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疏影暗香   作者:鲍鱼   魇   白晃晃的光芒。   面对面前两个打扮精致的女孩,男人微笑着,眼中却只有冷冷地凌厉,问:“你们俩个可想好了谁要去?白家的接班人训练可是很苦的,没有后悔的机会。”   十岁的白梅回头看看同父异母的妹妹——六岁的白李,眼中满是忧郁和挣扎。   白李穿着一身粉色的公主裙,抱着同样穿着粉色衣裙的娃娃,精致漂亮的脸上是淡淡的疑惑:“接受训练很苦?”不会是在骗我吧?那为什么疼爱我的妈妈还一再要求我一定要去参加?   男人依旧挂着微笑,点头。“很苦,而你不能后悔,一旦参加,就是成功——或者死。”   白李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娃娃,“既然如此,那姐姐去吧!我不去!”   白梅垂下了眼帘,遮住自己的目光中的波动,片刻又抬起眼睛,看着男人冷冷的目光,说:“我会坚持下来。”我会,并且我也会保护好,照顾好白家的每一个人,这……大概也就是自己还存在的唯一价值了吧……   红艳艳的血色。   二十岁的白梅一身黑衣,头发高高束起,站在尸体和鲜血中,笑得冷酷。“敢惹我白家的人,总先要过了我这关再说。”   同样黑衣的年青男人恭敬的弯下自己的腰。“主人,二小姐的生日晚会……”   白梅闻言浅浅一笑,眼眸中隐隐透露出些温柔,“莫,陪我回去梳洗一下,你和我一起去!”妹妹的生日怎么可以错过?那样一个可爱的,贴心的妹妹……   空荡荡的空虚。   “小九……小九……小九!快醒醒!醒醒!”   耳边,是谁在不停的呼唤?   三十岁的白梅挣扎着地睁开眼睛,不由诧然。   她还记得车轮与地面间传来的凄厉的哀鸣,恍如就在眼前,可张眼却是昏暗的小屋,模糊的人影,陌生的声音……   勉强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勉强用嘶哑的声音问:“这儿是哪儿?”   “小九,你可算醒了,急死你四姐了!还有哪儿不舒服么?好些了没有?”那个声音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却急急躁躁地转移了话题。   头疼……想抬手,但手臂沉沉地抬不起来。   嗓子干涩……水……   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听话的声带,但却再难发出声音。   木门在地面上摩擦出尖锐的惨叫,门打开了,灿烂的阳光射了进来。   逆光的两人在白梅眼中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你们两个,都出来!”是冰冷的女声。   身边的声音急急地响起:“小九病了,她……她……”   “病了?身体不好可不行!我是要买人伺候主子去战场的……也不用挑了,就那没病的好了!”声音中满满地尖锐和鄙疑。   买人?这究竟是哪儿?   扶着自己的臂膀僵硬了一下,“小九,对不住,别怪四姐……好好的活下去……”低低地叹息过后,白梅感觉自己似乎被放在稻草堆上。   身边的人影离开了,阳光消失了,门也关上了。   感觉……很冷。   究竟是在哪儿?   潋滟   云卷云舒,云舒云卷。   已经十年了。   自己不明不白地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年了。   白梅托着腮,无聊地看着天上的云。   自己穿越来时这身体的病,奇迹般地在第二天就好了。随后,自己就被卖到了这里。   这里是哪里?   辰国。都城。红袖馆。   看到满馆的美女,心里已经多少明白,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妓院了。   然而却从所谓“妈妈”对自己的训斥里,惊讶的得知这里竟不是自己想象的古代,而是一个未知的,女尊世界。   女尊世界——竟然以女人为尊?好吧好吧,以谁为尊都差不多,以女为尊对自己而言倒也便宜。   女尊世界——竟然是男人生孩子?算了算了,不管究竟是什么生理结构,反正她依旧是女人,不逼她生就可以了。   倒似乎可以顺便调戏下看得顺眼的美男?   也弄个三夫四侍?   厄……不好,那样会有太多的,麻烦……   而且,说起来,自己这身份……麻烦啊~!   这里的女人竟然也有所谓喜爱玩弄女人搞个断袖的,因此便有了这红袖馆,有了这伶妓。   哭笑不得,穿越了也没什么,穿到女尊世界该算得上是幸运,但穿成了这伶妓——算什么?   哭笑不得也得会哭会笑,如果做不到“会勾引人的样子”,可是要挨师傅板子的。   唉……无言。   师傅曾经一定是一个很漂亮的美女,上挑的眼睛,细腻的皮肤,清亮的嗓子,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潋滟。但上挑的眼角现在却满是皱纹,细腻的肌肤上卧着一道道的疤痕,嗓子时常变得沙哑,还总是吊着眉毛,瞪着眼睛,恶恨恨地张口骂人,生生地破坏了美女的气质。   还有大管事二管事三管事……一个个的都显得好别扭。   当然这只是白梅最初的看法。   十年的生活,让她渐渐了解了这个世界。   若是男人长这一张祸水脸,桃花眼,才叫美丽。女人这里,要算是女生男相,不男不女了……   若是男人说话细声细气,动作柔软而幽雅,才叫气质。女人这里,只能是……厄……人妖?公公腔?   说实话,第一次听到馆里有人互骂说对方是“公公腔”的时候,自己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原来在这里男人要娘娘腔,女人要男人婆状才正常……   但……“公公腔”?   无语了……只是想摆脱自己现在这个情况,也真是困难。   光是逃跑,便不容易。白梅这些年见多了逃跑未成的女孩子们的下场,自己并不想效仿。即便逃成了,逃走以后呢?自己没有钱,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局势,甚至都未必认得这个世界的字——语言虽然一样,谁知道字是什么样的。而自己这容貌,也是个大麻烦。   留在这里,至少暂时是安全的,即便一时不得不被人牵着走,总归还有可能在将来攀个合适的高枝,再把她踹开,寻个生路。   跑出去,不定被谁弄去,下场绝对不会更好。白梅并没忘记,自己这身体,如今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没有任何靠山,要想一个人在外面立住脚,是绝没可能的。   而话说回来,这几年的米虫般的生活,白梅还挺喜欢。   有吃有喝,基本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杀人放火,只需要听话跳几下舞,弹两下琴就行,总归还算得上幸福,比自己以前,不知轻松了多少,还想要怎样呢?   而且,总是恍惚觉得,这像是一场虚幻的梦,而自己只是疲倦太过,还未及醒来。   “白梅!白梅!”   慵懒地靠在躺椅子上,撑着脑袋,半睁着眼睛,白梅不慌不忙地看着从门外冲进来的女人,她的师傅——潋滟。   红袖馆的第一条规矩,所有伶妓都必须有伶妓的样子,就是不能有女人阳刚的样子,而要向男人一样阴柔。   当初白梅听到这规矩的时候,面部肌肉控制不了的抽搐,惹得其他人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对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交代这让她哭笑不得的规矩。好在因为她原来的生活,加上这里没有她要担负的责任,完全放松下来自然而然就是一个阴柔妩媚的女人,所以倒是混得轻松自在。   潋滟看着白梅半睁着的,水汪汪地眼睛,半是讽刺地说:“看你的眼睛,倒比我还合适潋滟这名字……”   名字不过是符号罢了,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白梅笑笑。   “看你的身形,也快到十五了……准备准备,下个月就要出场了!”   出场?接客么?   唔……估计会很热闹。   白梅笑笑。   潋滟的声音却犹豫了,“知道你终究还是委屈,但……妈妈定下的事,谁也改不了……何况……”   委屈么?也没什么……何况……她也未必就会乖乖被欺负。   白梅依旧只是笑笑。   潋滟看着白梅毫无变化的笑,却忽然感觉愤怒起来,说话也变得尖刻,“我倒忘记了,你这样子,说不准心里还在欢喜,巴不得躺到女人身子底下去!”   厄?上一世因为生意缘故父亲强迫自己去陪一个男人,似乎继母就是这么说的?只不过是把女和男换一下。没新意。   白梅弯着嘴角,继续笑笑。   潋滟愤怒地转身,把门重重的摔上,离开了。   白梅半睁着的眼闭上了。   昨天半夜爬起来练习以前学过的格斗技巧,现在好累,好困……补一觉吧……   ……潋滟……   迷迷糊糊脑子中忽然想起自己学过的一句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多好的名字啊,竟就这么被糟蹋了。   困……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不能想了,睡了。   白梅这边睡得香甜,潋滟那边却又是恼怒又是不安。   潋滟十二岁因为家里太穷,自己又是这样一副相貌而被卖进馆里,咬着牙不顾一切地活了下来,在二十二失了客源以后只能做些打杂的工作,后来就开始负责□新人。   她的运气,还是很好的,活了下来。   馆里的管事让她负责白梅出场前的安排,可是……并不是白梅哪里不好,她见过的所有伶妓中只怕学得最快的就是白梅。说起话来比男人还动听,跳起舞来比男人还柔软,笑起来比男人还勾魂,而且从来没有寻死觅活或者故作姿态……但……她却看不透自己所谓的徒弟。   总是懒洋洋地笑,学完了以后两眼一闭随时随地都能睡着,毫无脾气,说什么都不能看到白梅的半点情绪波动。一双清亮的眼睛就那样半睁着,懒懒地看着人,看得人心慌。   半个月后,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故才好,千万。   远处的阁子中,隐隐地传来女伶们断断续续地歌声,笑声,哭声,还有吵闹声。   白梅却丝毫不知一般,只翻了翻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着,含着浅浅的笑,眉眼间却流露出一些懒散和淡然。   半个月后。   没有出什么特别的事故。   人依旧是那个人,事情,也依旧逃避不了。   一面巨大的落地铜镜。   表面有些凹凸不平,映出的人影也随之有些歪扭。   白梅半睁着眼睛,强忍着哈欠,克服着自己的困意,站得笔直。   身边一男一女两个小童,正在忙里忙外地给她梳妆打扮,更换衣服。   一层一层的粉色轻纱和柔软的丝绸,包裹住白晰,柔软的躯体,但手臂上一直开到肩膀和裙子上一直延伸到大腿的开口,使衣服的主人在行动间时不时还会露出诱人的肌肤。   头发高高梳起,简单地盘了一个发髻,梳理了短短的刘海儿,尤有富裕的,便自然地从侧面垂下,从胸前一直到腰际。粉红色的簪花,不知是两朵还是三朵,斜插在黑亮的头发上,俞发显得娇嫩。   小巧的脸白里透红,不用施粉便已经极美,一双大眼半睁半闭睡眼朦胧却更显勾人,樱桃唇上略抹了些胭脂,便再难让人找出可以挑剔的地方。   精致的,像一个完美的玩偶。   “姑娘,已经好了!”朦胧间白梅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   睁眼,看看那歪扭的人影,虽然模糊,却不得不让人承认这影子映出的是一个绝对祸水的人。   略垂下双眸,白梅按捺住心里的烦乱和紧张,随着身后等在那里的女人向大厅走去。   “别紧张。”潋滟安静地带着路,忽然说,顿了一下,又补充,“也别激动”   “不会。”   “我是怕你急着要找女人太激动了。这个月你出场只是表演些歌舞,总要打响了名声,还轮不到你去陪谁。”平淡的声音中忽然多了些讽刺的意味。   “是。”白梅,略低着头,小心地走着路,有些担心自己会踩到过长的裙摆。   “到了。你进去,我不陪你。”   “谢谢你!”低垂的眼帘忽然抬起,水汪汪的,似乎是盛满了天真,又似乎深不见底。白梅没有去看收到“谢”字的潋滟是怎样的表情,小心地踏上通向大厅舞台的楼梯。   在馆里的妈妈大致介绍过自己以后,白梅站在了舞台中央。垂首,行了个礼,做了个万福,便抬起头,大大的眼睛中流露出好奇的目光,在台下流转一遭,嘴角勾出一缕媚人的微笑。   原本有不少人叙叙低语,还夹杂着伶人们轻笑的大厅,忽地就安静了下来。   白梅双臂高举,露出雪白的胳膊,纤细修长的双手轻轻一拍。   乐声响起。   伴着伶人们婉转的吟唱。   [淡烟残照,摇曳溪光碧。溪边浅桃深杏,迤逦染春色。]   脚尖点地,转身,轻纱飞扬。映得堂内一片粉红。   [昨夜扁舟泊处,枕底当滩碛。波声渔笛。惊回好梦,梦里欲归归不得。]   侧首,手从腰间取下羽扇打开,半遮住自己的面庞,却又从空隙中流露出点点风情,飞出一个青涩的媚眼。   [展转翻成无寐,因此伤行役。思念多媚多娇,咫尺千山隔。]   缓缓地撤下羽扇,却在含羞的脸完全露出的刹那,又是一连串的转身,黑发随着动作与轻纱一起飞舞,发髻上一朵粉红色的花从黑发上滑下。   [都为深情密爱,不忍轻离拆。]   伸手接住飘零的花朵,放在嘴边,轻轻一吻,眼中流露出单纯的依恋。   [好天良夕。鸳帷寂寞,算得也应暗相忆。]   歌曲渐渐终结,停息。   舞步渐渐停歇。   面颊微红,红唇半张,张眼再次环视底下看呆了的女人们,将手中的花插回了头上,又行了个万福,绰绰约约地下台,回房。   “这还是女人?简直比男人还男人!”许久,第一个回过神地女人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怪叫道,惊醒了一干人等。   “这丫头多少钱一夜?”   “什么时候她才出场?”   “简直是绝品……”   议论纷纷。   乐得馆里的妈妈笑得嘴都歪了,说:“这潋滟总算是□出个好人来!”   楼上的包厢里,绿衣的女人小心地看看蓝衣的女人,“殿……主子,你不会……”   “什么?”蓝衣的女人挑眉。   “那个……美则美矣……但一个女人这样……未免……”   “哈哈!”边上一身白衣的女人笑了,“殿下,你属下可在怀疑你是断袖呢!”   “云螭,别叫我殿下,我名字是青衍。”   “好吧,青衍。刚那女孩子有趣的紧,咱去看看?”   “好!”青衍答应的干脆,转头面对目瞪口呆的绿衣女子,命令到:“邃信,你去把这儿管事的叫来,就说我们要见那女人!”   “主子,这……”邃信犹豫,自己一行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已是不妥,若是再……   “还不快去!”青衍瞪眼。   “是!”算了,出了事情再说吧!邃信琢磨着,转身出了包厢。   “白梅!”潋滟推门而入,惊醒了正靠才椅子上半睡着的白梅。   “怎么了?”白梅挑眉,舞也乖乖地跳完了,怎么还有事情不能睡觉么?   好吧,好吧,她承认自己私自加了几个动作,刻意勾引了下别人,那不也是为了吸引目光没有别的办法了么……自己总不可能真在这里做一辈子的伶妓吧?   也曾经以为自己能遇上些奇遇,比如半夜房里进一个黑衣侠客,身负重伤,然后自己保护了她,她感恩之下把自己带走,教授些内功,赠与点金钱和权势。可……守窗待贼已经待了六年了,这奇遇还是没有碰上啊!   虽然以色侍人不可能光彩,但毕竟在这种女尊世界,来的都是女客,自己也不至于吃大亏。说是喜欢玩弄女人,自己现在还是摇钱树,不可能接待那些有虐待嗜好的客人,没有那些嗜好的人,又能把她怎么样?多半多是些有权有势的人跟风,尝个新鲜,自己陪陪酒,唱唱歌的也就都过去了。说不准其间还能有个机会离开这里,正正经经地生活。   而且而且,虽然这风流无情地,不少人是没心没肺,但也不能保证就碰不上一个只是寂寞需要安慰的。若是能有个人,真能和她互相暖了对方的心,便伴在一处,也是很好很好的。白梅略有些怅然,自己白白活过一次,却是连爱情的边儿,都还没沾过呢!   潋滟仔细地从上到下打量着白梅,垂了眼,面色麻木,声音平淡:“妈妈说了,让你今晚就出场,有个大人物掏了钱,要你好好伺候。你……咱们这些人,其实也不过是个玩偶,由着别人摆布,你别想太多,忍忍就过去了……那个……”   “好!”白梅微笑,“可有什么还要准备的么?”   潋滟显然没有想到白梅的反应,惊讶地抬头,看看白梅,叹口气,摇摇头说:“没了!人一会儿就来,你自己……小心!”转身离开。   白梅依旧微笑,眼中却闪着一种奇特光芒。“玩偶么?还不定是谁玩谁呢!”   暗夜   ……   困……   很困……   非常困……   为什么在自己这么困的时候却要打起精神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呢?   懒懒地靠在柔软的躺椅上,白梅半睁着眼睛,看着面前坐得端正的绿衣女子,那女人表情严肃而紧张,没有半点嫖客的样子,反倒是她身后站着的两名女子,自称是下人,却一身贵气,好奇而无理的打量着自己。   垂眼,让自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红润的唇勾出一抹微笑,纤纤玉手缓缓抬起,遮住笑容,偷偷打了个哈欠。这三个人怎么这样不懂事情,有事快办,没事早走不好么?偏在这里什么都不说、不做,害自己既拿不到银子也睡不了觉……   雪白的手指划过唇角,笑容愈加妖娆,懒懒地半欠起身子,多层轻纱制成的外衣缓缓滑落到边缘地带,清润的声音带着笑意,问:“姑娘这么看着梅儿却什么也不做,可是对梅儿不满意?”久经训练的动作和话语自然而然,却依旧让白梅自己也寒了一下。   显然,这声音惊到了那坐在那里已经快要紧张得出汗的女子。   邃信心里深深地后悔和郁闷,因为云螭的一句“好玩”,现在自己却被迫坐在这里面对身前半躺着的妖艳女人。一柱香的时间之前,她进了屋子,愣愣地看着白梅殷勤地向自己行礼,请自己坐,给自己倒茶,然后……向自己身上偎来。急急地避开,让她坐到对面的躺椅上去,之后,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才能让自己摆脱这尴尬的处境。   忽然听见对面清润的声音说了些什么,愣愣地看去,目光不由移动到半开着的衣襟上,惊得跳了起来,努力忽略那白得诱人的风光,磕磕绊绊地说:“你先把衣服穿好!”   白梅浅笑,略整了整衣服。“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一会儿不是还得……”一个暧昧的眼神抛过去,顺便轻扫过她身后两人眼中的兴味,继而是吃吃地笑。   “你……你一个女人,像男人一般求欢,都不觉得羞耻么?”邃信刺激之下在心里徘徊了好久的话不由冲出了口,出了口却又后悔起来。   白梅却毫不在意一样,依旧吃吃地笑着,身体向邃信倾了过去,柔软地手搭上对面僵硬的人的肩膀,“若是姑娘,怎样都是无憾了……”眼光却微垂,瞟向她身后蓝衣女子的腰间。   那个挂着一个青玉坠子,成色上好的玉被雕成一几朵极美的梅花,透着水润的光泽。   邃信被身后的椅子绊住,想躲却躲不得,心里的愧疚一下子变成了火气,一把把白梅推回了躺椅,远远地躲开,护住自己的衣襟,才骂到:“疯子!”   白梅闭眼靠在软软的垫子里,慢慢悠悠地回道:“也不知是我为了活着才这样疯一些,还是你带着主子跑到这种地方来疯一些……公主?您难道不替我评评理么?”   屋里,一下静了起来。   颈上一抹冰冷,白梅睁开一只眼睛,看见闪烁着寒光的剑身,又睁开另一只,顺着看上去……剑柄被修长而有力的手紧紧握着。白衣女子目光冰冷而戒备地看着自己,大有准备就这么直接一剑刺下去的意思。   懒懒地打个哈欠,白梅又闭上了眼睛:“怎么?要杀人灭口了么?我说错什么了么?可怜我一条鲜活灵动的生命如此花见花开人见人爱沉鱼落雁羞花闭月……”   “你不怕死么?”冰冷的声音。   “该来的躲不了,既然小姐们对阿梅无意,能不能先让奴家睡一觉再讨论这个问题?被你们折腾大半夜了,实在困得不行了……”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白梅无意识地勾出一个微笑,睡了。以身边这三人的身份绝对不可能伤自己,尤其再还没弄清自己底牌的情况下,已经吸引到足够的注意力,今天的任务也算了了~不睡白不睡不是?   空留下身边的三人面面相觑。   显然云螭没有料到白梅竟然敢在自己利剑的锋刃下睡着,呆愣愣空举着剑平生头一次感觉如此无力,因而也就忽略了身边青王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兴奋。   “你说她怎么知道的?会不会是大姐的人?”声音被刻意压低,似乎是怕吵醒了熟睡着的人儿。   云螭听到青衍的问话,想了想,轻手轻脚地收回了剑,摇了摇头,看看青衍,回答说:“你觉得那人能放过这样的人么?”   青衍的嘴角挑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转身对还躲在一旁半护着自己衣服的邃信说:“你在这儿等着她睡醒,让她把事情解释清楚,我和云螭先回去了。”   邃信下意识地点点头,眨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而后悔万分的时候,却发现青衍和云螭早已经离开。   “云大人,公主……你们可害惨了我了……”竟然让自己面对这样一个人么?转头,颇有几分后怕地看看睡着的白梅,邃信只感觉自己浑身发冷。   白梅却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在一个空荡荡的地方,一个人走着,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   似乎很慌张,感觉有些什么事情就快来不急了。   一个声音忽然问她说,“你为什么要跑?”   白梅猛地刹住了脚步。   “为什么又不跑了?”   忽然感觉到一阵无力和空虚,很想就这么坐在地上,躺下去,什么也不想了,再不起来。   但是那个声音却依旧不肯放过她。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有什么对不起的呢?   白梅讽刺地勾起笑,恍惚又看见妹妹带着灿烂地笑扑进自己怀里,又恍惚听见忠心的下属一字一句地向自己报告妹妹勾结了哪些人要干掉自己。   “对不起,代我……”   含混的声音消失在越来越深的眩晕中。   隐隐的哭声,笑声,叫骂声……   是谁?在因为什么?如此伤心……   -----------------------------------------------   不知道是否是上天听见了遂信的祈祷,青衍离开不久以后就又派人来把遂信叫了回去,而没有让她一直等到白梅醒来。   “要变天了。”云璃说,“先陪你家公主把现下的事都办了吧!然后再去陪美人也不迟。”   遂信暗暗一抖,她情愿一直办事到累死,也不想去陪那古怪的所谓美人的人……   遂信的幸运却是白梅的郁结。   狠狠地啃着手中的包子,白梅心里说不出的丧气,本以为自己已经引起了那人足够的注意,怎么一早上谁醒却发现人家早就走了呢?   不过人虽然离开,却留下了一笔据说不少的钱,喜得馆里的管事见了自己笑得鼻子眼睛都抽到了一处,甚至没有再进一步逼她反而让她安心休息两天再说。然而和管事一起来的潋滟见了她,却丝毫没有喜色,只是苦苦一笑,默然地看着白梅,摇摇头,叹口气,拍了拍白梅的肩膀,离开。   这是怎么了?白梅不解。   然而她所有接客要做的训练也正式结束了,又整日窝在屋子了,再没有见到潋滟,更没有机会问什么。   三天里,馆里面正红着的的女人们几乎全都来看过她一次。有的试图拉拢她,有的却对她冷嘲热讽。   白梅深深的感觉无奈和悲哀,真不明白这些女人何苦要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又能争得来什么呢?   三天……今天已经是第四天,按理说是不可能再清闲下去了。   耳中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似乎还不只一人。   杂乱的声音在自己的房门口停了下来。   白梅心中叹气,却摆正了自己的姿势,小口小口优雅地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饭。   出乎意料的,房门并没有如以往一样被莽撞地推开。   门外的人跺了跺脚,又咳了两声。   安静了半刻。   又有一人咳了两声。   然后是许多人合在一起的一连串的咳嗽。   白梅诧异地挑眉,这是怎么了?一夜之间都得了咽炎了么?   “白姑娘,我们可以进来么?”一个生疏而清脆的声音在咳嗽声停止后从门外传了进来。   白梅吞下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手,站起来去开了门,“姐姐们太客气了,这一早来我这里是……”婉转的声音在故做妩媚的眼睛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候,停了下来。   门外站着的,最前面,是当日给自己换衣服的那个女孩儿,而女孩儿的身后,却是馆里所有重要的管事。   “白……白姑娘……”女孩的眼睛中满满地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不知是被谁吓的。   白梅看看磕巴着说不出来话的女孩,忽然一笑,声音轻柔而客气:“不知道几位管事可是有什么事情?”略略侧身,让出半个空间,“进屋来说吧。”   但是似乎并没有人了解白梅的善意。女孩儿眼中的紧张更甚,当日那对着白梅笑成了一团的三管事只是略皱了皱眉,说:“不必了吧。有人包了你出去,你收拾下东西,这就过去。”   白梅第一次感觉事情完全出乎了自己的意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然而管里一向人人惧怕的大管事并不想给她询问的时间,只说:“就是上次你接的客人。”微皱的眉头却提示白梅她的不奈。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白梅在心里郁闷着,修长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脸上却是惊喜的笑:“好~我这就收拾好。”   想来也并没有什么难以理解。之前她们在房门外的犹豫不外乎是因为对方公主的身份吧?而真的见了自己又觉得没有什么可怕,无非是个精致一些的玩具吧?虽然对于事情的突然感到不适应,但,总也没有什么的,她白梅,可不仅仅是长得精致。   想通了一些,白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去,脸上又挂上了微笑,眯起眼睛颐指气使地指挥着馆里找来帮忙的人收拾自己的行装,一派小人得志的样子。   啧啧~这也算是一种新奇的生活体验呀!   ----------------------------------------------------   遂信亦步亦趋地跟在云璃的身后,追问:“云大人,咱陪公主去边关打仗,再苦我都不说什么。只是为什么要把那……那种人也带上?就算是需要……需要那什么……也可以带个男人啊?”   “这怎么一样?”云璃平静地说,“军中是不能有男人的,但女人,却没有规定。”   “可……可是……”遂信挠着自己的脑袋,拼命想要措辞表达什么。   “你不说我也明白。”云璃看着遂信困扰的样子,忍不住微笑,“不用担心,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你家公主不会真干什么傻事……这主意是我出的……”   遂信吃惊地大叫,“什么?怎么可以这样?这么一来,陛下不是会……”更不喜欢公主了……然而这后半截话却被云璃伸手捂了回去。   “你想让别人都听见?”   “呜……唔……”想说不是,才发现自己还被捂着嘴,于是遂信改为拼命地摇头。   云璃松开了手,浅笑着看遂信大口地吸着气,无奈的轻叹。   “只有这样,其她几位主子才能有可能放过咱们公主,不然……”   “咱……咱们怎么不争一争?”   云璃的笑中搀杂了悲伤,“你家公主她……唉,这怎么是咱们能决定的呢?别瞎想了。你是信不过你的主子么?”   遂信愣愣地看着云璃的笑,失了神。   不远处方才被两人争论吓飞的几只麻雀,小心翼翼地又从树上跳回了地上,在草从中不知啄着些什么。   忽然更远的地方传来阵阵喧闹的人声。   麻雀们一惊,不约而同地呼啦啦一起飞起来,冲出了院子,不见了踪影。   出行   ……   ……问人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   千山暮景,只影为谁去……   ……   歌女的歌声,婉转而动听。   但听的人并不多。   这小小的宴会,是送别宴,送的,是辰国的五公主,是要去带兵应战凛国的侵略。在这样的宴会上,谁的心情,会放在那婉转却轻柔的歌声上?   依旧是一身粉裙的白梅,懒洋洋地半睁着眼睛,柔顺的垂着头,靠在身旁人的怀里,听听歌声,再饮饮美酒,一边在心里感叹生活的腐败,一边若有所思的听着饭桌边人们来来往往的言词。   都是一些很无聊的往来,歌功颂德的,冷嘲热讽的,更多的不疼不痒,纯属是没话找话。   “殿下是圣上的女儿……”   “不敢不敢。”   “……更是我朝的公主……”   “哪里哪里。”   “如今更是要统领三军……越发是……”   “为母皇献微薄之力而已。”   “殿下谦虚……”   “夫人高抬。”   “……夫统率三军者,必先……”   “大人这一说,下官倒想起一句诗……”   怎么净是些废话呢?本还以为这公主出征前的送别宴上,尤其是其他公主以私人名义举行的送别宴会,会精彩一些……   小心地遮掩住自己的又一个呵欠,白梅眨眨眼,思索着是继续坚持下去呢,还是干脆装醉睡觉呢?窝在这人的怀里,倒是挺舒服暖和,如果……   然而这觉是终究睡不成的了。   “白姑娘如此受青王另眼相待,想必是不凡,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白梅怔然,抬头。   带着半分醉意,一脸莫测的注视着白梅的女人,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虽说是伶人,歌舞却终纠落了下乘,不如就要上军中赋首诗词如何?”   不知是哪个女人笑了起来:“呵,伶人可都是不识字的,如何会赋诗?”   白梅感觉到身后肉垫一点点变得僵硬,不由得在心里微微叹气,欠身站了起来,略一行礼,巧笑焉然。“却是扫了诸大人的兴了,不如阿梅陪酒三杯,可好?”   “不会做,随便念上一首也好,莫推辞……”又一个女人开了口,在跳跃的火光笑得不怀好意,“不会这个面子都不给吧?想不起来,那,让你家公主现做一首帮你也不错……”   白梅略感疑惑,这些人究竟是要做什么呢?试探自己的本事?还是试探这……她家的公主对自己的态度?   “见过各位公主,大人,圣上有令,军情紧急,请青公主今夜便启程……”一身劲装的女人低着头闯了进来,跪在地上。   白梅侧首望望身边一身蓝衣女子,她不知何时也已站起靠了过来,揽抱住了自己的腰,此时正对着白梅微微一笑,说:“我替你解了这次的困,做了诗,你可要记得谢我……”后面的话,却被白梅轻放在她唇上的一只手指挡了回去。   白梅忽然笑得格外美丽,“这么一闹,我却是记起一首小诗来呢。方才可说好的,只要随便一首便好,不一定要自己做,那……白梅可就放肆了……”走出身后温暖的怀抱,一手取起桌上还未喝下的酒,另一手略略摩擦杯口,渐敛了笑容,一字一顿的念到:“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忽而想起后面的话大约不太吉祥,顿了顿,却还是继续下去,“古来征战几人回。”   小巧而精致了酒杯,随着话音幽幽的结束,落在地上,尖锐地碎裂声中,红色的酒水溅了一地。   屋中原本温暖的空气,忽就冷了下去。   “公主和大人们自是无碍的,可是……大战在即,大人们怎么却只想着难为我这么个小小的人物呢?”白梅的语气中说不出的无辜和疑惑,可很快便多了几分恍然大悟的意味,“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吃醋后的表现?各位大人难道和……”   青衍急急捂住了白梅的嘴,板着脸道了声叨扰,说自己要上路了,便抱起白梅头也不回的离开……留下一屋子人表情精彩纷呈地面面相觑……   ----------------------------------------------------------------   “驾!”   马蹄踏在地上和车轮碰撞到坚硬石子的声音,夹杂着赶车人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地传进车内白梅的耳朵里。   大约是因为地面不平,车颠得很,但白梅却不甚在意,借着微弱的酒意,她自离开宴会便一直紧紧攀在青衍的怀里,此时有一个天然肉垫作为缓冲,感觉并不太难受。   但肉垫的脸色和心情却显然并没有白梅那么好。   青衍半皱着眉,颇为头疼:“说好你我之间只是在外人那里装做是……实际上……”   “实际上没有关系……”白梅挪了一个更舒服些的姿势,不甚认真地嘟囔着。   “那你还赖在我怀里!”青衍的眉皱得更紧了一点,脸色也因为激动而略略涨红。   “哦,这样便算是有关系了哦……”白梅低声又嘟囔了几句什么,从青衍怀里爬了出来,却在下一刻就随着马车的颠簸滚了出去,青衍急忙伸手一拉,却没想到白梅用力挣了一下,直接栽出了车。   “唔……”   “诶呦!”   “白梅?!”   车里车外同时两声惊呼。   马车停了下来。   青衍急急钻出车门,一眼便看见白梅软软地靠在遂信怀里。   遂信脸上纯纯的是无辜的惊讶:“她怎么突然掉出来……”话却在半截卡在了嗓子里。   青衍的脸上还带着红晕,怀里的白梅衣衫不整,这……遂信只感觉天快塌了下来……   青衍却无心关怀下属的感想,自也不知道情景有多么暧昧,头疼的揉了揉额角,却在看见随行云螭骑着马过来探问情况时双眼一亮。   再顾不得所谓皇家风度,一把把云螭拽下了马,道:“我骑马,你陪她坐车!”说着翻身上马,鞭子一抡,头也不回地向前面跑了。   遂信略感尴尬:“云……云大人,这……怎么办?”   云螭两眼一翻:“还能怎么办?白姑娘也听见公主的吩咐了,上车吧……”   ……莫名的安静……   “云……云大人,她……似乎睡着了……”   “什么?”云螭挑眉,神情间既是意外,又是怀疑。   ------------------------------------------------   白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但尽管车内昏暗,依旧足够她看清对面云璃对着她上下打量的眼光和似笑非笑的勾起的嘴角。   白梅无辜地眨眨眼睛,在云璃怀里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软软糯糯:“云大人早上好……”   “醒得还真是早。”云璃紧紧盯着白梅的双眼,“你倒睡得扎实……”   “恩?”白梅在云璃怀里蹭了蹭,甚是幸福一般地笑眯了眼,呢喃着说了句什么就又要睡过去。   云璃只感觉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无可忍,一把把怀里的人拽了出来,“还没睡够啊你?”   然而白梅却只是歪着脑袋,依旧是毫不在意满脸无辜地看着云璃。   云璃眯起了眼睛,挑起一个笑,若是有熟识的人在场,一定会告诉白梅要小心,因为这是云璃准备整治人的前兆。   然而没有人告诉白梅。   所以白梅依旧只是歪着脑袋,表情无辜,声音软软糯糯:“云大人,你笑得好诡异哦!”   云璃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其实若是说起诡异二字,大概没有人能比得上白梅前世教导过她的几位老师,连带着白梅的性格,其实也诡异无比。   不过对于白梅而言,这诡异,难以琢磨,是保命的最佳途径。   比如这眼下的情况,如果她按照正常思路,聪明伶俐外加乖巧懂事,恐怕只能让身边的人疑心更重,就算是勉强得了信任,也不过是上好的棋子一枚,如何才能得到自己所希望的安身之地呢?   反到是装装无辜天真,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让人失了防备,再伺机而动,更为合适。   所以白梅生生制住了上一世留下来的保命的习惯,选择了另一种与自己习惯相反的作法。   一个人坐在颠簸的车内的感觉肯定不如窝在别人怀里舒服,但云璃现下僵硬了表情,再迟钝的人也该能觉得出来。白梅垂了眼,低了头,收敛了刻意做出的热情和信任,绻成一团窝在角落里,安安静静。   一路倒也平安。   如果忽略车里面的超低气压和超冷空气的话。   --------------------------------------------------------   安城。   许是沾了名字的光,这个繁华的城市里,百姓生活富足,一直都平平安安。   遂信带着人去采购补给去了。   留下的人则趁着机会在城里面休息游玩。   休息的是一路疲惫的守卫。   游玩的是传说中好声色犬马,不务正业的青公主。   青衍看着街面上往来的百姓,听着宏亮的吆喝声,轻叹,低声问身边的云璃:“你说,我们能保住这一方的平安么?”   陪在青衍身边的两位官员立刻低了头,哈了腰,吹捧起面前公主的本领。   云璃浅笑,却没有回答。   她知道,青衍也不需要回答,无论如何,她们都必须要保住这一方的平安,这是她们的责任。   同样守在青衍身边的白梅却似乎不太能理解这责任的沉重,只笑迷迷地把玩着青衍刚刚买给自己的玉佩。不是很贵重,却也不便宜,自己方才在首饰店里看到,夸了句好看,青衍便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给自己。弄得陪行的其他官员——虽说介绍过,却记不得名字了——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样。   估计等不到明日这安城的官场便也要传遍自己与青公主的“佳话”了?白梅心里暗自无奈,不过看在好吃好喝还有礼物,毁的也多半不是自己的名誉的份上,也就没有什么可计较在乎的了。   白梅又玩了一会儿,笑眯眯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收好,不留痕迹地躲到了青衍身后。   为什么要用躲字?   因为在下一刻,不知从哪里窜出了一抹黑影,直直地扑到了青衍的身上。   “汪汪!”那是一条撒着欢儿,夸张地摇着尾巴的黑色狼犬。   “小黑子!”随后从街角窜出的,是一个声音清亮的男孩儿。   白梅见那只狗一直赖在青衍身上,悄悄地移动到云璃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面前的场景——那个不知有何门道的街角,一共连着窜出了五个男孩儿,一字儿排开看这她们这一行人,脸上满是惊讶。白梅也在惊讶中,只道这里的社会多么的封建,方才还在心里埋怨一路上几乎见不到抛头露面的男人,怎么忽然就……看看那只还在猛摇尾巴的狗,白梅又向云璃身后躲了躲,随后出乎她意料的,一股巨大的力气把她从云璃身后拽了出来。   是那五人中衣着最是光鲜的男孩儿,此刻他正一手拽着白梅,瞪着眼睛质问云璃:“既然他能跟着你们,怎么我就不能!”   云璃暗叹。   青衍拍着黑狗的脑袋,笑着说:“军中不让带男子的,你……”   “那他怎么就能跟?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不就是穿了女装么……难道就不是男人了?”   白梅才恍惚明白这话竟是与自己有关,犹豫着问:“我……什么时候成男人了?”   “哼!也不想想有像你这样穿一身红艳艳,怕狗怕到躲在其他人身后的女人么?哼!还躲在云姐姐身后……她也是你能想的么?你……”连珠炮似的话从那红润的小嘴里吐出,说的白梅哑口无言。   瞥了一眼怔然无语的青衍,云璃皱起了眉,“韵儿,你一个男孩子,怎么说话这么……”   那衣着光鲜的男子却已经通红了眼睛,声音也带了哽咽。   “云姐姐你凶我……”吸了下鼻子。   “你以前从来都不凶我的……今天……”又吸了下鼻子。   “就因为这公狐狸精么?”眼泪落下。   “云姐姐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再次吸了下鼻子。   “我……我……”   白梅依旧表情无辜,但这一次,真的是很无辜啊……自己这是惹谁了……   看着那前一刻还气焰嚣张,拽着自己的男子现下收了手、红了眼、咬了唇、低了头的样子,在看看现在撒够了欢儿,正要凑到自己脚前的狗,犹豫了一下,白梅选择了一声婉转的优美的刺耳的尖叫,轻盈地跳回到青衍的身后。   众人被叫声吓得一震,目光都转向了似乎惊恐万分的白梅。   白梅却只盯着那只狗。   黑狗侧过了头,好奇地看着白梅,似乎又要凑过来。   “啊~!”又是一声婉转的优美的刺耳的尖叫,白梅这回直接缩进了青衍怀里,紧紧地抱住,浑身抖成一团,变了声音:“殿下……我……我……殿下救我……”   青衍心里叹气,面上却只能无奈的回抱住白梅,安抚地拍拍。白梅倒是从来都不怕她,得着机会就占自己的便宜,只是怎么这从来连自己都不怕的人却怕狗怕到这个地步?难道自己还不如一只狗有威慑力?再次瞥了一眼同样被白梅的夸张吓在原地的狗,她干脆抱起白梅,目光一扫众人,先回去再说吧!   但,这怀里依旧抖成一团的家伙究竟该怎么处理?低头,思索了一下,没办法,只能先安慰下了……   “不怕不怕,有我在呢!那畜生不敢把你怎么样……”   “恩……不敢又不是不能……我……我……”   “好啦……有我在,那畜生不敢也不能……”   “恩……”抖的幅度小了些,忽然又剧烈起来,“万一它没看见你呢……不就又敢又……”   “咳……我这么大个儿,它怎么会看不见……”   “万一呢?……唔……你不信我说的么?你不信我……呜……我……我……”   “信、信……谁说我不信……乖呵……”   颤抖渐渐的停息了,青衍松了一口气,白梅也松了一口气。   一个是为了不用再不停的想办法安慰。   一个是为了不用再不停的颤抖,还要想借口让人安慰。呼……白梅深深地吐了口气,那个既是体力活儿,又是脑力活儿啊……   无言   关于狗的那场闹剧结果如何,白梅其实并不关心。   自己是否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说实话,以她现在的身份,本也没什么脸面好讲究,所以白梅也不关心。   也正因为如此,当青衍等人还在前厅和人往往来来的客套时,白梅羞怯的低了头,老实的行了礼,安静地退到角落里,然后身子一转,抓住一个下人让他带自己去了后院。   “不愧是官家的院子,好规矩……”白梅暗自感叹,这正正方方的院子中只中规中矩的种了两个玉兰,此时茂茂葱葱地长满的绿色的叶子,此外再没有别的可看。“难怪我说要来院里逛逛,那人摆出那样的表情来……”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柔软的黑发,白梅勾起一丝苦笑。   “白姑娘在笑什么?”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幽雅地转身,白梅挑起眉稍望去,浅笑:“阿梅只是想笑,便笑了,难道还有什么说法不成?若是这样,姐姐你又是在笑什么?”   站在那里的仅仅是一个仆人打扮的中年女人,原本还很拘谨地笑转瞬间变得夸张起来,笑成了一团:“白姑娘可是……呵呵,厉害人物啊,我如何担得起姐姐二字……”   白梅表情不变,仍是浅笑:“可是殿下要找我?那我这便去了……”说着转身抬脚作势便走,却在下一刻被那女人拉住了手。   “公主殿下还在前厅谈事,这……王大人久闻姑娘大名,想……”   白梅直直地看着那女人的眼,似笑不笑,抽出手背到身后,说:“阿梅这身份,恐怕还是不私下见人的好。”   “那,还请姑娘多……”   “自然,王大人干练有为,我自然会……”白梅笑得暧昧,眨眨眼睛,“有人来了,你快去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看着那笑得让人浑身难受的女人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白梅才轻叹一声,转身,看着来人,若有似无的笑着,说:“公子怎么跑来这里?”   “我……要找你谈谈!”站在那边角落咬着嘴唇一脸大意凛然的男子,可不正是之前嚣张的怀疑白梅性别的人么?   ------------------------------------------------------   继续上路,依旧是云璃陪着白梅坐车。   云璃摸摸自己的脸,低头看书不语。   一会儿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继续看书不语。   过了一会儿,再摸摸,继续看书不语。   可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难道自己脸上真的有什么东西?   怎么……   终于忍无可忍,抬头,直视白梅,挑起一个笑:“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咱们临走的时候秦韵公子来找过我……”   “所以?”   “他说你喜欢我……他不跟我争,也争不过……只希望我对你好……厄,再忠心一点……不要再脚踩两只船……”   云璃的面部表情抽搐起来,“他倒能胡思乱想……”   “我也觉得不可能,像云大人这么自恋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别人……”   云璃才要点头,便又怔住。“自恋?”   “恩,是啊!”白梅很是真诚的点点头,“自恋,就是一种特别特别喜欢自己,恋上自己的行为。上车以后云大人每过一会儿就摸摸自己的脸,这一定是因为对自己的脸很满意的缘故。连自己的脸都能爱到这种爱不释手的程度,不是自恋是什么?”   冲着对面目瞪口呆中的女人眨眨眼,进一步解释说:“而且车上有我这么一个美人的情况下,云大人却能看都不看,只顾自己欣赏自己的脸,分明是都自恋到一定程度了……”   马车在颠簸的路上一边前进一边摇摇晃晃,云璃在一瞬间感到了一种眩晕,打定主意绝不再跟白梅多说任何一句话。   缩成一团窝在角落里的白梅垂了头,见云璃并不上勾,也安静下来,渐渐合了眼。   白梅醒来的时候,一行人都在车外围着篝火安静地吃着晚餐。   闻到香味,白梅犹豫了一下,从车中钻了出来,跳动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看不清表情。   跳到地上发出的声音惊动了已经吃完正枯坐在火边的云璃,云璃眯眼冲白梅一笑,仿佛忽然找到了报复的机会,声音也格外响亮起来:“醒了?不过我们好像忘记帮你留饭了。”   火旁的人们似乎都被惊到了,几乎全都转头看向白梅。   白梅却只是侧着头看着火光处全身被照得耀眼的青衍。   青衍也已经吃完,此时背对着白梅,并没有回头,正在用一只粗木枝拨着火。   云璃或许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忽然觉得可以难为一下白梅,看个热闹,所以便那么说那么做了。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她相信白梅一定能用一种她想不到的巧妙方法来化解自己的危机,即便不行,还有青衍帮自己和稀泥不是?   事实上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试探性的玩笑已经发生过很多次,而每次白梅都总是撒娇耍赖一般的敷衍过去,她也知道多半只是玩笑,大家笑笑也就过去。   但这一次,反常的,白梅并没有回话,而只是看着青衍。青衍也并没有来和稀泥,依旧呆呆的看着火。   云璃尴尬起来。   长久的安静之后,白梅不再看青衍,缓慢地转头环视了一下火旁别的人。   周围却有自以为聪明的侍卫,以为这原本就让她们很看不起的女人是失了宠,不得讥笑起来。   “白大小姐未免太能睡了些……”   “……可怨不得我们……”   “……难道还以为主子们能等你一起吃饭不成?”   “……呵,我们有正事在身……不小心忘记还有你了,抱歉啦……”   火光跳跃,白梅似乎终于死了心,认为大概没人会帮自己,低了头,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向不远的河边走去。   云璃谔然,难道自己不小心玩大了么?   侍卫们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惊动了青衍,她忽然转过头,诧异地看看还保持谔然表情的云璃,问:“发生什么了?”   云璃忽然找到的救星一般,扑到了青衍身上。   “青青公主殿下啊~我知道咱们一向情同姐妹,你要帮我啊……不可以和那丫头一样……殿下要给我做主啊……呜呜……”   青衍感觉自己的脸上一定挂了不少黑线,“你又怎么着白梅了?”   “唔……只是个玩笑,哪知道这次她真生气了,不声不响的就走了,我……”云璃半垂着头,努力想着让青衍帮忙解围的办法,心里却莫名的有些不安。   青衍无言。   -------------------------------------------   远离温暖的篝火,喧闹的人群。   闪着清幽光芒的河水静静地淌着。   白梅脱下自己一层又一层绣着繁复花纹的衣服,轻呼了口气,把自己的身体浸入冰凉的水中,搅乱了水面上映着的一轮明月。   被破碎的月影惊到,白梅下意识的抬头仰望。   落后的社会污染果然很轻,竟然能看到这么多星星……眨眨略显酸涩的眼睛,白梅有一瞬间茫然。   并不是因为听到了云璃的话和别人的嘲笑才走来这里,而是……在下车看到那灿烂的火光时,心里忽然涌出一种难过到想哭的冲动。手掌无意识地抚在心口的位置,隐隐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跳动,为什么会忽然有那种感觉呢?不应该的呵   白梅眉间微皱,被一种不知缘故的东西影响自己的情绪,而且还影响得这么严重,并不是什么好的现象。   只是……   “怎么一个人躲来这里?生气了?”柔和的声音想起,使白梅不由得混身一僵。   如往常般习惯性地侧头,轻叹:“阿梅怎么敢和殿下生气?”   不过头却是侧向另一边的,恰使青衍错过了白梅略微发红的眼。   “唔……这个,我当时在想事情,没听到你们……”青衍继续着她的解释。   白梅伸出双手开始整理自己在水中纠缠着的黑发,皱了皱眉,声音却依旧平平淡淡:“殿下不必解释的,阿梅明白。”   “你!你明白什么!”青衍忽然感觉愤怒起来。她在一瞬间感觉自己真是疯了,自己想事情想得头疼脑涨,还要跑来这里安慰人,安慰的那人还偏不领情,真是……自找罪受!烦躁地踱步,“我竟然担心你的心情,天!我还跑来安慰你!我真是疯了,我……”   溅起的水花淹没了青衍未完的抱怨。   冰冷的河水却并没有扑灭青衍的火气,反而助长了。   她怒瞪着把自己拉下水的,依旧一脸无辜的白梅,使劲吸了两口气控制住自己,声音冷了下来,说:“不错啊!胆子倒是越来越大,好得很!”   白梅却忽然笑了,月光下格外妩媚的笑颜让青衍不由一楞,任由她冰凉的手指抚上自己的额角。   轻轻的按揉着面露疑惑的女人的太阳穴,白梅半垂着眼睛,用唱歌一般的动听声音,轻轻软软地述说着。   “别生气了,我真的都明白。我们这样的人,不过是一个玩物而已……从来就没人看得起。只是殿下是真的把我当人来看,也在乎我的感受……我明白……只是白梅笨,明知道殿下苦恼,却什么都帮不上,还……我……”   轻软的语音,越来越小。   白梅抬眼,波光潋滟,旋即垂眸,只留下微红的眼睑在月光下寂寞地颤动。   青衍的火气早在这冰凉的水中溶得不见踪影,此时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格外的快。   犹豫了一下,才想开口,没有组织好的话语便被白梅印在她眉心的吻堵了回去。   柔软而冰凉,恍然若失。这是青衍对那个晚上最深的记忆。   --------------------------------------------------------   装饰朴素却格外庞大的马车之外,团团站着公主府的护卫。   遂信掀开门帘,意外的看见车内只坐着两个衣衫华贵的女子。   “啊……阿嚏!”角落里,一团被子中突然传出声音,把遂信吓得一楞,手中端着的红糖姜汤差点喂了土地公公。   云璃一个白眼递了过去,向那团被子努了努嘴。   遂信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扒出一个小口,里面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睛闭着,睫毛颤动。   “喝了姜汤会好一点……”云璃说,示意遂信把碗凑到白梅的嘴边。   白梅扭了扭,把被子又裹紧了一点。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看看遂信,又看看姜汤,试探着吸了两下鼻子闻了闻,才皱着鼻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下去,再次缩成了一团。   云璃看着那一团被子,混身无力,浅浅叹了口气,转头望着一边呆呆的女子,说:“青青,路还是要继续赶的……我们……”   青衍摆摆手。“继续吧,我在这里陪她。”说着目光便飘向那一团被子,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云璃咬了下唇,一声不吭地出了马车,回头看看也跟了自己出来的遂信,又抬眼看了看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起来。空气中却依旧有着些微的雾气。   一如那人的眼睛,雾蒙蒙的,却分外惹人遐想。云璃想着,自己的打算,是不是错了呢?   却早有机灵的侍卫,牵来了马。   再次深吸一口气,没有时间多想,云璃利索地翻身上马。   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带了些平日少见的严肃和威严,“出发吧!”云璃下令说。   遂信一如往日驾驶着队伍中那唯一一辆马车,却比往常多了一分迷茫。   昨日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   可除去她自家公主,大概便也只有白梅一人知道。   那公主的脸色阴晴不定,谁敢去问?连一向胆大的云大人都没问一个字……   至于常常挂着天真笑容的白梅么……唔……   --------------------------------------------------------   皇城。   “你是说,五姐姐是真的喜欢上一个女人?”面容美丽,穿着更加华美的女子,诧异地挑眉,追问面前的人。   “是,属下跟了她们……”   不耐烦地摆摆手止住跪在面前的人的话语,细长的手指敲敲桌面,又问:“母皇她……可知道?说了什么没有?”   “陛下说五殿下的事情她不管,全由主子做主。”   “哦?”再度敲敲桌子,那美丽的面孔笑了起来,“这样的话,你代我去给五姐姐送份礼物可好?”   “是。”   “你听着,你去……”   外遇   白梅这一世恐怕是头一次把眼睛睁得那么大。   当然不仅是因为小病初愈,困劲儿全消,整个人都很精神。   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实在出乎她的意料,恐怕才是那一双大睁着的眼中晃动的疑惑的原因。   古代人做事情,都是这么没头没脑么?   黑衣的男子却依旧恭敬地跪在白梅身前。   白梅迅速眨了眨眼睛,泪汪汪的无辜反问:“你家主人这话可实在是折杀阿梅了,我怎么会有那样的念头?”   这算是什么意思?竟然派个男人来跟自己说,公主殿下是她动不得的?   好吧好吧,暂且不讨论自己的能力……她哪里显出自己有什么不良企图么?不过是在真正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立住脚之前,找个合适的金主混碗饭罢了,也会让别人看不过去?   黑衣的男子抬起头直盯着白梅的眼,声音如水一样平淡却坚定:“无论白姑娘你是怎么样的,这该传的话我是一定要说的。以少主人她的身份,她不可能和你有什么结果,也希望你能认清自己的地位,莫要逼我们采取行动。”   白梅弯下腰,任柔顺的黑亮头发不声不响地从肩后滑出垂下,在清晨的阳光中晕出朦胧的妩媚姿态。   认真地在男人幽黑的眼眸中找见自己的影子,而后扫过男人半遮住的面容之外,耳边露出的一颗痣,瘪了嘴委屈的面容却是含着笑意:“你怎么可以这样子欺负我?你今年多大?难道没有想过,你的少主人是怎么想的?我可是你少主人的人,就不怕我挑拨她将来责罚你么?”   面前男人的脸上分明抹不去那一团稚气,眼神却死寂沉沉,看着实在是让人难受,白梅感觉自己看着这一张脸几乎要陷回到过去的恶梦中去。   那些沉寂的面容,冷漠的声音,还有鲜红的血……   但回答白梅的声音却依旧平淡如昔:“我只听命于主人。”   “没意思,我要是你主人绝对……”绝对会怎么样?皱眉,白梅忽然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似乎即便是自己的属下,自己也不能对一个男人做什么……在以前似乎可以,但现在,总不能弄一个欺负男人的声评吧?   木木然的表情,死沉沉的眼神半点变化也没有。似乎是在嘲笑白梅的无可奈何。   唔……有个性,少主人是青衍的话……不知面前这只现在的主人是哪个?   白梅转过身,闭了闭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地回答:“我知道了,请你家主人放心。”   远处,正有一个白衣的年轻少女,一脸灿烂的笑容,伴在青衍的身边。   她是和这身后的男人一起来的,却是别人送给青衍的礼物。   礼物呵。   白梅很清楚地看见那刺眼的白和柔和的笑容,心里隐隐地痛。   黑衣服的男人的目光扫过白梅紧紧攥着的拳,默不吭声,起身向自己的马走去。   白梅却再次闭上了眼。   深呼吸,保持平静,想一想……她对自己说。   下一刻,一个比白衣少女的灿烂笑容更让人倾倒的微笑,挂回了白梅的嘴角。   --------------------------------------------------------   多了个人同行,马车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这可真是有趣。叫白梅的总是穿一身粉红,叫红玫的倒是一身白衣。”云璃浅笑着看着一身粉衣的白梅。   然而却是白衣的红玫回的话:“云大人又拿我们打趣了。只因为白梅她一穿白衣就给人感觉冰冷冷死沉沉的,我一穿红衣么……”   “则热辣辣滚烫烫的,所以馆里的妈妈们才这么安排的。让我升升温,让她降降火。”白梅靠在软垫上,懒散地接了句话。事实上当然不是这么回事,不过对外似乎只能这么解释。   “什么叫热辣辣滚烫烫的?”青衍下意识地接着问到。   红玫的脸涨红了。   云璃却是眉尖一挑,半真半假地惊讶到:“怎么?你们俩竟是认识的。”   白梅向着云璃欠了欠身,优雅而冷漠地回答:“同是红袖馆的珍稀藏品,还望各位大人多关照怜惜才是。”   红玫的脸依旧红扑扑地。   青衍忽然邪邪一笑,往白梅身上靠去:“美人放心,本公主不会冷落于你的……”颇有几分色狼的格调。   而车却忽然停下,有人在车外禀告:“殿下,到了。”   红玫侧身,掀开了帘子。   躬身站在那里的遂信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与云璃对答着。   按规矩此时青衍作为公主,应当拿出威仪来正坐等待。   但青衍却揽住白梅的腰身,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惹来白梅一阵轻笑。   红玫有些尴尬,脸愈发涨得红了。   白梅一眯眼睛,红唇轻勾,伸手把红玫拉了过去,也轻声说了几句话。   红玫一愣,随后一下子把尴尬抛到了九霄云外,笑得花枝乱颤。   青衍也眯起眼睛,笑着又要说什么,却被云璃眼睛一瞪,安静了下来。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跪在不远出恭迎公主殿下的,大小将军、士兵的眼里。   大战在即,可如今……有人愤恨,有人无奈,有人……   当然,这些膘悍女人轻蔑难平的神请,也映入了白梅幽黑的眼中。   其实本没这个必要的,白梅颇有几分自嘲。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是败了,是眼前这些跪着的人的责任,若是胜了,却是远在都城永远花天酒地只会勾心斗角那些禄蠹的功劳。   何苦这么认真地投入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感情,自己的一切呢?   不过是一场即兴而演的戏罢了,敷衍过后,又有谁会真的在乎?荒草连天,连坟塚都未必能有一个。即便有,被刨了坟鞭尸的,再或者过上几百年几千年被挖出来摆到所谓博物馆中展览的……也算不上什么好下场。   所谓生活,更像是一场不得安生,永无休止的戏。   没有开始的原因,更没有结束的可能。   只是,究竟,是谁在为谁演一场戏呢?   几年之后,当白梅在这样一群女人中辗转,嘻笑怒骂,带领她们东征西讨的时候,她才恍惚明白,其实生活就是生活,不是为任何人演的一场戏。只不过有的人喜欢用真实来面对,有的人则选择用虚假的敷衍来应付罢了。   ------------------------------------------------   “你觉不觉得今天阳光灿烂,空气清新,人喜马欢,鸟语……厄……”白梅四处看看,没有在军营中找到花的痕迹。   但不等她自圆其说地完成自己的发言,一旁的灰衣士兵就很不耐烦地回答到:“我不觉得,大战在即,白姑娘就是这么为公主殿下分忧的?”   粗糙沙哑的声音,让白梅一时愣住。   灰衣士兵只是个军奴,但平日里却是跟在大将军陆震边身边伺候的,此时却被指了来伺候白梅,也不知是保护还是别有含义。   军奴也不过是奴仆,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一个,这样不耐烦的语气显然是失了礼。当然不全是她的错误,无论换成是谁,被白梅这样缠上一两个时辰都会受不了要崩溃的。   “唔……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哀哀伤伤,悲悲戚戚,哭哭啼啼,以泪洗面么?”白梅只是无辜地挠挠头发,很是诚恳地问。   但表情中分明并没有对于战争的半点关心,白梅在心里清楚得很,这战争,一时半会儿的,已经陷入了僵局,打不起来了。   灰衣的女人感觉自己的忍耐到了极限,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恩……你是被派来照顾我的,对吧?那么……”白梅微笑的脸在对方的眼中迅速放大,“能弄到马么?教我骑马好了!”   灰衣吓得向后一跳,说不出话来。   白梅的笑容更灿烂了一点,“不说话就是不反对,不反对就是赞成啦?哈哈!不错,你下去安排吧!我去换衣服!呵呵~呵呵呵~”说着一个转身,粉红色的薄纱随之扬起,飘飘然潇洒地离开。   其实白梅会骑马,当然那是指上辈子的事情。   所以在灰衣的指点下,很快地,白梅就重新适应了在马背上的感觉,笑得灿烂起来。   红玫却只是远远地伫立着,看着一身粉红骑装的白梅,炫耀自己的笑容。   红玫知道很多白梅也许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青衍在皇家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个皇女公主那样简单,她还是内定的暗主——当新皇即位后,她就会接管皇家的私密势力——暗影,扶佐新皇掌管国家。   因为如此,青衍才从来不去争夺皇位,而永远冷言旁观,因为如此,青衍喜欢谁也并不引起女皇的关注,反正并不关系到皇位的归属。   再比如,红袖馆,其实也是皇家暗影名下的一家青馆。   甚至潋滟、红玫等人,都在幼时被买来便接受过训练,也都是暗影的成员。   原本白梅也应该是的,至少初时管事的很是看好那个长相清秀,安安静静的爱笑的女孩儿,可是接连几次试验训练白梅都是惨然失败。   有人试图让白梅注意各大势力的标志,还有京里面大人物们的信物。但当一心期待的大管事听到白梅睁大眼睛问:“好可笑哦~哪有人会不直接把自己的身份写在信物上非要用那么复杂的,毫无关系的东西呢?一定只是装饰啦!”再听到白梅很肯定地认为刻着梅花的五公主印记和雕着牡丹的红袖馆的印记是一样的时候,大管事彻底崩溃。   也有不信邪,一而再试验的。但明明已经千叮咛万嘱咐白梅不能说出馆里试图“逃走”的女孩儿躲在哪里,而白梅却很干脆地告诉来抓人的凶悍女人:“你别想我告诉你她藏在我那屋的衣柜里!”二管事郁闷之余对着白梅叹气,白梅却无辜地眨着眼睛:“她们好聪明哦~我都没有告诉她们她藏在哪里,她们竟然直接就冲着我的衣柜去了……”二管事也彻底崩溃。   还不死心,再二三试图开发白梅潜能的三管事最有耐心,总结说那是因为试验方法不当,完全应该先训练。但头一天的训练,便在白梅和三管家关于对这世上最简单的事情的争论中虚度过去,据说结束训练以后,白梅照常去睡觉了,徒留三管家傻了一般地问别人:“你们说,这孩子该是男人生出来的还是女人生出来的?”   但白梅的相貌和出众的舞蹈能力,终究不能让人放弃对她的培养。   没有人可以像她那样,露出毫不作做的妩媚神情,也没有人可以像她那样,身体柔软而坚韧,旋转出最美的韵律。   也因为如此,白梅成了红袖馆多年来唯一一个,不是暗影成员,却是冲着头牌培养的伶人。   红玫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评价那总是一身粉红,对一切都显得天真烂漫热情又冷漠的女孩儿。   原本是该看不起的,那不过是一个失了女人的尊严和志向,甚至连努力都不去努力的白痴一样的人。以前的红玫看到白梅只会一遍一遍重复师傅教导的动作,像一个男人那样扭动起舞的时候,心里只有深深地耻笑。   可是这样一个人,却又仿佛总是温温暖暖地笑着,随遇而安地舒舒服服地活着,不像她们,对着镜子千遍万遍地练习,也永远学不会真正的安心和快乐。   究竟该怎样表述胸口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红玫垂下眼,狠狠地咬自己的唇,试图平静自己,暗影的成员,仅仅是皇家的工具和玩具而已,怎能放纵自己的感觉?   红玫当然不知道,白梅的白痴表现全归功于她高超的演技,她更难以想象,白梅想要的,远比所谓的荣华富贵,所谓的身份,要多得多。   不是漠不关心,只是,在能够自立于世以前,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之所向,是白梅当年所学的第一课,也是她用来自保的最好手段。   -----------------------------------------------------   青衍阴着脸走到帐中的地图前,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曲线发呆的时候,白梅正窝在角落里小口地啃着玉米团子。   随后进来的云璃,目光扫过白梅正在吃的团子,怔住,眼睛越睁越大。   陆将军的确对白梅特别地不满,军队的伙食也的确不可能很好,但……总还没有到吃玉米团子的份上啊!   等云璃回过神,眼前是白梅放大的脸,和一眨一眨闪着光芒的眼,不由吓得向后跳了一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白梅所在的角落。   白梅护着自己的团子,可怜巴巴地问:“云大人,你不是要跟我抢吃的吧?”   云璃一口气卡住,表情说不出的僵硬,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在吃这个?”这玉米团子,分明只是军奴的口粮,下午她自己在军营转了一圈,粮草还很充足。   白梅却更加显得可怜:“云大人就不要跟我抢了吧?”随后看见云璃皱起了眉,目光不善,不由怕怕地咬着下唇,双手把啃了一半的团子递了出去。“大人别……别生气,您要非……非想吃就给恁……”   云璃看着白梅的样子,越发咬牙切齿地郁闷,自从认识这家伙,自己就没清闲过,简直……   其实白梅一半是在玩笑,另一半是她自己也郁闷得很。所谓的陆将军,一个黑皮粗肉的女人,也不知道怎么,一看见下午她缠着灰衣服军奴笑得开心,脸就沉了下来,居然说她精力太旺盛,该消消火,所以只给玉米团子吃。   不过,云璃无力的表情,实在让人好笑,于是,白梅硬生生憋笑憋出的眼泪在眼睛中打转,让对面的女人忍不住叹气。   “后天,你陪殿下过去和谈,记得别惹事情……”云璃刻意压低的声音让白梅浑身一颤。   “啊?这么快就要和谈?”似乎还没怎么打呢……这是……   “是,京里出了事情,不能再拖下去。更何况,挑起战争的凛国,正在闹灾,也有意谈和。只是……”云璃皱着眉犹豫了一下,说:“也不排除有诈,回头我给你两个信号弹,出了事情你记得放,只隔着一座山头,我们还是看得见的。”   秀丽的眉梢跳起,白梅笑了:“云大人,你觉得如果是陷阱,我能有机会发什么信号弹么?”   “这……”   “如果平安,我就发给你,如果你们没见到信号,就是出事情了,可好?”白梅的眼中满是跳跃的光芒。   “好……”云璃迷迷糊糊地答应下来。   “云大人怎么不亲自陪着去呢?”不是一向并不信任我们的么?后一句话问不出口,前一句白梅是说什么都要问的。   云璃却面露苦恼,却转移了话题:“殿下她,似乎不够自信,你……”话说一半,却直想咬下自己的舌头。   但白梅略低了头,让留海儿垂下遮住了自己的表情,声音也低了下来:“殿下要是能够自信才奇怪,你是她最亲近的人,可是,很多事情你却总瞒着她。一路战乱,百姓不是没有流离失所的,你却只让她看见了尚且容华的安城;殿堂之上,官员没有不勾心斗角互相算计的,你却一力抗下让她丝毫难察;甚至皇位之争,她也不是全没有希望,可是你呢?却只是由着她瞎猜乱想。这样一来下去,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无用,只会觉得惶恐,要是还能感觉自信……哼,还不如说是自大!你一面教她不要信任任何人,一面又把我们塞在她的身边……云大人,你真的是要扶佐她,还是要毁掉她?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我看不明白么?”   云璃退后了半步,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白梅。   白梅也抬起头,勾起一个弯弯地微笑,眼睛直盯着云璃的眼,轻轻地问:“云大人,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么?”   云璃点点头,抬起手,犹豫半饷又放下,转身向青衍走去,步履间,却略见不稳。   留下白梅,皱着眉看看剩下的半个玉米团子,无奈地继续啃、啃、啃……   不远出的灯火忽然爆出一个灯花,灿烂如梦。   圈套   马蹄哒哒的响,一行人走得很慢。   这个,叫做皇家的威仪。   其实可以翻译成摆谱。   不知道的,却还以为是疲倦到了极点,不情愿到了极点的一群人在磨蹭时光。   这样的氛围,没人会喜欢。   于是,白梅吹起一支竹笛,声音清亮婉转。   红玫随之的和起的歌声,却透着三分暗哑和凄凉。   唱的,却是前不久一个词人做的曲子。   ……   ……谁翻乐府凄凉曲?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   ……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   梦也何曾到谢桥……   ……   青衍骑在马上,腰挺得很直,望着越来越近的军营,勒住了□的马。   前方,究竟是谁下给谁的圈套,又有谁能清楚?   青衍想起临行前云璃跟自己说的话,弯起了嘴角。   “白梅,红玫,等完了事咱回去,我便还你们自由,可好?”   那样真挚的微笑和语言,让红玫下意识要吐出的推拖之词,全都卡在了嗓子中说不出口。   白梅眨眨眼睛,却笑得灿若春花:“好啊!只是还了我自由,也还是要靠殿下养着的……殿下会不会后悔?”   临行时云璃也跟自己谈过,还她自由,但,如果可能,请她留下。   有什么不可能的呢?青衍人不错,又不招她讨厌……不论是扶佐还是恋爱……至于性别……恩,若是她白梅都不在乎了,也不会给青衍机会在乎的。   反正,自她晚上开了口,露了本性,就再也跑不掉了。她想,给自己一个,喜欢一个人,守着一个人的机会。反正这辈子所有的时间都是凭白捡来的,自然要任自己挥霍。   青衍还白梅一个爽朗的笑,说:“我说过的话,绝不返悔!准备好了吧,正戏要来了!”   不远处军营已经打开,一队人马正拥着一身金亮铠甲的人迎来。   ---------------------------------------------   事情似乎已经谈妥。   宴席间的温度,正一点点随着灌下去的烈酒升温。   白梅依旧赖在青衍的怀里,欣赏着自己手中小巧的青铜酒盅,如果带回自己原来的世界,只怕是能卖个天价。   呵呵,她不缺钱,却很喜欢钱,只有钱,永远不会背叛。不过……又往身后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她想,她会找到一个不会背叛自己的人陪伴自己的,或许,已经找到了?   坐下青衍对面的,是凛国的皇——安平炎轩。相貌清俊的她此时却颇有几分诧异地看着面前对白梅失态行为一味宠溺的青衍。   青衍不失风度,仿若未觉一样,举杯敬了下对面的一国之皇,继续之前的对话:“如此,陛下,请饮一杯,为了我两国间的友谊。”   官面上的话,没有什么错,却惹来白梅忍不住上扬的微笑,两国间的友谊,呵呵。   安平炎轩淡然微笑,却并没有喝下酒,只端着酒,说:“久闻青殿下怀中的丽人唱得好曲,不知可得一闻?”   一边正要给青衍斟酒的红玫,手颤了一下。   青衍脸色变了变,才想傻笑着敷衍过去,白梅却已经从她怀里坐了起来,神情雍懒地冲着安平炎轩一笑,说:“只怕污了陛下的耳朵。”   “怎么会?白姑娘莫要如此谦虚……”   “那……若是唱得不好,陛下和殿下都不能怪我……”声音被刻意拉长,带着三分撒娇的气息。   红玫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青衍亦然。   “好!可要伴奏?”   白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筷子敲敲面前的酒盅,便要唱。   原本宴会上的私语声也一下子静了下来,众人都安静等着。   红玫感觉自己再颤抖,却还是忍不住插话:“白姑娘,莫唱……厄,莫唱那些唱烂了的词罢,倒叫别人笑话,不妨唱首民曲?”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白梅虽跳得好舞,在红袖馆的另一大名声却是五音难有,唱歌已经不能说她跑调,而是没有一个音是对的……民曲,却是民间人们唱的小曲,没有那么多限制,歌词也多是白话,调么……只要不跑得太难听,便没人知道……至少,不会让人听起来那么难受。   白梅点点头,轻声也不知嘟囔了几句什么,随后,软软的歌声便飘忽着缠绕住了每个人的神经。   ……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   晚风吹过温暖我心底我又想起你   多甜蜜多甜蜜怎能忘记   ……唱着唱着,便离了座位,双眼却还迷离地看着青衍。   不能忘记你……   把你写在我心里   不能忘记你……   心里想的是你还是你   浪漫的夏季还有浪漫的一个你   给我一个粉红的回忆   ……下意识地双手捂住自己心口的位置,笑眯眯地一个转身跳出轻盈地舞步,粉红色的轻纱飞扬,一如眼前人的心情。   噢……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依然怀念你   一言一语都叫我回忆   就在就在秋天的梦里   我又遇见你总是不能忘记你   ……   浪漫的夏季还有浪漫的一个你   给我一个粉红的回忆   噢夏天夏天悄悄过去依然怀念你   一言一语都叫我回忆   就在就在秋天的梦里   我又遇见你总是不能忘记你   …… ……   ……白梅看着青衍,眼中第一次毫不遮掩地流露出自己的情绪,温柔而挑逗地笑着,跳着,唱着,让青衍,感觉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脸上也渐渐染了红晕。   而这样的风情,却也惊到了其他观众的心……那样的人,那样的眼光,怎么看的就不是自己呢?   安平炎轩勾起冷冷地笑,喝下手中的酒,对青衍说:“呵,果然是个妙人。”   白梅略福了福身,随后便侧了头去看青衍,不知自己的卖力演出可能入得了眼前人的眼?当初她的妹妹,最喜欢的,便是这一首歌了……   但,安平炎轩的下一句话,打破了这短暂的目光交流。   “不知青殿下可舍得割爱?”   ------------------------------------------------   白梅站在那里,站得笔直,眼却垂着,盯着撒着酒污的地面,笑容僵硬,指尖冰冷地攥成泛白的紧紧一团。   一盏茶的时间前,青衍浅笑着,承诺将自己送与凛国的皇。   文官当场写下文书,递到自己面前,在青衍写下了名字之后。   自己是怎么做的呢?苍白着脸,咬破了指尖,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脸色,却是不由自主的苍白的,还有,差点便掩饰不住的颤抖。   不是为了做戏的颤抖,那样真实地使白梅感到了事情变得越来越不受控制,惊惶无力。   半盏茶的时间前,凛国的皇却忽然翻脸,把青衍等人都拉了下去。   不是没有抵抗,但这样毫无防备间仓促的抵抗,如何能抵得过凛国诸位将领的合力围攻?   更何况,为表达诚意,青衍一行加上侍卫和自己,不过十余人。   不该再茫然下去,应该振作一点儿,白梅对自己说。   可还是止不住自己内心隐隐的痛,这……是怎么了?   安平炎轩带着一种得逞后得意的微笑,抬起白梅的头,直视着白梅清亮的眼,提高了自己的嗓音。   “怎么?还不死心么?”   ……   “你以为,她一个公主会有多在乎你?”   ……   “若是在乎,她不会只把你当作一个玩物送人,她不会让你在酒宴上唱歌助兴!”   ……   “若是在乎,她不会把你带到这里来,在她根本不能确定是否安全之前,不是么?”   ……   “你不过是她用来炫耀自己,同时可以送与别人的一个玩具而已,你觉得呢?”   ……   “你认识她,也不过一月而已,你能知道多少?死心吧!”   ……   “现下,她算是完了。她的亲姐姐,很快便会在京城中散播谣言,随后取代她的位置,随后代替她来和谈解决这所有的问题。而她,只是一个弃子……”安平炎轩看着默然的白梅,眯起眼睛得意地笑,转身坐回座上,带着三分高傲扬起下巴,向白梅说:“怎么?不来讨好下你的新主人,恩?你不想和她们一样,也被关起来挨冻吧?”   安平炎轩似乎迫不及待地要看白梅失去那样稳稳地微笑后的样子。   但一连串的话,反而使白梅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   白梅眨眨眼睛,微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声音中却带着绵软的讽刺:“恩,你待我,会和她有什么不同么?我对于你一样也是一个精致些的玩物不是么?那么……”白梅侧头,挑眉,顺手理顺飘到自己额前的几缕黑发:“比起只相处了一个月的她来,才刚见面不到一天的陛下您,似乎更不值得信赖。”   安平炎轩哼了一声,收起自己的笑,直盯着白梅。   “若是陛下真有心,便不应该难为青殿下,您认为,比起她远在天边的,连自己妹妹都能算计的姐姐,谁更有价值一点呢?会成为弃子的,只有可能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白梅的声音柔软而坚定地回荡在安平炎轩的耳边,“陛下如今急着谈和,只怕是后院在着火吧?还能再拖多久?您觉得,那京城里的大小姐们,能遵守对您的诺言么?”   是的,她就是还不死心,不论如何,她总要做过最后的努力之后,才有可能放弃希望,不是么?盈盈移步,白梅从杯盘狼籍的桌面上挑出一只酒杯,倒了满满一杯酒,送到安平炎轩面前,浅浅微笑。   安平炎轩略有些茫然,抬头看看在烛光下反射着光怪陆离地光斑的酒水,又盯着白梅黑不见底的眼。   白梅的眼中带着一种平稳的沉静。   “哼,你倒会替你主子说话!”安平炎轩忽然感觉恼怒起来,心里也一瞬间涌出好多纷杂的话便要出口。   但他下面的话却永远也没有机会出口了,因为他看见白梅已经盈盈拜了下去。   “既然炎陛下也认为青殿下才是我的主子,还请炎陛下也关了我去陪她吧!”那低了头,遮掩了自己秀丽面容的女子如是说。   乘满了酒的酒杯,被安平炎轩恼羞成怒地砸在地上。“你……你好得很!寅,你把她带下去,和她的青、殿、下关到一起去!”说着目光转向露出几分欣然地白梅,越发咬牙切齿,“你一定会后悔的!”   一旁自有一个黑衣女人冒了出来,拉着十分配合的白梅离开。   虽然不久之后,事实证明最后悔的是安平炎轩本人,而白梅却一向混得舒舒服服,但以后的事情,现在,又有谁能知道?   唔……也许即便知道,安平炎轩也还是会这么做的。   ---------------------------------------------------   “你说什么?!”安平炎轩的怒火充分展明了一个帝王之怒的可怕。   今天的第三个杯子了,站在角落里的男人无奈地摇摇头,从阴影中走出。颇有几分怜悯地看看跪在地面上全身发抖地中年女人,给安平炎轩一个安抚的笑容。   “陛下别动气,小心伤了身子。”   男人花白的头发,略有些蹒跚的步伐,似乎无一不在提醒着安平炎轩什么,浇灭了她原本呈上涨趋势的怒火。   “你怎么过来了?”安平炎轩眼神一扫周围战战兢兢地人,声音缓和下来,问道。对于这个把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宫侍,炎帝总是带着一种格外地宽容和亲近敬重,她知道,为了自己,面前这男子不知牺牲了多少,她也相信,这男子,定是会对自己好的。   花白头发的男人一笑,眼角皱起层层地纹路,语气却颇为无奈:“陛下你在这厢生气,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还能在那厢安睡么?青王跑了也就跑了,陛下何苦为这个伤了身子?”   安平炎轩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跑了也就跑了,我不是为这个。”其实跑了倒是好的,青衍如今也要算是后院着火,不可能再来寻别人的麻烦,白梅之前的一番话使安平炎轩原来的想法早已动摇,只是……   “莫不是舍不得那丫头了?”男人诧异地问,听了旁人的描述,他实在想不出另一个原因。   而更令男人诧异的,安平炎轩竟然在谴下其他的人之后,看着男人,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陛下……可要三思。”男人的眉也皱了起来。   安平炎轩却反而忽然笑了:“你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她呢?不过是一个女伶,应该……”笑容中却多了几分暗淡。   苍老男人脸上的担心更重了些,缓慢小心地措词:“找她回来不难,陛下不是已经派人去追?……只是,陛下要想清楚,究竟是把她当作什么,莫要重走了先王的路……”   安平炎轩一惊,下意识地去看碎在地上的玉石雕成的酒杯,握紧了拳。   “我自然不想向……但,您说,怎么做,她才能接受我呢?”安平陛下的声音忽然低沉而沙哑地响起,带着三分迷惑和茫然。   落寞   用“”一词,来描述这零零乱乱地一行人,大概再合适不过。   没有看到彩色的信号弹在夜空亮起的云璃,留下遂信守在军营,匆匆带着人赶来,原本准备突然袭击然后趁乱救人,却在半路就碰上了正狂奔而来的青衍一群人。   虽然事情有变,但,所有人都顺利逃脱?   可为什么,一群颇有着几分狼狈的人们中,独独不见了白梅?   又为什么,这狼狈的逃跑队伍之后,半个追兵也不见?   云璃想问,可不知怎么,就是开不了口。   白衣的红玫同样磕磕绊绊地跟在青衍的身后,不离半步,心里却已经乱成了一团。白梅被青衍当作礼物送了出去,白梅又顶撞了新的主子被送了回来,白梅不知怎么就挣脱了绳锁把大家都救了出来,然后……然后呢?一向最喜欢、最纵容白梅的青殿下,怎么忽然就变得那么狠心,竟然独自带着她们离开,让白梅向反方向跑好引开追兵呢?   真的,是成了弃子么?   红玫忽然想起她们离开的时候,白梅对着自己,苍白的脸上挤出的一个僵硬微笑。   好端端的事情,变成了这样……   虽然最感落寞的人,绝不是青衍,不过心事最重的却是非她莫属。   虽然她在一天之中两次背叛了自己的话,放弃了那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全心信任着自己的白梅,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但如果一行人能够这样平安地逃出来,只是用白梅一条命来换的话,那么……   青衍想着,眯起了眼……   白梅,说到底,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人物,甚至,还比不得红玫,青衍想,红玫还歹也是有些本事在身的暗子,而白梅,却的的确确只是个精致些的,乖巧些的消遣用的玩具罢了……   更何况,白梅的很多行为都开始影响自己了,这并不是个好兆头……师傅说过,皇家的女人,不该有私情,会影响到自己的人,之前便应该除去,这刚好是一个好机会,不是么?   而且……   当许久以后,青衍忽然发现白梅远比自己想象得要重要得多的时候,却早已没有了后悔的机会。   此时的白梅,却没有时间思索青衍究竟为什么忽然就改了主意那般对自己。   她正在逃命……逃跑的同时顺便保命,只不过逃的是她,但保住了命的却是青殿下一行人。   安平炎轩手下的一行追兵,看到了白梅一路逃跑故意留下后又仔细掩饰的痕迹,不约而同地朝着白梅追了来。不经意间,她们已经离原本的目标越来越远,但却还毫不知情。   白梅靠在树上,深深地喘息,试图平复自己的心跳。   天已经快要亮了。   月光从树枝间安静地泄下,撒落在林间。   相隔几步,隐约有一个山洞。   洞口满是杂草丛生。   白梅正在想,是逃进洞里躲躲歇歇呢?还是不要去招惹可能存在的洞居野兽?   树林远处忽然出现了晃动地火光,人影,还有嘈杂的人声。   白梅没有时间犹豫,最后深吸一口林间清新地空气,身子一晃,进了山洞。   果然是货真价实地山洞,阴暗潮湿,带着一股子异味。白梅勉强扶住身边凸起的一块石头,才站稳了脚。   可下一刻,一把冰冷的剑搭在了白梅的颈上。   然后,便是弥漫而至的,让人混身发冷的杀气。   “你小心着,若是暴露了我,你绝对也逃不过!”沙哑的声音轻轻地在白梅耳边响起,带着冷冷的气息,白梅不由瑟缩了一下肩膀。   剑刃重重地压在□着的肌肤上,寒意一如身后女人的威胁,让白梅无奈地笑起来。   “也有人在抓你?”白梅轻声问,却没有等到答案。   “你有把握躲过么?”白梅又问,还是没有回答。   “你受了伤吧!还能撑多久?”白梅注意到淡淡地血腥味儿,于是她再接再厉,又说:“如果我说我能帮你躲过这一次,你信不信?”   “哼,别耍花样!”持剑的女人又怎么会相信这似乎自顾不暇的少女能帮助自己。   白梅却微笑了,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么,那么,一切便都好办了。   “什么人!”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喊。   而后是人们抽剑的声音响起,越来越亮的火光把洞外的一切都映得红彤彤的。   “你们是什么人?”回话的也是一个女人,声音却奇异地给人一种违和感。   “宁大人,似乎是江湖……”   “陆阁主,好像是官兵……”   “在下陆翟……不知有和指教?”   “宁德此行,皆为公干,还请……”   两伙人带着三分戒备和小心,注视着对方。   白梅侧耳听着外面的对话,忽然感觉到脖颈上的剑一阵颤抖不稳,轻一侧身,一个回肘,摆脱了被动,一手接住了差点儿落地的剑,一手捂住身后女人的嘴,整个身体都用来把对方压在石壁上。   唔……不错,自己曾经熟透的功课,如今虽然生疏些,但还算是不太糟,白梅暗自想着,有些得意和愉快。   黑暗中,两双明亮地眼睛互相打量着对方。   随后先有一双眼暗淡了下来,被捂住嘴的女人感觉不甘,却无奈,只得放软了身体,她已经没有体力反抗。   白梅把她向洞里带了几步,放在那块凸起的巨石后面,将自己的水袋解下,塞进那正诧异地望着自己的女人怀里。   又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纸样的东西,想了想,一并塞到对方怀里。   “无论怎样,都别出声。恩……若我帮你躲过这一遭,若咱还能再见,你可要记得欠我个人情才好。”白梅微笑,把剑放在女人的身边,转身小心地又退了回去。   受着伤地女人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剑,犹豫了一下,却依旧呆在原处没有动,只侧耳听着。   白梅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咬咬牙,向岩石上一蹭,血流了下来。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两方人马的交流。   “什么人!”   白梅也被自己的叫声吓了一跳,听见外面多个人异口同声地问话,向身后的石头上靠了靠,却脚下一滑,踢出了一块石头。   “出来!”宁德用自己地配剑指着隐在杂草灌木后的山洞,心咚咚地跳着,身边的军士围成了一圈,小心地戒备着。   陆翟眼睛一眯,手一挥,十几个江湖上各色打扮的人立刻上树地上树,从衣服里掏毒药的掏毒药,手持武器戒备地戒备,竟是在混乱中显出一份训练有素来。   白梅皱眉,试图站稳,却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一滑,直接把白梅带出了洞,摔在草里,狼狈不堪。   宁德看着一身血污地白梅,眼中跳过喜悦。   陆翟上前几步,侧头打量着面前战战兢兢缩成一团的粉衣少女——少女的手臂上有大片的擦伤,还在缓慢的淌着血,使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忽视的血腥味儿。   想了一想,开口问:“就你一个,可还有别人?”   冰冰冷冷的声音似乎使白梅愈发惊恐,眼中却显得无辜茫然。   “我……我不知道……”   “青殿下不知在何处?特奉陛下命……”宁德开了口。   白梅却已经抖成了一团,“我不知道,她,她不要,不要我了……她……”说着尖叫着抱住头,显得歇斯底里。   宁德看不出有诈,失望地叹口气,鄙视地望了眼地上抖成一团的人,对左右说:“白忙了,带上她,回去交差吧!”   自有人上去,半强制地拉起白梅,向一边拖去。   陆翟目光冰冷地扫了眼白梅还在往下滴血的手,摇摇头,叹气。   树上的人又重新滑了下来,都看着陆翟。   陆翟瞥了眼正准备离开的宁德一行,开口说:“你们还是进去搜搜……”   白梅却忽然一声大喊:“那……那里面有个凶女人,还带着……”   所有人都是一惊,全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盯着那安静的,黑漆漆的洞口。   洞内的女人听见白梅的叫喊,绝望地闭了闭眼,握紧了手里的剑。   是不是该给自己一下,总比别人,比陆翟抓住自己以后……要来得痛快,她想……   可下一刻,她发现并没有人进洞搜查,相反,洞外一下子喧闹起来。   女人们都在骂骂咧咧。   “你个毛丫头想骗谁?还想趁机逃跑?”   “该死的!你……”   “……你说有人?真有?她还带着什么?”   宁德皱起了眉,方才众人的一时失神,竟差点让白梅趁机跑掉,顾不得更多,她向陆翟行了一礼,一挥手,带着手下押着被捆得结实地白梅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若是再出点儿什么意外,只怕……还是快点儿好!   “陆阁主,你看,还用……”   陆翟摇摇头,脸色不由自主地阴暗起来。   “不用了。如果她真在这里面,哪有可能放这么个笨丫头出来混搅,除非她想被咱抓住!”   “可……”   陆翟一摆手,转身想树林深处走去。“看样子她是往北边去了,只是不知道……”   洞中的人颇有几分运气的真的如白梅所言,逃过了一劫。   她看看自己怀中的水壶,眼中却多了困惑。   只是凑巧?   还是那笨丫头竟然……   真有人能如此娴熟地利用别人多疑的心理么?   虚虚实实的,竟然骗过了这么多人,真是……   ……   ----------------------------------------------------   “殿下?殿下!”   厄……“什么?”青衍一惊,抬起眼看着面前叫了自己好几声的云璃,“有事?”   云璃浅浅地笑,说:“殿下累了,遂信,引殿下先去休息吧!”   遂信奇怪地看看云璃,又看看面色阴晴不定的青衍,心里略有点奇怪。   她倒并不奇怪为什么殿下能这么顺利脱险回来,也不奇怪白梅为什么不见,反正,她相信她们家殿下是有神明保佑着的……   她只是忽然发现云璃和青衍间的气氛有些不对。   自打遂信跟了青衍,她便知道云璃和殿下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殿下对云大人,是百分百的信任,云大人对殿下,也是一样,还多了几分亲近。云璃敢随便给青衍起外号,敢跟青衍没大没小的开玩笑,甚至敢指挥着青衍做这做那,遂信一直觉得,青衍遇到了云璃,只有云璃嚣张的份。云璃武功是跟江湖上一位据说颇有几分本事的人学的,所以不仅武功不错,也沾染了不少江湖人的习气,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可,今天,怎么感觉云大人忽然改对公主殿下这么这么……不正常呀!   青衍看看营里面点点似有似无的火光,点点头,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之后,云璃咬住了唇,纂紧了拳。   你为什么就放弃了白梅呢?云璃想问。   放弃掉白梅,的确可以更安全的逃回,可……   明明在前一天,青衍还对白梅百般宠溺,青衍还跟自己说回去后要给白梅个身份,青衍还……   白梅在那晚跟云璃说的话,如同警钟敲响,震醒的云璃。她直到那时候才忽然明白,原来,自以为是的帮助和保护,竟差点就毁了自己下定决心要跟随的人。云璃是那般庆幸当初一时好玩而选了白梅,她甚至想,如果把白梅就此留在殿下身边,一定会有不少帮助……   白梅很聪明,云璃清楚。   但……   显然,事情已经这样,一切,就都再来不及挽回了。   云璃又忍不住问自己,那么,白梅既然可以被这样舍弃,是不是说明,青衍并不在乎她?   可那之前,明明,青衍对白梅那样的好……   还是说,对一个人好,不意味着那个人很重要?只是因为那人或许有用处?   那么……青衍对自己也很好……   云璃不由一个寒战。   不能再想了,她对自己说,抬头看看天上挂着的一弯新月,转身离开。   ……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澹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於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   安平炎轩斜靠在软塌上,借着明亮的灯火光,心不在焉地读着……   但这些优美的文字,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使他的心平静下来。   他本是个男儿,他本还有个同胞姐姐,原本……   安平炎轩垂下了眼睑,遮住了自己眼中的凄然。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承担起所有的责任,该他承担的,不该他承担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任性,不能任性。可是一见到那一身粉红,扬眉挑眼浅笑着的女人,他的心就乱了。   也许是嫉妒。   为什么同是皇家儿女,那青公主便可以如此肆意妄为,不顾一切地拥住那样美丽的女子,而自己,却不得不顶替着别人的身份,控制住自己所有的欲望?   只因为自己是个男人么?   为什么同是身不由己,那白梅却可以笑得那般的灿烂,仿若找到了可以一生信赖的伴侣,而自己,却不得不冰冷着自己的一张脸,寻求不到任何的抚慰?   只因为自己是个皇帝么?   安平炎轩不知道那一瞬心里究竟嫉妒的是谁,他只知道,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破碎那样和谐而美丽的拥抱。   久闻青殿下怀中的丽人唱得好曲,不知可得一闻?   他开了口。   于是他听见了一首很……奇特的曲子。不同于他以前听过的,这歌曲的主人声音那样圆润,欢快,带给人一种仿若幸福就在眼前的感觉。   抬眼,他看见白梅对自己敷衍的一拜,满眼幸福期待的望着对面的青衍。   这个,是不是传说中的爱慕?   于是他听见他自己问,不知青殿下可舍得割爱?   他要逼青衍背叛白梅的信任。   他知道,青公主,不会拒绝他的,只会放弃那个美丽的女人。他生在皇家,长在皇家,他很清楚,有着公主身份的骄傲女人会怎样选择。   爱情,在皇家,没有任何价值。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母皇曾经也似乎真正的爱上过一个男人,一个有妇之夫。那女人为了自己的丈夫拼了性命,那男人最后死在自己母皇的面前,他给了自己一刀,他说,他爱的那个她死了,他绝不会独活。   他记得,母皇叹着气抚着自己的头,渐渐苍老。   他知道,他可能一辈子,也不可能拥有那样的,肯为对方去死的爱情。   但,如果把那个看似天真可爱的女人留下身边,如果自己对她好,比青衍对她好上十倍百倍,是不是,自己也可以,拥有那样温暖的笑容?   哪怕这次背叛之后,那女人再不会爱上别人,但,只要她能对自己也那样笑一笑,哪怕是假的也好呢!   哪怕……   安平炎轩知道不应该,但他止不住自己的幻想,幻想白梅,能够成为那个解开自己的孤独,解开自己的倦怠的那个人。   是的,倦怠。   十多年了,他已经从当初六岁的孩童,长到了如今20岁的年纪。物依旧,人已非。   他很累,每日都在扮演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在别人眼里,他是先帝最喜爱的独女,是凛国最年轻最杰出的皇,可他……那个世人眼中的优秀女子,早已经化做尘土,他,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   他一直在努力,为了自己的父君,母后,为了这个国家,可什么时候,他才能为自己努力一次?   “陛下!”   安平炎轩恍然一惊,向声音的来处看去。   自己的贴身侍童,正恭敬的跪伏在自己的面前。   “什么事?”安平炎轩问。   “宁将军回来了,她……”   “叫她进来!”安平炎轩拔高了自己的声音,说。心咚咚地跳了起来,让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是。”   未明   天已经亮了。   金灿灿的阳光撒满了各处。   宁德挺直了腰,低着头,跪在这阳光里。   军人的尊严使她不得不挺直了腰杆面对一切,但,她实在是抬不起头来,太丢人。   远处有不大懂规矩的新兵们,好奇地探头探脑,议论着。   “……怎么在这儿跪着挨罚?”   “她没抓住那个什么五公主,结果……”   “什么啊!不是说她因为一个□,私下把人家给放了么?”   “胡说吧你们!告诉你们啊,事实上是因为她把咱陛下看上的女人给……”   “不是说就只抱了一路……”   “……何只抱,还上下其手,还……”   “……天啊!宁将军胆子好……”   “可不是!……那女人被占了身子,要死要活的,把咱陛下气的……”   “啊!”   “……听说那女人还自杀了?”   “可不是!陛下急匆匆的叫了所有的太医过去……”   “啧啧……”   “……找谁不行?干嘛非跟陛下抢……”   宁德垂着脸,因此外人看不到她的脸上有多少道黑线。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宁德委屈,却难以辩白。   她知道,自己这回肯定是要挨罚,谁叫自己追错了方向,只抓到一个无用的伶人。   谁知,原本阴着一张脸的陛下听说她抓住了白梅,立刻眉开眼笑。   难道白梅也是个重要人物?那自己是不是可以逃过一罚?   可她还没来得及在心里为自己庆祝一下,原本进了帐篷的安平炎轩很快就走了出来,怒气冲冲地拽住自己的前襟。   “谁准你绑她的?都烧得那么厉害了你怎么不找太医看?”   啊?不绑那人不该跑了么……这个,也用人准?发烧?谁?宁德茫然中。   安平炎轩怒极反笑,语气反而平和下来,却更让人害怕:“去!跪着去!跪清醒了再说!”   于是宁德就跪着挨罚去了。   可,怎么跪得清醒?只有越跪越糊涂的份……   她什么时候占了谁的便宜?怎么这些人比自己还清楚……天,没影儿的事都变得这么有鼻子有眼了……   安平炎轩站在那里,阴着脸,抿紧了唇,一言不发,眼睛却紧盯着帐内躬着身子,满脸冒汗的太医。   站在安平炎轩身后的,花白头发的男人,无奈地摇摇头,柔声说:“安太医,陛下可没时间听你讲医理,只说说这丫头的病,不打紧吧?”   “不……不是很要紧……”安太医战战兢兢地说着,用袖子擦擦汗,她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位皇帝如此严肃冷峻的面孔,心里不由紧张,“只是有些感了风寒,多休息,我再开点药补一下身子,自然就好了。”   安平炎轩点点头,转面去看软在塌上,脸色憋得通红,唇却苍白的白梅。   男人犹豫一下,还是在她耳边轻声提醒:“陛下,宁将军还在外面跪着,您看……”   安平炎轩皱皱眉,还是转身,掀开帘子才要走出去,又回过头,说:“侍琴,她就拜托你照顾了。”   男人微笑,点头。   安平炎轩又看看依旧闭眼昏睡白梅,终于还是离开。怎么说,也得去看看,该让宁德起来才是,人家,也没做错什么,总不能寒了将士的心。   宁德越跪越困,一夜找人没睡的后遗症显现出来。   强忍住一个哈欠,宁德的眼睛缓缓闭上。   咦?!   眼睛复又睁开。   竟然没有看错,真的是一个人的衣摆。   绣着极精致的金色的花纹……唔……似乎是龙?   那么……   宁德发现,原来困到一定程度,脑子就会变慢,这究竟是谁特用的纹饰来着?   一抬头,却正对上安平炎轩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除了扣头认错,她还能做什么?   为了能早日回去睡觉,宁德对自己说。   “陛下,臣知罪。”宁德扣首,心里却升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哼!   安平炎轩如何能不知道自己心腹爱将的心里话,却也不点明,只点点头。   眼光扫一眼躲在远处看热闹的人,开了口:“辛苦你了,既然想清楚了,便先回去休息吧!”   就算还有账要算,也得等到事情都定下来再说。   宁德心里一松,喜孜孜地又磕了个头。   两个人都没想到,这一番话后,又是多种版本的流言四起。   ——“听说没?宁将军非礼那女人是陛下的命令!”   “恩?怎么说?”   “那女人倔啊,不听陛下的话,陛下就让宁将军帮忙……嘿嘿!”   “啊!那干什么还罚宁将军?”   “唉!那女人倔啊,宁将军一不小心差点儿给弄死,陛下能不气么?”   ——“什么呀!你们又在胡扯!”   “恩!明明是因为宁将军喜欢上陛下了……”   “啊?!”   “因为吃醋,就给了那女人点儿苦头吃,结果……”   “唔……虽然女人相恋听着怪怪的……但……”   “比较起来,恩……我支持宁将军和陛下一对儿啦……”   ——“啧啧啧!不懂就别乱编!那是因为……”   ……   流言的力量,是伟大的。   ……   云璃低着头,声音平静。   “京里现在流言四起,有人说殿下与凛国私通,刻意拖延谈判时间……还有说故意战败的,还有说殿下要造反的。”   青衍的眉皱成了一团。   云璃见青衍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好继续说:“现今不能再和她们拖了,最好的办法还是按照陛下的命令,我留下来谈和,您先回京。”   青衍点点头,仔细地去看面前的云璃,却没看见熟悉的让人心安的自信微笑,只看见顶着黑色发髻的头顶。   于是自己的脸色也不知不觉阴沉了起来。   “好,就这样吧。让遂信去收拾东西,明日我和她快马回去。你……自己小心。”   云璃弯腰一躬。“是,谢谢殿下信任,也请殿下保重。”   一向亲密,难得见到面前这人如此守礼,青衍愣了愣,眉皱得更紧了些。   一旁伺候的红玫在心里叹了口气,望着面前的两人,无语,心里却万分想念白梅,那个总能笑呵呵说些古怪话逗大家开心人。   -------------------------------------------   一个月后。   青衍安全的回到了都城。   战争已经平息,凛国已经退去了大军。   一切……似乎都还算顺利。   只除了云璃,竟然上折请了皇命留守边关,誓死要以身报国……   有人因此传言青衍是借机会派心腹占了兵权,一时都紧张万分。   但本该得意的青衍,却一直心情低沉,常带了贴身的人到城外溜马,一骝就是一天。   殿下似乎是要逃避什么——遂信想,可终究没敢开口问。   敢开口询问殿下私事的,不过云璃、白梅两个,一个是从小与殿下亲近,另一个似乎是跟谁都天生的自来熟,但如今,这两个人却……唉,遂信感觉自己的日子愈发艰难了,偏生连个可以诉苦的人都没有了。   天空一如既往的湛蓝如一块宝石。   太阳也一如既往的把自己灿烂而温暖的光芒奉献给大地。   清澈得几可见底的河绕过城池,在草地和树林间蜿蜒延伸。   美丽的蓝色与金色在河水上调皮地跳跃,交织成迷人的画卷。   一只单飞的大雁,扑扇着翅膀落在河边,喝了喝河水,理了理羽毛,又扑扇着翅膀飞走。   青衍正坐在离河岸不远的一棵树下。   “殿下,喝口水吧!”红玫半跪在地上,把手中的一碗水端到青衍的面前。   青衍转头看像红玫,目光中却依旧有些茫然。   面前的女人面貌秀丽,带着灿如阳光的笑,一如曾经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白梅,但……若是白梅,她一定会依上来把碗直接凑到自己的唇边,而不会如此的……   青衍勉强回给红玫一个微笑,却万分的干涩,于是挫败地收了笑,接过水,一口喝下,站起身,把碗还给红玫。   “红玫,你觉得传言……是真的么?”青衍紧盯着红玫的双眼。   红玫感到不安,但也不敢躲避,笑容却终究暗淡下来。   最新消息,白梅重伤后染了病,不治而亡。——这当然是炎帝放出的假消息,但,却被云璃当了真,她觉得,炎帝没有放出这样无意义的消息的理由,于是忍不住附在信里告诉青衍。   直到几年以后,当云璃亲眼看到活生生笑盈盈的白梅的时候,才恍惚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条假消息迷糊了所有人那么久,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但愿是假的……可……若……白姑娘她……”红玫终于忍不住垂了垂眼,又鼓足了勇气抬眼直望着面前的女人,“无论如何,殿下不是已经放弃了么?”   其实也的确如此,既然已经放弃,无论白梅是死是活,青衍又何必去关心呢?   如果是自己,那么还可以继续联络着,发挥些什么类似奸细的作用,但白梅……红玫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评价,总之除非面前的人是对白梅动了心,否则,白梅就再没有丝毫价值。   但,自己面前,在传言中,放纵荒唐却很受宠爱的皇女,会对一个伶女动了心么?   ——至少,红玫,不敢相信这样异想天开的结论。   青衍,想必也是不愿承认这样的结论的。   她可以放纵,可以荒唐,因为她不能要皇位,也不想自己的姐妹们觉得她有可能要皇位。   但,与此同时,她终究有自己的夫侍,有自己的孩子,她还要在将来掌控暗影——在一切未明的时候,她不想也不能让一个美丽的女子,控制住自己的一生。   青衍忽地挑起一双剑眉,笑了,眼中却没有半丝笑意。   她转身大步离开,翻身上马,却在离开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水面。   河水依旧静静地淌着,一如之前的每一个日子。   红玫也侧头去看那河,她只看到似乎隐约有水气在河面上弥漫,却因此错过了青衍眼中,同样弥漫起来的水气。   很多事情,在经历的时候,因为我们未曾明晰,所以终究错过。   也许在之后的之后的某一天,我们忽然明白了,忽然后悔了。   但,晚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追悔莫能及。   ----------------------------------------------   白梅曾经路过的安城之南,有一座山,山上伫立着一块三人多高的石头。   老人们传说那是自天上落下的灵石,可镇住这一方水土上存活的妖怪,可保住这一方百姓的平安。   山下的村民们显然是深信着这样的传说,不仅把自己的村子起名为灵石村,把山叫做灵石山,把那石头称做灵石大人,甚至每次上山打猎砍柴,都要到那石前拜上一拜。   “拜这灵石大人,比拜那庙里的菩萨还要灵呢!”老人们常这么说。   作为没名没姓的一个孤儿,石头在还算富裕的灵石村里吃着百家饭长大,自然也会帮这村里的老老少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上山捡柴。   这一日,石头按照往常的习惯捡柴之余跑到那巨石面前想要拜上一拜许上一愿的时候,却忽然犹豫了。   ……该许什么愿望呢?村里的刘奶奶人不错,已经给自己吃了顿饱饭;张大娘也给了自己件夹衣服勉强穿得暖了;战争已经结束了;柴也捡了不少足够李大叔用的……那么,该许什么愿望了呢?   石头想了又想,忽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灵石大人保佑,派个神仙下来让我见见可好?灵石大人保佑,哪怕只是了小小的没什么本事的神仙呢,也让我见上一见……”石头念叨着……都说这神仙难见,见到的人非富即贵总归会扬名立业……自己要是能遇见一个该多好!   那样的话……   念叨完了,石头满足地从幻想中清醒过来,一抬头,却吃了一惊。   一个一身黑衣的女人,正半倚在这巨石上,抱着一把没有剑鞘的剑,打量着她。   女人的黑衣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身上还带着累累的伤痕,眼睛却依旧亮亮的,带着三分高傲七分戒备,只盯着石头看。   石头若是白梅,一定能认出这女人正是当日在山洞里运气甚好逃过一劫的人;若是陆翟,肯定会两眼放光呼朋引伴把对方抓住交差。   但石头却只是笑呵呵的乐了。   “神……神仙?!”似乎还是落难的一只?嘿嘿,自己有福了……   嘿嘿嘿嘿……   随云秦韵   我一度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也不过是在市井间挣扎,昏昏沉沉地过下去,一如身边的每一个人。   直到遇见她,一切就都变了。   我当时又冷又饿,迷糊糊冲撞了她。她身边的侍卫把我推倒在地,我几乎以为我就要这么结束了,没想到却是一个梦般的开始。   跟着我,好不好?我们做朋友,好不好?——她问我。   云璃。——是她送给我的名。   我没有姓,因为不知道谁是我的母亲。时间长了,别人便把“云”当作了我的姓。   云丫头——云侍卫——云大人……   一步一步,走得虽辛苦,倒也不算什么,总之有她伴着我。   她也没有姓,尽管她的母亲是这世界上最尊贵的人。   “青公主……青殿下……呵!别人都以为我最得宠,可我连继承她的姓的可能都没有!”她曾在醉酒后靠在我怀里,喃喃的抱怨。   上位者,总是有些……古怪。比如这传说中的开国女皇,不知为什么定了规矩,只有继承了皇位的人,才能同时继承皇家的姓氏……仿佛只要没有皇位的皇家人,永不能拥有一个姓,那样就   永远成不了气候,不会威胁到这女皇的权威。   我一度不解,为什么得宠的她不去争取下皇位看看……   后来才明白,去争取皇位的人,怎有可能得宠?   我一度担心,这样清澈的她会不会在姐妹间吃了亏,皇家无母女姐妹……   “青衍,我会一直跟随你,保护你,永远不会背叛你。”我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很认真很认真,但她,却只是轻飘飘地冲我笑笑。   我之于她,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一如她之于我,我曾经,很肯定很肯定地这样认为。   直到偶尔一次放纵,见到了一个可以柔媚如男子的女人——白梅。   那个女人,之于青衍,之于我,却是一个更加特殊的存在。   白梅那个小女人……怎么说呢,实在不是一个矜持的人,有时粗线条得很。   粗线条——很有趣的一个词,还是白梅教给我的。   确定了我们没有要把她怎样的意思,立刻就便得懒洋洋说睡就睡。没有外人在的时候,总寻个机会赖在别人怀里,有外人在的时候,更不会收敛半分,还很有道理地声明这是为了满足我们的要求。   竟然是因为……我们的要求?我们的要求……似乎只是要利用她而不是让她趁机赖在我们怀里吃豆腐吧?   但……终究是拒绝不得的。   那样灿烂的,带着一分讨好,两分撒娇,三分自信,四分天真的笑。   那样容易的满足。   她,还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呐……   偶尔,那孩子也有认真的时候。   她会对我说,我应该认真地考虑下和秦韵的事情,难得碰上个喜欢自己的实在人,不该就那么错过。   她会对我说,我帮助青衍的方法实实在在地有问题,不能全包全揽,那样只能让人越陷越深。   她会对我说……   但一转眼,没等我琢磨过来,她就又变了样子,依旧软软地笑,嗲嗲地说话,目光挑逗地在别人身上游移,十足十的一个欢场伶女,让人想要再进一步地问,都难。   只有那么一次,她忽然面对我的疑问,毫不逃避地看着我,却让我落荒而逃了。   不过逃之前,我得到了她的承诺,她会伴在青衍身边,帮我们,除非,我们背叛她。   那个时候,她因为不明原因正忽然和青衍变得格外亲近。   “何必老拿假情人说事儿,真是情人就不可以,她哪里不好?”——青衍的解释。   我相信她的话。   那样明亮清澈的眼睛的主人,不会说谎。   我也相信我们自己。   那样可爱的人,谁会舍得去伤害。   第二天一早,她便伴着青衍离开,去谈判。   她的怀里揣着信号弹,我的手中握着三千军士的调动命令。   “我们的第一次合作,预祝成功。”她笑看着我的眼,说。   我也笑,回答:“我宁愿没有这样的合作。”再有把握,也毕竟是危险的。   她眯起眼睛依旧是笑,白嫩如水葱的手指点点我的额头,转身,任粉红粉红的轻纱在她身边飘舞。   却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的对话。   青衍,青殿下,平安地在众人的护卫下回来了。   而白梅,却没有伴在她身边。   我宁愿没有这样的合作。   为什么。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那个若无其事的公主殿下,却终究不能,也不敢开口。   红玫,秀雅的白衣女子,理所当然般地代替了那粉红色调的人。   同样是白嫩如水葱的手指,将那未曾发出的信号弹送到我面前。   “她替我们引开追兵,进了树林,所以……”   “哦。”   “之前,殿下……还答应把她送给凛国那……皇帝,可……”   “是么。”   “是,是她救出我们,却也是我们……”   我只能默然,再说不出一个字。   但那女人呱噪的声音还在继续:“白梅对殿下她影响过多,其实离开倒对殿下也好……”   原来……还有这么一说啊……倒是我糊涂了么。   然后是皇帝的传召,是继续谈和的命令。   多可笑,当前方的战士咬牙切齿愿以命相拼的时候,后方的官员们却在高唱着仁义礼德,情愿丧失国家的尊严,也要她们的歌舞升平。   什么时候,我的国家,腐朽到了这般模样?   独留我,在那荒疏的边城。   一切,算不上顺利,却也算不上不顺。   秦韵来找我的时候,红着眼睛,带着他那条大狗,一起扑进我怀里。   周围的将士们,善意的哄笑。   忽然觉得,这样下去,倒远比以前幸福得多。   只可惜……   秦韵。   这孩子在我身边,少有男孩子的矜持,却更让人容易开怀。   爽朗的笑,撒娇耍赖,舞刀弄剑,放狗飞鹰……他是武林世家的孩子,是父母手中的掌上明珠。   一直回避,总感觉,我,怎么配得上?   更何况随了青衍,阴谋鲜血,都沾染了不少,将来……   原本我可以自信地说殿下不会负我,但现在……如果无辜的白梅可以被牺牲,如果情人也可以被沽价,那么我,又算得什么?顶多,价格更高一些吧……   所以……   “秦韵,你不该这样任性。”   我这样说的时候,忽然想起那日他放狗把白梅吓得浑身发抖,而他自己气得也跟着一起抖的模样来。   白梅说那是因为他真的在乎我,可我却在想,若是假的,我还可以敷衍,若是真的,可叫我如何忍心拖他下水呢?   可也真如她所说,他若是在乎上我,就是已经下了水,往后怎样,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一哭,二闹……我都不怕。   却忽然发现我原来怕极了他用冷冰冰的眼神对着我,怕极了他对着别人眯眯地笑。   军中不许喝酒这条规定,实在是……太***的了。   原来我也在乎,白梅那丫头,这方面,说得可是真准。   只是,晚了吧。   不晚?   还是喜欢我?   情愿无名无份地跟着我?   秦韵扑在我怀里,我手足无措,心跟着他的,“砰砰”乱跳。   那么……娶了他,又有什么?我怎么就不能,过上自己的生活?连白梅那丫头都敢试,我有什么不敢的?   洞房。   花烛。   抵死缠绵。   秦韵,你随了我云璃,我定不负你。   说到做到。   青青子衿   是什么时候起,改变的初衷?   原本,不是那个打算,真的不是,不是。   只是迷惑人的幌子而已。   但,我想我可能真的喜欢上了那个用来迷惑别人视线的女人。   可,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当她在勾心斗角精神紧绷的酒宴上从容站起,曼声轻歌时么?   玲珑心思,妙曼身姿,欢歌成笑语。   原来,白话俗歌,也能如此地优美而打动人心。   依恋诚恳的目光,温柔含羞的微笑,能有几人,忽视得这般风华?   或者是当她把我拽入波澜点点冰冰冷冷的湖水中时么?   娇憨伶俐,竟是能化解一切尴尬,让人忍不住打开心门的。   真真是香躯软体,温言细语,如何把持得住?   云璃说,白梅你这丫头,堪比男儿。   她哈哈地笑,道,大人你可见过有我这般风姿的男儿?哪个男儿郎比得上我可爱!   厚皮赖脸,振振有词,真真让人惭愧,惭愧。   或者是当她被秦韵的狗吓得缩在我怀里抖成一团时么?   温香软玉,楚楚动人,原来并不只适用于男人。   被人依赖,被人信任的感觉,原来竟也是幸福的。   绞尽脑汁的安慰,不是很累,相反,感觉怀中的人一点点放松,竟也会跟着放松下来,想要微笑。   遂信皱皱眉,一个女人,恁地如此胆小!   她眨眼嘟嘴,这世间很可怕的是人,最可怕的是有主人的狗,咬了人打不起,惹不起还不许我躲么?   何故打不得?   她眯起眼哈哈地笑,打狗可是要看主人的!   真真活宝。   又或者是当她用白细如玉脂的手,摔碎那夜光杯,溅开那鲜红刺目的酒香时么?   她上一刻还婉转如黄莺的声音,温柔如铃兰的笑容,似乎都在那暗淡了的眉宇间萧瑟成了那一句动魄的诗。   于是心里暗暗地疼,因为她。   那是怎样的目光和声音啊。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一句,我从未听过。是她做的,还是……说来,自称没有家人的她,究竟该是个怎样的出身啊。   古来征战几人回呵……道尽了多少酸涩和不甘。   又或者,是在那第一眼时被所见到的矛盾震惊时么?   狡黠的微笑,纯挚的眼光,柔媚的身姿,依恋的目光……还有,毫不留恋迟疑的退场。   她,和别的,竟是不一样的。   完完全全不一样。   若是做戏,怕只有她,能真的让人相信,冷淡的我也会动心的吧?   不管是在什么时候,我却是在那凛国的皇帝开口的一刹那,忽然明白了,心底的那种感觉,是喜欢。   “……可肯割爱?”炎帝问。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上挑。   虽然有些遗憾她看上的,不是红玫,那个属于暗影成员的,可以成为有力暗棋的女人。   虽然有些舍不得。   但是,喜欢,并不意味着任何事情。   我也许会犹豫,不愿割舍我的爱,但我的喜欢,却是不要紧的。   是的,不要紧。   所以……   “陛下若真喜欢,送与陛下解闷也无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中,甚至带着轻松的笑意。   尽管我同时看见,那丫头的脸,在一点点苍白成无力的笑和暗淡深沉的注视。   目光幽黑。   我忽然有了些许不安。   是的,我许过她自由,许过她相伴,但……   反正,总之,她也未必是真心,我又何必实意?   不过你情我愿半月欢娱罢了。   跟了位皇帝,她该是高升了才对。   反正,总之,她是我买下的人,自该由我决定,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是……为什么还是不安呢?   直到那炎帝竟翻脸无情将我们带下拘禁在帐中,我也依旧恍惚。   脑子中,满满地都是白梅上一刻那沉沉注视着我的目光。   红玫轻咳,我以为她对殿下很重要,影响您很深呢!   我微惊,而后心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不该有人,能这般地影响我。   所以,放弃她,不是我的错。   哪怕,她似乎并不怪我,依旧忠心耿耿。   哪怕,她似乎并不无能,竟能挣脱绳索带我们摸了出去。   哪怕,她是为了带开追兵,而生死不清……   我不后悔。   我没有犯错。   所以,云璃你何必拿那样意外的眼光看着我?   你认可她,难道我就该认可么?   她是我的人,不是你的。   你何苦操心?   所以,遂信你完全没必要挑捡说什么红的不如白的。   你觉得不如,便是不如么?   我的人,自该我来选择。   红玫她可以满足我,可以不让我的心乱成一团,我就喜欢。   可是,为什么,看见粼粼河水,还是会想起那一夜暧昧的温暖和冰冷?   为什么,拥着白衣佳人,却还是会想赞那深红浅粉?   粉红色的回忆……竟是一语成伤么。   总是无力挣脱。   为什么呢?   无解。   只是,辰国凛国之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   连一个合格的情人,都不是。   要么,为什么红玫的笑容,也一日日变得勉强,越来越像那一晚的暗淡苍白。   忽然开始变得怕冷,怕寂寞。   可自小伴我长大的云璃,留守边关,我需要兵权的掌握。   可从来护我左右的遂信,沉默恭敬,我需要主人的权柄。   可红玫,却永远不是那粉红鲜亮乐观得让人头疼的……解语花。   朦胧   凛国今年的冬天分外寒冷。   在这个冬天到来之前,在炎帝的车驾还在从战场往都城赶的路上的时候,皇帝的亲生父亲便去世了。   据说炎帝和她父亲的关系一向亲近,一听说消息,便匆匆结束了战争,接受了对方和谈的请求,匆匆回赶,但还是没有赶上见那最后一面,哀痛之下竟然吐血进而大病了一场。   但炎帝的哀伤在一些人的眼里,却更像是一场笑话。   用先帝亲妹妹的话讲:“如果她真在乎自己的父亲,何苦丢下她去亲征,又何苦半路弄个妓子出来,孝期都未过就把个妖精放在身边……哼,把祖宗家法置于何地!”   ……   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年轻的皇浅笑着把白梅安置在宁德的府上。   “帮我照顾好,不会再出问题吧?”安平炎轩挑着眉,半是期待半是威胁地看着自己的爱将。   宁德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呢?   好在白梅最初至少是很安分的,是很好伺候的。   宁德自我安慰。   原本她还怕这欢场出来的女子一时自以为得意,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   事实上,白梅的确很安分。   尽管,不久以后,宁德的家里依旧被搅得乱成一团。   混乱起因很简单,来源于炎陛下第一次尝试喜欢一个人的不知所措。   而且不光是安平炎轩不知所措,她身边的一干心腹人等全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关于如何讨好一个女人的讨论,是在安平陛下最信任的,一干人中最年长的侍琴宫侍的组织下展开的。   良久无言……   要能讨好了人,还要过程不能太复杂太漫长,最重要的,不能在无意间得罪冒犯了一个可能也拥有尊严的伶人……   终于有人怯生生地出了主意。   ——讨好男人很容易,无非用些甜言蜜语,送些水粉首饰,还有哪个能不笑脸像迎?虽说这次是女人,但欢馆出身,想来必定也是喜欢这些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侍琴瞪了回去。   哼!自己也是男人,怎么就不喜欢水粉首饰?……虽然……咳!难道你想说陛下眼光很差,愣看上一个女人这么庸俗不成?再说万一不管用反而得罪了人,挽救起来就难了……   另有茅塞顿开的献上妙技。   ——讨好女人很简单,无非多多逢迎几句,说些贴心软话,还有哪个能不心动?只要是女人,就没有不喜欢被奉乘的……   正在论述中,就被所有人的目光鄙视回了肚子里。   您老准备高捧着白梅的哪个优点进行夸奖逢迎?漂亮?会跳舞?比男人还……?小心先被当了反话一脚踹出去……   再有聪明灵活些的又有了主意。   ——咱投其所好送东西好了……文人们都喜欢的笔墨书画,武将们爱攀比的神兵利器,或者……   说到一半,自己咽回去了。   唉!白梅要是会这些,还能是欢馆出来的么?送这些,不成了揭人家的短了么……   最后最后,终于有一个有担当的人站了出来,发表了一个很中肯可行的建议。   ——咱的陛下,不就是太寂寞想找个人爱么?咱能不能换个人喜欢?   侍琴侧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更加认真的回答:“有道理,你们谁去和陛下说?”反正我不去说……   一周以后,一份详细的,关于白梅身世,关于白梅以前的生活,关于白梅与青衍间发生过的事情的报告,被众人写成,交到了烦恼的炎帝手里。   侍琴笑眯眯地对炎帝解释,怎么才算对一个人好,还是得自己琢磨才行,别人帮不了的。   炎帝想了很久,终于有了主意。   兴冲冲地跑到宁德的府上去找人,却在见到白梅的一刹感觉自己的热情一下被冷水浇灭……   她攥紧了拳,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静,话语中却藏不住他的冷:“你是不是可以给我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   白梅原本很是恭敬地低了头正要行礼,一听这话不由很是诧异,抬头疑惑地望着忽然晴转阴的人。   安平炎轩盯着白梅的脸。   半刻前白梅得了消息,很认真地画了当下最流行的彩装。浅浅的眼影,上挑的眼,红润的唇,抹了淡淡胭脂的秀丽的脸上挑不出半点儿毛病。黑亮的长发盘成复杂的发式,发间斜插着镶着粉红色宝石的银步摇,此时正随着白梅的动作一摇一摇满是挑逗的风情。   安平炎轩却皱了眉,“怎么?你没有要说的话么?”   白梅疑惑地眨眨眼,顺着安平炎轩的目光低头去打量自己的衣服。   粉红色的布、粉红色的纱,一层一层地裹成粉红色的长裙、粉红色的衣带,粉色的丝线一对一对地绣成粉红色的花,粉红色的蝶。   很少能有人,把粉色穿得这么干干净净,娇媚中透露着平和的天真,红袖馆里曾有人说过,白梅是最适合粉色的。   这上上下下,都是宁府管家特地置办来的,总不该会触了什么忌讳吧?似乎没有什么不对,那么,面前这人是在生什么气呢?   白梅惶惑地重又抬起脸,思索着看着安平炎轩。   恩,自己有什么该反省的么?难道这人是嫌我比她漂亮,抢了她的风头不成?   喜怒无常,莫名其妙,伺候这种主子肯定很难……   白梅颇有些恶作剧的想着,眼神下意识往一瞟,却忽然看见安平炎轩手攥得发白,分明是气到了一定程度,不由吃了一惊。   这个这个……事情似乎有些严重……但,究竟是怎么回事?   罢了,总之现在她是主子,自己……唉,认命吧!   咬唇,低头,屈膝。   “奴婢知错,求……”白梅停住话,开始想,求什么呢?   求陛下责罚?万一真罚自己怎么办?   求陛下恕罪?究竟什么罪过自己还没弄明白呢!   那……还能求什么?总不能求赏吧?   不成不成,忍不住想笑呢……白梅强行忍住冲动,调整好了表情,抬起了脸。   水盈盈的一双眼中满是让人忍不住心软的柔弱和哀求。   但安平炎轩却已经愤愤地转了身,沿着来路离开了。   一路小跑着追来的侍琴,皱眉看着白梅,颇为无奈地摇摇头。   “琴大人。”白梅敛了神色,直起了身子,又淡淡一躬。   侍琴又摇了摇头,随后问:“陛下对你还不够好么?”   白梅还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侍琴叹气:“就算他是把你强弄了来,但总没有折辱于你,吃喝用度你又有哪一样不趁心,要这样气他?他在你这里受了气,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白梅默然,开始很认真的反思自己的行为,未果。   于是很谦虚谨慎地开口询问:“还请大人明示……”   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侍琴的怒火,“你还好意思要我来明示?难道你不知道国丧三月全城穿素食斋以为……”   “什么?国丧?”白梅诧异地挑眉,打断了对面愤怒着的男人的话语。这炎帝分明活得好好的,哪里来的国丧?难道……   侍琴一瞪眼睛,再一思索白梅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疑惑诧异的表情,一时间也是无语。   “没有人告诉你么?凤太后他……”侍琴垂了垂眼,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白梅愣愣地,看看自己一身喜庆的粉红,无措。   ------------------------------------------------   宁德尽量挺直了身子,一身黑色的劲装在四处都是白色的背景下格外突出。   宁德感觉自己很郁闷。   自家的陛下非要喜欢上一个伶女,没关系,不管是谁,她都没有丝毫的意见。   但,为什么自家的皇帝恋爱了,直接影响却是自己有家不能回,有床不能躺?   为什么不把白梅接进宫却让她寄住在自己府上?   天啊……   站在自家的院子里,面前就是自己的房门,宁德却半步能难以上前。   面对千军万马她都不曾退却,但如今,她在害怕……   昨天她进屋时,只看见一个浓装艳抹的男人盈盈下拜。——管家说了,这是春芳楼里最漂亮的清倌人……   前天她进屋时,只看见一个打扮简单的清秀男孩,红着眼咬着唇怯生生地给自己行礼。——管家的夫侍说了,翠儿是亲戚家的孩子,不妨收下做房里人……   大前天是一个妩媚动人的半裸男子在半夜“袭击”了她……   大大前天……   天啊!谁能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了!   那么多年了,都没有人管她的婚事,很容易便能推掉一切麻烦,怎么……怎么如今大家都这么关心她,非要她收下哪个男人不可?!   都是那些该死的流言。   都怪白梅浅笑着安抚自己的管家:“管家姐姐多心了,我和将军没什么……管家姐姐若是不放心阿梅,不妨去找个男孩子来管着将军些……将军身边没有男孩子,也许的确会走岔了,但若是有了男人伴着,管家姐姐不就可以放心了……”   天!这白梅一定是在报复自己……前面一句没什么就足够了,干嘛非要有后面那些……   而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白梅,却总是一脸的无辜。   而且这一脸无辜的人还有着这天底下最大的靠山……   她实在不想进屋子,天晓得今天里面会是一个什么……   宁德皱眉,纂紧了拳。   ——算了算了,也没什么,她对自己说。   宁德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不就是个人么!   她……她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宁德一跺脚,转身就要走。   一转身,便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正靠在亭院里的树边,眯着眼睛朝自己笑。   “宁将军莫担心,今天那里边没人。”   宁德的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白姑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这里?”   白梅继续没心没肺地笑,“管家姐姐要我来请将军去看看管家姐姐的二姐姐请胖人帮忙新请来的几位漂亮姐姐,管家姐姐说要是将军看上哪个姐姐,就留了下来,若是哪个姐姐都看不上,就请将军跟管家姐姐说说喜欢什么样子的姐姐,别老让管家姐姐白废力气找……”   清脆的声音婉转动听,说出的话却另宁德头都大了一圈。   “停!”宁德喊。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宁德看着依旧懒散微笑着的白梅,甚是无奈,“哪里跑出那么多姐姐来?”   “哦……”白梅恍然,毫不隐瞒地回答说:“管家姐姐说她找来那么多的漂亮哥哥们将军都看不上,怕是因为将军不喜欢男人,所以就派人去……”   宁德听得毛骨耸然。   白梅却已经转了话题:“其实也是为将军好,满世界都在传言将军您和我有暧昧,惹得陛下不快……您为什么不肯收个别人在身边呢?也好让大家放心。”也好让我省些麻烦——白梅在心里补充着,侧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宁德。   宁德默然,只打量着白梅的一身白衣。   白梅一身上上下下的行头都是宁府的管家亲自置办的,平时自己也便没有过多理会,却不想后来惹出了乱子……竟然在丧期着粉衣彩装,还穿到皇帝面前转了一圈……最后追究起来,竟是自家管家做的手脚,只想着让白梅失了宠,免得拖累自己主子……   话一挑明,白梅就占了先机,快人快语把事情解释清楚,又拉了宁管家灌了一通迷魂汤,让她们自家去折腾,自己却四面圆滑八方玲珑讨了个人情下来……   白梅面对宁德毫无避讳的目光,丝毫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只把玩着自己一缕黑亮的头发。   宁德又摇摇头,说:“哪有那么简单?收个人……总还是有缘分,这么硬塞来的,不管是男是女总归……你倒想想,如果我硬给你塞个男人,理由是这样大家都放心,你能接受得了么?”   白梅挑眉,泛起一丝冷冷地笑:“接受不了只怕不是我吧?其实照将军这样说起来,怎么没人去给陛下那儿塞几个?那才真真是大家都放心了。”   宁德语涩,抬腿准备离开,忽然又回头,看着白梅:“你也知道陛下待你不一样?那你……”   白梅眨眨眼,笑得灿若春花,指指庭院中覆盖着的厚厚的雪,问:“宁将军觉得这雪怎么样?”   愣住,宁德看着那雪,在心里琢磨是不是该找人来把积雪清理一下。   白梅收了笑,只凉凉地提醒了一句:“将军,管家姐姐还等着你呢!”便自顾自地走了,头也不回。   远远留下一个消瘦的白色背影,散着黑亮如瀑的发,渐行渐远,融进了大片大片的雪中。   于是后来宁德见到自家管家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回头去给白姑娘添两件厚实的衣服,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让她穿得那么单薄?”   白梅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小小院落,意外地看见一个穿着厚重,几乎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棉球的矮个子……似乎是女人?正立在自己房门前,一脸严肃地盯着地面,若有所思,却又分明是在等人的样子。   白梅心里忽然有些无奈,她在这雪地里转了一圈,颇有三分冷和累,本一心渴望着赶紧回来给自己弄口热水喝,如今……唉。   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行了礼,开了口招呼:“不知小姐怎么会来这里?可是有事情要找阿梅?”   棉球里冒出一个不阴不阳的傲慢声音:“怎么?白姑娘如今是红人了,脑子却越来越笨么?我在这里不是找你是找谁?”   白梅却没有显出一分恼怒,恼怒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她自己清楚。   这样的话听多了,也就不觉得什么了,而且并不是没有办法回应这个等级的小小挑衅,只是她并不十分在意,也就懒得过多理会。这儿人多口杂的,自己又人生地不熟的,新主子的性情又似乎古古怪怪,她无意惹事生非。   所以白梅只是浅浅地笑,侧身又是一礼。“既然如此,外面风大,小姐进屋谈吧。”   棉球却并没有进屋的意思,声音中也依旧不减傲慢。“不必那么麻烦,我今日来,只是要问一句话。”棉球停顿了一下来,从厚厚的棉帽和围脖中露出一双小小的黑黑冷冷的眼睛,很认真地盯着白梅,说,“白梅,你究竟有没有心?你究竟懂不懂,什么叫宁缺勿滥?——我只是要问这样一个问题,你慢慢想。下次我来时,要听到答案。”   白梅呆住,看着那一个胖胖的灰色棉球从自己的眼前缓缓滚过,越滚越远,最后滚出了院子。   厄,不!不是滚,是走,是走!但……真的是太圆的一个球状物体了,看上去的确很像滚啊——白梅在心里对自己说着,摸摸自己的鼻子,随后进屋直接扑向正散发着暖暖热气的炭火。   心?宁缺勿滥?   这家伙是在发什么神经?   白梅已经懒得去想。   反正,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   未安宫。   凛国炎帝平日和近臣商讨处理国事的宫殿。   宫外,守着面色冷峻的士兵。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四五个人聚集在炎帝的身边,切切私语。   不知有多少份大大小小的纸条,被人夹带在身上,捆在鸽子的腿上,只为向外传递一个信息。   ——帝与近臣私探,恐国将有变。   什么变化?   是要处理哪个不听话的臣子?   还是要整治哪个有二心的亲王公主?   又或者战事又要被点燃?   还是这凛国的哪里因为这大雪出了灾害?   安平炎轩此时却在用手指敲着桌子,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腹们开会。   “安先生现在已经答应亲自去……厄,教导白……小姐,想必这个就不用担心了。”侍琴依旧是笑眯眯地,一边抿着茶水,一边慢慢地说,“下面的问题就是,选在什么时候,以什么身份,让她进宫伴驾?”   一边自有人诧异地挑了眉,好奇地睁大眼:“安先生竟然答应?琴大人,您怎么做到的?”   侍琴回她一个高深莫测地笑容。   “咳,这样一切就都好半了啊,让她……恩,进宫伴读好了!再找个合适些的身份……”   “就说是宁将军走失多年的……”   同样坐在一边参与讨论的宁德手不由微微一颤,端在杯中的茶几乎泼了出来。   侍琴瞥了她一眼,摇摇头。“宁将军太老实,只怕压不住。得换个更有些身份的才行……”   宁德掩饰地低头,心里却半分也没敢放松。更有些身份的……谁肯往这里面搀和,除非是……   安平炎轩停了下动作,又接着敲打了两下桌子,说:“恩,侍琴,你一会儿传下旨意,把平安王请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这一次,宁德再也忍不住,终于把自己手中的茶水送给了地面。   其实不光宁德如此,就连稳重的侍琴,也几乎呛了一口水。   “陛下三思……”   “恩?”安平炎轩挑眉,“有何可思?既有了名声在外的先生做了老师,再找个同样名声响亮的王做个娘,有什么不好的?”   “可……”   “放心,朕,自会让她答应的。”安平炎轩敲着桌子,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   又开始下雪了。一直一直地下。   就连燃着炉火的屋子里面,也浸着丝丝寒意。   裹这厚厚的白色裘皮衣,靠在躺椅上的午睡才醒的白梅,面对面前古怪的人和古怪的书本,分明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不由皱起眉很认真地想,却只抓到一些朦胧的影子,终究还是不明白。   可不明白,并不意味着一切就不存在。   于是她迟疑地欠起身,开口,询问面对椅子上裹成圆圆一团的人:“厄……你是说,陛下下的令,让我学习这些?”   “恩。”   你家陛下……是不是疯了?白梅想问,却终究没有开口,只好叹气:“那么不知道是谁来教我?”   “我。”   怀疑地瞟了一眼团在面前的人,白梅挤出一了微笑:“那么,不知小姐什么时候开始?可对阿梅有什么要求么?”   “先生。现在。没有。”   白梅怔住,一时无言。   ……那……就学吧……   -------------------------------------------   平安王。   不姓平安,亦不姓安平。   她姓伊,凛国唯一一个异姓王。   曾经掌着上万的兵权,镇守与边庭,无人敢犯。曾经权势滔天,富可敌国,即便是皇帝,也让她三分,甚至将皇姓颠倒,送去作为她的封号。   平安王,曾经的神话,如今,却也显出几分苍老之态。   自从因为一个意外,她唯一的幼女失踪以后,她便从一个意气飞扬的人,一天天衰老。   自己放弃了兵权,送出了财富,只为寻找流落在外的一个小小女童,可却又如何可能找得到?   宁德颇有三分矛盾地,偷偷打量着平安王沉寂的脸色。   安平炎轩也同样在打量着这一身华贵却一脸阴郁的女人,心里暗暗地给自己打气。   “平安王,今日朕请你来,是有一件要紧事,想求你答应……”   ……   -------------------------------------------   “……平字你已经学会了?那么,下面这个字是安,平安的安,上面是一个宝盖,是家的意思,有家有女,才能……”干巴巴地声音还在继续……   白梅颇有些头疼地揉揉自己的额角,却也只能听着。   按她原本的身份,也许学这些东西是很必要的,但……她总不可能告诉对方,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穿来的,偏生两个世界的文字是一样的,所以自己认字吧?唉……   “……平安王是凛国唯一的一个……如今在军队,她尚有很高的威信,但……”   “平安王之外,封王的便只有先帝的两个亲妹妹……”   “……今上没有姐妹,只有三个皇弟……”   “朝中的直臣还是有不少的,其中亦不乏有才有谋的人,比如……”   “……西北的战事……唔,战字是这么写的……”   白梅按照一个频率,很规则,很认真地点着头,安静地听着,心里却越来越疑惑,为什么要教自己这些?   抬头,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的那个灰灰的棉衣球,忽然好奇起来,说了这么久,她都不渴么?   身随意动,一杯热茶已经被白梅捧到了棉球面前。   “先生辛苦,喝口水润下嗓子,再讲不迟。”   棉球中却分明射出两缕打探怀疑的目光,随后便有声音干巴巴地问:“累了?今儿就到这吧,仔细记着,明日我要查的。”说完,茶也不喝,掉头就走。   恩?白梅眨眨眼,无奈一笑,自端了茶,窝回椅子上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掉。   -------------------------------------------   花白的发,皱起的纹,并不能掩盖住华贵女人逼人的霸气。   平安王皱着眉,冷冷地散发着自己的气势,充分展现着自己很不愉快的心情。   安平炎轩却依旧稳坐在龙椅上,毫不退缩地看着她。   许久,平安王开了口:“陛下,除了那个条件,您还要答应我三件事。第一,我得先见她一面。”   安平炎轩点点头。   “二,她不能利用我的名号在外面乱来。”   “不会,你大可放心。朕请了安先生教导她,另外,朕也不会放任她的。”   “恩,这第三,这伊家的一切,依旧是要留给清儿的,您保证……”   “朕,保证。”安平炎轩微笑,肯定地回答。   -------------------------------------------   白梅咽下杯中最后一口茶,有些无聊地看看案上码着的厚厚的书籍,随手抽出一本来,想了想,打开仔细的一行行读起来。   读着读着,白梅不由得扬起了眉……   该怎么说呢,这一本书上的内容竟说不出地像小时候看过的《三字经》,不过让人黑线的,每句话都是五个字……   ……人初性本善,习近性相远。不教性乃迁,教之贵以专……   书的名字竟然是……《五字经》?天!这是哪位大神的恶搞作品?   白梅无奈,欠身又拿过一本《千家姓》,翻开看看也是如此,不死心地再抽一本,竟赫然写着《万字文》二字,再抽,白梅怔愣愣地看看题目,再看看内容,再看看题目,终于确定,竟是名为《中学》的《大学》……   白梅一时觉得倍受打击,颤悠悠扒在桌子上把所有的书都翻了一个遍,才勉强找到一本《五国志》,不知是记载哪个朝代的事情的,苦着眉慢慢翻看。   -------------------------------------------   雪还在下。   白茫茫地覆盖住所有街头巷尾。   一个穿得格外多而显得万分臃肿的矮个子在雪地里艰难地走着。   一把伞忽然遮住了不断落下的雪。   矮个子站住,抬头,却是宁德静立在她身后,打着伞,俯视着她。   “安先生。”宁德略皱了皱眉,“这么冷的天您还要走回去?”   “宁大人,在下授过课,自然是要回去的。”   宁德皱着眉,不很放心,将自己身上厚厚的披风解下围在她身上,然后把伞交给身后的侍从。   “你送安先生回去,务必尽心伺候着。”   矮个子却并不十分领情,伸手便要脱下披风,却被宁德因此捉住了手。   宁德的眉皱得更紧了些:“先生的手怎么凉成这样?雪又这般大,不要再和我客气了,赶紧回去吧。”   大约的确是挺冷,她便也没再推辞,道了谢,带着人遥遥晃晃地走远了,身影在纷飞的雪中渐渐朦胧。   宁德却依旧站在那里,并没有离开。   初时还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后来却仰头改看茫茫的天和正在飘落的雪,叹了口气。   -------------------------------------------   雪夜。   白梅散着一头黑发,临窗站着,看着外面的雪,心中感叹。   即便是已经看了好几年,她却依旧会被这样的美丽所震动。   那是在以前的世界所看不到的。   明亮的月和星,会在这样的夜晚散发出柔和的光。   洁白的雪和冰,又会把着月光星光反射到每一个角落。   宁静的黑夜便在这冰雪的映照下,绚烂。   宁静忽然被闪烁的火光和隐隐的人声打碎。   白梅眯眯眼睛,打个哈欠,把窗子关上。   她不想搀和是非。   但显然,是非似乎都很喜欢找上她。   竟然那一路人马被一直引到她的院子里。   三更半夜,毫无愧疚理直气壮地出声相叫。   “白姑娘,平安王有请。”   可恨。   却也无可奈何。   甚至来不及更衣梳头,白梅被拥簇着,出了大门,上了马车。   人家是平安王,又说是得了陛下许可的,谁敢说不?   歹命呦,才清闲多久,眼看着就又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去么?白梅多少有些郁闷了。   平安王府,今夜迎来了一个很特殊的人。   为了这个人,平安王清空了书房附近所有的下人。   “我单独见她,任何人不得打扰。”那个征战半生的女人咬着牙一字一字如是说。   白梅如今就跪在着被烛火照得亮如白昼的书房内,面色沉静。   同样面色沉静的平安王,目光灼灼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许久才开口:“长得倒还小巧精致,不过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这略带稚嫩的脸在披散零乱地黑发的遮掩下,实在显不出有能让人入迷的。   白梅略抬了抬眼,看见平安王手中的扇子一开一合,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依旧平静,没有说话。   她正在用有限的时间在思考一个很简单又复杂的问题:这平安王,找自己干嘛?   不大像是炎帝把自己送了人,她想,若是那样,这会面便该是在和床有关的地方了。   那么……   “或者,你有什么特殊之处是我不知道的?”平安王凑近,用扇子挑起白梅的下巴,仔细端详。   白梅顺从地仰头,黑发下滑,露出更多的肌肤,细腻如脂。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平安王的声音在白梅耳边响起,带着些潮湿而寒冷的气息。   白梅隐隐回忆着白日所学到的,有关平安王性格的讲解。   ——不喜隐瞒,厌恶谄媚。   那么……白梅垂了眼,声音平平:“不想挨罚,所以不说话。”   “哦?”平安王的眉挑了起来,“说说看,我不罚你。”   侧身,白梅很认真地看着安平王的眼睛:“阿梅在想,殿下是不是能让我起来回话?跪在这地上挺难受的。”   时间似乎诡异地停顿了半刻,安平王摇摇头:“我若是不让你起来呢?”   白梅重重地叹了口气,垂下目光,似是妥协地跪正,似是挫败地回答:“才说不罚我,殿下这就要罚我跪么?”   平安王一愣,才明白自己竟是被下了个小小的套。   最终真正挫败妥协的,自然不是下套的白梅。   未安宫。   安平炎轩屏退了所有的人,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地宫殿中。   “白梅……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他微皱眉头。   不知这平安王的一关,她过得去,过不去。   在平安王的疏忽之下,争取到了主动的白梅,自认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尤其是在,安平王并没有全力难为她的情况下。   坐在镂了精致花纹的檀木椅上,白梅啜饮着热茶,似乎甚是幸福地眯了眼睛微微地笑。   平安王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也不由凭添了三分笑意,就连问的话,说话的的声音,也温和下来,“忽然想问一句,你多大了?”   白梅扑扇着大眼睛,似是想了很久很久,才回答:“不记得了。”   “原本是哪个城的孩子?”   “不记得了。”   “白梅不是你的本名吧?原本叫什么?”   白梅的脸,微微地红:“不记得了……”   说起来,她对自己这用了许多年的新身体的身份,还真是一无所知啊……   平安王的眼神中多出了点儿什么,眉也略略皱起。   白梅却垂了眼,一心一意地数着杯中的茶叶,没有看到。   “你对陛下怎么看?”平安王又问,其实这才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白梅抬眼,怪异地看着平安王,随后勾起一抹笑:“阿梅怎敢妄议陛下。”   厄?平安王一时无语。   “不过……”白梅依旧浅浅地笑,“陛下是个好人,总是不会错的。”   好人,这是什么评价?平安王几乎要叫出来,但终究控制住自己,又问:“那么其她人呢?比如……琴宫侍、宁将军?”   白梅恍若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古怪话,很自然地回答:“怪人。”   平安王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怎么怪?”   白梅咬了咬唇,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帘却又垂了下去:“若不是怪人,怎么会对阿梅那般好?”   平安王茫然了一阵,轻声问:“那么,那些在攻击你的人,倒比这些维护你的人正常了?”   白梅无辜而天真地眨眼,说:“原来还有人在攻击我啊?我原本还奇怪怎么都没人对我有意见呢……”   雪已经停了。   安平炎轩一直站在那里,只留下长长的影子随着烛光在地面上扭曲。   手放在胸口,呆呆地站了很久很久。   宫殿外传来巡视的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   她缓缓抬头,看着高而压抑地屋顶,苦笑。   平安王此刻也在苦笑。   白梅亦然。   一个是为了自己多出的这么个便宜女儿。   一个是为了自己挂名的这么个似乎很是昂贵的……娘……   好怪异的称呼。   白梅挠挠头,非常非常想问对面这看似很清楚的女人,你发没发烧?疯没疯?是不是在说梦话?   平安王看到白梅的眼光,觉得有些尴尬,又补充般地说:“这是陛下的命令。”   白梅的眼光中更添了些古怪。陛下这么命令你们就都由着她?天……这凛国如此开放?还是这里的官员们都是白吃饭白拿钱的么……转念,又忽然觉得其实官们白拿着钱,一心跟着皇帝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进而,愈发地对安平炎轩咬牙切齿起来。   还我猪一般的幸福生活来!!!……该死的……   平安王转开了目光,继续补充着:“你的名字……从今日起就改为清梅吧,伊清梅……和你在用的相近,又略少几分男孩子气……富贵人家的女儿,倒也有不少用梅字入名的……”   白梅勾起嘴角,浅浅地笑,点点头,起身,向平安王拜下。   “如此,便麻烦殿下了……”   平安王抿了口茶,点点头,不语,很认真地看着窗外。   白梅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王府的下人们似乎兢兢业业地很勤快,雪被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丝痕迹。   试探   蓝天,白云,清风,藏着隐隐绿意的软软草地。   春天来得似乎很快。   连那积留的雪还没有完全化开,便已经有花迫不及待地绽放开来。   迎这金灿灿的阳光,暖融融地开放,散发出淡淡地香。   不幸的,这凛国不知是谁定的规矩,为了增强大大小小的臣子们间的关系,这样适合偷懒睡觉的日子,竟然被用来集体踏青,顺便召开诗会,论诗。   更加不幸的,这大片的土地上什么花开不好,开得最多最香的,偏是梅花。   论诗,自然也就被有心人引到了论梅上边。   居然还能争论得热火朝天。   真是无聊,白梅自然地用手遮挡住自己的一个哈欠,懒懒靠在椅子上,眼睛几乎眯到了一处,心里,却在冷冷地笑着,作为皇帝的侍读,按规矩,这诗会竟是要由她主持到底的。   凛国的这皇帝绝对有古怪,把自己留在身边这般地小心讨好,却从不在身体言语上占什么便宜,究竟是在想什么呢?   平安王坐在白梅身边,轻轻地笑,问:“怎么看你不很开心?”   白梅瞥她一眼:“只是觉得嘲讽,竟然要我一个不懂诗的人主持这样的论会。”   平安王“呵呵”傻笑几声,说:“放心,总没有人敢难为你。”   白梅眼波流转,在平安王的面上一转,轻笑,手指点向不远处几个人:“自然。不过……其实我倒宁可她们难为我,也别去折磨那可怜的梅花。”   平安王抬头一看,那其中一人正在把面前一株梅树上的花毫无顾忌地折下,又揉碎扔在地上。   “那是户部尚书张椁的女儿张劭,也在户部任职……”   白梅点点头,认真地听着,忽然问:“您可会做诗?”   “怎么?”被打断话的平安王也没有生气,倒有三分好奇地问。   白梅坐直了身子清清浅浅地笑:“恩,敢难为我的人怕是要来了,还指望殿下您多多帮我撑腰哦~!”   平安王看看正走来的张劭几人,皱了眉,口中却纠正道:“怎么还叫我殿下?叫我母亲。”   白梅点点头:“好,我记住了,殿……母亲。”心思却已经转到张劭身上去了。   她不觉得一个户部尚书的女儿便敢来找自己麻烦,除非……白梅笑得无辜纯良,无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不在乎把自己的一丁点实力展现给大家看。   张劭大着嗓门,在简单地与平安王行过礼后,便嚷嚷开来:“方才诗老王老夫人,做了一首红梅诗,伊侍读可看过了?”   白梅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对自己说话,摇摇头,“未曾。”   下一刻,一张上好的绢纸,被递到白梅面前。   众人都安静下来,把目光汇集到白梅的身上。   上面弯弯曲曲地写着字,却是篆体。——读书人总爱用些常人不用的东西来标榜自己的不同,而这一世的白梅,还没有学过这种复杂的字体。   白梅不动声色地粗粗看过,转交给略有些担心的平安王去看。这辈子没学过上辈子却是常用的……她那个世界很少有人认识的篆字,自己却是个例外。   平安王却自然以为白梅是不认识,挑出重要的两句轻念出声。   “……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   白梅浅笑:“我现下看过了,请问张大人可是有何指教?”   张劭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耳边:“我才疏学浅,没那本事。倒是很想听听伊侍读的评点。”   平安王皱起了眉,才要开口,却听见远出王老夫人沙哑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伊侍读对我的诗也有评点指教?”   稀稀疏疏有笑声响起。   平安王的脸阴沉下来。   “这诗……”   “这诗……”   却是白梅和她一起开了口。   平安王自然收了声,转头去看已经站起的白梅,如何应对。   白梅走到一株树下,仰头看着那树上艳红艳红的红梅花,忽然一笑。   侧头望着张邵,拖长了声音慢慢回道:“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顿了顿声音,看着犹在吃惊的平安王,笑笑,继续道:“诗老不知梅格在,却看绿叶与青枝。”尾音上扬,带着三分嘲弄。   她白梅,从不怕得罪人。   一时间,众人脸红的红,白的白,煞是好看。   白梅却安静地笑站在那红梅花间,任花香在自己身边弥漫,半是骄傲,半是妖娆。   没有人知道,她丝毫没有得意,反而只感到闷闷的痛,为了自己忽然又记起的背过几首诗词的原因,为了自己相当强悍的记忆力。   平安王自然不知道白梅在想什么,心里也对白梅能随口吟出诗来略感疑惑,不过看了众人的反应,第一感觉却是好笑,不由眯眯地笑看着众人。   张劭仿佛才明白过来,白梅与平安王的关系,一时有些后悔莫及,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王诗老却涨红了脸,再顾不得顾忌谁——再顾忌下去,自己的一张老脸便也要丢尽了。将手中正捧着的一支红梅花摔在地上,强自冷笑着:“梅花便有梅格在,不及白雪三分清,又有何可夸?”   白梅看着那坠地的花,依旧浅浅地笑着说:“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但这一点,又怎是日出即化的冰雪所及的?”   王诗老却仿佛终于纠住了白梅的错是,竟然甚是得意地笑了:“难道你是要说这梅比那雪还好上三分?”   平安王倒吸了一口气,收了笑容。   白梅自然感觉到了这王老婆子的得意,平安王的不安,和其他人分明露出的幸灾乐祸的神色,一时三分茫然,难道这梅雪之间还有什么碰不得的典故么?   脸上愈加显得无辜而天真,笑着反问:“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王夫人难道不赞同么?”   下一刻,白梅分明看见所有人的眼睛都越睁越大,都屏住了呼吸,面色怪异。   最先回过神来的,却是一个裹着貂皮衣瘦瘦的矮个子女人。她急步上前,拉住还诧异着的白梅,离开。   在她们的身后,是平安王重重的叹息,还有许多人很小声的议论。   白梅纳闷地看着这自己分明并不认识的女人,她拉着自己要做什么呢?   矮个子女人却很认真地看着白梅的眼,停顿片刻,叹道:“你惹麻烦了。”   白梅却只注意到这女人的声音。   这声音……竟然是“棉球先生?”   “什么?”女人反问,因为白梅不经意间喃出的称呼。   白梅赫然脸红……原来棉球竟然是这么瘦的么?当真不可貌相。转而很是谦逊地问:“谢先生提醒,但……是什么麻烦?”   女人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气,说:“我帮不了你,以后别对别人说我教过你。”说完,转身便走。   其实,安先生倒未必是真想放弃白梅……但似乎也没有牺牲自己保住白梅的必要。虽然转身便走,速度却不快,若是白梅及时追上求上两句,或能说出什么话来给她一个理由,她未必会如此无情。   但,安先生却不知她背后被抛下的白梅,此时正双眼冒光,不仅不怕,甚至还很兴奋。   大约穿来的人,精神都有些不正常?未知。   所以,安先生仅仅是在心里叹息,不快却又坚定地离开,不曾回首。   白梅也只是站在原地,心里在兴奋之后忽然有些悲哀。抬头,湛蓝的天空中竟看不到一只飞鸟。   ----------------------------------------------   “你知道,江湖人也是分黑白两道的。”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平安王对白梅解释着:“白道,通常会卖朝庭几分面子,但黑道……哼!不过这之间,有一个特例……”   “唔?”白梅正在很努力地吃着一个青团子,似乎心情很好。——青团子是凛国文人们踏青必备的小吃之一,黏软的糯米中混入新鲜的竹叶榨出的汁水,包裹着甜香的豆沙,说不出的好吃。   “这个特例么……便是你今天惹上的麻烦。”平安王小心地措着词,试图让白梅明白,“它如今的名字是殇花楼。这组织有个怪规矩,每一任的首领都要跟其它竞争者争论一个问题,赢者为楼主,一个百年来未变的问题,甚至是楼外的人,只要愿意,也可以加入争辩。这个问题就是梅与雪,哪一个更……如今这任楼主,却是当年以支持雪而获胜的,你却提出不同的观点,传出去,便算做是对她的挑战了,所以……恩,所以……”   “那么这组织究竟是做什么的?会怎么处理?”白梅咽下最后一口青团子,闷闷地问,怎么这些人说话总是说不到重点呢?   平安王摇摇头,无奈:“天知道。不过肯定有不少高手。以往的挑战者,有的什么事情也没有,只是被找去聊聊天喝喝茶,也有的直接被杀,唉……”   白梅诧异:“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这组织每换一个领导者,便换一个名字,也有可能换一个行当……又不受朝庭控制,各国都拿它无奈。我们知道的,仅仅是它的第一任主人,吞并了十余处杀手组织,然后建立了它,还立下这么怪的规矩……你……这可怎么办……”   白梅侧头看着正皱眉沉思的平安王,忽然感觉很怪异。自己实在算不上是她的什么人,怎么看上去她比自己还紧张三分?   平安王却恍然未觉白梅的怪异,依旧轻声说着:“不过你也别太紧张,陛下和我,会想办法的……你又只是无心之言,也许……”   白梅抿起嘴微微地笑了,乖乖地点头,很文静地回答:“好。恩……谢谢殿下。”   平安王抬头,看见白梅脸上微微泛起的红色,勉强也回了她一个微笑,随后纠正说:“叫我母亲……人前人后都要这么叫,免得以后有了破绽,会有麻烦的。”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外诡异地安静。   平安王的眉皱得更紧了三分。   仿佛过了很久,车外串来一阵笑声,是很多人的,有的悦耳清亮,也有的低沉沙哑……   一个甜美而婉转的声音在问:“哪位是伊清梅?我殇花楼主人有请。”   车内的白梅暗暗挑眉,看来这么落后的年代,信息传递依旧可以是很快的,办事效率也依旧可以是很高的。   不过……怎么一个个笑声都那么难听?这看来不是靠卖笑生活,不然都得饿死……不过,既然不卖笑,干嘛还要发出那么难听的笑声?   平安王镇静地挑起帘子,跳下车,负手看着众人。   自己这次并没有带上得力的侍卫,因为并没有意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虽说之前已经派了人回去报信……但如今……眼见跟着的人都倒在地上,连车夫也未能幸免,不知是死是活,或许……   平安王静静地看着车外围着的形形□的人,忽然有些后悔。   白梅也掀开帘子的一角,却依旧在车上并没有下去,饶有兴趣地看着一切。   入目的,是艳红艳红的散落的梅花,铺撒了满地,还有一些正不知从何处缓缓飘下,作为这一伙难知来意的人的背景,却也合适。一种多么怪异到极点的奢侈、浪费同时毫无新意的出场方式啊!   至于围在车边的虾兵蟹将们……说实在,也就一黑一红两个站在一起的女人,还略有些看头。   那高挑身材,蒙着面孔的红衣的女人,“呵呵”笑了两声,再次说:“伊清梅?我家主人有请,请吧。”   平安王阴沉着脸,正在考虑究竟是不是要拼死一战或者冒险一逃,身后便传来了一个比先前那   女子更清脆动听的声音:“你家主人是哪个?”白梅探出头,很是天真地问。   同样蒙着面的红衣女子又是一连串地笑,却回答:“去了便知。”   银铃般的笑声,和她身边似乎阴着面孔,散发着无数寒冷气息的黑衣女子呈现出极为强烈的对比。   “那么,找我什么事?”   “去了便知。”   “唔……不去我也差不多知道,不知道你家主人是准备怎么处理我?”   平安王简直想要吐血,哪有白梅这么问话的?   那女子却依旧是一连串的娇笑:“去了便知。”   “啊?原来武林人都是这么这么的……有趣么?”白梅睁大了眼,很是惊讶而好奇地转而看着平安王。   平安王一时默然。她怎么没看出哪里有趣来?   白梅笑意盈盈,把玩着自己的头发,说:“是啊!我原本还以为整日砍砍杀杀的江湖人们必定是无趣如木头的。可你看这个见不得人的姐姐,既会说话,又会傻笑,比木头有趣多了呢!”   托白梅言语白痴状的福,平安王头一遭看见阴恻恻的杀手般的人物,是如何被折腾得丧失理智的。   真的只差了一点点,白梅的血就要溅到黑衣女子的剑上了。   不过,平安王在关键时刻左手把白梅向后一拉,右手摸出匕首一挡,很成功地阻止了悲剧的发生。   然而平安王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身手得意,便也被白梅折腾得丧失了理智。   因为白梅很兴奋地拍着手说:“啊!原来还会动刀动枪,更加有趣了耶!~”   黑衣女子更冷了三分,眯起眼睛问:“你说谁见不得人?说谁只会傻笑?”   平安王茫然地看见白梅愣了愣,随后傻笑着扒缠到那黑衣女子的身上,嗲着嗓子,摇晃着对方,说:“姐姐~是妹妹不好~妹妹笨,原谅妹妹这一次好不好?……要不……要不妹妹和你去见你家的主人还不成么?”   平安王在这一时刻下了一个决定,她要是再管这白痴的家伙一次,她这“王”字便倒过来写。   ……白梅很久以后听到平安王提起此事,半点不恼,笑得前仰后合:瞧瞧,人家不愧是王,即便被气得几乎丢了理智,发的誓言也依旧如此不疼不痒毫无损失。   平安王一声不吭地,看着那黑衣女子把白梅从身上揪下来,看着那红衣女子上前,哄着白梅向不远处的马匹走去,看着原本围成一圈戒备着的人渐渐就要散开,终于忍不住还是开了口,带着三分从白梅那里传染来的傻气:“喂!你们要走把我也带上!”   她终究不能看着这些人,把那样天真烂漫的,陪伴过自己一段时间的无辜的女孩子,置之度外。她在想,那若是她的女儿,她绝不会舍得,眼前这个虽然气人,也不是她的亲女儿,但……总还是某个可怜父母的女儿啊……   但白梅却笑得灿烂而纯真,大大的眼睛看着人眨也不眨,说:“不嘛~姐姐千万别带她!这老婆子最爱指手画脚,这也不让那也不行的,带上她,咱们还怎么去找你家主人玩呢?”   平安王最后被扔在了原地。   过了大概很久。   王府的人才赶来,只找到她们的王,还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苦笑着。   白梅其实又怎么会是真傻?   只不过,在那样被动的情况下,不先装傻刺激刺激人,怎么能这么顺利的控制住事情呢?所以……被气到的,也就不该怪我了……白梅啜饮着茶,笑眯眯地看着似乎依旧脸色不愉的黑衣女人。   她原本以为这女人大概是个杀手……不过……有平时冷冰冰,一言不合就那剑捅人的爆烈杀手么?……呵呵,有些意思!   白梅的眼光热烈起来,饶有兴趣地,似乎不知礼貌如何物般地上下打量着黑衣女子,从头到腰再到脚,从发带到腰带再到鞋……直看到那冰块般冷静得人再也站不住开了口为止。   “看什么呢?”   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专心地喝茶,同时不忘打击别人:“许你看我,不许我看你?”   “我什么时候看过你?”就算看了,也没用那么暧昧的眼光……   白梅却如占了道理一般,理直气壮:“你没看我,怎知我看你?再说,看看又不会丢块肉,做什么那么小气?”   “呵呵!姑娘果如传言般有趣,但不知可看出什么没有?别是白看了才好!”大厅地屏风后走出一个蓝衣的女人,举止大方,言行潇洒,却偏看得白梅眉间微皱。   白梅浅笑起身,任蓝衣女子打量一番,自己也趁机会把对方看了又看。   许久,白梅摇摇头,又点点头,十个手指伸开,在对方的面前晃了晃,又晃了晃,然后收了手,自己一步三晃也不等人客气,又晃回了红木椅子上去坐着。   ……不信晃不晕你,哼哼!   被一双白晰纤长的手晃花了眼,蓝衣女子愣了又愣,终究还是傻傻地掉进了圈套:“不知姑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是哪个门派的特殊手势么?没听说过呀!   白梅笑笑,又伸出一个手指,晃晃,点点黑衣女子,又晃晃。双手伸出,正面给蓝衣女子看看,又一翻,反面也给她看看,再晃晃,然后收手,微笑,不语。   蓝衣女子的目光随着白梅的几个指头晃来晃去,越来越茫然了,却很执着地问:“姑娘可否明示?”   白梅重重地叹口气,再次伸出自己干净的右手,晃了晃,攥成拳,伸出食指,轻置在唇前,眨眨眼,微笑。   蓝衣女子点点头,似乎明白了……“哦!姑娘是让我别说话,可是为什么呢?”   白梅却已经垂了眼,晃了晃自己翘起的二郎腿,不再去看她。   蓝衣服想了又想,瞥一眼站在一边面沉如水地黑衣服,转身离开,确信白梅肯定看不见自己之后,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手来,学着白梅一晃一晃,越晃越晕,越晕越晃,就这么一路晕晕地到自己主子那里回报去了。   没人知道,白梅之所以垂了眼,不再去看,是怕自己……真的会笑出来。   微笑,可以增加神秘感。   但暴笑……只怕会引起被戏弄者的愤怒吧……   当殇花楼的主人,终于出现在白梅的面前的时候,白梅毫不意外地看见这风度翩翩却半阴沉了脸的女子的后面跟着一个歪着眼神,摇晃着全身每一个关节的可怜蓝衣女子。   唉……所以说太直心眼,太追究根底,而且太喜欢亲身尝试,绝不是一件好事情。   白梅三分好奇地看着阴沉着脸的殇花楼主漠然地瞥自己一眼,示意黑衣女人带着蓝衣女人出去,关上了门,然后自顾自的坐了,悠闲地喝着茶,一言不发。   白梅眨眨眼,也没有说话,静静地陪坐,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身华贵地女人。   于是……   一口,两口,三口……   一杯,两杯,三杯……   白梅想看的,能看的,都看完了,可这女人竟然还沉得住气,一杯杯慢慢地“品”茶……   难道这世界的女人也是水做的?不然怎能如此水桶般不停地喝水?——白梅暗想着,不得不承认自己修心修得还是不很到家,原本以为充足的耐心……竟就这么被用完了?   莫殇然低垂着目光,一杯杯地喝着谁,安抚着自己的不耐。   她的目的是要试探下白梅的底细。原本不用她亲自来的,可谁知自己的得力属下竟一个个都吃了暗亏。   先开口的,多少都有些被动。那么……自己总不是能再先开口,掉进同样的坑里面的。   于是她很安静地坐着,喝着茶,任那个长得比男孩子还漂亮的女人无理打量自己。   一杯,两杯,三杯……   终于满意地感觉到那女人眼中有了难以掩饰的不耐和厌倦。   下面……   莫殇然得意地微笑还来不及挂上嘴角,她便看见那漂亮的女人,打了个哈欠,侧了侧身子,竟就在那椅子上斜靠着闭上了眼睛……   然后,还没等她反应出该怎么处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告诉她……水,似乎喝得太多了!   急急起身离开的莫殇然并没有看到,白梅的眼睛已经又静静地睁开,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勾起暧昧地笑。   试探与反试探的结果,大抵如此。   总体而言,白梅很满意。   ……不过,若早知道莫殇然已经快憋不住了……白梅懊悔地叹息,自己就该拽住她有什么就说什么,一定拖得再久一点才好玩啊……   阿门……让我们为自己惹祸上身的殇花楼的上上下下,祈祷一下吧!   ----------------------------------------   寂寞无聊了许久的白梅终于找到了些乐趣,自然也就顾不上危险担心。   但她却不知道,为着自己,安平炎轩几乎已经快把平安王折腾疯了。   “陛下……臣……怎么也不至于那么糊涂,真的是……”   炎帝显然并不相信平安王的托词。   的确,正常情况下,这传说中的神话人物,若真想保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弄得如此失败……没有战斗,甚至没有谈判,直接就迷糊糊让人带走了,可能么?   而且,白梅虽然有些倔强,却又是那么乖巧伶俐,哪有可能会做那样的傻事?   他并不知道,白梅……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   “听说你走失的女儿已经快要有消息了?平安王可不要忘记了你和朕的约定,她若没事便好,但凡少了一根头发……”年青的皇眯了眼睛,盯着平安王,怒极反笑,“可莫要怪朕……”   平安王心里一紧,苦笑,却说不出辨白的话。   自己……怎么样都是理亏。   而面前着年轻的皇帝,抓住的,却的确是自己的软肋……   可……这非她能掌控得了的啊!谁知道那似邪非正的门派,究竟这回要做什么?   难道,只能听天由命了么?   ----------------------------------------   尽管这京城中最有权势的两人,联起手来,倾动了自己所有可以用的势力,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尽管的确是挑了几处疑似是殇花楼据点的酒馆,青楼……   但……白梅,似乎就这么消失在殇花楼撒了满天满地的红梅花中,随着花一起消散了一样,毫无消息。   炎帝一度感觉绝望。难道自己注定就不能拥有一点点幸福么?哪怕……   平安王亦是无力而担心。   就这么过了整整十天。   一直到了清明节的头一天。   平安王,忽然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从一个来要铜板的小乞丐手里。   ——若想见人,明日,正午,勿早勿晚,仅一人,醉客楼,另,请带白银若干,以示诚意。   平安王半分没有因为这消息而轻松……   这白银若干是做什么的?赎金?这个……什么时候变绑架事件了么?而且……这若干究竟是多少?一千两千?一万两万?十万百万?   以示诚意……这多少算有诚意?该不会是为放人而做铺垫,找借口吧……   安平炎轩也皱了眉,仅一人?只许一个人去接么?那谁去才稳妥?尤其是在清明这一天,在京的所有官员都要跟着皇帝去拜祖陵……   清明……怎么想,怎么都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啊……   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不安的预感。   清明节,伴着纷纷连连的雨,在众人不安的心态中到来。   宁德怀揣着厚厚的银票……一万一张的那种,不知加一起有多少张……一身黑衣,骑着马,急急地向醉客楼赶去。   远远看见了招牌,在霏霏地雨中朦胧着寂寞地竖着,急忙勒住了马……   犹豫。   徘徊。   望天。   雨水滴进眼里,才忽然明白是阴天……那么,怎么判断什么时候是正午?勿早勿晚……好苛刻的要求……怎么办?   宁德闷闷地,抓抓自己的头发,又摸摸自己怀里的银票。勉强而认真地思索。   什么时候,才是正午?   忽然,眼睛亮了。   拍拍自己已经开始感觉到饿而抗议的肚子,仔细回忆确认过自己吃过早饭后,宁德确认,正午……应该,已经到了……   恩……终于是正午了,真好!宁德慢悠悠地想着,转身,很满足地要离开,才忽然想到,我是为什么,要跑到这里,琢磨什么时候是正午来着?   为什么……糟了!   宁德看看不远处并没有人进出的酒楼,一惊,撒腿一溜烟儿地跑了过去。   此时此刻。   安平炎轩的身后跟着平安王,两人正一步一拜,带着身后寂静着的大臣们,谒拜先皇灵寝。   蒙蒙的细雨落在炎帝的脸上,发上,衣上,冰冷冷的,折射出隐隐的光茫。   此时此刻。   白梅穿着一身不知别人从那里找来的,绣着暗紫花纹的藏蓝色的柞蚕丝衣,黑亮的发辫成两个粗黑的麻花辫,用藏蓝色的布带系住,垂在胸前,面带青涩的微笑,整个人看上去极为纯良。   她对面的,同样一身藏蓝的女人也勾着嘴角似乎在笑,仔细看去,却是在可疑地抽动着……   两人中间,是一桌曾经丰盛过的……残羹冷炙,说明着曾经发生在这个小小的雅间中的,饕餮行径。   莫殇然,看着仍在扮演青涩状的白梅,再看看已经几乎被吃光的盘盘碟碟,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半刻钟前。   再次不死心地挑战却依旧被白梅气得冒泡的莫殇然,没有任何胃口吃饭,只能按捺着自己,看着白梅极为优雅而快乐地,小口小口地品着这醉客楼的招牌菜。   但……明明是小口小口地品着,怎么才走了这么一会儿神,就什么都快没了?这是什么速度?是什么样的胃口啊?难道这几天自己饿到她了么?   而做出这样事情的人,竟然这样……带着青涩和无辜地看着她……抖。   而后。   “砰!”雅间的门被撞开,随之撞进来一个非常狼狈的黑衣女人。   愕然间。   白梅快乐的声音响起:“啊!原来是宁将军来接我么?真好!带银子没?”   宁德还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只愣愣地点头。   白梅愈加快乐:“带了便好,把帐结了,咱就走吧!”   宁德又顺了两口气,点点头,问:“结什么帐?”目光却带着戒备和小心地看着莫殇然。   莫殇然瞬间感觉,自己还是有些智商的,颇有三分满足地微笑,指着面前的杯盘狼籍,道:“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帐?”   “啊?!”宁德却更加茫然了,“不是要交了赎金才能走的么?怎么改这个了?”   莫殇然和宁德都没有感觉到,白梅是在用自己的快乐掩饰不安。   是的,不安。   宁德该是安平炎轩的禁卫,白梅一直这样觉得。而这样的人,被派来交涉关于自己的事情,意味着什么呢?   自己本不该引起炎帝如此的重视。   那么……是另有所图?自己身上莫非有什么自己都还不知道的秘密?   还是……压根,就是这皇帝脑筋有些问题?   ------------------------------------------   雨已经停了。   一抬青色小轿,颤悠悠从院子的偏门抬入。   院内,一株株崎岖着枝干,歪扭着的红梅花,在雨水和时光的摧残下,零乱满地。   轿子便被放在这泥泞的,搀满了枯叶败花的地面上。   宫装的年轻男孩儿慢步上前,缓缓地撩开轿帘,缓缓行礼,轻声细语:“伊侍读,请下轿吧!”眼却是垂着,似乎毫不好奇轿中人的模样。   倒是轿夫,好奇地往里面望去。却看见一个穿着软绸轻纱,半露着雪白的肩,半散了黑发的娇嫩美人,轻欠着身,浅浅地笑着。   白梅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丝毫不露,软绵绵地出了轿,妖娆娆地跟着那男孩儿进了屋子。   只留下那轿边,尚在口干舌燥的两个女人,傻呆呆地站着。   还有遍地散落的花瓣和夕阳,寂寞如轻风。   安平炎轩放心不下白梅,下了令,留宿宫中,等他回去一同用膳。   可侍琴却跟着炎帝一起祭祖,只好安排的机灵的人回去安排。   谁知那机灵的人太过机灵,自作主张起来,把白梅洗了泡,泡了洗,穿了脱,脱了穿,很是折腾了一番。直到自觉得这人香喷喷,软柔柔,教导足了规矩,方才满意地令人用一抬小轿送去安排好的冷僻院落。   白梅又能如何呢?   事情出乎意料。   在她以为这人要动自己的时候,她却被人好生供养着,不曾被伤过半点。在她忽然发现自己或许具有某种特殊意义,不会被碰的时候,却又被一道皇令,如此折腾。   白梅不知道这是下人的误会。   强忍着透过单薄衣衫传来的寒意,她顺从地按照规矩,跪伏在铺着大理石的冰冷地面上,在宫侍冷淡的目光的督促下,一动不动,静候命运。   心里,却胡思乱想起来,一时间,有些茫然和懊恼。似乎到了这个世界,她就一直处于被动……白梅自我检讨着,看来,是时候……改变一下了。   非幸   安平炎轩犹疑地看着侍琴。   侍琴使个眼色,让所有的人都下去。然后小声回屏:“总不好太声张,我特意派了人把白……伊姑娘暂时安置在这里。”   安平炎轩点点头,一步步走去。   侍琴躬身,后退,离开。   半掩着的门内,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安平炎轩顿了顿,推开门。   屋中燃着檀香,插着桃花,挂着水墨画,摆着桌椅案……和一张……很大很豪华的床。   暧昧的奢华。   安平炎轩的脸微微地红起来。   桌上摆了丰盛的饭菜,红红绿绿,煞是好看,而且散发着诱人的暖气。   但……该在这屋里的人呢?安平炎轩茫然,为什么自己竟没有找到那应该对着自己微笑的女人呢?   “白梅?”他试探着叫,声音中搀杂了几分暗哑。   然后他听见一个清冷冷的声音在自己的脚下响起:“陛下请吩咐……”   安平炎轩吓得向后一退,勉强稳住身子,心砰砰地跳着,眼睛却越睁越大了:“你怎么……”   白梅抬起头,趁机跪直了身子,表情却是惶恐而委屈:“可是阿梅又做错了什么?”她当然知道面前这人在诧异什么……若说如此诡异的五体投地地大礼恭迎,她还是第一次……话说她也不想这样的……   安平炎轩的脸色,却由红渐渐转白,又转青,眉也皱了起来。   且不论白梅这一身暴露香艳到极点的衣服……这浓装艳抹的一张脸,也足够让人郁闷的。安平炎轩不得不承认,还是清丽自然的白梅好看得多。   “谁把你弄成这样?”   白梅默然……总之不是她自己……天晓得那倒吊着眼睛的宫侍是谁。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宫内的侍人,难不成开口叫“公公”么?自然也就没有问过那往死里折腾自己人的名字。   许久,才幽幽开口:“是他们说……陛下喜欢这样……”   安平炎轩闷闷地挠挠头。   白梅揣摩着他的心思,努力憋红了一张脸,继续说:“而且陛下如今留阿梅侍寝,如果阿梅还……”   安平炎轩感觉自己眼皮一跳一跳,揉揉自己的额角,说:“朕没要留你……那什么……只是想一起吃顿饭,聊聊……你起来吧……”   白梅垂了头,应了是,却没动。   “怎么了?”   “腿麻了……”白梅喃喃地说着,很是懊恼。   安平炎轩侧头看着白梅,心又砰砰地跳了起来。   -----------------------------------------------------   辰国。   高傲的女子一身华贵,身后跟着两个目光冷凝的黑衣女人,站在房间之外。   房间内似乎正闹得厉害。   隔着门,还可听到女人们肆无忌惮地笑声传来,还有男人压着嗓子,喏喏地撒娇调笑。   一个黑衣女人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灯火灿烂。   竟映得那华贵地女子微微地眯了眯眼睛。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是酒杯掉到地上,椅子被碰倒的声音。   男人们地头,退后,下跪。   女人们起身,弯腰,行礼。   “七殿下。”   女子点点头,一双丹凤眼却直直地看着那依旧美人在怀,歪斜着坐着的蓝衣女人。   “五姐姐果真会享受!”   青衍看看那女子,似是迷茫地想了想,“呵呵”地笑,把怀里的白衣美人放开。   “七妹莫非也觉得我这美人很好?”   那人散着头发,面容清秀,却带着灿烂的笑容,看得众人一愣。   “咕咚……”虽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美丽,却依旧有人失礼地,在这样凝结的安静中发出失礼的声音。   “呵呵……”美人笑得更美,灿如春花。   青衍伸手,将那人又揽回怀里,笑着捏捏对方的脸:“阿玫,好你个妖精,竟敢勾引别的人么?”   红玫陷在青衍怀中,隐去了神色,肩头却在微颤,似是在偷笑。   “哼!”那华贵的美丽女子再不想看下去,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青衍的叫嚷:“来啊!我们继续……呃……喝!”   ----------------------------------------------------   云璃拾起毛笔,似乎要写什么……良久,却又放下,重重地叹气。   一杯热茶被放在她的面前。   而后是清润的问语:“又遇到什么难事了么?”   云璃摇摇头,又点点头,望着对面的男孩子,微皱着眉,说:“不碍的,韵儿,去休息吧。”   秦韵却伸手拿起桌上的信,粗粗扫了一眼,道:“还在为你家殿下担心?虽说关系的确暧昧得过了头,但……”   云璃苦笑。   过分的暧昧,结果的确多半不好。   她亲眼见证过的。   但,所谓过分的暧昧,绝不是她和她之间的那个样子的。   青衍和红玫间的,不过是利用和利用,再直白不过了的。   但那真的,擅长于暧昧间迷惑人心的人,却……   “韵儿,你也觉得暧昧不好?”良旧,云璃问。   “自然。”   “那么,为什么,你还这样没名没份的也要跟着我?”   秦韵诧异地抬头,瞪大了眼,“你是……是这样看我的?我……难道你不明白?”   云璃勉强地微笑着,安抚他:“又瞎想。”   男孩子却撞进她怀里,顾不得其它,紧紧抱住。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为什么非……但,但我……”   云璃叹息,伸手抱抱他,轻轻在他发间落上一个吻。   秦韵抬起头,露出像极了传说中的红眼兔子般的眼睛。   云璃却仿佛笑得轻松了些,声音柔缓:“若是你愿意,我们……成亲吧!好不好?”   秦韵使劲地点头,重新扎回她怀里,因而错过了云璃同样渐渐转红的眼框和流下的泪。   云璃此时还不知道,白梅尚且活着,而且会在今后做出那样让人震惊的事情来。   如果知道,也许……   只是,没有如果。   ----------------------------------------------------   张扬,有的时候也是一种很好的自保手段……甚至,比低调都要管用。   因为你的敌人,会因为你不恰当的张扬而看轻你,而你,可以利用他的轻忽占尽便宜。   所以,在众人的目光已经聚集到你的身上的时候,与其继续低调,不如张牙舞爪地告诉所有人,张扬,才是你的主旋律。   以上,是白梅一生……唔,不!两世,都信奉着的话。   一个晚上的相处之后——当然,这相处很纯洁很纯洁——安平炎轩很满意白梅对自己的态度随意亲昵了许多,高兴之下甚至忘记了询问关于殇花楼的事情。   白梅虽暂时不明白安平炎轩究竟是什么打算,却也清楚这怪人是打算要宠着自己无法无天了。   于是,在白梅确认过安平炎轩绝不可能放任自己不管后,原本还算和平的凛国皇宫内,便多了一个张扬地,肆意灿然的女子,把这上上下下搅成了一团。   所谓张扬,无非是拈花、惹草、祸害众生。   王诗老,便是这受害者中,除却那红了脸,斜了眼的无数宫侍外的一位。   王诗老,姓王,名字……因为白梅的懒惰而不清——一向都只随着别人称她诗老或大人,谁去管她一个阿猫阿狗的名字?   白梅只知道她曾是帝师,现在则是所谓的什么大学士,算得上朝中重臣之一,传闻中以诗词见长,唯一一次吃了亏的,便是在自己那一句“诗老不知梅格在”上。   虽然白梅本没有拿这样一个糟老太太开涮的打算,毕竟让人家晚节不保是很恶劣的事情,但奈何此人总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话说在白梅归来的第二日,安平炎轩高高兴兴地在上书房召了几个大臣商讨什么事情。白梅么,因为吃饱喝足心情很好,所以难得主动地要求在一边旁听,炎帝自然答应。却不想这王诗老也在被召的大臣中,一肚子气儿地越看这花儿一样灿烂的白梅越生气。   于是,在白梅心不在焉地一边看热闹,一边笑迷迷地品尝这皇宫内的糕点的时候,王诗老发难了。   “伊侍读笑容满面,倒似胸有成竹,不知有何高见?”   这老太太的一句话,说得一屋子的人惊得惊,愣得愣,傻得傻。   便是王诗老自己,也多少有些后悔。为什么要为了一时痛快问这些呢?便是出了气,却也并不光彩……而且,免不了,要得罪……一时间呐然竟也不敢逼问。   白梅却差点把自己噎着,一口点心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心里郁闷得很。这些人怎么就都这么喜欢找别人麻烦?还每次都是那一句——“不知有何高见?”,不觉得俗套么?而且……白梅把点心咽下,慢条丝理地拽出块绢子来擦擦手,想着,她们刚才正说什么来着?   选君侍?貌似刚已被炎帝黑着脸给否了……   那么是……春猎?似乎已经交给哪个安排妥当了……   那……刚她们是在说什么,现在来问自己的“高见”?   白梅眼波流转,看到安平炎轩尚且惊诧之中,知道大概不能指望有人帮自己开脱了。   于是敛容,起身,轻咳,浅笑,挑眉,话音软软:“王诗老过誉了,小女不过初初及芊,怎及得各位大人博学,能在一旁倾听已是三声有幸,岂敢乱言是非?”   厄……王诗老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开头,一时间楞住。还没有反应过来该如何对答,白梅就已经话锋一转,继续说了下去。   “况且各位大人和陛下商议,定会有英明的决策,怎是我一个小小丫头能质疑的?还是说诗老果真不仅在诗词上称王,便是政事……也愿称老,另有想法……”   啊?!各位大人们立刻精神了起来,竖起耳来仔细听着。   “有想法很好啊……但为什么不直说却要我来呢?虽说……虽说……”白梅垂了头,神色黯然,“虽说陛下疼丫头,却也不会因此偏听……虽说前儿个丫头轻狂了些,冒犯了诗老,按礼儿是该赔的,却不能拿这个赔啊?我母亲常教导不能太不知事,更不能置各位大人于无视……”   嗯?!安平炎轩也眯起了眼睛,怀疑地打量着一脸惊诧和无辜地王老婆子。   白梅却已经憋红了眼睛,向着王诗老一拜:“您要我说的话,我实在……实在是说不出口……我总不成愚弄陛下和各位大人……您要是恼我,我……我任您打骂……只是,只是这个……不成……”   王诗老颤颤地看着白梅,无力辩白。   而白梅表情真挚,便是安平炎轩,也信了三分。   “伊诗读,你先下去……”   白梅暗松一口气,浅浅一礼,咬着唇退了出去。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却没有拦住所有的声音。   ——“王大人未免也太……莫非真是……”   ——“读书人怎可行此下……伊诗读还好,若真是谗佞之人,为一己之私而……”   ——“如何担得起……王大人太草率了,不把我等小臣放在眼中也罢……好歹陛下还在……”   没有人关心,白梅方才是不是无礼地在上书房吃点心喝茶走神……   没有人关心,白梅那一番话是真是假……   现下这人显然是引了陛下不快……之前这人显然与自己也没少有纠葛……那么……谁还会去管那个是非?添油加风都是不够的。   屋内,安平炎轩冷冷地看着这混乱地一切。   屋外,白梅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冷冷地笑——瞧?一不小心,我这祸水又祸害了一个人呢!   不过显然祸水本身,还是很满意这样的结果的,想来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找自己的麻烦……闲来无事自当惹事。于是,微笑,倾身,凑近身边垂着脑袋的小小男孩儿:“你也是这宫里的宫侍?”   “是,大人。”   反应很可爱啊!“抬起头来看看?”   红彤彤的脸,水盈盈的大眼,唔……   “梅姑娘!”侍琴远远看见白梅带着暧昧地笑,离那男孩子越来越近,忍不住叫到。   白梅笑眯眯耸耸肩,嘟囔了几句什么,转身大步向侍琴走去。   深青色官服的衣摆和袖子,在她身后翻飞出优美的弧线。   那男孩儿站在那儿,呆呆地,脸依旧红扑扑的,手指却有些颤抖。   -------------------------------------------------------------   “绿蕙红兰芳信歇,   金蕊正风流。   应为诗人多怨秋,   花意与消愁。”   所谓风流之姿,大抵也不过如此。   ——安平炎轩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那旋转于杏花之间的漂亮女子,默默感叹。   诚然,白梅的笑容,竟将那死板的暗青色官服也穿出了几分灿烂的洒脱超然和妩媚,连带着把这宫禁之中开的落莫死板的杏花,也映得色泽光鲜。   安平炎轩忽然有些后悔,不知这样的女子,在那日的诗会上,在那样艳丽的红梅花间,该是怎样的风景?怎么自己就推脱了没有去呢……不过……   炎帝忽然想起那让自己皱眉的事情,于是开口问:“梅,那日那诗,是你做的?”   白梅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朵杏花上晶莹的露珠,无心间随口回答:“怎么可能?我哪里会做,那几句不过是……”说着,才发现自己失了言……不过是什么?难不成还告诉面前这皇帝那是上辈子背的,这辈子刚好抄袭么?不由暗自恼怒,果真是清闲太久了,怎么越来越没有戒心,越来越笨了呢?   笨蛋白梅!真真是活该……   炎帝看她表情变幻,问:“怎么?不舒服?那……”   白梅重重叹气,摇头,说:“不,只是忽然想,我连句诗也做不出来,也真是……”   安平炎轩无语,想不到怎么安慰人,只好试着转移话题:“那么,那诗是平安王……”   “不,不是。”白梅苦笑,斟酌着词句:“幼时学曲,师傅让背过不少词赋,虽不大明白,但总归是牢记得了……那日……太突然,来不及……就……抄了抄别人的……”   安平炎轩惊异:“啊?若有人做出过如此出色的诗词来,怎么大家会都从未听过?”   白梅浅笑:“啊……抄的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人的……我把以前背过的,还有之前她们现做的那些……跟花有关的,每句里面择出几个字,一凑,就出来了……”   安平炎轩惊诧,他却是知道如今这做诗少有用新词的,多半都是如此凑一凑……但凑到这样的地步……难道面前这女孩子竟是个天才不成?   惊诧过后却有些伤然,这样聪慧的人,却被耽误成一个众人眼中的玩物,如今才……自己的打算,究竟该不该继续下去呢?   白梅却仿佛没有感觉到炎帝的矛盾,眼见这正主不说话找自己麻烦了,乐得自在地转头去看花,心情甚好……   原本白梅以为,这炎帝对自己态度暧昧,或许会就此把自己留在宫里。   但只在梅苑住了三日,就被平安王接回了王府。   紧接着,便有旨意下来,赐银,赐仆,赐府,升官为拾遗,依旧不大,却依旧是近臣。   没过两日,又一条见君不跪的圣旨恩赐下来。……俨然圣宠正眷的模样,羡煞了旁人。   坊间传言……这伊小姐,怕是从此平步青云,也要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主了……   平安王找人给白梅安置了一个两进的房子,炎帝则让侍琴负责安排这房中上上下下伺候的一干人等。   太丑的不要,太漂亮的不要;太笨的不要,太聪明的不要;太高的不要,太矮的不要;太天真的不要,太世故的不要……林林总总,折腾了好一阵子。   而这房子的主人,白梅,却是清闲得什么都不用做,只管享用就好。   清闲得,连白梅自己,都有些惭愧不安了。   暗地里旁敲侧击着问侍琴,却只见那沧桑的男子淡漠地笑笑,说:“只要你跟在陛下身边的时候,对他好些,就好……”   那笑容,一时让白梅感觉混身发凉,极度地想问:“什么叫对他好?”   对一个人好,有很多很多种可能。   比如,敬她如父母师长,乖巧孝敬……   再比如,尊她如上司主人,鞠躬尽瘁……   再再比如,爱她如亲人朋友,细心体贴……   但白梅却总觉得,安平炎轩是不缺这些的。   虽然上位者多孤独,但安平炎轩在白梅眼里却已经是一个例外了,这判断倒也似乎没错……身边有着像宁德一样二二虎虎的搞笑将军和周到细致的侍琴帮忙,任谁也不会成为一个孤僻寂寞的寡人,又何况传说中去世的太凤后又极为宠爱炎帝,已故的先帝也并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但……安平炎轩要的还能是什么呢?   白梅很仔细地思索,会不会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图谋之处,而自己还不知道……但,即便如此,这炎帝在拉拢自己之前,总该对自己调查过才对。可初见的时候,他却要她唱一首曲子,告诉说久闻自己唱得好曲……这般荒谬的事情都能发生……看来,炎帝把自己弄到身边只是随兴之举。   那么,难道还能是一见钟情不成?白梅为自己的推论笑得眉眼都眯到了一起,想不到逍遥这许久,当初那被称做没半点情趣只会埋头干活的自己,也会自恋到如斯地步。   如果没有青衍的存在,或许白梅真的会动炎帝心思……但,毕竟还是已经有一个青衍,强烈地打击了白梅对自己吸引力的自信,让白梅想要找一个爱情体会一下的心思冷淡了下来。白梅在那之后养伤的那几天,痛定思痛,她觉得以下位的身份去和上位的人在一起,本身就太困难。而她讨厌困难……那么,体验爱情的事情,她准备留到争取到自由以后,随便去那里捡个看着顺眼的人,再试着来。   如果白梅知道安平炎轩其实是个男人,或许也不会轻易推翻自己的这一自恋到极点的推论。毕竟这个世界男女颠倒,那么由上一辈子的经验推算,男人跟着感情走,追逐爱情不顾一切的可能性要远大于这些五大三粗的女人,一个男人百般小心地这样对一个女人好,多半是的确有了关于某些暧昧方面的遐想……但,因为男女颠倒,导致白梅已经几乎很难从生理以外的方面去辨别她人的性别。行为、像貌、声音、语言……对于只接触过极少“男人”的白梅来讲,她还分不出具体的特点,辩不出雌雄。   白梅不知道安平炎轩的性别,只知道他是个皇帝。皇帝,就算有爱情,也该是和那深宫禁院的温婉……男子,或者江湖之上骄傲叛逆而又专情的哪个少年之间发生,而不该是和一个可以窝在任何一个女人怀里的伶女。况且,若炎帝真对自己有这般图谋,哪里会把自己就这么放出宫禁另立门户了呢?   于是,就这样,白梅一面笑着自己的突发奇想,一面与真相错过。   却不知,再另一边,安平炎轩也在苦思苦想,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真的,仅仅是找个人,依赖自己,像个情人一样对自己好么?   -----------------------------------------------   为庆祝乔迁之“喜”,这几日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踏破了白梅小小府第新修的门坎……当然,作为补偿,各种各样价值不菲的礼品,也堆满了三间屋子。   白梅当时却只感觉到头疼。很不喜欢与一个个这样虚假的人应酬,由着她们在自己面前“推心置腹”,但,却没有选择。   白梅再一次深切地感觉到,红袖馆里悠闲的幸福生活,把自己灌出了些毛病。想当初……却也不由黯然,还当初呢!原来,自己也落到要靠回想当初,才能愉快的地步了么?果真是一日不如一日。   然而真的闲了下来,白梅却更加头疼,只能颇有三分无聊地撑着昏沉沉的脑袋,看着窗外的雨,提不起半分精神。   安平炎轩的所有行为,都不在白梅的盘算之内,这让她多少有些不安。她懒散,没有斗志,不想再做太多的算计,可并不意味着她希望自己这么被糊里糊涂的摆布,这一切,竟多多少少让她对炎帝有些怨愤起来……难道这做皇帝的就不能按理出牌么?   院中却传来人声。   白梅懒懒地挑起眼,看去。   是平安王,称着一把油纸伞,在管家的引领下走过来。   不是没有吃惊的。对于平安王,白梅自认应该是个尴尬的麻烦,按道理说没有人会愿意找这么个身份暧昧,低贱的女子,做自己的女儿,介绍给所有人的。如今怎么自己都搬出来了,这平安王还自己往上贴呢?而且……还是在这样的天气里。   平安王看着那趴在窗户处,微挑着眉看着自己的女孩子,心情却是不错,在梅雨霏霏阴霾冰冷的天气里,竟感觉到很是幸福。   她显然,是不知道,白梅对她是有抵制拒绝之心的。   白梅会担心别人在她身上另有算计图谋,会担心被卷进去以后再脱不开身,会担心万一真的陷入了这温情会使自己万劫不复……   但平安王,如何能知道这看似天真纯良的漂亮女孩子,存了那许多心思?   她只觉得,白梅最多最多,无非是像嘴上所说的,担心身份……但,自己都不在乎了,这高攀了的白梅,想必适应适应就会好的,也就不需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流落烟花之所的男男女女,平安王见过不少,却从没有见过白梅这样依旧能保持着“最初的本性”的。   乖巧,聪明,善良,纯真,而且好学——这便是平安王眼中的白梅。   便是自己流落在外多年的亲生女儿,怕也不能如白梅一般让人感觉轻松和贴心——这便是平安王分析后的结论。   错误的印象和结论,使得平安王不仅对白梅没有当初那样半分的警惕,而且甚至是越看越喜欢,越来越想亲近,以至于真的有些感谢炎帝把这么个妙人划到了自己门下。   于是平安王快乐地,把伞随手扔个一个下人,拦住正要行礼的白梅,眼角眉稍全是笑容:“说过多少次,叫我母亲,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肯呢?莫非,还嫌弃我不成?”   白梅挑起轻柔的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看见门房处伺候着的一个年轻女孩儿一溜烟儿一样地冲了过来,表情却像是见了鬼一般。   白梅深深的为自己的运气叹息。   -----------------------------------------------   安平炎轩坐在那里,静静地,极为认真地阅读着每一本的奏折。间或抿一口茶,浅叹一口气,手中的笔却不停歇地依旧在圈圈点点。   一个黑影,跪在了门外,轻声禀报:“陛下。”   安平炎轩一惊,手微颤,便有一滴鲜红的朱砂落在奏折上,殷了开来。   “进来回话。”他深吸一口气,皱皱眉,把笔放在笔架上,揉揉发疼的额角。   “陛下……梅小姐那里……”   “怎么?有人找麻烦?”他略感吃惊。   “不,是……有位大人给梅小姐送去了两个……男人。这个……”跪伏着的黑影满心的无奈。   安平炎轩的笔落在了地面上铺着的厚厚的地毯上,“你说什么?”   黑影吞吞吐吐:“而……而且,梅小姐她……她还收下了……”   炎帝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地嵌进柔软的掌心。   许久,他压低了声音:“你回去。……告诉她,我今晚要见她。”   -----------------------------------------------   白梅恍然未觉自己又惹了麻烦一般,兀自一边玩弄着手中的礼帖,一边向着自家的管家下令:“……好生照料仔细了。记得添置上衣服首饰,过两日……恩,不!五天后,送到敬王府去……就说……”白梅琢磨着,忽然想到了平安王的存在,转头看去,很认真地问:“有什么好理由么?”   平安王怪异地看着她,问:“既然都收了,干嘛还送人?”   白梅呵呵地笑了:“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是什么身份?哪能收男人在身边?那陛下还能饶得了我?”   平安王又问:“那你干嘛要收?”   白梅收了笑,把礼帖在平安王面前一晃,随后把面前的一杯茶水倒了上去。平安王愣愣地看着那上面的字在水中一点点化开不见,心中一面奇怪这用的是什么墨,一面又问了一遍:“那你干嘛要收?”   白梅回答:“如果是殇花楼送来的,那么,说什么也都得收的吧……”只不知道偏送两个男人来,这莫殇然究竟是怎么想的?总之,自己是消受不起了。   平安王瞪大了眼,忽然想起殇花楼的后续事件,还从来没有问过白梅。   白梅也仿佛才想到,自己竟然就“忘记”交代自己消失的那么多天的愉快经历。于是一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把等在一边的管家彻底忘了个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平安王叹了口气:“梅儿,遇到了我们,你总该还算是幸运的吧?我们不曾亏待你的……所以,遇到了难事,你该可以放心的和我们说的……”   白梅怔然。她以为平安王会追问她和殇花楼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会追问她为什么不及时向上汇报,甚至于会面目冷凝地警告自己——莫忘记身份。但是……   平安王没有说那些,她只是说:“殇花楼……现在看来,只要你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便是无碍的。你不要总拿自己的身分自我菲薄。我是……把你当女儿看的,我希望你相信。如果你不愿意,便是陛下,总也不能……大不了,我们……”   白梅却已经从怔仲中惊醒,直直盯着平安王的眼,问:“那么,殿下您的亲女儿呢?”   平安王挑眉,微笑:“原来你再担心这个?你又不是替代品……即便找回来,你总还是你的。无非是王的头衔不能给你罢了……只要我在一日,总会保你一日的……”   白梅垂头,涩涩地笑,点点头。   平安王俯身,问:“那么,现在,叫我一声母亲可好?”   白梅依旧垂着头,尤有三分犹豫地轻声叫:“母亲。”   平安王一时间眉开眼笑,却没有看见,白梅低垂的眼中,满满的清冷。   迷醉   白梅很乖,一直很乖。   尤其在她觉得她应该乖的时候。   所以当安平炎轩让人带话,要她进宫过夜,她乖乖的洗澡,更衣,准时出发。   所以当安平炎轩要她陪坐在一边一起用膳的时候,尽管她不饿,她依旧乖乖地微笑着,一口一口文雅地品尝那些传说中的宫禁美味。   所以当安平炎轩在寝室里,在那张暧昧的大床边,邀请她品酒的时候,她很乖很乖地,陪着炎帝一杯杯地把酒灌下肚子。   安平炎轩灌白梅喝酒的用心,已经难以查考,因为不幸到了最后,醉倒的不是白梅,而是这下套的炎帝。   他以为他专门练过的,久经考验的酒量,不会比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小……但,他却不知道,白梅,并不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   那酒的确不错,难得的微醺的感觉也挺幸福,所以白梅倒的确是享受着那一杯一杯的酒,直到安平炎轩醉倒。   在那之前,白梅试探着阻止那怪人灌醉自己,说:“陛下醉了,少喝些吧!”   而他却坚定地摇头,依旧喝下手中的又一杯酒,然后再递给白梅一杯。   醉倒后的皇帝,在白梅眼中变得格外幼稚和……难以描述的别扭。是的,很别扭,如果你被一个高高大大的人一把抱住,然后他窝在你怀里蹭来蹭去,你也会感觉很别扭的。   白梅想,难道女尊世界里面的女人,也摆脱不了爱撒娇的天性么?   她怀里的人却含糊着说:“梅,你醉了,对不对?”   白梅无奈地拍拍他,回答:“如果没醉,你要怎么办?”   安平炎轩抬起头,看着白梅,呵呵地笑:“那……我们继续……厄?”随即又皱起了眉……“可我喝不下了……唔……你别笑,我没醉呢!”   白梅想,还知道自己喝不下了……总算有救。于是便又安抚地拍拍他,说:“是啊……喝了那么多,我都醉了呢……陛下好酒量。”女人撒起酒疯,是很难看的,白梅想,所以,还是顺着些,防患于未然。   但安平炎轩的下一句话,让白梅感觉,她的防范完全失效。   安平炎轩说:“那……我告诉你,我是个男人,你便可以接受的哦!”   白梅眨眨眼,终于确定,怀里这人一定是醉了。一个女皇,居然都醉到觉得自己是男人的地步了,这可真是……   不能怪白梅的糊涂,换成是谁,也不会相信一个醉鬼忽然说出的,违背常理的话。——醉得都糊涂了,难道还敢指望他说的不是子乌虚有的胡话么?   但安平炎轩,或许是因为相信酒后吐真言这一信条,本想灌醉了白梅,坦白,试探下对方的态度再说,结果虽然是自己醉了,浅意识里却依旧念着这件事情,而且居然很轻松地就那么说了出来,全然顾不得后果。   炎帝又在白梅怀里蹭了蹭,闷闷地问:“你能接受?”   白梅拍拍他,说:“自然,无论你是男是女,我都能接受,我的陛下。”她全当自己是在陪小孩子。   安平炎轩又向她怀里扎去,一边闷声说:“你不接受也没办法……反正我……”   白梅伸手散开他的发,揉着他的头,应着声。   安平炎轩却忽然退出来,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白梅,说:“不对!你……你是谁?你不是梅!”   白梅哑然,脑子中却自然而然罗列出N种推测。   推测一,安平炎轩醉到不认人的地步了。   推测二,此人嘴中的梅,另有其人……而且可能还和自己挺像。   白梅很倾向于第二种,因为这恰好也解释了面前这人对自己的怪异态度。   但是……白梅自打碰上安平炎轩,似乎就从来没有猜对过。   安平炎轩嘟嘟囔囔,说地竟然是——:“梅她恨我都来不及……怎……怎么可能对我这么好……”   白梅满脸黑线……原来这样拍拍哄哄,就成了对她好?那么……“你为什么觉得她恨你呢?”   安平炎轩皱了眉,嘟了嘴,显出几分平日未有的可爱,很肯定地说:“她就是恨我!”仿佛是为了加强语气,还打了一个酒咯。   白梅微笑,语气愈发和缓:“不会的。你对她那么那么好,她讨好你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恨你?”   然后她看见面前那一张透了红晕的醉脸上,挤出了一个像哭一样的笑容:“我把她人强要了来,心却要不来……对她再好,她该恨我还是恨我……”   白梅愣住,从没想到面前这皇帝会这么想。   安平炎轩却就此打开了话匣子:“恨就恨吧……反正我放不开了,谁叫她……谁叫她那么好……”   白梅无辜地眨眨眼睛,揉揉额角,很想跳起来给安平炎轩两下。她都表现得那么堕落那么放纵那么不要face了,面前这家伙是怎么识人标准竟就非说她好?   “反正……都是她了。……”安平炎轩尤自说着,又软软地往白梅身上扒了过来。   大约是受到了些冲击,白梅多少有些僵硬,试图把这醉鬼推开。   但喝醉了的人,大约都会不太正常,竟然就如一只八爪鱼一样,四肢都缠上了白梅,用力的拥住,不在两人之间留半点空隙。   白梅不自在地扭了一下,随后惊住,“啊!”地一声惊呼,呆呆地看着怀里的人,满是惊疑。   安平炎轩抬起头,唇色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抱我,好不好……”   白梅用手指抚上他的唇,那里还隐隐留着咬过的牙印。不可否认地,在那一刻,白梅心里竟然没有半点厌恶,相反……居然……有点心动!所以……她好像,有点,乖不下去了。   那么……   白梅轻轻用手指点点安平炎轩的额头,说:“陛下可知道我是谁?”   安平炎轩闭眼,涨红了脸,咕哝着咽下口水,点点头,小声回答:“梅……”声音中带了些沙哑和颤音……   白梅微笑了,又问:“陛下是喜欢我?”   安平炎轩乖乖地点点头。   白梅依旧很啰唆地又问了一句:“那么,今晚以后,陛下是不是就要后悔了呢?”   也许是因为白梅的慢性子实在让醉了的安平炎轩难以等待。   也许是从小接受女子教育的帝王本性中也带着三分干脆豪爽。   也许是喝多了的确可以使人做出大胆得下破人胆的举动。   安平炎轩不奈烦地皱了眉,凑上去,堵住了白梅的唇,随后又楞住,就那样唇碰唇地停了下来,似乎在疑惑下一步是怎么个动作。   白梅弯起眼,笑了,伸手托住安平炎轩,微闭上眼,加深了那个清清浅浅的吻。   算了算了,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都到了这个地步了……   反正,怀里这家伙看上去也蛮顺眼的……   更何况,这样拥有勇气的,比较像男人的男人,在这种阴阳颠倒的地方,只怕是难找了……   而且还如此热情……呵呵,都顶到自己了呢……   真是不可思议……   虽说身份麻烦……但,有便宜不占,似乎也不是自己的作风……   不过,究竟是谁在占谁的便宜?   原来这个世界的男人,也很大胆么?竟然……嘿嘿……嘿嘿嘿……   乍暖还寒的早春的夜晚,也醺醺然醉得热了起来。   白梅和安平炎轩,似乎很自然地就滚到了那张柔软的超级大床上。   两个人,似乎都很自然地以为,主导下一步的,应该是对方。   安平炎轩的以为,理论上是没有错的,因为他是男人,白梅是女人,这世界,本就该女人主动的。   但……白梅,只经历过由别的男人主导的性事,那还是在她很年轻,没有能力完全自保的时候。自从到了这个颠倒的世界……唔……   于是两个人喘着气,都静默下来。   静默得,白梅感觉自己的身子和神智,都清冷了起来。   但只这一会儿,安平炎轩,却红得更加厉害了,进而忍不住缠了上去。摩擦着,摸索着,许久也没有解开白梅的衣服。可怜这皇帝,只被人伺候着穿过衣服,却不会帮人脱衣服。   假如他的动作能再快一点点,也许白梅就不会察觉到什么……但是……   白梅已经眯起了眼,感觉有一分怒气在缓缓升起,她修长的手指按上安平炎轩徒劳动作的手,柔缓地问:“陛下往那酒里面加了什么?”   安平炎轩热得浑身颤抖,已经转而去试图脱下自己的衣服,眼神迷朦,半张着唇,侧头看看白梅,却似乎根本没有听清白梅的话,只拿身子一个劲儿地蹭了上去。   白梅苦笑,手指顺着安平炎轩汗湿的颈一点点下滑,很轻松地剥开了面前着已经迷糊了的人的衣服。   健康的麦色肌肤,也算得上是细腻而光泽,摸上去么……很舒服。   被摸的人显然也觉得舒服,双手抓了床单,微闭了眼,仰着头,喉节滑动着逸出两声呻吟。   白梅俯身,吻上那半开的的红润的唇,一只手解着自己的衣服,另一只手拉上了床边的帏帐。   安平炎轩很配合地抬起腿,轻轻蹭着白梅的腰。   白梅看看他的动作,继续苦笑。原来这个世界,不光行走在外男女颠倒,原来到了床上……也照常颠倒么?郁闷着,动作却依旧温柔,抚过安平炎轩的身子,缓缓向下,握住了早已高昂着头宣布自己的存在和需要的地方,一边抚摸,一边不断地轻吻着安平炎轩。   安平炎轩的手一点点攥紧,又一点点松开,然后终于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这样漫长地挑逗一样,翻身压住白梅,没头没脑地咬住白梅的右肩……   “嘶……”白梅倒吸一口气,脑子里却奇怪地想起刚来这世界不久后,馆里有人跟自己说,这世界里生孩子的是男人……那么,不知道,这初夜会疼的……是哪个?   安平炎轩松了口,换了个地方继续咬。   白梅愣住,然后飞快地下了一个决定,不管是谁疼,她都不要再犹豫了……不然……明早,她非得满身牙印不可。   于是挺起身子,学着方才安平炎轩地模样蹭蹭他的腰,然后趁着对方身子一软,重新翻身压倒对方,坐了上去。   一手撑床,一手揉肩,一边与安平炎轩交换着浅浅的吻,一边运动着,满足着身下的人。   然后白梅看见安平炎轩微微张了眼,听见他在亲吻中漏出地呻吟声,自己的脸也染上了三分红晕,然后,也跟着热了起来。   不过,没什么的。   也还很长。   他又很配合。   她们俩,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消火。   哦,忘记说了。事实证明,折腾得火热的两个人,似乎谁都没感觉到撕裂般的疼痛。   谁说,第一次就不能和谐舒服的完成?   -----------------------------------------------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话说这一夜虽不是什么良辰吉日,但就某个方面来讲,也是万分重大的。   云璃同样是在这个夜晚,终于和秦韵成婚。   人生四喜,如今她云璃,也算是遇上了最后一个没有遇上的。   只可惜曾经拥有过的,却似乎已经,烟消云散……   被一个个上前敬酒的将军们灌醉,迷迷糊糊地被架进新房,掀了盖头,然后……这个一向极重视风度和行为的人,竟就那么醉倒在自己新婚的夫侍身上,睡了过去。   徒留下那男子,守在她身旁,一夜未眠。   他想,他是不后悔的。   同样毫不后悔地把自己的心在这夜彻底交了出去的,还有许久未有消息的红玫。   青衍喝醉了。   竟然就忘记了如往日一般将她谴去休息,而把她留下了。   满室的温暖和淫蘼。   但红玫却从中,只感觉到少有的,被人温柔关照的感觉。   那人没有强迫她摆出什么淫猥的姿势,没有强迫她去□那些肮脏的地方……   那人拥住她,吻她,给她温暖,一声一声地唤她的名字……   “玫,阿玫……”   于是她就这么彻彻底底陷了下去。   何必去管前人的下场,她自认不会是另一个被抛弃的,无用的,只有一副好像貌的白梅。   何必去管两人的身份,她原本就没有追求过所谓的平等,自由……   只是寻找一个相互温暖,相互满足的怀抱,罢了。   她想着,竭尽全力扭动着自己柔软的身体,满足对方,然后精疲力尽地在青衍怀中,睡了过去。   她甘愿,迷醉。   ------------------------------------------------------------   白梅,作为曾经的黑道女老大,是个一顶仨的清帐好手。不过可惜的是,她一向只会清别人的帐,而对于自己的帐,却通常是能懒就懒,能糊涂就糊涂。   糊涂是福。   对于遭遇这糊涂的人来说,却不知该是什么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安平炎轩一睁眼,便看见已经穿戴齐整的白梅,正微笑地看着自己,然后便感觉到浑身的酸疼,还有发沉的头。   炎帝疑惑地眨眨眼睛,然后……脸红了。   白梅垂眼,轻声问:“陛下可有哪儿不舒服么?”   安平炎轩满脑子都是昨晚自己做的糊涂事,羞窘得说不出话来。   白梅掖掖他的被子,又说:“还早,再睡一会吧!”   安平炎轩闭了眼,旋即睁开,动了动嘴唇:“……”脸红得更加厉害,却依旧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梅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很主动地起身,离开。   安平炎轩神色黯然,直到额上忽然被一只温暖的手覆盖,愣愣地抬头,才发现白梅竟然又转了回来。   “好像有点发热?要不要宣太医?”白梅问着,小心地扶起他,又捧过一杯茶喂他喝下。   安平炎轩傻傻地点点头,又迅速地摇头,说:“睡会儿就好……”顿了顿,又补充,“我昨晚吩咐过今日不早朝的……我……”   白梅恍然,原来果真是预谋好的,随后又忽然感觉到自己竟带了些莫名的怒气交杂着欢喜,这算怎么回事?   她逃避一样地不再去想,重新给安平炎轩盖好,微笑:“那在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陪你。”   安平炎轩看着白梅的笑容,咽了口口水,紧紧地闭上了眼。   白梅则终于得了空,在安平炎轩呼吸渐渐缓慢平稳,睡着了之后,她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很显然的,这世界上男女颠倒的已经不是一般的彻底了。欢爱之后,最感困盹的竟然是男方,而女方……白梅又仔细感受一下,竟然还挺神清气爽,身心愉快。   不过,白梅的手抚上肩头,那里还在隐隐做痛。这样的小伤,却也是不值得大动干戈的,那么……是忍着呢?还是忍着呢?唉,话说她昨晚怎么就那么糊涂让那人把自己……哦,不!是自己把那人给吃了呢?似乎,又要惹上一身麻烦了……   -------------------------------------------------------   平安王却在得到消息后一夜未眠,一大早就跑了白梅家里去发火砸东西。   在她看来,自己的女儿——尽管是被别人硬塞来的,但也依旧已经是自己的女儿,竟然被另一个人召之即去的顺从地去侍寝,这对她,简直是其耻大辱。   该死的!   白梅终究还是不把自己当亲人?   遇到这事怎么不来找自己?难道是信不过她有能力让白梅免于摧残么?   还是……她压根就是自甘堕落?   不……不可能!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全都是你们!……平安王颤抖着指着白家上下的一干人等,“都是你们!平日里你们怎么教唆你们主子的?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早报我?你们……”   正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这可真是气糊涂了,这一干人本就都是陛下找来的,凭什么会拧着陛下的意思给自己报信儿?   于是眯起眼睛愈发愤怒:“敢情你们倒果真一个个听话得很,眼睛里只有陛下,根本既没有梅儿也没有我,是不是?你们……”   侍琴出色地挑人能力,便在这时候显现出来。   那管家对于暴怒中的王没有半点畏惧,只是淡漠的一躬,说:“是梅小姐的意思,说不找您,也免得您为难。小姐说,为了她,不值得。小姐说,当初您既然能和陛下交易把小姐护在身边,如今自然又能再交易下把小姐献上,但那样一来,只怕任是谁都会怨恨的。小姐说,不找您,您最多怪她,总不至于以后都再难……”   平安王却是惊耸地大喊:“住口!”许久,似是多了三分小心翼翼,问:“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她哪里知道,那虽然的确是真话,但白梅也并不在意,无非是说来当借口不去找她而已。对于白梅而言,从没有不付出的收获,如今收了人家那么多好处,只是陪睡又有什么?她半点也没觉得这事情会严重到“摧残”的地步。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但却真真的伤了平安王的心。而且还让被伤了的平安王,觉得是自己对不住白梅,伤了白梅。   要说老狐狸忽然有一天不那么狡猾了,反而更加容易摔跟头。   -------------------------------------------------------   安平炎轩已经醒了。   红着一张脸沐浴,穿衣,一口一口地往自己嘴里塞早饭。   然后偷偷斜着目光,看白梅的脸色,试探着想知道她的想法。   但白梅,却收了笑容,静静地陪坐在一边,也不看他,也不说话。   然后这个年轻的皇帝终于忍不住了,“那个,我想……我们有些事情需要说清楚……我是想说……”   白梅抬眼,说:“陛下直说就是。”   炎帝深吸一口气,试着直视白梅的眼,最终却还是转开视现,说:“昨晚,我……你是什么想法?”   白梅眨眨眼,轻叹:“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炎帝皱眉,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是说……”   白梅没有追问,只垂了眼:“陛下如果怪我昨晚冒犯,罪臣……”   安平炎轩感觉自己的头一跳一跳地疼,打断白梅的话:“也不是问你这个!”   白梅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但却依旧毫不含糊地装傻。“多谢陛下不责之恩……”   安平炎轩咬牙切齿,强迫自己张口:“我是问你,你觉得……”   白梅挑眼,很期待地看着安平炎轩,她相当好奇面前这人会如何询问。   “你觉得……咳,那个……这茶怎么样?”   白梅看着面前那人,突然吐出这么一句,再忍不住,乐了,说:“不及昨夜的酒。”   炎帝的脸,再次,一点点红了起来。   唉……怎么这么禁不起逗?那以后可怎么办?   然后那红脸小子,很是期盼地问:“那,常来喝酒,好不好?”   白梅早已敛了笑容,表情平静,声音更加平静:“陛下但有所命,梅莫敢不从。”   炎帝蔫了。   敢情她肯陪着自己,没有甩手就走,还是因为自己是皇帝,她不能不听自己的话么?   然后他咬了咬牙,死撑着不让自己露出难过的神色,说:“听说有人给你送了个男人?”   白梅略显惊讶地看看她,然后点点头,又摇头:“是两个,陛下。是殇花楼的人,我已经吩咐,过两日便把人送走。”   “你若喜欢,留下也无妨。我……不禁你的私交。”   白梅诧异,面前这家伙昨晚不还自称喜欢自己?处于上位的人,真是喜欢的话,怎么还能如此大度告诉说不禁私交?   安平苦涩,不然还能如何呢?霸道地把面前这人孤立圈禁起来?那起不是要把人推得更远?还是像一个妒夫一样叫嚣着不准?只怕更让人嫌恶,而且,他……他如何做得出来……   白梅抿抿唇,终究没有想明白炎帝肚子里这一堆弯弯绕,只当是正话反说理解了。于是漾起一个暖融融的微笑,问:“陛下就想说这些?”   -------------------------------------------------------   平安王也蔫了。   她觉得,最该挨一顿骂,讨一顿打的,不是这些顺从的下人,而是自己。   她悻悻而去,茫然地在街上乱撞。   她能怎么办呢?   白梅留下的话,竟然让她连火,都不敢发,不能发。   的确,在军队,她依旧有着极高的威信,皇帝不敢动她。但,皇帝手中也有着权码,她也无法……   可是……   原来不是她不信自己,而是自己,根本就是在空口许诺。   原来,真的是自己,不值得信任啊……   只是……   “诶?着不是平安王殿下,怎么在这里失魂落魄?”一个悦耳的女声在她耳边想起。   平安王瞬间惊醒,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身藏蓝的女人,正坦诚地看着她,微笑。   然而平安王却注意到那女人腰间悬挂的剑,和粗糙手掌上厚厚的茧。   “你是?”   “啊!是我疏忽,忘记介绍了。在下莫殇然,梅花儿那丫头一定跟殿下说过我的吧?”   “梅花儿是谁?”   莫殇然笑得无辜:“就是白梅啊,殿下总不至于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的名字吧?”   平安王恍然,却阴下了脸。“她现在叫伊清梅,并且没有和我说过你。而且,我也不认为有什么必要说起你。”   她在一瞬想起白梅之前的之前的身份,见面前这人又言语中有些轻挑,只当是白梅还在娼馆时候的故人——还是顾客?   莫殇然却真有些大受打击,从心里认定这面前的母亲加上那狡猾的女儿,简直就是自己天生的克星啊。想她莫大楼主,多么风华正茂,龙凤之姿,多么重要的人物啊,咋到了这母女俩面前,就不值一提了呢?   该死的……白梅!   -------------------------------------------------------   白梅却不知自己已经因为一个极度荒谬的理由,而被算计上了,正在饶有兴趣的,逗弄那面红耳赤的皇帝。   她目光泫然,丝毫没有罪恶感地进行自己的诬陷大业:“我和谁交往,陛下都不管么?也是……陛下原也用不着不关心臣怎么样。实陛下若厌了,直说就好,何苦把我往别人那里推?我,我……乙膊桓以贡菹率悸抑掌   旁观   春光正好。   白梅斜依在假湖边的石椅上,懒洋洋地享受着可口的点心和清香的茶水。   王诗老昂着头,踏着四方步,在宫侍的带领下,缓缓走近。   白梅身后伺候着的男孩子,大概听说过什么,颇有几分不安。“伊……伊大人,王大人她……”   白梅挑挑眉,眼光斜斜地瞥过去,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王诗老却笑着凑过来,仿佛也不在意白梅的态度,极为亲昵地挨近,说:“春光正好啊,伊大人怎么在这里歇着?”   白梅浅笑着,收回了目光,看也不看她,只对身边伺候着的宫侍们说:“我和王大人有些事情要说,你们先下去……”   王诗老看着那无关人等都低了头,很是顺从地退下,一张脸几乎笑成了一朵菊花。“伊大人如今正是春风得意,平步……”   白梅侧了头,轻咬着下唇:“阿梅还是个孩子呢,平日有不懂事的地方,还望大人多提点,莫和阿梅计较……上次的事情,气坏了陛下,说了我好久呢!”天真无辜,带出几分孩子的娇憨。   王诗老很认真地回答:“不妨事,不过就是……唉,近来有些个年轻的呆子,仗着有几分本事,对你颇有些……”   “啊?那……”   “不过别恐慌……”王诗老很慈祥地拍拍她的肩膀,“不过是些孩子,能闹成什么样?这上上下下的事情,不还得我们这些老臣撑着?你放心,我定帮你把面子讨回来。”   “啊!那……”   “不用多谢,咱俩谁跟谁?这宫里的日子怕也不好过,你自己保重……”   “……如此……”   “呵呵,我言尽于此,姑娘自己小心了。”王诗老很是得意地,一步三晃地又离开,看方向,是朝着皇帝所在去了。   白梅在她身后,却皱起了眉,张开手掌,里面赫然被塞进了一叠银票……这王诗老的靠山究竟是谁?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手笔。   她挑眉浅笑,眉宇间却已然没有方才的半点天真,自把银票收进了怀里,起身,弹了弹刚刚被王老婆子碰过的地方,向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白梅都没有看到,一个黑影在自己转身离开之后,窜下树,一溜烟儿一般地离开了。她只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和鼻子的指示,向着传说中的御膳房直奔而去。一想到今天还要留下来陪着炎帝吃饭,她再也不能放任自己继续忍受这皇家厨子对她味觉的摧残。   --------------------------------------------------   洋洋得意的是王诗老,愁眉苦脸的却是宁德。   她面前站着瘦瘦小小的安先生,正一脸沉静两眼期盼地看着她,而她,却不敢应,也不敢不应。   “先生……不是我推托,我自是可以给陛下上折子的,但这梅小姐,我却不能去找。且不说她答不答应,我,我也进不去她的门啊。她大半时间都在陛下身边,偶尔回了府,闻讯的大小官员就挤满了门里门外……据说现在都得那着厚礼献上去,还要看她心情好不好。心情好,据说也不过出来露个面,打两个哈哈。礼倒是全收,事情……唉。”宁德说着,心里却多少有些埋怨,“先生你当初干嘛要不管她,要得罪她?如今弄成这样……只怕真要求,还得先生自己登门,或许……”   安先生摇摇头。宁德只觉得白梅天真,现在又只觉得白梅糊涂,但她在教白梅的时候,却分明知道那孩子有多么聪明,所有事情教一遍就会,完全与安平炎轩托付时所交代的不是一个人,更何况那眼中深藏着的淡漠和冷静……“难道,一句诗,就真要这么害死我的三个学生不成?唉……”她失了望,转身,踉跄着就要离开。   宁德却忽然两眼一亮:“先生,不如去问问平安王?她一向仰慕先生才华,又曾说过要还我一个人情,和梅小姐又……或许……”   平安王却正在府中下令,混然不知这一条命令耽误了多大的事情——“从今儿个起一个月,王府不见任何客人。不过若是梅儿来了,不许你们怠慢,立刻给我恭恭敬敬地请进来,明白?”   于是安先生的倒数第二条路,就这样被堵死的……最后一条活路么,却只有……   --------------------------------------------------   白梅在前面走。   宫侍在后面拎着食盒跟着。   忽然白梅叫住远处一个匆匆走过的宫侍,用扇子挑起对方的下巴,笑着问:“怎么又是你?”   那小男孩立刻涨红了脸,讷讷的说不出话,想躲又不敢躲。   她无趣地摇摇头,摆摆手,接过身后宫侍手中的食盒,直接进了宫殿,也不再管身后的人是如何惊疑的面面相觑。   王诗老正侧坐着,不知和炎帝在说什么。   白梅得了特许,也不跪也不拜,直接端了杯热茶走近,塞进安平炎轩手中,笑着说:“王大人好勤勉,都该午膳了,还在陛下这里公干?”   安平炎轩坦坦地接了茶,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看着王诗老拜了又拜,倒着退了出去。不由挑眉:“你看没看见她出去前,给你抛了个眼色?什么意思?”   白梅笑:“怎知就不是给陛下抛的媚眼呢?”   炎帝口中尚含着一口茶,呆呆地抬头,看着白梅,无语。狭长的眼瞪成了椭圆,目光炯炯,又因含着茶而鼓着两塞,看上去格外可爱。   白梅笑笑,顷身,在他鼓起的面颊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揉揉他的脑袋,说:“别胡思乱想了,去吃饭吧!我都饿了……”   安平炎轩一时只顾着脸红,早就把那个疑似是抛给白梅的媚眼,忘到了九霄云外。等到白梅已经摆好了饭菜,他才恍然惊醒一样,扑到桌前,疑惑地皱皱鼻子,问:“这些是什么?怎么和平日吃的长得不一样?”   白梅浅笑,夹起一块蒸熟的茄子,蘸了点酱油,放进他碗里,说:“尝尝看?”   安平炎轩疑惑地闻闻,咬了一口,说:“口感不错。”嚼了嚼,又说:“而且有点清香,恩……怎么一点都不腻?”   白梅叹口气,回答:“茄子,蒸茄子。”   “怎么可能?!”炎帝被答案几乎吓到,“茄子明明不是这味儿,咱昨晚一起吃过的,不是么?”   白梅不语,又夹了一筷子凉拌的莴笋丝给他,说:“再试试这个?”   炎帝用一种很怪异地眼光打量着那碧绿的细丝,放进嘴里,嚼过,咽下,又问:“这也不错,是什么?”   “莴笋。”白梅也给自己夹了一些,埋头开吃。   炎帝摇摇头:“你一定被骗了,这怎么可能是莴笋?那东西的味道应该和茄子差不多才对。”看见白梅挑起眼睛看她,又补充,“不是你这假冒的茄子,是真的茄子。”   白梅也摇摇头,叹气,生在宫里的孩子真是可怜。   炎帝却茫然不知,一边往嘴里大口地塞着各种菜,一边还在很有耐心的开解着在他看来倍受打击的白梅:“当然你被骗也是正常的。这究竟是什么?真是太好吃了。一点也不油,不腻,而且每个菜和每个菜的味道都完全不一样诶!这是谁做的?简直和龙肝凤髓都有一拼……真该赏这厨子……”   白梅翻了翻白眼,放下碗筷。   安平炎轩却已经顾不上她,只一会儿工夫,风卷残云。然后一个意尤未尽的饱嗝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吃了太多。   白梅苦笑:“这菜是我做的,陛下。”   “诶?”   “不过是做法不一样罢了。”原本还想弄得复杂点,结果迷了路,等找到地方,又累又乏,时间还迟了,只好捡最简单的方法做了几个小菜,没想到能被这宝贝皇帝理解得如此歪曲事实。“我建议您把厨子找来问问,自然就知道谁被骗了……”   这宫中的厨子的确有本事,能耗费无数食材,把所有的东西都做得一般油腻,散发着同样的香气,而且又好看,又……厄,第一次吃还觉得挺好,天天吃简直能逼死人啊!白梅真的真的有些同情,这可怜的皇帝了。   御厨们很可怜。   上午被一个华丽的女人折腾着做了一些在她们眼中看来,称得上是粗食的简易饭菜,中午就被皇帝召去询问,为什么平日里呈上来的饭菜味道还不如这个。   除了抱着必死的绝望一个劲儿的认罪之外,她们能怎么回答?自从有一个被人信服的董子说“君女远疱厨”,她们这些做饭为生的人再难有什么地位可言。如今眼见着皇帝怒了,她们,却是连怨恨也不敢有的,万一连累到……   白梅揉揉抓狂中的皇帝的额角,柔声安抚:“放松,陛下你都吓到她们了,还怎么问?这本也不是她们的错。”   炎帝阴沉着脸,不语。其实他真正生气的,除了这些人的水平之外,就是……这些奴才怎么这么不懂事?竟然让白梅亲自下厨?“君女远疱厨”,他怎么就让自己打算心爱一辈子的人就这么贬低自己……   白梅颇有三分后悔,对于自己的好心办坏事,所以只能柔声劝着:“陛下可想过,她们眼中的粗食陛下觉得好,而陛下眼中千篇一律的肉食,却是很多人连看都没看过的?”   “恩?”   “就说茄子,陛下平日吃的茄子,是用鸡油炸过,再和着鸡脯子肉以及各色干果用鸡汤烧好,用香油收了,然后再和鸡瓜子一起炒了才敢端上来。而我只是去了皮,上了屉一蒸,熟了端出来就成。”   “啊?”   “前面那是宫中的排场,陛下不发话,谁敢省,那么做出来,所有的菜都一个味儿也不怪,顶多也就是鸡肉猪肉的区别,怎么能怪她们?倒是我今天莽撞,端了这些来,的确只是下面百姓吃的粗茶淡饭……”   “梅……”   “恩?”   “我决定了,这就下旨。简除这些规矩排场,宫内缩减开始,朴素衣食,就这么定了!”   “啊?”   “正在愁开支太大,如今总算有了由头,梅,你真是我的福星。”安平炎轩忽然满面笑容,然后神色一敛:“伊拾遗劝谏有功,可有想要的赏赐否?”   白梅一时傻了眼,终于明白,面前这个,说到底,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皇帝,而自己,竟然还有一个拾遗的官位呢……天,这都什么世道!   安平炎轩看着白梅难得显露在自己面前的可爱表情,心头一热,手指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捏了捏白梅的脸。   侍琴不知是什么时候进的屋子,此时正站在一边眉开眼笑,她也觉得白梅果然是个福星,陛下挑人的眼光真好。如今有个合适的人伴着,连胃口都好了,这顿饭自家皇帝比平日多吃了一大碗饭呢!真好真好……   --------------------------------------------------   几家欢喜几家愁。   白梅连日留宿宫禁。气坏了平安王,急坏了莫殇然。   平安王是担心白梅出事,莫殇然是有事要找白梅。不过在这种时候,两人倒颇有几分同病相怜,竟就那么坐到了一起,饮酒泻愤。   平安王抱怨:“都是你们,把我好端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都给带歪了……”   莫殇然愤愤地开脱自己的罪名:“胡说,我怎么带歪了她?还不是你没有护住。”   然后她也抱怨,“都是你们,把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人□成了这样,厄,都只有被她整的份儿了……”   平安王同样愤愤地开脱着:“瞎扯,那么天真善良的梅儿,哪会整人?都是你欺负她……”   两人都很不平地瞪了对方一阵。   然后平安王眯起眼,“呵呵”地笑:“说到底,是我护不了她,我真是没用。自己的亲生女儿丢了找不到,认的干女儿又护不住……不过,我不明白,你们殇花楼,好端端干嘛总找她麻烦?”   莫殇然愤怒了,拍案而起:“谁找她麻烦了?明明是你们这些朝庭的走狗……”她忽然收了声音。   王府管家正从远处跑来,大喊着:“殿下,殿下,小姐有消息了!”   平安王冲了过去,拉住她问:“梅儿怎么了?”   管家愣愣,皱皱眉随后又笑开了,说:“不是梅小姐,是走失了好些年的清小姐啊,是小世子!她们从辰国找到了一个人贩子,说……说曾经见过小姐……”   平安王一惊,随后满脸喜色,拽住管家就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先别告诉王君,免得他万一失望……这回……哈哈,重赏她们!”   莫殇然冷冷地看着她离开,转身,挥剑,方才还摆着两人共饮酒水的石桌,被一分为二,倒在地上,酒水流了一地。   -------------------------------------------------------------   白梅回到了久违的“家”。   然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管家已经推了五次门进来,问她要不要见某某大人。   所以当管家第六次进来的时候,白梅机械性地回答:“礼物收下,你看着处理。拜帖给我,我看看就行,至于人,请她回去吧。”   管家犹豫了下,说:“即使来的是安先生?”   白梅挑眉:“谁?安先生!”   管家点头,又补充:“还有一个莫夫人,说是殇花旧相识。”   白梅叹息,呆在宫中累,出了宫更累。一面起身整理自己的衣服,一面说:“在正厅见安先生,至于莫夫人,你让她去我书房等我……”刚要迈出房,忽又停住,问:“出了什么事情么最近?”   管家摇摇头,叹:“大概是为了安先生的学生,小姐去亲自问问吧,也免受了误导。”   白梅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去了。   安先生坐立不宁,难得的心乱如麻。   她听人说过,白梅如今如何如何的嚣张,如何如何的得宠,如何如何的睚眦必报,又如何如何的贪财……   而她在她还向自己学习的时候,未曾有多么用心,是那么的敷衍冷淡,而她在她被朝臣门围着奚落的时候,袖手旁观,甚至因为觉得丢脸而要求与她切断关系。   方才凑巧和她一起来拜的妇人被请进了书房,而自己却被撂在正厅,谁亲谁疏,分明是很显然的。   如今她来求她,却该如何开口……   然后她看见那俏生生笑盈盈的女子,走进来,对着自己微笑。   于是安先生,咬了咬牙,不等白梅开口,便跪了下去。   白梅实实在在吓了一跳。却不得不收敛了神色,侧了身子避开,冷冷地问:“先生这是何意,岂不是折杀学生了?”   安先生抬了头,眼中满是哀求,道:“你若是气我,我随你处置。只是,留我那不懂事的学生条生路,我……”   白梅脑中瞬间浮现王诗老那日递给自己的微笑,心下凛然,却并不肯答话,只把她扶起,按在椅子上,又递她一杯茶。   “先生别急,喝了茶,慢慢说,究竟是怎么了?”   安先生自是不信白梅的无辜,却也不能不顺着台阶下,隐忍着喝下茶,才开口:“她做那诗,本没有针对谁的意思,不过是……即便有,也是我教得不好,你……你别怪她。当初……当初你不还说过颇有三分羡……喜爱她的文采么?如今帮她一把,让她念你个人情,结交下也不是不好。白……伊大人,求您高抬贵手,在陛下那里少……厄多说几句……”   白梅咳了两声,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叙述。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却也大概知道安先生的意思了,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三分不快,感情自己把她当先生,她却早把自己当成的祸国殃民的小人。   “先生有话怎么不直说?您的学生出了事情,与我又有何干?我并不曾听陛下提起,更没有多说过半句谗言。这人情,我更是要不起的。”   “伊大人……”安先生的声调中没了往日的冰冷,而多了分凄凉,“我……我认您处置。您要是不满,您打我骂我,求您……”说着,又跪了下去。   白梅心里开始不忍了。她是见识过面前这人骄傲清高到极点的样子的。却又因为安先生依旧没有明说是什么事情,也不敢胡乱应承,只好无视,随手拿起桌上的拜帖扫了一眼。   这一扫,又吓了白梅一跳。   管家并没有告诉她,然而拜帖上却写着,安先生是带着礼上的门。礼物是五百两白银和一件厚实的貂皮衣。   这礼品实在算不得多,简直是轻得可怜,和其他人相比。   白梅的眉皱得更紧。   她分明记得,这安先生为人高傲,不收他人丝毫钱财,家境很是……偏又怕冷,每每在冬天只好用棉衣把瘦瘦小小的自己裹成一个球。家中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是一件貂皮衣,却是御赐,只在重大场合才肯穿来保暖的,如今……   白梅的头一跳一跳的疼,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先生,我这两日一直在宫里,却没有听到任何消息,究竟是怎么,你不直说我怎么帮你?”   安先生将信将疑,再次被白梅拖起压到椅子上,很是忐忑地说:“我的学生,卫泽,作了一首诗……王,王大人说那是反诗,把她抓了……还有和她相好的几个,也……”   白梅好奇,问:“什么诗?”   安先生吞吞吐吐了许久,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白梅。   白梅接过,一字一字念下去,声音挺好听,却只让安先生很是不安。“一片能教一断肠,不堪平砌却堆墙?飘如迁客南过岭,坠似骚人北赴疆。乱点莓苔泪莫数,偶粘衣袖久犹香。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白梅皱起了眉,只能沉吟。   文字狱,在哪朝哪代多少都是会有的。而且属于百口莫辩的那种,除非皇帝想放,否则谁能说得了情?   然后白梅想起王诗老塞给自己的银票,却是一万两,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微笑,跟安先生开始打太极。   “阿梅浅陋,实在是有些看不明白……”   “……陛下是什么意思?”   “这诗么,我不懂,但我想陛下定是英明的,能秉公处理的。”   “您别这样,总该相信陛下才是。”   “莫伤了身子。先生还是回家去休息,莫要劳神了。”   “管家姐姐,送客!”   目送安先生垂头丧气的出去,白梅招过管家,问:“你把那貂皮袍子给收下了?”   “是。”   “找个妥当的人,都给送回去……另外,再多添上一千两银子也送过去。”   “啊?”   “看先生这样,倒似要倾家荡产,也不知那卫泽上辈子积了什么福,唉……再多我也帮不了了,但总不能让她穷困而走投无路吧。快去吧!”   管家低头,“喏”了一声,转身离开前却抬眼把白梅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她想,她似乎应该,重新评估下自己的新主子了。   白梅却摇摇头,像着书房走去,把这事已经抛在了脑后。   莫殇然那里,还不知道是什么麻烦呢。   可怜的莫大楼主,其实完全是在替白梅瞎担心。   当她把一大堆手下千辛万苦收集来,自己仔细整理过的资料堆在白梅的面前时,得到的反应,很是冷淡。   “我说,眼见着平安王的亲女儿就要找到了,你的大靠山就要没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白梅却兴趣缺缺,翻开资料随意看了两眼便扔在一边,闭了闭眼,哑了嗓子:“她从不是我的靠山……”   “你……”莫殇然伸手摇晃着白梅,“我说,你就没点自己的想法?就没点想干的事情?”   “有啊,怎么?你要帮我?”白梅依旧闭着眼,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只要你说,我就帮。”   白梅睁眼,很认真地看着她,从上到下的打量她,看得莫殇然混身发毛。然后白梅笑得灿烂:“笨蛋,我不值得你废心,我……”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答应过的事情,就肯定会做到,这也是我们殇花楼的规矩。既然你写出了那首诗来,就别想再把自己择干净,谁信?”   白梅仰头,不再看她,很是郁闷:“我说过,我和你们首任楼主没关系,我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何况……”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记住,我想做的事情,你不会懂,更、做、不、到。”   “你……你……”莫殇然起身,指着白梅,怒极反笑,“你才是个笨蛋,最大的笨蛋!你就等着后悔吧你!”转身便走。   白梅侧头,看看被她摔上的门,却松了一口气,勉强支起身子,开始收拾散乱的纸张。   然而不到半刻,那才愤而出走的人就又撞了回来。   “不成,你后悔无所谓。我可不想跟着你后悔。你给我听好了,这事你想知道也得知道,不想知道也得知道。你不把这些给我看完了弄明白了,你别想我走!”   白梅挑眼看着她,半饷,无奈叹息。坐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枯燥的文字。   然后莫殇然满意地看见白梅的脸色一点点认真,严肃下来。   然而到了最后,她却在白梅的脸上,找到了那么一点苍白的恐惧。   莫殇然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白梅这般样子。“你怎么了?”   白梅的嗓子似乎更哑了:“平安王的小世女右肩上,有一朵红色玫瑰花样的刺青?”   “是啊……所以说这人倒也好找,之前那么多年怎么就没有找到呢?诶……你怎么了?怎么脸色那么难看?你……”   白梅又闭上了眼,摇摇头,说:“没什么。你也要帮她们找这个人?”   莫殇然回答的坦诚:“平安王是拜托过,价格也不错。但……如果你不希望找到她,我们也可以……”   “还是帮着找吧。给你个方向要不要?”   “恩?你还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   白梅半长开眼睛,水盈盈黑幽幽地看着莫殇然的眼,回到:“自然,我知道这个人。你只管去辰国,找到青衍身边一个叫红玫的人,便是那身带红玫花的小世女。”   “啊?”   “要说还真巧,怎么我去哪儿她就跟着牵连到哪儿?只可惜上次陛下没把她一起要来……”   “梅,你……”   “不过现在,她肩头的那花,应该已经不在了才是……”白梅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觉得自己越发没有精神。   “恩?那是刺青,怎么会不在?”   “听说是拿点着的香烫伤过,想毁了去……似乎是毁成了罢,谁知道呢?总之我不是很关心那个,没特意打听……”白梅强撑起精神,“她和我,有点……仇,恩,大概可以这么说,那件事也得算是我害的。反正,她是恨我恨的要命,我是知道的。”   莫殇然诧异地挑眉,一时却也猜不出白梅是为了什么这么说。   “莫楼主赶来就只是为了替我干娘找女儿?难道没有别的事情了?”   愣了愣,摇摇头,莫殇然说:“原本是有的,现在似乎不用了。看你也倦了,先休息吧。”   “恩。那就不送了。”白梅扭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很干脆地闭了眼。   莫殇然无奈,离开。她知道若是这人不想说,怎么问,都是白废的。她却不知道,白梅心里或许更盼着她能问一问,只要问了,她便一定会坦诚的回答,哪怕再郁闷。   那朵刺青的确是被毁了。   红玫曾因为肩上一朵妖娆的玫瑰,被馆里的人当成宝贝一样宠着,同时照着头牌培养。   刺青在这个时代还很罕见,不过是一些富贵人家,偶尔能寻到那么一两个奇人,可以刺得,作为识别的记号。这样罕见的东西,无疑为她增加了价码。   但那个带花的女孩儿那时候却是那么倔强,偷着试图逃跑,跑进了白梅的房间。   “帮我。咱们一起逃。”她对白梅说。   红玫凭自己的能力一定是逃不出去的,但若有白梅做策划,也许事情会完全不同。但,白梅自己还不想逃,而且,她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旁观的观众,何必要搅和在里面给自己添麻烦?那个时候,她还没有从上一世的疲倦中恢复,不想再让自己那么的累。   白梅在那一刻,决定自私一回。   于是白梅把她藏进自己的床下,然后出门,面对追寻来的人说:“我才不会告诉你人在我的房间里。”   白梅自然知道那句话会引来什么后果,但她还是说了,毫不犹豫,她一向是个对别人心狠的人。   因为那一句话,她终于被确认没有当暗影的天资,从而终于被放弃了试探,过上了极幸福的米虫生活。白梅不是个小孩子,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   但红玫在乎,而且作为一个孩子,她开始恨。   她恨那个天真的、不上进的,有着那般清亮眼神却出卖了她的女孩儿;恨那些逼迫她,□她的师傅和管事;恨那些打她,骂她,饿着她,恐吓她的帮凶;她更恨肩上那一朵精致的红艳艳的花。   欢馆中的折磨,让她恨得发疯。   她说:“我知道错了,不会再逃了。让我给菩萨最后上一柱高香,我便听话。”   她得到了燃着的香,然而她没有敬给菩萨,却是按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毁不掉这个折磨自己的世界,那便毁了那惹祸的花吧!   她不再是未来的头牌,却因为一股恨劲儿被选中,得到了原本预留给白梅的位置。   “加入暗影,接受特殊的训练。好好做,你就不会在坠入被人玩弄的恶梦。”教她的师傅,是这么说的。   再见到那曾让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的白梅的时候,红玫只得到一个很友好,很无辜,很天真的笑容。于是她把那恨暗暗地藏了,也对着所有人展露温柔的笑意,却不知道,似乎已经忘记了旧事的白梅,其实,记得很清楚。   不过那时的白梅,还只是刚刚对青衍有了些兴趣,本质上依旧是冷漠的,总还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之外的人,并不十分在意。   然而如今的白梅,再不会说自己不过是个看热闹的路人,现下显然已经是个当局者。这今后是让还是不让,却也只能两说着了。   意外   安平炎轩很是头疼。   他对安先生一直都很敬重,对那几个出了事情的年轻才女,也颇有几分好感。   可……王诗老是拿了反对自己和皇权的名头,抓了人的,话里话外又拿那几人得罪白梅颇重来暗示自己,该怎么办?   他曾对身边的人说,你们放心,我即便喜欢她,却也不会因为她的缘故在政事上糊涂。   然而……   白梅推门而入的时候,刚好看到安平炎轩来不及收敛起的愁色。   她微笑,凑近,递上一杯自己泡好的清茶,问:“在为安先生的学生们担心?”   炎帝点点头,随后怔住,很是奇怪地看着她。   白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悠悠地说:“刚恰好看见王大人出去,说了几句。”   炎帝说:“那几人挺好,也未必是那个意思,我不想……”   白梅点头,表示理解。   “但……或许倒是天命,偏被纠出这样的事情来。如今被人抓住不放,一口咬定,还能有什么办法开脱?”   “陛下压不住么?”   安平炎轩略感苦涩:“文人间相互倾轧起来,不是外人能压的住的。”   “把王大人压下去,不也一样能解决问题?还是说王大人更重要些?”   “没那回事,本也要对她动手的。要么说是天命呢,偏生在这种时候出这种乱子,先被人抓住了把柄。文字狱……让人恨得要命,偏偏,解决不得……”   白梅抿了口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皇权,看来还并不十分集中,尚不能一手遮天,竟还要更多的顾及别人的口实。   那么……“这倒巧了!我不喜欢与人斗,却独爱与天斗。若是陛下真不在乎,不妨给她和我一个机会?”   炎帝僵住,颇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白梅却笑得轻松,说:“不过那王大人送了我一万两银子让我帮忙呢,陛下也给银子个面子,莫要一下要了她的命吧!”   ……   “怎么?不行?诶……陛下不要那么小气……”   ……   “不然,我分给陛下三千……哦不!五千两,还不成么?”   ……   安平炎轩想,这白梅,真的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么?   白梅原本,未必非要搀和,但她实在,不愿意看着安平炎轩的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为了别的笨女人,竟然愁成那样……哼哼!简直是……   话说回来,她究竟是在气什么啊?   哦……都是因为那王老婆子总找人麻烦,一定是了!   这莫名其妙的怨气,在朝堂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王诗老原本是胜券在握的,至少她是那么觉得。   “陛下明鉴,这‘飘如迁客南过岭,坠似骚人北赴疆。’一句,分明是在讽刺我清明盛世不能容有才之人,是人流落失所;这‘东风谬掌花权柄’,又分明是在暗寓对我朝政不满,将陛下决策称为谬言,分明是起了反叛之心……陛下,此等荒谬小人,如何能……”   她一词一句,久经琢磨,她自信没有人能找得出问题。   便是安先生,也只能在一旁,任她肆意攻击,冷汗流了一身,却一时除却冤枉,再想不出别的解释。   然而白梅浅笑出列,声音清越:“臣,有惑,不知可否请教?”   安平炎轩压抑住自己从昨日一直憋到现在的笑意,道:“直说便是,想必王爱卿不是藏私之人。”   白梅倾身一躬,先自陈述:“王大人之意,这飘零迁客是自比,这谬掌花权是暗讽,污蔑朝庭,有损国体,定当重处,不可轻忽,可是?”   王诗老还没有明白过来,只以为白梅是在帮自己,笑眯眯点头:“正是。所谓……”   白梅自然不可能让她继续说下去,直接打断,问到:“小女子又曾听人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有这般心思相近之人,怕也不是坦然之徒,亦不可随意放过,也应该追究探查,可对?”   王诗老笑眯眯,觉得自己那一万银子实在掏得值,“然也。”   “没有那般心思之人,定不会与之相近,也定不会有如此荒唐的举动,如此荒谬的想法。所以之外的诸位,虽然失职未能及时洞察,但也有情可原,就不必被牵扯其中,可乎?”   莫非她是怕得罪什么别的人,要在这里卖个面子?无妨无妨,重要人物压下去便是……王诗老依旧笑眯眯,曰:“理固当然耳。”   白梅敛了笑,忽然问:“那么,我听闻那诗是私下酒宴上所做,王诗老若是与这荒谬之人相远,如何又会得知?若是得知,难道是也与如此的人相近么?”   啊?……王诗老陷入茫然,呐呐地辩白:“这诗也是偶然所得,而这心思又是如此一目了然,如何需要……”   “这般的暗晦之意,不仅我初看迷惘,便是诸位大人,又有几位能一眼看出?王大人不愧为诗老,竟然对那几位的心思如此透彻?莫非本是同谋么?”白梅目光坦澈,心里暗自不屑,这才说到哪里,竟就已经冒出了冷汗么?“又或者,那卫泽的诗中,也恰好藏了大人的心思,才如此让大人感觉一目了然?”   原本站在一边微闭了眼的敬王,此时张开了眼,打量着那直挺挺站在殿堂之中的年轻女孩儿。   白梅穿着玄色的官服,额上依旧留着长长的刘海儿,遮住了半张脸,然而却使露出的双眼愈显沉静。   敬王神色微动。   王诗老身后一人躬身出列,道:“伊大人请慎重言语,莫要污蔑朝庭重臣。这贼子的心在这诗中一目了然,何有隐晦?大人若是不懂诗歌,改日自可私下探讨其意,臣等亦当……”   白梅冷冷地勾起唇:“陛下已同意我寻问,大人为何又来阻拦?此外,大人既说此诗意义显白,为何大人不曾在此之前便将此事禀报陛下,却要如今劳动王大人如此辛苦?莫非果真是另有隐情么?”   王诗老微眯了眼睛,努力使自己镇静,回道:“伊大人差矣。正是这几位大人告诉我此事,一同商讨,才……”   哦?白梅挑眉,心情却慢慢变好,原本还在担心如何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如今,倒有人先帮自己挖坑了。   “诗老此意,这诗意义明确,一目了然,无可辩白?”   “是。”   “那么,若是诗老有反心,可会写下这样的诗句给别人看见么?那样,怎么不直接站在街上,喊一句,我要造反!若真有这心,又做下这样的事,可还会给大人机会抓进牢狱,还向陛下大喊冤枉?是拿他人都当傻子么?”   “你……”   “能写下如此诗句的人,难不成是傻子?既然她敢说东风谬掌权柄,又敢让天下人共赏,这样的人,必定是坦诚的,是正大的,王大人怎能以己之心揣度她人之意?”   “我……”   “再者,焉不知此诗本是卫泽酒醉之时,伤怀屈、柳之遇,感叹楚、宋之朝不正,难道此言有谬乎?王大人却矫曲诗意,说这是自比,是讽刺当今圣上……敢问大人是自己便这么想呢?还是一时竟然糊涂至此,竟然把我英明圣主与楚、宋昏君相比?现今我凛国繁华盛世,与那般腐朽朝庭千差万别,大人却也有怀疑么?又或者……”白梅眼光清扫,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意,“是于王大人商讨此事的各位大人,有如此荒唐的念想?”   “不……”   “王大人以为我主真如那昏溃之人枉听谗言?王大人真以为如此坐罪于文人雅士便可堵住众人之口?焉可妄为至此,欲陷陛下于不仁,亦为那昏君所为之事否?清梅虽然鄙薄,却也知此等事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却是不能不挺身而出的……”   白梅一句接着一句,不肯给王老婆子半句辩解的机会,直到此刻才略略停歇,给所有人一个喘息的时间。   然而,王诗老再狡猾,一时,却也卡住,满面惶恐之外,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能如何说呢?   白梅面色依然平静,声音清晰而缓慢:“王诗老好生糊涂,竟为一人之私,拖累各位兢兢业业,忠于我主的大人也算了,如今却还妄然想兴文字之狱,祸害卫氏及名流等人,将来,不知又欲何为?”   王诗老,两腿战战,茫然地看看身边那些冷漠的面孔。   白梅眯起了眼,轻喝:“好固执的王大人,还不认罪么?”   王诗老一颤,跪了下去,却依旧迷糊着望着白梅,随后目光转向敬王,又转向安平炎轩,道:“臣……臣万死!啊……不!臣,臣冤枉啊!陛下……臣,臣冤枉,都是,都是……”   白梅微垂了眼,再次一躬身,不语,却也知道王诗老这一番,是翻不了案的了。   敬王侧头,很仔细地看着白梅。   方才还站出为王诗老做证的一般文臣们,却纷纷跪下:“臣等糊涂,误听王贼妄语,还请陛下……”   又有一干本就在竭力试图救人的大臣,也纷纷跪下:“陛下明鉴,卫泽心思坦荡,断不可能有……”   余下中立的大臣们,左右看看,一样跪下:“陛下圣明……”   然后便是殿上原本还站着的敬王几人,也皆屈身下跪。   白梅在这些人中独独站立,抬眼,望着坐在上面的安平炎轩,送上一个大大的微笑,如今,你可满意?   安平炎轩越过这一个个跪着的人,也望着那对着自己微笑的女人,明知不应该,可偏偏,就那么一点点红了脸。   这一切的一切,平安王都没有看到。   她很忙,忙得顾不上去琢磨白梅,去关心朝政。   因为莫殇然忽然出现,告诉她说,不仅是有了些消息,而是她的女儿,已经找到了。   她的,女儿。   她的----多么奇妙的一个词,她的。   她顾不上去想别的,只觉得满脑子中都是找到了,找到了的狂喜。   她按住自己的左胸,那里,在皮肤之下,心脏在砰砰地跳动,愈跳愈烈。   她张了张口,却除了笑声,几乎再难发出别的声音。   莫殇然冷眼看着这曾经显得苍老颓废的女人——如今她精神抖擞,似乎因为这一个消息而年轻了十岁。莫殇然曾经几乎要把她当作自己的朋友,她有权势,但不为权势所控;她出身名门,但不会看不起那些平民百姓;她是性情中人,会为了别人而真正焦急难过……莫殇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是该为她开心的,但是事实上却一点也不感觉高兴。   莫殇然几乎就要勉强着自己微笑的时候,忽然想起的白梅告诉自己一切的时候,一点点苍白下去的面庞让她却几乎想要落泪。莫殇然低下头,颇感嘲讽,于是转过身,不再看那刺目的笑容。   她对她说:“把说好的银子给我,咱们也该清帐了。”   平安王依旧愉快地笑着,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好,不过我还想麻烦你,能不能把她……”   莫殇然的脸色,在平安王看不见的角度,又冷了几分:“不能。从现在起,殇花楼不再接王府的任何任务。”她实在不能再忍受平安王的笑,转身急急地走开,不给人挽留的余地。   平安王却只以为,她是有什么急事,完全没有往心里去。   莫殇然逃离了白梅的消沉,又逃离了平安王的愉悦,却无法逃离自己内心的不安。   她发现,因为白梅,自己已经变得太不一样。不能像以前一样冷静,不能像以前一样无情。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会把她气得跳脚,会把她逗得开怀,会让她心急如焚。没有人教过她,这究竟是好是坏,她不知道,但她真的很不喜欢,这种被人深深影响着的感觉。然而她没办法漠视白梅,不光是因为楼中那古怪的,自己曾发誓遵守的命令,也因为,她在白梅身上,闻到了一点点同类的气息。   莫殇然的本职,是殇花楼楼主,在成为楼主之前,她是楼里面最好的杀手。   白梅上一世,是做过杀手的,虽然只是业余,却多多少少带了些相同的味道。   平日里,她微笑,装天真,扮无辜,几乎都忘了自己是谁。便也没有人,能看透她骨子里的冷血。   然而在莫殇然面前,她从一开始,便平淡地展现了自己的另一面,从不掩饰。   莫殇然曾在被气得跳脚的时候,忽然冷静下来,一边摸着自己腰间藏着的匕首,一边盯着白梅   的眼,问:“为什么你的表现和我们所知道的,相差了那么远?”   白梅却哈哈地笑了,凑上去刮刮莫殇然的鼻子:“难道你更希望我在你面前,也和对她们一样装疯卖傻?啊……我还以为,你感兴趣的那个,是真实的我呢!”   莫殇然大概就是在那一刻,意外地沦陷。   然后楼中那一条流传下来,困扰了她很久的命令,反而让她感觉到欣喜。   她带着些恶作剧样的心情,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话是你说的,可对?那么……”她凑近,同样也刮刮白梅的鼻子,“你可要记得负责。”   莫殇然告诉白梅,殇花楼的前身,是由一个传奇般的女人建立的。那女人很是独特,行事和别人有诸多不同,但却成功地建立了这么一个庞大而神秘的组织。那女人在去世之前,留下了三条命令,却是组织中每一个人都发誓会遵守的。第一条,是楼主的选择方式,不许武斗要文斗,看谁能在雪与梅的辩白中获胜;第二条,是组织名称的规定,每换一届楼主,便一定要换一个名字;第三条……却正是她找上白梅的原因。   “楼主留下四个字——‘梅、白,雪、香’,说是按照这顺序,在知情的情况下,把这四个字连成一句诗的人,是我们必须跟从的人。这个人出现以后,其它的规矩便都作废,我们都将要跟随这个人,任她处置。”莫殇然说,而后得到了白梅一个大大的白眼。   “喂,我是认真的。你既说了那诗句,想必也一定和那楼主有关系,不可以不负责任哦!”   白梅对此,却不甚认真,粗心的让人头疼。   “让我慢慢考虑些日子吧……恩……不可以催我,不然一催我就会忘记我考虑到哪儿了,还要重新从头考虑,很麻烦得说……”   这样的结果,真真让人意外。却,并不让人讨厌。   ------------------------------------------------------------   “哈哈!真是痛快啊!”宁德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坐在她对面的安先生,神□间却没有多少喜色。   宁德却没有察觉,只一边笑,一边打量坐在下首的卫泽。“一趟牢狱之灾倒也没什么不好,磨磨性子也免得以后再出乱子。唔……话说,你们谢过伊清梅没有?这次她可真是帮了大忙,好厉害的一张嘴啊!”   卫泽正襟坐着,面色沉沉,听了这话似是并不很开心。   安先生摇摇头,说:“还未得机会。她似乎忙的很……”   宁德一拍桌子:“再忙总也不会这点工夫都没有……不过……嘿嘿,原本约好了她今天也要来的,一会儿我们一起去鸿宾阁吃饭,顺便谢过也就是了。阿呀,这个梅花儿可真真是能啊……”   安先生脸色又凝重了些,却什么也没有说。   卫泽却到底年轻,再忍不住,道:“为什么要谢那个女人?”   宁德愣住。   “若不是将军的主意,若不是先生……先生她代我相求,她又怎么会管我?我要谢,也是谢将军,谢先生,为什么要谢一个以色侍人的女人?”   ……宁德一下静默下来。   “恩?原来卫姐姐倒是这么看我的?”   卫泽一惊,转头,却看见一个玄衣的美貌少女,站在门边,笑意盈盈,仿佛那些侮辱的字眼并不曾入耳。   “白……伊清梅?”宁德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怎么都没有人通禀一声?”   白梅走近了些,笑着回答:“啊……没想到宁将军会正和她们在说这些,还以为……是我不好,拦住了管家姐姐,想着我又不是外人,何必那么麻烦?”   “哼!不是外人……难道还是内人么?”卫泽梗直了脖子,说。   白梅也不恼,转了头像看耍猴一般地看着她,似乎心情很是愉快。   宁将军却皱紧了眉,而后忽然转头,直盯着安先生。   安先生傻站在那儿,一脸苍白,却像是指望不了的样子。   卫泽却如同不知死活,依旧在煽风点火:“我倒忘了,梅姐姐保不住还真想把自己变成梅弟弟,嫁了做内人?”   白梅的笑在一瞬间灿烂,攀住了宁德的肩,笑不可抑。天!这安先生是从哪里找来的宝贝徒弟?“嘿嘿,卫姐姐倒是了解小妹,莫非是也曾做此想?”   卫泽一时僵硬,随后露出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   白梅浑身发软,只顾着哈哈地笑了,难得啊!真是痛快。   宁德忐忑,说:“伊……伊拾遗,那个……”   “无妨无妨!”白梅难得豪爽地拍拍她的肩膀,“我来是两件事。一是传句口谕”说着正了神色,看向安先生,说:“陛下说了:‘忙完了,来见我一趟’”随后神色一转,又笑若春花,重新攀上宁德的肩,“二么……宁大人是不是还欠着我顿饭?准备什么时候还呐?”   “呸!不要脸!公公腔!”卫泽涨红了脸,跳将起来,指着白梅叫到。   “卫泽!”安先生反应过来,皱了眉,轻喝住她,转头看向白梅,却面露犹豫,想来是一时摸不清白梅的想法,不好开口。   的确不是安先生反应迟钝的错,像白梅这样被一个人指着骂还能笑得花枝乱颤的人,实在罕见。   可是……“哈哈!”白梅笑得打跌,心情飞扬,一时甚至来不及去介意这些话是在说自己。眉飞色舞间别样的风情倒看得卫泽一愣,涨红了脸。   直到笑够了,白梅大度地一挥手,道:“安先生放心,只管去就是了,莫让陛下等急了,唔……我不会难为您的宝贝学生的……呵呵……哈哈!”公公腔!不提她都快忘了,这是谁想出来的绝妙词汇?!   安先生一步三回头,极不放心地出了宁府的大门,便看见一个外表精干的女人向自己走来。   “安先生么?”   “嗯,你是?”   “小人伊始,伊大人让我在这里送先生进宫,说是陛下等着呢……”   “啊!哦……多谢。”安先生思虑重重地坐上马车,心里期盼着白梅真能如她所说,不难为卫泽。   白梅从来不难为人,顶多吓唬人,吓不住的话么……这辈子还没碰上过——上辈子的,不提也罢,总之都活不久远的。   所以,她只是带着漂亮到极点的微笑,凑到卫泽的耳边,说了那么几句话,然后摆摆手,转头又自顾自地逗弄宁德去了。   宁德却已经没了心情,三分惊讶地看着方才还梗着脖子不要命一样闹腾的卫泽居然苍白着脸安静下来,问道:“你跟她说了什么?竟然这么管用……”   白梅回眸瞥了一眼,耸耸肩膀,没有说话。   卫泽却被她那一扫惊得一颤,向着宁德深深一躬,道声失礼,跌跌撞撞一惊一乍匆匆忙忙地走了。   宁德看向白梅。   白梅无辜地眨眨眼,而后微笑。   宁德想了想,还是决定克服对未知的恐惧,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究竟说了什么?”   白梅略垂了眼,答:“我告诉她,王老婆子给了我一万两银子让我不要插手管她,然后我问她,她有没有兴趣知道她的老师,安先生,是怎样求过我的,我还问她,有没有兴趣让事情再发生一次?反正挺有娱乐性的,我不在意多来几次……”   宁德皱了眉,很不赞同:“伊大人这么做未免太过了,我这里只怕……”   “只怕庙小容不下我?”白梅很快地接上她的后半句话,看到宁德尴尬地摸着自己的鼻子,便知道自己并没有猜错,于是恰到好处地苦笑,“我不说话,你们觉得我要背后下刀子,我说话,你们又觉得我太过刻薄忘了身份,是么?怎么就不想想,她敢和我这么说,对着别人更不定怎样,你们准备替她收拾多少摊子?无非是吓吓她,倒是我的不是了么?”   也许是危机已除,宁德对此倒有些不以为然。“武死战,文死谏。本也没有什么,总不能让人连公道话都不能……”   白梅眉梢一挑。   宁德一愣,急忙补救:“当然,这次她的确说的不太对,但……”   “但也算得事实,我知道……”白梅低了头不再去看她,声音中却似乎多了些难以掩饰的颤抖,一时间竟没有用上自己原本准备好的辩白的词句,“终究是我高看了自己,忘了所以,竟是连你也这么觉得,活该我……”说着一拜,转身扭头就走。   只留下口拙的宁德,在原地狠狠地跺脚。   她却不知道,白梅的车夫已经载着安先生离开。   白梅出了宁府,才茫然想起竟是让自己的车夫送安先生进宫去了。而偏偏着宁府距离自己安置的宅院和皇宫都有些相当漫长的距离,一时间,竟有些无处可去了。   那么……就随便走走好了,总不至于……迷路的吧!她琢磨着,迈开自己的腿,晃晃悠悠地随意找了个方向离开,丝毫没有想到这一选择的后果——好不容易略微平静下来的京城,再次被一干人等,搅和得天翻地覆。   其实当白梅的车夫赶回宁府接人,发现人已经不见,和宁德一阵吵嚷,通报了陛下的时候,白梅还很好运的,没有惹到祸端。   但无奈,炎帝想着白梅是穿着官服出的门,便特意嘱咐一干寻找人等,主意穿着玄色官服的漂亮女人。   可……白梅因为考虑到官服可能带来的不便,所以她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成衣铺,特地买了一身绝不起眼的灰白旧衣穿在身上,换下了玄色的乍眼官服,而后又放下长长的刘海儿遮住了小半张脸,半散了头发,做成未及芊的小女孩装扮,抹灰了白晰的皮肤,彻底混入了人群,愉快地享受起这半刻悠闲,东逛西逛,塞了一肚子的各色小吃。   当安平炎轩派出的人,第三次和正在闹市逛得愉快的白梅擦肩而过却没有认出来的时候,白梅已经吃得发撑,而那人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急得满头大汗的人,自是回宫禀报,请求加派人手去了。   而吃的发撑的,却被一个瘦小伶仃的男孩儿,几乎撞了一个跟头。   白梅下意识扶住那个衣衫褴褛的身子,而后拽住他的胳膊没有放手,发帘下的一双黑眼颇有几分郁闷地打量着这孩子。   “小……小姐,对……对不起,我……”那男孩儿的眼圈红了。   “姑娘未免太小心眼些,这孩子不过是无意撞了你一下,何苦要难为他?”白梅身边,似乎立时就有人看不过了,斜□来,把男孩半护在身后。   白梅看看那一身江湖打扮,还佩这柄长剑的女人,问:“这是你家骇子?”   “不。但路见不平,自当……”   “我没要难为他,只是想请他把我的钱袋还回来。”白梅微笑。   那女人愣住,随后低头去看那男孩。   看年龄似乎不过七八岁的男孩泪眼汪汪,似乎吓得浑身发抖,攥紧了钱袋护在怀里,小声说:“那……那钱是娘给我爹买药的,是……是我的……”   女人想想,转而问白梅:“你可说得出这钱袋中有多少钱?”   白梅一时哑然,她还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十两二十两?天晓得……这么一闹,怎么倒真跟自己偷了别人钱包一样?   然而对面的女人,已经因为白梅的沉默而阴了脸,拍拍那男孩子的头,说:“赶紧去给你爹买药吧!”眯了眼睛,颇有几分愤怒地盯着白梅,“我替你收拾这贪心的丫头片子!”   白梅望天无语。天啊!她这样貌,这气质,这才华,像个小偷骗子么?   那江湖打扮的女子却已经认定,这穿着普通劣质,遮住了半张面孔,灰头土脸的女孩子,定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小,是个小祸害,长大了,便是个大祸害。祸害是能留的,这是她自小的想法,于是,一个拳头,夹着呼呼地风声,像着还在郁闷地白梅打了过去。   白梅恍惚之中,下意识地一闪,贴着边缘滑了过去,皱起眉,很是有几分不快地看着对面莽撞的女人。   不知何时,在她们周围,已经围了许多圈人,个个都掂高了脚间,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半张着嘴,叫好声分明已经就在喉咙中准备着了。   身边的摊贩们,笨拙些的还在看热闹,机灵些的,却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白梅在扫视周边,她对面的女人却在扫视白梅。   方才灵动的躲闪,让那人一惊之后,挂上了冷笑:“在下卫邢,请教了。我今日定要为百姓除害!”随后闪着寒光的剑茫,逼向白梅。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今天?难不成黄历上写了不宜出门,大凶不成?白梅匆匆一个转身,再次躲闪过去,侧头看着那一剑一剑,越砍越兴奋的女人,心里却忽然亮光一闪,想通了一件已经困扰她很久的事情。   于是心情大好的白梅,微笑着凝视着卫邢的动作,一摇一晃地在那剑影之中躲闪。她没有内力,没有武功,但上辈子学的东西,却还都是在的,她很自信。外人看来白梅是危在旦夕,实际上,只要她的体力足够,在这种攻击下,是足以自保的。   甚至还相当悠闲,还能在中间喊上一句:“有话好说,冷静冷静,冲动是魔鬼!”   卫邢却渐渐心气不顺起来,出招也越发凌厉,眼见着就能伤着白梅,却每每擦着对方的衣脚而过,这让她如何能冷静得下来?   她甚至没有发现,身边聚集的人已经越来越多,更没有看见,一个男子拽着方才的男孩子跑了过来,正在冲她大喊。   那一刻,她只看见面前那讨厌的祸害,竟然还带着微笑,她只听见,那祸害还在嘲弄她。   她没有看见,白梅却看见了。   那同样穿着单薄破旧的男人拉着孩子,眼看就要冲上来被剑伤到了,而面前这发了疯似的人却还不所觉,该怎么办?   她眉头微皱,想起若是伤了人,只怕事情会更复杂。那么……   请原谅她的本能,等她反应过来她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卫邢手中的剑,已经转到了自己的手里,直直地指着它原本的主人的咽喉。   卫邢脸色苍白。   白梅的脸色同样并不好看,冲动之下做了这样的事情,只怕……   然而那男孩子红着眼睛冲了上来,把钱袋递给她,喊着:“还给你。是我得罪了你你冲我来好了,别……别打好人姐姐。”   白梅的脸色愈发郁闷,究竟是谁要打谁?凭什么闹事的倒成了好人姐姐了?   她闷闷地把剑扔回给呆傻在那里的卫邢,蹲下身子,平视着那男孩,伸手接过钱袋,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碎银和铜钱,问:“怎么跑回来了?”   “姑娘,是我不好,没有教管好弟弟,我已经说过他了,还请您……”一个相当柔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抬头,看见那憔悴瘦弱的男子,正一脸紧张哀求地看着她。   很不习惯地皱了皱眉,她挑出一锭银子攥在手里,把剩下的塞到那还红着眼,发着颤的男孩儿手里,说:“没什么的,大家都不容易。也算相识一场,拿去救个急吧!”起身,拍拍尘土,理了理已经乱了的头发,轻轻一笑,“也不用不安,以后若周转过来,再还我也就是了。”说着便准备离开。   卫邢却忽然拦上。   白梅一挑眼,笑问:“不知道好人姐姐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我……”   “不知恩人名讳住处?”那柔和的声音中带了些急切,插了进来。   “恩?”白梅疑惑地看着他。   “我……我们的确困难,但……就算我们借的,一定会还的,我们……”   瞥一眼正在那男子手中攥拧成一团的衣角,白梅有几分释然地笑笑:“若有一日你们能还上这笔钱了,也不必找我,只把那钱,周济了其他困难的人也就是了。”   男子拜了下去。   白梅只是轻叹口气,转身离开。   “喂……你究竟是谁?”卫邢不死心地追了上去问。   然而还没等白梅回答她,一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黑影,“桀桀”怪笑着,挟着白梅一阵风一样地,迅速地在众人眼中消失了。   于是当炎帝的手下终于追查到白梅换了衣服,并且按照消息赶来的时候,连白梅的一根头发都没有找到。   白梅,再次神秘的消失了。   锋芒   “桀桀!”幽暗的房间里,一个黑衣女人,正绕着一个灰白衣服,头发散乱的女孩子,怪异地笑着。   那女孩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禁锢,却只是懒懒地斜依着,面色在黑发的遮掩下愈显苍白。   “桀桀!怕了?”那古怪的声音问。   白梅平静地回答:“怕倒不怕,只是有些渴。”   “恩?”   “方才似乎吃多了。”   “桀桀!我倒有喝的,不知你敢喝不?新鲜的人血,嘿嘿!”   白梅眯了眯眼睛,笑:“你若敢给我,我倒没什么不敢喝的。话说血液的滋味最是鲜美了,最让人心情激荡了,尤其是新鲜的血液啊,最好是亲自划破那健康的肌肤,让血红的液体伴随着呜咽的声音喷涌而出然后……”   后面的词句,都被顶在喉上冰冷的匕首堵了回去。   “你这个败类,你,真看不出你还有这种毛病,看我不……”   白梅无辜地抬头,望着她:“我只是说说,可没做哦……倒是你,不是号称诡异谲诈心黑手辣么?怎么怕听这个?”   “谁告诉你……”那女人蒙在面巾下的面色渐渐地变了,“你知道我是谁?”   白梅伸出左手,掐出一个莲花的手势,微笑不语。   那女人一把扯下了面巾,呆愣愣地看着白梅,模样甚是好玩。   白梅现出惊讶的神色,说:“啊!原来你不知道我么?那你把我带到这儿干什么,盐吃多了?”   “跟盐吃没吃多什么关系?”   “闲到了啊~”白梅眯起眼睛,继续笑,而后说,“别琢磨了,我就是再糊涂,也不会认不出你是殇花楼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   “因为……”白梅撩了撩头发,露出黑亮的眼睛,盯着那女人的脸,诡密地笑了一笑,而后接着说:“明白了?”   “不明白。”   “桀桀~真是不明白么?这就是缘分呐!大姐……”   黑衣人的眉稍,一跳一跳,而后忽然明白:“你……你就是楼主说的那……那个……梅主子?”   白梅点点头,很自然地顺杆爬:“既然你都叫过我主子了,那么,去给我弄杯水喝,好不好?真的很渴诶。”   黑衣服的女人的眉稍又跳了跳,道:“你不先问问我的名字身份?”   白梅眨眨眼,回答:“怎么?难道你不是黑玄么?”   “你……”   “唔,我能猜到有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说我们本就见过,比如说你家楼主特地跟我提过你,比如说你长得实在很有特色,再或者殇花楼的神秘性和保密性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当然,这个很好猜啊!”奉上一个纯洁的笑容,白梅解释说:“莫殇然实在是太没有起名字的天份了。穿黑衣服的名字都是黑字打头,实在是很好猜的。”   黑玄的心跟着白梅的话,一上一下地跳得混乱,“后面那个字呢?”   白梅伸出一个手指,一指。   黑玄顺着她的指向看向自己的腰间,那里挂着一块木牌,雕着一个篆体的玄字。   她的眉稍又跳了一跳,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倒水去了。   她很郁闷,郁闷得不想再跟白梅说一个字。甚至顾不上去管自己原本的目的,只能垂头丧气的郁闷,盼望白梅并没有其他人所说的那么可怕才好。   她揣着一个愿望,一个问题,一个让自己心里发痒的企图,却不敢问,不敢说。楼里传回来的故事和她已经遭遇到的事实,让她只能用可怜巴巴的目光,望着白梅。   而她不说,白梅也乐得不问。   莫殇然不久之后收到了黑玄的求救,立刻就赶了来,问过事情,却兴奋地抱住黑玄,几乎想亲她一口。   “你做得太好了!回头再赏你!”   黑玄莫名其妙。   而后她看见莫殇然冲进那屋子,喊:“梅花儿终于准备认我们了?”   她挠挠头,不解,只深切地觉得,自家楼主和那梅主子在一起呆久了,也变得古怪起来。实在是……   难道祸害的传染力都是很强大的么?   而黑玄的掳了白梅的最初目的,却也就消散在莫殇然的上窜下跳之下,成了一个迷。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当黑玄在莫殇然的命令下跟着白梅,救了白梅一命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企图很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   安平炎轩阴沉了脸,一扬手,一杯滚热的茶斜擦着黑衣女人的脸飞过去,碎在地上。   “好得很,寅,你如今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恩?连个人都找不到,护不住?”而后他转了头,盯住了宁德,说:“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你究竟跟她说了什么,惹得她忽然离开乱跑?”   宁德跪了下去,不敢答话。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天黑以前给我把人找回来!去查查她得罪过的人,是不是她们做的手脚。该死的!”   ……   两人胆战心惊地退了下去,互相给对方一个苦笑,各忙各的,找人去了。   安平炎轩看不下奏折,烦躁地在屋里转来转去,良久,咬着牙又骂道:“该死的!”却不知是在骂让人头疼的折子,还是那让人头疼的女子。   平安王此时也在烦躁的转来转去,因为手下竟然回报,说自己的女儿,不愿意回来,情愿伴于现在的主人身边做人家的奴才。   这……这算是什么世道?   唔,或者?她皱皱眉,跺了跺角,大喊:“来人!去给我看看阿梅在哪儿?找她来一下,说我有事要问她!”   她忠心的管家迈着小碎步跑了进来,回禀:“梅小姐好像出了些事情,被个怪人给带走了。陛下正派人满城的找呢!”   “什么?你怎么早不告诉我?”   “也是才发生的事情,而且您又在为小世女的事情着急,奴才就……”   “不怪你,可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   “难说,不过梅小姐这段日子锋芒毕露地,得罪的人怕是不少……”   -----------------------------------------------------------   “锋芒毕露?您在说我?怎么可能?”此时此刻,在另一个国家,红玫也正在和青衍讨论有关锋芒的问题。   青衍下巴一抬,示意着红玫,就着她的手喝下一口茶,笑着说:“伶牙俐齿的你如今还不算是锋芒毕露么?听说昨个你把大姐又给得罪了?”   红玫委屈地低了头:“她……大殿下对我动手动脚的,我……”   “算了算了!”青衍摇摇头,“以后你别和我出去了,免得再生事端。”   “我……”   “还有七妹又是怎么回事?她好歹也算你半个主子,难不成也调戏弄了你?”   红玫咬了唇,跪了下去,低着头,闷闷地说:“她让我做的事,我做不了。殿下,我……您别赶我走,我……”   青衍眯起眼,不甚真诚地笑了笑,抬起她的脸,亲了一下:“你乖些,我自不会赶你走的。你锋芒毕露的样子虽说的确挺让人喜欢,自己家里闹闹也就是了,在外人面前,还是小心些。”   红玫乐得发傻。   自己家里……外人……呵呵!   “是!”她柔柔地,很是欣喜地应了下来。   青衍揉揉她的头发,而后又轻轻皱了皱眉。   遂信在她们身后走了过来,看到这样的情景,垂了垂眼,很是尴尬地咳了一声。   两人同时一惊。   “主子,云大人的信到了,您……”   青衍伸手接过,信口被火漆封得整齐结实。于是从腰间摸出把匕首,一边划开信封,一边说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   白梅终于如愿以偿地喝上了茶。   莫殇然笑得很幸福,拍着桌子,很是满意地说:“既然你终于想通了,我明儿个就通知下去。你明天先看看咱楼里的记录,后个儿她们大概就都能赶来拜你,然后……”   白梅翻了她一眼,道:“就我所知,你们这楼里的怪命令就你一人知道,别人也会认的么?”   莫殇然俩眼一瞪:“我好歹也是有些分量的,何况,你说那话她们早都是知道的,也都是认了的,一直都聚在附近就等你想通呢!你既然应了,就别想找理由跑掉!”   白梅眯眼笑笑,解释:“我只是觉得,你们一定还没有做好准备,只怕是受不了我的约束,我可是会很、严、格、的!毕竟,既是应了,我就总要负起责任的。还有,我究竟算什么身份?”   莫大楼主勾起唇,笑得狡诈:“主子自然是主子,还能是什么身份?难道主子还要对我们始乱终弃不成?”   喝下最后一口茶,白梅笑笑,心里却在琢磨,难道这古代人思想果真都这么落后,这么愚忠的么?若是自己……哼哼!管它是谁的遗令,哪里能这么简单就把自己的命托付给别人?   她却漏算了一点。   古代人不仅愚忠,还迷信。   殇花楼的第一任楼主,除了的确出类拔萃,让人折服之外,还有一条就是料事如神,据说能通天地古今。   所以,既是合了那预言,这人定是可以信得的,莫殇然是这么想的,何况,她看白梅的确顺眼得很。   白梅暗笑。她倒不怕所托非人。   不过,不管是那传说的楼主的确有预言之术,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把殇花楼交付给有过一世经验的白梅,也的确算不上有什么谬误。   白梅,在很久以后,因为忽然的感慨和心血来潮,的确如莫殇然所期盼的那样,改变了殇花楼上下的生活,让这个神秘的组织,创下了永远的辉煌。   当然,那是后话。   现在的白梅,不过是忽然觉得,如果有些自己人帮自己做些事情,和自己说些话,总比处处孤单单碰壁的好。   而且,她实在不知道,那笨皇帝对她,究竟喜欢到什么程度,能喜欢多久,又能保自己多久。   她原本打算着若是普通人家,失了宠爱再离开,再寻出路,总也是来得及的,不想那么累,得过且过就是了。然而,这帝王家,却实在让人有些拿不准了,总还是需要提前准备一个保命的底牌的吧。   莫殇然傻笑了一阵,忽然“啊!”地一声大叫,跳了起来。   “梅花主子啊!你还记得平安王那小世女么?她竟然跟平安王派去的人说,不要回来,跟定了那青衍……”她两眼中冒着愤愤不平地火气,“哼!这种笨蛋有什么好,也值得那般注意!”   白梅轻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没有接话。   跺着脚,莫殇然继续抱怨着:“那种没吃过苦头的笨蛋,哼哼!死了都是活该!活该!还有那老笨蛋,眼里竟就只装着那小笨蛋,哼!一家子笨……哎呀!”   一个青花茶杯贴着莫殇然的脸,飞了出去,而后碎在地上。   守在外面的黑玄一惊,探进一个头来,看见白梅面目严肃,一脸不悦地正盯着惊诧的莫大楼主,脖子一缩,又退了回去。   “莫楼主,说话还是小心些吧!平安王……无论怎样说,总是对我有些恩情的,做什么这么糟蹋人家世女,你又怎么知道她是没吃过苦的笨蛋?”白梅微眯了眼睛,黑幽幽的清冷眼神扫在莫殇然的身上,让她不由一颤。   “本……本来就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娇气女子,她……”   白梅微微地笑:“似乎我也是从那儿出来的。”   “你怎么一样?你可是……”   “是啊,我们的确不一样。她在那里,是作为暗影的一员训练的,我在那里,却是作为未来的头牌伶女训练的。的确,很不一样。”   莫殇然彻底地呆了,脸色也略显苍白。   过了很久,她喃喃地说:“无论怎样,我信得过你。只是这样的话,红玫怕回了平安王府,也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吧?”   白梅浅笑,交叠在一起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不语。   而后,莫殇然才忽然发现重点,再次跳了起来:“如果是这样,你怎么可能会那么多?你可别跟我说是来了这儿以后那炎帝给你补的课,那点东西,还差得远呢!”   “这个么……”白梅才要解释,却忽然皱起了眉,转而问:“外面是谁?”   莫殇然侧耳一听,也是一惊,大声叫问:“黑玄,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不知道我们这里在谈要事么?”   房门被推开,屋外跪了两个。   其一,黑玄,很是委屈地说:“她非要进来见楼主,我说楼主不让打扰,可她又说……”   其二,另一个蓝衣的人,一样很委屈地插话:“楼主说过,若是关于梅主子的消息,一刻也不让耽搁的。如今都说梅主子失踪了,皇帝的人正在满城里找,也找不到,我一知道,就赶来……”   莫殇然侧头看看坐在主位上,摆着很是乖巧模样的白梅。   白梅笑笑,站起身,轻掸了掸袍角,说:“怪我,一时把这儿碴给忘了,恩……上次我存在你这儿的衣服可还在么?拿出件我换上,再回去就是了。”   安平炎轩听见门被推开时,只皱皱眉,问:“可有消息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悦耳女声,轻叹着说:“我没事情的,只是被人约去喝个茶,让陛下担心了。”   他惊怔地抬头,看着白梅,然后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不放。   白梅也是一惊,伸手拥揽住他,怀里这人,冷冰冰硬梆梆却是浑身都在颤抖。   “怎么了?”   “我以为你出事情了,我……”   “恩,我会小心的,对不起,让陛下担心了。”   “我……我不是限制你的行动,我,我只是担心你会……”   “恩,我知道。陛下对我好,我都清楚的。”   “你不信我么?”怀里那人却只是以为她在敷衍,急急地抬了头,盯着她的眼,解释:“我真的真的不是要监视你,不是要限制你的行动,只是担心,这朝庭里太乱,我怕……”   白梅用手指轻点住他的唇,微笑:“陛下不信我明白么?”   安平炎轩用冰冷冷的手指拽下白梅的手,握住。“你要是明白的话,梅……为什么……为什么还只肯叫我陛下。”   “恩?”   “没有外人现在,可不可以……叫一声我的名字?”   白梅愣愣,说:“陛下的名讳,似乎还没人告诉过我……”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这情人做得很不合格,难怪这皇帝会这样的不安。   唔……她也忽然觉得,自己在青衍怀里无理取闹的那阵,那人,是不是也和自己现在一样,安抚得头疼脑涨?   不过……竟然,这感觉还不错,有一点甜甜的。   喂,别哭呀!陛下……   那方才涌上的甜蜜,被安平炎轩的泪水一泡,全都变成了衣服一样皱巴巴的酸涩。   还能怎么办?   白梅微闭了眼,吻上那颤抖着的唇,含住,挑弄。   吻到那人红了,热了,情动了,自也就哭不出来了。恩,这一招,虽说薄情了些,却是很好用的。   至于以后的,此刻,却是顾不得了。   唔……好吧,不光以后现在是顾不得了,便是晚饭,恩……也往后推推好了……推成夜宵?还是早点?   ……唔,自己,该不会把这老实地笨皇帝带坏吧?   不过,带坏了也没有什么不好,嘿嘿。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嘶……   “轻点儿……”白梅咕哝抱怨,这皇帝看来是属狗的,怎么每次都那么喜欢给自己咬出几个牙印来?   安平炎轩却是茫茫然地跟随着白梅的引导,动作着,不去想怀里的人究竟是什么心思,不去想自己是个男人应该矜持,不去想门外应该也许还有人守着……他只想抱得再紧些,再深些,再长一些。   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这怀里的人,是他认定的那一个,就可以了。   梅……我……   ……嗯。   只是可怜原本还守在门外的侍琴,一下子涨得脸色通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要命啊,这年轻人就不能考虑一下自己已经老到受不住这样的刺激了么?   天已经黑了。   侍琴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宫禁之中,已经是华灯异彩。   他踌躇,犹豫,前后顾忌。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却忽然开了。   他猛然回头。   白梅散着浓密黑长的发,带着些疏懒,一边整着衣衫,一边迈出门来,轻轻打了个哈欠。   侍琴的一张老脸,再次红了。   看见他,白梅似乎有些惊讶,眼中波光流转,更盛那些华灯。“琴大人一直在这里守着?”   “恩……啊?!喔……”   “呵呵!”白梅眯了眯眼睛,道:“陛下倦了,今儿就歇这儿可成?”尽管是书房,却也是有卧塌的,无非是少了些奢华,却也舒适……   “喔……恩?!啊……”   “恩,那么……琴大人可能去帮忙吩咐下热水和夜宵?都这么晚了,真是……”白梅皱皱鼻子,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娇憨。   侍琴急忙忙应了,转身就走,跌跌撞撞间,也有些对自家陛下的埋怨——看上哪个不好?偏找了这么一个可爱的,不!……妖孽般的主儿……   安平炎轩躺在塌上,却是在白梅一出门,就睁开了眼。   有一些沉重,困倦,却还有一些不安,让他死撑着不想睡过去。   恍惚了一会儿,他才忽然明白,自己和白梅,方才,究竟是做了些什么。   白梅毫无尊老之心地打发了侍琴,回过身,拥揽住塌上那人,便看见一张皱了眉,闭紧了眼,脸憋得通红的面孔,不由浅笑出声。   捏捏安平炎轩的鼻子,又戳戳他的脸,弯身低头,暧昧温热的气息在炎帝的耳边蔓延。   “轩轩这是在害羞么?”   安平炎轩地耳朵更红了,整张脸都埋进白梅的怀里。   “那……就是厌了我,不想在见我?”   被那话语中暗藏的伤心和离意吓得一惊,安平炎轩抓紧了白梅的衣服,抬起头,大声纠正:“不是,我喜欢你!可……”直直地撞进了白梅温柔黑润的眼,然后,未完的话再次卡住,脸,又一点一点地变红了。   白梅眯起眼,吻了吻他的脸,离开,走到门口,刚好接到侍琴端着的热水,亲自帮安平炎轩擦洗了身子,整理好了衣服。   抱起那红热着,蜷成了一团装鸵鸟的男人,白梅一面用调羹舀起粳米粥吹凉喂到他嘴里,一面说:“我既然应了,便是认了,总不会骗你瞒你的,不用这么不安啊!陛下可是一国之君,身上的担子那么重,怎么可以这般孩子气?”   安平想要反驳,无奈嘴里正含着一口粥,才急急咽下,下一口却又递到了嘴边。愣愣,终究舍不得这难有的气氛,还是张口含住,只顺便侧了侧身子,抱住白梅。   总也算是在担心自己吧,唔……他下意识地蹭了蹭白梅。   看着怀里那人像小狗一样撒娇,白梅不觉流露出一丝笑意,揽住了他的身子,很是诚恳地说:“我的确迟钝,你若有什么想法的话,轩轩,要直接告诉我才好,恩?”   “恩。”   “呵呵。”   “你不饿么?怎么光喂我?”   “恩……唔……”   “我饱了,换我喂你好不好?”   “……”   白梅这边是温柔谴惓,却不知莫殇然那边是鸡飞狗跳。   被白梅评价为见不得人的红衣女人,正掐着被白梅评价为木头的黑衣女人的脖子,拼命摇晃。   穿着紫衣的男人和另一个穿着黄衣的女人一起站在一边,满眼兴味,偶尔交换几句耳语,似是在看笑话。   蓝衣一边若有其事地晃着脑袋,一面轻哼着小曲,两只眼全都盯在自己晃动交缠的手指上。   另有一个绿衣的少女,蒙着面纱,心不在焉地逗弄一只绿色的鹦哥,脚边却盘着一条全身碧绿的蛇,懒洋洋地吐着舌头。   ——以上,便是莫殇然进了议事厅,第一眼所见。   莫大楼主的左眉稍跳了跳。   “咪呜……”一声猫叫。   下意识地抬头。   一个桔黄色的人影正在房梁上倒吊着晃来晃去,此时刚好晃到了莫殇然的对面,黑黑亮亮地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莫殇然。   一个猫脑袋,从那桔色的人怀中探了出来,冲了莫殇然耸了耸鼻子,一双橙黄色大眼却直勾勾地盯着那绿色的鹦哥。   “嘎!”一声嘶哑的鸣叫之后,莫殇然呆愣愣地看着那绿鸟在一瞬间乍起了全身的羽毛,扑腾到自己的脑袋上,与那黄毛猫大眼瞪小眼地开始比拼气势。   而后——   “呜……喵呜……”   “……嘎!……嘎!嘎!嘎!”   “……嘶……嘶……”   莫殇然的右眉又跳了跳。   然后她忽然想到,这样的麻烦,就快要能推给别人了,一时间,竟有了几分欣喜。   不过……   她的脸色忽然阴沉,目光扫向自己的肩膀,那里……   “该死的!绿殷,你这该死的鸟怎么又在我肩膀上拉屎?!”   那着绿的女子,抬头,挑眉,冷冷嘲笑:“兴许是因为楼主你站的位置风水特别好,特别适合我的宝贝呢!”   橙衣女子一扭身,抱着猫跳回地面,摸摸猫的脑袋,点点头,看着面色抽搐地莫殇然,拍拍手,道:“楼主把我们都叫来,难道就是为了讨论风水问题?”   莫殇然在一瞬间忽然面色恢复正常,而后勾起一抹很是坦诚地微笑,十个手指伸开,在对方的面前晃了晃,又晃了晃,然后收了手,摇摇头,又点点头。   蓝衣的女人看到,怕怕地缩了缩头,耸了耸肩。   然而橙衣女子却好奇地紧盯着那动作,和怀里的猫一起,晃着脑袋。   莫殇然笑笑,又伸出一个手指,晃晃,点点绿衣女子,又晃晃。双手伸出,正面给橙衣女子看看,又一翻,反面也给她看看,再晃晃,然后收手,微笑,不语。   橙衣女子彻底晕了,摇摇头,转向蓝衣服,询问:“蓝窎,楼主这是啥意思?”   蓝窎灿然地回她一个微笑,而后——伸出自己干净的右手,晃了晃,攥成拳,伸出食指,轻置在唇前,眨眨眼……终于忍不住,弯了腰哈哈大笑起来。   橙衣女子依旧满脸惶惑,茫然地晃晃脑袋,又伸出自己的手指也在眼前晃了一晃。   绿殷终于看不过去,冷笑着插话:“橙棌你是真傻假傻?被人耍了还不知道?”   橙棌转头看向她,认真地回答:“楼主找咱来,必是出了事。我怎么看都觉得这手势像是哪个门派组织的象征?难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来了么?”   绿殷眉头一皱,道:“诶!你看不出那手势,只是在笑你笨,逗你玩儿么?不是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严肃的意义的,真是……”   “嘎嘎!”那绿羽毛鹦哥不甘寂寞地叫了两声,像模像样地接着绿殷的话,“笨蛋!大笨猫!”   橙色的猫眼眯了起来,璇又睁大,恶狠狠地盯着那欠咬的鸟。   “呜……喵……”   ---------------------------------------------------------------   安平炎轩已经陷入熟睡。   躺在他身边的白梅,却郁闷地发现,自己竟然失眠了。   深深地在心底叹息。   小心翼翼地坐起,披上衣服,随手大致理了长长的发,坐到临窗的书案前。   窗是关着的。   烛火也已在之前熄掉。   白梅的目光和表情,便被隐藏在这漆黑之中。   炎帝在睡觉,所以不知道。   月光在窗外,所以看不见。   只有白梅自己,在触及自己面上的潮湿时,才惊惶地发现,在笑了那么久那么久之后,自己竟然哭了,是真的哭了。   原来……   白梅轻轻地勾唇,无声地问自己:终于还是忘不掉么?   “老大,我们真的可以定自己的代号么?”   “是啊!杀手的代号,自然该是由你们自己定一个自己喜欢的。”   “那……”黑发的俊美男子,冷着一张脸沉思着说:“我要叫ice lion,冰狮。”   “OK!”计算机前的女孩子微笑着输入消息。   长着妖精般美丽的雌雄莫辨的男子妖娆地笑:“那么,我要叫夜妖。”   “OK!下一个?”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着,那女孩子似乎心情不错。   “我要叫血刹!”金发的男子撑着自己的下巴,指着另一个金发男子说,“另外他叫Ashura。”   “好……唔,不过我觉得你们的代号还是有些问题,做了点小小的修改,没问题吧?”   “无妨,改好没?”   “好了,都来看看吧,要记牢哦!”那女孩一脸坦诚地笑,把一边打印机吐出的资料随手拿过,交给面前的几人。   “老大辛苦了哦……诶?!”   “恩?!”   一时间杀气漫延。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冷着脸的黑发男子的脸越加冷了,“我要求解释。”   耸耸肩,那女孩半点不怕:“你总冷着一张脸,颇有制冷作用不是么?难道你不觉得ice cream更符合你?而且……也和原来的差不了多少吧?”   “……”   “至于夜妖……唔,太难听了,我的手下怎么可能是妖。当然,为了满足你的爱好,我可是特地挑了很相近的名字了已经。猫猫要比夜妖好听好记得多,而且也是在夜晚出来的,不是么?”   “……”   “Ashura是阿修罗,对吧?太阳之子……恩,为什么不能干脆叫阳光?为了配合阳光的名字,只好委屈血刹也改改,就叫灿烂好了……”   “……”   “恩?怎么?不好么?”那女孩满脸无辜和伤心,“人家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呢!你们……你们……要是敢不喜欢,哼哼!我就哭给你们看!”   被命名为猫猫的漂亮男人气得咬牙切齿:“有本事你就哭!”   “唔……哭还是太麻烦,不然我还是帮你们再改改?猫猫的确不大好……猫咪怎么样?”   “你……白梅!你别太过分!你……”   还没开过口的金发男子忽然伸手捂住另一个正在口出狂言的金发男人,道:“就这样吧,反正我不想再换一个更阳光的名字了……不过,白梅你的代号是什么?”   “我的?”   “是啊!虽说你和我们不一样,但也是要入这行的吧?”   “是啊……我的名字是understudy。”   “这是什么怪名字?”   女孩在一个大大的微笑之后,甩甩自己黑色的长发,伸开双臂做了一个古怪地姿势:“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一起努力吧!”   “唔……”一声浅浅的呓语,安平炎轩翻了一个身。   惊醒了白梅难得的回忆。   其实生活有的时候,挺像一场闹剧的。   遐想   莫殇然怒目而视。   当然,是对着绿殷怒目而视。   “你既然当初认了我这楼主,便该听我的!便是不听我的,难道楼中的规矩也不打算守了么?”   绿殷的手指滑过那冰冷的蛇身,慢悠悠回答:“楼里的规矩自然要守。但你凭什么保证这回找到的这个是真的?偏还是那么个身份,谁知道是不是某些人别有用心,找的傀儡?”   “你说谁别有用心?”   “谁认便是谁。”绿殷挑起眉,看着她冷冷地笑,“虽是主从,但我可也负着监督之职,你要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而且除了那句诗和那么白痴的手势之外再没有别的理由,我凭什么要听?”   橙棌左看看,右看看,晕了,然而眼见着莫殇然脸红脖子粗,终究还是忍不住插话:“我提议,让我俩先见一眼她,我还没见过呢?”   莫殇然冷冷地扫她一眼,只盯着绿殷看。   “哼!”绿殷笑的嘲讽,“好,莫楼主该不会没胆量让人看吧?”   莫殇然摇摇头,道:“明日下午好了,吃过饭,我把人请来,任你们看个够!”   蓝窎迷糊地晃晃发沉的脑袋,忽然大喊:“诶呀!天都亮了!我昨儿的晚饭还没来得及吃呢!”   已经谈了那么久么?   一直未曾发言的黑衣人向窗外望去,却见满目的灿烂。   的确,天空湛蓝,阳光温暖,天气正好。   白梅斜倚在水边的石塌上,小口地吃着点心喝着茶,心情大好。   心情当然大好,炎帝天还没亮就被折腾去早朝,两下比较,自己的生活是多么多么的幸福啊!   当然,吃饱了,也难免胡思乱想。   比如……这女尊世界,和原来自己那一世历史上的男尊该有什么不同呢?   女尊,除了女子为尊,还有别的什么么?   比如说……   男尊世界里,自有那狂妄之人,袒胸露腹,甚至□在屋中,还大言不惭地对别人说:“我以天地为屋,以屋为衣裤,为何汝等擅入我裤中而怪我邪?”   那么女尊呢?难道……考虑有一个粗胖的女人,袒胸露乳,拍着自己的某个位置大喊:“老娘我X你爹……”   这个……似乎……大概……不可能吧?   再比如说……   男尊世界里,除去“主人”二字,仆人们往往会称一家之主为“爷”、“老爷”之类。皇家的称呼中,还有“王爷”……   那么女尊呢?女性的称呼里,与“爷”相对的字大概就是“娘”和“婆”了吧?   那么……   白梅仿佛忽然看到,平安王府的管家恭恭敬敬跟在平安王身后,叫到:“老婆在上,奴才……”   或者……是老娘?王婆?王娘?   哇咔咔……   被自己雷到,白梅口中的一口茶,就那么喷了出去。   一个似乎特意提高拔尖了的声音,旋即在她耳边想起:“这是哪家的奴才,这么没有规矩?”   陌生的男音。   白梅回头,目光左右一扫,身边的小侍们跪的跪,抖的抖,抬眼,一个打扮光鲜艳丽的美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纠正,或许本来是个美人,但浓装艳抹得太过,加之面目表情狰狞,实在引不起欣赏的兴趣。   她摇摇头,起身,掸掸衣服,点点头,全算是打了招呼,道:“在下伊清梅,不知……”   “大胆!”那拔尖了的刺耳声音叫着:“你是什么东西?见了本宫竟然不跪?”   本宫?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皇帝的后宫之一?   白梅的第一反应,却是眼睛一亮。好奇地抬起头,很是自然而无自觉地仔细打量起面前的男人。   ——白脸,涂抹着胭脂,红唇,大眼,倒吊着的眉,黑发,以及发上堆着无数金子宝石。   亮晶晶地眼光一瞬间变成失望的黯然。   ……这个,是男人?是那笨皇帝的侍君?   好……好同情这皇宫里面的人的眼睛……   “好狂妄的奴才,竟敢如此无理?还不跪么?你……”   白梅浅笑,答:“陛下错爱,许过我跪天跪地跪父母而已。不知君上是哪个,要我来跪?”   “你……”那男人挑了眉,似是要骂,却忽然面色一变,咬了唇,凑近两步,几乎要贴上白梅,小声说:“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么?哼……”   眼睛一转,又忽然挑高了声音,“你还没有陛下的诏令,怎敢枉称世女?”   紧接着向后一退,竟就那么摔在地上,泫然欲泣地看着白梅,“你……你做什么动手?”   白梅眨眨眼,这次,她是真的很无辜。   身后自有宫侍惊叫着去扶。但那男人却赖在了地上,咬着唇低喘:“疼!脚……脚扭了……伊……伊大人,奴只是好心打个招呼,你,你为什么……”   白梅退后一步,侧身,挑眉,却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安平炎轩。   安平炎轩混过了早朝,便急匆匆往白梅这边赶,本想着……结果……他的脸色略有阴沉。   “怎么回事?竟然跑到这里来吵闹?“   “陛下……陛下,都是奴,奴不好,不小心冲撞了伊世女,奴……”   白梅的眉皱了起来。   因为种种原因,她从没有以世女自称,因为她的确不是,也因为她半点也不想是。   满朝大臣,厌恶她的也好,扒结她的也好,都总是会错开这个称呼。谁都知道,皇帝虽和这异姓的王看似平安,却绝不会乐于看到平安王有了能继承的后人。即便有,只怕这遗失的多年要解释,要考证,断断不能轻易给了什么名份的。那么,讨好白梅就是为了要讨好皇帝。想要讨好皇帝的人,又怎么会去搀和这样的敏感话题。   所以,尽管白梅现在还冒领着一个平安王寻回的女儿的身份,却,很少很少被提及。   那么,这个男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挑拨么?用这种话?啧啧……   安平炎轩地眉皱得更深:“你是哪宫的?”   “奴……奴是桃君啊,陛下你不记得了么,我……”   “唔……”炎帝的目光扫过一边跪伏在地上的其他人,一边下了决定:“怎么这么莽撞,随便就冲撞了人?今儿个是伊卿,明儿个你是不是就该直接冲撞朕了?来人!送桃君回去,闭门静思。”   “陛、陛下……奴……”   再哀婉的声音,此时,也是无用。   安平炎轩,根本没有心思再去听他的话,再去想他的身份。   白梅摇摇头。到底是火候不够,怎么挑拨不好,偏选这么个事儿来,功亏一篑了吧?   走神间却没看见安平炎轩谴了下人,正在打量自己。   “怎么?该不会人家叫你一声世女,你就动了心吧?”   白梅呵呵笑笑,也不在意他语气中的古怪。“我若动心,也该是在陛下身上动心,陛下这是在担心什么?”   “权势,终究是……”   “终究是难以让人放下是不是?”白梅摇摇头,“我却从没动过这念头,再怎么说,这世女都不是我……封世女,如果我没记错,似乎也是要陛下下旨的,这人怎么这么胡乱叫嚷,真是……”   “你……不会动心么?”   沉沉的声音,让白梅疑惑:“什么?”   “不,没什么。玉司献上了两块玉雕,甚是精致,要不要去看看?”   白梅有点同情地看看这皇帝,娱乐真是枯燥得可怜,点点头,应了下来。自把那插曲和之前的胡思乱想,扔到一边去了。   玉是好玉,设计的样式也是好样式,雕工也不错,错就错在安平炎轩自以为是,在白梅耳边添加的解说之上。   “这玉雕的是观士音公公……”   白梅呆愣。   “……上身为女,下身为男……”   白梅继续呆愣。   “这玉雕得是男娲创人……”   白梅眯了眯眼。   “……男身蛇体,造得……诶,你怎么了?”   白梅摊软在安平炎轩地身上,笑得浑身发颤,答到:“轩轩解释这些时严肃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会么?安平炎轩很是疑惑,那也不至于笑成这样吧?   白梅借势蹭蹭他,抬头,目光闪亮。   “轩轩……”   “恩?”   “轩……”   “干嘛?”   “没什么,叫叫而已。”她微笑。   “你……该不会是在撒娇吧?”他惊讶。   “恩?会不会很难看?”   “不会。”   “那就容我赖一会儿吧,好不好?好不好?轩……”   安平炎轩略略显得尴尬和僵硬,向后仰了仰身子,最终却还是抱住白梅,错开了目光,点点头。   白梅喜笑颜开,尽管心里多少有些些发苦。原来,真的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了呢!尽管也有男人女人,也有妖怪神仙,却终究是完完全全的不一样了,回不去了,这样,真的好么?   安平炎轩一瞬间被那笑恍走了神,伸出手,轻轻戳了戳白梅的笑脸。   “禀陛下,张大人求见,说是……”   炎帝一惊,跳离白梅,脸红了红又平静下来,“让她上书房候着,朕一会儿就去。”转头看向白梅,眼中多了几分复杂的犹豫。   白梅却早已恢复常态,浅浅微笑:“陛下去吧,我自己回去就好,无碍的。”   炎帝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的暗卫以后跟着你吧。寅,以后你听梅卿的吩咐。”又深深望了白梅一眼,转身就走。   白梅看着安平炎轩离开,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来,回头,很自然地对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背后灵”笑问:“你叫银?哪个字?银子的银么?”   那黑衣女人跪下,平平板板:“回梅主,属下不识字。”   白梅白眼一翻,随后又忽然想开了:“那正好,以后就跟我一起学字吧!”正好可以看看什么样的学字速度属于正常……毕竟,自己在别人眼里还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呀,真是……   “梅主,这……”   “陛下都说了,你要听我吩咐。”   “是。”寅垂了头,平平板板地答应,心里也未曾因为这话起多少波澜。   换哪个主子,对她而言,都是差不了太多的。一样的见不得光,做不得主,不是么?   白梅却满意地笑笑,跨出门,补充说:“我不认路,你刚好送我回去吧,也别在房顶树顶上折腾了。”   “梅主,这……”恐怕不妥?   “陛下都说了,你要听我吩咐。”   “是。”   然后……   妥协总是会带来更多的要求。   “既跟着我,别总是一身黑。就……白天白衣,黑天黑衣,阴天灰衣吧……”   “梅主,这……”   “陛下都说了,你要……”   “是。”   “系的发带同理,好不好?”   “梅主……”   “陛下说了……”   “是。”   “以后问你好不好,不要回答是,要回答非常好,明白?”   “梅主,这个?”   “陛下……”   “是。”   当寅第N次偷偷抹去自己流下的冷汗之时,她听见白梅再一次开口。   “银,我有点累了,你去弄点点心来,咱们在这儿吃会儿喝会儿好不好?”   她一激灵,下意识地答:“非常好,梅主。”   白梅很满意地点头,微笑:“很好,还不快去?”   寅愣愣了,才反应出自己答应了什么,扫一眼貌似平静的,自己现在正处身的某个草长花开的园子,一面抱怨这皇宫为什么要那么大,以至于有时间让自己的新主子折腾出那么多花样,一面迅速向着某个疑似有食物的地方冲去。   速度很快,甚至留下了一溜儿残影。真真给人一种一溜烟的感觉。   传说中的轻功么?想不到竟然真的存在,好神奇呐!   白梅冲着寅飞快消失的背影眯眯笑了笑,又偷偷YY了下如果自己有那般轻功可以如何如何地节约出多少时间来连吃带睡,而后,转身向一丛蓬乱的灌木走去。   “做什么躲在这里?出来!”她对着那灌木,极为和蔼亲切并且友好地说。   那灌木听了白梅的话,一颤一颤。   肖东喜已经不是第一次到这个平日里少有人过的园子里来了,被如此倒霉地捉住,却是第一次。   沮丧而带着三分惶恐地钻出灌木丛,心里却也有着不解:“自己已经藏得那么小心,怎么还是被发现呢?”   手紧护着被撩起别在腰间的衣摆,那里面的东西……   一时间,恐慌掠住了她的心神,以至于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面前的人,直接低了头,浑身颤抖着在跪和不跪之间徘徊。   白梅却只是轻笑:“我道是谁,原来却是你这么个小东西么?”   “厄?”肖东喜大惊,猛地抬头看着白梅,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白梅茫然,转瞬却又微笑。   面前这孩子,的确眼生,但于白梅,却勾起了几分莫名地熟悉和让人亲近的喜爱。   枯干发黄的发,毛绒绒的一团顶在脑袋上,花脸泥手,过长的上衣和过短的裤子,磨破了边缘洗褪了颜色,一双大大的眼清亮地瞪着人,夹杂着些微的恐惧和浓厚的戒备紧张,实在是像极了……   肖东喜看着面前一身华贵的女人露出些惊讶和似喜非喜的神色,眼见着是怔怔地走了神,心里一动,悄悄向后退了两步,绕过灌木,调头就跑。   可如何跑得开。   白梅甚至用不着亲自去追,只是动了动嘴。   “银子,给我把她带回来,不许伤着!”   任性妄为,奈何偏偏有人纵着。   才赶回来的寅嘴角抽了抽,放下点心茶水,脚尖一点,便窜到了那孩子的面前,长臂一伸,便挟住了那孩子的身子。   只一个转眼,跑了的人,便被带回。   惊慌的挣扎之间,衣襟中藏着的碎花嫩叶,散落一地。   肖东喜吓得嘴唇青白,颤抖着却又强迫自己挺直了身子,眼中分明都暗藏了泪水泫然欲滴了,嘴却强硬地恐吓着懒散微笑的白梅:“你是什么人,敢与本小姐为难!”她现在,只是在赌,赌白梅不一定清楚她的身份,也许一惊之下,能放过她。   然而她却忘了,自己这一身狼狈显而易见。   白梅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地面上零乱的花叶,而后又扫过肖东喜干裂的嘴唇。   转身,向着点心茶水走去,不忘冷冷吩咐:“都这般模样了还敢和我嚣张?过来。”   肖东喜浑身发颤,虽站得住,却走不动。   不过无妨,自有人拽着她前行。   散发着浓浓暖意和清香的茶,从紫砂壶中缓缓流出,清澈澈注入雅致的紫砂茶杯。   肖东喜不由咽了咽吐沫,抿了抿干涩的唇,低了头。   而后认命般地闭了闭眼,又忽然睁开。   白腻纤长的手指,托着那杯茶,递到了自己面前。   吃惊地抬头,却看见对面女人淡淡地微笑。   终究受不住诱惑,肖东喜接过那茶,试探着看看白梅的微笑,再看看寅的冷漠,小心地抿了一口。   又抿了一口。   而后是一大口,却险些被呛到。   烫,咽不下去,却也舍不得吐。   “慢慢喝,没人和你抢的。”   她含着热茶,愣愣地看着似乎颇为和气的白梅,一不小心就把滚烫烫的水直接咽下了肚。   烫,热,从咽喉一直延伸到肠胃,又反涌上来。   然后忽然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白梅眨眨眼,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抚,哄着她。   寅站在一边,冷汗浸透了衣衫,满脑子空白。   这样颇有着母性般温柔慈祥的表情,实在……不是很适合白梅现在这一张万恶的可爱的极具欺骗性的脸。(女尊男生子的话……或者该是父性?待议)   大哭渐渐变成了抽噎。   白梅揉揉那毛绒绒地头,笑笑,重又倒了一杯茶,试了试温度,极有耐心的捧着,就着肖东喜的嘴,喂她一口口喝下去,助她平复呼吸。   肖东喜一双大眼发红,湿渌渌地盯着白梅看。   白梅笑笑,拉着她坐在一边的石凳上,半揽在怀里。抽出一张手绢,想了想,先擦了擦那孩子的一张花猫脸,又浸了点茶水擦了她的手,而后递过一块软软的还热着的点心。   “小东西,慢点吃,还多着呢,乖呵!”   肖东喜塞鼓了自己的脸,很是听话地点点头。   寅的冷汗却依旧涔涔不断。   这个……真是那个不断给自己和别人找麻烦的梅小姐么?   怎么怎么能露出这样温柔的神色来?   总不能只这一会儿,就换了个性子吧?   寅的脸色变了又变,青白青白的。   白梅斜了眼瞥她一眼,眼中的幽黑碎成流光,也不知是不是不悦了,收去了方才温和的笑意,让寅的心猛地一跳。   白梅却不去管她,自也知道不宜再留。   起身,又变魔术一般不知从那里拽出一条干干净净的帕子,包裹了盘中的点心,塞在呆呆傻傻的肖东喜手里。   “去吧,以后小心点。”   肖东喜怔了怔,忽然看见寅的脸色已然不对,还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已经惹火了这冷着脸的人。不由浑身一缠,对着白梅一躬身,感激地又看看白梅,掉头抱着点心一路小跑着走了。   白梅轻叹了一口气,似是倾诉似是自语:“这灰头土脸的孩子,倒是挺讨人喜欢……”而后忽然收起了那稍纵即逝的落莫,重又挂上了狡黠的微笑,“银子呐,点心都被她拿去了,可我还饿着呢,你说怎么办?”   寅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脸色却也终于恢复了正常。   白梅却已经摇摇头,无奈笑笑,第三次抽出一块丝帕,递给寅,道:“擦擦汗,只走会儿子路,拿趟点心,怎么就这么多汗?衣服都湿透了……”   寅一瞬间似乎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个性格恶劣的女人还偏偏在皇帝面前如此吃香,想不到竟是能这么温柔细腻,只是……一瞬间又糊涂了,总也犯不着对自己温柔吧,更何况方才还……   而后,寅再次冷汗涔涔。   菩薩啊!请保佑着梅主子不是喜欢女人,也绝不可能对我起进一步的兴趣吧!   想我虽然杀过人,却也没必要这么惩罚我吧?   陛下呀!您什么时候把我召回去啊……   白梅的目光停留在散落在地上的花叶上片刻,眯了眯眼睛,再次微笑:“那么,带我去御膳房转转吧。”   寅暗自替那做饭的人们祈祷了一句,但愿,白梅不要再弄什么让人头疼的花样。天晓得,那一顿清粥小菜做起来容易,可事后炎帝的一句话,却几乎惹得这宫中混乱成一团。   ——如果陛下吃的也不过是些清淡简单的东西,有还有谁敢吃什么大鱼大肉呢?可,忽然就克扣了饮食一般的没了鱼肉,且不说贵人们心中多少不忿,而且……那些下人,本就吃这粗食的人又都该转去吃什么呢?该喝西北风么难道?   只是走神了转眼的功夫,寅忽然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是满脸困惑和微微的惧色。   ——做饭兴致大发的白梅,这次做的东西虽比上次精致不少,却……竟然用的都是些野菜和嫩花嫩叶。   莫不是受到了那孩子的刺激?百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把这已经很久不曾吃过的东西做出来吃吃,大概,只是,忽然有些怀念过去的味道了么?   榆柳叶,蔷薇花,其实若好好做出来,也都是好菜呢!只不过会吃这些东西的,多半是些困苦人家,恐怕,填饱肚子要紧,没有人会在乎味道的吧?只是不知道……   白梅看看别人夸张的反应,淡漠地笑笑,转身提了东西,自顾自拎好了去给安平炎轩送去,顺便仿佛是随口无心一般地带出一句:“银子,刚那孩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梅主子,这个,属下……”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陛下身边的人可不会那般无用。”   寅被噎了一下,而后说:“您可知道曾经的镇西将军肖战戈?后来被举报竟然私通敌国意图……”   “……不知道。安先生没提过。”白梅答的理所当然。   “咳!您不知道也正常,那时候先皇还在呢。那孩子是她的孙女儿,当初抱进来时还是个婴   儿,先皇看着可怜,说不过是个无辜稚子,便留了她一命,养在宫里……至于说是什么身份,这个,陛下没提过,其他人也自然不会去提,也就……”   白梅点点头,表示了解,心里却升起一种无力感来。   随后仿佛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把手里的提篮往寅的手里一塞,道:“忽然想起点事情,我出趟宫,你帮我把东西送去好了。”转头大步地走开,竟然也在这林林总总的宫殿之间奇迹一般地没有找错方向。   寅手忙脚乱地接过沉甸甸的饭食,苦苦地哀叹。   ……   自有人送了白梅回她的小小院子。   然而气儿还没有理顺,热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白梅就被早在那里等着的莫殇然拽进了书房。   “你听着,两个时辰,我帮你捋一遍殇花楼上上下下的事情。”   “厄?”   “别问为什么,晚上你就用得到了!”莫殇然表情严肃,声音低沉。   “怎么?莫非你楼里终于有脑筋正常的觉得不能接受我了?”白梅却是笑意盈盈,言语欢快,“若真是这样,你给我恶补又有什么用?她们要看的也是我的能力,而不是我对你们已经了解了多少不是?”   “正是正是,看不出你倒清楚。”白梅话音还没落,房梁上忽然倒挂下一个橙衣女子,丝纱蒙面,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和着怀里一只同样睁大了眼睛的猫咪,一起上下打量着还穿着官服的白梅。   莫殇然暗暗叹息,翻了个白眼。   白梅坦坦然在她面前转了一圈,让她看个清楚,笑眯眯问:“可满意?”   橙棌的眼睛转了转,回答:“我么,稍后再说,你先让我的几位姐姐们满意了再说!”   白梅眨眨眼,道:“好吧!那么,你的姐姐们都在哪里,橙子?”   --------------------------------------------------------------   穿着粗布黑衣的女人,闷头快步走在泥泞的林地里。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树林,似乎连鸟叫也听不到一声。只有女人踩在泥浆的地面上,“咕叽咕叽”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开来。   大约是走累了,她站住,向后靠在一棵树上,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剑。   其实,她的身材不错,修长,显而易见的柔韧而有力。   其实,她的面貌也挺不错,端正,带着几分坚忍和英气。   即便是衣服是那样的粗糙和劣质,也掩盖不了这些。   唯一的缺点,就是那张脸太过漠然和平静,或许不该说是平静,而应是死寂。仿佛是历经沧桑后的疲倦所为,那冷着的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实在惹人难受,难以喜爱。   然而不过只站了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树林远处却忽然传来模糊的人声。   “——神仙——神—姐姐——恩人—姐姐——等——你在——哪里?——神仙——”   她原本平静的面容上忽然似乎仿佛有了一丝裂缝,皱起眉,倾身,刚要离开,却忽然又听见那模糊的声音变成了一声惨然的尖叫。   “啊!……”   黑衣女人咬咬牙,一跺脚,终于运起力气,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一个浑身破破烂烂,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女孩子,正坐在那儿,明明吓得颤抖成一团,却又因为看见冲出的黑衣女人而显出三分欣喜愉快。   “怎么了?”黑衣女人粗着嗓子,问。   “蛇……”   “哪儿呢?”   “刚……刚跑了……”   黑衣女人看看她,转身就要走,却被那孩子一把抱住了双腿。   “……恩人把我一起带上吧!”   “我要去的地方很远,你也许就回不来了。”   “所以我才要跟着!不然恩人回不来了我怎么办?”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关系!”   “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   “我不怕危险!”   “你一点用都没有。”   “我会帮恩人洗衣服!”   “你会是个累赘。”   “恩人如果有危险,可以丢下我先跑,不会连累恩人的!”   黑衣女人近忽于绝望地揉揉自己的额角,忽然双眼一亮。   “我要去杀人,你也跟着我?”   “……”那紧抱着的手松了松,犹豫了。   黑衣女人抬脚又要走,却再次被那孩子眼急手快地抱住。   “恩人要杀的肯定都是坏人,我可以帮恩人望风!”   她僵硬,而后低头,看着那孩子期待的目光,轻声问:“石头,你究竟想要什么,非跟着我不可?”   她得到的答案很简单,所以很容易就把她最后的一点坚持磨光了。——“我只是想跟着神仙姐姐。”   那么,跟就跟吧,她想,谁叫这孩子救过我,帮过我,又被我救过帮过,又非要跟着我。那次意外所得的银子,本也是够用的……   伸手拉起那孩子,揉揉她的脑袋。   “跟着我,就叫我翌,把其它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都给我收起来,不许再叫。”   考验   “首先,是黑姐姐。”橙棌指着黑纱蒙面的沉静女人说,“你们肯定是见过了,我就不多介绍了。你接下她十招,就算你赢。”   白梅沉默地看看那面无表情黑衣女人,再看看一脸担忧的莫殇然。   她已经在来之前便换了衣服,轻便的装扮并不会成为打斗中的阻碍,但如果真像她所猜那样,这黑冰块练得是刺杀,接下十招对于她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白梅没有这个世界上武人都有的内力做支撑。速度,眼力……她虽然自信,但面对上一世自己没经历过的,所谓内力的东西,她不想大意。   “如果十招内我夺了她的兵器,也算我赢,可否?”   橙棌瞪瞪眼睛,转头看看同样面露不可思议的其他人,点点头,道:“那么,开始吧。”   白梅走到空地,面对黑冰块站好,微垂了双眼,一动不动。   黑衣拔出自己的剑,打量着白梅。   人常说高手过招,随意站着不动的那一位,定然是看上去站位随意,姿势放松,言语调侃,实际上风流态度之外,浑身上下毫无破绽,宜守易攻,以逸待劳,镇定自若……云云等等,因而往往是难以下手,让人不战先怯上三分。   然而白梅站在那儿,姿势却像个等着挨批的小学生,既没有风流的姿态,自若的微笑,更是满身的破绽,似乎等死认命了一般。   黑衣却依然犹豫了。她学习过如何能够迅速的找到高手们的弱点,一击得手,却实在没有学过如何去攻击一个似乎毫无杀伤力,也不准备抵抗的人……这分明是毫无准备的姿势,竟比那让人棘手上千倍万倍的姿势更让人心慌意乱。   而后她勉强凝神静气,而后侧身,轻喝,闪着寒光的剑芒直直地向着白梅袭去。   白梅的反应更简单,灿烂一笑,往地上一蹲,撑住下巴,刚好很是清纯无辜地目睹了黑衣是如何一击不得中,恍了神,一个踉跄跟着扑倒在地上的。   莫殇然几人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白梅站起,很是不好意思地笑:“抱歉啊,我站了半天看你没打,以为你还要呆一会儿呢,有站累了,就想蹲下歇歇,结果……实在抱歉,那个……这算第一招么?”   黑衣翻身跃起,脸色遮挡在面纱之下看不出喜怒,手腕一转,一言不发地又是一剑向着白梅刺去。   白梅侧身,刚好让剑锋擦着自己的衣袖躲了过去,而后却在黑衣变招之前,一头撞进了对方的怀里。   而后的动作,恰好被黑衣在打斗中的身影遮掩,等旁的人再次看清一切的时候,那沉重的剑已经到了白梅手上,顶着黑衣的脖子。   一片静寂。   白梅看看橙棌,橙棌却还在目瞪口呆。   于是她微笑,问:“我就算,过关了吧?”   橙棌一惊,点点头。   白梅呼出一口气,离开浑身僵硬的黑衣,把那剑往地上一扔,在肆意飞扬起的尘土中说:“太好了!这剑真沉,我差点都没拿住……下边是什么?”   黑衣解下了自己的面纱,一躬身,退了下去。   红衣女人站了出来,微笑:“我的专长是魅术,想必就不用和你比了。赢了黑堂主,便是过了我这关。”也解下面纱,躬身,退后。   蓝窎摇晃着脑袋站在白梅面前,道:“我可没有红蹀那般好说话,我和你比算数,你出一道,我出一道,你先我算出来,便算你赢。”   白梅松口气,浅笑:“你先出吧。”   蓝窎想想,问:“七十七个七十七相加,是多少?”   白梅愣了愣,很是厚道地也出了一道:“七十六个六十七相加,是多少?”   蓝窎点点头,不知从哪里摸出两个算盘,递给白梅一个,自己拿着另一个,盘腿往地上一坐,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白梅仔细看了一会儿,却惊讶地发现她正很老实地,六十七加六十七加六十七……就这么一个个加了下去,难道这个世界还没有乘法么?那样的话……   她也学着坐下去,一面在心里默算,一面手指在算盘上翻飞,把算盘珠子拨来打去,快得谁也看不清楚。   七七四十九,77*7=539,77*70=5390,77*77=5390+539=5929……   六七四十二,76*7=532,76*60=4560,76*67=512+4560=5092……   算数很简单,但……究竟多快的速度,才属于正常速度?看着依旧忙着算数,很是认真的蓝窎,白梅深深地迷惑了。   蓝窎终于停了下来,看看正好奇打量自己的白梅,问:“你算出来了呢?”   白梅点头:“恩,五千九百二十九。”   蓝窎点点头,道:“你赢了。”起身,把自己的面纱一摘,也是一躬,抱着算盘转身离开。   白梅愣了,她咋都没说折腾了那么半天,究竟算出自己出的那数没有呢,怎么就算是自己赢了?   紫衣男子看看黄衣女人,女人点点头,拉住他的手,一起走到白梅面前,一起揭开面纱,一起拜了一拜,而后把场地留给了橙棌。   橙棌向着白梅眯眯地笑:“我的要求不高,只是听说南山上的金莲花近日要开,好奇得很,想要一支来看上一看。”   白梅心里茫然,却依旧点头,说:“明日,如何?”   却见一边的莫殇然挤眉弄眼,指手画脚,端端弄了个心理糊涂。   剩在最后的绿殷,同样眯眯地笑,轻抚着绿鹦哥的翅膀,道:“我的要求更是不高,只是听说那南山上的点心不错,口谗得很,想要一块来尝上一尝。”   白梅恍然大悟,很是诚恳地看着还在一边焦急状面貌扭曲的莫殇然,说:“我现在是真知道当楼主有多么难了。原来不光要管楼里的事情,连下面人谗了好奇了都得帮着满足……”   莫殇然:“……”   白梅垂了眼,拉了莫殇然的袖子径直回去,她急着要问这南山上究竟有什么?竟然一朵花,一块点心,都能成为一种考验?!   莫大楼主额头上冒出的青筋一跳一跳:“感情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答应?”   白梅双肩一耸,双手一摊:“我是为了什么才答应的你不知道么?再者,我不知道的你总知道吧?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么?”   莫殇然泄了气,一口气灌下一杯茶,开始跟白梅唠叨。   南山是一座山。   山不在高,重在有寺,很灵验的一个寺。   寺中的金莲花,只赠有缘人。   寺中的素斋茶点,只请有缘人。   有缘之人,便可得到寺中的得道僧人的帮助,可无偿的许下一个愿望,金银财宝,武功权势,据说都不在话下。   寺中武僧无数,信徒无数,是碰不得偷不得的。   而何为有缘么……   莫殇然苦笑,唯有得到寺中三个住持之一的承认,才算数。   怎么样才能得到承认?   这个,若是大家都知道,还考你什么?   唯一所知道的,无非是这百年来,过了关得了愿的,不过三人。   哪三人?   传说是一个剑客,一个读书人,还有一个乞丐,究竟是谁,却是查不清的……这种事情,自己知道,自己高兴也就是了,谁会去宣传呢?   所以,总结来说,莫殇然对于白梅,并没有多少信心……   白梅怔仲,这么说,竟然是要和和尚打交道?天……竟要让她这么一个人,去论佛法?这殇花楼的上下,果真不好招惹。   不过……   白梅垂了眼,遮住自己的心思。   她没学过禅理,却是学过心理,也会上三分诡辩,那么……   “主子,平安王府来人,说是请您去一趟。”   书房外,管家的声音传来。   莫殇然皱皱眉,才要站起,却又被白梅按了回去。   白梅打开房门,吩咐:“备车,我换了衣服就去。”回过头,歉意地像莫殇然一笑,说:“明天,你陪我一起去爬山拜佛好了,今儿个是要失陪了,抱歉。”   莫殇然微笑,点点头,又摇摇头。   来接白梅的,却是平日常跟在平安王身后,深得信任的一个女人——伊海。   坐于车上,这人犹豫地看着白梅,终于还是开了口。   “王君自从失去了小世女,便一直很不好……精神上,也有些……”   “哦?那可真是,辛苦……”白梅很含混地回了一句,表示自己在听。   “今日却有下人不小心在王君那里提起了你,说是小世女早已找了回来,只是心里怨恨,不肯……”   “啊?”白梅睁大眼睛,很配合地表达出自己的惊讶。   “王上哄他不过,只好请你去……”   白梅眨眨眼:“你管平安王殿下叫什么?”   “厄……王上。有,什么不妥么?”   “不,没什么。”白梅暗想,原来是王上,不是王婆或者老婆啊,真是让人失望,转而又接着问:“需要我做什么只管直说,我定会小心的。”   伊海很满意地微笑,点头。   一边认真的说,另一边看似认真地听。   于是一路叮嘱无数,便是这么从白梅的右耳朵飘了进去,又从左耳朵冒了出来。   倒也和乐融融。   平安王,自然不只有一个正王君,尤其是在平安王君的精神都不太正常之后,更加花心了些。   当然,另一好听的说法是,不得不努力开枝散叶。   却是除了两个公子,再未得一个女儿,真真让人遗憾。   两位公子得的晚,年龄也尚小,都还未曾出阁,此时正一左一右地随着大人们,守在着正王君身边,只睁着大眼,期待着传说中的姐姐,丝毫没察觉出那大人们一个个心思复杂,沉默中都多少藏着三分火气和计较。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之后。   一个身着玄色锦服的少女,低着头,似是很规矩的一般走进内室,盈盈浅浅地一拜,道:“清梅见过王上,王君。”   侧坐上的王君却是直接发了飙,一碗热茶几乎扔过去,溅湿了白梅的衣服,而后恶恨恨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无理么!”   随后又转而指着平安王发作:“这就是你找的干女儿?!像个什么妖精样子!这般没规矩,将来还指不定要出什么妖蛾子,你也敢要!”   紧接着却是抽了手帕蒙住了脸,哽咽着哭喊:“我可怜的……女儿哦!……你亲娘不好好找你,却早被个妖精给迷了眼……我……可让我这个做爹的怎么活哦!……”   一个上一刻还一脸庄重,正襟危坐的男人,下一刻,就变成了一个哀哀啼啼的怨夫。   平安王只是皱了皱眉,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白梅愣愣地抬起头,看着这一切发生,心想,谁说他不正常的?这不挺正常的么,闹得相当合理啊……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多好,多伶俐呀……   却见身旁另有一个穿着深红掐边裙袄的男人,扭到王君身边,扶起他,捏着声音安慰着:“君上,和她嘬什么气受?就派了人下去,拿家法处置了这个迷了王上心的妖精,又有谁敢说什么?”   平安王依旧沉默,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那男人直扶了平安王君坐了回去,接着又说:“不过是君上心善,不和她一般见识地计较罢了。自罚她出去,以后不许再登门,更不许再见王上,不也就是了?咱哪里是怕王爷喜欢上谁,不过是不能是个这般模样的女人,凭白丢了祖宗们的脸。君上您说是不是……”   白梅看着这一出无聊的戏目,弹开衣摆上沾着的一片茶叶,一声冷笑,转头就走。   平安王,却也没有去追,依旧坐在原地,喝着她的茶。   第二天一早,一条惊爆的消息,在官员们间悄悄传播开来。   ——被平安王认做女儿的伊清梅只是义女不是亲女不说,而且还意图不轨,勾引同为女子的平安王上,惹来王君一场大闹,这可真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陛下挺是恼怒,让这伊清梅在家闭门思过七日,想清楚了,才许回来……或许,是回不来了?已经失了宠了?真是想不开,既是陛下的人,怎么还去招惹别的呢?   然而于白梅,却是坦坦然,只是对于这些官员如此良好地适应并且默认了自己和安平炎轩间的“不正当”关系,感觉有些惊讶。   闭门思过?都说那是谣传了。事实上,不过是有人告诉她,陛下许她七天假,四处走走,散散心而已。   至于这七天,白梅过得是如何精彩,又是如何让安平炎轩后悔不迭,却是后话了。   此乃,事起之由。   -------------------------------------------------------   碧瓦青砖所在之处,香烟袅袅。   呢喃的念佛声和着浑厚的钟声,朦朦胧胧的夹杂在那烟雾中弥漫在整个山头,将碧绿的枝叶和洁白或嫩黄的无名野花,也染上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山脚下,却有一个白衣美人正在和她身边的另一个人争论些什么。   哦,说她是美人或许也不打确切。美丽多半用来形容男人,尽管这人大大的眼,圆圆小小的脸,带着独特的风韵,却实实在在是个女人。可她的身上,却又少了几分女人所特有的英气和凌厉,一颦一笑,都带了三分软糯和淘气。   啥?软糯?!若是她对面的那黑衣女人听到这评价,本来已经够黑的脸一定会在黑上三分。会有软糯好说话的女人,像自己面前这个一样,让人头疼么?   莫殇然奈着性子,揉揉自己的眉心,劝说:“梅花儿,全是为了安全,您就不能将就一下走着大路,别去走那野路么?”   白梅侧头,看着她,微笑,问:“为什么要走大路?”   “安全。”   “有你在,难道小路还不安全?”   “快。”   “欲速则不达,慢些又有什么?”   “咱赶时间。”   “是我要爬山,找僧人聊天想办法弄花弄点心,我都不急,你赶什么时间?”   “……”   除了随着白梅发疯,莫殇然还能做什么呢?   白梅一出,谁与争“锋”?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当莫殇然疲倦地站稳身体,对着大片的桃花头疼的时候,白梅伸出手,接住一瓣正在掉落的花瓣,说:“早闻说这儿景致甚好,果然果然!”   莫殇然兴趣缺缺,“这眼见着也要落光了,有什么好看?”   “诶,落红不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哦!”白梅笑道,随手把集满了双手的花瓣,一起抛在莫殇然的头上,落得她满头满肩满身。   莫殇然才挑了眉要反驳,却忽然看见一个小小尼姑从桃花深处向着她们走来。   敲着个小木鱼,敛了神色,小尼姑向着白梅和目瞪口呆中的莫殇然施了一礼,开口道:“施主,结个缘吧!”   这却是一般来讲,化缘讨钱的说词。   莫殇然立时眉开眼笑,这寺中的老主持都多有贡奉,哪里会缺银子让人来讨?这来讨了银子结了缘,便也算得是有缘人了,想不到竟得来的如此容易……   赞许地看一眼白梅,莫殇然很爽快地就要掏钱,却被白梅摸出把折扇压住了手。   白梅原本还在呆楞,想象中的和尚们竟然是尼姑,再次在心里被女尊世界的一切刺激了一下,一转眼却看见莫大楼主要掏银子,立刻回了神。   “敢问小师傅,何者为缘?”   小尼姑微微一笑,颇有三分得色:“师傅常说,缘如这天边的云,云起云落,随风东西。”   白梅同样微笑,瞥一眼急得眼直抽筋儿的莫殇然,对道:“既然如此,可见这缘如云如风,风云不定,云聚是缘,云散也是缘,缘不可求,可对?又何需结缘?小师傅拘泥了。”   莫殇然大急,平日也罢没见这白梅有多么节俭,怎么今日却如此的吝啬起来?为了不掏银子,还说这么些晕乎乎地话……   却见小尼姑正了面容,恭恭敬敬地一拜。“施主这话,当受我一拜。路途困顿,可要去僧舍喝杯茶,换件衣服整理一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白梅的衣服。   一件原本雪白的衣服,已经沾染了灰尘泥泞,夹杂枯枝落花,实在算不上干净了,白梅在那山脚下还存着的几分飘然已经消失无踪。   莫殇然大喜之后又是大窘。   然而白梅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后,却是大笑着伸展开双臂,转了个圈,道:“无妨无妨,便这般吧,佛门之下皆静土么!怎好为此打搅?哈哈!”   她拉住莫殇然地袖子,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悠悠慢慢地留下一句话:“多谢小师傅好意啦!”   “莫莫,唱首歌来听听吧!”白梅转身,背对着正皱着眉头弹开花瓣的莫殇然,衣摆在花间随风散开,“这么干走,太枯燥了!”   “不会。”   白梅悠悠长叹,向花深处走去。   “莫莫,我昨晚看了很久你给我的,首任楼主留下的手书……”   莫殇然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我才知道,原来每代楼主竟都是用你这名字,如今,既然你也不想做楼主了,可要换个名字?”   莫殇然欲言又止,想了想,再次试图转移话题:“你这么东转西转,漫不经心,还把人家气跑,该不是在欲擒故纵吧?”   白梅转过身,用少有的严肃和专注看着莫殇然的眼,突地一笑:“非也非也,实话告诉你,我从来就没打算得到什么见鬼的认可,还有那些花啊,点心啊的……所以,不要再去想那个了,只是出来散散心罢了。”   是的,只是出来散散心罢了。   多难得的假期啊,怎么可以用在那样的勾心斗角之上?   更何况,白梅的心里,还有着那样一番计较。   倘若,倘若她得了花,得了点心,得了认可,得了天大的好处……那也不过是别人眼里的,于自己的,是什么呢?   麻烦之外,她真能借此得到那几人,所谓的“心悦诚服”么?   她不信。   学识,武功,权利,金钱,恩德……都可以买到人的忠心。唯有一味的纵容,是不可以的。   如果她为了所谓的认可,一条条费尽了心力按着做到,当然不是不可能,但累死累活之后,又能得到什么呢?至少连她自己,都会鄙视自己的吧?她又不是在试图认人为主……哪里有准楼主为了下属一句话,忙上忙下的理儿?   所以……   假期,自然是用来休息的。   至于那几个丫头的不服,却是要另寻机遇来解决的。   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得了这寺院高僧(高尼?)的认可?   白梅冷冷地笑:“莫莫,莫非你当我是傻的么?这样的寺院中,住的怎么可能是不问世事,只知缘法,一心修己的高人?只怕不过是朝庭江湖上哪几个世家弄出来遮人眼目的吧?”   莫殇然反问:“何出此言?”   白梅抬手一指那半隐在山间的寺院——阳光之下,那院落的屋顶正缠绕着暖融融的金光——道:“醉心于武功的人不会花心思在自己的练武场上种花草,浸神于禅意的人难道却会花时间给自家寺院的房顶镀金,搞得俗不可耐?”   “厄……”莫殇然一时无言。   “当然,你也可以说,或许有善男信女,得了恩惠的人感恩戴德……又或者,有慕名而来的人捐金赠银。”白梅浅笑,“但,换个位置,若有人找到那醉心武功的人说——‘大侠,我佩服你!’,‘恩人,我感谢你!’然后就要求给人家的练武场上种上名贵花草,你觉得,有人会干么?”   “这个……花草和金子不同吧?”   “呵呵。花草怡情之用,种于书斋之外可行,却不能种于那萧杀之所。金子么……莫莫,这东西虽贵重,也算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了吧?珠光宝气,最损人性情。静心潜修,或心关天下万物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心思让自己的屋顶,馏金镶钻?”   “恩……有可能,那不是金子,是你花了眼……若真别有用心,为何要做这么显眼的疏忽?”莫殇然犹自追问。   “是啊,这么显眼的疏忽,反而容易让人真的疏忽过去,不是么?更何况流光溢彩,不知不觉间还会给人一种庄重华贵不容亵渎之感……”   “阿弥陀佛……”正说至兴出,忽从林间冒出了老尼姑带着方才的小尼姑,念着佛号,敲着紫檀木鱼儿,打断了白梅的碎碎念,“施主此言,既然本处俗不可耐,又何必来此呢?”   白梅转过头,却依旧笑眯眯:“正是因为这儿俗不可耐,我这大俗人才敢来搅和不是?你看这样,我不到别人那里去给你拆台,你把那镀房顶的金子分我些,好不好?”   莫殇然的额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起来。   而尼姑的木鱼儿声,一瞬间乱了。   ------------------------------------------------------   平安王再次登了白梅的门,却被告知白梅又是不在。   一时气闷,问:“她不在家按照旨意思过,去哪儿了?”   白府的官家不温不火,反问:“王上也觉得她有错?敢问她错在哪里?错信了你么?”   平安王一时哑然,许久,才又解释着说:“那是我正夫一时……我总不好逆了他的意。即便是她快回来了,清梅也依旧是我的干女儿……”   “那可真真是……她昨儿个回来还说要把名字改回去。您对干女儿,从来都是高兴了就哄,生气了就轰么?”   平安王没再说话,转身沉默地离开。她想着,和一个奴才争论这些,实在是有失身份。   所以,这种时候,最该做的,是进宫去。   一向最受宠爱的,连白梅也恭让三分的侍琴,却因病告了假,不见客。   安平炎轩似乎也有些不舒服,脸色微白,斜靠在软椅上,说话有气无力。   “我本也不知这事儿,否则也不会这么就放了她的假。只是之前身体欠安,想着也没必要累她陪着,干脆让她附近玩玩儿……静思只是那么一说,卿家还能不明白么?”   自知理亏,平安王陪了笑,道:“是,但……”   “你也不用再多说。”炎帝打断了她的话,“原本世女有了下落,她也扎下了根基,便不该在叨饶你这平安王。你更不用担心她会说不该说的,你对她好时,她没说过你什么好话,你对她坏时……就说那安先生的学生,她不也能帮就帮了么?”   平安王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陛下,那孩子我是真的喜欢,绝不是……”   “不是什么?”安平炎轩无力地揉揉自己的额角,“敢问你又喜欢她到什么地步?得饶人处且饶人罢,平安王,阿梅若得罪你什么,等她回来,我亲自谴她去给你认错磕头也就是了。至于当日的相认,只说错了也就是了,也该给你的亲女儿腾地方了。我也不与你容得下容不下的争执,本也是我的人,我自己负责。”   “可若是朝中再有人……”平安王还在勉力地寻找借口。   然而安平炎轩却“呵呵”地笑了:“如今她已是殇花楼的座上宾,想留在何处做什么,还会有人有异议么?”   谁都知道,不该去随便招惹那些江湖势利,尤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更何况,殇花楼可不同于一般。   平安王,终于无话可说了。   或者,再去联络联络殇花楼的人?她忽然又眼睛一亮。   橙棌和她怀里抱着的猫,一起睁大了四只眼睛,好奇而好奇地看着平安王,很认真地倾听着平安王对事情的叙述,然后……“好厉害诶,不愧是王,一气儿说了这么多话……”   平安王僵住。   橙棌摸摸怀里毛绒绒探出的猫脑袋,转头去看绿殷:“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绿殷无精打采地半睁着眼睛,随手敲了敲盘在一边桌上的蛇头。“嘶~”那蛇吐了吐信子,缩了头,同样地懒洋洋。   “恩……的确有点儿像白姑娘的母亲,白姑娘那么能说话……”   平安王咽下一口吐沫,说:“那么……”   “不好意思。”绿殷打碎她不实际的希望,“且不说楼主不在,况且,我们也和白姑娘不熟,不想搀和。”   “而且,即便以后熟悉起来,”橙棌帮忙补充,“我们也肯定站在她那一头,绝不干涉她的决定。”   “那么……可否帮我给你们楼主带句话,就说……”   “什么?!”橙棌瞪起了眼睛,一付要抓狂的样子,“你把我们看成什么?负责传话的丫头么?”   “你走吧,我们似乎都不大欢迎你。”绿殷总结。   以下,却是安平王失望尴尬地离开后,橙棌与绿殷的对话。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人,就想占咱新楼主的便宜……哼!”   “可不,咱的楼主咱欺负可以,可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诶,原来你也准备承认她了?”   “呵呵,原本也不指望她能更好,如今看她有担当,有胆量,有些脑子,总比莫殇然木头木脑的好,不过是……”   “不过是直接答应太丢面子了……哈哈!”   差错   刘子旭站在酒楼之前,抬头去看那招牌——悦来楼。   红底金字,龙飞凤舞。   她暗自叹了口气,原来这传说中京城最大的酒楼,也如此难以免俗。   这让她多少有些莫名的难过。   掸掸衣角,“哗”地一声打开手里的折扇,一扇一摇,迈入那门。   门内,自是有低头吃得汗流浃背的,拍桌子嚷嚷的,凝神喝着闷酒的……各色人等,也未尝有什么不同。   哦,是了,还有数个在堂内跑来跑去的,搭着雪白的巾子吆喝着菜名,招呼着客人的小二(姐?)们。   这纷扰的环境使她不适。   多少年了,似乎自她有记忆起,便是寒窗苦读,不闻外事。家里贫困,母亲早逝,却是父亲把她和弟弟拉扯大,一心一意,只盼着她能考取个功名。自然,也是学成了满腹诗词抱负,如今……   不过今天是特殊的。   发愣地工夫,已有眼尖的小二凑上来,问了,带着迷瞪着的她一路上楼。   与“同学”的聚会,自是在楼上的雅间之内。   然而,那雅间之内的女人们却一反常态地安静,既没有在捧谁,也没有在贬谁,更没有往日半刻不肯消停的较量和争论。   “子旭来得正好,刚到精彩处,安静些找地方坐吧?”离门最近的女人见到她,也不过淡淡一句,就又侧耳倾听着安静下来。   许是为了方便,二楼原是打通的,中间用屏风隔成了无数小间。   而现在,竟是这雅间隔壁里穿来的话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   “……但有一惑,何为六根……”——这是一年轻女子的声音,柔和,却又分明带着不退半步的坚持。   “眼耳鼻舌身意之六官也……”——这是一年老女人的声音,平淡,却又似乎带着些疑问的波澜。   “有问,不雅,可能讲?”   “无妨,雅与不雅,本就是……”   “大师傅去了三尺青丝,若再按佛语之云,得了六根清静,却又还剩下了些什么?……”   剩下什么?的的确确是已经不止是不雅。不过,听着话意,竟是在和哪为僧人在酒肆闲谈么?   “……疯丫头,清静并非形于外,而在于心……”   “既是只在于心,为何这大师傅却吃不得这肉?若是并非为欲望,那么便该是合理可行的才对。”   “杀生,忘佛……”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么……更何况,若真说起这鸡儿猪儿的性命不该伤,为什么那菜儿米儿的生气儿便可忽略了煮熟了吞下肚去?”   “这怎么一样,终究心难……”   “所以说要远疱厨么?见了牛儿可怜便用见不到的羊儿去替代?这才真真是虚假,形于外了呢……”   “丫头,这话不能这么说,要知道……”   刘子旭身旁的女人,趁着这个空,在她耳边轻声解释:“似乎是那座寺里面的高僧,被那说话的女子拉下了山,才似乎逼了人家喝了半盅酒,现在又正逼着人家要承认吃肉无罪呢……”   刘子旭感觉自己的冷汗已经要冒出来了,这屏风后的,究竟是何等狂妄人物?   “我不与你争论这些了,白白让别人偷听了去,好没意思。”忽然,之前那声音格外清楚地说。   “哼!”   屏风忽然被拉开一个空隙,转过一个绿衣少女,瞪了眼睛一个个扫过刘子旭和她的同学们。   “绿殷,我只是说说,没必要去打扰人家,咱既说了,也不怕人听的。”先前那温柔中带着刺儿的声音从屏风后绕过来,语调中的怠慢却很是清晰。   刘子旭却忽然站起来,一躬身:“但不知是哪位小姐与师傅在闲谈,不知可否一见?”   那绿衣少女眉头一挑,双手插着要,斜睨着刘子旭道:“你这人好不知理,要见我家主人,却连名字也不知通一个?”   “在……在下刘子旭,是,是……”一时间,刘子旭却被训得有些张口结舌,直恨自己的莽撞。   “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遇事不要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绿殷,别老把气儿撒到别人身上,真有不满,谁也没拦着你冲我来……”那主人家含了点儿歉意,愈气回转间却又似乎带上了点儿江湖人的豪气,道:“刘小姐恁地客气,在下姓白,早闻小姐大才,若能一见,并煮茶相谈,倒是我等的荣幸,请吧!”   刘子旭大喜,却忽然想到自己身边还有许多同学呢:“那……我……我们这些晚辈学生们……”   “绿殷,撤了这碍眼的屏风可好?”   “是。”   绿殷应着,自去推那屏风,却慌了方才听得热闹的诸位学子。   一个个急忙忙站起,整着衣冠,对着那屏风后的主人们抱了拳深深一躬,还未来得及抬首打量对厢的容貌,就听得耳边响起亲热的笑声。   “何必如此多礼?可真真折杀了我们这些闲散之人……”那声音清亮柔软,没了之前屏风的遮栏而更加清晰,却依旧是雌雄莫辩。   刘子旭的眼扫过扶她起身的那一双手——修长,纤细,肌肤莹白,心里不由猛地一跳。抬起头,果然是桃花粉面,却又分明是少女装扮。   绿殷看这一干人傻呆呆地望着白梅发楞,越加不快,“哼”了一声,“一群呆子,主人凭白对她们这般客气做什么?”   一边坐着的莫殇然终究要知道的多一些,摇摇头:“绿殷可莫要小看人家,依我说,这班科考的状元榜眼,怕也便是在场呢!”   这一番话,只说得众人一惊一愣,白梅却摇头晃脑笑得更多了几分灿烂。   “才刚见面,净说这有的没的作甚?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下,这位姓莫,这二位是……”   老尼姑并小尼姑很是自觉地倾了下身,拈着念珠接下白梅的话:“老衲是那‘有名寺’中的住持,法号‘无聊’,这是我徒儿,法号明戒。”   众人又都愣了。   若说这左右,最让人耳熟能详影响最大的,是那南山上的无名寺院,其中的住持,传说中法号名为“空聊”……然而这“有名寺”?“无聊”住持?   这名字,她们却不知,正是白梅在山上随口帮忙改的。理由也很简单,明明那么有名,却偏说无名,岂不是在沽名钓誉么?……空聊二字,实实不如无聊二字……   一番话曾惊得莫殇然直冒冷汗,却引得那空聊起了兴趣,当下笑称改了名字也无妨,竟带着徒弟死皮赖脸……哦,不!是携着徒儿虚心诚意跟随下了这花花世界……不!是红尘万丈。   白梅抿了嘴“呵呵”地笑,她有恃无恐。拉了刘子旭一行,自是漫天胡扯,反正,她们都不认识她,反正,即便有一天她们认识了她,相必也不会傻到去四处求证不是?   ----------------------------------------------   安平炎轩终于处理完了所有堆积的折子,头疼地更加厉害,斜倚在椅子上,揉着自己的额角。   侍琴端了热茶进来,看到这情形,不由一愣。自安平炎轩得知自己的命运之后,一直都对自己要求很严,即便是不舒服,也从未……   “陛下,很难受么?要不要叫徐太医来……”   “不用,只是有些累了。”炎帝勾起笑,回答,随后也注意到自己极不端正的坐姿,不由苦笑,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已被白梅同化了那么多么?还是,自己越来越放纵自己了呢?   侍琴侧头想了想,提议:“不然,去找她来,陪陪您也是好的。”   “那样,给她放假,还有什么意义呢?”安平炎轩喃喃,外刚内脆,他对她,不是不想的,但是……既然已经……似乎……“她来了这么久,被我整日拘着,都没得空好好放松下……我不想让她不开心,不想……”   侍琴皱了眉:“伺候您,是她的福气,她不一直也挺好么?”   安平炎轩却笑得更落漠:“当皇帝,也是我的福气,我也一直挺好,是么?这算什么劳什子福气?她没喜欢过我,如今就算……只怕也多半是认命吧?可我偏偏舍不得……哪怕是骗我的呢,也比没有好。可想让人耐着心骗你,总得,拿出更多的回报才行啊……”他脑中浮现地却是初见白梅那夜她对着青衍那样依恋温柔的痴缠。   “喝点水吧。”侍琴垂了垂眼,端了茶递给他,“陛下,如今,您可还听得进我的话么?”   炎帝淡淡地笑:“你的话,我总是会听的。”   “帝王可以有喜欢,却不能有爱……您如今这般,却已经不只是喜欢了。您说得对,梅小姐多半只是敷衍,那日她才出了门离了您,当着我的面,便和那漂亮宫侍调笑,而且已不是一次两次;几个月下来,又不知收了各路送上去的多少金银,前几日又似乎和那叛将肖战戈的孙女儿不清不楚……您……”侍琴唠叨,却满心满眼都是在真的替自己的皇帝担心。   炎帝皱皱眉,忽然说:“把人给她送过去。”   “什么?”   “你再挑两个漂亮伶俐的,连上她自己看上的,都给她送去家里,就说是扫庭院还是侍枕席任她差遣……那肖战戈的孙女儿么,她若喜欢,也一并送去……”   “什,什么?”   安平炎轩闭了闭眼,笑:“我……朕说过的,不禁她的私交。朕不爱她,也不是喜欢她,只是……需要她。”   只是需要?   这得是什么程度的需要,竟能纵容一个人到这样的地步?   这、这……   侍琴彻底无语了。   他很担心。   好在宫禁虽然勾心斗角,虚情假意,却依旧情感单纯。否则,他只怕会更加担心……因为,需要到这个地步,分明已经是……那个了嘛。   嘴硬?   嘴硬的后果往往更悲惨。   侍琴很担心,但他同时也很忠心,所以这一件事情,他是亲自去办的,尽管他已经老胳膊老腿,不宜操劳了。   这事儿不是累身体,而是很累心。   尤其当他到了白梅那两进院落,听闻这女人跑出去游玩未归并且遍寻不获后,更加的难受。   缺心少肺的女人……只知道自己高兴,都忘了主子……他根本就忘了是自家皇帝安排人家四处去玩的。   忘恩负义的家伙……拿了好处掉头就走,都不知道……他咬牙切齿,女人都这般喜新厌旧么?却忘了,白梅虽然嚣张,却绝对地对别人守身如玉啊,如今这几个,那她还不知道呢。   他暗地里咬了牙,在心里越骂越狠,倒是一时也不敢诅咒什么,万一……牵连自家那十全十美,英明神武,比所有男人好,不比所有女人差的宝贝皇帝,可该怎么办?   白梅得了信儿,琢磨着金主似乎是不能得罪的,快马赶回,却看到侍琴一脸不悦地立在大门中央等着她。   “实在抱歉,大人……我……”她翻身下马,气喘吁吁。   侍琴木着脸,结束了下心底的暗骂,冷冰冰地到:“陛下念你无人照顾,特命我送来几名宫侍以侍枕席,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一甩袖子,调头就走。   白梅呆滞,她想不明白事出何因,却看着面前跪伏着的一溜儿黑脑袋,冷了笑容。   白府的干练管家踮着脚小跑而来,在白梅耳边说了侍琴打一来就心情不顺,又不肯进屋,站了好半日,所以……   “好半日?”白梅冷笑,被打断交谈赶回来的她说实在的心情也不大顺,“我统共才出去多久?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主子就是这么教你办事的?”   管家干笑:“瞧您说的……我的主子,那不就是您么?”   白梅瞥她一眼,不同于平日的冷和专注:“我哪里敢做你的主子?我头顶上的主子的话才是你该听的吧?琴侍子就再没多说点儿什么?……比如这四个。”   管家擦了擦自己的额头:“没……厄,不!他说,陛下说过,不禁您的私交……”   白梅两眼一翻,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样的抽风行为,莫不是因为前些日子夜夜留宿纠缠,弄得某人有些力不从心吃不消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分担压力呢?   话说这古怪国度里面,女人还是占着不少便宜的——白梅想——在某些事情上,的确有了更多的精力,并且,得到更多的快感和满足,当然,也有了更多的欲望……但,自己会已经过分到这种地步了么?   不过一夜一次……而且,似乎,他也是很满意的呀?   那么,是为了什么而使得那安平炎轩抽风?   难不成……嫌她技术不好,给她一周时间并且配备人力练习不成?   白梅忽然笑了,然而笑容古怪,笑得管家把汗擦了又擦。   思考既然得不到结果,不如不再去想。   船到桥头自然直么。   她就不信她白梅车到山前会没有路可走。   “亲爱的管家,我在外面吃过了,给我送下热水沐浴,我倦了,这些人由你安排。”白梅眨眨眼睛,轻呼一口气,抬腿向自己房门走去。   有一个管家的好处是,很多事情,她会帮你想到办好,你只需点点头就成。   有一个管家的坏处是,头,是不能乱点的。   “热水我已经让人烧好,这就立刻给您送去?”   白梅点头。   “本也准备了饭了,既然这样,我让下人们分了可成?”   白梅点头。   “王永日大人送来礼金,我收下了,把单子放在老地方?”   白梅点头。   “您可要人侍寝?我替您安排?”   白梅点头。   无意识地,机械性地点头……   有坏处,比如真真让那误会坐实了。   也有好处,比如,白梅正是因为这一点头,见到了他,将要影响她一生的他。   行舟从没有想过,长相并不出色的他会被选去侍寝。   明明……暮莲比他开朗讨喜,枕山比他柔媚娴淑……   怎么就选上了自己呢?自己,不该是凑数的么?   扫扫庭院之类的,多好……   他混乱了言语,明明是想要推拒却不知用词,却被管家看做了欣喜得不知所言。   他怔仲了表情,明明是慌张至极而哭笑不得,却被管家看做了守礼不喜怒乱行。   ——管家坚定的认为,那两个,才是凑数的呢!   行舟洗净了身体,披了衣服,忐忑着迈进门内,却看见一个懒洋洋似乎根本不想理睬自己的白梅。   白梅正在看书。   洗过一个热水澡,她反而清醒了些,此时并不困倦。   行舟进门的时候,她也抬了抬眼睛,只以为是哪个进来收拾屋子的,并没在意。   她的时间不多,然而要学的东西却不少。   上位者的喜怒,她懒得猜测,所以,就必须提早给自己安排退路。   她已经得罪了不少人,而所谓的朋友,她敢信的,似乎还不存在。   莫殇然毕竟是自己撞上来的,又解释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问一次变一次,虽然……但是……   她的本性,还是多疑的,不问,不探究,只是因为懒。   行舟有些惶然。   管家让他伺候,这般,他怎么伺候?   适时倒茶端水的他倒是都会,可是……这主子她自己拿着茶壶直接喝呢,他插不上手。   铺床叠被?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偷眼看向那床——宽敞,奢华,似乎柔软,可……   他攥了攥拳头,知道这是自己逃不掉,必须承受的。   曲膝,低头:“主人,晚了,还不休息么?”   白梅讶异地抬眼,向他看去。   她好奇,是什么人,会关心自己休息不休息。   然而这一眼看去,却使她险些被口中尚含着的水呛到。   散落的黑发,匀称的身体,单薄而诱惑的纱衣,若再加上之前休息的邀约……   “你是?”   “奴行舟,管家大人让奴来伺候大人。”   白梅若有所思地站起,走近,抬起他的头。   面容并非绝佳,却也算得端正出色,略显麦色的皮肤……的确给人一种舒服的观感。   不愧是宫中的出品,白梅想。   而且,似乎是为了迎合她表现出的喜好,这一个,也不是很人妖啊,倒有些坚韧的感觉,的确是个作为床伴的很好的选择。   她的手指划过他的唇,停留。   薄厚适中,软硬适中,不知道……   白梅浅浅地,□地笑了,其实她也是很好色的。   “知道要怎么做么?站起来,我看看。”   行舟错开眼睛,小心地答:“我……可以学,都听大人的。”   顺从地站起,竟然比白梅还高上了那么一点,这让白梅的眼睛忽然一亮,闪过一抹光芒。   白梅绕他走了一圈,拉过他的手,摊开,厚实,粗糙,骨结略凸,有薄茧。   指尖划过,白梅问:“怎么?干过粗活?”   “不……是,是的。以前,在乡下,厄,不!在家里。”行舟答。   “哦?”白梅一挑眉,“可我怎么记得,宫侍们都是从殷实人家里找来的……”   “有,有顶替,我是被买来……”行舟飞快地扫过白梅的眼,咬了下唇,回答。   “那么,在宫里伺候有多久了?”   “三……三个月……”   这侍琴果然是因为什么乱了心,白梅想,竟送了这样的人来。   然而白梅依旧微笑着,一根一根轻吻他的手指,看到他眼神微晃,却没有躲避。   果然顺从,听话。   那么……顺水推舟,也是很不错的。   白梅拉下他的脸,在他的唇上轻轻掠过一吻。   行舟的腿在发软,就势半跪下,仰上头,却闭着眼。   睫羽轻颤,遮住了眼中的波澜,多出了几分献祭时虔诚忘我的美。   红唇半开,轻喘。   白梅右手的食指,停留在那唇上,随后却肆无忌惮地探入,与他的舌纠缠。   行舟很配合。   这配合让白梅感觉身体发热。   的确是激动起来了,白梅的眼中若有所思,美人的这副样子,的确让人心动。   “主人,求您……”行舟含着她的手指,含糊地轻吟哀求。   “求我什么?”白梅弯下腰,在他耳边问。   温热的呼吸让他颤抖,甚至没有注意到白梅的左手已经滑进纱衣,向下纠缠。   行舟深喘了一口气,“求您……”   敏感的身体,加上……之前管家喂他喝下的一杯酒,他已经被挑起□,迷迷糊糊间,只凭着本能在哀求。   白梅眼中满是雾气朦胧地温和,然而那做乱的左手却已经抽出,随后给行舟的脑后毫不手软一记手刀,让他陷入昏迷,软倒在地上。   会不会有后遗症?   这个,白梅一时半会儿的,并不关心。   她只是抽出一块手绢,擦拭自己沾染了暧昧液体的手,冷冷地笑了。   身体片刻间清冷下来。   色令智昏。利令智昏。   色和利,她都喜欢,尤其是平白掉下来的。   不过,这享用后的结果,她还是该确认下的才好……   所以……“寅,在么?”   说起来,这事情,交给安平炎轩送她的暗卫倒是满合适的。   寅有些郁闷。   隐藏在暗处,随时保护,随时跟从,随时听令,这些她都是已经习惯了的。   但是……当她躺在房顶上,听见下面那样暧昧的声音时,她红了脸,尴尬起来。   与炎帝相处的白梅,是用不着她在外面侍候的,遭遇这种事情,她还是第一次。   为什么?!她第一次开始怨恨自己过于好用的耳朵。她第一次,觉得,或者该找个人来和自己替替班……   然而忽然那声音消失了。   安静片刻,寅听见那清亮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翻身。   跳下。   推门。   走进。   寅呆呆愣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行舟,忘记了行礼。   白梅也不计较,重新靠回软椅之上,问:“寅,你也是殇花楼的,是么?”   寅一惊,抬眼,却只对上一片幽黑无底。   跪倒在地,她答:“是的,梅主子。”心里却在想,这古怪的主人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发现这事并不难。几次与莫殇然出行,若寅不是自己人,必然是会被有意阻拦或摆脱的,那样,寅怎么会从来没有提出过这个问题?只能是她从未跟丢了人,也就是说,莫殇然并不介意。为什么不介意?自然是因为她是自己人……   白梅又问:“可你却是炎帝的暗卫,怎么回事?”   寅道:“各国国主和权贵身边,大都会雇佣楼内训练之人做暗卫。楼内……向来消息灵通,也做贩卖消息。未免各国疑心,各国也未免担心机密被泄露,所以……除非对方不义,我们绝不会伤害自己的雇主,绝不向外人出卖她们的消息。”   白梅点头,了然。   一来保护,一来保证。这里的人,一样是很智慧的。   不过这殇花楼的根基,的确深广得让人心颤。   她叹口气,停止思路的延伸,道:“你带我出去一趟,别惊动其他人。”   寅看向行舟,问:“那他……”   白梅眯起眼睛,笑了:“管他做什么?咱们先去谈谈你的主顾,炎帝,好么?”   安平炎轩正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他手里捏着一块玉佩——极普通的质地,粗陋的雕刻,简单拙劣的樱络。   这样不符合皇家气质的东西,自然不可能是他的,虽然现在貌似已经是他的了。   这是白梅当初被昏迷着带回时,从贴身的里衣里滑落出的,被他收了起来。   贴身藏着的玉,即便看上去再普通,也是很重要的吧,他想,然后鬼使神差地,拿走了它。   安平炎轩本以为白梅醒来后会问。   可刚开始的消极对待,后来的冷漠,后来的顺从,还有现在的亲近……一日一日,白梅却从来提都没提过。   是因为,她还是不曾信任自己么?安平炎轩猜测着,为了自己的结论颇有几分丧气。   他自然不知道,那是因为他送给白梅的宝贝和别人贿赂她的金银,早就让白梅忘记了那块普通的玉——那是青衍随手买来送她的,她留着本是准备随时换了银子跑路,有了更好的,谁还会记得?   其实安平炎轩已经挺幸运的了。   要知道,他把白梅这么误会来误会去的,白梅总还没有离开的念头。   不像在青衍身边,白梅一面任性地享受着那怀抱,一面琢磨着尝试爱情和相守的可能性,一面准备随时离开。   青衍放弃了白梅,所以失去。   她如果没有放弃,也许也未必能拥有,而不过是个冤大头牌跳板——任性的白梅,很有可能因为什么不如意而随时放弃;当然,也有可能就是一生的相守。   被情人放弃过一次的白梅,依旧任性,但却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找一个肯为自己而坚持的人,是有一定难度的。   哪怕她可以成为一个近乎完美的解语花或温柔体贴的情人或独当一面的爱人。   所以,尽管白梅并不看好帝王所谓的喜欢和感情,却也并没有主动放弃的意图。安平炎轩为了得到她的坚持,她是看到了的,多少也是有些动心的,不试白不试么,做什么要轻易说不?   然而这试探,却让白梅难得的迷惘了。   而且这问题,已经似乎确实是不能再逃避的了。   误会越积越深,是会引起灾难的。   “皇帝,究竟在想些什么?”寻了个僻静地方,白梅很认真地,询问寅。   寅茫然,皇帝还能在想什么?   白梅换了句话,重新问:“你刚才的意思,他是喜欢我的,对么?”   寅点头。   “那么,他给我送侍寝,是为什么?”白梅接着问。   寅茫然:“主子认为他不该送么?主子不喜欢那个孩子?”   白梅闭了闭眼,顺了顺气儿:“我喜不喜欢是一回事,送不送是另一回事,难道他该送么?”   寅继续着茫然:“他不该送么?”   “他难道该送?”   “他难道不该送?”   “他为什么要送?”   “他为什么不送?”   ……   可见,和另一个完全不懂感情的,存在着巨大文化代沟的人交流,是毫无帮助的。   这反倒促使了白梅下定决心,再见面,该找那古怪皇帝,好好谈一谈了。   白梅眯起眼睛,嘿嘿的,很不良的笑了,她还不知道,因为她今夜的莽撞,又惹出了事端无数。   行舟在白梅离开不久后转醒,一声尖叫惹来了管家的关注。   四处寻不到白梅,又听行舟说是事到一半忽然晕倒,再加上其脑后一块极有说服力的淤肿,英明的管家最终得到了一个愚蠢但合乎逻辑的推论——白梅,被刺客劫持了!   有刺客!   劫走了自家受极了皇帝宠爱的主人?!   天啊……白府的下人们陷入了慌乱和恐怖之中。   暗伤   “翌?”穿着朴素的布衣女孩,睁着大眼,很是担心地看着身边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女人。   那女人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华丽马车,淡淡地问:“石头,你又怎么了?”   “为什么盯着那车看?”石头问,莫非那里面的就是你要杀的人?她想,却聪明的没有说出口。   翌摇了摇头,“没什么。……那个,是皇室的马车,里面,大概是哪位殿下。”   石头仰着脸惊叹地看着她:“翌,你知道的真多……”   “哼!”黑衣女人眯了眯眼,冷哼的声音却似乎因为那崇拜的夸奖较平日暖了几分。   “我们下面要去哪儿?”石头问。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我是来找人,不过……”翌垂了垂眼,却连那人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这后半截话自是留在心里的。   石头挠挠头发,揉揉鼻子,茫然。   终于还是忍不住要问:“是男是女?叫什么?多大?做什么的?”   “我妹妹,若还活着,便是一十六七,其它的……”翌深黑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些哀伤和隐恨,“能去的地方不适合你这孩子,先去客栈好了。”   不适合孩子的地方?   那年头那地方,还没有赌场网吧游戏厅。   所以自然青楼楚馆占了好大风头。   若是找弟弟,或许要有上三五十家去处,然而既是找妹妹,却简单得多了。   红袖馆。   靡靡之音绕梁,欢声笑语绕耳,翌的脸色却越加难看。   “我不要叫哪个姑娘,把你们管事的找来。”抛出一锭银子,她只想尽快离开。   但事情怎么可能简单。   “我们这里一十六七的女孩子可不少,怎么知道谁是你妹妹?”管事无力地辩解,这可不是她一个非慈善家的责任。   “我会付出你们要的代价,只要放了我妹妹自由。大概该是在十一年前,你们从刘妈手中买来的……叫做殊儿……”翌尽力回忆,祈祷着可以在不惹翻这不知什么后台的女人的情况下,把事情解决。   “十一年前……”管事又何尝不喜欢手下的女孩子们在自己不吃亏的情况下有个好归属,然而仔细思索下来结果却并不美妙,“的确买进过三个女孩子……”   “不过什么?”   “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原有三个,一个烈性子的不久便一头撞死了,余下两个都被青王女殿下带去了,据说其中一个已经死在边地,还有一个……”管事难得好心地摇摇头,劝说,“便算她就是,跟着殿下也是个好归宿,你还是不要……”   翌却已经冰着脸起身就走,丝毫没有兴趣听她的劝说。   管事摇头,叹气,她实在不想看这个相貌气质胆量均是上等的女人去惹事,但,既与她已经无关,不管也好……   却不曾想就是当晚,三更半夜,一场火,烧掉了大半个红袖馆。   翌也同样不曾想到,当她泻了怨气赶到青王府,却得知青王殿下带了身边亲信已经上路出使凛国,她早间看到过的,那辆奢华的皇室马车,正是送行到边关又回来的另一位皇女所乘。   凛国……翌沉吟,她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逃离的地方,如今,又要回去么?   她懊恼得想哭。   当然,幸好这些年她冰冷习惯了,一时哭不出来,否则恐怕就真要丢脸了。   若是那剩下的一个依旧不是……   不!不可能……当初自知道了那贩子的打算,便说好的,她们的小妹,怎么可能坚持不到她们来找呢?   不过……自己,是真的来迟了啊。   不过,其她的姐妹同样没有一丝消息,也不知……   心里暗痛,她却没有忘记还在等自己的石头,跌跌撞撞回了客栈,看到那熟悉而纯良的双眼,翌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石头似乎同时被鬼附了身,竟难得的严肃下来,点头:“翌若肯说,我便听。”   “可是,该从哪里说起呢?”翌坐下,眼中是难以掩饰的伤痛。   她的母亲,原是这国里很尊贵的人,生下她们一共姐妹九个,她是老三。非是同父所生,却和乐融融,姐妹相亲。   她还记得那一日,大姐闭门读书准备春试,她正倚树笑眯眯地一边给小六讲着故事,一边看着二姐和四妹比剑,看着小五小七摇头晃脑的背诗颂词,看着小八小九在庭院的另一边嘻闹,她们的父亲们和侍童则一面照看着孩子,一面说笑着做些针线,一如往日。   然后一张轻飘飘的圣旨,沉甸甸地压下来,毁掉了一切。   “母亲和父亲们,还有大姐二姐,才满了十六,只说是成人不可留,一瓶鹤顶红一把火,什么都没留下……剩下我带着妹妹们,却被皇帝玩笑着贬成了奴隶,任人买卖……”翌的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是飘忽还是凝重,但声音,却实实在在是颤抖的,“不是军奴,而是在这市井间任人……”   石头咬着牙,苍白着脸,却依旧倾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话。   “……小九年纪最小,不过五岁,却已是玲珑相貌,那刘婆便起了把她卖到那种地方的心,我那时保不住任何人,我是倒数第三个被卖的,我们约定,无论遇到什么,都一定要活下去,等翻身的那一天,必要让她们付出代价……”翌闭了眼,“是我的错,是我太懦弱,这么晚才来,才害得……”   石头凄凄然,觉得自己无父无母,却也比这要幸运好多。   如此厉害的,刚强的,冰冷的人,竟还说自己懦弱……她要报的,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仇恨啊,她对自己的要求,究竟是怎么样子的苛严啊。   “这不该是你的错,你那时也不过……”   “怎么不是我的错,小八那时尚且已经十岁,小九却是小得太多,做姐姐的,让她孤单了这么些年,就是失职。你不知道……”小九那时有多么可爱,受了变故后又有多么信任我,有多么……翌拽着自己的头发,说:“我必须去找她,不管会……怎么样。但,凛国有要杀我的人,你不能跟去,我会顾不上……”   石头呆楞楞地看着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自己是要被抛弃,只是想,若我有这样一个在乎我的姐姐,亲人,该多好……   与此同时,辰国五公主青殿下出使凛国的消息,在每一个国家的城市中蔓延。   听说了么?   听说,才在咱手下吃过败仗的辰国的五殿下青王女要出使咱国。   听说,她来,一是为了进一步地签订和约,二来,是送咱平安王的小世女回来。   听说,那青王是个厉害人物,不知要拿这世女套走多少好处。   听说,那青王和咱的皇帝一样,也是喜欢女子,被那小世女迷得晕头转向。   听说,为了准备迎接那辰国使者,咱的皇帝把春猎都给取消了。   听说……   宫禁内外,四处流言蜚语。   原来这样的封建社会,言论也是很自由的。白梅听到身边的人肆无忌惮地谈论这些话,心里淡淡地想。   只是为什么与此同时,左肋间会有隐隐的痛,隐隐的不安呢?   “伊大人,陛下请您先回去,改日再……”秀丽的宫侍弯腰躬身,语言温和有礼,却又分明透着些冷漠。   白梅有些诧异,七日假过,再回来却被拦住说要通报,通报之后却说不见,这皇帝陛下是怎么个意思?   “繁劳侍子了,陛下近日……可还好么?”她开口询问,同时不着痕迹地从袖子中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进对方的手中。   那宫侍得了银子,加上这软言细语,颇有三分受宠若惊,冷漠顿去:“大人太客气了,陛下很好。您莫多想,不妨回去,想必不过一日半日,旨意便下来了。再多的……却也不好说了……”   白梅点点头,温和的微笑,看似风度翩然地离开。   然而一转身,却难以自持地一挑眼,皱起了好看的眉。   她白梅是什么人?   且不提她满肚子的弯弯绕和全身上下的诱惑风姿,便是光看那笼在袖子中的许多个大小银锭,那也是有一定身价的人啊!   这安平炎轩却说热便热,说冷便冷,说不见就不见……倒拿什么旨意来敷衍?   凭她的心情原本有多好,此时也多少有了些火气。   倒霉的平安王,刚好撞到了这火头上面。   “阿梅,总算见到你,去过你那里几次,管家都说你不在……”   白梅冷冷冰冰地看着她开合的嘴,淡淡地道:“我的确不在,不过在的话也多半会说不在。”   “厄,这……”   “平安王殿下。”白梅退后了半步,草草行了一礼,“小世女也快回来了,您何苦还来找我寻求安慰,平添尴尬?”   “不是,我……”   “殿下!”白梅重重喊她,眯起了眼睛,假笑着说:“殿下大可放心,我总不会做出什么来。您对我的恩德……”   “阿梅,你怎么才能信我?那不是我的意思!我亏欠正君颇多,他又……有病,一时不好……我也为难啊。你怎么才能信我?”平安王愁了。   白梅心下无聊,这个笨笨的老女人,哪里还有当初满身狐狸般的警惕和狡猾,实在让人无趣。   白梅面上讥诮,怎么才能信她?等有一日自己不想活了,或许可以试试,不过现在……   “平安王殿下如今正把我往火坑里推,还要我怎么信您?”   白梅眼中钉是暗淡的黑,真是可惜,现在在这全国上下,只怕不会有人比自己的消息更灵通……哦,莫殇然除外。   平安王也果真心虚了,勉强笑着解释:“阿梅这话也太多疑了,我只是建议陛下给你个身份,不能这般不明不白啊……那个,你从哪里得的消息?你怎么才能信我,我真的……”   白梅看看这一路随了她念叨着车轱辘话的,越来越笨的女人,微笑,上马,倾下身在平安王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而后头也不回地快马加鞭地离开。   平安王呆滞。   白梅对她说:“相信您的话,我还不如去相信皇帝陛下呢……”   原来,她倒是谁都不信,很公平讲理的么。   皇帝陛下当然并没有想害白梅。   他不过是觉得平安王终于有一句话说对了,那就是……白梅骄傲放纵,万一惹了祸,现下这身份,他恐怕保不住。   那么,给个更高的官当或许是不能的,毕竟官员不是可以乱派的……但封个千户万户侯的,却是没有问题,将来自己如果先没了,她也可以有个更好的后半辈子不是么?安平炎轩想。   但他一不小心忘记了一点。   为王为侯,是荣耀,也是负担。   尤其是对于白梅这种曾在另一个世界过活过半辈子的人来说,负担多于荣耀。   白梅厌恶官员,厌恶勾心斗角,厌恶尔虞我诈,厌恶上一世所经历过的一切让人难过的事情。   所以,平步青云,从不是白梅的理想,特别是在自己真的没有做出过特殊贡献的时候。   这样的封赏,让白梅觉得,不是在收买她,就是挖了个坑等着看她笑话呢!   看她笑话……哼!   白梅打马出城,并没有按照嘱咐回府候旨。   人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依她看,三个男人加一个女管家,顶得上五千只乌鸦。   “呀!呀!呀!”每日在耳边刮噪不停。   偏这四个硬说起来,都是皇帝给的,自己还颇有几分惹不起。   君有赐,不敢不受么……   所以,往她的床上轮番藏男人也就成了正常。   所以,红袖添香素手磨墨成了她不得不接受的风流。   可是……她实在承受不起。   那脉脉的眼光,柔软的身体……让人充满了罪恶感的同时提不起丝毫兴趣。   忽然理解,当初的某人,为什么会为了自家管家给她搜寻男人而吓得不敢进屋。   白梅放开马,任它在附近吃草。   她心里实在不明白,安平炎轩在想什么。   那样的百般求全,声称是真的喜欢自己……可,如果喜欢自己,为什么还要给自己送男人?   不管是爱还是喜欢,不都该是充斥着独占的么?哪里有这么无私的?   就算无私到可以不禁对方的私交,也没有这么上赶着送男人给女情人的啊……   说到底,是不是,皇帝依旧信不过自己,只是在试探?   当然,依白梅的性子,的确不大可能接受别人无故的约束,但……吃掉皇帝的那一夜开始,白梅却是真的,在尝试做一个合格的情人。   温言软语,洗手羹汤……甚至为了不让对方为难,而忍耐着在众臣间八面玲珑费尽心机地旋转。   然后,就换来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试探?   然后,就等来这样一条不尴不尬的恩旨?   这让白梅,难得的有些伤心。   “梅……伊大人……”深沉而熟悉的女声打断了白梅难得的沉静。   转头,挑眉,白梅不解地看向满脸尴尬犹豫的宁德。   “宁将军,好久不见,别来可好?”   宁德点点头,走近,在她身旁坐下。   “上次……对不起。”   白梅好笑地看着她一付任人打骂的样子,问:“你是说,上次的事情,还是指这次的事情?”   宁德一惊:“平安王跟你说了……”   白梅摇摇头,不过平安王不直说,并不代表她就不知道。   “宁将军,看来你倒很清楚。想来你也是陛下的心腹,这番来找我,只是要说这个?”   “不,我是……”   是要为皇帝做说客。   这一点,如白梅所料。   然而所说的林林总总弯弯绕绕,被白梅自动转化成了一句完全超出她理解范围的话。   “我,不明白……”于是她实话实说,“宁将军和陛下怎么那么关心我府里的男人呢?”   宁德干咳:“不,不是陛下……是我觉得……”拿陛下的名头说话,总有一种依势欺人加挑拨离间的感觉,不可取,不可取得很。   白梅似乎明白的点点头,眼波流转,很好心地帮忙铺台阶:“那么,宁将军又是为什么?莫非看上了哪个?”   “咳咳咳咳……”宁德咳得更厉害了,涨红了脸,“不,不是,这话总不好直说,但你不碰他们,大家都会很为难,你,明白吧?”   白梅仰着头,闭着眼:“不明白,将军还是直说,就咱俩个,不要紧的。”   “青……青五公主要来,陛下心里担心……”   “啊嗯?”   “那个,你总得给大家一个你不会……的理由,比如什么你从陛下这里得到了你想要的而辰国的家伙没办法给你的。”   “哦?所以就是男人?”白梅郁闷地揪揪头发,“我以为我已经得了万贯家财帛锦加身,不少了……”   “那个,是这样,我可以直说吧?是你说的。”宁德攥了攥拳,“……一直在担心,你要是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后半截的话却都消失在白梅认真至极的严肃的目光里。   “你说实话,是谁在担心?你?陛下的其他心腹?还是是陛下?”   宁德咽了口吐沫,被白梅看得头皮发麻,说不出话来。   白梅苦笑:“怕我不够真,所以就拿男人来试?试完以后呢?是不是又该嫌我碰了其他人对不起陛下?这是什么逻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么?”   宁德张了张口,又闭上。   白梅冷哼一声,站起,拍了拍自己那匹枣红马的脑袋,揉着马耳朵说:“非得我前脚伺候着你们的陛下,后脚回了家就左拥右抱,你们就放心了?就觉得我沉迷于男子不会再跟个女人跑了?将军,你这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们的陛下?”   “可……若说你会为陛下守身,我们却都是不信的。早早晚晚,怎么就不能给大家个准信儿?”宁德辩解,“何苦让陛下也有幻想。女人是什么样子的,我们这些人还不清楚?”   白梅眯起眼睛微笑,却带了些莫名的冷意:“宁将军这话说得古怪。我怎么记得只有青楼男子爱说什么见多了女人知道什么样的……”   “你……”   白梅翻身上马,“宁将军自便,有得罪之处见谅了,我还急着回去呢!”   “急着回去?”   “是啊,急着赶紧把那三个扒光了摁床上,好让你们放心啊……”她拖着长音儿,心里难受时阴阳怪气儿自然是难免的。   宁德心里糊涂,自己这劝说任务,究竟是成了,还是没成?   一时倒也来不急生气白梅把她比做青楼男子的事情。   不说宁德如何回去交差,只说白梅一路快马加鞭回了自己名义上的家,马鞭一甩,随手拽住第一个看见的女人,问:“你结过婚了么?”   拽住的却恰是那平日里驾车喂马的马夫伊始,一时间晕头转向,根本就没听清白梅的问题,战战兢兢,一头跪下。   “小人糊涂,求主子责罚!”   白梅疑惑地看看她,终于还是很没耐性地把她一把拽起:“没工夫跟你玩儿文的,赶紧说,结婚……娶亲没有?”   “没、没有……”   “定过亲了么?”   “没、没有……”   “心里有人了么?”   伊始一怔,回答:“没……没有。”心中想的却是下人间流传甚广的传言——宫中送来的三个那么标致的男人都不碰,伊大人怕是喜欢女人……   莫非这传言是真的?   莫非,莫非自己哪儿碍了上天的眼,弄得大人看上自己了?   一时间哭的心都有了,却终究不敢造次。   就算是真的,她,一个奴才,也终究是抗不过主人啊……   白梅立刻笑眯了眼:“那可太好了,伊始要好好地乖乖地干,我不会亏了你的。”   伊始:“……”   她、她不怕主子亏待她,只怕主子看上她……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不,不!这么漂亮的主人当然不是贼,但……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呀?她可还想找个好夫侍,生个女儿过自己的小日子呢……她不想做皇帝的情敌呀!   白梅却丝毫不知这看似憨厚老实的下人在想什么,自顾自拽着她的衣领往自己的书房走,顺便吩咐其他的下人们:“去把管家叫来,就说我要给伊始换个差事!”   “不、不用……主子,我养马养得很好……”伊始哀求着,两条腿拖在地上不肯向前迈,双手不死心地挣扎挥舞,却也不敢太过用力。   “没说你马养得不好,马养得好就不能干别的了么,啊嗯?喂,你干什么老挣蹦,又不是要你的命,老实点儿快点儿,我急着呢!”白梅笑得阳光灿烂,心中的坏念头一个又一个接连着冒出来,拽着手中可怜的牺牲品一路前行,毫不手软。   急着呢?!伊始一听这话,腿脚不得软了,似乎明白自己是在劫难逃了,惨白着脸,一跳一摔地被迫跟上白梅的脚步走向未知的前途。   再说伊府的管家,好不容易才把手头的事情忙完,正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准备抽空眯一会儿,便看见一个干粗活的下人踮着脚一路跑来,急匆匆慌乱乱地道:“大人找您!在书房……”   管家只当白梅是要问她这些天的进帐和开销,并不在意,慢悠悠挑出了帐册抱在怀里,慢腾腾地问:“大人几时回来的?可还有什么吩咐?”   “才刚回来,似是急得很,还说要给伊始换个差事……管家大人,大人怕不是对那马夫有什么……”   管家神情一紧,皱了眉,加快了速度,却也毫不留情地呵斥了这怀着叵测心思的下人:“多嘴!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罚你一月的月钱!……”   心中却也哀叹,明跟了个看似慵懒的主人,却这般会给自己惹事。那三个宫里下来的侍子还没闹清楚,就又折腾人家一赶车的,花心也不能是这种花法呀?   白梅若知道别人竟多多少少都是这么看她的,恐怕是真的会被气得吐血也说不定。   其实她的动机很纯洁,很朴素,很光明正大。   她迟迟不肯碰那三个男人,是因为她没兴趣,没心情,也是因为这三人的背景都不是那么让人轻松。   最早所见的,被送来凑数的行舟,很不幸地被白梅认出,其实竟算得上是有着一面之缘的故人。   只不过当初的行舟一身墨黑,神态木然,言语冷厉,而如今这个神情涩然些,言语木讷些而已……也许换成别人并认不出那看似普通平凡的人,然而敏感的白梅却依旧从他眼底的寂寞苍然中和他耳边的一颗痣上感觉到了似曾见过的熟悉,从而依据自己好用的记忆和殇花楼的力量,得出了最后的结论。   竟是曾警告自己的人,竟是辰国的人么……白梅心中犹豫,这人上次见到时却是称青衍为少主的,这让白梅不想冒然。   其后被侍琴误会白梅所看上的,漂亮开朗的暮莲,之所以能在当初引来白梅几次的调笑,却是因为他也是殇花楼的人。   领口所绣的一朵七瓣梅花,出卖了他。尽管莫殇然等人从来没有告诉过白梅这殇花楼着装的标志在哪里,但白梅依旧是知道的。毕竟她还记得才来这世界不久后,馆里的教习师傅试图让她记住的那些古怪的标志和对应的人物门派——虽然她告诉问她的人,她不理解,她记不住。所以,关于谁是她可能的下属,她认得很清楚。   她对那爱红脸的男孩子印象很好,可却实在是不想留下一个恋童或者强占下属的罪过,而且,殇花楼既然如今就要归到自己名下,她是不愿意委屈其中任何一个的。   身份背景最是单纯并且柔媚娴淑的枕山,白梅却是见一次寒一次,总有一种人妖在围着自己转,对着自己目光脉脉的感觉。   枕山哪里都好,但问题就出在这个“好”字,与白梅所认同的好完全不同,而且,她也并不希望自己贴身的人是宫里宫外谁的眼线——哪怕是安平炎轩的也不行。她销受不起,偏管家又总是催着她,今日再让宁德那么一激,终于逼得白梅下了一个决定,那就是赶紧把这枕山先当做例子收拾了给个身份……   什么身份?   这个么……嘿嘿,白梅笑得眯起了眼睛,越是想,越是得意,伊家夫君这身份,听着可还算好么?   至于伊家夫人么,白梅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依她看,伊始是再好不过的人选,嘿嘿,嘿嘿嘿嘿。   所以所以,当管家匆匆赶来,看到了仓惶失措的伊始缩在角落,而白梅半红了眼睛对着手指很是诚恳地碎碎念叨着。   “……我知道不该,可是我看到伊始就感觉实在是太让我心生亲近之情了……”   伊管家僵住,眼神扫向看上去呆呆愣愣五大三粗的伊始,又转向碎碎念中的白梅。   “这反正也是我的家事,关起门来别人管不上的,只要别乱传,恩……我也可以算是有个依靠啊,管家你也可以不用那么累,遇到事情多个人分担点啊……”   伊管家咽了口水,试探着问:“大人是玩笑吧?”   “胡扯!”白梅立刻吊起了眼睛,拍着桌子大喊:“本大人正经与你说话,谁同你玩笑,这种事情是可以玩笑的吗?!”   伊管家还从未见过白梅这般模样,不由吓了一跳,脖子一缩,脑门上开始冒汗,看着伊始,终于还是说:“那、那总还是要问问伊始的……”   白梅一挑眉,迅速打断了她的话:“难道这事儿不是天大的福气,天大的喜事么,啊嗯?她怎么会有意见?管家你莫拿别人做你的挡箭牌!”   伊始张了张口,她想说她也有意见,却终究没敢插嘴。   伊管家只好闭了眼豁出去了:“可、可陛下那里,您的身份……”   白梅忽又软了下来,柔和了声音:“这倒是我的疏忽,挂着个义女的名头真是不方便……可是,我实在是想让伊始来做我的姐姐,我只是想要个姐姐,难道都不行么?”   “姐姐?!”管家惊。   白梅嘟了嘴,憋红了一张脸,讷讷地解释:“人家都有亲人,唯我没有,我想要个姐姐,哪怕不是亲的,能帮我些事情,让我信得过……再者,伊始人又老实,哪里不好,你偏不同意?”   管家的额头上滴下了大颗的汗水。   原来没有哪里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够……管家默念,不生气,不生气,却终是忍不住大喊着反问回去:“你怎么早不直说?!”   白梅无辜:“我绕着弯说你都这么生气,我哪敢直说……”   这也是实话,她一直挺怕着体贴又聪明又固执的老管家的。   混乱   白梅从侍琴手中接过圣旨,站起身,交与管家,又从伊始的手中接过封好的银两,付与侍琴。   “大人辛苦了,些许心意,权当茶钱吧。”   侍琴有些意外地看着白梅。   玄衣而立的白梅,与往日似乎一样,却又有了些不同……然后他忽然找到了违和之处。   “伊大人不喜欢这些东西么?”   白梅的眼神在那些摆满了屋子的绸缎、珠玉、翡翠屏风、鎏金如意上飘过,摇摇头:“君有赐,焉能不喜?”   侍琴还是第一次听到白梅说这样的官话来应付自己,不由更是意外。   “那么,伊大人怎不见喜色?”   白梅的手指自面上拂过,依旧没有一丝笑意,很严肃很认真地岔开了话题:“琴侍子,我现在是否可进宫谢恩了?”   侍琴愣了愣,点头。   按理,也的确是该这样。   安平炎轩也是难得看见清醒着的,却不带丝毫笑意,一板一眼地行礼,规规矩矩说话的白梅。   他之前摒退了身边伺候的下人们,此刻不禁慌乱了起来。   “阿梅……你这是怎么了?”   白梅侧过头,反问:“陛下您是怎么了?”   “我……”安平炎轩茫然,忽然亮光一闪,恍然大悟般地解释:“阿梅是气我今早未曾见你?你别误会,实在是正在忙,而且之后又有要送你的东西,所以……”   白梅挑梅,又问:“那,陛下是在忙什么?忙着辰国使臣的事情?那又与不能见我何干?又找宁将军来与我传什么话?”   “那个……不是那样的,我……”   白梅垂了眼,柔和地叹气,倒带出了几分脆弱的感觉:“陛下,您还是不肯信我么。”   炎帝哑然,却真真有几分紧张和着急。   心里乱成了一团,他的确是不信,但的确不敢说不信,更不能说信。   白梅侧垂着头,勾起唇角:“因为我的出身,我的经历,所以这欺君的罪名就背定了么?我何苦来……陛下,原以为你是不一样的,原以为,你是真的有几分喜欢我的……”   安平炎轩声音沉沉:“我的确是喜欢你的,十分喜欢,但……”   “但您却不肯相信我,不肯信我也是恋着您的?”白梅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所以情愿给我送去那三个……宁肯伤害我,也不愿意信我?”   安平炎轩呆住:“那三个……”   “我不想碰,没兴趣。”白梅的眼睛似乎又红了,含着盈盈欲坠的泪水,“你若厌烦了我纠缠你,直说就好,何苦用别的人来敷衍,转移我的注意么?”   可怜的皇帝急急解释:“我没厌烦你……”   “那难不成还是嫌我技术不好给我三个练习不成?!”白梅似乎气极,站起一拍桌子,而后收了气儿,跪下,垂头丧气状:“是臣失礼了,请您责罚。”   安平炎轩也惊得站了起来,一时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他该说什么?   说……其实她的技术很好,不用练习?   说……其实是他一直在怕她厌烦了自己?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色苍白。   他伸手想拽白梅起来,才发现自己离她有着十来尺的距离。   可这时白梅已经又抬起头来,莹莹泪光把安平炎轩的脚钉在了原地。   “陛下终究不肯信我,所以用那三人来试探,是么?一次试探还不够,还要再添上我的过去,添上辰国的一切,是么?”   安平炎轩往前挪了一步。   “因为我的出身,所以便是洗不脱了么?”白梅勾起唇,却丝毫没有笑意,“所以我就一定得是三心二意,水性杨花的,我就一定是贪财好利,言而无信的,我就一定是奸诈小人,要祸国殃民?!若是这样,陛下不肯信我,又何苦给我希望?与其这样,我还不如……”   语气凄凉,语调缓慢,给足了安平炎轩感受和反应的时间。   安平炎轩手指微颤,终于把她拽起,捂住了她的嘴。   “不,不是,我……信你。不会了。”   白梅抬起眼看看他,又闭上眼,泪水瞬间滑下,冰冷冷地落在他的手上。   安平炎轩一惊,缩了手,却听见白梅又开了口。   “谢陛下……还肯哄着我。不值得的,我怎么配得起……反正,都说□无情么,说不准我就是在骗您;反正,以我这身份,您怎么对我都是该的;反正,我上上下下是只有这么一个我自己,我看着都厌烦,有什么资格要您喜欢我,相信我;反正……”   安平炎轩赶紧又捂住了她的嘴。   “不,不是。你那么好,我只是不想限制你,不想让你难过,却不想,反而伤了你。以后,不会了。”   白梅弯起眼,似乎在笑。   可怜的安平炎轩终于放下心,撒了手。   却听白梅立时抽咽着说:“谢谢陛下,能这么费心哄我……虽然是假的,我也欢喜得很,够了……”这话却是边笑边哭边说的,诡异至极点。   可怜的皇帝傻了。   安平炎轩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就在这一片空白之后,他恍惚看见白梅的微笑,并且她似乎说了什么。   他清醒了一点。   惊惶地看见白梅对着他又跪了下去。   “陛下,我不会,再让您为难……别不要我,别把我往别人怀里推,您就算不喜欢了,也总可以拿我撒气儿的,我这点子用总还是有的……”   安平炎轩忽然感觉,自己的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他带了几分惶恐间的怒意,道:“究竟是我不信你,还是你不信我?我若只是拿你做消遣,犯得着那么小心翼翼,给你请先生,让你在朝中做事么?你怎么能这样……你该是骄傲如初见时那样,不管是皇权还是威胁都不放在眼里,想笑笑,想哭哭,只走自己的路的,你……”   白梅抬起头,很认真地对上他的眼。   静默。   半刻之后,白梅张了张口,轻声地问:“陛下的泪,是为我流的么?”   那声音很轻很轻。   可是安平炎轩听得很清楚。   他静默了一会儿,也声音很低很轻地问:“你的泪,是为我流的么?”   ……   莫殇然抱着一大堆的东西走进书房,刚好撞见白梅很不老实地坐在椅子上,双腿一晃一晃,双手在比划着什么,同时还哼着一个古怪的调子。   莫殇然微笑,因为看起来白梅的心情很不错。   白梅跳下椅子,接过莫殇然手中的大半东西,铺开在书桌上,依旧哼着那调子。   莫殇然看看她,问:“心情这么好?莫非得着什么千金难寻的宝贝了?”   “不,不是。”白梅微笑着眯起眼睛,“是皇帝陛下哦,说起来,以退为进这一招,真的是很不错。”   莫殇然想起跟随着安平炎轩的属下回报自己的情况,不由皱了皱眉:“你那是以退为进?我还以为是……”真情流露呢……   白梅侧头看她,点点头,道:“就知道你肯定也知道了,想来近些日子总算是平安了。”说着便坐下来,去研究莫殇然带来的大本的帐簿。   莫殇然两手按住,很是严肃地说:“梅花儿,咱得谈谈,你不能这样。”   “怎么?”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不想你总是在耍小聪明……当年的红玫,青衍,还有那寺里的尼姑,现在又多了皇帝,总有一天,你会保不住你自己!你这哪里是怕麻烦,分明是在给自己惹麻烦,不懂经营,偏又站在风口浪尖上,将来这些隐患若是,若是,你到时候怎么办?!”   白梅看着她,很是惊讶,还带了点疑惑。   “莫莫,你这是……在关心我吧?”   “废话!”莫殇然感觉自己头上的青筋恐怕都被刺激得要一根一根地跳出来,不由咬牙切齿。   白梅呆住,很缓慢地说:“可是,至少总还有一年的平安呐,放心,半年就足够我把你想要的东西整理出来给你……你的能力那么好,还怕带不好这上上下下么?”   莫殇然磨磨牙:“我想要的东西?”   “是啊,你不是说希望我带给你们新的希望么?想来是不想在这么拿性命拼性命了吧……都是同伴,我会想出办法来的……半年就够,所以,一年的平安已经很富裕了,你担心什么呢?”白梅似乎是真的在疑惑不解。   莫殇然大口地呼吸,她首先得保证自己不会被气死,其次才顾得上说话。“谁是在关心这个……一年,一年之后你怎么办?等着被她们撕成碎片?!你……”   白梅挑起眉却是在笑:“呵呵,莫莫你真是,哪有那么夸张,皇帝陛下那样的人,最多赐我一碗鹤顶红,至于红玫伍儿的,附赠一群刺客也就到头了,哪里会有碎片那么恶心,那么不好收拾?”   莫殇然气极,拽起白梅的领子,一字一顿地道:“你、可、别、告、诉、我、说、你、就、准、备、再、活、一、年!”   白梅眨眨眼,露出几分怕怕的意思,却依旧道:“其实……我只准备再活半年……”   莫殇然拽得更紧了一些。   白梅却似乎没受影响,心平气和地在解释:“半年足够我报答你对我的好了,再多活又有什么意思?皇帝眼见着又不肯白养我这闲人吃喝,满朝文武也都烦人得很……既然过不上吃了睡睡了吃的幸福生活了,不活也没什么……那时候你要我也没用,做什么还关心我是活是死?死了,就都干净了,反正我早就是该死的人了。”白梅扳着手指,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她是真的那么想的。   死了,就都干净了,反正我早就是该死的人了。   莫殇然一阵眩晕,不由松开了手,任白梅坐了回去。   “为什么,是一年,是半年?”   “因为,刚好需要半年,大概才足够报答……”   “谁要你的报答,你应该……”好好活着……   白梅难得地善解人意,没有歪曲她的意思,接着说:“你希望我能好好活着,我很感谢,但,什么才是好好活着?我没有野心,也不需要什么大智慧,有一日好,我便赚一日,没有了,就死,那多痛快?难得能没有任何负担债务,多好?”   一点也不好!莫殇然在心里说,却知道自己完全找不到理由。   “当然,我已经不小心欠了你们的,一定会还……很抱歉,明明一开始就没想活多长,却一直没和你说过,现在才……”白梅心虚地垂了垂眼,“我没有亲人,只是一个人,身边这些下人也是她们的人,所以,真的是没必要动那么多脑子,不是么?”   莫殇然想了想,说:“可是我不明白。我也没有亲人,我从小到大少有朋友,几乎一直被控制,近年来才有了自我,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可以死了,没有活的必要……”   “那不一样。”白梅笑,“那不一样,你的心至少还活着,而我,早在十年前就死心了。心死了,就没有活的必要了。”   莫殇然说:“你说你只是一个人,可你若是还有亲人呢?”   白梅想说,有亲人,也顶多是这身子,而非她这魂魄的。   但转而她忽然想到,其实除了这莫殇然等人,自己还似乎真是欠着这身子的亲人的。毕竟,占了人家的身体,占了人家活着的机会……还有,若自己死了,至少那曾经抱过自己,唤自己小九的似乎是这身体姐姐的女孩子,知道了是会伤心的吧?   那唤醒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却温柔,自己这样决定的话……   白梅的脸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而后她很缓慢地说:“你可以查查看,若有的话……”   “一定有,所以从现在开始,她们去查,我守着你,不许你再胡来!”莫殇然咬牙说道,“不许你再胡来!”   白梅侧头,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莫莫对我这么好,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人家可素女人哦~”   莫殇然脸色铁青,重重地一拍桌子,喊:“我是认真的,没和你开玩笑!”   白梅一缩脖子,默认了一切,心里却沉重起来。   她知道莫殇然是认真的。   甚至,她也知道安平炎轩也是认真的。   可问题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勉强她自己认真起来。   试过才知道,她可以做最好的情人,却是,已经不会爱一个人了。   不会爱了。   不是不想。   但她本能地在逃避,在不信任。   所以她甚至于不敢正正经经地站到安平炎轩地面前,说,给我们两个一个机会相守。   因为这话,她自己,都不敢信。   她知道安平炎轩不信她,她生气,但同时她知道,她也并不曾信过他。   一见钟情,这样浪漫的事,不该发生在她的世界里。   长相思易,长相守难。   她总不能对那皇帝说,给我个机会,让我拿你做个试验。   所以,她选了最笨的,最险的,最不符合她性格的一条路,暂时绕过了那问题,却并不敢想得更远。   一如曾经。   本能和习惯,还有自己最盼望又最害怕的事情撞到了一起,真是糟糕呢!   白梅苦笑。   莫殇然的情,不知是否能还得清……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还有那个笨皇帝……   白梅所想的笨皇帝,此刻正对着自己的手发呆。   侍琴站在一旁,很久,终是开口:“陛下,我观她是有着几分真心的,今儿又挑开了,您怎么却还闷闷不乐呢?”   安平炎轩五指虚虚攥拢,又打开,说:“是的,我想要的,都得到了,可依旧是……侍琴,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他们说的……纵使是举案齐眉,也到底是意难平?”   “意难平?”侍琴想了想,问:“陛下不信?可她……”   “她的眼泪或许是真的,或许。但,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别的,谁说得清?”安平炎轩轻叹,看着自己的手,泪水也是可以抹去的,而且很快就干,干了,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更何况,之前已是让宁德惊过一惊的。莫非,侍琴你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以退为进这一招?”   厄……侍琴张了张嘴,作不得声。   “其实也该知足了。”安平炎轩把擦过白梅泪水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声道:“该知足了,我本也没奢望过真心,肯相伴,便该知足了。”   侍琴忽然感觉心底有些发凉,再没说什么。   然而确如白梅所想,果真一切都平静下来。   虽然只是浮于表面的信任,却也足够让悠闲的日子继续下来。   当然,宁和总是短暂的,不过一月之后,青衍一行,便浩浩荡荡地到了。   青衍到的时候,白梅正瞒了身份与那些茶楼酒肆结交来的读书仕子们品那新出的雨前龙井。   刘子旭捧着茶,陶醉了半晌,终于感叹到:“好茶!”   “废话!”坐在另一边的刘宁瞪她一眼,“有点儿脑子的都知道这是好茶!白姐姐哪次弄出来的不是好东西?”   白梅眯起眼,微笑,“这可是谬赞,无非是不好的不敢摆出来碍大家的眼被我藏起来罢了。这新开的茶楼也是朋友介绍于我的……”   “茶楼啊,真是出乎意料。”严翎一边抿着茶水,一面眼睛乱转,“少见起这样名字的茶楼,若不是你从不涉足那烟花之所,我险些以为……”   肖茗看看被刘宁一句话噎得正尴尬地刘子旭,有意引开话题,接着严翎的话问:“是啊,怎起了这么个……暧昧名字?”   会很暧昧么?   白梅暗想,口上却也不含糊地解释开来,“且不说‘长相思’这名字也是有着典故的,更何况这茶楼主人是个奇男子,说是所爱之人好茶,才开了这茶庄,并且……据说此处之茶乃因心而香,一品之下,若是将来再不得尝,怕是要得相思病的!”   白梅笑得温和,这当然是杜撰,管茶楼的的确是个男人,开茶楼的却是现今和莫殇然一起操纵着殇花楼的白梅。   “典故?”于是自然又人追问。   白梅随手抽出头上的一根碧玉簪子,轻敲着桃花木的桌面,用婉转的唱歌一般的声音沉沉地吟咏叹唱记忆中的诗词——   长相思,长相思。   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她半眯了波光流转的眼睛,侧头去看从滚热的茶水中袅袅升起的婀娜水气,面上不由带了点儿怅惘。   “日日思君不见君的相思故事,难道还少么?只是若真能相守一辈子的,却也太难。”   肖茗看看紫砂杯中的茶,也叹息,却又勉强微笑:“这一词,倒是从未听过,该不是白姐姐你在杜撰吧?”   白梅睁着一只眼睛看着她,笑得无懈可击,却并不回答。   肖茗又说:“其实,若是正能相互惦记着,即便不在一起,也总好过连真正能惦记着的人都没有。”   白梅点点头,接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肖姐姐你这句话倒是看得开呢!”   刘子旭的脸色却是凝重:“一个男人不嫁人生子抛头露面已是不该,还将这等念头四处宣扬,实在是太……有辱门风。”   刘宁又翻了一个白眼给她:“迂腐的老学究!我倒喜欢这等坦白大胆的人,不为世俗所束缚……”   “可是我们终究生活在世俗之中。”严翎打断她的话,道:“便该受这束缚。如此大胆的人,难怪……”只有长相思的份儿……   肖茗继续叹气。   白梅垂了眼,重新把簪子安置回头上,自去吃茶。谁也没有看到,她眼中算计的光芒。   刘宁的眼睛却是黯了又亮,一个劲儿地去拽白梅的衣袖:“这么好的词可有名字?什么词牌?”   “长相思。”白梅弯起眼睛看她,“刘宁姐一向好文采,何不试试看?这茶楼之主可是有言,谁能做得更好的,便可免费来吃一辈子茶的。”   这样的条件,听了不由心动。不光是为了那茶水,还有好文采的名声。便是刘子旭也不由低头沉思。   肖茗反复默念着白梅所念之词,揣摩着格律,凝神看着阁间内彩绘的花木,忽然眼神一亮,一拍茶案,叫到:“我却是先有了一首,承让承让!”   说着便摇头晃脑地吟道:“红满枝,绿满枝,宿雨厌厌睡起迟。闲庭花影移……”   刘宁急急地问:“下阕呢?”   肖茗眯着眼睛抿了口热茶,缓缓续道:“忆归期,数归期,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   白梅尚且微笑,却已离了坐,自去一边桌案处磨了墨记下。   紫毫宣笔,油烟松墨,澄心堂纸,玉质歙砚……真真衬得白梅笔下之字也华丽端庄起来。   刘子旭点点头。   严翎却也是一拍茶案,喝到:“好!”   倒是丝毫不介意被这一词打断了思路。   却听阁间之外,传来似是不屑地冷哼声:“闺阁怨词,无病呻吟,还说什么好!”   刘子旭皱皱眉,却似乎感觉那声音有几分耳熟。   而刘宁早就跳了起来隔着屏风与那边的人争论起来。   白梅叹气,却也知道恐怕是躲不过,只得由她们去。   反正文人相争,也是惹不出大乱子的。   她却没有想到,那一端,不光有爱咬文嚼字的的文人,还有个莽撞的武夫——卫邢。   卫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厮都干了些什么莽撞事。   此人习武,性急,看不得半点不平事,听不得半句丧气话,在这方面,倒的确和她妹妹卫泽有着几分相似。   一直在外求学的她,其实不过两月以前才刚回到京城,却已惹了不少大小是非。   打了张员外家好赌的媳妇,伤了李押司家好嫖的女儿,前儿又逼了宋御使的管家去给个卖菜的老头赔礼道歉,只为了纵马斜街一不小心伤了人家的孙儿……   卫泽虽有才名在外,却无实权在身,她的老师安先生虽亦为帝师,却又有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和幼稚,凭着这点后台,本是惹不起这些事情的。   然而白梅当初听到在户部的刘大人闲聊起这件事,却不知动了哪跟筋儿,竟然笑眯眯似乎甚是赞许地说:“我看不错,这好人姐姐很有几分可爱,不错不错,不愧是卫家的姐妹呢!”   于是一干本要找她麻烦的人,忽然想起这莽撞家伙还有个妹妹卫泽,当初惹了事情后,却是全凭白梅一张嘴把死罪说成了大功,生生扳倒了王大学士。   “如今这天子宠臣伊清梅又如此偏向卫刑小姐,莫不是……”暗暗思索下来,便都凉了心,冷了眼,嘱咐下去莫在生事,一时竟不敢整治这莽撞丫头。   卫刑却是不知这一遭缘故,只当是公道自在人心,越发地得意。   如今与妹妹来喝茶,听了这隔间里文人念叨着凄凄切切思思念念的词赋,生出了几分不耐,自然是拍了桌子冷嘲热讽,卫泽是拦都拦不住。   又听见那阁间的酸文人竟然还敢反驳,更是生气,竟然一掀桌子,“哗啦”一声砸碎了屏风,一付要血拼的样子现于众人面前。   天,爆光了!白梅深感悲惨的一捂脑门,太阳穴开始惨烈地疼。   卫泽愕然,没有收敛的白梅终究还是太耀眼,让她一下看在眼里,脑中塞满了大大小小的“惹事了”、“糟糕了”、“惨了”……的无助念头。   严翎也谔然,她不认识卫刑,却见过卫泽,便自然而然把原因归到了后者身上——原来有名的才女脾气是这么火爆的?   肖茗也谔然,却是为了那屏风粉碎时金玉撞击般悦耳清脆的声音……那声音,似是上好的玉石和翡翠,这么贵重的东西……   刘子旭眯了眼睛,只是不悦:“毛头丫头,难不成是恼羞成怒?”   刘宁配合着一声哧笑:“不知风雅,不爱文华,只知暴跳胡言,来此是品茶耶?是饮牛耶?”   卫刑其实也是很能说话的:“酸腐文人也敢冒认风华,在下卫刑,请教了。”   白梅的头疼加剧起来,但思路却也忽然清晰,竟冒出一种古怪的念头:不知自己头上,此时可多出几根粗重黑线?   她轻叹,起身,在几人激烈碰撞的视线中穿过,走出茶室,拿起架于玉架上的镶金小锤,素腕轻翻,轻轻敲那悬在一边的磬,“叮、咚”成声。没过半刻,便见从楼下走上来一位穿着鹅黄稠群遮着云纱丝帽的苗条男人,一步一停,很是淑女……哦,不!是淑男。   白梅展颜而笑。   “原来今日,是杏公子亲自照管。”   那被称做杏的男子回话却是带了些冷意:“道是谁,原来又是白小姐惹了祸事?坏了东西可是要赔的。”   阁间里的众人一下子被这话惊醒,转而去看那一地碎片狼籍。   卫家姐妹的头上,不由要开始冒冷汗了。   白梅浅笑:“唤人来,也是为这个,算在我的帐上便好,可莫难为我的各位将来的举子大人们哦……”   杏没有计较白梅话中“我的”二字从何而出,转头,淡淡地目光扫过那些“将来的举子大人们”。   “未来的举子大人”刘宁此时刚反应过来,却愚蠢地抓了刘子旭的衣领,怪罪道:“都是你,好端端和她个疯子瞎吵,如今这么多东西,怎么赔?”   刘子旭冷哼一生,看向脸色茫然苍白的卫泽,又看向卫邢,道:“是有些麻烦,把她卖了只怕都赔不起。”   卫邢更是激动起来,一褛袖子,也顾不得卫泽的劝阻眼色,直接就拔了腰间的剑。   “噌!”一边的严翎皱了眉,动作先于思想,等她发现,自己却也已经亮了剑,挡在那   几人之中。   杏的眼神似乎呆了呆,薄唇似乎勾了勾。   多么有气质有共同点的一群“未来的举子大人们”啊……   白梅被这无声的嘲弄弄得有些尴尬,眼神游移着忽然看到一边案上刚写好的词,指给杏。   杏点点头。   于是白梅一声不响地下楼,抛下了那一切争端,走人——溜乎也哉!   想溜的话,何用尿遁屎遁,大大方方地想走就走,反正也没人注意到她!她就不信卫泽还敢找上门来戳她的痛脚。   然而白梅又一次判断错误了。   卫家姐妹真的真的,很是可爱而无辜地,顺道加故意地在她的身后,戳破了那一层纸。   事情是这样发展的。   卫泽:“卫邢,莫闹了,那人你可惹不得。”   卫邢:“什么人惹不得?她们若自己不正,我就惹得!”   卫泽:“那可是天子宠臣,伊清梅伊拾遗!”   群体傻眼。   尤其谈笑间也曾说过不少荒唐话的刘宁,瞠目结舌,而后她忽然想到,自己胡说了那许些,也没见人找自己麻烦,照常日日笑语相迎,那个……刘宁的目光专向肖茗,求证一般带了些许哀求地说:“肖姐姐,你说……她们是在玩笑吧?”   肖茗勉强一笑。   事情的后续是这样的。   卫泽:“伊大人,我今日是来赔罪,您若气不过,任您处置。”   白梅(疑惑而不解地):“发生什么了?”   卫泽:“我不知大人原是微服,那几名……已不小心知道了您的身份。”   白梅:“……”   世界果然是混乱的。   索性时间随着青衍的到来再度变得紧凑而不够挥霍,白梅刚好躲避了上街,也就不知后来那战战兢兢,兢兢战战另几个活宝书生,究竟是怎么解决的问题了。   出墙   若是满园春色,必有一只红杏,出得墙来,勾引了蜂蝶,搅乱了这红尘。   青衍谢过带路的宫侍,独自在花园中徘徊,等待安平炎轩空下来再单独召见她议事。   穿过回廊,转过巨大的景观山石,她忽然呆住。   一玄衣少女正抱了碧玉壶,靠了九龙柱,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是酒,上好的杏花酿,醉得空气中都满是甜香。   那少女转过头来看她。   青衍凝住了呼吸。   柳眉半挑,杏眼半睁,樱唇半启,本是娇弱勾人的神情中却偏又参杂了些冷漠地骄傲。   “哼!我道是哪个……”少女拖长了声音,带了点子不屑,又灌下一口酒。   青衍讶异:“你……认得本王?”   那少女眯了眼睛盯住她,上上下下的扫视着:“看你上上下下一身菜色,脸色发青,想必也就是青王殿下,可对?”   青衍的脸色,瞬时真的变青了些。   “哼!”少女皱了眉,舔舔唇,又是一口酒:“把自己折腾得外强内虚也就算了……竟还送来什么美人给陛下,哼哼!”   青衍怔怔地看着娇俏的脸,扑得很均匀的细密白粉,淡淡抹上的胭脂红晕,还有,描得很黑的,上挑着的眼睛……她忽然开口:“你……是伊清梅伊小姐?”   白梅一手勾着酒壶,拿眼瞟着她,冷冷淡淡:“猜得很准。”   青衍笑开,很是温和地保持着自己的风度:“哪里,久仰……厄,久闻大名。”   “哼!”白梅面上虽依旧冷着,却软了身子,靠在身后的山石上。   心情多少有点懊恼,却也说不清是为了安平炎轩收下了那几个妖里妖气的男男女女,还是为了这青衍真的没有认出自己。   “那几个男女,也未必不是帮了你。”青衍继续着自己温柔地笑:“若是她会变心,早晚会变,晚不如早。”   “怎么说?”白梅似乎提起了些兴趣。   “晚一些,你会被抬得更高,也就摔得更狠……”青衍看着白梅慢慢变了表情,微笑:“若是见了这几个都不变心,那么倒真是难得。所以,我该是帮了你才对。话说我从辰国带了了只有外番才有的玫瑰香水,小玩意儿却也难得精巧,不知小姐是否肯接受我的一番心意?”   白梅看着她,忽然发现面前这人的确也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小狐狸一个了,两面讨好做得很成功么。   面上却也是露了点笑意:“这可是高抬我了。不过陛下收了你的礼物之后,我倒的确是急需点儿小玩意儿来挽救我的命运了,可就不客气了哦。”   “哪里哪里。其实……”青衍吞吐着,直到看见白梅眼中的鼓励才继续:“你该有更好更光明的待遇的,她哪里配得上你,你何不考虑,到我们这边来。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何须靠别人的欢心来挽救你的命运呢?”   白梅的眼光似乎呆了一下,而后忽然笑开,笑得青衍一瞬间感觉魂魄都错了位,颠颠倒倒,倒倒颠颠。   “你是这样的出色……我可以……”青衍呢喃着她的诱惑。   白梅勾起唇,踮起脚,吻上青衍的唇,随后又退开。   青衍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那里,脑中忽然空白——这妖精似的少女,方才,竟然舔了一下那里,那么柔软,还有……   但是白梅却忽然带了三分恶毒地笑了:“青殿下,比起她,你更糟糕!至少,你的味道实在是不怎么样!”   “厄……”   “太菜了,你还差得远呢!”白梅手一挥,喝干了最后一口酒,投去一个挑衅般的目光,转身就把青衍丢在身后。   脸上敷着的东西实在太难受了,赶紧洗掉才是正经——白梅在会面后的唯一感受。   (本来想写热吻……怕挨骂……浅浅地吻一下,不要紧吧?)   青衍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呆呆怔怔,直到又有宫侍来提醒:“殿下,陛下有请。”才茫茫然跟着去了……见到了传说中味道好一些的安平炎轩。   炎帝的面上并没有半丝礼节上的笑——一想起白梅和面前这女人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过去,他哪里笑得出来?   青衍倒是在笑,只是实在是僵硬了些,皮笑肉不笑了些……任是哪个女人被那么嘲弄过一番,见了正主,只怕都不会自然。   会面在严肃而压抑的状态下,“和谐热烈而友好”地进行着——用白梅的话讲。   而对于那变扭的皇帝来说,则是在不断地压抑着自己的不满中进行的。   好不容易熬到糊弄走了青衍,安平炎轩的脸色阴沉下来,叫过那之前引人的宫侍,问:“是谁让你把她先带去花园等着?为什么不直接引来?”   那宫侍惊得低了头,老老实实地回到:“禀陛下,是伊……伊拾遗大人……说,说要先见见青王殿下,奴,奴婢就……”   安平炎轩的脸色更加阴沉。   她说,你们就听……真是好一群听话的奴才!   起身,急步向着白梅所在的地方走去,一边走一边运气。   半路却撞见两个年轻的小宫侍,正在那里窃窃私语,说着说着竟高声笑起来。   “怎么回事?”安平炎轩眼光一扫,跟随在身后的侍琴便皱了眉喝问。   那小宫侍们颤抖着跪做一团,磕头带讨罪,解释道:“前面刚看见伊大人画了彩妆过去,漂亮得紧,也新鲜得很,一时忘了形……”   正让安平炎轩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加快了几步,正好碰见洗净了面庞的白梅笑意盈盈地迎过来,更是怒火攻心起来。   “啪!”   白梅呆住。   安平炎轩也呆住,他只是生气,却没想到身体先于思考,自发地就这么打了那笑容满面的女孩一个嘴巴。   他抬手,想去摸摸那红印儿,却不想白梅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白梅的手捂上自己的脸,苦笑:“陛下若要拿我解气儿,也不必作践您自己,让谁来不都一样么?”   却是垂了眼睑,看不清神色。   安平炎轩张了张口,又闭上。   心里的火气儿重新冒了出来,越烧越旺。   打了又怎样,他难道打不得?他就是让她自己打自己,就是让下人去打她,她不也得受着?   他凭什么就要宠着她?凭什么就得让着她?   她凭什么委屈?该委屈的,明明该是他才对……   浑蛋!   心头一紧,他竟冷哼一声,掉头便走,顺便大声吩咐:“去百秀园!”   迅速便有宫侍接口大喊:“摆驾百秀园!……”   顺便还有无数怪异的眼光,瞥向呆愣的白梅。   白梅轻轻按了按手下红肿着的皮肤——“嘶……”一口凉气倒抽,炎帝恐怕真的是,气得不轻啊。   幸好幸好,那一吻……他,应该不知道,应该……是吧?   混蛋!   安平炎轩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大骂。   这白梅非要红杏出墙他能忍,但凭什么又是为了那混蛋青衍?该死的……哼,就她会出墙么?他也不是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是……是,男人要从一而终,可他还是皇帝呢!谁规定身为皇帝的男人也要从一而终?   “陛下?陛下?”   “恩?”   “百秀园到了,您……”侍琴试探着问。   安平炎轩眯起眼睛狰狞般地微笑:“把辰国青王送来的那几个据称绝色的女子都叫出来,陪我饮酒,我还要听曲看舞!”   侍琴:“……”   “怎么?”安平炎轩挑眼看他。   “是。我这就吩咐。”侍琴叹息,躬身答应。   于是半刻之后,便是莺声燕语,秀色满园,间或素手弄乐,长袖成舞。   “嫣柔,泠冰……”安平炎轩浅浅微笑,一一赐名。这是别人送与他的礼物,自是由他差遣。   嫣柔是个妖精,也是个可怜人——这是白梅后来对她的评价。   嫣柔娇柔柔媚,娇柔入骨,柔媚入髓。一个随意的眼神,便是波光潋滟的绚丽,一个随意的动作,自是仪态万千的风流。   嫣柔妖邪带刺,刺得人一怔一怔,也刺得人心中发痒。狐媚的眼微挑,瞥出亲近的疏离,水嫩的唇轻张,吐出嘲讽的恭维。   水蛇样柔软地身子,纠缠住炎帝的手臂,献酒,亲手剥了鲜果送上,安平炎轩的脸禁不住红了。   嫣柔娇笑,她知道自己想迷住这面前的皇帝实在是并不困难。   嫣柔娇笑:“陛下喜欢女人,是我们的福气,也是这天下的福气。女人本就比男人强上百倍!”   多可惜,她不知道,安平炎轩就是个男人。   多可惜,她把炎帝忽然暗沉下来的眼神,看做了欲望的浓聚。   安平炎轩暂时失守的理智瞬间回流,脸色恢复了正常:“想听琴,你可会?”   泠冰也是个妖精,是个可怜人——这依旧是白梅的评价。   区别?区别在于,嫣柔是个狐狸精,而泠冰,却更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鹰。   被驯服的鹰不是鹰。泠冰是俊朗而温和的,微笑,恭顺,听命而行。她没有玉石俱碎的勇气,没有搏击长空的机会,永远都没有。   被驯服的鹰也是鹰。泠冰总是淡淡漠漠的犀利并骄傲着,不争宠,亦不退缩。上一刻如雄鹰敛翅,如细雨迎面,丝丝凉意,丝丝平静。下一刻那鹰却忽然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长剑出鞘,舞成一片凛冽的萤光。   是啊,泠冰善剑,善剑舞。   一如嫣柔善乐,善琴瑟。   一人琴曲风华,一人剑舞春秋。   安平炎轩的眼神,渐渐迷离。一杯杯散发着醉人甜香的酒被主人灌下肠肚。   嫣柔娇嗔:“陛下怎么光喝酒呢?难道嫣柔还不如这酒有魅力么?”   泠冰轻拦:“酒多伤身,陛下要保重龙体,还是少饮。”   炎帝“呵呵”地笑,依旧不曾停杯。   嫣柔瞥泠冰:“陛下高兴便饮,这点酒能伤龙体么?”   泠冰瞪嫣柔:“陛下是这天下的依靠,自是比旁人贵重辛苦。”   多好听的话呵!   安平炎轩晕晕乎乎地想,为什么她却从未这么说过?   不……她也说过。   她说过她会担心,会难过,会不安,会掉泪。   但……她究竟是在为谁担心,为谁难过,为谁不安,为谁掉泪?!   伊清梅!白梅!你她娘的究竟喜欢的是谁!?   白梅谁都喜欢,谁都不喜欢。   “打人本是不对的,挨打也本是难堪的,不过次数多了,就成了平常……”白梅眯起的眼中波光流转,“更何况,我是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   寅气结,俄而忽然想起莫殇然的叮嘱:“你知道陛下是到了哪里见了谁去么?”   白梅眨眨眼:“百秀园……难不成是看那新来的美人去了?”   “哼!新来的美人……”寅阴阴地笑,“那可是青王殿下的手下,好不容易挑出的,极其适合做奸细和刺客的美人啊。”   美人计啊……白梅感叹,原来即便这里没有所谓的三十六计,美人计也照常不曾没落。   “寅,瞧你这欲求不满的样子,怎么倒像是嫉妒?”白梅一面重新拿了包着冰块的毛巾去敷自己的脸,一面琢磨:“其实美人计挺好,艳福多销魂呢!”   只是不知,安平炎轩那笨蛋皇帝,消受得起么?   须知,艳福难销。   当嫣柔又一次含了酒凑上安平炎轩的唇的时候,安平炎轩醉晕晕地并没有躲避。   然而……冰冷,滑腻,愈浓的芳香和味道难言的液体,却忽然让安平炎轩生起了反胃的恶心感。   他身子僵硬起来,用尽力气推开黏在自己身上的妖娆女人,努力地睁大朦胧的眼,道:“你……”   后面的话,却忽然因为所见而失了音。   百秀园内,依旧春色如锦,却忽然寂静得能听到人的心跳声。   只因那正从不远处缓缓走来的,玄衣少女。   白梅微笑着在众人复杂打探的眼光中走近,双膝微曲,双手举案齐眉。   “陛下请用。”   紫檀木雕花的案条上,却是一只琉璃碗,盛着一碗醒酒汤,碗边,还放了两块醒酒石。   安平炎轩忽然感觉头皮发麻,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   老老实实地一口气儿灌下了那味道古怪的汤汁,而后拣了一块醒酒石含上。   白梅站起,冷冷地微笑。   她的面上刚刚重新扑抹了一层白粉膏脂,画上了清妆,掩盖了还未消下去的红痕。   安平炎轩尴尬得同样想要站起,却脚下踉跄,反而不小心倒进了一边泠冰的怀里。   急忙挣开,却又是一个不稳,被嫣柔泠冰一边一个扶住。   他愈加尴尬,恨不得有个地缝让自己能钻进去。   也愈发难过,为什么扶住自己的,不是面前这玄衣的女人……   白梅的笑容未变,只道:“陈御史,安先生二人求见,陛下若是忙……”   “不,不忙,我这就去见……”   白梅似乎缓了缓脸色,侧身让开了道路。   眼光却依旧寒冷如十二月的冰,扫过这一群方才还群魔乱舞一样的那男女女,惊得人不由自主地一开眼光,噤如寒蝉。   安平炎轩的脑子清楚了些,晃晃悠悠地站起,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抓白梅的袖子,却在碰上之前便又收了回去,揉揉额角,从她身边走离。   仿佛不曾看到他眼中的犹豫和试探,白梅垂下眼,遮盖住自己心底的懊恼。   是懊恼。   白梅也是才刚清楚了自己的所为,像极了一个吃醋而难言的女人……那样的冰冷,疏离和责备,竟不是做戏,不是如往日一样在算计之后所为,而是自然而然。   心里在那一刻自然而然地发冷,隐痛,脸色自然而然地冰冷,僵硬……天啊!自然而然……这对于惯于隐瞒自己,懒散地选择最短途径的白梅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简直是……太他妈失败了!   白梅咬牙切齿,牵动了还伤着的脸,又是一疼。   难道,是吃醋?   难道,竟是喜欢上了?   喜欢……   可是,自己从没有做过要真喜欢上他的准备,怎么就喜欢上了呢?   失败失败……   或者,不是吃醋罢?   吃醋,不都该是酸酸的么?可自己的感觉却的冷和疼痛。   心疼。   所以,不是吃醋,不是喜欢罢?   笨蛋,什么时候,自己竟到了要自我欺骗的程度了?难道改属鸵鸟不成了……   可,可是,自己不是准备混两年,得了自由,离开的么?   何况,帝王的情爱,实在是……   白梅被混乱的思绪搅和得放弃了与这群“美人”沟通一下的打算,径自转身想要离开,却在走到池水边的的时候,忽然被泠冰拦下。   “大人……”泠冰明明只是简单地客套,在此时的白梅耳中却成了絮絮叨叨。   嫣柔不甘落后的紧随而上:“……奴家……”   白梅闭了下眼,勉强自己静心。   然而。   嫣柔:“好漂亮的彩妆……果真是……”   泠冰:“……脸色不好……莫非……”   嫣柔:“……同是女人,都不容易,将来……互相……”   泠冰:“……还请多指教,今后……”   白梅完全静不下来,她感觉自己几乎要从内部崩溃。   嫣柔和泠冰的念叨慢慢被她忽略成背景噪音,她只感觉得到自己的混乱,还有身后池水清澈的冰冷。   于是……因为近年来长久放纵自己胡闹的缘故,白梅很自然,有优美,很顺畅地脚下一滑,把自己摔进那冰冷冷的水中。   玄色的纱织衣摆,在水中蔓延开,弥漫成一朵墨色的水莲花,盛开。   红色和金色的锦鲤被惊吓,瞬间逃窜到柔密的水草中,探出半个脑袋,小心得打探着伙伴的行动。   柔软,冰冷,安静,在一瞬间得把一切隔绝成朦胧。   呼……世界终于安宁并冷静下来,白梅闭着眼,在水中满意得笑。   她在笑,却不知慌乱了上上下下的那男女女。   嫣柔甚至于被惊得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不……不是我,我没推她,我没……”   泠冰的眼神瞬时凝重起来,多了思索,却是向后退了两步:“快!快救人!我,我不会水!”   当有人准备去叫侍卫们来捞人的时候,却忽见白梅自己从水中钻了上来,狼狈的浮到岸边,拉这泠冰伸过去的手,重新回到陆地上。   白梅全身湿透,上了岸后更加的冷起来,面上的胭脂水粉也被洗掉了大半,唇色惨白。   乌黑的发披散着向下滴着水,白梅皱着眉拽住它们,试图把头发拧干一些。   还留在那里的侍琴才要上前关照几句,一人忽然从他身后快步超过,一把揪住白梅护在身后,冷着声音冰着眼睛阴狠狠地问:“怎么回事?!”   却正是去而复返的安平炎轩。   他东向西想终究觉得不放心,人都说白梅被他惯出几分娇纵和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这使害怕白梅一冲动伤了哪个惹出事端。   未必是心疼那几个绝色,若真死伤了人,他也不是保不住一个白梅,但终究乱了章法,麻烦不少。   何况何况……他想,跟白梅解释。说什么软话都好,做什么都行,想来想去,他还是不想放弃自己的第一个,也是至今为止的唯一一个解释。   听到院内人的惊呼,他加快步伐时,还以为是白梅把谁给怎么样了。   却不曾想,一进院子看到的景象,像极了是谁把白梅给怎么样了。   “不……不是我,陛下……”嫣柔眼泪汪汪。   泠冰不发一言,直接跪下,叩首。   “陛下……”这是白梅弱弱的声音。   炎帝却恍若未听,未闻。   他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烧到了极点。他跟白梅生气,可不意味着自己的人可以任别人欺负。   “好得很!良心喂狗吃了?眼里连王法也放不下了?她也是你们动得的?来人,把这两个贱……”   “陛下!”白梅拽住他的衣袖,打断他的话:“不是……不是那么一回事,是我不小心脚滑,掉下去的。”   安平炎轩转头瞪她:“脚得是怎么个滑法能自己下去?你是脚地下抹了油不成?……我最恨隐瞒!”   白梅被噎住,她说的的确是谎言,不是脚滑,是心里糊涂,竟忘了这儿这么多人,由不得她随便往水里跳。但这事儿,她总不能实话实话罢。   她微咬了唇,似是怯怯地说:“您生气了……”   废话!安平炎轩沉着脸,并未开口。   白梅诺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脏了池子……”   泠冰和嫣柔诧异得对视,总结出结论……故意,这是□裸的故意啊!   戏演得并不真,但安平炎轩的愤怒中却忽然多出了心疼和后悔。   心疼得是,白梅一身湿透,怯怯生生的模样。   后悔得是,和白梅的关系由远到近,却如今又变回了那唯唯诺诺。   “不是为这个……气得是……”   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白梅抬起眼看着他,“陛下终究气得还是我罢,何苦……让她们散了可好?求您……”   安平炎轩的手恍惚中覆上白梅的眼,遮住她的目光。   在温暖的黑暗中,白梅听见他的声音很平静地说:“好,你们都散了吧,都下去。”   于是白梅终于略略放心,勾起唇角的同时忽然感到了冷意。   ……“啊嚏!”   糟糕,不会感冒吧?   的确很糟糕,这是白梅在忽然昏迷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阿梅!……伊清梅!……白梅!……”   “御医!……”   “该死的,你给我醒过来……”   “醒过来,我再不跟你生气,你非喜欢她,就喜欢吧……你非想要她,我帮你把她留下来……”   “白梅……你再不醒,我就再不许你沾花惹草……”   安平炎轩惊慌的呼喊,她一句都没有听到,所以,不知道。   不知道,所以,又是一次错过。   -------------------------------------------------------------   行舟拎着管家让他去买给白梅的药,快步走在街上,却在路过一家棺材店的时候,被一个女人一把拉进店里,捂了嘴。   “呜……”行舟抱紧了药,难以挣扎呼救。   “别闹……暗十七,是我……主人要见你。”那女人的气息温热,却让行舟一个寒蝉,安静下来。   东转西转,这店内另有乾坤。   却是青衍正稳坐其中。   “暗十七……见过主人。”行舟跪下,扣礼。   青衍冷冷:“看来你在这里倒过得不错,如今在伊府很是受宠吧?我有件事情要你去办。”   “是。”   青衍一个眼色,身边便有人递给行舟一小包药粉。   “把这个,给那伊清梅喝下去,怎么喝的我不管,但一定给她喂下去。”   行舟抬眼,眼中有着莫名的惊慌:“可是……若她一死……”   “哼!不过半年,你倒是话多了么?”青衍冷哼,带了几分不悦:“她自然还不能死,这个,是□罢了,不过性子久些,还有迷幻的作用。听着,她喝完这药,你要一直盯着,最好让她要了你,并且让大家都知道。”   “可、可是……”   青衍的眼睛微眯:“没有可是,希望三天以后,你即便不是伊府的夫郎,也能混个宠侍的位置。”   她不信,这样之后,安平炎轩还能独宠伊清梅一人,她不信,自己送上的人迷不住那好色的皇帝的耳朵和心。   “是。”行舟,终于还是只能叩首,而后又被人送出。   脚步辗转,路过青衍一行所居住的官栈,却看见冷冷清清,重兵把手。   行舟只当是出了大事,埋头只管走。   却不知其实正是平安王殿下到了门外要进,要见红玫。   而红玫小姐关门在屋,不见,更是不许放进来。   纠纠缠缠,夹杂不清。   其间平安王正王君还时不常抹抹眼泪,哭两嗓子……声音,却是不大,沙沙哑哑,娇娇柔柔。   平安王很苦恼。   正君非要见红玫,她只能带着人来。   红玫非不见她们,她只能在门外等。   左右为难,上下无路。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夹板气”么?   夹板气……她琢磨着这个白梅随口蹦出过的词汇,苦笑。   那小丫头的鬼主意不少,若是能讨上两个,或许有用。   但是……白梅最近却是闭门谢客。   厄,礼物倒是全收,推也不曾推,唯独人,是见不到的。传说,是病了,还挺严重。   白梅的确是病重了一段时日,昏迷了那么几天,醒过来后,又晕乎乎几日懒洋洋不肯好好吃东西睡觉或者说话,消沉的模样吓得莫殇然手足无措,慌得伊府的管家上窜下跳。   不过现在,却是已经好了大半,不过是在家修养而已。   不发烧了,也不咳嗽了,也想吃东西了……唯独说话上面,比以前沉默收敛了许多。   莫殇然想着办法逗她说话,她只是笑问:“你不正盼着我乖些少惹事么,如今我这样不正好。”   莫殇然无语,反驳不得,心里却叹息:那你不也是招惹么,何曾真的老实?   白梅也是无奈,她怎么知道,自己的这一具身体,这么不禁用,这么爱生病?   她又怎么知道,这一病,竟是一个让她失心动魄的梦呢?   魂魄,竟似乎是在昏迷的那一瞬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黑白两色的灵堂,绿茵围绕的墓地,肃然的送行属下,还有还有……竟是有人,为自己的死亡而落泪了呢!   原来原来,她的那一世,也不算是白活了。   白家只有人猜疑,没有人感激,又怎样呢?   总有那曾和她一起嬉笑怒骂的属下,在她生前顶撞她,疏离她,在她死后因她而泪落,对别人说,她是他们最重要的人。   足够了呢。   足够了,以致她重新醒来,虽然身子很不舒服,竟恍惚地觉得其实活着还是很好很好的,哪怕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是很好的。   更何况,还有一个可爱的笨皇帝呢!她微笑,想开了,气息便忽然沉静。   不管是不是算计好的,喜欢上,就喜欢上了,她怕什么呢?大不了,又是一次粉身碎骨……赌赢了,却也不是不能相守一生。   帝王的爱情来的难,但她不信她不能得到。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就绝不放弃。   哪怕……这么些天,安平炎轩再没来看过她,她也一样不肯放弃。   至于莫殇然的不适应……没关系,习惯就好!   嘿嘿,嘿嘿嘿。   白梅眯着眼睛相当猥琐地傻笑,接过行舟端上的药碗,一口气儿喝下。   心中想得太好,竟就此忽略和行舟的颤抖和犹豫。   勾心   夜。   月升,星稀。   书渐倦,人已眠,灯便灭。   暮莲把白梅还轻拢在手中的书卷抽出,放整在桌上,伸手拉了行舟便要出去。   行舟却反客为主一样,把他推出门,轻声道:“主子才好些,万一半夜用人咱不在不好,我盯一夜,明日你来,可好?”   暮莲侧头想想,似乎觉得有道理,点点头,自回屋去睡。竟没有和他计较白梅从不留下人在屋中过夜这回事。   行舟反手关门。   适应了黑暗的双眼,打量着裹着雪白内衣酣眠在床上的女人。   咬牙,手指将一粒黑色的药放进嘴中,而后指甲深陷进柔软的手掌,喉结滑动,把药咽下。   这药不同于白梅所吃的。一则,药性更快;二则,服下去再交欢,却是极易怀了孩子的。   多么好的计策呢!行舟挑起嘴笑,无声地笑,冰冷的手指一点点褪去自己的衣服,而后压缠上床上的女人。   ……   “唔……”双方的呼吸都渐渐急促温热起来。   行舟闭了眼,吻上对方的乳|尖,他感觉到身下的人已经在半昏半睡中兴奋起来……自己快成功了罢,可为什么心底,却是空荡荡的灰白?   白梅的手指下意识地抵住他的胸膛,而后极具挑逗性地抚摸揉捏着下滑。   “轩轩……”她轻喃,换来他的瞬间僵硬。   他睁眼,看她轻颤的睫羽,无声地张嘴,又闭住,勾起腿,按照记忆中所学轻轻蹭她的腰。   他感到那个温暖柔韧的身子翻身死死压住他,他把目光移向雕花的床顶,暗自猜测着结束的时间。   但下一刻,他的眼忽然睁大,惊异地望着半裸着压住自己的白梅。   他的手,在那移神的半刻之间,已被白梅用随手抽来的腰带,紧紧捆住。   白梅睁开眼,眼底是深幽的漆黑,没有半分情|欲。   “行舟,你真让我失望……或者,你还是更喜欢,做暗十七么?”   “主子……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行舟在一瞬间禀住了呼吸,反射性地回答。   “嗯?”白梅下床,合拢自己在方才运动中被扯乱的衣服,“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你是在做什么?”   白梅侧过头,并没有看他,重新点亮了灯。   “行舟……是行舟糊涂,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他狼狈地在火光中扭动,试图把自己的裸|露隐藏进黑暗。   心中却也疑惑,动作也有迟疑。   白梅举着烛火走近,毫不避讳地探手压住他的下|体,照亮他。“在想你的药?还有你背后的拘束么?”   他一动不敢动。   悲哀的发现,先前为防止露陷而封住了内力的自己,此时毫无挣脱的能力,怕是连好死,都得不到……   白梅眯起眼笑。   “药不错,甚至换了我半刻的迷糊呢!不过,对付我,还不够。你要知道,□,其实不过是提升了人的敏感度和体内血液的循环,让人兴奋,迷幻药,还要多一些精神上的影响……怡情宜兴,但若是不想坠入其中,这么点子药,凭着我这固执的脑子,还是没问题的。”   诶诶,差一点就在梦中把你当成那笨皇帝了,只是他……清醒的时候只会红彤彤得任人摆布,醉的时候只会像只八爪鱼紧攀在别人身上,哪里会用别的姿势挑逗我?   若不是你,我恐怕都会忘记,自己是连毒品的迷惑都抗拒过的,白梅在心里补充,至于那捆人的腰带么……   “腰带可够劲儿么?那特殊的绳结你怕是挣不开,除非,你能挣断传说中最柔韧的那个……什么丝来着?”白梅很温柔地微笑,“所以,夜长着呢,你慢慢享受。”   她的手指轻轻用力,彻底挑逗起他的兴奋,而后离开。   “既然你说是你自己想,那么,便想个够罢!”   白梅忽然觉得,其实她自己,挺有做女王的潜力的。   行舟蜷缩起,尽力压抑自己的反应。可惜的是,全是徒然。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能靠心思压制住自己身体的兴奋。   欣欣然把灯烛放在床边照着那通红通红的,面目开始扭曲的俊俏人儿,白梅奕奕然抓起自己的外套套好,坐于另一个角落,喝着凉茶看戏。   一边看戏,一边还在琢磨,这么好看的戏,为的是什么?又不知下一幕该是什么?   挑拨的话……一会儿该不会是那笨皇帝星夜来探,正遇春光无限,现场□大放送吧?   白梅一咬牙,“呸!呸!呸!”,天地良心,这回可千万不要乌鸦嘴了才好!   话说莫殇然半夜睡不着觉,忽然想起可以来闹闹白梅。   即便闹不过那带刺儿的梅花儿,调戏调戏蹲在房顶上守着白梅的寅也是很有意思的。   一路提气,身轻如燕,直飞向白梅的卧房。   眼见房内灯亮,大喜。   原来这懒丫头今日竟没睡?真真是好上加好,妙上加妙!   便直直向着房门撞去,结果……莫殇然一头撞进了匆匆来拦的寅的怀里。   “小姐在忙,您来是……”寅压低了声音问她,并没有让路的意思。   莫殇然疑惑,大半夜的,有什么好忙?忙什么还要防着她看?   侧耳,却听见房内的呻吟阵阵。   男声。   低柔,高昂,哀求,压抑的闷哼……天啊!   惊喜转为震怒。   她双手叉腰,大喊:“梅花儿你个懒丫头,给我出来!”   却见白梅整理着头发,推门一脸迷糊地走出。   “莫莫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怎么来了?”莫殇然念念有词,拽过白梅,声音恶狠狠地:“你说我怎么来了?我倒来不得了,坏不得你的好事了么?是谁答应我不再胡来?你这个……”   白梅眨眼:“这也算胡来?”   莫殇然更怒:“这怎么不算胡来?你凭什么碰别的男人?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了,啊嗯?”   白梅继续眨眼。凭什么碰别的男人?把她放在什么位置了?这个……怎么听着那么暧昧?   似乎,白梅想,她和莫殇然只是朋友,没有那个关系吧?没有罢?真的没有罢?   一大堆的问号,同时拥堵了两人的思绪。   寅一头冷汗,目光游离着看向屋内,却禁不住一声惊叫。   她见过许多,却实在是未见过这般……让她不知所语,心惊得难以抑制的景象。   双手被绑在身后的男体,无助地在丝质的床单上摩擦扭动,被□所迷快要焚身的行舟,根本已经顾不上自己在烛光之下□了多少狼藉。   削瘦的腰肢,修长匀称的四肢,紧致的臀部一直在颤抖,晃动成□的旋律。   “啊……不,求您,我知道……呀,知道错了……求您……唔……”他的头埋在柔软的床榻上,吐出模糊的呻吟和含混的哀求。   寅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感觉心跳加快起来。   “脸都红了呢!”白梅在她耳边轻笑,换来她脸上热辣辣的难堪,“原来你喜欢这样儿的?”   寅看向白梅,忽然感觉心里有一点点难过:“不,不是喜欢,只是……只是忽然想到,若有一天下了命令,我们,也不过可能是这般模样。”   白梅皱了皱眉,语气淡淡:“原来,是觉得我过分了啊……”   莫殇然跳脚:“你何止过分!你这样做,就没想过那炎帝知道了有多难过么?”   “人便是他送我的……”   “可是这是你想要的么?”   白梅沉默,而后忽然微笑:“不管是谁想要的……寅,既然你都看到了,便先交给你处置好了。”   “厄?”寅战战。   “别弄残弄死就好,我还要他有用。”白梅勾起冷笑,而后补充:“你,你们不用担心……我便是自己去做这种事,也不会让你们陷入一样的境地的。毕竟,跟了我,就是我的人,我就有责任保护,尽可放心。”   寅:“……”   莫殇然揉揉额角,拦住白梅的腰,直接带她窜上房顶,一路飞檐走壁,消失在黑暗之中。   “咱们俩,应该再谈谈。”她对她说。   而白梅,在黑暗中闭上了眼,享受被人带着在空中跳来蹦去的感觉。   莫殇然停了下来,坐在某处的房顶上。   白梅站在她身边,睁开了眼睛。目光流转处,是灯火点点的金瓦青砖。   “皇宫啊!”白梅眯起眼,叹:“我竟是才知道,原来宫里的保卫是如此的不密,随便就能进呵……”   莫殇然似笑不笑:“这宫中的巡逻,半刻一圈,但也有空子可钻,还是我当初亲自安排时特意留下的。不过,别人也未必敢走。”   “为何?”白梅好奇地问。   “你看那儿,再看那儿,再看那儿……”莫殇然手指轻点,白梅目光缭乱,一个又一个轻灵的黑影在琉璃金瓦间飘忽着穿来穿去……   “这些是……”   “皇家雇佣的,殇花楼的暗卫……须知,都是在这时候换班换防,谁要逮这个空子闯进来,呵呵……”莫殇然难得在白梅面前也笑出了三分血腥,“倒是正好给大家练手,也免得皇帝老觉得钱被浪费了!”   白梅安然,矮身坐在她身边,挨着她问:“怎么想起带我来这里?”   莫殇然的手向下指了指。   白梅凝了目光和注意去看,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虽不是黑灯瞎火,却也只能看到人影乱晃……你是想让我看什么?”   莫殇然心情慢慢好起来,揶揄她道:“难得也有你看不到的。”   白梅叹息:“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啊。”微微低了头,抿了唇,看得莫殇然心头一跳。   正这时,却见那门忽然洞开,一个又一个宫侍低着头,端着各种东西,走出。   走在最后,亲手合了门的人影,一晃一晃间满是苍老的沧桑,白梅的神色凝重起来,那个,似乎是……   “那是侍琴,想来你们挺熟。”莫殇然道:“这里,若是白天来,你肯定便认识了。皇帝的寝宫……你猜猜,安平炎轩,传说中年少有为的炎帝,此时在做什么?”   白梅看着那昏暗的,隔着窗纱映出来的火光,沉默。   莫殇然起身,同时拉起她,带着她轻盈地落到炎帝所在的宫殿,掀开一片瓦片。   “晚上,暗卫都是从这里看着,警卫的。”她轻声解释。   白梅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抬头看着天的暗影,点点头。   推开莫殇然凑过来在她耳边喃喃细语的脑袋,白梅从那缝隙中向下看。   目光所及,却正是靠在床头的安平炎轩。   “……很好的位置。”她思索许久,总结。   莫殇然先是呆愣,而后是无力的愤慨:“你看到他手中的那块玉,就没有点联想么?”   “那块他一会儿抚摸,一会儿亲吻,一会儿贴着胸放,一会儿又想甩到别处去的玉么……”白梅若有所思,忽而明白:“那该不会是他喜欢的人的吧?”   莫殇然赞同的点头。   白梅皱皱眉:“原来他有喜欢的人了啊……莫莫你带我来看,可是知道是谁?”   莫殇然微笑:“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白梅看看她,忽然问:“该不会是……辰国送来的那两个之一吧?”她几乎要冒出冷汗来,想不到青衍送来的人竟有如此的魅力么?这才过了多久,便……   莫殇然才要点头,却被白梅的后一句噎住,压抑不住的一连串呛咳声,惊到了正温柔地与玉佩亲近的炎帝。   “谁?!”安平炎轩惊起。   “诶哟!”白梅惊叫。   她被莫殇然一脚踹下了房顶,又被那暗中接应着的人接住,直接推进了了房。   这算是什么?……强迫性出丑么?白梅愤然。   “梅?!”安平炎轩诧异,一阵慌乱,急忙间那块玉掉落在地上。   白梅站在那儿,自一看见他,心却忽然就平静下来。   冷着眼,看他手足无措,看他急急整理自己的衣服头发,看他将双手背到身后却依旧不小心间把玉佩滑落。   她走上前,捡起,递到他的手里。   安平炎轩脸红,突然问:“你怎么来了?”   白梅垂眼:“被寅带来的,我……”   安平炎轩瞬间僵硬,而后大急,在他的认知中,寅绝对不会干什么莽撞的事情,他若把白梅这么送了进来,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如何还容得谁吞吞吐吐。   他满心焦急,又问:“她人呢?怎么回事?”   白梅依旧垂眼,说出自己在瞬间整理出的,半真半假的话:“有人给我吃了□……我不要碰别人,所以她就,把我扔来找你……”   “啊?”安平炎轩傻傻的,没有反应过来。   白梅勾起一个苦笑:“抱歉,原不该来打搅你的……我,就想办法走。”   安平炎轩一把拉住她:“走?!那你那个……药,怎么办?”   白梅垂头,看不清神色:“若你……忍忍,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安平炎轩不知是失望还是难过,指尖颤抖着变得冰冷:“有我在,你却宁愿忍着?”   白梅抬眼看他,眼中是不见底的漆黑:“这欲望,不是因你而起的,我怎么能拿你来……我怎么能……”语气渐低,而后忽然消失。   房顶上的莫殇然满意地笑笑,盖住了瓦片。   她所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安平炎轩吻住了白梅。   她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安平炎轩所说——“现在,你的欲望可该是因我而起了吧?”   呵呵,这小两口,这回总该是好了罢?莫殇然想着,很是开心了。   找到白梅的亲人,实在也是很困难的事,毕竟,是那么久远以前的事了。所以……不如找个情人给她。   而安平炎轩,位高权重,却在这方面也是个实心眼,再好不过!再好不过呵!绝对达得到白梅无意所说的——可与女人并肩的男人;更绝对方便她在万一出事时控制,毕竟皇帝的顾忌很多;最最关键,她不信炎帝对白梅就没有半分真心,白梅对炎帝就没有半分动心。   所以,嘿嘿,嘿嘿嘿嘿……   莫殇然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忽然被白梅传染得,也喜欢上了奸诈得意地坏笑。   坏笑怎么了?她给自己开脱,配角不坏,读者不看么!   却说白梅这边自是一片春光,然而她留下的烂摊子却让寅头疼不已。   行舟泪水朦胧,只看到是个黑衣女人得了白梅的话进来,并且那女人满脸上都是古怪的表情。   意图不轨!他仅存的一点理智判断着,绝望地张了张口,向自己的舌头咬去。   当然,有寅在,这个动作是不可能被完成的。   寅吓了一跳,急急冲上去拦住,掰开他的嘴,想了想,又随手抓过行舟丢在一边的亵衣团了团紧紧塞进去。   “你……你给我老实点!我……”寅虚张声势底气不足地吓唬他。   然而行舟却是看都没看他,直直地向床里撞去,寅阻拦不及,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脑袋直接磕在墙面上。   “你!……”寅惊,急忙倾身,一手揽住他,压住他的挣扎,另一只手向他脑后摸去。   唔,似乎没伤。寅放心,她实在怕极了这怀里的人出点什么事故,白梅可是要活人的。   她的手随后向那床内侧的墙壁摸去。   触手一片柔软……寅半刻呆愣,忽然想起,不久前还看见白梅抱着枕头在这床上滚来滚去,忽然跳起喊了管家把这儿上上下下都垫了棉花裹了丝绸,美其名曰滚着靠着更舒服。   呼……要么说,过得奢华,贯彻享乐,在有些时候也是好事呢,寅彻底被白梅的歪理所折服。   行舟嘴里的衣物将他的呻吟哀求和怒骂都挡在了肚子里,他拼命般地踢着双腿,但浑身发软地情况下却造不成任何杀伤性,反而把寅的身体都摩擦得有了几分兴奋。   寅安抚般地随手拍拍他:“别闹!”她正在思考,关于白梅的享乐主义。   却是拍在了行舟光着的屁股上。   行舟眼睛死死闭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在脸上肆意流淌,闹得更凶。   “唔……”混蛋,难受,混蛋!   寅却根本没听懂那含混的呜咽,她的思绪已经由享乐主义窜到了拜金主义。   白梅说,钱是很重要很重要的,钱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啊,没钱,就没有柔软的床和柔软的墙,没钱,怀里这人只怕现在不是伤了就是死了,自己怕就是要挨罚了……所以,钱很重要!所以,自己之前那么看不上她见钱就眼开,实在是太大的错误。   寅在一瞬间忽然想开。   此时她还不知道,就为这忽然的想开,自己成为了第一个最会敛财的,由杀手转职成功的商人;此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忽然所决定信奉的真理,完全是白梅最无聊时的玩笑胡话……当然,那是后话。   寅一面想,她的手指一面下意识地敲动——这是和白梅学来的习惯性动作。不过,白梅是敲在桌椅上,寅却是在无意间全都敲在了行舟的……那个位置上。   与她,是无意识。   与他,却是她漫不经心的玩弄和羞辱。   行舟羞窘,而后死死咬了嘴中被唾液浸泡正在膨大的布团,压抑着自己羞耻的声音,想要保住自己在敌人“羞辱玩弄”下最后一点尊严。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反应,总该能控制住……自己的心罢?他对自己说,但无论怎样努力,他的意识却依旧开始慢慢朦胧起来。   寅茫茫然被行舟的挣扎拉回了现实世界,她目光呆然地看向行舟,自上而下,由下至上……而后,忽然感觉鼻子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行舟翻身,压在她的身上,蹭啊蹭,蹭出了血花和泪花无数……哦!还有火花无数……   ……   一夜激情,长得很,也快得很。   莫殇然在房顶上坐着实在无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安平炎轩忽然惊醒,眼睛睁得大大。   寝宫中,哪怕是在晚上,也是点着做工极其精致的蜡烛的。   跳动的火光下,他看见白梅正在床的外侧半坐着靠在那里,手中把玩着一块看上去极其眼熟的玉佩。   安平炎轩心虚地咬了嘴唇,一声不吭,小心地看着白梅的表情。   白梅只是疑惑,这玉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在之前那么激烈的情事中,安平炎轩的手依旧一直紧紧攥着它,直到熟睡过去,才慢慢松懈,让白梅有了可趁之机把它拿来研究。   原本她想,说不准是哪个男人或女人给安平炎轩的什么……信物,但,怎么会有这么质地卑劣,刻工粗糙的信物?没有特殊标记,不好看,不值钱,顶多顶多,因为是玉质也不过一二百两银子。   难道,是谁亲手刻来送给自己身边躺着的这个皇帝的?   这样的话,是不可能是那什么嫣柔泠冰之类的人物了,兴许早就死了也说不定,白梅略略欣然,总不会给自己太大的阻力。   但是……她的目光又凝重,想起了安平炎轩突如其来的怪异关怀,可千万别是把她当成了哪位先去者的替身才好。   琢磨着,她心事开始重重,转过头才想把玉塞回去,却正对上安平炎轩睁得大大的眼。   白梅一挑眉,丝毫没有被抓了现行后的尴尬,探手揉揉安平炎轩的脑袋,问:“怎么醒了?是要喝水还是小解?”   安平炎轩抿了下唇,摇摇头,眼睛却盯住了她手上的玉。   白梅笑:“只是好奇,所以拿来看看。”   安平炎轩默然。   白梅凑过去,在他耳边吐着热气儿问:“轩轩这么看重这块玉,难道是祖传不成?”   炎帝的眼睛一下撑得圆圆,也顾不得脸红了,直接就问:“你不认识它?”   白梅奇怪地看看他,反问:“我该认识它么?”   安平炎轩的话变成了惊叹句:“原来你不认识它!”   终于,轮到白梅默然。   安平炎轩虽然赧然,却胆子大了许多,既然白梅连这玉都不认识了,想来自己弄来藏了这么久她也不会记恨。   “当初,你贴身带着它,我以为对你很重要……”他侧过身,仰头看着她,“便拿来藏着了,你……”   白梅点点头:“了解……轩轩一说,我想起来了呢。堂堂一个皇帝,竟然私藏我这么一点小东西,嗯?~”   安平炎轩垂了眼。   白梅忍不住微笑,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躺回到他身边。   想了想,说:“这玉是辰国青衍买来送给我的。”   安平炎轩瞪眼,迅速把那玉抢回手里,坐起身,一把就扔了出去。   白梅转头看看那掉在地毯上,还跳起来弹了两弹的玉佩,不由弯了眼睛。   “我那时贴身带着,只想着……”   安平炎轩双手撑在她左右,虚压在她身上,扳过她的头,眼睛死盯着她问:“带着那劳什子,只想着什么?”   心里却想着,若白梅敢答什么以此定情见玉如见人之类的蠢话,自己一定,一定……再也不喜欢她!哼哼,他完全忘了之前他捧着那劳什子又亲又吻时,想的也不过是如此。   白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很认真而平和地回答:“我那时想,她总有一天不要我了,我就离开,把那玉卖了,总够做个小买卖过下半辈子的了。”   安平炎轩一愣。   白梅眨眨眼睛,皱皱鼻子,接着说:“可她是不要我了,我还没来得及卖玉呢,便被你弄来了……如今,还扔了寄托着我下半辈子的玉。你可要负责呵,轩轩。”   要负责呵,轩轩……   安平一咬嘴唇,一把就抱住了她。   “做什么小买卖,如今你还缺钱么?”   白梅在他的身下“呵呵”地笑,“我缺不缺钱,还不是你的一句话,将来有一天你不要我了,能不能给我留个下半辈子都是个问题呢!”   安平炎轩幽幽:“你真心是这么想的啊。”   原来自己,在她心里是这般的不可靠啊,他多少有点伤心了。   白梅回抱住他:“且不说盛极而衰,不说花难百日红,轩轩,如今你见了嫣柔泠冰或许还未动心,将来你见了更好的呢?”   安平炎轩翻身躺在她身边,却抓了她的手,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你又见了青衍,是怎么想的?”   白梅回答:“若早知你那么生气,才不会见她!”   安平炎轩把头扎在她怀里,话音闷闷的:“那日……很快就后悔了。”   “嗯?”白梅摸摸他的头,发质很好,摸上去很舒服。   “后来……你画了妆来,我更后悔……你那般样子,分明和我想的不一样。我先前,听人说你画了妆去见她,还以为你是……后来亲眼见了,才知道,你绝对没那意思。”   “厄?”   “那妆,难看死了,根本就不像你……”   白梅偷偷无声地微笑,把玩着他一缕头发,漫不经心地透露:“我是怕她认出我,给你找麻烦……事实上,她也的确没认出我。”   “哦?”安平炎轩的眼睛在朦胧中闪亮。   “嗯。”白梅手指一转一转,把头发缠绕起来,笑眯眯回答:“她还和我商量,让我为她做事离开你呢,说你能给我的她都能给……”   安平炎轩身体僵硬起来:“你……答应了?”   白梅睁大眼睛看他,满是不可思议:“怎么可能?!答应了,还至于被喂下药弄得这么狼狈还要找你想办法么?”   安平炎轩喜上眉梢:“你没答应!”   白梅叹息:“瞧瞧,分明是你信不过我么……该怎么罚你呢,轩轩?”   她的语气低沉下来,眼中却藏着笑意。   哦,她坚决不承认她的眼中还藏着宠溺,那个……太丢脸了!   安平炎轩脸红:“罚我……永远只有你一个,好不好?”   永远……只一个么?   白梅怔然地看着还压在自己身上的安平炎轩,竟是,永远么?   安平炎轩直视着她的目光,并不曾回避游移。   这却让白梅多少有些退缩了。   白梅移开了视线,轻笑:“一生一世一双人么?很好呢……”   很好……   当然是很好的。   温馨   张志忠是炎帝手下得力的亲信,是朝中作用不可或缺的内阁总理大臣。   这一日早朝过后,她心情极好地揣着自己的密章奏本,单独去求见她的炎帝陛下。当然,说是单独求见,实际上不过是多位亲信聚在一起和她们的皇帝共同议事罢了。   安平炎轩在大臣们眼中,还是一个很开明,也比较能够广纳良言的皇帝的,唯一的缺点,不过是疏远后宫的男子,似乎对某个女人有情罢了。   张志忠皱皱眉,而后又舒展开。   她看那个叫什么什么梅的女人,实在是不满意得很,柔柔弱弱,只粗粗识过几个字,满口间都是世俗语,唯有一双眼睛,算得上是清澈干净,却只怕过不得多久也要被这宫廷染成麻木黯淡。相较之下,她倒宁愿这皇帝和那宁将军的传言是真,也不愿她是与那个女人有什么。   不过,皇帝陛下看着喜欢,她又有什么资格不满呢?索性那人还有几分小聪明,知道些厉害,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陛下一直过得挺苦,不开心,她们这些大臣也都是知道的,上位者总是孤单的,能有个人陪着解解闷,也是好的。所以,索性,开明一次也是不错的。   是吧是吧?   今日早朝,她分明看见皱了几日眉头的炎帝忽然眼中含笑,走路都轻快起来……哦,龙行虎步地轻快着,让她的心情也不由飞扬。   做大臣的盼着的是什么?无非是国家兴盛,陛下万岁,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切都好嘛!   只要不关乎原则问题,她张志忠也不是那么固执得揉不进沙子的人呐!   一路步入议事的小厅,摆摆手免了正盈盈下拜的宫侍们的礼,她一屁股坐在一边的小凳上,松心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次次早朝,都是她溜得最快,躲过了那些人的嗡嗡嘤嘤,最早到达这个地方,等着诸位同僚,然后再一起等着炎帝陛下。   所以,她放心得很,放松得很。   然而……   “咔……”屋内的另一角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张志忠身子一紧,急忙转头去看,却见着着玄衣官服的少女正靠在软椅上,一面翻看着什么,一面嗑着瓜子,正是白梅……哦,在张志忠眼里,却是那能哄了皇帝好心情的伊清梅。   白梅正在忙,忙得入迷,又托了那松松软软的地毯的福,竟是没发现张志忠进屋。   张志忠却只是尴尬,也不知该打个什么招呼才是好,只好呆呆地看着她,一时也来不及为自己失去了少有的可放轻松的时间而哀叹。   一看再看,便看出了问题。   白梅并没有把嗑出的瓜子仁吃进嘴里,而是和壳分放在两边。   张志忠揉揉眼睛,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在做什么?”   白梅一惊,手中的书一合,藏在身后,笑咪咪地看看她,才道:“没什么,只是嗑着玩儿。”   张志忠说:“我以为你该把仁和壳分着放,但……”   白梅微笑:“是啊,左边是壳,右边是瓜子仁啊!”念叨着向案几上分开的两个碟看去,却是一声惊叫。   “啊呀!怎么都放乱了!”看书一时入了迷,竟弄得碟子里面又是壳儿,又是仁儿,白梅急忙重新去分,同时继续向着张志忠念叨:“多谢多谢……多亏大人提醒了呢,唉,这脑子是一天比一天糊涂……”   张志忠沉默,而后忽然好奇起来,这曾自称一看书就头疼,闹得无数人只好也跟着头疼的女人,方才是在看什么书呢?   终究默默,虽看着白梅动作,却没有接话,更没有开口询问。   虽然难免尴尬,但是她不怕,照时间算来,再过一会儿其她人也就该到了,到时候互相打个哈哈,随口说点子事情,便是什么别扭都没有的了——人啊人,不管是哪个,赶紧来一个吧!   “咳……”   张志忠正想着,忽就听见门口一声轻咳,不由眼睛一亮,急急转头,到了口边的招呼却一下子被呛了回去。   “陛、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早?她犹疑着要下拜,却被迈入门的安平炎轩笑盈盈地托了起来。   “免礼。”哦……炎帝是免了她的礼,也的确是含着盈盈的笑意,却是看着另一角落里端着一个小小碟子笑得更加好看的女人。   白梅把碟子放在正坐边的小案几上,伸手够了茶壶去倒茶。   炎帝急急走过去接住,坐下,捧了热茶,看着那半碟子瓜子仁儿疑惑。   白梅一面把碟子向他推去,一面说:“这瓜子儿炒得很不错。我刚剥好的,尝尝?”   安平炎轩抿了抿唇,眼中似是惊喜的闪动着亮光,点点头,毫不犹豫地伸手取了就吃……唔,的确未必好看,但……的确是好吃的。   “好吗?”白梅语焉不详地问安平炎轩。   “唔!”炎帝点点头,嘴里含着不及咽下的茶,两眼亮亮。   “呐,有奖励没~?”白梅笑眯了眼睛,一颗脑袋凑了过去,语调轻松的上挑,尾音拖得长长。   炎帝呆愣愣地看这白梅微微抿起的红唇,脸腾地热了起来,伸手要去推她,有忽然缩回来,一阵猛咳。   白梅立即跳起来去轻拍着他帮他顺气儿。   安平炎轩的脸红红的,推推她,道:“那个……过一会儿再……”眼睛却直瞄那站在一边的张志忠。   张志忠站在那儿,不尴不尬,好不难受,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站了起来,直要掉一地的鸡皮疙瘩。   白梅瞥她一眼,知道方才的恐怕是刺激到这个一板一眼的家伙了,心里暗哼一声,也懒得和这个笨蛋灯泡计较,自又回了原来的角落,摸出了另一本拿得上台面的书,看了起来。   过一会儿再……嘿嘿,嘿嘿嘿嘿。   哦,她忽然想到,或许灯泡的说法该改一改……这年代没灯泡,想必是做工极佳的巨大火炬一个才是。   哼哼。   那可怜的大火炬既不能盯着皇帝陛下吃瓜子,也不能瞅着皇帝陛下的情人“专注”地看书,只好眼巴巴的盯着那门口默默祈祷——人啊人,还没到的各位同僚们啊,都来得迅速些吧!   不然,不然怎么那做了……如此让人开不得口的事的女人看似还好好的,什么都没做错的自己,却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呢?   然后她的祈祷似乎是终于被上天听到了,她看见大咧咧的宁德哈哈笑着搂着陈瑜的肩膀走来。   宁德是个武官,宁德和陈瑜的关系似乎很亲近无间……哦!别误会,那仅仅是因为宁德和谁都比较自来熟而已。   要知道,陈瑜可是个文官。是文官!啥?你问我强调这个做什么?诶诶呀……不管是什么年头,有几个非搭档的文人和武将的关系能是真的那么亲密?   文臣的面子上是风轻云淡,肚子里是满满的不屑:那些个武将,除了会打仗杀人,还会个啥?大咧咧上不得台面,内政不都靠文臣管着?   武将的面子上是嘻嘻哈哈,肚子里也满满的不屑:那些个文人,除了会舞文弄墨,还会个啥?小心眼并九曲回肠,外患不都靠武将撑着?   不过只要文武两方面子上过得去,皇帝也懒得管,闹吧闹吧,底下闹得热闹,上面还免了担心文武双全了有人造反呢!两边都拉拢着,便是万事大吉。聪明人都懂得去利用矛盾。   宁德有点儿二,这个已经是不用考究便可确定的了,虽然由此她格外的能调和气氛,格外的讨炎帝的喜欢,但……陈瑜却实在是一肚子腹诽:这种样子,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眼见屋内的张志忠正看着自己,陈瑜更是不自在起来,挣了几挣没挣开,不由冷了声音:“宁将军!”   宁德却笑哈哈,似是没听出那声音中的不快,大力地拍着她的后背,嚷嚷着:“都是女人,陈大人你老那么冷着躲着做什么?!哈哈,张大人原来也在,来来来,咱姐儿几个也都该多聚聚,别的甭说,就今儿,我一会儿请客吃饭,都得去,都得去哈!”   陈瑜被拍得说不出话来,直给张志忠使眼色。   张志忠呆滞着还没反应过来,宁德目光所及处却看见了白梅,于是放开了陈瑜,直扑白梅而去,声音一连串地喷出:“梅……伊拾遗原来也在!今儿个我请客,陈大人张大人可都是要去的,你可也不能再逃!”   竟是完完全全忽略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炎帝陛下。   白梅抿着唇只是微笑,举起手中的书遮挡住空气中飞舞着的不明液体。   宁德伸手拽过那书,随手向后一扔,咧着嘴甚是不满:“你咋也开始翻这些酸书……去不去都得给我去哈!”   白梅瞥一眼手忙脚乱接住了书的炎帝,侧头浅笑:“往日看你性子急,也没急到这般,今儿个是受了什么刺激?”   宁德的手掌伸出,重重在白梅肩上一拍:“不是我急呀!陛下过一会儿就该到了,总得在她到之前……嘿嘿,咱就把这事儿给说好喽!”   白梅无辜地眨眨眼:“你这是要在哪儿请客,还要躲着陛下?”   宁德的笑容中带了点说不出的暧昧,声音略略低沉下来:“百香楼……那儿的头牌合欢可是国色天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啧!那嗓子,那身段,那……”   白梅微笑着听,心思百转。她才不相信这宁德是真想带她去逛那种地方……   张志忠站在一边越听越惊,越听越呆……倒是陈瑜,惊得一抖之后,大叫了一声:“参拜吾皇!给陛下请安!”直挺挺跪下,叩首,打断了宁德的话。   张志忠一僵,也随之跪下。   宁德的话的确是被打断了,不过他瞥一眼门口,并没看见所谓的陛下,再一回头,看见白梅不变的微笑,于是大手一挥,很是不满:“陈大人做什么吓我,陛下这会儿还该在路上……”絮絮叨叨,叨叨絮絮,完完全全忽略了屋中其他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   哼!   哼哼!   安平炎轩的脸色很不好。   很不好,他敢打保票儿,若非他当时在,就冲着白梅那向往的眼神,恐怕这会儿自家女人早就被那宁德给拐去了……哪里还会在这里陪自己用午膳?   竟然……竟然……不是明明许了一生一世么!早该知道,女人难有靠得住的!   他狠狠地瞪一眼白梅。   白梅正在喝一碗蘑菇鸭汤,抱着碗,眯着眼睛舒展着眉头,似乎很是享受,浑然未觉安平炎轩的哀怨。   安平炎轩放在筷子,他感觉自己已经饱了——没饱也没关系……七分饱更有益于健康!   白梅很诧异地看一眼他,也放下了汤碗和筷子,问:“怎么了?”   安平炎轩扭了头不看她,冷冷起身,向寝厅走去,准备去睡个午觉,顺便……平静平静心情。   白梅愕然。   跟还是不跟呢?这是一个问题。   思考未果,时间却不等人。于是她摸出一个铜钱,迅速向上弹出。   铜钱在空中翻滚几圈,掉在地上。   哦……正面向上,白梅微笑,停止了犹豫和思考,拔腿追上炎帝。   “陛下……轩轩……”   安平炎轩越走越快,而后便听到身后那女人的声音委委屈屈:“你欺负我腿短走不快追不上你……呜呜呜,人家不是故意长一双小短腿……”   一下子,满腔子混乱的怨气,都变作了哭笑不得。   “你的腿可一点都不短……”他眯了眼睛坐到软榻上,“也就是在我这里迈不开腿吧?”   厄?   “若是去看那什么什么都会的合什么欢,想必你这腿比谁的都长都利索吧……”   咦?   白梅的诧异全都转成了笑意,讨好地凑近:“轩轩是在气那个?我不是也没去么……”   炎帝仰了头看她,问:“实话实说,若我不在,你听了宁德的话,也不会去么?”   很老实地摇摇头,白梅回答:“不,我会去。其实直到是现在,我也是想去的。而且我觉得,轩轩你完全没必要担心什么。”   炎帝气急。   你想去就偷着去吧,他也没辙!但就不能骗骗他哄哄他说不想去么?非得,非得这样气他……自己的女人跑去看其他男人,还不用担心?!哼哼……   白梅笑眯了眼,问:“陛下你见过宁将军上赶着要看去哪个男人,对哪个男人有着极大的兴趣么?”   炎帝看她,不解:“没……但是……你是说?”   “合欢我也是知道的,原本是人家宁管家千挑万选得买来,要给宁将军做偏房的……”   炎帝惊讶。   “我曾见过一面,的确不错。”白梅摇头晃脑,“奈何宁德不喜欢,一眼没看就摔了房门出来,逼着管家又给卖了。如今么……”   炎帝将信将疑,道:“可是,宁德不是说订过亲,不找到先前那男孩子,绝不成亲纳侍的么?”   白梅笑:“那谁说得准呢?陛下你却先就怀疑我,轩轩你欺负人家……”   炎帝不自在起来,向后蹭蹭,声音颤颤:“梅,我那个……”   白梅一颗脑袋继续凑近,一双大眼在安平炎轩面前眨呀眨,眨得炎帝开始发晕的时候,她轻声开口:“我不管你有什么借口,总之,你怀疑我,就该罚!”   炎帝怔怔地点头,他已经蹭到了床的最里侧。   白梅脚下踹开了自己的鞋,向着安平炎轩伸手。   安平炎轩把手递给她,脸倒是难得的没有变红,他已经有些蒙了。   白梅满意地笑,拉过他,另一只手护在他脑后,在他唇上轻轻一啄,而后迅速退开一点看他。   安平炎轩依旧呆呆。   白梅笑的更坏,重又凑近,却是侵入了他的唇内,带了浅浅蘑菇香气的舌头在他那里折腾挑逗起来。   炎帝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她,身子却为此向后一倾,脑袋向身后的墙上撞去。   “嘶……”白梅把手从他脑后抽出,摇了摇甩了甩,“轩轩要用那么大力气么?好疼,也不怕撞坏了你自己?幸好我先就防着了……”   安平炎轩贴着墙团起来,下意识地伸手颤巍巍地指着她,申明:“现在是白天!”   白梅点点头,却不解,她并没有颠倒黑白。   安平炎轩声音也颤颤巍巍,指责:“那你刚才……刚才要……”   白梅突地笑得灿烂如花:“轩轩以为我刚才要做什么,嗯?”   炎帝哑然,随手拽过一个枕头,扔过去。   她接住,笑得却是更欢,为了他那可爱至极地表情。   他试图板着面孔说些什么,一开口,也笑了。   “你个坏蛋,也就捉弄我了!”   白梅把枕头放在一边,扑上去抱住他,勉强抑住自己的笑,道:“不闹了不闹了……困得很,一起睡一会儿好不好?”   安平炎轩的闭了眼,反抱住她,幅度极小地点点头。   白梅在他怀里蹭蹭,并没看到他的点头,继续拖长了声音撒娇一般地问:“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好。”他在被挑起火儿之前,很识时务地迅速回答。   于是她终于满意了。   须知,吃饱喝足,保持着良好心情睡上那么一觉,而且是抱着一个极其优质的炎帝牌抱枕睡觉,绝对是极大的享受。   安平炎轩对于这扒在自己身上似乎已经瞬间睡熟的女人无可奈何,也来不及嫌热嫌没脱外衣了,回抱住她,昏昏沉沉,也很快就着了。   -----------------------------------------------------------   青衍皱着眉头,敲着座椅的扶手,似是很苦恼。   坐于她身边,分庭抗礼的平安王苦恼更甚,却不想在由着对方拖延时间。她想要见到她的亲生女儿,想要她的女儿回家,而无数次的失败使她明白她需要先撬开青衍的口。   “青殿下,本王要见一眼人,总要先知道不是骗局,这条件才能继续谈下去不是?”   青衍揉揉额角,重重地喊她:“平安王殿下!殿下……唉,玫儿与我相识很久,一直深受我的宠信跟在我身边,如今即有证据说明她是您的女儿,我自是不能拦着她回家,但也绝不会逼迫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平安王木着脸,纠正:“不是什么梅儿花儿……她的名字是清鸿,伊清鸿。”   “殿下,何苦纠缠这样的事儿……唉,任是谁,都一时难以接受,您也不能怪她,想当初为什么要……如今她死死咬定说我是拿她交易,却是连我都不肯再见,您来找我,我去找谁?”   青衍的眉皱的深深,似乎甚是懊恼,只差捶胸顿足一番,而后却又忽然话题一转,把皮球踢了回去。   “听闻殿下还有一义女,玫儿有一次提起倒似乎挺想见上一见。也或许不是为着怨恨,不过是近乡情怯,何不让伊小姐先来见见熟悉熟悉呢?或许让她有机会多探听下殿下的一番苦心,事情会更好一些。”   平安王狐疑地看着青衍。   青衍却是一脸真挚。   “这个……”平安王难于开口,她已经好久不曾见过白梅了。   “殿下!”青衍言语诚挚:“咱都是为了您的亲生世女。”   她看着她,犹疑着,点了点头。   青衍是为了什么非要跟那个她根本没认出来是白梅的伊清梅过不去呢?   白梅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装糊涂的平安王,疑惑起来,难道,其实还是认出来了?   她眉梢轻挑,对着手指,声音柔柔:“啊呀呀,殿下,这可真是不好意思,可是……陛下这几日一直要我伴驾,更何况,别人不清楚,殿下你难道不知道我现在是只怕避那些人避得不够远么?怎么还敢自己凑上去……陛下那里,让我怎么交代?”   踢皮球,谁不会?   青衍踢给红玫又提出了伊清梅,白梅却是直接踢给了安平炎轩。   平安王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苦苦一笑,喝了最后一口茶,一言不发地起身就要走。   白梅在那里坐着,看着她动作间有些颤抖和凝滞,而后竟是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心软了。   “殿下……”她起身,扶住她,搀着平安王的右手,“是我唐突了,您身子似乎不大好?请御医看过没有?”   “不,没什么。我,打扰了,该走了……”   白梅皱起眉,看看阴冷冷的天,叹了口气:“眼看就是饭晌儿了,留这儿一起吃点什么吧,也顺便和暂住在我这儿的无名寺来的什么什么大师聊一聊,放松下心情也是好的。”   “我……”   白梅勾起唇角毫无瑕疵地笑:“应了您,下午就去看看,还不行么?说到底,您的事情,我总是不能不管的,何况……”   “何况什么?”   “没什么。别为了我刚才的话生气,只是心里有点烦乱……进屋吧。”   ----------------------------------------------------------------   “陛下。晨君求见。”宫服装扮地少年弯腰陈禀,眼梢微微瞄过炎帝的脸,暗暗飞上嫣红。   有几个男人,不渴求君王的宠爱?   可是炎帝却如以往一样,挥挥手,摇摇头:“不见,晚了,让他回去歇着吧!”   宫侍退下。   白梅却撩开了华贵的珠帘走入,笑意盈盈:“晚了,我要不要也回去歇着呢?”   安平炎轩脸色微红,嗔怪地看着她,竭力不让自己露出羞涩的模样却更显可爱。“回去做什么?在这儿难道歇不舒服么?”   微微侧头,白梅走近,媚然地笑:“若是没有您,在哪里歇着,都是难舒服的。”   “你……你……”   “嗯?”她用鼻音轻哼着,靠近炎帝,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我怎么了?是好,还是不好?”   “好……”安平炎轩浑然无力。   “呐,晚了,咱歇了吧!”   “奏折……”安平炎轩情迷意乱,却也没丧失其作为一个君主的责任感。   白梅泄气,为了自己引诱的失败。   “好吧,还有三封奏折,给你半个时辰……唉,陛下,我的轩轩,你总该也注意些自己的身体,别太累了才好……”   安平炎轩坐回案边,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可是耳朵,却已经红通通的了。   ——遇到白梅之后,他才知道,他脸皮的厚度远远不够。   “爱情”二字指的是什么很难说。   但是“动情”相较而言就简单得多了。   白梅撑着下巴看着安平炎轩,忽而微笑,白日里陪同平安王去见红玫的不安,也就减弱了几分。   她能感觉的到,尽管青衍似乎是真的没有认出她来,可是红玫似乎有所觉。   一开始。   红玫一直在冷淡地微笑着,看着她,并不提出什么。   她也就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坐着。   而后红玫忽然开口:“为什么我每到一处,你总是在我前面?”   她只能哑然。   想来想去,避重就轻,仿佛听不懂一样回答:“你来到这世界,总是比我来得早的。”   “哼!”红玫用鼻子不满地哼了一声,“是在说我比你老?”   “怎么会老?瞧你这样子,分明还是个孩子呢。”白梅那是忽然笑开:“平安王殿下可是巴巴地想拿你当宝宝宠起来……真羡慕你还能找到自己的家人。”   她忽然在红玫面前说起“羡慕”二字。眼帘微垂,脸色微红,仿佛是羞涩。   红玫认真地看看她,而后摇摇头。   “你才是个孩子……我宁可没有家人,这个母亲的出现,我和青……主人,也就是再没可能了。”   “做什么这么吃惊地看着我?许她对你好,不许我喜欢她不成?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好的人,从没有人对我那么好过……我……不想离开她。虽然我知道,不管是你还是我,她心里其实都没有……她唯一喜欢的男人,却是嫁给了她的亲姐姐,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说的是实话,现在,也就只有跟你,我才敢说实话,因为你绝对不会往外说。你最怕麻烦,是不是?当年我逃跑,若是没有逃进你的屋子,你就算知道我在哪儿,也不会说的,对吧?何况现在……我不相信,你舍得自己现在的一切,来跟别人说我什么。”   “干嘛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不相信么?呵……早晚有一天你真动了心伤了情就明白了,早晚有一天。你以为,会真有人喜欢咱们这样的人?咱们,进了那肮脏的地方的门,不管出得来出不来,就都完了!还会有人来祝福我们看得起我们?先前我还以为,自己和你不一样,总该能比你好,现在看来……”   白梅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只隐约记得自己说:“你的母亲会真喜欢你,为你着想,对你好的……”   可惜,说实话,这话究竟怎样,连她自己也有点拿不准了。   平安王也曾经真喜欢她,为她着想过……可惜到头来,什么都不是了。   白梅忽然是真的有点可怜那看上去依旧有权有势,余威不减的安平王了。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还不小心被人给弄丢拐走了,好不容易找回来,却成了别国皇女的人。   再看看自家的宝贝皇帝安平炎轩,白梅心里那叫一个美呀……说来说去,上一辈子运气坏到家的自己,这一辈子的命还真的是很不错啊。   她笑笑,把思绪从回忆和思考中抽回,声音软软地提醒安平炎轩:“已经过去一刻钟了哦……陛下可要快点批折子,我想念我的轩轩了呐。”   安平笔尖一颤,瞥了她一眼,又看看折子,又转过头看看她,而后叹了口气,快笔写下几字就撂下,站起身。   “歇吧歇吧……其实剩下的这两个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柳县和陈县呈上来的,要给她们那里的两个孤苦自律的寡夫立贞洁牌坊……批过就是了。”   寡夫和贞洁牌坊么……白梅一挑眉,不知道有没有鳏妇?   她笑得却是愈发灿烂,拥住安平炎轩,吻了上去。   一刻之后。   最后一只亮着的蜡烛被熄灭。   只有柔柔的月光,清泠泠映进窗纱。   “你……”   “怎么?”白梅问。   “你……今晚……”   “今晚怎么了?”   “今晚……不要么……”   白梅的眉挑起:“轩轩想要?”   安平炎轩偷偷咬咬牙,眼神难堪地盯着床脚。   白梅微笑开来,温柔中带着难得的宠溺,把他拉进怀里,手指轻轻按揉着他僵硬的肩膀。   “一下午一晚上都坐在那里看折子,都僵硬成这样了呵……”   “我……”   “嘘!”白梅手上用上了些力气:“闭眼,什么都别想,放松下。我替你揉揉,总会好过些。”   有点疼……安平炎轩想说,微微抬眼,却看见白梅专注的幽黑的眼神,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白梅的手指探入他的黑发中,按揉着他的头皮,一下又一下。   他的倦意忽起,竟真的沉沉地闭上眼,就此歇了过去。   构陷   “陛下,该起了……”   安平炎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如之前的每一日一样,感到身边的空虚和冰冷,微微抿起唇,坐起。   擦脸,漱口,起身,然后任自己的贴身宫侍服饰。   他不知道,他没看见,白梅正倚在不远的柱子边,沉默地看着他。   巨大的铜镜前。   他双臂伸开,宽大的袖子像蝴蝶的双翅,华丽地铺展开来。   黑发上簪着的镂空雕丝金步摇和腰间配着的琉璃翠晃动出高贵的脆响。   在镜子面前勾起矜持而疏离地微笑,他吐音:“好了。”   宫侍弯腰,深深鞠躬。   另有人在外高声喊唱:“起驾!”   瑰丽铺张的黄袍终于还是消失,宫侍们弯着腰踮着脚纷纷退下。   门却依旧大张。   灿烂的金色阳光乘虚而入。   柱后的白梅闭上自己被那闪闪金光炫得发晕的眼睛,同样勾起一个矜持而疏离的微笑。   “寅。”她小声说:“今天你不用管我,跟上他……他若出半点差错,你……”   “属下定会保他周全。”寅从房顶的横梁上落下,声音低小却坚定。   白梅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路过那面巨大的镜子,她忽然伸开双臂旋身。   玄青色的官服在阳光中飘摇开来,却也恰似一只扑火的蝶。   皇座之上,是安平炎轩在努力地按捺自己即将脱口的怒骂。   皇座之下,是一脸持重谨慎的敬王,梗着脖子一脸无赖霸道的理王,还有脸红脖子粗,慷慨激昂不断陈词的御史。   “陛下啊……理王身为王侯之尊,竟然不顾王法,私自圈占民地,如不……”   “屁话!陛下呀,圈占她几个贱民的地而已,哪有这般严重?我身为先帝的亲妹妹,却连块地也要不得了!这御史……”   “陛下,陛下,请听臣一言,理王为臣同胞之妹,如今……臣亦有所责……然,谅理王初犯,其……”   ……   宫墙之外,是白梅一脸凝重,怀疑而犹豫地看着莫殇然,不语。   “不说话啊……”莫殇然道:“我不信你以前说的,对幼时的事情怎么可能半点都不记得?万一她真的是……”   “她即使真的是,也不是……”白梅低声嘟囔。   “什么?”莫殇然没有听清。   “我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白梅吸进一口气,无奈地道:“只隐约知道应该有姐姐,你找着的这个,我怎么知道……”   “那,我就请她来见你。”   白梅微抿唇,摇了摇头:“去告诉她,我很好,不想见她。让她离开吧……可能的话,如果她需要,给她些钱,让她走罢。”   “白梅,你以为她上门,是为了攀上你这贵亲戚要钱?”莫殇然颇为心惊。   白梅冷冷地看着她着急。   “绝不是这样!她的功夫我试过,挺不错……实际上,她原本也是我殇花楼的人,不过前些日子误会叛逃,不过……你该不会是因为她和殇花楼……”   “这些都是你才告诉我的,我怎么会知道?”白梅打断她的猜想,道:“只是……”   “难不成近乡情怯,不好意思么?唉呀……梅花儿,你可别糊涂……”   “你为什么,非想让我见她?”白梅问。   莫殇然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有一个真正的血脉至亲,你是不是,就不会再显得这么冰冷疏离?”   “冰冷疏离?”白梅扯开一个假笑,“怎么会?”   “你一直再笑,可是却像是在演戏……只有见到孩子,见到别人家的人在一起时,还会有点羡慕怀念流露出来。我也算是演戏长大的了,如何会不明白?”莫殇然叹息:“别自欺欺人了,见见她吧!”   血脉至亲?   白梅眨眨眼,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好久不曾念起的白李,她曾经挚爱的妹妹。   半响,她摇摇头,把回忆晃进心底的最深处,回答莫殇然:“好,晚些吧,我先得去看看我府上的客人。”   “什么客人?”   还能是什么客人?   当然是从那莫名其妙的寺里引来的莫名奇妙的尼姑……几乎,都差点把她给忘干净了。   “够嘎尅同花顺!”肖东喜将削得薄薄的三张木片拍在桌子上,嘴角抿起,掩盖着自己的笑意。   然而她对面的白梅摇摇头,面色漠然,同样甩出三张:“QKA顶天花……”   夹在两人中间晕头转向的老尼姑终于顶不住了,伸手抽走了两人手里的牌混在一起弄乱:“不玩了不玩了,你们的牌怎么总是这么好?老衲我就总是一手烂牌……”   白梅捧起茶盅,抿一口,并不在乎那老尼姑耍赖一般的行为,但是当茶水咽下后,她开口,半带嘲讽:“洗牌的是命运,发牌的是我……不过,打牌是你自己,可怨不得别人。”   “阿弥陀佛,施主这话倒是隐隐有了慧根。人间善恶定数,原本也是由人而定……”来自无名寺已经在白梅这里白吃白喝好久的无聊老尼姑,捻着手中的念珠,念叨着:“一举一动,关系万世啊……”   白梅浅笑:“看您还有心情琢磨这万世的缘法,想必近来倒是不错。东喜虽还小,却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在您这儿,没惹什么麻烦吧?”   “的确聪明伶俐,比你强得多。这么久了,才想起来坐坐,这打牌明明是你想出来的消遣,却还是送饭的丫头教了东喜我们才会……”   “呵呵。牌本来是用来糊弄那些总坐在客厅要见我不肯走的家伙的……哪晓得大师也无聊到喜欢这个?”   “我就无聊又怎么了?我的法号就是‘无聊’!”   “无聊还有道理了?有这功夫消磨,怎么不上街上去多多宣扬佛法?”   “善哉善哉。佛法非宣,而是要看缘法,无缘,我便是站在她家门口说破嘴皮也是无用,不如坐等,等悟。”   “分明是也染上了红尘的懒毛病,还非说成这样……”白梅撇嘴。   “这不是施主所说:入乡随俗?主人家又何尝比老衲勤快?”无聊瞪眼。   “……”肖东喜无言。   久久沉默。   白梅垂眼,开口:“是我唐突,但,敢问大师准备何时归返,也方便我准备送行。”   肖东喜一惊,手中的一张木牌被折断。   “怎么?逐客令?”老尼姑倒是镇定,只是扬眉看着白梅,毫不含糊地问。   白梅弯起眉眼:“是又如何?”   “缘何?”   “唉……柴米油盐贵啊,我快养不起您了……”   “东喜。”老尼姑目光沉沉:“你先下去,我要和你家主人单独说几句。”   “何必呢?您该知道,我这人已经不可救药。”白梅看着肖东喜听话顺从地离开,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开口。   “政局不稳?”   “不,很稳。当今……能守住的。”   “那……你的地位不稳?”   白梅微笑起来:“我从来就没有过地位这种东西。”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让我离开……你也说过,临时抱佛脚是很有用处的。”   “如果有一天,要靠抱佛脚我才活得下去,那我宁可去死。”白梅黑漆漆的大眼盯着老尼姑的眼,“直接去抱地藏王菩萨的脚想来用处会更大。”   “……”   “离开吧。无名寺还是超然世外,不要搅进来的好。”白梅起身,欠身鞠躬,给她最后一个璀然的微笑:“就这样,还有客人,我先走了,您保重。”   是谁说,天子一怒,流血百里?   又是谁说,儒生一怒,流血一丈?   又是为了什么,百里的血不如一丈的血,天子因儒生而颤栗?   安平炎轩眼神微凝,隐约想起这些白梅曾含糊着问他的问题。他没有让人流血百里的兴趣,但是,如果有人逼着他,眼看他自己的血都要流出来了,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没有人拿朝廷的威严当一回事情。   他不介意做一次固执莽撞的君王。   “来人!请御史和理王到偏厅休息,继续议事。”他开口,不容质疑的威严,看着张慌抬眼的几人:“二位且去冷静一下,下面先议定辰国所请。”   理王一捋袖子,似乎还要喊什么,却已经被冲上殿来的卫军架了下去。   安平炎轩看看掌管着宫殿守卫的宁德,眼中隐隐有些笑意——不错的军人,执行任务还是挺干脆的。   至于那笑意之后更深的凝重,却是无人可见。   白梅的眼里却是第一次只有凝重而没有笑意。   “莫莫,我想好了,我要留在他身边呆下去。所以,我需要你的一句实话。”   “殇花楼随时听从你的调遣,除非……你的决定使殇花楼消亡。”莫殇然回答。   白梅点点头:“我看了你给我的资料,如果如你所说,我应该是辰国凤……”   “凤广书凤将军第九女,也是幺女……我今日带你来见的,是她的第三个女儿,你的三姐。”莫殇然顿顿,补充:“凤老将军生前驻守边疆,也曾是凛国人人闻之色变的一员猛将,后来功高盖主,又卷入了夺嫡之争,终究是……唉!不过如今,怕是已经没什么人想得起来这些了。她叫凤三翌,找了你很久,从凛国到辰国,从辰国又追到凛国,上次正要翻辰国青衍的院墙,却被我们殇花楼的给截住了,才知道,她竟是要看看红玫是不是她找的妹妹。”   白梅勾了勾唇。   “她之前还在凛国惹了些麻烦,竟是有人追捕……不过,我已经很摆平了。唉,什么事情是拿银子摆不平的?很仔细的查了所有我能查到的,我觉得,没有错。你当初留在……那个地方的卖身契上的名字,和她所说的也很像。”   “很像?”   “凤九殊……印着你手印儿的卖身契上写的是风丸珠,那个大概是人伢子写错了……”   “不,是我自己改的。她不识字,请人来写的,我改过,她也看不出来。曾经想过,要跑的话,先得把我自己藏起来。不想跑,也得把自己藏起来……无人所知的白梅只是个普通青楼女,但是入了青楼的将军家小姐,就是另一番遭遇了。”   “你小时候倒也伶俐,后来没跑成?”   “没跑,忽然觉得太累,干脆混日子了,哪曾想到真能活这么久?”白梅垂下眼,想了想,道:“那么……她,我是说我的……三姐,是个怎样的人?”   “都还好,只是有时冲动莽撞些,还带了个乳名‘石头’的小丫头在身边。说起来,你们姐妹倒是一个样儿,都喜欢小孩子,其实和你性子也像,都够任性固执的……”莫殇然说着说着不由笑起来:“你见了,就清楚了。”   “听你说,倒是个好人。”白梅用眼睛盯着马车顶,说:“但……我真的要见?”   见了拿什么身份自处呢?   如果这个身子真是人家妹妹的……可这魂儿却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   “你还有个五姐,却是改了名字,被人买做军奴后来又赎了身子,现在在辰国军队里也算是的偏将军,也正找你……呵呵,她是在辰国,见起来麻烦,这一个却是省事多了。”   “省事儿?”   “但是费心……白梅,你在犹豫什么?”   “我在犹豫,”白梅诚实坦白地回答:“凤家一脑子愚忠愚孝,想认,好么?我想在这里,留下去。”   “白梅,你动心了?”   “是。”   “是为权?为利?”莫殇然看着白梅忽然挑起的不屑笑容:“你若是为了他,那么,可要当心……他毕竟,是皇帝。”   “当初是你劝和,如今又来劝分?”   “不,但这种事情,向来是谁先丢了心,谁就输了。你觉得,皇帝对你的宠,是因为一时的喜欢,还是真正的爱?”   “管他是喜欢是爱?雨露雷霆,皆为君恩……如你所说,谁先输了,就只能认栽。”白梅笑笑:“我不怕输,若是连输的勇气都没有,活着还能干成啥?”   闭门思过。   不轻不重的处罚,从阴沉着脸的安平炎轩口中说出,却让那意图闹事的人不得不禁了声,下跪谢恩。   谢恩?   真真荒唐!   安平炎轩暗暗冷哼,甩袖离开。   一事了结,却还有它事,依旧不能消停。   偏殿,青衍一行,正依柱而立,等待他的再次召见。   据说,红玫,不,是伊清鸿是终于想开了。   炎帝瞟一眼跟在自己身边满脸掩饰不住喜意的平安王,心里却忽然有些不安。   “平安王,小心别把牙笑掉了。”   “呵呵,陛下!”平安王笑容依旧大大,红唇间露出一口白牙:“此次,还多谢陛下成全!”   炎帝片刻沉默,之后说:“何必谢我……原也是应了你的。人之常情,朕焉能不恤。”   “那你就更该见见你姐姐……人之常情,还怕吃亏么?权当锻炼自己输的勇气好了……”莫殇然也并非不会强词夺理。   “合着我倒是怎么都有理由不吃亏?”白梅浅笑地看向莫殇然:“放心吧,我会好好考虑……我乖乖见她,绝对配合还不行?”   ……   莫殇然无语。   “你说,他,现在正在干什么?”白梅忽然晃到了话题之外,问到。   “谁?你姐姐?”   “不,我是说他。”白梅的眼中闪着些莫名的温柔的光。   莫殇然一怔,叹了一口气。   皇帝能在干什么?多半不可能是在想白梅……要知道,皇帝,一个好皇帝也是很忙的。   亭台外,安平炎轩伴着青衍,绕着碧绿的池塘慢行,细语,目光却不时游移开来。   亭台内。   却才是事件的主角。   裙角微动,绣袍轻摆,一低头,是水样的温柔,盈盈下拜。   柳腕展舒,十指相奉,抬起脸,是火般的青春,展颜微笑。   平安王双手接过那修长干净的手指所捧上的茶盅,呆呆地抿了一口。   “母亲。”她脆生生地呼喊。   “好、好女儿,可苦了你了,快快起罢!”   平安王说着,扔了茶盅,急急扶住她。   红玫顺从地站起,却又就势扑进平安王的怀抱:“母亲,红儿……让您费心了。”   平安王咧着嘴,眼角有泪,不知是笑是哭,只抱紧了她怀里的人,紧紧地抱着。   “好鸿儿……”   ……   “母女相认,总是让人感动。”青衍说:“然而两国就此能结下友谊,却更让本王有所感。惟愿从此世代交好……”   安平炎轩不动声色:“自是如此,凛国向来不愿友邻相欺。”   “说起相欺,倒使本王惭愧……有一言,不知当讲否?”青衍笑笑,似是诚恳又内疚。   炎帝瞥她一眼,语调和缓:“青王有话尽管直说,不愧于天地人心,又有何可避讳?”   “唉。我原本送来几名少女进献陛下,也是念着上次相见多有遗憾,却哪曾想陛下身边已经有人。原本真是忐忑,只怕梅小姐——似乎大家都是这么称呼的,您自然知道是谁——只怕她怪罪,结果却……”   安平炎轩立时紧张起来。   “本王之前还担忧,不知为何她会不信任陛下至此以致还有投靠本王之意——当然,且不说她是否可信本王并无此意与陛下离间,是严词拒绝了的。可前些日子,她又去找平安王世女一番长谈,才让我惊讶发现,她似乎……就是之前的白梅?这……她活着自然是好,陛下待她不薄,我也放心,但若就此以后添了猜疑……”   这不可能,安平炎轩想说,他答应过要信任她。   但是,炎帝却开口:“劳青王费心,不过是她的玩笑罢了,我自会管教好她不致影响两国间的友谊,只要,她不是您的人……”   “可……”青衍似乎很是苦恼地皱起眉头,无奈地说:“她却是一心那么认定了的,还说什么定能得了您的信任要干什么什么的,本王还是担心陛下……”   “朕不是个庸君。”炎帝的眼中有深沉的暗痛,手指微微用力,掐下旁边的一朵硕大的花,递给青衍。   青衍却轻松地笑了,为那抹深沉,接过花浅浅一嗅:“是啊,是我杞人忧天了。这花儿可真美,也亏陛下狠得下心。今日本王来,也是为了辞行,明日是一定要走的了,已经耽搁太久。”   狠心么?安平炎轩淡淡扫一眼在青衍手中的花,抿起唇:“可恨不能把酒畅言……今日晚宴送行,还请青王一定给朕这个面子。”   “不胜荣幸,恭敬不如从命。”   青衍深深一躬,遮掩了自己眼中的不自然。   感到不自然是一种难堪,然而更大的难堪是感到了不自然,却还不能遮掩,要去直面。   白梅在自己的“姐姐”面前,有些舌头打结,手足无措。   翌的眉眼果真和她有几分相似,虽不像她娇柔妩媚,但却也是一双幽黑无底的双眼,让人几乎能陷进魂魄。   “殊儿?殊儿!”她怔怔看了白梅一阵,一把就把白梅搂进怀里:“果真是殊儿……我,我可找着你了……和爹爹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样儿……”   白梅挣了挣,挣不动。   张眼望去,却看见凤三翌已经是泪流满面。   “你、你可、可吓死姐姐了,差一点儿就以为……可叫我怎么跟已经去了的父亲交代!幸、幸好……殊儿、殊儿?你怎么不说话?求……你说点什么,让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   白梅苦笑,伸手回抱住她。   “殊儿……”   “嗯?”   “殊儿……”   “嗯。”   “殊儿……”   “……”白梅轻叹,言语间不由流露出无奈:“有事儿?”   “……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我这么久才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让你为难了。可我、我听莫小姐说了些关于你的事情,你现在……真的是在炎帝身边?”   “是的。”   “那……你真的,愿意么?”   “唔?”   “你要是不愿意,殊儿,我拼了命也不要你再委屈你自己。殊儿,你自幼伶俐,该是那能翱翔九天翻云覆雨的人物,怎么能……”   “怎么不能?”   “你若是自己愿意,殊儿,自然是能,只是你该得到最好的……若是你要留在这里,宫廷险恶,留我在你身边可好?我的功夫也是不错的……”   白梅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好不容易见到,自然是要在一起的。”言语微顿,又轻声试探地叫到:“姐姐。”   凤三翌眼中似有泪光,再度把她抱得死死。   白梅却敛了笑容:“但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他,想留在他身边……不及一切代价。”   “殊儿……”   “姐姐还是叫我阿梅可好?”白梅说:“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名字……那个曾经受尽宠爱的凤九殊十多年前就已经死在辰国了……”   “妹妹……你受苦了……”她愈发抱紧了白梅,丝毫没有听出那话里隐藏的含义。   “……”白梅偷偷叹息,用力回抱下凤三翌,说:“我晚上还要进宫……辰国青王等人要走,送行的夜宴百官都要参加,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聊聊。”   “殊……厄、阿梅……”   “我一定今晚就完完整整地回来,还不行么?乖呵……”   “好!”凤三翌吸吸鼻子,脸色微微涨红,点头,肯定而骄傲拍拍自家妹子的肩膀,心情无比激动愉快。   可是她没想到,白梅晚上,却没有完完整整地回来。   夜宴正酣。   安平炎轩起身敬酒的那一刻,却有刺客来袭。   精弓良弩,泛着幽蓝色的流光向毫无防备的他而去。   隐在暗处的暗卫、侍卫们急急冲出,却依旧太慢。   明里暗里的防备,总是快不过有心人的构陷,不是么?   倒是之前就站在炎帝不远处的白梅,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反身隔开了第一支箭芒,却被之后所伤。   伤得本不重,只是肩膀中箭……可是,箭上有毒……   这一夜,炎帝震怒调来全部御医守在昏迷过去的白梅身边而一夜无眠,莫殇然指挥着人去查证事实而一夜无眠,寅惭愧自责地跪在莫殇然门口一夜无眠……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凤三翌,却是在无休无止的等待中终于倦极而睡,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极其美好的梦。   白梅同样坠入了一个漫长柔软得难以挣脱的梦。   “得了吧,小姐们,谁不知道白家宠爱的千金手无缚鸡之力……跟我玩枪?认识什么是扳机么?”得意洋洋的声音,扭曲的面孔:“如果说白家姐妹只有一个能活下来,你们猜是哪个?”   “我妹妹。”十六岁的白梅弯眼微笑,将白李挡在身后,手指悄悄扣上扳机。   “那么说,你们如果必须有一个要死的话,谁愿意呢?”   “姐姐!”白李急急叫道。   白梅却依旧浅笑:“你猜呢?”   “呵呵,既然你们意见这样统一……”   砰!   在开枪的那一刻,白梅转身抱住白李,埋起她的眼,捂住她的耳朵。她的漆黑的眼底闪过一簇火花:“我们俩和你意见可不统一……若有一个必须要死,还是站在对面的人去死更好。”   她的手指并没有颤抖,坚定而温柔地抚着白李:“别担心,有我在呢!”   “姐姐……为了我,不值得……”白李微微抬起眼,看她。   “怎么会?”白梅瞬间笑意盈盈:“你可是我唯一的,最可爱最可人疼的妹妹。”   “明明不傻,怎么偏对着你妹妹犯傻?她现在是要你的命!”金发的少年双手拍在桌上,瞪大了眼睛,急得忘记了一向固守的上下之分。   “那又怎么样呢?她是不是要我的命,和我是不是要对她好,有关系吗?”二十六岁的白梅秀美轻挑,眉眼弯弯:“别人是不是恨我,和我是不是要学着爱人,无关。”   “什么?”   “她利用我成长,我又何尝不是利用她圆梦?我本就是难活得长的,最后这段时日,就让我骗骗自己,爱上一回,信任一回又怎样呢?这滋味,其实挺好。”   “……你还有我们。”   “Ashura,我答应过,会给你们自由和幸福。你们是你们自己的,不是我的。我不希望,你们有谁成为第二个他,为我而死的,他一个就够了。”她的眼底似有水光:“若你们愿我幸福,只要你们幸福,就够了。”   “够个屁!”   “哈哈!原来优雅的贵公子也会说脏话啊!”   “若有一天你都要不在了,我还要这高贵给谁看?”   但是白梅弯起唇像是没有听见这话:“你们,是我最大的成功。白家毁得掉我,却不能再继续伤害你们,不能!多好!”   “该死的一点也不好!我受够了你掌管白家颐指气使的傻模样!”白李咬着一口银牙,她身边有黑衣男人持枪对着空手而立的白梅,“所以,姐姐,为了你最亲爱的妹妹,安息吧!”   白梅眼底破碎的幽光却似乎在瞬间完整地凝聚成漆黑的深渊:“亲爱的,你太沉不住气了,其实若你今天不动手,我也不可能开着那装了炸弹拆了刹车的车子平安回去……”   “什么?”   “想要我命的,何止你一个。父亲他培养我,本就是为了给你做垫脚石的……可惜啊,我都三十岁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冲动。”白梅叹息着摇摇头:“猫猫,告诉她,你是谁?”   “夜妖,你!?”   “不好意思。”枪口换了方向,持枪的男人眨着一双桃花眼妖娆地笑:“杀手榜排行第三,猫猫。”   “你……”白李又惊又怒。   “不过你不用担心,白小姐。”他的余光瞥见白梅离开的背影:“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你……她的命令,我从不违抗,哪怕是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只要那是她的愿望。”   死,是我的愿望么?   白梅在梦中乍现的火光和爆裂声中茫然地询问自己。   当然不是。   幸福,爱和被爱,才是愿望。   可是……那太难太难。   如果那时我知道怎么舍弃白家,那该有多好?可惜我知道……那是我快乐坚强的唯一理由呵   想找一个人爱自己,太难,哪怕她可以成为最优秀的。   不过,没关系,火焰散去,黑暗中,白梅对自己说,爱和被爱一样幸福。不能被爱,就选一个人固执地去爱也好,体验一次义无反顾的爱,也很美好。   就像当初也许真的是爱上了她的他。   结束   “轩轩……”   “乖,喝药。”   “轩轩……”   “张嘴,喝药。”   “轩轩……”   “撒娇也没用!喝药!”   白梅的一双大眼委屈地眨出盈盈水花:“爱上你的代价就是要喝这么多苦死人的药吗?”   “胡说些什么!”安平炎轩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眼:“做混事也就算了,哪有一开口就说这些浑话的……谁要你去挡箭?你就不能先保护好自己么!你……”   日复一日的唠叨,再次上演。   但是白梅很爱听。   她亲爱的轩轩的声音是这样的动听。   她亲爱的轩轩是这样那样的关心着她。   她亲爱的轩轩手里端着的药终于被忘记了。   呵呵!   啊哦!   “喝药!”   眼见是逃不过了,白梅嘟着嘴故意撒娇。   “那……你喂我!”   “你、你多大人了,还要喂?”   大眼一眨一眨,白梅迅速凝聚了泪光在眼中盈盈欲坠。   安平炎轩急忙用勺子舀一口药,送到她嘴边。   嘴里心里是苦涩,面上却是笑靥。   ……   喝过药,白梅渐渐睡去。   药里有安息草粉。   安平炎轩坐在白梅身边,看着她在沉睡中安静的脸,手指点上上她微皱起的眉,又划过她缺乏血色的唇,深深叹息。   白梅一向嗜睡,众所周知。   可是这次受伤中毒,本该是极其疲惫而更加嗜睡的时候,白梅却总是强撑开一双大眼,勾着嘴角,撒娇耍赖,不肯去睡,非得要喝下药,才能浅浅的安安静静地睡上片刻。   这样的反常让炎帝忍不住心软又忍不住不安疑惑。   青衍在他耳边所说的话总是从他的心底冒出来,在原本平静的心间激起一圈圈涟漪。   得到他的宠爱,得到他的信任,然后就能……他究竟,该信承诺过他的白梅,还是该信似乎并无理由的欺骗他的青衍呢?   或许,只是挑拨罢……   或许,甚至是如他当初一般看不得她和别人好罢……   可是,白梅却的的确确瞒着自己见过她,瞒着自己做了些什么,而且,反常……   他微微皱眉。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他看着白梅皱起的眉——那睡颜似乎并不安稳——想。   为了什么,连睡觉都不能安宁呢?   白梅记得自己正在和轩轩说些什么,转眼间低头却迷迷糊糊看见一双属于孩童的稚嫩的小手。   咦?   哦!   对了……怎么一觉都睡糊涂了呢!   白梅了然点头,抬眼去看床边坐着的人,咧开大大笑容:“妈妈!”   床边是一个秀美却苍白的女人,她轻轻叹息着微笑:“阿梅,今天你就要和你父亲去住了,在那里要听话,要……”   “要敬他爱他顺从他……妈妈,你都说了很多很多很多遍了!”小小的白梅扑哧一乐,道:“放心吧妈妈,我会好好听父亲的,会让父亲喜欢上我的,即便他不喜欢我,我也会喜欢他……”   女人微微笑笑,又摇摇头,继续说:“还有要记得,白家就是你的一切,不,或者应该说,你的一切属于白家……”   她看着白梅略有些疑惑和不解的眼光,柔柔地叹息:“这是妈妈的一点私心,也许对你不公平,但是……”   “我会做到。”白梅点头,微笑。   “你知道你答应的是什么么?阿梅,记得,你既答应了,就再没有爱别人,惜自己的权利了……”   “只要妈妈开心,我不怕!”白梅浅笑。   那女人抿唇,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嫣红。   白梅却惊怕地跳起:“妈妈!又犯气喘了么?我就去叫医生!妈妈……”   脚下却不知为什么,动弹不得,只颤抖地看着那女人蜷缩起来,大口的喘气,直至渐渐地失去的生息。   “已经晚了……”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述:“伤心么?你会被伤心打垮么?”   伤心么?   白梅眼中带着迷惑,一步步向床边衣柜处的试衣镜走去,每走一步,似乎身形就拉长了一份,到了镜子前,白梅却看到一个高挽着黑发的美丽女子。   是自己,白梅知道。   手指轻触那冰冷的玻璃,直视镜子中一双迷惘幽黑的眼。   “我很伤心……”白梅喃喃,“不,只是有一点伤心。”   “不,我不伤心。”   “我会坚强。”   “我是坚强的。”   “我有爱,也在被爱。”   “所以,我该是幸福的……”   她的手指划过镜中影子紧皱的眉,满意地看着那蹙在一起的眉头渐渐松开。   “我是幸福的……我是快乐的……”   幽黑的眼底有焰火一般灿烂的光芒在燃烧,她静静地看着那光,感到自己的唇慢慢弯起。   “我是快乐的,我是……”   “谁也比不上你,更能自欺欺人。”忽然那声音再度想起。   白梅眯起眼笑笑:“不过是一个梦罢了,怎么就说是自欺欺人呢?”   她猛然睁开眼睛,看见高悬在上的轻纱罗幔,偷偷松了一口气。   白梅坐起身,看见那应该是守着她的宫侍困倦地低着头在打盹儿,抿抿唇,悄悄地批上衣服,摸索着穿上鞋,下地。   腿脚还略有些发软,浑身无力……但是,她实在是不想再躺下去,再睡下去了。   “主子。”   忽然有一个带了些怯懦游移的声音响起。   白梅略惊,回身去看。   却见那方才还低头打盹儿的宫侍已经被点了穴睡死过去,一身黑衣的寅头颅低低,跪在地面上。   “几日不见,怎么说话都心虚成这样了?”白梅勾起唇。   “属下失职,请主人责罚。”   “责罚么……”白梅浅叹,低低的声音像吟咏诗歌一般好听:“想必莫莫那儿也罚过你跪了,这几日你也忧心够了,就这般吧!只是记得,没有下次了。”   “谢主人。”   白梅摇摇头,似乎是想摇走脑子里的什么怪念头:“还不起来,莫非还有事情?”   “是……属下有过,请主人责罚!”   白梅一口气噎在嗓子里,不上不下:“什么?”   “方才那是没有做到主人所说,保护好炎帝陛下……这是没有保护好主人,连累主人中间受伤,昏迷数日……”   白梅挑眉笑了:“你倒是一一桩桩一件件都算得清楚,倒显得我糊涂……罢了,这个也留着下次再犯时一起罚好了。”   “谢……主人。”   “起来罢。”白梅说。   寅暗暗咬牙,在地上重重地嗑了一下头:“属下有罪,求主人责罚。”   白梅才舒展开的眉,又皱了起来。   天……总这样下去,她肯定会早老早衰早死的,在心里抱怨着,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有完没完?”   “没、没完……”寅颤抖一下,却依旧坚持着说下去:“属下自知罪不可恕,本来自行了断,可、可莫楼主要我一定来与主人请示之后再、再领应受之罚。”   白梅面色微微凝重:“究竟什么事?”   “通敌,背叛……”寅声音中原本的底气全在颤抖中消散:“属、属下……”   白梅若有其事地点点头,心里想着,或许还该再加一条有病……哪个通敌背叛的家伙会这样儿自己跪到原来主子面前去没完没了地要请责。   但那莫殇然既放她来,就竟是被她自己扩大化的小事一件呢?还是在试探自己什么?又或者,是给自己个机会笼络人心?白梅琢磨着,就走了神。   不得不说,她在寅的面前还是很放松的,她相信莫殇然留在自己身边的人不会有问题。   “哈哈!”有放声的大笑从房顶传来。   莫殇然跳下地面,尚且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攀住白梅的肩:“我就知道,你们俩凑到一起准有乐子……”   白梅抿唇笑笑,也不恼,只是问:“那你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殇然凑到白梅耳边,却是一声大喊:“你还好意思问怎么回事?”   白梅一侧身,揉揉耳朵,看看面色慌乱的寅,再次问:“怎么回事?”   “还不是你把人家行舟公子灌了□点了迷烟又脱光了挑拨出火儿来推进这笨蛋暗卫怀里?”莫殇然手指轻点白梅的鼻尖:“这干柴烈火孤男寡女的你说能出什么事儿?如今这家伙心动了,人也活泛了,终身都要许给人家了,你说该怎么办?若不是你伤在这里,我琢磨着先替你处理处理家事,还不晓得这家伙要瞒多久。”   “主人……属下……求,他、他不是……”寅僵在地上,磕磕绊绊。   白梅点点头,琢磨思索着:“是那青衍手下的暗十七?的确是个挺可人心的人……只是,你是怎么发现的?寅也老实,就这么认了?”   莫殇然搂住白梅的肩,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这家伙的心思我能看不出来?……不过,那人肚子里已经有了她的……她还不知道,你看……”   白梅眯起眼睛笑得开心起来:“这可得算是半件喜事。只要你肯坦白地说出来,怎么能算是背叛?又何必要罚?起来罢!等过些日子我好些,亲自帮你们把剩下的半件喜事儿给办了……”   莫殇然朝呆愣在地上的寅挤了挤眼睛——看,我就说她心情正好,说什么都灵吧?信我的,没错!   白梅的心情的确是很好的。   因为受伤的生活还是很幸福的,白梅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一切特权。   比如……俊俏的皇帝亲自喂她喝药,陪她吃饭,帮她擦洗身体,替她换衣服……   若真有夫如此,复何求?白梅欣然。   当然,也有让她沉闷的一面。   ……   炎帝坚决地拦住白梅的动作:“别闹,你还伤着,现在不行……”   白梅瘪嘴……无非就是想摸摸,多亲近亲近么……   但是她的轩轩脸红归脸红,虽然更加可爱诱人,却依旧坚决如铁。   ……   白梅的伤终于好透了。   这让她沉闷了几天的心开始蠢蠢欲动。   尤其是当她和安平炎轩,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时候。   “唉……”安平炎轩地三十二次叹息,“梅,你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看?”   “你没有看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你既然能看我,为什么我就不能看你?”白梅笑着反问,双手撑着脑袋,靠在床上,心情愉快。   炎帝哑然片刻,道:“你那眼神,也太、太……”   太热情?   太胶着?   太色眯眯?   厄……安平炎轩总结了好久,才说:“心怀不轨。”   白梅撑大了眼睛,讶然道:“轩轩,你怎么知道我正心怀不轨地打算……”   “打算什么?”他问,带着一点不平稳的急促。   “呵呵!”但是她只是眯起眼,笑开……才不要说她正在打算怎么样一点一点吃掉他。   “唉。”他又是一声叹息。   “第三十三次了。”白梅溜下床,走近他,目光中有隐隐的担忧:“你在不开心,在忧虑。究竟……出什么事情了吗?”   炎帝看着她幽黑的眼,反问:“会有什么事情要我担心吗?”   “边境,内城,外交……皇帝能担忧的事情太多了。”白梅倒出一杯茶,端给安平炎轩,而后开始倒第二杯,“我可猜不到。”   “真的不知道?”   “呵……”白梅略略低头:“我听人说,敬王最近愈发不安稳了?”   “无妨。我的臣子们,也并非是干吃饭的。”炎帝说:“何怕这注定要失败的窝里哄。其实她早日闹出来倒好,也早日把她收拾了。”   “毕竟树大根深……也还是值得一忧的。”   “呵,她算得什么?连辰国都输在我的手下……”   “是啊。”白梅微微抿唇:“还顺便把我也输给了你,是不是?”   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在白梅看来。   他却敏感地反问:“你觉得,跟着我,和我在一起,是输,是失败?”   白梅放下正要喝的茶,倾身,回视他的眼:“若是有一日失去了你,才是我的失败。”   他的脸微红,于是别开眼,狠狠地道:“甜言蜜语!”   白梅毫无警惕地笑着,吻一吻在她看来在闹小别扭的情人的脸。   “你若是后悔,若是依旧眷恋她,也不是没有道理。”然而安平炎轩并没有被那个吻所收买,“我可以放你离开的。何必拿这些个话来搪塞我。”   这话让白梅的笑容冷了起来。   闹别扭是可以的,但说这样的话,未免让她感觉心寒。   “陛下说这话,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若是不信我至此,直想赶了我走,不妨直说,何必拐这些个弯子?”   安平炎轩勾起笑容,却带了苦涩。   白梅立刻还是因为这苦涩而自责起来。   本就知道他心情不好,怎么就不让着他些,反而还去招惹他?这笨笨的皇帝,也不知道又会想到哪里去呢……   她面上有些尴尬和懊恼,添了几分茫然无措。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不该不信我的。若是你都不肯信我,我真不知道我该怎么……”   “我知道。”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犹豫着解开一颗扣子:“抱我,今晚,好不好?”   白梅为他忽然的主动而意外,看着他清亮的眼……忽然也不想再压制自己的欲念。   但是……安平炎轩眼底有些什么说不出的味道,和以往分明不一样。   白梅心底忽然生出一点儿不安和犹豫,她不能确定,他要的,究竟是她的哪种意义上的“抱”……   他却似乎等不及她的思索,第一次主动地缠上她的腰肢和唇,深深地吻上去,挑逗起让理智也能沉沦的火苗儿。   “梅……”   略带颤抖的声音钻入白梅的心底深处,让她轻轻一颤。   “轩轩,你究竟……”她急于想问明白,可是安平炎轩的一个吻把一切都堵了回去。   “我要你……”在那交缠的唇舌间,流露出这样的呢喃。   白梅于是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在那柔软的床上舒展开,任他在自己身上动作。   “梅……”安平解开她的衣服,双手滑过她结实而细腻的肌肤,确认一般地念她的名字。   “轩轩,我在。”她回答,眼里似乎有笑。   “梅、梅、梅……”   他一遍一遍的念,撕开她贴身的衣服。   “我在,轩轩。”   她回应,手指动作,将他们脱落的衣服推到一边。   “我一直都在。”   她任他一口咬上她的肩膀,声音依旧是颤抖的温柔。   “不会离开。”   她任他紧紧捏攥她的手腕,话语依旧如诺言般肯定。   “轩轩,放松,我在呢。”   安平炎轩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于是她就一遍一遍的回应他的声音。   从始至终。   直到这声音被他的吻再次堵住。   她忽然尝到了久违的血腥味儿,他吻破了她的唇。   他第一次,唐突地,却也主动地,迫不及待地进入她还没有准备好的身体。   她疼得一颤,却反而伸开臂膀,回抱住他。   她眼中笑意似乎就要融化成泪光,却依旧矜持地在颤抖的烛光中闪耀着。   他的眼中有隐隐的忧愁和近乎偏执的绝望,这让她担心。   如果他需要发泄,她愿意提供,不计任何代价。   她不要,再次失去。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她决心要爱,要守护一辈子的男人,微微勾起唇角。   她和他视线纠缠,直到他倦极,闭眼睡去。   直到安平炎轩睡去,白梅才轻轻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看着他半皱着的眉,偷偷叹了一口气,露出几分愁绪。   安平炎轩睡得并不安稳,不过是后半夜,就从梦魇中惊醒。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却是还在黑暗中勉强坚持着的半只残烛。   烛泪幽然。   他眨眨眼,忽然也被那跳跃的光刺落一滴泪。   侧头看看熟睡着的白梅,细腻的肌肤上满是他留下的红红紫紫,微微带肿的嘴唇,安平炎轩的目光深沉下来。   这么久了,他一面在说信她,一面却又忍不住怀疑她……或者,是时候,换个方式,从新开始了。   后半夜,他一直一直盯着她的面孔看着,心里乱成了一团。   直到看着她醒来,看着她对着自己微笑,看着她支持着狼狈的身体起身,穿衣,打理……   “梅,你对我说过的话,究竟有几分是真的?”炎帝看着收拾齐整的白梅端起一杯茶,于是忽然问。   白梅愣愣,回答:“八分。”   “呵……该不会是八分假话吧……”   “什么?”白梅愕然地看他。   “辰国有什么好?那青衍有什么好?你非得要为了她,这样对我?”   “什么?轩轩,你在说什么?”   “住口!我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他咬着整齐洁白的牙齿:“你为了她,连我昨晚那样过分的行为都能容忍,你……”   “你觉得,有昨晚,是因为我为了她?”白梅不由后退一步,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打量着安平。   “有几个女人能容忍被男人压在身下……你肯,无非不是因为我是皇帝,你要得到我的信任,为她,不是么?梅……一次又一次,你真叫我失望!”他转过身:“我的确是喜欢你,但并不意味着我就糊涂了……”   一次又一次。   究竟有多少次,白梅无意间的举止,让炎帝入心,她并不清楚。   她也是才刚刚明白,面前这人,思考问题的方式和自己完全不同。   白梅终于无话。   她从未想到,有一日她的辩解,原也能是她的罪名。   她第一次,痛恨起自己太过仓促的决定。   原来失败之后,不仅仅是难过,不仅仅是死亡,还有锥心的痛。原来,已经死过一次的她,依旧承受不起这样的痛。原来,她不怕死,却怕这痛,痛到极点。   她双腿发软,并且她不也不想再做无意义地坚持,于是顺势跪坐在地上,仰起头,目光依旧清澈地看着安平炎轩的双眼:“既这样,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随你处置。”   安平炎轩默默,终是叹息:“你以为我该怎么处置你呢?”   白梅的话清清楚楚地一字一字敲进炎帝的心里,她说:“无论是凌迟还是车裂,大臣们只会说您果断;无论是斩首还是赐死,我只会感激您给我一个痛快……”   她心底忽然有一点点佩服自己,原来,不管有多么疼,多么难过,她都能如此清醒着言语,清醒地观看,行动,多好呵……她的眼中,没有半滴泪,只有一种逼近疯狂的固执。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要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让他结束了她,以作为对这种让人难过的不信任的报复。   总有一天,当他得知真相的时候……白梅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兴奋起来,兴奋得浑身僵硬得难以自持。   说到底,她都是任性的,任性到极点。   安平炎轩的脸色随着这些字句开始苍白,指尖冰冷而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无法那样伤害她,他从没想过要让她死,哪怕他认定自己才是最受伤的被骗者。   他护着她,守着她,纵容她,却原来她一直以为他会杀她么?不可能的。   “白梅,我不杀你。我说话一向算话,我说过给你一生的平安。”   她继续着她大段的排比句:“……无论是收押还是禁锢……无论是流放还是驱逐,世人只会称赞您的仁慈;无论……”   声音中的颤抖却已经几不可察,她渐渐从那茫然的痛中平静下来。   他的声音也颤抖起来:“不,都不会。白梅,我同样答应过你荣华富贵。白梅,姜地无主,我封地赐你为侯,你可恢复本名,即日便迁去封地罢……那一箭,无论如何,是你,平安王的义女替我挡的……无召不得进京,只要你别鱼肉百姓,别意图造反做傻事,我给你一辈子的权贵。”   白梅的眼睛黑幽幽地盯着他。   他也俯视着她:“辰国给你再多,也给不了你封号和权势,你当自知自重。”   她已经平静下来,看开了……   既不想死,也不想报复了。   她挑起唇,笑得冰冷。   中秋八月中。半夜三更半。   白梅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拽着安平炎轩,直至留月潭边,桂花树下。   “陪我喝一会儿酒,可好?”白梅问。   安平炎轩静静地点头,而后又摇头:“你一会儿要上路,别喝了。”   白梅侧头看他,眼中是莫名的黯然,摇摇头,而后又点头,手一扬,那装着上好桂花酿的酒坛“扑通”一声就掉进了潭水里,砸碎了水面上原本恬静漂浮着的月影。   炎帝怔然,而后小声道:“你总是这样,做事都不考虑后果。”   白梅垂了眼微笑:“我连现在都保不住了,还要后果做什么呢?”   炎帝看着她,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真挚:“你别做不该做的事情,无论怎样,我总要保你一生平安。”   白梅张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却终于退开了一步,随手掐了几朵散发着甜腻香气的金桂花含在嘴里,嚼了嚼,蔓延开来的满口的苦涩让她皱了眉。   炎帝却以为她是在质疑自己的话,苦笑着补充:“封侯封地,你的身份足够尊贵,虽说那地方不太太平,但赵太守李将军是聪明人,只要你别太过糊涂,不会有人跟你过不去。作威作福或许不成,但荣享富贵总是能的,你……”   白梅勉强自己咽下那细碎的桂花,为着那腻人的香甜,无奈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于是安平炎轩放心了。   除了相守之外,白梅答应他的所有事情,都是做到了的,所以他愿意信她足够聪明,原因信她不会自毁前程。   那么,该说的都说了。   那么……“你,该上路了罢?”   白梅抬头看着那月亮。   月儿圆圆,在漆黑的天幕上,在闪烁的星辰间疏远地用柔和的光照着白梅的脸。   她的脸色苍白着,唇紧紧地抿着,不发一言。   炎帝皱了皱眉,再次开口:“你,该上路了呢,说好是今天……”   这句话,炎帝已经说了无数遍,从早上开始,便一次一次说。   白梅却总是能找到理由拖延她必然的离开……   ……轩轩,我都没有吃饭……   ……陛下,一口水也舍不得让我喝么……   ……轩轩,我又饿了呢……   ……陛下,累了,走不动路怎么办呢……   她总是找理由。   他只好纵容她。   痛在心里,终究是舍不得捅破最后的一层遮掩。   但是这一次,他和她都知道,再拖延,就从量变到了质变了。   “是呵……”白梅轻叹,转头看着他,“那么,我走了。”   “走吧。”炎帝说,同时在心里暗暗期待着白梅的下一句话。   下一句是什么呢?该是再见吧?……不,再见是难了,不过总该有告别。   安平炎轩的心一直在暗暗地疼痛,疼到麻木,已经察觉不到了。   他只是盼着,白梅和他说的下一句话。因为他知道,她和他说的话,已经不会太多了。   她的声音,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让他忍不住心动的好听。   能多听一句,便多听一句罢。   然而,白梅却就此转了身。   没有一贯的微笑,没有一贯好听的唱歌一般的声音,更没有半点或留恋或哀伤的复杂眼神,只留给炎帝一个略显苍白和孤独的背影,渐行渐远。   没有告别。   莫说再见,便是“告辞”或是“永别”二字,她也吝啬于出口。   也吝于出口么?   炎帝呆呆地站在桂花树下,任桂花窸窸窣窣地落了一身。他盯着她消失的转角处,他想,她还欠着他一句告别呢,怎么就走了呢……   他茫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些什么,手中却只能是空空。   而后他忽然感觉身边有什么人在急急地说着什么。   他转头去看,眼前却是朦胧的水雾,他想移步离开,却被自己的衣摆绊倒在鹅卵石铺就的地面   上。   似乎有人扶住他,依旧在念念叨叨,叨叨念念。   仿佛她还在他身边的时候,一张嘴,甜蜜的话不断。   是又让人担心了罢?他想,于是向着那人影勾起微笑,心里却越发清醒而冰冷地认识到,一切,算是结束了。   番外乱炖   别人都有圣诞献礼……某鱼才华不够,只好圣诞耍宝……   Q版本小白外传~无责任迷你番外   No.1 圣诞之圣诞彩蛋   一、二、三、四……轩轩怔怔抬头,看见抱着一大堆蛋蛋的小白。   “白白……你抱这么多蛋蛋做什么了?掉了一地好浪费呀……”轩轩眨着眼睛,好奇地问。   小白嘘了一声,又一个蛋从怀里滑下掉进雪里:“笨蛋轩轩,就是因为会掉一地,所以才要多拿许多,这样就算掉了很多也能留下几个在怀里呀!失去一些虽然难过,却总比什么都没拥有好得多的多的多的多……”   “怪不得大家叫你小白,你果然白得很诶……”轩轩叹息着,擦掉自己头上挂着的一个大大汗滴,捡起一个蛋,“如果你一次只抱一个蛋,就一定不会掉……”   “有道理诶!”小白兴奋得两眼直冒桃心,伸开双手抱住轩轩,任那些可爱的小小的圆圆滚滚的蛋蛋落了一地:“你果然是聪明智慧的皇帝耶!”   “那当然!”轩轩得意地点头。   “呐!你可比这些总要掉出去的蛋蛋好多了……我决定了,以后就只抱你一个……哈哈哈哈……看谁还敢说我小白!”   从此,尽管女尊国美男似草漫天涯,小白却就是认准了一个笨蛋皇帝轩轩。   ---------------------------------------------------------------   挠着头发装无辜的某鱼:我只是想偶尔试下小白风格……咋就写成这样了?汗……白痴版的小白一点都不够可爱……   ===============================================================   No.2 圣诞之圣诞树   “摘下来。”   “挂上去。”   “再摘下来。”   “还是挂上去!”   “轩轩呐,你这是在做什么呢?”小白迷惑地看着安平炎轩登着梯子爬上爬下在一棵大大的雪松上面折腾。   “我在布置圣诞树……可是不管我怎么做,都不能让宫外的人看见这些亮闪闪的星星,这是为什么呢?它明明是这么的好这么的好这么的好……”轩轩嘟着嘴,怨念地一边碎碎念,一边往树顶一连串挂了七颗星星。   小白的额头上有一连串黑线挂下,她无心去擦那线,说:“皇帝陛下,这里太矮,所以大家才都看不见呀!这都不知道,笨笨。”   “你才笨笨!”轩轩叉着腰,摆出经典的胖胖的茶壶造型:“这树就这么矮,难道怪我吗?”   小白挠挠头发,忽然伸手一指那宫中最高的殿堂的屋顶:“把星星挂在那里不久可以了吗?谁规定皇宫也要用圣诞树,太土了啦~!咱们一起布置圣诞宫殿去,好不好?”   “哦也!”轩轩扑进白梅怀里,两眼冒着闪亮亮的星星,狠狠地亲了一口:“还是我的小白最好最聪明了!”   “哦呵呵呵呵呵呵~”小白被亲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脸色酡红ing~   从此,尽管小白总是想要低调低调再低调,轩轩却偏偏要固执地把他喜欢的小白摆到殿堂的最高位置上去。   ---------------------------------------------------------------   拽着头发很纠结的某鱼:我只是想偶尔试下小白风格……咋就写成这样了?汗……白痴版的轩轩也一点都不够可爱……   ===============================================================   No.3 圣诞之床头袜子   “小白。”   “轩轩。”   “小白。”   “嗯。”   “小白……”   “啥?”小白无辜地转头看向轩轩:“有必要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吗?就算是那某坏透了的鱼给你下了指标也用不着这样卖力吧?”   “那啥……可是她说如果我叫够一百遍就删掉男主二号了耶……传说中男二会很厉害涅!”轩轩双眼冒着狼光:“没有男二威胁的日子该是多么的美好呀!”   “笨笨轩轩!”小白揪揪轩轩的头发:“你以为咱那笨妈会有这么好心?没有了男二就会出现男三男四男五一直到男N……车轮战也能战晕你!”   轩轩被小白欺负得眼泪汪汪,手指颤抖抖地指着挂在床头的袜子:“那,鱼鱼跟我说的圣诞礼物……”   “想都别想,要有礼物也是给我的,怎么会是你的?”小白一把拽下轩轩的丝绸袜子,挂上自己的棉布袜子。   轩轩眼中的泪水更多了一些:“小白……你的袜子好臭臭诶……该去洗洗了呐……”   小白呆愣,转头看向那袜子,一声尖叫。   ---------------------------------------------------------------   坏笑的某鱼一面运笔如飞的策划男三男四男五一直到男N……一面得意地踌躇满志地思考要不要再加写一个男N+1……   话说女主可以不是万能的,但作者却一定是万能的……   敢揭穿某鱼我的诡计,哼哼!   某鱼我就让你的新洗干净的袜子变得臭哄哄脏兮兮,看你还怎么挂在床头等礼物!   哦呵呵呵呵呵~   ===============================================================   No.4 圣诞之颂歌   “嗷隶屋里哇啦和哈合乎四次呷压力你稀里哗啦……”雪地之中,月色之下,小白仰天长嚎。   轩轩被那可怕的声音吓得一哆嗦:“小白你不会唱歌的传言难道是事实?”   “什么?”小白暂停了鬼吼,眨着无辜的大眼问轩轩。   “你的颂歌……绝对不会把狼引来,会把狼吓跑。”轩轩挤出一个鬼脸。   “宾果!那就对了!”小白得意地跳起,攥起拳头在空中挥舞。   “啥?”   “稀里哗啦屋里把遭伽马大洒擦马的策哦呕嗷……”但是小白已经继续嚎了起来。   ----------------------------------------------------------------   受惊的某鱼哆哆嗦嗦地跑开……请原谅某鱼我不能把故事继续下去了,发飙的小白好好可怕呀……   关于某鱼被吓跑以后的故事,各位自行揣摩吧~!   呵呵。   祝愿大家圣诞节快乐!   后续:   小白搂着轩轩得意地奸笑:“我就知道,哼哼,事不过三,咱怎么可以总牺牲自己娱乐那坏透了的鱼?”   轩轩抬眼,泪汪汪看着小白:“小白,你还是介意鱼鱼把你给我了吗?为什么总说她坏话?你还是嫌弃我了是不是……55555,你给青衍唱的歌就那么好听,给我唱的就像是鬼哭狼嚎天崩地裂……55555,你欺负我……我找鱼鱼做主去……”   小白顿时手忙脚乱,前言不搭后语……   (某鱼得意地奸笑,嘿嘿,小样儿,还想跑出我的手心么?嘿嘿嘿嘿……)   欲说还休   “你刚是说,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安平炎轩放下手中的奏折,很疑惑不解地看着白梅。   白梅诱惑地眨着眼调笑:“是,轩轩不记得了么?”   安平炎轩不习惯地红了脸,别了眼,想了又想,犹豫地问:“咱们认识的百日纪念?”   白梅摇头。   安平炎轩想了再想,又问:“那……你的生日?”   白梅两眼一翻:“天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总之不是今天。”   “那……是什么?”   “看折子都看傻了啊……”白梅哀叹,“今天是七夕诶……”   哦!   安平炎轩恍然大悟,不过……“原来是乞巧节,那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喂!”白梅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把奏折拍得跳起一尺多高,“难道情人节你都不知道?”   “什么情人节?难道七夕还是情人节么?”安平炎轩无辜而茫然地问,转而红了脸——这样直白的话,怎么说得出口……情人……   “难道不是?”白梅讶然,而后忽然想起,在这个世界,的确没听说过有类似牛郎织女的故事……不过,不是有七夕,有乞巧么?怎么会没有情人?   安平炎玄却忽然红着脸猛灌茶水,满脑子都是两个字——情人。   情人情人,是说他和她么?   那么……“没错,今儿就是情人节。来人,颁旨,往后七夕为情人之节日。”   ——原来,这个世界的情人节是这么这么来的。   可怜了那原本牛郎会织女,仙鹊舍命架桥以求有情人一见的浪漫。   时光加速流过,五百年后,老头子给小孩子讲故事:从前有一个皇帝爱上了一个女人,为了讨自己的情人欢欣,而把乞巧节改订了情人节……   白梅黑线,转而却又笑得阳光灿烂。   “轩轩,既然是情人节,我们出去约会,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安平炎轩,被她笑得晕头转向,下意识地点了头。   约会约会,应该去做什么呢?   这是白梅的第一次约会,也是安平炎轩的。   那么……去吃饭?不好不好,万一有人下毒怎么办?外面的吃食多半是不干净的……但是,白梅眼光流转,忽然有了更好的替代主意。   “轩轩,到我家去吃饭,然后我们上街去逛逛,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安平炎轩除了点头,还能怎样呢?   然而结果是有些失败的。   白梅亲自下厨的打算,被心惊胆颤的白府管家拦住。   白梅和安平炎轩压马路的打算,亦被乞巧节的传统活动打乱。   街市上一改往日的热闹,冷冷清清……   人呢?人都……到城外看乞巧去了!   所幸白梅自称解语话,依旧是妙语连珠,一路逗得安平炎轩眯了眼睛笑,并不曾冷场。   两人偷偷出宫,自然也偷偷回来。   白梅送安平炎轩到了宫中小门之前,在朦胧的月色下看着他闪着亮光和笑意的眼,忽然冲动地拥抱住他,柔声道:“轩轩,我喜欢你……”   安平炎轩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却忽然又因为想到了什么事情,挣开白梅,盯着她的眼睛,道:“梅,我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白梅微笑:“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是……”   “我喜欢你,很喜欢。”炎帝打断她的话,急促地说,“所以你不用委屈自己讨好我,你想要什么,直说就好,能给的,我都会给你!”   “你以为我今天说这话是有所求?!”白梅压抑着自己的惊怒,问。   然而让她失望的,安平炎轩点了头。   “难道不是么?梅,你不必逼自己对我好,逼自己说喜欢我,我不要那些……你想要什么,直接对我说就好!”炎帝闭了闭眼,转身,“我今天累了,有事情明天再说。”   竟真的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他不敢再留,再留下去,他怕他会不小心相信了白梅,可是……他苦笑,如果作为一个男人,既不会做饭,也不会针线,乞巧节上的所有技艺都不会半分,有什么资格要那样的一个人喜欢自己?   所以,他不信。   他不需要。   白梅傻站在原地,良久,苦笑。   “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还说什么都肯给我,这真是在喜欢我,还是只是拿我解闷呢?”   这是谁出的馊主意让她和他约下会,表下白,把误会弄清楚的?   怎么似乎是越误会越深了呢?   远处巡逻的士兵点起了火把,火光惊醒了宿在树上的喜鹊。   “喳!”它扑楞着翅膀,沙哑地叫。   没有牛郎和织女的世界,七夕夜,它除了睡觉,无事可做。   莫花殇然   我忽然有了心事。   当然,作为一楼之主,我从来就有很多心事。   楼里楼外的大事小情,都是我的心里事。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次的心事,是关于一个比无赖还要无赖的楼规。   楼规中有这么一条:若有人吟诗中顺序出现一下四字:梅、白、雪、香……那么,无论她是个什么人,楼主都须让位给她……当然,如果该人的确做不好楼主,一年之后可以换届。   传说中能掐会算的第一任楼主预言,能言此句的人,定能带殇花楼走向另一个巅峰,甚至,让浸泡在鲜血中的殇花楼,从此脱离杀戮。   近乎荒谬的事情没有多少人信,可是也没有人敢说自己不信。   至少连我,半疑之外,也是半信。   于是有了种种的传说和期待。   但是这么多年了,有雪有梅的诗歌本就不多,满足这么一个古怪条件的更是没有,所以这一条代代楼主口口相传的楼规,竟是有和没有一样。   可是那一日,难得的闲来无事,于是不免脚下发痒,运气,踩了轻功的步子,我一路漫游到郊外,身边未跟一人。   那一日阳光灿烂,红梅盛花,清丽异常。   难得偷来半日闲。   倚靠在枝丫间,悠悠然几乎要入睡,却忽然看见无数马车轿子浩浩荡荡运了一大堆着装华贵的权贵而来……我恍然,竟是撞上了朝廷皇帝下旨举办,一年一度的诗会。   不由摇摇头,想走,刚刚运气,却被下面传来的一个清丽的声音吓得脚下一滑,力气消散,几乎掉下树去。   害得我几乎掉下树的声音很好听,可念的却是:“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倾身,心虚地向下观望,刹那间只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子,素衣婷婷,纤手扶梅,笑若春花。   漂亮的女子……比男人还漂亮三分的女子呵……   我心里忽然很确定很确定,那一句,那动听得让人心颤的声音,一定是出自这样的人的口。   怔愣片刻,旋即回转,下令,请人,查背景……等等等等。   瞧,尽管意外,我还是很镇定的!   但,尽管我面上镇静,心头却多少惶然,我自己知道。   殇花楼名字好听,可却也的确殇了不知多少如花明媚的生命在里头。   好比如每一任楼主,全都死于下一任的手中……这是惯例,只有实力,才能决定一个人是否能站到最高的位置上。   旧的去了,新的来了,一切都干干净净……连组织的名字都可换上一个,意为重新开始。   当然,这传说中要以诗而登上楼主之位的,定是能有一年的平安,之后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可是,茫然低头看看自己粗糙宽大的手指,新任的楼主,又可能容得下我么?   心头忽然有那么一点点杀意,可随即就湮灭……如果我的退让或死亡能让她活着的伙伴们过得更好,似乎,也值得?   而后又惶然,自己这么就牺牲了自己的话,未免,也太傻些……我也不过才上任三年,还没来得及作威作福半日。   正想着,便有人来回报。   人已带到……古怪精灵……胆子颇大,言语跳脱……竟是能近警惕性最高的黑玄的身……   看着歪头晃脑糊里糊涂的蓝璇,我除了无语,就只能闷头走路。   我向来不依别人的话去判断某一个人是好是坏,是强是弱……   道理也简单,江湖复杂,深深浅浅,殇花楼内我都未必真的是老大,何况整个江湖?   我自认也就一匹小马的水平,既不想听老牛的话下水,也不想听松鼠的话逃离,不过是自己一条道走到黑罢了。   没见到棺材,做什么要落泪?   至于要是真有一天见到了,也就见到了,那时候,倒是什么都简单了。   所以,该亲自见的人,还是要亲自见,该亲自招待的人,还是要亲自招待。   亲自招待,好好招待。   哪怕那现在斜依在自己面前,笑意盈盈的女子说不准哪日就会要了自己的命。   但是,我不过是偶尔犹豫要怎么表述,毕竟已经不曾细言满语好多年。   ——粗声粗气,怕她听不明白……多少也有点怕,吓到她。   不不!我绝对不是怕她怎么样,只是不想听到她的尖叫,真的真的,我不是在解释,更不是在掩饰。   真的真的,我一片体贴的好心。   可这家伙怎么就敢自己合了眼去睡,像是她这么一个大活人不存在一样?   只是……这殇花楼是多少姐妹们的心血。   在江湖上掀起过那样大的浪头水花。   在官宦间引来了多少恐怖尊敬和小心翼翼地讨好。   但这家伙怎么就敢头一摇手一摆,来一句我没兴趣一推六二五?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一些些所谓的……什么来着?   哦,对了!   是那梅花儿所说的,受虐倾向。   偏偏还要倒贴上去。   似乎已经不全是为了那自己发下血誓承诺的誓言……而是,想要离她更近一点,似乎那样就能更快乐一点。   她笑起来的时候,似乎连冰冷的雨滴都是欢乐的,连阴霾的迷雾都是明媚的。   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而已。   这也就算是我死前,最后的,唯一的放纵吧……说到底,其实,我比她,还要任性,哈哈。   她带给我的惊吓,不只一次。带给我的惊喜,却总是更多。   只要她认真起来,真的是什么都能做得挺好——就连一向挑剔的绿殷,也这么说呢。   然而然而……她就是不认真。   我看着她一点点偏离。   看着平安王和她一点点疏离,看着她在那些阿谀的大臣中眯眼浅笑,看着她被那些所谓的“清流”不屑一顾……   我什么都在做,什么都没做。   她没有如我所想的那样成熟世故起来,依旧像那日枝头盛开的梅花,妩媚的天真。   所谓飞蛾扑火……想要得到帝王的爱,或者说,竟然相信帝王给她的诺言,我不知道,这是认真,还是太漫不经心,把自己推向死路呵。   我以为炎帝毕竟是个男子,男子重情。   却和她一样忽略,炎帝是个帝王,帝王无情。   我,竟然,推波助澜。   我后悔了。   却也晚了。   看着受伤的她,我只能默然陪伴。   我听见她用依旧好听得让人不由颤抖的声音发誓一般地说要远走高飞,却也看见她的目光,眷恋于那无情的京城。   我担心。   她却展开笑颜。   信不信?三年内,殇花楼将在你我手上变得无人可挡?   她笑问,语气中却是傲然的肯定。   似乎我想要的都快要到手了,可是……却……   真真是心事难解,干脆,学她,不要再去想好了。   不想,就好了呵。   可是……这心里继续沉甸甸忽悠悠的,怎么都好不了的,究竟是什么呢?   远走高飞   “从此,。”   莫殇然骑在马上,看着白梅回望皇城的方向,淡漠镇定地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心里忽然感觉有些疼痛和难过。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结果的。   “你会遇见更好的。”莫殇然笑,勉强自己安慰她。   但是白梅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她半响,还是摇摇脑袋:“不会,有他一个就够了。”   “什么?你……”怎么就想不开呢?   “我失败在他没有感觉到我的认真,失败在他认识的不是真正的我,以至于无所适从,决定放弃了……”白梅幽黑的眼望回已经看不见的皇城:“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也要放弃。莫莫,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你肯定会说我是死心眼,钻牛角尖,有病,我知道,我原本该按照我以前希望的那样,高高兴兴去混吃等死,我知道……可是,知道,和怎么做,还是有差距的。我做不到。”   “……”   “我决定了,死心眼一回,努力一次,不能再混下去了。”   同样骑马跟在她们身边的绿殷不由轻哼,不屑:“心都留那儿了?还怎么远走高飞?”   白梅向她眨眨眼,却没有说话。   看着吧!   现在的远走高飞,就是为了以后能光明正大地回到自己爱上的身旁。   一月后。   “白侯,这是下官要处理的公事,想来您不会有兴趣,不如去东郊走走散心?”   半年后。   “白侯,城东春收,今年的收成果然格外的好,百姓们都盼望您也能去看看庆典……另外,白侯,可以问下,您也懂农事?怎么想到把大豆和小麦间种?竟然……”   “白侯,军需供应不足,士兵们都吃不饱饭,怎么能怪她们抢百姓的东西?”   一年后。   “白侯,商驿已经初有成效,光是税收就多了五十万两……哈哈,那些原本没工作的人也都多半有了出路,能自养了,看来通商果然是个好主意啊!”   “白侯,按您吩咐,今年所有士兵轮班帮忙秋收,现在已经全完成了,那些农妇们乐得要自发劳军呢,您看?”   “白侯,境内的孤儿我都已经安排人去照顾了……”   两年后。   “白侯,按您说的,书斋已经建好了,有几个年轻的读书人竟也支持,肯去给那些穷孩子教书……”   “这城内外,所有新迁来的人口都已经安置好了,已经没有乞丐饿殍了……”   “白侯,士兵们都能吃饱了,您放心。”   “白侯,不是我说,但水利的事情您不懂,该是这样的……而且……”   三年后。   “白侯,这是我们新研制的弩,射程比以前多了一倍,您看怎么样?”   “白侯,这是我们军队里的伙食,已经比三年前好了许多倍,能吃好穿暖了,您放心,我们官兵都是同吃同住的。”   “白侯,这是最穷的一家人了,靠种麦子活,一家子男孩儿,只有三间茅草屋,不过我们村儿已经在凑钱准备帮他,您放心……”   “白侯,这水车已经在您封地内全部推行开了,还有这水渠,灌溉可方便了。还有,照您说的,那边山上的树已经不再砍了,只是老百姓会上去拣些干枝当柴……”   “白侯,也就您忍得下这口气!这皇帝陛下怎么想的?您这么辛苦,没有奖赏不说,竟还下旨要您自重……”   四年后。   “白侯,您的府邸,不该修修了么?也该迎娶正君侧室,好好调养休息,近来您咳嗽得更厉害了。”   “白侯,这是从梁乡迁来的大夫,妙手仁心……看好了不少疑难杂症,您的身体,要不要找她看看?”   “白侯,这是从苏地来的厨子,做饭可是一绝,荐给您!……您吃得太少,怎么不尝尝她做得菜?”   “白侯,您别老怪我琢磨您家里的事儿,都一个月了,这偌大一个城,竟也只抓到两个外面闯进来的小偷……我这实在是没别的事情了呀,不关心您关心谁?”   “白侯,听说,您真准备大婚了?什么?还没准备?那怎么听说和那什么什么江公子还是苏公子的?……白侯,该找个主事儿的人,松泛松泛自己了。”   ……   “绿殷,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她果然,就这么一飞冲天,飞起来了。”莫殇然叹息。   绿殷面色冷冷,声音却和缓:“是我们没有看错人。”   “没有……看错么?”   “没有。有这样的能力,却依旧重情的人,已经很难得了。”   “重情……”莫殇然又是叹息:“这才是我担心的,若她的心总留在那人身上,如何还能飞得高?”   白梅忽然推门而入,抿着唇笑接:“莫莫不曾放过风筝?有些牵制,有时反而飞得高。”   莫殇然瞥她一眼,不甚赞同。   绿殷不由也叹一口气,难至可否。   白梅却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好了好了,来这儿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你又弄了什么稀奇东西让我们快马加鞭送到京城给他去?”   “厄,不是。”   “你又想出什么主意能安抚民生,让他刮目相看?”   “不,不是。”   “那还能是什么?难道……不成!绝不许你这么冒冒失失直接跑去看他!”   “唉……我是想说,我要结婚……厄,娶亲的,要、厄、对,要迎娶我的正君进门,你们有什么要说的要送的都赶紧准备哦!”   “什么?”   “没什么,只是要娶个人而已么……当然,还有迎接我未来的孩子……”   “什么!”   莫殇然的大手按上白梅的额头,温热,但,也不至于是发烧啊……   白梅哈哈笑着,推开她:“放心放心,我清醒着呢。只是……为了飞得再高一点。我今日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想事情的,唉,顺着他的意思来吧!”   第四年,白侯正君诞下龙凤双胞。   乐坏了姜城上下。   却没有人知道,白梅眼底的温柔,不是为了那抱着可爱孩子的苏氏正君,却是为了那远在千里外,正苍白着面孔,签下她孩子们户籍封号的安平炎轩。   她已经飞得够高,所以……就要回去了呢!   <番外>艳福难销   无责任番外,请不要和正文联系,当作独立的片段消遣着看看好了.   墙头细语垂纤草,水平风回聚落花。   饶是一向没什么情调的白梅,对着这一院幽景,心中也不由起了几分懒散的赞叹。   这样的院子,这样的景致……   “这样的日子里,若能有与梅小姐这样的人相伴,品茶斗棋……”一脸谄媚的女人,试探着说。   自从听说卫泽那笨蛋只是和面前这人在一个破落院子中喝了几口茶,下了半盘棋,便白得了一个功名,放了外任,心里便不由痒痒起来。若是自己也这般投其所好,照猫画虎,来这么一遭,只怕能得的……   然而她却不知道,那是某人看见白梅和卫泽言笑宴宴,心里紧张,于是干脆把隐藏着的情敌流放的表像……啥?你说卫泽是女人,没威胁?靠,白梅那家伙,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以前还和那什么混蛋青衍混过呢,谁知道会不会……再说再说,怎么就没见她对自己那么笑……   然而她却从没想过,在白梅的眼里,陪卫泽那是消遣——卫泽老实又聪明,位卑却又高傲,下棋之余气气她,把她珍藏的茶都牛饮下去,那都是乐趣!而陪她这样的人……   白梅撇撇嘴,她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   “这院子不错,不错,时候也好,也好。只是,品茶斗棋那都是附庸风雅的俗人才去做的事情,原来夫人竟也喜欢这个?哼!若是能左揽美酒在手,右拥佳人在怀,那才是……”眯了眯眼睛,笑容中不由带了些遐想YY后的萎琐,“啧啧……那才是快意人生呀!若是拘谨而过,却是足足浪费了这光阴似箭啊!”   “……梅小姐倒是性情中人……呵呵……”   当日再无话,不过是些推来搡去的应酬之词。   白梅却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几句胡话,听在别人的耳里,却是别有意义。   诚然,人生是不能太过拘谨的,想要贿赂爬官占便宜,更是不能拘谨,不然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一转眼,好处可就都被别人占了!   ——那一直试图讨好而不得其门的夫人,因为白梅这话,一下子豁然开朗,大彻大悟了!   许多天以后。   白梅看着锦盒中的钥匙,微微地笑:“夫人真舍得把那么好的院子送我?”   ……   “连同院里的东西和人?……”   ……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   心里也有微微的好奇。   惊喜可不要变成惊吓。   吓?   呵呵,白梅笑。   还能有什么吓到自己么?   白梅一直以为,自己是什么都不怕的。   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那院里的,传说中的美人竟然是这个模样?   虽说,的确是一个眉眼含笑,举止大方而柔媚,玉骨冰肌,窄肩细腰,丹铅其面,点染曲眉的美人。   传说中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超级美人,大约也不过如此……   但是……   当那人端着莹红如血的,盛在夜光杯中的红葡萄酒婷婷袅袅地走近时……白梅只有僵硬再僵硬,因为看这人的喉节,竟然……是男人!?   当那人柔若无骨,贴上白梅的身体,轻咬着贝齿,风娇水媚地笑着,掐着阴柔的男声道:“主人怎么才……”   白梅毛骨耸然,跳了起来,碰翻了那美酒,推倒了那美人,头也不回地运用自己才学来的轻功逃走。   但轻功毕竟是才学会的,还不够熟练,竟然……一头撞上了树……   哀叹,白梅终于知道,这世界上还是存在自己害怕的东西的,那就是——别人眼中的美人。   苍天啊!   柳摇花笑润初妍的艳福,实在不是自己能销受得了的呀!   唔……还我英俊洒脱温柔大度的美男子来呀!!!~   ——————————————————————————————   尾声:   “听说没?梅主子不知道为啥把自己头给撞破了,好大的伤口呢!”   “是啊,可惨了。不过感觉很怪……”   “还有啊,莫楼主带了酒去看她,梅主子却一口都不肯喝。”   “哦?为什么?”   “楼主还带去一套夜光杯,夜晚据说明亮如白昼,盛那带去的千两银子一瓶的葡萄酒再好不过,然而梅主子却说什么……什么来着?哦!说什么美丽的都是有毒的……还说什么放射性,白血病……”   “白血病是什么病?”   “这个……血不都是红的么?大概……得了那病的人血都是白的?”   “……有这种病?”   “梅主说有,大概就有吧?”   ……   “恩……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么?”白梅微挑了眉,软软地问,声音中带了些鼻音,听得安平炎轩的脸红了又红。   但,美人计也不总是管用,尤其在可能涉及原则问题的时候。   炎帝陛下勉强镇定住自己,目光看着别处,严肃而认真地说:“我答应过的,绝不反悔。但我也得说,不能涉及那些关乎国家命脉的事情,我是皇帝,必须得为……”   白梅眼光亮亮,看着那虽算不上俊美,但绝对要比这世界里的美人顺眼得多的情人,此刻那人正一脸认真,坦诚,算不上红润却绝对美味的嘴一开一合着正在……   白梅倾身,拉过安平炎轩,一口亲上去,而后上下其手……   “轩轩,我不要更多的,只是要你而已……说定了哦,轩轩……”   “唔……梅,你……”   没办法,谁叫我现在看其他男人,都觉得比你差得多的多呢……白梅死皮赖脸地扒上去,既然你又招惹了我,就别想再脱身,哼哼!   唔……   作者插花:   话说,幸好安平炎轩经验少。   不然,见了白梅这般娇嫩模样,岂不是要和白梅见了美人一样,掉头就跑么?   挠头,狂汗。   本人才思有限,关于白梅的审美而会造成的和这个世界在某些地方的格格不入,以及由此引发的悲喜剧,暂时就讲到这里。   请,期待正文,定会一天比一天精彩……^-^脸红……   很感谢亲们对我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鼓励。   绕指流苏   花香细品芳芳,草色遥看青青。   “苏公子,又见面了。”白梅从远处走来,一脸温柔的笑意,衣袖飘摇,仿佛裹挟着春风扑面而来。   苏彦起身,脸上微微泛起拘谨的笑意:“白侯,好巧,也是来踏青么?”   “不,特意来看你……”白梅在他面前站定:“不知可方便?”   “请坐。”苏公子微微躬身,他绸质的柔软衣料泛着柔和的光晕,笑容依旧拘谨:“又没有钱了么?”   “难得我终于可以来还账了,你却说这话……信不过我能换得上么?”白梅笑开,温柔而优雅,拂开落在衣襟上的三月春花,打开捧在手里的雕花木盒,里面,满满的,厚厚一沓银票。   “所有的……都在这里。”   苏彦无心遮掩自己面上的讶异:“你竟,真的要还?我还是第一碰见有王侯向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商人要了钱还还的。”   “我说过会还,就一定会还……这一共是六十万两,借了你五十万,三年,还有十万的利息。你不是不入流的商人,而是值得我一交的朋友。和我做朋友的人,总不会亏的。”   “朋友么?你是个讲信用的好人。其实……”面容俊朗的公子面露惆怅:“我倒情愿你不会还,不会和我算得这么清楚……让我,有事想求你都不好开口……”   “哦?公子遇到什么难事了吗?”白梅微微皱眉:“竟有人难为你?”   “我……”他目光躲闪开来,脸上露出羞愧。   “怎么了?”   “若是,有一日我死了,白侯……你可肯代为照顾我的家人?”   “什么?”白梅诧异地惊叫,死盯着他的脸:“这话可不是用来玩笑的。”   “我……”他深深吸一口气:“家里只剩下我和弟弟……若非白侯当年资助,我甚至没有今天,甚为感激,本不该再打扰,可是……白侯是爽快人,可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   白梅端端正正跪坐在那里,点点头:“身不由己,心却总还是要守住的。不管出了什么,不要自乱阵脚才好。”   “可是……当初,白侯告诉我,如果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不论男人女人,都有爱的权利。”   “……是的,我说过这话。”   “我信了,也爱了,可……”苏彦咬咬嘴唇,眼中似乎微微泛红:“她要了我的身子,就离开了,再没有出现……”   他还有一些话,说不出口。   比如那人如何讽刺在他看来那般珍重的第一夜,是多么的乏味无趣。   比如那人如何笑骂他说他不干不净,不清不白,铜臭沾满身,不配嫁为人夫。   比如那人如何掐扭他略显粗糙的皮肤,留下青青紫紫的一片,却说是他自己太贱。   好似那夜之前所有所有的温柔遣倦,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不曾出现,而只是他自己的一场梦。   只因那人要的是他的钱财,是他的商铺,可是他无意说起,钱已倾囊赠予白梅,用于这姜城的建设,以解她的燃眉之急,可是他特意提出,这商铺的一半,要留作他弟弟的嫁妆。   “苏公子……”   苏彦的头更低了一些:“我知道我不够自重,可……孩子总是没罪的,我想生下她……”   “什么?!”白梅惊讶地直起身子。   “我想生下她……但,按律法,未婚而子,是要……”   “沉湖。”白梅的幽黑的眼光沉重起来。   “可孩子和我的弟弟是没罪的,他们……”   “你既知道他们没罪,何不想个更妥帖的法子?我听说也有大家公子出了事情,急急招赘为婚的……甚至,堕了孩子的……”白梅眯起眼睛,说。   “我……已经错过一次,又怎么能再……连累别人。”   “他们没有错,你就有罪么?”白梅站起身,眼底似乎有痛和怜惜:“难道那负心的人的罪倒要你来承担?江公子,你……”   “看错了人,可不是我的罪么?”苏彦依旧跪坐在柔软的草地上,抬头,用红通通的眼哀求般地看她。   她的声音沉沉,问:“你的弟弟,苏小公子,可知道了么?”   “他只是不知道是谁……总是要告诉他,让他有个准备的……”   白梅点点头:“你若是认定她,由我出面,也不是……”   “何苦?她既无心,也就算了。”男人的笑中都是苦涩。   苦得让白梅忽然想起了远在京城的安平炎轩。   曾经,他也是用这样的笑容表达坚强,将她驱离。   白梅不由弯下腰,贴近他安慰:“难过就哭出来,也没什么的,又没有别人在……别这样笑,我看了都难过……”   苏彦的眼泪开始一滴一滴,很安静地从干净的面孔上滑落到草间。   白梅犹豫一下,轻轻拥抱住他,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   苏彦回抱住她,什么都顾不住了,把头埋在她怀里,抽噎。   他没有倾城的容貌,更不可能有梨花带雨的哭颜……这个世界的男人们啊,竟是连纵声大哭的放纵,也是不敢轻易有的。   她抿起唇,压抑住叹息。   白梅送苏彦回去,半路却撞见守城的副将,一脸暧昧地冲自己微笑。   她挑挑眉,才要招手把人叫过来,路边树后却忽然冲出一个男孩子撞到她和苏彦之间。   “你说!你到底娶不娶我哥哥?你要是不娶他,做什么招惹他?你这个欺女霸男仗势欺人无恶不为……呜呜……”男孩子脱口而出的话被苏彦一把捂了回去。   白梅看着苏彦。   他尴尬地红了脸,一言难发。   那副将却已经一溜烟儿带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围了上来。   “白侯,您们这是……”   “苏公子原来真的和白侯是……”   “苏小公子,白侯是好人,可不像是始乱终弃的……”   “婚娶佳事,白侯这种态度的确是……”   “就是,苏公子那么好的人,白侯怎么能……”   那被苏彦捂住了嘴的男孩子终于挣脱出来,大喊:“哥!她都这么欺负你,你肚子里都有了她的孩子了,还不让我说?”   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下来。   有一直喜鹊飞来,落在树枝上,沙哑的叫声嘎嘎地响起。   白梅抬眼看看那喜鹊,叹息……怎么就不是只乌鸦呢……   苏彦慌了手脚,结了口舌。   这给了那小公子极好的倾诉机会:“我哥哥跟你交往了三年,如今出了事情,你敢说和你没关?你敢说三个月前和我哥哥……没和他约见过?你自称公正,你倒来说说这道理?”   白梅的目光收回,看着苏小公子,他急得眼眶通红,倒好似也含着泪,再看看无措慌张的苏公子,带着三分茫然的肯定,她抿起唇,勉强自己微笑:“是我的错,那日酒醉……我也是才刚知道,本准备明日就上门求婚……”   苏彦瞪大了眼睛。   苏小公子不依不饶:“我和哥哥虽然出身卑贱,但也不是嫁你做个小侍就可以的,不是求着你收留的,你……”   又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这么说,白侯是准备娶侧君了?”   “虽然突然,但……其实也般配……”   “身份……”   “身份怎么能算问题?白侯自己当初也说过人无贵贱的……苏彦公子多好的人啊……”   “我知道。”幽黑的光华在她眼中流转,白梅单膝跪下,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彦:“我知道的,彦,你该得到最好的。可是,彦,你可能原谅我?可愿嫁于我,做我的正君,从此一生相守?”   如果你不愿连累别人,如果你也不怕我连累了你,那么……不妨,互相连累一生,也没什么的。   她眉眼间有羞赧,也有不可抗拒的骄傲。   他眼眉间有惊愕,也有忽如其来的紧张。   那树枝上的喜鹊终于呱噪够了,拍拍翅膀,飞向远方。   半月之后。   姜城内外,张灯结彩。   红色的绸缎织锦从苏家一直铺向白侯府。   鞭炮声、唢呐声、锣鼓声响彻云霄。   枣红马,缧丝坠,红绫罗,金马鞭,铺天盖地……身着大红描金的喜服,白梅眼中不知是喜是惊。   “我不是说过……不要太张扬了么,毕竟,还是要节俭,这些……”   “白侯!今儿可是您大喜的日子!”牵着那高头大马的白管家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补充:“何况,这也不是我安置的。就比如,这红毯按制应有一里,按您说的您缩成十丈,剩下的……却都是这姜城百姓们自己所出,说是算作贺礼,我也是一早起来才知……总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   “惊扰百姓,就更是……”白梅皱起眉,似乎反而有不悦。   白管家翻一个白眼:“大人……好歹,不要委屈了您的正君。”   何况,这本是让全姜城都雀跃的喜事。大家早就盼着,那温雅却能干的,真正在为百姓打算的白侯,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不过这话,管家却是没说,她知道她们的白侯肯定会摇头叹息加苦笑着说:我哪有那么好?不必这么安慰我……安慰人也不带这么夸张的……   白梅微微笑起,点头。   是啊,不要委屈了他,不要委屈了任何人。   三跪九叩,天地共鉴。   红盖头,交杯酒……   纠结在纯白色喜帕上绣着的浅黄色淡淡绽放的勿离花。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白梅带着些微的酒气,轻轻挑起苏彦头顶上盖着的厚厚绣花盖头,看他,一瞬间的呆滞,而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苏彦手足无措,惊慌地站起身……   “白侯,我……”   白梅弯着眼睛,看他描得夸张的眼角和唇,探手轻触他头上簪着的镂空凤头金步摇,道:“很漂亮,几乎不像是原来的你……我以前常想,若是真有一日和所爱的人成婚,该是什么场景……刚刚,几乎把你认做是他,吓了一跳……”   “白侯,有喜欢的人……”   “梅。”   “什么?”   “哪有现在还叫我白侯的道理?叫我的名字罢……苏彦。”   “我叫不出口……明知道,不该是这样的,白侯,我想不明白。”   “如果我说,我真的挺喜欢你的,那么……”   “白侯,这话,你自己信么?”   白梅看着他,温柔地笑:“如果我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也许真的会。”   “可是没有如果,白侯,我要知道原因,真正的原因。”   “苏彦,你只要知道,要是我不娶你,而且你不会再嫁人,那么你就会死,就够了,总不至于让你吃亏。”白梅再次给自己灌下一盅酒:“我会好好待你,当然,若有一天,你的她回心转意了,我不拦你回去,好吗?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他摇摇头,眼眶中微微泛红:“我有些怕。”   “呵,怎会?”白梅收起那喜帕,将苏彦按坐到床上:“好好休息吧,放心,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苏彦顺从地闭眼,躺倒。   白梅却是在桌边坐了整整一夜,未眠。   她收到了朝廷发下来的批示,册封的旨意,还有按制应有的贺礼和贺文……那上面,却只有安平炎轩的印章,而没有他一贯的签字。印章鲜红,却冰冷地让她睡不着觉。   外人都以为她和他定是如胶似漆,耳鬓厮磨,难分难舍……   却不知,他和她,其实,都不曾期待这样的婚姻。   半年之后。   又一次欢庆的呼喊声和炮竹声几乎震破了姜城天穹。   白梅抱着一个小小的他,弯眼看着抱着一个小小的她的苏彦,难得的笑得幸福。   打翻醋缸   话说很久很久之后,小白和轩轩终于毫无顾虑的走到了一起。   自从小白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得了轩轩的信任,便是心情大好。   于是一个月三十天,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刻刻都绕着她的轩轩转。   轩轩初时还会觉得羞涩不安,后来也渐渐习惯,享受得心安理得起来。   然而那一日,后宫的德君忽然端了一碗燕窝粥来给轩轩喝,还冲着呆在一旁的小白暧昧一笑。   轩轩略略有些窘,转头去看小白,却正看见她低了头羞涩状,不由略略疑惑,再转头去看德君,一下子觉得自己封册的这贵君虽然端庄俊秀体贴温柔,却实在还是显得娇柔太过,造作太多,衣服太华丽,鞋子太朴素,眉眼间不够庄重,脸蛋上涂了太多脂粉,身上佩了太香的花,脖子上带了太精致的项圈……   直到德君很识趣儿的退下去了,轩轩还依旧磨着牙直想把那一碗燕窝粥泼到还在羞涩中的小白头上去。克制再三,终于还是克制住了冲动,他不能让小白觉得自己任性善妒,他以前许过了的……他又颇有些黯然。   小白和轩轩已经一帆风顺了太久,渐渐忘记了之前许多年的艰难困苦。于是相处上渐渐就忘了察言观色时时揣摩,越来越符合她的名字——小白起来了。   她方才也并不是被德君的一个眼神看得羞涩,而是想起了那人把自己当作过男人,还劝自己入宫为君,强强忍笑罢了。   此时见轩轩沉了脸不说话,竟黏上去笑着逗他:“轩轩怎么不喝粥呢?这可是德君特地给你熬的哦,我想喝还都喝不到呢……”   却不想轩轩的脸色越加难看了,把端在手里已经凉了的粥一把塞进小白手里,冷冰冰道:“你喜欢你喝!一碗粥有什么可稀罕的……”   “……”小白呆住。   轩轩却还在继续:“你瞧瞧你这样子,整日就窝在这里,一点儿女人的样子都没有……”   “……”小白冷汗。   “你在这儿心神不宁的,还不如该找谁找谁去,别在我这儿碍眼……”轩轩伸出手指头,恶狠狠点点小白的额角。   小白这样白的人,哪里明白轩轩先是迁怒,再是吃醋?   心里还琢磨着轩轩咋知道最近莫殇然找她对账本找得着急,呆呆傻傻的回答:“你怎么知道我心神不宁?我没去找是因为……”   轩轩一听这话,却是心都冷了一半,一推小白:“我管你因为什么,你该干嘛干嘛去……”   小白磨蹭了一下,琢磨着自己都已经被指责“没有女人样子”,若是再磨蹭,只怕就要变得“比男人还黏糊”,于是只好放下粥碗,期期艾艾的出去找莫殇然解决掉所有事情去。   于是小白理所当然不知道,她一出门,轩轩气得把粥碗摔碎了一地,连带着还砸了两个花盆做陪葬。   于是小白理所当然不知道,轩轩在她离开这一会儿苦思冥想,确定要抗争到底绝不服软坚决打击小三小四乃至小无穷。   可是怎么打击呢?   晓之以情,诱之以……色   小白再回到她和轩轩的爱的小屋的时候,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一个身材欣长,头戴珠翠,指尖染朱,服饰朦胧,面目扭曲的男人坐在轩轩常坐的位置,朝着小白笑。   小白揉揉眼睛,退出去,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门楣,又揉揉眼睛,重新迈进屋来,颤抖着声音很不确定的问:“轩轩?”   安平炎轩被涂抹的惨白加胭红的面孔更加扭曲了一些,起身原地转了两圈,掐着嗓子问到:“小白,你看轩儿这样打扮可好看?”   小白的面目也扭曲起来。   小白感觉,自己面临着又一大危机。   为什么一向清爽利落的安平炎轩,会成了这副模样?   她张口结舌。   他却以为她喜不自禁。   安平炎轩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试图打扮自己,自然是不懂得技巧的。   就像是第一次写小说的人见到有读者来看,都会自恋的以为是自己的文笔很好一样,第一次化妆的安平炎轩,也难得的自恋是自己的装扮很迷人。   是啊,都有好久,他没有见过小白这样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样子了。   小白总是眯着眼睛,懒散的歪斜在软塌上,漫不经心地对着他笑。   如今,却是一反常态,满眼……   厄,轩轩忽然有些疑惑了,这小白的眼里,似乎不是惊喜不是痴迷却是惊吓?   “小白?你觉得怎么样?”他有些忐忑起来。   却听见小白呆呆的回答:“为什么帅哥一夕之间变成了人妖……我、我……”   轩轩皱眉,他没有听懂,却明白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意思。   小白瞬间反应过来,轩轩的抽风必然是因为所谓的外貌问题,可是,轩轩不是一向并不在乎这个的么?   小白感觉,自己面临着又一大危机。   为什么一向清爽利落的安平炎轩,会成了这副模样?   她张口结舌。   他却以为她喜不自禁。   安平炎轩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试图打扮自己,自然是不懂得技巧的。   就像是第一次写小说的人见到有读者来看,都会自恋的以为是自己的文笔很好一样,第一次化妆的安平炎轩,也难得的自恋是自己的装扮很迷人。   是啊,都有好久,他没有见过小白这样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样子了。   小白总是眯着眼睛,懒散的歪斜在软塌上,漫不经心地对着他笑。   如今,却是一反常态,满眼……   厄,轩轩忽然有些疑惑了,这小白的眼里,似乎不是惊喜不是痴迷却是惊吓?   “小白?你觉得怎么样?”他有些忐忑起来。   却听见小白呆呆的回答:“为什么帅哥一夕之间变成了人妖……我、我……”   轩轩皱眉,他没有听懂,却明白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意思。   小白瞬间反应过来,轩轩的抽风必然是因为所谓的外貌问题,可是,轩轩不是一向并不在乎这个的么?   蹭蹭。   蹭蹭蹭。   蹭蹭蹭蹭。   小白终于蹭到已转了身背对着她的轩轩身后,伸手忍着那股儿浓烈的香粉味儿抱住他。   他身体一僵,回应的话语中难得带了哭音:“我知道我长得不好,自小父君就抱着我叹,男孩子长得个女孩子样……又不会修饰……”   小白感觉自己的心有些拧起来一般疼。   抱住,好好安慰,从头到尾……   “轩轩你知不知道,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你的样貌,而只是你这个人。”   “我喜欢的,是你的自然,你的体贴,还有你偶尔的强硬……”   “轩轩……”   安平炎轩地脸红了。   小白却是难得开窍了:“轩轩,你吃醋的样子,真真可爱。”   情人梅(上)   “岁月匆匆不等人,无论是多么繁华过的城市,总有一日会败落,无论是怎样权倾天下的人,也逃不过作古的命运。”教授历史的王老师站在讲台前,一面用左手食指抬了下自己的眼镜,右手捏住粉笔在黑板上留下工整漂亮的大字,一面继续用他充满磁性的声音述说着:“而今天,我们所要讨论的人物,却是几百年来都争论不休的,正史上记载离奇的,野史最多且最矛盾的,历史上乃至现在,争议最大的人——白梅。”   王老师敲敲讲桌,看着下面蔫蔫的同学:“当然,我相信,课本上的内容大家肯定已经看过很多遍。我想,选择一个不同的方式来带领大家认识这个特殊的女人,抛开正史,我们先看野史。关于她,有很多精彩的民间传说故事。”   他满意地看到下面的同学眼神都亮起来,八卦之心,果然人皆有之,不光是他自己喜欢那些野史杂传呀。   “有一种人尽皆知的小零食,我想大家都吃过,就是各种各样的话梅,唔,也叫做情人梅。”他再次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没有吃过的不如赶着最近到了情人节赶紧去尝一尝,味道还是不错的。而传说中,这种零食传说中最早是由白梅为她所爱的人而制。”   “据说背负着天下第一侯之名的白梅,为了做好这个可以讨爱人欢心的话梅,亲自栽种了梅树,浇水培土,等到接了梅子,又亲自采摘腌制……”   摇头晃脑,男人的言语中带着憧憬和羡慕,叙叙而言。   安平永琰好奇地看着桌子上的一个小碟子里面的一些不规则球状的,颜色诡异的东东,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询问:“白太傅,这是什么呀?”   白梅脸上微微泛红,道:“是没腌制好的梅子。”   “没腌制好的?”   “嗯,做得好的话,应该是浅黄色的。”白梅不自在地错开了眼神:“只是甜得发腻,我近日改了改配方,原想把它腌成金黄色的,却不想就变得这么难看了,味道倒是有进步……”   “诶,是太傅腌制的?”   “嗯。”   “太傅做这个干嘛?难道太傅还喜欢吃零食?还是太傅的正君或者小世子喜欢?”琰儿吐吐舌头,“我都已经不吃零食了呢!”   白梅笑笑,揉揉琰儿的脸蛋,转移了话题。   小白一面再次感叹小小白的可爱,一面期待着小小白二号的诞生。   她想尽方法折腾这些零食,还是在五年前,得知把自己驱离的安平炎轩竟然可能怀了孩子,并且又被告知怀孕中的男人胃口很不好,常常痛苦的呕吐……她那时恨不能冲回京城去拽着那笨蛋的领子大骂他一通才解恨。   左思右想,她开始折腾各种记忆中开胃的养身的小零食,然后殇花楼属下被她通通借用来往京城的皇宫里偷运东西,串通御厨等等……直到莫殇然一脸无奈地告诉她那人已经好多了,还很喜欢又酸又甜的梅子,她才松了口气。   不过后来莫殇然开了家蜜饯店,专门卖她鼓捣出来的这些东西,居然还小赚了一笔,并且让这些零食流传开来,倒是在她意料之外。   她当时,只是想到了他而已……唔,白梅又捏捏琰儿的脸蛋,小小白可是轩轩啃着这些外貌不怎么样的梅子生下来的呢!   历史课的讲台上,王老师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越来越偏离课本,还说得津津乐道。   “……虽然有些史学家和正史都记载,白梅唯一的心爱之人是她唯一的正君,苏氏。但是与此同时,野史中隐晦的暗示也不可忽视,白梅和当时凛国的皇帝炎帝,安平炎轩的关系,似乎远远不止于君臣。”   “传说炎帝喜欢女人,直到20余岁都疏离后宫,没有子嗣,后位始终空虚,而随后格外宠信平安王所认下的义女白梅,白梅是平步青云啊……”   “……我们来研究一下白梅的起落经历和发生在炎帝身上的一些大事。庆丰四年冬,炎帝的宁君被宣告怀上后来的太女,而同年秋天,白梅却被炎帝封为清侯,派遣到边远的城镇……虽然后世有史学家认为,炎帝目光独到,早早就看出白梅有天大的才华能力,但这种说法并没有证据。相反,这种事情的发生更似乎是二人之间有些嫌隙。”   “一个明智皇帝是不会给可能带来威胁的臣子权利的,而炎帝不仅给了白梅得到一切的机会,并且始终纵容白梅,直至她权倾天下,仿佛毫不猜疑。而白梅呢,也未曾使炎帝失望,她不仅辅佐炎帝吞并了周边以辰国为首的几个国家,而且一直兢兢业业,不曾有过二心。”   “是怎样的嫌隙,让二人疏远却依旧相互信任?或者,白梅的忽然被驱离,仅仅是因为炎帝对她的一贯宠幸,让她干涉了炎帝的后宫家事,引发了不快。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白梅曾因为炎帝临幸后宫而大闹过一场……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在白梅侍奉炎帝之后,炎帝曾连续将三位侍君以含糊的罪名贬入冷宫……”   “……当然,还有一种比较离奇的说法是,炎帝并没有亲近后宫,却是白梅与宁君有染,炎帝无奈之下才……”   莫殇然在夜色中侧过头去看她身边的白梅。   夜太黑,星太暗,月亮又不知躲去了哪里,导致莫殇然看不清白梅的神色。   于是莫殇然狠狠地叹气,狠狠地叹气,叹气,再叹气,继续叹气……   白梅依旧在发呆一样,目光茫然地盯着虚无的天空,没有理睬莫殇然。   于是莫殇然伸出一只手指,捅捅白梅,再捅捅,继续捅、捅、捅捅捅……   白梅转过头,皱了眉,问:“莫莫,你怎么了?先得了忧郁症一个劲儿叹气也就算了,现在又改成多动症不捅人不舒服么?”   莫殇然翻了一个白眼:“我只是想问,咱都在这屋顶上坐了大半宿了,啥时候回?”   “……再等等。”白梅沉默了一下,很小声地回答。   “半个时辰前你就是这么说的!”莫殇然挫败,不满地揭穿白梅:“先前你可是说,等他把孩子平安生下来,你就回去的!”   “可是……”白梅抿抿唇:“虽说是父女平安,可我还不知道孩子的名字呢……”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白梅又说:“那是我的孩子。”带了几分倔强。   “皇家的规矩,满月时才会赐名。”莫殇然站起身:“你要实在舍不得走,我把孩子偷抱上来给你看看?反正天气暖和,也不怕着凉……”   “看了,就更舍不得回去了。”白梅垂了眼睛,摇头。   “其实,依我的意思,你若真喜欢,为什么不带走你的孩子呢?随便去抱个差不多的孩子换了让这笨皇帝去养就是了……弄得如今孩子出生你都得偷着进京爬到房顶上等消息,依依不舍的可怜样儿……”   白梅侧头看着莫殇然:“若是男孩儿,我定是要带走的,绝不能让这宫廷生生毁了去,可是女孩儿,我相信他会好好带养的,这是他的孩子,也是他未来的希望,不是么……你带我走吧,再呆下去,我怕我真会忍不住冲进去见他和孩子的……”   莫殇然伸手拉起白梅,没有说话。   白梅抬头,看看黑暗的天空,轻声说:“那是他的孩子,是皇女,是将来的皇帝……”   情人梅(下)   ……   “咳,总之,”王老师清了清嗓子,转了话题,不再讨论白梅究竟是与谁有染:“不可否认的,较之当时三夫四侍的普通女人来说,白梅是一个相当专情的女人。这或许和她天生的性格有关,从有关她的记载上可以看到,她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就很难改变。”   “正史上记载,有一日炎帝听白梅上奏说要出使西域和蛮邦结盟,想劝阻她的这种想法,对她说要遵从前人的经验,不要太过固执。”   “白梅却回答:有一种人很固执,被形容为‘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而臣,却是‘见了棺材还往里爬,撞到了南墙就把墙推倒的人’。炎帝哭笑不得,只得答允。而白梅最终很成功,凛国和番邦间保持了一百二十六年的和平。白梅的固执,从此和她的才华一样有名。”   “幸而,她虽然固执,但并非无理或刚愎自用,总是能够劝服别人并证明她的决策是对的,这一点,为她赢得了极大的优势……”   凤四澜一把推开房门,冲到白梅的桌前:“小九,你、你……”   她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   白梅惊怔,于是从正看到一半的文书上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姐姐,安抚道:“有话慢慢说,别急。”   凤四澜急得直拍桌子,涨得脸色通红:“我、我……你叫我怎么说……”   “……”白梅合上书卷:“怎么说都好,还有什么不能和我直说的么?”   “老三她刚刚跟我说你和炎帝……”凤四澜咬咬牙,终于顺过气儿来,阴沉了声音问:“是不是她强迫的你要挟了你?”   白梅瞥见凤三翌蹭进了屋,低着头用脚在地上蹭啊蹭,散发着为难的气息。   凤四澜见到白梅的漂移眼神,气得更狠,恨恨一跺脚:“娘的,我跟她拼了!”   “拼、拼了?”白梅茫然。   “明儿我就去砍了那狗皇帝,我、我叫她敢欺负你……”凤四澜拍着胸脯:“有四姐在,绝不让你再受委屈!”   白梅被她嚷嚷得脸色发白:“可是,我喜欢他啊,怎么办?”   “喜欢谁?”   “三姐没跟你说么,我喜欢炎轩啊,就只喜欢他一个,非喜欢他一个……”白梅无辜地笑开,   盯着凤四澜的眼睛:“我喜欢他。”   “你……喜欢女人?”她的火气被惊得消了一半儿,战战兢兢地问。   白梅抿了抿唇,目光诚挚:“我喜欢他,不管他是男是女是乞丐是皇帝,四姐,明白么?”   “厄……可……”   “我知道,这也许不对。”白梅垂了眼,声音软绵而悲伤:“可我还是喜欢他,我知道难以让人接受,当初三姐其实也反对的,可我就是喜欢他。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受委屈,可我不敢想若是有一天没了他……”   “小九……”   “四姐会看不起我么?”白梅的声音闷闷地带了鼻音和哭腔:“我不敢想,若是你们不支持甚至为这个再不理我我该怎么办,他很重要很重要,可是你们也很重要……”   凤三翌咳了两声,她感觉她听着这话很耳熟,当初白梅似乎就是这么忽悠她的,那么之后……   “怎么可能!你可是我最好的妹妹!谁说那不对?只要是你决定的,就一定是对的!你喜欢就喜欢罢,我也不过是怕她骗了你将来辜负你。不过,有我在呢!她若是有一天敢欺负你敢抛弃你,我把她抓回来绑在床上送给你继续喜欢!”凤四澜拍着胸脯,保证着。   凤三翌咳得更厉害了一点儿,她被自己的口水抢到了,当初她是立刻抱住了自家妹子安慰,然后许诺说……   “你真好呢,四姐!”白梅的声音一下子欢快起来:“我还以为就只有三姐可以帮我把情敌绑了扔到河里去,原来还有四姐可以帮我把情人绑了扔到我床上?”   “那当然!”凤四澜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的怪异:“你可是我妹妹!怎么能不向着你!其实那皇帝还不错,像个明君的样子,你眼光挺好,非常好……”   白梅抿起唇笑。   凤三翌在凤四澜的身后叹息,所以说,白梅总是有的是办法让身边的接受她的任性,接受她古怪的念头,还丝毫没觉得上当。   上课铃响了。   王老师刚好讲完最后一句要说的话。   他扫一眼下面学生们亮晶晶的眼睛,满意地合上书本,说:“下课,大家休息吧……”   “啊……”原本对于下课的期待却已经由淡至无了,甚至有几个学生探了身子要求:“老师,拖一会儿堂吧,再讲一会儿,再讲一个么……”   王老师把书夹在肘下,温文地微笑:“下课罢,下次再继续讲。唔……快情人节了呢,大家要抓紧机会享受下多情或专情的快乐呦!”   ……   白梅抱了安平炎轩的腰,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笑眯眯地道:“轩轩,今天该是情人节呢!咱们两个,出宫去玩吧!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安平炎轩按住白梅的手,微红了脸回头在她脸上一啄,笑答:“好。”   “然后,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好。”   “再然后,一起回来把没有看完的奏折都看完,好不好?”   “好。”   “你真好,轩轩。”   “你要说的,就这些?”   “我爱你,轩轩。”   “我也是。”   白梅在安平炎轩泛红的耳尖上落下一个轻吻。   “你没有别的要说的了?”他轻轻晃了晃脑袋,又问。   “……”   “真的没有了?”   “……”   “可是你还没有说……”   “什么?”   “你还没说,今天晚上留下来好不好呢……”   “啊!”她微笑起来:“我当然要留下来和你一起度过整个夜晚的,轩轩,你不会说不好的,所以……不用问的。”   回返   盛夏的一天。   “听说没?白侯受召进京,要从咱这儿过呢!”   “谁是白侯?”   一句话,点燃了整个儿小酒馆的气氛。   火热的空气似乎因为这话题变得更加炽烈。   “土包子啊你,连白侯都不知道?!”   “白侯啊,算是最好的王侯了罢……至少,她的子民,过得最好……”   “你就算没见过白侯,难道没见过城南的那片麦子地和黄豆?”   “你难道没见到城北的水渠和水车?”   “你难道没去过苏白商行买卖过东西?”   “你难道没吃过姜仁药店的药?”   “你……”   “那和你们说的什么白侯有什么关系?”   “天啊,饮水思源,你怎么可以忘本至此!”   “诶,老刘,才多久不见,你说话咋也开始文绉绉?”   “文绉绉?!哈哈……俺老刘现在也算是读过书的人啦!上月跟着跑买卖去姜城走了一圈,旁听了几天姜和书斋的课……那些个娃娃呀,厉害着哩,可不像是咱大老粗的孩子啦,倒似是读书人家的少爷!哈哈,俺老刘也得跟着长进啦!”   “瞧你那样儿!你这就算读过书?那日我见到李官人家里的那个做苦工的奴隶,一身长衫,拨弄着算盘记账,那才像个读书人啊……”   “奴隶?”   “现在已经不是了……啊,那小子好运,愣是跑进了姜地,白侯按诺出钱赎回了她的自由身,学了些日子,如今又被派回来在商行做工……把那李大官人吓得战战兢兢。”   “哈哈!痛快啊!”   “说起来……生在姜城倒真是幸运……若非我家中还有老人,非得也搬去姜城不可!”   “嘘……可小心得罪了咱太守大人。”   “呐……说起来,可知那白侯怎么忽然要进京?”   “这个么,说来就话长了……”先前透露消息的人满心得意,却偏偏又要板了面孔,翘了腿坐好:“且容在下喝口水润润喉咙再续下回……”   “嘁……还真当自己是说书的不成了……”   “诶诶,别、别走嘛……我就说还不成?话说那白侯有仙人之资,神人之质,大器晚成,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不过如此……无数奇思妙点,自言得之于梦,因而竟传说是有仙人入她梦中指点于她……被称一梦安天下的天下第一侯……”   三匹颜色昏暗的马被拴在酒馆外的栏杆上,有些焦躁地磨着口舌,跺着马蹄。   马的主人缩在酒馆的角落中,掰着一个大白馒头,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   和她同桌的中年女人终于忍耐不了她的慢动作,轻敲桌子,道:“梅花儿,不能快点儿?这儿人多,实在是……”   那咬着白馒头的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苍白面孔:“莫莫,你有空催我,不如去喂喂马?”   “你……”   那女子眼中光华流转,幽黑如漩涡,忽然浅笑,浅浅的笑纹让憔悴的面容瞬间流露出风华无限:“你喂好马,咱就走!”   莫殇然犹豫一下,转向正捧了茶看热闹的绿殷,双眼一瞪:“看什么呢?还不快去喂马!”   “为什么我去喂?”绿殷不服气:“主子明明是说让你去喂!”   “你、她……得,我去喂!”莫殇然起身,出去。   白梅叼着馒头,笑弯了眼。   绿殷无奈叹气,压低了声音:“闹够没?快吃吧……唉,如果她们知道她们敬若神仙的白侯是你这般模样……”   “所以说,”白梅咽下馒头:“她们敬重的不是我,只是她们想象中的一个完美的女人。”   “……你总是有道理的。”   “呵呵……说实话,为什么殇花楼的产业这么多?殇花楼也就罢了,怎么我的产业更多?也才不过五年……若不是这次顺便察看,我都不知道自己快成首富了。”她却喃喃,抱怨起来。   “呵呵……还不是你当初认的好干姐姐,和找上门来的好亲姐姐?”绿殷笑笑:“钱多还嫌弃不成?赚钱的点子还不是你出的?”   “唉,走吧……”白梅摇摇头:“早点看完,早点回京。”   那还在兴奋讨论白侯的身高究竟是九丈还是十丈,双眼究竟是如铜铃还是如闪电的一群女人们,丝毫不知,她们口中无所不能的人,正和她们擦身而过。   她们甚至已经忘记了,白侯进京的原因……   要打仗了。   和老对手,辰国。   前不久,敬王终于挑起了叛变,却不曾想她眼中必然的成功只是炎帝给她的幻想,承诺拥护她为帝的人,多半都是炎帝的人。   但却依旧是带来了损失,尽管远比预计得小了很多很多。   辰国趁机挑起战争,竟是打了关在天牢中的敬王的称号,而且……是在几员大将老得老,病得病的时候。   仗,是必打的。也是必须要赢的。   炎帝下的第一道旨意,如往例,要求各位诸侯送质子进京,他必须确保,在应该一致对外的时候,不会有人在他的后院放火。   没有谁愿意在这种时候违抗他的命令,除了白梅。   五年前,不过是一场误会,惊醒了白梅自以为可以任性放纵的美梦。一直宠爱纵容白梅的,男扮女装在女尊之国勉励支撑的男帝安平炎轩终究无法再忍耐无休止猜测怀疑,给了白梅一个封号,将这个可以动摇自己心性的女人远远驱离。   白梅离开京城前去封地的第二年晚夏,年轻的炎帝被传频频临幸后宫,并且终于有了长女,封其父为静君。   知情的人也许会了解其中的古怪,但却足以让不知情的人们欢天喜地的庆祝。   此后不久,白梅娶了正君,同样也有了儿女——按照炎帝所想,不鱼肉百姓,不惑乱朝政,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封地里呆着。   不过,这样的安静中,白梅也并非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姜城原本偏僻,不过五年,却一跃成为最繁华,也最不可侵犯的城镇之一。   白梅早已不是可以任人揉捏的一个弱女子,这五年,她逼迫自己从享乐自满的梦中醒来,面对一切。   “我再不济,也不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做什么质子!”她说:“苏苏你别担心,不会有事情的。有事情,也有我担着。”   家庭、亲人、朋友……对于白梅,是要守护到底的,永远。   白侯正君苏氏彦,只有苦笑应承。   他心疼他的孩子们,也担心他唯一的妻主……   不过,他愿意信她,信她不会出事情,信她能安排好一切。   她说出了事情由她担着。   所以,她代替她两个才满一岁不久的孩子,快马加鞭,一路向南,进京。   这让安平炎轩恨也不是,恼也不是。   要说这白梅不肯信任朝廷,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可她分明是自己火速进京复命。   要说这人信任朝廷,一心一意,可偏偏就是不肯按召送上自己的孩子。   “母皇!”奶声奶气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小女孩扑进炎帝的怀里,仰起头,伸手试图抚平他紧皱着的眉:“母皇别皱眉……有孩儿在呢!儿臣我已经快快长大了,可以帮母皇解忧了!”   听着她小大人儿似的话语,炎帝抱起她坐在腿上,微微笑笑,把眉头舒展:“琰儿怎么来了?”   “儿臣今日听父君说,一梦安天下的白侯今日进京,想要见见她……儿臣想知道,母皇亲封的能臣干吏是什么样子的人,天下第一侯,是怎样的天下第一!”   小小的孩子眼中,有一种炽热的光。   “……”炎帝手指一颤,错开了眼睛。   “母皇……”安平永琰摇着他的胳膊,撒娇一样地求道:“琰儿一定懂事,不说话还不行么?儿臣想多学一学……安太傅那日也说白侯是个奇才怪才……”   “安先生……还说什么了?”   “安太傅还说……”琰儿的眼珠一转,接道:“还说,母皇一定会让我见她的!”   “淘气!”安平炎轩笑笑,拍拍她的小脑袋:“晚上的洗尘宴你可以参加,但是不许失礼!”   “一定一定!孩儿谢过母皇啦!”   炎帝呆呆地看着她颇有几分相似白梅的灿烂笑容,却是自嘲地一笑。   他说不清,比起五年前,自己是不是变了,但却清楚的感觉到,白梅已经不是以前那一个喜欢娇软微笑的女子了。   长长的浓密黑发被白梅高高地挽起盘在头顶,一丝不落,用一根雕琢精致的乌木簪簪住,白色镶金的官服,干净整齐而服帖,不染丝毫铅粉风尘的,少了些圆润,多了些棱角,含着三分傲气和矜持的面容。   寡言,少笑,黑幽幽的目光中少了清澈多了探究和思索,仿佛五年的时光洗尽了她的漂浮和懒散,也洗尽了她的乐观天真。 又似乎,那些纯挚恣意的神态,从来不曾真正存在过,而是人们梦中荒谬的遇见。   和别的守礼的臣子一样,她只是垂眸,顺眉,不直视炎帝的眼睛,只是恭谨地弯身,屈膝,恭恭敬敬地行礼。   这是……白梅?   这……不是白梅!   炎帝僵硬在那里,甚至忘记让她起身。   一边的小小琰儿却是已经忍不住,身子扭动,迫不及待地拽安平炎轩的袖子:“母皇……”   “厄……平、平身。”仓促回神,炎帝的话说得磕磕绊绊。   “谢陛下。”   优雅的叩头,起身,行云流水般自然而文雅的动作,让白梅看上去倒似乎是出身书香世家,自幼精心雕琢培养,而非当初那个莽撞无知地青楼女——当然,她本来也不是一个单纯青楼的女,只是别人一厢情愿而已。   官面上的话说过,炎帝便无语。   举杯,动箸,便算开始了酒宴。   端庄,郑重,沉默地保持着平和,安平炎轩的眼神却和自己身边的小丫头一样,偷偷瞥着坐于下座的白梅。   他看着白梅抿了一口酒,动筷吃了两口菜,挟了一口饭,细嚼慢咽……他以为她会眯起眼悄悄地笑,而后全心投入,吃得更多,可是却看见白梅抽了丝帕轻轻擦了擦嘴唇,抹了抹手指,然后把绣着墨梅的帕子丢在一边。   仿佛那些热腾腾冒着香气的珍馐,不过是些摆设。   礼节上给个面子尝上一两口,便已足够。   安平炎轩看着白梅接过别人敬上的酒盅,微笑地饮下……他以为她会和以前一样,把酒杯一扔,眨眨眼,找个借口离开这喧嚣无聊的应酬,却见到她一面点头应承别人的逢和,一面微笑着回敬恭维,纤手举杯回敬。   安平炎轩看着白梅抬起手,嘴唇微张,轻轻眯起眼……他忽然忍不住会心一笑,五年前,他常常看见她摆出这个姿态,而之后,便是一个小小的哈欠,满脸倦容,说不准就会倚在那里睡去,可爱到极点。   可是,下一刻,他却分明看见白梅的手搭上那说话的户部侍郎的肩膀,眯了眼,似是得意似是开心,笑得灿烂,凑过去在对方耳边罗罗嗦嗦无休无止地说着什么……   炎帝睁大了眼,死盯着白梅。   白梅似有感应,抬头向他看来,遥遥一笑,举杯,高喊:“敬我们英明的陛下,万岁万万岁,敬我们富强的凛国,万岁万万岁!”目光却漂移到角落。   群臣会心地笑,举杯共贺。   炎帝愣愣,也跟着举杯,却停在唇边,他不敢张嘴,害怕一张嘴,就会有痛苦的哀声流露,他不敢眨眼,害怕一眨眼,就会有泪水涌出,把这样的一切也都吞噬……   而白梅,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温雅,伶俐,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不肯冷落了任何一个肯与她说话的人……将她所有用得到的优点发挥到极致。   一别五年。   五年前的白梅,只肯好好呆在安平炎轩身边,有心巴结的人就是花上万金,也未必能见她一面。她从不在交际上浪费时间。   五年后,再归的白梅,却该是这朝廷的新贵,该是可在这凛国呼风唤雨的人物。而非那个置身事外,微微浅笑,懒然昏昏闭眼就睡的少女。   炎帝终于咽下了那一口酒,苦涩的灼烧感,热辣辣的仿佛嘲讽,他难以忍受,于是起身,离席。   群臣安静下来。   他勉强自己微笑:“朕累了,先去休息,也免得在这里大家不自在……各位爱卿且放开些,继续,莫耽搁了这好时光。”   他离开,却听见身后有声音在说:“白侯殿下!陛下都说了莫要耽搁好时光,怎样?一起到京城新开的销金窟继续喝去?我请客!”   他不由回首折身,却看见白梅黑亮清冷的目光扫过他,转尔微笑地注视着那说话的吏部大夫,婉转悦耳的声音道:“好啊,不过还是我来请……也给我一个讨好巴结各位大人的机会呵……说好了,都要去哦,我请客,谁也别来争!”   “好!白侯果然痛快!”   有起哄叫好的。   “白侯不愧是白侯,果然阔气啊……”   有冷观感叹的。   “白侯远来是客,怎么这么客气?能与白侯共饮,是我等的荣幸啊!”   还有趁机讨好拍马的。   大家都以为她们的皇帝早已走远。   ……   只有炎帝,握紧了拳头,在阴暗处,暗痛。   相约   第二日,炎帝赐给白梅的在京城的侯府,宾客盈门,礼物塞满了屋子。   管家半皱了眉头,半堆了微笑,奔跑在客堂和大门之间,指挥着下人们伺候好客人,小心搬运贵重的东西都放妥帖了,所有的东西都记录下来,是要回礼回请的,请帖礼单都分开放好了,白侯是要一张张看的。   这样的忙碌到似乎与白梅无关。   她,被召进宫觐见。   五年前,在这书房,她曾靠在椅子上侧头看安平炎轩批阅奏折,她曾和安平炎轩共进午膳,她曾为安平炎轩按摩过僵硬的肩膀,适时递上一杯温热清香的茶……   她曾与安平炎轩,在这里,甜蜜的纠缠。   五年后,书房里的东西几乎没有变化。   厚厚的书本,奏章,堆放得整齐。   旧香炉中依旧燃着暖香,缭绕熏鼻。   描花的瓷器也似乎依旧是先前的那几件。   就连窗台上摆着的花,也是当初她放在那里的一盆四季海棠。   白梅踏入书房的一瞬,有些恍惚。   “梅?你来了?快过来坐罢!那案几上有新摘的桃子,你想必喜欢。”他曾经笑着看她,招呼她。   可是这一次……   “免礼。赐座。”炎帝只说。   “物是人非”是世界上最残忍的词。   于是白梅瞬间清醒过来。   所谓物是事非。   “谢陛下,但……还是站着会舒服些。”她抿着唇,用因站立而高于他的目光俯视着他:“说来,臣此次请见,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陛下许了臣这一点小小的心思。”   “什么?”   “边境若战,臣愿请樱,做一名小将护我凛国。”   “什么?!”   抿唇变为浅笑,她眨眨眼:“陛下以为臣不知道,您又打着御驾亲征的主意么?带我一起去吧……此外,我在姜地时,城内战士工匠研制了一种火炮,威力不错,只是造价昂贵,不过才得数十,我可从中调兵炮协助。”   “你是说……”炎帝的眉头皱了起来,在他看来,战争不适合用来开玩笑。   即便是白梅的确长进不少,他也不相信五年时间能让当初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女人可以上战场杀敌护国。   不过火炮……他也从兵部呈上的折子里看过,这的确让他心动。   “轩轩,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让你看到,我和青衍,什么关系也没有。”浅笑变得暧昧而诱惑,白梅贴近安平炎轩:“我爱的,在乎的人,一直是你。”   但是,安平炎轩反而瞬间黯然而冰冷起来:“白梅,你还是自重。甜言蜜语,假得让人恶心,如果你真的爱过谁的话,就该知道,真爱的时候不会把这些话挂在嘴上。”   “的确。”白梅退后一步,点点头:“即便是你最宠我的时候,也没有跟我说过一个爱字……可是,轩轩,既然有爱,为什么不说出口?要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不想等到真的回不来的时候,再后悔现在,或者更早,没有告诉你,我爱你。莽撞也许会让我后悔一时,但是怯懦却会让我后悔一辈子……”   “……”   片刻的安静沉默过后。   白梅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一字一字敲到了安平炎轩的心里,让他疼得一颤:“我们已经失去了五年,再见几不敢相认……我不想再失去更多。”   安平炎轩缓缓呼出一口气,看着她,依旧固执地说:“你已经有了正夫,你将来还会娶侧夫,纳小侍,愿意服侍你的美人不知有多少……而我,承诺过,该给你的,一样也不会少,你用不着,来特地讨好我!”   白梅叹了口气:“轩轩,你还是和五年前一样固执。”   “白梅,你却是变得比五年前狡猾了……”安平炎轩叹息:“我多想相信你的话,可是……”   白梅勾唇,瞬间换了策略:“那么,我的火炮和训练有素操作熟练的士兵,陛下究竟要不要呢?”   “你能提供多少?”安平看着她,有些期待。   “那么,就要看你能给我多少了……”白梅再次贴近他,伸手勾起他的脸,正对上他瞬间流露出惊慌神色的眼睛:“轩轩,你看,我挺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的……如果,是为了正和我如胶似漆的情人的话,我愿意提供出全部。”   “这、这不可能……”   “那么,皇帝陛下,不好意思,姜地本就偏僻,需要这些自保,所以,实在是捉襟见肘顾及不了,而且炮车忽然损坏得厉害,无法运送大炮,就是抗旨,我也要保证自己的子民平安,实在是没有办法……要不,让军需处去和姜城的守军慢慢商量,如何?”白梅退开一些,无辜一般摊开双手,却依旧盯着他的眼睛:“或者,陛下现在也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你……是在威胁朕?”   “怎敢!”白梅肩膀一耸,笑得很不负责:“我可是很胆小,陛下不要吓我才好……万一把我吓得什么都忘了可就不好了。”   “你、你……这就是你说的爱?!”   “这么说,轩轩决定要接受我的爱了?”白梅看着他,翘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还是别心急,慢慢想……不过我听说,辰国已经占领了边境的岚城了?不知是真是假?”   “你,你竟然派人探听军情?我明明压了这消息尚未发……这宫里……”   “哪里哪里,轩轩太多心了,怎么又这么给我扣帽子呢?是我们的商行里在岚城行商商队,昨日传回给我的消息……”白梅眯起眼睛微笑:“我的商队是都逃出来了,但据说辰国屠光了城里的青壮,□男人,烧杀抢掠……血流成海。轩轩你一定不希望有更多的城市变得和岚城一样吧?”   说到□男人的时候,白梅略顿了顿,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安平炎轩不安地看着她:“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你。”白梅说,幽黑的眼光似乎要把他吞噬。   “不管你信不信,但是,为了你,我可是会不择手段的……比如说,你肯定也不希望现在还逃亡在外的敬王二世女忽然出现在岚城再次公开造反吧?战火可是已经让百姓不安了……若是忽然有人承诺给她们一个没有战争的家园,你觉得,她们会在乎谁才是皇帝?”她说,语气认真。   “你说什么?”安平炎轩忽然站起,打翻了案几。   “安平炎炽,敬王的二女儿,”白梅眉毛一挑:“现在正在我姜城的府里,至于她最后会是阶下囚还是座上客,可就看陛下的态度了……”   若是只有安平炎炽一人,并不足虑。   但是如果再添上目前口碑甚好,好得近乎荒谬的天下第一侯白梅……   安平炎轩被气得脸色发青。   面前这人竟是要拿他所给予的来对付他不成?   可偏偏是真的想不出别的应对之法。   而且他其实也知道,白梅所有的,足以威胁他的力量,不是他给的,尽管别人都以为是他在身后推波,可是……   他不知道,其实他面前看似得意的白梅,心里更是难过的厉害。   运用这样的手腕,从来,非她所愿。   可是,如果能达到目的,她也向来不惜一切,哪怕心里再难受,她也不吝。   都只是强撑着不肯认输罢了。   “……你究竟要什么?”他深吸一口起,问。   “唉,如果我说出来,陛下你又回答说不可能的话,可就太让我尴尬了!”白梅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所以,陛下还是想好再答……”   “不,不会。你说得对,一切皆有可能……”安平炎轩勉强自己冲她笑笑:“对吧?”   “当然。”白梅点点头,用难解的目光看着他:“陛下也这么觉得可是太好了……”   “你要我……要我做什么?”   “我要……战争结束之前,陛下该清楚,什么时候要顺从我,对吧?我要你的每一个晚上,那样,我白日里便做一个听话的臣子,如何?”白梅勾起唇:“陛下要明白,我只是告诉你,我要你,可不是来和陛下商量的……抓住一个皇帝的弱点,可是太容易了,不是么?”   “……她们都说,这些年你变得如何的好,我却感觉,你,根本就是占了白梅身子的恶魔。”他的声音略有颤抖。   白梅却笑起来:“恶魔有恶魔的好处,陛下,且记住,和恶魔的约定,是不能更改的哦!”   “你是不是还在恨我……”他揣测着,带着惴惴不安,问:“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但即使你和青衍的确没什么……也……”   “也一样不肯信我会对你真心,所以照常,是不是?就算我和青衍没什么,还有红衍黄衍呢,是不是?我说不准哪天就背叛了你,是不是?而你,厌倦了那买卖来的温情,是不是?”白梅接道,转身向外走去,却又忽然站住,回眸,用幽黑的眼光看着安平炎轩:“要知道,即便我变了,也是因为你。既然你当初没有恨下心来杀了我,那么,现在,在你能杀我之前,就乖乖听话吧!”   “白梅!”安平炎轩:“我……”   “嗯?”白梅眨眨眼,没有等到他噎在肚子里的后半句话,于是说:“我今晚到你殿里去找你,记得乖乖等我,不许乱跑,明白?”   “……明……不……”安平炎轩瞪着一双大眼,完全迷糊了。   找他?   怎么找?   找他……要、干什么?   但是唯一能解答他这问题的白梅,却已经晃晃悠悠地走了。   安平炎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懊恼地瘫软在椅子上。   安平永琰躲在廊柱后面,正当耐心快被磨净的时候,终于看见白梅走过,不由大乐,颠儿颠儿地跑出,直冲到白梅身边,大喊:“你就是白侯?”   白梅停住脚步,低下头,看着她,下意识地笑了,反问:“你就是皇太女?”   “你就是一梦安天下的天下第一侯?”她仰着头,费力地绕着口舌说出那繁长的称号,不屈不挠地问。   白梅满是笑意,柔声回答:“这么麻烦的称号,臣都记不清,难为殿下全都记得……臣就是白梅。”   “你蹲下,让我看看你,可不可以?”   白梅果真蹲下,丝毫不介意自己长长的衣摆因此沾惹了尘土。   琰儿睁大了眼睛看白梅的眼睛,鼻子,嘴巴,又走到边上看她的耳朵,绕到后面看她的头发、脖子,最后终于又转回正面,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白侯,你介不介意我摸一下你,就一下下。”   白梅憋着笑,点点头:“当然不介意,几下都可以。不过,殿下,怎么会对我这么感兴趣?”   琰儿伸出肉肉乎乎的小手,极轻地碰碰白梅的脸颊,又触触她的左耳朵,然后说:“白侯,她们都说你很厉害,是吗?”   白梅笑笑:“别人是这么说,但是我并不厉害,只是有很多人在帮助我,所以才能做好很多事情。”   琰儿点头又摇头:“不对,你骗我,如果你不厉害,为什么别人要帮你?”   白梅终于忍不住,也伸手摸摸琰儿胖乎乎的小脸,反问:“殿下在宫里过得好么?如果有疑问,太傅会帮你解答么?如果有想要的东西,宫侍或者你父君会帮你得到么?如果有什么事情,你的母皇愿意帮你么?”   “当然!”琰儿点头:“我是唯一的皇女,大家自然都是帮我,待我好的。”   “那么……大家帮你,是因为殿下很厉害?还是因为殿下就是殿下,大家想要帮助你呢?”白梅拍拍琰儿的头,又问。   琰儿若有所思,而后说:“你的意思是说,不是因为你厉害大家才帮你,而是因为你是白侯?”   白梅叹口气:“如果我只会鱼肉百姓,欺君霸民,哪怕我是白侯,也不会有人帮我。好比如,如果殿下跋扈霸道,不近人情,喜怒无常……也许大家依旧对你恭敬,但是却会疏远你,而不会亲近你,真心的帮助你。所以,仅仅是因为她们觉得我厉害,觉得我是个好人,所以才帮助我,所以我才厉害,才是个好人。”   琰儿想了想,拽拽白梅的衣袖:“白侯这话,怎么也像是在教导我为君之道?不过到似乎比安太傅讲得直白……君君臣臣的道理,我还是明白一些的……”   白梅笑着看着琰儿,说:“臣这话,说的是为人之道。安太傅?安先生么?呵呵……她可是个好老师呢!说来……殿下怎么会在这里?已经巳时三刻了,殿下不该在寝宫用膳?”   “我不饿!”小丫头回答。   而后……   “咕咕……”她的肚子出卖了她。   琰儿的脸腾地红了。   白梅弯起眼睛,笑得更开心了,四处看看并没有见到什么人,于是毫无顾忌地伸出手揉揉安平永琰的头发。   “好殿下,赶紧回去吧,凭白跑出来,找你的人不知道都该急成什么样儿……你若是想见我,可以找人去叫我,好不好?”   “叫了你,你就来?”   “我一定来!”白梅允诺:“我说话一向算数。”   “你要是不来呢?”   “那……你就让你母皇罚我跪板子,好不好?”   “不好不好!垫个垫子跪板子就没什么感觉了……要、要打手心!不、不对,要打屁股!”她皱着眉头,尽其所能地想着自己所知的最严重自己最害怕的惩罚。   “呵……好,让你母皇打我屁股!”白梅哈哈笑着起身,目光中带了些温暖的宠溺,话却变得坚决:“见到殿下我很开心,赶紧回去吧!”   “白侯!”琰儿向着来路跑去,却依旧不忘回头大喊:“我喜欢你!”   白梅才刚收起笑容,瞬间又为她的话话弯了唇角,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底留下淡色的阴影。   做一个孩子多好?什么都可以直直白白地说明。   而她,即便很喜欢,喜欢得想要落泪,喜欢得恨不得时间就此停止,恨不能把人揉进怀里装进心里去,却也不能学着孩子的样子,大喊着说一句——我喜欢你。   圈点+新文公告   夜幕渐临。   安平炎轩坐在折子堆中,奋笔疾书。   朱砂墨,圈圈点点,点点圈圈,鲜红刺眼。   有人推门而入,脚步似是拿捏得轻巧,身上却有环佩叮铃。   炎帝皱起眉头:“说过多少次,朕不想吃东西,也不想喝水,也不招人侍寝,都不要再进来了!”   一声轻笑,如泠泠泉水滴落在翡翠玉玲珑,而后那柔和动听的声音重复他的尾句:“都不要再进来了?”   安平炎轩一惊,回头,看见白梅一袭白衣,笑盈盈地站在门口,门大开着,却不见外面守着的人。   他“噌”地一下站起,想了想,却又坐下,一面努力镇定自己,一面问:“外面守着的侍卫和宫侍呢?竟就这么把你放了进来?”   白梅关上门,回答:“如今这世界上,能拦得住我的地方也没剩几个了……放心吧,轩轩,只是让人点了她们的穴位,死不了……我的人在外面守着,绝对安全。”   “你、你……”   “我怎么了?”她侧头,状似无辜地摊手:“早就告诉轩轩我今晚要来了啊……”   “可……”   “可是,轩轩啊……你不肯预先撤了守卫也就算了……”白梅叹息着合拢手指,捻起一本折子:“我都来了,你的折子还没有批完么?”   “很多……”他讷讷,随后又皱起了眉:“谁知道你会这么早?就等不得一会儿么?”   “等不得。”她笑,走近,手指抚上安平炎轩的领口,“听闻陛下勤勉,晚睡早起,有时不过只歇上两个时辰,这可不够满足我的。”   “可是……”   “没有可是哦~”她倾身,在他的唇上轻轻点过,呢喃:“知否?我说过的,要我继续安心做事,总该给我些甜头,而不是‘可是’……”   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后仰,眼睫颤抖着闭上,喉结滑动间,艰涩地吐出字句:“是,我答应过的,今晚,随你。”   “今晚?”她微微合了唇,有些甜腻的鼻音上挑,温热的气息让安平炎轩一颤。   “……每个晚上。”   仿佛认命。   顺从地迎合。   白梅笑开,吻上他的唇,手指灵活地挑开他衣服上的盘口,解开纠结的绑带,手掌滑入,温柔而充满挑逗地搓揉上他的身体。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下意识地捏紧手指,想要推开她。   她抿唇,退开,看着他挣扎着撑着虚软的身体站起,一个踉跄,打翻了一摞奏章。   “怎么了?”她没有扶他,只是专注地看着他泛起嫣红的脸,问。   “别、别在这儿……”他略带恳求地抬起眼,望着她。   白梅笑,拥住她的轩轩,将身体渐渐绵软起来的他带往里间的床。   交缠间,即便不是天雷地火,也是干柴烈火。   呵呵。   ……   “唔……”   ……   “啊哈……”   ……   “不、不要……不要了……”   ……   “不要停……求……嗯……”   ……   “求求你……呜……”   ……   “……梅!啊呀……”   这声音灌进站在门口的,无辜的黑玄耳里,她不由红透了脸。强抑制着自己捂住耳朵的愿望,目光四处扫视,白梅让她守住这里的安全,她是不敢大意的。   在黑玄身边有人困顿歪斜地软在地上,蹙了眉,开了唇,沉沉地昏睡。   她忽然感觉有点寂寞,微微地恍了神。   “吱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忽然一惊,匆忙转过身,而后才反应过来,屋子内暧昧的呻吟已经消失。   “黑玄。”白梅懒懒地靠在门框上,带着微笑,丝毫不介意自己一身宽松凌乱,还错了一根带子,一面梳理自己散落的黑发,一面问:“离天亮还有多久?”   “还有三个时辰才会天亮……”她回答。   白梅略略沉吟,而后说:“你进来!”   黑玄大惊,怔愣地呆住。   白梅无奈地瞪她一眼:“想什么呢?进来帮我磨墨!还有蜡烛也快烧光了,再找几根出来给点上。”   磨墨?   点灯?   白梅大半夜的困得厉害却还硬撑着不睡折腾,自己也觉得是有些毛病和想不开。   可是……一想到里间倦极而眠的安平炎轩,她就感觉自己的心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软化。   点灯熬油,竟也是为此不在乎的了。   呵呵。   豁出去了。   她眨眨眼,微笑,刚好也可以顺便让安平炎轩明早看一看,五年来,她当初那蜘蛛爬小猫抓一样毛笔字,也已经练得很是漂亮俊秀了。   ……   安平炎轩忽然惊醒。   黑暗中,他撑起身子,喊道:“来人!”   门被推开的声音,宫侍细碎的脚步声,簇簇的衣料的摩擦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有些微烛光跳动,绸质的衣料上映着辉茫。   略显清冷,仿佛少了什么,安平炎轩想着,有些迷惑地思索。   “请陛下吩咐。”   炎帝愣了下,然后说:“给朕倒杯水……什么时候了?”   宫侍小心地点起一盏宫灯,捧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回陛下,还有半个时辰才该早朝呢。”   炎帝第一个想起的,却是自己还没有批改完的折子。   “点灯,更衣。”   “陛下不再休息一会儿?”   “不必了。”他略垂了垂眼,抿起唇,心里盘算着,如何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批完两个时辰的奏折。   炎帝匆匆在案前坐下,忽略了砚台中尚湿的墨汁,拿起一个未批的奏章,打开,一张纸条滑落到他的膝上。他讶然地拾起,看着那上面隽丽地小楷,再扫一眼那奏章的内容。   面色微惊,却又强抑制住,他拣起另外一本奏章,看到了同样一张写了密密小字的纸条。   默读。   叹息。   折子却因为那纸条上的字句而变得简单明晰,他的思路也格外清楚而灵活。   不过半个时辰。   他站起身,看着已经微亮的天空,轻轻叹息……白梅呵。   炎帝忽然意识到,当初那个貌似天真无暇的女子,有着多大的潜力,多敏锐的感觉。   匆匆用膳。   早朝。   下令出兵,决意亲征。   炎帝坐在最高的地方,看着乌压压的臣子在他面前叩拜,称颂,忽然感觉有些烦躁和不安。   宫侍扯着嗓子大喊:“宣平安王,振南将军宁德,太傅安振国,兵部侍郎徐……姜地清侯白梅……上书房议事!”   ……   白梅抱着厚厚一摞写着密麻麻小字的册子推门走近上书房时,人已经都到齐了。   炎帝有些面色不悦地看着她。   她抱着太多东西,只好微微弯身,算作是草草行礼:“陛下,各位大人,抱歉。”   “哪里。”宁德也皱皱眉,看着自己曾经亲近的女子:“白侯初次不适应也是有情可原,但下次还是不要太晚。”   “也不是很晚。”兵部侍郎冷冷地笑笑:“清侯年纪轻轻便有资格进入这里,晚一些也是有道理的。”   白梅微笑着把东西放在案子上,解释:“有些不适合让别人看见的东西,只好自己抄写,现在才刚好……想来陛下,各位大人会有兴趣的。”   她伸手拿起一本,递给炎帝,而后开始分发其它的,又说:“抄得人手都直酸,不过,只要有用,也值得。”   一干人安静下来,一时都是在翻纸的声音。   许久,平安王第一个开口:“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白梅勾起唇,带了点儿冷意:“辰国五皇女上月生辰,竟要虐杀一个伶人取乐,那伶人却是殇花楼蓝香主的情人,所以……殇花楼已经和辰国结束了合作关系,她们的资料完善得很。”   “不可能,殇花楼历来同时为各国服务合作,却从来没有插手过……”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白梅说,略过自己如今已经接手殇花楼不提,抽过平安王手中的册子,向后翻了几页又递给她:“辰皇重病,辰国却向凛国出兵,这说明了什么呢?辰凛边境之兵,本是辰国四王青衍、七王青岘手下带兵,每每出兵,也皆是这二位挂帅,可这回……却是与七王争位的三王青谙。”   “其中必有故事……莫非,有人……出了事故?”   白梅未答,又拿过宁德手中的那一册翻过几页,道:“这个,是辰国兵将的关系网,还有……供给网……”   平安王歪头看向白梅,却看到白梅微微含着笑,仿佛说的只不过是几句笑谈,而非是能让一国覆灭的事情。   ……   莫殇然躺在这上书房的房顶之上。   她是殇花楼暗卫的头头儿,常来“视察”,宫中的暗卫都认识她,自也不会管她。   阳光不错,所以她颇有些优哉游哉。   如果忽略在她身前,艰难地跪在瓦片上的蓝衣女人。   如果再忽略站在她们不远处一身暗绿装束,手持短剑的腰系软鞭的绿殷。   两个时辰后,当黑玄带着白梅落下的贴身匕首赶来时,无奈地发现——皇帝家的房顶已经被殇花楼高层占为己有。   黑玄叹息,这可真真是会找地方,也不插手,自己找个角落坐了看热闹。她的任务仅仅是保护好白梅的安全,所以,不用担心白梅的时候,看热闹是她小小的权利和消遣。   ……   一个时辰以后。   房顶下,白梅软在雕花木椅上,双眼却炯炯有神:“这场战争,是辰国送上门来的把柄,若是打得好,则说不准,能连辰国一起拿下。”   房顶上,莫殇然微皱了眉头,轻闭了眼睛叹气:“还不知要搅起什么腥风血雨,那之前,先得把咱们自己的这点儿事情说明白了。”   ……   两个时辰后。   房顶下,白梅喝干了一盅茶,眨了眨眼,忽然收敛了神采飞扬,嘟着嘴可怜巴巴:“饿了呢……今儿先到这儿可不可以,辰国总不是咱一天就拿得下来的。”   房顶上,莫殇然按了按额角,指间一把乌黑的匕首转得飞快,语气却松散下来:“心里明白就好,饭也还是要吃的,饿坏了你们有人还得找我算帐,咱散了吧!”   ……   要说,五年来,这房下房上的两个人,是越来越有默契了。   只可惜……真正该跟白梅建立起默契来的那人,却还是在原地踏步不前。   安平炎轩双眼一瞪,颇有几分帝王气势,看得白梅心里一跳,然而吐出的话却让白梅哀怨起来:“国事当头,怎能为了休息而耽搁。继续!今天没议出个结果来谁也不许吃饭。”   其他人显然也都是这么觉得的,没有多话,全头又投身回极其热烈的气氛中去讨论,究竟该怎么扯着凛国是维护和平和正义的这面大旗,去灭了辰国的威风,夺了辰国的江山。   也许是因为没来得及吃早饭,晚上又不曾休息,白梅看着这一切,却忽然有些恍惚了。   她忽然想念起远在她封地的苏彦和那两个活泼好动的小孩子。   变化   现在这个时候,日头正大,孩子们应该刚刚吃了满满一碗的蛋羹拌饭,被苏彦硬逼着再吃下些新鲜的清炒蔬菜,灌下碗温热的汤……   然后,被赶去睡午觉。   苏彦肯定又皱了眉头,费了不少心思。每次她不在,就没人压得住那两个小家伙。   小小的一张粉嫩粉嫩的脸,总要瘪了嘴,装可怜:睡觉好无聊的,再玩一下下嘛~~~   偏生气不得,那全是跟她学的。   白梅也常常瘪了嘴,泪盈盈:为娘我好累的,你就让我睡一会儿嘛~~~   所以,无论是谁,也就只好微笑着摇了头,把小小的她和他哄着抱上床。   然后……得扒了衣服……嗯,扒自家孩子衣服总是没顾忌的。   光溜溜圆润润的可爱小屁股轻轻拍上两下,孩子们肯定是不会怕的,只会咯咯地笑,再然后……   “白侯想到什么?笑得那般模样?”   忽来的问话仿佛遥遥远远,却把白梅瞬间揪回了那闷热的书房。   白梅晃晃有些沉重起来的头,强撑起精神看向问话的宁德,弯弯眼睛,答:“想到酱猪肘和口水鸡了,还有蛋羹、炒饭、烤肉、蝴蝶酥……”   ……   静默之后,有尴尬的咳嗽声响起打破沉默。   白梅迷迷糊糊地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无辜地看着脸色阴沉的炎帝。   安平炎轩说:“各位卿家都留下来一起用膳吧,边吃边说。”   于是大家纷纷起身,跟随炎帝。   白梅也撑着桌子站起来,脚下却一滑,踉跄着又摔回椅子里。   平安王离她最近,本也正在打量她,于是也就看得最清楚,不由皱了眉头,瞥一眼似无所觉正在往门外迈步的安平炎轩,压低了声音问白梅:“你怎么了?”   白梅眨眨眼睛,晃晃脑袋,重新又站起来,面色绯红:“无碍,多谢关心……”   “你觉得我是瞎子还是傻子?”平安王为这敷衍不满起来。   白梅苦笑着,没有拒绝平安王不着痕迹的搀扶,小声解释:“一到夏天,天气闷热,若是在家穿着饮食皆随意还好,正装危坐在这么闷的屋子里,我常常如此,过一会儿走动走动就好了。”只是中了暑,外加早饭忘记吃有些低血糖,起身起得急了些,又恍了神……   平安王不由一愣,说:“那年我送过你一块寒玉,怎么不佩上?”   厄……白梅眨眨眼,仔细回想未果,只好回答:“大概……不在了罢。”   “怎么会不在?”平安王追问。   白梅看看自己这疏远了许久的干娘,无奈地叹气:“姜地当时偏苦,如今却兴旺,为了今日当初我可是倾尽家财……”   白梅当初来者不拒,敛了不少钱财之外也得了不少玉器珠宝古玩字画……只可惜那些东西并不太能够得到她一个马大哈俗人的赏识喜爱,所以除了极有名气的字画外,通通换了银子花在了生意上。而那些字画或者砚台古墨,也分了下去用来讨好拉拢偏好这些自命清高的文人墨客,从来没有吝啬过。相较于东西,白梅更喜欢银子,相较于银子,白梅更喜欢巩固她的地位……毕竟,她时刻准备着要站到安平炎轩身边去,可不能太糟糕了。   平安王也多少听说过白梅收钱收得痛快,花钱花得更快的事迹,于是信了大半,摇摇头,也没在白梅耳边念叨那寒玉是多么的难得,花费了多少心思全国也不过就那么几块之类的话。   两个人都没注意,安平炎轩虽走在前面,却一直安静地侧了耳朵,一面偷偷打量白梅,一面也断断续续听见了她们俩的话。   白梅出了屋门,透了气,脸上的红晕渐渐淡了下去,于是更显得皮肤苍白,汗水几乎浸透了内衣,这让白梅感觉有些不舒服,加上不耐烦平安王没完没了的问题,不由微微皱了眉,脸色也就并不是很好。   ……   吃饭时一切正常,除了白梅格外的寡言。   安平炎轩有点担心。   即便是吃饱喝足,白梅也依旧是蔫蔫的。   他知道按照时间来算,白梅恐怕从昨晚起就没好好休息过,又劳心费神,天气又不好,实在不适合让白梅再继续跟着商讨什么。可是,明明知道白梅的脑子里说不准就会蹦出什么让人惊讶的好点子,他也不舍得放了白梅回去休息。   矛盾起来的安平炎轩,皱了眉想了很久很久,终于还是吩咐宫侍给每人都上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解暑,算作是他对白梅的体贴,却对白梅已经开始打架的眼皮选择了无视。   白梅喜欢酸梅汤,所以很不客气地霸占了正一脸凝重思考着什么无暇估计自己饮料的平安王的那一碗。   两碗饮料下肚,加上之前吃得挺饱,于是不可避免就会犯困。和瞌睡抗争是很难取得效果的,她一面安慰自己,一面摊在了椅子了,迷迷糊糊地选择了无视安平炎轩对自己的瞪视,睡着了。   屋内的人谁也不比谁傻,看见皇帝并不好看的脸色,全都压低了声音,尽力忽略白梅,反而使白梅睡得很安稳。   一直睡到太阳西斜,睡莲花儿们开始合拢自己芬芳的花瓣,兵部侍郎开始卷起大家研究了许久的地图,炎帝宣布完最后的结果准备让大家告安时,白梅才又睁开眼睛。   安平炎轩瞥一眼睡眼惺忪的白梅,一面觉得可爱好笑,一面又气得牙根痒痒,不由出言半是调笑半是嘲讽:“一梦安天下的白侯终于肯从睡梦中醒来了,不知梦中可得仙人指点呐?”   白梅弯一眼,挂上一个大大笑容:“有!”   “哦?”   众人刚从激烈的讨论中放松下来,听白梅语气坚定,不由好奇起来。   “仙人指点我说,又该吃饭了!”白梅笑得无辜可爱。   感觉被愚弄了安平炎轩无奈地叹了口气,昨日还觉得白梅已经变了样子,变得成熟而有城府,今日却又似乎感觉,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懒做……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一面呢?   白梅却笑得,眼睛都眯在了一起。   ----------------------------------------------------------------------   辰国。   夏天降了几场雨水,于是路边的草疯狂地蔓延起来,覆盖了每一处枯黄。足足漫腰高的野草,给行军带来了很大的不便。   云璃一身戎装,骑在马上,一双手抓紧了缰绳,指结因此而泛起不自然的白,缺乏血色,一如她的脸。   她的精神不太好,尽管把她和她身边的士兵晒得发晕的太阳现在已经慢慢落到了山后,不再那么火辣辣地让她难过得无暇思考。   即便四周是安全的,她也难以放松,就如即使没有人打扰她,她也无法更冷静的思考,只是因为心里越来越乱——多年来她对青衍的盲目信任的遵从,让她无法客观的面对现实。   辰国曾经的四皇女,如今的青王青衍,在她心里,一直是恩人,主人,和朋友三者并重,让她情感复杂纠缠却绝对不会背叛只想亲近的人。可如今,这个她献上了全部忠诚的人,却开始变得让云璃无法无法理解。是的,日复一日,青衍,距离云璃脑海中的那个人,渐行渐远。   云璃以为青衍是忠厚的,是宽仁的,即便做了什么,也多半是不得已的选择。   生在皇家,很多抉择是被迫的,并非自愿,云璃很愿意按照这样的思路,给青衍尖刻的言辞或不留后路的做法找到解释的理由。   比如,对白梅的抛弃,将红玫拱手送出等等,若是有国家大义在上,小小的私情,的确算不得数。   可是,日复一日,云璃发现,她们失去的,越来越多。   因着青衍所下的决定,死去的伙伴,被灭门的政敌,被无辜牵累的百姓……云璃终是开始迷惑了。   这样,是对还是错?   把迷惑推入高潮的,却正是云璃现在所在执行的“任务”。   青衍所支持的七皇女终于即位,在老皇帝忽然暴病驾崩之后,这无可厚非,可是,还没来得及分享胜利果实的甜蜜,云璃便被新女皇所下的,向凛国宣战的命令惊得目瞪口呆。不安抚国民,却反而大兴兵马,而且就这么把边疆的兵权交给了与己方一直明明暗暗地作对的三皇女……云璃接到兵部转达来的调任通知和圣旨时,揉了三次眼睛,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确定果真没有看错旨意。   云璃还能怎么办?   自然只好一面担心战事,一面调任去后方负责粮草。   一日一日,像现在这样,押送着粮草车,或者清点着账簿补给。   随后,当云璃意识到凛国显现出败像且让辰国的军队占了不少的便宜,仅仅可能是因为凛国毫无防备,很多隐藏着的优势并没有来得及发挥时,她忧心地写信给青衍,婉转地提出战争可能需要的是更加的戒备,而非是庆功。但青衍不仅大肆宣扬那小小的胜利,隐瞒辰国的损失,并且贬低凛国的能力,同时,回给云璃的漫不经心的信中,却偷偷夹了一道密旨。   冬天一到,就要扣押粮草,务必要让三皇女青谙败在冬天——这是云璃从那让人心底发冷的密旨中读到的。   也许,这样暗害自己的政敌,并没有什么不当,云璃试图再次给自己找个舒服的理由。   可若是新皇和自己的主人,能够这么不动声色地绝了自家已经表示臣服的亲姐妹的后路,不顾百姓的死活和百官的议论……   不,或许,不会不顾百官的议论的,只要在推出一个延误战机的替罪羊,比如扣押缓发了粮草的……   不!云璃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却又似乎很难成功。   于是云璃只能一面疑惑着将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一面心乱如麻……   她也忽然想起,在此之前,青衍以方便照顾为由,接了她有着身孕的正夫也是她唯一的夫侍秦韵和才刚两岁的幼子进京居住……   如果云璃只是把青衍当作一个主人来看,或许未必会如此烦恼心伤。可偏偏,青衍救过她的命,她是跟在青衍身边长大的,甚至知道六年前,她都一直忘了尊卑般把青衍看作自己最亲昵的,可以开玩笑,可以诉苦,也可以一起分享欢乐的朋友。   怎能,不心乱如麻?   云璃甚至无法控制自己去懊恼后悔怀疑,如果当初,早早想个办法离开了青衍,该是多么的好?她或许,真的是看错了青衍……   “大人!云大人!”   忽然有一个焦急的声音把云璃从混乱中叫回。   云璃呆呆地张着眼,看到一直骑马跟在身边伺候的小兵,焦躁地抓过自己紧扣着缰绳的右手,掰开……   掌心有指甲和粗糙的缰绳留下的血痕,还有隐约的血渍缓缓溢出,可奇怪的是,云璃却感觉不到疼痛,或许是因为之前的过于紧张?   “大人在想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小兵大约真的是很担心云璃,一面忿忿地说,一面从包裹里掏出药膏和可以包扎伤口的白布,一阵手忙脚乱。   云璃呆了呆,终于还是勉强自己笑笑,道:“多亏你了……”   笑的的确很勉强,因为在呆住的那一会儿功夫,云璃心里忽然浮出头儿的想法却是:这个侍卫,一直跟着自己伺候自己随自己出生入死的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会不会是青衍殿下安排来,监视自己的呢?   思绪游离间,云璃却又听到一个沙哑粗糙却温和的声音在唤:“云大人!”   云璃侧了脸去看。   一身朴素灰衣,背着弓弦,佩着长箭,挽着马鞭的灰衣女人,跨在踏着碎步的一匹枣红马上,向着云璃温温地笑。   “云大人,已经连着走了快两个时辰了。”那女人在马上向云璃欠身行礼,“马都倦了,歇半刻再上路吧!”   云璃点点头,表示赞同,眼睛却盯着那女人的脸不放。   灰衣女人长得并不好看,青黄的面皮,干涩的延伸,若非那温温的笑容缓和了削瘦面容上硬硬的棱角……云璃的眉心一皱,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地,熟悉的感觉。那原本是陆将军买下的私奴,后来入了军籍贴身伺候。奴隶是没有名字的,平日见她总是穿灰色布衣,多半叫她“灰衣”。灰衣是个伶俐妥帖的人,所以虽不过是个军奴,倒也颇受信任。这一次,也是云璃特意向陆将军借来了熟悉道路和情况的她。   云璃翻身下马,挥手召了士兵去安排休息,而后用眼神示意那灰衣女人跟上自己,向不远处的树荫走去,挨着坐下。   那灰衣女人也不推脱,很是顺从地就坐。   沉默很久,云璃才犹豫着开口:“我听陆将军说……当初买下你时,你还很小。”   “是,大人。”   “你还记得……你原本的名字么?可还有家人在世?”   “……不记得了。”灰衣抿了抿唇,垂了眼,回答,随后却忽然又挑起唇角:“其实也不重要,主人…对我很好,我很感激,已是无法报答的了。”   云璃浅浅地叹气。   灰衣只是沉默。   云璃忽然呢喃了一句什么。   灰衣没有听清,只是疑惑地看看云璃,见她似乎并没有继续盘问什么的意思,便小心地起身离开了。   灰衣离开了云璃的注视,那温和的笑容瞬时就被死寂吞没。   她的心情也随着云璃的问题而变得有些张慌混乱甚至于痛苦,她说了谎。   她说她不记得了,可是,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曾经荣华富贵和乐融融的家。   记得那曾经在她怀中呢喃微笑的幼妹。   可是她不敢把这些说出口,只因为,她是凤四澜,是凤家幸存的女儿,却还无力自保,无法站出来大声地为自己被污蔑为权势而牺牲的凤家伸张。   她抬眼,看看湛蓝的天,勉强自己压抑心中的焦急和愤懑……急什么呢,等了这么多年了,那个曾经下命杀死自己的父母兄姐,将自己和弟弟妹妹贬为奴隶的昏庸皇帝都已经死了呢,总有一天,她能改变这一切!   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改变……   误解   白梅怔怔地看着安平炎轩。   安平炎轩错开了目光,却遮掩不住耳根泛起的红色。   “我以为,这个东西应该……很珍贵。”白梅看着桌子上躺着的莹白剔透的寒玉,陈述。   废话!他自己留下来把玩的不过就只有两块,能不贵么!   安平炎轩悄悄磨牙,然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淡:“白侯多虑了,我也不过是怕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侯中暑晕过去罢了!”   白梅弯起眼睛,不想遮掩自己的开心。   寒玉入手,果然带着清凉的寒意,白梅好奇地把它握在手里抚摸把玩。   材质本就稀奇,雕工更是精致华美,一龙一凤在期间纠缠着雄踞盘旋的样子栩栩如生,白梅也不由赞叹。   安平炎轩说:“一般佩在腰间就好……不过你若是格外怕热,带在衣服里面也是可以的。”   白梅点点头,问:“那么你呢?也有这个么?”   她的目光扫过他一层一层繁复的衣服和配饰,忽然想起似乎倒从不见安平炎轩怕热。   却没有想到,安平炎轩地脸一下子红得透彻,似嗔非怒地瞪了眼白梅,说:“废话!难不成你以为你值得我把唯一一块玉给你不成。”   他似乎试图用恶狠狠地语调挽救自己在白梅面前不多的镇定和自信,却似乎不够成功。   白梅凑上去,不受影响地,笑眯眯地伸手摸摸他红得发烫的耳朵,明知故问:“那,为什么你看上去很热的样子……这里都又红又热的了呢……”   感觉到自己似乎又被调戏了的安平炎轩深吸一口气,刚要发作,却忽然听见门外有宫侍问安的声音。   “怎么了?”他获救一般地推开白梅,大声地问。   “回陛下,是太女殿下求见……”   “琰儿么?进来吧!”安平炎轩眉开眼笑,他想,白梅总不至于在孩子面前还这么黏黏糊糊夹杂不清地欺负人了罢。   安平永琰连蹦带跳,一点儿在外稳重的样子也没,直直扎进安平炎轩的怀里,腻在里面蹭啊蹭。   “母皇~”她拖着清脆的童音,喊到。   安平炎轩不由笑笑,习惯性地揉揉她的头发,说:“遇到什么好事儿,把你乐成这样?”   “母皇,我昨天遇到那个好厉害好厉害的白侯了呢!”   安平炎轩手一僵,瞥一眼坐回到椅子上正含着笑看着自己的白梅,深吸一口气,拍拍琰儿的脑袋:“我明明说过,不许你去烦扰白侯。”   “可是白侯明明很喜欢琰儿啊!”小丫头抬起脸,无辜地看着安平炎轩,发现一向宠爱自己的人脸色不是很好,似乎隐约有些不安,又像是在压抑着怒气。   她不由一缩脖子,底气也不是很足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去找她,只是忍不住,而且白侯不知道我是故意找她的啊,她肯定只以为是碰上了而已。”   安平炎轩努力按捺住眼角的抽搐,想说:她就算原本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可却一时想不出怎么化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迟钝的安平永琰还在继续说:“母皇,她还说以后只要琰儿需要,可以常常找她呐,还说如果她食了言,可以让母皇打她屁股为琰儿出气!”   打…打屁股?!   安平炎轩的脸禁不住就又红起来,目光游移地看向笑意盈盈的白梅。   白梅弯了眼睛,小臂撑在茶几上支撑着脸颊,手指抚着眼角,笑得妖娆:“陛下,小侯昨日是那么说来着……太女殿下和臣很投缘。”   安平炎轩的耳朵都烧得烫起来。   小琰儿原本还在他怀里扭啊扭啊的撒娇,忽然听见本不应该存在的声音,一下子僵住,回头,看见白梅歪倚在那里,脸上红红白白,五官都皱在一起。   一大一小,皆是万分可爱。   白梅真的是笑得很幸福。   难得的幸福。   安平炎轩很没有威震力地瞪她一眼,推推怀里的琰儿。   琰儿尴尬地咳嗽一声,从他怀里滑下来,整整衣服,拍拍自己的脸,又整整衣服,走到白梅面前,深深一躬。   白梅渐渐敛了笑意。   “白侯殿下,请恕永琰方才一时激动,失礼了。”小小的丫头,说话老气横秋,这是宫里的礼仪官费尽心思训练出来的。   安平炎轩前一刻才为自家闺女不失风度镇定合宜的语言而感到自豪,后一刻却感觉到气氛忽然的凝滞。   他看向白梅,没有看到作为一个母亲见到成熟稳重的女儿应有的欣慰或满意。   相反,白梅的眼底有着晦涩的黯然。   白梅缓缓起身,轻轻眨了下眼,敛了神情,对着安平永琰矜持地笑开:“不妨事,太女殿下一时情急罢了。殿下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识,稳重、妥帖,是凛国之福,能得殿下赏识喜爱,是小侯之福……”   永琰退后了一步,仰头看着白梅,见她微微含笑,目光幽黑,为这似是夸奖的言语兴奋得恨不得出去喊上几嗓子才好,却不得不压抑住自己的雀跃,生怕失了礼数丢了才建立起的好印象。   “谬赞了,实在是让琰儿惶恐。白侯殿下才貌皆全,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让琰儿佩服万分……”小小的丫头努力地回忆着听来的东西,道:“昨日父君还叮嘱琰儿要多多向殿下学习。”   ……   话说原本安平炎轩因为疑惑白梅隐约间流露出的黯然,而一时放纵了小白和小小白的对话,想仔细研究寻求下原因,却猛然听见永琰似乎提到“父君”二字,心里一紧,看向白梅。   白梅眯了下眼睛,复又睁开,表情平和,依旧在继续着片儿汤话。   安平炎轩却忽然为自己冒出的一个念头不安起来。   他忽然想起,白梅一贯流露在外的迟钝糊涂,感情上的难以捉摸。   琰儿正弯起嘴角学着白梅矜持地微笑,却听见自己的母皇的声音插入了她们的对话:“琰儿,我正和白侯谈论要事,你先下去,改日再聊,可好?”   安平永琰一怔,看向炎帝,他的语气淡淡,但分明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梅但笑不语。   看着永琰问安,告别,行礼,退出……   又看着安平炎轩屏退了所有的下人,让他们退到书房所在的院落之外。   然后她决定还是不去继续看安平炎轩流露在外的不安、忐忑和矛盾,这种通常意味着很大麻烦的表情让她有些心乱。   暂时无心去安抚不知道又是哪跟筋别扭到的安平炎轩,她摊回了椅子上,垂眉玩弄着刚刚得到的那块寒玉,心情略有些低落。   任是谁,不论做了多少心里准备,见了自家恨不得捧在手上揉进心里的小小孩子是这般进退有度温文有礼但是疏离兼防备的对待,只怕都会心情低落的。更何况,白梅自己并没有一个快乐的童年,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有了自己的孩子,定让她幸福安定,能活得像个孩子,如今却不得不把自己的丫头扔进这么个深不见底的皇宫里,还碍于让自己同样心疼的轩轩的面子不敢相认……白梅极度地想要找点儿什么事情来发泄下自己的郁结。   安平炎轩矛盾了一阵,终于战胜了自己复杂的掺杂了羞怯的退缩,突兀地开口:“白梅,你知道的,对吧?你知道,琰儿是我和你的孩子的,是不是?”   白梅侧过头看他,目光幽黑,平静得愈发深沉。   安平炎轩泄气地发现,他无法从那样的目光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于是他设想这个迟钝又矛盾的女人还没有完全理解,或者完全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并且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设想是正确的。   他再次强迫自己开口:“你是那年八月十五晚上离开的,之前咱们……”然后被自己将要出口的话噎住。   白梅一直盯着他看的目光,让他尴尬得几乎难以继续,幸而多年练就的强自镇定救了他,让他只是顿了顿便勉强可以继续。   “怀胎十月,琰儿的生日是在五月……”他说,语调是他所没有预料到的沮丧和悲哀:“所以她真的是你的孩子,你该相信我的,我、我总不至于下贱到拿这种话来骗你……”   白梅皱起了眉。   安平炎轩背了身,低了头,不去看那幽黑得让自己一面沉迷,一面绝望的眼睛,他咬了咬唇,说:“我要说的就这些,你可以走了。”   “轩轩,我……”白梅揉揉额角,头疼地想要措词解释。   “够了,你走。我不在乎你,不在乎你,你信不信怎么想都随你,现在,你走!”他咬牙,迫切地想把这个逼得自己一次次失态的女人赶出去。   他站在那儿,身子僵硬但挺得笔直。总不会丢了最后的面子,他一面这样想着,安慰着自己,一面痛恨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好到可以听清白梅起身时衣裙的窸窸窣窣和越来越轻的脚步声。   她就要离开了,他咬唇咬得更狠,她那个怕麻烦有事儿就躲迟钝懒散又敏感的性子,肯定是不会留下来继续面对自己的。   他知道自己根本上是有些在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呵,自己表现得真失败。他感觉自己眼眶发热,鼻子发酸,早知道是这样的一个结果,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他咬着唇,似乎感觉到一股腥甜的味道,于是更加用力。   直到脚步声已经消失了,他才松开自己的唇。   现在,就是哭出来,应该也没关系了,他想,低低的,无力的吐出自己压抑住的哽咽,没有人在,他可以不再保持自己帝王的尊严,更不用担心会被他重视着的小心翼翼讨好的人看不起。   他闭上眼,任眼泪滑下,没有去擦。   反正,也没有人在乎,是不是?   而后安平炎轩忽然僵住,他感觉有人抱住了他,从他的身后。   “轩轩,你别难过别生气别哭啊,你不满了直接冲我发泄不好么?我绝对认打认骂认罚……别赶我走么……”温热的气息,柔软的声音,带着无奈和挫败的情绪……这个人,不是应该已经走了么?   他呆愣,转头,却看见白梅含了愧疚和小心的试探眼神。   “你……没走?”安平炎轩呆呆地看着她,没有拒绝那个拥抱。   白梅一嘟嘴,故作可爱地遮掩了眼底的黯淡,大眼睛一眨一眨向着对方放电:“人家怎么可能走呢?总得留下来给轩轩一个互相坦白爱意的机会不是嘛……再说我可舍不得把轩轩一个人丢在这里胡思乱想,我还没走呢,就把自己哭成了这么一个小花脸,要是我在走了……”   “……”安平炎轩大概是被白梅的媚眼电呆了,傻傻的呆着没有说话。   白梅点点他的鼻子,一面抹去他脸颊上的泪水,一面轻轻吻吻他的唇角。   他猛然用力,推开她,警惕地瞪视着一脸无辜的深情的她,皱了眉问:“你究竟是谁?”   “厄?”白梅眨眨眼,不解。   “你不是她,她才不会像你这样说这种哄人的肉麻话!她……”安平炎轩一面说,一面向后退,手指已经搭上腰间悬挂的一柄精致的宝剑。   肉麻?!   厄,好吧,白梅承认,她刚刚是有点一反常态的肉麻,可是,以前不曾如此是因为没有机会创造肉麻的气氛,而刚刚,刚刚安平炎轩的退缩了落泪让她不想隐瞒那些可能能讨得情人欢心的话。   早知道安平炎轩这么笨竟会有这么荒唐的结论,她、她……她恐怕还是会面对这样破坏气氛的乌龙事件。   白梅翻了一个白眼,再次明白为什么莫殇然不止一次提醒她:善变的性格是会惹来很大麻烦和误会的。   这个笨蛋皇帝!   还有有着如此笨蛋眼光和选择的自己!   她不由恶狠狠地磨牙。   “好得很。你先是怀疑我会白痴到不知道琰儿是谁和谁的孩子,现在又要怀疑我根本就不是我自己……非得我转头就走,污蔑了你为别人生了孩子你才满意?”   白梅的面色不由有些狰狞,顾不得自己一向的风度和形象,连日来的缺乏睡眠和繁重的工作,本已让她心情烦乱,如今安平炎轩点燃了那个引子,彻底让她爆发。   安平炎轩的手指攥在剑柄上,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怎么…刚刚会那么做呢?面前这一个咬牙切齿的,分明是那个喜欢冲动想说什么说什么毫无顾忌的白梅……   他懊恼地拽拽自己的头发,重又陷入深深的后悔和懊恼中。   难得白梅愿意花时间哄他,他却这么糊涂,自己把机会丢掉了,还惹得她生气,可怜的笨皇帝直想钻进地缝里。   冲动果然是魔鬼,冷静,冷静,他试图让自己镇定,却似乎没用。   白梅却在这一会儿功夫里走上前,重新把倍受打击的他拥进怀里,同时摸出一小盒莹白的药膏,轻柔地抹到安平炎轩自己咬的红肿流血的嘴唇上去。   “轩轩,你啊,我这辈子是不是真就栽在你身上了……”   她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吟诵诗歌一般的语调,叹息,心里想着,算了算了,又不是第一次知道这家伙笨得要命……   坦白   安平炎轩呆呆地张着嘴,左手的手指抚上被白梅抹了药膏的唇,那里的血腥已经被一种让人感到安心的药香覆盖,疼痛也在清凉的感觉下渐渐消隐。   趁着他还在发呆的功夫,白梅从怀里又摸出一块手绢,细细地擦干他的脸,一面心疼,一面用指尖轻触他红通通的眼。   “轩轩,我很清楚,永琰是你和我的孩子,我很清楚。”她有些委屈和郁郁:“我不至于糊涂到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不知道。”   “可是你……”安平炎轩犹豫了下措词,颤抖着开口:“你看她的眼神,跟她说的话……你好像,并不喜欢她。”   “不是不喜欢她,只是心里终究难以觉得欢喜。她的确稳重又伶俐,可那不是一个才五岁的女孩儿该有的样子。”白梅端过杯茶塞进他的手里,示意他补充点水分,解释。   “可是……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安平炎轩抿了口水,慢慢镇定下心里的不安,疑惑浮现在脸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孩子不都该是那个样子的么?不稳重周正些,难道应该像那些纨绔一样不成器才好?”   白梅无语了一阵,很久,反应过来许是安平炎轩的幼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甚至可能比这还苦,更没有见过一般人家单纯但灿烂的孩子。向一个缺失了童年的人解释他们根本不可能享受到的童年的样子,其实是很困难的,就是白梅自己,也说不清楚。   犹豫着解释说:“大概,是我错了也说不准。可爱的孩子啊,我一见到就有一种把她们往纨绔子弟的方向溺爱的冲动……”   她垂了眼,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没有让安平炎轩看见她眼底颤抖着的难过和怜惜。   安平炎轩也回抱住她,努力压制自己的不安,又说:“我听人说,你接了孩子和正君进京?”   “是。”白梅回答。   “你当初,不是不让他们进京,才自己来的,现在怎么又……”他感觉有点不自在,不知道是为了她热烈的拥抱还是自己心底正转着的念头。   “当初只是找个借口来罢了,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机会光明正大的来见你。”白梅松开他,微笑:“姜地偏远,这一仗又不知要打多久,把他们接到京城来,我相对好照顾一些。”   “的确,离得近好,也免得相思之苦。”安平炎轩小声嘟囔。   “什么?”白梅却是真的没有听清。   炎帝眼睛一眯,学着白梅的样子微笑:“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正君和孩子,是什么样的人么?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白梅略带了惊讶地看着炎轩,点头。   这些事情,白梅不会自觉和谁谈起,但也无心去刻意隐瞒。   “我和苏彦,应该是五六年前见的第一面,父母双亡,被姨母赶出来的他带着弟弟流浪在外……苏小公子被逼无奈,只想着帮哥哥一把就偷了我的钱包,却被我抓住,然后……呵呵,当时还引得卫邢误会,逼得我一阵鸡飞狗跳……唔,我给了他们兄弟几十两银子,后来……   ”   “苏彦其实是一个很骄傲的人。”白梅顿了顿,叹息:“也很坚强,说那银子是要还的,问我的姓名。我那时,根本不信,这世上的男人几乎难以自保,又怎么可能……却也不愿让他难堪,只和他说,若有一日发达了,便把这银子资助了更需要帮助的人,也算是还了我了。”   白梅停下来,看看安平炎轩的反应,才继续说:“后来才知道,他竟用那银子做本,买卖生意,又招揽回先前母亲的手下,成了富商,并且投入了更多的银子,去接济穷人。那时候我已经到了姜城一年多,手里正缺钱,也想走商家这条道,就让人联系上他,一见,才发现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虽然在他看来,几乎是救命之恩。于是他倾其所有,都用来资助我。当然,两年不到,我就周转过来,加倍的还给了他。”   她笑笑:“其实我也很有赚钱的才能呢,只是心思总不能都用在赚钱上,生意很多都靠了他的帮助。钱能还,人情却是还不上的。后来……出了些意外。”   安平炎轩一僵,舔了舔自己的唇,问:“什么意外?”   白梅目光有些沉重起来,又似乎添了点儿茫然:“那个时候,你曾给我的折子上批,让我自重。我身边的人也都在劝,说我若是不肯娶亲,必是显得不正常,反而让人诟病,再难回到你身边。还说,即便我不在乎时说史评,作为一心要当明君的你,也是会在乎的。当然,更主要的原因,管家是女人,到底粗心,家里没有一个男人管着,后院几乎是要着火。于是我就开始犹豫,要不要娶一个懂事的男人来管家,可又担心负了人家耽搁了人的青春……”   “所以你就娶了他?”安平炎轩追问。   “不,婚姻是个很大的筹码,原本我准备找个门当户对的大家结亲,进一步稳定姜城的靠山。”白梅抿抿唇:“本来差点就和敬王府联姻……”   “什么?!”皇帝大惊。   “啊,是啊。”白梅眨眨眼:“敬王的二世女亲自登门游说,可我当时就觉得她们虽不说,却似是有反意,就拒绝了。可是却没想到,这一拒绝,就惹了乱子……跟我走的最近的,是苏公子,那时候生意上常有往来,一个月总会碰上一次面,再加上苏公子曾经把家产都接济了我,她们以为我是意属苏公子……”   “安平炎炽,敬王的二女儿,”白梅磨磨牙,继续,“在那之前偶遇苏彦,据说是一见钟情……细节我也不清楚,等我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她已经逃回了京城,自认占了我的男人已经得罪了我,又以为苏彦成心隐瞒脚踩两只船,一句半句,说不清她有多糊涂。而苏彦来找我,他已经有了身孕……就为这个,敬王事儿一发,我就把那安平炎炽弄到我那里去了,还拿她威胁过你……唉,其实留着她是为了苏彦。”   “这事儿,他很苦,我总觉得是我害的。何况,我也不可能看着自己亲近过的朋友为这个就被毁了。孩子更是无辜的。所以,也就顺水推舟娶了他。他很能干,家里内内外外都得很好,孩子们也伶俐可爱……”白梅瞥一眼安平炎轩已经变得惨白的脸色,续道:“我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终究亏了苏彦,跟着我,是只好守活寡了。”   安平炎轩死死盯着白梅,艰难地开口:“这是……真的。”   “真的。既然你问起,我又怎么能不坦白。”白梅一耸肩,“不过,我一向把他看做我很重要的人,也只当那两个孩子就是我的骨肉来待,所以……说来,安儿和生儿真的是很可爱的一对活宝呢。”   白梅名下,苏彦所属的那一对儿活宝,甫一出生,上上下下就为了给孩子起名字闹得鸡犬不宁。   白梅说:“我的宝贝们的名字,怎可马虎?”   不爱读书的她第一次翻遍了所有的典籍诗书,却依旧未能有得,在这件事上,白梅似乎是把她追求完美的风格发扬到了极致。   每一个名字,不是白梅嫌不够好听精致,就是莫殇然说不够霸气,要么就是苏彦皱了眉担心犯了上讳……   后来眼见孩子满月,名字是一定该定下来的了,白梅才渐渐消停,不再那么挑剔,却依旧找来十几个大有出处的名字,送与苏彦商量。   苏彦拍着刚刚睡熟过去的孩子,说:“太金贵的名字,只怕反而消受不起,何况,我其实也不指望这孩子成什么大器,只求平平安安一辈子,就足了。”   白梅把写着名字的丝绢放在一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叹息:“平安可是比富贵还要难求的福分……罢了,就叫长生,长安吧……”   兜兜转转,那些或霸气或精致的名字,倒是被白梅分给了府下收留的十来个孤儿,而白府的两个小主子,却不过是得了很是平淡的名讳,倒也暗合了大家的心思。   白长生是姐姐,白长安是弟弟,不过两岁的的娃娃们坐在一起时,却是同样的粉雕玉琢玲珑心,几乎一般模样,难分彼此。平日里黑黑亮亮的大眼睛,水汪汪望着人一眨一眨,红嫩嫩的小嘴一嘟,白藕似的小胳膊小手搂住人的脖子,“叭”的就是大大的一口湿润润的亲吻,让人直想往心里去疼爱才好。更不要说笑起来眼睛一弯,嘴角一勾,两个酒窝在脸颊上端端正正一边一个,直笑得人也要跟着眯眼笑开。   真说起来,这讨人喜欢的招数,全是跟那在孩子面前疯疯癫癫全不正经的白梅学来的。   呜呼!也就是安平炎轩没见过白梅无赖的样子,才会妄想白梅能在孩子面前摆出一副假道学的样子来,不调戏人。   白梅婚前,最喜欢莫名其妙的玩失踪,驱使了莫殇然带着自己四处跑,对外只称病不见人。   婚后却老实很多,白日里只在城内城外转悠,处理公事,晚上便归府陪陪苏彦料理家世,谈谈生意,话话家常。   如今这两个小宝贝似的孩子一降生,白梅却是连府门都出的少,日日像个奶爹似的黏在孩子身边,闹得大家哭不得笑不得更劝不得,只得说一句:小主人真真可爱,难怪主人当心尖儿似的疼爱。   说是疼爱,却总是让苏彦心惊胆战。白梅有时亲自弄了东西来逗着孩子玩儿,自己也跟着笑得像个孩子,让人不忍打断。可是,那些小玩意儿在苏彦看来实在不适合给孩子玩儿……   那一日一个没看住,长生便少了分寸,捡起东西就喜欢往自己嘴里塞。苏彦急着去抢,孩子反而抓得更紧,塞得更蒙。以为白梅会拦,哪知白梅自己抓起另一件东西竟也跟着往嘴里塞,还叭嗒着嘴儿仿佛能尝出些什么味道,而后又“噗”地吐出来,做个鬼脸,哈哈大笑。看着自家宝贝也跟着吐出东西来哈哈傻笑,苏彦不仅不敢松心,反而提心吊胆生怕白梅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白梅匆忙离开归京,苏彦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这两个丫头小子就为了寻娘亲一起“玩玩”哭天喊地,苏彦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心思全扑在了孩子上,竟一时顾不上去处置白梅留个他的安平炎炽,他曾经的情人,这两个孩子的真正母亲。   直到得了白梅的信儿,苏彦匆匆安排着,要带长生长安进京,侯府的管家吞吞吐吐战战兢兢问苏彦那关在后院儿柴房里的女人怎么处置时,苏彦才想起自己留下的情债还没有清算。     才要去,就听见长安在叫:“爹爹抱……”   于是自然就转了身,抱起孩子拍拍亲亲,回答:“就先关着,看看阿梅还要她有用没有……”   至于自己,却没了心情去见那人。一是想起曾经受到的伤害,二是他忽然明白,眼前的这两个,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人,才是自己该把握的幸福。   也许他心底还是爱着这孩子的生母,可是他明白,三年前嫁入白府的选择已经断绝了他回头的可能。   自己也算是想明白了,就这么样带着孩子过日子罢,苏彦对自己说。   用白梅的话说:想明白了,就是福气。   苏彦觉得,自己怎么也得抓住这最后一点福气才好。   他这么觉得的时候,掀开了马车的帘子,遥遥看见人群熙攘的京都大门,微微地笑。   一行人还未入城门,就看见白梅一人快马加鞭地赶过来。   苏彦不由一愣,四周张望着,奇怪白梅这么焦急是为了谁。   白梅翻身下马,向着苏彦喊了些什么。   苏彦没有听清,于是只好向她挥挥手,正低头要下车,却看见长生拉着长安,摇摇晃晃正连滚带爬地往车外走。   于是他伸出手想去拦,可还没碰到孩子,就不见了那两个娃娃的影子。   一抬头,看见白梅已经近在眼前,一手一个紧紧抱了孩子,傻乎乎地冲他咧嘴笑得灿烂。   长生“咯咯”地笑着,正在拽白梅的一只耳朵,张着小嘴,似乎是在考虑下口的位置角度;长安却安静许多,只是抱了白梅的脖子,亲得白梅半面脸上全是口水。   苏彦眨眨眼,“扑哧”一声,也笑了。   依旧   这一日晚上,宫内未眠。   第二日,部队就该开拔了。   或者说,炎帝就要离开京城,踏上又一次亲征的道路。   上一次亲征,他带回了白梅。   这一次,他又要把白梅带去……   厄,准确说来,是白梅坚持要跟去。   安平炎轩此时坐在主座上,端着酒杯,一口一口抿着酒水,心不在焉地看着下面的将领亲信们闹成了一团。   在送行宴上,宁德被灌下去好几盅酒,已经有了点儿醉意,随手拽住身边人的袖子,开口就问:“可看见白侯在哪儿?我……呃,我要去敬她一杯。”   她心里想着,没道理自己被灌酒,白梅却可以得清闲,要么拉她下水,要么讨个方法一起逃个清净,总是,先得把白梅找到。   被宁德随手抓住的平安王眼底却似有愁色,被宁德满嘴满身的酒气一熏,不由皱了眉头感觉更加反胃,于是一把退开脚步踉跄的女人,转身向殿外走去,想要透口气。才到殿门,平安王不由一怔,顿住了脚步,呆呆地看着黑暗处伫立着的雪白的身影——那是穿了白色锦衣的白梅,正低了头,在与一个娇小的宫侍亲切地说着些什么。   平安王揉揉自己的额角,靠在殿门上,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却已经不见了白梅的踪影。   那小宫侍是来找白梅传话的,名义上安平永琰的父君——静君,想请白梅见面一叙。   白梅滴酒为沾,自认还算清醒,经得起打击或试探,于是天生有着好乱乐祸性子的她自然是应邀前往,把自己应该参加的宴会丢到了脑后。   静君出身李家,是右丞相的嫡子,也算得上是身份贵重,加之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是个温柔体贴的性子,行事上从不会让人挑出把柄,更不曾自持身份难为过安平炎轩,所以颇受安平炎轩的喜欢。   仅仅是很字面上的那种“喜欢”,或许,还夹杂了同情或愧疚,安平炎轩知道,为了防止流言四起,他是必须要纳君填塞后宫的,也就是说,这些自己名义上的君侍,是要为自己的名声平白辜负了一辈子的青春的。他没有办法给静君这样的人幸福,也没有办法给他们自由,只能把他们残忍地关在并不比冷宫更热闹的后宫中……也有侍君为这个想方设法引起安平炎轩的注意,甚至歇斯底里大闹的……但,静君却总是安静的,没有怨言的微微笑着,把目光凝视在宫内精致的花草上,从不曾要求过什么。   于是,当安平炎轩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怀了孩子,并且决定要生下来,还要找一个人来冒充孩子的生父时,他理所当然,选择了最宁和最不可能把事情说出去引出乱子来的静君。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也是对的,静君,对琰儿,还是很不错的。小小的安平永琰曾当着安平炎轩的面,抱着静君的脖子笑道:“母皇,琰儿才不要长大,琰儿要永远在母皇和父君膝下承欢……琰儿最爱母皇了,最最最爱父君了……”   水榭中,正襟危坐的静君,一身华丽的侍君正装,细腻的绣在衣服上的合欢花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着柔和的光,更衬得他的目光和微笑柔软似水。   白梅回以浅浅的微笑,微微躬身,她发上的乌木簪紧紧簪住她所有的乌黑浓密的发,衣领间露出一小段雪白的线条柔美的颈。   静君看得呆了片刻,起身虚扶一把,连连道:“白侯客气,快请起,殿下请起……坐罢。”   心里不由叹服,静君思索着前日母亲进宫探望,与他说的白梅。那是母亲咬牙切齿,又是不忿,又是担忧,又是难过,只说怕那女人惑去了陛下的心。他偷偷咬了下自己的唇,让刺痛感把他从见到这个又是熟悉又是陌生的女人的复杂情绪中唤醒。   他发上斜插的一只银簪顶端的金蝴蝶,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晃出耀眼的金芒,白梅看见那银簪,也不由一愣。那簪子,似是她亲手画了图样找人打造,几年前送进宫来的给安平炎轩的生日贺礼……原来,竟是赏了眼前这男人么?   白梅默默地想着,垂了眼,没有推让,坐在静君的对面。   静君的手指摩挲着面前的茶盅,道:“匆忙要见白侯,是本君唐突了,但有些话,要与殿下说。这么多年,也未曾学会怎么能把话说得委婉,平日里只好少说,今日,若是哪里得罪了,还请您也直说……”   白梅点点头,目光却盯在他腕上的镯子上,嘴里说:“请讲。”   “陛下从来疏远后宫,后庭冷落……便是我这个最得宠的人,也未有幸承欢。”静君说,眼睛死死盯着白梅的反应:“陛下很宠我,凡是我喜欢的,几乎没有不答应的,臣子们有时送给陛下的东西,她也都是拿来任我挑选喜欢的。可是她从未留宿……白侯,可知道?”   白梅不自觉地勾起一个笑容:“后宫之事,不是小侯该探查的。”   “那么,白侯即使不奇怪殿下为什么不肯碰我们这些侍君……难道也不好奇太女殿下究竟是谁的女儿么?”静君抿了抿唇:“除非,殿下知道原因。”   我当然知道。   白梅心里想,面上却不得不摆出好奇又尴尬的神色:“心里诚然渴望答案,但君君臣臣,怎可……”   “谁都知道,你从来不是守礼尊上的人。”静君打断了白梅的扯皮,道:“你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你和陛下是什么关系?”   “好吧,的确不清白,但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么?”白梅眯了眯眼睛,问。   “你是个女人,陛下也是个女人,陛下骨子里是个很专情的人,只肯碰你,却又忽然有了皇女,那么,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这个问题。”静君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甘愿地说:“人都说白侯是女生男相,可莫非是男扮女装?”   白梅愕然地看着静君。   静君却以为自己猜到了事实。   “难怪为什么从没见到琰儿的生父,陛下又为什么把才刚刚伤愈的你遣走……原来是为了保护你和孩子怕你再受伤害罢……”静君轻轻叹了口气,“你敢说,太女和你没有关系么?”   白梅看着静君,还在惊愕中,说不出话来,无论真假。   “那么,”他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男扮女装来陪在陛下身边而不肯入宫。是因为出身,还是什么原因?但这样是不好的,我虽然能以最大的努力去善待太女,可也终究不是她的生父……白侯,为什么不考虑入宫为君呢?在宫中,什么都不用担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其实也是种幸福。”   “或者,”他又说,“你已经不愿意放弃现在所得的权势来换得正大光明地站在陛下身边了?可你应该相信她对你的重视,凤君的位置非你某属,不是么?曾经,也并非没有过凤君和女帝共治天下的先例,你的才华并不会因为进宫而被浪费的。”   “也许,”他继续说,“你并不如她在乎你那般在乎她,所以才隐瞒了身份飘离于外?可是,你也该想一想琰儿,她需要真正的爱她的父母,而非我这个,我这个冒牌货。”   静君顿了顿,有些苦涩地勾起一个自嘲的微笑:“琰儿前日忽然问我,为什么陛下从不曾留宿,是不是不喜欢甚至厌恶她的父君,是不是连对她的喜爱都是虚假的,仅仅是因为她是唯一的皇女所以才善待她。”   “陛下需要你的陪伴,琰儿也需要她亲生父亲的关爱,你应该承认自己的身份的。”静君总结:“入宫罢。”   白梅无力地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静君却在她之前补充:“当然,不急一时,你慢慢考虑,没有人会逼迫你的,你完全可以陪陛下去战场,直等凯旋之后再给我们答案。”   “你们?”白梅用疑惑的语调重复。   “我们……”静君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已经冷下的茶:“我母亲会全力支持的,我想,也包括你这些年的手下和朋友,不是么。只有陛下过得好,我们才能过得好,而只有你过得好了,陛下才能过得好。”   “你不信?”静君放下茶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梅:“好好想想罢。你不知道……”   “什么?”白梅深吸一口气,盯着静君的眼,问。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嫉妒你,多么羡慕你……他敛去复杂的目光,转过身,什么也没有说,只留下渐行渐远的削瘦背影。   白梅给自己灌下好几口冷了的茶,却感觉心底像是有火在燃烧,越发烦躁。   “这该死的夏天!该死的夏夜!”她恶狠狠地磨牙。   静君真是厉害,自己也真是笨拙,白梅想,愣是被哄得连替自己性别辩白的机会都没给。   难怪静君独独受到安平炎轩的信任,甚至将抚养皇女的责任交付给这个男人,甚至将所有的一切,哪怕是她白梅所送上的礼物,也献到这人手里任他挑选。   白梅感觉自己有点酸酸涩涩的不舒服,于是急忙安慰自己——那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安平炎轩再信任他,却也没信任到把他的真实性别告知,安平炎轩再喜欢他,也没有喜欢到给他他想要的宠爱。   静君对自己,恐怕是一面真的希望自己进宫让皇帝开颜,一面又盼着皇帝能换了心思忘了自己这“祸水”吧?   白梅想着,从心底佩服静君对她表现出的“宽容”和“大度”,换成是她,一定会搅得天翻地覆绝不妥协。   入宫为君……   苍天啊!   而且她居然真的有一瞬间的心动。   如果轩轩继续男扮女装,而她女扮男装入宫……其实,似乎,也许……也没有那么糟糕?   只是……   白梅站起身,身处黑暗,目光却凝视着灯火通明的大殿。   她想起那一日她心情烦躁自己跳进冷水里,把安平炎轩惊得血色尽失,什么都不敢再追究。   她知道她的他不会委屈她,可是……   白梅低下头,看着自己修长光洁的手指。   她还是更希望能够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掌握她和他的命运,而不是缩进后宫之中当一只米虫,把一切交给他去担负,又或者,明明身在后宫之中却强行瓜分权利,让他夹在内内外外为难,她不愿意。   白梅轻轻叹了口气,合拢自己的手指攥成拳。   这么多年了,尽管她似乎学会了爱人。   但是骨子里,她依旧是那个任性的,固执的,骄傲蛮横又随性妄为的白梅,她做不到,为了一个人,折断自己的翅膀羽翼。   再者……   白梅合上眼,微微地笑,若是五年前,她或许真的可以把自己从此拘束在这深不见底的宫禁   五年后的她,早已经不仅仅是她自己。   她还有着她的属下,她的军队,她的朋友,她们信任她,愿意无怨地跟随她。她承诺过,会永远为她们负责,将她们护在羽翼下团结对外,永不背叛。   她还有苏彦和长生、长安……虽然没有血肉之亲,但在那些难熬的日子中,是苏彦为她点灯伴她夜读安抚她的急躁,是长生和长安抱着她的脖子带给她无忧的笑容。   轩轩……   黑暗中,白梅轻轻的呢喃着那人的名字。   其实,身份永不能曝光,关系永远不能在公众面前承认,又有什么呢?   难道她不告诉安平永琰,那个聪慧的孩子就不是她疼爱的骨肉么?   难道她不向世界昭告,安平炎轩,那个敲开了她心扉的人,与她的感情就会化为虚无么?   幸福的滋味,只要自己知道就好。   该走的路,该选择的方向,只要她不迷失,就可以,不必标圈上记号。   静君,是个聪明的人呢。   白梅想,他说得对,她需要陪伴她认定的轩轩,也需要尽力照顾她和轩轩的孩子,但是,她同时也要承担其它的她该担的责任。   不要紧。   不要急。   白梅对自己说。   慢慢来,会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把一切都解决掉的。   她睁开眼,闪闪发亮的目光比天穹上静默的星辰更灿烂眩人。   派头   皇帝出行,无论是游玩、打猎,或是出征,都是要摆出很大派头的。   热闹非凡,车马兵将,招摇的旗帜,震天的士气。哪怕已经出了城,在荒草连天的野地里,也依旧如此。   白梅讨厌皇帝亲征的派头,讨厌极了。   好端端地,闹这么多人众目睽睽的,她一点儿便宜都占不到,人前还得恭谨守礼。   皇帝的车马在中,精兵良将前呼后拥左右相随。   白梅骑在马上,跟在队伍的最后,垂着头,蔫蔫地仿佛下一刻就会在马背上睡着摔到地上去。   宁德瞥见,勒住自己的马减了速度,靠近昏昏的白梅,轻声提醒:“清醒点儿,白侯殿下,摔下去可是很丢脸的。”   白梅头也没抬,依旧在马上一颠一颠,应付着回应:“没关系,如果开始赶路,你帮我抽这马一鞭子就成……我掉不下去。”   宁德诧异地看看白梅,见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实在是不能放心:“你要是实在困,去马车上休息一下?”   白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事儿,马上睡着也挺舒服……”说着说着,竟慢慢伏倒了身子攀着马脖子似乎就要那么睡过去。   宁德大急,才要伸手去把白梅推醒,却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对她说:“不要紧,让她睡吧,不会掉下去的。”   宁德回头,一个大约十六七的蓝衣女孩儿骑在一匹乌黑得发亮的马上,对着她微微地笑。   “你是……”宁德有些疑惑。   那女孩儿弯起唇角,目光却很是复杂地看着睡得毫无形象可言的白梅:“属下蓝凌,是主人的侍从…当初主人为了学着在马背上睡觉,用绳子把自己绑在上面几天几夜不下来地赶路……将军不用担心她。”   “……”   “没事儿,就算掉下来,也死不了人的。”蓝凌看到宁德半信半疑的目光,补充说:“吃几次亏受几次伤更好,长点记性,免得主人要么就是不眠不休,要么就是整日里想着睡觉,连场合都不带看的。”   “……”宁德点点头,看见蓝凌腰间配着的长剑和软鞭,问:“你会武?”   蓝凌依旧带着浅浅的笑,点头:“不会武,怎么能跟着主人上战场呢?”   “你跟在她身边多久了?可曾见过她训练出的炮兵还有弩兵?”宁德不由好奇地问:“很奇怪的称呼,以前从未听过,直到这次陛下下旨调兵我才听说……”   蓝凌又是点点头:“将军怎么不直接问主人呢?不过也不要紧,姜城的军马已经抄了近道在往这边赶了,大约后天下午,将军就能见到弩兵了,不过炮兵大概要晚很多……”   白梅抱着马的脖子,睡得香甜。   她一点儿也不担心她的军队会出什么问题。   所谓弩箭炮兵……是白梅五年来最大的成就,她一直自信,这两支实际上早就超越了时代的军队会给友方带来惊喜,给敌人留下噩梦,至少短期内是会这样的。这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她所能倚靠的资本。   难道不是么?   统筹弩兵的人,是白梅五年前从皇宫里弄出来的肖东喜。   肖东喜虽然初时显得性子懦弱胆小,却也不过是为了求存的伪装,在白梅身边不过两年,就露出了将府里干脆利落的性子,颇得白梅喜欢。   白梅喜欢两种人,一类,是小小的软软的柔柔的看一眼就能勾起无限疼爱欲望的孩子,另一类,就是能干事实听话而且聪慧的人。   有段日子,山上死皮赖脸的老尼姑下山非说和白梅有缘,赖在白府,白梅就派了显得稳妥些的肖东喜去伺候。肖东喜每日听着这几人东说西拽,从里面也学了不少,后来再与白梅说话,一来猜得准白梅的心思,二来也不向其他的人一样因为不了解而畏惧白梅,平添了不少亲切。   白梅去看兵将演习,觉得弓箭速度太慢,力度不够。肖东喜反驳说总有一天能练出神弓手,白梅拍拍她的脑袋,画出了弩的草图交给她,道:“神弓手我不敢指望,你先给我练成神弩手再说吧。”   于是那草图被工匠打造出来。   在几人手中兜兜转转,改造了无数次。   肖东喜是花费了大力气耗费了许多心血的,骚扰了无数工匠士兵。   终于又回到白梅手里时,连白梅也不由为那机构的精妙吃了一惊。   于是白梅贼贼一笑,对外只说这弩是肖东喜的发明,于是向兵部讨了个功名送给肖东喜,让她直接带领一队人马日日练习。而白梅自己,此时却已经转了心思在研究炮弹。   肖东喜几年前还是宫禁内任人欺侮,连饭都吃不饱的一个狼狈丫头,如今,却已经一跃成为一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了。   身穿软甲,背背良功,将弩箭藏在衣襟之中,将良马骑在胯下,她带着她的部下,快马加鞭,比白梅的判断还要提前的多,这一日傍晚,竟拦在了皇帝浩浩荡荡的军马之前,安营扎寨了。   招摇地打着白侯旗帜的营寨,把炎帝先前派出去探查路情的的探子吓了一条,急忙一面回报皇帝,一面寻找这些军马的直接统领——白梅。   白梅这时倒没有抱着马脖子睡觉。   但是她一身布衣零乱,才刚刚醒来,正睡眼惺忪,赖在马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一小块面饼。午饭被她睡过去了,直接结果是她现在等不及晚饭就饿了。   说来宁德终于深切地理解为什么白梅要坠在队伍的最后,让她身边的亲随侍卫团团包围自己。这么懒得连个架子都不愿摆出来给士兵做样子的女人,实在不适合放在队伍中央丢人现眼。   不忍继续看下去的宁德,早已急急赶回到队伍之前,力求离白梅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么。   这一边安平炎轩听了消息,整理好衣服,出了马车上马,神色肃然地等着白梅来引见。   那一边白梅一面抹着沾了碎屑的嘴,一面皱了眉念念叨叨,嘟囔着什么扰人清梦,似乎甚是不满。   传信儿的小兵战战兢兢,大约是从来没有见过无赖并且懒散到这种地步的人,眼神张慌无措地四处乱瞟,给身边所有的人传递着求救的信号。   蓝凌笑笑,手臂一挥,马鞭吻上白梅坐骑的屁股。   那马甩甩尾巴,动动耳朵,马蹄一跺,撒丫子就向着队伍前面横冲直撞地跑去,白梅只来得及回头恶狠狠瞪一眼使坏的蓝凌,随后便无奈地抓了缰绳,控制好平衡,敛去面上懒散的神色,无视自己身上的狼狈,跟着马向前冲去。   心里却万分哀怨,这该死的马,平日里不知吃了自己多少松子桂花糖,也不见有多灵光,如今人家一鞭子抽上来,就这么积极听话……   安平炎轩听见身后一阵骚动,回头,便看见身后黑压压的士兵分开,露出窄窄的一条道路,一个雪白的身影骑在黑色的骏马上奔驰而来。   那人身上的白衣在奔驰中凌乱地被气流吹得鼓了起来,衣摆翻滚成华丽优雅的曲线,那人唇微微抿着,眉头间却是肆意的骄傲和矜持,有几缕黑发从她头上的簪子下滑落在她的鬓角,看得安平炎轩心头一跳。   白梅看见安平炎轩呆呆的眼神,只当他是在吃惊自己的凌乱狼狈,于是挑了眉故作不羁地一笑,在马背上弯了弯身,形式上草草地行了一个礼。   “陛下,听闻臣的部队已经在前面驻扎了,还请允许臣先行一步,率众来拜见陛下。”   炎帝深吸一口气,笑道:“不必着慌,莫急。卿何不伴在朕身边,朕倒想看看卿的弩兵平日里是何等风采。”   竟是要白梅陪着直接去看这驻扎在前面的军队……突然袭击?   白梅心里一跳,忽然有了点儿不好的预感。   ……   “太阳离落山大约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呢……这也就是说,其实还没到按营寨扎休息的时间。”肖东喜右手持着马鞭轻轻敲着左手,看着面前已经收拾好东西出来在自己面前列队的士兵,微微地笑:“我知道大家今天骑了一天的马,身子都快僵了,所以,现在,一个时辰的时间两两一组,练习近身格斗,都活动活动。”   “我知道,咱弩兵,白侯大人说过,是远战兵种,用不着肉搏……”肖东喜伸手招过自己的副官,毫不客气地把毫无准备的她拽过摔了一个漂亮的过肩摔,眼睛却看着已经扭成了一团的下属们说道,“但是,白侯也说过,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遭遇什么!”   肖东喜满意地看见士兵甲伸脚绊了一下士兵乙,而士兵乙在摔倒之前一扭身把士兵甲压在了身下。   这个当口,肖东喜的副官已经站起来,抓住肖东喜的手臂,还给她一个同样漂亮的过肩摔,摔得肖东喜头晕眼花,而后勾了唇笑:“的确不知道下一刻会遭遇什么。”   肖东喜揉揉脑袋,哈哈大笑着扑上去,重又扭成了一团。   ……   这是一群还没有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军队,虽然白梅已经极尽所能磨练它的锋芒,可是这些士兵却依旧还拥有着最单纯的欢愉,而没有被死亡的阴影纠缠。   可是……这样的军队,若是白梅在,她自信定能善用这些耿直的属下并且最大程度的保护她们,若是有一日这军队易主,她不能再继续照管呢?   站在安平炎轩身后的白梅似乎并不觉得这混乱让人看见有多么尴尬,依旧轻松而自然,敛了有些欣喜笑容,有些怅然地看着前面在地上扑腾却欢心的一群人,小声向身前困惑地皇帝不甚认真地解释:“她们的饭前运动,能够增强体魄。”   “是、是么……”安平炎轩茫然点点头,似乎是放了心,应答:“只要不是起内讧,也不是失心疯,就可以了。”   白梅从脚边摸起一块石头,在身边跟着的侍从、官员、皇帝的注视下把石头扔了出去,直直砸到肖东喜的胳膊……旁边。   可惜……砸歪了。白梅摇摇头,叹息自己没有砸到原本看上的位置——脑袋旁边。   不过足以让肖东喜警觉地一把推开副官,高喊一声:“戒备!”一跃而起。   看着重又集合完毕的部队,白梅是很满意的,面上方才的怅然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安平炎轩也很应景地说了几句场面话,鼓舞了下士气,然后转身回到御林军中安营扎寨。   肖东喜眼巴巴看着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大笑着扑上来直撞进白梅怀里,喊道:“白侯!可想死我们了。”   白梅一拳砸在肖东喜的肩膀上,侧了头眯了眼笑:“辛苦你们了,一路上都平安?”   “平安!”肖东喜咧着嘴依旧是合不拢地笑,从她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怯懦的模样,依稀已经磨练出些许莽撞将军的风采。她炫耀一般地补充:“不光是平安哦!我们一路还又搜集了不少军费!”   白梅皱了皱眉。   肖东喜的副官见状,插嘴:“白侯放心,没有骚扰百姓,只是一路端了两个匪窝还缴了一群马贼……”   白梅的眉皱得更紧了一些。   肖东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扯住白梅的衣袖,撒娇似地一晃一晃:“白侯,俺们也是一时气愤没忍住,不是想要惹是生非,只是想着顺道帮帮那些受苦的百姓车马…副官心细,也都和那些官员们打过招呼的……”   她的一双圆眼努力想要学出白梅装无辜时的清澈,可结果却只是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藏不住其后的渴望得到表扬和认可的显而易见的愿望,再配上她方才打斗中散乱开的头发和污涂了的脸,说不出的好笑。   白梅勉强笑笑,拍拍她的肩膀:“果然是长大了,做得很好。”   “真的!”肖东喜的嘴立刻又咧了开,随后想想感觉不对,又反驳着说:“我早就长大了,也就只有你总把我当当初那个狼狈孩子看!”   白梅拉了她的手招呼大家去起火备饭,拉拢人心一般地安抚肖东喜说:“你长成什么样,我也总觉得你是当初那个狼狈的需要人关照的极有发展潜力和能力的孩子……”   肖东喜摸着自己的脑袋,傻傻的笑。   弱点   连城。   战火燃近,百姓们多半都已经迁走,剩下的无一不躲在家中,偷偷从门缝窗沿向外打量。   偶有一两个不怕死的乞丐混混儿之流,在街角巷尾流窜,于是常常能撞上戎装骏马的将军,举盾背剑的士兵,四匹马一起才能将将拉动的粮草补给车……   靛青麻布遮掩的朴素马车停靠在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外,骑马跟在车后的蓝衣少女翻身下马,撩起车帘,笑意盈盈:“白侯,下车吧。”   正准备偷偷溜出巷子的小乞丐一听这话,却忽然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脚,面色呆呆地看着那驾丝毫看不出贵气的马车。   白侯?!   车中伸出一只手,扶住那蓝衣少女递上的胳膊。   手指白皙修长,细腻的肌肤间隐隐透着红润……而后,一个橙衣少年缓缓蹭出了马车,伏在那蓝衣少女耳边,轻声说:“蓝陵,主子她刚睡过去了,你小声点儿……”   那小乞丐没有听见那少年低低的耳语,只看着那俊俏的少年不由一怔,人都传说白侯面貌俊美如男儿,但,竟然男子气到这种地步吗?   蓝陵一呆,面上泛起红晕,轻轻侧头避开那少年扑在自己耳边呼出的热气儿,把少年鬓角滑落的一缕黑发别到他的耳后,正压低了声音回到:“可是,橙宁,主子也说过到了地方就把她叫醒……”   话还没有说完,却看见橙宁脸色一变,一把推开蓝陵,腰间一把短剑出鞘,直直指向蓝陵的身侧。   蓝陵回头,看见那吓呆的小乞丐。   小乞丐吓得哆嗦,却依旧勉强自己挺直了膝盖,只是再没有更多的力气说话辩解。   “橙宁……”蓝陵拖长了声音苦笑:“无非是个小丫头,你吓我一跳……”   橙宁却冷着脸,死死盯着那小乞丐的脸:“小丫头?小丫头会站在你身后盯着看着马车?”   “可……”   “前两日主人还说,怎么没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刺客,哼……”杀意顿起的橙宁,显然是认了死理。或许是因为这几日轮到他跟在白梅的身边一直守护?他的精神最近有些紧张。   “橙宁!你别乱来!”蓝陵瞪眼:“乱杀了无辜小心主人要你的命!”   “总比咱都和无辜一样被杀了好!”橙宁对着蓝陵,同样瞪眼。   “橙子,出什么事了?”一个略带了点儿虚弱的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打断了蓝陵和橙宁的对峙。   “有刺客,很快就能解决!”   “只是个小误会,您别担心。”   两人同时开口,互相恶狠狠地互瞪,倒像是她和他之间有愁,丝毫看不出之前也曾那样亲密的接近过一样。   已经被吵醒的白梅掀开帘子,看到的就是两人气鼓鼓颇为可爱的神态,不由心里暗笑。难怪莫殇然把这两人分成一组,感情是对儿欢喜冤家?白梅弯弯眼,挥手让橙宁放松,让蓝陵退后,招过那个小乞丐到近处打量。   话说白梅,有一个鲜有人知的弱点,她喜欢孩子,难以自控的喜欢,不管是谁家的,什么样儿的孩子。   上一世为了这弱点她在同父异母的妹妹白李那里吃了不少的亏,最后甚至丢掉了命。   可这一世,她依旧控制不了自己,还是每每见了年纪小的小孩子,就会产生无限的爱心和亲近之意。   当初她见到肖东喜,就凑了上去。   紧接着自家娶进门的苏苏又给了她两个宝贝。   不过……白梅次次见了无依靠的孩子,依旧会犯病一样的婆妈起来。   直接后果是姜城的白侯府邸,早已人满为患,堪比孤儿院。幸而间接后果是,几年之后白梅就再也不用担心无人可用,这群孩子迅速在她的安排教育下成长起来。所以,原本甚为担心的人们,只当白梅其实是别有目的,早就算计好的,渐渐也就不阻止白梅时不时捡几个没人管的孩子回家养成未来的下属。   于是白梅少了约束,就更得意,就更过分,近来已经在插手其他有父有母的孩子,打起那些绝对不该归她管的孩子的主意。比如说……她帐下常常会拨出一笔钱来建立对外免费的公塾啦,或者拨出些钱给教养孩子困难的穷苦家庭啦……   蓝陵此时看见白梅双眼冒光,心底一阵无力,知道这人多半犯了老病,于是颇感丢脸的转了头,不去看。   果然,蓝陵很快就听见白梅开了口。   “丫头怎么会一个在这儿呢?家人呢?”白梅放软了声音,极其和蔼地问。   那小乞丐眨眨干涩的眼,干巴巴地回答:“打仗,死了。”   “抱歉。”白梅叹口气,“我很遗憾。那么,你愿意跟我走么?”   你遗憾个屁!   蓝陵不屑,在她看来,白梅只会得意又可以捡一个人回家。   好多年了,只要是白梅看上的,不管刚开始是什么性子,有多不情愿,最后都会屈服在白梅的勾引之……诶?蓝陵一惊,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怎么这么的……不太对?古怪?   “我想参军。”小乞丐的声音依旧干巴巴的,“你想办法让我参军。”   你想个屁!   这下却是橙宁冒出了火气,他可没觉得自家英明神武(?)英俊潇洒的主人欠了这脏丫头什么,凭什么这求人的竟是这种命令的无理态度?还参军?连刀都未必提得动吧!   他恶狠狠地磨牙,恶狠狠地踩了蓝陵一脚。   蓝陵几乎惨叫出声,无辜地瞪向橙宁。   橙宁反瞪回去,压低了声音半是解释半是威胁:“你想办法,我才不要这种蛮横的脏丫头也跟着主人,不然……”   蓝陵怕怕地回头,看见白梅一脸笑容,正温柔地在说:“不要参军吧,还是跟着我学习好不好?我可以让你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饭,可以让你住最好的屋子,给你请最好的师傅……你还可以拥有一群很好的兄弟姐妹一起做游戏……”   蓝陵喃喃:“似乎,我没办法……”   橙宁伸手去拧蓝陵的耳朵。   蓝陵躲不开,又疼又羞,却不好大力反抗,涨红了脸。   白梅回头,看看正闹腾的两人,呵呵笑笑,回过头继续诱惑那小乞丐:“哦,还可以给你找个最好的小丈夫,怎么样?要知道,自己找可是很困难的,说不准还会遇上这橙子哥哥一样厉害的公老虎……”   “谁是公老虎!”橙宁大叫。   白梅微笑:“谁认谁就是!”   “你、你……”橙宁松了蓝陵的耳朵,去桶蓝陵的腰:“主人欺负我,你得给我作主,说,我是不是公老虎!”   “不、不是……”蓝陵艰难地说。   “难道是纸老虎?”小乞丐忽然插嘴,重又点燃的橙宁暴躁的性子。   白梅望着扭曲了面孔忍受橙宁掐扭的蓝陵,哈哈大笑,拍着小乞丐的肩膀:“好丫头,合我的性子!以后,就跟着我混吧!”   “不要!”出乎意料的反应,那小乞丐说:“我要参军!”   “参军多苦啊,吃不饱睡不足还要受伤丢命,不如到我家来,吃饱喝足穿锦戴金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白梅眉眼弯弯,说不出的温柔耐心让正备受折磨的蓝陵又是不屑又是羡慕。   “不!”小乞丐皱起了眉,眼中有着说不出的坚定:“我就是要参军!”   于是白梅只好悠悠叹息:“可是参军找我没有用啊,要不你去问问宁德将军或者张斐将军或者陈浩将军或者…大将军或许不愿意管这些,唔……你也可以去找陈楠副将刘明偏将或者朱武统领或者……”   “我问过了。”那一张脏兮兮地小脸黯然垂下,忽然又抬起,一双大眼恶狠狠瞪着白梅:“都是因为你!她们才不要我……”   “诶?”   “就是朱统领让我去找宁德将军,然后宁德将军让我去找肖将军,是肖将军让我来找你……”   “厄……”白梅一怔,瞬时笑得眉开眼笑:“那就说明你还是跟着我混日子更合适不适合参军嘛,考虑考虑,为什么非要参军呢?参军的军饷可没有我府上的人的零花钱高哦……”   “谁说我不适合参军!她们都有夸我跟娘学的剑法好!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眼见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小丫头这一刻瘪了嘴委屈得要哭的样子,白梅慌了一下,急急辩白:“我什么都没干啊!怎么可以怪我……”   “你、你还不承认……你这哪里是什么天下第一侯,分明是天下第一无赖……”小乞丐愤恨地抓了白梅的领子,大喊。   还没有喊完,就被橙宁一把拉开,提着领子扔在一边。   橙宁也很愤恨,这喧宾夺主的小家伙儿,究竟有什么好的竟让楼主这么一番好哄还闹事,简直是:“不知好歹!主人也是你可以随便侮辱的?你这个……”越想越气,伸手就要去摸腰里的剑。   蓝陵的脚趾腰眼耳朵都回归了自由,一抬眼,却看见白梅眼底幽幽的黑一瞬间显得淡漠冰冷,不由一惊,急急冲上去拦在冲动的橙宁和那丫头之间,却看着白梅,哀求般地叫到:“主人……”   白梅垂了垂眼,再次看向几人时,却已经又是笑意盈盈,她道:“橙子,别总是这么火冒三丈的,让人家把话说完,怎么就成我害得她不能参军了呢?”   赌气一般,小乞丐一把推开橙宁,带着愤懑说:“她们都说是白侯上折子请的旨,十六岁以上才许参军!”   白梅点点头:“是的。”   当初她得知竟有十一二的小孩子就被征上了战场丢命,大吃一惊,急急就上折想把征军的年龄定在十八以上,在白梅的认知里,十八岁,才算得上是成年。当时写折子时,苏彦在她身边帮她研墨,看了笑着夸她细心,知道让人家生了孩子并且带到好养大的年纪再上战场……白梅茫然一阵,才恍惚反应过来,这个世界的女人,大多十三四五便已经算是成年开始娶夫纳侍,十七八便早有了二三岁的孩子满地跑了……于是,才改作十六,头一遭痛心疾首极其认真地痛陈厉害,而后顺利通过……   “可我只有十五。”   “啊,那就是不该参军嘛。”   “怎么不该?”小丫头火儿了:“就是你的那个什么肖将军跟我对剑还吃了我一下呢!我虽然十五哪里就比不上那些十六的愣头青了!”   橙宁和蓝陵对视一眼,眼中惊疑不定。   白梅的手指敲了敲马车的车框,而后忽然一笑,翻身跳下马车,伸手去牵那孩子,眯着眼说:“这儿说话不方便,咱进院慢慢说。”   小乞丐却退后了半步,躲开了白梅的手,眼中多了警惕,为白梅态度的多变。   白梅纯良无辜地笑:“就算你不渴不饿,我也是要吃要喝的大活人啊……还是进去说吧,若把我饿死了你可就真的参不了军了。”   ……   小乞丐偷瞄一眼正在无力地擦额头的蓝陵和已经转身独自进了院子的橙宁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   安平炎轩潜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坐在帐子里,身体却依旧挺得笔直,尽管在终于完成了对三日后约战的一切讨论之后,他感觉有些疲倦,同时,还有一点点饥饿,和很淡很淡的期待?   他有点儿想念白梅了,在这种很容易就会觉得冷清孤单的时候,而且,他已经有两天没有见到这个前些日子缠他缠得很紧的女人了。   在驻入连城之后,白梅似乎很忙……他抿了抿唇,坚决地在心里否认自己有一点嫉妒那些可以跟在白梅身边的人。   不能再想白梅!   他试图清空自己的思绪,结果是饥饿感更加强烈了一点。   这不能怪他,晚饭用得早,可是忙于讨论战事,折腾了许久,那一点算不得丰盛的晚饭早在这两三个时辰之间消化殆尽。只可惜不好却麻烦近卫去已经熄了火的厨房给自己找不太可能找得到的东西吃,那样有些……   往常出门总有从小跟到大的侍琴,帮他打点一切,总不至于饿到他,可是这侍琴终究老了,不能再跟,他又不敢太亲近其他宫侍,所以此次出征只带了近卫,而没有侍子。对外只说,出征在外一律平等,皇帝也要亲力亲为,实际上……唉,心里也暗暗觉得,这样更方便白梅来……   咳,说好不再想她的!   安平炎轩皱皱眉头,揉揉自己的额角,起身,准备去小睡一觉,把饥饿和对那个不想再想的人的思念,一起扼杀在睡梦中。   暗喜   夏夜闷热。   但没有什么,可以打扰一个人的好心情。   当安平炎轩因为身体上的饥饿和精神上紧张而辗转难眠,第三次翻身的时候,白梅正眼角含笑,勾了唇享用一小碗炖得很合口的菜粥。   在此之前,处理完所有乱七八糟让人心烦的事情之后,白梅用小半个时辰的时间阅读了苏彦托人带来的家书——厚厚一沓。苏彦的话不过寥寥几句,但里面还附着许多那对儿宝贝孩子的涂鸦,其中一张画的是一个身体枯瘦如柴脸却又大又圆的黑乎乎的女人,旁注是“娘”,这让白梅的心情不由飞扬愉悦起来。   唔,有什么能比一面回味家书,一面享用夜宵更愉快的事情呢?   同样的,有什么能比悠闲的愉快被打扰更让人愤懑呢?   白梅第四次试图忍住自己及的笑声的时候,帐外传来不合时宜的声音。   “已经……歇下…怎么……”   “…有…必须……”   “……不能,但…可是……”   “…马上……很急…或者……你……”   “……担待不起…而且……”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白梅有些恼了,暗恨让人不得清静。   她的脾气一贯不错,不过那是在睡眠充足的情况下,这几日忙得过火,连她的轩轩都难有时间去看上一眼摸上一把,更不要说无休止的舒适的睡眠……所以自然就没来由的任性胡闹,不顾后果了一些。   等白梅反应过来,她已经一口把剩下的粥都吞了,然后把碗扔去了帐外,闷闷地砸在正在门口嘀咕的几人之一身上,而后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而后就传来闷闷的,沉重的,膝盖落地的声音,听得白梅一颤,气儿一下子就消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一些。   掀开帐篷帘大咧咧举步进来的,却是乐呵呵没心没肺徐飞将军徐将军,安平炎轩顾忌宁德和白梅毕竟曾有过间隙,另派了这个没有心机极为老实的人来辅助白梅熟悉军队里的事务。   果然是很老实,这人笑笑地看见白梅一身整齐地坐在那里,于是就很自觉地忽略了白梅眼中的困倦和眼下的暗青阴影,避重就轻:“我就说白侯肯定还没歇着,肯定也愿意见我老徐,结果你门口那几个偏不信,现下……”   看见徐飞用眼角一面瞄自己,一面又给帐外跪着的那几个打眼色,白梅揉揉自己的额角,苦笑着起身。   “徐将军深夜来访,找小侯有什么要紧事?”她侧了头问,手摆了摆,示意跪着的几个无事,顺便掸了掸自己的衣袍。   徐飞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看见屋内尚燃着炉火,不由一惊,忘了要说的话:“都说白侯身子弱怕冷,竟到这种程度?”   白梅哑然,失笑,从炉子上拿下在徐飞眼中类似药罐的东东,掀开盖子给徐飞看,却是一小罐粥,正是她之前喝的那种:“晚了,饿了,弄来搪塞肚子的,总不好在外面点火,平白叫大家都看了去,明儿个还不定传出什么话来。”   徐飞呵呵地摸着下巴傻笑:“怨不得人说过得好,都说日子堪比王侯,而不说堪比帝王。咱皇帝陛下恐怕都得饿着过夜呢,还是白侯有办法……”   “嗯?”白梅目光一闪:“将军取笑,陛下哪里会被饿到?”   徐飞摇头叹息:“唉,怪不得人说白侯总是在小事上犯糊涂……”   唔……不能怪白梅疑惑,每次白梅去安平炎轩那儿,伸手可及之处总能找到可口的好吃的好喝的东西——那是安平炎轩特地吩咐下人准备的,众所周知白梅爱吃爱睡爱混事儿么。   呆呆的皇帝,为了讨好这个难讨好的女人,也是耗费了不少心思的。   可是白梅却只以为自己是顺便沾光,那东西定是一个皇帝身边的常备……推己及人,这一世把生活质量看得很重的她,可从没想过皇帝也有可能因为不愿意打扰别人的羞涩,而让自己饿着肚子。   若是早知道安平炎轩会缺夜宵吃,她还看什么家书啊?白梅暗自懊恼,自己早就该提了这小罐子找上门……唔,找上帐篷去才对!   又那么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大意是知错即改,是很大的美德。   懊恼过后,白梅很快就眯了眼睛笑,看一眼整张脸都在散发着“我有重要的话说!快问我吧!”和一种莫名渴望的信号的徐飞,她叫了守在门外护卫的玄,把小罐子很郑重地交给她,道:“去看看陛下休息了没有,顺便把这粥趁热送去皇帐……”   徐飞眼睁睁看着那粥就这么飞了,不由暗自失望,为了自己也咕咕直叫的肚子,下一刻却听见白梅又吩咐:“顺便去找点儿肉干和面饼来,想必徐将军也饿着。”不由双眼一亮,忽然间仿佛大彻大悟了般明白为什么白梅会讨一个并不容易接近的皇帝的喜欢,也再顾不得客气,满心欢喜地看着白梅。   白梅一转脸,就看见一个粗枝大叶的女人眼巴巴看着自己,尾巴都快要摇起来——如果有尾巴存在的话——强忍了笑意在徐飞对面坐下,问:“将军有什么事情?”   “唔……白侯知道一个叫做秦韵的男人么?”徐飞摸了摸额头,问。   白梅愣了下,反射性地向着辰国军队驻扎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   辰国的军营,除了守夜站岗的士兵,只余一片漆黑的静寂,厚厚的毛毡遮挡了军营中心一顶帐蓬内的灯光和争执。   云璃沉着脸,坐在帐篷的一角,默然地看着辰国三王青谙——这次的元帅,和陆清——这次的主将,互相瞪视着谁也不肯退步。   不是云璃不想化解这争执,大战在即,军内若是乱了,又如何能御外,而是云璃自己先下心内一片茫乱,已然分不清谁对谁错。   青谙说,要谨防凛国有诈,虽本次是辰国出征,却也要慎重用兵,避其锋芒,徐徐图之——这话很有几分道理,想要吞并另一个国家的土地,不是那么容易的。   陆清说,要速战速决及早归反,只因今年大旱,恐后日军需不足,且出征日久,士兵思乡——这话也极其有理,而且,就算没有大旱,只怕军需,也一定是会不足的。   云璃还记得一个月前收到的秦韵写给她的最后一封家书——一切平安,愿好。可浸了水却看到另一行字——新皇狠厉,恐不容人,当自谋。   云璃很感觉这话有道理,争位成功的原七王青岘,从不是好相与的人,如今坊间却又有传言,说原本王位是传给三王,七王却暗害了亲母先王,篡改了遗诏,才堪堪登位……看近来行动,是定要坑害了夺嫡失败的青谙的。只是青谙之后,一直支持这青岘的青衍一干,又能否得了好下场?   云璃还记得青衍写给她的最后一封密令——扣押军粮,扰乱军心,定不能让青谙大胜回朝。   无论云璃多少次试图提醒,她自家的主人总是固执地认为凛国皇帝年少将才寡少不足虑,安内为先。这话也似乎是有几分道理,毕竟,云璃还没见过哪个国家一开战,皇帝就亲自出征的,除非是国家离灭亡也不久了——她当然不知道这主要是因为安平炎轩心内紧张,总是要尽最大的力量维护凛国,生怕自己做不好,她和青衍都忘记了,开国皇帝和末代皇帝一样,也是喜欢亲自出征的。   这许多种道理混淆在一起,互相之间矛盾纠结,云璃有些眩晕,又有一个月未曾收到琴韵周周必送的信儿,担心家人出事,她有些力不从心。   忽然,“噌!”地一响。   出神的云璃一惊,急急看去。   却是陆清气哼哼地拔出了剑,指着青谙道:“七王若是信不过我老陆,本将愿立军令状,若是不赢,当如此案,将这头送与殿下你下酒!”手腕翻转间,摊摆着公文的小案一角,已被干脆利落的削了下去。   青谙扬着下巴,半是不屑地讽刺地笑:“本王可对猪头无甚兴趣!若是挫败了我军将士姓名,岂是你一人能担得的罪过!”   云璃大大的头疼。   青谙其人,争王位时,沉稳温和,也算得上是八面玲珑,讨人亲近信任的一位。方方出征时,也尚且平和谦逊,不骄不馁,颇得上上下下一干人等的好感。对于这些在朝中,被文臣排挤轻视的武将军士而言,青谙远比青衍更好接近相处。如今却不知为了什么,连连得胜,逼得凛国皇帝亲征来抗,这青谙却心浮气躁起来,连带着态度脾气全都变了样子,劝不得。   云璃一心一意的为青谙担心起来,因为她心底多少也对这个曾经儒雅的皇女很有几分好感,她此时还不知道自家的亲亲老公秦韵已经出了事儿。   云璃不知道在京城的新王明着说要接秦韵入宫休养,实际上却是要带进宫软禁着好拿捏在外带兵的她,不知道秦韵得了消息一咬牙带着儿子偷偷溜出了京城来找她,却走错了路撞进了凛国的地盘,让白梅的手下给扣住了。   秦韵也算伶俐,被哨兵发现,抱紧了孩子一脸可怜相的只肯说是白梅的故人——他还记得几年前躲在云璃身后满脸娇羞的那个少女,也记得云璃无意间与提起那少女得了凛国炎帝的宠爱封了侯爵,同时也记得青衍恶狠狠揉碎的战报上有白梅的名字出现……   白梅略略推敲,隐约也记起来,看到陆飞将军一脸暧昧狐疑又尴尬的看着自己,笑笑也不解释,只吩咐好生看待,打发了人去照料。接连几日日闹得颇晚,白梅彻彻底底的倦了,支持不住起来,于是像这种可有可无的小人物,自然是要压后的。   话说什么人在白梅心里才能算得上是大人物?   唔……这话问得颇有水平,让人不由想起已经许久没有出面的皇帝安平炎轩。   话说炎帝晚上好不容易快要成功的把白梅驱离出自己的大脑,却被送来的一小罐子热粥打回了原型,辗转了一夜,东方刚刚有一丝明亮之意,他就爬起来收拾好了自己想去看看白梅。   白梅分到的营帐明显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精致的,可却不得不说是最干净洁整的,周边也是最安静的。士兵们已经纷纷起来,忙碌着收拾,生火做起了早饭,可是同时却都轻手轻脚,互相“眉目传情”不发一言。   安平炎轩略略感到羞赧,拦住了身后侍卫将要出口的唱和,免了白梅帐前守护的两名士兵的行礼,掀了帐子也轻手轻脚的走进去。一想到这是白梅的营帐,一猜到这么安静也许是因为白梅还在睡觉,安平炎轩的脸不由微微泛红,也不知是羞涩还是兴奋——他忽然想起自己只见过白梅小睡,却从没见过她晨起前最后的酣睡模样,不由略略期待起白梅的娇憨。   帐内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香味儿,这味道安平炎轩认得,是他送给白梅熏香,能平心静气安眠的。   安平炎轩不由放缓了脚步,转念又想到如果白梅睁开眼看见自己这般蹑手蹑脚的样子,保不准就要笑话,于是又狠狠心放重了脚步,存心想把白梅吵醒,可紧接着又想到一旦吵醒了又会看不到她睡觉的样子,不由又放轻了脚步……   一直挣扎到矮塌前,安平炎轩正琢磨着要不要学白梅对他一样,也捏了她的鼻子吓她一下,却看清了白梅的模样,看清了白梅合着的眼下淡淡的青黑,他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心疼起来。   他慢慢地蹲下身,感觉有些别扭,于是改为跪坐,右手悄悄覆在白梅的左手,把脸凑上去,在白梅眼角落下一个轻吻,然后飞快的退开。   白梅的眼睫似乎颤动了下,又似乎没有,安平炎轩静静的看了会儿,觉得她似乎并没有要醒的意思,于是就又冲着白梅微微张开的唇凑上去……   只是这一次他却没那么容易退开了,他睁大眼,被吓了一跳,因为他以为还熟睡着的人忽然拉住他的手,搂了他的脖子,把小小的一个偷吻加深成让他感到眩晕的深吻。   白梅睁开眼,笑意盈盈:“轩轩趁着人家睡觉偷偷占人家便宜哦!”   安平炎轩感觉到,他的耳朵一下子热得发烫起来。   唔……不是发烫,是已经快燃着了火苗儿了。   惊变   安平炎轩低着头,用余光偷偷扫着白梅的动作。   白梅离他似乎更近了些,他感觉自己的心砰砰地跳着,一面是悄悄的期待,一面又多少有些忐忑。   他感觉白梅垂下的宽大衣襟似乎擦过了他的脸颊。   愕然抬头,才看见白梅起身,挨着他走过,自顾自取了梳子散了一头乌发梳理,似乎根本没有继续调笑的意思。   他咬了咬下唇,羞赧的起身,抻了抻自己有些起皱的外袍,感觉唇上刚刚被白梅吻过的地方怪怪的,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一时有些……别扭。   白梅侧头,刚好看见安平炎轩的别扭模样,不由笑了,一面盘起自己浓密的发,一面问:“今天怎么忽然过来?”   “不行吗?”安平炎轩抬了抬下巴,故作镇静地装出三分蛮横:“这是我的军队,我难道来不得?”   “唔,来得来得。”白梅弯起眼睛:“这不光是你的国土你的军队,我还是你的……人呢!”   “啊……”他脸红得更厉害了些,解释:“昨日约战,三日之后,所以这两日可以暂缓口气,便想着来看看你。”   白梅点点头,问:“用过早点了么?可要再用些?”   一面指指摆在角落的小凳子示意安平炎轩坐,一面去帐前掀了帘子,喊人:“黑玄,去把早餐端来,两份……”并没有等安平炎轩的回答,直接代他做了决定。   安平炎轩看着摆在一起的那一对小凳子,忽然问:“这两日还算安生,不如让她们也歇歇……”   “谁们?”白梅疑惑。   “我看到你帐外依旧戒备森严,岗哨操练依然不减……”他答。   白梅说到底,依旧是个为了成功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所以一说约战,白梅最先想到的,是毁约——三日之后约战,想必这三日之内多少就会松懈,若是突袭……   她略略动了念头,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三日,我们也要警醒些,若是她们毁约偷袭……”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顶了回去。   “怎么可能?一国之将,哪里可能作出这样的事情丢自己国家的面子?”安平炎轩说。   要说,这个年代,果然还是古朴。   打仗,必是要找了冠冕堂皇的借口,才可以打。   约战,就必要到了约战的那一天,双方都布阵结束,才开始打。   没有人相信,会有人偷袭。   那岂是大国行径?   他狐疑地看看白梅,半晌,叹息着摇摇头,没有放在心里。   白梅望天,兵不厌诈,这点子道理,为什么就说不清呢?   这个世界,历史上难道就从来没有人偷袭过?违约过?她才不信。   却也不再说话,白梅觉得,自己需要再思考思考。   于是伸手捻了脂粉,对着铜镜一点点开始上装。   被晾在一边的皇帝不由大惊:“你、你怎么还化妆?平日里也没见你……”   白梅翻了一个白眼:“还不都是你派来的那个陆将军,昨天在我这儿胡扯扯到快天亮。你看我这黑眼圈儿,一会儿出去让别的看见了还不定怎么猜测。”   顿了顿,掐着嗓子压低了声音却抬高了声调:“那个白侯可真是胆小,一听说快打仗吓得连觉都不敢睡,眼睛都肿了呐……凛国堪忧啊……”声音渐渐颤抖哀凄,脸上却是朝着他挤眉弄眼做出些怪形状来。   安平炎轩不由“扑哧”一下乐了,手却攥成了拳,指甲却无意识的掐进了柔软的掌心,留下了很深的印子,几乎掐出血来。   他忽然意识到,白梅看着一向粗心大意,但心底却是……这些年,他自以为已经对她很好,可看样子,却还是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吃过了温馨的早餐,送走了皇帝,白梅的心情依旧很纠结。   前来询问军务的肖东喜叹口气,给她端上一杯凉茶,道:“白侯,不是没有,但只有山匪之流才会这么干。哪个将领元帅愿意如此毁了自己的名声?那样就算赢了,朝廷也是再容不下她了……”   白梅咬着指甲,感觉自己也许的确是太紧张以至于迷糊了,或者应该相信这些比自己更了解情况的人。   不过,白梅习惯相信自己,白梅习惯在需要的时候,耍一下权柄。   于是白梅旗下的兵,在别人眼里像个笑话一样,依旧出操,站岗,巡逻,一个也不能少……好在也没有人有怨言,这群兵,毕竟是白梅花了近三年时间,精心□出来的。   第一夜,是安稳而祥和的。   听着帐外隐隐有人在哼唱听不清的家乡小调,白梅睡得安稳,第二天早上起来,面色大好。   第二日刚刚入夜,士兵们除了站岗巡逻守夜的都用过了饭,纷纷钻回自己的帐子里收拾休息。   白梅点了油灯,正在琢磨要不要去安平炎轩那里共享夜宵顺便说点儿悄悄话,却忽然听见了号角声,不由一惊,急急掀了帘子出门。   军营北面一片火光,映红了半面天,倒似是太阳才从西方落下去,又跑到北面露出了半张脸。   不说白梅这边如何一阵人仰马翻,却说陆飞宁德几个将军,此时正凑在一个帐子里的侃大山。   军中禁令不许喝酒,此时她们正拿了凉水代替酒水,猜拳玩得甚欢。   所有武将都有一个本事,就是苦中作乐,在没有开始杀戮的时候,或者在杀戮已经结束之后把一切忧思都抛到脑后。   这是很必须的,国家大事,百姓生死,其实很多时候并不在这些武艺精湛阅历颇多的将士脑中占有很大的地位,否则她们都会因为总记着自己杀死过许多人,而疯癫抑郁的,哪里还能如此英姿飒爽犹酣战,保家卫国?   忽然听见了号角声远远从白梅营寨的方向传来,陆飞狠狠地把一碗凉水灌下肚子,颇为不耐烦:“这白侯又不知再捣什么鬼,这几日还一直巡逻,甚至还加了两班岗,现下又吹号角开始耍弄人!”   宁德呵呵笑着提起水罐,给陆飞满上凉水,道:“也未必是白侯那里出的声响,是哪个小兵好奇吹出来的也说不准。”   陆飞摸摸肚子,摇摇脑袋,道:“水喝太多了,我出去解个手咱俩再继续!”   她说着摇摇晃晃起身,才要去掀帐子,却见一个士兵惊慌地一头撞进来:“将、将军……不、不好啦!突、突袭……她们打过来啦!   陆飞急急推开那跌跌撞撞磕磕巴巴的士兵,向远处望去,忽然感觉,身下一热……   ……   白梅按揉着头,一道道下着命令。   阻击、撤退、护驾……   然后,她听到了她最不想听到的消息——陛下,不见了!   靠!白梅这辈子第一次有了骂人的冲动,现在,也是可以玩儿失踪的时候吗!   目光冷冷扫过面前一脸呆怔慌张或者若有所思的面孔,白梅下令:“掩护撤退,黑玄和我去找陛下。”   说是黑玄协助,但实际上,白梅动用了所有在她身边守护的,殇花楼的人,各个方向,揣了联络的信号烟花。   站在白梅身后的黑玄侧头偷偷去看白梅的神色,压制着心底的不安。   白梅虽然神色还显得平静,但紧抿的唇角隐去了一贯微微翘起的弧度,眼中也分明泛着冷意,黑玄的目光微微下移,看见白梅的右手扶在腰间的一块玉佩处,手指攥得死紧,指结泛白。   还从未见过白梅如此,这人一向都似乎是散漫的胸有成竹的,她不由微微恍了神,却听见耳边有一个声音低低地想起:“黑玄,你跟着我,去南边看看。”   “是。”黑玄急急敛了心神,答道。   ……   安平炎轩原只是心里烦躁,于是便有好心的侍卫建议,外面暖阳正好,何不出去走走。   他见暂时一切平和似乎无事,忽然有些心动,于是悄悄带了身边两个侍卫外出……遛马。   他还记得幼时每每心情不好,母皇都会带着他去御苑骑马,虽颠簸,却别有一番自由狂放在里面,让人可以忘记一切委屈。   营外一里地,有片树林,传说当年就是在那篇林子里,白梅躲藏不过被宁德捉住,树林之外,有一溪流蜿蜒而过,传说当年就是在这条溪边,宁德扔了满脸泥土的白梅进水,洗涮了干净才带回去……却不想白梅当日就昏沉沉发了烧,害的凛国炎帝大怒。   这些传说,私底下士兵们自是传来传去。   白梅每日行踪诡异,往往能撞个现行,士兵们是尴尬,白梅却只觉得有趣,细细地拷问了当作笑话来讲给安平炎轩听。   安平炎轩翻身下马,拍拍马脖子摸摸马鬃,放任自己的爱马去溪边饮水。   白马低着头,专心致志的大口舔着河水,水面微微泛起涟漪,在阳光下闪闪的。   安平炎轩自己却微微走了神,他还记得白梅和他讲这些故事时,眼底含笑,分明是一点儿也不在意那些在他看来不堪提及的过去的。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明,白梅其实不在乎?   又或者,白梅虽然在乎却掩藏得很好?   安平炎轩想,他一直纠结的,或许不是白梅爱不爱他,而是,白梅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钱?   白梅爱钱,众所周知,甚至于爱钱胜于爱那些古董字画。所有她收到的东西,除了御赐,几乎全部换了金银。可是她真的爱么?一转眼就可以看到白梅挥金如土,建公塾,修民房……等等等等,库银不够竟是她自掏腰包。   权?   白梅如今也可谓是权倾一时,可却是除了安平炎轩的话,别人的都只是笑眯眯虚应着,收了银子依旧袖手旁观。她又弄权的机会,可却从没让人捉住她弄权的把柄。倒是往往可以看见她涂抹了面目穿了粗布衣服出现在街头巷尾四处乱窜。   那么,是自由么?   安平炎轩始终记得,白梅曾经带了醉意笑眯眯,说道,不求富贵平安,但求一片天高任鸟飞。他一直小心翼翼不妨碍了白梅的自由,无论她是否会又看上哪家男女,或者……哪怕他认为白梅背叛了他,也不舍得真的拘束了她。   可是,白梅却在离开了五年之后,就带着那般骄傲和光彩硬是归来,声称就是要跟着他。   安平炎轩感到迷惑。   他有点儿想要相信,白梅的确是喜欢他,可是究竟是否能相信却很难确定,他自知没有迷人的容貌,柔软的身段,娇滴滴的言语,为什么会吸引如今如此出色的人呢?   他有点儿紧张怀疑,五年了,白梅忽然归来,却是捉了辰国来犯的机会。他至今依旧记得那日水边青衍浅笑着告诉他的话,究竟是如白梅所说的一样,是误会是挑拨,还是,真的确有其事?   时至今日,他和她初见的那一夜,白梅对着青衍的微笑和依恋,一直是安平炎轩心底的一根刺。   白梅对他,从来没有那般讨好的笑过,从来只是淡淡的,慵懒的,或者调笑的……   安平炎轩呼出一口气,注意到天色见晚,马儿早已喝完水,正在啃食岸边的青草。他勉强试图压抑自己的不安,却忽然似乎听见一片兵荒马乱的呼喊。   “怎么回事?”他悚然而惊,问。   他身后的两个侍卫对望一眼,其中一人向他走近了一步,看着他,回道:“陛下,委屈你了,辰国青王殿下有请,还请您跟我们一起走一趟。”   安平炎轩皱起了眉。   他注意到另一名侍卫已经抽出了剑。   另一名却挂上了虚假的微笑:“陛下待我们姊妹不薄,我们也不愿伤了陛下,还请……”   安平炎轩的手摸向腰间,却只摸到挂在那里的马鞭。   他向后退了半步,抿了抿唇压制自己的愤怒:“既也知待你们不薄,何以背叛?”   前一名的微笑更虚假了些:“何必多说,辰国自是更加优厚,陛下也请放心,辰国青王不过求一叙而已……”   安平炎轩猛然回头,看见身后的树林里陆续有人拿着弓箭逼出。   他的心,一下冷了大半。   保护   安平炎轩的脸沉了下来。   他又退了半步,靠近自己那匹陪伴了自己已经两年,白梅不知怎么从草原给他找来的高头骏马。   他意识到,若是抵抗,不会有什么助益。   但是若是束手,先前的所有努力,眼看唾手即得的一切胜利也就成了泡影。   一瞬间,他想到的竟是白梅挑了眉问自己:“这两日都松懈了,万一辰国……”   心中恼悔,他却扬起脸,详装镇定,一副骄傲不可一世的样子说:“哼,你们这些小贼以为本皇从未防范不成!”   围上来的几人一瞬间的确被他的话所动摇,一个寒蝉过后,都不由游离的目光四处扫视。   安平炎轩迅速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倾身低头不管不顾。   一支箭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耳边飞过,身后传来威胁:“请陛下下马,不然若是误伤了陛下……”   他闭上眼,咬牙,低下身子,更加贴近自己的马,暗暗夹腿催促马儿能跑得更快。   然而紧接着,那马却忽然料了一个蹶子,痛嘶惊住了安平炎轩,睁开眼,他只来得及看到一支羽箭射中了马的眼睛,鲜血瞬间涌出。   他惊怔下手中一松,掉下了马,滚了两滚,狼狈不堪地站起,看着那瞎掉的马在原地转着圈子跺着蹄子。   心中渐冷,他一瞬间有了干脆放弃的心思。   又有一只羽箭,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却是从他身后,直直射向他面前架着弓箭慢慢逼近的人。   然后安平炎轩忽然听见了白梅的声音:“陛下,向后退。这些人,我来解决。”   他身后,是同样架起弓箭,目光冷凝的白梅,还有已经弃马潜到暗处伺机而动的黑玄。   他和她的优势在于,对方虽然势众,但却绝不敢伤他的性命。   安平炎轩,在此之前,从没有想过原来白梅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也会动手杀人。   他一直,和许多人以为的一样,觉得白梅必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白梅却只是轻挑着唇角,眼中是幽黑的深沉,并没有看向狼狈的安平炎轩。   “十二个,一人一半。”白梅说,尾音上扬,似乎还带了调侃。   安平炎轩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却看到白梅手中的箭已经急急射出,他跟着望去,看到先前围上的人尚来不及威胁或求饶,已经无声息的倒在地上。   六个人,每人一箭,都正中喉咙。   六个人,每一个都面带惊恐,黑玄站在一地尸首之间,一块白绢抹着匕首上滴落的血液,笑接白梅的话:“我这个动刀的都比箭快,主子你又分心了。”   白梅歪头,看向安平炎轩,眼神稍稍缓和:“陛下不该一个人跑得这么远,辰军忽然来犯,不见了陛下几乎急煞三军上下。”   安平炎轩听见她说话一板一眼,心里却反而紧张,他也略略耳闻,白梅说话越是规矩越是因为生气,自己也惭愧不当,正要道歉,却见白梅忽然神色肃然,转了头去看看远方,道:“黑玄,看一眼。”   黑玄攀上了树。   安平炎轩踮起脚望去,只看到远处烟尘弥漫,还未望得真切,就被白梅一把拽上了马前。   白梅揽住他的腰,收敛了唇角弯起的弧度,淡淡地道:“轩轩,恐怕咱们要共享一段逃亡的经历了,来的不是我们的人。”   安平炎轩没有说话,回抱住白梅,却稍稍感觉有点儿别扭,他还从来以如此受保护的姿势,在马背上,在一个人的怀里呆过。   ……   对于王二刀来说,这辈子她从没干过如此窝囊的事儿——在其她姐妹都操着大刀长矛打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傻呆呆地跟着一个军奴绕道去偏僻的林边“接人”。   “呸!”她一口唾沫吐出,忿忿地为自己就如此失掉的军功惋惜。接个屁人啊,她想,她才不信会是前面带路这人所说的什么大鱼,若真有如此好事能轮得到一个军奴?   就算是将军身边的军奴,就算是一向得到重视和信任,那也算不得什么人物,只是一辈子翻不得身的奴才,她在腹诽,不屑地瞥一眼身着灰色粗布衣骑在马上一脸凝重的女人。   她自然不知道,这所谓的“接人”,接的却是敌国的皇帝,她自然想不到,这次突袭的目的本也不在于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而在于掳获最大的筹码谈判。   领队的灰衣原本也不曾多想,她多少感念对自己的照顾,何况答应她帮忙寻找遗落在外不知下落的九妹……她只想着,按吩咐去做,然而,眼看目的地即在眼前,她却忽然勒住了马。   她身后的人都随之停下,马不安烦躁的喷着鼻息踱着碎步,然而如此之外,却是——太安静了。   没有鸟鸣。   仔细感受,还有血腥味儿飘荡。   灰衣的抓着缰绳的手一下子攥得死紧。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她们都看到了河边躺着的人体,还有顺着河水蔓延开的,辉映着夕阳的,刺眼的血色。   灰衣抿起了唇:“血尚未凝结,应是不久前的事,想必人还未远,给我追!”   “对方显见不只一人!”王二刀身边的一个女人忍不住反驳,一瞬间对死亡的恐惧让她再也忍耐不住不满:“你个奴才有什么权利命令……”   她的话永远没有机会说完。   灰衣的剑从她的胸口拔出,冷冰冰看着她倒下马,抿着唇问:“还有人质疑我的决定么?”   没有人答话。   王二刀只觉得自己的两腿在发抖。   “很好……找不到人,我们就不用回去了!给我找!”   ……   白梅扫一眼黑玄,开口:“你的轻功好,不会被拘束在这马上,先回去传信吧……我带陛下进前面林子等你带人来。”   黑玄犹豫:“主子,黑玄可以带人一起……”   “你带不了两个。”   安平炎轩忍不住插口:“为什么不骑马直接赶回?”   白梅笑,揉揉他的头顶:“这边是林子,地势复杂即便她们来人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我们,可若是赶回,一路平原如同箭靶,被围住了就真的逃不脱了。”   我要的,是要保证你最大程度的安全,而非最省事,不然叫谁来寻人不成?白梅看着安平炎轩,却不肯再解释。   ……   马匹已经被抛弃在林外,安平炎轩磕磕绊绊地跟在白梅身后,艰难的行走。   两人间的沉默让他不安,他踌躇片刻,才终于开口:“白梅,你送我的马被她们射瞎了……”   “改日我再送轩轩一匹更好的。”白梅答。   “……你怎么找到我的?”   “运气,全靠运气好,可不一定每次都能有这么好运气,所以以后……”白梅叹口气,拉紧安平炎轩的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再出来至少带上能信任的人。若是宁德在,也不至于落魄到这个地步。”   “对不起。”   “……”   “是我的错。我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你已经做得很好。”白梅违心安慰。   “每一次你忽然温柔,都让我不安,白梅,你还记得,我好几次以为是别人假扮了你。”   “是啊,多疑到可笑。”白梅捡起一根粗细长短适中的木枝,递给安平炎轩,“呐,拐杖,顺便扒拉扒拉边上的草,免得有蛇误伤了谁。”   “白梅……”   “嗯?”   “你从没有问过我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你父……你母亲没有别的女儿。”   “父君常说,我母皇或许不是个好皇帝,却一直是个好爱人,她专宠我父君,到了四十岁,才有了我们姐弟。”   “姐弟?!”   “一胞龙凤,就像是你的那两个孩子。我从小是被母皇宠大的,直到七岁那年……有人假扮成夫君身边陈公公的模样,陈公公一向与我们近亲,那一日显得格外可亲,我们毫无防备。他把我和姐姐推进了御苑中的水池……就是你曾经,掉进去的那一个。”   “……后来呢?”   “……我姐姐淹死在里面,可是母皇只有我们这一对孩子,敬王等人当时虎视眈眈,只好宣称死的是我,活下来的是……让我顶了姐姐的身份……原本只是权宜……母皇自那之后常常流连后宫各处,我还为这个怨过她……”   “轩轩……”   “我常常想,”安平炎轩的语气忽然低落但急促起来:“若是死的真的是我而不是姐姐,是不是,她能做得比我更好……姐姐她一定不会莽撞到我这个地步……”   白梅的眉,拧了起来。   安平炎轩的状态,很不好……   ……   王二刀歪头看着灰衣。   灰衣刚刚忽然翻身下马,半跪在地上,盯着地面上一片杂乱的马蹄印不语。   王二刀正不耐烦,感觉有些又渴又饿,却听见灰衣说:“她们有三个人,两个往树林那边去了,一个往城里那边去了……”   “靠!”王二刀恼怒起来,她才不信灰衣这一番凝视能看出如此没谱的东西来,又在装神弄鬼,她想:“老娘就不信还捉不住人了!定是往城里去的那个……那去树林子的铁定是障眼法儿~”   这话却说得灰衣心里一疼,她还记得前些日子云璃闲时和她聊天,聊起一个名叫白梅的少女,当初便是做了青衍王女的障眼替死鬼,便是在那林子里……灰衣总是时不时在想,那个少女有没有可能是她苦命的九妹妹——至少年龄、样貌,似乎都是相当的,只是性子……   灰衣记得自己的妹妹性子娇纵倔强但不失善良,也记得云璃说那白梅娇气放纵活泼但其实胆怯,可最后紧要关头分明也是倔强的。   替死鬼么……是不是皇家人,都喜欢找些个替死鬼来让自己逍遥?   灰衣的眼神黯了黯,沉声道:“分两路,分别去追,一个也不能少。”转而收敛了心中的不安指一指表现一直不大安分的王二刀,而后依次又指了一串人,说:“你和我一起,还有你、你……”   ……   白梅拉着安平炎轩,走得很艰难,不在于这路有多难走有多累,而在于安平炎轩的絮絮叨叨让白梅越来越心软,可想要开口安慰,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到底,虽然故事凄惨,可白梅竟是多少有些羡慕——上辈子,她从不曾有幸享受过如安平炎轩所说的,亲人间的依恋和信任。   唯一的一个,软软香香说起话来甜蜜蜜的小妹妹白李,到头来还是为了所谓的权势翻脸相向。   倒不如真的死在最初的时候才好,白梅想,所以她上一辈子才不争不闹,装着傻直到顺从别人的心思死于所谓车祸。   安平炎轩听不到白梅的安慰,渐渐也就不再说话,生怕自己讨了人厌恶,目光游离间却是一声惊叫,生生惊出白梅半身冷汗。   “怎么?”   “蛇!”   白梅抬眼,正看见一条银灰色的蛇蜿蜒着挂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悄无声息的吐着一颤一颤的信子。   她安抚的用力握握安平炎轩的手,语气恢复了平稳:“无妨,不是毒蛇。”   而后又抽了收从腰间摘了一个香囊挂在安平炎轩腰上:“传说是南方的奇药,可趋蛇虫的,现下可安心了?”   安平的脸微微的热了,然而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在余晖下并不明显,他说:“那你怎么办?”   她笑,重新揽住他狠狠一个拥抱:“咱们不是在一起么,挂在你身上,就等于在我身上,有什么差别?”   安平炎轩嘴角微微弯起,他感觉自己的头顶又被白梅用力揉了揉,然后他听见白梅说:“咱得先找个地方过一夜,在这儿可有些不妥。”   “嗯。”他点点头。   白梅又说:“印象中前面有个小山洞,几年前我就是在那里被宁德找到……轩轩你还记得那时的我什么样子么?”   安平炎轩答:“看上去很……很值得信赖的样子……”   “唔?”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不安地答:“好吧,是很漂亮很可爱的样子,让人很有……占有欲。”   她的嘴角勾起来了,露出雪白的牙齿。   生离   黑暗总是喜欢趁着太阳落山时悄无声息的出动,贪婪地吞噬下一切色彩。   林子中枝蔓横斜,又有枯木横倒挡道,如今又在夜色中多了些神秘和恐怖,行走起来愈发艰难。   忽然有一声古怪的鸟鸣,短促而嘹亮,王二刀顺声抬眼,却看见黑暗中一双小眼在树枝间闪着璀璨而诡异的亮光。   灰衣用一根枯枝裹了衣物蘸了身上带着备用的煤油,点起了火把。   火苗在林中湿润的气息中微弱的燃烧着,奄奄一息地不稳定地散着忽明忽暗的光。   那双小眼睛的主人歪了歪脑袋,拍了拍翅膀,扑棱棱飞去了其它地方,原来不过是一只夜枭。   斜伸到灰衣眼前的树枝上,有一片墨绿的叶,叶尖处挂着一滴不知从哪里来的露水,有火光在上面熠熠的跳跃。一把撤下碍眼的叶子,她很是焦灼,林子太大,找人不易,有人匆乱经过的痕迹在夜幕下变得很难察觉。   王二刀眼睛盯着不远处树枝上盘曲着的一条蛇——那蛇吐着信子,头以某种似乎是别有含义的频率一摆一扭,发出嘶嘶的声音。   火把上跳出一个火花来,瞬间一亮,映得蛇的身体光怪陆离,虎得王二刀一慌神,脚下绊倒在一根粗大的从地低涨起的树根上,摔了个嘴啃泥。压抑的惊呼换来灰衣回首冷冰冰一瞥,她不由一个哆嗦,小心翼翼藏了自己擦破了皮鲜血淋漓的手掌在身后。   却听灰衣道:“罢了,这么晚了,她们也不敢继续乱走,明早再搜也是一样。都累了,找个地方守一夜。”   王二刀爬起,战战兢兢点头:“都、都听你的。”   却见灰衣又“噌”地一下拔出剑,上面还带着先前没有擦拭的血迹,用力一挥。   脖子一缩,吓得心惊胆战的王二刀眼巴巴看着灰衣用剑尖挑起了死蛇,慢悠悠说:“晚上倒刚好有加餐了。”   蛇尾巴在柔软的垂下,鳞片上滑腻腻的光亮在火的照映下很是油亮,却以一种僵硬的姿态摇摆着,让人又添了一个寒蝉。   一只老鼠“吱吱”两声,迅速从几人脚面上窜过,扎进草丛遮掩着的黑暗中,不见了。   ……   “只是可惜了不能生火,”白梅语气中似乎颇有些遗憾:“不然一路上看见的蛇啊鸟啊老鼠啊都宰了来烤着吃也是一顿不错的晚餐。”   她说这话时,安平炎轩窝坐在山洞中许多古怪凸起的石头形成的的一个角落里,他看不清白梅的神态——虽然那些嶙峋的石头在夜色中散发淡淡的磷光,不至于让这个小世界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但也是绝对看不清细节的——只是听着她的语气感到几分哭笑不得:“又来胡说,那些也能吃?”   白梅抚额:“怎么不能吃?”   “很……”安平炎轩对于野味的认知,显然是局限于小到雉鸡兔子,达到麋鹿狗熊一类,是无论如何想不到蛇和老鼠这种窝藏于阴暗的动物身上去的。   白梅却凑近他,一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大的油纸包,一面絮絮叨叨:“轩轩你不知道,蛇羹和老鼠肉干那都是美味,在这种情况下更是救命的好东西。莫说烤熟的,自是芳香四溢,就是生的,饿狠了也是要吞下去的……不然怎么活命?说到底还是人命最重要不是?”   安平炎轩咽了口唾沫,不安地向后靠了靠,脑袋却撞上坚硬的石头,他磨磨牙:“你是要我陪你一起活吞老鼠?”   “哪里哪里,轩轩你太小看我了。”白梅笑,把纸包打开塞进安平炎轩怀里:“幸好我带着干粮肉干,只是粗糙些……我这儿还带着水,等下也给你。”   一阵安静。   “怎么了?”白梅显然不适应一路一直在说话的安平炎轩忽然的沉默。   “你……吃过蛇肉和耗子?”安平炎轩的声音中多了不确定。   “啊?啊……”白梅却含糊了。   “还生吃过?”   “厄……这个……”   “我以为你一直都该过得还不错才对,怎么会?”这次的声音中却是肯定和自责了。   白梅蹭到安平炎轩身上,沉默了一下,回答:“为了配得上你,轩轩。为了我能站回你身边,能光明正大死缠烂打死皮赖脸地让你赶不走,我的确是付出了很多的……轩轩,有没用兴趣听听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安平炎轩的身体一僵,随后又放松下来,伸手摸索着从油纸包里掰出一小块干硬的面饼,放进白梅的手里,说:“慢慢吃,慢慢说……我很想知道,不光这些年,还有你的以前……如果你愿意。”   白梅低头蹭蹭安平炎轩,笑了:“好啊,我愿意,你边听边吃,我边吃边说。”   “嗯。”   “你知道,前些年,我找到了我的亲姐姐,可是,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来那些小时候的事情,我的记忆,是从红袖楼开始的。好多女孩子,被当成……男孩子教养,我也是,可也有些不同的……”   ……   “轮番守夜,谁也不许懈怠。”灰衣一面掏出一块手绢,擦着剑锋,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凝结成红褐色的斑块,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的刺眼。   “是。”王二刀强忍了哈欠,眨眨眼睛很痛苦的回答,方才的蛇肉她一口没吃,只看着就觉得恶心得想吐,尽管肚子在强烈地为饥饿而抗议。   “困了就互相说说话……”灰衣瞥一眼无精打采的众人,心底无奈。她也不想把事情闹成这种样子,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   现下担心的,是如果等天亮了,对方的人来援救,又该怎么办?   如果这林子比想像的大,搜索不到,错过了怎么办?   她迫切地想要完成任务,因为有人对她承诺,只要这次任务圆满,就还给她自由脱去她的奴籍。   这就意味着,她可以获得更高的地位。   意味着,她可以亲自的,去寻找她可能还活着的姐妹。   尤其是,十几年前常常要她抱,语气娇纵却又可爱的——“小九儿,殊儿……”灰衣闭了闭眼,遮住自己的痛苦,那个孩子当初病得那么重,她却不得不离开,一直寻找也没有消息,只怕是……   她对不起把妹妹托付给自己的三姨父。   ……   “白梅。”   “嗯?”   “对不起。”   “嗯?!”   “我以前,什么都不懂,只是怀疑猜忌,还自以为对你已经很好……”   “轩轩,彼此。我们五年前都有错,但是从现在起……”   “从现在起,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白梅倾身,在安平炎轩唇角落下一个吻。   安平炎轩却是第一次主动的回抱住白梅,加深了纠缠。   白梅却不安了,因为接触的温度——“轩轩,你在发烧?!”   “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我原本想咱俩可能要在这里……”待上一两个日夜,可若是在发烧……白梅犹豫了。   “还要很久?”安平炎轩一怔,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我们自己走都走了这么久,咱的人想找到你我恐怕要花上更久。”   白梅强笑:“不会,算时间她们紧赶慢赶也赶到林子里来了,一会儿出去放个烟花弹她们就知道咱在哪儿了。”   “真的?”   “真的,天亮之前,不到两三个时辰,她们就能到。”   “你刚才夸你的那些伙伴,我还不信……那么你就去放信号?”   “对,就去。”   “可是,”安平炎轩看着起身的白梅,忽然拉住她的衣角:“不是还会有人追?如果你放出信号,她们不是也?”   “唉,轩轩……你这次干嘛反应那么快……”白梅叹息。   安平炎轩惊惧焦急的看着白梅。   白梅俯身,在他额头上烙下一个干涩的轻吻。   “六年多前,你我初见的时候,我在这里第一次看到我的姐姐,互不相识,但是同时有人在搜捕她和我,我心血来潮想帮她,大约这就是所谓的血缘感应?于是自己做了场戏引开了大家的注意,于是,宁德找到了我,而她却逃过了一劫……”   “轩轩,你放心,无论如何,我能保你平安。”黑暗中,她似乎弯着眼睛,又是一如既往在笑:“轩轩,我不保证究竟会发生什么,但是,轩轩,你要知道,我离开,不该是无谓的牺牲。”   安平炎轩攥住她的手。   然而她却坚定的掰开他的手指:“轩轩,你比我明白,什么是必须的牺牲。轩轩,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安平点点头。   白梅直起身,转身离开。   安平炎轩在黑暗中听见有水从石间的缝隙落下,打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声音,然后,是隐约一声爆竹爆炸的尖锐声音。   三个时辰,安平炎轩对自己说。   洞外传来嘈杂的声音,白梅的惊叫。   两个半时辰,安平炎轩再次对自己重复。   洞外陌生的声音在愤怒的大喊——快,不用搜这些个洞了,往那边追……   两个时辰,安平炎轩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   ……   “陛下?陛下?”   安平炎轩一惊,睁开眼,看到身边跪坐着一个人。   “陛下,我是蓝煊,是白侯手下……”   “……白梅她……”   “陛下,已有姐妹追去,应无大碍,陛下还是早些离开……”   “好。”   安平炎轩起身,勉强自己支撑走出洞穴,爬上蓝煊牵来代步的马。   蓝煊却忽然大惊着抓住他的手:“陛下,您的手怎么了?”   安平炎轩低头望去,掌心全是他不知什么时候掐得指印,深处血渍殷殷,染得衣袖前襟都是血印,他不由皱起了眉,完全没有印象自己曾激动得如此用力。   真的是血渍么?半点也不觉得疼痛。   蓝煊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些,原本还有为白梅不平的心思,如今见了炎帝的痛苦却也明白是不得已。   叹息,她说:“主人离开前早就与我们约好,说是意外则她会发出信号,以身作饵……然也未必不能幸免,即便……不过想来辰国忌惮自然也不敢伤人。还请陛下先回吧,也安众位大人权臣的心。”   安平炎轩默默地点头,他不想开口,不知道开口还能说什么。   安众人的心。   谁来安他的心呢?   不弃   对于辰国的三公主青谙而言,最让人烦恼的就是自己派出的人一去不回。   她焦急地等待回音,可是却没有等来带着重要人物归返的属下,而是等来了辰国大军的反扑。   凛国先前措不及防,溃散而退,心里却并不是不恨的,人人心里都压着一股邪火。   安平炎轩甫一归来,不及疗伤治病,下的第一条命令就是:“回击。”   那时,辰国将士们正处在狂欢庆祝之中。   虽然,胜之不武,但……对方奸细传回的消息——炎帝和白侯失踪,让她们无法不欢欣鼓舞。   伴随凛国疯狂报复的,还有辰国新皇的一纸诏书,责怪青谙一事无成,败坏辰国军威……林林总总列了几十条罪名,竟是恨不得立时把青谙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了才好。   若是青谙能拿出个有用的人来,或许有用,但……灰衣一行人派出去,就再没有回音。   云璃初时还有心代青谙说话,谁都知道,后方粮草不济,这是无奈而为之的事情,本来若无意外也不至于会是这种结果,谁也都明白,看着新皇青岘如此急着排除异己拔草除根,其结果只是让朝廷上下离心离德,再无益处。   然后随后,一封由官差从辰国都城带来的,例行的写给云璃的家书,却让她几乎慌得忘了正事。   那信上,一笔一划看上去都是秦韵的字迹,可呼来唤去却都是些“妻主大人安好,天气多变,愿祈平安……”之类的话,分明不是秦韵的口气。   秦韵只在外人面前会别别扭扭唤上一句“妻主”,私下里一律叫她的名字,信里也从不说这些客套,像来是说如何如何想念,儿子又长高了多少,院子里的花已经开了,就算担心她,也一定是硬生生写上一句:“你给我平平安安回来,不然不许你进门!”每每让她看完窃笑许久。   家书不是家人写的,这就意味着出了事。   云璃感觉,自己从指尖到心窝子,都凉了半截。   勉强抑制了自己的震惊恐慌,挥挥手屏退了身边的人,云璃软在椅子上死死盯着那封信,仿佛那信会忽然跳起来一口吃了她。   她的身后有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云璃云大人么?你的正君现在我家主人处,托我带来书信一封。”   云璃猛地回头,看见一身黑衣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潜近了她的身边,站在那里,带着一种压迫力——那是莫殇然,她已经很久不曾亲自出任务,如今为了白梅,却是难得再逍遥。她带人搜索了那篇树林,找到了许多具辰国士兵的尸体,却找不到白梅的踪迹,焦急之下,已是要不择手段。   “信呢?你家主人是谁?”   “大人可知白侯白梅下落?还请告知,我定当奉上书信。”   “……白梅,只怕不是失踪,”云璃摊手:“多半是凛国为了责难找的借口,一个王侯怎会轻易把自己置身险地?你找错人了。”   莫殇然紧紧盯着云璃的眼,云璃目光坦然而诚恳,不是在说谎,可见是真的那般认为。   可是,白梅失踪了,却也是真的。   ……   “你确定白梅是真的失踪而不是凛国造的声势借口?” 一身华贵的青岘皱起的眉头。   青衍摇摇头,面色沉静而自信:“是真的,那边传回的消息不会有错。”   “哦?”青岘一勾唇若有所思:“本皇倒是好奇,是什么样子的细作让皇姐如此信任……”   一旁侍候的一名身穿殷红绸衣的男子捂着嘴扭捏地笑,捻起一颗葡萄送到青岘嘴边:“横不会是五年前送去的红玫那个狐媚子吧?”   一怔,青衍垂下了眼,遮住自己的不满。   青岘倒是笑开,揽了那男子柔软如蛇的身子入怀,调笑:“爱君还不知道吧,如今那狐媚子可是被她老娘当给宝贝护着养着,连上战场都带在身边,巴巴地指望着要把人培养成一代军神呢!”   青衍起身,轻轻一躬身:“陛下,如无要事,臣请退……”   “诶~”青岘眯起眼睛露出雪白的牙齿:“皇姐怎么如此生分?本皇的天下是我姐妹连手夺来的,你功不可没。只是那个云璃,似乎是并不安分哪!”   青衍深吸一口气,又是一躬身:“陛下,云璃自幼跟在臣的身边,绝无二心。”   “那为什么朕只是到她府上前去探望顺便请她的正君携儿女来皇宫里坐坐,她的正君秦氏就趁夜慌张逃离?难道不是心中有鬼么?”   那绸衣男子捂住嘴,娇娇地笑,他那日也在,青岘的一双眼色迷迷盯在秦韵身上自也看得分明。   青衍只是感觉无力,曾经只觉得青岘虽手段过激但不失决绝,加上是老皇帝最钟爱的女儿,自己又接掌了暗影,所以才一力支持,如今却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内忧外患交迫,这个皇帝却似乎只会把事情决绝地有魄力地变得更加混乱,一点正经主意都没有。秦韵外逃,还不知该如何向云璃交代。   心烦意乱,青衍也变得格外易怒,当听闻有人来报青谙暴毙,她的第一反应是拔出腰间的剑把花梨木桌子劈成两半。   “可恨!”不用说她也知道,这又是青岘瞒着人用出的手段。可边关失去主将,岂不是更要大乱?   来宣旨的公公笑得虚假:“恭喜四王,陛下有令,封您为大将军,即刻上任,全权……”   “狗屁!”青衍身后的邃信磨牙,她是一直为她的主子实打实的打算的,这个必败的仗,可该怎么打?   青衍摇摇头,叹息:“大不了,还和几年前一样,和谈。”   “怎么谈?”邃信跺脚。   青衍不慌不忙,慢悠悠拆开云璃给她的信,忽然唇角一勾:“如果凛国皇帝知道,她的宝贝白梅在我们手里,她还敢不乖乖和谈么?”   ……   “无需和谈,”安平炎轩说:“天下的子民,都在看着我守护凛国,辰国伤了我们的,我们也必要百倍加还。岂是辰国拿一人就能要挟我们退军的。”   宁德尚在怔仲,安先生却已是深深一躬拜了下去:“陛下能记得以天下百姓为念,乃是我等之幸。”   却有侍卫在帐外高声禀报:“陛下,有白侯故人二位求见。”   “荒唐!”安先生皱起眉:“陛下也是不相干的人想见就能见的?”   安平炎轩却忽然想起有一日白梅笑言:“我也算是朋友不少,殇花楼之力也信得,若是有一日我出了什么事,她们都是帮得上忙的。”   他眨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沉声道:“让她们进来。”   走进的,却是莫殇然护着的,凤三翌和苏彦。   安平炎轩是认得莫殇然的,立时遣了语言又止的安先生和宁德等人出去,很有几分焦急的问:“可有白梅消息了?”   莫殇然假笑:“若说消息,陛下难道没收到辰国发来的求和书么?上面应该有写白侯正在她们处做客才对。”   安平炎轩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有些不安,转而看着并没有行礼的凤三翌和规规矩矩跪倒俯拜的苏彦,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免礼,这二位是……”   凤三翌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小妹妹的“情人”,满是打量的挑剔神色,丝毫没把“皇帝”这一身份放在眼里,开口道:“小九是我的妹妹,她出了事,你总要给我们个交代!她可是……”   苏彦起身,温婉地笑着插入:“陛下,奴是白侯正君,这位是与奴家妻主自幼离散后来才得相认的凤三翌,是奴妻主的……三姐姐。”   安平炎轩起身,他宽大的袖子垂落,遮住了她还缠着白色棉布如今隐约又殷出了血渍的手,看着一身风尘却依旧显得风姿绰绰的苏彦,勉强露出一个笑:“白梅与我说起过,如今她……”   “我最恨废话,只要你一句话,究竟是打算谈和让我家小妹平安回来,还是要不管不顾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凤三翌几日赶路,不曾休息,如今通红了眼睛,脾气也暴躁起来。   苏彦咬了咬下唇,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安平炎轩。   “我不能为了白梅一人……置凛国子民平安于不顾,你们,明白么?”   “陛下,”苏彦开口,“奴的妻主曾说,她心中只有陛下一人,也只会为陛下一人付出一切。”   安平炎轩苦笑,他又何尝不知道?   “陛下,奴的妻主也曾说,若是有人放弃了她,她不会恨,只会选择忘记,再不会回头。”   “……我只能说,”安平炎轩听见自己声音在说:“若是她深陷险境而不能自救,现在就是她付出一切的时候了。”   凤三翌跺脚:“妹夫,不要和她再多说,她分明是已经把小九当成颗没用的棋子放弃了!”   “陛下,你选择放弃么?”苏彦问,他眼中的温柔在慢慢的褪去。   “……”安平炎轩无力回答,却依旧勉强开口:“苏氏,若是你通事理,此刻还是归府照看门户教导白侯的孩子,才不辜负了她。”   “你是皇帝,天下的人都是你的子民,你要通事理舍她而取天下,我无法改变你的意思。但对于我,她就是一切依靠,于情于理,我怎能放弃?”苏彦忽然一笑,像极了白梅下决定的时候,睁着眼,一眨也不眨,目光逼人让人不敢正视,一扫之前的温润随和。   “放弃,才是辜负了她。”   “我不能放弃,所以我来见你,来问你,来提醒你。”   “我不会放弃,所以无论你的回答是什么,无论你选择怎样做,我苏彦,哪怕倾家荡产,以身相殉,也绝不会袖手不管。”   “不管她是怎样对我的,不管我怎样做才是对我自己最有利的,我只要她好,绝不放弃。”   安平炎轩看着自己垂落的衣袖,那上面盘卧着的,闪闪发亮的龙凤图腾,此刻仿佛都咧了嘴在嘲笑他。   然而他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我不会放弃继续攻打辰国的良机。”   “我,不会。”   ……   莫殇然颓然地躺在草地上,蓝璇走来,踢一踢她的屁股:“喂,别这么死气沉沉的,我们得想法子。”   莫殇然懒洋洋睁眼,看见蓝璇板着脸,蓝璇身后的绿殷低头只顾看着脚尖。   “蓝璇,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莫殇然说:“要是当初没有把在辰国的人撤出,而依旧装着为她们服务的样子,如今打探消息就要容易得多。云璃真是死心眼,竟是宁愿不顾秦韵,也不肯对不起她的主子。”   蓝璇笑,眼中却是冷冷的:“苏公子给了我一百万两银票,我已经安排了人分带了银子进入辰国京城打探,想必不久也就会有消息。若是软禁或许麻烦但却没有危险,若是眼看要被押上刑场咱直接劫人也不是不行,现在怕的就是……”   一只鹦鹉扑棱棱落到绿殷肩膀上,开口乱叫:“我饿!我饿!”   绿殷沉着脸,捉住它,捏着翅膀从它脚下取了一个小小的纸条。上面蝇头小楷一串字,绿殷只略扫了一眼就揉成了一团,说:“辰国青岘,即位之后性格大变,残虐而好色,还是尽快解决为好。”   “嗯。”蓝璇点头,垂眼却看见莫殇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身。   她此刻正盯着那红嘴绿鹦哥——它依旧在不懈地模仿着白梅平日里撒娇耍赖偷懒时的声音语调,跳到绿殷的脑袋上,扑棱着翅膀,抓挠叼咬着绿殷的头发,叫着“我饿!我饿!”——出了神。   蓝璇忽然开口:“她一向那么伶俐,会不会这次……只是辰国急了造谣胡说的?”   绿殷目光凝重:“谁也不情愿相信,可如果是造谣,她现在在哪儿?为什么没有消息?”   踪迹(上)   一个月。   对于那日日升起落下的日月而言,无非是三十个起落。   对于每日忙忙碌碌的人们来说,却足以,让相思和哀愁深入骨髓。   辰国依旧死咬着说白梅在她们手中,若是再不退兵,就杀了白梅祭旗。   安平炎轩也依旧死咬着牙关就是不松口,到后来甚至干脆鼓动士兵打着为白梅报仇的旗号奋力攻打。   辰国于是退了一步,割让城池交还白梅,只求留辰国皇族最后的尊严。   安平炎轩眉毛一挑,依旧冷冰冰:“不。”   “在这样下去,白侯恐怕真的要……”宁德担心。   安平炎轩其实不是不肯信不愿信那么狡猾的白梅会就那么落入险境不能自救的。   可是,一连一月,辰国都在凛国疯狂地报复攻打下沦落的大半,白梅却还未回来……   如果救不回白梅,就让辰国给她陪葬,等琰儿长大,他就可以也去地下陪她,她若不肯原谅,他便也学她死缠烂打……安平炎轩打算着,依旧是坚决不肯让自己起了任何退缩的心。   他把自己安排得忙得团团转,整日埋在公文奏章里,片刻也不休息,仿佛如此,就不会想起白梅,不会心软,不会心痛。   苏彦没有许多奏折来消磨时间,却依然是夜不能寐。偶尔实在困倦得眯上了眼睛,却总是恍惚被梦中白梅浑身鲜血淋漓面色惨白的景象吓得惊醒。   那一日凤三翌路过苏彦暂住的房间门口,却见跟来的白府管家,绕着门前的一根柱子团团转,又是不耐烦又是好笑,她问:“怎么了?”   白管家苦着脸:“主子在里面惊叫哭泣,叫他又不应……”   凤三翌侧耳,却也听见苏彦似乎是在用极低极低的声音抽泣着哀求着什么,以为是来了什么不该来的人,情急一脚踹开门,却看见苏彦只着了内衣,软在床上,紧闭着眼冷汗涔涔,喃喃地听不清究竟在说什么……   只是噩梦?   凤三翌脸面耳朵都是不由一红,却还是抓了挂在衣架上的外衣走近,唤道:“妹夫,妹夫,醒醒……”   苏彦睁开眼,初时茫然,后来见了凤三翌却是双眼一亮,忽然翻身下床,拽住凤三翌的袖子,哀求:“三姐、求你……你是白梅的亲姐姐呀,求求你救救她,她、她……”   说话间语气却渐渐又低了:“啊,这是……在我的寝室?”   “是……”凤三翌把衣服披在他身上,后退了几步:“噩梦?”   苏彦有些不好意思的起身,整理衣服,咬着唇,半响才说:“我又梦见她们把白梅绑在马上,要在阵前……”   一声压抑的抽泣,苏彦无法继续。   自从家中大变,他一向坚强,不哭,不放弃,不强求。   可是白梅却第一个给了他一个可以尽情痛哭,可以信赖的怀抱。   白梅出事,他无法,不揪心,不脆弱。   凤三翌也哀伤起来,却强自安慰着:“无碍的,小九那么伶俐,才不会……”   “主子!主子!不好啦!”刚刚离开的管家却又冲了回来:“辰、辰国……用木匣子装了一只手来……怕、怕是……”   管家的眼睛红了。   端着水来要伺候苏彦梳洗的小侍吓得腿一抖直接软倒在地上。   凤三翌感觉一阵眩晕,急急去看苏彦。   苏彦脸色虽然依旧惨白,唇角却多了一丝笑意,镇定得仿佛并没有听见这样一个消息,他说:“原本还要担心,现在却可以确定,她没有危险。”   “啥?”管家才要扯开嗓子哭嚎,听了这话一呆。   “她不是那种,会让人剁下手的人。”苏彦仰起头,带了些骄傲:“除非她……死了,可她若死了,辰国只能交出她的尸体然后等着被灭国,交出一只手来还能威胁谁?这不是她……”   “可是,”凤三翌叹:“为什么还没有她的消息……”   已经,一个月了……   然而,无论是哪一方的人,都没有找到白梅的半点踪迹。   白梅很无辜,这不是她情愿的。   她也想回家,亲轩轩抱小小白们,洗一个舒舒服服的澡,吃一顿暖暖和和的饭,睡一个踏踏实实的觉。   可,不过是奢望。   她甚至想要干脆被辰国捉去,好歹也不敢太过难为她,一样能吃饱睡好等着莫殇然找人来救就可以了,顶多丢点面子。   可,依旧是奢望。   原因,她依旧在那个林子里,绝望地迷路。   这不怪白梅,原本外围的环境她是很熟悉的,绝对不会迷路,可是她被灰衣捉住了。   这也不能怪灰衣,灰衣虽然有些路痴,但一向依靠王二刀记路也没出过差错——王二刀记性还是不错,只是平日里脸色不好,鼻子歪嘴巴斜……所以灰衣虽不喜欢她却也是忍耐的。   这更不能怪王二刀,因为……她已经被白梅不小心杀了。   灰衣不敢太亏待白梅,因为闹不清这个“白侯”会有多大份量,又看白梅当初尖叫哭泣四处乱跑的样子,只觉得不过是个娇生惯养吃不得苦的胆小贵族而已,多少轻视了,所以最早只是看管得严,不曾绑不曾搜身。   手下唯有一个王二刀不大听话,一双眼色眯眯时不时就盯着白梅还算漂亮清秀的脸蛋,却被灰衣冷冷一瞪,也不敢造次。   白梅半夜想去解手,见灰衣睡得熟,心想那毕竟是自己姐姐,近日又辛苦,不好再折腾她,于是自己起了身便想去。   走了几步却听见脑袋上猫头鹰在叫,脚下差点儿跌了一跤,不由神经一紧,正这时候,忽然听见身后王二刀一句:“呔!你哪里去?!”   这声音近在她而后,近得说话时呼出的热气白梅都感觉得到。   王二刀是正赶上守夜,不得不问。   白梅却是条件反射,下意识一把匕首回身一刺……   刺完,白梅就后悔了。   白梅后悔也无法,就又只好顺着将错就错改了主意。   再在王二刀喉头添了一下,她便再没了生息。   白梅呆了呆,干脆决定摸黑把一干龙套士兵一一干掉,她从来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不相干的人都死干净了,就可以直接想法子认了这个便宜姐姐,也是一种皆大欢喜的结局——她想。   一面偷摸摸杀人,一面唾弃自己的行为,一面偷摸摸祈祷灰衣晚一点儿被惊醒,于是蹑手蹑脚格外小心。   灰衣不是被最后一个人与白梅间小小的争斗吵醒的,却是被浓浓的血腥味儿惊得下意识去握身边的剑,却是摸了个空,急急睁开眼跳起。   一时头晕目眩,天已经亮了。   白梅回头,看着一脸惊讶的灰衣,咧开嘴一个微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你醒了呀?你的剑在我这里。”   灰衣惊怔。   白梅却笑眯眯双手奉上了剑:“我不喜欢她们看我的眼神,就趁夜解决了,借用了你的剑,不过有帮你擦干净哦!”。   灰衣后退了半步。   白梅的笑容,灿烂而纯真,口气中,仿佛杀许多人不过是唱一首歌一样,和前一夜的慌张惊怯,哪里还是一个人。   灰衣是不知道精神分裂多人格等如此现代的词的,更不知白梅一向如此多变,这辈子的柔和较弱不过是上辈子的冷血狠厉的习惯性伪装,阳光灿烂笑若春花也多半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和胆怯。   她仿佛认定,白梅是惧怕自己的武功,不敢直接对自己动手,却还是想要她的命的。于是,不肯听白梅解释,更不肯信白梅的话……   她还清楚记得,带回去重要的人物,她就能自由,就能亲自去找失落的需要她保护的妹妹。于是,也不肯白梅离开她太远,一柄剑,直接逼住白梅的喉咙:“我不敢杀你,但你要敢不跟着我走,我挑了你的筋脉让你一辈子再无法作怪!”   白梅无语。   她还真不敢作怪了,不然结果恐怕真的不是灰衣伤了她,就是她伤了灰衣。   她若早知道灰衣是摸黑进的林子,是个完全的路痴,恐怕就是双方都伤了,她也不会乖乖跟着灰衣走的。   可惜,她不知道。   那个时候,她正在疑惑,为什么凤三翌对辰国似乎恨得入骨,这个灰衣——她理论上的四姐,却表现得如此终于辰国。   等白梅反应过来时,连她,也不认得路了。   于是,两人只好选定了一个方向,就那么尽力保持直线地走下去……   转了整整半月,快要抓狂的白梅才终于又看见了人烟。   踪迹(下)   有袅袅的炊烟升起。   白梅看着那烟,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联系殇花楼的信号弹了,被找到的可能微乎其微,哪怕莫殇然并不曾放弃。有人的地方,就意味着可以问到方向,可以离开这片见鬼的林子,可以回去……   只是……白梅瞥一眼灰衣,心底无奈地叹息。   不是说她长得和她的爹爹几乎一个模样么?怎么这么久灰衣似乎却一点都没有认出她来的意思呢?   她又一次问灰衣:“你对于把我带回辰国,特别在意?”   如同之前的每一次,灰衣沉默以对。   当初白梅在夜晚,用一块小小的印玺证明了她的白侯身份时,灰衣是不大看得起这个女人的,甚至连她的样貌都不曾仔细看过。   而等第二日一早,看到白梅那一笑,灰衣心里却只有颤栗,每次看到白梅,感觉眼底都闪着那雪白锐利的牙齿,让她想要退缩……   她至今连白梅的面貌也没看清过,更是不曾把眼前的白梅和当年那个娇弱弱描画了眉目,每日目光都盯在青衍身上,为了讨青衍欢喜央求自己教她骑马的白梅联系到一起。事实上,她早就把当初的那一个忘在了脑后,连同其她所有,曾经出现在军营的伺候将军元帅的少男少女们一起忘得干干净净。   可是,无论灰衣有多么想要掉头逃跑,但又分明还惦记着自己的任务,只有完成,才有可能自由,只有自由,才能去找回自己的妹妹,于是也不肯放弃,只好尽量少看白梅,埋头只顾走路。   她原本只想着白梅有可能把她往歪路带,却忘记了自己挑选的路可能会更歪上几分。   等发现时,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如今见了这林子中居然藏着一个小小的村落,灰衣心里也松了口气,一时恍惚,再回神却看到白梅已经向那村庄走去。   白梅的腰挺得很直,步态也稳重,背影却分明显得萧条而清冷,明明是沾满了泥污的衣服,却依旧显得惨白。   灰衣心里忽然有些不忍起来,依稀记得白梅这些日子唠唠叨叨,似乎自言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若是她自己的妹妹还活着,也该是这般年纪……   这般年纪,若是她家中未曾有过变故,想必自己的小妹妹也当和这面前的白梅一样,精灵古怪骄傲又绝强,暗藏了锋芒,如人中龙凤,平日里肯定也应该是锦衣玉食,被身边的捧在手心里的……   灰衣忽然想到,这一连多日,竟也真真难得白梅竟能忍受得了。   若是……   小村子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外人,见自称姐妹不幸迷路白梅和灰衣,虽显得狼狈,但也端正,于是也难得热情地迎了两人进村,端上了茶水吃食,团团围住只是要听外面的故事。   灰衣多年只是跟着自家的将军主子打仗,何曾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时尴尬局促,一切都只好交给白梅去处理。   白梅却仿佛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两眼弯弯,接连唱了许久的独角戏,终于有人肯热情地围上来接她的话,她自然是再高兴不能的。   灰衣沉默地喝着茶,歪头去看白梅。   白梅先前从村民这里借了套粗布衣服,并不合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洗了脸面,梳起长发编成了麻花辫垂在胸前,此时一双大眼一眨一眨闪闪地亮着,正在编造一个外面打仗,姐妹二人为躲军队抢掠避入林子,却不幸迷了路的故事。   村民们听着有趣,一面替她们唏嘘安慰,一面又在说她们也是当年躲避外面战乱不断,先祖带着一起逃来藏于这里,想不到三四代人过去,外面竟还在打仗?   来来往往,说了许多。   又提到这方向继续走下去却成了外族番邦的地盘,若是要回辰国凛国的方向,大约还要往回走上一周两周……   白梅忽然回头对着灰衣天真真一笑,道:“姐姐怎么都不说话?我们在这儿住上一夜,明日就回去可好?”   灰衣被白梅叫得一呆,忽然感觉白梅的笑容很是熟悉。   呆过之后才要点头,却又听见白梅在和村民继续聊——   ——“小姐不敢当,九殊在家排行第九,唤我阿九就可以。”   于是立时就有村民顺杆接话:“九姑娘啊,不知你可有娶亲?外面混乱,何不就在这里留下?咱家的小子虽然算不得俊俏,但也体贴,过日子那也是一把能手呀……”   “九殊?!”灰衣一惊,险险脱口就要问白梅——你也排行第九?也叫做九殊?!   转眼看去,却见白梅微红了脸,低着头正在推脱家中的夫婿是如何贤惠,不可辜负,一副小儿女神情却更是让灰衣心里猛地跳了一跳。   灰衣忽然想不起当年自己的娘是什么模样,却隐约记得娘笑起来也是如此——羞涩时垂首低眉,一个腼腆的微笑;开心时仰首展颜,笑得阳光也黯然;持了兵器在手,平日里的温润文雅就都化作了潇洒英朗,持剑一笑,让人又是拜服又是胆寒……   那么……   她悄悄握了握拳。   ……   白梅舒了一口气:“啊,终于走出这该死的林子了,感觉外面的阳光都格外让人舒服呀!”   灰衣的脚尖在地面上蹭了蹭:“咱们一起走了有几十天吧……”   “一个月。”白梅眯眯眼睛:“说起来这一个月你可真较真,干啥早就不肯听我的?”   “……我,我完成了这次任务,她们就会给我自由。”   “哦!”白梅双手一拍,似乎是恍然大悟:“都忘记你是跟在人家将军身边的军奴身份,去了奴籍就可以升官发财了吧?”   “你……”灰衣的脚尖再次在地面上蹭了蹭……一双本就不结实的布鞋,在这些日子没少糟她蹂躏,如今一蹭,最后一丝牵连着的线也断开,露出了里面的脚趾。   “什么?”白梅双眼一弯,笑意盈盈。她忽悠着灰衣把那一把长剑留在了那小村子作为两人打扰的报酬,几日来饮食需求,打猎什么的都用得自己身上带的一副弓箭,所以丝毫不用再怕灰衣拎着冷冰冰一把剑顶着自己的要害部位。   “你……你觉得我怎么样?”说这话时,灰衣盯着白梅的手腕,手腕处一枚小小的红痣,让灰衣的语气更坚定急促了一点儿:“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怎么?”   “我、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我们以后也许……”   白梅展颜笑开:“我说,四姐姐呐,当初三姐姐可是见到我第一面就认出了,如今过了一月你都没认出来也就算了,总不会还非要把我带回辰国去交差吧?”   “你……”灰衣惊讶。   “我在凛国过得一直还好,前些日子才打探到你的消息。”白梅垂了眼笑:“派人去找你,却是几次错过,又不敢太大张旗鼓……”   “你,你知道你怎么不早说!”灰衣羞恼:“我,我后来认出来却是不敢说,你不知道,你和咱娘简直是一个神情……就是比她瘦弱了些……”   白梅愣愣,怎么两个姐姐一个说她像爹一个说她像娘?难道样貌这东西也如浮云一般可以说变就变?还是说其实她介于两人之间或者干脆谁也不像,只是姐姐们思念下的移情?   不再多想,白梅笑呵呵凑近抱住她:“姐姐,人家也会不好意思嘛!”   “……”灰衣:“对不起,当年,我没有照顾好你,你……”   “姐姐!”白梅打断了她的话:“不管怎样,你阴差阳错害得我跟大家失去了一个多月的联系,里里外外不知要急得闹成什么模样,我们必须得尽快返回。”   “好。”   ……   可是俩人却傻眼了。   一月前尚是两军交战的前线的边城,如今却已经又住满了百姓,热热闹闹地在盖房子开垦土地。   白梅去问,一个个指着辰国首都的方向道:“呐,俺们凛国的军队已经打到那里去了,哈哈!”   白梅半是惊讶半是疑惑,却也跟着一起傻笑:“哈哈!”   灰衣见白梅笑得可爱,一迷糊也跟着一起“哈哈”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要问:“这值得笑吗?人都走了我们怎么办?”   白梅抿唇:“不会都走的,莫莫肯定会留人的……”   正说着,却听见又一个抗着锄头路过的农妇,翻了个白眼,说:“有什么可高兴的!听说白侯意外,现在被辰国扣着,不能谈和就要杀了祭国呢!唉唉……皇帝居然还不管不顾,执意要继续,可怜白侯的一腔忠心赤血……”   “狗屁!”又有农妇唾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反驳:“白侯为国捐躯也不是陛下的过错,谈和换回来那才是侮辱了她!我们将士如此英勇,定会平了辰国为她报仇……”   白梅呆住,看看灰衣,灰衣也呆呆的看着白梅。   她好想大喊一句,用不着给她报仇,天哪,这是个什么样子的乌龙啊……   死生(上)   “回来了!白侯回来了!”   这一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军营。   那个时候,还有一天,安平炎轩自信就要击毁辰国的都城。   辰国皇帝不知从那里染得的心病,总是觉得走到如今这一步是别人害的,于是收了将军的军权,将可以信任的不可以信任的能臣干吏都扣留在京城,反倒方便了安平炎轩一路解决各个城镇。   于是安平炎轩当时正难得的可以休息一下,听了这话又惊又喜,急急站起:“人在哪儿?伤到没有?请太医看了么?”   莫殇然是只有欢喜的,翻身从房顶跃下:“快快,梅花儿在哪儿?咱得去瞅瞅,这丫头跑哪里去了竟然才回!就说她不可能闹得把自己的手丢了……真难得前几日传来消息说找到她了不是错传……”   苏彦一叹,软了身子只觉得浑身都倦了起来:“看来是无事了,估摸着她得先去料理了外面的大小事情,且回不来呢,我先去休息了。”   说得管家愣了半日,深深一躬,退下去着人料理饮食准备洗漱用句不提,单说这让众人焦急了不知多少日子的白梅,却是直接钻进了平安王的帐子里,连饭也没顾得去吃。   ——灰衣自然还不知道,这对于贪吃的白梅而言,是十分反常的。   红玫——或许现在应当叫她尹清虹,正把一杯凉茶捧给平安王,那是沏好了,放在陶瓷小罐里,再沉入井水中放凉了才又提上来的。   平安王才要伸手去接,就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一个侍卫撞进帐子,禀报:“王上,白侯平安回来了。”   平安王一惊,才点点头,却又见一个侍卫闯进来,叫到:“王上,白侯要求立刻见您……”   咦?平安王瞅一眼沉默的尹清虹——此刻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还有一点儿慌张,心里不由疑惑起白梅的动机。   还没等她回应。   又听到帐外一个侍卫叫到:“白侯、白侯留步,王上她……”   “无妨!”紧接着却是白梅清亮的声音:“你家王上和本侯是什么关系?还用得着通报这些虚礼?”   平安王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白梅笑着掀了帘子进来,毫不客气,一把夺过了尹清虹手中的那碗茶,在手中把玩一圈,慢悠悠道:“好漂亮的瓷碗,殿下好兴致!”   尹清虹起身,避开了白梅打量的目光,向着平安王一躬身:“母亲,您和白侯殿下聊,我先下去……”   “不必不必!”白梅咧嘴一笑,大手一挥,“你走了我就没什么可和平安王殿下可聊的了。”   “你什么意思?”平安王的眉皱得更紧,显然是不满白梅的失礼。   白梅笑吟吟伸手敲敲那碗,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赞道:“好瓷好瓷啊,声音如此清越……”又慢悠悠似乎是不在意,又似乎已经是胸有成竹:“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辰国会知道我国的军队走向,为什么会知道我流落未归,为什么会知道我对于皇帝陛下意义非凡……然后么……忽然想起尹清虹尹世女,貌似和辰国青衍关系非凡……”   “胡闹!”平安王这次却真是怒了,如此的暗示,她也并非第一次听见,但白梅却是第一个说得如此直白的:“你难道还要怀疑我的世女不成?若说关系非凡,还有谁比你更暧昧难缠?!”   跟着进帐的灰衣听到这里,脸色一沉,手掌握住腰间的剑柄——那是一把名家打造的宝剑,白梅不久前路上特意帮她从殇花楼库存里找来,作为之前损失的补偿。   眼见白梅的脸色也严肃起来,平安王多少有些后悔,却依旧耿直了脖子要说:“我警告你,不要败坏我女儿的名誉……”   白梅摇摇头,抬起手,手腕上一串纯银打造的小铃铛随之叮铃铃作响,她手腕微微一沉,将那铃铛在凉茶中浸了一下,再抬起,已是变了颜色,平安王一时死灰了一张脸,张口无语。   白梅瞥一眼脸上早就失了血色,一双大眼显得茫然而慌乱的尹清虹,无奈地叹息:“我先前还想自己是多心,却不想竟是真的……”   尹清虹无力地,慌张而错乱地试图解释:“我、我不知道,我下得不是、不是毒药,只是……她明明说只是让、让人能多睡一会儿……”   白梅摇摇头,撂下碗,转身出帐。   自今日此刻起,平安王,自然不会再犯傻任由尹清虹向外传递消息,这就足够了。   别人的家事,不归她管。   ——她从来无意,伤害现在尹清虹,或是伤害以前的红玫,毕竟,都是可怜人。   ……   安平炎轩多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实,当他在真真正正见到白梅,抱住白梅,感觉到白梅的温度,听到白梅的调侃后。   “白梅,”她说:“辰国居然还妄想谈和,你看着吧,我要她亡国,想伤害我们的,我绝不会放过。”   两人面前,跪着的,辰国的来使吓得直打哆嗦。   白梅的手指却抚上了唇角,笑得难得妖娆:“为什么不谈和?谈和多好?”   “啊?”   “我相信这一切定不是辰国新上任的皇帝的本意。”   “大人英明!不过是误会!”那使者急急接下话茬:“都是陛下一时偏信的奸臣别有用心的……”   “可是,”白梅打断她的话,转变了口气:“无论是不是她的本意,都给我国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是。”使者擦擦自己的一头冷汗:“我国陛下也深感惭愧歉疚,愿倾全国之力,以报贵国之谅解……”   “全国之力不敢当。”白梅对着呆住的安平炎轩歪头一笑:“只是如若不平我全军上下的愤怨,是万万无法退兵。我凛国要求不高,无非是请贵国献出所有制造了这一场误会的别有用心的伤害了我凛国百姓的所有大臣和将军……陛下,此事就交给我来详谈吧!”   “甚好,如此,就由卿来处理。”安平炎轩,对于白梅,很是放心。   白梅点点头,等到辰国来和谈的使者退下,自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扑上去狠狠地亲了安平炎轩一口。   差点儿把自己带回来的灰衣,忘在脑后。   幸而后来安排的凤三翌来认人,那从身子到灵魂都是姐妹的两人,聊得格外热火朝天,一时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得不似姐妹,倒像情人。   ……   很快,辰国居然真的把人连老带少拖家带口的送了来。   白梅心底冷笑,说不准,辰国皇帝还为此正暗暗高兴,因为她也趁机扫除了所谓异己。   那些被辰国抛弃的,空有才华抱负却因为造化弄人而无法施展的,从堂上臣忽然做了阶下囚的人们,只得到了白梅的一句话。   你们是能干的贤臣,只要你们愿意,可以为无数百姓造福,而非死得默默无闻。是生,是死,我让你们来自己选择。我这人,最好说话不过。   她们发现,她们无法选择另一条看似大义凛然的,殉国的道路,因为,辰国已经失去了让她们坚持的道理。   莫殇然歪头,看了许久热闹,她越来越感觉自己看人的眼光很好,当初怎么就一眼挑出了白梅呢?   只不过……   “梅花儿啊,你真的准备就放过辰国了?”   “怎么可能?这么好的机会,她连最后还肯忠心为她豁出性命的臣子都没了,不灭了她还等什么?”   “可是,你答应了谈和退兵……”   “前提是她交出所有给我们带来困扰的人……这可是包括她们的四王——青衍……”白梅笑,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我可没在送来的人里看到青衍的影子。”   “你当初也不曾提……”   “我要是提了,还拿什么打她呢?”   “……”   “还有问题么?”   “我感觉,和你做对,简直等于是要把自己闹到一条死路的地步。”   “错,伤害我所在乎的,我会让她生死不能。”   白梅依旧是那般地笑,莫殇然却第一次从那特有的妖娆中看到了一丝嗜血的冷厉。   死生(下)   “混账!”青岘大怒着把一块镇纸随手扔出,几乎要砸破了跪在下面战战兢兢打颤,不敢躲避的臣子的头:“明明说好交出人她凛国就退兵,为什么现在反而又开始攻城?说,你究竟是怎么和她们谈的!收了多少贿赂敢如此昧了良心来胡扯!”   门忽然被推开,青衍缓步而入,宽大的袖子一摆,示意侍从把那可怜的,同样是被骗了的使者拖了下去。   “陛下,急也无用,不若……”   “哼!你以为本皇不知你要说什么?”青岘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她:“又是那些啰嗦,什么若早日听你们一句不急着赶尽杀绝绝不会有今日的下场……先前几番与凛国交战,我国次次都不曾吃亏,如今凛国又恰逢政变,为什么反而是我们被打得落花流水!”   “当本皇是傻子么?你们这是联合起来非要灭了我辰国的尊荣……若早一日知道,就该直接要了你们的性命,看谁还敢和本皇做对!”   青衍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   对她而言,若早知道,她还不如改支持其她姐妹,哪怕违背了老皇帝的意思。   她太过信任老皇帝的判断。   老皇帝宠爱青岘的父亲,也格外青睐青岘。当日招了青衍,将暗影交付,便曾说:“你将来要好好辅佐皇帝掌控辰国上下,至于未来的皇帝么,我看青岘不错……”   却不曾想青岘没了约束,如此放纵而自负,偏生又是毫无根基,该狠厉时退缩,该宽仁时残酷,该威慑时却让步,该安抚时却声色恐怖地恐吓……   这哪里是皇帝该有的样子?   青衍悔了,却已是来不及。   青衍想坚持,却发现,已经是……   “死路一条……”青岘发过脾气,语气稍稍和软下来:“如果,我们献上降书呢?也免得百姓受苦……”   青衍一愣。   ……   “甘为臣国?”白梅眉毛一挑,有些诧异,这辰国怎么表现得这么没有骨气,真真让她失望。   就像是才憋足了气要拿起身边的砍刀和人拼命,对方却自己心脏病突发倒地口吐白沫死了。   白梅很不情愿就此接受降书,她更希望能让凛国的铁骑踏遍辰国的每一寸土地,不为蹂躏,只为确定最高的权利,确定这片国土的所有。   她并非嗜杀好战,但若不能藉此斩草除根,后患无穷的道理是不需要别人来提醒的。   后患若真在百年以后也就罢了,怕就怕今后时不时就小打小闹让人不得安生,白梅还指望着结束了战争就守着安平炎轩乖乖过日子呢!   安平炎轩侧头看着白梅皱眉苦思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忽然愉快了不少,自白梅回来,虽然战事愈加紧张,但他却反而感觉轻松了许多。   仿佛看着白梅这个人在,他就能安心。   她不曾多说这一月的去向,可他也不曾再问。感觉上,这一月白梅经历了什么似乎并不重要,白梅从哪里有找来了一个四姐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再也不要失去她的消息。   生死不知,带来的并不仅仅是惶恐和压力。   那一日重逢,白梅腻在他身边,忽然就勾起他一缕头发,对他叹息:“平日里也别太劳累,有什么事情吩咐我们这些人来,瞧瞧你……都有白头发了……”   他对着镜子,就着烛光,一共拔下了七根白发……感觉,一月之间,他也苍老了不少。   他不想再猜疑再计较,生命远比她们想象的脆弱,时光也远比她们所知的飘忽,她和他之间的时间本就有限,怎么还能再浪费在猜疑和隐瞒上呢?   安平炎轩看着白梅发呆,看着看着就忽然看见白梅回过头,对着自己一笑:“轩轩,对你所见有何感想?目光如此火辣……”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发烫,错开了目光:“你、你又拿我开玩笑。”   白梅舒适地仰在软软的躺椅上——那是给她特意准备的,笑得懒懒的温暖:“你也可以笑回来!轩轩……”   “嗯?”   “等战争结束,你准备派什么人来管理现在的辰国?”   “唔?不是有你搜罗来的,原本辰国的大臣?再加上我们凛国出几个协助,就没有问题了。”   “这么大片土地,不需要军队来驻守?不需要王侯来管理?”   “唔……你觉得谁合适?交给你来管吧,姜地你就管理得很好。”   “轩轩!”   “嗯?”   “你知道姜城那么小小一片地方,花了我五年时间才成了些样子……你把这辰国都让我来管,不怕累死我?”   “不可能,本皇的白侯岂会如此不禁用?”   “……轩轩,你欺负我。”   “诶?”   “你把俺赶去管理城池,俺就没功夫每日见你,没功夫每日见你,就会很不开心,俺不开心了,就是你欺负俺……”   白梅翻过身去,背对着安平炎轩,一面嘟着嘴用极其委屈的声音碎碎念,一面在心里偷笑……   前日她第一次如此撒娇,让安平炎轩当了真,吓得面色煞白急火火解释绝对不会辜负她一星半点儿。   昨日她第二次如此耍赖,让安平炎轩哭笑不得,手足无措干脆用一块点心塞住了嘴。   于是今日她又开始死皮赖脸,准备要撒泼打滚儿。   ——虽然这世界上是女尊男卑,原该是她哄着安平炎轩,可是安平炎轩平日里却实在是太沉闷寡言,动不动就不自觉地端起皇帝的架子,宽容大度又刚强,分明是在纵容白梅自觉不自觉的撒娇。   安平炎轩这几日也被白梅训得有了些经验。   虽然看见白梅的肩膀在动,仿佛抽泣,心里却也终于知道这小白才不会为了如此的小事自怨自艾,分明是在装可怜耍人。   当下一面凉凉地扇扇子,一面学着白梅调侃人时的语调,道:“能者多劳,谁叫你能干。以后没时间相处,现在的时间你也准备就这么浪费了不成?”   白梅忽然翻身起来,歪头,看着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提醒得对,那么我们现在做点比较有意义的事情好了。”   ……   “嗯……”   “喂,白梅,现在是白天,你不能……”   “唔……”   “好吧,不过你不许太过分……”   “晚上我还要……”   “……我不说了,不走神了,你……”   “……你快一点儿……啊……”   ……   白梅的轻松快乐,是建立在她把让人头疼的事情丢在了脑后的基础上的。   而巴巴地在白梅身后捡了事情,忧心思虑谁不着觉,就快一夜白头的平安王,却是快要为尹清虹操碎了心。   尹清虹承认自己的确将情报送给了辰国时,平安王恨不得亲手结果了她才好。   可是看着她倔强的目光,平安王却只能无力地叹息——只能怪自己,当初怎么会让女儿走失被拐了去,实在是无法下手处置自己流落在外那么多年,想念了那么多年,愧疚了那么多年的女儿。   “已经一周,你还没有想开吗?”平安王问,颇有些怒其不上进的意思在里面:“青衍对你有什么好?”   “我不知道她哪里好,我就是……”尹清虹咬了咬下唇,把脸扭到了一边:“你不懂。”   “我、我不懂……好!好得很!”平安王日日都安抚着自己来和尹清虹聊几句,却也日日把自己气得半死不活,恨不得干脆两眼一翻死了才好,可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又不能不管。   “我告诉你,青衍死定了!就算是白梅放过了她,我也不会放过她!你要么和她断绝了关系亲手杀了她,要么你……你不配做我的女儿!”   “谁要做你的女儿!”尹清虹的脾气也被挑起:“我告诉你,我要是活着,她就活着,她若是死,非得是我已经死了不可!”   “我告诉你,”尹清虹冷笑着对着无措的平安王:“要死我和她一起死。”   “我认定她了!我是在辰国长大的,对我最好的人就是她。辰国是不许教作为玩物的女伶识字的,我豁出性命被人看中做了暗影来培养,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是她第一次让我吃饱穿好,对着我温柔地笑,给我房间休息带着我在身边却对我无所求……”   “……我的要求一直不高。只是想要有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但是我这几天也在想,我对她,绝不仅仅是依赖,只有她和别人不一样,对我而言。如果我选择,我宁愿和她一起死……”   “你要是想要接班人,想要人继承你的家业,你再生一个啊!生不出来不还有一个白梅是你的干闺女如今在全国都声誉甚佳?你不缺我这么一个女儿,你生了我却不曾养我,我凭什么倒要听你的?”   “……”平安王的脸色阴晴不定,她狠狠地瞪着尹清虹的眼。   尹清虹抬着头,毫不示弱地反瞪回去。   “砰!”   平安王一甩门,出去了。   ……   青衍有些焦急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云璃推门而入。   她瞥一眼云璃,走向窗前,推开窗。   日近黄昏。   景色却是不错,万里无云,有一行大雁飞过,却唯独没有青衍期盼着的信鸽。   云璃道:“还没有消息?怕是也出事了……”   青衍有些歉疚地回头看着她:“我对不起你们……”   “殿下,这话云某当不起。”   “不,的确是我对不起你们……当初一时疏忽,不曾想青岘竟会动那些念头,秦韵至今,还没有打听到消息……”   “……是啊,还没有打听到消息。”   云璃愣了一愣,才接下了这话,她自然不可能告诉青衍,秦韵现在在凛国那里,和白梅正君苏彦一处,每日相处得倒是融洽。   这话只会让青衍无端生了猜疑。   云璃自己依旧是无法舍弃青衍的,她的命是这人救的,这么多年也全靠这人栽培,她无法叛离。   不过,她倒是真心希望,秦韵能就留在凛国,照看着孩子,好好的。   她对不起他和他们的孩子。   假如她知道,秦韵此时正和苏彦在闲聊……   ……   “如果你的妻主就是不肯来凛国,要陪着辰国一起……”苏彦乍然知道了秦韵的身份,一面为他不是传言中白梅在外的男人略略安心,一面又为他的以后担心。   “那么,如果我可以,会选择和她一起死……”   “秦公子,你……”   “她是我的妻主,我最爱的人,我不会独活。”   生机(上)   只要是人,就都会想要活下去的。   尤其是在面临着死亡的危险的时候,许多人会不顾一切地,为了一丝一毫的生机,付出所有。   青衍其实,也是不能免俗的。   前提是,只要有一线生机。   她不知道平安王已经红着眼睛闹着要她的命,但她却不敢奢求自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她能想象得到,白梅必然是不会放过她的。   不是不悔,但是若时光逆转,她可能依旧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舍弃白梅。   她至今依旧不敢相信,安平炎轩为什么会对白梅如此宠爱,又为什么白梅能如此之快地,从当年的娇柔软弱,变成如今的精明干练。   五年时间。   她总是记得在凛国宫廷的花园内,白梅一袭长裙,歪斜在山石上,拎一个小小的酒壶,勾画着精致的眉眼,一笑,便醉透了满园的花香。   那时,其实她心底是有着些不屑的,白梅虽温婉,虽贴心,虽美丽妖娆,却总是显得太过花瓶,太过天真。   白梅不懂得去争执,不懂得去为自己辩护,这样的性子,必然是别人垫脚石的下场——她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这么认为,于是就这么和白梅彻底错过。   她近日来已经无心再料理政事,辰国眼看就要灭了,错在她挑错了应该支持的君主,错在她一时放纵了青岘的胡来,她是自食其果。   自食其果,她感觉自己没什么可抱怨的。   可是却总会想起,和白梅相处的那一小段日子,原本只是想装作沉醉声色,却不想慢慢地,却几乎沉迷在白梅专注而温柔的目光里。   有一个人,在自己的怀抱里,满是信赖地看着你,说着有趣的无趣的话,都是一种很幸福的体验。   可那些温暖是她自己选择放弃的。   放弃后,青衍开始眷恋尹清虹的气息,与白梅像极了的感觉。   但是尹清虹比白梅显得要冷静,要独立,要沉默……虽然更顺从,却也显得更无味。   虽然她明知道尹清虹看她的目光,有着更深的缠绵眷恋,有着更深的不悔忠诚,也每每让她感觉到一种满足,可她还是会在夜晚想起白梅的笑,白梅的泪……   她很明白的知道,尹清虹不是白梅。   白梅和她之间唯一的一个吻,是冷的,衬得两人的拥抱更加的炙热,不是□,却似乎是一种依赖,而已。   她说不好白梅对她,究竟是依赖着什么,但她越回想越清晰,她依赖白梅带给她的那种,天真又纯挚的感觉。   ——这种感觉,再也回不来了。   她知道,能坚持拒绝降书,定要灭了辰国皇族这样命令的人,绝对不能再说是当初那个看到狗都要吓得躲进人怀里的小丫头。   直到尹清虹也被她亲手送走,她才意识到,白梅也不是尹清虹。   青衍虽然一直也有偷偷联系尹清虹,希望能够得到一些情报,却从没有想过尹清虹会真的为她豁出一切,不顾自己的家庭、身世……   一切消息,只要是尹清虹得到的,一律都是蝇头小楷,以最快的速度想法子送来。   刚开始她有些些惊喜,后来却也慢慢习惯了,如此便捷又可靠的消息渠道,她自是求之不得。   她以为,她虽然占有过尹清虹的身体,却也不过是一时的玩闹,她真正在乎的,还是尹清虹能够给他带来的利益,尹清虹只是工具而已。   泄欲,或者换取便利,或者干脆舍弃。   直到——尹清虹忽然失去了消息。   她安插在尹清虹身边的人,被平安王剁去双手,剜了双眼,割了舌头,丢了出去。   事情败露——这是唯一的可能。   她的第一反应,却不是以后再没有便捷的渠道获得消息,而是——尹清虹会怎么样?   平安王也许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但也难说那样一个征战半生定是满身杀气的人,愤怒下会不会作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白梅定然不会放过有旧嫌隙的尹清虹,无论是为了打压平安王的权势还是集中自己的权利又或者仅仅是泻私愤,都不该会放过她。   青衍压抑自己的不安,推开房门,却看到屋外站着的云璃。   云璃一躬身:“殿下,您在屋里坐了一天,让我们都有些担心。”   青衍看看西斜的夕阳,苦笑:“是该出来走走,也不知还有几日可以这样自由地看看风景说说话了,总之怕是不多了。”   “殿下……”   “我对不住你们,辜负了你们的信任……”青衍叹息:“先是当初的白梅尹清虹,又是你……还有,所有信任我的人……”   “……殿下也是无奈,怨不得。”   “所以才更是惭愧,你看看如今的青岘,每日里烂醉在后宫,动不动就杖杀下人,分明就是在等死……一点皇家的尊严都不顾了……辰国完了。”   “殿下,如果我说,尚有可能保存性命以待东山再起呢?”云璃垂了垂眼,忽然说。   ……   “为什么不干脆些打进城去把人都灭了?咱也好早点回家……”宁德焦躁地团团转圈,问白梅:“这么个破城真要认真打,三四天足矣,却已经拖了七八天了!”   白梅笑,抬头看房梁,低头看茶杯,歪头去看安平炎轩,就是不肯看宁德,就是不肯回答她的问题。   安平炎轩看宁德记得抓耳挠腮,也觉得有些有趣,偷乐的一下,才觉得一个皇帝不该这么干,正了正神色,道:“白梅,你给宁将军解释下。”   “唔,现在的辰国,还有逃命的底牌。”白梅抿了口茶,目光微凝:“我要等她把底牌亮出来,才好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所以么,就是要拖延时间,给她们还有一线生机的错觉,然后……”   宁德一抖,她忽然明白,原来平日里再和气的人,狠起来也是有杀气的。   ……   平安王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年轻时战场上骏马银枪,光气势便能吓得人退缩不前。到如今却是瞪眼睛拍桌子,只换来尹清虹的不屑一顾。   尹清虹没有白梅那般噎死人不偿命的口才,却也练就了终极技能——沉默是金。   平安王甚至有些怨恨起来了。   早知道,还不如不要找回女儿,也免得如此两难,她想。   安平炎轩召见她,她战战兢兢,却听见这皇帝轻飘飘一句:“清虹年少糊涂,却也不得不罚,不然没了国法。就交给你和白梅二人处理吧,不要太张扬了,都丢了脸面。”   白梅最会偷懒耍滑头,双手一摊:“你先去和她好好谈谈,实在不行再来找我。”   言外之意,其实是放了她们一马的——这让原本担心不已的平安王稍稍有些放松。   可无论多宽松,也架不住尹清虹油盐不进。   平安王愁眉苦脸,自然再次惊动了安平炎轩,自然结果还是白梅要再次出马。   尹清虹见了白梅,情绪果然激动起来,不再死气沉沉,却是讽刺不屑:“来看笑话吗?”   “是的。”白梅居然点头,貌似很是诚恳地说:“的确是笑话。你是为了青衍,青衍是为了青岘,青岘如今却是恨不得要全天下都为她陪葬。”   “……你!”尹清虹怒:“你别以为青衍殿下就会认你们摆布!我不信!我还活着就是因为我坚信她总会有办法!”   白梅再次点头:“一个人要想躲在几万人中不被认出,的确是太容易了。”   尹清虹昂头,似乎颇有些得意。   跟在白梅身后的莫殇然却偷偷叹息:“傻孩子呀,梅花儿这么淡定,难道还看不出她其实已经是胸有成竹么?”   有的时候,死局中能找到一线生机。   却不知,更多时候,那生机之后藏着的,却是更大的阴谋。   生机(下)   杯盘狼藉。   青岘困顿在鎏金椅上,满身的颓废。   让人厌恶的酒味儿弥漫。   青衍站在门外,看了看,摇摇头,转身离开,不曾进去。   青岘随手又拎起一个酒壶,倒了倒,却是已经空的,皱了眉随手一抛,却是刚刚巧扔进了才进门的一个男子怀里——那是正得宠的一个侍君,穿着一身殷红殷红的绸衣,一抹胭脂眼角把画得挑起,笑吟吟三分娇美七分妖艳。   青岘抬头看一看他,挥了挥手:“出去。”   他却依旧是笑,软绵绵把身体依偎上去:“陛下如此,奴家很担心……”   “何必担心?”回应他的是嘲讽地冷笑:“我命已不久矣,你与其来寻我,不如去逃命。”   “陛下!”那男子掐尖了嗓子娇嗔,又别过脸去似是要赌气:“你把奴家看成了什么人?我、我怎么能……别人都能去逃命,独我不会。”   “……”   “陛下以为我适合青衍一样的人么?她有逃命的法子她自去用,都不来顾陛下一顾,一点子也不顾姐妹情深……可我、我却是陛下的人呐,我只在乎陛下……”   “你说什么?!青衍有逃命的法子?”   “陛下,你不是说过,暗影是由青衍负责的么?暗影那么神通广大,会不能保了青衍逃命?”   “……你说的对。”青岘忽然露出一个笑:“若是……我不会亏待你的。”   “陛下,我不求你怎样待我,只是希望你好……”   只要有一线生机……   ……   “多好,已经下午了。”白梅说。   阳光正暖,暖得让人犯倦。   “是的。”莫殇然回答,然后问:“你要不要去看看苏彦,自你回来,还未见过他。”   白梅垂下了眼,没有人看到她眼底的愧疚,她说:“我正要去看看辰国送来的几位大臣,其中有一个叫做孟吴的,据说是辰国的大儒,通读古今,关心民生,是一个人人交口称赞的好官。”   “白梅!”   “莫莫,你该知道,我去看谁不去看谁,是有着我的苦衷的。”   莫殇然磨牙,却只能无语。   一只精巧圆润的紫砂壶,被白梅小心翼翼地摆放在茶案上。   茶案边一只小炉,上面烧着一只铁壶,壶里刚刚打上来的井水,静静地依旧还透着凉气。   “白梅,我不明白,”孟吴说:“你想要颠覆我们的国家,却还希望我们为你服务。”   “不,我只是要灭尽不守承诺,违背天道,威胁到我凛国安宁的辰国皇族,而不是要让我凛国的铁骑踏遍每一寸辰国的土地,让现在的辰国民不聊生。”白梅取出两只茶盅,一一涮洗,摆在两人之间,慢悠悠说:“百姓是无辜的,她们应当得到官庭的照顾。”   “说到底,你是要取辰国而代之。”   “使辰国灭亡的,从不是凛国,更不会是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白梅抬眼看看孟吴的脸色,说:“恕我直言,辰国是灭亡在于辰国的君王不够爱护自己的百姓,不够信任自己的官员,不够明白理智……”   “也请恕我直言,”孟吴似乎是被这批评冒犯到了,颇有些着脑的仰起头来顶撞:“凛国的皇帝亲近女色,妄宠奸佞,就是明白理智?不须我多言,白梅你该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人物,也配来指手画脚!”   白梅笑了,并不恼,伸手探了探那壶开始沸腾的水的温度,拎起壶来,开水浇在茶盅和紫砂壶上,留下温润的,湿漉漉的痕迹。   没有得到回应,孟吴微微有些平静而羞愧起来,为了自己过激的言论,面前这个温和,谈吐自如的女子,虽然并不如凛国百姓间所传诵的那般神勇,但也显然并不是辰国宫廷间传说中的不堪。   “孟先生,我听说辰国西面和凛国南面一样,气候潮湿温暖,本是好天气,却多山岭沟壑,无法种稻谷,反而荒芜。”   “是。”   “四年前,凛国有人创出梯田之法,变荒山为良田,已是养活了好几个省的人家。只是虽两处离得近,却是不通消息,这凛国富庶,辰国却依旧因缺粮而挨饿,边境上有不少人试图偷偷逃进凛国的国土……若是辰国为凛国所并,梯田之法自是可以推广。”   “……”   “我还听说,辰国北面和凛国北面,都紧邻胡族。胡人游牧,每逢秋冬无产,常常大举入侵。三年前,凛国与其签订条约,通婚、通商、互不侵犯,自那后凛国的粮食布帛换了胡人良马骏骑无数,也够得不少铁矿石,将士装备大大提高。辰国却依旧不能和胡人达成共识,年年战火依旧,苦了边疆百姓……若是辰国为凛国所并,胡人之害也是可以缓和不少。”   “……”   茶香四溢,白梅笑眯眯把一盅茶递到孟吴手边。   “我还听说……”   “你是不是还听说,我辰国的臣子不知廉耻忠诚,一盏香茶便能让我们易主?”   “当然不,”白梅被打断了话,却也似乎并没有为此不满,只是抿了口茶,道:“我只是听说,辰国有一位孟吴先生通古今,晓时事,甚是关爱百姓生死,在乎民生存亡……现下原辰国的西部边镇,又是灾荒,我凛国既已占有那里,自是运去了救济粮草,却苦无了解环境之人,行动间颇为受阻,若是先生改变主意,愿意帮上一帮,想必于百姓有益,与民生无害。”   “你说的对。”孟吴咽下了茶,很是勉强地应承:“白侯,我想我改变主意了。不过,你要保证,至少会善待我辰国的百姓。”   “她们已经是我凛国的百姓,孟先生。而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凛国的百姓,她们安居乐业,我方才能高枕无忧。”   “白侯,再给我一个星期。”   “好。”白梅微笑:“一个星期,先生不妨安排好家人打点好行装再上路。”   “不,一个星期,我替您说服剩下的人。”孟吴说道:“就算是我,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为您做的第一件事。只是,您要记住您说的话。”   白梅深深一躬:“如此,拜托先生你了。”   只要她们愿意支持我,我就会给她们生的机会。   白梅拈着茶盏,笑得纯良无害。   下面,该去见一见辰国的另一位倒霉将军才对,也可以和她讲一讲,凛国军士的待遇,讲一讲,凛国上下平等的军法,讲一讲,凛国的皇帝绝不会为了自己一时的苟安,交出拥护自己为自己流血拼命的将领。   哦,或许……   ……   莫殇然忽然推门而入:“梅花儿啊,辰国有动静了。青衍果然动用了所有暗影,寻找逃离躲藏的方式,按照你说的,我们只是记下了接头地点,还没有打草惊蛇。青岘也知道了青衍在动手脚,已经对她开始疑心警惕。”   “不错。”白梅点点头笑:“可以收网不必留着那豁口,让她们误以为还有一线生机了。”   “是啊。”   “哦,对了,最后一点小把戏,派个人射一封书信给她们,我们不再信辰国皇帝青岘的鬼话,若真要谈和降服也不是不行,我们要青衍的承诺。”   “唔?”   “我要让青岘帮我昭告天下,是青衍放纵了败势,是青衍通敌以求个人的安宁……”   “我要让青衍不得不反击,是青岘让她失望,是青岘的决定导致了辰国现在的绝境……”   “莫莫,我要让辰国的皇族,自相攻击,把她们的肮脏丑陋暴露给所有的百姓来看。我倒要看看,她们就算保存了性命,是不是还能够一呼百应东山再起。”   登高   一个国家要亡了,不仅仅是把人杀了把城池占了这么简单的。   然后呢?   善后的事自然有那些喜欢唠唠叨叨乱扣帽子的文臣们去负责。   白梅笑眯眯往榻上一软:“我累了,歇歇,事情都差不多了,我就不管了。”   莫殇然无奈摇摇头,转身出门,自去逗弄近些日子来传送消息累得要死的鸽子们玩儿。   安平炎轩运笔如飞,折子批得飞快,他准备批完了这些公文,就上门找白梅一起歇着去。   一场大战终于快要结束,每个人都迫不及待。   苏彦没和白梅打招呼,直接叫了管家收拾好行装,自顾回了京。   一入白侯府,就看见两只小小白笑呵呵摇摇摆摆地连跑带走地奔了过来,口齿不清地叫着:“爹爹爹爹……”   苏彦微笑,眨眨泛红的眼。   如果有一场雨就好了,他想,刚好可以来遮掩他的泪。   白梅不在,他没有一个拥抱可以用来肆意流泪。   ……   仿佛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实际却又是两周十四天过去,捷报传遍了南北。   辰国的皇城内已经被围困得断了粮,终于青岘自焚于宫禁,而后等到青衍捧着印玺诏书,大开了城门,屈膝一跪,宣告了辰国的灭亡。   那一日,云层翻滚,大雨倾盆。   白梅笑歪歪地去看热闹,险些一跤滑在泥里,幸而被莫殇然扶助,不由悻悻:“我讨厌这雨。”   莫殇然无奈:“夏末秋初总会有这么一阵子,要下几天大雨的,然后,天气就凉了。”   “唔,我喜欢凉快的天气。”白梅展颜又笑开:“咱们快能回去了。”   她俩身后打着伞的寅微微一笑,算日子,回去来来得及给自家的小子过六岁的生日。   ……   按照约定,凛国要留青衍一命。   平安王怒吼吼抗议:“把她留我眼皮底下我定是要杀了她,不然还要看着我的女儿侍候她不成!”   尹清虹不理不睬,只是梳好了发,一面在镜子面前研究哪一根簪子更适合自己,一面慢悠悠答:“我不管,她不在我眼前我不放心,天知道你们会不会害死她。你去和白梅说要留她一命,白梅就答应了。你再去和白梅说就把她留在咱们府里软禁,白梅也一定会答应的。”   平安王无奈:“这不可能……”   “你当初去说留她一命,白梅就应了。”   “……那怎么一样?”   尹清虹却只是冷冰冰地坚持:“你去说,去说。不去就休想我再认你这个娘。”   “你……”她很想回一句有这样的女儿还不如没有,可又分明感觉心疼舍不得,这是她欠她的,平安王想。   ……   白梅“噗嗤”一声笑了,指着平安王对安平炎轩说:“你瞧瞧这个,真是闺女大了不由人,生生要气白老娘的头发。”   安平炎轩摇摇头叹息:“无所谓。当初青衍做过什么你最清楚,你怎么安排都好……说实话,我虽恼恨,却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灭了这个国家。”   白梅双手一拍,一双大眼里流光溢彩:“你倒来装好人了,活像是我要灭了谁一般。若不是因为她欺人太甚不让人好好过日子,我至于么我!”   “……”平安王默然,而后忽然开口:“这么些年,我也看出来,清虹那孩子扶不上墙,我只求她以后平安。”   “所以,白梅你给她口饭吃,养着她,照顾着些吧……”   “这王的名号,我会上折请陛下撤了,再担不起的。至于我的部下,能用的,也都介绍给你,兵权,是要交还的,看陛下安排……”   白梅手中纸扇一合,弯起眼笑得无辜又大度:“若是平安王也想去养老了,我倒是有个好地方推荐。”   “唔?”   “那地方清静,也单纯,有山有水,就是清苦些。”   “清苦怕什么?”平安王苦笑。   “……那最好。”白梅手中的纸扇“唰”地一下又打开,遮住了她的坏笑,只留下一双大眼在外,笑意盈盈。   平安王才退出,白梅的扇子就开始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安平炎轩耳边煽风:“轩轩啊,你看我处理得怎么样?”   安平炎轩无奈地看着白梅闪亮亮的大眼,不忍心打击她,却依旧忍不住吐槽:“你本来不就打算把青衍和尹清虹放一起,发去个清静地方看着么,居然还好意思装得像是给了平安王一个面子。”   白梅笑得更欢快了一点:“平安王总觉得我该是恨青衍入骨,甚至也觉得我应该和尹清虹一并过不去,可实际上……我没有那种强迫症。轩轩,青衍死了,你凛国的口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好了。”   “是啊,而且你也占不了平安王那么大便宜了。”   “哪里哪里,对了,我听说城西的绿豆糕点做得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吃?”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无聊?!”安平炎轩忿忿,点着桌子上一沓沓奏章:“你自己玩儿去吧,我还要忙。”   ……   雨依旧在淅淅沥沥地下。   青衍一身锦衣,骑着高头大马,刚刚游完整个儿曾经的辰国京都,如今凛国的顾城——取名为顾,只是因为新安排的太守姓顾——用以昭告天下已经太平,一切和和美美。   顺带坐实了她贪生怕死出卖了辰国的罪名。   百姓们大多木然,并不感兴趣,以为这许些日子对于辰国的最后一丝崇敬已经被磨光。   凛国军队涌入这个曾经繁华如今却满是荒芜惊惧的城池时,白梅和苏彦名下的商号同时入住,带来了粮食、药品和生机。   青衍目光黯然,任由士兵牵着她的马前呼后拥地走过。   只是路过一座生了杂草住了乞丐已经荒废了的楼阁时,她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的红袖楼,也曾雕梁画栋描金镂银,夜夜笙歌燕舞,欢声笑语,迎来送往。   白梅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再也看不到当日的浮华。   楼门大开,甚至可以看见里面的杂草丛生。   曾经满园的虞美人开得前所未有的落魄而凌乱,倒是狗尾巴草长的齐齐整整翠翠绿绿的。   大风刮着落叶一吹,花叶瑟瑟地抖做一团。   白梅怀里抱着一包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绿豆糕点,回过头对呆愣愣的尹清虹纯纯一笑:“饿不饿,我这儿有新鲜点心要不要来一点?”   尹清虹抿了抿唇:“好。”   话音未落,忽然雨又下了起来,噼里啪啦淋了一头一身。   尹清虹惊得一声尖叫。   白梅哈哈笑着拉了她躲进那破败的楼里。   ……   楼内,一个面上带疤的,佝偻着身子的乞丐惊恐地看着两个贵小姐打扮的女人闯进。   其中那个白衣的笑眯眯掏出点心:“呐,一边吃点心一边上雨,也是乐事乐事。”   那点心果然做得好,香气扑鼻。   乞丐咽了口口水,被尹清虹的一个目光吓得又向墙角缩了缩,却见白梅笑得灿烂:“既然都在这屋子里,也是有缘了,一起来吃吧来吃吧,我买得本来也富裕。”   尹清虹摇头叹:“你现在倒是大方起来。”   白梅弯眼笑得没心没肺:“我现在终于有了资格大方。”   “你不肯把她来给我照顾,把她要送到哪里去?”   “西边。”   “你的地盘?”   “算是,不过也算不得是。普天之下,莫非皇土。”   “我也要跟着去。”   “唔,会很清苦。”   “我不怕苦。”   “……”白梅略略沉默了下,抬眼,问得很是认真:“你真的是喜欢上了她?”   “我就只跟着她,跟定了。”   白梅弯起眼睛继续笑,拍拍手上的点心残渣:“好说好说,你娘平安王,现在已经早一步派人过去在收拾你们一家子的住处了。”   “啊?”   “我估计着,她是想开了……没有哪个做娘的,不希望女儿好的,她先前闹得厉害,一是真的伤心,二是担心你。”   “我明白。”   ……   “殿下,我说的话,你真的明白了么?”云璃牵住青衍的马,掩不住眼底的担忧。   “明白,怎么能不明白?”青衍苦笑:“其实我宁愿死了,只是既然你们要我活着,那我便活着。我当初对不起你们的信任,如今不能再对不起你们的期待。”   “白……侯,”这两字云璃似乎说得很艰难,“这些年再见变了很多,性子倒显得平和了,想必不会太过难为你。若真是为难,也就……”   “我会忍。”   “殿下,你……”   “其实我早就学会了忍耐。这几年,青岘她……我只是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选中了她,真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事到临头她却只能歇斯底里……”   “唉。”云璃叹息,转而看看邃信:“好好照顾主子。”   邃信沉默地点点头。   青衍打马要走,却又忽然回头:“白梅似乎还肯信你,有空帮忙问问,红……尹清虹怎么样了,我最对不起的,其实是她。”   “好。”云璃点头。   ……   “我以为,你既然来,就是要在她走前和她说几句什么的。”莫殇然望着青衍在许多兵丁“护送”下离开的背影,问:“我又猜错了?”   “我讨厌下雨。”白梅嘟嘟囔囔,却仿佛没有听见莫殇然的疑问。   莫殇然抬头,又有雨点落下,在她脸上冰凉冰凉的。   然而白梅紧了紧衣领,却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你说,如果青衍到了地方,看到尹清虹,会是啥反应?吃惊?还是惊喜?”   莫殇然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个白梅啊,最近变得格外爱笑了,而且不是以前那种怎么看怎么完美的假笑,而是多了戏谑多了情感。   不错,真真不错。   ……   雨终于停了。   城楼上望去。   夏日那些郁郁葱葱的翠绿,已经渐渐染了枯黄,却依旧广袤苍凉。   “这天下,你我共享。”安平炎轩说。   “不,天下是你的,你是我的。”白梅答。   安平炎轩的脸微微地红了。   ——两人的双手,不知何时牵在了一起,十指相扣,纠缠得紧密。   【翻云覆雨·完】   □(上)   “白梅。”   “嗯?”   “这一次,论功行赏,该赏你什么呢?”   “轩轩,不必。我的权势,已经足够,再多,会动摇国政的。”   “怎会?我信你。”   “你信,却不代表别人也能信。”   一瞬间,安平炎轩以为,他在白梅眼里看见了感伤和黯然。   然而再去看时,却见白梅笑意盈盈:“轩轩,赏我个随便什么官职,让我平日里也能多见见永琰吧。”   “好啊。”他也跟着笑开——自己又多心了,他想。   ……   一弦一柱,思华年。   莫殇然目瞪口呆地看着白梅呼朋唤友,兴高采烈地拽着一群狐朋狗友酒囊饭袋拥进了自家的小倌馆——醉不归。   当初这名字还是白梅起的——在自己的领地,她拒绝开这样的地方,然而进了京城,比起白花花的银子,白梅似乎并不心软——只是定下一条规矩,醉不归的公子们都得是自愿签下卖身契的。   倒是莫殇然,自己往往软了性子,容让着些。毕竟平日也是她在主要打理这些生意,醉不归里还有一些殇花楼的自己人,打探消息都是能手。   天要下红雨?!——莫殇然只有诧异。   谁都知道自从回来,白梅黏糊安平炎轩黏得紧,连家都回得少,那俩小小白成日缠着苏彦要娘,每日却也只能和白梅亲近上不到一个时辰。   今日,怎么居然跑到了这种地方来?   白梅并没有看到窝在暗处的莫殇然,自顾歪头笑得猖狂,对着迎上去的嬷嬷就道:“给我叫上你们最好的倌儿们,看到我身边这些夫人没?伺候好了,有赏!”   莫殇然看着那被丢在桌上的两锭银子,一个哆嗦,直替白梅心疼。   转念却忽然想起这银子是进了自己腰包了,眼睛一转,又乐了起来。   ……   安平炎轩又开始想念白梅了。   往日里到了下午,白梅总是会不请自来,大家也都明白,从不阻拦。   可是今日,眼见天都黑了,白梅也没有出现。   安平炎轩开始着急了。   “白梅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却见安先生气得脸红脖子粗地赶来求见。   “陛下,白梅做不得太女的老师,她自己就行为不端,焉能为人师表?”   “哦?”   “今日一早,她匆匆结了学业,竟是约了四五大臣奔了城南的醉不归,那是有名的窑子啊!”   “……”   某皇帝,忽然想起白梅曾经说——若我有一日出墙,你尽管来捉奸么。   捉奸?   唔……这其实是个很暧昧的词。   ——非得和一个人有了□,才好去捉她和其他人的□。   ……   醉不归。   温柔乡,人自醉,醉又何须归?   红烛耀眼,酒气飘香,琵琶叮咚环佩伶仃,一瞬间恍花了安平炎轩的眼。   “呦!客官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我们醉不归吧……”一个挑得高高的声音想起。   红衣绿袄,云鬓璎珞,一瞬间,已是围上了一群柔媚的倌儿们。   安平炎轩先是一愣,随后不由尴尬退缩起来。   可是身边已经围满了莺莺燕燕,想要退,都退不出去。   眼见一块散发着脂粉香的帕子就要扑到脸上来,一个声音救了安平炎轩。   “住手,都退下,他也是你们能碰的。”   人又都呼啦啦退下,夹杂了一些抱怨的,但甜腻的声音。   轩轩一时颇有几分感激涕零,望去,却是莫殇然靠在涂得朱红的柱子上,指着楼上角落里的一间:“梅花儿在那里。”   他急匆匆要去,错过了莫殇然眼底的一抹算计。   莫殇然玩弄着指尖一锭银子,勾着唇角,颇有几分白梅犯坏时的模样。   ……   珠玉为帘,锦绣为毯,醉不归最奢华的房间恐怕也是全京城最奢华的房间。   就是皇帝的寝室,白梅摇摇头,也绝对没有那么铺张。   “把这些熏香都撤下去。”白梅道,侧耳听着隔壁某平日里也衣冠楚楚的大臣刺耳的笑,弯了弯唇角:“把墙上打的洞也堵了吧,听着闹心,明天再打探也一样的。”   “是。”   窸窸窣窣,房间内安静下来。   白梅人也疏散下来,回京前,她其实也是这儿的常客——家中总是很多事情缠得脱不开身,见到轩轩又猜来想去,可是在这儿,软塌轻枕,闭眼睡一觉,要的东西总有人准备好送上来……   然而下一刻,她的身子僵住了。   一个脱得精光的,细腻柔软的身子,缠了上来。   “莫主人让语儿好好伺候夫人呢……”   ……   安平炎轩推开了门。   捂嘴差点儿惊叫起来——门里是她的户部尚书正抱着一个男人猛啃。   她急忙又把门关上,通红了脸正犹豫,却听见白梅的声音在叫:“莫殇然你给我上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敢……”   “敢什么?”安平炎轩好奇。   一转头却看见白梅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自己,脸上还带着一个红红的唇印。   他心里一酸,想发作。   可白梅却先一步抽了抽鼻子,扑进他怀里,泪光盈盈:“轩轩,莫殇然她欺负我陷害我给我捣乱……”   安平炎轩下意识就抱住白梅,回到:“那你欺负回去陷害回去也给她捣乱么……”   白梅在安平炎轩怀里蹭了蹭:“那个男人讨厌死了,不依不饶地,莫殇然居然试图破坏咱俩感情。”   安平炎轩:“……”   “轩轩……”   “的确很可恨,要不,把她拖出去砍了?”   小白崇拜地看着轩轩。   安平低头,一口亲在白梅脸上,伸手抹去了那个碍眼的唇印。   “说,他都碰你哪儿啦?”   ……   许多日以后,轩轩忽然很好奇,询问小白:“为什么似乎总不见你有烂桃花缠身了?”   小白懒懒散散:“大家都知道我是皇帝的人嘛,谁敢。”   轩轩:“那么,那一日莫殇然是怎么鼓动那个男人的?”   “莫殇然跟他说,伺候好我,我就会教他跳舞,我教了他跳舞,他就能成花魁。”小白想了想,回答,眼睛中闪着莫名的光。   “这不是胡扯?”轩轩大乐。   “也未必哦,轩轩不知道我很早很早以前在辰国可以一舞成名?只可惜被青衍买下了就,不然绝对也是花魁啊花魁……醉不归的现任花魁也有和我学过舞蹈哦!”白梅眯眯眼,许多□这个的师傅只晓得身段,努力要展现身体最美的部分,却忘记了其实遮遮掩掩,将露不露故作纯清的模样,更让尝遍了淫靡妩媚的女人们心痒。   安平炎轩有些郁结。   “轩轩,”小白却忽然笑得暧昧“有没有兴趣看看我的舞呢?”   “不,没有。”   “真的?”   “……他们,都看过?”   “工作需求么……”   “……”   “喂,不要磨牙,那个对牙齿不好。”   “我要看。”   “什么?”   “你的舞,我要看。”   “好啊。”   “现在就跳。”   “好啊。”   “以后再也不许跳给别人看!”   “好。”白梅眯起眼睛,笑得像是一只得逞的狐狸:“轩轩,你说什么,都好。”   ……   一举手,一回眸,一个轻佻地勾唇。   ……   “喂,轩轩,你怎么把鼻子捂上了?”   “我看看?诶呀,怎么就忽然流了鼻血?”   “天啊,等着,我给你找块帕子来……”   “最近吃得清淡些,怕是上火了,唉唉,轩轩你要注意身体。”   ……   “白梅!”   “在!”   “你离我远点儿,什么就都好了。”   □(下)   捉奸(下)   近日里来白梅心情不错,常常笑眯眯哼着歌,黏在安平炎轩身上腻腻糊糊不肯下来。   安平炎轩第二十三次把白梅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很严肃很严肃地说:“你凑这么近不觉得热么?”   小白伸手一指,窗外正有一篇枯黄的落叶飘过:“不会啊,现在天气凉快了!”   安平炎轩愣了愣神,一转眼小白已经第二十四次黏到了他的身上。   “轩轩,我们吃火锅庆祝立冬吧,好不好?”   “吃什么……锅?!”可怜的皇帝向后仰着身子,磕磕巴巴地问。   近些日子越来越色,越来越不要脸的小白,叭嗒一口亲在皇帝露出的脖子上,随后一路上移开始啃皇帝的嘴唇:“先吃轩轩,然后晚些再去鼓捣锅……”   轩轩其实也早已吸取的教训,不再脸红气喘不知所措束手就擒,一翻身扑倒小白:“凭什么吃我不吃你!”   小白呆住,而后魅惑地笑:“好啊好啊,轩轩你吃吧你吃吧吃吧……”   “……”轩轩再一次不争气地脸红了,气势全消。   小白却已经自己很利落地解了衣带,敞着衣襟黏了上去扭啊扭的:“轩轩你吃啊吃啊不可以嫌弃我啊……”   安平炎轩咬咬唇,义无反顾地堵住了小白呱噪的一张小嘴。   你猜,最后是谁没有起来床?   反正传说中的火锅没有吃到,因为没有人去鼓捣。   有没有火锅吃,并不影响幸福着的人儿们的心情。   莫殇然今日里来心情也很好。   ——小整了一把白梅,直接结果却是白梅和皇帝关系愈加亲昵,于是白梅似乎心情不错,白梅心情不错,莫殇然心情也就不错。   她得意地把手中的一锭小银子抛起又接住,再抛起……   咦?!   莫殇然大惊,怎么凭空里伸出一只雪白雪白的,染着艳红艳红指甲的手就那么把银子劫去了?   定睛再一看,诶呀呀!   怎么这手的主人的一双眼睛,一眨一眨地倒像是要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而后那眼睛的主人开口说话了,声音那叫一个轻柔那叫一个勾人那叫一个带着性感的沙哑和温润:“您可算是来了,进来坐坐?”   爱情有的时候是没有道理的。   莫殇然就这样陷入爱情的泥沼了,虽然过程是她如此不屑的一见钟情,虽然另一位,其实不过是个风尘男子——尘欢。   对于莫殇然,尘欢是唯一一个男人,说来可笑,她一向虽看似潇洒其实却自律得很,年至三十余却还是老处女一个。   对于尘欢,莫殇然却不过是无数个女人中的一个,虽然这一个格外奇怪了一些。   尘欢的年纪大了一些,客人少,于是常常斜倚了门框招揽银子——没有客人,就没有银子,就没有饭吃。   莫殇然其人,丢着银子走路,在尘欢眼中,简直就是一颗闪闪发光的大银锭子——这银子不仅大,而且还傻:一句话,就勾引进了门,而且花了许多银子,却真的只是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就走,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居然还日日都来。   日日都来,就不再是许多个中的一个,而是永远都会记得,总是会想起,难免会有所期待的那一个了。   尘欢努力不动心不动情,却依旧忍不住日日笑吟吟地。   尘欢交了好运了,人人都这么说。   莫殇然终于找到上天给她安排的那个人了,只有莫殇然自己这么强调。   白梅问莫殇然:“你真喜欢他?”   莫殇然痴痴地笑:“我要赎下他,给他自由,问他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俩的年龄怎么也还能再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孩子……就算没有也可以领养五个六个七个……”   绿殷不屑地翘着腿,指着莫殇然对白梅说:“那就是个傻帽!”   白梅弯起唇角,随后垂下眼帘抬起手帕遮住了自己的坏笑。   随后的几日里,莫殇然忽然过得水深火热起来。   尘欢问:“你晚上要不要留下来?”   莫殇然喜:“你希望我留下来?”   尘欢点着她的衣领子,那里有一片胭红胭红的胭脂印:“留下吧,既然来找我,何苦晚上又去找别人?”   尘欢笑:“好漂亮的玉佩。”   莫殇然乐:“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那是我特别去订了的。”   尘欢点点头:“隔壁的嫣然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说也是个豪爽的客人特别订了送下的。”   尘欢哭:“你去找你男人去吧,不需要敷衍我。”   莫殇然茫然:“哪里有别的男人?我男人不是你吗?”   尘欢泪流:“有人都找上门来了,说是你男人,骂得好难听……你还说你只有我,就知道不过是戏语……”   莫殇然一时也只想泪流。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这么掉分子的话却只好在心里重复。   白梅奸笑:“叫你害我?现在也让你尝尝醋坛子被打翻的滋味儿。”   莫殇然的脸几乎苦成一只苦瓜:“白大小姐诶,我还约着要和你姐姐一块儿办喜事呢,再添乱下去你可就抱不着你侄女儿了!”   凤三翌站在白梅身后,眉毛一挑:“我下月是一定要把他娶进门的,你要是搞不定我可不等你。”   白梅鸡啄米一样地点头:“那是那是,谁敢耽搁本殿下抱侄女儿?莫莫你是希望尘欢那里再热闹一点儿不?”   莫殇然无语望天。   为什么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若是时光可以倒退,她绝不设计安平炎轩来给白梅捉奸。   虽然尘欢虽然小闹闹,其实很好哄,可是她会心疼尘欢的难过尘欢的自卑尘欢的……尘欢过得很累,不该在添上这些污七八糟的事情。   累?!   呜呜呜……她知道错了,原来是因为小白心疼皇帝劳累了,所以在整她?!   “最最亲爱的梅花儿啊,我去把那些贪官都砍了,将功折罪给你家皇帝赔罪,成不成成不成?”莫殇然腆着脸问。   白梅横她一眼:“用不着,结婚那天要让我们闹洞房。”   “好。”   “生出小莫莫不许藏着不让人见。”   “一定。”   “还有,若真是娶了,就好好对他。”   “废话!不然我娶他干啥?”   “嗯?”   “不是废话不是废话,梅花儿你说得就是真言就是真理就是……”   白梅忽然撂下正喝着一半的茶,起身:“不和你瞎侃了,轩轩差不多批完折子了,我要看轩轩去。”   ……   探病(上)   太安静了,安静得可以听见窗外麻雀被春日里第一场雪冻得直抖翅膀的声音。   安静或许正常,但是在白梅存在的地方,在一个清醒地没有睡觉的白梅存在的地方,这么安静显然是不正常的。   轩轩瞥小白一眼,小白勾起唇笑笑。   轩轩回过身提着笔刚要继续批折子,却忽然又顿住,猛地转过身,依旧看见小白勾着唇冲他笑。   轩轩却皱起了眉。   ——白梅的眼中黑幽幽一片,依旧温柔,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怎么了呢?”轩轩问。   “怎么了呢?”白梅其实也在自问,她最近的心情忽然沉闷了。   轩轩被白梅无辜装傻地反问噎得一怔,转了话题:“你这几日,和永琰处得还好?”   白梅眨了眨眼:“那孩子和我一样任性,和你一样较真。”   “……什么意思?”   “那孩子真是咱俩的亲生孩子呀!越看越是亲啊!”白梅捧着脸,忽然变得幸福而陶醉。   安平炎轩无语,扭头继续披他的折子。   ——白梅也会心情不好?那纯属误会,她要是真的不爽,恐怕只会恶整回去,怎会独自郁郁。   白梅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安平炎轩的身后,轻得声不可闻。   ……   “梅花儿,”莫殇然也叹息:“你又有多久,没关心过你白府里,把你当作主人,倚靠你而存活的那些人了。”   “你为什么会不安,是因为你最近虽然过得快乐,可是这快乐是虚的,是建立在对很多事情的忽略之上的。”   “有一日你隐隐约约记起了其它的事其他的人,如何能依旧安心?”   “你和你喜欢的男人在一起。你年轻,漂亮,有权势,有能力,你可以不在乎别人的风评。可是,你还有你的亲人,还有你的孩子——哪怕她们不是你亲生的,但也毕竟是你认下的,你名义上的孩子。”   “你喜欢的人不在乎你的权势,他信任你不会威胁到他——我们权且假设他是真的如此信任着。但是还有太女,不知道你身份的太女有一日长大会如何看?还有这朝廷上下的百官,这皇城内外的百姓,会怎么看?”   “苏彦,我知道,你对他足够好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该怎么办?是就这样一辈子孤老下去,守着这个名义上的身份,替你操持?还是,他原本也该有他自己的幸福?他也是人,一个年轻的男人,需要的不仅仅孩子,不仅仅是可以活下去。”   “你的幸福,太自私。”莫殇然说。   “不过其实我们都情愿你活得自私一点。”凤三翌打断莫殇然的话,插口道。   莫殇然瞪她,凤三翌苦笑却依旧坚持:“妹妹你活得太辛苦,放松一些,自私一点又怎么样?你不欠任何人的不是么?”   莫殇然狠狠地跺了下脚,看着目光尤且茫然中的白梅。   凤三翌却依旧在继续她的意见。   “你已经付出了很多,你应该得到幸福。无论是爱情还是对幸福的追求,都不是罪过,而是上天赐予每一个人的福泽。没有人,有权利要求你牺牲你应得的快乐。”   “你是我的妹妹,所以我如此说,你不是,我也依旧会这么说。”凤三翌顿了顿,笑得似乎轻松了一点:“至于其他人,他们有他们的命,不该是你的责任。”   白梅愣了愣:“你说得对,莫莫,我有时的确太自私,而这自私,的确不好。”   “至于过得辛苦不辛苦……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活得不辛苦?我也有我的命,但是当初你……”小白犹豫一下,盯着凤三翌,继续说:“三姐你,还有四姐依旧要想方设法地找到我,你们难道不辛苦么?辛苦不是抛弃伙伴和家人的理由,只是推卸责任的借口。”   “那怎么一样?你是我的亲妹妹。”凤三翌反驳,虽然她对于苏彦有很好的印象,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希望白梅为此过于犹新,对于她而言,这种时候还是要偏心于自己的妹妹的。   “在我身边的人,姐姐,都是我真的从心底认可,当作朋友和亲人,诚心希望他们能幸福的。诚然,他们有他们的命,但是这命运早已和我的羁绊在一起。”小白闭了闭眼,笑:“莫莫你提醒得对,我会仔细思考的,我绝不会再这么轻忽我的家人。”   “我要先想出一个好办法来,一定要想出来……”她喃喃。   白府啊,白梅连白府现在究竟有多少人,只怕都不清楚了——这可真真是失败。   不过,哪怕是白梅,也知道白府有两个人,两个不可或缺的人。   一个是白府的男主人苏彦,另一个……哈哈,就知道你要猜错!不是女主人白梅,却是白府的管家。   话说这白梅每日里上朝入宫,常常在外留宿,虽每日也都要花上一两个时辰在家中,却也不过是抱着那一对儿粉雕玉琢的孩子傻笑痴笑狂笑罢了。   所有人都知道,内事问苏彦,外事找管家。   白梅?她那任性不顾后果的法子,还是不要来捣乱比较好。   然而终于这一日,在白梅想出处理方法而敢于正面应对苏彦之前,白梅就偷不得懒了。   因为管事儿的病了。   白管家是卧床高热不起,苏彦则更是要命,干脆烧得昏迷不醒。   管家没有了还有副管家勉强支撑,苏彦却是两个孩子外加这一干老小的主心骨。   白梅大怒!   又没有什么流行难治的重症,不过最早只是感冒,怎么会闹成这样?   一面抱了两只小小白柔声哄问,一面恶狠狠盯着手忙脚乱的御医们忙里忙外。   一群废物,干什么吃的?!白梅心里极度烦躁。   御医辩解:“心病难医,病情才会加重,或许需要更多的休息和静养。”   白梅瞪眼:“你是在暗示本侯的正君心有不轨?”   御医瞬间消音,冷汗连连,许久才勉强应承:“不敢,不敢。”   直闹到两个孩子含着泪睡熟了,苏彦才略略有些要清醒又像是病得更严重一样,含含糊糊地呓语起来。小白握住苏彦的手,把耳朵凑近他移动的唇,却只听见他一遍遍重复俩孩子的小名儿。   白梅弯起唇角勉强笑笑,轻声安抚这个她躲避许久的男人:“孩子们都好,都好,只是要爹爹,你要早一点儿好……”   后面的声音却忽然噎在了白梅的嗓子里。   她听见苏彦嘴中冒出了另一个含混,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不能,不能爱,我不能对不起我的孩子……白侯她也,也不能容……我只能……”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别的人住进了苏彦的心里了么?   又是从什么时候,苏彦开始如此疏远而规矩地叫她“白侯”或“妻主”,再也不曾称呼她的名……   白梅愣住,忽然觉得自己的指尖有点冷,难怪会觉得苏彦的体温那么烫,烫得她的心都感觉疼起来了。   探病(下)   可怜的白管家见了白梅,哆哆嗦嗦感觉自己病得更重了。   白梅面色僵硬地瞅着她,瞅了半天,白管家哆嗦得更厉害了,白梅却感觉有些无聊了,为自己之前太过吃惊而造成的无措。   “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么?”白梅问。   管家哆哆嗦嗦从床上爬到地上,跪趴下来。   白梅没有去扶,她知道对于有些人来说,跪着也许会更自在一些,但是当她眨了五次眼,都没有等到管家开口时,只好再次干巴巴询问:“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么?”   管家低得几乎贴上了地面的脸上露出一个苦笑,可惜白梅看不见她绝望的表情,只看见管家摇了摇头。   “主子,人是我带来的,麻烦也是由我而起的,只求你看在,看在……看在这些年的份儿上,给他留条活路。”   窗外的阳光很灿烂,是冬季里难得的好日子。   可是管家却觉得天气很冷。   一把匕首不知何时出现在白梅手中,此时被白梅拔出了鞘,锋利的刃闪着光芒。   白梅的眼睛低垂着,盯着管家的后脑勺,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谁都知道,白梅护短,尤其是宠爱苏彦,苏彦的要求,几乎没有不答应的,哪怕她平日里和苏彦再疏远。   所以出了事情,白梅才不会去处置苏彦,只会……   ……   会怎么样呢?   ……   莫殇然呆愣愣躺在屋顶,绿殷踹踹她的屁股,问:“什么事儿闹得你失魂落魄的?”   “苏彦他……”   绿殷叹息,摇摇头:“他和管家一起病的。”   “嗯。”   “相思病?”   “差不多。”   绿殷又叹息:“主子怎么说?”   “梅花儿找管家单挑去了。”   “……”   “……你觉得会怎么样?”   绿殷:“怎么样都好,我只是怕主子伤心。苏彦是什么眼光啊,居然不抓住了主子居然喜欢上那管家。管家虽然还算年轻也没娶亲,但可没咱家主子漂亮也没咱家主子能干更没咱家主子有钱……”   “……”莫殇然无语半晌,问:“谁告诉你苏彦喜欢上了管家?!”   “你刚不是还说……”绿殷瞪大了眼,怀疑莫殇然糊涂了。   莫殇然也瞪大眼睛看着她:“我有说过苏彦看上管家?要真那样就不用发愁了!”   “……”   “唉唉,”莫殇然捶着自己的大腿叹息:“苏彦那是和,和……”   “和谁?”   “……白管家有一个远房表弟,叫做陈芸的,现在在苏彦身边伺候,原本管家是有意过了年就娶了这表弟进门的,可结果……”   “等等,你不会是说……”绿殷惊恐了。   莫殇然叹息:“那日还和梅花儿说,苏彦需要也值得有个好女人来疼,结果勾来的却是个男人,什么事儿呦,传出去可比和管家还要难听。”   “……主子知道?”   “唉,还有将来俩孩子早晚也要知道的,可真真是……管家是愧疚,偏生是她带进来的男人出了事,唉……”   ……   苏彦感觉头疼欲裂,紧接着感觉浑身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疼,试图睁眼,却无力。   隐约听见白梅的声音:“宝贝乖哈,去睡午觉去,等宝贝睡醒了爹爹就也该醒了。”   他有点儿想笑,这肯定是白梅又在哄那对粉雕玉琢的小孩子。   孩子的声音总是奶声奶气,很难分出究竟是哪一个在指责白梅:“娘,你昨晚就说等早上爹爹就会醒,结果没有。你骗人!你和爹爹学,爹爹也骗人,总说娘会回来陪着一起吃晚饭,结果娘总是不回来……”   白梅的语气中多了一点儿愧疚:“乖,是娘不对,但……”   另一个很温润,略带了低沉的声音加入了对话:“主子,把小世子交给奴来哄吧,您不在都是奴哄小世子们午休的。”   这声音……苏彦心里一急,感觉到胃里一阵恶心。   他依旧无力动弹,只是紧张地侧耳去听,却只听到一阵安静。   小孩子们开口了:“芸叔叔抱!芸叔叔是好人,从来不骗人……”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守在这里。”又过了很久,或者只是瞬间,却足以让苏彦的心砰砰乱跳了似乎有半辈子那么长,白梅拖长了声音说:“不过既然你愿意,我也没有意见。”   “谢主子成全。”那个声音说。   苏彦心里松了松,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   白梅坐在苏彦的床边,发呆。   她比较能接受苏彦跟管家爬了墙,却实在不太能接受苏彦是起了同性相恋的心思,真的是因为太寂寞了么?   她无法去苛责别人,自己在外人眼中又何尝不是有着违背伦理的爱情。伦理有时不是那么重要,当违背并不会给别人带来困扰的时候。   或者不是不能接受,其实同性间或许反而好处理些。只是白梅实在太过吃惊,她总还是记得苏彦窝在她怀里委屈地落泪,那可是为了个混蛋女人而非男人。   陈芸和苏彦有了争吵,当两个人都动了心思,苏彦却退缩的时候。   白管家也和陈芸有了争执,在她的确是一心担心这白府安宁的情况下。   陈芸气得跳脚,脚下一滑,差点儿掉进了水里——白府的鱼池虽然不很深,但淹死一个不会水的还是很有可能的。   苏彦去拉他,自己却不小心滑落进去,多亏了管家水性不错。   一池子冰凉的水,害的两人都染了风寒,闹得三人都备受折磨。   这一层窗户纸,终于被戳破。   好多时候,感情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或者并不是男女问题,而仅仅是,靠得太近,习惯了彼此的抚慰,离不开了。   白梅撑腮,可是苏彦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搞到了一起去,对于她而言依旧是一个劲爆消息。   这俩人究竟是柏拉图了一把,还是有了更亲密的接触?   谁上谁下?   按照女尊的理论,女性角色占上风。   于是貌似还应该是受在上主动来把后面献给在下的攻,受才应该是强势的那一个?   于是攻应该眼泪汪汪,极其委屈的献上自己,满足受的需求,然后请求受的怜惜和宠爱?   噗……原谅白梅,她不是故意如此八卦的,实在是,忍不住,忍不住。   她望天,究竟是谁如此恶搞,硬生生把苏彦一个如此完美的男子,给掰成了Gay啊,该死,该死,简直是天雷。   虽然,她其实也觉得陈芸这人挺稳妥,若真能让苏彦开心,也不错。无论如何,她只是一直希望苏彦找到自己的幸福,至于这幸福来自谁,都好。   喜欢一个做下人但还算诚恳的男人,总比喜欢看似鲜亮却满肚子坏水的女人强。   白梅安慰自己,决定等苏彦醒来,就告诉苏彦,完全没必要因为这个闹得自己半死不活。   执念(上)   她其实早就应该死了。所有人都这么说,她也这么觉得,可是她不肯死。后来没有人再来指着她骂,她被遗忘在这里,每日不过一碗冷饭。   她慢慢记不清她究竟做过什么,记不清她自己是谁,却还是记得自己是一个该死的人,也是一个不肯死的人。   很难说执念这东西就竟是什么,但是谁也不能否认它的存在。比如说,她的执念,是活下去,是等着他来看她最后一眼。   眨眨干涩的眼,她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冬天,天气变冷,但她穿的还是秋季的夹衣,她很小心地穿,没有换洗,衣服很脏,但她却只能忍耐。她不过是一个囚犯,被囚禁在这个曾经的柴房,被主人彻底遗忘的囚犯。   她很冷很饿。   她是自作自受,她这么想的时候,有些疑惑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一年没有和人说过话,没有出去过,没有见到阳光,这让她变得越来越迟钝,过去变得很模糊,只是记得,自己做了不能被原谅的事情。   这么活着,不如死去。   可她只是想最后看他一眼,知道他好,她就可以死了,她这么想的时候,忽然记不得他的名字他的相貌,只隐约记得那该是个很俊朗的男人,微笑的时候仿佛瞬间就能把寒冰融化成春水。   柴房的门下有一个洞,她盯着那个洞,又爱又恨。   夏天,无数蚊蝇从那里钻进,冬天,刺骨的寒冷也从那里侵入,但是,维持她生命的清水和冷饭,也是从那里被人送来。   她隐约记得,那个男人也是如此,让她又爱又恨。   是了,她想起来了。   她曾经,疯狂地迷恋过他,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他涩涩地笑,把自己交给她。第二日一早,她却得知他和另一个女人的暧昧。那另一个女人,却恰是她要讨好拉拢的目标。她恐慌,她愤怒,她夺路而逃。   她不是没有后悔,她伤害了一个或许无辜的男人。   直到得知,这个男人嫁给了那另一个权势滔天的女人,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不是担心自己,却是担心那失身于自己的男人会被嫌弃,会被……   她闭眼,眼睛干干涩涩,没有泪,她不是爱他,只是愧疚。她不爱他,否则当年怎会那么怯懦。   那个男人,后来又见过一次。   是了,她记起来了。   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却依旧想在死前见他一面,最后一面,却被那个女人的手下撞见,她试图诡辩溜走,最终却只能束手就擒,被糊里糊涂地关起来。   再见时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她,而她只敢比当年更加怯懦地缩在角落里。他站得笔直,身后没有下人侍候,只有每日来送饭的管家站在他身后等待,一脸漠然。他的衣服式样颜色都很朴素,但是依旧华贵,是最柔软舒适的织锦。   她不是不想开口,她想道歉,却觉得自己无比虚伪。   她的确是无比虚伪,她甚至现在已经记不得他的名字,却还打着他的旗号,坚持活着。   也许,她的执念从来不是他,只是想要活下去,活下去而已。   她也不大记得自己的名了,只隐约记得她的姓氏是极其尊贵的,是安平,曾经她的名字说出口也是会让半个京城都震一震的。   可是现在,她苦笑,也许那个姓氏依旧尊贵,她却已经卑贱到无法再卑贱。   她不配得到更多。   她不配去想念曾经的恋人,曾经的温暖,甚至曾经可以恣意享受的阳光和月色。   忽然有金属撞击的声音传来。   她颤抖着向角落里缩得更紧,听着柴房外的门锁被打开,看着那柴房的门被推开。   门口,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逆光站着,对她说:“安平炎炽,你还活着……”   她已经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认得这个女人,就是这人,娶了曾经属于她的男人,就是这人,如今权倾天下。   逆光中的白梅,笑得很假:“你还活着,所以我特地来送你上路。”   安平炎炽闭上了眼,她应该认命。   但是……她无声地开口,呢喃着什么,她不死心,她还想见他,虽然她知道不可能。   白梅手中的匕首,依旧雪亮雪亮。   平日里白梅常用它来削苹果,莫殇然常为它鸣冤——这明明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兵器。   今日之后,只怕白梅要连着皮一起啃苹果了,除非白梅准备要换一把匕首。   又或者……   “白梅,你不能杀她。”莫殇然不知何时站在的白梅身后。   白梅回头看她,嘴角依旧弯弯,眼底却冰冷。   莫殇然再次重复,一字一顿格外坚定:“白梅,你、不、能、杀、她。”   白梅歪头,匕首在她的手里很快地转了一个圈儿,她的眼神又暗了一些,敛去了微笑,唇紧紧抿起。   安平炎炽依旧在呢喃着那些无声的字句。   白梅回神,像她走近了两步,却被莫殇然再一次拦住。   莫殇然攥着白梅握着匕首的手,依旧坚定:“你要杀她,我来,你不能动手。”   “白梅,你想清楚,若是有一日长安长生知道了……”   “……”   “白梅,你不能动手,不能杀她。”   “有资格杀她的人……”   白梅看着莫殇然,忽然露出一个笑。   莫殇然一恍神,白梅已经把匕首换手,直直丢向了角落里的女人。   ……   安平炎轩很有几分担忧地看着瘫软在塌上,满脸疲惫的白梅:“你怎么了?”   白梅苦笑:“我感觉自己很没用。”   “啊?”   白梅闭了闭眼:“轩轩,我爱你。”   “……白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安平炎轩问。   “轩轩,你要记得,我爱你。”白梅黑幽幽地眼睛盯着她的情人:“你要记得,我爱你。”   “所以?”可怜的皇帝悚然了,他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执念(下)   安平炎炽死了。   安平炎炽死前的执念是苏彦。   苏彦病一日日好起来了,近日已经可以陪着两个小小白讲上一个时辰的故事也不觉得倦了。   陈芸悄声告诉他,柴房里的那个女人死了。   苏彦愣愣,推开他,声音冷冰冰地似乎带着冰渣一样地沙哑,问:“管家呢?”   白管家吆喝着两人抬着一筐冻柿子从院子里走过,恰看到苏彦在陈芸的搀扶下走出,急急低头一礼:“正君。”   “哪儿来的这么多柿子?”苏彦诧异。   “是主子点名要的。”   “她不是一向吃苹果?”   “主子说苹果要削皮麻烦,柿子直接掰开就成……”   陈芸又凑到苏彦耳边,似乎要说些什么,却被苏彦一把推开。   他一个踉跄,不由怔住,呆呆地看着自病有好转后,态度比以前变了许多的苏彦。   苏彦有些不自在地扭了头并不看他,只是问管家:“她以前不是一直说削皮挺好玩,还能锻炼灵活性?”   咳,削苹果皮的确挺好玩儿,白梅常常一边慢慢削皮,一边想事情,顺便锻炼锻炼手指的细微操作能力——她偶尔手痒,还会雕刻些小东西来逗孩子玩儿。   事实上当然不是白梅厌倦了苹果的味道,只是她还没有找到一把新的,合手的匕首。   莫殇然看着白梅吃柿子,笑:“也就只有你,大冬天也非得吃水果,得亏你的管家的确能干,竟也找得来。”   白梅笑。   “说起来,我先前以为你会料理了这管家,不怕她把事情漏出去坏了你正君的清誉?”   白梅依旧笑,满嘴里塞满了柿子,并不回话,伸手又抓了一个,在手里自顾摆弄   莫殇然筒子笑笑,转身该忙啥忙啥,早早忙完了要处理的事务,就可以回去陪她家那口子啦。   清誉?   白梅不信还有谁敢当着面给苏彦难堪。至于背后,当事人不知道,就不会觉得委屈,也就足够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白梅还是不大信苏彦真的和陈芸之间有那样亲密的关系。   她不信。   这倒不是因为一点前兆都没有的突然。她自知是她对苏彦近些年来都关心太少,两个孩子多少还有了解,苏彦实际在忙些什么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她并不清楚。所以,会有一个突兀的结局,她早已有所准备。   当然也不是因为陈芸有多么不好——陈芸长得还算清秀可人,人也伶俐乖巧,对孩子也算得上是温柔细腻,做事情说话都稳妥。若是想过个小日子,这样的男人的确是拥有很大的诱惑力的,至少对于渴望安宁的人来说。   可是,白梅却左看看苏彦,右看看苏彦,怎么也没看出苏彦哪里会有爱上同性的倾向。苏彦醒来,对此不曾坦白,白梅一时讷讷也不好直接去问,每日看着陈芸给苏彦端茶倒水,自顾急得只想挠墙。   苏彦啊,你究竟是喜欢陈芸还是只是太过寂寞?白梅叹息,望着窗台上一只大灰喜鹊忽然落下,拍打着翅膀嘎嘎地叫,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她感觉,再这样下去,搞清楚苏彦和陈芸之间的□,恐怕会成为她的执念。   莫殇然耸肩,对白梅的小困扰很不在意:“你怎么不把陈芸叫来问问,他一个下人还敢不答?”   白梅更深更深地叹息:“怎么问?”   问陈芸是不是真的喜欢苏彦?是不是能够终于苏彦?还是只是贪恋钱财或者地位?   白梅不敢问,她怕自己不小心伤了陈芸从而恼了苏彦。她觉得她没有去质问别人感情的权力,对于感情,她自己都还不够成熟,常常犯错。   动不动就会惹恼了安平炎轩就是个例子,白梅想——昨晚,白梅对安平炎轩开口说爱,可结果却是安平炎轩没有再和白梅说一句话。   这直接导致白梅的心思其实已经不怎么在苏彦身上,不是她不想关心苏彦,实在是精力有限,于是她宁愿相信苏彦很清楚很明白,能够处理好他自己的感情生活,同时协调好和两只小小白的关系——话说,长生长安似乎挺喜欢她们的芸叔叔,只是不知道以后大了知道了,还能不能继续如此的平静而亲昵。   白梅挺担心的那个倔强的皇帝的。她直觉地感觉自己又犯错了。   安平炎轩为什么不和白梅说话?   安平炎轩担心会说错话,刺激到白梅。   白梅的话,总是给他一种很不好很不好的感觉,让他忽然想起五年多前,他赶白梅离开之前,他决定放弃白梅之前——他也曾这样口口声声地对白梅说,他爱她。   爱于安平炎轩,其实是一个很绝望的字眼,只有在绝望的时候才会忍不住出口。甜蜜的时候,他会羞涩,会开心,却不会想起盯着对方的眼,告诉对方自己爱她。   于是,白梅那么认真地告诉安平炎轩说她爱他,安平炎轩的第一反应是——他一定做错了什么,让白梅不是一般地不安并且失望了。这是一件让人真抓狂的事情,在他也曾经深刻体会到爱得很深,却得不到希望的回应的时候。   于是安平炎轩也不安了。   这种不安,直接导致了白梅第二日的晚餐变得异常丰盛。   白梅傻眼。   对着一桌子的鸡鸭鱼肉,她有点儿食不下咽。   平炎轩眨巴着眼睛难过了,和他在一起,连吃饭都变得如此勉强了么?   勉强笑笑,才发现嘴角走僵硬了。   小白倒是不知不觉,只是惊呼:“轩轩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捉过去连搓带揉,又揣进怀里捂着,外带蹭吃了不少豆腐。   安平炎轩感觉自己稍稍好受一点,至少面前这人还在乎自己,是不是?   但依旧不安,依旧难过。   不敢辗转反侧惊了白梅,闭眼沉思了许久勉强睡着,却在后半夜惊醒。   醒来,安平炎轩更加惊恐地发现床的另一边是空荡荡冷冰冰的。   ——白梅哪里去了?!   磨合(上)   一杯清茶,几盏红烛……   白梅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苦恼地看着面前堆积的案卷,手中的毛笔在砚台中蘸蘸墨汁,掭了下,而后笔头被放在白梅的眼前。她睁大眼,用指尖掐住快要掉下的细细狼毫,轻轻一拽。呆呆想了想,继续运笔如飞,用清秀的文字填满那些需要她决策的空白。   她无比想念曾经的咖啡和电灯,也无比想念曾经的签字笔和圆珠笔,然而想念也是无法。至少她暂时没有发明诸如圆珠笔或者羽毛笔、钢笔这一类物品的兴趣。   要做的事情太多,她其实也不愿太过改变历史应有的发展……当然,更重要的,虽然她当初随波逐流的淡然消极被安平炎轩治好了大半,又被小小白这个牵挂治好了剩下的那一小半,可是她的懒病却从来没好过。   从某些方面来说,白梅其实依旧是那个能懒则懒的家伙。   既然已经练好了毛笔字,何苦再去辛苦倒腾什么乱七八糟的其它笔?   不过提神的咖啡,或许……   忽然有仓促的脚步声传进这安静的小书房,白梅一惊,一滴墨坠在纸面上,污了一块。她眯眯眼睛,一面随手把那墨痕勾勒成了一朵梅花,一面问:“怎么了?”   没有得到回答,勾画完最后一枚花瓣,白梅回头,却看见脸色苍白的安平炎轩,只着单衣,赤着脚,站在门口。   白梅丢下笔,起身,脱下外套裹住浑身冰冷的安平炎轩,拥住他,皱眉:“怎么了呢?”   心里却在琢磨,每一次她与皇帝相聚,都遣退所有侍人,是不是不太好。如果有一个人能够在身边,继续照顾轩轩,想必绝不会把她的情人冻成这幅模样。又或者,她得花上更多的功夫盯住了这个不爱惜自己的家伙?   皇帝呆呆抬头看了看他的白侯,又垂下头,伸手推了推白梅,似乎想要挣开那拥抱。   白梅暗气,干脆打横抱起这个人,把他放在书房角落里的软塌上——白日里安平炎轩批奏章,小白常常在那软塌里瘫软着用眼睛YY她的恋人。   安平炎轩一颤,有些不自在,白梅的手很暖,此时捂在他的脚上,不知为什么让他忽然又感觉有些酸涩。   于是他终于决定开口了,沿照白梅以前所说:她们之前缺的不是感情,而是沟通,于是他决定大着胆子说什么也要沟通一把。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他问,抿着唇,眼中带着闪烁的紧张:“你别气,告诉我为什么,我改。”   白梅愣住,她有生气吗?   好吧,她的确是有点儿气了,面前这人的性子诶~真真让人头疼。   皇帝拽着他情人的衣角,声音闷闷地:“我肯定是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不然你为什么忽然,那么认真严肃地说……爱我。”   白梅似乎从这话里听到了一点羞涩,然后烛光太暗,她看不到轩轩的脸色是否已经染上了红晕,只能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些火辣辣地。   “不许胡思乱想,”她听见她自己回答:“我只是担心,如果我不说,你会不知道,轩轩,我是真的……”   轩轩拽着她的衣角揉啊揉。   白梅干脆凑上去,把轩轩整个儿揉进自己怀里。   轩轩地声音依旧闷闷地:“你半夜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白梅尴尬,呵呵笑:“白天该处理的没处理完,晚上起来再研究研究,马上就好了。”   “……我从来没见过你白天处理过这些东西。”他从她的怀里探出头来,有些好奇地看着案几上堆积的信。   白梅揉揉他的头,她以前就没想让他知道过,怎么会让他见到?   “午休时,你怪我偷偷起来批折子,罚我……”安平炎轩的脸也烫了起来,却依旧拽拽她的衣襟,继续问:“你半夜爬起来,却要怎么罚?”   白梅笑:“你想怎么罚?罚回来?”   可怜的皇帝被这带了些色彩的暧昧闹得面红耳赤了半晌,结结巴巴,毫无气势地命令:“以后不许你半夜爬起来,休息不够对身体不好!”   白梅哀叹。   她一直是个夜猫子啊,专门在晚上干……咳咳,不怎么见得了人的事情。这个这个,半夜不爬起来,什么时候干活儿?   安平炎轩俩眼一瞪:“你觉得你每日天一黑就活动,天一亮就哈欠连连,每日在外人面前懒得跟只猪似的,很好是不是?!”   白梅顿时矮了气焰,连声音也低了:“轩轩……”   白梅声音一低,安平炎轩心里一紧,忽然清醒过来,也低了声音讷讷地:“对、对不起……你,你别生我气,我不是要插手你的事儿,我……”   小白:“……”   轩轩:“……你别气,要、要是你喜欢……非要晚上起来,那、那白天就好好休息。我真的不是要拘束你,要限制你……”   这可怜的皇帝啊,总是担心自己不经意间用皇帝架子压了白梅。   白梅是那种嘴上不说,心里极有主意的人——安平炎轩这么认为,并深信不疑。   所以,给她自由,别让她厌倦了自己,这是安平炎轩一直坚守的信条。   其实这可怜的皇帝不明白,白梅巴不得他多多插手。   像小白这种家伙,天生带着些受虐体质,不压迫,就没进步。多多压迫,就会有多多的产出。   当然,最最重要的,其实这种互相干涉,只要恰当,是增进两人关系的最好方式。   你看,   ——皇帝为啥要管一个有着完全自理能力的白侯,晚上究竟睡不睡觉?   那完全是因为皇帝关心白侯呀,该关心不该关心的都要关心嘛。   ——白侯为啥要听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皇帝的话,乖顺得不敢顶嘴?   那是因为白侯甜蜜蜜地坚持情人说的都是对的,不对也对。   可惜皇帝不明白。   他总是怕白梅听归听了,不过是看在他是皇帝的份上,心里却怨恨。   他和她之间,还需要很多磨合。   幸好,他和她之间,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磨合(下)   不知道是谁说过,总之白梅就是记得有那么一句话,大意是说:   夫妻是两块没有打磨过的玉,合在一起,互相间一开始也许并不契合,摩擦不断,带来痛苦许多,但是渐渐棱角就圆润了,默契了,也变得更有光彩了,早已习惯了彼此,也只能接受对方的亲近,再也分不开。分开了,也总会觉得孤单的那一半空荡荡,还是要找回来才安心。   有时候,小白感觉这话是放屁,啥两块玉呀,简直就是个木头疙瘩,纠结得厉害,折腾许久却连一点儿进步都没。   安平炎轩依旧是常常战战兢兢,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白梅你别怪我,你别生气,我不是要干涉你的决定……”   有时候,小白又感觉这话挺对,至少最近她感觉自己的确越活越滋润,连年纪小小每日糊里糊涂只知道疯玩儿的长生都说:“娘,你最近红光满面,有喜事儿?”   喜事肯定是有的——安平炎轩开始会撒娇了耶!居然攀着她的肩膀,媚眼如丝:“白梅你给我揉揉肩膀,不然我晚上不让你进屋……”   总体而言,这磨合过程,还是享受多一些,白梅想,虽然也有想要抓狂的时候。   白梅从不干涉安平炎轩,在政事上,至于平日吃喝饮食,也不过是些肯定能给皇帝带来惊喜的建议。难得追究下皇帝的作息,也只是让被管教者倍觉甜蜜,丝毫不觉受了管制。   然而换到皇帝自己,却多少有些手足无措。   这个,白梅那点子事情,基本就是赚钱再赚钱,经商的路子,他是压根就不了解更不要提干涉。平日吃喝饮食,最初他还能吩咐上几句诸如令宫侍送上可口点心,时间久了,大家都有了眼色,自也就没他的用武之地。白梅有了桃花债,他还敢强撑了勇气吃两口醋,至于其它的,他还是有点儿不敢管。   不过曾几何时,安平炎轩发现,撒娇对白梅是极有用的,只要装作委屈,或者娇媚地瞟一眼白梅,她必然是一颤,立刻听了话。   于是往日里木着一张脸的皇帝,越来越会抛媚眼儿了。   ……   白梅偶尔给安平永琰上课。   安平炎轩往往都会在快要结束时到场,一来检查下自家接班人的学习进度,二来……悄悄享受下一家三口在一起的幸福感觉。   这一天永琰见了轩轩格外兴奋,开口就叫:“母皇!”   安平炎轩应着,摸摸她的脑袋,看看白梅的神色——他至今还没想好怎么告诉这娃娃,自己是个男人,是她父亲的问题。   德君虽然配合,安平炎轩也给了他最好的待遇,却也自觉有些对不起这些后宫寂苦的男子。以前还不觉得,如今他自己幸福得像是泡在蜜里,却就不由开始同情那些永远得不到一个女人宠爱的男人。白梅时时安慰说这是命,换谁都只能如此,他也情知无法,却还是很难面对坦诚。   永琰却还在嘟嘟囔囔继续:“白侯说‘民为水,君为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所以,身为帝王要善待子民,才能够江山稳固,流传万代不息。我却觉得不是这样。”   “哦?”安平炎轩瞥一眼白梅,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   “子民的力量不可轻忽,但善待子民却绝对不是为了这江山的稳固,而是身为帝王的责任。”安平永琰也悄悄瞥了一眼白梅,继续说:“身为帝王,位居最高,食的又何尝不是百姓的供奉?如何能不尽心尽力为百姓考虑?无论何时何地……”   安平炎轩有些恍惚地听着,看见白梅的一双眼,笑得弯弯的像是月牙。   永琰的一双眼亮亮的,带着女儿家的豪气,并不缺乏壮志。   皇帝心里很高兴。   “永琰会是一个很仁和的君主,至少。”他偷乐。   白梅笑:“不仅仅,她会是一个很伟大的帝王,让这个王朝走向更大的辉煌。”   安平炎轩抿了唇笑:“你就会夸自家女儿。”   “这两年,你我都辛苦些,该整治的都整治了。”白梅轻描淡写,她才不会去争执,天下父母的心是不是都是偏的这种问题,但是,护短是一定的。   “嗯。”   “永琰其实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多给她找几个老师,多从不同的人那里接受些东西,或许更好。”   “对。”   “有什么麻烦事儿,咱俩都互相商量着,不可以再瞒着对方。”   “……好。”   “等孩子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我们就找个比较清静的地方去过咱的小日子。”   “好。”   “其实,努力努力,说不准还能再有一个小轩轩。”   “……为什么不是小白白?”   他皱起鼻子,忽然有了些意见要反驳。   他才不会承认,鼻子有些酸,眼睛也有些酸,还有腰……在刚刚,更酸。   抱住她的腰,听着她呵呵的傻笑,他忽然,也忍不住要弯起嘴角。   ……   许多年以后。   江南水乡,有一户殷实的人家入户,每日里笑声不断。   老龄得子,竟也没有宠溺得失了分寸,与哥哥姐姐一般,聪慧懂事,更兼花容月貌……   ——不过那已是另一个故事。   ……   许多许多年以后。   有老师拍着那讲台桌,吐沫横飞,讲那多年前的炎帝与白侯,是怎样的抵死缠绵,不顾世俗,讲那最早的叛逆文化。   有导游领着乌泱泱的人群,穿梭于那亭台楼阁,碧竹清泉中,讲述那许多年前,有一个商人,怎样的富甲天下,讲她是如何的懂得享受。   有演员,依依而立,娇娇而笑,用百般娇艳,演绎传说中的那些人物:她爱她,他也爱她,她娶了他却依旧爱着他……   ——不过,那已是另一个时代。   ……   有人,用笔,一字字记下公认的史实。   有人,用耳,去聆听一个或许真实的故事。   也有人,一代代口传心记,让民间野史变成了脍炙人口的故事。   而那些爱情与浪漫,无论在何时,都是不变的,要用心去品味的。   【疏影暗香·完结】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