能跑多远便跑多远,像那种大闹的事不要再干了,太引人注目。” 小个子点头往旁边走去,走不了几步却又转身,搔了搔脑袋,一脸严肃,正色朝我拱了一手:“江湖人士最讲义气,那日绑了姑娘是弟兄们不对,姑娘今日不念旧仇,还出言提醒,我代落冥寨五百弟兄向姑娘道一声谢,将来若是有机会,必会舍身以报。” 我唇边抹上一个淡笑,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不由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时代不同,人心不同,在现代那样的社会,又有多少人会相信这种提醒,不怀疑对方是别有居心,便已经是难得的了。哪有像现在这样,还肯真心开口道谢? 第五十八章 未州(上) 大兴米店大门边又是一片哄闹声—— “大哥,今天粮价又涨了?” “对啊,你看那牌子上写的,比昨天又长了一钱。” “他妈的,这没心的老板还让不让咱们老百姓活了?” “商人谁心不黑,他便是趁机挖利。” 我定在原地看着大兴米店大门前那一堆黑压压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是轻粗布便衣,一看便是普通百姓。严瑟冷风中,他们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冷意,涨上面颊的全是满满的愤慨与怒气。我问燎原:“有后门吗?” “有,”燎原没有一丝多虑回道,“不过总是锁着。” 我把视线从衣衫单薄的百姓身上移开,紧了紧拳头,从牙缝里生生逼出三个字:“砸开它!” 大兴米店后院几个正躲在角落里吱吱喳喳的伙计们被陡然响起的木门碎裂声吓了一跳,呆得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木屑夹杂着飞雪落得满院都是。我抬起衣裙下摆踏进后门,冷冷督了那几个伙计一眼:“找你们老板出来。” 立在门角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良久才有一人反应过来:“我们老板……他有事外出,已经几个月没有回来了。” 我眯了眯眼睛,几个月没有回来?那是谁改的米价?我声音再抬了一度:“那就叫个能说话的人出来。” 几个伙计愣了一愣,推三推四了半响才有一人手脚狼狈地冲向前院。我带着星火和燎原匆匆便要跟上,却有一身材魁梧的护院伸手拦了路:“姑娘砸门入内,有何贵干?” 我抬起蒙上寒霜的眼淡淡看那护院,突地弯唇一笑:“本姑娘……是来找碴的。” 那护院脸色忽变,长棍横立:“这里不欢迎找碴的,姑娘还请回。” 我没有抬头,只冷声吐出两字:“让开。” 护院口风未动:“姑娘请回。” 我终于抬眸看了看他,这人一脸严肃,不像是那些恶霸人家雇来为非作歹的混混。我看了看四周,只见这后院虽不很大,却还是一尘不染,布置得相当合理,主人也不像是低俗的人。不过也是,凤萧声的规矩我了解,不是心正之人凤萧声是绝对不会跟他合作的。 内庭中忽然有一年青男人步出将内庭与外院隔开的门槛,身后还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伙计。那男人脚步在我身前不远处停了下来,手摸了摸下巴,不怀好意的视线在我身上周了几转,脸上就挂起一个阴笑:“姑娘来是想说你把清白给了本少年让本少年负责呢,还是想要本少年对你肚子里的孩子负责?不过本少爷可不记得曾和这么一位水嫩嫩的姑娘共度春宵啊……”刚说完,四周就响起一片哄笑声。 那男人一脸色相地看了看我,张嘴又要再说,一转眼嘴里便多了一个白色的圆状物体,只好“呜呜”几声,却说不出一句话。星火阴沉着脸,冷冷吐出一句:“你敢再多说一句,下次砸在你嘴里的便不再是纸团。” “呸,”那男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嘴里的纸团吐出,怒眼看我,“你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我理了理衣襟,将冷风塞到背后:“我说过,要找个能说话的人。” 那男人哼道:“你算什么人?凭什么说找谁就找谁?” “认识这个吗?”我直起手臂向他,指尖上吊着的一块碧色的玉在空中摇曳着,“不认识就给我让开。” 那男人眯眼打量了那玉两下,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不就是块玉吗?本少爷身上多得是,”他挑畔地看了看我,朝我下巴伸手过来,轻笑道,“你若是肯陪本少年一夜,本少爷送你十块八块的是小事一桩,啊——”男人被星火的掌风袭到,狼狈跌在地上。 “好好把你的脏手收在身后,我说的话不会重复第二次。” 年青男人在身后随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怒极看向星火:“来人啊,把这三人给本少爷赶……” “少爷,”一个伙计看清楚了那玉,脸色骤然一变,凑到那男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块不是普通的玉……” 年青男人神色一僵,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我冷笑了一声道:“既然认出来了还不让开?”那男人呆了半响,当真让开了路。我迈步进了前厅,挑了主座坐了下来,立即有伶俐的小丫环奉上了茶水。我执起热茶盏捂在手中,身上的冰凉被驱散了大半,视线一转向门外猛然又想起那些冷风中拥挤着抢米的百姓,怒意瞬时泛过心头。 那男人从厅外走了进来,我稍稍瞄他一眼冷道:“这店里,就没有个能说话的人了吗?” “姑娘有什么事跟在我说就好,”年青男人身后走出一个灰衫长衣的中年男人,身子微胖,他走到我身前拱手一礼,“在下是这大兴米店的总管,姓石,丁老板不在,这店里暂时由在下管事。” 我微转身放下手中的茶盏,面无表情地开口:“这大兴米店用的是凤萧声的招牌,那我倒想请问石总管,这凤萧声的规矩你可清楚?其中关于价钱的规定又知道多少?” 石总管脸色微恙,几滴冷汗冒了出来,愣了许久之后才开口道:“各地分铺均不能擅自提高或降低粮价。” 我冷冷抬高了声音:“那这店内标着的粮价是怎么回事?都城的普通米价是一石四钱,邰州是一石三钱,这未州的价钱呢?一石八钱!”我用力拍下桌面,茶杯差点都被震倒,“石总管,你这样做可是等于在砸凤萧声的招牌!” 石总管被我尖厉的声音吓得颤了一下,他抬袖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身子差点都要软倒:“姑……姑娘,丁老板他已经不在了几个月,在下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我冷笑一声,“说得真好听,谁敢迫你?” “是丁章少爷……”石总管微斜了眼瞄向一旁,嘴唇啰嗦几下却又不敢再开口。我顺着他的眼角望去,视线定在那个年青男人身上,“你让做的?” 丁章脸色时青时白,还逞强地道了一句:“是又怎么样?” 我转头看着石总管道:“石总管,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我要每样米价都降六钱,另外,你给算算这两天这大兴米店多进了多少钱,一分不少统统给我退回去,”我再瞄向丁章,“还有,你,出去给我当面会城内百姓道歉。” 丁章突地从椅上跳了起来:“把钱退回去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道歉?” 我淡饮下一口热茶,平声道:“商家重信,你损了凤萧声的名,我只让你去道一声歉,已经算很宽容对你。” 丁章哼了一声:“不去。” “不去?”我抬头看着他,突然轻笑一下,“可以。那我便让你这大兴米店大开米库。凤萧声有一条规矩丁少爷应该不知道吧,凡铺主做了有损凤萧声名的事,便有义务将货物无偿赔出。我没在让这大兴米店倾家荡产,是念在未州城过去几年向凤萧声交的那些利润,凤萧声名下店铺遍布朝祈,没了你一个大兴米店,只不过是损了一根皮毛罢了。” 丁章脸色染上一层苍白,狠狠瞪我,用力一挥袖:“走。”他身后的几个伙计一愣就要跟上。“谁叫你们跟着,都抢着要看本公子丢脸吗?”几个伙计赶紧禁步低首,不敢再动。 到了大兴米库时,各式的米价已经调回到比正常的价格还要低。石总管原本只是静立在米样前,见我过来连忙迎了上来:“姑娘,已经安排好了,我们的人正在算帐,不多时就能把银子全退回去。” 我微微点了点头,视线巡过一袋一袋的大米,低低松了一口气道:“我次的事,我可以不闹大,但是告诉你们老板,还要想跟凤萧声合作的话,就别再让他的儿子参与米店的事,如此唯利是图的人,只会败家罢了。” “在下记住了。” “那就好。”我抬头看了看天,才发觉半天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雪压城池,天色已近傍晚,看来今晚真要在这未州城休息一晚了。我刚要转身,陡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忙向前走近米袋,伸手捞起一撮玉白色的大放置于鼻尖细细闻了一下,只这一瞬,脸色便比门外的雪还要白了几分。 我记得这气味,这色泽,明明就是…… 我顺着走至下一袋米,再嗅了嗅,再下袋……直到把库中所有的米都看过一遍。 我猛地回头急声问道:“石总管,这些米从哪来?什么时候到的?”心头有怒火腾地升起。 石总管愣了愣才:“这些是两日前新到的米,是从都城的商行发来的。” “是哪一家?” 石总管摇了摇头:“这在下便不知了,只有都城的总铺才有查得到。” “石总管,你找几个值得信任的人把那批米全给集起来毁掉,想办法把卖出去的那些都给收回来,记得要快,但不要太声张。” 石总管也算是有经验的人,看我的表情已经明白了个大概,没有多问便应了一句:“是。”一转身很快地消失在门后。 燎原疑惑问道:“姑娘,这米有什么问题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定了心神。“这米全是被用催熟的药水种出来的,虽然不会害人性命,但吃多了对身体会有很大影响,”我边说边向外走入雪地中,“星火,送一封信给安总管,让他查查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向凤萧声交这样一批米,还有,让他查查这米还发到了哪里,一定要争取一粒不剩地收回来。” “是,”星火转身走了出去,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他,“小心点,记得千万要保密,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凤萧声就要有大麻烦了。” 第五十九章 未州(下) 月色玄妙的光亮映上,雪地上豁然开朗。 夜色已深,云来客栈大厅只有最后的烛光惨淡,明亮不过门外清冷的雪地。正堂内,三人的身影在烛影下摇摇晃晃,被略显陈旧的桌椅折得歪歪斜斜。星火看了门外一眼道:“姑娘,今天雪又积了一尺深,我们明日就算快马加鞭,恐怕也赶不上锁儿姑娘的车辇了。” “我没有打算要赶上,”我淡淡回答,“锁儿有向惟远和大内侍卫保护,不会有事。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燎原提了声:“姑娘的意思是……” “大兴米库里那批米已经毁掉,但这一路江南,必定有许多地方也拿到了这批米。都城那边帐目太复杂,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查清楚。我们这一路,就专挑有凤萧声名下粮铺的地方走,能处理掉一批是一批。” “三位客官,现在天晚了,厨房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些小菜,还请三位将就了。” 我抬头朝着来上菜的一个中年妇女笑笑:“真是麻烦老板娘了,这么晚来,是我们打扰了。” “姑娘不必客气,我们这客栈里一天到头本就没多少人,三位深夜来还算是添了点人气呢。”老板娘憨憨地笑着,转而又问道,“姑娘从城西那边过来,刚刚我看那头火光冲天,可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没有什么事啊,”我笑着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可能是那边有什么大户人家要烧什么旧东西吧……” 老板娘搔搔头:“大概也是吧,哎呀,看我这女人家啰嗦的,耽误姑娘吃饭了。我就不打扰了,三位慢用。”说罢便下了大堂。 燎原疑惑看了看我,问道:“姑娘为什么不应了石总管的安排,偏偏要从城西跑到城东住进了这客栈里?” 我朝他淡笑道:“怎么说我们今日都是做了让他们亏本的事,再住下来也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乱子,住这边我们明天一早也好赶路。先别说了,填饱肚子要紧。” 青菜,青瓜,这剩下来的东西果真没有什么好味道,没吃几口,肚子的空城计都还没唱完,便也没了胃口。我摇着头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去好好睡一觉要紧。 我刚刚站起身,星火的一只手陡然握上了我的胳臂,我诧异低头看他,却被他脸上的紫乌色下了一跳。星火的握着我的手上几乎已经失了力气:“姑娘……快走……” 我转头再看燎原,只见燎原的脸也是一片紫黑,嘴唇啰嗦说不出一句话。我惊愕地看向桌上的饭菜,反应了过来,这饭菜里,有毒!不过,为什么我没中毒呢?难道是……是……我的手指抚上掩在衣下脖颈上的那一颗圆润明珠,感受着它在暖意下骤然射出的一抹冰凉。没错,一定是,一定是圣雪之心,秦自余说过,圣雪之心能保佩戴者百毒不侵。 我抬手压上星火的脉博,感觉到他的脉博时快时慢,似有似无,心转几许急声开口道:“你们听我说,提三分内力,将心口血挤向指尖……”星火燎原赶紧盘腿坐下,依我的话照做。我从身上掏出小刀,割破他们两人的食指尖,待那两滴紫黑泛毒的血滴落地面,我提高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我小心地帮他们指上的伤口止了血,严肃道:“你们听我说,这毒不是好对付的,现在你们虽然没了性命之忧,但是千万不能——” “凤萧声的大当家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啊,姑娘不但自己没有中毒,还能分出是什么样的毒。”有人“呯”地一声将客栈大门踢了开来,狂风卷着冬雪争先恐后飞进大堂内。 星火燎原睁眼看到来人,神色一凛就要起身,“别动!”我赶紧阻止他们的动作。门口的人一声大笑道:“我劝二位不要再乱费力气了,若是你们十二个时辰之内大动内力,恐怕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闻言,星火燎原俱是脸色一震。 我站起身,抬手拨开被那一阵霜雪吹落的鬓发,冷冷看向门口的丁章:“我早该猜到你不会如此忍气吞声。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丁章神色轻挑地朝我走了过来,伸手就要摸我的脸,被我微一侧头躲开,他的神色僵了僵,嘴角的讽笑却没有停止,“本少爷想让姑娘陪我一夜喽……” “你敢……“星火脸色沉如从阎罗殿走出来的鬼魅,手指稍稍有了动作,我眼疾手快地点了他的穴道,怒道:“你不要命了吗?” “姑娘是个懂道理的人,”丁章朝我伸了伸手,“十二个时辰,可够本少爷与你几度春宵了呢……” 星火燎原黑眸紧紧盯着我,眼里的担忧昭然若揭,星火紧紧咬着唇,直到嘴角都微微泌出了血:“姑……姑娘,快走,不用管我们……燎原,快——”话音未落,我已经被燎原突来的一掌推到了客栈侧门边。我的指甲深深陷到了木柱里,牙根咬紧,发不出一丝声音。我怎么能走,星火燎原还在那里…… 丁章朝身后的人一挥手:“抓住她。”几个彪形大汉随即朝这边奔了过来,眼看就要把我逃走的后路截住。我狠了狠心,一转头向门外奔去。星火燎原拼命护我,我不能让他们的心血白费,绝对不能。 客栈门外却已经满满围了一大圈人,上百只火把将夜空映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脚上的绣鞋已经湿到了内里,脚也陷进了积雪,我转头狠狠瞪向身后紧跟而上的丁章:“丁少爷为了本姑娘可真是大费周章。” “那是,姑娘可不是一般人。”丁章毫不廉耻地承认。 我冷冷瞪着他映在火光里更显丑陋无耻的面孔:“你究竟怎样才肯放过我?” 丁章摸了摸下巴:“本少年说过很多遍了,只要姑娘陪本少爷一夜。” 我冷笑一声:“跟你?下辈子吧,”我停了片刻再道,“你动了我,凤萧声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到时你整个大兴米店,整个丁家,都要跟着陪葬。你就不觉得愧对于你的父亲吗?” “别跟我提那老头子,”丁章脸沉下来,“我早就让他把这店交给我,他还偏不,这下终于有个大赚一笔的机会,又被你这死丫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给打乱了。” “再说,”丁章色眯眯地笑道,“有你这活菩萨供着,还怕凤萧声不老老实实听我话?到时候大笔大笔的银子还不是自己跑到本少爷手中。” “这样啊……”我灿烂地笑开,晕在火光中更显绚丽夺目,“好汉不吃眼前亏,那本姑娘倒不如安心享受了……”我的指尖悄悄捏紧了袖中的冰冷器物。 “姑娘要是早这样说,不就早就没事了喽……”丁章边说边一步一步朝我走了过来,才近身几步,猛然发出一声惊呼,“你做什么?” 我的手指紧紧握着小刀冰冷的柄端,另一端银光锋利处,对准的是丁章挺直的脖颈:“丁少爷,我劝你现在最好也不要乱动,本姑娘最容易受惊吓,万一被吓得手一缩,那这刀往哪偏,我可就不能保证了……让他们后退,快。”我的语气越放越沉,手上稍一用力。 丁章变了脸色,朝四周吼:“你们都瞎了眼吗?快后退!”这话刚出,围在一旁的人立即散了开来。 “丁少爷也是个识相的人,”我淡淡笑道,刀锋更贴上了他的脖颈皮肤,挟持着他一步步踏出了客栈院门,守在院外的人一看到丁章被挟持着出来,惧是一惊,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啊——”客栈院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我心里一震,那是燎原的声音。我转头瞪向身后:“你们对燎原做了什——”眼前突然漫来一片白色的粉末,我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只是这一分神,丁章便趁机逃出了我刀下。他重获自由,立即吼了一声:“上,抓住她。”火把齐聚,所有的人全都朝这边移了过来。 我再也顾不上许多,狂奔向没有人挡着的那一个方向,鞋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我没有时间回头看,可是那追被穷追不舍的恐惧却是清晰万分。狂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眼前的冰雪世界摇摇晃晃,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又跑了多远,直到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冷风,从背后袭来,寒光一闪,我意识到时却已经晚了。前一秒我还在想那被斧子划开皮肤是怎么一种痛,下一秒就已经听到斧刃将我背后的皮肤生生撕裂的声音。 巨痛逼得我阖上眼睫,斧锋太快,穿透安广千里送来的狐裘继而进入我的皮肤,肌肤太薄,没有任何阻碍。 安羿,我双腿软倒在地上,安羿,好痛,真的好痛。 有泪水被逼出了眼角,白雪混了我鲜红的血液漫漫铺在我身上,如绽放开的艳色红花,原来,原来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离开身体是这样的难受……锁儿,你为我承受的竟是这样的痛吗? 腰上的斜纹玉已经被鲜血染红,我紧攥着它,突然低泣出声,安羿,你不想让我的双手沾上血腥,可是你怎么能让别人有机会沾上我的血? 许多人撑着火把追到了我身后,我听到丁章惊恐的声音:“你……你怎么杀了她?我不是说要活捉吗?” “少……少爷,我没有啊,”陌生的声音里一阵惊慌失措,“我真的没有,我追来上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少爷,现在怎么办?” “这都闹出人命了,还能怎么办?快走,你们给我记着,今天的事谁也不能说出去,若是有人问出来统统给我说不知道。” 有人犹豫出声:“那她就扔在这不管了吗?” “要管你管!你以为这人命是好担当的啊……”尾音未落,身后人便持着火把匆忙离去。 背后的血还在流淌,痛楚还未消去,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是安羿走后我第一次感到的刻骨铭心的绝望,我甚至能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生命也正在一并流逝。 我在哭,却哭不出声音。谁来,谁来救救我?我怎么能死?安羿,你告诉过我让我不要死,那我怎么能死?我要活着,我要为你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守住你在这世上仅留的寄托。 身前有人蹲了下来,我动了动眼睫,微微睁开了眼睛,视线飘过漫在身下的雪和血,移至那缕飘然的一角白衣。 有冰冷陌生的男声响起:“霜姑娘,她怎么办?” 淡漠的女子声音中没有夹杂任何情绪:“主子有令,带她回去。” 再有意识时,已经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身体被温暖的空气包裹,就像是被放在温室的花朵,惬意而适然。我不想睁开也睁不开眼睛,辗转过身又要睡去。 有脚步声渐渐清晰过来,淡淡身影笼上床边,带出一方阴影:“她怎么样?” “回主上,”还是那个淡漠的女声,“伤口已经包扎好,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已经伤及筋骨,若是不小心调养,日后就常常要受疼痛折磨。” “……找到伤她的那人了吗?”男子淡淡开口,听不出一丝情绪。 “没有,我们到时,大兴米店的那些人已经尽数离去,而且那一斧,不像是那些普通护院能够办到的,应该是有人,暗里想杀她。” “传令下去,各地各方彻查。还有,客栈里的那两人怎么样?” “那些人趁大兴米店的人走后对他们下手,不过还好,冰带人去得及时,其中一个不过是被伤了手,没有什么大碍。” “没泄露身份吧?” “没有,冰很小心。” “那便好。” “主子,接下来要做什么?客栈里那两人醒过来后找她都找疯了,是不是该把好送去给他们?” “不,你带人把直接把她送回都城,告诉都城那边看紧她。自两年前那事,她的身体已经已大不如前,这一路上要是再让她惹出什么大伤小伤,七草堂里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那人,不知又会闹出什么麻烦。” “……主子,那就不问问吗?关于……”女子犹豫着道,声音里夹了些许焦急。 “秦自余已经来信说明,印炎是自己服毒自杀,与她无关。” “……可是主子……印炎毕竟是……” “霜!”男人沉声呵道,“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不能感情用事!” “……是,主子。” 第六十章 冬日景兰 都城。 月落西天,寒云跌宕向天际,银辉如水般淡了下去,晨霜铺了满路。 安府守夜的小门童大大打了一声哈欠,正打算起身准备换人,红木大门处突然响起了沉沉的敲门声。小门童挠挠小脑袋,唉,这些日子以来这安府就没个清净的。江南的消息到了之后,这府内几天内就连进了四批人,第一天,广弘王府的小王爷来闹腾了大半夜,第二天,宫中的大太监就尖着嗓子来叫了大门,第三天,朱雀大道上最显赫的太子府邸也来凑了热闹,第四天,后宫中漂亮的小宫女也徘徊到了安府大门。 不过,小门童抬头望了望天际那一轮将隐未隐的月,这才五更天,谁来这么早? “谁啊?”他抬声喊起来,门外却没有人应声。 门口被拉开了一条缝,雪地上莹光一片,安府大门明亮灯下,却没有一丝人影。是谁啊?小门童不由得有点恼了,是谁大清早地来恶作剧?他摇了摇头,转身正要关门,眼角突然瞄到一丝淡蓝色彩,在明白雪地上勾出明丽的雅色。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才看清是一个状似虚弱的蓝衣女子无声躺在雪地上,身上已经裹了一层薄薄的冷霜。 “哪里来的姑娘……?”他凑上前去,待看清那掩在衣襟下的容颜时,不由又惊又愣,“啊……姑娘!” 夜霜凝人,晨光未上,安府内几个院落的灯火陆陆续续点亮开来。都城安府,迎来一个鸡飞狗跳的清晨。 一个时辰之后,失踪几日的安府大姑娘回府的消息便传到朱雀大道,同时越过朝祈皇宫的宣武宫门,赶在早朝之前飞至太元宫旁的憩天殿,再不过半个时辰,天琳宫接了消息,悠悠也从黑夜中惊醒。都城五处,灯火通明。 却没人看到暗夜之中,还有一盏清灯也悄悄燃起。 冬日下午的暖阳,明晃晃地透过窗棂穿过薄薄的纱帐照在床边,我揉了揉被光线刺得几乎有点疼的双眼,动了动身体,背部撕裂般的疼痛却猛地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蓦然正端着药碗进来,一看到我挣扎着起身,脚步一急就奔过来扶我:“姑娘怎么起来了,背后的伤口还没愈合好,可别又搞裂了。” 我脸色苍白地勾出一抹笑,望向窗外道:“外面没人了吧?” “姑娘放心,”蓦然将药碗递给我,看我一滴不剩地喝完,“衣莫若故正拦在外面。宫中的人听说姑娘正在休息,也没为难,天琳宫内的宫女拿了消息也已经回宫了。楚公子倒是顶得,足足在外面徘徊了一个时辰才走。姑娘交待的都安排好了,我没让他们知道姑娘受伤的事。” 我心里清楚,这伤是在未州受的,若是让有心人知道,便会查到未州,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凤萧声的事情就再也瞒不下去了。我拉了拉被子,微阖上眼道:“不知道就好。星火燎原回来了吗?” 蓦然顺手把垂玉纱帐挽起,让细碎的阳光没有一丝阻碍地照到我身上,带来阵阵暖意,“星火燎原听说姑娘已经回到都城,也正在往这边赶。” “嗯,”我应了一声,鼻尖突然敏感地嗅到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清爽宜人,倒不似平日里闻到的熏香那样浓烈。我循着香味看去,只见房间一角古窑玉瓷瓶中,那几幅古画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许淡色的花枝。几片蓝紫色的花瓣舒展,细细的花心轻轻翘起,四散的花瓣那么纯,没有一点杂色,散发出阵阵清香,沁人心脾。 我微微倾了倾身子:“蓦然,那花哪来的?” “呃?”蓦然顺着我的视线转过头去,“哦,姑娘说那束景兰吗?今天姑娘昏睡的时候有人送到府中,说是从北方的景兰城快马加鞭送来都城给姑娘的,但也没说是谁送的。我看这花那么珍贵,这么冷的天也没谢,便把它摆了出来。” 景兰花期很短,连一季也不能过。在这样的冬日里看到景兰,竟感觉像万年霜雪化成玉般,那气质,比玉更坚硬比冰温润,是一种淡淡的雅。朝祈国花,向来只长在景兰城,听闻皇宫中都难得一见,如今亲眼看到,我也不由得怔了。 只此一眼,我便知它为何能成为朝祈国花。 是列公子听说我回了都城,在提醒我不要忘记景兰之约吗?我的眼前又开始幻化出那一幕景兰盛世的情景,一束花亦如此,那满天满地的如此光华,又该是何等地倾城? “姑娘——姑娘——”蓦然连喊了几声,我方才从思绪中清醒过来,“怎么了?”“姑娘,安总管刚刚从城郊赶回来了。” “回来了?”我掀开被子就要起身,蓦然一脸惊慌地拦住我:“姑娘你要干嘛?” 我推开她的手撑着床柱直起身子:“拿衣服过来,我要到万卷楼去。” 蓦然迟疑一阵,还是依言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件襦袄紫绫衣,还不忘嘟哝几句:“姑娘可以叫安总管过来,干嘛还要特地去一趟?” “广叔是长辈,况且有些东西只有万卷楼里才能查得到,”衣衫褪下时划到了背后的伤口,我疼得皱起了眉。正帮我着衣的蓦然突然停了动作,我顿觉不对,开口问道:“怎么啦?” 蓦然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的我背上那一道长至腰际的伤口:“姑娘,是谁伤的你?这伤,是不是很疼?” 我将绫衣扯了上来,再披上一件银灰披风,挡住从窗外灌进来的一丝冷风,淡淡笑道:“再疼也都过去了。” 蓦然几乎要掉下泪来:“不是的,我听大夫说,姑娘这伤是在雪里挨的,已经落下了病根,以后恐怕常常要疼得厉害……” “小丫头又忧天忧地了,”我轻点了下她的脑袋,笑道,“姑娘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一点疼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姑娘……”蓦然开了口,还想再说。 我笑着挽起她的手臂道:“好了好了,小丫头真是越来越啰嗦了,当时就不该给你起名叫蓦然,真不搭。” 风霜雨雪朝天霁,长眠多日的天空,今日却多了一丝暖阳。我步出千暮阁大门时,便正见安广朝这边大步走了过来。他看到我一身穿戴整齐一幅要出门的样子,脸上浮起一丝不悦:“蓦然,怎么让姑娘出来了?” 我抬头淡淡止了他的声音:“广叔,我正要去找您。我们到万卷楼去吧。” “姑娘,你的伤还没好,还是不要乱走的好,有什么事找老身过来便可,何必特地出来一趟?”安广满脸的严肃。 “广叔,我不过是受了点伤,用不着禁足吧……”我只好无奈地笑了笑,随着安广走回千暮阁前厅。 我的背轻轻靠上椅背,找了个舒服又不会触到伤口的姿势坐好:“蓦然,好久没吃名点庄做的脆皮酥了,怪想得慌的,去给我买些来可好?” 蓦然脸上绽起一朵笑花:“当然好,姑娘有胃口就是好事。”说罢便领命去了。 待蓦然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我才转首向安广:“广叔,那事查清楚了吗?” “那批米派发的地点已经查清楚了,也已经派了人下去处理,很快便可以一粒不留地销毁。而这动了手脚的人,我正在查,很快便会有结果。” “去处理的人可不可靠?” “姑娘放心,他们都是我这些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相信不会有差池。” 我低低叹了叹气:“广叔,这么多年,凤萧声真是麻烦你了。虽然我才是这凤萧声名上的主人,但这两年来,凤萧声几乎所有的事都是您在打理,宜家真是不知道该如何道谢。” 安广一惊,有些不自在起来:“姑娘这话怎说?公子对我有知遇之恩,现在虽然公子不在,但姑娘对老身来说与公子无异,”安广顿了顿,突然脸色一僵,惊慌起身,“姑娘这话的意思不会是要老身离开……” 我忙跟着站起身,对他灿烂一笑道:“广叔多虑了,只要广叔一日不请辞,您就永远是凤萧声的大管家。所有人心里都知道,凤萧声离不开您,宜家也离不开您。” 安广这才悠悠静了几许,“那姑娘今日怎么说这话?” 我淡笑道:“未州一事,相信在广叔心中,跟凤萧声几年的风风雨雨比起来,不过是一个小小风波。即便如此,在未州却也已经让我力不从心,焦头烂额,惊慌得几乎失了措。也就直到那日我才明白,安羿他到底是经历了多少挫折才造就今日?而广叔您,在安羿不在的日子里,又究竟为凤萧声付出了多少心血?这些搭起来,或许比万卷楼里那满满的帐目还要长……” 安广凝声道:“姑娘,老身所做的跟公子比起来,不过是沧海一栗。公子他那些年……” 我摆了摆手,微笑起来:“广叔,现在是冬天,我不太想提这些伤感的话题……太让人心冷。” “那好,姑娘说不提便不提。其实——”安广猛然收了声。 我诧异看向安广,见他紧皱着杂乱的眉,手交叉在身前用力握着,见他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却没有看向我。我眼睫一转,目光带上几分疑惑扫向他视线所在:“广叔,怎么了?” “姑娘,这花是哪来的?”安广脸上有掩不住的惊愕。 “哦,”,我的眼神定在那一束景兰花容上,笑笑说,“是一个江南认识的朋友送过来的。怎么广叔,这花有什么问题吗?” 安广神色更僵了几许,敛衣起身欠身道:“没,没什么。不过是这花难得一见,如今竟在这冬日见到了,有点奇怪罢了。”他急急抬步向外走去,“姑娘身上的伤要多加调养,这些日子便不要出门了罢。老身在万卷楼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打扰姑娘了。” 蓦然正捧了满盘的点心进来,还差点撞到了行色匆匆的安广:“安总管,怎么这么快就走?留下吃点东西再走吧。这都刚出炉的,正热着呢……” “不必了,”安广摇了摇头,正要转身之时突然又转头吩咐道,“蓦然,好好照顾姑娘,这天太冷,就别让姑娘随便出去走动了。”蓦然愣愣点了头,安广方才抬步出去,略显老态的背影缓缓消失在林中。 蓦然瞅了安广的背影一眼,快步进来放下点心,却不免有些疑惑:“姑娘,安总管怎么好像有些不对劲?” 我细细叹了口气,伸手捞起桌上的脆皮酥咬了几口,忽而扬眉笑起来:“没什么,可能广叔年纪大了,近来凤萧声的事又太多,有点忙糊涂了吧……咱们该多帮帮他才是。” 第六十一章 深夜访客 我在矮几前跪坐下来,膝下垫着的是厚厚的锦垫,烛光暗淡,我从身旁叠着的一摞高高的帐本中执了一本来细细翻开。不在都城的这几个月,凤萧声的帐目又多了厚厚一摞,我耐心地一笔笔看下去,看到不明的地方还不忘用红签标了个注。有急急的脚步声近了门口,不几步便停住了,门外响起了星火沉冷的声音:“姑娘还好吗?”蓦然刚出了门,我知道这句话问的是她。 “还好,睡了一日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 “哎——”蓦然柔柔喊住他们,“……燎原,听说你的手受伤了?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多谢蓦然姑娘关心,”一方冷,一方柔,燎原沉冷的声音与蓦然纤细的声音划出了明显的不同。 我在房内不由得轻笑一下,我身边的这三人,这些日子来跟着我东奔西走,感情自然已经深了许多。星火燎原的性子较冷,蓦然的性子温顺,都不是那种会把关心担心挂在嘴上的人。其实在我心里,倒是颇有些希望他们之中有两人能成一对,蓦然一个年轻姑娘,不可能总是这样陪在我身边,而对这样的时代来说,星火燎原年纪也不小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会在这凤萧声呆一辈子,就算他们肯,我也不会同意,有朝一日,我必是会亲自为他们安排一个好归宿。 我转头望向窗外,心底叹道,安羿,这凤萧声里的所有人,都会有他们自己的未来,而这用你的心血凝成的凤萧声,就让我一个人用一辈子来守着吧。 不过……蓦然喜欢的人……我心里陡然撞出一个名字。 “你玩失踪玩上瘾了?” 我缓缓转身,正迎上一双桃花眼,楚桐眼眸微沉,视线在我身上巡了一圈。我从坐垫上站起来,抬头朝他灿烂一笑:“这江南山好水好风景好,我不过是乐意多留几天,没惹到谁吧?” 楚桐一袭淡紫锦衣,上面织着暗金纹饰,袖口衣襟边上是菱形绣花,他唇角微微勾起,低声道:“你,最好不要骗我。” 我扫了他华丽的衣衫几眼,知道那是皇亲国戚才有的衣装,放下手中的书卷淡淡笑开:“玉白山之行还顺利吗?” “还好。” 我撑起下巴微笑看他,“你这小王爷……当得还挺惬意的嘛……”顿了顿,抬眼见楚桐微闭着唇,眼睛淡然地看着我。我只好眨了眨眼,暗暗地吞了口唾沫继续道:“楚小王爷,你深更半夜到访不会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而以吧?” 楚桐转身直走过来,目光渺远看我:“你连圣谕也置之不理,难道会听我这几句说?”他更走近了些,眼里深沉一片:“昨天为什么把我和皇上的人都拦在门外?” 我白了他一眼,不拦在门外难道让你们一个个进来看到我脸色苍白,虚弱无力的受伤模样吗?江南之事能小则小,越少人知道越好,包括楚桐,也不可以。我伸了个懒腰,大大打了个哈欠直走向前:“楚小王爷,姑娘我累了要休息,可否请你移驾回您的广弘王府?” “嗯?”我走了几步,方才意识到楚桐在身后没有任何动作,疑惑转身过去疑惑看他,终于觉出几丝异样:“你怎么了?” 他只定定看我,不置一言。我心里嘀咕几下,暗想,不说算了,当我白好心。我转身背对他,抬声便要叫蓦然来送客—— 身后有淡淡低沉的声音响起,似磨了千般曲折,一字一顿:“皇上,要给我赐婚。” “啊,”我有些许的错愣,突然又想起皇帝在邰州说的的话——可惜朕没有合适的公主,回头朕让人看看这朝堂大臣家中可有合适的女儿……我心一紧,脸阴了一片,低头呆道:“皇上,要把锁儿指给你吗?” “不是。” 松了松气,心里的石头放下,我的笑绽了开来:“那这是好事啊,你干嘛一幅愁眉苦脸的样子?是哪家的漂亮小姐?” 巨大的力度袭上我的肩膀,我被迫转过身直视身后那个前一秒还淡定深沉,后一秒便如风雨狂肆的男人。他愤怒地瞪着我,脸色如狂卷而来的暴风雨,逼得我有点睁不开眼:“夏宜家,安羿在时,你心心念念的便只有他。安羿走了,你心心念念的便只有他的妹妹。那我呢?你从始至终,真的就不肯多看我一眼吗?哪怕一眼,也没有吗?” 背上的衣衫被什么冰冷的液体浸湿,剧痛让我不由紧咬住唇,死死压下嘴里即将吐出的痛呼。我扬唇一笑,抬头看他:“楚桐,我一直以为,我跟你在邰州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他话没说完,死死扳住我肩膀的手劲就突然一软,错愣地盯向自己手上染着的深红液体,骇人锐色骤起。他将我翻转过身,视线锁在我背后,眼神一凛,暴怒瞬间便退了大半:“这伤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已经瞒不住了,却仍是强自撑起身子,抬起正在一点点被疼痛压得惨白的脸灿烂笑道:“楚桐,我没有提安羿,是你提的——” “该死的,你别说话。”他打横抱起我正一点点虚软的身子,让我趴卧在床上。“嘶”地一声,我背上的绫锻上衣应声而裂,漫在空气中的冷意袭上背后,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楚桐的眼落在我不蔽衬缕的背脊,我只觉痛意漫不过羞恼,却没有力气来吼他,只好虚弱地道了一句:“楚桐,快去叫蓦然进来。” 楚桐愣了一愣才恍然过来,提声朝外道:“蓦然!”这一吼,他是用了胸口七分内力。 蓦然几乎是打着小滚进来的,一看到楚桐沉如阎罗的脸,再看到我背上正在溢血的伤口,惊得脸上瞬时没了血色。楚桐不耐烦地再吼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 蓦然瑟缩了一下身子,匆匆忙忙便从一旁的柜上拿了止血的伤药,又从暖阁取了清水锦帕,急步到床边要替我清洗伤口,一转眸又看到楚桐站在一旁,不由有点不知所措,犹豫着道:“楚公子……不,小王爷,这个……我们姑娘……” 楚桐沉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冷道:“别啰嗦。”蓦然只好埋下脸,一点一点替我处理伤口。 “姑娘疼吗?是不是力道太重?”我咬着唇摇了摇头,再看向楚桐深沉的脸色,自己苍白的脸又略有些涨红,抬声呵道:“楚桐,我好歹也是个姑娘家,你回避一下也不行吗?” 楚桐怔了怔,视线略略转开,冷着脸道:“怎么回事?” 我转眼过一旁,不再看他:“就是自己不小心伤到了——” “我没让你说!”楚桐提了声,眼中有升起些怒气,转头向蓦然,“蓦然,你来说!” “楚桐,你——” “蓦然,说!” “姑娘……”蓦然咬着唇,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楚桐,脸上万般犹豫。 “不说?”楚桐唇角略勾,冷笑道,“好,我去问星火燎原。” “别——”我伸手出去,恰恰扯住他锦衣一角,“他们也不知道我受伤了。”我抬目过去,映进他冷沉的眼里:“我在未州,惹上了一个富家子弟,他抓了星火燎原,逼我就范。我逃得不及时,就被人偷袭,等我醒来,就已经在千暮阁了。中间发生的事太混乱,我也记不清了。” “伤你的,是那个未州人?”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应该不是。” “为什么这么确定?” “我记得,他们之中,没有人带斧。” “是谁送你回来的?” 我有点恼了:“我说了不知道了,我伤了之后便一直昏迷,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楚桐一惊,突然抬目看向屋顶,大喊一声,“谁在上面?”一晃神,楚桐人已经闪到门口,身形一跃飞上了房顶。 我心头掠过些许不安,咬牙起身道:“走,去看看。”“姑娘……”蓦然一愣,却还是为我披衣,伴我跟了出去。 千暮阁顶上,薄雪积了一层,青灰瓦片掩在雪下。 两条人影疏忽翻飞,上下腾起如雄鹰一般,楚桐衣袂飘然,与对面的黑衣人拳来掌往,互不相让。不多时,便有一人明显落了下风。 我心里一紧,落至下风的人,是楚桐。 “小心,”我提尽力气大喊,那黑衣人的武功,明显高于楚桐之上。 这时凭空起了一阵风,吹动了林间的雪灯,晃悠悠发出吱呀吱呀的摇曳声。黑衣人挡了一掌,突然回眸看了看我,我和他隔得太远,甚至连他的眼神都看不清。但只这一眼对视,我便能感觉到他的眼中虽然冷意刹人,却并无杀气。 “蓦然,”我的身子陡然软了下去,手攀上了蓦然纤细的臂,“好疼。”我微阖上眼,悄悄向蓦然使了个眼色,蓦然会意,抬头朝楚桐大喊一声:“小王爷,姑娘的伤口又裂了。” “该死的!”楚桐骂了一句,身子腾空而起飞至地面快步奔了过来。我微侧过脸看向阁顶,黑衣人定立风中,高大的身子映在月下更显气势夺人,他冷冷看我,眼里除了寂便是漠,直到一道雾色燃起,那高大的身影三步两步便消失在月华风处。 楚桐抱我回了屋内,便要查看我的伤口。我伸手拉了衣襟,转头冷道:“蓦然,送小王爷出府。” 楚桐略愣。“你装的?”他怒吼了一声。 “不装难道眼睁睁看你被那人伤到?”我径直缩进棉被内,冷声开口。 楚桐身子一僵,随即而来的是眼底泛起的一丝喜悦:“你担心我?你在担心我?” “我们是朋友,”我微掩下眼睫,没有多言,只是大大打个了哈欠:“蓦然,送小王爷。” “朋友?”楚桐身子未动,还想再说,却被我突然插了一句:“你若不想走,可以自己找个房间,我没意见。” “宜家,我们——” “楚桐,”我转头进床内,闭上眼,下了最后的逐客令,“我真的累了。” 第六十二章 禁足安府 雪花又落之时,千暮阁内便来了客人。 蓦然奉上了两杯茶,放到矮几上,伶俐地退了出去。我端起茶用茶盖轻轻拔开水面上浮着的四季茶叶,慢慢饮了一口,唇齿留香怡人心脾。绿菲则有些愣神地搓着手上的丝帕,大概是受了寒气的侵袭,嘴唇略略发紫。我招呼她端上热茶,待她脸上的青紫淡去一些,方才开口笑道:“我在都城的那段日子,林妈妈虽然知道我的身份,却从未让人来找过我,怎么我这刚回都城,便突然来了人?莫不是闲月楼里出了什么事?”我的话里,有些玩笑有些不正经。回到都城已经十几天,若是闲月楼真的有事,我又怎么会今天才知道。 绿菲唇角轻颤一下,怯怯抬眼看了看冷脸站在一旁的星火,想要开口却又有犹豫:“姑娘……这位……” “星火,老冷着那张脸也不怕吓坏姑娘家,”我淡笑着埋怨星火两句,又道“你先出去,绿菲姑娘有几句话跟我说。” “姑娘,安总管说让姑娘好好休息,不要太过劳累。” 我声音略阴了下来:“我已经休息了十几天了,再有不舒服的也该好了。再说,我不过是跟绿菲姑娘聊聊女儿家的家常,聊些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你一个大男人杵在这儿,让绿菲姑娘怎么能大胆出言?出去。”我的话里带上命令的口气。 星火无奈,只得慢步出了房门。待他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廊际,绿菲才微微松了口气,抬眸看我道:“姑娘,您快去闲月楼看一下吧。” “哦?”我心里泛起一丝讶异,将赖在怀中的云犬交给一旁的蓦然,“闲月楼真的出了什么事了吗?” 绿菲脸上泛起一抹焦色:“姑娘离开都城三月之时,便有宫中近卫带人来封了闲月楼,将闲月楼的姑娘全部抓起来了。” “什么!?”我吓了一跳,“是谁的人?理由是什么?” “是……是宣王,他们说,闲月楼包庇冒犯皇亲国戚的罪人,”绿菲瑟瑟开口,“这事不仅我,林妈妈也是一头雾水,姑娘们一无所知,只有在牢里苦等姑娘回来。” 宣王?冒犯皇亲?我神思一散,是说辜羽锡吗?欲劫王妃,冒犯皇亲,这宣王果然还是没有放下此事,竟然趁着太子不在的时候对闲月楼下了手。我在袖底敲了敲自己的掌手,凝声开口:“那林妈妈她们现在怎么样?”我想到了那些姑娘娇柔的身子,“在牢里,有没有什么事? “林妈妈受不了惊吓,一急之下便说了姑娘与闲月楼的关系,我那日……恰没有在楼内,才逃过一劫……我有去牢里看过她们,大家都还好,就是有些不习惯,消瘦了不少,身体倒是没什么大毛病。这几月,我也会常常会来安府转转,今日才知姑娘回来了……” 封楼禁人,知道是我却不动我,我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宣王,果然高明,若是我不想承认,就算他找上门来也没用。我不相信他没有派人在安府外守着,我更不相信他没有发现绿菲这个漏网这鱼,他故意关了所有人却独独放掉绿菲,便是故意这样放消息给我,让我自己送上门吗?还是他以为这样,便能引辜羽锡出来。若是这样,他便算错了,辜羽锡几个月前便已经离开都城北上,此时恐怕天天过着逍遥快活,赏花品茗的日子,对都城之事,早已是漠不关心,一无所闻。 我定定看她:“你这段时间住在什么地方,安不安全?” 绿菲手绞着丝帕,唇紧抿了几下才轻声道:“我……住在肃王府。” “肃王?皇上的十五弟?”我眼里泻了几分疑惑,“他不是远在北境练兵,几年没有回都城了吗?怎么突然回了都城?绿菲姑娘又怎么会认识他?” 绿菲被我一连串的问题弄得有些疑惑,咬了咬唇,脸上却略略泛起一丝娇红:“肃王爷是两月前回到都城的,据说是北易国内乱,波及了朝祈北境,肃王安乱有功,便被召回了都城,赐长居。” 我执着茶盏的手突然一滞,宁国内乱,波及北境?我猛地想到了辜羽锡。如不出意外,他这段日子应该都在北境,边境不平的话,他会不会提早回都城?若他回了都城,那闲月楼的事,宣王的事,他会置之不理吗? 绿菲看着我怔怔的模样,以为我没有听明白,赶紧又接着道:“绿菲……不过是那日在闲月楼有幸得肃王青睐,闲月楼被围那日,又恰在肃王府内躲过一劫。”她突然禁了口,眼波几移忽又急抬起直看向我,“姑娘,绿菲……绝不是有意不救闲月楼,绿菲实在是没那个胆量在肃王面前提……” 原来是有肃王在身后撑腰,难怪宣王没有动绿菲。我把辜羽锡的事暂时搁下,唇角浮出微弧,笑道:“绿菲姑娘若是真能找到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宜家为你高兴还来及,又怎么会因这点小事怪罪?” 绿菲的脸颊带上一丝酡红,娇羞无限,但眼里却含了泪水,起身就要跪下:“姑娘救救闲月楼吧,几十个姐妹,不能就这样在牢里耗着啊……” 我赶忙上前扶住她,慎重道:“你别这样,闲月楼之事因我而起,我绝对不会丢下它不管。你先回肃王府好好等着,不要跟肃王多说,也万万不要再来安府,也不要再回闲月楼,保住自己要紧,明白吗?” 绿菲脸色泛白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便向门外走去,白雪纷飞,她纤细柔弱的肩头在风中微微瑟缩着,有着如受伤的燕雀找不到栖身之地时的深深恐慌。我目送着她纤细柔弱的背影,猛地转头看向蓦然:“叫星火,我们出府。” 蓦然愣了愣:“姑娘……这恐怕不行。” 我径直起身,边走边问:“为什么不行?” 蓦然低垂下头,有些不敢看我:“安总管他……他说,姑娘身子不好,不得放姑娘出府,还尤其交待了星火燎原,看好姑娘,不得让陌生人接近。” 我的脚步滞在了门口,刚刚我还奇怪,为什么我回来了十几天绿菲才来找我,我还奇怪为什么这些天来星火燎原总像鬼魅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为什么蓦然做一点小动作也要小心冀冀,原来自从我回来,这安府便已经像一道壁垒将我生生护了起来。我脸一沉:“什么时候说的?” “……姑娘回的第二日。” 我急步走进雪里,细细雪絮飘扬进我未拉紧的衣领里,像冰块一样冻得我的脖子颤抖了一下。我没走几步,便有一把淡色纸伞撑上头顶,星火的声音淡淡飘到耳里:“姑娘要去哪?” 我的声音又沉又冷,如同正扬下的霜雪:“找安总管。” “总管不在府内。” 不在府内?我转眸惊道:“他去哪了?” “姑娘忘了,前几日安总管去了度蓝城未州那批催熟米的出处,还要过两日才可回来。” “不在也好,”我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落着的枯树枝上,霹哩叭啦作响,“直接备车,我要出府。” 星火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我:“安总管说了不准。” “星火!”我转头直视着他:“安总管若在,我便会尊重他跟他说明,可是现在他不在,这安府里便要听我的,我说,我要出府。” “姑娘,这与安总管在不在没有关系,星火的职责是保护姑娘,在感业寺,邰州,未州,姑娘难道已经忘了吗?那晚与楚公子在阁顶对打的黑衣人,姑娘又忘了吗?姑娘如今的处境太过危险,在还没有确定那人的目的身份前,姑娘还是好好呆在府内。” “星火——”我的声音坚了十分,冷冷瞪他,“好,你不许,我便自己出去。” 星火淡淡避开我锐利的视线,依旧淡道:“姑娘还是不要白费力气,燎原这些天来都守在大门,是绝对不会放姑娘出府的。” “若是我要带她出去呢?”雪地里突然漫进一道比霜雪更冷的男声,祈阳负手在后,飞雪没有一丝阻碍地打在他淡漠如冰的脸上,落至他黑衣绣纹的锦绫衣上,他却似无所觉,只是一步一步朝我走了进来,他的身后,是一排浅浅而整齐的脚印。 轻功卓越之人,可踏水无痕,踏雪又怎会留痕?祈阳更近了几步,垂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皇上,要见你。” 他没有说——皇上口谕,命夏宜家姑娘即刻进宫面圣。而是说——皇上,要见你。我早知总有一天皇上要到安府找我,但却没有想到时间竟然如此巧合。我没有片刻迟疑,自己向前走了几步到了他身边,行礼道:“宜家遵命。”祈阳英气逼人的双目静静地看着我,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微挪一下便要回身出府。 星火急步上来,手臂一抬便拦在祈阳身前,眼中没有一丝畏惧,沉声道:“太子陛下,星火受安总管所托保护姑娘,还请陛下不要为难。” 祈阳身子略定,冷冷的气势再度扬起,骇得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的眼底带了一抹深严的厉意,毫不留情地看向星火:“有我在,难道还保不了她?” 星火低头下去,眼神擦开到别处,声音缓缓平了些许:“安总管的留话,星火不敢违。” 祈阳唇角噙着深冷,语调没有抬高也没有缓下,他定定看着星火,冷不丁道了一句:“你打不过我。”他顿一顿,又道:“若是我执意要带她去,谁也拦不了,其中,包括整个安府,更包括你。” 气氛陡地压抑了下来,我心里大惊,忐忑地看了祈阳一眼,见他依旧冷着脸波澜不兴,满身不容抵抗的气势。我再转头看向星火,淡声道:“星火,你跟在我身边多年,依你对我的了解,我岂会乖乖呆在安府等安总管回来?” 星火一震,显然被我的话提了个醒。我知道他一定会想到,若他不让我跟祈阳走,我必也会想别的办法找机会去闲月楼,到了那时,麻烦恐怕会更大。我唇角噙起一抹浅笑,趁着他恍神的这半秒,已经转头对祈阳灿烂一笑:“太子陛下,请带路。” 第六十三章 再入皇宫 安府大门前已经停了一辆奢华至极的马车,方宇一身便衣,见我来了也只是恭敬一礼,继而又低下了眼。“宇公公好,”我朝着他笑了笑,转身便跟着祈阳上了马车。 宽敞的马车中一时相对无言,祈阳阴沉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黑眸深幽幽的如同夜空一般沉寂。 我辗转思量片刻方才大胆开口:“太子陛下,我想——” “不行,”祈阳身子靠在车壁上,脸色依旧阴沉如霜,“你现在还不能去闲月楼。”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顿时气急,只嘴硬哼了一声,便转首看向窗外,路旁的郁树在寒风中不住轻颤,我用力呼了口气,不再看他那冷冷的神色,一句话都不说地略侧过身靠上锦枕,闭目养神。 “你的伤怎么样了?”祈阳的声音在车中漠漠响起,震得我一惊睁开了眼:“你怎么知道我受伤——”脑子里灵光一闪,我突然禁了声,蓦地转头瞪向他:“那晚在千暮阁顶上的人,是你?” 祈阳淡淡督我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再转瞬他的眼已经眺向窗外深白的雪色。 果然是他。我哼了哼,撇撇嘴道:“太子陛下可真好兴致,深更半夜爬到老百性家中赏月吗?堂堂太子陛下夜闯民宅,不知道传了出去会怎么说?” 祈阳终于转目看我,唇角微微挑起,静默凝视我,却依旧没有吱声。 不说话?好。我面对着她再自顾自说道:“太子爷若是真有赏月的性致,大可正驾进安府,本姑娘定会好好招待太子陛下。”窗外的雪依旧没有停,我伸手将一边小锦被抱在手里,终于微微暖了几许。 “你在江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忽然隐了眸中的阵阵冷意,浮起一丝淡然的神色。我只冷冷扫了他一眼,淡声回道:“太子陛下不是应该在阁上听得一字不漏吗?不过是受了伤又被好心人救了送回都城。” 他脸色又阴了下来,凌然眼神剜着我的脸:“那救你回来的人是谁?”不悦泛上,让我不禁瑟缩了一步,我移开眼,嘴硬地开口:“我说了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你失踪后,凤萧声与楚桐几乎都封锁了江南各个交通要道,那人竟然能不留一丝痕迹地将你带到都城,肯定不是一般人。你竟然说不知道?” 我抬头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开口:“不——知——道。” 祈阳眼里暗涌微澜,一丛怒火烧了上来:“夏宜家,上次在宫中本王便说过,惹了本王,你不会好过。你惹欺骗本王,后果便是——” 我用力哼了一下,“太子陛下,我的事,不必事事都向你报备。莫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别开脸,避开他的眼神,忽然眼前一暗,他高大的身影遮了我眼前的光。我的下颌被狠狠钳住,被迫抬眼直视他。身下矮几上的壶盏一晃未晃,他的眼里怒火丛丛,映出我的脸庞轮廓却清晰无比,近距离的逼视带来的巨大的压力,让我心中泛起一点点的心虚。 他脸垂了下来,瞳仁深沉,钉住我睁大的眼:“父皇说得对,你果然不是个简单的女人。你身后隐着的那些……实在是太过庞大,神秘……甚至连皇宫,都不得不——” 祈阳身上散发出强烈逼人的气势,让我几乎无法控制心底的恐惧,他钳在我下颌的手压得太紧,我好不容易才顺过气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有点恨我自己,为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老是太过无力?是他的冷,他的漠,还是他的狠,他的绝,还是他的捉摸不透?闲月楼里的淡漠,天涵宫中的自制,凤清宫里的威逼,落冥寨中的狠绝,邰州安府的柔意,到底什么才是他的真性情? 马车摇摇晃晃,突然缓了下来,两扇朱红宫门吱呀轴转,宣德门守卫一字排开:“恭迎太子陛下回宫。” 祈阳一滞,继而松了手,我揉着自己被捏痛的下巴,想要发怒却又不得不生生忍下。我咬着唇,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这里已经是皇宫,是天下最不安全的地方,身不由已,我得忍,忍。 马车又进了几许,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车外传来,在车旁顿下,随即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臣弟叩见太子王兄。” 祈阳略愣了下,视线却依旧定在我脸上未移,淡声向外道:“王弟多礼了。” 车外的是宣王!我下意识地就要掀开车帘,却被祈阳单手截下,点了我的哑穴,他冷冷盯着我,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道:“好好呆着。” 好好呆着?我心里猛地窜上一团火,抬眼直瞪着他,却又说不出一句话,闲月楼危机没过,宣王近在咫尺,他竟叫我好好呆着。宣王在车外突然轻笑了声,语中略带了些玩味:“是什么人让皇兄藏着掖着?连见王弟一面也不肯,您这些天,可是连纤姨都没见呢……” “王弟又忘了父皇前些日子对你的教诲吗?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王弟难道还没分清?” 宣王又发出一声低笑,颇不在意地道:“王弟愚钝,还需时间琢磨透彻。父皇还在太元宫等着,就先行一步了。” “请。” 马蹄打在皇宫内覆了的白雪的玉石地面上,哒哒的声音缓缓前去,消失在雪落簌簌声中。祈阳解了我的哑穴,撩袍坐回车榻。我狠狠瞪他:“你干嘛拦我?” “冲动,”他冷冷启唇吐出两字。 “你什么意思?” “父皇说你聪明绝顶,原来也不过如此。” “我……”话在心口终于被硬生生憋了下来,我承认是我理亏。我早就知道宣王是设了套子让我和辜羽锡去跳,却还是在见到宣王时,忍不了那一时之气,差点真坏了事。祈阳威厉的视线压着我,我不由得别过脸去,偷偷掩下那一道心虚。 车子最后停了下来,方宇淡定的声音在车下响起:“陛下,太元宫到了。”天降深雪,给群芳落尽的皇宫凭添玉色。第二次进宫,和第一次不同之一,是在白天,不同之二,是我自己,正大光明走进来。祈阳走在前方,方宇居后一步跟在他身侧,我缓步缓跟在后方。这太元宫是皇帝处理政务之地,众多皇命圣旨,均是出自太元宫,其中自然包括楚家封王,锁儿赐名。不过,皇上见我一介民女,为何要在此太元宫呢? 红桐廊下,祈阳一直静静走着,步伐不沾轻尘。我不时抬眼看他,却发现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不由奇怪起来,他难道不担心我会从他身后偷偷溜掉?念头刚一冒出我不由得在心里暗讽自己一句,那家伙武功深不可测,我若真想逃,恐怕不出一步便会被擒回。 宫廊绵长蜿蜒,雪虽然没有打进廊内,地上却依旧染了厚厚一层霜色。长廊尽端,蓦地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上官大人,江南雪灾已经比料想的严重,如今这众多难民又涌入都城,看圣上的样子,可真是不会放手。” “皇上心中已有丘壑,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又如何辨知?” 两人身影缓缓现出,年纪均是略长,一样官服高帽。我记得朝祈国规定,百官朝服,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下服绯,六品,七品服绿,八品九品服青。若是正一品,则多佩九环带,正二品,多戴佩玉。面前两人,均是紫衣长袍,九环着身,身份应该不低。 两人见到祈阳,同时敛袍拘礼,拱手揖道:“太子陛下千岁。” 祈阳抬手挥了挥,淡应一声:“老师,钟相,免礼。” 老师?钟相?我呆了呆,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左边那人蓄着长须,一脸和气。很早我便知道,朝祈武有楚湛,文有钟冉斯,若没猜错,此人便是钟冉斯无疑。右边那人脸色淡漠,一表情倒颇有些似祈阳,但却多了些清高的文士神色,必定是祈阳的文策老师上官清。 上官清与钟冉斯微微抬眼便看到了我,眼里同时泛上一道疑惑,脸色惊了惊却没有多问什么。不愧是皇宫重臣,深谙官道,知道什么话好说,什么话不好说。两人几乎是同时启声道:“太子陛下,臣等告退。”不出半会便告辞绕了过去。 祈阳没有多留继续向前,我则有些恍神起来——早朝时间早过,竟然还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上官清和钟冉斯这两位重臣,这皇宫中,或是这天下,发生了什么事了吗?方宇转头见我半天没有动作,便退至我身旁,拱手道:“姑娘,皇上在太元宫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猛地回过神来,抬眼便看到祈阳立在廊不远处冷冷看过来,眼里波澜不惊。我暗骂了一声才辗转跟上。 朝祈皇宫,主殿太元宫。 檀香冉冉,一壶醒神茶,两盘宫点,一旁奢华且足躺下两人的宽玉桌上,天子一手轻扣着玉面,另一执着奏折的手微微颤抖,突然狠目一扫而下,划开宫内四角燃着暖炉发出的暖气氤氲,怒气一腾拍案而起,大手一掷便有明黄奏折凌空挑开宫前锦帘,飞至宫门外。 天子怒气腾腾:“这些贪官,平日里不出事时,一个接一个说储备富余,如今这真出了事,一个接一个呈上来的,便只是跟朕要钱!” 祈阳锦绫衣一抬,伸手便接下了即将吻上我面颊的明黄奏本。锦帘挑起,祈阳带我缓步入内,行了一礼道:“父皇,儿臣将宜家姑娘带到了。” 皇上一眉高挑,手指揉上鼻翼两侧,方宇知会地快步上前替他舒缓了几下筋骨。皇帝坐回铺了厚厚一层锦榻的长椅,唇角紧抿轻声道:“丫头总算来了?果然还是太子办事比较干脆,那些传唤太监,一个个回来永远都只会那一句,安府不放人。”皇帝缓了缓声,睁开眼看我,眼里的意味不定未明,再道:“丫头,你那凤萧声,对你可真是忠心耿耿。这十几天来,朕倒不知是传唤了多少次都被拒了回来。” “皇上恕罪,”我摸不清皇帝的情绪,只好忐忑着咬牙开口:“那几日宜家身子偶感不便,府中家人是担心宜家病情加重,方不让宜家出门。” 皇上淡淡看我,眼里阴霾散了些许,突然笑道:“你这丫头,三天两头弄出些什么麻烦,连累着凤萧声,楚家,锁儿陪你受罪。” 皇上这一笑,我才微微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动圣怒。我深吸了口气,展颜笑开:“反正宜家最后都化险为夷了,不是吗?” 明黄金丝龙袍轻挪,皇上缓步下了玉阶,接过祈阳手里递去的奏折,脸上又泛起一层阴霾,转首问道:“祈宣,你也在那里思虑许久了,可有什么想法?” 第六十四章 首面交锋 皇上这一出声,我才发现皇宫内一角,立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他脸上的棱角稍似皇帝,却没有皇上这般的威严沉肃,又不似祈阳的冷漠,便是宣王。他眼里浓浓的兴致一直放在我身上,弄得我有些坐立不安。我心里稍稍定气,微笑抬目直视他。宣王突然一笑,移开眼向皇上笑说:“本来儿臣是没有任何主意的,但今日见到了传闻中的夏宜家姑娘,儿臣便有了一个想法,只是不知当说不当说。” “哦?”皇上疑惑的视线在我和祈宣脸上转了转,“你认识这丫头?” “认识不敢说,只是儿臣与夏姑娘颇有些渊源,或许该说,是儿臣的王妃与这夏姑娘颇有渊源。”祈宣依是戏谑腔调,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我笑道,“没想到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此夏宜家便是彼夏宜家。” 好啊,演戏?本姑娘也会。我灿烂笑了笑,面底却是讥讽满满:“是啊,真是巧得很啊。宜家千料万料都料不到,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王爷第一次见面。” “是啊,照本王的料想,本王应该与姑娘在闲月楼,或是安府,甚至……”宣王意有所指地看着我,唇际的弧更阴弯了几分,“广弘王府呢。不过,这样的状况,原比料想的刀剑相向好得多,姑娘认为不是吗?” 祈宣一番长话下来,皇上便已经觉出不对,带着惊愕回头:“丫头,你们在说什么?” 我无奈跪下,垂下头低声开口:“皇上,宜家有错。” “有错?”皇上眉头皱了皱,“你又惹了什么事?” 我咬了咬牙,最后决定还是老实交待:“欲劫宣王迎妃圣驾之人之所以逃脱,其实是宜家所救。我那日将他救到了闲月楼,宣王爷便将闲月楼封了,宜家进宫之前,便正是有去见宣王爷的打算。” “你这丫头,”皇上眼神一凛,“朕还以为,你是自落冥寨之后才如此大胆,原来你从始至终都是如此……朕还在想,为什么那件事刑部也不多做解释……丫头,朕还真是有点小看了你。” 祈阳大步上前,半跪至皇上脚边:“父皇,刑部的事,是儿臣掺了一手。” 皇上高大的身子半退了一步,手指在我和祈阳,宣王三人的身上转了转,嘴唇微颤,好半响才道:“你……你们,好,一个一个连同着个小丫头一块瞒着朕,真是好。”皇帝龙目滞了滞,突然一转停至祈阳身上:“太子,为何那么多日,你从未跟朕提过你早认识这丫头?” 祈阳略顿才道:“父皇恕罪。” “皇上不必责怪太子陛下,是宜家先请太子陛下帮忙,皇上若要责怪,请责怪宜家一人便好。”我掷地有声,一字一语均是清晰无比。是,要怪就怪我夏宜家一个,不要怪凤萧声,不要怪楚家,不要怪闲月楼。 “丫头,”皇上低下眼淡淡看我,过了几秒突然又转过一旁,背手过去,轻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此事就先做罢,如今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丫头,先起来吧。”皇帝转首看向立在一旁默声不语的祈宣,“祈宣,关于那日之事,你也不要再追究罢。宣王妃几日前不是刚有好消息吗?权当为朕即将出世的长孙积点德吧!肃王回城的时候带了好些北地的特产,都积在库里没动过,回头你给带些回去,好好给你的王妃进进补。” 宣王笑了笑,微一拢袖:“儿臣代倾如谢父皇恩典。” 皇上点了点头:“刚刚你说有关于南方雪灾有什么想法?” “儿臣是想,如今这江南突降大雪,是这百年难遇。此事若只是靠官府着力,恐怕实属小利难解大局……”祈宣笑意浓浓的眼突然定在我身上,“而且儿臣听说这江南如今有许多商家趁机谋取暴利,无疑给这缓灾设了不少波折。” “哦?真有此事?”皇上眼里波涛微涌,疑惑问道。 祈宣勾唇扬露出一个微讽:“父皇可若不确定,可问宜家姑娘。儿臣可是听说,宜家姑娘刚在未州城处理了一间凤萧声名下的铺子……” 我猛地抬起头直看向祈宣,不由愣住了,怎么会?他怎么什么知道我在未州做过什么?连楚桐都不知道的事,他从何得知?是祈阳?不,不对,祈阳也不知道。那是谁,难道是丁章那个混蛋?不,也不对,丁章以为自己闯下大祸,这个时候应该躲起来才对。那只能是……我脑中灵光一闪,是那把斧?难道是祈宣派人伤的我? 不,不对,若是他要杀我,何必又要封着闲月楼作为引我来见他的砝码?我越想越混乱,面上一会呆滞一会惊愕,竟没有注意到这些表情已经尽数落到了殿内三人的眼里。 皇上没有看我,只再问宣王:“王儿的意思是……要朕下旨动商?” “儿臣认为大可采用别的法子,比如……”祈宣阴笑一道,眼神转到了我身上,“夏宜家姑娘不正是在这里吗?” 夏宜家姑娘不是在这里吗?是啊,我正好在这里。我在这里,凤萧声便在这里,朝祈最大的商权,便在这里,江南所有的粮道输运,便在这里。我在心里冷笑,这宣王,果然不是简单的人物,一步一步早已算好,等着我落入套。 皇上转眸看我,不愧是天子,谋略当然不见一般。只这几秒,皇帝的眼神便逐渐从恍然到清明:“丫头,你在江南呆到冬日,那雪,你是见过的,如今这南方众多灾民涌入都城,城街上到处是衣衫褴褛的百姓,于这江南,于这都城,朕的旨意震款要下放,恐怕远非一朝一夕能办好的。凤萧声是天下第一,若真有心帮朕,想必不出几日,此事便能缓和不少。”皇上定定看我,眼里的威意渐淡几许,“丫头,你可有心?” “皇上,”我落在身侧的手掌紧握成拳,默然半会才道,“宜家一人恐怕还不能妄做决定——” “宜家姑娘真是说笑了,凤萧声对姑娘的心,有谁不看在眼里?”祈宣笑着打断我的话。 “王弟这话不妥,”祈阳步至我身旁,微垂了眼里的安慰之意看我,厉意却毫不留情地扫向祈宣长立的身子,“凤萧声势力大至整个朝祈,怎么会是一个小姑娘一语便能左右的?何况,凤萧声的安总管如今恰不在都城,至少也得等安总管回城之时,再过商议。”他说的是实话,我真有心助江南,却始终还得坚守凤萧声的利益。凭我一人之力,如何能左右得了朝祈天下?安广哪怕是一年不归,我也得等。 祈宣略有些愠怒:“那依王兄所说,凤萧声的总管一日不回,这百万灾民就得多等一天?” “宣王爱民之意真让宜家感动,”我微笑回声,再转首向皇上,“皇上,宜家虽然不敢轻动凤萧声,却可以先拿出闲月楼和一些空置的居所来让暂时安置百姓,虽然缓不了多少,但至少可以解都城的燃眉之急,天子脚下,宜家会尽力保忧灾无伤。另外关于江南一切,宜家的确得等安总管回来再作定夺。”我知道,当前进无道时,退一步便是进。 皇上踏上金阶,坐回龙椅之后,指尖在桌上轻扣两下,思虑许久终于道:“便依丫头所言吧!祈宣,你尽快回去解了闲月楼的封。” 祈宣怔然,转目看我的眼里,泛了些许不定的怒意,我朝他笑了笑道:“王爷真是好点子,待安总管回来,宜家第一时间便会着手去办此事,不会让王爷的忧劳之心有所浪费的。” “你……”祈宣敛衣而下,走过我身边时脚步略顿,低语一句,“看来,不只是父皇看轻了你,本王也一样。”他说完这句,突然转眸向一旁的祈阳笑道,“王兄,您竟会为一个小姑娘如此,可真让臣弟大吃一惊啊。父皇有令,臣弟便先一步告辞了。” “王爷慢走啊。”我饱含了笑意的声音追着祈宣的脚步踏到殿外的风雪中,再绕回几道淡淡的寒意。风轻盈,落雪飘洒丝丝点点沾上祈阳的锦衣,祈阳冷着脸看着祈宣离去的脚步,眉峰紧锁,深海般的眼底一片沉寂,似是陷了入某种思绪中。我回头向坐在上座的皇帝,脸上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皇上,宜家先离宫安排了。” 皇上摇了摇手,淡声开口道:“不,你留下。闲月楼的事,你写一封信回安府,待会朕会派人送去。” 我蓦地一愣:“皇上,可若是不回安府……” “丫头,”皇上眼眸微眯,一手翻起桌上的一本明黄奏折,淡扫过一眼才抬头看我:“你身边的那几人,朕是见过的。他们的办事能力,难道连你都不相信吗?” “不……不是,宜家只是——”我抬起头来,对上皇上意味深长的眼,却霍得如同被什么塞住了喉咙,再也说不下去,我沉默许久,终于闷声道:“宜家……遵命。” 夜幕一点一点深邃下去,天空黑得几乎摸不着边际,雪夜里的星辰一闪一闪,像碎石一样铺了满天,映在雪色中点染上丝丝氤氲的气息。广穆帝从议事堂上回到太元宫时,太元宫内的软榻上已经睡着了一个女子,蓝裙染地,长发垂身。虽然宫内点了暖炉,暖意不浅,但却依旧有些许冷霜泛了进来,扬起女子飞扬脚际的衣裙。 广穆帝龙眉一扫,淡淡眼神往女子身上一扔,低声唤道:“方宇……” “是,”方宇应声而上,从帘后执起一件虎皮雕裘,轻轻披在女子身上,随侍一旁的小太监知趣上前为暖炉中加了炭火。宫内的暖意骤然上升,趴在桌上熟睡的女子眼睫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广穆帝缓步踏出出厚重锦帘,仰头看向幽深长空,眼眸中也泛了一抹深邃,任长风撩起明黄龙袍,寒意泛身,却依旧静默无言。方宇沉步跟着,皇帝不言,他也不言。皇帝不开口,他更不开口。 吹着御花园里的习习凉风,广穆帝渐渐收敛了脸上的威意,闭目,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脚步一顿,“方宇,你说,朕的决定会不会太冲动?” “皇上有这样的想法,必定是经过沉思熟虑。老奴不敢多言。” 广穆帝揉了揉太阳穴,叹了一声道:“可是,她的性子……可不是能轻易往朕这边揽的啊……” 风静静地吹散了他叹出的气息,忽然耳朵里有杂音夹了进来,皇帝不悦地望去,恰看到一个小太监急急踏来。那小太监一到皇帝跟前,垂头立下,不忘恭敬道:“皇上,广弘小王爷在太元宫外求见。” 皇帝淡然一笑,声音降了下来,好似在自言自语:“这凤萧声与楚家的关系果然深刻,凤萧声的大姑娘有什么事,楚家便是第一时间内收到消息的地方。楚湛与安凤嫣之间,到如今夏宜家与楚桐,安羿之间……倒不知这之中,是哪一些占了多一些?” 他悠然转身,眼中瞳色沉了下去,面上的淡笑依旧:“方宇,你看到了吧。这丫头的身后可不仅有一个凤萧声呢……” “皇上,”方宇抄手而立,头依旧低垂着,“您如何知道小王爷进宫的目的是为了宜家姑娘?” 皇上笑了笑:“如何知?几日前楚桐可是当场逆了我赐婚的意思,皇宫这地方,估计他也不想进了。你以为除了那丫头,还有谁可以让他在这个时候入宫见朕?” 方宇微抬起头,朝太元宫方向看了一眼便默声不言。 皇帝身形一转,扬手朝一旁的小太监吩咐:“去告诉小王爷,就说宜家姑娘要在天琳宫内陪公主一日,明日朕便派人将他送回去。”他缓走几步,突然回身再道:“还有,同样的话,给安府也带一个去。” 皇帝意味深长笑着,然后转头,跨步进入太元宫。 看来,是时候跟那丫头摊牌了。 第六十五章 天琳宫 雪色漫在皇宫回廊上,衣裾拖下,在地板上带出唦唦的响声,冬日凛寒的风萧索地刮过,带起一阵阵冷寒沁骨。方宇手提一盏宫灯走在前方,带我缓缓踏过天元宫一旁高大的宫殿,穿过玉婉门,步过玉色明媚的如和园长庭,巡回几转,终于来到一处静谧的宫院。 方宇转头来来,眼依旧低垂雪地上:“天琳宫到了,老奴先回去侍候皇上休息。姑娘今夜便请留在这天琳宫内休息吧。”他说完,迈步上前轻叩了院门,立即有伶俐的宫女打开了门,看到方宇有些诧异,愣了半响才道:“公公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方宇转头向宫女,声音里夹杂了些严肃:“夏姑娘是皇上的贵客,又与公主是朋友,今夜特地带她来见公主,你们好好伺候。” “是——”宫女恭敬弯身,打开门将我迎进宫内。方宇转头欲走,突然又回过头来道了一句:“皇上明早会派人来接姑娘,还请姑娘不要忘记。” 我有礼笑了笑:“宜家谨记。” 朝祈皇帝的子女,一般在皇宫中都有自己的宫殿,除非是像某些皇子封了王之后,才会有权力在外购置地产建府,而对于公主来说,除非出嫁,否则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出宫的。天琳宫内,玉色宫墙,院内却有着温婉色泽,一看便有着女儿家的温婉气息,看来一直便是给历代公主住的地方。我边走边转头问向一旁的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她依旧垂着头:“奴婢叫青荷。” 我笑道:“我不是这宫里的主子,你不用把头垂得那么低,也不用依着规矩对我自称奴婢。” 她有些怔忡,稍稍抬起头来看我,略显平凡的脸上抹了一丝犹豫,然后又迅速将头低了下去,“奴婢不敢。” 我笑了笑,也难怪她这样害怕,我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送来的,虽是无名,但是在这宫里,莫名地出现了一个陌生女人,这种情况往往代表了什么?她不说我也知道。我淡淡笑开,低头扶起她:“算了,我也不多说。”我顿了顿,再笑道,“你是我进这天琳宫中见的第一个人,跟我说说这宫中有些什么人吧。” 她有些受宠若惊,犹豫了一下再道:“这宫中的下人众多,管理各种事务的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不少于几十个。” 我笑道:“那就说说最贴近你们公主的人好了。” “公主身边有一个贴身宫女叫玉明。” “好,”我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谢谢。” 青荷怔忡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不用”在唇上酝酿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朝她笑了笑,然后自己踏上玉阶走进前厅。但是,却在前厅门口撞上了一个人。 我错愣地看着他,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书呆子……”眼里又惊又诧,“你怎么会在这?” 这可是后宫啊,他是皇帝的臣子,锁儿是皇帝未出嫁的女儿。他这样进来,就不会惹人非议? 他看到我,脸上也闪过一丝疑惑,然后又迅速平和了下来,他拱手一礼:“向某是来为公主诊脉的。” “诊脉?”我心里泛起一丝不安,迈步踏进花厅,淡淡的花香一阵一阵拢上心来。厅里一角上还燃着一个小火炉,上置着一煲粥,有淡淡的粥味暖香飘了过来,给这寒冷的天气增了一丝暖意。锁儿原本只是坐在榻上,看到我眼里猛地闪过欣喜,她急步上前来挽住我,脸上一阵喜悦。 我对她悠悠一笑,转头再问向惟远:“她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姑娘放心,”向惟远手上端着医箱,“只是例行检查而以,在这宫中,每个有名份的人每个月都会有一次例行检查,以确保身体无恙,”他悠悠抬头看我,“天琳公主也不例外。” “那为什么是你?你不是当朝尚书吗?”我的眸中闪过一抹厉色,“这宫中,不是有太医吗?” 向惟远冷静地整了整衣袖,淡笑看我:“向某是宫中宋太医的关门弟子,宋太医年迈,有时我会替宋太医出诊。”他顿了顿,稍稍走上前来,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与他听得到的声音道,“不是姑娘……让我多多照顾公主的吗?” 我心里一震,对啊,我怎么给忘了自己对他还有这个嘱托?我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便多谢向大人,今后公主的身体还要劳烦向大人多多关照了。” 向惟远低笑一声,拱手作礼:“姑娘与公主慢聊,容向某先行告退。” 锁儿拉着我坐到小榻上,看了身旁的红衣宫女一眼,那宫女立即下去拿了一叠宣纸上来。我看向那个宫女清秀的脸,笑问一句:“这便是玉明姐姐吗?” 玉明明显愣了一下,好半响才怔忡点头:“正是奴婢。” 我抬起头来看他,柔声笑道:“听说这些日子以来都是你在贴身照顾公主,真是多谢你了。” “姑娘不必客气,”玉明淡淡笑着,“公主善良宽厚,伺候公主是奴婢的福气。”她话说完,便走到厅角将捂在小火炉上的暖粥端了下来,慢慢地盛进白瓷碗中,浅浅深红的枣子在碗中浮浮沉沉,淡淡的的清香划过来泌人心脾。 我将玉明端上来的粥捂在怀中,再看向锁儿蕴在烛光下美丽无暇的脸:“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锁儿笑着点了点头,拿出笔轻轻书下一行小字:“虽然不能到处乱走,但其实天天在这宫中赏花赏月看看书弹弹琴也挺好的。” 我的笑有些苦涩,同样是公主,过去她上天入地,到处玩闹还嫌闷,而到这里,竟然说深居在这天琳宫中便已经很好。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你喜欢便好。”这深宫中的女子,其实各有苦处,若锁儿真能安然接受这样的静谧,好好地活下去也并不不可。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感受着她手上的微凉,那是和安羿一样的温度呢……我抬起头来看她,这张俏丽容颜下,流的血有一半和他一样呢。 我转头问玉明:“公主进宫的这些日子以来,有谁来看过她吗?” 玉明浅笑着回答:“宫里的几位妃子都来看过,还有向大人……太子殿下……哦,天涵公主也来过,”她的笑容越发地欢快,“天涵公主很喜欢我们公主呢……” 太子跟我也算有些渊源,他看看看倒也没什么。只是……天涵公主?我想到了上次在宫中她对我的模样,那不可一世的傲气,甚至都不亚于之前的天帝十九女。我低头对着锁儿笑,轻声道:“这倒是难得,天涵公主天之娇女,没有乱发小孩脾气?” 锁儿笑得有些腼腆,在纸上疾速写下:“她可能是觉得这宫中太无聊了,想找个陪着玩的人吧。” “那倒也是,”我想了想,“她身为公主,就算是有再多的宫女跟着也改变不了尊卑的差距。当了皇帝十年的唯一亲生女儿,好不容易多了姐姐,也该是觉得很新鲜才是。” “哦——”玉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开口道,“还有宣王殿下,宣王殿下带着纤云郡主来过。” 宣王?我脸色一紧,几乎要跳起来,他来做什么?我转头过去,语声中多了几分严肃:“宣王殿下来这有说什么吗?” 玉明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会儿道:“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欢迎公主这个妹妹回宫,还夸公主长得倾国倾城……”玉明笑了笑,转首看向锁儿,“依我看,公主不仅倾国倾城,简直是美得不像凡人,比天上的仙女还要更漂亮几分呢……” 我在心里低笑一下,她本来就是天上的仙女。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再抬头看玉明:“刚刚你说的纤云郡主是谁?” 玉明笑道:“是宣王爷府上的唐纤小姐,皇上这次回宫才封为纤云郡主的。” 唐纤?我眉头轻皱了一下,就是那个传闻中掳了祈阳整颗心,非她不娶的唐纤小姐?我转头对着锁儿缓声道:“不管是谁来,总之笑着对就没错。”从来没有如此庆幸过锁儿不会说话,只要不会说话,那便会少了很多事端,毕竟祸从口出。我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道:“今天忙了一天,我也累了。” 玉明灵巧地上来:“奴婢立即去为姑娘准备房间——”锁儿突然拉住了她的手,露出一个绝世的笑容,再轻轻摇了头。玉明这些天来呆了锁儿身边,多少已经有些懂了她的心思:“那奴婢去为公主的床上多加一床被褥。” 窗外红梅吐芳,廊子下挂的大红灯笼明艳照人。天琳宫内角是天琳公主的寝宫,明晃晃的碧绿纱帘恍若是春天草木复苏的玉色,静谧中不失灵动,记得第一次在地府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便穿了这样颜色的纱裙。我为锁儿掖好被角,披了从安府穿出的那件天蓝色的厚重大氅,拨开纱帘站缓步走出房间。 门前是一座建在梅林中的亭子,我缓缓看过去,目色中染上了些许粉色。我低低地笑起来,拢了拢鬓上还没整理的发丝,微微吐出一口白气。有轻微的脚步声移了过来,宫灯映上,玉明清秀的脸庞显现在眼前。她朝着锁儿的寝宫中看了一眼,再转头来有些疑惑地看我,“姑娘还不休息?” 我低低笑了笑,坐上亭前有些冰冷的石凳,抬头对她浅笑:“可能是认床了,有些睡不着。” 玉明缓步走上,离我更近了些:“委屈姑娘了。” “没事,”我淡淡笑开,拢了拢衣襟,将那抹寒风挥去,“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的声稍稍顿了一下,“玉明姐姐在这宫中呆了有许多年了吧?” “太和十六年进宫,到如今已有八年。” 我轻轻抬头柔声问道:“姐姐想家吗?” 玉明微微一怔,眼里抹上一道惆怅:“到这皇宫中,也不知何时才有这回家的机会。” “听说这些日子以来,公主担心我所以经常派人到出宫去我的消息?” “是。” “我会跟公主说,从此以后出宫的机会都留给你。” “呃?”玉明怔忡起来,咬了咬唇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趁着这次机会回家看看,或者……”我抬头对着她笑,“若有机会,我会请人放你出宫。” 玉明不愧是宫中呆了多年的宫女,察颜观色的本领,看人心思的本领多少都精通了一些。她微微低了头,终于半膝跪下,伏在雪地上:“姑娘有什么事尽管说,奴婢尽管尽心尽力。” “姐姐多虑了,”我赶紧扶着她起身,为她拍尽膝上手上的雪,“宜家不过是觉得关在这深宫中太过无聊,想为姐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我顿了顿,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在心里是把公主当成妹妹的,我不想让她在这宫里呆,但是她的身份……而我在宫外又有我自己的事,不可能常常到这宫里看她……而她又哑,又那么单纯……” 玉明有些紧张地低了头:“姑娘放心,奴婢必会尽心尽力照顾公主。” “尽力尽力倒不必……你也要多关照自己一点,”我淡淡笑着,手轻轻握住了她,“我只是想,你在这宫中呆得久了,这宫中什么东西碰不得,什么东西问不得,你肯定会比公主清楚,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多提点才是。” 玉明手心一热,微微抬起头来,清秀的脸上是一片平和的神态,“奴婢……谨记姑娘一言。” 第六十六章 蛮横贵人 第二日,下了一天的大雪终于稍停了下来,皇宫内处处银装素裹。后宫中的清晨倒没有多少喧闹,我大概跟玉明打听了下。朝祈后宫宫规是嫔妃公主每三日便得去跟太后皇后请安,广穆帝后位空置以久,生母圣仁太后又于太和三年故去,所以这三日一请的规矩便自动废除了。广穆帝的后宫嫔妃又不多,这后宫其实相比于朝堂,已经算是很安静的了。 早朝时间刚过不久,便有人来敲开了天琳宫的大门。有四五个太监抬了软轿停在阶下,为首的一个灰衣太监恭敬着走上前来,是我不太相熟的面孔,但仍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夏姑娘,皇上有请。” 我拢了拢身上的厚重大氅,缓步走下台阶,他立即伸手掀开软轿前的厚重棉帘。我朝他笑了笑,转身坐进轿中。软轿里萦绕着淡淡的香气,甚至比天琳宫中还要暖了几分。一路行去,不时听见有人跟轿旁的人寒暄招呼,灰衣太监均只是淡淡一声应了下去。 我稍稍掀了帘朝外督了一眼,宫道长绕,雪齐整地铺在道路两旁,看来今早是有宫人特地来扫过雪的。我稍稍偏了头问向一直随侍一旁的灰衣太监:“敢问公公,皇上这是要带我去哪?” 灰衣太监恭敬回礼,低垂着头的样子像极了方宇:“姑娘莫着急,到了便知。” 见他不答,我也不好多问,皇上昨日不过只是跟我说今日早上会派人来接我去见一个人,至于那个人是谁,他却只字未提。我抬头眺向前方,红瓦宫墙高耸,挡了眼前三分视线,不由得心中一叹,难怪说进宫容易出宫难,难怪会有那么多的可怜女子老死宫中。看这宫墙的高度,量是轻功天下第一的人,恐怕也不能轻易出去。 棉帘放下,遮住视线的同时也盖住了几分寒意。我低低叹了一口气,心里隐隐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但是又想不明白是什么。皇上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我也不清楚。没办法,只能见招拆招,来一个对付一个了。 软轿再向前几步,速度突然缓了下来。轿外传来女子的尖厉声音:“大胆奴才,竟敢挡我们紫贵人的路!” 轿子一停,却没有放下来。灰衣太监的声音透过轿帘传了上来:“奴才见过娘娘,娘娘千岁。奴才有皇命在身,有得罪娘娘的地方,还请娘娘原谅。” 帘外传来另一女子的笑声,娇媚中多了一分傲气:“本宫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宝公公,敢问宝公公这么一大早的不随侍在皇上身边是要去哪啊?” “奴才受皇上之命迎接贵客。” “哦?”女子的声音略略一顿,声音沉下,“贵客?可没听说皇上最近又得了什么人才……莫不是……”女子突然语峰一转,冷声呵下:“是个女的?” 帘外一片沉寂,依稀有风声夹杂进来。宝公公沉了声定气:“皇命在身,还请娘娘不要多生事端。” “好——”看来的确是有霸气的奴才就会有霸气的主子,“那便掀开帘子让本宫看一眼——”一只纤细玉手伸到帘上,就要掀开—— “娘娘,这万万不可——”纤细玉手被拉了下去。 “大但——”女子发起狠来,“你竟敢碰本宫——” “奴才……”依稀听到帘外有人跪下的声音,“奴才冒犯娘娘罪该万死……但还请娘娘不要耽误了皇上的时间。” “你——来人——掌嘴——” “慢——”一道冷漠的声音夹了进来,掺了五分威严强势,将那女子尖厉自大的势气生生压落下去。 帘外霎时一片静默,我听到有人害怕得倒抽冷气的声音,更多的跪地声陆续响了起来,“见过太子殿下。” 祈阳?我下意识地抓住了轿沿,刚想掀开帘子却有一只宽厚手掌先从帘缝间插入,我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停在精致鲜艳的龙纹花边袖口上,耳朵里听到的声音轻柔:“来——” 这一道声音,轻柔至极,完全让我联想不到昨日那个在马车上声色俱厉的男人。我咬了咬牙,将手放到他伸进来的宽厚手心里,任他反手一抓,紧紧握住,拉出了软轿。 祈阳一身黑色锦衣,衣襟与袖口处,均是精细紧密的金丝龙纹,腰上是一条像征着主人皇族身份的金玉龙丝琥珀带,一眼晃去,竟不知究竟是他的身子提携了衣裳,还是衣裳提携了他,竟显得在他冷漠寂然的外表上,有着一股得天独厚的凌云气势。 软轿外,七零八乱跪了一地的清一色全是太监宫女,我稍稍转过头,视线定在那一个满头珠钗,绫罗宫装,环佩叮咚,幽香阵阵的女人身上,她原来还在看着跪上一地的人,在跪与不跪间徘徊着。见我出来,云妆凤眼立即转向了我,然后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女人……吃醋吃得也太明显了吧……我微微抬起头来看祈阳,唇边渐渐淡出一个笑意,但只闪不过一瞬,便僵在了脸上。 我下意识地要去扳祈阳闪电般揽住我腰的手,可是扳了半天,他的手却纹丝未动,反而被他暗暗使劲压下,再落进他温热的手心里。我狠狠瞪他,却猛地被他脸上的柔意吓了一跳。 他伸手至我的耳边,挥去鬓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串雪滴,眼中柔情遍地。我不由得悄悄打了一个哆嗦,眼里又惊又讶……他……真是祈阳?真是那个从头到尾几乎都没笑过的冷面太子? 祈阳冷冷转首,看向那个有些惊,有些愣的云妆女人:“紫贵人对本王带来见父皇的人,有什么意见吗?”我的手还在坚持挣扎着,是,我是他带进宫的没错,但是,他用得着这么…… 紫贵人诧异地看了看祈阳泛着冰意的脸,再疑惑地定在祈阳落在我腰上的那只手上,然后,嫣红的唇白了半边,脸上泛起一丝悔意,可是毕竟还算是太子的长辈,说话语气也不能完全低下,她的语气转为平和:“是本……是本宫鲁莽。” “紫贵人也算是本王的长辈了……”祈阳冷哼一声,声音阴沉:“在这宫中,紫贵人还请言小行微一些,那瑶楚宫……也是少去一些为妙。” 紫贵人紧咬的唇已经彻底白了,惊惧满满泛在眼里:“本宫……谢太子提点。”她转头朝着身旁一示意,泛着白的脸上微微扯出了一抹笑,便带着身后宫女施施然走了过去,姿势有着努力唯持的优雅,却越走越快,身后拖着的七彩裙摆很快便消失在廊角。 祈阳手力一松,手从我腰上撤去,连带着拽住我的另一只手一起,悄然背到身上着的朝服后方,唇边淡漠冷意,淡淡督我一眼,视线一转,移到依然跪之于地的宝公公身上:“宝公公,夏姑娘要去的地方,便由本王带去如何?” “殿下……”宝公公脸上犹疑着,唇边动动想要好像想要拒绝却又难以启齿。祈阳没有多理他,拉上我便往前走,不同的是,这次拉的,是我在雪地中露出一角的袖摆。 我别过头,不想跟他再多说什么。刚刚他的举动,的确是在保护我,我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但是也不必像那样明显的,让别人来误会我与他的关系。被误会与皇上便已经够头大,再加个太子掺和进来,这还不两头冒烟吗?若那紫贵人口风不紧,传了出去,莫说是我的日子会不好过,恐怕连锁儿和天琳宫都会受到影响。 过了垂花拱门,沿下抄手回廊,绕过几座不知道名字的宫殿,一路我与他均是默然无语,只不时听到有地上树枝被踩到的声音。 但是终究,还是有人先开了口。 “她是八年前北易战败,送来和亲的公主,性子蛮横,见不得别人与她抢父皇。若是她真对上了你,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手段。” 我淡淡督他一眼,眼里说:战败的和亲公主还敢如此,真是够稀奇的。 “这些年来,父皇又颇为宠她,她才越发在后宫无法无天。” “得宠?”我终于抬起头来看祈阳,声音低了八度,“那样的一个女子,不像是那种会深得圣恩的女人啊?” “她是北易国的公主,自然不能亏待。”祈阳冷声回答,脚步未停,“何况,她还有那双眼睛……” “她的眼睛怎么了?”好奇心起,我有些心急地开口,眼角却突然扫到正前方丈许的宫殿蜿蜒上,那用精心打磨的玉石碑雕出的三个大字——凤清宫。 我有些怔然地停了地步,睁大眼睛看着那块玉碑,没错,这里是凤清宫。上次偷偷趁着夜色来倒没有看清楚,原来这块“凤清宫”竟是用雪山上的珍贵白玉打造,纹路清晰,雕工细致,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根本就做不成这样大的手笔。 唇边微弯,勾出一道笑意,也难怪,这冷皇后本便是天山冷氏的大小姐,有那么一两块雪山白玉有什么稀奇的。何况,凭着皇帝对她的钟情,恐怕就算是天下,只要她想要,皇旁也甘愿双手奉上。 祈阳脸上依旧凝着冷意,视线只稍稍在玉碑上定了些许,便悄然移开。他转头看我,漠然道:“父皇在里面等你,你自己进去吧。”说罢便绕过大门口,从一侧开着的小门,走了出去。 我回头想要叫他,却猛地顿了声,天山,冷氏,皇后,非原堂,凤清宫……我悠然转了头,视线划进殿内发着光亮的大理石地板,暗暗吸了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过了前堂,绕过曲折回廊,一路过去均是凤灯指引,一切都和那个夜里我来时一样,一样寂静,一样无声。凤清宫前厅里地上,是经过精心打磨的二尺见方银砖面,铺地反射的人影清晰可见,恰和厅外雪色成了映衬。 我朝着立在案头凝思出神的明黄人影屈了半膝,恭敬出声:“皇上。” “来了?”广穆帝淡然转身,那一瞬间带了些许的愣神,好似还游移在神思中没有清醒:“弄了这么久?可是路上遇了什么事?” 我凝神略略想了一下,终于决定还是不说的好:“没事,只是宜家昨夜与锁儿叙旧叙得太晚,今早起迟了。” “你和锁儿啊……”广穆帝愉悦笑着,面上眼里没有一丝久候的不耐,“锁儿从一进宫那天便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为此还特地找朕要了个出宫的令牌,本来这宫里的公主是不得与宫外有什么联系的,但是……”他悠然转过身看我,龙颜上笑意深深,“既然是为了丫头你,朕便准了。” “多谢皇上,”我沉思了一下,除了这声谢谢之外再也想不出有什么话来说。 广穆帝依旧笑着,缓缓抬步往了后厅去:“其实……你的心思朕知道,你不想让锁儿进宫要这个公主的名份,也不想让楚家回都城,你倒是希望他们都能离皇宫远远的,离朕远远的。” 我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低着头,一路看着自己映在银面地板上的清晰倒影,从那里可以看到我自己的神色,有些疑惑,有些惧意,有些无奈。广穆帝转了身,绕进凤清宫后院的回廊里,“你也不用多想,也不用多害怕……朕不是暴君,不会无缘无故地拿了他们下手,再怎么说来,锁儿都是朕的女儿,楚湛是朕的兄弟,楚桐那孩子……朕有识人之心,那孩子绝对不会亚于他的父亲。” 我在心里暗暗一笑,怪不得别人老说皇帝说的话让人捉摸不透。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拿他们下手?这话退一步来说,是给了我一个保证,但前一步来也意味着,未来谁也说不定,搞不好哪天有了缘故……我的脸上漾出一个灿烂的笑,抬头看向龙颜:“皇上,说到楚桐——” 广穆帝悠悠转了身,脸上的笑意还在,眼底却是一闪:“你是想请朕打消赐婚的打算?” 这一问里的寒意缓缓沁了来,我心里不由得紧了紧,升上一抹怯意,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开了口:“宜家只是想请皇上给楚桐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宜家与他相识时日已经不短,也稍懂他的性子,依他的脾气,不会容忍一个硬着搪塞给他的妻子……若他不要,也请皇上不要逼他。” 广穆帝转了转头,好似有些困意地叹了一口气:“也好,朕便给他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王公大臣的女儿,任他挑选……只是——”他微微偏了头来看我,脸上似笑非笑,“恐怕,那些女子中,没一个是他看得中的啊……” “皇上……”我轻轻咬住了自己的唇,心里已经暗暗懂了他隐于这一句话中的意思。我虽不能接受楚桐,但也不能眼看着他陷在那些复杂的宫廷婚姻关系里不能安然退出。我悄悄叹了叹气,楚桐,我能帮你的便只有这些了。 皇上再度开口,语声沉淀出些许淡然笑意:“那些王公千金的女儿画像朕已经派人呈上来送到了楚妃那里,改日你也帮着去看一看,顺便也做做参谋,究竟什么样的女儿能入得了他的眼。” (前几日忙着修改第一卷的内容,更新耽搁了几天。从今天起,《宜家》一般都会唯持在两三天一更,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哦。 佐佐知道现在的读者大多是从只看了修改前的卷一,其实改了之后情节原本的情节大多都保留了,只是多加了一些人物,比如辜羽锡和原寂轩的提前出现。所以若是大家对宜家还有一些耐心与兴趣,不妨回过头去再口味一次宜家与安羿之间的故事。有什么觉得改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提点。佐佐夏致谢了。) 第六十七章 凤清凤笑 我一时定住,有些默然,有些怔愣。 皇上笑了笑,又走了不久才终于一座檐角斜飞的殿阁阶前停下停步,门上雕着两字——宁神。 这正是那一晚我来的地方,冷皇后的寝宫。 皇上面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眼神中划出一道悲凉,他亲自伸手,推开了房门。 清新的花香铺面而来,沁人心脾,看来这凤清宫的确没有因为没有主人就少了关照的人。我随着皇上走了进去,迈上光可鉴人的玉色地板。和那一晚所见到的一样,风格简雅,不同的是,大理石案上的汝窑花瓶中,由原来的白菊换成了一束淡蓝,玉色衬托下愈显清丽。我定定看了一下,蓦地想起,那正是景兰花,只是好像比送去安府的那一束淡色了一些。皇上转过头来,见我视线正定在那束花上,笑道:“那是皇后生前最喜欢的花。” 我转过身去看皇上,淡笑道:“很漂亮。” 皇上唇边轻笑,当作回答。他朝着内里走去,掀起白玉珠帘,绕过那张淡雅凤床,一直往里。我再往前几步,咦,那晚来时太过于昏暗,竟然没有发现在这床榻之后还有一间内室。 一进内室,我还来不及细看四周,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被白玉墙上的一幅画像吸引。 脚步不再听使唤,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到了画像前端。画上是一个女子,很美很美的女子,云妆姿容,优雅静立,只是有随意地一站,就像从雪中走来,从云上飞下,说不出的清宜。第一眼,我失神,是因为她那双眼睛……那双像极了刚刚才见的紫贵人的眼睛。但第二眼,我怔忡的,便是她手上抱着的那一团白色,和她腕上绕着的那一道碧绿。 那团白色,明明就是云犬,那绕碧绿,明明就是我手上的玲珑镯。若不是凑近来看,我还真差点以为,那就是我自己。 原来,秦自余说的戴的玲珑镯的故人,便是她。 但是,我与他的脸庞,差了太多太多。我没有她额上的那一朵银兰,没有她如此绝世的五官容颜。但是……为什么还是有那么说不出的像? 皇上把视线从我已经石化的脸上转开,定在那幅画像上:“丫头,很像你,对不对?”他笑了笑,“那日在邰州,你不是一直追问朕,你像了谁吗?你像的人,就是她。” 我怔怔地看着那幅画,好久好久都没办法将视线移开,明明是不一样的脸,明明是不一样的外表,为什么还会感觉如此地相似? “你不是也好奇,为什么安凤嫣会武功吗?”皇上接着道,“安凤嫣的武功,便是出自她手。” 怪不得,怪不得楚湛第一次见我,会说我像了一个人,怪不得,怪不得那一夜在闲月楼,祈阳初见我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怪不得皇上看我的眼神,总是有点奇怪,怪不得当我一抱起云犬,安凤嫣会有那样强烈的反应。原来,都是因了这幅画,这个人,他们,都将我看成了这个绝世天下的女子,天下最尊贵的冷皇后。 但是,冷皇后之于安凤嫣,不应该是情同姐妹吗?当年她怀了安羿,还是冷皇后尽力保下了她。她心中的恨意,难道真只是因为,那个女人,占了她心爱男人的整一颗心? 皇上伸手轻轻抚上那幅画像上女子的窈窕身影,淡笑中隐隐流着悲伤:“真是像,这感觉,这气质。”他转头看我,“丫头,那一日你在邰州抱起了云犬,朕从侧面看去,几乎就真的认为是她回来了。” 我的表情在脸上凝了凝,随即定了定神,手扶住了墙轻声问道:“皇上,您要带我来见的人,就是皇后娘娘吗?” 皇上眼神微微一眯,深深地看着我,目光难测,片刻才道:“其实,不只是让你见她,更是让她见你,”他微微偏了头看着皇后的画像,眼中渐渐流露出深情,“筠宁,我带了个丫头来,你看看,她真是有七分像了当年的你。” 是筠宁,不是皇后。是我,不是朕。我又怔了神,原来那一晚深夜,在这凤清宫中出现的男人,果然是他。我抬了头,刚要开口:“皇上——”话还没出口,皇上突然转过头来,意味不明地一笑。 我立刻感觉一股压力当头袭来,脚上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龙颜上笑容温和淡然,视线再度转至画像上:“筠宁,我希望这丫头在将来能接你的位置,能住进你的凤清宫,你看如何?” 我的身形不由的晃了晃,用力地想要勾勾唇角,但是逼了半天,笑容依旧僵在了眼底。我咬着唇慢慢地低了头,指甲狠狠地掐进手心,然后俯身,双膝跪下,将所有的惊惧收到心底。 我想要笑,却依旧笑不出来,但是唇间的话语却没有退回去:“皇上,宜家……不明白您的意思。” 皇帝淡淡地笑着,慢慢地走近在我身前站住,俯身将手置于我肘上,想要扶起我时,身子却微微一震,扶起的动作却没有停下。龙颜在前,我只得欠了欠身子起来,将心中不适震惊卸掉几分,深吸一口气,才终于抬头来看他。 皇帝脸上,是满满的深沉,面上笑着,眼里却没有笑:“丫头,你懂的。” “不,”我只觉得好似有雷从头劈下,没有多想便有一句从唇间急蹦而出,“宜家不懂。”我也不能,我还有安羿,我怎么可以,我怎么能? 皇帝眼里一沉,威慑地看着我:“丫头,你是聪明人,朕的心思,你肯定早便有了察觉。只是朕不明白,你究竟猜到了什么地步?”他凝了凝声,再问道,“或是,你根本便不想猜。” 心头的惊慌让我只觉得手心湿了一把,眼神有些虚无飘渺起来,有些怔忡地望着皇上。他说得对,我是有所察觉,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快,为什么会是在这样情况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有,为什么当真的听到时,我还会控制不住地……惊慌?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我仓惶地抬了头,目光惊惧:“皇上,我不能的,我不愿意……我真的不愿意,您知道的,我心中只有安羿……” 皇上有些失了耐心:“朕告诉过你,不要再提安羿。”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皇帝扬手一挥就把我的话赌了回去,“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朕可以答应你暂时不逼你,给你时间接受,但是,朕的决定,绝对不会再改。” 猛然间心头的痛楚狠狠地撕裂着心头,我心里无奈闷痛,压了许久的脸,终于缓缓缓缓,皱了起来。皇上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有这反应,不耐的脸上倒是出现了一抹平和,言语也不再咄咄逼人:“看你这眼睛,明显是昨晚没睡好,这宫中的床恐怕你也躺不惯,出了门便让他们送你出宫吧……” 我呆了呆,有话在唇边憋了憋却依旧没有说出来,只好郑重见了礼告退。皇上突然再度叫住了我,我愣然回头看他,只见他的身子有略微的不稳,半身倚在了墙上。 他微微叹了口气,满腔无奈满腔怅惘:“丫头,朕给你这份信任,也请你不要让朕失望。” 我定了定神,眼里有一瞬怔忡,张了张口,依旧没有话说出来。 皇上抬手挥了挥,淡淡道,“去吧。好好休息,宫外难民的事,你有空帮着多关照关照。朕让向惟远给你的那块令牌,你好好收着。”他顿了顿,缓声再道,“朕想在这里多呆片刻,你让他们不要来打扰朕。” “是,”我见了见礼便退出了冷皇后的寝宫。宫外不知何时又下了雪,我身形不由得晃了晃,忙扶了墙稳住步子,冒雪走到回廊下,恰好见了方宇从另一头急步过来。 “夏姑娘,”他偏了头看了冷皇后的寝宫一眼,“皇上还在里面吗?” 一阵冷风吹来,脊背生起寒意。我下意识地拉紧了衣襟,再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一些:“皇上不要让别人去打扰。”我稍稍停了停,再淡声道,“宇公公,皇上请您送我出宫。” 方宇眉头一片平和,没有诧异没有疑惑:“姑娘出宫前是不是要到天琳宫看一看?” 我正迈步走下回廊,听到这话不由一惧:“怎么?天琳宫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方宇淡淡应了一声,“老奴只是想姑娘好不容易进宫一趟,这么急着出宫,天琳公主会舍不得姑娘。” “没事便好,”我轻声答着,再急步往了凤清宫外去,“宇公公,天琳宫那边就麻烦你走一趟了,我就不去了。” “好,”方宇低声应了一句,转头便要去安排。我随着他加快了步子,脚却在踏进雪里的时候站不稳,猛地跌了一下,腿不知撞到了哪时猛地一痛,半膝也进了雪地里。 方宇惊讶地跑过来,伸手扶起我:“这是哪个宫女扫的雪,竟害得姑娘跌了跤?”他转头看我,眼里忧意泛上,“姑娘可有跌伤?” “没有,”我稍稍站定了便悄然退开,语声沉下,“宇公公还是尽快安排我出宫吧。” 刚下了雪,都城的平整干净青石板道已经被雪色掩了起来,马车辗过,在雪地上辗出长长的两道痕迹,枯草瑟缩。我带着有踉跄的脚步跨进安府,竟连门童跟我打的招呼也没有空去理,心思已经不知飞到了哪里去,只是匆忙地向前。脚下是熟悉的林径,我一路往了千暮阁去,只觉得外面真的好冷,现在只想好好缩进温暖的床里好好睡觉。 临到千暮阁外,在门口突地撞到了一个人,虽然只是轻轻地撞了一下,但腿上却猛地觉出一阵疼痛。 楚桐看到我苍白带着痛意的脸色,再看到我摸向腿下的手,忙扶了我进阁内坐上软榻:“你怎么回事?刚刚远远地就在叫你也没听到你应声。” “啊——”我吃了一惊,“你叫了我?” 楚桐暗暗白我一眼,伸手拉起我的腿脱下鞋补袜,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懂了他压根没把男女界限放我俩之间,便也没再多管。他扫一眼我的小腿,脸上一冷:“怎么撞的?” 我低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倒不由也诧异一下,没想到刚刚在凤清宫内跌的那一跤竟摔得这般严重,小腿上已经多了一块青紫。我颇不在意地说:“自己跌的。” 楚桐只是淡淡看我一眼,也没有多问,便从衣下翻出一瓶药,抹了一些在手上,再替我均匀涂上伤处。他们习武之人平日里随身带着一些治跌打的药也是正常。他细细涂了,再替我将裙袜拉下,将鞋穿上。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之前竟从未发觉他有这般的细心,其实,我是对不起他的,我从未想过自己与他之间竟有掺了那些感情的一天。他是个好男人,容颜绝世身份高贵,只是,我心里知道的,我与他,终究是不可能跨了那道界限了。 我定定看着他,转念又想到皇上在凤清宫里对我说的赐婚一事,不由得犹豫起来,是要现在告诉他还是怎样?细细一想,终于决定还是让他自己知道的好,若真是要我说出来,不知道他又会闹出什么麻烦。 我抬起头来,疑惑扫了一眼四周,心下奇怪:“说起来,怎么回来都没看到蓦然星火他们?”进府之后除了那个小门童和楚桐,竟真是没再见一个人。照理说我不在安广不在,他们应该都守在府里的才对。 “你还敢说,”楚桐丢给我一记白眼,“你莫名其妙地进了宫就算了,昨晚人还不见,信却先到。闲月楼从昨晚便一直忙到现在,人手不够,星火蓦然他们便也去帮忙了,到今早都还没回来。” 第六十八章 倾如王妃 一日大雪,风风扬扬。我踏进闹哄哄的闲月楼里时,还真有点吃惊。 几个月不见,闲月楼竟便成了菜市场吗? 自从回到都城,我几乎都没出过安府,现在也不过才只是从皇宫中回来,竟从没想到,流落都城的灾民竟有这么多! 楚桐显然也有些怔然,闲月楼里灾民几乎都不下千人,甚至有几人都挤在了过道里。蓦然在人群中忙前忙后,竟然都没有发现我和楚桐已经到了。倒是星火先看到了我,脚步一滞便掠了过来。 “姑娘——” 我朝着四周望了一眼:“这闲月楼里的人手还不够吗?” 星火顺着我的视线转头过去,眼神微微沉下,淡声应道:“之前是不够,不过今早来了宣王府的人,带来了不少米粮和水,情势暂时缓了下来——” 我惊讶地退了一步,心头有点疑惑——宣王府……宣王到底想干什么?昨日才在皇上面前算计我,今日怎么就反过来帮我吗? “请问,是夏宜家姑娘吗?”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在耳旁淡淡响起。 我转头过去,恰看到一个白衣少女定定立在身旁,一脸恭敬笑意:“夏姑娘,我们家主子请您到这里一聚。”她婉转笑着,从袖下悄悄递来一张字条。 我低头稍稍瞄了一眼,再抬头问道:“现在吗?” “是,”少女依旧笑着,“我们家主子一早便让我们等在这里,一面帮忙一面等着姑娘来。” “好,”我有礼微笑,“我马上就去。”我再转头看向闲月楼内的情景,“这里还要多麻烦你们各位了。” “多谢姑娘。这里便交给我们就好,主子派来的几个人都略懂医术。”白衣少女轻声笑着,转头便朝了闲月楼上去。 楚桐转过身来看我,眼里犹疑:“是宣王?” “不是,”我没有多话,只是径直朝了门外走去,楚桐突然伸手过来拉我,“我陪你去。” 我抬头看他,转头再看星火:“好,星火留在这里,你陪我去就好。”我脚步没停,“不过,等会你要等在楼下,不能上去。” 楚桐低着头想了想,没有多说便跟我上了马车,语声压沉:“那人究竟是谁?” 我低着头,没有回答。楚桐脸上一紧,猛地伸手过来拽住我:“夏宜家,你总是这样不说话。你这次进了皇宫,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问你,你不说。现在这样,你也不说,你到底在瞒着什么?” 我轻轻拂开他,努力使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正常一些:“真的没事,是你想多了。这次南方雪灾,皇上不过是想借凤萧声的势力帮一下忙,没什么别的事。” “真的?”楚桐的眼里,有着明显的犹疑。 “真的,”有时候,欺骗真的只是因为无奈,我坚定地点了点头,再转头看他笑,“真的,没有骗你。” 几月不见,与闲月楼里的慌乱相比,长康大街上的来君客里,却依旧是客似云来,络绎不绝。 刚下了马车,立刻有小二恭敬迎了上来:“可是夏宜家姑娘?” 我笑着点了点头,抬头看向来君客的二楼,心里闪过不安。记得当时最后见到辜羽锡便是在这里,如今这人请我来这里,必定与辜羽锡脱不了关系。 来君客本来便很宽敞,四扇大门大开,喧闹声一片。 我丢下楚桐一个人进去,一阵刺鼻的烟雾呛了过来,我不禁掩了鼻子,这才想起上次来时,辜羽锡为了清静说话,是特地包下了整个来君客的。那今天请我来这人,到底是不想太大张旗鼓呢,还是想借这喧闹掩了耳目? 小二迎我到二楼,标明为竹的雅间外,站着一个丫环打扮的清秀少女,见到我,立即有礼迎了上来,伸手将帘子一掀:“姑娘,我们小姐在里面等你。” 随着她话音落下,房间内现出一个精致的身影。 说她精致,不过是觉得那人就是那种经过雕琢的人物。 女子穿着最上等的银衫,上面绣着精致的梅花,一头长发挽成三圆环,细心别在脑后。 我略略沉了眼,细思一下才缓步上去,声音稍稍压低了些:“民女见过宣王妃。” 本来我还在疑惑,要见我的人是宣王,还是钟倾如,或者是唐纤。但朝祈的女子在婚前婚后发饰有别,未婚女子从不挽发,只这一眼,便能料定她的身份。 锦衣华饰的女子悠悠转过身来,头上步摇晃了两晃,美目凝住,然后双膝突然向下:“倾如多谢宜家姑娘救他。” 我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我本还以为她会避着辜羽锡不提,或者是隐讳地提,但我绝对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直接,还行此大礼!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扶起她:“王妃不必这样,宜家可承不起。” 钟倾如雪白玉颜上一片平和:“现在,我不是宣王妃,我只是钟倾如,只是替他谢姑娘救命之恩的钟倾如。” 我细细叹了口气,视线转至她的脸上,细细看去,真是一个弱质纤纤惹人怜爱的大家闰秀啊,也就是这样的气质,才配得上辜羽锡的优雅脱俗。我不再矜持,拉着她坐上椅子,淡笑看她:“钟小姐,关于辜公子的事情,现在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毕竟是宣王妃,这些事情还是不要再提的好。” 钟倾如微微愣了愣,揪着手的丝帕紧了紧,视线顺着我的眼往外一转:“姑娘放心,宣王不在府中,我这次出来已有安排,不会有人知道。” 我看着她,眼里有些严肃:“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是宣王妃,皇家人多口杂,可不能让人轻易抓了把柄。”我顿了顿,视线转到她的小腹上,“何况,你现在有了身孕,更是要小心。” 我知道,宣王府里,虽然只有她一个正妃,但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妃子。 她怔了怔,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眼里划过了一抹忧色:“夏姑娘,我今天来,其实就是想问问你,他……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大婚过后几日,他伤好之后便直接去了北境,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过他的消息。” “……”她的脸上有些怅惘,“第一次,是他狠心将我推开,没想到第二次,却轮到我推开他。”她抬起眼睑,凝神看我,“他离开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钟倾如的眼里,满满的期待。我的语气不自觉放柔下来:“他说……你始终是他最爱的女子。” 钟倾如的身子一僵,眼中渐渐泛起了雾色,我有些不忍心,想安慰她一下,手却停在半空中半天没有下去。 她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了我自己。当年安羿离开的时候,我便是这样的失魂落魄,应该说,比她更甚,毕竟,辜羽锡还在这个世上,而安羿…… 我替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淡淡笑道:“倾如姑娘,辜公子离开时很淡定,我想,他也是希望你能淡定接受。”我顿了一顿,再道,“辜羽锡他从来没有怪过你,哪怕是他为你受伤的时候,也没有过。” 她怔怔地接了我的茶,低头喝下一口,抬头看我:“夏姑娘,我知道,我和羽锡的事,给你惹麻烦了。” 我干笑两声,对啊,是挺麻烦的,若不是为了救辜羽锡,我便不会惹上祈阳,不会惹上宣王,不会给凤萧声和闲月楼带来这样的麻烦。但是……我稍稍抬了头望向天上一片静色,我同样也逃不开如今要面对的那一切,不是吗?只不过,掺和其中的人会少一点而以。 钟倾如额上渐渐有汗水冒了出来,脸色恍恍转成苍白。我顿觉不对,手倏地伸手搭上她的手腕。她不擅医术,我虽然医术不算精通,但基本的把脉,我还是多少知悉一些。 指下异常的脉像让我一惊,我往一旁扫了一眼,视线顿时定在茶盏里那一丁点积着的茶叶上。我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地伸手压下钟倾如的头,另一只捏住她下颌强迫她张开嘴,手指伸进她的喉咙里一阵乱搅:“快点,快吐。” “……怎么……呕……”钟倾如俯身呕吐,地上顿时多了一片酸臭,弥漫在雅间里。 眼看她的口中只余了干呕,我赶紧再伸手搭上她的脉博,当觉到那渐渐趋于正常的脉像后,总算松了一口气。 钟倾如有些虚弱地陪倚在我身上,气息还在混乱中没有逆转回来:“夏……夏姑娘……” “你先别说话,”我截住她未出口的话,微弯了身子问她,“你在宣王府中,可有信任的人?” 钟倾如抬眼看了看我,嘴唇有些哆嗦:“……有,我的贴身婢女秋雪,跟了我很多年。关于闲月楼的消息,便是她昨日告诉我的,到闲月楼去帮忙的那几个人,也是她去找的。” “好,”我蹲下身子,表情严肃地看着她,“你听着,马上让她来接你回府,这里是长康大街,你隐瞒身份出来本就不安全,刚刚那茶里被下了毒,还好入口早,没有伤到要害,孩子也没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到宣王府,找御医给你细细看看。” 钟倾如显然被我脸上的厉意震住了,好久好久才郑重点了头,朝外唤了一声:“秋雪——” 一个双目灵动的丫环装束的少女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略显虚弱的身子,也觉出不对:“小姐,你怎么啦?” 钟倾如没有答她,只是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有着歉意:“今日之事,多谢夏姑娘。本想为前事向姑娘道歉,没想到又惹了麻烦。” 我的脸上慢慢漾起笑意,转头看到那盏茶,脑海中却突然蹦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不怀疑那毒是我下的?” 钟倾如转过身来,轻轻摇了头,娇美玉颜上扯出无力的浅笑:“他信你,我便信你。” 我心弦微震一下,再抬头时已经换上灿烂笑容:“钟小姐可知道为何我俩只是见了第一面,我便倾力救你?” 钟倾如咬了咬唇,颤声开口:“为什么?” “其一,我不想再给凤萧声惹上麻烦。其二——”我的眼瞄向她的肚子,“里面是一条生命,我不管他是谁的孩子,他既然来了,就有出生的权利,其三——”这一次,我抬头直视向她明眸如星的瞳,“辜羽锡说起你的时候,就像在说一个仙女。所以……我愿帮你。” 第七十章 琴谜(上) 夜阑人静,都城中静悄悄的,百姓们大多已经沉入梦乡。眺眼望去,一片黑暗中,只有闲月楼顶上还依稀点着一盏烛火。 我以手支在额际,只呆呆地看向天上的月色,眼中却是毫无焦距。好像好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坐在闲月楼顶了,听微风,赏明月,啜美酒。想着想着,脑子里渐渐混沌起来,泛起了睡意。 “姑娘——姑娘——” 我猛然惊醒过来,手指不自觉压上眉心,舒缓着到了心中的困意。再微偏过头,看到立在一旁的林妈妈,不由笑道:“是林妈妈来了啊……”我伸手拉椅子请她坐下,低声再道,“林妈妈,前些日子是宜家连累了你。但之后的几天,这闲月楼里,还真是得还要麻烦你。” 林妈妈也没有多客气,微整了身子坐下,脸上埋起一片阴色:“老妈子我年轻时也是吃过苦的,这点小牢小灾伤不到我。只是楼里跟着的那些姑娘们吃苦了。”她定了定声,突然抓了我的手,“夏姑娘,老妈子有一句话问,还望姑娘不要瞒我。” 我很自然地笑了:“林妈妈是想问这闲月楼为何会惹上宣王的事吗?” 林妈妈郑重点了点头:“其实老妈妈掌着这楼十几年,别的不敢说什么,这什么人什么身份,妈妈我还是能猜得出个大概的。”她的表情映着烛火,有些恍惚,“宣王爷大婚那一晚,来的那两位贵公子,是皇家的吧?” 我点头承认,笑道:“妈妈猜对了。” “那……到底是谁?” 我轻掂了一抹茶递到她手上,漫不经心开口:“太子和五皇子。” 林妈妈蓦地一惊,手上的茶盏径直掉到了地上,溅起一地的茶水。我抬头疑惑地看着她,伸手稳住她渐渐颤抖的手臂:“林妈妈,怎么回事?” 林妈妈唇角泛白,满脸都是惊慌的神色,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姑娘救命——” 我头又开始疼了,这个时代的人怎么都那么喜欢下跪?今天钟倾如跟我道谢要跪,现在林妈妈有事求我也要跪……我赶紧站起来,伸手要扶她:“林妈妈,你先起来,有事好好说。” 我扶了她半天她也没有要起的意思,只是惊慌地跪着,低了头下去:“姑娘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她:“林妈妈,你这样不说清楚,我想救也没法救对不对。” 林妈妈一愣,终于伸手搭上我的手臂站起,坐上椅子,我再递了茶给她,手拍上了她的背,淡声微笑:“别着急,慢慢说。” 说真的,她现在就算要急着说,我也没多少心思去做……我不自觉伸了手向额头轻揉一下,怎么总觉得这头里好奇塞了什么东西,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都想不清楚。 林妈妈抬了头看我,眼里的惧色依旧没有散去:“姑娘,有一事,是妈妈我瞒了你,本来我是不打算说的,可是如今……”她紧紧地拽了我的手,“上一个闲月楼妈妈走的时候,除了交待过关于三楼那间没有人住的房间的事外,还交待过一句话——”她突然顿了声,眼神害怕地朝着四周望了望,看清了身旁没有别的人后,才压低了声音道,“她说,不要惹上当今太子,若是有一天当今太子莫名出现,那这楼里就在大难了啊。” 这回,轮到我怔了。祈阳?闲月楼?不,之前的天红楼?为什么祈阳不能来这里?他不该来吗?这里有什么是不能让他碰的?头越发地疼了,我晃了晃脑袋,却舍不得放下这个问题,是为什么,为什么? 心头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蓦地反应过来,转身便朝了楼下跑去。“咚咚咚”下楼梯的声音惊到了守在楼梯口的蓦然,她提着裙子跑了过来,看我一脸急色也没有多问什么,倒是我先开了口:“蓦然,三楼空着的那间“宁神”间有没有腾出来给百姓住?” 蓦然愣了下才答,脚步跟着一路向三楼角落去:“没有,林妈妈说那间房间打死也是不能动的。” 话音刚落,我们已经到了房间门口,一样是一尘不染的大门,一样的没有任何光亮透出的内里,只是这回,我是没有任何迟疑地推了门进去。 “姑娘……”林妈妈从顶楼赶了过来,恰恰看见我在房内翻箱倒柜,一时竟语塞了。 我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推下来,任它们落得满地都是,还不忘转身吩咐她们:“别愣了,快找啊——” 蓦然也是怔了,犹豫了一下仍是没有动作,只是有些疑惑地看了那些躺在地上的书:“姑娘要找什么?” 找什么?我手上的动作稍稍停了一下,对啊,我在找什么?我抬头看了看房间里的摆设,跟第一次看到的一样,除了多了一些我自己的小东西躺在窗台上外,没有任何别的变化。书架上的书,墙上的画,床边的纱帘,没有一处不正常啊,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藏着什么啊…… 眼角一瞥,突然扫到窗台前。月下,那一处,依旧是那把久久未有人用过的琴。琴弦精致,琴面光洁如水。我走过去,微勾了手轻扣一下,低气畅婉的琴音破空而出。这把琴已经有许久没有碰过了,上次弹还是救辜羽锡的那一天有感所奏。也便是这琴声,引来了当今太子和五皇子,引来了今日许多风波。 我稍稍弯了腰,从侧面看向这琴,再伸手小心翼翼地从琴底摸过去,摸到右下角时,指尖果不其然触到了一点凹凸不平。我伸手轻轻将琴翻了过来,再蹲了身凑近去看,那是几道被利器划出的刻痕,大概是由于时间太久了,看不清晰。我心里一缩,猛然觉察到了什么。 “蓦然,给我拿些脂粉过来,”我依旧弯着身子,视线紧紧锁在了琴底那几道不清晰的刻痕上,“越细越好。” 蓦然看我一脸正色,也没有多问地把脂粉递到了我手上,看我将细细脂粉均匀洒在了琴底那几道刻痕处,再乖巧地递了帕子给我轻轻将粉末擦净,只余了陷进刻痕中的白色细末,组成了两个小正楷字。 “天宁……”蓦然的唇中,轻轻地蹦出了这两个字,再转头看我,“姑娘,这是琴的名字吗?” 我的身子有些歪了,一只手支在了桌子上,半刻回不过神来。 “——朕当年便曾为她做过两把琴,之一唤“天宁”,之二唤“天穆”。” 我猛地意识过来,情急之下便抱了琴朝门口走去。林妈妈一惊,急步过来在门口拦住我:“姑娘要抱这琴去哪?” “林妈妈,我还有些事要做,这几天这楼里还得多麻烦你照看一下,”我没有心思与她多言,只是转了头吩咐两句,“这城中的境况不用多久便可以安定下来,只要过了这些天闲月楼便可以再开门了。” “可是……姑娘,”她将信将疑,有些急地抓了我的手,“刚刚在楼顶说的那事……” 我脸色一沉,陡然抬起眼看她:“林妈妈,你若再拦我,这闲月楼可真的要不保了。” 她被我眼里的厉色吓退了两步,身形不稳,几乎要栽到了几旁的椅上。我甩开她的手急步下楼。跟在我身边多时,蓦然也已经懂了我的心思,她提着裙子小跑着跟上我的脚步,一句话也没有多问。 我紧抱着琴坐在凤萧声的马车里,道路颠簸不平,我的头隐隐的又开始泛痛了。蓦然有些忐忑不安地凑过来,视线定在我手里的琴上不知在想什么,半响后又突然抬头,以手摸上我的脸颊:“姑娘……你的脸色怎么那么苍白?” “没事……”我抱着琴的手臂缩了缩,“我只是有点冷,有点……”疑惑,有点不安,有点担心,有点害怕。 “星火,让马车慢点,”朝外喊完,蓦然转了头再看我,一脸忧色,“姑娘,你再撑一下就好,快要到安府了。” “安府?”我猛地抬起头直视向她,伸手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尖叫穿过车帘到了车外:“不,不要回安府。” “不回安府?”蓦然一脸惊疑,“姑娘,不回安府去哪?” “去——”嘴张了开来,却只有一个“去”字出口,半天没了下文。对啊,去哪?安府回不得,闲月楼呆不得,我能去哪? 蓦然定定看我,突然眼前一亮开口:“楚——”话才刚出口便被我严肃的一眼瞪断,哪里都去不得,楚家——广泓王府——更去不得。 马车渐渐缓了下来,变成漫步,我知道,车外的星火也在等我的答案。 我定了定神,凝声开口:“去问弦斋。”我顿了顿声,再转向蓦然,声音阴沉严肃下来,“蓦然,你现在回安府去,悄悄把我千暮阁里那把皇上送的琴拿到问弦斋来。” “好,”蓦然虽不成熟,但却不笨,看我的神色便也能够猜出定是有事发生了,她径直起身要下车,突然又被我拦了下来。 “等等——”我扯住她的袖子,自己起身掀开车帘,星火见我出来,冷冷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只是转瞬便又回复淡定:“姑娘这是……” 我抬起头,稍稍巡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形,这里是百姓齐居的白怀长街,现在已是深夜,空寂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依稀听到有猫儿的叫叫声。我的视线转到星火和蓦然的脸上,压低了声音吩咐:“星火,送蓦然回安府。蓦然,拿了琴便来问弦斋,不要用车,用走的。” “姑娘,”星火脸色一沉,蹭地一下跳下车来,把手上的缰绳递给蓦然,“我陪你去。” “不必,”我抱着琴的手没松,淡淡却又严肃地看向他,“你跟着回去,有你在,别人定不会怀疑我没有在马车中。”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盯着安府大门?若是有,那人又是谁?若是有,又究竟是有多少人?这些,我一概不知。 “可是姑娘——” “没什么好可是的——”我没再理他,转了头再看蓦然,“小心行事,注意别让人跟着。” 蓦然揪着帘子看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末了,才终于坚定点头。我把星火推上了车,瞅着一条没有人经过的空巷钻了进去。都城这些日子以来的情形颇为不对,深夜行路,我知道不会安全,但是此时,我已经顾不了许多。幸好,我紧抱着琴一路小跑,趁着夜色隐入长康大街,再绕了两绕,便到了问弦斋门前。 一路无恙,我也来不及多想,便腾出一只手抓住了问弦斋大门挂着的门环,急扣几下。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应门声,内含了不少倦意。 我将扣门的手放下,再揽住身上的琴,应道:“我是夏宜家。” 听到我的声音,门内的脚步声一下子沉了起来,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半老的脸:“夏姑娘……” “何先生,真是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我语上客气,双脚却径直踏入了问弦斋。 何于书有些疑惑地看我,视线再转到我手中抱着的琴上:“夏姑娘……这么晚了还来修琴?” “不是修琴,”我轻轻把琴放到了一旁空置的琴架上,再直起身子看他,“我是想请先生替我看看这琴。” 何于书老脸一滞,步伐中带了老年人的无力,凑上前来看,再伸出手小心触弦:“好音,好弦,好木,这可是把好琴啊……”他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抹上一抹见到珍宝的兴奋,“姑娘是从哪得到这琴的?” 第七十一章 琴谜(下) “呯——呯呯——”大门处又传来了敲门的声音。何于书一愣,下意识地转了头来看我,见我默默点头,才缓步上去开了门。蓦然从门边探出一张挂满霜意的脸,看到我时眼里的焦急瞬时换成了放心,抱了琴急步过来,低声唤道:“姑娘。” 我微偏了头向外一看,不确定地问道:“没有人跟着吗?” “应该没有,”蓦然笃定地摇了摇头,“我很小心。” “那便好,”伸手接过,将这琴与之前闲月楼的那一把一齐摆到了琴架上,然后退开两步,将位置让给了何于书:“何先生,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这两把琴。” “好,”何于书迈步上来,低下头细细看起来,苍老却不失锐利的眼里一下诧,一下惊,一下惑,偌大精致的问弦斋内,只有烛火如豆,映着老人沧桑锐利的眼。 我走到烛火边将灯吹亮了一些,再点了一根蜡烛走过去,小心护着烛台,不让烛油滴到琴面上。半响之后,老人终于直起腰身,却依旧凝视着琴面。 我眉头微蹙起,顺着他的视线定在琴面上:“何先生,怎么样了?” “看是看清楚了,这两把琴制工精细,先前的一把应该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历史了,后来的一把应该是不久前才做的。但要比用料,前一把的要好很多,琴身是旗山上最珍贵的玉桐木,琴弦用的奇湖边的天蚕丝,老身开这问弦斋多年,倒从未见过如此珍贵的琴,单是这琴面,便已是价值千金啊……”他稍稍转过头来,语声严肃,“老身不知姑娘究竟要问什么?” 我摇了摇头,淡声道:“先生对琴素来便有研究,那宜家想问先生,这琴是不是同一人所做?”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道,“先生,我想要确定的答案。” 何于书一愣,转身又伏近琴面,缓声道:“这琴用料虽然相差很多,但是从这束弦与木刻手法来看,应该就是出自一人之手。” 我再揉了揉额头,微闭了眼再问:“可有把握?” 何于书抬了头,苍老脸上严肃之意满满:“九成七八。”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定了定神才道:“好。”我抱起那把从闲月楼拿来的琴,转头再对着何于书道:“今晚是宜家多扰,多谢先生,但是——”我脸色一沉,抹了凌厉之色,517Ζ声音严肃,“先生,今晚之事,还请你早早忘掉。” 何于书怎么说也是在这都城中有了些脸面的人物,察颜观色的心计自然不落于人后。他有礼地拱手,老身一佝,声音苍老却蕴了十足定力:“姑娘放心,今夜老身不过只是做了个梦而以。” “多谢先生,”我脸上的严肃卸下,淡笑看他,“凤萧声与问弦斋的合作生意,凤萧声尊何先生是长辈,主动让利一分。” “姑娘真是客气,”纵然年老,纵然通琴,但毕竟是生意人,又怎会不在意商场得失。 我淡笑一下:“那宜家便先告辞了。蓦然——拿琴走了。” 夜风凄冷,寒露浓重,来时是急,走时是忧,此时,就算是裹在身上的贵重袭衣,也已经在寒风雪色中显了气弱。 蓦然抱着一把琴走在我身边:“姑娘,你的脸越来越苍白了。” 我脑中还在想着事情,只是反射性地道了两字:“没事。” “姑娘,”她的视线转至我手上的古琴上,一脸忧心:“姑娘,这琴……要带回安府吗?” 我点了点头,却没有出声回答。闲月楼不能回,那便只能带回安府,至少,在我身边,藏着掖着都比较方便。 “姑娘,我不明白。” 我的回答依旧是反射性的:“不明白什么?” “姑娘,就算这两把琴都是皇上做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里蕴了不解,“既然是皇上做的,那为什么不直接把琴还了皇上就好?” 她这一发问,终于让我抬了头。 我不知自己的脸究竟是因了什么而僵冷,是因为寒风还是担心,甚至连眼都僵掉了,我只是抬了头来,定定看她:“蓦然,你光想到这些?你可有想过,为什么这琴会无故出现在闲月楼,还有那个房间,已经锁了二十多年……你可有想过,曾经住在那间房间里的究竟是什么人?” “……姑娘……”她显然是被我的表情震慑住了,无意识地将头摇了又点,“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知道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我轻阖上眼,凭着方向感向前缓缓走着。皇上跟我说起“天宁”琴的时候,蓦然并不在身边,她必定不会知道这个事情。而我,又怎么能让她知道?我,又能让谁知道?甚至,有些事情,连我都还不清楚? 为什么冷筠宁,堂堂皇后,竟会跟一所青楼有所牵连?从我听到这个名字起,就一直在接受着震惊,从刚开始的安凤嫣,到神秘的身份——天山冷氏大小姐,再到凤清宫中的那幅……与我如此相似的画像……还有……那首我从十二岁便接触到的《湖光秋月》曲,更奇怪的,还有她手上的那个玲珑镯。 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闲月楼留给安羿?二十年前的那个绝美女子,在这一个时代,究竟是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疑问,让我一个一个去猜? 想着想着,突然觉得没了力气。我微斜了身子靠上墙,低了额支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的同时,还依稀能听到自己细软的声音在寒凉朔风里无力张扬,消弭的尾音如夜空的淡云一般轻扫过境—— 安羿,没有了你在,我真的是什么都得靠自己。没有了你在,我就算有千件事情都得自己一一去解决,有万般无奈惊慌痛苦不明,都无处言说,不敢言说。 你真的好狠的心,就这样丢开我。留我独自一人去面对惊涛骇浪,一人去披荆斩棘,一人去看遍现实无奈。 “姑娘……姑娘……”我听到蓦然惊慌的声音,“姑娘……你怎么了?别吓我——” 我头靠在墙上,将那冰冷的墙想象成某人温暖的心来依恋,来支撑:“没事,让我靠一一下就好,一下就好——” 背后有温热的气息蕴了过来,我的身体突然被一件宽厚披风罩住,驱开寒风驱开夜色驱开幻想。我睁开了眼,缓缓转身直视上楚桐瞳深如海的眼,街角,几盏风灯挂在顶上,射得我眼微微阖起,但我知道,我脸上的泪迹已经无处可遮掩。 于是,我没有丝毫迟疑地抬起头,定定看他,恍然笑开:“楚桐,我想安羿了。” 我的唇在不停地喃喃:楚桐,我想安羿了,怎么办? 身前的黑影一怔,他那比月色还美三分的脸在街下灯影里没有什么表情,身形不动,只有眼底那微微一闪,泄露了他的不安诧异。 好像真的好久了呢……好久我真的好久没有提起安羿了呢…… 肩膀被一双坚实的臂膀轻轻揽住,头压上他的肩,冰冷的脸陷在他的体温中渐渐融了僵化。 “宜家,其实,我们都很想他。” 安府大门灯影重重,暖意敌不过凛冽寒风,一派被掩成了冷寂。 长长街角黑暗深处突然出现两个人影,急奔在前的女子手上抱着一把桐木古琴,一脸怒意,急追在后的男子脸上填满了焦急,一下又一下地被女子将锦衣宽袖甩开。 “宜家——你别关门啊——” “楚桐,你要是嫌刚刚那一巴掌不够,我不介意再添一下,”我眼里的冷意冷如寒夜,将手里抱着的琴递给一旁吓得战战兢兢的守门小童,“我拿你当朋友,你竟借机对我无礼。” 我伸手一拉大门,红木门两合,只差一秒便能紧紧关上。 “宜家——”楚桐伸手压在门边,使力按下,“刚刚是我冲动,是我不对,你——” 我不理他,脚步一退退进门内:“来人,关门——” “等等——” 我没有理他,转身过去大声吩咐:“关门——” 这大晚上的动静一出,燎原,衣莫和若故都从府内跑了过来,六道视线在我和楚桐身上转了又转,脸上是惊是疑,虽然我和楚桐并不是没吵过架,但是闹得这般鸡犬不宁仍然是第一次。 “姑娘……”蓦然气喘吁吁地从暗处跑来,看到这集中在大门的一堆人霎时也愣了,“这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抬了眼给了楚桐一记冰倪:“蓦然,进来,姑娘我要关门。从今以后,凤萧声安府谢绝小楚王爷。” “宜家——” “楚公子,请你尊重我,叫我一声夏姑娘或是宜家姑娘,随便你。” “你——”楚桐脸上也隐隐泛了怒意,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蓦然手指扯上我的衣袖,身子却依旧定在门处,疑惑开口:“姑娘……”她转向了楚桐,“我不过是走得慢了一点,这就出了什么事了?” 我冷冷哼了两声,猛得将另一边门一甩,任它“呯”一声撞上墙际,转过身便往府内走去。 蓦然跺了跺脚,终于还是从小门童手上接了古琴急追过来,拉住我的手臂靠到我的耳边:“姑娘——” 我朝她丢了个眼色,示意她将声音放低,轻声问道:“琴送回去了吗?” 她眼神一闪,刚刚的焦急之色瞬时放了下来:“送回去了,林妈妈并没有发觉琴已经被换过。” “那就好,”我微微点了头,脸上怒意跟着缓了下去,“把琴送回去千暮阁,就说是皇上赐我之物,常人不得乱动。” “知道了,”虽然头受过重创,但蓦然毕竟天性依旧是心灵手巧,我只这一句吩咐转眼便不见了她身影。 星火从墙头飞下停在我身边,凝声开口:“姑娘——” 我的视线越过他往墙边看去:“守在大门的那些人走了吗?” “走了一个,还有两个,”星火抬起冷眉双目,脸上划起凌厉,“要不要去赶走他们?” “不必,”我加快了脚步往千暮阁走去,“现在还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谁派来的?不过今日我和楚桐的这段插曲,这个时候应该已经传到了那人耳中了。” 我相信,不论是皇上,还是宣王,都会对我和广泓王府之间的关系大感兴趣,而明日的最新消息,就应该是——凤萧声大姑娘一怒之下与广泓王府划清界限,从此互不相往来。 个中缘由,就让他们自己去猜测罢。况且,这互不相往来只是说说的,此刻立在千暮阁中的人就是证明。 第七十二章 冷战 火炉燃起,我抱了琴坐到楚桐旁边的椅上,将琴递了给他:“你看看这两个字——” 他微低下了头,神色一凛,再抬头问我:“天宁?” “这是冷皇后的琴。” 楚桐一怔,“你确定?” 我认真地点了头,伸手将琴抱了过来,沉声开口:“楚桐,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总觉得,冷皇后不是一般的人……而且……”我抬起头严肃看他,缓缓道:“冷皇后二十年前死于难产,这应该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但她死后,为什么这闲月楼地契会到了安羿手里?皇后与皇上夫妻情深,为什么连皇上也不知道闲月楼的存在?” 楚桐眼里一沉,猛地站起身来:“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我们或许不知道,但是我爹一定会知道。我回去问他。” “不,”我摇着头阻止了他的动作,“我想,楚王爷应该不知道。” 他疑惑看我,开口问:“为什么?” “直觉,”我跟着站起身,将琴放到置于一旁的锦玉琴架上,那里原本摆着的是皇上送我的那把琴,只是如今那把琴已经换到了闲月楼,“楚将军不像那种深陷于儿女情长的人,二十年前,他深爱安凤嫣,但那日在邰州,他却很好地在皇上面前掩了自己的情绪。我想,那一年,他的眼里定是只有安凤嫣的。况且,有些事情……你的确不能问,更不好问。” 我小心地将琴放好,再转了头看他,语声缓缓却添了坚定:“楚桐,我想去一次玉白山。” 楚桐一滞:“玉白山?”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不介意地再重申一遍:“对,我要去找安凤嫣。” 他脸色一震:“可是……那女人是个疯子。” 我淡淡笑了笑:“疯子也会说话。” “宜家——”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腕,“那个疯子,她要杀了你。” “那是因为她认错人,”我状似无意地抽出手来,“我只要换一个装束,她便不会再认错。” “那我陪你去。” “不,不行——”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你别忘了,现在我和你可是在闹冷战,互不相管的人。而且……”我悄悄叹了口气,“现在都城皇宫里,你可是在口头正风上的人,从瑶楚宫到太元宫到礼部,都正在筹备着你的赐婚大事,你若是失了踪——” “不,我不会娶,”楚桐脸色沉如夜色,声音坚定不移。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楚桐,身为楚家唯一的儿子——” “不是你,我都不会娶。” 我怔了怔,沉默了片刻才缓声开口:“楚桐……”我的声音里有了无奈,“你明知这不可能……况且,你都不知道对方是谁……或许,她比我更好。” 天下女子何其多,何其好,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不想要这么多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心里想要的,永远只有安羿一个而已。就算那已经不可能,我还是只有这个愿望。 “楚桐,将来,一定会有一个比我好上十倍的姑娘出现在你面前,陪你走过下面的路。” 忽然眼前一暗,肩膀一下紧痛,唇上传来湿热的触感,我陡然睁大眼睛,恰恰对上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炽烈。惊意,窘意让我不禁呆了一瞬。 他的唇紧紧抵在我的唇上,鼻尖全是他的气息。这不属于安羿的陌生男子的气息让我心生抗拒,我又羞又恼,抬脚踹他:“你放开——” 揽住我的人却揪准了这个机会,想要更进一步。 “啪——”静谧的气氛被一道巴掌声划破,楚桐绝世白皙的脸上瞬时有了五指红痕浮现。我挣脱他的怀抱闪身到桌边,只见他的脸色在烛光下阴沉不定,显出一抹厉色,嘴边却冷笑连连:“看来那场戏是不用演了呢……这下弄假成真。” 手心微微颤抖,想缩回来却还是依旧定立在空中,我张了张嘴,却没有一个字迸出。 他的脸上一片淡意,眼中冷意层层:“刚刚在大门的时候我还在想,若是我真的侵犯了你,你会不会真的给我一巴掌……看来果然如此……你心里,对我当真一点情意也没有。” “我……”咬了咬牙,终于回过神来开口,“楚桐,我待你,是朋友。”是真的挚友,如同安羿待你一样,是兄,是长。 他冷笑一声:“朋友之情?” 这一声冷笑震到心里,我仓皇抬头,撞进他三分怒,三分不甘,三分冷漠疏离的眼里。拳头一紧,指甲刺得手掌有些疼,我狠狠眨了眨眼,偷偷掩下面上慌乱,再抬头时已经换上一脸疏离。 我淡淡看他,眼中一片冷意:“楚桐,我想……我们跑题了……” “跑题?”他冷哼道,“在你心里,除了与安羿有关的事情,还有什么是不跑题的?” 我悠然一笑,如若没事一般转过身去:“还有……凤萧声……你们楚家……” “若是当年,安羿临走之前没有嘱你凤萧声,没有告诉你凤萧声与楚家之间的利害关系,你还会如此在意吗?” “就算他没有告诉我,我一样会想到。” 楚桐冷笑:“原来在你心中,这所有所有的人,竟都不及他一个嘱托,你一个承诺。”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字一顿道:“我会我的一生,来为这一个嘱托一个承诺买单。” 我轻敛了袖,执起壶帮他倒了一杯热茶,茶香缭绕在气氛沉寂的房间内,有些熏了眼睛。我坐回桌边,听着他大步往房间门口走去的沉沉脚步声,我听得出来,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楚桐,”我抬首出声叫住他,“若真到了万不得已,我希望你能顺旨而行。” 房门打开了,有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晕在眼前的茶气,拂开长发钻进脖颈,吹眯了我的眼。再睁开眼时,门前的高大身影已经不见。 楚桐,对不起,我们在这条路上,注定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走不下去。 楚桐,对不起,我又瞒了你,那日在凤清宫内发生的事情,我真的不能告诉你。 楚桐,对不起,我又趁机,利用了你。 第二日,都城中流传——广泓王府小王爷对凤萧声夏姑娘无礼,惹得安府与广泓王府冷战,夏姑娘怒极反病,流连床榻,几月不出安府大门。 我本是想,趁着这卧床的时间,已经足够我从玉白山返回,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这趟玉白山之行,我终是没有去成。“卧床”第二日,行装打点路线打点妥当,马车已达城郊,眼看就要离开都城范围,却还是被拦了下来。 拦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外城急赶回来的凤萧声大总管安广。于是,计划告罄,玉白山之行再次变成禁足安府。理由是——年关将尽,姑娘不宜再出远门。凤萧声年头的生意会更忙,姑娘离不得都城半步。但这所谓的半步,到了最后竟演变成离不得安府半步。 其实依我的性子,要想硬闯去玉白山,就算是安广我也拦不住我,但是,从城郊到安府,我并没有反抗挣扎,因为那时的我,已经没有了反抗的意识。 之前的那些日子,经历接受的事情太多,我这个日益破败的身体似乎已经负荷不了。那日从宫中回来,本已经觉出不对,但我却未曾想,这不对,竟会唯持如此之久。于是,病卧床榻的半月自动沿伸至年关。 安府玉梅吐芳香,到处是年关特意装点的喜庆。廊子下挂着崭新的大红灯笼,窗棂上贴着蓦然巧手剪出的鲜艳窗花,无处不在告诉我已经恍恍惚惚睡去了两个月。 两月之内,我整日流连床榻,不知道这都城中的灾民是何时撤去的,也不知道闲月楼的境况究竟如何,更无暇去管那整天守在安府门口的那几人究竟是谁。两个月内,我只记得玉明来过几次,传了几次锁儿的话,无非就是问我的身体如何如何的,也没有多说什么。倒是不知道楚桐现在怎么样了,心高气傲如他,再加上那晚在这里的一气,竟真的两月未曾来找过我。而从蓦然星火口中听到的消息也不甚明确,只是听说,他已经多日未回广泓王府,至于去哪,一概不知。 我叹了口气,自己操那么多心做什么?楚桐不是那种轻易示弱的人,若他真不愿,又有谁可以逼他。现在再想想,或许比较值得我去操心的,是我自己罢……那一日,皇上在凤清宫中说的话,必定不是玩笑之语,他说给我时间考虑,果然就是两月未曾来找过我。只是不知,这下一次面对的时候,是何种光景?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到时,我该如何自处? 被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下,我探手进被内将蜷缩着的白色球状生物抱进怀里,轻轻抚过那一层白色柔软,无奈叹道:“云犬……他们说,你是天山的神兽,你一定认识冷筠宁对不对,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犬睁着黑瞳,无辜地看了我一眼,口中呜呜出声,然后再低头自顾自地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去。江南一行,大多时间我都是把它放在燎原那里,一回都城,我又为了皇宫都城的事伤神,一直都没有时间陪它。也就只有这两个月清闲一些。 它也是安羿留给我的啊…… 心头猛地有点酸,却笑起来,转头朝着窗外唤了声蓦然。 蓦然蹦跳着走进,这回手上端着的终于不再是泛着苦气的药碗,而是一沓大红色的帖子。“姑娘,你快看看,好多的请帖,这张是城东朱家的,请您初五赏脸去看锻开曲典礼,这张是城南丝纺城的,请您初三——啊,姑娘,你怎么了?” 我一手支在额上,偷偷掩了笑看她:“就说姑娘我在病中,若是有人可以替去的就代我去一下,另外的通通给我回绝了吧。” “可是——姑娘……”蓦然犹豫着翻了翻手里的一大沓帖子,“这么多啊……” 我扯了扯丝被,淡淡笑道:“这种宴会,无非是商人之间的普通宴交会罢了。每年安总管都会以我是姑娘家不适宜有外抛头露面回绝,今年不过是换了个理由,都一样的。” “可是……姑娘……”蓦然踯躅一下,有些徘徊不安起来,牙轻咬上唇,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张龙纹精丝帖:“那这张……姑娘要不要去?” 嗯?我怔然抬头看进她有些迟疑的眼里,是哪来的? 第七十三章 皇宫年宴(上) 朝祈二十四年的除夕夜,蓝黑天空与雪色大地融为一体,雪落无声,纷纷扬扬,远远望去,皇宫中梅色芬芳,与雪色红白相间,艳色逼人,如画上明媚的点缀。多一点即多,少一点即少。 皇宫与民间一样,少不了过年的氛围,张灯结彩,欢天喜地,只是没有大街小巷如此热闹罢了。红的梅,白的雪,红艳的灯笼,深红的宫墙,相映成辉。 我在软轿吱呀吱呀的声音中昏昏欲睡,直到有丝竹之声,嬉笑之声,喧闹之声隐隐隔着帘子也传了进来。我挪了一下身子,正想下轿,帘子被撩起,方宇恭敬从容的脸出现在面前。 “姑娘先请在这里下轿,待到晚间,自会有人来请姑娘。” “好,”我淡淡一笑,掀足踏上御花后园雪色玉地,举目望去,才发现轿外百盏大红灯笼下,站了不少几个华服贵妇。 我这才想起,这是皇宫年宴,自然宴请了许多皇家贵族。送到安府的那张金丝帖,只是其中一张罢了。想到这里,心终于稍稍一定,或许……我猜错了皇上的目的。 “夏姑娘——”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唤,我循着望去,看到玉明清秀的脸,而在她旁边,自是一脸兴奋,脸清如玉的锁儿。 方宇含着笑,谦恭行礼:“既然天琳公主在,那老奴便不用担心姑娘会在此迷路了。”他笑着说完,依着宫规有礼退下。 我笑着拍了拍锁儿的头,拉了她的手有些调皮地说:“两月不见,倒好像长大了些,更漂亮了啊。” 玉明在旁边突然笑出声来,启声道:“姑娘有所不知,公主她这是多了女儿家的娇态,有了喜欢的——” “咚——”锁儿脸上微红,伸手轻敲了下玉明的头。我有一丝疑惑,眼神在她脸上周转了一下,盯住那一抹可疑的红色,看来……这两个月的确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呢…… 锁儿伸出手轻轻抚上我在这两月内消瘦不少的脸颊,眼中闪过一抹担忧疑问,我抓了她的手放下,再笑道:“没关系,可能是那些日子太累了,休息了这么久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天琳姐姐,天琳姐姐——” 伴随着这一声童声娇呼,娇小女儿宫衫玉冠,如一颗小小珍珠,光华耀眼地扑了过来。随后而到的是一声温婉却沉稳的女声。 “天涵,不得莽撞——” 我心里暗笑一下,看来今日,要见的故人可真不少呢。转头过去,还没看清来人的清秀样貌,却先撞进那一双虽仅只有过一面之缘,却已经让我印象倍深的温色美眸中。然后,众人盈盈福身,声音恭敬:“楚妃娘娘——” 楚妃今日看来心情颇好,脸上倒是没了那一晚的忧色,玉色宫装婉婉转开,虽然有锁儿在此,她的样貌已不是首位,但那气质娴雅,却有种可亲而不可近的雍容华贵之感:“免礼罢。” 这一声免礼,亲切入心骨。楚妃微低了头下去,秀眉一蹙,缩在锁儿怀中的小女孩立刻嘟着小嘴,不怀不愿地离开漂亮长姐的怀抱。 楚妃抬头看向锁儿,温婉一笑:“天涵调皮不知分寸,这些日子以来又是常常跑到你的天琳宫去闹,真是给你添了麻烦。” 锁儿玉色脸上荡起一抹微笑,轻轻摇了摇头。玉明了然地上前道:“启禀娘娘,我们公主说天涵公主很可爱,她来了反而能让天琳宫中多了几分生气和热闹呢。” 公主不能言语,便由贴身宫女代言,这是皇上特许的权利。 “对啊对啊,”十岁的天涵小脑袋也跟着凑热闹,“母妃,我没有给姐姐的宫中添乱哟,姐姐弹的琵琶很好听,天涵很喜欢才去的啦。” “这孩子……”楚妃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的头发,视线悠悠转开,“天琳,你也不必天天呆在那宫中,一个人闷着也不好,有空来我瑶楚宫走——” 话还未完,楚妃娇美玉颜突然怔住,冷骇眼神定在我脸上:“你不是……” 我本来还想着,就这么悄悄隐在一旁不出声便好,可惜,偏偏天不遂人愿,躲得过天涵童颜目色,却逃不过那双温和眼睛。 我缓缓抬头,对上楚妃那双一见看到我瞬时黑沉下去的双眼,有礼敛袖,福身,灿烂回声:“民女夏宜家,见过楚妃娘娘。” 楚妃一脸怔然,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声问,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与楚妃之间的相识了。锁儿急步上来,疑问的神色在我和楚妃脸上转了转,我转头朝她淡淡一笑。之前在宫中发生的事,我一个人都没有告诉,锁儿必定是以为我上次是第一次进宫。 我抬头看楚妃,淡然一笑,有礼回答道:“宜家是受皇上邀请参加宫宴。” “皇上?”楚妃身子有些不稳,怆然向后退了一步,一手支在宫女的手臂上,“怎么会……” 我转头看了锁儿一眼,笑着解释:“宜家与天琳公主在宫外便已经相识,认识皇上,也是因了这个机缘巧合。”我大方看着她,心里却有些疑惑,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并没有告诉过她我的身份,难道……她也不去调查吗?而且五皇子祈彬,天涵,祈阳……她也从不问吗? 我突然有些佩服起眼前的这个温婉女子,想来,能在深宫中得势如此之久,除却极有心机的女人外,便也只有两耳不问窗外事才能做到吧。 “楚妃姐姐——”一声千娇百媚的呼唤从不远处飘来,环佩叮咚,裙摆飞扬,我有些头疼地支了支额,唉,今年的除夕过得可真麻烦。 我偷偷退到一旁,楚妃还算好说话的,但如今来的这人,可还真不是个好打发的人物。 可惜还没退开,便被抓了个正着:“哟——我说是谁呢?看着这么眼熟……” 牙根一紧,我俏俏然地抬起眼,温婉一笑:“紫贵人金安。” 紫贵人明目一瞪,面上微笑,眼中却是狠厉:“太子爷对你可真是贴心啊,三番两次带你进宫,不知今夜,是要为你正名还是如何?” 此语一出,满场皆惊,楚妃刚刚才站正的身子不由得又歪了下去,秀眉一紧,脸色沉下,温婉的声音中夹了呵斥:“紫贵人,你在胡说什么?!” “哟~”紫贵人面上挂起惑色,眼中却是笑意连连,“原来姐姐还不知道啊,这位夏姑娘可不是简单的人物,连专情多年的太子爷的心都给动摇——” “是谁敢在这里乱嚼舌根!” 皇宫后园,梅吐芬芳,林隙中五皇子祈彬大步走来,身边还伴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我虽然对他的脸并无印象,但从那双有些似了皇上的眉眼之中看来,应该是皇亲。果然,一众宫女齐齐福身行礼:“见过言王,五皇子。” 广穆帝五子,长子祈恒因自幼多病,封恒王,二子祈阳封太子,另外的便是宣王,言王,只有五子祈彬因年少一些没有封王。 祈彬缓缓走近,看到我时脸上并无讶异,不悦神色转向紫贵人:“是谁给你那么大的胆子,胆敢在这里嚼当今太子的舌根?” “彬儿——”楚妃将脸上诧异掩下,轻呵一声,“不得胡闹,她好歹也是你父皇的妃子。” “妃子?”祈彬淡晒一声,“不就是担了个邻国公主唯和邦交的名号吗?若不是这个名号,谁会给她脸色?” “彬儿——” 一直立在一旁的言王开言劝阻:“五弟,今日是除夕,好多客人在此,可不要坏了大家雅兴。”毕竟是兄长,气度方面自然也比年不过二十的祈彬来得大些,他的声音有些淡,缓缓转向了紫贵人,“紫贵人,父皇的恩宠也不是拿来让你说不知轻重的话的。” 如此多的人没有好脸色,紫贵人面上也带了些尴尬,但很快便恢复那万千仪态:“本宫一向不喜热闹。”她转向楚妃,唇边使劲地扯出了一个笑容,“姐姐,既然这么多人在此,那妹妹就先告辞了。”叮当环佩再响,紫贵人步履匆匆地转出了梅林。 “哼——明明就是她在这里惹别人烦,还敢说——” “彬儿!”楚妃低声呵斥自己的儿子,“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平日里让你跟着阳儿你难道就一点稳和静都没学会?” “母妃——” “五弟,”言王轻轻开口拦住这一对母子之间乍起的冲突,“父皇还在太元宫等着我们。” 祈彬声音稍稍缓了下来,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母妃,儿臣先告辞了。”说完便随着言王朝梅林外走去。 楚妃有些恍神,转头看向他离去的方向:“彬儿,你——” 祈彬微转过身,恭敬一礼,有些飘然的视线转到我身上:“母妃有话不如直接问这位夏姑娘,二哥的事情,儿臣也不甚清楚。” 楚妃依言看向我,唇微动一下,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才缓缓开口:“夏宜家姑娘,本宫可否请你单独谈谈?” 我大方笑了笑,有礼回道:“当然可以。”我伸手轻扳了一下锁儿紧抓着我的手指,示意她放开:“没关系,”我再转向楚妃,面上依旧是谦和的笑,“算起来,我与娘娘倒也算是旧识。” 楚妃随着我笑了笑,低了头看向一旁的天涵,语声中带了些诱哄:“天涵,在这里陪着你天琳姐姐玩一会,过会儿宴会开始时母妃会来找你。蓝嬷嬷,你留在这里看着公主。” 天涵公主年仅十岁,听话地凑上来拉了锁儿过一边,正色宫妇装的蓝嬷嬷随后跟上。楚妃轻轻叹了一口气,转首看我,面上温和:“夏姑娘,请吧。” 梅林外灯笼少了许多,灯光碎散成星,晕晕泛开在玉石长阶上,楚妃抬手轻拉下一根沾了雪的树枝,纤指一挥弹去枝上积雪,玉色容颜,玉色长阶,玉色积雪,当真是美不胜收,若是入了画……恐怕都能与凤清宫里那一幅丽人图媲美了。想到这里,我倒是有些好奇起来,不知道在二十多年前,楚澜与冷筠宁,究竟是谁更美一分? 我不免在心里暗自嘲笑了一下,人都去了,还要比个什么?倒是眼前这人……我抬头看向她温婉中略带了一丝惆怅的眼神。心生一丝疑惑,皇上,当真对冷皇后那么专情,宁愿为了一双眼睛给了紫贵人八年恩宠,也不愿多看楚妃一眼吗? 楚妃悠悠转过身来,淡笑看我:“原来,你便是皇上口中的救命恩人,天琳口中的那位姐姐。”她笑得和煦,“上一次我倒是没有问清楚,只知道你从安国夫人那里学了那一曲……” 我有礼地回笑,缓声开口道:“我接了安家的担子后,便没有再与安国夫人见过,直到与天琳公主和皇上相遇,关系涉及安家,才又从都城回到邰州。” “那你与天涵……” 我依旧笑着:“那一次因了一些误会……”我抬起头来直视她明丽的脸,“楚妃娘娘该不是真想知道的吧?若是真想知道,便应该在当夜就去问了天涵公主。” “你……”楚妃面色一怔,“本宫一向是不在意这等事,况且那晚……” “那首曲子在娘娘口中是禁言,娘娘自然不会自己去将这事泄出去不是吗?说到这,宜家还要多谢娘娘助宜家避祸之难。” 第七十四章 皇宫年宴(中) 楚妃手停在玉树枝端,愣然看过来,“你……难怪她的儿子会挑中你,伶牙俐齿,胆识更是不小,刚刚在梅林中看你一直没有出言,我还以为你应该是似了锁儿那般的性子……”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的东西,“你刚刚是故意的?做了样子给大家看?” “是,”我眨着眼定定看她,大方承认,刚刚在梅林中我的确是忍着没有出声,若是放在了宫外,紫贵人怎么可能会这样轻易离开,恐怕还真得给我好好调侃一下,再顺便还她上次拦我,另外,再告诉她别胡乱猜想,嘴巴不严。 楚妃好似是没有想到我如此大方没有一丝拘谨地承认,手下意识地放了下来,收到身上披着的大红雕裘中,一双眼中有着掩不住的惊疑:“你……不怕我?” 怕她?我缓缓摇头,笑道:“娘娘宅心仁厚,自不会与我们小辈一般见识。”我不否认,我从见楚妃第一面就有了好感,要不我也不会信她。 楚妃眸光一愣,转了转似还要说话,却又止了,抬步往前走了几步,又再转过身来问道:“那你跟太子之间是怎么回事?”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这宫中的风言风语,娘娘该是见多了的人。其十句中,又有几句能信得?” 楚妃沉思一下,再抬时目光亮得惊人:“这么说刚刚紫贵人所说……” 我淡淡笑着应道:“纯属子虚乌有。” “你们之间……” “清清白白,毫无瓜葛。” 楚妃静静看着我,一双墨黑的眼眸此时又换上了原时的温婉淡定,有些黯淡的视线划过我脸上五官,脚步略顿下来。我大大方方迎上她的视线,唇边笑意依在。 将来要发生的事谁也说不定,至少在当下,我所说的每一言每一句,都是实话。 园中静悄悄地,只有风将积雪从树上吹落带出的簌簌响声。望着眼前的娇美玉颜,我不由得又悄悄叹息,如此的美,竟然要锁在深宫之中,真是惋惜了。 一乘华丽的软轿徐徐而来,蓝嬷嬷随轿而来,恭敬福身:“娘娘,宴席快开始了,年礼公公请您先驾临后殿。” 楚妃轻轻点头,迈上软轿,蓝嬷嬷斜眼督我一眼,转头为楚妃放下轿帘,起轿声未喊,珠帘中温婉声再传来:“夏姑娘随本宫一块去吧。” “娘娘,不必了,”我有礼笑着,视线划到蓝嬷嬷面无表情的脸上,“这园中景色实在是美不胜收,宜家还想多在这园中转转。谢娘娘关心。” 轿中一下迟疑,转而又道:“罢了,蓝嬷嬷,起轿吧。” “是……起轿——”华丽软轿踏过雪地,穿过园池,转眼便只剩下一个暗影。 我有些无奈地摇头,仰头看向笼在大红灯笼上的夜色,喜色之上竟似幽似魅,抬手抚着已被风抓乱的发丝,似是无心地将身子一转,朝着面前的树丛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殿下,这树下有雪,还是不要打湿您身上的朝服好。” 祈阳从树后现身,移步过来,走至我身前,面上依旧是我记忆中的那般冰冷:“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抬头对着他笑:“太子殿下您隐情收绪的能力好,但那位蓝嬷嬷可只是普通妇人一个,刚刚她的眼神,可一直在不时地往那边瞄哟。” 祈阳眼中冷冷,对我的话没有作任何反应,我知道他一定是担心我跟楚妃说了些什么,才特地让宫人抬了软轿过来将她接走,其实,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除了……关于…… 想到这,我心里一下的轻松感觉全都随风去了,脚步下意识地退开一步,远离站定在眼前的祈阳,我怎么会忘了那件事?这回儿,我应该远远避开他才是。 随即号声长鸣,宣元殿方向传来隐隐的礼袍声,我和身前人同时转首看去,果然见殿上泛进缕缕红光,满皇城全是喜庆景象。祈阳意识到了我的躲避,眉头一皱却没有多言。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冷漠:“典礼开始了。” “嗯,”我低声应着,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却没有跟上,反而是转向了来时的路。在这宫中,我唯一能够依持的身份便是天琳公主的朋友,皇上的客人。而且刚刚梅园中紫贵人一番话,不知已经被多少人听了去……总之,现在,与祈阳隔得越远越好。 在位上坐定下来,我转道问向一旁立着的玉明:“这个安排,有什么不妥吗?” 玉明俯首下身,用只有我与她听得到的声音道:“自来皇宫宴会便是亲王皇子坐于左,右首则为皇妃,公主,再往下,便是朝廷官员,从一品往下排位,”她稍稍抬起眼周转一下,再道,“皇上如今安排您与公主坐在一起,便是以公主礼相待,不会有什么说法。” 我点了点头,再转首看向四周,果然如玉明所说的一样,左上是几个皇妃,其中便有紫贵人,对面的亲王席位依旧空着,倒是重臣位上,有了熟悉的面孔。 广泓王府座上,楚桐冷着一张脸静坐着,手持着一杯酒却没有喝下,眼神故意避开我的方向。我的表情有些僵了,这还是我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再见他,一样的绝世面孔,一样的华服朝衣,只是那眼神中,多了那么多我不熟悉的疏离。我无奈笑了笑,看来他真是被我气到了。 再往下,便见向惟远一张清俊容颜对我微微点头。 “哟~夏姑娘。”宣王锦衣着身,大步走上长阶,而随伴他一旁的,赫然就怀孕几月的宣王妃钟倾如。我朝她淡笑一下,作为招呼,再起身,转首向一旁的宣王郑重行礼,“民女见过宣王爷。” 宣王淡淡笑着,状似无意将眼神往钟倾如方向一扫,再转投到坐在我身旁的锁儿身上,一脸恍然大悟:“看本王这记性,都忘了夏姑娘是天琳公主的朋友,更是父皇的朋友,这样的宴会自然不会缺席。” 我但笑不语。宣王再度开口,语声中添了几分兴味:“听说夏姑娘这两月的日子不好过啊,都被气病了是不?”说着,还将视线微微转向了楚桐的方向。 楚桐饮茶的动作稍滞,狭长双眼瞄我一下,转而又恢复常态。我微微抬头,直视向宣王含了挑衅之意的眼瞳:“宜家的确是有身有不适,多谢王爷挂念。” “王爷——”钟倾如抬手扶了自己腰际,柔声开口,“妾身有些累了。” “我扶你去坐下,”宣王面上温和,转手扶了自己的王妃到位上坐下,全身上下一幅体贴夫君的姿态。看到这一幕,我倒是有些诧异起来,想来,我去钟倾如在宣王府内生活的担心,是多余了吗? 众人眼中的良配夫妻坐下,我眼角略瞄一眼,突然督到他们身后跟着的那一个粉裳女子。生自江南的女子,多纤细娇柔。传闻当年的宣王的母亲孔妃,便是个中翘楚。而如今这与孔妃有着姐妹亲缘的唐纤姑娘,如今的纤云郡主,更是美如婉柳,婉约如水,动人七分。 唐纤一身闰秀气息,婉婉转了身坐下,我毫不掩饰地看着她。难怪传闻中祈阳会非她不娶,这样一个美人,的确是能够值得成为男人的唯一。 “皇上,楚妃娘娘,颜妃娘娘驾到——” 长长、高高的台阶上,仪仗、华盖之下,广穆帝缓步踏来,身后跟着的两位华丽宫装的女子。满殿的官员女眷低头行礼,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免礼——” 我抬起头来,看到皇上已经坐上大殿主座上,左边的女子,俨然便是刚刚才与我有过一番深谈的楚妃娘娘,而右边那位,自然便是那样在如今后宫中能与楚妃同等地位的颜妃了。她一身淡紫宫服,凤眉丹目,不是绝美之色,但自有自己的一股高贵雍容。 皇上举起玉樽,示意众人也拿起面前的白玉杯,一饮而尽。我持了锁儿的手,俯身到她耳边告诉她别喝太多,那时在安府时,我便有一次带她喝酒,结果她半杯下肚却已经醉了。 一番祝愿上天的礼词一完,殿内由原先的寂静变得有些喧闹起来,达官贵人们一个一个起身致酒于皇上,也不乏寒喧之众。我有些无聊地打着腿脚,指尖持着玉光酒杯转了转轻啜,再转一下,再饮。 “丫头——”威严声音将我从无聊自娱中打醒。我放下酒杯,面上扯出微笑看向皇上,“宜家在。” 皇上龙颜和悦:“听说你这些日子以来又病了?” 我淡淡笑着:“只是一些小病,还多谢皇上挂心。” “楚桐——”皇上转道看向略坐于下那个跟我一样百无聊赖的男人,“你个大男子汉,便不要老是跟一个小丫头计较,学着你父亲稳重点。” 楚家父子听到自己被点了名,均有些怔然,最后还是楚桐转回了神来,“楚桐谨听皇上提点。” “对了,给广泓王府挑小王妃的事情定下来了吗?”这话,皇上问的是一旁的楚妃。 楚妃温婉声起:“正在挑着,还没定下。” 皇上轻点了头,笑脸再转向楚桐:“还真的快定下才是,楚家就这么一个独子,可要趁早,也好省了小王爷老往外边跑不是?楚湛,你也给催催督促点,毕竟挑的可是你的儿媳……” 楚湛看就不像那种喜爱这种宫廷宴会的人,但被点了名,也不得不开口回道:“是,皇上。” 皇上笑了笑,突然抬手轻轻一挥,随侍一旁的方宇了然地上前一步,拍了拍手示意乐师停了演奏。乐声一停,殿内的喧嚣也化为了寂静。百官齐齐驻了杯,抬目望向龙颜。 皇上持酒起身,朗声笑道:“今年,朕真是喜事颇多,一,是找到了遗失在外多年的女儿天涵公主,二便是宣王妃肚中那即将出世的,朕的第一个皇孙。” 话声微停,殿下立刻响起了一片恭贺之声,无非是“朝祈福延绵长”之类云云。皇上淡笑一下,悠悠开口,只是这次,语声中加了怅惘:“但是,今年江南灾情严重,难民众多,如今这事虽然过了,但犹是让人觉得有些不舒畅啊。” “是啊,是啊,”殿下又是一阵附和叹息之声。皇上剑眉微挑,哀意缓缓掩下:“这次雪灾,很大一部分依仗了朝祈大商家凤萧声的相助。朕今日,便想给凤萧声两个赏赐,”皇上目光稍移,半神定在我脸上,“其一,给予凤萧声皇商资格,从此以后,便真正是朝祈第一商。” 殿下一片赞叹之声,还有几丝飘到了我的耳边,连锁儿也喜不自抑地抓了我的手。皇上身旁的颜妃笑着开口:“皇上,第一便如此大分量的奖赏,那这第二呢?” 众人均是一脸期待,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僵了脸庞,紧了拳头,任指甲陷进肉中,刺疼连连也恍若未觉。 “第二,”皇上终于完全转过头来看我,面上笑意连连,“太子府内,至今缺了一位太子妃,朕决定,赐婚予太子与凤萧声大姑娘夏宜家。”他定定看我,脸上带了隐隐的期待,“丫头,你可愿意?” 第七十五章 皇宫年宴(下) 我猛地抬头,恰恰对上坐于对面的祈阳脸上,那与平时无异的淡漠神色。幽深阴沉的目光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地射向我,斟满了酒的玉杯,依照着既定的路线徐徐靠近了那削薄的唇。整个过程,无一丝讶异,无一丝惊奇,就像是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我僵在原地,听到皇上再度笑问:“宜家丫头,你可愿意做朕的准儿媳?” “啪——”寂静的空气中,突然响起一道玉光杯被打破的声音,楚桐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脚边是那盏破成碎片的玉杯。他惊异满满的视线,直直盯向我,没有一丝一毫顾忌到,这里是皇宫内宴。 “楚桐!”楚湛低喝一声,看见儿子没有任何反应,只好起身掀袍跪下,“小儿不敬,请皇上降罪。” 皇上脸上笑意满满,视线淡淡地往地上一扫,语声和悦:“这大过年的,说什么罪不罪的,楚桐与这丫头是多年好友,又重情义,自然为了朋友免不了又惊又喜。” 又惊又喜吗?楚桐眉头紧紧揪起,惊倒是满了,那喜自何来?我避开他的眼神,低首下去不再看他,越看他的脸色,就越是急,越是不安。 皇上视线重回我头上,就算我是低着头,依然能感觉到他满满含了期待的眼神:“丫头,你还没回答朕的问话。” 回答?是,我要回答。我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起身,拉了裙跪下,强压下心头恐慌,将所有的意识放在唯持自己声音的淡定上:“皇上,宜家并非名门闰秀,太子金贵身份,宜家一介民女,难配得上。” “难配得上?朕说配得上便配得上!”皇上语声一沉,声音中笑意淡下,“丫头,朕给你的这两个月时间,你还没能给朕一个准确的答复?” 此语一出,又是满座皆惊。殿下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皇上早便有赐婚的打算……” “是啊,难怪太子与纤云郡主之间的事一定没了定,原来皇上一直想另选太子妃” 对啊,唐纤,纤云郡主,祈阳不会允这婚事才是,为何他现在反倒没了反应。我下意识地头偷偷瞄了祈阳一眼,他的脸色依旧是冷冷淡淡的,一幅事不关已的样子,心里一空,我再看向唐纤的方向,心里才略略安定了些。 唐纤的脸色已经很明显地受了惊吓苍白,恐怕要不是身旁丫头扶住了她娇弱的身子,她也会如风中柳絮一般倒下罢。这两人之中,只要有一人有反应,我便还有拒绝的机会。 “丫头——”皇上脸上怒意泛起,一字一顿吐出,“朕——在——等——你——的——答——案。” 要答案是吗?若我的答案是拒绝又会如何?若我在这百官面前,让皇家颜面扫地如何?我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直视向他,眼中惧意掩下,坦荡开口:“我——” 仅一字出口,身旁便有人“扑嗵”一声跪下,我转首看向随我一起跪下的锁儿,眼中惊诧,抬手扶她:“锁儿,不要——” 锁儿压了我的手,抬起一张比月还漂亮的脸庞直面自己失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才有的父亲,眼中雾色一片迷茫,融进酒气中泛起氤氲,大眼一眨,便有泪水落了下来。我猛地执住她的手,心里感动泛上,这个不会说话的可怜女孩,每一次都是用无声在助我。 皇上龙威慑人:“锁儿,天琳,你这是干什么?!” 锁儿睁大泪眼模糊的眼,那一张泪水弥漫的脸上,任是女子看了都要心痛几分,更何况是自己的父亲。皇上的语声中轻敛了些许怒意,却仍是龙威慑人:“你们俩这是要朕当众下不来台吗?” “啊——楚妃娘娘,你怎么啦?”蓝嬷嬷的声音突然响起,引得众人视线往后,只见楚妃脸色唇色均是苍白,身子已经虚软到了身边宫女的怀里。皇上急俯下身,扶住楚妃身子:“怎么回事?快传御医,传御医。” “没事……”楚妃使劲支着无力身子,抬手抓住了皇上的臂,“让臣妾下去休息一下便好。” “母妃——”天涵十岁的童稚声夹了进来,脸上均是为母担忧的急色,“父皇,母妃这些天来身体一直不好,你都不来看看她,害得母妃常常哭……” 天涵的抱怨让皇上的脸色有些僵了,他转首看向殿内:“诸位请先用着,朕稍后便到。”说完长臂一揽,便抱了楚妃住了后殿去。殿内一片恭送之声。 心里原本绷着的一根弦霎时松了下来,我有气无力地将手支在一旁的桌子上,玉明将我和锁儿扶起,稍转了头看了后殿一眼,凑首问我道:“姑娘,现在要怎么办?”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正踟蹰之时,蓝嬷嬷从后殿闪身出来,压低了声音道:“夏姑娘,我们娘娘有请。” 我点了点头,却再也拿不出那抹笑容来应对。 我扶着瑶楚宫内的玉色流苏,手指时不时绕上几圈,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语,才向前迈了一步在月白色银丝床幔前站定,看着宫女们将纱帘挽起挂至一边,露出楚妃苍白未退的容颜。她头上的宫妆已卸,一头乌丝飘散在肩头,虽少了一些雍容之气,但却俨然是一个清丽佳人。 我蹲了蹲身子,两手缠握,淡声开口:“多谢娘娘替宜家解围。” 楚妃的眼里有些无神,在宫女的帮助下靠上了床头的软垫,声音中虽是平稳,却明显少了气力:“你不必谢本宫,本宫不过是不同意这场婚事而已。” 我低下头,手揪住自己身上衣摆,静待着她把话说完。她闭了闭眼睛,转首定定看我:“谁都可以嫁他……唯你不行。” 我心里暗笑一下,这对夫妻真是奇怪,一个硬要我嫁,一个硬不要我嫁。我轻轻摇首,平声笑道:“娘娘放心,宜家刚好也不打算应了这场婚事。” “因为楚桐吗?”楚妃脸上淡然,水眸定在我脸上,“刚刚他的反应……那孩子上次进宫,说不了几句就要把皇上送来给本宫选的女子画像都给烧了,那是为了你吧?” 我手心一紧,缓缓抬头看她,唇边泛着温婉的微笑:“宜家选择拒绝,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与心有关系。 “那楚桐与你——” “如皇上所说,相识多年,知己好友。” “那便好,”楚妃突然眼色一沉,目色中含了一抹从未见过的锐利,“本宫不愿你嫁予太子,亦不愿你与楚桐有太多亲密的联系。” “娘娘不必多心,该如何做,宜家心里有数,不过……” “你是想说皇上那边?”烛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淡明水色,“本宫毕竟也算太子半个母亲,关于太子妃的人选,本宫还是能说一两句话的。”她顿一顿,眼神越发悠远,“不过,本宫也没有多大把握。” 我在宫女随侍下出了瑶楚宫,除夕的夜虽冷,但却没有下雪,月色浓得如同能滴出水来。楚妃一向不喜招摇,瑶楚宫四周也是幽静一片,只隐隐听到大殿那边传来庆贺的声音。一路上,我都有些恍神,今日,就不该进宫,那病就应该再继续下去。明日,不知这皇宫内城,又该有怎么的言语了。一路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宫门口,我转头向宫女致谢,转身便出了皇宫门。 宫内宫外,一墙之隔,一步之遥,却让我感觉如同到了天际。 面前早已经站着一个人,夜色中那熟悉的背影有些僵直,我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过去,要不要说清楚。脚步一顿,眼角瞄到那还没有夜色中褪尽的皇宫城门,略思了下,终于还是决定绕过他。有些话,之前不好说,现在更不该说。 身后疾步声起,手腕猛地又被拽住,我转过去看他,语声冷寂:“楚公子,您能不能不要每一次都这样?本姑娘的手腕不是你家中习武的桩子,随便你想拿来泻气的。” 楚桐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一下,这回可是真的用了力,我眉头皱了皱,却没有出声,依旧用着冷漠的眼神瞪着他。 “你就不觉得你该对今晚的事有个解释?” 我微笑一下,脸色却依旧冰冷:“你都知道的事情,我还用解释什么?” “两个月?”他面上阴冷,“上次你从皇宫回来,我便问过你出了什么事,你一再跟我保证没有骗我,结果——” 身后传来几道人声,有灯光渐渐近了。我赶紧甩了甩手,却依旧没有办法挣脱出来:“楚桐——”我将声音放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不想再给这皇城百姓的茶余饭后多加一些消遣。” 他眼里一沉,顺着我的视线往后一督,放开了我的腕,面上沉意却没有淡下,哼道:“茶余饭后的笑资?恐怕你已经是了。天下第一商家的主人与当今太子的婚事……”他冷冷笑着,“夏宜家,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 我拉他过一边,躲进城角阴影里,待那几盏灯笼徐徐过了之后,才抬起头来看他道:“关于这件事,别人会怎么说我不知道,但是我却不想,再掺和进你。”我顿了顿再道,“今夜,你的反应过了。” 楚桐一怔,猛地抓住我的肩膀,眼中有些欣喜:“你……是在担心我?”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人啊,为什么老是自动略过我话中一些别的意思?比如责怪。虽然……我并不怪他,我只是内疚,内疚于我对他的拒绝,外加利用。 楚桐,真的,在这个世界上,会有那么一个人,值得你比爱我更爱她。我看着他,轻声开口:“我已经请楚妃帮忙,那个赐婚,我绝对不会应。” 楚桐眼中的喜悦扩大,将我揽进自己坚实的臂弯里,下巴靠在我头顶的发上,嘴里呢喃出声:“宜家……我……太好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我不可以眼睁睁看着你去——” 我任他紧紧抱着,心里却波涛汹涌。他的怀中有太多的疼惜,太多的爱护。但是,他不知道,他珍我多一分,我的内疚便多一分。我轻闭上眼睛,在他颈间轻轻启唇:“上官清的嫡亲女儿上官雪。” 楚桐臂膀一僵,头支在我额上却没动,只是语声中添了惊疑:“什么?” 我用力推开他,抬头直视他的双眼:“广泓王府小王妃人选已经确定,上官家上官雪小姐,才貌上乘,贤良淑德——” “住口!”楚桐黑眸幽沉,手指揪紧,“你在说什么?!” 我唇角挽着淡淡的笑,却只浮在面上没至内心,唇一字一顿:“我说,广泓王府小王爷的婚事已经——” “夏宜家!”楚桐的脸色,已经再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你为什么总要亲手给我的希望掐灭?” 我给过他希望吗?不,从来没有。从一开始,我就从来没有给过他希望。我与他之间,怎么会有可能?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早已没了喜悦之色的眼眸,淡淡道:“上官清大人深得民心,他的女儿,必定也是人中翘楚。”我看着他惊怒到如阎王的脸色,扯了扯唇,努力地找到自己的笑容,然后转身过一旁,躲开他阴沉直视的眼,“好了,夜深了,我该回去了,蓦然他们应该还在街角等我。” “宜家——”我朝前走不了几步,就被这一声呼唤止了动作,只因为这个声音,再没有前一秒的阴沉催逼怒意,而是太柔太软,温润和悦得,让我心伤,让我唇边泛出了成千上万的对不起。 “若是没了安羿在前,你会不会选择我?” 第七十六章 江上花灯 我弯了弯唇角,微微苦笑,只是这笑,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转过身,背对着他,淡淡出声,声音不大,可我知道他一定能听得清:“若是没了安羿,你便不会再见到我,我,连站在这里的机会,也不会有。” 我缓缓举步向前,踏着寒风冷月,一步一步走向皇城不远处,拐角街道旁那繁华的除夕夜。 “夏姑娘,关于楚桐的婚事,你如何看?” “……娘娘,皇上有过承诺,小王妃的人选让小王爷自己定。” “那孩子与他父亲一个姓子,一旦认定了便不会轻易改变。这事再这样拖下去,皇上那边……” “……那依娘娘看,又该如何?” “本宫这里有些重臣女子的画像,姑娘可来看看……” “娘娘,这不可。宜家听说,当年楚湛王爷的发妻便是因为得不到丈夫的爱抑郁而终,这事,不能再重蹈覆辙——” “但是夏姑娘,皇上那边已经打定了注意,本宫现下也没了办法。” “娘娘……” 玉湘江上,朗月当空,寒风拂水,融了百日积雪,这是太和二十四年的最后一天。睁着眼站在画舫台前,入目的是满江满流的花灯,染就沉静黑夜。冬雪消融,被雪沉了几日的玉湘江上画舫竟相随流,伴着花灯飘浮,如立于花海之上。 我将手中七弦古琴放平于膝上,指下轻扣,抹刮勾挑,渔舟唱起了晚间月色,乐声缓缓流泄,掺进岸上不时传来嘻闹之声中,移目望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结伴观灯,冬日虽寒,却压不过人们心头的迎来开春的喜悦。但是,这份喜悦却不属于我。 舫旁拐角花灯旁,传来几声低语。 “燎原,怎么样?” “王府守卫说,小王爷谁都不见。” “你说这怎么回事?一个躲在这画舫上独自抚琴,一个把自己关在王府中喝闷酒……” “姑娘……”轻细的脚步声移了上来,蓦然的脸上略见忧色,“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指下未停,亦没有转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可以到处去转转。” “可是……” “蓦然,我一个人静一静便好。” 身旁绿色裙摆稍动,良久才听到一声淡语:“好。”一闭一眨眼间,舫上便只剩了我一个人,江水静流,乐声渐止。手掌轻压,将渔舟唱晚余音消去。江上风吹来,拂起长长发丝,掩住眼边夜色,起身,离琴,移步,走至舫边花灯齐聚处,无奈地笑笑,伸手扶到舫边微湿积雪处。视线眺过眼前花灯媚色,丝竹之声悠悠传来,真是好一派热闹气像。只是今天,我本就不应该去凑这皇宫中的热闹。 寒风依旧在,吹得头微疼,我抱起琴,转身朝着舱内走去,行至拐角处,却突闻了女子的纤细声调,从靠得很近的另一只舫上跨风而来,抬头望去,不由惊在原地。那声音我并不熟悉,但那张集了江南柔色的脸,我却是有着印象。 朗月风下,花海水上,璧人成双,相依相偎,你侬我侬,情情爱爱映在眼前。只这一眼,便向他人印证了流传非虚。 花灯舫上,俏佳人眉眼如画,眼瞳如水,含了万缕情愫的眼,直勾勾地盯了身前男子:“阳,你不再爱我了是吗?” “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拒绝,为什么没有?”美人苦苦追问,面上映着心内的不安。 “那是父皇的意思。” 女子紧攀住心上人的臂膀,眸中渐渐含了水色,如同清晨沾了露水的娇嫩花儿,任是女子看了也不得不动容。 男子背对着我的身形有些僵直,转而伸手轻拭去身前佳人眼滴的泪水:“纤儿,你别乱想。” 纤儿?我挑了挑眉,果真是浓情密语呢,这么多日子来,除了那天那场在紫贵人眼前的戏码,我都从来没见过这人有过这样轻和的声音呢……头轻轻一摇,唇边极度缓慢地,泛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这场赌,只要有唐纤作筹码,我就必胜无疑。 心情转好之下,我悄悄转了身,朝着角落暗处行去——郎情妾意,我这不相干的人,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可惜,偏偏有突兀声音砸响了这一片甜蜜的静寂——“姑娘——”随着话音落下,响起了桌椅被撞倒的轰声。 这一声,不仅引来了立在舫顶的星火,更惊到了对面花舫上的般配鸳鸯。 “啊——你……” 我唯持着唇边笑意,悠悠转过身去,视线定在离我所立不足几米远处,那一个骨架娇小,正用丝帕遮了口,掩住惊呼的女子身上,微微屈膝:“民女见过纤云郡主……”顿了顿,我笑着转首,再将一个福身做得滴水不漏:“……太子殿下。” 心中其实是有些尴尬而不自然的,毕竟不久前,才有了皇宫中的那一幕,但是我有表情却没有一丝遮掩,笑,永远是掩饰尴尬的最好方式。关键是,你笑得,有多大方,多自然。 祈阳的眼中闪过瞬间的错愣,显然是没有预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我有些无奈地耸耸肩,说实话,我也没有预料到堂堂太子殿下,会在大宴结束后直奔宫外,与佳人会面,挑哪不好还偏挑玉湘江花灯水流上,凤萧声的画舫边。还好巧不巧地,给我这么一个“尴尬身份”身份的人见到……当然,这其中,恐怕也少不了某位有心之人的助力了。 唐纤依旧沉浸在愣神中,凤眼一眨不眨地定在我身上,带了一丝打量的意味,眼眸明处,是大家闰秀的温柔之气,可惜啊,眼中的那一抹戒备,泄露了佳人欲掩还遮的情绪。不过,她越是戒备越是不安,我便越是笑得灿烂。 胜算,真是大呢! “姑娘——”星火从舫顶跳下,持剑立在我身前,先是朝我身上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后才将剑一收,转身看向脸色冰冷的祈阳,唇瓣微动,似是万般不情愿,却还是终究说了一句:“见过殿下。” 祈阳没有对他多做回应,除了天上闪过烟花与水上飘来花灯映进的点点亮色,眸中尽是墨色黑夜:“夏姑娘好似很喜欢到处走。” 这一句话中,其实并没有多少深意,却是不凑巧地,让我想到他刚刚在殿上,对皇上的赐婚之举的无动于衷,心里便起了怒。本姑娘窝在安府两个月现在出来透透气碍着你妨着你了,就算碍着你妨着你了也是你不小心挑地方。这凤萧声的舫一向停在这里,是你们自己靠过来的,关着本姑娘什么事了? 唐纤温婉有礼地垂了垂眼眸,似是羞涩似是窘迫,转头再看向身旁被自己抱住臂膀的男子:“阳,我想……跟这位姑娘认识一下。” 哦?认识?往往主动者会比被动者多几分胜算,她这一主动,那我不就……我唇边的弧度略僵一下,转而才扩大开:“好啊,只要郡主不见外便好,星火——把搭板支上,请纤云郡主到我舫上一聚。”你先开口,那我便先抢这地主之宜。我笑着看她,面上真诚,“郡主不会嫌弃小女子的画舫简陋吧?” “自然不会,”大家闰秀自然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唐纤柔美的笑容堪比水下花灯,明丽照人,“阳——” “太子殿下公务繁忙,小女子可不敢多打扰陛下,”我依旧笑着,视线似是无心地转向祈阳,“小女子与郡主均是女子,女子叙旧,若是殿下在,恐怕还多有不便呢……” 祈阳的脸色如我意料地僵了一下,冷漠寂色带着一丝迟疑定在我脸上。我的笑容无辜得无懈可击:“殿下难道是不放心小女子,担心小女子对郡主照顾不周,伤着郡主吗?”笑话,王牌在手,笨蛋才会伤她。何况……我意味深长地笑着,视线定在唐纤依旧缠握在祈阳臂膀的手上,这宣王府的纤云郡主,是那么容易让人伤的吗?莫不是想在我面前宣布对他的占有权,依着名门的良好教养,那手……不是应该早就放下的吗? 毕竟是天家风范,祈阳脸色未变,只轻轻拨开了佳人缠握臂膀的藕臂,长臂轻抬,拢起佳人额际一缕发,语声柔和:“跟陌生人,不要多说话。”这句话,表面上是对身前之人的叮嘱,实则带了刺,而刺的那人,毫无意外,是我。他在告诉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把好分寸。 我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伸手搔了搔耳朵,眼光似有似无地瞄着他的动作,难怪那日在紫贵人面前做得那么一气呵成。这常常实践的动作,想做不好也难啊…… 指尖轻压,琴声缓停,随着身旁温在火上小茶炉里荡起的涟漪圈圈消弭。我将琴放过一一旁,起身从小火炉上倒上一杯清茶,就着没散的热气递给坐在长舫栏边的唐纤,脸上阵阵笑漪:“郡主请用。” 唐纤接了茶,抬起如花笑容:“多谢。”这一句下去,室内又回复了寂静。 我挑了挑眉,大家闰秀都是这样的吗?自己先说要见我,过了一会又是一幅静默样儿。唉,这种时候,总是要有人先开口的罢。我自已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手交握在杯面上,借着那一圈未散的温度,驱散些许从江上泛来的寒意。 “我不会要那个位子。”我低着头,没有看她,只紧紧地握了手内茶杯,再伸手挑了挑炉内的温火。眼角如预料到的一般,瞄到了佳人郡主手上动作一滞。 “夏姑娘,”唐纤眼瞳睁大开来,“你……说什么?” 说什么?我眉头轻皱了皱,这句话好像今天不只听到一次了耶。我的话有这么难理解吗?我无奈地撇了撇发梢,坐到一旁铺了轻软棉被的摇椅上,语声中添了倦意:“郡主,这样说话,您不觉得很累吗?”我抬头直视她,表情真实,“您找我,不就是为了试探我,继而从我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吗?” 唐纤稍稍怔住,脸上依旧是迷惘的表情。咦?莫不是我跨度太大,那好,我从近的说起。我摇头笑道:“唐纤小姐,您今夜有心安排让小女子成为这一场甜蜜戏码的观众,不也是为了此吗?” 如斯美人,并不是只有一张脸而以。莫不是有心安排,这世上怎会有那么巧的事情?你拿本姑娘当猴耍是不?你要算计人,本姑娘没意见,但是,你算计的是本姑娘的话,那本姑娘可就意见大着了呢。 唐纤,纤云郡主,宣王的亲姨,毕竟也有那么一两根皇宫神经,能有心安排那样一场戏,也算是个聪明人了,虽然,我不否认,那戏做得挺假。但此情此景,再想遮掩便是她不对了罢。我看着她的表情瞬间从疑惑转为了诧异,连带着眼底那深埋的不安也浮上了眼瞳,猛地站起了身,拳头微微拽了,凌厉眼光直射向我:“我不会让你抢走他的,绝不。” 第七十七章 君怒 “抢?”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指尖压上了鼻际轻按两下:“郡主,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要抢走他了?”是这年头,人们的理解能力都太低,还是我的口才降低了。我颇为委屈起来,刚刚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我不会要那个位子。八个字,一字都没少说耶。我脸上慢慢扯出一个苦笑,启唇再一字一顿地重复:“我不会要那个太子妃的位置。” “可是皇上——” “他一厢情愿——”这词用在皇上身上没用错吧?怎么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对。 “但是今夜——” “今夜我也没料到……”准确地说,我是知道这事皇上迟早会提,但在他提出奖励凤萧声之前,我也确是没想到他会选在今夜除夕,这么一个百官云集的宴上,冒着丢了皇家颜面的风险,提出这个问题。或许,他是想借力使力,拿着凤萧声与皇家的颜面来压我也说不定。莫名想到向惟远那句话——天子心思,谁又能猜?真是至理名言啊。 唐纤定定看我,眼里有着不信任的犹疑:“太子妃的位子,将来的皇后,你不想坐吗?” “那郡主想做吗?” “我……”唐纤的菱唇微动,睫毛映下美好的弧度,“天下有谁不想?” “郡主很喜欢太子吗?”我笑着看她,“甚至爱?” 提到心上之人,佳人面上不由自主泛起红晕,镇定点头:“我爱他。”顿一顿,她脸上的面色突然沉下来,凌厉视线再指向我,“所以,我绝不把他让给任何人。” 我额际隐隐泛黑,唉,看来重复是没有用的:“若是让你跟他在一起,但是,他正妃的位置永远也不会属于你,你可愿意?” 唐纤唇色有些僵白,眼神闪了闪没有答话:“我……会等,我都等到现在了,我不在乎。”她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瞪向我,“你想干什么?弄来弄去,你还是想要这太子妃的位置?!” 前半句温柔,后半句犀利,大概就是这位郡主的做风罢。我缓缓起身,拍平衣上压起的褶皱,状似不经意地吹了吹炉火,语气则是轻描淡写:“我如郡主一样,为了心爱之人,不计名份,不计功利。就算,哪怕,甚至,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但只要我心中有他,我便甘之若饴。” 唐纤的眼神有惊疑,一脸不可置信:“你……那首曲子……” 美人,何况是能吸引祈阳的美人,怎么可能真只有一张脸呢?我脸上挂着淡笑,眼中却汇聚了万种情绪:“情深深几许,几许换情深,我心中有一个人,让我甘心用累换青春。” 大年初一,瑞雪兆丰年。 皇上昨夜说的赐婚一事虽然还没个定论,但是皇商一说却已经成了定局,这日,宫中的封赏便已经到了,过年少不了的年饼,加上从宫中赐来的琳琅满目的器物,随着送礼公公一声一声的圣旨宣读,一箱一箱地被抬进了安府。昨夜花灯赏得太晚,再加上那好似宣读不完的圣旨的催眠,我跪在地上的身子已经几乎要睡过去了。 “钦此——咦——夏姑娘……夏姑娘……” “啊——”我猛地回了神,抬头看向立在身前的灰衣公公,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凤萧声接旨。” 灰衣公公笑了笑,将圣旨递到我手上,待我起身才又恭敬道:“圣旨是完了,只剩下皇商的御赐招牌没到,等到了,姑娘便可以让人挂上安府门口。那招牌,皇上派了专人送来,姑娘暂且等等罢。” 招牌吗?安府装饰一向简朴,不需要这么一块招牌来打乱,就算是送到了,我也是会在都城中选一家铺子挂上的。但是,礼数还是要做的,皇商的招牌还是要在这安府内接的。只是,我没想到,皇上所派的专人身份地位竟是如此—— 安府正厅内已经遣散了人,只剩下我与静坐在软椅上的尊贵客人默默无言。气氛有些压抑,我也静静承着,不管怎么样,姑且看他怎么说的好。 贵客终于发话,“丫头。” “宜家在。” “朕的儿媳,你当真不愿做?” 我没有丝毫迟疑:“不愿。” “朕都给了你皇商之位,你亦不愿?” “皇上,皇商之位宜家并不在意,你可以收回。” 皇上微服在外,身上已经脱了明黄龙袍,一身淡色锦衣,让我回想起当时在落冥寨初见那时,那时,我们彼此不知身份,也不知道那一次巧合,竟会造成了今日境遇。我心里不由冒出一个疑问,若是当时我没有选择去邰州,那是不是便不会有今日的难题?我与皇家,是不是依旧会是两条平行线,自由而伸,永无交集。 皇上的脸色有些不悦,抬手掷了衣袖:“你以为天子金口,是想收回便收回的吗?” 对这个问题,我选择了沉默。皇上淡淡看我,面上威严之势瞬出,语声铿锵有力:“若是你答应,朕可以应你,这凤萧声的主人,你继续做,这凤萧声的事,你继续管,甚至朕都可以给太子府一个旨意,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时回安府来住,只要你不脱下太子妃的帽子,朕可以保你,独立自由。” “即然这样,皇上为何又一定让我做这个太子妃呢?”我缓缓抬起眼,投进他给了我许多承诺的眼中,“难道……就只是因为我像她,像那个曾经在凤清宫中住了一年的女子?” “这——”皇上已经不再年轻,被我这一言勾出了许多往事,目中渐添了沧桑,“将来,你会知道。” “可是我现在不知道,”我直直看着他,丝毫不畏惧他的脸色,然后,跪下来,叩首,“所以,皇上,您的恩典,宜家心领。” 皇上定定看我,语声中添了许多无奈:“给朕一个准确的理由。”他顿了顿,再郑重道,“一个无关安羿的理由。” 我在袖下悄悄地拽了拽衣摆,抿着唇低声道:“皇上,我不爱您的儿子。”我抬头直视龙颜,淡声再道,“何况,您的儿子也不爱我。” “两个不爱的人在一起,会有什么结果?”我静静看着他,面上添了几丝阴霾,“皇上,您长在深宫之中,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境遇,后宫之中,多少女子白了头发,只为等天子回头一顾,老死宫中者多如年毛。还有楚王爷,还有那我从未见过的面的已故楚王妃,安凤嫣,他们不都是不爱之下的牺牲品吗?皇上,冷皇后是您最爱的女人,她把自己唯一的儿子留下给您,难道……您就想这样把一个他压根不爱的女子搪塞给他,让他天天面对着一个自己没有一点心动的女人老去吗?” “闭嘴——”皇上高手扬起,似是要挥下,却猛地定在半空,只触到了我脸旁被窗外风吹起的几缕长发。沧桑容颜,添了旧事,龙威依旧,逼人直退,但眼中泛着怒意的水气,却又让人心生同情……这……也是受过情伤的一个人呢…… “呯——”巴掌没落到我脸上,却击在了一旁的桐木茶几面,几上那早已凉透的一杯清茶,被这突然的力道几乎震下了桌面,留有接连不断的摇晃声。皇上猛地站起身,挥袖到身后径直绕过我,脚履沉重丝毫没有掩饰怒气的打算。急步过去时带来比窗外寒风还要凛冽的风声。 “丫头,”皇上脸色阴霾地转过身,灼灼视线盯住依旧跪着地上的我,“无论如何,这个太子妃的位置,你非坐不可!” “皇上,宜家承蒙您看得起,但是宜家仍是不愿。”此生,必不会愿。我低头叩首,语中加上了恳求的意味,“皇上若还记着落冥寨的搭救,念在宜家和锁儿,安家的关系情份上,便请不要拿圣旨逼我。” 皇上脸色一僵,面上稍寂:“好,朕不逼你。”他冷声开口,“朕——要你自己答应,必定要你自己答应。”风声再起,天子转身离去,话声余音飘荡在空落厅中。 我在静静跪着,将视线扫到石地上,直到那抹气势威沉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抬头,支着竹椅起身坐定,微闭上眼靠上椅背,手轻轻揉着腿上膝处,缓去那跪着的不适。蓦然从门外急奔进来,一脸诧色:“姑娘——姑娘——外面到处都在说——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我睁开眼淡淡笑着,无奈道,“跟皇家打交道真是累啊,动不动就要跪来跪去的。”冬日霜意渗进厅内,更渗进我蓝色衣内,手支着额,我看向蓦然,轻声道:“刚刚你说什么?” “姑娘,”蓦然嚅嚅开口,“外面到处都在说……姑娘你要当太子妃……” 我执茶的手有些许滞住,瞬间又无奈摇头,传得……比预想的要快啊。真想让我连反击的机会也没有吗? “姑娘,外面说的是真的吗?您真的要……做……” 我面上依旧淡笑:“只是外面传闻罢了。” “姑娘——”安广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厅门口,因这些日子以来的连日辛苦而瘦了不少的脸颊上,尽是疑惑阴沉,传言纷飞,自然也传到了他耳中,他急步过来,开口便问,“皇上是想用皇商这样的身份来换姑娘的婚事吗?” 我站起来,把头摇了又摇,面上笑意隐了下去:“皇上是有这个想法,不过我没答应。” “姑娘……刚刚皇上来,是不是又谈起了太子妃的事情?” 我抬头看向安广那张已经经过多年商场,世事沧桑的老脸,他是凤萧声的长辈,是我的长辈,不只在商场上,他之于我如父,在别的时候,我也敬他如父。我犹豫一下,终于轻叹着开口:“广叔……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安广的身子微僵:“姑娘……皇上他真的……” 我伸手抓住椅背,狠了力度拽着,想要将心里的不安恐惧消去:“皇上他……好像是打定了主意。” 安广拱手低身,语上恭敬:“姑娘,有需要老身做什么事,尽管说便好。” 我摇了摇头,叹道:“不必,这事我不想再扯到凤萧声。广叔,这件事情是我自己若来的,便让我自己来处理吧。年前凤萧声粮库没处理好的那些事,还得多多麻烦广叔。蓦然,我们出府去——” 安广疑惑开口:“姑娘要去哪?” “去朱雀街,”我抬起头眺向空中飘着的飞雪,声音随着冰雪冷了下来,“找人。” “姑娘——”我脚还没踏出前厅,便被安广一个声音定住了脚步,我转头问道:“广叔还有事?” “姑娘,”安广顿足上前,沉着的脸色恢复了原本的略白,“姑娘,公子走了也有两年,你也应该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 “广叔,”我开口打断他的话,面上坚定,“我的将来永远只在凤萧声。” 安广眼中浮起一丝无奈,轻摇了摇头启声淡道:“若是姑娘不想应这婚事,凤萧声豁出身份,也必保姑娘周全。同样,若姑娘应了这场婚事,凤萧声也必会给姑娘备足嫁妆,并永保姑娘凤萧声主人之位。” 我的脚步不自觉愣了,保我周全?这话好是熟悉,我还记得,两年之前,有那么一个人,也曾说过这样的话,他说,他哪怕豁出性命也要保我周全。保我周全,保我周全…… 我抬起步子,有些怔忡地踏出了前厅。 安羿,原来,是我错了,这两年来,我一直以为,你将凤萧声交给我,一是为了自己的心血能够延续,二是想要用它,来留住我追向你的脚步,来挽起我所有的坚强。而现在,我知道了,是我想错了,是我料错了。你留给我的,那个我一直以为的责任和负担,才是我真真正正的护身符。 第七十八章 强吻(上) 朝祈都城朱雀大道,自古便称朝祈“第一街”,比邻皇城而建。二十里长街,集了当朝皇亲贵戚。时值冬日,雪落满城,掩住了那镶了历史的街面,从东进第一家,便是新封的广泓王爷府。此时,大雪初停,朱雀大道上只有寂静,王府侍卫刚送来一位来道贺的官员,无人之下,无聊之中,再加上新年气氛的渲染,禁不住聊进了闲话。 “听说小王爷在府中已经喝了一天一夜的闷酒了,连王爷去叫也不理。” “可不是吗?咱们小王爷虽然风流,但也从未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儿,你不知道昨夜他回来时,那样儿啊……可真吓人,谁拦就打谁……” “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你有没有听说啊……”其中一人将声音压低下来,“昨夜皇上给太子赐了婚,听说对象是凤萧声那个姑娘……今早啊,这城里都传遍了呢……” “就是咱们小王爷常常去找的那一个?” “可不是嘛……这刀伤人,情这东西,更伤人啊——” 两人这一言一语中,已有一辆装饰简单的马车徐徐从街口驶来,车顶上一层积雪,标示着马车其实在雪还没停时便出了门。“咔嚓”一声轻响,便停在了广泓王府黑漆钢制的桧木门前。 我掀开车帘,刚要跳下车时,眼角却适时地瞄到了那一块挂在面前府门上的金字牌——广泓王府。我眉一皱,转而又把车帘放下,坐了回去道:“继续走。” “咦?”蓦然面上有着明显的怔愣,“姑娘……不是来看楚小王爷的吗?” “不是,”我淡淡开口,将刚披上的绒毛披风又脱了下来,“我们这是去太子府。” 蓦然的神色更滞了,眼中一闪:“姑娘要去太子府?” “是,”我将帘子掀开一些,朝着车外的星火道,“往前走,到太子府再停。” “等等——”蓦然叫住星火,一手抓住我急声问,“姑娘不去看楚小王爷一眼吗?听燎原说他已经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天一夜了……” 我微微叹道:“让他自己想想也好,我去了也没用。”这城里的风言风语已经够多,我再一去,肯定又会惹出些麻烦。再说……我若去了,他恐怕更难过。楚桐的骨子里,从不是那么一个过不了坎的人,何况,只是感情呢。 “姑娘——”蓦然焦急开口,“你不亲自去,但哪怕是送句话也好啊……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想一定与姑娘你有关系才是……姑娘……楚公子他,对姑娘你那么好……他真的……太可怜。” 我表情一滞,想了想便伸手到脸旁,将耳上小巧的花形坠环摘了下来,放到蓦然的手上:“你代我去,将这个交给他。” 蓦然有些狐疑地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那两朵小小花形坠饰,疑惑问道:“姑娘,这什么意思?” 我微扬起下巴,面上笑意明明:“你将这个交给他就好,他会明白。” 风流情场上混迹多年的楚大公子,怎么会不明白?楚桐,这是我与你之间的最后一场赌,我希望……我们都能赢。 太子府内,雪压松枝青颜尽现,秋芳散尽处,红梅暂露凝香气。寒风吹过树梢,雪屑飞散,我微仰着头望向丽日蓝天,天上几朵如雪之云微卷起来。亭台静色,连着玉池,没设围栏,着眼即是蓝色的水。 虽然景色甚好,但面前这位,也不必露出这种……呃,像见到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的表情吧。 我微皱着眉头将眼前之个年过半百,胡子花白的老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清清嗓子,有些小心道:“谢总管?” 眼前一双老目迎着寒风,眨了眨眼睛,将隐隐泛出的水色逼回眼眶中,吸了吸鼻子,仰头感叹一句:“老三开眼了啊,终于,老夫我终于盼来了这一天啊……” 我使劲地眨了眨眼,唇边微微勾起:“谢总管……?” 老头一拍脑袋,恍然回过神来,老目亮亮:“呀呀,夏姑娘不用这么客气,叫老夫谢伯便好……哎……你看我这张笨嘴,应该改口叫姑娘太子妃才对。” 太子妃……?我额角隐隐抽搐:“您还是叫我夏姑娘吧。” “呀,姑娘不用这么拘谨了,反正都快了了……”谢伯嘴角咧开,一个劲儿地在自个给自个点头。 我扶了扶额头,有些无奈笑道:“谢伯,太子——” “呀,看老夫这一高兴给忘了的,马上带姑娘去啊。”谢伯步履匆匆,竟看不出一丝老态。 绕过莲池,踏尽落叶积雪,步至回廊,再跨过白色玉阶。真是美呢……可惜,若是能再安静点会更好。 “夏姑娘啊,老夫给这府中当爹当娘几十年,终于等来了一个女主人啊。” “……”我额上一根黑线。 “您不知道昨晚我那死孙子从宫中带回了消息,老夫我可是几乎要当堂烧三柱香,拜天拜地拜鬼神啊……” ……两根黑线…… “姑娘啊……”老头几乎要感动得流下泪来,“老夫跟了殿下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他不反对皇上为他选的正妃——” “停——”我出声打断了耳边的絮叨,抬头看向前方,“是不是到了?” “啊——这么快?”老头惊讶抬头,看向那一间装饰古朴的书房,转而间笑容又飞上老脸,“姑娘等着啊,待老夫前去通报——” “不必了。“我摇了摇头,看向正缓缓朝门口步来的那一个高大人影。 祈阳瞄我一眼,面无表情地挥挥手:“谢伯先下去吧。” “好……好,”老头笑得老眼都眯成了一条缝,继续一个劲儿地点头,“主子与姑娘慢聊,老夫我到厨房去看看……”笑着笑着,老脸转向我,“不知姑娘晚饭喜欢吃些什么?” 啊~突如其来的一句,让我有些怔愣。我悄悄仰了头看向天色,嗯?是我记错了吗?我记得好像午时都没到。 见我不答,老头张了张嘴,又开始自说自话—— “谢伯——”祈阳冷冷督他一眼,“她不会在这里留到那时。” 谢老头有些结巴,老眼又开始泛了雾气:“为……为什么?姑娘第一次来,怎么不多留久一些?” 祈阳冷冷接声:“她以后会住在这里,到那时你再来忙也不迟。” 这回,轮到我瞠目结舌。 而谢老头拍拍自己笑得快要掉在地上的下巴:“是,是,主子说的是。”说着脚步一快,疯了似地窜出了园子。 祈阳转身望我,微微让开身子,语声冷寂:“姑娘请。” 我甩了甩头,将刚刚他那一句话甩离脑海,暗暗自语,他只是在哄那老头玩,他只是在哄那老头玩…… 我跟着他颀长的背影迈入书房门,室内一尘不染,简朴绛色的几件家具,不见一丝奢华。冬色穿透窗棂上薄纱,定在窗台上,炉火盛暖,几尺之外一张宽大红木书桌。祈阳慢慢走进去,坐至桌后一张黑檀宽木椅上,手上轻转起一支笔,脸色阴冷堪比窗外雪色:“夏姑娘可直接把来意说清。” 我将视线从这不同于他金贵身份的简朴书房内移开,秀眉一挑,缓缓笑道:“殿下,我希望您能拒了皇上的赐婚。” 桌后的人脸色未变,只是将手上的笔置于桌面,悠悠起身,低首看我:“我不会拒绝。” 不会?我笑容一僵,话挤了挤才出了口:“为何?” 祈阳冷冷开口:“本王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拒绝的理由?我娇笑两声,定定看他,瞬间的灿烂过后,脸色阴了下去:“娶了我,对殿下没有好处。” 他转过头,灼灼视线定在我身上,唇中逼压出声:“本王——从不做没有好处的事。”他顿了顿,再镇静道,“应了,我便有了‘你’这个好处。” 我挑了挑眉,面上淡笑:“宜家还得多谢太子殿下看得起,只是……”我退开一步,转首轻叹,“有了我这个好处,殿下您就会失去另一些呢——”我及时地止了声,再笑眯眯地看他。 祈阳眼底闪过一道莫名的情绪:“姑娘可直说。” 我转首看向窗外的花木林立,回廊小径,亭台楼阁,面上笑得灿烂:“本姑娘若做了这太子府的女主人,便不会再让任何女人进来——”我回头看他,冷冷笑起:“太子殿下,你愿意吗?你……舍得吗?” 祈阳的脸色如我所预料的有些僵硬,深邃目中流露出愣然之色,我不再纠缠,慢慢直身,清清冷冷地笑着:“民女身份低微如何配得上殿下万金之躯,还请殿下三思,莫要因了小女子一人,将您的太子府搞得鸡犬不宁。”身后无声寂静,我轻转眸,再笑道“太子殿下公务繁忙,小女子便不多扰了。告辞——” “好——” 嗯?眉头一蹙,我暗暗握紧拳头,不自觉地挺直了身体。他说什么? 手握冷风,静立窗边,只听见风动绢布的闷响。清冷的雪日,已经染上了玉白的风景。惜字如金的祈阳单手支在宽敞的桌上,用着那一向冷寂的声音再重复了一遍:“好,我答应你。”说这一句话时,嘴角微微勾起,我转眸回首,从发丝在空中划开的弧度间,竟看不到他的眼中有任何的厉气不悦。 那个表情,虽然和气,却让我恨得牙痒痒。我在心里暗数五下,将气息蕴平,再抬起含笑的眼看他:“包括……唐纤姑娘。” 他表情未变,眸色深幽,如若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悠悠将视线转回了桌上,执起笔在玉色宣纸上疾书几笔:“好。” 我僵着身,一步一步地逼近他,面上早已没了笑意:“那我若要你不再见呢?永远不再见唐纤。” 疾书的人停下笔,抬头看我,目色自然不带一丝情绪,如若事不并已,轻描淡写道:“关于唐纤的事,本王自会给自己的妻子一个圆满的答复。” “答复?”我猛地瞪大眼,直视着他,冷笑一声,“殿下……一个女子爱你至深,为你守情多年未嫁,你能给什么的答复?” 他眉梢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僵直之色,但只是一瞬便沉如秋水,提了气向外轻道:“谢棋——” 耳旁刮过几道风声,几片落叶飘入书房,片片尽落之时,门前已出现了一个瘦高修长身影,面容上还带了一丝少年稚气:“属下在。” 我看着自己脚边那刚刚随着风卷动的落叶,不由满目诧异,真是好高的轻功,明明只还是个半大少年,却能在接到祈阳的内力传声几瞬之内,从距此远处移身过来,这太子府中……并不是我所看到的那般清雅吗?祈阳将自己刚刚所书的东西叠好,指尖运气一弹,被唤作谢棋的少年迎掌一拽,信便稳稳当当地到了他手中。 “呈进太元宫。”祈阳淡淡抬目,扫我一眼,“告诉父皇,宜家姑娘已经答应了。” 第七十九章 强吻(中) “等等——”我猛地上前几步,一掌拍在了玉桌上,急声叫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被我瞪着的人目中寂静如水:“姑娘刚刚那番要求,本王已经答应了。既然如此,姑娘难道不是也答应了吗?”他淡淡抬眼,眼底厉色一闪,“本王会给姑娘一些面子,但这并不代表姑娘可以在这太子府中,本王面前乱来——” 不对不对,我用力地甩了甩头,我所想的情况不是这样的。是我高估了唐纤在他心里的地位吗?不对,昨晚他俩明明还是如此柔情蜜意,况且听唐纤所说,他们俩之间的感情应该不是轻易插入的,是什么地方搞错了吗? 不可能!想到这里,我不禁冷哼一声:“太子殿下多次救我,小女子感恩戴德。我原还以为,太子殿下会是一个面上虽冷,但实里还是个顾念旧情的人,可依现在看,却是一样冷血无情,一句话便可以将往日深情尽数抹去,在太子殿下心中,女子便是如那般不堪,任你推来拉去,想要谁便要谁的吗?” “夏姑娘……”他眸中的淡色尽数沉了下去,阴沉泛上,唇角紧抿,“你可知就凭你这句话,本王便可以将你当场抓起论罪。” 我冷冷看他,紧抿着的唇中轻吐出两字:“请——便——”转身,抬首,挺腰,迈步,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怯懦,“太子殿下,这个太子妃的位置,你爱给谁给谁去,本姑娘——不——希——罕——” 谢棋伸手欲要拦我,手形还未定住之时,我却顿觉肩上一紧,整个人已经被翻了个个儿,刹那间天旋地转,再看清之时,双手双脚已经被制依住压上了红漆墙。 面前男人的狠意怒气,更突显了背后楼墙的阴冷。他面上阴冷,目中厉色丛丛:“姑娘好是聪明,故意想让本王为难,借本王的口推了这场婚事,是吗?” 我面上表情稍滞,脸上划过一丝被拆穿的慌乱,这一个瞬间的表情,毫无意外地落入了身前男人的眼里。 “谢棋,退下。” “是——”谢棋低首下身,转身便要出去。 “不——不行——”我顾不上自己的被紧压住的手脚,转首朝着夜棋的方向喊,“不能进宫。”信一旦入了宫,圣旨不出多久便会下来,那样,便再无挽回之地,抗旨之罪,远比拒婚要大得多。 但是,我忘了,属下,往往只唯主人一命是从。谢棋对我的喊声置若罔闻,身形一扬,一瞬便消失得没有踪影。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完了。这场我原以为胜算颇大的赌,完了。我今日便不该来这,不该来这。 “祈阳!”懊悔过后,我终于记起了自己还被一个人制在墙上,记得了要挣扎,虽然,这挣扎看起来,是那么于事无补,“你放开我。” 祈阳低着头,四目交缠中,我只看到他眼中厉色如同修罗:“夏宜家,你真好大胆。” 好大胆?我冷笑一声:“若是大胆,我早便该直接在昨晚回绝了皇上,若是大胆,便不会为了不抗旨而来求你。若是大胆,我刚刚便不会只是对你冷嘲热讽,而是将你骂个狗血淋头!” 祈阳面色一紧,手压制的力道更紧了些,他的身体近在咫尺,我甚至都能闻到他身上成年男子的气息,和记忆中离开未名园那晚一样,同出一辙的气息。想到那晚无意识的亲密,我面上不由得有些尴尬。 他脸一沉,大掌触上我的脖颈,两指在喉间定住,轻使力摁下,颈上迫力让得我不由抬起了头,脸仅距他不出一寸,鼻尖都几乎要触到,我甚至都能看得清他的眼睫,画得出他的瞳色,瞬间,尴尬痛意化作红云,染红了耳侧。 他的指依旧定在我的喉上,气息沉稳,音若修罗,“你知不知道,我指上只要稍一用力,便可以要了你的命。” 我微别开眼,将心中慌乱叠起,声音转为清冷:“殿下为何要问我?您对自己没有自信吗?” 脸色微恙,他目中冷意怒意掺杂,唇角轻撇:“宁愿死,也不愿嫁我?” “死?”我扯了扯唇角,努力找到自己的笑容,“为了一个婚姻,还不至于。不过……”我冷笑着,“我会尽了全力,拒绝。” 燃起的炉火小了,寒意太重滴滴渗了进来,书房空气冷寂非常。 他剑眉微挑,眼紧紧锁住我不偏分毫,渐渐地,渐渐地,冷意如霜,削薄的勾起严酷的弧度:“若本王非要你不可呢?”字面上明明是诱人的话语,他却能说得如此没有感情没有声调。 我静静地看着他,透过的他的眼,抓到了那一份势在必得的意味,诡异的感觉让我说不清道不明。缓缓地,笑泛了上唇:“我看到了那幅画。” 他冷面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我再笑出声:“太子殿下,为了这样的一个因缘巧合,放弃了真心喜欢你的人,不值得呢……” 他手劲微松,指尖离开了我的脖颈几许,定定看我,神色坚定:“姑娘认为自己不值这个价?” 我娇笑出声:“纵是无价之宝,在皇家中也会从美玉沦为顽石。” 冷面男人面色稍霁,我深吸一口气,刚欲承受他的重重怒气,却见,一双冷清眸子中,湛湛融融。从怒到冷到淡,最后汇成如铁决绝:“可惜,就算是顽石,本王也非要不可。” 我冷笑:“那要看你要不要得到——” 被制住的手脚瞬间僵硬,我瞪大眼看着眼前骤然放大的俊逸脸庞,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唇上是陌生的呼息,一向只属于情人之间亲昵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没有一丝温情,好似在喧泄叫嚣他的怒意。 “你……”眼瞳所及尽是他冷寂的眼,所有反抗所有拒绝都淹没在唇舌之间,只余一丝残音落入空气。 两年了,自安羿走后便没有人再敢对我如此亲密,如此唇齿相抵,磨尽亲昵。 这个男人,竟然用这个吻来惩罚我!挣扎几下,好不容易才挣开手腕又突地被钳住,他稍稍移开了唇,沉稳呼吸中未见一丝阻碍,倒是我,抓住这缓息的一瞬间大口喘气。 他冷冷的视线停在我被钳住的腕上,再凝视向我,嘴里淡道:“夏姑娘,挣扎,是白费力气。” 白费力气?难道我能任由他轻薄?手脚自由依旧被缚,我咬牙切齿,不闪不避地直瞪着他,心中怒火丛丛:“祈——阳——你拿本姑娘当什么?” 他的眼中如之前一般冷淡,如若不是刚刚那个狠如修罗的男人,薄唇微启,挤出三字:“夏宜家。”顿了顿,再冷声道:“本王的未来正妃。” “正妃?”呼息渐平,我渐渐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已经变了个调,“我从来不是。” “将来会是。” 我咬了咬唇,逼声道:“不会,永远都不会。” 我挣扎着手脚,却被他压得更紧,背部紧贴上墙,甚至都能感觉到墙那头泛来的雪意微凉。他唇微扬起,却不是笑意:“你会。”声音笃定。 仅这两字,却让人觉得有如泰山压在心头,势气高重,容不得他人一声拒退。我一时半会,竟再找不到话来接口。而他冷面未变,淡淡督我一眼,视线稍转一下,突然定在我脸颊旁一寸许:“你的耳饰呢?” 我冷冷看他,话中尽是不屑讥讽:“不——关——你——的——事——” 他面上厉意更甚,手上力道随之大了三分。手脚被制太久,已经隐隐有了麻意。我骄傲地抬起眼,直直与他对视,毫不退却。书房中的空气更冷,丝丝冷寂绕着厉意缠上身畔指端,渐渐地浓到化不开。 “那封信没有送入宫中,”半响未语后,他终于淡淡出声,“刚刚最后一句话,只是让夜棋退下,并没有让他进宫。” 没有送入?我冷哼一声:“殿下是想告诉我,我还有扳回的机会吗?你以为我应该感谢你,给我这一个机会吗?” 祈阳动了动唇,刚要答话之时,却闻门外一声低喊。 “二哥——”有人朝着书房内里走了过来,隔着里外间的帘幕,我只看到他衣衫的下摆,身形不清,但是那声音,一听便是仅及弱冠的祈彬。 祈阳面色微滞,放开了我被制住的手脚,但祈彬动作也不慢,掀开帘幕时仍是看到了我被抵在墙上的那一幕,一脸惊诧,细白手指抖着指向我:“夏姑娘……二哥……这……” 我急急退开一步,深吸了口气,却掩不下自己脸上的恼意和唇瓣的微肿。该死,这个样子,只要有眼睛都会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祈阳若无其事地督我一眼,轻转身坐回桌后檀木大椅,冷寂视线在射向自己弟弟时,缓了些许:“你一大清早过来,有什么事吗?” “北易来了消息,新皇登基,说是要派人来朝祈庆春。”祈彬眼神有些涣散,显然还未从惊诧中反应过来。 “哦,”祈阳淡淡应了一声,面上一无表情。 祈彬见引不起兄长兴趣,呆了呆转了话题再道:“二哥,我还以为昨晚父皇的突如其来让你甚觉棘手,看来……”他缓缓瞅我一眼,唇边勾起微弧,“看来,还是我多心了。” 我定身在书案边木性生暖黄梨木椅旁,默默接受着眼前两个男人的视线,一人阴冷,另一人含笑,颇是愉悦。 祈彬脸上微笑,一脸兴奋:“不过,母妃似乎不太喜欢这个未来儿媳。” 书桌后的冷面男人刚刚执起笔,被这句话引得滞了一下,抬头问道:“怎么说?” “从昨夜到今日,母妃一直都派着人去说要见父皇。但父皇昨夜大醉,今日一早又出了宫,才没有机会说……”祈彬说着,眼神若有所指地督向我,“刚刚父皇到瑶楚宫去控母妃病情,谁料母妃对着你的婚事才说了一句话,父皇就挥袖走了人。不过母妃似乎没有放弃之意。” 挥袖走人?我心里一沉,楚妃,怎么连一点说话的声望都没有吗?她毕竟还是太子的半个母亲啊。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暗自嘲笑了一下,是我,又赌错了人。 祈阳握笔的手紧了紧,转眼看我:“你果然找了她?” 我冷冷笑了笑,昨夜他叫人匆忙叫走了楚妃,原来并不是怕我乱跟楚妃说什么要紧的话,而是担心我向她求援。我勾了勾唇:“我说过,我会尽了全力,拒绝。” (第二卷终于有了结束的苗头,某佐加油,阿亲们加油!坚持坚持!) 第八十章 强吻(下) 祈彬轻笑一声:“敢情这会儿不是太子在纠结头痛,而是这位有机会登上天下女子个个肖想的宝座的宜家姑娘吗?” “五皇子,”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吗?我冷笑着看着祈彬,“这事,您应该反对才是。” 祈阳有些摸不着头脑:“本皇子为什么要反对?” 天家皇子,原来个个都一样善变。 “您不是不希望有女子太接近您的二哥吗?” 祈彬潇洒地甩甩折扇,面上温笑:“非也非也,本皇子指的人是姑娘之外的人。而对姑娘,本皇子是很乐意叫姑娘一声‘嫂子’的。”他淡淡笑着,语气里带上一丝与祈阳无二的气势,“夏姑娘,您做得……真的很好。” 头有些痛起来,跟皇家的人打交道,真是太麻烦的一件事。让人抓不透,摸不着。 “夏姑娘,”祈彬再启声轻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何必又要执念于已死之人?” 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袖口,我冷冷抬眸,直视向他:“那你们,又何必要苦苦逼我?我一介平民,何必要逼我嫁一个我不喜欢也不喜欢我的人?” “不喜欢你?”祈彬有些怔了,转视祈阳,“二哥,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娶——” “对啊,为什么要娶?”我径直接了祈彬的话,冷笑道,“太子殿下,为什么要娶?” 祈阳定在桌后,一身沉静,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轻轻抬了眼督我,面上划过一道波澜:“你值得。” “我值得?我哪里值得?”我直视他冷寂看我的眼,突然唇角一勾,灿烂笑容跃于脸上:“太子殿下,皇上今早的确出了宫见我,并且他承诺过我,永远不会逼我。也就是说,您这个太子妃的位置,只要本姑娘一天不点头,便一天戴不到本姑娘头上。今日我来找您,不过是想靠您的力量早点给这事一个了结罢了,既然现在这样的情况,那小女子也不用再多留什么,一切,尽观其待吧。” 桌后男人手上的笔,如我所预料地定住,笔下墨纸一片空白,没书只言片语。 只要将最后的话说完,戏便该可以暂时告一段落,我拢了拢刚刚因挣扎而掉落的鬓发,低笑出声,声音清脆如霜:“殿下,宜家还是请您趁早把您用来监督安府的人撤走,不然到时候闹出点什么事来,可就别怪本姑娘不给殿下面子。”我转身过去,骄傲地走出了书房大门,这回,旁无一人,他并没有来拦我。 最后一句话,我说到做到,祈阳,之前你救我帮我种种,尽数勾消,我夏宜家,从不会任由别人逼迫。你这个门槛,太高太大,我进不来也不想进,您另寻良人吧。 “夏姑娘,”谢老头三步并两步地追了过来,老脸上笑意连连,“这么快就走了?老夫我还打算带着姑娘到处去看看,先熟悉一下——” 心里冷笑——熟悉一下?为什么要熟悉?我将脚步缓稍稍缓下,脸上扯起微笑:“谢伯,不用麻烦了,我回府还有些事。” 老头一脸遗憾:“那真是可惜了,下回——”老目中绽出明光,“下回老夫一定要亲自带着姑娘去看看,让姑娘亲自挑一个最喜欢的院子来住。” ……头上两滴冷汗滴下,我转头讪笑,有些咬牙切齿:“谢伯,真的不必了。” “要的,要的。”老头脸上的皱纹挤到了一堆。 ……这天下,唯小人与老人难养也。 “姑娘,”钢漆府门前,星火和蓦然早便等在那里。我走到车边,忽然转头问向蓦然:“让你交给楚公子的东西呢?” “啊?”蓦然一脸疑惑,挠了挠头发,“楚公子他收下了啊……” 收下了?心里一沉,我定在了车门边,心里默念:楚桐,我们真的又输了吗?甩了甩脑袋,随蓦然上了车。 车马声起。“他醉了吗?”我偏过头看着慢慢向车后倒退的景致,凝声再问。 “没有,”蓦然清声开口,“虽然看得出喝了很多……但是神志还清醒。” 陡一敛容,拳头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下的颠簸让我如坐针毡。,他真的,不打算挽回了吗? 蓦然再开口道:“姑娘,其实楚公子现在面对的问题是和你一样的。”她咬了咬唇再道,“姑娘不愿屈服嫁给太子,又怎么能让要求楚公子娶一个他不爱的女子呢?” 心中一根弦倏地拔紧。 楚桐,我只想到自己,我那么自私,我是不是都没有资格,跟你说抱歉? 正月里,都城百姓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永远离不了天朝皇戚与天下第一大商家凤萧声之间那言之未尽的婚事。处处茶楼里,均有说书者,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话说这凤萧声的旧主人,可是几年前名扬天下的清萧公子,只是天妒英才啊,两年前不知何故年纪轻轻便逝去。如今的主人,便是这位皇上钦点欲封的太子妃,如今的夏姑娘。” “那晚啊,皇上可是气压众人,逼得夏姑娘当堂跪下,到那时大家才明白啊,原来皇上早便有了赐婚的打算。而更让大家惊奇的便是,太子本人,竟然欣然接受。” “哎,先生,不是说这太子有意中之人吗?传闻中还非那人不娶呢,莫不是那人便是这夏姑娘?” 说书先生轻轻摇头:“这个啊……还不是很清楚。” 座下一片嘘声,说书先生一看情形不对,赶紧改了话题:“大家可有奇怪,为何如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皇宫中与凤萧声里,均没有一点风声传出?” 众人均是摇头疑惑。“其一啊,自是因为北易国来访朝祈,皇上太子繁忙多日,抽不出心思,”说书先生悄悄抹了把汗,再开口道:“其二,听说啊,这夏姑娘坚要拒婚,这些日子以来,均是称病未出这府中一步。” 座下有人讶色:“为何啊?太子妃之位,可等于是半个当朝皇后了呢,可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啊。这位夏姑娘为何不要?” “这个……”说书先生再度木枘,暗自后悔没有多探一点消息,只得硬着头皮再扯了话题,“不过更奇怪的啊,这皇宫中竟也没有任何动作——” 这台上台下一唱一和,一应一答间,不远处有人则有些气闷出声:“本以为在这种地方可以探听多一点消息,没想到一样如此。” 坐他对面是一个华服男子,邪气的面容淡淡笑着,眼色如媚,却时不时勾出傲意:“莫永,别着急嘛,那丫头你也有见过,当年她便一身倔强,聪明微显,现在,她大概已经也和一只小刺猬差不了多少了,守消息的功夫,应该更不弱。” “主子,”对面的青衫男子轻答,“当年是有清萧公子在他身边,但是如今……” “笨蛋——”华服男子轻敲了敲属下的头,“你以为安羿如此聪明,会将自己的心血交给一个离了他便活不下去的人吗?”他淡淡笑着,视线无意转向了窗外,“恐怕,离了他,她会了解得更快……莫永,出使团那边安排好了吗?” “好了,宣王明日便将到达接应处,那里,有您的替身在等着。” “很好,”华服男子啪地将折扇合上,眉眼间尽是笑意,“本皇子,倒真的有些期待再见到那丫头,有着他的思想他的血液的人,两年之后,究竟会是个什么样子。” 正月十九,骤雪初霁。宣王府如倚楼里烟雾缥缈,身怀六甲的宣王妃斜倚在香木金丝榻上,长发轻披,眸色清淡。 似含了绿云雨愁。 “姐姐啊,”一个头上银珠晃摇的女子俯跪在她的身边,几乎要趴到她膝上,“你要为我做主啊,姜环那个女人,她……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霸着王爷不放……” 钟倾如伸手抚了抚了额头:“王爷喜欢去哪便去哪,本宫也控制不了。” 趴俯在地上的赵丽睫听到此语,哭声更泣:“妹妹我也知道姐姐身子不便,来叨扰自是不好,但是……呜……姐姐您有了小王爷,前路自是光明,而妹妹我……” 好烦……钟倾如在心里默念一声,无奈地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低喃道:好孩子,好好睡觉,别又被吵起来了。她再低头将视线转到赵丽睫身上,声音悄然放低:“王爷如今不在,等他回来我会找机会跟他提。” 得了一句承诺,赵丽睫立即擦了眼泪,慢慢起身微笑:“那便多谢姐姐了,妹妹我娘家那边近日送来了一些补品,改日便给姐姐送来一些。” “不必了——”钟倾如冷冷应了一声,“妹妹还是多花花时间在自己身上吧。本宫累了。” 赵丽睫的表情微僵,转而又扯出一个谄媚的笑:“姐姐说的是,说的是……妹妹这就回去。”说着便三步两步退出了房门。 立在一旁的秋雪早已经看不下去:“小姐,那个女人也太不知规矩了,明明是自己引不起王爷的兴趣,反而处处来烦您。” “也不怪她,”钟倾如淡淡出声,“做了皇家的妃子,除了争宠还能做什么?”她悠悠将视线一转,看向窗外一片苍茫夜色,脑海中渐渐地双浮现起那抹身影,长身玉立,面容清雅,一声一声,轻轻地唤着她的闰名:“倾如,倾如……” 若是当初,自己肯狠心一些丢开家责,便不会再有如今的局面了吧。 “王妃,”门外小丫环徐缓进来,“府门外有一个陌生公子求见王爷。” 钟倾如抚着自己高隆的肚子,皱眉道:“告诉他一声,就说王爷已经奉命去迎接北易国使团,如今不在府内。” 小丫环微低下首:“那公子说,王爷若不在,便请见王妃。” “见本宫?”钟倾如面上微讶,转眸看向门外,“他是谁?” “那个公子说,他姓辜,叫辜……”哦,怎么办,记不起来了…… “辜!”钟倾如猛地从椅上坐起身,指关节微微泛白,“快,让他进来。” 秋雪将其它的下人遣退,放下纱帘,隔了外室里间,这是规矩。王爷不在府内,若是给人抓了话头,王妃会麻烦的。钟倾如定定坐在椅上,隔着纱帘张望着去,脚步早已不听话,是他吗?是他吗?会是他来了吗? 帘外,缓步近了一个纤细人影,步履委婉轻和:“草民,叩见宣王妃。” 那一个身形,太过细弱,那一个声音,太过清澈如泉,不似她记忆的那人。她在秋雪的搀扶下站起,急急掀开纱帘:“你是……” 帘外人抬起一张染了雪色如霜的脸,眉目清秀,面上淡笑。纵然是男装着身,布带束发,书生模样。但她还是认出来了,微怔一下,诧异出声:“夏……夏姑娘?” (去做实验之前,再送上一章。抱着报告飘走~) 第八十一章 原氏皇子 我端着秋雪刚为我倒的一杯热茶,捧在手中轻轻哈气,直是冷啊,大晚上跑出门果然不是件好差事。 钟倾如倚靠着软榻,一手轻抚着自己的肚子,疑惑看我:“夏姑娘……你……为何这个打扮?” 我笑意融融:“外人口中的夏宜家,还在安府内。我现在不过是一名夜访宣王府的白面书生罢了。” 钟倾如眉色更紧:“姑娘,刚刚你说的是……找王爷?” “我知道宣王不在,这才敢以此为由的。”我笑着走至她身边,“宜家担心,给王妃惹来麻烦。” 钟倾如疑惑眨了眨眼,再道:“姑娘深夜来,该是有什么事吧?” 我清清嗓子,嵌入正题:“小姐那晚也在,您应该知道赐婚一事吧?”我依那日一言,不再叫她王妃。 钟倾如点了点头,低道:“知道,而且……听说现在都城处处在流传着这个消息,其实这些日子以来,王府内也不算清静,因为……” 我将面上笑意淡下:“不瞒您说,我今日来,便是为了纤云郡主。”我轻饮了一口茶,再道,“小姐与她熟识吗?我想问一下,究竟她与太子之间是何关系?” 钟倾如想了想,缓声道:“我入府不过一年,这府中妃子也不只我一个,多日来与她交集也不算深入,只是知道她是王爷的亲表姨,太子与她相识多年,其它的……都只是外面传闻罢了,姑娘应该也听过。”她顿了顿再道,“姑娘有见过她吗?” 我点了点头:“见过。” “那姑娘是想……” 我不假思索地开口:“我想知道她到底与祈阳是什么程度的关系?之间的感情究竟有多深?直截了当地说,我想通过她,逼得祈阳放弃我。” 钟倾如有些诧异:“太子妃之位,姑娘不想要吗?” 我坚定地摇头:“不想,一分一毫都不想。”转而怅怅看她道,“王府中的生活,小姐应该比我清楚得多。与地位相比,自由更是重要不是吗?” 钟倾如面色一怅,怔了怔没有说话。我看着窗外的月色,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先走了。”我知道这一个多月里的安稳,全因了北易国出使朝祈,才使得皇上与太子无暇顾我。这么好的时机,我得最快解决才是。 衣袖被她纤指扯住:“姑娘可以先离开都城避一避。” 我摇了摇头道:“不行,我就算这样装病,也不能离开,若是离开,便真的是任由他们逼我了。”想了想,我转身又道:“你觉得,若是拿地位悬殊这一点作文章,会有多大胜算?” 钟倾如低头略作沉思,良久才抬头开口:“没有。” 啊~我有些怔住,疑惑看他:“一点也没有。” “看父皇那日的意思,便是非你不可的决绝。而且,我幼时听父亲说过,当年冷皇后也非官家女子,可是皇上还是力排众议推她作了皇后,当时,连位居丞相之位多年的我父亲也不得不点头,如今有了先例在先,更是不可能了。” 钟倾如的父亲是两朝丞相钟冉斯,难道,真连钟冉斯,重臣那一边也不得不点头了吗?意思是不是说,向惟远那边,我也不必再去问? “钟小姐,”我转头过去,紧握住她的手道,“宜家有一事,还想请你帮帮忙。” “姑娘请说。” “虽说你与唐纤不熟,我还是希望你能帮着在那边,旁敲侧击一下,我现在能赌的,不过只是她与太子之间的感情罢了。”虽说那一次在太子府内,祈阳并没有对此表示多少,但是,有希望有门路,总是要尝试一下,另外,就只能靠我自己,能与皇上抗衡多久。 “好的,我可以试试。”钟倾如定定看我,将我的手回握住,俏丽眸中尽是坚定之色,郑重道,“夏姑娘,我有一言,请你不要为了什么所谓的责任,去做什么付出。当时,我便是因放不自身为丞相女儿的责任,抵不过抗旨的那一个罪过,才亲手推开了自己的幸福。”她手握得更紧,眼中竟然还渐渐泛了水色:“希望你,不要走到我这一步。” 明明是一句劝告,她的语声中竟带了明显的恳求,心下一酸,不由叹道,辜羽锡啊辜羽锡,你真是幸运,有这样一个女子,心里永留了你的影子。 我定定看着她,将头重点一下:“好。”我一定会。 云暗天重,灌铅似的压住我的背脊。抓紧披风一路向前,借着自云缝里漏出的几缕星月之光,将店门参差的都城大道酿进眼里。夜已深,街已暗,不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喊声——“夜深了,小心火烛。” 我快步向前去,今日是偷偷出来,若是蓦然发现我不见了,可又要有一番吵闹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又加快了步子,拐弯时,与同样行色匆匆的一个人影擦肩而过。 “这位公子,”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是不是你掉了东西?” 掉东西,我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了下,再转头对着黑暗中那看不清的人影摇头:“没有啊。” “咦?”陷在身影中的黑影上前几步,一张粗犷的脸粗眉微皱,手里举着一把纸扇,“这不是公子的吗?” 我盯着那扇子再摇了摇头,微笑:“不是,恐怕是刚刚路过的人不小心弄掉的,大叔看看若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暂且留着吧。” 男人将扇子在手上转了转,摸摸脑袋笔道:“好像真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说着,他“啪”一声打开折扇。 清月刚巧从云后现出一角,我稍稍抬头,恰看到男人嘴角渐渐泛起的一个阴险得意的笑容,离目更近处,是如同细尘一般大小迎面扑来的粉末。 不好!我暗叫一声,下意识地闭气疾退三步,几乎踉跄着跌到地上。赶紧扶着墙站稳,来不及细看攻击人的表情,迈步便向身后黑暗跑去。 风声夹杂着陌生的男声传了过来:“大哥,怎么办?追不追?” “……回去。这附近说不定有凤萧声和太子的人,主人有千叮万嘱过不要把事情闹大。” 沿着小巷跑了许久,等确定了真没有人追来之后,我才停下脚步伏身在墙边,擦掉头上细汗,会是那些人吗?会是那个让印炎困住我和皇上的幕后之人吗?回到都城那么久都没有动静,是在静观其变,还是—— “夏姑娘的仇人真是多啊……”身前黑暗处传来一声轻轻细细的惋叹。 借着月光,立在身前的人脸上那抹玩味的笑也跟着被看清,一张清峻静淡的脸,眉宇间却透出玩世不恭。 昏暗的地面没有一缕星光,我盯着那张颇有印象的脸,在心里搜寻半响,终于恍然过来:“是你?” 邪气玩味的眼眨啊眨,半蹲下来啧啧道:“能被姑娘记住,真是原某的大幸呢……”挑挑剑眉,再弯唇笑道:“不过原某很奇怪的是,为什么每次见姑娘原某都要半蹲下来呢?” 我瞪他一眼,拍了拍手起身:“是你的身高有问题。”我不再理他,转身往回走。 “呵呵~”原寂轩伸手拦住我,“姑娘要去哪?” “这不是你的军营,本姑娘现在要回家。” 姓原的一脸委屈:“两年不见,原某如今好心好意来探姑娘,姑娘就如此待客吗?” “原某?”我哼笑着看他,“不自称本皇子了?莫不是北易国内乱,四皇子您身败名裂,在北易国混不下去了,想起朝祈国内您还有本姑娘这一个相识之人,来投奔来了?”我摊了摊手,嘲讽道,“本姑娘这里,不收只会吃喝娇生惯养的皇子殿下。” “唉~”原寂轩重重叹了一口气,“两年不见,姑娘还是这么伶牙俐齿,让本皇子招架不过来啊。” 这男人真是废话!我冷冷瞪他一眼,转身便要走。身后有人大大方方粘了上来:“姑娘就这么走了,可真是可惜哟~” 我不屑地偏过头:“有什么可惜的?” “本皇子这次来,可给姑娘带来了一个人。” 再瞪他一眼:“什么人?” 原寂轩转首微笑,嗓音低沉,一字一顿:“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都城天客来居—— 摇曳的烛灯在前,我抬头迎着窗外沉暗的夜色,直身坐上圆椅,手绞着衣裙摆带,一圈,两圈,三圈……再散开,再绞…… “你到底让我见什么人?” 原寂轩跟着上前,挥袍坐下,唇上依旧挂着微笑:“姑娘既然都来了,就不要着急嘛。” 我张开嘴令人欲要答话,却忽然听到闻有衣袍迎风的声音。抬首望向门外,月色飘然下,只见白衣飘然若流风霜雪,如同飘落红尘的玉色霜雪,不入流俗,不入凡尘。 来人微笑得如若云开,缓缓对我轻道:“丫头……” 这一声便让我心底微颤,了然懂得,什么叫痴愣。 心酸如花开,漫山遍野袭过心头。 是他的脸,是他的声,是他的柔,是他的温,是他的情。 我缓缓走过去,手指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颤声开口:“安羿……” “好了——”身后一声击掌,原寂轩缓缓启唇,“时启,够了。” 身前的人清雅的笑瞬间消失,换作一脸失望,瞄了瞄我再嘟哝一句:“……真不过瘾。” “你……”梦境陡破,我怔着身子,还没从刚刚的失神中回转过来。 刚刚,好像,真的好像,他与列公子不同,刚刚这人,甚至是声,是脸,是气质,都一模一样,要不是,要不是……我恐怕真的会信了。 原寂轩淡淡笑着,转头来问我:“姑娘可还满意?” “姑娘不用对在下感激涕零,在下会很不好意思的,”那人顶着那张我日思夜想了两年的脸,勾了勾自已的头发,眼睛一闪一闪,“在下知道姑娘现在一定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感动?我低笑一声,从刚刚的怔神中走了出来,给他一记白眼:“把你的假面脱下来。” “啊~”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满脸不舍,可怜兮兮问,“为什么,配在本美男身上刚刚好啊?”很妩媚地眨了眨眼,“姑娘刚刚不是也觉得很好吗?” “时启,把它脱下来吧,”原寂轩悠悠饮了一口茶,摸着下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顶着清萧公子的脸做那种恶心的表情,夏姑娘没有当场把你扔出去已经算很客气了。” “哦~”某人颇为婉惜,满嘴唠叨个不停,不情不愿地把假面撕下,露出假面之下,那一张惨淡到甚至有些苍白的脸。 我不再理他,转头看向原寂轩,语声沉冷:“四皇子殿下,你让我来究竟想做什么?” 第八十二章 乔装入宫 “四皇子殿下?”时启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看原寂轩,再看我,“二号主人,这姑娘竟然不知道你——” 我被一个称呼搞糊涂了:“二号主人?” 时启再次狠狠地眨了下他那双妩媚的眼,微微扭了扭身子,竟然……带出了一丝女儿家的娇态:“人家……是他借来的啦……” 人家……干笑两声,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再看旁边的原寂轩,也是满脸的尴尬不爽,脸上写着——该死的,把这么个人带在身边真是丢尽了本皇子的脸! “时启,闭嘴——”有人终于不能再次忍受尴尬,平稳地将茶盏放在一边,再凑了头来看我,眼中带起玩味,“姑娘不知道北易国已易了新君?” “天下有何人不知?”我给他一记白眼,“殿下您千里迢迢跑到这朝祈都城来,恐怕便是奉了新君之命出使的吧?” “呵呵~”原寂轩轻摆衣袖,眼底划过一个奇怪的眼神,消失得太快,我甚至都没看清:“新皇登基,本皇子被封为南初王。” 我瞪他一眼:“恭喜恭喜。可惜的是,殿下身份见长,啰嗦功夫还是如一。” 原寂轩面上表情未变,自动滤过我话中的讽刺:“本皇子是先行探路,两日之后,宣王便会带着北易使团进城,到那时……”他定定看我,面上笑得极端诡异,“本皇子,想请姑娘看一场戏。时启,给姑娘做一张面具。” “好啊好啊,”某人一扫脸上妩媚,兴冲冲地从怀中掏出一盒药膏,手舞足蹈地在我脸上比划,“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倾国的,倾城的,小家碧玉,大家闰秀,纨绔子弟,天家皇子?”他拍拍胸脯,豪气十足地瞄了瞄身边坐着的原寂轩一眼,再度娇笑,“就算是他的,也可以哟……本公子心中,永远客人最大了……” 我哼笑一下,原来那姓原的打的是这个主意。转头,给时启一记白眼,瞪了瞪他手中的膏盒,一脸鄙夷:“谁的都好。”再把他周身上下打量个遍,低笑出声,“只要不是你的就行。” “……”某人满脸创伤,无辜看了看我,“在下的脸就这么讨姑娘嫌弃吗?” “当然不是,”我敛了笑容,硬生生从眼角逼出两滴泪,很是悲哀,“我这是为国为民……” “啊?”某笨蛋不明白。 我面露十分忧色,很无奈惋惜地看他,手指着他脸上的苍白:“顶着这个,我担心吓着了广大朝祈都城人民群众……”看着某人急速发青的脸,我再度惋惜检讨劝告,“有的东西,我们自己看看就行,拿出去吓着别人就不对了……”眨了眨眼,不怕死地再开口,“时启公子,你说是吧?” 都城夜,深暗色凝。二月初八,朝祈使团入都。 朱漆白宇,金碧辉煌。昭华殿内,烛光通明。有丝竹琴筝,似弄春风。轻歌曼舞,化作天上仙。青纱胧胧,如翠荷满池,裙裾翻转,笑若风铃,欢歌载舞,笑声宴宴。对面臣席上,有一人正襟而坐,面目俊明,与皇帝有几分神似,应该便是绿菲口中,那刚刚回城不久的肃亲王,听说上次年宴,他是恰巧有事缺席。我淡青色男装着身,脸上贴着时启亲手制作的面具,安静站在原寂轩座旁。心头暗骂,那家伙存心报复,给了我这么一张……这么一张…… 想起镜子里的那张塌鼻大嘴的脸,就满心不爽。 不过有利有弊,长得太不好,便不容易惹了别人的注意。尤其是……偷偷扫向坐于不远处的皇子重臣,恰看到楚桐略带了怔愣瞄过来的眼,心下一惊,赶紧将头垂得更低,不用吧?都这样了还能发现? 几步台阶上,朝祈皇帝与玉珠环身的紫贵人并排坐着。皇上笑容满面,高举金杯,致向座下远道而来的客人:“北易国南初王一路辛苦,今日特地摆宴为你洗尘,还望南初王不要拘束,随性便是。” 拘束?转头狠瞪原寂轩一下,见他正深深回礼,脸上不再是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一举一动均将礼仪做足:“皇上多礼了,贵国风景美不胜收,真让在下流连忘返呢,此次到访,还是多有些叨扰了。” “南初王不必太拘谨了,只要您喜欢便好,”皇旁满意地笑着,转头看向一旁的紫贵人,“爱妃离乡多年,如今与兄弟见面,一定很是激动吧?” 紫贵人玉钗满头,面上带着娇柔的笑,看向我身旁的原寂轩,银铃声启:“臣妾记得,八年前离开北易时,七弟寂初还是少年模样,没想到现在长成如此玉树临风的成熟男子了。” 脑中一道闪电划过,平地里突地起了一声雷。 我瞪大眼睛盯住仍在一旁不住微笑的男人,七……七弟?寂……寂初?下意识地看向楚桐,见他的神色依旧失神,难怪他会这种表情。他从一开始,便知道了原寂轩的身份! 原寂轩若无其事好抬头,微敛双眸,笑意浓浓:“姐姐出阁八年,倒是越来越漂亮了。”他笑着转向皇上,“皇上,这一路过来,看到贵国女子个个相貌美如花,真是让在下心猿意马。这朝祈真是山好,水好,人更好。” 皇上朗声大笑:“南初王真是多赞了。” “原寂轩,”我咬牙切齿地凑上前,盯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最好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北易四皇子吗?怎么一摇身变成了七皇子?还连名字都改了?” 原寂轩不理我,浅笑着将头微微一偏,语气是相当地识大体:“皇上……其实在下此次千里而来,一是奉新君之命,为不久前鄙国境内的不平影响到朝祈连境而道歉。”他再转向坐在对面的肃亲王,“那件事,还真是给肃亲王添了不少麻烦。” 肃亲王淡淡举杯,唇边含笑,点了点头表示承了他的歉意。 原寂轩笑得柔和,望着皇帝柔和却威严的面目:“鄙国新君是父皇第四子原寂轩,并未婚配,此次在下来,其二,便是为皇兄求婚。” 求婚?!满座皆因求婚一语而惊。而我站立不稳,却是为了那前一句——鄙国新君是父皇第四子原寂轩!? “原……原寂轩?”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身旁的笑容依旧的男人,脑子里一下子清出了思路,他是北易四皇子,这次来朝祈,不过是借自己的七弟羽亲王的身份来作他皇帝身份的掩饰,而真正的原寂羽,应该还在北易国境内。我狠狠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几个月来真是被惊傻了,竟然连北易国的新君是谁都不知道,这下子定定中招! 皇帝目色一闪,灼灼盯向他微眯的眼:“不知贵国新皇看上的是哪位千金?” 原寂轩抬头,微敛双眸,面色如水绽开波纹,“在下希望皇上能将天琳公主赐婚与鄙国新皇,鄙国愿待以皇后之位。” 心脏漏跳了一拍,天琳公主?锁……锁儿?!我刷白了脸,还来不及多想便脱口而出:“不行。” 几乎是同时,对面座上也传来一声高喊:“不行。” 两句同样疾高同样内容的话语,打破了整个宴席的诡异寂静。 我怔着神看向对面一脸严肃的向惟远,一时间,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我和向惟远身上周转,灼热好似要生生将我和他身后烧个洞。 寂静无声中,向惟远似未见我,转向皇上义正严辞地开口,“皇上,天琳公主千金之躯,恐怕不能适应别国的生活。” 此言一出,我倒是有些怔然,向惟远,他来掺什么混水? “惟远,不得越矩。”皇上眯了眯眼,给了向惟远一个瞪视,面上挂笑,再悠悠定在我身上,逡巡几许,摸了摸下巴疑惑道:“这位是……” “不懂规矩!”原寂轩语声中略带愠怒,玉面微转之时,唇边却露出一个挑衅的笑,转瞬既逝。他朝着皇上再道:“他是跟在我身边多年的下人,被我惯坏了,太不知礼数,真是失礼了。” “朕倒是有些奇怪了,”皇上面色淡淡,悦色龙目中闪出一道光亮,“贵国提出的联姻,没有召示过吗?为何连您身边的人也会反对呢?” 面色一僵……糟了,惹祸上身了。 “王爷——”我闭了闭眼,低首下来,“奴才听说,这天琳公主不能言语,不能胜任北易国母。”语声怯怯,目中却烧起丛丛怒火,手指关节吱吱作响的声音,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揍眼前的人一顿,该死的,这人欺我瞒我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敢打锁儿的主意?!心中冷笑,原来,这便是他所谓的好戏! “本王与皇上在这说话,哪有你开口的份!”原寂轩面色黑沉,故作不屑地督我一眼,“还不给本王退下,留在这里碍眼!”随着话音出口,他抬头给了我一记警示,意思再也明白不过,再多话别怪本王不保你! 拳头生生握紧,抬起头却又看到四周一片围过来的疑惑视线,只好忍了气吞了声。好,原寂轩,算你狠! 郁日园里回廊花径,迤逦多姿。只是亭台楼阁众多,路径繁复,若是第一次入宫,必定就要绕得昏头转向。冬日渐退,风亦冷花仍残。明明玉水里映出一张苍白瘦弱的脸,惨淡苍白如同天上冬月,只有还睁着的眼睛透出几分生气。幸好有进过几次宫,三步并两步,就已经把跟在身后的公公甩掉。 记忆中过了郁日园,便是后宫,再右拐,前转第三个弯,再走不远,便能看得到天琳宫了。凭着感觉走着,待转了第三个弯,眼前一亮,果然!已经能看到从天琳宫中透出来的琉璃灯光了。我摸了摸脸上紧贴着皮肤的面皮,真是有些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快,你们去那边找……”尖细的嗓音响起,便是刚刚紧跟在身后的小公公,“……还有你,去那边……找不到,打断你们的狗腿。” “公公,这里是后宫,他不会胡乱走过来的吧?” “笨——腿长在别人身上,想去哪不行?” “……” “还不快去找!” “……是——” 不远处脚步声急急散开,好似在前方又好似在后方,我朝着四周望了望,只有矮矮的树丛,和点滴零星的高树,月色映照下根本连个十岁小孩也藏不住,怎么办?头上一滴冷汗滴下,若被他们找到,可就真的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踯躅不前间,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一声轻踏,右手腕已经被紧紧抓住,还来不及挣扎就被大力扯入一个怀里。下意识地想要旋身退开,却又被一只温热大掌压住背脊,脸被迫埋入宽厚胸前。迎面飘来不算陌生的气息,层层绕上周身。 瞳色还未从惊愕中恢复,追寻而来的脚步声已经渐渐近了,一息之间,有宽大翎披罩头而下,从头到脚将我整个人密实盖住,发带被人用力一扯,发丝没了束缚,流利散开泄在肩头,掩住半边面容。 第八十三章 驳婚 正前方,隔着身前人宽厚的胸膛,有太监尖细的嗓音随着急急的脚步声而来,到不远处突地停住:“太……太子殿下……您……” 寻人不见,却见脸上少有笑意的当今太子,怀搂一人立在黑暗之中,虽然身罩翎披,面目尽掩,但那一头长发,却表明了她女子的身份。这个情景,任是见多识广的老太监,也早已因紧张而有些结巴。 头顶响起冷漠如雪的声音:“滚!” “是——”虽只一字,却喧泄了不悦与不满,一群公公却如获特赦,脚底抹油急匆匆地跑开。 人声渐寂,我急急挣脱他的怀抱,他也没多作压迫,就力放开了拥在我肩上的手。我冷冷看他一眼,再低头看着垂落胸前的长发,面无表情道:“你怎么知道的?” 祈阳回我一记冷眼:“是你遮掩的功夫太差,若跟在你身后的不是我,你现在必定已经被押到殿上。” 跟着我?我猛地抬首,这人的功夫究竟到了一种什么程度?我竟然连一点被跟踪的感觉都没有。清清嗓子,我朝他伸出一只手,平置掌心:“拿来。” 祈阳眉峰轻蹙,瞄了一眼自己指上勾着的青色发带:“为什么要乔装进来?你该知道,你想进宫,必没人敢拦你。” “我还不笨,”我盯着他冷漠的神色,“我还没有笨到要自投罗网。” 他冷冷回声,轻背过手去:“你这样子,便相当于自投罗网。” “我……”竟一时语塞,原寂轩那个混蛋,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竟然设计我,勾我来看我自己的好戏! “你认识原寂初?” “不认识”三个字从喉间冒出,临到唇边又改了口:“差不多。”心里哼哼,原寂轩,替你瞒着,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 身前男人再度开口:“怎么认识的?” 我不屑地撇了撇唇:“我没什么义务告——”话还未完,他长臂一勾,和刚刚一样将我压进怀里,又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再度环上。 混蛋!心里恨恨骂着,刚想挣脱却听到他一记沉嗓:“别动,有人来了。” 心下一沉,赶紧止了挣扎的动作,抽出手扯紧了身上的翎披掩住身上的男子青色儒袍,乖乖安静下来。果如他说,有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近了。但声音不大,听得出只有一个人,而且能把脚步声放到这种程度的,应该是会武之人。 “不用躲了,”熟悉的声音沉沉响起,“我知道是你。” 梅色浅浅,月色在浓黑的夜色里渐淡、渐淡。一道紫影于轻粉浅绿之中,寒风抚起了他的袍角,却未吹散夜色深浓。 声音打破了沉寂,我眉头深锁,我退离祈阳护着的怀抱,脸上埋进隐忧,徐缓步出,拢聚心神,肃肃望向不远处。俊如天神的男子站在光影交界处,周身笼着半明半寐的光晕,让人看不清神情。我唇角勾了勾,眼中泛起浅浅无奈:“……楚桐。” 楚桐盯我一眼,疾步过来便将我身上的翎披扯下,扬手扔向祈阳,紧拽住我的手把我拉到身后,目色冷寂回望祈阳:“太子殿下,请容臣先带她走。” “不——”我挣掉他的手,眼色骤凝,目光坚决,“不劳烦小王爷。” “你……”楚桐半闭了闭眼,怒极看我,“绑上了那个神秘的家伙,你还敢耍脾气?”声音因怒意而略哑,再扯了我疾走几步,“他装,你也跟着装,你——现在马上跟我出宫!” “广泓小王爷,”祈阳迅速上前几步,移动之时竟然无声无息,冷寂目色稍定在我身上,话头却对准了楚桐,“皇宫,不是你想带谁来便来,带谁走便走的地方。” 楚桐黑了一脸,强劲的力道捏得我手骨生疼:“怒臣——不能从命。” 压抑的闷声沉在心下,两人均没有显露,却先逼起了夹在之中沉默的我。 我抬起被他紧紧捏住的手平置眼前,眼中映着满满星光,凝凝视他:“楚桐……” 这一个名字,我唤得悠远绵长,趁着余音未下,我一根一根,很缓慢很缓慢地,拨开了他白皙修长得过分的手指。“今晚的事,不用麻烦你,我会处理好。”我会回去找原寂轩,把帐算好。不管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我都绝不会让他娶走锁儿,他,绝对不能动锁儿。 冬夜绵长且漆漆,有人的神色却比夜色更黑:“宜家……”反手一压,他平摊开我的掌,轻轻一划,平白掌心上,蓦地多了两支花形坠环,连珠雕花,纤小凝色,正是那日我让蓦然交给他的东西。楚桐定定看我,将我的手掌轻轻合上,紧紧握着。目中怒意虽还在,语气却已经放缓:“还给你。” 鼻头猛地有点酸,从鼻腔一路向上,如潮水般冲击着眼角,汹涌莫名。抹了抹泪湿的眼角,漾起笑意浅浅:“楚桐,谢谢你……”楚桐,谢谢你肯挽回,谢谢你,还肯做我的朋友。我知道的,你一定会明白,我让蓦然将这个交给你,便是想告诉你,若不能放下,便收下它们。若还想做朋友,便把它还回来。 “不必谢,”他冷应一声,背手过去不再看我,“这个东西并不代表什么,朋友,我要做,但是别的,我楚桐同样不会放弃。”他偏头视来,目光灼灼,“你听好,我楚桐……不会放弃。” 一语压寂,强硬不容拒绝的气势,惊得人心起澜。惊诧,失望齐齐涌上,我……竟哑然了。 他负手转身,凤目徐徐偏转,扫过面色僵直的我,再看向与他直面而对的祈阳,一字一顿地重复:“绝——不——” 走进天琳宫时,恰撞到从门内疾步跑来的玉明。 我扶住一脸焦急的她,转首看向天琳宫灯火惨淡的大厅,疑惑问道:“怎么了?” “夏姑娘……”玉明瞪大眼睛,借着月色看清我已恢复本来面目的脸,“您怎么——” 我赶紧打断了她的话:“也不要问这个,是不是皇上派人来说了什么?”怎么快,消息便已经传到了后宫吗? “一个时辰前前殿传旨,说是北易使者来求亲,要亲口问问公主的意思,奴婢回来是来拿一些东西……” 什么!心里大惊,十指攫住她略显圆润的肩头:“到哪里了?” 玉明被我吓了一跳,嚅声浅道:“……应该……已经到了前殿——” 前……前殿……锁儿生性单纯,又不能言语,玉明不在,她到了前殿等于便是任人搓圆搓扁!原寂轩,你真是好狠的招……故意气我又把我支开,趁机唆使皇上把锁儿叫了去,再借故支走她身边能说话的宫女…… 抽吸,嚅嗫,担心,一下下刺得我心慌不已。“玉明,”事不宜迟,我急急抓了玉明朝宫内奔去,“给我找一身姑娘家的衣服,我们得在事情决定之前赶去。” 洗尘宴上喧嚣一片,却融不进天琳公主目色淡然的眼里,她不能言不能语,十多年来,便一向是喜静不喜闹。广穆帝龙目和悦转视向自己刚寻回不久的女儿。心中暗思,果然是天香国色不似凡尘,比她的母亲,甚至比当年那个让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子,还要美上几分。 “天琳,”乐声渐止之时,坐于上座的皇上终于笑着开口,“你……愿不愿意嫁到北易国?” 公主目中,有掩不住的迟疑惊诧,静声不动,对置于身前的宣纸狼毫视而不见。 皇上面上依旧淡笑,也未见一丝不悦,“刚刚向尚书已经说过,你身子不好,不适合远踏他乡,不过朕想,这毕竟是你的婚姻大事,也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现在就是想问一下你的意思?” 公主俏然抬头,看向坐于对面官袍着身的向惟远,与他面上急泛而出的焦急正正对上。纤纤玉指绞着手帕,她终于,终于明白了当时宜家姐姐看她的那种忧心神色,终于明白了姐姐的无奈和担心,此时,就像换了个位,她便是一个多月前,跪在除夕夜中的夏宜家。 酒杯在坐于对面的北易羽王爷指上轻转,他礼貌地笑笑:“公主若是不愿,但可直说。不过,在下还是很期待公主的答案……会是点头。” 微微转首,看去殿外方向,黑沉啊黑沉,每一丝空气,均是黑沉。 皇上淡淡笑着,挥了挥手道:“看来公主还在考虑啊,这样吧,联姻一事,其实也算是国家大事,在座各位若还有什么异议,尽可直说。先让公主在一边好好想想。”龙目微转,巡视过阶下众人,语声颇为和悦:“除了向尚书,诸位还有什么异议吗?” 座下开始窃窃私语,如蚊蝇之声细不闻清,忽听殿旁传来一道清澈嗓音:“我有异议!” 偌大的宴厅内,鸦雀无声,甚至能听到酒入玉杯叮咚如泉的声音。几百视线,齐齐射向突然从偏殿方向出现的我。 “皇上,”深吸一口气,淡笑督过面色微愣的楚桐和祈阳,优雅上步,跪在皇帝身前不远处,温婉低首,“宜家冒昧前来打扰,还请皇上怨罪。” “丫头?”皇上定睛看了看我,原本有些怔然的面上缓缓笑开,“也有好些天没有见你了,怎么这会儿会突然进宫?”他轻轻笑着,转首看向锁儿,“先起来吧……也刚好,锁儿叫你一声姐姐,这事,的确也有必要问问你。” “所以我便来了,”我站起身,面上笑得灿烂,缓缓走到锁儿身边拍了拍她轻颤的肩头,压低声安慰道,“别害怕。” “丫头,”皇上整了整自己置于几上的衣袖,眼睛半眯回到正题,“你刚刚说的,有什么异议?” 握了握拳头,缓缓挂起滴水不漏的笑,敛裙走向坐姿端正的原寂轩:“南初王爷也看到了,天琳公主生理上有缺陷,贵国……可以接受一个说不了一个字的皇后吗?而且……”我唇边勾出一个冷笑的弧度,“贵国的皇帝,可以接受吗?” 原寂轩面色有些僵硬,显然也被我的突然换装惊到了,他怔了怔,才低低沉沉地笑开:“公主美若天仙,只凭一张脸,便能让全天下的男子倾服,关于嫁过之后的生活,夏姑娘不必担心,本王敢以身份担保。” “夏姑娘?!”皇上灼灼看来,面目微沉,“两位认识?” 我冷笑一下,不忘丢给原寂轩一个嘲讽的表情——是你自己捅破的关系,便请你自己去圆。不过,你最好给本姑娘说实话。 原寂轩的眼中一闪,眼底划过一丝懊恼,愣过之后再清了清嗓子,朝着皇上微笑:“两年之前,朝祈与北易共助乾海一战,那时因为因缘巧合而有过一面之缘。” “哦?”皇上面色再度转为和悦,转向坐于不远处的楚桐,“朕记得,那次战役是楚桐领的军吧?” “正是,”原寂轩淡笑着应声,“楚公子……该不会忘记在下了吧?” 第八十四章 交易(上) 楚桐哼了一声,执起面前酒杯仰头饮下,“自是不会,当年您皇子的风范岂容人小视!”不懂事实的人,只听得出话中的夸赞,但懂事实的人,却明显能听出这话中的威胁。 原寂轩,你明知朝中必有人知道你的身份,还敢冒名前来,你心底,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在下亦是被当年小将军与清萧公子的风范给震住了,这次来终于再见到了小楚将军……唉——”原寂轩执杯回眸,对着楚桐常常颔首,“可惜的是,清萧公子年纪轻轻便……” 他话到半就突然不言,但这一语三叹,却让人不得不哀。“好了——”我哑声开口,回头去冷冷瞪他,“南初王爷扯了话题,陈年旧事,再提无益。”不待他答话,我便仰头看向阶上龙颜,语声铿锵,“皇上,宜家不懂什么国家联姻,但公主唤宜家一声姐姐,宜家便不能把自己的妹妹推离身边。公主并未见过北易皇帝——”我回头给了原寂轩一记瞪眼,接声道,“怎知他是圆,是扁,是美,是丑?” “宜家姑娘!”静坐在皇帝身边的紫贵人终于耐不住开口,“本宫虽已不能准确描述自己四弟的面容,但印象中他绝非貌丑之人。何况,他现在是北易国的皇帝,姑娘这样说,可是想侮辱北易国尊?” 我狠狠地眨了下眼睛,这个女人真是没话找话说,你一个连自己的四弟和七弟都分不清楚的姐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何况,你口中的那个四弟人就坐在这里,他都没发话,你发什么话? 心中虽这样想,但表情还是要做的,话还是要说的,戏还是要演的。我换上一个惊愣的神色,掩口作紧张状,腿上一屈跪在殿上:“宜家失言,请皇上恕罪。”请完罪再抬头,义正严辞,“皇上,宜家不说什么国事。但公主是您失散多年的女儿,好不容易才找回,若您现在就把嫁送出去,皇上,您要如何对得起思她想她至癫疯的母亲?况且,您的女儿,您多少会了解一些,她单纯至此,如何能坐得稳皇宫后位?刚刚寻回的女儿就送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您?” “大胆!”皇上猛地从位上站起,疾喝出声,“你是在威胁朕吗?” “皇上多心,”我铮铮抬目,毫不退却,“宜家只是在以一个姐姐的身份,为自己妹妹的未来作争取。” 皇上眉头紧蹙,冷冷看我:“丫头,你就是打算来拆朕的台的吗?朕要给你赐婚,你拒绝。朕要考虑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你就当场驳回。丫头,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 语声沉沉,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我定了定神,刚要开口—— “皇上,请听臣一言。”身旁不远,有人掀袍跪下,带来淡淡的书卷气,“臣认为,此事还需再议,不仅要征求公主的意见,还需要问一下后宫多位娘娘,毕竟,两国联姻可不是小事。” “惟远?”皇上沉声开口,怒气冲冲,“你什么时候也成了那丫头的人?” 一句怪异的话,在席上引了骚动。我的人?什么叫我的人?我惊诧地转过头看向向惟远的方向,见他面无表情文雅书气的脸上,一双眼眸正悄悄视向了某个另外的方向……而循着那道带了一丝抚慰的视线望去,从划着金龙的金光地板上飘过,直对上的,是静坐在几旁,表情时而惆怅时而迷茫的锁儿。 双目对上时,有细得几乎摸不清的情意缓缓染开,荡起两个人的心里。“趴”地一声,我心中有根弦猛地断开,睁大眼看着面前缓缓浸入情海的两人。锁儿和……向……向惟远……不对,为什么锁儿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没有跟我说? “皇上,请不要动怒,”一直没插话的原寂轩终于开口,一出声便是和悦宜人,打破了圣怒之下的压抑,“宜家姑娘与这位向大人说的颇有理,在下想,可能这事还需要斟酌一下。北易也不会相逼,皇上与公主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只要在在下离开之前有一个答复便可。” 皇上略一顿身,坐回椅上,指尖在椅旁轻敲出嗒嗒声,响在寂静的殿中尤显突兀。 “罢了,”龙颜上目色微敛,有些无奈,“既然此事多有疑义,便容朕再作考虑吧。这些天,便请贵客们暂且居在城中行宫了。” “多谢皇上,”原寂轩斜起唇角,声音轻滑地在夜色中飞散。淡淡向我投来一记眼色,眸中挑衅之意满满,“在下……静候皇上佳音。” 天琳宫,蓝水轩亭内。 玉明将亭子四周的竹帘放下,隔了夜里几阵冷风:“公主,奴婢在外守着,公主与姑娘可放心说话。”我点了点头,朝四周望了一眼,这里四旷空寂,一眼扫过,有人没人一清二楚。我转头看向坐在精致座榻上,迈步上前握住她略显冰凉的手,定定看她娇丽的面容,郑重开口:“锁儿,你跟向惟远究竟是什么关系?” 锁儿有些怔愣地开头,面上飞过一抹疑人的嫣红。我狠狠眨了眨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你不说,我问你,你只要点头摇头便好。” 玉色眸子静静地盯我,眼神慢慢温暖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你喜欢向惟远?” 耳廓染上了红润,她似是犹豫似是惆怅,终于臻首微点。 “你们……两情相悦?” 女孩脸上红晕更甚,小女儿娇态尽露,我叹了叹气,看着那双有些羞意的杏眼,看着那如同梅色的唇,我有些哑然。缓蹲下身,我扶正锁儿的头,认认真真地开口:“锁儿,两情相悦,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我定定看着她如之前一样让我惊艳的容颜,真是快呢……转眼之间,我在这个世界已经度过了六个春秋,我爱过了再失去,而当年跟我一起落入的女孩,在经历了比我多上千百倍的磨难之后,终于有机会尝到什么是爱。 “锁儿,”我笑起来,伸手抱住她纤细的脖颈,“好好呆在宫中,什么也不要做,姐姐……不会让你离开的。” 残雪飞下寒枝,依依袅袅的星雪塑造出了清劲的北风,绕在都城行宫内,晕成满目华色。 时启一个人站在行宫门口,见我来到时一脸平和,只径直带我走过了群群守卫,双目在我身上盯了又盯,盯了又盯,终于大笑出声:“夏姑娘,在下花费多日,为姑娘量身定造的假面怎么不见了呢?敢情是太受欢迎,被都城的姑娘们给抢了?” 我瞪他一眼:“赶快带我去见你们那个冒牌王爷真实皇上,再啰嗦,小心本姑娘把你舌头给剪了。” “呀呀……”时启掩嘴微笑,小女儿娇态“自然”流露,把我再次恶心到了,“姑娘这颗脑子终于开窍了?” 不动声色踹上一脚,再转头给他一记白眼:“真为你的主子可怜,竟然有这么一个到处给他丢脸的随从。” 妩媚眼色凑上,狠眨两下:“姑娘没见过我的主子吗?” 狠瞪一记,怒骂:“废话!” “可是——”纤长的,一向只拿着玉色易容药膏的手指直直指向我的脖颈,“姑娘身上的圣雪之心可就是我们主子给的啊……” “你说什么?!”朦胧的灯影下,我瞬时一脸惨白,攒紧挂着惊色的眉头。手指下意识地触上脖颈的玉色圆润,圣雪之心,是那个铁面人! “铁面人?”心下想着,唇中也有声音冒出,焦急之下,竟一把拽住他的衣襟,“你的主子是谁?” “铁面人?”某个被女子拽住衣襟的人甚沉丢脸,见对方一脸厉色又不敢乱挣,只好无奈撇开脑袋,嘟哝道,“才不是呢!我们主子便是北易第一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昔日七皇子,今日南初王爷。”时启哼了哼,转而又道:“当然,第二便是在下了。” 来不及听他调侃,脑中便疾速闪过两年前的那几个日夜,那人一次又一次地助我,船上替我挡住原寂轩的追击,告诉我安羿遇险的事实,为我击落那一枝差点命中我背的羽箭,最后,送我圣雪之心,为我赎命。 难怪莫永会卖给他面子,难怪他会在那时出现在战场,原来,他本便是北易的人。可是,可是……七皇子,原寂初,南初王,不论哪一个身份,我都不认识啊…… 我松开了紧拽着时启的手,紧张问他:“你们王爷……认识我吗?” 某人很不自在地给自己整理仪容,生怕衣襟乱了他的英伟形象:“不认识干嘛要送你圣雪之心,那可是北易的国宝,价值可是——” “怎么认识的?” “啊?!”某个笨蛋觉得我的话难以理解。 深吸了口气,夏宜家,你千万,千万不要跟一个笨蛋聋子记较,你是凤萧声的大姑娘,是他,耗费了多年时间教出来的女子,不能为了一个笨蛋聋子,失了形象啊。 咬牙切齿:“我说,你们羽王爷,怎么认识我的?” 某个笨蛋丢过来一个看笨蛋的眼神:你当事人都不知道本公子怎么会知道?半响之人才哼哼:“王爷说,你于他,很有缘。” 很有缘?有缘?脑中电光一闪,有一个名字冒了出来突然又被生生掐断,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他?他明明是…… 咬了咬牙,颤抖开口:“时启,你们主子是不是有个名字叫——” “时启,退下。”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我的话。转首望去,行宫庭院中的梅花浅浅,俏皮在枝梢,显得格外亮眼。原寂轩背着手徜徉过来,手上执着一枝梅花,动作地递过来:“花配姑娘,刚刚好。” “好你个头!”伸手扯过梅花扔到一旁雪地上,看着突然悄无声息退至远处的时启,闭了闭眼,算了,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回头瞄过刚被扔落在地的梅,再冷冷瞪向一旁微笑不变的男人:“姓原的,你就不觉得你应该给本姑娘一个很好的解释吗?” 原寂轩一脸无辜,捂了捂自己的心口,摇头看着地上的落梅:“原某真是太无辜,在下好心送姑娘花,却被姑娘视若草芥,在下真是太伤心——” “闭上你的嘴!”我冷笑一声,“初登大宝,皇上您就这样将国家弃置一旁,顶着自己兄弟的名号出使,你就不怕这刚刚到手的宝座被谁摘了去?” 原寂轩笑得柔和,伸手抖落了身旁梅枝上的些许残雪:“姑娘知道了的事,在下便不必解释了不是吗?” “在下?”冷哼一声,讥讽视他,“您不是应该自称朕吗?” 他摇了摇手,叹了一声,“唉,在下担心吓着姑娘嘛……” “皇上说得真是好听呢……”我笑出来,“就怕您这一怕,回去之后便丢了这个称谓呢?” “所以了,”原寂轩继续微笑,视线在我身上周转,“在下出来便是来找可以制住将那个宝座抢去的人嘛……” 心里一惊,下意识退了一步:“原寂轩,你什么意思?” 姓原的无辜眨眼:“在下就这个意思啊……” 想了想,再度冷笑:“你以为将天琳公主娶了去,便能制住什么吗?” “真是天大的冤枉,”他一脸痛色,“夏姑娘,在下对公主一番情意,怎能容你一番歪曲呢?” “情意?”讥讽,嘲笑着这件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的事情,唇中轻哼,将霜色盯在他身上,“一个只爱男人的人,竟然说对一个女子有情意?这真是宜家此生,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第八十五章 交易(下) 僵直……彻底的僵直。 偌大的行宫中静悄悄的,及目处只有那身杏色长袍,温暖的颜色倒突显了冬日的寂长。繁星映水,大雪初停,我端着笑,盛着笑,溢着笑,看着面色逐渐阴冷而不亚于雪色的那人:“北易皇上,您说是不?” 脸色阴沉中,终于唇角一弯,勾出一个险险的弧度:“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仰望浩浩天际,无声微笑:“您当年将我抓去,便是为了引他去见你,不是吗?” 眼色一沉,静声未言:“……” 再笑得滴水不漏:“皇上,你喜欢他,不是吗?所以你不服气,因为从来站在他身边的人,都是我。” 原寂轩的脸上,极度缓慢级度缓慢地露出一个笑容,了无波澜,却汹涌莫名:“难怪朕的七弟要将圣雪之心送给姑娘赎命,这样的一个女子,连朕也舍不得让她死啊……” 思考,叹气,微笑:“尊贵的皇上,您现在,可以直说你的目的了吧?” 目色灼灼,厉意满满,却笑得惊人:“姑娘不知道吗?” 轻轻提了提裙脚,抖落沾在裙底的雪花:“皇上您打的好算盘,明动天琳公主,实则是想通过她来引我上北易,因您知道,天琳公主与我之间,有太多的唯系,我根本就不可能丢开她独自一人。” 原寂轩一脸赞赏:“姑娘聪明,可惜只猜对了一半。” “一半?”我眨了眨眼,微笑开口,“那还请皇帝陛下赐教。” 原寂轩踏步而行,伸手折下一枝雪梅,目露一丝妖娆:“在下对天琳公主没有一丝兴趣,若说要真有兴趣的话……”他暗笑两声,“不过只是因为他是安羿的妹妹罢了。有时候朕会昏了头,不得其兄,得其妹亦不错——” “啪——”雪梅枝被他扔在地上踩断,转头回笑,“可惜,跟她比起来,姑娘你啊……”他猛地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要重要要有价值得多。” 下颌触到他手上的微凉,反射性地就避开,一惊一动之间,又听他再道:“朕真好奇,用姑娘……与姑娘手上的圣雪之心交换,朕的七弟……会不会交出手中的权利,实在说来,那可真是朕的心腹一患啊……” “时启为什么会跟你来?”心起疑惑,“既然目的,是为了威胁他的主子,他如何会跟你来?” 他朗笑一声,听在这寂静冬夜里颇显诡异:“这个问题,姑娘可以亲自去问问朕的七弟,问问他,为什么要主动借我助力?” 主动?心下划起涟漪,南初王……真的,会是你吗?定了定神,再冷声开口:“你高估我了,我于他,没有威胁力。”我现在甚至连他究竟是什么人都不确定,如何谈得上威胁? “不试试姑娘如何知道不行呢?”他继续笑着,“何况将姑娘绑去,说不定……还能将清萧公子引出来……” 狠瞪一眼:“疯子。” “疯子?”原寂轩淡笑一脸,“朕真的很想知道呢……就算是死,他的魂魄是不是依旧在姑娘身边?当姑娘遇险的时候,他会不会从地府中走出救姑娘一命?” “既然如此……”我倏地抬首,脸上微笑落入那双淡笑阴沉的眸,“您为什么不直接将我绑走呢?你从南初王那借来易容高手,不就是有这个计划吗?第一次见面之时,你便有这机会,不是吗?” “想过啊,但是不能啊,”他勾了唇微笑,“姑娘真是太小看自己了,当今皇帝太子,紧锁着姑娘不放,还有凤萧声与楚家,每一个……都能让在下心有悸然啊,姑娘若是失踪,这乱的何止是都城呢?” 园林月色折冬梅,极具雅意。我抿唇微笑:“所以,皇上您便想用天琳公主的婚事威胁我?想让我……自愿跟你去,只要有我的配合,凤萧声与楚家,都会成为你的助力。不过……”抬头娇笑,“就算我不答应跟你走,皇上陛下又如何能确定,朝祈国一定会应了这场联姻呢?” 原寂轩轻哼一声,面上颇为愉悦:“因为这朝祈皇帝啊,也想要通过这个威胁姑娘呢……”他眨了眨眼,“姑娘说,难道不是吗?” 什么叫帝王?什么叫君心?原寂轩从两年前,便就不是省事的料儿,两年之后,他越发地深藏不露。跟这样一个帝王比起来,南初王……你究竟会如何?想着想着,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原寂轩,你真是好高的心计! “夏姑娘,”他微转了转头,好似在缓掉脖子酸疼,“跟姑娘谈一笔交易如何?” 蔑然一笑,面上和悦色旧:“说来听听。” “在下可以跟朝祈皇上取消联姻的请求,只要姑娘自愿跟在下走一趟。或者……把天琳公主娶出来,然后毫发未伤悄悄还给姑娘,”他微笑着,志意满满地看我,“到那时,宫中,便不会再有姑娘的软肋了。” “真是好诱人的条件呢……”冷笑渗入心间,抬头讥讽看他:“然后,便成为驾在你与南初王之间的桥梁,丧命在你们兄弟的战火纷飞间?” “姑娘想象力真是丰富,”他勾起嘴角媚然一笑,“在下可舍不得姑娘死,南初王更舍不得姑娘死。” 哼笑一声:“我不死,便是南初王死?” “……这个嘛……”他绞了绞自己的发丝,“姑娘提的问题太过尖刻,在下……还没想清楚呢……” 没想清楚?说得真是自然,只是恐怕,连刀子都已经准备磨好了。 长风瑟瑟,艳花残雪,入骨寒凉,这便是冬夜了。缓步朝外走,再回眸一笑,灿烂花开:“对不起,本姑娘没兴趣参与您的家事,还请陛下另寻良人。” “姑娘这就走了?”夜半凝冷霜,缕缕冬风寒,原寂轩的声音绞着风袭来,如敲在冬雪上的锤,只有簌簌声响,“没关系,还有几日,这每个日夜,在下均会在此静候姑娘。” “希望您……”面容灿烂,讥讽出声,“希望您……不会白等。” 原来,白等的人竟是我。 迷迷糊糊地偏了偏头,才发觉全身像是散了架似的,真是好累。撑直手脚,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慢慢掀眸,缎面诗集依旧在桌上,纸上墨字如银钩臻微入妙,一看便是向惟远的亲笔。视线周转两下,再把差点从肩上划下的绒披拉回去,看向忐忑站在一旁的书童:“尚书大人……还没回来?” “没有……”一脸稚气的书童脸上怯怯,掀了掀眼皮没敢再多话。 唉~自动摸了摸脸颊——我知道昨晚风风火火地闯进尚书府是有些吓人,但是好歹我长得那也不算是泼妇样儿吧~ 无奈叹了叹气,扶了扶额道:“算了,把你们大人这段时间常常看的书拿出来念一念吧,当催眠也好。” “……呃?”小书童抓了抓脑袋,好半响才反应过来,拔着腿跑往后院不出片刻又如一阵风出现在厅里,“姑……姑娘……” 揉啊揉啊揉,这眼睛怎么那么疼,一定是昨夜没休息好,一定是……明显的事情,趴在这桌上等他一个向惟远,能休息得好吗? “念吧——” “嗯,”小书童清清嗓子,用童稚的声音大声吟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 “停——”额角青筋跳动,赶紧止了他的话。向惟远啊向惟远,你真是……真是……太让我刮目相看了。若不是在这种时候,本姑娘真的应该为你举办一场宴席,庆祝你那书呆脑袋成功开窍! 不过,为什么是现在呢? “夏姑娘,夏姑娘——”守门的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脑袋在门栏上砸了个眼冒金星。 腾地一下站起,急急看向门外:“向大人回来了?” “不是……”守门一个结巴,“宫……宫中有了消息,说是我们家大人从昨晚一直到现在都跪在太元宫门口啊……” 寒意,寒意袭上身,昨晚?到现在?转头看向微暗的天色,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啊,算起来……几乎一天一夜!心里一紧,向惟远那个不开窍的书呆!笨蛋! 暗骂完,刚要出门去,衣袖陡然被扯住一角,守门的怯怯开口:“姑娘,听……说,天琳公主从今早开始,便一直陪着跪着……” 表情由怔愣到吃惊再到无措,我有些迈不动步子,天琳……锁儿……太元宫,抬头看向阴浓的天色,太快了,真是太快了……原寂轩,你好厉害的手段,仅一个晚上,竟逼人至此。 尚书府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外雪地上,楚桐与星火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紫衣飘扬,黑衣束装。 楚桐?面色骤冷,想起他在宫中所说“绝不放弃,绝不放弃,”不由心中忐忑,偏身颔首看向星火:“星火,为什么要带他来?” “你不用问他,”楚桐淡而无味地出声,目色灼灼,“你在哪里?我猜都能猜出来。” “是吗?”面色霜冷,偏身从一旁走过,“怨宜家还有要事,不能陪楚公子闲话家常。” 背后一声低问:“你要进宫?” 他唇缘微垂,黑眸凌厉地视来,我不闪不避,一脸平静地回望过去,张口便答:“是。” 风声飘过,有人旋身飞起,身即触我瞬间,下手一点,制住我身上穴道。失去行动力,我怔怔抬首,咬了咬牙恨恨看他道:“解开!” 劈啪,清晰地听到他脚踩残枝的声响,语声阴冷:“只要你不要再管宫里的事,我便解开。” 敛起心神,我翻眼视他:“锁儿在那。” 楚桐微低下头,静声视我,瞳中无波无澜,却让我感觉到什么沉重而坚定的东西,是压力,是威胁,是逼迫。 “星火,”劝服身前的男人已经无望,视线自觉转投,“替我解开。” 星火动了动唇,大拳紧握一下,张口欲言,眸色却最终黯淡,未言未语间,已经转开视线。 “星火!”眸色转为凌厉,心头敲起鼓声,声声近吼,“公子是怎么交待你的!你忘了吗!” “没忘,”星火淡静如水,听不出一丝情绪波澜,“敬姑娘如他,依姑娘令从。” “那本姑娘便命令你解开,让我走啊!” 星火微拱长躯,眉梢未动,一脸平静:“是姑娘忘了。”依旧是那张平静如水的冰脸,连带着声音里也有凉意,“护姑娘周全。” 冰冷目色,冰冷凉意,浇熄心头希望。安羿,果然,你留给我这个责任,真的是在护我,护我!但是,那是你的妹妹啊,就算真的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能退缩吗?不能,绝对不能。 “楚桐,”放缓了声中压力,深吸一口气,动起微僵的唇角,“放了——” 后颈骤痛,意识渐渐虚无飘渺,最后,黑暗终于如预想一样漫天铺来。 透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自己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的声音,楚桐,你终是不肯放开,终是放不开吗? 第八十六章 夜入皇宫 雪夜轻寒,夜凉如水,桌上的蜡烛爆出了点点火花。 醒来之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便是——劈啪。 劈啪声中,感觉头被一只手轻轻扶起,有微暖的清水缓缓流入唇中,滑下喉际,微凉的胃里暖意融融。手指轻轻动了动,能感觉到已经流失的力气正在缓缓被召回。睁开眼睛,还是被微暗的烛光被刺得瞳孔微缩了一下,张了张口,低喃一句:“蓦然——” “姑娘醒了……”依稀看到面前一个蓝衣丫环捧着清水悠悠甜笑。 不是蓦然,猛地一下惊醒过来,睁着眼睛看了一下,古色古香的装饰,不太熟悉的布置,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里还是朝祈。原寂轩他,并没有带我走。 抬头看了一下,有些懵懂问道:“这是哪里?” 蓝衣丫环“咦”了一下,有些不明道:“这是广泓王府啊。” 广泓王府……对了,是楚桐,是楚桐把我打晕带来的。 蓝衣丫环依旧甜笑,将手中碗放到一旁:“姑娘已经昏睡了三天了……蓝儿真怕姑娘醒不过来……” 三天!?漏掉的意识和记忆终于全部回来,被子一掀,顾不得自己赤着的双脚,三步并两步跑向门边,用力拉门,“砰呯呯——”门发出了巨大的响声,门缝却依旧紧闭,透不进一丝光亮。 脚底生寒,泛起心里,我倚在门边,一遍一遍地拉着门:“快开门,快开啊……” 已经三天了,宫中再晚,也该出个定论了不是吗? “夏姑娘——”门外传来陌生声音,“小王爷吩咐过,不能给姑娘开门。” “你们有什么资格关我?”我尖厉出声,“你们有什么资格锁着我?” “姑娘,”蓝衣丫环拿过我的绣鞋,先帮我把鞋子穿上,“地上太凉……” “让他们放我出去,”我拽住她的衣袖,晃着她的肩膀,“让他们放我出去,真的不能再等了啊……” “不行啊,”蓝衣姑娘眼冒瑟缩,“小王爷不在啊,我们也不敢——姑娘你再等等——” “你们这是干什么?”一道沉厚声音穿门而入,惊到了门内外所有人。 门外陡然沉寂,半响才有人颤抖出声:“王……王爷……您不是去了奉圣旨去了奇州吗?” 眼前一亮,希望升起,是楚湛,没错,是楚湛将军的声音。拍门声再响:“楚将军……王爷……让他们放了我……” “宜……宜家姑娘?”楚湛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诧异,“快开门。” 广泓王府西园,长松落落,林木蒙蒙,杂着冬风残雪从渐宽的门缝飘入。楚湛拧着眉头,怒地往后一瞪:“你们好大的胆子,连皇上都会对夏姑娘宽待三分,你们竟然敢软禁她!” “不关……我们的事啊……这是小王爷吩咐的……小王爷说——” “闭嘴!”楚湛转过头来,愧疚之意浮上沧桑眼角,“夏姑娘,楚桐他年少气盛,还请不要介意。” 来不及答他,我眼神已经被立在园中的那匹马吸引住,疾奔过去,一步上马:“楚将军,借这马一用。” “夏姑娘,”楚湛飞身而来,截住马儿前进的方向。我扯着缰绳,半眯了眼冷冷回视,“王爷,连你也要拦我吗?” 楚湛摇了摇头,语声沉稳道:“老夫有一言要给姑娘,”他定定看我,眼眸沉定,“两弊相较取其轻。做姑娘觉得最有胜算的事。” 心思微沉,凝思片刻,才坚定颔首:“多谢王爷。” 身经百战的镇国将军脸上温和,安定抚心:“姑娘小心。” 驾马狂奔,如风驰电掣闪过都城大道。穿越凉夜的阻拦,拨开浓雾的衣角,终于来到气势雄伟的宫门。门旁的明亮宫灯有些晃动,打乱了曳地的暗影。 “何人大胆擅闯宫门?” 我从腰间扯下雕着密密龙纹,面刻“祈”字的玉色珍翠腰牌,举至侍卫眼前:“我去宫里的路不是很熟,找个人,送我去太元宫。” 侍卫首领睁眼看清牌上刻纹,僵愕了一下再指着一旁小将:“你,送这位姑娘进去。” 我扯了扯嘴角,向那侍卫微微颔首:“多谢了。” “不用不用,”侍卫带着一脸灿笑,刚刚拦人的气势一扫而尽。入了宫门,雪又落了,我驾马踏雪而行,紧跟上面前那领路人小跑的脚步。 “侍卫长,宫门之内除了皇上太子向来不能行马,为何就让那位姑娘驾马进去了呢?” “你没看到那块腰牌?” “看到了啊……” “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啊,我当了三十多年的差也就在二十多年前见过一次,那一次也是个女人拿着的,偷偷告诉你,拿着这种东西的,可都不是普通身份的姑娘啊……”侍卫长抬起眼,遥看向沧茫冬色中的朝祈皇宫,“必有一天,凤啸九天啊。” 雪夜,星子如稀疏的雨点,点缀于漆黑的天幕,雪簌飞扬,笼着一层薄薄的银色轻纱,长长白雪覆盖的甬道上,留下了深深浅浅清晰可辨的脚印,一直蜿蜒到太元宫前。 皇宫太元,灯火通明。雪落在飞扬檐角上,化作冰水滴至檐下,宫前,静静跪着个人,官袍肃冷,脊背挺直,神情清淡,嘴角浅浅的抿成一条直线,透着几分不容人小视的笃定。白雪簌簌而下,早已经把他整个人变成了雪人。 还在跪?心头一凛,妈的,这家伙还在跪! “向惟远!” 向惟远眼底微微一动,原本清冽的目光已经由于长时间的跪着而显了一些混沌,已经几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未加言语。 “姓向的,你赶快给我起来,”我怒骂一声,伸手去拉她,“普通人不吃不喝,顶多可撑三天,你一个书呆子,想就这样死吗?你在拿命开玩笑吗?” “夏姑娘,”立在门前的宝公公有些不安地开口,瞄了跪着的向惟远一眼,“皇上说,他想跪就让他跪着……” 深吸口气:“扶他起来。” “这……”宝公公看了看我,眼里有些犹豫。 “皇上呢?” “皇上说,太元宫门前太烦,改到别处批阅奏折了……” 太烦?!眉头深锁,淡淡督了跪在宫前的那人一眼,再问道:“公主呢?” 宝公公恭敬至底:“公主的身子较弱,第一天就已经昏迷,现在在偏殿,没醒过来……” 冷冷瞄了向惟远一眼,逼声道:“为了锁儿,你最好不要死!” 雪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的意思,渐渐盖了一身,宝公公赶紧从内侍手中撑了伞过来,绕过太元正宫,入至宫灯长明的偏殿。殿下软榻上,躺着一个纤细的人影,如雪容颜,丽眸紧闭,如若没有任何知觉的冰雕娃娃。 我坐至床榻边,撩开几根飘在她面颊上的发丝,玉明正从后殿捧了药过来,见到我的时候倒有些怔愣:“夏姑娘……” “怎么回事?从我走的那晚说起。” 玉明点了点头,又怕吵到了床上的丽人,只能轻声道:“姑娘走后不久,向大人从宴后一直追着皇上反对那场婚事,皇上不允,最后向大人竟跪在了太元宫前。第二日一早,颜妃娘娘派人把消息传到了天琳宫,公主她就……她就……” “跟着跪了一天?然后晕倒?” “是……”玉明的语声中有些心疼,坐至床旁给锁儿喂药,可是药入了唇中却又从嘴角流出。锁儿唇瓣微动,虽没有半个声音飘出,可是那微张微合的口型,却明显是在唤着两个人。 姐姐……惟远…… 心中有些莫名酸疼,时间在静默中流淌,焦虑一点一点吞噬着心境。我趴在她耳边,低低开口:“锁儿,你不必这样的……” 长睫动了动,她悠悠半睁开眼眸,流水眸色看了看我,眼睛一眨,便有液体逼到了眼角,她动了动唇,伸手出锦被,以口型叫着:“帮他……姐姐……帮他……” 我紧紧握住她略显冰凉的手,想要用手上的温度帮她驱掉一些寒意,却才发现,我的手,已经比她还要冰凉。将手放回被里,再为她掖好被角,摸了摸她冰凉的额头,柔声哄道:“不要想,你先好好休息。” 锁儿微闭了眼,轻轻点了点头。我站起身来,转身开口:“玉明,好好照顾公主。”大步一迈,疾步出了偏殿门,宝公公正跟一个陌生太监说话,一看到我,立即再带着伞走了上来:“夏姑娘,刚刚正宫来传话,说是皇上来了,要见你。” 抬头看了看已经浓色如墨的天色,缓缓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开口:“走吧……” 大伞撑出一片干净天地,正到太元正宫门前时,脚步在依旧跪在冰冷雪地上的向惟远身前顿住。 “书呆子……”我微弯下腰,视线幽幽看他,“我问你一句话。” 向惟远微微抬眼,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我问你,”我认认真真地开口,正视向他已经几近失神的眼,“若有机会,你会不会用拼尽所有,来对她好?” 向惟远身子一僵,目色渐渐从失神转为清明,隐透过坚定,沙哑出声,一字定心:“会。” 我微微一笑,直起身来拍了拍手,转身朝着太元宫中走去,几步之后再突然定住转身:“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感谢萧关万里同学给某佐的鲜花,某佐兴奋难言,终于啊,曙光啊……) 第八十七章 交换 琉璃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点起,点点橘光隐约的像雾,飘洒在偌大的太元宫里。裙摆软在地上,在黄色的地毯上绽出一朵安静的雪花。帘后阶上明黄色的鞋履走了下来,带着君王泰山压顶般的气势。 “丫头,”依旧是那道威严的声音,“你从不怕朕的,为何今日不敢抬头?” 我拉起衣角,垂首跪下,“皇上,请您推掉北易国与朝祈的联姻。”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再道,“向大人是您最器重的臣子,锁儿是您的女儿,还请您……不要再逼他们。” “哼……臣子?”皇上目色阴沉,语声冷淡,“朕怎么会有不顾伦常,偷入后宫还与堂堂公主互生爱慕的臣子?” “皇上,”眼眸骤闪,静静看去,“是我拜托向大人多多照顾锁儿的,宜家在宫中认识的人并不多,所以——” 皇上定在原地,淡淡看我:“算起来,你始终是不信任朕?” “不——”咬了咬牙,挣扎了下终是开口,“宜家,只是不信任这宫中的人罢了。” 皇上轻喟一声:“让他们俩之间萌生感情,也是你的主意?” 身子一颤,我微敛了眉,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皇上多心了……” “多心了?”皇上轻笑一声,低下头来看我,声透威严,“你敢保证,你从没有打过这个念头?找个理由把锁儿弄出宫去,而她身为公主,最好的办法自然便是嫁人。” “皇上,”我猛地抬眸,正对皇上森冷的眼,龙目中风云变幻,让人瞧不出他的真实心绪,而我自己,心里开始有些慌乱,“不是的……宜家……从未想过要在向大人身上下手……再怎么样,我都不会利用锁儿的感情,绝对不会——” “丫头,你真是个好姐姐……”皇上微弯下腰,静静看向我,眼中暗涌流动,“跟她当年一样,为了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跪在这太元宫里,一声一声地求朕……她是为安凤嫣,而你……是为了安凤嫣的女儿,真是好巧合的轮回呢……” 心头喧嚣慌张陡逝,安静沉寂。 烛火扑闪,扭曲了我跪着的身影。悄然冷笑,真的是,好可笑的轮回呢……太注定的人生,太注定的命运,原来,我争取至此,真的只是在作无谓的斗争。冷筠宁,你有看到这一切吗?你深爱的人,如今正在如当年一样,来逼另外的一个女子呢……太元宫中,二十年前的那一幕,正在上演,你……有在看吗? “丫头,用你来换你的妹妹,如何?” 指尖伸出,抚平裙摆的褶皱,抬头静笑:“皇上,您可以再说清楚一些。”顿了顿,默默微笑,“宜家,听着……“ 皇帝忽然一笑,抬步走上台阶,从玉桌上拿起三份明黄色的东西,中长卷轴,金丝绕裹,飞龙缠绕,是圣旨。龙目微颤,旋即被笑意掩住,抬头一掷,三份旨意稳稳当当落至我身前。 天子脚步缓踏下来,在不远处站定,笑意渐浓:“丫头,为什么不打开来看看?” “好,”我拢了拢额角碎发,唇角轻轻勾着,缓缓伸出手,执起落在最近处的那卷明黄卷轴,解开缠在轴上的金丝,一圈一圈地打开—— 礼部尚书向惟远,忠君为国,为人耿直,特赐婚于长公主天琳,即日起封驸马,择日完婚。婚后,赐居驸马府。 水珠墨色,一笔一画,字迹清晰,差的,不过是右下角那一方玉玺印记。 宫外,雪一直在下,卷着门口珠帘,发出清脆声响。皇上弯下有少许老态的身子,捡起另一道卷轴,解绳,抖开,微笑看我,和蔼开口:“楚桐与上官清嫡女的婚事……”龙步微移,视线转到宫内燃着的火炉上,淡淡开口,“朕只要一伸手,便可以毁了它,并且,永不再提这楚家的婚事。” 唇隐隐勾起,定笑,原来,楚桐一直也在算计之内。锁儿,楚桐,我身边最亲近的人,都用上了呢。真是多动人的话语,多坦然的承诺,多宽阔的心胸……无数个多在我的脑中凝成一句话:多精明的天子。 两道圣旨了,均是诱惑,视线落到依旧躺在地上的那一卷上,两个婚事,一个应,一个毁,那这另一个呢,必定不出其右吧……伸出微颤的指尖,解绳,打开,铺平,一目十行。 心头不惊,我的笑容,却已经不出意外地僵硬。真是果然,果然呢…… 帘角时时微启,风声卷起皇上淡笑和悦的声音:“丫头,朕再问你一句,应是不应?”他伸出手,从我手上抽出天琳和向惟远的圣旨,“点头,朕便可以当着你的面盖上玉玺。用你……来换天琳的自由,朕再问一次,你愿是不愿?愿不愿意嫁朕的儿子,生为皇家人,死作皇家鬼?” 原来我和天琳都是鸟儿,只是一人在笼中,一人在天上,如今,那个养鸟人打开了笼子,用关在笼中的锁儿,来跟我的人作交换。 只要我愿意代替她被锁在笼中,他便可以放过锁儿,给她自由。 我抬头微笑:“皇上,是您的主意吧?” 皇上面上依旧淡笑,眼里却闪过一丝异样:“丫头,你什么意思?” “皇上,难道不是吗?”我的笑容自然到无懈可击,“向惟远进后宫多次,你明明知道,只是一直在视而不见,不是吗?您是在想,发展久了,自然会有披露揭出,即使他们并没有萌发感情,但是时候一到,您随便一点,任何小事,都将成为威胁我的最好工具。”我冷冷笑着,抬眸直视向他,“皇上……你好厉害的心思,宜家在你面前,不过是个小女孩罢了,为什么,您就不肯放过我呢?” “皇上……”我的面色突然有些悲哀,“您……不喜欢锁儿,是不是?” “你……” “皇上,其实你心里,一直在恨安凤嫣,对不对?恨她利用了你对冷皇后的感情,恨她,让你觉得对冷皇后歉疚了,是不是?你恨锁儿的到来,恨她让你想起了当年在凤清宫中的那一个酒醉的夜晚!” 天子的脸上,如惊雷劈闪,瞬时间僵若石雕。定定看我,好久好久,才有话声从唇中发出:“丫头……若是那时,朕的皇后,还有你这般聪明有心,就不会如此快地扔下朕离世。” 冷皇后,冷皇后,真是逃不开了,逃不开了,到处都能扯得上她。听皇上这番话,难道当年,她死去的背后,还有什么真相掩着吗? “真是的,”皇上自己摇了摇头,抚着自己已经有了些许斑白的鬓,“朕真是改不了,见到你,就忍不住要提陈年旧事……”他悠悠转目,和悦目色中,透出君王严肃,“丫头,是时候回到正题了,你可有想清楚?”他微弯下身,灼灼看我,“一生一世,只姓祈,不姓安?” 微微倾身,我无声叩首,缓缓抬起头来,笑意如流水泛在面上:“皇上,您一月之前在凤萧声对宜家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皇上微愣,沉思一下,突然面露喜色:“你终于——” “皇上——”通报之声未进,便有一人跌撞跑入,定睛一看,竟是那从来都是一脸平和的方宇。我心头猛地泛过一丝不安,手心一紧,捏出了些许汗水。 皇上厉厉而视:“什么事如此慌张?” “皇上,”方宇见到龙颜受惊,赶紧止了面上焦色,将语声尽量放至平和,“天琳公主趁着宫女不备爬到了楼墙上……” 皇帝脸色微动,似有一份动摇:“怎么回事?” “刚刚公主到了太元宫前,先是劝了向大人好一会,站了不久突然又哭着跑了……不久之后,便有宫女来传话说公主已经爬上了楼墙……向大人顾不上自己的身子,已经赶过去了……啊……夏姑娘——您等等——” “方宇,让她去。” “皇上——” “就让她去……安凤嫣,你真是给朕带来了个好女儿呢……” 这一夜,注定无眠。 夜寒露微,雪落未停。皇宫危高楼墙上,锁儿迎风站立,双脚几近悬空,一张绝世容颜上,尽是无助悲哀与绝望。 “锁儿……”我将头上挡着视线的伞丢在一边,整个人奔到了雪中,抬头抹开掉在眼脸的雪花,朝着立在城墙上的锁儿吼叫:“你快下来啊——快下来啊——” 锁儿转眸看我,眼中渐渐流出水色。城墙边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官袍着身,一脸焦急:“锁儿,你快下去……” 向惟远!我定睛看他,又向前狂奔了几步,该死,他不是跪了好几天都没力气了吗?怎么还能爬到那么高的楼墙上? “夏姑娘……”玉明急奔过来,脸上早已是泪水模糊,“是奴婢没有看好公主,公主她……在太元宫前听到了您与皇上的对话——” 瞳孔圆睁……她听到了……我与皇上的对话…… “向惟远进后宫多次,你明明知道,只是一直在视而不见,不是吗?您是在想,发展久了,自然会有披露揭出,即使他们并没有萌发感情,但是时候一到,您随便一点,任何小事,都将成为威胁我的最好工具。” “皇上……你好厉害的心思,宜家在你面前,不过是个小女孩罢了,为什么,您就不肯放过我呢?” “皇上……您……不喜欢锁儿,是不是?” “皇上,其实你心里,一直在恨安凤嫣,对不对?恨她利用了你对冷皇后的感情,恨她,让你觉得对冷皇后歉疚了,是不是?你恨锁儿的到来,恨她让你想起了当年在凤清宫中的那一个酒醉的夜晚!” “锁儿……”我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我说,她的父亲,她以为的亲人,其实一直不喜欢她……我说了,她不过是一个酒醉之后的产物,没有人对她的到来有感情……看着自己的恋人为自己跪了几天几夜,听着自己的父亲逼自己嫁到异国,然后,便是我吗?最后,是我让她彻底绝望的,对不对? 我一个劲地盯着高处,语声急得如若已经失了腔调:“锁儿——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是姐姐我乱说,是姐姐我跟皇上乱说的……” 锁儿的视线没有转下,一双眼睛,紧紧凝视着陪着她站着,却又不敢近身的向惟远。攀在城墙上的手指,时松时紧,纤弱的身影,好似只要风一吹便会直面倒下。 冷风冻静了天地,更冻静了人心。 “锁儿……”我定定看着高处的丽人,眼前雪花翻飞,冰冷脸上已经分不清哪些是雪水哪些是泪水。 好大的雪,好大的风,好高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想到了两年前的五丈涯。 高处一人,突然转过头来,对我微笑。 那一笑,倾国倾城。却笑得我心里如万虫攀爬。 “不——”我大喊一声,脚步下意识地狂奔向前。 高墙上纤纤十指,松开了红墙绿瓦,如断了线的风筝,迎头埋入寒风。 (号外号外,明晚20整点,第二卷结束) 第八十八章 只姓祈 安羿,心头忽然闪过这两个深深镌刻在记忆中的名字。 他在微笑:“宜家,我跟我母亲的感情虽然不深,但她毕竟是我最亲的人,还有我的妹妹,如果你能找到她,请照顾好她们。” 那是安羿的亲妹妹啊……那是送我来的十九啊……这个女孩,我欠了她……三条命啊……只一瞬,刺骨的凉意便席卷全身。 陡然间声嘶力吼:“不要——”疾向前一步,脚上却似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身子栽入雪地。恐慌抬头,却见向惟远一只手伸手,已经紧紧抓住了锁儿的手,墙上两人,一人半个身子伸出楼外,另一人,长发漫飞,僵持在半空中,摇摇欲坠。两个生命之间唯系着的,仅是那两只手。 锁儿眼神悲戚,缓缓伸出另一只手,要去攀开向惟远抓住她的手指…… “锁儿——”我趴在地上,一时竟无力站起,只能哭喊出声,“我亲眼看着你的哥哥为救我掉下了悬崖,如今……你怎么能让我亲眼看着你死去!你要我……如何去面对你活在世上的母亲,与你在地下的哥哥啊……” “起来,”眼旁突然出现一只大掌,一把将我从雪地上捞起,睁眼望去,一张淡漠冷寂的脸露入眼帘。是祈阳! “祈阳——”我抓紧他的衣袖,如若是溺在水中的人抓到了一颗救命稻草,“你的轻功不是很好吗?你救她下来,救她下来啊……” 我嘤嘤出泣出声:“她是我和安羿的亲人……是安羿留给我的亲人啊……” “丫头——” 我的视线往后一转,便见足够撑了几人的黄色帷伞下,龙袍飞扬,天子身姿挺直而立。 我推开身边的祈阳,三步并两步地奔到天子脚下,带着哭腔的声音因冷意已经有了些沙哑:“皇上,您快劝劝你的女儿吧……” 双腿一弯,我趴跪在了苍茫的雪地上:“皇上,就算您不喜欢她不爱她,她也是你的女儿啊……宜家欠了安家太多,实在是不能再欠了……” “丫头,你……” “皇上……”泪水漫了满眼,已经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情景了,喉中哽咽,我半个身体已经软了下去:“皇上,宜家认输了……这个太子妃,我做,凤清宫未来的主人,我也做……” 穹天苍苍雪簌簌,夜影沉吟冷寂寂。 满园喧嚣瞬尽,只有我一个人的语调在空旷中摇曳。 “皇上,我想通了……我答应了,我答应……生为皇家人,死作皇家鬼,一生一世,只姓祈,不姓安——” 只姓祈,不姓安…… ###### 冬夜,狂风骤起,掠进行宫暖阁,偌大宽厅中,两人面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几上,两杯热茶早已凉透。 “夜深了,楚公子是特地来找在下秉烛夜谈吗?” “刷——”长剑扬起,剑尖不差分毫地指着原寂轩的鼻尖:“原寂轩,你最好马上去把联姻的请求撤掉——” 原寂轩淡淡一笑,伸指轻轻将眼下的长剑推开一寸:“出尔反尔,楚公子是在拿北易的尊严开玩笑吗?” “开玩笑?”楚桐冷笑一声,“被剑指着,你还当我在开玩笑吗?” “安羿不在,夏宜家不在,”原寂轩语声淡然,“楚公子,你还是鲁莽了……”他拿起几上的茶杯,置在唇边淡啜一下,被茶水的冷意凉得轻皱了眉头,摇头再道,“您有空来陪在下谈天,倒不如花些时间在夏宜家身上。那姑娘……倔强着呢……佳人真心,早已随了安羿而去,楚公子,她的心里,恐怕真的再没有你的位置……” 楚桐冷冷出声:“用不着你操心。” “哦?”原寂轩继续笑道,“把夏姑娘这样关起来,楚公子就不怕她恨你?”他笑得和悦,“未爱先恨,可不是好事呢……” 楚桐面色微滞,一把扯起他的衣襟:“你一直在盯着她?” 原寂轩摆着那脸笑容,轻轻伸手扯回自己的衣襟,拍了拍手悠然道:“不只是我啊……这都城中,多少人盯着那位姑娘啊……连着最隐秘的天山冷氏……不是也派了人,偷偷潜在了她身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吗?” “你……”楚桐有些怔愣,眼里划过一丝戒备,“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要我回答,首先请楚公子回答我一个问题……”原寂轩笑容缓缓敛下,有些严肃起来,“在下想问,清萧公子他……究竟是死是活?” 窗子如同受惊一般,“啪”地一声被吹开,冷风灌了进来,烛火摇晃,阴冷随着寒风,点点酿进了人心。 楚桐持剑的手有些僵硬,脸上却仍没有一丝表情:“受伤坠崖,丧命林湖。” “真的?”原寂轩微微凑首,凝目而望,如同要望进人的心底。 “你很啰嗦。” 耸肩,无奈,原寂轩掩住眼中略带的失望,不知是在为自己接连被两个人骂啰嗦介意,还是为了那个从楚桐口中听到的答案介意。 那个如霜淡然的人,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吗? “殿下——”雪地上疾奔过来一个人影,惊到了室内静对两人。楚桐冷瞪了原寂轩一眼,恨恨收了剑,原寂轩收了脸上的表情,斜眼一瞄:“什么事?” “这……”那人偷眼一望,怯声看着楚桐不敢再多加言语,“关于……那位姑娘……” “她……”未等原寂轩开口,楚桐已经一把拽住了堂下的人衣袖,“又有什么事?”她不是被锁在了王府中吗?那么多人看着,她武功全无,如何得出?如何……能再发生什么事? 堂下人吞了吞唾沫,看到自己主子点头,才缓缓开口:“不久之前,我们的人,看到夏姑娘骑着楚湛将军的坐骑,疾奔入了皇宫——” “你说什么?”楚桐瞬时面如土色,自己的父亲,不是身离都城吗?怎么会突然回来? 随着这一声怒吼,堂下的人脸上,也已经被吓得失了血色。 “混蛋!”暗骂声未消,楚桐已经甩身出了房门。那个丫头,她真的去了,她……真的去了! “小王爷——”才到行宫门前,便见到自己府中的小小家奴正策马赶至眼前,一急之下还竟跌下马背,“不好了——” “我知道了,”楚桐冷冷应声,长袍一甩上了自己的坐骑,“马上入宫!” “小王爷——”家奴跪趴在地上,身子歪着不经意间已拦住了自己主子的去路,“来……来不及了……” 楚桐脸上的表情定格,语声有些微颤:“什么来不及?” “刚刚宫中有了消息,说是……说是皇上逼得太急,天琳公主意欲寻死,把夏姑娘吓到几近崩溃……最后,她竟跪在了皇上身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应了皇上的指婚啊……” 应了……楚桐扯着缰绳的手上,渐渐绕出了一圈血痕。从来只有孤高的心,碎成千片,落在地上,映出他深色瞳中的空虚。他的姑娘啊……他在不住的玩玩闹闹争来斗去中,不知不觉恋上的姑娘啊…… 如此倔强,如此顽强,如此决绝,如此重情,重义……他的姑娘啊……真是,太像了一个人。 那个与他体内留着相同血液的兄弟,那个与他相伴着长大的清冷少年,那个交心至深,知己莫若他的好友。 天下,唯楚桐懂安羿,唯安羿懂楚桐,也便是这样,才让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子吗? 拳头不由得捏紧,安羿啊安羿,你真是太用心,我真是恨你,因为你教出来了一个,太好的姑娘。 “啪——”几上的几杯茶盏同时坠地,化作零星碎片。 桌下的人战栗不已:“陛下——” 原寂轩端着手走到桌案边,一掌拍在了一旁桃木圆桌上:“时启,朕要带她走。” 微弱的灯光中,时启妩媚笑着:“皇上,请您愿赌服输。” 原寂轩那双清冷冷的杏眼定定垂视下来:“朕说了,要带他走。” 时启继续笑着:“陛下,没有我帮忙,恐怕那姑娘连这城门都出不了。” “时启,”原寂轩将情绪隐忍不发,“你的主子,他早猜到了对不对?” “王爷他只是交待过我,不要逼夏姑娘。”时启咬着桌上的瓜子,朗朗出声,“他说,夏姑娘有她自己的想法,若是她不愿意,就别逼她。” “哼——明明知道朕是打算用这个女人威胁她,还肯助我……七弟对她还真是好。” “嗯,”时启淡淡出声,“王爷他就是宁愿让您设计……” “哼哼,”原寂轩冷笑一声,“他可真是朕兄弟之中的异类……脾性相投,他与那个夏宜家,可真是暗里在互帮互助啊……一个宁愿自己受威胁,也要千里迢迢遣人助她……另一个,宁愿弃开朕给的承诺去求朝祈皇帝,将自己的人生陪掉,也不愿意成为一枚棋子,成为他的威胁!” “嗯嗯,”时启眉眼弯笑,几乎要鼓起掌来,“分析透彻,真不愧是皇上。” 原寂轩瞪他一眼,疾步出门。雪已经停了,夜静的让人不安,他微偏过脸遥望北易的方向。积雪深深,他步至那晚与那个女子相谈的梅林之下。猛地抬手,“咔嚓”一声便有一只梅花在他手中夭折。 他原寂轩一生,从未有赌输过,而在今日,却输给了一个女子。 他赌她,知轻知重,绝不会亲手将自己推入万险之境,他赌她,最终会反过来求他。没想到,那个女子,竟在一夜之间,让自己成为这个赌局之中最狼狈的失败者。 四天啊……他等了足足四天,从她离开那晚,他便一直在等她回过来求他,他太希望,看到那张能够柔情出现在安羿瞳中的脸,带着悲哀过来求他…… 那张脸啊,安羿,你为何会爱那张脸? 多少个日夜,他被嫉妒焚了心智,乱了心神! 他真的,太恨不得,杀了她! 可是,她的身上,真是流了安羿太多的血液,已经浸心入骨,她的神态语气,已经越来越像当年白衣飘扬,淡然于世的清萧公子。 像得太深,太浓,深浓到让他看到那张脸,就忍不住要去触碰。 安羿啊安羿,你真是,造出了一个太好的姑娘。 楼台浸月,梅落疏影,雪地上的积雪渐渐化去,融成清水,汇入奔腾不息的玉湘江,辗转北易,朝祈,乾海三国,最终聚入苍茫大海。太和二十五年二月十二日夜,最后一场雪带着悲哀婉泣,悄然落幕。 夜幕阑珊,新月晚晴。 梅开满枝,谁家东风,终落花雨? (第二卷独上西楼,望尽天涯路完) (捶腰锤腰,终于写下了“第二卷完”四个字啊,为了表示纪念,父老乡亲们,有空的都来冒个泡吧。) 卷末语 到现在为止,三十多万字啊,真是某佐迄今为止最浩大的工程。 小学时,被名著效应促使去看《围城》《边城》,初中时候,思想有所觉悟,将《幻城》看了三遍,为了《明若晓溪》而纠结百日,高中时候,每个月勒紧腰带去买《花火》和《最小说》,与此同时,书桌上堆叠如山的物理数学课本之下,还藏着一本穿越。 2007年,穿越,真的很红。 2009年安然走过高考独木桥,把因课业而落下的经典穿越文看了个遍,2010年年初,开始着笔写《宜其室家》。 女主的名字,其实早已存在我心中多年。那时是有朋友问我,有没有想过你未来的孩子会叫什么名字? 我的答案便是,宜家。 宜家宜家,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开始写文之后,为了男主角的名字纠结多时,却唯独女主的名字,是毫不犹豫地确定了下来。 我其实是想在自己的笔下,创造出一个潇洒的女子。她不用很聪明,也不用懂许多东西,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懂。之所以写她会弹琴,不过是因为那时,我的宿舍里,摆了一台古筝。 其实,我只是希望,她能在我的笔下,成为那种在泰山压顶惊涛来袭时也依旧能淡定微笑的人。 这样的人,是我的梦想。我真的,太敬佩这样的女子。 这一卷,安羿离开了,而我所希望写出的夏宜家,便是一个绝不因为自己的爱人离开而想要放弃生命生活的人。我想要写她的坚强,她的倔强,想要写她的勇敢无畏,想要写她的重情重义,想要写——她从安羿那里得到的所有东西。 在这里,给了夏宜家新生的十九天女终于再次出现,这个缺席了太久太久的女孩子,以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性格新生了。她弃掉所有的傲气,成为一个不能言语的可怜女人,不变的只是,她仍是一个公主。朋友一直在说,佐佐啊,给十九一点神仙的样子吧,好歹人家也曾是个仙女……可是……唉,十九注定是夏宜家的软肋啊…… 关于楚桐……某佐搔头……其实俺并不擅长写爱情,更不懂这日久生情究竟是个什么回事……所以,俺就让楚桐突兀地喜欢了……没办法啊,楚桐也是一个悲剧。 有句话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到的了——谁先爱了,谁就输了。的确如此。 某佐其实是有些私心了,每部小说里面女主都有那么多人喜欢,就让夏宜家留一个给某佐也好啊…… 可是,某位阿亲便来掐了俺的“细”脖,夏小Υ你丫的一定要给楚桐幸福! 关于楚桐的结局,便在我与她三言两语的讨论下确定了下来。 楚桐会幸福,一定会幸福。 反思这一路,真的有许多做得太不好的地方,许许多多的内容都太过于牵强附会,比如说楚桐对夏宜家的爱从什么时候开始,比如说安羿那太过突兀的死……比方说蓦然的出现,比如说十九与向惟远那懵懂的情意,比如说祈阳与唐纤之间莫名的关系,比如说祈阳心底对夏宜家的感觉,比如说天山,比如说列公子那张与安羿无二的脸…… 太多太多,都是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即将开始的第三卷,应该就会是本书的结局了,字数嘛,应该不会少于第二卷,毕竟,两世的因果情缘纠葛,都要在第三卷中揭晓了。虽然某佐不能确定,会不会有那个耐心写完啊……不过,某佐拍胸膛保证,必定尽力。 第二卷其实一直存在了电脑中,不敢发出去只是因为第三卷还拿不出决心着笔,有许多许多的问题,某佐都有些犹豫,比如,要不要在第三卷中改以第三人称下笔?比如,我要如何把持祈阳与夏宜家之间的夫妻关系?比如,向惟远与锁儿之间的爱情,比如,楚桐对她的眷恋,比如,安羿……所有这些,我要如何来写? 最重要的是,第三卷若开始,便要逐渐向结局靠拢,但是这结局,我要如何来写? 我不希望写悲文,从来不希望。可是写到现在,我已经不知道如何写,才能不是悲文。 前几日听了周杰伦的一首新歌《烟花易冷》,歌词写了一个遁入空门的女子,于是,便有朋友跟我说,要不让女主参佛去吧,在想念中寥落,独饮寂寞。 但是,这个女子如何放得开自己的责任,这个世上,有太多她所珍惜所要保护的人,她根本不可能放得下。 因此,这个结局——咔嚓。 那要如何呢?与祈阳在一起吗?追随安羿吗?还是守着凤萧声一个人活出精彩?甚至是,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她未完的十八岁人生? 有人会说,当在男主中没有办法抉择时,就NP吧! 某佐大声申诉,怎么可能?!某佐还是很传统型的女人的,虽然说NP书看了不少,但是看看也就算了,俺完全拿不出兴趣想法和勇气将那个结局给出啊…… 唉……头痛中。 某佐继续去想几天,休整休整,会尽快送上第三卷。 长话下来,某佐就是想说,结局仍是未定之数,欢迎大家热烈讨论!最好,能为佐佐想出一个大家普遍能接受的结局。 在这里,佐佐想先说明一下,因为学期临末,考试越来越近,复习责任重大,所以第三卷的更新可能会比较慢了。这一点,还要麻烦大家多为佐佐留一点耐心。 谢谢大家与佐佐共同坚持。 第三卷小小预告一下,宜家姑娘终于嫁了,皇上也一一履行了他的承诺。于是,朝祈的太子妃,便有了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身份,天下第一商家的主人与未来的国母。两者之间难免起冲突,孰轻孰重,相撞时又该如何权衡利弊,的确是让宜家姑娘极端头痛的问题。 之于别的方面,楚桐眼看着她嫁入皇家,会有什么样的举动?北易国神秘的南初王爷,又究竟于她是什么关系(嘻嘻,相信很多阿亲都已经猜到了……)?更加让人捉摸不透的,还有天山上的冷姓神秘家族,附加上传说中的冷皇后……啊啊,某佐已经有点混乱了……转头自梳去。 总之,第三卷绝对值得大家期待,努力加油!支持! 最后,自己给自己投上一票。 王榭堂前,天上人间 第八十九章 子云禅院(上) 浓夜风寒,山间夜长,宁寂清幽。 栖云寺旁的子云禅院中,老迈的和尚手中轻捧淡茶,带着一缕清香,熏得整个静室空灵异常。布满皱纹的手轻挪过纹理光滑清晰的杯面,杯上粗糙的木刺早已经不知在多少年前消磨殆尽。 子云禅院院门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却惊醒了夜里一向浅眠的界明小和尚,才十一岁的他揉了揉自己才撑开一条缝的眼睛,疑惑转向静坐一旁的老和尚:“师父爷爷……” “去开门吧,”清水般的声音淡淡响起,老和尚笑容平和未见波澜,“是有贵客到了。” “哦,”界明疑惑地搔搔小脑袋,走入满院雪色之中。小小的脚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痕迹。 禅院的大门历经风雪岁月,门面上尽是斑驳而凹凸不平的纹路。门边,靠着一个身着胭脂碎花柠檬黄衫的姑娘,苍白的脸上,只有眼眸中还能够绽出一丝微光。 寒风袭来,女子的身躯摇摇欲坠,界明有点慌了神,赶紧伸出小手扶住这突然而至的贵客。 “对不起……”女子苍白的唇勾出一个略弯的弧度,但在寒风中却显得极端无力,“打扰到你了……我……” 女子只撑了一半的眼眸渐渐失了神,再缓缓合上:“我没有地方可去了……一定有好多人在等我……我不敢回去……真的不敢……” 她的声音从淡到低,再到最后,已经细不可闻,字字句句沉入寒风冷洌中。 夜,还是寂静无声的。 冬意深浓,大雪初停,积雪掩尽青石道。天色黑蒙蒙下,闲月楼前点着几盏八角明灯,橘黄的灯光在冰冷的雪地上耀出一圈淡色的光晕,在寒霜浓雾中牵引着远处几个急匆匆的人影渐行渐近。 “林妈妈,林妈妈,快开门啊——”闲月楼的大门被剧烈地敲响,在深浓的夜里尤显突兀。 明灯在风中摇了几下,灯光晕开在紧闭的闲月楼八扇雕花大门上,半响之后,中间的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中年女子睡眼惺松的脸露了出来,见到门处立着的纤细女子,蓦地一惊:“怎么是你啊,蓦然姑娘?” 蓦然轻喘着气,拉过林妈妈就问:“有没有看到我们姑娘?她是不是来了这里?” “宜……宜家姑娘?”林妈妈别了眼向后,看到一眼阴沉的燎原,脑中的睡意不由得淡去了七分,“没有啊……外头不是传着姑娘正在府中养病吗?” “那没事了,若是姑娘来了,记得到安府说一声。”蓦然一脸失望,转头与燎原双双走离闲月楼,留下一脸诧异的林妈妈:这是,这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马蹄急奔而来,溅起一路的飞雪。楚桐扯着缰绳,黑马长鸣一声停在了蓦然燎原身前。 他拉着马头转过来,深黑的眸色定向马下立着的两人:“还没有消息?” 蓦然摇了摇头,叹道:“姑娘并没有在闲月楼,星火上北城去找了,还没有消息。” “那个丫头!”楚桐将眸子投向漆黑夜空下的都城深巷,手心一紧,缰绳将他的手掌勒出几条深痕,陡一转眼,一手捞起一旁追着的太监的衣领,目色狠厉开口:“你真不想要脑袋了?” “小……小王爷……”小太监被吓得面如土色,哆嗦地回答,“真的不关奴才的事啊,明明夏姑娘就跟着的,不知怎么回事转个头就不见了……啊——”话还未完,却被楚桐长袖一甩甩到雪地上。 “你还敢说?!”楚桐策马而上,将小太监面色吓得几近苍白,盯着面前的马蹄不敢再多动一下,生怕一动,就会葬身蹄下。 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小跑之声,一群皇宫禁卫装束的侍卫将四人一马半圈围起。楚桐抬目望去,看到对面与他一样坐在马上的男人,嘴角抽了抽,轻哼一声道:“殿下深夜带调军,就不怕扰民吗?” 祈阳淡淡瞄他一眼,冷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轻轻朝身旁的侍卫统领点了点头,开口吐出一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她。” “是,”侍卫统领恭敬抬手一礼,挥手带着几排禁卫军深入小巷之中,眨眼间,空旷雪地上便只留下他与原本定着的四人。 楚桐冷面对上祈阳,没有半分对太子身份的敬意。祈阳动了动手指,视线落到跪坐在地上的小太监身上:“小楚王爷,他是从宫里派出的人,应该送宫中由父皇处置。” 楚桐挑了挑眉,紧抿着唇没有要退下的意思。倒是马下的小太监受不了这惊吓了,连滚带爬地挪移到了祈阳马下,连连嗑头:“谢殿下救奴才一命,谢殿下……” “先不必谢,”祈阳冷冷出声,“若是夏宜家真的找不到,你的脑袋也不用要了。” “啊?!”听到这话,太监身子彻底软趴在地上,撑足了劲叩头,“殿下饶命啊,饶命啊……” 祈阳没再理他,拉了马上前几步,与楚桐近面对上,眼神灼灼:“她会在哪?” “哼,”楚桐冷笑,“她从宫中出来后便不见了,现在应该是我问太子殿下才对。”他顿了顿,目色突然狠厉起来,“因为,是你逼的她……” “是她自己同意的,”祈阳面色冷寂,对楚桐的质问置若罔闻,转眸定向楚桐,“倒是小王爷您,请顾念身份,不要对本王的未婚妻付诸太多的关心才是。” 未婚妻?刺耳的称呼让楚桐持着缰绳的手更紧了几分,几道血痕呈现在手背之上,目色灼灼,毫不掩饰地瞪向面前这个有着尊贵身份的冷面男人,“这样强迫一个弱质女流,太子殿下也可以如此大言不惭吗?” 祈阳沉着脸,回视他一眼,定声下去:“她,从来都不弱。” “夏宜家是怎样的人?太子殿下如何会有我清楚?”楚桐一脸不惧,凝视向他,“你懂她与安羿之间的感情吗?你有见过安羿在的那些年,她还没有成长的那些年,她的惊慌失措,她的悲痛欲绝吗?”楚桐冷哼一声,“你缺了她太多年,根本没有任何资格来娶她。” “那小王爷又如何呢?”祈阳冷冷回视,面色如霜。 “我?”楚桐自嘲一笑,是啊,自己又如何呢?就算自己有了与她的那些记忆又如何?恐怕在她的心里,在她与安羿的那些记忆面前,一文也不值。 “至少……”楚桐轻笑,“我不会逼她。” “你的拒婚,你的醉酒,你对她感情的不言放弃,就是逼她,”祈阳凝声回答,“她一心一意,保你们楚家,你没有体会到她的苦心,已经让她烦乱了心。” 一言下来,楚桐脸色微僵,“楚家的事,就不劳太子费心了。”一扯缰绳,骑着马狂奔出去,带起一阵风声。 祈阳看着他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脸色一沉,疾马跟上,不出几瞬也不见了踪影。 蓦然与燎原一直沉默着立在地上,将两人刚刚的对话收入耳中。 “燎原……”蓦然紧张地咬了咬苍白的唇,“姑娘她……真要嫁给太子吗?” 燎原定定看她一眼,缓声道:“姑娘自己作的决定,我们谁也不能阻拦。” “可是,她明显是被逼的啊……” 燎原大步踏进雪地:“别的先不说,我们还是先找到姑娘要紧。” 一道人影悄悄飘落子云禅院大门前,淡青色的衣衫映在新出月色下带起一片淡淡的光芒,脚下石阶雪色,清辉如水。他伸出手,轻使力推开本就没有锁严的门,见到门内静静坐着的人影,不由目色一亮。 “来了?”老和尚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沧桑面容上没有任何讶异,眼眸转向内室卧榻上的女子,“刚好,替她诊一下脉吧。” “大哥,”青衫男子微一敛眉,转而又了然一笑,“多年不见,你占卦的功夫还是如此地好,一切一切,都在你意料之中。” “一点兴趣罢了,”老和尚笑容和悦,“不过,你的医术倒是退步了。”他的眼神定在内室的女子身上,“身为冷无的嫡传弟子,你在这姑娘身上动的刀子,做得实在是太不完美。” 青衫男子没有多加言语,只是恭敬一礼:“小弟谨记大哥斥责。” “斥责算不上,毕竟,你已经尽力了。”老和尚淡笑着,亲切地看向那个以兄弟相称的男人,“那个方法,几百年来不过也只用过两次,冷无一死,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能做到那样完美的境地,她能活成如此这般,也已经够好。” “大哥——”青衫男子有些怔然。 “要叙旧待会再说,”老和尚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先看看那个姑娘吧,有什么问题尽早解决,我可不希望清净的禅院生活再像上次一样被打扰。” 青衫男子轻轻点头,撩袍步入内室,指尖压上榻上女子的脉搏,凝神静听半响。 “怎么样?”老和尚缓步进来,“有没有什么危险?” 青衫男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淡声开口:“这两年来,她体内的血肉已经逐渐融合,没有了当初的排斥反应。只要能够定期服药,保命暂时是没有问题的。看来,我来都城这次,还得去安府走一趟,让二哥不要掉易轻心才是。” 老和尚淡淡一笑:“说我行踪不定,瞒着你们二人,你还不是一样?咱们兄弟几人,好久没有聚过了,真是应该找个机会,再见一次。” “再久,也得等这些小辈的事情完了再说。”青衫男子移开了置于女子腕上的手指,目色转向窗外渐融的雪色,“听说,这姑娘与天家的关系有些过了?” “是,”老和尚轻轻点头,一脸淡定,“几个时辰前,宫中有消息说她答应了皇帝的赐婚。”他转头看向青衫男子寂然的神情,“天山的消息,收到了吗?” “嗯,”青衫男子点了下头,眼眸一闪,一字一顿开口,“四个字——不闻,不问。” “不闻不问?”老和尚低声笑了一下,“那七草堂呢?也是不闻不问吗?” “或许吧,”青衫男子开口轻道,“天山那边的局势,终不是人人都能清楚掌控的。” “有些可怜,”老和尚淡笑一声,视线转到榻上的女子身上,“可怜了这姑娘啊……被这些留在俗世的事情弄成这样……” “的确,”青衫男子接声回答,“若不是她心中压的事太多,她的身体也不会如这样一天一天如此快地虚弱下去……” 老和尚眼神一凛,飘然置于女子苍白脸上:“你的意思是,她还是会死?” 青衫男子脸色微僵,转而才道:“或死或生,终要看她的心境和她的造化。” “唉——”不知是谁先开的口,两人一同将视线调向窗处,竟在不差毫秒之间,齐齐长叹一声。室内转眼陷入一片死寂,依稀还能听到残雪落下树枝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从不远处的山脚人家中,传来几声鸡鸣,惊醒了山寺中人,也惊醒了两人之间的默然。‘ 深山之中,突然响起一片嘈杂之声,好像有许多人正在潜山入林,探寻而来。 房中两人均是耳聪之人,不由转头对视一眼。老和尚明目眺向窗处,面色清凝,淡笑开口:“有人寻来了,那之中,有我现在还不能见的人。我得回避一下。”老和尚步履迅速,疾步之中未见一丝老态。 “大哥,”青衫男子大步追上,与他并肩而行,“那之中,也有我不方便见的人。” 第九十章 子云禅院(下) 眼皮掀了掀,再悠悠睁开时,看到的是一个圆圆的光头脑袋。 “姑娘姐姐醒了?”小光头上爬上一只小手,搔了几下再抬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稚气的脸上尽是憨憨笑容,“师父爷爷果然没骗界明——” 我抬头朝四周看了看,确定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卧榻一旁摆着一张矮几,鼻尖上萦绕着一阵淡淡香气,不似寻常人家点的檀香,倒有些像寺院之中的香火之气。 我看向面前自称界明的小小和尚,疑惑开口:“寺院?” “对啊,”小界明继续憨笑,“是界明晚上去给姑娘姐姐开门把姐姐扶进来的哟……” “开门?”我敲了敲自己的头,前一夜发生的种种一点一滴回到了脑海里,锁儿,皇帝,向惟远,祈阳……太元宫,楼墙……然后……皇宫之外,好冷…… 真的好冷,前一晚,冷到我失神,冷到我没有任何支觉,只能凭着自己的意识乱走,冷到我甚至连自己到了哪里都不知道。 记忆回来,我没忘记礼貌地向他颔首,对着面前的稚气脸蛋笑着开口:“谢谢。” “不用不用,”界明小和尚赶紧摇手,冬阳般轻暖的眸子细成了弯弯月,“师父爷爷说,帮助别人是应该的。” 我陪着他笑开,真是可爱的孩子。也只有佛门之内,才能养出如此不染霜尘的孩子吧。 院落之外,突地金石激越,脚步声纷纷乱。我侧耳去听,五指不由曲起,拽紧了身上衣角。随着“啪”——枝头雪落的声音,门外现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没有任何迟疑地推开大门,走到将外室与内室隔开的屏风前。” 那人在屏前站定,却又不跨步进来,只是隔了略透的屏面静静看向我在的方向。“夏宜家……”他突地冒出三个字,语中没有任何感情,只让人觉得冷意乱浸。 我不禁拧眉,掀开被子,脚落于地。 “姑娘姐姐?”小和尚眨了眨那双加入溜溜的大眼,胖胖如肉包的小手轻扯住我的衣袖,视线在我和门外的人影身上转了几下,“你去哪?” 弯下身子,我笑容和悦地拍了拍他的头:“姐姐要走了,改天再来看你。”我悄悄凝神屏息,整了整微乱的衣裙,绕过那扇屏风,然后,抬眼,自然微笑:“殿下,早上好。” 我不禁有些佩服自己,与面前这个冷漠的表情多次交锋,千锤百炼下,我的笑容真是越发地无懈可击。我绕过他如一堵墙般定在地上的身躯,想要走出去,却在门口被惊了一道。 院中众侍卫排队立正,静候指令,在见到我的下一秒,立即低头下去,目不斜视。唇边勾起,我转头过去看着祈阳,眼中带起一丝讽刺:“真是大张旗鼓。” 祈阳与我对视一眼,抬起大手一挥:“你们先回宫向皇上复命。”他定定看我,眼眸深不见底,“就说,夏姑娘——安然无恙。” “是,”侍卫齐声应了,整齐地向后一转,迅速消失在禅院之中。转眼之间,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下我与祈阳两人。 “陛下不急着回宫复命吗?”我移开定在他身上的视线,首先迈步出了院门,迎着天边渐露的一抹鱼肚白,走上门前那唯一的一条青石板路。 身后风声一逆,转瞬之间他已经移身至我的身前,眼眸里露出一丝戒备:“你又要去哪?” 我冷瞪他一眼,淡声回答:“回家。”我转身往左,却被他身形一动拦下,再往右,又被拦住去路,如此往复,转了几圈我依旧还不得前进一步。 “本姑娘要回家你没听到吗?!干什么拦我路?”我有些气闷,干脆伸手用力推他一下,可惜手上力道不足,他的身子竟然纹丝未动。 毫不畏惧地抬起头,朝他冷笑一声,“陛下,我都已经屈服至此了,你还想干什么?” “屈服?”他眼色一冷,猛地拽住我的手腕,“你确定?” 这个男人太深不可测,我聪明地不再挣扎,只听话地任由他抓着,抬起冰寒的眼直对他冷寂的面色。漠意虽浓,可他的手却是热的,暖意随着麻热经由腕间一路往上,驱开了我身上几许冰意。 我的目光与他深冷的目色交缠,语声冰冷:“陛下,本姑娘还没有厚脸皮到,反悔那个当着所有的人认下的事实。” 他目光紧锁着我,没有移开分毫:“你想逃?” “有用吗?”我没有丝毫犹豫就应声开口,“不出半夜,你不就找到我了吗?我想逃,能逃去哪里?”我轻笑一声,何况,我压根就不想逃,不会逃,不能逃。 我若走了,他们要怎么办?我的凤萧声,我的锁儿,他们……要怎么办? 不就是嫁人吗?不就是一个身体吗?不就是清白吗?在男女之爱上,我连心都死了,还守着这个身体有什么用?用一个身体,去换锁儿的平安幸福,太值太值,不是吗? 我抬头望进祈阳深幽的眼里,心里轻道:只要不爱,在哪里,我都是夏宜家,那个为安羿守着这个世界的夏宜家。太子妃算什么?皇后又算什么?不过是一个身份罢了,承不承认,又有什么关系? “你最后最好不要乱跑,”他拽着我的手指猛一用力,只留了三分情面来保住我的手腕,目色冷洌如霜地盯住我,一圈一圈晕开在冰天雪地里,“否则——所有人都会跟着你陪葬。” “你在威胁我?”我回视向他,咬着牙不去想腕上的疼痛。 “是,”他面无表情地承认,没有丝毫推托不悦。 威胁我?扯了扯唇,我软软微笑一下,“太子殿下,你真是抓住我的软肋。”我微笑看他,脸色淡然,目中划着讥讽,却不知是对他还是对我自己,“你们都知道,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威胁。不过——”我继续笑着,“我夏宜家也不会是会轻易认输的人,这一仗,是我裁了,但是之后——” 我的目光陡然转为锐利:“哪怕生不如死,我也会反抗,敢动他们一分一毫的人,我都不会放过!绝不——” 他目色阴沉,突然往前一步,我反射性地用尽全力一推,生怕他又要强吻我。可是,他只是将唇凑到了我的耳边,一字一顿,压低声音开口:“你——不——会——有——机——会。” 温热的呼吸拂在耳边,本应是让人暧昧脸红的动作,在此时发生,却让我觉得冷意深深,深过路旁未融开的积雪,冷过这寒寒末冬。 “放开她——”凛洌掌风袭来,祈阳眼神一闪,没有任何惊慌地避开那突如其来的袭击,脚步几转之间,松开了拽在我腕上的手,立定在一旁雪地上。我只觉得身体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眨眼之间身子便离开了祈阳好几米远。 “姑娘,”星火的声音在我耳旁急切响起,“你还好吗?” “没事,”我朝他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微笑。 朝阳从云边射出今日的第一道亮光,划过天际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楚桐紫衣飘扬,面无表情地立在祈阳面前,五指微曲,保持着出掌一袭的动作,眼神之中,戒备深严,并没有因为面前的人是当今太子而有丝毫退缩。 “你敢碰她?”楚桐脸色凝僵,目色之中,勾出一抹掠人的杀意。我心思一沉,看来是刚刚祈阳凑在我耳边说话的动作让楚桐以为我被轻薄了…… “楚小王爷,”祈阳看我一眼,显然没有多作解释的欲望,只冷冷出声,“夏宜家姑娘如今是本王的未来太子妃。本王……”他淡淡看我,“若真要碰她,也轮不到楚小王爷来指责。” 楚桐的身子有些僵直:“我——不准。” 祈阳面色寂然:“楚小王爷凭什么不准?” “是,你凭什么不准?” 晨光跳动,清晰地映在楚桐坚毅的脸庞上,在他的眉间投上一道暗影,他曲起的手指有些软化,视线转到了我身上,黑眸之中,有些惊讶:“宜家……你说……” “我的意思你会不清楚吗?”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追问的眼神,故意不去了解他眸中的受伤,淡淡出声,“楚桐,我原本还想当你是朋友,只是,你不给我机会。多年来的情谊,你大笔一挥说了不要,那我们之间,便不再有任何关系可言,对我的事情,你又如何有发言权?” “宜家!”楚桐眼中腾地冒起一团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躲过他的目色,闭了嘴没有回答他,只转头对星火轻声道:“星火,这里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安府吧。” 星火犹豫一下,脚步定在原地半天没动。 “星火!”我眼神一沉,盯住他冷寂的脸,“这次,你又要反抗我的命令吗?在你的心中,公子留给你的话,你究竟听是不听?” “姑娘——” “他说保我周全保我周全,如今我不过是要回安府,难道会有什么危险?” 星火看向我坚定的神色,不再言语,只恭敬地抬剑一礼:“是,姑娘。” “宜家——”楚桐大步踏来,想要拦住我时,却被星火剑身一提横挡住欲进的步子。 “小王爷,”星火从不是个啰嗦的人,一旦确定了便不会再犹豫,“请你不要拦路。” 楚桐面色一沉,怒吼一声:“星火!” “小王爷,请冷静。”星火淡淡看他,默然一下,突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迈步走向青石路尽头的松林。祈阳定在原地,只静静看着我与楚桐针锋相对,一直没有动作,直到星火收了剑,才陡然开口:“星火,看住你家姑娘。” 听到他的话,我的身子不由一僵,转过身去的时候,恰恰对上他冷寂而看不出表情的神色。 他的眼瞳紧锁着我,语端对着的人却是星火:“大婚之前,本王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像昨晚一样的消息。”他的目色锐利,冷意随着山间晨中冷意浸入人心,“再有什么事,本王便不会再客气。” “好,”我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眼,迎风开口,“本姑娘也不希望在那之前再听到什么威胁的话,所以,也请太子殿下你不要再随意出现在我的面前,吓着本姑娘——容本姑娘概不负责。” 第九十一章 待嫁(上) 太和二十五年二月十三日,太元宫中颁下一道圣旨:朝祈第一商家皇商凤萧声夏宜家,救驾有功,援国有恩,封配太子正妃,入皇籍,择吉日三月初九奉旨完婚。 闲月顶楼,月上中天。 “那晚雪下得可真是大啊,天琳公主宁死不肯嫁到北易啊,她整个身子就挂在楼墙上,只有一只手被当朝尚书大人抓着,那场面啊,可真是能让人掉冷汗的,若是那尚书大人一松手,天琳公主可就香消玉殒了。” “哟,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酒桌旁的一人听到这边的讨论,好奇凑了上来。 “你们都不知道,”长篇大论者继续口沫横飞,“我那小叔子那晚恰好在宫中当值,赶过去时恰看到的就是那样惊险的场景啊。那个夏宜家啊,诺~就是前些日子传得厉害的,半月之后即将成为太子正妃的凤萧声大姑娘,站在楼墙下完全失了措,脸色那叫一个白啊……都超过了落在地上的雪——当时啊,所有人都看着她跪在地上求皇上求太子,当众承诺嫁入天家呢……” “那后来如何了?” “还能如何?天琳公主当然是被救下来了。这第二日皇上就把北易南初王召进了宫里,婉拒了联姻的请求,这南初王爷倒是亲和,金口一开便把联姻这事一笔勾消了。” “……我说这夏宜家与天琳公主是什么关系啊?原来不是还传着夏姑娘要拒婚吗?怎么会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公主——” “这你们就知道了吧,听说啊,这天琳公主是凤萧声前任主人安公子的亲妹子,安公子临死之前将自己的妹妹连同凤萧声一起拜托给了这夏宜家……”说话的人突然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地凑头轻道,“听说啊,安公子与这夏宜家姑娘之间,有着男女情意呢——你说她能不护着自己的小姑子吗?不过啊,你说这人都死了,要是我是夏宜家,早就急急投入太子怀抱啦,太子妃身份啊,荣华富贵一生,哪个女人不想要啊?” “就是,我若是那安公子,身边有个让太子看上的女人,早就急急把她送出门了,你看看这美人一出现,两三天不到这皇商资格就有了,要是结了皇亲,啧啧——这凤萧声啊……” “诸位客官,”闲月楼掌事突然出现,目色维持着该有的和气,脸上却有一丝不悦闪过,“真不好意思,楼里这些日子,已经明令禁止大家谈论当今太子与夏宜家姑娘的婚事。” “林妈妈,”一个儒生立定站起,开口便问,“这闲月楼一向是供大家谈天说地的去处,敢问为何如今却又禁言了?难道民间的传言果真是真的?”儒生挑衅笑笑,脸上埋进一抹得意,“这闲月楼,果真是这夏宜家姑娘的地方,所以她才不许说关于自己的流言?” “林妈妈——”几人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澈却又中气的声音,众人齐齐看去,见是一个白衣长衫的少年人,陌生的脸孔,淡然的笑意,“这位兄台说得太对,闲月楼,是不应该禁言的地方。” 林妈妈一双细长双眼眨了眨,脸上冒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颤着唇轻吐一字:“姑——” “辜公子,”我笑着止了她欲出的称呼,心里同时轻叹,辜兄啊辜兄,宜家冒昧,又借了一次你的名字。 林妈妈怔然喃道:“公……公子……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笑容和悦:“在府里听到了一些闲月楼的消息,所以就过来看看。”顿了顿,再轻轻摇头,“林妈妈,将禁言撤了吧。真的没有必要。” “这……” 我转头看向刚刚有些出言不逊的儒生,温和微笑:“几位客人刚刚说的没有错,夏宜家姑娘的确是这闲月楼的幕后主人。在下与宜家姑娘还算有些交情,今日便替她作主撤了这一个有些可笑的禁言令,从此以后,这闲月顶楼,便是畅言地,大家尽情言语,不必忌惮。” “呃?”那儒生眼眸突地发亮,“公子与夏姑娘是朋友?” 我点头笑应道:“算吧……” 儒生笑得得意,如同抓到了什么宝贝:“那您一定知道夏姑娘与安公子之间的事啰?” “兄台想知道什么?”我表情自然柔和,没有一丝被追问的不悦。 儒生促狭开口:“在下就代替这在场诸位一问,这安公子真有那么好?能让夏宜家姑娘弃太子妃之位如敝履?安公子与太子,究竟谁更胜一筹?” 我拨开眼角被风刮起的发丝,笑容灿烂:“您……真想知道?” 儒生得意笑笑:“当然。” 我越发笑得畅快:“敢问这位公子,你可知道夏宜家姑娘如今是什么身份?” 儒生没有丝毫迟疑回答:“凤萧声的主人啊。” 我继续笑:“那……半月之后呢?” “废话,赐婚旨下来,半月之后便是太子妃了。” 我唯持微笑,眼中却突然闪过一道锐色,直逼视他:“既然如此,那兄台你还敢在这里打听未来太子妃的旧事?还用了男女之情四个字,你就不怕一句话说不好,伤到了皇家颜面?”我往前一步,笑意融融,“夏姑娘名誉事小,那皇家呢?又会如何?” 儒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面色有些僵愣,眼中呈现出一抹骇色。 我敛起笑意,微抬起头,视线锐利扫过在场众人,提声高道:“就算这闲月楼是畅言之地,也还是请诸位抓好分寸,小心一时的口舌之快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深呼吸深呼吸,我再度笑起,优雅转身拉着林妈妈离开闲月顶楼的温和月色,宜人清风。 安羿——我在心里低声喃喃——你是天上仙人,凡夫俗子,如何配提你,如何配论你? 于我心中,你是最那最最不能比的人。 “夏姑娘,你——” “林妈妈,”我跟着她走进房间,顺手将身后的门带上,再坐至此桌旁认真道,“林妈妈,不瞒你说,这打扮成这样出来,实在是因为不想引人注目。”我抬起头来看她,轻声开口,“往后,这闲月楼的大小事务,真的要担在您肩上了。” “姑娘……”林妈妈有些疑惑,“您的意思是……” 我点了点头,严肃开口:“您知道的,半月之后,我就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自由,想去哪便去哪。所以这闲月楼,我恐怕也不能常来了。所以有什么事,您能作主便作主,若真有什么大事,就派人到凤萧声说一声,会有人转告我。但是……关于那个房间的事情。” “房间?”林妈妈有些不明白,想了想才道,“姑娘说的可是三楼角落那个房间?” “是的,”我看了看越来越浓黑的天色,站起身来往门的方向走了一步,“林妈妈,我真的不方便久留,我不来的日子里,那个房间一定要记得上锁,不能让任何人接近,但是,要做得不露痕迹。” “姑娘……”林妈妈面露惊疑,颤颤开口,“您如此重视那个地方,是不是跟妈妈我上次告诉您关于太子殿下的事情有关……” “林妈妈——”我轻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说真的,那事情我也是一团迷糊。还没弄清楚之前,万万不可妄下定论。我的意思不过是,小心为妙。”我打开门,跨出有些高的门槛,再转头对她认真道:“林妈妈,这闲月楼,千事万事,我就交给你了。” “姑娘放心,”她在我灼灼而严肃的视线下硬扯出一个笑容,“虽然妈妈我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在这圈子里混久了,多少规矩还是懂一些的。该有的不该有的,妈妈我心里有数。” 她的笑容有些勉强,必定是我的严肃让她有些慌了神。我定了定神,脸上漾出一个浅笑,不顾自己身上着的的男儿装扮,轻敛衣摆,拉袖恭身,郑重作了一个女子的福身:“宜家,多谢妈妈。” 天边新月如钩,是月初春。 原寂轩身形挺直伫在闲月楼旁的阴影角落里,姿态从容,故意忽略掉阴沉立在他面前半手持剑的男人,双眼直望进那轮新月。北易使臣在朝祈,耗了也有半个多月,联姻一事已经注定无果,而他,却是不急不慢,仿佛是真当成了游山玩水。 “南初王爷,”我缓步走过去,故意用错的称呼来唤他,眼神示意定在他面前的星火退开,“您真是好大的耐心,从刚刚我进去到出来已经有几个时辰,而您,竟然还肯在这里等。” “没办法啊,”原寂轩无奈摊了摊手,戏谑笑开,“姑娘自从赐婚旨下来之后便没有再出过安府,原某也是没有办法才让人天天在安府门前盯着,这不,一有消息就赶紧跟了过来,谁料啊,姑娘见在在下,竟理也未理,直直就往这闲月楼中走去,还留下了一个门神守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视线飘向无声守在我身边的星火,“再说,若是姑娘肯回心转意,何止几个时辰,原某就算等个三五日的,也未尝不可。“ “对不起,本姑娘很忙,没空跟王爷您叙旧。”我斜了眼瞄他,冷声道,“王爷您是不是也应该趁早做好回国的计划,晚了,您的位子恐怕真会没了。” “姑娘竟然肯为原某担心,真让原某感动。”原寂轩和悦笑开,“不过,姑娘这样赶原某走,就不怕原某回去之后,对姑娘您的……呃,友人……有什么不利吗?”他意味不明地笔笑,“姑娘真不想亲眼去看看?” “既不担心,又何必去看?”我微微勾唇,不屑地开口,“王爷,若是您真动得了他,便不会亲自来此一趟,不是吗?”我抬起头,望向天边明月,轻轻一笑,“还要麻烦王爷替我转告他一声,他的东西,我替他戴着,随时等他回来取。” “好了,”我轻拍一下手,转头看向一旁的星火,“走吧,回府。” “夏姑娘——”原寂轩突然开口唤住我,“你想起来他是谁了?” 想起来?我皱了皱眉头,稍偏了头过去看他:“只是猜到的。”想了想,再轻声开口,“南初王爷,还望你替我转告他一句话,就说,千谢万谢,尽在心中不需言。” 第九十二章 待嫁(中 “夏宜家。” 安府青石砌成的石阶前,我闻声回首,在见出轿人的讶异之下,依然不忘微行一礼,“纤云郡主?”唐纤? 今日见的人真是多,先是原寂轩,再是唐纤,我无奈看向安府高高的大门一眼,看来,真是不应该出来才是,不想引人注目?我真是单纯,如今所有人都盯着这里,如何能不引人注目? “夏宜家——” “哦?”礼作了,招呼也打了,我的眉稍稍挑高,面容挂起浅淡笑意,“郡主有事?” 话是问着好听的,看她那张眉目如画的俏脸涨红,怒意乱渗,也知道肯定有事,而且,必不会是什么好事。 “夏宜家!”这回,问话的人终于有了动作,急步走至我身前,纤手高扬,“啪——”,清晰的巴掌声响在深夜里,惊得风声骤退。 “夏宜家,你这个贱人,那日你明明跟我说,不会再与他有任何联系,而现在呢?!”唐纤一脸怒色,恨恨看我,“你……还是要做他的妃子!” 瞬间,左脸上一片火辣辣的刺痛,我本能地抚上去,竟好似感觉到指下有掌印渐渐显出。 “姑娘——”,刚刚因叫门而离开一下的星火反射性地飞身过来,一掌便袭向唐纤—— “住手——” “姑娘——”星火的眼中火焰燃烧,似要将距自己的手不足一寸的唐纤焚灭殆尽。 我把他的手往下一拉,冷眼一瞪:“星火,我让你住手——” “姑娘……”蓦然从门内疾冲出来,看到门处这一幕,不由有些诧异。无害眼神在看到我的左脸时,陡然一僵。 “姑娘!”她急急伸手过来,就要抚上我的左脸,却被我一下避开:“蓦然,不要动。”我想要弯唇笑笑,却未料想扯痛了左脸的伤口,只一秒,疼痛让我不禁低吟出声。 “你是谁?!”蓦然狠狠瞪向眼前的唐纤,“谁给你的胆子,敢打我们姑娘?” “一个贱人还不够?”唐纤见我没有还手反抗的意识,更是轻蔑笑笑,视线盯在了蓦然的小脸上,“还有个不知高低尊卑的贱丫头。” “你骂谁贱?”蓦然细眉一抬,直面上唐纤的脸,往日里的娇弱之态再度没了踪迹,好似是那日在落冥山谷指着皇上鼻子骂的蛮样,“你这个女人,以为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便可以在我们安府面前洒泼吗?也不看看这里谁是主人?”她斜瞄了唐纤一眼,“还是你以为,虚长几岁便可以耀虎扬威,老姑婆!” “你敢骂我?!”唐纤原本的温婉模样随之退下,脸气涨成了猪肝色,一只手再度抬起,对着蓦然就是一甩——“真是上下同心,有什么样的主人便有什么样的——” 一只手凌空过去,直直挡住了她欲袭向蓦然的手掌。“啪——”又是一道清晰的巴掌声,唐纤的脸上,立即出现了五指印迹。 “你——”唐纤捂着自己的脸,眼睛瞪得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纤云郡主,”我目色锐利,毫不留情地瞪向她,“我自认自己于你是有愧,所以你打我的那一下,才未还手。可是,你敢动我的人,那便容不得我再留任何情面。你要撒波,请回你的宣王府或是到太子面前去,别在本姑娘面前碍眼!” 我甩了甩手,那一巴掌打得太用力,手心里也有些酥麻:“纤云郡主,安府门前,不是可以任人作威作福的地方。” “你竟敢打我?!”这回,轮到她问了这句话。 斜眼瞄她一记:“我有何不敢?” “你——”唐纤没想到我的态度变得如此之快,又惊又惧地退了一小步,但声音却是不甘示弱,“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现在,你还什么都不是。” 我冷笑一声,淡然看她:“你又以为你是什么身份?在这里,你以为谁还当你是纤云郡主?” 唐纤面色僵了僵,咬了咬唇竟再也说不出话来应对。原来祈阳,你喜欢的竟是如此自以有心计实际上却单“蠢”至极的人吗?我竟会以为这样一个女人会影响大局,终究算来,是我识人不清。 “你——”唐纤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夏宜家,你别以为你这太子妃可以当得轻松,我告诉你,祈阳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一点一点也不喜欢你!” “不必劳烦郡主倾心相告,”我理了理额边散下的鬓发,淡笑看她,“你说的,我早便知道。可是他要娶的人还是我,不是吗?” “你……”唐纤惊得退后一步,“你知道你还要嫁他?!” 耸肩,无奈,摊手,我的表情和悦如水:“郡主,你可知道,什么叫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唐纤怔忡着喃着这句话。 我微笑着,拉过蓦然转身走了几步,不忘最后送上忠告:“郡主,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去抢,抢到了便是你的,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什么东西是要靠别人让的。那样得来的东西,太没有意义。” “听夏姑娘说话,真是受益良多啊……难怪王兄他非姑娘不娶,有姑娘伴着,生活还真的永不会嫌无味。”晚风拉着温色的声音袭来,祈宣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们身后,面容含笑,一脸兴味地将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尽收眼底,“纤姨,夏姑娘说得对,您若真不甘心,去找王兄便好,何必来找夏姑娘的麻烦?” 唐纤秀眉目中的怒气上扬,如画的柳眉挑起,目色之中,是仇恨与不服气。 “你们——”祈宣自在笑着,视线转向用轿子送唐纤来的轿夫:“先送郡主回王府。” “王爷——”唐纤还想顽抗,却有两个侍卫从祈宣身后走了上来,她有些怔然地退一步,再转头瞪我一眼,用力一剁脚,不得不在宣王的目送下上了轿子。 轿子在远处化作一个小黑点,麻烦终于走了,我转头便朝着安府大门走去,一手轻触上脸颊,心中暗吸一口气,唐纤出手可真是重,真的是拼了命在打,看来,真得肿个两三天才能好。 “夏姑娘就这样走了?” “怎么?”我稍停下脚步,微偏了头看他,“戏看完了,王爷还不急着走?”仰头看向苍茫月色,出门一趟,竟已经是夜半了,“您的王妃怀胎已有七月,王爷就不赶时间回去陪陪王妃?” 祈宣眼神一闪,继续笑着:“听姑娘的口气,您跟本王的王妃很熟?” 斜睥他一眼,淡声开口:“应该不会比王爷熟。” 祈宣嘴角的弧度扩大:“夏姑娘——哦,不对——马上就要改口唤姑娘一声王嫂才是。” 王嫂?我稍怔了一下神,愣了半秒才又瞄向他,冷声回道:“随你的便。” “姑娘真是……”祈宣畅快地笑开,“真是没有词语来形容……” “王爷您该说的都说完了吧?”我有些不耐烦起来,漠然回视向他,“王爷,您的纤姨刚刚给我送了一个大礼,现在,本姑娘已经没有时间再跟您闲聊。” “大礼?”祈宣笑容定住,视线定在我受伤的脸上,“哦……真是大礼……不过啊……”他笑容更大,“本王也有一个大礼要送给姑娘——”他转首回头,朝着街角高喊一声,“过来。” 话音刚落,街首拐角外,便移出一个黑影,隐隐现出一个马车的轮廓。我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疑惑扫了祈宣一眼:“王爷这是……” 祈宣退开一步,让马车缓缓移过来:“这是皇上特地让本王给姑娘送来的大礼。” 我抬头看向马车淡青色的车帘,晚风习习,偶尔扬起了车帘一角,车内,隐隐可见一抹石榴红。心里一惊,我大步上前,伸手掀开车帘—— 车内的女人悠悠转过头来,带了些惊恐的视线在我身上定住,眸色在见到我的一瞬间,变得幽深。 “姑娘危险——”星火看到车内的人,眼眸顿时阴沉成夜,以迅雷之势将我拉离马车。 我怔在原地,动了动唇颤颤开口:“安……” “羿儿?”安凤嫣原本惊恐的面色突然柔和下来,对着我轻轻唤道,“羿儿……” 羿儿?心头重敲着这个名字,我怔忡着看她,张了张口:“不——” “羿儿,”安凤嫣急急钻出车外,一把抓我的肩膀,眼眸清亮,如同看到稀世珍宝。 我怔怔任由她抓着,视线无意识地扫到了自己身上着的白色长衫,原来……是这身衣服,安羿当年,最喜的便是白衣……霎时有些无奈起来,真正的安心出现了,她便把我看成了她的儿子。 我定了定神,缓缓笑开,对着眼前这个风华尤存的女人轻和唤道:“娘——” “为什么这些日子你们都不见了?还有心儿……哦,对……心儿呢……”安凤嫣急声责问,眼里渐渐埋进了泪色,“你们……都不要娘了吗?” “娘别怕……”我擦了擦她眼角泛出的泪,笑容和悦。记忆中与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如此亲昵。而现在,为什么我看到她,竟会有怜惜,有同情?是不是因为她刚刚唤的那一声——羿儿? 羿儿,羿儿……心里突然涌起一个感动,她是安羿的母亲啊,她是给了安羿生命的人啊…… “羿儿,”她突然拉开了轻抚在脸侧的手,惊慌叫道,“你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她?”安凤嫣脸色一白,一把抱住我,“是不是她要害你?” 我有些惊讶,稍偏头去就看到祈宣在原地戏笑的脸。 “娘——”我小心而迅速地抓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我们先回家。” 她的意识被我扯开了一些,眼眸疑惑看我:“回家?” 我微笑着指着安府大门开口,“看,这不是到家了吗?” “到家?”安凤嫣困惑地看着门上标着的“安府”两个大字,再转头来看我:“羿儿……” 我转向一旁站着的蓦然:“蓦然,先带夫人回府。”蓦然点了点头,扶着安凤嫣缓步进了安府大门。 “宣王爷——”我转头过去,敛起笑容,面色再度冷下,“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祈宣轻轻笑着:“真是好一个母子情深,夏姑娘对这个礼看来是受用得很啊……” “还请宣王爷别卖关子,”我冷瞪他一眼,“夜深了,不宜久留。” 祈宣悠悠打量着我,和悦笑容陡然敛下,视线定在我脸上:“传皇上口谕,玉白山天气多变,不适宜安国夫人养身,故特予夫人回都城,暂居亲子安羿府邸,待居处建好,再行挪移。” 回都城?暂居?建府?心里默默一念,皇上,您是要把安凤嫣还给我吗?这难道也是你给我的一项赏赐吗?和对锁儿和楚桐的放手一样,是赏赐吗? 心中不由冷笑,原来,一场婚姻竟可以换来如此多的东西……真是太值,太值。 祈宣陡然垂下头,凑首问道:“夏姑娘,不谢恩吗?” 我没有理他的话,只是微抬了头问道:“皇上还有话吗?” 祈宣摊了摊手:“没有了——”他顿了顿又道:“姑娘以为还有什么?” 心里一紧,没有话了吗?没有威胁的话了吗? 天子,真是自信。担心我再闹出什么祸端,便想用软的来禁锢我吗?皇上,宜家是不应该说你多疑了?夏宜家,已经再不能逃。 第九十三章 待嫁(下) 脸上敷了热水,上了药,清凉代替了刺痛,不适淡了许多。 “广叔,”我淡声唤着坐在一旁的安广,幽沉出声,“安夫人的生活,还要好好安排才是。” 我抬头看他,却见他布了皱纹的微胖脸上无一丝表情,双眼盯着我受伤的脸看着。 我皱了皱眉,再度开口:“广叔……” “姑娘,你如何能受这种委屈?”安广眼中浮着些怒意,一掌拍在桌上,“姑娘,老身就是拼了一命老命,也不会让你深陷进去!”他一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我猛地站起来,急声叫住他:“安总管!” 我口中喊出的这个正式的称呼,适时让他停了脚步。 “安总管,我不需要你和凤萧声为我做任何牺牲,什么也不需要!” 他的拳头越握越紧,寒着声音:“姑娘……” “不需要,”我定定看他,面色平和,一字一顿开口,“这个婚事,是我亲自应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姑娘……”安广悠悠转头,无奈看我,“老身负有公子嘱托,若让您受了委屈,老身我真无颜再见泉下公子。” “这不怪你,”我凝重着脸,直视着他,“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我,我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他都知道。我的选择,他都一定会了解。” 安羿,若你站在我的角度,你一定也会无悔无惧。 “广叔,”我在心底悠悠叹了一口气,再缓缓笑了笑,“皇上已经答应过我,太子妃的位置,不会碍着我的自由。您就当我,换了个地方来住好了。” “……姑娘,让星火和蓦然跟着你去——” “不行,”我淡淡打断他的话,“蓦然,星火,燎原,都不必跟着我。” 安广大惊,连带着刚刚给我上好药的蓦然也吓了一跳。 我转头看向一旁的蓦然,微笑开口:“安国夫人从玉白山下来,身边并没有跟什么人,我离开之后,想让你替我暂时照顾她。” 安广怔怔开口:“那便让星火去吧,有星火在姑娘身边,老身也可以稍稍放心。” 我唇不由弯出一道弧度,轻笑声打破了室内的凝重气氛:“广叔,我又不是出远门,太子府内戒备深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蓦然急急抓住我手:“姑娘,那等安国夫人走了蓦然便去陪你。” “不用,”我没有迟疑地开口,转视向她焦急的表情,“蓦然,你可有喜欢的人?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若嫌闷便到闲月楼去吧,那边说话的人多,林妈妈不会拒绝的。” 蓦然大惊失色,拼命甩头:“姑娘,你这是不要蓦然了吗?” “蓦然,”我伸手撩起她耳边一缕发,郑重开口,“我是为你好。” “姑娘——” 我摇了摇头,认真开口:“蓦然,你还记得吗?你说过只要我成了亲,你便能考虑嫁人。而如今,大婚日子已经近了,你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我。女孩子,总要为自己寻找幸福。我不把你带着,真的是为你好。” “姑娘……”蓦然摇着头,哽咽出声。 我微笑着看她,心里默念,蓦然,真的,我不愿意将你们带着,天家牢笼,我一个人被锁着就好,没有必要再让你们为我真趟上一趟混水,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安府角落的明敞轩里,安凤嫣静静坐着,一夜的休息,她脸上的苍白之色已经不见,只留下姿态闲宜,若不是那一双呆滞的眼,根本看不出她身患疯症。 “娘,”我穿着前晚那一身白衣,轻轻坐上她身边,温和笑着,“羿儿有问题要问你。” 安凤嫣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娘,”我悄悄吸了一口气,凑到她耳边问,“娘,你记不记得——天宁?” “天宁?”安凤嫣闻言一怔,悠悠转过头来看我,“天宁?” 我点了点头,再补充道:“是一把琴。” “琴——”她定定看我,低声开口,“天宁……琴……” 我往她那边挪了一下,抓住了她有些颤抖的手,灼灼而严肃地看她:“天宁……冷筠宁的琴……”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祈穆,为冷筠宁做的那把琴。” 安凤嫣的身子,开始狠狠地颤抖,脸孔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还好,她听到冷筠宁的名字,并没有马上过来掐我的脖子。“娘,”我不甘心地抓着她,想要制止她的恐慌,“天红楼?你记得吗?天红楼……冷筠宁的琴就放在那里——娘,你知不知道,天红楼与冷筠宁是什么关——” “啊——”安凤嫣突然一挥袖,掌风袭来将我整个人掀翻在地。 “冷筠宁……冷筠宁……”她抱着头缩在床边,脸上满满均是恐慌,“姐姐,姐姐,不是我害的你……不是我害的你,是她,是那个女人,是她逼我的啊……”她双手抱膝,脸埋进膝盖,哭喊出声,“姐姐,你也有错的,你不该让祈穆爱上你的,你不该让他心里只有你一个人的……” 她越多越激动,双肩剧烈地颤抖,甚至气息都有些缓不过来。 我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坐在地上,不动不移。 刚刚,她说了什么? 帘外奔进一个纤细身影,伸手将安凤嫣颤抖的身体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背抚慰。 “心儿……”安凤嫣微微抬头,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儿真正站在自己面前,激动的情绪终于渐渐缓下。 大病初愈的锁儿抿着有些苍白的唇,纤细小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自己母亲的背脊。 我扶着墙起身,走到帘外站着的玉明身边:“公主怎么可以出宫?” 玉明转过头来轻答:“是皇上特许,说是公主与母亲多日没见,该让母女相见一次。” 皇上,又是皇上?皇上,你想得,真是太周到。 我转头看着相依坐在床上的一对母女,深知这时不是刨根究底的时候,安凤嫣的情绪太过于反复无常,若是我真的逼问,恐怕……我拉着玉明出了房间,将时间留给那一对母女。 “玉明,”走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在数棵斑竹前,我终于停止了脚步,“这半月来,宫中可有什么事?” 玉明摇了摇头,低声回道:“没有,就是天琳宫中来了许多道贺的娘娘和官员夫人。” “道贺?”锁儿与向惟远的事,皇上虽然已经有旨承诺给我,但是却还没有到颁出来的时候,这个时候,有什么贺好道? 玉明咬了咬唇,淡道:“是姑娘的贺。”她抬起头来细细看我,“姑娘,您与公主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了。” 怔住,我偷偷地握紧拳头,抿了抿嘴,对啊,我竟忘了,在外人眼中,一个无家无背景的女子嫁给当今太子,是何等的荣耀,自然是有“贺”来道的。只是,为什么我在府中呆了如此之久,竟一直过得如此清静? 凤萧声,心中似有似无地一颤,凤萧声,凤萧声,心头好似被蛊惑一般,不断地在重复这三个字。安羿,你留给我的凤萧声,究竟为我挡了多少烦心与烦恼,多少红尘与俗事? “夏姑娘,”清爽春风,浮云流逝。向惟远顶着一身蓝湛缓步走来。 我抬起头,冲他灿烂地笑笑:“书呆子,你这国之栋梁,可真有空闲。” “……”向惟远两眉微扬,眼中流转着一丝惆怅与歉意。 我眨了眨眼睛,半晌忽然明了,继续笑着看他:“书呆子,你书看到连谢谢二字都不会说了?” 向惟远静默了片刻,嘴角似有似无地颤了颤,却还是一言未发。 “不必说谢谢,”我抬起脚步,缓缓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之时,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向惟远,若你真想谢我,若你真觉得对我有愧,就替我好好照顾她,带她出皇宫,带她离开那些杂乱纷争。” “向惟远,我的锁儿,安羿的安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你去珍惜的女子,你一定要替我,替安羿,好好爱她。” 我抬起头来,恰看到他原本有些闪避的目光中,透出坚定承诺。放心一笑,我转身而去。 “夏姑娘——”他突然在身后,淡然出声。 我眯了眯眼,随着他的话转头:“呃?还有事?” “城中盛传,广泓小王爷为了未来太子妃,夜夜买醉于烟花柳巷,”他掉转目光,静静地看着我,“夏姑娘,或许,你应该去看一下。” 手心一紧,我虚起眼眸,面色微凝,半晌,轻笑一声,眉头舒展:“向大人,你何时也管起这些闲事?还是谁,让你来做说客?” “姑娘多虑了,”他恭敬抬手,举手投足又尽是书生气息,“只是楚小王爷实在是……” 我宛尔一笑,灼目视他:“向大人,您不了解楚桐,如今这样,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向惟远一怔,显然没有明白我话中的意思。 一阵凉风吹过,带起春天花香袭人。我滴水不漏地笑着,淡淡开口,内容却是不着边际:“向大人,那晚在城墙上,你也救了锁儿,这一点,我也要谢谢你。” “书呆子,”我不动声色地改了称呼,缓眉看他,压低声音,笑意不减,“任何人逼我,我都不希望我身边最信任的人逼我。”春风悦人,带起嘴角轻弧,“这句话,请你带到。宜家,感激不尽。” 转过身,我踏过路上飘扬的柳絮。 春风新叶,柔色春花。轻风拂拂,入骨清凉。新开的粉白小花上,有留连戏蝶,时时舞。 又是一年春来时,蝴蝶仍旧飞不过沧海,情意终究拼不过命运。 楚桐,对之安羿,我都放下了。你,真的还不行吗? 太和二十五三月初八日夜,黛云远淡,云色初暗,凉风送来月光清辉一许。伴闲亭里,银练共碧水,丝丝粼粼,交相辉映,晕晕染染。 我抱着琴坐在亭边石阶上,双腿在亭外一荡一荡的,将眼前湖色翠竹尽收眼底,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十指在琴上挪移,细细调着音阶。指尖轻划过冰凉琴面,悠闲地似抚着轻和水流般舒畅。 “姑娘,”清清细细的一声轻唤,打破了原本有的静谧。 “姑娘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蓦然清细的语调在夜幕下回荡,随着她的步子缓踏上来。 我将头低了下去,继续着未完的调音,唇边微笑道:“这里安静。前院,太多的东西让我看着心乱。” “姑娘真不去看一下?”蓦然沉默了一会才道,“皇宫中送来了好多的东西,一箱一箱的,说是特地为姑娘准备的嫁妆。” 我微微抬头,轻轻对着湖面叹气道:“皇上都心细到连嫁妆都准备了,我还用担心什么?” (这两天的收藏一直在减啊减,佐佐心里一直在恐慌恐慌……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嫌更新太慢了?某佐那个心虚啊心虚,无奈啊,考试的七座大山压着呢……这两日摁计算器摁到手软,唉,还是要大家多给某佐一点耐心……尽量做到三天一章,尽量……) 第九十四章 赠缀 蓦然静默一下,半响无语。 “夏姑娘——”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陌生的男声。 呃?我转头过去,才发现蓦然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挺直略矮的身形,方正脸庞,我眯了眯眼打量片刻,才觉得有些眼熟:“你是……” 男人向前一步,拱手有礼笑着:“在下杨执。” “杨执?”偏头想了想,眼神在他的脸上细细逡巡,才猛然想起:“你是……九华山庄的人?” 我记得,救了辜羽锡的那一次,我为了阻止他的人得了假消息硬闯天牢,曾与星火一同去了九华山庄一次,而那日见的人,便是眼前这个叫杨执的男人。 杨执点了点头,径直从怀中掏出一个檀木锦盒递过来,清幽的檀木香气凝人心魄,融入静谧月色中。 “这是……”我就着月色,打开他递来的锦盒,掀开盖在锦盒内的锦丝绣帕—— “姑娘大喜,三少爷特意从北地捎来这个礼物,还望姑娘收下。” 一枝弯弧玉发缀静静躺在锦盒里,密密麻麻的圆润玉琉璃珠有条不紊地镶嵌在弧面上,在月色下泛着不同的色泽。弧面尾端,悠然垂下一条细密珊瑚珠帘,细细看去,才发现串起珠帘的竟不是普通的链绳,而是无数根比针还要细小十倍的银针,并在一起直从珍珠中心穿过,以一颗白色的圆润铃铛做结。整个发缀,散中不见乱,别致优雅。 杨执开口解释:“少爷说了,姑娘嫁入皇家荣华富贵一生,必不会缺珍奇重礼。故命能工巧匠做了这一只发缀,祝愿姑娘一生无忧。”他顿了顿再静静看我道:“夏姑娘,少爷说了,以姑娘的聪明,不用细说也会明白他的用心。” 辜羽锡……我唇中默默念着这个好久没有再见到的人的名字。辜兄,真是谢谢你。 我将锦盒放下,展开盖着发缀的那面帕子,翻到背面,毫不意外地在帕子一角发现了一行楷体小字——既去之,则安之。 既去之,则安之……既择之,则顾之。 我优雅地屈了屈膝,微笑看向杨执:“替我谢谢你们家少爷,就说宜家必定珍惜。” “姑娘多礼了。”杨执淡笑还了礼,“少爷问姑娘一句珍重。” “也祝他珍重。”我抬起头来看他,了然一笑,笑意之中的深意,我知道与眼前这个人都是心知肚明。 救命良药,保身利器。辜兄,夏宜家,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铜镜,轻薄精巧,背部雕刻着梅花纹路,绝伦精致。镜子里,清晰照出一张清秀淡然的脸。 我安然坐在镜前,任凭身后的几个宫装女子梳头,擦粉,抹胭脂。 “林嬷嬷,”我压住身后女人取下我头上发缀的手,“把这个戴上去。” “可是……”于姑姑犹豫着看着我,举着太子妃冠服,“这……” 我淡淡瞄了那华贵的饰物一眼:“你想了办法把它弄上去就好了。反正盖了盖头,别人也看不见,不是吗?” 林嬷嬷犹豫一下,见我神色坚定才不得不答应道:“是,姑娘。” 着罗裙,梳云鬓,妆点发髻,长发一层一层被绾起,我摸着空了的肩口,不由一心怅然——原来,我真的要嫁了。 打点完毕,我淡淡地弯下身,让宫女替我戴上凤冠。 “姑娘,请等等,”林嬷嬷突然开口,从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绣湘包打开,露出裹着的几根银针与一盒银色的类似胭脂的东西。 “姑娘,”她执起手上的细针,恭敬有礼地看着我,“可能有些疼,还请姑娘忍一下。” 晨光初明,一路迤逦,长长的腰带几欲曳地,发间的凤色清声低鸣。一步,出千暮阁,二步,绕竹林,三步,过前厅,明丽的红色灯笼点点滴滴,摇曳生辉。 到安府门口时,我微微抬头,透过眼前的红幕,依稀可见门边,几个人定定站着。 我安然走过去,在中间那个身形微弯而佝偻的人身前站定,然后,敛裙,屈膝,跪下。 面前几人同时一怔,伸手要扶我,却被我一下避开。 “广叔,”我弯下身子,叩了一下首:“这三年来,你待宜家若亲女。女儿走前,应向父亲拜别。” “姑娘……”红幕之外,飘来安广无奈惋叹的声音,“姑娘,安广不在你身边了,还请照顾好你自己,万事,以自己为先。” 我沉默着点头,悠然的目光从悠然移过幕外的人影,转移向安府门外。天很蓝,云很白,三月初九,春天,真的如传说中一样美好。 婚轿之中,泛着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我伸手轻触着手上的玲珑镯,脑海中开始飘过前尘旧事,时光,永远是在转瞬之间便会消逝不见的。而这些年来,我遇到了太多,懂得了太多,了解了太多,记住了太多,我已经,成为这个世界上一个最普通的人了。 包括,爱人与被爱。 思绪万里中,我还没忘了,我此时去的地方,却没有他,那个我一心一意想要相伴的人。 外面是热火朝天的喝彩之声,我心里却沉静异常。是这些年来的不由自主吧,还是,已经冰冷淡然成了惯性?有多少年,没有过大喜大悲? 忽然轿身一颤,轿子已稳稳停下,我漠然地看着眼底那片霞帔流苏,却突然见喜帕下伸来一只宽厚而稳定的手。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听话地将手放了上去,立即被紧紧地反握住,没有一丝松懈,好似只要是一松手,我便会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脑中不自觉地闪起这个词,落荒而逃?我会吗? 我低低笑了一声,气息中尽是讽刺嘲笑。 “我守了诺言,”祈阳隔着花丝,淡淡出声,语气中听不出是喜是怒。 我静静开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也守了。” 恭贺喧闹之声依旧绕在耳边,只是没有人知道众目睽睽之下,新郎新娘正在隔着喜帕针锋相对。 祈阳牵着我,一路拾阶而上。我乖乖地任他牵着,将新娘的娇羞之意做尽做足。视线虽模糊不清,我却放心往门槛跨去。 装点华彩的厅堂就在眼前,忽而,感觉到牵着我手的人情绪滞了一下,灼灼的热度透过连着的手传递过来。 我皱了皱眉,鼻中敏锐地觉察到一阵熟悉的气息。 “宜家……”有人带着一身酒气,从分开的人群中疾步走来,步履有些不稳,像是有些宿醉未醒。 楚桐!我的身子下意识地一颤,手心一紧,瞬间已被祈阳不动声色地往身后一带。 “表哥!”祈彬从人群里钻出来,止住楚桐前进的脚步,“表哥,你怎么这个样子,先回去……” “你别管——”楚桐猛地吼了一声,将身边人吓退了一步。 我微微偏了偏头,隔着喜帕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声音……严肃得怕人。 “楚小王爷——”祈阳终于冷冷出声,“今日是本王的大喜之日,楚小王爷若是有一些什么要叙旧的话说与本王的太子妃听,待到婚典之后再说也不迟。” “是啊表哥……”祈彬也掺了一句,“这个场合——” “叙旧?婚典?”楚桐突然转向我的方向,严厉的声音直直逼来,“夏宜家,你真的要嫁?” 我微仰起头,从喜帕下看清他身上的紫色锦衣,手心微微收紧,沉静回声:“楚桐,你真是太让我失望。” 楚桐,我已经让向惟远传话给你,你难道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吗?爱是个什么东西?如何值得你癫狂至此? “你会让安羿失望,”楚桐衣摆一扬,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空出的另一只手,急急吼出声,“夏宜家,你跟我走。”头上喜帕被猛地掀开,我心里一惊,有些怔然的神色映进他阴沉的瞳仁中。 “楚桐……”我看清了他身上微乱的衣袍,再微抬头,直视他含着怒气与不甘的双眼,淡淡又严肃地开口,“你太过份了。” “楚小王爷——”祈阳身着红色的太子正袍,衣襟上的金丝龙纹映着的亮色直逼人眼,不知是衣衬了人,还是人衬了衣,只让人觉得贵气十足,但那脸上的冷漠之意,却也同时让人退却三步。他瞄了楚桐一眼,冷冷从唇中吐出几字,幽深而冰冷的眼神转而落在我身上,“就算本王顾着楚妃娘娘的面子,也不容得你如此放肆!” “夏宜家——”楚桐一双眼定定看我,手上用力一拉,神色坚定道,“跟我走……不走,你会后悔的。” 我唇边淡淡挑勾出一抹轻盈的微笑,大大方方地抬眸视他,手指却悄悄伸到了凤冠之下的云鬓发边:“楚桐,我从来,不想做后悔的事——也不会做。” “宜——”楚桐眸底深沉,掠过一丝微怔神情,却在还来不及掩下之时,僵在了眼底。只一秒,他本来就有些不稳的身子就不知所以地晃了晃,往后直直倒下。 “表哥——”祈彬有些慌张地接住了表兄有些沉重的身躯。 我微微凑首上前,眼神淡然地对上楚桐虽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到闭上的双眼,极尽柔然地开口:“楚桐,你醉了……” “二哥,”祈彬急切地开口向祈阳解释,“楚桐表哥他——” 祈阳漠然地瞄了楚桐一眼,薄唇轻掀,冷然道:“他醉了。” 一旁的侍卫赶紧上来,扶着已经失了意识的楚桐离开了前厅。在场众人经过一场惊愕,好不容易才从失神中惊醒过来。观礼的多为朝堂中人,察颜观色之力甚好,都自觉地未再多提刚刚一幕,喧闹之声又起,如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祈阳冰意浓浓地看我一眼,以气传声,吐出的话只让我一个人听见——“你最好有个解释。” “解释?”我柔然而无辜地笑着,弯起眼睛如月看他,“一切如你所见,没有任何解释。”说完,将头上喜帕一拉,重新让视线被红色占据。 心里默默喃喃——楚桐,对不起,真对不起。手指,却悄悄地趁了人声混杂之时,将一根细细玉针掩进袖底。 半弧缀,琉璃珠为药,一颗缓伤,两颗保命,三颗清透入骨,药到病去。银丝针为器,一针昏迷,二针封穴,三针身痛如麻,四针挖骨食心,五针可毙命。正是辜羽锡为我所准备的礼物。 “殿下——”大婚礼官从容走上,垂头低道,“吉时已到,不好耽误。” 祈阳没有再多言,只是伸手一拉,随着礼官进了厅堂。拜天地,原来竟是如此简单,不过是三叩首,对天对地对世人。 我柔顺地依着礼官所言,一跪二拜三叩首。听着礼官在一旁念念有词——死生契阔,白发齐眉。 唇边,不由自由地泛起一抹冷笑,不大不小的弧度僵持着,好久好久都舍不得敛下。我怕,只要一不笑,就会难过,就会哀伤,就会心痛。 安羿,安羿,宜家,终于还是嫁了你之外的人。 (某佐大叹一口气,我的宜家啊,终于终于嫁了,多少年的坚强等待啊……感谢大家与某佐一路而行,见证了这一个“伟大”的时刻……) 第九十五章 洞房花烛 龙凤花烛高照,晕出一室的流光溢彩。我悠悠睁开刚刚小憩而合上的双眼,隔着未掀的喜帕,只依稀看见房间里摆设的轮廓。 从早到晚,新娘竟然被落在新房里一整天。早上,喜帕未掀时,祈阳已经挥袖而去。而我,也已经不知在靠在这床边跟周公下了多少盘棋。 除了自己的呼吸之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我眨了眨眼,微微仰头才见到床边立着一个人影,如同鬼魅一般没有一点声息。 我淡淡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回太子妃,”那人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淡明如水,“刚到三更。” 太子妃?眉头微微一皱,莫名地有些不悦生气,抬手便抓向盖头,手上却突地一紧,却并不疼,温柔的力道恰到好处,“太子妃,请等殿下回来。”柔软的声音,让人心神安定。 我抬起的手没有要放下的意思,只轻轻转头道:“我饿了,要吃东西。” “太子妃,”女子轻轻开口,声音婉约,“规矩不能坏。” 规矩?我趁她说话的当口,猛地伸出另一只手,迅速掀开置于头上的喜帕。 被封闭许久的双眼终于重见光明,我深深吸了口气,抬眸对上眼前女子有些吃惊的神色:“规矩,也是人定的。” 身边女子张了张嘴,但见喜帕已掀,也只好悄然不言。 哒哒的脚步声轻轻响起,从隔了屏风的外室传来,一个扎着圆髻的女子捧着一盘点心瓜果进来,看到我已经扯了喜帕站了起来,不由愣住:“太……太子妃……你怎么……” 我一言不发地跨步上前,径直从她手中的盘中取了一个密枣放到嘴里:“我饿了。” 笑话,我又不是圣人,被喜帕关了一整天,怎么能不饿? “你们叫什么名字?”我在桌边轻轻坐下,一点一点地补给自己几近萎缩的胃。 “……”圆髻女子睁了睁眼,俏声回答,“奴婢叫凉苏。”声音软淡有宜。 “凉苏?”我反复嚼了一下,将这个名字记住,再转头过去,看向一直静静站在金玉流苏披散绕着的床榻旁的女子,“你呢?” 女子恭敬低首,礼仪做得分寸不少:“奴婢冷暖。” “冷暖……”我喃喃念了一下,不由有些疑惑,“好奇怪的名字,一个姓凉,一个姓冷……” “太子妃,”冷暖淡笑开口,“丫环,是没有姓氏的,主人喜欢取什么名字,就取什么名字。” 淡笑过后便是一阵沉默,片刻渐渐又感觉洞房的气氛压抑起来。 我轻扫了这新房一眼,真是华贵呢……珍贵桐木做的摆设,金玉制成的宽大流苏床榻,晕在淡淡烛光中,越显华丽,我思绪一顿,不由低笑一声,难道,这便是天下女子争坐这个位置的原因吗? 头上的凤冠压得头有些疼,我站起身来,走到流苏床边的红桐木梳妆台上,略过台边上有条不紊摆着的凤冠首饰,对镜就要脱下头上的玉凤冠。 “太子妃!”冷暖与凉苏不由得惊呼,冲上来制住我的动作。 “刚好,”我淡淡出声,看着铜镜中抹了胭脂的自己的脸,“帮我把这些东西给下了。” “太子妃,这不合礼数,太子殿下还没过来——” “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我冷声开口,拿过一张丝帕擦掉唇上的胭脂,“你们既然叫我太子妃,就该听我的。” “这……”两个丫头有些怯怯地低头,“太子妃,您饶了我们吧,掀了喜帕,已是不合礼数,若是再去了凤冠,奴婢一定会被责罚的。” 我的手指在发旁定住,对啊,我怎么又忘了,这是在太子府,不是在凤萧声,这里,是有规矩的,我能不守,可是这些下人丫环,能不守吗?罪过下来,虽不会至我,但是这些丫头…… 我无奈叹了一口气,懒懒地扭了扭脖子:“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们了。”我转身走向窗边,掠过窗外千回百绕的回廊,轻闭眼感受着春日的晚风从窗外拂来,驱散心头有些许郁闷。 这里是都城,不是邰州,是太子府,不是安府,这里,没有我熟悉的人,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低头下去,看着自己身上的华丽衣饰,再伸手,触上头顶的凤冠,全身上下,没有一样不在提醒我,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一身皆轻的夏宜家夏姑娘了。 耳旁,突然响起一声犬吠,几乎细不可闻,差点让我以为是自己在幻听。 凉苏有些疑惑地转身过去要关窗:“这是怎么回事?府中怎么时候养有这些畜牲?” 不对!心里突地一瑟缩,我推开凉苏要关窗的手,俯在窗台边高声喊:“云犬,是不是你?” 犬吠声暂停,转而又变得轻快起来,眨眼间云犬便如一团白球缩到了我怀里。 “云犬……”我思绪一顿,心头莫名地泛过一丝恐慌,不对,我出府之前,将云犬交给了星火。星火一向认真而不负使命,大多都会听我的话才是,怎么这会,云犬会独自到了这里? 莫不是——脚步已经先想法一步朝向房门,安府,出事了? “太子妃?!”冷暖见我有了行动,先一步追了上来,“您要去哪?” 我没有心思回答,怀里抱着云犬急急穿过屏风,走向那紧闭的房门,伸手打开,迎进新房之外的氤氲璃琉灯下。 浩瀚天空中,偶尔有一道星光闪过,太子府长廊庭院,千回百绕,绵延至视线不及处。林庭春径迤逦着繁花余香,泛在夜色之中越显静谧。 “冷暖——”我转身过去,盯着身后紧跟着的丫头,“尽快出府,要从哪走?”再看了看四周的灯火通明,又补了一句,“从哪里走,才能不被人撞见?” “太子妃……”冷暖有些惊慌地开口,“您要出府?” 我没有丝毫迟疑地点头:“冷暖,我得尽快——” “你要尽快去哪?” 身后,一道阴沉而威严的声音直射而来,逼得脖颈生寒。 我转头过去,恰恰看到皇帝一脸不悦地站定,身后跟着的,是已经将喜服换成黑龙玄袍的祈阳。 “皇上,殿下!”冷暖惊恐地跪下,“奴婢——” 祈阳淡淡瞄她一眼,冷声命令:“退下——” 冷暖迟疑一下,微偏头丢给我一个担心的眼神,才听令起身,转头向着原路去了。 “丫头……”皇上浓眉挑高,有些愠怒地看我,“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竟敢如此没有分寸地乱来。” “皇上——”我咬了咬牙,垂首跪下,俯身叩首,“皇上,你答应过宜家,大婚之后,依然还是凤萧声的主人,依然还是安府的夏宜家,您不会关心我与凤萧声之间的联系到何种境界。”抿了抿唇,我努力不去看祈阳冷寂而阴沉的神色,只抬头看着皇帝不悦的脸孔,“皇上,安府恐怕出事了……宜家要回去。” “出事了?”天子龙目微沉,视线一转落在我怀中的云犬身上,“云犬,果然如同当年一样忠心为主,对皇后如此,对你也如此。” “皇上——” “回去!” 希望打破,我心里一沉,怔怔叫道:“皇上,您不能——” “安府的事,朕会让广泓王爷去处理,”皇帝淡淡出声,“安国夫人身居安府,朕会派御林军去。安府的事,今晚你就不要操心了。” “皇上——” “宜家丫头……”皇上虚起双目,灼灼逼视,“你应该改口了……” 改口?改什么口?我怔然抬头,恰恰撞上祈阳那幅看不出情绪的冷寂表情,恍惚间,憣然清醒过来,咬着已经没了胭脂之色的唇瓣,闷闷出声:“父皇,请您允儿媳这一次——” 身边的尘土突然轻扬一角,脑后一疼,喉间再也发不出只言片言。 祈阳将我跪着的身子从地上拉起,冷视我一眼,再转头对着皇帝道:“父皇,夜深了,还请您先回宫。” 皇上怔了怔,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突然会点了我的穴道,眉目敛了敛,再淡然出声:“祈阳,父皇的心思,你可真心了解?” “了解,”祈阳淡定回答,依旧是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语气。 皇帝悠悠叹了叹气:“罢了,朕出出来久了,也该回宫歇息了。”摆了摆头,方宇从暗处出现,拿了一件宽大披风拾阶而上。皇帝任方宇将披风披上自己肩头,视线一转,再落到我身上:“丫头,不要再问为什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朕的用心的。”说完,在方宇的搀扶下渐行渐远,消失在繁花绿丛中。 “祈阳……”开不了口,我便以眼神狠狠瞪他,示意他把我的穴道解开。 祈阳冷冷瞄我一眼,伸手一捞打横抱起我,驾轻就熟地踏过那刚刚差点把我绕晕的回廊,不出半瞬便已回到新房之中。 冷暖与凉苏见祈阳回来,赶紧起身行礼:“主子——” 祈阳将我往床边一丢,将云犬从我手中抱起交给冷暖,再伸手解开我的穴道,动作之中不带任何感情,冷声吩咐凉苏:“替太子妃卸冠。” 凉苏见祈阳一脸怒色,忙过来帮我卸了头上凤冠,去了珠钗宝髻,就连着半弧缀也被去了放至一旁,让一头青丝散在肩头。 “不劳太子殿下费心。”我冷声开口,抬头便要起身,视线却在划过镜中的景象时,惊得失神。 我瞬也不瞬地盯住铜镜中那张熟悉脸孔上的某个地方,然后,指尖轻轻抬起,抚上眉心那朵无一丝收敛而怒放盛开的银兰,沿着花瓣边缘划弧而下,细细抚过一分一寸。 凉苏一手挽起我的发,抬头见我呆滞的神色,脸上泛过一丝不安:“太子妃……” 银……银兰……我的指尖定在额间,整个人瞬间石化。 原来早上在安府里,林嬷嬷手中拿的那针,是为了刺这样一朵银兰,初刺之时不能呈现,几个时辰之后,银粉入肤,呈妆点花纹。刚刚戴着凤冠,流苏长掩至额,我竟没有发现这个变化。 “太子妃……”凉苏见我仍是一脸呆怔,一时竟不知是动还是不动。 “下去——”祈阳大步过来,开口遣退身边丫环。 “主子……”凉苏诧异开口,“照规矩,还得饮合卺酒……” 祈阳动也不动,淡扫一眼便将她话逼了下去:“下去——” 冷暖与凉苏只得无奈退开,随着一声房门轻响,偌大新房,就只剩下我与祈阳两人。 我蹭地一下站起,目色灼灼盯着他,指尖定在额间:“这算什么?是我属于你的标记吗?” 祈阳冷眉一抬,削薄唇中吐出七字:“不过是一朵花钿。” “花钿?”我冷冷笑着,“你见过有哪个女子会有一个永生不能去除的花钿印记?”我在药材方面并不是一窃不通,早晨是我太过心不在焉,才没注意这一细节。而现在,看这银兰的色泽,明显就是从侵璃花中提取出的汁液,侵肤入骨,一辈子也再不能褪掉。 我嘴角一扬,随着低首福身的动作,勾出嘲讽的笑:“但是殿下,我今夜,非走不可。”我绕过他,朝着房门迈去。 祈阳冷视我一眼,如冰凌般直射人心,绝峰雾散,长臂揽来—— 我嘴角笑意未变,袖底却闪过一道银茫。突然,腕上一痛,被一只大掌紧紧制住,从背后袭来的力道,将我推入床帷。 瞬间的天旋地转,眼前便只有芙蓉帐暖,流光溢彩龙凤花烛,红锦着身,缠绕于心。 祈阳抬起右手,指缝间上赫然立着一根细细银针,他目色漠然地看我:“你竟敢对我下手。”在些昏暗的视野里,他面如修罗,眼里的怒意汹涌澎湃。 “你……”走到此时,我真心知道什么叫惊恐。我挪动着一步一步退到墙边,瞪着眼睛直直看着眼前这个渐渐靠近的男人,“祈阳,你……不要过来。” (唉……这些天的更新实实在在是太慢,佐佐真是越来越愧疚,愧疚啊———好吧,从下个星期五起,恢复正常的更新。天杀的考试啊,下个星期五你就去死吧!) 第九十六章 安府乱 红烛帐暖,明明是喜庆的颜色,可人心却是惊慌到悲凉。 “祈……阳……”背部感觉到了墙壁的冰冷,我微微偏头,发现已经四周除了红色还是红色,已经是无路可退了,咬了咬牙,再重复开口,“你……不要过来。” 我已经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言语之中的颤抖。 祈阳神色未变,漠然地看着我,单手支在床边,高大的身子缓缓移过来:“夏宜家,本王说过,要你给一个解释。”他指尖一弹,将从我手上抢去的银针钉在墙上,“你的身上,究竟藏了多少这样的东西?” “……没有,”浓烈而陌生的气息泛着清晰的怒意,我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真的没有。” “夏宜家……”他的面色冷然如霜,眼中的修罗之色却愈显清晰,左手一探,轻轻一扯,床帷边的流苏铺地散开,掩住桌上透射而来的摇曳烛光。 突然被掩住的烛光让我的不安越来越大,明明是初春凉夜,手心里却已经开始不听话地冒出细汗。 心中腾地冒出几个字,新婚之夜……洞房花烛…… 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是,真正在这个男人面前,我还是会苍白而无力甚至到恐慌……夏宜家,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与别人有肌肤之亲?怎么可以? 我深深吸着气,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冷静,冷静,冷静…… “你怕了?”他灼热的气息已经触到了我的脖颈,面无表情地看我,“皇命都敢抗的夏宜家,竟然会怕本王?” 握了握无力的拳头,努力把脑中的意识唤起。一秒……两秒……我深深吐了口气,张大眼直视向他:“太子殿下,本姑娘不是神仙,有惊有怕,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是吗?” 他面色一沉,伸手挑起我的下巴:“本姑娘?夏宜家,本王认为,身为太子妃,在外人面前,你应该自称本宫,而在本王面前,你应该自称妾身。” 我紧紧拽住了自己的衣摆,努力使声音听起来能够平静一些:“殿下,一个称呼,您认为有如此重要吗?” “夏宜家,你真是第一个敢跟本王对着干的人。”他眼里的情绪突然一转,快得让我心惊。大手迅速地抓住我,猛地一拖,将我拉倒在床上,身子一攀,覆了上来,紧紧制住我挣扎的手脚。 他居高临下地看我,这样具有侵略优势的动作,让我心里的无助迅速地扩大。 “祈阳,”我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让我自己都听不清,“我们可不可以谈谈……” 他冷冷瞄我一眼,伸手轻掀起流苏床幔一角,指尖一弹,白色玉珠应声射向桌上红烛。 仅有的一丝光明也被黑暗覆住,我再也掩不下情绪的惊恐,急急叫出声,“祈阳——”耳旁,却感觉到一道灼热的呼吸—— “别出声——”他低声命令,声音在黑暗中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房顶上突起的骚动,让我适时捂住自己的嘴。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祈阳的表情在黑暗之中飘忽不定,我咬了咬唇,待房顶上的声响停止,才颤颤开口:“怎么回事?” “宫中的人在房上盯着——”祈阳撑起自己的身子,翻身下床,走到房间一角再绕回来,从半掀的流苏床幔间扔进一件衣衫:“换上。” 手上是莤素青色的织锦裙,轻薄的面料,软适的触感,毫不繁琐的设计,我怔了怔,突然清醒过来,明白了他的意图。心里一松,我伸手解开身上嫁衣的腰带衣结,正要扯掉时,突然注意到他漠然未转的视线。 我的手滞在腰间,抬头直望进他黑暗中阴冷的瞳色。 他表情未变,轻轻地背过手转身:“准备好了就出来。”说完,径直扔下我住屏风后走去,在屏后停下,只在屏上投下一个高大的暗影。 我迅速地换了衣服,从梳妆台上随手拿起一根碧玉瓒凤钗挽起长发,急步绕出屏风,走到他身边,轻轻点头:“好了。” 他没有看我,只是抬头朝外低喊一声:“冷暖。” 房门打开,冷暖俏丽的身影出现在房内:“主子,谢棋已经等在外头。” “这里便交给你了,”祈阳朝她点了点头,再转头看我,冷然目色中,已经不见了刚才那如修罗般的怒意,只有淡然无色生疏,“夏宜家,这笔帐,我们可以先记着。” 夜色幽寂,安府内,却是人声嘈杂,隐约传来梆子和敲锣的声音,我从太子府的马车上跳下,恰被忙碌奔出府的衣莫撞到。 “姑娘……”衣莫看到我,一脸不可置信,“您怎么回来了?” 我抬起头,往后院的方向看了看:“出什么事了?” 衣莫看着从车中走下的祈阳,惊愕的神色更大,张了张嘴,好半响才回话:“明敞轩……失火了。” 明敞轩失火?我不由得大骇,安凤嫣……脚步已经先意识一步,直转向府中后院,沿着那条已经熟悉到心底的径道,越走越是炎热。最后,是火光冲天,红彤彤一片,火光之中泛着淡淡的蓝色,隐约飘来一种奇怪的味道。 火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只依稀听到有一个有浓厚而威严的声音在喊:“快——你们,到那边风口的地方,挡住火势蔓延——” 魁梧身影夹杂在火光之中,正是楚湛,他正在忙着指挥救火,没有发现我与祈阳的存在。 我笔直地站着,看着火光之上的浓烟滚滚,一时之间竟愣在原地。 “姑娘——”安广不知从哪里急步出来,“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广叔,”心里泛过一阵恐慌,我猛地拽住他的衣袖,“安夫人呢?” “……安夫人……”安广往火光最焰处瞄了一眼,“火烧得太快……还没看到,也没看到蓦然——啊,姑娘——” “你想做什么?”祈阳迅速出手抓住我的手腕,拉远那熊熊燃烧的火场,“回来!” 我挣扎着要甩脱他的钳制,逆着火光大叫:“你没听到吗?安凤嫣和蓦然都在里面——” “你去又能做什么?”祈阳淡淡瞄了四周一眼,“父皇派了御林军在这里,广泓王爷也在,他关心安凤嫣,难道会比你少?” 我咬了咬牙,转头问向安广:“广叔,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广摇了摇头:“今日一早姑娘出府后,宫中便来了旨意,允安府中人去太子府中观礼,夫人情绪不稳,便和蓦然留在了明敞轩,然后——” 宫中传旨?我不由得退了一步,心里喃喃,皇上,会是你吗?你终究,还是不肯放过安凤嫣吗? 我抖着身子,慢慢走到墙边扶住墙壁,额头支在冰冷的墙上——皇上,这一切,真的又是你设的局吗?支开安府中人,不动声色除掉你心头的那个疙瘩? 可是……心里一怒,不由得一拳打在墙上,可是,为什么会搭上蓦然?蓦然是无辜的啊?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她是无辜的啊…… 蓦然……安凤嫣……蓦然……安凤嫣…… 安羿,难道,我终究还是保不了你的娘亲?还有,保不了,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不是他……”祈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走到我身后,直身站定,“你想错了。” “不是他还有谁?”我冷冷笑着,悠转过身,“好有心的计谋,双管其下,两不误。” 祈阳淡哼一声,漠然看我:“感情用事,一直以来都是你的死穴,直到现在依旧还是。” 我突地抬头,疑惑看他:“你什么意思?” “父皇心机深沉,做事从不会轻易让人看出目的,而这种连三岁小孩子都看得出来的设计,你以为他会做?”他面色冷寂地盯着我,淡淡开口,“若我没有猜错,应该是有人,在暗里推波助澜,利用了所有巧合而以。” 我心思一滞,好半响才又开口:“那会是谁?” 祈阳默然不答,转头瞄向周围,视线突地在墙边一角定住。我顺着他的视线瞥去,猛地一瑟,警惕与疑惑心生。 我急步走过去,从地上拾起那一片落叶。祈阳淡淡瞄了一眼,漠然开口:“断口整齐,应是践踏时的内力所致。”我猛地抬头,看进那从墙外楚伸进来的几根树枝,新叶初长,在火光的映照下摇出波波红光。 “广叔,”我突然回身疾跑过去,“快,派人到城中去找,这里的火势只是障眼法,有人已经偷偷掳了她们走了。” “姑娘……”安广怔然看我,见我神色坚定也不再多言,转头奔向正在救火的楚湛。 “谢棋——”祈阳往后吩咐,“传我命令,守住东南西北四大城门,不让任何人出城。” “姑娘,”星火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转身过去,恰恰看到他手中的马匹。身子一动,飞身上马。 “姑娘——”星火拉住缰绳,面上出现一抹焦急,“云犬不——” 我低下头看他,急急出声:“云犬在我这里。”腿用力一夹马肚,一声嘶鸣,身下马匹已经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星火,”我逆风高喊,“府中便交给你了。“ 生活过三年的都城,闭了眼睛也不会错的道路,这次月色清朗,我却觉得自己已经迷失。 担心,恐惧,愧疚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我几乎是无法思考。 策马沿着玉湘江边疾速觅上,微凉的夜风打在脸上,原本舒适的触感多到甚至有些压力。一遍一遍,面江自问,究竟是谁?究竟是谁?是谁自始至终都不放过安凤嫣? 还有蓦然……蓦然……我不带你在身边,难道是害了你? “夫人——”一人一马从身后追上,谢棋蓝衣装束,面容淡定,太子府外,自动为我改了称呼,“夫人,您已经在外面转了太久,是时候回去了。” “你不用跟着我,”江岸灯火,星星点点,映出江上船帆,我微偏了头,毫不迟疑地出声,“等有了消息我自然会回去。” 谢棋拱手一礼,引马而上,似是无意般地在我身边停住,暗里却悄悄挡了我的去路:“夫人,主子有令,恕属下不能不从。”他抬起头来,面色淡淡看我,“夫人,主子已经命人封锁了四大城门,不会再有人有机会出城。” 心里一沉,没错,若是锁城之时,那掳了安凤嫣和蓦然的人还在城中,那现在绝对也还有。但若是,他们早在那之前已经出城……我仰起头,看向黑色苍穹,都城之外,天广地宽,要从哪里找起? 那人……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上次在邰州,同样也是纵火,却明摆了是要把安凤嫣置于死地,这一次,是用了障眼法……这两件事,会是同一个人做的吗?若是,又为何而改了取安凤嫣性命的初衷? 心思又起又沉,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眼前不知什么缘故渐渐暗了,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了视线。我用力地拍了拍头,夏宜家,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脑中猛地一下刺痛,眼前的黑暗更甚。我甩了甩头,努力要把黑云从脑海中甩出去。 初春的夜太凉,本没有多少人的江岸边,突然响起一声惊呼:“快看,江里飘了什么东西?” “啊——好像是个人——是个姑娘——”随着话音落下,夜色中的玉湘江流波上,徐徐荡来一抹粉色。 脑中的浑沌一下子散开,我几乎是没有思考地策马直冲到堤上,面对着那波光粼粼的江面,纵身一跳。 ——蓦然—— 第九十七章 暗计 天上闲云缓缓流动,一弯弦月忽明忽隐。杏黄色的月光柔亮了香草水泽,花船画舫随着江面荡漾,划出浅浅波纹,楚桐着了锦衣倚坐在桌边,兀自斟饮。 “表哥,”祈彬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你别再喝了。” 楚桐瞄他一眼,伸手抢了另一桌上的酒壶,杯子一丢,对着壶口猛地灌去。画舫绕了个弯,有月光从船头直射进来。他缓缓抬头,顺着月色看去—— 已经是三更了,三更了啊,夜半三更。 醇美的香醪滑入唇间,他独自饮下孤寂月光。 若是依他的性子,他早应该在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瞬间,冲去将人抢出来。可是—— 他微闭了眼,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感觉不到胸中的内力,他的穴道被封了。楚家军的驻扎在业城,在这都城中,他没有办法从军中得到任何力量…… “楚桐,你太让我失望了。” 婚宴上,女子灿烂的笑,还有自己手背上突起的那两下刺痛——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她可以决绝到如此田地。这,几个月来,他一直以酒麻痹自己,本以为可以就这样一直醉下去,他怕,他怕自己一时冲动就说了那个事实,那个真相……哪知在今早,他还是清醒了。他高估了自己毅力,他根本没有办法,没有办法看她嫁给别的男人。于是,他冲过去了。但是,那个姑娘啊,竟然不相信他,不肯跟他走。他明明已经说了,她不走,她一定会后悔,一定一定会后悔。那个真相……那个事实……只差一步,他就要告诉她了啊…… “表哥——”祈彬再次夺过他手里的酒壶,立即有心细的丫环将花厅内的酒全部撤去,“表哥,喝酒伤身,今个儿难得来一次婉儿姑娘的船,怎么着也得先听婉儿姑娘弹一曲对不?” 垂玉绿纱帘后,缓缓步出一个曼妙身影,抱琴而倚,美丽不可方物。 祈彬畅快地笑了笑,拿着酒壶走至一旁的红木椅上坐下:“听闻婉儿姑娘近日之内便是凭这琴艺夺了京城的花魁,今日可真要好好欣赏一下。” 林婉儿绽出如花笑颜,一双勾魂眼儿,直勾勾地盯向歪身倚在桌上的广泓小王爷。这些日子以来,关于这广泓小王爷的风言风语实在太多,内容大多也离不了太子新娶的正妃,那个传闻中神秘的夏姑娘,而今日是太子大婚之期,这位小王爷又坐在这儿,失魂落魄借酒浇愁,看来那传闻确是非虚啊。 不过……她娇羞地看向定定坐在桌旁不发一言的男人,果真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啊,就算是酒气熏天,神思不在,容颜憔悴,依旧是面若冠玉,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似醉非醉的眼神,朦胧中带着几点粼粼的神态,墨绿色的长发随着歪头的动作滑落锦衣。林婉儿不觉有些看得痴了,女人的嫉妒之心怦怦升起。 那位夏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得了一个太子妃的名号名扬天下也就罢了,但又是什么,可让这样一个男人为她失魂至此? “小王爷——”步子袅袅婷婷,她抱琴走至楚桐身边,“让奴家为您弹奏一曲宽宽心如何?” 被问话的人静声未言,甚至连头也未转,细长双眼,醉意浓浓,只定定看了窗外月色。 林婉儿轻挪莲步,置琴于台前,指下只略略一滞,便有清泠琴音缓缓流泄开来。祈彬微合双眼,静静欣赏着这份轻曲。 “停——”只奏了不出几秒,便有人猛地拍桌打断。 呃?祈彬有些怔愣地起身,视线转到了一旁面上满是不耐烦的兄长身上:“怎么了?”这林婉儿的琴音可称绝世仅有,而夏宜家的琴,他也是在闲月楼听过的,相较之下,这林婉儿的琴音并不逊色,怎么他这表兄会…… “换个曲子,”楚桐冷冷转眸,视线定在林婉儿手中的琴弦上,“梦里。” “梦里?”林婉儿的纤细指尖定在弦上,眼皮掀了掀,好不容易才唯持住笑意融融。 梦里?是曲子的名字吗? 楚桐面若寒霜,冷督向林婉儿一眼:“不会就下去,叫你的人把酒拿上来。” 他怎么能忘记,多年前从她指下流出的那一首曲子。安羿为它谱出音谱,可用萧为她奏出。而他,对曲艺毫不精通,只能多次在梦中回忆与聆听。 只是,安羿离开后,她便不常常碰琴了,更无说那一首曲子。他是知道的,那个姑娘,在害怕啊。害怕碰琴便会触及心事,害怕再弹那一曲承载了她与安羿之间的回忆的曲子,重新割开她心中的伤疤,流血而再难愈合。 祈彬见气氛依旧不对,好心地再上来劝说:“表哥,不要尽在不好的方面想,你可以想想看,父皇母后如今已经不逼你娶那个上官家的小姐了,这怎么着也算是个好事不是?” “好事?!”楚桐一拳打在桌上,强大的力道震得船身都晃了两下,“你哪里看说她是好事?” “表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夏姑娘那是自愿的啊……” “你们拿那些东西逼她,要她如何?” “……表哥,你既然也明白,那现在又为何放不开?” 为何放不开?为何放不开?宜家心里有安羿,他是知道的。他不嫉妒,真的,一点也不嫉妒。安羿是他的知己,他的手足,可是,现在安羿离开了,不再出现了,为什么自己还是没有机会?没有机会!他一次一次地要求,一次一次地被拒绝,那个姑娘啊,难道就真的一点也不懂他的心?一点一点的机会也不留给他吗?甘愿为了别人,牺牲掉自己的幸福,而不愿留给他一点点的希望温存…… 他闭了闭眼,眼前立即浮现了她头披刺眼的红色喜帕的沉静样子:“楚桐,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他心里喃喃出声,他的姑娘啊,他是懂她的用心的,当然懂。他们已经相交多年,他能看不懂你的心思吗?只是,她太高估他了,他不是安羿,能够将一切都化为淡云轻风,一笑置之。 他做不到啊,做不到看她自披嫁衣,一步一步踏进那个她曾经避如蛇蝎外表光鲜内里滴血的地方!他差点,就为了她背弃承诺,泄露了那个所有人一直在隐瞒着她的事实!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可以心恨至此,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将手放到别人的掌中,而没有任何行动。 他走到船头,单手紧抓住扶杆,幽深的瞳色中没有焦距。寂静江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快看——江里飘了个人——” 楚桐仰起头,拿着壶口倾倒入唇。酒不醉人人自醉,可为何他越醉越清醒?高大的身影在甲板上孤立,夜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江面上骚动顿起,他置若罔闻。 “啊——有人跳江了——” 这一个声音,不知为何竟让他不自觉转头过去。 心里突地泛起一丝不安,他的视线盯住那个在江水中迅速游向那抹粉色人形的莤素青色身影,面色刹时怔忡。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此时,她不是应该在躺在别的男人怀中吗? 心中迸地爆开一个喜悦的烟火,楚桐伸手撑住栏杆,借力一跳纵身入江。 夜色中的江水太冷,他内力暂闭,只觉得体温在迅速下降。一寸一寸,他奋力靠近那抹莤素青色。 看清了……那个略显消瘦的身形,那张清秀淡定的脸孔,那个一焦急便会出现的凝重表情,没错,是她。 宜家……他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么冰冷的江水,她想干什么?楚桐把视线调向那道让她急追而去的粉色人影,然后,表情一僵。 他浮出水面,在江面上大喊:“宜家,不要过去——” 他划动双臂,加速向前想拉住那抹青色。可是,那青色却先他的手一步定住,一瞬之后,开始下沉。 该死的!他深吸一口气扎入水中。眼角瞄向那个穿着粉衣的稻草人身上,系着的一尾长长的类似银带的东西。 蛇……银边蛇……他迅速向下,伸手拉回女子的身子,抱进怀里,单手使力,奋力朝着江面游去。 “宜家——”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宜家,怎么样?” 身子已经麻痹了,我无力地垂挂着,只依借了楚桐揽在我腰间的手撑住软掉的身子。已经来不及思考为何他会在这里了,我稍稍睁开了眼,视线无力地飘向右手臂,咬了咬牙,使劲吐出两字:“那里……” 楚桐没有丝毫迟疑地拉起我的衣袖,视线在触到我臂上那一道细细小小的红色齿印时,凛洌凝住。 “银边蛇……”我咬了咬牙,拼命从唇间找到自己的声音,“没有剧毒,只是让人全身麻痹……”急急喘了口气,我抬起头,看进楚桐焦急的眼眸里,咬着唇再开口,“点我臂上三寸穴,把毒血逼出来就好……” 闻言,楚桐焦急的神情稍稍有点放松。他点了点头,指下用劲一点,顺着我的手臂直划而下,到齿印处定住,几秒之后,黑色的毒血从伤口一滴一滴渗出,滴落在地上,点成一朵妖娆的血花。 谢棋从岸边疾奔过来,看到我臂上的伤口时,面上闪过慌乱:“夫人……” 毒血一清,全身的麻痹有些减轻,力气有些恢复了。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稍乱的呼吸,抬起头看向谢棋:“麻烦你,带人沿江上找去。”我顿了顿,再开口道,“注意一下有什么蛛丝马迹。” “夫人……”谢棋犹豫着没动,“属下先让人送你回太子府。” “不——”我猛地抬头,对了他有些怔忡的眼,“不必管我,这毒已经清了,不用几个时辰便可以完全恢复过来。”那人,竟然会用稻草人套上蓦然的衣服引我过去,又没有打算要取我性命,他的棋盘里,究竟在下什么局?难道,只是为了吓我吗?让我放弃找安凤嫣? 我微微抬头,顺着江面望向那抹正缓缓消失在水平线上的粉色影子,心里不住喃喃,不管是谁,只要你敢动我身边的人,有朝一日,我必会亲自将你揪出来,剔骨饮血,绝不手下留情! 第九十八章 药 “谢棋,”深吸一口气,意识终于又有些清晰,抬眼看他,淡淡出声,“我会自己回去。” “夫人……”谢棋踯躅一下,眼神扫过楚桐的时候有些暗淡,脚步依旧定着没动。算了,我眨了眨眼,撑着地自己站起来,朝前迈出一步,身体却突然一晃,眼前瞬时飘起一团雾气,一层一层就要掩住视线。 怎么回事?我摇了摇头,甩开迷雾的遮挡,再往前一步,眼角突地瞄到身后立着的楚桐。 面对楚桐,我心里又没了主意。鼻尖敏锐地闻到酒气,我视线略转,定在他身上,楚桐,你还是没有放下那一份不该有的感情吗? 我定了定神,语气平淡地开口:“楚小王爷,今日多谢救命之恩。” “宜家——”楚桐从身后拉住我,拦在我身前,幽深的眸子中有些怒意,“对我,你真的就如此冷淡?” 我甩了他的手,抬起头过去冷冷看他:“小王爷,你这话说得就太不合适。”我伸手拉过停在一旁马的缰绳,一手扶在马背上,身子一翻跃了上去,“这是你逼我的。” “宜家——”江边的火光在他的瞳中跳动,映着他的愠怒与不满,一手拉过马头,“你先下来。” “我有权利说不,”我扯紧缰绳,转了马的方向。 他紧紧抓着马的鬃毛,一动不动,眼瞳直映在我的眼里,深不见底。 我定定地看着他,唇中轻吐出两字:“放手——” “夏宜家——”他微薄的唇张了张,没有一丝弧度,真的是一丝也没有。 “……宜家——”好像有什么话要从他嘴里吐出,可真正落入我耳中的却唯有这两个字,那个被他叫过千万遍的,我的名字。 他欲言又止,只有抓得马鬃毛的手指握得更紧。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江风卷漫,满地银辉缀饰在人的衣角,轻扬舞动,一扬一落,一扬一落。我伸出手,想要掰开他的手,他却抓得更紧。定在原地半天没动,眼前不知不觉又开始泛起雾气,不知是因为银边蛇的麻痹感还有残余还是因为这江风太大,头竟开始有些发晕。 情急之下,猛地用力将他推开,后退的脚步带动手上的力量,马的鬃毛被扯,吃痛地嘶吼一声,迈开四蹄向前狂奔。 “宜家——”身后传来疾声的呼喊,却没有人追上来。是今天在婚宴上的那两针下手太重了吗?他的内力还没有恢复过来? 我把身体靠在马背上,空出的一只手轻轻拂过马背,抚平马有些躁动的情绪,唇倚在它耳边,低声开口:“回家。”安府,已经恢复了平静。换了衣服到了厅堂,空寂之中,一人正背着手来回踱着步,焦急的脚步声扣在地板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我下了马朝着灯火走去,未到厅门,楚湛就先一步踏了出来。 “夏姑——”楚湛开了口,语到唇边突地顿住,衣袍微掀,略一弯腰,拱手一揖,“太子妃有礼。” 抬头往四周扫了一眼,前厅和往常一样空旷,除了楚湛,并没有多什么人。 “王爷多礼,”我勾了勾唇,轻扯出一个弧度,“这里并没有外人在,你习惯如何叫便如何叫,安府里,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楚湛定了定神,凝声开口:“那便恕老夫直问了,安总管已经先一步告诉我姑娘的猜测。那老夫大胆再问姑娘一句,可有想到那个掳走安夫人和蓦然的人?” “没有——”我没有丝毫犹豫地摇头,“完全没有。” “……” “王爷,也恕宜家大胆说一句,”头又有些晕了,我扶着椅子无力坐下,一手支在额上,抬眼定定看他,“这个问题连王爷都不知道,我又如何会知?” “……呃?”楚湛低头,眼里划过一丝疑惑,“姑娘这是何意?” “二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王爷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楚湛的眼瞳突地瑟缩一下,闪过一丝躲避不及的慌乱:“……二十五年前?” 我淡淡开口:“二十五年前,冷皇后在世,安凤嫣还是凤清宫中的宫女,就在那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楚湛的身子,突地有些僵直:“姑娘如何确定这次的失踪一定与二十五年前有关?” “王爷,你也不是想不到的,只是你不愿意想罢了。”我轻轻应声,声音淡漠如水,“安羿与安凤嫣在邰州生活的那二十年,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而在锁儿的行踪和身份得到认定之后,便有人屡屡对安凤嫣下手,锁儿是皇上的女儿,安凤嫣是皇上的母亲,您可以想想,为什么锁儿一出现,那幕后之人便再也耐不住性子了?若不是锁儿的出现,皇上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再与安凤嫣有所交集。若不是安凤嫣这次回到都城,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这样说来,一切便只有一个解释——”我抬起头,视线扫到窗外夜色里,混进夜色深沉,“一定是有人,不想让安凤嫣与皇上太过于接近。” 楚湛脸色石化,动了动唇,好久好久才开口缓道:“……姑娘——” 我盯住他,语气坚定:“王爷,你还不肯说吗?” 楚湛的脸色僵得更甚,眼中闪过一道奇怪的神色,恰恰泄露了他的情绪——他知道的,他一定知道的,安凤嫣,那个跟冷筠宁一样成谜一样的女人,楚湛一定知道她的秘密! “广泓王爷——”我站起身,靠近他一步,“王爷,你再不说,安凤嫣会死的。”我的语气蓦地放沉,铿锵出声,“楚将军,安羿已经死了,难道你要让他在泉下还为着自己母亲的安危未明而死不瞑目?” 楚湛转身过去,朝着窗口走了几步,脚步迟缓,正泄露着他的迟疑。 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激动,焦急几乎就要喷薄而出。说啊,说啊,快说啊——二十五年前,皇宫之中究竟上演着什么样的一幕? 蓦然,蓦然……我在心里默默念叨,蓦然,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我马上就去救你—— “广泓王爷——”等待是痛苦折磨的,我不耐烦地起身,往前迈出一步,“王爷,时间不能再拖的……” 再往前一步,胸口突然涌上一股血腥气味。 怎么回事?心里划起不安,我单手压住胸口,摸到自己悸动不规律的心脉。 再往前一步,眼前就飘来一片黑暗,迅速掩盖了双眼。 不对——我下意识地倚住椅背,甩头,甩头,再甩头,怎么会那么黑?为什么什么都看不清? “姑娘——”前方不远处,有人低喊出声。安广三步两步就到了我身前,“姑娘,你的脸色怎么那么苍白?” “广叔……”我挪了挪身子,朝着声音的方向转头,不行,不行,怎么还是看不清?“广叔,我看不清东西……” 会是那条蛇吗?难道那不是银边蛇,是我看错了? “姑娘!”安广闻言不由得惊慌起来,赶紧拉我坐在一旁的靠椅上,我看不到却还听得清。他转头向外,高叫着星火的名字。 “怎么了?”耳边响起楚湛的声音。 “星火,快去厨房把药房里积着的那一堆药给煎了——” “广叔,”我就着黑雾伸了伸手,却只抓到一把空气,“我是怎么回事?” “星火,还站着干嘛?快去把药给煎了!……姑娘,你不要怕……”安广把手压在我的脉搏上,“你只是太累了……我让星火去煎一服药,喝了就好。” “宜家姑娘……”楚湛的声音飘过来,“蓦然与安凤嫣失踪的事,姑娘还是不要操心了,就交给老夫来处理吧!”他的声音越飘越远,已经听得出到了门边。 “广泓王爷……”我的头往门的方向转去,“你知道……” “夏姑娘,你如今是太子妃的身份,万事都要小心都要注意,这件事就请相信老夫吧……”楚湛的声音已经是从门外传来。 不行!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就要凭着记忆住门边走去,我怎么能相信怎么能放心?这天下,有谁可以保证还我一个完整的安凤嫣和一个完整的蓦然吗? “逆子!”门外楚湛开始咆哮,“谁准你来的?马上给我回去!” 我的步子定在原地,进也不是回也不是,楚桐?是楚桐?他还是不死心地追来了? 我不动,门外的人也自然会跨进来。眼前黑雾一片,我只好凭着听觉避开他的逼近的身体。 身体避开,却听不到他手上的动作。回过神来时,手已经被抓进他的掌中,“夏宜家,你——” “楚公子……”安广走过来开口拦他,“还是请楚公子先离开,姑娘的身体不好,需要休息……” “身体不好?”楚桐的脸瞬时凑近,隔着黑雾,已经依稀能辨清他脸部的轮廓,甚至……甚至是他脸上突然僵硬的表情。 “安广——”楚桐紧张地吼出声,抓着我的手上力道加重,“是不是又有事了?不是说不会再有事的吗?怎么现在又……已经是第二次了——” “楚公子!”安广陡然开口,截住他未出口的话,“姑娘只是太累了——” 话还没说完,便又有人进来了,随着脚步声带来的是一阵沉重的药味。 “姑娘,”药的气味越来越近,终于药碗被递到了我手上。星火淡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请喝药。” 好苦好重好难闻!心里有个声音在叫着抗拒,可是越来越逼近越来越厚重的黑雾压得眼睛生疼,胸中也泛着闷气,咬了咬牙,我凭着感觉将药往唇边一送,一口咽下了那碗又苦又涩的药汁。 药汁下肚,润过五脏六腑,热气聚在胸口再泛上咽喉,原本是很苦的味道竟开始有些变成清凉,从喉头直泛而上,沁到太阳穴,眼前的黑雾如同被掀了一层,视线开始渐渐清晰。 “楚桐!”楚湛从门外传来咆哮之声,“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连为父的话都不听了吗?” “广泓王爷,”突然有另一道声音掺了进来,冰冷的语气回荡在空旷的前厅里,“这是怎么回事?” 我眨了眨眼,再伸手揉了揉混沌的眼睛,将黑雾彻底驱散,定睛一看,在略略暗淡的烛火映照下,首先看清了那静站在一旁的楚桐脸上焦急的神色,再远一些,看清了楚湛脸上的怒意,再远一些,便又看清了刚进门那个男人脸上的层层冰冷。 第九十九章 天山行 祈阳沉着脸站在门边,锐利的眼神定在我身上,回视几瞬,再一转,落到楚桐慌乱未去的脸上:“楚小王爷,夜半三更,你还是怎么有闲情逸致?”他顿了顿,视线直直定在楚桐紧抓着我的手上,面色未变,语气却阴冷更甚,“是不是若是本王不及时到,小王爷您是不是打算把她带走?” “楚桐!”楚湛紧了紧拳,视线灼灼定在自己儿子脸上,“楚桐,你眼里到底还有谁?” 我冷冷瞄向楚桐,面无表情地开口:“楚小王爷,请您自重。”拉了拉自己的手,再抬头,示意他放开,“本宫如今已经是太子妃,请小王爷您注意身份。” “宜家,”他的手僵了僵,没有放开反而抓得更紧,“你不愿意的。” “不——”我使劲掰开他的手,朝着祈阳站着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我愿意的。” 我在那张阴冷而深意不明的脸庞边站定,悠悠回过头,轻瞄淡写地看向楚桐:“安府中,如今已经不欢迎您,请您先回。” “楚桐!”楚湛拉过自己的儿子,“跟我回去。” “不——”楚桐甩开了自己的父亲,朝前走了几步,“我不可以这样看着的。”他急迈向我,灼灼盯着我的脸,“宜家,跟我走,跟我去天山,你一定会明白——” “闭嘴!”楚湛猛地开口,将楚桐未出口的话吼了回去,“夏姑娘已经是太子妃身份,天山之行,万万是不能再劳烦她。” “爹——”楚桐开始咆哮,“我说的不是——” “广泓王爷!”我的神经突然一绷,“你的意思是蓦然和安凤嫣是被天山冷氏一口带走的?” 祈阳眼角一挑,黑瞳微敛:“王爷,你可有把握?” “殿下,”楚湛微微叹了一口气,“六成,六成把握。” “爹,”楚桐的表情微微怔住,“怎么可能?若是天山,秦先生不会没有得到消息的。” “秦先生当年违背命令下山替冷皇后解危,二十多年来一直被禁止跨入天山一步。” “王爷——”他们的对话让我不知不觉有些迷糊,“我有些不明白……” “广泓王爷,时间紧迫,安国夫人的生死,还是多多劳烦你,”祈阳淡淡开口,顿了顿再转头,微低了眼看我,“想要人安好,你现在最好不要多问——王爷,这次的事,本王会与父皇解释,您可以不必再进宫。” 楚湛微微点头:“老夫想,就算不是天山的人做的,但天山的力量太过强大而神秘莫测,去此一趟,若能求得天山相助,也是不虚此行。”他微拱了手,对我一礼,“殿下,太子妃,老夫便先告退了。” 我急急往前一步:“我也要去。” 祈阳冷眉一挑,平平又淡淡却威严无比地开口:“不准!” “不可以!”一直沉默的安广突然也跟着开口,“姑娘,您不能去!” 为什么?一句话临到嘴边,却又突然咽下。 我又忘了,过了昨日,我如今已经是最不能擅自离开的人。 “广叔……”楚桐的脸黑了一片。 “楚公子,”安广有礼地回答,“对不起,老身是发过誓的,不能说什么不能做什么,老身时时刻刻都不会敢忘记。”他抬起头,直视向楚桐,“楚公子,也请您不要忘记。” “但是——” “楚公子……”安广淡淡看他,表情有些凝重地摇了摇头,“老身真的要遵姑娘命送客了。” 楚湛上前扯住正要有动作的楚桐,坚定而毫不迟疑地开口命令:“你的胡言乱语够了吗?马上跟我准备出发。” “我不去!” 咬了咬牙,我抬头看向楚桐,视线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定住:“楚桐,天山之行若当我求你,你去是不去?” 一语既出,在场几人均有些怔愣。我缓缓走过去,直直抬头看他:“楚桐,我已经不能离开,我只问你一句,可不可以把安凤嫣和蓦然的事,当成我最后一件求你的事来做?” “宜家……”楚桐怔怔地看我,眼里跃动着几丝悦色,“你……真不肯跟我走吗?” 我勾了勾唇,移目,回转,直视,静静看他:“你该了解的,我不能。” 楚桐,我如今已经是不是那个万事一心轻的夏姑娘,我已经要承担得更多了。广叔说得太对,一入侯门深似海,我不能去的,我哪里也不能去的。 我定定地盯着他如雕出般的脸部棱角:“楚桐,我退一步,你退一步,如何?” 楚桐,我答应你我们冷战告停,但我请你离开,给你自己一个想清楚的时间,好不好?楚桐,我真的希望的,希望能挽留你。请你离开,就是希望能做到挽留。 我的视线缓缓流淌在他的脸上,一字一字,悄悄在用唇语对他说话,最后,低念一句:“我终究希望你还能懂我。”透过窗棂看向外,只见庭院深深,空寂寥落。楚桐离开之后,厅前地上便只有两个影子,移动着的那个是我的,而静锁的那个的则是另一个人的。 “你知道什么?”我停下脚步,终于还是深叹了气开口,转头回看向身后那人冰冷的表情,“对天山冷氏,你懂多少?” 祈阳淡淡地低头,视线扫到我的脸上:“天山冷氏家规,家族中人,禁止与皇家有所关联。当年我的母亲因为与安凤嫣私自下山,又与当年还是亲王的父皇成婚,便已经被除去了天山大小姐的身份。” 被除去了天山大小姐的身份?难怪从未从皇上口中听过天山二字,既然冷筠宁不再是天山大小姐,那想至皇上,下至祈阳,便与天山都没有一丝关联。我怔了怔,再度开口:“所以他们想要抓走安凤嫣,来表示惩罚吗?” “印炎……”他靠近了些许,语气仍然冰冷,“还记得吗?” “印炎……”我呢喃着这个名字,当年那个差点害死锁儿的恐怖刀疤男人。 “他是天山四绝之一,天山四绝,一武一文一医一咒,医绝便是你认识的秦自余先生,咒绝便是已死了的印炎。武绝是我的师父,至于文绝——”祈阳的声滞了滞,“他已经在江湖上消失多年,至今也未曾查得到他的身份。” “天山四绝……”我心里悄悄将知道的那三绝数了数,秦自余给了安羿那额外的十几年生命,武绝将全身心的武艺教给了祈阳,而他们,又分别是冷筠宁与安凤嫣的儿子……这就好像……好像是一场冥冥之中的暗配…… “天山之人,禁止与皇族中人有关联,我母后被逐出天山族谱后,便也成为了禁止的那一列。那一年她不慎遇险,秦自余与我的师父,寻至皇宫相助我母后。也便因此,齐齐被下了天山禁令,不过是因为他们本就不是天山的子孙,便没了逐出族谱那一说。” 所以,他们尊重冷筠宁,便在被下了禁令之后悄悄潜到了祈阳与安羿身边,默默帮助着这两个冷筠宁与她待如亲生姐妹的安凤嫣的留在世上的血脉。我凝思静想一下,不对,还是有些理不清:“这些都只是下山之后的事,那在天山之上……” 祈阳淡淡瞄我一眼:“刚刚广泓王爷也说了,天山之上的事世人是不得而知的。” “不得而知?不得而知吗……”我抿着唇,一时忘了开口。 脑中突然跳出两个白衣身影,我的身体不由一抖,眼瞳猛地放大。安羿,五丈涯上拿我的性命逼着安羿跟他们走的人,会不会就是冷家的人? 这样想来,好像有很多事情都可以说通了……他们逼着安羿不成,便想动安凤嫣?他们是不是想要,从安凤嫣身上得到什么? 天山……冷氏……眼前开始飘起漫天飞雪,虽美到极致,却让人压力重重。 “祈阳,”我突然抬头,定定看他,“祈阳,你遇到我之前……有没有听说过安羿?” 他眼瞳微缩,“仅知的,便是清萧公子四个字。凤清宫是皇宫明令禁入的地方,关于当年凤清宫的事,宫中的人们也很聪明地缄口不言,直到天琳公主与安国夫人身份的确定。” 我的胸口猛地一颤!直到天琳公主与安国夫人身份的确定?意思是不是说,若不是我执意要找锁儿,便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的椅子走去,在椅子上靠下,微合了眼,闭目养神。 安羿,太多太多的事了,太混乱了,我好累了。我可不可以不要再想? 脑中开始不停闪过了许多与冷筠宁有关的画面,闲月楼中那把标记着冷筠宁曾居于那的“天宁”琴,凤清宫中那幅与我神似八分的画像…… 冷筠宁,若你没死,便不会再有这一切迷团了吧?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死? 我扶着额头,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依着意识的引导渐渐走向恍惚——冷筠宁,冷筠宁,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要像你?为什么你要留下那么多的疑惑?当年,你为什么要走下天山,再坚决嫁入皇家? 脑袋越来越重,头不知不觉已经趴在了身边的红桐长几上,有无尽的黑暗重新覆上眼帘,一层一层漫过人的意识,直到坠入未名的无底深渊。 冷筠宁,若地下有知,便请托梦给我一个从头到尾够尽够详的答案吧…… (这章写得真的好混乱啊,某佐在经过一夜的通宵之后已经开始严重出现幻觉了———今天开始上军训理论课(俗话叫不是课的课)这两天闲得啊,都觉得开电脑是一种无聊了。并且某佐严重发现,已经丧失了一些写文的兴趣(某佐也觉得这句话很找打)——有几次某佐都打算做一份小说人物关系图给大家看了,因为说到这人物关系,真是复杂到让某佐自己都混了,混到觉得要写清楚真的好难,又怕大家看不懂……但是若把人物关系图做出来,这情节就真的是一点悬念都没有了——不过某佐也承认这悬念实在是太多,值得拍砖——唉,纠结啊纠结……某佐大大呼唤,快点结文吧,快点结文吧!下次,我绝绝对对不再写这YY这么复杂的人物关系,最简单的,一男一女多好,多符合现代主义社会的要求啊!……本来还想唠叨的,但是斜眼一瞄,oh-no,凌晨3点,8点还有课啊……大家快快晚安吧,预定时间稿件上午11点发。)——某佐语无伦次中。 第一百章 若无其事(上) 风声长啸。 湖水清幽,悬崖之上,晨雾朦胧,依稀可见几个白色的人影。 安羿……我站在云端,隔着层层云雾叫着那个记忆中人的名字。 “安羿——” “太子妃……”耳边突然传来轻轻的叫声,“快五更天了。” 眼前的景物开始急速后退,带着满眼的浮云与浮云远端那座高耸的悬崖,我情急地伸手,想要抓住眼前的浮云,脚上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重心不稳地往前倒去。 “太子妃!”一双手及时伸出扶住了我。 “太子妃……”凉苏小心地扶我坐回椅子上,“您怎么在椅子睡着了?” 我摸了摸微湿的额头,转头看到窗外黑蒙蒙的天色,月色依旧淡淡映着,绿意丛丛,还是安府前厅外的空旷草坪,原来只是在椅子上睡着了。我整了整气息,再缓缓抬头看她:“你怎么来了?” 她从身边桌上拿来一个托盘,上盛一件银霓红细云锦衣。“太子妃,太子府中的车马已经到了门口,还请您快些更衣,不要误了时辰。”她微微转头,视线落到窗外一瞬,缓缓开口,“已经五更一刻了。” 朝祈宫规,皇子大婚第二日,是需要进宫请安的。 我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再揉了揉太阳穴,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混乱,我竟然连这一点都忘记了。“嗯——”我神思模糊地低应了一声,伸手扶着椅边想要站起,手心却感到一个不熟悉的触感。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自己身上披着的一件玄色长披,素淡而无多缀纹饰,只是在领口边缘处飞缀了一条金色龙纹。 “太子妃……”凉苏有些紧张地看了看我,“请您赶紧,时间怕是来不及……” “……哦,”我蓦地从恍惚中醒过来,拉开身上的披风抱在手上,直起身朝后室走去,“马上更衣吧。” 走出安府,我抬头看了看天色,依然黑蒙蒙的泛着清辉,半轮月亮悬在天空上,照出明晃晃的一片。 “广叔,”我悠悠转过身,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安广,“若有什么消息,一定一定要记得通知我。” “姑娘请放心,”安广点点头,老脸上是平静温文的淡笑。 我回应性地点头,转身上了马车。太子府的马车十分宽敞,上面装饰华贵繁复。左侧是软榻,锦被铺陈。中间是一个黄梨小几,茶具酒具摆了一片。右侧是一排三层黄花梨的小橱柜,分层放了一些点心软糕。旁边的小软枕下,还放了几本不算厚的书。 宽敞的马车中,只有我一个人,并没见祈阳。 我懒懒地坐到软榻上,无聊地伸手拿起一本书随意翻看,内容是关于歧黄之术的。我虽并不是精通,但是一些基本的脉象症状,我还是可以看得懂的。 马车突然摇了一摇,停在了路边。 车下一个恭敬的声音:“主子。” 谢棋?我隔着车帘对外道了一句:“他不在。” 车下的人好似有些惊讶地沉默了一下,怔了怔才道:“属下唐突。” “谢棋……”我缓缓开口,“你在江边可有查到什么?” “……只有这个,在上游找到。”车外的人伸出手,递过来一件东西,长长的影子被月色拖得细长映在微薄的玉纱车帘上。 “呃……”我伸出手,刚要掀开车帘,却有人先一步接了东西上了车踏了进来。 “你先回去,”祈阳伸手朝外一挥,淡漠的视线似是无意地督了我一眼便又转开置于手上的东西身上,定定看了一会,才将它递了过来。 那是一支羊脂色的茉莉小簪,上雕着几片细碎的花纹,不是价值连城,却有着自己的一份清秀淡雅。“蓦然……”我有些颤抖地接过来,小心地触过它面上的花纹,这是蓦然常戴的东西。那一次在闲月楼她因我的失手受伤之时,头上的缀饰便只有这个。 这是惟一联系着她受伤前后的东西,是她一直十分宝贵的一份记忆。 “蓦然……”我脑海中浮起她的明丽的笑容,那么淡静那么秀美。多么好的一个姑娘啊,本以为留她在我身边是帮了她,没想到最终来,却还是连累害她陷入了险境。 我无奈地低叹了一口气,将手上的簪子插到了挽起的长发中,露出一朵小小的茉莉簪花,再伸手从身旁拿起那件玄色的龙纹披风,递向那个已经在对面软榻上淡静落座的男人:“还给你。” 祈阳轻描淡写地瞄我一眼,却没有接过我手上的披风,只是微启唇道了一句:“不必还。” “呃?”我挑了挑眉,抬头看他脸上依旧面无表情,想了想还是将披风放到一边。算了,料想堂堂太子对这样的一件衣物也不会稀罕,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进宫的事情是可以一回二回熟的,只是今日,多了一个清晰的身份头衔而以。我稳着步了安然地向前走,对着一路过去的问候之声一直都是淡笑垂眸,不动如山。 虽然心中依旧是觉得那句“太子妃”太过刺耳而是不习惯。 到太元宫的偏殿去,皇上正安静地坐在主座,身边是几个宫装丽人,其中有几人是认识的。见过数次的楚妃正安静地坐在左侧,另外一边,是只见过一面的颜妃与那位自视甚高的紫贵人。 “丫头啊,”皇帝微笑开口,表情和悦宜人,好像我前一晚在太子府里发生的对峙没有发生,“你可来得有些晚了……” “请皇……父皇怨罪,”我依着几日前宫妇教的礼仪三跪三拜,然后依着皇上的示意坐到祈阳身边。 “皇上,这新婚夫妻的,臣妾看这罪就免了吧。这才五更天,让人家娇弱女儿家辛辛苦苦爬起来打扮进宫,可真是为难了……”慢悠悠而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我略略抬眼恰好对上颜妃那一双似是睁不开一般的凤眼,雍荣的气派,夺人心魂。 “这话说得是啊,”皇上淡淡笑开,“可是这一直沿用下来的规矩也是乱改不得的。”他微转过身子,眼神定在祈阳脸上,“祈阳,你这沉冷的性子真得改改,可千万不要把这丫头给冷着了。” “皇上,臣妾看您是多心了,”紫贵人尖细着声音开口,笑意浓浓,“您看看这新太子妃的眼睛肿得紧,明摆着是昨晚没有休息够。” 我缓缓抬起头,对着她那双像极了冷筠宁的眼睛笑,真的是像呢,只是可惜,那眼中的味道差了太多太多。我的笑容越发扩大,刚开了口要说话,却突然听到身边传来冷漠淡淡的声音:“谢紫贵人关心。”他转头向我,冰冷的目光中缓缓晃起一道暖色,“是本王考虑不周了。” 戏演第一次时是吃惊,但演第二次时便不会了。我坦然地接了那抹暖色,故带羞怯地笑了笑:“是宜家认生,突然换了个地方,一时不能习惯罢了。” “哦?”皇上随和地一笑,目光定在了我脸上,“丫头,你会认生?那当年与朕和向惟远被困落冥寨的姑娘是谁?” 身边的宫女端来了暖茶,我却一时忘了接。心里开始有些忐忑,皇上……是不是知道我与祈阳昨晚的行动了? “楚妃,”皇上没再多言,只转头对着一旁从始至终沉默的楚妃笑道:“这也算是你的第一个儿媳,怎么就不多聊几句?” 楚妃脸上,闪过片刻的怔愣,倒是祈阳先开了口,语气谦和而有礼:“母妃,儿臣近日都未曾去看您,您莫不是在生儿臣的气?” “自是没有,”楚妃僵硬的表情终于散开,淡淡平和地笑笑,“你忙得很,母妃可以理解的。倒是母妃一时高兴,你大婚都忘了给予祝词。”她轻轻转头,笑容越发和悦地看向我,“要改口唤宜家姑娘为儿媳,本宫真是一时不能适应。” “母妃直接叫我宜家便好,”我自动把称呼改了,再堆起灿烂的笑,有礼恭敬地看着她,“这样比较亲切。” “这样甚好,”皇上依旧笑着,“爱妃,你就不必遵守那些礼节了,这丫头该是极讨厌那些规矩的。” “谢父皇体谅。” “皇上可真宠这新儿媳啊,”颜妃大大方方地笑着,突然插了话来,“就像是宠亲生女儿似的。” 我手上无意识地一紧,有些怆惶地抬头,恰撞上她淡淡笑着的一双媚色凤眼。 “哈哈!”皇上畅快地笑出声,倒没有因为这话中的意思而有丝毫不悦,“天涵还小,朕还从没嫁过女儿,如今看这丫头成亲,还做了朕的儿媳,朕也真是高兴得紧。看来,朕也该到时候嫁女儿了。天琳那丫头,朕打算过几月找个合适的时机就让她与向惟远成婚吧。” 我蓦地一惊,指间的力道紧了又松,紧了又松:“皇上——” “看来太子妃果真与天琳公主情同姐妹,”颜妃再度突然开口,“皇上,臣妾有一不情之请,可否将天琳公主的婚事交予臣妾操办?”她顿了顿,缓缓转头看向楚妃,笑容和悦,“姐姐,您将来还有天涵公主,相信姐姐对臣妾操办天琳的婚事该没有意见吧?” “……当然没有,”楚妃和悦地回笑,“我这段时间身体不适,该是姐姐对你说多多劳烦才是。” 皇上默然地想了想,良久才答了一句:“也好,就交给颜妃吧。”他转向我,“丫头,你可同意……呃?你不是一直希望朕快些将天琳嫁出去吗?怎么好像如今又不乐意了?” 祈阳看了我一眼,转首开口:“回父皇话,安国夫人失踪了。” 楚妃一惊,手上的茶杯突地掉到了地上。颜妃脸上的笑容维持着,却也有了些恍然。倒是紫贵人,一脸的不明不里。 皇上的笑容褪了下去,良久才抬手轻轻扬了扬,视线往几位妃子身上悠悠一转,最后定在了祈阳身上:“几位爱妃先下去吧……朕另外有些话跟他们说。” (终于写到了一些能让佐佐想写下去的东西……) 第一百零一章 若无其事(下) 静,静,静,还是静。 “怎么回事?”皇帝有些不悦地开口,“楚湛不是在安府吗?为何未曾听到他回来报备?” 祈阳起身,以君臣之仪对皇帝郑重行礼:“父皇,广泓舅父已经出了都城去寻找安国夫人,因为深夜未曾敢打扰父皇。故留信给儿臣,请儿臣代为向父皇报备。” 皇上倾了倾身:“这就失踪了?那可有什么线索?” “只是有了大概的方向。”祈阳淡淡回声,表情未变,“都只是猜测,确切的消息还没有。” “丫头,”皇帝微微眯了眯眼,停在桌上的指尖似是有意又似是无意地开始轻叩桌面,定定看向我,“你如今想如何?”他微低了头,视线悠悠转到了我的脸上,“锁儿跟向惟远的事,你想要朕推迟吗?” “父皇,”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龙颜,“您可以保证,锁儿在宫中不会有危险吗?” 皇上指尖的动作一顿:“……丫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在担心朕真的会不顾念父女情谊?” “父皇,”我咬了咬牙,“宜家……真的不希望锁儿再与安凤嫣一样……” “为何不去问问她呢?”皇帝淡淡应了一声,“宫中的生活……的确不适合锁儿,要做何选择,还是应该问问她的意思才好。之前北易南初王求亲的时候,你再三强调的不也是这句话吗?” “……”我沉默了一下,是啊,锁儿已经是有为自己选择去向的权利。 “今日恐怕不便,”皇帝平声道,“大婚几日,不可多生事端。”他顿了顿,微偏了头看向一旁的祈阳,“祈恒……去了南鹿山那么久,是到要回来的时候了吧?” 祈阳定了定,迈前一步道:“前几日的消息,十日之后便到。” “嗯,”皇帝点头,“十日之后,朕打算在宫中举办一次家宴为他接风洗尘……丫头啊,那一日,你再与锁儿商量,给朕一个明确的决定吧。” 春天,从宫墙内传出的桂花香气一阵一阵,幽幽渺渺,漫人心扉,沁人心脾。弥弥散散绕了出宫一整条长路。 我有些无聊地蜷缩在脚落,眼光无意识地飘向车外,都城的花,开得真是不晚。 “不在皇上面前提天山冷氏,是不能提,还是不忍提?” “父皇”那一个称呼,单独在祈阳面前的时候,我终究还是不能说出口。 “父皇事多,”祈阳平静地回答,“近日来身体有虚弱的趋向,关于当年的事只会更让他更烦心。” 一段对话不过两三句,又是一段间歇。 “阳——”一声绵柔又急切的低喊,隔着车帘传来。 哦?——我有些诧异地转头,恰好与车中那人冰冷的目色对上,四目相对间,只有淡漠,没有丝毫惊讶掺与其内。 “阳,”帘外的女子追着马车,声音里夹着嘤嘤泣声,“我已经好久没看到你了,你见我一面可好?……就一面——” “阳,你是在躲着我吗?是在躲我吗?” 车内的男人依旧是不动如山。 “阳,我知道你在的,你一定在的。” 帘外的女子哭喊出声,但被指着的人还是不见一分要动的趋势。这男人……真是够冷静呢……不过……我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弯成一个嘲讽的弧度。美人呼唤,纵是英雄,又何曾能坐怀不乱? 被唤着的人一直没有反应,倒是马车夫有些犹豫,驱车向前走了几步还是慢了下来。 “殿下,”我淡淡开口,语声漠然道,“纤云郡主在车下叫您……您不去一下吗?” 祈阳冷冷督我一眼,表情没有一丝软化。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刚要掀起车帘,却突然被挡下。 我诧异地看了看对面的男人,怎么?我都愿意代他去怜香惜玉,他还不乐意? 祈阳看也不看我,径直从软榻上起身,掀帘跳下。锦袍飘逸,黑眸粼粼,语声淡淡地吩咐车夫:“先送太子妃回府。” 我微微挑了挑眉,目光透过帘隙,刮过窗外那一抹淡红色的清丽娇柔身影。视线再一转,从窗缘看到一寸淡黄色的袍角,随着那道人影走到了曲欹有致的梅树后,到了视线的死角处。 “走吧,”我淡淡吩咐帘外没有动作的车夫。 “……是,”帘外传来一声低应,祈阳身边的人,就算再啰嗦也会被他那冷漠的性子给训得沉默吧。 果然是还没结束——我伸手从榻下拿出那一本今早未曾看完的书,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唇边带着那一道未曾淡下的笑意——唐纤啊唐纤,你今日是来向他告我一状的,还是想来示威的呢? 太子府中,桂花香尘满地。 抬头见不远处桂花林间假山林立,小桥流水,柳绿花红,俨然是江南风韵,柔和宜人,这在京城是极为少见。 江南之景……我低低笑了一声,建此江南之景,恐怕是为了讨某位佳人的欢心吧…… “太子妃?”走在一旁的凉苏见我的表情有些异样,也随我看向那片景象,转而笑着回声,“寄畅园每到春天都是这样的景象呢,殿下平日里除了书房之外常常呆在便是这里呢。” “是吗?”我抓了抓额角的发,微笑起来,“一个人?” “呃?”凉苏面上透出疑惑,脑袋点了点,“是啊……殿下不喜欢热闹。” “太子妃——”老态老者急步而出,声音中有着不同于年龄的清亮。他身后跟着的,是淡色衣衫的冷暖。 “凉苏,”我略略低头,“谢伯知道我昨晚不在府中吗?” “不知道,”凉苏轻轻摇头,抬首凑到我耳边低声开口,“冷暖已经把事情打点好,府中只有她与奴婢和谢棋三人知道。” “太子妃,”冷暖突然加快脚步,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地站定,瞄了一眼慢一步而来的谢伯,“谢伯年纪大,殿下交待,不要让他多心。” 话音刚落,谢伯恰恰到了身前。 “太子妃啊——”对面老者目声发亮,满脸浓浓泛开的喜悦之色:“老身日盼夜盼,可终于盼来这可以正大光明唤出这称呼的一天……” “谢伯,”我淡淡一笑,“听凉苏说,这婚典大多是由您来打点的,您一把年纪,真是辛苦了。” “太子妃可真是折煞老身了,”谢伯摆了摆手,转首轻哼一声,责怪地瞄了瞄我身后的两个丫头一眼:“两个丫头就会多话。” “咦?”他老目中的亮色突然有些淡了,视线定在我身后的空旷之上,“殿下没有随您回来吗?” 我淡笑应声:“他临时有些事,晚一步才会回府。” “呵呵——”谢伯干笑两声,“您不要见怪,殿下他除了性子冷之外,就是专心于公事,其它的细节小事一向是不大在意的。” “宜家不是小气之人,怎会为这种事在意?”我微微转头,看到不远处有一片槐柳阴凉之地。“谢伯,有件事情,我想要跟你商量一下,”我笑着启声,迈步朝着掩映在槐柳间的八角亭踱去。 谢伯抬步跟上,恭敬有礼:“太子妃请说。” 八角亭中,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一壶清茶,几个玉色茶杯稳稳当当摆着,众星捧月般簇拥在紫砂壶周围,茶香四溢,飘在亭中沁人心脾。 “四合?”我吸了吸鼻子,打开壶盖,低低喃出零星洒在壶底的茶叶名,“谢伯,这是我的嫁妆吗?” 我记得,四合是今年江南所出的新茶,算算日子,应该还没有送到都城,那便应该是安广特地为我快马加鞭准备的罢。 “太子妃误会了,”谢伯和悦地笑着,“这是殿下昨日特地命人从江南送来的,殿下说您初到府里,怕是有些不习惯,配上这样淡气的茶,有益于安睡。” “恐怕说这话的是您才对吧?”我在石桌旁坐下,抬起淡笑的脸看他,“谢伯,您不用事事替他说话,更不必担心我与他之间的关系,既来之,则安之。我如今人已经在这里,想走也走不了,您何必又为了挽留我而多此一举呢?” 谢伯的脸色有些僵硬,尴尬的容色浮上布了皱纹的脸。“呵呵,”他维持干笑。 “谢伯,”冷暖将茶缓缓注入茶杯,透清的茶水不多不少刚至七分高处。我端着茶,轻抿了一口,“我想看一看这府内的绘图。” “绘图?”谢伯有些疑惑,“太子妃要绘图做什么?” “没什么……”我放下茶杯,视线在缠在自己的手指上,“不过是想了解一下这府里的景况罢了。” “那好。”谢伯转身过去对冷暖道,“知道府中的绘图在哪吗?去拿过来。” “是,”冷暖低应一声。片刻之后回来,手上是大幅的绘图。 “呃……”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冷暖,你会轻功?” 冷暖嫣然笑开:“会一些。” 我的动作有些滞了,这太子府内,怎么连个丫环都会武功?我伸手把绘图摊开,稍稍打量了一下绘图,大概目测了一下比二百亩还要多一些,总算起来大概有十多个别院,有大有小,零星却又不失密集地聚在图上。 我的手指在纸上轻挪着,从记忆里宽敞的前厅延伸过去,到了一座宽大的主院。 “这里是?” “这里是乾微院,一向是殿下所住,太子妃昨晚所居之地也是在这?”谢伯平声回答,“怎么,太子妃不知道吗?” 我眉头稍稍紧了紧,微笑道,“今早出得太匆忙,没看清楚。” 我的指尖再移,划到主院东向的一座僻静小院:“这里呢?” 谢伯咦了一声上前,看清楚之中再答:“这里是府中的一处静院,因为过于偏远一直没有人住,府中的人也很少经过那里。” “是吗?”我眉头松开,淡淡笑着抬头看向身边的老人,“谢伯,从安府送来的放东西的箱子都没有打开吧?命人搬到那里。” “搬到那里?”老者疑惑着凑上前,确定我手指指处是那处僻静的院子,“这是为何?” “谢伯,”我端起茶,吹开飘在水上的几片零星茶叶,淡淡出声,“本宫从今以后就要住在那里。” 第一百零二章 远离(上) “太子妃……”谢伯的怔愣的表情让他那样本来就是皱纹一片的老脸更添了几道深浅不平,“你……你刚刚说……”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跨步走了出去:“冷暖,回去收拾吧。” “不行啊,”身后怔愣的人匆匆回神,情急地拦在我身前,“不行啊,这规矩可不是这样……” 我淡然地应了应:“规矩是人定的,没有人规定本宫一定要住在殿下的院子里,不是吗?” 谢伯挤了挤眼,想了想又道:“可是……那样太委屈您了……” “有委屈吗?”我咦了一声,转头望向摊开在桌上的绘图。那座院子地处在湖边一处延伸出去的空地上,并不算小,还有个小花园在院中,虽然偏僻了,但是湖光玉色,却浑然天成地将这个院子似中心般地缠绕起来。 我喜欢那份淡,那份静,那份幽。 何况……我看着院子不远处高耸着的那一堵墙,再往后,落至墙处的永康大街。 有时候,越高的墙,反而越便于出。 好像真的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啊……若说要有什么不好之处,不过就是离祈阳所居的乾微院远了些。 但是,这正中下怀。 我收回目光,过了半响才道:“谢伯,我有些累了,想快些休息,请尽快在午时前搬好吧。” 谢伯颤颤立着,脸上是不想妥协却又不得不妥协的表情。“太子妃,”静默一下,他依旧想作挣扎,“依老身看,这事还得等殿下回府再作决定。” “不必等了,”我淡淡应声,带着冷暖凉苏往前几步,“谢伯,难道本宫连给自己挑个住的地方的权利都没有吗?” “不——当然不是——只是殿下不在府内,这事儿还真得等他回来——” “殿下不在,这府中便可以由本宫说了算是吧?”我转头过去,看向他一张有了急色的老脸,“有什么事,本宫担了就是。” “可是……您要搬,至少也得搬个近点的去处吧……” “谢伯……”我的目光长长,低叹一声定在他身上,“我是极讨厌啰嗦的。” 我盯着他,一点一点地放下了脸上的微笑,再一点一点转成淡漠:“马——上——搬。” 寂静的黑夜,深了。刚下的小雨,停了。无月的苍穹散着几朵流云,真静。跟安府一样地静。虽然是昨天嫁的,但算起来,今夜,才是第一个离开安府的夜晚。 我睁了眼,从睡梦中找回意识,在贵妃椅上支起身子,立即有一个小小的软枕被塞到了背后,软得如同从外到里尽是最细软的丝绸。我伸手抱过枕头,手心触着其上细软的面料,珍银海丝,果真是名不虚传。 有什么东西趴到脚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我的腿,我低头笑着抱起它,额抵在它圆圆的小脑袋上:“云犬,你是愿意回安府,还是愿意呆在我身边呢?” 云犬“喵呜”一声,缩缩小短腿钻到我怀里,一脸地不情不愿。 “冷暖,”我走到桌边,从桌上持了笔,迅速写了一封短信交到她手里,再从怀中抱起那团缩成一团的球状物,一并递了过去,“你会轻功的吧?替我把云犬与这封信一起送回安府。” “是,”冷暖没再多问,只应了一声便往门外去了。只留我低低叹着气,对那道在冷暖怀里挣扎出来的“喵呜”叫声置若罔闻。 “太子妃,”凉苏从内室的垂玉流苏纱帘内钻出,对着我福了福身,“内室已经整理好了,您可到床上休息了。” “哦,”我应着声往内室走去,身上着的依旧是今早进宫的衣衫,环佩叮咚,腰间长长的流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些松了,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重重纱帘一一被掀起,到了只留一纱之隔时,我不由得怔住了。 这是……我掀到最后一层帘子,露出内室雕花大床上的金翠装饰。白里掺蓝的床幔,流苏层层如云散落,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缝着的,是一层接一层的珍银海丝。 “都是依姑娘的吩咐,用您带过来的东西装饰的。”凉苏看我怔忡的眼神,微微一笑:“刚刚奴婢打开箱子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呢!听冷暖姐姐说,这些清一色全是珍银海丝的织制品,一概出自江南最出名的一绣坊,价值可是千金不止。” 我怔忡着上前,伸手轻划过丝幔,冰冰凉凉的触感,如同女子最细腻的肌肤。 “若是姑娘不想应这婚事,凤萧声豁出身份,也必保姑娘周全。同样,若姑娘应了这场婚事,凤萧声也必会给姑娘备足嫁妆,并永保姑娘凤萧声主人之位。” 凉苏绕了个弯,走到一旁的桌上,“不止那些,还有这个宝玉瓶,那个千砂枕……”她面露喜色,小脸上又是惊又是羡,“奴婢早听说凤箫声是天下第一大商家,必不缺金银,可是到今日才明白,岂止是不缺,简直是富可敌国。” “凉苏!”我低喝一声,“不要乱说话。”富可敌国?富可敌国吗? 广叔,你一向持凤萧声以简为先,今日却为何要为我大手阔绰? 我怔怔地,想起了嫁出前夜安广对我的叮咛——“姑娘,你的嫁妆,除了宫中送来的东西之外,还有几只大箱子,明日会随着一起送去太子府。里面是老身我代公子,对你的祝福所在了,姑娘,答应老身,永永远远不要受委屈。” 我知道箱子里是万物俱有,但是我却万万没有估量到它的价值。安广他,是在什么时候办的这些事情? 我恍如梦游般地看着,视线怔怔,落到了金丝床罩上静静放着的精致玉枕上。我坐到床边,对着手上的玉枕凝视半天,手指不自觉地向下,一寸一寸地抚过它平滑的底部。 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在指尖呈现,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玉枕翻了个身——不知道凤萧声这位资深的老者,会在我最后临行前给予怎样的忠告和建议。 淡。 平整的玉面上,只有一字——淡。 熟悉的峰,熟悉的形,熟悉的笔尾弯弧——那是万卷楼中一直挂着的那一幅字啊,是安羿在好多年前,亲笔所书。安广他竟然找人,细细描在了玉枕之下,笔峰笔划间,竟相差无几。 我怔着神,醒过来时,已恍如一梦,蓦地,竟低低笑出声来。 安家,我真是越欠越多。 “这便是你要搬来的原因吗?”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沉冷的声音,凉苏吓了一跳,回身过去时更是怔愣,连忙福身一礼:“殿下。” 祈阳黑着脸,静静坐在桌边,幽深的瞳色暗暗,看不出情绪的喜怒。 凉苏稍稍抬起眼,见我和祈阳的表情均有些不对劲,便自觉地低了身退了下去,临出门时,还顺手将门关了个严实。 和昨夜一样是独处的夜,可是不知为何,今日今时,我再不惧怕。是因为,我站在凤萧声的身后吗?安广如此行事,是在以行动告诉我,凤萧声永永远远是我的坚定后盾吧…… “臣妾……”我上前一步,兀自说出这个自称,抬头之时,毫不意外地看到他的眼角有了一瞬的微缩。 清清嗓子,我镇定开口:“殿下公务繁忙,臣妾甚是担心住在乾微院会打扰到殿下安寝,故擅作主张,还请殿下恕罪。” 祈阳定定看我一眼,表情未变,脸色依旧淡漠。 我悄悄吸了吸气,再度开口轻道:“殿下,臣妾搬到这僻静的院子来,并没有给府中多加任何的开销。”没错,所有的用度,都是凤萧声留给我的,并没有用到你太子府的一分一毫。 这样,便不会有什么损失了吧? “所有的人都在说,太子妃自愿搬到冷宫来住,”祈阳淡淡出声,冷寂的视线在四周绕了一圈,“可依本王看,这甚至比本王那乾微院还要好上几分。” 我保持微笑:“那便只能说是殿下您府中的人眼光太差,错过了这一个清净去处罢了。” 房门之外,从一墙之隔的永康大街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打更的声音,夜深了,二更了。 我皱了皱眉,微垂下眼帘瞄他一眼,似是无心地问了一句:“殿下,你该是刚回来的吧?”美人之邀约,还能在这个时候回来,是不是应该得到一丝夸赞呢? 祈阳的面色稍滞,冰冷的神色一晃飘来,如雪水淋头。 我托起自己的左手,一根一根把玩着自己的指尖:“殿下,您可以不必这么麻烦的。” 祈阳冷冷瞄了我一眼,静声回答:“你有话可以直说。” “只要您想,您可以请皇上准了纤云郡主做侧妃的。” 他冰冷的眼神中,隐隐透出一丝不悦。 “殿下误会了,”我盯着他的脸,恍然觉得这话好像有些歧意,顿了顿再抬头接声,“我绝对没有诋毁纤云郡主的意思,只是臣妾想啊,如今正妃已经不是虚位,那纳侧妃也会容易许多不是?这样也可以一解殿下的麻烦啊。” 祈阳脸色,依旧不对。 我低低叹了气,无声淡笑:“若是殿下还是觉得诋毁了纤云郡主,臣妾这个位子也可以让贤的。”反正,我本来也不稀罕。只要,那位天子允了。只要,那时,我已经可以确保自己全身而退。 “女人,都喜欢出尔反尔吗?”祈阳冷冷回了一句,锐利地盯住我的脸,“那日,在太子府中,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不是这样说的?”我疑惑着喃着,顺着他的话想起了自己那日在他书房中的言语——“本姑娘若做了这太子府的女主人,便不会再让任何女人进来——” 哦……我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淡笑,摊着手道:“殿下可权当玩笑。”那不过是逼他放弃的威胁罢了。事到如今,我最需要的,并不是他远离那些女人,而是,他被那些女人层层包围,永永远远留给我一份清净。 我眨了眨眼睛,微笑得完美无缺:“殿下,妻以夫为纲,臣妾实在是没有资格过问的。”我微微福身:“殿下,您想做什么请尽管去做,臣妾不会有半句反对之言。”只要您离我远远的,便是最好。 府墙之外,突然再传来一阵更声,夜半了,三更了。 第一百零三章 远离(下) 黑绒幕布大气垂挂在微矮的窗棂之上,有些沁骨的春寒肆虐着天边那零散的星点。正是夜半三更。 “夜深了,”我拉了拉自己微有些皱的衣尾,漫不经心地开口,“臣妾有些累了,就先不陪殿下闲话了,殿下请回吧。” 我拉起将内室与外室隔起的纱帘,走过去将门打开,姿态作足地站着,脸上的微笑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殿下请——”我将手往外一伸,微微福了福身,“臣妾不送。” 我轻轻抬头,毫不意外地落进那双幽深到冷寂的深色眸潭里。站在门边,我静静等着他的动作。 祈阳迈前几步,立定在我身前,冷眼一扫:“你是在赶本王吗?” 我谦恭地低下头,温顺有礼:“臣妾不敢。” “夏宜家……”他闪电般地伸手抬起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的眼睛,“你就没想过,这样疏离本王,会让你在这太子府中的日子不好过吗?” 我伸手拍掉他的手,脸轻轻向右抬,斜着眼看他,微笑依在,可眼神却一秒一秒地疏离下来:“这样更好,不是吗?” 祈阳沉默半响,手缓缓地垂至身侧,冷眉一扫,大步一抬,紧抿着唇从我身侧踏上了近旁的抄手回廊。 “主子!”佝偻老者突然从回廊尽头出现,撞到祈阳正往回走时身形顿僵,疑惑老目定定看了我一眼,视线一定再回到祈阳身上,“主子,你快劝太子妃回去啊。” 祈阳微微侧身,冷着眼瞄我一眼:“她爱怎样就怎样,随她便。”他稍稍抬眼,淡扫一眼整个院子:“临沐阁是吧?本王便圆了你的念想!” 谢伯老脸更僵,目色急急射了过来:“太子妃……这……” “谢伯,”我保持微笑,“你也看到了,殿下也同意了。” “主子啊,”某人老脸欲哭无泪,“这不合规矩啊……” “谢伯……”我无奈叹了叹气,稍稍退了一步,“我向来喜欢清净,这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您又何必如此介意呢?” “太子妃啊……”某张老脸巴巴凑上前几步,痛心疾首,“这可不行啊,府中可都在盛传您是被打入冷宫呢……” “谢伯……”我揉了揉微痛的额头,伸出手指指了指他的身后,“你的主子已经走了……” 谢伯闻言微怔,这边他还在持续痛心中,祈阳已经无声无息地背手走开。 “主子啊……殿下啊……”谢伯踉跄着朝那个高大的背影追去。沿着抄手游廊上挂着的盏盏灯笼,两个身影一高一矮,在灯笼的红光中红渐行渐远。 我盯着那消失在灯光尽处的人影,脸上的笑容瞬时跨下。 我转身走进房中,房中的气氛有些压抑了,走到窗边,伸手把只开了一半的窗子完全推开,小雨过后,迎面扑来的清新而淡净的空气。 我表情冷淡地靠在窗边,抱紧自己的双臂,春夜里,还是有些凉意的。 一件凉风吹来,肩上突然多了一件淡红色的长披。我下意识地僵了一下,没转头便先唤了一声:“蓦然。” “太子妃——”淡静的女声响起,“是奴婢。” “冷暖?”我扶了扶窗,甩了甩头再抬眸看她,唇边苦笑,“看来真是有些累着了。” “太子妃,”冷暖垂了垂头,淡淡开了口,“奴婢真是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我缓步走到桌边,靠着桌坐下。 “为什么要搬来这里?这里离乾微院实在太远。” 我淡淡一笑,抬起微弯的眼角看向她:“不过是喜欢清净罢了。” 冷暖抿了抿唇,眼睫动了动却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内室。我随着她的背影看去,不由得有些惆怅起来,是不是当时就应该从安府带蓦然和星火过来,若是那样,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一样,连个让我真的放心说话的人都没有。 整个太子府内,临沐阁是离若池最近的地方,说是近,其实就相当于是镶嵌进湖中。清晨起身,阁中如同披了一层轻纱,隐渲出一股朦胧又淡然的意境。真是安静得很啊。若是少了身边这张喋喋不休的嘴那便果真是完美之境了。 “谢伯,”我有些倦怠地趴在湖心亭的栏杆上,脚有些无趣地在石地上打着节拍,“谢伯,这几日您朝五晚九地来,您不嫌累我也嫌累啊。” 谢伯在边上持续不停地擦着眼角:“太子妃啊,您就别跟殿下闹腾了吧。再这样下去,外面就会盛传您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太子妃不受宠于太子的传闻也会不径而走,这样宫中那边——” “别人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以手支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这——” “谢伯!”我的语气有些尖刻起来,挥了挥手道,“还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你的主子都没意见,倒是你这个总管,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老奴这是在为主子与您着——” 我微微偏头,向一旁静静立着的冷暖丢了个眼色:“送谢伯出去。” “太子妃——” 我再挥了挥手,止了谢伯即将出口的话头:“本宫喜欢安静,谢伯年纪大了,身体也该多照看着点,这边偏僻,若没有什么要事便不要常来了。” “可是——” 冷暖听令上前,有礼一福身,对着谢伯微行一礼:“谢总管,请。”谢伯还想再说,但见我已经下了话,也只好跺了跺脚,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 “等等——”我突然出声让他停下。 谢伯闻言转身,老目中灼灼闪着不同于年纪的兴奋光亮:“太子妃想通了?” 我暗暗白了一眼,连想的欲望都没有,又何来想通?“谢伯,”我拿了一口桌上的花生米扔进嘴里,“你这些天送来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打包好了,你给一并带回去吧,我这里,不需要那些东西。以后也不要再拿来了。” “太子妃,”谢伯眉头已经皱成了一座山,“老奴那是不放心担心您在这边受委屈啊。” “不用,这边又没缺什么。”我把视线转回湖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数着湖上零星的几片荷叶,风卷着湖水清新的气息扑面吹来,沁得皮肤清清凉凉的,如凉玉触面般的温度。谢伯见我没再说话,也只好收了话头止了声,随着冷暖出了临沐阁。 “太子妃——”这边冷暖刚走不久,凉苏那莽撞的小丫头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果然是小一些的女孩子啊,做起事来就是比冷暖少了一些淡定。 “又怎么了?”我无聊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角,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又有谁来了?” 凉苏定了定声才道:“外头……浣楼的两位小主求见。” “两位小主?”我终于抬了头,手绞着衣摆的动作却没停,“什么来着?” “就是……就是……”凉苏咬着唇,吱呜了半天也凑不出个一言半句。倒是冷暖恰在这时回来了,见到凉苏犹豫的样子,目色一滞就好了心帮忙解释:“那是殿下的侍妾。” 呃?我终于来了些兴趣地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冷暖,语声中加了一抹深意:“侍妾?” “嗯,”冷暖点了点头,语声里是淡静的味道,“是皇帝几年前赐给殿下的。” 呃?我冷笑了一声,敢情我嫁的的人,不只是心有所属,而且还是个有妇之夫。这一来二去的,我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个小三小四小五不是? 看到我冷笑,凉苏突然有些瑟缩:“太子妃,您别介意,殿下不过也只是召幸过几次而以。” 几年前来的?只召幸过几次?只有几次?敢情儿祈阳他有隐疾?我抑制住大笑的冲动,细眉一扬笑着看向阁外:“不是都几年了吗?怎么还没有子嗣?皇上他老人家,不是一天到晚都盼着抱孙子的吗?” 冷暖淡淡一笑,也不多言:“每一次都是有赐了药来来着。” 我不禁为这两个女人的命运有些惋惜了,全心全意跟着一个男人几年,转眼间青春都要没了,竟然连身为人母的机会都还没有。想着想着,不由得轻叹一下。 凉苏看我脸上的表情瞬间万变,不禁又是一下瑟缩:“太子妃,她们……” 我抓了一颗小米粒扔到湖里,立即有鱼儿摆尾游了上来抢食,不过只是在这里住了几天,这些鱼便也不怕生了。我唇角轻勾出一个弧度:“请她们到这里来吧。” “是——”凉苏迈着腿听话走了出去,偌大的院中便只剩下我和冷暖。 “太子妃,您介意吗?”趁着凉苏这请人的半盏茶功夫,冷暖已经悄无声息地凑近了来,“太子妃,您会介意吗?” “介意?”我轻喃了一声,微笑抬头对上她泛着清光的双眸,“怎么会?”我巴不得有更多的女人拖住祈阳,让他每天忙得团团转,最好是忘了这临沐阁中还有一个正牌的太子妃。在这太子府中,我最需要的,便是自由。而身为太子正妃,这恰恰是奢望。 我微微垂下头,视线落在湖面上一处便径直定住了。夏宜家,你还是有私心的吧,虽然已经嫁进了皇家,可你还是有着逃开的心思。你还在想,保留着最后的底线,有朝一日,能够全身而退,离开这一切。 全身而退吗?把凤萧声也一并带走?我不由得暗自笑了笑自己的天真,算了,权当是自嘲吧……事事真是弄人,几月之前,我还在慨叹钟倾如的处境,如今,我竟也陷落了。 想着想着,突然转头,便见两个女子自园中走来。那是祈阳的侍妾,皇帝赐的,名正言顺的侍妾。我继续微笑,皇上,你可真是老狐狸,又故意瞒了我一条。 那是两个姿色不错的女子,我心里还在怨着皇帝时她们已到了亭外,接着身子一弯便俯身行礼。 “妾身落月,墨舒,见过太子妃。”两人的声音里,均带着点女儿家常见的娇软动听,配加上丝裙曳地低眉顺首的样子,真算得上是楚楚动人,招人怜惜,从某一个侧面来看,倒真是是有些像了那个娇婉而柔弱的唐纤小姐。 女子的柔弱一面,难道对祈阳是特别有效的?我不由得有些宽了心,还好,我没有。我记得,自己在他面前,应该还不是特别显弱的。想着想着,嘴角的弧度度不由又扩大了些,渐渐灿烂开来。 第一百零四章 对立 凉苏抬头,见我静默着看着面前两人,小心翼翼地开口轻唤了一声:“太子妃……” “呃……?”我恍恍回过神来,对着跪着两个女子悠然一笑,“别拘礼,坐吧。” “谢太子妃。”两个女子闻声起身,身形都有些僵直地坐了下来,都是微低着头的,从我这个略高一些的角度看,真是温婉动人得很。 我把扶在栏杆上的手放至腿上,轻轻抚平裙身上的褶皱,抬首微笑:“落月?” 左边的一个女子应声抬眸,眼波微微柔柔地荡着,看了我一眼赶紧又有些紧张地垂了头:“妾身在。” 我微笑着转头看向一旁的另一个女人:“那这位便是墨舒了?” “是……”另一个女子也恍恍地抬了头,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我有些无奈地笑笑,转头看向一旁的凉苏,眼里暗笑:我有那么可怕吗?恐怕不是我可怕,而是这个身份可怕吧。 “进府几年了?” 身前的两个女人都有些僵直,良久右边的墨舒才轻轻回声:“回太子妃的话,太和二十年进府,到如今已经四年整。” 我的脸上露出一抹探究的神色:“四年?”四年时间,可真是不算短了。四年……四年,太和二十年的时候,我依旧是无忧无虑的,我每天所做的,就是静静看着安羿笑,然后毫无意识地跌进对他的深深眷恋里。 时过境迁,物虽在,人却别离。我暗暗叠了心事,微低了头看她们,笑容和悦:“两位小主今日突然到访,是有什么事要说吧?” 我搬到这里已经有几天了,外头传什么说什么,冷暖性子较温和也不关心,凉苏倒是整天跑来跑去,时不时也得告诉我些消息,不过也无非是太子妃不得宠被深居冷宫之类的,因而这几日来,到访的人不过也只是谢伯那啰七八嗦的老头了。而今日……我微笑着看向一旁的两个女人,从桌上拿起几颗花生放在手心把玩着:“两位小主有事还请直说,本宫这边一向清净惯了,有太多人了还真是不习惯。” 落月一愣,咬着唇,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墨舒倒是胆子大了些,瞄到落月没有什么动作,只好顺了顺气,突然直起身子就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太子妃,还请您不要赶墨舒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边落月也跟着跪下,柔柔的而带了些泣意地开口:“太子妃,落月也不奢求别的,只求能留在府中。” “太子妃,墨舒也一样,我们一介女子,出了这府门,便无活路可言了啊。” 我眉头不禁皱了皱,手心里的花生掉在地面上再滑进了若池湖里。我什么时候赶她们出府了?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类似妒妇的事情? 头隐隐地有些不舒服,只好揉了揉眉心轻声开口:“你们先起来……” “太子妃……” “是谁告诉你们本宫要送赶你们出府的?” “这……”墨舒愣了愣,纤细眼眉轻轻蹙了一下,拢起半边愁云,“是岑姑姑昨日说的……” 岑姑姑?我眯了眯眼,转头问向一旁的冷暖:“这个岑姑姑是谁?怎么本宫都没见过?” “岑姑姑是府中专管女眷的嬷嬷,”冷暖淡淡应声,“谢总管与岑姑姑,一向是各司其职的。” “这样?”我的视线落到与临沐阁隔湖相对的一片楼台之上,“那本宫都搬到这里来几天了,为什么连人都没见过?” “太子妃搬来临沐阁的那一晚,主子便有过吩咐,不许任何人接近。” 我的眼睛一眯——果真是冷宫呢……祈阳,你真够合作的!我低了低头,平声开口:“既然殿下都有过吩咐不许接近这里,为什么你们还敢来?” “……”落月纤弱的身子有些僵了,颤着声叩了一个头,“太子妃,我们真是没有办法……” 眉头皱了皱,我转身低头看了她们一眼:“你们先回去吧,不必收拾东西也不必作什么准备,就说是本宫允你们留下的。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借着我的名义赶你们走!” 夜幕降临,凉苏将华美的琉璃灯盏挂在阁边的灯架上,瞬间温暖的光线在整个阁院内流泻开来。 凉夜无月,星子清冷。我静静坐在阁院的窗下,头枕着柔软的棉枕,慢悠悠地荡着腿。大婚已经过去近七八天了,也已经有好多个夜里是这样孤单单坐在这里无所事事。我仰起头,无趣地瞪着黑漆漆的夜,八天,蓦然与安凤嫣也已经没有消息八天了,楚桐离开都城也已经八天了,而我,也已经做了祈阳八天的太子妃。想到这里不由轻扯了扯唇,冷笑一下,太子妃这个身份,现在倒不知在多少人眼中还算术。嫁到这里到目前为止,除了我身边的两个丫头外,就是谢伯谢棋爷孙,其它的人一概没见过,也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在这府中竟然还有人会与我分享那所谓的“夫君”。真是冷宫生活呢,冷宫呢冷宫,还真是有些无聊的。不过……正合我意不是吗? 我轻轻翻了个身,侧着身子躺着。心想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这个太子妃的身份当不当其实又有什么所谓的? “站住!”阁外,冷暖的声音突然拔高,尖叫呵斥,“不准进去。” 片刻静寂,一惊一呼,便有剑矢相击之声传来。 凉苏听到动静,有些慌张地护在我身前,灵动大眼小心而戒备地望着四周:“太子妃,好像有刺客。” 刺客?我不由得紧皱了眉,这里就是算是偏僻,也还算是太子府的地界,什么刺客敢来这里?想法一浮上心,我就起身拉开凉苏走了出去。 阁外,一淡色身影正与一黑衣人刀剑交缠。我不由有些吃惊,其一,冷暖原来不只会轻功,而且别的功夫也不弱,其二,那道黑色身影,实在是太过熟悉。 我抬高声音:“冷暖,住手。” 冷暖一剑相抵,挡开对方的剑气,飞身起来至我身边,将我推到身后,冷眸一瞪,直直射向对面的黑衣男子:“太子妃,这里请交给我。”她长剑一指,对上黑衣男人,“太子府,不是阁下可以来的地方。想动她,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两人寂然而对,黑衣男人的目色冷得并不亚于冷暖,眼角淡淡一抬,瞄了一眼她便将视线投到我身上,夜风刮开他散落额前的黑发,露出脸庞坚毅的棱角,然后,他松了松紧抓着剑柄的手,“刷”地一声长剑入鞘。 “姑娘,”男人上前一步,半跪在我身前,语气是一如既往地冷寂,“蓦然回来了。” “太子妃,夜已经深了,您不能出去。” 我推开凉苏的手,径直换下身上的太子妃衣饰,“这临沐阁里若有人来,你就帮忙回一下,说我已经休息了。” “太子妃,真的不能,若让殿下知道了。” “我不说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太子妃……” “凉苏!?”我有些不耐烦地转头,严肃地看她一眼,“再啰嗦我就封了你的嘴!” “可是……”身后的小丫头还有犹豫,我已经推开房间的门,拉了高身立在院中的男人,“星火,我们走。” “太子妃!”冷暖突然凑上前来,垂首低目下去。 “怎么?”心里的焦急已经容不得我再拖延一时半刻,“你也要拦我?” “太子妃误会了。”冷暖淡淡出声,眼光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地瞄向一旁默然立着的星火,“出府可以,请带上冷暖。” 我顿了顿,转头过去不再看她,“星火,我们翻墙出去。” “太子妃是不信任冷暖吗?”身后淡漠的女声响起,“太子妃以为,奴婢二人是殿下分到您身边的人,所以才不肯相信,处处防备吗?” 我有些怔然地回身,意外地对上一双清冷淡然的眸子。 冷暖缓步上前,在我温婉一礼:“奴婢是卖身到这太子府中的,主子吩咐要伺候谁就要伺候谁,现在您是冷暖的主子,冷暖便会尽心为您。” 她见我不答,再淡淡接声,漫不经心地扫了星火一眼:“如同您不信任我一样,奴婢对您身边的这位也不敢轻易相信。”她顿了顿,目光毫无保留地对上星火冷然眯起的眸子,“奴婢不敢保证,您身边的这位会让您有去无回。若是太子妃您明日不能出现在这临沐阁中,凉苏与冷暖都逃不了责罚。” 星火握剑的手一紧,眯着的眸子透出深幽的色彩,闪过一抹骇人的严肃。 “算了,”我拉了拉星火的袖子,示意他不要乱动,再轻眼看向一旁的冷暖,“一起走吧。” “姑娘……”星火面色一紧,“这不太好……” 我淡淡扫了面前的两人一眼,看清他们面上目中互相隐射出的敌意。心里渐渐有些了然了。星火虽呆在我身边两年,但他的身世我一向是不去多心与了解的。而冷暖,武功如此不弱的冷暖,又怎么会是一般人。前尘旧事啊前尘旧事,每个人,都终是有一些不能为人知的前尘旧事的。 “没关系,”我将视线从冷暖脸上转开,定定看他,“虽然这临沐阁没有侍卫把守,但是万事还是得小心,我们翻墙出去。” 将太子府与长康大街隔开的墙,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第一百零五章 夜潜(上) 无月苍穹。风吹过,烛火一暗一明,座上一人面容淡然,瞳色飘忽不定。 安府笼在浓浓的夜色中,漆漆暗暗。夜的衣角渗入到偏厅里,也让安广一向淡然的心骤沉。 “星火已经去请姑娘来了,”安广的表情有些赧然,转头向座上的灵修男人,“你真的要留在这里见她?”他稍停了停,想了想再开口,“若是她真的有了怀疑,你要如何回答?” “到时自会有应变之法,”男人微笑转头,目光亲离射向一旁的安广,“二哥,倒是你,要瞒着你的身份到何时?” 安广身形一滞,表情随之僵直。 “自余……”安广的声音有些冰凉,“一直不敢提,就是怕她问起天山的事……若是细细问起,还真是不知要怎么回答……那姑娘对什么事情都要追根究底,尤其是与公子有关的事。上一次,我可是撑了理由才拦住她去往天山……你知道的,公子他——” “二哥,拦得一时拦不了一世,我听说,上次江南一行,宫主已经见过她了,”秦自余淡淡笑着,目光柔和,所有的情绪都被掩在和悦之下,“我想,宫主依旧还是决定对她下手。” “怎么?!”安广面露惊诧,腾地一下站起,“宫主到底还想如何?想要的东西不是已经拿到了吗?那姑娘……已经很可怜了啊……” “这些都只是想法而以,毕竟那姑娘在未州受伤的时候,宫主还肯下手施救。我想,还不到他想行动的时候。也或许……”他微微侧头,视线落至偏厅外的暗然夜色中,“早已有了安排有了计划。” “那不是约定吗?”安广目色灼灼,隐隐映着怒意,“照约定上说的,只要公子肯放手,天山便会护她一生一世,永不打扰她的生活!” “只是约定罢了,”秦自余淡然一笑,面色有些无奈,“天山毁约,也不是没有过的事。” 安广定了定声,终于还是选择了沉默。他颓然地坐下,“这几月,你一直呆在大哥那里。他如何说的?” “大哥的性子已经养得比我还要淡然,说的话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几月下来,我也很难摸透他的想法,”秦自余缓缓开口,“大哥,好像还在等一个见那位姑娘的好时机。一个能够躲开她嫁的那个男人的好时机。” “大哥不想见祈阳?”安广疑惑出声,“隐在身后那么多年,真的连自己一手带出的徒弟也不见?” “武绝武绝,”秦自余低低笑了笑,“想来,大哥还是留有一些当年的性格的。” “秦先生,”衣莫掀帘而出,急急踏步过来,“您快去看看,蓦然姑娘又吐了。” “又吐了?”秦自余神色一凛,起身朝内室走去。榻上,已经躺着一个双目紧闭的年轻女子,容色苍白,唇瓣失血,身边的痰盂里水,积了一片浓黑的鲜血。 秦自余眼里闪过一瞬的怔然,转面双目微眯下来,严肃吩咐:“燎原,把她的身子扶正!” “是,先生。”燎原面无表情地扶起榻上的女子,摆正她的身体,让她面向着秦自余。 秦自余从袖下抽出几根细细银针,瞳孔微微一缩,再眨眼时针已经直直刺入女子眉心。女子纤眉一紧,颊边猛地一抽,脸上痛意突现。 “怎么样?”安广走过里间,表情凝重地扫过女子泛着痛意的脸,“是什么毒?” “失魂。”秦自余淡淡回答,声音里有些心不在焉,“跟锁儿姑娘中的一样。” “不可能,”安广怔忡出声,脸颊微抖,“印炎明明已经死了!” 秦自余微微抬头,和悦视线淡扫过安广:“就是因为印炎已经死了才会这样。那人料想是偷偷拿了印炎留下的失魂草,但是却没有真正掌握下药的方法,才会让蓦然姑娘像现在这样神志不清,昏迷不醒。” 安广沉下脸:“有救吗?” “有,”秦自余唇角微勾出一个弧度,却不像是笑,“只是这与解锁儿姑娘的失魂咒不一样,要想让蓦然姑娘醒过来,我还得去一次乾海采一些必需的药材。” “那……”安广目色一僵,“你要去?” “自是要去,”秦自余目光冷然,轻抬臂膀,淡笑道,“医者父母心。再说了,若我说不去,那姑娘恐怕会亲自动身。” “会是天山做的吗?”安广的语声中有些无奈,“我记得,宫主身边的霜姑娘,好像就是内定的印炎衣钵传承者,也就是下一任的天山咒绝。” “应该不是,”秦自余轻声开口,“我与那位霜姑娘曾见过几次,虽然白布遮面,但却能看能从气息感觉出,她远远不止有这个水平。”他顿了顿,突然低低笑出声,转眼看向一旁的安广,“二哥,虽然多年不曾回天山,但是天山的规矩你应该还没忘吧。蓦然姑娘只是恰巧那日与安凤嫣夫人在一起的人,天山,一向是不涉及无辜人的。” “那岂不是说楚王爷与楚公子追错了方向?” “也不尽然吧,”秦自余再淡声道,“去一趟天山,或许反而能把彼此的立场确定一下。或许,楚桐也该借这个机会,去要一个完整的答案。” “那会是谁?” 秦自余转了个身,面向着窗外夜色:“大哥说,要知那人身份,必要往宫里去查,查二十五年前的那些旧事。” 话一边说着,他已经一遗余力地迅速出手,以两指夹住榻上女子眉心间的银针,微提气使力,银针应声而出。 “噗——”榻上女子面色突然青紫,闷咳一声倾身向前,呕出一口黑血。“蓦然!” ############## 我刚踏进里间时,第一眼便被那满满一盆的黑血吓得脚步僵硬。 蓦然全身无力,娇软的身子仅由燎原一手支撑。我僵着身子,近乎疯狂地疾奔过去,将她虚弱如残花的身体扶起怀里。手下是蓦然小到不可思议的重量,指上是她纤细到虚无的骨架,原本清丽的脸上,已经因失了血色而苍白如惨白的月亮。 蓦然……我下意识地伸手支在她几乎找不到血管的脉搏上,凝神静听之后,脸中顿时闪过一道霹雳。 好熟悉的脉象,和锁儿当年的脉象如出一辙……只是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又好像少了些什么东西。 “夏姑娘……”耳后一道突兀的淡语,似笑非笑,“既然猜到了,在下也不必多说了。” 我闻声转头,眼中意外地在门边捕捉到一个熟悉的灵修人影。 我的手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蓦然的苍白还是因为身后男人的突然出现。 但这一出现,便让我的心神骤定。我微低头,看向榻上的蓦然,低喃一句:蓦然,有他在,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我拉着衣角起身,顺着燎原的手将蓦然轻轻置到床上,掖好被角,一步一怔地朝着那道身影迈去,微微弯膝:“秦先生,宜家上次在非原堂未名园不辞而别,还请见谅。” 秦自余点点头,微笑起来,:“夏姑娘的反应真是越来越象安羿,不先问蓦然病情,不先问事实经过。二哥,果真如你说的一样呢……” 我眼角微闪,督到秦自余目光所及之处的那张有些苍老的面容:“二哥?” 安广面色一灰一白,视线有些僵硬地转向秦自余。 秦自余自然将手背到身后:“二哥,夏姑娘迟早会知道,以又何必瞒着?” 安广怔着神,眼光似有些闪避。倒是我思绪一转,怔怔看他开口:“天山文绝?” 我的唇角不由得勾了勾,轻轻笑开,戏剧化的身份转变呢。天山四绝,一个比一个让人意想不到。 “广叔,”我低低叹了口气,转而微笑,“宜家想,还是叫您广叔吧。” “姑娘……”安广也有些无奈起来,稍退了一步,躬身行礼,“老身不是特意隐瞒。” 我怔了怔才向前一步扶起他,两手缠握:“广叔……安羿知道吗?” 安羿,知不知道天山四绝,知不知道他的身边,齐聚了两个天山的高手?安凤嫣,秦自余,安广,安羿,你有猜过吗?聪明如你,你可曾有猜到他们的身份?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安广有些愣然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凝思几许,我知道,他已经回想起当年旧事,“当年老身出现在他面前时,是一介布衣,两手空空。公子对老身的来历也从未多问。” 从未多问吗?偏了偏头,迎着烛光的眼睛里有些干涩,安羿,你从来便是这样吗?对你看中并信任的人,从不多心来历。十三年前有安广,七年前——有我。 “广叔,”我郑重福身,对着安广行了大礼。我早该猜到,一个十二岁少年,如何能一手把凤萧声发展为如今的声势,原来,背后除了有楚家,竟然还有天山,天山文绝。胸中仿佛畅流着一泓山溪,我迎着月光,淡定出声:“广叔,秦先生,我代安羿道一声多谢。” 对面突然安静,耳畔只隐隐有人轻轻的叹息,“二哥,我越来越相信,安羿的选择是对的。”秦自余悠然抬步,踏过长风落叶,枯木落花,“夏姑娘,您如今已经不是当年一身轻的姑娘家了,太子妃的身份放在那里。在下知道您不能离开太久,所以有什么话便问吧。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先生……”题外话说完,正题也该现身。月色朗照,临近三更,在安府中呆得越久,形踪越是容易泄露,若是被人知道……姑且不想祈阳会如何,只是在皇宫之中……谢伯说的是对的,我最猜不透的,其实是宫中那位天子的心思。 我轻轻转头,视线落到里间躺在榻上的蓦然身上,瞳孔在撞到她唇边的血丝时猛地一缩,目色中无意识地泛起一抹狠绝:“秦先生,宜家只想问一句,安凤嫣……在哪里?” (某佐再次致歉,因为极度痛苦的军训活动,艳阳之下,某佐无奈选择屈服——更新再次变慢了。出来打个招呼,大家免打—— 今天刮台风,这一章是在风雨交加中急赶出来的,语句不通顺处,请大家多多谅解。) 第一百零六章 夜潜(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散去弥散在鼻腔间的血腥之气:“秦先生,安凤嫣在哪里?” 秦自余定眸看我,轻轻摇着头:“不知道。”他微转身面向里间,那里燎原正大步走了出来,站定出声—— “姑娘,”他的声音里带了轻轻的鼻音,男性的棱角却坚毅未变,“蓦然是倒在城郊的,被一家农户救起,救回来时便已经是这样。而安夫人……”他微一敛眉,眼神有些许不定,“不见踪迹。” “楚将军已经去了天山,天山那边的消息不久便会确定,”秦自余淡淡开口,“不过姑娘,请不要抱太大希望,不瞒姑娘说,在下怀疑,此事与天山无关。” 我的身子微微一晃:“先生为何如此确定?” “猜的,”秦自余淡笑一下,“凭着在下对天山的了解。” “燎原,”我突然转身,“往天山追向楚将军,既然人不在那里,便不要让天山再掺入这些事——不,等等——”脑中突然闪过楚桐坚决的脸庞,幽深的瞳色,和他看祈阳时的隐怨……继而,想起了楚湛离开时说的话—— “算了,”我自己推翻了刚刚的命令,“不要去追了。” 这次离开,不是还有一个原因是想让楚桐将我和他的关系好好理清吗?既是如此,便错下去吧。或许,我也应该趁这一个时间,也好好把我与祈阳的关系理清一下。 九天的太子妃经历,我已经有些无聊了。 “夏姑娘,”秦自余走前几步轻声道,“关于安夫人的事,可否请您让在下去做?” 我微一眯眼:“秦先生是何意?” “非原堂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地位,只要姑娘开口,在下是愿意助姑娘的。”他轻叹了一口气,“安夫人虽已经不是天山的人,但却是安羿名副其实的母亲,在下也想,多为安羿做一些事情。” 我怔了怔,细想一下:“秦先生……这会不会……” “姑娘不必担心,在下说得到便做得到,”秦自余抬手一揖,“夏姑娘,您如今已经不是过去的身份了,万事皆得小心,实在是不宜再为此事分忧。” “秦先生,”我转过身抬头看进他坚定的神色里,“你知道的,对宜家来说,没有什么事情会比安家的事情重要。” “夏姑娘,安羿在世时,也从不希望你为安家牺牲如此之多,”他打断我的话头,“夏姑娘,你为了安心,已经牺牲过一次了。”他笑笑补充,“上一次,在下已经劝过姑娘——忘了安羿,姑娘是当作耳旁风了吧?” “秦先生——”我张了张嘴,有些黯然地看他。原来,他是知道都城这些事情的。转而想到安广与他的关系,也就默然了。安家与秦自余,联系怎会有断? 见我有些默许有些退让,秦自余微一挥袖,摊平衣角轻皱,从衣下缓缓伸出手指:“姑娘,可否让在下为您把一把脉?” “呃?”我好似还没从怔神中恢复过来,刚抬头便撞进他一脸莫测的笑里,心里虽是疑惑,却还是乖乖地拉袖,伸手,翻腕。 我没忘,安凤嫣与蓦然失踪那一晚,我的视觉……我的身体,难道真是的劳累过度了吗? 秦自余扣上我的脉博,定身不动,半响之后才悠然放手,移目,定视向我。 “夏姑娘,”他拱手一礼,静静看我,“你也是懂脉的,你能感觉出自已的病症所在吗?” “脉动频率不定,时快时慢,”我细想之后淡定回声,“但像那日的情况也只是偶尔罢了,这几日也从未有过异样。秦先生……”眼角突然瞄到他额角的轻凝,心里突然有些坎坷,“我的身体有事吗?” 秦自余微微一笑:“姑娘请好好照顾自己,二哥说得对,你的确是劳累过度,心理负担重了。”他笑容和悦,“姑娘,请万事先为自已想。” 心下一定,自已的身体还有谁会比自己更清楚,这两年,我的体质的确是变差了许多,却常常没有时间去想去打理。我有些怅然地低头想着,却恰巧错过了身前人眼中忽闪而过的一抹暗忧深凝。 ################# 夜半余声残,半剪清风凄。 秦自余与安广并排而立,耳中聆听着细碎的脚步声,目送着不远处三人在月色中渐行渐远。 秦自余眉头轻锁,视线突然定在一处一动不动:“二哥,可有看到跟在姑娘身边的那位陌生女子?” 安广的视线随着秦自余的目光落下,脊背上窜起微寒,“二哥是说……那位叫冷暖的姑娘?”他顿了顿,再凝声开问,“怎么了吗?” “……”秦自余表情依旧,不远处的三人步履匆匆,他悠悠将视线跟过街角,随行至尽处,“那感觉……实在是有些熟悉,明明没有见过,却好似似曾相识。” “冷——暖——”他低低喃了喃,淡笑突然停止,表情有些僵凝,晃了晃神,突然又缓缓一弯眉,“冷暖……姓冷吗?” “先生——”小小的脚步声轻扣在青石板街道上,胖头胖脑的小男孩带着一脸憨笑从另一端的街角出现,摸了摸光亮的头顶,“先生,师父爷爷已经在禅院摆好了茶席与棋台,请二位先生同去。” 秦自余微僵的唇角缓缓抹平,淡然表情浮上,转头面向安广微笑:“既然大哥如此有有闲情逸志,你我也不好推辞,走吧……” “你刚刚说的关于那位叫冷暖的姑娘……”安广静然一想,眼前浮现出那位自刚刚夏宜家进门后便一直等在前厅的丫环。 “眼下不必担心,”秦自余悠然举步,踏上夜风朗月,唇边的笑意渐增,“宜家姑娘聪明绝顶,必定是有想法有分寸的。” 若是没想法没分寸,这样的女子,如何能让安羿为她至此? 秦自余悠悠叹了口气,转目对上自己共事多年,却因旧事于二十五年前分离的兄弟,不由有些怅然。若不是为了那个当年让他们兄弟四人共同敬仰甚至爱慕的女子,他们今日,恐怕还是天山上安然领命受命的天山四绝,何曾用隐性埋名,相忘江湖? 只是,有一个答案有一个词,叫做无怨无悔。 安广沧然的目色,随着秦自余缓缓移了开去,忧色露上,浅色清晰:“看来,我还是得想个办法,把星火送到她身边。” 秦自余轻轻点头,星火,不问过去,就心性而言,那是他见过最忠心的人,对之安羿,对之夏宜家,均是如此。有这样一个人守在她身边,安羿,应该也会放心一些吧?安羿,当年乾海一战,你偏偏找星火来接走那位姑娘,故此,星火,也是你留来保她的一道屏障吧。 安广的视线略略拔高,再度无奈开口:“就算多年未见,我们兄弟的心依旧是齐的,”他顿声抬头,望向秦自余,“我们又瞒了她一次。” “二哥是说关于皇宫的事?”秦自余表情未变,接声开口,“安羿从不希望她掺入这么多事情的,皇宫对她来说更是禁区,宫中的事,还是交给我来办吧。只是……”他的眼神有些摇晃,转头看着夏宜家离去的方向,“或许,她不久也会自己猜到。” 那个姑娘,聪明如此,只要静心细想,必会往皇宫中查,到时候,再多不想让她涉及的都难以幸免。到了现在,安羿,我这个做你半个师父的,眼下能做到的,也不过如此了。替你多护她一天,是一天。 ############ 迎着夜风,视线越墙而入,偌大的府院,零星散着灯光,漆漆的只见花木的暗影。 “你——”冷暖稍稍偏头,望向一旁静然立着的高大男人,淡淡启唇,“你可以回去了。” 星火瞳色深黑,悠悠转了过来,接受到我默然的示意,暂定一瞬,冷眉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地督过冷暖,凌厉一转,直面向我:“姑娘,还请小心。” 我与他互望一眼,轻轻点头,在他的目送下攀墙而入。后院,后院,随着冷暖沿着墙借着花木的暗影疾行。远远便望见清冷的临沐阁里点着几盏灯笼,大门轻掩。冷暖小心地过去,推门而入,往内探了几眼,再转目向我,郑重点头两下。 提起的心悄然放下,迈步进阁,身后是一声细不可闻的关门声音。 冷暖轻轻转身,脚步稍抬,身子却及时在距我两寸处顿住,只差一步,便会与我正面撞上。 她眼里闪过一道惊愕,但只是一秒却迅速地消失不见。然后缓低了头下去,恭敬开口:“太子妃,您有话问奴婢?” 我微微扬眉,静然看她:“你的一身武功是哪来的?” 冷暖淡静微笑,礼仪谦虚作足:“奴婢原有一同胞姐姐,原本也是豪门大户的女儿,小时身体不好,家人自幼便将冷暖送到武馆习武。但后来双亲离世,家族败落,冷暖没有办法,便与姐姐为了还债卖身为婢。” 我微微一怔:“你还有一个姐姐?” 她的表情如一潭死水般平静无波,视线柔和没有一丝遮掩:“是,只是奴婢身无自由,与姐姐已是许久不联系了。” 我走开一步,再回头看她:“祈阳知道你会武功吗?” “知道,”冷暖依旧静静站着,面上荡着淡静和悦的笑,“殿下心念太子妃安危,才将冷暖配至您身边。” “哦?担心?安危?”我冷笑一声,脑海中浮现那双寂然又冷漠的瞳仁,“该说是看紧我才对吧。” 冷暖垂头,默然不语。 “那星火呢?”我淡然笑开,目光却有些锐利,“你与星火又是如何相识?” “太子妃误会了,”冷暖静然提声,“奴婢与那位公子从未见过。”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只能听到她声音中的淡定大方,太过真实的坚定,让我不由以为自己料错了方向。 “太子妃!”四下悄然,半晌无声中,内室的灯突然点亮,银铃声兀自响起,绿色绸衣的丫头急急而出,“太子妃,出事了。” 她俯身到我耳边,急急将事情叙了个大概。 我眉一皱,眼一眯,脸上的表情有些重了。“去看看,”我转头欲走,手腕却被冷暖轻轻拉住。 “太子妃,您应该先换衣服。” 我拧了拧眉,脚步一转向内室,眼神却有些迷惑地看向身边悄然跟着的女子,咬了咬牙,抑制住低喃的声音。 安羿,我的眼光远不及你。你告诉我,这个叫冷暖的女子,我究竟该不该相信? (更新又迟了……某佐抱歉) 第一百零七章 浣楼 刚走到回廊拐角的地方,便看到浣楼前已经站了三五个人影,安安静静地没有一点声音。我顿住脚步,示意身后的冷暖和凉苏慢点,悄悄隐在一棵树后,伸手拨开一丛枝丫,迎着夜风深深地吸了口气,树叶的清新气味让鼻腔内依旧泛着的淡淡腥味显得有些突兀。 那是蓦然残留着的味道,一直漫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太子妃……”凉苏伸出纤小手指,打断我的一晃神,指向树后一个人影轻道,“那便是岑姑姑。” 我随着她的手指转眼,看到那一个冷脸站在人前,麻布衣裙,却满身显出干练的中年女人。 岑姑姑面前,已经有两个女子近乎俯趴在地,哭得梨花带雨。 墨舒花容惨淡,满声泣诉:“姑姑,的确是太子妃承诺过让我们留下的……” 岑姑姑脸色微涨,苛斥声起:“既是如此,为何太子妃会在临沐阁里避而不见?” “岑姑姑……”月落半爬着扯住她的衣角,“真是不是我们撒谎啊……” “还敢多说?”岑姑姑伸手推开脚边的女子,怒气叉腰回声,“来人啊——拉出去。” 两个身高体胖壮的妇人应声上前,一人一个拉起跪趴在地上的娇软女子,一时之间,啜泣声更大。 我摇了摇头,不愿再看也不能再看。“住手——”随我一道眼神示意,凉苏已经高喊出声。尖细的女子声音将楼前一堆人吓得停了动作。 “太子妃?!”几个壮妇转头过来看见我领着人过去,均是一脸惊诧,倒是花容失色的月落猛地睁大了眼,如同抓着了救命稻草一样朝我攀爬过来,“太子妃……” 我皱了皱眉,斜眼一挑,指向一旁立着的几人,语声中夹了些许怒意,“三更半夜的,你们这是干什么?” “太子妃,”就算是未见过我的人,但到此时若是再看不出身份的便不能算是中年干练的姑姑了吧。岑姑姑微垂了面颊,双眼内的精亮之色随之隐了下去,恭敬跪地:“奴婢办事不利,还望太子妃怨罪。只是奴婢刚刚已经派过人去找太子妃,您却避而不见……”她突然顿住不说,眼角却稍稍上瞄一瞬,在我身上停了一秒,语声诚恳而低屈,连带着满院的奴仆跪了一地。 我定了定神,面容冷冷,拨了拨颊边的碎发,干净出声:“岑姑姑,本宫如今已经来了。您要问什么便问吧。” 我轻轻打了个哈欠,毫不遮掩自己的困倦之意,已经不打算将心中不耐收起。 岑姑姑微微一怔,跪在地上的身子因为没得到我的允许也未曾起身,精明眼色却不禁往跪趴在地上的月落与墨舒瞄去。 半响无语,本只是假装的哈欠,却恰巧引发了心中的倦意。我揉了揉额头,舒了舒太阳穴的轻紧,再微低了头,静静看向地上的岑姑姑:“两位小主的事情,的确是本宫亲口承诺,岑姑姑,如今本宫当面承认了,你也可以放过她俩了吧。” “太子妃……”岑姑姑的低着头犹豫着要答话,看不清脸上表情,但从声音里我却听出了隐隐的拒绝之意。 我微弯了腰,倾身向前:“岑姑姑,听说之前府中的女眷一直是您在管吧?” “是,”跪着的人低应一声。 “哦……”我下意识地轻摸下额,想了想再开口,“那如今本宫来了,是不是也有权利插一手呢?” “太子妃说哪里话?”岑姑姑微愣出声,恭敬有礼,“如今您才是这府中的女主人……” “既然如此,那姑姑你也就不必说了。”我轻拍了拍手,转首向一旁的凉苏和冷暖,“扶两位小主进去。” “……谢太子妃……”月落与凉苏眼角颊边均还挂着泪,便被两个丫头一前一后地扶起身。 “岑姑姑,”我微低了头,目色凌厉,面上的笑容却未改,“本宫并不是想跟你抢这权利,只是本宫,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名义被人借着使。你赶走她们二人,传出去可就无非就是让天下人给本宫冠上一个妒妇的骂名,你可真是有心啊……” 岑姑姑的面上露出几丝仓惶,疾弯下身叩首:“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不敢吗?”我冷笑一声,“姑姑这句不敢本宫恐怕还难担得起……” 不敢?皇家女人最不应该有的品性便是嫉妒。东宫太子妃,嫁入府中仅几日便往外赶人……这妒妇的骂名,差点我被莫名其妙被冠上了呢…… 岑姑姑不敢看我,虽是凉夜,可额头上却悄悄滴下几滴冷汗。 我斜睥她一眼,淡淡开口:“起来吧。” “……多谢太子妃……”跪了许久的人终于拿到起身的命令,战战兢兢地起身,身子却还是有些摇摆。 我微微仰头看天,月色朗朗直下,映出院落中一片静然。太子府果然是豪华奢美的,就算是侍妾住的院落,也是美得独有昧道,也难怪那时我提出要搬到临洒阁,谢伯会拒绝。临沐阁,若比奢美,的确是连这浣楼都比不上。 但若是要比清净,临沐阁无疑是最好的去处。 微凉的风声从脸颊边划过,身前的岑姑姑得了示意终于站直了身子,不定神地抬视间,她的视线又突然在后方一顿,眼神闪过僵愣,继而垂首更低,近乎水平:“殿下。” 楼外的几人,包括冷暖凉苏,均是有些怔愣地转首回身,同时屈膝。月落和墨舒身子一僵,跟着曲首,擦去眼角泪痕,不敢再多抬眼一视。 我驻眸转视,一片黑云正自头顶飘移而过,落下的影微遮住我的形。身后的人在我转身的同时,逼带出一道标志性的冷声:“终于肯出临沐阁了?” 我在心里摇了摇头,怅然一叹——今夜,真是注定不得好眠。 “臣妾见过陛下。”我微微偏头,随着满院子的人一齐曲身,恭敬有礼,做到滴水不漏。 头顶斜向上四十五度角,阴冷的声音正正打开:“半夜三更闹事,这便是你的礼数吗?” “主子,你误会——”凉苏着急起身,咬着唇正要辩解之时,却被我一道凌厉的眼神打断。 我整了整自己的衣角,将该做的礼均做到最好。然后,淡笑抬头,看进祈阳那双深不可测的眼里,微笑回声:“是陛下您的府里太过无聊了,总要有点事情来闹闹不是?” “刚刚本王听到太子妃有说要插手府中的事,”祈阳冷一转眼,视线从我头顶掉转开去,转投向岑姑姑,“可是真的?” 岑姑姑被冷寂点了名,有些惊慌地抬起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以点头作答。 祈阳淡哼一声,转目过来:“这才到府中不过几天,你就急着要这太子府的权利了?” 要权?我头微偏向他,勾了勾唇角,要权?我要权?不由低笑一声:“陛下要如此想,妾身也不敢多言。” “谢伯,”祈阳微微转首,冷寂声起,“你身体不太好,既然太子妃都说这日子无聊了,就将这府中事务一概交给她吧。”他顿一顿声,冷冷瞄我一眼,“也省得她没事找事干。” 没事找事干?说我吗?一转头,又看到俯了一地的仆人,还有那身躯微颤抖的月落与墨舒,心里不由有些讽笑起来,我还真是多管闲事。怎么现在倒管起他府中的事情来了? 我无奈摊了摊手,抬眼淡淡敛了眉视他,语声平和:“殿下。”我摇着头,“您大不必如此,我从没想过要。” “呃?”谢伯僵愣着脸,身子向前也不是向后也不是,只能在原地踯躅着,“殿下,那这……” 祈阳冷眼一转,负手向后身子未移:“本王不喜欢重复。”他停了停,视线凝在我脸上,“你是觉得自己不能做好?” “殿下,”我展颜笑开,“您的激将法,对我来说没有作用。” 祈阳冷哼一声:“那便是身为太子妃的你太忙了?”他向前一步,硬是逼近过来,压低声音,小到只有我一人听得清晰,“忙到要半夜也不安份。” 我的表情微紧,怔在他那一记冷眼里半响不语。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深夜站在这里的事吗?还是……还是我深夜出府的事情,被他知道了? 祈阳,这算是不算是一语双关,顺带威逼? 祈阳见我不语,也不再多话,斜睨周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岑姑姑,既然太子妃有令,这浣楼就不要再动了。”他斜斜看我,“本王本是打算照着大婚之前给她的承诺去办,既然她不领情,那便算了。” “是,”岑姑姑低声开口,沉声应着。 “我说过……”我向前一步,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瞳仁,“我说过,那个要求不算数了的。祈阳,我答应嫁过来,并不是因为你答应我的那个要求。” “女子都是如此善变。”祈阳淡哼一下,不屑地督我一眼,“堂堂夏姑娘也不例外。” 夏姑娘?我微皱了眉,夏姑娘?我冷笑一下:“殿下,拜你所赐,夏姑娘这个称呼可没有几人再再用了。” 他冷冷看我一眼,突然转身过去,自顾自往出楼的方向走去。 “等等!”我猛地开口叫住他,脑海中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的身子微微一滞,却未转身,脚步更是未停。 那人竟然置若罔闻!我大踏步疾追过去,跑着追上他,把手一摊:“我要出府的令牌。” 他微一眯眼,眼中闪过一抹不耐。 “皇上答应过我,会给我自由。” “你不是已经够自由了吗?”他冷声开口,“你想搬去临沐阁,本王不是也随了你吗?” “我要的是出入自由,”我静静看他,“可您太子府门边的侍卫却不可能轻易相信我。” “那是父皇答应的,”他淡应一声,“本王从未说过。” “祈阳!”我有些咬牙切齿,这父子俩在跟我唱的是哪一出。“祈阳,堂堂太子,连一块令牌都拿不出来吗?” “就算拿不到,你不是也一样可以出去吗?”他龙睛突然冷厉不悦,直插而来。 我微一怔身,心里有些虚,他果然是知道的! 心里闪过一道惧意,果然呢,果然呢,就算是再深静的地方,但只要在这府中,依旧是逃不开他的眼线。 “明日进宫,”他目色里抹过一道寂色,沉厚的男声应然而起,“你可以自己去跟父皇要那个承诺。” 第一百零八章 接风宴(上) 三月二十,天蓝,阳煦,云白,日晴,微风。 格外肃穆的金瓦朱墙下,宝公公腰屈近九十度,面容恭敬,伸手拦下正欲与太元宫擦肩而去的小小华轿。 “太子妃,”他的声音有着和宫里公公一样的尖细,却比别人多了三分的恭敬,“太元宫便在前面,您在这里下轿便可。” 我抬起一直置在膝上的右手,掀开帘子一角,透过细缝望进轿外的宫墙绿瓦:“太子殿下进宫了吗?” “……”帘外的宝公公一阵沉默,半响才答,“还没听到前头的人说到了。” “那便是还没来了,”我放下帘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头上有些沉重的发髻,和悦开口,“太子殿下都没来,我这个太子妃哪有先去的道理?” “这——” 我轻轻打断他的话,微笑接声:“等太子殿下进宫了,再麻烦公公到天琳宫来找本宫吧。起轿吧。” 轿子应声而起,匀速向前走着。我软着腰塌在席上,唇中轻吐出一口气,以轿换车,本不是我的主意,只是一进宫门便有华丽软轿等在车下,就算是怔愣中,也不得不微笑接受这宫中皇上或是哪位娘娘的好心吧…… 摸摸身下细软的垫子,雍容而高贵的紫红色,唇角微微勾起,雍容一词,我便只能想到颜妃。那一位跟我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得宠妃子。 恍恍想起上一次在皇帝面前,她提到了锁儿的婚事……锁儿的婚事?我眉头有些紧了,心思一沉,这次去见锁儿,我要如何开口?安凤嫣已经失踪十天了,她知不知道,我又究竟,要不要告诉她? 我隔帘一喊:“冷暖,慢点。” 轿子微滞,速度却没有慢下。清冷淡静的女声从帘外透入:“太子妃这是生气吗?” 生气?生祈阳的气吗?我一时沉默下来,垂头想了想,生气倒不至于。不过是有些不舒服罢了。 皇家媳妇进宫,并非是宫中娘娘传奂,却没有夫君陪同。我这个太子妃,创的先例可真是多呢…… 祈阳,你这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压根看不起我? “太子妃,”冷暖见我沉默下来,淡声开了口,“恒王回城有些迟了,殿下是不放心才去了恒王府,您知道的,殿下与恒王一向交好。” “恒王府?”我心头暗笑一下,冷暖这是在为祈阳说话吗?去恒王府?一个人去吗?那一早便等在太子府拐角处的那顶粉色轿中坐着的人又是谁?随行丫环? 我轻轻扯了扯衣角,放下略翻起的衣袖。唐纤,你早知我今日会进宫,一早摆轿在太子府面前,还让我看到你随他而去的背影,又是想向我示威吗? 动了动指角,抚了抚微突的指甲面。唐纤——还是挺会抓紧机会的女子嘛。或许我就不该小看她。 我摇了摇头,将唐纤的影子推开,掀帘看向随轿缓向的冷暖,“恒王与殿下的关系真的很好吗?”我顿了顿,再把知道的信息说出了口,“我记得,恒王与殿下不是亲兄弟。” 祈恒,亲生父亲为先帝第八子。而先帝第八子,才是当年先帝想要扶为皇帝的儿子。当今皇帝,并非当年的东宫储君。我不由得想起了在落冥寨与皇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句“小偷”,骂出了他当年从八王爷手下夺来帝位的不争事实。 冷暖的面色略僵,转首来看我,“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恒王自幼多病,当年八亲王过世之后,皇上怜他年幼,便留在身边抚养,当之于亲生儿子,赐位恒王,殿下与言王宣王包括五皇子,都称他一声大哥。” 脑海中飘起皇帝在落冥寨里说起这段往事时的话语。或许皇帝,对自己的八皇兄还是有些愧意的。只是祈恒,听说是生来双腿俱废,不能行走,一直以来都长居在恒王府的。坊间关于他的传闻也是少之又少。 而最近的消息,便是他亲上南山求医的事情,一去几月有余,错过年庆也错过我和祈阳的大婚之期。 “冷暖,在这边等我。”悠然下了轿去,直往天琳宫走。绕过几曲廊,便走到天琳宫旁水气氤氲的湖边,清晨的景色是淡静的。脚步不自觉往前,眼前的雾气淡开了一道口子,面前是平静无波的湖面。 我看见自己穿着华贵的衣衫站在岸边,略显单薄的身体在晨风中有些瑟缩。这份瑟缩,在身上华丽装扮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讽刺。 我有些怔然地看进湖面里那个雍荣打扮的女子眼里,颇不习惯地歪了歪头,环佩叮当,是头上下珠翠摇晃的声音。 不由暗想,既然已经着了这身衣衫,我是不是还会有脱下的那一天? 眼睛突然有些刺痛,我伸手拔下发沿边插着的半弧缀掩进宽大的袖摆里,甩了甩头拖着衣裙的长长后摆施然往前。几丛花开过,绕廊几许,天琳宫近在眼前。只是,隔湖而望处近岸边,两个掩在绿丛中的人影却先勾了我的视线。 绿衣白裙的女子不胜温婉,官袍着身的男子儒雅斯文,雾霭的薄薄屏障后,两人垂首而立,从我的角度看去,正正是一对般配玉人。 怔愣出神间,身后突然唰地刮来一道冷风,直往后肩袭来。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往旁一跳,滚进茵茵草坪里。确定躲开那袭肩一击后,才猛地转了头去,对着那持棍而立的女子低叫一声:“玉明!是我。” “啊!夏姑娘。”玉明手上的棍子应声而落,下一秒已经伸手过来要扶我,“您怎么会来?” “嘘——”我以食指抵唇,示意她放低声音,缓缓抬了眼往另一边,看到那双人影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动作,才有些舒心。 玉明一脸愧意地扶我起身,拍落沾在身上的杂草:“夏姑娘……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是害怕又有人偷窥公主与向大人——奴婢还以为是什么意不轨的人……”她眼帘一垂,扫到我身上的衣饰,眼神突然有些僵了,转而低头下去,“太子妃——奴婢失礼,奴婢失礼,奴婢口拙……” 我摆了摆手:“没有人在的时候就不必这样叫了。”那实实在在是一个虽然已经被叫了十天的时间,但依旧是没有习惯的称呼。 玉明有些疑惑,张了张嘴却也没有多问。 我拉了她悄悄转身,离开湖岸十几米远才放开紧抓着的手:“玉明……”再偷偷回身看了湖边的锁儿与向惟远一眼,目露迷惘:“刚刚你说……又?” “啊!”玉明怔着神,反应不过来我话中的意思,“您说什么?” 心头莫名有些紧张,再抓了她的手不再放:“你刚刚说又有人偷窥天琳公主与向惟远?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明抬起头迟疑看我,愣了半响才定定点头:“公主那晚的跳楼事情过后,宫中虽有诸多言语,但皇上并没有限制什么……向大人依旧偶尔会来天琳宫看公主。” 我轻轻点头,皇帝的打算我是知道的,算起来,这也是我的主意,那一晚,除了我与祈阳的事情,锁儿与向惟远的事情同样也已经在宫中流传来开。天琳公主与尚书大人,已经是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说它是秘密,不过是因为皇帝并没有当众表态,宫人也不敢多加议论而以。 玉明颇为小心地瞄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之后才接着道:“几日前,奴婢无意间发现有人偷偷跟着向大人到了天琳宫,鬼鬼祟祟地。也许是奴婢多疑吧,这些日子我总觉得好像老是有陌生的宫女在天琳宫附近到处转。” 偷窥?打探?放开已经有些湿润的手,我猛地回头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夏——夏姑娘——”身后玉明急匆匆追了过来,“您不是来找公主的吗?” “不必了,”我淡淡应声,顺手提起脚下长裙,脚步走得更快,再转头看向太元宫的方向,“皇上……或许已经等在那里了。” 踏过一块一块的玉色石板,迈过一条条长曲回廊,我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便成了小跑——安羿,我真的没有猜错,我的担心从来不是多余的,那个想害锁儿和安凤嫣的人,一定一定藏在这皇宫里。若非此,也必与皇宫脱不了干系。 心头着急,脚步更急。急到竟然没有注意到从另一个方向抬着檀木华轿疾行过来的几个人,身子疾冲过去时,恰与正中的檀木华轿撞了个正着,膝盖撞到轿边化作尖锐的痛感。 我下意识地扶住膝盖揉了揉,刚要抬起头来时便听到一声尖细的高叫:“大胆!横冲直撞冒犯了王爷可是你担当得起的?” 我的手还在尽力想抚去膝上的痛意,冷暖已经不知何时从不远处的树丛后陡然钻了出来,脚步几点便到我身边一手扶起半身软在地上的我,另一手高高举起,指向刚刚那口出“大胆”二字的太监:“是你大胆!太子妃岂是你能喝斥的!” “太子妃!?”我刚刚抬头,便看到那太监一脸惊恐,手指有些哆嗦地在我身上指了又指,指了又指,眼珠一定,挂在我身上打扮半天不再移动,三秒之后扑嗵一声跪下。 “太子妃?”轿上的素衣男人突然插了话来,语声中温和如风,“这位便是二弟媳了吗?” (继续深夜赶文,继续不检查,继续请大家对错别字给予谅解!) 第一百零九章 接风宴(中) 呃?我的面上有些怔忡,微转过头去恰撞进轿上那一张和悦微笑的面容里。 浓眉挺鼻,不算斯文的面容,不像祈阳不像祈宣不像任何一位我曾见过的皇子,只是隐隐可见一些皇帝的影子。 我的面色呆了呆,视线从他的面容落至半身之下,那一双以软席盖住的腿上,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令他原本该有的一丝粗犷之气消失不见,满身显出温和。 他琥珀色的眸子波光潋滟,面容微笑,嘴中缓缓吐字:“祈恒。” 想不到第一次见面竟是如此情形。我回神过来,定定点点:“恒王。” “叫这个称呼太见外,”他轻轻笑开,“不如跟二弟一块叫我一声大哥如何?” 我抿了抿唇,在原地默然了一下,刚要开口之时又被他一声打断—— “果然是不情愿啊,”祈恒保持微笑,微抬了头看我,目光中带了些意料之中的适然,“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当朝太子妃并非是自愿嫁入东宫的。” 我怔在原地,心里有些虚,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只好僵着将面上的表情放到最淡。 “也难怪说祈阳今日来看我对这场婚事只字未提,看来十天的时间也并未让气氛有所缓和。”他轻挪长袖,扬了扬落在袖上的绿叶,“二弟的性子还是太冷。” 我扬起眉,额际有些抽痛,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放弃虚伪。既然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我多加遮掩又有什么意思?我微敛了裙角,悠然转过身来:“让恒王见笑了。” 祈恒微笑不语。一旁的侍从对我悠行一礼,抬了轿起身。轿上的男人微偏头过来:“本王便先走一步了。” 我静静点头,目送那顶椅轿离去。待那轿子愈行愈远,我才收了微笑回身,深吸口气,稍放慢步子,带着冷暖一步一步走回去。、 太元宫方向,有尖细的宣见声隐隐传来,恒王,此时必定是去见皇上了。 “太子妃……”冷暖疾走几步侧身定住脚步,“现在要去哪?” “去哪?”我低低自问一声,稍抬了眼看向一旁的绿草茵林,“恒王进了宫,那我们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也该出现了才是。” 我转过身,沿着刚刚恒王离去的方向缓步行去,还不忘注意不要踩到脚下流苏垂地的衣裙:“他不来找本宫,本宫便去找他。走,跟本太子妃千里寻人去。”明朗春日下,朗朗清风间,皇帝携一众子女坐在曲水流觞间,品茗谈天,从天南聊到地北,从家事论到国事。 身边的祈阳依旧是满脸冷寂,今日,我还未曾同他有过对话。近处,是我曾见过的颜妃。倒是听说楚妃身体不适并未出席。再微转头向一旁,坐在上面不远的是几个离权力中心最近的皇亲国戚,肃亲王,宣王还有祈彬也端坐在内,再向上,离皇帝最近处,俨然是刚刚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祈恒。 给祈恒的接风宴,是我第一次参加的皇家家宴。虽不是亲子,但从皇帝眼中的爱怜来看,他对恒王还是有着真心的照顾的。 “南山一行结果如何?”皇帝淡笑举杯,看向自己身边的养子亲侄。 “南山老人为儿臣下过针,”祈恒揉了揉白毯之下的膝盖,微笑抬首,“已经不再疼了。” “还是站不起来吗?” 祈恒依旧笑着:“儿臣这一辈子已经不再奢望可以站起来了。”他的语声温和,眼底之下,却有掩不住的一瞬失望。 “大哥说这话未免太早。”一直沉默的祈阳终于转头开了金口,“天下神医并不止南山老人一个。” 天下神医并不止南山老人一个?我静抿下一口清酒,不知为何脑海中蓦地想起了秦自余的名字,神医,天山医绝,也该算是天下的神医吧。 我的视线不自觉落到祈恒的腿上,悠然想起,也并不是天下所有的疑难杂症都治得了。譬如,我的安羿,安羿的命,他就留不下来。 “不过此次南山一行,有一点倒是让我异常吃惊。”祈恒微笑转首,视线落于祈阳身上,“我想不到,南山之行,我竟会巧遇传说中的天山宫主。而最最让想不到的是,你那传说中是天山宫主的亲生舅舅竟然会如此年轻。” 朝祈地图上有示,南山与天山隔湖相望。而这个舅舅……天山宫主?祈恒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震。 皇帝手指在旧桌上轻扣两下,唇中低喃一声:“舅舅?是筠宁的弟弟吗?” 他转首向祈阳,语声淡然:“朕虽然未上过天山,却曾听说过你的母亲有个当年尚在襁褓中的弟弟。”他悠然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啊,时过境迁,如今的天山宫主竟是她的亲生兄弟……不过也是,她一个女子都优秀至那般,一脉相承的弟弟又怎会差?” 祈阳保持沉默,沉默,还是沉默,我坐在一旁,如若也被那般沉默熏到了心底,半响无语。 场面俱寂,好半天过去,祈阳才悠悠开口,吐字如金:“天山对我来说只有‘陌生’二字。” 皇帝与祈恒兀自笑笑,似是未听到那一言,多说几句话题又转了开去。 “恒儿啊,”皇帝龙颜突然转向了我,“你一去几月之久,连祈阳大婚都不能参加。这位便是如今的太子妃了。”他定视向祈阳,“不为你的大哥引见一下自己的妻子吗?” “引见不必了,”祈恒淡笑转身,举杯向我和祈阳,“刚刚在园子里已经见过二弟媳了。” “哦,那便是好,”皇帝龙颜和悦,悠然转身看我,“祈阳与祈恒的关系一向亲密,你与这位大哥也是第一天见面,该多聊聊才是。”他顿了顿再道,“丫头,这是你嫁过来之后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席吧……”他放下举杯的手,抬指从身边一一数过,“朕的些儿子你都是见过的,也不必朕再多说了吧。” 我淡笑起身,对着上座温婉行礼,将皇家规矩维护到滴水不漏:“是见过的。” “皇上……”一直静坐一旁的颜妃突然微笑插了话来,头上的翠玉流苏随着她头的轻摆带出一片叮呤响声,“既然大家都在,不如让臣妾带了倾如过来,反正都是媳妇儿,你们男人聊天,我们女人家也好打打家常。” 我的手一顿,钟倾如?钟倾如也在吗?算起来,已经已经有几月未见过那个暗自神伤的宣王妃了。 颜妃微笑看向我,似是看透了我心中的疑问:“前几日本宫到宣王府去看那未出世的小皇孙在娘亲的肚子里是否安份,结果却让本宫发现——”她悠悠转头向祈宣,“宣儿,你这个夫君当得也太不尽心,自己的王妃挺着五六个月大的肚子,你也不多关心一下?” “谨听母妃责罚,”祈宣面上笑容谦和,眼角却微微眯起,看不出眼里的悔意是真是假。 “祈宣,”皇帝龙目微沉,故作生气,“朕的小皇孙若有事,还真是不得不找你\。” “皇上放心,”颜妃顾自微笑,“倾如如今在丝颜宫里住得非常安好。”她的声音和色如风,“有臣妾照顾,皇上请尽管放心。” 皇上勾了勾眼角,督了祈宣一眼:“还不谢谢你的母妃。” “多谢母妃了。”祈宣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让母妃费心了。” 祈宣与颜妃,并不是亲生母子,这一点,从他们眼中的一丝疏离便可看出些许道痕迹。 我微笑抬头,挥挥衣袖轻声笑开:“父皇,宣王妃如今身怀六甲,不方便走动,不如让臣媳到丝颜宫打声招呼。” 颜妃以帕掩唇,低低一笑:“这可不行,哪有让堂堂太子妃为一个王妃移驾的道理?” “母妃说的是,”祈宣轻勾了勾唇,定视向我,视线中有着纠结未明的深意,“怎可让二王嫂屈尊?” 我有些赧颜地轻叹一下,我终究还是不能摸清皇家的规矩啊……虽然共是皇家媳妇,但太子妃自是比王妃身份要高些。 “父皇,”我站起身,转头看向龙颜微笑,“宜家与宣王妃本便有一些交情的,算得上是朋友。宜家想去见见宣王妃。” 皇帝放下酒杯,抬首看我和悦而笑:“算了,都是自家人,哪有那么多规矩?丫头去吧。方宇,送太子妃——” “皇上,”颜妃拉裙起身,脸上挂满动人的笑,“臣妾也有些累了,不如就让臣妾带太子妃到丝颜宫去,也好顺便多说些话。”她走过来拉起我的手置在掌心里,温柔轻握,“太子妃,不介意吧?” 我有些怔愣地盯着她紧握住我的手,心里有些疑惑,什么时候,我跟颜妃有这样的交情?想归想,但面上还是要撑的,我抬头微笑,轻点了点头:“麻烦。” 颜妃得了皇帝的应允,拉了我的手刚要往后走,却突然被一道冷声打断:“等等。” 我的表情有些僵了,怔愣回向看向那一脸寂然漠色的祈阳,头微微歪了过去,面露疑惑,这人不是从不管我的吗?他如今有何贵干? 祈阳大踏步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微伸出手到我耳边,将额际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 又来这招?我在心底冷笑一下,悄悄伸出抚平臂上满满生出的鸡皮疙瘩。冷笑继续,我缓缓抬起原本微垂的头,毫不掩饰心头讽笑,对上那一张寂然如冰的脸,以唇语发问——你又想干什么? 他定定看我,几秒之后,突然唇角一勾,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我会在宫门等你。” 这一个以是而非的笑,不止让我僵了,连带着满场的皇亲都僵了一地。 我听到自己尽头的嘟哝声一下接一下,都是假象都是假象都是假象…… 我正在猛翻白眼间,眼帘突然一垂,落到他微张微合的薄唇上,然后面上的微笑不由一僵。 他的眼神中有着不加掩饰的坚定,以唇语示意二字:“小心——” 啊!我微抬了眼看他,心头起疑,小心?小心? (军训即将结束,正在打点准备隐泪于黑脸之下狂奔回家……泪洒长路啊,某佐可怜的脸啊,那个黑啊——) 第一百一十章 接风宴(下) 丝颜宫,和颜妃一样,担起雍容华丽四字来毫不显逊。 “太子妃这边请,”颜妃笑容和悦如天晴,微偏身子示意出一条悠长林道,“倾如住这边。” “娘娘不必亲自带路的,”我微笑回礼,目光中满是温和笑意,边踏步子边开口,“随便使个丫头带我去便好。” “太子妃客气了,”颜妃静目微笑,凤眼勾了勾定在我面容上半响没动,“……真是个剔透人儿,难怪天琳公主会视你如亲姐,皇上也会对你如此青睐,就连祈阳也并未排斥你。” 我低了低头,微笑宜然:“娘娘谬赞。” “哪里的话?”颜妃伸手过来欲执我的手,刚触上之时却被我下意识地避开,一时之间,华美容颜上闪过一丝尴尬。 我悄悄缩手回袖,暗里抚平手上刚刚突然闪过的不适触感。怎么回事?莫不是我真的被祈阳那一句给蛊惑了?连颜妃的手也不敢再碰? 我沉默了一下,才又深吸气抬了头,语声带了八分真诚:“娘娘,您是长辈,宜家不敢多有逾矩。” “听皇上说,你是从不喜欢那些个规矩的,”她脸上的尴尬已经不见,转目温色,“怎么今儿个也开始守了?” 空气中萦着沉闷,我沉默沉默,继续沉默。 “宜家丫头?”颜妃以指轻点面颊,眼睛闪着微笑,“若本宫没听错,皇上是这样叫你的吧?” 我点头承认。她的眼睛突然眨了下,视线柔柔射了过来,“那本宫……可以叫你宜家吗?” 宜家?很少有人这样直接叫我的名,就算是叫了这两个字,也往往都是在这两字之后加上姑娘二字。姑娘姑娘,夏姑娘,宜家姑娘,姑娘,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个身份,但这个身份,如今已经不再有人再常叫了。 所有的人,除了安府中我亲近的人们,都改口一口一个太子妃太子妃太子妃……我不否认,我真的不喜欢。 于是,我晃晃抬了头微笑:“娘娘随意就是。” “那宜家……”她慢下脚步,与我并肩而行,“天琳的婚事,你有什么想法?”她悠然看我,目中带了一丝期望,“本宫承下了天琳与向尚书的事情就自会关心,前几日我去探过天琳,她是默然的并未拒绝。而皇上那里,也有过话说想等你的想法。”她定目看我,“今早,你已经去看过天琳了吧,那现在是?” 我怔愣抬头看她,她怎么知道我今早去过天琳宫?转而又想起今早在宫门接我的轿子,那种紫色,果然是丝颜宫的吗? 既定心思,我勾起微笑回答:“一切还是由公主定夺吧。”我的话说得真诚,是的,不管锁儿终究算什么身份,十九天女还是安心,或是如今的天琳,都可以确定一件事情,她如今已经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任何事情,她都有自己的选择权利。 而安凤嫣的事情……我在心里默默道歉,锁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因为有些事情不知道远比知道好,因为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是担心,就如同现在的我一样,对安凤嫣与蓦然,除了静等,什么都无能为力。 “那本宫待会便直接去禀告皇上,”颜妃眼角斜飞,笑得将春光都比下去两分,“对了,本宫好像曾有听说,天琳在宫外有个亲生哥哥吧?”她定目看我微笑,“还听说宜家与那位叫安羿的公子自幼相识?也便是因了这层关系,宜家你对天琳照顾有加……” 说心里话,我实在是意外,很意外很意外,心头有些悸然了,不知是因为突然被提起的安羿,还是因为突然提起来的这个人?我睫毛微微下垂,视线悠然转向一边:“天琳本名安心,与安羿同为安国夫人所生。” 我回了她的第一个问题,却避开第二个问题不答,这不算是欺骗吧。安羿,我还是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谈起你,谈起过去,他们……都谈不起。 颜妃唇角微扬,勾出一抹浅笑,目光悠然转开,也没再追问更没再多问,首先抬了步沿路而行。 宫院中的路永远是认不清的,我随着颜妃走到一处较僻静处,她便微笑转过身来,指着前面的一处静院所在:“倾如便在前面了,我知你不想多打扰她,便没让人首先来告知,你自己进去吧。” 我扬了扬头,扫了四周的翠绿碧丛一眼,蝴蝶漫飞处新叶飘扬,没有一丝多余的杂声,果然是适合孕妇养胎的好去处。 颜妃转身欲走,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手便一伸,拉了她玉紫的衣袖:“颜妃娘娘……” “呃?”美丽华贵的女人转过身来,目露疑惑。 “娘娘……”我低首下身,静仪福身,“娘娘,我想让安心嫁得幸福。” 我说的是安心,不是不可一世的天帝十九女不是那个身世不明的锁儿更不是如今尊贵的天琳公主。十九天女已经是过去时,锁儿这个名字又太凄苦,而天琳公主又太高高在上。这些称呼,都没有一个如安心这个名字一样,有一个爱她至深的母亲,有一个念她多年的兄长,还有许多虽未叫过她一天小姐却视她如小姐的安府众人。 颜妃了然一笑,安慰似地拍拍我的手:“放心,本宫代皇上向你保证,安凤嫣的事情绝不会让她知道,绝对绝对不会让她有遗憾。” 垂地的浅黄丝幔层层叠叠,长相顺眼的随侍丫环掀了纱帘, 内室的女子倚榻而靠,半阖凤目,静思养神,唇边一抹温婉的微笑,柔和宜人。立在一旁的随侍丫头我是见过的,是那名叫做秋雪的女子。我提指在唇边一按,示意她噤声,再转头望了四周一眼,确定内室没有其它多余的人之后,才放下脸上微笑慢叫一声:“宣王妃。” 钟倾如支额的手动了动,紧闭的目缓缓而开,与我对视上时说没有一丝讶异当然是不可能的。她的手有些不稳,直起身子定定看我,张了张唇刚要说什么,又突然注意到我身上的衣着,激灵之下匆忙起身,微低下首:“见过太子妃。” 我连忙扶起她,无奈地看向她隆起的腹部一眼:“你还是小心身体吧。”想了想,再开口轻唤一句,“……倾如小姐。” 钟倾如的面色有些僵了,回视过来的目色有些惊讶,但只是一瞬又回复镇定,淡然回笑:“夏姑娘,真对不起,倾如没有帮上你。” 我心知她指的是我还未应下指婚之前去求她帮忙的事,唇边浅浅笑开来,只是这笑容中多了一丝无奈:“事情已成定局,我知你护自己且不易,又怎会责怪于你?”低低舒出一口气,在原地轻转了一个圈,带起满环的衣裙飞扬,“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吃穿不愁,还不用本姑娘付钱。” 钟倾如扶着腰坐回榻上,沉默了片刻之后才淡然开口:“夏姑娘,不管如何,我请你小心唐纤。” 唐纤?真是个出现频率极高的名字。我拉过她的手轻扣脉门,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只求自保,其它一概不管。”静思一下转而又答,“脉象平和,孩子很好。” 我抬头,看到她那张明显比几月之前红润一些的面容,放心笑开。宫中的太医果然是不可能怠慢她的,钟倾如在这里,的的确确是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辜兄,请不要有歉疚,她很好,至少现在很好。 转转回回却又想到辜羽锡,我的手不自觉地触向袖中的半弧缀,辜兄,希望你现在不要比钟倾如过得差。只是……会吗?他已经太久没消息。 抬起头来又看到眼前女子眼里隐隐的忧伤,不由又有些怅然,在一段爱情中,最后走出来的往往是女子吧。 我面上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心不在焉地开口:“为了孩子,还是请你暂时将前尘旧事放到一边,母亲的情绪对孩子的健康有很大影响。” 钟倾如面色一僵,定视我片刻便知道我所说为何,唇边有一丝无奈的笑,右手宠溺地抚上自己的肚子:“对不起,我怀着别人的孩子竟然还是会时常想到他……” “不必道歉的,”我摇着头轻笑,把耳朵贴到她的肚子上,静听着孩子的动静,书上有说过,孩子到六个月大的时候便会有胎动,我放缓呼吸静听一下,终于突然隐听到一声轻响,感觉到耳下的颤动。 一时之间,不免有些感动,生命的动向啊。 钟倾如笑了笑,笑容里的忧伤渐渐被母性的光辉掩盖:“终有一天你也会做到母亲。” “呃……”我吗?我的微笑有些僵硬了,孩子……孩子……我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苦笑渐渐泛上,这怎么可能?我这一辈子,嫁了他之外的人是个失误,又怎么能再怀上别人的孩子?我不是钟倾如,我不是这一个时代柔弱而听话为之家族甘愿三番四次委屈的女子。钟倾如,就算心里放不下辜羽锡,也不可能有这个勇气逃开命运。而我夏宜家,永远不会那样。 钟倾如见我沉默不语,开口便有些小心翼翼:“姑娘与太子……是还在对立的姿态吗?” 我轻拂了拂衣袖,似是事不关己地应了一声:“冷战。” 疑惑疑惑疑惑,钟倾如眨了眨眼回身看我:“夏姑娘,你比我,更放不下。” “没关系,”我伸手将额角的鬓发拂到一旁,继续微笑,“我不介意。”人人都劝我放下,秦自余也是安广也是,可是我却甘之若醴。 我低下头,修理着自己涂了凤仙花汁的指甲,颇有些疲倦地问:“倾如小姐,我能多话问一句吗?” “什么?” “你与辜兄为何会相识呢?”我的头依旧低着,面上带着几丝心不在焉,“你们一个是相府的小姐,一个是九华山庄少爷,为什么会认识?” 钟倾如的面色有些沉寂了下来,我悄悄斜眼一督,便见到她眼里又渐升而起的一道忧色,心里蓦地有些不忍起来,冲动地就想把这问题收了回去。 或许,这个问题,我就不该问,至少不应该亲自问她。 “我与他相识并不在都城,”钟倾如面色淡淡,转目投向窗外清丽春色,身子渐渐陷落到自己的回忆思绪中。 “那一年,我不过十六岁,正是懵懂而天真的年纪……” (某佐已经将自己打包好准备回家了,乘车ing,车上不方便写文了,更新又得慢,各位看官请耐心静等。) 第一百一十一章 摊牌(上) 傍晚时分,落日融金。丝颜宫前的绿树已经长出了不少新叶,绿意融融,这样抬眼望天,视线一角平添一抹绿,空灵而悠寂。 裙角随着脚步一寸寸地拖过玉石铺成的地板,沿着石径一路往前,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渐渐地竟近乎原地踱步。 辜兄,为什么……你竟然连钟倾如也瞒了?在最爱的女子面前,你竟都不肯坦诚吗? 思及此,唇角不由苦苦地勾了一下,将袖中藏着的半弧缀收紧。 丝颜宫前不远处,一人背手而立。我怔神的当会,竟然一直没有发现那人所在,直到擦肩而过的瞬间被一把拽住手臂。 下意识地将头一转,意外地对上黑眉之下的那两束冷光,反射性地飞快调整好情绪,连带着将面色晃平,掩下刚刚良久的怔愣出神。 原来那一句——我会在宫门等你,指的并不是皇宫,而是丝颜宫。 了然是了然了,只是这礼还是要做的。我摆出形式的微笑,直眼对上他:“劳烦殿下在此久候了。” 祈阳表情未变,寂然看我,低吐一句:“九华山庄三少爷?” “呃?”我的笑容有些僵了,敛了敛面容看他,“既然早查出来了为何不早开口?” 他脚步往前,淡声开口:“没有这个必要。” 我低了头,细想一下,是,的确是没有这个必要。辜羽锡早已经离开都城,再谈论他,的确是没有必要。我抬起头,对上他冷然的面色,看进他的眼里时依稀看到了等候的意思。他在等我自己开口坦诚。 微转了头跟上他的脚步,坦然开口:“我与辜三少爷是故友,他于我有不少恩情,其中还与天琳有不少关系。” 他脚步突然定住。我有些惊讶地随他停住,转头过去恰撞进他严肃的眸色里,看到他微敛了面色开口:“便是因为他,你才与宣王妃有交情?” 我歪头一想,微笑开口:“认识宣王妃的确是因为辜兄。” “这么说,你有可能为了还那些恩情,不顾自己的身份?” 呃?!我脑中疾光一闪,猛地抬头起来直直望进他的眼里,怔愣出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我,腾出右手抓住我的手扳开手心,将一块冰冰凉凉的东西放了进去,然后转身,大步流星。 摊开掌心,发现手心里赫然是一块玉雕令牌。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是太子府的出府通行令。 一惊一喜间,祈阳已经越走越远。我收起令牌,转而又想起他刚刚说的话,自己问出口的问题又重回脑子里,他那话是什么意思? 寄畅园桂花林间假山林立,小桥流水,柳绿花红。 祈阳果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谢伯从第二日便将太子府中的帐本尽数交到我手上。我把手上的几本帐本粗略地翻了一下,微转了个身支头而坐,这些帐本,过目则忘罢了,我压根无心去记。 “太子妃,”凉苏在一旁有些兴奋地开口,“这寄畅园中的春色是极美的吧?”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着,手指翻过一页。美是美了,就是手中的这些数字刹风景。 “这样的景色错过了太可惜,不如我们搬到这里来——” 我的身子未转,径直低应一声:“不可能。” “……哦,”凉苏失望叹了一声,无奈地与静立亭边的冷暖对视一眼,再可惜地摇了摇头。 我把支在额边的手放下,指向手边一处:“这是什么?” “呃?”凉苏愣了愣才看清我指所在,凑近轻答,“这是今早从您的榻边拿的,奴婢以为是您昨晚未看完的便一起拿过来了。” 我的榻边?我有些疑惑地拿起一本,大概翻了几页,眼眸一闪,又若无其事地轻轻合上。 星火是什么时候将凤萧声的帐本送进来的?为什么我竟一点也没有觉察到? “怎么了吗?”凉苏好奇地问出声。 “没什么。”我把手中的帐本放到膝上,抚平封面褶皱,悠悠转了话题,“这府中的杂事平时是归谢伯管吗?” 凉苏点头:“一般来说的确是。” “那城外的那处占了半山的梨居呢?”我淡然应声,“那里平时有人在住吗?” “太子妃是说喻山梨居吗?”凉苏歪了歪头,“奴婢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殿下时不时会回那住一段日子。其它的就不知了。” 我点了点头放下帐本,直起身来轻轻捶了捶有些酸疼的后腰。步下阶梯站到桂花树下,微仰头享受着桂花香扑鼻。 正惬意时,迎面疾步而行来一个手捧托盘的小个子侍卫,见我之时弯腰曲膝,头低敛面,恭敬对礼:“太子妃。” 我微点头,正欲与他擦肩而过,眼角却突然督到他手中捧着的托盘之上,那一封淡黄色的信件。不大不小的信件,不厚不薄的纸张,太普通的外表,却带了不普通的记号。熟悉的弯弧熟悉的曲度,赫然就是凤萧声的标记。 “等等!”我猛地开口叫住侍卫,几乎是同时伸手就要拿过托盘之上的信,却被侍卫退后一步避开。 “太子妃,”他的头垂更低,急急回声,“这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指名要给交到殿下手中。” 意思是我能碰不能看?我盯了他一会,稍稍放平心绪:“把这个给我,我亲自送去给陛下。” “太子妃,这……”侍卫踯躅着,欲言又止,“这恐怕不好……” 我沉下脸来,有些不悦地看他:“你是不信任本宫吗?” “太子妃怒罪,”侍卫手捧托盘惊恐跪下,“这信件是加急而来,实在是马虎不得。” 我哼笑一声,严肃开口,冷然而视:“让本宫送去便是马虎?” 侍卫的声音里尽是惊慌:“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我就着高度一把夺过信,斜眼瞄他,“出了什么事让本宫担着。”我退开一步,朝旁一声命令:“冷暖,若有谁再敢拦本宫,便以不敬之罪论之。” “是,”冷暖听话前进一步,侧身而立。 我不再理他们,转身便朝着乾微院疾步而去,寄畅园本便离那不远,不出半柱香我已经站在了门口。谢伯远远看见我,眼前一亮,满脸堆笑地小跑过来,表情里尽是激动之色:“太子妃啊……”老人几乎喜极而泣,“您可算是想通了。” “没想通。”我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让老人本来掺了喜色的面色陡然僵愣。我不再多语,径直往院中走了去,“他人呢?” “啊,”谢伯恍了恍神,好久才反应过来我问的是他的主子,“殿下去上朝还未回。” 不在?我捏着信的手不由紧了紧,谢伯疑惑看我:“太子妃有事找殿下?” “来这当然是有事。”我表情沉下来,再拽了拽手中的信纸,几乎就要揉出褶皱,“有大事。”深吸一口气,我迈前一步道,“我到前面去等他。”说完便不再等身后的老总管回话,疾风暴雨地向前去,直到一扇古朴装饰的红木门前。 门前立着的两个侍卫恭敬跪下:“太子妃!” 我点了点头,便要往里冲,却被一根长棍挡到身前:“太子妃,这里是殿下的书房,向来是不许任何人进去的。” 又要拦?我挑了挑眉斜眼看向那人:“本宫还未成太子妃之前便进去过,怎么这会倒是没这权利了?” “可是……”那人有些犹豫,持棍的手形却未变,“今日殿下不在。” 我深吸了吸气,张大眼正要发火之时,便听到一道淡静声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持棍而立的侍卫看到来人,赶紧低首退到一边。谢棋急步上来,拱手对我一礼:“太子妃,属下们无礼了,还望您不要怪罪。” 我不置可否,只开口问了一句:“那本宫究竟可不可以进去?” 谢棋没有抬头,只是将长臂一伸,平直指向书房之内:“太子妃请。” 书房内依旧是一尘不染,依旧是简朴而不见一丝奢华。几尺之外的宽大红木书桌后,黑檀宽木椅安静地放正,没有偏一分一毫,显出主人的沉静风格。我捏着信直走过去,在宽大书桌挑了一张木椅径直坐下,心里打定主意,等~! 手里的凤萧声标记清晰地刻印着,并不因为我的揉弄而有一丝模糊。凤萧声凤萧声,我狠狠闭了闭眼睛,心里纷纷杂杂——祈阳,你若敢对凤萧声有任何企图,我夏宜家绝对会跟你抗争到底! 在椅上慢慢转了个身,视线越过书桌上的一沓书册,投至正中央半打开的那一本深红色封底的册子上。心中猛起一股无聊,夹杂了一丝好奇地起身,转到桌后拿起那本深红色封底的册子—— 一目十行。 祈恒,祈宣,还有几个我没有印象的名字,震撼的不是名字,而是那连在姓名之间的那细细的几行小字。 五雷轰顶! 门外一阵窸窣,侍卫的齐声问候适时响起:“见过殿下。” 他回来了?!震惊还未褪去,惊慌已经开始浓泛上。我顿时如扔掉火苗一般迅速将手中的册子丢在桌上,四下一扫,瞬时飞身向桌旁敞开的那一扇窗户。 第一百一十二章 摊牌(下) 想逃之时,还是晚了,脚刚踏上窗台,肩后已经被小石子似的东西打到,击骨的疼痛。动作忽止,穴道被封,不能动弹。 “堂堂太子妃,竟然翻窗逃走,”背后响起冰冷但在我听到却如修罗一般的声音,“还是前几晚你翻墙出府还嫌不够刺激?” 咬了咬泛白的唇,冷眼瞪他:“解开。” 祈阳冷冷扫我的眼,手下一点便解开我的穴道。我扶着被打疼的后肩疾退几步,确定好与他之间的安全距离方才停下,戒备地瞪着他。 他悠然转身,立坐于那张黑木檀椅上,拿起桌上的那本小册扫了一眼,再转首看向我,眼里划过一缕冷光:“看过了?” 我视线未转,继续盯着他,眼神依旧戒备。 祈阳将册子往旁边一摆,把手往我眼前一摆,眼神一抬,一幅恭候我交出东西的姿势。 拳头一紧,将手心里捏了多时的信纸揉得更皱:“你不觉得你应该跟我解释些什么吗?” 鹰目含冷寂,平眉变勾弧。我只是一恍神间,手心里顿时一空,信便到了他手中。半会之间,他已经撕开了信封开口处,一张白色宣纸落到他掌心里,手指一挪,如雪宣纸铺开在晨光下,摇晃着展开在我眼前。 视线一定,五指猛地一收,面色霎时僵硬,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纸在他指间停不到两秒,然后飘落玉石地板上。 没有字?没有字!一片空白。 “祈阳!”脑中轰地一闪,我咬牙切齿如瞪地狱一般地瞪着他,“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都看到了不是吗?”他虎睛睒睒,目露冷色,指向桌上放着的那一本册子。 思维迅速飞转,深呼吸细想想,断了的神经如闪电一般迅速接上。半响我终于抬头,冷笑出声:“你竟然设计我?” 难怪他那日在丝颜宫前会问我——是否有可能为了还辜羽锡的那些恩情,不顾太子妃的身份? 辜羽锡于我有恩,钟倾如虽另嫁他人,却始终是辜羽锡曾深爱的女人……我的眼神往旁一扫,落到敞开的那本册子上,那个以红砂标识的叫祈宣的名字上——祈阳是担心,我会站在钟倾如那一边,进而为了保她,而保宣王? 以标了凤萧声记号的信封引我来书房,故意将写了朝堂之中利害关系的册子半敞于此让我看到,让我自己来看到那错综复杂的关系。这样子,我就逃不开了? 皇权斗争啊,皇位斗争啊,纵然是太子,原来也会是有危机的,宣王上有颜妃,身边有钟倾如,而在钟倾如那边,有她的父亲当朝丞相钟冉斯。 耳边突然响起宣王低沉的笑声,再细想来,那笑中,的确是有着野心的。 而祈阳这边,天山那边不管不问,上面的楚妃没有争权之心,楚妃身后的楚家虽封了王爷,却长年不在都城,武将世家,又不懂朝廷争斗。而身为他的正妃的我,没有来历没有背景,若要说真有什么,无非就是一个安家,一个凤萧声。 凤萧声……凤萧声,我面上冷笑,心里更是冷笑,皇上啊皇上,终究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你和你的儿子,将我一介民女真真彻彻是利用了个透啊。 朝祈重商,娶了我,等于娶了凤萧声,若有一天,祈阳在与宣王的这场争位之战中溃败了,我身为他的妻子,怎能不受连累?若我受连累,凤萧声又怎会袖手旁观?秦自余名下的非原堂,又怎会不来救我? 皇上,原来你自那日在落冥寨看到非原堂的人便有了这个打算,原来,你让你的儿子娶我,并不全是因为对我个人的欣赏。还有身前这人……我唇边勾弧,冷冷抬头看他:“还有你,答应娶我,更大的原因是因为我从安羿手中接到的凤萧声,是不是?” 祈阳不置可否,只是无声地将背靠上铺了软锦的黑木檀椅上,他唇缘微垂,黑眸冷冷地耽来。我不闪不避,平静地回望。我本不该惊讶的,早知道这场婚事并不只是那么简单,我又何必自掩自耳? 我干笑两声,为自己哀叹——平静的生活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你想怎样?”我平静看他,面色淡然。 他不作言语,只是食指轻扣桌面,“哒哒”的声音响在一片偌大而寂静的书房之内,配上那人阴沉的面色,有些诡异有些恐怖。 那双瞳眸漾着、漾着,漾起了惊涛骇浪。 深吸一口气,放缓了紧抓着自己手的力道:“祈阳,你完全没有必要担心那么多,我唯一的想法,只求凤萧声无碍。不用涉及到辜羽锡更不用涉及到钟倾如,我只会站在肯护我凤萧声无伤的那一边。” 不再理他脸上交织着的诡魅光影,我转身离开。行至门帘,就听身后一道幽魅嗓音。 “希望你记住今日所说。” 气氛安静的让人不安,我偏过脸遥望有些沉暗的西方,这天……是要下雨了吗? 五月二十一,夏雨带来了一丝凉气,落如含雾,斜飞风草。雨初停时,宫女宫侍收了纸伞,寻阶而上,望见格外肃穆栖云寺朱红色的寺门。 站在阶上转身向后,便见到栖云寺外,旌旗飘动,禁军齐整,银盔铁甲,立马待命。今天是朝祈皇家贵族重视的大日子,宫妇众女,均要在今日到寺中为皇家祈福。宫妇众人,包括公主,妃子及一切嫁入皇家的女人。 居高临下,对着阶底那一辆刚从紫红马车上,在两个宫女的谨慎搀扶下小心翼翼下来的宫装女子,展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再微福身行礼。 “夏姑娘……”一道轻和声从右下方响起,玉明与锁儿缓行而上,并立我肩旁。 我对着阶下刚从马车上下来的钟倾如微笑一下,再拉着锁儿转身往上,走了几阶,再将步子入慢,微转了头看她:“婚期是定在这个月末是吧?” 锁儿的面上闪过一抹疑红,倾国绝色更加十分,这才是即将出阁的女子该有的表情吧。皇上还算是个守信的人,答应我将锁儿嫁给向惟远便没几天把婚期定了下来。 奇~我挽起锁儿额边一缕发放到她耳后,露出她白净的眉心,我记得十九的眉心,是有一缕红的。不由得触了触衣袖下的玲珑镯,这本是属于我眼前这个女子的,但是它已经沉静得太久了,久到让我以为它已经失去了它的价值和意义。 书~“太子妃,”冷暖转头开口,指向另一个方向,“您是太子妃,应该走这边。” 书~“嗯,”我点点头,握了握锁儿的手,留下一个含笑的眼神。 寺门之后一鼎香炉,庙内修竹依依,长松落落,一派清幽。前方走的是楚妃与颜妃,还有几位我没见过的后宫妃子,奇怪的是,却没见那位任性跋扈的紫贵人。 正想着,后方已经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粉衣美人带着一行的宫女姗姗来迟。走过我身边时,那双顾盼生情的像极了冷筠宁的眼睛在我身上稍稍一定。 那一眼,瞄得我的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一颤,有种被人盯上有不舒服感觉。但只是一瞬,她又又带着满身香风往前去了。前方,立时响起女子的婉转娇声。 “夏姑娘,”钟倾如扶着大肚子站到了我身边,我微笑看她,视线一转,才发现身边仅剩下我与她面对面,难怪她会不再称我太子妃。 我的视线定在她的肚子上:“孩子有七个多月了吧?” “嗯,”她抚着自己隆高的肚子,笑道,“就算是九个月都是要到来这里的。” 我点了点头,眼神往后一扫,定在几个跟在后方的陌生女子身上。姿色中上的几个女人,若是忽略掉那眼神中隐含的一抹鄙夷之色,那应该还算是大家闰秀。 “你说那就是太子妃啊,”窃窃私语隐传了过来,“没貌没势的……怎么就能让皇上亲自下旨赐婚?” “听说她还跟凤萧声的前任主人清萧公子纠缠不清,搞不好就是因为这个才做了凤萧声的主人……” 我懒懒地督了那边一眼:“那是……” “不必理她们,”钟倾如拉了拉我的袖子,也瞄了瞄那边,“前面两个是我府上的两位侧妃,后面是好像是言王府的几个妃子。” 唇边一勾,我冷笑一下,“女人太多就是容易乱说话。”将视线收了回来,投到钟倾如身上,调笑一下,“真有些同情你。” 钟倾如笑容有些僵硬又些无奈,定目看我:“我听说,太子并没有立侧妃。” 我摇了摇头:“没有侧妃并不代表没有女人。”耸耸肩又不在意地开口,“不过,对我来说正正好。走吧……”我抬头看向前方,望见大门已开,一位身著金红色袈裟的老和尚站在阶前,不卑不亢,立掌行礼,“开始了。” “见过各位娘娘,”老和尚微笑开口。 “今日就劳烦大师了,”穿着素色罗纱宫装的楚妃微微颔首,引着所有人进到寺内。唰唰的几滴雨落下,身后的内侍撑着一顶淡红色的华盖,为地位尊贵的宫妃们遮去风雨。一群人款款前行,绕过香炉,直直走到长云殿中。 跪在蒲团上,三拜神明。微偏头,听到众妃均是念念有词,侧耳倾听,只闻“我朝”、“我皇”几字,都是在为朝祈祈福吗? 我微笑映面,双手合十,在心中低喃出声——佛祖,望您能保佑凤萧声万年无忧。更望您能保偌安羿,不管他此时在哪里,都能够无病无灾,平安一世。 这一世,他已经太苦,您若有眼,便让他下一世,幸福安生吧。 一旁的青衣女仕有些担忧地看向我,随后急步过来扶我:“太子妃。” 我站起身,怔怔抬眼,恰撞到一脸慈笑的老和尚眼里。 “这位便是几月前新封的太子妃了吧?” 紫贵人樱唇微扬,似笑似蔑,目光冷然,轻抬雪臂,姿态万千地移了过来:“方丈果真好眼力。” 老和尚面容含笑:“新嫁之妃,请跟老纳来。” 我愣了愣,才明白自己是新嫁之人,应该还会有别的礼数。 我微颔首:“有劳方丈了。” 绕过香炉,入到后殿,一旁的丫环全被摒退,老和尚指着偌大殿堂正中的一方金鼎,淡笑开口:“半个时辰,即表诚心。” 香鼎里点着几支高高的香烛,老和尚点了细细的几根香递来,我接过来紧握在手中,依着他的意思站在殿中央佛象前,合上双眼。 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吧,难得一个闭目养神的好机会。 (弥补前几日的偷懒,加紧更新!)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再归子云 眼前只透着隐隐的亮光,合起的双眼看不到景像,只感觉到鼻间燃香的淡淡气息。 突然,天地好似一转,眼前刹时暗了下来。 我敏感地睁眼,却只接触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手上的香也已经不知何时断了火。 怎么回事?稳住心神,我下意识地把手往发边一伸,拔下半弧缀捏在手里,几下动作,指间已夹了三根细若丝线的银针。 “姐姐不要怕。”稚嫩的童音在黑暗中传来,暖暖的小手握上我的手腕,“啪”地一声,火烛亮起,我以袖遮眼,几秒之后才看清眼前景像。诧异开口:“你?” “姐姐还记得我不?”界明小和尚拉拉了我衣袖,将手上的火烛放到嘴边吹得更大,视线顿时更明亮起来,我稍放下戒备,环视了一下四周,冰凉光滑的石壁,517Ζ前方是黑森森的洞口,透着诡异深深。这竟是一个狭小的地道。 “这里是佛像的后面,”界明摸了摸自己的小光头,不由分说拉着我便往前走,“师父爷爷让我来接你。” “师父爷爷?”我无意识地任由他圆润的小手扯着往前:“是谁?” “就是师父跟爷爷啊!”小孩子天真地摸着自己的小光头,歪头低道,“姐姐小心了,前面很矮,小心撞到头。” 话音刚落,“呯”地一声,头顶已经跟冰冷的石壁来了个不愉快的见面礼。 “好痛,”下意识地揉了揉头顶,果然这地道是不好钻的。 小和尚眉眼弯弯,踮起脚小心地对着我的额头哈气:“安伯伯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呢,秦伯伯和师父爷爷还笑话了他好久……” 秦?安?手上动作猛停,这两个姓氏,莫名地在我脑海中与两个名字连了起来——秦自余?安广?突如其来的认识,让我蓦地意识到了这小和尚口中师父爷爷的身份。 “姐姐到了,”圆润小手在石壁上摸了几下,洞天石扉,轰然从中打开,明亮的日光从缝间投射进来。我眼睛稍眯了眯,良久才放下遮光的手臂,看清了洞外的境况。 果然是这里。很是朴素的禅室,一方罗汉塌,一张榴木桌,两个红绣蹲卧榻一旁摆着一张矮几,鼻尖上依旧是萦绕着一阵淡淡香气,与上次来的时候无异的摆设。 界明拉着我穿过后厢,走到室后廊外,顿闻石激湍声,水吟轻响。眼前是静庭幽花,脸旁是凉风习习。 带着一室幽香,我绕过阻隔在眼前的一丛紫花,青山依依的屋后,雨后绿叶欲滴,云雾缭绕,碧烟淡起。院中,一树桃花灼灼而开,落花满园。 淡淡的声音绕入耳中:“姑娘好面相,不知介不介意让老纳算上一卦?” 我闻声转头,看到静立在一树桃花下,慈目而笑的无发老者。“啪,”他手上的白子一落击在棋盘上,棋盘之下,是一张白玉砌成的不大石桌,四个方向,端正的摆着四张同色的石凳,规矩而不乱分毫,好似正在等什么人。 “姑娘好面相,不知介不介意让老纳算上一卦?”——这句话再在心头回响一次,适时拨回了心底记忆。 怔怔抬眼,望向那一张苍老容颜:“你是……崇怀师父?”也是三年多前,在感业寺中,为我算卦的老和尚? 老和尚脸上挂着和悦不倒的微笑:“还有一个身份,姑娘应该有猜到才是。” “……天山——”我顿了顿,带了一丝讶异地看他,“天山武绝。” 微笑面容唯持,崇怀师父伸手示意我在石凳旁坐下,将一边黑子递给我。我持黑子,低头望向棋盘之上。 “江南那时,我在感业寺中得到的锦囊的确是你写给我的?” “是。” 再执一子,落下。“锦囊丢失之后,列公子飞鸽传书给的人,是你?” “是。” “列公子是什么人?” “老纳的朋友。” “他如何会跟安羿如此相像?” “天下之人,有一两个如此像的也并不奇怪。” “老师父,”我停了手上放子的动作,抬起探究的眼神看他,“我不要这样的理由。” “好吧……”崇怀随我放下棋子,继续慈笑,“天机不可泄露。” 心头泛着无奈,也只好生生压了下去,转了个话题,再试探问出口:“祈阳知不知道他的师父您住在这里?” 老和尚摸摸头,想了半刻才道:“应该不知道吧。” 眉头一拧,直目视他:“什么叫应该?” 崇怀微仰一叹:“那小子自小性子就冷,就算知道什么也不会轻易说出口,就是太沉得住气了。”他突然转首过来,但笑看我,“三年之前在感业寺的桃林之下,老枘便说过姑娘将来必将成为能够影响天下政局的女子,这会可有相信?” “影响天下政局?”我悠目看他,笑容敛在面下,起身抚上身后林木的疙瘩树皮,冷哼一声,“师父,你说得太早了。” “真是个倔强的人啊……”他伸了抻手臂,懒懒地往旁边一倚,“这一点倒跟祈阳一个性子。或许,那个皇上还是做了一件有远见的事的。” “姑娘在想全身而退?” 一语既出,我定了定,只是低头不语。 崇怀伸出一只手,以指示意了一个数字。 我出神地抬头,眉一挑,眼神一僵:“两?” 他点点头,微笑出言:“只要两年,只要姑娘尽心去做,您必可以全身而退。” 真的?目露惊讶,喜色交加:“师父为何这样说?” “自余与安广都说姑娘非常聪明,老纳想,只要是您想做的事都必会做到。”崇怀师父淡笑依旧,配上这幽静景色相得益彰,“怕只怕,姑娘到时候,是否还有这个决心去全身而退……” “老师父,”我犹豫了一下,脑中像隔了一块浮板不能通透,“宜家不明。” “不是不明,只是时候未到。” 我疑惑看向眼前的崇怀和尚,这位隐世多年的天山武绝,世间高人,说的话都如此难以理解吗? 后殿之外,红墙之下,素衣长裙的宫女面色紧皱,脚步徘徊不定。 拐角处一个绿色宫装的女子急匆匆地跑来,素衣长裙疾步迎上:“怎么样?有没有找到?” “没有,”淡绿宫女喘了喘气,捂着胸口低声道,“到处都找遍了,都没有。” “胡说,一个挺着八个月肚子的女人能跑到哪里去!” “秋雪姐姐,真的——” “出了什么事?”踏出后殿之外,恰听到这最后落下的焦急声音,我抖了抖被地道内的凉气沾染的衣摆,视线疑惑扫向战兢而立的秋雪,心中已经明白出事的是什么人,不由得脸色沉了下来:“宣王妃怎么了?” “这个……”秋雪咬着唇角,手指在衣摆上揉了又揉,三秒之后,终于在我严厉的盯视下剁了脚低喊出声,“王妃她……找不到了!” 嘴角一抿,厉目而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王妃说前殿的空气太闷想到处走走,奴婢便带她到殿外绿萌林里,结果奴婢只是转身帮她拿个披风,她就不见了。” “娘娘她们知道吗?” 秋雪的唇角越咬越紧,连抬头起来的力气也几乎没有了,“还没有,奴婢猜想王妃不过是自己走远了些,便不敢惊动。” 我皱起眉,冷眼一转,朝外喊了一声:“冷暖!”立等在殿中的女子迅速跑入,低首敛眉,“太子妃。” “太子府的十三轻骑还跟在山脚吗?” 冷暖表情未变,淡应一声。 “传我命令,让他们小心地从后山上来,注意不要引人注目,”我走到后殿的窗户前,视线迅速地划过山间的绿意盎然,紧锁双眉,低令一声:“搜山!” 秋雪扑嗵跪下:“多谢太子妃。” 我摇了头扶她起来,严肃地盯着她已经声泪泣下的面容:“你听着,半个时辰之后若再没有王妃的消息,都一定要禀告娘娘,动用山下跟来的禁军。” “是。” 得了秋雪的回应,我才整了妆容走往前殿。殿外,只听叶声响,殿中,却是香缕悠转,莺转啼耳。迈进后厢,另一头,偌大的禅室里飘着甜甜的桂花香。 “姐姐发上这是西齐进贡的白玉做成的缀子吧?”美人塌上传来一个娇软的声音,“听说,这白玉只有两块,皇上给了我一块,没想到另一块竟在姐姐那里呢?” 我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宫女跪在踏前,拿着白玉槌,轻轻地为紫贵人敲打背部。楚妃只安静地坐着品茗,对紫贵人方出口的言语只淡淡应了一声:“是皇上关照有加。” 立时,厢中响起了一片应和的夸赞之声。紫贵人一双美目似睁非睁,轻转向里,可谁都能听出她鼻中淡哼的那一个声音。 我的脚步不由停住在门上,想了想还是转了身子,转向殿外。 冷暖等在门口,见我出来时,面上抹上一抹不解:“太子妃为什么不进去?” “无聊,”我冷哼一声,淡淡瞄了厢中的几位倾城绝色一眼,低道,“去等宣王妃的消息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离都(上) 栖云寺外,群山绵绝。京都的最高处,占据了天下最好的角度,俯瞰下去,偌大的都城如盘龙一般绕在山底,视线所及边缘之处,银带般的玉湘江环城而行,共同勾勒如画山水。 视线轻转,落至隐蔽一角,手指下意识地一紧,摸至衣下一封长信,上书——祈阳徒儿亲启——龙飞凤舞的字迹,出自子云禅院那位得道高僧之手。 “太子妃,”身后有人疾奔过来,周身带着林间的青草香气,“寺旁的山林也都找过了,还没有宣王妃的踪迹。” 面色一紧,我没有转身,只是偏了头低声叹了一句:“把太子府的十三轻骑撤回来吧。” “那宣王妃……” “禀告楚妃娘娘和此次带禁军前来的萧统领吧,估计宣王妃已经被带出山了。”我有些无奈地转身,将手中的信往冷暖怀中一塞,“回去之后,把这个交给殿下。” “呃?”冷暖迅速扫了一眼封面,目透疑惑,诧异抬头,“您为什么不亲自交给殿下?” 伸手把掉下来的一缕发拨到脑后,再从袖中拿出半弧缀固定在高挽起的云状发髻边,面无表情地一喃:“能少见一次是一次。” 冷暖没再多言,轻功一闪便往前殿去了,留下一带刀侍卫站在我身后,我淡瞄一眼,便认出那是随行的太子府轻骑之一。秋雪站在我身边已经哭得梨花带雨,面容玉碎,我伸手握了握她冰冷的手腕,安慰了一句:“放宽心,我相信王妃她吉人自有天相。” 正安慰之时,一声女子的尖喊突然响起,穿透过草丛直达耳中。“唰”地一声,身边的轻骑当即拔刀而出,戒备地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太子妃小心。” 扫了四周平静的草丛一眼,再抓住秋雪的手,低声道:“走,我们先回前殿。” 回身疾走,持刀的轻骑紧紧跟随在后。雨后狂风突然刮过,身边草丛骤然低了几寸,视野有一瞬的开阔,天光及时,一抹淡紫飘映长空。 “王妃!”秋雪高喊一声,挣开我的手奔向草丛一边,“王妃!” “等等!”我下意识地伸手,却来是离她的衣角有一寸之遥。又一阵大风刮来,眼不由一眯,再望去之时,已不见了她踪影。 “太子妃,”身边轻骑已经觉出不对,“属下先送你离开这里。” 咬了咬牙,我暗暗扫过四周影象,树高草长,若是放在赏风之时,必定是美景佳地,但若是此时要隐蔽一个歹人,也是绝佳之地。 不管怎样,此时先躲为妙。正想着往前走,“呯”地一声,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刀剑的激烈碰撞。蓦然转眸,正见一群黑衣男子,已与太子府轻骑展开刀剑混战。激烈的刀剑碰撞激得我不由得后退几步,避开被剑锋扫到的危险。 风吹草动,从草丛间迅速钻出几名着同色侍卫装束的侍卫,暗灰色的外衫,正是太子府侍卫才会着的颜色。 心稍稍一定,脚步不自觉地往后移。突然,脚腕被什么东西圈住,反射性低头一看,却正见秋雪的虚弱地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拽住了我的脚腕。 我蹲下身,手上用力想要扶她起来,却看到她的一双眼帘半掩起,面色尽是苍白,唇瓣开了又合:“王妃……天琳公……” 心下一惊,不由得被她口中所说的名字震住——天琳公主! 秋雪咬着牙伸出手,软软地往我身后一指。下意识地将视线随着她的指尖一转,心头刹时一沉。 狠了狠心,把怀中的女子往旁边草丛一放,以草丛作掩,转身跑向身后秋雪所指的地方。山上的风大得出奇,狠狠地刮过人的面颊。我三步并两步地踏进草丛,也没有办法顾得上身后是不是有太子府的轻骑跟上来。 “锁儿,锁儿——”我圈唇大叫,声嘶力竭的声音在卷着风声显得尤其地空旷。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高草中,粉红的丝边衣袖在风中摇曳。我提着裙子往那边跑,正见锁儿捂着手臂站在山坡边,惊恐地盯着将她四面围起的黑衣男子。 那些人的目的不止是钟倾如,竟然还有锁儿! “住手!”眼疾手快地高吼一声,制止了那把即将劈到锁儿的刀。 几对视线一同直射过来。锁儿惊得连往后退,身子晃了晃就要往坡底倒去。我冲过去,却没能稳住她的身体,两个人一起往斜坡下滚去。顿时天眩地转、眼冒金星。我紧紧地抱住怀中的锁儿,珠钗纱衣散了满地,到了坡底时,两个人已经是破乱不堪。 “锁儿,”强忍住背部被石头磕到的疼痛,心慌地扶起怀中虚弱的少女,“你有没有事?” 纤细的手扶上我的肩,锁儿无力地摇了摇头。 确定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之后,我才抬头看向刚刚站在坡顶的几个人,未想到却不见了人影。 “唰唰唰,”几下拨草的声从不远处传来,面色一紧,我把身边已经虚弱不止的锁儿往旁边一推,急声道:“快走,往那边!” 腕上一紧,纤手紧抓上我的衣摆,娇容欲泣。 “你放心,”我盯住她苍白的面容,严肃开口,“靠我引开他们,比两个人一同被抓要好得多。何况,他们的目的不是我。” 刀割草的声音更近,我的面色愈来愈紧,牙也愈咬愈紧:“快走啊——” 终于,锁儿狠心地转过身,往草丛更深处爬去。 待见那抹粉色身影消失在草丛的掩盖下,心里终于有片刻的轻松。撑着地起身,猫着腰迅速往另一个方向挪移。 身后响起阴沉又带了一丝兴奋的声音:“在那里。” 如同有一朵乌云恨恨从身后压来,我再也顾不了许多地站起身来就跑。 “夏姑娘,”背后的阴沉声音伴着唰唰唰的风声迅速传来,“请您乖乖停下。” 狠厉如修罗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中传来:“否则,你恐怕再也见不到北易南初王最后一面。” ###### 五月二十一,夏雨初停,风声微鸣,扫开乾微院门前的几朵落花,一路往里,千回八拐,落至僻静书房。红木桌上,一幅“东篱下”墨迹未干,字形苍劲,有雄鹰展翅欲飞的宏大气魄。桌边,凭窗对弈的二人,气氛并不愉悦。 “祈阳,”傍身素服轻和不扬,不见一丝俗气缠来,肃王唇畔笑意漫漫,淡道,“我打算跟父皇提亲。” 他对面,祈阳着淡色华服,浓眉厉目,冷抿双唇,听闻此言,也是淡吐两字:“唐纤?” 祈肃悠然点头,视线定在自己兄弟的清冷眼眸上:“这个罪过,你也担得太久。如今你大婚已过,也不方便再替为兄——” “大哥多虑了,”祈阳眸色清泠,“多一个唐纤,少一个唐纤,对我来说没有丝毫异同。”祈肃双目骤然一沉,唇角轻轻勾起,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夏宜家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父皇也说,只有她能配你。” 执子的动作一停,祈阳抬眼,那双冷然眼中原本还带了几分只有望向自己的亲人才有的柔和,但听也那话,却隐隐沉了下来。 祈肃无奈一叹:“你们之间眼下是什么状态?” 执子,子落,祈阳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相敬如冰。” 盯着他冷然一心的面容,祈肃不由得将面色一摊,无奈低叹:“算了,就当我没说吧。” 对那一接连的叹气置若罔闻,祈阳拨开棋盘,淡淡抬眼:“我让她知道了关于宣王的事。” “呃?”祈肃眼眸一闪,面色骤沉,“那么快?” “一个月前,”对面的回答依旧干脆,“我一个月前让她知道的?” 静坐在轮椅之上太久,祈肃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缓下那一种酸痛:“她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祈阳起身,站到窗边,冰冷的面色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依旧是每天锁在她的临沐阁里,做着她低调的太子妃。” “二皇弟,”祈肃将红木做成的轮椅一转,行至祈阳身边几寸处,抬起头,沉静地盯着他,“你对那位姑娘,动心了吗?” 霜雪骤沉,落到祈阳冷寂的眼底,只是,那眸中,闪过一丝异光。 “我只对她手中握着的凤萧声动心。” “你想动凤萧声?” “……坐那个皇位,没有凤萧声不行。” 祈肃无奈地摇了摇头,静静看他:“那天山那边呢?若能得到天山的支持,这一切会好办很多。” “啪“地一声,窗外的树枝的断裂声在清寂的书房中显得尤其突兀。“我说过,天山于我其实没有任何关系。” “你就是太倔强了,”祈肃无奈,揭开自已的认知,“你若对你的母亲没有一丝感情,那便不会因为你的母亲而在一开始对夏宜家留一分注意。” 祈阳面色一沉,负手在后,仰头闭目,对这番话保持默然。 室内的气氛霎时沉寂下来,一人站一人坐,一人冷然一人寂然,压抑的空气层层叠叠萦开,缠在人的心间惹出满身不适。 “咚——咚咚——”门上传来几下敲门声,砸开沉寂的气氛。 祈阳暗自吸了吸气,低喊一声:“进来。” “主子,”谢棋急急进门,一路轻功使然,几乎是脚不点地,在祈阳面前半跪下来,“栖云寺传来消息,太子妃与宣王妃失踪了。” 树枝的断裂声再一次响起,祈阳冷然转首,面色沉沉,提气开口:“本王派去跟着太子妃的人呢?” “统统都在在外面跪着。” 该死!手上的树枝已经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间散了开来——那个女人,又在玩什么花招? (这几天某佐真的好努力好努力好努力啊,不过有速度质量可能就不太能保证……) 第一百一十五章 离都(中) 乾微院外,冷暖直身跪在当中,身后,是随太子妃前往栖云寺的十三轻骑。 冷冷踏出,扫过跪在下方的人一眼,唇角一抿,视线落至跪在稍前方的一名轻骑身上:“怎么回事?” “回主子的话,”被点名的人低头出声,声音极力保持镇静,“属下正护送太子妃回前殿的途中,突遭一队人马偷袭,分神之时,太子妃已无踪影。属下发现不对立即追过去时,却只见天琳公主一人惊慌地奔过来,上前一问,方知太子妃以身引开黑衣人,以保公主周全。” 祈阳眸色一紧,如深不见底的洞穴,视线一转,挑向一旁静默的冷暖:“可知道是什么人?” “奴婢愚钝,”冷暖面色静寂,低垂着头,相比于这前的轻骑来说反倒显得更为沉着,“此次在寺中,失踪的首先是宣王妃,然后是天琳公主,是奴婢大胆猜测,此次他们下手的人并非是太子妃,才会掉易轻心。” 身形一顿,祈阳冷然转身,唇中微哼:“恐怕,天琳公主不过是个引她过去的诱饵罢了,他们想要的,恰恰正咱们府中这位名叫夏宜家的女子。” 心中闪过惊雷,冷暖咬牙抬眸,直视上自己主子的燃火双眼,只一瞬,便又低下首去:“请主子怨罪。” “禁军那边的行动如何?” “禀主子,半个时辰前,已是全城戒严。但对外并没有公开说是太子妃与王妃失踪。” 手心微微收紧,祈阳眯了眯眼,寂然开口:“立刻派人去查城内的客栈,近来是否有可疑人出现。” “是,”当先的男子立即起身,接了命令转身便迅速消失。 “主子,”冷暖突然出声,将手伸到衣下拿出一封密实封口的厚信,双手奉上,“这是太子妃失踪前让奴婢交给你的。” “呃?”心中一抹疑云划过,他伸手接过信,视线在触到封面上那行苍劲大字时不由一凝。指尖稍抹,信口应声而开,白如冬雪的宣纸滑了出来。 一目十行,迅速将满张的黑笔小楷纳入眼底,眸光一震,划出一抹悦色:“子云禅院?”乌云压镇,全城戒严。 都城东南西北四门,禁军装束齐整,长枪林立,百姓排成长蛇般的队列,凡进城者,均要经过严格排查。 “这怎么回事啊?”手抱菜篮的大婶抹一把脸上的细汗,嘀嘀咕咕地喃着,“我还赶着回去给那口子做饭呢……”看一眼前方半天不进一人的队列,无奈叹气,“这等回家天都要黑了啊。” “你不知道呢,”旁边凑近一老妪,“听说是朝廷走失了钦犯,正大肆搜查呢。” “这是犯了什么罪啊……”把怀中的篮子再抱紧了些,上前补了一个人的位置,“这样严重……” 正说得疑惑之时,锣鼓齐奏,哀音四起。几张白色的纸片随风飘了过来,落了满满一街。日斜半天,空气清朗,晴云披絮,空气独凉。转首过去,正见一行人踏着遍地菊瓣,迎着漫天白纸,一步一痛地走向城门。 几名虎背雄腰的大汉肩挑粗杠,抬着大大的灵柩,踏着沉重的军步,走过正排成长龙似的人群。 “站住!”前方传来一声令喝,禁军将士策马而上,长枪一扫,“做什么的?” 头顶铭旌,手持白幡,怀抱牌位的瘦小男人领路上前,睁着一双红嗵嗵的眼睛开口:“官爷啊,家父今早得疾病死去,今日是要赶着送出城去安葬,还望官爷您行行好,让我们先出城吧。”说罢,伸手向后招来一个下人,将大绽的银子塞入禁军侍卫手中。 “送葬的?”侍卫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冷眼往后一扫,落到那张大大的棺材上。 “是啊,这是想赶在天黑前出城呢……”领头的抹抹眼睛,眼看着又要哭泣,“我们做儿女的,就想让家父早点入土为安啊……” 跟在棺后带着素花的众人随声低泣,一时间哀戚不断。百姓们纷纷蹙眉,退避三尺。 “快走快走,”侍卫一脸不悦,挥了挥手分开一条道,“别让我们都沾了晦气。” “谢官爷,谢官爷!”守在灵柩旁边的男男女女连声道谢,好似只差没有跪下叩头。一行人抬棺起灵,正欲起程—— “等等!” 守城的禁军侍卫随声后望,正见着暗灰色外衫的清俊少年持剑而上,当即眉笑颜开:“原来是太子府的谢统领。” 谢棋后扫一眼,视线在那副棺木上定住:“送葬的?” “是是是,”守城侍卫赶紧摇手,“还不快走。” “慢着!”谢棋一声令下,剑身指向沉黑的棺木,声音坚定冷寂,“给我开棺。” “啊——”百姓们身形俱僵,连连后退。围在棺木旁的人更是颤抖,领头的瘦小男人更是如同猛遭雷劈。 “不行啊,”哀求声伴着哭声重重响起,赶忙护住沉黑色的棺木,“这怎么可以?!” “朝廷走失钦犯非同小可,”谢棋冷眼一扫,拱手一礼,“还望各位配合。”说罢,一挥手,立即有几名暗灰侍卫领命走上,就要围起棺木。 “不行!”一名着素衣的女人猛地扑到棺木之上,面容上尽是泪痕,“我家公公要饱受病痛折磨,难道死后还要受这等委屈!”手往天一指,哭道,“公公,他们是不让你走得安心啊……” “拉开她,”谢棋的目更显锐利,冷冷盯住扑在棺上的女子,“开棺。” “是,”四名侍卫领命直上,无奈女子紧紧趴住棺沿,男女有别,侍卫们一时无措,手在半空中不知该是如何。 “娘子——”领队的瘦小男人上前扶住女子,抹了抹眼角的泪道,“娘子,他们要看便让他们看吧……咱们问心无愧,又怕什么。爹若在天有灵,必不会怪我们的……” “相公——”女子泣然转身,软倒在自家夫君怀里。侍卫趁机上前,握紧棺盖,身子一沉,木头紧挪的声音轰地响起。 尸体腐臭的气味飘了出来,引得众人均紧紧捂住口鼻。 谢棋下马上前,视线在棺内逡巡片刻。 哭倒在丈夫怀里的女子随谢棋望去,哭声更甚,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家丈夫的手腕。男子温柔地反握住妻子的手,无奈又安慰似拍了拍。无论落在谁眼里,都是一幅孝顺夫妻图。 谢棋凝眉,半响之后,才一挥手,命人合上棺盖:“放他们出城。” “出城了出城了……”男子扶起妻子,喜悦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指挥着一行人抬棺起程,还不忘回头道谢:“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谢棋翻身上马,伸手一挥:“走!”暗灰色的轻骑侍卫,迅速伴着夕阳消失在傍晚的霞光里。人们的视线随之远去,却没人注意到方才还互相扶持的两夫妻嘴角微勾的那一道弧度。 太子府,不过尔尔。子云禅院外,宁谧异常。竹林清幽,玄衣的高大男子静立亭中,紧紧盯住不远处紧紧合着的那一道院门。 子云禅院,这是在上一次夏宜家失踪的时候,他来找她的地方。而这一次,他来这里,虽不是为了见那个女子,却仍是为了找她而来。 “大哥哥,”门“吱呀”打开,小光头蹦蹦跳跳地从门中跑出来。 大哥哥?祈阳拧了拧眉,多亲切的称呼,只是,好像不太适合他。 界明歪了歪头,有些看不懂他的表情,小手轻拉了拉祈阳的衣袖:“师父爷爷说他不见你。” “呃?”身子不由一震,手上捏紧了那封自这个子云禅院中递出的信,静默不语。 “师父爷爷还说了……什么来着?”摸摸自己的小光头,想了久久再道,“哦,师父爷爷说,宜家姐姐的安危不用担心,吉人自有天相,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定数。” 拧着的眉更紧,祈阳唇角紧紧抿着,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半响之后,蓦地掀袍,双膝一弯,毫不迟疑地跪在地面上,对着紧闭着的木门,正正叩了三个响头。 那是对教了自己多年的恩师的谢意。然后,再毫不犹豫地起身,转身便往外走去。 人走了,界明自顾自地往旁一看,眼尖地瞄中树上结出的一颗果子,精神一下子提了,蹭蹭两下爬上树顶,小手一抓,中了! 咦?果子入到嘴里,有些酸涩的味道溢满口中,他不由皱了皱眉,几欲把果肉吐出。 “界明——”内室传来苍老的声音,“进来。” “来了,”再蹭蹭蹭爬下树,迈着小短腿往内奔去。 熏香内室,静谧满怀。老和尚手捧一杯轻茶,淡啜一口,“界明啊,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玩玩吗?” “嗯,嗯,嗯,”孩子气的脸上满是兴奋,定定点头。 满目慈笑:“那可还记得你列哥哥?” 再点头,点头:“记得。” 慈笑满脸:“替为师送一封信给你列哥哥吧。” “好的,”大大声应承下来,小手高举,转而又有些疑惑,“可是,界明不知道列哥哥在哪?” “在哪?”老和尚伸手抚了抚茶杯边缘,转目投向悠静室外,淡然笑开,“那个地方,叫天山。“ 第一百一十六章 离都(下) 竹林叶落,半身枯黄,节节印迹。 “主子,”谢棋倚叶而现,立跪身前,“客栈已经彻查,这些日子,只有一队好像是南方从来办货的商旅较为可疑。”双手奉上一卷纸轴,“这是关于他们的详细的消息。” 祈阳接过,疾眼一扫,突然凝在某一行字上:“他们常吃的都是这些?” 谢棋抬眼略看,定定回声:“是。” 祈阳将卷轴一收,负手向后:“传令给正在外城搜寻的人,让他们集合人马,往北境追。” 寻常南边来的商人,吃食都喜淡不喜重,而刚刚那些,则全是食重避轻。他眼神一凛,脑海中已经浮现了可疑的名字。 “……遵命,”虽是不明,谢棋却依旧应声而起,转身欲行。 “等等,”祈阳突然叫住他,“城门那边,有什么消息?” “没有,”低头细想,缓声道,“城门回报,查不到什么可疑人物。除了半个时辰前,西门有一队送葬的人马——” “送葬?” “是,”谢棋闻言开口,迅速将事情说了一遍。 静静听着,突然心下一惊,面色沉冷下来,盯住眼前男人:“不对!刚刚你说,棺中的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是早——”瞳孔蓦地放大,谢棋拿剑的手心一紧,有些汗湿。 早上死的人,为何不过一天,便有如此浓烈的尸臭? 心里明了,瞬间再跪下身,谢棋低垂下首,愧疚声起,“是属下失职!” 风声骤起,高大身影猛然转身,脚步疾行向外。拳头不自觉地收紧,生生逼出几滴汗来。傍间晚霞,即将落幕。这一日,伴着夜色晃然消失在天边。他边走边抬头,望向天边新月,夏宜家,你最好不要给我出事! ##### 长路迢迢,黄尘飞扬,头顶之上,苍穹浓黑如墨,乌云团团来袭,长空欲泣,风声鹤唳。狭道上早已经没了赶路的人影,寂黑暗色中,却突闻马儿嘶鸣。朴素装饰的马车,拖着风声卷着落叶长啸而来。 “停下,快停下!”夹杂着车轮滚动的巨大响声,隐有女子的尖细喊声隔着马车疾疾透出,“快停下,听到没有?!” 拉车的马儿听不懂人的语言,赶车的高大男人同样对女子的叫声置若罔闻。 “倾如小姐,倾如小姐!?”抱起倒在马车一角不断发出痛苦低吟的女子,再狠命地拍着车门,“莫永!你听到没有?!赶快给我停车!” “夏姑娘,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不要再喊了。”车外终于有了回音,车速却半点没有减缓,“主子有令,一定要在天亮之前赶到郁盘山渡口。” “原寂轩那个天杀的混蛋!?”倒在怀中的女子声音越来越微弱,层层汗珠从她的额上直滚而下,与因极大的痛苦而流出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泪。怒至心底,不由再破口大骂,“那家伙难道都不知道自己劫走的人是一位有着差不多八个月身孕的女人吗?” 车外默声,没人回应。 “夏……夏姑娘,”钟倾如尽力抬手,一寸一寸挪到我的腕上,轻翻抓住,“夏姑娘……救救……救——”瞳仁恍惚,气息微弱,她身上的衣物已经尽数被汗水打湿,眼眸闭了又睁,闭了又睁。 我不由慌了起来,抱紧她的身子一直在叫:“倾如,坚持住,坚持住……”视线往她的肚子上一定,脸色刹时白了起来……不会是,要生了吧? 轰隆!早产!两个字把我狠狠地砸了两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裙底,心里顿时一松,还好,没有要生的迹象。 “我好难受……”钟倾如眼眸半掩起,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肚子,额上的汗珠依旧不停地冒着,“难受……” 难受?当然难受!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又躺在棺材里被一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压了将近半个时辰,如何能不难受?! “我的孩子……孩子……” “倾如……”伸手拔下半弧缀,摘下镶于其上的琉璃珠看也不看地就要往她嘴里塞—— “夏姑娘……?”感觉到有异物的侵入,她半睁开眼眸,盯住我手里的明光四射的琉璃珠,“这是……?” “别说话,”再往她嘴里塞入一颗,急急开口,“辜羽锡告诉我,这是保命的良药,关键时刻是能起作用的。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如今只希望它能先稳住你肚中频繁的胎动。” “羽……羽锡……”她的浅眸突然一闪,划出一道微光。 “是,辜羽锡,”使劲扶起她的上半身,把身边能找到的柔软被褥尽数塞入她隆起的肚下,“倾如,你不是一直想见辜羽锡一面,亲自跟他解释吗?若你有事,如何见他如何跟他解释?” “夏姑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缓下自己的气息,钟倾如睁了睁眼,脸色苍白地望向我,手上越抓越紧,“我……真的还有机会见他吗?” 定定点头,再点头,努力地在脸上勾出一朵笑花:“是的,有,当然有。” 转目过去,顺着车顶的细缝眺向远方从乌云之后透出的一抹亮色,那是北易之地隐透出的微光。心里默默念喃——倾如小姐,我们此次,就是要去见他啊。 低头下去,望见钟倾如的眼帘已经轻轻掩起,在痛苦的折磨过后依着片刻的轻松困倦地昏睡过去。拉了拉有些零乱的衣物,渐渐地觉得空气有些闷起来。转头望见车边有个窗户,伸手就要往外推,用力之下竟发现它纹丝未动。 身子往后一靠,心里不由得对自己讽刺地笑笑——我还真忘了自己的现在是一个被绑架的人,所在的,是要困住被绑者的马车上。 倒是不知,都城中如今是什么景象。我与钟倾如暗中被带出城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了,都城那边若是再找不到人,也应该开始往城外搜了吧。堂堂太子妃与宣王妃一同失踪,皇城中是什么反应?宣王府是什么反应?再想想,联想到太子府……祈阳?唇角不由勾起,讽刺地笑了笑。那个冷漠如霜的男人,又会有什么反应? “夏姑娘,”恍恍惚惚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门突然打开,晨光带着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粗糙而宽大的手伸进,“夏姑娘,宣王妃,请下车。” 冷冷推开那只突兀伸进来的大手,再摇醒依旧沉睡着的钟倾如。走到车边,冷冷督了站在车旁的男人一眼,径直跳下车,再转身扶了大腹便便的钟倾如。 男人伸手往一边,指向那艘隐蔽在丛林之中的货船:“二位这边请。” 钟倾如强逼着自己睁开双眼,在望向那边时蓦地一惊:“这是?” 确定她的脉象还算平和,再笑着望了望她:“玉湘江江面平静,走水路会比走陆路舒服一些,孩子受伤的概率也小一些。” 不远处走来一个年轻女人,普通而平凡的样貌,客气地接了钟倾如的手过去:“宣王妃,从今日起,便由蓝衣来照顾你。”说着,不由分说地把钟倾如的身体拉离我。 “夏姑娘!?”钟倾如有些慌张,急着就想要挣脱陌生人的手。 “倾如小姐,”赶紧摆出一张笑脸,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再凝思一想,绕过自己的颈将脖子上的圣雪之心摘下,挂至她的脖子上,“它有避毒的功效,戴着它,不会有人可以从饮食中伤害到你和孩子。” 钟倾如面色一僵,有些担心地问:“那你?” 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认真却又温和地开口:“倾如,你如今身上背负着的是两个生命,不只是你,还有你肚子里的小皇孙,记住,孩子不能有事,你更不能有事。” “呵呵,”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夏姑娘可真大方啊,南初王送您的无价之宝,说送人就送人了?” “本姑娘相信南初王绝对不会对我的举止有任何异意,”再转头冷督他一眼,“莫大副将,你说是与不是?” 莫永不置可否,唇角微微勾着,朝着旁边丢了一个眼色。蓝衣会意,拉着钟倾如迅速离去,转眼间,偌大的岸边,只留下我与莫永二人默默对立。 “莫副将,”脸上的笑容在钟倾如离去后终于毫不留情地垮了下来,“本姑娘如今要去哪?” 莫永伸手指向另一个方向:“夏姑娘自然有特殊照顾。” 挑了挑眉,望了一眼宽敞大道上新出现的轿子,红得像火的色彩,是大喜的色泽。花轿?唇角不由轻轻勾起,抹上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当真是特殊照顾呢!” “来人!”莫永往旁边一招手,便有一个陌生面孔的女子从旁走上,头上的的素色花朵还未摘下,正是不久之前才在都城门口,棺木旁边上演那一场好戏的女主人公。 莫永微笑看我:“给我们的夏姑娘上一个漂亮的妆。” “等等!”猛地抬手,打断女人走上来的动作,再悠然转身,看向一旁诧异立着的莫永。 “怎么?”浓眉一扬,额际青筋突起,面上依旧笑着,眼里却隐有一丝不耐,“夏姑娘还有何吩咐?” 冷笑福身,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多谢你叫我的那一声——夏姑娘。” “夏姑娘真是太客气,”莫永皮笑肉不笑,“我们主子有说过的——夏姑娘,必不会喜欢别人唤她太子妃。见面之后,一声姑娘即可。” 原寂轩的交代?脑海中浮现那张邪邪笑着的脸庞,外表阴柔,却柔不到他的心底。 原寂轩,你真是好周详的计划。只是不知,你这计划,能完美进行到什么时候? (今天更新得比较晚了,大大地打哈欠……,大家晚安喽,佐佐睡觉去,明天争取还能做到一天一更。希望大家多多留言多多投票,犒劳一下某佐的辛勤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 伪嫁(上 第二次坐花轿,依旧没有驾轻就熟的感觉。 脸上是粘乎乎的一片,不舒服地贴在皮肤上如果裹了一层油膜。看来,刚刚那位给我“上妆”的姑娘技术还是有待提高。动了动手指,想要抚平脸上的难受,却苦于被点了穴道没有办法动作。莫名的,竟有些想念当时随原寂轩一同进都城的时启,眼下这个“妆容”,想必一定与时启手下的那个差之甚远。 不过,时启没有来,应该说是个好消息吧。至少,还可以告诉我,南初王目前安好。 耳边是送亲时的奏乐声,想来,原寂轩也是颇费了一番脑筋的,先是送葬,再是送亲。不过……面色不由微沉下来,禁军难道都是白痴吗?都这个时候了还没追上? “夏姑娘,还请您委屈一下,再走一天,就能到雷柳城了。”轿外的人顿了顿,再缓缓道,“在那里,还会有一场盛宴迎接姑娘。” “怎么?”冷哼了一声,讽刺笑开,“难道你们伟大的北易皇上还真为本姑娘准备了一场婚礼?” 低低的笑声传入:“夏姑娘果然聪明,您又猜中了。” “呃?”心头猛惊,诧异挑眉瞪向车外,“原寂轩又想做什么?!” “夏姑娘可知道自己现在坐的是什么轿子?”外头的低笑继续,“这可是花轿。主子说了,姑娘的上一次堂一定是拜得甚是不悦,故特地为姑娘在雷柳城再为姑娘准备了一次拜堂。” 鼻腔里发出一阵冷哼,冷冷地瞪着窗外的暗影:“这么说,还真得感谢你主子的贴心了?” “姑娘客气。” 狠狠地闭了下眼,客气他个头!凝了凝神,深吸一口气刚想继续开口,轿帘被突被掀开,莫永已经站到我身前,迅速地从袖下拿出一粒药丸塞入我嘴里。我反射性地想要将口中异物吐出时,下颌却突被捏紧,喉中的东西已经滑下腹中。 “咳咳——你给我——”正要开骂,却顿觉喉中一阵苦涩,再也发不出声音。 有红衣周身的小个子男人急急跑上:“大人,他们到了。” 莫永微一皱眉,直视向我:“有多少人?” “不多,不过百人。” “好,”莫永转头望向四周,就是一记狠瞪,“把戏都给我演足了。”停了停,再转头向我,唇边隐勾出一个威胁的笑,“夏姑娘,我劝你最好不要甩什么花招。” 花招?下意识地想勾出一个讽刺的笑,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面上,已经挤不出任何一个表情。心中冷笑,原寂轩防我还真是防得紧。再深想一下,也算是自找的吧,若不是我将圣雪之心给了钟倾如,这哑药,对我来说,应该是起不到丝毫作用。 “哒、哒、哒、哒……”“啪、啪、啪……”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眼间,人临轿前。 “停下!”咆哮声自轿外传来,我心头一动,不禁抬眼望向轿外那风尘仆仆的几个马上身影,督到两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形。 星火?!我眼睛一亮,是星火来了! 凤萧声找来了?努力地想要动一动手指,却是徒劳无功。全身使不出半分力气。 “敢问几位,有没有见到这个女子从这里经过?”是星火沉静的声音。 只听到轿外有人的声音答道:“回这位爷,我们从没见过。” 我坐在轿中,隐隐猜出定是星火拿了我的画像在问,星火啊星火,我就在这时,就在这里啊。 “这轿中是谁?”这次的声音里,含了一点提防。 “这位爷真是有趣,坐在这花轿中的除了新娘子还有谁?” 我心中着急,额上不禁沁出细细汗珠,只听外面星火严肃道:“掀开帘子让我看看。” “这可不行!”轿外传来一声怒喝,“之前对你们客气是给你们面子。你们可知道这轿中运的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新娘子?!哪能让你们说看就看!” “少废话,让你掀开你就掀开!” “唰”地一声,是剑矢亮出的声音,“送亲队伍,不宜见血腥,但诸位若是真的执迷不悟,也不怪得我们不客气。” “你——” “星火!”听到马车后面传来快马扬鞭的马蹄声,像是一人驾着快马直奔而来,“星火,前面的村庄都问过了,都说没见到人。但是这姑山苏家三小姐远嫁雷柳城沈家堡少堡主的送亲队伍,倒是大家都见过的。” 轿外有一瞬的静默,接着听到星火怀疑的声音:“姑山苏家?” “没错,”这回的声音里中气十足,“我们正是姑山苏家的人,轿中,是我们的三小姐。” 好啊原寂轩……心里的冷笑一阵接一阵,我还以为你是随便准备了一个轿子来藏我,没想到你倒真是下了大手笔,竟然劫了一只真真正正的花轿,还是姑山苏家的。为了我,你倒真是舍得,一趟下来,不只是朝祈皇家和凤萧声,连带着苏家和沈家堡一并得罪了。 “……得罪了。”马蹄声仍是重新响起来,迅速把我们缓行的轿子甩在身后。 心里有些绝望,却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凤萧声一向低调行事,从不乱在人前表明身份。星火此举,并无过错。视线往下一扫,落到身上穿着的大红霞帔上,难道,真要代这位苏家三小姐嫁到沈家堡?雷柳城,城如其名,柳树荫荫,美中不足之处,便是常有雷雨,如今正是夏季,雷雨更甚。 在雷雨之日迎入新嫁娘,算起来,不知是不是不好的兆头?石板地上已经积了深深浅浅的水坑,轿夫们的布鞋已经尽湿,唯一还能在雨地里保持干燥无尘的,也只有我这一个躲在轿中的冒牌新娘子了罢。 轿子晃晃停下,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夹杂着一声接一声的贺喜声音。 “妹妹,下轿了。”帘外,响起了莫永的声音,几天下来的接触,早已经让我对他的声音熟悉到一种不能再熟悉的地步。 只是,这声妹妹?是什么意思?转而想想,苏家三小姐,三小姐?哦,原来这冒牌的,不只是我新娘子一个,还有从娘家护送新娘子而来的娘家兄长啊。 轿帘一掀,一张老皱的妇人脸面凑了进来,笑得两只眼睛都成了细缝,看见我时,不由一愣,心急地伸手过来替我整了整着装:“唉呀,这遮面的流苏怎么放下了?多不吉利啊。”说着,散下了凤冠上的流苏。 轿子倾了倾角度,我如同一只提线木偶被妇人扶下了轿子。透过半掩视线的如雨流苏抬头一望,依稀见古色古香气势威严的大门上一个苍劲“沈”字。 雷柳城地处朝祈到北易的主要干道上,是很繁荣的城池。而这城池中最大的沈家堡,更是个中翘楚。 过门槛,跨火盘,步过宽大的屏风。 “妹妹,”耳边又响起莫永带着低笑的声音,“等会就要拜堂了,不要紧张啊。” 斜瞪他一眼,眼神暗指:“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妹妹还是紧张了……”莫永悄步上前,低低在我耳后开口,“夏姑娘,现在你的四周几乎全是沈家堡的人,不管你是不是苏三小姐,这堂,你是一定要拜了的。”顿了顿,再道,“只有等到了洞房,我们才方便将真正的新娘子换回来嘛。” “原寂轩……”牙齿咯吱作响,一下一下将原寂轩的名字在齿间嚼个粉碎。 一根长长的红绸中央系着大红色的喜花,右边一头被塞到了我的手里。抬眼望去,长绸的另一头,也被一身喜服的男人拉上。 “新人到——”随着一声高喝,红绸的另一头被扯紧。前方众人,立时让出了一条直向前厅的路。 我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意识到新娘子不肯进厅拜堂,耳边的欢呼声有点小了。扶我进来的妇人尴尬地笑了笑,挥着丝帕走了近来,低声开口,“新娘子……拜堂了。” 我依旧站着没有动。 妇人一急,把我往前推了推,急声提醒了一句:“苏三小姐!” 狠狠地瞪向旁边一眼——苏苏苏你个头!本姑娘不姓苏! “哈哈,有趣,真有趣。”红绸上的力道渐渐松了,执着另一端的男人悠闲走了近来,在我眼前站定,“听说苏家女儿个个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儿,娇贵得很,看来,本少爷的新娘子这是在闹脾气呢。” 这个声音阴柔却又中气,其中,又带了一丝调侃的意味。调侃自己的新娘子?我不禁抬起头,透过眼前大红流苏,想要看清眼前的男人,可惜却被摇晃的流苏遮住视线,只依稀望见那人的眉毛——刚气不足,秀气有余。 “来——”趁众人不注意时,那男人已经将手中的红绸一丢,连带着我的那头整根掷在地上。雷雨初停,红绸迅速沾了地上的雨水,湿粘粘地一片。 陌生的手伸到跟前,上面是白晳而又纤长的手指。心中不禁吃惊,沈家堡少堡主,竟会有如此一双秀气的手?沈家不管在商道上还是江湖上都是有一定地位的,传闻沈家堡少堡主也是少年英雄,怎么会是这样地…… “娘子,让为夫搀了你进去。”话音刚落,我的手已经落到那一根根纤长手指的包裹中,被拉了往厅里走。 “娘子,不要闹脾气嘛。”身边的人低低笑着,将我的手更握紧了些,“拜堂过后,好入洞房啊。” 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千遍一万遍,江湖传言,不可信也。沈家少堡主,实质上是个无赖的痞子!看来,想通过他逃跑的计划也会落空。 “来,来,一拜天地——” 肩上一痛,身子不听控制地一弯。 “二拜高堂——”背部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又是一记弯弧。 “夫妻对拜——”腰上又是一记痛,弯腰下去时,我还不忘狠狠地给了立在人群中的莫永一记瞪视。悄悄尝试着动了下手指,却依旧是没有办法使得上力气。 “礼成!”又是一阵欢呼,僵硬的身体不听使唤地被众人簇拥着往内屋走,“送入洞房——” (第二次嫁啊第二次嫁,某佐想啊,这在古代是不是只要三拜一过就是夫妻了呢……算了算了,夫妻就是夫妻吧。反正这夫妻也成不真。这章其实是很狗血的,逃不了古穿文中只要女主一被掳就被易容的情节。不过某佐是志在创新的。下一章,会有新的重要人物出现,那个人啊,就像一缕阳光洒来……这两天的发的投票,还有在讨论群里,安羿同学的呼声还是很高的,阿亲们都在呼唤我们新生的安公子快点出现。为此,某佐也大致整理了一下全文的思路,眼下还在想着什么时候让我们亲爱的安公子出现才最动人。不过时间还未定了,总之尽快尽快啦。亲们耐心!) 第一百一十七章 伪嫁(下) 耀眼的红色中,我独自一人坐在喜床上,安静得真是如同一个娇羞的新娘。不是我愿意安静,而是我除了安静之外,无事能做。 微微抬头,望向床边那一个陪着我站了许久的女人,那是莫永留在我身边看着我的人。眼下的新房如此安静,看来,那一招移花接木快要开始了吧。 房外,响起一声烟花响。身边的女子立刻半弯身子,伸手就要脱下我身上的嫁衣。 “娘子,”突闻一声推门声,身边女子动作一僵,迅速地直起身来。低笑连连的新郎倌随之步入,径直走到床边伸手就要挑开遮住我眼的长温流苏,“让为夫先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等等,”旁边女人急急拦住他欲动的手,“姑爷,现在还不行。” “姑爷?”耳边听到那男人的狐疑声音,“你是陪嫁来的丫环?” 伶俐的一眼射来,女子半身挡于我身前:“是……” “姿色不错嘛,”室内响起风情万种的笑声,挑逗的声音,“既然都来了,给本少爷当个小妾如何?” 小妾?!在自己新娘子面前就如此放纵,我还真有点为了那位苏三小姐悲哀,竟然嫁得一个如此花心的男人。 “来——先让本少爷亲一亲,看看是你的身上香,还是本少爷这坐在床上的新娘子身上香……” “姑爷,请你自重。”女子稍微往旁挪了一点,躲开那风流新郎逼去的身子。 “来嘛,别害羞……”风流新郎坚持不懈,强烈要求美人一吻。 “沈少爷——”女人脚步一动,再闪开几寸距离,“请你注意你的身份。” “来嘛——”我抬起头,依稀看到流苏之后那位风流新郎如同八爪章鱼一样朝女子极度闪避他的女子扑过去,“这新娘子不能看,先让我看看你总成吧……” 女子再后退几步,靠近房门站定,戒备地开口:“沈少爷,若您再靠近,我就喊人了。” “喊啊喊啊,”嘻嘻的笑声未止,某人同样站定,“只怕……你不敢喊啊……” “你——” “小美人——”眼角突然银光一闪,我反射性地抬头随着那道银光看去,正见那位风流新郎指缝间夹着上百根银针,指尖微弯便向立在门边的女人射去,“小美人,接招!” “你——”女子身形顿闪,疾速往旁边一避,“你不是沈少棱!” “呸呸呸!”银针继续闪,毫不手下留情,“鬼才跟那些个笨蛋姓沈,污了本少爷的英明。本少爷行不更名坐不改性,天下可爱第一风流第一长相第一武功第一苏大少爷是也!” “……你是苏家的?” “呸呸呸!鬼才是他们苏家的人呢!跟本少爷同姓苏是他们的荣幸!”这个声音已经夹了些许不耐。 “……阁下停手,”女子再疾闪一步,“阁下应该不是朝廷中人,我们谈笔交易如何?” “唉,你晚了……”说着,他身形一转,几根银针朝我直射而来,未伤身体,却直中我肩上的哑穴与麻穴。 身子终于脱离禁锢,我迅速脱下头上的红色凤冠,再抬头时,恰见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秀气男子一脸得意的阴笑。 “已经先有个大美人跟本少爷谈了交易了,说只要本少爷能把你们尽数擒回,再把她——”纤白长指直指向我,“——安全救出。本少爷便可以怀抱大美人三个月。” “三个月耶……”得意的笑面上唇角早已经勾得忘了形,“想想都流口水。” “你——”门边的女人瞄见他的忘形脸色,瞅准机会便朝我疾速飞来,两指紧扣,正对着我的颈口。 “宜家!”窗户突然破开,一把长剑直射过来,不偏不倚,正中直扑而来的女人心口。人影一闪,那女子飞腾一下,仰面躺在地上,血从嘴角奔涌而出,抽搐了几下,满眼不甘地朝我看来。 手心下意识地收紧,直愣愣地看着倒在面前的死尸,视线停在直插在她胸前的长剑上。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剑身颜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剑柄刻纹。 “楚桐……”唇中反射性地念出这一个名字,再顺着刚刚喊我的那个声音望去,恰撞进属于正跳窗而入的那个男人忧光流转的眼眸里。 “宜家……”一脚踢开倒在我身前的死尸,再长臂揽我进自己宽大的怀抱,“宜家,别怕,是我。” “楚桐,”好似被他灼热的体温烫到,我不安地挪了挪,想要挣脱他的怀抱,“楚桐,我没怕。”我不是没见过死尸的娇贵小姐,不是没被挟持过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闰秀,我好像已经太久没懂得,什么叫恐慌了。 “楚桐!”手腕突然被另外的人拉开,大红色喜服着身的,那个自称苏大少爷的人将我整个拉了过去,“你抱着本少爷的新娘子做什么?” “苏璃晓!”楚桐狠狠地瞪他一眼,“别闹了!” 苏璃晓?!有些发怔地看向正抓着我的那人,视线定在他如玉般白晳的面颊上,女的?转头望向楚桐,疑惑盯住他俊如往常的面容,“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和楚湛去了天山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这位莫名出现的苏姓女子,又是谁? “事情我稍后再跟你解释。”楚桐把我拖过去,有意无意地远离那位苏姓女子,静静看我,“现在这里还不是很安全。” 他这一句话,方才提醒我自己刚才还被绑架的事实。 “楚桐!”苏璃晓哼哼笑着,假装没有看见他的疏离,面上尽是得意,“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楚桐握了握我的手腕,像是在确定我的真切存在:“若不是我来得及时,她现在可能都已经受伤了。” “姓楚的,你不要乱找借口。”苏璃晓腾地一下跳起,怒气冲冲地指着楚桐的鼻子,“本小姐是看到你已经站到窗台才罢手不救的,不然你已经凭你的速度会抢得过我。还有你啊!”白玉面一冷,不悦地瞄我一眼,“所有雌性动物,离本小姐的大美人远一点。” 大美人?视线隐隐转过房内仅有的我们三人,心中渐渐明了,原来,这位苏小姐口中与她有约的大美人,便是俊美天下第一的楚家公子。 好似意识到我的探究眼神,楚桐的手便再伸了过来紧抓住我:“宜家,不要管她。” 我动了动唇,刚想要答话时,又再被苏璃晓一记狠瞪。心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楚桐的这次天山之行,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啊。 “楚公子,”大门突地打开,提着长剑的男人从房外走进,“人大多已经抓到了,除了莫永还找不到人。” 眉目微挑,我诧异抬头:“星火?” “姑娘怨罪,”星火抱拳跪下,“在花轿之上实在是不能确定是否是姑娘,故才不敢下手施救。” 扶起星火,笑了笑摇头:“你不必自责的。” “姑娘,请马上跟我们回都城吧。”星火顿了顿又道,“安总管一直都在焦急等候姑娘的消息。” “不行,”钟倾如还没有找到,我怎么能就这样回去?对了,转头问向他,“刚刚你说,莫永没有找到?” 星火摇头,“除了莫永,其它的所有人都在院中。” “只要有一个人就好,”顾不上身上仍旧披着大红嫁衣,我转头便欲往外走。 身后一声低语:“不用去了。” 呃?疑惑转身,望向楚桐的眼睛:“怎么?” 楚桐低头看我,面容上透着一抹冷寂:“所有的人,都已经服毒自尽。”忠心为主,当真是忠心为主啊。所有的人,都服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没有留下一分给自己活命的机会。原寂轩当真是精挑细选出一批死士,千里来劫我和钟倾如啊。 一张张白布掩盖着死尸脸上的血腥,我站在廊上,看着那些躺倒在我脚下的尸体,突然觉得,很悲哀。 无意识地抬起双手,细细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纹路,一条一条地摩挲过去……我这样子,也算粘了好多人的血腥了吧。安羿,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将你的苦心期待给坚持下去。 “姑娘……”星火悄无声息地从身旁出现,“姑娘,都查过了,一路都找不到你说的那艘货船。” “也没有人见过?” “问过许多渡口的船家,都说没有见过那样的船。” “星火,”猛然转头,定定直视他,“星火,估计一下,若是五日前,从郁盘山渡口沿玉湘江直行而上,这会儿该到哪了?” 星火略一思索,几秒之后便答:“若是日夜兼程,差不多该到朝祈与北易的交界之地了。” 交界之地?我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星火,走!”猛然转身,带着他疾行出沈家后院,刚踏出门,便正望见与沈家少堡主沈少棱同行而来的楚桐。 “沈少爷,”楚桐拱手一礼,声音沉静,“这件事情,便由我来跟沈堡主解释吧。苏家那边,我也会去一趟。” “楚公子多礼了,苏家三小姐被劫,也算是你们所救,只是……”沈少棱微斜身子,瞄向照旧如同八爪章鱼一样巴着楚桐的苏璃晓。担忧地咽了咽唾沫,再悄悄凑近楚桐的耳边,“只要迟早把她带走,比什么都强。” 绿衣裙裳,已经换上一身女装的苏璃晓蹦跳着站了出来,指着沈少棱的鼻子就是一顿骂:“姓沈的你说什么?!本小姐肯在你这沈府呆上片刻都是你的荣幸!本小姐穿过的那身新郎服,值得你们家拿去顶礼膜拜一年的!” “呵呵呵呵——没有没有——”沈少棱干笑一阵,掩饰着自己的心虚,“我怎么敢说苏小姐的坏话呢?” 轻一剁脚,苏璃晓眼角一睥:“哼!” (关于楚桐的最终归宿某佐早已经提过——美男如何能不幸福?于是,这一章,便有一八爪章鱼女出现了。因为要让楚大公子享受到被追的过程嘛……昨天有说到安羿的出场,可能让阿亲们误以为安羿会在这一章出场,但其实不然。所以在这里,请期待安羿出场的同志们多拿出一点点耐心,快到了,真的快到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自投刀下 “沈少堡主,”我缓步走过去,温和有礼地对他笑笑,“让堡内粘了血腥之气,宜家真是有愧。这次宜家能够得救,还多亏少堡主您肯配合楚桐星火他们。” “啊!”沈少棱好似是没有想到我会给他行礼,有些反应不过来,“太子妃这真是客气,沈家堡能助得太子妃一臂之力,当是我们沈家堡的荣幸才是。” 眼眸一闪,定定看向他,眼里在问,是谁告诉他我是太子妃的? “哦,”沈少棱随之一拱手,客气尽做,“夏宜家三个字如今名满天下,知您名字的第一天起,在下便知要救的这位便是如今的太子妃了。” “沈少棱!”苏璃晓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摆出有些不悦的面色瞪他,“原来你肯帮忙,不是买了我这个救命恩人的面子,而是买了当今皇家的面子啊!” “当然不是……”沈少棱好似是特别怕了这个少女的声音,语声中也有些急意,“不是……两个都有,两个都有……” “沈少棱!”少女怒极叉腰,纤指一伸又要指着沈少棱的鼻子骂,袖子却突被一只大手拉住,挑了挑眉,不悦地顺着那只手望上去,直望进一双有些默然的漆黑瞳仁里。 “大美人,”少女喜笑颜开,一蹦而上,双手巴上楚桐的衣袖再不肯走,“你终于肯主动理我了?” 这边沈少棱大大舒了一口气,捂了捂胸口再看我笑道:“沈家与苏家的大婚会另选吉日进行,若是太子妃您肯留下当个见证,我们沈家堡上下都会觉得荣幸倍至的。” 我摇了摇头,面带微笑地看他:“少堡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但宜家有事必须要马上起程离开。” “哦?”沈少棱有些失望地望了望我,转而又拍头道,“在下差点忘了,太子妃您是要赶回都城吧。您是被劫至此,太子殿下在都城中必定是非常着急才是……” 话还未完,周围便射来几道视线将他围住,带了自嘲意味的是我,带了不屑意味的是楚桐,带了笑意弥温的苏璃晓,不冷不热的,是星火。 “……怎么?我说错了吗?”沈少棱不解地看了看四周,再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我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扑哧”一声,当事人未明白,倒是他身边随侍的丫环先因为自家少爷的可爱举动笑了出来。 “……”沈少棱自觉没趣,赶紧自个儿打了圆场,“算了算了,你们慢聊啊。苏家三小姐余惊未消,我这个未来夫君也得去安慰安慰才是,先走了。”说着,便带着身边的两个丫鬟远远走开了。 “你要去哪?”楚桐拉住欲往外走的我,严肃问了一句,“跟我回去。” “楚桐,”凝目转首,直视向他,“星火已经跟我说了,你从天山下来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回过都城。你应该尽快回去跟皇上报备一声才是。”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却已经从我的表情看出了答案。手腕突痛,被他大力抓住,“不准去。” 我摇着头:“没有办法,钟倾如还在他们手里。” “宜家……” “大美人,”苏璃晓巴在楚桐的手上嘟哝开口,“夏宜家姑娘想去就让她去啊,你又何必拦着?” 楚桐冷给她一记:“不关你的事。”转头又看我,眸中透出坚定,“我死都不会让你走的。” “楚桐,”扳开他的手,执意往前。 “宜家——”一只手攀上了我的肩膀。 我反身低头,略一转身,便从他的掌下脱离出来,后退几步到拐角处站定,远离他三米,再转头直面他:“楚桐,你现在依旧是拦不了我的。” “好一句,你拦不了我啊——”耳边,熟悉的嗓音突起,带着深切的冷意地爬上背脊,随之而来的,是冰凉透骨的剑刃,一并从耳旁直下,划到我的脖颈。 “莫永!”三米之外的楚桐与星火脸色骤白,“你快放开她!” 长剑出鞘,毫不留情地指过来:“莫永,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哼,被你们抓是死,回去也是死,倒不如……”剑身逼近了一些,莫永冷笑着看我,“倒不如拉着夏姑娘拼一拼。” “莫永,”微微偏头,回他一个冷笑,“莫永,你知不知道,如今这样的情形,在差不多一年之前,我便已经经历过了。”顿了顿,唇边的冷笑弧度更大,连着眼睛里也带了笑意,“一年之前,我是手足无措等着别人去救的那一个。一年之后,你以为,我还会是那个等着别人去救的弱女子吗?” “哈哈,”他继续笑着,毫不在意地瞄我一眼,“夏姑娘,你的花招这回恐怕没什么作用了……” “是吗?”手腕轻抬,以某件冰冷的器物指到他持剑的臂上,“可是这回,我没有在甩花招……” “你——”他面色骤变。 我冷笑依旧:“这回到我劝你,最好别乱动了。”暗暗瞄一眼自己手上拿着的五根细针,低笑开口,“我手上的银丝针,身为北易名将的你,不会不认识吧。它连刺五下便可毙命,如今,我手上拿了五根,你试想想,我这一刺下去,会是个什么后果?” “银丝针……”莫永的面色有些僵硬,“南初王连这个也送给了你?” “不,”我淡笑着宣布,“南初王,只送了我圣雪之心。而送我这个的那个人,姓辜,名羽锡。” 莫永咬了咬牙,恨恨看我:“……都一样。” 我摇头微笑:“不一样……” 星火瞅准了这个机会,长剑一扫便要直冲过来。 “不准动——”莫永拉着我往后一步,用另一只手从衣下掏出一只长竹筒状的烟花,往高一指,直指云霄,“你们谁要敢靠近一步,我便点燃这根烟火。” 我盯着那只烟火,渐渐猜出了这根烟火指代的意味。 “夏姑娘,”莫永冷笑看我,“我若是点燃这根烟火,你能知道钟倾如是什么结局吗?” “你是想说死吗?”我回视他,低笑一声,“钟倾如若死了,原寂轩可就真的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非也——”莫永继续笑着,这一笑,顿让我觉得狠如修罗,“我是说,钟倾如肚子里的孩子……” 我的笑容不由僵在了脸上,狠瞪他一记,咬牙切齿:“你敢!”手指一紧,更夹紧了手上的五根银丝针。 “夏姑娘,”他望了望面前两个欲进还止的男人,“我们打个赌如何?” 挑眉看他:“你想怎么赌?” “你跟我走,我就带你去见钟倾如,并且我保证,你见到她的时候,她必定是完好一身。” “然后你还是要将我跟她抓到北易国?”我瞪一瞪他,“这个赌,怎么算我都是输家。” “我可不能擅作主张放两位离开,”他笑一笑,“这样子我回到北易国,依旧是死路一条。” “既然我肯定是输家,我又何必跟你赌?” “姑娘是对自己没有自信吗?”莫永脸上的笑渐转为邪恶,“姑娘若肯赌,有可能还能救您与宣王妃,小皇孙三条命。若您不赌,那小皇孙的命就势必保不住了。” “莫永——” “姑娘请莫再犹豫,”他抬头望了一下天色,唇角微勾笑起,“再拖下去,不久宣王妃便会到了北易境内,到了北易国境,一切来自朝祈的力量都会变得非常渺小,到时候,你们就如板上鱼肉了。我想这一点姑娘也是想到,要不您也不会如此着急赶去朝祈边境,您说是不?” “还有一点,姑娘一定是非常感兴趣的——”他突然顿住,只带了得意的笑看我。 “朝祈与北易交界之地,其实也是乾海与朝祈北易三国交界之地,那个地方,有一座湖,名字叫林湖,林湖之上,有一座悬崖,名字叫五丈涯”他含笑看我,“姑娘可还记得?” 我的表情僵了,一双眼里只剩犹豫。 “夏姑娘若不记得,在下还可再提醒一句,林湖之傍,有座山名唤雨墨——三年前,名满天下的清萧公子坠林湖而死,所葬之地,便是那座雨墨山——姑娘难不成忘了?” “夏姑娘,”见我的手上依旧没有动作,他接声再补了一句,“您若放弃此次前去的机会,一旦你回到都城,一生之中,恐再也没有机会前往。都城之中,没有人会允许你再去。” “别说了——”我慢慢低下头,提起的手也失了力气般地掉垂落身侧。 “姑娘!”“宜家——”楚桐与星火看到我的妥协,面色俱变。 我微笑抬头,丢给他们一个温暖的微笑。然后,乖顺地在莫永的带动下,飞上墙头远远离去。 闭上眼睛,感受着耳旁疾速而过的风声,心里默喃,楚桐,星火,广叔,请原谅我最后任性一次。 都城,太子府。 落花一阵接一阵,凉苏走在院间,仰头看着漫天的落花突然觉得好是可惜。可惜啊,太子妃错过了一年四季最美的场景。 捧着茶进乾微院,沿着石径而上,走入偌大的书房,先在客人的桌上放了一杯新泡的清茶,再走上几步,将另一杯摆至自己主子的跟前。然后福了福身,转身关了门离去。 祈阳执起桌上的茶盏,再移眸看了下座下的客人:“凉苏是府内泡茶最好的丫头,安总管可尝一尝,她泡出的龙井,并不比凤萧声的任何一种茶要差。” “太子殿下,”安广没有伸手碰茶,只是转目看了位于上座的祈阳一眼,“我为我们姑娘而来。” “本王不是已经派人通知凤萧声了吗?”祈阳放茶执笔,继续着未批完的册子,“太子妃眼下不在府中。” “老身当然知道,”安广起身,走上前在祈阳面前定住,“老身此番来,是向太子殿下要一样东西。” “什么?”桌后的人头都未抬。 安广表情未变,淡淡一应:“休书。” 休书?!室内响起笔被掷于桌上的声响,祈阳终于抬眼,冷寂望向立于向前年老气势却不老于任何人的凤萧声总管,薄唇冷掀,缓缓重复了一遍:“休书?” (咳咳——从留言看,众位对安羿的期待并未因为他的过久消失而有所消减,某佐大感欣慰,这样安羿同学死也会瞑目了呗……开玩笑开玩笑。不过令大家失望的是,这一章中,安羿同学依依旧没有现身的。再次声明,希望大家不要太失望也不要抱太大希望,安羿同学终归是会再出现的,早或晚依旧是个待解决的问题。某佐真的不是有意吊大家的胃口,真的是不是……) 第一百一十九章 错过(上) 安广点头,老迈的脸上闪着坚决:“请殿下休了我们姑娘。” “安总管,”祈阳抬起头,背靠于宽阔的椅背,面无表情,“为什么?” “您的太子妃生死未卜,”安广紧紧地盯住他的脸,“而殿下您,竟然还可以无动于衷?” “本王已经让谢棋带人往北追去了。”祈阳冷眸一扫,定然回视,“相信不久便会有消息。”静了静,再沉悠开口,“本王在朝中的事务繁多,不宜分心太多事。” “所以今日才大胆来问您要一封休书,”安广淡淡开口,“因为您只拿夏宜家当一个利用品。” 祈阳表情未变:“安总管既然都知道,也该知道您今日之举只会是徒劳。” “殿下,”安广微俯身子,眼角上的皱纹拧成一团,“您可知道,这天下,有一个人好生羡慕你?不是羡慕你的权,不是羡慕你的位,不是羡慕你的所有东西,他羡慕的,是你如今,有大大方方站在她身边的机会。”顿了顿,再无奈一叹,“一生之一,他唯一对你,是说羡慕二字的。” 祈阳眉心一拧,瞳中闪过一瞬疑惑:“安总管说楚小王爷?” 没有答话,安广黯然看他,眉目间闪着心酸的沧桑。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一个声音在门外传了进来,“殿下,外头有凤萧声的人,说有急事要见安广安总管。” 嗯?安广不由有些错愣,若非有要事,一定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莫不是…… 眼睛一亮,心中的喜色淌过,转首就急道:“殿下,老身先告辞了。”也来不及等祈阳的反应长袍一掀便急急打开门跨了出去。 祈阳一人静默而立,修长的手指在红木书桌上轻敲,一,二,三…… 微蹙的眉峰,随着数字的数进渐渐聚拢,拧成一座小山。 终于,耐心用尽,甩袍丢开桌上的公文—— “主子,”大门敞开,一人从门上飘乎而下,从头到脚不见一丝零乱。只有暗灰色衣袍上沾着的缕缕风尘,才显示了他刚从千里之外疾奔回来的事实。 半跪下身,望见自家主子脸上的不悦神色,谢棋恍惚明白——他的步伐,还是迟了凤萧一步。 “说,”金口一字,气势骤沉。 “是,”身子直起,凑首到主子耳边,长短百句,用只能让两人知晓的声音迅速说清。 祈阳的面色,先是从惯有的沉冷到逐渐缓和,再由缓和,到隐忧,现由隐忧到怒…… 怒,是真的怒。 “夏——宜——家——”被多少个人用咬牙切齿的声音念过的名字,再度在他唇中呈现。 金丝绣线的衣袍翻飞,步伐急促地走出乾微院,傍晚的微光中,袖上的龙纹尤显精致。 “谢棋!”撩袍,翻身,上马,一气呵成,马上人扯缰回眸,“你留在这里,代我处理剩下的事。” “该死的!”缰绳在手上紧紧地绕几圈,“夏宜家,你等着!” 傍晚,苍木镇,王家客栈。 “啪——”狠狠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板,瞪着面前那正在自顾自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的人,只差没有拿手指直指他的鼻尖。 “莫永,”咬牙切齿,“本姑娘没有时间跟你在这里磨蹭,赶快带我去见钟倾如!” “夏姑娘,这不是磨蹭,”莫永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吃饭怎么会是磨蹭呢?!” “姓莫的——”腾地一下站起,以筷直指他的鼻尖,“别忘了,跟你走是我自愿的,我现在不是你的俘虏!” “夏姑娘……”他继续自己的动作,得意地瞄我一眼,“别忘了钟倾如肚子里的孩子……” “你……”腹腔里胀着一口气无处可发,只能狠狠地用眼睛瞪他。 “不吃饭,姑娘怎么有力气救你和钟倾如?” “……”忍气吞声坐下,深呼吸,伸手,执筷,毫不客气地将面前的饭菜尽数扫入胃底。 莫永得意地笑着,伸筷夹起一夹子:“夏姑娘,你可不要太客气?” 一筷拦住他手上的动作,冷冷一瞪:“不必你假好心。” “哦哦,”自觉没趣地移回自己的筷子,再慢条斯理地将食物塞入口中,几秒之后,再缓缓抬头—— “夏姑娘……” “呃?”不屑地抹一抹嘴角,再懒懒地回视他,“有何指教?” “可有觉得头晕?” “呃?”顿觉不对,猛地抬头定视他闪着笑意的脸,在那张脸上,读到了“卑鄙”二字。 “真是对不住啊……”他带笑站起,唇边依旧扬着那抹得意,“夏姑娘,醒来之后,你便可以见钟——” “哗啦——”身边的椅子被撞倒在地,一只大手趴在桌沿,椅上,已经半趴着高大的男人。 “你……”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已经不听自己使唤的身体,视线再一转,定在那双从自己手上掉落在地的筷子上,“不可能,明明已经……” 眼前的事实,已经先一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意在害人,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终究来害的却是自己。 “你……你做了什么……”莫永硬撑起自己残余的意识,甩了甩头,想要睁开自己不争气合上的眼皮。 “没有……”我没做什么。心里暗暗地答完这一句,突然觉得自己就像做错事当场被抓还死不承认的小孩。 “死人啦——”随着眼前男人的轰然倒地,身边几桌原本还在享受食谷之乐的客人,都已经如风一般掀桌而逃,“死人啦——” 迅速蹲下身,手触上那人的脖颈,不,还没死,只是中了昏睡散,中了本来应该是我中的,却不知如何却到了他口中的昏睡散。 将计就计,迅速地在他身上摸索出烟花筒,紧抱入怀。 “快走……”耳廓上,突起如蚊蚁般轻挠的声响。 嗯~指上的动作,不自觉停止,微曲的半身,僵直在半空。 “快走……”这一声,如水滴溅入石下轻泉。 鼻尖,敏锐地察觉到一缕淡淡的药香。 眼前,骤然闪过一道惊雷。清澈如泉的声音,飘然若烟的药香…… 依着心头突起的冲动猛然转首,人们争相逃开,纷乱的脚步跟此起彼伏的叫喊声相映相谐。唯有一双雪靴,定在杂乱的脚步中。 “你……”反射性地站起,莫名的冲动控制着自己向那个方向跨出一步,“……” 雪靴却转了个弯,往着背离的方向,只一眨眼便已经消失在人海。 “等等——”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始疾奔,挤过人群,循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追去,丢下昏迷的莫永,连带甩开他事先唤来,计划要绑走我的几个黑衣男人。 踏着轻风落叶,依着感觉追到街角,四转几许,再沿着一条小巷直直往下。 “请问一下,”抓住在街角卖糖人的老翁,“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白色靴子的男人从这儿走过?” “姑娘您这可问得……”老翁脸上爬满疑惑,“看人看脸还来不及,哪会注意到人家脚上穿的什么鞋啊……” “老人家,”这一声问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穿着一身白衣,长得就如同一天山雪莲——” ——猛地,收了声。 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了——我在说什么?我刚刚……在问的是谁? “姑娘……”老翁被我脸上瞬息万遍的感觉吓得有些呆愣,“你怎么了?” 一手撑墙,另一手捂在心口,咬紧牙咬紧唇,想要忍下心口突起的抽抽疼痛。 “姑娘……”看见我额上不住沁出的汗珠,老翁的面色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放下手中的满棍的糖人,擦了擦手想扶我,“姑娘,我带你去医馆……” “谢谢……不用了。”牙齿越咬越紧,头上的汗珠却还是越沁越密,痛到身体都歪了,以背靠墙径直就滑了下去。 “姑娘,你这样不行啊——”老翁又接着道,“看你疼成这样子。要不,你家在哪,我去叫你的家人来……” “真的不用了……”硬撑起身子,推开面前好心的老翁,踉踉跄跄地往前。一滴一滴,不知是泪珠还是汗珠,有滚烫的液体,随着前进的脚步一滴滴洒在地上。 头顶,突然也沾了水意。 “下雨了吗?”忍着痛抬头看天,却只看到一片白茫如沙漠般的凄景,没有一滴水。 是下雨了,只是我看不见而以。 不——手在半空抓了几下,却是满手空气,夹杂着几滴轻雨。 心下的痛,眼上的疼,前所未有的恐惧几乎食心废骨。 “夏姑娘,”耳边回忆起秦自余的清音,“请待好你自己的身体,万万不可再劳累。” ——夏姑娘,你的心里担了太多的事情,若不能放下,你的身体将会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再不会像是今次的暂时失明,一碗药便可救回。而是一辈子,你都再不能逃开黑暗的束缚。 黑暗……今日便到了吗? 第一百二十章 错过(下) “铛……” 空廖的钟声如江心初动撩散涟漪,一圈一圈地自周身无边抚远开来。 “嗒……嗒……嗒……”这一阵,像是医院仪器的工作嘀答声。 “回来……了吗?”唇角喃出轻语,扣心自问,“是要回家了吗?” 时空的轨迹重归,各神归位,各人归位。是这时候吗?眼前有道刺眼的白光,我以袖遮眼,一步一步朝着洞口行去——心里,好像已经没有不舍。 已经没有了,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安羿,凤萧声有安广,我走了也没关系的。安羿,你的妹妹有向惟远,我走了也没关系的。钟倾如……辜兄,对不起,钟倾如就交给你去救了,你一定可以的,你救过我那么多次,救她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样算下来,我真的没有什么不舍得的了。 抬头,提步,三步之后,却又突然滞住。 为什么不走? 盯住自己的脚,再问一遍,为什么不走? 手上,突觉有细针刺入肌肤的疼痛,痛中带着冰意,冰意中沁满冷意。手指微微一缩—— “……疼到你了吗?”这一声,如泉水叮咚。 黑暗中隐有冰凉的指尖触到我眉间的褶皱,猛地伸手把它抓在手心,黑暗中轻轻转身,看见一张清冷如莲的脸。 黑暗中,唯有那张脸是清晰无比的。 “安羿……”嘴角溢出轻喃,一语浓到化不开的思念。 就算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却依然能看见你。 “对不起……”手背上的冰冷的东西倏地被拔起,肌理间只留下残余的清爽。双肩被轻轻拥起,拢入硬如磐石却安全异常的胸怀,“……” 安羿!呼吸突然急促,我用力地眨了眨自己的眼,想到看清楚那个拥抱我的人,像是要用尽了全身力气。 一下,两下,三下……最后一下,终于挣开,现实世界的天光争相挤起刚从昏迷中清醒的眼里。 “姑娘——”一旁的短须大夫正在将一根一根的细针收入檀盒,指尖夹着的最后一根末端,正悬着一滴欲落未落的鲜血。“姑娘,请不要乱动,老夫刚刚为你下过针,得等血脉通畅之后方能行动。” 又是梦吗?摇了摇头,将混乱的神思叠起,怔怔地从出神中醒转,再转目看向身边的大夫:“下针?”抬起手细细看去,依稀可辨几个几不可见的针孔,隐在纹理之中,深到手骨血管。 “刚刚在小巷中看见你晕倒在地,赶紧找人背了过来,”他微笑看我,“这里是老夫在苍木镇的医馆二楼,姑娘放心,你已经没事了。” 低着头,揉了揉依旧有些疼的太阳穴,“大夫,我这是宿疾吗?” “姑娘这是心病,”大夫收了针起身,“你想一个人想得太深,他便会如一颗小石子刺入你的心肺,若是再靠近……”他突然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再道,“我是说,若是受了刺激,那颗石子便会扯动你的心肺,痛到生不如死。” “我的眼睛?”猛然间,想到昏迷前的短暂黑暗。 “那是并发性的。”大夫抱起盒子,转身刚要走,敞开的窗子却突然被风一吹,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他的脸上闪过莫名的紧张,抬步就要走过去关窗:“今天的风真大啊,这是哪个伙计不小心,连窗子都忘了关……” “我来吧,”扶着床榻起身,向着离我不足三步远的窗户走过去。这是一幢二层的医馆,我所在的正是二楼东侧的诊室,窗下,是偏远小镇暮色临前的炊烟景象。 伴着袅袅而起的炊烟,男男女女正策马狂奔而来,一马当先的那个人,紫衣映身,背脊挺直,俊如天神的面庞上却是阴沉如天边冉冉而起的漆黑夜色。 心里咯噔跳起,转身便朝门口奔去。 “姑娘——”身后大夫的叫声从楼道间传来过来,我的脚步却未停,三步并两步便到了一楼。 与此同时,马蹄声停在了楼前。 迅速朝四周看了一眼,督往后厢,望见一面上画医都赠药的屏风,不容多想,身形一闪便缩到屏风之后。 大堂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楚公子,”星火的声音里有些沉静的压抑,“字条上说的就是这里。” “星火,你在一楼守着,”响起了长椅挪动的声音,楚桐的话里含着未消的怒气,“别让那丫头跑了……我一定要把她抓回去。”话音落间,已经有人飞身到了二楼,又是一阵桌椅混乱的移动声。 “呀呀,真是个笨蛋,”有润如蜜糖的甜美女声朝这边缓缓靠近,“抓回去了还不是一样不是他的——咦——” 这一声“咦”的尾音,止在我竖在唇边的食指间。 缩在屏风后的身子不能自由移动,竖指的动作让手臂夹得更紧,费力地转首,对着那张俏丽的少女脸庞摇了一下头。 “苏小姐,”以唇语示意,用哀求的眼看她,“不要说……” “咳咳,”苏璃晓轻咳一声,一步一晃地慢悠悠地朝着反方向挪了过去,“什么破医馆,连个像样的药柜都没有……星火,我们到前堂去等,那个笨蛋估计正在二楼气得翻箱倒柜,想从柜子缝里找人呢——” “苏璃晓!”伴着一声怒吼,巨大的脚步声踏着楼梯疾行到底,“少说点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少骂两句也没人当你是脑残。” “……苏璃晓!” “楚大美人,你相公我在呢。” “……” “……不说话?” “夏宜家!”有人忍无可忍,终于意识到与眼前的缠人精说话是浪费时间,改唤了另一个名字,紧接着,又是一阵桌椅的碰撞轰隆声。 “楚公子,”有脚步声从前堂迅速移了过来,在屏前不远处站定,我不由紧张地再往里使劲挪了挪。“楚公子,姑娘她……” “星火,继续往北追,那丫头,果然在避着我们。” “你不顾人家的意愿就要把人家往回带,不避你才是白痴。” “苏璃晓……”这一句是死从牙缝间挤出来的。 “……就算带回去了她也是太子的人……” “苏璃晓……”好像听见有人手指关节劈哩叭啦的声音。 “……喊魂呢?还不快走?” “……星火,我们走!”男人大步往前,消失在前堂的拐角。 “真是急性子,我让走就走了?”少女的身影跟着挪动,在前堂门口处却又突然停下咚咚咚跑了回来,移开屏风几寸,硬是把我拉了出来。 “给——”在我掌心里硬塞进一个香包。 “这是……?” “一定要拿好哟,”苏璃晓眨了眨眼,笑得畅快,一点刚刚骗人之后的心虚也没有,再伸手指了指医馆一头,“刚刚我看过了,那边有个后门,你从后门走吧。” 她把我的手心合上抓紧,转身朝外奔去,边走还不忘挥手:“下回见了,情敌——” 手里的香包发出萦萦的香气,我已经隐隐猜出了她送我这个的含意。 苏璃晓,不管她是哪里来的人,我却可以确定,自己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女孩子。 衰草连天。 凝霜在平野里留下夜的脚印,秃鹫低鸣,腥风游弋。 趁着愈来愈深的夜色策马狂奔,路过草原,进入黑暗的丛林,我却丝毫不敢停下。 因着莫永的拖拖拉拉,再加上在苍木镇耽误的时间,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若我没有料错,不出三日,钟倾如必进北易。 莫永已经不在,钟倾如究竟在哪,我也不再清楚,求助于楚桐?找到这边的守军表明身份?不,不行,都城一得到我无碍的消息,第一时间便会把我送回都城,那样子,我要如何……三年了,三年?他已经死了三年,我真的……太想去看看他。如今,唯有一个人,天下间,我所能想到的,就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帮我了。 原寂初,南初王,那一个谢谢,我一定会有机会当面对他说的。 夜色愈深,我独自一人驾着马追风而去。 浓黑如墨的颜色中,耳旁的风声之外,却突闻另一阵马蹄的狂奔踏声。 心下闪过一道惊雷,会是谁?难道是北易的人?思及此,身子不由向前再倾几度,用力夹紧马肚,将手上的缰绳拉到极致—— 不管是谁,我都不得不快走。 丛林小道上的夜风肆虐,卷着落叶从脸颊旁刮过,好生地疼。 身后马蹄奔跑的频率越来越快,渐渐地我竟然再听不到自己身下马匹的嘶鸣声,眼前,已经能浮现那一匹俊马如闪电般穿过树林,直奔向前方目标的情景。 咬一咬牙,在疾奔中扶着马背小心地坐直身子,脚一寸一寸地从马蹬里抽离,先是左脚,再是右脚,手上微微松了松力,将套得紧紧的缰绳放开一些,最后,瞅准正头顶上的一根下垂的树枝,踏马一跳,双手已经将树枝紧紧攀住。 黑马嘶鸣一声,好像意识到了我的计划,依旧向前的四蹄疯狂践踏,速度更快了三分。 从黑暗处传来的声音转眼间已经追近,我用力提气,借着树枝猛地飞身落到大树的主干上,借着层层树叶的掩护,在黑暗中微低下身,手指已经不自觉伸向后方,从头上拔下自卫用的银丝针夹在指尖,再缓平有些快过头的心跳,盯住黑暗中的小径后方。 十成十,是来者不善。 (今日是七夕,那又虚又实像梦境仅寥寥几语的拥抱就当身为作者的某佐送给安羿与宜家的一个礼物吧……祝大家七夕快乐!) 第一百二十一章 螳螂捕蝉 长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伴随着马蹄的狂奔声,一阵接一阵,我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抑制住不住加快的心跳。 眼睛,一眨不眨。 小径深处,通体雪白的马匹,载着一高大身影出现在黑色的幕布中,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三米…… 步子渐缓,停在树下。 我狠狠地揪住心口衣襟,咬牙压住好像要跳出来的心脏,深深呼吸,一下,两下…… 来人稳稳坐于马背,周身泛着不逊于夜月光的冷意,半响之后,突然抬头,森冷的视线穿过层层树叶的遮蔽,一寸未差地定在我身上。 “闹够了吗?”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异常地清冷,几乎让我已经自己已经结冰。 我猛地正直身形,视线僵硬地投下,这是…… 森冷的表情下是泛着冷意的身形,祈阳抱胸而立,寂冷看来,面无表情。 “夏宜家,”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好似都是从齿间逼出,“下来。” 声音从他唇中运来,压力却不由是从我心中升起。 拍拍依旧不平的心跳,扶着树枝小心站起,长绸系到树枝上,手指紧绾,顺着树的躯干滑下。 我在他面前,心里再多的反抗在行动上也只能表示出顺从。 祈阳的视线,随着我的动作从树顶移到树底,一秒之后,冷冷抬眼,盯住我面无表情的面容:“跟你刚刚的动作比起来,太子府临沐阁旁那堵墙,的确只是小菜一碟。” 拍拍手上的尘灰,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来找我?” 没有言语,一片安静。 这算是默认吗?挑了挑眉看他:“我应该感谢你的亲力亲为吗?” 依旧没有回答。 这算什么?轻咳一声,语气中带了一丝商量的口吻:“祈阳,你能不能当作没看见我?” 这回,终于有字句从唇中吐出:“不可以。手腕被钳住,他盯住我的脸,冷冷接声,“我不是楚桐,你不可能从我手里逃走。” 楚桐?诧异抬头:“你什么时候离开的都城?” “四日前,”他的手越抓越紧,“被绑者自愿跟绑人者走,夏宜家,你可真是让我见到了天下第一奇闻。”顿了顿,再接声,“你这一路,可是让楚家的人,凤萧声的人,太子府的人一顿好找。” “我……”突然语塞。 “第二次,还跟那个从天山下来的女孩联合起来将楚桐骗得团团转。” 疑惑眨眼,怔住:“天山?” 寂冷的眼与我差不足几寸,吐出的冰意让我的脸上一片冰凉,“苏璃晓,那个女孩,已经把楚桐带到了距此百里之外,摆明了就是配合你的意图。” 猛睁大眼——苏璃晓……是天山的人?原来,楚桐刚刚从天山上下来,竟是带回了一个来自天山的姑娘。 “夏宜家……”冷冷盯住我的眼,不给丝毫逃避的机会,“你可有想过,你已经让多少人为你奔波劳累?” “我……”再度语塞,含首半响,才大胆地向他的眼看去,“……对不起。” 呃?距我不足几寸的黑瞳里,闪过略微的诧异。 是吧?我没说错吧?面对他人的指责,“对不起”才是最应该说的话对不对? 他的那一番话,怎么会没有道理呢?我已经让那么多人,为我劳心伤神动力…… 依旧被钳住的手腕陡然被拉向前,身子不稳地向前倒,撞到前方人坚实的胸口。 “干什么?”揉揉被撞疼的额角,不满地瞪向他。 “跟我走。” “不——”听清他话的同时,脚步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地停在原地。 再拖——再压——再拉——再挣—— “夏宜家……”某人唇齿生寒。 “不走!” “刚刚那句道歉是白说的吗?!” “……我还有事情要办,不能走。” “不可能!” “……我得等钟倾如安全回来。” “那件事情用不着——” 祈阳的话,猛然刹住。 “祈——”心头闪过疑惑。 “安静!”话音未落,我的嘴已经被紧紧捂住,祈阳看也未看我一眼,只顺势拉了我的手往树后拖。 “追驰……”小小声一句,精通人性的白马已经明了主人的意思,踏着小步轻轻地缩到了树影之中。 两人一马,借着林间的暗影隐蔽身形,夜色的丛林,只闻鸟儿鸣啼之声,隐杂了一些夏初蝉虫的低唱。 夜色中,马蹄声越来越近,渐渐清晰,竟不是单骑一匹,听那声音,应该不下二十匹。 这算什么?狠狠地给了身边的戒备满眼的祈阳一记狠瞪,这算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不出半刻钟,所谓的黄雀,已经近到眼前。 黄尘飞扬,一众人直直从径上疾冲而过,没有多看任何地方一眼。 这是……视线追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最后停在夜色深处…… 瞳孔,蓦地扩大。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到喜悦,并不多花费一秒钟。 那个颜色,那个阵势,是莫永,没错,他们是莫永身边的人,是北易过来想要抓我的人! 起身,下意识地想要追去。 “等等,”手腕再次被人毫不留情地拖住,森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准去。” “祈阳!”猛地回身,另一只手死命地想帮助被他禁锢的那一只手腕脱离掌控,“你没看到吗?再不追就没有时间了。” “先跟我回去。” “你要说几遍我——不去!” “跟我回去!” “……你明明知道那些人极可能是因为找不到我,这个时候急着赶去跟钟倾如那一边会合的,为什么还不抓紧时间?!” “那不关你的事!” “祈阳!”猛地甩了甩已经被扯痛的手腕,脚急得在地上又又踩,“我告诉你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想救钟倾如,并不是因为我想帮宣王。我救她,只因为她值得我救你知道吗?我不管你与宣王之间有多少瓜葛,我只当钟倾如是个好姑娘,是我的朋友!” “……”手腕上还是疼痛,他下手的力道并未轻了一度。 “祈阳,”我终于怒了,直直瞪着面前这个冷血无情的男人,“我告诉你,我是和钟倾如一起被抓出来的,我绝对不可能丢下她先一个人走!” 面前冷酷如修罗的男人,依旧未有要放手的意思。 “祈阳……”狠狠地眨了下眼,凌厉地盯住他,“……好,祈阳,你不是担心我站到宣王那一边吗?那我答应你,若你肯现在肯放手,我便帮你,拼尽性命地帮你。你要天下是吗?你要任何威胁地坐上那个宝座是吗?好,我帮你,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做,行了吧?!你满意了——” 急切的声音,停在身前人点在我肩口的两指上。 “你……”声音发软,视线渐渐有些模糊,黑暗与从树间露下的月光交织出眼前的一片迷雾,双腿软塌下去,失去气力的意识中,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一双臂膀打横抱起。 模糊的眼前,只见他幽深的眸色中透着微闪的波光,波澜未平。 “祈……阳……”咬牙,抬起已经失了九分力气的手,一拳下去,打在那人宽阔的肩上。 “祈阳……”拼尽力气地睁眼,直盯进他的眼,“若你带……带我回去,我们便一辈子……势如水火……势不两立……” 两秒之后,眼帘终于垂直阖下,满天满地,只剩下混沌的意识还在作着抗争。抬起的手臂,无意识地落下,揪到那人的衣襟。 马蹄声寒,踏入夜风,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中终于插入一道光,有人的声音偏移响在耳边。 “主子,您回来了。” 回来?回哪?这是哪?不安地挣了挣身子,摇头猛晃,终于再次有亮光透入眼帘。 这是……倚在那人的肩头努力转头,睁着一双好像刚醒未清的眼睛,督到了一块平坦的草地,以及草地上搭起的几顶帐子。 “主子……”我的视线随着这个声音一转,落到站定在我与祈阳身前的那一个人身上。 “夫人这……”那人继续开口,眼神不安又疑惑地看我。 “没事,”祈阳抱我朝前几步,径直走入一顶绿色的营帐,将我放平在榻上。 “你……”试着动了动手指,再咬牙努力撑起半个身子,狠闭眼,再摇头,睁开,“这……是哪——你做什么?!” 所见情景带来的震惊让我的意识猛地回醒三分,身子几乎是反射性地往后一缩,戒备盯住他的身子:“祈阳,你想做什么?!” 面前男人宽衣解带的动作未停,寂然未变的视线冷冷射来,“休息。” 休息?“不……”用尽力气地翻身,寻找脚沾在地上的安全感,“我不要在这里——” “不在这里你要去哪?”再投来冷冷一督,“冷暖已经一路盯着楚桐一行人去了,这里,就只有一堆男人,若你想和别的男人同榻,那便随你。” “你——”语声再塞,一时想不出应答的话来。 脱下外袍,不远处的男人大步走来,长臂一伸,解开我腰间的系带。 “你!”反射性地拦住他的动作,身子跟着往后缩到角落,有些惊恐地抬头,“你别乱来。” 不耐烦地一挥,推开我欲拦的手臂,“这里是野谷山间,你没有内功护体,在那样的低温下,根本不可能过得一夜。” 猛地抬头,视线落到他抿紧的唇边,意思是……我得靠他取暖??可是……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这样,”他冷冷开口,提醒着已经发生的事实,“大婚之前,离开未名园那晚。” 嘴硬地开口:“那一晚是我发烧。” “若不这样,你明天一样会发烧。”他伸手,拥我进怀,灼烫的体温,随之覆上。“若你病了,又怎么去救钟倾如?” 呃?疑惑抬眼,视线落至他坚毅的下巴,“你说什么?” “我从未说过我不救钟倾如,”他淡淡应声,只是这声音在我听来却已经柔和不少,“父皇,很期待她肚中的小皇孙。” “那你……” “隐卫已经追去,明日便会得到他们的去向。” “可是……”抿了抿唇,才灿灿开口,“我以为,你该不喜欢那个孩子的,毕竟,宣王若是有了子孙,对皇位的胜算会加大——” “那不重要,”他睁大眼,居高临下看来,“孩子并不是天下唯一的,我要的,是那种天下唯一的助力,只要我拿到,他就必拿不到的那一种。” 凤萧声……我在心里低喃出声,天下第一大商家。 抓紧手心,再松,抓紧,再松……安羿,有人想动你留给我的东西,怎么办?我在心里默默自问,若有一天,真的迫不得已,要把凤萧声推上风口浪尖,我可还有脸,去见安羿? 脑中,突然闪过苍木镇的那双白靴,那阵药香……闭上眼回忆,真的好像啊,好像…… (看了这一章,我不知道会不会让喜欢安羿的朋友心里太过纠结……若有,某佐在这里说一声抱歉。在两个男人的抉择中,某佐到现在也仍旧是不能平衡的。在投票中,我问了大家,“最适合宜家的人”,这与问大家最喜欢的人是谁不同,就像在有的小说中,我们很喜欢一个男主,但是那种喜欢,却不是希望他能跟女主在一起的喜欢,那种,只是我们的眷恋。我很喜欢自己笔下的安羿,这样完美的人(很多朋友,是用这个词来形容他的),在现实的生活中,是绝对不可能有的吧,我为他心痛,为他不舍,只因为他寄托了我太多的理想。我在讨论群里有说过这样的话,安羿太完美了,在我心里,没有人能配得上站在他身边,就算是宜家,我也觉得不可以。我可以说的——其实最最早的结局构想,的确是安羿与宜家缘深却不能相守,当然,这只是最早的结局构想。这几日,大家都表示了自己对安羿的喜欢,我很受动摇,真的,太受动摇,我太害怕那个最早的结局会让大家失望……所以,我在最近的更新中对安羿留了余地,我想要给自己一个将安羿与宜家促成的机会。以致于那一日,有朋友以为我将感情倾向了安羿那一边,让他们对这篇文章的感情线索提出了质疑。再次谢谢那位朋友的提点,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有失有得。希望大家能理解我的犹豫吧,我爱着我自己笔下的每一个人,更爱着一直支撑我到现在的读者们,让文中的每个人都幸福是我的愿望,让读者们看到满意的文章更是我的理想。我希望,不管我最终选择的结局如何,大家都能给予体谅。某佐,致敬,向伴我走过那么长一段路的读者们。) 最后,向大家表示一下歉意,这几天比较忙,所以很多阿亲的留言都没有回复。但是某佐保证,每一条留言都是很认真地逐字逐句去看的。某佐从心里,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的用心评点! 第一百二十二章 心疾(上) 火光,泛亮在平整的林地上,也映亮一片置于它身后的夜色深林。 哒——哒——哒,清亮的马蹄声响彻在林地间。 长剑半出鞘,暗黑色着装的隐卫提神戒备,转头看向主帐一侧,却未见主人将灯火亮起。 三秒之后,天际间人影渐现,戒心稍放,长剑回鞘。 “谢棋,”守夜的隐卫原本严肃的面上勾出一抹微笑,走向刚策马赶到的少年男子,“来得真快。事情都办好了?” 谢棋点头,侧身拍拍自己的马:“都安排好了。”再转头逡巡一眼,“殿下呢?” 隐卫朝主帐的方向示意:“休息了。” “那就是说夫人找到了。”原本锐利的眼神里加了一抹轻松的色彩,牵马向营侧的溪畔走去。 太子妃找到了,那是不是说他也可以有片刻自己的时间了?跟在祈阳身边太久,多少劳累他都已经习惯,他想要的,不过是能够有一些时间好好地养养他的马。 他与自己的爷爷一样,爱马成痴。爷爷很早便帮着太子打理府中的事情,而为了弥补他自己不懂武的遗憾,身为孙子的自己自小就被送到师父身边学武,祈阳十五岁学成回府,他也自那时起,便成了祈阳的近身护卫。纵然,祈阳的武功,高他很多。 自己的主子太过冷漠,从看不出他的心事,可是到如今看来,十年的相处还是有一些互知的——找不到那个叫夏宜家的女子,主子是不可能休息的吧…… “谢棋……”身后的隐卫低声叫住他,“你说……夫人在殿下心里……是个什么地位?” 什么地位?谢棋皱了皱眉,想了好半响才开口:“宝物吧……” “呃……?” “就是宝物吧……”谢棋伸手抚过身边的爱马,轻声回答,“你不觉得,殿下看夫人的眼中,总有一些像是一个收藏字画的人看着自己最贵重的那一幅字画的感觉吗?” 没错,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比喻好是恰当。四日前,自己马不停蹄将太子妃放弃自救自愿跟着北易人走的消息送到都城,自己主子眼中的闪过的情绪,便是好像书画家看着自己最贵重的那一幅字画即将被人烧掉的怒意。更何况,要将书画烧掉的那人,正正是太子妃自己。 “……仔细想想,好想的确有。”隐卫敛眉回想。 不像是看唐纤眼中有的那抹怜惜,那道小心。他看她的眼中,带了隐有的欣赏,还带了一种别样的恼意。 恼什么?恼自己看着眼前的宝物却不能将它彻底锁住,恼自己名义上是拥有他的却不能彻底成为它的主人…… “可是……”身后的人再开口,“夫人好像压根不把殿下放在心上……” 哦,对——还有,恼自己这份宝物将自己看若敝履,恼她对自己完全不上心,恼她对自己避如蛇蝎。 隐卫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将他当成了默认的态度,想了想,脑中渐拐出了一个传言:“莫不是……清萧公子,当真如此让人铭记?” “……暗四,”谢棋低骂一声,转头丢过去一个威慑的眼神,“……别乱听太多东西!” 隐卫一怔,似是也有觉察自己说得太多,当真闭上了嘴巴不再多言。谢棋低舒一口气,从帐侧拿了马刷走往溪边。 他记得,清萧公子,名唤安羿。凉风带着冷月,拢着帐外两个少年男子的简单对话,一字不漏地送入主帐中那双敏锐的耳朵。 “清萧公子,名唤安羿,生于朝祈元年……”主帐之内,有人低低在唇中喃着这寥寥几语的字句,忽而一顿——“朝祈元年……竟与我是同年而生……” 低头而视怀中人,蓦然无语,伸指轻压熟睡女子的皱眉——躺在他的怀里,梦里却是别人,这便是所谓的同床异梦吧。 究竟有多爱呢?清萧公子,究竟有多爱她?或是,她究竟,有多爱那个叫安羿的男子? 突然,想起楚桐对自己所言:“你懂她与安羿之间的感情吗?你有见过安羿在的那些年,她还没有成长的那些年,她的惊慌失措,她的悲痛欲绝吗?你缺了她太多年,根本没有任何资格来娶她。” 可是,自己还是娶了。展长指,拢起怀中被自己点了穴继而陷入熟睡的女子颊边的碎发,视线从她的颈,上挪到唇,鼻,耳,眼,最最后,拂开她额前的刘海,触到眉心的的一朵银兰。 灼印几月,未见一分消退。花势愈开,已经渐渐长成,几乎与他母亲额上那朵,毫无分别。 父皇送了她这朵银兰,烙上了属于他们祈家的烙印,便是将她作为礼物送给自己。父皇对自己下了如此一番苦心,他是不是不应该浪费掉? 微微用力,压住兰花渐开的花势,烙印之下,她记挂的却始终是别的男子。 “宝物?”嘴角微勾出一个问句,眼前这个女子,是自己的宝物。 宝物?她是。可是,她是自己的吗? 缩紧手臂,用力圈住,低首,欲吻唇瓣,却被怀中人在不经意的一转脸避开。尝试性的一吻,落在颊边耳畔。 冷魅的低语响在唇际耳边——“我的宝物,为了不让你再乱跑,为了让你能更属于我,我是不是应该尽快把你拆骨入腹?”一夜梦魇,隐觉得到后半夜才得安眠。隔日,天阴,暗沉,微雨,伸手敲了敲有些昏沉的头,强迫自己从睡意中清醒。 出了都城已经有些日子,就算是半夜无安,但昨晚,俨然已是这些日子有过的最好的休息。 站在林地上,不甘心地瞪了那个引马而来的人一眼:“就没有另外的马了吗?” “他们中没有一匹能跟得上追驰的速度,”照旧是冷然的凝视,祈阳伸手,安慰性地拍拍身边正被我极度“嫌弃”追驰,“你不想尽快追上那些人了?” “我——”三度语塞,不情愿也好,不心甘也罢,只好踩上马蹬,攀上追驰的背,身后的人随之翻身而上,拉住比一般的绳子粗上不少的缰绳,话不多言,追驰已如离弦的箭奔了出去。 小心地挪挪身子,尽量离身后的人远一点。夏初白日,并不寒冷,自然也不需要借温。 距离刚刚拉开一寸,双臂却突然一紧,身体又被拉往后,低沉的男音在耳后绕开:“你就不能安分点?” 颇不满地回声:“……你让我怎样我便怎样了,这样还不叫安分?我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有那么听过一个人的话!” 同帐而眠,我忍了。同乘一匹,我也照做了。我已经把自己的听话表现得淋璃尽致。自有记忆以来,我就从未像现在这样听过一个人的话。 片刻的沉寂,忽而,再听到耳边一句:“安羿呢?也没有吗?” “……”怔一怔,被他口中所述的那一个名字惊到,“安羿……” “当今太子妃与清萧公子的传闻在民间是闹得沸沸扬扬,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与安羿的传闻,自赐婚旨下来那日便成为话题。只是,好像从没听到身后这人提过……呃?他为什么突然提起? 我有听安羿的话吗?好像是听的,自那一年到他身边后,他让我做什么便是什么。直到后来,直到他想要把我从他身边送走,我才开始拒绝,开始胡闹,开始不听话…… 愈想愈深,心起涟漪,那涟漪慢慢扩大,终于在某一时刻,爆成惊涛骇浪。 “痛……”眼前昏明昏暗,抓紧心口,揪住疼痛的根源。 ——你想一个人想得太深,他便会如一颗小石子刺入你的心肺,若是心惦再深,那颗石子便会扯动你的心肺,痛到生不如死。 “……怎么了?!”疼入心肺,只能听到背后有些焦急的声音,身子一轻,下一秒已经到了平地上。 “疼……”唇颤抖不已,只能依稀从唇中发出迷糊的轻音。 “……”肩膀一紧,只觉身体被抬坐起来,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背部缓缓踱来,漫过四肢百骸,最后到达心肺,冰寒而带着阴感的痛意与那股暖意相背相驰,挣扎片刻,最终缴械投降,沉到心底。 “好一点了吗?”祈阳将我扶起怀里,暖暖的真气依旧没有停顿地从他的右手掌透过我的背脊潺潺运来,直到我的呼吸渐渐平缓。 他抱起我,飞身上马,扯紧缰绳,示意追驰回头:“我送你回都城。” “不要,”我大惊失色,从他的怀中挣坐起来跳下马。 “你病了。”祈阳面不改色,淡淡宣布他的断言。 “已经好了,”拦下他欲回头的动作,急急应声,“这是宿疾,宿疾,一向都有的。” 淡视飘来一眼:“那更得回去。” “没用的!”额头急出汗水,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子,“这病治不好的。” “你是什么病?” “……我不知道……” “……” “心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抱头大声回答,故意避开他追问的眼神,“我说了我不知道。” 他下了马,步步逼近,眼神中带着凌人的冷意:“真不知道……?” “……我……”捂住心口,努力地闭紧眼不看他,“只是心病……” “心病总是有原因的……” 闭口不语,宁死不愿承认那个答案。 我怎么能说,我一想起安羿就会心痛?我对医,并不是一窃不通,古往今来,这种因念人至深而有的病痛并非没有。迄今为止,只有彻底忘记,只有彻底忘记,才能从根本上治好这个病。 古书记载,苗疆有种药盅,下在人的心里,能够侵蚀掉人的记忆。 我不要!我不要治! 秦自余从一早便劝过我——忘了安羿。他早便想到会有今日,才想要一早把病根掐死在摇篮里,只是,我做不到而已。 如今,若是秦自余和广叔楚桐知道心痛已经发生到这么频繁的程度,他们一定会用那个办法,不管我愿不愿意,到时候,所有人一块儿瞒着我,我待如何? 他们会让我忘记啊。 若要忘记那个人,我宁愿像现在这样,痛到生不如死。 (写下这章,某佐突然觉得文章的情节进程太过缓慢了,老是在一个问题上绕来绕去,但是要删某佐又舍不得,所以只好照单重发。下一章,某佐一定会少说废话,快速切入正题!) 第一百二十三章 心疾(下) “别逼我,”睁开眼,对上祈阳的冰冷的视线,“祈阳,别逼我说。” 突然变柔的语音,猛地让祈阳的面色有些愕然,他走过来,定定直视着我的表情:“是因为安羿?” 我犹豫,僵硬,不动。半响之后,睁大眼眸静视:“我不说,我也求你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微低下头,对上我带了几分恳求的视线,瞳仁之中闪过一道看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 突然间,有温热的触感触上我因疼痛而带了冰意的面颊,我的表情随着他的动作瞬间僵硬,脚步不自觉后退。 一手制止我欲避的动作,另一只抚在我腮边的手开始缓缓地摩挲,动作极其轻柔,如同指上触到的是上好的棉絮。 “夏宜家……”一寸一寸地摩着,祈阳再低首几度,凑近我闪着几丝恐慌的眼瞳,黑瞳之中是眼波流转,深不见底,“他有那么好?值得你为他甘愿受痛苦折磨一生?”薄唇轻启,几字淡吐。 一语惊心。我的视线下意识地看进他的眼里,想要从他的眼中读出他问这话中的深意。 他抿抿唇,似是在宣泄对我这份沉默的不满。 深深吸气,重重呼气,再强迫自己冷静。“祈阳,”撇开仍在他掌心中的脸颊,倾眼看他,“你爱唐纤吗?” “……”他的表情有些僵了,冷色双瞳,停滞在我认真提问的眼中。 “若你爱,你便该了解;若你不爱,我说与你听,又有何用?” 旷野之中,沉默,静寂,唯我与他二人对视沉沉。直到头上长空中,传来一声类似青鸟的长鸣,诧异抬头,正见一只浅蓝羽毛的鸟儿,盘旋半空,几转之后,悄然停在对面男子的胳臂之上。 祈阳拆下鸟儿小腿上的短小竹筒,伸手拍拍蓝鸟的背部,蓝鸟会意,张开翅膀展翅飞入高空,消失在不远处的深绿树林里。 飞鸽传书!我一个激灵,反射性地握住祈阳正在阅信的手:“怎么了吗?是不是有钟倾如的消息?” 祈阳二话不说,转身便拉过正在一旁自顾自食草充饥的追驰,翻身跃上马背。 “喂,你还没说是不是……啊——”我冲过去,扯住他的衣袖,却被他顺手一带,拉上了追驰的背。 “昨晚在树林里与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些北易人,几乎是连夜赶路,却在刚刚分成了两队,一队人往东北方向去了,还有一队却往偏西的方向去。”祈阳低头,从袖中拿出一张地图,修长指尖沿着一条路线滑过,到一个分岔开的路口,“就是这里。” 分开行动?我眉一紧,低首看清他手上的图纸,长如玉带的玉湘江已经在我们身处的这个地方分成了一些支流干道,而主流,却绕过一座座的青山绵长而去,直近北易国境。我的视线沿着玉湘江,找到我与钟倾如分开的那个渡口,唇中默念:“郁盘山渡口。”沿流而下,指尖轻划,“到这边,与雷柳城渐远了……然后……” 他们刚开始走的是水路,究竟会在哪里上岸?是不是也有可能,一直走水路没有到过陆上……若是这样,沿玉湘江再往下,渐绕向东北,指尖几转,最后停在地图的某一处不再往下。 不由得拧起眉心,语声喃喃:“雨墨山……” 雨墨山呢……心头,渐起隐痛。 “不要想!”祈阳“啪”地一声,折起地图收进袖中。 我腾地一下从沉思中惊醒,追驰已经开始向前狂奔。 “等等——”我抓住他的手,迎风开口,“你知道要去哪吗?” “西北,边川镇。” 西?那不是几乎与雨墨山反道而行?我记得……莫永那时,曾以雨墨山诱我,那意思岂不是……钟倾如会经过一处靠近雨墨山的地方…… 不对!手心收紧,心头霍地升起一团惊云。 转目眺向东北方向,狠心将脑海中升起的那一丛青翠摒开,咬咬牙,闭上眼,停住抗拒的挣扎。 身后人觉察到我的顺从,双臂收紧,长缰一拉,追驰撒蹄加速奔驰。 雨墨山,这三个字,在心中默念而起,我的身体,却与其背道而驰。边川镇地处朝祈之北,北易之南,南来北往,商客众多。客栈的生意永远是红红火火,云华客栈,位于最繁华的街市上,自然更是门庭若市。 算盘正在手上打得啪啦啪啦,何双抬头,看到正从门外踏进来的一对男女,不由得喜笑颜开——这边川城里,总算迎来了正常一点的客人了吗? 气宇轩昂,霸气天成;纤而不弱,柔而不屈,从头再脚审视,心中悠想,该是夫妻吧……那给人的感觉,好是相似呢…… 她挥着帕子过去,替新到的客人布好桌椅:“两位是要吃饭还是要住店?” 我径直抬头扫视四周,还没顾得上理身边热情的客栈老板,倒是静坐于一旁的祈阳漫不经心先开了口:“还有房间吗?我们打算住下。” “有——”老板娘何双笑容柔和,“请问二位要多少间?” “一。” “二。” 语声刚停,我与身边的客栈老板娘,齐齐愣住。 “祈阳……”咬牙切齿,盯进身边不动如山的男人眼里,“你又想干什么?” “……”何双睁大双眼,视线在我与祈阳身上转了又转,转而又笑道,“呵呵,这位公子是惹娘子生气了吗?竟闹得要分房睡?” “不用管她,”祈阳看也未看我,只开口吩咐了过去,“给我们一间上房就是。” “……好,我这就叫伙计去给二位打扫。”何双转身离开安排。 “祈阳——我不——”我霍地从椅上站起,手刚要抬起时却被他一把按下,身子一歪,又跌坐回椅上。 “别吵。”他微沉下脸,朝我丢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身后,随机投来几道焦灼疑惑的视线,定在我的背上片刻才移开。脑中顿时警铃声起,钟倾如,他们真的把钟倾如抓到了这里? “让二位久等了。”何双从厨房后踱了出来,弯腰笑开。 稳稳心神,暂且把与祈阳的争执丢过一边,转目微笑:“这边的生意挺好的吧?” “好,是好。”何双继续笑着,抹一把额上的汗珠,“平日里可从没这样好的。” “哦?”抿一口茶,将喝不习惯的茶水拼命咽下,再抬头笑问,“怎么说?” “二位一看便是外地人,肯定不知道吧……”何双微微低头,“这边川镇接通了朝祈与北易二国,一直以来都是你来我往,没有什么国界之分的。按道理来说吧,这边川镇是属于朝祈国境,只是这天高皇帝远的,都城那边也管不着。奇怪的是,前些日子,朝祈突然封了北边的城门,只许进不许出了,好像说是有钦犯从都城中逃到我们这小边小角里来了,想从这里去到北易呢……” 扫一眼周围形形色色的商客:“所以就有好多人滞留在这里了?” “对啊,”何双斜眼一瞄,落到厅外,“这奇事一发生,奇怪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不知道刚刚二位有没有注意到从你们身后走过的几个男人,你说这几个男人来住店可以说是赶江湖的,可是哪有见人带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来投宿的——” 我手中的筷子应时落到地上,眯眼又问:“怀孕的女人?” “就是,”何双压低声音,“虽说那人进来是黑衣遮身的,可是那身形那感觉,何双我看着就是个女人嘛。” “他们住——” “夫人,”欲动的手被一只大掌按压住,唇中未出的言语也被打断,祈阳垂视,冷气的眼中带了隐隐的温和,“你病刚好,需要休息,还是不要说太多话才是。” “这位夫人病了?”何双诧异抬眉,“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你们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那一间,要休息就直接去便是。” “劳烦。”祈阳起身,拉着还在挣扎的我径直上楼。 “祈阳,”直到房门拉上,我才得已挣开他钳住我的手,“你干什么?” “你又多问了……”他淡淡转身,在中厅的桌旁坐下,“不要打草惊蛇。” “……”自知理亏,只好发泄似地剁一剁脚,气闷地站到他旁边,再瞄一眼这不大不小的房间,“为什么只要一间房?” 瞄我一眼,再轻声开口:“夫妻,若是分房才更惹人怀疑。难不成你想被人以为是私奔?” 拳头抓紧,死咬牙硬撑:“你不说谁知道我们是夫妻?!” 他倒茶的动作忽顿,原本冷寂的脸抬起,棱角分明的面容上,突起一个浅浅的弯弧。 似笑非笑的表情,或者说,更接近于笑那一边。这算是笑吗?我怔在原地,脑海里突起一股熟悉之感。 这样的轻描淡写,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是闲月楼那一晚,我初见他与祈彬,以琴和声之时。那晚,便是这样一个笑,让我几近失态。 “祈阳……”咬了咬牙,认真把他嘴角的弧度审视过一遍,“你没发烧吧?” 镜花水月,他脸上弧度迅速隐下,让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半响之中,才有怅然淡语:“原来在你心中,还记得我们是夫妻。” “我……”抿了抿唇,开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再开口说些什么。 他突站起身,迈前一步逼近我,暗黑的眼瞳里,带了几分灼灼:“……我好像知道,要怎么让你哑口无言了。” 以手抬腮,再低下首,以唇相贴,以鼻相触,以息相缠,不出几瞬,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好像又好多天没更新了,某佐真是愧疚啊。每一天都在古剑和小说中挣扎来挣扎去,是写小说还是玩古剑,写小说还是玩古剑……古剑不能丢,小说当然更不能放……可是手指好像越来越懒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试问情意(上 瞪大的眼前,是他冷峻容颜的清晰轮廓,我惊慌地甩头避开,让他突如其来的吻改印在脸颊。他的眸色骤然沉下,腾地一团火焰从眼中烧起。 “不许逃。”霸道的命令发出,掌立时扣住我的后脑。 “你……”即将出口的所有话语,又被掩在两道交缠的气息之中。湿软的舌描画在我的唇际,两唇相贴,像是在交换彼此的呼吸。 “夫妻之名,”有声音从四唇间透出,“你连个吻都吝啬吗?” ……挣扎的手动作缓停,良久放下,任他动作。唇却是紧抿,不愿给予任何回应。 身体突然凌空一起,我惊慌地“呀”了一声,却被一串温热趁机探入,摩尽口中每一个角落。背部贴上半软的床榻,冰冷的床褥,更强调了贴近于身的那人体温的灼热。 眼眸突地睁大,惊诧到忘了反抗。直到脖颈边的盘扣松开,我才憣然意识到恐惧——他要的,不只是一个吻。 细细密密的吻蔓延到脸颊,缓行而下,渐推开微敞的衣襟,移步到肩胛,来回缀吻,如同在磨挲宝石。 “你给我放开!”手脚无法动作,我极力地摇头,“祈阳,你别乱来。” “这不是乱来,”肩胛处的吻骤停,气息重新回到我的唇间,“你是我的妻子。”晶亮亮的眼瞳紧紧锁着我的视线,“你是我的。” “不——”腰上突紧,束衣的腰带随之松开。我的脑袋刹时被一片空白侵染,再也顾不了更多地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觉出危险的恐惧化成酸意,从心底泛上眼眶,在眼角滴滴滑落。 他的吻蔓尽我的面容,突然接触到眼角的湿意,动作随之一停。 制住手脚的压力渐渐松了,祈阳撑身而起,带拉起我肩胛的衣衫回到原处。 我惊魂未定地拉着衣襟,往后直缩到床头,抱紧自己的身体,戒备地盯着静坐于床边的高大男人。 “你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我?”他拧着眉,深深地看进我的眼里,眼底闪过一分奇怪的神色。像有不甘,像是不忍,又像是……痛苦? 痛苦?我不由为自己心中闪过这个词呆怔。 “咚——咚咚——”门上突起的有节奏的敲门声,打乱了室内渐渐升起的沉寂。 “进来,”祈阳站起身,伸手放下两边床帐,隔绝了床内与室中的空气,不再看我,一闪身便去了外室。 我立即拿起掉落一旁的腰带,一圈一圈绕在自己的腰间,狠狠地打了个结。 “……主子,”坐在床内,直觉有一道诧异的视线投了过来,但只是一瞬间却又闪躲似地避开,“……属下过会儿再过来禀告。” “查到什么消息?”祈阳直问出口,叫住了那人欲走的脚步。 “……隐卫偷偷打探过,宣王妃果然是在这间客栈内,就住在三楼靠左的房间。” “现在怎么样?” “据说从住进来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出门。属下估计,他们是在等。如今城门紧闭,不能从城门回北易,大概是在等一个机会。” “谢棋到了吗?” “到了。” “告诉他,今晚动手。” “是。”那人说完这话,应声告退,却在门口又折了回来,“主子,还有一件事,关于雨墨山的。” 雨墨山?!三个字,引得我差点要爬出床外,但转眸又见自己刚刚因挣扎而散开的长发,只好缩回手脚,静呆在榻上,将耳贴近帷幔边,不敢漏过一言一语。 “……说。”耳边,听到长指扣桌的轻声。 “不出主子所料,那些人在岔路口兵分两路,东至雨墨山一带,的确是为了找夫人。” 心里骤松,果然,我与祈阳都猜得不错。 “那些人在雨墨山搜了大半日,未见一分人影,便等在清萧公子的墓前,却未料想被小楚王爷带去的人抓个正着。” “楚桐?”祈阳话声一滞。 楚桐?我心中也是一惊。 “属下认为,小楚王爷是料定夫人会到雨墨山,再加上那位苏姓女子在一旁怂恿,却未想歪打正着,正擒了北易一干人。” “那位苏姓女子的来历查到了吗?” “姓苏名璃晓,雾涧谷苏家的女儿。” “……以盗墓闻名的苏家?” “是,她一年前突然从江湖上销声匿迹,却没有人料想是上了天山,这回为何又随着小楚王爷从下山,原因不明。” “算了,查到这些已够,你先下去吧。”那人接声而退,顺手带上了门。 雾涧谷苏家?我在心头暗数,朝祈的名门大家,我都能如数家珍,雾涧谷苏家,最擅长的便是算天时地利,暗器繁多,掘墓不尽。 难怪她的姓子会如此洒脱,手中的暗器射针也是一等一的好功夫,原来尽是承苏家真传。 正想着,床帘突被掀开,祈阳颀长的身躯靠了过来。见我手停在襟口,面色突沉:“心口又疼了?” 我怔然抬眸,看到他伸过来的手,想到他不久前的行径,不由得又惊慌地往后缩了几下:“别碰我……” 他眼睛一眯,手掌捞起,便将我擒至怀中。我正下意识地要挣扎,耳边却响起一声低语—— “我很抱歉。” 呃?欲挥的双手,顿在半空。我僵着身子,觉察出的危险开始渐渐消失,恐惧也逐渐退下。 “刚刚是我冲动了。”放柔放缓的语音里,有着明显的十分诚挚。 祈阳收紧的手臂里,似是有着万分的小心,像是怯退却又不舍放下,仿佛在他怀中的我,是某种最值得珍惜处处小心害怕打破的物什。 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颤动,我把手放到身侧,安安静静地任他拥紧,第一次安分没有挣扎。 湿热的唇停印在我的发间,手紧环住我,似是在享受着我难得的柔顺。 “祈阳……”咬咬唇,迟疑开口,“你真没发烧吧?” 他轻转过身子,正面直视着我的眼睛,突近的气息,惹得我不由得又想往后缩。手却被他抓住,引我触上他的额头。比我的手稍高的温度,却亦数正常。 缩回手,心却突然有些轻提,正常?定盯住他依旧黑沉的瞳色,就是正常才愈显得不正常啊。 嘀咕着,额上却突然一热,抬起头,正见那双闪着光亮的黑瞳已经距我不足半寸,连眼睫都数得分外清晰。 “你干什么……”我立时缩颈,想要逃离灼人的温度。 “别退开,”温热的鼻息再凑近三分,薄唇逼近,眼看着又要印上,“相信我,只是一个吻。” 瞳中印着真挚,抚平我心头骤起的惊慌。抬起头,陷进那双仅距我不足半寸的真诚眼波中,蓦然地,起了不忍。 “只是一个吻……” 深深深深呼吸,我缓缓阖起眼帘,不再挣扎。 只是一个吻,只是一个吻而以。唇中一遍一遍地呢喃,直到有温热的唇瓣贴上,湿热如蛇般滑入檀口,带着男人的气息,交缠又吸吮,舔砥着分分寸寸,磨尽亲昵。 空气也染上了异样的色彩,紧合着眼,任他的唇舌攻城掠地,却依旧是不反抗也不配合的姿态。 真的只是一个吻而以。 ##### 日夕戌时,夜色沉暗,夏夜压抑的天地静默。梦境中,突闻几道清晰冷洌的剑矢撞击声,隐含着压抑的惨叫。 睁开眼,入眼的是一片看不清五指的黑暗,直到月光转向,从窗台投射到床边,透过床幔映了进来,才看清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床榻。 我不知不觉睡着,而祈阳,也不知何时不见踪影。唇舌间,依旧残留着他的气息。 楼上,突然传来一道沉重的撞击声。我晃然觉醒,对了,今晚是他们动手的时候。我掀开薄被刚要下床,却猛然发现腿完全动不了。 被点了穴道?是祈阳,一定是祈阳点了我腿上的穴道。 腿部麻麻的感觉,好是熟悉。记忆中,好像有人也曾经像现在一样,为了让我不要乱跑,为了不让我参与到危险,暂时废掉我的腿。 安羿……唇中低喃,那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祈阳……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 “呯”地一声,门突地被撞开,隔着床幔借着月光,看到一个人影正小心地朝床这边移动,手上的半月形器物,正闪闪反着月色的光亮。 是刀!拖着没有力气的腿往后退,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声音会更快地引来敌人。 可是,那人还是一步一步地往这边移了过来,或许是觉察到床上有人,移动的步伐更大了不少。一步,二步,近了。 手刀挥起,影子在帐上划出一道弯月。 连不看是什么人就直接下杀手吗?心里一慌,立时尖叫出声:“祈阳——!” 电光火石,一声闷哼,影子应时倒地。身子被拢入宽大的怀中,视线所及,是某人的肩颈交接处。 “……主子,夫人如何?”烛火燃起,映亮室堂,谢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一双手迅速把我的四肢检查一遍,低沉的声音传了出去:“没事。” 我抬头,盯住祈阳近在眼前的脸庞:“钟倾如救出来了吗?” 祈阳瞳色一暗,视线定在床下那倒地的人身上,我随着他的视线望去,蓦然发现倒地的人长发飘然,俨然是个女子。 “她是……”我移近视线,看清了她的面容,竟是郁盘山渡口上,受莫永之命从我手中接过钟倾如的女子。 可是,钟倾如呢?脑中灵光一闪,偏头看向祈阳:“你的意思是……” “没错,”祈阳点头,“这个女子冒充了钟倾如躺在房中,迷惑来救她的人的视线。” “主子,”房门突开,走进来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已经办好了,消息封锁,并没有传出去,对方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抓了住在这客栈里的人。” “好,”祈阳淡淡开口,“让我们的人暂冒他们的人,他们以桃代李,我们便将计就计。” “是,属下这就去办。”那人连带着谢棋一齐退出了房门。 这么说,钟倾如并不在这客栈里?眉头紧紧皱起,拳头抓了又抓,不在这里,会在哪里?不在雨墨山,那还会不会在这边川城中?我的方向,会不会错了? (这一章,某佐竟然写了一个下午,暧昧的情节真的是太难写了……近来太懒,就连章节名字连懒想,干脆就来了一,二,三,四,五……这些日子,某佐的更新一天比一天慢,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等得心急,本来是打算这个暑假把结尾写了的,眼看就要开学,看来是不可能的啦。小小地说一下,写这章的时候某佐觉得好是幸福,终于暧昧了啊,太感动太开心了。这一本书下来,暧昧的情节真是少之又少,第一卷结束后,感情的章节也少了很多,某佐都觉得无聊了。所以接下来,应该会多一些这方面的烘托。关于宜家的最终归宿,很多阿亲表示,他们不是不喜欢祈阳,只是因为安羿与宜家的感情在先,我们,往往都是支持第一位出现的主角的。相信大家也不希望祈阳不幸福,虽然关于结局,某佐心里还有太多纠结。投票那边,安羿总是以绝对性的优势取胜。所以某佐现在是一打开文档就陷入左右为难,继而为了逃避这份左右为难而开始发懒。但是写已经写了,文章依旧是不会停的。唉,若是还有下一篇,某佐一定一定不会再写有两个男主的,一定一定会让男女主角都从一而终,对,就是这样!)——以上又是一阵胡言乱语,真占字数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试问情意(下 房门倏开,走进两个陌生男人,将倒地不起的黑衣女子搬了出去。 我轻轻揉一揉小腿,看向一旁的祈阳,淡淡出声:“解开我的穴道吧。” “……”随着指尖一点,腰上的位置突麻,气血漫上腿脚,重新有了知觉。我刚想起身,却发现置在腰间的那只大手,稳稳地一动不动。 心里突然想起了一些片段,蓦地起了一丝尴尬,抿抿唇角,换了一身冷淡开口:“睡不着了,我想下地走走。” 掌心忽压,没有松开,反而是搂得更紧。我的耳心被迫贴上身后宽阔的胸膛,稳沉的心跳声在耳边愈显清晰。 情急地伸手想尝试着拉开我与他的距离,手却在刚触上那透过衣料传达出的温热时,被他翻手覆住。 紧覆的手间,没有一丝缝隙。手心里传达的体温好烫人,渐渐像一团火烧在手里。下意识地猛抽,不动。再缩,也不动。 “你……”咬牙看他,“没听到吗?我说想下地走走。” 按住我的那只手突然握紧,连带着罩住我的十指,发间响起低语:“下回绝不会这样了。” 呃?这样?抬起头,疑惑望去一眼:“这样是怎样?” 再圈紧,定定看我:“不会再把你点了穴道,一个人丢下。” ……我面容微怔,诧异之后终于在唇角勾起微微的笑弧:“……没关系。” 锁住手的温度越发地烫人,我试着挣了挣,想要从他的手里挣脱开来。我都已经说了没关系了,他还要如何?这样手掌相握,气氛实在暧昧得让我有些紧张。 狠狠地眨眨眼,微后缩了脖看他:“我说了没关——”将出口的话,在视线触到他眼中的悦色时突地缩回了喉间,语塞不出。 躲避着闪开视线,小心翼翼开口:“有什么事情,很让人高兴吗?” 轻轻的一声叹息,却是舒心的感觉。祈阳定视向我,勾唇启声:“那人要杀你时,你叫的是我的名字。” “刚刚——?”惊疑问出声,表情不由有些赧然,急忙摇头,“那不代表什么。” “……夏宜家……”视线追寻过来,带了一分异样的感情。 “嗯?”抬头,撞到他视线中异样的情绪,立时趁着他此时的一分心挣扎着跳离他的怀中,退开几步,心头的恐慌一阵接一阵。 “祈阳,”语声泛着连我都有些控制不住的紧张,“你能不能别拿这种眼神看我?” 挑眉而视,回问:“怎样的眼神?” “……那个……”退后一步,踯躅在原地,“你这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像唐纤。” 唐纤才是那个需要他去保护的女子,我不是啊……我是凤萧声孒然一身的夏宜家,身边有那么那么多的人,何时柔弱到需要他守住? 瞬间的静默凝起。他脸上的悦色一点一点地消失,垂首向下,凝住我脸上的表情:“……夏宜家,你能不能有一天不惹我生气?” 继续语塞,怔在原地犹豫良久,方才转身,朝门口急步走去。 “夫人,”打开门,立时有守在门旁的隐卫迎了上来,“夫人要去哪?” “屋里太闷,随便走走。”低低回声,也不管他听没没到,径直绕过走廊,从一旁的楼梯口直转而下。 气氛不对,我出去解解闷,总没错吧? ###### 边川镇地处朝祈,环境却偏于北易一边,为了防风沙而特意建牢的城墙,在破晓的早晨中失去了本该有的宁谧,反而显得荒凉了。 自出客栈,身后便有两道视线紧紧跟着,往左则左,往右则右,却没有一丝要靠近的意思。心知那是祈阳的人,便也不去管了,毕竟原寂轩的人,依旧没有放弃找我。 没有放弃找我?他们还在找我?灵光一闪,心里打起小算盘——既然还在找我,为何我不以身作诱,引他们出现?况且,这是朝祈与北易的交界之地。抬头仰望,视线越过城墙,那一边,便是北易境内了。如今封城,钟倾如过不去,而那边的人,却是可以过来的。那……南初王,会不会涉险而来?若是南初王来了,原寂轩还会坐以待毙吗? “情敌娘子……”耳边突闻一道娇婉女声。 这个称呼……我蓦地意识到什么,不禁抬头一望:“苏璃晓?” “嘘——”小瓜子脸凑近上来,“你没发现有人跟着你吗?” 我正要点头,手却被她猛然一拉——“这边……这边……左拐——” 三绕九转拐进了街边的一条不知名的小胡同里,追寻身后的两道视线终于暂时消失。 “那两人的轻功不赖嘛……”苏璃晓喘了喘气,轻点朱唇,“能够追本小姐那么久,还非得逼本小姐使出绝招才甩得掉……下回不要招惹那么厉害的高手啊,本小姐追着挺累的。” 我苦笑摇头,却想起有更紧要的事情要问:“你不是与楚桐在一起吗?那……”小心地瞄一眼四周,楚桐不会……跟来了吧? “放心,”纤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笨蛋,被本小姐三两个把戏就给引到雨墨山去了……他才不知道,本小姐妙招多多,借着你手上拿的香囊的香气,就一路跟到这里来了。再见面的时候,本小姐一定要好好地奚落他!”甩甩头,不屑地哼一声,再嘀咕几下,“……看他还敢嫌弃本小姐!哼!” 定定望着她俏丽的面容,突然想起从祈阳那里所知:“你是雾涧谷的人?” “咦?”某人眼眸亮亮,“那个笨蛋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我不答反问:“……那你与天山?” “……”她翘翘唇,不满地喃一下,“一失足成千古恨,不提也罢。” “……好,那我说正事。”捉住她的手,期待地看着她,“我想找一个人,你有没有办法知道她在哪?” 对方眨一下眼:“……你有没有什么她用过的东西?” “这……”钟倾如用过的东西?细想一下,才有些失望答,“没有。”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跳前几步:“那就没办法了。” “不,还有办法,”转身定定看她,“用我来作饵,引那些人出来。苏姑娘,我希望你帮我——” 她挠挠头,扳着手指头:“好像不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骗那个笨蛋,再来一次,他岂不会恨死我?” “苏姑娘——” “叫晓晓吧——”她凑首过来,笑眯眯道,“我爱听。” “好,”急急开口,“晓晓,我只是想要你——” “我不准!”低沉而冰冷的声音陡然出现,引得我和苏璃晓齐齐望去,正见祈阳颀长的身躯立在眼前,面色沉肃,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怎么会?来得那么快? 苏璃晓看清来人,继而摸摸脑袋,后退一步,有些颤地问出口:“……娘子,你怎么老是招惹到这些高手啊?”松开我的手,再后退一步,有些无奈地道,“这人我可打不过,你保重吧。”说罢,脚步一挪,瞬间消失在胡同中。 “她叫你……娘子?”祈阳走过来,视线转也不转地盯住我的脸。 “哦——”不在意地耸耸肩,“雷柳城沈家堡,与我拜堂的便是她。” 他再走近一步:“我便应该早些离都。” 扭扭衣角,轻声开口:“早晚都没关系。” “……你真如此不在意我?” 抬起头,对上他幽深的眼眸,坦诚启声:“祈阳,这两天,你实在让我害怕了。”太意外,太突兀。 “你就如此避我不及?” “祈阳——”匆忙打断他的话,“有些事情,能不能等钟倾如安全了再细说?” “……” 努力扯动唇角,拼命在脸上挤出悦人的微笑:“当我们说好了?” “不准用那个方法,”大步迈到我面前,锐利的视线渐渐看得我有些退怯,“有我在,你便不准想着以身作饵这种事!” 紧咬着唇,硬声开口:“可是——” “原来在你心中,是如此不相信我……”一手紧抓住我的手,另一手猛地伸出将我钳至怀中,低低的语音随着温暖的鼻息在耳廓处响起,“我既然肯答应你来到这里,便一定会助你到底。” 沉默几瞬,抬头接触到他眼里的清意,良久应声:“你说真的?” 点头:“当然。” 低头,沉默,淡语:“放开我,我便相信。” 身形一怔,手再紧抓了良久才悠悠放开。脱离钳制,我赶紧退后三步至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只因为与他有着太近的距离,也太让我心慌。 转身欲走,却突地被他拉进怀中,拔剑出鞘,在空中划过一道轻弧。 疑惑抬眸,不明就里地看他,却突听他仰头大声开口:“来者何人?” 风声忽动,几个黑衣着身的男人从墙头直飞而下,身背弓箭,却不见要动手的痕迹。祈阳一手护我,另一执着的长剑的手臂缓缓放下,鹰隼直盯向对面的几个黑衣人:“几位有何来意?“ 立于最前方的男人跨步向前,拱手便是恭敬一礼,视线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地扫过我:“敢问阁下怀中那位,可是夏宜家夏姑娘?” 祈阳瞄我一眼,稍放下的剑倏地再次抬起,直指对面几人:“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阁下误会了,”那男人立于剑前,却不见一丝惧色,沉默片刻,才转头看我,话语客气倍至,“夏姑娘,我们王爷想跟你说几句话。” 王爷?难道是他?他果然来了?我蓦地睁大眼睛,刚想迈步向前,握在肩上的手却猛地收紧:“不准去。” 用力扳了扳他的手,想要挣脱:“那是我认识的……” 他沉冷出声:“也不行。”转头,看向对面,再严肃开口:“回去告诉你们王爷,她哪里也不去。” “……”来人弯腰退后道,“既然如此,那小人也不好再多加强迫。”转首,视线落至我身上,毕恭毕竟,“若是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可来边川镇城郊的嘉风楼,我们王爷一定会义不容辞。”说罢,攀墙而去。 “祈阳!”极不高兴地推了推他,“为什么不准我去?南初王于我有恩,我去见见他当面跟他道一声谢又如何?何况……”何况,有些事情,见了面,便能证实清楚。 淡若清水的一声应:“我不想你去。” “你……”狠狠地剁一剁脚,不甘地瞪他,“祈阳,我们从始至终,果然也是没有一天能不对着干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原寂初现(上 外郊的傍晚,渐渐扬起长风,刮落荒草,染净隐埋在平沙中的一片楼台。嘉风楼上起佳风,吹得二层的隔窗的帘席时起时落,剪得那一个静立在窗边的人影,也时明时暗。 门帘忽掀,又一个人影带着风声卷入。 以指敲了敲窗棂,静立在窗边的男人悠转身,姿态优雅从容,但因焦灼而拧起的眉却没有一秒的舒缓。看见来人,面容微怔,眼中流露出一瞬间的诧异:“是你?” 他怔然,刚走进的那人又何曾不吃惊。相对而视,良久,才有人打断沉默。 “我以为……来此的会是宜家姑娘?” “她不是姑娘了。”祈阳淡淡开口,一字一句吐出自认的事实,“我不喜欢别人再以姑娘唤她。” “……我也不行吗?”静立的男人微笑,雅致得如同一曲清音悦人,“我以为,我和你的关系,我和宜家姑娘的关系,是不用在意这些的。” “我在意,”祈阳淡哂,面无表情。 “……”那人微笑持续,敬敬有礼地请祈阳坐下,“我真没想到,两年前在江东猎场与我把酒言欢的齐兄,竟是朝祈储君。原来,不是齐,而是祈啊。” “我也没有想到,我竟会与北易南初王早在两年前便相识。此原也即彼原。”顿了顿,掀袍坐下,“对吧,九华山庄,辜家三少?” “在你面前,我还是姓原好吧……”原寂初,也便是辜羽锡,缓缓荡起唇角一抹笑,“毕竟,我当初告诉你的,便是原这个姓。祈兄,我得感谢你,真的守着当年分别时的约定从未查过我的底细。” 抿唇而视,淡语:“你也一样不是吗?” “……那你是如何猜到的?” “在小胡同背着弓箭的那些人,与一年前欲劫宣王大婚的那些人十分相似,再加上……她的某些反应让我起疑。” “呵呵,宜家姑——”瞅见眼前男人眼里闪过的不悦,只好一笑改口,“她还是如此聪慧。”顿一顿,再静笑看对方,“若我早知你是你,我受伤逃至闲月楼时,她便不必出面去支开你们……说起来,祈阳啊,”原寂初笑容和悦,不客气直接唤了姓名,“你还应该感谢我,让你见到了夏宜家。” 狠捏一捏茶杯,抬头凌厉而视:“可是,你却也差点让她成不了我的妻子。” 原寂初微怔一下,转而又笑:“终是瞒不过你。”负手在后,优雅起身,“当时,我答应让皇兄冒我的姓名进朝祈,还让随我多年的时启易容随行。便是知道她受迫在先,想要给她一个机会逃开。”叹了叹,又道,“我只是给她一个机会,却是有八分猜出她不会来,因为凤萧声在哪,她便会在哪。所以,我吩咐时启,若她不愿,便不能强迫。” “可惜你的皇兄,当今的北易皇帝,却是想用她来要挟你。” “我心知皇兄如此,却也不愿去打破他的计划。”原寂初叹了口气,抬袖一松,虎状的金符便划了出来,掂量在手心,仔细审视,“不就是因为这个?我在辜家长到少年时期,才知我是原家血脉。皇兄心怀四方,是很好的储君人选。父皇宠他在先,亦深知他性子容不得人,临终前便给了我金符,起初,我不知道它的含义,直到后来,我才知晓,北易的护国大军,均是靠这个金符才能听以号令。” 祈阳斜眼一督:“便是为了这个,才惹出了今日之事?” “……我未曾想到,皇兄他竟是如此决绝,非拿到不可。自他登基,我便长隐在乌灵岛,他找不到我,才想用我关心在意的人,引我出来。是我,连累了倾如与宜家。还好,宜家姑娘,如今已安全到你身边。” “祈阳,”再转首看来,微笑开口,“你……有没有被银丝针伤过?” “银丝针?”指尖伸到袖中,轻捻出两根细细银针,眼眸微眯,“你说的,可是这个?” “是,”原寂初点头,“深宫大院,危险无形,我将救命良药与伤人丝针一齐镶进半弧缀中,希望能备不时之需。” “……原寂初……”这一个称呼,唤得咬牙切齿,“她用这些针,伤了楚桐,胁了莫永,洞房之夜,还差点用它伤了我——” “能伤你之人,恐怕天下所出无几。”隐含了怒意的责备声中,原寂初微笑回礼,“她受迫嫁你,自是对你百般排斥。” “排斥……”祈阳淡哼一声,语声中隐着几分入不见出的无奈,“直到今日。” 原寂初微笑渐敛:“可还记得两年前,我说与你听过的那件事情?” 祈阳眼瞳中猛闪疑惑,继而诧异:“你是说……” “三年前,我因缘巧合在玉湘江边救起的女子,正是夏宜家。” “……” “她为了安羿,连命都不要,即可知安羿在她心中的份量。若不是凤萧声与安凤嫣和锁儿姑娘的存在,她恐怕连撑这三年的意识都没有。”转首,一连三叹,盯住眼前男子坚毅的棱角,“祈阳,你要走的路还很长。” 连命都不要?她的性命?心中微念,难道不是吗?她的身体每况日下,每次想起安羿,便会心痛得生不如死,咬牙,忍着,还在拼命求着自己,不要把她的痛疾告诉秦自余与安广,只为了不忘安羿。 宁死不忘的女子,纵然每天拥她吻她,纵然掠夺住她的方方寸寸,又怎么可能是属于他祈阳的? “她现在,满心想的便是找到钟倾如。”叠起心头的不悦,再抬眸静视,“有一部分,是为了报你恩情。” 原寂初轻轻摇头:“圣雪之心,我原本是想取回。但自我在闲月楼选择放弃倾如的那一刻起,便打算永留于她处再不取回。只是那时,她不知我便是当初赠珠救他的人罢了。” “……你此番来此,是为何?” “一为救倾如,二既知宜家姑娘在此,也想趁此机会,当面说清许多事情。” 一丝不悦闪过眼瞳:“第二条,你可以不必做了。我可代你说清。” 拧一拧眉:“为何?” “我不高兴。”说完即起身。 “……”原寂初笑容依旧优雅,“如此看来,你当真动心了?” 这一问暂时叫住了将出门的人的脚步,室内转为沉默。原寂初优雅而立,默然静待那个呼之欲出他却依旧想确定的答案。 “是。”终于有一字应出,门帘掀起,高大身影瞬时消失。 终于“是”啊,纵然是心硬如铁,也终究是动心了。原寂初唇角微勾,扯出的笑意先深再淡,最后再恍然敛下,再无表情。 不由喃喃:“那样美好的女子,为什么我不爱呢?” 真是心系一个人太深,就再难容得下别人了。自己对钟倾如,也正是如此。 “倾如倾如……”手心收紧,默念着那个强压在心头的姓名,“倾如,你究竟被他藏到了哪里?” ####### “啪——”倏地打开大门,却被长剑拦身。 “夫人,”谢棋躬身守在一旁,没有要退后的意思,“天晚了,外面危险,您还是不要到处乱走的好。” “那好,带我去嘉风楼,若不放心,你可以跟着。”抬步欲走,剑身又是一拦,隔住去路。 “夫人,主子说了,你不能去嘉风楼。” “谢棋——!”狠狠地瞪一瞪眼,“口口声声叫我夫人,却从未把我的话当话吗?!” 恭敬地躬一躬身,以手抱拳:“请夫人见谅。” “你——”咬咬唇,深深吸口气,“好,本夫人不去嘉风楼,但是现在想要出去走走,你们爱跟便跟。” 静了静身,沉默片刻,谢棋抬手一伸:“夫人请。” 得到允许,我立时急行下楼,绕过大堂往下,从门口直走出去。月色已经浓了起来,栈外一片阴暗,家家户户灯光渐暗,有不少已经熄来了火烛,进入安眠。 “谢棋,去城郊往哪走?” “夫人……”紧跟在身后的人沉沉出声,“您不能去嘉风楼。” “我不过是要走走。” “夫人……”谢棋以剑指道,“您还是回去吧。主子若是回来发现你不在,会担心的。” “他担心?”憋在胸口的闷气好像突然凝住了些,再咬咬牙冷哼,“随他。” “夫人——”话音未停,翅膀扑腾的声音突然从空中传入耳廓。我下意识地抬头,恰看到白色的信鸽降落在三楼的某个窗台上。 那是……微眯起眼,看清了它落下的那个窗台,那是……立时拔腿狂奔。 “夫人!” “别吵!”叭啦叭啦地跑上微晃的楼梯,一口气冲到三楼的房间。 “夫人……”隐卫正劫下那支落下的信鸽,从它的脚上摘下绢纸,还未及展开,就被突然推开门的我吓得有些怔然,“您怎么?” 瞄一眼那张还在他手上的绢纸:“上面说什么?” “……”他展开绢纸,眼瞳在看清纸上的东西时,猛然瞪大。 我心思微动,迈前几步抢过绢纸,抖一抖再摊开,却只在宽长的绢纸上发现一个破掉的洞。 一个洞……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依旧只是发现一个像是无意间破掉的洞。原寂轩……莫不是已经发现了我在这里,故意用这个来戏弄我? 会吗?他会发现吗?我们不动声色地住进来,隐卫又一个个都是隐藏形迹的高手,若是我之前的出现让原寂轩的人看到,祈阳武功如此高深,他应该有所察觉才对。 那这是……掂了掂手中的绢纸,在重量上依旧没有发现什么蹊跷。无意地四处扫一眼,猛然间在床边的角落发现一沓蓝皮薄书。 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在那沓书中翻找起来。 “夫人,您要找什么?” “找一本书。”再翻了翻,若我猜得没错,就应该有才对……顺手把枕头一翻,书的一角从床下露了出来。 《边川记》?就是它了。拿过书翻到第一页,是一幅边川镇的小地图,将手中的绢纸印上…… 所有的地点都被盖上,除了那从纸洞中露出来的地方——北城墙…… 北城墙?心里泛起一股喜色,抬头仰望浓起的月色——今夜,北城墙。 ###### “王爷——王爷——”急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原寂轩的兀自沉思。 “说过在外面,不要叫我王爷。”执起一个杯子,饮下清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急匆匆的有什么事?” “您要找的人有消息了。”话音刚落,原寂初手中的杯子便落到地上,应声而碎——原寂轩,我与你之间,终要到面对面的时候了。 (连更三天,希望大家还能满意这个速度。话说那一日,刚写完了宜家与祈阳比较暧昧的那一个章节,祈阳同学的票数立时以压倒性的优势盖过了我们清萧公子,看来某佐还是应该多写一些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啊,虽然那写的过程中需要很多的咬文嚼字。再小小声说一句,写暧昧的时候,某佐心情都好好啊,毕竟我们至今冰清玉洁的宜家姑娘,已经三年不知肉味了……今天,把之前的章节名字都改一下,以便让大家及时发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七章 原寂初现(中 明月朗照,我小心地推开窗户,从袖中拿出香囊拆开,顺手一撒,任细小如末的香料漫天扬起,粒粒飘散在夜色中。转身开门,脚步却没有踏出去,只站在门口轻问一句:“他回来了吗?” “还没有。”门前的隐卫低头回答,谢棋不在,他显得更为小心翼翼,“夫人若是累了,便请先休息吧。” “好,”叹气点头,再关门,走到桌前,吹熄了火烛,室内陷入一片黑暗。走到床边放下床帐,却没有躺下,反而悄悄坐到窗前,将窗子打开寸许。 “找我?”窗缝突然大门,细白白的小脸衬着月色出现在窗台上,一手托腮,再翻身一跃,端坐在桌前。 “有没有办法带我出去?” 苏璃晓摩摩指尖上沾着的粉末:“将我的香囊拆了引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带你出去?” 动了动手指,往外看一眼:“谢棋去北城墙查探未归,祈阳没有回来,我等不到消息又不能出去,能想要的人便只有你。” “没有回来?还好不在,还好不在……”嘟哝一声,“在的话我可不敢……”顿一顿再看我,“你想去北城墙?” “不,”摇了摇头,看向远景暗处,“我想先去嘉风楼找一个人,我想,他应该是最需要知道消息的。” “帮你可以,”她摸了摸下巴,嘟唇出声,“不过,你不许跟我争。” 争?诧异挑眉:“争什么?” 双手环胸,闷闷启声:“还有谁?那个姓楚的笨蛋呗……” “……”迟疑地盯着她的脸,“……晓晓。” “嗯?”转头过来,脸上带笑,好像是颇为满意这个称呼。 “……口水流出来了。” “……”立刻直身,抹抹唇角,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跳下桌子,“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啊,走吧。”推开窗棂,翻身出墙,苏璃晓脚步瞬转十回,小心地避开守在客栈四周的眼线,绕到客栈之后的小巷之中。 “嘉风楼……城郊……”小手指着不远一条长街,“应该是那边——”径直拉过我的手,“走了——” “等等,”微推开她的手,视线诧异地定在天边一处,“你看,那是……” “那边?”随着我视线望去,眯眯眼看清那渐从天边升起的一团红光,“好像是北城墙点火了……” 我不由一怔,转首便换了个方向:“快走,去看看!”四野微震,马蹄声狂乱。天边随之飞来一朵黑云,浓重沉厚的似要将冷月尽遮。 “楚公子,看那边!”燎原遥伸一指,挑目远视。 “一片红光,似是火燃。” “走——”一声令下,扯紧马缰,紫色锦锻随风飘然而奔。 边川北城墙上,阴风呼啸,散尽一地的月色,在流云的逐叠中愈显暗淡。 “陛下,”亲卫站在最高处,极目远视,“城外疾行而来一队人马,其中有一着紫衣者极似楚桐。” “楚桐……?”被唤作“陛下”的人摸摸下巴,转而又问,“确定?” “没错,”再抬头一望,“正是在雨墨山将莫永一行擒住的人。” “夏宜家在吗?” “……一行人中,并无女子。” “……看来,她果真早已到了城中,”男人转身,凌厉视向另一人,“城中打探许久,为何都没有消息?” “……属下无能,”那人跪倒,“云华客栈至今也未听得一丝动静,城门处的眼线也没有消息。” “你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都找不到?!” “陛下……”怯怯低首,不敢直视面前的男人,“属下想,夏宜家并非是孤身一人,她的身边,或许还有更为精明的人。” “更为精明的人?”男人抚额沉思,“安羿死了,楚桐与星火刚从外城闯入,她的身边,还会有谁?” 难道……会是……不,不可能,这几个月来,都城中的传言就未曾停过,当朝太子与太子妃水火不容,没有可能的。 “或许……”跪下的人再低头几度,“属下大胆猜测,南初王已经到了城中,与夏宜家会合。” 原寂初……心思默念,猛地砸了一拳在石壁上:“哼,朕千方百计才得以与在后宫中皇姐取得联系,将夏宜家与钟倾如掳了来,可不是为了看夏宜家与原寂初故友重逢的场面!” “陛下……” “那边的火灭了吗?” “并不大的火势,已经灭了。” “走,便让朕去看看那位勇敢的朝祈王妃。”掀袍起身,大步绕过左墙,步入一间狭小的石室,铺了些软料的床上,半靠着一个素颜纤弱的女子,紧合的十指,捂在自己高隆起的小腹上。听到开门的声音,才从半昏中睁开眼眸,带了一些惊惧地看向正站在门上的男人。 “真是巾帼啊,”男人淡笑步入,笑意却未达心底,“竟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放火,怎么,想要引救兵来吗?” 用力睁一睁渐渐虚脱的眼眸:“……你……快放了我。”话声刚启,豆大的汗珠已随之而下,沾湿了散开的乌发。 “放了你?”凑近一笑,“放了你你能去哪里?你的丈夫,正为了怎样从他的兄弟手中夺取皇位而绞尽脑汁,没空理你呢……” “你……你什么意思?”强撑眼皮,惊疑看去。 “不知道吗?现在外面寻踪而来的人,都是来找夏宜家的,你的死活,他们可不会管。你的父亲那边呢,找你的心是有,可惜派出的人啊,可不怎么样,对你一路上费尽心思留下来的标记,孰视无睹啊。” “夏姑娘……?”两唇哆嗦,几乎发不出声音,“她怎么样了?” “她好得很,”这四个字,说得有些咬牙切齿,顿声再转首,“为何不担心担心你自己?还有……”以扇指着她的腹部,“还有你的孩子。” “孩子……”抱紧小腹,惊恐看去,“你想做什么?” “放心,朕不会伤害他,”扇尾直点而去,“能够安稳地随着母亲到这里,长大之后必定是个中翘楚,朕怎么值得伤害?”半身蹲下,近视还在腹中的小婴孩,“流着祈家血脉的小皇孙……”抬起头,看着钟倾如,唇边渐勾起阴冷的笑,“该是祈穆那老头日盼夜盼的吧。” “你……”狠狠地咬唇,本来便苍白的唇更失血色,“原寂轩,你连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算起来,还真是笔不错的交易,”摸摸下巴,笑得空气微凉,“换兵符,用你一人便可。你的孩子嘛,留给我吧。来人——” “陛下,”一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有何吩咐?” “把药拿过来,”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钟倾如,“让我们的王妃娘娘试试我们北易的奇药。” “原寂轩,”护着腹部,用尽力气地往后缩去,“你要给我吃什么药?” “放心,我绝对不会害你们性命,”唇边的冷笑未下,“我不过是想帮你的孩子早一些看见阳光罢了。” 话音刚落,便有几人推门而入,其中一人,手上持一个白色瓷瓶。 “不要!”努力甩头,“我不吃!” 捏腮灌药,因长期劳累而日几近虚脱的女子,挣不过他人的凶恶蛮力,眼看着红色药丸便要进入口中,却突听闻刺耳一句:“慢——” 灌药的男人动作立停,疑惑地转视身后的原寂轩。钟倾如歪了身子,借着这片刻的停顿大口喘气。 “陛下,这……”这药,喂还是不喂? 冷冷地督一眼钟倾如的脖颈:“把她脖子上的圣雪之心摘下来。” “是,”用力一扯,细绳应声而断,盛白如积雪的的润色明珠掉了下来。 “原寂轩!唔——咳咳——”急咳出声,想把刚被强迫送入胃中的药物吐出,几经折腾,却只呕出一片酸水。 “宣王妃,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折腾了。”原寂轩低笑出声,“药遇水即化,再过两个时辰,你便能感受到药效了。” “原……”满腔的恨意,挤在胸口却难从言语中表达出来。 “走——”挥手带着一干人退开,离开之时,还不忘紧锁房门,“两个时辰后,我们再来迎接小生命吧。” “唔……”腹中的胎儿,好似感受到母亲的惊恐之心也开始动了起来。 “孩子——”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扶着床板,拼命所余力气地站起,“孩子,娘一定一定……会救你。” 努力抬起虚弱的腿,一下一下地沿着墙壁攀爬到门边,抬手想敲门,手却无意识地软了下来,落在身侧再难抬起。 相隔一层木板的屋外,隐隐传来两声闷哼,继而是几不可闻的倒地声。 “救……”心头闪过微弱的希望,求救的意识代替了思考,不管门外是何人,用尽最后力气地敲门,“救命。” “倾如!”细细的女声隔着木板传入,打散钟倾如混浊的意识,心头的希望如疾火燎原般地扩大,这声音是…… “晓晓,”这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可在钟倾如的耳中听来,却如天籁一般悦耳,“快开门。” 钟倾如挪挪身子,微退到门侧,几乎是同时,“叭“地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倾如小姐!”门外的女子带着微暗的月色,清新的空气随之跑入,倒地不起的身体被小心扶起,“倾如,你怎么了?” 一只手小心地触上她的腹部,代自己软掉的手护住未出世的孩子。 “夏姑娘……”努力地睁着眼眸,看清那着一身男装,脸庞却依旧清晰秀然的女子,手已经代替意识先一步抓握上去,“孩子……要出生了。” (又是一章新的,某佐这些日子的毅力真是进步不少啊。这篇文章的感情基调比较悲伤,某佐也不好意思祝各位看文开心什么的了,那就希望大家能在看文时,不抱失望的情绪好了。你的一句话,会给某佐很多的鼓励和信心。感谢那位留言说“没看够”的朋友,是你的这几个字让某佐回到每天一更的行列。感谢那位说“喜欢祈阳”的朋友,是你的这句话让某佐有勇气将宜家与祈阳的关系写得更深入。感谢那些支持安羿的朋友,某佐是新人,写安羿那一卷的时候不管文笔还是构思都完全是生涩的,你们对安羿的喜爱,其实就是对某佐那一个阶段水平的赞扬。) 第一百二十八章 原寂初现(下) “喂——”肩后被一只小小指头轻戳,“这怎么办啊……” 审视四周片刻,反抓住钟倾如的手:“倾如,还能不能走?” 钟倾如苍白着面容,汗珠多如雨下,哆嗦着唇颤颤出声:“还……可以。” “那好,晓晓——”回头望了一眼好奇地瞅来却又不知该如何动作的苏璃晓,“我们先扶她离开这里。” 用力扶起钟倾如,沿着来时的路循道而回,一路而来的北易人依旧在苏璃晓的醉仙散下沉睡不醒。 “夏……夏姑娘——”依在我身上的压力蓦然变沉,“……肚子……好疼。” “疼?”手往下挪,接触到它裙边意料之中的一片湿意,脸色蓦然变白。真的……要生了! 小心地扶着她躺下,伸手抚在她高隆的小腹上,脑海里一片空白。 “夏——夏——”苏璃晓抖抖身子,有些紧张地开口,“这个……” “等不了了,”紧咬住下唇,僵硬地宣布,“真的要出生了。” “夏姑娘——”钟倾如面色苍白,一头大汗,两眼无神,未得到很好照顾的身子,已经开始有些力尽虚脱的迹像,“救……我的孩子。” “夏宜家!”苏璃晓情急地将对我的所有昵称都抛至脑后,“生孩子……你会不会?”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 “那怎么办?”苏璃晓猛地跳起来便要往后窜去,“我去找人来。” “来不急了。”赶紧拉住她的衣袖,认真看她,“晓晓,我需要你帮我。” “可是……”指指正被痛苦折磨着的钟倾如,“你……不是不懂?” 摒开她的问题不答,我掀开钟倾如下身的衣物,检查她的情况。 “夏姑……” “我在,”握住她发冷的手心,尽量语声放轻,“不要怕,我会帮你。” 一阵强烈的宫缩,钟倾如痛苦地扭曲了脸,紧抓住我的手。 我转头对着僵直在一旁无措的苏璃晓开口:“晓晓,将你的针给我,要没有毒的那一些。” “哦,”急急地在袖内翻找,大把大把地递了过来。 “安羿……”在心中轻喃那个人的名字,默念起他教过我的所有穴位,深吸一口气,开始为钟倾如行针。尝试着舒缓她的阵痛。 “马上就好,坚持住。” 钟倾如喘着气点点头。 我施针的手不停。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苏璃晓蹲下身子,拿袖子为我擦拭。我只是凭借着几年前在边关学到的一些医理,生硬地进行每一个步骤。 “用力,再用力——加油,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紧咬着牙,让僵直着身子的女子随我的话与疼痛做着抗争。 终于,孩子颤抖着身子,从母亲的体内滑出。身体乌紫,嫩红的脖颈上却缠着脐带。 “啊!”苏璃晓抢先一步叫了起来。 我当机立断地用刀割断脐带,将孩子的身体放平,俯下身去做人工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指尖不停,一根一根地在穴位上扎下细针。 “孩子……”钟倾如从疼痛中缓过,虚弱低问。 我一遍一遍地给身下小小的身体送入空气,无暇理她的问话。可是孩子却仍是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任何的反应。 汗水铺天盖地,糊住了视线,苏璃晓一边照顾虚弱的钟倾如,还不忘替我拭去脸上豆大的汗珠。 “孩子……”钟倾如哭起来,撑起身子想要爬来。怀里的孩子仿佛是觉察到母亲的靠近,突然呜地一声,胸膛一起,抢入新鲜的空气。 心头一松,眼角不自觉有泪水漫了开来。擦掉眼泪,脱下外衣将孩子包好递入她怀中:“是个男孩。” 抱起自己的孩子,感受着怀中小小的生命,初为母亲的女子终于情不自禁喜极而泣。 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刚想松一口气,眼角却意外地瞄到钟倾如身下正逐渐漫开的一滩血水。那是…… “倾如!”冲过去将她手中的孩子抱过,交到一旁的苏璃晓手里,“快,先躺下。” “夏……”原本喜悦的脸庞,瞬间扭跨下来,眼眸一紧,也觉察到了自身的变化。 苏璃晓紧抱着孩子,诧异出声:“好多血——” 隔墙之后,有纷纷沓沓的脚步声渐近。有人来了! 沉着脸回头,认真看向苏璃晓:“晓晓,抱孩子先走。” “那你们——” “还不明白吗?她这个样子,根本走不了!”拧眉回首,抓住钟倾如的手,话声依旧向后,“先保孩子安全,再找人来救我们。” “……”苏璃晓抱着孩子,向后退几步,面色又是惊惧又是迟疑,“……那我走了。” “快!”急言一声,眼望着她攀墙飞下,消失在黑暗中。 “夏姑娘,”不适折磨着钟倾如原本明媚的脸,“好难受……好痛……好像有什么东西……”眼神骤紧,放大无神,“催产药……” “催产?”一个激灵打得我瞬间无力。没错,是催产带来的大出血。 身后脚步声骤近,随之而来的一声低笑,让我恨不得转身便投去一刀。 “夏姑娘,好久不见。” 我不理会,再在钟倾如的身上下了几针,封住几处大穴,想要制住她身下奔腾而出的血液。 “夏姑娘,您如此冷淡的态度,可真让人伤心。” “夏……”强撑起眼睛,往我身后看去,面色更白,“他来了……” “别动,”抓住她欲动的手,丢下一个抚慰的眼神,“千万别再乱动。” “夏宜家!”一声沉言怒喝,“来人,把夏宜家拉开。” 从袖中拿出一把粉状物往身后一洒,听令而上的几个男人闻味晕倒。再傲然抬头,瞪视向直立于后的原寂轩:“本姑娘,不屑理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牲!” “夏宜家!”原寂轩伸手往后,扬风一挥,“抓住她。”立时有几个黑影听令围上,其中一人猛然出手,正欲擒住我抱住钟倾如的手臂,一根长箭却带着风声穿插而入,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人整只手已经被狠狠钉入墙中。 “宜家姑娘!”人群之外,有温润男声传入。 我两手圈扶住已经渐渐虚脱的钟倾如,再转首向外,顺风开口:“辜兄,是不是你?” 辜兄?怀中的钟倾如身子猛颤,眼皮微掀:“羽锡……是不是……” “是,”反握住她冰冷的手心,一句一句地重复,“没错,是他,他来了。” “真的是……” 箭破空的声顿起,眼前已出现一条血路,抬头仰望,径见一人负弓而立,原本温雅的脸上,如今却只见满面忧色。 “辜兄!”拔下插在钟倾如身上的针,再一突然插入另一大穴,“快带倾如走!她快不行了。” “羽锡……”怀中女子眼角淌下泪,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微光。 辜羽锡身子突僵,抬步欲前,却被原寂轩伸手拦住。 “七弟,你终于来了。” “皇兄,我们的事可以过后再说,”辜羽锡强压下心头痛意,眼眸忧忧地看过来,“先让我带倾如走。” “七弟,”瞄一眼血流不止的钟倾如,“我如何信你?” “皇兄!”双目血红地瞪一眼原寂轩,“你真想与朝祈开战?” 耸耸肩臂,兀自轻笑:“有何不可?” “没有父皇予我的兵符,你恐怕连这边川城也过不去!” “我留下!”我半身坐于地上,淡淡开口,“辜兄,带倾如走,我留在这里。” “宜家姑娘——” “原寂轩!”狠狠地瞪向那个隐笑的冷色君王,“钟倾如若死了,你也会不得好死。朝祈,绝不会放过你。” “你……” 我往后退一步,任原寂轩手下的人将剑指到颈间:“再不找大夫,她真的会死的。” 推开挡于身前的手臂,辜羽锡上前抱起已经半死的钟倾如,转身,再望我一眼:“夏姑娘——” 摇头,认真看去:“我不会有事。” 转首,面无表情地盯着原寂轩眉角的挑动:“我赌他动不不了我。” 第一百二十九章 圆月人缺 夜是黑的,月是圆的,心头的烦意挥之不散。城墙上尽是凉飕飕的风,吹得脸庞满是冰冷。 转过身,偏头望向墙北外的一片广阔天地。 原寂轩踩过我的影子,站到我的身后。 “夏姑娘在看什么?” 唇角一撇,漫不经心回声:“我在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国家,才悲惨到有你这样残酷冷血的帝王。” 原寂轩脸上依旧挂着浅笑,可是鼻间却仍发出冷哼:“神态和思想像极了当年的清萧公子,可说出口的话却没有他的温文尔雅,反而犀利如姑娘过去,这可真是完美的融合。” 转首,挑眼看着:“本姑娘该谢谢你的夸奖吗?” “夏姑娘何需客气?” “我想阁下误会了,”淡淡应去,笑得阴沉“我从未想过要对你客气。” 原寂轩眸色突然有些暗沉:“安羿当年,对朕可是客气得很。为何到了姑娘这里,便变了呢?” 我背身而过,不愿多加理会。肩却猛然被钳住,身子翻过,重重地被压在了城墙之上。 “原寂轩!”眼神凌厉地扫视不断逼近的男人,“放开本姑娘!” 他唇边的笑容渐渐散去,眼睛一寸一寸地逼视过来,倏地闭上眼,鼻尖停在我的脖颈近处。 “安羿……”他的唇微启微合,轻吐出两个字,脸上带着意乱情迷的表情。 我刹时如同被雷击中,趁着他迷魂之时,抬脚朝他的腿便是一踹,用尽力气地将一个响亮的巴掌甩了出去。 “叭——”清脆的一声响,惊到了他身后一干随从。 “陛下!”几人同时冲上,扶住被没有一分留情的力道逼得连退几步的原寂轩。 “好——真是好——”拿袖擦去唇角流出的鲜血,抬起头来又是惑然一笑,“姑娘身上果真有安羿的味道。” 收紧打得发麻的手心,毫无惧意地瞪去:“我警告你,不要再提他的名字!你不配!” “哼,”冷笑一声,“果真情意至深,也难怪三年前,他毫不犹豫就愿意为你救毒血遍身的你。” 我不禁半眯起眼:“毒血……遍身……?”他说什么?我好像有点听不懂。 “哦?”原寂轩勾勾那依旧在流血的唇角,“难不成姑娘还被蒙在鼓里?哈哈哈哈——”他狂妄大笑,“凤萧声和楚家,到底用了多少心思来瞒你啊——” “什么意思?!”我猛然直起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们……瞒我什么?” “姑娘何不摸摸自己皮肤下面的血管?”他笑意满满地盯来,“感受一下它那平稳的速度?” 我的右手,着魔似地握上左手的腕心。 “你可知,那是怎么来的?”他笑得像只狐狸,“长歌一役,你本已是身中巨毒,是安羿,将他身上的血尽数换给了你,才让你能够活到今日。” 腕心一痛,指甲不自觉陷进肉里。 “难道姑娘就不奇怪,当年为何他的身体会在一夕之间突然变坏,几尽命绝?”他凑近视线,目色中突然带了些火意,“我想姑娘你的身体,也应该会从那里开始大不如前,动则小病,烈则大病。这都是换血过后的症状啊。” “你胡说!”我哆着唇,从汹涌的情绪中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天下,根本未曾有换血这一说。” “可是偏偏……就有人会。” 有人会?是谁?脑中神经蓦地断掉一根,映出那一个叫做秦自余的名字。 瞪大眼眸,一遍遍自问:“秦……秦先生……?不……不可能……他们从未……” “所以,夏宜家,”他半蹲,与我平视,眸光中带着隐隐的恼意,“我真的……好恨好恨你,恨你能得到安羿的全身心付出。”他握紧拳头,有些咬牙切齿,“我恨不得杀了你!” “不是这样的……”我有些恐惧,一寸一寸地向后退。 原寂轩顿一顿,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视线一转,深深看来:“可是,你身上,偏偏流着他的血!杀了你,我岂不是再也嗅不到他的半分味道,还不如,看着你好好活下去。” “不可能……”心头突起刺痛,我不得以拿手撑地稳住身体,喉头一腥,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一连串滴到暗黑色的地面。 “姑娘不信?”他直起身体,阴阴地笑,“段南这个名字,你还记得不?” 段南?我抬起含了血丝的眼,哑声问:“段南?” “段将军!”原寂轩退后一步,“出来解释一下吧。”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随从中,立即走出一人,脸上的阴冷瞬时将我埋在心里三年记忆中的那张脸翻出。 哆哆出声:“真的是你?” “夏姑娘,”那人收剑直身,唇边漾出一抹阴笑,“听说姑娘还没死,本来我还不信,如今看到姑娘本人,才不得不感慨,天下竟真有如此能人,能把姑娘的性命保住,姑娘可是能从三辰封喉下逃脱的第一人。” “原寂轩!”我站起身,以手压住心头的剧烈的疼痛,“他竟然还活着!” “当然活着,”原寂轩保持微笑,“朕可是花了重金,才从乾海国手里将这个叛国之徒带了回来。” “原寂轩!这样的叛徒,你竟然没有杀他!” “我为何要杀他?”他冷然回笑,“他虽是叛徒,可也是难得的将才,杀了他,岂不可惜。倒不如收归于我用,对北易国君的这把交椅,也是一种保障不是?”挥袖转身,“如同朕,就算你说朕心狠手辣残酷无道,可朕却依旧可以成为让北易昌盛的名君!” 用力紧了紧拳头,再斜眼而视:“段南,当年你在琴上放的毒,究竟是什么?” “三辰封喉,”段南冷笑回声,“只要三个时辰,便会送人归西的药。若不是圣雪之心的庇护,再加上之后的换血,姑娘您此刻早已是孤魂野鬼了。姑娘不知道天下有换血之术,但却应该知道有这种药罢?” 我以背靠上墙头,紧闭了闭眼再倏然睁开:“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他走近一步,用更大的声量开口:“我说——若不是安公子愿意为你承受毒血的侵袭,姑娘你不可能现在站在这里。” “我……”喘着气看他,再无力出声,“再说一次……” 他有些不耐烦,再近一步:“我说——”接下来,是一声沉沉的闷哼。 “你……”不可置信地望着胸前穿心而过的剑矢,再抬起血红漫进的眼眸,沿下巴直流而下的鲜血,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从地狱中爬起的修罗。 我紧紧抓握住掌心中的剑柄,捏紧,用尽力气地一扭—— “啊——”凄厉的一声惨叫,身前的男人如山般倒下,不甘的眼眸大睁着,高大的身子在潺潺的血流声中渐渐地停止了动作。 我的唇角,不自觉地漾出浅笑。先悲后喜间,浓烈的腥甜之气从胸中疾奔而出,大红色的鲜血一阵一阵涌出嘴角,染红了胸前原本柔青色的衣襟。 脸上笑意不减,用力拔出刚从段南心脏穿插而过的长剑,剑身一指,直对上不远之外一脸震惊的原寂轩。 “夏……”他惊讶地望着直逼眼前的长剑,剑身上,段南的血还在不断地滴下,在地上汇出一滩血迹。 “原寂轩……”收紧剑柄,往前一步,心脏因为前进的动作而收缩,鲜血涌喷得更甚。 一口接一口的血液从喉中涌出,带着全身的气力,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渐渐有些模糊的意识间。 “陛下,墙下来了好多人。” “慌什么?不就是楚家和凤萧声的那几人?顶多,再加上原寂初。” “……好像不只,从武功路数来看,颇像朝祈大内高手。” “大内……?” “……陛下,怎么办?” “……先走……” “那夏宜家……” “一并带走!” 带走?我猛然从迷糊中清醒,剑向下意识地就是一转,直插入那想来擒我之人的肩口。那人捂着肩头急忙后退:“陛下……这姑娘好像疯了。” “……废物,连一个弱女子都抓不住!” “……不放过你们……”心口的痛意愈发剧烈,麻木到心跳的感觉也没有了,而口中汹涌而出的鲜血,却依旧不休不止。 衣裙尽染,我披着一身血衣,长剑上挂着的鲜血,属于我恨之入骨的人。 脚上一阵虚软,我拿着剑,力不从心地退了一步。在一阵剑矢清脆的撞击声中,跌靠进冰冷的墙面。 “夫人!”有声音夹在对打声中传来。 不,不行,一个激灵打起,我不能倒,不能倒,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问清楚! 意志逼迫得我再度起身,剑身平抬,依凭着仅存的意识往前走。 腰间一紧,有人抱住了我在风中颤抖不已的身体。 “夏宜家!” “……我杀了你……”无意识地喃喃,执剑柄的手愈抓愈紧,紧到指甲都带出了肉中的血痕。 “宜家,把剑放下!”那人抓住我的手腕,想掰开我的五指。 “……不放过……”不听话地坚持。 “夏宜家!”手腕一痛,长剑被打落在地。 安全感顿失,心里的酸意直泛而上:“……安……羿……” 那人身子微震,踢开掉在地上的剑矢,拉我手臂绕上他的脖颈,一把抱起我,直冲而下。 (这一章,尽属于将旧事翻出来说了,某佐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记得第一卷末的那些事情……某佐依旧是犯了那个错误——悬念放得太久,等到揭清之时,许多人会忘记了。) 第一百三十章 香消玉殒 城墙之上,再燃火光,偶尔有两两黑影对打到墙边,投下斑驳影迹。喊杀声、哀叫声不绝于耳,几处可见鲜血淋漓。 “夏宜家!”紫色身影翻飞,提剑而上,一下斩开几个拦路者,周寻几转,却未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找到夫人了——”后方,突起急声高呼。他闻声转头,正见一道玄黑色身影从不远之外朝前奔来,怀中的女子满身鲜血,只有那双微微阖起的眼眸,半透微光,形成了修罗场里唯一的暖色。 什么辛苦,劳累,怨言,怒气,瞬时间就被胸口突起的疼痛吞噬。楚桐放下剑,直冲向那道玄黑色身影,视线却尽数被他怀中的人吸引,瞳色暗沉如夜,凝视在那仍从她口中汹涌而出的口口鲜血上。 “宜家……”想要抢过那具正渐失生气的身体,“……是谁伤了你?” “……为什么……这样……”白细的手揪上玄黑色的衣袖,在那一口一口溢出的鲜红中颤抖喃喃,“……安羿……” 一瞬间,楚桐如遭雷击,不好的预感如同藤蔓从心底攀爬上来,爬满周身每条血脉。 伸出的手,不自觉停在半空——她知道了什么? 趁这一分神,她已被抱离原地,以更快的速度往边川城中奔去。 “祈阳!”楚桐反应过来,飞身追上,“把她给我!” “让开!”双手不得抽出,只得向追来的人投去一记警告,“别拦我路!” “你没看到她在吐血吗?”情急之下,再顾不得君臣之礼,“她在吐血啊!吐血啊!”她会死的! “你……”没空多理拦路的人,当机立断把怀中女子放下,将那具虚软的身躯抱在怀里,将层层不息的真气缓缓注入,一遍又一遍。 可是怀中人口中疾奔而出的血液,却依旧绵延不断。浓浓的不甘溅落在地,覆满于心,祈阳摇首,努力驱散眼前的幻境。 为什么还在吐血?为什么不停下?!祈阳压抑住胸口涌动的血气,视野中弥漫的幻象越来越深。 立在一旁,却插不上手,楚桐深吸气,神智近乎发狂。 “姑娘!”星火疾影翻飞,跟了上来,望见这血流不止的场面,霎时间也惊得噤了声。 “星火!”楚桐突然转身,疾唤住那脸色正阴沉下来,杀意泛滥的男子,“药呢?出城之前,安广交予你的药呢?!” “我去准备!”隐忍下心下汹涌的杀气,翻身一跃,奔向边川城中。 “宜家——”楚桐揽臂,想要抱起已经虚脱的人儿,“别怕,我带你去找秦先生……” “滚开!”祈阳大力挥袖,将楚桐掀落至旁,凌厉的一眼扫过,“找秦自余?来得及吗?” “那要如何?难道眼睁睁看她死?!” “……安羿……”撑着最后一抹意识,又有一声低唤从染血的唇瓣逸出。 “……安羿……安……” 祈阳俯身,抓住她躁动不安的手:“夏宜家,不要再叫了!”这一声带着三分警告、三分恐惧、三分沉痛,还有一分心疼,一字一句,轻轻地破碎了黑夜。 “安羿……” “夏宜家!我命令你不要再喊了!” “……不……安……血……” “宜家……”这一句唤是彻底的轻柔,隐含了无奈和痛苦担忧,“宜家,算我求你……不要再喊了……” “不……” 狠狠地一咬牙,手掌高举,朝她肩后使力一劈。怀中的身躯,瞬间软倒,彻底靠入他的的怀里。 祈阳圈紧靠在他怀中的身躯,心里的味道杂陈不清——明知只要心不念他,便不会心痛,却为什么还要自找痛苦? ########## 浮浮沉沉,飘乎不定的意识中,耳边似乎很是喧闹。眼皮重得要死,无论我怎么努力,都睁不开。身子轻飘飘的,如同躺在云絮里,飘浮在天上。耳边有奇奇怪怪的声音,我竖起耳朵,想听却无论如何也听不真切。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又似乎只是短短的一秒钟,意识才渐渐有些沉淀。 头突然被人抬起,有熟悉又陌生的苦药味靠近唇边,我蓦地一惊,闭紧唇一口也不愿喝。 就是这些药,就是这些药!我每次身体一不舒服,喝的便都是这些!他们瞒着我,却一直都在用这种东西来维持我这个从安羿那里得到的生命! “……张嘴。” 我无意识地摇头,表示心底的抗拒。 “夏宜家!”尾音刚落,便有温热的唇压上我的,苦味漫漫的药汁,缓缓从他口中辅入,一点一点地送入我的腹中。 努力抬手,一拳一拳地打在那人的身上。我不喝!不喝不喝不喝!这条命,我不要了,我要亲自下地府去,我要亲口问一问他,为什么要……用命来换我? “祈阳,你干什么?”最后一口药汁入腹,耳旁便突起尖厉的怒喝。 “我干什么?该问你们做了什么才对?”身子被放平到床上,柔软的被褥盖到颈间,“你们究竟瞒了她什么?!她赌气到连命都不要!从头到尾,一直一直都在叫安羿的名字!” “我们……” “……楚桐,”强撑起眼睛,眯眼承受那挤入眼缝的强烈天光,“楚桐……” “宜家,我在。”紫色身影冲上,紧抓住我从被中伸出的手,“我在这里。” “楚桐……”撑着微弱的气息,视线模糊地盯在他面上,“楚桐……为什么不拦着他?” “拦着……他?”楚桐有些怔然。 “原来……我欠他的……有那么那么多……他不只是在五丈崖上,救了我的性命,原来……在那之前,他已经用他的命……换了……换了我的性命……” “宜家……”他犹疑着,“你知道了什么?” “我的血……”我喘气启声,“我的血……竟是他的……难怪你们都说,我一神一行……都那么像他……”我望着他僵硬的表情,突然一勾唇角,微微笑起,“怎么……怎么可能不像呢?我身上流着的,可尽是从他身上流来的血……” “宜家……”手上的力道骤紧,“你听我说……” “……为什么……三年了……你们一字一语都不肯告诉我……若不是……”冷空气入喉,我不禁猛咳几声,“若不是……若不是原寂轩说了,你们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先是莫名地嗜睡,再是淋一点雨便引起的高烧,接着……接着是头晕,失明……最后……最后心痛,痛到生不如死……这全是那一场换血带来的,是不是?” “宜家……” “楚桐……”忍着心头再起的剧痛,一字一句开口,“我好想……好想好想见他……” “不准你去见他!”身体被一双铁臂抢过,祈阳冷着脸,在我耳边沉沉出声,“夏宜家,不准再说去见安羿这样的话!” “宜家……”楚桐的声音莫名地有些发颤,“其实——” “夏宜家!”深红色的房门倏地被踢开,蓝青色的娇俏身影疾冲而入,“出事了!” “苏璃晓!”楚桐霍然起身,扯过苏璃晓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外拖,“你就不能有一天不大喊大叫?!” “你就不能有一天不对我吼吗?!”甩开那双拦住她的手,急切的目光射来,“夏宜家,钟倾……钟倾如不行了!” 第二次晴天霹雳,就这样匆忙打来,我几乎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秋风撩动布帘,发出沉闷的低响,房内一片寂静。 “晓晓……”我勾起眉角,想要变化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百般努力之下却依旧是一脸僵直,“晓晓……怎么会这样?” “我刚刚把孩子送去……结果……结果就看到……” “不!不可能的,辜羽锡如何会看着她死?!” 我支起身子,想要从床上爬起身,身子虚软,却如同柳絮随风一歪,跌落床榻。 “祈阳,”顺势扯过身边离我最近那人的衣袖,转目转望,哀泣地望进那人的眼,“我求你,带我去看看。” 或许是触到我首次不带冷洌的眼神,或许是因我眼中的哀泣而动容,他平稳的眉稍颤:“……你的身体……” 我摇首,一咬牙冲破迷蒙在眼前的幻境,缓缓地、缓缓地攒起眼眉、抿起唇角:“我必须……去看看。” ####### 疏疏的灯影里,男子淡雅的面容上,不见一丝表情。 面前娴静人的眼脸已经紧闭,余留下唇边荡漾的那抹笑意,美得如画。 “……羽锡……能死在你怀里,我已无憾。” 血流不止,血流不止啊……就是说痛如骨髓,藤蔓探入心壁,也是这般感觉。 “真的走了?走了吗……”他握紧那人的手,想要护住她最后的一道体温。 我站在灯影里,怅怅而停——到头来,我想要护的,终究是护不住。临到鬼门关之时,最后走的那人,却总不是我。 产后大出血……大出血……就算是在以后以后的那一个时代,也一样是难以救活的吧…… 我低下头,缓缓走到床边,看着床幔薄如蝉翼,如轻烟一层,将一切笼的朦胧,连带着床上躺着的那人,镶进完美的画境。 只是,若还有呼吸,那该多好…… “辜兄。”细如蚊声,”我想……我还是当你是辜羽锡,原寂初那一个名字,与我有着国家的界限,太过太过遥远……” “宜家姑娘,”优雅的背影挺直,却没有转过身,“恕辜某不能多加招待。” 室内骤沉,默然一片,清淡的熏香渐渐减淡了轻浓的血腥之气。 “哇——”尖厉的哭声意外地打破沉静。 我走过去,抱起放在钟倾如手边的孩子,放到手中柔声哄着。 “宜家姑娘,我想带倾如走。” “……好。” “倾如死前,一直说要谢谢你,这个孩子……你帮他取个名字吧。” 低头怜爱地望着怀中打着哈欠的小小婴孩:“这个孩子是朝祈长孙,大名……应该交予皇上来取。小名……” 我抬头,仰望向天边暗沉的乌云,心头的阴郁愈发散不尽。 “这个孩子……就叫痛痛吧。” “……痛痛?” 怀中的婴孩打着小拳头,几欲想伸到自己小小的嘴边。 “就叫痛痛吧。他出生的这一天,我们每个人……都太痛太痛。” “羽锡……”放下孩子,步履沉沉地走近,“我知道如今不该再说什么事让你分神,但是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姑娘请说。”他未转身,沙哑声音里的清雅之气却并未受挫,“刀山火海,只要姑娘提出,辜某万死不辞。” 第一百三十一章 雨墨山雨(上) 天家小名二三事 绢水榭中的桐木长椅上,坐着正悠闲自得的温润男子,明黄龙袍如云散开,天家气势,浑然天成。榭内外站满太监与宫女,大批人马环绕着凉亭。帘子轻掀,娇美的宫女持着香茗走入。 九月,正正是天凉好个秋。 “皇叔叔!” “皇叔叔!” 两个稚嫩的童音一前一后,不差毫分地直掀开榭边的纱帘鱼贯而入。 左右听见这两道声音,都蓦地一惊,个个缩头缩脑,聪明一点的,更是迅速闪到一旁。 “皇叔叔——臭丫头,我先喊的,该让我先说!” “臭小子,你是哥哥我是妹妹,该让我先说!” 正在品茗的天子,听见这争得不可开交的童音,吓得差点打翻手里的香茗,原本儒雅的神态,瞬间转为惊慌,甚至有些惧怕。 “皇叔叔!” 斯文的脸庞抬起,深深吸气,按捺着想溜走的冲动,硬挤出笑容来。 “朕的小祖宗啊,才几个时辰不见,就想叔叔了不是?”一手捞起一个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脸上的笑容违心地堆满。 “几个时辰?” “皇叔叔,你的算术真差。我们出宫十几天刚刚才回来,哪里才有几个时辰没见?” 一滴冷汗从额角滴下,某人干笑两声,眼角却瞄向一旁立着的随侍太监,从齿间极其小声地问:“十几天?……有吗?” 德全立在一旁,笑得脸都僵了,脑袋却还没忘自己回话的使命,坚持不懈地点了几个来回。 某人继续干笑,心里却更是郁闷——没这两个小祖宗在的日子都过得特别地快啊…… “皇叔叔……”小祖宗之一猛一叉腰,“你不要忽略我们!” “没有啊,没有啊,”某人的笑比哭还难看,“叔叔在听,在听——”拼命点头,“很认真很认真地听!” “皇叔叔,”小祖宗之较长者忿忿发话,“刚刚疼疼说,我从母妃肚子里出来时让她很痛很痛,所以我的小名才会叫痛痛!” 某人干笑:“这个……不太清楚耶……” 小祖宗之较幼者拔指一伸:“就是这样,回宫之前晓晓姨亲口说的!” “才不是!” “就是!” “才不——” 两相扭打,身边的太监宫女自觉退让,生怕殃及池鱼。 “停——”好不容易躲过几只小小拳头,抓住了一丝缝隙插入话头。 “嗯?”打得正欢的两小孩,不屑地望过来,异口同声道,“你好吵!” “先听我说……”以柔和的声音抚平躁动的气氛,皮笑肉不笑地转向右侧,“你有没有问过妹妹为什么她要叫疼疼吗?” “呃……?”聪明的小脑袋一点即通,当即不由分说地叉腰一指,“你为什么要叫疼疼?” 撇撇小嘴,不甘地回瞪:“凉苏姑姑说了,是因为母妃好疼好疼我,所以才会叫我疼疼!” “才不是,你说谎!”人说男孩子要肚纳百川,可是在某小孩的心中那简直就等同于废话,“如果你母妃疼你,又怎么会不要你?!” “我才没说谎!” “说了!” “没有!” “说了!” 四只小小拳头再度猛挥,连带着荡在空中的四只小蹄,龇牙咧嘴地加入战局。 我闪——我闪——我闪——德全聪明地带着众人猛闪,却独独忽略了那一位此时正被充作战场的悲惨角色。小拳小蹄,就这样毫无意外地,齐齐袭上某张唯持着僵硬笑容的脸孔。 “来人啊!护驾护驾!”凄厉的惨叫声,引得众人伸颈而望,半秒之后,再齐声叹气——就知道会这样。 “皇上——”德全连滚带爬地奔上,声色欲泣,只差没有真的流下眼泪了,“让奴才给你包扎——” “对,包扎包扎!”双手齐动,将坐于膝上的两只烫手山芋丢下,瞅准亭外便是几个大步冲出。 “皇上——”背后紧紧跟来一人,“您别走那么快,小心摔了……” “……”再走几步,确定好绝对的安全距离,再急刹住车,悄悄地瞅向后一眼,“……没追来吧?” “皇上放心,”德全抹一把额上的细汗,再悄悄出声,“没追来没追来……” “……马上给我把那两个家伙打包,送到广泓王府去!” “皇上……”德全立在当口,迟疑着没有动作。 “怎么还不去?” “……皇上,”颤颤抬眼,“两个小祖宗刚刚从广泓王府回来……这又送去恐怕……” “怕什么?!”急急剁脚,“要你送就送,啰嗦那么多干嘛?” “是……”伸手召来一边经过的小太监,凑到耳边交待了几句耳语。 “……德全!”某人不耐地出声,“说什么那么久?还要朕等你?!” “皇上恕罪,”颤颤地过来,垂首回声,“我顺便多交待了他们要去宣武门迎接广泓王爷……” “广泓王爷?”再聪明的人,也有他脑子不灵的那一个时候,“为什么?” 德全自信满满,开始不负厚望地絮叨:“依奴才的经验看,不出两个时辰,广泓王爷必定会杀到您的太元宫,骂您不顾亲情,说您不解情意,责怪您害得他与广泓王妃夫妻不能同寝,扰得他家无宁日,害得他鸡犬不宁,烦不胜烦……” 一连串的形容词暂时告一段落,德全得意地睁开眼,想从天子口中听到诸如——洞察秋毫的夸奖,却发现花园之中,早已不见了天子身影。 “皇上——皇上——”情急地追去。 不厌其烦地停下脚步:“又怎么了?” “皇上,其实奴才还有个主意,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两位小祖宗无聊之时便会来找你,很大一部分程度是因为这宫中除了您,没有人再可以陪着他们闹。奴才想,或许您可以……嗯……制造出一个人,来让他们去闹……” “你是说……”眼眸晶亮,一掌猛拍在德全肩上,“好主意!来人啊,摆驾皇后寝宫!” 哈哈哈哈哈哈!二皇嫂,痛痛又疼疼,朕就去给你弄一个苦苦出来!看谁更绝! (以上纯属于悲哀之外创造的片刻轻松,当然,有兴趣的读者可以从中试品味一下本书的结局。接下来,我们继续悲情吧。) 阴郁已经连绵多日,窗外雨潺潺,轻妙的落音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的声音衬上一片阴暗的天空,对比尤为鲜明。 剑提在手,气势凌人,火焰滴入眼瞳,燃起的烈火,好是煞人。 “辜羽锡!”剑身高抬,直指楼边暗窗,“给我滚出来!”脚步瞬移,眨眼间已入得厅堂。 “楚公子。”动一动有些消瘦的身躯,面上的清雅却隐发不敛,只有微红的眼,隐透出一抹疲惫,“有事找辜某?” “废话少说!”凤目流火,冷冷哼声,“说!你把夏宜家弄去哪了?” “夏姑娘临走之际对辜某有所求,故不能把行踪相告,”起身一揖,“望恕罪。” “……你与原寂轩之事,牵扯甚多,却为何偏要扯上她!”凝眉一收,凉凉开口,“宣王妃已然身故,你还要把她怎么样?!” “如今之事,也是我未曾预料。”抬手扶额,微微叹气。 “你——”转首之际,猛然发现不远之外的华椅上,已然靠坐着一男子,一脸冷意,凝如霜雪。 “祈阳……”楚桐微眯起眼,大步流星而上,“你!为什么答应带她来这里?!” 祈阳冷扫来一眼,无一丝表情的面上,开始隐透出一股不悦:“楚公子莫忘了,那是我的妻子,我要带她去哪,好似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蓦然心震,一身惊惶。 他的语气……好似……凤瞳倏睁,联想到一日来的种种事端。 深如潭水的眼眸平静无澜,祈阳甩袖起身,定定地望向上座:“就应你三日一言,三日之后,若我不能看着她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休怪我不念旧情!” 拂袖转向,扬一身细风迅速离去。 “祈阳……”咬牙切齿。 “猜得不错,”上座的男人轻轻出声,沉静的语气里淡然依旧,“他动心了。”顿一顿,再平静吐句,“在权势地位之外的范畴,动心了。” 眼睫微颤,雨从车窗外打进很是冰凉。伸指在雕花车身上来回游移,半晌又轻轻抚上胸口。心口轻痛,不烈的感觉,却惹得胸中的血气泄了堤。 又吐血了…… 摊开掌心,看着那条延绵而下的红线,这一夜来隔三差五地吐血,身体的力气也随着它一点一点地消失,痛楚却越来越轻,越来越浅,该是痛到麻木了。 抬头,迎着天边渐起的晨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若是咳血再不停止,我就该是要死了吧。 要死……要死……心口骤沉,腥气再从口中奔涌而出——真的,是要死了呢。 嘴角不禁飞扬起浅弧,冷清微笑——难怪楚桐和广叔一直在瞒我,他们原来都早预料到这个结果。 “夏姑娘,”车外传来殷切问候,“您一直在咳嗽,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我不由失笑:“时启,几月不见,你就变得如此啰嗦?” “没办法啊,”车外人的声音有些无奈,“王爷找谁送您不好,偏要找我……你说这么大的担子担了一次就够了,怎么这第二次还轮到我头上?” 我笑笑不语,擦掉沾在唇边的血迹,撑起虚弱的病体,努力地表现出一身正常的模样。 “夏姑娘,到了。” “嗯,”低应一声,走出马车。抬头,仰视—— 雨墨山,雨中如墨之山,细雨荡漾,山麓朦胧,画水如境。 “时启,麻烦你等在这里。” “夏姑娘,”他搔搔头,“我陪你去吧。” “不必,”推开他欲扶的手,向前跨出一步,“我可以自己来。” “夏姑娘……”时启犹豫一下,“您……会回来吧?” 我愣一愣,敛起脸上的苍色,转而微笑:“自然会回。我答应过你们王爷,三日之后必会回去。” “可是……”他拉拉袖子,脸上闪过一丝紧张,“我总觉得……” “想太多……”带笑摇首,“这个样子,可不像几月前嘴皮子上从未放松的时启。” 时启挑眉张口,犹豫着地眨了眨眼,嘟哝一声:“谁让姑娘你已不是姑娘了。” “……”脸上失笑,心口却突紧,勒得我不禁颤了颤眉。 不,不行,再呆下去就真的走不了了。强撑微笑,顶上一把纸伞,沿路拾阶而上。 一阶,两阶,三阶……终于,到了那人的视线之外,血气再忍不下地喷涌而出,和着雨丝溅落到路边的翠色丛叶上。 彼岸花……凝盯某处,想起很多年前所见——彼岸花,已经盛开在人间。 第一百三十二章 雨墨山雨(下) 风轻雨细,长及腰际的发带卷落晴空,腰间的环佩叮叮作响,浅黄的纸伞早已被丢至一旁,雨打翻飞。伸手把额前雨湿的发撇耳际,顺着草径滑坐在旁,脚边是潺潺的山溪,溪中是喃喃的水流,似是在倾诉多年未听的话语。有风吹来,带来了北境的凉意,钻入鼻翼,化为薄薄的雾气。 淡云山高入仞,带着不一样的翠色,色彩由深入浅,再由浅入深,微起的翠丛下,埋的是我至爱的人,并没有设碑,只因为淡然如安羿,生前不需要装饰,死后更不需要装饰。伸手抚上坟头一丛白花,唇角勾起轻微的弯弧——安羿,我终是回来看你了。 在我的生命即将宣告结束时,我还是忍不住回来,只为再见你一面。哪怕只能隔土相望,那也好。 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唇畔露笑:“安羿,宜家……坚持不下去了。” 在我的过去许多年里,我听过那么那么那么多的故事,悲,喜,忧,虑。我见过那么那么多的人,冷,沉,浮,贵。我的记忆,本应该在很多很多年前就结束在奈何桥上,可是……我却遇到了许多人,十九给了我生命,你却赠给我生活。 异时空的生活并不简单,可是老天却待我至好,让我何其幸运在一开始便遇到了你。四年的真心相顾相知,我如何能不爱你? 可是,我不知道,那种爱竟会让你为我再三地牺牲。三年的日子,我拿着从你那里得到的所有东西,在延续着你给我的生命。 可是……我救不活了,我已经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迅速衰弱,或许,我会在你墓前,就这样一觉睡过去再也起不来。也或许,我还能坚持着答应辜羽锡的话,三日之后,再去见你…… 怎么样都行的……反正最终我都会见到你。这一回,你一定一定,再不能甩开我。 眼前灰黯,视线越来越模糊,心中却一片清明。 “丫头,”轻如春鸣的声音低低响起,“起来。” 猛一个激灵打起,下意识地睁开眼,却发现周围的景物已经换了个遍,不再是翠丛满山的雨墨之境,只有无边无尽的黑暗,回头,还是黑暗。 “丫头……”绵绵绝绝的悠声,响在侧旁。 偏头过去,看到那一张宛在水中央隔雾朦胧的脸。 “这是……” “梦。”温柔依旧不失坚定的回应。 “我……”嗫嚅出声,“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傻丫头,你怎么会死呢?”太真实的触感,透过手心贴在微冷的脸颊上。 “公子……”我哭起来,想伸手触碰他的脸,手指却在即将触上时陷入空气之中。 为什么?我明明可以感觉到他的手的……惊诧地拢指,抬起望进他清冷的眼里。 淡淡的笑容浮上他细美如冰雕的面容:“丫头,我已经不是人了……” “不……不可能的……”我坚持着伸手,想要触碰到他,“我明明可以感觉到你……” “天堂地府,你既知道十九的存在,这些事情,又怎么不能理解呢?”他的笑容依然轻柔。 “……我找到安心了,可是……”我抽泣着,“可是,我却把安夫人弄丢了……” “所以,你不能死啊。”温柔地揢起我额边发丝,“丫头,你还有那么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完成,你怎么可以就这么离开?” “为什么不告诉我?”抬头凝望,“我一直以为,三年前的毒,是秦先生解的……” 他微微叹气:“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知道,却不知道那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顿一顿,再轻轻开口,“丫头,我的身体早已经近乎崩溃,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太值太值。和你一样……”笑意依旧,“肯用你的人,换安心的自由。” “你……都知道?” 他点头笑:“我说过,我会在你的梦里陪着你,看着你,直到你忘记我。所以——”紧抓着手,“你的事情,我都看得到。” 手心的冰凉触感越来越真实,他靠近我,脸上的笑容凝霜欲碎:“答应我,活下去,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 天像破了个窟窿,连绵的雨下了半月都未见一丝晴转,同样,连带着某些人的脸色,直阴未晴。 长指在桌上轻敲,原本悠闲的动作,却因了主人的阴沉表情而大刹风景。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最后一秒,桌角应时而断。已经第十日了,第十日,人影都未见一个! “主子……”门外跨进的人,步履正常,只因看这日渐激烈的一幕已然成为习惯。 “没有消息?” “……没有。不只是原寂初不见,楚家和凤萧声的人也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去,把嘉风楼给我拆了,掘地三尺,也要把原寂初给我挖出来!” 隐卫低应,转身欲退,谢棋却在此时闯了进来:“主子,外面停了一辆马车,指明要见你,还说夫人在车上。” 闻声蓦顿,挺拔的身子骤起,狂如暴雨地奔了出去,轻功施展,踏过院中积了一地的雨水,竟丝毫未见飞溅。 “夏宜家……”强迫自己冷静,再带着含着怒气的声音,大步流星地朝停在门前的那辆马车靠过去。 “……太子陛下吗?”车中,传来一声隐隐的低问,淡淡的声音,不冷,却给人霜雪般清洌之感。 祈阳眼中微闪讶异,这是一个很陌生的声音,却在初见之际径呼他的身份,看来,车中之人,必不简单。 微眯起双眼,静静审视过周边:“阁下是?” 车中再是一声淡语,却不回答他的问题:“你的夫人在我车上。” 赶车的人将帘子掀开,扶出身形微虚的女子,俨然就是他盼了十日的女子。祈阳立时伸手接过,将那具已经失去意识的身体抱入怀中。 “夏宜家……”掂上手臂的重量,让他蓦地心惊,好轻的身子——她瘦了。低头看着那张紧闭眼脸的容颜,又突然有些放松,虽然身子依旧弱,但是脸色却已经不如那日一般苍白。 心起悦色——她还没事……惊喜的视线,又突然一转,怀疑地投向依旧停着的马车——莫不是,车中人所助? “太子陛下,”清冷而淡的声音,徐缓地从车中响起,“请好好照顾她。” 祈阳,本是该心起不悦的,他的妻子,却让别的男人来要他好好照顾。但是,心里却意外地没有疙瘩,就好像……车中那人,本就该说这样的话。 若这世上,真的该说那话的人,应该是夏宜家的父母吧……若不是,便该是至亲之人。可是,夏宜家,没有至亲。但若是说最亲的人……便该是那人了吧。而那人,却早应该化作尘灰。 拳头收紧,制住去掀那面车帘的冲动。薄唇微掀,凝视轻答一字:“好。” “她的身体已经诊治,应该无甚大害了。唯在满月之日,她会体虚异常,需要人以真气护住心脉。” 身形微滞,祈阳敛声收神,定于怀中女子身上:“铭记在心。” 一声微叹接着从车中响起:“我……把她交给你了。” 祈阳愣然,下意识地抬头,眼神由浅转锐,凌厉地投向一窗之隔的那个坐影。 手臂反射性地将怀中人收紧,慢慢又松开,再紧,再松。 “谢谢。”淡淡而不失坚决的一声应答。 得到这一声应,马车悠悠起步,徐徐驶离街头拐角。 “主子……”谢棋从门后走出,将祈阳脸上的表情尽收入眼底,“要不要属下去查查那人的来历?” “不必,”迅速走入房中,将怀中人放在床上,从手腕处缓缓输入真气,感觉到流畅的气息在她的身中动作,无一丝障碍,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 “主子,真的不必查探?”谢棋亦步亦趋。 “……不查。”祈阳替床上人掖好被角,静身坐下,目色缓缓流淌过床上女子脸上正渐荡开的暖色,那是生的气息。 我把她交给你了,请好好照顾她。——若说天下,还有一人能够说出这句话,那这人的身份……不知道,或许远比知道要好。 ##### 车轮滚滚,黄沙微扬,马蹄声赶着车轮,距离越拉越小,渐渐靠近。 “停车!”紫衣人驾一匹马,匆忙追上,被叫的车也未不予理会,听到这一声唤,立时减慢速度,将马车停靠路边。 “楚桐,”依旧是淡淡的一声语,“还有事吗?” “为什么把那丫头交给祈阳?” “他们是夫妻。” “你明知道她不是自愿的……”咬咬牙,不甘地开口,“何况我——” “楚桐!”低低的一声叹,“你放手吧。” “我——” “你与她,注定没有结果的事。” “那祈阳呢?”不悦地挑眉,“凭什么要拱手把她推让?” “……” “你当真舍得?” “楚桐,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说不舍得就可以抓握得了的,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和祈阳……身上有种巧合的相似……” “不对,”楚桐沉声,“那个丫头,更像你……尤其是这些年来,她就像得了你的魂,一举手一投足,都屡次让我错觉——” “这都不是原来的她了,我说的相似,是那丫头与生俱来的秉性。” “……” “楚桐,我看人看事,一向比旁人清楚,你也从未怀疑不是吗?” 楚桐拧眉,沉冷出声,“但你呢?” “我……”车上人似是沉思,只以一片沉默应声,半响才又淡语,“我……已经没有资格了……我这个样子,如何能再见她?” “……那丫头,”脸上惊疑一阵,“没有看到你吗?” “没有,那是梦境窥心。”顿一顿,微微拉开马车窗,露出一丝隐约的清白,“醒来之后,她会忘记这些天来的种种……楚桐,当年答应过我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因一时冲动而在她面前泄露一字半句。” “你……当真就如此放弃?” “别无他法,”隔帘挥一挥手,马车应声起驾。 楚桐定定抬头,瞳色转深:“你要去哪?” “明知道的事情,何必要再问?”车中隐透一句,“冷列给我的日期已到,我也离开得太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冷列那个家伙,当竟狠绝至此?!竟不念一分亲情?!” “我与他之间,究竟是不是有亲情,还是未定之数。”带起长叹尾音,“只是……我能多活这几年,终是他给的,这恩情,哪怕耗尽一生都是要偿还的。” “……你都不怨吗?” “为何要怨?”清泠如泉的声音淡淡响起,“我本就是将死之身,若说有忧,我只怕冷列会对那丫头下手,但是如今有祈阳在,我想我已经可以放心离开。” “……” “楚桐,让路吧。” 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扯开身下马匹,让出前进的路。马车悠悠行起,即将与他擦肩而过—— “安羿!”突然叫出的名字,让车内人投射在窗棂上的身影有瞬间的僵硬。 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样一个名字了。 楚桐将视线投去窗棂,眼瞳深深,渐透坚决:“不管我们身上流的究竟是否是一个父亲的血,我们却永远是好兄弟。” 马车未停,已经走远几米。 “好。”同样坚决的一声应,顺着逆着的风传来,撞进楚桐的耳膜。 楚桐抬眼,目送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道路尽处。 安羿,我们此生,是不是再也没有并肩而立的机会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启程(上) 这一次清醒,不是从昏迷中清醒,而是从熟睡中清醒。整整睡了五天,加上之前那一段只有模糊意识的日子,算算时间,也该是有好些天了吧。这些日子,星火未见,楚桐未见,所有的人好似都知道我在休息,没有人来打扰,我就这样无忧无虑地享受着睁眼闭眼的日子,直到闭起眼睛,也再也睡不着。 叹了口气,无聊地翻身,穿鞋,下床。踏着均匀的步子出门,意外地未见隐卫守在门前。暗自窃喜地走了几步,却在院中撞上背光而立的人。 “辜兄……”前进一步,踩在他的影子上,“你怎么会来?”这可是我这些日子来见的第二个人。 “宜家姑娘,”他摆摆手,抬袖指向院外,“可否借一步说话?” “当然是好,”点头微笑,随着他走出,边走边道,“辜兄,我想谢谢你。” “辜某可承不起这一声谢,此次为姑娘续命也并非辜某亲为,不过是有幸借花献佛罢了。” 我脚步顿了顿:“借花献佛?” 辜羽锡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摇头未应:“姑娘当真对那些天的事情毫无印象?” 我伸手扶了扶额,揉了揉微痛的太阳穴:“很模糊的印象,我只知道在我已经自己快死的时候,却在床上醒过来了。” “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如何会轻言说死?”辜羽锡顿顿又笑,“心病只应心药医,若你不能放下一些事情,今后怕是会旧病复发。” “……”皱了皱眉,手无意识触上自己心口,那里的疼痛早已在醒来的那一时便烟消云散,“会……吗?” 若是复发,我是不是还会死?若是死了—— “答应我,活下去……” 嗯?手不自觉地寻靠到墙边,另一只手拼命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宜家姑娘……宜家姑娘……”手指倏地点在我肩后,颈旁,以疏通流得愈急的血液,“有没有事?” “没……”深呼吸深呼吸,“没事。” 身后回来一声轻叹:“想到安羿,还是会不舒服吧。” 朝身后摆摆手,再直起身来悠然笑开:“没事。” “宜家姑娘,有一句话我说了请不要怪我多言。”唇边又勾轻微弧浅笑,“清萧公子已经不在人世,姑娘这一世执著,怕是会误了你自己。” “那辜兄你呢?”眼眸亮亮地盯去,“倾如已然身故,你却依旧未放弃带她离开的心愿。” “……”伤意从优雅的眼神中一闪而过。 抬头盯进那双瞳中,颤颤又开口:“对不起,我不该提起的。” 他轻摇头,眼神悠悠地看着我:“宜家姑娘,恕辜某直言,或许,你是唯一能配得上清萧公子的人,但最适合你的人,却不一定是他。” “辜兄……”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敛下,“你是来针对谁谁谁说话的吗?” “看来姑娘是了解了,”他淡雅笑着,面容上起伏恍若春水拂人,“那辜某便不再多说了,只有一句,希望姑娘能够安乐一世。宜家姑娘,后会有期了。” “等等!”突然出声叫住他,“你要回北易了?” “算是吧,”依旧微笑,“我已经去见过原寂轩了。” “原寂轩?”提到这个名字,又想要倾如的死,不由得咬牙切齿,“他还活着吗?” 辜羽锡点头,有些自嘲地笑开:“只给了他肩上一箭。” 我微低头——是啊,客观来说,原寂轩并不算昏君,不是昏君,死了,便对国家无益。 “箭上,挂着他最日思夜想的金符。” 这一句听完,我不由愕然,难以置信地瞪了眼睛:“没有了把柄在手,你岂不是有危险?” 辜羽锡荡起优雅的笑:“我本对那个皇位无一分兴趣,此间事过,便要回乌灵岛了,到时候,北易诸事,便都与我无关。”他有礼地一拱手,“在下带倾如走一事,便要多靠姑娘照应了。” “辜兄——”再次开口唤住他,迟疑地徘徊两下,在心中抠挖出一投勇气,颤着声问,“钟倾如……真的不在了吗?” 他转首回笑:“朝祈宣王妃,已经不在了。”说完转身,依着原路离开。 “我会照顾那个孩子的。”朝着那个背影,坚持不停地将头点了又点,“一定一定会。” 辜羽锡停在原地,无声地作了一个揖。嘴角挂着隐隐的笑意走回房间,撩帘进到内室。室内昏暗,朦胧间,瞥见一个颀长的身影静立在窗边。揉了揉眼定定瞧去,摆出公式化的笑:“你什么时候在的?” 祈阳站在窗边,将大开的窗子关严,偏首略略督去一眼,望到刚刚我与辜羽锡夜谈的街口。 低头自问——我是不是该谢谢他未去打扰我与辜羽锡的谈话? 他走回来,脸上染着暗色,眼眸微眯,轻轻柔柔地将帘撩起,再放下,踱到我的身边:“有什么事情值得高兴吗?” “有啊,”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休息好了,自然开心。”我保持着与他的一步距离,呈半弧形地绕开他。 “夏宜家。”有手抓在我腕上,拖住我的步子。 “嗯。”低低应了一声,表示我已经听到,被钳住的腕却不动声色地挣了挣。 “转过身来,”阴鹜的鹰目,如雪地插针地盯在我的脑后。我定住不动,心里意外的不适让我不得已想要把那句话当成没听到。 一室悄然无声,身后人悄无声息地走上,再悄无声息地抱我入怀。 骤然感到灼温的背脊倏地有些僵硬,手指动动,也悄悄地攀上那双交握在我腰间的手,再动,想要掰开。 “祈阳,”几经用力后依旧无一分反应——还不放手? 我不是无一分感觉的机器人,我还是能感觉到这些日子来每一晚从身后熨烫上的温度是来自什么。好吧,入睡的时候还能当是取暖器,但是清醒的时候便不是了吧。 “不习惯吗?” “呃?”习惯什么? 温热的鼻息洒在耳廓:“没关系,你会习惯的。” 什什什——么!心里未发出的疑问,再因了耳上突起的湿热瞬间咽回口中。 湿热的软舌绕着耳后,细细地研磨耕耘,再连带着耳上垂挂着的银珠耳饰,将无骨细软的耳垂含入温热的唇瓣。 轰隆!脑门迅速充血,红色从耳后漫到脸颊,燃起一片火辣辣的骚痒。不是没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但是这样的气氛,好像比之前的种种都要可怕。 “祈阳……”知道自己的挣扎在他面前不过是白过力气,咬咬牙,改为好声好气地劝起,“你别这样。” “怎样?”磨人的痒意未停,耳后的唇瓣径挪而下,温热的呼吸改喷在颈间。 “祈阳!”以手挡住他袭下的唇,缩开脖颈,垂头低声道一句,“我们之间,没那个可能。” 紧拥着我的身躯骤静,空气霎时变得粘稠,一层一层包裹住身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祈阳,想想唐纤,想想你当初娶我的目的……这不过是逢场作戏,会有散场的那一天……” 到时候,一纸休书,他做他的皇帝,我守着我的凤萧声,或许,我会让广叔把安府迁出都城,到时候一方为权一方为商,便再不会有任何交集。 呵呵,好完美的计划。 用力地分开圈住腰的一双手,站回到他面前两米处:“祈阳,你好好想一想,我们真的没有这个必要——” “夏宜家……”凌厉的视线从黑暗中毫无偏差地视来,盯得我的额角猛地一抽。 我倾身瞪目,惊见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他……是生气了吗? 生气生气生气……恐慌将心底狠狠撕开,退后,挪向,抬步,一气呵成,就要开溜。 可是,身后那人踏步,勾腰,后拖的动作却比我更迅速。 眼睛在腰被勾住的当口下意识地瞪大,接下来,吻已经快如疾电地印在唇上。 狂如暴雨的吻,含了那人的怒气,含了那人的厉意,含了他的不满和怨愤,电火花一般爆发在紧贴的四唇间。 “祈——”好不容易在一个当口抢入新鲜空气,下一秒呼吸又被掳去。 “没有唐纤!”他从狂肆的唇间发出喃声,“没有凤萧声……没有皇位……更没有安羿……什么都没有……” “只有你,”好像过了好久好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他才辗转放开我,却以额相对,微喘声道,“只有你夏宜家一个。” 我往后想闪避,他又更近地贴上,垂眼想移开视线,可额支额的动作,却容不得我不去看他,咬紧牙关,生生从齿中逼出一句话:“我不可能……”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好似要挖出我心底的情绪:“安羿就占了你整颗心?连一点点小小的缝隙都没有?” 我默声不语。 “在你心里,会有什么比他重要吗?” “……没有,但却有与他等同地位的,”毫不畏惧地看去,“凤萧声。”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启程(下) 眼眸危险地眯起,不错过我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凤萧声?” 我把声音放低,冷声开口:“祈阳,我知道你的意图,将来若是宣王真的出手,我承诺会和凤萧声站到你这边,朝祈可以没有钟相,但却不能没有凤萧声。” “你不是说,”祈阳眼里冷寂,冷到我看不出一分情绪,“谁也不能打凤萧声的主意吗?” “但是将来,你会是个好皇帝。”顿一顿,再一字一顿道,“祈宣……不是。”所以,这另当别论。 眼前这人,虽然面上极冷,但若论睥睨天下的气概与君临天下的气势,他却无疑是最适合的那一个。这个世界上,难道还应该有第二个原寂轩和第二个原寂初吗? 我抬起头,对上他紧锁着我的眼睛:“我的条件,便是求你放我自由。”亮晶晶地直视,“我们彼此,都只能是过客。” “放了你?”他静静凝视,唇齿间却生出寒气,“不可能。” “祈阳……”他怎么就说不通呢? “我便不应该带你到边川来。”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寂,“让你知道三年前能活下来的真相。” 我把头摇了又摇:“不,不是,就算没有那件事,我今天还是会说一样的话。” “我以为……你曾经为我心软过。” “是,我是心软过,”抬眼,不闪不避地直视过去,“我们已经成亲,这一点我从未忘过。那一日,你问我要一个吻,我给,是因为我心里多少有些歉意,虽然嫁你并非我愿,但我如今成了你名媒正娶的妻子,挡了你与别的女子在一起却是事实。”犹豫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别说是一个吻,甚至于……是我这个人,你想要都可以给你,但是,若你动心,觊觎这些之外的东西,对不起,我不能。” 平掌把他贴近的身体极尽可能地推开,呼吸到未夹杂着他气息的空气,心里终于渐渐平定,敛眉顺声:“我做不到。” “试试都不行吗?”他再靠上来,脸靠在我的肩上,贴近耳旁,“试着留在我身边。既然已经是夫妻,便继续下去。” 诚恳异常的语调,让我的额角不由得重重地抽搐了一下。若说没有心惊,那是不可能的,他这个语气,太不像那个我认识和记忆中的祈阳。 深呼吸一下,再慢慢抬头,偏开脑袋,避开他的视线:“我——”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轻轻的几下敲门声:“夫人……”隐隐还夹杂着婴孩的哭声。 “孩子?”我三步并两步跑去开门,便见一名隐卫怀抱婴孩,一脸头痛地站在门边。 “痛痛?”我把孩子抱过来,督见他细嫰脸上五官全皱在一起,挥着小拳哭得厉害。 “小王爷已经找镇上的奶娘喂好,只是不知为何还一直在哭个不停,”隐卫退后一小步,恭敬答声,“我们一行中并无女子,只好来找夫人。” 哭个不停?我轻轻摇着手臂,柔声地哄着怀中的婴孩,这是想母亲了吧……刚出生的孩子,还不能在母亲的怀中享受片刻温情就要分开…… “暗录。”房中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我身后。 “主子……”被称为暗录的男人好似没有想到祈阳在这里,面上吃了一惊,“属下马上把小王爷抱走。” “不必,”沉沉的一声应,祈阳转首看了我手中的孩子一眼,再问向一旁的暗录,“冷暖回来了吗?” “凤萧声的人如今已在这边川城里,冷暖应该也在附近。” “把她找来,跟谢棋一起带小王爷先连夜启程回宫。” “是。”暗录应了一句,转身去办了。 冷暖?我皱了皱眉,疑惑转问:“冷暖有跟你们一起来?” 祈阳点头:“自你离都那一天,她便一直在外未回过太子府。谢棋单独带人找你,我则派她跟着凤萧声出来的人。” “星火?”怀中的孩子不知不觉间已渐止哭泣。 “是,”他没有丝毫否认,眼眸深邃地看过来,“凤萧声个个把你当宝,不得不提防,他们趁此次机会把你藏起来。”抱着孩子的手被轻轻握住,“若你被藏起来,我不能保证自己不去把安府的地给掀了。” 我不动声色地往后小退一步,不让自己太近距离地暴露在他灼灼射来的目光下。沉默了几秒,再小心地把话题扯开:“你是故意的吧……冷暖与星火的事情,你知道?” 他没点头亦没摇头,只答了一句:“隐隐约约。” 星火……轻摇婴孩的手微停,星火燎原,衣莫若故,安府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跟在安羿身边多年的,我来的这三年,也从未有过任何的变更,安羿从未跟我说过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过去,我也从未肯去问,有些信任,是莫名的,从不需要任何理由。 “夫人,”暗录重新走了上来,“把小王爷给我吧。” 我有些不放心地收收双臂,看着这怀中的婴孩,突然有些不舍——这是我亲手接生的孩子啊,是我想方设法才救下的孩子。 祈阳走上来按住我的手:“父皇急着见自己的孙子。”转首又望向暗录,“吩咐下去,我们后日启程回宫。” “是,”暗录接了我手中的孩子,恭敬地退了下去。 后日?原来,又到回到那个牢笼的日子了。朝祈,皇宫。 偌大的空地上,剑矢相交的声音断断续续,一黄一银两道人影上下翻飞,倏地,长矛击开剑刃,火星一串闪过,明黄身影一歪,连退几步半跪于地。 “皇上,”接二连三的几道惊呼过后,方宇急匆匆跑来扶起天子,“皇上,可有伤到?” 楚湛将长矛置于身后,掀袍半跪:“臣失礼了。” “无妨无妨,”皇帝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极端和悦,“是朕老了。”抬目含笑看向楚湛,“二十多年前,我们不相上下,到如今,还是我快老了一些。当这个皇帝,可真是伤身。” 楚湛定一定,方才起身拱手:“皇上为国为民,才会心力交瘁,臣深感佩服。” 皇帝抹剑放入鞘中,微微转头,凝目视去:“安凤嫣的消息,已经确实没有了吗?” “没有,”楚湛低首轻答,“臣无能,这一次出行竟一无所获。” 皇帝静静看着面前恭敬的臣子,笑容中隐隐加了些别样的情绪:“说到安凤嫣,朕便想到宜家那个孩子……话说起来,自那丫头失踪,祈阳北上,朕便觉得这宫中安静了不少。对了,楚桐也还未归吗?”皇帝呵呵笑起,“说起楚桐,真是跟宜家一样死心眼的孩子。” “皇上,”楚湛丢开手中的武器,“臣教子无方,但皇上放心,等那小子回宫,臣绝对不会让他再靠近太子妃——” “罢了罢了,”龙睛微眯,轻笑摇手,“这些孩子的感情事儿,朕也管得太多,如今也不想管了,由着他们去吧。” “皇上,臣想大胆问一句,”楚湛凝声道,“为何这个皇后,一定要让夏宜家来做。” 天子沉默片刻,转而才笑:“楚湛啊,毕竟曾经兄弟多年,朕的想法,依旧逃不过你的眼睛。” “皇上……” “祈宣那个孩子,表面上虽然不太正经,但是毕竟是朕的孩子啊,朕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与自己的兄长近不了,便因为他心里……有怨啊。祈阳自小并未长在皇宫,长大后一回来,朕便把他做从宁王升了储君的位子。祈宣小时和祈言争,长大后才明白自己另外有个兄长。朕看得出来,他不放过朕现在的这个位子啊。” 皇帝负手在后,与楚湛并肩而走:“但朕对他亦有疼惜,所以,她求朕将钟冉斯独生女儿赐婚给他以拉拢钟相,朕没拒绝。他暗中把自己的人安插入朝堂,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朕,也不可能放任了。”脸上勾起隐隐的一抹笑,“朕相信,祈阳也有所察觉。不过,若是他连这点也察觉不了,将来真的任由自己的弟弟将位子抢过,那他也不配坐这个皇位。” “那宜家姑娘——” “宜家那个孩子,无父无母,却有一个忠心护她的凤萧声,将来坐了皇后,便不用外戚权,亦可以将凤萧声拢入朝堂,岂不是一举两得?” 皇帝转身,触到楚湛眼里闪过的一缕僵色:“安羿是你的儿子,凤萧声是安羿的心血,如今却被朕打了主意,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皇上多虑,”楚湛单膝而跪,“只要是稳国之举,楚家必定全力支持,绝不会多言一语。” 皇帝微弯下身,扶住楚湛的肘助他起身:“楚家果真世代忠烈,难怪朝祈百姓都说,无楚家无朝祈天下。” 这一句话里,加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只是这抹深意,旁人听不出,但在楚湛耳中听来,却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警告。 无楚家无朝祈天下……无楚家无朝祈天下……无楚家无朝祈天下…… 翌日,太元宫内宽长桌上的奏折之下,明晃晃地躺了一本请折。 “皇上,”方宇督了一眼那本字迹苍劲的明黄折子,“广泓王爷……要请回业城……” “哦?”停下正在挥舞的狼毫,转身拿起那本折子,大略地扫一眼之后,抿唇一笑,“虽是武将,但察颜观色的功夫丝毫也不差啊……” “皇上,”方宇颤颤出问,“准吗?” “准,为什么不准?”高身靠上身后宽阔的椅背,眯目微笑,“让楚桐继承广泓王的位置。” “那广泓王爷交上来的兵符……” “连着广泓王的大印一并交给楚桐吧,”皇帝低叹一声气,“我们都老了,这天下,也快到交给他们年青人的时候了。” “皇上,奴才有些不明白,”方宇疑惑问起,“楚小王爷,不是也是楚家的人吗?” 皇帝摇了摇头,轻笑出声:“楚桐年轻气盛,并不如他的父亲一般稳重,况且……他如今最在意的人是谁?” 方宇低首,慢慢从唇间挤出三字:“太子妃。” 皇帝愉快地点头,拿起狼毫重新批起奏折。一旁的方宇将批好奏折整理摆好,转而又问:“皇上,奴才听说,太子妃与太子是水火不相容。” 笔锋倏顿:“方宇,你就如此看不起朕的儿子?” “奴才不敢……” “若是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如何配坐这天下?”笔锋起扫,三下两下便合上一本奏折,抬袖起身,“走吧,去丝颜宫看看朕刚刚回来的小皇孙。小皇孙已经回来了,算起来,祈阳宜家楚桐他们也快该到了,连着广泓王印的移交,再加上近些日子来的喜事,希望真能着实那些年青孩子们惊喜一下。”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过往云烟(上) 皇上动作很快,真的很快。 我僵硬地摆着笑容,手却不时地揉揉那因赶路而有些沉重的双腿。 “丫头。” “臣媳在。”恭敬地笑起,抬眼望向居高临下的天子。 “这一路辛苦吧?”皇帝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和悦,如同是亲爱的父亲正在询问最亲儿女。 “还可以,”我继续僵硬地笑答,只见皇上的视线在我身上轻扫几眼,再敛了些笑容地望向静站于我身边的男人,“丫头瘦了许多,祈阳,你可没有好好照顾妻子。” 坚实的手悄无声息地落在我的腰间,我微微偏头,恰看到他直直望来:“是儿臣未注意。” “皇上,”帘帐一掀,颜妃抱着小皇孙从里间走出,“依臣妾看,您这几个月来的喜冲得真好,您看这两个孩子的样子……半点没有传闻中的不好嘛。还是皇上您多担心了。” 我直接忽略她话中的调侃笑意:“冲喜?什么喜?” “丫头,说出来你可不要怪朕,天琳大婚的消息早已召告天下,日期不能改,所以你虽不在,朕也只好自己一人将女儿给嫁了。哦,对了,还有祈宣府上的唐纤,朕也作主让她与祈言大婚……说起来在你离开的这段日子里,皇城中的喜事可不算少呢,可惜你都错过了。” 锁儿的婚事是召示过的,不能拖时间这个我自然理解。但是后面那一句……我理解完那句话的意思后第一个动作便是转首看向祈阳——“唐纤?嫁给祈言?” 难怪那一晚,他说——没有唐纤……什么都没有…… “是啊,”颜妃淡淡微笑,“纤儿那个姑娘拖了那么多年,也该到嫁的时候了,只是那一日可真把我跟皇上吓着了,竟然恒王和言王同时来请赐婚,不过最终还是恒王选择退出,这才促成了这一场婚事。” “祈阳,”小小声地问向旁边一句,“你……”都不作点反应吗? “我会解释。”掩在衣下的手忽紧,已经被轻轻包裹住。 “不是……”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却听得宫外一声娇婉的问候。转首过去,便见粉紫着身的高贵女子在几个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而入。我转身一督,原寂紫? “紫贵人,”纵使不屑理那人,却也不得不做着小辈的姿态。 “皇上,恭喜你啊,日也思夜也想的儿子儿媳回来了。”紫贵人唯持微笑,一步一步地走至皇帝身边。 “爱妃来得正好,看看朕的小皇孙,”皇帝颇乐意地把孩子接在手里,移到紫贵人眼下。 紫贵人伸手逗弄着孩子,忽然脸上抹上几道伤意:“这么可爱的孩子,听说是小名叫痛痛吧,还是太子妃取的……”她皮笑肉不笑地瞄我一眼,“真特别的名字,可惜那么小,却没有了母亲,真是可怜啊——” 偌大的宫中,即时陷入沉默。 “说起这件事……”皇帝轻轻转身,“为什么倾如的遗体没有带回来?” “父皇,”我微微低下头,“宜家是想,路途遥远,担心倾如的遗体一路颠簸受损,所以擅自决定把她葬在了那边。” “可是丫头,你可有想过,带不回她,你要如何跟钟相交待,作父亲的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儿,最后竟也连自己女儿的遗体也见不到,他该如何伤心?况且身为王妃,不葬在皇陵里,始终不是个道理。” “父皇……”我咬了咬下唇,“是宜家考虑不周,钟相那边,臣媳会去给一个解释。” “皇上,”紫贵人再度转首,娇容哀怨地望来一眼,“那些还没什么,臣妾只怕啊,是有人居心不良,自己害了人,担心被人从尸体上看出什么,便急于毁灭证据——” “原寂紫……”悄悄在袖下紧了拳头,为什么不问问是谁给钟倾如吃了催产药才害她早产大出血,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与那个凶手的姐弟关系,还有脸跑到这里来质问我! “紫贵人,你这番话中的意指可实在是太惹人误解了些。”祈阳抬手,扶住我因愤怒而微颤的肩头,抚慰性地想要抚平我的情绪。 “太子说这话可是误会本宫了,”紫贵人微笑出声,一双眼却盯住我瞬息变化的表情,“除非是有人——” “有些话,还请紫贵人先问问自己能说不能说再说出口,”祈阳若有所指地盯去一眼,再缓缓转首,“父皇,栖云寺宜家和宣王妃失踪之事,儿臣想,若只是靠那些外来之人,必不可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所以儿臣大胆怀疑,是有人……”再意有所指地瞄向某位大言不惭的女人,“是那日一同去的某位妃子或宫女,暗渡陈仓。” “哦?”皇帝轻抚下颌,顺着自己儿子的视线看了过去,但只是一转瞬便又移开,“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祈阳淡淡应声:“儿臣想,父皇或许可以问一问自己的枕边之人。” “爱妃……”这两个字,不是问,而是陈述,顺带警告。 “皇上!”紫贵人面色瞬间僵硬,屈身跪下,“皇上,不是臣妾,不是臣妾啊……皇上,你不要相信谗言……” “是不是谗言,父皇多问两句便会清楚。”祈阳拱手一揖,“父皇,宜家路途劳累,需要休息,请容儿臣带她先行回府。” 皇帝紧盯着跪坐在地的丽人,挥手表示允许。 “祈阳,”离开那个气氛压抑的宫殿,步至宫前的绿荫小道前,我才倏地止住脚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在栖云寺失踪起。” 呃?我诧异抬头,那么早? “原本没有证据,不打算那么早就揭清,但是……”垂首,敛目,定视进我的眼,“今日,她惹我生气了。” 我不习惯似地逃开他的目光,悄悄后退一小步,他却先踏出来,双手勾住我的腰,轻巧的细吻落在我额上眉心处。 “这样子的……也不能习惯吗?”他的唇依旧印在我额上,声音缓缓从眉心处传下,轻敲在我的耳心。 “我想说……”脚步定住,任他的吻轻印眉心,一下,两下……如蜻蜓点水,不带任何情欲。 “谢谢。”深吸口气,才将咽在喉间的两个字缓缓吐出。 感觉到置在我腰间的手微僵,下一步,头已被抬起,属于男子的气息缠绕在鼻端。 “试一下,”如恳求似的话语中,温热的气息逐渐靠近,即将印上。 “太子殿下,皇上——”小太监顺着小道一路跑来,脚步急急刹住,但是已出口的话却是收不回去了。 “殿……殿……”嘴巴张大得可以塞入一个桃子,愣是最蠢最笨的人,也可以看出他口中正唤着那人面色的不悦。 “什么事?”祈阳放开我,视线转向来人。 小太监匍匐在地,声音有些颤:“皇上……皇上请您到太元宫。” “嗯,”低应一声,再转首看我,“你先回府,唐纤的事我一定会给你解释。” “祈阳,”我拉住他的袖子,抬头便望进他的眼里,“原寂紫这个人,说实话我并不想放过。但她毕竟只是个普通女子,我并不想置她于死地。钟倾如的事,我虽问心无愧,但在外,我仍是理亏的那一个。” 他转目凝视我,眼眸之中,突然流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好。” 好?我缩回手,突然觉得这个字好是耳熟,恍惚想起当年在落冥寨顶上,面对伤了锁儿,且欲杀我的印炎,我求他留印炎一条命,他便也是以这个字来应我。 “太子妃,”小太监探头上前,“让奴才送你出宫吧。” “好,”临转身际,再往小道尽处督去一眼,才发现已无一个人影。 其实算起来,我也太应该对他说这句谢谢。 “宣儿,宣儿——”皇宫后院的静雅闲庭里,矮矮的牵牛曼曼匍匐在藤蔓的脚下。花团锦簇之上,月色耀得清风朗朗,鸣禅四起。 “宣儿——”淡粉裙裳的少女提裙小跑,因小跑而泌出的小小细汗零星点在娇俏柔美的鼻梁之上,几转几绕,无意绕到花园深处。心慌转身,撞到一旁正端盘走来的小小宫女。 “纤小姐好。”宫女机灵地手中的托盘挪过一边,闪过四窜的少女。 “你们……”终于见到人影的少女紧皱的眉目总算微松一瞬,“你们有没有没有宣儿……他带我进宫,一转身不知怎么就不见了……” “您说宣王殿下吗?”两个宫女面面相觑,眼神往庭院深处一扫,“人倒没见到……不过刚刚好像看到两个皇子往那边去了,会不会在那边?” “嗯,”少女低应一声,抹掉脸上的细汗再提裙小跑,消失在花园深处。 花庭深处,响起细不可闻的一串脚步声,玄黄锦衣的少年持一张淡黄宣纸愈走愈深,忽而一顿,抬眼扫过不远之外的一处假山,再略低头投向宣纸一眼—— 就是这里了罢?脚步瞬移,在假山之后站定,还没完全长开的略瘦身躯,毫不费力地隐入假山的层层暗影之下。 纸上明写——二皇兄,今夜皇宫后花园,要事相商,望能来一聚。 纸上并未署名,但在他心里,却已隐知那人是谁。 深夜相邀,除了他那位看他总带着一抹提防的弟弟,应该就不会再有别人了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过往云烟(中) 夜深静寂,少年独自一人站在假山之后,淡眉紧皱,俊目沉凝。等候许久,依不见相约之余出现。 心生不耐,转头欲走,却忽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摇摇晃晃的人影从假山另侧出现。 “祈言?”少年眉头皱得更深,怎么会是他? “二……二皇兄……”人影渐渐靠近,随着距离的缩小,空气中隐夹杂了一些特别的味道。 “美人在哪?”来人的声音迷糊不清,如同市井之中司空见惯的风流男人,而全不似他记忆中那个不多言语的四弟。 “你怎么了?”才刚觉察出不对,身体已被那人一把抱住。 “四弟……”天生敏锐的脑袋从接触的这一瞬间便猜出了某些端倪,几推不动,只能无奈地动起内力,想将伏在自己身上那具灼热的身体推开,却猛然发现,自己的气息竟凝在胸口一动不动。 怎么会?他再三尝试,体内的气息却像死了一般,不再听他的使唤。 “美人……”温热的气息扑在少年的面颊之上,灼热异常的手已经趁着他的一分神扯下他的外衫。 “四弟!”使不动内力,便用不了武,他情急地抓住祈言的臂膀剧烈地摇。 “祈言,你清醒一些!”他毫不留情地摇晃,努力地想要把那人的意识摇清,“有人想毁了我们啊!!!” “美人……”祈言的脸小猫一样地在他的胸膛上磨蹭,手已经从探到他的衣襟。 “四弟!清醒一点!不然我们真的毁了!”他用力想要推开,可是一个未长开的少年,哪里及得上一个将近发狂的人的力道。 他好似已经听到正快速往这边赶来的阵阵脚步声,再过不久,那些人全体,就要成为这场戏的观众。 “祈言!”心急之时,却有人一掌劈在祈言的肩上,将他打落一旁。 少年一愣,惊喜地望向来人:“大哥!” 祈恒拖着行动不便的双腿将少年拉过一旁:“快走,不然真的要成为别人的好戏了!”转身欲去,却撞上娇软的少女身躯。 “啊!”少女惊呼一声,瞪目看去,“太子,恒王……这是……”无意地一偏视线,往两个男子身后扫过一眼,下一秒,双唇便被自己的小手紧紧捂住。 “看到了?”祈恒的声音冷冷,眼里却带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不……”少女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肩后一痛,已经被当前的男人提掌劈晕。纤细的身躯被勾起,投往假山的阴影之中。 “大哥!”少年想要阻止兄长的举动,可却为时已晚。 “祈阳,你不懂,”祈恒摇头,眼里的森森冷意却凌人至深,“你刚刚回宫不久,纵身负奇武,却不懂这朝堂争斗的阴险。” 少年在兄长的凌厉眼神之下不自觉地默声沉寂。 御林军士急匆匆赶到庭院深处,见到的却是两位皇子沉寂相对。 “见过太子殿下,恒王。”侍卫统领低首,却疑惑地向后方瞄过一眼,但夜色高深,却什么也看不清,唯独隐隐传来的窸窣响动召示着情况的不同寻常。 祈恒咬牙,拖着久治未愈的腿脚往前一步:“夜如此深,为何还在后花园乱闯?” “是属下听到说这后花园有异常响动……” “本王与太子殿下均在此,如何会有什么响动?”面无表情地一挥袖,“还不快退下。” “……是,”纵使不甘心,但也只能惟命是从,带着一众侍卫撤出后花园。 衣衫零乱,空气中的气味沉郁不堪,祈恒拖着不便的腿脚蹲下,替自己刚解药性的弟弟整好衣衫。 “大哥,这……”祈阳上步,有些怜惜地脱下自己的外袍罩住一旁衣不遮蔽的女子。 “真是巧合,”斜眼督向女子,“祈宣自己造的孽,竟由她的亲姨来偿还。” “祈宣,”拳头下意识地收紧,果然是他……瞄了昏迷未醒的女子一眼,不过,这个女子却始终是无辜的。 祈阳挪步,抱起一旁的女子,驾轻路熟地绕过嶙峋的假山,步入一旁供花侍休息的花房之中,再将女子放到榻上,然后背身过去,步至窗边,透过小小的天窗,沉默着似是在想着心事。 “嗯……”月色转向,透过未关严门打在少女娇丽的面颊之上,江南柔色,一览无疑。 “醒了?”站在天窗之下的少年转身过来,玉雕的容颜高挑的身形,映进少女惊慌未定的眼里。 身下的剧痛,及身上破碎的衣衫,猛地让少女明白发生了何事,委屈的泪水凝在眼眶之中,一滴一滴地淌下。片刻之后,放声大哭。 “唰”地一声,金缀的令牌凌空飞落她的怀中。 “以后若有要事,可拿着这块令牌来找我,必没人拦你。”说完之后无声地背身走出,留给惊魂未定的女子一个玉般的身影。 “阳,阳……”层层叠叠的帷幔之后,响起女子的尖细呼声。 “小姐!”麻利的侍女掀开帷幔跑入,衣袖轻擦着女子脸上淋漓的大汗,“你又做恶梦了?” “似屏!”唐纤惊恐地钻入贴身侍女的怀中,“我不要嫁言王,我不嫁言王!” “小姐……”似屏的动作忽停,心痛地望向自家小姐,“您已经嫁了……”不仅嫁了,还嫁了足有半月。 “呜呜,”唐纤面色一呆,随即捂脸哭泣,“我去找他,他都不在……我没办法才嫁的,对,我是没办法……” “那是……”传闻之中是有太子妃失踪,太子殿下一反传闻中的不理不踩直追到了北境。似屏犹豫片刻,考虑着要不要将今天刚听到的消息告诉自家小姐。 “小姐,”最终还是下了决定,“听说……太子殿下回来了。” “回——”哭泣霎时停止,唐纤拖着凌乱的衣裙直扑下地,“快点,快点给我上妆……把我枕下的令牌拿来……快——” 太好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又是一阵掩面欲泣。 一定要脱离言王府,一定要脱离言王府! 下了轿一抬首,面对的便是太子府的镂金双雕环大门前。 又回来了啊。悄悄在心头叹口气,抬步踏上府前的大理石阶。 “姑娘!” 我脚步忽顿,随着这一道喊声猛然转身,一眼便看到那个等在大门一角的女子。 “蓦……蓦然……”我惊喜地叫出这一个名字,大步走过去,双手颤抖着扶在她的肩上,“蓦然,真的是你?!” “是我,是我,”她拉下我颤抖的手反握住,眼眶里隐隐闪着泪花,“姑娘,蓦然醒了。” “蓦然……”我一把将她纤细的身子拥进怀里,用力地确定她的真实存在,“蓦然……太好了,太好了。”我再把她的身子扶正,“蓦然,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蓦然放低声音,“我只记得当时我是陪着安夫人时不时说会儿话,突然这隔壁就有浓烟呛鼻的味道传来,我惊慌地跑出去看,就被人打晕了。后面的事……都记不太清。” “没关系没关系,”我吸着鼻子,哽咽着看她,“你没事便好。” “夏姑娘,”儒衫长衣的男人含笑走来。 “秦先生,”我放开蓦然,对着秦自余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您救蓦然一命。” “夏姑娘万不必说,医者父母心,对之任何一个陌生人,在下都当如此,何况蓦然是夏姑娘您的好友,”他走近几步,淡笑启声,“倒是听说姑娘你的身体好像出事了。可否让在下把一把脉?” 我扫视附近,视线定在太子府的镂金大门上,转首对着秦自余轻道一句,“秦先生,请进来说吧。” 掌灯如月,前厅之中的明晃长灯下,我把腕小心地从桌上收回,将袖子拉回原位,再抬头,望到秦自余一脸的若有所思。 “秦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他转首看我:“姑娘想必已经知道了三年前的事情了罢?” “是,”我并未否认,淡淡应出声。 “那……”秦自余的面色有些迟疑,“夏姑娘可曾有怨在下?” “没有,”我轻摇头,“宜家如何有资格怨任何人。” “还请姑娘多多体谅,”秦自余起身微笑一揖,“在下是医者,与其两个人一同牺牲,在下会选择留一个人,哪怕是用另一个人的生命来换。我想,安羿也是与我一样的想法。” “秦先生,”我瞬时起身走过一旁,背身过去,“您不用再说了。” “所以请姑娘愈加珍惜自己,好好地活着,”他的脸上轻扯微笑,“事前不告诉姑娘,是怕姑娘不会同意,事后不告诉姑娘,便是担心因情绪波动会发生的血崩之像——” “于是,”我点头应声,“就像前些日子的那样,吐血不止。” 他笑笑道:“姑娘福大命大。如今的脉像已经平稳,若说要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不过就是满月之日你的身体会极度虚弱,需要用真气护住心脉。” 我眉头微皱,疑惑看向他的笑容,护住心脉?手不自觉地抚在心肺处,原来这个地方,终究是伤到了吗? 秦自余扶椅起身:“夏姑娘,天色已晚,秦某便先回了。” 蓦然走上前来,担忧着看我:“姑娘,让蓦然留下陪你。” “不必,”我回视向她,“不用担心,你刚醒过来,要好好休息……”迟疑片刻,再看她,“或是到闲月楼去,替我看看林妈妈,自从大婚,我便未曾有回去过。” “姑娘——” “别说了,回去吧。” “太子妃,”门上传来轻敲,冷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门口,“言王妃来了。” 言王妃?大大的等号划在我的脑海里:“纤云郡主?” “秦先生,”唇畔漾出浅笑,“麻烦您先带蓦然回去。” “姑娘!”蓦然轻捂住唇,惊呼一声,“是不是上次打了你的那个郡主?” “先回去,”拧着眉把她推到秦自余身边,心里一阵嘀咕,这个唐纤来得可真快,我前脚刚进府,后脚她就到了,看来这来意…… “蓦然姑娘,我们还是走吧,”秦自余走到我跟前,督了门外一眼,再对我微微颔首,“人善为先,但若是他人再得寸进尺,姑娘便不需再客气了。”抬袖揖身,“姑娘保重。” “多谢先生。”我侧身回礼,再抬眼时,面上已是滴水不漏温婉宜人的微笑。 (某佐光荣顺带悲情满腔地回校了,每天一更从明日起结束,正常会是两到三天更新一个章节,若有更新不及时,还请大家多多包涵,不要放弃支持哟。)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过往云烟(下) “祈阳,祈阳——”拖着华裳长裙的女子,急急行过虬枝盎然的两颗花树下,依水娇颜,明媚了沉寂的夜色。 “言王妃,”唯持住面上温婉的笑容,有礼低首的眼里却泛了疑惑——还没有照规矩通报,她怎么进得那么快? 念头刚一冒出,视线就督到她手中持着的那一枚金饰令牌,雕龙的纹路,月光下泛着微闪的亮泽。那样的一个东西,好像与我手中拿到的那一块太子府令牌有些相似。 哦……心头刹时了然。 “言王妃。”先前的那一句问候没有回答,我揪足耐心,温和地再补充了一句,“殿下不在。” 唐纤的动作忽而一顿,僵着脸转首看我:“不在?”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若是言王妃不介意,可以慢慢等。”转头看向天上已经与黑色的浓雾暗成一团的天空,唇边再勾笑,“等到他回来为止。”偏身置旁,让出从园中通往前厅的道路。 “夏宜家……” “呃?”我定在原地抬头看她。 “王妃……身旁的小婢女颤颤上前,俯耳低言,“不能直呼名字,那是太子妃。” 哦……原来这言王府,还是有着懂规矩的人的啊。 “太子妃?”纤纤长指定向我的鼻尖,“她?” 我脸上的笑慢慢淡去,对上她审视的眼。 纤纤指尖直指不放:“祈阳怎么可能会娶你?!” 我的笑容急速收缩,最后,便只有唇角还勾着若隐若无的弧度。 “太子妃,”冷暖俯身抬首,戒备地扫视了唐纤一眼,“言王妃好像有些不正常,我们还是先离开,等殿下回来再说。” 不正常?我抽抽额角,静目看她,视线从她的脸流转至紧拽着令牌的手心处。心中渐渐了然——原来,她并不愿嫁言王。 天晚了,困倦的感觉打在眼里,是该休息的时候了。这祈阳,就让她一个人慢慢等吧。 我偏首转身,招呼也懒得打地就要往里走,却听得一声清脆的物什落地声,诧异转身,肩头已被一双手抓住猛甩:“都是你!都是你勾引祈阳!才让他离开我!” 唐纤的力气并不大,但是被这样甩着也并不享受,我咬着牙,使劲地掰着她摇着我肩的手。 “是你勾引他!对,是你勾引他!” 压臂,前推,在反冲的力道下站不稳地后退几步,才勉强站定。 “太子妃,”冷暖扶我再退一步,避开唐纤的前进步子,“来人,把言王妃赶——” “冷暖!”起声打断她的话,再淡扫唐纤情绪不稳的面容一眼,“便让她等。我们回临沐阁去,这里便任她闹腾。” “可是她——”话声未停,园内突寂。 “……不用可是了,”我叹气低头,瞄一眼刚刚才出现在视野一角的挺秀身影,“她要等的人已经来了。” “阳,”唐纤眼尖地向后瞄,脚步急切地扑入那人的怀中,“我看到你了,终于看到你了。” 面容淡淡地看着那花下紧靠着的两个人影——我是不是有些刹风景,但是眺之左右,却无一分闪避之处,没办法,只好唇角渐勾起弯弧,带笑低首,对着那人微微福身。 僵愣在他的眼里稍纵即逝,一秒的怔然并不耗费多少时间,祈阳已经推开扑在自己身上的美人。 “阳——”美人泪直淌而下,尖厉哭喊,“不要去,她是个狐狸精,与清萧公子关系暧昧,还跟广泓王府的小王爷纠缠不清,如今还想来迷惑你……这样人尽可夫的女子,如何配站在你身边?!” 人尽可夫??她说什么?人尽可夫??尖厉的喊声顺带惊诧了园中一众丫头侍卫,几十道眼光齐步投来。 窒人死寂中,祈阳望也未望她一眼,启步而来。 “阳——”被挥向一旁的弱质纤纤,带着小跑紧拉祈阳衣袖。 “阳,你不过是为了凤萧声才娶她,你怎么能喜欢上她?!” 脚步顿住,唐纤惊喜地看着身旁的男人,丽颜微释。 偏头,低首,冷冷吐字:“祈宣告诉你的?” “不……”丽人面色骤凝,被那脸厉色惊得微微怔忡,“宣儿不过是——” “让他少关心一些别人的事。”冷寂回首,抬手,再松开五指,掌内飞出一片木齑散,“令牌已毁,以后,你也不用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阳……”泪水飞如暴雨,如同抱住救命稻草一般揽住眼前的腰背,“为什么?” “何不先问问自已做过什么?”不屑低声,凝目盯视,“原寂紫,已经全招了。” “……”唐纤的手一紧,面孔开始扭曲,“我……”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打她的主意。” “我……我不过是想把她从你身边弄走……”嘶厉的哭喊声起,“我不知道原寂轩竟然……” “到头来,你却连累了宣王妃送死。” “我不是有心的——我也没想到——” “别说了,”冰冷的眼瞳,冷冷钉进她的眼里,“回你的言王府,安心做你的言王妃。” 丽人螓首猛摇,泪水如奔洪流淌的脸孔,“不,你不能这样对我,难道这些年你对我的照顾,都是假的吗?一点旧情也不念吗?” “若不念旧情,你此时已经陪着原寂紫躺在无一丝人气的冷宫里。”投去安静的一眼,“能做你的王妃,你该满足。” “祈阳,”嫩白藕臂缠紧男子腰杆,“你当真喜欢上了她,不再爱我?” “……”带着隐隐的叹气,“你要我对你好,我应了。你在他人面前问我爱你是否,我也应了,只因我不愿亦不在意忤你的意……” “但你不能爱她的啊——”哀泣遍声地哭喊,“她是夏宜家,她是夏宜家,那个心里只有清萧公子的女人,她怎么可能如我一般爱你?!” 顿一顿足,却不是停下,而是双手往下,无一丝眷恋地推开女子的身躯,再启一步,再未停留:“请言王妃回府。”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祈阳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旁,却依旧没有丝毫恍神,双眼直勾勾地望着那个哭泣着扑倒在地的女人。 偏首,张大眼睛看着站定在身边的祈阳:“不去……安慰安慰吗?” 祈阳定目,深邃的目光映淌进我的眼里。 “好吧,”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只好自问自答,偏头看到倒地的唐纤已被随行的侍女扶起,才转身朝后,沿着石径小路走去。太子府的后院其实是极大的,绿树芳梅,不似皇宫的端庄雍容,却有着它独自的淡静之气。静色的亭台连着玉池,白日里的浅蓝水色在夜里暗色的衬托下显得幽深异常,倒映着轩榭下的星星点点的灯光。只不过,我在这府中呆在时日并不长,就算在的那几日,也大多是呆在临沐阁中,从不会走到外面来。 但今日,不只是走出来了,而身旁还多了一人。 “……”走至径旁水榭,视线越过平静的湖面眺到对面的亭台,“你这样对唐纤是不是太残忍了?” 他启步挪到我身前,再伸手摒退后方跟着的冷暖,一眨不眨地盯住我。语气稍叹:“我跟唐纤,从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但她对你却是真心。” “……我对她,确是有所愧疚。”他伸指拂过我额角微乱的发,“但是,我却不想因为这份愧疚而让你误会。我跟唐纤,终究只是过去。” 我偏过头,躲避他的碰触:“祈阳,唐纤的那句话是对的,我根本没有办法如她一样爱你,你这样子……会让我对你有愧疚。” 眸中流转淡隐的情意,湖光月色中显得尤其波澜不定:“我不在乎。” 抬头,敛笑,撇开唇角:“我……” “宜家……”他淡目看我,将我的话掐断在喉中,“你这样对我,不同样也是残忍?” “……”我静静回视,语塞默声。 “试着爱我,都不可以吗?” 我诧异地看他——若说不惊,那是不可能的。这个样子柔和的语调,那算是表白……或是求爱吗? “祈阳……” “既说愧疚于我,为何连试也不肯?” “我……”正在思考着以何应答时,他已经伸手一揽,拥我入怀。温暖又渐热的气息包绕周身,感觉整个人如熨烫在火炉边一般,贴上的是温度,沸腾的是内心。 “我们之间为何都要有那么多的隔阂?”呼吸吹拂在发间,暖暖的挠动人心,半响,似是一声低叹传来,“若我不在乎你心里有谁,你是不是便不会如此拒绝我?” “祈阳,这样对你不公平。” “若我说不在乎呢?你待如何?” “祈阳,这不像你。”怔怔出声,他怎么可能是肯让步的人? 淡淡而诚挚的声音从敲进耳中:“试着从你的心里替我挪一些位置,不要全部,也不可以吗?” 耳枕靠着他的肩臂,触目的是从天空直打而下映过湖面反衬眼里的星光,再慢阖上眼,闭目答一字:“好。” 只是试一下是吗?那我便答应,便给一个机会,但若是……若是最后我依然还是不能劝自己留下,是不是请他放手的时候,会简单一些?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七月啼血(上) 都城云下,星河洒下蕴泽千年也未有一丝消逝的辉光,明月如霜清凉。天色晴霁,水含风凉。 长街上处处花丛半掩,七月夜如画,云裳满天。 自我有记忆起,朝祈的夜大多都是有如这般清丽的月光。长街四巷挂满璀璨红灯,袅袅笙歌顺带出暗色夜空的隐隐天光。 着一身儒雅的男子长衫,靠坐在茶馆的二楼雅座,视线眺着窗外的璀璨明光。半响又抬眼一扫,看到临街的位子已经座无虚席。 “苏姑娘,今儿个要点个什么?”小二端着空茶壶一脸兴冲冲地盯向坐于我对面的年轻女子。 “把招牌的都端上来,”苏璃晓蹭地跳上椅子,翘着一条腿悠哉悠哉应声。 我把视线从窗外掉回:“怎么今日有约我出来的兴致?” 苏璃晓神秘兮兮地凑近:“别说话,看看就成。”饮下一口清茶,砸砸嘴瞄一眼我身后不远处立着的人,“不过,你下回出来的时候能不能带个上得了台面的人,后边那个漂亮丫头我就不说了,前面那位就……” “你说谢伯?”回头看了看一直将视线定在我身上,对身旁不时走过的人却是满脸戒备的老头,耸肩无奈道,“他硬要跟来,我没办法。” 苏璃晓支了下巴同情叹道:“唉,真麻烦。”说完眼睛一亮,投向窗外,一手拍着我的手臂,“看看,来了。” 心里疑惑一阵,却还是听话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汹涌的人潮中,走出一个纤细身姿的女子。一步一步下去,好似有些漫不经心。浅绿色的翎披搭在肩上,轻掩着她的半张小脸,远远地让人看不清晰。 再走近,众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我持茶杯的手也倏地停下,凝盯住那张绝色小脸。 惊愣过半响,女子突然回头,对着遥遥人群露出一抹清丽的微笑,绝代风华倾国倾城。笑容淡舒中,人群中的白衣男子缓缓走出,俊秀的脸上带着疼惜的笑,轻揽了女子的肩,呵护倍至的样子映进了楼上一堆嫉妒的眼里。 “唉,原来已经有人先得了月啊……可惜可惜……” “……那不是向驸马吗?” “是啊是啊,好像……那岂不是说她怀中的那个是公主?” “天琳公主?”有人一声嗟叹,惋惋地又看去,“想不到天琳公主竟有如此绝色。” 锁儿……前几日她曾到府上探望过我,当时不过只是觉得她比之前多了一丝属于出阁女子的气息。但今日与向惟远同出现在这里——悄悄瞄一眼那张倾国笑颜,心生抚慰,锁儿,你的这个公主,总算是没有做错。 “今日是七夕。” 七夕?我的笑容有些怔愣,我离开都城……已有一个多月了吗?久得到我都忘了有这样一个节日。 “好美的女人,”苏璃晓继续砸嘴,“真是美啊。” 我脸上三条黑线,莫不是这大小姐今天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一眼锁儿? 树上的花灯横起,灯火隐约难辨,唇边带笑勾回视线,静静望向对面扯开话题:“楚桐呢?” 苏璃晓挠一挠后脑,只在额下的手未收:“他若是听到你问起他,一定很是高兴。” 听出她话中的哀怨,我收起笑放下茶杯:“晓晓,我和楚桐没有什么的。” 苏璃晓半合上眼睫,半嘟起唇道:“你对他是没什么,他对你可是太有什么。” 我苦笑摇头,凑近了眼看她:“晓晓……” “嗯?”漫不经心地一声应。 我笑起来,声音一字一顿:“记得加油。” “嗯?”这一个应里隐着疑惑。 “自己理解吧,”我带笑起身,耸耸肩轻道,“在这楼上也呆得久了,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苏璃晓扯了扯头上过长的发带直腰起身,“一个人在这儿也无聊。” “不必陪我了,”勾起额边扎不上的中长发丝,含笑的视线投向楼下那一抹正缓步往这边走来的淡紫身影,“诺,这不是有人来了?” 话刚说完,我已经挪身到一侧的帘障之后,待楚桐的身影移进我方才才走出的雅间,才绕过屏风,从侧门下了楼。 “走了?”等在旁边的谢伯两眼发亮,兴冲冲地跟了过来。 “不急,再走走。“假装没看到老头的失望表情,偏过身子走到后巷。 “夫人,”一直默声在旁的冷暖低首凑唇,在我耳边轻问,“不需要打个招呼吗?” “不必,楚桐两日前刚接了广泓王的金印,这个时候城里传这件事还传得很频繁,我还是避免和他正面见的好。” “夫人……”身后的声音微顿。 “你想说什么?”已经从侧门走入略安静的小巷,耳旁的喧闹也淡了许多,冷暖话中的怅意却越显清晰。 “夫人是不是还在意言王妃的那句——人尽可夫?” “……” “夫人?”冷暖见我不答,轻轻退后一小步,“是冷暖逾矩了。” “我并不否认,”我转首看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尽数敛去,“若是当时皇上要我嫁的不是你主子,比如宣王,言王,甚至是什么别的什么人,我都会嫁的。唐纤的那些话,的确让我想到这些,想到许多另外的东西。我当楚桐是很好的朋友,他对我的感情让我很是矛盾,一方面,我想留下他。另一方面,又担心与他的交往若还是这样下去,他对我会越来越放不开……” “所以您就想要苏姑娘——” “我很喜欢苏璃晓这个女孩子……她和楚桐……算了,顺其自然吧。” 走过石桥,踏着玉湘江边的清竹小径,与三三两两赏灯的男女一起,走近玉湘江。 一艘画舫缓缓飘过,甲板上有银灰色的翎披当风扬起,男子含笑弯腰,亲昵地扶起左旁一抹纤弱丽影,再搂抱过一剪娇躯,左拥右抱自在得很。 船上的男人无意地督来一眼,并未发现我隐在树丛之下的身影。而我的视线触到船头随风飘扬的“宣”字,再转目落下,视线定于那个正左拥右抱的男人身上。袖下的拳头悄悄收紧。 祈宣,倾如不过才走几日,你便将她忘却脑后,在这里左拥右抱。亏得她拼死还要生下你的孩子!倾如,我从未像这样觉得,自己不将你带回都城,是如此对的一件事情! 毫不犹豫地转身,连再多看一眼也不屑。原本兴奋的想要散心的心情也跌到谷底。 “生气了?”绢丝的儒衫衣袖被人轻轻拉住。 听到低沉而熟悉的男声,我下意识地带惊转首:“你什么时候到的?” “他们说你出府了。”明眸中闪着的黯色与夜色悄然融合,浓沉之下,却隐隐闪着温意。 我往后缩了缩身子,到如今,我依然还不能在他这样的眼神下坦然。 即使是轻微的退后动作,也逃不过他的眼睛。若有若无的低叹,从对面男人的唇中溢出,隐带着一丝浅浅的失望。 我低下头,赧然着偏过头:“对不起,我……” 夜色揉亮,浮光掠影的景象中,一声清鸣伴风轻响。深吸口气,再仰首望去,正面对上他夹杂着寂冷,森意,轻柔的眼。 “冷暖,”身后是小小的苍老声音,“走了……” “谢伯——” “唉呀,走了!”忍住脸上的喜色,身后老头拉起与自己孙女一般大小的丫头,不由分说地往外拖,“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脚步声轻响,身后已空无一人。 祈阳督到那边两人远去的背影,幽深的视线再落到我身上,眼角若有若无地扫过那艘刚刚与我们擦肩而过的画舫:“刚刚是生气了?” “没有,”抬首,挂起唇边的浅笑,“我是高兴。” “……”他没有出声,只是拉起我的手踏上来时的小径。 我怔怔地任由他拉着:“去哪?要回去了?” “不是想走走吗?”走在前头的人微转过身,拦着我手的臂膀转落到腰上,带着我的步子与他并排而行,寂冷的声音却带着轻柔再度响起,“我陪你。”江流上点映着朵朵莲灯,七夕之际,半掩花面的少女放了灯虔诚地跪坐在岸前,默声许愿。花前月下,愿得寄心人。 卖灯的摊位旁,满面喜气的老妇正娴熟地扎着手里的莲灯,招呼着过往的行人。 “这位公子,买盏灯给自己喜欢的姑娘吧。这姻缘灯灵得很呢。” 身边的男人转身,腰间的环佩叮叮响起,配上那稍显冷寂的面色,更显一抹冷清。 “买一个吧。”老妇热情地招呼,“这些灯扎得紧,能从我们朝祈的玉湘江一路飘到北易国境呢,保证您喜欢的姑娘见了高兴。” 从这里一路飘到北易?我抚额轻笑,这广告打得也太离谱了呗。 一盏景兰花灯突然递到手边。 我诧异抬眸,恰撞上递灯人眼里闪着的柔色。 “拿着吧。”温和的声音从他唇中溢出,连带着将我及周围一众人惊住。 “……这不是……龙阳?”窃窃私语声随之响起。 “这世道啊,这么俊的公子哥儿,也太可惜了吧?” 我瞄了瞄身边众人惊得大张的嘴,再望一眼自己身上为方便而穿着的儒雅长衫,心虚地出声:“他们好像误会了。” “没关系,”景兰花灯依然坚持不懈地停在我手边。 “我说……”卖灯的老妇尴尬地笑了笑,转向我道,“原来是个姑娘啊,老身刚刚还想,怎么会有那么白细的小伙子。”笑眯眯地凑来,“姑娘,快接了吧。” “是啊姐姐,快接啊。”身旁站着的娇俏少女持一把花灯,欲羞还遮地看着祈阳,羡慕地望来一眼。 “快接快接啊。”一众推推嚷嚷,催促着我手下的动作。 迟疑抬头,看着眼前难抑欣悦的男人,在那温柔的注视下颤着手接过那盏景兰花灯。 肩被轻轻揽住,祈阳偏身,对身后的众人微微点头,再带我直走到潺潺而映着花灯的江水边。 江湘江流,清清地滴答着温和而婉如歌声般的脆音。我不自在地抱着手中的景兰花灯步至水岸,紧环的双臂却愣着,半响也没有动作。 “祈阳……”迟疑着开口,仰头望一眼他再低首看向手中的花灯,“我已经成亲了……”放花灯,是闺阁少女才会有的举动。 “这里没有人知道,”目光含笑,代手温柔地抚过我的脸颊,“除了我。” 半响才将头点下,轻蹲下身,将灯放置在水流之上,再起身,看着那盛开的景兰打着圈烛火明朗,快意地遥曳向前。随着水流飘扬而过,消失在天水一线尽头。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七月啼血(中) 花灯盏盏点染在江流之上,不远处响起了少女们带着喜悦的银铃笑声。转身望去,出神地望着水边的五色云裳,亭亭玉立。愣愣站住——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老了。 多年过去,我已经笑得越来越少,就算在人前,也总是摆着那种掺着假意,完美到滴水不漏的应付性微笑。 叹叹气,我终究已经不是当年张扬活泼无处不闯的夏宜家。 “在想什么?” “呃?”恍恍抬头,才发现身边站着的人丝毫未动,早已将我刚刚的表情尽收眼底。 摸摸脸颊,将刚刚露出的僵硬神色收下:“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眼眸微眯,僵硬之色从面上一闪而过,但脸色却明显地有些黯沉。 咬着下唇,想了想才抬头转问道:“朝祈与北易的事,父皇要怎么处理?” 祈阳低首下来,静静审视着我的脸:“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刚刚看到宣王便想起倾如,继而便想起辜兄。” “辜羽锡?”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腰突然被轻扣住,我诧异抬眼,正见他伸手钻入我的袖下,再移出来时,掌心上已多了半弧弯如月牙形状的玉缀。 “祈阳。”我下意识地想把东西拿回。 “不用带着它了。”迅速把手中的半弧缀收进袖中,搂着我的另一只手猛地一扣,强迫我与他身子贴近,“有我在你身边,不会再让任何人打你的主意。原寂紫的事情也再不会发生。” 信誓旦旦的声音滴在空气中,花灯的明光打在他的眼里,晕晕的漾着浅浅的波澜,我不自然的表情也尽数映在他的眸中。 “祈阳,放手。”督一眼周围时不时张望过来的视线,颤颤着想缩回身子,离他远一些。 龙阳之好啊……连公主驸马都出现在的街市,又怎么能保证那些朝堂中认识当朝太子的官员不会在?当朝太子,与一男子游逛花市,搂搂抱抱旁若无人,我暗暗叫苦,不知道这明日茶馆又该是怎样的热闹法,我这弃妇的名头又该贯上“可怜”二字。 “你不是想问正事吗?”轻轻的语音敲响在耳际,“又不能让旁人听到,你不近些又怎么听得清?” “祈阳!”有些气恼地看过去,但却不得不承认他话里的正确,涉及到北易朝祈两国,的确是该万般小心。 见我不再抗拒,身前的男人才轻声开口:“父皇说,不多追究。” “呃?”我想过千万遍这件事情,可却从没想过这个答案。 “朝祈和北易在差不多十年前便有过争端——”他突然禁声,视线凝盯我脸上的表情,“你应该知道那时的事情。” 我点头,九年多前,在这个世界还未有夏宜家这个人的时候,安羿和楚桐便是在那一次争端中与原寂轩碰面,原寂紫也正是因为那一次北易的战败而来到朝祈,肩负和亲的责任。 “钟倾如的死,父皇已经对钟相有所交待,另处还把原寂紫把入了冷宫。朝祈与北易的再一次争端,已经不可避免,但是这个时候,朝祈绝不能先动手。” 我淡淡接上他的话头:“谁先动手打破天下的平静,谁就理亏,谁就不得民心。” “嗯,”他轻轻应着,“所以,我们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等。”微偏头,投目过远境,“我想,原寂轩已经快等不下去了。” 我怔然抬眸:“你是说,朝祈与北易……又要开战了吗?” “嗯。” “一点和解的办法都没有。” “宜家,”他低声凑近,视线里加了些无奈,“朝祈已经仁尽义致,若他原寂轩先动手,朝祈便是万万不能姑息的。” “我……”深呼吸一下,平定心底略略的焦灼,“祈阳,我不想跟辜兄对立,就算他与原寂轩不是一路,但却毕竟是北易的南初王,若是真的开战,他又怎么可能隐于士后?” “宜家……”一声怅怅的低叹。 “嗯?”我迷惑着,忽然觉查到身体微歪,整个人已经落入淡染檀香气息的怀抱。诧异抬头,便见一张俊颜忽移至最近处,唇瓣被撬开,温热的软意悄声滑入。我惊愣地倒抽凉气,却恰让浓烈的男性气息趁虚而入,吹拂过口腔里的每一处软嫩。 这一吻,不像在边川镇的温柔缠绵,倒有些似了前次的霸道气息,不悦的情绪席卷着唇齿。 “啊——”不远之外接连几声惊呼。 我伸手想推开压迫着我的坚硬胸膛,却和前几次一样起不到任何作用。脑中一片空白,完了完了,我欲哭无泪,这明日一定会是特大新闻。 我头下意识地想往后偏,扣在腰间的手却在此时沿背摩挲而上,爬过我的后颈,十指沿耳后插入发中,蹂躏过头顶的发丝,青绿色的发带落在身侧,黑发披开在肩后,长散开直到腰际。头被迫压向前,舌被恨恨缠上,深吸含吮。 清风缠弄,花灯璀璨,我的挣扎宣告无效,只好闭上眼,任由他摩过唇齿间的每一个角落。女子身份虽然已经表露无疑,但是这样的情景,还是让身后几米开外,爆出一阵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半晌,眼前的俊颜终于缓缓撤开,静静地看向我。我迅速地拿过发带试着将长发挽起。 “你如此在乎辜羽锡,我要怎么办?” 我手上的动作略顿,抿着有些微肿的唇开口:“我不是……” “宜家,”身前人不动如山地看着我,低下的脸颊上闪过一抹类似于抱歉的表情,半响低叹,“不要再提他了,我怕我会生气。” 呃?我僵着脸诧异抬头,恰撞上那双隐带了懊恼的眼。 懊恼?情不自禁地被自己的这个认知惊到。 “祈阳……”懊恼?心里还在尝试接受这个形容词,嘴里一边问出声,“你越来越不像你了。” 他唇角的弧度渐渐扩大,勾成一个不容置疑的笑容。十指被轻握住,被人亲密地揽着向前。 “唯独只是对你。” 我默声下来,不再多话。任由他拉着沿江步过。身边不时有成对的少年男女擦肩而过,带着暗中发醇的酝酿情意,我有片刻恍惚,猛然意识到自己和身边那人好像也成为了其中一对。 不过,从身旁走过的人眼中投来的目光越来越惊奇,半响恍然,便夹带了一丝的艳羡。 “祈阳,”我脚步略略顿住,开口轻问,“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去了?” 他停身望我,目光带着淡淡的柔意:“今日是七夕,有个地方,我们一定得去。” “……好,”犹豫片刻才点头应下,视线一低突然触到与他相缠的五指,心里微紧,悄悄地将手从他掌中抽出。 “我可以自己走。” 话音一停,祈阳突转过身,挑眉看我,掺着柔意的目色流转进我的眼眸。半响突然勾起薄唇带出浅弧:“不喜欢这样牵着吗?” “我……”想说不是,但转念又突然觉察到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回答。 他回身一步,手臂从后方缠上我的腰际,凝盯住我的眼睛:“牵着,或者这样?二选一。” “祈阳,”颤着声不自在地想答,“我……”微偏头,撞进那双带了淡淡微笑和不容抵抗的眼眸,欲出口的拒绝不自觉地被塞入喉中。 紧闭了闭眼,认命叹气:“就这样吧。” 寂静的夜里,耳边传来的满足轻笑愈显突兀。 往前往前,眼前的街道渐渐熟悉起来。我诧异地巡视了一下四周,目光定在远处隐透出楼阁一角上。 “闲月楼?” “第一次见你,便是在那里。”祈阳带着唇边未淡一分的浅笑,“我们便去那里。” “祈阳,”抬头正见他的温意表情,抿抿唇淡声开口,“谢谢。” 我是该感谢他带我回来的心意的,心知今晚来这里,绝不只是因为他口中的那个理由,也是因为我自与他成亲,便从未有回来看过一眼。 同样的轻柔的语音回来:“从今以后,这句谢谢也不必说。” “好,”我抬步往前,向着闲月楼的方向愈走愈近。却突然空气中夹杂的空气异常了些。越来越重的味道,渐渐笼在了长街小径上。 身边近处,祈阳已经先行停下脚步。 我揉揉眼睛,审视着不远之外的暗沉——不对啊,非常不对。 我记得,去年的七夕之日,楼里是非常热闹的。林妈妈还曾告诉过我,楼里的姑娘都是云英未嫁的女子,七夕之日,都会有盛会。去年,我和蓦然还齐齐把闲月顶楼的红灯楼一个个挂起……但今年,气氛怎么好像如此阴沉? 鼻尖的难闻气味越来越浓,我猛然转首,看着祈阳微沉的面色,一字一顿问起:“这是……什么味道?” 他转头看我,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一字一顿轻答:“死人。”顿一顿,再严肃看我,“不只一个。” 我的脸刹时变得惨白,瞪大眼盯着不远之外的三层楼阁,喃喃重复着他的话:“死人?不只……不只一个?”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七月啼血(下) 花灯街市,闲月楼前的长街却是人烟稀少,路边的小贩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叹着气。 “难得是七夕,竟然又做不成生意,这味道都出了好些天了,难道都没有人去看看?” “你说这闲月楼往日都是灯火辉煌,这几天怎么就没个动静,”背着糖葫芦的中年人抬头望望前方黑沉的楼阁,“这楼里的人难不成真全死了?” “你说什么?”我瞪着眼站到楼前,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整幢的黑暗,“刚刚你说,有多少天了?” 那中年人转脸看我,疑惑地答了句:“不记得,好像有好些天了——” 心中一片惊诧,我跑到大门上用力拍起:“林妈妈,林妈妈,你在不在?”楼里没半点回应,我不放弃地再喊,“林妈妈,我是宜家啊。” 拍门的手突然被拉住,身子被推向后:“我来开门。” 我拼命地点头,睁眼看着闲月楼正对街道的大门被猛力端开。木屑飞溅间,阵阵熏人欲吐的臭气从门里透出。 “林妈妈——”我带头先冲而入,穿过隔着大堂正厅与前门的屏风,借着月光看清了三分眼前的景象。 正厅的几张桌上,零星趴着几个素装的女子。完美的衣妆下,却没有一丝生人的气息,梳得零星不乱的发下,一张张脸上却都是深深入眼的腥红色,血淌在她们的面容上,圆瞪的双眼里俱是不甘,惊恐。 我腿心一软,瞬时栽倒下来。 身后跟着的人伸手扶我入怀,把我的头按到他的颈间不让我再接触眼前血腥:“别看。” “这是……呕——”好奇而跟进的中年人先是一愣,继而脚步一停,接着对地狂吐。 耳边祈阳的声音再响起:“宜家,我们先出去。” “等等,”我强撑起身,努力压抑因极重的尸臭而带出的恶心感,狠狠地闭了闭眼,再借着月光,抬步往楼梯走去。 “宜家——” “我不相信,这不可能。”我喃声走着,一步一步走上阶梯,推开三楼的第一间房。 七窍流血的女子倒在地上,长指纤纤,定在门后,只差一步便可以触碰到桃木房门。 我紧闭上眼,退出房间再往前走,再推开一间房。 窗口紧闭,只有打开些许的天窗外映进点点的月光,房里空无一人。 “林妈妈林妈妈……”低声喃着,一直走到里间,颤抖伸手推门。 黄衣微胖的妇人侧躺倒在书柜之前,双眼圆睁,已经干涸的血大片地覆着在她的脸上发上,地上满满的尽是腥红。 “林妈妈——”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不要过去,”腰被钳制在后,身后人紧抱着我不让我上前。 我哆着唇,费力地吐字:“就没一个……可以让我救的吗?” 整个闲月楼,几十个姑娘,就没一个可以让我救的吗? 七月初七,花灯璀璨,掩在黑暗之下的血腥却恰在这一天现出天日,闲月楼人,尽数暴毙,无一人可以幸免。 七月初七,天变了。 上半夜还月明星朗,花灯璀璨,此刻的下半夜,却阴霾漫天,将轻柔的月色拢进云后,不露一丝细光。 叮、叮……似有轻细的铃音穿透时空,缠绕在耳边。持铃而飘的黑白无常,以链锁住散着芳香的俏魂,一个一个从夜空中走过,面目惆怅,哀屈地望着地面上的我。 恍惚恍惚,猛地从昏沉的睡眠中清醒,才发现自己依旧心神不宁地坐在椅上,手中抱着的,依旧是那把断成两截的桃木玉琴。 闲月楼三楼里间,除了林妈妈冰冷的身躯,还有这把断成两截的桃木琴。 屋顶隐传来轻响,黑影悄无声息,翩然落于房前。我打开门,正见星火将身后背着的琴放下。 我从他手中接过琴,手指在琴底的两个刀刻字体上摩了摩,再对他微微颔首:“星火,麻烦你。” “姑娘客气。”星火朝旁望了一眼,眼神微僵,转而拱手屈身,“姑娘,星火先回了。” “好,”我的目光往不远处扫过,督到一抹愈走愈近的身影,瞬间了然,“替我向广叔和秦先生问好,蓦然身子虚,帮忙多照顾一些。” “是,姑娘。”星火点头诚应一句,转身小跑几步便飞上树梢,踏着屋顶三两下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抱紧手里的琴,微偏首看向那抹刚刚走来的女子:“冷暖,你来得正好,替我毁了这琴。” 冷暖微愣,匆匆将视线从星火消失的方向收回转看向我,眉头却越拧越紧:“毁了?”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冷暖应声,接过琴使掌一劈,“叭啦”的断木声闷响一道,古琴应声而断。 “谢谢,”向冷暖道过谢,抱起断掉的琴走回房间,关紧门蹲下身,手在断裂口细细摩挲,推开隔着的木片,触到琴身内的空心处。果然不出所料,我沿着空心的内壁摸进去,果不其然地触到一寸冰凉。 手上用力,将那圈贴在琴内壁的冰凉拔下,缓缓抽出。 烛光有些暗,而那圈落在手里的冰凉器物却散发着闪闪波光。 我的身子有些虚软,背无意识地靠向桌沿,狠狠地抓紧手中一圈冰凉。 玲珑镯……玲珑镯……手上握着的,正是那个我曾是凤清宫冷筠宁的画上见过,除却那个挂在我腕上七年的镯子之外的第二个玲珑玉镯。 它在二十多年前,属于那个叫冷筠宁的女子。却在香消玉殒后,不知是被什么样的一个人,放到了这把名为“天宁”的古琴里,放置在闲月楼十十多年未有人碰触。 那个人,或许便是林妈妈提到过的闲月楼的前任主人吧。 我冷冷笑着,视线在眼前的两把断琴上逡巡,巧合啊,真是巧合。二十多年后,竟给我遇到了。 我在闲月楼,发现了一个属于冷筠宁的房间。在房间里,发现了一把属于她与皇帝定情之物的古琴。然后,那把琴被我用皇上赠矛我的另一把琴掉换。以至于,有些隐在幕后一直在追寻玲珑镯的小人,找到闲月楼,毁错了琴,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便在一怒之下,毁了那一间替冷筠宁隐藏了二十五年的闲月之楼。 我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得弯下了腰,眼泪也跟着涌出来。 不过是一只镯子而以,不过是一只镯子而以啊,几十条人命,竟抵不上一只镯子吗? 帘外,响起轻微的开门声,熟悉的挺拔的身影掀帘而入。 “宜家,”祈阳快步跑来,扶住目光僵硬摇欲坠的我。 “祈阳……”枕靠着他的肩,唇中喃喃喊着他的名字,“祈阳,怎么办……我又连累了别人……” 若不是我换了琴,她们又怎么会死?不就是一只镯子吗?让她们找到又如何?几十条人命,如何会轻过一只镯子??? 朝祈元年,阴雨绵绵。 漫天雨丝绕紧朝祈都城,天红楼不远之外,被雨幕遮掩的青石板街道上,缓行而来一辆高头马车,行过之处,雨滴四溅。 “吕姑娘,吕姑娘——”一个年轻的女子倒落在车前,头丝长裙均被打湿尽透,斑驳的血迹印逞在她身着的烟色宫装上,溶在雨中被掺淡成胭脂般的丽色,顺着她来的路流成一条红河。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蜜色的丽颜。 “轻烟!”吕纯从车上着急跳下,扶起摔落在雨地上的少女,弯眉紧锁,“怎么了?” “吕姑娘……”轻烟喘着气哭泣出声,“吕姑娘,我们娘娘保不住了啊……” 吕纯面色一愣:“筠宁?”擦去怀中女子脸上的血迹,才发现她身上染着的腥红并不属于轻烟,才松口气,转念却突想到,那不属于轻烟,这些血便是……便是…… “娘娘难产,拼命生下小皇子时已经咽气了。”轻烟抬头,气弱地看着抱着自己的女子,从袖下拿出一个翠绿的圆状物,塞入吕纯手中,“吕姑娘,这个镯子,是天山圣物,绝不能落入外人手里……娘娘临死前说,她眼下,只有你能信任了。” “天山四绝呢?”吕纯抓紧手中散发着凉意的镯子,“筠宁出事,秦自余他们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他们……来晚了……就算到了,也救不回了……” “是那个女人做的?” 轻烟点头,哭声愈显凄厉:“她们……她们联手……不知道在汤里放了什么……娘娘喝完就……就……”轻烟越哭越厉害,说出的话愈不清晰。 吕纯手心一紧:“小皇子呢?” “她们……她们瞒着娘娘难产的消息,下毒毒死了凤清宫里其它的宫女,只有我……只有轻烟一人抱着小皇子逃了出去,但是小皇子带不出宫,我别无他法,只能把小皇子交给了方宇公公,求他带去交给皇上……” 吕纯用力扶着轻烟踏上马车,戒备地扫一眼雨幕周围,下雨淅沥,乌蒙蒙地不见一丝人影,略松心地拉紧帘子,再转头望向身侧:“轻烟,我们恐怕是等不到天山四绝了,而你现在肯定也不能再回宫。我们马上回天红楼收拾东西,让你离开都城,离得越远越好!” “那镯子……” “我想个办法,”吕纯语气坚定,“我得想个办法好好藏起来,将来若有机会,再送还给天山四绝。” “吕姑娘……我们娘娘……” “我知道,”吕纯痛苦地闭上眼,“但是现在……我们还什么都不能做,但是总有一天,一定一定会让她们偿命!” 第一百四十章 疑心(上) 朝祈二十五年,同样是阴雨的夜。 将缩在怀中的纤细身躯抱起,轻放到一旁的软榻上。拉起薄被盖到女子颈上,再静坐在女子身侧,视线缓缓流转过清秀面容,露出淡淡的怜惜之意。 食指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微凉之物,眼角轻瞄,脸上荡起微微的惆怅——这个东西,原来便戴在自己那从未见过面的母亲腕上吗? 可惜太过久远的时间,早已经将镯上的气息淡去。 放下镯子,微微转首,视线再落到躺在榻上的女子身上,指尖轻轻上滑,拉起女子的衣袖,触到女子腕上的那个圆弧。 太过相似了,以至于当他看到她抱着云犬从闲月楼上拾阶而下,有一瞬间竟以为,自己看到了凤清宫中的那个女人从画中走出……不过——他执起女子的手,轻柔握住。 母后,你有的东西,她也有。原来冥冥之中,她已经注定是我的。 视线静默着看着,直到看够了,望够了,他才悠然起身,拿着手中的冰凉玉镯踱到外室,那里,谢棋早已经等了许久。 奇?“刑部如何说?” 书?“除林妈妈是被人从脑后以花瓶砸死,其余二十七人,均是中毒七窍流血而死。向大人推断应该是凶手正欲毁琴之时,被林妈妈发现,为了永绝后患,才下毒毒死了全楼的女子。” 网?“……是什么毒?” “是禁药。” 祈阳眼一眯:“禁药?” “二十五年前,凤清宫里的几个宫女因误食了这种药草而死,皇后娘娘也正是因为这样,气血攻心,难产大出血身故……”抬目略略瞄了正坐在上首的男子愈来愈僵硬的神色,“这也正是您出生那日发生的事情。事后,皇上大怒,便把这种药草作为禁药,民间都不得再存有。” 动了动身子,祈阳轻揉眉心,语气依旧冷寂,但却隐隐带了些难有的压抑:“这种药,还有哪里有。” “只有一处,”谢棋垂首低声,“皇宫。” 皇宫?祈阳蹙眉,果然,又是皇宫?这天下间,恐怕也只有皇宫那种地方,才会有这样狠毒的药狠毒的人! “谢棋,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办。” “主子请说。” 风声微动,冰凉的圆状器物立时朝他飞来,谢棋开掌一接,将镯子收入手中。 “让几个人把它送到天山去,”启唇淡淡出声,“交到冷列手里。再替我传一句话,他和夏宜家的景兰之约,一笔勾销。从今以后,请他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包括……”话临出口,突然收声。 静室之中,一片安寂,再无人说话。 等候许久,依旧等不到下文。谢棋抬头,恰见自家主子正心不在焉地持笔添墨,黑眸半垂,似是想写什么,却又久久没有下笔。 他略略抬高视线,小心翼翼地偷窥过去,却见宽大的宣纸上一片空白。 主子……该不会在发呆吧? “算了,就这样吧。”轻轻却又含着无奈的话终于透出。 “是,”谢棋安静地垂下头,不敢再盯向那双墨色的瞳仁。 跟在祈阳身边多年,却从未见他有呆怔的时候。 不过……偷偷瞄一眼与自己所处之地一帘之隔的内室——有那个姑娘在,什么都可以用正常来解释的吧? “另外,打听一下闲月楼无故闭门之前,有没有什么不是客人的人去过。尤其是女子。”话声略顿,有粉色的轻纱从桌后落了下来,“查查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闲月楼里。” “属下领命。”接了那抹明显属于女子的轻纱,谢棋听令转身,轻推门走出书房。 “……”望着房门再次关紧,坐于桌后的男人才悄声起身,轻手轻脚地站到流苏帘后,视线静静地锁住安静着侧躺于榻上,已经睡着许久的女子。 他始终未肯让谢棋去查安羿的生死,这样……便不算是瞒着她了吧? 他仰首微叹,自己,终究还是个自私的人。 怪只怪,他已经不舍得更不愿意放手。 这一生,他怎么可能看着自己认定的那个姑娘,再从他的身边逃开?哪怕是安羿,哪怕是天山,也不可能允许。 想着今日七夕,玉湘江里,那盏漂流而下的璀璨花灯,唇边,不自觉漾起笑意。 那是属于他的姑娘啊,他怎么可能再舍得放手?他祈阳,此生要定她了。一夜的雨停停下下,到今早还未见一分要晴的意思,今儿的天,便意外地有些凉了。 滴滴哒哒的雨落声打在檐下,心头乱着,以至于天光刚亮便再也睡不着。坐起身,习惯性地伸手想拉起床边入睡时都会放下的流苏,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呃?揉眼转视,才发现这不是我向来住着的临沐阁。 真是累了啊,以至于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零星只记得睡前,好像跟祈阳说了好多话。闲月楼的种种,好像都未再对他隐瞒。冷筠宁的玲珑镯也给了他,毕竟,那是属于他母亲的东西。 起身刚披起一件薄衣,便听到外头喊了一句:“太子妃,有位姓秦的先生在府外求见。” 秦?秦自余? “让他进来。”稍作梳洗再往外走,步到正厅,便见厅中静站着的修长人影。 虽然奇怪为何他会如此早来,脚步却还是走过去先行问候:“秦先生。” “姑娘,”他转身看我,眼底晕着淡淡的黑影,像是一夜未有睡好,“姑娘,在下已经听说昨夜的事情。” 我淡淡应着:“必是震惊全城了吧?” 秦自余微叹一声:“二十八条人命……”转头过来,又看到我垂下的眉角,“姑娘,生死有命。” 我沉默着不答话。生死有命,说得是很轻松,但是伤心,却同样少不了。 那些人在几个月前,还活生生地站在我的眼前,我曾经还去求林妈妈照顾好闲月楼,却从未想到,自那一别,就那无见面的机会。 那些可怜的姑娘啊,身陷红尘本就身不由已,留在楼里,不过是想求一个生路,结果,却偏偏走上的是一条不归之路。 “姑娘,秦某今日来,其实是突然想到一件事,觉得应该告诉姑娘。” 呃?我疑惑抬头:“是什么?” 秦自余定定看来:“是关于蓦然姑娘的。” “蓦然?”为什么提到她?是她的身体又有事了吗? “在下替蓦然姑娘诊治之时,曾经觉得她脉象有异,有些……异于常人。明明是不足二十的年轻女子,体内的脉象却比这个年纪的一般女子慢了许多,倒像是三十多岁的女子脉搏——” “秦先生,”我颤声开口,“莫不是她身体的毒还未解?” 秦自余摇头,定目望我:“当时,秦某未作多想,只当是毒清未消尽,并无大碍。但是昨夜听说闲月楼之事,在下就觉得好似并没有那么简单。再想到蓦然姑娘的脉象……便有了一些怀疑。” 谅是话中意思再敛,我也略略猜出了他话里的暗指:“秦先生,这……” 他拱手微微弯腰,再抬头来表情已是一脸严肃:“在下猜想,蓦然姑娘,或许并不像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严肃的表情看得我有些心慌:“秦先生,我不明白,您为何突然会作这样的联想?” “姑娘先不要慌,听我慢说,”秦自余向前一步,“不多日前,蓦然姑娘曾经离开过安府许久。”顿了顿,再看我一眼,“安府内除她之外并无女子,那一日外出,在下与安广均是以为她是出府购置一些女子必用的器物。” “秦先生……”我愣着神看过去,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那是……几日之前?” “十日,姑娘还未从北境回都之时。”秦自余的声音依旧有着惯有的沉静,面上的表情却愈见严肃,“秦某冥思苦想一夜,才恍然忆起,在这个世上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人容颜驻留,甚至改头换面,三十多岁的人,外表看来却与十八岁的人无异。医书所载,均与蓦然姑娘一样。” “蓦然她……”我的表情已经开始僵硬。 “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失忆。” “……这怎么可能?”我猛地从椅上站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去年在闲月楼,明明就是我亲手推的她伤的她……大夫也诊治过的。” “姑娘,”秦自余微微屈身,“在下知晓姑娘与蓦然关系深好,虽然这些暂时都只是猜想,但是秦某还是想提醒姑娘一句万事小心,就算是身边最亲的人,也不能尽信。” “秦先生……”我眼角微缩一下,怔怔看过去,想说话,却发现脑海之中没有一句可以让我说出口。 “姑娘可以好好想想,”他直背起身,转身外走,“秦某先告辞了。” 我愣愣失神,直到秦自余已经消失在正厅之上,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太子妃,太子妃。”冷暖不知何时走进来,立在一旁轻声提醒,“秦先生已经走了。” “走了?”我抬眸看她一眼,再转头便望到已经空地一人的大厅。 “冷暖,”我收回视线,“殿下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冷暖面色微微一怔,想了片刻才答:“该是进宫了,今日早朝。听谢棋说,稍后还要到刑部去一趟,看看闲月楼的案子。” “那算了,”我从椅上站起身,“我等着他。” (这个星期的课程还比较少,今天继续更新,因为写得比较着急,还望大家多多体谅文间的错别字。谢谢,完毕。) 第一百四十一章 疑心(中 月色明亮却带着微黄,悄悄从屋檐顶顺着浮云攀上斜挂的树梢,乾微院门开时,径旁的花丛也正拖了长长的暗影,一点一点努力地向玉石阶梯攀爬。 墨黑色的瞳仁轻扫一下,路过那正静站在暗桐木门前的女子,紧抿的唇角微微一松,划出一抹轻微的弧度,还好,冷暖还在,她便还在。 冷暖有礼欠一欠身,为自家主子推开一条门缝,让点在屋内的烛光隐隐透出:“殿下,太子妃还有里面。” 祈阳的脚步跨到门前,突然一顿:“今天没发生什么吧?” “今天一早,安府的秦先生有来过。” “……说了什么?” 冷暖摇头:“好像是关于安府里的那个叫蓦然的姑娘,秦先生走后,太子妃还总隐有些心神不定。” 蓦然?心思微震,看来……秦自余一定也知道了什么。祈阳略呆,思付片刻才再向门内走去。 “主子。” 正欲走进的男人应声回眸,盯住这个一向别人不叫她便从不会首先叫住别人的女子。 “太子妃今日问了您去哪儿。” 祈阳的视线蓦地映一道微光。停顿片刻,才又转身继续自己的脚步。抿着的唇,却在不经意间绽出笑意。 门在身前关上,依旧站着未换位置的冷暖转身仰首,对上头顶完美的圆月,冷淡却不减娇俏的脸孔之上,逐渐也映上清晰的悦色。 总算有了一些眉目了啊……自家主子的坚持让那个姑娘,终于有了一些动摇吗? 只是……似是想到什么,她的面容又突然转沉,低首将视线落于不远的屋檐之上——自己与那人,又何时能跨过那道坎? ###### 在这个世上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人容颜驻留,甚至改头换面,三十多岁的人,外表看来却与十八岁的人无异。 一如秦自余所说,均是医书所载。 明晰火烛下,我环抱双腿,一动不动地缩坐在宽大的椅榻之上。 不可能会是那样?怎么可能会是那样? 秦先生说的一定是假的,一定一定是假的。 可是,话可以是假,书上的记载又怎么会这么巧合? 若是蓦然,若是蓦然……不,这怎么可能! 脚步声靠近,我猛地从沉思中惊醒,抬头看到正停在眼前的人,几乎是反射性地一动作,将眼前打开的书页一翻,想要合上。但只是眨眼间,欲合的书页已被压住。祈阳的视线准确地往下一扫,我在惊惶中想要合上的书页上的黑字已经落入眼里。 轻声的一句问:“关于蓦然的?” “……不是。”我有些颤地缩回手,“不是蓦然。” 祈阳叹一叹气,有些无奈地动作间,已经将我从椅上拉下。 “宜家……不要瞒着我。”他定定地审视着我的脸,“我们是站在一起的。” 我的舌头莫名地有些发僵,好久好久才吐出一句:“这事与蓦然无关的……”颤颤抬眸,看到他脸上微闪的表情,舌头猛地打了结。 果然是……查到了什么吗? “慢慢听我说,”他微闭眼,叹着气轻道,“楼里的人,均死在十日之前,而那一天,有百姓看到几个女人进了闲月楼,其中一个年轻姑娘,他们说……过去一年,时常会看到她跟一个白衣男子打扮的少年进去……我想,你或许会比我知道那个少年是谁,那个姑娘又是谁……” 白衣少年?年轻姑娘?是我,和蓦然吗? “……”深深呼吸,一遍一遍地试着平复心绪,半响,才眨了眨眼,慢慢看向祈阳的瞳色,“会不会是认错人?” “宜家——” 我怔着面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表情:“就算蓦然在,也不一定说明是她做的啊……” 在我面前……那么善良可爱柔弱的一个姑娘,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先冷静一下,”他扶住我的肩,视线逐渐变成严肃,“什么事情都还没查清,这到现在都不过是一个猜想。” “猜想?”我喃喃出声,盯住手上的书纸,“秦先生也说是猜想,可是……在这个世上,却真的有让人容颜变换,青春暂驻的办法……” 祈阳伸臂将我勾入怀中,话音中的无奈愈回深含:“先不要想。” “怎么能不想?”那是蓦然啊……蓦然!昨天在我心里还是一个万般令人疼惜的姑娘,转到今日,就接连在两个人的口中,成了杀人凶手。 想着想着,想到额上都能感觉到疼痛。下意识地伸手轻扶住额,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 “可能是累了。”我甩甩头,定视下来,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竟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身边那人的臂弯里。 我有些尴尬,本能地想要跳离远一些。却有一双手先快一步将我拉住。 倏然放大的俊颜之上,渐渐泛起笑意,薄唇微张轻合,淡淡宣布自己的认定:“你已经开始习惯了。” 习惯?!心弦猛震一下,我下意识抬眸,径直触上那道愈移愈近的气息。 不会…… “太晚了,我想回去休息了,”深深呼吸,努力后缩,能逃则逃,能避则避,“凉苏她们还在临沐阁等我。” “宜家,”深邃的幽瞳中映射着微亮的烛光,波澜目色飘乎不定,“今晚留下来吧。” 话音既落,我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如遭雷轰的表情。 “祈阳……”怔愣许久,才从惊诧中找到自己的声音,手指尝试性地动作,想到逃开一些他身体贴近而带来的温度,“我心里好乱,想要静一静。” 祈阳的脸上,突然绽出一抹不合情境的笑。棱角分明的线条再度欺近:“你走不了了。”话音落时,他手已指上头顶上空,缓声吐字:“今夜是满月。” “满月?”我愣一愣,突然想起秦自余曾留下的话——满月之日,你的身体会极度虚弱,需要用真气护住心脉。 难怪今日会头痛,难怪今日会觉得虚软无力。 不过,祈阳……怎么会知道? 祈阳低首看来,视线虽淡却隐着坚定灼闪的光辉:“让我陪你。”顿一顿,再淡声补上一句,“从此以后,包括永远。” ####### 乾微院,月圆不缺,柔光明晰。 进去了……进去了啊!一起! 院中主阁前的石桌之旁,两只灼灼老目正定定盯着房里正暗闪的烛火。 灭啊……灭啊……快灭啊!!!怎么这么久还亮着? 唉呀,某人急得一拍大腿——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什么叫做春宵一刻值千金??? “谢伯,发生什么事了?”凉苏一脸狐疑地将视线在院中热蚂蚁般的老头,与自家主子卧房之间转来转去。沉思半刻钟,蓦然瞪眼,与老头一块儿盯向那暗闪的烛光。 难不成……难不成…… 啊呀,难怪说太子妃这么久没有回临沐阁……原来……原来…… 啊呀,好事啊! 凉苏又惊又喜,头愈偏愈近,脚步无意识颤颤又小心地往前移。 “让开!”老头儿一马当先,推开小鸟般纤细的凉苏,大步流星地奔向那依旧闪着烛光的房间。 “谢伯!你要干嘛?!”眼尖的小姑娘立时发现有人即将作出疯狂的举动。 大步走近,迅速挥离障碍物,一副欲赴死成仁的坚决姿态:“做什么?再等下去别怪那到嘴的鸽子又跑了!” “谢伯,不要冲动!” 某老头依旧坚决向前:“真是的,这太子府什么时候才能离得了老头儿我?到这事了还要老身我去提醒……” “谢伯……” 一老一少欲争欲前,欲走欲近,打到不可开交之时,鼻尖已经撞上了红木房门。 几乎是同时,房内的烛火倏灭。 “呃?”一老一少,同时有自知自明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灭了……灭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伯……”凉苏很嫌弃很犹豫地指了指对面的老脸,“你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可以夹死苍蝇了……” “死丫头!”瘪着嘴低骂一句,两只手却还没忘记捂紧嘴巴的使命。 一老一少两颗脑袋,一厘一厘靠上紧闭的房门。 “……什么声音?” “听不清……” “死丫头,老头我老了耳朵背了才听不到,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也那么背?!” “咚”一声轻响。 “谢伯!我都说了别敲头了!会长不高的啦——” 身后,树影下,有暗灰少年无声靠近。 “爷爷——” “嘘——”少年的两字还未说完,已经被齐根打断。 谢棋额上青筋微跳,改唤另一人:“凉苏——” “嘘——”同样的回应。 “听不到啊……” “什么都听不到……” 抢占绝佳地位的老头儿经几度倾身依旧一无所获,转头之间,突望到身后黑脸站着的灰衣少年。 “啊呀,乖孙儿!”某老头掩嘴惊呼,一脚踹开身边的小丫头,将自己的亲亲孙子拉近,“你什么时候来的都不说一声?” 谢棋直翻白眼,几近呕血,他已经在后面站了听了快半个时辰了啊!!!! 哀叹未停,自家爷爷已经自觉地让出绝佳地理位置,连拖半推地把自己拉得贴靠在门边。 “呯!”脚上一勾,借着门槛的力稳住身体,避免自己那么一不小心,一不小心地就撞了进去。 还好还好,努力永远都不是徒劳,谢棋站定在门边,大大松气,稳住了啊稳住了!总算逃脱了因打扰良宵而被自家主子五马分尸的命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听听啊听听!”某老头催促声不断,“你功夫好,听听里面说了什么……” 不甘被驱赶到第三的凉苏推推前面人:“谢伯!你抢了我的位置!” “死丫头给我安静点!” “谢伯!” “……” “别吵了!”谢棋脸色僵绿,总算忍无可忍地爆发。 “呃?”你小子不好好听爷爷的话,搞不孝是不? “呃?”你小子后来却占了最佳位置,找抽是不是? 谢棋涨绿了一张还带了几分稚气的脸,沉默半响,总算再有了一句话。 “再吵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 …… …… 第一百四十二章 疑心(下 圆月从树梢直移而上,顿到中空,月色移到乾微院里,翠柳已经无影。 冷暖从屋前走过,一眼便看到那窝靠在房门间还吱喳不断的一老两少。 前进的步子未停,冷暖不屑偏首,不去看那正偷窥一样的三人。 真丢脸! 一句三字的鉴定,滴啦滴啦响在唇间。 一步,两步—— 第三步,突然转身顿回。 ……冷暖唯持着脸色的淡定,缓步靠近正挤成面团状的一老两少,微微倾身,无声伏近。 又是一阵骚动—— “别抢位置!” “……别推!” “……让开!” …… 又是一阵争抢,人数从三人上升为四人。 “嘘——安静!”趴在前头,正费力地在身后三人的重压之下稳住身体的谢棋,再次暴烦。 “呃?”另三人瞬间反应,屏气凝神。 黑暗的室内,低沉而有些沙哑的声音缓缓传出。 “……从今天起……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门前四人眼前一亮,瞬间竖起耳朵,极力想听到下文。 可是,下文宣布空白。 一根手指轻轻戳戳谢棋的瘦削肩骨,谢伯的耐心率先宣布告罄。 “说了什么?” “……” “怎么连个哼哼声都没有?” “……” “好歹也给一句应啊!” “……” “阿呀,我知道了!”谢伯一拍脑袋,老脸满是兴奋,转身便推了推身边努力挤上的凉苏。 “快去,把太子妃的东西给整理了,天一亮就搬过来。” “呃?”凉苏眨巴眨巴眼睛,“为什么?” “笨丫头!”伸手再给了小姑娘脑袋一记重锤,“不回答就是默认,默认就是答应,懂吗?” 对喔……凉苏以指点唇,因为害羞不敢正面回答,所以就只好默认啰。 小丫头憣然醒悟,立刻听话提裙先溜一步。 谢伯在心里狂头,对自己的先见之明表示极度的满意。 “嘘,有声音了……” 呃?位置偏后的两人,齐齐将四只耳朵竖起。身子倾近,倾近,再倾近。 “吱——”轻微而几不可闻的一声低响,房门大开。 谢棋瞬间旋身,闪到门旁,抄手低头。 冷暖迅速站直,退后两步,假装什么也未发生地继续自己之前未走完的路。 但是伏在中间的某老头,却没那么幸运了。 祈阳挺拔直身,负手站在门后,目光淡淡地扫视着正以极其不雅的姿势俯趴在自己脚边的老头。 谢伯叫苦不迭,边揉着自己的差点闪到的腰,边一下一下地抬头,愣愣地从黄银杂色的长靴,看到那身金丝绣纹的衣袍,再上移,盯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个……某老头揉揉眼睛,睁大,再揉——怎么还那么整齐? “殿下……”谢伯支地起身,将一张老脸凑近自家主子眼前,“您的表情这是……”传说中的欲求不满? 门边的谢棋,极其迅速地抽了两道额角。 瞄他一眼,不多理会,扬袖,抬步,祈阳二话不说,越过老头踏出门。 “殿下……” 话音未落,祈阳已经先停下脚步。偏身转头,看着谢伯,手指却指向立在院前,满头细汗,手捧一堆书,一脸僵愣的凉苏。 “……这是什么?” 凉苏站在原地,喜极欲泣——还好自己先走一步,不然现在被当场抓包的肯定是自己…… “啊?”被点名的老头盯着凉苏手里的东西,犹豫犹豫开口,“刚刚太子妃答应要搬到临沐阁来——”话到一半,突然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瞬间整张老脸欲哭无泪,这不是不打自招?泄露了自己是在偷听? 但是话还是漏出一半,祈阳反视一眼,保持沉默,真真正正的沉默了两秒。 “她没答应。” 呃?门旁安静立着的谢棋,不远之外正抹着眼角的老头,加上院中僵站的凉苏,连带着即将走到拐角脱离危险视线的冷暖,齐时愣住。 祈阳淡淡接声:“睡着了的人,怎么答应?” 睡……睡着?谢伯不负众望地傻掉。 “这个……那这个……”彻底欲哭无泪地望了望凉苏,可怜兮兮地出声,“凉苏,搬回去……”老头极其痛苦地一翻身,对着自家孙子结结实实地抱了上去。 “呜……”老头俯在谢棋肩头大哭,他失策啊失策啊,竟然料错了…… 祈阳唇角微抖,难得地回身望一眼,半响才道一句:“不必。” “……嗯?”老头抹一把泪抬头。 “说了不必。” “嗯?”老头眼睛倏亮。 祈阳抬眼,扔去一个不耐的眼神,半响旋身转首,走出乾微院,丢下俱做化石状的几人。 “凉苏!”谢伯腾地跳起,老泪俱飞,连拉带拖地把凉苏推进房间。 “快点,先进去看看!” ……凉苏急急刹车:“看什么?” “笨蛋!”抬手又给了小丫头脑袋一记,俯首在她耳边交代了长长一串。 “这……”凉苏涨红着脸,“这个……” 这样做……她会不会被自家主子砍掉? “快去啦!” “……喔……”不甘地应了一声,脚步却是听话地往里踏去。 半响,凉苏悠悠从黑暗里走回。 “怎么样怎么样?”老头儿一脸焦急,抓了小丫头就问。 凉苏再悠悠抬头,小脸挫败。 “说啊——” 一声叹,再一声叹,再再一声叹:“裙带……裙带都没解……” 晴天霹雳。 凉苏再接着悠叹:“……是早上冷暖亲口系上的……我认得出来……” 雷电轰鸣。 “冷暖!!!!!”暴起的一声吼。 冷暖应声抬头,疑惑地望向正心急火燎疾行而来的谢伯。 “谁叫你把裙带系那么紧???!!!!” ???? 冷暖毫不意外地,成为了今天额角疾抽的第三人。 “谢伯……”很同情很无辜地望去一眼,缓缓吐字,“若是殿下真的想下手,一根普通的裙带,难道会碍着什么吗?” 说完,翩然转身,飘走…… …… 今天额角猛抽第四人的位置,正式宣布由谢伯接收。今日不算阴天,但是阳光有些淡,许是到了秋初的关系。站在湖心亭间翘首而望,便见有些树叶已经枯黄。 手上是安广今早送来的书信,我捏着信纸,一片呆怔。 凝神细想,再持起石桌上的笔,沾了黑色浓墨,就着铺开的宣纸,写下两字—— 蓦然。 欲动的笔尖突然停下。 我怔怔看着那两字,竟再也接不下下文。 或许,蓦然二字,根本不是她的名字。 那她叫什么?叫什么? 不是蓦然,她还能是什么?是谁? 笔一松,“叭”地一声掉在地上,未干的墨汁溅落在白玉般的大理石地板上,汇成黑色的罂粟花。笔干直滚,碰停在银黄玉靴旁。 祈阳半蹲下身,捡起笔放回桌上。 “祈阳,”抬头,恰好撞上他的眼睛,转而便想到今早起床时看到的情景。 我临沐阁常用的东西,都已经在乾微院新安落户,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脸上带起些不自然的表情,垂眸凝阅手上宣纸:”祈阳,我还是回临沐阁吧。” 他随身坐下,脸上勾起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们……并不是没有一起过,在边川镇……”他凝盯过来,微勾唇笑笑,“我以为,不该忤了谢伯他老人家的好意……” 说起谢伯,我不由得头痛,想起今早在乾微院看到的他又喜又悲的表情。 喜是因为我不能再回临沐阁住,那悲呢?他悲什么? “谢伯冷暖凉苏谢棋,昨晚他们……好像都以为我们有了夫妻之实,”他微微倾身,凑近看着我的表情,唇边若有若无的淡笑依旧轻挂着,“宜家,我们——” “祈阳!”我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视线从宣纸上移起,脸有些涨红。犹豫两下,依旧找不到应答的话语。 眼神躲避似地扫过桌上,瞬间被铺开的宣纸上摊开的两人字吸引,想到了最应该说的话:“祈阳,蓦然她——” “嗯?”他脸色微暗,显然对我突然扯开话题而有些不悦。但是依旧未出声,耐心地听我说下去。 深深吸了口气,抬眸直视:“祈阳,蓦然的拘禁公文,是你扣下的吧?” “嗯。”这一声,是陈述句。定眼视来,看到我又想开口,立时出声先打断:“不要说谢谢。” 我有些尴尬,刚刚喉间冒出的,的确也是这两个字。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官府既然已经开始怀疑,蓦然又怎么可能还安然地呆在安府里。广叔来的信已经说明,一定是有人在暗中袒护蓦然。而这个人,唯只有祈阳吧。 当年初见,我便跟他赌一个人情,护得辜羽锡安然,护得九华山庄不致被连累。 初时,是因为我让他想起了冷筠宁。那这一次,是因为什么? 抬头对视,或许,答案昭然若揭,只是我没有办法那么快接受。 我闭了闭眼,一字一字吐声:“祈阳,那份公文,发下去吧。” “……” “发下去吧,”我喃喃着重复,“我对蓦然虽是不舍,可是,对林妈妈和那些姑娘们呢……我要怎么交代?” “宜家,”直身坐着,深邃的视线望来,与我平视,“蓦然若真是骗了你,你要如何?” “我……我不知道。” 闲月楼二十七条人命,若是蓦然真的脱不了干系,那就是死罪啊,死罪啊……不,不会的,我不该怀疑蓦然,不应该……可是广叔今早的来信,天下谁人都可能骗我,可是我知道广叔绝对不会。安羿走后,安广对我来说,就是父亲一般的存在。 但是蓦然对我来说,却是姐妹一般的存在啊。 姐妹,姐妹……而林妈妈……闲月楼……我又怎么能对得起她们? 不能的,我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每一个人死? “祈阳,”我闭眼低首,淡淡出声,“发下去吧,不必顾及我。” “好,”祈阳犹豫片刻,才淡应一句,“我答应你。” 我点点头,扯起唇边一点笑意,起身,弯腰,伸手圈绕住他的身子,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拥抱。 “祈阳,不要再让我欠你了,”我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我承受不起,更还不起。” 腰间轻紧,突如其来地往下一拉,身体意外地跌坐进宽稳的怀间。 “我们不是普通的关系,”静静看来,直视着我的眼睛,“不管做什么,都不是欠我。” 下巴被勾起,被迫与他四目对望。 “况且,你还得起。” 他凑近我的脸,薄唇缓掀起,“但是,只一个拥抱,”寂然的注视中带着浅浅划起的情意,“不够的……” 带着微漾的余音,他已经吻上我的脸颊。 细密缠绵的吻,一点一点洒落在脸侧,轻挪慢移,印在耳迹,攀上无骨耳垂,轻移往下,在颈项间厮磨不去。 “……很早之前我就在想,是不是只要把你吞吃入腹,就能把你永远留在身边……” 细密的吻绵延直上,终于印上唇际,却只是轻磨辗转,并不急着深入,湿热的舌,如猫儿一般地舔磨过唇线。 “但是后来……直到现在……我想要等……” 他微微退开唇,额却与我相对,闪烁跳跃泛着氤氲气息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坚定的视线直透进我的眼睛,四目相对的情况下,我难得地没有想要逃开。 接下来,是坚定而带着深深承诺的话语:“宜家……我会等。” 承诺般坚定的注视下,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好似莫名地漏了一拍。 “宜家……”唇中吐着我名字的余音,一寸一寸贴上唇,滑腻如蛇一般长驱直入,带着属于他的气息,轻划白齿,搅缠舌尖,一厘一厘,攻城掠地。 不敢再面对他情含至深的锁视,我轻闭上眼,停在身侧的双手尝试性地动了动,带着犹豫带着彷徨,历经几番挣扎,才慢慢上移,落到他的肩上颈侧,以腕缠腕,轻轻而小心地,扣在他的脖颈之后。 舌尖轻掠,尝试着回应他的吻。 “宜家……”他的身子倏地有些僵硬,圈在我腰上的双臂越加紧实,带着惊诧却又含着喜悦的一个声音从四唇相贴处喃出。喉间细细的一声低吼,急速掠夺过我的全部呼吸,暴风雨般的狂吻爆发。 “宜家……”喃喃声再起,一声一声的低问,“你终于……终于……肯动心了吗?” (今天中秋节,先祝大家中秋节快乐。中秋节团圆日嘛,为了衬托,于是,在这一章中,某佐尝试性地写了一些比较激情的情节(自认到目前为止在这本书中已经是最激情的章节了,话说那种激情文字真的相当难写),字数也增加到了4000多字,希望大家也能够看得高兴一些,毕竟在这章中,终于同居了啊,终于回应了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蓦然轻烟(上 同一季节,千朵花开,各有不同,同一时景,几人心情,又怎能相同?府中芳华林下,波澜湖畔,玉榭旁,翠亭间,有人喜不自抑。而亭外不远,林树遮掩后,正有锦衣男子驻足而立,皱紧了一双挺俊的眉,握紧了拳,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 “冷暖!”凉苏从身后猛扯前方女子的衣袖,小小声地呵斥,“殿下有吩咐过不许人打扰的……你怎么还带他们来?” 冷暖不说话,只努嘴示意她看往那驻足男子的视线所在处。 翠亭中,玉阶上,正有两人相拥交颈。未值春季,去渲染出淡淡温馨的春和美意。 “姓楚的……”苏璃晓举起手在驻足而视的楚桐眼前摇晃两下,却没有得到一丝反应。 “楚桐!”苏璃晓狠狠剁脚,最后一下,狠狠踩上身边男子的玉靴。 终于,楚桐转首看了她一眼。 苏璃晓抱住头捂住耳朵,缩着颈看向面前一脸寂色,好像在隐忍什么,却又看不出一点情绪的男人。 怎么?没打?也没骂? “楚桐……”再摇了摇手,担忧地看去,“你傻了……?” 楚桐转身,大手一捞提了身边碎碎念不断的姑娘的后襟,连拖带拉地朝着来路走回。 真傻了啊……苏璃晓一边碎碎念,一边被拖着后襟,还一边不忘朝着依旧顿在原地的几个女子挥手。 凉苏高兴地收回视线,用力地拍了一下冷暖的肩脊:“真是好主意……广泓王爷这回该死心了吧?” 冷暖回望了眼楚桐离去的方向,轻叹一声:“希望。”说完转身,走到同样已经站定在一旁许久的挽发女子,恭敬地福了福身:“公主,您要上前去?还是要先到前厅去等?” 锁儿轻偏头,倾城脸上的微笑绽开,后转往后。 随行在后的玉明悄悄凑近锁儿的耳后,轻轻出声:“宜家姑娘与太子殿下……好是相配。” 锁儿偏首看了玉明一眼,微笑不语。 冷暖三步并两步地跟上前方走着的锁儿,将玉明的话尽收入耳,脸上的笑容淡淡漾开——若是不配,她与凉苏谢伯谢棋,又为何要如此极尽全力地撮合他们? 这个世上有些人,天生便是该站在一起的吧…… 前方几人俱笑,慢了一步的凉苏却只能无奈地站在原地,时不时瞅瞅亭中旁若无人的两人。 都走了啊……那岂不是说,这上前打扰的份儿落到了自个儿身上?太子府中很少来客人,而今日的客人,来得却丝毫不让我吃惊。 叹着气,环视了一下前厅中坐着的几人,再看到每个人脸上都略带沉重的表情,猜都能猜出他们来的目的。 楚桐仰头灌下一口茶,闭了眼冷声:“闲月楼的人全死了。” “是。”我淡淡应声,抬首却看到他表情中隐带着的不对劲。 “楚桐……”我走近他,疑惑开口,“你怎么了?病了?” “他啊……”苏璃晓撑着下巴,塞满点心的嘴巴一张一合,支吾出声,“刚当上王爷,压力太大。” 楚桐突然睁眼,视线一瞬间便定在我脸上,吓得我不禁后退了一小步。 “宜家,”他压抑着开口,“没逼我转话题。” 苏璃晓咽下满口点心,再灌下一口茶,继续碎碎念:“压力太大……压力太大……” 楚桐白了苏璃晓一眼,再冷声接问:“蓦然是谁?” 我低着头,避而不答他的问题,倒是反问一句:“是秦先生说的?还是你自己查到的?”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在斜上方响起,“我只问你,知道蓦然是谁?” “不知道。” “夏宜家!” “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在护着她吗?”他腾地站起来,走到我身前倾身逼声,“明知她脱不了干系,却还让……”瞄了一眼静坐在一旁久未出声的祈阳,“让人护住她?!” “护住蓦然,是我自作主张,”祈阳抬头,冷冷地督了楚桐一眼:“但是广泓王爷,这不是您的王府,还请您的语气收敛一些。” “宜家……”楚桐在我向前踱了两下,“早知道那年在闲月楼,我便不该同意你收留她。” 我保持沉默。 “宜家……” “楚桐,别说了。” 肩上有抚慰似的轻拍,感觉到有熟悉的茉莉花香靠入,转头便见锁儿不知不觉已经近在身后。臻首轻摇,安慰地握紧我的手。、 “没关系,”我知道她是因为担心才会来看我。 那么多人都来了,或许,我该去见见蓦然了。她此时,该是在去往拘禁天牢的路上吧…… “咳咳——”苏璃晓打了个饱嗝起身,从旁拉着楚桐,睁大眼睛盯着他,“话也说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吧?”说完再伸臂打了个哈欠,“累——” 楚桐定在原地,任苏璃晓怎么拉扯也纹丝未动。 “宜家,”楚桐突然出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神依旧牢牢定在我脸上,“你和他,在一起了?” 他?我怔怔抬眼,在触上他追问的视线时,猛然醒悟过来,那个他指的祈阳。 我和祈阳,在一起了吗? 不是?还是不算?或是……差不多? 我迟疑着,反应不过来为什么他会突然问起这件与蓦然无关的事情。 “广泓王爷,”腰间突地被搂住,祈阳的气息霸道地靠近,俐落的轻吻蜻蜓点心地划过我的脸颊,呼吸停在头顶不动,“你可以相信你所见到的。” 楚桐眼里瞬僵。厅中气氛也骤然静寂。 “宜家,”片刻之后,楚桐突然爆出一声轻笑,带了自嘲和讽刺的意味,落在我脸上的眼神却是淡静得出奇,“果然,我就算倾尽一生,也难以及得上安羿的料事如神。” “楚桐……”我的眼瞳不禁因为他话中透出的那个名字轻缩了下。 就在我怔神的时候,谢棋瞬间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厅前。 “主子,出事了。”谢棋疾步走到祈阳身边,耳语几句,祈阳的脸色随即阴沉。 不好的预感攀爬上心头,我转首便问:“怎么了?” 祈阳微转身,看了一眼在厅内的几人,半响才又转向我,一手轻抓着我没有一分松动。 微平的语调轻轻响起:“蓦然,逃了。”蓦然,逃了? 为什么要逃? 城郊的荒林中,阳光渐渐隐去,火把一根一根点起,月光也掩进云后。这个时候,我依旧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逃?是心虚吗? 蓦然,你是心虚吗?还是害怕? “殿下,还没找到蓦然,那几个帮她逃跑的人也是一点儿踪迹也没有。” 祈阳背手站在不远处,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向我,话却是问向身前的禁卫:“你确定是逃到了这边?” “是,”禁卫指着百米之外黑森森的荒林,“前面离城的桥断了,百里之内,唯有这块林子可以藏人。” 我依着这个声音,抬头定定盯着那黑漆的所在。 蓦然在里面?在里面? 脚步不自觉地抬起,无意识地走近。 “宜家。”前进的脚步被拉回。 “祈阳,我想进去找她。” “已经有人去了。”他摇着头,“天黑了,我先带你回去。” 我一遍又一遍地摇头:“祈阳,你知道我等不了的。” 祈阳凝目看我,沉默半响,才伸手向一旁。一把火把随之落入他掌中,他拉紧我的手,抬步往前:“我陪你去。” 我点头应诺,跟着他走入黑漆一片的荒林。火把星点地亮在林中,他拉着我沿着已有人搜寻过的道路缓缓步去。我并没有要求往着更黑深的方向,毕竟,我是不谙武功的。就算有祈阳在,也不代表在对手面前,我们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主子,”谢棋再度悄无声息地在身前出现,指着不远之外伸手不见五指的荒林深处,“到处都找过了,也只有那一块,据说是有沼泽的地方,死过许多人,刑部那边的人也不敢掉易轻心。” 我循着谢棋所指看过去,鼻端一紧,反射性地触到一缕特别而熟悉的气息。 是直觉,一定是直觉。 蓦然,直觉告诉我你在的。 祈阳看着我的表情,好似也意识到了什么地盯向那片深黑。 更多的火把点起,荒林其实不大,此时也已经被映照出一片亮堂。头顶的乌鸦不满地叫着,好似在埋怨着火光对它们的打扰。凄凉的夜啼绕在树顶,红黑交替,情境渲染着冷冷的阴森。 “不能去。”耳旁一声淡淡的陈述。 “我要去。” “宜家——” “那是蓦然啊,我的蓦然——”我抓紧祈阳的双手,抬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只要我能劝她出来,这项逃狱的罪便可以免了。” “你何必如此……”祈阳叹着气无奈看我,“闲月楼的事情快要查清了,若真是做的,一样是死罪。” “那若不是她做的呢?”我歪着头定定回视,“若是被逼,或是因为什么别的理由?” “……” “祈阳,算我求你。”我微低下头,努力保持着镇静开口,“再算我求你一次。” 他寂然的视线落在我眼里,犹豫片刻,终是带了一声微叹抬首,动步。 “记住,这不是欠我。” (写到这里,某佐突然觉得,是不是把宜家写得太任性了些。老是为了什么别的人要求祈阳陪着她去做什么什么危险的事情……) 第一百四十四章 蓦然轻烟(下 祈阳举着火把,走在前头,一手抓紧着我,丝毫不敢放松。 脚底之下,传来细细的树叶碎裂声,听在静寂的荒林里,越显阴森。 这里,我和祈阳,是首先走进这片荒林的,只因为我不希望,第一个找到蓦然的,是来抓她的人。那样子,逃狱被擒,蓦然,就百口莫辩了吧。 握住手的力道突紧了几分,祈阳微微转首,面容的棱角在火光下有些模糊。 “害怕吗?” 我摇头。 他定定看我,突然伸手将我扯到怀中:“跟着我走,千万别踩歪了。这边有沼泽,很危险。” “嗯,”低低应了一声,听话地沿着他的步子小心地走。 “祈阳……”走过几步,又突然轻声叫住他,“我很抱歉。让你这个时候陪我涉险……” 他的步子稍缓下来,偏首看过来:“能不能不说谢谢,也不说抱歉?” “祈阳……” 窸窣的轻响,夹着叶落的声音从隐隐从黑暗中传来。 祈阳神色微紧,“唰”地一声长剑已经破空而出,牢牢稳在他手中。 我的鼻尖,突然敏感地触到一缕淡淡的馨香,属于女子的熟悉气息。 “蓦然……”我朝着对面喃喃,“蓦然,是不是你?我知道你在的……” “蓦然?”黑暗之中,突然爆出一声轻笑,“轻烟,你这个新名字,可真是有诗意……” 轻烟?我下意识地,循着那道声音看过去。 “姑娘。”淡淡而清脆的女音,凝着夜色传来,月光在此时转了个向,照亮了前方的树影,纤细的身影在一个看不清脸的黑影旁出现。 “蓦然……” “姑娘,是我。”纤细人影慢慢走到月下,白晳的脸庞在月色下越显清秀。 只是,那表情,却不像了。 原来的蓦然,总是秀美而纯真的,但是如今,一样的装束下,却多了十分的沧桑。 那不是十六岁少女的表情,绝对不是。 那……便是轻烟吗?我的蓦然,原名是叫轻烟?蓦然轻烟,轻烟蓦然? “蓦然……”我喃着声看她,朝她伸出手,“蓦然……快回来啊……到我身边来,我们回去。” “姑娘……”蓦然摇头,表情淡淡地看着我,“对不起,蓦然回不去了。蓦然,已经不是蓦然了……” “不,不是,”我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明明就是你啊。” “姑娘,”她凄凉地笑着,“闲月楼的人,都是我杀的,我怎么还能回去?” 轰地一声,闪电劈在我的脑海。她刚刚……说了什么? “不!不可能!”我高喊出声,“闲月楼里的琴,你明明知道是被换过的。却为何还要故意找错?我知道,一定会有人逼你的。蓦然……”我痛心地看着她,“告诉我那人是谁?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轻烟!”一把短剑,突然指到她的脖颈,黑衣的蒙面男子从树影下走出,冷冷盯着她,“轻烟,你竟然背叛主人。主人为了那个镯子几乎把闲月楼挖地三尽,而你竟知情不报。” “你在做什么?!”我恨恨地指着那个男人,“放下她!” “哼哼——”男子阴森地笑了一声,转头看来,“轻烟,你可真是命好,前遇到一个冷筠宁,后遇到一个夏宜家,每一个都视你如亲生姐妹……”他怜悯地督了被刀抵着脖颈的女子一眼,“却偏偏是隐藏在夏宜家身边的内应……” “内应?”我有些傻了。 “原来是你。”祈阳扶住我欲软下的腿脚,直勾勾地盯着蓦然,“轻烟。” 轻烟是谁? “殿下是在宫史里看到我的名字的吧?”蓦然勾起淡淡微笑,凄冷如月,“殿下,或许您还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将你从母亲怀中抱出的人,是我。” 祈阳表情骤僵。 “姑娘,”蓦然全然无视那直插在脖颈之前的刀刃,轻轻偏头来看我,“很抱歉,蓦然骗了你。蓦然,一年之前,名唤轻烟。二十五年前,是凤清宫中冷皇后的贴身宫女。姑娘还记得印炎吗?是他,亲手改变了我的外表和容貌,让我偷偷潜在你身边。” “蓦然……”我的手,颤抖地停在半空,“不,跟我回去……” “二十五年前,凤清宫中的所有人中毒而死,而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待我如亲姐妹一样的皇后娘娘,喝下催产的药物,在生下太子后难产而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太子抱走,再带着皇后的遗物出宫,找到当年还是闲月楼主人的吕纯姑娘,求她帮忙……” “可是,后来,我却亲手……杀了吕纯。” 我惊愣地睁大眼,说不出一句话。唯有身边的祈阳冒出一句:“……为什么?” “殿下……”蓦然,不,或许该说是轻烟,悠悠转看我一眼,“若是有人以姑娘的生命要挟你去杀一个人,你会不会去?” 祈阳的拳头忽紧。 她叹叹又道:“闲月楼的二十七条人命,都是我一手葬送的。” “蓦然……你是被逼的,不是故意的。”一定不是,一定不是。 “姑娘……”蓦然脸上的笑容凝着月色滴落,“你真的……和皇后娘娘好像……一样地聪明,一样地善良,一样地待蓦然……不,是轻烟,待轻烟好。姑娘,蓦然初见你之时,着实是惊愣了,明明不是一样的长相,却让人觉得有惊人的相似……或许,是因为你们的手上,都带了玲珑之镯……” “蓦然……” “感业寺那一晚,我已经知道印炎要来抓你,犹豫着要不要劝你不要出去,却最终还是放弃。那时……我不知,你竟会对我如此好……后来,在非原堂,我毒杀了印炎,却还有一个任务是……杀了锁儿。” “锁儿?”我怔怔看她,为什么……是锁儿? “……就在我的手伸上她脖颈,即将用力的那一刻,我听到了星火惊惧着叫你的声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就放了手……那时,我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已经不亚于皇后娘娘……” “蓦然……”我流着泪看她,“我都不怪你,真的,都不怪你。” 她偏过头,不再看我,可是我却看到她的眼角有泪水滑落:“……姑娘,你嫁出府的那一晚,安府的火,是我放的,安凤嫣,也是我和他们里应外合带走的……自己服毒,设计让你们救我回安府的人,都是我……姑娘,我骗了你们所有人。” 我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彻彻底底,无法言语。 “轻烟……你说得也够多了吧?”黑衣男人冷冷开口,刀口更近,已经在蓦然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轻烟,你既背叛了主人,回去之后,也没有活路了,不如就让我在这里解决了你……也好免受些活罪。” 悠悠地一转眸,凄冷的视线悲哀地扫来。 “姑娘……”她伸出手,“蓦然谢谢你。”然后,她缓缓了抬起头,伸直了纤细白晳的脖颈。 “住手!” 与我这一声呼唤齐出的,是一把刮风的长剑,无一丝偏离地命中黑衣男子的心左胸。血沿着剑身奔涌而出,染红了那人漆黑浸到夜色中的衣物。 “殿下……”蓦然哆着唇,惊愣地看着身边死不瞑目的尸体。 “至少,二十五年前,你还是个好人。”祈阳淡淡扫视,眼里沉波暗色,“若不是你,恐怕我出生那一日,就已经死在了凤清宫。” “殿下……”蓦然低头,喃喃出声,“谢谢。” 隐隐的月光直打下来,一角血红突然刮到眼角。 我踩着碎叶冲过去,把那具摇摇欲坠的身子接到怀里。 我拉着袖子拼命地擦拭着她的嘴角,想要把那些刺目的腥红都抹去。 “姑娘……”她咳着血摇头,“不必了……真的不必了。” “蓦然,你怎么那么傻……”我脸上的泪水愈流愈多,“为什么那么傻?” “我的身上……欠了好多条人命……吕纯……印炎……林妈妈……闲月楼的那些姑娘……”她已经没有摇头的力气了,“好多好多条人命啊……我用的都是同一种毒啊……跟当年毒死凤清宫里所有人的毒一模一样……跟我现在吃的……也一模一样……” “蓦然……都不是你的错,都不是你的错……” 她缓一缓声,再从唇中挤声:“姑……姑娘……蓦然……虽然做过许多错事……却唯独……独没有想过要加害于你……”她的语声已经离人间越来越远,“……你可相信?” “我相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我在她耳边伏首,泣不成声。 她的脸上,突然扯出一个微笑,伴着血腥的颜色,如盛开在面容上的彼岸之花。 “姑娘……蓦然死了……你和殿下……便再也不用想着怎么保住我的命了……殿下……”她尽着力转头,“记得……待她好……” 黑暗之中,身边有黑影蹲下:“我记住了……轻姨。” “轻姨……”蓦然的声音带着淡淡哭腔,轻响在荒林之中,“娘娘……您听到了吗?您的儿子,在叫我……” “蓦然,不要说话……不要说了……” “姑娘……”她凄然地笑着,“在蓦然心里……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永远……” 一滴清泪自我的眼角流出,落进了眼前正缓缓闭上的瞳仁。而后一滴,则顺着她已经掩合起的眼皮,悱恻流下,停在安祥的唇角。 “蓦然——”心头一阵一阵地痛着,在延绵几十里的黑暗中盘旋、环绕。 她渐渐冰凉的手,缓缓落下,最后停在身侧腰间,带扯下一个淡青玉色的锦佩,落在我跪着的膝上。那是她一向放在身边,从不轻易示人的腰系。 我颤着手拿起它,握紧在手心里,泣不成声。 风声突起,带着血腥气息的银剑被拔起,祈阳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还有人。”他淡淡而戒备地宣布,轻挪一步挡在我身前。 我神思恍恍,有些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直到有人踩动碎叶的声音响起,停在不远之外。 “轻烟自尽了?”阴森冷寂的声音低低发出,却只是淡淡陈述,不带一丝悲悯。 “是谁指使你们的?”滴血的长剑提起,直指站在黑暗中的两人。 带着森冷的一眼督来:“凭什么告诉你?”说完,走近一步。 祈阳拉我起身,把我推往后:“不要上前。” 我的思绪好似还在游走,只呆呆地任他推着靠在树后。 “不说便是找死。”祈阳抬剑,风声骤起,剑身在夜空中迅刮成剑花,一招之中,在还未有人反应过来时,便有一下倒在血泊之中。 “你……”说话的黑衣男人率先提剑,一剑抵上,交划出一串火花。 另一人,却趁时绕过一旁,捞抱起蓦然已经冰冷僵硬的身躯。 “就算是死人,也要带回去复命。” “放下她!”我下意识地往前冲去,想要拦住那人的动作。 “别动!”串串火花打起,祈阳的声音冲破空气,倏地抢占我的耳膜。 与些同时,我的脚下,感到了一片滑腻的,带着湿感的软绵。 黑衣装束的两人,却趁着这一瞬间的电光火石,抱着蓦然冰冷而纤细僵硬的,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消失在黑暗之中。 “夏宜家!”连串的疾呼涌来,身子倏轻,脚底脱离了软绵的湿意。 我的视线依旧呆呆地追着蓦然离去的方向,直到有剑身深深扎进土地的声音夹杂进黑暗的寂静里。 怔怔转眼,瞬间从唯持了良久的呆怔中清醒,惊慌喊出声:“祈阳!” (这一章写得实在是有些乱,可能有些交待不清楚,细节上若是有些不对前文的,还请大家多多包涵原谅了。总之,蓦然的身份揭开了,不久之后,那位一直想要害安凤嫣,害锁儿的“主人”也要浮出水面。阴谋的尾声渐近。不过,在那之前,某佐想,先写几章感情戏吧,所以……下几章,感情戏,敬请期待。) 第一百四十五章 承许未来 流云卷了星月,隐进黑幕之后。在黑暗中如鬼魅一般阴森的林木下,躺着正被污水浸湿的火把,火光在水洼中一点一点散尽,变作萤火一般的火星。 用来传递信号的火折子,也随之掉落一旁。 祈阳的身体,正一寸一寸地往下陷,我睁眼看着,心弦蹦地一声当空断掉,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崩塌尽毁。 “祈阳!”拿起火折子用力刮起,却连星点的光亮都发不出。我一把丢开火折,朝他跑去。“祈阳!”再喊一声,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原来可以这样惊恐。 “别过来!”他一手紧抓在剑柄之上,剑身反射着天边微微隐透的一道天光,正正映进他的眼。而下身,却已尽半没入泥污的沼泽。 “……你怎么……”我看着他一寸一寸往下陷的身体,脚步下意识地又要抬起。 他抬手一挥,凌厉的掌风顿袭过来,将我推后几步。他在用力之下,一个不稳地又往下陷,他只好双手齐握,紧紧把持着那把插在地上的剑,咬牙借力,想要阻止自己一直想往沼泽里陷落的身体。 “祈阳……”我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失声哭叫出来。 “我……我去找人……”我突然想起了此时还在林外守候的谢棋,没错,只要他们在,便不会有事。 身后又是一声暴吼:“不要去!” “不可以——” “宜家,”他深深吸气,视线一瞬不瞬地定在我身上,“你若再掉进去,我就真的没救了……” 我突顿住脚步,怔怔回头,望到他凝盯过来的眼神,脚步如被蛊惑似地转向,三步两步再奔到他身边。 这回,他没有出掌阻止,只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只能凭靠着支在剑柄上的双手支撑着不往下陷。 “祈阳……”我伏下身,半跪在沼泽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肘,尽力帮他稳住身体。 “……我……我好抱歉……”我的眼泪一滴滴滴下,落进污水之中,“……真的好抱歉……” 我不该求他带我来的,不该的。如今,不仅救不回蓦然,还害了他…… 蓦然刚刚才在我眼前死去啊,若连祈阳……若连他……都出了事……我…… 祈阳咬牙,森墨色的瞳色在眼中流转,一闪不闪,凝定在我身上:“不许说抱歉。” 心里又慌又乱,泪水便绝堤而下,我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来。 “宜家……”这一声,带着隐隐的叹息,“不要这样……” 他微有动作,却扯动了沼泽里承不起一丝重量的泥污,身体又开始往下陷落。 “不要!”我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想要唯持他的身体不动。 “宜家,”他抬起头,或许是秋夜沼泽里的寒冷,或许是心里的惊悸,唇色带上些从未有过的苍白,“就算我真陷下去,你也不要乱动乱走,知道吗?” “不……”我拼命地摇着头,“不会的……你不会有事,不会有——” “答应我!”他猛然出声打断我的话,“快!答应我!” “不——” “宜家……”他眉头深锁,凝目看来,“我该拿你怎么办……”这句话,不是问我,倒像是自言自语,“有的时候冷静得不像话,有的时候却又任性得不像话……” “祈阳……”我哽咽着发不出声音,“我不想……看着你死……” 我怎么还能看着他死? 他交缠在剑柄上的十指,已经因用力过度,争先着互相在邻近的指上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他睁目看我,眼里隐隐有着血丝:“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吗?若我死了,你便可以安然离开了……”他的视线渐恍,“宜家……你是不是……该高兴?” “不是……”我一遍一遍地摇头,“我一点都不会高兴。” 月光隐隐又从云后透出,随着他脸上淡扯出的那一抹笑意:“宜家……我好惊喜。” 我泣不成声。 “答应我,若我真的救不了,便求父皇,让你离开皇宫,离开都城……”他的轻勾着唇,话音中却没有一点喜气,“离开祈宣的视线。我死了,他便是朝祈的储君了……我担心……他会太心狠,再不愿意放过你……” “祈阳……你是祈阳啊……怎么可能会有事……” 他淡淡笑着:“可是我却依旧是个人。” 我沙哑着声音,看着那天将他大半个人掩入的沼泽——我知道,这个样子的他,根本没有办法动得了几分内力和武功。 可是,我怎么可能就这样看着他陷下去? “祈阳……”我除了叫这一个名字,已经找不出一句多余的话。 “宜家,我好想听你一句回答。”他定定视来,眼角强撑起的笑意添了些怅然,“你究竟对我……是什么样的心意?” 我愣住了。 他微眯眼眸,一瞬不瞬地盯来:“有没有……一点动心?” 动心……我蒙着泪水点头。 唇边绽笑,他轻合上眼,再缓缓睁开,定定看过来:“有没有……一点喜欢?” ……我僵愣着,久久未应。 算喜欢吗?我对他,算喜欢吗? “宜家……”他悠悠投来视线,“那……爱呢?”微停一瞬,凝着深邃的目色看来,“有没有……爱过我?” ……我呆怔在地。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他的眼神带了从未有过的干净和透明,“我只要你一个答案。” “祈阳……”我抽泣着缩声,肩头颤起,凝目对向他的眼瞳,“对不起……我……” 天边,晨光初启,几颗残星懒洋洋地眨着眼睛。月儿隐没在半亮的天际,霁霞微展,似暗似明。 长长的叹息,从他口中逸出。继而,又是淡淡的一道笑弧。他注视着天边的一抹微亮,轻轻出声,“天要亮了。” 身体轻颤,他又往下陷了一寸。 我面如死灰,惊恐得失了颜色。 “谢棋他们快来了。”我抓握住他的手,“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遥视天边,那夜尽了,西天上的垂月,正悄悄融化于薄薄的微熹,沉落在萧瑟的秋风之中。 “宜家,”他咬牙稳身,凝着气力转眸视来,“你答应过,会给我机会。” “是,”我拼命点头。 他的眼神突然添了些忧意:“现在,我想要贪心一些。” “……” “我突然……想要你的半颗心多一点。”他的声音带着清冷的深意,“比安羿……还要多那么一点,好不好?” “祈阳……你不能有事的……”我颤抖着唇,手越抓越紧,“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只要一点点就可以的……” “如果我能活着出去,可不可以请你不要离开?”他空腾出一只手,轻抚我的脸颊,“若我还能活着,你便答应我不要走,除了我的身边,哪里也不去?” 泪水再次扑簌而下,我隔了泪光模糊的眼望着他,头无意识地点了又点。 “都可以……都可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我以手反握,贴紧他的双手,移首上前,贴上那双削薄又带着凉意的唇。 感受到那具高大身躯的僵硬,我轻闭上眼,主动辗转厮磨过他的唇瓣。 我将满目的晨光轻掩在外,在他唇间呢喃出声:“从此以后……我都听你的话,都呆在你的身边,哪里也不去……这个未来,我许给你……” 他的眼瞳中瞬起波澜:“……你可当真?” “嗯,”我一个劲儿地点头,“……我夏宜家……一生一世……永应此诺。” 他的视线定在我脸上,唇边绽开的弧度愈显飘渺,渐抹上隐事着无奈的笑。 他在身体一寸一寸的下陷中,怅惘出声:“可惜,我好像等不了了。” 看着已渐漫到他肩上的污泥,我的面色已经苍如白纸,感觉到自己的身心已经触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已经眼看过那么多我深爱的人离开,我以为,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绝望,能够让我惊恐。但如今,这种感觉重新漫上,却料想到它原来还是如此折磨人心。 漫天漫地,晨雾遮掩的荒林里,只有我的哭泣声。 他的指悄无声息地伸来,颈后突然一痛,眼前弥散的泪水连着晨雾愈来愈浓,渐渐地再也什么都看不清,身前人的面容,也愈飘愈远。我软软地趴倒在地上。 “宜家……”悠长怅然的惋叹在耳边轻漾,“宜家,原谅我,我实在是不忍心……让你看着我一点点陷下去,然后……看到你崩溃,看到你绝望……”有微凉的指触到我的脸颊,“好好睡吧,睡起来,便一切都好了。什么都还会在,什么都还会有……或许,只是除了我。” 我的意识渐渐飘散,耳边的声音也愈走愈远,蓦地,一声惊喜的叫喊穿透入耳。 “夫人……夫人在那里!” 脑海越来越混沌,我喃喃着闭上眼,心里却喜极而泣——是谢棋啊,是谢棋…… “他们来了……”我借着最后的力气挪着手指,揪住他一缕袖角。 “……嗯。” 这一声应,低细如蚊蚋,却让我高悬起的一颗心沉沉放下。 “夫人……”我软倒的身体被人扶起,冷暖身上熟悉的淡香轻飘入鼻。 “救他……”我伏在她纤细的肩头,低喊出声。 “放心,谢棋和广泓王爷都在,不会有事的。” 耳边隐隐传来嘈杂的声音,我在冷暖轻柔的语音里,伴着那份嘈杂,终于再也受不了沉重地阖上眼。 是不是,我醒来的时候,他一定还在? 是的,一定一定是。 (某佐长叹一声,终于又有3000字来发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休养(上 秋雨初霁。 太医将支在祈阳腕上的手收回,立到一旁静静开起了药方。 “太医?” 蓄着白须的太医恭敬抬手:“太子妃不必担心,殿下的身体因为耗力太多,在沼泽里陷得过,身体,尤其是下身,已经近乎麻痹。恐怕这几天都难再动得了了。” 我回头望了那掩在帘后的床帷一眼,表情有些凝重。 “过几天……便会好吗?” “是,”太医停一停笔,转头看我。 我低低叹出一口气,心头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太医笑了笑,迅速把药方写好,交到静候在一旁的凉苏手里,起身离房告退。 我转身掀帘进内室,步子尽量放轻地走到床边。很难得看到祈阳闭眼睡着的样子,今日却是第一次。我小心地替他掖好被角,再悄悄起身,才刚转身,手却突然被轻扯住。我诧异转首,正见床上躺着那人的眼睛已经睁开。 我反握住那只轻拽着我的手,塞回被褥中,勾起笑看他:“手动得了吗?” 他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语声也好似有些困倦:“一点点。” “那还好,”我的微笑越绽越大,轻柔地看回去,“好好休息吧,你一定累了。”我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 身后略带紧张地一声问:“去哪?” 我眉头皱了皱,疑惑应声:“去看看药煎好没有……” “宜家,”他拧紧眉,抬头看我,带笑宣布,“我还活着。” 呃?我诧异地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啊。” 他唇边的微笑好是怡人:“我真高兴我还活着。”顿了顿,再抬头定定望来,“宜家,这样子,你说的话,是不是就该算数?” 这一句话,让我蓦地想起在荒林之中说过的话。 他的视线一瞬不瞬地定在我身上,等我的回应。 脚步挪几下,我已经坐回床边,侧身躺下。 “宜家……” “休息。”我的声音从他的颈窝处闷闷传出,“好累……”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感觉到他的真实存在感,我带着安心闭上眼,小小声地打了个哈欠。 “宜家,你……”他的声音里带了些愉悦的笑意。 我窝在他的颈边,不满地嘟哝一句:“你再说话,我就走了。” 耳边终于安静。 我侧着身体,静闭着眼。待感觉到身边那人的呼吸渐渐平稳而接近于入睡时,才又睁开眼,微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脸庞棱角。 ……半颗心……还要多一点吗? 我究竟,给不给得起? ###### 月影初上,府内正厅,朝祈广穆帝正持了一杯茶,安静地坐着。 我半弯下身,恭敬行了一礼:“父皇。” 皇帝放下手中持着茶盏,龙目一扫,直望向我:“朕听说了。” 我诧异抬头:“父皇都来了,就不去看看吗?” “不去了,”皇帝面色有些凝重,却看不出什么情绪,“虽是亲生父子,但朕与祈阳,一向没有多少话说的……估计,他的骄傲,也不想让朕看到他无力的一面。” 我一弯膝,躬身跪在有些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父皇……其实这件事都怪我。是我不应该擅自拉着他进林子,就是这样才遇到那些事情。” “宜家丫头……”他起身扶我站起,面容上难得地敛下威严,抹上慈祥,“丫头,你可真没让朕失望。” “父皇……” “去年,从邰州回宫之后,朕试探性地把自己的意思告诉祈阳,难得的他竟没有表示出什么强烈的抵抗情绪,朕就知道,你这个儿媳,朕要定了。” “……”我沉默地站着,努力淡定地接受这些过去。 “毕竟是朕的儿子,他的一点心意,朕还是懂的,那些年,祈阳和唐纤的事情在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但关于唐纤的事情,朕却从未问过一句话。”顿一顿,再低首望来,“祈阳对唐纤,不过只是怜悯罢。那样脆弱不的普通女子,就算有张再漂亮的脸,也配不上朕和筠宁的儿子。” “父皇,”我抬起头,有些怅惘地应声,“我一直有个问题,您却从没有正面回答我,为何您会看上我?” 他背手向后,身形虽高,烛光映下,看来好像有一点佝偻:“这个问题,楚湛离开都城前,也有问过……朕说……朕说……咳咳——” “父皇——”我急忙上前,轻拍天子的后背,“您怎么了?”低首下去,惊心地望到他手心上的一抹腥红。 “父皇你……” 他没回答我,径直向外面喊了一句:“方宇!” “皇上……”方宇持着披风进来,看到皇帝手中的血色时,面容霎时苍白。 “回宫。”天子披上披风,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突然顿身停下。 “丫头,别告诉他。” “……好,”我犹豫一下,才带怔点头。停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疾走出门,奔到那停在院中的一辆玉辇。 “方公公……这……” 方宇抄手立在车下,无奈又忧心地摇了摇头。 “父皇,”我恭敬抬首看去,“您保重身体。这句话,宜家也代祈阳说。” 车内半响未有应声,我静静站着,等着下文。 “丫头,你恨不恨朕的?” “宜家不敢。” “拿凤萧声和锁儿逼你,实在是朕无奈之举。但是朕真的希望……希望你与祈阳,真能够替朕守着这朝祈江山。” “父皇……宜家恐怕……” “尽你的力吧。”车内传出的声音顿了顿,“尽力理解我身为父亲为亲子着想的心意。” 这一句话,他用了我,而不是朕。 我呆立片刻,竟想不出任何言语。 “我对不起祈阳的母亲,又把他从小送出皇宫,心里的愧疚一直都在。我却不能再为他做什么,除了这个江山,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你……” “……” “宜家丫头,朕的这个儿子,从一开始便喜欢你,难道你看不出来?” “父皇……我……”真的不知道,看不出。 “方宇,走吧,”车内淡淡启声,“丫头,好好想清楚,你们俩的性子都一样倔,难得有破开天明的希望,若不珍惜,便一直这样错过了。” 玉辇应声而起,伴着哗啦哗啦的轱辘声在月下渐渐消失。 我僵着身子,站在原地没有半分动作。 祈阳……? ####### 夜色渐深,房间里的烛火微明微暗。走回乾微院时,正见冷暖走到窗边,伸手拉紧窗子,再回身,端起一个蓄满水的铜盆。 “醒了?”我倾身坐到床边,祈阳已经半身靠在床头,睁着墨瞳静静看我。 “太子妃,”冷暖把铜盘放到床边的矮椅上,再在旁边平铺上一条白色的毛巾。 这是……我偏头,望到那根放在我手边的毛巾,脸上的笑容不由一僵。 冷暖保持着处变不惊的态度,清秀的脸上,连个细微的起伏都没有。倒是我,嘴角紧张到有些抽搐。 “太子妃,”冷暖表情没一丝变化,启声开口,“奴婢先下去了。” 我完全没有应声,倒是身边的祈阳先淡淡开口:“嗯。” 铜盆中的水冒着热气,我咬了咬牙,挽起袖子,起身拿过毛巾,浸水,扭干。再微转身,下一步,却有些动不下去了。 耳边,爆出一声轻笑:“宜家,水快冷了。” “……哦,”我从犹豫中恍然,抬头便看到他带了些促狭的笑,赶紧低下眼帘,不敢再看下去。努力——保持镇静地眨了眨眼,手下微动,狠狠心,解开他腰上的锦带。 “宜家……”带了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好像有些紧张。” 外衫,内衫……好不容易,我才将正专心致志地尽着“职责”的手上的动作继续下去。 “没有……”嘴硬地出声,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终于,他的上衣已经尽解,下身只剩下雪白的绸质长裤。我极度小心,极度小心地抓着已经沾水而正散发热气的毛巾,缓缓上移,贴近他的肩骨。 …… “宜家,”我手里的毛巾刚移到他的胸膛,“你的手好像有点抖。” “……没有,”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悄悄地缓了几口气,十指松了再紧,紧了再松,好半响,才终于把指间的动作放稳。 转身浸水,拧干,再覆上去,虽然手里的动作忽停忽顿,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认真地擦拭过他的身体。 终于,工作完成,我放松地呼了一口气,面上却已经尴尬到有些潮红。 “宜家……”低沉的声音淡淡传出,我嗯了一声抬头,腰上却被轻拽住,身体一翻,已经被压身在床榻上。 “祈阳,”我惊慌地叫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向前抵在他的胸口,却在抵到他光裸的上身时,触电一般地收回手。 “祈阳……”不敢再有动作地躺着,感觉到他的压力并没有想象中的大,“你动得了了。” 他轻点一下头,声音低沉,面上却泛着隐隐笑意:“你说呢?” 我愣了一下,抬手便推向他的肩头:“你……先起来。” “不行,”他笑笑耸肩,“只是差不多而已,能翻身,只是腿还完全动不了。” 我推推他:“……不管怎么样,你先起来。” 他挑挑眉头,干脆地未再多理我的话,借着重力压在我身上,身体纹丝不动。 “祈阳,”我坚持着再推,“你先起来,我……有些话跟你说……” “这样说便可以,”他凑下首,鼻尖停在我的脖颈间轻轻吸气,“我听着。” 我的面容彻底僵掉了。视线稍绕着看了一眼,心里叫哀。 并不是没有靠得如此近过,只是……他的身体,几乎是未着衣衫。光裸上身散发出来的热度,一层一层透过我身上的衣衫传了过来,灼得我有些惊慌。 (国庆节,更新迟了一些,希望大家今早醒来时能看到。) 第一百四十七章 休养(下 “宜家……你在害怕?”轻轻撑起自己的半个身体,他居高临下,微笑起的弧度像极了弯弯弦月。 “我——”想说点什么,抬头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又紧张到收了声。 “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他淡笑着看来,带着模糊的魅惑之音,“怎么不说?” “祈阳……”清清嗓子咳了一声,耳后却染上灼烧的热意,一句话憋在唇边,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只好咬咬牙,尽量撇开视线不去看他。 “……我想问你……关于唐纤的事……” “嗯?”他微微低首,更近了我的脸颊一寸,“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犹豫犹豫,半响之后才开口,“父皇为什么说……你不喜欢她?” 话声一出,便招来一声轻笑。 我拧拧眉,不满地嘟一句:“你笑什么?” “宜家,”他低应一声,“你在意吗?” 我瞬间沉默,未曾想过他会如此问,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对唐纤,我在意吗? 若不在意,为什么要这么问? “宜家,”低低的笑声渐渐靠近在耳根处,湿热的气息一遍一遍地吹拂过我的后颈,“自从遇到你,我心里,便至终,都只有你。” 暧昧的气氛,烘托得原本诚恳的语声却添了几分掺杂的浓浓情意,一字一顿停在我的耳中。 “那你对她——” “安心听我说。”他低应着贴近我的耳后,寂然的声音,缓缓敲起,平淡地叙述着那一个将近十年前的往事。 冗长的一个故事讲完,便有一个轻巧的吻落在我脸侧,混着低沉的男音:“宜家,我一直在等你问。” 我原本因为那个故事而瞪大的双眼,再度圆睁。 “我想,若有一天你问了,便是表示你在意了。” “祈阳……我并不是在意……因为我也——”他与唐纤,是过去。那我和安羿,又如何不是过去。 不同的是,他和唐纤之间,无喜无爱。而我和安羿之间,却是…… “不说那个,”他突然出声打断我的思绪,抬起头定定看进我的眼睛里,“相信我,我只是高兴。”顿了顿,手轻挪着抚上我的脸颊,“你会在意,我很高兴。” “这……” “宜家……”他点住我的鼻头,轻磨慢移着,带了丝诱惑的气息一丁点一丁点地绕着鼻端,熏到心口,“我好想念……”他低低喃着,越说声音越轻,“沼泽边上,那一个吻……你主动的那一个……” 我的表情,倏然僵愣。 他微抬起头,离开我的眼睛寸许,目光却一眨不眨地定着,深深凝视着我的脸,不肯放过我脸上的一分表情。 “祈阳……”我的表情越发地羞囧。 带了些许期盼的视线,伴着唇角的笑映进我的眼帘。 我的表情依旧处于僵愣状态,直到烛火“噼啪”一声,才蓦地从迟疑中清醒。 用力地下定决心,咬唇,仰首,在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上柔软所在轻印上属于自己的痕迹。 我伸出手臂,圈绕住他的脖颈,以舌小心地撬开他的唇瓣,试探而入,深入而小心翼翼地吮吻,小心地掌握着主动的权利。 惊喜而满意的低叹,从他的喉间溢出。 互相深缀的吻,在交换的呼吸中渐移到我的唇角,再挪过已然染上红晕的面颊,驻足在我的耳垂上。 “宜家……”他的手轻钳在我的腰上,虽然有些无力,却也未肯放松。 依旧裸呈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的身体。灼热清晰地透过微薄的衣衫传入,有什么预感穿透到我的心里,犹豫一个劲儿地在心中徘徊不定,最后,我终于,干脆地闭上眼睛。 有的事情,早该发生的不是吗?我注定逃不过。 腰带被带了热意的手指悄然扯开,衣襟滑开,露出白色的里衣。感觉到有温度的手指,轻轻而小心地抚划到我的颈后,撩开里衣襟,轻抚过嫩色的肩骨。淡蓝的贴身衣物,暴露在空气之中。 他的吻,从耳后绵延而下,吻到微高的锁骨。颈后的系带,倏地被挑开。淡蓝的屏障,从两具身躯的交叠处滑到一旁。 坚实相贴的热度,让我的身体瞬间如同被雷击一般僵硬,下意识地带着羞赧偏头,软软无力地垂手,再也没有勇气多一分主动。 “宜家,”他微笑着,将自己的身体更贴近过来,“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 ……一片强烈的心理挣扎,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放松放松,可是脑袋还是意外地一片空白。 覆在身上的,是那么灼热的温度,在宣誓着他的真实存在。 我的心里,突然一片酸涩,莫名的酸涩。各种莫名的感情一拥而上,占据了我的思维。 偏偏这时,他的动作停了。 呃?我低叹口气,睁眼,看到他好似有些困难地挪挪身子,然后低喘着,声音中伴着长长不满的惋惜,“可恶……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我恍然大悟,转而想到他麻痹的双腿。 “……”他仰头叹息,不满意地拉过一旁的锦被,遮掩住我的身体,使力轻翻,转姿势为躺在我的身边。 “祈阳……” “对不起,”他睁眼看来,眼睛里隐着泛红的血丝,“下次不会这样,绝对不会。” “不是……”我有些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休息吧,”他纳闷着哼声。 “……”我微微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由一怔。 那样的表情怎么这么……看着看着我不由低笑出声。 祈阳,竟也会露出这种孩子一般不服气的表情? 他真的,越来越不像他了。 人说,秋高气爽,但这一年的初秋,阴绵的小雨,却持续了三天。 小心地端着一碗药,护在冷暖高高撑起的纸伞下,跑过乾微庭院,噔噔噔踏上三级不高的台阶。 “太子妃,都说了您不必亲自去弄的。”凉苏站在回廊下,嘟哝着埋怨一句,手指却贴心地替我拂去衣角沾上的水意。 “没关系,”腾出一只手提提裙角,推开门,便见谢棋正疾步从房内走出。 “谢棋!”我出声叫住他,“殿下脱险之后,为什么都不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去办?” 我其实是想问,是不是有什么……关于蓦然的事情…… 谢棋顿足,站在原地偏头,望向内室一眼,静待半响,没有半分回应后,才转首向我,恭敬出声:“回太子妃的话,荒林之中那些人的身份,已经查到了。” 哦?我惊诧地一低呼,差点拿不稳手中的药碗。下一个声音,便已经不像自己:“那……是谁?” 会是谁?掌控了蓦然?设计了我和闲月楼? “这个……”谢棋犹豫了一下,又小心地瞄了内室一眼。 直到祈阳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我来说吧。”谢棋有礼躬一躬身,带着冷暖凉苏退了出去。 我走进内室,把药置在一旁的矮桌上。我极力,想要唯持着心里的镇静,可是手指,却因为心急而有些颤抖。 “宜家,”祈阳伸手过来,握住我微颤的手指,“不要急,先坐下,听我说。” “……先吃药吧,”我轻推开他的手,把药匙送了上去,“凉了就不好了。” 他抬眸,幽沉瞳色中,映出一抹轻微的亮彩。 “你在乎我,要多于蓦然了吗?” 我喂药的手,突然停住。 “祈阳……”我顿了顿,再抬头直视他,“蓦然是友,你不一样……” “那我是什么?” 我扯扯唇角,微勾起一个浅笑的弧度:“我们的关系,众所周知。” “宜家……”他伸手轻揽住我,头枕靠在我的肩上,淡声细语,“宜家,我祈阳此生,必不负你。” 我的面色有些歉然,微偏了头来看他:“祈阳,你可以不用这么说,你知道,将来,你会是皇——” “什么都不要说,”他伸指点在我欲启的唇上,“宜家,从前没有唐纤,没有任何别的女人,在未来,也不会有。” “祈阳……”这个承诺,是不是作得太早? “相信我,”他转过我的身子,以额支额,“我祈阳,说到便做到。若将来,我是皇帝,那便只有你一个皇后。若将来,我不是皇帝,那我便只有你一个妻子。”他紧紧搂着我的腰不放手,“我永远感谢父皇,替我选了你。” “祈阳,或许我……” “没有或许,”他低沉的声音里埋着眷恋,“你此生,注定是朝祈的皇后。” “可是……”我犹豫着,半响挤不出一句话语。 我不想做的啊,我从不想做什么皇后的啊。 “也试试好不好,”他低声开口,声音里添了几分严肃,“宜家,我知道你的想法,答应我。”他定定看来,“试着留下来,只要有一天,你倦了这皇城中的生活,到了那时,你要做什么,我便给你做什么。” “你说……真的吗?” 他恳切地看来,“相信我,我必会想尽办法,挽留你。”顿了顿,再一字一语道出声,“让你的留下,心甘情愿。” “祈阳……你……”我犹豫着,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抱着我的手未松:“明日,安心呆在府内,哪里也别去吧。” “呃?”我怔怔抬眸,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将话题扯回我们原来正在谈的正题。 “我明日,进宫见父皇。”他的声音愈渐飘渺,“宫中,要出事了。” “宫中……”我的表情渐渐茫然,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那个人,真的是宫里的?” “嗯,”他低低应了一句,“明日,便会了然。” 明日?我愣愣地接了这句话,视线不自觉投向窗外。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蓦然啊,那人终将,从灯火阑珊处走出。 谁逼的你?谁害的你?我夏宜家,一定同样让他用血来偿还。 第一百四十八章 旧颜(上 阴雨绵绵无绝期,今日的雨,下得却比平日要大不少。雨滴细碎,敲砸在平圆的纸伞面上,发出一阵如泣如诉,低低唱婉,尤显哀叹。 就像是故意在与我如今极度想放平和的心态抗议。 “太子妃,”冷暖走上直角折上的回廊,一手持着的伞上还滴着缠绵的雨水,但另一手上的轻薄外衫却未沾分毫湿意。 我听话地张开以双臂,任她把外衣套在身上,以阻挡那正渐渐袭上的寒意。 冷暖静静地看清我此时的神色,缓缓开口:“太子妃既如此想去,却为何不随殿下入宫?” 我定了一下,转而苦笑,原来,我的表情竟是那么明显,让人一眼便可以看透。 “既然殿下说了让我安心呆在这里,不让我入宫,就应该有他的理由,我又何必反对?” 况且,我并没忘,几日之前,我才答应过他,会听他的话。 就算是蓦然,就算是凤萧声,我都不应该再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做。 看着身边的人,因为自己受伤死去,那种崩溃,我已经体会过太多太多了。可是,却依旧是越来越让人崩溃。 “去走走吧。” 站起身,自已为自己撑起一把伞,迈步走入雨中。 走着走着,再想到刚刚的心理,便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原来自己,竟已经开始无条件地信任他,那个名唤祈阳,曾经势同水火的男人。 原来啊,我竟已经不知在何时不是一个人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跟在身后的冷暖也一路无语,等到有些清醒之时,抬起头,便见太子府一向紧闭的大门,不知是有什么人正在出去而微微敞开着。 本只是随眼一督,并无什么目的,但是要将视线收回之时,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投入眼帘。 伞面平正,那人正在雨中疾步奔来,像是要赶在大门合紧之时迈入。 我心下一惊,毫不迟疑地走上门后的台阶,唤停那即将关紧的大门。 “姑娘。”持伞的人在我身前站定,移高撑着的纸伞,露起那张苍老的容颜。 “广叔?”我如何能不诧异,略带心惊地出声,“您怎么来了?” “姑娘……”他无奈一叹,略略侧开身子,将视线投向自己后方的一幕雨帘里,“不是我要来,是有别人一定要见姑娘。” 别人?我疑惑转眸,沿着他的视线举目而望。 慢挪脚步的白衣身影,正缓缓出现在雨中。 我极度缓慢,极度缓慢地眯起眼睛。 白衣人影越走越近,除却那张掩在同色伞下的面容,身子已经完整投射在我的眼帘之中。 我的眼睛,愈来愈眯。 “广叔,”终于,那人走上了我面前的台阶,距我仅不足一米之遥,“您走那么快,莫不是打算预先来给夏姑娘一个警告?” 一个警告?我电光火石地盯回广叔脸上,却只在他面上找到无奈——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我从未见过……安广有过如此挫败的表情,就像是欲逃开什么,却不得不被迫面对。 我的视线,从下到上,从那白衣人那双不知为何不沾不上湿意的靴子移上,最后定在脖颈之上。 遮挡视线的伞面,正以徐缓的速度下放—— 就算是有心理准备,待看到面前那张真实的面容之时,我依旧是惊愣失神了。 “夏姑娘,”他把伞收到身后,脸上的微笑平和淡然,十指摩平衣上因走路而起的褶皱,动作自然而随和,全无一丝模仿的迹象。 我淡笑回礼,屈膝轻声问候:“列公子。” “夏姑娘竟还记得在下?真是令人开心。” 我的笑容和悦宜人,静静淡然地看着他的面容——这样的一张脸……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我的手不自觉抚上心口,心下大叹一口气,还好还好,这心病已经缓了。若是依旧是那样,这会儿,我是不是又该气血翻涌? 静站在我身前的人,带着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自然三分和悦五分的笑容,正视向我的眼睛:“叫列公子太见外了……哦,在下想起,上一次与姑娘定下景兰之约时,并未告诉姑娘在下的真实姓名……”他顿了顿,后退一步,谦恭和礼,“没关系,今日补上。” “在下冷洌。”他的手弯着停在半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变,“姑娘想必已经听过天山,在下,便是天山宫主。” 我极度保持着淡定的微笑,可是身侧的手指,却不禁微微动起。 他继续笑说:“与姑娘在感业寺一别后,在下便一直在关注姑娘,在未州城,丁章那家伙不自量力,想要染指你,也是在下的人去动手救的姑娘你。” “你……” 他静静微笑:“姑娘,在下可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我无意识地,斜瞄一眼广叔,蓦地发现,他的十指,已经不自觉地握紧,脸上的表情,瞬息万遍,欲言又止。 “广叔,请您冷静一些,”冷洌的笑容依旧滴水不漏地挂在脸上,“您老了,身体不好,若这会儿还要被接回天山养老,那可就不太好了。” 一句普通的问候话语,我却不知为何,从中听出了些许威胁的味道。 “广叔,你……你没事吧?”我带着担扰地问去一句。 “……没事。”安广轻抽额角,镇静出声。 “冷公子,”我自顾自改了称呼,转目朝冷洌望去,“您来这里,便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话吗?” “自然不是……”他整整额角的发,从袖中掏出一个圆状器物,抛了两下落到手中,再摆正在我眼前。 我眯了眯眼,淡声启问:“玲珑镯?” 他看了那镯子一眼,依旧微笑:“祈阳派人交来给我,顺便带给我一个消息,姑娘不会再奔赴那个景兰之约。”他拱拱手,再行一礼,“便是因为这事,在下才亲自来见姑娘,确定一下这是否是姑娘的意见。” “……这个……”我有些措手不及,疑惑出声,“我不知道有这样的——” “取消了取消了!”安广猛地把我往后拖一下,带离冷洌面前,目色焦急地望着我,“姑娘,我们不去,绝对不去。” “……”我愣愣地看着安广,“广叔,你怎么……” “姑娘,不要去。” 冷洌轻叹了叹气,好似有些失望地掉空视线:“原来,夏姑娘竟连一次赏花的机会也不肯给?” “我……” 面前两人,一直紧紧锁着我的脸,盯紧我的表情。 “洌公子。”我再行一礼,恭敬又抱歉地出声,“宜家不去了。” “呃?”这回,轮到他眯起眼睛。 我淡淡微笑,屈膝行礼,缓缓点头:“不去,望见谅。” 答应过祈阳的,会听他的言语,如今,再加上广叔的劝阻,我还能说去吗? 冷洌的视线,悠悠地定在我脸上。 我后退一步:“来人,送客吧。” “夏姑娘,”他低低笑着,“你便如此直接?” “对不起,”我抱歉出声,“冷公子帮过宜家很多,但是,您的身份却让宜家觉得惊心,天山,宜家并不想触碰。” 我已经身陷皇家,难道还要去摊上这样一个庞大而神秘的家族? 冷洌的脸上,突然绽出一个大大笑容,“可是,姑娘却不能不碰……好难得来一趟,我想见一下我唯一的亲侄子。” “……”我再度被疑惑了,“侄子?”转而一想,蓦地意识到…… “在下的亲生姐姐,名唤冷筠宁,所以——”他淡笑看我,“算起来,姑娘你,应该叫在下一声——舅父……” 我淡然地,将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冷筠宁,竟有一个如此年轻的兄弟。 我紧了紧拳头,终于,在最后偏身过一旁,让开通往府内的路。 “请。” 冷洌笑起:“多谢。”然后迈步起身,走入大门。 一直默默定在我身后的冷暖,也跟着偏身至一旁。 冷洌走过她之时,突然回头一望。 “冷暖,”他轻启唇,半停下脚步,转身,凝视住冷暖的面颊,突然,唇边勾笑,“你一走了知,你的姐姐,可想你想得紧啊……”他上前一步,凑近冷暖的脸,“不如,这次便跟我一路走了,回天山去,你看如何?” 冷暖?我瞬间转首,视线跟着定在冷暖微僵的面颊之上,冷暖……天山……冷暖…… 冷? 天山……冷氏? 果然啊……果然……我低低苦笑,原来,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秘密的。 一向淡然的面色已经僵了,冷暖极力保持着镇静抬首,看向那张似是带了丝丝期待的面容。 “宫主。” 她跪下了。 她跪下了! 她真的跪下了! 一向波澜不惊,处事淡静的冷暖,竟然下跪了。 “宫主恕罪,”冷暖淡漠启声,“冷暖难以从命。” “唉……”冷洌叹声,面上的笑容高深莫测,“……为了一个男人,当真值得?” “……”冷暖沉默。 “算了算了,”冷洌直起腰,怅然地叹一句,“天山少你一人,不算什么,但是……你便不怕冷霜伤心?”他顿了顿,再轻声道,“血浓于水,冷霜……那可是你的亲生姐姐。” 再听到一个名字,我愈加心惊。 冷霜?好像有什么东西,迅速地在脑海中串联到了一起。 霜姑娘?霜姑娘? 这样的名字与称呼,好像很久之前,我便有听过……什么时候……那是什么时候…… 我突地低首,定在冷暖有些愧色的面上。 “霜姑娘……霜姑娘?” 三年多前,林湖五丈涯上,安羿面对着逼迫他的那个白衣女子,唤的便是这一句——霜姑娘。 “霜姑娘,这是我与你们主子之间的事,还请不要扯上她。” 那这句话里的主子……便应该是……我反射性地,凝盯住冷洌那张与安羿无二的脸。 “冷洌——”我咬紧牙,用着极大的耐性,才不让自己惊叫出声。 第一百四十九章 旧颜(下 冷霜……霜姑娘…… 我的拳头愈抓愈紧,指甲深陷到皮肉之中,刺痛连连。我却依旧放不开手。 “宜家姑娘?”冷洌笑脸盈盈地转过头来,凝起的笑容如同霜华欲碎,淡美得不像人世中人,“姑娘是想起了什么了?” “安羿……”我呢喃出声,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那张与安羿无二的脸,如今却让我不由唾弃。他怎么配得上,他怎么配得上有那样一张脸? “是不是你?”我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已经冰冷到了极点,“是不是你?三年多前,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逼的他?” 冷洌的笑容,越发地温和:“宜家姑娘,在下那是请,很认真地想请清萧公子去天山做客的。毕竟,那样出色的一个人……若是姑娘,就不觉得好奇?再说了,安凤嫣,多少也算是个天山的人,那安羿,不也一样?人之一生,总要回归一次的吧?” 我紧紧牙,冷冷看他:“那便需要用刀?用剑?” 我怎么能忘得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那一年的林湖涯边,那个白衣男子手上银光闪闪的刀刃,它刺伤了那一个,我最钟爱的人的臂膀。他身上那道蜿蜒而下的妖娆的红,多少个日夜,我都未曾忘记。 “夏姑娘……”冷洌的笑容依旧挂着,“你就这么想知道为什么?不如……”他凑近我的耳边,低低出声,“不如,跟在下一起回天山,到了那里,姑娘一定会发现许多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你想太多了!”我退后一步,冰冷的扫视过一眼门后的侍卫,“来人,送客。洌公子,这里不欢迎你。 我在心里大口喘气,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强忍着上前掐死他的冲动。 我想说,若不是因为他之前曾对我有恩,若不是,他是天山的宫主,若不是,他是祈阳的舅父,我到如今,怎么还需要对他如此客气? 我好像突然有些是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恩主之间反目成仇的故事。原来,当仇恨发生的时候,的确会让你觉得,那些所谓的恩情,都会被哪怕仅有一星点的仇恨蒙蔽光亮。 我再往后退一步,在远处静静盯着那张依旧带笑的脸,淡淡启唇:“洌公子,请慢走。”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不想再见他,真的不想。 我淡漠地再瞄去一眼,视线定在他的脸上不再转开。多像的一张面容,若是那人当年能活着,此时,是否也是会用那样温和的微笑来看我。 可是,我却依旧保持在远离他的姿态,淡淡而冷寂地盯着他的脸:“洌公子,请您自便吧,恕宜家不再奉陪。” “夏姑娘?”他微微倾身向前,微微启声,声音虽低,却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我的耳中,“恐怕……你不得不奉陪了。”拍拍衣角在檐下沾到的水渍,再笑笑抬头,转头看向天边,我沿着他的视线望去,蓦然发现,那好像是皇宫的方向。 我心里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 “夏姑娘,”他勾勾笑,唇角的弧度好似有些危险,“夏姑娘,您若不奉陪,在下此番来的另一个计划,怎么能够实行?” 阴雨缠绵,皇宫之中,并未与宫外一样,少遮了一片阳光,少下了一滴雨。 心不甘情不愿地顿步,安静地站在偌大的空地之上。 “夏姑娘?”身后一缕淡淡的声音。 我闭了闭眼,恨恨地转头过去:“冷洌,你究竟想做什么?” “强迫姑娘你,并不是在下自愿的,只是没有了你,在下,进这皇宫有些困难啊。” 抬头,回视时狠瞪他一眼:“你来这里想做什么?!” 他无所谓地望望我,笑容和悦:“看戏啊。” 我闻声敛神,诧异望过——不愧是天山之人,竟然知道今天在宫中会发生事情。 “夏姑娘就不好奇?”他笑着,“不想来听一听,究竟是什么事情吗?” 我不动声色地往后一步,站定沉默。怎么可能不想知道?只是,我既然已经答应过祈阳不来,又怎么能再不听话?我知道,很多时候,我只能成为他身边的拖累。既然不让我来,便有他不让我来的理由。 “姑娘……”他玩味地看着我的表情,再近近凑首,“你对祈阳,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了呢?” 我平静地抬头:“这个或许还轮不到洌公子你来管。” “只是聊表关心罢了。”他无意识地耸耸肩,“姑娘不想说算了。” 我低下头,耳朵却悄悄竖起,静静凝听着周围的声音。心里诧异分分,为什么今日,都听不到巡宫的御林军脚步声? “姑娘是在等什么吧……”冷洌垂头看我,“姑娘,不用找了,相信他们,都已经冲到丝颜宫看戏去了。” 呃?我诧异抬首,疑惑出声:“什么意思?” “姑娘自己想吧,”他侧身向后,转头望一眼四周,“在下还有别的事,就先行一步了,再次对借用姑娘一事表示歉意,现在,姑娘想去哪便去哪,在下都不再强迫了。” 他拱手,微笑地行了一礼,微一转身,脚步瞬挪,借风消失在林立的宫殿间。 丝颜宫?我的意识,还依旧停留在他留下的这一个地名中。 难道,是颜妃吗?颜妃? 蓦然,逼死你的,是她吗? 怎么可能?那么雍容华贵美丽的一个女子? 我甩甩头,把自己的猜想暂时丢了出去。转而又想到冷洌,他不是说……是来看戏的?那为什么,却是往了另一个方向。我抬头,沿着他消失的那一个方向而去,在林立的高楼殿堂中,督到一角凤飞楼角—— 凤清宫。二十五年前,那里住过他的亲姐姐。不,不对,他来,怎么可能是为了如此简单的一个理由? 我的脚步,反射性地向后,转向丝颜宫的方向。我得先见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一个也好。 皇宫里的路纷繁复杂,但我在今日走起,却像是走在自家最熟悉的庭院之中。 果然是出事了吗?平日里常见的宫女太监,竟在一路走来,未见一个。 我迅速地抄着林径小路穿过,在转到一处拐角之地,却恰撞见远处低头匆匆的几个长衣宫女。几乎一样的装束,唯有中间一人穿着长至脚裸的外披,遮掩了整个身体。 不对劲!我依着心里突起的不安后退,躲至圆拱状的廊门之后。淡青色的衣角飘飞,几个女子,小心翼翼地从我的身边鱼行而过,微风沿着衣角抖散,萦落进我的鼻中。 隐约之间,有一缕淡淡的奶香。 是孩子的气味!我反射性地起身,反射性地伸手,快速扯落中间那个女子的披风。看到一具小小的身躯安静地躺在那女子的怀中,无一丝挣扎哭闹。 我几乎能确定,丝颜宫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或许,正在扯翻多年的旧帐,或许,是在进行着血腥的场景。 心里忽紧,有一只手挤在心口用力压迫,我面无表情地望去,冷冷出声:“把孩子……给我。” “……太子妃?”抱着孩子的一人,紧张地投来一个眼神,怀抱的手,却忽地一紧。 其余几人,也纷纷抬头,除了最右边的女子,个个都是面露诧异。 我的视线,毫不意外地落到那个右边的女子脸上。 我的手指颤颤地伸过,唇中喃喃——蓦然……? 女子的脸上,阴阴地勾出一个笑容:“太子妃,您来得……可真是巧啊。” 这个声音……不,不是蓦然……我心下一紧,小心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颜妃娘娘?” “没错,”她笑笑抬头,一瞬不瞬地打量着我,“是本宫。” 不再是当初雍容华丽的后宫妃子,更不再是和颜悦色的深宫妇人。 “刚刚本宫还在想,今日的事,怎么可能少了夏宜家的参与……果然啊,你果然还是出现了……” “你究竟是……” 她摸摸自己的脸颊,笑容温和:“轻烟的这张脸皮还真是舒服,几日前把她割下来的时候,还丑得像一张皱了的纸,没想到一放上去,就像是真的一样。”她投来淡淡一瞄,“这可是你最贴心的人的皮肤,太子妃要不要试一试触感?” 我僵着脸,恨恨地盯着她——她说什么?她割了蓦然的脸?她割了蓦然的脸! “……我会杀了你。”我听到了自己牙齿咯吱作响的声音。 她淡笑一下,“本宫想,如今的丝颜宫中,到处都是要杀了本宫的人。” “颜妃!” 我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清脆的烟花炸响。 颜妃抬起那张用蓦然的面皮凑成的脸面,微笑一点一点,扩大成美丽妖娆的弧度。 她醉心地笑起:“皇上已经出宫了啊。” “呃……”我猛地抬头,定定望她,“你……绑架了父皇?” 她无所谓地耸肩,笑容依旧醉心:“皇上已经病了,与其呆在这宫中受折磨,倒不如跟了我……从此以后,只是本宫一个人的男人……”她凑首上来,定定盯住我的脸,“没有楚澜,没有冷筠宁,没有安凤嫣,没有人跟我抢……我也不用心痛地看着,他用那像看冷筠宁一样的眼神,来看你这个他的准亲儿媳!” “你……”我看着她脸上那绽出的笑颜,终此生来,从未觉得那种微笑是如此令人嫌恶。 轻微而有节奏的脚步声,隐约传到耳中。 站在身前的女子微震,视线往脚步传来的方向一投,唇边的笑容,越见阴森。 “太子妃,”她缓步走上来,伸指向我,我下意识地偏首,想要躲开她的碰触,脸颊的一角,却还是避无可避地被她微凉的手指碰触到。 她猛地出声,抓握住我的手腕:“听说,你的身体,屹今还未被人碰触过?不如,让本宫,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她的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捏住我的下巴,有圆形的冰冷东西被硬塞进口中,在我的呛声中,沿着喉咙滑下。 我掐着自己的脖子蹲下身,拼命地咳嗽,想要把那东西吐出来。 身前的女子直起身子,得意地笑着看向那渐现人影的方向。 “……不知道,是谁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她伸手一挥,转身往另一方向走,“不过,本宫可以确定的是,绝对绝对……不是祈阳。” 第一百五十章 险错 风扬落叶,宫道回廊前,翻飞一片干黄的凉意。 孩子……我蹲坐在角落,想要起身追向她们消失的方向,胸口却如同压了一块大石,沉甸甸地抬不起身体。 身体深处,突然窜起一火烧似的辣意。极艳的红色,迅速染上我的两肢胳臂,晕到了脸颊,脖颈。 我紧咬着牙,狠狠地拧眉闭眼,想要压下小腹处,那突然窜起的一股空虚。 不熟悉的陌生感觉,让我的大脑迅时空白一片——怎么办?我紧抓拳头,任指甲掐入自己的皮肉,想用刺辣的疼痛,来压下那磨人的空虚渴望。 “宜家!”身前,停下一双紫色长靴。 我咬紧牙,大脑的混乱意识让我连去分辨那是谁的想法也没有。 我唯一做的,便是指着颜妃消失的方向,喃喃出声:“孩子……痛痛……” 身前人弯腰下来,与我平视,看清我脸上的表情时,面容上瞬时惊愕。 “宜家!你——”他伸出双手,想要扶上我的肩膀。 “走开!”我一咬苍白的唇,猛地向后缩身,肩膀却不由哆哆嗦嗦,“她跑了……快追啊!” 他微偏身看了看左后方,再向前一步,一字一句开口:“……先救你!” 他张开双臂,就欲抱起我。 正发热的皮肤一触碰上他微凉的指,心里便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贴靠上去。一声“不”字猛地叫响在心里,我拼命地拉着自己的意志往后连退,半趴着将身子挪离原地。 “宜家……”他拧紧眉,又要向这边走来。 “楚桐!”我突然睁眼,隐忍着巨大折磨的视线狠狠瞪进那双深墨色的瞳仁,“你若过来……我便恨你一辈子!” 紫色的华贵衣衫卷着秋风,面容严肃的男子终于沉默着,顿住不动。 我紧闭了眼,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撑起半个沉重的身子,跌跌撞撞地向前。终于,在楚桐一句熟悉的惊喊我名字的声音中,越过石栏,跳进湖水。 蓦然间,竟觉得有些好笑,这几年,自动投湖的事情我好像做过了不下三次。 好像有好多好多事情,都与水脱不了干系。 我紧闭口鼻,任自己的身体沉下湖底——原来,这皇宫的湖,都那么地深,难道,都是用来淹死那些不会争风吃醋的无辜妃子的吗?在这湖底,我又会遇到多少个像她们一样的冤魂? 只是,我并不想死,从来不想。我睁开眼,本能地开始动作着向湖面游浮。 秋天的水,有着透心的凉意,浑身的灼热终于在贴身的冰冷下得到一丝舒缓。只是,身体内的空虚依旧在叫嚣,某个地方,点燃了一团灼烧的火焰。我并不是养在深闰的女人,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份空虚代表了什么…… 可是,我怎么能? 颜妃……我咬牙切齿,她明明已经知道要来的那人是楚桐,却故意安排了这样的戏码。她想要做什么?想要一举将太了府与广泓王府一网打尽吗?在皇宫中乱成一团的日子,当朝太子妃与朝堂得势的广泓王爷发生苟且之事,便让皇家颜面扫地啊。 湖面的光亮已经靠近,我猛地抬头,在鼻尖触到新鲜空气的当会深深吸气,再低头,放任自己沉下水,直到肺中的空气已经殆尽,才又重新浮上水面,抢入新鲜空气。 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感谢自己会水这一个事实。 回环往复,浮浮沉沉上十次,体内的空虚渴望却依旧在不断地累积。 蓦地,腰间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绕住。一双手如铁一般钳紧在我身上,勒得我动弹不得。我在水里微微睁眼,视线却模糊地捕捉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手指一紧,惊恐地想要推开那人,却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在不断的浮沉中耗尽了力气。 呼吸再也不能唯持,我坚持不了在水中吐气,身后坚实的身躯,毫不迟疑地抱着我往上浮。 终于,光亮透入了眼帘,我咳着水抬头,隔着透湿着滴水还贴在脸颊的鬓发看向前方,脚却还在乱蹬,想要逃离那贴紧的身躯,也逃离那股正在身体内叫嚣着,反抱上去的渴望。 “宜家!”同样湿水的面容转到我身前,他紧张地垂视着我,抓紧我的手腕,“是我!” 我看清了他的面容,却也在同时因着体内痛苦的空虚酸了鼻子。 他紧紧抱住我,两具身体之间不留一丝缝隙,磨人的渴望逼得我的神智几近崩溃。我再也坚持不住地,紧环住他的颈项。 可是,体内的叫嚣却越发强烈,我的手指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拉扯他的衣襟。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的意识并不想这样的,可是,我却收不回手。我抽泣着让下巴贴靠在他的肩上,喃喃出声:“祈阳,打晕我……快,打晕我!” 我的身体,却在同时被他抱离了水中。 没有了冰冷的水作抚慰,我的手指,更是没有意识驱使地就自动往他身上缠去。 “祈阳……”我以手圈绕住他的颈,苍白的唇已经近乎贴吻在他的耳边,口中,却发出与动作不一致的声音,“打晕我……快……” “不行,”耳边是风声骤移,我知道他一定是在用轻功加快脚步往哪里去。 他的声音,就隔着薄薄的一层空气传到我耳中:“宜家,那药不一样,你会死的……” 我的眼睛,突然失了焦距。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颜妃……颜盈!你真是够绝…… 她早已料定,楚桐,绝对不可能让我死! 祈阳抱着我已经趋近无力的身体,迅速穿绕过廊下。前方,已经停了一个紫色的身影。 “楚桐……”我的瞳孔蓦地变大,是楚桐把祈阳找来的,是他……找的祈阳…… 很迅速地,他几乎没有在我眼中多停一秒。 无力的身子,被紧抱着我的人放到柔软的床榻上。淡蓝色的纱帘拂下,挡去了室外一众秋色明光。 身上水湿的衣裙,也在一眨眼间被除落床脚。有坚实的身躯覆上,那种重量触感,我并不陌生。 我看清了他的脸,并且没有看错。 “宜家……”他吻落我眼角残余的泪,“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绝不会。” 我的身体一直在不停地颤抖,或是因为从未有过的羞怯,或是因为那股压在身体深处,悬而未解的空虚和渴望。 “祈阳……”我喃喃出声,开始叫着他的名字。 “对,”他抬起亮闪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是我。” 我终于垂下无力地挂在他脖颈上的手臂,轻阖上眼。 有吻,落在我的唇上,脸颊,耳后,脖颈,肩胛,再然后,一径往下,落到那些除这之外从没有任何人窥视过的地方。 这一瞬间,鼻腔间便满是他的气息他的味道。 耳中开始弥漫起压抑的喘息,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却都如同水中荡开的涟漪,一波一波地侵袭着大脑。 他的唇再次回归,却依旧有微冷的指尖在身体上摩擦巡回,冰火相接,唇上依旧是是那灼热的缠绵之吻,我的脑中愈显空白,被引进无边无际铺天盖地的混沌之中,无论是意识还是身体,都措手不及。 突然,有汗水滴落在我的肩胛处,我微眯着眼,迷乱地看着它顺着肩部的线条,缓缓下滑,颤抖,便不可抑制。 身体是酥麻的,意识是混浊的,欲望之深,渴望之重。我无意识地闭上眼,跟随着自己身体的意识,任那无数的快感将整个人淹没,感受着身上那人越来越激烈的动作,直到,一股撕裂的疼痛袭上。 我惊呼一声,便只是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动作的安静了,牙被咬紧,唇瓣失色。他凑首上来,静静而认真地看我。 “对不起……”他喃着声,眼睛里却是隐之不下的情欲,“我很抱歉……” 他轻动着指,若轻若重的厮磨着,直到,疼痛缓解,随着将那满身因药性而起的厚重渴望缓散。 仿佛是过了一瞬间,又仿佛是过了好久好久,身上人的动作突然越来越激狂,咆哮着叫嚣着,仿佛要将彼此的身体像火一样燃烧起。 脑海中的空白,越来越扩大,意识纷乱中,只听得到彼此难耐的喘息。 “宜家……”他的一吻,突然落到我的耳后,一字一顿落下坚定的承诺,“我终一生,必不负你……必不负你……” (50多万字,某佐总算把宜家卖了,呼——)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两相争(上 烛光如豆,秋风凉凉吹皱了夜晚一片静谧。 依稀,有人轻轻走近的声音。脚步在几步之外顿静,停驻不前。 “殿下……?” 身边人有微微的动作,语气平缓,不见不悦:“出去,有事明早再说。” “……皇上昏迷不醒。” 气氛骤沉。 迷糊不清中,有热气轻轻拂近我的脸颊。 “……我尽快回来。” 被角轻掀,有微微的凉意渗入进来。我能感觉到身畔之人的离开。 不知道再过了多久,我才被脖颈上的渐起的凉意冻醒的。 睁开正以极缓慢速度清醒的眼,只见微微亮的烛光,淡淡明的灯火,被子内里,是温暖的气息,低头,看到温暖的气息下,自己身无寸缕。 所有的一切,未开始之前和开始之后的,都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 我手足有些无措,只好反射性地抱住自己,将自己整个人裹进被子里,妄图得到一丝安全的感觉。 “太子妃?”层层掩起的床帘外,是熟悉的带了些怯意的女声,“您醒了吗?” “嗯,”我答应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病弱的人。 “热水已经备好,您是不是要沐浴?” “嗯。” “那凉苏可以进来吗?” “嗯。”我终于抬起头,望向帘外,望着指头圆润的手拉起遮床的纱帘,挂在手边的木钩上。流泻的烛光,再无可避免地打在我身上,打到我眼里。 凉苏眉角微弯,颤颤着将干净素色的浅色里衣递了过来。我紧拽着被子的手,已经有些僵硬了,动了良久,才叹了口气松开,换了衣,穿了鞋,挪步到内室。秋意真的已经深了,浸在比体温高了许多的热水之中,遍身都是舒解的快意。 凉苏拿了浅色的毛巾,沾了水浸湿在肩头。 “殿下说,太子妃今天泡了湖水,要小心不要受了风寒。” 我的瞳孔,轻缩一下。微微低头,映着水面,看到了身后女子欲勾不勾的唇角。 “凉苏……”我的声音微微带了些无奈的叹意,“你想笑便笑吧。” “太子妃……”身后的女子转身挪到我身前,唇边的笑意也再不敛下,“要是谢伯知道了,一定开心得要死。” 谢伯?我敛敛眉,终于想到比此时的呆怔还要重要许多的问题,伸手出水,已经一把抓在她的腕上,目光紧紧盯过去:“你怎么会在宫里?冷暖呢?安广呢?” 我怎么能忘了呢?我是被冷洌挟持着带进皇宫的,谢棋不在太子府,那留在安府的冷暖,广叔呢?冷洌……祈阳不在,冷洌若是要对他们下手,那我…… 我情急地一撑身,就要出水。 “太子妃?” “凉苏,”我指着挂在不远之外的素色衣衫,“把衣服给我拿过来。” “这……” 我不再理会她,径直披了外披走前几步,将衣服穿在身上,转身出门,踏进色彩浓郁的水墨色般的夜里。 回廊几转,我清晰地听到自己脚步打在玉石板上,如石入泉水的叮咚响声。 西厢闲庭,短命的牵牛干瘪地匍匐在藤蔓的脚下。 前廊拐角,有人影倚靠在高檐柱边。 我微眯起眼,渐渐在慢慢从云后透射而来的月色清朗下,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轮廓。 脚步不由停滞,我定定站在他身前,容色璨然,一时之间,竟连一句问候的话都说不出。 “宜家……” 他先叫了我的名字。 我动了动唇,轻轻抖出一个“嗯”字,低垂下头,不忍心去他的容色,半响才微扯出一句:“楚桐,谢谢。” 他凤眸忽闪,视线突转,忽而直定在我的脸上。 我在他的视线下抬头,一瞬不瞬地看向他的脸。 “宜家,”流转的月色直透进他的眼瞳,不远之外有琉璃宫灯靠近,我听到了几串带了些焦急和杂乱的脚步声。 天下绝色,尽楚桐也。碧波般的色彩,依旧有着当年初见时带着的少年的青涩张狂。 我微微叹了口气,不知是无奈还是无措还是怅然——不是我要的,终究也不是我的。 我安然地站在离他有三尺的地方,直朗的视线,一瞬不瞬,缓缓勾勒着他面容的轮廓,对不起,终究,这样完美的男子,我还是只能说对不起。 “皇上昏迷不醒,太元宫大乱。太子和宣王,正在朝堂大臣面前僵持不下。” 我皱了皱眉,喃喃问了一句:“怎么会?” “太子虽是正宫储君,但是宣王的大闹太元宫,指责太子勾结颜妃,绑架皇家长孙。”楚桐微转视线,缓缓投视向东北角的一片灯火通明,“皇上昏迷不醒,群臣,已经闹成两派。”他顿了顿声,忽而再将视线转向我,“当朝的几位首辅大臣,都是太子那一边,联名上奏请太子代理朝政。只是——” “只是什么?” 他安静地看过来,绝色的容颜上,渐勾唇角现出一朵似是而非的笑:“我真后悔当初放任你到他身边,若我当时肯坚持把你带走,那这时,你便不会爱上他……” “楚桐……不是——”我僵着身体,才发现自己的表情已经不自觉沉重要连一个假装的笑都勾不出。 “支持太子的首辅大臣虽多,但只是,钟冉斯,代表三代功臣,人脉遍布朝祈的钟家,却是站在宣王那一边。”他微挑着无奈的浅笑,细细数出一串名字,“言王,御林军大统领尹硕也反对立即将朝政交予太子。” “那他们的意思是……” 楚桐眨一下眼,似是暗叹了一口气:“由宣王代任。” “不可能!”我握了握拳头,不自觉地咬牙切齿,想了想,才又道,“那还有肃亲王呢?” 皇上的亲生弟弟,论辈分他应该都会比祈阳高。皇上不在,说话最有威望的无非是他。 “中立,”楚桐低低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他拒绝进太元宫。” 我在袖下紧了紧拳头,暗暗默数——倾如在边境莫名死去,虽不是祈阳的错,但钟冉斯心里想必是有怨的。如今,除了肃亲王,还会有谁有能力与他抗衡? 我突然,极其缓慢,极其缓慢地抬头。 “楚桐……你……”我扯了扯唇角,微敛了僵硬的面容看过去。半响过去,才挤问出一句细不可闻的话,“那你呢?” 是啊,楚家呢? “我?”他的身体依旧靠在宫柱之上,低低出声,“太元宫的传唤已经到了几个时辰……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楚桐……”我再叹了气,无奈地盯着他惋惜一脸的表情,“你不要这样……我太愧疚……” “不用愧疚,”他静静看来,“我更愧对于你……是我……我不该给安羿那个承诺的……我就不该因为自己的私心……我就该一早就告诉你……我——”他一顿声,眼脸骤闭,“算了,我现在,更不应该说。” “宜家!”他终于,再叫了今晚我名字的第三次,“你真的……就从未怀疑过祈阳?你就如此相信他?你就不怀疑,真的是他勾结了颜妃,抢走了那个你在意甚多的孩子?” 我站定在原地,摇头,清晰地答一声:“不会。” “为什么?” “不知道,”我睁大眼,定定看着他的脸,“有些信任,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我相信安羿,相信你,相信广叔,相信凤萧声的所有人……” “可是蓦然她就不是——” “蓦然她是!”我的声音突然拔高起来,“蓦然她也从没想过要害我!她明明可以杀了锁儿,杀了安凤嫣,杀了所有所有的人,可是她没有……她都没有……” “但闲月楼的那么多条人命……” “她是被逼的,”我一瞬不瞬地对视上楚桐的眼,“我相信,她是被逼的,从来没有什么轻烟,从来没有什么冷筠宁,在我心里,她只是蓦然,会为我哭会为我笑,会跟我开玩笑打打闹闹的,当年我在闲月楼里捡到的单纯姑娘!” “宜家……”有修长的指尖伸过来,抹去我眼角泛出的泪,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痛哭失声。 “对不起,我不该提……” 我自顾自地喃喃:“终有一天,我要把她的尸身找到,立的墓碑上,永远只会有蓦然两个字,我还要让颜妃,可怜地跪在她的墓面前,求她原谅!” “宜家!”他突然吼了一声。 我猛地从满心的痛意中清醒过来。 “对不起……我失态了。” “宜家……”靠在宫柱上的身躯,突然直起。颀长的身影,立即挡去了我眼前的三分明月。 不远之外的宫灯,渐渐移过来。有不熟悉的陌生侍女走到我身前,抖出一件藏青色的披风。 “广泓王爷,”侍女微微弯身行礼,“肃王进宫了,太子殿下,请你尽快前去。” “宜家,”楚桐低头,脸上一片怅然,“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做?” 我默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话。 “宜家,其实,我也很相信祈阳,只是……我终究是不服啊,不服!” “……” “他在我面前,活生生地抢去了你。” “楚桐!”我终于从唇中挤出一句话,“你姓楚,很久很久以前,安羿就跟我说过——楚家男子,从不会不懂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虽不姓楚,却永远会以自己身上有楚家的一半血液而自豪。而你……是楚家正大光明的儿子!” 气氛沉寂,楚桐幽沉的视线,静静盯进我的瞳中。 “宜家,”他轻扶住我的肩,“我此生,是不是还会遇到一个如你这般懂我的知己?” 我勾起轻笑,继而点头。我很想说过那一个如花儿盛开般张扬的少女的名字,只是我犹豫了犹豫,终究没有说出来。 感情,是让人慢慢去体会的,说不出也道不明。 他放开我的肩,转头随着几个提宫灯的侍女向某个灯火通明的地该走去。 我立在原地,呆怔着看他的背影。 我竟没有发现,那个男子,已经逐渐褪去了当年的风流张扬和冲动,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顶天男儿…… 时间终究是带着石头般坚硬的手指在磨人,磨去霜华让它化作泥土沉甸在池底,有一天才才让人猛然觉察,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在成长都在变化。起身远看,才发现,qǐsǔü我们,都已经不是当年初识的彼此。 (两个星期,这应该是宜家连载以来的最长更新时间了,某佐在这里,向诸位依旧等候在这里的读者们表示深深的感激和谢意,不管怎样,某佐还是那句承诺,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等,我们就一定能看到夏宜家走到最后。)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两相争(中 这是秋天,可是却比冬雪压境时更冷。秋凉的是人,冷的,却是心情。 前方是愈来愈熟悉的回廊,远远的,已经望见了太元宫高屋建翎顶上,如翔龙一般张扬的三个字角辉煌的字体。 脚上隐快而细碎的步子突然就那样停住了,我抬头,正着身子,微撇去一眼,然后再迈开脚步,从大路旁的萌径小道,穿插远离。 “太子妃?”原本因为迟了一步错过楚桐的凉苏,已经不知在何时跟上我的脚步。 我的脚步不停:“先去见皇上。” 凉苏急了几步,一下跨到我跟前停住:“皇上在昏迷……” 我淡淡地投去一眼:“那更要去。” 凉苏微怔,然后默然无语,只一步一步地踩着我的影子,跟上我的步子。 憩天殿,就坐落在太元宫的近旁,三十年明君的傲影,但是天天往返于太元宫与憩天之殿。 我是第一次如此靠近这里,而就是在这第一次,我看到了熟悉的宫廊之影。 凤清憩天,真是太相似的气息。帝后长情,只可惜,宫廊长锁天山玉,傲天君王独留天。 廊檐之下,有人在我急促脚步声中缓缓转身,淡明轻微的笑扬过眼眸。 我紧了紧拳头,拼命压下因怒意有些不稳的呼吸:“你竟然在这里?” 一身淡雅白衣的男子,依旧扬着那抹勾人无形的漂亮微笑,轻轻地一偏首,晃着手指将视线落到紧闭的宫门上:“没有我在,这个时候,朝祈恐怕就得敲丧钟了。“ 心脏微微的一下颤抖,我顿然抬步,踏前便要推开殿门,而“吱呀”一声轻轻的开门声,一门之隔的距离内,已经站定了一个人。、 年轻的少年,有着陌生的脸庞,陌生的身段,从上到下,都是陌生的,除了那冷得异于常人的气质。 冷霜有,冷冰有,偶尔就连在冷暖身上,也有。我侧开身子,看着那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半大少年悄无声息地走近那依旧挂着一脸浅笑的冷洌,低低叫了一声:“宫主。” “怎么样?” 少年又是低低的一声应,头低垂着,低到我都看不清脸庞:“还好。” 我冲动地一提步,开口便逼问过去:“还好是什么意思?” 少年没有作答,只安静地站定在冷洌身后。 冷洌若无其事地抬了抬手,轻整了整自己一下衣襟,继而,又是淡无尘烟的一缕笑:“还好,便是还好啊。”顿了顿,再静然无事地盯向我,“秦自余又离开都城了,宫中御医束手无策,若不是我及时找了冷缎前来,朝祈皇帝便该归天了。宜家姑娘难道不应该感谢我?” 我无声地瞅了那半大少年一眼:“他便是如同冷霜一样,要接替天山四绝位置的人?” “非也非也……”冷洌的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他还太小,我看中的那人,可比他现在要优秀太多太多……也有性格得太多……呃……有性格到,我为了留下他牺牲了不少东西……宜家姑娘——”他抬眼看来,淡笑宜人,“有没有兴趣跟我去天山见识一下,在下保证,绝对让你万分诧异。” “抱歉。”转身,抬步,我丝毫不犹豫地在丢下一句拒绝后踏进憩天之殿。 脚步愈快,前殿的绕角之边,琉璃宫灯星亮,隐隐有几个人影闪动。突然,珍珠琉帘一掀,有高瘦微佝的身躯出现。 “方宇公公?”见到熟悉的人,我心里终于有些安定下来,“皇上如何了?” 方宇微一福身,微蹙的眉好像都略松了又无声紧了起来:“您来得正好。”轻轻的一口气再呼出,“皇上……要见您。”太和二十六年,已是深秋夜。 安府依旧如往常一般溺在静谧的夜色中安睡,涂漆钢立的门前,那个时不时会站着不动的人影终于在今夜再度出现。 “广叔!” 轻微的几道风响,人影的面前,再出现了一个人影。 已经在门前站立许久的男人终于转过身来:“现在怎么样?” “楚公子也被召进宫了,皇上昏迷不醒,太元宫里,太子与宣王两派已经是不可开交,一片混乱。” 安广面色再沉,从来见过大风大浪的眼里,隐隐透出焦急的情绪。 “广叔……” “去子云禅院,求崇怀下山。他一定有办法找到冷洌!” “他已经不在禅院。”一语回毕,星火正要抬手,想把手上的磷光剑身收回腰间。 安广视线一转,敏锐地督到剑上的几滴艳红鲜色:“你这剑上的血……” 星火默然,虚步一移侧开身体。 安府大门孤灯一盏,如月浓郁的火光,掠过夜行衣着身的年轻男子,打到他身后安静站着的女子纤细的身躯上。 一滴鲜血,正从女子飘落在额边的一缕发上滑下,打在她怀中的柔软的婴儿襁褓上。 “安总管……”女子向前一步,缓缓抬起那张清秀如荷的脸,细细柳眉悄悄拧起,表情,比霜雪更冷,“钟家……要反殿下。” 安广微微抽气,轻轻地一闭眼,指尖指向她手中的婴儿。他明白了星火剑尖上的鲜血是怎么回事了,也明白这个叫冷暖的女子怀里,抱着的孩子是谁的了。 冷暖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孩子交到安广手里。然后伸手,撩开额外碎发,抹掉脸上几滴因为不久之前的抢夺而溅上的残血:“安总管,谢棋不在府里,我没有办法信任谁,我想……孩子……能不能暂时交给你?我得进宫。” “冷暖!”正欲背身而过的女子手臂,突然被拉住,“等我,我陪你一起。” 冷暖顿步,没有回头。 “……好,”她终于微微斜过一眼,百般情绪都隐在微波流转的瞳色下,“我们一起。” 两道人影消失在街角,安广回身,锁上了凤萧声下,安府的大门。 甜甜的奶香气,从怀中的小婴孩身上传来,他抽出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小心地点一点婴孩细嫩的脸颊。 三年前,他送走了公子,几个月前,他送走了姑娘,几天前,他看着蓦然离去,今天,他看着星火跟在别的姑娘身后离开。 他抬头,淡静地瞅一眼这依旧朴素的安府大院。 所有的人,都有要走的那一天。 “公子……”安广抬头,望着头顶一片漆黑,“你什么时候回来?” 但是……钟家要反太子,宣王争位,不可开交。 安广轻轻合眼,淡淡在心口叹了叹声:“或许,还是不回来的好啊。” 这朝祈,这都城,都要乱了。天下谁人不曾有垂暮? 我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床上的老者先睁开眼看我。 “宜家?”老人动动眼皮,终于睁开眼睛,不同的是,一向的炯炯有神,此时却遍是无力。 我突然,有了心酸。 “父皇……”我半掩视线,向前一步将声音抬高,“太元宫——” “朕知道,”广穆帝微微挪身向上,半身轻支在榻上,“宣王动手了,钟冉斯站在他那边。” “父皇,”我诧异地向前,“您……这个时候不应该去——” “朕老了,”他叹着气,龙目难得的有些空虚,“有心无力……筠宁的死,朕查了二十多年,却始终没有查到颜妃头上……还轮到今日,让她算计……”他瞅一眼自己软半不动的身体,“真的老了,都成了这个鬼样子。” “父皇……您别这样……” “不过也正是因为她,都迫使朕下定了决心。”广穆帝扯扯唇角,手指从被下伸出,连带着拖出来的,还有一束明黄色的长状绸物。 “父皇……” “先看看。” 睿逼的龙目直射而来,盯向我的脸。我咬咬牙,伸指,挑开系绳—— 恍惚间,想起了年初之时,也是这样冷的一个夜里,我跪在太元宫的地板上,也是用这样一个动作,打开了那几份,关于锁儿,楚桐,和我的奏折。 我努力地,淡淡而沉默地,扫过之上的字迹—— ——半晌,无人说话。空气似是要结冰一样,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 “朕……信你。” 方正的金色檀木盒,随之递到我的手边。 “叭嗒——”不知从哪儿传来烛火的爆裂声。 “丫头……” 我缄口不语。 “……宜家丫头?” “皇上……”我俯身而下,任双膝与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作最最亲密的接触。 “丫头,”躺在床上的老人,叹一叹气,“朕只是信任你……” “宜家承受不起。” “不用承受……”淡淡的话语从榻上传下,“这是朕给你的补偿。”他顿一顿声,深深吐一口气,再缓声开口,“也是朕对你的恳求。” 恳求?我拧起眉,刹时有些惊慌,匆忙抬头:“父皇,我——” 龙榻上的视线不带一丝轻皱的转来,眼神之中,有我极少见过的柔和,不逼,不胁,不诱,不狠:“丫头,你可恨朕?” 我的手心,下意识地一紧,拽出了汗水,也染湿了手中的黄绸奏折。 “……对不起,丫头,朕……只想助祈阳留住你。” (佐佐真的很对不起大家,真的好久好久不更新了,因为懒了,也因为繁忙了……但是不管怎么样,某佐依旧可以保证,这篇宜家一定会坚持写下去。若是真的到万不得以要放弃,某佐一定会及时通知大家,绝不让大家枯等。 昨天在群里,依旧有读者说好喜欢这本书,某佐深受感动,感谢大家,因为已经停更了那么久,依旧还是有你们在陪着佐佐一起坚持……)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两相争(下 我的手心骨,愈加僵硬。手背上,一片寒心彻骨的冰凉。 “也只有这样,朕都能走得安心。” “父皇!”我愣愣地抬眼,直视着他带了异样沧桑的脸,惊觉地抓到他眉角之处真实的一缕愧意。 唰——耳边,突响起石子与空气的摩擦之声。 “丫头!快走!” 黑暗铺天盖地地漫灭,我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道推着踉跄跌到角落。再一转身,只这一秒的动作间,手中持着的奏折一端,已经被一个人拽住。 我反射性地紧握住手里的东西,另一只手迅速地拔下头上的发钗,仅凭着人在黑暗中的方向感便往前刺。 压抑的一声低叫,与我撕扯的力道一松,我趁机想要把奏折拉回,却在眨眼之间,有火光亮起,清晰点在手中的明黄卷轴上。 我刹时明白过来,他们是抢不了,便要毁了它。 不可以!我慌忙把燃火的器物扔在地上,一脚一脚踩在那卷满是朝祈龙符的绸锻之上。 突然地,一串火光再窜起,一簇,两簇,黑漆的内殿,霎时被映照得比白日更为亮堂。 夜色深幽,风声呜咽。火龙吐着卷舌,迅速地掩盖了憩天殿淡黄色的檐壁,沿着长长而拖至大理石地板的绣龙幔帘,吞噬掉原本就已经压抑不止的空气。 “去陪葬吧!” 眼角划过一道陌生的人影,转瞬即逝。我下意识地想要追去,却被一串突然横穿进来的火焰,阻隔在墙角。 豆大的汗珠,从我的额角滴落,我把手中的卷轴抱紧,半蹲下身,努力地想要在呛人的空气中找到新鲜的空气。 “父皇……父皇,你还好吗?”我以袖掩口,在浓灰的空气中,奔近皇帝躺卧的龙榻。 “父皇!”终于摸到一只苍老消瘦的臂膀,我把它搀上肩,用力地想要抬起皇帝的身体,“父皇……我们得出去!” 我拼命地想要拉动那具身体,手心却在不经意间,触到一片湿粘。 我愣愣地抬起手,借着火光,依稀看到自己手上一片暗色的腥红。 “父……父……”我咬着牙,强迫自己抬高视线,看往眼脸低垂的天子。 “父皇……不……”我哆嗦着手,覆上他的胸口,摸到那依旧往外冒着大片鲜血的伤处。 我狠狠地,眨了下眼睛,原本已经被烟灰吹得通红而干涩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他们这是,逼着我去陪葬。 依稀有声音从隔了火光的某个地方传来,叫我的人,好像很远,因为我听不清是谁在叫,但又好像很近,因为我清晰地听到了几句嘈杂的声音里,有我夏宜家的名字。 “砰——”有大门被喘开的声音。 我甩甩头,擦掉眼角的湿意,轻轻地把皇帝的身体放回床榻,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俯低身体,伸手捞起落在脚下,那柄沾满了鲜血的短刀。 我匍匐着,把身体贴近被火龙的温度染得灼热的大理石地板,一寸一寸地往外移。 近了,近了,我已经能听到不远之外急促的串串脚步声。 我咬着唇,闭上眼,一只手拿起那柄正被我紧紧捏在手心里的短刀,对着自己的心腹处,猛地,毫不留情地一刺—— 牙关反射性地被咬紧,我磨着地上,正从身体里向外推挤的鲜血,陪着血色绘起的湖泊,努力地往外移。 我不只要活着出去,我还要出去之后,能保证自己更安全地活下去!太和二十六年,秋夜。 朝祈都城,敲起丧钟。 朝祈太和纪年,走完了他二十六年的生命。广穆皇帝,在钟鼓的悲鸣悄然离世。 鼎铭塔最高处,我安静地看着对面遥遥孤山之上,着袈裟的年迈高僧在黎明的色泽中,一下一下地敲着国寺顶角上庞大的古钟。 三天了,每天黎明它都会准时响起,每次二十六下,不少一下不多一下。 在高处的秋风中微冷的手心,轻轻地被一片温热覆盖住。 “为什么要到这来?” “这里视野好,”我悠悠转身,“能看得清楚一些。” 一只手轻柔地覆上我的额头:“不管怎样,要好好休息。” “嗯,”我缓缓抬头,勾着一道淡笑,“好。” 他静静地看着我,双手从我的腰际绕上,头枕在我的肩窝上。 “下一次,不再对自己下手那么狠,只差一点,你就没命了。” 隔山传来的钟声,终于停下,我凝起眼光,脸上的笑容在不知不觉中淡了下来。 “天下之口悠悠,我不能让宣王和钟冉斯用我来大做文章。”我轻轻出声,确定我的声音只有我和他两人能听得见,“这是保我自己的苦肉计……弑君的命名,我担不起也不能担,哪怕是怀疑,也不能。” “宜家……”他的气息一动不动地抵在我的耳边,“有我,你都不用怕。那天把你抱出憩天殿的时候,我慌得要死,一直在骂自己,为什么要把你一个人留下,那一瞬间,我几乎想掐死凉苏,怪她没有看好你,想杀了方宇,为什么要让父皇和你单独留在憩天殿里……” “我想知道,是谁那么迫切地想让我陪葬?” 祈阳沉默几瞬,才淡淡开口:“若我说是祈宣,你信吗?” 我微微勾起笑:“我不明白,杀了父皇,他有什么好处?何况,毕竟是亲生父子,他怎么会下得了手?” “若我说……颜妃参与了呢?父皇的命,是颜妃让人取的……而祈宣要的,是取得皇位……” “可是颜妃那么爱父皇……她——” 我突然顿住不再出声,想起了在憩天殿里的一幕——抢不到,但毁了它。 得不到自己要的人的感情,便毁了他的感情——颜妃,当真是这样一般人吗? “祈阳,”我的语气有些软,声音却透着隐隐的狠意,“我想要颜妃的命。” 我没忘记我的誓言,终有一天,我要让她为我的蓦然偿命。 “好,”他轻搂住我,安慰地拍着我的手,“我答应你,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这个承诺让我有些心安下来,突然地,想起一件事情。“……祈阳,”微眯起眼,转了视线静静看他,“为什么都不问父皇跟我说了什么?” 他抽回手,转身过来与我对视:“你不说,便有你的理由。我都信你。” 我的眼神有些怔然,又有些迷茫:“祈阳,我和你……” 他微勾起唇畔一抹弧度,双手扶着我的肩膀:“我们……是夫妻。我说过,我终此一生,必不负你。何况是这微小的一点信任?” 鼎铭塔底传来轻轻的一声口哨。 我微偏了身子,朝下望到谢棋正在马上朝塔顶张望。冷暖正提了剑,神色匆匆地拾阶而上。 憩天殿大火捡回一条命之后,我便睡了三天,没看到冷洌是怎么走的,没看到冷暖是怎么留下的。但是醒来之后,我看到了痛痛。 钟倾如留给我的孩子,那个曾被颜妃带走的孩子,安好地跟我在一起。大局便在那一瞬间扭转,宣王和钟冉斯妄图用小王爷作文章的计划破产。太子储君地位,不可动摇。 我抬起手,拢了拢祈阳额角落下的发丝,我从不该担心的,即使小王爷没有救回,他一样有办法稳住自己的位置。 我隐瞒了在憩天殿里发生的事情,除了那名突然出现的刺客和那场莫名而起的大火。只是因为父皇……你的圣旨,下得多余了。那便让我留着吧,一生留着,决不示人。 父皇,请原谅我的自私,只因为你的旨意上,还写了一些我不希望看到的东西。 对不起,我迄今,依旧不想履行你的期望。 “登基大典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 “呃?”我怔然转身,“三个月?” 他点头,将视线转往远处:“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北易,终于下手了?原寂轩,还是野心泛滥?” “嗯。” 我哑然失笑。 “他就以为,父皇驾崩了,就是机会了?”原寂轩,我是高看了他? “若在战乱中登基……”他把握住我的手,“天下不稳。”他低下头,凑首定看我,“留下来等我……这一回,楚家军和楚桐会跟我一起去。” 他从腰间摘下一样物什,交压在我手心里,握好。 “若发生什么事情,玉白山的夜擎军,你都可以随便调用。”他缠握着我的双手,“安全地等我回来。” “嗯,”我坦然笑笑地看过去,“好,我等你。” “宜家……”他拢起我的发丝绕在指尖,认真地看着我,“答应我,我回来之后,便做我的皇后。” 我灿烂地笑起来,一字一顿开口:“你若想要这天下,我便陪你夺,再久的日子,我也陪你等。” 父皇,这天下,终究是该落在他手里的,你真的不必要通过我多此一举。 (某佐努力地加快更新!) 第一百五十四章 征路(上 东朝祈《史国记》云:太和二十六年十月二十日夜,广穆帝薨。北易趁乱,北关危急,民心忽乱。楚湛之子楚桐受封北征大将军,领楚家五万大军入北征战。临朝储君祈阳亲临督战,以稳民心。朝政大事,交予当朝尚书,天琳公主之驸马向惟远暂筹。宣王与钟相之前于太元宫中起事,受惩迫于本府中禁足一月。 太和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楚家军出关反征北易,五万大军仅损百人,四国皆惊。龙蛇飞腾,名将出世,真龙降空。边川大捷,千军马蹄踏破山河。 距之边川千里之遥,朝祈都城,繁华依在,雍荣依旧。 云淡了,月亮缓缓收起它磨人缠绵的色彩。乾微院的一角游弋着若有若无的薄雾,一行青翠刚从被夜染淡的青色中缓缓恢复常态,依稀之中,听到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彷徨飞过的声音。 “咚——啊——” 好像是有人撞到了院中的石阶,有声音在寂寞庭院中回荡。 我从床上爬起,伸手推开红色的窗棂。 “太子妃。”恰站在窗下,微弯着身躯慢慢挪移着向外的冷暖,瞬间直起身来,对我微行一礼,“您又醒早了。这几夜,您都睡得不太安稳。”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十一月二十八。” “嗯,”我低应一声,转身,关窗。 一尘不染的室内一灯如豆,可是墙角里飘忽的一行萤火还是透出一股难见的萧索之气。 这一个月来,人静,心也太静,静到虚无,楚桐与祈阳远征,苏璃晓耐不住无聊也偷偷地跟去了。 偌大的都城中,唯有我和冷暖凉苏,广叔星火。 晓晓能走,我却已经不能像那样自由。我握紧了腰间,那件祈阳临走之前交给我的薄薄银铁——夜擎军。若说楚家军是朝祈全国的盾牌,那这夜擎军,即是都城的护城之河。 我走到不远之外的书架上,拿起一本本来就卷着的书,粗略地翻着,翻着。猝然间,屋外响起惊声,乍破满室寂寥,萤火仓皇飞窜,好似扬起的灰烬一般。 “太子妃!”屋外响起女声,微有些颤抖,“宣王府来人了。” 我紧了紧手中的书卷,低头,默然一下:“来了谁?” “宣王。”这一声陈述,让我的气息下意识地有些抑摒,头缓缓转过30度方向,黯然向外,“说要来领走小王爷。” “让冷暖把痛痛抱来。”冷然地朝外道了一句。直起身子,刚偏过头想往外,却突然望到柜上的那面铜镜。目光逡巡,镜中人双目微虚,唇角紧抿的弧度微微再度上勾,就连我自己,也好似看不出自己的情绪。 微微直起身子,抬头,揽发,整衣,开门,转身,走向乾微园外,却在门边,恰听到一个声音:“宜家姑娘。” 我缓缓眯起眼睛,冷眼看过去,唇边毫不带笑:“宣王爷,本宫是当朝太子妃,更是你的嫂子,叫本宫姑娘,难道你不觉得失礼吗?” “呵……”祈宣走近一步,笑容危险得吓人,“嫂子?我连皇兄都没有,如何还有嫂子?” “来人——”我将身后跟着的侍卫叫上前,眼神凝凝盯住祈宣,“请宣王爷到厅中就坐。” “不必了,”祈宣危险的笑僵起,“本王来,只为领回本王的亲子。” 话音刚落,便有婴儿的哭啼声靠近,我转身接过冷暖手里的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哄着,直到哭泣声渐止。 “楚妃娘娘懿旨,宣王世子年幼丧母,自今日起交予太子妃抚养。”我淡淡出声,边为怀中的孩子揽好遮风的衣襟。 “楚妃?”宣王脸上挂着的笑再也装不下去,只冷冷地眯了眯眼睛。 “宣王殿下有什么问题吗?”我把怀中的孩子再交到冷暖手里,“先皇辞世,颜妃离宫,如今皇宫之中,辈份最高便是楚妃娘娘,她的旨意,你还想逆吗?” “你说楚澜?”祈宣凑近出声,“一介女子,再高高得过肃亲王爷?” 我的眼皮,骤然跳了一下。 “你把肃亲王拉拢了?” “……拉拢算不上,”祈宣又开始笑得猖狂,“只是……得到了某些承诺而已。” “冷暖,”我撇开视线,“把小王爷抱下去。” “不准!“祈宣向前一步,伸头想抢冷暖怀中的婴孩。 “祈宣!”我横跨一步,一把把冷暖推向后,转身瞪过祈宣一眼,“祈宣,你把这太子府当成什么地方?!!” “把我的孩子还来。” “你的孩子?”我冷哼一声,“真是好笑,这是钟倾如的孩子,与你无关。还是……”我倏地笑开,斜瞄过一记,“还是,钟相之所以帮你,全是因为他唯一的外孙……所以,你才这么着急抢回?” “夏宜家!” “来人啊!送客!” “夏宜家!”他倏地伸出五指,一眨眼间,已成鹰爪状,逼得我连退几步。 “太子妃——”跟着的太子府近侍,已经拔剑而出。就在这一瞬间,祈宣突然收手背后,脸上勾起了不合这时剑拔弩张气氛的笑。 “二皇嫂,”他有礼躬一躬身,礼仪作尽,“本王开个玩笑,看把皇嫂您吓的……真是失礼。” 眉头微松,我稍稍稳了心思,示意侍卫将剑刃收起,再直面看去:“宣王爷一大清早来找本宫开玩笑,以为很好笑吗?” “好了……”祈宣拍拍衣袖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玩笑开完,本王想说正事了。” “本宫对你的正事没兴趣,宣王爷若真无聊了,但可好好看看这偌大的都城,禁足一月,想必闷得要死吧?” 这一句音落,他又似笑非笑。 “有一件事,想必皇嫂一定有兴趣。” “……”我转身,冷眼扫过他的脸,语声不屑,“宣王爷说说无妨。” 他倚身靠近,以极轻的语调说了两字,不大不小,只有我与他听见,“颜妃。” 我的步子,不由停住。 “本王可以告诉你颜妃在哪里。” “王爷……”我轻哼一声,“论起来,你是叫颜妃一句母妃,你们俩,不是该站在同一条船上?” “同一条船上的人,也可以选择毁船逃生不是?” “祈宣,”我笑起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他抚抚下额,“本王啊……只想要这朝祈天下啊。”他低下头来看我,唇更近逼我耳边,“只要告诉我,那道圣旨上……究竟写了什么?” 我的脸,好以刷地一下苍白。 手下原来便松不开的拳头愈紧,我面无表情地抬头,盯紧他的脸:“祈宣,虎毒不食子,你……竟然为了一则圣旨,派人杀了你的亲生父亲?” “不不,”他摆摆手,微笑依旧,“父皇的命,是颜妃要要的,本王,只是想要那则圣旨而已。” “祈宣!”我猛地一旋身,一掌挥向他的脸,“这个世界上,竟会有你这么绝情的儿子,你此生,注意要妻叛子离,亲情永疏!” “呵呵……”他再笑起,“我这样子,不过是为了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疯子!”我疾退两步,离他三尺远,“本宫,从不屑与疯子作交易。” 我迅速转身走离院中,再也不看他一眼。绕上一丛回廊,再走过一个拐角,下了几步阶梯,靠住一根挺直树干,心情倏松,缓缓让身子下滑至地。 皇上,这便是让你死前依旧挂念的儿子吗?这样的亲情,您为什么还要为他在遗旨上留一席之地? “祈阳……”我仰头望天,眼光逐渐迷离起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明知道别人有罪,却不能亲手杀了他……” 我的手心,缓缓下移,移到腹部,停住不动。 深渊啊,深渊……我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安然离开? “太子妃,太子妃!”急促的脚步声渐近,凉苏从拐角跑来。我赶紧站起身,拍掉裙上沾到的灰尘:“宣王走了吗?” “走了,”凉苏喘着粗气,“一脸不高兴地走了。” “帮我带个信到安府给星火,”我往外看了一眼,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沉静地吓人,“告诉他,让他偷偷跟紧了宣王府的动向,我敢保证,颜妃,一定还会与宣王有联系。” “好,”凉苏听令转身,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回头,“太子妃,太子临走之前,把暗卫留给了你,为什么——” “暗卫还有更关键的事情要去办。” 我抬步跨上台阶,抬头,恰看到不远之外的皇城一脚,巍峨的宫墙,气势的排场。 我明白了,之前的安静都是虚无的,真正的夺位之战,或许才正要开始。 第一百五十五章 征路(下 就算屋门紧掩,也依稀有迷醉的暗光,从门缝间透了出来。突地“吱呀”一声,房门倏开,屋内的空气隐隐颤抖,突来的冷风,已然搅乱了光与影的界限。 瘦削的身躯,与年纪极为不符的挺直长背微弯,掀了遮在人前的黑帘进来。 帘内,一直僵坐着的人影直起,披落在肩后的长长乌发,因为那一转的动作摆了一摆,似极了黑夜中微抖的玉湘江水。让刚从门外进来的男人,刚刚看得到她的半个剪影,灯光从右边照过来,那妩媚的眉下,是长而卷翘的睫毛,低垂着的眼帘,隐透出来一缕哀伤,淡淡而适然,恰到好处的配合成最最完美的场景。 “表妹。” 女人忽而一笑,这一笑,连带着她原来摆出来的适然淡静,一通全毁。 “钟相大人,到这个时候,才肯叫我一声表妹了?” 钟冉斯的呼吸因为这句话而紧了一紧,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揪住了他的心脏。但这份紧揪,转眼便又淡去。 “你引我上钩,帮祈宣那个不孝子把我锁在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表妹……”钟冉斯三字一叹,“不用再想瞒他了,当年你亲手了断孔灵的事情,祈宣已经知道了。” 颜妃的身体,突地一僵。 “谁透的秘?” 钟冉斯抬头,径直一字:“我。” 突地,是好长一段时间的静默,直到风吹开了一扇窗子,突如其来的寒流让桌上的纸纷纷飘到地上时,颜妃才恍然过神。 “为什么?” “抱歉,”钟冉斯静静盯住他,“倾如死在北境,我始终无法原谅与此事有关的人,包括你。” “包括我?”颜妃冷笑,“那你是不是一样恨夏宜家,恨唐纤,恨整个北易大国?哦……还有你那个自以为是的女婿,你以为将女儿嫁给他是好吗?错!倾如挺着大肚子住在我丝颜宫那会,每日每夜都以泪洗面……若说害他,你真真正正该恨的人是你自己!养大自己的女儿却不了解她,难道不是你自己的错?” “可是我明明告诉过你不能动我的女儿!”钟冉斯猛地一用力,一拳打在桌面上,“我相信你,才以为你养大的人值得托付一生!” “呵呵……你以为?”颜妃冷冷笑开,“雄才大略的钟丞相竟然肯相信我这样一个毒死前朝皇后,一刀了断孔妃的恶毒女子?那你怎么会没想到,我恨死了钟倾如的娘,又怎么会让她幸福?!” “颜千素!”钟冉斯上前一大步,“啪”地一掌,挥在依旧笑容不止的女人脸上,“你再说一遍,你恨谁?” “我就是要说!”颜妃冷笑着捂住唇角,“我恨死那个叫如忆的女人!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年她是病死,我就该趁她病死之前亲手杀了她!再把她的女儿偷走,让你们父女一生一世永不相见!” “颜千素!你说这此话你就不觉得自己丑陋?” “为什么要觉得自己丑陋?”颜妃的笑就像挂在窗台的花没有办法凋零,“我得不到你,我也不让她得到!就像冷筠宁,我当不了皇后,这个世界上便不能有皇后!我当不了皇后,那朝祈皇宫,便不该有地位比我还高的妃子,当年的孔灵便是如此,你不知道……我看到那份册封她为贵妃的诏书,心里有多恨?我杀了她,让她永远也不知道,祈穆对她有多么挂念!还有楚澜……你以为我甘愿跟她平起平坐?要不是她身后有楚家,我早就逼得她自己上吊!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在吊死的怨恨中渡过!哦,我差点忘了,还有那个叫安凤嫣的贱丫头,一只山鸡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当年,是我亲手在安羿的每日的食物里下毒,让他活不过二十五岁,是我,命印炎弄哑了她的宝贝女儿,只因为她根本没有资格生龙种!” “颜千素……”钟冉斯一掌把她挥落在地,“我此生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帮了你瞒了先帝那么多次,冷皇后,孔妃……你今生今世,就没爱过任何人!” “爱?”颜妃冰笑,“我爱的人,都没爱过我,我为什么要去爱他们?哦,对了……”她笑着转头,抬头六十度直面向挺身高立的男人,“不知道祈宣有没有告诉你,祈穆的命,是我特地吩咐了要拿的……” “你……”钟冉斯紧着拳头,不知是该何处发泄,“难怪夏宜家拼死都要取你的性命,连我……都想杀了你……” “何必要表现得这么生气呢?表哥?”颜千素的笑容美得红艳盛开的花朵,“祈穆突然死了,不正满足了你当国丈的愿望……哦……或许还不只是国丈,弄不好,你的目标还是那高高在上的一把龙椅……” “胡扯!”钟冉斯倏地弯了身子,逼近了颜妃不损丝毫的倾城容颜,“……你个女人懂什么?你以为……祈阳那小子……是这么好对付的?” “表哥,原来你还有这个来意啊……”颜妃主动将自己的脸凑近,近到几乎唇贴住唇,“你想来问我,要对付祈阳的方法?” 钟冉斯身形突僵,一甩长袖走离几步:“本相没这么说过!” “呵呵……表哥……”颜妃使劲撑起身子,再凑到钟冉斯耳边,“可惜,你来问晚了,我想,你的宝贝女婿,早已经在几天前已经开始派人下手去了……” “祈宣?”钟冉斯嘴角不自觉地抖了一抖,“不可能……我完全不知道……” “表哥啊,看来,你与你的宝贝女婿之间,也已经出现了间隙啊……” “来人啊!”钟冉斯转身挥手,将两个侍卫唤进,“给我看好娘娘,有什么闪失,提头来见!”说完,转身便出了门去。 颜千素脸上的笑容,终于一寸一寸地,跨了下来。 “哼,”冷冷地一哼声,直起身子挥掉裙上的灰尘,刚要转身时,猛地发现身旁站着的两人纹丝不动。 “怎么?宣王府里的人什么时候也开始对钟冉斯如此尽忠了?当真就守着不肯走了?” 被点到名的其中一人,依言上前,恭敬行了一礼:“娘娘,不是因为钟相,小的才不肯走。” 颜妃转身,面上带了些疑惑:“哦……那是?” 侍卫再度弯身,更为恭敬有礼,半响之后才直起身子,抬头,直视,半寸不移地盯住颜妃的如花娇颜:“小的需要带娘娘一起走!” 朝祈最美的花是景兰,但在坟前,我还是习惯栽梨花。 纯白的梨花,适合蓦然。 今天的风声很响,簌簌扫过近端的白梨。我安静地站在坟前,静等。 “姑娘。” 我愣愣回神,微转了头过去,依照预料中的一样,督到了不远之外半趴着的一个女子,唇边勾笑:“来了?” “嗯。” 我微低了头,视线落在坟头墓碑上那一排纤细小楷。 “蓦然,我答应过你,一定要为你报仇,今天,我做到了。” 我缓缓转身,抿起唇边一抹笑,一步一步走向那软趴在地的女人。 “是你?”颜妃抬头,看清是我,软趴的身子,突地僵起。 我点头,“是我。颜千素,”蹲下身子,看着那双一度让我觉得雍荣而高贵的眼睛,“你有什么遗言要说的吗?” “遗言?”颜妃恍然抬头,瞳孔微微缩一阵,“夏宜家……你……你什么意思?” 我淡淡再应一句:“我问,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吗?带给谁都可以。但是带给死人的,你就自己带了吧,怨我不代劳。” 我直起身,一度一度地转身,走开。 “夏宜家!你敢让我死?!” “没什么不敢的,”我的步子连个顿都没有。 “我告诉你,祈宣已经开始对祈阳下手了。你放了我,那祈阳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我的脚步,终于有了一顿。 祈阳?我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神思微微凝起,突地,好似听到了一声轻动。 我微笑一下,淡淡答声:“祈阳若死,我陪葬就是。但是你……颜千素,你今日,一——定——得——死。” 我终于应了蓦然的承诺,让颜妃跪在了你的墓前,半个时辰后,我便让她亲自到你面前去忏悔。 还有倾如,还有锁儿,还有……安羿……宜家此生,总算有一件事情对得起你。 我的步子一步一步,终于走离了白雾朦胧。过去的所有事情,到今日总算要有个了断。 手依旧停留在小腹上,保留了轻抚的姿势。 “孩子,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是等你的父王了。” (佐佐很感动,长时间地不更新的情况下,收藏竟然还会有增加。佐佐要感谢,那些坚守在这里等待的读者们。谢谢你们的支持,这篇小说,已经快走了一年的历程,也即将迎来它最终的结局。) 第一百五十六章 险报(上 马车一路疾驶,穿过青石板街边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时不时的一下顿停,将我身边一排书榻上的书本本,尽数掀到了坐垫上。这次回府中的马车,出乎意料地颠簸了不少。 我一手压住自己的胸口,虚软地侧靠在软榻上,努力抑制着心口泛起的一股股恶心。 暗四拉缓了马车,转头朝内问了一句:“夫人,您还好吧?” “没事,继续走。” “砰——”车顶上突地一声响,像是有人踏上了车顶上。 “是谁?”马儿嘶鸣一声停下,“刷”地一声,车前的暗卫已经拔剑起身。 “夏宜家!”咚的一声,车顶的人撞开车窗,跳了进来。 粗布麻衣,一身风尘,脸上虽然污迹斑斑,我却还是在瞬间认清了那人的身份。却在此时一柄长剑,倏地出现在我与从外面跳进来的那人之间。 “停手!”我猛地转头,盯住暗四那支伸入的长剑,“不要声张,继续赶路。” 暗四一愣,转身收回武器,安静地放下车帘,马车继续悠悠往前。 “宜家,不——” “璃晓,小声点。”我一掌按住她的手,抬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她遍是污迹的脸,“ 晓晓,你告诉我,是不是……边关出事了?” 边关的仗,还正在进行时。而这个时候,明明尾随着楚桐离都的人,却出现在了这里。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多余了。 果不其然,我看到她点了头。 “三天前的晚上,北易人先行出击,在连连山开战。楚桐和太子带军反击,太子……战死了。” 我的头,突然一阵眩晕。耳朵里嗡地一阵响,苏璃晓的话开始在脑海里不停回荡,我只觉得脚下大地裂开一个大缝,不停坠落,坠落,被一片黑暗寒冷彻底包围。 祈阳……战死? 太和二十六年十二月,当朝太子,未来储君,战死北疆。 太元宫内,一片慌乱。 太子府内,打起白幡素缟。 “恶——”我反胃不止,肚子里好似起了千层浪,翻转个不停,连带着一口接一口的酸涩涌上。 “太医,”冷暖一遍一遍地替我擦着嘴角, “宜家,”一旁跟着的苏璃晓也是手忙脚乱,赶紧跟着倒了杯水过来,“你别太紧张。” “……我不紧张。”我抬起手指,努力地,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 “李太医,这是怎么回事?”凉苏着急地催促着正在替我把脉的太医,“小王爷之前一直很安静,太子妃也从来没有吐得那么厉害……” “太子妃这是情绪突然变动太大,或许是孩子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才突然不安定起来。” “没事的……”我再揉揉额角,试图稳住自己的心跳,“孩子还很小,不会有事的。” “太子妃还是要注意情绪为好,”李太医转个身子,写下一幅方子,“用些药先稳一下。”然后起身,收拾了药箱要走。 “李太医!”我一手撑在贵妃椅上,叫住即将要走的那人。 “臣在。” “太子临去北疆之时,告诉过我一些可以信任的人的名字,其中,便有你。我想……”抬头看去,“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明白。” “是,臣明白。”他的头依旧低垂着,“太子妃,望节哀,保重身体,伤寒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一旦养不好,是会造成大病的。”说完,就告退下去。 突地一阵初冬的风扫进来,冰冷长骨的风如刀一般刮过我的脸颊,捂在胸口的手突然有些麻木,心跳如鼓。 “璃晓……”我转头,盯住苏璃晓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祈阳在哪里?” “恶——” “宜家!” “没事,”我用手帕擦擦唇角,仰起头,半靠在椅上。 “……这只是军中的流言,其实到现在,依旧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是军报不能迟——” “然后呢?”我几乎不能呼吸,“楚桐为什么让你先回来?” “楚桐说,他想让你,事先知道——” 我眼睛一亮,突然看到了一缕希望。 楚桐的意思是…… “楚桐说,希望你先做好准备。” 我的拳头,忽而一紧——明白了。 楚桐,不管你是不是也是在赌,但我这个时候,也只能信你。 还有祈阳…… 我压住心口,拼命抑制住那个恶心感。 这个孩子,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来的。 我比谁都清楚,祈宣,钟冉斯,绝对不可能善罢干休。或许,我还该加上后面隐而不见的肃亲王。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我便等到那一天,生见人,死见尸。 “太子妃,太子妃!”院里突起一阵急促脚步声,再抬头时,冷暖已经站到跟前。 我焦急出声,甚至都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太元宫里什么反应?” 冷暖微微低头,原本一直静若无色透明的脸上,隐现出的一道暗黑,泄露了她情绪的不稳。 “钟相宣王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元宫内,讨论的大多是立新君的事。” “太子生死未卜,他们怎么可能?” “太子妃,您先别激动。”冷暖走过来扶住我的手,“楚家不在,如今朝堂里,除首辅大学士王岚之,还有礼部尚书天琳附马向惟远之外,都支持弟随兄位。” “弟承兄位?”我的眉头不由一抖,“意指宣王?” “嗯。” “那言王呢?”我的表情愈来愈沉,“还有五皇子呢?” “言王静守府内,好像是对争位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前段日子颜妃的事情搞得后宫大乱,五皇子从那日起便进了瑶楚宫,整日守在楚妃娘娘身边。今日也未去太元宫。” “那好,”我站起身,走至一旁的檀木大桌旁,展开几张宣纸,持一支狼豪笔,一行字迹,便深深勾画在宣纸之上。 “冷暖,”我指间夹着的笔未停,将两张纸夹入信封,“这一封信,你替我送到恒王府……凉苏,你替走一趟附马府,请附马爷安排人送公主回邰州,理由……理由就是探访故里。还有璃晓——” 我向前几步,双手按住苏璃晓的肩膀:“璃晓,我知道你很累,但是有一件事,我却不得不拜托你去做。你……肯不肯帮我?” 苏璃晓的面色,也有些郁沉。脸上的风尘虽然已经洗掉,但是眼里,却添加了一些她走时并没有的东西。 我知道,她去的这一趟边关,一定不仅仅是跟着楚桐而去。 “璃晓,我知道,你们苏家家传的轻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谢棋不在,能帮我这个忙的便只有你。我想麻烦你,我会给你一块令牌,你化装成瑶楚宫的丫环,替我给楚妃娘娘和五皇子祈彬送一封信。然后……我还想让你,替我去个地方……” 我凑近了她的耳边,将声音放到最低:“太元正宫里,那张放在最里的白玉大理石桌角上,有一个锦盒。我想让你,替我把锦盒里的玉玺偷来……” 苏璃晓蓦地有些愣了:“玉玺?” “晓晓,”我握紧她的手,“是,我需要那个玉玺,我想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偷回来。我会马上找人做个假的,以假乱真。” 苏璃晓抬起头,近近地瞅着我的脸,狠狠地点了下头。 我眨了眨眼睛,轻轻地从口中吐出一口气——楚桐,谢谢你。你让苏璃晓回来,一定是为了让她帮我。 “太子妃?”冷暖走上来,“您想做什么?” “我是太子妃,并不是正宫娘娘,但楚妃是,她说的话,在某些时候,会比我关键许多。只要 玉玺到了我手中,不管太元宫那边是什么决定,到了朝堂之上,都一定能被说成假的。什么诏书,都会成为一张废纸。” “可是……他们下不成诏书,我们也没有办法……并不是有了玉玺,就能说什么算什么的……” “谁说我们没有?”我悠悠转头,看了冷暖一眼,“找人替我把肃亲王请来。” “太子妃,”凉苏颤颤出声,“您是太子妃,肃亲王毕竟是长辈,让他来一趟……恐怕礼数不合。” “我就是要礼数不合!”狠狠地一甩袖子,声音不自觉拔了高,“告诉他,这一趟,想来也得来,不想来也得来!” 祈阳不在,朝堂之上,最有权有势的,就是祈肃。若能让他与祈宣,钟冉斯反目,偏倚向我这边,那我就,势必能撑到最后。 我一定要撑到,边战结束,撑到楚桐回来,撑到祈阳…… 我答应过的,我会等他回来,那便一定要等。 第一百五十七章 险报(下 茶清味淡。再好的茶,也有味过的时候。冉冉上升的水气,正随着初冬的气温慢慢消褪。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原本还能依靠着茶热暖和的手,也在渐渐冰凉。 冷暖走进厅里,随手将背后的一扇门合上。匀步走至我身边,对我一点头:“所有的丫环随从,都被留在前院了。” “嗯,”我应一声,同时转身,面向正静立的窗前,目光未动分毫的人影,“王叔,您看清了吗?” 祈肃的目光依旧流连在他手中那份卷轴之上,我依旧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终于,他转视向我:“这是……” “先皇遗旨。”我饮下一口轻茶,声音如死水般极致地平稳。 祈肃原本有些黯淡的目光,蓦地一闪。 “太子妃,本王实在不明白。”他走近,手臂垂下,明黄的卷轴落到我眼前。 不明白?我微低头,执住卷轴一端,一寸一寸将它扯过,展开。 “父皇寝宫着火那一晚,有人突然出现想抢却未得逞,便是如此,才怒极放火,烧了太元宫,想将本宫与这道圣旨,一同化成灰烬。怎么?”我半抬眸,悠悠看着眼前的肃亲王爷,“您的宝贝侄儿宣王爷没跟你提过?不过也是……或许那刺客为了保命,骗祈宣说这卷轴,已经跟着父皇成了灰烬……” “太子妃!”祈肃面色骤然严肃,“你到底什么意思??” “王叔如此聪明,怎么会猜不到?”我的唇角淡淡地抹上一个笑,“这个遗旨,祈阳并不知道。” 祈肃,不出意料地一愣。踌躇半响,忽而又开口:“那为何今日又拿出来?” “有这个必要吗?”我抬头继续微笑,“没有它,祈阳一样是皇帝啊……”我的指尖细细擦过卷绸上的一行字,“……倒不如留着,将来或许还有用。比如现在——” “你……现在——” “祈阳不在了,”我的微笑滴水不漏地挂在脸上,摊摊手,视线代替指尖,落在那一行字体上—— 太子祈阳,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太子正妃夏氏宜家,持躬淑慎,秉性安和,当为皇后…… 皇后……我的眼角突然有些瑟缩。平缓下心神,尽力尽力地把自己的声音放得一如之前:“只是现在,没了祈阳,我那荣华宝贵的皇后之位也就……” 祈肃忽然紧盯住我,仿若想要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东西。半响过后,忽然一笑:“本王倒没看出来,太子妃有这心思?” “王叔这般是在夸侄媳?不过也是……”我把头靠在一边微笑,“宜家的小心思,若能那么轻易看出来,今日还有谁会称我一声太子妃,我……一介民女,又怎么有资自称本宫呢?” 祈肃眉头微微皱起,紧紧盯着我的笑容。 “王叔,您该能理解罢?”我抬头看向他,故意笑得高深莫测,“本宫登后之心,正与您欲称帝之心一样……” “胡言乱语!”祈肃身子猛震,瞠目而视,“本王忠君爱国,从未有什么称帝之心。” “王叔,”我笑容和悦,故意用不急不缓的神情,正正比对他面色的僵黑,“民间传言,先皇的帝位,是篡改遗诏得来的。想必您这位与先皇,以及当年的八皇子同为兄弟的肃亲王爷,心里必是不服的罢。” “太子妃!”祈肃面色压抑得紫红,“本王怜你丧夫在前,可对你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不予计较,但若你是——” “王叔为何不干脆挑明了说?”我挑一下眉,倏地站了起来,敛尽了面上的笑容,“若非如此,为何你要助祈宣与钟冉斯夺位?祈阳只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到底是生是死,仍是未定之数!” “胡说!北疆急报,太子战死!” “哼哼,”我挺直背,冷冷地盯着他,“那,把他的尸体摆到我面前让我看一眼,我便相信!” “……” 我盯着他有些发窘的脸,再自顾自笑开:“王叔,我不是喜欢绕圈子的人。此次跟随大军护国一战的兵士中,势必有来自你,祈宣的眼线吧。我不明白为何一个生死未明的传闻,到了皇宫之中竟会变成了战死的噩耗。但是我知道,您在不久之前的太元宫商议时,一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您心里恐怕是想……祈宣,要远比祈阳好对付罢?只是……或许你们忘了,这次带军的首将是楚桐,他何等聪明,早已派了人先军报而来,怕就是怕军报在回宫途中被歹人改得面目全非……” “你……”祈肃猛然一甩袖,负手向后,紧盯住我的脸,五秒,十秒,二十秒。 我带着满面笑容静静在等。 “本王终于明白,为什么凤萧声的前任主人要选你,皇兄要选你,祈阳先要选你……”终于听到一道微微的叹惋,“祈阳不好对付,你也不好对付。” “那依您看,是本宫不好对付一些,还是祈宣更不好对付一些?” 他看着我,静静而答:“祈宣。” 我勾起唇边弧度,微微福身:“王叔,何不这样算算,您,祈宣,本宫,本宫只是女子,无权无势,你们俩合起来对付本宫,胜算最大。但之后呢?之后您要独自对付祈宣,那胜算就颇小了。倒不如……”我笑得隐讳。 “太子妃的意思是……”他凝了凝眉,“本王与您合作,先一举打跨祈宣?” “王叔果然是王叔啊,”我抬头看过去,“王叔,若您助祈宣登帝,您再二度夺位,太子一朝归来,必定会倾尽全力抢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但若您助我,保我周全,满足我的愿望,太子归来,看到您待我至好,您的身份地位肯定能保住,甚至,本宫还能帮你争取一个极高的位子……” “那……”他定定看我,“你的愿望是……” 我指了指手中明黄卷轴:“王叔,你不都看到了吗?我要的,无非是这个——”抬头视去,“本宫要不就不做,要做,便做天下最最尊贵的女子。” 祈肃静目看来,忽而笑笑,“这皇后可要是皇帝的妻子……” 我笑容和悦:“朝祈国规,有这一条吗?” 这一句话,引来面前男人满面诧异,半响之后,才终于点头。 朝祈国规,我虽背不全,但我谨记一条,后宫不得干政,除却后宫持凤印者。 我,必须名正言顺地先拿到凤印。 可以吗?我并不清楚,但我必须尝试。 苏璃晓将手中的黄色锦盒交给我,我抱在怀里,突然间紧张莫名。对不起父皇,我并不是有意要把玉玺带离太元宫,请原谅儿媳。 我比谁都知道,我在赌,在祈肃面前唯持着的那些笑容,都是虚假的。 先皇遗旨,我已经交给祈肃带走,我连最后的护身符都交了出去,我真真正正是在赌命了。赌祈肃真的肯弃祈宣而投我。赌赢的胜算,是半成加一点。 那多出来的一点,只是我为女子,无论如何,女子称不了帝。不,或许不能说是称不了,而是不想。我并不是武则天。 “冷暖!”我猛地从位上站起来,“替我叫几个人,在宣王府和钟相府放放风,就说肃亲王背里已经倾斜向太子府这边。” “太子妃,您可是好不容易才让肃亲王……” “不,不是。”我转头看她,“对付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我都没有胜算,我在走的一步,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让他们成为鹬蚌,而我,只做那个渔翁。” “晓晓,再麻烦你帮我走一趟安府,让广叔他们做好最坏的准备。若……若我们输了,肯定会牵连到凤萧声。但我们如果还留有青山,就能保一条性命。” 凤萧声人脉遍及天下,保几条性命,并不是难事。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起来,谢谢你安羿,每次穷途末路时,你总是还能给我最后的光亮和希望。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不能忘,”我转身,走到房间的角落,掀开重重帘帐,打开那个银丝鸟笼。 “祈——阳——” 执笔,草书下两字,细细绑在鸽子腿上,放飞。 玉鸽飞向天山去。 那个叫做冷洌的,跟安羿有着同一张脸,称冷筠宁一声姐姐的男子,望你也能助我。 (某佐果然犯了正宗的大年懒惰症……)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乱上乱(上 皇后非夏宜家不能也。 圣谕传下,满国满城,一片混乱。都城人涌,消息随之成玉湘江传下。 是夜,我踩着一丛月光,踏在了太元宫前门的牌匾之下。冷冷双眼,静静地盯在一门之隔的那人身上。 “祈宣。”我淡掀起唇,不带感情地吐出一串字,“这是你逼我的。” “夏宜家……”祈宣冷笑,眼冒火星,“本王真想不到,父皇临终前的圣旨,不是给他最心爱的儿子,而是给你这无一丝血缘关系的儿媳!” 我面无表情:“祈宣,这皇位,你要怎么抢?” 他尖笑:“那这皇后,你要怎么当?” “太子妃。” 身边,执着御笔的红衣史官拱手而立。 “洪大人,本宫如今要堂正地踏进这正宫之中,在史书上,可否属于正大光明?” “太子妃多言了,”洪御史扫了一旁的祈宣一眼,再转回头对我,姿态又是毕恭毕敬,“圣上遗旨,您如今地位已经等同于当朝国母,自然有说话的资格。” “这样便好。”我转眼再扫向祈宣,“宣王爷可有听到?那请您把您即将说出口的朝祈女子不得干政的宫规收起。“ “你竟然能让肃王反我而站到你那边?!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是,王爷聪明。”我大大方方地承认,却不回答他最后一个问题。 祈宣冷哼一声,方才掀袖作了一个姿势:“皇嫂,请——” 我勾勾唇角,带起一向喜欢挂着的微笑,走向早已等候在殿内的一众大臣,包括祈肃。眼睛圈绕而扫,在扫到祈肃时,嘴角笑弧瞬间扩大,友好地一下点首。 这一个招呼,并不是假的。我的确要感谢祈肃,若不是他肯帮我走这一步,如今的我,和太子府,凤萧声,便只是静等在祈宣刀下的羔羊,没有半点还手之力。更何况是等祈阳归来。 是,我是要拖住时间,拖住整个朝祈的时间。人说,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可是现在,我便是要想尽办让它多一日无君。 帝位可改,皇后非夏宜家不能也——低下头,自己留给自己一个落寞的笑容。祈肃初跟我说起要这样子把父皇留给我的遗旨篡改的,我不是没有一点吃惊的。我不过是想要一个在朝堂上,不逊于祈阳在时的权利,却从未想过要把自己往皇后的位子上推进一步。 呵呵,我无奈之下,竟然先是骗了祈肃,再骗了我自己。 不过,依现在的情况来看,国母的身份,对我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我若是皇后,便能保住许多东西,包括祈阳的实力和凤萧声的势力。 牺牲之小,我何乐不为。 我抬起头,朗朗看向殿下一众大臣。接受着他们审视的目光,和疑惑的眼神。我心里在苦笑,在这殿内便这样看着,更不知外面是何样的言语,是不是妖女临世?还是祸国红颜? 太元正宫里的时间就这样在一片嘈杂中渡过。我静默了好久,才终于等到人站一步而出,踏在了一阶之上。 “哦?钟相大人?”我勾起笑,淡淡将目光流注进他脸上。 “太子妃这是何故?”他面无表情地看我,“今天众臣聚首,便是为了听您一言,可到如今,你却让大家这样等?” “钟相大人教训得是,”我抬眼微笑,缓缓从椅上坐起来,顺手扯平了衣角褶皱,转头面向大殿,笑容和悦,“父皇给我留下这样一道旨意,原意是怕本宫不愿意留在后宫之中。祈阳在时,并没有拿出来的必要。但是如今,本宫却无意间听说诸位有意扶宣王爷继承大统。本宫原先着实不想把父皇留下的旨意拿出,却不想因为大家不知情而让父皇地下不安。”我一字一语清晰地说完,最后的视线是落于祈宣身上。 “宣王爷,想必你也不想忤了父皇的意是吧?” “那是……”他微微笑起,走近了一步,“本王怎么会逆了父皇的意?” 我的笑容愈加勾大,转过身想坐回椅上,却在贴到椅角之时,听闻后方一道言语—— “即不想逆父皇的意,亦不想逆众臣的意,那为何不两全来做?” “嗯?”我转身,带了一丝疑惑地看着祈宣,“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皇嫂如此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指指自己的胸口,“皇位属我,后位属你,这岂不两全?” 我的身子,不知何故突地歪了一下。 殿下众臣,又是一片吵嚷。 我斜斜勾唇,冷冷看去:“您唤本宫一声嫂子,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您也做得出?” “这如何能叫大逆不道?”他再走近一步,“本王与宜家姑娘你,没有丁点的血缘关系。况且弟代兄位,自然也应该将照顾嫂子担为已任。在不远之外的异域,一向便有弟娶嫂的例子,宜家姑娘博览天下,想必不会是未曾听说过吧?” 弟娶嫂?我心里冷冷哼了两声,这种事情,只有在古书里才有! 我勾嘴角笑,手悄悄扶紧了椅背让自己的身体不倒,另一只手悄悄抚过小腹。 这个时候,我该不该把这个孩子拿出来?不,不能。这个样子,恰恰帮助了祈宣。让天下人都说他仁义两全,照顾皇兄遗孀遗腹子! 咬咬牙,悄悄把手收到身后。耳边听到了殿下的附和之声。 怎么办?我抬起眼一扫,恰看到祈肃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虽是面无表情,可是那皮毛之下,必定是风起云涌,那是篡位的野心…… 狠狠地一闭眼,再猛然睁开,干脆地应了一句:“好!” 这一声好,把祈肃走近的脚步截断在台阶之顶,同时也扯大了祈宣的唇角,勾起了殿中诸人的额角细纹。 好? 我福了福身,有礼浅笑:“多谢王爷体恤之恩。” “夏宜家?”祈肃僵硬着走近,压低了声音道,“你究竟在做什么?本王明明与你说好,这个皇位,不能由祈宣来做!” “为什么不能?”我淡笑抬头,“皇叔,您何不想想,祈阳若回来看到我已经成了他的皇后,该是如何地愤怒,那个时候,祈宣还会有还手的机会吗?放心皇叔……”我滴水不漏地笑着,“我们的约定,不会有错。” “这……”祈肃面目骤凝,似是在思索什么事情。 “本宫有点头晕,还容先告辞。”我转过身,悄然隐入帘幕之后,一只手抬起狠狠地揉一揉额。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侧耳俯在屏风上,依稀听到大殿之上传来的细小议论。 “妖女啊……” 是啊,心底叹了叹气,我是妖女啊。丈夫尸骨未寒,便为了后位,没有一丝犹豫地嫁给别的男人。 红颜祸水,妖女,后宫有此女,必不得一朝安宁。朝祈有此后,必不得一世安稳。 第一百五十九章 乱上乱(下) 朝祈太和年,到二十六载时宣告终结。诏书于十二月初颁下——太和二十六年十二月,太子于连边战役中战死,宣王代兄承袭大统,立太子正妻夏氏宜家为后。 太子正妻,夏氏宜家。 今日,是新帝登基之日。 都城南郊,绿竹林里,缓驶出一辆外雕鸟纹,红木车门的奢华马车,赶车人正一鞭一鞭紧急催着马儿的脚步,走到从绿竹轩到皇宫的最近距离道路上。 都城繁华依旧,闹市之上,人声鼎沸,没有人多为这辆异常奢华的马车多投入两眼的关注,除却此时,安静站在墙边角落的人。 初冬的风带着它特有的刺骨冷洌奔向街口,厚重的车帘抵不过风的侵袭,掀起了一角微褶,露出了属于车中人的一抹淡黄衣角。 角落边的男子手心一紧,袖下的剑几近就要举起,脚步前移,却被拦在一半。 “主子,不可以。”身边少年扯紧了他的衣袖,少年原本该是青涩的脸上,尽是不应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练成熟。 男子的手心再次收紧,微举的刀剑悄悄放下,视线追着那抹淡黄衣角直到马车消失在人群之中。凝视半响,才收了视线,微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那辆一直停在他身边一步之远处,半天未有动作的桐木马车。 他知道,从桐木马车遮不住那道目光,马车之中的那人,一定跟他一样,一直盯视着那个方向,从未变过。 而他祈阳,并不愿比任何人少看了一眼。 他不再顿在原地,终于抬步往前,桐木马车安然跟上,仅是一步之差地跟在他的身后。都城很大,他脚步不停,几近就要在这大街上迎风狂奔起来。他并不害怕后面的马车跟不上他的脚步,他知道,马车中的人,不会因为这几年在都城的缺席,而对这个城池少了半点熟悉。 都城安府,凤萧声红木大门之前,便在这样的一个清晨安静地停下了一辆马车。祈阳迈步踏上阶梯,几步后又转身,回头问一句:“你不进去?” 这是他曾经的家,重回故土,他不要进去看一眼吗? 车中沉默一阵,不知是未听清楚还是那被问的人在思考自己的回答。 “不了,”这是轻轻的两个字,末了,再补一句,“替我多看几眼。” 祈阳点头,算是应了他的要求。他踏入了大门,在城外,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他只少了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他知道那个姑娘必定会为他准备好。 他与那个姑娘一年的婚姻,他爱她,却不知她爱不爱他,但他知道,就算不爱,她也会成为他的默契。那个姑娘,冰雪聪明不逊于任何一个他见过的女子,他一度相信,就算是他的母亲重生,也未必及得上她。 安府的老总管早已等在前厅,看到他时也未有一分诧异,像是一直就知道他的存活似的。祈阳虽未在安府中住过,却深深了解它的构造,当年,那个姑娘还未成为他的妻子,他便是常常在这样或那样的深夜里,探入这里,观察那个姑娘的一举一动。 或许,他便是在这样或那样的深夜里,悄悄爱上了。 临暮阁里早已经不再住人。他一路走入,视线在室内从始至终一直安静摆着的书架雕床上扫过,停在那一把同样是一直安静停在内室的檀木琴上。他上前,拿起琴,掌下使力琴木应声而断,深色的锦盒掉落出来——这是他熟悉的机关,上一次,他便是和那个姑娘一起,用同样的方法取出了藏在那把“天宁”琴中玲珑之镯。 祈阳勾勾唇,露出了许久未见过的微笑。他终是了解那个姑娘的。近一年的相处,就算无爱,有这份默契,他也可以有这样的一份心安。 承天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我的眉不由挑起,看着台上那个宣旨太监的表情丝毫未变,心底却是一片讥讽:皇帝诏曰吗? 传位玉玺早已被苏璃晓偷去,祈宣他是拿什么样的玉玺盖的这份诏书?唯一的答案是,假的。 晦暗不明的天际,熹微渐渐扩大。夜景早已阑珊。 后服宽大的裙裾如水般自地面流过,灿烂的装饰几将晨曦燃尽。行行重兮重行行,我迎风走着,踏在诏书的一字一句中,头顶缀轻鸣出几分从容淡定。几缕淡色发丝偶尔跃进眼帘。 身边一直有感叹的声音,我知晓这属于当朝皇后才能穿的礼服,穿上身上将显得多么雍容而华贵。只是,我不喜欢。 我微微转头,恰看到那个站立在高台上的储君,他也在看着我的方向。只是他的表情里,多了一丝让人不易觉察到的东西。 我勾勾唇,回应去一个笑容。他那是什么表情?得逞的表情吗?还是担心的表情?担心我突然拿出那个玉玺,指控他手上的虚假诏书,让他当不成皇帝吗? 我今天早上去了绿竹轩,便是想为他留一个机会,让他翻遍太子府,并且在到这承天殿之前,安静地接受了他派来的宫里嬷嬷的搜身。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玉玺不在太子府,更不在我身上。 我料定他找不到玉玺,而他的表情,也已经告诉了我,他的确找不到! 或许,他已经找到了。以我跟安府的交情,他记得派人在深夜里悄悄把安府搜个遍也不算聪明。当年,天山找遍朝祈,也未找到玲珑之镯,而他祈宣,又怎会聪明得过天山? 我转头,看向站于我身边几步之外,面无表情的肃王。他的身边,安静地立着几个侍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我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看来,祈宣果然不够聪明,把疑心都转到了祈肃身上。 是的,我利用了肃亲王,用他保住了我的位置,而他,毕竟只是一介武夫,斗心计,斗智慧,或许离祈宣与钟冉斯都不如。我扫视而下,并未看到祈彬。那是个聪明的少年人,如今还是以着楚妃病重的理由守在瑶楚宫中。表面看来,这是最最懦弱的做法,实则上却是最聪明的,按兵不动,实际上是保全了自己的实力,毕竟,他如今还只是个皇子,连王都未封。先皇四子,祈言资质平平,祈宣稍高一筹,又胜在更有野心。祈阳,无疑是四子之中最为出众的。而祈彬在如今看来,若加以训练,必能成一大器。 北疆与原寂轩的一战,前日刚宣胜讯。今日祈宣便急急登基,必是怕了这楚家的势力吧。等到楚桐回朝,楚家重上台面,这钟冉斯在朝中的势力便会被消弱一半。到时候,他祈宣,这皇位是必失无疑。 不过,就算今日登基,他也是必失无疑。 “太子妃,”身后冷暖无声靠前,“内内外外,全是宣王与钟相的人,我们恐怕逃不出去。” “逃不出去便不逃,”我淡淡应声,看着承天台上的祈宣一步一步地接近了主殿堂,“我们只要安静看着,权当一场戏来看。” 冷暖迟疑一下,却没有多话地悄然后退一步,安静不变地守在我身后。我这次一次进宫,为了消除祈宣的疑心,只带了冷暖一个侍女陪在身边,人少,易被攻,却也易脱身。 “皇后娘娘,您请。”身边走来一个娇俏宫女,“登基大典一进行完,便是封后大礼。” “好,”我抬头,如同我自己说的一样安静地看着祈宣,我并不怕他登上皇位,更不怕他真的把皇后的这个位置扔到我头上,实际上,我何乐而不为? 从承天中殿走向承天台的路很长,我一步一步很淡定地走着,雍容华贵的后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台阶密密集集地从台下往上铺了十几米,我一阶一阶地踏着,直到站在祈宣一阶之下。 “皇后。”祈宣的笑容,像滴着血色。 我点头,“王爷。”然后勾起笑容,灿若朝阳。 我是皇后,他是王爷。我的意思是,他这个皇帝,我并不承认。 祈宣有笑容有一点僵硬,但只是转瞬即逝。他转头,看向宣旨之人:“继续。” 朗朗的宣旨声再在大殿上响起:“夏氏宜家,贤淑良德,堪为国——” “乒乓”的一声突然插空而入,宣旨声中的“国后”两个字,被突兀地掐断,连我自己都未听清。 祈宣眉头一拧:“怎么回事?” “禀皇上,”有一人穿过了层层大臣宫女太监的包围冲袭而入,“太元宫失火——” 第一百六十章 归来(上) 太元宫失火? 殿下众臣皆在瞬间惊得失了魂色。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回头看向冷暖。冷暖的表情依旧未变,我却从她的眼里读到了疑惑。 祈宣面色,倏地染了些苍白。良久良久,才从牙缝间迸出两个字:“继续!” “皇上……”前来通报的侍卫有些怔忡,“这……” “祈宣!”我猛地一个大步向前,冲他狠狠地吼,“太元宫里,保存的可都是朝祈历朝历代的珍贵文字摘录,你竟然置之不管!” “夏宜家……” “皇上,皇后娘娘说得对啊,”大臣队伍里突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太元宫可丢不得……” 一旁的钟冉斯犹豫一下,也无声地弯了腰拱了手,“皇上,劳您移驾。” 祈宣表情僵硬,突然狠地一甩袖,伸手过来,钳住我的后肩:“夏宜家,若这是你的花招,我便让你这个皇后做得生不如死!” “哼,”我冷冷地一声笑起,“若太元宫完了,你便先于我生不如死!” 太元正宫,是自朝祈建朝以来历任皇帝处理国务的地方,几排大书柜之后,究竟埋藏了多少文字代表的历史,恐怕连史官也说不清楚。 我站在太元宫前,身边是议论纷纷的众大臣。在前方几步,是一脸僵硬神色的祈宣。 我突然间觉得好笑,真是一场闹剧,一场笑话。 我知道,太元宫起火,必定是人为的。但这人,又会是谁?不是冷暖,不是祈肃,那还有谁? 我的视线,掉转向浓烟滚滚的火场,到处都是烧焦的味道,不知道有多少文字在这里变成灰烬。 不对!我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下意识地走近一步,还是不对。浓烟虽然滚烈,却到处是木材变成焦碳的味道,没有一分纸张被烧的气味。 我闻惯了药草的鼻子,还是有着跟当年一样的灵敏,的确,没有纸张烧焦的味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个“为”的人,是把里面清空之后才放的火。会是谁?会是谁有这样的心思?为什么要这样做? 心里“噔”地一下闪过一个名字,我的脑海突然被一阵喜悦冲袭。我抬头,看向浓烟火场,眼前的惨烈黑色了瞬间不再悲凉。 身后的大臣太监宫女,瞬间变成了噬人的虎豹,面前的浓烟,才是我唯一的出口。 我猛然迈起脚步,冲向了烟雾最浓处。感觉身后被人扯了一下,却没有抓到我,只有一声衣角撕裂的声音。 “太子妃!”有人突地一下扑过来,把我扑倒在地上。 我回头,看到后方的视线已经尽被浓烟遮盖,有人惊呼的叫声传来,却没有人敢靠近。而前方,是一片燃烧着的烈火,有热浪袭来,但火苗,却始终隔了我们有几米远。 原来,从宫外看到的浓烟只是假象,真正火烧的范围,却没有那么广。 “宜家,”前方隔了烟雾有人在轻声叫我。 我直身抬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靠近。 再顾不上身上的邋遢与灰尘,我的脚步已经比意识先迎上了那个身影。 “祈阳……”我低声喃喃,扑靠在他的怀里,任他紧紧抱住。已经被烟雾熏痛的双眼再也控制不住冲动,刹那间,泪如泉涌。 一个多月来的所有不安不适和烦恼头痛,都在瞬间崩塌。不管这里是什么场合,不管还是不是有什么危险,我知道我都可以不管了,我相信,在我身边的这个男子,是我由始至终一直可以信任的人。 我始终,和他有一份默契,我知道,他能在这里,一定是找到了我留给他的东西,那盒玉玺还有当时他走的时候,交给我的夜擎军令。 就如同,我能猜到,他特地为我布置了一个火场,助我脱身。 “主子,”几步之外,还有一个我熟悉的声音,我的惊喜一浪超过一浪,那是谢棋。 “宜家,”紧圈住我的手臂轻轻松开,把我推向一边,“这里不安全,让冷暖先带你走。” “那你……”我带着哭腔开口,突然又觉得自已要多问了。这里,还有他祈阳应该留在的理由。 “好,”我点头,安静地脱离了那个失而复得的怀抱,任着冷暖把我推移向远离浓烟的一边。 我便知道,我便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我不知道是惊慌还是喜悦的泪水,一直到皇宫之外,都城之郊都未停。 两层的小阁楼安静地立在竹林中,我在都城几年,竟然都没有知晓过这个地方。但走进房间,整齐的书架,却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是我很喜欢的感觉。 我站在顶上,眺望着皇宫的方向,耐心地看着飘在上空的浓烟一点一点淡下去,再看着喧闹的皇城逐渐恢复寂静。 第一日,祈阳未归。 第二日,祈阳未归。 第三日,祈阳未归。 我并没有担心。我知道,他既然回来了,必是有十足的把握,而信任这一样东西,就如同我当时答应过他的一样,我从未少给过一分给他。 第三日,我再次站在顶楼之上,这已经成为了我这几日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我在等他的消息,纵然放心,我却依旧是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宫中从来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我知道,祈阳必定是担心送消息的人会被人跟踪,才让我如同与世隔绝地住在这里。 “夫人,”冷暖依旧保持在宫外叫我夫人的习惯,“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冷暖这一段日子一直陪在我身边,冷暖和谢棋,也是祈阳信任的人。而我猜,这小小的一栋阁楼身边,也隐藏着不少暗卫吧。 就像此时,安静地停靠在阁楼一角几米之外的那一辆桐木马车。普普通通的车身,没有一点儿装饰性的东西,一切是实用而必备的。一连三天,它都如同一个听话的孩子一样,一动不动地停靠在那个地方,我每天早晨醒来时,它在;每天夜晚睡着时,它也在。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深夜我睡着时离去,因为我每天早晨都会在他的车轮低看到一些新鲜的草泥。但是第三日,我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它停着的位置,跟前一天未差分毫。 刚到这里的一天,没有注意。第二日,才发现了它。第三日,多给了他几分注意。而今日我想,那可能是辆废弃的空车吧。不然,怎么可能有人,一连呆在马车里三天不动? “冷暖,”我指着那辆马车,“那辆车是谁家的啊?” “不知道,”冷暖扫过去一眼,“可能是这幢阁楼主人家的吧,据说这楼主常年不在都城,偶尔的一次回来才住几天。主子是暂时租借下来的。” “哦?这样啊……”我皱了皱眉,低头,暗笑自己的无聊多想。 “是啊,”冷暖的目光也跟着飘到那马车上,淡淡启唇,“听说这楼主是个年轻先生,爱上了一个都城的姑娘,却由于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那个先生无奈,却又放不下自己的感情,唯一能做的,便是在一年偶尔的几天里,回到这里,偷偷看看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姑娘。这幢阁楼,也是按照那姑娘喜欢的样子布置的。” 我这个时候,已经在抬步往回走了,所以并没有回头看冷暖的表情,以至于所以,我忽略了今日的异常,忽略掉了冷暖的话里,本该让我联想到一些的东西。 我并没有注意到,为什么平日里从不多话的冷暖,今日会主动跟我聊别人家的家常。 因为我看到,远方路上,有人策马奔来。 是的,第四日,我该被接走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归来(下) 青藻宫,暗暗的灯火燃着,勾着明亮的焰色。宫外,一排琉璃宫灯静静点亮。青藻宫有湖,有树,是我喜欢的地方。有宫女执一盏灯靠近,她身后,是着了明黄色龙袍的新帝。 祈宣登基在三日之间变成一场闹剧,祈阳的身份,由战场上的孤魂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储君,在今日,正式成为了皇帝。 亭台,楼阁,我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篮子的针线,旁边,是一件未做成的小孩子兜儿。 一个月来的繁忙头疼,我从未有心思去关心过我的身子,以致于我都差点忘记,在我的肚子里,还有个小生命在等着与我见面。 祈阳在我身边坐下,双手握住我微凉的手,瞳黑的双眼,闪着一样琉璃般的色彩:“不喜欢凤清宫吗?” 我摇头,顺着他怀抱的动作,如同一个孩子依恋着靠过去。 或许是连日来的惊慌与强迫紧张,我此时,便觉得这是最最让我安心的动作。 女子天生都是有柔弱的品性,若能有一个依靠,便会觉得这是上天给她们最好的赐予。 “宜家,”祈阳温和地捧起我的脸,脸上的笑容明媚如湖水映彩,“不住进凤清宫,是不想做我的皇后吗?” 我抬头微笑,他话中的自称,是用我,不是用朕,是在以一个朋友的姿态在询问我。 “我觉得这青藻宫很安静,”我扫视了一下四周,扶扶额头,“可能是前几天的精神太紧张了,我还是更喜欢安静的地方,像这几天住的那个郊外阁楼,还有这个青藻宫。” 我摸摸自己的小腹,假想着肚子里的孩子在跳动,然后,再抬头看向祈阳,“我想在这青藻宫住到孩子出生,你可以答应我吗?” 祈阳笑起来,他的笑容,总是让我不忍心去询问他在边疆遇到了什么险境,又是怎么脱险回来都城。就如同他从来问我,我这一个月,都在做些什么。 我们之间,不知何时开始,便一直有着这些异于常人的默契。 “好,当然好。”他笑着拢我入怀。 “祈阳,”我突然想起了今天回宫听到的消息,“听说楚家军班师回朝了,那楚桐也在吗?他让晓晓回来,实在是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想当面谢谢他。” 圈绕着我的手臂,突然怔了怔,他答一字:“嗯。” 果然回来了啊……我心里轻舒一口气,祈阳安好,楚桐安好,谢棋安好,所有的人都安好,这场风波,总算已经过去。 “……他去送人了。” “呃……?”我抬头,“送人?苏璃晓要走?” “不,”祈阳安静地答,“送一个帮了我们很多的人。”他顿了一下,似是在犹豫,良久才接着开口,“我的命,是那个人救的。” “嗯?”我疑惑出声,“祈阳……你怎么……”有些奇怪? “没事,”祈阳突然起身,低头来看我,脸的笑容似是有些收了,但却还挂了几丝在唇边,似是添了一丝勉强,“宜家,我去瑶楚宫看看母妃,等会再回来陪你好吗?” “嗯,”我低应了一声,看着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亭阶。 他的身影在宫灯下,竟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突然,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是眷恋,又似是带了期待,或许,还有期许。 这一眼,让我有些心惊。期许?他在期许什么? “宜家,”他笑起来,“对自己要好。” 我下意识地点一下头,算是回答。 这个时候的我,不懂他话里的深意。直到很多很多年后我想起来,才猛然觉醒——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尝试松手,第一次……给我选择的机会。 我的手心,在石桌上轻划了一下,无意间碰触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便在我为孩子做的小兜儿掩盖之下。 我拿起,发现是一块出宫令牌。 我怔立在原地。 夜深了,人寂了。终于,青藻宫亭台边,没了人影。 郊外,也是夜深了,也是人寂了。 墨色的乌云压来,恰掩住了天连惨淡的月色。答答的马蹄声响彻在云下,路上,寂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近了,近了。前方,隐隐出现了一个方形的影子。 马拉的车,快不过我立坐而上的四蹄。 我拦在车前的路上,凝视着那辆桐木马车,半响没有出声。 我在思考,思考什么,或许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赶车的,是个四肢粗壮的中年汉子。看到一个白衣斗篷的女子半夜拦车,竟没有一丝惊慌诧异。 但便是这份不惊慌不诧异,才让我觉得正常。 “您是……”我认识这辆桐木马车,它曾经静静地停靠在楼角,三天三夜,一动未动。 “这位姑娘,”赶车人凑近车帘,点头,转身,向我拱了拱手,“我们先生问您,夜深了,您为何这么晚还在山路上奔波?” 我凝视着马车,轻声答一句:“为先生而来。” “何事?” 何事?我的心沉下一寸,是啊,何事?我为什么要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来。 我静静地看过去:“这位先生,能否让我一睹真容?” 车中没有反应,赶车的人依旧凑首过去,却停在那里,像是在等着车中人的回答。 良久,赶车人有了动作。他伸手,抓住车帘一角,缓缓掀起。 一轮弯月,恰在此时从云后露出秀丽的脸。月光虽惨淡,却足以让我看清了车中的景况。 触目可及,长发,却是雪般的颜色。 车中安坐一人,背对着我的方向,月光轻轻地打在他的身上,披散着的银白色长发,密密地洒满他整个背脊。 他的脸,却依旧隐在一片模糊的黑暗中。 “先生……”我突然有些找不着自已的声音,“我可否问一句话?” 车中人点头。 “您的头发,为何尽数银白?” 车中人静坐,未答。 我闭了闭眼,再问一句:“为情?” 车中人静坐,半响,点头。 赶车人转身向我,替答一句:“为情,亦为病。” 我的心里,响起了一个清晰的“咯噔”声。 心酸,到处都是心酸。我却弄不清楚,这份心酸,是因为什么。 我下了马,脚步不听使唤地向前,想要看清楚他的脸。 突然,一排火光点亮了夜空。赶车人眼疾手快,在同时放下了车帘,将那个模糊的影子再收进了黑暗的车中。 “夏宜家……”不远之外,有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知道我极为不喜欢这个声音。 我转过身,看向那正渐渐逼近的一队人,为首的,赫然是钟冉斯,刚刚被贬的丞相。 钟冉斯与祈宣是一列人,是我求了祈阳放过他,只因为他是钟倾如的父亲,血浓于水,倾如始终是不愿意让他的父亲受苦难的。 我从未与钟冉斯正面对立过,不知道他这一次,是想要从我这里拿到什么。不过,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让他拿的了,而他,也没有什么筹码来威胁我。 但是,下一眼,我知道我错了。 蓬头垢面的女子,是的,蓬头垢面的女子。 我的耳边响起了钟冉斯的笑声:“夏姑娘,看看看看,你还认识她吗?” 我认识,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她是我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见到的人。 “你杀了颜千素,可你却忘了还有这个女人。”钟冉斯揪起那个女子的头发,露出她那一张本该是倾城,如今却是让人避之不及的脸。 那是安凤嫣的脸。 我一直以为,安凤嫣该是被颜妃给杀了,却不知道,她还活着。 我的心里,突然一阵欣喜,喜的是她的存活。却又突然是一阵疼痛,痛的是,我对不起安羿,我让他的母亲,受了太多太多的苦。 周围,围上来许多人,我知道那是我身边在保护我的人,祈阳故意让我离开,却不会舍得让我孤身一人。 钟冉斯朝我挥挥手,一柄剑同时架到了安凤嫣的脖颈之上:“夏姑娘,自己走过来吧。” 我伸手出去,定定地盯着他,“把她还给我。” “你过来,”钟冉斯扶起半疯不动的安凤嫣,指指他面前三米的地方,你走到这里,我便把她推去给你。 他手上的剑,已经在安凤嫣脖颈之上抹出一道血色。 “好,”我开始迈步,一步一步往前。 五米,四米,三米…… 钟冉斯终于一推手,安凤嫣顺势砸到了我怀里。 我的反应是,一把扶住了她的身体。 可是,下一秒,我却为自己的这个动作而后悔。因为一柄剑,已经从我后方侵袭而来,直袭向我的心脏。 那里,牵绕着我的全身动脉,一旦刺穿,我便再也活不成。 人在面对危险的第一反应是——逃避,所以,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之中,凌空有一股力量,袭上了我的肩后,不是剑矢刮来的凛冽之风,而是一只手。我知道,有人已经用手把我从剑下推开。 但是安凤嫣呢?没有了我,那柄剑便会刺穿安凤嫣的心脏。 我本能地睁开眼睛,下一秒,回头。 剑刺穿了一个人的身体,不是我,不是安凤嫣。 那个身体,披散着银白色的长发。 月光早已经被火光推弃,圈圈的火光映照下,我看清了他的脸。 我看清了他的脸。 (在长长久久的蛰伏之后,今天某佐突而奋起,日更三章。 某佐昨夜,为了结局失眠到凌晨三点。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未来一两章之内,文章便会走到终结。 感谢在这些慢慢慢慢更新的日子里,依旧还在支持某佐的诸位读者们。 某佐一定会做到承诺,让宜家走到结局。)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末 深夜的山路,本该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而黑暗的。但是今夜却是例外。追驰一路狂奔,嘶鸣一声刚想停下,背上的主人已经一跃而起,等不及地乘风冲向火把包围处。 “宜家!”他吼一声,想要在黑压压的侍卫群之中寻找他想要的那个身影。 前方的暗卫,听到自己主子的声音,均默契地退后一步,让开道路。祈阳疾步上前,顾不得多问什么情况。 他只要知道,她安好。其它的,他一概没有心思去管。 “宜家……”他突然害怕起来,比他几个时辰前,把令牌留给她时还要害怕。他怕失去那个姑娘啊……他从来都怕。 “祈阳。”终于,有了轻轻的一声应。 我挪着步,静静地站到他的视线所及处,抬头叫他,然后笑起来:“我在这里。” “你……”祈阳一怔,瞬间脚步上移,一秒不到,已经拥我入怀。 他的唇依靠在我耳边,低声喃喃,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大致听得出他在感谢。 他说——“感谢上天,感谢你还在。” 是的,我还在。 他的手,突然顿在我的衣角,微微一怔,把手拿起,原本释然的眼里,抹过一丝惊慌。 “宜家,你受伤了?!” 我摇头。突地一笑,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不是我的血。” 他眼神一紧:“那是……”话未说完,他已经将视线投往向后。 “祈阳,”我立即伸手,扯住了他的手臂,然后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祈阳,我累了,我想回家。” 真的,我好累好累。身累心更累。 “好,”祈阳转头看我,脱下身上的披风为我披上,用自己的怀抱为我掩住刺人的冬风,“好,我们回家。” 我点头,然后闭上眼睛,任他抱起,送到来接我的马车上。然后车轮开始滚动,一寸一寸地远离了那围成一圈的火光。 “祈阳,”我缩靠在他的怀里,眼睛半睁起,“我想好了给我们的孩子的名字。” “呃?什么?” “若是男孩,便叫祈承,若是女孩,便叫祈愿。” “好,”他抱紧我,脸上聚着宠溺的笑,“都听你的。” 我开心地笑起,然后闭上眼睛,安然地在他怀里睡去。 祈承祈愿。我只望,天承我愿。太和二十六也即天仁元年十二月,广穆帝二子祈宣篡位未成,本应处斩,新帝感兄弟血亲,不忍杀之。被派往北境下原城,永世不得回京。丞相钟冉斯,勾结祈宣一党,另起谋害未来皇后之心,充军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入官籍。 天仁二年三月,太元宫诏书颁下——夏氏宜家,持躬淑慎,秉性安和,当为皇后。念在其有孕在身,不宜多忧,特将册封大典推迟到十月。 册封大典之前,我如同跟祈阳要求的一样,生活在青藻宫中,怀孕的日子很单调,可我却不觉得无聊。我每天都在跟肚子里的小生命说话,感受着他的每一次胎动。 祈阳每日都会陪我,陪我一起看着孩子慢慢在腹中成长。楚桐,锁儿,璃晓,都不止一次地来看过我。璃晓依旧顽皮未变乐观依旧,就算和楚桐的感情还是碰在钉子上,也从来没有愁眉不展。每次来都戳着我那高隆的小腹:“你这样每天跟他说话,确定他会听得到?” 我总是笑而不语。我没有回答她,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而是因为我不能说。 我那是害怕,现在不说,以后再也没有说的机会了。 天仁二年七月,我分娩,长公主出生,取名祈愿,从那天起,我有了我的女儿。 坐月子的日子里,我把倾如的孩子痛痛也接来同住。我已经给痛痛取了大名,叫祈宁,希望他不要像他的父母亲一样,能一生平安宁静。我把祈愿叫做疼疼,看着她挥着小手,被只有一岁多的也是身子小小的痛痛抱在怀里,异常地可爱。 我把痛痛叫近,微笑着问他:“喜欢妹妹吗?” 痛痛眨着大眼睛,咧着嘴角看我点头:“喜欢。” “那能不能答应夏姨姨一件事情啊?”我把唇移近他圆圆的小耳朵,“答应姨姨,好好照顾妹妹。” “嗯,”一岁多的孩子,不懂什么承诺,却应得非常地清脆。 我看着孩子稚气的脸,微笑再问:“那可以……不告诉皇帝伯伯吗?” “嗯!”同样是一声清脆的童音。 小小的祈愿,听着我和痛痛的一问一答,也颇觉有趣,小小的手挥舞着,时不时打在痛痛的小胸口上。 我开心地笑起,把祈愿抱进怀里轻声哄着:“坏孩子,以后也不许欺负哥哥哦。” 天仁二年九月初的一个普通的秋日,皇宫南门刚要锁起,却从宫里,缓缓驶来一辆马车。侍卫依例而上,要行巡查。 一路随行的宫女递上令牌,向侍卫行一礼:“车里坐的是天琳公主,天色渐黑,公主要回府。” 守城的侍卫抬头看向车帘,平日里,公主的车驾从来不曾检查的。可是今日,他却有些奇怪。因为他记得,天琳公主,今日并未进宫。 “能不能掀帘让属下看一下?”尽职的侍卫拱手行一礼,“入宫册上并没有公主入宫的记录……” “这……” 随行的宫女一脸犹豫,正想低头问车内人的意思,一偏头,却发现不远之外,正缓步而来的一个人。 官袍着身,正是当朝尚书,驸马向惟远。 宫女的面色,刹时有了些变化。 “怎么了吗?”向惟远走近。 侍卫向前一答:“公主要出府,可是小的却没有册上发现公主进宫的记录。” 向惟远一怔——他也记得,天琳今日并没有打算要进宫。 他向车旁扫一眼,那个宫女的身影,虽有些熟悉,他却从未在天琳身边见过。视线一划,突地落在宫女腰间的饰佩上。 他记得,那个饰佩,出自青藻宫,他只见过一个女子的身上带有,他在心底,缓缓念出那一个名字——冷暖。 他突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公主是我昨日带进宫的,”向惟远淡淡地一答,转身看向守宫侍卫,“她昨日,留在准皇后娘娘那里歇息,并示出宫,没有记录也是正常的。” “原来这样啊……”尽职的侍卫心里如同一块大石落地,简单地开门,再放行。 …… 这个晚上,我所知道的事情就只有这些,再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因为,我已经出了宫门。 是的,那马车中坐的人,是我。天仁二年九月,一道消息传遍朝祈,夏宜家产后体虚,不幸殒命。孝扬帝感念夫妻情深,赐号德敏皇后,葬入皇陵。至天仁六年,后宫之中,并未召入一人。孝扬帝如此念情,一时间被朝祈百姓口耳相诵。 天仁七年初,孝扬帝念情至深,又不堪国血繁重,薨于太元正宫内。其弟祈彬继位,改国号天赫。 天赫元年春,宁悠谷的风声,依旧和过去的每一年一样,清洌得像泉水。 青玉色的翠草丛里,有短发的小男孩,悄悄靠近了一堆高耸的草,突地,一声大叫:“姐姐,你在干什么?” “嘘——”靠着草堆掩盖身影的小女孩,在受到惊吓的几秒内迅速地转过身,敲了自家弟弟一个大头,“吵什么?小心别把姑姑给吓着了……” “姑姑?”男孩小小的眉头皱起,踮了脚尖左右看去,“哪儿呢?” “啪!”又是一下爆栗,“说你矮你还不承认!”纤细小手指指向草外一处空地,“那呢!” 男孩抬目,果然望到不远之外的空地上,有一个人影。 白衣白裙的女子安静地坐着,手边是一篮还沾着露水的拾玉草。微微的风中,女子唇微动,似是在喃喃自语。 “姑姑又在跟羿叔叔说话了?” “哪里有的事?我听娘说,姑姑来到这里的时候,羿叔叔就已经是个半死人了。从头到尾,姑姑就没有能跟羿叔叔说上过一句话。” “那她是在跟谁说话?”男孩的小手指指向前方草地上一块微隆的突起,“我听娘说,羿叔叔就埋在那里。姑姑每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要跟羿叔叔说话。” 女孩嘟起嘴,不悦地瞪向自家弟弟:“才不是呢!” “是!” “不——啊!”女孩反驳的话,突地咽了回去,纤细小指指向从路的尽头走来的女子,“娘过来了。” 听到自家娘亲的脚步声,姐弟俩的脸上同时染上惊慌。一溜烟儿,只转眼的瞬间,已经跑得没影。 宁悠谷口已经站立了良久的那个男子,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了这两个如兔儿一般奔跑过来的孩子,也便是这样顺手地,扯住了他们的身子。 “你是谁?”姐弟俩心灵相通,同时问出声。 面前的人,陌生陌生,还是陌生。他们在这谷中长大,就没见过除了自家娘亲自家爹爹,宜家姑姑和羿叔叔之外的第五个人。 紧抓着他俩的男子,安静地看着这两张稚气的脸庞,熟悉之感越来越强烈。他们不认识他,他却认识他们的父亲和母亲。 男孩势气不输,女孩不让分毫,不愧是身上流着星火与冷暖血液的人。 既然这样,那么,他来这里,该是找对了地方吧? 男子低头,笑容和悦:“我的女儿,跟你们差不多大,也是调皮得紧,每天跟长她一岁的哥哥玩玩闹闹,从不服输。”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这个人答非所问,显然分不清重点!他还没有说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放开拉着他们衣服的手,淡笑着退后一小步,启唇轻答—— “祈阳。”他的笑容明媚如这清晨的朝阳,声音沾染着风声,亦如泉水清洌。 “祈阳,”他微笑,“我的名字,叫祈阳。” (我的宜家,走到今日,终于宣告正文终结。 一看零两个月,终于铺平了这个深坑。 感谢一路以来,一直陪在佐佐与宜家身边的你们。 千言万语,改日再说吧。某佐今天,心情实在是激动。 半悲不喜。 夜深了,大家晚安。祝梦好吧。 咱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