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登徒女好色赋   作者:西弦   第一章 一枝红杏越墙来   不少穿越者总是妄图改变历史,或是为了弥补历史的缺憾,或者是因为当时的人和事情难自禁,不过像秋瑶这样有思想无追求的知识青年自然懂得顺应历史潮流这样的道理,因此她穿越后的人生目标非常清晰——   混吃等死。   然而,历史虽然严肃,现实却相当无厘头。当秋瑶得知自家隔壁的邻居姓宋名玉时,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历史使命感。问题是像她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商贾之女能有什么历史作用吗?   答案是,有。   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赋》里说,他家东邻有位楚国第一美女,趴在他家墙头偷窥了他三年,而宋玉同学依旧潜心治学,丝毫不为美色所动。   而此刻,秋瑶正站在那一人多高的土墙前,纠结无比。   尽管出门前她对着镜子再三确认自己算不得什么美女,不过想到宋玉极有可能通过夸大东邻女的美貌,并以此来侧面烘托出他的魅力与淡定,秋瑶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了他家的院墙外。   只是这黄土垒成的院墙像极了童年时外婆家的那面,秋瑶不禁有些触景生情,依稀记得,每一面相似的墙上,都有几行内容大同小异的字——   包办各种证件:138xxxxxxx   ……   秋瑶深吸一口气,捋起袖子,开始了她伟大的爬墙事业。   无奈彼墙不高但此身更矮,秋瑶白色的衣服上蹭上了不少黄土,脚下蹬着墙面上的一个凹槽,一手是抓着突起处,另一只手则是费劲地伸出去想要扒上墙头,整个人如同一只趴伏在墙上的白色巨型壁虎~   宋玉临江宅,墙低不得窥……历史的真实性果然不是绝对的。   呼……看完了这三年应该就能回去了吧?帅哥诚可贵,亲人价更高啊!一想到这,秋瑶不禁又有了动力,右脚一蹬身子一抬,右手够到了土墙的边缘,知识这样一来这样一来她整个人便悬在了中间,另一只脚完全没有落脚点,背对地面往下跳是她绝对不敢的,秋瑶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需不需要搭一把手?”一个清越中略带戏谑的男声自身后响起,秋瑶一囧险些没从上面栽下来,幸亏一只有力的手掌即使抓住了她的讲完,这才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那就有劳了……”秋瑶话一出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有劳什么呀……   一直到成功爬上了墙头,秋瑶才记得狡辩一下,“我家的猫方才翻过了这堵墙……”   坐稳回头,秋瑶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楚昀?!”   是他,是他,就是他~~~~这个薄情郎负心汉,背着自己勾搭白富美后抛弃了五年的糟糠女友,害得自己从一个待嫁女变成了剩斗士!!!!!   秋瑶现实目露凶光,心里却是酸得冒泡。   这小子,穿上古装倒也是有模有样的。   “姑娘说的楚昀,在下与他并不相识。另外姑娘方才所说的猫又是何物?”   不是吧,这小子穿越过来后丢了记忆?这样是不是代表她可以在这个时代小小的报复他一下??   不过这个猫……战国时似乎还没有这个物种,秋瑶只得硬着头皮圆谎,“前些日子我捉了一只蝴蝶取名叫猫……”话说到这里连秋瑶自己心里都是一阵恶寒。   那个男子皱了下好看的眉,似乎并不认同秋瑶的说法,但他又随之展开一个无比灿烂的微笑,“飞走便飞走吧,姑娘现在可是要下来?”   秋瑶木木地点了点头,却见那人背过身向另一处走去,秋瑶看着那个天蓝色的颀长身影消失在了院门处,独自在墙头凌乱……   “姑娘。”   说话的还是同一个人,不过此人已经身处院墙的内侧,对着秋瑶伸出了手臂,眼中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秋瑶对着那摊开的手掌终于彻底石化。   要不要这么狗血!!!   墙下之人见秋瑶只顾着盯着自己的手掌却纹丝不动,不禁疑惑地对着自己的手掌瞧了瞧,确认上面没有沾上什么后,才吧手掌重新伸到她面前,并且轻轻地咳了一声。   秋瑶微微一囧,搭上那人的收跳下了墙,结果身子一歪顺势倒进了她的怀中,一抬头,电光火石间,秋瑶心中起了一个更为狗血的念头。   莫非是上天想要惩罚他们的感情不坚定,然后让他们来到古代经历一场情劫,而楚昀的失忆则是他先前始乱终弃的代价?   只是,眼前的人尽管保留了原来的七八分容貌,可是那黑曜石一般明亮而澄澈的双眸却是楚昀所没有的,那只哦那个阳光而明朗的气质陌生而迷人,秋瑶脸一红退出了他的怀抱,理智回笼时再度想到了刚刚在墙头思考的狗血问题。   “你是……宋玉?”   “你是来找他的?”蓝衣男子阒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又立即化作了然,背过脸,对着院子中央的一处茅舍不轻不响地喊了一声“子渊——”   蓝衣男子回过头时,秋瑶脸上尚带着来不及收起的侥幸笑容,他剑眉一挑,黑得发亮的瞳仁中闪过一道慧黠的光芒。   “我叫景差。”   景差话音刚落,秋瑶就瞧见一抹白色的人影从不远处的茅舍中走出,定睛望去,心底陡然翻腾起一种别样的情绪。   世人皆道宋玉俊美无铸,秋瑶却不自觉地忽略了他绝美的面容,只觉得斯人往那一站就是一种绝代的风姿,爽朗清俊,绝世出尘。那种幽雅淡然气质模糊了他本该最为引人注目的面容,却令他整个人的形象显得更为卓然出众。   而宋玉知识淡淡地扫了一眼景差身旁的秋瑶,对着景差淡淡地说了句“酒已备好”,便转过身像屋子的后面走去。   秋瑶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屋旁,只觉那漫不经心的一瞥犹如一盆兜头浇下的凉水,让人悻悻不已。   “听到没有,我们喝酒去。”景差倒是一脸阳光,拍了拍秋瑶的肩膀后向前走去,秋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茅舍的后面搭着一个用以纳凉的木棚,之时遮阳的不是柴薪,而是一片生长得郁郁葱葱的葡萄藤,几串尚泛着青色的葡萄垂挂在叶件,煞是可爱。   葡萄架下摆着一张方形木桌,旁边搁着一桶水,而宋玉则是弯下腰从水中取出一个酒坛。   秋瑶局促地僵在原地。   两把椅子,两只酒碗。   景差见状剑眉一蹙,随后冲着准备倒酒的宋玉轻轻一笑,“这是你家东邻的姑娘,我来时恰好见到她被她父亲追打出了家门,就顺便带她到你这儿来避避风头。”说罢转过头对秋瑶魅惑一笑,“敢问姑娘芳名?”   “秋瑶……谢秋瑶。”郁闷,还要冠上一个多余的姓。只是他为什么非得说她是被老爹追打逃出来的捏?好吧,一定是因为他不相信自己追蝴蝶的鬼话而是把自己看成了偷窥宋玉的花痴,然后趁这个时机打击报复……   就知道这厮不是好人……   “那请谢姑娘稍等,在下帮姑娘去搬张椅子。”景差强忍着笑走开了。   秋瑶闷闷地应了一声,正对着斟酒的宋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玉全然无视她的纠结,仿佛这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人,夏日的炎热,蝉鸣的聒噪,对他的从容都难以影响一分一毫。   他倒酒时身子微微前倾,一绺漆黑的发垂在肩头随风轻摆,秋瑶静静地看着那一束墨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袭上心头。   而宋玉并未抬头看她。   景差拎着椅子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心中掠过一丝浅浅的不悦。将椅子放在秋瑶身边,便见着她脸上闪现一丝尴尬后低头坐了下去。   另外两人也已坐下,宋玉将斟满的酒碗递给景差,无视身旁秋瑶的存在,“取了什么字?”   “子云。①”景差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将就重新满上递给秋瑶,“这儿只有两个酒碗,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先前在烈日次啊曝晒了半天,秋瑶早就渴的嗓子都快冒烟,看见景差给自己倒酒后立马感激地忘了他整自己的事情。结果酒碗后沿着边沿转过半圈,学着景差的样子将酒一饮而尽。   殊不知这碗虽然不大但是挺深,秋瑶愣是喝了好几口,酒洌而不烈,她不知她仰头的那几秒,另外两个人都状似无意地看了自己一眼。   景差见她转过碗不由挑了挑眉,宋玉则是淡淡地瞥了秋瑶一眼,随后不疾不徐地对景差说道,“江南之行我已准备就绪,过几日就可以动身。”   景差接回酒碗时勾了勾唇,继续低头倒酒,“可我得到消息说大王半月后便会到鄢城,你的江南之行恐怕要延后了。”   宋玉不言,秋瑶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盯着自己手中的碗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幽邃的咽下泛着淡淡地乌青,似是劳累所致,“我知道了。”   “大王此番来鄢城,你务必把握机会向上进言,引见之时自然由我,知识这样一来,你可能很难再见到屈大人。”   屈大人?屈原?秋瑶总算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名词。   “此话怎讲?”宋玉抬头,原本平静的眸子里漾开一道波澜。   “我派出的人昨日回来告知我,屈大人到了江南之后……情况不太乐观。”景差有些含糊其辞,可是秋瑶却分明看到宋玉握着酒碗的手指紧了紧。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秋瑶心中一紧,宋玉对景差如此景仰,可是屈原却在流放之后没几年便自沉汨罗江。从前学习相关历史时,她对屈原的忠诚与悲哀并没有太多感觉,只是来到这里换了个身子后竟变得有些多愁善感。   “合纵事泄,秦兵大举来侵……”两人全神贯注谈论起国家大事,秋瑶只是不是地接过景差的碗去喝酒,这酒清淡甘甜,还泛着淡淡地果香,却也有些后劲,秋瑶原先也是有些酒量的,只是这谢家小姐的身子却似乎不太能饮酒。过了没多久,秋瑶的脸上便爬上了两团红晕。   秋瑶只觉得自己脑袋有些发晕,并未出声打扰,直直地盯着桌下的一角白衣发呆,只觉得越看越觉得熟悉,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数国之中,燕国势微,而燕昭王励精图治二十八年后燕国竟能在数月之内攻下齐国七十余城,不啻为我楚国的又一劲敌。”宋玉将碗中的酒再度一饮而尽。   “话虽如此,然燕国破齐对我荆楚又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鼓舞。秦国不也正是因为商鞅变法而有如今的实力,昔日的楚国称霸也是由于吴起变法。单论国力,那些中原国家又如何能跟我荆楚相比!眼下的失利,必然不会持久。”   “子云说的极是,”数点光芒从宋玉幽潭般的黑眸中绽放开来,“待大王到达鄢城,你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其倾全国之力抗秦,破秦之日指日可待。”   秋瑶看着二人炯然的眼眸,心里蓦地有些酸涩。   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战国的兵争于她飘渺得如同山间的云雾。而她此时只想再饮三杯,来浇熄心里那股无名的火焰。   景差放下酒碗时便看到秋瑶伸过来的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酡红的脸颊,心神一动,先她一步移开了酒碗,“谢姑娘似乎不胜酒力,要不要在下送姑娘回府?”   “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们慢慢聊。”秋瑶起身,晃了两晃,伸手撑住桌面时不意对上宋玉投过来的带有探询意味的暮光,心中一惊,只想尽快离开,便一摇三晃地打算走开。   “姑娘这样回去恐怕会引起家人的误会,在下可以帮忙向令尊令堂解释一二。”景差起身想去搀她,不料却被她避开了去。   “只怕和你一起回去才会引起误会~”秋瑶撇了撇嘴,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三步一小晃,显得有些滑稽。   景差见除了大门方才无奈地重新落座,状似不经意地将碗转了一圈,斟上清酒一饮而尽,与宋玉重新谈论方才的话题。   宋玉应答,心里却揣着另外一份心思。   方才他明明从那女子的眼中看到了几分隐忍与回避,那双眼睛不似少女应有,她究竟是在为何而感到惋惜?   ①子云:景差的字现已无从考证,而宋玉字子渊。笔者在此处化用了西汉并称“渊云”的两大辞赋家(王褒,字子渊;扬雄,字子云。)   第二章 离奇梦境   秋瑶带着三分醉意刚跨入家门,就听到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唤。   “芙蓉姐姐——”   秋瑶再度石化数秒,随后面色不善地看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小鬼跑近。   据说这身子的本名是已故的谢老爷的原配起的,谢夫人死于难产,而谢家小姐正是出生于芙蓉盛开的五月。   可眼前这个小鬼明明出生在十月为什么不叫谢菊花!!!   不公平!严重的不公平!!!   正当秋瑶愤愤不平地腹诽时,一只小狼爪扯了扯她的衣袖,另一只爪这是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不明物体,小小的,凉凉的,似乎还会动。   “蛐蛐?”秋瑶摊开手掌,手里的蛐蛐便跳了出去。这谢晋小鬼八成是想吓唬她,殊不知大学时她还帮楚昀只做过数以百计的昆虫标本,有些虫子在从药酒里拎出来时小腿还一抽一抽的~   正当秋瑶为自己的无畏感到得瑟时,谢晋别有用意地瞥了瞥她的衣袖,撒开丫子跑了开去。   秋瑶暗叫不妙,低头时发觉先前被他扯过的袖子上附着着一小块白乎乎的粘稠物……   “谢晋你这个臭小鬼给我等着!!”秋瑶冲着已然跑远的身影怒吼,她特意今天穿了件白衣去……观摩宋玉,据说古代女子穿白衣会显得尤为飘逸,于是她也就顺应潮流了一把。   结果她刚刚偷偷拿自己和同穿白衣的宋玉一比……一个是天上飘浮的白云,一个是谢晋涂在她袖子上的鼻涕……   秋瑶无比郁闷地回到房中,落了门闩,脱了外衣就往床上一倒,期间有人来敲门说谢老爹叫她过去她也充耳不闻。   她才不要叫那个陌生人作爹~   秋瑶松了松衣襟,沉沉入睡。   迷迷糊糊间,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雾霭弥漫的山间,四周百草丰茂,众多不知名的花卉争奇斗艳。她又向前走了两步,看见不远处有一处檐牙高啄巍峨如宫殿一般的古建筑,刚想走近去看看悬在门上的匾额,却发觉自己突然来到了室内。   秋瑶不可思议地轻呼一声,瞪大了眼睛环视周围的一桌一椅,发觉这里的装潢不似华美的宫室,反而像一处肃穆的庙宇。   再回头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名穿着白衫的清秀童子,模样竟与那谢晋小鬼有着三分相似,不过却是一翻纯良样子,不像谢晋那样顽劣。   那童子睁着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秋瑶的领口看。   “你好……”秋瑶颇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襟,试探着开了口。   “丑死了。”小天使在开口的那一秒化身为小恶魔……   秋瑶气结,又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臭小鬼……她正准备反唇相讥,却突然感觉身上一轻,原本的古装又变回了清爽利落的T恤牛仔裤,秋瑶脸上的怨愤立马化为谄媚。   “这位小神仙,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秋瑶两眼放光,整个一欲求不满的大龄剩女调戏纯良正太的猥琐样。   “一切皆有定数,姑娘稍安勿躁。”一位鹤发童颜的白衣老叟悠悠地从房间后面的小门中多了出来,浑身的神仙范儿。   秋瑶本能地意识到这位应该是这里的老大,脸上谄媚之色更甚,假意虔诚地问了一句,“还请老神仙指点迷津。”   “胡说!我哪里老了!”百一老头一改出场时的从容与淡定,一张老脸……哦不,是那鹤发之下的童颜顷刻间皱成了一朵菊花,小雏菊。   “额……一点都不老,你是……天山童姥?”秋瑶咽了口唾沫。   “还老!本尊是神通广大震古烁今的临邛道士!”   “道士不应该都应该自称贫道么……本尊听着像魔头……”秋瑶很小声地碎碎念,话音刚落就被一根悬在半空的拂尘敲了下脑袋,痛呼一声,眼见着那柄拂尘自动落入了那临邛道士的手中。   秋瑶哭笑不得,好吧,民不与官斗,凡不与仙斗。   “仙人不计凡人过,跟我来。”临邛道士臭屁地一扬拂尘,转身走回方才出来的那道小门。   秋瑶缩了缩脖子,一脸孬样地跟了过去,那童子则是跟在最后。   一进内室,秋瑶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之间满屋子都是星星点点的荧光,无数块一寸见方的石块悬浮在半空,定睛一看,原来是无数蝗虫大小的萤火虫背着石块在屋里飞来飞去,屋里没有明火,却如星空一般璀璨。   “那些萤火虫背上的石头上写的什么东西?”秋瑶刚想抓一只来自己瞧瞧,结果又被那柄拂尘抽了手背,不得不规矩地收回了手。   “天书,”临邛道士鄙视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萤火虫,这些是情种……要命,这些情种身上的光怎么这么暗,负责喂养情种的司情仙子去哪里了?”   “应该是又去308房外偷听了。”童子泰然自若地答话。   临邛道士闻言脸色立马转绿,“把那丫头给我叫回来。”   “哦。”童子神情木然地飘走。   “请容我打断一下,那个308是指宾馆房间号吗?”秋瑶语气弱弱。   “什么宾馆,这里是仙宫!”临邛道士的脾气又上来了,秋瑶见势不妙,立马转移话题。   “请问先让,那些天书是什么意思?”   “那石头是三生石,三生石上所刻的乃是千百年来拥有三世情缘的眷侣之名。”临邛道士捋了捋胡须,总算是回府了一点仙人应有的风度。   “三生石不应该是一块大石头么?”   “原本是的,不过既然人世姻缘由本尊负责,本尊就索性让人把石头搬到了这儿来,连带着守护三生石的情种也全捉了过来。至于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是因为石头刚搬过来时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不方便统计,本尊就把全分开了。”临邛道士一脸的自得,秋瑶却默默地觉得这是个馊主意。   “有梁山伯和祝英台吗?”秋瑶一脸神往。   “没有。”   “那贾宝玉和林黛玉呢?”   “没有。”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你这算什么三生石啊……”于是乎,秋瑶第三次受到了教训。   “我说你是被杂说戏曲迷了心窍,那些人物并非是现实所有,又怎么会出现在三生石上!”临邛道士被气得不轻。   “额,那你让我到这里来,是因为石头上有我的名字?”   “废话!”   “……”这个暴躁易怒的神仙老头,“那我的名字和谁的是一对?”   临邛道士眯起眼,故作高深地一甩拂尘,“佛曰,不可说。”   “不是天机不可泄露?”   “这有什么分别。”   “可是你不是道士吗,怎么又改信佛了?”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的废话!”临邛道士终于彻底爆发,“原本想告诉你的,既然你这么不是想,就给我自己慢慢琢磨去吧!”说罢在秋瑶的头上敲下的最重的第四下,转眼间消失在了屋子里。   “喂……”秋瑶终于感到慌乱,跑到外屋四处张望,却发现四周只剩下自己一人。   这时,里屋突然飘出了一阵难辨男女的人妖声,空灵而渺茫——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风吟月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①”   正当秋瑶试图揣摩这段话的含义时,耳边突然又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门声,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又重新躺在了谢家小姐的闺房内。   那个梦境究竟是真是假?   门外传来的是谢二夫人尖细的叫喊声,还夹杂着几声怪异的击筑声,秋瑶起身不耐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下床开门。   ①“三生石上旧精魂……”:引自《苏轼文集?僧圆泽转》   第三章 缠足风波   秋瑶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秒钟后立即重新关门落门闩,惊魂甫定地背靠着房门听着谢二夫人的叫唤。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谢二夫人手里拿的是……白绫,别说三尺,三十尺都有了,绝对足够勒死十个秋瑶……   不就是穿个月吗,犯得着这么赶尽杀绝么,这些古人未免也太野蛮凶狠了。   秋瑶抚了抚胸口,迅速冲带梳妆台前开始寻找之前的物品,唯一的收获就是一只质地一般的绿松石手镯,而谢家管账的是谢二夫人。   秋瑶将镯子戴在了左手的手腕上,搁着门对着外面的谢夫人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随后又胡乱拿了几件衣裳打包,以最快的速度跑到窗边准备跑路。   结果不开窗子还好,一开窗,秋瑶尖叫一声后险些被吓得背过气去。   谢老爹的柿饼脸伴随秋瑶的尖叫微微一抽,随后恢复正常。   再开门时二夫人眼疾手快地将秋瑶一把揪出,防止她再度关门。   千钧一发之际,秋瑶的……奴性终于被激发了出来。   “二娘,我还不想死,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和你作对了……”   “哟,你倒还知道自己老是和我作对啊?”谢二夫人拽着秋瑶的手腕,目光触及那个镯子时忽然脸色大变,连忙松手推开一大步,“谁让你又把这镯子戴上的?”   咦,莫非这手镯还有辟邪除妖的功用?秋瑶随即挺了挺腰杆,说话也有了底气,“这是我的桌子,凭什么我不能戴?”   “这是巫先生的意思。”谢老爹绷着脸走了过来,“你娘留下的镯子带有浊气与你二娘反冲,你二娘生你弟弟时正是因为你戴着它靠近产房才会导致你二娘难缠。”   “荒唐,她难产关我的镯子有什么关系?那个巫先生又是什么人,他凭什么说我的镯子带有浊气。”   话音刚落,秋瑶便听带周围的吓人不约而同地抽气,而谢老爷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心里顿时一紧。   “看来巫先生说的不错,你果真是神志不清了。来人,把小姐带到后院去!”谢老爹一声令下,立马又两个五大三粗的夫人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秋瑶就往外面拖。   “你们放开我!杀人时犯法的!”秋瑶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两腿一个劲地乱蹬起来。   “一派胡言,谁要杀你!”谢老爹气咻咻地跟在后面。   “咦,你们不是打算勒死我?”秋瑶总算看见一线生机,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勉强转过头去看谢二夫人身旁那个手拿白绫的妇女。   “那是给你裹脚的。”谢二夫人不远不近地跟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秋瑶手腕上的镯子,面带嫌恶与忌惮,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裹脚!!!”又是一声惨叫,秋瑶已然被人架到了后院,只见院子中央燃着一堆篝火,一个蓬头垢面却奇装异服的矮个子男人正拿着一块黄色的木头丢进火里,口里还叽里咕噜念叨着什么,一股诡异而浓郁的香气从火堆中蔓延开来。   “巫先生,”谢老爹神情庄重地踱至那个矮男人身旁,“可以开始。”   秋瑶没再扑腾,改为冷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众人皆以为是香木起了作用,神情都变得更为庄重而敬畏起来。   “谢姑娘请到那里坐好。”巫矮人开口,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秋瑶胃里登时一阵翻涌。   秋瑶假意顺从地走到火堆前的一个三尺多高的椅子上,开始用余光搜索一切可能逃脱的路线。   先前挟持她的两个女人终于退开了去,所有人都站到秋瑶的一丈以外,而巫矮人则又冲着火堆念起了谁也听不懂的话。   此时的秋瑶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她深知巫师在这个鄙陋蒙昧时代的权威性,尤其对于极重巫傩的楚国。看着四溅的火星,心中不禁产生一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感。   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对了,宋玉似乎应该是宋人而非楚人。   秋瑶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巫师念完一通鬼话后让那个手拿白绫妇人上前,又让她将一只脚架在椅子下地一块突出来的木板上。   秋瑶屏住呼吸看着那妇人一步步地走近并且在自己面前蹲下。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那妇人打算伸手帮秋瑶脱鞋时,秋瑶使出全力一脚蹬出,那妇人来不及躲避,整个人尖叫着倒向身后的火堆!   “对不起!”秋瑶拔腿向门外冲去,众人一时来不及反应,眼睁睁地看着秋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方才回过神,几个人连忙冲到火堆旁去帮忙,另外几人则是去追赶外逃的秋瑶。   秋瑶比那些后知后觉的女人抢先跑出了门外,耳边还回荡着谢二夫人夸张的叫声和谢老爹愤怒的咆哮。   墙依旧是这堵墙,秋瑶没有丝毫犹豫,助跑两步后跳着上爬,这一刻,秋瑶通知科比乔丹詹姆斯姚明林书豪灵魂附体,一跳一蹬翻过了墙。   事实证明,情急之下会越墙的绝对不止狗狗。   然而因为惯性作用,秋瑶一时收势不住直接栽下了墙头,痛得龇牙咧嘴泪光闪闪,却仍是用手捂住嘴防止自己出声。   女仆的脚步声消失,秋瑶才揉了揉眼睛,低头去看那个手镯,内心无比酸楚。   这时,她的耳边忽然飘来一阵悠扬的古琴声,沉蓄而婉转,一挑一抹都将人往曲子里带,秋瑶听着琴声,渐渐止住了哭泣。   自己怎么说也是未经许可擅自入内,这事搁哪儿都说不过去。秋瑶咬了咬牙准备起身,结果左脚踝上的剧痛直冲脑门,疼得她差点再次出声。   秋瑶扶着身后的墙挣扎着站了起来,尽量将身体的重心转移到右脚,仰起头看着那间茅舍。   忽略掉心里那种异样的感受,秋瑶咬紧牙关,费力地向声源处走去。两步一顿,然后蹲下身右手撑住地面休息数秒。   秋瑶忽然想起来《海的女儿》中那个忍着刀尖锥足之痛,不顾一切走向王子的人鱼公主。   那天籁般的琴声仍在继续,秋瑶第一次发现从院墙到茅舍后方的路程如此遥远,此时正值中午日光正盛之际,而琴声则是这炎炎夏日的唯一一丝清凉。   秋瑶绕到茅舍后已经虚脱得说不出话来,直到看到那个端坐在葡萄架下的白色人影,整个人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坐到,却因为牵动了左脚而再一次痛呼出声。   可是当琴声戛然而止,宋玉起身走近时,她却又无比懊悔自己此时的举动。   她不是那种将形象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却本能地不想将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呈现在这个天神一般风姿卓绝的男子面前。   有人说昏迷时人类逃避现实的本能,而秋瑶便是以此来逃避自己此刻的窘迫。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第四章 文盲的悲剧   若不是看见了那一滴的粤港,秋瑶险些以为自己瞎了。   屋内没有点灯,可门却是敞开的,时有轻风入屋,驱走夏日的暑意。   秋瑶揉了揉双眼支起半个身子,左脚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就着月光,隐约可见一人双臂环胸靠墙而坐,那露在月光下的一角白衣,看了让人无比的安心。   秋瑶不用尝试也知道那样的睡姿是极不舒服的,而身下的竹榻应该能够容下二人仰卧,秋瑶双手撑着床试图往里面移动一点,那边的宋玉却忽然出了声。   “不要乱动,你的错骨还没有接正。”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游离,轻轻浅浅,像极了那淡淡地月华,照亮了整个屋子。   “你那样睡觉不舒服,这床还能容下一人,不如……”   “不必。”   秋瑶满脸黑线,默默地祈祷宋玉没有把她往歪处想。   正当秋瑶词穷之际,宋玉忽然站了起来,秋瑶以为他要过来,顿时心如擂鼓,不料他却走到了门边。   “等一下!”她以为他要出去,一时间慌了神。   “怎么了?”其实宋玉不过是想站门口吹一会晚风,听见秋瑶的声音回过身,屋外的月光尽数倾泻在她的身上,令他全身镀着一层皓白的光晕,这个人看上去仿佛是谪向人间的天神。   秋瑶见状顿时呼吸一滞,随后很快恢复正常,低头弱弱地说道,“我怕黑。”   宋玉沉默了几秒,缓缓道,“我就在这里,不走。”   这话无疑给秋瑶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同时也是一颗豹子胆,“你睡不着吗?”   “恩。”宋玉重新走回角落里坐下,低着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过来?”   “你家人下午已经来过了。”   “……”秋瑶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明知故问了一句“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没有。”秋瑶心中舒了一口气,短暂的沉默中,秋瑶本能地想要寻找话题,好听到宋玉清露般的声音。   “今天初几?”   “六月初七。”宋玉淡淡地回答她的话,心里却装着别的事情。   “初七吗?这么说还有一个月就是七夕了啊!”秋瑶不免感慨了一下,随后又开始郁闷,去年的七夕楚昀说推说加班留她一个人在餐厅等到打烊,可她却到几个月后才了解真相。   秋瑶忿忿地想着,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楚昀那张带着戏谑微笑的筠连,心里陡然一惊,不会吧,那个什么三生石的,不会是……   既然上天给了他报仇的机会,她自是却之不恭了~   “对了,你应该不知道七夕吧,那是我们家乡的一个传统节日。传说有位名叫织女的仙子与凡人牛郎相恋,天庭震怒,织女被强行带回天界,只有到了每年的七月初七才能与牛郎相会,所以到了七夕那天,所有的情侣都会相聚一起共度美好浪漫的一天……”秋瑶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变为沉默。   她并不知道在她沉默的半晌中宋玉半合的眼忽然睁开,微微抬头看向床上那个模糊的人影而欲言又止。   她方才说,她的家乡。   秋瑶努力想要摆脱心中的酸楚,便将话题微微引开,“据说在七夕的夜晚躲在葡萄架下可以偷听牛郎织女的悄悄话,我记得你家屋子后面就有一个,要不到时候我到你这里来看星星。”   某人很不配合地保持沉默。   秋瑶再度郁卒,“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闷葫芦,老害她尴尬。   秋瑶撇了撇嘴没再出声,迷迷糊糊间又想开始想家,接着在朦胧的四年中沉沉睡去。   她也不知道,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时,那纤长的五指曾为她轻轻拭去眼边的几道泪痕。   秋瑶是被食物的香味熏醒的,昨天一大早就开始闹腾,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此时床边的清粥于她简直是山珍海味。粥的温度不冷不热,仿佛是准备的人早就算准了她醒过来的时间。   院子里隐约传来剑刃破空的声音,秋瑶第一反应就是宋玉在练剑,剑客如玉剑如虹,该是怎样一副赏心悦目的场景。秋瑶想出去一睹宋玉的英姿,结果稍稍一动脚踝就痛得她差点叫出来。   宋玉进门时就看见秋瑶捂着脚憋红了脸的纠结样,不露痕迹地抽了抽眼角,将入鞘的剑搁在屋内唯一的一张桌子上,继而从秋瑶枕边拿过了那只空碗。   先前他拿碗的时候曾有过片刻的犹豫,自以为随手拿了一只,实际上却是故意拿了景差昨日用过的那只,尽管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一举动的原因。   “子云稍后便来。”略有不悦地转身。   秋瑶闷闷地应了一声,继续躺下挺尸,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正好看到宋玉洗好了碗走入房内,从桌边的一个竹箱中取出了两卷竹简,顿时眼前一亮,“可以给我看看那个吗?”   宋玉犹豫了几秒,拿过其中的一卷竹简递给了那个雀跃地撑起身子的秋瑶。   秋瑶兴奋地伸出爪子那书,心想回到现代前一定要先带上一卷,这可是文物、文物啊!   ……秋瑶打开竹简时宋玉恰好出去,她终于明白了宋玉刚刚犹豫的原因,一张小脸顿时红得发紫——   她竟然一个字都不认识啊啊啊啊啊啊~~   秋瑶悲剧地成了一个只能听说不能读写的文盲,内心无比纠结。   秋瑶通信过后开始百无聊赖地观察竹简上的楚文,字形扁平,体式简略,横笔昂首,首粗尾细,倒与那汉隶有几分相似。   看着这些幼蚕一样的文字,秋瑶忽然想到蜡笔小新和他老爸一起挑眉的喜感场面,脸上顿时布满黑线。   把竹简放到一边,秋瑶把双手枕在脑后开始放空,楚语复杂难懂,她穿越过来却能与旁人正常交流,只是无法看懂楚国的文字,而这样可能会对自己以后造成不便,看来习字是必须要进行的。   正当秋瑶思考该怎么习字的时候景差带了一名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走到了秋瑶的床边。   “周医师请。”   那周医师得到景差的吩咐后便上前开始检查秋瑶的伤脚,景差不便凑过去查看,索性从言语上进行揶揄。   “不会是越墙扭伤了脚吧?”   ……一针见脓,秋瑶顿时一脸大便色,完全无从辩驳。   “这么没出息……”景差一脸鄙视,简直有些幸灾乐祸。   “我是被追杀慌不择路才这样的好不好!”秋瑶恨不得蹦起来狠狠地撕那张英俊得无可挑剔却笑得无比可恶的脸。   “追杀?”景差一脸的难以置信,声音中却分明带上了几分认真,“谁要追杀你?”   “……也不算追杀啦,是我爹听了那个什么巫先生的话,非要给我缠足,我才会逃出来的。”秋瑶眼圈又再度发红,景差眉头一皱,随后将视线移至她的左脚上,那周医师将她的裤脚上卷了一些,发肿的脚踝上落下了一些已经干掉的草药,露出了青肿的脚踝。   这丫头笨手笨脚肯定不懂什么草药……景差心里微微一紧。   秋瑶“嘶”了一声,景差的两条健美顿时皱的更紧,转过头叮嘱那周医师,“轻一些。”   秋瑶闻言心里一暖,抬眼去看那张与楚昀极其酷似的俊彦,不禁又想起了那个离奇的梦境,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细想,伴随“咯噔”一声,一阵锥心蚀骨的剧痛便从脚踝处涌了上来——   屋内顿时响起了杀猪般的惨叫。   第五章 八卦啊八卦   对付秋瑶惊天地泣鬼神的吼声,景差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消停下来。   “你大可把令尊一起喊过来。”   秋瑶顿时噤若寒蝉,泪珠子在眼眶里打了个滚终是没有落下来,泪眼迷蒙地看着景差,秋瑶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伴随脚上的疼痛同步地一抽。   景差见她一脸的委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声道,“巫先生为什么说要让你缠足?”   秋瑶闻言眼前再度现出那一口令人作呕的黄牙,心里暗暗发誓迟早要将巫矮人的牙齿一颗颗敲下来,然后让他满地找呀。   “我也不清楚,一大清早就被拉到院子里看他装神弄鬼的表演。”秋瑶恨恨道。   景差皱起眉头略一沉吟,认真道,“巫先生是鄢城最具声望的巫师,他这么要求必然有他的用意……”估计是发现秋瑶拉下了脸,他又随即补充了一句,“巫先生与家父私交颇深,这件事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这才像句人话~秋瑶脸色稍霁,心里却仍是有些不痛快,这是宋玉刚好抱着刚才拿出去的几卷竹简走进来,看上去是要换几卷阅读,秋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姑娘的错骨已经接好,在下再为姑娘开些外敷的药,三日后即可下床。”那周医师说完便坐到一旁的桌边去开方子,秋瑶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一个女生只身呆在宋玉加时一件多么不成体统的事情,也亏得这位老医师到现在连正眼都没看过自己一眼。   景差拿起秋瑶放在枕边的一卷书随意翻阅了一下,剑眉一扬,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识字?”   秋瑶原想装模作样地说句“略懂”,但为了防止景差出题考她出洋相,便说了句“不曾。”   景差撇撇嘴,一副“你不识字还看什么书”的样子,秋瑶立马用眼神反击,“我睡不着觉用来数羊不可以啊”~   “咳咳,那谢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回家?你这样孤身一人呆在外面,家人未免会十分担心。”   秋瑶兀自翻了个白眼,心想这样的家堪比虎穴狼窟不要也罢,然而自己在这个连青楼这种穿越女专用NPC都没有普及的时代自谋生路是不可能的,眼下谢家对自己来说是唯一的栖身之地,只得悻悻地垂头道,“等他们不强迫我缠足我就回去。”   “这样吧,我先向令尊解释然后向巫先生说明情况,你先回家养好脚上的伤。”景差下意识地不希望秋瑶继续单独留在宋玉这里。   秋瑶想了一下,看着宋玉出门的背影点了点头。   于是,历时一天的出走事件终于告一段落,秋瑶原本还担心谢老爹会找她的碴,不料事情却并非如此,倒是谢二夫人在她回访不久后命人端了碗鸡汤送进来,对之前的闹剧只字未提。   秋瑶坐在床上一面寻找银器给鸡汤验毒,一面听着谢二夫人旁敲侧击地探听八卦,“话说那景公子不仅长得一表人才,就连在巫术方面的简介都过于常人,难怪老爷和巫先生都对他赞不绝口……”   罢了罢了,料这个女人也没胆子下毒,不吃白不吃,秋瑶无视某人的废话,将碗里的鸡汤喝了个精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我说芙蓉啊,再过一年你就应该十五了吧?”又是这个让人蛋疼的名字,谢二夫人朝秋瑶使了个眼色,秋瑶索性自顾自地闭上了眼。   谢芙蓉是谁?这个过早的女人在这里自言自语做什么?   谢二夫人见秋瑶完全不在听自己讲话,终于故态复萌,细眉一扬又想上前去把秋瑶摇醒,但看见她露出被子一角的那只绿松石手镯,只得心有不甘地带着吓人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秋瑶过得无比滋润,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惬意程度堪比齐天大圣的二师弟。但正所谓居安思危,谢老爹与谢二夫人在动什么歪脑筋秋瑶一目了然,整个谢家上空弥漫着一股浓厚的八卦气息。秋瑶暂时决定装傻充愣,韬光养晦,以不变应万变。   这一天秋瑶靠在床上摸着肚子上新增的一小团肉肉,眼角与嘴角同步抽搐,脑海里《狂人日记》中的场景一再上演。   青面獠牙的笑……养肥了好吃肉……   正当某位轻度被害妄想症患者开始胡思乱想时,谢二夫人领着一名面生的少女走了进来。   “从今天起这个丫鬟就专门伺候你了,咱们谢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必要的面子还是要做足的……”   秋瑶看着谢二夫人翕动的红唇眼皮一跳。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再看那个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却顶着一张死气沉沉的脸,看得秋瑶无比纠结。   “还不快伺候小姐更衣!”谢二夫人端足了架子朝身后的丫鬟一吼,再回过头时脸上又重新堆满了笑容——   “景公子派人传话来,邀你去湖上泛舟。”   …………   战国七雄之中楚国曾被誉为第一强国,其经济之繁荣自然不在话下,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秋瑶走走停停,满心好奇地四下打量着,是不是对着身后的丫鬟说上几句,面瘫丫鬟的回应乏善可陈,于是秋瑶把目标转向那个领路的景府小厮,嘁嘁喳喳地问个没完。   小厮无奈,见秋瑶龟速前进不禁暗示了几句,结果无一例外地被秋瑶强大的屏蔽系统拦截在外。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周围群众全都自觉地退到两边。秋瑶听到马蹄声后在人群中伸长了脖子,看看哪个没有公德心的家伙在闹市纵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迎面而来的骑马者共有三人,当先一人一身玄衣,高鼻深目,腮边蓄着浓密的胡须。赳赳武夫,鲜衣怒马,秋瑶不禁在心里赞叹了几句,完全忘了自己前一秒钟还在心里对其进行谴责。   三骑穿过街道众人继续自己刚才的事情,秋瑶不再三心二意,而是跟着小厮朝约定的地点径直走去。   “刚才骑马的是什么人?”   “是庄蹻庄将军。”   滇王庄蹻?秋瑶不禁眼前一亮,这位庄蹻曾远征夜郎,又打败诸多部落小国建立滇国,后来秦始皇灭了六国,只有楚国的后裔还存留着一个滇王;汉武帝征讨西南夷,也只有滇郡之主成了汉武帝的宠臣,而这位滇的创始者庄蹻的功绩却直到近年来才为大众所知。   秋瑶满心崇敬地望着庄蹻等人绝尘而去,一直来到既定的地点才平复了自己激动心情。   还未走近,秋瑶便看见一群男女老少围着湖堤漫步,走到湖边才发现众人谈论的内容大多关于那湖心亭中的二人。   循着众人的目光,秋瑶立在一棵垂柳旁望向那卓然出众的二人,不能免俗地移不开视线,   第六章 孰攻孰受   循着众人的目光,秋瑶立在一棵垂柳旁望向那卓然出众的二人,不能免俗地移不开视线,   只见那亭中二人一人着蓝一人着白,相对而坐时犹如蓝天白云相互映衬,和谐得无可挑剔。不只是早就习以为常还是不以为意,相谈甚欢的两人丝毫不介意旁人投在自己身上的暮光,仿佛天地之间仅剩下了彼此,谈笑间丰姿尽展。   不知景差说了句什么,宋玉忽然冁然一笑。他本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唯有与景差交谈时方能无所顾忌,而那难得一见的明朗笑颜的光芒,竟生生盖过了六月午后的丽日光辉。   而面对这样一幅绝美的场景,秋瑶脑海中又浮现了几多与此情此景极不相称却又十分合理(……)的想法——   男人之所以会爱上女人,是因为他没有遇见他真正爱的男人~   一个绝顶出色的男人,只有另一名同样优异的男人方能与之相配~   秋瑶暗叹一声基情无限美好,体内耽美狼本性被激发,开始大肆YY这二人的属性问题。   从表面上看景差的身材较之宋玉稍微健壮一些,而宋玉身上的书生味较浓,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强攻美受的组合……不过宋玉看着有些冷漠,但对于景差又较为特别,不排除傲娇受可能……   嗷嗷,小受如此多娇,引无数小攻尽折腰~~   不过嘛这只是表象,虽说宋玉看着清瘦一些,但秋瑶可以确定他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瘦。通常寡言少语的人在特定的时刻总会产生惊人的爆发力~~   好一对冰山小攻健气受!   话说那一头景差与宋玉谈笑,突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转过头恰好看到一身翠色裙装站在碧绿杨柳旁的秋瑶,双眼还带着诡异的绿光~~   景差抽了抽眼角,示意小厮把人带过来。   秋瑶收回不怀好意的目光,却又被无数冰冷锋利的眼刀命中……   冤枉啊,六月都要飞雪啦~~各位大叔大婶大哥大姐,难道你们看不出来亭子里那两位才是真正的一对吗?小攻小受严重只有彼此没有她啊!   事实确实是这样,当秋瑶走入亭内时,宋玉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去。   秋瑶也发现了这一点,心里不禁有些不痛快,“景公子约我出来所为何事?”   “没什么,只是今日天气晴好,我想谢姑娘的腿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留在家里必定无趣,便自作主张约了谢姑娘出来。”景差笑得粲然。   “景公子还真是善解人意,我呆在家中却是闷得要命~”秋瑶打了个哈哈,坐到了两人中间的那个位子上,“不过景公子特意相邀,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我来散心的吧?”   景差眸光一闪,勾了勾唇笑答,“确实,在下先前痛巫先生询问了一些有关姑娘的情况,特意来此相告。”   秋瑶接过小厮倒的茶,却看到他收走了桌上的另一只茶杯,不由微微眯起了眼。   “那就有劳景公子了。”刚刚那个杯子该不会是巫矮人用的吧?呕~~   “巫先生说谢姑娘之前从自家院中的树上不慎跌下醒后记忆全无应是触动了地气冒犯了傩神,因而要缠足已慰地下神灵。”景差不紧不慢地说着,秋瑶则两眼望天一脸的不爽。   “一派胡言。”就因为巫矮人的一通鬼话,她才会在宋玉面前这么丢脸。咦,为什么一定要扯上宋玉呢??   “那谢姑娘失忆之事是否属实?”景差发觉秋瑶在看宋玉,眉头不禁一皱,宋玉则是面色平静地望向湖面。   “是啊。”秋瑶有些不情愿地承认。   “是所有的事情全都不急的了?”   秋瑶再次点点头,她觉得在这么说下去自己八成会被人当成是傻瓜,索性朝向沉默的宋玉转移话题,“那天情急之下翻了你家的院墙,还请你不要介意。”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景差阴阳怪气地接过话茬,秋瑶狠狠横了他一眼恨不得把他拎起来丢到湖里去。敢情这厮的爱好就是在她窘迫的时候给予她更沉重的打击啊啊啊啊啊!   “我……”她可是在完成历史赋予她的伟大使命!   “没事。”宋玉淡淡地回应一句,目光却并未随着话语转过来。   “……不是说要泛舟吗?”秋瑶撇过头,看到湖面上三三两两地绽放着几丛莲花,红白相间,虽然说不上是圆影覆华池,却也是浮香绕曲岸。湖中有不闪人都在泛舟,每条船上都是一名艄公三两名船客,众人脸上的轻松愉悦令她心中一动。   景差应了一声,冲一旁的小厮吩咐了几句,那小厮便小跑到岸边痛一名闲着的艄公交谈了几句,那艄公便把小船摇近了湖心亭。   秋瑶兴高采烈地走出亭子,一只脚刚刚踩到船上,便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事情既然已经商量完毕,那我就先回去了。”   将另一只脚也跨进船里,船身轻轻晃动了两下,秋瑶转身去看仍然站在湖心亭中的二人,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这么早回去做什么,既然事情商量好了就应该好好放松一下,过两天自然有你忙的。”景差牵起宋玉的手走向小船的那一刻,秋瑶严重立马又泛起绿幽幽的诡异光芒。   秋瑶两眼发直地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其实古代挚友之间同席而坐同榻而眠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因为古代铜须落后,双方一旦分别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冲锋,因此彼此都十分珍惜无比宝贵的相处时光。   秋瑶很清楚这一点,可依旧无法阻止自己视他俩友情为基情的想法……   宋玉没再推阻,与景差一同上传做到了秋瑶的对面,眼神却飘到了别处。   橹声欸乃,荷香芬芳,秋瑶伸手去撩动近在咫尺的湖面,阵阵清凉从指间一直蔓延到全身。   第七章 泛舟乌龙   柔蓝一水萦花草,最美的湖面莫过于此。   秋瑶看了看玩得不亦乐乎的秋瑶,嘴边不禁勾起一抹淡淡地笑意,转过头去问宋玉,“你信不过他?”   “不是。”宋玉回答时不假思索,视线依旧是随意地落在岸边的某处,殊不知自己的无心之举令岸边多少少女心如鹿撞。   又开始了……秋瑶撇了撇嘴,继续自娱自乐玩水。   “不是信不过他,而是放心不下。这次大王来鄢城,夏侯等人在旁作陪,而这斯人多少都与庄将军结过怨,难保不会从中作梗。”宋玉托起下巴,垂下眼睑,若有所思地蹙起眉。   “这四人虽然与庄将军有隙,但私怨毕竟与国事相比,这点大局之心他们终是有的。秦人暴虐,那白起更是穷凶极恶之辈,伊阙之战便是最好的证明,那斯人不会因为一些私人恩怨而拿自己的身价性命去冒险。”景差虽然是在劝慰宋玉,但说到后来自己的脸色也不觉沉重起来。   宋玉冷冷一笑,眼中的鄙夷之情显而易见。“莫忘了庄辛临走之前说过什么——大王左州侯又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郡,专侈靡,不顾国政,郢都必危矣。这四人常伴君侧,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秋瑶闻言划水的动作一滞,转过脸偷偷看了眼一脸寒意的宋玉。他侧脸的线条完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但秋瑶却是属于那种越美越畏怯的少部分人,何况宋玉的性子还那般寡淡。   宋玉的姿容自然无可挑剔,但他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气质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威严,不是兀傲狂狷,但是高风亮节就足以令人望而却步。   “只是如今庄大人离楚去赵,楚国又少了一名德才兼备敢于犯言直谏之士。”景差轻轻一叹。   秋瑶自然猜得到景差那个“又”字的含义,或许这就是刚刚宋玉忽然愤慨的原因。   不知何时他们的船已经驶离人口密集的湖心,方圆数十米几乎见不到别的船只,秋瑶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沉闷的气氛,便鼓足勇气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我给你们唱歌可好?”秋瑶话一出口周围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真讨厌这种令人发囧的场面。   不过这种尴尬也仅仅持续了数秒,景差很快意识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对于秋瑶显得有些失礼,于是随即对秋瑶绽开明朗的笑容,说了句“荣幸之至。”   秋瑶开始搜肠刮肚思考该唱点什么,作为一个无意穿越并且一心想要回去的穿越者,他并不像大唱流行歌曲被人视作异类而引发事端,无论好坏。   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秋瑶清了清嗓子,望着不远处的山峦轻轻唱了起来。   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看过《夜宴》,秋瑶印象深刻的除了葛优大叔那句无比销魂的“嫂嫂请松手”(……)之外,就是周迅唱的这首《越人歌》,当时还特意去网上寻找唱谱来学,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十四岁少女的声音本来就是清脆悦耳的,秋瑶感到拘束不好意思放开声音唱,但略有些低沉的歌声在开阔的湖面上听来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然而从刚才开始一直充当听众的艄公却突然回过头,对着秋瑶粲然一笑,秋瑶只觉老伯笑得有些猥琐,心里隐隐感到一阵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艄公接下来令她恨不得一头扎进水中——   “姑娘身边的两位公子皆为人中俊杰,不知这位姑娘心中悦的是哪一位?”   ……秋瑶终于知道什么打着灯笼上茅厕……找屎~~~   “老伯你误会了,我……我……”秋瑶弄巧成拙,脸红的如同一旁的芙蕖,欲哭无泪地用眼神向面前的景差求助。   ……汗颜,这家伙的表情看上去根本是在幸灾乐祸,秋瑶愤愤地在心里给景差记上一笔,却又在宋玉淡漠的眼神掠过自己脸庞时说不出话来。   “老人家您误会了,这位姑娘不过是受邀前来陪我二人泛舟~~”   秋瑶闻言恨不得跳起来去撕景差的嘴,这家伙分明是在越描越黑!!   “原来如此~”艄公眼中的猥琐之光更为明亮,接着极其恶劣地补上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哟~~”然后继续去摇他的船~   秋瑶顿觉天雷阵阵,见景差则是不置可否地选择默认,秋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着一本正经些,“老伯,我与这二人出来不过是有事相商,游湖只是顺便,并没有别的意思。”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来日方长嘛~”   ……靠之。   “老人家所言甚是。”景差笑得满脸恶趣味,心里却是确实不愿听到秋瑶与自己划清界限的话。眼看着对面脸色艳若桃李的少女气急败坏地想要辩解,景差十分聪明地将话锋一转。   “话说当年庄辛大人有意结交襄成君,没想到襄成君却因门户之见不愿与庄大人交好,而庄辛便是通过这越人歌向襄成君讲述了舟人以此曲打动鄂公子皙并与之同榻而眠的故事,令襄成君放下了偏见。”   唱一首歌就能同榻而眠?这古人未免也太没有贞操观了……果然是人间处处是基情~   万变不离其宗,万受不离其攻~   “谢姑娘既然已是失去了所有记忆,又怎会记得这首歌?”景差眯起眼,一针见脓地问道。   “我也不清楚,突然就想到了这首歌~”秋瑶干笑着虚与委蛇。“看,有人在那边钓鱼~~”   “嗯哼?”转移话题吗?算了,今天就放过她好了,不过他迟早了解情况。景差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对她的事情这么上心了?   秋瑶看着那名垂钓的老者,忽然想起了之前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临邛道士。她本是个无神主义者,但不料穿越这种事居然都是真的,那么那个梦或许并不是完全虚幻的。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若是将小舟驶向天际,是不是就能找到回去的路了?   秋瑶情不自禁地看向面前的景差,不料正好与他四目相对,秋瑶来不及探究他碧湖一般的暮光就急急移开了自己视线。   这与楚昀过度相似的免扰总令她心里有着芥蒂,而那个梦境更是令她感到无错,一来二去,秋瑶不禁有些烦躁。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景差会议,吩咐船家调转船头,目光却并未离开秋瑶圆润清秀的脸庞,过了半晌才与一旁的宋玉攀谈起来,不过并没有像刚才那样谈论一些让秋瑶扫兴的话题。   三人在岸边下船,秋瑶带着候在原地的丫鬟回家,景差遣回随从与秋瑶宋玉同行,接着去了宋元家中,并没有送秋瑶到谢家门口。   这天晚上,秋瑶经历了穿越以来的第一次失眠。   第八章 楚王熊横   接下来的几日,秋瑶一直安分地呆在谢家,与其说是安分,不如说是无心出门。携家人自从知道景差邀请秋瑶游湖后个个都似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直到后来秋瑶忍无可忍地与之大闹一场宣布任何人都不许在那边嚼舌根之后才勉强得到了一点清净,至于他们私下还有什么小动作,她完全不想理会。   楚国人喜欢互赠香囊表示情谊,秋瑶入乡随俗,百无聊赖地跟着丫鬟学起了针黹,谁知这里的绣法同她先前的十字绣的难度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取药学了几日都没有学像样。   丫鬟长得怂还疑似无间道,却有着一个颇为动听的名字,白芷。对此秋瑶十分羡慕嫉妒恨,尤其是当谢二夫人捏着嗓子叫她芙蓉的时候。   秋瑶又提出想要和谢晋一同去私塾念书,谢老爹以女子不宜过多抛头露面为由给她请了一个夫子,据说这件事还在谢家掀起了不少风波,头一个闹腾的就是觉得受到不公平待遇的谢二夫人。   秋瑶觉得谢家的每个下人在看到自己时眼神表达的意思是一致的——看,那条咸鱼翻身了~   然而不管她如何设法充实自己,心里却总似缺了什么感到空落落的。那个夫子只教了她不到半个月就像谢老爹请辞,说是举家南迁来躲避一路西下进军的秦人,但是身处这乱世之中,又有何处能够拥有长久地安宁呢?   或许夫子家逃离的原因是,所有人都认为,第二次合纵事泄,秦国发兵攻打楚国,而楚国必败。   秋瑶后来听人说楚王已经到达鄢城,景差以宗室子弟的名义向楚王引荐宋玉,而楚王十分欣赏宋玉的文采,当即就封他为文学侍臣。   听到这里秋瑶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随后又感到一阵汹涌莫名的悲哀。   宋玉一生怀才不遇,在穷困潦倒中含恨离世。而楚王今时今日对他的欣赏,无异于唐玄宗对李白的青睐,有关风月,无关国事,纯属娱乐耳。   一想到这里秋瑶的心就忍不住微微揪紧,加上一连数日的郁闷,她终于决定到街上去晃悠一会。   翌日清晨,秋瑶将丫鬟白芷留在房中独自一人出了门。集市在城西,途中必会经过宋玉家,因此出门时,秋瑶心中小小地紧张了一下,然后又暗损自己莫名其妙。   沿着宋玉家的院墙秋瑶慢慢往前走着,走到上次爬墙的地方时忍不住撇了撇嘴……宋玉临江宅,墙低不得窥。她看这墙倒是高的很嘛。   宋玉家院门紧掩,秋瑶脚下一顿,继续向前走去,却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抬眼望去,来人是她先前见过的那名景府的小厮,只见他拎着两包东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那小厮自然是认得秋瑶的,见她大清早地在人家院子门口鬼鬼祟祟的徘徊(……或许真的有)脸色显得有些古怪,不过他显然是有急事在身,连招呼都没打就从秋瑶身旁跑了过去。   秋瑶皱眉,那小厮手里拿的东西应该是药物,难道宋玉生病了?看小厮这个样子似乎宋玉病的不轻,秋瑶的心顿时悬了起来,脚步也随之停下。   那小厮仅仅敲了一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秋瑶咬了咬唇后退两步,恰好看见院门后那个白色的身影,小厮快速地进门,然后伴随一阵不轻不响的关门声,那白色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四周又仅剩下秋瑶一人。   秋瑶无语,有些郁闷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重新向集市走去。   其实宋玉刚才并不是没有看到伫立在门外的一抹倩影,一时间一种微妙的情绪从他的心中闪过,快得令人无法察觉。   匆匆落下门闩,宋玉结果小厮手中的药快步走向院中的茅屋,小厮小跑着跟在身后,带到退开房门时,宋玉已然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神色,屋内还有另外两人,一人是匆忙接过药的周医师,另一人则是坐在床上的华服男子。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刚到鄢城的楚王熊横,只见他面色略显苍白,衣襟一直被褪到胸口,一直手臂伸出衣服,上面缠裹着一层浸出血色的白纱。   “爱卿不必过分担忧,从前孤在秦国为质,杀了陆旺逃回楚国时受的伤比现在重得多,这次的区区小伤不足担忧。”熊横笑得很是洒脱,宋玉的眉头却蹙得越发得紧。   “臣护驾不力理应受罚,子云追查那行刺之人已经有了眉目,三日之内一定给大王一个交代。”宋玉敛眸站在一旁。   “秦人的招式孤再熟悉不过,行刺者的身份必然是秦人无疑,若不是你与景爱卿从旁相护,孤现在恐怕就不止只有这么点伤了。”熊横低头看着周医师帮自己伤口换药,嘴边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若是随行的换成那斯人,情况也必定与现在大不相同。”   宋玉默然,他自然明白熊横所说的四人,庄辛因为楚王宠幸佞臣忿然离楚,而楚王对自己的作为似乎有所觉悟,现在应该是一个劝谏的好时机。   “臣有一个请求,还望大王答应。”   “你想让孤请回庄辛。”熊横笑得有些怪异,宋玉以默认相对,心中不免一紧。   “不是孤不想请他回来,只是庄辛那犟脾气你也是知道的。”熊横看了看宋玉沉着的脸,暗叹时间世间竟然会有如此美貌的男子。   宋玉闻言会意,立马答道,“若大王不嫌弃,臣愿意前往赵国请回庄大人。”   熊横又笑了两声,收回包扎完毕的手臂,看着宋玉缓缓说道,“爱卿一篇赤忱孤自然明白,只是孤近来有意巡游云梦,爱卿与孤同行,庄辛那边孤自会派人去请,若是请不动,再由爱卿出面也不迟。”   “是。”宋玉轻声应答,心中却疑窦丛生,楚王的态度变幻莫测有些让人难以捉摸。   只是既然楚王不是毫无头脑昏聩君主,又为何把那个声誉卓著的三闾大夫流放江南?   第九章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那一头宋玉满心为楚王的事情而忙碌,这一头秋瑶则是一边喝着茶一边生他的闷气。   几番交流下来,她原以为自己和宋玉已经很熟络了,结果一大清早起来就受这种鸟气~~两杯茶喝下了,秋瑶的郁闷之情缓和了不少,思路也渐渐明晰起来。   照理说那小厮送药来,生病的应当是宋玉,可事情明明又不像是那么一回事。依照那小厮方才的神态看需要药的人情况应该不容乐观,然而刚刚看来看宋玉的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景差伤病必然不会留在宋玉家,如此说来,那些药应该是给另外一人的……   想到先前景差与宋玉谈话的内容,秋瑶脑海中闪过另一个想法,心里顿时一凉。   蓦地,一阵吵嚷的交谈声打断了秋瑶的思绪,几名彪形大汉推推搡搡地进了茶楼,冲着上前接待的店家吆来喝去一通便坐下来开始高谈阔论,声音大到让人想忽略都不行,秋瑶原本想离开图个清静,但那几人谈话的内容却引起了她的注意,出于好奇心里,秋瑶痛另外几人一起围了过去。   那几人谈论的正是楚王来到鄢城一事,然而谈论的焦点却是另外一个人——   宋玉。   “那小子生得比女人还漂亮,当然懂得讨大王欢心……”   “听说这次大王出游连夏侯等人都没有多加理会,从头到尾都让他陪着……”   景家乃是楚国三家世家,常人当然不敢多加议论,但除了宋玉和景差楚王身边必定还有他人作陪,可是这人却是句句针对宋玉,秋瑶听后不仅气不打一处来,原本想上去辩驳几句,但考量一下眼前的形式,她还是决定继续观望下去。   本地的不少百姓都认得宋玉,对其美貌自然深信不疑,但了解宋玉清白为人的却没几个,偶尔有一两个人站出来为宋玉说上两句,那几名大汉便立马群起而攻之,非议到最后简直演变成了辱骂,秋瑶越听越气,决定直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件另一件令她感到无比窘迫的事情——她没带钱。   嗷嗷~~难道她穿越后的第一次消费就要走霸王路线?   店家见一脸窘相立马便猜到了是什么情况,倒也没有过多为难,“姑娘若是没有带现钱可以先拿点东西作为抵押,等有钱了再来赎回。”   秋瑶闻言将目光转到自己树上的绿松石手镯上,刚把镯子拿下来交给店家离开茶楼,突然听见那几名大汉嚷嚷“这种无耻之徒必然不能留在大王身边”,顿时脚步,神色复杂地望向说这话的人。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在宋玉家中的人应当是楚王,若是楚王身体抱恙必定不会出游,突然急症也应当会郢都找宫中的医师问诊,留在鄢城的话,只能是养伤。而这几天陪在楚王身边的人包括了宋玉和景差,他们两个当时必定在楚王遇刺时权利相护,那么这些想要将宋玉遣走的人的居心就相当值得人怀疑了。   噙着一抹冷笑,秋瑶上前两步朗声问道,“这位大哥说宋玉以色事人,可是又什么证据?”   一个脆生生的女声打断议论,众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似乎有人认出这是谢家的女儿,又再次交头接耳起来,那几名大汉先是意外地愣了一下,见出言的是一名不过十几岁的少女,态度也就变得轻慢起来。   “证据?你我之所见就是最好的证据,我可是听说大王这些天冷落夏侯等人一直流苏在宋玉那小白脸家里!姑娘若是不信可以上门瞧瞧,只是姑娘年纪轻轻,撞见什么不该看地别羞红了脸!”那大汉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且笑得十分猥琐。   “听说?你倒是从哪儿听的说!”秋瑶怒不可遏,楚王手上的事情必定不能为外人所知,而这些人分明是在挑唆众人去窥测,可见这几人分明都是知情者,或者说说行刺楚王的根本就是这些人的同伙!   “在座的都是鄢城的乡亲,宋公子平日为人如何大家都有目共睹,大王如果真的是亲临宋家又何尝不是求贤若渴的表现?这会大家因为这几人的一面之词   就给宋公子抹黑,这难道不也是对大王的一种污蔑吗?秋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个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始作俑者,神情坚定。   不只是谁在那边多说了一句,“知不是谢家的芙蓉姑娘吗,那宋玉就住在你家的隔壁,前些日子我还看见你和那宋公子在一块儿游湖呢!”众人的议论声空前高涨。   秋瑶终于炸毛,敢情还有内应呢,刚想发飙,转念一想自己这个时候如果暴走一定会让人觉得自己被戳中要害恼羞成怒,因而稳了稳心绪,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问道,“这话是谁说的?”   “谢姑娘,在下方才所说乃是在下半月前亲眼所见~”只见人群中走出一名形容猥琐的驼背男子,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是他光鲜的衣着。秋瑶还没开口反击,一名书生扮相的男子忽然开口诘问。   “这不是城北要饭的王四么,今天怎么特地跑到这儿来了,穿的那么光鲜,不是得了什么不义之财吧?”   秋瑶闻言眼前豁然一亮,王四是吧?就是你了!   众人哄笑过后纷纷用质疑的眼光看向王四,显然认得此人的额人不在少数,那王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看就知道是在心虚。   秋瑶决心冒险做出一个大胆的尝试,“听口音这几位大哥应该不是鄢城人士吧?”   几名大汉闻言脸色微变,其中一人答,“我等是齐国人,因齐国大旱无法务农而来到此处。”   务农么?这些人怎么看都是练武的。   “不,你们是秦国人。”方才奚落王四的那名书生语惊四座,谁都知道秦国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对楚国采取猛烈的攻势,众人一听到秦国人这三个字眼中立马充满了敌视与防备。   “胡说!”那几名大汉嚷嚷,秋瑶抓住几人阵脚大乱的时机,立即向众人阐明事实。   “庄辛大人离开楚国之前曾经向大王谏言夏侯等人皆为佞幸,这几个人却拿大王冷落他们说事,庄大人的为人众所周知,这几人的用意分明就是希望大王亲贤远佞。还有你”,秋瑶凌厉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手足无措的王四,“你敢说你的钱是哪来的吗?”   “我是……”   “别跟我说你是捡来的!没人会相信这种鬼话,大家觉得庄辛大人和这个王四的话谁更可信?”   “当然是庄大夫的话可信!”那些一开始就为宋玉说话的人最先附和,其余的人见状随即表现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态度。   “王四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竟然为了几个钱勾结秦人!”   “这些秦人一定是啦挑拨离间的!”   ……   王四缩着脖子一点点退出人群,几名大汉见身份被识破恼羞成怒,伸手去取腰间的佩刀,秋瑶暗叫不妙,她不应该把这几个穷凶极恶之徒逼得太紧,正当秋瑶打算夺门而逃时门外忽然涌进了一群官差。   “把这几个人通通给我抓起来!”   ——这个声音是,景差!   秋瑶喜出望外,一个“景”字刚出口,其中一名大汉就朝自己扔了一张椅子过来,险险避过后,那大汉又手持大刀向自己劈头砍来,秋瑶慌了神,一时间竟定在原地动弹不得,那破风之声令她的新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上。   呜呼哀哉~果然是多管闲事多吃屁啊~~~不晓得在这里牺牲后能不能再哪里原地复活……   “铛——”千钧一发之际,而后突然传来一阵兵戈撞击之声,那声音震得秋瑶的耳膜打颤,又是愣了半晌才回过神。秋瑶后知后觉地跑开几步,回过头时便看见一个苍蓝的身影同那个攻击者缠斗在一起。   人数上的弱势让几名大汉渐渐落了下风,景差的两名手下从旁协助,为首那名大汉渐渐感到体力不支,看见自己的几名手下不是被擒就是被杀,索性心一横,径直迎向景差手中的青钢剑,鲜血迸溅,众人皆愕然。   秋瑶当场傻眼,抬手摸了摸脸上尚且底油语文的血滴,只觉得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令自己无法出声,连景差走到自己面前都说不出话来。   “吓坏了?”景差收起带着血迹的剑,上前俯身揉了揉她的发,与其是难得的轻柔,两分戏谑,八分心疼。   秋瑶浑身一震,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扑在景差怀里,眼泪鼻涕一个劲地往他身上蹭。   景差对她忽如其来的举动先是一愣,随后莞尔一笑,用眼神示意有意上前劝阻的手下,不着痕迹地将怀里的人揽紧,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怎么,要以身相许?”   谁知景差话一出口秋瑶就从他怀里蹦了出去,红彤彤的眼睛盯着景差被她折腾得不像样子的衣衫,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不要”,便跟个没事人似的跑了。   景差有些哭笑不得,直到秋瑶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才将自己脸上的笑意完全收起,眼神凛冽地扫过地上的死尸,神色冷峻道,“把这些尸体拖出去,其余全部收押。”   第十章 试探   这天夜里,秋瑶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梦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十岁的秋瑶小朋友无意中撞见秋妈妈杀鸡,手起刀落,鲜血四溅,可怜的鸡两爪一蹬,两翅一扑腾,就含恨魂归天际鸟~~   此事给秋瑶幼小的心灵带来了及其严重的阴影,换做是以前她还能依靠晕血的本能昏迷过去,然而这谢芙蓉的身体没有这个功能,硬生生地让她目睹了杀戮的全过程,这有忒残忍了点。   第二天景差带了一些礼品上门,谢家人顿时受宠若惊,可怜的秋瑶好不容易进入梦乡,就被面瘫丫鬟从睡梦中叫醒,景差走进秋瑶的院落时,正好见到她黑着一张小脸坐在院中的秋千上,一脸不满地看着自己。   “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脸色这么差”秋千架得很低,景差索性蹲下身与秋瑶平视,笑着去扯了扯她的脸颊。若不是昨天他事务缠身,她离开茶楼时他必定会追上去好好哄她。   秋瑶翻了个白眼,也伸出一只手很不客气地扯了扯景差没什么肉的脸颊,目光扫过院门旁那双露出一截的绣花鞋,语气颇为不善,“明知故问。”   她如愿以偿地看到那双鞋轻轻地跺了一下地面。   下一秒那只作乱的小手便被包覆在另一只温暖厚实的手心中,那突如其来的热度令秋瑶心神一乱,收回视线时,却直直撞进景差满含笑意却不乏柔情的眼中,一时之间竟忘了把手抽出。   “看来吓得不轻,”先松手的是景差,“听说你昨日的表现很勇敢……大王听说之后说要见见你。”   那话怎么说来着?身体虽小,但头脑一样灵活,无所不知的名侦探,真相永远都只有一个~~……等等,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你是说,楚王要见我?”一声惊雷把秋瑶所剩无几的睡意炸得一干二净,她嘴巴张的几乎能塞进一个鹅蛋。   景差确认她的眼中没有欣喜的成分,微笑着帮她理好耳后的一小撮乱发,“你昨日的精彩言论已经传遍了整个鄢城,”景差忽然微微一笑,“还有你弄脏我衣服的英勇事迹。”   秋瑶闻言脸腾地一红,果断引开话题,“楚王什么时候要见我?”   “此时不急,你可以休息好了再去。”   “那你还大清早地跑来打搅我休息,我才睡了不到半个时辰。”秋瑶刻意加大了嗓音,引来院门外一阵轻声骚动。   景差知道她存着什么坏心眼,不过还是选择顺从她的意思,毕竟她昨晚却是没有睡踏实。   恋恋不舍地收回自己手,景差柔声道,“那赶快回去再睡一会。”   “不送~~~”秋瑶连客套都省了,起身拍了拍衣服径直向屋内走去,没走两步便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不由得撇了撇嘴。   景差有些好笑地转过身看着她快速离开的北影,情不自禁地抬手凝视了数秒,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某人手上的温度。   他握住她的手时她的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慌乱,而他向来不会允许他人拒绝自己,因此率先松开了自己的手。他的试探或许显得有些操之过急,但确实有尝试的必要。   她还太小,太没准备,但他有十足的耐性与把握。   第十一章 矛盾   话说秋瑶丢下景差一个人跑回房里准备睡回笼觉,结果悲剧地发现自己的瞌睡虫早已被那个程咬金全部歼灭。秋瑶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将近一刻钟,终于认命地重新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准备去厨房找点食物。   这并不是她头一回来到谢家的厨房,上一次是她初来的时候不熟悉状况,硬是被那抠门的二夫人克扣小半粮食,最后不得不进入厨房觅食,厨娘范大婶应景地长了一副饭桶身材,抢夺食物时的身手却敏捷无比,这让初来乍到的秋瑶深以为奇。   后来秋瑶才领悟过了,范大婶身为厨娘之所以敢于抢走自家小姐的食物,是因为她上头有人。   可是这一次的情况却有了无比诡异的变化。   秋瑶一踏进厨房,忙得满头是汗的范大婶句立马放下手中的活上前招呼,手里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五花肉,上面还撒满了香味浓郁的调味料,光闻着就能让人食指大动。   “小姐可是来看看饭菜的情况的?这猪是半个时辰前刚杀的,肉质绝对新鲜,我不清楚景公子喜欢吃什么,所以清蒸红烧各做了一盆,小姐先尝尝合不合口味~”   范大婶笑得一脸喜庆,秋瑶却是满脸黑线。原来是景差要留下来吃午饭,难怪今天的吓人们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   秋瑶抽了抽眼角,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块肉肉送到嘴里。   “恩,味道不不错~”再来一块。   “唔……范大婶您的手艺又精进~”再来一块。   范大婶被秋瑶夸得有些飘飘然,但仍旧没忘在蒸肉只剩三分之二的时候果断收回了盘子,动作却是比之前抢夺秋瑶找来的食物时温柔了不少。   “好吃就成,小姐快些去陪景公子吧,这里就交给范大婶~~”   秋瑶看着范大婶兴高采烈地忙活相当无语,纠结半晌后猛一跺脚,吼了一声“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便快步走出厨房。   不行,她今天一定要把事情给说清楚!   她根本无法很好适应这里的生活,遑论和人结婚生子。过了三年她就能回到现代,她不能不计后果地与这里的任何一人产生纠葛,那什么三世情缘的一定是扯淡,顺利回去比什么都重要。   谢芙蓉或许不能领会景差方才的试探,但秋瑶却是心如明镜。   一口气冲到前厅,却发现屋里只有谢老爷一家三口外加几个丫鬟,哪里有景差的影子。谢二夫人一手搂着儿子笑靥如花地和谢老爹说这话,每个人的眉梢都挂着难以掩饰的欢喜。   看着这寻常却温馨的天伦景象,秋瑶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整个人一下子杵在了门口,竟忘了自己是因何而来。   “哟,芙蓉是来找景公子的吧?可惜景公子有要事在身坐了一会就离开了。这些天你总是闷在房中一个人用膳,刚好今天我让厨房做了些好菜,待会和大家一起吃吧。”   有那么一瞬间,秋瑶觉得这位处处刻薄自己的谢二夫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恶,但一想到她一心想着利用自己攀附权贵,那乍现的一丝好感便很快消失。   “二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怕我自己冲撞了二夫人,所以还是一个人在房里用膳就可以了。”秋瑶冷笑着抬起手腕晃了晃那镯子,抬脚便走,却在转身的同时听到了谢老爹的何止。   “站住!”   一家之主的威严不容置疑,秋瑶尽管算不上真正的谢家人,但听到这个声音还是有些紧张地背对众人停下了脚步。   “这是你对长辈应有的态度吗?你二娘好心留你用饭,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谢老爹仍是坐在远处,秋瑶却分明觉得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向自己迫近。   “她会有好心?你当我不知道你们都安的什么心——”   “砰——”短促有力的拍岸声令秋瑶浑身一震,心里一个劲地责怪自己一不留神把腹诽说了出来,这下自己可有的受了。   “老爷你看看她,还没出门呢就欺负到长辈头上来了,再过两年有了人家那还了得!”谢二夫人松开搂着儿子的手,用帕子捂住脸作委屈状。   “过来跟你二娘道歉!”谢老爷怒不可遏地冲着秋瑶的背影咆哮.   道歉?秋瑶胸口的火苗一下子就窜了上来,既然已经撕破脸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难不成他们还能杀人泄愤。   于是,秋瑶无畏地转过身,一手指着装委屈的谢二夫人,面朝堂上的谢老爹用同样的分贝吼了回去——   “什么二娘三娘,我就一个娘!!!”痛快痛快~~   “混账,来人把家法拿……”谢老爹话音未落,谢二夫人身边的谢晋却突然杀气腾腾地朝着秋瑶冲了过来。秋瑶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就被那个坚硬如樱木花道脑袋的头给顶得飞了出去,顿时激起屋内尖叫声一片。   秋瑶只觉小腹传来一记闷痛,喉咙一紧,飞出半丈远后脑勺传来一阵更为猛烈的疼痛,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只觉。   第十二章 神秘男子   再醒来时,秋瑶发现自己躺在了冰冰凉的地面上,眼前摆放着一张香案,案上供奉着一些新旧不一的牌位,两头的红烛噼里啪啦地炸得不轻。   秋瑶起身揉了揉不断作痛的后脑勺,发现额头上不知何时缠了一圈纱布,身上到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看来那所谓的家法并未实行。长时间的饥饿加上先前被谢晋狠命一撞,她现在最痛的莫过于自己的肚子。   环视四周,秋瑶知道自己这会儿应该身处谢家后院东北角的祠堂内,因为她初来时曾以为这是茅厕进来过,后来问了吓人才知道,自己每犯一点小错就会被押到这里来关禁闭。   她头重脚轻地站起身,看着香案上的几碟贡品,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的肚皮,幽幽地叹了口气。   毕恭毕敬地在所有牌位前一一拜过,在秋瑶生母的牌位前略作停顿后轻轻喊了一声“娘,这一声娘,是她代不知何往的谢芙蓉喊的,喊过之后,秋瑶不禁再度响起自己在异世的父母,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回过身拉开柴门,就有两个看守的家丁上前阻拦。   “我要如厕”,虽然这儿看着就像一间茅房。   两名家丁相互看了一眼,侧身让秋瑶出门,接着不近不远地跟在秋瑶身后。   秋瑶一个人在黑漆漆的茅房中方便,思绪回到了自己高考的情景,因为经常神游所以没有弄清考试规则,考到一半出去上厕所时才知道是有老师跟着的,更猥琐的是还要敞开大门正对着老师嘘嘘……不堪回首啊不堪回首……   除了茅房,秋瑶见着那两位门神一样的家丁守在那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哎呀,我的头又开始疼了~~”秋瑶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痛呼。   “你,你快去通知老爷,我先扶小姐回房~”其中一名家丁光顾着指挥,并未看到秋瑶朝着地面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墙角未劈开的柴火堆得有半墙高,秋瑶顿时窃喜不已,眼见着剩下的那名家丁准备上前搀扶自己,秋瑶随即站起身,换上一副惊恐的样子,手指向那家丁的身后。   “那、那是什么……”具体神态请参考各类惊悚电影。   家丁闻言警惕地望向身后,“在哪儿?”   “”那儿……往左,再往前……秋瑶一边演戏一边往墙边退,“你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看到了,对,就是那儿……”   “咔嚓——”   那家丁听到异响回过头,却看到秋瑶已经踩上了木柴堆意欲爬墙,惊呼着要上前抓她,但哪里还来得及,已然成为爬墙达人的秋瑶轻松翻过墙头,稳稳落地后撒丫子狂奔开去。   这还是她头一回独行于这个时代的茫茫夜色中,楚王在宋玉家,因此她这次选择往冬眠逃跑,惧黑的本性却让她越跑越心虚,拐过前面这个弯再走半里路就是街市,灯火与人群多少能减轻一些她的恐惧。   突然,一双大手从拐角处伸出,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往前跑的秋瑶。   “唔唔~~~”秋瑶的尖叫刚到嘴边就被一只大手给压了下去,双手又被另一只手反剪在身后,整个人完全动弹不得。   “在不安分点老子现在就砍了你!”狰狞而低沉的男声在夜色中显得尤为可怖,秋瑶深知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激怒对方,因此乖顺地停下挣扎,还非常识趣地点了点头,那男子刚松开双手,秋瑶就相当自觉地把手腕上的绿松石镯给拿了下来递过去。   ……   “如果你是抢匪,我身上就这么点东西,你就是杀掉我也只有这个;如果你是人贩子,我一定会很不安分地给你的东家制造麻烦让他们退货;如果你是采花贼……”   那人听得一愣一愣,最后及时出声让秋瑶闭嘴,“哪来那么多废话,老子就是抢匪!”那大汉劈手夺过秋瑶递过来的镯子,就着微弱的月光贪婪地检查起手镯的成色来。   “叮——”手镯蓦地落地,秋瑶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名刚刚还相当凶狠的抢匪这会痛呼着捂着自己的右手,回过头,只见一名黑衣劲装的高大男子从墙另一处的阴影中走出,那男子一抬手,那抢匪便单膝跪倒在地,口中哀嚎不已。   秋瑶这才意识到击中抢匪的应该是石子一类的东西,那么这个黑衣人肯定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于是壮着胆子俯身去捡手镯,然后飞快地跑到那个黑衣人跟前,无比感激地道着谢。   与高手建立友好关系是保住小命的保障之一~~   那黑衣男子像打败怪兽的奥特曼一样略一点通,随后步伐稳健地走到绑匪身旁,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剑,秋瑶顿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急忙出声制止,“别——”   那黑衣男子闻言动作一顿,犹豫几秒后收起了剑,转身对着秋瑶说了句“谢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秋瑶闻言瞪大了眼睛,“你认得我。”   “是,我家公子想见你,请跟我来。”那人嘴上说请,可那冷硬的语调根本不给人留回绝的余地。   “你家公子是哪位?”秋瑶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面在心里叫苦连天,这个时代果然是没有好人的……才出狼窟又入虎穴啊啊啊~~   “姑娘到了便知。”   依旧是冷漠的语调,秋瑶没再多问,只觉告诉他阿哥所谓的公子绝对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难道是楚王要密会她?   两人一前一后默然前行,秋瑶见那人将自己引向街市而非什么荒郊野岭,心里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但很快,她的心又很快提到了嗓子眼上上,因为那个男子带她前往的方向竟然是——上次出事的茶楼!   不会是那些阴谋败露的秦人要解决她泄愤?   就在秋瑶的紧张膨胀到极致时,那人却走进茶楼对面的客店,一楼是用餐的客人,四周却是安静得诡异,秋瑶心中又开始不安起来。   客店内光线很足,走在自己的男人长约八尺,一身黑色劲装更衬他身上肃杀凛冽的气质,照理说这样一个男人不论走到哪里都会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可是这里的每个人的反应都未免太过平静,这未免太过让人怀疑。   他们是一伙的。   秋瑶心中暗自抽气,跟着黑衣男子一直走上了客店的二楼,木梯被踩踏发出的足音声声敲在了她的心上,正当秋瑶心生惶恐之际,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了下来。   “姑娘请在此稍等。”那黑衣男子话说完就把秋瑶晾在走道尽头,走向手边的第三间房。楼上静的出奇,秋瑶几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当然还有心跳声。   正在这时黑衣男子所进的房内忽然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听着声音应该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或许就是那人口中的“公子”。   笑声过后,黑衣男子重新走到秋瑶身边。   “姑娘请。”   秋瑶回神,先前的笑声消去了她不少忧虑,握了握双拳,秋瑶向那黑衣男子颔首后向那第三间房走去。   第十三章 斗智   房中没有一个多余的人,,隔着略有泛黄的白色纱帐,秋瑶隐约能够看见一个支着下巴坐在桌前翻阅竹简的白色人影,而自己则是坐在桌边,显得有些过分拘谨。   帐内之人像一个没事人似的兀自看着书,秋瑶心下略紧,这是心理战术,给她施加压力?可她偏偏就不能如他的愿。   “不知公子叫我过来所为何事?”说不紧张那绝对是假的,但她不能让自己陷入过于被动的局面,因此努力地让自己看上去处变不惊些。   “啪”,竹简被迅速合上后对到了一边。   那人仍是随意地撑着下巴歪着头,秋瑶却分明感受到那透过纱帐落到自己身上的暮光有多么慑人。   同是身着白衣,宋玉如同一袭清冷的皎皎月华,而眼前这人却分明是一道炽烈的煌煌日光,耀眼到让人不敢直视。   “你方才遭遇了抢匪?”撞死漫不经心的语调,却充满了威严与迫力。显然,秋瑶方才的抢占先机令他感到又跌不快。   “是,还差点抢走看我娘留给我的手镯。”既然要顾左右而言他,她索性奉陪到底,只要到时他别回归不了正题。   “那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   “当然,那是我娘亲唯一的遗物。”   秋瑶话一说完,那男子忽然沉默了片刻,随后沉声问道,“可你交出得很是痛快。”   这人的语气分明严肃了起来,秋瑶稳了稳心神,应答道,“只有先保住性命然后才能设法保住对自己重要的东西。”   古人推崇杀生成仁舍生取义,一个个都嚷着先人后己,义薄云天到毫无原则,先母遗物,那可是拼了命也要保住的东西。   “只可惜那抢匪并未想通这一点,不然他完全可以选择杀人夺财来得省事。”那帐中之人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秋瑶却感到不寒而栗。   不是楚王,一来是他不会如此年轻,而来是没有必要再晚上把自己带过来恫吓一番。显然,帐中之人是友非敌。秦人?这个可能性似乎最大些。   秋瑶十指深深嵌入掌心之中,一股凉意爬上脊背,脸上却仍是努力维持自若,“所以才有幸能得到公子手下的搭救啊,以后公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全力以赴。当然,我不过是一名无知村姑。势微力薄,成事不足还请公子见谅。”   “这倒是未必,”男子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兴味,“谢姑娘这点岁数就有识破秦人谍间的智慧胆魄,他日有大作为也未尝可知。既然谢姑娘今日把话搁在这里了,他日我有什么需要帮忙一定不会客气。”   终于说到正事了吗?但这人的话反倒令她没有先前那么紧张,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挫败感,因为即使她全力地址,这个人依旧可以轻易地左右自己情绪,并且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弱点。   她本想虚与委蛇地说一声“公子说笑”,却本能地感到这种敷衍的说辞会惹来他更多的不快,便索性顺着他的话佯装骄矜自大起来。   “承蒙公子抬举,将来公子如有用得着秋瑶的地方,秋瑶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话一出口,秋瑶就懊恼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秋瑶?谢姑娘大名不是唤作芙蓉么?”   果然……你才是芙蓉,你们全家都是芙蓉……   “这是我闲来无事给自己起的别号。”秋瑶终于有些扛不住了,肩膀都开始往下垮。   “别号?姑娘还读书习字?”   “前些日子家父为我请了位夫子,教我学习《诗经》,我尤其喜爱哪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因此为自己起了这个号。”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那人的声音沉蓄中别有一番张扬与兀傲,这句情诗从他的嘴里念出来真是要多古怪有多古怪,秋瑶顿觉牙齿酸疼不已。   “方才姑娘说凡事以保命为上,后又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两者岂不是自相矛盾?”话锋一转,那人刚吟完一句情诗又开始挑刺。   秋瑶心中哀嚎阵阵。   第十四章 他是在等我吗   “公子也知道这只是去客套话,公子应为英雄豪杰,又怎会让我一个小女子去拼命,你说对吧?”秋瑶说这话的本意是想做出一副无赖派头让对方放松警惕,可说完后才发现这话怎么听都带有撒娇的味道……   “有趣,”帐中之人抚掌而笑,空气中的火药味立即被消去不少,秋瑶刚想松一口气,却不知忽然从哪里吹进来一股轻风,那纱帐微微飘动,秋瑶心中一惊,慌忙把头转向一边,不敢去看那道被吹开的缝隙。   她不喜欢与隐藏身份的人交谈,但如果这时按捺不住好奇心看了这人的样貌,自己今天估计别想活着走出大门了。   “你的额头受伤了?”   秋瑶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这个啊,实不相瞒,我是因为与家人不和才在这大晚上离家的,而这伤便是因为被弟弟撞开后撞到了门框所致,现在还疼着呢。”秋瑶深入贯彻季羡林老师的言谈准则——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当然,那段难辨真伪的别号之说除外。   “……待会我让人那些上好的上药给你,你回去后把药敷在伤处即可。”   诶?对方这是暗示打算放人了?秋瑶顿时大喜过望。   机不可失,秋瑶离座作揖,“那就多谢公子,秋瑶不胜感激。”   帐内再一次没了声音,可怜的秋瑶只放松了几秒钟就再度紧张起来。   “你既然是离家出走,现在又是打算去哪,不会是去宋玉家吧?”   诶?这算什么话?   “当然是回自己家了,我爹其实也不会对我动真格的。”这句绝对不是真话。   里头的人随即闷笑两声,随后又将之前的黑衣男子唤入房内,命他将自身所携带的一瓶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药瓶交给了秋瑶。   “多谢公子,秋瑶就此告辞了,后会有期~”还是后会无期吧~   秋瑶将那药收入袖中刚准备离开,那人却又忽然来了句“站住”,害得她险些自己被自己的脚绊倒。   不带这么折磨人的,大哥你就给我一个痛快吧!!!   “你方才对抢匪的话还未说完,若那人是采花贼你又当如何?”那话中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秋瑶心里却是郁卒无比。   “那就让他提着灯笼过来看看清楚再考虑要不要下手!”真是无聊~秋瑶的怒气与胆色并涨,那人再度笑个不停,秋瑶就是在这无趣的笑声中离开了客房。   重新踏上木梯,秋瑶方才的淡定再度消失,路经大堂时,某人的腿很不争气地软了一下。   “就这么放她离开,将军不怕她走漏了风声?”黑衣男子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外。   “放心,她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种害死自己的事情。”白衣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语气却分明转冷,“看她的反应八成已经猜到了你我的身份,但是正因为她清楚,所以她更加了解缄默的重要性。但是她一旦死了,楚王一定会派人加紧对鄢城的守备,眼下留她一条命,他日指不定真能派上点什么用场。”   烛焰摇曳宛如一只落入蛛网而不断挣扎的黄蝶。   秋瑶走出客店重新往谢家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思考刚刚发生的一切。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那些人应该就是秦国安插在楚国的细作,那个白衣男子八成就是他们的头目。按理说她应该把这件事上报,可这么一来,自己的小命危矣,这么简单的道理对方一定明白。   可那神秘男子刚才也说了,把人杀了一定是最保险的方法,何况刚好还有一个适合用来行障眼法的抢匪。对方有心留她一命,她很乐意承情但是越来越多的疑虑却令她头疼不已。   脚下一顿,秋瑶扬起的额头上出现三条黑线——原来她不知不觉竟然来到了宋玉家的门口,一想到那人刚才的那句“不会是宋玉家吧”,她就更加无语。   还真是被他说对了……谢家她暂时不想回去,宋玉家是她除此以外唯一一个相对熟悉的地方。   大门虚掩着,秋瑶不免有些奇怪,刚想推门而入,头脑中又忽然想到那名神秘男子极有可能暗中派人跟踪自己,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正当秋瑶准备抬脚离开时,那扇虚掩的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秋瑶就这么怔在原地,猝不及防地撞入来人那幽潭般阒黑深邃的眼里。   第十五章 天阶夜色凉如水   第十五章天阶夜色凉如水   那虚掩的门扉蓦地敞开,秋瑶猝不及防地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一时之间竟忘了作出反应,就这么定定地盯着宋玉看.   过分俊美的容貌令宋玉早已习惯了他人的注视,但这么近距离的四目相对还是头一回.是什么让自己有了片刻的失神呢?是这不足一丈的距离太近,还是那一双杏眼中迷茫错愕太过   无辜.她的额头上缠着纱布,他看着眉头轻蹙.   但从容如他,即使是失神也不过须臾工夫,宋玉往旁边侧身相让,门外的秋瑶才反应过来,连忙迈入门槛,然后再次满脸黑线.   还是进去了啊......都怪美男用电过度,害得她电脑跳闸.   秋瑶一边心里骂自个儿,一边纳闷宋玉今天怎么一反常态地主动邀她进门,这黑灯瞎火孤男寡女的,太那个那个啥了.   秋瑶就这么傻愣愣地跟着宋玉往院子深处走去,脑海中冒出无数乱七八糟的玩意,不过她倒没觉得自己是那只被骗进狼窝的小兔子,而是觉得这么个绝世大美男就这么毫无戒心地放   她进门简直就是引狼入室---而且是一头思想严重偏离正常轨道的耽美狼.   不过当秋瑶跟着宋玉来到院子后面的葡萄架前时,那些无比猥琐的念头终于被驱散了.   之前因缠足一事翻了他家的院墙,随口说了七夕要到他家的葡萄架下听牛郎织女的悄悄话,当时宋玉并没有答应她,她便无赖地将其视作是默认,后来便将这件事淡忘了,却没想到他   今夜居然会特意等门.   秋瑶不觉有些脸红,同手同脚地走到那葡萄架下坐着,却发现宋玉扭头便走,局促地问"你去哪儿?"   "睡觉"   "......"秋瑶哑然,这是在做什么......余光无意间瞥见草丛中星星点点的萤火,忽然灵光一闪"等一下!"   宋玉闻言止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的双瞳的漆黑比夜色更深上三分.   秋瑶离开凳子跑到草丛边,十分轻松地就抓到了一直正在游荡的萤火虫,扭过头欢快地冲着宋玉叫喊"快点过来帮忙."   宋玉踌躇了片刻,终是走到她身边,却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神情淡然地看着秋瑶充满稚趣的举动.   秋瑶看了看手中的萤火虫弯起眼角,"能否借你的剑一用?"宋玉平日里并不佩剑,因此秋瑶一来就发现了这一特殊状况.   不过......不是说楚王在宋玉家吗?   秋瑶仰着头去接他解下的佩剑,眼神却是充满疑问地望着他,宋玉看着她仰着的小脸,月光透过茂密的葡萄藤叶落在她略显稚气的脸上,圆圆的杏眼此时微微眯起,却依旧无法阻挡目   中灵气的外溢.   宋玉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看着在草丛中追逐嬉闹的萤火虫,头脑有着片刻的空白,直到听见一声裂帛之声才重新移回了视线.   只见秋瑶将裙裳割开一些后撕下了一片不规则的四边形布片,宋玉接过她递还的佩剑插回鞘中,刚要重新佩回腰间,却又听得那个玩得不亦乐乎地背对着她喊了一句"一起来帮忙吧.   "   宋玉又看了看那些星星点点的萤火,好看的眉不自觉地微微皱起,还没来得及回绝,秋瑶却忽然站起身将那一角衣料塞进他的手里,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雀跃.   秋瑶一面将那衣料的四个角拉起聚拢,把刚抓来的一只萤火虫放入后马上捏紧四个角,"帮我把它捏好,可别让它跑了~"   她年纪尚幼,身高只及他的胸口,宋玉低头看着娇小的秋瑶一双秀眸流光溢彩满满的都是期待,不忍拂她的意,便将佩剑搁在了身后的桌上,去捏住那四方小角.   细长的食指无意中触碰到那未及收回的手背,宋玉面上波澜不惊,秋瑶却莫名地红了脸,忙不迭缩回身转过去蹲去抓萤火虫.   第十六章 情种,情根种   萤火虫并不怕人,秋瑶兴致冲冲地捉了一大堆,尽数包在了那方衣料里,做成了一个青梅大小的萤囊,上头的四角揉在一块,秋瑶随手将那根束发的青蓝发带取下将其扎紧,成品有点   像刚出笼的烧卖.   "大功告成~"秋瑶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披散下来的齐腰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也没有在意.   "秋瑶拾起多余的线头,无比得瑟地冲着宋玉笑道,"像不像个小灯笼?"   "像."仿佛被她欢快的情绪感染,宋玉阒黑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小灯笼的荧光忽明忽暗,映在那清新的小脸上,仿佛一池被树枝撩动的池水.   "其实我觉得它更像一个烧卖~"秋瑶捧着烧卖,背过身仰望那广阔无垠的天河,"今夜的萤火虫都跑到天上给牛郎织女指明了,抓了半天才抓了那么点."如果那个囊萤夜读的古人是这   么小的一盏萤虫灯,估计不出半月就会变成近视眼.   宋玉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记起她先前曾说过的牛郎织女,启口轻吟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女子的面容姣好却缥缈,男子遥望彼岸的心上人惆怅叹息,一连串的不可,满满的都是深沉与无奈.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秋瑶扭过头,给宋玉一个璀璨然的微笑.她从未觉得牛郎织女的爱情凄惨过,小别胜新婚,距离产生美嘛.   秋瑶直说了一句便又重新把头转了过去,自然没有看到宋玉眼中绽放出的远甚于繁星的光芒,有如在瞬间盛放的烟火.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秋瑶听见身后的人低声重复着她的话语,心里产生了一直微妙的情绪,不知是否是自己神经过敏,她总觉得,自己和身后之人的中间,回旋   这一种奇特的感觉.   两人都不再言语,仲夏之夜,蛙声虫鸣汇聚成一曲天籁.秋瑶踮起脚尖,想要将萤灯挂在葡萄架上,却怎么也够不着,身后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秋瑶猛地屏住呼吸,心如擂鼓.   宋玉这回没再碰到她的手,秋瑶在他捏住发带一端的同时松开了手,两人的动作充满默契.   "楚王已经离开了么?"先前被那几个秦人一闹,全城的人都知道楚王在宋玉家下榻.   宋玉淡淡地应了声,手指灵活地将萤灯系在了木架上,秋瑶在茶楼为其辩护一事早已传遍全城,他听到消息,心里感觉到了除了欣然,更多的却是复杂的,晦暗的情绪.   "谢谢."宋玉补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秋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应该的,人或加讪,心无疵兮."   ......有没有搞错,什么叫应该的?是应该为他辩解还是应该为楚出力?她说的这叫什么话啊啊啊!!!   "我是说作为一名楚国的子民,我应当如此."秋瑶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阴阳怪气的语调让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偷听牛郎织女的悄悄话是很不道德   的行为."   人一旦厚脸皮起来,是什么烂借口都能说出来的.   宋玉仍是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桌上的佩剑,随后向院门处走去,秋瑶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怎么看都觉得宋玉这个样子像是特意护卫自己回家的.   走出门外,秋瑶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向持剑立于门口的宋玉.   "我家人之前来找过我?"   宋玉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难怪刚刚她来到门口时宋玉准备出门而不是等不到她来准备关门.谢家的人来寻人,他必然知道了她独自在外,他起初以为她是来找他履行之前的承诺的,便虚掩着门等   待她的到来.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秋瑶却依旧不见踪影,他不禁想起她拆穿秦人一事,恐她受到秦人余党的迫害,所以拿了剑准备出去找她,谁知她却又平安无事地出现了在他家   门前.   看到她的那一刻,宋玉如释重负.   "谢谢."秋瑶将这两个字还给宋玉,随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谢府走去.   宋玉站到小路中央,目送那个娇小的人影逐渐远离自己的视线,握剑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直到看她匆匆地走进了家门,方才转身走了回去.   这一夜秋瑶被罚整晚跪在宗祠中思过,并且挨了谢老爷一顿加强版的家法,背上痛得她眼冒金星,仿佛无数只萤火虫在眼前飞舞.   "......"   "那些萤火虫身上背着的石头上写了什么字?"   "什么萤火虫,那些是情种."   第十七章 楚王召见   秋瑶一直到五更天才被两名丫环搀回了房里,爬在自个儿的床上,将另外两人遣出了房间。   谢老爷下手不轻却极富技巧,秋瑶背上被藤鞭抽过之后的痕迹,却无一流血,原本光洁的背上如同爬满了粉红色的虫子,咬的她背上火辣辣的疼   看来这身子的主人原先也没少挨打,方才从丫环口中秋瑶得知自己撞昏之后谢老爷曾对那个嚣张的小鬼大发雷霆,要不是谢二夫人哭天抢地地护着犊子,那小鬼这会早被打的屁股开花了。   秋瑶心中冷笑,却又感到无比悲怆,不过个把月的时间她就把先前二十几年来所吃的苦头一下子尝了个遍,这穿越还真不是人干的事。   那谢老爷一看就是个坑骗普通民众的奸商,精的跟猴似的,抽人都不见血的,连药钱都省了。那神秘男子给的药她也不敢乱用,谁知道那人是不是给她一瓶慢性毒药灭口~   背上被抽到的地方痛的发麻,伤痕周围却又是要命地发痒,秋瑶不适地扭一扭,结果痛的呲牙咧嘴涕泗横流。   房门就是在这该死的时候被人敲响的,秋瑶将头埋在臂弯中间充耳不闻,谁知道那两名丫环见她没有反应竟径自推门走了进来。   秋瑶不悦地皱眉却依旧没有抬头:“什么事?”   “天大的好事,方才景府传话过来,说是大王要召见姑娘。”其中一人欣喜地答话。另一个人却用胳膊肘撞了撞她。   “姑娘这会儿还带着伤,能不能晚一些再去觐见?”   “被大王召见可是莫大的殊荣,怎容得我们凡夫俗女推三脱四……”   “够了。”秋瑶瓮声气地打断二人的对戏,心里要多不爽就有多不爽,这谢二夫人调教人的本事还真够高杆,“去大盆清水来,然后去门外候着”   她原本还抱着人人平等的想法想要客客气气地对待那二人的,现在看来完全没那必要,人家穿越总能遇上个把衷心护主的丫环,那二人衷心倒是有,可惜不是对她。   直到听到关门声她才肯把头抬了起来,却发现两个袖子都浸满了泪水,细细地洗了把脸,秋瑶咬着牙换好衣服走到梳妆台前。   摸了摸落在胸前的长发,她这才忆起昨晚把发带拿去扎灯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秋瑶莫名其妙地冲着镜中的自己做了个鬼脸。   她原本是没有任何脂粉可以的,但自从上次景差送她回府之后谢二夫人隔天就让人购置了这些奢侈品,秋瑶本不想用这些东西,但眼看铜镜中的人一脸菜色眼皮浮肿,心想自己的这副尊荣觐见说不定会冲撞王驾,只得敷了粉抹了一点胭脂,然后又在眼圈周围砌了一层粉,重新拿了一根丝带束发出门。   马车一路颠簸,背上负伤的秋瑶被疼痛折腾得满头大汗,心里不禁暗骂楚王召见得还真是时候,屋漏又遭连夜雨,真是祸不单行。   走出马车,秋瑶头一眼就看见那个害自己挨打的罪魁祸首。   景差身着紫金暗纹棉袍,玉带佩琚,双臂交叠在胸前站在门口,君子阳阳,目如朗星面容俊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王公贵族与身俱来的尊华与风采。   只是那双灿若星辰的乌黑眼眸一对上秋瑶刘海后面的纱布,其中的笑意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昨天早上还好好的。”景差快步上前,撇下侍从去扶秋瑶下马车,却发现她脸上苍白汗如雨下,一双英气逼人的剑眉当即拧到了一块儿。   “怎么回事?还不是拜你所赐。”秋瑶砸了砸嘴,意外的发现这话说出了还挺押韵的,扫了眼景差今日的装束,又想起他平日去宋玉家所穿的衣服,心底豁然开朗,之前的怨气也就消去不少。   “我干了什么我?”景差一头雾水,随后又让随从将秋瑶引入西厢,吩咐左右去叫周大夫。   “你……”秋瑶郁卒,索性撇开头不再理他,却发现身边的丫环一脸仰慕地看着景差,心中更为不悦。   景府环境优美,并不似般的世家大族用华屋装点门面,而以优致雅韵为主调,即不失族公卿的考究,又有一种书香门第的典雅。   秋瑶的好奇心战胜了背上的疼痛,令其一个劲的端详周围的景致,却不知景差破位好笑的看着自己有些幼稚的举动。   目光无意中遇上一个白色的身影,秋瑶不禁伫足,景差随之停下脚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好看见宋玉伴随楚王身旁边走边谈着话,目光落在身前某处并未向自己这边看来。   景差眸色一深,随后状似随意让人为秋瑶带路,自己则转身向楚王走去,拱了拱手微一低头道“方才得知谢姑娘身体抱恙无法见驾,还请大王见谅。”   “既然身体不适那就罢了。”熊横点了点头,“孤与宋爱卿正田法章回都复称齐王一事,景爱卿不妨也来说说。”   “是”景差随即站到熊横另一边,因而并未看见宋玉朝不远处投去的一眼,“听说那太子原先是逃到了莒国化名太史敫家当了一名园丁。”   “确有此事,那田法章隐于太史敫家之时与那太史敫家的女儿相恋,一被拥立为王便让那女子当了王后,谁知太史敫家得知二人先前私情,竟发誓不再见自己女儿一面。”熊横有兴致的八卦,却没有发现身旁二人脸上露出的不悦。   “齐襄王即位后必定要收复之前被燕国攻下的城池,正努力广纳贤才,而那王后佐助齐王修复政治,齐国上下无不对其大家称颂。”   “先有钟无盐铺佐齐宣王夺回鄄城城,后有宿瘤襄助齐闵王败我荆楚,西摧三晋,约攻强秦,助灭中山,击败宋国,威震海内,只可惜这儿女虽然才能出众但都容颜丑陋。而如今齐襄王既有过之美貌,又有王佐之才,但凡君主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熊横一脸神往之情,完全把景差话中的真正用意抛于脑后。   “传闻先王曾与巫山神女相恋,孤不胜神往,准备择日动身前往汉中,但求能与女神相会。”熊横停下脚步,双手负于身后,眯起双眼仰望天空,景差无奈,只得随身附和,然而熊横的下一句话却令宋景二人心中一沉。   “此番出游州侯等人亦将随从,孤另请了登徒子唐勒一同前往,唐爱卿的辞赋见长,到时候两位爱卿大可与其切磋一番。”熊横笑的开怀,另外两人心中却极不是滋味。   “大王容凛,秦国如今驱虎狼之军一路攻占我国数城,其势极锐,眼下情势严峻,并非出游良机。”宋玉见景差绷着脸想要反对,先他一步劝诉熊横。   熊横听到宋玉阻拦,心有不悦但也没有明着发作,继续笑道“宋爱卿的意思孤自然明白,然先人歌云‘驾言出游,似写我忧’,①孤身为一国之君深忧楚国百姓,出游即是想排遣心中所忧,也是为了体察沿路民情。”   景差见楚王面色从容地推翻几分钟前的论调,脸色愈发的难看起来,但见宋玉用眼神示意自己暂且答应,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应和几句。   ①引自《诗经泉水》意为驾车出游宣泄情绪。   第十八章 提亲   景差顶着一张黑脸走到西厢门口,深深地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后迈进了门槛,恰好遇见从屋里走出来的周大夫,见他神色有异,似为是秋瑶出了什么状况,脸上写满了紧张。   “她情况如何?”   “谢姑娘前额轻度撞伤,背部也被藤鞭所伤,虽然是疼痛不已,在下已经让人为其上药,其伤并无大碍……”   “慢着,你说她被人鞭伤,可有问她是谁动的手?”景差薄怒地问道,一想到她方才一脸痛楚的摸样他的心就一阵紧缩。   “谢姑娘不愿说,在下也不好多问。”即使不问那动手打秋瑶的人也不言自明,“只是……”   景差见他神色有异忧郁片刻后往门内望了一眼,随后转身往另一处走去“跟我来。”   摒退左右,掩上房门景差低沉的声音在屋内想起“发生什么事了”   “方才谢姑娘把这个交给在下,问在下里面所装何物。”周大夫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递到了景差面前。   “里面装的是什么?”景差的眉再度____起。   “伤药,上好的伤药。”   听到不是毒药,景差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这药有问题?”   “这药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药的主人。既然谢姑娘不知此药系为何物,可见这药乃是他人所给。需知这药中有几味珍奇草药非身居上位者不可得之,而且,”周大夫话语微顿,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这些药全部都产自秦国境内。”   景差神色一凛“你是说这药是秦人交给她的?”   “这道也不一定,毕竟秦国的药材通过贸易流入楚国也并非不可能,只是这些药材过于稀有,寻常商人不可能买到。”   景差目光犀利地审视眼中的药瓶,沉默良久后将其放入自己的袖子中“此事我自有定度你权且换瓶普通的伤药还给谢姑娘,莫将此事声张出去”   “在下明白了。”周大夫向景差拱了拱手,随后转身出门,景差犊子一人在静室中待了一会儿,随后向西厢走去。   再看到秋瑶时她的脸色比原先好了很多,景差走进西厢的院门,正看见她站在院内的一棵树下与身旁的丫环谈着话。   “你头上的伤不会是爬墙时落下的吧?”景差只字不提秋瑶被打一事,只顾着拿她额头上的伤打趣。   秋瑶明知他刻意不抓自己的痛脚,但还是应为他故意作出来的幸灾乐祸感到有些气恼,毫不客气地丢了景差一个白眼,鼻子朝天道“才不是呢,我的爬墙功夫如今已炉火纯青。”   她就不信一格古人的脸皮还能厚得过21世纪的新新人类,她之前在同事中是出了名的耳根软脸皮薄,这回穿越应该能为她找回一些自信。   “那便是顺利的翻过了墙,可惜头朝下落的地。”景差如愿以偿地看到她娇翘的鼻子皱了皱,然后快速转移话题,“我方才已向楚王解释了你身体抱恙无法见驾,你就安心养好身上的伤吧。”景差脸上仍旧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心中却有了另一番打算。   秋瑶撇了撇嘴,“那我就先回去了。”   景差忧郁了片刻思忖着没什么留人的理由,加上还要与宋玉商量些事情便侧身走在了秋瑶的跟前,“我送你到门口”   没走出几步,秋瑶便看到一名女子在数人的簇拥下迎面走来,不过秋瑶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女子较好的容貌与华贵的穿着而是那双柔____小心护着的小腹。   那女子的体态应该算是纤瘦的,因此她的小腹此时看上去虽然没有明显的突出,但孕期应该不会少于五个月。   秋瑶一个劲的顶着人家肚子看,景差却早已上前了两步,语调柔和地对着女子说道“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秋瑶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应该是景差的妻子,看上去至多也就十七八岁,和景差说话时含羞带怯,那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摸样像极了书中所写的林黛玉。   “大王昨日来到府中,切身不敢贪睡晚起,便让泠而早早地服侍我起床了。”那女子显然注意到了景差身后的秋瑶面带疑惑地问“夫君这位姑娘是?”   “这位是谢姑娘,她原本受大王召见特意过来,却因身体不适移至西厢暂作修养”景差耐心地解释着。   妾身,她不适景差的正妻?看着眼前这张楚____酷似的俊脸,秋瑶心里不觉有些发堵,倒不是因为吃味,只是一种类似看到前男友现任女友的蛋疼感觉,偏偏这两人还一副________情深的样子。   “原来是谢姑娘”老掉牙的套话,可说话之人却是笑的一脸真诚,秋瑶对其顿时好感顿生。   “秋瑶,这位就是我的平妻白芷。”景差微笑着帮忙做介绍,秋瑶眯着眼,总觉的景差话中有话。   弦外之音就是你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秋瑶一时半会自然想不到这方面,只是对白芷报以一个同样灿烂的微笑并打了声招呼然后放慢步子向大门走去,身后的夫妇一路跟到门口。   木送马车渐渐驶远,景差好看的嘴唇依旧保持弧形,可眸中的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车渐远,他的眸色越深。   “既然喜欢就把人留下吧。”一旁传来白芷温和细腻的声音,景差回过头,恰好对上那双柔情似水的美目,随后牵起她的手,两人相携向府内走去。   “你是怎么卡出来的?”   “人明明看着好好的,就算真有不适见驾总不成问题,何况人家特意来了一趟,你却偏偏将人藏了起来,这不是私心是什么?”白芷笑着答道,一语便戳中了某人的心思。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景差停下脚步,不顾周围的目光俯身在女子的前额印下轻轻一吻,旁人故意移开视线,女子的脸色却已然绯红一片。   这一处温情融融,另外一处却完全不同。   马车内秋瑶拿出周大夫先前交还给她的药瓶,打开瓶盖轻嗅,握住瓶身的手____地收紧,目光随之复杂起来。   药、已经被换过了。   闹腾了几天,秋瑶总算能够安安心心地听夫子授课了,上午的课程结束,秋瑶独自一人回到房里,趴在桌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不起眼的药瓶。   已经第四天了,那神秘男子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秋瑶有些懊悔将药交给周大夫辨识,不然她还能通过那个人所赠之药得到些线索。   那药瓶内一定大有文章,周大夫必定在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知了景差,换药应该也是他的注意,只是既然他已经知道了内情,那天为何还要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正当求爱烦恼之际,房门外却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就是谢二夫人媚入骨髓的笑声“我就说咱家姑娘天生就是富贵命,这不人还没及____呢,聘礼就先送来了……”   “聘礼?!!!”   “哟,你还不知道呐,我还以为景公子昨天就私下告诉你了呢。”谢二夫人捏着帕子遮住了半张脸,一双媚眼里满是暖昧的笑意,“景公子方才派人送聘礼来了,整整四口箱子,那叫一个阔绰……哎哎,跑这么快作什么景公子还没来呢!”   秋瑶“嗖”一声地冲出房间直奔前厅,思绪一片混乱,这是哪门子的狗血情节,是老天变着法子整他吗?先前让楚____甩她,穿越后又让她去做他的N房小妾当受气包?   去他的劳什子的三生石!她才不要留在这个乱世给人当妾!   大脑的高温仅持续了一分钟,吃一堑长一智的秋瑶放慢了脚步,在离前厅的不远处冷静了下来。   要是她再向前几天那样大闹一场,说不定会被谢老爷软禁到成亲那日,与其如此,还不如曲意逢迎他几天,等到所有人都放松戒心再设法逃脱也不迟。   秋瑶抬起双手,将两边的嘴角向上提了两分做出一份喜不自胜的样子屁颠屁颠地进了前厅,却见谢老爷难得没有绷着一张老脸,喜笑颜开地同景府的管事谈着话,一看到秋瑶面含笑意地走进来,那扬起的长眉又重新落了下去。   “爹爹”秋瑶走到谢老爷子身边,一副小女儿的娇羞摸样。   谢老爷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拍了拍秋瑶的肩膀,俨然一派慈父风范“芙蓉,这位是负责送聘礼的景管事。”   “景管事好”秋瑶一张笑脸,心里却在咬牙齿“冒昧的问一句,不知景公子现在身在何处?”她要捅死他捅死他捅死他啊啊啊!!!   “谢姑娘没有听说?半个时辰之前景公子和宋公子跟随大王出发前往汉中,城中百姓夹道欢送。”   “……”半个时辰,这厮八成已经出了城门了,谢老爷子一时半会肯定不会允许自己出门找他理论,这个景差一定是故意的!   送走了送聘的管家,谢老爷回到前厅看了看僵在原地的秋瑶,不疾不徐地说着“古者自受聘到成婚的间隔时间各有定列,天子一年,诸侯半岁,大夫一季,庶民一月。景公子承袭爵位是迟早的事,理应从卿大夫之列。我原本还担心你现在这脾性一季的时间不足以教习而如今景公子跟随大王前往汉中至少也要半年才得以回来,这段时间我会让人教你学习一些必要的礼数,到时可别再给我出什么岔子。”   “那我的文学课怎么办?”秋瑶可怜兮兮地问道。   “刘夫子那边我自然会派人去付薪,女孩子家学点礼仪和女红才是正事,景家是贵族,规矩比寻常人还多一些,你嫁个好人家,你九泉之下的娘亲也会替你高兴。”说道这里时谢老爷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重。   “才怪,自己的女儿都去给人当妾!”三妻四妾神马的最讨厌了。   “你懂什么”谢老爷的火气又被秋瑶给激了出来,但兴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即将嫁做人妇,何况景公子的原配已过世两年,没人说你只能做一辈子的偏房”   秋瑶闻言愕然,既然景公子的原配过世了这么久,他为什么不把与他感情深厚的白芷立为正室?是怀念故人,还是另有隐情?   景差对她有感觉,这点她心中有数,只是她留在古代时间有限,嫁人是玩玩不行的,这场婚事,她无论如何都要推掉。   第十九章 庄蹻暴郢   楚顷襄王十九年,秦伐楚,楚军败,割上庸、汉北地予秦。   ——《史记?楚世家》   亥时初刻,驿站别馆,窗内人影幢幢。   景差神情肃穆地看完手中的帛书,随后起身将帛书置于烛火之上,赤红的火舌很快卷上了素帛,景差将其扔在地上,静静地蹙眉看着。   “你意下如何?”一旁的宋玉脸上不辨喜怒,目光却牢牢锁定在地上的火光上。   “会不会太冒险了点,毕竟是谋逆之罪。”   “事到如今只能用这个办法了。”火焰渐渐熄灭,,宋玉原本深邃的双眼此时变得更为幽暗。   “……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去办吧”景差轻喟一声走到宋玉身旁,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前你阻止我进谏我还当你是犹豫不决,没想到你竟一下子来这么大手笔,只是到时候还要花更多的精力去劝解大王。”   “这只是权宜之计,秦军伐楚,我军一路败退,大王若再不做出决断,只怕鄢郢都难以保全。”烛光摇曳,橘黄的装左右描绘着桌前之人俊美无暇的轮廓,却无法将暖意浸入其眼底。   “希望到时大王能理解我等的用心。”景差俯身将蜡烛吹熄,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走到床边躺了下来,“早点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宋玉淡淡的应声没入黑暗之中,景差在心里又是一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枪毙,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清秀俏丽的面容。   那丫头收到聘礼相比又要闹腾一番,不过谢老爷是断然不会再下先前那样的狠手了。那份聘礼既是他的情意所在,也是秋瑶的一张护身符,她聪慧伶俐,但总是做一些过于出格的事情,谢父对其施以一些家法本也无可厚非,他确实也有点想借此磨磨她的性子。   可那天看到她被打之后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他又忍不住心疼起来,禁不起白芷的一哄二劝,终是软了心肠提前下聘。东西摆在那里,景府的面子便摆在了哪里,那个让人不省心的丫头也能少受一些皮肉之苦。   景差阖上双眼,嘴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记名起床铃刚打第一声,可怜的秋瑶就被人从香甜的梦乡中拽了出来。   一刻钟后,秋瑶的面前出现了一名面若菊花的老妪。又一刻钟后,秋瑶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两眼死死地盯着那老妪手里的白绢,上面绣着……一坨黄颜色的不明物体。   “我说谢小姐,这都无奈提案了你连一个最简单的花样都绣不出来,这接下来的活还要怎么学。”那老妪一脸嫌弃地将白卷丢进针线筐,接着絮絮叨叨地重复一些针线的技法。   秋瑶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被扎成筛子的手指,恨不得捏起绣花针往那张老脸上戳几个洞。正当秋瑶暗自祈求来人把这个满嘴牢骚的老太婆拖走时,一名陌生的妇女忽然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   “张嬷嬷,大事不好了,你那个在郢都守城的孙儿派人传话来,说是庄将军造反啦!”   那老妪闻言慌了手脚,手中的针线筐也落在了地上,“谢小姐,老太婆我就这么一个孙儿,剩下的活你还是找别人教吧!”说完也不顾求啊哟答不答应,跟着那传话的妇女一块儿跑了出去。   秋瑶俯身拾起地上的竹筐搁在桌上,随后跑出房门随便抓了个长工询问情况。   “据说是庄将军见不得大王向秦人妥协,索性就在都城造了反,不过庄将军也是一片好心,这火一时半会还烧不到咱们鄢城的百姓身上,小姐不必太担心。”那女工轻描淡写地回完话,然后兀自忙活去了,秋瑶却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庄蹻造反,而且还是选在过度造反,邻城的百姓却没有丝毫的不安,可见其民心工作做的还是不错的。秋瑶对庄蹻的印象仅仅限于上次游湖的路上,记得那次庄蹻正是策马迎面而来……等等,那个方向,正是她将要前往的方向。   秋瑶心中一颤,不敢再往深处去想。郢都现在应该已经戒严,庄蹻造反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入楚王耳中,如果那两人真的参与了这件事,岂不等同于虎口拔牙?   秋瑶心烦意乱地走回自己房内,仰躺在床上努力整理自己的情绪。景差曾在茶楼救过自己一命,宋玉虽然表面冷漠,却也在自己面临窘境的时候伸出过援助之手,尽管明知道这两人谋略在自己之上,可秋瑶仍是一个劲地瞎操心着。   庄蹻暴郢这段历史她几乎一无所知,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担心。对于一个曾就读中文系的现代人来说,这也忒可耻了……秋瑶隐约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一个劲地在床上辗转反侧。   冥思苦想过后,秋瑶终于放弃了这种难有成效的单向回忆,吃完午饭,秋瑶向谢老爷申请出门,谢老爹见她近期内表现良好也没有拒绝,听她说想去城郊透气还给配了一辆马车。   秋瑶为此感慨万端,早知道这谢老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她当初也就不会那么不识相地爬墙逃跑,也不会被揍得那么惨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向西行驶,车夫中途询问了数回,秋瑶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直到马车驶出城西大门。   秋瑶跳下马车,发觉太阳偏西之处,是一座扶苏环遍的山,高峻苍翠,陡峭巍峨,秋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几许不甚明晰的记忆呼之欲出,却怎么也记不清楚。   “那是什么山?”   “回小姐的话,那是西陵。”   秋瑶微微眯起眼,凝视了一会那座霞光晕染的山峰,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更加强烈,于是重新跳上马车,“去那边看看。”   “这……”车夫面露难色,秋瑶心想这车夫应该是受过谢老爹关照要看好自己的,便也没再勉强,吩咐原路返回的同时,暗自决定要找机会去山中一探究竟。   那车夫听到秋瑶说要回去,立即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秋瑶无语地腹诽,这谢老爹究竟在人家面前把自己形容得有多难缠(事实上她确实就有那么难缠~)   车夫牵着缰绳将马车调转方向秋瑶兴致索然地闭上眼睛准备打个盹,忽然闻得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因马车行动较缓,那身后的马蹄声便很快靠了近来,秋瑶并未在意,径自打起了瞌睡。   谁知马车还未驶进西城门,秋瑶便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紧接着整个车身都剧烈摇晃起来,秋瑶一个不留神,险些栽出车门摔了下去。   “天,这是地震吗?!!”秋瑶欲哭无泪,真是没有最衰只有更衰,她今年一定是犯了太岁。她蹲下身子死死拽住窗沿不让自己摔出去,耳边传来的是马的惊叫与车夫不住的咒骂。幸而这“地震”只持续了仅仅半分钟,那车夫随后打开车门询问里头脸色惨白的秋瑶的情况。   “我没事。”秋瑶有些虚软地半蹲着望向外面,心有余悸。她忽然看见车夫身后还有另外一匹白马,不禁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有个不要命的骑着马拦在了我们的马车前,险些撞到了一块,不过那人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车夫侧身让秋瑶跳下马车。   只见那白马显得比自家受惊的马还要焦躁不安,两只前蹄交替着跺着地面。马下则是躺了一个满脸血污面色苍白的昏迷少年,那斑斑驳驳的血迹布满支离的衣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秋瑶顿觉一阵眩晕。   “快把这人弄到车里去,说不定还救得过来。”秋瑶蹙着眉头背过身去,那少年身上的伤口显然是刀剑所致,自己贸然救人可能会招致祸患这一点她并不是不清楚,但是要她见死不救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说小姐,这人身上全是血,我这车还是年前刚买的……”车夫一脸的不情愿,秋瑶气愤之余看到了那匹白马,随即心中一亮。   “这马不错,你救完人可以把马带走作为补偿。”   马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看那匹还未完全长成的白色小马驹,双眼顿时一亮,只说了一句“确实是一匹良驹”,便非常积极地去背起那个负伤的少年,秋瑶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直到少年被车夫放在车内,才皱着眉走到了那匹稍微安定下来的白马旁边。   秋瑶摸了摸马脖子,目光触及那白色鬃毛上的一块尚未干透的血迹时,一双秀眉更是拧到了一块。   “我马术不精,你最好配合一些,不然我就把你主人丢在路边。”不知是不是那白马听懂了秋瑶的话,四只小蹄子没再乱蹬,而是乖顺地低下了马头,顺便甩了甩漂亮的马尾巴。   秋瑶这小白马颇通人性心情一下在好了很多,十分容易地跨上了并不太高的马背,心里寻思着到时候该如何留下这匹可爱的马驹。   很快她又发现了另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那马不论怎么赶也不愿意快跑,乡间小道不容一车一骑并行,后面的马车速度自然也就快不了。   它是担心剧烈的颠簸加重主人的伤势么?秋瑶对着小马的喜爱程度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秋瑶来到离最近的一家医馆时已临近日暮,车夫任劳任怨地把人一直背进了医馆,里头的几名医师见来人伤得如此之重,忙不迭叫来自己的助手把人抬到里头去查看伤势。   “您先回去吧,顺便转告我爹,我先留在这里。”秋瑶在门口同白马站在一块,思忖着该怎样留下这匹马。那车夫却已然迫不及待地准备牵马,孰料那看似温驯的白马此时却忽然抬起了两只前蹄,作势就要去踢那车夫,秋瑶在旁边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马看着认主呢。”确切的说法是认人,大伯你人品不够,一定是这样,恩恩。   “这忘恩负义的牲畜。”车夫险险避过白马的攻击,心有不甘地朝着马催了一口,“罢了罢了,就当我今日多管闲事倒霉了。   秋瑶见车夫骂骂咧咧地准备驾车离开,心知这马夫实质上是在责怪自己,连忙上前陪着笑,“您等会可以和我爹多要一些钱,就当我赔偿您的损失。”   车夫这才作罢,向秋瑶道过谢之后驾车离开了。秋瑶无比开心地拍了拍马头,随后打算把马拴在医馆前面的一棵树旁,谁知那马梗着脖子就是不肯,秋瑶无奈,只得把它留在了门口,自己走进了医馆。   第二十章 地图   一进入医馆大堂,里面的人就待秋瑶如座上之宾,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弄得秋瑶心中警铃大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此外秋瑶还发觉那名端茶的童子频频对自己暗送秋波,而且还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秋瑶看着无比的纠结,终于忍不住问他究竟想说点什么。   没想到那个含羞带怯的孩纸一开口就是一大通的溢美之词,秋瑶听了半天才明白才听懂他是在说自己先前在茶馆的英勇事迹,这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对她格外尊敬,她不禁有些受宠若惊。   少顷,医馆的医师从内堂走了出来,秋瑶赶忙迎上去询问伤者的情况,那医师朝秋瑶拱了拱手,态度十分友善。   “伤者伤势过重,老夫已尽人事,那人能否醒来还需看天命。”   秋瑶闻言心里一沉,“那是不是说他很有可能会死?”   “谢姑娘稍安勿躁,一般人受此重伤通常挺不过半个时辰,而此人被送来时尚且一息尚存,可见其意志过人,应该能熬过这一关。”   秋瑶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时一名小厮从门外进来,说是谢老爷催小姐快些回去。秋瑶知道古代的医馆通常都没有住院部,她不可能把那个半死不活的少年丢在这里。   那医师看出秋瑶心中所想,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谢姑娘要是放心不下,老夫可以派人将其抬到贵府去。”   秋瑶闻言大喜,连忙打发小厮回去让人腾出一间空房来,随后又叮嘱他叫谢老爹准备给医馆的酬金,不料那老医师却出声制止了她。   “谢姑娘是深明大义之人,老夫本来就是一介医者救人乃是本分,能为谢姑娘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已是深感欣慰,姑娘无需再付酬金。”   还有这种事情?秋瑶既讶异又感激,再三向那老医师表达了谢意,这才拜别馆内众人走出了大门,见先前那匹白马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树旁望着大门的方向,秋瑶不禁心生爱怜,走到它身旁拍了拍它的脑袋。   “乖,咱们把你主人带到我家里去疗伤。”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医馆人员将那少年抬到了一辆马牵着的板车上,秋瑶骑上白马,不紧不慢地尾随其后,向谢家前进。   到达谢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秋瑶下马时恰好看见谢老爹带着人不让人把那个受伤的少年抬进府中,不禁再次心生不悦。   “爹,这人我救回来的。”   “我知道。”谢老爹浑身的王八之气顿时大涨,“你一个即将嫁人的姑娘,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男子成何体统。”   “可是这攸关他人性命,”秋瑶郁卒,自己和这些迂腐不堪的古人完全无法沟通,“我要的房间准备好了没有?”   “家中没有多余的房间。”谢老爹鼻孔朝天,一脸傲慢。   “他可是身受重伤了的!”秋瑶暴走,转身对着身旁的医馆人员说了句“请随我来”,便无比霸气地在还未回神的众人面前走进了大门。   “你……”谢老爹气得够呛,却并未叫人追上去阻拦,秋瑶刚松一口气,却在走近自己房门前被谢二夫人和她的两个丫鬟拦了下来。   “使不得使不得,要是被景府的人知道,这婚事可就吹了!”谢二夫人焦急如焚,秋瑶去却只给了她一个白眼。   “吹就吹吧,人命关天,要是景差连着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那他也不值得我嫁过去,”秋瑶说完后把头一转,“把人抬进去。”   那抬人的二人一脸钦佩地向秋瑶点了点头,随后跟着她把人抬进了房内,谢二夫人急得直跺脚,恰好这时谢老爹走了过来。   方才秋瑶的话他全都听了进去,拍了拍老婆的肩膀,缓声说了句“随她去吧”。谢二夫人说的不错,景府的人听说这事可能会想退了这门婚事,但从先前的情况来看,那景公子对自己女儿现在的个性并不以为忤,深知还是抱着欣赏的态度的。   只是自己女儿的个性变得如此,对她不知是福还是祸。   差人去谢晋那儿取了两身不常穿的以上,秋瑶厨房煮饭的范大婶进房帮那少年换下被割得四分五裂的衣衫。实际上那少年虽然看着比谢晋年长不少,但是身量却和谢晋差不多,再加上古代男子的服装通常宽松,所以他穿着倒也凑合。   秋瑶刚想让人把他原来的衣服拿去丢了,却无意间看到那割裂处露出一角白色,立马让人把衣服放下出去。   直到房中只剩自己一人,秋瑶才将衣衫拾起,捏着那一小角白色将原本缝在衣内的一块叠好的素帛取了出来,走到烛台旁屏住呼吸把它打了开来。   只见那素帛上渗入了一些斑驳的血迹,但并没有覆盖上面的内容。   这是一张地形图。   秋瑶的心顿时被揪了起来,回过头看了眼尚在昏迷中的少年,心情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地图画得并不复杂,几个简单的图标,配上一些简略的文字,秋瑶不难看出这是一张山势图,那些曲曲折折的线条,应该就是上山的道路。   山?是那座西陵山,从那少年过来的方向来看应该就是这样。秋瑶将布帛小心翼翼地原来的折痕叠好,走到衣柜旁将其放在了一堆衣物下,刚想在桌上趴一会儿,那恼人的敲门声又极不适时地响了起来。   “小姐,二夫人让奴婢送晚膳来了。”   “拿走吧,我不想吃。”其实是在医馆吃了一堆糕点吃不下别的了……   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闷响,继而又是一阵痛苦的呻吟,秋瑶睡意味消地睁开眼,发觉天已经亮了大半,而刚刚发出动静的,正是她昨天救回来的那名少年。   “我的衣服呢?!”那少年虽然受了重伤,吼起人来倒是中气十足,秋瑶顿时不爽到了极点。   “我丢了。”秋瑶走近床,将地上的破衣往床下踢了进去。真是无语,他那样子活像自己在猥亵男童。   “你怎么……呃……”   只见那人脸上脸上顿时青筋暴突两眼瞪得滚圆,似乎想要发怒但又想竭力隐忍,憋红了脸说了句“麻烦帮我把衣服拿回来。”   秋瑶见他还算明事理,又忍得十分艰难,气也消了七八分,撇了撇嘴走到衣柜旁,“里面的东西我帮你收起来了。”说着将地图取出交到了少年手中。   “这是哪里,你究竟是什么人。”少年将地图仔细查看后收好,满脸警惕地望着眼前的秋瑶。   “我就是昨日出游被你扫了兴致的人。”秋瑶不悦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你先在这里躺着,我让人给你送些吃的过来。”   少年看着秋瑶黑着脸开门走了出去,想到她之前将地图妥善藏好,终是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欠妥,想要出声叫住她道个歉,人却已经走了出去。   那少年调整了下自是,开始打量屋内的陈设来。屋子不大,但贵在精简整洁,可见屋主是个好洁之人,梳妆台上摆放着几件寻常女子惯用的脂粉奁,但从刚才来看那女子并未施粉黛,那张稍显圆润的清秀脸庞并不让他感觉讨厌。   秋瑶端着几碗清粥小菜走近房里,见那少年正安静地打量自己的闺房,不由地撇了撇嘴,将食物搁在桌上,又搬了个椅子在床边,将食物放了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秋瑶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短期碗勺作势就要喂,那少年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少年支起上半身想去拿碗,秋瑶却先他一步将碗移开,顺便丢给他一个白眼。   “少给我逞强,扯裂了伤口我又要多养你几日。”秋瑶说完就不由分说地舀了一勺粥往他嘴里塞,少年没辙,只能尽可能地将粥快些吃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秋瑶将东西重新放回桌上。   “在下姓王,单名一个遂字。”回答显然经过了一番斟酌,秋瑶严重质疑这个名字的真实性,却也没再多问。   “在下为人鲁莽,刚才如有冒犯还望顾念海涵。”   “恩,我看你是挺鲁莽的。”打了个哈欠,吩咐一名丫鬟进来把餐具收拾好拿走。同时进来的还有谢二夫人身边的一名丫鬟,说是为那少年养伤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   秋瑶冷哼一声没有作答,不料那躺在床上的王遂却说了一句无比雷人的话。   “姑娘放心,在下既然借用了姑娘的房间,日后必当对姑娘负责。”   “你这人说什么胡话呢,我家小姐可是已经许给了……”一名丫鬟语气不善地想要反驳,却被秋瑶一记眼刀唬得闭上了嘴。   “替你疗伤的是城西医馆的医师,你要以身相许找他;帮你换衣服看了你身子的是厨房的范婶,你要找人负责就去找她。你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秋瑶话说到一半,门口的两名丫鬟就已经抬起袖子掩面轻笑起来。   于是,那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王遂就在丫鬟们的笑声中被抬出了秋瑶的房间。秋瑶乐得清闲,无意间觑见被丢在一旁的针线筐,从中随手拿出了一条白色帕子,捏着针线绣了起来,曲线勾勒出一个楚文中的王字,在准备绣下最后一划时忽然回神,双眼愣愣地看着那一个王字,以及那停留在王字右下角的针尖。   秋瑶有些难以置信,心中方寸大乱,猛地甩了甩头,没敢在王字上继续绣下去,而是又在王字的右边绣了数针,使之成了一个憋手蹩脚的瑶字,随后将帕子放进了袖中,一个人走进了院子里。   谢家一非贵族豪门,二非商旅客店,因此并没有专门的马厩,昨日带回来的那匹白马,此时正乖巧地站在院子里最大的樟树下,与旁边的秋千相映成趣。   秋瑶嘴边绽开一抹淡淡的微笑,走上前轻轻抚了抚马头,那白马也极为亲昵地在秋瑶手臂上蹭了两蹭,或许是知道秋瑶救了自己的主人,这马看上去非常喜欢秋瑶。   秋瑶顿时心情大好,决定趁着清晨阳光不算太辣出去溜溜马,昨日因为天色较晚,白马站在医馆外并没有多少人关注,但是秋瑶这会儿刚在集市入口处下马,便有一名穿着粗布灰衫的老者上前相马,秋瑶记得古代有不少相马高手,于是也停下步子任由那老者在白马身边兜兜转转。   “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此马是从何得来?”那老者看完马后走到秋瑶面前朝她拱了拱手,一副谦恭有礼的样子。   秋瑶不便明说,随口诌了句式朋友送的,谁知那老者闻言后勃然变色,当着众人的面怒气冲冲地指责秋瑶,“姑娘怕是以不正当的手段得到的这匹马吧?此马名为騄駬,乃是当世少有的千里马。只是这騄駬马虽然性情温驯待人友善,但对于自己的主人态度却是与对待旁人大不相同的。此马对姑娘的态度只有友爱而没有半点对主人应有的敬畏与依赖,可见这马根本就不是姑娘所有!”   第二十一章 被劫   伴随着那老者的诘问,周围的人全都自发地聚在一起随着秋瑶指指点点,偶尔有几个认出这是之前在茶楼立功的谢家小姐想为其辩护的,但见指摘者甚众,也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   秋瑶听那老者言之凿凿地说自己盗马不禁气打一处来,但又碍于不能说出事实,只得跟个真小偷似的努力狡辩,“这马我得来才没多少时日,没有熟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老者闻言冷笑,“能拥有此马者必定不会是寻常百姓,姑娘可否能够说出那赠马者是何人?”   “这位老伯说笑了,谁说拥有好马的人必须是名士?山间隐逸者未尝没有过人之处,既然是隐居之人,我又怎能贸然说出这人姓名,连累其被扰了清净?”秋瑶索性无赖到底,反正这马她既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即使说几句谎话也不过是为了顾全大局。   “既然如此,那在下也就不勉强姑娘在众多人面前说出那人的姓名,”秋瑶听见那老者这么说刚想松一口气,却又听得他忽然说了句令她进退维谷的话。“还请姑娘随我到一个人少之处并将那人身份告知在下,在下以人格担保绝不会泄露那人姓名,并且为姑娘当中澄清此事。”   秋瑶听了差一点没气的背过气去,要不是看着这老伯上了年纪又一本正经的样子,她一定会死命地把他往猥琐的方面联想。她大可牵了马直接走人,但须知像先秦这样崇武尚义的时代,声名几乎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声誉卓著之人必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依旧会得到众人的用户,而一个人若是名声臭了,便会难以容于世人。   “那还烦请老先生带路。”秋瑶别无他法,只得先牵了马跟着老者往僻静处走去,一路上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应付老者的问话。   正当秋瑶低着头纠结着该如何应答之时,事情忽然又有了戏剧性的变化。只见走在前面的老者背对着秋瑶捣鼓了一会儿,再回头时对着秋瑶的竟然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孔。   靠之——   “谢姑娘切莫见怪,在下这么做是在身不由己,这马乃是我师弟所有,姑娘可知我师弟现在身在何处?”那男子一脸的诚恳。   师弟?应该就是她昨日就回来的那个王遂吧?坦白的话刚到嘴边,秋瑶却隐约感到一丝不对劲,如果那王遂真有个师兄,为什么醒来后对此绝口不提?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秋瑶顿时心生警惕。   “我与师弟原本是来楚国经商的赵人,不料路经此地时遇到了一群穷凶极恶的劫匪,抢走我二人货物不够还出手伤人,而中间我与师弟失散,这马正是师弟负伤逃离时所乘之马,请姑娘念在我救人心切,将我师弟的下落告知在下,在下和师弟必将对姑娘感激不尽!”   秋瑶一言不发地听完眼前之人破绽百出的说辞,慢慢地拉近和马的距离,抬手往那男子身后一指,“我把他藏在那里。”   就在那人回头去看的那一瞬,秋瑶动作迅速地跨上马背,飞快地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边催促身下的马,一边努力压下心头的恐惧,这人将她骗到这个没人的地方来绝对不会安什么好心。   “吁——”身下的騄駬马忽然失了前蹄,秋瑶整个人没能把握住平衡,整个人从马背上摔倒了地上滚了两圈,心中直呼不妙,但想到自己与刚才那人应该已经有百来米远的距离,重新上马逃走或许还来得及。   正当她准备爬起来重新上马时,一双皂色的靴子忽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谢姑娘为何要逃?”这个声音……   秋瑶心里蓦地一沉,难怪这马会忽然失了前蹄。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勇气抬起头正视眼前的男子,两番相遇,头一回他是为了救她,这一回却是为了劫她。   秋瑶没再嘴硬,认命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与泥土,看着自己的足尖有气无力地回答,“如果他真是伤者的师兄,伤者不会对此只字不提。”   说话间先前乔装诓骗她的那名中间男子已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跪倒在黑衣男子面前,诚惶诚恐,“在下办事不利,还请副统领责罚。”   “回去之后,自领三十杖责。”黑衣男子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秋瑶被那“副统领”三字吓得不轻,惊慌间又听得跟前之人缓缓说道,“谢姑娘既然不愿把人交出来,那就同我们一道回去吧。”   “回去?回哪去!”秋瑶惊恐地抬起头,却发现那黑衣男子并未看着自己,颈后随即传来一记闷痛,整个人便失去意识瘫了下去。   秋瑶再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之中。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副桌椅,唯一的一面恍惚被厚重的粗布封了起来,逼仄的小屋里弥漫着一种令人躁动的浑浊气息。   确认了四周无人,秋瑶蹑手蹑脚地走下床,走到门边时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谈话声,刚想把门打开一条缝偷听,外头的人却已经察觉到里面的动静,先她一步将门推了开来,秋瑶“哎呦”一声,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开门的人正是先前扮成老者的中年男子,只见他颇为嫌恶地看了眼跌坐在地的秋瑶,语气轻蔑地对着外头的人说道,“这药的分量是不是太少了些,才这么几天就醒了。”   才……这么几天???   “一直让她昏睡岂不是会把人饿死。”外头的人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秋瑶站起身,心里一个劲地鄙视那个问话的人,自己诡计被拆穿怀恨在心,这时候来伺机对她进行报复。   随后一名彪形大汉拿着一个布包和一碗不算很清的水走进了屋子,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吃吧。”   秋瑶这才发现外面还有一件房间,那大汉放下东西就走了出去,那中年男子冷笑了两声后也走出可房门。临走时还不忘补上一句“真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个累赘的女人。”   秋瑶对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做了个鬼脸,走到桌边打开布包,发现里面放着两块饼一样的东西,拿起来吃了一口,又干又硬简直难以下咽。   从刚才那两人的对话可以判断她已经几天没有进食了,秋瑶感觉胃里空得难受,喉咙干得要命没办法吞咽,抬手拿起桌上的碗刚要喝水,却又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照这个情形看,这些人很有可能会在水里下药还让她再安安分分地睡个几。   秋瑶狠了狠心,玩命似的把那两个饼吃得干干净净,直觉得自己的食管被刮得生疼,嗓子像冒了火一般连出声都感觉困难。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却只是漱了漱口滋润一下,便走到床边掀开被褥把剩下的水全都倒了下去,接着盖好床单放下碗,秋瑶躺会床上,并且打了个有些夸张的哈欠。   几分钟后外面的人打开里屋的房门,发现秋瑶已经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便走进来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对着外面说了一句“可以了。”   躺在床上装睡的秋瑶眼皮子一动。   “副统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要不要我带几个手下过去看看。”   “不必。”秋瑶眼皮子又是一动,这是黑衣男子的声音,看样子他应该是刚刚回来。“她的情况怎么样。”   说话间,那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屋里,秋瑶生怕被识破,心里顿时紧张万分。   “刚吃过东西,已经睡过去了。”   被唤作的黑衣男子没有说话,秋瑶猜想他可能是点了点头。   “出发。”话音未落,秋瑶便感觉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差点没有叫出声来。   是黑衣男子将秋瑶打横抱起?不,是彪形大汉将她扛在了肩上……   秋瑶鼻腔里充斥着大汉身上浓烈的汗酸味,小腹紧挨着大汉的二头肌,被磕得生疼,再加上剧烈的颠簸,秋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没有把刚吃下去的食物全都吐出来。   只见那大汉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小胳膊小腿的秋瑶往一辆装有半车柴草的半车上一丢,随后蹲下身将地上的另外一半柴草拢起来该在秋瑶身上。   感觉到身下的车子开始动了起来,秋瑶悄悄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视线基本被柴草所阻挡,跟恩没法看清周围有多少人,只能大约判断出这会儿应该是下午。   “副统领前往云梦打听消息,可有找到楚王确切的所在之处?”发问的是一个秋瑶陌生的声音,听到楚王二字,秋瑶情不自禁地将耳朵竖了起来。如果这里离云梦很近的话,她或许能够去向宋玉和景差求助。   目光触及到一片熟悉的白色,秋瑶顿时兴奋不已。他们居然把那白马一起带了出来,可见这白马是千里马倒是真的。   听到黑衣男子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秋瑶心中百味杂陈。来到战国两个月,秋瑶最熟悉的不是那朝夕相对的谢家人,而是那两个仅有数面之缘的男子。只身犯险,她心里想的竟然只有这二人。   秋瑶只觉得眼眶一热,情不自禁地攥紧身下的柴草。   “既然已经得到了楚王的下落,那我们接下来的事是否是去取了他的项上人头向将军和大王献功?”   “你难道忘了上次刺杀失败的原因了吗?”   刺杀!秋瑶心中一顿,原来先前刺杀和生事的果真是这些人。   第二十二章 绝处逢生   先前刺杀的事情已然明晰,面对手下可笑的提议,黑衣男子只是用一贯的冷漠态度回绝。而那个喜欢自作聪明的中年男子这时又多做了几句解释,“与其杀了熊横让他的儿子即位,不如放任这个只知道流连于声色犬马的昏君去继续楚国的百年基业。”   问话的人不再出声,秋瑶心中一凛,随即感到车身向上倾斜,下面的路明显比之前更加坎坷,可见他们正在向山上行进,天色渐沉,走在前面的一人忽然出声。   “副统领,哪里有炊烟。”   “那还是按老规矩办。”答话的仍是那名中年男子。车上的秋瑶不由得撇了撇嘴,这家伙还真是自以为是,要是他的副统领气量小一些他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等等,他们说……老规矩?看见民宅就要用老规矩?秋瑶不禁想到自己方才身处的房屋,那分明就是一所民宅,可是那里分明没有住着任何百姓,难道说……   秋瑶顿时如坠冰窖。一股凉意从心口处向四肢百骸蔓延,这些秦人,当真是毫无人性的恶棍!她决不能眼睁睁地看到再有无辜的山民被这些恶魔害死。   山路难行,当一行人来到炊烟所在之处时,夕阳已经行近地平线,黑夜即将来临,深红的残阳收去余晖,仿佛把所有的血色都授予了那锋锐的刀刃,一场屠杀又即将上演。   竹篱围院,砖石成房,这山腰间唯一的民宅看上去并不十分简陋,一行人才到门口,一名穿着褐色粗衣发须花白的老者便作揖迎了出来。   那中年男子刚准备出手,黑衣男子却上前制止了他。   “我等是来山间拾柴的荒民,不想在山中迷路,循着炊烟来到此处,还望老人家收留我等一个晚上。”   “爷爷,什么人来了。”听声音,说话的人应该是一名年轻的少女。   “这是我的一对孙子孙女。桑乔桑离,把客人的马和车牵到后院,再去把后面的几间屋子拾掇干净。”   黑衣男子身后的几人对视了几眼,皱着眉看着那少女牵走了马,而那少年则是推走了车。   “诸位劳碌了一天相比十分辛苦,老夫方才做好了饭菜,还请诸位不要嫌弃这山肴野蔌。”   得到了黑衣男子的首肯,几人先后跟着老者走进了屋子。   另一边秋瑶被人推到了院子的后方,想要提醒那对兄妹,又唯恐自己突然出现会让这二人忍不住惊呼,一旦惊动了屋里的几个人,后果将不堪设想。   秋瑶一个犹豫,兄妹二人已然离开了后院。看着完全黑下来的天神,求哟努力地思索着该如何保全自己与老者一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秋瑶分明听到屋内的动静大了起来,长时间的僵卧令她感到有些难受,动了动身子,她感到身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   秋瑶大着胆子伸手向背后探去,却在手指触及那冰凉的金属时立马收回了手。   兵器在车上,并不意味这那些人没有贴身藏着武器,秋瑶捏了一把冷汗,握了握手掌,小心翼翼地将改在身上的柴草轻轻拨开,下车时却没有注意到车身的倾斜,险些发出了声响,待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车身,额头上已经是冷汗涔涔。   阵阵清洌的酒香扑鼻而来,秋瑶心中不安更甚,走到树下解开栓住白马的绳子,秋瑶戳了戳它的鼻子,心里暗骂“你个见异思迁的家伙。”   牵了牵马,那騄駬马很配合地放轻了脚步,对此秋瑶表示十分满意。看来这小家伙一路跟到这里或许为了自己,想到这里秋瑶不禁重重地在它漂亮的小脑袋上亲了一口。   接下来的问题是是,她该如何提醒那几个无辜的山民?   她完全可以一个人逃走,不过见死不救从来都不是她的作风,轻轻拍了拍马头让它留在原地,秋瑶吸了口气走到车边从里面抽出了一把约莫十斤重的大刀,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就在此时,屋里突然传出了刀剑出鞘的声音,秋瑶猛地一震,哀叹自己终究是晚了一步,   好吧,她并不像否认自己并不打算冲进去拼杀,她没有不自量力到那种地步。她一个人在这后院动个不停浪费时间无非是在为自己的良知开脱——她根本就无力去救那祖孙三人。   秋瑶突然很想哭,为自己的卑劣和怯懦,她默默地将刀放回原处,捂着嘴蹲下身,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别人遇险,自己却连出面的勇气都没有。   她这时逃走或许还来得及,但她却本能地想留在这里等待命运对她淡漠的制裁。   正当秋瑶心生绝望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口哨,紧接着她就看到白马撒开体重跑了开去,秋瑶揉了揉眼,身形不稳地朝着前面走去,随后傻眼地站在了原地。   那个站在屋外一脸微笑地轻抚白马的人,可不就是那衣衫粗陋却颇有仙风道骨的老者?   秋瑶突然想到了梦境中那个自诩为大神的老头,感觉眼前这位凡人反而比那位更有神仙范儿。   老者朝着愣在原地的秋瑶招了招手,秋瑶四肢僵硬同手同脚地走到马的身边,猪头猪脑地问了一句,“这是您的马?”   那老者点了点头,和颜悦色地问道,“姑娘可否说说从何处得来的马?”   秋瑶定了定神,看了眼身旁乖顺的白马,卸下了心防,将自己搭救王遂以及被秦人掳到此处的事情向老者悉数相告。那老者听闻王遂身负重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一端,眉宇间顿时多了几分凝重。   “那少年可有带着一块叠成方形的布帛?”   “老人家说的可是那张地图?他一直呆在身边的。”秋瑶不觉眼前一亮。   “如此便好,”老者微微点了点有,正在这时那对兄妹从屋里走了出来。   “师父,那几个人已经处理好了。”走在前面的少年朗声说道。   师父?秋瑶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   “在下姓王名诩,姑娘所救的正是在下的徒儿毛遂。在下本在鄢城外的西陵长住,只是每年七月和十二月便会来云梦山采药,方才那些人一来,在下便认出了这騄駬马。”   毛遂?秋瑶忍不住激动了一下,难道她是平原君著名门客毛遂的救命恩人?只是王诩这名字,似乎也有些耳熟。   “那么说车上藏着人您也看出来了?”   老者微笑着点了点头,秋瑶瞬间想起了这个名字的主人的身份,只觉得心中万花齐放~   “您是……鬼谷子先生?!”她真是太幸运了,传说中的纵横之术的鼻祖,张仪苏秦的师父,以一册《六韬》闻名于后世的隐士高人都给她碰上了!!!   看着那但笑不语的老者,秋瑶这会儿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转向难免,向天三拜,再回过头慷慨激昂地后一嗓子——“鬼谷子先生,请给我签个名吧!!!”   “你说这里是云梦山?”秋瑶深呼吸了一下,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兴奋起来。   “这里并不是云梦山。”   秋瑶闻言略微有些失望,“那请问从这里到云梦山应该怎么走?”   “此去云梦山,走大路要一天一夜方可到达。但我这儿恰好有一条捷径,姑娘先在我这里吃些东西休息一晚,明早我让桑离为你带路,姑娘天黑之前就可到达云梦。”   秋瑶感激不已,再三道谢后转向身旁的白马,欲言又止。王诩会意,微笑道,“此马与姑娘颇为投缘,姑娘可将其视作在下对姑娘搭救遂儿的报答。”   “你是说这匹马送我了?”秋瑶被掳,焉知非福~~~   “此马名为騄駬,虽为年幼,但是待其长成,必定是一匹能够日行千里的良驹。”王诩的说法与那个假师兄的说法无二,秋瑶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那从现在起我就叫你小白咯~”秋瑶开心地摸了摸马脑袋,一旁看着的少女却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名字真不错~”   秋瑶得意地笑了一下,随后拍了拍小白的脑袋让它去后院休息,百年跟着师徒三人走进了屋里。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秋瑶便辞别鬼谷子上路了,带路的是那名叫桑离的少年,秋瑶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两人是真的嫡亲兄妹,随后她又想到自己加那个总是欺负自己的小鬼,不禁心有戚戚然。   正午时分,二人恰好来到一片密林前,秋瑶下马已满,才发现这密林中有一条只容得下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   “这是家师常年采药开出的小路。”桑离跃下马,放任两匹马自行去吃草。   “好厉害。”秋瑶两眼放光的看着那条一眼看不到头的幽径。   “姑娘现在这边歇歇脚吧,沿着这条路走出密林就是云梦山了。”桑乔将秋瑶引至密林入口处一块光滑的石头旁,随后一溜烟地往密林深处跑去。   秋瑶并没有理科坐下,而是站在一边眺望四周苍翠的山色。临行前鬼谷子曾向她指认过,那座掩映在岚烟之中的额山峰便是云梦山,穿过这片密林,她就能到达那篇云蒸霞蔚飘渺梦幻的山峦,云梦之田云梦山,此情此景在你她看来是如此熟悉,可是她可以保证此前她从未来过这个地方。   那这种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呢?仿佛午夜梦回间,她已来过千百回。   落日渚宫供观阁,开年云梦送烟花。   兰台公子愀然赋高唐,那画面必然美得令人终身难忘。秋瑶心驰神往,却又感到有些畏葸。回想过去学过的诗词,宋玉当年悲如许,问他有甚堪悲处,重阳节近多风雨。   正当秋瑶失神之际,桑离兜了一衣襟的野果来到了密林外,将野果放在那块平整的大石上,桑离看到秋瑶正满目萧瑟地望着不远处的云梦山。   “谢姑娘。”   秋瑶转过头,正好看见那堆令人垂涎三尺的可爱瓜果们。七月的暑意未消,赶了半天的路,秋瑶顾不上矜持,蹲在石块边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喝桑离交谈。   “你们什么时候回鄢城?”   “今晚。”   “既然这样,那就劳烦桑离帮我秋瑶城东的谢家替我报个平安吧,就说我会尽快返回家中,你的师弟应该也在我家养伤。”虽然那个家没什么人情味,但至少是她在这个时代名义上的家。   桑离应了一声,短暂的用餐结束,二人先后上马,一前一后地密林中穿行,走出密林时,如烟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葱茏草原,秋瑶的心情也随之开朗起来。   “顺着那条路下山后西行数里便可到达兰宫。”桑离指完路便重新钻进了密林之中。   第二十三章 偶遇楚王   秋瑶贪婪地呼吸着山间特有的清新空气,骑着小白悠然地走在柔软的草地上。偶尔有几只野兔从不远处的草丛中受惊抛开,秋瑶坐在马背上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四下逃窜的小东西,心情无比愉悦。   刚脱线不久的人总会设法让自己放松下来,秋瑶任小白随便瞎逛,不想它竟然带着自己来到一个小溪边,秋瑶顿时眼前一亮,被抓来这么多天她还没痛痛快快洗个澡。雀跃着跳下马,临溪一照,整个人如她预期中那样不修边幅。   将手探入绥中,水温不冷不热,秋瑶欢呼一声开始解衣,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仿佛想到了什么,小跑到小溪边的一块假山石旁探出头往四下看了看,要知道诸多影视小说中女生洗澡总会遇到那么几个好巧不巧窥得春光的男人~   确定四周无人后秋瑶放心地解下衣裳放在假山旁,得瑟一笑后像一只青蛙一样跳进了水中,溅起了一大片的水花。   “唔……真舒服……”她得在这溪中多泡一会,不然到时候那个促狭的景差肯定会笑她脏得像只小耗子。   小白无比乖巧地在衣服附近吃草,杜绝了老牛偷衣的剧情发生。秋瑶在水里一直泡了小半个时辰还不尽兴,只是天色慢慢变暗,似乎有下雨的趋势。正当她准备上岸时,远处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至少有十几匹马。   秋瑶方寸大论,蛙泳蝶泳自由泳兼用狗刨,拼了命似的从湖心往岸边游,那马蹄声越来越近,摆明了是往小溪这个地方来的。秋瑶连滚带哦啊地跑到假山后面手忙脚乱地把衣衫往身上套,而那马蹄声已然到了近旁。   秋瑶胡乱系上腰带,顾不上还在滴水的头发,提着裙幅抓了缰绳就准备跑路,正当她打算上马时那群人刚好赶到岸边,忽然看到假山后走出一人一马,当先一人忙不迭勒住自己的马,幸好当时马的速度已经大大降了下来,不然秋瑶铁定会像灰太狼那样被撞飞到天上去。   纵然如此,那为首的玄衣男子仍是因为没能抓住蹶蹄的座骑,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左臂恰撞上了一旁的假山石,引来后面惊呼一片。   秋瑶被这意外吓得在原地怔忡,那玄衣男子后面的几人却已经争先恐后地下马查看他的伤势,秋瑶只看到他们的嘴唇一张一翕,却完全没在听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直到看到那玄色的衣袖裂口下白色里衣中渗出了一骗殷红,秋瑶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蹲下身想要拨开那些笨手笨脚检查伤口的随从,却被其中一人狠狠地推了开去。   “你是何人!竟敢埋伏在这里……一名紫衣男子厉声斥责被他推倒在地的秋瑶,话说到一半却被那名玄衣男子用眼神制止。秋瑶见他们的马上都挂着一个箭筒,里面的箭已经所剩无几,而跟在最后面的几个仆从手里都抓着不少野兔,可见这几人应该是到山上来狩猎的。   “什么埋伏不埋伏,我只是刚好到这里来……”秋瑶从衣内取出先前周医师帮她换过的那瓶伤药走到了玄衣男子的身边,先前它送毛遂去医馆时向人确认这是伤药后就一直呆在身边以备不测,“麻烦把袖子撕开。”   其实她前半句话不用说下去其他人也能看出来她究竟是来这里做什么的。衣衫不整湿发散肩,紫衣男子见状有些颇不自在地撇开了头,不去看那粗心女子领口下方不慎露出来的那一片玉肤。   秋瑶原本就晕血,但这会儿为了给自己惹下的麻烦善后,她不得不咬着牙强迫自己替人处理伤口,幸而那人的出血量并不是很大。   即使秋瑶来这个时代没有多久,但手下衣料的绝佳质感她依旧能感受的出来,不禁一个劲地在心里爱呼,自己这回怕是招惹了什么达官贵人。   “去把这个拿到溪边,一半打湿。”秋瑶拿出一块白色的帕子往边上人手里一塞,小心翼翼地将撕开的袖子一点一点的往上卷,刚想抬头道个歉,却直直撞上面前之人过分炙热的目光,慌忙低下头,她又悲剧地发现自己匆忙间没有拉好领口,两条并不是很突出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发端一滴水珠滑落,沿着雪白的脖颈一路滑入了衣襟。   秋瑶一张小脸顿时爆红,慌忙抽出手将领口拢了拢,结果那蘸了清水的帕子就去擦那伤口上的石屑,心慌意乱之间没把握好力道,一下手就听到头顶上传来“嘶”的一声。   那五名随从又要抱怨,却都碍于玄衣男子不好发作。秋瑶不敢再有半点马虎,全神贯注地将伤口上的血迹和碎屑清理干净,然后倒上药粉,用帕子没有沾湿的那部分将伤口包扎起来。   发梢依旧不住地滴着水,碎发紧贴着饱满的额头,鬓发垂至腮边,在轻风的撩动下若即若离,嘴唇因之前的惊吓而显得有些发白,面上却因为春光乍泄而带着酡红。玄衣男子的目光从她斜上方两尺不到的地方落下,着迷地流连在她清秀可爱的面容上,低垂纤长的睫毛上,连伤口包扎完毕都浑然不觉。   但边上的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的异状,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几眼后,那负责洗帕子的黄衣男子搀着楚王起身,极为客气地问了句,“姑娘可是这巫郡的居民?”   秋瑶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后漫不经心地朝着那一直盯着自己的玄衣男子鞠了一躬,说了句“对不起”,翻身上马数倍离开,谁知刚刚对她怒形于色的紫衣男子又忽然上前拦住了她。   “在下姓唐名勒,敢问姑娘……”   “唐勒?你便是那个登徒子?”秋瑶坐在马上一脸兴味地俯视他,这人看着怎么都像一名文弱书生,不过看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说不定真的有纵欲过度……   唐勒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一问,微微一愣后傻傻地回了句“正是在下”,回头一看那自己主子的脸色已经慢慢变黑,心里顿时有些慌了神。   一想到这个登徒子曾经在楚王面前诋毁宋玉秋瑶心中就万般的不爽,趁唐勒一不留神,秋瑶纵马疾驰而去。   “你和她是旧识?”玄衣男子拍了拍衣裳上的杂草,若有所思地看了下手臂上的那条白绢。   “回大王,微臣与那姑娘素未平生。”唐勒那叫一个冤枉。   “大王,那女子朝山下去了,看这天色快要下雨了,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说话的黄衣男子正是夏侯,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走。”   原来这一天正是楚王带着唐勒和夏侯等人上山狩猎,没想到到溪边饮马时恰好撞见了秋瑶。   秋瑶骑在马上心有不安,方才的那个玄衣男子一看就是几人中身份最为显赫的,而唐勒又是楚王身边的近臣,照这样看来,那个玄衣男子极有可能就是楚王本人……   一想到这里秋瑶的小心肝就一个劲地乱颤,而宋玉和景差如今应该和楚王住在一块,可是自己除了去投奔他们之外别无选择,谁叫她身上从来都分文不带……   驰马下山,天色暗得很快,西行了四五里地,周围的民宅渐渐稠密起来,秋瑶在到达集市前稍微整了整衣衫理了理半干的头发,向几个当地的居民问了兰宫的具体位置,重新上马向兰宫前去。   到达兰宫门外时乌云已经密布,雨点却还未落下。秋瑶一下马就被几名守卫拦了下来。   “我是来找景差的。”名义上她和景差尚有婚约,这个时候报他的名字应该更合适些,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后答了句“景公子午后外出还未回来。”   秋瑶撇了撇嘴,伸长了脖子往里面望,“那我找宋玉。”   守卫见她先后直呼两个大人的姓名心里有些不快,但想到他们或许交情匪浅也就没说什么,说了句“姑娘稍等”便让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得到肯定让秋瑶进了宫门。   “帮我照顾好我的马~”秋瑶兴高采烈地踏入行宫大门,边走边欣赏宫内恢弘华美的殿宇和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带路的侍卫见她走得慢,不得不催促了两句。   路过一座雕工精致的木桥,侍卫指了指前方一扇在翠竹掩映间的院门说道,“这是宋大人的院子。”   秋瑶停下脚步,拿了发带将已经干透的长发束起,又理了理骑马时弄皱的裙幅准备进去,却见那名带路的侍卫正在一旁偷笑,不由得挑了挑眉,极为臭屁地说了句“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结果她刚刚踏入院门,便看见宋玉向门口走来。   好吧,她又囧了。   楚王上山狩猎,而且还带着夏侯一干人等,宋玉与景差心中不满又无法直接表露,眼看天色阴暗大雨将至而楚王尚未归来,宋玉隐隐地感到有些忧心,手里的简书摊开了许久,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正当他有些心绪不宁时忽然有人通报说门外有一名青衫女子要见自己,宋玉的脑海中立马就浮现了那张清丽圆润的小脸,本想一边看书一边等她过来,她却迟迟未到。宋玉头一回为了除国事以外的事情感到有些坐不住,便起身走了出去,没想到出了书房没走出几步,便听到她说侍卫的那句话,碰面后又见她小脸上爬满了窘迫,那样子煞是可爱。   心里的郁结之气顿时一扫而空,面上却仍是没有明显的情绪,暂且压下心头的疑问,宋玉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站在院门口的秋瑶,淡淡地说了句“进来吧。”   前两次见面,她都是越墙而入,秋夕那天,他也只是用沉默示意自己进门——可是这一次,他却对他说,进来吧。   进来吧……   秋瑶胸口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   宋玉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走近自己身旁,转过身时却听到她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景差去哪了”,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又恢复了原来的默漠然。   “驿馆。”   说话间,豆大的雨点从天上纷纷扬扬地落下,地上的几片落叶被风吹离地面,秋瑶跟着宋玉走进了书房,案上尚有一卷摊开着的竹简。   “待会儿除了景差,不要让别的人知道我在这里。”   “好。”宋玉重新坐回案前,秋瑶站在书房中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如果她先见到的是景差,那家伙一定会笑着问自己是不是又从家里偷跑了出来,可是宋玉却对此只字不提,从头至尾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刚刚好像不小心害得楚王受了伤。”他不问,她偏要说,不知为何,秋瑶刚到时的愉快这会儿全变成了不悦。   果然,宋玉闻言放下了刚刚拿起的竹简,抬起头看着正盯着自己的秋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秋瑶三言两语地简单陈述了下云梦山上发生的事情,说完往边上的椅子上一坐,——“我饿了。”   正在此时外面忽然有人通报,说是楚王刚刚回来,让宋玉立刻过去。   秋瑶被吓了一跳,以为是楚王已经知道了自己在这里的事情准备收拾自己,宋玉起身离案,经过秋瑶身边停顿了数秒,“留在这里不要走开,我会让人送食物进来”,随后走出了门外。   秋瑶见他说话时一脸的云淡风轻顿时心安不少,他的声音听上去疏淡,却总是带着一种类似温和的味道,潜移默化地让人不觉产生依恋。   第二十四章 杀神白起   宋玉临走之际关照秋瑶不要离开,秋瑶心知对方是不想自己被人发现,于是吃过东西便百无聊赖地绕到案旁翻阅着桌上摊开的竹简,楚文和现代汉字还是有不少相近之处的,外加学了半个月,秋瑶能勉强认出宋玉看的是《论语》。   都说半部论语治天下,秋瑶却看得兴味索然,旁边有一些新刻的文字,应该是宋玉刻上去的笔记,秋瑶看了半天也没看懂,索性趴在案上睡了起来。   景差半路逢雨,赶回楚宫时衣衫尽湿,却听说宋玉留了话让自己一回来就去书房,于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就匆匆地进了宋玉的院子。进了书房才发现案上伏着一名青衣女子,目光落至皓腕上的一只翠色的手镯,景差心中先是一喜,随后又沉着脸走过去推了推秋瑶。   “谢秋瑶,你给我起来。”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明明是他的未婚妻,擅自离家也就算了,居然还在别的男人的院子里等他,纵使那个男人是自己的挚友。   “唔……你总算是回来了。”秋瑶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先是对上那双隐含怒意的桃花眼,随后又看到警察浑身湿透,睡意立即消了大半,“你是三岁小孩吗?怎么身上湿成也不去换件衣服?”   “你……”景差恨不得狠狠捏两下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真正下手时却是轻得不能再轻,“也罢,等等再来收拾你。”说完便气咻咻地离开了书房。   秋瑶,摸了摸被她捏过的地方,看着等人帮忙打伞的景差的背影撇了撇嘴,碎碎念道“怎么老是动手动脚的。”   “民间有一传说,巫山有一神女名曰瑶姬,本是西王母十二个女儿中发力最高之人,早先曾在巫山一带协助大禹治水排洪,由于水势迅猛,瑶姬姊妹化身为巫峡十二峰阻挡洪流,而瑶姬所化的就是最高峻的那座神女峰。每日清晨,神女峰都会率先迎来灿烂的朝霞,因此神女峰又有‘望霞峰’之美名。”唐勒站在楚王的座旁,如数家珍地为其讲述巫峡的传说,宋玉站在楚王面前,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百味杂陈。   熊横听了唐勒的话喜上眉梢,他早就换下了原来的衣衫,却仍将左边的衣袖向上捋起,他向着面前的宋玉抬起手臂,只见那包扎伤口的白色帕子上用红线绣了一个“瑶”字,只是不知怎的,那字仿佛被拆成了两个字。   “宋爱卿视之如何?”   宋玉凝然地看着那个针法粗陋的“瑶”字,只觉得这帕子系在楚王的手臂上分外扎眼,“巫山神女的传说,臣也略知一二,确如唐大人方才所说。”   熊横闻言脸上喜色更甚,周围的夏侯等人又趁机献媚,听得宋玉不禁握紧了袖中的双手。   “孤今日有幸邂逅神女,此乃我荆楚之幸事。孤要你们在十日之内找出那位神女。”熊横话音刚落,刚刚还在溜须拍马的几个人立马就噤若寒蝉,“唐爱卿?”   “臣在。”想到先前在山上楚王对自己的质问,唐勒脸上的笑开始有些挂不住了,无意间对上宋玉一双泛着清冷的眸子,心里竟然有些发虚。   “孤听闻你长于替人作画,孤令你将那神女的样貌画下来,供众人寻找。”   “是……”   “大王,臣有话要说。”宋玉敛眸,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宋爱卿但说无妨。”   “臣旧时听闻巫山神女并非常人,他人莫睹,唯有君王得揽其状。这样盲目寻找恐怕难以觅得,臣有一法,能让大王如愿以偿。”   “爱卿请讲!”楚王激动地按住扶手身体前倾,宋玉依旧神色不变,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明日乃是白露,雁来而玄鸟归,大王晨起斋戒沐浴,幸驾望霞峰,诚心祈愿,一连半月直至秋分雷收水涸那日,必能得见神女。”   “此法甚妙。”熊横喜出望外,随即起身吩咐其余人,“准备好明日所需的器具,大小事宜都交予宋爱卿决断。”随后又向前两步拍了拍宋玉的肩膀,笑赞道“孤竟不知子渊竟有吕望之才。”   “大王谬赞。”可笑,纵使他是姜子牙,他的君王也断然不能成为文王。   “那一切就交给宋爱卿打理了。”楚王兴致高昂,当即命人准备酒宴,大肆庆祝,又安排歌舞助兴,宋玉以安排事务为由,用宴后提前离席。   外面的雨已经渐渐止住,宋玉刚要打开雨伞,夏侯却从屋里跟了出来。   “子渊且留步。”   宋玉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身看着后面的夏侯,“夏侯有何见教。”   “子渊学识广博,本侯哪有什么可以让见教的。”夏侯一脸莫测的笑容,“今日听见子渊为大王献策邀见神女,本侯方知子渊之大才,明天清早要用些什么东西,子渊尽管让人到本侯这里来取。”   “不劳夏侯费心,下官自会打点一切。”宋玉不冷不热地答着话,一面将手里的伞完全撑开,“宫里的优伶歌姬都是州侯精心挑选出来的,夏侯勿要错过那般精彩的表演。”宋玉说完打着伞朝外走去。   夏侯笼络不成反被奚落,望向那个皓白背影的目光也变得怨毒起来。   “宋玉,你自己不识抬举,休怪本侯不留情面。”   另一面,秋瑶对着换好衣服返回的景差正襟危坐,手边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   “我这次之所以会到这里来,和原来的药瓶的主人脱不了关系。那个瓶子里原本装着什么,我希望你能坦诚相告。”   景差见她一脸的认真,知道自己继续隐瞒对她也没好处,于是施施然道,“是上好的伤药,应为秦人所有。”   果然不出她所料,秋瑶将自己先前对鬼谷子的说辞又对着景差复述了一遍,听到她被人敲昏下药带走那段,景差的一双剑眉已经完全拧到了一块。   “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和宋玉说过了,等他回来你可以问他。话说,你能不能猜到那个被唤作公子的男子是什么人?”   “那药唯有王族才能拥有,秦昭王与他的儿子都在秦宫,这个时候身在楚国且得到赐药的青年男子只有一个,”景差言语一顿,眼神顿时变得晦暗,“那就是白起。而那个被称为副统领的黑衣男子,就是他手下的第一裨将,司马错的嫡孙、司马靳。”   秋瑶闻言瞠目,“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屠白起?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药给我?”   “他想必是有意泄露自己的身份,其实即使他不这么做我们也不难想到那些刺客是受他指使,至于原因……”   “子云,”景差话说到一半宋玉便从门外走了进来,一面说话一面将伞靠放在门边,“我有事和你说。”   “你们谈吧,我先休息去,话说我今晚睡哪?”秋瑶站起身,顺便将瓶子重新放回了袖中。宋玉的脸色较之刚才多了几分严肃,这点察言观色的能力她还是有的。   “子渊同我院中的手下都是我二人的心腹,趁现在天色已晚,你撑着伞去我那边应该没有问题。”   “这样不行,”秋瑶重新坐回文案前,定定地看着门口的秋瑶,“她一出院子就可能被人发现,今晚我睡书房。”   景差闻言微愣,凭借他与宋玉十多年的交情,他知道他这么做必定有他的原因,因此犹豫一下后还是让人把秋瑶带去宋玉的房中休息。   “出什么事了?”景差的脸色愈发凝重。   “她今日来时撞见大王遗下了一块绣着瑶字的帕子,唐勒顺势说了那个巫山神女瑶姬的神话,令大王认为她就是那个神女,想方设法都要把她找出来。”宋玉将桌上摊着的竹简收起,拿出一块素帛,取了笔墨在布帛上从容地书写起来,心中已然有了对策。   “然后呢?”   “我向大王建言斋戒沐浴,虔心祈愿半月便能与神女相会。而明日我就会陪同大王登临神女峰,那么神女之事,就交给子云你了。”   景差略一沉吟,缓缓道,“你这是可是又要欺君,”抬起头见宋玉悬着笔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景差也不禁莞尔,“既然已有了其一,又何惧再来个其二。”   宋玉这才重新低下头写他的东西,“今天你去驿馆取消息,郢都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发展。”   “庄将军的起事已经成功了数日,大王这边却迟迟没有动静——只怕是消息让人给截了下来。”   宋玉闻言笔尖一顿,双眸一窄,“这件事我会想办法,你务必传消息给庄将军,让他多撑些时日。”   “这不难……你在些什么?”   “明日祭祀的细节。”   景差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夏侯那些人听了你的建议,多半会觉得你终于和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宋玉手臂,对着墨迹未干的素帛冷冷一笑,“方才我已走开,他就迫不及待地追了上来。”   景差不用问也知道夏侯这么做必定会碰一鼻子的灰,笑罢之后不觉又有些担忧,“夏侯看似耽于酒色,实际上颇有城府,如果没有必要,你还是尽量不要与他产生正面冲突。”   宋玉颔首,拿起素帛走到门边,命手下将其交给兰宫的管事。而后将双手负于背后,仰起头静静地看着房檐上滴落下来的雨水。   第二十五章 骗婚   都说过量服用安眠类药物后,人就会对其产生依赖而难以自行入眠,秋瑶卷着薄被听着雨声,千呼万唤之下依旧没有见着周公。   白起,白起,一想到自己曾与此人仅有一帐之隔秋瑶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战争史中,那个人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战神,与他高潮的作战技术一同文明闻名于身前生后的,还有他嗜血成性的暴虐作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攻占后舞步大肆屠城,那个震惊古今的长平之战他一口气就坑杀了四十万的降兵,世称人屠……   秋瑶甩了甩头,捏着满手的冷汗决定想一些让自己容易放松的事情,耳边却突然传来了不绝如缕的丝竹之声。她忽然想到自己爬墙去向宋玉求助那天看到的宋玉抚琴的情景,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坐上琴心,醉玉颓山~可惜自己那时哼哼了两声就不省人事了,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真是亏大发了……   史书记载宋玉陪同楚王游览云梦时写下了那篇脍炙人口的《高唐赋》和《神女赋》,她几乎闭上眼睛就能想到宋玉负手鹄立于云梦之台的情景,白衣胜雪,青丝如墨,天姿秀出,往之俨然。独对重峦叠嶂,悠然轻赋高唐。   秋瑶顿时心生神往,但不是因为宋玉犹如神祗般的绝世美貌,宋玉身上最吸引她的,是他那超凡脱俗的孤高与清冷。杜工部曾经赞他“风流儒雅亦吾师”,因此在过去的秋瑶的脑海中,这位名垂青史的爱国辞赋家应当是俊美而温润如暖玉一般的,没想到见过本尊后才发现,淑人美则美矣,却带着满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与疏离、   最恨才多情太浅,等闲不念离人怨。书上说宋玉曾言自己被楚国的第一美女——他隔壁邻居家的女儿偷窥了三年二不曾动心……好吧,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位传说中的悲剧炮灰反衬宋玉的美女就是自己……   秋瑶觉得称自己为霉女还差不多……   造孽啊,凭啥自己不管到哪都是被男人欺压的命……不过海明威曾经说过,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因此她绝对不能成为自暴自弃的可怜虫,等她在这里熬满三年回到现代,她就去勾搭一名绝世美男并在对方爱上自己之后将其狠狠抛弃……当然,发泄完不满情绪后还是要把人家哄回来的……   于是乎秋瑶抱着蹂躏帅哥的崇敬,喜滋滋地进入了甜蜜而畏缩外加各种限制级的梦乡……   翌日清晨秋瑶起了个大早,刚走到院子里梳洗时而变忽然传来一阵由强至弱的钟声,好奇地问了问扫院子的丫鬟却是一问三不知,可当她抬头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时那丫鬟却先知先觉地回答了她到嘴边的话。   “宋大人三更天就出去了。”   秋瑶抽了抽嘴角,她还什么都没问呢。这妮子还真是那个那个啥……秋瑶腹诽完毕,瞧见景差一身正装从院门外走了进来,清新俊逸,神采英拔。   “我已经让人回鄢城告知你家人你同我在一起,过几天我亲自送你回去。”她来时的经历听得他心惊肉跳,思前想后,还是举得亲自送她来的安心,谁知秋瑶却一点也不领情。   “为什么非得说我和你在一起,你总是这么自作主张……”秋瑶皱了皱小脸,后半句说得很轻,将手中的毛巾往那丫鬟手里一塞便转身回房。   景差闻言不住蹙眉,跟着她一起走进了宋玉的房中,又忍不住将眉头皱得更紧,“我这是为了你的名声考虑,毕竟你是我的未婚妻。”   “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呢,你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去提亲?”秋瑶气鼓鼓地坐在桌边,盯着桌上的早膳并不动箸。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景差终于有些着恼,一双明亮的眼睛陡然暗沉,眼底暗潮翻涌,“怎么,你不情愿?”   秋瑶听出来他有些生气,心里更是气愤,明明就是他的过错,现在仿佛成了她的无理取闹。   “我……我还不想那么快嫁人。”景差自幼养尊处优,这样的人必定有些兀傲自负,断然拒绝说不定会害得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详情请参考各种拒绝求爱后惨遭泼硫酸泼汽油点火以及被霸王硬上弓的无辜少女……因此秋瑶决定采取迂回策略。   景差见她眼神闪躲,心中尽管有些不快,但秋瑶这么说倒也无可厚非,语气也不觉放缓,“聘礼已收,婚事已定,如果你不想尽快成婚,将事情推迟一些时日也未尝不可。”   秋瑶无语,她这时打一个巴掌给一颗枣吃么?不过一想到自己在这里不会久留心中便也放宽不少。   “那好,我要三年的时间做准备。”   “瑶瑶你绝不觉得你有些得寸进尺?”景差眯起眼微微凑近他的小脸,他还是头一回知道娶个女人是这么麻烦的事情。   ……瑶瑶……秋瑶觉得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顿时紧急集合起来……   “……你也知道我自从失忆之后对那些礼数一无所知,嫁去你家铁定给你和你的全家丢脸,与其如此,不如让我爹叫人把我调教地知书达理一些再和你成亲。”秋瑶涎着脸笑道。   景差一言不发地盯着她,脸确实越凑越近,似乎想要努力从她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来,秋瑶美色当前有些紧张,不觉向后退了一点。   景差勾了勾唇,牵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一年。”   “……”   好汉不吃眼前亏,一年之内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清楚,秋瑶一边心里打着小九九一面虚与委蛇地点点头。   “那这事就算经过了你的同意了,”景差站起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后却忽然转过脸来给了秋瑶一个无比迷人的微笑,“这几天我和子渊都事务缠身,你乖乖地待在这里不要惹事生非,过了这几天我就带你回去。”   秋瑶木然地点点头,看着景差峻拔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只觉得满屋子都是乌鸦,每只都在她的小脑袋上狠狠啄着。   她把自己给卖了……   “景差你这个混蛋蛋蛋蛋——”   于是乎秋瑶就这样被困在了这一方院落中,又开始看百无聊赖的半禁闭生活,每天定时听着钟鸣起床,无聊时翻翻宋玉放在房里的各种典籍(秋瑶同学你确定那上面的字你都认得?),再没劲就只好在心里贬损景差来打发时间了(这才是正事吧……)   不过这期间她并未见过宋玉和景差,问了问院子里唯一的那个丫鬟也得不到什么答案。联想到外面的钟声,秋瑶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效仿贾宝玉出家去了,难不成是被那个楚王猥亵身心受到了严重打击?但那两个人从头到脚一身浩然正气的(你先前不是还YY他俩间有基情么?),那个被猥亵的怎么都应该是那个唐勒啊,一看就是娇弱万年受啊~   这一日天气晴好,秋瑶放下竹简伸了个懒腰步出房门,恰好见到两名侍卫从宋玉的房里出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根扁担。她先前听丫鬟说宋玉只回来过两次,而且都是在更阑人静之时,今天怎么下午就回来了?   秋瑶心中纳罕,走到书房前将门往里面一推,随即惊呼一声,大喊一声“对不起”,便重新掩上门逃也似的跑了开去。   室内芳香四溢,热气氤氲,宋玉背对着房门倚在浴桶壁上,听着那个仓促远去的足音,不觉勾了勾原本紧抿的薄唇。他半阖着双眼,感觉身上那股子陌生的脂粉香渐渐笑容与杜蘅芳芷,蕙草椒兰的清香之中,连日的疲惫也慢慢地散去。   秋瑶狂奔回房,关上门后冲到床边,像鸵鸟一般将自己的头埋在被窝中,心如鹿撞。   惨了惨了,这下一定会长针眼的……秋瑶一闭上眼脑海中就自动浮现出一个旖旎的画面——蒸汽缭绕中,一头柔顺的青丝散落在半个光滑白皙的果背上……   嗷嗷,那叫一个销魂~~~秋瑶你丫的没救了,又不是没见过男人的果体,你至于么至于么至于么……   吃完晚饭秋瑶贼头贼脑地站在门口向书房张望,发觉里面的灯已然亮了起来,便又重新回到桌边漫不经心地看起书来,每隔一段时间便不由自主地走出去看一下,一连重复了四五次才感觉睡意袭来。   幸好她没有带着自己的身体传过来,不然就自己昼夜颠倒的体质一定会难以适应到患上神经衰弱。   冲着那灯光明亮的书房打了个哈欠,秋瑶揉了揉眼打算上床睡觉,却听“吱——”的一声的开门声,里面的人从中走了出来,见房里灯还亮着,便下意识地往房门口望来。   隔着微凉的夜色,宋玉看了眼那个匆忙消失在门口的纤细身影,心里仿佛被填塞了一团棉絮,暖暖的,充实的,却又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   那屋里的灯火随后便熄,宋玉对此不禁莞尔,将书房的门重新关上,又再向院外走去。   秋瑶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看看那个皎若月华的白影消失在茫茫月色之中,又重新关上房门向床边走去,窝进被子里,却是睁着双眼难以入睡。   这几日他们究竟是在忙什么,是关于郢都的事么?话说国都都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那个楚王怎么还会有兴致带着随从安住行宫甚至上山狩猎,宋玉这么晚出门又是为了什么?   带着一连串的疑问,秋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从头到尾都只顾着想别人的事情,却忘记了考虑在这样的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又能有多少个宁静的夜晚能让她安然入眠。   第二十六章 高唐赋   拂晓,神女峰。   山顶的凉意与秋风勾结,恨不能把人冻成山石,熊横在山巅,背对着肆虐的商风,一个劲地裹紧身上的白狐裘衣。   “……风气雨止,千里而逝。盖发蒙,往自会,思万方,忧国害,开圣贤,辅不逮,九窍通郁,精神察滞,延年益寿千万岁。”宋玉迎风而立,风卷白裳烈烈出声,锋锐的风刀将他原本俊美无度的五官打磨得更加精致绝伦。   高唐赋毕,熊横瑟缩着身子赞誉的几句,然后直奔主题“今日已是第十五日,神女何时才会出现?”   “大王莫急,昔日女神在午夜之时向先王自荐枕席,此番应当亦是如此。”景差率先答话,眼看着宋玉袖内微动,他的心也随之一紧。   “一连吹了半个月的山顶风,若是神女未现,两位大人的辛苦可就白费了。”夏侯缩着脖子立于楚王身后冷冷说道。   “夏侯放心,今晚子时之前神女必会降临。只可惜即使神女现身,诸位也没有大王那样的疏遇。眼下山川相接,烟蒸霞蔚,侯爷可以饱览我楚国的雄奇风光。”景差冷笑着回敬,夏侯等人脸色均是一变,只有楚王一脸的喜形于色。   正在此时,一轮朝阳破云而出,望霞峰瞬时红霞万丈,宋玉身朝东方,朝晖映红了他原本略显苍白的脸上,楚王感觉到数日升起,也转过身面朝旭日,惊喜万状“今日的朝霞尤为绚烂,必为大吉之兆。”   “大王所言极是”宋玉负手远望“大王且看这巫峡十二峰奇秀绝美,放眼四海,又有哪一国的山色能与之媲美?”宋玉回身,微微垂下头,目光只看着楚王的足尖“只是百里之外秦军压境,令我荆楚子民不得安心,大王怎可把这冠绝天下的巫山秀色被他人夺取?”   楚王起先还是笑得欢畅,听到后来却不禁僵了脸上的笑容“宋爱卿说得甚是。只是今日我等登山,但为祈求神女降世,不提国事。”   “大王”宋玉握紧袖中双手,不觉将语气放缓,神情恳切,“司马借的万艘战舰已从西蜀沿江而来,眼前的巫黔之景眼看就要转手他人,另一边白起由山西挥师南下,攻占我西南边境……”   “够了”楚王面色一凛,把脸转向一边,“宋爱卿可是要违逆孤的意思,存心想拂了孤的兴致?”   锋锐的指甲嵌入掌内,宋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臣不敢”   “祈神之礼既已结束,大王还是先下山为好,此处风大,不宜久留。”景差上前解围,偏过头看了垂着头的宋玉。   “孤要去焚香沐浴,独自闭门静候神女到来。”熊横拂袖转身在夏侯等人的簇拥下走上步辇,由四名侍卫往山下抬去。   景差见宋玉仍是保持着先前的姿态站在原地,不禁在心里轻叹一声上前隔袖握住了他的手腕“走吧”   再抬头时,宋玉的脸上依然恢复了平静,但那对深邃黝黑的眼眸里却分明透着痛楚与悲凉。景差面朝前方目不斜视,两人携手向山下走去。   “你需要的人我已帮你安排好了,但愿到时不会被夏侯等人阻拦”   “无妨,此法不通,我还有另一个办法。”宋玉的声音卷在风中,转瞬即逝。   “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个卫如歌似乎对你有意,你把她引至楚王身边就不怕她因爱生怨破坏了你我的计划?”   宋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景差前一句话的真实性,过了半晌才缓缓道“非她不可’”   景差闻言不禁勾了勾唇“都道是宋子渊俊美无匹倾倒众生,依我看来,那些倾慕对于女子来说却是劫难。”   宋玉没有吭声,景差继续煞有介事地说着“莫非这时间当真没有可以让你动心的女子?”   景差说这句话的时候,宋玉的脑海中浮出了一张脸,那是一张稚嫩的,清秀的少女的练,他犹豫了片刻,说了句:“或许”   “要我说,女子若是仪态端庄,娴雅温善便可作为良配。朝夕相处,便能培养感情,礼让相待,便是夫妻之道。《诗》中有云:有女如云,匪我思存,只是如果非要这样执著地追寻某一个未知的女子,又能有多大的机会可以成功。”景差说这话时不禁也想到某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仪态端庄,娴雅温善,这八字似乎与她完全搭不上边。   朝夕相处,便能培养感情,真的是这样么?   友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听她巧笑倩兮地说出这句话时,他心中所受的触动是前所未有的。   “子渊今年也是二十有二,何不取一名贤良淑德的女子,来为你分担少许忧劳。”   “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他与景差不同,父母早亡,举目无亲,没有人会为了特定的利益为他安排婚事,而他自己亦是不愿随众人一样,取一名四德兼具的良家女子就已足矣,他在意的是,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对对方的在乎,能够肯定地确认自己心中所好。   而现在,这一切对他来说尚是模糊不清的。   山间岚烟缭绕,两名俊秀男子携手行走于山间,前方百米处,是一个受数人簇拥的步辇,旭日东升,那两人的谈话声消融在金色的日光中,蒸发在飘渺的云气里,再无第三人可以听到。   临近山脚,却见一群约有二三百人的布衣行走在山下的道路上,五六个人为一排徐徐前进着,恰好挡住了楚王的步辇。   景差与宋玉在后面看到这幅场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加快步伐赶上了前面的队伍,夏侯刚要叫人过去问问情况,景差变强在楚王面前请示去询问那些百姓从何而来,熊横本来就对此没什么上心,便也随口应了下来,让抬步辇的人将速度放缓了些。   夏侯看着景差身形矫健地向达到上前去,不禁怀疑地看了眼走在众人最后的宋玉,见他低头不语,便想着兴许是宋玉方才惹恼了楚王,这会儿不敢轻易出声,心中便添了几分快意。   “回禀大王,那些都是从郢都到巫郡来的百姓。”景差微微仰头,满意地看着夏侯等人骤然变色的脸,夏侯这才意识到景差主动请命探险的真正意图,心里悔之不急。   熊横闻言果然多了一分心“为何郢都的百姓成群出城?”   话音未落,景差便单膝跪在了步辇前,高声道“臣等误事,罪该万死!”   熊横皱眉看着跪在地上的景差,心中疑窦丛生“景爱卿起来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景差并不起身,而是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沉郁而有力“庄礄自领郢都已迁一月,我等竟毫不知情,耽误大王要事,罪不容诛!”   “庄蹻造反?”熊横听了险些吓得从步辇上跌落下来,脸上的惊慌随即变为震怒,对着四边的几个近臣破口大骂,忿忿道“这么大的事情都一个月了,你们居然没一个人来向孤禀告?”   “大王且息怒,庄蹻既然胆敢造反,并定会阻止境内之人来云梦报信。”夏侯竭力维持着面上的从容,带着州侯,!!!陵君与寿陵君一齐跪了下来,随后跪下的是宋玉一干子的随从侍卫。   “荒谬!郢都的百姓既能到此,信使又为何不能乔装出城!”   “或是有人于来的路上拦劫。”夏侯回头两眼瞪着隔着一台步辇的宋玉,这话本来是他要用来辩解的,却被他抢了去,那话中的意思也就变了半分,幸而熊横并未留意。   “我楚之众臣皆在国都内,难道没有一人能阻挡得了他吗!”熊横气的混身发抖,连那抬辇的四名侍卫都不觉腿脚发软。   “回大王,臣与庄蹻原为故交,若大王信得过臣,便让臣回国都劝服庄蹻,并入楚官见昭阳相国等人,同伐反贼,戴罪立功。”景差不失时机地请命。   熊横这才舒了一口气,解下随身系带的!!!!????,令身旁近侍递交给景差“景爱卿请起,孤这就封你为前将军,领孤???入郢说服庄蹻,他若不从,你可凭此印绶与昭国相商,引军退敌。”   “臣比不辱使命!”景差接过印绶,旋即起身,刚要上马,却又听得夏侯在一旁跪着反对。   “大王莫要如此,庄蹻既然与景大人交厚,大王又怎可轻易地将此重任交付于他,又任其调用兵马……”   “夏侯休得在此中伤,我景氏与君主同宗,又怎么会生出这种悖逆之心!”景差翻身上马,冷冷地睨视这跪在步辇脚边的夏侯,眼神锋利坚决,并带有一丝讥嘲与谴责。   熊横闻言欣然,随后教训起边上的夏侯来,景差勒马回身,朝东而去,余下的数人则返兰宫。   到达宫门口时,楚王已一改山上的态度,和颜悦色,一再叮嘱宋玉将接下的事宜准备妥当,随后前往自己的寝殿焚香独处,夏侯等人闷不吭声地跟了一小段路,到岔路分开时不忘瞪了宋玉一眼,   宋玉对此熟视无睹,甩了甩阔袖,转身回院,一派超然蕴藉。   只是他一踏进远门,便看到某只穿着绿衣的生物抱着一条床单步态怪异地从房中走出,随后一脸见鬼的样子看着突然回来的自己,面色通红地缩了回去,“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宋玉莫名其妙,恰好丫环从外面端着晚饭走了进来,见宋玉归来便恭敬地行了个礼。   “她怎么了?”宋玉微微皱眉,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大人问的是哪方面?姑娘用完午膳便一直待在房内休息,照理说这会儿也应该起来了,今天不知怎么……”   宋玉的眉愈发蹙紧,来等丫环把话说完便径直走向了房间,他的足音极轻,踏在砖石上几乎难以听出,房门里的某只却听得真切。   老天爷你存心整我是吧,三番两次让我在宋玉面前出糗……秋瑶欲哭无泪地攥紧怀里的床单,听着宋玉的脚步声快速靠近。   太上老君如来佛祖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给我一个地洞或者一条地缝,嗷嗷嗷嗷嗷……   “开门”清润的嗓音自门外响起。   秋瑶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门框上,心一横,一把把门从里拉开,一脸壮烈地目视门外那个俊美得不似真人的男子。   “你……”宋玉只说了一个字,秋瑶强行绷着的脸立马崩坏,面上登时火烧火燎,红得犹如一块刚出炉的炭。   宋玉身后的丫环见秋瑶红着脸抱着被单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当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连忙上前替秋瑶解围。“山下天还有些热,姑娘是午眠时出了汗想要换床单吧,这事交给奴婢就行了。”   秋瑶感激地点了点头,宋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脸上一样的绯红,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旋即说了句“我今日在书房用膳。”便转身离去,秋瑶则捕捉到了他转过脸时表现出的一丝尴尬,心里又是一声哀叹。   第二十七章 巫山云雨杳如梦   “姑娘穿上这身衣裳可真风流。”丫鬟捂着嘴在一旁笑看秋瑶在原地转了个圈。   曲裾深衣,白衣胜雪,秋瑶低头看着比自己胳膊和腿都长处一截的衣料,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痒痒。   原先的衣裳污了,丫鬟的衣裳只有一替一换两身,宫装更是不能穿,秋瑶只得让丫鬟从宋玉的柜子里拿了一身衣裳给自己换上,于是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秋瑶看着纤尘不染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白衣,总觉得穿这种衣服的人应该会有洁癖,“我还是和他说一声的好。”   拎着过长的衣摆,秋瑶觉得这衣服改改改还能当婚纱用,等穿回去的时候可以顺手拿一身,用过之后还能当文物拍卖。   轻轻地敲了两下门,秋瑶见没有动静便自行推开了门,却见宋玉正迅速收起一大块布帛,隐约可以看到上面是一幅画,秋瑶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笑得有些讪讪,“我没有替换的衣裳,先借你的穿两天,”见宋玉没有反应,只好又补充了一句,“我会洗干净再换你的。”   “恩。”宋玉轻轻地应了一声,拿起那块已经被卷起来的画卷走到秋瑶身旁,慈宁宫袖中取出一块白色的帕子递到她的面前,“别再丢了。”   “诶?谢谢~”这不是她先前拿去给楚王包扎伤口的帕子么,秋瑶将其放回袖子里,觉得掌心热热的,“那我回去睡觉了。”   宋玉看着她穿着自己的衣裳提裙走出房门,衣袂飘飞,在月光下透着一股轻灵的神秀,不由得收紧了捏着画卷的手。   或许她真是瑶姬也说不定。   宋玉自嘲般笑着摇了摇头,出了书房向院外走去。今夜的兰宫显得尤为静谧,通往楚王寝殿的甬道上一反常态的空旷,守卫全都被撤了出去,楚王只担心唐突了神女,却不知道担心如此松懈的防卫会将自己置于多么危险的境地。   然而宫门口的守卫却是壁垒森严到了反常的地步,宋玉路经时状似无意地瞥了门口一眼。幽深的黑眸中掠过一道嘲讽。   他当然知道夏侯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而且这事早已在他和景差的预料之中。   从容步入景差所处的南院,房檐四周除了几名心腹的侍卫再无他人,数分钟后,宋玉引着一名身着青衫的女子从院中徐徐走出,走到一半便听到夏侯的冷然的嗓音。   “宋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夏侯从旁走来,身后还跟着四名侍卫。   宋玉脸上波澜不兴,转过脸迎上夏侯挑衅的目光,淡然道,“自然是回自己的院子,夏侯难道忘了再过半刻钟便是今日的宵禁了?”   “本侯当然记得,而且本侯还知道这是宋大人您的意思。”夏侯冷笑着看了眼宋玉身后垂头不语的青衫女子,眼中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之情,“本侯既然负责这兰宫的守备,自然有义务在宵禁之前四处巡视一番,免得有人装神弄鬼欺君罔上,还冒犯了尊贵的神女~宋大人身后的这位姑娘甚是眼生,应该不是这宫里的人吧?”   “这是子云从家中带来的贴身侍女,我那边人手不足又恰逢子云回郢都,我便让这位紫鸢姑娘去我院中帮忙。”   “原来是这样,本侯适才差点以为这便是所谓的神女。”夏侯冷冷地哼了一声,鹰隼般的双眼紧盯着宋玉身后之人,仿佛要把人看出个洞来。   “夏侯说笑,神女乃是仙体,怎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够看到的,亥时将至,夏侯还是尽快回去吧,宋某就先告辞了”宋玉说罢便要离开,谁知夏侯却仍不罢休。   “今夜宫里的守卫都被调去了宫门口,宋大人的院子里只有两名侍卫恐怕不太稳妥,本侯这四名侍个个身手过人,可以保护宋大人周全。”   宋玉看了看那已经横到自己面前的四名侍卫,双眉微微蹙起,“宋某偏好清静。”   “哈哈哈,我看宋大人是心虚吧。”夏侯笑得恣意,并未见到宋玉眼中一闪而逝的讥讽。   “既然夏侯执意相护,宋某便却之不恭了。”绕开那虎背熊腰全副武装的四名侍卫宋玉兀自向自己的院子走去,紫鸢紧随其后,那四名侍卫也随即跟了上去。   行至院外,四名侍卫自发地站在院门口——也是院子的唯一出口。   亥时鸣锣,主殿四周再也看不见一个人影,所有宫室闭门阖户,就连守在宋玉门口的四名侍卫也自觉地推到里面并且关上了院门。   是夜月明星稀,兰宫内静谧得出奇,唯有不远处的巫峡是不是传来几声凄厉的猿鸣。   少顷,一个纤细袅娜的身影出现在了兰宫的甬道之上,华装綷縩,环佩叮当,美人臻首低垂,姣好的容颜掩在月光透过鬓发投下的暗影中。款款而行,步步生莲,踏上玉阶,轻推殿门。   一夜巫山云雨,后人揣度无数,或香艳绮丽,或梦幻朦胧,真正贴近事实的,唯有青莲居士的一首感兴——   瑶姬天帝女,精彩化朝云。宛转入宵梦,无心向楚君。   锦衾抱秋月,绮席空兰芬。茫昧竟谁测,虚传宋玉文。   而此刻的宋玉,正一如往常地坐在案边,仿佛任何事物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波澜,烛光忽明忽暗,幽潭一般的漆黑瞳仁中看不出热河情绪。   紫鸢垂首侍立在一旁,几度想要哽咽,却都不得不生生将其咽了下去。   “你似乎很委屈。”宋玉揉了揉眉心,说出的话让人分不出喜怒。   “我……我只是为小姐感到不值。”既然是对方先开的口,她索性将心中的悲怨一吐为快。   宋玉将烛光拨凉,重新拿出一块素帛,提起羊毫,边写边说道,“得王恩宠,富贵终身,有何不值。”   “你明知道小姐她……她……”紫鸢捂着脸已然泣不成声,后面的半句话她自然是说不得的,心想宋玉心里应该是有数的,只是他并未把话接下去,并且他似乎也算准了她不敢把说下去。   一刻钟后,一首《神女赋》跃然布帛之上,笔法遒劲而洒脱,书写之人却是一脸的淡然,写罢之后,继续悠悠然地挑灯夜读。   不只是谁敲响了二更的鸣锣,宋玉神色不变,身后的紫鸢听了却是浑身一震,泪水再一次掉了下来,却又强忍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她泪眼迷蒙地看着那个静默阅读的人影,敢怒而不敢言。   宋玉巍然不动,静候黎明的到来。   长夜未央,兰宫之内瞬间从一片漆黑变得灯火通明,寝殿之中,熊横神情恍惚地看着身侧空空如也的一片,华服半敞,发丝凌乱,整个人看上去三魂去了其二。   宋玉奉命来到寝殿之内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行礼过后,低声问道,“大王深夜唤臣来此,可是为了神女之事?”   “孤方才仿佛果真见到了那神女,天姿国色,美貌横生,只是半夜专醒却又发现身旁空无一人,这……”熊横盘膝坐在床头仰头看着宋玉,眼中的清明尚未完全恢复。   “大王稍安勿躁,请大王仔细回想一下,期间神女可有留下什么信物或者言语?”掌灯起身,更衣洗漱,夏侯等人接到命令后至少还要半柱香的时间才能到这里,而他彻夜未眠,为的就是这半柱香的时间。   “容孤想想……神女似乎确实说……不是唱了两句,”熊横努力地回想,“她先唱‘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随后又说了一句‘予以良配,常伴君侧’……没错,就是这两句!”   宋玉沉吟半晌,不疾不徐地向慢慢清醒过来的熊横解释道,“凤凰者,神女也,高冈者,国都也。梧桐向阳而生,照样于东,从这里东行即为国都郢城。如此一来后面两句也就不难理解了,大王返回国都,大赦而行祭祀之礼,昭示天下迎娶神女,神女便可常伴君侧。”   “宋爱卿分析得极是”,熊横两眼放光地点了点头,将半敞的衣衫拢好,沉思半晌后抬起了头,“等天一亮孤就摆驾回国都……却不知景爱卿与那庄蹻商量得如何了。”   “大王放心,子云必定不辜负大王的期望。”宋玉话音刚落,夏侯便步履匆匆地从门外走进来朝熊横行礼,宋玉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夏侯来得刚好,替孤吩咐下去,四更启程,返回国都。”熊横不等夏侯说话便唤入两名侍女侍候起身,宋玉告退,夏侯无法,只得领了王命也走了出去。   “宋大人这招调虎离山使得可真是高明。”一出寝殿大门夏侯便忍不住出声诘难,不远处州侯等人刚刚穿戴完毕,正匆匆忙忙地往这头敢来。   “宋某愚昧,不懂夏侯何出此言。”宋玉嘴上答着话,步伐却并未停留,径直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夏侯快步赶上,紧紧盯着他那张连女子见了都会生妒的绝美侧脸,黎明前的月光令其变得更为出尘,夏侯不由心襟一荡,但又很快回过神来,冷笑道,“那宋大人可敢让本侯入院搜查?”   宋玉足下一顿,回过神面无表情地看着夏侯,目光凛冽,“夏侯请便。”   夏侯冷冷一笑,“宋大人还是行事低调一些的好,一匹白驹被置于一群高大的红马之中,未免显得有些突兀了。”   宋玉闻言眉头轻蹙,收紧了袖中的双手。   是他大意了,这种疏漏究竟还有多少?   “那并不能代表什么,”宋玉面上恢复镇定,毫无惧色地迎向夏侯挑衅的目光,“毕竟神女已然到过兰宫。”   “既然是你的人,自然会按照你的意思办事。宋大人请放心此事本侯不会多加干预,本侯只是想提醒宋大人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夏侯的提点宋某必当铭刻在心,只是夏侯别光顾着提醒宋某,却把自己给忘了。”宋玉不再理会他,转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州侯等人赶到时,恰好听到宋玉的这最后一句话,再去看夏侯的脸色,显然不太好看。   “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回郢都!”夏侯拂袖而去,他本以为这次终是占了上风,不料仍是被宋玉弄成了平手。   不过事实也并非全然如此,自己的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然而宋玉哪里,只要找到一人,便能让其永世不得翻身。   第二十八章 吻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秋瑶睡的正香,忽然被一阵不轻的敲门声所吵醒,半梦半醒地下床开门,没想到来人竟然是宋玉。   “将衣服换上,回鄢城。”他低下头看着她披着自己的衣服睡眼惺忪的样子,眼底不觉化开一抹温柔。   秋瑶接过他手中那套浅紫色的衣裙,拿在手中似乎还带有一点余温,仿佛是刚从别人身上脱下的,心中便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宋玉叫门必定是有急事,秋瑶不再多言,直接关门进屋将衣服换上,再出来时宋玉已经不在门外,倒是丫鬟已经捧着洗漱用具在外面等着了。   洗漱完毕后秋瑶已然清醒不少,抬头看着正在帮宋玉整理衣物的丫鬟问道“这身衣服是谁的?”   “是紫鸢姑娘的。”   一个陌生女子的名字。   秋瑶心中“咯噔”一下。   正当秋瑶失神时丫鬟却忽然将脸转向她粲然一笑,“姑娘别多想,宋大人和她什么关系也没有。”   “啊?”秋瑶耳根一红,“我没多想。”   “是——”丫鬟将包袱往秋瑶怀里一塞,“姑娘请跟我来。”   秋瑶撇了撇嘴,抱着包袱跟丫鬟走出了房门,却见书房的灯还是亮着的,正当她心猿意马之际,一个陌生的男声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是要去哪?”秋瑶闻言抬头,却发现这个侍卫并不是这几天常常看到的那几人之一,心中顿生警惕。   “大王有令所有随从人员四更随驾返回国都,我让紫鸢姑娘同我去看看景大人房里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一下低着头的秋瑶,犹豫了一下后放两人出了院子,秋瑶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前面的丫鬟倒是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看上去跟着宋玉和景差这种瞒天过海的活没少做。   一路来到兰宫的偏门扣,秋瑶看着丫鬟和几名守卫交涉了几句,随后跟着丫鬟顺利地出了宫门,却发现外面停了一辆青灰色的小马车。   官道平坦,马车颠簸的幅度恰到好处,秋瑶靠着软垫没过多久又重新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忽觉车身一晃停止前行,睁开眼时却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钻入了车内。   秋瑶唯恐被人发现不敢出声,只是愣愣地看着宋玉在自己身旁掀袍坐下,直到马车重新前行且发出不小的动静之后才敢轻声问了句“天亮了没有。”   宋玉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随后侧过脸去看仰头望着自己的秋瑶,“那匹白马我让那个毛遂帮你骑回鄢城了。”   “毛遂?你什么时候碰到他的。”秋瑶见宋玉看着自己,情不自禁地转过了脸。   “先前有一人骑马往兰宫而来,路经队列时忽然停下来盯着那匹白马看。”然后他立马反应了过来,在那人出声想问之前停下来上前解释了情况。   她移开视线,他的目光却毫不避讳地继续停留在她娇俏的鼻梁上,声音微微放缓,“到最近的驿馆还有半个时辰的车程,你再多睡一会儿。”   秋瑶闻言身子一僵,整张脸都不自觉地发烫起来,这明显的变化自然落入了宋玉眼中,眼梢染上一抹笑意,宋玉难得戏谑了一句,“你似乎总是不敢与我对视。”   秋瑶一口气没缓过来险些被自己呛到,睁开双眼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他含笑的双眸,“我哪有。”   宋玉弯了弯嘴角,不置可否,双眼却仍是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嘴硬的小女人,   秋瑶仰着头和他四目相对,没过几秒便败下阵来,耷着脑袋闭上双眼靠到一边,“好吧,我承认就是了,谁让你总是板着一张脸”。其实她心里想说的是“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但这种话是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是吗?”宋玉没想打自己得到的是这么一个答案,淡淡的失望涌上心头,他将视线转向别处,没有再多说什么。   秋瑶听着那疏淡而带着迷惘的两个字,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言不由衷,碍于面子她没有为自己解释,可对方身上忽然强烈起来的距离感,她却感受得分明。   她睁眼去看他,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秋瑶心中一动,大着胆子近距离观察他的俊颜。她其实很怕那双看似沉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黑眸,每当他看着她,她就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摆在了面上,从而情不自禁地心虚起来。   这还是她头一回这么细致地观察他的脸庞,其实离得近了,他身上那种朦胧的神秘与孤傲便会悄然淡去,柔和精致的五官成了焦点,尚未蹙起的眉宇间透着一股恬淡的温润。   秋瑶为这个意外的发现感到有些兴奋,身子不觉又向前倾了一些。他的睫毛浓密而纤长却并不卷曲,垂敛在眼睑两旁,竟透着几分可爱。   三庭五眼,长睫红唇,宋玉的五官完美得有些过分。只是那红润的薄唇紧抿,令秋瑶情不自禁地想起四个字:薄唇薄幸。   秋瑶心中幽幽一叹,貌美才高人情薄,这种人不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不折不扣的祸水啊~正当秋瑶出神之际,马车忽然一颠,秋瑶顿时往前一倒呈投怀送抱状,宋玉及时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秋瑶傻眼,宋玉也并不清明。他原本还在为她先前的话郁结,本不想理会她,但她跌倒的那一刻他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温香软玉抱满怀,宋玉头一回感觉到头脑中一片空白,但这种空白仅仅持续了数秒,数秒后理智回笼,宋玉却在回神的那一秒俯首。   事实证明,偶像剧中那些小白女主角忽然被吻时等大双眼呆若面包机的反应是不符实际的,因为在那张美得令人窒息得俊脸迅速逼近的时候,秋瑶唯一能做的事便是尽可能快得闭上眼睛。   在她的上眼睑拥抱下眼睑的同一瞬间,那双湿润微凉的薄唇贴上了她的。错愕是有的,但秋瑶心里更多的却是那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似乎这个吻是她期许已久的,只不过在她意料之外的时刻实现而已。   于此,宋玉亦有同感,回神的那一秒他理应松手,结果却鬼使神差般吻了她,仿佛冥冥中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驱使他这样做,而他自己竟然也并不排斥。   宋玉的唇紧贴着秋瑶的,却也仅仅止于四片唇相接,力道不轻不重,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秋瑶本能地要回应,宋玉却先她一步抽身后腿,并松开了原本紧揽她的双臂,秋瑶不敢看他,识趣地坐正身子,却依旧红着小脸。   宋玉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吻她,秋瑶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想回应他。两个人各怀心事地缄默着,连眼神都再无交集,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们心中又无比清楚,两人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晌午时分,队列到了驿馆,下车的那一瞬间秋瑶立马被眼前之景给震慑住了,她原以为楚王出游至多带上数十人,谁知现在看来少说也有两三百人,当头的车驾拉着四匹骏马,半圆形的车上支着一个金色的耀眼华盖。   敞篷啊啊~   秋瑶咽了口唾沫,后面的丫鬟已经小跑着跟了上来,宋玉的车驾行驶在楚王以及夏侯等人的最后,进驿馆时也得按照尊卑有序进入,宋玉站在秋瑶身前,恰好挡住了前面几人的视线。   秋瑶和丫鬟一左一右地跟着宋玉进了驿馆,数百名侍卫只有几个能够得以跟进,其余的人则是把驿馆为了个水泄不通。   驿馆分里外两间,外间连着一个还算宽敞的后院。夏侯等人还本都是各自拥着一位娇娆妩媚的侍妾进得驿馆,发觉楚王没有召宠妃试验,便都识趣地将自己的侍妾留在了外间,与几名丫鬟一块儿在外头侍候着。   几个大男人在里面享用山珍海味,秋瑶心中极度不平衡,直到肚子叫了第三遍,才有一个体态臃肿的妇人来通知自己和另外几人可以去后院的厨房用餐。   “真是岂有此理,竟然要我们和几个下人一起用饭。”一名经秋瑶目测胸围大于等于34C的绯衣女子努着嘴,屁股往矮凳上挪了两寸,试图让自己看着端庄一些。   秋瑶站在门口扒饭,听到这话后忍不住朝发话的34C丢了个白眼。   “可不是嘛,不过据说这回大王回城路上可是一个妃子都没带,真是稀了奇了。”另一名橙衣女子接过话,“听说是为了什么神女。”   神女?秋瑶情不自禁地竖起耳朵,楚王游览云梦邂逅神女,这么荒诞离奇的传说竟然是真的?   “咳咳,姑娘快点用饭吧,过一会就会有人来带姑娘离开。”丫鬟的脸色不太好看,恨不得冲进去把那几个长舌妇的嘴巴给封起来。   “外面这么多人我要怎么离开?”秋瑶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姑娘放心,大人已经为姑娘安排好了。”   “你是不是很崇拜你家大人?”秋瑶笑着揶揄。   “那是自然,”丫鬟毫不避讳地承认,脸上满满都是崇敬与感慨,“大人德才兼备又生得一表人才,崇拜大人的人不计其数。”   “那你们家大人一定艳福不浅。”秋瑶闷闷地说了句,随后继续低头扒饭。   “艳福不浅的是我家公子。”丫鬟有些为宋玉打抱不平,为什么她把宋玉对秋瑶的关怀看得分明,而秋瑶却总是一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样子?   “你家公子不就是你家大人么。”秋瑶开始犯晕。   “我是景府的丫鬟,我家公子自然是指景公子,只不过进了宫公子不让别人服侍宋大人,便让我每次外出负责宋大人的起居。”   “诶?那你岂不成了宋玉的……的……”   丫鬟见她欲言又止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顿时将声音拨高了不少,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姑娘胡说什么呀,宋大人那样风流出众的人物岂是我们这样的下人能肖想的!”丫鬟话音刚落,屋里的几位立马就来了劲,就着这个话题八卦起宋玉来。   “你们听,那个丫鬟可是在说那位大王身边的兰台公子宋玉?我刚出去时只瞧见他一张侧脸,差点被迷得昏了过去~”34C浑身顿时充满了鸡血。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橙衣女子亦如嗑了药。   秋瑶听得满头黑线,一名侍卫从院外走了过来。   “紫鸢姑娘,请跟我来。”   秋瑶一愣,知道丫鬟提醒才知道这人是在叫自己,随后给了丫鬟一个灿烂的微笑跟着那名侍卫向院外走去。   而她走得过于匆忙,以致于没有听到橙衣女子接下来说的一句话——   “听说那名神女还是那宋玉向大王引荐的……”   第二十九章 回鄢   秋瑶尾随那名侍卫走出后门,见周边围了不下二十个全副武装侍卫不禁有些腿软,其余人只是看了他们几眼并未多加阻拦,视线中出现一抹熟悉的白色,秋瑶兴奋地喊了出来。   “小白!”秋瑶精细地跑上前抱住小白的脑袋,往上面蹭了几下后看着旁边多日未见的毛遂,只见他身后站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驹,个头比小白略微大一些。   “你的伤好了?”秋瑶一边摸着小白的头一边询问道。   “嗯。”毛遂上前对着那带路的侍卫说了声多谢,随后上马对秋瑶说道,“走吧,迟了天黑之前就到不了鄢城了。”   秋瑶随即上马,心想自己在这古代的日子真不好过,在这种特殊的日子里(……)还要骑大半天的马,但愿不要留下什么后遗症。   “真的假的,你之前伤势那么严重,现在才过了一个多月。”秋瑶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无妨,你能否把马骑得快点?”   “你伤还没痊愈,骑这么快做什么,任性~”她简直就是天才……   走在前面的鹅毛岁眼角一抽,怎么说人家也是受了自己牵连才被卷入这场风波的,秋瑶失踪,他怎么可能继续心安理得地留在她家中养伤,嫩而过下地后没过几天就讨了匹马往汉北秦军大营的方向追去。   “对了,你来的时候可有碰到鬼谷子先生?”   “昨日傍晚在中途遇到的,师父告诉我你应该在楚王行宫中,我交代好事情就往这边赶来了。途中见到宋玉骑着这匹马,才与他商量好这样带你回去。”说到这里他不禁有些疑惑,那宋玉出了名的不近女子,但他似乎对秋瑶的事情上心的很,如果只是因为她是好友的未婚妻,他未免也太过关心了点。   秋瑶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耳根子又烧了起来,理由无他,就是在马车中发生的那一个小小的意外。   只是,这真的是意外么?   幸亏毛遂没有回头,不然他一定会发现秋瑶的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   二人到达谢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宋玉让我转告你,在郢都之事解决之前,不要轻易出门。”似乎是为了自己牵累对方感到歉疚,毛遂下马后犹豫片刻对着秋瑶曲膝拱手道,“姑娘救命之恩,毛遂没齿难忘,在下近日居住于城南客店,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可派人相告。”   “知道知道,快点回去吧。”秋瑶玩心忽起,见毛遂低头便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后跟着两名家丁走进了府中。   是谁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哦也也,大名鼎鼎的毛遂如今是我的人啦~   没走几步秋瑶便明显感到身上不回家……这悲催的小身板。   待到秋瑶从茅厕出来回房换好衣服,谢家厅中的饭菜早就凉了半天,当秋瑶迈着古怪的外八字走进时便看到围在烛光边的三张脸,一老一少一妇人……待其进入,三张脸便一起转了过来,六只眼睛幽幽地看向秋瑶。   秋瑶两腿不禁哆嗦了一下。   “我说……你们完全没必要等我回来一起吃嘛。以前不就是这样的……嘿嘿嘿嘿……”   谢老爹一言不发地拿起筷子开始用餐,谢晋也随即跟着闷吃起来,只有谢二夫人提起袖子无比诡异地轻笑一声,“快过来吃饭吧。”   ……这什么情况……   秋瑶犹犹豫豫地走到桌边开始用饭,心情犹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秋瑶奔波了一天毫无胃口,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思忖着待会去泡些糖水来喝。   “跟我过来。”这是饭后谢老爹对秋瑶说的第一句话。   秋瑶搁下碗筷无比忐忑地跟着谢老爹一路走到了书房,用的依旧是猥琐的外八字。   “这是景公子昨日让人送来的,说是等你回来亲自打开。”谢老爹面无表情地将一个约莫三寸长的小竹筒递给秋瑶。   秋瑶“哦”了一声,打开竹筒上面的圆形小盖,从中取出一片竹简借着烛光细细看了起来,秋瑶欣慰地发现这上面的字都认得自己,然而将所有的字全都连成一句话后,她的心不禁猛地一沉。   “念。”谢老爹依旧板着一张脸。   “十五日内,不得出门。”好吧,打开确实是她亲自打开的,只不过打开之后她立马当着老头子的面念了一遍。   刚才毛遂转述宋玉的话时她并没有太过上心,但这会儿看到景差的留言她不禁感到紧张起来,如果单单是防止她再受到秦人威胁他们大可不必这么慎重其事,因为这个道理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而且,为什么景差会特意在前面加了个期限?   这十五日内,将会发生什么?   “这话怎么解释。”谢老爹一个劲地追问,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我……”秋瑶有些无言以对,她甚至不知道景差是如何向谢家人解释自己这一个月的失踪,唯恐多说多错,于是索性闭嘴。   “景公子说你是一时兴起追上了大王西游的队列,那为何你会在景公子之后大王之前一个人回来?即使事实真如景公子所说,你出城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这对你的名声有多大影响?景家昨天传话来,说是三月之期被改成了一年,你说我怎么会牲畜你这么个寡廉鲜耻的女儿!我……咳咳……”   秋瑶见他咳得厉害不禁有些过意不去,虽说谢老爹常常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不过好歹他也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父亲,秋瑶心中有愧,上前轻轻地拍着谢老爹的背帮忙顺气。   “给我闭门思过去!这半个月里不许出门!”   秋瑶手一顿,随后听话地走了出去。景差和宋玉留下那样的话必定有他们的原因,她本来就不打算在半个月里冒险出门,也好让谢老爹多少宽心一些。   只是待在家中不代表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秋瑶隔三差五就向人询问外头的情况,连日来似乎发生了不少事情,其中最重大的莫过于楚王返都了,听说楚王的车队在郢都外滞留了一夜,天亮时庄蹻方才允许开城门放楚王入城,期间负责与庄蹻交涉的正是景差。   庄蹻之事平息,楚王并未对其严加惩处,而是听从他的建议加紧鄢郢二城的防御工事,招兵买马,操练军队。   当然,重要的事情并不一定都是军事,郢都还发生了一件令楚国百姓津津乐道的事情,据说是楚王从巫山娶回一名神女,宠爱得无以复加,而这时的楚王似乎也将心思渐渐地放在了国事上,楚国百姓皆以为是楚国得神灵庇佑,吴起变法后国力激增的美好局面又将开始。   期间秋瑶并未见过除谢家人以外之人,天气渐渐转冷,照理说战事一般多发生于春秋,但白起首开冬战先例,因此即使到了冬日,楚国的军民也不敢放松警惕,只是秦军挥师西下,楚军依旧节节败退,祸事虽然还未殃及国都,但连深居闺中的秋瑶也感到了秦楚双方剑拔弩张的氛围。   秋瑶手脚都长了冻疮,又疼又痒难受得要命,因此决心做点小发明助于取暖,只是那香炉改手炉的建议一提出来就遭到了谢老爹的极力发对,秋瑶无法,只得一天到晚窝在被子里看点书,这破时代连点精彩的话本都没有,秋瑶看了几天的之乎者也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正当秋瑶闲得发慌时,景差忽然来到了谢家,并且得到了除秋瑶以外所有谢家人的热烈欢迎。   秋瑶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和从门外走进来的人大眼瞪小眼。   景差似乎心情欠佳,俊朗的脸上并未挂着他的招牌式微笑,见秋瑶窝在被中,原本蹙起的眉不禁稍稍舒展开来。   “这么冷的天,也不出来走动走动。”景差坐到秋瑶床边,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被子,秋瑶却是死死拽住被角不愿松手。   “这么冷的天,当然要窝在被子里。”秋瑶看着他一身华贵却不张扬的深蓝正装,“你刚从宫里出来?”   景差闻言眉头一皱,很快又微微笑了起来,“是,特意来看看你。”   秋瑶有些发囧,露出两只眼睛盯着景差看,“有什么好看的。”   “……按照原来的安排,这两天我们就该成婚了。”景差眼角微微扬起,满脸笑意地看着秋瑶红了脸。   “我……”秋瑶顿时没了声,眼睁睁地看着那张俊脸被放大了一倍,脸顿时涨得通红。   景差双臂撑在秋瑶两边,一点一点靠近那张越来越红的小脸,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   “小丫头,脸这么红,想什么呢。”景差将声音放轻,富有磁性的低沉男音带着浓浓的蛊惑,秋瑶顿时头脑一片空白,与楚昀的往日恩爱一点点重新浮出脑海。   “我……我在想……”秋瑶只觉得脸前一片温热,景差温暖的唇紧紧贴在她的唇上,碾压,游移,秋瑶突然想起马车上那两片略带凉意的唇,刚想出声让景差退开,那边却得到了空隙,灵巧的舌乘机滑入,温柔地掠夺,连呼吸都变得暧昧而温热。   第三十章 相思局   饭桌上的气氛热络得诡异,谢二夫人一个劲地让丫鬟给景差添菜,景差一个劲地给秋瑶夹菜,秋瑶一个劲地闷头吃饭。   午饭过后,秋瑶终于被名正言顺地被谢二夫人轰出了家门,景差看着秋瑶一脸窘迫只是微微地笑着,见她终于要开口,抢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放心,我一定在日落之前把瑶瑶送回来。”   瑶瑶……   等秋瑶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人牵着手走在街道上了,冬天的风挂在脸上疼得她一个劲地缩着脖子,她想抽回自己被紧紧握着的手,可是景差的手掌似乎四季常温,让人不舍得放开。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秋瑶看了眼稀稀落落的人群,转头去看身旁牵着自己的男子,偏紫的深蓝窄袖长袍,峨冠博带,站在人群中显得卓尔不群,他与自己在一起时嘴角总是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如同这朔月里的一抹暖阳。   “这儿。”景差停下脚步,笑着凝视面前缩着脖子的秋瑶。   秋瑶回过头,见身后正是先前的那家茶馆,不禁满脸黑线道“你嫌我先前刺激得还不够么。”   “没有啊,”景差牵着她缓缓走进茶馆,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在这里答应过我的话。”   “我答应过你什么?”秋瑶有些不明就里。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景差放低声音,手却不规矩地点了点秋瑶的鼻子,“你这不安分的小丫头总是让我没法安心。”   “……”秋瑶听着他略带暧昧的嗔怪,脸不禁有些发红,看了看四周,众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看来,脸上更是红成一片。   正当她准备反驳时,门外突然跑进一名穿着短衫的男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景差身边,一脸的匆忙,“公子,老爷让您立刻回去……白夫人……白夫人要早产了……”   景差“腾”地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又随后看了眼还在发愣的秋瑶,显得有些犹豫。   他今天带秋瑶出来,并不是为了来和她喝茶的。   景差眉头一蹙,看向身边传话的小厮,“你是新来的?”   “是,公子半月味回,小的前天刚来。”   “那个……你先去吧,我等等自己回去就可以了。”秋瑶后知后觉地起身看着他,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景差踌躇了一回,对着身旁的小厮说道“务必送谢姑娘回府”,便匆匆地走出了茶馆。   秋瑶抿了抿嘴唇重新坐下,看了眼桌上的两个茶杯又站了起来,“回去吧。”   景差叫了车尽可能快的往回赶,在马车上却越想越不对劲,正当他觉得有点头绪时马车已然到了景府门口,跳下马车,他径直向白芷的院中走去,推开房门,却见白芷正坐在床沿静静地给一件衣服绣着花。   “怎么突然回来了,我……”白芷又惊又喜地站起身,话说到一半却住了声,他分明看到景差在见到自己的那一瞬间沉下脸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眼前忽然变得一片朦胧,纤细地五指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婴孩服装,秀美的脸庞上顿时淌落两行清泪。   景差心急如焚地向门外冲去,那人若当真在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来景府工作又怎会认得自己,他怎么就连这么简单的破绽也没发现!   眼下正是紧要关头,这个时候意图带走秋瑶的不是秦人就是……   景差跳下马车,再进茶馆时却听闻秋瑶在自己走后立刻就带着那名小厮离开了茶馆,心中顿时一凉。   于此同时,茶馆对面客店二楼,一名男子看了眼对面发生的事情,随即离开了窗边。   秋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绛紫色的华美帐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起身看着周边陌生的环境,秋瑶顿时无语。   她这是……又被掳了吗?   不过相对于上次那个弥漫着酸味的小房间,这个点着熏香的华美房间令她感觉舒服多了。   她只记得自己带着那个向景差报信的小厮准备回府,走到一边时忽然闻到一阵异香,接下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吱呀——”门被从外面推开,秋瑶咽了口口水,有些紧张地望向来人。   来人一身华贵的紫衣,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熠熠生光,秋瑶看着那张并不出众的脸庞,忽然觉得眼前之人有些眼熟。   “你是?”   “云梦山上,姑娘曾与本侯有过一面之缘。”夏侯笑着走到床边,端详的目光看得秋瑶有些不舒服。   云梦山?“你是那个帮我洗帕子的人吧,你带我到这儿做什么?”别告诉她他接下来要说“我对姑娘一见倾心,特地让人把姑娘迷晕了带来以解相思之苦这类”的鬼话。   帮忙洗帕子的人……夏侯眼角一抽,但又随机对着秋瑶笑成了一朵菊花,“姑娘想起来了?本侯到今日才知道姑娘原来就是在茶馆为……为宋玉辩护的那位谢家小姐,久仰久仰。”一提到宋玉,夏侯就觉得浑身的气血往上涌,不过幸好,如今这女子在自己手上,之后宋玉不想投鼠忌器都不行。   “我问你带我这里做什么,我要回去。”秋瑶有些不悦地跳下床,拿起桌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这家伙自称本侯,八成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夏侯或者州侯吧?果然是懂得享受的贪官,连给外人吃的糕点都这么美味……   “姑娘可曾记得大王曾说要让姑娘觐见领赏?”果真是个难缠的主……   “记得啊。”秋瑶吃完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恩,茶也很好喝。   “本侯正是奉大王之命来带姑娘入宫的。”   入宫?秋瑶的喝茶的动作一滞,“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宋玉,有了这个女子,你可还敢这样明目张胆地与本侯作对?   “……你要先去通知我家人。”这人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从这里出去估计是不可能的,不知道明天进宫的时候有没有空隙能让自己逃跑……等等,宋玉这些天好像就在楚宫陪着楚王,三个多月没有见面,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一定,今晚姑娘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本侯就带姑娘觐见大王。姑娘身上可有什么信物,在下向姑娘家人交代起来也容易些。   秋瑶闻言点了点头,褪下左手手腕上的镯子交给了夏侯,“你把这个给我爹看就可以了”,她可受不了谢二夫人拿着镯子再去谢老爹面前告她状。   “好。”夏侯眯起眼看着手中的镯子,随后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姑娘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对着门外吩咐一声即可。”   秋瑶对着夏侯出门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他是想说“门外全是人你休想逃跑”吧。   夏侯走出门,眼底抹上一层阴冷的笑意,将手中的镯子交给旁人,悠然道,“把这个东西连夜送到宋玉手里,就说是本侯给他迁官的见面礼。”   翌日黎明,尚在睡梦中的秋瑶被人叫醒,紧接着数名丫鬟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帮秋瑶更衣绾发,还没恢复清醒地秋瑶拿起湿巾抹了把脸又接过杯子漱了口水,木然地看着一群穿着绯衣的丫鬟替自己打扮,等她完全醒过来时,镜中呈现的已是一名面带稚气却妆容冶丽的年轻女子的脸庞。   这……是自己?那个夏侯,他是带自己觐见领赏还是要拿自己给楚王充实后宫啊?   “姑娘请随我来。”为首的丫鬟带着秋瑶走出房门,将秋瑶一路领至门外一辆两马并骑的华美车驾前,“姑娘请上车。”   秋瑶愣了愣,指着前面一辆同样华美的紫色马车道“那可是夏侯的车驾。”   “回姑娘的话,那正是侯爷的尊驾。”丫鬟毕恭毕敬地回话,秋瑶听了只觉得鸡皮疙瘩抖落了一地,连忙上车不再和她们废话。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向楚宫,没过一个时辰便入了宫门,秋瑶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就身在郢都了,只是这夏侯费尽心机将自己带进宫里,真的只是来带她领赏的吗?为什么差不多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景差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就下降了不止一个层次呢?   “姑娘先留在这里,容本侯进去禀告一声。”车外传来夏侯悦然的话语,秋瑶心里不安更甚,确定夏侯已经走开,便径自跳下了马车,刚想走开,马车周边的几名随从丫鬟就毫不迟疑的地将她拦了下来。   不行,她留在这里肯定会中那个夏侯的计,秋瑶站在走道上左顾右盼,却见不到一个除侍卫以外的男子,遑论宋玉。   “这里是……”   “大王的后宫。”   秋瑶心中猛地一凉,领赏自然应该在大殿,这么偷偷摸摸地把她带到这里,那夏侯果然是没安好心!   正当秋瑶焦心时,几名宫女从不远处一处宫殿中走出,见走道上听着两亮光鲜亮丽的马车便不禁多看了两眼,并交头接耳说着什么,秋瑶看着那几名宫女,思忖着该如何脱身,却发现其中一名宫女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紧锁在自己脸上。   秋瑶静静地看着那名穿着紫衣的宫女向自己走近,隐约听见宫女身后的几人唤她作“紫鸢”。   紫鸢?好熟悉的名字,对了,先前她离开兰宫,用的就是紫鸢这个身份,也就是说这个紫鸢是自己人?   秋瑶喜出望外,但开心过后又有随之些不安。那名叫紫鸢的宫女慢慢走近,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愤怒,绝望,还是凄凉?   “这位姐姐有何事?”夏侯府上的几名丫鬟走上前挡在了秋瑶的面前。   “我是瑶姬娘娘的宫女,瑶姬娘娘有命,要见这位姑娘。”   第三十一章 真相   二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的同一时间,一白衣男子手持令牌从宫外纵马长驱直入,夏侯满面春风地自楚王寝殿内走出,见宋玉骑着马径直冲入后宫,眉毛微微一挑。   看来这女子在宋玉心中的分量还真是不轻。   “宋大人这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骑着马闯入大王的内宫……你要做什么!夏侯见宋玉径直走上前要去掀开后一辆马车的帘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却在看到车内空无一人后勃然变色。   “人呢?!”夏侯怒不可遏地质问身旁的丫鬟。   “回侯爷的话……适才来了一位瑶姬娘娘的宫女把人带走了。”丫鬟顿时被吓得不轻。   “你……”夏侯还未来得及斥责,却见宋玉已经掉头走向了后宫深处,眼中的愤怒也少说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讥讽的冷意。   华美的宫室雕梁画栋间透着一股浪漫而高雅的情调,紧挨着宫殿的是一座木质观景楼阁,一只鸣鸾盘踞阁上,象征着阁主无上的荣宠。   秋瑶看得有些发愣,知道步入殿内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在这儿等着。”那名叫紫鸢的丫鬟将秋瑶留在外殿独自走进了里头,秋瑶分明感觉到这丫鬟的态度并不友善,心里开始感到有些不安。   少顷,紫鸢又重新走到了外殿让秋瑶进入,秋瑶有些茫然地走进内殿,只看到一片半透明的帐幔,从外面隐约可以看见一名罗衫女子端坐在漂亮的床榻之上。   紫鸢退到一边,“见到夫人还不行礼?”   秋瑶一愣,撇了撇嘴弯了下膝盖,“见过夫人。”这主仆二人究竟唱得是哪一出,她们不是带她逃出去的吗?   “你叫什么名字。”帐内的女子轻轻发话,悦耳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颤抖。   “秋瑶,秋天的球,琼瑶的瑶。”秋瑶终于感觉出了事情的不对劲,只是她不明白这个与自己素未平生的楚王妃究竟让自己到这来做什么。等等,她就是瑶姬?那个楚王从巫山带回来的所谓的神女?   想到这儿秋瑶不禁想抬头看看这神女究竟生得怎样一副花容月貌,结果只看了一眼就被紫鸢呵斥了一句,那瑶姬倒是极为随和地让紫鸢不要造次。   是不是真的随和,现在还看不出来,只是那紫鸢对自己的敌对态度秋瑶感受得十分明了,刚刚那一瞥,让秋瑶觉得帐内的人似乎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究竟像自己周边的哪个人。   “秋瑶……秋瑶……”那瑶姬低喃地重复这两个字,随后几不可闻地苦笑了一声,“八月下旬的时候,你可是身在云梦?”   “……是的。”秋瑶暗自吸了一口气,这人不会是真的神女吧,连这个都知道?还是她根本就在些天看到过自己?没道理啊,她那个时候明明一直待在宋玉的院子里,见过的女子只有丫鬟一人。   “你……”那瑶姬还要发话,外面却忽然有人通报说议政大夫宋玉正往这边走来,那紫鸢却抢先一步喊了起来。   “来人,这个女人有意行刺娘娘,先把她拖下去!”   这话有如给了秋瑶当头一棒,至此秋瑶才真正确定这些人是敌非友但却为时已晚,秋瑶刚想出声,紫鸢身旁的两个小丫鬟却已经冲上来将她按到在地并且捂住了她的嘴。   鸿门宴么?秋瑶愤愤地瞪了眼那帐内的女子,面有不甘地被带了下去。   “紫鸢,这么做要是被宋公子知道……”帐内之人犹犹豫豫,那紫鸢却是一脸的决然。   “主子,难道你就甘心为了他去当那个女人的替身侍奉一个你不爱的男子,你一再让步他却丝毫不领情,哪怕你为他做得再多他也不会……”   “住口!”帐内之人痛苦地喝止紫鸢的话,原来这个所谓的瑶姬并不是别人,正是宋玉与紫鸢殚精竭虑找来替代秋瑶的歌姬易如歌,深吸一口气,易如歌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让宋大人进来,你们都出去。”   “是。”紫鸢咬了咬唇,带着一干宫女走出了殿外,与此同时宋玉面无表情地走进宫室,一直来到易如歌的帐外。   “微臣宋子渊见过夫人。”   “这里没有别人,子渊你不必这么见外。”易如歌掀开帐幔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男子,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宋玉略一蹙眉,并未理会她话语中的凄楚之情,低头问道“微臣听闻夫人将一名女子带到了这里,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紫鸢说有一位姑娘好像被夏侯的人制住了,我便让人把她带了出来,方才已经让人把她送出宫去了。”易如歌狠了狠心,终是说了谎话。   宋玉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有些苍白的娇美脸庞,淡淡地说了句“但愿你没有骗我”便转身欲走,谁知易如歌竟忽然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夫人请自重,您现在是大王的妃子。”宋玉皱了皱眉,抬手想要掰开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   “你这是言不由衷,子渊。”易如歌料定了宋玉不会对自己下重手,更是紧紧地环着他不愿松手,整个人贴在他背后泫然欲泣,“你是在乎我的对吗?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来我有多想你,你……”   “放手。”宋玉沉下声,慢慢加重手上的力道,易如歌吃痛松手,眼中满满的都是痛楚。   “我看出来了……你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她对吗?”易如歌的声音渐趋微弱,心中的某些想法却愈发坚定。   “你只需做好答应过我的事情即可。”宋玉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内殿,易如歌颓然坐到现在地,随后进门的紫鸢见到这副光景心中一痛,忙不迭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带我去见她。”   “放我出去!你们究竟是什么居心!”   秋瑶被困囹圄,心中愤慨之余不禁有些恐惧,这会儿除了那个瑶姬还有她的丫鬟恐怕没有人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吼到声嘶力竭却始终得不到回应,秋瑶有些丧气地坐在地上,思忖着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那瑶姬分明就是认得她的,但她自己根本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去招惹上了这么一号人物,只不过,那瑶姬的轮廓实在熟悉,可是她所认识的女子中没有一个是长那样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见过夫人。”   一听到这个声音秋瑶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隔着木制的栅栏愤愤地向外张望,却在见到瑶姬真容时噤了声。   她终于想起来这瑶姬像谁了,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而她因为来到古代后并未常看这陌生的容貌,所以对此印象并不深刻。   “意外吗?我想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易如歌的左臂始终由紫鸢从旁挽着,仿佛稍不留神整个人就会倒下去。   “你就是因为这个把我关到这里来?怕我顶替你的身份抢了你的位置?那你大可以放心,我绝不……”   “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易如歌稳了稳身形,嘴边牵起一抹绝美而凄然的笑,“现在不是你代替我,而是我在代替你。”   秋瑶微微一愣,一时间对这句话有些难以消化,细细地端详眼前之人的容貌,确实与自己有着四五分形似,不过也只是形似,自己顶多算的上一个清秀,而眼前的瑶姬才真正算得上是倾国倾城,还带着一份弱柳扶风的娇柔风姿。   易如歌看着秋瑶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中更是酸楚,面上却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怎么,子渊没有告诉你吗?”   子渊?她和宋玉究竟什么关系,为何她会这么毫不避讳地称他的字?   “告诉我什么?”秋瑶本能地感觉到其中有着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而且这事与自己有着密切的关联。   “看来他真的什么都没对你说。”易如歌不知道这个时候究竟该哭还是该笑,笑的是跟前的女子对所有的事情居然一无所知,哭的是宋玉竟然将她维护得如此滴水不漏。   “我什么都不知道,请你把事情说清楚,还有,先放我出去。”   “放你出去?放你出去与他相会么?”易如歌脸上仍旧挂着笑,泪却情不自禁地落了下来,“不,我不会放你出去的,我也不会让他知道你在这里。只是他想要把所有的事情都瞒着你,我却要让你知道这其中的一切。”   秋瑶不语,双眼紧紧地盯着眼前之人绝美的脸孔。   “三个月前,我在云梦偶遇宋玉……当然,现在看来那也不是什么偶遇了,”易如歌凄然一笑,“他站在人群中显得那么出众,他说要助我脱离贱籍,我当他是有意与我成亲,便欣然应允。   “可是没过多久他却忽然和我说,他是大王身边的近臣,要我在秋夕那夜扮作巫山神女侍奉楚王,他没说缘由,我却天真地以为他有苦衷,可我到今日才知道,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而他之所以找上我,也只是因为这张与你有几分相似的容颜。   “你说你叫秋瑶,看来那个一开始被大王视作神女的女子应该是你,他为了你,将我推入了火坑,而你,却还在事外活得潇洒自如。”   秋瑶完全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难怪她给楚王包扎的手帕最后是经宋玉之手转交给她的,可是宋玉在自己面前却从头至尾绝口不提,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吗?   “感动吗?他不声不响为你做了那么多。”易如歌收起了脸上的泪水,目光又先前的凄恻专为幽暗,“我要的就是你这份感动,还有你无法再见到他的这份痛苦与愧悔。”   “你要杀我?”秋瑶浑身一震。   “不,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第三十二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谢家门前宋玉翻身下马,恰好碰见迎面走出来的景差。   “还是没找到?”景差问向宋玉,话一出口却见宋玉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凝重。   “她没回来么?”   “没有,我向她的家人解释瑶瑶和我在一起免得他们担心。”景差走向门外的另一匹棕色骏马,却发现身后的宋玉忽然安静了下来,微微蹙了蹙眉,景差上马的同时又补充了一句,“先前事务繁多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已经和瑶瑶定了亲。”   宋玉心里微微一顿,面不改色地上了自己的马,“她现在人应该在易如歌手里。”   “易如歌……”景差脸色一沉,刚想说什么,却看到自家的管家骑着马向这边赶来,一开口就是他今天清晨被诓的那句话。   “白夫人从清晨开始就不适得厉害但一直让我们不要打扰公子,只是夫人现在的情况……”   “知道了,我立刻就回去,”景差回身对着宋玉交待了两句便跟着管家骑马而去,宋玉在原地抬眼忘了下谢家的门匾,重新向王宫赶去。   宫苑之内,易如歌端坐琴旁,抬手抚上琴弦,弹出来的曲子却怎么也不成调,心烦意燥地将琴推到一边,回头问向侍立在一旁的紫鸢。   “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点?”她犹记得宋玉一开始就交待过自己的话。   “身处宫闱之中,不要多说一句可说可不说的话,不要多做一件可做可不做的事。”   可如今她做的事,连她自己都知道错得离谱。   “夫人放心,奴婢已经让人买通了几个狱卒,没有人会知道牢里多了一个人。即使是有,那奴婢也可以作证她确实有意对夫人不利。”   易如歌微微叹一口气,忽然见一名宫人走进园中作势要通报,以为宋玉又折返回来,心跳不禁漏了一拍,没想到那人开口说的却是“夫人,大王来了。”   易如歌迅速整理好情绪,起身迎向走进园中的楚王。   如今她一看到楚王,便会想起原本曲意承君欢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心中的怨愤便会空前增长。   敷衍了没多会,楚王突然提到了一件她最不想听到的事情。   “这夏侯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天一大清早进宫说要让孤见见先前那个在茶馆说破秦人诡计的女子,可一转眼又同孤说那女子不知去了何处。”楚王不宜惟一地撇了撇嘴,握住易如歌微微颤抖的柔荑,“听说那女子同夫人长得也有几分相似……夫人这是怎么了,手心怎么尽是汗?”   “没……没事……”易如歌没想到这中间竟然还有这么一段,只得硬着头皮假意好奇地继续问下去,“那么那位姑娘是怎样识破秦人的诡计的呢?”   “几个秦人散布谣言中伤宋爱卿,那姑娘发觉那几人的企图并当众揭穿了他们的身份……”楚王接下去说了什么易如歌并不清楚,她在意的是,宋玉是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喜欢上的秋瑶,若事实果真如此,那么同样是付出,甚至她的牺牲远远多于秋瑶,但得到的回报却与付出截然相反呢?   如果说她先前在献身于楚王的同时对宋玉尚且抱有一丝幻想,那么这一刻她所有的憧憬,都悉数化为了怨念。   易如歌勉强应付着楚王,没过多久便推说身体乏力回到自己宫中休憩,她心里很清楚,宋玉找不到人必定还会回到这里,到了那个时候即使她极力否认,他也断然不会再相信自己。   侍卫的通报如期而至,宋玉第二次走近殿内时,易如歌正坐在桌边自斟自饮,绝美的面容上挂着几分红晕,看上去甚是迷人。   “她人现在在何处?”宋玉薄怒地看着她,无心再行那些多余的礼数,一旁的紫鸢又要出声,却被易如歌挡了回去。   “你把这杯酒喝了,我便告诉你她在何处。”易如歌笑得有些凄然。   宋玉蹙眉看着紫鸢递过来的一杯清酒,犹豫片刻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易如歌木然地看完这一切,随后咬了咬唇将头转向一边,“我已经和你说过她不在我这里,你若不信有何须有此一问。”   “很好,看来你是要我亲自把她找出来。”宋玉无意和她周旋,说完话转身就要离开。   “宋玉!”易如歌有些凄恻地喊了一声,“你要为了她对付我么?你不要忘了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我把先前的真相全都说给楚王听……”   “你不会。”宋玉笃定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守门的四名侍卫忽然抢先一步关上了宫殿的大门,宋玉愤愤地回过头看着倚在桌边痴看自己的易如歌,感觉胸口传来一种不知名的燥热,他几乎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那酒里多了些什么,“易如歌,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很清楚地知道。”易如歌支起身子,袅袅婷婷地走向宋玉,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魅惑的风情,走近时却发现宋玉眼底是一层深不见底的冰霜,不禁顿下脚步浑身打了个激灵。,而宋玉接下来的举措却令她大惊失色。   宋玉上前一步,纤细的五指在瞬间掐上那修长白皙的脖颈,他从未如此愤怒过,也从未如此失态过,如果要问他这是为何,他自己都不明白这一瞬竟会愠怒至此,“清楚就好,那也请你清楚地记住,不要试图用任何人或事威胁于我。”   易如歌目瞪口呆地看着宋玉轻而易举地逼退四名侍卫走出了自己的寝殿,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血色。   牢狱之中,丝丝冷风穿过墙隙入内,坐在地上的秋瑶瑟缩了下身子,往墙角靠了靠。   迷迷糊糊中,忽然感觉有一双温热的手掌搭在自己肩头,秋瑶睁开眼,看到的是宋玉那张难得显露惊惶的俊脸。   “你有没有怎么样?”   “恩……饥寒交迫,他们没给我吃午饭。”秋瑶吸了吸鼻子,努力往宋玉温暖地身躯靠了靠,却发现宋玉身子一僵,这才完全清醒了过来,“咦,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我先带你离开。”宋玉并不理会她的质询,直接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向外走去,秋瑶只见门外的狱卒全都毕恭毕敬地站在两旁,垂着头仿佛做了什么错事。   一匹棕色的骏马停在牢房外,秋瑶在宋玉的示意下上了马,宋玉坐在她的身后,秋瑶敏锐地感觉到宋玉身上烫的不对劲,而迎面吹来的朔风又冷得她发颤,只得一个劲地像那个温热的胸膛靠近,却听得身后之人的呼吸声愈发沉重起来。   “喂,说话啊,你怎么了?”   身前之人不安分地动着,宋玉握着缰绳的食指紧了紧,仍旧是没有回答她的话。   宋玉深吸一口气,将马头调转方向,带着秋瑶来到一处并不显眼的府邸。   “把她带到客房休息,替我打一桶冷水到我房中。”宋玉对着门口的两名放下话,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房中,秋瑶留在原地犹豫片刻拔腿追上了他。   “你究竟怎么了,你说话啊!”秋瑶一路追到了宋玉的门前,眼见着他准备把自己拒之于门外,秋瑶狠了狠心跑上前将手伸到门边,宋玉措手不及,险些夹住了她的手,一个停顿,秋瑶已然跟着自己进了屋子。   秋瑶不顾他的阻拦抬手去摸他的额头,“额头这么烫一定是发烧了,发烧怎么可以用冷水了,这么冷的天……”   “不是发烧,”宋玉抓住她作乱的手掌,那炙热的温度把秋瑶吓得不轻,秋瑶还没反应过来,那两片温热的唇瓣便已贴了上来。   不是发烧,但他的身体却烫成这样,秋瑶很快便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于这事的始作俑者是谁,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他伸出双手将她娇小的身躯固定在自己与房门之间,一手握着她的手掌,一手绕至她的身后将她更为紧密地贴向自己。   他的吻完全不同与上次的蜻蜓点水,他不再浅尝辄止,他轻而易举地撬开她的贝齿,勾一勾舌,便将她所有理智瞬间击溃。   秋瑶先是迷茫了片刻,随即试着回应他过度热情的索吻。事实上他第一次在马车中吻她时她便想这么做了,他身上似乎带着一股神奇的魔力,令她本能地想要亲近他,予取予求。   秋瑶被吻得有些透不过气,一手也环到宋玉身后试图把他拉开一些,谁知他竟反手将她拥得更紧,秋瑶不适地嘤咛一声,结果却惹来宋玉更大的反应,那放在她身后的手不知何时绕到了前方,沿着她柔软的娇躯一路向上,那双温暖的手掌曾在她梦中哭泣时提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在她受伤时为她敷药,这些秋瑶都一无所知,而宋玉确实心如明镜。   秋瑶有些虚软地靠着身后的房门,任凭那纤长的五指一寸一寸地抚过她的身躯,力道不重,似是宋玉有意隐忍,但那五指的所到之处悉数燃起一小簇炽烈的火苗,意识渐渐模糊,秋瑶睁开有些迷离的双眼,看着那垂敛的长睫微微颤动,如同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心底化开一抹说不出的动容。   第三十三章 逃离   “大人,水来了。”   宋玉浑身一震,猛地向后退了两步,秋瑶有些迷蒙地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着,脸红得有如寒冬的腊梅。   “……宋某唐突了。”宋玉几乎能听见自己双手骨节捏紧的声音。   秋瑶微微一愣,却见宋玉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自己却是衣襟半敞地靠在门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时间羞愤交加,胡乱理了理发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瑶姬……”   “大人,景公子来了。”   “你跟子云回去吧。”宋玉强压下身上的燥热,径自向前打开了房门,侧身让送水的小厮抬水进门后离开,看了眼跨进院门的景差一眼,又退回了房内。   秋瑶怔忡着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听到景差的喊声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地看了看背过身去的宋玉,咬了咬唇踏出了房门。   “瑶瑶?!”景差惊喜地看着秋瑶垂着头从宋玉的房内出来,快步上前拉着她的手想要进房和宋玉交谈几句,那房门却突然被重重关上,秋瑶闻声一颤,一句“带我回家”将景差所有的疑问堵在了嘴边。   一路的默然。   景差眉头紧锁地看着谢家的家丁将秋瑶带回,一言不发地上马回府。   红肿的樱唇,凌乱的发服,黯然的神情,猝然紧闭的房门。   景差进门时脸上的怒意分明,下人们识趣地退到一边,直到看着景差进了景老爷子主院才窃声议论起来。   半个时辰过后,所有的人都得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公子半个月后将与谢家的小姐成婚。   消息传到谢家,谢家人有些不明所以,景家乃是世家大族,却是这般违了礼数,然而纳闷归纳闷,谢家人还是欢天喜地地开始张罗起秋瑶的婚事来。   房内极为安静,秋瑶端坐在床沿,双眼紧紧锁着桌上那红得刺目的喜服。   瑶姬的话语言犹在耳,她几乎能肯定宋玉对自己是有感觉的,但她更能肯定那点感觉与他跟景差的莫逆情谊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秋瑶吸了吸鼻子,突然感到无比的委屈,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与其呆在这里让人向皮球一样的踢来踢去,不如一个人独自生活来得干脆。   但是秋瑶并不知道,她自以为走得神不知鬼不觉,实际上一举一动都落在了暗处某些人的眼中。   城郭因为战事迫近而显得愈发萧条,秋瑶混在出城避战的百姓中间,看上去并不显眼。   她原以为要离开想必会经历一番波折,却没想到走得这么轻松,心中不禁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殊不知她之所以能够如此轻易地离开鄢城,是因为有人暗中阻挡了景差等人的视线。   不知不觉,离开鄢城已然两天,秋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去哪儿,只是跟着感觉往前再往前,直到看见不远处连绵的山峰才意识到前方就是云梦。   秋瑶抽了抽嘴角,发现周围同行的百姓所剩无几,突然想起来不久前听闻秦人已然占领了巫郡等地,正要犹豫是否继续向前,几声凄厉的呼救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名与秋瑶年纪相仿的少女提着裙幅一面呼救一面奔跑着,后面紧跟着三名身着兵服的壮汉,周围的几名百姓亲眼看到敌军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却依然神色木然地向前走着。   秋瑶顿时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将手中的包袱,往旁边一丢,刚喊完一句“放开那个姑娘”,便感到一阵风掠过身边,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瘦小的男子抓着自己的包袱风一般地跑了开去。   卧槽这究竟是什么世道!!!!   “这边还有一个!”   秋瑶的视线从包袱之前坐在的位置挪开,便看到呼救的姑娘已经被一名壮汉制住,而另外两名正面目狰狞地向自己扑来。   秋瑶终于明白什么叫路见不平三思后方能拔刀。   于是秋瑶顺理成章地和那个与她一样倒霉的姑娘被一记敲晕后带走。   再度醒来时,秋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塞满了年轻女子的集中营中,旁边不断在嘤嘤哭泣的正是白天呼救的那名女子。   营帐中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霉味,秋瑶打了个喷嚏,搡了搡旁边的姑娘,“这是哪里。”   那姑娘闻言后哭声一顿,随后更是泣不成声地答话,“这里……这里是秦人的营地……”   秋瑶立马便明白了自己当下的处境,顿时心里一凉,营帐中哭的不止一人,此起彼伏的哭声令本就阴暗潮湿的营帐显得更加瘆人。   秋瑶打了个寒战,开始思索如何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白起。   秋瑶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名字,她不敢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和白起算是故交,但好歹白起也送过她一瓶上好的伤药,尽管他的主要动机并不一定是给自己疗伤,但这让秋瑶多少觉得还有一点希望。   秋瑶有些纠结,白起的形象被史书渲染得无比暴戾可怖,一方面秋瑶想要对这种人敬而远之,一方面又希望他还能记得自己帮助自己逃出生天。   思想还在犹豫,双腿却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于是乎,秋瑶在不少女子的注目礼中缓缓走向帐门口,很不怕死地对着守帐的秦兵说了句“我找你们将军。”   秋瑶的声音没有很响,帐门口附近几名耳尖的姑娘却将这话听了进去,很快营帐里的姑娘都暂时忘记了悲痛窃窃私语起来。   秦兵不屑地打量了一下身形瘦小的秋瑶,转过头去不予理会。   秋瑶吸了口气,“我要见白起……”   “叭”地一声,秋瑶跌倒在地,口中泛起一股浓稠的腥味,脸上如同着了火一般发烫起来。   “一个卑贱的楚国民女居然敢直呼我大将军的名讳,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那士兵捋起袖子作势要好好修理秋瑶。   秋瑶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刚回过神腹部便传来一记剧痛,秋瑶闷哼了一身捂住肚子,背上又挨了重重一脚。   她几乎怀疑自己就要这么被打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死在这个原本充满美好回忆如今却阴森可怖的地方。   她很后悔,很后悔自己的贸然离开。   在身体的痛苦完全夺走意识之前,秋瑶看到数米外一双黑色的靴子。   “司马靳……”身上的拳脚伴随这微弱的呼喊戛然而止。   司马靳闻声转向营帐门口,低头去看那个向自己呼救的女子,不出三秒就认出了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少女是谁,犹豫片刻后走向那个愣在原地的士兵。   “司马将军,这……”士兵此刻后悔的程度不亚于秋瑶的。   司马靳并不理会士兵的不安,随手指了指帐内的一个少女,“你,扶着她跟我来。”   秋瑶心中一松,随后失去了知觉。   第三十四章 要补偿吗   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钻进鼻孔,秋瑶缓缓睁开眼,刚想坐起来,却因牵动了伤口而痛得龇牙咧嘴,更悲剧的是半边脸也被打得有些红肿,秋瑶的龇牙咧嘴只持续了几秒就立马收住了。   相似样式的营帐,但是自己此时身处的环境却远远优于方才的那个集中营,十数名少女或是专心刺绣,或是对镜描眉,却无一例外的衣着得体,面容秀丽,秋瑶刚动了两下,就有一名绯衣女子丢下手里的针线活走到了床边来。   “你伤得不轻还是不要乱动的好,想不想吃点什么?”绯衣女子和颜悦色地笑着,嘴边有两个好看的梨涡。   秋瑶因为脸疼连个微笑都极不出来,只好用尽量温和的声音来消除自己面瘫给人带来的不良印象,“我想喝点水,谢谢。”   喝完水秋瑶才想起应该问问自己现在所处的情况,那绯衣女子只说是司马靳让人把她带到了这里并让军医给她治了伤,其余一无所知。   秋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欣慰感,刚想再说点什么,便听闻帐外有人喊了一声“杏儿姑娘,李将军让你去他营中。”   那绯衣女子脸上的笑容滞了滞,又很快恢复正常,“那我有事先去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叫这里的人帮忙,这里的姑娘们都很和善。”   秋瑶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杏儿却已经背过身走了开去。   天色已晚,两名丫鬟打扮的少女端着油灯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将灯放在了帐内唯一一张饭桌上,外面忽然响起了不绝如缕的琴声,秋瑶看着那跳跃着的微弱灯火,心中隐隐有些感到酸楚。   她当然不可能认为这么多的女子都是军士的亲属。   另外几名女子见秋瑶醒了过来便过来和她说起了话,秋瑶一边和她们交谈,一边想着之前那个充满霉味的拥挤阴暗的营帐中此时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来这里的姑娘不少,我还是头一回看到有人被打成这样送进来的。”一名长相甜美的黄衫女子轻轻地坐到床边。   “是不是很狼狈。”秋瑶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伸出双臂想要站起来,那黄衫女子见状帮忙扶了一把。   “狼狈么,这里的姑娘哪一个不是狼狈的。”黄衫女子自嘲般地笑笑,秋瑶一时间有些局促,想要出声安慰,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营帐里的姑娘接二连三地被叫了出去,到最后仅剩下床上的秋瑶和一名坐在角落轻轻擦拭着一支短笛的白衣女子。   秋瑶这才发现那名白衣女子身上带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一种比张扬更有力的沉寂,内敛从容,却又无法让人忽视她的存在。   那一定是属于白起的女人。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帐外再度响起了脚步声。   “颜姑娘,大将军有请。”   秋瑶心中一滞,只见那角落里的女子将短笛纳入袖中,不疾不徐地起身走向帐外,就着微弱的灯光秋瑶只能看见一个不甚清晰的侧面,尽管见不真切,秋瑶却已能断定这个女子的外貌必然出色。   经过秋瑶的床边时那女子的脚步几不可见地顿了顿,秋瑶并未察觉到她探询的余光。   周围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秋瑶突然感到有些害怕,闭上眼睛重新躺下,努力让自己适应这里的陌生与寂静。   一连两天都是如此,夜晚甚至白天这里的姑娘都会被叫出去,只有秋瑶一直坐在床上无人问津,其余的姑娘有时候会纳闷地问上两句,却也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并没有深入的疑问。   帐内又仅剩下了自己和那个姓颜的白衣女子,几日来她们没有过一丝言语上的交流,秋瑶闷闷地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开始胡思乱想,鄢城那边想必已经发现了她的失踪,她临走时在桌上留了封信,简要地说明了自己是主动离开,不知景差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有何感想。时间过得越久,秋瑶心里的不安便会更多一分,她这样根本就是逃婚,如此一来景家的颜面该要往哪搁,景差应该不会过分为难谢家的人,但是乡邻的议论便足以令谢家人抬不起头来。   还有宋玉,秋瑶不自觉地将眉头锁得更紧,如果说对于景差的做法她心有不满的话,她对宋玉就是彻头彻尾的埋怨,   怎么说呢,怒其不争?   秋瑶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不敢再往深处想去,帐外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叫的名字却不同于之前。   “秋瑶姑娘,大将军让奴家带姑娘过去。”   这一回秋瑶注意到了那个白衣女子投过来的目光,只是短短的一瞬,她看不出来那目光中蕴含着什么,没再多想,秋瑶下床穿了鞋向帐外走去,身上的伤虽然仍旧隐隐作痛,但总算是好了大半。   跟着领路的一个婆子兜兜转转绕过几个喧闹的营帐,秋瑶来到一个较为安静的营帐前,与此同时司马靳从营帐中走出,秋瑶有些感激地道了声谢,他略一点头后快步离开了营帐附近。   “姑娘有请。”婆子将帷帐拉起一半。   秋瑶看着从里面透出的烛光,忐忑地走进了营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堆放了不少竹简的书案,后面是一张划了无数标记的地形图,案后无人,秋瑶转过头,见一旁的床榻边坐着一个白衣男子,身边放着像是刚刚卸下的铠甲,那低头擦拭刀身的样子让她不禁想起了那个白衣女子。   “为了见本将受这么多苦,秋瑶姑娘真让本将感动。”白起将刀入鞘,用手支着下巴歪着头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秋瑶,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微笑。   这是秋瑶头一回见到白起的真面目,没有想象中的粗犷,反而带着一近似于儒将的风度。   白起当然不可能是儒将。   秋瑶不再看他深邃到过分的五官,将视线转向他身边的铠甲,“我是被你的人抓过来的。”   白起轻笑一声,秋瑶发誓自己绝对听出了其中的讥讽。   “本将的人还没有那么大本事到鄢城去抓景家公子的未婚妻,议政大夫的心上人。”   秋瑶被戳中痛脚,脸顿时就拉了下来,心里却因为最后几个字有些欣欣然,不过当然不能将其表现在脸上。想要顶嘴,又有些不小心摸到老虎屁股吃不了兜着走。   正在秋瑶纠结的片刻,白起突然身手迅捷地来到秋瑶面前,抬手捏住那比原先削尖了不少的下巴,幽邃的双眼紧紧盯着她嘴角的一小块淤青,脸上的神情骤然肃穆了不少。   “喏,这就是为了见你受苦的证据,说个名字都要挨打,将军打算怎么补偿我。”秋瑶本意是想让白起让人送她回鄢城,只是这话一出口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暧昧,秋瑶刚感觉到不对劲,那张线条硬朗的俊脸便陡然放大,秋瑶还来不及反应,那温热的唇瓣便已然贴住了自己的嘴角。   第三十五章 软禁   “本将还未想好,秋瑶姑娘就留在这里,待本将想好了再接受补偿。”白起的唇瓣离开她的,带着薄茧的拇指却流连般在上面轻轻摩挲着。   秋瑶后知后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白起深邃的瞳仁,极力压制住胸口的怒气,“罢了,将军既然有此诚意,不如直接让人护送秋瑶回去,秋瑶一定会感激将军。”   “回到那边继续让夏侯利用让楚王惦记让宋玉和景差走向反目?那样的话只怕过不了多久姑娘便会责怪本将了。”白起如愿地看着秋瑶的脸色愈发变黑,脸色稍稍放缓,眼中却亮起了点点光芒,“在这里本将可以保证姑娘不会再受那些委屈,秋瑶姑娘蕙质兰心,必然看得清形势。”   “我怎么知道你让我留下不是为了利用。”冒犯的话语脱口而出,秋瑶却并没有为此看到白起脸上的不悦。原来白起对自己在那边的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那么他让自己留下的动机就更为可疑了。   “本将可以保证只要姑娘乖乖待在我军营地中,别的事情全都无须姑娘操心。”   “……你这是软禁,我要回去。”秋瑶有些心急,说话完全不经过思考,直到看到白起眼中的寒光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越了雷池。   白起冷冷一笑,“你以为自己知晓了这么多军机还能平安无事地回去?”   “军机?什么军机,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你没有看过那张西陵的山势图?”白起见秋瑶愕然,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狠意,“既然看了,那就将它完整地画下来,否则我军中尚有几个认得姑娘的副手,到时若是他们要求处决姑你,本将恐怕只能采纳从而服众。”   秋瑶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那张图我并未细看,何况时隔数月,我怎么可能完整地将图画出来!”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今晚回去仔细回忆下那幅地图,明日一早到此将图绘好。”白起绕至书案后,信手拿起一卷竹简,再不看秋瑶一眼,“来人,把她带回去。”   走出白起的营帐秋瑶才发觉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晚风吹在身上激起一阵凉意,秋瑶打了个寒战,有些沮丧地走回了先前的那个营帐。   帐中依然只有那白衣女子一人,秋瑶进帐时她也只是抬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秋瑶却分明感受到那一眼所蕴含的分量。   秋瑶突然意识到,之前白起都是召这个女子去他帐中……侍寝?   嘴角微微一抽,秋瑶自觉地走向自己的床榻躺好,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发愣。   对于白起说的那幅山势图,她并不是毫无印象的,但要完整画下是绝对不可能的,更何况她现在是楚国的子民,又怎能帮助敌军攻打自己的国家。   于是乎,当秋瑶第二天站在白起的书案前时,对着案上的素帛怎么都下不了笔。   “一点印象都没有。”咬了咬牙,秋瑶索性搁下了手中的羊毫,“地图画不出来,秋瑶自然不会再央求回去,只是秋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什么活都不会,留在这里只怕白白糟蹋了将军的军粮。”   白起扫了眼桌上的羊毫,眼梢重又染上一抹讥讽,“你在那个营帐中待了这么些日子,何时本将让那里的人去挑去提?”   秋瑶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双手环胸一脸冷笑的白起。   “你很清楚那里的女子都是什么人。”白起伸出一指微微挑起秋瑶的下巴,眯起眼睛在那张明艳不足清秀有余的小脸上审视了半晌,“或许你连那边都不能呆。”   那个干净的营帐不能呆,剩下的就只有另一个选择。   秋瑶脸色有些发白,“你这么做对你没好处。”   “本将对你毫无兴趣,这么做当然对本将没有好处,但是本将的部下想必会欣喜不已,因为至少……至少他们都还没碰过你。”   话音刚落,秋瑶的脸色又由之前的惨白转为通红,清澈的瞳仁中满是羞愤与惊惧,“将军是当世名将,不会做出这等卑鄙下流之事。”   “卑鄙下流么?军伍之中养几个女子供军士享用,如此方能阴阳调和,鼓舞士气,达到最佳的作战效果,这怎么能说是卑鄙下流?”白起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轻微颤动,轻笑着欣赏这个先前识破自己计谋的女子惊恐不安的战栗,心中自然痛快,但撞见秋瑶泛起水汽的双眼,心却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你放心,你与那些女子不同,自然不必再与她们同出一个营帐中。”见秋瑶绷紧的身子微微放松下来,白起又忍不住恶趣味地补上一句,“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我的主帐中吧。不愿意的话,你就跟那些下等营妓共处一帐吧。”   秋瑶被气得不轻,又不敢再大着胆子去与白起争论,眼光不经意落到桌上的笔墨,陡然想起了另一事,“将军既然对我先前的事情了如指掌,必然知道我逃出鄢城一事。”   白起收回手,对着秋瑶笑而不语。   “所以我会被你的手下毒打也在你的意料之中?”秋瑶只觉得自己的掌心在发疼。   白起闻言剑眉微蹙,“本将不知你会被打。”他不是个喜欢解释的人,但看到秋瑶质问时的气愤,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秋瑶瞬间无语,目光又落到那张不算宽敞的床榻上,“这里只有一张床。”   “容下两个人应该不成问题。”白起嘴边的笑意见深,不知为何,让这个传闻中临危不乱聪慧过人的女子气急败坏地颤抖成了他的乐趣之一。   “本将现在有事要出去,记住,不要妄动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白起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边时足尖一顿,“不要太高估自己性命的价值。”   掀帐而出,白起敏锐地闻到门口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抬眼望去,恰好见着一角白衣消失在不远处的一个营帐旁。   浓密的眉微微蹙起,白起在营帐门口驻足数秒后扬长而去。   一天的时间比秋瑶想象中过得慢很多,夜幕降临时,秋瑶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白起依旧没有回来,秋瑶悬着的心也慢慢落了下来,爬上床榻一个劲地往里靠,紧闭着双眼却一时无法入睡,满脑子都是宋玉最后的那个火热的吻,光是想想都会面红耳赤,然而一想到他把自己丢给景差,心里又觉得无比郁卒。   更阑人静,白起拖着有些倦怠的身子回营帐时,见到的就是秋瑶蜷在床榻一角,朝着外侧的脸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双叶眉却是微微地蹙起,白皙秀丽的脸庞在微弱的光线下忽明忽暗,带着一股青稚顽皮的魅惑。   白起不知不觉看了半晌,直到注意到那条被她踢到脚边的被子才不由得蹙眉上前,替粗心的秋瑶将被子盖好,动作轻柔到连自己都未曾发觉。   这一夜的相安无事实在奇特。   第三十六章 这是我的女人   一连过了数日,秋瑶努力维持的镇定表象开始出现裂缝,而这正是白起所乐于见到的。   下了几天的小雨停了下来,天却并未因此暖和下来,这一日寅时刚过,秦军内部便开始动作起来,秋瑶自睡梦中醒来,恰巧见到白起背对着烛光换上银色的铠甲,如墨的发丝被梳到耳后,冷峻深邃的五官完全显露了出来,薄唇紧抿,剑眉微蹙,秋瑶迷迷糊糊中觉得白起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透着战神独有的凛然与威仪,哪怕他的铠甲此时纤尘不染,秋瑶觉得自己依然都能闻到他身上不绝如缕的血腥味。   白起知道秋瑶已醒,微微抬眼,看着她半睡半醒地睁着还未完全清明的眼,心中忽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种彷如人夫晨起时默视妻子时那种恬然的感觉。   白起蹙眉,背过身不再对上那双流露着单纯无辜的眼,他不曾留女子在自己帐中过夜,方才的感觉,或许只是一时新鲜的错觉。   直到白起离开,秋瑶才后知后觉地起身,发觉这时的天色尚未完全明亮,白起这么早起身,必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这重要的事情,必然与楚国有关。   吃过早饭,秋瑶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要拔出部分营帐,此去楚国国都不过百余里路,白起让人拔营的用意不问自明,而白起在自己面前不提及此事,必定是防着自己趁乱逃离军营。   秋瑶嘴角扬起一抹慧黠的微笑,分兵攻城,白起这个时间一定无暇顾及自己这边,逃跑的难度一下子降低很多,而她连日来的乖顺,都是为了等白起真正出去的这一天。   白起先前就对帐外的军士下了严令,除了解决生理问题她根本不能踏出这营帐一步,在此之前秋瑶不是没有动过趁那个时间逃跑的脑筋,只是自己方便的时候总有一个婆子在旁监视着,而自己的小胳膊根本拧不过那位面目不善且高大结实的婆婆的大腿。   正当秋瑶愁眉不展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不甚清晰却十分悦耳的笛声。   秋瑶双眼猛地一亮,那女帐离主帐的距离不算近,那白衣女子若是在帐里吹笛,自己根本不可能听见。那笛声乍一听带着豪情,但细细听来却带着一股不易觉察的哀怨与恼怒。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秋瑶深知自己逃离在望,心里却微微地感到有些歉疚。   秋瑶走出帐子,一如既往地让人叫来那个看守自己的婆子,兜兜转转,笛声一路行远,秋瑶不动声色地跟着笛声,直到婆子察觉异样开始质疑。   “今日拔营,来来往往的军士又多又杂,还是走远一些的好。”   婆子见秋瑶说得在理而且她只身一人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便也默许她往军营驻地后面不远处的一处林子里走去。   就在秋瑶刚走到那林子边缘时,一抹白色的娉婷身影出现在了林子后。   “打扰了颜姑娘,老奴是带秋瑶姑娘到这里来方便的。”那婆子微微颔首,看样子对白衣女子颇为尊敬,那女子在白起心目中的分量可见一斑。   这是秋瑶头一回见到白衣女子的正面,人间绝色,倾国倾城,那微微拧起的秀眉,那略带苍白的容颜,像极了古书中描述的那个捧心的西子。   那白衣女子皱着眉头朝婆子点了点头,一脸被人打扰后的不悦,莲步轻移正要走过二人身边,她却忽然真的俯下身手捧胸口露出痛苦的神色来。   秋瑶着实被她那样子吓了一跳,一时间分不清她究竟是真病还是装病,那婆子却是一脸惊慌。   “颜姑娘可是病又犯了?这林子寒气重姑娘本不该进来的,赶紧先把药吃下吧。”   白衣女子轻轻摇了摇头,左手握着短笛右手紧紧攥着衣襟,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秋瑶这才明白这颜姑娘根本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   “药没带在身上?”婆子懊恼地扶了扶额,“颜姑娘先忍着,老奴马上就跑回去帮姑娘拿药。……还有这位秋瑶姑娘,麻烦你先照看下颜姑娘。”那婆子说完就奋力地向女营跑去,秋瑶有些木然地待在原地,看见白衣女子艰难地将握着短笛的手往旁边一指。   那棵老树后面的包袱里放的,可不是秦人士兵的军服?   秋瑶拿起军服看了看仍旧弯着腰艰难喘息着的白衣女子,顿时又犹豫起来,“我还是在这里照看……”   “走。”这是女子对秋瑶所说的唯一一个字,带着明显的颤音,却分外坚决。   秋瑶有些不解,她知道自己给那女子造成了压力,但怎么也想不到竟然到了让她以命相搏的地步。毕竟白起除了把她留在主帐中并没有对外表现出对她有多眷恋,为什么这个看似目空一切的女子会做出如此极端的举动来让自己离开。   咬了咬牙,秋瑶动作飞快地把那身宽松的军衣套在身上,将裙幅往里塞到不留痕迹,绕道树林的边缘重新混入军队之中。   他人不知道她有秦兵的衣裳,必定以为她钻进了密林想要逃走从而派人入林寻人,而她这会最应该做的,就是用这数万秦兵做自己的掩护,跟随拔营的士兵向西行进,最终到达目的地。   秋瑶混入搬运军物的行伍中渐渐走离大营,遥遥望见前方一队兵马向这边走来,队伍前方的旗上赫然是一个小篆的“秦”字。   秋瑶心中一颤,自觉地退至路边低头往前走,那队伍越靠近,她的心便越揪紧。   二十米,十米,五米……秋瑶不用抬头也知道当先一马上坐的是何人,当那匹马在自己跟前突然停下时,秋瑶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上马。”浑厚深沉的嗓音从头上传来。   秋瑶心里一凉,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只大手搂住腰部一把捞上了马,浓浓的男性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我……”   “闭嘴。”白起显然已经动怒,一扬马鞭继续带领军队向营地前行。   秋瑶侧坐于白起身前,努力低下头不让旁人看清楚自己的样子,不料白起却突然一手掀掉她的帽子,一头如瀑青丝垂落下来,在风中轻轻打了个卷。   “看清楚她的样子,日后但凡捉住她逃跑的,立即提为校尉。”   第三十七章 攻城   一路被连拖带拽的带回营帐,秋瑶面对着这个传闻中嗜血暴戾的战神带着浓重的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好吧,她承认自己很窝囊,连自己指尖的颤抖都难以遏制。   “为何要逃?”白起的态度比之前恶劣了不少,秋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足尖,仿佛一个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   白起瞥见她颤抖的指尖与面上的委屈,心里的火莫名消了不少,面上却仍旧是一脸怒容,“你很怕我?”   秋瑶深吸一口气,坦言道,“世人皆惧将军。”   白起刚刚舒展的眉头又重新蹙紧,冷笑一声,“是么,本将记得你初次见到本将时可是毫无惧意。”   “秋瑶那时不知将军身份。”   “知道了又如何?本将自认不曾伤你,”白起一时间有些口不择言,完全忘记了今日清晨撂下的狠话,等到自己反应过来时,又不得不多说一句挽回,“还是本将对你太过仁慈,以致于你如此肆意妄为?”   秋瑶听出他语气放软,壮着胆子抬起头,“我画不出将军要的山势图,将军留我有何……”   话未说完,一双温软却不带温柔的唇霸道地欺上来,有了上次的经验,秋瑶在那唇触及自己时伸手去推,不料反被白起一把拽住往怀里带,秋瑶只当他又要同上次一样欺上来,刚要挣开,白起却忽然停了下来,四眼之间仅隔着不足两寸的距离,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上,秋瑶不自觉地感到脸上发烫。   “本将要你明白,本将要你留在这里,并非为了那张山势图。”   秋瑶紧紧地盯着那双满载星芒的狭长凤眼,随后有些底气不足地低下头,“除了那图以外秋瑶实在想不出自己对将军有什么价值,莫不是将军喜欢上了秋瑶?”嘴上这么说,秋瑶心里却对白起的目的明白了七八分。   宋玉与景差,甚至还要搭上一个楚王。   预料中的讥讽没有到来,秋瑶在白起短暂的沉默中紧张着,不料他却突然松了开自己,不咸不淡地抛出了一句,“你若是想往这方面去想也可。”   秋瑶只当他是拿自己开玩笑,不料白起走开两步后又回头半是认真地说了句,“若你心中尚未有人,本将会毫不犹豫入驻其中;若你如今心里装着他人,本将也必定会将其驱逐出你心中。”   秋瑶被这话吓得不轻,正不知该如何作答时,帐外突然有人禀告有要事通传。   “报。”白起转至书案后方,报告军务的将领进来先是看了杵在一旁的秋瑶,随后低下头正对书案单膝跪地。   “报告大将军,庄蹻之南征军日前已攻占滇池,西南小国尽数归降。”   “西南蛮夷不足为虑,眼下庄蹻得西南众国士气正旺,必定想着回楚助阵退我秦军。派人将此事通知大王,就说令增三万军,从各处阻截庄蹻北归之路,而我等必守巴陵黔中二郡,不让庄蹻之军与楚军会和。”   “是!”   传令的将士得令退出,白起同初次见面一般支着下巴,挑着一双透着邪魅与得意的凤眼,笑问秋瑶,“本将可以向姑娘保证,庄蹻的兵马打不回来,而楚都,本将势在必得。那日在茶楼姑娘说一切情况下皆以保全自己为上上之道,那么如今的形势如此明了,姑娘也必当能够做出个决断来。”   少了一层纱帐阻隔,白起身上的威严与狠戾悉数落到了秋瑶身上。   形势明了吗?再也不会有人比秋瑶更为清楚这个时代最终的走向。   秋瑶嘴边缓缓扬起一抹了然而自信的微笑,“眼下楚国势弱秋瑶自然看得出来,先前秋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乱世无正邪,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秋瑶自然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话音刚落,帐内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白起不语,秋瑶自然有些心虚,但是面上的镇定必须要维持,少顷,秋瑶才听到那薄唇边上的笑意加深,眼中的情绪却更加莫测。   三日后,白起挥兵继续西下,楚国尽管派兵奋力御敌,虽然全力抵抗,仍旧败多胜少,一个月后,白起军进逼鄢城,两军对峙,鄢城的兵力与军民抗敌的决心远远超出白起的预估,半月后,白起下令停止攻城,所有兵马驻于鄢城数十里外的西陵之后。   攻城没有明显的尽展,白起的心情想必也是十分不悦。自之前谈话之后秋瑶重新住回了之前的营帐,那白衣女子依旧不与周边的人多加交谈,对于秋瑶更是形同陌路,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期间秋瑶被白起叫去数回,白起总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提起战况,尽管其中没有什么重要的军情,秋瑶都甚为不安,她明白白起心中打得什么算盘,眼下已是隆冬之际,纵然白起是个军事天才且开辟了冬战的先例,然而任谁都能看出这场战役拖得越久,于秦兵越是不利。白起自然更是深悉持久战的利害,而在此时他突然让数万将士在严冬之时停战驻于山后,必定是他心里已经有所谋划。   当自己再一次被叫入主帐之后,秋瑶知道,这个蛰伏了半月的一代杀神,终于要开始屠戮楚王城。   第三十八章 你输了   秋瑶终于明白了当初对着西陵时感觉到的熟悉感来自于何处,毛遂拼了命保住了山势图,却无法长久地保住西陵,保住楚国的国都。   此时白起的书案上,正平铺着一张与秋瑶见过的那张大同小异的山势图,而这半月耗费的粮草与精力,正是为了这张山势图。   秋瑶这才看清楚之前那张图上曲曲折折的标记不代表上山的路,而是代表西陵中每一条山泉的走向,以及一个极具规模的谷川。   水淹鄢城。   她终于想起来了。   “你想引水灌城!”她早该想起来的,可是该死的她到了现在才想起来。无力挽回了么?她一开始踩着历史的足印踏实前行的心去哪了?她明哲保身的原则去了哪?   白起勾唇,不置可否。   “可是城里不止有兵,还有数以万计的楚国百姓!”她不该松懈,她明明知道眼前之人曾坑杀过四十余万的降兵与百姓,却还如此安心地呆在他的营帐中,眼睁睁地看着他手刃无数无辜的百姓。   “昔日王僚死于专诸之手,万乘之君死于褐夫之手,百姓拿起武器便可作战,市井之中更是反不乏有威胁的敌人,不留活口,方能完全取胜。”白起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银甲被挂在一旁,他身着白衣时的神采与从容让人难以置信这番决绝的话语出自此人之口。   “将军熟读兵法,难道不曾听闻不战而屈人之兵?”秋瑶只觉得自己有如置身于冰窖之中,浑身发冷际遇战栗。   “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小将之谋,侥幸得城而不灭其军民,他日遭其反噬亦未尝可知,昔日夫差纳降留下勾践,最终招致灭国之祸,可见此法之荒谬。”白起敛眸轻抚案上的山势图,嘴边的笑意显得愈发森然,“本将竭力求得大王应允,耗尽粮草,孤军深入直攻楚国都城,为的就是彻底灭除楚国这一日。”   元月的天本就是严寒,白起的一番话更是让秋瑶的心彻底冻结。   “本将要你陪在本将身边,亲眼见证荆楚的覆灭,看本将绝了别国合纵抗秦的妄想。”   “为何偏偏是我?”秋瑶感到有些无力,一种无能为力的虚脱感。   “为何?”白起笑得恣肆,脸上的笑意却染上一层莫测。“自离间宋玉与楚王,再到隐匿西陵之图,你还是头一个胆敢如此只身与本将作对的女子,到最后在本将身旁笑看楚国覆灭的人,舍你其谁?”   “我本就是楚人,如此作为何来与你作对之说?笑看?将军现在是在说笑么?”不知为何,秋瑶听到宋玉二字就忽然有了一些勇气,是啊,既来之,则安之,她如今身在楚国便是楚人,凭什么眼看着秦人欺凌自己国家而安然旁观?   是什么让她开始有了捍卫故土的心?是宋玉后院凉棚下慷慨的对话,还是误以为鬼谷子一行人遭遇秦人毒手时的自怨自艾?   “你大可当做本将现在是在说笑,”白起难得的对她的反唇相讥不以为忤,“长渠月余便能修筑好,到时候你就能够见到楚人被楚水溺毙冻结的美景。   “当然,你也大可抓住机遇逃离这里去鄢城通报,本将会好好享受每一次将你抓回来后你懊恼愤怒的神态。”   这人一定是个疯子!   换做前几日,秋瑶听到这段话一定会选择韬光养晦留于秦军之中等待时机成熟,然而这次不同,多拖一日,那鄢城之中便会多千百条惨死的冤魂,安之若素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而此时的秋瑶,也做不到。   疯了似的想要逃离,没有了周密的思虑,完全就是贸然行事,目的完全暴露在众人眼中,每一次被带回白起面前,秋瑶不用抬头也能想象他脸上志得意满的残忍笑意。   “十日之内逃了二十余次,你的冲动让本将有些失望。”卸下身上沾有鲜血的银甲,白起淡淡地扫了眼扭头站在最边上的秋瑶一眼,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在鄢城应该还有家人。”   秋瑶闻言为之一震,忍不住回头两眼冒火地瞪着白起,却只能从他脸上读到残忍而莫测的快意,“你想对他们怎么样?”   对于谢家,秋瑶一直颇有微词,然而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他们又仿佛真的成了自己的亲人。   或许她心里并未完全排斥那有些虚伪的一家人。   “本将想给你一个机会。”   “想让我背弃良知帮你做事?”   “很简单,”白起从袖中取出一个同之前那个一样精致的小瓶,“将这个投入楚国主将的饮食,本将相信凭借姑娘的能力这事并不难成。”   秋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自己连日来激烈反抗,白起怎么还会觉得她会为了家人而牺牲整个鄢城的军民?他这么做,不是摆明了要让自己回去给宋玉等人通风报信么?   不动声色地将瓶子收入袖中,“将军就这么确信秋瑶是一个如此自私的小人?”   “姑娘先前还说战场无正邪,自然也没有君子小人之分。”   “是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秋瑶这就去按照将军说的去办,将军到时候可别忘了放过秋瑶的家人。”秋瑶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自己是身形,紧咬着唇向帐外走去,谁知刚一转身,便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令人发寒的沉声喝止,“站住。”   秋瑶心中一凉,回过头想勉强让自己做出一副侥幸的模样,却在见到白起骤然沉下的脸色之后立马噤声。   数秒的沉默中,秋瑶觉得自己宛如一个等候判刑的重罪犯。   “好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谢秋瑶,你输了。”   秋瑶听得心惊,脸上勉强扯开一个笑容,“将军是对秋瑶的低劣品性失望了吗?”果然是个试探,这样也好,让白起以为自己是个只顾自己不惜卖过的无耻之徒,然后对她弃之如敝屣地丢在一旁不再理会,自己便能重新找到机会设法离开了。   然而白起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她彻底寒了心。   “不,与之相反。”   第三十九章 夜袭   白起忽然返回先前的决定,秋瑶只当他先前是试探自己是否自私自利,不料他竟然说了一段与之相反的话。   “你说的不错,本将确实是为了试探才想出此策,但结果却与你想的相反。”白起眼中的锐意骤然加深,“若你大义凛然地直接拒绝,说明你虽想拯救鄢郢但仍有一丝顾虑;但你若是应允此事,说明你已决心铤而走险打算回去报信,不知本将这番话可有说到你心里去?”   秋瑶脸上的笑意终是挂不住,白起一番话完全抓到了自己的要害,的确,如果她真的回去向宋玉等人报信,那么她便是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决心,做好了与整个谢家的灭亡的决心。   只是她挣扎过后做出的决定,却被他在弹指间看得一清二楚。   “将军多想了,既然将军不信任秋瑶,那么秋瑶也就不多做解释了。”勉强稳住身形,秋瑶屏住呼吸向营帐外走去,那若有若无的笛声再度响起,秋瑶先是愣了愣,随后重新垂着头向自己所处的营帐走去,刚走近那营帐,却见一名军医模样的人跟着一名婆子进了帐,再走近两步,秋瑶便听到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那个颜姓女子面色苍白地卧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急促紊乱的呼吸声让秋瑶即使隔着几步远也能料想到她神情的痛苦。   以往那些女子身体有些不适都只是让负责照料的婆子带些常见的药物过来,这还是秋瑶头一回看到军医如此郑重其事地进帐替这里的女子诊脉,那女子在白起心目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不多时,那白衣女子便被搀着带离了营帐,秋瑶虽然有些好奇,但是也没在这件事上花多大心思,倒是有几个心直口快的姑娘道出了事实,那白衣女子似乎身怀有孕且不慎动了胎气。   秋瑶撇了撇嘴,躺会自己的床上思考自己的问题。不知不觉天已然黑了下来,床上的人依旧一筹莫展,正当秋瑶烦恼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秋瑶警觉地竖起耳朵听着,这个时候军营里发出这么大动静,不是因为偷袭便是因为被偷袭,外面的朔风呼呼作响,秋瑶根本无法听到外面的人的言谈,心里却不禁激动起来,如果真是敌方来偷袭,那么眼下不失为一个逃跑的大好机会,只是外面若是发生厮杀,那么自己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贸然冲出去肯定一出去就会被剁成肉酱。   披上外衣,秋瑶壮着胆子走到帐外询问守帐的士兵发生了什么事,那人认出秋瑶正是被司马靳救回来的那名女子倒也不敢怠慢,照实说了是楚军派遣一小队人马前来偷袭粮草营,但因为白起事先预料到此事将粮草提前转移到别处,所以并没有太大损失,眼下秦兵正在围剿那一队前来偷袭的楚军。   秋瑶愣了愣,随机又问士兵可否知道那支兵马领头的是什么人,那士兵自然摇头说不知,秋瑶不死心又想出去问个清楚,那士兵终于心生警觉,勒令秋瑶回帐,秋瑶明知这种危险活动不可能是宋玉这么一个文臣亲自领队,但心里仍旧是忧心如焚。   “谢姑娘,大良造有请。”   秋瑶握紧了手,将衣领拉了拉,跟着前来的士兵去往别处,却发现他们所走的方向并非秦军主帐,而是营帐的边缘处,心中那种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   夜风中绣着秦字的旌旗猎猎作响,火盆旁一人白袍银甲,气定神闲负手而立,不远处几队人马杀声冲天,数百个火把将营地上空照得通明,个别几个营帐被点燃,火不大却是浓烟滚滚。   “本将早就知道楚军日暮途穷必定会在近日前来夜袭,行兵作战,粮草必定被置于上风口并为重兵所把守。”明煌煌的火光照映着刀削剑刻的侧脸上,“然而本将却偏偏将粮草放到了起火后极难扑灭的下风口处,不知谙于布阵的孙子再世会作何想法。”   “兵不厌诈。”不知是否是夜晚的寒风过于刺骨,秋瑶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白起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楚军当真无人能够预料到我军会提前将粮草转移?”   秋瑶浑身一震,转过头正好对上白起深不见底的眼。   “本将今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白起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锁定在秋瑶身后一片刚刚燃起的火光之上,眼中的暴戾之意顿时翻涌起来。   一名士兵紧随着白起的怒喝出现在二人面前。   “怎么回事!”   “回大良造,我军已派人暗中护卫粮草所在之地以备万一,然而前来放火的这队人马异常勇猛,我军抵挡之余不慎疏漏,让一人纵火得逞,不过我军正在极力救火……”   “纵火的人马是何人?”   “正是楚国新封的校尉景差。”   秋瑶闻言微讶,忍不住去看白起脸上的表情,白起怒极反笑,一双狭长的凤眼紧紧锁在秋瑶的脸上,“来人,备马,带上本将的弓箭。”   砭骨的朔风呼啸而过,秋瑶紧闭双眼坐在白起疾驰的骏马之上,惴惴得不敢出声,她自然明白白起带上自己道理,只是,景差,景差……   由不得她多想,二人一马已经来到了起火的粮草营半里以内,因为是下风口火势迅猛,救火的士兵不得不放弃已经燃起的粮草以及周边的粮草,舍命救出稍远一些的粮草,秋瑶完全看不清混战的人群中哪一个是景差,白起却已经拈弓搭箭,将箭矢瞄准了某个方向。   秋瑶的瞳孔骤然紧缩,顺着箭头的方向望去,恰好看见几个骑兵正掩护当中一人努力撤退,双方眼下势均力敌,但过不了多久其余秦兵必然赶到,到时候楚军必败无疑。   景差边战便退,忽然感觉一道熟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转头望去恰好见到不远处一马上坐着二人,而那个坐在前面的纤细身影,正是让自己苦恼数月的秋瑶。   秋瑶在白起手上本就是他先前想过的最差情形,然而这时突然印证,景差还是讶异得措手不及,然而那对准自己的散发寒光的箭头更是不能忽视的,景差仅看了秋瑶一眼便知道马上的另一人正是白起,混战之中他看不清秋瑶的神情,但是他知道若想能够再次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容颜,他必须集中注意退离敌营。   秋瑶分明看到了景差动作的短暂停滞。   他必定看到了自己。   而此时景差即将成功退出狭小的包围圈。   “看好了。”   “不要!”   破风之音响起,景差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射偏的箭矢擦破的脖颈,随即猛地抬头望向秋瑶,却见那纤弱的人儿跌落骏马,咬了咬牙,勒马回身,只觉得自己脖颈上的伤口火辣辣得发疼。   第四十章 水淹鄢城   秋瑶费劲地抬头望向景差撤离的方向,刚想松一口气,左脚的脚腕上突然传来一阵砭心的疼痛来,还来不及喊痛,一个高大的黑影便绕到了自己的面前吸引了自己的所有注意。   秋瑶仰起头,却看不清马背上白起的神情,但是她完全能够想象到那神情的肃杀与愤怒。   千钧一发之际,是她不顾一切地扑向白起将那即将离弦的弓箭撞偏了方向,坠马时牵动了昔日因为越墙产生的旧伤,但是她知道她将要面临的远非这点疼痛。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马嘶,骏马的前蹄骤然抬起。秋瑶惊惧之余闭上双眼默等那有力的马蹄将自己踏裂,她放走了景差,这便是代价。   她几乎能够感觉到马蹄抬起时扬起的尘土,正当马蹄离秋瑶仅有咫尺之距时马背上的人却猛然勒紧缰绳,骏马几乎是在一瞬间收回了前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秋瑶惊魂未定地睁开眼,不敢再抬头去迎接白起那可以置人于死地的锋锐目光。   “很好,你的胆魄比我猜想的大很多,既然如此,你就好好看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勒马,回身,白起的动作干净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秋瑶终于开始感到惶恐,不同于面临被瞬间毁灭的惊恐,而是一种等待凌迟般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白起的修渠工程仍旧在秘密地进行着,楚人迟早会发现他们的这一动作,但是到最后即使看清这一切,却也是为时已晚。   或许他们当他们得知消息后会立马着手疏散军民,会挖水渠引开水流,然而不管他们做和努力,秋瑶都知道最终的结果早已注定。   秋瑶再也没有被传召至白起的营帐,而这边营帐中的人似乎也在有意疏远她,除了正常的一日三餐,她几乎在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而所谓的禁足令,也由原来的口头命令变成了正式的严令。   腿上的伤痛日益恶化,表面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里面的筋骨之痛却日夜折磨着秋瑶,她知道这是白起折磨自己的一种方式,因而只得将所有的痛楚地都压在心里,当她的脚终于沾不了地的时候,秦军终于发动了为水淹鄢城做准备的最后一轮进攻。   先前秦军数万兵马孤军深入楚国腹地,路攻入鄢城附近已然引起了楚国上下的恐慌,虽说楚国兵力为秦国的十倍有余,但白起这招攻心之术确实得到了显著的效果。   而白起将数万秦兵留语冲邓而自己亲率数千人直逼西陵时,秋瑶便已预感到楚国即将面临的是什么,白起亲率的数千兵马并未直取鄢城,而是袭击了鄢城城郊那个正在修筑之中的另一个水池。   百里长渠被发现时已然临近竣工,楚军唯一的应对方法便是同样修渠疏通,而秦军仅用了千人便轻而易举地捣毁了尚未完全成形的沟渠,伴随清晨的第一声鸡鸣,两道洪流自西陵长谷一泻千里,四百里的距离有如咫尺,犹如两队来势汹汹的剽悍铁骑,一路冲向鄢城。   紧闭的古老城门无法抵御汹涌的谷水,一声令人发颤的巨响过后,鄢城东北角轰然倒塌,洪水冲入陪都肆虐横行,昔日繁华的鄢城顷刻间化为一片汪洋。   在被搀扶着走出营帐的同时,秋瑶便已猜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然而当她真正望见那一片泽田时,心里的震撼依旧无以复加,她几乎能够听到城中百姓的哭号与呜咽,能够看见水面上出现的具具浮尸。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迈着傲慢而威赫的步子走到了她的身旁。   “昔日智伯瑶水淹晋阳,却为赵军倒灌而全军覆灭。本将并非智伯瑶那等愚妄短浅之辈,又怎会犯那样低级的错误。鄢城既灭,郢城便如囊中之物。”白起俯瞰着化为泽田的鄢城,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再回过头看到秋瑶煞白的脸色时,原先的快慰似乎就变得没那么强烈了,“你放心,本将……”   话音未落,秋瑶便如一片枯叶颓然坠地,白起脸色微变,眼疾手快扶住了瘫倒的秋瑶,疾呼手下与军医。   将那轻的让自己不安的身躯置于床榻之后,刹那生出的惊忧远远超出了白起的预想。   什么时候动了心?   既然动心又为何有意将她逼至如此境地?   送去了最好的军医,购得了最好的药材,白起再未踏入自己的营帐一步,一连两日都睡在司马靳的帐中,司马靳深知白起不喜与人共帐,自觉地睡到了另外数名裨将的帐中。而那一日亲眼目睹白起将秋瑶抱入帐中的士兵则对此心照不宣,于是乎军中的每个人都自发地对此保持沉默。   鄢城遭此重创绝无反击的可能,依照军中常识水攻之后必然要乘胜追击,然而这一回白起却一反常态地没有下达全力攻城的命令。   整整一日,白起都没有从营帐中走出来。   守帐的士兵只闻得帐内一整日都传出刀剑舞动的破风之声。又一名士兵神情古怪地走近,身后还跟着一名军医。   帐内的舞剑声戛然而止。   “进来。”或许是因为疲倦,白起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一丝沙哑。   “谢姑娘已醒,腿上的伤积久入骨,恐怕要过不少时日才能恢复过来,不过眼下最令人堪忧的,是她的积郁之疾……”   “备马,派一人送她至鄢城外。”白起背对着军医,无人看清他脸上此刻的神情。   “可是谢姑娘的身体……”   “这是军令。”白起加重了语气,军医无法,只得告退。   夜色沉重,秋瑶裹着一件厚深衣被搀扶出了营帐,一名受命的士兵上前刚要将她抱上马鞍,却被突然出现的白起打断了动作。   “我来。”   他一定是疯了。   白起自认有生之年没有将马骑得如此之快,一路穿过蜿蜒的山道,夹道的尸体在阴冷的月光下显得尤为可怖,天上下起了稀疏的小雨,在北风的助势下似乎要把凉意渗入人的骨子里。   鄢城外六十里。   五十里。   四十五里。   白起望了望前方隐约可见的水迹,翻身下马,将尚未完全恢复清明的秋瑶抱下马,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棵树下。   刚直起腰,一支箭矢擦肩而过,没入树干之中。   白起本能地抽出佩剑,身法迅捷地挥开接连射过来的箭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支箭矢直直朝着秋瑶而来,白起眼疾手快用剑去挡,随后飞快地跳上马,马臀中箭,嘶鸣一声后强忍着疼痛带着白起朝原路撤离,与此同时司马靳带着一小队秦兵上前掩护白起撤退。   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白起猛然勒马,抬起握剑的手,当着众人的面将手中的剑奋力投掷了出去,目标很明确,正是他刚刚亲自送回来的秋瑶。   铮——   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树下,即将正中目标的剑被击落,只剩下一声清脆的兵戈撞击声回荡在夜空之中。   所有的攻击猝然顿住,白起深深看了眼持剑而立的宋玉,带着余下的部将返回营地。   第四十一章 万里思乡   “这姑娘的腿伤虽然已经处理过了,但看得出来受伤之后延误了治疗,少说也要两个月方能痊愈,并且这两个月内必须接受悉心照料。”   “这几日连日阴雨,姑娘想必是吹了风又淋了些雨,外加本身体虚阳气不足,卫外不固,心绪不宁,因而导致风寒湿邪入体……”   宋玉紧紧攥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药方,眉头愈发的蹙紧。   当初得到秋瑶留书出走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想到自己先前对她的所作所为,简直恨不得去谢家登门谢罪。而如今她回来了,却是带了一身的伤病,他突然觉得再多的言语都瞬间苍白了下来。   景差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秋瑶留下的书信里写她想一个人自在地生活,他第一反应就是婚事推前把她给逼急了,光是自责二字完全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看着宋玉拿着药方跟着医师走出房间,景差坐到床边,想去牵秋瑶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作罢。   自嘲一笑,这还是他头一回对秋瑶感到无策。   “是我不好,快醒过来。”景差紧紧地看着床上之人毫无血色的秀颜,满眼都是疼惜,“只要你醒过来,我不逼你成婚。”   秋瑶的眼皮子动了动,景差微讶,以为她要转醒,突然又有些后悔自己前一秒说的话,不料秋瑶只是颤了颤眼皮,并没有醒来。   景差眯了眯眼,伸手去握了握那只冰凉的小手,俯身在秋瑶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随后起身走出门外。   鄢城被淹,所有的医馆无一例外得被冲垮,眼下最普通的药材都价比黄金,鄢郢来回需要一天时间,宋玉本可以派人去郢城取药,却仍旧是亲自前往。   他原本想说服自己亲自前往是为了尽可能缩短路上耽误的时间,但最后还是不得不向内心深处的声音低头。   宋子渊,你在逃避。   他不知当秋瑶醒来后他当如何面对,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策马奔驰,他依旧没有得出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下马,进院,将药材带到厨房,宋玉踌躇片刻后走进了秋瑶的房间。   景差不在屋内,秋瑶仍未转醒,谷雨时节,窗外是连绵的春雨,屋内是暗沉的氛围。宋玉坐在桌边,默而不语地听着下人三言两语地叙述秋瑶这一天的情况。   高烧不退,时醒时昏迷,夹杂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呓语。   “大人,幸存的百姓已全部送至城外的棚屋集结。”   “大约有多少人?”   送信的人眼神一黯,“不足两百户。”   “知道了,”宋玉幽幽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尚处昏迷之中的秋瑶转身向门外走去,“带上运回来的粮食,随我出城安抚百姓。”   阳春三月,本当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季节,然而秋瑶睁眼时,看到的却是无尽的阴霾。   槛外的水仍旧能够没过脚踝,无数的民宅早已被冲垮,得以幸免的仅剩几处官家府邸,里面的人在听闻白起修筑好了蓄水池后当即收拾细软家财逃到了临近的郢都。   秋瑶坐在门槛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外头纷纷的夜雨,心里有的只是无尽的凄凉与无望。   宋玉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心里如同被利刃划开了一道口子,无数的鲜血向外流淌,垂手站在门边的丫鬟想要解释什么,但见宋玉根本没有询问自己,便默然地退到一边。   “门口风大,回屋里去。”宋玉伸手去搀秋瑶起来,她却固执地留在原地,仍旧是望着有些迷蒙的夜幕,眼中的泪水却如同那冲垮鄢城的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无端一夜空阶雨……滴破思乡万里心……”她哽咽着,双手紧紧攥着身旁的门框,眼神一直想着院外一个看不见的点,仿佛是在翘首遥望着什么,憧憬着什么。   宋玉听她吟出的诗句久久不能回神,无端一夜空阶雨,滴破思乡万里心……这是他有生之年听过的最为动人也最为凄恻的句子,只有他自己知道,秋夕那日秋瑶无心吟出的那句“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给他留下多深刻的印象,而此刻的这句诗,更是令他震撼不已。   她在讲述牛郎织女的故事时脱口而出“我家乡的故事”,那时他便已察觉到了这个微妙的句子,再看他此时的失意惝恍,显然她口中的思乡并非脚下的鄢城。   思乡,万里心。   宋玉有些不安,若她当真不是谢家的女儿,她的心此时又在何处?可是这个假设又是显得如此的荒谬,毕竟没有人质疑秋瑶是从谢家出生。   他并未告知景差白起临走时的那一剑,因为他深知那一剑中所蕴含的深意——   是情。   若白起只是单纯地将人送回来,他只能确定白起或许对秋瑶欣赏或者喜爱,然而那一剑,却让宋玉将白起的心思看了个分明。   他必定是将秋瑶放在了自己心中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除去她以免让他人以此作为要挟。   宋玉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叹,转而看着尚有些恍惚的秋瑶。   能让冷血无情的白起惦念如此,你究竟是一个怎样出色而特别的女子。   “将安神的药取来。”   院内是渺无边际的寂静,宋玉蹲着身子,一匙一匙将汤药喂入秋瑶口中,然后看着她逐渐困倦,轻轻地倒在自己的臂弯中。   宋玉久久未动,不去理会丫鬟惊异的目光,也不理会自己蹲站时脚下的酸麻,只是静静地让秋瑶靠着,贪婪地享受这难得的平静,直到耳边的呼吸渐渐平稳,宋玉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步步留神地走到床边,将人轻轻放下。   她消瘦了许多。   自责与愧悔折磨了宋玉数月却依旧不愿罢休,更在宋玉见到秋瑶后变本加厉。   丫鬟悄悄退出了房间,假装没有听到宋玉在床边那段轻柔却坚决的独白。   “醒来后,告诉我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倘若你的话与我心里所想一致,那么从今往后,再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第四十二章 屠城   水淹刚过,阴雨蔓延,疾病如同一只看不见的魔手,开始在鄢城进行最后第二番的摧残。   之所以是最后第二番,是因为谁都知道,破城而屠城,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人屠的一贯作风。   郢都只当是鄢城余民中爆发了疫情,毅然决然地封锁了国都的所有城门,拔去了鄢城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整个鄢城被楚国的王室弃如敝屣,绝望的气息四处弥漫。   一连数日,宋玉都没有踏入秋瑶的房门,景差亦是如此,一个是时刻心忧百姓的议政大夫,天天在楚王面前苦苦进谏要求熊横派人救济鄢城的百姓;一个是世家贵族的唯一继承人,被勒令留在王城不得接触城外可能染上瘟疫的难民。   带着满身的倦怠推开房门,只见门窗边钉满一个个白色的简单人偶,伴随春风微微荡漾。秋瑶静静地靠坐在床上,用细枝蘸着墨汁在人偶的脸上画出一张笑脸。   “在做什么?”宋玉尽可能收起脸上的疲惫,眉梢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温柔,走到她的床边。   “做放晴娘啊,把这个挂在门窗上,天气就会由雨转晴了。”手中的细枝微微一抖,人偶的嘴歪倒了一边,秋瑶仰起头,却是满脸的泪痕,“是不是很可笑?可是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做不了。”   宋玉突然有一种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的感觉,但思及眼下的情况根本由不得自己惦记那些儿女情长,因而说出口的话却是,“腿伤有没有好一些。”   “这点伤跟鄢城百姓的遭遇相比算得了什么,我想去外面看看他们。”   “等你腿伤再好一些我就带你出去。”宋玉本想安慰她,不料话一出口她却哭得更凶。   “让我做点什么,不要让我觉得我呆在这里根本就是多余的……”她恨透了这个充满杀戮的世道,更恨透了自己作为一个现代人面对这些的无能为力,那些穿越小说中的主角到了古代不都是显得很神通广大的吗,为什么这个定律到了她身上就不对了呢?   “没有人觉得你多余,”宋玉本想继续说些让她好好养病之类的话,看到她满脸失落,又忍不住说了句“你可以去隔壁的周医师那儿帮忙,我会记得叮嘱他看好你的腿。”   “有很多人病了吗?”秋瑶止住哭,泪眼朦胧地看着宋玉,一脸认真道。   “是,余下的百姓许多都感染了风寒或痢疾,眼下药材紧缺,要治疗那么多人很有困难,”宋玉眼神微暗,“子云在郢都已经尽力上书大王要求向鄢城派发药材。”   “好,那我去帮忙。”   宋玉原本就知道秋瑶时常会有一些出人意表的表现,但这一回的见识却让他对秋瑶的欣赏更上了一个台阶。   景差终于求得数车艾草以及一些常规的药草,来到鄢城后却发现鄢城的病情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控制,询问之下,才知道是秋瑶在旁出谋划策,集结城中青年焚烧淹死禽畜尸体,掩埋人尸,清洁临时居住地,另辟一处作为病患居住地防止病情传染,效率之高连周医师都赞不绝口。   百里外集结的秦兵尚未退散,城中百姓依旧人心惶惶,然而经过连日的努力,原本已经被判死刑的鄢城终于开始有了一线生机。   “芙蓉——”正在帮周医师整理药材清单的秋瑶闻声一滞,抬起头时正好看见谢老爹花瓣愈发密集的菊花脸,心中一酸,闷闷地唤了一声,想要起身,却被谢老爹连声喝止。   “站起来作甚,我知道你腿不好。”谢老爹将手里的伞收拢,脸色和之前一样难看,秋瑶想起自己留书出走的事情,心里不觉有些发虚。   孰料谢老爹的脸色又随着秋瑶低头的动作缓和了下来,“我听闻你在这里帮乡亲做了很多事,特意过来看看你,适逢多事之秋,难得你有这份救人之心,不过秦兵随时可能再次发动攻击,我与你二娘打算带你和晋儿离开鄢城,你收拾收拾东西随我们去郢都……”   “我不……”   “什么不,秦人的大军尚在冲邓,白起的先锋尚在西陵,留在鄢城根本就是等死,若非有高人相救,你爹我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同你说话。”谢老爹脸色再度发臭,秋瑶扶额,她实在是无法和这位隔了千沟万壑的爹进行交流,但谢老爹最后的一句话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高人?什么高人?”   “我也不清楚,水淹鄢城前夕有人忽然来谢家驱人,非要我们立马离开鄢城,我猜到是鄢城可能有大事要发生,便带着一家人搬到了鄢城外数十里的客店,那些人没有暴露身份,我等也不便多问。”   若是景差或者宋玉派去的人,应当不用刻意掩藏身份。   秋瑶沉吟片刻,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影,但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为何要去郢都,景家……”   “你放心,你既出走,景家必然不会再要你,你就算是想嫁也没有机会。”说起这个谢老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想想眼下的处境又觉得再说这些未免有损妇女情谊,便又放缓了语调,“晚些时候找个无人认得我们的地方,你要改嫁应该不是问题。”   “什么改嫁,我还没嫁给他。”秋瑶撇了撇嘴,“你们先搬去郢都吧,等这里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我会再过来同你们回合。”   “忙什么忙,你……”   谢老爹话说至一半,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周医师的下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姑娘赶紧离开这里,外面有景公子先前派来应急的马车……”   “发生什么事了?”秋瑶猛地从案边站起来,一时没把握好力道,脚踝上顿时疼得发紧,身子也随之晃了晃。   “秦人……秦人来屠城了!”   秋瑶浑身一震,屠城,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屠城?为何在希望的火星亮起来的时候再来浇一盆冷水,让她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   “姑娘赶紧走……”院外的愈发嘈杂起来,秋瑶在丫鬟的搀扶下勉强颤颤巍巍地上了院外的马车,还没从震惊中回神,马车便在车夫的驱使下向城外飞奔而去。   第四十三章 抉择   雨停,马蹄不停。   车身颠簸得厉害,秋瑶被摇得几欲作呕,谢老爹难得和善地在旁帮她顺着气,疯狂的逃亡让秋瑶好不容易找回的信心再度开始动摇,她本想既然生在乱世已成定局,不如就竭尽所能去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但是白起延后屠城时间一事她怎么都觉得是因为自己的插手,心情更是极度低沉。   整个世界都处于一种疯狂的屠戮中,哪怕是逃得了某座正在厮杀的城池,也不过是从一场屠戮逃亡另一场屠戮罢了。   秋瑶有些晕眩地走下马车,刚晃了晃身子便跌进一个不算陌生的怀抱中,恍惚间,秋瑶又想起来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场有些荒诞的邂逅。   景差一身深蓝华服,南冠束发,举手投足皆如去岁般倜傥风流,那黑曜石一般的眼瞳却少了当时那抹略带疏狂的亮色,取而代之的是沉蓄的凝重。   秋瑶心里咯噔一下,同第一次一般退离了那个温暖的怀抱,景差并未多说,示意身旁的两个丫鬟伏着秋瑶走进大门,秋瑶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景府的门前,眉头一皱,回头去看身后走下马车的谢老爹。   “你的家人我已经派人妥善安置,这些天你还是先在我这里住下,有周医师在你的腿伤好的比较快。”景差的眼窝较之之前深陷了一些,秋瑶有一种景差越来越像楚昀的错觉,甩了甩头摆脱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秋瑶终于想起一些正事。   “秦人在邻城屠城,你们有没有派人前去救出那边的百姓?”   景差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秋瑶,“先别想这些,你先进去,外头风大,别把刚刚压下去的风寒又给勾了起来。”   谢老爹此刻的心情不仅是喜悦,还有侥幸,连番对着景差说了些恭维话,才欣然离开了景家的大门。   秋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鄢城一片愁云惨淡,景家大院依旧草木葱茏,四处都是一片盎然的生机。   秋瑶在景家被照料得极好,但没过几日便有些不耐了。   “周医师,鄢城那边怎么样了?”秋瑶活动了下好了许多的脚踝,看着正收拾竹箧的周医师。   “这……”周医师一时间有些难以作答,秋瑶光看他脸色便已猜到了大半。   “他们没有派人去营救么。”有些失神地坐到床沿,秋瑶望向窗外已然开始晴好的天空。   这几日景差来见过几次,但每次都停留不超过一刻钟,所说的内容也无非是询问秋瑶腿伤的情况,宋玉却是一次都未来过,秋瑶本想向景差询问宋玉的情况,但思及他们都有公事在身,自己不便多加打扰,便也没说什么。   深居房中必然孤陋寡闻,秋瑶见自己的腿好了大半,便让丫鬟带路打算出去散散心,不料丫鬟却说景差吩咐过外头形势动荡尽量避免外出,秋瑶见那丫鬟面露难色便也不好勉强,便要求其带她去往景家的园子里散散心。   秋瑶庆幸这家里的人基本都不认得自己,不然若是被他们知晓自己是景差的逃妻不知道要被挨上多少眼刀。   秋瑶心不在焉地看着园子里的景色,忽然看到前方有两抹熟悉的人影在一方亭中相对而坐。   心里莫名地感到有些激动,念起去岁也是这般情景,谪仙般的俊雅男子,共商家国大事,谈笑间风流尽展,举手投足间引众人侧目。   连日的阴郁似乎被那养眼的场景扫去了不少,打破和谐画的煞风景事当秋瑶当然不会做,吸了口新鲜的空气,她往亭子后方的小径走去,原想自己逛一会再去找那两人,双脚却不自觉地往那亭子方向靠近。   秋瑶在心里默默地鄙视了下自己,脚下依旧向亭中,还未完全靠近亭子,便听到景差不甚明晰的声音。   “……军队的牺牲……无用庶民的性命……”   秋瑶微讶,想更往前走几步,身旁的丫鬟却极不配合地嚷了起来,“小姐,前面那两株花儿是公子的最爱,小姐小心别踏到了。”   秋瑶蹙眉,这丫鬟八成是故意的。   “瑶瑶?”景差率先站了起来。   秋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从后面的小径绕至前面来,却见景差从凳子上起身,宋玉却端坐远处,那双漂亮却有些凉薄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自己。   “怎么不留在房里休息,你腿伤的伤还未完全愈合。”景差脸上的笑容和秋瑶一样的不自然,秋瑶有些不解却未明说,踏上了亭子的石阶,走到两人中间的位子坐了下来。   物是,人是,那非的究竟是什么?   “你们在说些什么呢。”   景差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宋玉一眼,“没什么,只是……”   “为何不告知她真相?”宋玉搁下手中的茶盏,面上仍旧是一派淡然,但秋瑶感觉到的却是与先前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什么真相?”秋瑶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顿时又沉重了起来,抬眼去看还站着的景差,秋瑶感觉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子渊,我知道你一心挂念鄢城百姓,但是这事是大王决定的,我也无法改变。”景差幽幽地叹了口气,坐下去看秋瑶的脸色。   “什么决定,和鄢城的百姓有什么关联?”   “白起屠城,大王并未派兵救援。”景差忽然有些不悦,闷闷地灌了一口茶。   “怎么可以这样,他的子民面临灭顶之灾,他怎能袖手旁观?”秋瑶有些义愤填膺,她本就猜到鄢城的百姓凶多吉少,但是却没料到楚王根本就没有发兵救援,“你们没有劝你们的大王吗?”   “我已尽力。”宋玉淡淡一句,秋瑶便已听出他究竟是在恼些什么。   显然,景差没有尽力,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出力。   “凡事要顾全大局,鄢城被淹我军兵力损失过半,余下的守军只能护卫王城安全,何况鄢城覆灭,郢都亦是岌岌可危,眼下连大王都在筹备移驾,又怎能分出兵力去救那些难民。”景差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后悔,从秋瑶之前的作为来看就知道她在那些百姓身上花了多少心思,自己这一番话必定会引起她的反感。   果然,秋瑶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然后你们就让你们的同族任人宰割了吗?”秋瑶微微一顿,“那你们是不是也要筹备离开?”   “是,敌军若是攻入王城,必定会先拿王族与世家开刀,这也是无奈之举。”   “你们既然已经抱了必败的心去迎战,楚军又怎么可能获胜。”宋玉不觉有些着恼,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一向淡然的眸子里漾起一层薄怒的涟漪。   这还是秋瑶头一回见到宋玉如此激动的样子,即使是小程度的激动。   “那之前楚军士气振奋,结局还不是一样?”景差也有些恼怒,他本就不悦宋玉向秋瑶提起这些,眼下他又这样不留情面地指摘自己,心里的不悦自然是更上一层。   “等等,若是你们要撤离郢城,这一回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   “我主战。”   “我又何尝想要主降!”景差几乎是对宋玉吼了起来,“难道你要让楚国所有的王族世家一起陪葬?”   宋玉冷冷一笑,并未正面回答景差的问题,却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秋瑶,“你呢,你是要跟他走,还是跟我留下?”   第四十四章 他只有我   宋玉面上依旧平静如常,眼中却是暗涌起伏。   秋瑶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   她原本那般欣羡宋景二人,欣羡他们之间那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友谊,而如今这种绝妙的平衡却被打破,那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见到的场面。   而这时宋玉却将她推到了一条分岔路口,可是不论向左或是向右,那两条路终究是成了殊途。   秋瑶还未答话,景差却先一步笑了起来,“宋子渊,我到今日总算是看清了你的居心,但你确信她会跟你走吗?瑶瑶,你会跟他走吗?”   景差脸上尽是似是自信的笑意,秋瑶却看得出来他在心虚。   这还是情同手足的景差与宋玉吗?   如果她当真是他们反目的助力,那她宁可从这二人面前消失,不若之前那样的短暂出走,而是长久的,彻彻底底的消失。   宋玉蹙眉,“你明知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你我政见不和而已。”   “只是政见不和又何必将她扯进来?”   “我不愿与你争辩,”宋玉转过头,望着蔚蓝轻叹一声,“我只是希望子云依旧记得一年前在同一个日丽的午后的慷慨陈词。”   景差没料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一时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许久后才说了一句,“今时不同往日”,然后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遑论已经走开数米的宋玉。   “等一下。”秋瑶站起身叫住宋玉。   宋玉驻足,景差猛地回过头,神色凄惘地看着一脸决然的秋瑶,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郢都的百姓不能同鄢城的百姓一样被抛弃,我留下。”   “百姓不能被抛下,那我呢?”面前是自己喜欢的女子,身后是昔日情同手足的挚友,可是为何自己却感觉离他们越来越远?   “我亦何尝不想为民赴战,然而景家如今仅余我一名继承人,我行事都必须时刻谨记我身后还有整个景家,不战而降难道是我所希望看到的么?”为何昔日熟悉的人事都变得陌生起来,为何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的自私而看不到他所背负的家族使命?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只留下景差凄然的反问在院中徘徊。   “我留下。”秋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出这三个字,一口气跑出凉亭来到宋玉身边。   宋玉眼中浮现一抹释然的温柔,看上去却仍旧是面不改色。   “那么那一箭算什么,”景差双手握拳,满眼痛色地看着秋瑶,“既然你如此不在乎我,又何必帮我躲过那一箭?”   “即使我不帮你躲开,你的手下也会为你挡箭。”秋瑶定了定神,目光坚定地看着景差,“你有你的家族在身后支持,但是他的身边,只有我。”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如今屈氏已然没落,昭氏出了个逆臣,此时的楚国真正能辅佐王室的仅剩一个景氏。纵使亡秦仅是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美好幻想,但是她依旧希望景家能够保存实力,在关键时刻发挥它的作用。而宋玉,却仅在历史上添一抹怀才不遇的伤感,她如何忍心就让宋玉一人去坚守阵地维护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秋瑶是这样想的,但是景差却不是。   “若是让易如歌知道她在你这里,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让她在这里再留几天,把伤养好,然后再跟你离开。”最后一句,景差几乎是带着恳求说出来的。   “好。”宋玉回身颔首,随后向着院门口走去。   “回房去吧,你的腿不能多动。”景差转身,留给秋瑶一个落拓的背影。   “恩,好的。”这个时候,沉默远比解释更来得被需要。   她再多说一句,就是在景差身上多添一道伤害。   秋瑶默然走开,乖乖回房,静静地等待十天的过去。   深院闺房内,春光静好,宫墙华室中,却是一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   鄢城沦陷,郢都危亡仅在旦夕之间,或战或降,众口不一。熊横歪坐在王座之上,略有不耐地看着座下一干争论不休的臣子。   身后的帐幔微动,一双秀履露出一角,却是没有人注意到。   文臣大多主降,武臣大多主战,但也有少数的特例,宋玉就是其中一个。楚虽尚武,但掌权的却多是文臣,而熊横虽则有些昏聩,但自昭阳叛变之后便非要将兵权拿在自己手中才可安心。   以往景差与宋玉都是共同进退,但再眼拙的人也能看出,这二人今日的分歧愈发明显起来。   今日的早朝景差不发一言,冷眼看着一班文武大臣在朝堂上争执,宋玉虽为完全沉默,但除了说几句劝战的话以外也再无他言。   明眼人看出了其中的微妙气氛,自然想利用这个机会适时离间。   “宋玉主战,分明是想把众人推入火坑,如今景家在朝堂上的威信临于百官之上,只要景大人进言,大王必定会打消迎战的念头。”   景差不疾不徐地走下台阶,身后的一个文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没有人晓得景差此时的矛盾,如今楚国的世家仅余一个景家还有点分量,熊横对景家的信赖空前,劝降于他易如反掌,可是要他非议宋玉,那绝对是妄想。   二人面上不和,心却仍旧是向着彼此,挑拨者碰了一鼻子灰,却是无功而返。   转眼间十日之约已然过半,秋瑶那厢安静得一点动静都没有,景差当然知道秋瑶的安分是为了让他好过一些,然而她愈是安静,他便知道她跟随宋玉的决心有多大。   究竟是输在了哪里?   比宋玉更为优渥的身世,与宋玉不分伯仲的才能,他究竟输在了哪里?若说宋子渊俊美无铸,他亦是一表人才,何况秋瑶断然不是那种注重外表的肤浅女子,究竟是他疏漏了什么,让原本肯定属于自己的女子去倾心于他人?   景差从未让自己向今晚一样如此毫无节制地豪饮,他曾经以为自己拥有众人欣羡的家世,有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知音,而如今家世成了拖累,知音成了政敌,这其中的酸楚,又有何人知晓?   第四十五章 不再相见   春寒料峭时,夜幕早早落下,省去了点灯的步骤,秋瑶钻进被窝,闭上双眼,等待又一个漫长夜晚的过去。   鄢城被占,秦军的气息想必已然充斥着陪都的每一个角落,冬战耗损巨大,白起带着军队在鄢城韬光养晦,静候暖春的到来。   从景差与宋玉之前的交谈来看,楚王似乎已经起了放弃鄢郢的念头,自己选择同宋玉留下,必定会经历一番前所未有的艰辛。   黑暗中,秋瑶嘴边勾起一抹欣然的微笑。   虽是前所未有的艰辛,但同时也是前所未有的满足,鄢城一役,她目睹了战争的无情,也认识到了独立与坚强的重要性,今后的每一个选择,她都会为自己所想,每一个她所珍视的人,她都会义无反顾地去保护。   门外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急促的脚步声,秋瑶心中一紧,匆忙下床打算开门一探究竟,门却忽然被外面装了开来,一股浓烈的酒味随着微凉的夜风灌了进来,秋瑶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来人似乎被夜风吹得发颤,秋瑶微微一愣,试探地唤了一声。   “景差?”   “为什么要选择他?为什么不跟我一起……为什么不理解我,为什么,为什么……”景差喃喃着拥着她,他素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对秋瑶更是从不掩饰自己的感情,但这么毫无顾虑地紧拥着她却是头一回,连他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之前为何那般谨小慎微。   景差清醒时秋瑶尚可以镇定自若地向他解释,而此刻他醉得这番样子,她竟然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秋瑶不想往那些不纯洁的方面想都不行,景差醉得厉害,她却不敢强硬地把他退出房外,只得柔声哄着。   “我没有不理解你,只是你要背负你的家族,我也不能弃郢城的百姓不顾,我没有怀疑你更没有轻视你,你……”   秋瑶本想温柔地与他对话让景差冷静下来,不料他却顺着她的声音寻到她的唇,细腻的吻连绵落到她的唇上,秋瑶微愣,直觉地感到景差并未她想象中的醉得那么厉害。   然后景差吻得温柔,手上的力道却不轻,秋瑶挣了两下却无法脱身,一时间有些着恼,重重地咬下唇,景差闷哼一声,却是将吻转到了修长洁白的粉颈上,脚下则是一个劲地往房内移。   一时间景差与楚昀的形象似乎重叠了起来,秋瑶恍惚间身体已然被放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回过神来时景差却已俯下身将微烫的侧脸窝在了她的颈项间,秋瑶一惊,伸手就想去推他,景差却忽然停下了一切动作,只是静静地将头埋在她颈间,温热的吐息萦绕在耳边,秋瑶不觉有些耳根发烫,越反抗越容易刺激的道理她当然懂,因此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不敢有所动作,直到耳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才稍稍放下心来。   秋瑶试探地叫了他一声,确认景差已经熟睡之后费力地将他从自己的身上挪回床的里侧,正在这时,另一人走进了尚未合上的房门。   “白芷本不想进这个院子打扰谢姑娘,但我夫君今日饮酒过量,白芷实在放心不下带人贸然进屋,还请谢姑娘见谅。”   秋瑶认出这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位怀有身孕的景差平妻,一时间有点百口莫辩,但那白芷似乎根本没有要问话的意思,只是吩咐几个随从将睡着了的景差抬了回去,这才将视线转移到站在一旁的秋瑶身上。   “郎君若是有何冒犯姑娘的地方,还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白芷锁着眉,秀丽的脸庞上挂着一丝倦怠与哀伤,“天色已晚,姑娘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会让宋公子带姑娘离开这儿。”   原本的五日之后变为了明日,秋瑶自然明白个中缘由,景差酒醒之后或许会责备白芷的擅作主张,但他最后一定会理解自己妻子的良苦用心的吧。   秋瑶面露愧色,“对不起。”   “谢姑娘确实该向我致歉,”素来柔弱的白芷脸上露出一丝坚决的凛然,“因为姑娘伤到了我的郎君。数日之后我们亦将离开这里,希望姑娘临行前能答应白芷,他日若是有缘再见,不论何种原因,姑娘都不要再去见我家郎君。”   “……是,我记住了。”   房门被缓缓合上,秋瑶坐到床边,隐约忆起曾经在楚昀家门外那女人对他说的一番话,无非就是他不爱你你以后不要来找他之类的话,如今再听白芷一番话,却是全然不同的感受,昔日她是受害者,而此番她却是伤害别人的那个人。   景差不是楚昀。   她终于是看清了这一点。   秋瑶释然,那个离奇的梦,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梦罢了,她不该在一开始就将景差看做是另一个楚昀,并且抱着这个错误的观点去审视他的一切作为。   但方才被白芷指责时,心里却仍旧是抱着一种不服气的委屈,再想起她当时一口一个郎君,心里涌出的便不只是委屈了。   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对景差是怎样一种感情,但对宋玉的依赖,却是那么分明。   秋瑶依旧微笑入眠。   翌日晨起,宋玉并未到景府接她,白芷却亲自抱着一个半岁大的婴孩送她上了马车。   “希望谢姑娘能够一直记得昨晚答应过白芷的事情。”   “一定。”   人家诚意都表到这份上了,她还能说什么,但不再见面或许对每个人都好。   议政大夫的府邸并不华丽,却是精小雅致,提前搬来,府中的少数几个仆从却并未表现出惊讶,房间早已收拾好,一如她所喜爱的那样整洁,靠窗的桌案上摆着几卷竹简,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陌生小花,让人不觉感到愉悦起来。   她居然住在宋玉的府中,这是她曾经在梦中都没有遇见过的事情。   为数不多的几件行李安置完毕,秋瑶坐到案边看书,感到一种如入梦境的不真实感。   哪怕这样平静的生活维持不了多久,她都已经感受到了无忧无虑的幸福。   第四十六章 倾城   夜深,楚宫,华灯初上,殿内曼舞笙歌却不闻笑声,只有跪在两旁不敢作响的群臣。   华帐之后走出一个窈窕的女子,靓妆华服,却是一脸的倦色。   “大王。”易如歌轻唤一声,依到熊横身旁,却发现他怀中搂着两个衣着暴露的年轻舞姬,眼中顿时浮起两汪难以名状的忧伤。   熊横闻声抬头,脸上的不悦略微散去了一些,“许久未见夫人跳舞,今日难得有这个兴致,不知夫人是否愿意跳一段。”   易如歌心中一颤,随后嫣然一笑,目不旁视地步下玉阶,走到殿中央。丝竹声起,女子随乐而动,身姿较之原来消瘦了些,却带着一种别样的病态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举手投足,我见犹怜。   抬足,扬臂,侧首,回眸,终是忍不住偷觑了一眼那个跪在不远处的白色身影,视线却不敢多加逗留。   鲜妍的茜素红,妖娆的舞姿,熊横饮了一口酒,眯起眼欣赏着眼前动人的情景。   乐声忽然转轻,却撩起一种悠然的魅惑。那宫殿中央的女子回眸展颜,侧身下腰,那松垮的领口就顿时下滑了三寸,香肩半露,肌肤胜雪,座上的君王顿时看直了眼。   “此身若得君王顾,不胜荣,却念留得君王怀,长相依,但见百媚笑妍,愁绪便起,朝朝暮暮……”   歌喉婉转,伴随丝丝哀愁,任谁都能听出她唱的是什么,刚被楚王训斥过的几名大臣面面相觑,这近来被楚王逐渐冷落的瑶姬为何偏偏在楚王心情不悦的时候来唱这样的怨曲,到时候若是楚王动怒,遭罪的可不只是她一人。   宋玉垂首,不动声色的跪着。   鼓点骤然密集,拨弦速度明显快了起来,那舞动之人随声旋转,鲜红的裙幅轻扬,在殿中央绽开一朵妖娆的莲,朱的是裙,墨的是发,白的是秀肌,看似弱柳扶风的身子跃动,旋转,吸引了殿内每一个人的目光。   跪在地上的一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偷偷抬起了头来欣赏这瑶姬的绝世舞姿,先前楚王的色令智昏忽然变得情有可原起来,如此绝色的女子,当真是倾国倾城。   曲毕,收臂,那上松下紧的衣衫已然有些乱了,易如歌缓缓跪在阶下,发际的几枝春梅随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撩人心弦。   那悄然而逝的君恩在一夜之间回落瑶姬殿内,世人只道那个披着一层神秘面纱的瑶姬荣宠更甚从前,却鲜有人知知晓那夜伊人心头的血亦是汇成一朵红的刺目的春梅。   这一夜秋瑶睡得极其安稳,却在夜半房门被推开之时忽然转醒,隔着帐子隐约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走近,顿时心如擂鼓,隔着帐子偷觑外头的动静。   宋玉只是静静地站着,先前在殿中众人或许只看到了其中的香艳,却未看清个中的凶险,若非景差今日没有入宫,他断然不会行此险招。   易如歌本就是他们俩共同的棋子,虽然自己与她的交流更多些,但毕竟景差深知真相,如今他俩站在不同的阵营,即便他相信景差的对友谊的忠诚,也不信他会不顾家族的存亡陪自己继续这个弥天大谎。   更何况,她如今在自己身边。   夏侯已经发现这个秘密,之前利用秋瑶失利,此时想必又在费尽心机找到秋瑶,这个时候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即是授人以柄,何况易如歌今晚又掀起一番风浪。   宋玉有些矛盾,一面想将她留在身边,一面又不想让她和自己一同涉险。   秋瑶屏息聆听外头的动静,过了许久也没听到什么,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宋玉却仍是站在帐外,她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却也知道他心中所想的并非与她一般乐观。   秋瑶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刚想出声,他却忽然转身走了出去,刚到嘴边的话又随即咽了回去。   同一时,景差从醉梦中转醒,最先入眼的是自己白起恬静秀美的眼眸。   “醒了么,我去叫下人把饭菜热了端过来。”白芷转身欲走。   “你让她走了。”不是疑问,是肯定。   “妾身知道您舍不得……”   “无须自责。”景差抬手握住她的手臂,对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我理解。”   白芷身子微微一颤,随即转身反握住景差的手,帮着他下床。   “宫里今日发生了什么?”   “听说瑶姬跳了一场舞,倾国倾城。”   景差默然片刻,嘴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知道了。然儿可有睡着?”   “刚让乳母抱走,这会应该睡下了,要让人把他抱回来么?”白芷终于放心的微笑起来,眼底是一抹释然的动容。   “既然睡了就不必了。”景差走至门边推开房门,白芷吩咐门外的丫鬟去取饭菜,因而疏漏了景差向着某个方向深深一瞥的瞬间。   “今日难得能在家中用晚膳,让人烫一壶酒送来,你与我对酌几杯吧。”景差回头,满眼的柔情。   “您才刚酒醒,酒还是算了,不如让人去取些上好的茶叶过来。”携手坐回桌边,白芷心中满满的都是幸福。   “好,今日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郢城内春夜融融,不足百里外的鄢城却是一片萧条,放眼望去尽是颓垣断壁,难得看到几处像样的房屋,往里看去皆是秦人的身影。   白起坐在某处放着几张药方的桌案前,手边是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嘴边是一抹冷然的笑。   抬手在烛光下细细端详那药方上不甚美观的字体,白起嘴边的笑意更深,却也更加莫测。   你就是坐在这里帮助诊治鄢城的百姓?   那时你可还心存希望想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而当屠刀落下时你心中又是何等的绝望?   那当时,陪在你心中的是谁……   冷然的凤眸骤然眯紧,白起清楚的记得,那日宋玉现身救人时对着自己的那一眼意味着什么,聪明如他,又怎会看不出自己掷出的那一剑意味着什么?   纵然深信依照宋玉的性子不会以此作为要挟,但那种被人发现弱点的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不爽。但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女子,又岂非不是对付宋玉的利器。   白起忽然一笑,这家国之战,似乎比他原先预料得更为有趣了。   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第四十七章 意乱情迷   宋玉走后秋瑶便再难入眠,过了许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醒来时却已然接近正午,下床推门,恰好见到一人在扫着庭院,定睛一看,正是之前在兰宫侍候自己的那个丫鬟。   秋瑶忽然忆起她曾经说过自己是景府的丫鬟,如今景差与宋玉分道扬镳,她留在宋玉的府中是否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   秋瑶没有问。   丫鬟见房门打开,撇过头微微一笑,“姑娘醒了啊,我去给姑娘端洗漱的水来。”说完便将手中的扫帚随手靠在一棵树旁,秋瑶恍惚间又回到了自己在兰宫的那几日,那时景宋二人还是默契得让人嫉妒,可是如今……   秋瑶摸了摸有些发痒的鼻子,细细打量着这精简却有些缺乏人气的院子。宋玉将她从牢中救出来后曾带她来过这里,但那时情况特殊她没有仔细看过这里,现在才发现算上守门的两名家丁以及府内的两名护院,宋玉的府中就剩下这个贴心的丫鬟。   思及那人有些羞人的情景,秋瑶脸上顿时有些放烫,见丫鬟走近,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羞赧神色。   “宋大人让我带话给姑娘,说是让姑娘这几天暂且不要出门,过些时日宋大人自由安排。”   秋瑶闷闷地应了一声,拧干毛巾抹了把脸。   丫鬟说的是这几日,秋瑶自然以为自己这几日是见不着宋玉了,不料午饭刚吃到一半便看到宋玉从门外走了进来,几乎是在进门的同一瞬间,那原本敛起的眉头散了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化开的温柔。   秋瑶一时间忘了自己嘴里还叼了根菜,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那个仙人般的人物走了进来,风流如君,哪怕是一个掀袍落座的动作,都优雅得让人为之瞠目。   “饭菜还合胃口么?”宋玉瞧着秋瑶怔怔地看着自己不觉莞尔,回头让丫鬟再取一副碗筷来。   秋瑶有些囧,收回视线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不敢抬头去看宋玉深邃却迷人得过分的眼,,“很好吃……我不知道你回来用膳,就自己一个人先吃了。”   “无妨。”宋玉嘴边的笑意见深,她在人前总是一副毫无拘束的样子,一到自己面前就露出这么一副羞怯的样子,他想不欣然都难。   秋瑶不抬头能够感受到宋玉柔情似水的美眸,恍惚间觉得自己犹如身在梦中,幸福得不真实。可是越是如此,她的窘迫就愈发无所遁形,宋玉不开口,她根本不敢说话,心不在焉地吃着离自己最近的一盆菜,思想完全处于放空状态。   宋玉有些忍俊不禁,将别的碟子里的菜夹到秋瑶碗中,却见她登时红了脸,一颗饭粒直接粘在了嘴角上,心中一动,手在思考开始的前一秒伸了出去,骨节分明的食指已然替她将饭粒轻轻擦去。   这种狗血桥段秋瑶以前在小说影视中少说也看到过五次,其中的四次都是女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男主,然后周围顿时升腾起无数粉红泡泡……她就知道这种反应根本不靠谱!   现在的状况是,某瑶心如鹿撞脸跟涂了猪血一样红,整个人呆在那边呈中风状,她自认脸皮不薄,结果今天却羞涩得诡异,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过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宋玉的书房里。   宋玉自桌上拿起一把剑递到秋瑶面前,秋瑶低头一看,只见那剑鞘周身雕刻着一些复杂的图形,从头至尾都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势。   “将这剑随时待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秋瑶接过间,却发现这看似很重的长剑拿在手中并不感到沉,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谢谢啊,可是我并不会使剑,这剑看着似乎很贵重,放在我身边会不会有些暴殄天物。”   “等我得空必然教你,”宋玉深看了一眼秋瑶手中的剑,“这剑为何放在你身边自有原因,他日你便能明白。”宋玉本能地不想告诉秋瑶这把剑是先前白起在把她送回来之后又对她掷出的,想到自己最强劲的敌手对秋瑶有意,心里不觉百味丛生。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才得空。”秋瑶撇了撇嘴,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有些娇嗔的味道,脸上又是一烫,抬头时,恰好撞进宋玉幽潭般的眸子里。   他的眼眸中带着几许复杂的情绪,想要探究却又看不真切,但其中的情谊却是显而易见的,秋瑶立马想起了她头一回来到这座府邸时发生的一切,一张俏脸红得更厉害,却愣是没有把头转开。   随着宋玉的美得让人心窒的俊脸一点一点靠近,秋瑶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被抽空,那柔软湿润的唇瓣轻轻触到自己的,激起心里一阵的悸动。   秋瑶不自觉地闭上眼,细细感觉那双看似不粗却有力的手臂慢慢环上腰际的细腻感受,宋玉的吻不同于第一次的短暂意外,不同于第二次的仓促掠夺,而是温柔而谨慎地辗转流连,每一次移送与触碰都似乎在照顾秋瑶的感受,令她倍感温暖,随后手握剑身轻柔地回抱。   宋玉收紧双臂,唇上的力道亦是重了三分,轻轻撬开她的贝齿,舌尖小心翼翼探入那嫣红的小嘴中,缓缓扫过她口中每一个甜美的角落,秋瑶将头微微后仰,身子不禁有些发软,不觉向他怀里更靠近了一分。   停在腰际的手掌悄然上移,掌心的温度也上升了几分,那纤长的五指轻轻扫过腰际,沿着脊骨优美的曲线上下徘徊,惹得娇躯一阵轻颤,两人的呼吸均是重了几分。   秋瑶在现代时就有一副敏感的身子,不料这古代的身子较之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宋玉几番轻柔的抚摩下来,双腿便软得难以支撑,嘤咛一声,软软地倒在宋玉怀里。   手中的长剑铮鏦落地,秋瑶一惊,睁开有些迷蒙的双眼怔怔地看着宋玉眼中一抹醉人的柔情。   宋玉稳稳地将她拥在怀中,眸色因秋瑶那声几不可闻的娇呼变得更深,双唇轻轻离开她的小嘴,她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着,那因意乱情迷而显得通红的小脸此时在他眼中美得惊为天人。   “接下来的日子想必很是难过,待过了这番风浪,我会娶你过门。”宋玉松开手臂,俯身拾起那落在地上的剑交还于她,认真地看着她眼中的迷茫慢慢转为清明,那团迷人的红云却晕得更开。   秋瑶抓过长剑猛一点头,随后逃也似的地离开了宋玉的书房。   宋玉嘴边牵起一抹恬然的微笑,看着她娇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午后融融的春日之中。   第四十八章 变故   秋瑶一路飞奔回房中,砰地一声将门合上,背靠着房门大口喘气,心如擂鼓。   她这是在做梦吗?宋玉居然说要娶她为妻!   这就是她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吗,为了宋玉?   一定,一定是这样的!   秋瑶欣喜若狂地在房里转了两圈,随后累的趴伏在桌上傻笑了片刻,花痴激素大量分泌,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趋于正常。   她这才开始注意到宋玉给她的剑,总觉得上面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她迄今为止没见过几把剑……   一个念头飞快地从脑海中闪过,秋瑶吸了口气拔剑出鞘,果然看到那通身银白的剑身上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白”字。   白起的剑,宋玉从何得来,又为何交付于她?   秋瑶不解,却并未多想,既然是宋玉交给她的东西,必然对她利大于害。   秋瑶顿时心安,搁下剑走到书案旁随手拿起一卷竹简看了起来,这段时间她看了不少书,阅读能力似乎也提高了不少,这令她无比欣慰。   但仍旧是有许多看不明白的地方,秋瑶将有疑问的竹简归类放在一旁,本想等宋玉忙完手头的事情再去请教,没想到他却一连三日都没有回府。   春意渐浓,窗台上的小花开得愈发旺盛,秋瑶俯身轻嗅着那丛淡淡的芬芳,本想捧着书出房晒晒太阳,外头的一阵骚动却将这股兴致冲得一干二净。   “出什么事了?”秋瑶开门问向在修建枝桠的丫鬟,还没等到回答,一群手持长戟的官兵便鱼贯而入,一转眼就将秋瑶等人围在了正中央。   “大王有令,带这个女子进宫。”   这话无异于一个惊雷炸开在秋瑶的头顶上,先前易如歌向她阐明一切,她原本还为此提心吊胆,但见事情似乎就此瞒过去了便没再多想,但偏偏这个时候楚王的手下来擒她,她完全没有准备。   更糟的是宋玉此时不在府中,楚王既然知道了真相,那么宋玉欺君的事情必然也被揭露,秋瑶打了个寒颤,在矛头的包围圈中一点一点前行,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下有些空旷的院落,被剪下的枝桠散落在地上,房门半敞,丫鬟已经不见踪影。   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秋瑶看着周围闪耀着寒光的矛头,突然想起白起的剑尚在房内,便壮着胆子停下了步子,“慢着,我有东西忘在了房内。”   “大王要你即刻进宫,岂容你在这里……”   “你们大王是要见我活着进宫还是被人抬着进宫?”   那回话的官兵一下子噤若寒蝉,旁人凑过去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那人的眉头渐渐蹙起,上下打量了秋瑶犹豫道,“你要什么尽快说,立马取来给你。”   “我要我悬在墙上的那柄剑。”很好,他们不敢动自己分毫。秋瑶那领头的官兵听说是兵器眉头皱的更紧,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根本不会用剑,但那剑于我至关重要,剑在人在。”   官兵恨恨地瞪了秋瑶一眼,随后吩咐手下小跑回去取剑,“你敢保证你不会拿那剑自行了断?”   “我要死根本不需要用剑。”秋瑶抬起头颅无惧地回话。   天地良心,她这么怕死怕痛的人怎么可能咬舌。   秋瑶深知得寸进尺的害处,剑到手中便不再折腾,乖乖进了停在外头的马车。   坐在马车中秋瑶心乱如麻,手里拿着一柄好剑却完全没有对付敌人的能力,难道她就只能这么认命地让人带回宫里?   诈死?自行毁容?装疯卖傻?   无数方案被她否决,秋瑶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当她忧心如焚时,只听得外头又是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什么人闯了过来,而且人数还不少,秋瑶第一反应是宋玉暗中安排的护卫,心里激动不已,兵戈交接之声很快传来,马车当即停了下来,秋瑶咽了口唾沫,待在车中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车门被倏地推开,秋瑶惊呼着被一把拖下了马车,只见方才劫持她的官兵正和几名蒙面人缠斗着,而将自己拖下马车的正是蒙面人之一,蒙面人等以寡凌众,双方实力不相上下,将自己拖下车的人很快便被卷入了交锋之中,秋瑶被这阵仗吓得不轻,慌忙间抽出手中的剑想要从打斗中心出去,长剑出鞘的那一刻周围的打斗声骤然变小,不少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秋瑶手中这把罕见的剑。   秋瑶一手握鞘一手握剑紧张地向后退了一小步,不幸中的大幸,这里没有人是想伤及她的性命的,那些蒙面人同官兵一道盯着自己手中的剑,秋瑶一时间感觉出了一丝微妙的异样,来不及细想,一声清越的马嘶打断了她的思路。   秋瑶心中雀跃一声,转过头,只见那飞奔而来的白马冲开众人,嘶鸣着朝自己冲来,稳稳当当地停在自己面前且低下了比原先高出不少的头颅。   众人见秋瑶上马,又不能用箭将其射下来,只能设法对着突然出现的白马下手,但那白马跑得飞快根本无法瞄准,那雄壮有力的马蹄让人根本不敢近身攻击,一眨眼的工夫连人带马都已经跑出很远,交锋双方极为默契地收回手里的兵器上马去追,但寻常的马儿又怎是騄駬名马的对手,不一会儿秋瑶与白马的身形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小白跑得虽快却稳,拿着剑双臂环绕在马脖子上,感动几乎快要哭出来。小白一路飞奔,带着秋瑶一直来到郊外才停下来,秋瑶亲了口马脑袋跳下马,将手中的剑收了起来。   “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秋瑶吸了吸鼻子又亲了亲小白的下巴,“长这么高我都快亲不到你了。”   离家出走的时候秋瑶为了掩人耳目没有带上小白,后来鄢城失陷后也没有人向她提起小白的状况,秋瑶被一大堆事情折腾得焦头烂额,直到近几日闲下来才想起这匹自己心爱的马驹,不料再见面时它不仅长高了一截还救了自己一命。   小白似乎听懂了秋瑶的话,很赏脸地将脑袋低至秋瑶可以亲到的高度,秋瑶雀跃着亲了下马的眼睛,“真是我的乖小白。”   回过头,身后是几户农家,而小白停下的地方正好是其中一户的院子门口。   “老头子快出来,小白把谢姑娘带来了。”   秋瑶呆愣地看着走出屋子的六旬老妪,直到对方解释是宋玉嘱咐过秋瑶会来才跟随她进了院子。   “老婆婆您认得小白?”秋瑶一边同老妪讲话,一边看着老翁将小白带往院子后面的树旁边吃草。   “那是,宋公子一个月前将它带到这儿来的,我当时还问这么漂亮的马叫什么名字,宋公子便说它叫小白。”老妪抿着唇笑着,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中都嵌着慈祥。   秋瑶微囧,心中却是无比的温暖,但随即又是无比担忧,不知此时的宋玉面临着怎样的困境。   第四十九章 局中局   如果秋瑶此时与宋玉在同一处,她便会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有多熟悉。   “景大人请。”   走到其中一间牢房前驻足,景差默然,深深地看着里面那一抹与周边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的雪白。   少顷,景差令狱卒退下,向前走了两步。   “我已与大王说过,眼下是秦楚交战的紧要关头,不宜为了后宫而折损股肱大臣,况且此时过本不在你身,你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一番话说完,囹圄中的男子依旧是靠坐在角落中,双手枕在脑后作闭目养神状,那副绝世而清冷的面容上丝毫不见身陷囹圄的困窘。   景差眉头微微蹙紧,压低了嗓音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说,“这事无关调换神女一事……”   “但你终究是和夏侯联手。”线条柔和的薄唇中吐出数字,那双紧闭的眸子却仍未睁开,宋玉说得轻描淡写,令人难辨喜怒。   “这并非联手,”景差有些不耐,“他既然已经知情,终有一日会向大王抖出这件事,到时候你我都难善其身,我这么做不过是与他做一笔交易,尚且能保住你我二人的性命。”   “那我是该感谢你救了我一命?”宋玉的嘴边漾开一抹难以察觉的苦笑,“还是应该笑自己愚钝对你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   “当真毫无保留?”景差胸口一钝,眼神愈发幽暗,却是盛着满满的苦涩,“如你所愿,瑶瑶逃走了。”   “这便是真正的原因么,”宋玉幽幽地睁开眼,眼中的痛苦较景差更甚,“我本是有备无患,而子云你却是有意相害……”   “我说过我是为了救我们两个的性命!”景差一时间有些失控,得知宋玉下狱消息的时候他后悔不迭,而宋玉此刻淡然的指责却让他无比愤怒,“夏侯见你极力主降早就有意要将这件事都出来,到时候瑶瑶必然受到牵连,我这么做既是保住了你我也是保住了瑶瑶。”   “所以你就伙同夏侯在大王面前信口开河说瑶姬与我有染,然后再试图用计将秋瑶带走?”景差看不到他枕在脑后轻颤的手,也看不见他那颗忍受锥痛的心,他本以为只是形同陌路,却不料竟然成了敌人。   “这并非信口开河,”景差眼中的情绪变幻莫测,嘴边的讥笑不知是针对宋玉还是在自嘲,“易如歌对此供认不讳。”   宋玉一怔。   “不过你放心,她只是认了这条罪名,但丝毫没有提及瑶瑶的事情。”   宋玉闻言微微放下了心,眸色却更为暗沉,一种让人无力的疲倦感袭上心头,想要撂下什么绝情的话,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也无,重新合上眼,过了许久才听到景差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就这样了么。   为了共同的目标相知相交近十年,最后关头却因立场的不同而不计旧情,互相算计,互相防备,连他自己都想不通是那份曾以为堪比管鲍之交的友谊几时开始发生了变化。   是鄢城被淹,是巫郡失陷,还是更早?   牢门重又被关上,狱卒谦卑地同自己道别,手下低眉将马牵近。   夕阳的余晖拉长了身影,景差上马前行数米,却又勒马回身,静静地看向那紧闭的牢门。   那道门成了他与宋玉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决定之前有过良久的踌躇,但最后仍旧是选择如此,他不否认自己从前从未想过自己与宋玉有此一日,也不否认他此时的心中有悔有愧,但是如果时间能够回到先前,他仍旧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一人策马而来,近身后下马而拜。   “景大人,夏侯有请大人前去赴宴。”来人景差并不陌生,是夏侯的心腹。   低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嫌恶与憎恨,语气却是平静得出奇,“同夏侯说,交易既成,我与他再无共宴的必要。”   “这……”   “将我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他。”景差不复多言,驾马扬长而去,他本该厌恶夏侯,但此时他更加厌恶的是他自己,方才与宋玉交谈时他言之凿凿说是为了二人的安危出此下策,可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才将二人最后的一点情谊抹杀。   往昔一幕幕在脑海中交替浮现,景差纵马一连狂奔数十里回到府中,下马径直走进书房,关紧房门后深吸一口气,随后走到窗边打开窗望向院中某处。   先前见夏侯与宋玉朝堂上不和,找上门来意欲同他联手铲除宋玉,他自然不允,但后来夏侯提起神女一事,他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当初神女一事基本由宋玉经手,夏侯并不知道他也有份,但是即使不知也不难猜到。   与其让夏侯径直上告楚王,不如与其协商,给宋玉换个罪名,如此一来自己的罪责便可完全洗脱,为宋玉求情成功的几率也大了许多。   至此景差都觉得是为了大局才出此下策,但秋瑶一事,他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的。   他原本想的很好,令夏侯的人进议政大夫府以王明拿人,他再派人半路阻截,丫鬟上车替代秋瑶的位子,而他的人则将秋瑶带回景府别院,他在向他阐明利害劝她先留下安身。如此一来既是把她带回了自己的身旁,又能令她自愿留下。   景差自嘲一笑,景子云,你终究是个小人。   既然已经错了,不如就这么一直错下去吧。宋玉既然已经将他视为叛徒,他也不愿枉做小人。   议政大夫宋玉涉嫌私通后宫,罪无可恕,本当处以极刑,然楚王念起有功,景差带领群臣求情,方逃一死。   消息很快便在郢城中传开来,百姓皆为愕然,平素见过宋玉的皆言其中有冤,但提及宋玉天人般的样貌,又觉得得到那瑶姬倾慕也是在情理之中。   秋瑶所住的村子距王宫较远,只得巴巴地坐在,门口等着去集市的邻里回来,从中获取一些宋玉的消息,但普通人步行前往集市,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日,秋瑶一直到了第二日黄昏才等到人。   宋玉的事情显然传得很开,秋瑶每听一句心里便凉上两分,听到瑶姬认罪那一段不禁有些愤愤,但得知瑶姬当晚暴病而亡又有些恨不起来,宫里没有对外说实话,瑶姬的死必然有内情。   楚王虽然免去了宋玉的死罪,但依然要追究他的罪责,瑶姬既死,凭楚王先前对她的宠幸程度就可以推断他对宋玉的仇恨程度,宋玉死罪虽免,活罪必定极重。她得知宋玉身陷泥潭,只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去,哪怕陪他受刑,她亦心甘情愿。   第五十章 大战前夕   一夜难眠,翌日晨起时,秋瑶的眼窝下挂着两团青黑。   床头放着一身干净的农家女子的服装,桌上放着一盆清水,秋瑶心里一暖,取过衣服换上后洗漱了一番,将换下的衣服放到了水盆中走了出去,恰好遇见抱着一盆刚洗过的衣服回来。   “姑娘把衣服放这儿去吃点东西吧,衣服我来洗就可以了。”   “没关系,我自己洗就可以了。”秋瑶弯下身把水盆放到就近的一个石桌上,笨手笨脚地洗起衣服来,老妪抿着嘴笑了笑,将自己的手边的衣服暂且搁下,走到秋瑶身旁教起她洗衣服来。   秋瑶微囧,穿越了将近一年,她几乎连这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快忘了,到后来便只有站在一旁干看的份。   数月前鄢城的百姓应当也是如此,日出而作,过着这样恬淡而宁和的生活,一想到这里那种安详的温暖便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忧虑。   “秦人兵临城下,你们就没有想过离开郢都去往更安全的地方吗?”鄢城被攻陷之前她见过不少流民和离开故城的百姓,只是更多的人选择了留在原地,这令她有些匪夷所思。   “现在这个世道,不管逃到哪儿都只能得到一时的安全,既然到处都在打仗,不如索性留在这里,毕竟家族的根在这里,即使难逃一劫,埋在故土中也比死在他乡来得好。”   秋瑶闻言默然。   她忽然有些迷惘,鄢城失陷时她思乡的愁苦空前强烈,然而在那之后,那种情感仿佛海潮退去,仅余沙滩上一些水迹。现代的记忆已经在她脑海中慢慢淡去,即使是在梦中,她所看到的听到的更多都是关于这个时代的人与事,身子与头脑的结合日益紧密,那种契合的感觉带给她的不是安慰,而是无尽的恐慌。   她是应该回去的,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什么时候这个念头逐渐淡出了她的脑海深处?   她本想着三年之后便可回到现代,但是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又似乎与她记忆中所剩无几的历史知识无法完全重叠,三年之后,她当真还能回去吗?或者像某部穿越电视剧中上演的那样,重病一场,在这个世界撒手人寰,在另一个世界重新苏醒?   “姑娘……姑娘?”老妪伸手在秋瑶面前挥了挥,却见她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想什么这么出神呢,衣裳洗好了,我给您去挂起来,姑娘进屋去喝些粥吧。”   粥上冒着氤氲的热气,吃下去之后整个胃都是暖暖的,秋瑶自觉地收拾桌,一边和一旁缝衣的老妪交谈起来,谈话间才知道老妇人姓陈,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楚国的土地上,听她说话秋瑶知道陈婆婆原本还有个孙子,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这里有年轻男子,如此看来,这位陈婆婆的孙子多半是参军了。   陈婆婆见秋瑶面露疑惑,微笑着向她解疑,“我那儿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秋瑶吃了一惊,忙不迭道歉,陈婆婆倒也不生气,依旧是和蔼地笑着,眉眼间却满是掩藏不住的伤感,“说起这事,宋公子费了不少心。”   秋瑶放好洗净的碗筷,坐下来认真地听着。   “大王去岁征兵时要求年满十六的男子都必须参军,那时我的孙子刚过十六,孩子他爹刚战死,他娘因此一病不起,他娘眼见着没多少时日了,我便去想拦大王出行的车驾求情,那时宋公子在前开道,见我拦路便让人将我带往一边,亲口来询问我所为何事,而后向大王求情,待我那可怜的儿媳闭了眼才让我孙儿入伍。”陈婆婆幽幽一叹,干涩的眼中满是辛酸,“只是没过两个月,我孙儿也随他爹娘去了。”   秋瑶一时无言,如今这村子里放眼望去皆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她尚未见过年轻男女,可见多数都是向陈婆婆那样的情况,现代战争尚有家人抚恤金,但在古代男儿为国捐躯似是天经地义,而历经丧子之痛的老人还要挨着心酸过日子。   “您别难过,他们虽然都去了,但是你们二老还是要好好过日子,这样他们在地下也能安心长眠。”她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陈婆婆,她只觉得自己没有经历过什么真正的苦难,根本没有立场没有资格去说些劝慰的话。   “我明白,”陈婆婆微微一笑,拍了拍秋瑶的肩膀,“姑娘放心,宋公子那样的善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秋瑶听到宋玉的名字顿时心又开始揪紧,嘴上应了话,心里却是担忧得要命,用了午饭去后院牵了小白出门在附近晃了两圈,最后躺在草坪上看着一旁的小白吃草。   从前她在办公室里疯狂敲键盘的时候,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趟在这么原始的草坪上看蓝天白云,更没想到在这么闲适的环境下还会揪心成这样,宋玉才高八斗,却是同屈原一般怀才不遇郁郁而终,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难受得要命。   待近午牵了马回去,才听说楚王已然降了宋玉的官职,给了他一个有名无实的官位,却仍旧让他留在王城任职。   看来楚王还是有点惜才之心的,秋瑶食不知味地吃着饭,却见一个陌生的男子策马加鞭而来,一下马便径直进村高呼。   “秦人从北门攻入,大家赶紧收拾东西躲起来!”   秋瑶差点一口饭把自己呛死,却听得身旁的陈婆婆从容地说,“没事,习惯就好,他们一时半会到不了这里。”   “这与之前不一样,这一回攻城的是白起,”秋瑶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饭,“鄢城的数千余民便是被他杀死的。”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惊慌,“婆婆,我去将我房里的剑取来,你们赶紧准备一下,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   “往前几十里有一座小山,平时农耕时若是碰上大雨大家就会躲在山洞之中。”秋瑶一提鄢城,陈婆婆便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那您赶紧先带大家去那边躲起来,我拿了剑跟你们一起去。”秋瑶话一说完便冲了出去,推开房门走到床边从枕边拿起剑,一用劲将剑身拔出,看了眼那寒光掩映中的白字,随后收好剑跑了出去。   第五十一章 成婚可好   待到村中的十几位老人全都聚集到山洞中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秋瑶在旁人的帮助下点了一堆篝火,所有人都围坐在篝火旁交谈着。   “谢姑娘,这秦人只是攻城还未破城,我们却已经躲到了这里来,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一名长者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因而周围其余人也附和着问了起来。   “不早,并非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先前我百万楚军士气正盛时败于秦人,而今百万雄师已不足一半,士气更是低迷,而秦人经过数月的恢复攻击力更甚之前,因而攻城之日距破城之日并不遥远,而破城之日几乎就是每个郢城百姓的灾难日。”先前白起滞后了屠城的时间是为了给自己希望再让自己绝望,而今他攻破郢城,屠城必定是当下就开始进行的事情,“到那个时候再逃亡,便是为时已晚。”   一席话说完,周围顿时都安静了下来,过了良久,一阵嘤嘤的哭声从一旁传来。   “难道就没有一点取胜的机会了吗……这样一来,我们的儿孙岂不是白白牺牲了……”   秋瑶心中一紧,“战可以败但人不能败,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今日我们虽然败给了秦人,但是楚国只要有一息尚存,便一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我们当前要做的就是保全自己,好在他日发动反击,而那些逝去的楚国子弟,便是我们反击时最大的动力。”   秋瑶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虚伪而矫情,她并不清楚秦楚交战中的详细过程,却是明白楚国最终仍是唯秦所灭,而她这会儿还在说着这些空有其表的话。   “可是大家都只带了十日的口粮……”   “十日够了。”说话的是从方才开始一直沉默的陈婆婆,秋瑶有些讶异地转过头,却见她那张布满岁月印痕的脸埋在火堆后面的黑暗中。   所有人都缄默下来,秋瑶没再吭声,她说的很对,十日就够了,或许根本不需要十日,秦人的屠刀便会染上郢城百姓的鲜血。   这一夜过得极其漫长,春夜的风微冷,吹得火堆上的赤色明明灭灭,周围的老人接连睡去,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秋瑶卷着床单锁在一角望着火堆出神,宋玉此时不知身处怎样的境地,秦人攻城,楚王身边除了个别几个人再难找出什么贤臣,如此一来宋玉性命必当无忧,但是那些主降之臣未免不会趁此机会落井下石,责难宋玉当初没有投降。   秋瑶心中不觉冷笑,待数年之后秦军伐赵,四十余万降兵尽数被坑杀之后,他们或许才能懂得向白起投降是多么愚蠢的想法。   之前报信的青年成了洞里百姓与外面的唯一联络方式,却也仅仅是每日来一次,送些干净的水及干粮,多来唯恐留下踪迹引来秦人,跟着粮食与水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个不容乐观的消息,楚军兵败如山倒,三日后,那报信的青年便再也没来了。   秋瑶本以为这些老人都会陷入恐慌之中,不料他们都是格外的平静,然而这种平静之后却是无法言喻的辛酸,黑发人皆已经离开人世,白发人半个身子都入了土,这个时代的纷乱早已沧桑了他们的心,生存于世不过是履行一种与生俱来的义务,若真是面临灭顶之灾,那种惊惧却是所剩无几。   又过了两日,青年依旧没有再来。   楚军败了。   身处远郊,照理说听不到城中之人的呼号与哀鸣,看不见成河的鲜血,秋瑶却仿佛置身于那种惨无人道的屠戮之中,身边的余粮再怎么节省也撑不过七日,秋瑶忽然无比想要见到宋玉,她不若这些老人早已看穿一切,她恐惧死亡,在这个消息闭塞的山洞中的每一日都是一种煎熬。   至于景差,他应该已经离开郢都了,带着盛极一时的家族。这个时代从不乏对百姓的屠杀,却是却也不乏对德才兼备的世家公子的敬重,像他那样的人不论到了那个国家都能得到国君的重视的吧。   可是宋玉又何尝不是德才兼备之人,他又为何固执地守着这个注定走向没落的国家?   秋瑶缩了缩身子,看着外头淅淅沥沥的春雨,忽然听到雨声中夹杂着一丝不甚分明的马蹄声,心中半是忧惧半是期许,然后当她起身看见雨幕中那抹白色的身影后,那些败战,流血似乎变得那么遥远,她激动得想要尖叫,但身子却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不断放大的身影。   宋玉的衣衫浸透了雨水,几点晶莹从他额间坠落到英挺的鼻翼边,秋瑶呼吸一窒,再也移不开视线。   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是只有她才看得懂的万般柔情。   “宋公子来了!”   “宋公子,外头的情况怎么样了?”   ……   秋瑶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宋玉一一解答众人的疑惑。他的身上仍是湿着,一路穿梭在风雨之中,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却仍旧是艳红,碎发紧贴着神情严肃的面庞,使得那本就精致绝伦的眉眼更是惊才风逸,面如冠玉,应是如此。   楚军大败,楚王已经迁离郢都,秦人仅是屠城一日,便留了数千兵马驻守鄢郢二城,其余军队全部向东撤回冲邓。   “这并不像白起的行事作风。”宋玉语气淡淡,眼中却是波涛暗涌,“不过你们眼下可以安心回村,秦军应当不会再到这远郊来。”   “那你呢?”秋瑶听了半天,终是忍不住出了声,再对上他的眸子,她忽然又有些心虚,他这般心系天下,她却只是贪恋他的片刻温存。   宋玉微微一顿,阒黑的眸子凝视着她清秀的面容,“大王走得仓促,还有许多事情来不及处理,楚国的诸多重臣都藏匿在城内,我要做的便是帮大王将剩下的重臣转移出城外。”   秋瑶闻言心中一凉。   不知是谁在旁边插了一句“宋公子安心去做事吧,谢姑娘我们会帮你照顾好的”,秋瑶脸顿时红了大半,一时间有些无措。   “那就劳烦各位乡亲了。”宋玉脸色不觉缓和,秋瑶脸上更是火烧火燎的发烫。   “应该的,宋公子要是不放心,索性就地取了谢姑娘算了。”   这个话题一发而不可收拾,原本凉意入骨的山洞中生出了几分暖意,如果说一开始的提议是戏言,那么到后来众人便是诚心劝说了,秋瑶有些招架不住,带着求饶的目光看向宋玉,却见他居然当着众人的面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然后一脸坚决地点了点头。   第五十二章 不一样的婚礼   秋瑶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的婚礼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   一名老人在山岩上放上两个土制的灯具,秋瑶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个叫做陶豆,本就不亮的灯光在日间显得更不明显,秋瑶却是有些舍不得移开眼。   “办得仓促,六礼全给省了,谢姑娘可是觉得委屈?”陈婆婆轻轻地走到秋瑶身边一脸慈祥地问着。   “怎么会,其实在我们家乡成婚并不需要那么多礼节,两个人真心诚意便可结为夫妻。”秋瑶看着陶豆笑了笑,裸婚多好,经济实惠。   “那在你们家乡成婚是什么样的?”宋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边,秋瑶转过去看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却没反应过来自己并非头一回露馅。   “我……就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秋瑶脸上火势蔓延,“就这样,就可以了。”她一直都极其向往传统的中式婚礼,融洽,喜庆,质朴。   “那就依你说的办。”宋玉轻轻牵起她的手走到洞口,秋瑶被那手的冰凉激得一怔,但那掌心的温度慢慢渗入自己手中,所有的不安与惶恐似乎都在瞬间平复。   宋玉牵着她的手对着洞外的天地深深一鞠,随后又带着她转身朝着洞中的老人深深一鞠,最后牵起她的双手,静静地看着她清澈的双眼。   “待一切安定下来,我定补偿你一个更为正式的婚礼。”   秋瑶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神可以醉人到这般地步,对视数秒,就几乎能让人溺毙在其中的柔情里,她一直都知道宋玉的美貌举世无双,但看惯了他的谪仙的清冷风姿,此刻再看他的柔情万种,当真是深陷其中再也无法自拔。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点下的头,什么时候拜完的堂,那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此时正将她紧紧包围,让她无法分神再去想其他,天地间仿佛仅剩下眼前俊美无铸的男子,其余一切都为虚无。   祝福之语不绝于耳,秋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站在宋玉身边一一致谢,她忽然无比感激上苍让她来到这个世界,让她邂逅如此出色的男子并且与之结为连理,心中长久以来的缺口便在这个安宁的清晨被填满。   外头的雨渐渐止住,春日的午后,云消雨霁,五彩纷呈的彩虹悬挂在天际,宋玉同秋瑶牵着马走在众人前面,一切都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你不是有很多事情要忙吗,需不需要现在回去。”天知道秋瑶这话完全是故作大度的表现。   后面一耳尖的老人听到了秋瑶的话,随即大声地插了一句,“要回去也过了今日,到了村里天就快黑了,这些时日走夜路不太安全。”   秋瑶猜出他们说话的意愿,脸有点微微泛红,并没再多说什么,一旁的宋玉却是应了一声。   他三番五次让她只身犯险,倘若再在新婚之夜丢下她一人在这里,他无法让自己去原谅自己。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小白的啊。”秋瑶适时转移话题以缓解自己的尴尬。   “秦人水淹鄢城那日我带人出去救人,恰好见到那马驮着两个人蹚水,便让人将它救出的两个人带去救治,然后便将它带到了这儿来养着等你回来。”他一直都知道她会回来。   “那后来它会出现在我被带去王宫的路上也是你安排的吗?”   “是。”   “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秋瑶一脸真诚而明快的笑意,“当我看到那些蒙面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宋玉眉头不自觉一皱,并未接过她的话。   “不过我知道那些蒙面人不是你派来的对吗?”秋瑶转过头,眼中是清澈见底的欣然。   宋玉释然,转过头去,轻声地应了一句。   “其实你无需隐瞒我什么,既然你愿意娶我,那请让我走进你心里,分担你心中的喜怒哀乐。”这样的话当然是不能让第三者听到的,她讲得极轻,他却听得分明,心中的郁结似乎也同这天空一般,雨过天晴。   一行人不疾不徐地行走在乡道上,行至距离村子半里的地方时便已有人看出村子里进过外人,众人原本颇好的情绪一下子又被破坏了大半,待走进村里时,才看见里面的家具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衣裳和杂物被丢得到处都是,家禽全都不知所踪,某些地方还有着烧焦的痕迹,想来是秦人翻箱倒柜一番后没什么收获想要放火烧院子,但恰好碰到大雨才没有烧成。   村民们咒骂了几句各自回到家中收拾去了,秋瑶与宋玉跟着陈家夫妇进了屋里帮忙收拾,日已西沉,将还能用的家具放回原处又将凌乱的物什收拾好,不一会天就完全黑了下来,家里的存粮被秦人抢了个干干净净,幸而身边之前带着的口粮还有多,地里也还剩些蔬菜,勉强对付过了一晚,宋玉承诺明早设法让人往村里运送一些粮食。   用完晚饭,宋玉取出随身携带的几块竹简,就着微弱的光线坐在饭桌边慢慢地刻着字,秋瑶轻手轻脚地退出厨房回到房间去收拾床铺,鄢郢的风波表面上已经过去,但是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她完全无法预料,宋玉尚在尽心尽力地为了楚王卖命,一看到这些秋瑶心里便堵得发慌。   她多想自私一点,让他留在自己身边,找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隐居,不再过问世事,然而她不愿更不能,宋玉不会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国家,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与屈原相似的坎坷仕途,但是她愿意陪在他身边,陪他度过他一生中最为失意的时光。   或许这样也不错,宋玉注定无法摆脱失意的命运,但是如今他有她陪在身边。   将床单铺平,秋瑶直起身,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笑容,随之笑容一僵。   她这是要与宋玉同床共枕了么……虽然不是头一回……可是他们今天成婚,那天他在那种情况下要娶自己,现在这已经成为现实,然后,然后……   轻微的开门声在身后响起。   第五十三章 若爱,请深爱   宋玉轻推开门,却见秋瑶向跳游鱼般往被子里哧溜一钻,眉梢边不禁染上一层笑意,回身将门轻轻合上,便见被子里的人微微动了动。   秋瑶慌得要命,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暗骂自己不争气,咽了口唾沫,心想刚刚钻进被子的动作太大想必已经让他看到了,便厚着脸皮开始鬼扯。   “这几日我们都躲在山洞里,你是怎么找到那里去的?”   “那个给你们送粮食与水的男子是我的人。”   “那他后来为什么又不来了呢?”秋瑶隐约听到了窸窣的声音,问出的问题有些脱离大脑控制,话一出口才想到那男子恐怕已然遇险,自己问着问题纯粹是没脑子的表现,心里不觉后悔不迭,幸而宋玉给的答案并非她想的那么糟糕。   “楚军溃退,他武艺极高,我向大王举荐他做贴身护卫。”   秋瑶稍稍松了一口气,“大王出逃,你一定有很多烂摊子要收,其实你大可派个人过来找我们,不必亲自跑一趟,放我在这边很安全的。”秋瑶话一说完,便感觉一双修长的手臂轻轻揽住自己的后背,人已然到了自己身后,整张脸对着里墙红成一片。   “我放你一个人的次数可还少?”宋玉将脸埋进她的后颈,轻嗅着她发间的馨香。   秋瑶禁不住轻轻一颤,整个人完全僵在了那边,故作镇定道,“可是我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啊。”   “我无法让你去面对那万一可能发生的危险,”宋玉手微微收紧,声音渐趋喑哑,“我不想让自己再尝试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   秋瑶心中顿时化开一片,他会为了自己提心吊胆,即使明白她在这儿应当是安全的,他也要为了避免万无一失特地前来,她头一回听他倾吐他对她有多么在乎,一时间有些回不过味来。   宋玉感觉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一手环过她的腰际,一手却是寻得她纤细而温暖的五指紧紧扣住,抬起头轻柔地吻着她的后颈,“倘若你再受到一丝一毫伤害,我会比你痛苦千百倍。”   秋瑶大气都不敢出,心却是化成了一汪春水,中衣的领口不知何时被拉下了三分,凉意刚刚侵入便被一阵温热驱逐,细密温柔的吻落在颈上,惹得她有些痒痒,稍稍动了动,却感到宋玉身子僵了僵。   “别动。”他的声音低哑中带着一股暧昧的蛊惑。   秋瑶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又羞又窘地僵在那里,他却忽然又转过她的身子,令自己直视他比暗夜更为漆黑的眼眸,那幽深的眸子此刻染上了一层令人心醉神迷的柔情,那距离自己仅有咫尺之遥的俊美面容带着任何人都无法抵御的魅惑。   他的指腹刚刚抬起她精致的下巴,她柔软的唇便自觉地贴了上来。   宋玉双眸一窄,闭上双眼,温柔却不失坚定撬开她的唇齿,纠缠着她的丁香舌,却是轻柔得像是怕揉碎了她。   阵阵酥麻从舌尖传开,秋瑶渐觉无力,中衣不知何时被退下了大半,吹拂在脸上的呼吸愈发炙热,意识渐趋模糊,但是脑海中他的样貌却更加分明,那俊美无铸的面容丝毫不沾染尘寰的烟火,无怪乎世人皆为宋子渊而倾倒,那绝世的面容或许根本不是最致命的吸引力,他最为迷人的特质,便是无论在肮脏的官场中逗留多久,身上依旧是带着一股世外谪仙人的清然气度,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当时如此。   他尽力迎合着她的呼吸,她却仍旧是笨拙地喘不过气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她在现代并非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但是一面对他却羞涩到了连她自己都看不过去的地步,他松开她的唇瓣,转而亲吻她的因紧张而不住颤动的浓密睫毛,伸臂挥手,粗绸帐幔随之落下,外头的灯未熄,那几乎等同于无的微弱灯光勉强透过帐幔,映照在她小巧精致的五官上,她羞涩得不敢睁开眼,他便着迷地看着,动情地吻着,不愿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美好的角落。   她情不自禁地伸开双臂拥着他的窄腰,他的吻慢慢下移,她脸红得不像话,头脑一片空白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但她却能感觉到宋玉的生涩,尴尬得无法复加,又觉得有些荒诞,能够一生体会两个第一次的估计世间除了她找不出第二个,更荒诞的是她的第二个第一次较之之前显得更加无措哦,到后来几乎是宋玉一直在迎合她的感受。   本以为会再经历一次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结果他却温柔得出乎她的预料,那细腻的吻席卷而来的柔情完全淡化了初经人事的不适,直到她渐渐适应他的感情,他才敢略微放下谨慎细细品尝她的美好。   “子渊……”她娇弱地呼着他的字,额上渗出细密的汗,她想唤他的名,以防止自己完全沉沦在他的柔情中而忘却了这一切,殊不知这样只会适得其反,他更加动情地动着,只恨不得只将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她的体内。   过往世人只念他薄凉,将那些年轻女子的心意全都辜负了去,他却只当自己不近女子是为了更加专一地为了自己的宏图大志而努力,因而险些错过了他此生最为珍贵的挚爱,而直至此时他才明白,男女之间的感情可以如此深刻,如此美好,如此刻骨铭心。他的心为她悸动,为她着迷,为她义无反顾。   他多么庆幸自己做出了如此明智的决定,这让他无时不刻都倍感爱与被爱的幸福,这一夜,让他暂且放下一直牵萦自己的家国大事,不再担忧楚国的存亡,不再执着于与秦国的对抗,不再纠结于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哪怕明日秦国的军队踏遍楚国的每一寸土地,这一刻,他只想全神贯注地爱自己身下这个美好的小女人。   窗外的雨止住之后便没继续过,窗外春夜迷蒙,户内春光亦好。   第五十四章 火烧夷陵   当春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到秋瑶屁股上时,秋瑶从睡梦中幽幽转醒,身上衣衫完好,被单丝毫不见凌乱,若非身下时有轻微的不适,她几乎以为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旖旎的梦。   宋玉早已不知何往,秋瑶看着身边空落落的床位心里不免有些失落,起身时才发现身下的被子都被人换了一条,一股热血直冲上头顶,思绪不禁回到在楚宫那日她抱着沾了大姨妈的被单从他房间里出来被他撞个正着的悲惨遭遇,嘴角一抽,掀开被子下了床,才发现外头的天已经大亮,而自己一直睡到了这个时辰,旁人难免会想到那方面去。   饥肠辘辘地走到窗边想要看看外头的情况,门却不合时宜地被从外面推开,秋瑶初始以为是宋玉,回过头才看见是端着早餐进门的陈婆婆,挤出一个自以为较为自然的微笑,秋瑶上前接过水盆和餐盆。   “这些事情我自己来就行了,怎么能麻烦您。”   “没事,反正我一个老太婆闲下来也没什么事,”陈婆婆笑着看着秋瑶,“宋公子天刚亮便出去了。”   秋瑶有些窘迫地应了一声,洗了脸吃了早饭出门晃了一会,没过多久便见一群人围拢到村口朝着一个方向张望着,抬起头,却见不远处的天际已然被浓烟染成一片灰暗,烟云向着四围不断扩散,可见其下方的火势有多么凶猛。   两名老妪接连倒了下去,秋瑶被吓得不轻,连忙同另外几个村民将其扶起来,随后又有几名妇人对着那片浓烟哭倒在地。   “那着火的是何处?”秋瑶皱了皱眉,那个着火的地方想必对这里的人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不然她们不会伤心至此。   “那可是我楚国的王陵啊……那些丧尽天良的秦人……”一名坐在地上的妇人大声嚎哭起来,秋瑶心中一惊,葬地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何况是对着这些重视巫傩祖制的楚国人。   两军交战,攻心为上,屠城,焚陵墓,他们不仅想摧毁楚人的军队,更是想断绝楚人的信心。   秋瑶望着那一片浓烟心中渐凉,帮忙将那几名已经哭昏过去的老人扶回各自的家中,听得旁人一路都在咒骂着秦人的蛮横和白起的凶残,心也不觉逐渐下沉。   整个村落一日之间被哀云笼罩起来,秋瑶回到陈婆婆家中时便听里屋里传来不轻不响的啜泣声,伴随着陈公公叹息的安慰声,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难受,自觉地走到厨房想要帮忙生火准备晚饭,却是笨手笨脚地捣鼓了半天才生了火,刚准备动手做饭,陈婆婆便一边拭着泪一边在陈公公的搀扶下走了进来,秋瑶绞着衣角有些对着周围的一片狼藉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让我来吧。”陈婆婆又拿袖子抹了把脸,秋瑶退到一边,巴巴地看着老夫妇俩配合着做饭。   患难与共,携手白头,若是她与宋玉也有那么一天该有多好。   食不知味地用完晚饭,秋瑶早早地回到房间歇下,天气转暖,白昼的时间似乎也在延长,回到房里时天还未完全暗下来,白起的剑悬在墙上,秋瑶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   若是村民知道这是白起的剑,不知会如何处置。   她忽然感到有些罪恶感,走上前将墙上的剑取下,随手找了件旧衣将其盖了起来。天色不早,那边又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宋玉今晚想必是不会回来了,秋瑶窝进被子,望着床顶思索着接下来的日子该要如何度过,想了半天也没有完全之策,天倒是完全黑了下来,睡意渐渐袭来。   她本是极为惧黑,但习惯了度过这样一个人早早等待黑夜降临的日子,她已慢慢克服了这个困难。暮春的夜间仍是有些凉气,夜半归来的人即使能够尽力不让开门的声音惊醒睡梦中的人,也无法阻挡微凉的夜风灌进房里。   离开家中后秋瑶一直睡得极浅,感觉到动静后睁开眼,便见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合拢。   “子渊……”秋瑶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透过帐幔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走到床边,将外衫往桌上一搁便掀开了帐幔,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传入耳中,秋瑶心中一紧,眼见着他钻进被窝中却不靠近自己,伸手去寻他的手,他却又缩了回去。   “凉。”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话语中时掩饰不住的倦怠。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面容,脑海中却依旧浮现出他蹙紧的眉头。   秋瑶执拗地握紧他的手,将自身的暖意一点一点传入他的掌中,“没事。”   宋玉反手将她抱在怀中,静享这片刻的温存,“夏末之后,我带你离开这里。”   秋瑶轻轻地应了一声,静静地靠在他的怀中,两人不复多言,相拥而眠。   四更过,宋玉轻轻松开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身前的人轻轻一动,他知道她已然转醒,却并未回头,起身将外衫穿上,重又走回床边,看着她努力装睡的小脸,俯身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   “宋子渊,我爱你。”   门被轻轻合上,秋瑶往前挪了几分,睡在他方才睡过的位置,在黑夜中重新闭上双眼。她当然知道他为了陪自己这么一两个时辰要耗费多少精力策马来回,换做是之前的秋瑶,她必定会晓之以理劝他留下自己在那边多休息一会,但如今知晓了他对自己的在乎,她便知道这样的关心只会让他更加为难。   他要见她平安,她便乖顺地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安宁。   村民们每日愁苦的表情让秋瑶明白了夷陵在其心中的重要性,她不知道宋玉得知这一事件后有多痛心,他每日仅在夜间在这里逗留一两个时辰,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疲惫,而他也不愿让她看到。   楚王东逃,白起率军追击,楚国的郢都变成了秦人的南郡,秋瑶日夜呆在荒僻却祥和的村落中,躲避世事。   夏末,似乎比她预期得来得遥远很多。   第五十五章 独入虎穴   一天,两天,三天。宋玉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归来。   天蒙蒙亮,秋瑶睁开眼,怔怔地旁丝毫未动的棉被。先前宋玉即使事务缠身,依然会设法每日在她身边带上几个时辰。秋瑶有些忧心,宋玉如今是在秦人的眼皮底下行事,一旦被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深吸一口气,秋瑶自床上下来,手脚麻利地取出被衣物盖住的剑,又用一块粗布将其兜住走出了房门。   先是去向陈家夫妇辞行,秋瑶本以为他们会让她为了安全起见继续留在村子里等,不料他们却极力支持秋瑶去寻她,秋瑶眼睛微微有些潮湿,牵了小白在院门口向夫妇俩道别后方才上马离开。   一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即使看到,也是行走困难的伤残百姓,秋瑶拿布巾遮住了半张脸,露在外头的一双眼却已经泛红。   若是换做之前,她必当奉行鸵鸟政策继续窝在村子里避难,但今时不同往日,宋玉而今是他的丈夫,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牵挂,她无法置他的安危于不顾。   接近王城,秋瑶下了马,将剑挂在马身上的行囊上,为了掩饰那剑的形状,秋瑶只得将衣物塞进一个包袱中形成不小的球形,又将剑往中间一塞才勉强看得过去,两端再鼓出一些,只得抱在怀里用身体挡着。   秋瑶尽可能压低了头,但那过度引人注目的白马还是让她逃不过秦人的询问,无奈之下,秋瑶只得声称自己是郢城乡下的居民,这马是来王城的中途捡着的,那些询问的秦人闻言大喜,直接叫人来将马牵了去,秋瑶翻了翻白眼,只得在心中给小白道了个歉保证很快将它救出来,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小白被这一群混蛋抢走。   幸好小白够配合,乖乖地跟着秦人离开,秋瑶才没有得到更多为难,但她仍旧是将那守城的秦人的祖宗问候了个遍才抱着包袱继续前行。放眼望去,昔日繁华的楚都呈现出一派令人心寒的萧索,街道上能看到的不是妇孺就是老弱病残,四肢健全的青年男子根本无处可寻,秋瑶埋着头,慢慢往议政大夫府走去。   还没完全靠近议政大夫府,秋瑶便看见一群秦人在那边来回巡逻着,心下一暗,不近不远地绕着府邸兜了一圈,抱着包袱耷拉着脑袋离开。   秋瑶觉得自己简直蠢到了家,既然秦人已经占领了这座城池,又怎会让楚国的旧臣继续留在自己的府邸中,这下她完全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寻找宋玉,整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地在一片狼藉的街道上乱晃,一直接近正午才想起应该先找个地方落脚。   镇上原先的客店早已被洗劫一空,里面的人不是逃走便是被杀,秋瑶找了半天才看到一家低矮的门户旁边挂了一块客店的牌子,走进去一股令人不快的潮气扑面而来,四周暗得有些瘆人,秋瑶努力抑制着心中的不适,向店家要了一间稍好一些的客房。   “姑娘只身一人在这个城里可要小心,天黑之前要立马回到房里,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莫要出来。”那店家是一个身长不足六尺的中年男子,整个人缩在暗处犹如一个异世的幽灵,说话的嗓音也是低沉沙哑,秋瑶匆促地应了一声,抱着包袱便往楼上跑。   所谓的上房,也不过只要一副桌椅一张小床,秋瑶将东西放在桌上,往床上仰面一倒。折腾了大半天一无所获,实在有些不甘心,怀里揣着这把剑更是心中难安,但想起宋玉先前剑不离身的嘱咐,秋瑶只得抱着这个虽不沉重但却有些碍事的包袱重新出了客店。   出门前那店家又眯着一双小眼睛看着她一路走向门口,秋瑶浑身上下难受得可以,若非只找到这一个落脚的地方,她无论如何也不要呆在这么个幽暗阴森的地方。   屋外的暖阳多少给她带来一点心安,秋瑶决定去景府去看看,算了算时间,从客店到那边走个来回应该时间刚好还有点剩余,到时候回房间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秋瑶又有些责怪自己的莽撞,万一宋玉这个时间回到村里见不到自己人不知道又该如何着急,自己这会反倒实在给他忙中添乱,一路心烦意乱地往前走,景府似乎比记忆中的来得更远一些,沿途的风景依旧,却丝毫不能勾起她心中的温暖记忆。   秋瑶慢慢放下了脚步,忽然明白自己呆在鄢城和郢城两处的感觉是不同的,或许是自己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为自己留下了一点记忆,让她对鄢城还抱有对家乡应有的留恋,似乎所有较为温馨的记忆都是属于鄢城的,谢家的人如今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谢老爹临走前还不忘将她嫁给景差这件事她一直心有芥蒂,但念及他也是为了自己女儿着想,那种埋怨又一下子所剩无几。   秋瑶忽然记起来,谢老爹曾经跟她说过谢芙蓉的生母因为极爱初夏的芙蓉才为她取得名字,而她的生辰似乎也就在这一两个月,摸了摸手腕,上面的那翡翠镯子早就不知去了哪里,对此的记忆也仅限于夏侯让她将镯子交给他作为信物的那晚。   秋瑶突然有些恼恨自己,居然把谢芙蓉生母唯一留给她的遗物给弄丢了,只身跑到城里来却完全找不到熟人的影子,以前在现代时自己虽然并不出众,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自怨自艾间,景府已然进入了视线范围,如她所想,附近的秦兵密度与在议政大夫馆处所差无几,来来往往的秦兵显得陌生而眨眼,整个郢城如今已经成了秦人的领地,秋瑶幽幽地叹了口气。   想起那个阴阳怪气的店主的警告秋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夕阳已经逐渐西斜,秋瑶将面上布巾遮了遮严实,抱紧怀中的包袱往原路返回,不知是因为初夏的暑意还是内心的紧张,仓促行走间,秋瑶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街上的人比原先又少了一大半,秋瑶忍不住加快了步子,没经过一个拐角便忍不住心跳加快,总觉得那拐角后面会突然窜出来什么吓人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秋瑶近乎于跑的过了一个路口,刚想松一口气,一双手却突然从背后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第五十六章 眷恋   秋瑶本就悬着一颗心走过拐角,不料突然有人从身后无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顿时吓得方寸大乱,挣扎着回过头,却撞进一双去阒黑温柔的眸子中,所有动作在瞬间停了下来。   宋玉见她安分下来便松开了手,随后牵起她的手走向另一处的小巷。   温暖的掌心仿佛有安定人心的魔力,秋瑶乖顺地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往幽深的小巷中走去。   宋玉一直走到小巷深处的一间民居前才停下脚步,推开门,看着秋瑶尾随而进后将门重新关上,顺手取下她的包袱搁在脚边,宋玉将她抵在门上,俯身轻柔地吻着她的发鬓。   “怎么忽然跑出来了。”   屋子里有些暗,秋瑶不觉有些心跳加速。“你几天不来,我有些担心。”   宋玉闻言将头俯得更低些,双唇轻轻扫过她的的唇瓣,辗转片刻之后方才出言,“我会记得留心,你这样出来我更会忧心。”   秋瑶有些不服气地撇撇嘴,心却早已软了下来,“既然我们已经成婚,那你的安危我当然也要负责,你一个人在外头出生入死,我在那处窝着岂不是更难心安。”   宋玉看着她撅起嘴,眼角的笑意不禁加深,看她为自己冒险入城他原本有些担忧和不悦,但是见她这会犟嘴的样子心里又不禁化开一片。   “是,是为夫的过错,让娘子担心了。”或许他此前从未想过自己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温柔地堵上她还欲反驳的小嘴,动容地吻去她的委屈与不安,眼前的小女人一喜一怒都是因为自己,原来被自己深爱的女子记挂是如此美妙的事情。   秋瑶被他这么一吻什么牢骚都没了,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动作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看这儿她一张清秀的小脸上布满红霞,浑身上下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娇媚。将秋瑶放在床榻之上,伸手放下帐幔,他俯身去吻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的樱唇,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才去解开她胸前的衣襟。   秋瑶感觉到凉意轻呼一声,不安地动了动,散开的外衣在身下揉成了一团,宋玉眼神随即一暗,迅速除去身上的衣物,用自己的身体替她驱走傍晚的微寒,秋瑶伸手去环住他窄紧的腰,认真地回应着他深情的吻,仿佛是要将这几日的忧虑全都化作一股柔情传到他的心里。   宋玉的吻愈发深入,这个看似生涩的小女人总是能够挑动他最为敏感的那根神经,让他欲罢不能。他的清冷凉薄一遇到她便化作一股柔情,秋瑶轻轻睁开眼,就着微弱的光线去看那俊美无铸的面容,却见宋玉一脸潮红地去吻她光滑的颈项,一串串轻柔而不失热情的吻遍布全身,秋瑶紧拥着他,心无旁骛地去感受他的每一个动作,一时间香汗淋漓,浑身颤个不停。   他托着她纤细的腰肢,细细品着她身上里外每一寸美好,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宋玉趴伏在她身上爱怜地吻了又吻,直到高潮的余韵完全退去,方才侧卧在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倾听她逐渐平复的喘息。   秋瑶低着头,往宋玉怀里拱了拱,声音尚且带着先前的几分娇柔,“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我恰巧路经景府看见了你,于是一路尾随你到了远离秦兵的地方。”他的指尖轻轻扫过她背部的肌肤,随后帮她理顺散落在身后的发丝。   “真巧,”秋瑶欣然地笑了笑,“可是要是你恰巧没看见我怎么办?”   “我会一直在城中往返寻找,制造恰巧。”宋玉揉了揉她的发,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开,亲吻她红晕未散的脸颊。   她闻言轻笑,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凑上去狠狠亲了一口,这个令他迷恋不已的男子远看犹如一棵雪松英挺冷漠,近看却又如一块暖玉温润柔然,夜色不及他的眸色幽邃,山泉不及他的心境清澄,面容更是俊美得不似真人。   夜色渐浓,秋瑶跟着宋玉走出了夜幕掩映中的小巷。   饥肠辘辘地绕了几个弯子,秋瑶发现宋玉带她去用饭的地方正是她先前打算落脚的那家客店,又见那个阴阳怪气的侏儒店家,秋瑶忍不住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公子请。”那店家别有深意地看了秋瑶一眼,神情恭敬地将宋玉引入厅堂后面的一间小屋中,秋瑶尾随其后,走到里面才发现里面还坐着另外几个完全陌生的男子。   宋玉为她向众人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秋瑶安分地坐在宋玉身旁用餐,席间听他和另外几人谈话方才知道这些都是幸存下来的楚国大臣,他们中有人向秦人诈降活动于明处,有人则是侥幸逃过一劫躲在暗处,双方里应外合商议国事,秋瑶在一旁听得心里沉甸甸的。   楚王一路东逃,白起率军追击,一群爱国英杰在饭桌旁为了楚王逃亡的路线争执不休,秋瑶听着一堆陌生的地名感到云里雾里,但看他们神情庄重陈词慷慨心里不禁肃然起敬,感觉这场面像极了纪录电影中的革命党人秘密集会。   一番谈话下来时间不觉已近深夜,秋瑶奔波了大半天外加饭前运动有点犯困,宋玉起身离席解释两句后带着秋瑶离开了客店,屋外月色正好,秋瑶挽着宋玉的胳膊边走边打瞌睡,初夏的夜风吹到身上甚是惬意,步入小巷深处,宋玉在房门口顿住脚步,低头去看半眯着眼睛的秋瑶。   “好好休息,我最迟二更回来。”   秋瑶感觉身旁挽着的人将胳膊拿了出来,睁开了眼睛看着宋玉温情的注视,随即微笑着地点了点头。   月光照进想弄,宋玉温和地笑着,眉目疏朗,一派倜傥风流,秋瑶半梦半醒着看得有些痴,再看他回身离开时清瘦的背影长身玉立,英姿焕发,不舍的情绪在心底一点一点漾开,秋瑶在原地出神地看着,直到那个颀长的背影消失在巷弄拐角的暗处方才回过神,心中自嘲了一番,随即推门走进了屋。   第五十七章 分别   更阑人静,秋瑶卧在床上睡得真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秋瑶心中警铃大作,赶忙起身披衣,门却已经被人从外面撞了开来。   “里面的人速速出来就擒,武安君或许还能免你们一死。”   武安君,秋瑶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刚披上外衣,便有一人上前粗鲁地将帐子掀开,手里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掀帐之人见床上坐着的是一个女人不由得愣了片刻,但很快又回过神来换上了一副凶狠的样子。   “你是乱党的家眷吧,立马跟我们走。”   什么乱党,这里原本是楚国的国土,宋玉本是楚国的臣子,明明他们是侵入者,如今却是作出这番模样,秋瑶心中作呕,头脑中忽然想起那把白起的剑。   “慢着。”淡然地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将上面的粗布尽数剥离,那纹饰精巧的剑鞘刚露出一角,一旁秦兵脸上的不耐与凶狠立马变成了讶异与敬畏。   拔剑出鞘,剑身散发出冰寒锋锐的银色光泽晃开一片,原本黑暗的屋子里一抹光线掠过屋顶,令现场的每个人都为之瞠目。   秋瑶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众人。   “可有人认得这把剑?”   “那是武安君的剑!”说这话的并非一人,秋瑶总算是有了些底气,当日宋玉让她随身带着这把剑,此刻竟当真派上了用场,但至于为何不能落到白起本人手里,秋瑶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最前面审视剑身的秦兵忽然单膝跪了下来,其身后的几十名部下也立马跪了下来,秋瑶握剑的手有些颤抖,将剑身重新收入鞘中,努力地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是谁让你们来拿人的?”   “是负责监守南郡的陈将军。”   白起不在城中,秋瑶微微松了一口气。   “既然你们识得这是武安君的剑,那你们应当明白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我。”秋瑶稳了稳心神,“你们可以回去向你们的陈将军通报,今晚我不打算离开这里。”   为首的两名秦兵站起身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名对另一人点头后面向秋瑶向前走了一步,“陈将军交代今晚务必将指定地点的人全部带到县丞府上,姑娘既然与武安君相识,我等必将以礼待之,但是军令如山,姑娘今晚必须跟我们走,其余待姑娘见到陈将军可再做商议。”   秋瑶心中一紧,既然这些人能找到这里来,说明宋玉等人的行踪已经完全落入了秦人的手中,自己一人独自留在这里也没有多大用处,倒不如拿着这把剑到时候设法将人救出来,于是一番思虑后秋瑶点下了头。   “姑娘请,你们四个留下搜屋。”   出了屋子,外头的月光依旧清澈明净。秋瑶提着剑垂首行走在午夜秦军的包围圈中,步子走的小,却也没人催促,她努力想要理清思路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却是怎么都无法集中精力。   但无论走得多慢,终究是要到达目的地的,到达县丞府上时已近三更,夜色不及先前那般纯粹,东方泛起隐约的白。   秋瑶跟着那领头的秦兵走近县丞府中,却见一名身着将服的中年男子站在屋子的正中央,可见这应该便是那领头的口中的陈将军。   领头的秦兵上前向中年男子交代事宜,秋瑶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听到宋玉等人躲过了秦人的追捕,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总算是放了下来。   那陈将军语气不善地诘责两句,随后看了眼站在后面的秋瑶。   “这个女子是何人?”   “这位姑娘是我们在宋玉的房中找到的,但是她身旁有一把武安君的剑。”   那陈将军眉头微蹙,普通的兵恐怕不了解情况,但是司马靳先前曾经来与自己和另外几名将领挤过一个营帐,他自是知晓当时主帐中住着一个从楚国掳来的女子,而鄢城之战后便再没有听说过有关那个得到武安君殊遇的女子,而今看来,眼前的女子处变不惊,多半便是先前在主帐中的那个女子。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个女子在白起心目中的分量,至于她为何在宋玉的房中,身边却带着白起的剑他便不得而知了,但事情显然有些复杂,而对待这个女子又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既不可对其施以刑罚,亦不能不加看管让她逃了开去,不如想禀报上级再做处置。   陈将军思忖半晌后让人将秋瑶带进一间偏房好生看管,自己则是进房拟书寄给上级。   秋瑶被带进一间独立的院子,县丞府内外布满了看守的秦兵,要直接出去肯定是不可能的,但那陈将军显然对自己抱有戒心,要想蒙混出逃也不太现实。白起率军追楚王去了,那么消息一时半会也到不了他那边,自己至少还可以太太平平地过几天日子,当务之急就是如何让宋玉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刚刚坐定准备想办法,门却又突然被人从外头推了开来,秋瑶秋瑶一惊,从床沿上起身警惕地看着来人。   “劳烦姑娘跟我们走。”   “去哪?”秋瑶心里一沉,那陈将军多半是转了念头。   “这个无需姑娘关心,请姑娘立即动身跟我们出城。”   “出城?!”秋瑶一愣,一旦出城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和宋玉取得联系,但是眼前的形势根本容不得自己说不,秋瑶咬了咬唇,拿过桌上的剑跟着来人走了出去。   天边已然露出了鱼肚白,秋瑶鼻子有些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两个转,随即又咬了咬牙将其咽了回去。门外停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秋瑶回头看了看黎明时分空旷肃杀的街道,转身踏上了马车。   坐下的同一瞬马车的门便被人从外头锁了起来,秋瑶心中一紧马车行进的速度又慢转快,秋瑶想要看看外头的情况,却发现两边的车窗都是定起来的,心里凉得更为彻底,耳边传来的仅有车夫的吆喝声与不一的马蹄声。   她忽然想起宋玉临走时那个清瘦而飘渺的背影,一时间心如刀绞,随即俯低身子,紧紧地捂住了口鼻。   第五十八章 对峙   锋利的剑锋在车厢内壁上划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秋瑶收起剑看了看上面的划痕,十道,她已经在这个封闭的马车中生活了十天,车门一天只打开三次,除了吃饭饮水解决生理问题,秋瑶根本不能从车中出去,三番五次企图借尿遁逃跑,却总是逃不出半里就被抓回来,秋瑶有些泄气地靠在车中,双眼无神地看着上面日益增多的划痕。   她看不到外头的景物,尽管即使看到了她也认不出自己身处何处,逼仄而闷热的空间让人难以冷静,而眼泪早已枯竭,呼救完全就是徒劳,秋瑶感觉自己的理智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一想到宋玉找不到自己后可能有的反应,她就心如刀绞。   煎熬总算在第十一天的清晨结束,每次车门被打开的时候秋瑶都会被突然进入的光线刺到双目,但这一回开门的时间却是夜间,秋瑶知道这段度日如年的煎熬旅程告一段落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只要让她离开那个黑暗狭小动荡不安的空间,她便能够继续坚持下去。   双脚踏上地面的时候略感无力,秋瑶环视四周,除了陌生以外别无他物,一名侍女从跟前的院子中走出来为自己引路,秋瑶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一直进入一间卧房,二话不说便躺了上去,眼皮沉得让她无暇思索别的事情,她这会急切地想要在柔软的床上睡上一晚,一切等她醒来之后再做打算。   不想身体困倦到了极点,思想却无法停止,困极却无法入眠的感觉让她痛苦不堪,秋瑶卷了卷身上的被单往里头缩了缩,突然听闻门外传来一丝微小的动静。这院子里的人照理说暂时不会加害于她,但是直觉告诉她这脚步声的主人并无善意,秋瑶拿过床头放着的剑坐起身,隔着帐子警惕地望着被打开的帐子。   夜风卷起床帐一角,来者身形袅娜,显然是个女子。   秋瑶顿时了然,握了握手中的剑,试探地唤了一声,“颜姑娘。”   帐外之人闻言脚步一顿,秋瑶随后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果真是你。”   秋瑶也附和着苦笑一声,“是,我又被掳来了。”   不知是否是微风吹动了帐幔,秋瑶仿佛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形微微一颤,“那当真是为难你了。”颜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那天蒙颜姑娘相助我才跑了出来,尽管半路还是被抓了回来,但我秋瑶还是要谢谢姑娘一臂之力。”   “你明知我图的是什么。”颜轻轻咳嗽了两声,隐没在黑暗中的翦水双瞳被染上了一层晦暗的怨色,再上前两步,背着光在距床三尺外站定。   “我知道,”秋瑶咬了咬牙,努力遏制心中的恻隐,“因而你不希望我出现在这里。”   “你是在激我设法让你离开,”颜冷冷一笑,“但是你不觉得我让你在这个世上消失更为彻底么。”   “那颜姑娘今夜前来会带上什么,白绫,匕首,亦或是见血封喉的毒药?”秋瑶定了定神,将手中的剑放到身前,“颜姑娘冰雪聪明,但是一遇到与情有关的事情便变得愚钝起来。倘若今日颜姑娘今日杀了我,那么从今往后白起便会更为惦记我而憎恶你。”   “既然我有意要杀你,那我必当有备而来,到时没有人会觉得是我杀了你,而是帮你不堪囚禁而自尽。”   秋瑶轻笑一声,“看来堂堂武安君的才思在颜姑娘心目中亦不过如此,颜姑娘是没试过在封闭的马车中被囚禁十日的感受,倘若秋瑶真的是要求死又怎会等到被带到这里?既然他们敢让我一直随身带着这把剑,他们便有足够的把握肯定我不会自尽。”   颜忽然不再作声,秋瑶有些不忍心,曾经,楚昀的新任女友也是用这样自信满满的语气,将自己原先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堵在嘴边,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用自己对楚昀的感情来攻击自己,然后以绝对的优势迫使自己离开。而如今她也用着相似的方式对付颜,用颜对白起的爱慕与敬仰,将她一点点击溃。   良久,颜才慢慢出声。“但你若是走了,他一样会记挂你,一次次将你掳来,然后一次次置我于痛苦之地。”   “我的消失不会让他死心,但是我的背叛绝对能让他失望。”秋瑶心知她已经动摇,索性直接扯谎将其稳住。“我腹中已然有了我夫君宋玉的孩儿,白起素来骄矜自负,一旦他知道了这件事,你觉得他还会在我身上花这些心思么?”   “你说真的?”颜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随后又换上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知道这件事?”   “待到你能够确保我能够安全离开这里为止。”秋瑶松了一口气,“但是你不能提前泄露这件事,相信我,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是可以不计一切的。”   “我信你,”颜淡然地回答道,“尽管我这辈子都成不了母亲。”   秋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句,一时间有些愧悔,但又想不到能说些什么,刚张了张嘴,却见她已然回身准备离开。   “至少他对你较于旁人仍是宠爱的。”   “除了你。”   门被重新关上,秋瑶却并未重新躺下。她方才只知道激颜,说完了才忽然想到要是这话应验了自己是否还有胆量去放手一搏。   随后她又觉得自己如此伤害一个痴情而脆弱的女子有些残忍,彼时被抛弃后的心灰意冷至今记忆犹新,换个立场,她却难以心安理得地去用类似的方式去伤害别人。   秋瑶只顾着替颜难受,却并不知道关门一刹那颜脸上漾起一片狠绝的笑意。   屋外的月光阴冷,却不及这绝色女子的心寒。   “你当真觉得他知道这件事后会对你心灰意冷然后让你离开?”颜回过头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眼中的寒芒毕露,“只要他知道此事,无需我动手,你同那男子都将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第五十九章 他一定会找到她   “饭我自己会吃,你可否不要在一旁这样看着?”秋瑶有些烦躁地搁下碗筷,蹙起眉抬头去看身边面无表情的侍女。   “是。”侍女向后退了两步,将视线移至自己的脚尖。   秋瑶知道她仍旧在用余光看着自己,却也不想再和她多话,碗里的饭不过吃了少许便再也吃不下去,秋瑶撇了撇嘴,面色不悦地起身准备回房,颜却提着着一个食盒从外头走了进来。   “我听说你不习惯这儿的饮食,我特意叫人做了几样楚国的点心。”颜说完并未将食盒直接递给秋瑶,而是直接将其交到了一旁的侍女手上,秋瑶看着侍女自袖中取出一根银针一一将盒中的每样糕点试过,确认其没有变色后才向颜行了个礼,把食盒放到了桌上准备帮秋瑶打开。   “我现在不太想吃东西,帮我拿到房里去,稍后我饿了自然会吃。”秋瑶侧首看了看一脸漠然的颜,“颜姑娘有心了。”   “既然谢姑娘想回房,那我便不打扰谢姑娘休息了。”   “颜姑娘自便。”秋瑶微微一笑,向颜点了点头后向门外走去。   待到侍女放下食盒,秋瑶便以要休息为由让她离开房间,落下门栓,将食盒打开,将食盒里里外外翻寻后一无所获,皱了皱眉,秋瑶静静地看了那些还算精致的点心,拿出其中一枚掰成两半,果然在里面找到一块绘着图文的锦布。   淡然一笑,秋瑶将剩下的几块糕点一一掰开,总共得到了九块布片,并且很快便将其拼凑成了一张完整的地图。昨夜进来时她只知道那侍女带着她绕了不少圈子,现在看了地图方才知道这看似平常的宅子实际上暗藏玄机。倘若自己毫无准备地出逃,恐怕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在这个排布复杂的院落中迷失方向。   完全熟记这张图恐怕要费上不少时日,秋瑶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的布片一一收好,又将食盒里的糕点一一吃完,门外却突然响起了脚步声,秋瑶随即快步上前把门栓打开以免遭来人怀疑,刚在桌边坐定倒茶,门便从外头被推了开来,秋瑶没有抬眼看来人,但光用余光便能判断这一身墨色的男子是谁。   “司马将军别来无恙。”秋瑶起手倒茶,不动声色地将袖子往上抬了一些。   司马靳一言不发地走到桌边,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只耳坠子搁在了上面。   “谢姑娘好自为之。”   秋瑶只一眼便看出这耳坠是平日里谢二娘常戴的那只,心中却全然没有从前的嫌恶,而是不顾保持面上的平静起身质问司马靳,“你把我的家人怎么样了?”   “只要谢姑娘安分守己待在这里,他们便不会怎样。”司马靳说完便转身走向门外,秋瑶随即起身跑到他跟前拦住了去路。   “我要见白起。”   或许是因为听见秋瑶直呼白起名讳心有不悦,司马靳皱了皱眉头,“武安君近来军务繁忙。”   “那我要见我的家人。”   “过几天谢姑娘就能见到他们,在这之前希望姑娘不要有什么别的动作。”司马靳说完绕过秋瑶径直走出了房门,秋瑶背对着房门,垂在衣摆两侧的双手一紧,随后转身将房门重重关上,一记闷响敲在欣赏,秋瑶快步走到桌前将桌上的器具尽数扫落在地上,桌上的东西碎了一地尚不解恨,秋瑶又将房里能砸的东西尽数砸了个干净,随即颓然坐倒在地,背靠着床沿掩面而泣,手背上不知何时被化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殷红的鲜血从手背一直淌到袖管中,染红了一小片。   千里之外,一道王命自东向西传过半个楚国。   议政大夫宋玉办事不力,致使楚国能臣折损无数,王上震怒,罢之。   随同王命加急送到的还有一封加密封起的书信,宋玉自庭院中回屋,谨慎地信打开,落入眼帘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宋玉眼角忽然有些湿润,但仅是一瞬面上便恢复了平静,即使只身一人他也不愿将自己的情绪表露在脸上,但是只有两人能让他例外。   其中一人,不知何往,遍寻无踪,令他几欲成狂。   另一人,志同而道不合,分道扬镳,在他失意之时寄来了这封书信。   宋玉细细读着,短短百余字,令他的心中的酸楚又是多了一倍。   念楚国昔日何等繁盛,世家何等辉煌,而如今却仅余下数户世家子弟能够留在楚王左右,而能够完全得到楚王信任的更是屈指可数。他很欣慰景差此时能够在楚王身旁,经历这么多变故,他依旧对景差的人格深信不疑,有他在楚王身边,楚王至少不会昏聩得更为彻底,佞臣虽受宠,但景家终究与王室同宗,再加上景差如今善守明哲保身,应当不会有过多忧患。   景差的信措辞委婉,尽管言语间都是关怀,却掩盖不住那早已产生的疏离。昔日的无所不言早已无迹可寻,这一点从景差只字不提与夏侯联手试图带走秋瑶便可以看出。   宋玉通篇看下来,景差索要说的无非就是让他明哲保身,不要再参与这些纷纷扰扰。   明哲保身,宋玉看着信上这四字不免泛起一丝苦笑,他终究无法做到这四个字,或许他根本做不到,他无法像屈原那般直言进谏,无法义无反顾。   那日事变,起因是集会中的一人与秦人私通泄露了集会地点,参与集会的人半数都被秦人捉住,他侥幸逃过,却终究逃不过这一纸罢免的王命。   心有不甘在所难免,宋玉取出笔墨修书随后出门让人快马加鞭送至楚王处,拐进后院将马牵了出来。   陈家夫妇相互搀着走了出来。   “宋公子放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   宋玉点了点头,笃定地答道,“我明白”,随后翻身上马,向远方驰去。   他自当坚信她无恙,只是如今的局势混乱不堪,他不知到何处才能寻到她的结发之妻,然而不论历时多久,他都一定会找到她。   第六十章 家人   送来的饭菜只吃了几口又重新退了回去,这几天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差,月事一个月未来,秋瑶终于开始有些慌了,她先前为了稳住颜信口说自己已然怀有身孕,这会只怕是要一语成谶。   正当她烦忧之时,侍女忽然通报让秋瑶去饭厅,秋瑶估摸着是谢家人的人到了,有些急迫地出门走向饭厅,刚走到门口谢老爹便迎了上来,谢二娘则是惴惴地站起身,双手一直绞在一起。   “爹,二娘。”秋瑶鼻子一阵发酸,一时间心中感慨溢于言表,忽然意识到厅堂中少了一个人,不禁问了句“谢晋去哪了?”   此言一出谢二娘捂着嘴嘤嘤地啜泣起来,秋瑶心中一紧,再去看谢老爹,那干涩的眼窝中也泛起了红。   “前些日子秦军攻进了郢都,我们一家出逃时被人群冲散,晋儿便是在那个时候不见的,我们寻了几日依旧没有他的消息。”谢老爹说着有些哽咽,秋瑶心里极不是滋味,想来谢老爹老年得子百般疼爱,结果却因为这战乱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期间我托人去景府寻你,不想景府的人早已全部离开了都城,我当你同景公子一同离开的,这会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我对景公子一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瞒爹,”秋瑶言语一顿,“我与宋玉已经月余之前已经结为夫妇。”   “你和宋玉?”谢老爹一脸的难以置信,“罢了,如今再说这些无意义,既然你有意于他且景家亦不追究,那么此时也就随你去吧。”谢老爹一脸无奈地叹了一声。   秋瑶撇了撇嘴,“您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也不知道?”谢老爹揉了揉眼一脸的意外,“恩人说寻到了你,便带我们到这儿来见你一面。倒是你又怎得不和景公子在一块?他既然让你进了家门又如何不娶你?”   “恩人?”秋瑶冷冷一笑,心想这会或许还不是和谢家人说清楚的时候,“既然有那个恩人护着,谢晋怎么会走丢的?”   “恩人将我们带出鄢城之后便让我们自己谋生,秦人攻城的时候一家人被人冲散,是恩人的手下将我与你二娘带到了一处,但晋儿却是怎么也找不着了。”谢老爹说完眼眶再度湿润,秋瑶心有不忍,连忙搀着他走到饭厅里面坐下。   谢二娘仍旧是哭,“芙蓉……你可一定要帮忙把你弟弟找回来……”   “我会尽量想办法,”秋瑶叹了口气,“你们如今住在什么地方。”   “爹也不清楚,一家子人大半辈子都待在鄢郢,出了那儿对外头一无所知。”谢老爹摆了摆手,“大概就是这里往南百余里的地方吧。”   “你们就没有问过旁人这是哪国哪城?”秋瑶眉头蹙得更紧。   “问了,服侍的几个下人都说不知,而恩人吩咐过外头形势混乱不要外出,我们便也没有同外头的人接触,”谢老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又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边的茶水,“幸好这地方还够安宁。”   秋瑶默然,一阵恶心顿时涌上胸口,她随即意识到什么状况,马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快速地喝了下去,努力不在侍女面前表现出异常,脸色却是一时间变了数遍。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谢老爹关心地问了句,忽然见到秋瑶放下茶杯的手腕上空空如也,不禁多问了句,“你亲娘留给你的那只镯子呢?”   秋瑶闻言情不自禁地去看了眼一旁的谢二娘,果然见她轻微地瑟缩了一下,想来那镯子先前掀起多少风波,那一脚崴得留下了后遗症令自己后来险些成了瘸子,眼中的嫌恶一闪而逝,秋瑶面色有愧,“被我不慎弄丢了。”   见谢二娘面露喜色,秋瑶不禁皱着眉将脸转到一边,“你们是留在这里还是要回到先前住的地方?”   “恩人交代了今日日落之前回去,”谢老爹环视了下四周,“要不我同恩人说一声看看能否和你二娘搬来与你同住。”   “他不会同意的,”秋瑶哂笑一声,若是如此他还有能有什么能作为要挟她的筹码,抬眼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侍女,用衣袖轻轻掀落茶杯,随后连忙去帮谢老爹擦拭衣襟上被溅到的茶水,凑到其耳边用恰到好处的声音说了句“设法离开”,随后恢复一脸镇定坐了回去。   而谢老爹却无法做到秋瑶这番从容,过了这么些日子,他自然试过离开院子,但却受到护院的坚决阻挠,说没有疑心是不可能的,这次来到这个地方那种质疑的感觉愈发强烈,而秋瑶的警告更是让谢老爹肯定了先前的揣测。   谢老爹神色大变,幸而背对着侍女才没有被看出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秋瑶抬首吩咐侍女让人带谢老爹去换身衣裳,而后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从刚才开始就啜泣不止的谢二娘手上。   “芙蓉,”谢二娘红着眼睛握住了秋瑶的一只手腕,“二娘从前亏待你,二娘承认,但常言道患难方见真情,何况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你一定要帮二娘找到你弟弟……”   秋瑶头一回被她这么握着手有些不太习惯,谢二娘这段时间受了不少惊吓,本就没多少肉的脸上更瘦了不少,颧骨突出得更为明显,而一双细挑的媚眼肿的跟核桃似的,秋瑶于心不忍,便没有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我说了,我一定会让人尽量帮忙把他找回来。”   “二娘先前对不起你……”谢二娘放开秋瑶的手腕哭得更凶,秋瑶无法,只得随意地安抚两句,幸而谢老爹很快便换好衣服过来,谢二娘这才转移目标向他诉苦。   叙话却只进行了没多久便草草结束,秋瑶全身乏力,努力掩饰着倦态回到房里半卧着养神,逃跑计划暂时落空,而谢老爹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当下的问题就是如何与其保持联络,设法一起逃离。   抽出枕边的地图,秋瑶心里已然有了打算。   第六十一章 夏末将至   吃完早餐,秋瑶便躲在茅厕中吐得天翻地覆,有气无力地回到房中,她有些沮丧地趴到了桌上。   她原本想的很好,设法说服司马靳让谢家夫妇与自己同住,接着看熟地图再设法串通好一起离开这个地方,但是凭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跑不了多少路就会趴下。但是留在这里,自己怀孕的事实根本隐瞒不了多久,秋瑶记得宋玉说过那把剑可以给白起的手下看却绝对不能让白起看到,而今她隐约猜出了这其中的含义。   隐约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秋瑶心中顿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向自己房间靠近,秋瑶心跳得厉害,这脚步声让她感到来者不善,刚起身退开两步,门便从外面重重地撞开,三个持刀男子进房,当先一人正是一脸冷酷的司马靳。   “你们要干什么!”秋瑶又向后退了两步,刚好摸到放在边桌上的剑,颤抖地拔出剑对着司马靳,腿已经软得无法站稳。   “武安君有令,就地取你性命。”司马靳本不想多言,但其中的蹊跷令他忍不住破例解释了一回,命令是昨日刚刚送到的,秋瑶刚被带到这里来时他们并未将此事通知白起,带到前方军情稳定之后才再做禀报,他本以为白起会如之前那样困住秋瑶,便自作主张继续监禁她的家人并让人看好秋瑶,不料白起闻讯后却下了这么决绝的命令,的确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秋瑶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腿上顿时又有了些力气。   只要是白起的命令,白起不在,她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可有说为何?”   “不曾。”司马靳皱了皱眉,提着剑靠近两步,正准备动手却听到秋瑶一声厉呵。   “住手!”秋瑶杏目圆睁瞪着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司马靳,见他动作停下,随即稳了稳身形朗声道,“他不说,我替他说!我本是楚国一介村妇,死不足惜,生也不足他虑,但他却处心积虑几次三番想把我掳走,而今又下这样的死令,前者是他对我动情,后者则是他情深蒂固又唯恐自己为情所困给人留下把柄,而我在他心中分量不言自明。今日我只要在这边说几句话,你代为转达,他必定改变主意,倘若你们不考虑到他那个命令中有多少是因为一时冲动而直接执行,我敢说他到最后一定会因为后悔而迁怒于你们!”   司马靳不晓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女人爆发起来还有这么果敢无畏的一面,不禁放下了手中的剑,沉声问道,“转达什么?”   “我如今已是宋玉之妻,腹中尚有宋玉之骨肉。”秋瑶咬了咬牙将一切和盘托出,她必须放手一搏才有希望保住自己和自己孩子的性命。“他想要制衡宋玉,这是最好的筹码。”   “莫非你不知宋玉已被楚王罢官?”司马靳反问。   秋瑶心中先是一惊,但很快便回过神来,“那又如何,管夷吾被举于牢狱之中依旧得当丞相,何况放眼荆楚,何人不知宋子渊之贤,武安君岂会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   秋瑶一番慷慨陈词说得掷地有声,司马靳权衡片刻,收起剑,面上不禁多了两分敬意,“既然如此,那此事便待武安君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秋瑶看着司马靳带着人走出房门,整个人随即瘫倒在地,手中的剑滑到一边,冰冷的锋芒照亮了秋瑶的半张脸。   她一定是疯了,秋瑶抹了把脸,犹未从方才的惊险之中解脱出来,她不过是在赌,既然无法离开便索性放手一搏,她对司马靳说白起会为了制衡宋玉而留下她母子只是一种情况,另一种情况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一思及白起杀神之名,秋瑶的后背便会冒出一丝丝凉意。   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秋瑶痛苦地捂住小腹,思忖着应当是方才受惊以致于有些动了胎气,既然事情已经说出来了,她便无所顾忌地大声叫人起来,不一会儿医师便被带到,开了几个安胎补气的方子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才离开。   秋瑶窝在屋外的软榻上半眯着眼睛感受日光,怀孕期间不能有太大情绪波动不然会对胎儿不利,这个道理是秋瑶很早以前就知道的,既然离开无望,她不如暂且安定地先呆在这儿养胎,白起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待到过了几个月胎儿较为稳定她便可以继续思量逃跑的事情。   想起司马靳说得宋玉被罢官一事,秋瑶又不禁悲从中来,又懊恼自己没有在他最失意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安慰他,两再加上自己被秦人掳走,两件事情交织在一块不知道他会难过到什么地步。   “待到夏末一切处理完毕,我便带你离开。”   他温和的承诺言犹在耳,鼻子又开始发酸,秋瑶揉了揉鼻头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她如今最应该做的事情便是保住自己,保住孩儿,他日重逢之时才不至于难以交代,她坚信,他一定会找到她,正如每次自己脱险后第一个见到的总是他。   想到这里秋瑶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事情好像真的就是这样,头一回是她为了逃家翻了他家的墙,然后是她第一次被秦人掳走后逃出来,到了兰宫见到他时心里什么不安都没有了,再者是自己被那瑶姬关进牢狱之中,也是他带自己离开了那个阴冷潮湿的地方。最后是她被带到秦人军营,半昏迷半清醒中见到的也是他来救自己……   原来她一直没有发现,他能带给她多大的安全感,而事实上他一直无微不至地在关心自己,自己以前是如此粗心以致于忽略了那么多的细节,无怪乎当   一切似乎又变得明朗起来,接下来的日子中,她将会每日每夜去细数被她忽略了的过往,那些几乎被她遗忘的细节滋生出一丝一丝的温暖,越深入回想,她便越是倍感心安,日子过得也没有之前那般煎熬。   日子一天天过去,暑气渐盛,呆在屋内闷得发慌,待在日头底下又是一身的汗,令人颇为惊喜的是这院子中竟也有一个葡萄藤,葱翠的藤间挂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绿意,看着便能感到一片盎然的生机。   让人搬了矮榻到藤架下,闭眼乘凉,阳光明媚,清风正好,秋瑶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静享这难得的凉爽安宁。   夏末将至,即使你没有陪在我的身边,你依然安处于我的心房。   我会一直等到你来带我离开的那一日。   而当白起踏进院子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她静坐葡萄藤下恬然小憩的模样。   第六十二章 陪我一起下地狱   如果说他前一秒的心情是暴风骤雨,那么见到她的那一瞬,一切便化为风和日丽。   他头一回见到她这样的模样,先前在他面前,她总是有如惊弓之鸟难以安宁,而此刻她的睡态是如此美好。   日光透过绿叶在她白皙的面上落下数点斑驳,她浓密的睫毛贴在眼睑上,神态安详,嘴边尚带着一丝淡然的微笑。天气炎热,她纱制的白色衣襟微微敞开着,樱唇半张,让人忍不住想去一亲芳泽。   她是千金难求的醉芙蓉,变幻妙然,时而清丽典雅,时而娇美鲜妍,虽非人间绝色,依旧倾国倾城。   他情不自禁地驻足,面上的暴戾渐渐消退,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打破这难得一见的美好,然而正当他想多看几秒时,她却忽然悠悠地睁开眼,然后,一切恬静,荡然无存。   她似乎还未完全从午睡中转醒,一双美目尚带着迷蒙。   白起蹙眉,快步上前,在她起身之前将双臂放在矮榻两侧,将她禁锢在自己面前,将数点温暖的阳光挡在身后。   “白将军好久不见。”秋瑶看清近在咫尺的俊颜后吓了一跳,被他困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转过头又太没气势,索性正视着面前一脸不悦的男人,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天过得较为滋润,居然抽风似的嫣然一笑。   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样的反应,白起失神片刻,也顺着她收起脸上的不悦,笑得一脸恣肆邪魅,脸又俯低了一些,“是,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秋瑶也是一愣,脑子顿时清醒起来,清醒了却发现这个样子的白起更是让她有些招架不住,讪讪地笑了两声,秋瑶有些想往下钻,“承蒙将军挂念,秋瑶荣幸之至,只是秋瑶睡久了身上有些僵,将军能否起身让秋瑶起来活动一下。”   “数月不见,你胆量倒是有所长进。”白起冷冷一笑,直直将脸贴到与秋瑶只有半寸的距离,却分明感觉到她屏住了呼吸,她仍旧是这么怕他。   白起忽然有些恼怒,她怀有身孕的事实再一次浮上脑海,心中的怒火顿时冲上头顶,她张口语言,他却已经不想听她矫揉敷衍的话语,索性直接封住她的唇,强取豪夺,丝毫不留空隙。   秋瑶本能地伸手去推,他却贴得更近,她自然知道越反抗得到的压迫就更多,但是无法做到从容面对这样充满侵犯的吻。她有一种错觉,她尚未出生的孩子无时不刻地看着她的一言一行。   秋瑶狠狠一咬,口中顿时充斥着一股血腥味,白起吃痛,离开她的唇舌,将她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地往房中走去。   “白起你这个疯子,你把我放下来!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一定要你不得好死!”秋瑶被吓得不轻,一个劲地在他肩上挣扎,但这久经沙场的男人的禁锢未免太过牢固,沿途的数名下人均是低头不语,对秋瑶的呼喊置若罔闻。   白起跨上台阶,将房门一脚踹开后径直走进房内,将不住呼喊的秋瑶往床上一丢,欺上前继续之前的所作所为,一只手将她的双手反剪于身后,一手三两下将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化作碎片。   耳边传来裂帛之声,秋瑶身上一凉,一股强烈的羞辱感涌上心头,她扯开嗓子更加尖利地骂了起来,“你放开我!你残害那么多人,你活该不得善终,死后也一定下地狱!你放开我……”   “活该不得善终?那现在同你在一起的是魂还是魄?”白起脸上尽是残忍的笑意,“哪怕本将军不得善终,也要先在你身上抹去别的男人留下的气息,说,他是对你这样,还是这样?”他一手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尽数出去,覆上她的身子,带着薄茧的手粗暴地掐着她身上柔嫩的肌肤。   或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与她年龄不相符的娇媚,较之以前更为玲珑的身段看得他几欲发狂,一想到宋玉曾经占有这具美好的娇躯,他便浑身都被妒火炙烤得几乎化作灰烬。   孕期的敏感让她不住颤抖,他的手在自己身上点燃簇簇火苗,秋瑶咬了咬唇,竭力让自己忽略那微妙入髓的感觉。前所未有的羞辱感袭上心头,秋瑶只得只得通过嘶吼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唔……你根本不配与他相提并论!你这个浑身沾满鲜血的恶棍!”   白起怒极反笑,手上的动作也忽然一顿,只手钳着她的下颚,他凑近她的耳边,“是,我浑身沾满鲜血,而从今往后你身边只会充盈着我身上鲜血的气息,而再也没有别的男人的味道。”   是,他是缔造人间地狱的恶魔,他浑身沾满鲜血,因而他见不惯她的纯良无害,他恨透了她身上一些所谓美好的品质,“只要把你变得同我一样肮脏,你便再也离不得我……”   覆上她不住呼喊的嘴唇,他狂躁地攫取她口中的每一丝甘甜,他不要再从她口中听到除他以外的名字,从今往后她心中口中都只有他一个人,哪怕是痛斥咒骂,也只能有她一个人。   他身上仿佛被烈焰灼烧着,他从不知道自己对一个女人的渴望可以强烈到如此地步。他此生注定无法洗刷他的罪恶,但是他无惧,哪怕他真的不得善终,他也要带着这个让自己疯狂的女子一同下地狱。   口中的血腥与舌尖的痛感再也无法阻止他的掠夺,秋瑶一颗心渐渐陷入绝望,那伏在自己身上的躯体愈发滚烫,他的身子渐渐沉了下去,她清晰地感觉到他腿间的炙热,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然而多扭动一下,他手上的力道便更重三分。   她的挣扎让他的情.欲空前高涨,白起恨不得立即狠狠贯穿她的身体,将她撕碎在自己面前。强行分开她的双腿,正欲进入,却忽然听得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所有的反抗顿时停了下来。白起一惊,却见她脸色煞白满面痛楚,身子微微弓了起来,身下印着数点鲜红刺目的血迹。   “来人!”白起恨恨地起身,眼底涌起一股风暴。掀起床单往秋瑶身上一盖,转过头却见她痛苦得整个身子都蜷了起来,而自己的手指嵌入了掌心,鲜血浸入指甲而浑然不觉。   第六十三章 不过一往情深   院子里尽是嚯嚯的破风之声,所有的下人全都识相地退到了外头,无一人敢抬头去看那漫天飞扬的花叶与枝条,刀锋一挑,持剑之人怒吼一声,剑身一半都没入了对面的树干之中。   白起轻喘着上前,奋力一挣,刀身瞬间脱离树干。   为何每次她在自己面前都会显得惊慌失措,而到最后却总是他落了下风?他那日就不该将她送回宋玉身边,他应该杀了她而不是这样便宜了旁人。   而后得知手下自作主张将她带了过来,他第一个反应是欣喜,第一个念头却是杀了她绝了后患,结果居然又得到她已为人妻而且已有身孕的消息,他像疯了一样飞快处理完剩下的事务从竟陵飞快地赶回来,他的初衷是什么?   初衷是什么?无非手刃这个让自己失控的女人,而结果却成了如今这般。   他再一次输给了她,持刀跃身凌空劈下,一棵古槐自中间向两旁裂开。   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院外,颜起先是不动声色地看着白起舞刀,看到最后一下时忍不住神色一变,缓缓走入院中,绕过巍然不动的白起,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将手中的短笛移至唇边,轻扬婉转的笛声自朱唇边流淌开来。   白起收起刀,回身走到颜的身边,鹰隼般锋锐的双眼紧紧盯着吹笛的女子,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曲子吹到一半,原本温和平静的笛声忽然出现了几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一只宽厚的手掌握住了短笛,径直将其移开,颜顿时难以自抑地咳嗽起来。   白起蹙眉,语气不冷不热,“既然这几日病情不太稳定,就不该勉强自己吹这么耗费心力的曲子。”   “只要能让将军的心静下来,颜儿就算为了吹一曲搭上自己的性命也心甘情愿。”佳人垂眸,下颚却被男子挑起,眼底清澈潋滟的波光一览无余,那漂亮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如同一只受惊的蝴蝶不安地拍动着自己的翅膀。   “本将军不需要你赔上自己的性命,”白起直直地看着颜的眼睛,眸中的情绪难以捕捉,“你应当记住你第一天见到本将军时说的话。”   “颜儿自然记得,”抬眸一笑百媚生,颜难得的笑容美丽绝伦,“将军生在世一日,颜儿必定陪伴将军左右。”   “记得便好,”白起松开手,将手中的刀入鞘,棱角分明的俊颜转向一旁,“本将军让你留在这里是为了让你养病,不是为了让你操心别的事情。”   颜闻言心中一寒,凄然一笑,“颜儿记住了,天色已晚,将军日夜兼程想必已经十分劳累,不如让颜儿陪将军喝上两杯早些安寝吧。”   见白起扫来的目光又锋锐了两分,颜随即微笑道,“将军放心,颜儿只喝两杯。”   白起踌躇片刻,随即点下了头。   良辰,美景,一盅清酒,绝代佳人。   将房内的侍女尽数遣退,颜起身为白起满上酒杯,随后又将自己的斟满,举杯浅笑道,“将军可还记得初次相遇时颜儿的模样。”   白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淡淡地说了句“记得。”   “那个时候颜儿当真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不料将军宛如天神临世,将颜儿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颜儿当时便觉得,只有将军这样出色的男子,方可睥睨众生,英明一世。”   白起不置可否,将她手中重新斟满的酒杯接过,继而一饮而尽,心思却全然不在颜的话上。   “但睥睨众生需视万人如蝼蚁,颜儿一度觉得将军便是这样目空一切的真英雄……”   “你今天的话未免过多了些。”白起已然猜到她接下来的说辞,于是面无表情地打断她的话,拿过颜手中的酒壶为自己斟满。   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后恢复之前的样子,“是,颜儿逾矩了,自罚一杯。”   白起冷冷地看着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酒并非是他饮惯的烈酒,酒性清淡温和,但对颜来说,终究是酒。   “够了,”白起并未将手中的酒壶再递回去,“医师对你的叮嘱是滴酒不得沾。”   “两年前将军受箭伤的时候军医也是这么说的,”颜巧笑嫣然,起身去拿酒壶。   衣香鬓影掠过身侧,白起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受,反应过来后不禁厉声责问,“你什么时候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情了?”   “颜儿只是希望将军释怀。”酒壶紧紧地握在白起手中,她动不得丝毫,随后退后两步,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襟,白衫落地,露出的仍旧是一片赛雪的肌肤,然而那一道狰狞扎眼的粉色伤口却生生破坏了这本当完美无瑕的胴.体。   白起有些着恼,丢下手中的酒壶,冷笑道,“你以为这点技俩就能困住本将?”   “不能,”颜身上仅余一件遮羞的亵衣,纤细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那紧绷却微热的脸庞,“当颜儿希望将军不要拒绝自己,不要拒绝颜儿。”   她手上的凉意恰好可以驱除身上的燥热,让他忍不住想要得到更多,白起眸色渐深,身体却并没有任何动作,目光紧紧地锁在那道刺目的伤痕上,“你……”   “嘘……”颜将两指放在白起的薄唇上,“将军放心,这要不了颜儿的命。颜儿有分寸,答应将军的事情,颜儿一定会做到。”她伸手去解他的衣襟,却被他的手制止。   白起拧了拧眉,推开伏到自己身上的颜转身欲走,她却忽然从身后跪倒在地环住了自己的腰,泫然欲泣道,“将军还是不愿相信颜儿,将军还是不愿接受颜儿。”   “放手,你明知你自己和她们不同。”白起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欲.焰。   “那她呢?将军是否待她也是与众不同?”颜颤抖着说出这句话,身前的男人却忽然转过身,有力的双臂将自己从地上拉了起来,炙热霸道的吻席卷而来,她本当欣然,但袭上心头的却是难以名状的悲哀与凄凉。   身体忽然悬空,颜伸手环住白起的颈项,轻柔地亲吻他的胸膛,下一秒却被重重地放倒在了床上,身上最后一丝遮蔽被除去,凉意方起便被灼热的吻所覆盖,一丝丝破碎的呻吟自嘴边溢出。   痛楚与快意一同凌驾在她的心头,颜蜷起脚趾,主动将修长的双腿勾上他的窄腰,承受他勇猛而霸道的律动,泪水却情不自禁眼中流向两边……   第六十四章 旧事如天远   脸上的泪痕尚未退去,身上的酸疼依然强烈,颜睁眼时看向身边空空如也的床位,几滴清泪再度砸在枕上,撑起身,唤了下人,却得知白起才出去没多久。   又问他去了何处,答案并非她想象中那么令人心寒,但心中的落寞却依旧蔓延。   白起天未大亮便动身去了军营,并未去偏院看秋瑶,也未曾在她身边多逗留一分钟,她本就知道发生了昨晚这一切,自己与白起的关系便再难回到从前,但她依然义无反顾。   “她可醒了?”她尝试着起身,浑身的骨头却跟散了架似的不听使唤,只得又重新躺了回去。   “回颜姑娘的话,她刚醒没多久。”   “那她情况如何?”   “险些小产,接下来的日子更要好好养着。”   颜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侍候我更衣。”   侍女捧着衣衫进房时见颜一身的青紫不禁失声叫了一下,颜神态自若,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看什么,帮我穿衣。”   “……是。”侍女的手有些哆嗦,唯恐不小心碰到了颜身上的淤青,但她身上的淤青何其之多,手越是抖,碰到的次数便越多。   颜拧着眉头拿过剩下的衣服站起身,身子轻轻一晃,侍女忙不迭伸手去扶,她也不拒绝,强忍着不适将衣衫整理好,又让侍女帮忙梳洗一番后走出了房门。   偏院中被劈断的树干已让人抬了出去,颜整了整衣衫,步态从容地踏进秋瑶的屋内,恰好见着一名侍女正服侍秋瑶喝药。   颜掀开层层帐幔走进去,只见秋瑶原先好不容易被养出来的好气色又变成了一副病容,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总之不太好受,再见她难得一副老实模样,原本的愁怨也就去了几分。   秋瑶见颜进来,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她领口下的一处红痕,颜自然也看到了她的目光,秋瑶重新低下头去喝药,她自然也不会无所适从。   见一碗汤药已然见底,颜语气淡淡地将侍女遣了出去。   “他终究对你下不了手。”   “让你失望了。”秋瑶反唇相讥,这会儿她的心情糟糕透顶正愁没处发泄,这颜倒是带了一身暧昧的吻痕到这儿来碰钉子。   颜抬手抚过肩窝的红痕,难得地对秋瑶一笑,“不完全是。”   秋瑶嘴角抽了抽,“你笑得未免太过勉强。”   颜唇边的笑意一僵,重新换上一副冷淡的面容坐到床沿,“我想我明白他为何青睐于你,”抬手抚上秋瑶有些苍白的脸颊,颜神色凄然,“连我与他欢好,都要沾你的光。”   秋瑶有些傻眼,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难道你们从没有……”   颜轻轻地摇了摇头,“你可知我与他是如何相识的?”   “我没有兴趣知道这些。”秋瑶将脸侧了侧,避开颜过分冰凉的手指。   颜对秋瑶的回答不以为意,仍旧是自顾自地说着,“我自幼家贫,却生得这样一副皮相,我那利令智昏的父亲将我卖给了郡守做妾,那时恰逢伊阙之战,我到那郡守府的第一日城池便为他所破,那荒淫的郡守城破之际还非要拉着我寻欢,却被我亲手刺死在床第之上。   我头一回杀人毫无经验,忘记要将匕首从他胸口拔出来,那郡守垂死挣扎之际将匕首拔出来刺进我的胸膛,幸而那一刺力道不足又偏离心口三分我才侥幸捡回一命。那时他尚为左更,我犹记得当日他带领亲信闯进房间时浑身浴血的模样,恰好我也如此,只一眼,我便认定了这是我倾心一世的男人,他竟然让人救下我,那时我便以为他同我一样爱上了我,硬是咬着牙挺过了这一关,只可惜落下了体质过虚的病根。”   秋瑶不觉听得入了神,没想到白起与颜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曲折,无怪乎白起对颜的态度完全不同于军营中那些女子,但听颜的口气,白起对她的感情却并非是爱情。   “可惜我错了,”颜的话在秋瑶意料之中,“后来见他宠幸别的女子,我哭着去问他为何,他却说他留下我并非出于男女之情,而是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秋瑶有些诧异,白起说的这话,她确实有过同样的感受,初见颜时,她便感觉她身上有一种与白起十分相似的气质,只不过白起张扬兀傲,颜表现得较为内敛,但是本质上却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说他看到我的第一眼仿佛看到了自己,而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爱上自己,尤其是他那样不可一世的人。他对我礼遇,对我关怀,让我伴他一生看他毕生辉煌功勋,是出于对自负而爱情。而他之所以会青睐于你,我想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颜静静地看着秋瑶紧抿的嘴唇,凄然一笑,“你身上有他没有的东西,所以他总是放不下你。”   秋瑶闻言不以为意地冷冷一笑,“你是说人性么?”   颜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后又再度笑了起来,“或许是的,听说你曾为了救夜袭秦军的景差险些坠马,而且是当着他的面。”   “景差对我有救命之恩。”提到这个名字秋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天离了景府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从谢老爹的话来看他多半是跟随楚王举家东迁,从今往后他们或许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但是他与楚昀过分相似的面容却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中,而在这个世界与他的点点滴滴,似乎都是记忆犹新的,那种情愫朦胧却渺茫,不及她对宋玉的一往情深,却是真实存在、难以抹去的。   如果说她没有遇到宋玉,她或许真会成为他的妻。   这样想似乎也不完全正确,她本来的打算是安分地在这个时代度过三年,不招惹任何人干脆利落地回到现代,然而事情最后却往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这便是你与我不同的地方。”颜没有注意到秋瑶眼中一闪而过的酸楚,转而起身去拿搁在书案上的剑,轻抚剑身,她几乎能够感受到剑主人的万人莫敌的绝世英姿,“知道为何这把剑会在你这儿吗?”   秋瑶不出声,静静地等着她接下去的话,实际上这个问题一直困惑着她,为何白起的剑会在宋玉的手中,按道理说他们即使有正面交手的机会也不会把武器留下。   颜抽出剑身,笑着去看那剑璀璨夺目的锋芒,“其实你应当知道的,你先前不就是凭这个让司马靳收回了剑么?这剑,起初是他用来杀你的,他感到了你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因而在将你放回去的那一瞬忽然反悔将剑投掷了出去,只不过有人替你挡下了这一剑。   “他说得极是,起初我确实是与他是同一种人,哪怕旁人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如何之重,都不会将其把自己看得更重要,而如今,”颜笑得更为凄恻——   “我再也不是原先的那个我了。”   第六十五章 相思似海深   白起的追兵到了竟陵便不再追击,楚王侥幸脱逃,率领余下的军队一路逃到了城阳。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大事传遍了楚国的大地——   三闾大夫屈原因不堪故都被破之辱,怀沙自沉于汨罗江中,以一己之身祷楚国苍生之福,消息传开来,举国哀恸。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秋瑶无意间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无比戚然,她悲的并非是一位爱国诗人的丧生,而是宋玉得到这个噩耗之后的所产生的哀愁,初次相见那天他得到屈原窘境时眼底的那抹痛色犹在眼前,如今他又该如何面对这残忍的现实?   虽是初秋,但天仍旧是热得让人烦闷,好不容易等到下车休息的时刻,秋瑶腆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艰难地被人扶下马车,一直走进客店的房内才摘下蒙在脸上的面纱,双颊因为黄昏未消的暑意而显得有些发红,面纱一拿下面前的呼吸顿时变得清凉不少。   “来,喝口水解解渴。”一旁的谢二娘揭下面纱后倒了一杯茶递给秋瑶,对着微凸的腹部轻轻一叹,“难道真要带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到秦国去吗?”   “二娘,他不可怜。”秋瑶喝口水,淡淡地接过谢二娘的话,全然不顾房内还有一个监视她们的武婢,“他的父亲一定会来救他。”   谢二娘讷讷地说了声是,再无昔日同秋瑶斗嘴的精神。秋瑶见她眼神一暗,心中只是隐隐有些难过,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沿途的颠簸加上孕期的不适加重了这趟旅程的负担,别说他们如今的行动处处受制,即使秦人放松警备,她这样的状况也无法顺利逃回去,何况还是在这样全然陌生的情况下,但是她心中依旧充满自信,宋玉会来带她离开,一定。   谢二娘努了努嘴没再说什么,唯一庆幸的是前往秦国的路途中他们不与白起一道,不然所受的苦头只怕是要比现在多得多。   然而白起不在,司马靳却是原原本本地照着白起的吩咐看管秋瑶一家的,每次秋瑶看他那张紧绷切充满禁欲色彩的脸,她就会忍不住恶趣味地想他会不会是武安君的小受,通常越是看着一本正经的人越可能有一颗淫.荡的内心。   这趟行程唯一比之前好的便是日暮时可以到客店歇脚,行动权限较之之前也宽了不少,秋瑶自然清楚这是白起的意思,尽管知道他是始作俑者,但是在这件事情上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慰藉。   他们的车队先行,白起的大军跟在百里之后,班师回朝并非意味着战争的结束,而是为了下一次的战事而蓄势。   白起不愿再见她,她也乐得轻松,先确保自身的安全,别的一切从长计议。   秋天的第一场雨窸窸窣窣地到来,如同一个华装綷縩的宫妇。秋瑶无端地难以入睡,谢二娘倒是睡得安稳,谢晋依旧没有下落,这可怜的妇人一连哭了几个月,如今形容枯槁,整天如同一个失了心的木偶般没了精神,沾了枕头便睡,再无心力去想些别的,似乎只有在梦中,她才能见到她万般宠爱的儿子。   秋瑶既不会劝慰他,也无法帮她找到谢晋,唯一能做的也就每天形影不离地与她在一块,防止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雨下得越来越大,秋瑶忍不住下床倒了杯水给自己,房门上隐隐约约投出那守门侍女的影子,秋瑶仰头喝下水,放下杯子时却发现那影子已然消失。   秋瑶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门,屏息凝神地等着那扇门打开,却发现外头再没有了动静。   秋瑶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只是那侍女走开了,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回身走到窗边,抬手打开窗子,外头的雨声更加真切地传入耳中,将手伸出窗外,冰凉的雨水滴落在手下,在手掌中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   秋瑶身子蓦地一震。   腰际被人温柔地从身后拥住,那熟悉的吐息落在鬓间,撩起心中阵阵悸动。鼻间闻到的,是他身上特有的芳草馨香,淡然怡人,一如他绝色出尘的外表,令人心仪神往。   秋瑶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小心翼翼地回过身,求着窗外进来的一片微弱的光,她抬首,去看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用自己的目光去描摹他脸上柔和美丽的线条。   他愈发清瘦,但那世间至美的双眸却依旧充满坚毅,好比幽潭虽然深邃,但映照出的月光却依旧柔美明亮。但其中的那极力掩饰的疲倦与哀伤又怎能躲过秋瑶的双眼,她知道他为何而憔悴,却不知如何将他带出这无尽的悲哀之中。   每每看到这双绝倒众生的眸子,秋瑶总会很不争气地沉入其中不能自拔,热泪盈眶去吻他的唇,他却先她一步吻落下来,小巧的嘴唇,晶莹的耳垂,闪烁着波光的眼,线条优美的脖颈,动作轻柔,他吻着她时永远满含着宠溺与怜惜,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秋瑶动情地搂住他的脖子,却发现隆起的腹部阻碍了两人的紧密贴合,有些不悦地扭了扭身子想侧过身去吻他,却听到他一身几不可闻的轻笑声。   秋瑶脸色一囧有些想要避开,他的吻却忽然加重了些,两人的呼吸都不觉急促起来,环在秋瑶手上的腰渐渐前移,她情难自已地想更贴近一些,但肚子里的皮球却顽固地堵在中间,她不觉有些懊恼。而那双手忽然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轻柔辗转,秋瑶有些羞怯地把头埋在他的颈项中。   “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带我离开。”哪怕大雪封山,哪怕世界末日,只要靠在他怀里,她便是安全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宋玉靠在秋瑶耳边低语一番,随后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我刚对那守门的侍女动了手秦人必定加强戒备,接下来的几日你务必保护好自己。”   “放心,我会乖乖等着你带我们走。”秋瑶真诚地笑着,秀美的脸颊笼罩着一层母性的光辉,“你记得你说过的,夏末之后带我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如今已是初秋,这话是否依然算数?”   “当然算数。”宋玉松开怀抱,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深爱的女子,“待到几日之后顺利离开,我带你回云梦。”   秋瑶一时间惊喜地几乎叫出声来,云梦,云梦,那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宋玉虽然被革职,但那块美丽的封地依然在。   她多幸福,可以与宋玉厮守在那美好的地方。   第六十六章 蒙骜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照入窗,秋瑶以最快的速度洗漱用饭。   她原本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静静等待宋玉前来,如今宋玉真的来了,那种久别重逢的雀跃性情溢于言表,但仍旧要维持面上的平和。   正如宋玉所说,司马错病亡,司马靳被连夜调走,此时带领车队的是刚从后方赶来的蒙骜,秋瑶虽为与此人打过交道,然而蒙家三世为将,位极人臣,那种风光令后世为之称颂,光这点便足以让秋瑶敬畏不已。蒙骜既然当得起这个显赫军事家族的先辈,他必定有不容小觑的过人之处。   但司马靳终究离开得有些仓促,许多事情尚且来不及与蒙骜交接,譬如那个忽然不知所踪的武婢,带兵打字蒙骜未必会输给司马靳,但是他跟在白起身边的时间远远不如司马靳,自然不比司马靳懂得白起的心思,许多方面也难免多一些疏漏。   秋瑶心情放松一些,却没有掉以轻心,马车重新上路,车窗依旧被死死钉牢,但是秋瑶的心情已经大不如从前,为免事泄,秋瑶并未将昨夜的事情告诉谢二娘,只是闭着眼睛,将宋玉昨夜所交代的事情在心里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平静地过了一整日,而后再是一整夜。秋瑶仅仅在上下马车的时候看到那个蒙骜,较之司马靳的冷酷更多了一分粗犷,他的年纪应该比白起小许多,名气也还未在军中传开,似乎只是军中一个地位不高的裨将,不过既然白起让他接替司马靳的任务,也说明白起看出了蒙骜是个人才。   秋瑶想到这里不禁嘴角一抽,看着一群老弱妇孺算什么重大任务,白起未免也太看得起她了。   依旧如宋玉所料,一行人到了眼前这个县城时忽然停了下来,而此时不过是正午。   颜极少在公众面前露脸,一到客店便向往常一样上楼独自进房。   凤翔,秋瑶在心中反复默念这个宋玉告知她的地名。   原来白起伐楚并非一帆风顺,秦楚双方原本兵力相差悬殊,秦军被困此处,后路被截,而旁边是水流湍急的汉江,几乎被楚军困死在这里,而白起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暗中带领几千精兵一路突围直达楚国腹地开凿那百里长渠的。   秋瑶暗叹白起能耐果然非比寻常,谁知道他被让大军被困是不是有意而为从而吸引敌军注意力,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个道理白起绝对不会不明白。   正当秋瑶沉思时,客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躁动,里面的秦人按剑,如今凤翔虽然名义上还是楚国的土地,但实际上已经落入秦人的手中,从头到尾都只差一道治县的王令,因而秋瑶一路过来所住的客店都是被秦军完全占据的,百姓自然不敢有所怨言。   但不能入内在外头转悠总不为过,坐在角落里饮茶的蒙骜示意手下出去看看情况,秋瑶偷偷觑了蒙骜一眼,却见他年纪轻轻却留了一丛浓密的络腮胡,眉眼间透着一股豪放。   秋瑶不解,那蒙骜的祖辈应当是齐国人,史书中没有明确提到他投靠秦国的时间,但没想到居然是这么早。   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饭桌上的食物,秋瑶竖起耳朵听着蒙骜部下的回复。   尽管听得不大清楚,但是她捕捉到了“相士”这一关键的字眼,心知逃跑有戏,壮着胆子去向蒙骜商量,“能否请那个相士进来给我看看。”   蒙骜的拒绝在意料之中,秋瑶没有泄气,依旧不依不饶地嚷着要让人帮忙算命,蒙骜被烦得无法,他只知这个腆着肚子的女子连堂堂武安君都奈何不得,还让他一个武将亲自看守,身份想必不俗,只得让人把那个相士带进来,却只是让他站在距离秋瑶一丈之外,同时四名秦兵将其围在中间,一旦这看似老实的相士有什么不规矩的动作他们便能立马制住。   秦楚之人通常长得高大,而这个相士却偏偏瘦小得跟只猴儿似的,形容猥琐,但是一双几乎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中却闪烁着智慧与神秘的光芒。   秋瑶心中一动,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样地让相士帮忙看相,但看得却不是自己的二十蒙骜的相,蒙骜也懒得和一个女子计较,他到这里来看着几个女人本就心存不满,还要被一个女子戏弄心里更是烦躁,但是想起白起让他严密看守公众场合寸步不离的命令,又不得不有些懊丧地留在厅堂之中任由那个阴阳怪气的相士大喇喇地打量自己。   秋瑶秀眉一挑,微笑道,“不如先生先帮这位将军看吧。”   “在下正有此意,”相士一点也不客气,转过身朝自顾自饮茶的蒙骜拱了拱手,“将军可是姓蒙?”   蒙骜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这店里的人都知道。”   店里的将士皆是一笑,等着看那相士的笑话,那相士却忽然板起了脸孔回过头朝里头的人狠狠一瞪,这一瞪竟然把几十个秦兵瞪地全都闭上了嘴,自认有些本事的人通常有些脾性,蒙骜又看了一眼那相士,不料他却忽然往前走了两步,随后被蒙骜身旁的一个随从拦了下来。   “蒙将军可否进一步说话?”那相士一脸认真,蒙骜却仍旧没放在心上,不料那相士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忍不住为之侧目。“将军可想知道蒙氏一族下落何在?”   “你可知道诓我有什么后果?”秋瑶见蒙骜动摇不禁心中一喜。   “在下行走江湖数十载,各国大小事知晓无数,将自己的信誉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将军到时若是找不到蒙家之人,大可将在下碎尸万段。”   秋瑶心中一紧,直直地看着那个相士,却见他脸上全无信口开河之人的自大之色,反而是一脸沉稳与笃定,心情不禁有些复杂,莫非宋玉为了救自己出来不惜牺牲眼前之人?   蒙骜微一蹙眉,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那相士一眼,转身走向客店二楼,“跟我来。”   其余之人见是蒙骜家事便也没有阻拦,更没有人跟上去。秋瑶看着那相士不疾不徐地跟着蒙骜上了楼,咬了咬牙,忽然捂住腹部大呼腹痛,谢二娘见状也被吓了一跳,随机跑到秋瑶跟前询问情况。   蒙骜不在,别的秦兵有些不知所措,这里头没几个人知道白起与秋瑶的关系,但是颜的名头倒是如雷贯耳,如今见秋瑶与颜同行,自然知道这女子在白起心中地位不低,虽说是软禁,但秋瑶受到的待遇一直不错。   “还不快去找医师!”没想到还能看到谢二娘发威,秋瑶忽然有些想笑,但仍旧是装出一脸痛苦之色,却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抓着她的手。   一人走出客店,随手抓过一名路人衣襟,一脸凶狠地令其将镇上的医师请来,秋瑶弯着腰,余光偷偷看着那名走回来的士兵,眼底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第六十七章 一往情深深如许   秋瑶本以为医者到客店至少要一盏茶的时间,没想到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人便到了,正当她捂着腹部轻声呼痛时,一双白色的女鞋在她的面前忽然停下。   秋瑶抬头,见到那衣着简朴以慕离遮面的女子后心中时心跳陡然一顿。   那双眼睛她并不陌生。   秋瑶随即低头,以防止自己眼中的激动会泄露了一切,伸出手腕让女子替自己诊脉,秋瑶几乎能听到自己澎湃的心跳声。   “这位夫人胎动得厉害,需要立即到我医馆内救治。”悦耳的女声响起,光凭那声音便可知道那慕离后面的脸孔是如何惊艳四座,看押秋瑶的士兵皆为白起所指定,即使算不上多明智但绝非色令智昏之人,但这女医师生得一双撩人的媚眼,让人不注意都不行。   秋瑶听到有士兵提出质疑,但听那女子四两拨千斤地一句“人命关天”便将其余之人所有的话都逼了回去,最后在谢二夫人的搀扶下蹒跚地跟着那女医师出去,身前身后则是跟了八名秦兵。   秋瑶哼哼得有些累,声音也不觉轻了下来,旁人只当是她因痛得过于虚弱以致于都无法出声,进了医馆外堂,随从的秦兵被尽数拦了下来。   “你们若是不放心,大可派人将这小小的医馆围起来,但这女子看诊乃是极为私密之事,男子绝对不能入内。”女子声线柔媚,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持,几名秦兵面面相觑,留下四人在外堂等候,剩下四人则是守住医馆唯一的前门。   秋瑶颤巍巍地进了内室,待门帘落下之后回复往常的样子,谢二娘愣了愣,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秋瑶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试探地问了句前面停下脚步的女子。   “你是瑶姬?”   “不要这么称呼我。”易如歌回头,抬手摘下面上的慕离了,露出的却并非她倾国倾城的真容,秋瑶同谢二娘见过之后都不禁吸了一口气。   秋瑶本就知道那易如歌同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如今她在脸上动了些手脚,乍看之下与秋瑶几乎无异。   秋瑶想起先前她同自己说过的事情以及被关押的经历,立即改口唤了声“易姑娘。”   “换上衣服,留在这里不要离开。”易如歌从房内取出一套楚国普通男子的服装交给秋瑶,“将你的衣物脱下给我。”   秋瑶毫不含糊,一声不吭将自己身上原有的衣物换下,男装宽松,恰好可以遮住微微隆起的腹部,换好衣物回头,易如歌已然换上了自己的衣物,谢二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若非亲眼所见,她根本不会想到眼前这个穿着秋瑶衣衫的女子不是秋瑶。   “你代我上路,那你自己怎么办?”秋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易如歌闻言对上着秋瑶的目光,幽幽地问了句“你到这个时候才问起我该怎么办?”   秋瑶立即闭嘴,且不去想那瑶姬暴病而亡的假消息,易如歌的神色哀怨如初,她对她将自己关进牢里的事情依旧心有余悸,即使当时喊人动手的人并不是她。   秋瑶这才注意易如歌身边的丫鬟不见了,还未来得及细想,易如歌便收起脸上的凄恻神情,冷冷道地“我这条命是子渊所救,哪怕我搭上性命你也不必觉得愧疚。”   秋瑶心中一颤,易如歌的弦外之音并不难听出来,尽管宋玉设法将易如歌从楚宫里带了出来,但一开始将她害得入宫的也是宋玉,可是易如歌并未怨怼反而还将宋玉视作救命恩人,显然是将所有的罪责推到了自己身上。   她感到有些冤枉,但对易如歌的歉疚却很快覆盖了这一丝委屈,她没有资格去为自己辩解,哪怕她曾经为此在牢里呆了一天,毕竟她为了自己两度赴险,尽管她是为了宋玉。   易如歌容貌绝佳又多才多艺,而对宋玉一往情深,秋瑶忽然感到有些吃味,但很快又将自己狠狠鄙视了一通,一个新的问题忽然在她脑海中闪过。   “那我的家人怎么办?”先前宋玉说带她离开时并未提及她的家人,那是她心里满是欢喜,竟将这么重要的事情抛诸脑后。   “他已经交代我怎么做,你过几天就能见到他们。”易如歌走到床旁的一处梳妆台旁,手脚利落迅速地梳起了秋瑶之前的发式。   谢二娘有些不放心,一把抓住秋瑶的胳膊涕泪交加道,“芙蓉,你可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下我和你爹,如今晋儿还未找到……”   “放心吧二娘,一切都会没事的,你过会要好好配合易姑娘,千万别露出什么马脚,不然我们一个都走不了。”秋瑶说的轻柔,但在谢二娘耳中这分明就是一个警告,有些惶恐地点了点头,谢二娘止住哭,松开手抬起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到这儿来吧,我帮你上妆。”易如歌起身,秋瑶上前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看着易如歌为自己上妆,几分钟后,秋瑶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   “走吧。”易如歌语气淡然地向外头走去,谢二娘十分配合地去扶住她。   秋瑶看着她走向门帘,情不自禁地说了句“谢谢”,易如歌却是仿佛没有听到,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秋瑶听不清外头的人说了些什么,但是并没有人进来察看,忍不住跑到窗边拉开帘子朝外头看了两眼,看守的秦兵一个不少地跟了回去,易如歌在谢二娘的搀扶下低着头,那道纤弱的背影走得极慢,看得她心里有些伤感。   来到这个世界她似乎亏欠了不少人,但最无辜的莫过于易如歌,从前她从未想过,宋玉的那篇神女赋竟是为了自己而作,不禁有些五味杂陈,但不可否认的是,欣然之情占了绝对的上风。   在医馆内室中待了没多久,一名小厮便进来让秋瑶跟着她出去,秋瑶见他与自己穿着同样的衣服,心想自己而今的身份多半是这里原来的医师的下手。   这医馆果真没有后门,但秋瑶这会出去根本不会再引来任何人的注意,没走多少路二人便到了一个拐角处,走上马车的那一刹那秋瑶心情无比激动,一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这里与宋玉在一起,她便欣喜得忍不住浑身颤抖。   本以为这马车会载着自己驶向郊外,不料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秋瑶估摸着自己在马车上待得时间不会超过一刻钟,带着疑惑下了马车,那小厮又忽然让她跟着自己步行。   看着车夫载着空无一人的马车向另一个方向驶去,秋瑶隐约感到有些不安。   第六十八章 不必不安   “这是要去哪?”眼见着周围的人越来越稀疏,秋瑶忍不住开口发问起来,一想到先前被秦人骗到空旷之地然后被敲晕带走的事情,先前的雀跃一下子便一扫而空。   走在前面的人没有作答,秋瑶随机停下了步子,“你不说我便不跟你走了。”   “自然是带谢姑娘去见宋公子。”那人回过头,一脸谦卑地回答道。   “那我们还要走多少路?”秋瑶越来越感到不对劲,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下去。   “过了前方那座桥就到了。”   秋瑶望了望他身后不远的桥,“既然他就在那边为何不迎出来?”   “宋公子一露面势必会引起他人注意,等姑娘到了那边同宋公子一起上了马车便能见到他了。”   “可是马车已经走了。”后面那桥后面确实有几处民居,但是普通人家家中怎么可能会有马厩,更不可能有停马车的地方,如果还有第二辆马车,她现在望过去应该是一目了然的。   眼前之人的一脸谦卑瞬间变作凶恶,秋瑶暗呼不妙,转身欲逃,奈何顾及自己的特殊状况根本不敢快跑,结果没跑出两步便被人一把抓住了肩膀,心中一凉,但下一秒肩膀上的那只手又忽然松了开去。   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后背,前一秒被变故打得眼冒金星的秋瑶顿时欣喜若狂,正要转身,宋玉却忽然将自己的头搁在了她的肩上。   “不要回头。”她害怕见到血,他一直记得。   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秋瑶听了却是心襟一荡,她自然知道身后是怎样一副情景,这个时候便是宋玉叫她回头她也未必愿意。   他松开怀抱,挽起她因为惊吓而有些发凉的手向前走去。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若是我明日天明之前还没回来,他们会带你离开凤翔。”宋玉握着秋瑶的手紧了紧,语气却仍旧一派云淡风轻。他本来打算留在城外等马车将秋瑶送到,但是心里却无论如何都难以安定下来,而后他决定回医馆一探究竟,当他看到被敲昏剥去外衫的医馆小厮时,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秋瑶被这一句话唬得懵了一下,本想像之前那般义无返顾地陪在他身边,但自己如今这状况,跟在他身边除了会拖后腿还是会拖后腿,只得丧气地垂下头,闷闷地说了句“好。”   天知道她有多想留在自己心爱的人身边为其出谋划策排忧解难,可是为何她似乎永远都不能同他并肩作战,以前看过的穿越小说中的女主往往聪慧果敢,行走于乱世之间,以现代人特有的聪明才智在那个时代发光发热,可是自己却永远都活在他人的庇佑中。   穿得真窝囊……秋瑶撇了撇嘴,“你是不是要去将那个瑶……易如歌救出来?”   宋玉并未停步,却是侧过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是,还有你的家人。”   秋瑶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可是他们既然已经发现了你,必定会设下圈套等着你送上门去啊……”秋瑶说到一半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随即放软了语气,“我不是不在乎他们,我只是不希望再多一个人身陷险境,我……”   “我明白,”宋玉转过头对她展演一笑,秋瑶心跳又漏了一拍,“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   “那你要向我保证绝对不让自己出事。”   “好。”秋日西斜,那如画的眉眼微微弯起,笑意不深,却格外让人安心,那百般难描的柔情,当真是她一辈子都看不够的。   即使知道一个口头的承诺代表不了什么,但是只要他说了,她便信他。   “你们先前是如何将她从楚宫中带出来的呢?”   “大王下令将其秘密.处决,子云暗中斡旋,让人替她服毒。”   秋瑶心中一震,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些王公当真是薄情如此,昔日百般温存,一夜之间便可以下如此决然的命令,“那替她服毒的是……”   “是她的贴身侍女。”   秋瑶心猛地一沉,过了半晌才轻声说了句,“希望她也能安好。”白起一时半会或许不会对谢家人下手,但是易如歌却不一定,难保他一时震怒将她杀了解气,她亏欠她那么多,“若是她为自己再出什么事情,她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宋玉闻言微一蹙眉,握着她的手转到她的面前,牢牢锁住她的目光,“你不必良心难安,亏欠她的人是我,她即使有事也与你无关。”   秋瑶一愣,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除了点头之外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个男人护她至此,她还能说些什么?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秋瑶哽咽着点头,紧紧握着宋玉的手继续向前走,“那么那个引开蒙骜的相士怎么办?”   “这个你可以放心,柳先生对蒙骜所说并非空口无凭,他确实知悉蒙氏一族的下落,蒙骜不会对他如何。”   秋瑶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一些,至少他们都不是去送死的,想想也是,宋玉做事怎么可能这么不计分寸,他又不是自己……   没过多久秋瑶便跟着宋玉来到一处隐蔽的院子,走进屋内秋瑶便看见里面还有另外两名男子,有些拘谨地往宋玉身后靠了靠,他却将她往前轻轻一带。   “记住我方才说的话,”宋玉揉了揉她的发,屋子里的二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只有你是安全的,我才能安心救人。”   秋瑶动容地点点头,眼中波光闪烁,有些失神地看着宋玉走出屋子,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缓缓走进里头的房间,秋瑶有些疲倦地伏在桌上,近来她愈发嗜睡,在桌上稍微趴一会便睡了过去,再度睁眼时,天色已然黑了大半。   走出里屋,那先前见到的两名男子并不在那边,桌上搁着一碗清水一个布袋,秋瑶走近桌子坐了下来,一边吃着干粮一边闷闷地看着外头的天色。   吃完晚饭重新回房,秋瑶平躺在床上,试图努力抵抗心中的睡意,她不想睡着,她想等宋玉平安归来,可孕妇的本能却让她再度睡了过去。   或许睡过去也无妨,她睡眠一向浅,宋玉回来后她一定能听到动静醒过来,秋瑶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渐入梦境。   然而这一夜,宋玉并未回来。   第六十九章 背水一战   满怀期待地推开门,入眼的只有一辆空无一人的马车。   脚步声响起,转过头去却只看到负责带他离开的两名男子。   秋瑶顿时如坠冰窖,“他一夜没回来?”   一名男子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城门刚开,夫人请上马车。”   秋瑶有些恍惚地点点头,马车在颠簸中前行,抬起手细细感受,上面仿佛还残存着宋玉掌心的温度。   他一定会没事的,他答应过自己。   秋瑶吸了一口气,眼泪还是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秋瑶啊秋瑶,你真没用,人家为了你去冒险,你却只有躲在马车里哭的份。   哭够了之后掀开车帘,周边的建筑已然稀疏,城门已是近在眼前,秋瑶落下帘子,心如刀绞。   正当她纠结之时,拉车的马忽然一声长鸣,车声猛地一晃。   “发生什么事了……”话说至一半,一枝箭矢陡然插进了脚边的木板上,箭身带血,显然是穿过了一活物的身躯。   秋瑶惊呼一声,死死抓住车窗的边缘,竭力不让自己摔出去,一颗心几乎从胸口跳出来。   嗒嗒嗒,这次是三支箭一起来袭,其中一支箭直直穿过车门擦过她的鬓间,箭尾上那一簇白翎,让原本就无比惊恐的秋瑶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   她犹然记得那一夜,白起用同样的箭,瞄准了前来袭营的景差。   车外的剩下的一人奋力用剑挡箭,他看不到那用箭的人,却能猜出来人是谁。三箭齐发,他挡开两箭,一箭入内,他先是一惊,正欲出声询问车内之人是否无恙,却听得里面传来从容有力的女声。   “我很好。”秋瑶咬了咬牙,白起亲临又如何,倘若宋玉营救成功而她却出了事,她心中的自责较之宋玉只多不少,惊慌失措改变不了事态,不如坦然相对。   马车已然驶出了城门,青年见秋瑶出声,重新策马前行,然而方才的一分神却让自己的手臂重了一箭,一时间血流不止。   殷红的血液汇成一条细流淌进车内,秋瑶顿时一阵恶心,车子颠簸得更加厉害,她这次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亡命之徒,把脚往旁边移开了一些,那血却随着车身的颠簸不依不饶地晃到了脚边,秋瑶厌恶地缩起脚,但很快又因为身形不稳不得不将脚放下去,一下子踩到那血色的狰狞,早上吃的干粮立即被吐了个一干二净。   箭矢射出的频率骤然加快,三箭一发,每一箭都带着狠戾的怒意,感觉到有重物从车上掉了下去,秋瑶瞳孔骤然紧缩,箭已停发,秋瑶被颠得七荤八素,壮着胆子将头伸出窗外,果然见到一个身中数箭的躯体离自己越来越远。   受惊的马飞奔向前,无人驾驶的马车上下剧烈地颠簸着,秋瑶吓得魂不附体,加重攥着车窗的手上的力道,马膝中箭,前足下跪,马车由于惯性狠狠撞上倒下的马,秋瑶再抓不住车窗,整个人凌空被甩出了马车。   “啊——”秋瑶闭上双眼凄厉地惨叫一声,深思仿佛又回到被那载满小猪的卡车撞飞的情形,除了吾命休矣四字,头脑中已然一片空白。   正当秋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身体忽然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秋瑶又是一怔,她本以为是白起,但丝毫感觉不到那身上的暴戾与凶残,不敢置信地睁开眼,落入眼帘的竟是宋玉紧张却仍旧不是温柔的倜傥俊颜。   “终于肯现身了?”一匹高头大马从一旁缓缓行至路中央,白起白袍银甲,一手执弓,冰冷的笑意丝毫不达眼底,见宋玉紧拥着秋瑶,那残忍的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秋瑶一愣,原来宋玉并未被白起擒住,而白起则想用这个方式逼他出来。   “让名震天下的武安君特地在城门外就等,延误王令,宋子渊受宠若惊。”宋玉一手扶着秋瑶的腰带她缓缓起身,毫无惧色地迎上白起的目光,他知道同样落入白起手中,他的境遇会比秋瑶惨烈百倍,但眼见秋瑶受到生命威胁,他仍是忍不住挺身相护。   耳边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两人瞬间被数百矛头所指,秋瑶先是一颤,随后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直直站在宋玉身旁。   “很好,本将非常赏识宋公子这份胆魄,本将也希望宋公子在凌迟之际还能保持这一份傲骨。”白起点头示意,二人身后的士兵一拥而上。   “闭眼。”宋玉搂紧怀中的秋瑶,单手持剑奋力迎敌,一时间鲜血四溅,秋瑶只觉得一股温热溅落到自己的颈项,猛地睁开眼,见宋玉安好,还来不及舒一口气,两柄锋利的长矛便一前一后直直向自己刺来。   又是这样!为何每次自己都会成为宋玉的负累,为何每次他们都要利用自己制住宋玉?   秋瑶着恼,猛一转身离开宋玉的怀抱,奋力地一弓身子,又将收不住脚的秦兵往前一推,那两名袭击者未曾想到会逢此突变,稍一愣神,手中的长矛便刺入了彼此的胸膛,一时间鲜血从二人的胸口喷涌而出,染红了秋瑶的衣襟。   但这漂亮的一击也令秋瑶落入了秦兵的手中。   宋玉见秋瑶落网,略一分神,手中之剑被瞬间击落,冰冷的矛头紧贴侧颈,刮开一道细细的口子,一条血痕赫然出现。   白起坐在马上静静看着这一切,脸上始终带着难辨喜怒的微笑,让人看着不寒而栗,见秋瑶反抗,眉峰一挑,自马旁箭囊中取出一枝白翎箭,箭头直指宋玉。   若他前一秒还想着将宋玉擒到身边将其百般折磨,这会儿他只恨不得将此人立即射死在马下。   “慢着!”秋瑶想起那两个被一箭穿心的男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立即出声喝止。   宋玉只当她要用自己做交换求得自己平安,正要出口阻拦,她却忽然回头对自己嫣然一笑,一时间所有言语都被嘴边。   再回头迎上白起迫人的目光,秋瑶双拳紧握直视那对危险的凤眼,“将军此时杀了我二人对自己毫无用处,不如放下武器谈一场交易。”   第七十章 缓兵之计还是饮鸩止渴   “将军此时杀了我二人对自己毫无用处,不如放下武器谈一场交易。”秋瑶昂首望向白起。   “你俩如今已是瓮中之鳖,又哪来的资格同本将军谈条件,荒谬之极。”白起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在重重围困中的两人,薄唇边勾起一抹嘲讽而绝情的微笑。   “将军此言差矣,若是将军如此煞费苦心擒住我二人最后仅得到两具尸体,未免过于得不偿失,既然如此,不如从在自己掌握之中的人手中得到更为有用的东西,这样的付出才显得有价值……”   “你一再说杀,本将军何曾说过要杀你?”倘若白起真的想要她秋瑶的命,又怎会容得他在众军士面前挑战他的权威?   “将军心中清楚得很,倘若我夫君有何三长两短,秋瑶必当不会再苟活于世。”   捏着弓的手指蓦然收紧,周围的气压瞬间降低了三分,白起蹙眉,眼中波涛汹涌,语气愈是平缓,便愈是让人感到一股难以忽视的迫力。“本将平素最恨他人威胁。”   “将军明鉴,这绝非威胁,”秋瑶丝毫不敢得寸进尺,低下头示弱般地继续解释,“秋瑶不过是在为将军分析利弊,语气鸡飞蛋打,不如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哈哈,好一个鸡飞蛋打,那你所谓的利益又是指什么?”白起敛起的剑眉微微放松,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眼前的人儿臻首低垂,说话时的力道却丝毫不弱,她下弯的后颈线条流畅优美,而又带着一股令他欣赏的倔强。   “将军应该清楚秋瑶先前搭救鬼谷子先生弟子毛遂之事,后来鬼谷子先生为了表示感激,特意交给了我一份兵法韬略,得此兵法者,便可深悉纵横数国之策,以一国之力统一中原,必然不在话下。一将所求不过功成,将军既是乱世豪杰,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番惊天伟业?”   死到临头她也只好这样信口开河胡扯一气了,不管白起吃不吃这一套先,她先试了再说,反正他也抓不到鬼谷子前来对证。   白起默然片刻,如盛夏正午阳光一般刺目的目光紧紧锁住秋瑶。   秋瑶心如擂鼓,只觉得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烫的她浑身上下火辣辣的。   宋玉自然猜到秋瑶扯谎,因为她曾经告诉过他鬼谷子给她的回馈是那匹白马而非是这么神通广大的兵书,但是言如覆水覆水难收,他这会不论说什么都会引起白起更深的疑心,二人离开的几率也就更小了。   这数秒的沉寂当真是煎熬。   “鬼谷子若是真有那样的绝世兵书又怎会交给你?”白起显然不信,但是为了彻底打击秋瑶他还不忘补了两句,“哪怕这兵书真的在你手中,那又如何?当初你帮助那些人千方百计地守住了那张西陵地形图,长谷之水依旧淹了鄢城,可见即使本将拿不到那所谓的兵书,本将照旧能够凭借自身之力成就一番丰功伟业。”   秋瑶朝着地面的脸不觉露出一冷冷的讥笑,以自身之力成就一番丰功伟业么?或许你确实成了这个时代的不败神话,可是你依旧无法逃脱宿命的悲剧,当你身上的光芒淡去,当你所忠的君王意图致你于死地时,你是否回想起今日你在这里说的一番狂言妄语?   “将军骁勇善战,想必饱读兵法同时又不为其所制约,但是这并不代表将军否认兵法的价值,远交近攻,合纵连横,皆为先人智慧的结晶,将军用兵作战,想必也是从这些兵法理论中提取有用之处并依据天时地利加以改造和运用的。要得到一张地图只需派遣几个人勘察地形,而要得到一份有用的兵法却要经过无数年无数人的反复实践,这两者的价值,可是能够相提并论的?”   白起眉峰一挑,富有磁性的声线中染上一丝兴味,“你当真看过那兵书?”   “千真万确,”秋瑶在心中一个劲地膜拜自己,“鬼谷子先生曾说此书若是落入贼子手中,这战乱纷飞的乱世恐怕会更加不得安宁,所以让我将书中的所有内容牢牢记住,然后再将其销毁。”   哦也,灵感来自于射雕英雄传黄蓉她娘。   “说了这么多,你的条件又是什么?”白起迫视着秋瑶缓缓抬起的双眸,一抹决然落入眼底,那娇小的人儿挺直了身板,微微隆起的腹部为她脸上的坚定更是增添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光辉,竟让他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一年,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为你默写兵法,一年之后亲自交到你手上,但是前提是你不得打搅我这一年的安宁。”   “哈哈哈……”白起抚掌大笑大笑,“你未免太天真,难道你以为我没有把握能捉到你们就放了你们吗?”   “我没想潜逃。”秋瑶字字掷地,“一年为期,我一定将兵法交到你手上。”   白起脸上的笑意逐一收起,这一回的沉默超过了之前几次,秋瑶有些紧张地等待他的答复,正当信心一点一点消失时,白起脸上重又出现了那种不可一世的自负微笑。   “好,本将军就给你一年时间。”嘴边的笑意加重,秋瑶前一刻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果不其然,白起的回答远非如此,“但是一年之后你所做的不止是将兵法交给我,而是连书带人一起交给我。”   秋瑶脸色一白,还没来得及回话,一旁隐忍已久的宋玉终于忍不住反唇相讥,“武安君功名盖世,此刻却如此为难一名女子,不怕为天下人耻笑么?”   本就泛着危险色泽的凤眸倏地闪过一抹狠戾,白起笑着看向面上布满冰霜的宋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今日本将所做之事,说不定日后会成为一段佳话。”   “你无……”一个耻字还没出口,一旁的秋瑶便截断了宋玉的话,回过头定定地看了那张因愠怒而泛红不再出尘却愈发动人的俊颜,咬了咬唇,抬眸对上那双满是恶毒的双眼。   “我答应你。”   第七十一章 再见子云   第七十一章   楚顷襄王二十二年,楚相景差亲自前往赵国诚邀庄辛回楚,秦蜀守张若伐楚,拔巫郡,取江南,楚顷襄王暂定陈城为国都,集结余下之兵,拱卫新都,又封庄辛为阳陵君,授之以执圭,共商国是。   另一处,冰雪覆盖下的云梦之田银装素裹,远远望去美得宛如人间仙境。   冬日的阳光总是显得极其矜贵,秋瑶搬了张椅子坐到屋外的回廊上,专心致志地向身旁的妇人讨教女工,手里是一件刚刚成形的婴孩装。   余光瞥见院外走进的两个人影,秋瑶抬头,却见宋玉领着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那男孩亚麻色的裤子上沾着一些血迹,走路一瘸一拐,显然是腿上受了伤。   秋瑶向妇人交代了一声,将手上的活暂放一边,大腹便便地走向宋玉,“怎么回事?”   “在雪野抓野兔,不慎将膝盖磕在了石头上。”宋玉领着那泫然欲泣的男孩走进卧房旁边的小屋,秋瑶跟着走了进去,从药柜里取了伤药和帕子,宋玉让强忍着哭的男孩坐到矮凳上,将其裤管向上撩起至膝盖处,见渗出的血液已然同融化的雪水凝结在一起,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   秋瑶见状从桌上倒了些拿来引用的温开水,用帕子沾湿,有些吃力地准备蹲下身子,宋玉却转过身接过她手里的帕子与水,俯下身去溶开伤口上的冰块。   当日同白起签下城下之盟,她与宋玉平安离开凤翔之后便来到了云梦,宋玉在秋瑶的建议下与村长商量置办了一处学堂,教周边百姓的孩子习字,同时他们又在自己的家中开了一家小医馆,为附近的百姓疗伤治病。   “村长让你吃过晚饭去他那边走一趟。”   秋瑶捧着伤药站在一边,低头看着宋玉纤长的五指捏着帕子,动作娴熟地为男孩处理伤口,突然想到从前她爬墙扭伤了脚之后宋玉也这般细致地为她处理过伤口,耳根不由得有些发烫。   “好,”宋玉替男孩处理完伤口,支起身子回过头却见秋瑶的脸隐约有些发红,不由柔声道“这里有我便足够了,你回去多休息会。”   秋瑶微笑着点点头,却听得那刚刚包好伤口的男孩冒出了一句“师父对师娘真好。”一时间有些发窘,脸上的红晕顿时又深了两分。   宋玉脸上却毫无尴尬之色,回过头对着那眼睛里还带着泪水的男孩云淡风轻地回了句,“窈窕淑女,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小陶以后也应如此。”   小陶认真地点了点头,“小陶一定谨记师父教诲。”   秋瑶见着师生二人一本正经地讨论这个话题,嘴角一抽,干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大冬天碰伤了腿可是会很疼的,小陶这几天就在家休息别去上课了吧。”   “师父说过好男儿应当不畏困苦习文研武,这么一点小伤并无大碍,师娘尽管放心。”   这小鬼……秋瑶嘴角再度一抽,挤出一个极度猥琐的笑容,“啊呵呵,说得对,小陶是个好男儿……那我先跟刘嫂学制衣去了。”   宋玉应了一声,随后带着小陶走出屋子,秋瑶跟在后头,忽然听到走在前头的宋玉忽然轻唤了一声,“子云。”   秋瑶闻言一愣,随即呆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院门口那个一身蓝衣佩剑的男子,那件蓝衣甚是眼熟,秋瑶眼波微微一动。   “自己一个人能走回去么?”宋玉低头,淡淡地问身旁的小陶,垂在两侧的手却已然握紧。   小陶看了看门口那个气度不凡的男子又看了看宋玉,乖顺地点了点头走出了院子。   景差从院外走进,宋玉向他微一点头,随后转身走进了屋子,秋瑶恢复自若,无视景差在自己腹部扫过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对着迎面走近的他冁然一笑,“好久不见。”   景差这身初遇时的便服令她看了甚是亲切,秋瑶自然不会以为他穿这衣服是为了来打动自己,而宋玉必定更是清楚景差的来意,尽管如此,那身色泽柔和的蓝衣依旧如一块小石,在秋瑶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景差步子一顿,站在秋瑶几步之远静静看着她平静如水的眸子,过了许久方才抱之一笑,“好久不见。”   秋瑶有些释然,却又有些感伤,客套地又问了句,“尊夫人和令公子可好。”   “他们很好。”景差面上仍旧是和煦的微笑,但是心却完全揪在了一块。   一年的时间,于他如弹指一瞬,根本无法让他彻底忘了这个曾经让自己动心的女子,可是一年的时间又仿佛过了百岁,长到让他们再次见到彼此时同时感到恍如隔世。   秋瑶看着他黑曜石般明亮的双眸,笑意见深,心中却逐渐冷了下来。   换做是从前的景差,或许还会毫不避讳地问她腹中的孩儿已经几个月了,哪怕这样的话语中除了关怀以外并没有别的含义,可是如今他已不是他,哪怕他穿上从前的衣服,他也不再是那个与宋子渊谈笑风生把酒言欢的景子云。   “屋外冷,你们进屋慢慢聊,我去重新沏一壶茶来。”又是一个客套的微笑,秋瑶转身走向厨房,却闻得景差在身后轻轻地问了一句。   “你会帮我的,对吗?”   秋瑶脚步一顿,闻此一问,她的踌躇中顿时涌现出着无数感动与欣然。   “子渊会向你解释一切的。”再回头时的微笑已不同于先前的生疏,这冬日的暖阳映照在秋瑶的脸上,为那动人的笑意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景差此行,无非是为了来劝宋玉重新出山辅佐楚王,秋瑶何尝不明白宋玉一心为国胸怀大志?都说平静的生活最蹉跎光阴,她何尝不知道让宋玉留在这里对他而言是一种煎熬?   再给她大半年时间吧,他们要他的经世之才,她只要他的一年平安,秋瑶端着刚刚泡好的热茶,刘嫂见了连忙上前准备接手,却被她微笑着拒绝。   正准备进屋,却见景差已然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还在,却已经不向先前那么自然。   “我早就料到他不会立即答应我,却不知他拒绝地这么坚决,过去我与他推心置腹无话不说,可如今我却能看出他心中对我隐瞒了许多,”景差苦笑着看着秋瑶,“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秋瑶淡然地看着他带着期许的眸子,答非所问,“子云远道而来,不如今晚在这里与我们共进晚餐吧。”   景差微讶,只当她是迂回拒绝,又是苦苦一笑,“不必了,张若伐楚,大王那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去帮忙,我今夜便走。”   秋瑶见他说得凄然鼻子陡然一酸,随即吸了口气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既然不便留下来吃晚饭,那子云就吃了晚饭过来吧。”   景差本来以为事情已无转圜余地,忽然听到秋瑶这么一说眼中又顿时燃起了希望之火,诚恳地向秋瑶道了声谢,随后转身走向了院外。   第七十二章 坦言   静静地看着一人一马消失在院外,秋瑶回身准备进屋,宋玉却忽然走了出来,接过了她手中的茶壶。   宋玉神色不变,秋瑶却已然察觉到他隐隐有些不悦,小心翼翼地跟进屋子,看着他把茶壶放在了桌上。   “你都听到了。”既然景差有意在门口说那些话让宋玉听到,她再避嫌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你知道我心意已决,”宋玉转身走到秋瑶面前,将双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将头轻轻枕在她颈边,却将力道都收在自己身上,“这四个月,我们一直在粉饰太平。”   秋瑶微微一颤,宋玉的语气透着一丝无力,而在她心目中,宋玉始终是风流潇洒神采飞扬的,而此刻他忽然向她露出脆弱的一面,鼻子陡然一酸,眼泪差点儿就砸在了宋玉的头上。   这四个月来他们始终不提及那一年之约,却彼此心照不宣,她本欲自欺欺人地度过这一年,但宋玉终究无法像她一样退缩。   “可是我也知道你志不在此,让你屈居山野之中是在抹杀你的才华,我不能让你为了我牺牲你的理想与抱负。”秋瑶有些言不由衷,如果她来到的是一个架空的时代,如果她爱上的是一个她从未耳闻的人,她或许真能做到自私地让他留在身边。   可是她知道宋玉怀才不遇郁郁而终的悲剧,她才更要让他去为自己的抱负而奋斗,因为知晓结局的伤感,她才要避免更深的伤害。   “但你不能让我为了理想和抱负去牺牲你。”宋玉幽幽一叹,将手下方轻轻拥住她,提及治国之道文赋之法他能侃侃而谈,但一遇到这些问题他便口讷难言。   “怎么会是牺牲呢,既然你能保证你可以为了我而保全自身,我自然也能做出同样的承诺,难道你不相信我吗?”秋瑶明亮的双眸紧紧注视着他,宋玉不知道,他自以为是无用叹词的一句话却便让她感动得无以复加。   “我相信。”但他更担心万一,可是他的担心根本无济于事,白起为了万无一失仍旧是将秋瑶的家人留在了身边,然而易如歌……宋玉心中狠狠一痛。   抬起头,对上秋瑶发亮的眸子,宋玉一时语塞。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所以短暂的分离对我们不会有丝毫影响。”眼见着宋玉双眼渐渐发亮,秋瑶心中一喜,却又一悲。   宋玉沉默半晌,拦着她的腰带她在桌边坐下,随后倒了杯茶放在她的面前,秋瑶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不明所以,须知在这样一个时代,男子为女子倒茶是多么罕见的事情,更何况宋玉又是这般面上淡然实际却心高气傲的文人。   “说吧,说说你的家乡,你家乡的故事,你家乡的人。”宋玉坐到她的身边,神色比先前缓和许多。   倒是秋瑶有点意外,没想到他竟心细至此,谢家先前一直生活在鄢城这时无法否认的事实,因此她无法故作糊涂,而她也没想对宋玉隐瞒。   “其实我并非这个时代的人,说来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这确实真实存在的,”秋瑶伏在桌上,两只眼睛朝上观察宋玉脸上每一丝微妙的表情,“我来自两千多年后的一个世界,来之前我发生了一些意外,然后就阴差阳错地到了从树上摔下来昏迷不醒的谢家小姐身上。”   宋玉微微挑了挑眉,随后恢复平静,又温和地纠正她,“这并非阴差阳错,是机缘巧合。”   秋瑶没想到宋玉这么淡定,不过想想也是,古人对鬼神之说并不像现代人那般怀疑乃至抵触,所以对于穿越他们反而更容易接受一些。   秋瑶吐了吐舌头,忍不住肉麻了一把,“是,机缘巧合,你看我多幸运,可以在这里遇到你。”   宋玉脸上浮现一抹温柔,那满含深情的眼眸几乎让秋瑶溺毙其中。“这话应当由我来讲。”   秋瑶因为花痴呆了两秒,随后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要听故事吗?我讲给你听。”   宋玉莞尔。   “恩,让我想想……从前呢有一个男子深爱着一个女子,但是那个女子永远都只有一天的记忆,所以她每天清晨醒来……”秋瑶说到一半甩了甩头,“怎么能说这样伤感的故事,我再想想……”   “所以女子每天清晨醒来都会忘记那个男子是么?”宋玉并不介怀这是个略带伤感的故事,反而示意秋瑶继续说下去。   “对啊,但是那个男子还是多年如一日地对那个女子好,每天都会像初次相遇那般介绍自己,然后无微不至地对她好,让她爱上自己。”   宋玉垂眸不语,那紧蹙的眉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将其抚平,秋瑶只当他在思索这个故事,不想他忽然来了一句“你说你是因为意外来到这里,那是否也意味着会因为意外而离开?”   秋瑶一愣,她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即使考虑再周全也无法扭转既定的现实,然而她刚来的时候做的那个梦,又给了她继续下去的勇气,“我不确定,但是我希望不会。有些事情冥冥中早已注定,既然无法改变,不如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   宋玉敛起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抬眸看向秋瑶微笑的脸庞,他无数次在现实与梦境中描摹过这张清秀的脸庞,但没有一次比现在更让他感受到秋瑶的可爱与动人。   “曾经拥有,天长地久,缺一不可。”   秋瑶不想他也会说出这般霸道的话来,微微一讶后莞尔一笑,继而又讲了两个欢快的爱情故事,宋玉听得入神,直到夜色渐成,方才意犹未尽地与她一同用了晚餐。   “记得告诉他再多等我八个月。”心中终究是有些惆然,宋玉抬手抚了抚秋瑶鬓间的发丝,随后转身走出了屋子。   秋瑶出神地看着宋玉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他的无条件信任让她感动,却又总让她怅然。   第七十三章 景差的心事   秋瑶一手提着另一手的袖子往灯里添油,景差迈进屋子,见状上前想要帮忙,她便已经收回了手,景差身形一滞,随后有些迷茫地坐了下来。   秋瑶为他斟上一盏茶,又为自己斟上一盏,举止从容,全然没有昔日的稚气,烛光映照着她略显丰腴的脸庞,一股成熟的韵味,自她身上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方式表现出来,悠然而美丽。   景差屏息凝神看完这一系列动作,直到秋瑶在他面前坐下方才启口,“突然觉得找你当说客是个错误。”   秋瑶眉峰一挑,“为何?”   因为那会让我觉得我已经默认了这般美好的你属于他的事实。这话自然再不能说,景差没有直接回答,微微一笑,转而进入主题,“你应当已经与他说过了吧。”   秋瑶识趣地跟着他转移话题,“是,但是请让大王多等八个月,待到来年七月,子渊便亲自前往都城辅佐大王。”   “为何要等到来年七月?”   “白起用我的亲人做要挟,迫我一年之后亲自去见他。”秋瑶神态自若地喝了口茶,而相较之下反而是景差显得沉稳不足。   “他既然手上有要挟的人又怎会轻易放过你,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让他允你一年安稳?”白起的手段世间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我答应为他默写一份所谓的绝世兵书。”一想到这个秋瑶就有些纠结,她根本没看过什么兵书,耳熟能详的孙子兵法白起想必已经看得倒背如流,剩下的她多少知道些的就剩三十六计的,可是详细的解析她又说不上来,到时候免不了胡诌一番,但愿不会被白起拆穿。   “绝世兵书?”景差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胡说的,”秋瑶有些泄气地撇撇嘴,“我说那是鬼谷子送我的。”   “你疯了,白起既然非要你一年之后去见他你又如何躲得过?到时候他若是知道你戏弄他,更不会放过你……子渊对此就没有说什么?”   “一年期满,他出山佐君,我赴秦事白起。只是那又如何,最后还是会在一起的,只是中间多了些坎坷。”   秋瑶脸上尽是明媚而自信的笑意,景差只觉那笑容似曾相识,恍然想起自己曾经也这般恣情欢笑,目空一切,心中一紧,竟一时说不上话来。   “不如这样吧,到时候宋玉出山,而我则为你作掩护,你的家人我替你想办法。”   “如果我之前扯谎是缓兵之计,那在答应你把我藏起来岂不是舍他保己么,既然白起一定要我去他身边,又怎会那么轻易地就把我的家人放出来?”若非走投无路,她又怎愿意与宋玉分别?   “秦楚交战,楚国尽管频频失利,但捉拿的秦国战俘还是不少的,我可以说动大王以战俘交换你的家人,军心与私情,个中轻重白起必定明白,你的家人他岂有不放之理?”   秋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子云这话可是把自己给说进去了,既然白起清楚军心私情孰轻孰重,你又怎能颠倒是非让楚王将无比重要的战俘拿去交换我的家人呢?”   景差一愣,秋瑶这话不过是阐明事实而非有意讥讽,但这却更令他感到羞惭不已,而短暂的羞惭过后却是恼怒,景差的脸色沉了下来,秋瑶一时间有些后悔说话让人下不来台,而对方又是满腹经纶且又位极人臣的景差。   “宋夫人教训的是,是子云多事且浅薄了,”景差有些愤愤,但更多的却是凄厉与悲哀,起身朝着秋瑶拱了拱手,景差极力平复着胸膛里的起伏,“子云在此替大王谢过宋夫人替我说服子渊。”   景差说罢便往屋外走,秋瑶见他那模样心里顿时狠狠疼了起来,她怎么可以用那样的话去伤害景差?他为楚国做了那么多事,自己根本没资格这样去挖苦人家,何况他是为了自己不羊入虎口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的。   “等一下,”秋瑶慌忙叫住他,一边暗自责骂自己讲话不动脑子一边努力想办法如何安慰景差,“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生气,我……”   “宋夫人不必解释,子云都明白了。”景差凄然一笑,朝着屋外的夜空深吸一口气,“天色已晚,宋夫人身子不便,还是早些回房歇息为好。”即使是知道秋瑶被宋玉带走的那一刻,他也不曾体会过如此锥心的痛感,痛到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景子云我不许你这样!”秋瑶的强横的话中隐约带了些哭腔,景差听她这么一喊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看她,却发现她眼中已然蓄满了泪水,心顿时揪得更紧,他可以忍受她的漠视她的嘲讽,却无法忍受她一脸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会心疼,会自责,哪怕错不在他。   景差蘧然转身,想要拥她入怀,但双臂却在伸出去的下一秒垂了下去,眼中的光芒骤然黯淡,“我并未怪你,我只是……”   话音未落,朝思暮想的人已经到了怀中。   景差愕然,过了半晌才抬起手轻抚她顺滑的发丝,柔声道,“我只是怪自己,怪自己当初没有留住你,而今落得如此境地。”   秋瑶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一个劲地哭,闷闷地说了句“为什么非要在一起呢?我喜欢的是子渊,而你有你的妻儿,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勉强呢?我只是希望我在乎的每一个人都能平安幸福,可是为什么我总是一错再错……”   她从不否认自己对景差的感觉,那是一种亦兄亦友的亲近,至于因为他酷似楚昀的外表产生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朦胧感觉,她宁可选择忽略。   既然她爱的是宋玉,她便应该毫无他心,可是看到景差痛心,那种潜伏在心底的一丝眷恋又顿时分明起来,秋瑶一时间显得有些无措,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景差闻言眼底不觉化开一丝略带酸涩的笑意,这一刻她仍旧是他的瑶瑶,那个不谙世事天真稚气的少女,但是他不能利用她卸下防备的短暂空挡趁虚而入,不然这最后的一点情意便会被他葬送。   “你没有错,你说的一切我都懂,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需要我的帮助,我都义无反顾。”   景差离开时嘴角带着一抹清浅的笑,只是那眼中的一抹晶莹,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他心中的悲切。   但至少他是释然的。   第七十四章 新三十六计   宋玉夜深归来时,屋内的灯仍旧是亮着,秋瑶仰卧,见宋玉归来,转过头静静看着他褪去厚厚的冬衣,低头吹熄油灯时,烛火映红了他清秀绝尘的俊颜,长睫垂下时微微一颤,继而脱鞋进被。   “怎么还不睡?”感觉到秋瑶伸手过来试图捂热自己被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宋玉本想抽回,犹豫了一瞬后却决定仍旧是任由她握着。   “我今天对子云说了很过分的话。”而且还是在他一心为她出谋划策的情况下。   宋玉一默,并未询问秋瑶说了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侧过身在她耳边柔声安慰,“他不会责怪你的,不用多想,明日清晨我去为他送行,有什么事情我同他说便可。”   “……从陈城到这里来回要多久?”   “至少半月。”宋玉知道秋瑶想问什么,“子云此番离都不止是为了到这里说服我出山,同时也是为了暗中勘探沿江各个城池的情形,那些地方如今已然成了秦人的领地,但是守备并不森严,而张若又对楚国穷追不舍,大王因而要想办法从这些守备薄弱的土地下手。”   “唔……”秋瑶半个头埋在被中闷闷地应了一声,今天跟景差说起了兵书一事,她不得不开始考虑如何来圆这个弥天大谎,“明日起我得设法准备那份给白起的兵书,到时候你帮我看看吧。”   “你未曾读过兵法,如何写得兵书?”   “我来自的那个世界兵书并非兵家才看,许多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孙子兵法亦然,因而看兵法的人不在少数,我还记得一些才敢在白起面前撒那样的谎,只是有的内容我已记不清楚,怕到时候乱写一气漏了马脚,所以想让你帮我略加修改。”   宋玉颇感讶异,过了许久后突然问了句,“既然你说你曾看过孙子兵法,那么也应当看过这个时代的史书吧。”   秋瑶心中一沉,“没有过多少,但是许多重大事件都有记载,比如……”   微凉的手指忽然停在嘴唇上,耳边是宋玉轻柔却笃定的事情,“预知结局有百害而无一利,你不必对我讲述这些,也切忌与人提起你了解这些的事情。”   秋瑶闻言心中又是一暖,“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她对这个时代的事情并非全然知晓,但消息只要泄漏一点,自己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翌日清晨,院子里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雪,秋瑶起身时宋玉已然不在身旁,有些费力地穿上衣服走到窗边,原本坚固的冰雪层上头又覆盖了一层柔软如棉絮一般的雪,掩盖了宋玉离开时的足迹。   秋瑶有些莫名不安,打开房门往外走,冰寒之气扑面而来,令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宋夫人你怎么起这么早,快进屋去,我来帮你准备早饭。”刘嫂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外头走进院子,转身向一旁的厨房走去。   “那就麻烦您了。”秋瑶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重新合上了房门,将严寒拒之门外。往手上呵了口气,又忍不住想往被子里钻,愈发沉甸的分量让她走几步路都无比费力。   吃过早饭取出笔墨,秋瑶伏在案前搜肠刮肚回忆着三十六计里面的内容,才写了没一会便能觉得浑身乏力,只得继续回床上躺着,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便听到有人开门,睁开眼便看到宋玉进屋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后拿起了桌上的。   “你回来的正好,我正愁没力气写字呢。”秋瑶把被子又裹了裹紧,半个头露在被子外面。   宋玉没有直接答话,而是细细地看着秋瑶在简牍写下的十数列字。   “用兵之道,在于因地制宜,凭势而择取对敌之策。其势有六,胜战,敌战,攻占,混战,并战,败战。其势各有六计,胜战之计其一,瞒天过海,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这些都是你写的?”宋玉紧紧盯着简牍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双眼不禁发亮。   “不是我写的,是一位才华出众的后人编著的,我只是套用过来而已,有些内容我记不清便用自己的话填上了。”秋瑶打了个哈欠。   “倘若这份兵法真的落入白起手中,那他岂不是如虎添翼。”宋玉的眉头忽然一皱,眼中的光芒也瞬间黯淡了下去。   “没事的,到时候你先把这兵法看完,到时候即使白起拿到这份兵法,我们仍旧可以制约他。”   宋玉沉吟半晌,随即颔首提笔,“你说,我写。”   “恩,好的,”秋瑶想了想,继而说道,“其二,围魏救赵。”   宋玉闻言右手一顿,“可是说的齐魏的桂陵之战?”   “是的……”至于那句解说秋瑶怎么也想不出来,宋玉见其思索半天也没结果,想了一会接过了她的话。   “力攻中军,不及分制左右,如何?”   “就这么写!”秋瑶顿感欣慰,才子就是才子,一点就通,如此一来改编这三十六计的工作便变得轻松了不少。   “第三计,借刀杀人。”胜战之计她基本还能记全,后头有些较为生僻的计谋她可以随便胡诌一些,然后经过宋玉润色便可以鱼目混珠,不过一个时辰,三十六计的前六计便基本完成,秋瑶腹中的早饭也消化完毕。   宋玉的厨艺比秋瑶高明许多,她原本以为古人粗茶淡饭便是每天清粥萝卜干,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原来楚国之人做菜极其注重调味,即使是最简单的菜式,经过宋玉之手做出来的味道也是细腻可口。   午饭过后宋玉出门去教书,秋瑶吃完饭不想重新躺会被子中,又觉得外头冷得慌,便让刘嫂帮忙在屋里准备了个火盆,烧了会碳又想起新闻里那些烧炭中毒的案例,又不得不把火盆撤了去,一个劲地搓着手。   傍晚宋玉归来,吃过饭便继续帮秋瑶写三十六计,但为了防止让她过度劳累,又写了两计便让她歇息去了。   室内的烛火左右摇曳,宋玉只手拿着简牍,对着上面的字字句句陷入了沉思。   第七十五章 变故横生   雪一连下了几日方才停止,秋瑶推开门时便嗅到一股纯净的气息,弥望穹庐尽是一片银白,漫轻声感叹一句瑞雪兆丰年,身后的宋玉眸中波澜微起,伸出手臂,双手恰好合抱住她的腰。   “你这几日睡得越来越晚,清晨不妨多睡会。”秋瑶回过头,微笑着看着身后的宋玉,她知道他每天都会在她睡下之后默读那个改编版的三十六计,心里想让他早些休息,但一想到这兵法最终会落到白起手中,她又不得不把到了嘴边的劝慰悉数咽回去。   “岁首年末须当勤快些,怎么能多睡会,你吃过之后坐着休息会,我去置办些新年要用的器物。”宋玉将她往怀里拉了拉拢,“你的家乡又是如何庆祝新年的?”   “看电视~”秋瑶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囧了半秒后立即修改答案,“许多地方到时候会有一年一度的盛大表演,到时候大家都会去观摩,除此以外无非就是祈福祭神,家人聚餐,亲友互访。”   秋瑶说完还觉得原来古今的庆祝新年方式本质上差不了多少,见到那多得令人咋舌的祭祀用具之后又才明白古今的庆祝形式差得太多。   村庄的袖珍并不影响年味的浓厚,家家户户都兴致勃勃地准备过年,漫漫寒冬终于接近尾声,一想到草木复苏温暖和煦的春日即将到来,秋瑶心里便感到融融的暖意。   腊月二十四,椒兰味充盈了整个村庄,秋瑶接过宋玉递来的椒酒,才抿了一小口,便觉得口中充斥着椒籽特有的香草气息,待要再喝两口,宋玉却伸手拿过酒杯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见秋瑶巴巴地望着自己手中的杯子,不由得微微笑了笑。   “这椒酒乃是辟邪所用,稍微喝一点就足够了,”宋玉走到床边拿过一件厚绸衣轻轻披在秋瑶肩头,牵着她的手起身,又帮她将前面的衣领拢好,柔声道,“去祭神。”   院子里的积雪早已被扫到了两边,宋玉一路搀着行动不便的秋瑶走到院中,小小的祭台上摆满了供奉的祭品,门上贴的不是春联,而是一副雄鸡图,应是辟邪所用。   桌前铺着一块垫子,宋玉躬身,提起衣摆,跪坐祈福,秋瑶站在旁边不吭声,待到宋玉起身方才走到他身旁,刚准备跪下去,却被他一手扶住了。   “你身体不便,我已经替你祈福过了,待用过饭,你同我一起去往村长家拜年。”   下过雪的乡路难行,宋玉一路搀着秋瑶,途径街坊家里,众人见之纷纷赞叹,两人同为一身白衣,男子飘逸,女子婉约,远观近看皆是一双璧人。   这还是秋瑶头一回离开自家到别家去,这些天来宋玉一直将她留在家中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邻里难得见到她出门,热情得让秋瑶感动,村长一再挽留,宋玉盛情难却,方才与秋瑶一同留下来用了午饭,见秋瑶面有倦意,方才向村长告辞与其一起回到了家中。   “小陶双亲早逝,只有一双老人抚养,我去看望他,你且斜着,日落之前我会回来。”在秋瑶额上落上轻轻一吻,宋玉转身离开了房内。   秋瑶裹了裹被单,面朝里微笑着睡去,她头一回在这里真正体会到了过年的感觉,一切都平和而美好,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而这份近乎失真的美好终被打破。   房门被从外撞开,秋瑶难得的深睡眠被打破,尚未完全从睡梦中清醒,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将她从同样美好的梦境中生生拽了出来。   “这四个多月可还过有想过本将?”   秋瑶几乎是在一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床边的白起,只当这是半梦半醒间的错觉,伸手掐了把腿,那令人难以忽视的痛感让她顿时如坠冰窖。   “你既然说给我一年时间,便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来打搅我的生活。”秋瑶想要故作镇定,却无法抑制声音的颤抖,宋玉不在,她只身一人毫无安全感。   “本将时说过给你一年时间,无奈四年磨人,本将不得不提前来将你带回身边。”白起冷笑着走到书案旁,拿起一卷简牍,正是写到一半的三十六计。   “君子无戏言!”秋瑶有些歇斯底里。   “兵不厌诈。”白起不以为意地答道,眼神却因为手中的简牍而愈发明亮起来,语气变得更为复杂难测,回过头去看花容失色的秋瑶,白起微微敛起眉,身上骤然现出一丝戾气,“鬼谷子当真给了你绝世兵法?”   “是,不过我才写了一小半,”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设法拖延时间等到宋玉回来,“一年期满的时候应该就能完成,到时候我会依照约定亲自将兵法送过去。”   “不必,你现在就跟本将走,至于兵书,你可以到了秦国再慢慢回忆。说不定等到你见了你的家人,思路会更清晰些。”白起收起手中的简牍,将其交给房中的另外几名手下。   “将军现在可是在行军?”秋瑶吸了口气,坐在床上不肯移动一分一毫。   “正是。”白起挑了挑眉,回到床边一脸兴味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既然如此,兵贵神速,将军就不怕被秋瑶一个孕妇拖累了行程?”天色渐晚,子渊,请你快些回来,快些回来……   “既然本将能够到这里来将你带离,这些事情便不劳你操心了,”白起脸色变得飞快,前一秒尚且面带冷笑,下一秒却连一丝冷笑也无。   秋瑶微讶,她并不知晓一提到自己腹中的孩儿白起便会满腹愠怒。   “如果你是在等宋玉回来救你,本将劝你断了这个念想。”俯下身,动作迅速地钳住她的下颚,那双清亮的眼眸洁净地不染丝毫尘垢,让人沉迷,却又让人怨愤。见那双明眸中显出了惊惧与紧张,白起心中怨气高涨,面上的笑意却又加深了两分。   “你做了什么?!”秋瑶拳心一紧,手下的被单立即皱成一团。   “你不必知道这些,你只需明白宋玉今天不能……”   “武安君一代名将,不问屋主登堂入室,目标却是一个身怀六甲手无寸铁的女子,传出去岂不是要贻笑天下?”   清亮悦耳的男声自屋外响起,秋瑶半惊半喜地转过头,却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了门口。   第七十六章 血染   秋瑶惊喜地回头,眼中又随之闪过一丝纠结,门口之人身姿峻拔,淡而不漠的神情令本就绝世的容颜染上几分决然的丰采,然而本是胜雪的白衣,此刻却被数点血迹所污,纤长的五指捏着一把本不属于自己的剑,剑上却无血迹,反而沾着些许融化了的冰雪。   宋玉一面面不改色地讥讽白起,一面将带血的外衣脱去后丢到一旁,提剑走近,白起的几名随从见来人立即持剑严阵以待,白起却是抬手示意随从退后。   “本以为宋子渊是个只会空谈军政的文弱书生,看来是本将低估了你的身手。”白起抽出腰间佩剑,转而去看床上的秋瑶,冷然一笑,“当初这剑本能取了你的性命,却被他拦了下来,想来本将应当感谢他救了你,好让你今日能亲眼看着本将如何杀了他。”   宝剑出鞘,锋芒四射,白起提剑纵身一跃直刺宋玉,宋玉后退数步一直来到庭院方才提剑迎向白起的起手一击,铮鏦一声,火花四溅,白起招招带着浓重的杀意,宋玉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全神贯注去挡白起的每一剑,虽然暂未受伤,但显然已经陷入了被动的境地。   秋瑶听到庭院里的打斗声慌忙下床,却被白起的四名随从阻拦,只能通过房门勉强看到他们打斗的场景,不觉忧心如焚。   白起攻势依旧凌厉,宋玉的防御也是滴水不漏,但房内的秋瑶十分清楚,即使宋玉的武艺不输白起,但是白起毕竟身经百战,若是两个人这么持久地交手,最终落败的一定会是宋玉。那丢在一旁的带血白衣令她看了心里不住发憷,却又不能出声让宋玉分了心,只得在房内干着急。   白起见宋玉只是一味防守无法采取主动,出手愈发迅猛,似乎要将宋玉逼到无法还手的境地,宋玉边防边退,一直被逼到庭院的院墙一角,白起见宋玉退路已尽,眼中的暴戾陡增,将全身的力道灌注在剑身,竭力一刺。   眼见着宋玉避无可避即将血溅残雪,他却忽然抬起一脚踏上身后的院墙凌空一翻,整个人身体倒了过来,剑锋直指回身防御的白起,却是将整个前身暴露在白起跟前,饶是白起立马回防,也因宋玉这鱼死网破的一击心中一惊,来不及顾及宋玉的空门,白起第一反应便是用最快的速度将剑放出去的力道收回,然后凭借惯力去挡宋玉的奋力一击。   秋瑶只闻得一声金属撞击的鸣响,半截断了的剑身一直飞到房门前,剑锋没入了门槛数寸,可见撞击时的力道之大。   被撞断的自然不会是白起的名剑,剑身带着一丝血迹,秋瑶的脸顿时变得一片煞白。   疯了似的推开拦在自己跟前的几名男子,秋瑶径直冲出了屋子,却见宋玉将那断剑丢到一旁,脸上是一道刺目的伤痕,几丝殷红的血从中渗出,缓缓滑落至那微扬弧度恰到好处的唇边,“堂堂武安君的兵却用这么劣等的剑,是否太过寒碜了。”   “若真是劣等兵器又怎能与我的剑拼到此时?”白起的剑锋砍断宋玉的剑,落到他颈项之旁时,锋锐的剑气划伤了宋玉的脸,却无法将他惊世绝俗的美貌折损半分,那原本线条精致柔和的五官被血痕更增添了几分英武俊秀。“败在兵器上也仍旧是败,但本将决定因此饶你性命,他日你若是得到利器,大可来与我再一决高下。”   “武安君大可不必如此通情达理,只要我宋子渊一息尚存,今日便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带她离开。”宋玉目光如炬,毫无惧意地看着面前的白起。   白起微一蹙眉,手中的剑又压下了半分,宋玉却纹丝不动,“本将是真心不想取你性命,但既然你一意孤行本将也无可奈何……”话说到一半白起眼神倏然一变,猛退一大步,持剑的臂膀却已然被划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殷红的血从中滴落,染红脚下的积雪。   宋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短匕,他本不指望这匕首能够割断这杀神的喉咙,但既是殊死搏斗,他又何尝会吝惜自己的性命。   白起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势,怒极反笑,随即冷声道,“来人,屠村,日落之前,本将不要看到这个院外有任何活口。”   “住手!”冲破阻碍的秋瑶蹒跚着走到院子中央,浑身发颤地看着角落里丧心病狂的白起,“你毁约在先,继而又用他人性命作要挟,你就没有别的办法让我跟你走了吗?”   “你若是安分地跟本将走,自然不会滋生这么多事端,不过今日本将来此,可不是单单为了你一人。”白起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牢牢锁住面前的宋玉。“若非景差来过此地,本将还真想放你们安乐至来年。”   “景差?”秋瑶顿悟,“你是不想让子渊出山,难道你堂堂武安君也有忌惮的人?既是如此,你何不多等几个月在战场上与他一决高下。”   “若非本将方才看过你那三十六计,此刻恐怕真是要中了你的激将之计,”白起看着秋瑶愈发变白的脸色,忽然出人意料地收起剑,“但即使本将知道了,依旧不打算取宋玉性命,你问本将除了要挟是否还有别的办法让你臣服,本将便让你看看,本将能否让你心甘情愿。”   秋瑶心中先是一紧,继而换上一副轻松的神情,“希望将军不要二次食言。”   “这就由不得你做主了,”白起侧身,朝门口的几个随从使了个眼色,秋瑶顿时又陷入包围之中,“既然本将给了你们机会,你们便最好在本将反悔之前识趣一些。   “不然这阖村数十口人家,便在你们的牵累之下惨遭灭门了。”这一句话白起是对着宋玉说的,看他拧紧的眉,白起心中说不出的畅快,“带她离开,我稍后便来。”   “你就不怕我不顾村民性命与你拼个玉石俱焚?”宋玉收起匕首,余光看向被带出院门的秋瑶,心如刀绞。   “不怕,宋子渊岂是罔顾他人性命的人。”白起微微一笑。   “可你不是,因而打算在她离开之后动手绝了后患?”   “哈哈哈……”白起大笑,一双凤目威仪凛然,直直地看向宋玉——   “本将只是想与你立一个约定。”   第七十七章 绝境   马车上,秋瑶黑着一张脸看着窗外的风景,谁知道下次白起会不会再让人把车门封起来。   行至山脚,秋瑶掀开车帘定定地回望白雪环绕的云梦之田,仿佛要将这一片世外美景牢牢铭刻在心中。   两边是连绵起伏的山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秋瑶始终不愿放下车帘,一边期望宋玉能在下一个峰回路转处出现,一边又希望他能留在云梦山上保全村民。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秋瑶整个人朝后一仰险些跌倒,接着便感觉整片山都开始摇晃起来,不祥的感觉在心中滋生。   突然闻得外头有人喊了一声“雪崩了”,秋瑶心中蓦然一沉,一时之间积雪塌陷的声音不绝于耳,驾车人狠命地抽打马背,车身剧烈地晃动起来,秋瑶心里暗暗叫苦,闭上双眼,双手本能地护住腹部蜷在马车一角稳住身体。   一块大石裹挟着重重积雪滚落下来,山道被大雪封住了一半,马车完全无法左右闪避,眼见着雪球即将砸中马车,一人一马却忽然从后面迎头赶上,那马分明看见雪球飞速滚落却依旧不违背马背上之人的指令,直直撞上一人多高的雪球,白起咬了咬牙纵身一跃,整个人恰好从雪球上跳了过去。   战马的哀鸣顿时响彻山谷,车厢内的秋瑶并未看见外头的状况,却被那一声马嘶惊得心尖一颤,那凄厉的叫声几乎刺穿她的耳膜,而漫山遍野的积雪因为那一声哀鸣掉落地更加迅速,更多大大小小的雪球铺天盖地袭来,仿佛要将渺小的马车吞没。   绝望的感觉袭上心头,车身先是一震,显然是有人跳上了马车,秋瑶睁开眼时见到的便是白起冷峻的面容,紧接着便是一阵猛烈的摇晃,大片积雪砸落到马车之上,从天而降的石块准确无误地砸中了拉车的马,继而是积雪淹没了马最后的哀鸣。   车轴撞上道旁的石块瞬间断裂,马车随即向一旁倾斜,白起一把捞起角落里的秋瑶,在马车倾倒之前伏在了她的身上,随之而来的积雪顷刻将整辆马车淹没,锥心的痛楚自垫在她身下的手臂迅速蔓延到全身,白起闷哼一声,四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唔……”秋瑶痛苦地蜷起身子,尽管白起阻止了巨石撞碎马车,但马车倾倒时那重重一震,对秋瑶而言仍旧是沉重一击。   腹中猛地痉挛起来,秋瑶开始大声呼痛,痛楚的呻吟在逼仄的马车内来回撞击,听得白起心烦意燥,却又忧心如焚,不幸中的万幸,车身没有粉碎,但从方才的形势来看马车此时应当完全淹没在了积雪之中,他们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络。   “你忍一忍,十里外有一处驿馆,我的亲兵与军医都在那里,再过几个时辰他们就会来带我们出去……”话未说完,身旁的人又是一声呼喊,白起握了握拳,抽出腰间的剑准备劈开车厢挖开覆在上头的积雪。   “你这样挖会让积雪都进来的……唔……”秋瑶强忍着痛楚拦住了白起。   懊恼地将剑丢在了一旁,白起一手搀住浑身打颤的秋瑶,另一只手臂已然完全无法移动,他想尽量地把体温传到她身上,她却用头狠狠撞了下自己的胸膛。   “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来带我走,也不会……也不会……唔……”有一阵抽痛从下身钻入心底,秋瑶立即挺停止了抱怨,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即使白起看不见她此时的模样,也不难想象她的脸色有多难看。   而他自己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被压在下面的左臂痛得几乎失去知觉,而此前他素担勇猛之名纵横沙场十数年,却是极少受这样的重伤,秋瑶的话说得他有些恼羞成怒,但眼前的情况根本容不得他发怒,秋瑶的痛呼渐趋微弱,白起的担忧也慢慢加重。   腹中的疼痛稍稍减弱了些,秋瑶嗓子有些喑哑,先前的痛呼变成了轻声的哼哼,这个时候保存体力才是正确之道,白起眉头紧锁,抬起右臂将她禁锢到自己怀中,秋瑶翻了个白眼,没再挣扎,毕竟这样靠在他身上会让她好受很多。   “很好,还有力气翻白眼。”白起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让自己尽量忽视左臂上有些麻痹的痛感。   秋瑶这下子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何况是斗嘴,即使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充斥着让自己厌恶的气息,她也不愿挪动一分一毫,至少他的胸膛还是温暖的,方才剧烈的反应消磨了她太多精力,稍微调整了下倚靠的位置,秋瑶索性眯起了眼。   白起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眼底不觉闪现一抹难得的温柔。   谁料这样的安宁持续了没一会,怀里的人忽然浑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秋瑶痛得整个人都开始蜷缩起来,一手紧捂着腹部,一手本能去抓手边的能抓到的东西。   左臂一阵剧痛袭来,白起闷哼一声,一手去拥紧怀里的人防止她乱动引起积雪进一步的崩塌,痛感一阵强过一阵,秋瑶之前以为是胎动,不想竟是早产,痛得眼前顿时一黑,坑爹啊,难道她要在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马车里生产而且旁边只有一个白起?!   她不想在这个难堪的境地生下宋玉的孩子,但是腹部传来的阵痛却由不得她抵抗,秋瑶忍不住呼喊一声,攥紧白起的手臂颤声道,“我快生了……帮帮我……”   白起一愣,随即抽出被她抓住的伤臂,倒吸一口冷气,将她轻放在车厢壁上,刚要动手去脱她亵裤,她却忽然又喊了一声,让他一时间不敢有所动作,自己十四从军十六担任左更半生戎马,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不知所措。   “转过去……”秋瑶拼尽全力冲他吼了一句,她实在没法克服这份心里障碍,身下传来一阵温热,没吃过猪肉至少还见过猪跑,秋瑶再没经验也知道是羊水破裂,多拖延一分钟就多增添一分危险,她绝对不能让腹中的孩子出事。   白起微恼,却又无从辩驳,只得双手握着拳,背过脸任由她自己动手。   秋瑶紧紧咬着自己的唇,沾着羊水的亵裤褪下时带着一股凉意,弓起身子,痛感却变得愈发强烈,下腹又猛一收紧,痛得她几乎晕厥过去。   唇齿间的血腥味顿时充斥整个口腔,丝丝缕缕都裹挟着绝望的气息。   第七十八章 武安君的毒誓   “咚——”秋瑶痛得头部往身后的马车壁狠狠一撞,马车却没有晃动半分,可见被积雪埋得十分严实,白起听到闷响,顾不上秋瑶的推阻,在一旁替她抚胸顺气。   “告诉我,怎么帮你。”他忽然有些懊悔今天所做的一切,但这懊悔也仅仅持续了数秒便消失无踪。   “谁要你帮,你这个……唔……”秋瑶恼羞成怒,只恨不得立马昏过去什么都不用想。   “一人做事,一人当。”白起凤眸一窄,眼中的情绪变幻莫测。   “当什么当,生孩子的是我又不是你……”秋瑶感觉到他的动作脸颊立即变得滚烫,“你要干什么?你给我转过去……啊——”   白起被她喊得烦躁不已,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手腕上,白起只当是秋瑶疼痛难忍落下的泪水,不料抬到鼻尖前闻到的却是一股淡淡的腥气,为了节省体力秋瑶不再呼喊,而是将力道转到了紧紧咬唇的牙关上,原本丰盈娇俏的唇瓣此刻鲜血淋漓。   意识到秋瑶在做什么之后白起顿时红了眼,发狠一般地将自己的左臂抬起来,将手腕送到她嘴边,一阵锥心的痛从指节上传开来,没有受伤的手则是去将她的身体微微放平,在黑暗中摸索着在她的腹部向下推压。   秋瑶全身绷紧,死咬着口中的手腕,泄愤似的不愿松口,下身的剧痛几乎要将她生生撕裂。都说生孩子是件体力活,可是从云梦出来时她连晚饭都还没来得及吃,眼下外头应该已经是夜晚了,她却在这寒冬腊月与一头豺狼一同被困在积雪中,当真是苦得可以。   不过让她多少有些安慰的是,正因为环境的黑暗,白起根本看不到她不希望他看到的……自己一人根本无法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眼下只好先自欺欺人下设法先过了这一关……对于一个大男人而言替女人接生绝对不会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十分相信出去后白起不会拿这件事情到处宣扬……   问题是她现在好像根本没有精力去思索这些龟毛事……马车体积不大,车厢内的氧气正在不断减少,二氧化碳浓度急剧升高,连呼吸都开始艰难起来何况去维持意识的清醒。   白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当即抽剑试探性地在马车边上凿了一个洞,堵在外头的积雪立即争先恐后地落下一串,随即剑锋一转在另一处又开一洞,这一回积雪并未掉进太多,白起用剑朝着这个方向继续挖开,积雪积压得还不紧密并不难挖开,但也正因如此刚挖开的缝隙很快就会又被上头的积雪重新填起来。   眉头一蹙,将挖开的洞边缘拍打结实,忙活了半天都没让外面的空气进入到里面来,又有一些积雪掉落进来,窸窸窣窣地在马车内散开。   马车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秋瑶的痛楚有增无减,但咬在白起手背上的力道却分明小了起来,白起心中蓦然一紧,手上的动作加急,一丝凉意忽然从狭窄的洞中灌了进来,头脑顿时一阵清明,他却丝毫不敢放松,五尺长剑的剑尖恰好可以够到积雪的一端,可是往左往右却是坚硬的岩石,可见剑恰好是夹在了两块岩石的中间。   努力了半个时辰,白起才打通一条宽度刚好容得下自己手臂伸过的通道,再往两旁却是无法再扩张了,在回身查看秋瑶的情形,却发现她身上的衣物已然被汗水浸透,马车的底下亦是湿了一片,救人刻不容缓。   趁她松口的空挡将手抽出换上剑鞘,白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这辈子杀人无数,救人倒是头一回,外头是黑夜,即使在马车上开了一个通道也完全无法视物,一切都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进行。   秋瑶窘得无地自容,但她根本没办法去推开白起,痛得厉害时便狠狠地咬上口中的剑鞘,身下的裙幅被抓得皱成一团,意识有些迷离,破碎的呻吟与呼吸一同微弱起来。   白起心中一紧,伸手去探她的脉息,眉头随即皱的更紧,“清醒一些,本将命令你不许放弃!”   秋瑶手指动了动,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声音轻的几不可闻,“反正它出来后也要到你那遭罪……”   “你这又是威胁我?”白起怒不可遏地吼了一句,随即缓下声,“你先将孩子生下来,本将答应不会伤他……”话一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宋玉的孩子,他恨不得在他一生下来就亲手将他扼死。   秋瑶心中一动,身上顿时有了些力气,本想说他之前也一而再再而三威胁自己,但这时候激怒这头暴躁的狮子指不定他会做出什么更加恶劣的事情,“你确定你这次的承诺算数?”   “本将指天发誓,必当不伤害这个孩子,如若毁约——”白起愤愤地吼了一句,“日日凌迟,刀刀切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狠……秋瑶背上一凉心里却是安稳了不少,攥着双拳绷紧了身子想要将腹中的孩子挤压出去,生到一半的婴孩再不出来只怕要憋死在体内,她这会儿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方才费去了大半力气,加之心理环境的恶劣,她几乎就要放弃,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头,秋瑶卯足劲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吼上两句结果悲剧地发现喉咙根本无法发声,头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生下孩子,继而将他送回宋玉身边。   要是她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孩子就当是对宋玉的补偿,说不定自己昏过去之后醒来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代,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可是她身不由己……   “哇——”   婴孩清脆的啼哭声在封闭的马车内响起,秋瑶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虚脱地昏睡过去,白起心中百味杂陈,用剑割断脐带,继而脱下身上的衣服将刚身下的孩子包起来,却发觉秋瑶已经没有了声息,头脑顿时一片空白,伸手再去探她的脉息,尽管微弱但好歹平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亲兵的营救,白起心中有些复杂地单手抱着轻声啼哭的婴孩,一时间有些发懵,然而涌入鼻腔的血腥味却让他瞬间恢复了理智。   跪坐在地上的膝盖似乎沾到了什么温热的液体,白起只觉胸口的气息完全被抽空了一般,将婴孩放到一旁,却发现秋瑶的体温低得害骇人,时有时无的脉息几乎将他逼疯。   “给我醒过来!”白起双目通红地去摇晃那瘫软的身子,又摸索着去掐秋瑶的人中,但那睡过去的人却怎么也没有回应,绝望的阴霾霎时笼上心头,那也是他毕生都未曾尝过的滋味。   那一刹那他忽然觉得,只要能让她平安无事,哪怕是让他立即将她送回到宋玉身边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   手指轻颤着抚上她的额头,他用指尖描绘她的睡容,随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白起竭力避免自身的颤抖,用自己的体温免她受到寒气的侵袭。   冬夜,雪谷,月色森然。   第七十九章 圣诞加更,一个不算番外的番外   武安南伐勒齐兵,疏凿功将夏禹并。   谁谓长渠千载后,蛮流犹入在宜城。   ——唐?胡曾《咏长渠》   秋瑶终于不堪忍受医院特有的消毒药水味,睁开眼时,她犹记得先前发生的车祸,犹记得那一卡车尖叫的小猪……   秋瑶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坐起身,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自己来到了战国,遇见了宋玉,景差,白起,以及之后的种种,一切都那么真实。   据说车祸那日一卡车的小猪从翻掉的车上飞奔而出,路况相当惨烈,然而车祸虽重,秋瑶的伤却很轻,醒来当日回到家中,与家人共进劫后余生的第一顿晚饭,她便上网买了一张机票,继而开始收拾行囊。   目的地,湖北省襄樊南漳县东25公里,武安镇。   背包并不沉重,但是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缓慢,下机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到公交首站,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沐浴着温煦的春日阳光,秋瑶静静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一情一景,梦境中本就模糊的场景从记忆中淡去,但那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却愈发强烈。   暖阳催化了体内的慵懒,支着下巴靠在车窗旁迷迷糊糊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有人轻轻推着自己的肩膀,醒来时入目的是一双黑曜石般迷人的眼。   “楚昀?你怎么来了?”秋瑶有些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只身一人跑到这里来,我自然要跟来。”楚昀笑着牵起秋瑶的手,“先下车,司机还在等着。”   秋瑶半梦半醒地任由他牵着下车,他不是与自己分手了么,他不是决然地说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么?可是为何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好似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莫非分手的事情也是一场梦,还是她现在根本就是在车祸之后的昏迷之中?   她不敢开口询问,不论是梦是真,她都不想破坏有楚昀相伴的温馨时刻。   “怎么突然想到要来这里?”   “因为一个梦,”秋瑶支支吾吾地答着话,不知道该把梦里的话透露几成,“好像来过这个地方。”   楚昀微微挑了挑眉,“我记得高中到大学,凡是有旅游活动你都是一概不愿参加的。”   “……我也不清楚,就感觉对这里很熟悉。”   楚昀耸了耸肩,牵着秋瑶的手随着人流继续向前走去。   四围是稀稀落落的人群,一块不甚显眼的石碑静立一旁,秋瑶走近细看,上书“湖北省文物保护单位——长渠遗址”。秋瑶顿足,定睛看了眼石碑,随后向里走去。   这里虽是景点,但尚算不上是旅游胜地,游客不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神情,秋瑶说不上那是怎样一种神情,但她能够感觉的出,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寻找心里遗落的某一样东西。   她不禁转过头去看身旁的楚昀,他正侧首打量着远处的一处亭阁,飞檐,红漆,木柱,古色古香,亭隔的线条衬着他侧脸的轮廓,一晃神,这张无比熟悉的俊脸似乎与记忆深处的另一张脸重叠,但又似乎并不是另一张脸……   “看什么这么出神?”楚昀笑着在她面前摆了摆手,伸手指向几十米外的一座石桥,“看,那边有人在拍结婚照。”   秋瑶顺着他手指的地方望去,果然见到一对年轻男女在一群人簇拥下立在石桥边拍照,但穿的却并非是寻常的婚纱西服,而是一身罗红古装,款式有些像汉服但又不完全是,鲜妍的婚服与周围的景色交相映衬,看上去说不出的和谐美好。   忍不住上前去凑热闹,两对可爱的金童玉女正提着竹篮向周围的游客上去讨喜糖,秋瑶拉着楚昀上前,弯腰向其中一个小姑娘要了一把喜糖,笑盈盈地抬起头,却恰好撞入一双阒黑幽深的眼。   又是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秋瑶愣了愣,对着那双漂亮到过分的眸子一时间移不开视线,倒是一旁的楚昀将她拉回了自己的身边,抬手刮了刮她的鼻梁,“那个伴郎再好看我也不许你这么看着人家,你这是直接无视我这个正牌男友的存在吗?”   正牌男友?!秋瑶头脑中顿时烟花绽放,蓝色的晴空仿佛成了火树银花不夜天,惊喜交加地挽着楚昀的手向桥上走去,却并未看到那孤鸿一般清俊忧郁的男子鹄立在桥端,那双幽潭般深邃而沉寂的眸光一直紧锁着自己的背影。   新人旅行团的导游正向旁人介绍景点,当秋瑶听见那导游说了句“这桥下便是长渠”时,心里又是不觉一阵悸动。   往前便是渠首,秋瑶来到楚昀先前眺望的那处亭阁,远看时这亭阁与寻常亭阁无二,但近看才发现上面写着白起碑亭阁五字,那种熟悉感开始变得真切,秋瑶停下脚步,立在亭阁前没再往前。   “走累了吗?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那边帮你买瓶饮料。”楚昀松开手,向一旁的饮料摊点走去,秋瑶回头看了看那个清瘦的背影,鬼使神差般地踏上石阶,走进了碑亭阁。   阁中人比外头多些,大多聚集在木质的长桌旁,或是对着墙壁上的名人题字指点评论,或是翻阅着长桌上的长渠资料,秋瑶走到长桌旁,上头正摆着一本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在任襄州地方官时写的《襄州宜城县长渠记》,随手翻开,竖排的文字带着浓厚的历史气息映入眼帘——   “秦昭王二十八年,使白起将兵攻楚,去鄢百里立碣,壅水为渠以灌鄢。鄢,楚地也,遂拔之--------而白起所为之渠因不废,引鄢水以灌田,田皆沃壤,今渠是也。”   手指一点点移过上头的文字,不料碰到另一根纤长的食指,秋瑶本以为是楚昀,转身,看到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容。   凤眸上挑,剑眉入鬓,薄唇微抿,男子深刻的五官令其浑身透着一股略带侵犯的霸道气息,秋瑶本能地往旁边一退,说了句“抱歉”,随即将自己的手收回。   “你也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男子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似乎从遥远时空而来的悠长。   “我不太了解历史,只是随便翻到这一页。”秋瑶露出一个客套而生疏的笑容,想要走开,又唯恐显得有失礼数。   “是吗?”男子的目光迫人,但仅是在秋瑶的脸上停留了数秒,转而移至有些泛黄的书籍上,“当年白起开凿长渠淹死了数万百姓,而今这百里长渠却灌溉了良田千亩,这武安君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功,还是过。”   “是过,”秋瑶想也不想地做出了回答,“这良田中清澄的谷水,曾经是一片血污,哪怕这长渠造福了后人,也终究是应于战犯的罪过而生。”   “战犯?”男子轻笑出声,正要继续说下去,楚昀却拿着饮料走了过来。   “抱歉,我是他男朋友,我们现在有事要离开这里。”楚昀向一脸兴味的男子微微一笑,随后重新牵起秋瑶的手走开,那男子不置可否地笑笑,眼中的光芒愈发锋锐。   走出碑亭阁,楚昀将手中的饮料递给有些失神的秋瑶,回头看了眼碑亭阁的门口,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随即散开,“走了大半天,不如回旅社休息吧。”   秋瑶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顺着原来的路线返回,那对拍摄外景的新人与一堆宾客恰巧又来到了那座石桥边,一大群人在石桥上谈笑风生,将本就不宽的桥面堵了个严严实实,秋瑶皱了皱眉头,往石桥边上慢慢前行试图通过人群。   不知是谁往旁边侧身一倒,桥上的宾客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往边上倒,秋瑶尚未来得及闪避便被前面的人朝后一撞,整个人翻过了半米多高的石栏尖叫着掉了下去。   “瑶瑶!”楚昀惊呼一声,丢下手里的饮料瓶趴到石栏边上,又有两个人接连落水,一群惊慌失措的游客面面相觑,一大堆人中既然没几个懂水性。   “扑通——”一声,一个颀长的白色跃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第八十章 我是你的夫   旅个游还能被人撞得一头栽进这汪春水里,悲催的秋瑶被淹掉半条命,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间仿古的卧房中。   原来这旅游景点还特地设置了这么个下榻的地方,她居然没在地图上搜到,不过价格想必是不菲的,秋瑶打了个哈欠,正要起身,却发现浑身上下疼得诡异,简直跟刚生完孩子似的……   刚生完孩子?!为什么自己脑海里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楚昀去哪了?她明明记得楚昀不识水性,而她在水中时有个穿白西装的男子跳下来拉住了她的手,似乎救他的人正是那个看着很眼熟并且漂亮到过分的伴郎,然而他的样貌她却已经记不真切。   那这会那个救他的人在哪,楚昀又在哪?敲了敲有些发疼的脑袋,秋瑶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身上酸痛地完全没法起来,正当她纠结疑惑之时,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看清来人之后,秋瑶顿时傻眼。   进房的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后头还跟着两个毕恭毕敬的丫鬟,高鬓阔袖,一副古人的打扮,秋瑶当然不会蠢得以为是那对古装新人的高堂跟着一起玩仿古cos,难道自己溺个水溺穿越了?   “醒了便好,将这碗药粥喝了吧。”妇女让其中一个丫鬟将粥端到秋瑶面前,自个儿则是站在一旁瞅着,秋瑶识趣地将粥喝完,淡淡的药香融在粥里,吃起来味道还不错。   穿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弄清自己的身份,不过为了安全起见秋瑶没敢直接问,那中年妇女看来在这个地方颇有些地位,倘若她是这院子的主母,惹了她自己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幸好看这房间的布置,自己应当不是身处深宫大院中,没有撞上最坑爹的宫廷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秋瑶直到那妇女带着一个端空碗的丫鬟走开,才小声地去问剩下的那名丫鬟。   “方才这位夫人是?”   她本以为丫鬟对于她的疑惑会感到诧异继而说“呀呀姑娘你是想不起来了吗”之类的台词,不料那丫鬟却对此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是菁华夫人,将军特意请来为夫人您照料身子的。”   诶?她是将军夫人?而且那将军似乎对自己还不错,秋瑶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自己还没有什么危险。   “夫人要不要见见小公子?”,白起临走时吩咐不要将那一直闹腾个不停的孩子安置在秋瑶房中,但是若是秋瑶想见就把孩子带到她的房里。   小公子?莫非是她的孩子?   “去把他带来吧。”秋瑶有些无奈,直到见到那个襁褓中的婴孩之后,她才明白自己浑身的酸痛是从何而来了。   她果然刚生过孩子……   秋瑶抹了把冷汗,从丫鬟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小脸还没他巴掌大的男婴,或许是她身体还是这孩子的母亲的缘故,秋瑶觉得那熟睡中的孩子的脸看着无比亲切,“我睡了多久?”   “不多不少,刚好一个月。”   “……也就是说这孩子刚刚满月?”睡了一个月……天啊,她是穿越到了植物人身上了么。   “是的。”   秋瑶没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婴孩的睡容,可爱的五官总觉让她感到熟悉。   话说她现在还未确认自己身处的时代,不知道自己这穿越是架空还是历史。眼下这应当是那将军的府邸,但她也不知道那将军究竟是怎样的容貌和性子。   正当秋瑶沉思之际,门外忽然想起了脚步声,步伐沉稳有力,一听便是个会武的男子,秋瑶抬眸,恰好见到一人身着白袍从外头逆光进门,魁梧颀长的身子顿时将照进门内的阳光挡去了大半,男子身后跟着的便是秋瑶先前见过的那名菁华夫人。   “总算舍得醒了?”白起进门时一直紧握的拳微微松开,走到床边,本以为她会无比憎恨自己,不料却无法从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寻找到丝毫怨恨的痕迹。   “是……”秋瑶分明看见他看自己的婴孩时眉头微微一蹙,显然他并不喜欢这个孩子,本能地将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些,待到那人走到床边看清了她的脸,秋瑶心中微微一紧。   英俊深邃的五官,威严却带着一丝邪魅的眉眼,她似乎见过他,尽管记不清楚在何时何地。   白起因为秋瑶的这个小动作顿时有些不悦,他一听说他醒来的消息就丢下手中的军务从书房走了过来,她不但不领情还这样一副戒备的模样,面上一冷,讲话愈发刻薄,“放心,本将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做到。   “菁华夫人,这两天就麻烦您多费些心,三天之后本将要带着她一同回咸阳。”白起说完淡淡地看了眼床上的秋瑶,背过身重新向门外走去。   咸阳?莫非是春秋战国?!秋瑶努力回忆,长渠……将军……咸阳……几个名词连成一串,一个想法顿时在她脑海中浮现。   “你是白起?”她原本不想这么贸然地就这么问出来,但无奈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秋瑶暗自骂了自己两句,随即有些惴惴地等待那男子接下来的反应。   白起脚下一顿,转身问向一旁的菁华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先前生产过后失血过多,昏迷的时间太久,醒来后对先前的事情想不起来了。”   “失忆?”白起眉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侧过脸去看一脸不安的秋瑶,继续问道,“那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   “这个难以确定,可能一时半,可能一年半载,也可能终其一生都难以记起往事。”菁华夫人淡淡答话,全然没有旁人面对白起时的紧张与敬畏。   老掉牙的对白……秋瑶偷偷看了眼白起,却发现对方一双凤目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自己,又立即将头重新低下,既然他没有否认,那么眼前的人确实就是那传闻中令六国君民谈虎色变的秦国大将武安君白起。   一想到眼前这个男子便是背着一百多万人命的杀神,秋瑶就忍不住脊背发凉,从他方才的表现来看自己这个夫人连带着这小公子并不受宠,自己接下来还是小心为是,不然惹恼了这视人命如草菅的人屠,恐怕会死的很难看。   正当秋瑶担惊受怕之时,那方才还一脸冷意的男子忽然缓了缓神色走到自己身边,用眼神示意丫鬟将秋瑶怀里的孩子抱走,随后伸出右手轻轻地握住了秋瑶有些发凉的小手。   “是,我是白起,是你的夫。”   第八十一章 不一样的白起   秋瑶想象中的白起应当是同修罗一般凶神恶煞的,但接下来的两天白起的所作所为却令她不得不改变了自己原来的想法。   其实细看之下白起长得十分英俊,刀削剑刻般的五官,不同于传统的美男子,他的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硬朗与魄力,那是用鲜血浸染出来的绝代风范,令人望而生畏。   战无不克公务不胜的名将自然心思缜密,这份心思倘若是用到对待女子身上,效果自然显著,秋瑶发现白起繁忙到见上一面都难,但一到用饭时间他总会准时带端着饭菜的家奴走进房间,席间他的话并不多,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心让她倍感温暖。   但秋瑶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一方面是慑于他战神人屠的恐怖名号,一方面是因为醒来那天他的态度转变,显然她现在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白起知道了她失忆,可见在此之前这身体的主人与白起之间有些不太愉快的纠葛。   她并不认为白起现在这样对她完全出自真心,但是这样一个手握重权英姿俊美而又心思细腻的男人一旦关心起人来实在让人招架不住,他说“我是你的夫”时的笃定神情时常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每当秋瑶质疑他柔情背后的内涵时,总会又被他的柔情转移了注意力。   那菁华夫人想必医术高明,不然也不会得到白起的尊重,秋瑶与她交谈时她除了对有关自己身体的疑问作出解释外别的一概不提,一来二去秋瑶也不再自讨没趣,但她能感觉的出来,白起,菁华夫人,或许还有这府上的别的一些人,都有事瞒着自己。   启程的那日白起她的身体尚未大好,白起亲自扶她上的马车,这令秋瑶有些受宠若惊,车帘落下的前一刻不经意的抬头,却发现垂首等待白起的人群中有一人正朝着自己看来,那人一身肃杀的黑衣,面容冷峻,却令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感。   车帘隔绝了那道视线,白起转过身,顺着秋瑶先前的视线去看蘧然低头的司马靳,随后缓缓经过他的身边,默然踱至队列的最前方,上马。   秋瑶抱着婴孩坐在马车中,细细地思索这三天来发生的一切。   咸阳城离她原本所在的地方似乎并不近,一行人行了四五日才到那秦朝的都城,初春的天依旧冷得刺骨,到达目的地的那天,咸阳城沙尘弥漫,路人皆是掩面而行,秋瑶抬起袖子捂着脸,风沙刺目,她根本没法让自己抬起头去看门上的匾额,低着头跟着侍从进入,只觉得这宅子比先前那处要大得许多。   恰值午饭时间,秋瑶本以为白起会过来,却仅看到侍从端着饭菜走到了屋里,一个人若有所失地吃完饭,终是忍不住问了句白起的去向,丫鬟回答说是去了宫里,闷闷地应了一声,秋瑶抱着婴孩坐在桌边打量屋里的陈设,逗着怀里的孩子玩耍。   “将军可有为这孩子取过名字?”   丫鬟摇了摇头。   “那小名呢?”   依然是摇头。   秋瑶微微蹙眉,没有满月酒,没有小名,看来这白起还真是不喜欢这孩子,“那我给你取个小名吧,叫什么好呢……”   秋瑶低头看着那张可爱的小脸,用手点了点刚被冻得有些发红的小鼻头,“叫阿狸好了,恩恩,小阿狸~”   小阿狸没有理会他心血来潮的娘亲,兀自睡得香,还用鼻子吐了个泡泡。   秋瑶汗颜,拿过帕子去帮他擦了擦鼻子,“什么反应……那就当你是很喜欢这个小名了,”回过头笑着看身后已经无语的丫鬟,“以后就叫他阿狸,狐狸的狸。”   丫鬟撇了撇嘴道了声是,心中却在腹诽为何秋瑶用这样的不雅之物给自己的儿子命名。   秋瑶折腾了那熟睡的小鬼半天得不到半点回应,只得兴致缺缺地将他放到柔软的大床上让他睡个安稳。   想要出去逛逛,外头却尽是风沙,秋瑶有些悻悻地折回房内,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帮我拿些针线和碎布还有剪刀过来。”   丫鬟狐疑地看了忽然一脸兴奋的秋瑶一眼,随后应了一声走出房间,过了半晌才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针线木盒,身上却是落了一身的尘土。   “麻烦你了,”秋瑶充她粲然一笑,伸出双手一比划——“帮我一起把这些布裁成这么大小的方形小块。”   秋瑶坐到桌边,拉着丫鬟一起捣鼓起来。   “坐啊。”秋瑶拿起针线,抬头看了眼丫鬟,结果说完话人家还是一动不动,不禁郁结地撇撇嘴,放下手里的东西绕到丫鬟身旁将她强行按坐在椅子上,“让你坐你就坐啊,反正这里也没外人,就算有外人也没什么,有我在呢。”   丫鬟身形一滞,没再说什么,动手帮秋瑶裁剪布片,只见秋瑶将剪成同样大小的三片薄布叠在一起用针线缝起来,随后用两股线叠成一股,将两端缝在布的两个角,起先她并不明白秋瑶究竟在捣鼓什么,直到秋瑶将那布往脸上一蒙,线往耳际一勾,当即明白了她究竟在做什么。   “这个叫口罩,让下人们照着我的方法去做,虽然粗陋了点但是能够防尘沙,可以的话最好多做一些给有需要的百姓,比如那些出门做生意的摊贩。”秋瑶带着自己的手工口罩瓮声瓮气地说着,秀气的眉眼弯成了一条缝。   丫鬟心里微微一动,起身向秋瑶弯了弯腰,“奴婢这就让他们去做。”   秋瑶点了点头,摘了口罩转身去看床上睡着的阿狸,,忽然听得刚走出的丫鬟在外头突然说了句“将军。”   回过头,恰好见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屋子。   白起显然是刚从宫中回来,一身官服沾了些尘土,身后的黑衣男子还是一贯低着头,深衣外头穿着银色的铠甲。   “这是什么?”白起拿起桌上的口罩打量了两眼。   “这叫口罩,”秋瑶拿过他手中的口罩往脸上一戴,“你看,这样人们出去就不用怕这漫天的黄沙了。”   白起看着秋瑶面上的口罩,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后勾起一抹微笑,走到秋瑶面前帮她摘下脸上的口罩。“夫人真是心灵手巧。”   秋瑶难得被白起夸赞一句,一时间有些得意忘形,“雕虫小技而已,我会的还多着呢。”   “哦?”白起凤眸一窄,看了看身后默然不语的司马靳,继而问了一个让秋瑶瞬间失色的问题。   第八十二章 虚虚实实   前一秒秋瑶还在为自己制作的口罩沾沾自喜,后一秒却因为白起的问题而瞬间失色。   “你可还记得三十六计?”   这一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劈在秋瑶头顶,三十六计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为什么白起会知道这个?难道除了她以外这个世界还有别的穿越者来到了这里,还是中间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印象的事情?   “去外头守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进来。”白起深深地看了秋瑶一眼,转而吩咐身后的司马靳。   “……等下,”秋瑶将手里的口罩拿起来走到司马靳跟前,“带上这个……”   “不必了。”司马靳并未多再逗留一秒,转身离开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门,只留下秋瑶尴尬的将手停留在半空中。   秋瑶讪讪地收回手,咽了咽口水,开始思量着该怎么应付白起的问话,还没想好答案,白起却先走到了她的身旁,轻轻握住了她拿着口罩的手腕。   “这些天来你是否有许多的疑问?”   秋瑶垂眸,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白起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却依旧没有进入状态,这中间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让她陷入如此混乱的境地?   “是。”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秋瑶心里很清楚,这一声应答意味着屈服。   白起眼底闪过一抹满意的笑,握着她的手腕俯首靠在她的耳边,柔声道,“许多事情你不问,但是我明白你一直想弄清楚,你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为夫愿意一点一点帮你记起来,只希望你不要把所有的心事都隐匿起来,让为夫为你忧心。”   秋瑶听了心中一颤,她有些怀疑白起说这番话的用心,但仍旧不可避免地为此感到动容,那为夫二字,听得她一时间有些难以思考这些过于复杂的事。   “好,”秋瑶颤声应道,“我想知道那三十六计从何而来。”   “看来你真的是失忆了,”白起的语气听上去甚为遗憾,“那份兵书,是你亲自默写给我的。”   “不可能!”秋瑶有些激动地反驳,又随即镇定下来,但自己的反应已经足以证明自己对此有所了解,一时语塞,“我……”   “可是你知道那样东西的存在不是吗?”白起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单手抬起她圆润的下巴,定定地望入她的眼底,“你方才说了不会对我隐瞒。”   他阒黑的凤眼蕴含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迫力,星星点点的寒芒中却又夹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柔情,秋瑶被迫与其直视,却发现这双狭长的眸子深不见底,心里一寒,正要坚决地否定一切,他的唇却已然欺了上来。   霸道却不失细腻的吻落在唇间,因为诧异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被拥入一个宽厚的胸膛,浓郁的男性气息混杂在周身的空气之中,秋瑶不觉有些微微失神,而就在她分心之际,那灵巧的舌扫过她柔软的樱唇,撬开她的牙关,钻进她的檀口中追逐着她自己的舌。   秋瑶有些目眩神迷,腰际的那只手微微用力,身体不觉又朝这个危险却迷人的男子靠近了半分,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沉重,一些回忆的片段呼之欲出,却无论如何也捕捉不住。   她似乎并非第一次被眼前的男人吻着,他的吻带着她熟悉的味道,将她引入一个她不曾到访过的境界,如果自己真是白起朝夕相对的妻子,为何她又会觉得胸腔内的那颗心是头一回感受到他的悸动?   手中的口罩无声地落在地上,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去回抱他,他说过他是他的夫,抱一下应该也不为过吧?   右臂触及他左手时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忽然一顿,还来不及细想,他的吻却忽然变得急剧起来,充满了浓浓的占有意味,他的舌扫过她的贝齿牵引出她的语气纠缠,秋瑶一时间有些来不及反应险些窒息,有些难受地推了推他,跟前的人却丝毫不为所动,秋瑶忍不住想加大手上的力道,一声婴儿清亮的啼哭声却忽然打破了这过度暧昧的氛围。   秋瑶趁这空当将白起用力推开,心中不觉狠狠自责自己居然就这么轻易沦陷在他的柔情攻势中,心乱如麻地抬起头,却冷不防看到他看向床上婴孩的眼神中,居然带着一丝杀意。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秋瑶心中一紧,脑海瞬间清明,白起的已然收回视线,方才所见又好似她的一种错觉。   但不论是真是假,她都能看出白起的不悦。转过身走到床边抱起忽然啼哭的阿狸,将其护在怀中,秋瑶将信将疑地看向面色复杂的白起,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可以让我看看那个三十六计吗?”   右手的五指陡然握紧,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丝笑容,白起向前两步,秋瑶却忽然后退了一步。   “等等,那天我醒来时你对我说,你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那是什么事?”既然已经说穿了,就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她不信他会知无不言,但是谎话说多了终究会露出破绽的,而她要做的就是从他们合作无间的谎言中寻找破绽。   可是如果那所谓的真相真的存在,而她又确实了解到了,她就真的能高兴吗?   秋瑶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才短短几天,她便已经这么在乎他了吗?   白起从不放过她每一个失神的间隙,转眼间白起已然来到了自己的面前,秋瑶不由得将阿狸往怀里靠了靠。   “我让我答应你,不让这孩子接触兵家之事,让他做一个普通人。”他眸色深沉而平静,如同刚研好的上等之墨,秋瑶沉默着看了他一眼,继而去哄怀里一个劲闹腾的阿狸。   这确实是像她会说的话,只是就是因为这个白起就讨厌这个孩子?人难道不是爱屋及乌的吗?   “可是你好像不喜欢他。”   白起紧紧盯着秋瑶低头哄孩子的侧脸,脸上的晦暗仅仅持续了半秒便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和风细雨般的微笑——   “怎么会,我自己的儿子,我当然喜欢。”轻轻接过秋瑶怀里的阿狸,垂眼后的眸光让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只是这孩子出生时差点要了你的命,这令我一直多有怨词。”   白起轻轻拍了拍阿狸,不料刚安分下来的小家伙突然又闹腾起来,秋瑶立即将孩子抱到自己怀里,背过身轻声哄着他,“将军怕是不会抱孩子,还是我来吧。”   唯恐白起动怒,秋瑶哄了两下便把孩子放回了床上,“将军带我去看看那三十六计吧。”   “好。”白起颔首,俯身拾起地上的口罩,拍了两下递到秋瑶的面前,秋瑶心情有些怪异,接过口罩往脸上一带便跟着他走出的房间,风势依旧没有减弱,而房门外的司马靳犹如一尊黑色的雕塑站在那边,岿然不动。   秋瑶一愣,随即被白起拥入怀中,低沉的嗓音伴随呼呼的风声掠过耳畔,“风大。”   他将半面披风绕过她的背搁到她的右肩上,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了大半边,白起就这么护着她缓缓前行,秋瑶没有做声,想着他这样会有些费力,便抬手去挽着他的左臂想要自发地靠近些,不料他却忽然闷哼了一声。   秋瑶当即松开手,他左臂上似乎缠着什么,想必是受过伤。   白起没有停下步子,秋瑶亦步亦趋地依偎在他的身旁,余光透过缝隙似乎瞥见一抹白色的身影,想要转过头去看,却被白起抬起的手臂重新遮住了视线。   第八十三章 牵制   简牍捧在手里,宛如千斤玄铁般沉重,秋瑶逐字逐句地看着上面的内容,尽管不是完整精确的三十六计,但确实是三十六计中的内容,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能够看懂上面的文字。   “想起来了么?”换下官服的白起换上了一身银白的便服,墨发随意地扎成一束,并未加冠。绕过呆立在秋瑶的身边走到书案前坐下,继而抬起头微笑着看着她。   “有空白的竹简么?”秋瑶的声音有些颤抖,接过白起手中的笔墨竹简,照着那上面的句子摘录了两句,然后彻底傻眼。   这确实是她自己的字迹。   头不可避免地疼了起来,丢下手中的羊毫竹简,秋瑶痛苦地俯身扶额,白起见状面上微微变色,随即起身单手扶住了她,搀着她走到一旁的椅子旁坐下。   “一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眼下还是先把身子调阿理好为是,”白起抬手撩开她鬓间一绺黑发,用只在她面前才有的温和声音安抚着她。   秋瑶缓缓睁开眼,抬眸去看被自己丢在地上的简牍,目光蓦地一顿,起身重新拾起那竹简又定睛看了数秒,再走回桌边拿起其余的简牍一一审视,然后得出了一个看似没什么用的结论。   “这上面分明是两个人的字迹。”   “是,”白起走到她的身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上面清隽飘逸的字体,“那个时候你怀有身孕不宜多劳,所以你口述我执笔。”   秋瑶默然,脑海中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副场景,依稀记得她坐在床上背着兵法,一个白色的人影坐在床前的桌旁,全神贯注地记述她所说的内容。   真是一副和谐的画卷。   秋瑶有些动摇,转过身看着身旁凝视自己的白起,“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庄生梦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我就是现实,”白起拿起她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此时此刻你听到的,见到的,都是现实,你记不起往事,我可以为你重建旧日的一切,相信我。”   秋瑶木然地看着白起的手背,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你手背上的伤……”   那是个牙印,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无妨,这点伤那比得上你生孩子时的痛。”白起爽朗一笑。   秋瑶一时语塞……果然是她咬的。   “那你左臂的伤不会也是……”   “只要你在我身旁,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秋瑶哑然,所有的猜忌与疑心都伴随着咸阳城的漫天黄沙逐渐散去。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破绽,有的只是她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秋瑶为小阿狸取了个大名叫做白以初,从今以后,一如当初。   白起听到这个名字时仅是淡淡地笑了笑,继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秋瑶将剩下的疑虑埋到了心底,既来之,则安之,如果她注定要留在这个时代,她或许真的愿意就这样做他的妻,哪怕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这是个动荡的世道,但是咸阳城却是安宁平静,但这份难得的安宁却是用别国的腥风血雨换来的,春夏一晃而过,菁华夫人向白起辞行,秋瑶坚持要亲自将人送到城外。   菁华夫人仍旧是一脸淡漠,秋瑶心里却是暖的,若非是这位传闻中的扁鹊第十弟子之女的医者,她与她的小阿狸根本无法有今日。   初秋的咸阳,空气中尚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燥热。秋瑶一直不解自己既然是白起之妻,又为何到现在还没有适应北方的气候环境。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们不宜离城。”白起勒马回身,定定地看着从马车中出来的秋瑶。   秋瑶抬头看了看高大的城门,无可奈何地下了马车,对着车里的人又说了句“夫人一路平安”,随后转身走到了白起身旁。   对着那摊开的手掌犹豫了半秒,秋瑶伸出手,一股拉力将自己猛地往上带,秋瑶轻呼一声,转瞬间人已然到了白起怀中。   这样的亲密让秋瑶有些不适应,但身边尚有一干白起的亲兵,如果直接将他推开,岂不是拂了他一代名将的面子。   秋瑶就在这样温馨而又矛盾的心情中缓缓归城,身后的随从中一人悄然离开队伍,她也没有发现。   咸阳城外三十里,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在曲折的小道上行驶着,似乎在逃离什么,又似乎在躲避什么。   马车如预料中一般忽然停下,一双包养得当的手撩开车帘,露出一张没有一丝情绪的妇人的脸。   “白起的为人当真如传闻中那般,过河拆桥。不过能让赫赫有名的武安君亲自送我走这么一段路,也不啻为一项殊荣。”菁华夫人清冷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司马靳一手持剑,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听她说完这番话。   “您既然已经猜到了会有今日,便不必再多说无用的话。”   “司马将军此言差矣,世人皆有惜命之心,武安君想杀人灭口,我又怎会心甘情愿任人宰割?”一向不露情绪的脸忽然露出一丝冷笑,司马靳眉头一皱,默然等待她的下文。   “察觉到那男婴并非白起骨肉的第一日,我便猜到他不会放我离开,而我既然能够医人,又为何不能害人。”   “你在药中动了手脚。”司马靳的心情顿时复杂莫名。   “是,慢性毒药,中毒者嗜睡,最终长睡不醒。”   “将军平素最恨他人威胁。”   “但是他在乎那个女子,不然也不会让你有此一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试。”菁华夫人语调是一派云淡风轻,但眼中的平静已然出现了裂缝。   她在司马靳的眼中看到了犹豫,一种不同寻常的犹豫。   “自然,司马将军若是有私心,大可立即执行武安君的命令,就当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握剑的手一抖,司马靳脸上头一回露出紧张的神色,但这紧张也仅仅持续了一秒便荡然无存,“怎么解毒?”   “每月十五我会让人送部分解药,连着服用一年,此毒便可全解。”   “菁华夫人就这么自信一年之内能够顺利找到藏身之所?”司马靳眼中泛着冷意,“既然夫人猜到将军会杀人灭口,就不怕说穿了有些事招致同样的灾祸?”   “藏身之事不劳司马将军费心,既然将军已然决心瞒着武安君放我一马,又岂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素问菁华夫人谋略过人,司马靳今日心悦诚服。”嘴上这么说着,司马靳脸上依然挂着冷意,菁华夫人看得出来他在强忍着怒火,自然不会在这茬去给自己造成危险。   “司马将军说笑了,而今司马将军可是控制了武安君之妻生死的人,如此一来,谁又能撼动您在武安君心中的地位?”   第八十四章 发疯的孕妇   “解决了?”   “是。”   ……   司马靳从白起书房走出,抬眼望了望月明星稀的夜空,转身向院外走去,行至假山旁,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静立在夜风中,似在等着自己。   “颜姑娘。”司马靳微微垂首,面上一派恭敬肃穆。   “他可是让你去杀了菁华夫人。”颜没有看司马靳,而是将目光投到另一处寂静安然的院落中。   “是。”   颜不动声色地伫立了一会,淡淡启口,“那他怎么不让人连我也一并除去,他就不怕我出现在那个女人面前说穿一切么。”   司马靳默然,颀长的身子仍旧是站得笔直。   颜回头淡淡地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司马靳,嘴边忽然现出一抹微笑,霎时黯淡了皎洁的月华,“替我向将军通报一声,就说颜儿知错了。”   “是。”司马靳面无表情地转身,沿着原路折返。   半刻钟后,颜见到了坐在书案前处理军务的白起,房内的气氛一如以往的寂静与疏离,白起不言,颜就中规中矩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凝神看着他认真时敛起的眉。   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动容,普天之下,能有几个人可以如此放肆地盯着武安君这么久的时间?   然而她又忽然感到有些凄迷,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起,他放任她静候的时间越来越长。   不知过了多久,白起略一抬眸继而重新投入手边的军务,薄唇边淡淡吐出两个字,“说吧。”   “我想去看看别院的那些人。”   “咯噔”一声,白起搁下了手中的羊毫,尽管没有打断她的话,但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锋锐。   “听说别院那位快生了,依照她如今的状况怕是挺不过这一关,到时候我想替你养着那个孩子。”说这话时颜心中不免黯然,真是同人不同命,同为女子她没法为她心爱的男人怀孕,而同为产妇,这边的备受照料,那边的却只能等死。   白起眼波一动,继而说了个“好”字。   “颜儿想说的就这些,多谢将军成全。”她厌恶这样的感觉,从前她在他面前言无不尽,如今却要这般惺惺作态,起身离座,颜恭了恭身子,转身走向房门。   “既然你要接手那个孩子,那明日我会为你另寻一个住处。”   身子蓦然一顿,颜一脸不敢置信地转过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将军这是打算弃颜儿于不顾了吗?”   “你想太多,”白起眉头一蹙,目光不自觉地落到手边一方丝绢上,“我下月就要出征,在此之前我会亲自过来看你。”   “多谢将军的施舍。”颜狠狠地咬了咬下唇,径直走出了门外。   房门被重重合上,白起眉头顿时敛得更紧,一把抓起手边的丝绢放到油灯上,直至火舌卷上自己的手指方才松开,那支离的灰烬落到桌案前,微微一亮,继而永久地熄灭。   秋瑶听闻白起要带着自己出征的消息时并不讶异,这半年来他一直试图让自己将剩下的三十六计完成,但她却总是推脱记不得,可是她自然知道白起并不相信自己的说辞,跟着他上战场本来没什么,但一想到要将阿狸留在这里她心里就忍不住感到担忧。   自从她来到咸阳后她就极少离开过这处宅子,即使出门身边也跟着一大群随从,久而久之她也没了兴致,何况她总是想无时不刻地陪着阿狸,但这一日她却忽然十分想要出门,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力量牵引着她。   将小阿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秋瑶抱着孩子带着四五个侍从走出大门,一路上所见尽是平常,路经一个卖小玩意的摊子,秋瑶停下步子,走到摊头前替怀里的小阿狸寻找中意的玩具,看了半天也没有什么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秋瑶打算自己回去自己动手做几样,那小贩还想费些唇舌推销自己的商品,却被秋瑶身后侍从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站住……”不远处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秋瑶一愣,随后便见身旁的几个侍从挡在了自己跟前。   待到看清前方的情况,秋瑶整个人都被定在当场,倒是一直服侍自己的丫鬟先开了口,“立即护送夫人回去。”   “慢着——”秋瑶定睛看着数十米外那条蜿蜒的血道,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身旁的其中一个侍从冲向那个下裳浸透了鲜血的女子。   她看不清她的脸,却分明看见那女子高高隆起的腹部,身后那条血道红得骇人,秋瑶忍着胸口的不适厉声喝止,“你们这是要去攻击一个孕妇么?!”   “夫人多虑,这孕妇有疯症,我们必定会将其送去医治,”丫鬟走至秋瑶跟前微微低头,措辞恭敬却语带坚决,秋瑶被挡住了视线,见丫鬟神色有异不禁心生疑窦,但怀中的阿狸却忽然啼哭不止,略一蹙额,秋瑶抬手遮住阿狸的视线随即转身欲离。   “谢秋瑶……”   微弱的呼喊带着死亡般的怨念,秋瑶浑身一震,继而回身,却只见四五个人将那疯跑的孕妇制住,当中一人拿了一块湿巾往她脸上一捂,那孕妇便再没了生机,如同死尸一般被人往回拖走。   而捂住孕妇口鼻的男人,长着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凌乱的发完全盖住了那女子的面庞,但盖不住她身上强烈的熟悉感。   “呕……”那刺鼻的血腥味拥入七窍,秋瑶胸口一堵便开始干呕,丫鬟眼疾手快接过她怀里的孩子然后扶住她,将她往回带。   “夫人惧血,还是尽快离开此地。”   秋瑶只觉得难受,不适缓和后则发现自己早已离开了那市集不少路,忍不住回过头,方才的场面一再在自己脑海中回旋,激起一连串反应。   谢秋瑶,谢秋瑶……那女子是在叫自己?还是她听错了,她怎么会姓谢?   她的本能告诉她,她认得方才那个孕妇……沿途的鲜血,嘶声的呼喊,被人捂住的口鼻……内心的直觉疯狂催促她去探询这一切,但是她知道,从周围的人口中她绝对得不到任何答案。   擒住孕妇的男子之一,她曾在白起的书房外与其碰面过一次,她不会记错,还有当时身边的人无意识地表现出来的紧张。   他们在对她隐瞒着什么。   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嘶吼着试图冲破桎梏逃出来。   第八十五章 无须隐忍   为了一月的全勤而奋斗\(≧▽≦)/   接下来每天都有足量的段子\(≧▽≦)/   ————————————————————————————   许是因为那天那孕妇的惨状过于骇人,秋瑶回去后断断续续发起了低烧,过了几天烧退了下去,身上的不适却依然存在,为了保险起见让丫鬟将阿狸抱离了自己房间,一觉醒来已近黄昏,而房里不知何时换了个丫鬟。   “曦儿呢?”   那新来的丫鬟闻言一愣,“奴婢这就去找曦儿姐姐过来。”   秋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际想要唤住她,那丫鬟已经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一丝淡淡的不安笼上心头,之前那丫鬟少言寡语但做事向来一丝不苟,原本一直与自己寸步不离,这会儿突然换了个人只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当秋瑶沉思之际曦儿却已经让那新来的丫鬟带了进来,依旧是低眉顺眼,中规中矩地立在一旁向秋瑶行了个礼。   秋瑶有些疑惑地端详了一眼觉得没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帮我倒杯茶吧,我有些渴了。”   “是。”   “你叫什么呢?”   “回夫人的话,奴婢名叫敏儿。”敏儿恭顺地走到秋瑶身旁扶着她下了床,有意无意地抬头看了眼正在沏茶的曦儿,秋瑶见状眉头微微一蹙,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得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再过四天就启程了,让下人帮忙打点好行装,我们要在十日之内赶到敌方。”白起走进门,瞥见桌边的曦儿,剑眉一敛,“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让人叫她回来的。”秋瑶总算看出了端倪,上前两步,恰好见着那丫鬟被风吹开的袖管下现出的一条红痕,心中一凛,“把袖子拉开。”   曦儿一声不吭照做,手臂上一条条鞭痕令秋瑶怵目惊心,正要说点什么,白起却已经先她出声,“都先下去。”   “敏儿,去领些伤药给曦儿敷上。”秋瑶说这话时眼睛正视着面前的白起,待到房门被重新合上方才冷冷说道,“将军对待自己手下的士兵也是这样的么?”   “较此严厉百倍。”白起有些不悦地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坐下饮茶的秋瑶,“军令如山,不严厉何以服人,这次没有严惩曦儿,你下回出门便说不定会遇到同样的事。”   “那种事情还能遇到两次?”秋瑶眉头皱得更紧,确实将头转向一边不再看他,眸色复杂。   白起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继而松开拧紧的眉,绕至她身旁,随手把玩她耳边一绺碎发,“为夫这就让人去安抚诊治那名孕妇,如何?”   “那女子既然疯了,那孩子的父亲又在哪?”秋瑶侧首,余光淡淡扫向一旁的白起,目光微凉。   “战事连绵,应是随军出征了。”白起松开秋瑶的发,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茶,目光不经意落到秋瑶微扬的嘴角,眸色一深。   秋瑶没再追问,搁下茶杯,转过头看白起倒茶时轮廓分明的侧脸,“仁者无敌,得民心者得天下么?商纣夏桀,他们都是暴虐无道方才失了天下。”   “好一个得民心者得天下,”白起笑着喝下茶,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只是夫人莫要忘了,夫人所说的商纣夏桀,都是君。为君者需要抚恤黎明,而为将者的本分仅是只在攻守,而这其中必有流血牺牲,那稳定人心的工作,自然是交由为君者来做了。”   秋瑶被他一番话说得无以为答,敢情他这么屠戮百姓不过是与秦王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嘴上吃了闷亏,正思忖着怎么反击,白起的脸却已经到了近旁。   “夫人为了为夫思虑良多,为夫甚是欣慰。”适时地托住秋瑶往后仰的身子,白起将唇移至她的鬓边,将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耳边,继而满意地看着那晶莹的耳垂瞬间变红。   “这是我应该做的,将军……”   “为夫忽然想起,夫人自醒来后便不曾唤过为夫一声夫君。”   “我……”秋瑶有些慌乱地想要起身,但那搁在自己腰间和肩上的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她根本无法脱身,强行挣扎恐怕又显得过分刻意,一时间只得绷直了上半身,咬着唇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恩?”腰间的手缓缓下移,白起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不难察觉的占有欲,秋瑶心中警铃大响,“夫君”二字脱口而出。   但说完之后她又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她这分明就是在助长白起肆虐的气焰,耳垂随即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缠上,秋瑶微微一颤,终是忍不住想要起身,可是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让她动弹不得,那吻却已经下移到了颈项,正要强行脱身,却忽然听得白起模糊的声音。   “夫人可曾记得,先前夫人也是这样与为夫耳鬓厮磨的?”   所有试图脱身的念头被瞬间打消,秋瑶心中一凉。   他这是在试探。   秋瑶恨恨地咬了咬唇,她刚刚不过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我记不得了。”   “记不得也无妨,为夫会让夫人一点一点想起来。”白起嘴角一勾,将自己的唇缓缓前移,微微笑道,“夫人可还记得上一回夫人可是指着自己的嘴角诱惑为夫吻你的,这一回是改成了咬唇么?”   秋瑶头脑有些片刻的空白,上一次?她当真有些记不真切……   还来不及细想,那双温热的薄唇便被白起攫住,柔韧的唇紧紧压迫着她的,灼热的气息充斥面前,呼吸被尽数夺去,秋瑶觉得有些缺氧,思维顿时陷入混沌中,浓厚的男性气息裹挟着明惑的情.欲挑逗着她的感官。   想要张口呼吸,却让对方的舌有机可趁,秋瑶顿时溃不成军。   他有备而来,她措手不及,他势在必得,她进退维谷,原本放在肩上的手一松,秋瑶一时失重本能地去抓住面前的人,不想白起这是以退为进,呼吸渐趋粗重,秋瑶还来不及反应,便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压在自己唇上的重量消失片刻,秋瑶得到片刻的清明,却是认命似的闭上眼,唯恐被眼神泄露了情绪。   怕泄露什么?怕泄露自己本身的抗拒,还是泄露本能产生的回应?   那炽热的唇瓣再次贴上自己,那霸道的舌径直深入到了喉咙,放肆地重压,辗转,秋瑶难受地闷哼一声,下一秒那精壮的身躯便覆了上来,手指灵活地剥落单薄的秋衣,摩挲到声音细碎却丝丝缕缕地渗入到她的心里,夹杂着白起一年来似真似假的柔情。   秋瑶悲哀地发现自己对他的抗拒早已不如当初强烈,她心中不愿承认时间磨去了她的恐惧忌惮与抵触,身体却在可耻地回应着,眼眶微微发热,他却忽然放过了自己的唇舌,轻柔温润的吻落在紧闭的眼眸上。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秋瑶有些不适应,他的唇在眼睑上轻轻擦拭着,秋瑶微微失神,那眼上的温度忽然让她无比安心,顾虑在刹那之间淡去,却在身上感到一片凉意时卷土重来。   “不用怕,给我。”白起沙哑低沉的嗓音撩人而魅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秋瑶缩了缩身子,缓缓睁开眼,却见那双锋锐的凤眼中带着她难以意会的情感。   白起勾唇,秋瑶睁眼时眼中的挣扎已然说明了一切。   即使想起来又如何?   或者说他宁可她恢复记忆,继而在她清醒的时候占有她,抹去她身上他人的印记。她此刻的顺从是因为迫不得已,但至少没有断然拒绝,那么他也有足够的把握让她心甘情愿。   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忘了他,直到你心中只有我一人。   “我全都……”支离言语淹没在他忽然热烈的吻中,秋瑶忽然明白,白起早已洞悉了一切,如果她一开始便没有隐瞒摊开一切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她一直拖延到了现在,拖延到即使说开一切也无法改变境地的现在。   索性闭眼。   “不要闭眼。”喑哑的声音在耳边回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要闭眼。”   “你真残忍,唔……”下身陌生的进入感让她微微抽了口气,秋瑶猛然睁开眼,本以为从白起眼中看到那种熟悉的,凌虐他人自尊的快意,却只看到那窄起的凤眸中携带的欣然与迷蒙。   他的双眸仿佛被炙烤过一般,带着蛊惑人心的高温。她忽然有些心软,这个骄矜自负的男人,为了她,演了这么多天的戏。   而他之前为他所做的点点滴滴,又是真实得让人难以怀疑。   目光落至那左臂上的伤痕,她恍然记起那个冰封的马车,他焦灼的医救,身子一软,他却发狠似的更加用力,仿佛在惩罚她的分心。   他在驱赶她内心的犹疑与恐惧,而她在抵御对他百般柔情的沉沦,他们彼此对立,却又毫无缝隙地结合为一体,构成微妙而矛盾的组合。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秋瑶咬住下唇竭力防止自己发出声响,隐忍让她的唇色愈发鲜妍,冷不防被他重新吻住,牙关被撬开的那一瞬间溢出羞人的呻吟,秋瑶大窘,有些羞恼地想推开他,他却不愿松口,身下是迎敌奋战般地冲撞,她无法,只得攥紧身下的被单,任凭那让她揪心的吟哦自口中溢出,一时间粗喘与娇.吟夹杂着床帏的轻晃声充斥整个房间。   纵然切肤之爱寸寸销.魂,分分蚀骨,可是那透过灭顶快意巅峰她看到的,却是无际的黑暗与迷茫。   第八十六章 覆水难收   再度醒来时,身旁的枕席早已冷却,秋瑶睁眼后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继而准备伸手撑着自己起身,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酸痛顿时让她叫苦不迭,拧着眉头心虚地掀开被单偷觑了一眼,那密集的吻痕依然分明如初。   秋瑶不禁有些懊悔自己操之过急的试探,那孕妇让她感觉到白起身上确有隐情,记忆中原本模糊的片段逐渐清晰,但她依旧难以将其串联起来,于是她选择从白起口中套话,而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极度不明智的作法,她仅仅试探了只言片语,他就直接用行动去探她的底线。   当真是得不偿失。   望向床帏的瞳孔缓缓紧缩,白起确实对她隐晦良多,而那些事情又足以让她决意离开。   所以才要隐瞒么?那一声谢秋瑶如同一把锋利的锥子扎在她的胸口,让她连一呼一吸都倍感痛楚。   而白起既然已经以为她忆起了全部,或许也代表她可以直言不讳地过问一切。   她当然不会那么傻,她也没有机会那么做。那一晚过后白起没再见她,秋瑶深知他心中的顾虑,因而也不会去自讨没趣。   淡淡扫了眼门口日渐严密的守卫,秋瑶起身走向推门入内布菜的曦儿。   “那个得了疯症的孕妇,现在情况如何了?”   许是感激于秋瑶让人为自己伤药,一向对秋瑶的问题避而不答的曦儿难得开口替她解决了疑惑。   “听说是生了个男孩,之后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曦儿将菜布好,往后退开两步,敛眸默然。   秋瑶心有戚然,对着面前的饭菜迟迟没有动筷,“设法让人安葬她吧,那孩子现在该怎么办?”   “已经被一位妇人收养了。”   秋瑶踌躇片刻,才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但愿收养他的是个好人。”   谢秋瑶……那些事情当真是她穿越前所发生的还是她自己做了时候忘记了呢?不论是哪一种,那都是她自己种下的恶果,而今白起加强警卫防她逃跑却不见她,原本说好的带她出征只怕是要改变,秋瑶忽然觉得有些怅惘。   “帮我带句话给将军吧,”举起的筷子重新放下,秋瑶一脸认真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曦儿,“就说我想明白了。”   曦儿点头应允,躬身退出门外,秋瑶本以为出征在即白起恐怕要过大半天才来见自己,不料话传过去没多久他便走进了自己房中。   “我有话想对你说,”秋瑶正襟危坐,直视面前一脸复杂的白起,随后起身,牵起他尚带着咬痕的左手,“或许你向我隐瞒了许多事情,但是这一年来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中,我想说,如果我愿意谅解你之前所做的一切,你是否还能待我如初?”   话说完连秋瑶都有些讶异,她原本不想给自己断了所有退路,但是她不愿被困在充满疑虑的牢笼中,对之前的事情一片茫然,对之后的事情诚惶诚恐,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忘了,便索性就让它过去吧。   白起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似乎是在思考她这话的真实性,许久才说了句,“这次出征我不带上你。”   “我知道,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反对。”哪怕让她在这里被关数年,她也愿意以此证明自己的用心。   白起微讶,随后面上重新恢复镇定,“或许有朝一日你忆起一切,你会后悔你今时今日所说的话。”他该怎么回应她?她的态度转变得太快,快得连他都反应不过来,只是,那又如何?他自有办法留她在自己身边,不论她是愿,或者不愿。   “我不会后悔,与其同床异梦,相互欺瞒相互设计,不如开诚相对,或许之前你做过什么对不住我的事情,但那是从前的我,只要你如今是真心的,一切从头开始又有何不可?”   白起微一蹙眉,抬手搭上她的双肩,紧锁住她满是真诚的双眸,沉默半晌,忽而抚掌大笑,“好,那夫人便静候为夫出征归来。”   秋瑶有些木然地看着白起离开的背影,原本的坚决忽而变得有些惴惴,既然已经决心与过去撇清关系,为何她这会又会如此不安呢?   怅然若失的感觉涌上心头,秋瑶有些无力地坐在桌旁,心中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争执辩驳着。   话一出口,覆水难收,她想她是认定了他的吧,既然如此,她便不该再挣扎踟蹰,踏出卧房,秋光明媚,身边的随从不少反而多了两个,秋瑶没有介意,兀自走到阿狸的房间将他抱了出来,安享这暖日的余晖。   可世上真有一种悔不当初让人痛不欲生,她今日的决绝分量不够,但多年之后当她再想起方才的每一句话,字字见血。   秦昭襄王三十二年,秦国发兵攻打魏国,直至魏首都大梁,魏派大将暴鸢救援,为秦所败,魏献出温地而求和。   白起一生无败绩,秋瑶丝毫不担心他作战会有什么差池,秦兵大胜的消息在白起班师回朝之前便传回了咸阳城,只是她没想到白起进宫复命之后回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关在房中闷了一天一夜。   隔着一院的落花,秋瑶望了望那灯火通明的书房,终是没有去打搅他。   “阿媪①,阿媪,他们说父亲回来了,我们去看看吧。”一夜难眠的困倦未散,秋瑶便被一个青稚的童声打断了睡眠,本就有些床气的秋瑶有些郁闷,坐起来轻轻扯了下阿狸的小脸,随后起身洗漱。   一旁的小阿狸早已有些迫不及待,他昨日就听说他的父亲凯旋归来,兴奋了一整夜却依然没能见到心心念念的父亲,心中不禁有些焦急。   “曦儿,去问问将军可有出房。”手中的梳子一顿,秋瑶对着铜镜看向身后的曦儿,心中不由有些担忧。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秋瑶制住嚷个不停的儿子,坐在一旁看他用早饭,心里一边思索着待会该如何去见白起,心里想的那人却已然踏进了房门。   白起进门时便看到秋瑶一脸欢欣地起身走向自己,心中的郁结不免散去不少,转而看到那丢下碗筷朝自己本来的男童,目光却情不自禁都停滞了一下。   这停滞的时间过短,短到秋瑶难以发觉,而这便是白起的用意所在,他几乎在阿狸跳起来的第一时间将他抱在了怀中,脸上尽是慈父的爱怜。   秋瑶心中一动,一种温暖的情绪顿时感染到了她。   “昨天刚回来,事情有些多,一直到这会儿才能得空过来。”说话时白起将阿狸抱到自己胸前,恰似无意地阻隔了秋瑶的视线,不想方才还雀跃不已的孩子忽然安静了下来,也是这么瞪大了一双清澈的眼睛直溜溜地看着自己。   话语微微一顿,白起将阿狸轻轻放在了地上,“这孩子都这么大了。”   “是啊,以初自从记事以来三天两头惦记着他在外带兵的父亲。”秋瑶笑着将阿狸抱进了自己怀中,却发现他安静得有些异常,不由多问了一句,“是吧,以初。”   阿狸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向秋瑶,重重地点了点头,犹豫了半秒才裂开嘴撒了个娇,“阿媪,怎么不叫我阿狸了。”   “都三岁了那还能用这奶娃子的称呼,”秋瑶这才放心,转而看仍旧是一脸微笑的白起,“原本就想等他用好早饭过来的,夫君可有用过?”   “用过了,”白起收回阿狸身上的视线,走到秋瑶身边,“过了这个秋冬,同我出征吧。”   这算是她通过这两年的审核了么?秋瑶有些欣然,又有些心酸,笑着回了句“好”,目光却不由得转向了别处,思绪刚要开始神游,他却将自己的头转了回来。   “不要多想。”白起嘴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带着一股恬淡的温和,那是白起身上少有的,秋瑶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初儿到了该习武的年龄了吧。”目光落至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秀气小脸上,白起的笑意变得有些莫测。   这孩子,像极了宋玉。   “你原先不是说过不让他搀和这些兵争之事的吗?”秋瑶秀眉微蹙。   “没说让他参军,只是身为男儿,必应有一技傍身,何况是我武安君的儿子。”   秋瑶默然,低头看了看怀里一直盯着白起看的阿狸,随后缓缓点下了头。   “这几日我恰好得空,不如让他先跟着我练吧。”   她不知道她在忧心什么,总觉得自己疏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要对他太苛刻,他还小。”   白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而转身走向屋外,“我还有些事没处理,今晚大王设宴,我恐怕会晚些时候回来。”   离开秋瑶的院子,司马靳仍旧是一身黑衣立在门外,仿佛不论受任何因素影响,他都不会离开那个位置。   “颜姑娘在门外等着将军。”   白起足尖一顿,继而转身向大门外走去,原本晴好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起来,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守门的侍卫躬身向白起行礼,那马车的帘子应声而动,一双白色的秀履踏出马车。   “颜儿。”白起轻唤,声音中带着一丝遥远的违和感。又见颜恭了恭身子,原本敛起的眉蹙得更紧。   “你原先不对我行礼。”   颜嘴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避开白起的话,绝色的双眸静静地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俊颜,缓缓启口。   “将军只记得他人的孩儿,却忘记了自己的骨肉了么?”   ---------------------------------------------------------   ①阿媪:这是先秦是对母亲的称呼,爹娘的称呼其实应该稍晚一些,此外对父亲可用阿翁,可是你们也知道白起那样的人物形象用这样的称呼太……百科普及完毕   第八十七章 疑云   九月的天,秋老虎威势不减,秋瑶一言不发地坐在树下,身旁是两眼放光看着前方的阿狸,母子二人隔着数十米的距离看着不远处的操练,一个若有所思,一个兴奋不已。   整齐划一的动作,有力的出击,振奋的军心,她第一次见到这样规模化的军队,但是她可以肯定这样杰出的军队,堪称当世第一。   而那个一身银甲傲然负手于军队正前方的男子,正是声震天下的武安君,她的夫君白起。   一片落叶打着旋从面前飘过,训练告一段落,只见白起朝自己这边点了点头,身旁的阿狸便欢呼一声冲了出去。   “等一下!”秋瑶不知道自己在担忧什么,纵然了解这个时代尚武,但是让自己的孩子去习武,她一时半会仍然难以安心。   “阿媪,怎么了?”跑开数米的阿狸停下步子,回过头,一双清亮的眸子闪烁着雀跃的光芒。   “没事,”秋瑶讪讪地收声,“注意安全,累了就别练了。”   “好嘞~”   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朝白起飞奔而去,秋瑶心中隐约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忍不住站起身,却是怎么也望不到另一头的状况。   “将军想必是带公子去一旁的空地训练了,不妨让奴婢为夫人带路吧。”身后的曦儿低着头轻声说道。   秋瑶应了一声,随后跟着曦儿绕过边上的小道走到一处开阔的空地,阿狸正顶着犹带暑意的日头扎马步,一旁的白起双手放在他的肩头帮忙稳住身形,小家伙没过一会额上便开始出汗,身子颤个不停,却仍旧被白起按着起不了身。   秋瑶有些心疼,却又不好开口阻止,忍了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上前走了两步,正在这时一名士兵小跑到了白起身边,说话的音量恰好在她的听力范围内。   “禀报将军,客卿胡阳求见。”   白起颔首示意,不一会儿士兵便领着那胡阳走了过来,秋瑶隔着不远不近地距离端详了那人两眼,只见来人看着比白起略小一些,穿着寻常的浅灰深衣,五官清秀端正,手里拿着一把羽扇倒是一派儒雅风范,只是那张卖相不错的脸上的笑随意得有些轻佻,带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恰好站在一身甲胄英姿勃发的白起身旁形成鲜明的对比。   谈话间胡阳不经意抬眼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秋瑶,而秋瑶并未注意到,反而是也随之抬眼看了前方目不转睛盯着自家儿子的秋瑶,其身后的曦儿会意,即刻带着秋瑶走向一旁的树下休息。   秋瑶觉得白起这样的避讳有些多余,对于胡阳这个她闻所未闻的客卿她没有丝毫兴趣,她的注意力只是集中在那个没人看守还兀自憋着气扎马步的笨儿子,想自己当年念书的时候浑水摸鱼的本事也不小,怎么这些个人特色没能遗传给自家儿子。   许是经不住双腿的酸麻,阿狸身子微微一晃,继而整个人软了下去,秋瑶顿时毫无顾忌地冲上前去想要扶起儿子,不料他却已经自己站了起来,秋瑶只当他要攒着一股劲继续扎下去,不料他却忽然转了个身扑到自己怀里,旁若无人地大哭起来。   秋瑶汗颜,转过头看了眼正皱着眉头朝这边看的白起,拿出帕子给阿狸抹去一脸的眼泪鼻涕,身后的胡阳说到一半被哭声打断,回过头看了眼秋瑶与其怀中哭得惊天动地的阿狸,眉头微微一挑。   “这是尊夫人和令公子?”   “是。”白起的声音听着有些沉闷,秋瑶立即便感觉到他情绪不佳,索性直接抱起儿子准备跑路。   “将军既然有事在身,秋瑶便先带着初儿回去了。”   “慢着,”白起眉头皱的更紧,“你先回去,把初儿留下来。”   秋瑶心有不愿,但是白起表情严峻地下的命令她无法不遵从,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再看看白起,秋瑶忽然有些愤愤,但碍于外人在场又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只得皱着脸将怀里的阿狸放到地上,哄了两句,然后冲着白起狠狠瞪了一眼重新走到树下。   胡阳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只觉得周身原本紧张的氛围被这么一搅合瞬间轻松了不少,“令公子当真是可爱得紧。”不过方才那个胆敢那样怒瞪武安君的女人似乎更有趣些,胡阳嘴上不说,心里却满是好奇。   白起目光扫过止了哭还在轻轻抽噎的阿狸,嘴边勾起一抹冷笑,“是。”   胡阳顿觉自己的话有些自讨没趣,随即收回自己的注意力继续一脸随性的笑容,接着方才的话题同白起交谈。   秋瑶气结地坐在一旁,那胡阳一直同白起谈到了太阳西沉,她可怜的小阿狸就这么蹲累了跌倒,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蹲,看得她无比揪心。   “既然武安君如此自信,那怀清便告辞了。”胡阳拱了拱手,转身欲走,身后的白起忽然又来了一句“多谢胡先生美意。”   胡阳微讶,不想不可一世的武安君竟也会向人致谢,看来白起并非是那种有勇无谋目中无人之人,转身回了个礼,胡阳摇着一把羽扇沿着原来的路离开。他自然懂得之前白起眼中一闪而过的锐意是什么,因而不会再愚蠢到去转头看一旁走向白起的秋瑶。   “天都快黑了,我可以带初儿回去了吧。”秋瑶鼻子一皱,撅着嘴气鼓鼓地瞪着白起。   白起见状不由抿了抿薄唇,继而扫了眼一旁早已眼泪汪汪的阿狸,点了点头,“明日一眼就让初儿跟我到这儿来。”   “知道了。”秋瑶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蹲下身去帮阿狸拍身上的灰尘,白起静静地看了二人几秒,随后转身走开。   若是他自己的亲儿,断然不会任由秋瑶这般溺爱,慈母多败儿,他堂堂武安君的儿子绝对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将军,怎能这样扎个马步就哭闹不止。   只是他又不得不将白以初当亲儿来待,矛盾在他脑海中来回冲撞,心中忽然浮现一张稚嫩却不乏英气的小脸,白起脚下情不自禁地一顿。   当初他那般对待那个顶替秋瑶的易如歌完全是出于泄愤,得知她怀有身孕之后他犹豫了数日,最后的决定是留下那个孩子除去孩子的母亲,当时他并未想过自己对那孩子也会产生感情,只是见到那孩子第一眼,他便认定那是他白起的儿子,那英气勃发的眉眼,那紧抿的薄唇,眸中倔强而坚忍的光彩,一看便是练武的好苗子。   再回头,看看那个在秋瑶怀中撒娇的白以初,白起嘴边不禁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第二天将军府的大公子没能再睡到懒觉,还没彻底清醒便被带到了他视如地狱的校场,等到完全睁开眼时便是白起那在他回来之后就没舒展过的眉,小身板一抖,继而下意识地在视线范围内搜寻母亲的身影,却失望地发现一向护着自己的母亲今日居然没有来。   白起也发现了这点,轻微的疑惑过后便继续对阿狸开始了严厉的训练,结果训练的力度没加重一分那小家伙眼里的雾意便增加一分,白起没回走开去检验士兵训练的成果,回过来的时候便看到他摔得五体投地。   不过那孩子每次跌倒都会立即爬起来,然后抹一把脸继续练习,这总算比他预料中的略微出息点。   白以初自余光看到白起负手立在一旁盯着自己练习,咬了咬牙稳了稳身子,下面的两条腿早已酸麻得失去了知觉。   “可以了。”白起背过身,示意白以初跟上,“回去吧。”   轻声的欢呼从背后传来,白起眉头一皱,一个念头在心中形成。   原先秋瑶总爱有事没事就把儿子抱在手里,这一回阿狸蹲久了马步没人抱着走路一步一晃,引得别的那些准备回去的士兵见状都差点忍俊不禁,若非看到自家将军脸上肃穆的神情,只怕在场的除了司马靳那个万年冰山每个人都要笑出声来。   吩咐下人把沾了一身泥灰的阿狸清洗一番,白起步入秋瑶的房内,却见她聚精会神地在一块素帛上画着什么,认真到连自己进房都没有听见。   白起没有打断她,放轻步子绕到她身后看了眼她正在忙活的东西,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这是弩箭?”   秋瑶被突然出声的白起吓得不轻,转过身又瞪了一下伸手拿过自己画的人,“是啊,我想为初儿做一把便携的小弩,有了防身的工具,他就不用那么拼命地去习武了吧。”皱了皱眉,秋瑶起身去看白起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的画,“不过我只知道拿东西大致的样子,没办法画出精确的构造来。”   “这般袖珍的弩,普天之下唯有一家能够做出来。”   “唔……你是说善于机关器物的墨家?”秋瑶猜测着说了句,不料白起却回过头对她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夫人真是令为夫大开眼界,能知兵法,能画兵器,能识百家。”   秋瑶闻言缩了缩头,将脸转向一边,“我只是知道些皮毛。”   白起没再多问,而是带走了秋瑶的画,仍旧是留话说晚饭他有事外出,秋瑶也没多说什么,抱着洗完澡回来的儿子吃完晚饭,玩耍了一会将儿子哄去睡觉,自己则是走出房门外打算散散心。   白起回来之后明显情绪不佳,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多半与这两天频繁上门的那胡阳有关,她多问了旁人两句,只知他是秦王手下最近极受待见的一名客卿,别的一无所知。这个时代距离自己曾经生活的世界太过遥远,她那只算得上皮毛的历史知识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   可是,天知道她多想为白起揉散那紧蹙的眉头。   第八十八章 墨者   在秋瑶的弩被制造出来之前,可怜的小阿狸仍旧要每天进行超过这个年龄身体负荷的训练,秋瑶不放心地想要随行,白起却不让她继续跟着,闷闷不乐地在院子里瞎逛,途径白起的院子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子的怒吼。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帮白起造杀人的工具,你们要是不放我离开就尽管杀了我……”   秋瑶脚下一顿,转身去问后头的曦儿和云儿,“那里面是什么人?”   曦儿略一犹豫,上前去问院外的两名守卫,那两名守卫只是推说不知,秋瑶低头思索了一会,随后径直走了进去。自从她醒来后白起便吩咐除了南面的那处院子和他的书房别的地方她可以自由出入,南面的那处院子在白起出征期间秋瑶按捺不住好奇心曾去看过,但是却发现那里完全是一处空院。   再往里头走,秋瑶听到声响是从院子边上的一处屋子里传出来的,秋瑶记得那处屋子是白起让平日访客等待接见准备的屋子,看来这回是有人被关在了里面,一向没人把守的屋子外头站了四个侍卫,秋瑶走近两步,前面的其中一名侍卫随即伸手阻拦。   “夫人请止步,将军有吩咐,任何人不得接触里面的人。”   “里面被关的可是墨家之人?”   侍卫闻言微微一愣,随后看了眼一旁的同伴,给了秋瑶一个肯定的回答。   “既是如此,这多半是将军为我找来的人,麻烦两位行个方便让我进去与其交涉,到时候将军有什么处置有我担着。”秋瑶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焰。   两名侍卫犹豫着相互对视一眼,随后让开一条道。   “曦儿在外面候着吧,我自己进去就行。”秋瑶回过头微微一笑,踏上石阶轻轻推开了门。   “要我说几遍趁早绝了这个念……你是?”站在窗边对着外头咆哮的男子见来人是一个妙龄女子,随即住了口狐疑地打量着秋瑶。   “墨先生好,我叫秋瑶,是白起的妻子。”秋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那传说中的墨者,只见其人身量较普通男子略矮一些,身上穿了件寻常的黑衣,满脸的胡渣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只是那一双黑亮的眼神甚为有神。   “白起的妻子吗?”墨者不客气地将秋瑶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随后颇为不屑地撇撇嘴,“想不到武安君还有这么个年轻的妻子。不过谁来都一样,墨者离开墨门时便受到叮嘱,秉持非攻原则,只负责游说罢战或者帮忙修筑防御工事,决不为好战之辈做任何为害他人之事。”   对于墨者的无礼秋瑶当然不以为忤,通常有才干又有正义感的人总是有点个性的,不然怎能与众不同,扯开一个更大的笑脸,秋瑶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放到墨者面前,笑吟吟地解释。   “先生有所不知,这弩是我向将军要求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我那三岁的儿子拿去防身,省得他被他父亲拉去校场练武。”秋瑶堆出一脸近乎谄媚的笑。   “开什么玩笑,这种东西岂是三岁孩童用得的,夫人还是莫要在这边白费唇舌,白起的手段我是再清楚不过。”墨者不以为意地看了眼桌上的茶杯,丝毫不为所动。   “我当然知道小孩子不能带着这种危险的东西,弩做好了可以放在我这边,等他长大一些我自然会交给他并教他学会用法。”   “你不用多说了,总之墨者是不会助纣为虐帮白起做事的。你们当我三岁小儿么,这样的东西只要做了一两个,就难保不会被他拿给别人照着做成百上千个,到时候不知道又要害了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袖子一拂,那矮个子转身不再看秋瑶,显然是在下逐客令。   不过作为一个现代人的首要条件就是脸皮够厚,软磨硬泡都没办法说动这顽固自大的家伙,秋瑶决定用科学的方式征服这个古人。   “既然先生信不过秋瑶,秋瑶也不妨直话直说,即使先生今日不帮这个忙,假以时日,秋瑶也一定能做出这东西来。”   “信口开河,普天之下除了墨家之人还有谁能那样的本事。”   “我有。”对着再度回过头来的墨者,秋瑶嘴边绽开一抹自信的微笑。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秋瑶究竟在房里与那墨者交谈着什么,只知道里面不断传出吩咐来讨要各种奇奇怪怪的零碎物件,递进去时则见秋瑶与之前那个趾高气扬的墨者一起围在桌边捣鼓着什么,一个双目带笑,一个两眼放光。   两个人就这么在房里从正午捣鼓到了日落,茶水喝掉半壶,桌上的小东西堆了半桌,秋瑶就着桌上的一个水盆和几块木块粗略地讲完了浮力的原理,便觉得自己将有生之年学到的一点物理知识完全给倒空了。   早知道这些墨者都是醉心于此的学霸,她当初就该去选理科,这样的教习实在太痛苦了,这勤思考的墨者时不时打断她的论述提出各种古古怪怪的问题,搞得她难以应付,不过这几千年的文明不是白进步的,秋瑶含含糊糊地对付着,最后终于让那墨者心服口服。   “今日听夫人讲述这些学识,胜过闻慈四十余年来悟出的道理,闻慈心悦诚服,敢问夫人师从那位高人?”   X中那位人称抠脚大汉的洪老师~   秋瑶脑海中顿时浮现那个时候被老洪恨铁不成钢地用教学三角板敲脑袋的情形,现在想来,还真是成了上辈子的事情,相当滑稽,却又让人无比怀念。   “请先生见谅,秋瑶答应过家师不得对外泄漏他的名号。”秋瑶学着名叫闻慈的墨者的样子,装模作样地两手抱拳拱了拱。   “原来如此,是闻慈唐突了,弩的事情,还请夫人稍等几天,闻慈一定为夫人设法完成。”   “那我们一言为定,等先生做好了弩,秋瑶便让将军放先生离开……”   “见过将军。”门外传来熟悉的问候声和脚步声,秋瑶对着闻慈点点头,随后回身出门恰好挡住了白起进门的脚步。   “搞定了。”秋瑶从外头将门关上,随后笑着去挽白起的胳膊,将其往外带。   白起眉峰一挑,勾了勾嘴角看了眼一旁满面春风的小女人,心情不觉好了一些,任由她往外带着,一直走到中庭才被松开了手臂,而他的下一步就是直接将心情大好的秋瑶禁锢到了怀中。   “心情这么好,可是说服了里面的那个老顽固?”似乎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与她这样谈过话了,白起受到秋瑶好心情的感染,连日的阴霾顿时被驱散了一大半。   “对啊对啊,不过你得答应我,人家完成之后得让人家毫发无损地离开这里。”   “好,”白起俯头吻了吻她的发鬓,发际之间夹杂着这个院子的桂花的香气,“其实要他答应并非难事,只是时间与手段的问题,不过为夫很好奇,夫人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这个嘛,你答应让初儿不用再接受那么严厉的训练我就告诉你。”   她微笑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带着一种无邪的诱惑,与这满园的桂香混在一起,轻而易举地撩动这他的神经,白起勾了勾嘴角,没有给她回答。   他轻轻吻上她丰润微凉的唇,力道适中地碾压,徘徊,舌尖灵巧地探入她的口中,与她的追逐嬉戏,长臂一扬,有些霸道地将她纳入怀中,继而在她回神之前将她重新吻住。   如果只有谎言能将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做个卑劣的骗子又有何不可?她不知道,他在手刃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的同时,也将自己放逐到了无际的荒漠之中,而她,就是那一泓唯一的清泉,他自私,他不择手段,不过是想要留住生命中唯一能给自己片刻安宁的人。   秋风拂过,几瓣桂花脱离树干,在半空中划过一条细长的金线。   这一刻的白起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来得温柔,这温柔如同一片隐藏在沙漠中的流沙。秋瑶睫毛轻轻颤动,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一点一点陷下去,理智伴随着空气一点一点被抽空,一种异样的悸动在胸口生出,秋瑶双腿有些发软,情动让她感觉浑身无力,一股力量将她一点一点往前推,随后背后忽然被什么东西阻挡再也无法后退。   中庭内不知何时忽然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吻在二人缓缓加重的喘息声中暂停,秋瑶倚着桂树的树干,有些意乱情迷地睁开眼,一瓣桂花忽然落到了嘴边,微微一讶,下一秒却看见白起那双明惑而张扬的丹凤,满溢柔情。   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算计,没有怀疑,这样的感觉,真好。   瞥见秋瑶唇边的花瓣,白起不禁低低地笑了一声,直勾勾地看着那双有些朦胧的秀眸,缓缓开口,“这两年,可有想过为夫?”   嘴上说这话,手却已经兀自探入了衣襟,秋瑶一张小脸顿时张的通红,尽管四下无人,但这样开放的庭院让她不得不开始咬着自己的下唇防止自己出声,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扫过敏感的肌.肤,激起她一阵战栗。   “我似乎同你说过了,不要在我面前这样咬着自己的唇。”低头吻上她嘴角的花瓣,继而将其含进,带入她的口中,微凉的秋风自松敞的领口灌入,却完全无法缓解那双手带起的热度。   所有声音淹没在他深入的吻中,秋瑶重新阖上双眼,一时间,碧落黄泉,只剩下了他与自己。   第八十九章 白马   吻到动情处,白起动作一滞,继而身手敏捷地将秋瑶的衣襟一拢遮住她娇小的身躯。   “启禀将军,胡阳先生有急事求见。”司马靳低着头站在院外,微风将黑色的袍袖吹鼓了几分。   耐性再好的男人碰到这种事情也难以保持淡定,白起略一蹙眉,回头看了看羞怯地躲在她身后的秋瑶,语气不觉比平时加重了些许。   “知道了,让他在前厅等着,本将马上就来。”   “是。”仍旧是波澜不兴的语调,司马靳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开。   “……都怪你。”秋瑶憋着一股气又羞又恼,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得不轻不重地捶了下白起的后背,下一秒手腕却落到了他的掌中。   白起的唇蜻蜓点水般扫过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明惑的微笑理了理她微乱的发鬓,却见她忽然神情一滞。   “怎么了?”   “……没,没什么。”秋瑶摇了摇头,“那你去忙,我先回房。”   眸中的疑惑一闪而逝,白起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中庭,秋瑶紧随其后,脸上的红云已然淡去,眼底的情绪却忽然多了几分纠结。   两人背对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秋瑶心中微微揪紧,白起心思何其细腻,又怎会察觉不到自己刹那的异样?   秋瑶深深吸了口气,可是方才那异样的熟悉感究竟什么呢?   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人也用同样温柔的方式,为她理鬓间的碎发?   不,她不该想这些的,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一直陪在他身边,她便不应该对那充满迷茫的过去抱有幻想,只是即使她回不到过去,那想要了解曾经的心却依然不变。   晚饭的时候白起没有过来,秋瑶将阿狸抱在腿上一口一口地喂着饭,再过不久她就要随着白起出征,留这个小家伙在这里她真是一百个不放心,一想到这点她就什么胃口都没有了,不过似乎有人比她更没心情。   “现在舒服点了没?”秋瑶让阿狸坐在自己腿上,把脚架在另一只凳子上,云儿正蹲着身子替他捏着圆滚滚的小腿。   “还是酸……”有些勉强地咽下最后一口饭,阿狸小盆友眼里出现了两泡泪。“阿媪,父亲是不是不喜欢阿狸。”   秋瑶微微一愣,觉得儿子今天伤心得有些反常,笑着接过他的话,“才不会呢,父亲当然喜欢阿狸。”   “可是父亲从来没对阿狸笑过,今天……今天在那个地方,父亲很凶地对阿狸说,要是阿狸练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阿狸……就不是他的儿子。”说到最后白以初又开始大哭起来,秋瑶哄了又哄,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过分,阿狸才几岁,他就说这么重的话……”看着收拾碗筷的下人退出房外,秋瑶腹诽还没超过半刻钟,那被吐槽的对象便有感应一般出现在门口。   白起一见到屋里那架势眉头再度蹙到一块,“才那么点训练就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吗?”   “初儿才三岁!”秋瑶气鼓鼓地看着走进房内的男子,云儿与曦儿识趣地退到一边,阿狸无比乖巧地往母亲怀里一钻,不敢对视去看白起。“你不该对他讲那么重的话,说什么做不好就不是你儿子,你这么说初儿该有多伤心。”   白起挑了挑眉,上前将把头埋在秋瑶怀里的白以初抱到自己怀里,“为父错了,初儿永远都是我武安君的儿子。”   秋瑶看着怯怯地缩在白起怀中的阿狸心中不免闪过一丝不安,但这份不安很快被白起脸上的微笑所驱除。   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一旁的曦儿,白起做到桌边,右手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动身的日子提前了。”   秋瑶眼皮子不觉一跳,抬眼去看被曦儿抱出去的阿狸,不禁面露忧色,“是因为什么紧急的事情吗?”   “赵魏联军攻打韩国,韩国向我王请求支援。”   “是这样吗?那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出发?”秋瑶也坐了下来,眼睛认真地看着目光落在烛焰的白起脸上。   “赵魏若是攻陷韩国达成合纵对我秦国相当不利,想要阻拦自然应该尽快。”烛光微微一晃,白起眼中闪过一丝锋锐的寒芒,“若非有人从中作梗,本将宁立即带兵发往韩国。”   秋瑶沉吟半晌,“那我需要做点什么准备?”   “夫人马术如何?”   骑马?秋瑶额头冒出三条黑线,“只会一点点。”   白起转过头,忽然意味不明地看了秋瑶一眼,继而起身,“早些歇息吧,明日清晨同为夫一起出去。”   “好。”秋瑶暗暗揣度白起那复杂目光中的含义,却是如何也猜不透,只是隐隐觉得他又在对自己隐瞒着什么。   夜间闷闷地靠在床上,秋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已经熟睡的阿狸的背部,自己却是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她一直不愿让自己思虑过多,他却仍旧对她讳莫如深,自己当真就这么不可信吗?   清晨,咸阳城郊,秋露瀼瀼。   她原本以为白起一大清早带自己出来时散心的,到了城外才知道所谓的散心就是练习马术,不过想想也是,随军出征岂非儿戏,自然不能像平时一样坐着马车去,只是这骑马对于秋瑶这样小脑发育不健全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   但当她坐上马背的那一刻,尽管有些违和,但陌生感并没有如她预料中袭来,秋瑶忽然有些兴奋起来,驾着马一下子冲出去老远,白起骑着另一匹枣红色的马不近不远地跟着,再后面则是黑衣墨马的司马靳。   没想到自己在骑马方面还颇有天赋啊,秋瑶挥着鞭子,在大道上飞快地前行,但她很快便发现这马的奔行速度超过了自己的驾驭能力,心底开始不安起来,想要勒紧缰绳让马停下来,却发觉身下的马根本不听使唤。   秋瑶终于开始慌乱起来,想要回头但自己只要动作幅度稍微大一些恐怕就会被摔下去,马身已经不如初始时平稳,秋瑶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慌,准备大声呼救。   “白……”一个起字还未出口,余光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并且很快到了自己的前方。   白起纵身一跃,从疾驰的骏马上跳到秋瑶的马身上,抓过她手中的缰绳,猛一用力,双手发狠似的往旁边一拽,马的奔跑速度立即便降了下来,但很快就恢复到了先前的速度。   风削得秋瑶眼里不断淌着泪,但身后熟悉的温度却让她无比安心。   白起单身从后面环住秋瑶的腰际,右手抓紧缰绳,随即脚下用力松开双手,侧着身子从飞奔的马上跳了下去,秋瑶惊呼一声,只觉得自己被白起抱在怀里在地上打了两个滚而后很快安定了下来。   “你怎么样了?!”秋瑶从白起怀里钻出来,看着跟自己一同起身的白起,绕着他走了一圈确认他没留下什么伤。   “无妨。”白起拍了拍原本看着纤尘不染的白衣,望着那匹飞奔开去的马,凤目一凛。   “对不起啊,都是我不好……”秋瑶有些自责。   “没事,”白起转过身,看向牵着两匹马跟上来的司马靳,“派人捉住那匹马。”   “已经去了。”司马靳侧身,将白起的马牵了过来。   “把那匹白马牵过来吧。”   白马?听着不错的样子,秋瑶有些好奇又有些莫名的激动,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自己的视线范围。   “小白!”秋瑶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随后有些愣怔地呆了半秒,回过头去看自己身后的白起,他却恰好走到了自己的前方,一直走到那匹看着无比熟悉的白马旁,然后亲手将其牵到了自己跟前。   “看来你还记得它,这是你以前骑惯了的马。”白起嘴边勾起一丝浅笑。   秋瑶两眼放光地摸了摸白马脸上的毛发,又抬起手摸了摸白马那透着温驯的湿漉漉的眼,那马低下头,无比亲昵地舔了舔秋瑶的手。   秋瑶任由那湿漉漉的舌头舔着自己的手掌,有些惊喜地回过头看一旁的白起,“它也还记得我呢。”   “此马名为騄駬,乃是时间罕有的千里马,自然认主。”白起双手交叠在胸前,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人与马之间亲昵的互动。   司马靳站在白起身后,余光片刻都未从白起的脸上移开。   那封山的冰雪,那舍身救主扑向巨石的马,那四溅的鲜血,那响彻山谷悲鸣。   秋瑶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失而复得的白马上,全然没有看见白起脸上一闪而过的惝恍。   先前的事故没有再度发生,小白与秋瑶配合得无比默契,仿佛那数年的分隔从未存在。   白起一路紧随,眼中的情绪晦涩难懂。   倘若有一天她与那个人再度相遇,她是否也会一脸欢欣地回到他的身旁,继而一如曾经般毫无罅隙。   一块小石被投进白起的心湖,湖面漪澜微漾。   “可以了,我们该回去了。”径自勒马回身,朝着变得十分渺小的城门而去。   第九十章 波涛暗涌   一听说弓弩完成,秋瑶就无比兴奋地将小阿狸丢给曦儿,兴致冲冲地来到闻慈的房里接过弩对着墙壁发了一箭,金属的箭头没入墙壁之中,秋瑶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其拔了出来。   “多谢闻先生,”秋瑶吹了吹拔出来的箭头,“这弩虽然小,但是威力并不小,我过会便去练习瞄准。”   “多谢夫人夸赞,”站在一旁的闻慈笑着拱了拱手,“只是这弩体型较小,射程不过五步左右,在这个距离内瞄准并非难事,但超过了这个距离,弩箭的威力将会减少许多。”   “十步吗?”秋瑶歪着头想了想。自己平时走一步也就半米多点距离,十步的话岂不是只有七八米?“就这屋子的这一头到另一头这么远的距离?”   闻慈闻言有些诧异,随即恢复平静纠正到,“这屋子的长度不过五步。”   诶?八米就五步吗?秋瑶微微一囧,随即不耻下问道,“先生说的一步,可是就是这样一步?”秋瑶将左腿往前一迈。   “非也非也,”闻慈笑着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夫人这样仅是走了半步。”   “呃……这样才算一步?”秋瑶又把右脚移到左脚旁边后再往前一迈。   “是。”   秋瑶有些羞愧,原来这古人是两步算一步的,也就是说这弩箭的射程大概有十五米左右,对秋瑶来说这个距离已经不算短了,超过十五米她恐怕连个哈密瓜都打不中。   “闻慈的任务已经完成,那夫人可否说服白起让闻慈离开?”对于白起,闻慈向来是直呼名讳,整个将军府上下能够不以为忤的,也就只有秋瑶和白起本人了。   “那是自然,我已经。和他说了,闻先生将弩做好便可以离开这儿。”秋瑶将弩小心翼翼地收好,朝闻慈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先生请。”   “多谢,”闻慈微笑着向前走了两步,继而回过头看了跟在自己身后的秋瑶,“夫人传授学识之恩,闻慈铭刻于心,他日夫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闻慈义不容辞。”   “先生言重。”秋瑶笑吟吟地将闻慈一路送到了大门外,正要回身,却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小厮低着头的人匆匆忙忙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那人便已经从自己身旁经过,径直朝着白起的院子走去。   秋瑶有些纳闷地回头看着那个步履匆匆的背影,守卫对他完全不加阻拦,说明那人是白起手下,只是那浑身透出的匆忙让秋瑶心中隐隐感到了几分不安。   “方才进去的那个人是谁?”秋瑶转过头去问身旁的守卫。   “回夫人的话,那是将军府的傅管家。”   “管家吗?那我怎么好像从未见过这个人。”   “将军在城北亦有一处别馆,傅管家平日都是在别馆打理事务。”   别馆?她从未听白起提到过,心中不明的躁动在挑唆着自己,秋瑶忽然有一种去城北一窥究竟的冲动,但还未付诸实践,便听到一个冷然的男声。   “那别馆是将军用来接待贵客的要地,岂容你们在这里随意提及。”司马靳一脸肃杀地踏上石阶走到秋瑶身旁,却是看都不看一眼那两名先前回答秋瑶的守卫。   “……是,部下牢记司马将军教训。”   秋瑶静静地看着司马靳教训两名守卫后走进门的背影,继而耸了耸肩准备回去,耳畔忽然又传来马蹄与车轮交错之声,回过头,恰见马车徐徐驶近,驻足等了几秒,却见一名儒生装扮的青年男子摇着羽扇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秋瑶不久前才见过的,最近屡屡登门的胡阳胡怀清。   胡阳见到门口的秋瑶先是一愣,继而换上一副明媚的笑容,上前行了个礼,“莫非夫人特地在门口等怀清?怀清当真是受宠若惊……”   “胡先生说话真是有趣的很,”秋瑶额头上黑线密布,想不通白起怎么会和这种厚脸皮兼自恋狂走到一起,“秋瑶只是方才送一位先生离开,恰好在这里遇见了胡先生。”   秋瑶……胡阳将这两个字在心里玩味片刻,随后对着秋瑶绽粲然一笑,“那真是巧的很。”   秋瑶干笑两声,“胡先生是来找将军的吧,那就请了。”她实在没心思和这个小白脸耗,闻慈做的弩只有一支箭,她得让人帮忙赶制出几支一模一样的箭出来,再做一把一样的弩教阿狸用,功夫再高,一箭撂倒~   “好。”胡阳嘴边的笑意收拢一些,顺着秋瑶请的方向走进了府内,余光却瞥见她朝着另一个院子的方向走了回去。她的脚步欢快,似乎心情不错。   嘴角一弯,胡阳收回心思走进白起的院落,却见到一名老者匆匆忙忙地从白起书房跑了出来,然后一溜烟地跑得没了个人影。   进得了白起书房的人在咸阳屈指可数,那老者看着不过是个下人,究竟是什么要紧事让他可以直接进入白起的书房?   胡阳有些纳闷地回头看了眼,再向书房门外的两名侍卫打了招呼,随后站在书房门外直到白起从里头出声让自己进去。   “所有的利害分析了个遍,大王总算是有些动摇了,真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能耐,竟然能让大王在这样的局势之下,对着韩国的求援按兵不动。”坐到书房的一边,胡阳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一饮而尽。   “魏冉那头怎么说?”白起仍是看似漫不经心地低着头,手里翻的,正是经过秋瑶改编的三十六计的一部分。   龙战于野,摧其坚,夺其魁。挽弓当挽强,擒贼先擒王。   “穰侯尚未表态,不过看样子是同以往一样支持你我建议大王尽快发兵的。”   “他这回怎么忽然学会低调行事了。”不知是在问案前的胡阳还是再问自己,白起嘴边勾起一丝嘲讽的冷笑,“明日我向大王进言,务必说服在联军攻下韩都之前出兵。”   “赵都吗?按照眼前的情况来看,赵魏联军的目标多半是华阳。”   “华阳一旦被攻下,那韩国之都被攻陷的日子也不远了,且华阳与上庸接壤,上庸虽已归秦,然毕竟曾为楚地,江南之乱便是最好的佐证。这两者若是暗中联手,到时候局面便难以控制。”   “说起江南之乱,听闻楚王集结了东部之兵将沿江十五城悉数夺回,将军莫非就不担心熊横同过了江东的伍子胥一般东山再起吗?”   “先生未免太高看熊横了,”白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收起手中的简牍支着下巴看向胡阳,英俊的面容上尽是成竹在胸的自信,“楚国此番反击,不过是拼着最后的一股力量逞一时之能罢了,鄢郢之战,熊横的主力早已被摧毁殆尽。如今楚国的胜绩再怎么光辉,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   胡阳没想到白起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俊俏的脸顿时微微一愣,随即恢复了一贯的落拓不羁的笑,“将军看来已是胜券在握,如此看来,楚王即使有景宋二人辅佐也不足为惧了。”   “景差和宋玉吗?”白起手指微微一动,而后朗声笑道,“哪怕有十个景差与宋玉,本将照样能将楚国归入的秦国的版图。”   “既然如此,那怀清便恭候武安君的好消息了。”胡阳起身,向白起恭了恭身子,转身向门外走去。   “先生可是还有话没有同本将说?”胡阳起身之前的动作有那么一瞬的犹豫,白起凤眸微窄,笑着看胡阳重新回过身。   “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将军如今既然已经胜券在握,那怀清就不说那些多余的话了。”胡阳一派云淡风轻地转身,原本握着羽扇的手不禁微微一紧。   白起不动声色地看着胡阳离开,随即起身走向门外,面向朝着自己走来的司马靳,“随我去别院走一趟。”   “恐怕不便。”   白起脚下一顿,“发生什么事了?”   “昨日的那匹马已经寻到,胃中确实有马醉木,而那马力竭倒下之处,正是别院的不远处。”   “那又如何,”白起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马倒在何处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将军曾吩咐不要让夫人用军马,因而属下让人去别院马厩牵了这匹马来。”   “别院的马?”白起敛眉,随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将看守马厩的侍卫换成亲兵,彻查那几人,另外调遣一百名护卫看守别院。”   “是,”司马靳目光紧锁脚下的地面,“此外方才夫人在门口处看到了傅管家并且知道了别院的事。”   “时间算得真准,”白起薄唇一抿,继而牵起一抹冷然的笑意,“在这个时候分散本将注意力这种做法未免也太愚蠢了些,这些多出来的琐碎只会让本将丧失耐性,从而断了放他一马的念头罢了。”   “那将军府上是否也要加强戒备,此外近期频频到访的客卿听说不久前与穰侯有些不快。”   “胡阳么?他区区一个客卿还没这点能耐。”   “那属下这就安排人加强别院防备。”司马靳转身。   “让人将我的马牵来,本将要亲自去别院一趟。”那个一直隐匿在暗中打乱他计划的人,他迟早会让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悔不当初。   PS:有人对那个三十六计有疑问,我想说这里的三十六计是经过秋瑶改编的,所以会与原文有出入,毕竟木有人能把那些东西原原本本地记下来的咩~   第九十一章 难偿   “你看~”秋瑶献宝似的将下裳的上层掀开,只见五枝三寸长的箭矢放在个特制的囊中,连同那袖珍的弩一同挂在腰间,被那宽大的下裳遮着,外人完全无法看出其中的异样。   “甚是精妙,墨家手艺确实名不虚传。”白起从秋瑶手中接过那精致的弓弩,将一枝键置于弩弦之上,扣动下面的机关,那弩箭瞬间射中十步之外的靶心之上。“不过限于这弩的大小,这个距离,只怕已是极限了吧。”   “对啊,那闻先生说了,这弩的攻击范围只有十步,不过即使只有这么点距离我也很难射中目标。”秋瑶拿回自己的弩瞄准靶心发出一箭,只见那箭连箭靶的边缘都没有碰到,飞行了一段距离后掉落在了箭靶后面的草坪上。   秋瑶嘴角一抽,有些尴尬地小跑上前捡回两枝箭,重新装回囊中。   “弓与弩的使用技巧并非一朝一夕就可练成的,因而剩下的这些日子夫人得多花些工夫在这个上面了。”白起将手绕过秋瑶的脊背,握着她拿弩的手,抬手的同一瞬将箭矢发出,再次准确无误地命中靶心。   “弩在瞄准的时候虽然与弓箭一样需要往目标上方发射,但是弩箭的发出后的速度较弓箭快上一些,因而起手可将弩放低些许,最佳的发射位置,还是应该在目标物的斜上方。”   温热的吐息散落在敏感的耳边,秋瑶的耳垂顿时有些微微泛红……要教她射弩也用不着用这样的方式吧,这样她怎么集中注意力。   “是因为空气阻力吧,”秋瑶咳嗽一声试图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弩上,若有所思地盯着交握在一起的手,“我知道了,我会勤加练习的。”   嗷呜,空气阻力……弹道轨迹……抛物线……原理她了解得透彻,接下来只要多练练就应该没问题,秋瑶信心满满地深吸一口气,然而瞄准箭靶又射了一箭。   “射箭最关键的仍在于练习,切忌急于求成,夫人先在此慢慢练着,本将咩先去检验士兵的操练。”白起将弩交还到秋瑶手中,转身走到另一边的校场,还未巡视多久,便看到司马靳策马而来。   “司马靳见过将军。”翻身下马,司马靳上前朝白起行了个礼。   “出什么事了?”在这个时候匆忙赶来,只怕不是什么容易解决的事件。   “别院失火,幸而发现得早,没有人员伤亡。”   “失火?”白起加重了这两个字,剑眉顿时拧紧,“纵火的人查出来了否?”   “正在调查之中,”司马靳将头低下半分,“颜姑娘让我转告将军,立马前往别院。”   回头看了眼正在瞄准箭靶练习射击的秋瑶,正准备离开,忽而脚下一顿,“带她回去。”   “属下遵命。”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到脸上,白起抬头望了望逐渐阴沉的天,快步离开了校场。   到达别院时雨丝已经稀稀落落地落了下来,一路从正门而入,穿过院门,丝丝缕缕的黑烟从屋子的上方袅袅向上,如同一个雨幕中的鬼魅。   走到门前时白起停顿了一秒,随后将门推开。   房内一片死寂,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桌旁开着方子的军医,见白起入内随即起身下跪。   “见过将军。”坐在床边的颜起身,在原地恭了恭身子。   对于这疏离的礼数白起没再多说什么,转而走到床边,看了看床上双眼紧闭的男孩,那薄削紧抿的唇,英武紧蹙的眉,那不知不觉中流露出来的防备,都与自己惊人的相似。   “现在是什么情况?”   “高烧不退,昨日让傅管家请来了陈军医,天黑的时候我留了两个丫鬟再房里,自己跟随陈军医出去了下,然后便听到有人大呼走水,回来的时候铭儿的房间已经起了火,虽然火势不大人很快被救了出来,但是还是呛入了一些烟尘。”颜说话时双眼紧紧看着床上稚嫩的童颜,语气却是充满了责备。   白起皱了皱眉,回过头去开好新方子的军医,声音略沉,“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回将军的话,等烧退得差不多,小公子便能醒来了。”   “那他的烧什么时候才能退?”白起的语气显然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不知是因为颜儿不善的语气,还是眼下不容乐观的情境。   “这两天便能退下。”   白起沉默半晌,将语气缓了缓,“去抓药吧。”   “是。”陈军医识趣地行了个礼。退出了房外,剩下白起与颜二人相顾无言地留在房中。   “纵火的人很快便能查出来,在此之前我会让亲兵严密监守别院,这期间你尽量不要外出。”   “知道了。”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   白起眉头蹙得更紧,走近两步。居高临下看着颜倨傲而忧愁的姝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中有怨,许多事情我不便解释,只是希望你不要多想。”   “你到这里来想说的就这些?”忿然起身,声音虽不响亮却充满愠怒,颜直直地看着白起,眼中忽然噙满了晶莹的泪水,“出征两年,回来只顾着他人的孩子,却对自己的儿子不闻不问,昨日我不得已才去让傅管家上门求助,你可知道我在这儿等了多久,但慢慢地我就想通了,你怎么会来呢?既然你已经将我们丢在了这里,你又怎么会顾及我们的死活?!”   “住口!”白起怒不可遏地打断了颜的话,偏过头看了看尚在昏睡中的白铭,“本将何时说过不顾你们?既然我将你们转移到了这里,必定有我的用意……”   “是为了防止被那个女人发现吧,”颜幽幽地看着一脸复杂的白起,“颜儿如今已经不去徒劳地争风吃醋,颜儿只是希望将军不要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儿。”   白起默然地听完颜的话,抿了抿唇,缓缓道,“那你要我怎么做才能相信我的用意?”   “听闻将军近来在训练将军府的那个孩子,颜儿只是希望待铭儿病愈之后,他能够得到相同的对待。”   带着他一同训练吗?只是光凭这孩子的相貌,他便不能保证冰雪聪明的秋瑶不会多想,到时候只怕又要编织更多的谎言来隐瞒过去,可是这无疑会给那个暗中阻挠他的人给了更多可趁之机,既然知道来偷袭别馆,那个人想必对别的事情也会有所了解。   “连这么简单的要求您都要犹豫吗……那分明是他应得的……”   “一个月之后我会出征,在这之后,本将会让人带铭儿去同初儿一同生活。”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他不得不做出让步,只是在这之后想要控制局面,他必定要花更多的工夫。   这便是那个人喜闻乐见的吧。   既然这么想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后对付他,他索性将计就计,满足他这个愿望。   “出征吗?”闻言眼中又增添了一丝难以摹状的哀愁,嘴边牵起一抹凄然的笑意,“好。”   “到时候你也一起回去吧。”   “多谢将军成全。”站起身,想要强颜欢笑行个礼,那在眼眶中徘徊多时的泪却忽然掉了下来,下一秒双手落入一双温厚的手掌中,颜微微一愣,继而靠近那个迷恋多年的,温暖而久违的胸膛。   “这是我对你的亏欠,再充分的理由也无法掩盖这份亏欠,照你的脾性再多补偿对你而言也是多余的,我……”   “将军不必说了,”纤细的食指搭上薄唇,颜泪盈盈抬头,“是颜儿对将军的亏欠,颜儿不能再伴随将军出征,无法为将军在军中吹笛,在帐中舞剑,哪怕如今已有人取代颜儿昔时的位置,颜儿依旧心有愧疚。”   “突然说这些,是想让我心中更加惭愧么?”白起低声笑了笑,俯首在她鬓边落下轻轻一吻,“我无法再为你们做点什么,在铭儿醒来之前,我这个当父亲的就留在这里同你一起守着吧。”   “好。”微微一笑,能让白起让步到这种程度,她哪里还能再多奢求什么,哪怕是敷衍,哪怕是不由衷,她亦已心满意足。   细密的雨丝落在屋顶,沿着屋檐徐徐滑落。   秋瑶站在床边,隔着迷蒙的雨幕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自从那天她被送回府中,白起已经两天没有出现,她知道他不会有事,但心中仍是不可避免地担忧着。   “阿媪阿媪,父亲还没回来吗?”   青稚的童声在耳边响起,秋瑶蹲下身,将手里抓着弩箭的阿狸抱了起来,“不要把箭头对着别人哦,那样很危险。”   忽然看见阿狸后面的曦儿若有所思地盯着弩箭看,秋瑶微微一笑,“闹腾了这么多天,还是没什么长进,连带着初儿都没法学,曦儿会用弩吗?”   “略懂一二。”   “咦,你也会用弩箭吗?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是白起身边的人嘛。”秋瑶笑了笑,转过头去看桌子,脸色忽然一变,“桌上的弩呢?”   第九十二章 她不是他的唯一   “放在桌上的弩呢?”秋瑶神情紧张地看向曦儿,她方才让曦儿看着白以初对着墙上的自制靶子练习射击,不过走开了一会,那弩便不知所踪。   “在这儿呢。”曦儿走到桌边,拿起被搁在茶具后头的弩,递到秋瑶跟前。   秋瑶对自己的杯弓蛇影感到有些无奈,接过曦儿手中的弩,撇撇嘴道“你看我总是这么粗枝大叶的,到时候去了随军出征不知道又要闹多少笑话。”   见曦儿仍是一脸恭顺地低头沉默,秋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不如曦儿随我一起去吧,到时候也有个照应。”   “回夫人的话,随军出征并非儿戏,此事还需经过将军的同意。”   “我当然知道要经过他同意,等他回来我便跟他说。”秋瑶脸上的笑意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忧色,“也不知道去哪了,都两天了还不回来。”   “夫人不必多虑,临行之际将军事务繁多也是常有的事。”   秋瑶小心翼翼地将弩收起,抬起头看着问了句“曦儿你在这里做事多少年了?”   “回夫人的话,过了这个年便是整整十四载。”   “十四年?那你今年多大了。”   “刚好二十。”   “二十……”秋瑶眸光一闪,“可有许配了人家?   “啊?”曦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随后又很快俯首,“未曾。”   “看来白起还是思虑不周,双十年华的姑娘居然就让她这么搁在府中耽误了,”好吧,她承认她是练了两天的弩有些心不在焉没事找事……不过君子有成人之美嘛,就当是做好事了,“有没有什么中意的对象,我帮你去说说?”   “多谢夫人体恤,奴婢愿意一直留在府中为将军与夫人效劳。”曦儿敛眸,平静的语气无疑给秋瑶浇了一大盆的冷水。   不愧是白起府里的人,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那好吧,要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告诉我,不用客气。”秋瑶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忽而瞥见窗外一抹熟悉的白影正向房中走来,随即抱着白以初向门边走去,白起进门后先是看了眼秋瑶怀里的白以初,转而向曦儿说了声“带着公子先出去。”   曦儿依言。   门被从外缓缓合上,秋瑶走到桌边为白起倒了杯茶。   “这是箭靶?”白起没有直接切入主题,而是走到一旁看着墙壁上悬挂的一个圆饼状物体。   “是啊,床到墙的距离大概四步,我无事可做的时候便坐在床上练习射击。”这个灵感完全取自于以前家里门后边的那个飞镖靶子。   白起的视线在那箭靶上停留了数秒,随后转身坐到桌边,“发兵的日子应该会有提前,你尽早做好准备。”   “好。”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秋瑶已经渐渐习惯了白起的说话方式,明明是个武将,但做事严谨说话深思熟虑得完全不输于谋臣。   他真正想说的在后头,秋瑶顺着他的意思,等他开始进入正题。   “前几日你在看到的那个傅管家负责打理别院的事务,而别院住的人是我的原配,她身体一向羸弱多病,因而住在僻静的城郊,而先前你在街上遇到的那个疯女的孩子,便是归她收养,只是那边如今发生了一些状况,为夫让他们过几天搬到这里来居住,夫人可有什么意见?”   “原配吗?既然如此他们当然有搬回来的权利。”但如果他仅仅是因为身体欠安需要去城郊休养,你又为何将这件事隐瞒这么久呢?“那个疯女应当也与将军颇有渊源吧?”   那满含怨愤的眼神,那凄厉绝望的呼声,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无不说明了这一切。   而当初,白起正是因为这件事误以为她恢复了记忆。而后,那成了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旁人对此讳莫如深,她便很识趣地避而不谈,但是她看的出来白起今日有意想坦白许多事,那索性连这个一度萦绕在她心头的疑惑一并解决了吧。   “那女子原先是我的侍妾。”   尽管与自己预想中的答案相差无几,这话对秋瑶仍旧如同当头一棒。   而那天她分明看到那些家仆对那女子的态度是何等粗暴,哪怕是个失了宠的侍妾,她毕竟有孕在身,这样的对待,实在残忍。   她在他的的温柔中沉浸太久,几乎忘了他是白起,视人命如草菅,背负百万性命的武安君白起。   那么她如今的享受的恩宠,又能持续到几时?她本以为她已经了解他了,但这一刻她又忽然觉得自己对他一无所知。那她又怎么能够确定,那个女子的昨日不会成为她的明天?   一阵寒意侵入四肢百骸,秋瑶顿时无言。   她不必画蛇添足地去问白起为什么,因为她之后得到的答复必定不是出于真心。   “这么说那个孩子是将军的亲骨肉了,”默然半晌,秋瑶直直看向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不辨喜怒地一笑,“秋瑶知道了,将军尽管把他们接过来吧。”   白起皱了皱眉,想要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重新咽了回去,“我先去宫中一趟,有什么事情你同曦儿讲便可。”   将空了的茶杯搁下,白起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秋瑶起身叫住他,“出征之时,我能否带上曦儿?”   “好。”   他不想多加解释什么,脑海中难得有些思绪混乱。既然那个隐匿在暗中的人有意戳破一切企图给他制造纷乱,他便索性提前挑明防止陷入过于被动的境地。   可是即使已经说清,秋瑶的反应依旧比预想中的更能影响到自己,而依照他如今的处境,他对一个人在意越多,那个人所背负的危险就更多,他自身的压力也更多。   而他最需要做的,就是对她隐瞒。   秋瑶愣愣地看着白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百味丛生。   就这么走了么,她知道她得不到解释,可是就连一句安慰也无,是否过于残忍了些。   她知道自己穿越之后并未觉得自己是白起的唯一,可是这几年来白起给她的感觉便是除她以为他身边再无别的女子,然而如今他又将他精心隐藏的真相揭开,这又是将她置于何种境地?   秋瑶郁结地取下腰间的弩,坐到床上对着墙上的靶子进行机械的练习,正当她走到墙边将上面的箭一一拔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曦儿的声音。   “夫人,胡阳先生来了。”   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没跟他说武安君出去了吗?”   “说了,胡阳先生说是来找您的。”   “找我?”秋瑶犹豫了半秒,随即将弩与箭分别收好,“让他到将军书房旁的那间屋子里等我吧。”   奇怪,白起刚刚出门,这个胡阳便登门造访,还指名是来找自己的,这是事先谋划好的?   将弩箭重新系在腰间,秋瑶定了定神,推门走了出去。白起从未对她讲起朝中的事情,她也不便过问,只是如今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她自然也要端出武安君夫人的样子来。   踏进白起的院中,那小屋的门并没有合上,原先看守闻慈的那几个侍卫也全都撤去,秋瑶迎着门口走近,那里头的人却泰然自若地饮着茶,不时摇着手里的羽扇,一派风流。直到秋瑶两条腿都迈进屋子,胡阳才起身形式地行了个礼。   “胡先生不必多礼,”秋瑶浅浅一笑后坐到胡阳对面,曦儿垂首,静静地站在一旁。“先生当真是风雅之士,已是深秋,依然扇不离身。”   “习惯罢了,”胡阳对秋瑶没有恶意的戏言并没上心,随和地笑了笑,“听闻夫人将同武安君一同出征?”   秋瑶微讶,这是白起透露给胡阳的还是……对方忽然这么直接地发问她还真有些反应不过来,正如曦儿说的,出征这种事情并非儿戏,若是让那个秦王知道白起出征还带个家眷,不管是什么原因,多少都有些说不过去。结果自己一时间说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夫人不必多忧,”胡阳说到一边抬头看了看一旁默然不语的曦儿,随后冲着秋瑶微微一笑,“不知夫人是否介意与怀清单独谈话。”   “曦儿不是外人,先生大可畅所欲言。”开什么玩笑,她连对方的底子都没摸清,怎么可能让自己与这个外表斯文内心不知什么样的人单独相处,何况白起说过曦儿工夫尚可,必要的时候能够保护自己。   “夫人是担心怀清有什么逾矩之举?”胡阳爽朗一笑,清俊的面容带上明快的笑看着总让人难以对其报以戒备,“怀清不过一介书生,又是只身一人到访,门外侍卫皆是这府里的人,夫人大可放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才不会那么傻中他的计。   “先生但说无妨,在这府中曦儿的资历比我深的多。”   “既然如此,那怀清便直说了……”胡阳手中的羽扇一顿,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几分,正要开口,所有的话都顿时隐没在门外的一声通传中。   “夫人,将军回来了。”   第九十三章 楚人   正当秋瑶打算听听胡阳要说些什么都时候,门外忽然有人通传白起回来,心里一直压抑的不安稍稍释放了一些,抬眼去看刚准备开口的胡阳,那人却已然换上了那散漫不羁的样子。   “本将正准备前往宫中,胡先生此时到访本将恐怕无法接待,还请先生见谅。”白起迈进门,径直走到秋瑶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起身行礼的胡阳。   “是怀清来的不是时候,”胡阳执扇行礼,没有再看对面的秋瑶,双目炯然地看着白起,“既然武安君有事在身,怀清便改日登门。”   “恕不相送。”白起语气冷淡地看着胡阳离开,回过头问侍立一旁的曦儿,“他来时说了是来找夫人的?”   “回将军的话,正是如此。”   白起冷笑一声,低头与秋瑶四目相对,将语气稍稍放缓,“夫人回房去吧,日后若是有这样的不速之客登门,夫人尽可闭门不见。”   “对不起,”秋瑶徐徐起身,语气有些发闷,“我想帮你分担,结果似乎又给你添了麻烦。”   白起抿了抿唇,继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脸怨念,而后恢复一如既往的温柔,上前执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向门外,“夫人有这份心意,为夫便已十分感动,何来麻烦只说。为夫只是不希望夫人受有心人挑唆,让为夫陷入两难的境地。”   话说到这里,白起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楚。秋瑶完全理解他说这句话的苦心,但不可遏制地感到心里一寒,面上却不能直接表露出来,“我明白了。”   走到秋瑶的院外,白起松开手,向曦儿交代几句之后再度离开。落寞将心一点点地揪紧,秋瑶在原地伫立片刻,转身回房。   自此之后将军府加强了戒严,而原以为几天之内就会搬来的人也并未到来,秋瑶在出征前夕被告知了启程的时间,随着消息一起送达的,还有一身轻便保暖的男装。   没有想象中的兴奋,秋瑶仅仅是试了试衣服是否合身,便早早地让曦儿将白以初抱到自己房里,一面哄着他入睡一面努力让自己睡着。   寒冬再度降临,这是她记忆中同白起第一个共度的冬季,本以为心是暖的,身上再怎么觉得冷都可以忍受,然而现实却让她从头到脚冷了个彻底。   她本就猜到冬日出战十分艰苦,但当自己真的在寒风中扬鞭策马半个时辰之后,她终于体会到了古时作战的艰辛。   兵家常言兵贵神速,白起为了争取时间命令队伍日夜兼程,每天的休息时间不足三个时辰,而因为各种原因落后的士兵,只能自己设法赶上队伍。   这样的长途奔袭持续到第五天,秋瑶终于因为身体不堪负荷而发起了高烧,夜间扎营,白起领了军医为其诊治,得到的答案是秋瑶不宜继续随军前行,而因留在原地治病休养。   而白起自然不会为了她延误军机。   秋瑶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帐篷中,靠在曦儿的怀里轻轻咳了两声,迷迷糊糊地看着白起从帐外走进,曦儿起身,将秋瑶让到白起怀中。   “夫人身体抱恙不适宜继续随军前行,你与曦儿留在南阳,待为夫击退赵魏两国之军再让人来接回夫人。”白起在她的耳边柔声道,看着秋瑶病恹恹地窝在自己怀里,他不禁责问为何将她带入这场战争。   曾经他试图亲手碾碎她善良的秉性,而如今她记忆尽失,这个念头依旧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只有将她彻底同化,她才能永久地了留在自己身边。   然而看到她此刻的虚弱与不适,这个念头又开始动摇起来。   “唔,好……”秋瑶烧的全身发软头脑发晕,连说话都觉得费力。   白起默然片刻,随即轻声吩咐一旁的曦儿将案上的行军图取来,怀里靠着个人看图,没过半个时辰肩膀便开始泛酸,微蹙的剑眉却在怀中之人呼吸渐趋平稳之时舒展开来。   “启禀武安君,穰侯求见。”   “请他进来吧。”搁下一旁的行军图,白起小心翼翼地送开怀抱,将秋瑶平稳地放置到榻上。   魏冉走进帐子时便看见白起拿了行军图走到案边,那临时搭的小榻上一人正沉沉睡着,双颊绯红,显然带着体热。尽管身着男装,但看那样貌却是一眼便能瞧出是个女子。   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魏冉走到武安君旁,抬手往摊开的画上一指,“陈筮原先带的是这条路线,武安君何故另取他道。”   “本将正想同穰侯商议此事,”白起坐定,目标落至魏冉所指之处,“三晋本一家,今日赵魏攻韩,焉知明日三国不会联手抗秦。陈筮本是韩国之人,虽说受韩相之命前来向秦求援,但其心必定向着韩国,所做的一切也必定是从韩国的利益出发。   “陈筮所指的路虽然最为便捷,但是需要途径洛阳,若是牵涉周王室,我军必受影响,到时与两国对战,即使取胜也必定受到重创,那么韩国便不必忧虑秦国击退赵魏之后会牟取韩国的土地。”   “武安君深谋远虑。”魏冉微微一笑,收回了自己的手,“实则本侯一早就有了这个疑惑,向怀清求解时,怀清给的答案与武安君别无二致。”   白起勾了勾唇,似笑非笑。“胡阳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只是怀才之人自古便有两种,一种虚怀若谷,一种恃才傲物,而胡阳显然不是前者。   “这天又快亮了。”魏冉起身,捋了捋夹杂着些许银丝的胡须,缓步走向帐外,“听闻武安君一宿未眠,是否要多逗留一会休息。”   “穰侯说笑,本将这就下令让将士们拔营。”   干冷的风刮过攒动的人头,白起走到帐外停顿数秒,回过头看了看尚在沉睡中的秋瑶,对着一旁的亲兵下达了指令。   南阳古道,十万秦兵绝尘而去。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寻常的屋子,寻常的陈设,带着让她难以产生好感的陌生。   隐约记得白起说让她留在这个地方养病,然后,又被丢在了这个从未到过的城市。   醒来时曦儿正和一位医者模样的人说着话,秋瑶清楚地听到了“已无大碍”四个字,随即从床上坐了起来。   “夫人。”曦儿见秋瑶转醒,立即走到床边搀扶,秋瑶摆了摆手自己走下了床,自窗外望去,满目皆是陌生的人与物。   “这里是什么地方。”   “回夫人的话,这里是魏国的南阳。”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秋瑶思维有些混乱,头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看看孔明故居,随后又无奈地发现自己如今身处的时代比三国还早了几百年。   “我们出去走走。”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秋瑶发觉周围之人说话的发音似乎与自己平时说的听的颇有出入,这才想起来春秋战国期间各国之间的语言还是不尽相同的,不过自己多少还能听懂一些,秋瑶走到一家茶馆,让曦儿坐在自己的身旁,而曦儿显然已经熟悉了与秋瑶的相处方式,又因为二人的身份不便公布,便也顺从地一同坐了下来。   这样人头济济的场合,永远都是了解民风与时事的最佳场合,既然到了这个地方,秋瑶索性听听这些对她而言相当于老外的人的对话。   听了不多会秋瑶便知道他们讨论的基本都是同一个话题,便是昨日途经此处的秦军,一想到自己被留在这里,她心里便又有些郁结。   自己一身男装打扮,说话时若是带着女音想必会引起旁人注意,秋瑶干脆装起了哑巴,示意曦儿点了些寻常的茶水,自己继续专心致志地听着周围的议论。   正如她所料,每一个提到这件事的人的情绪都是相似的,或是惊惧,或是担忧。   白起的名声可见一斑。   秋瑶不知该是为他骄傲还是为他羞愧,与他相处久了,原先的害怕逐渐淡去,她觉得自己几乎快被白起同化了。   即使离开了他的身边,走出了他的院子,周边的一切依旧无法与他脱离关系。   曦儿跟自己形影不离,但是秋瑶清楚白起不会让曦儿一个女子担负起保护自己的任务,如此说来,他的亲兵想必也一直暗中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种感觉并不让她觉得舒服。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坐着谈话的百姓大多走了出去,秋瑶不禁也跟着好奇起来,真准备起身,一旁的曦儿先她一步站了起来,“公子且在这儿坐着,容奴婢过去看看。”   秋瑶犹豫了片刻,重新坐了下来,伸长脖子看着门外的动静。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不知怎地趁乱挤了进来,手捧着衣兜跪下来朝着坐在原地的秋瑶磕了两个头,秋瑶忽然受此大礼诧异地险些没从凳子上跳起来,赶忙伸手去扶那老者起来。   “这位公子不必扶他起来,只要给些钱就行了。”一名中年男子看着秋瑶的举动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随后走上前插了一句。   秋瑶一愣,她身边根本不带分文,这些事情从来都不是她管着的,曦儿去门口查看情况,她这个假男人假哑巴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余光瞥见一旁的茶碗,秋瑶无法,只得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了三个大字——   我没钱。   那中年男子见秋瑶写字,便凑上前朝着桌上看了看,继而一脸疑惑地看着秋瑶。   “这是楚文,这位公子是楚国人?”   第九十四章 子渊,子渊   “你说我是楚国人?!”青年男子的话如同一盆水浇在秋瑶投上,致使其头脑瞬间短路。秋瑶将女扮男装隐瞒身份之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脑海中只有“楚国人”三个字。   “怎么是个女人?”青年男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楚国人!”   她写的字是楚文?白起为秦将,那么那三十六计上剩下的那部分楚文又是谁写的?记忆中那个身着白衣的男子又是谁?   那青年男子似乎是被秋瑶的歇斯底里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两步,一面打量秋瑶一面期期艾艾地答话,“这个不是你比我清楚么……不过这分明就是楚……”   “公子,外头形势不对劲,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听到秋瑶吼声的曦儿顿时横到了那青年男子与秋瑶的中间。   “我还没问清楚……”秋瑶话说到一半那青年男子把神色有异地看了二人一眼,匆匆忙忙地走开了。   那是一个正常人看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表情。   秋瑶嘴角一抽,下一秒已经被曦儿带着往茶馆的后堂走去,一路走出茶馆的后门,穿过人群稀少的后巷,回到下榻的旅舍时秋瑶已然上气不接下气。   她自然不会问曦儿关于自己身份的事,但愿她方才没有听清自己同那男子之间的对话。   “方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魏王得到情报说南阳潜伏着秦国的细作,正在派人大肆搜查。即使我们不是细作,一旦被发现身份处境也会变得十分危险。”曦儿方才一脸张皇,这会儿反而比秋瑶看起来镇定得多。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秋瑶坐到桌边,有气无力地伏在桌上。   “还有两个多时辰天就要黑了,到时候南阳的城门会被关闭,而在此之前我们须当离开南阳,前往韩国同将军回合。”   秋瑶毫无生气地应了一声,正准备起身收拾东西,房门外顿时传来一声尖锐的异响,房内的两人都为之一惊,曦儿随即身手敏捷地冲到门边背贴房门,大喝一声“夫人请让”随后一把将门打开,外面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微一蹙眉,曦儿屏息凝神走出门,左右皆是一片寂静,却在地上看到一个浅浅的划痕,当是有人撤身后退时鞋底与地面摩擦所致。   深深吸了一口气,曦儿一脸肃容回过身看向房内的秋瑶,“事不宜迟,夫人请随奴婢立即动身。”   秋瑶朝门外张望了一下,只见四名黑衣劲装男子忽然出现在曦儿跟前,均是垂首听着曦儿吩咐,想必就是白起安排在自己身边的暗卫,心里不觉翻涌起一股莫名的不适,微微皱了皱眉,秋瑶起身检查了下腰间的弓弩,继而跟着曦儿走出了房间,先前的那四名暗卫早已不知去向。   拧着一双秀眉匆匆下楼,脚下忽然一崴,整个人忽然一滞,只手扶着墙,忽然屏住呼吸环视了下四周,似乎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衣袖。   “夫人”,曦儿站在楼下焦急催促着,秋瑶微一晃神,快步下楼。幸而白起思虑周到为她准备了男装,不然情急之时她连跑路都不方便。   出门时方觉外头下起了绵绵细雨,备车又为时过晚,秋瑶咬了咬牙,翻上小白的背上,骑在马上飞快地前行,即使细小的雨滴落到脸上也会产生痛感,却仿佛不是砸落在脸上而是落在了心里。   胸口一滞,秋瑶再难忽略从刚才到现在一直让自己在意的异样感觉,勒紧缰绳,见曦儿在前方全神贯注地注意形势,秋瑶忍不住想回过头,看到的却是尾随在后的两名暗卫,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下沉。   慢着……方才在房里她看到的暗卫明明是四个,为何这会少了两个?秋瑶心中微微一紧,身后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挽留自己。   城门已经近在眼前,秋瑶却愈发犹豫起来,正当自己踌躇之际,身下的小白却忽然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秋瑶定了定神,正想查看是怎么回事,目光忽然直直地锁定前方,胸口如遭钝击。   城门口,一人犹如一尊雕像,执剑于雨幕之中,长身玉立。   身上不知沾染着何人的鲜血,那艳丽的色彩与雪白的长衫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如墨的发丝,因为混在一块的雨水与血水,难分难舍地纠缠到一起。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庞,却能真切感受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白衣胜雪,分明是她记忆中那个想要看清却一度模糊的身影。   只此一眼,便也再无法移开视线。   最前面的曦儿勒住缰绳,一声断喝,其后的两名暗卫当即自骑着马向着城门下的白衣男子飞奔而去,手起刀落,招招都是要人性命,那短兵交接之声让秋瑶瞬间回神,大呼一声“住手”,正准备上前,曦儿却调转马头,整个人拦在了跟前。   “那人乃极为凶险之辈,请夫人趁此机会尽快离开这里!”   极为凶险吗?   秋瑶默然地看着那头激烈的打斗,只身一人对抗白起训练有素的秦兵,那人的处境怕是比自己更为凶险吧?   “请夫人速速离开!”曦儿到倒着马行进了几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剑,扬鞭抽打了下小白的马腹,随后提着短剑径直向城门冲去。   小白哀哀地嘶鸣一声,马蹄后退两步,却没有逃开。   秋瑶看了看身下不愿离开的白马,咬了咬牙,双腿夹了下马腹,向着城门冲去。   “瑶儿——”宋玉见秋瑶驰马而来,一是分神,那袭向右肩的一刺已无法避让,尖锐的疼痛划过肩膀,手中的长剑险些松落,宋玉向后退开两步,随后挡住两名暗卫协力落下的一击,稳住身形,一边后退一边将抵在自己剑上的双剑奋力推离。   那一声瑶儿犹如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压在秋瑶心口的磐石推了开去,秋瑶觉得自己如同一个行走于黑夜之中的人,而那一声呼喊犹如一盏骤然照亮周围的光亮,让她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   曦儿回头见秋瑶赶了上来,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随即当机立断,握紧手中的短剑,趁着宋玉抵挡暗卫的空档跳下马上前加入了战斗。   秋瑶顿时明白了曦儿的意图,瞳孔骤然一缩。   他们都要致他于死地,而这一切,必定是白起的意思。   “当你忆起一切的时候,便会后悔你今日所说下的话。”   白起说这句话的时候犹然还在昨日,秋瑶终于明白了他说这句话的含义。   眼眶一热,那雨幕中本不真切的人影变得更为模糊。   缰绳一勒,城门已在十步之内。   右手探到腰间,手中的弩尚且带着自己身上的余温,秋瑶一咬下唇,抽出囊中的弩箭,将箭置于弩弦之上,食指扣上机关。   是你吗?那个一直蛰伏在我心底的人,那个时不时就牵动我心绪的人,那个让我无法完全安心接纳白起的人?   就让她来验证这一切。   秋瑶屏息,抬起了拿弩的右手,而右手这却在此时不争气地微微颤抖起来,秋瑶随即用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腕,,将箭头瞄向了正与宋玉缠斗的暗卫。   秋瑶开始极度自责于先前没有勤加练习,而纯粹把这当成了一种娱乐,额头冒出了一丝冷汗,那白衣男子同两名暗卫缠斗在一起,自己贸然射击只怕要伤了他。   就在秋瑶费力瞄准的工夫,曦儿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自己身旁,秋瑶还未来得及反应,曦儿的双已经制住了自己握弩的手,微微一怔,弩的操控权当即到了他人手中,身子被连带着往旁一转。   “小心——”   话音落下的一刻,弩上的箭已然离弦而出。   宋玉听到秋瑶的呼喊立即回过头,看清拿正对着自己的弩仅仅是须臾间的事,但那来势汹汹的弩箭避无可避,还未来得及退开,弩箭已然射中胸口,手中的箭铮鏦落地,宋玉胸口一痛,眼前一黑,只手捂着胸口单膝跪倒在地上。   原本已经力竭的两名暗卫见状瞬间恢复了精神,二人握紧手中的剑,抓住机会上前同时落下致命一击。   “子渊!”   那个在自己心底蛰伏了千余个日夜的名字终于桎梏,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泪水刹那决堤。   秋瑶拼尽全身的力气往旁边狠狠一撞,曦儿一时来不及防备,整个人被秋瑶生生撞到了丈外。   宋玉闻声忍住痛,勉强起身向后退开一步,锋锐的刀刃近在咫尺之外,眼看第二剑即将落下,眼疾手快的秋瑶将又一枝箭放到弦上,将箭头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   鉴于爪机党看不到作者的话,我就厚着脸皮把废话写到正文里鸟~写这一段的时候音乐盒正好播放的是杰伦的《黄金甲》,所以不介意大家看文的时候把拿歌当BGM~……“血染盔甲/我挥泪杀”……好吧,我承认不太贴切,但是真的好带感嗷嗷嗷……(到最后两端段的时候突然变成我的地盘==)   第九十五章 暂别离   锋锐冰冷的箭头抵在颈边,秋瑶目不转睛地那个拾起剑撑着自己起身的男子。   看着雨水从他精致绝伦的侧脸上滑过,又在比记忆中更为瘦削的的下颔滴落,秋瑶不觉鼻子一酸。   他清减了如此之多。   “瑶儿……把弩放下……”宋玉喘息着起身,越来越多的血液从胸口和肩头的伤口涌出来,那胜雪的白衫彻底成了一件血衣。   “我不要……”话说到一半眼泪便不争气地再度躺下,秋瑶泪眼迷蒙地看着摇摇欲坠的宋玉,泣不成声,“对不起,我把过去忘了,对不起……”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知道反复地说着那三个字,哪怕再多的对不起也于事无补。   宋玉因为胸口的痛楚轻轻蹙着眉,听见秋瑶哭着道歉,脸上不禁浮现一丝宽宥的温柔,那原本就俊秀无二的容颜顿时显得更加柔情万种。   曦儿拧着一双柳叶眉旁观这一幕,掂量着从秋瑶手中夺回弩这一对策的可行性,但是她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那箭头将那脖颈上的肌.肤压得微微下凹,秋瑶的手放在机关上,只要轻轻一动,那冰冷的箭身便会穿透那漂亮的脖子。   “夫人请把弩放下……”   “让他走。”秋瑶并没有听,泪盈盈地回头看着一旁的曦儿,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怨愤与果决,“不然我就跟他一起死在这儿。”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人以命相搏,只是当她忆起一切而后看到眼前憔悴的宋玉时,她简直恨不能将自己千刀万剐。   曦儿眉头皱的更紧,似乎是在犹豫,白起的命令下得十分决绝,一旦遇到宋玉,格杀勿论。   不过归根到底,这个命令被下达的原因多半也是这个拿着弩对着自己的女子吧。   “那夫人请跟奴婢回去。”   “好。”即使曦儿不说,秋瑶也没想过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只是从前被要挟了那么多次,她如今不过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秋瑶转身,弓弩依然抵着咽喉,随时提防曦儿趁自己不备将其夺走。   “瑶儿……”宋玉的声音犹如从远方传来的弦乐声,渺茫而清越,却又悲凉婉转。   秋瑶回眸,嘴角与眼角同时一弯,尽管是笑得凄惘,却又充满着欣然。   她不会再自己一个人处在完全封闭的世界中,她不再在过去与如今之前挣扎徘徊,午夜梦回时,她不会迷茫地思念一个难以看清的人影。   住在城门附近的百姓听到打斗声从窗中探出头来,隔着渐渐变大的雨,却见一名白衣男子持着剑立在城门下,冰凉的冬雨浸透血迹斑斑的衣衫,另一个略显瘦小的男子双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抵住自己的咽喉,不疾不徐地向城内走去,前面是两名牵着马的黑衣男子,一旁是一名丫鬟模样的少女,左右是一灰一白两匹马。   人与马都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却是皆然沉默。   城门下,白衣男子颓然倒地。   四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右肩和胸口是万蚁啮噬的痛,那个朝思暮想的清秀容颜在脑海中时隐时现,他想要伸手去抓,却是衣香鬓影犹存,人不见。   睡梦中动了动身子,伤口被轻轻一牵,宋玉痛苦地闷哼一声后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考究的帐幔,雕工精致的床木,身上的伤已然经过悉心的处理。   宋玉勉强着想要起身,过重的伤口却不让自己如愿。   于是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双眼回忆先前发生的一切,继而面带痛色地重新闭上眼。   好不容易终于确定了是她,但她终究没能把她带走,她如今果然是跟着白起吗?   她说她将过去的一切都忘记了,是否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也只能存在于昨日……不,而今她既然已经记起一切,她仍旧是他的。   他无法去想这四年白起怎样处心积虑地在她面前编织谎言,但是既然她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她,他就势必要将她带回身边。   她离开时身怀六甲,虽说她遭遇雪崩时处境十分凶险,但那个孩子能够存活也未尝不可能。只是他当时怎得如此天真,既然白起能够活下来罹难身亡……   自责交织着担忧,如同一把锋锐的刀,一下下划过心口。   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宋玉转过头,只见一名丫鬟捧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宋公子您醒了,我们公子让我交代您醒后不要乱动,以免包好的伤口又裂开了。”侍女一脸和善地将汤药端到了床边,搀着宋玉坐起了身。   那侍女正准备喂宋玉喝下汤药,宋玉摆了摆手,抬起左手接过汤药将其喝了下去,不慎牵动胸口的箭伤,漂亮的眉不禁微微一蹙。   侍女看直了眼,这世上竟有这般好看的人,那西子颦蹙,大概也就是这么迷人的吧。   猛地甩了甩头,自己怎么尽想些这些事,接过宋玉递来的空碗,侍女红了红俏脸道,“宋公子还是小心为是,听说这箭再往左偏一寸,就射中了心口了。”   “多谢姑娘提醒,还请姑娘告知在下,这里是何处,你家公子又是何人。”宋玉向后靠了几分,小心翼翼地不再牵动伤口。   “我们家公子,正是当今魏王的胞弟,信陵君无忌公子。”丫鬟笑吟吟地答了话,随后又端着药碗重新走了出去。   宋玉默然,原来救了自己的人是信陵君,听闻此人足智多谋且礼贤下士,既然这样自己应该不用太过担心。   正当宋玉沉思之际,爽朗的男声忽然从门口传来。   “听说宋公子醒了,无忌便顺道过来看看。”   宋玉翘首去看,只见一人锦衣佩玉,峨冠博带,昂首阔步走进房内,虽是五官平常,但那与生俱来的王家贵族之气是完全无法掩藏的,可那人面上温润的笑,又让人觉得甚为亲和。   “多谢信陵君相救,子渊感激不尽。”宋玉报以礼貌而感激的一笑,心里却有些复杂。   “举手之劳,”魏无忌走到床边,“何况宋公子才华横溢名动天下,能够救宋公子这样的名士,亦何尝不是无忌之荣。”   “信陵君言重。”宋玉心中莫名哀戚,若是怀王与襄王都像魏无忌一样尚贤,屈原也不会落得个怀沙自沉客死他乡的下场。   魏无忌勾了勾唇,“宋公子伤势过重,无忌便不多加打扰了,这里是无忌的一处别院,平素里没什么人上门,宋公子可安心养伤。”   宋玉没有挽留,客套地应了一句,继而目送魏无忌走出了门。   虽说秋瑶以性命作要挟拦住了白起的几个手下让自己免于当场毙命,但是依照他的行事作风又怎么可能真的这么轻易就让自己逃过,那么救下自己又怎么会真的是举手之劳?   眼下秦军与魏赵对垒,魏王想必也是为此一筹莫展,魏无忌在这个时候救他,多半是因为这个。   但是楚国刚刚收复江边失地,最需要的就是养兵蓄锐,断然不能再参入这场对他来说基本没有悬念的战役,更何况赵魏联合攻韩,本就是师出无名,参战于楚国有百害而无一利。哪怕他当真不顾大局去劝说楚王,楚国的文武百官怕也不会答应。   但是这救命之恩又不能不还,宋玉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垂下了浓密的长睫。   离开南阳,雨势明显减少,继续东行,天空已经不如之前阴霾,但秋瑶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前方的军情短短半月便经由曦儿传达到,秦军自咸阳奔赴华阳,八日行千里,力挫魏赵联军,魏赵节节败退,沿途将蔡阳等地尽数丢失。   那个被誉为战神和人屠的武安君,便在这百米之外,前方是熟悉的暗黄军帐,每一柄青铜刀锋上,血的温热想必还未完全消散。   曦儿想必也已经将宋玉的事情传达给了白起,而自己,便要去见那个以暴戾与残暴著称于世的男人,那个用重重谎言将自己束缚,有用亦真亦假的柔情让自己深陷的男人。   背对着夕阳,秋瑶自嘲地一笑,她这会像极了被押赴刑场的死囚。   曦儿在斜后方看着秋瑶忽然的一笑,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她这会却在这儿兀自笑着,全然没有他人面对武安君时的惊惶。   四人下马,两名亲兵在前开道,秋瑶神色从容地走在一堆营帐之中,忽然看见司马靳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神情肃穆,还带着一丝愠意。   秋瑶心里不觉有些诧异,虽说他一天到晚是一张扑克脸,但司马靳这样把自己的不悦摆在脸上,她还是头一回见到。秦军明明打了胜仗,她与白起之间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应该根本无须在意,那他这么怒形于色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边。”司马靳深深地看了秋瑶一眼,随后转身,引着她往其中一个营帐走去。   尽管先前一再告诉自己说无所畏惧,但是白起毕竟是白起,还未见面,就在无形中给她施加了心理压力。   营门撩起,秋瑶稳了稳心神,走了进去。   ——————————   再加一个BGM,河图的《寒衣调》。很有feel。   第九十六章 他的证明   走进帐子,里面空无一人。   帐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秋瑶回过头,心中不觉一紧。   又是这样,将她一个撂在这里,这样的心理战术尽管老套,但是秋瑶却如其所愿地坐到一旁开始忧虑起来。   见到宋玉中箭的那一刻,她头脑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寻找白起,将一切说明,继而不惜一切代价回到宋玉的身边,用余下的时间弥补在他心中和身上留下的伤痕。   然后待她冷静下来,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一个是她的儿子,白以初……不,应该是宋以初才对,他此时还在咸阳城白起的府中。   秋瑶抓紧两侧的衣服,心蓦地收紧。   她竟然让自己和宋玉的孩子,去叫别的男人为父亲。   无怪乎白起对以初的态度一直漫不经心,甚至有些反感,不过能让他像这样对待以初已经是十分难得了。但是她不会天真的以为这或许存在的一丝情分会让白起对以初手下留情。   而白起又惯于用他人作为要挟自己的筹码,且这一回他的筹码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来得多。   秋瑶心中惴惴,一时间想不出合理的应对之策,那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接近了自己所在的营帐。   不愧是白起,时间刚刚好。   “听闻你淋了雨,伤寒有没有复发?”白起走进营帐,神色无异地走到秋瑶身旁,抬手就抚上她的额头,狭长的凤目中看不出一点发怒的迹象。   若非秋瑶清楚白起知道白起已经了解一切,她当真会以为他们还像从前一般。   又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吗?待白起移开手掌,秋瑶侧了侧身,避开他习惯性的拥抱,继而双目炯然地看着他。   “将军有话直说吧,这个问题迟早都要面对。”忽然就不想顺着他继续周旋下去,面对这样的白起,秋瑶有些心虚,面上倔强,手心里却已经开始冒出冷汗。   白起忽然沉默下来,不动声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与自己对视的秋瑶,眼中的情绪尽是秋瑶所无法看清的。那一眼,似乎是要看到她心底。   “那你是想要我怎么说呢?”他似乎已经习惯在她面前自称我,双手搭上她纤细的肩,不着痕迹地靠近半分,声音较之前更为温和,“既然你已经知悉一切,那我就放你回去让你们重新在一起?”   这话从白起口中说出秋瑶不觉有些讶然,正不知道该如何接口,白起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可是,即使他能不计较你这些年同我在一起,你觉得能够毫无芥蒂地回到他身边?”白起眸光闪烁,嘴边的微笑带着一股自信的蛊惑。   “但是我必须要回去,这是我欠他的……”   “你看,连你自己都说了,你想回去是因为你亏欠他而不是出于感情,如果宋玉知道会接受你施舍给他的怜悯?”白起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原本隐匿在眼底的一丝轻蔑微微显露出来。   “不是这样的,”秋瑶蹙眉,他分明是在扭曲自己的本意,“我还……”   “你还什么?你还爱他吗?”白起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面带宠溺,“不要说笑了,如果当真爱他极深,又怎会一直记不起他的存在?你心里早已没有他,如今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我没有,”秋瑶攥紧袖中的手,向后退了半步挣开放在自己肩上的双手,“我没有一直记不起他的存在,我一直都记得。”   “哦?”白起挑了挑眉,眸色一深,垂下手坐到一边的矮榻,单手支着下巴,抬眼看着欲言又止的秋瑶,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秋瑶有些不愿面对那双魅惑的凤眸,将头转至一边,“我一直记得他,他将我从阴冷潮湿的牢里救出来,他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过云梦的雪地,他坐在桌边记下我口述的三十六计,我一直记得,只是想不起他的模样,但是我一直知道他在我心中的存在,我曾以为你便是他,但是随着时间的更迭我渐渐确定……”   “确定我不是他?”白起霍然起身,嘴边噙着一抹冷笑,这是他第二次打断秋瑶的话,他不想听那些字眼从她口中说出来,也不允许,“你将与他的过去放在心里,然后便把关于我的一切视若无睹是么?”   秋瑶忽然噤声,但这短暂的沉默并非代表肯定,只是她忽然发现自己无法遗忘与宋玉的曾经,也无法无视与白起相处的朝朝暮暮。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敢承认,还是不愿否认?”白起步步紧逼,锋芒渐窄,其中的情绪晦明难辨。   “……我只是想回去。”秋瑶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白起越往深处说,她便越鄙薄自己,正欲转身,白起忽然抓住了她的双肩,朝着她的唇吻去,那微凉的唇瓣扫过自己的,继而是牙齿的轻轻啮咬,秋瑶微微一愣,随即伸手想要推开,他的唇忽然又离自己远去,抬起的双手最后落入他有力的手中。   “为什么要拒绝,之前我们不都是一直这样的么?”他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语气忽然又软了下来,“就因为你见了她一面,就因为我为了把你留在自己身边编织谎言,你就要否定我的感情?”   秋瑶闻言大脑中有过一阵短暂的空白,他这是在告白么?   “你为何不想想,你消失了这么久,他为何从未找过你,他若是真的在乎你,又怎会在你遇到雪崩之时没有设法救你出来?”他俯低身子,声音渐沉,在她愣神之际含住她精巧的耳垂。“在你最困难的时候陪着你的人,是我。”   “你不要故意说这些话来动摇我……”秋瑶觉得自己的身体蓦地发软,颤声将脸别开,熟悉的悸动带来了恐惧,在身体内蔓延滋长开来,咬了咬牙,发狠似的说道,“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感情,即使表面上看再怎么牢不可破,在真相揭开后照样不堪一击,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回到他的身边。”   眼眶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秋瑶定定地看着白起的眼睛,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视线一片模糊,她看不到白起眼里的表情,但依旧能够想象他此刻的愤怒。   “不堪一击?”白起拔高声线,情.欲与震怒交互错杂,掐在秋瑶双肩的手不觉加重了力道,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衣袖上,白起勾了勾唇,依旧用温和到令人发指的语调在她耳边轻柔道,“既然这么肯定,又为什么要哭呢?”   “多说无益,”有一颗泪珠从眼里滚落下来,视线获得了短暂地清晰,秋瑶咬了咬唇,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定一些,她说不过白起,因为他的每一个字都恰好戳中他的心事,跟这样一个将自己完全看穿的男人发生口舌之争,她一点胜算都没有。“我意已决,我知道初儿还在你手里,依照你一贯的作风你想必又要拿他来作为威胁,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任何事情再动摇。”   秋瑶说完伸手去拂开肩上的双手,下一秒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白起强行掰过她的身子,准确无误地攫住她的红唇,不若方才和风细雨地掠吻。   秋瑶惊怒交加地想要退开,他的一手却伸入她束起的青丝中禁锢她的行动,一手锢住她柔软的腰肢,舌尖灵活地扫过她的唇齿,放在腰间的手略一用力,秋瑶吃痛闷哼了一声,那柔韧的舌便探进了自己口中,轻车熟路地撩拨着里面的每一个敏感的角落。   他太了解她的弱点。   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白起反应过来时舌尖上传来一丝不甚轻微的疼痛,皱了皱眉,离开她艳红的唇,眼前的人双目与双颊皆是一片通红,对白起而言与其说秋瑶是怒目而视,不如说是一种别样的诱惑。   “无须威胁,”他将她抵在桌旁,凤目中带着充满危险的光芒,“我一人便可证明你无法回到他的身边去。”   刻意不去提起那个令他咬牙切齿却让她牵肠挂肚的名字,白起俯首将她的反驳尽数吞没在口中,单手扶着她的腰,灼热的身躯往前紧贴,另一手绕到前面,忽然被一双满是冷汗的手握住。   “你知道在这里拒绝我一点用都没有,这个帐子在营地的正中心。”将下身炙热的昂扬贴近,白起松开她的唇齿,满眼的邪魅中带了半分悲哀,轻而易举地单手制住她双肢,白起将吻一点点下移,湿.濡的舌卷着灼热的气息舔上她优美的脖颈,耳边传来一声隐忍的轻呼。   秋瑶咬了咬唇,身上的每一次颤抖都让她饱经屈辱感的侵袭。逃不出去,或许只是一个粉饰她内心那可鄙的屈服于怯懦。   “你看,你的身体诚实地认可了我的存在。”齿上轻轻一用力,一道粉色的咬痕如他所愿地出现在那雪白的脖子上,白起将头继续底下,用嘴将白衣领衔开,一股带着芬芳的热气钻入鼻中,一股燥热自小腹涌上全身。   他压抑着自身对她迫切的渴望,耐心地撩拨着,她越是竭力隐忍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越是要将她逼入情.欲的深渊。看她漂亮的肩窝上泛着淫.靡的水光,他满意地笑着,带着薄茧的手松开对她的钳制,轻轻摩挲她泛红的脸。   “你注定是属于我的。”   第九十七章 妥协(已修正)   白起说得不错,她已然习惯了他的温存,乃至是依赖。   炽热的吻断断续续地落在身上,那要命的快意让她不住地战栗,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恐惧感在她胸口冲撞不停。她怕极了这种依赖,那让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不齿。   领口在白起手指的指引下轻轻敞开,一股凉意让她恢复了顿时的清明,秋瑶忍不住睁开眼,竭力压抑身上的虚软,获得自由的手颤巍巍地移至腰间,刚刚搭上那弩的边沿,手背便感到一阵令人心悸的温热。   “这是打算杀我?”白起怒极反笑,眼中的血丝分明,看上起沉沉的笑声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外溢,“你这是要用我让人为你制作的弩箭射穿我的咽喉么?”   秋瑶皱了皱眉头想要辩解,她没有杀他的意思,哪怕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只是想威胁他罢了,但下一步白起便紧紧抓着她的手腕,连带着弩一同抽了出来,将其丢到了她双手的触及范围外。   “你只要见他一面便可一举推翻我之前为你所做的一切,那么在你心中我又算什么?!”白起将她的手抬高沉声咆哮起来,向来威仪凛然的凤眸中此刻充满了困兽般的痛色,“说啊,在你心中我算什么?!”   他此生从未如此不甘过,年少入伍,青年领军,从戎近二十年而毫无败绩,声震天下,除了眼前的这个女人从来没有人让他尝到不甘是何种滋味。   这是秋瑶头一回见到他眼中如此直接地流露出痛色,一时间有些错愕。   白起双目通红地看着他,手上的力道不觉加重。   “当初说不计过往认真在一起的是你,如今言而无信的人也是你,”他眼中那道悲哀的裂口却一点一点被撕扯开来,松开她的手腕,他忽然用双手扼住她纤细的脖子,“谢秋瑶,同我的欺瞒比起来,你这样就算得上实诚么?”   “怎么不说话了,我便是这样让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么?”   “你究竟当我白起是什么?!”白起红着眼,再次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唔……咳咳咳……”秋瑶本能地想去扯下掐在脖子上的双手,却无法将其移动半分,脸上开始快速充血,意识一点一点涣散,她忽然开始后悔,后悔自己那么果断地说出要回到宋玉身边的话。   在知道真相之前,她一直都是将白起视作是自己的丈夫,哪怕她心中的疑云从未消去。   她原想所谓的纠葛,充其量是他杀害了这具身子原本的家人,即使是这样,她心中最多对这身体主人多些歉疚,那毕竟不是她的家人。   但是她不知道,这真相竟然是如此伤人,宋玉握着剑浑身是血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那琥珀一般漂亮的眼眸所带的哀愁与痛心几乎将她溺毙其中,那是她当真恨透了白起,不止恨他令宋玉伤心欲绝,更恨他让自己看清这份感情原本就带着虚假。   可是在他连番的质问中,她开始后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后悔,但是那种强烈的愧疚感让她后悔不迭。   肺中的氧气一点一点耗尽,秋瑶忽然放下了抓着白起的手,认命似的闭紧双眼,但下一秒新鲜的空气又争先恐后地从口鼻内涌入,秋瑶只觉得身子一松,整个人无力地瘫倒下来,靠着身后的桌子喘着气。   “对不起……”白起忽然俯下身,颤声捧着她因为窒息而通红的脸,温和地吻着,双唇每一次触碰到她的脸颊后便又迅速离开,如此反反复复,真挚而惶恐。   细碎而温热的吻落在眉间,双颊,嘴角,秋瑶缓缓睁开眼,她头一回发现白起的睫毛浓密而纤长,此时它们正温顺地垂在眼睑下,轻轻地颤抖着。   秋瑶瞬时想起来她从未细致而认真地看过白起的脸,英挺的鼻梁,妖媚却充满威仪的凤眼,扬起时夺人心魄的薄唇,造物主当真待他不薄,给了他冠绝于世的战斗力,又赐予他俊美的外表。   然而当他闭着双眼时,全身锋锐悉数尽敛,那微蹙的眉间尚笼着淡淡的哀愁。   心中蓦地一软,她一直当他是顶天立地所向披靡的,却不知他也会露出如此无助的一面。   她忽然极想看看他那双平日里充满威严,却在看到她时流露出来的丹凤眼,虽然前一秒她仍然对其中四射的寒光而感到畏惧。   抬起垂在一旁的双臂,她轻轻地环上的后颈,轻柔地回应着他的吻。从前他们似乎总是在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她进他退,他进她退。因而此刻的默契变得极为珍贵。   清浅的吻一点一点加深,帐内的温度也在不知不觉中上身着,她主动去帮她脱去身上的甲胄,却发现自己完全应付不了这复杂的装备。白起将她从地上抱起,合着双眼将她放在身后不远处的矮榻上,一只手继续枕在她的颈下,单膝跪坐在床沿上解着自己的铠甲。   厚重的银甲落地,继而是雪白的袍,红色的绶,最后是素色的亵衣,白起的动作从未如此轻缓   除去她的衣衫只是须臾间的事,他的手指带着长期习武形成的薄茧,掠过她柔嫩的肌.肤激起她身上一阵轻微的战栗。白起丝毫不急着进入,灵巧的唇舌在她锁骨周围来回逡巡着,随后缓缓向下,扫过她身上的每一个敏感之处。   她身上渐渐泛起诱人的粉红色,点点茱萸散落在身上各处,秋瑶情不自禁地抓紧他的肩膀,难耐的娇呼呼之欲出,但所剩无几地理智告诫自己此时身在军中,又不得不把到了嘴边呻吟给咽回去。   他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双手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或轻或重地揉捏着,同样发红的俊脸离开两寸,贴着她的发鬓,喑哑低沉的嗓音说不出的勾人,“不用忍。”   秋瑶半羞半怒地瞪了她一眼,正要开口训斥两句,结果一个白字说到一半,他便再度吻了上来,这一吻犹如天雷勾地火般一发不可收拾,两具不着寸缕的身躯毫无缝隙地紧贴在一起,狂乱的吻带动着更加粗重的喘息。   她的腿开始情不自禁地屈起,又再放直,仿佛受着什么难耐的煎熬,他却仍旧不肯满足他,兀自撩拨着。   他头一回在男女之事上这般顾及对方的感受,她的身体在他的手下化作一团柔软的棉花,白起用手指感受着身下之人曼妙的曲线,全身的热血向身下某处汇集着,不住地催促他进一步享受着身体的甘美。   秋瑶被撩得浑身难受,催促的话语险些就从嘴里溜了出来,但是这样羞人的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但白起偏偏选择用这种方式折磨她,当真是可恨至极。   “白起!”秋瑶羞愤交加地轻声吼了出来。   “叫夫君。”喉结动了动,一滴汗液从上淌了过去,他低伏着身子轻声说道。他本想折磨身下的女人,他觉得自己反而快成了难以自持的那个。   “恩……”秋瑶忍无可忍地弓身,那声音传入白起的耳中,如同最烈性的春.药,深吸一口气,冲刺由慢到快,浑身上下都被这蚀骨销魂的快意填满,脑海中除了她再无其他。   承受他强烈的撞击,身体的快感愈发强烈,几乎将她所有的理智击溃,他急促的喘息交织着她的娇弱的吟哦,汇成了满帐的春.情。   那一声夫君,她终究没有再说出来。   不知为何,即使在理智溃退的时候,她的心依然没有忘记将这两个字拦截在喉间。   白起没有把这个要求重复第二遍,只是紧紧搂着她滚烫的娇躯,仿佛要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她身上,可是这旖旎的春意深处,仿佛又隐匿着什么让人望而生畏的东西,如同飘溢在浓雾之中的一缕毒烟。   饮鸩止渴,说得大概就是他们此刻的所作所为吧。   迷蒙间,她仿佛听见白起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耳边说了句,“你当真是生来克我的。”   身上的余韵尚未散去,他的声音带着剧烈运动过后的沙哑与疲惫,秋瑶隐约听出其中的无奈,心里陡然翻起一阵哀戚,正要出声,蛰伏在自己体内的火热又开始蠢蠢欲动,秋瑶轻喘着垂下手臂,予取予求地配合着,初时的悔意随着快感的浪潮一点点被冲淡,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如今所做的是对还是错,也不知是这会的迎合是贪图享受还是为了补偿。   不,她没有资格说补偿,她是在透支自己的感情。   你何时变得如此贪得无厌,何时变得如此卑劣?   自我厌恶代替耻辱随着愈发强烈的快意将她一点一点逼至绝境,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破体而出,到了嘴边却变成了细碎的呻吟。   天色渐沉,她无力地任他拥着,将头埋在他不断起伏的胸前,头脑中一片混沌。   忽然很想就这么大哭一场,将自己所有的挣扎于痛苦尽情宣泄出来,然后情.欲释放之后的身体,似乎连痛楚都烟消云散了。   有的只是空洞,无边无际的空洞。   秋瑶忽然想到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原本瘫软下来的身子顿时一僵。   他方才把那个……留在了她的体内?!   =。=。=。=。=   表示原文略显露骨,应组织要求把文改了,有想看原文的大大可以戳我企鹅群   193126757。原版章节见群分享。   第九十八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秋瑶偎在白起胸前的身子微微一僵,头脑慢慢开始清醒起来,而白起则恰好起身,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又重新俯身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我让人送水来。”   秋瑶没有出声,窝进薄被中往里缩了缩,白起从未像今日这般百般体贴,但她越是如此,她心里便愈是难安。   她不知道白起是用什么办法让人把冒着热气的水一路带到这营地中央来的,但是她可以确信这会整个秦军营地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存在,一想到自己方才那么不知羞耻地出声,双颊又情不自禁地发烫起来。   沐浴时白起没有离开帐中,秋瑶浑身不自在地想要开口让他回避,心里又总觉得不妥,纠结间白起则已然走到了床边,将身上不着一缕且两腿发软的秋瑶从床上抱了起来,随后轻轻放在盛着温水的木桶中。   秋瑶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白起的体贴简直到了反常的地步,她伸手想去拿过白起手中的湿巾,却猛然发觉自己连手臂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吻痕,双颊一红,又极快地收回了手。   于是秋瑶就这么全身僵硬的情况下任由白起拿着湿巾抚过自己的全身,那温热的水流覆上有些酸麻的四肢,秋瑶不觉慢慢地放松了下来,所幸白起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从头至尾都心无旁骛地帮她沐浴。   束起的长发被解了下来,沾着温水紧贴着肩背,氤氲的热气连同散落的发挡住了她的余光,她看不到白起此刻的表情,却仿佛能够感到他温热的呼吸。   她忽然希望时间能够一直停在这里,片刻后又因为自己的不负责任而愧悔。   被白起重新抱回床上的时候,秋瑶怯生生地抬起头,似乎想要从他毫无表情的俊容上看出点什么,可是刚一抬头他便又吻落下来。   亲吻再次由浅入深,新浴过后的脸红得不像话,正当秋瑶感觉到呼吸困难时,白起的唇忽然离开,那双深不可测的丹凤眼中夹杂着一丝隐忍的情.欲,声音依旧是沙哑得蛊惑人心,“吃过饭后我让人带你到城中去,曦儿会随身保护你。”   秋瑶声如蚊蚋般应了一声,随后看见白起的背影消失在帐外,随后两名士兵进帐将浴桶重新抬了出去。   两眼直直地盯着被丢到一旁的弩,秋瑶皱了皱眉打算起身更衣,曦儿便碰了食物走进了帐中。   秋瑶的脸色不太好看,一言不发地让曦儿侍候自己穿戴整齐,穿好衣服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弩与箭囊重新系回腰间,随后闷头吃起了晚饭,帐内燃起了油灯,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将碗筷往桌上一搁,秋瑶的脸上再没往日对曦儿的和善。   她知道曦儿也是奉命行事,但是她实在无法将那一箭的怨愤从心中消去,看着曦儿端着碗筷走出帐子,秋瑶开始对着摇曳的火光忧心起来。   有的事情她面上不说,心里是一直揣着的,先前同白起在一起时,兴许是因为有所顾虑,他从未将东西留在过自己体内,这次却是一反常态。   秋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某著名品牌事后药的广告,秋瑶嘴角一抽,随后趴在桌上开始动脑筋。   藏红花?她只知道藏红花是产于西藏的红色花。   喝水银?那玩意多喝一点就会中毒的吧。   麝香?这东西太有名了,白起绝对会提防她解除这种香料。   秋瑶记得好像以前听说过胡萝卜吃多了也有那种效用,只是光从名字就知道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这种蔬菜。   秋瑶一筹莫展,曦儿重新走进帐子,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而疏离,“夫人请跟奴婢离开这里。”   这话听着甚为耳熟,若非是跟曦儿朝夕相处了四年,她说不准会觉得她是故意拿这话来怄自己的。   走出营帐,呼啸的北风让秋瑶忍不住颤了颤,幸而营地的火盆的照明效果并不显著,秋瑶垂着头,跟着曦儿走离了营地中心。   白起负手立在另一个营帐前,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自己视线之中,转过头吩咐身旁的司马靳。   “将穰侯请来。”   魏冉很快便到了白起的帐中,司马靳退到帐外,默然站在帐门边。   “明日便要派遣使臣进城同魏王谈判,武安君这是让本侯过来可是为了这件事?”   “穰侯谋略过人,自然所猜无错。”白起坐到桌边,摇曳的烛光映照在他脸上,浅浅的光影勾勒出轮廓分明的五官。   “武安君有话不妨直说。”魏冉微微一笑,上了年纪的脸上带着亲和。   白起闻言微敛的眉舒展开来,“明日本将让胡阳同魏王的人和谈,意在让魏王献出南阳,但是除此以外本将另有一个条件,还请穰侯协助转达。”   既然是私下转达那想必是因为私人的事务,穰侯想起先前在军中见到那个穿着男装的女子,方才又听了些关于那个女子的传闻,心中有了几分数,面上依旧一派平和,“武安君但说无妨,只要是本侯力所能及之事,必定帮武安君完成,只是不知武安君多开的一个条件是什么?”   “大王即为第二年秦国遭逢季军之乱①,是穰侯以过人的手段平定叛乱诛戮叛党,而后将先王之后驱回魏国,因而穰侯于她有大赦之恩。那位先后如今在魏国虽然谈不上地位上乘,但多少能在魏王耳边说上两句话,而本将的意思便是让人带话给她,让她在魏王耳边说两句话。”   “什么话?”   “本将要信陵君交出在他身边的一个人。”   北风紧,吹得窗外的树枝沙沙作响,秋瑶将自己整个人埋在被窝中,睁着眼睛看着里头一片狭小的黑暗。   山雨欲来风满楼。   脑海中一直盘旋着这句话,心里暂时安分下来的担忧又开始蔓延。   “我要向你证明,只要我一人便可将你留在身边。”   白起的话语言犹在耳,其实依照他那霸道的性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一点也不奇怪,但秋瑶总预感到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是关于宋玉?   身上猛地一凉,那天宋玉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流了那么多的血,即使曦儿与那两名暗卫没能再对他动手,那么重的伤势也实在让她难以安心。而今她人已经到了白起的帐中,依照白起的性子只怕是要设法赶尽杀绝。   他应该不会有事的吧?想到历史上宋玉尽管命途多舛不过似乎并未英年早逝,想到了这里秋瑶心中不觉有了些安慰。枕上自己的手臂,秋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又重新钻出被子,就这微弱的烛光看了看上面的吻痕,不止是手臂,自己浑身上下都布满了暧昧的印记,脸红了红,秋瑶默默祈祷这些痕迹能够快些消去。   身体累得不像话,秋瑶一面思忖着如何回到宋玉身边,一面枕着窗外呼啸的朔风缓缓入眠。   而在百里之外的南阳,宋玉正坐在床上,态度恭敬地同坐在床边的魏无忌谈着话。   魏无忌比他年长不了多少,年纪轻轻便被封为信陵君,整个人看着器宇轩昂神采不凡。   魏无忌自言对楚辞身为着迷,又赞叹宋玉乃是继屈原之后的写楚辞的第一人,先前的几篇大赋如何如何,宋玉耐心地听着他的问题并一一作答,对他有些言过其实的赞美也不置可否,直到他慢慢将话题引到了别处,方才真正开始用心。   “子渊这般年纪便成为了楚王的其中的臣子,如此作为令无忌大为佩服,只希望也能像子渊一样为国君出谋划策排忧解难,”魏无忌脸上仍是挂着笑,但眼中的笑意分明淡了不少,“无忌去岁被封为君,这本是令旁人艳羡之事,然而王兄只当无忌年岁不足无法为其分担国事,这令无忌甚为苦恼,不知子渊是否有法解决?”   称呼从先前的宋公子变成了这会的子渊,自称却一直都是“无忌”二字,这般谦逊的贵族让人难以不对其产生好感,宋玉本想着魏无忌会说些两国之间的事情让他为难,不想他说的却是这个,心中的戒心便也去了不少。   “信陵君言重,信陵君文武双全又礼贤下士,子渊身在楚国都略有耳闻,魏王又怎会不知信陵君之贤能?”   “……这个无忌也曾想过。”魏无忌点点头,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脸认真的宋玉。   “魏王即位之前与信陵君关系如何?”   “相交甚好。”   “那信陵君又是何时开始广招食客的?”   “具体的时间记不清,约莫是弱冠之前。”   “身为人兄者是王位继承人,偏偏却有一个尚未及冠便懂得广招贤人的弟弟,心中难免会有罅隙,不过魏王并非多疑之人,信陵君可曾知道中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令魏王难安到不与国事让您分担的地步?”   “其实此事无忌先前也有想过,一回赵王田猎,北境误以为赵军来犯士兵燃烽火,当时无忌正与王兄对弈,王兄闻此消息随即准备召集大臣商议对策,是无忌说已经得到消息不过是赵王田猎引起了边军误解。”魏无忌轻轻一叹,“当时一时口快,现在想来当真是后悔无比。”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这事极有可能便是大王对信陵君难以放心的原因。”宋玉垂眸,若有所思地说道,“今日天色已晚,信陵君不妨早些回去歇息,容子渊将此事仔细想想,明早给信陵君答复。”   魏无忌闻言大喜,随后说了几句客套的谢词走了出去。   宋玉沉思着对策,直到灯油燃尽,总算为那君前失言的信陵君想到了对策。   然而翌日,直到夜幕再度降临,魏无忌都没有再来。   ①季军之乱:秦昭襄王即位第二年,时任左庶长的季君公子壮和大臣、诸侯、公子造反,史称“季君之乱”。魏冉以铁血手段果断平定,把图谋不轨的叛逆者全部诛灭,事有牵连的秦武王后则驱逐回魏国。   第九十九章 宋玉的回忆   冬日的阳光总似比夏日明亮些,偏偏又不如夏日温暖,让人感到冰寒的同时,也让人将这世事看得更清,更心寒。   宋玉自床上下来,皱着眉头忍下伤口不算轻微的痛感,看了眼床头叠放的质地上乘的白色深衣,犹豫了数秒后穿在亵衣外面,系上腰带走到门边,推开房门。   清晨的空气尽管带着寒意,却带着几缕梅香,格外沁人心脾。   原来这屋子的两旁栽了几株白梅,看来这信陵君还是个风雅之士。   “宋公子您怎么早起了!”原来是先前的那名丫鬟,宋玉朝她看去,见她手里拿的衣服正是自己先前穿的。   “这是宋公子的衣裳,奴婢好不容易将这上面的血污洗干净,结果先前雨下个不停,过了好久才干,奴婢帮宋公子把上面被划开的口子缝好了,不仔细看基本看不出来呢。”笑着奉着衣衫走上前,“公子稍等,奴婢这就去把洗漱的用具和早膳端过来。”   遥遥望见宋玉一身华贵的白袍独立在房门口,两面是清晨初绽的白梅,那天姿秀出的绝色五官即使因为距离而看不真切,光这遗世孤立的气度也让人觉得神圣不可侵犯。   丫鬟将衣服捧到宋玉跟前的时候犹豫了片刻,下一秒手上却是一空。   将水和早饭端来时他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裳,而信陵君留下的白袍则是被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头。   “信陵君何在?”宋玉轻轻搁下手中的碗筷,原本说过隔天便来,结果一连两日都没再出现。   “公子他前天大早就出门了,似乎是大王有要事召他过去。”丫鬟走上前,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来外头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疑惑着往门外一看,只见数名官兵打扮的人持着武器从外头走了进来,不禁神色一变。   “里面的人可是宋玉?”为首的官兵站在门外盛气凌人地喊了一句,在下一瞬又立即收声。   曾听人言荆楚第一美男宋玉颜如舜华美貌无双,如今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只是这人一身的清冷漠然,即使长得再俊美也让人难以靠近。   宋玉站在门口,淡淡扫了眼面前的官兵,神色如常,“正是。”   “大王有令,请宋公子跟我们走一趟。”官兵的表情转为肃然。   “可是宋公子是信陵君的客……”   “没事。”宋公子回过头,给了身后的丫鬟一个安慰的眼神,随即下了台阶跟着那些官兵离开。   魏无忌既然在魏王那边,又怎会不知道魏王要带走自己?   是因为先前他与自己的谈话么?   但他尚未同魏无忌说什么,可见魏王召见自己并非为了此事,信陵君心结未解,自己现在又仍是楚臣的身份,他想必不会这么贸然便向魏王引荐自己,毕竟他并不知道当日伤自己的是什么人,他不会冒险让被人追杀的自己去接近魏王,除非他当真心怀不轨。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宋玉眼中浮现一抹冷笑,站在几名官兵的包围中从容前行着,冬晨天寒,路上行人并没多少,但每个看到这一行人的百姓都会忍不住将注意力集中在魏兵当中那名俊美不凡的白衣男子身上。   宋玉一路默然,如他所料,魏王并非是亲自召见于他,他被带到的地方也并非是魏宫,而是南阳城外一处低矮的茅屋。   这下反而是带路的官兵赶到不好意思了,看看这如仙人般的宋玉又看看那破旧的茅屋,怎么都觉得两者不合衬,而从身后跟上来的宋玉问过是否是此处之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便走了进去。   宋玉泰然进屋。   陋室,他又非没有住过。   不过屋子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很干净,这应当是魏无忌的意思,若是换了魏王,多半会把自己直接关进牢里。   几名官兵随后退了出去,五步站一人,恰好将这小屋围了起来。起初是竖起耳朵留意屋里的动静,但屋内的人过了半日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宋玉自然不会恩将仇报地离开这里。   那个人想必迫不及待要对自己动手了吧?   晨风猛烈,简陋的屋子微微战栗着。   秋瑶走到门口,看了看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的官兵,不轻不响的声音落入风中,“我不会离开这里,诸位请回吧。”   为首的官兵先是一喜,随即面露难色,召过身边一名官兵,两个人近身交谈了两句,随即朝宋玉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   “既是信陵君欣赏的人,我等必然信得过,多谢宋公子体恤。”   宋玉没再多说什么,静静地看着那些官兵如获大赦地离开,随即重新回到屋里。   双亲早逝,他向来独处惯了,景差虽为挚友,但不得不受着世家大族那些繁文缛节的束缚,白日探访促膝交谈,他已然十分满足。   从前自己一个人独处时所做的事情无非便是读书,而今这房里除了基本的几样家具和一些供他暂时生活的用具以外别无他物,静坐桌边,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想念。   一向波澜不兴的脸上浮出几分清浅的笑。   一想到她,他的心便情不自禁地柔软起来。   想着她莽撞地爬过院墙,蹒跚地走到自己面前,继而蹒跚着进入他的生命。   想着她捧着流光溢彩的萤囊回眸,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满含深情的句子不觉从嘴边流出。   这是她教他的,他一直记得。   四年的分隔算是什么?比起那时的痛不欲生,再度相见已经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手指不觉轻颤,那日令他绝望的一幕仿佛还在眼前。   她被迫从自己身边离开,孰料在山谷遭遇了雪崩,他得到消息时已是第二日清晨,疯了似的冲下山,却见塌落下的积雪阻在路上,再往前寻去便看见一匹已经完全僵硬的死马,淡淡的血色被积雪冻结。   原先被埋在雪中的马车被挖了出来,他狂奔到马车前往里看去,满目干涸的鲜血。   没有一个冬天像这个冬天一样寒冷得如此彻底,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   他怎会怯懦到如此地步?任由他人将怀有身孕的妻子带走,连追赶的勇气都没有,她曾为了自己在众军围困中同白起谈条件让他们离开,他却无法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无颜去追,再来时,已是这般光景。   她被困马车中的时候,心中是否怨恨着自己?   他不敢去想,睚眦欲裂地回到山上牵出马,却不知到哪去寻找生死未卜的他。   这是他此生第一回觉得自己是如此无能,那些清高,那些自傲,仿佛这山上的白雪,顷刻崩塌。   景差再次见到他的时候,神形枯槁的宋子渊只身立在自己家门外,带着血丝的双目深深凹陷下去,被冻裂的嘴唇已经无法再渗出血液。   他第一时间想到是秋瑶出了事。   宋玉对于自己唯一的知己没有丝毫隐瞒,将事情的始末告知于景差,本以为他会怒不可遏地朝他动手,他却一脸凄恻地看着自己,良久无言。   他对景差说,自己要全心辅佐楚王。   而后景差吩咐下人带他清面用饭,自己进了书房,在里面待了一整日。   他拦住了想要叩门通报的下人,默然地在门外等了一日。直到景差日暮开门,眼眶带着淡淡的红。   连夜入宫,觐见楚王。   官复原职,他心中没有丝毫欣喜,有的只是一股决然。   他无法单身匹马突破三军来到白起面前,只有这样一点一点积蓄自己的力量,他才能与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抗衡。   他来到江南,在屈原衣冠冢前立誓。   江南之乱,他身先士卒,让秦人不敢再轻视楚国。   而景差留在说服楚王收复江边失地,江南起事对一直左右摇摆的楚王无疑是一种莫大的鼓舞,然后他回到陈城,亲自与景差一同协助楚王收编东部军,短短半年时间,收回江边十五座城池,楚军士气大振。   收回十五城失地时,他放过了那个守城的将领,为的就是让其回去向白起复命,问秋瑶的下落。   然而得到的答复却是白起漫不经心地几个字。   人已死,身不还。   尽管已经为这个结局做了心理准备,他依然无法按住自己腰间的佩剑,当时白起正率军攻打魏国,他只恨不得单枪匹马杀进秦军。   幸而是景差拦住了他。   从前一直是他跟景差说不可意气用事,而今两个人的身份却对调了起来。   冷静下来过后,他一边与景差继续谋划抗秦之计,一面让人前往咸阳,本意是想要打探武安君回朝之后的消息,关键的信息难得,却得到了些琐碎。   白起派人抓了墨家的人为自己做事,墨者自然不愿,那么其后果可想而知,可是那墨者几天之后却安然无恙地从将军府中离开,他的人部分跟随墨者,却从他口中得知白起有个绝顶聪明的夫人,年方双十,并为白起孕有一子。   他的心猛地被揪起来,又让人再探白起幼子的儿子。   不多不少,刚好四岁。   于是毅然提起身边的剑,暂别楚王与景差,离开了楚国。   不论是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他都要亲自动身去找回她,哪怕得到的只是一具枯骨。   他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流落异地。   再也不会。   =。=。=。=。=。=。=。=。=。=   好吧,这一章的回忆内容原本是打算放在宋玉的番外里写的,然后我又卡文了,你们懂的,这一章看起来可能有些无聊,不过下一个章节俺就会奉上宋玉与白起正面交锋的基情……哦不,是激情片段鸟~(肿么听上去还是怪怪的)   第一百章 阙题(求吐槽)   再难熬的日夜,只要有回忆与希望相伴,都变得不那么漫长。   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打开,如同预告结束的暮鼓。   宋玉从桌前起身,一言不发走到门外,晨霜慢慢化去,今日的天似乎并没有原先那么寒冷。   魏国临东,似乎连白昼都比楚国来得早一些。   白起的要求在被送达的第一时间便被应允了,魏王不会为了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楚人堵上自己的家国性命。   魏王的反应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魏无忌走出宫门抬眼望了望已经大亮的天,估摸着宋玉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被带到了面见白起的地方。   想起宋玉之前受过的重伤,那多半也是白起手下的人所为,他此前从未听说这二人之间有什么私人恩怨,至多便是白起水淹了鄢城又焚毁了楚王城,可是这样应该是宋玉仇恨白起才是,这中间究竟掺杂了什么事情,让白起如此大费周章地跟魏王要人。   他不会向魏王过问这中间的一切,正如他不会向宋玉过问他伤口的来源一样。   幽幽地叹了口气,抬脚走向马车,宫门旁却冲来一个绯衣的人影,定睛一看,正是先前安排侍候宋玉的那个丫鬟,魏无忌停下脚步,看着丫鬟红着眼跑到自己身旁。   “公子,这是宋公子之前让奴婢转交给您的。”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地递上一方布帛,瘦小的身子因为在寒风中久立而战栗着。   魏无忌接过布帛,展开来看了一眼,随后眉头一紧,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随后转过头看着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丫鬟,“想让本公子去救他?”   丫鬟一愣,随后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那就照我说的去做。”   “是!”   得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莫过于此,既然一开始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那让我多少为你做点什么,只为了你这寥寥数语。   冬日难得有这么明朗的晴空,但凭栏望着蔚蓝,心中却一点也无法安定下来。   曦儿捧着一件袍子走到了外廊。   秋瑶侧首淡淡地看了一眼,“我不冷。”   自打来了这里,她几乎就没说过几句话,想要出去,但是她比谁都明白自己踏不出这房门一步,一开始是郁卒,到后来连这一点脾气也被磨掉了,剩下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倦怠,还有对周遭所有人的嫌恶。   “我乏了。”扫了眼底下庸庸碌碌的人群,秋瑶转过身绕过一旁的曦儿走回房内,和衣便是一躺,面朝里侧,双眼一闭。   曦儿讲手上的外袍往枕边轻轻一放,向后退了半步,“今日武安君亲自审问宋玉。”   “审问?”秋瑶从床上猛地跳起来,“他何罪之有?白起这是贼喊捉贼么!”   不知为何,自从帐中那一次之后她便无法心平气和面对这两个人,恢复记忆之前那样她还能为自己找借口开脱,但那一次却是她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对于白起,那是妥协。   对于宋玉,那便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罪名是挑唆魏国王族,破坏秦魏邦交。”曦儿站在一边,面不改色地陈述,余光却已经能看到秋瑶迅速下床开始穿衣,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向前迈了一小步,“夫人还是不要去的好。”   “你既然把这件事告诉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去吗?怎么,现在后悔了?”秋瑶披上外袍,冷笑着看着面前的曦儿,“也是,你毕竟是白起的人,甚至还射了宋玉一箭,又怎么会这么好心让我去救他?”   还没经过考虑,刻薄的话便已脱口而出,秋瑶顿时有些心虚,语气又软了下来,“我一时心直口快,这事也怨不得你,”好吧,这样又显得矫情,秋瑶有些纠结,索性切入主题,“那他们现在在哪?”   “就在这华阳城内,奴婢可以为夫人带路。”   这下子轮到秋瑶傻眼。   “你为我带路?你难道不怕白起责罚吗?”既然这丫鬟跟白起相处的时间比跟自己相处的还长,自然比她更了解白起的手段,她若是真这么做了,秋瑶简直不敢想象到时候白起将会怎样折磨这瘦削的小身板。   “怕,”曦儿嘴上这么说,面上却是毫无惧色,“这些年夫人对曦儿的好,曦儿都看在眼里,之前那一箭是曦儿亏欠夫人的,曦儿愿以此偿还。”   秋瑶顿时有些于心不忍,但转念一想宋玉这会在白起手里,自私心作祟也就顾不得曦儿到白起手里是个什么下场了,她又不是什么圣贤能够照顾到每个人,系好外袍的绳子,道了声谢便往屋外走。   看到小白秋瑶就不由得想起再次见到宋玉那天它的异样反应,鼻子又是一酸,想起自己以前总是一边摸着马脑袋一边和小白说悄悄话,而今……   够不着了。   小白乖巧地俯低头让秋瑶称了心。   “走,我们去找子渊。”   上马,疾驰于魏国官道之上,风景豁然开朗。   秋瑶原先满心都是与宋玉同生死的念头,她其实很怕死,但是白起断然不会放过他们,若像五年前那样定下城下之盟给日后留下更多痛苦,倒不如快刀斩乱麻一次把账算个干净。   然而越接近目的地,她的心便越惴惴起来,倒不是生死的问题,她忽然发现当以怎样的立场自处,这是自从五年前之后第二次她亲身夹在那两个男人当中,彼时她还能毅然决然地选择宋玉,而今她却似乎已经失去了那份决心。   心中一时动摇,前面带路的曦儿却已经勒马。   秋瑶抬头,前方是一条较为宽阔的街道,平日里应当也是通商繁华之地,只是这个时候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条街显得空旷寂寥。   “前方那个路口往左最大的府邸便是太守府,夫人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只是太守府壁垒森严,夫人的弓弩射程有限数量也少,不妨带上这个。”曦儿翻身下马,走到一旁的屋檐下,秋瑶也下马跟了过去。   “夫人请将弩箭给奴婢。”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秋瑶还是照做了,只见曦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将每一枝箭的箭头都往里浸了一下,秋瑶眉头不禁微微一蹙。   “你这可是在淬毒?”   “不是毒,只是普通的能让人暂时昏睡的药酒。”曦儿手脚麻利地将每一支箭都做了处理,“只要擦破一点皮肉,很快便能生效。”   “哦。”秋瑶将箭收好,只要擦破一点皮肉就行,这对射艺不精的她来说的确是个不错的辅助,“把你那个瓶子也给我吧,以备不时之需。”   “好。”曦儿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有了这淬了麻药的弩箭真能进得了太守府?秋瑶有些怀疑,但曦儿却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将信将疑地向太守府靠近,还没靠近大门便有两名侍卫上来拦人。   尽管仍是穿着男装,秋瑶仍是有些心虚。   倒是曦儿泰然自若地下了马,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向侍卫展示。   侍卫随即放行。   =。=。=。=   原本还有JQ的碰撞,温馨的桥段,通通放到下周了,高烧刚退的西瓜君表示在床上躺得坐骨神经痛,说好今天有好戏的,结果又黄了,全勤飞走,回归2000节奏。   第一百零一章 私刑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进太守府,秋瑶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迷药,令牌,难道曦儿一直都有意要让自己在这一天离开吗?   一直被压抑着的愧疚感又回了上来,秋瑶刚想跟曦儿道歉,却发现从刚刚进门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已经没了影。   ……接下来就是她孤军奋战的时候了吗?   下了马之后她便把弩箭上了弦藏在袖中,不知紧张还是什么,这会儿手心里尽是汗,环视了眼四周,偌大一个太守府,她怎么知道白起和宋玉在哪个屋子?而且这太守府外头守卫森严,里头却是连个打杂的都看不见。   秋瑶无法,只好握紧了手里的弩打算一个一个屋子找过去,谁知刚抬起步子,身后便忽然传来一个不算陌生的清润嗓音。   “原来真是白夫人,怀清还当是自己看错了。”胡阳依旧拿着他那把羽扇,一脸悠哉地朝秋瑶走来,他今日难得穿了身正装,身上的那股不羁却依然分明。   秋瑶心中一紧,把头往旁一撇,作出一副准备快步离开的样子,那胡阳果然加快了步伐跟了上来。   “白夫人……”话说到一半,胡阳便觉得有一锐物抵着自己的后腰,自己的没拿扇子的左臂落到了秋瑶手中,脸上却依然不改潇洒倜傥的笑意,“不愧是将军夫人,身手不错。”   秋瑶眉头一皱,这厮还真是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将嗓子压低一些,“白起现在人在哪里?”   胡阳看了眼面前这个下定决心破釜沉舟的女人,漂亮的眉一挑,“夫人要找武安君,怀清带你去便是,只是怀清乃是这战后和谈的使臣,夫人这架势走到半路被人看到可是要立马被人抓起来的。”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老老实实配合我?”这人看着就一肚子坏水。   “因为……”清亮的桃花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寒意,胡阳左手一转,原本制人者瞬间成了受制的一方,羽扇轻轻一点,那精致的小弩便掉在了地上。   秋瑶傻眼。   “哟,”胡阳感叹一声,俯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弩,眯着眼睛看了片刻,“这精致的小弩便是武安君让那墨者让夫人做的吧?真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武安君对夫人果然是一往情深。”   扬扇将弩沾上的一点灰尘轻轻拂去,胡阳笑着把弩递给秋瑶。   “既然有这个本事制住我,为什么还要给我带路?你应该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的吧。”秋瑶将弩收回袖中,满心复杂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怀清只是好奇而已,既然想知道,怀清就没有理由不帮夫人带路。”胡阳朗声笑道,随后往前走去,走出两步,足下一顿,侧过脸来看犹在沉思的秋瑶,“夫人耽搁,可就见不到自己想见的人了。”   秋瑶心里“咯噔”一下。   他果然知道自己是为了宋玉而来,这是否代表白起也知道自己今天要来?可是他若是也预料到这一点,为何还让她一路到了这里?   “怀清有一事不解,敢问夫人是如何进到这里来的?”胡阳不疾不徐带着路,泰然自若的样子如同是在闲庭信步。   秋瑶自然不会说是曦儿设法让她进来的,“我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其实夫人不说怀清也知道,是夫人身旁那个叫曦儿的丫鬟吧。”胡阳的语气似乎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秋瑶走在后头,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心中却隐约感到一丝异样。   一路上的顺利超乎她的想象,难道即使是曦儿带她出来也是白起安排的?   周围的温度一下子又猛降了几度。   胡阳见秋瑶噤声,脚下不着痕迹地一顿,再迈出步子时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有的事情,本来是想对夫人说的,如今看来,这一切已经没有必要了。”   秋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胡阳这话的意思,跟着又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记起来先前在将军府胡阳曾特地登门来找她说些什么,但是被去而复返的白起打断了,这件事她后来也就没怎么记在心上,这会儿听他这么一说,倒又想了起来。   “是和先前你来找我的时候说的那件事有关吗?”   “是,”胡阳言语一顿,“不过这件事已经无需告诉夫人了。”   “为什么?”   “因为夫人,已经不是原来的夫人。”   秋瑶握着弩的手不觉一抖,继而良久无言。   这空旷的大院,萧瑟得让人心寒。   正堂后面,原是太守的居室,此时里外空无一人。   居室后面,是一条幽深的小径,蜿蜒的路旁载着几棵参天的乔木,在这之后,是一处幽僻的狱所。   狱所外面除了白起的四名亲兵,再无他人,整座太守府此刻如同是白起私人的领地。   而这里面则具备了所有牢狱的共性,阴暗,潮湿,森冷,充满类似锈蚀的血腥味与木材受潮的腐朽味。   还有轻微的喘息,与血汗滴落到地面的轻微声响。   白起坐在一堆刑具后面,支着下巴看着被绑在木架上浑身鞭痕的宋玉,嘴角的冷笑森然,目光尽是晦暗。   “本将一直很佩服你的勇气,居然只身闯到这里来,就为了一个女人,宋大夫,值得么?”   “这话将军应该问自己,秦国虎狼之心迫犯魏国,欲加在我身上的罪名连三岁小儿都能看破,但是抓人的真正动机却是个女人,如此一来又给自己名字上抹了一层烟灰,武安君,值得么?”赤裎的胸膛上,每一道被鞭子抽打过的伤痕都留着暗红的血迹,那略尖的下巴微扬着,勾出的弧度依然美丽绝伦。   “你这是有心激怒我为求痛快一死么?可是本将偏偏要你活着,活着看我与你的妻儿共享天伦。若非是你出现得过早,你现在也不必吃上这些苦头,可是你为何要在这个时间进来打断这本是美好的一切呢?难道你没有发现,秋瑶见到你的时候有多难过,恩?”白起的拳蓦然收紧,又随之放松。   “那是拜你所赐。”话音刚落,随着白起一个眼神示意,宋玉清瘦的身子又挨了结实的一鞭。   “是你!如果你晚一两年出现,她有了属于我的儿女,那么一切都将永远这么进行下去。”白起忍不住怒形于色,但又很快恢复先前的一脸冷笑,离开桌子,缓缓躲到满身伤痕的男子面前,上挑的凤眼中满是阴狠的寒光,“不过现在也还好,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他胡说!”   =====   再度回归2000更的日子。。   说好的温馨桥段依然还木有出现   第一百零二章 入她心   一声娇喝自宋玉身后的小门传来,白起眉头一蹙,便见秋瑶手里拿着那弩走了过来。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声音往下沉了沉,习惯性地上前阻断了秋瑶与宋玉之间的视线。   “你不用管我是怎么进来的,我今天只是想来告诉你我的决定。”秋瑶深吸一口气,目光一凛,纤手一扬,“我要跟着他。”   “本将从未让你做过决定。”白起面带讥讽,袖中的拳难以察觉地轻颤了下,眼里的戾气不住翻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妖魅的笑,“你说,本将怎么舍得让你伴着依据枯骨度过余生。”   “你不用威胁我,”秋瑶看了眼地上的血迹,心中一痛,神情坚毅地往前走了半步,“魏王的意思,留宋玉一命。”   “魏王?”白起凤目微微一窄。   “正是。”有力的男声从外传来,白起抬眸,来人是先前打过一个照面的信陵君魏无忌。   他知道魏无忌素有惜才美名,却不知他居然为了宋玉做到如此地步,面上的冷笑渐渐收起,“魏王可是忘了此人的罪名是什么?”   “宋玉先前的罪名是教唆于我,然而我已向大王与贵国使臣澄清此事,宋玉并无不当言论,这项罪名不成立。来人,把宋公子放下来。”魏无忌一声吩咐,身后的两个侍卫立即准备动手,不料白起却忽然上前一步,锋锐冰寒的目光迫得人不敢继续往前。   “信陵君可是忘了,本将才是主帅。”   “无忌自然记得,只是战火已熄,秦魏言和,秦王所要的土地魏国也悉数奉上,眼下武安君再多费周章扣留一个无罪之人,完全没有必要。”魏无忌本就比魏王更具血性一些,败军割地已是让他这个魏国的王族深感怨愤,更何况,他的衣内还放着宋玉留给他的话。   “看来信陵君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带宋玉离开了?”白起面部的表情忽然放松了下来,目光逡巡在秋瑶与魏无忌之间,随后又侧首看了看犹被绑着的宋玉,目光闪烁不定。   “武安君的话让无忌有些不解,既然宋玉已是无罪之身,岂有继续被留在牢里的道理?”魏无忌皱了皱眉,猜不透白起则是心里在想什么。   “信陵君误会了,既然他无罪,那么他先前所受的鞭打便是本将的过失,本将自然会让人把宋玉身上的伤治愈然后再让其离开。”白起眸光微动。   “难得武安君有这样一副慈悲心肠,”魏无忌说时一脸真诚,但在场的人无不认为这话对白起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再看看白起的脸色,旁人的心顿时被悬到了半空,“只是听闻武安君明日便班师回秦,这照顾伤员的事情,还是由无忌代劳吧。”   秋瑶看着魏无忌与白起对峙,方才胡阳为他带路时忽然从外头来了一群官兵,胡阳看清了领头的男人,随后笑言“宋子渊已无事”便摇着扇子径自走了,秋瑶猜到他的意思是来人是来救宋玉的,便站在原地等着信陵君带人走近,只说自己是宋玉的妻子,便得到允许站在了信陵君身后,到了监牢门口时,也是信陵君授意让她先行入内的。   一边祈祷白起作出让步,一边却在想若是白起不愿放人自己就直接用手里的弩箭将其迷晕,他曾质问过她是不是要用这把弩杀她,她矢口否认,因为她从来没有动过杀白起的念头,不止是白起,她从未想过要让任何一个人从这个世上消失。   魏无忌话都说到了这份上,白起自然不能再委婉拒绝下去,深深看了一眼只剩一点力气还在盯着秋瑶的宋玉,心中的怒火又陡然高涨了半分,刚要开口,忽然听得外头一人进来传话。   “启禀公子,府外有一人自称楚相,要见公子。”   “楚相?是景差吗?”魏无忌看了眼浑身是伤的宋玉,他并不知道宋玉与景差本是生死之交,但是听说景差亲自到魏国来,没有先去大梁见魏王而是先跑到这华阳来,可见是为了宋玉而来。   “正是。”   “我这就过去,你们先去把宋公子放下来,先安置到太守府的客房,再请一名上好的医师。”魏无忌看了眼宋玉,随后将视线转到白起越来越阴沉的俊脸上,礼节性地拱了拱手,“无忌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白起冷冷地看着魏无忌,并未回礼,魏无忌也没有理会他的倨傲,转身便带了人出去,宋玉被两个魏无忌的两个侍卫解了下来,扶着一点一点往外挪。   “瑶儿……”干涩的口中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我没事的,你赶紧先去疗伤,我很快就过来。”秋瑶看着宋玉满身的伤痕,眼圈儿一红,声音有些难以抑制的颤抖。   带着血迹的手忽然轻轻抓住自己的手臂,秋瑶屏住呼吸,唯恐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   那漂亮得不真切的眉峰微微蹙起,宋玉深潭一般幽然的眼定定地看着秋瑶,欲言又止。   随后那沾了血迹却依然秀丽薄凉如晨霜般的俊颜绽开了一丝浅浅的微笑,那是安心的笑容,宋玉浅笑了一下,随后松开手,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撑着身子走了出去。   秋瑶被那冁然一笑迷得一时失神,见宋玉离开,便鬼使神差地想要跟上,谁知刚刚抬起腿,便听到白起在身后沉声喝止。   “你站住。”   尽管满心不愿,但慑于白起这一声命令中所含的怒气,秋瑶还是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回过头壮着胆子回瞪白起,“武安君还有何指教?”这屋里还有魏无忌的人,量白起也不乱来,毕竟这会他们还是在魏国的地盘。   只是秋瑶不知道,这会儿华阳已经归了秦国。   “既然能到太守府里来,可见曦儿中途帮了你,但是是谁告诉你这个监狱的位置的?”   秋瑶一愣,想到胡阳那张成天笑眯眯的狐狸脸,秋瑶撇了撇嘴,“刚好遇到了信陵君,我跟他说我是宋玉的妻子然后让他带我来的。”   “宋玉的妻子?”白起的音调猛地提高,眼中的冷笑瞬间化成了凶狠。   “难道有错么?”秋瑶梗着脖子,一脸不怕死的表情,不知为什么,看到宋玉遍体鳞伤,她原先的怯意与动摇便全都消散了去,而目送宋玉安然离开,她的胆子更是大了不少,面前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便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只凭你这一句话,今日你便离不得这里一步……”   “武安君刚对良民用完刑,现在又来恫吓一名女子,我堂堂荆楚大国的子民便是这么好欺负的?”   景差仍是一身官服,峨冠博带,整个人看上去神明爽俊,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族的风度与气质,岁月将他的五官打磨地更为深刻,景差看上去似乎瘦了一些,但俊秀的脸上依然带着暖阳般从容而自信的微笑。   秋瑶心中轻轻一颤,这个久违而熟悉的男子,依旧那么温煦明朗,入她心。   第一百零三章 恍如隔世   疏朗的眉目间多了昔日少有的沉稳,景差略瘦了些,但英俊如初的脸上的笑意温暖如初。   秋瑶从来没有像这个时候一样欣喜于景差的到来,如同被逼至江边的项王看到了那一叶扁舟。   “景差!”秋瑶一时激动,又忍不住像当初那样雀跃着跑到他的身旁,阔别数年的隔阂仿佛在一瞬间消失。   景差脸上的笑意加深,眼中流转的是一种只有一旁的白起才能看懂的热烈情意。   所有的不快到了都聚集在一起,白起头一回觉得自己快要制不住自己想要拔剑的手,但是眼前的人此时的身份是楚国的丞相,自己如今所处的地方又是魏地,做得过分对自己无益,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一些,白起冷然地看着面前的景差。   “何谓恫吓?景相言重,本将不过是在教训自己不守规矩的妻子。”刻意强调了妻子二字,白起满意地看着景差脸上粲然的笑意一僵。   “我是宋玉的妻子。”秋瑶自景差出现之后便没再用那副存心较劲的样子同白起讲话,只是她不知道她这样认真严肃的纠正更能激怒已经濒临发作的白起。   “白起,”景差将秋瑶护在身后,神情端敬起来,“虚与委蛇的话就免了吧,你我彼此知根知底,索性就将话挑明了说,瑶瑶本就该与子渊在一起。”   “瑶瑶?”白起怒极反笑,“称呼得这么亲热,我怎么觉得你是希望这个女人跟你在一起呢?景子云你当真觉得自己是宋玉的至交?你从前动过的私心和做的事,本将可都是了如指掌的。”   景差脸色一滞,白起说的是他当初同夏侯联手一事,但后来秋瑶依然被宋玉带走,而他当时又即将离开岌岌可危的郢城便没有再追,后来夏侯等人落井下石对付宋玉,他尽管没有参一脚,但是袖手旁观已经足以令他鄙薄自己。   想起这些,便觉悔不当初。   如今白起忽然当着秋瑶的面提起这些,饶是已经与宋玉冰释前嫌,景差心中仍是有些没有底,依照宋玉的性子,他是不会把这些告诉秋瑶的,这也是他多年来一直对宋玉心怀歉疚的原因之一。   景差心里有些惴惴,原以为秋瑶会在这个时候会中白起的计谋问他当初做了什么,没想到她却直截了当道——   “当初是当初,如今是如今,私心人皆有之,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不用拿以前说事,现在我相信子云。”   一句毫不犹豫的我相信,让景差方才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即使他为了得到你不择手段去害宋玉?”白起压着心里的怒气反问,脸上仍旧是讥讽的笑容。   “是。”身体的反应快过了大脑的思维,秋瑶说完之后才转过头看了眼身边的景差,眼中不慎露出一点疑惑。   “我并未害子渊。”景差握了握紧手心,白起现在摆明了是在挑拨离间,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在这关口乱了分寸,幸而秋瑶满心都想离开白起,所以人和在他手中。   转过头微笑着看向秋瑶,“我带你离开这里。”   秋瑶刚点了下头,白起便在一旁冷冷一笑,双臂交叠,目光凛冽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那景相觉得自己有能力带她离开?”   “外头是信陵君带来的魏兵,你的大军在数十里之外,亲兵来时又全都倒在外头,即使武安君身手过人可以现在从未身后将人夺回也是无济于事。”景差勾唇,下一秒却笑意一僵,喉咙一热,不得不抬手握拳靠在唇边轻轻咳嗽起来,声音不大,但看着却是极力隐忍。   “你没事吧?”秋瑶伸手帮他抚了抚因咳嗽而轻微颤抖的脊背,却发现景差似乎比表面上看着瘦的更厉害。   “无妨。”止住咳嗽,景差给了秋瑶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景相可要是不是真的无济于事?”凤眸一窄,白起的眼神愈发迫人。   “武安君猛锐盖世,只身一人要破那几百个魏兵也不是难事。”景差恢复先前的神采,笃定地看着白起,“只是秦魏两国谈和事毕,这个时候滋生事端,对武安君有百害而无一利。”   景差说的没有错,这个时候挑起事端惹怒了魏王,即使对方再窝囊也会有所动作,得到土地的急件还在去往咸阳的路上,如果因为他个人原因再延长战争,秦王想必会大发雷霆。   一个个都是有备而来。   白起勾唇,上挑的凤目染上几分讥诮,态度忽然一转,“景相说的甚是,那你们走吧。”   秋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照理说白起最厌恶他人要挟,景差的话字字逆鳞,他却没有发怒,只是这样一来她反而觉得不安,总觉得他在动别的什么心思。   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如同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细细抚过自己身上每一寸,秋瑶耳根子一红,站在景差的身后缩了缩,正犹豫着是不是真这么离开,景差却忽然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阳春般的笑意。   “走。”   真走?   秋瑶愣了愣,见景差径直往外走去,顾不上思考直接跟了上去,只是这白起真的就这么轻易放过了她?   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眼,白起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猜到她会回头一般,脸上仍旧是方才那副轻狂兀傲让人畏怯的模样。   但是秋瑶知道这个男人也有心软的一面,他也曾紧紧拥着自己,诚惶诚恐地一边吻着自己一边说着对不起。   尽管他在人前永远都是这般自负刚强的模样,秋瑶也忘不了他那时软下的心肠。   秋瑶收回视线,跟了景差走出了牢狱,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在鄙夷自己。   人当真就是这么下贱,不让走的时候千方百计想要离开,真要离开的时候心里却忍不住动摇。   回头望望那个阴幽晦暗的建筑,秋瑶有一种将白起只身留在黑暗中的错觉。   她在气急时曾经骂过他,骂他应该禽兽不如活该万劫不复,只是这些时间的相处下来,心里对他的怨恨渐渐消了去,即使是知道了真相,她愤慨之余最多的感受,也只是可悲。   可悲他只能用谎言维持感情。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身旁的景差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恩?没什么,我们这是要去哪,那个信陵君有没有同你说子渊受了很重的伤,我想赶紧去看看。”还有刚刚白起说景差为了自己害了宋玉,这其中的曲折她本能地想要回避,但心里终究忍不住在意着。   “有信陵君在子渊那边不会有什么大碍,这里毕竟还是魏国的地盘,”说到这里景差忍不住轻轻一叹,“虽然很快就不是了。在这之前,我先带你离开,这个时候你比子渊更需要离开这个地方。”   小白就在府外,旁边是一辆不算华丽但颇为考究的马车,原来景差并没有骑马前来。   “诶,景子云你何时变得跟个姑娘似的,出行不骑马反而坐车……”秋瑶话说到一半便觉得不妥了,因为景差站在马车旁又开始轻微地咳嗽起来。   “是身体不适么?”秋瑶放轻了声音,看着景差的仆从过来扶他上马车。   “只是一点小病,”景差朝她笑了笑,“你也上马车吧,看得出来刚刚在里头与那堂堂武安君那么对峙,你的腿似乎有些发软。”   忽然被揶揄了一句,秋瑶顿时气结。不过景差的话说的一点都没错,她的气魄还不足以让她与白起正面对抗而毫无惧意。   “我才没有,我去骑马。”一扭头便往旁边的小白走去。   景差又是笑了笑,“魏国的冬天极冷,我知道到了寒冬便喜欢往暖和的地方钻,上来吧,马车里暖和。”   秋瑶这才屁颠屁颠上了马车。   车里果然暖和很多,秋瑶转过头看了看闭目假寐的景差,忽然想起之前做个的那个回到现代的梦,想起楚昀牵着她的手,义正言辞地对别人说,“我是她男朋友。”   心里忽然产生一丝微妙的感受,无关爱情,但是却让人倍感心暖。   原先她一直觉得这两者形似,但如今这种相似感越来越疏淡,淡到几乎消逝。不过本来就应该如此,景差不是楚昀,楚昀也不是景差。   “我们这是要去哪?”   “先离开华阳,我让人找了个较为僻静的住处,你先到那里去,等子渊身上的伤处理好了我便让人带他过来。”景差闭着眼睛,唯恐自己的双眼泄露了心底的怅然。   他真的好想她,这四年来,他对她的思念不会比宋玉少一丝一毫。   他也知道她终究不会属于自己,只是进门时听她那句掷地有声的“我是宋玉的妻子”时,心中某处仍旧是轻轻抽痛了一下。   他终究是做不到完全释怀。   “你如今已经是楚国的丞相了,就这么跑出来没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景差忽然睁开眼,那慧黠的眸子如同黑曜石般明亮,欺身想着秋瑶,嘴角一勾,“本丞相日理万机,却要为了你这个不安分的千里迢迢跑到魏国来,你说你是不是要做点什么表示感激?”   秋瑶看他忽然又换上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恍然间回到多年以前,他也是带着一脸不怀好意的笑看着自己,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而自己好像差那么一点就真的以身相许了。   恍如隔世,当真就是这样的感觉。   只是他这么一脸坏笑的样子实在欠扁,秋瑶伸出手,将那张凑近的俊脸往两边狠狠一扯。   马车里顿时响起了景差的抽气声。   第一百零四章 温柔的折磨   嬉闹一番过后,之前在狱中的紧张心情便消失无踪了。   落脚的地方是城外一处还算宽敞的宅子,独门独户,两边是四间独立的屋子,正中央的是一间会客用的厅堂。   秋瑶身上本来就没带行李,满身轻松地跳下马车,忽然见到一张熟悉的脸,顿时忍不住惊呼一声,却又在下一秒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这丫鬟叫什么来着?   “见过姑娘,奴婢名叫荷君。”丫鬟似乎猜到秋瑶所想,给了秋瑶一个灿烂的笑容。   “之前一直忘记问你的名字,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秋瑶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每看到一个故人,她对过往的怀念便更浓烈一分,她多想宋玉的伤立马好起来,然后他们三人一同回到楚国,然后……   然后过回以前的日子么?   秋瑶嘴边露出一丝苦笑,这微妙的变化恰好落进面前的荷君眼中,荷君脸上的笑意也是一僵。“外头冷,姑娘赶紧进屋喝口热茶吧。”   “好。”   气氛就这么忽然冷了下来,秋瑶回过头,恰好见到景差从后头跟了上来,方才没有细看,这会儿秋瑶才发现他也瘦得如此厉害,英俊的面容上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我一说要到魏国来寻你与子渊,荷君便一起跟了过来,以前在兰宫便是她侍候的你,照应起来更加方便一些。”   秋瑶应了一声往当中的屋子走着,身后传来景差隐忍的咳嗽声,咬了咬唇,终究是没法问出口,几杯茶下肚身子暖了一些,总觉得有好多事情想要问,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好想回去。”思绪有些混乱,但这个念头却从不曾模糊过,秋瑶有些恍惚地看着地上的砖,似乎是在喃喃自语。   “很快便能回去了。”景差微微一笑,看着她若有所思的侧脸,心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楚。   “也不知我的家人现在如何了,以前总是一个劲地跟他们闹腾,现在却不知他们身在何处。”静下来细想时,什么负面的情绪都会冒出来。   “经过这些年多方打探,现在可以确定他们人在咸阳,但是确切方位仍不确定。”   “我想我大约知道在哪里。”秋瑶又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白起在咸阳城郊有一处别院。”   “这样么?那我稍后便让人跟着这条线去查……”景差忽然沉默,一滴液体落进秋瑶手中的茶杯中,两滴,三滴……   屋子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荷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虚掩。   秋瑶死死捏着手里的杯子,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杯子捏碎。   一只温暖的手掌贴上自己微微颤抖的肩膀,头顶上传来景差柔声的话语,“一切都会好起来,不论是子渊,还是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儿子,都会没事。”   景差不说则已,一说到儿子秋瑶的眼泪便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个不停,怎么都收不住,她似乎极少在宋玉面前落泪,也不常在白起面前哭,但是到了景差面前,所有的酸楚都无法像往常一样压抑着。   景差几不可闻地一叹,半蹲着身子,将她手中攥得死紧的被子挪开,继而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都是做娘的人了,还是跟个孩子似的。你每次哭,都仿佛要把我的心揉碎了一般。”他轻轻叹息着,有的时候觉得能让她在伤心时靠着是一件幸事,有的时候却觉得这对于自己更是一种温柔的折磨。   曾经他多么希望她就在他的怀中靠到地老天荒。   现在想来,那真是一个美好却遥不可及的梦境。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感觉我护不住身边每一个人,但是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却都要受我牵连。”她将头埋在他的臂弯中,双手紧紧抓着他衣袖,任由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懦弱的样子。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景差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眼底满是温柔,“你能够平安归来,已经是我与子渊此生的最大幸事。”   秋瑶默然,慢慢收住泪,只觉整个人被某一种奇特的温暖包围着。她是多么喜欢眼前的男子,那是一种介乎与情人与兄长之间的眷恋,她知道那已经不同于前身对楚昀的着迷,但是那种感觉让她既愧又难以戒断。   “那个牢房外面的亲兵都是你迷晕的?”   “恩,用这个。”秋瑶坐起身子,抬起袖子抹了把脸,从腰间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把精巧的弩,递到景差面前。   景差接过弩细细瞧了,又将弩递回去,嘴边带着一丝秋瑶看不懂的微笑,“很精致的弩,好好收着。”   秋瑶收好弩,荷君已经让人将晚饭端了上来,这才想起自己折腾了大半天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只是想到宋玉身上受的伤,便什么也胃口也无,漫不经心用筷子拨弄着碗中的食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景差也没勉强,自己也随意吃了一点便让荷君将桌子收拾了。   荷君瞅一眼相顾无言的两人,眼神一暗。   “他什么时候能过来呢?”秋瑶站起身望了望外头完全黑下来的天色。   “快了,”站在秋瑶身后的景差微微握紧袖中的拳,走到她的身边,“去休息吧,你今天耗费了不少精力,明天你醒来的时候便能看到他了。”   “真的吗?”她回过头,眼中犹有泪光闪烁,承载的情绪却并非全然是悲伤。   “我几时骗过你。”他粲然一笑。   她顿时心安,随即出了饭厅回到已经整理好的房间。   景差默然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迈开步子走到院子中,异乡的月华,似乎真的比楚国的来得苍白一些。   回到自己房内,紧闭房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道门,一个不过三丈宽的庭院。   秋瑶坐到床边,就着不太明亮的烛光,将弩箭的箭头浸上曦儿给的迷药,心里想着那姑娘这会不知怎么样了,正思忖着,荷君端着热水与帕子从外头走了进来。   秋瑶本来也没在意什么,只是荷君将水搁到桌上,随后走到秋瑶面前,整个人直直地跪了下来。   秋瑶手一抖,险些把涂了迷药的箭头戳到自己手上,慌忙将手边的东西搁到一旁,俯身去扶。   “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还请姑娘原谅我家公子。”   第一百零五章 纠葛   秋瑶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荷君,谁知这丫鬟却是倔强得不肯站起来,一个劲地在那边说让她原谅景差之类的话。   “我家公子为人温厚,对宋公子和姑娘更是掏心掏肺得好,如果有什么做得不足的地方,那也就那么一次,请姑娘看在公子多年来一直为此努力弥补,这一回又带着病坚持到魏国来的份上不要再计较那件事……”   秋瑶并没有怎么认真地在听荷君的话,但直觉告诉她,荷君口中的“那件事”应该和白起所说的是同一件事。   没再拉她起来,秋瑶重新坐回了床沿,一脸坚定地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丫鬟,“我原谅便是,你站起来。”   “多谢姑娘恩典。”荷君没有立即站起身,而是对着秋瑶又狠狠磕了个头。   照理说秋瑶应该问清楚当年景差究竟做了什么错事,但荷君的最后几句话已经让她无暇去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惜取眼前人,比什么都重要。   “站起来好好说话,”在白起府里当了几年主母,即使从来不掌事,但多少也练出了些样子,秋瑶坐直身子,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荷君,“你说景差生病,可知他生的是什么病。”   “医士说是操劳过多外加受了风得的寒症,但一半也是积郁成疾,所以才一直不见好。姑娘不在的这几年,两位公子都每日每夜地忙着公务,连奴婢有时候都看不下去。”话未说完,荷君的声音便已开始哽咽。   “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受了风。”秋瑶眼角不觉有些湿润。   “奴婢不清楚,只是有一回听闻公子去请宋公子出山,回来之后便受了风得了这寒症。”   秋瑶心中一痛,荷君所说的,多半就是景差来到云梦那一次。   而景差离开没过多久,白起便带了人到了云梦。   是因为后来她的事情所以才会得病的吗?他必定是以为是自己的出现引来了白起,从而造成了那一切呢?   他将一切的一切,都归咎到他自己身上,才会积郁成疾,寒症渐陈。   一颗心忽然痛得无法自抑。   夜间独自蜷缩在被中,满脑子都是景差轻咳时候的压抑情形,秋瑶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只是迷蒙间感觉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轻轻扫过自己的脸颊,睁眼时,便见宋玉坐在自己的床边,平时清冷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温柔。   秋瑶沉溺在那双迷人的明眸中,嘴边情不自禁地扯开一个微笑,天色已经亮了大半,半明半暗的房间中,温馨而安宁的气息在静谧的空气中流转着。   “什么时候过来的呢?”秋瑶眨了眨眼。   “在你醒前不久。”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秋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你伤这么重,怎么可以随意走动?!”   “都是些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只是想过来看看你。”微凉的指尖重新抚上她的脸庞,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伤势,只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情难自禁,他知道她在这个房间,便迫不及待地想来看看她,仿佛是要确认她确实在这里。   只是一看到她,他便挪不开步子。   “明明就伤得很重,”秋瑶撇撇嘴,却不敢乱动,唯恐牵动他身上的伤口,没想到宋玉也有这么任性的一面。“我扶你回房休息吧。”   宋玉点点头,浅笑不语。其实他浑身是伤,稍微动一动就全身疼痛,但是只要看她好好地在自己面前,所有的痛感似乎都不那么明显了。   秋瑶披上衣服,搀着宋玉缓缓像另一间屋子走去,清晨的院落极静,荷君捧着药一直在外头站着,见秋瑶搀着宋玉出来也不出声,一时间四围只有窸窸窣窣衣衫摩擦声。   将准备好的药搁在桌上,荷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厨房的桌子上,搁着另一碗刚刚凉好的汤药。   抬起袖子擦了把脸,端着药碗走到景差的卧房中,却见那人只穿了件月白的中衣,静静立在窗边。   “这么冷的天,公子穿这么点站在窗边会着凉的。”荷君将手里的药放在桌上,拿过一件毛领的袍子走到景差身边,却见他视线落在对户紧闭的房门上,心中一紧,欲言又止。   景差旋即转身,拿过她手上的袍子披上,“出来时夫人给你的东西还在吗?”   “在,奴婢一直好好收着。”   “晚些时候给子渊送过去。”景差回到桌案旁,拿起上面的文案细细看了一会,忽然听得外头有人通报,说是信陵君到访,景差眉头一皱,搁下手中的简牍迎了出去。   虽说这信陵君不是什么坏人,但是在别国与王族走得过劲终是不妥,何况他听闻这信陵君颇受魏王忌惮,宋玉之前那个罪名虽然被洗清,但空穴来风的道理世人皆知,楚王那头到时候也不好交代。   景差礼貌地微笑着延请魏无忌进屋,一面思忖着这位高高在上的王弟打算做什么。   形式地相互问候了一番,魏无忌又顺便问了下宋玉的伤势,景差一眼便看出他是为了宋玉而来,不过既然他在这里,必定也不会让魏无忌跟宋玉走得太近。   “宋公子的伤一半都应归咎于无忌,因而无忌希望景相可以帮忙劝说宋公子,给无忌一个补过的机会。”魏无忌的态度已经谦恭而不卑怯,景差对其不免颇有好感,但是思及宋玉的处境,即使是魏王亲自来请,也是不能答应的。   “既然信陵君到子云这边来当说客,可见信陵君深知他本人不会答应这个请求。信陵君执意要留人,只会坐实了子渊的罪名。”景差说得毫不客气,荷君见状识趣地替两人斟了茶,同魏无忌的亲信一同退到了门外。   “那无忌也就不强求了,”讪讪笑笑,魏无忌捏起手中的杯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景差,“今日在牢中的那位女子,是宋玉的妻子?”   景差闻言眉头一皱,将手中的杯子轻轻一搁。   “这件事情,信陵君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   无比睿智的你,一定看出了我此刻的纠结。。。   ==我卡文了。。。   ==放寒假,目测会懒散一些,不过我会努力,恩恩   第一百零六章 至为珍贵   景差的态度蓦然强硬起来,魏无忌纵然再礼贤下士,也难免心有不快,但念及宋玉之前的那封帛书,硬是将心头燃起的怒火给压了回去,疏离地笑了笑。   “是无忌唐突了,贸然问起子渊的私事。”魏无忌的微笑中不觉掺了一丝冷意,“只是武安君为人较为霸道,此事若不弄清,只怕难给他一个交代,景相也知道此番战役魏国败北,许多事情,魏国这边也是身不由己。”   这是给自己施压么?景差心中冷笑,料想这信陵君终究也是为了自己家国利益不惜牺牲他人的,“既然信陵君一开始便对此事不解,又何必帮出手相助。”   魏无忌闻言神情一凛,显然已经有些不耐,“宋公子于无忌有开导之恩,无忌自然要出手相助,只是这件事情所牵连的不止是尔等私事,无忌不得不深入了解一番好寻求解决之策,景相拒而不答,不是对无忌的有意为难么?”   一面想要报恩,一面又不想吃亏,这信陵君的心思还真是难测。   景差叹了口气,表面上看着似乎是要妥协,但说出的话却是绵里藏针,“昔日平原君为了一个跛足之人痛杀爱妾,而今信陵君为了邦交强逼宋玉,两者相较,信陵君大义远在平原君之上。”   平原君乃是信陵君的姐夫,景差这番话怎么听都带着讥诮的意味,魏无忌终于有些恼怒,起身厉色,“平原君杀妾乃是为了维护门客尊严,若非如此,怎得千余门客之心?景相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又怎担当得起一国之相?”   表面上的平静一旦被打破,接下来的对话便再难心平气和,景差听了魏无忌这话却并不着恼,正准备接口,秋瑶却恰在这个时候从外头走了进来。   “就因为几句话就杀人,这样草菅人命的行为难道就是大义吗?那么多门客只看到平原君没有处置侍妾而觉得心灰意冷,放要平原君杀了那名侍妾才算解恨,由此看来,那些门客不过是本末倒置心胸狭隘之徒罢了。”   景差看到秋瑶进门先是一愣,待她把话说完,那一头魏无忌的脸色已经隐隐发青,心中一喟,随即走到秋瑶跟前横了她一眼,“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些不是你该插足的事情……”   “景相不必这么忧心地护着她,一介目光短浅的女流所说的话,我还不会放在心上。”魏无忌起身,面带不悦地扫了眼景差身后的秋瑶,那一眼里的鄙夷秋瑶看得清清楚楚,不用说也知道是因为什么。   正要上前与他理论一番,挡在前面的景差却不着痕迹地斜了斜身子挡住了她的去路,想到这里毕竟还是魏国,秋瑶只得咽下这一口气,愤愤地看着魏无忌离开。   “什么战国四公子,也不过如此。”秋瑶相当不满地乜了眼门口。   “子渊伤口愈合之前我们不能动身离开这里,所以这几天你我还是安分点的好,尤其是那个信陵君,记得敬而远之。”景差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原本就打算将信陵君激走,但绝对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我知道了,只是有些看不惯罢了。”秋瑶撇撇嘴,识趣地应了一句,“为了几句话谋害一条性命,这些人的思维真是匪夷所思。”   景差回过头看秋瑶,虽是双眸低垂但面上仍是透着一股倔强,不由得笑了笑,“那个跛足者其实并非什么士人,也不是平原君的门客,不过是他邻家的一个平民,那些门客为了这件事小题大做,确实不该。”   “你的意思是如果那个人是平原君的门客,这件事情就应该发生了么?”秋瑶抬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景差。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景差本想这么说,但是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终究是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或许你是对的,但这个世道的许多事都无法用对错去衡量。”   秋瑶被他这话说得不免一愣,随即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也是个贵族,思维模式应该和信陵君这些人更为接近,心里顿时有些发闷,“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的性命不该被当做是维护面子的工具。”   “你觉得平原君杀了那个小妾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景差挑眉,“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那个小妾嘲笑跛足者是她的自由,那些话应该构不成人身攻击,那个跛足者才比较恶劣,被说两句就去煽动平原君手下的门客走人,然后生生逼死人家一条性命,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好一个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景差爽朗地笑了两声,“那你多半对平原君也有意见吧。”   “当然,这么容易就受人家要挟,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话说到一半秋瑶噤了声,因为景差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异常,秋瑶只当是自己那句话惹到了他,只得讪讪地补了句“我这些是妇人之见,你就当笑话听听就得了。”   景差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一脸义愤填膺的小女人,随即扯开一抹明朗的笑容,“我想你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只不过这些话私下讲讲就算了,在外人面前无论如何也说不得。”   “我知道,祸从口出嘛。”经历了这些事情,她早已没了原先那份稚嫩,但是她本能地觉得,自己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做出一副稳重老成的模样,除了宋玉和景差。   仿佛多一份虚伪的沉着,就多一份亏欠。这当真是一种奇特的感觉。   “知道你刚刚还那样对信陵君说话。”景差想向从前一样做出一副教训人的样子,却发现自己怎么也严肃不起来。   “可是不把他气走的话,他还会纠缠子渊不是么?”   秋瑶的双眼熠熠生辉,景差不由一愣,随后眼底的笑意逐渐加深,“是,瑶瑶当真是冰雪聪明。”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动机,我只是没想到他会为了这事这么有失风度,简直像来寻衅滋事的。”   “不是像,根本就是。”景差苦笑了一下,幸亏他早就得到消息说秦王让白起等人尽快班师回朝,不然这件事越往后拖对他们就越不利,“只是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哦,我差点忘了,”秋瑶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小瓶,递到景差面前,“这是荷君刚刚拿过来的药,子渊说他的伤势并没有那么严重,你无须拿出这么珍贵的药……只是,这药究竟是什么啊,这么珍贵?”秋瑶好奇地打开瓶塞,轻轻地嗅了嗅,只闻到一股类似薄荷的清香,沁人心脾。   “这是大王赐予家父的上等良药,当年汀兰早产,阳儿先天不足,父亲便把这药给了阳儿,只是听闻这药药性过大,本打算待阳儿十岁之后再服用的。”   秋瑶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只要一个想法,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难道这药的保质期是永久?   “但阳儿现今身体健壮,这药多半是用不上了。”景差笑笑,并没有收回药的意思,“既然子渊不用,你就把这药留在身边吧,看你平时多病多灾多难的。”   “我哪里多病多灾多难,”秋瑶听到景差的戏言不禁不悦地撅了撅嘴,然后打算将药塞回去,“你那个寒症一直好不了,为什么不把这药吃了。”   “寒症积久,这药只可治愈急症,治不了痼疾,何况我的寒症一直有用药调养,没什么大的问题,这药就放在你身边了。”话都说到这份上,秋瑶自然不好意思再拒绝,只是心里总觉得缺了什么,调整了下心情,将药收好,秋瑶抬头给了景差一个灿烂的微笑,“那这药我就收了,大恩不言谢啊。”   “是是,大恩不言谢。”景差亦是忍俊不禁。   秋瑶一溜烟地又跑了出去,留他一人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发怔。这药再珍贵,怎比得上她的万分之一?   她方才三言两语便说破了平原君杀妾一事,一再强调生命贵于颜面。   只是,他又该如何让她明白,在这世上,上位者的毛发都贵于平民的身家性命。   再深明大义的王族,也不会试图改变这一切。   他想他永远也不会向她说这些,宋玉亦然。   第一百零七章 基情   冬日的晨霜在朝阳的温暖下化去,华阳城郊,花上露未泫。   秋瑶垂手站在房门外,看着屋外的两株腊梅发怔。   每到给伤口换药的时候,宋玉便会让她回避,一来是因为她晕血,而来是唯恐她见了那些伤口心疼。   可是看不到他伤口愈合的情况,她心里就更不踏实。   白起那边连着一天一夜都没什么动静,这份难得安宁反而让她心绪不宁。   头脑里思绪乱得如同一锅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纠结些什么,所有的事情交织在一起,让她应付不迭。   听到房内的脚步声,秋瑶第一时间转过身开门而入,向正在收拾东西的医者道了个谢,走到床边,见宋玉的脸色隐隐发白,面上带着些许冷汗,心中一紧,眼前便立马蒙上一层雾气。   荷君捧着一盆热水入内,将水搁在桌上后同那医师一声不响地走出了房。   捋起袖子,秋瑶将帕子在热水里洗了一把,拧干后替宋玉擦着额上的冷汗,微微泛白的双唇抿得死紧。   宋玉不禁莞尔,抬手轻轻握着她的手腕,“来了多时,不见你笑过,这是在罚我来得晚了吗?”   “没有,”秋瑶撇撇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这会笑起来比哭还难看,我怕笑了吓到你。”   “一点都不难看,”宋玉嘴边的笑意见深,“只要你在我面前,什么都是好的。”   秋瑶闻言耳根子立马一红,正要张口说什么,原本已经出去的荷君忽然又神色张皇地走了进来。   “宋公子,谢姑娘,我家公子要你们马上收拾东西到前厅去。”   “发生什么事了?”秋瑶心里猛地一沉。   “我也不清楚,总之公子让你们尽快收拾东西,宋公子小心被弄裂了伤口,我扶着您起来。”   手忙脚乱地折腾了一通,来到前厅时景差正在里头来回踱着步子,见到秋瑶搀着宋玉过来,神情一暗,随后立即走出门外。   “那信陵君不守信用,将这个地方告诉了白起的人,而今日便是秦军班师回朝的日子,我让人另寻了一个藏身的地方,你们先到那边去将就一日,等秦人走了我再让人接你们回来。”他不该过于信任魏无忌的为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君子协定,他又那么不客气地拒绝了人家的要求,魏无忌要是过桥抽板也无可厚非。   只是为了留下宋玉而这般不择手段,这信陵君的惜才之心未免也太过了些。   多耽搁只会夜长梦多,宋玉颔首,回身时却见秋瑶有些出神,脚下一顿。   “怎么了?”   “没,没事。”讪讪地笑了笑,秋瑶搀着宋玉朝院外走去。   宋玉淡淡地看着她后颈没再说什么。   紧张的氛围下,沉默像蛇一般环上每一个人的脖颈。   马车因为疾驰而颠簸着,身上的每一个伤口都被牵动,宋玉微微蹙着眉,默然地闭着双眼,脸色却愈发苍白。   秋瑶紧紧攥着他的手,静静地感受他掌心里的每一丝冷汗。   恍然间她有一种错觉,有一种她和宋玉牵着彼此的手冷战的错觉。   幸好这种沉默的煎熬并没有持续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入眼的是一处略显简陋的民居。   对于景差来说,住这样的屋子确实是将就了,不过对于宋玉和秋瑶倒是没什么。   屋子显然还没有经过特意打扫,显得有些脏乱,幸而床单是半新的,荷君小跑着去收拾,秋瑶小心翼翼地搀着宋玉走进,四周都是紧紧挨着的民居,因而他们呆在这里并不容易被人发觉。但是住在这样的民居里也有一个坏处,便是四周邻里的动静都能听到一二。   比如隔壁那两口子办事的动静……   秋瑶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喘息和呻.吟不觉开始面红耳赤,更让人汗颜的是听声音那办事的两个还都是男人……   荷君打扫的背影明显地一僵,耳根连着脖子全都红成一片,秋瑶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试图打破屋内诡异的沉默,不料隔壁的叫声变得更为高亢起来,继而持续了几秒归于静默。   秋瑶感觉自己的里衣都快被汗水浸湿,隔壁的那两口子终于是消停了下来,想来在古代两个男人在一起必定是个惊世骇俗的事情,哪怕在宫闱之内有些安陵龙阳之流的男宠,但是在民间这样的恋情想必是不会被认可的,那两个大男人大白天地在隔音效果这么差的地方办事,也算是勇气可嘉了。   “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是简陋了一些,两位不要见怪,我去打些干净的水来。”荷君行了个礼,逃也似的走了开去,脸上红得不像话。   屋内顿时剩下了秋瑶同宋玉两人,方才因为那段小插曲而升高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下来。   宋玉嘴上不言,但这长时间的沉默已经足以说明他内心的不悦。   秋瑶有些惴惴,依照宋玉的性子,她之前失去记忆留在白起身边情有可原,但是恢复记忆了还想着白起,那是他的清高所无法容忍的。   她不敢解释,因为她无法否认,这两天她心里确实惦记着白起。   因为依照白起以往的脾性,那天在牢里放过她已属奇迹,这两天他又反常地安静着,这样的情况只代表两个可能,一是白起正在等待一个动手的良机,二是白起在负气。   想到第二种可能,秋瑶的嘴角不由地抽了抽,但想到宋玉还在自己身旁,又立即满含歉疚地去搀着他躺会床上,宋玉摆了摆手,自行做到了桌边。   “其实子云这般仓促准备并没有多大必要,白起今日,多半不会寻上门来。”不然那天他们也不会走得如此轻松,宋玉这一番话,与其说是在阐述事实,不如说是给秋瑶一个委婉的警示。   “不来便是最好,这样也是防患于未然。”这话倒不是口是心非,尽管心里有些想着白起,但秋瑶绝对不希望他这个时候出现。   然后骚动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秋瑶的一颗心都吊了起来,仔细一听却发现动静的来源还是在隔壁,虽然听不真切,但是大致可以判断是来抢人的,没想到在这个时代也能看到这么劲爆的戏码,秋瑶一个分神又忍不住去关注隔壁的动静,宋玉见状脸上的漠然也不觉去了一些,忍不住伸手去捏了捏她有些发红的脸颊。   “这么好奇人家的事情?”   秋瑶的脸顿时红开一片,想当年她也既宅且腐过啊……   “谢姑娘,突然有好多人闯进了隔壁的宅子,还把人从里头给抓了出来。”荷君神情异样地从屋外走了进来,全无方才拿分娇羞,秋瑶第一反应本来是这姑娘看到了什么和谐场面,但看她这忧心的样子仿佛真的是有什么严重的情况。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适宜你我替人出头。”宋玉皱了皱眉,看了眼面前慌张的荷君。   “这个奴婢知道,只是……只是奴婢好像看到了一个人……”荷君喘了口气,说出了一个名字。   秋瑶下一秒便冲出了屋子。   。。。。   原谅我卡壳多日   刚刚有些小事所以耽搁了,这个时间发大家也只好等白天看了。。   原本想说小年快乐结果页过时了我去。。。   大家猜猜最后的那个名字是什么???   =。=已经知道的不要说哇   第一百零八章 拒绝   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对于而今的秋瑶有多大的意义。   有的事情如同一根扎进肉里的木刺,一开始碍于挑刺痛楚没有拔出来,想要试图让其慢慢愈合,但那根刺却时不时用恰到好处的痛感提醒着你它的存在。   对于谢家的每一个人来说,谢晋的失踪便是那一根深深扎进肉里的木刺。   尽管已经阔别五年有余,但秋瑶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了谢晋。   狼狈羞愤的神情阻挡不了那清秀眉眼所带给秋瑶的熟悉感,而她血缘上与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也仿佛是有感应一般,在她出现的同时看到了她,随后猛地把头撇到一边。   小院里站除了秋瑶以外站了七个人,一个衣着光鲜的像是主子,四个神情狰狞的恶仆,还有两个衣衫不整的清秀少年,一个半跪在地上,双手抓着门框想要站起来,另一个则是漠然沉默。   但惟独死咬着嘴唇不发声的谢晋,一头散乱的黑发被一个恶仆抓在手里,单薄的亵衣半敞,苍白的皮肤上暧昧的吻痕依稀可见。   谢家虽非什么世家大族,但条件也算殷实。这谢老爷的老来子自幼便被府里的每个人视若珍宝,被宠得无法无天,而今却是这样一幅光景。   秋瑶看着谢晋被人如此对待,顿时头脑一热,大喊了一声“放开他”,上前两步,弓弩已然握在手中,冰凉的箭矢正对那个刚踢完少年一脚的主子。   那主子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瞧着秋瑶手中的弩箭一愣,随后松开了手。只手叉腰,却已是色厉内荏。   “你是什么人?”   说话间那倒在门口的少年随即站起来想要像谢晋走去,却在半路被两个恶仆截了下来。   “我是他的姐……”   “我不认识她!”获得暂时自由的谢晋猛地抬头,神情愤慨地瞪了眼瞠目结舌的秋瑶,随后转身向房门口走去,却又被两名恶仆按到在地。   “听到没有,他说他根本认识你,少在这里管本大爷的闲事。”那主子气焰顿时又涨了两分。   “我不管怎么样,你放开他们。”秋瑶有些郁闷,想来是谢晋在这种情况下被自己撞见羞于跟自己相认,自己也不便在这个时候强迫他。   “放开?本大爷出了钱买下了这个小贱人,他这是从本大爷的宅子里逃出来的,你有什么资格叫本大爷放开?”   “你出了多少钱,我赔给你。”秋瑶不觉看了眼被死死按住的谢晋,心一点一点被揪起来,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这些年究竟吃了苦头,竟然落到了要卖身的田地。   “本大爷不缺那点钱,今天这个小贱人必须跟本大爷回去。”   “我不许你用这三个字称呼他!”握着弩的手蓦然一紧。   “哪来的婆娘在这里撒泼,本大爷告诉你,今天这个人我一定要带走,这赎身的凭据还在我这里,我大哥还是信陵君跟前的红人,光看这两件事你今天就不……”   那男子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越过一脸气愤的秋瑶,直勾勾地望向门口某处。   宋玉不疾不徐地走进了院子,步伐因为身上的伤口不如往常自然,却依旧从容潇洒,荷君依照吩咐没有在一旁搀着,而是跟在宋玉身后亦步亦趋。   沉着的神情,纤尘不染的白衣,无可挑剔的俊容,宋玉只消往那里一站,便是一幅引人注目的美男图。   在场的主仆五人,连带着谢晋与那名少年,都对着忽然出现的绝色男子微微发怔。   秋瑶见那男子痴痴地盯着宋玉看,窄小的眼睛里泛着贪婪渴慕的精光,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动手,宋玉却走到自己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手背,目光却是直直地看着前方一脸痴呆的男子。   秋瑶知道他这是在告诉自己不要轻举妄动,犹豫了几秒,轻轻垂下了握着弩的手臂。   “令兄既是信陵君的家臣,那你们兄弟二人想必也是通情达理,而你索要的人乃是我夫人失散多年的亲弟,收了钱放人,人钱两讫,又令其姐弟团圆,可谓一举两得。”   那男子见宋玉貌美,脑子里尽是些肮脏不堪的念头,那里有心思听他说的话,但见那薄薄的两片唇一张一翕,倒是赏心悦目的很。   “你方才说什么?我站得远没听清楚,现在我走近了你在说一遍。”那男子自知这白衣男子乃是时间少有的美男子,一时间被淫.欲冲昏了头脑,欢天喜地地下了台阶就要往宋玉那边走,结果才走了两步,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原来是秋瑶气不过这人拿着猥亵的目光看宋玉,径直上前把箭头对上了那个被猪油蒙了心的男人。   宋玉同他理论他听不进去,拿箭指着倒是很快老实了下来,但他接下来说的那句话,便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寻死路了。   “你刚刚说那小贱人是你的弟弟,那好,你把他带回去,不过你要把这个美人给本大……”飕得一声,锋锐的箭头擦过那泛着油光的圆脸,在上面画出一到浅浅的伤痕,血液从里面渗出一些,远望过去如同是画在脸上的一条红线。   “你……”那男子见秋瑶真的出手,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但见那弩上的箭已然射了出去,念秋瑶重新取一支箭还要费时间,立即抬起手朝着她后颈便要劈下去,手腕却在下一秒被人紧紧抓住。   “看来我刚才说的话你一点都没听进去。”宋玉比那男子高出了大半个头,反手将其右臂扭转到背后,男子吃痛惊呼着弯下腰,一时间看不到头顶上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此时带着怎样的表情。   而秋瑶看准了时机将又一支箭放到弩上,手指紧靠机关,心里想说的是“再这么盯着我男人看我就射穿你的眼珠子”之类的话,但想到宋玉听了多半会心生不悦,只得一言不发地狠狠瞪着那个可恶的后脑勺。   “把他们两个放开。”宋玉抬眸,冰冷的视线扫过房门口的四个恶仆。   谢晋在身体得到自由后的第一时间便冲向自己的恋人,那几个恶仆还想阻拦,但却慑于宋玉凛冽的目光而不敢动手。   “在下姓宋,途径魏国,本不想在此生事,但念及吾友信陵君门客治家不严,不得不出手维护信陵君清誉。”   关节脱臼的声音同男人惨痛的呼叫令在场每个人都心中一凛。   看着那四个恶仆扶着一直叫唤个不停的男子狼狈地离开,秋瑶心中一松,随后又走回宋玉身边,不知道他刚刚那么大的动作有没有牵动了伤口。   刚走出两步,便听得“砰”得一声闷响。   转过头,两名获救的少年早已不在门口,房门紧闭,用沉默拒绝着外面的两名来客。   第一百零九章 定计   秋瑶过想象过无数种找到谢晋时的景象,但无论哪种都不及现在这种来得震撼。幸好对于21世纪的同人女来说断袖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如果换成谢晋之前那个中规中矩的姐姐,看到方才那一幕只怕要当场昏厥过去。   眼见着谢晋的房门紧闭,秋瑶也不想在他情绪波动厉害的时候去刺激他,抿了抿唇,回头看了看一旁的宋玉,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近来这种无力感一直困扰着她,似乎有许多东西正一点一点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先回去吧。”宋玉用手掌轻轻包覆她有些冰凉的手,牵着她朝院外走去。   “好。”   屋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宋玉因为方才动了手,身上的伤口裂开了少许,荷君取了药,秋瑶便让宋玉坐在床沿,自己则是搬了个凳子坐着帮他换药。   自己虽然走了回来,但秋瑶不忘让人盯着隔壁的院落,以防止谢晋再一次人间蒸发。   “我们……能不能晚一点回楚国?”依照谢晋如今的状况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答应跟着她回去的,谢家夫妇尚在秦国,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这个弟弟。   “晚归只怕会节外生枝,”宋玉顿了顿,见秋瑶脸色一白,抿了抿唇接下去道,“若是放心不下谢晋,可以留点人在这里照看着。”   “可是我想带他回楚国,”秋瑶的声音闷闷的,拿着剩下的药站起来,背过身走到桌边,“好不容易才寻得他的下落,我不想再隔着这千里万里地为他担心,他如今这副光景让我无法心安理得地一个人回去。”   “可是我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宋玉皱了皱眉,将衣襟拢好,站起来,从秋瑶背后轻轻地搂住她。   秋瑶微微一愣,她本以为她如果要是想留下,宋玉多半是会陪着她的,转念一想,他出来找自己的这些日子里想必耽搁了不少公事,自己若是强留他下来,反倒是自己的不顾大局无理取闹。   可是这个理由再怎么冠冕堂皇,她心里还是隐隐地有些失落。   “你同景差商量好要什么时候回去了吗?”   “两天之后。”宋玉将手臂微微收拢一些,终是忍不住松口,“我同你一起留下。”   “那怎么行,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秋瑶有些勉强地笑了笑,转过身,抬手细细描摹他脸上精致的轮廓,“况且那个信陵君一心想将你收为己用,你一直留在魏国的话我怕他会继续打你注意。方才那个人多半会将自己的事情告诉自己那个为信陵君办事的亲信,一来二去,魏无忌知道了这件事,多半会卖个人情给你,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欠他什么。”   “此事可大可小,只是那人手里的凭证确实有效,这里又是魏国,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那人自己放手,而要这么做就只能让信陵君出面。”   “信陵君吗……”秋瑶怏怏地垂首,忽而又抬起头,眼中满是希冀,“韩赵魏三国是不是靠的很近?”   “三晋原是一家,相距确实不远,怎么了?”   “信陵君的姐姐可是嫁给了赵国的平原君?”   “是。”宋玉有些疑惑地看着满脸兴奋的看着秋瑶,“莫非你认得平原君?”   “我不认识平原君,但是我认得他手下的一个食客,这件事交给他帮忙一定没问题。”秋瑶眉眼弯弯,嘴边绽开一抹灿烂的微笑。   “哪个食客?”   “就是那个赠我白马的毛遂啊,他现在应该在平原君手底下做事。”   “你既失去了记忆,这几年又如何同他保持联系?”   “我并未与他保持联系,但是我知道他这个时候一直在赵国。”毛遂自荐的故事流传后世,此刻的毛遂在平原君手下虽然还未露出锋芒,但是凭他的才能,搞定这事应该不在话下,虽说这么做无疑是兜了一大个圈子,但是好歹不用让宋玉再和那个道貌岸然的信陵君扯上什么关系。   宋玉闻言沉吟片刻,没再多问,“好,那我同你一起前往赵国。”   “什么?”秋瑶有些诧异,“你不用回楚国处理公务吗?”   “那些事情只得让子云再多费些心思了,待晚些时间回到楚国再与他分担,但我不能再落下你一人。”宋玉俯首,轻轻与秋瑶的额头想抵,“从今往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留你一人去面对。”   当初的一念之差,让他险些再也与她相见,那种蚀骨砭心的痛楚,他今生今世都不想再尝试。   秋瑶的鼻子有些发酸,没再用那些大道理劝宋玉,只是低低地回了句“好。”   “只是这样一来必须得有个人留在这里照看谢晋……”   “这件事就交给奴婢来做吧。”荷君端着餐饭走了进来,将其轻轻放在了桌上。   “你也不打算回楚国了吗?”秋瑶更奇怪了,荷君说到底还是景差的丫鬟。   “这四年来奴婢一直是侍候宋公子的,我家公子对此必然应允。”荷君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回着话,一反秋瑶心目中那活泼开朗的模样。   “这样啊……”秋瑶还想说什么,宋玉却开了口。   “那你就留下来照顾谢二公子吧,我们三个月之内必定回来,在此期间不要让他们两个离开。”秋瑶不知道当年景差试图设计带走她的隐情,宋玉却对此心知肚明,这中间荷君想必也是知情者,却偏偏默然地当了景差的帮凶,因而良心难安。这么做既是保证了谢晋的安全,也算是给这个丫头一个安慰。   “宋公子放心,奴婢一定保证不让谢二公子受到伤害。”   “还有他的心上人呢。”秋瑶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即脸上一红,怯生生地看了眼宋玉,“你会不会因为谢晋喜欢的是男人而心生嫌恶?”   “换做是别人便会。”宋玉给了她一个安慰的微笑。   尽管答案不算完美,但是秋瑶已经觉得无比欣慰了,毕竟对于这个时代来说,龙阳之癖实在是难以为世俗所接受。   “那好,我们明日便启程前往赵国。”   ~~~   挥挥,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无比抱歉拖更这么久。。   上个学期成绩过于惨烈,所以这个学期不得不多抽点时间放在功课上   更新可能会有点慢,这个文大概还有十万字的样子   谢谢一直追文到现在的亲们   么么哒~~   第一百一十章 此胜彼负   从南阳城上空俯视,蜿蜒行进中的秦军犹如一条漆黑粗长的蛇,千乘百骑,绕过蓬门紧闭的村舍,带起一波沉郁肃杀的冷风。   一个骑兵从队列最前方行至中前方,放缓速度靠拢一身轻便戎装的年轻将领。   “出发到现在他可有说过什么?”   “除了发号施令,大将军未曾说过只言片语。”   “是吗?”胡阳抿了抿好看的嘴唇,脸上的不羁收敛不少,清秀的眉目间笼着一层不甚明显的忧虑。   征战结束之后,军队在驻城修养几日无可厚非,此前也并非没有先例,虽说白起这回耽搁的时间多了两日,但事态也没有严重到被火速召回的地步。   不知千里之外的咸阳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胡阳略一蹙眉,扬起马鞭,准备迎头赶上前面不远处的白起,正想与他并骑说上几句话,却发现另外几名裨将都跟在白起两丈开外,白起当先一人脱离军队行进在队伍的前方,身后千军万马,此刻看着却似乎只为了衬托此人的形单影只。   他自由便听闻过此人的威名,入宫后成为客卿不久,便主动向秦王请命,投入武安君麾下,这在众人眼中皆是一份荣耀,他也为此高兴不已,但独独那名始终站在众人之上的武安君,对此无动于衷。   他知道之前在将军府上发生的事情惹了白起的不快,但白起绝非为了私事而对手下心存罅隙之人,该给的职位照给,该计的军功照计,但他始终觉得两人之间隔了点什么微妙的东西,并且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些东西于他于白起都有百害而无一利。   或许他应该找个时间跟白起谈谈,但绝非眼下。寻常的将领身旁总是拥簇着裨将与亲兵,但白起却自己独身暴露在掩护之外,平添了自身的危险,但周围却没有一人上前劝说。   武安君,总是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信。   但这份睥睨天下的凛然,总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寂寥。   胡阳忽然想起来,来的时候,白起身边还带着那个女子,但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人。   个中原因他并不是十分清楚,但是也算知道个大概,依照白起眼里不揉沙的性子,应该是不惜杀了那个宋玉也要夺回妻子的,但这次却是不声不响地带着军队离开。胡阳不信白起决计就此作罢,武安君的心中,应是另有打算。   正当胡阳沉思的时候,前方的背影忽然一顿。   左右的将领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上前询问,胡阳犹豫了数秒,打马上前,刚要开口,白起忽然抬起手掌示意众人停下,声音低沉却不失力度。   “原地戒备。”   胡阳心中一紧,此处仍旧是魏国国境,难不成几天前还诚惶诚恐献出土地的魏王这会还有胆量叫人设伏?   这个命令在行伍中引起一阵小骚动,但很快人群中便只剩下解下兵器的声音,严明的军纪让这支数量庞大的军队在短短几分钟内便静了下来。   所有人屏息凝神,同当先的将领一起凝视前面的山谷尽头的那一片平地。   马蹄声顿起,一群身着魏服的士兵如潮水般从谷口涌入,杀声震天。   有了白起的事先提醒,秦军并未太过失措,一时间短兵相接,铮鏦之声不绝于耳,白起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胡阳对着那个白袍银甲的背影皱了皱眉,随后跟了上去。   来人不过只有数千人,而秦兵则有一万之众,从数量上看秦军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是魏兵有备而来,又占据着谷口的地理优势,从平地一路杀进来,与秦军抗战,丝毫不落下风,而秦兵则因为山道狭隘,后方的士兵无妨一同挤到前面支援,一时间与魏兵形成了掎角之势。   魏兵短时间内取得不错战果,士气大振,倾尽全军之力涌入山谷,正当两军厮杀不分胜负之时,又一群人嘶吼着从谷口冲了进来,魏军闻声回头,全都骇然变色。   一支秦国劲旅不知何时被埋伏在了外头,在魏兵全数进谷之后从后头抄了过来,一前一后将魏兵夹击在山道中,毫无防备的魏兵当即被冲成了一盘散沙,数千之众尚未来得及回神便被秦人绞杀。   白起手执饮血长剑,一直杀进魏军的正中央,目标明确指向在亲兵掩护下试图突围撤退的魏军主将,一路上数十名士兵见到主将涉险试图营救,无奈秦兵悍勇,自身尚不得保何况他人,那主将的几个亲兵几乎是在一转眼间被斩杀在马下的,魏将心惊,疯了似的朝谷口冲,却只跑了一小段路便被身后的人赶上。   横刀立马,转眼间魏将的血便为白起染血的白袍多添了一抹艳色。   一场激烈的伏击与反伏击战,在一瞬间爆发,又在一瞬间结束。   魏军全军覆没,白起的剑犹滴着血,勒马回身,面色一如方才。   “将此人头颅送回给魏无忌,除此之外不必多言。”   裨将应声上前,将那死了的魏军将领的头颅割下,一手提着头一手握着缰绳加鞭回城。   队伍重新前进,仿佛方才的一切全都不曾发生过。走出山谷,旷野一片开阔。准备回国的将士眼中无不闪烁着激动之色,唯有白起仍旧面无表情地在最前方带着路。   他的身后是他一手练出来的兵,少年从戎,却没有多少人是一路跟着他出生入死走到今天的。   胡阳眸色见深,不远不近地跟在白起身后,旁边却忽然插进了一个黑色的人影,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白起最为信任的心腹司马靳。   司马靳没有出声,却是用行动将白起同胡阳分隔开来。   他们都是秦国忠烈,就他一个是外人。   胡阳撇撇嘴,脸上重新挂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放慢了前行的速度,大喇喇地混进士兵中间跟着一起走。   白起摆明了打算放过魏无忌这一遭,胡阳能猜到几分他的用意,却猜不到这个看上去明智的举措之后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   魏国的天空格外的阴沉。烈烈的北风卷起染血的旌旗,为秦军奏响凯旋之歌。   第一百一十一章 隔阂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秋瑶闭着眼靠在宋玉的肩头,却是一丝睡意也无。   一个月前她还在咸阳与白起举案齐眉,一家人“共享天伦”,而如今一切都变了模样。这一个月,仿佛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忽然想起之前为阿狸起名时的初衷,以初以初,一如当初,殊不知她的初并非是白起,美好的愿望一下子成了一个笑话。   但事情或许并非全然如此,或许她在记忆模糊之时便已预见到她与宋玉的重逢,一切回归正常的轨道,但这中间的四年,却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今时今日的自己,当真还能与宋玉和好如初吗?   且不论那些虚虚实实缠绕在几人之间的心结,单单一个叫着他人作父亲的以初,便是让整日整夜地不安着。   换成从前的自己,她和宋玉的孩子在白起身边,她恐怕是会歇斯底里地去找白起拼命,但是她得知了真相,却莫名觉得白起不会伤害以初,但这种想法越肯定,她心里的不安却越分明。   好像一切都恢复正常,又好像一切都走了调。   眉间传来一阵凉意,秋瑶睁开眼,却发现宋玉的两指放在自己眉间,指尖带着一丝熟悉的冰凉。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你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宋玉清润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马车车厢中,精致绝伦的脸庞不带情绪,眼底却分明盛着一片温情。   “这样啊。”秋瑶有些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随后动了动身想换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靠着,但顾忌到宋玉身上的伤还没愈合,僵了僵身子想要坐好,一双长臂却已经伸了过来,将她刚刚坐正的身子又扳了过去。   秋瑶低下头,看着宋玉肩头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发丝,脑海中忽然浮起苏小妹的一句情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们的儿子,叫以初。以往的以,当初的初。”秋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宋玉倒也不觉得意外,回她一个安慰的笑容,搁在一侧的手却暗暗攥紧。   “你起的名字?”在秋瑶开口之前他便一直想问这件事,却又投鼠忌器,唯恐说中她的伤心处。   “是啊,一如当初。”马车不知磕到什么晃了晃,秋瑶头一晕,皱了皱眉,抬眼去看宋玉俊秀的眉眼,刚压下的不安又重新浮了上来,“晋儿的事情解决之后,就设法把初儿带回来吧。”   一丝不明的情绪从宋玉眼底掠过,“好。”   秋瑶平常很难注意到宋玉脸上微妙的神态变化,但这次谈话时她正好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那抹复杂消失得再快也还是落进了她的眼里。   “在想什么?”   “自从知道你先前一直跟随白起开始我便派人前往咸阳了。”宋玉神态如常,只言片语间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凉意。   秋瑶愣了愣,心知宋玉是不悦了,但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补充了一句“我想初儿在那里暂时不会有事的。”说完之后又恨不得为了自己的越描越黑咬掉舌头。   宋玉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揽着秋瑶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她柔软的发丝。   秋瑶的心蓦地被揪了起来,但又怕多说多错,只得一起跟着保持沉默,心里闷得发慌,头也一阵一阵地发疼,因为宋玉的伤他们无法骑马赶路,只得请了一个车夫驾车,又委屈了小白拉车,结果自己还莫名其妙地开始晕车。   终究还是无法完全释怀,秋瑶心里苦苦一笑,这似乎是她与宋玉头一回冷战,导火线是白起。   心忽然就凉了下来,她知道宋玉平时都顺着她,但依他的性子在这件事上让他先妥协是根本不可能,她想服软,但却如鲠在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反省,问题出在自己,方才自己的话乍一听是对以初的漠视,实则是对白起的信任,再一想,竟是暗暗心惊。   她什么时候对白起这么信任了?   四年的相处,淡化了她对白起的仇恨与忌惮,却造成了她与宋玉之间的矛盾。   头又不可自抑地痛起来,秋瑶咬着唇,闭着的双眼却开始感到酸楚。   隆冬的三晋皆是一片严寒,春秋之所以为春秋,便是因为战事多发于春秋二季,二战国之所以为战国,便是各国为了争霸而加紧杀伐,战争时间不再局限于春秋,而白起,便是开创冬战的第一人。   连绵的战事让四季再无太平,除却史书记载的一些重要战役,这个华夏民族时刻都在进行着或大或小的战争。不知是否是三家分晋的原因,这处在春秋时期还称霸一方的土地较之别处显得更为荒芜。   寒冬为卷,饥民与硝烟便是这卷上让人喟叹的画。   秋瑶本以为韩赵魏既然本是一家,相距应该也不远,没想到从南阳到邯郸的竟然耗费了两个月之久。   楚地方千里带甲百万地处南方战略地位可攻可守,齐雄占东方国家财富居战国之首民众且粮足,魏铁甲步兵称雄七国数次攻赵甚至占据邯郸三年之久,秦地势险要兵伍善战。只有燕,韩实力稍逊。而赵地处各国之要冲,可谓争地也。北有林胡匈奴,东有强齐,南有悍魏西有虎狼之国秦。   胡服骑射让这个原本处于弱势的国家变得强盛,同时也为这个国家的历代君王提供了更多征战的信心,经过赵国的边城,秋瑶或多或少听闻了关于赵国的一些最新消息,好像是名将廉颇带兵攻打齐国,并且攻陷九城。   本以为战胜的消息会让赵国全民振奋,不料百姓对此有兴趣者甚是寥寥,不过仔细想想也是,今日廉颇能把齐国的九城打下来,明日齐国说不定连本带利讨回来,一时胜负,无法左右大局。   这个天下,终究是要属于强秦的。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秋瑶便想到了白起。   白起最后什么结局她是知道的,思及四年的朝朝暮暮,胸口不觉泛起一阵钝痛。   转眼去看身旁的宋玉,眉目疏朗,神情淡漠,仍旧是那一副凉薄的样子。自从马车上的那一次不愉快之后宋玉把她晾了两个月,她一面被白起在心里的阴影困着,一面被自己的心结绑着,她身边的这些男人都是肩负强兵富国重任,而她的压力一点也不逊于他们。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在邯郸城郊找了处民居,宋玉给了家主一些钱财将一处空屋子用来落脚。在马车上颠簸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可以安定一小段日子,秋瑶心中不觉舒了一口气。   不知是否是在马车上坐得时间太长,她觉得自己走路的步伐都开始有些疲软。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宋玉走到家主备好的屋子,结果她前脚刚踏进房间,下一秒便如石化一般僵在了门口。   ----   推荐一个网站http://www.yubobo.com/   这里有很多有用的历史素材,上面那段对赵国局势的说明便是引自这个网站,特此说明。   第一百一十二章 心寒   有的事情你一时难以察觉,但它却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秋瑶整个人石化在房门口,看着宋玉清瘦的背影,心跳骤然加速。   无怪乎宋玉这些天来总是郁郁,连他都已经察觉,但她这个当事人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嘴唇抖了一抖,秋瑶将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却发现自己此刻头脑无比清醒。   “其实你早就发现了吧。”   宋玉俯身铺床的身形一顿,转过身,幽邃的眸子在角落的阴影中显得更为晦暗。   秋瑶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灰色的药瓶,心中猛地一沉。   “你能平安归来,我自是万分欣喜,但我不希望新生出来的芥蒂,将我们之间的间隙变得越来越大。”   “如果我这会还没发现,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吃下这个?”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理智被一击即溃,秋瑶本能地抬手抚上小腹,一股寒意从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就这些时日。”她眼中的痛楚他看得分明,宋玉往前走了一步,却见她向后退了两步,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将语气放缓了些,“或许你会觉得我这样做对你太残忍,不过……”   “不过为了日后我们能够更好地相处,你还是决定狠心一点对吗?”秋瑶的声音有些发颤,说话间径直走到了桌前拿过那个灰色的瓶子,转身便要往外走去,胸腔中的空气仿佛一点一点被抽走。“但我要说不管这事如何处理,终究是我说了算。”   这是她第一次与宋玉产生正面冲突,她本以为自己转身走出房间的那一刻他会从背后拥住她,至少也会拉住她的手,但是他没有,他只是一脸淡漠地站在原地,任由她以那样的状态离开。   北方的天冷得过分,临近阳春三月,街道上的风依旧冷得刺骨。秋瑶攥着瓶子的指节冻得发白,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仿佛看惯了他人的失魂落魄,各自或急或徐地走着自己的路。   其实她没走几步就想回去了,这么冷的天,这么陌生的街道,她自己就像一个负气出走的孩子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最后还是要回去的。   这一点她很清楚,宋玉也很了解。她出来是让自己理清思绪,他让她独自出门却是为了让她冷静下来。   但想到宋玉方才的语气神态,她心就忍不住一阵阵的发凉。   这怪不了宋玉,他那般清高的性子,眼中本身就容不得半点沙子,能够接受自己以这样的方式已经是超出了他原本的底线,而今还要他接受自己的妻子怀着他人的孩子,确实有点过分。   或者说自从她回来以后,她与宋玉之前的矛盾便已经悄然滋生了,而这一个孩子只是矛盾爆发的一根导火线。   破镜即使重圆,仍旧是有裂缝。她能够理解宋玉对这个孩子的抗拒,却无法接受他这般极端的选择。而宋玉呢?他能够理解这些年她失忆之后留在白起的身边,却无法接受她以这样一种嘲讽的方式重新与自己在一起。   一切都乱套了。   秋瑶走到街角蹲下身,双手掩面。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白起那个时候能够那么轻易地放过他们,原来这一场伏笔早就埋下,她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一种难以名状的强烈的憎恶感在心中油然而生,里面有对白起的憎恶,有对宋玉的憎恶,也有对自己的憎恶。这种憎恶如同路边积雪上的脏污,因为底下的洁白而显得更为分明,而一旦积雪化去,那么那脏污的存在感也就消失了。   打了个冷颤,秋瑶准备站起身,一双皂靴冷不丁出现在自己面前,仰头,入眼的却是一张让她诧异的面容。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白起让你跟着我的?”秋瑶起身,皱着眉看着面前牵着一匹马的胡阳。其人褪下了一身戎装,清秀到近乎中性的面容带着标志性的不羁笑意。   “你想多了,是我自己要来的。”胡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战马顺着颈边的毛,“外头这么冷,夫人要不要跟我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来谈谈?”   “如果我说不呢?”秋瑶对这个胡阳心里有一种本能地抵触,一半是因为之前在咸阳发生的那些事,一半是这个人任何时候都是一副轻佻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与一军将领的身份联系到一起。   “夫人在这个时候独身在外,恐怕是与那兰台公子产生了矛盾。”   “我们之间的事情不需要外人插手。”秋瑶眉头一皱,转身欲走。   “那武安君的生死夫人就不闻不问?”   足下一顿,秋瑶转过身,定定地盯着胡阳,“你说什么?”   胡阳嘴边扯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笑容,“夫人借一步说话。”   秋瑶犹豫片刻,正准备跟着胡阳走,却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转角处走了出来。心里先是一喜,又随后一紧。   他终究是放心不下跟了出来,只是自己刚刚为白起紧张的神态估计也全部落入了他的双眼。   自己这次多半是百口莫辩了,不过其实也无需辩解,她对自己的担忧没有丝毫否认。   宋玉径直走向一脸玩味的胡阳,走到秋瑶跟前时不着痕迹地将其掩在了自己身后,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胡阳,满目清寒,声线冷冽,“一连跟了两个月,刚到就迫不及待露面,是不是太不明智了些?”   “宋公子这话可是冤枉怀清了,怀清可是马不停蹄赶了一个月的路放跟随二位到此处的。”胡阳看了看宋玉身后垂头不语的秋瑶,撇了撇嘴,拉着缰绳朝前走了两步,“看在怀清赶路辛劳的份上,宋公子可否让怀清同尊夫人单独说上两句话?”   听到这里秋瑶不禁诧异地看了胡阳一眼,她本以为他会在宋玉面前绕半天圈子,没想到他将来意这般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可见事态的严重性。   “既然胡将军舟车劳顿,那就更应该好好休息一番了,何况要不要和胡将军商谈,是她自己的意思。”宋玉转过头,有些漠然地看了眼身后的秋瑶,目光落至她从一开始便紧紧攥着的瓶子,忍不住暗暗皱了皱眉。   秋瑶没有去直面宋玉的探询,只是低头闷闷答了句“胡将军还是好生休息为是”,便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去。   才走出没几步,便感觉一阵不适从腹中翻涌上来,秋瑶身子一晃,手似乎接触到什么温热的东西,便立即被收了回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绸缪   手一收回秋瑶便已经觉得后悔,周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然后这一停顿却又给了胡阳机会。   “武安君在魏国多逗留了数日以招致大王疑虑,这次回咸阳多半要受有心人刁难,而武安君逗留的原因,夫人想必十分清楚。”胡阳先是出言激了两句,见秋瑶面色微变,随即又放软来了语气,“不论武安君做过什么,他对夫人情深意重,明眼人皆知,还请夫人莫忘了昔日的结发之恩。”   “那结发之恩是他用谎言骗来的,我为何要对其留恋?”秋瑶回头反讽,却看到方才还在他身后的宋玉已然走了开去,堪堪留个白色的背影于他她,心中顿时无比酸涩。   若非知道白起此次无忧,她难以想象自己是否真的会不计后果去救他,这份在乎越是重,她心里越是恼恨。   而宋玉方才目睹了她的紧张,心中本是不平,她还如此这般,那样清傲的人,怎受得了这样的侮慢。   胡阳见宋玉一声不响地走开,心下了然,随即上前了一步,声音却是放得更缓。“位高者难得人真心以待,武安君威名远播,得到最多的莫过于敬畏二字,看惯了他人的曲意逢迎,他眼中早已容不下几人,而他对夫人倾心如此,不惜以谎谋之,其情何其可贵,夫人如何忍心,置对您一往情深的武安君于孤立之地……”   “够了!”秋瑶对着胡阳怒吼,目光却停留在宋玉离开的背影上,直至其消失在转角处。腹中的不适愈发明显,秋瑶不得不弯下腰用手捂着,胡阳见状想要上前搀扶,却被她厉声喝止。   再抬眼时已是满面泪痕,秋瑶疼得嘴唇开始发白,“去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凭什么都来左右我,凭什么……”   话未说完,秋瑶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朝旁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入眼的是浅灰色的帐幔,秋瑶勉强坐起身,只见一名医师模样的人正和胡阳在桌边小声地交谈,见到秋瑶醒过来,随即朝着门外使了个眼色,一个丫鬟便低眉顺眼地走进了房间。   “这里是什么地方?”   “就近的一家客店。”胡阳匆匆与医师结束了谈话,站在离床不远不近的距离答着话。   秋瑶听到自己没有被带远,暗自松了口气,“我要回去。”   “夫人想必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会出门对身体无益……”   “我清楚的很,走几步路我还是做得到的,带我回去。”一旦白起得到消息,自己想走也走不了,宋玉清瘦的背影尚在眼前,她不能就此不予理会。   “夫人三思……”   “不要逼我。”   “……是。”胡阳转身走朝着门外吩咐下人备车,随即从袖中取出秋瑶先前带出来的瓶子,轻轻搁在桌上“既然宋玉将您逼到了这般境地,夫人又何苦……”   “多谢胡将军关心,但这是我个人的私事。”秋瑶别过脸,不再去看那个瓶子。   重新回到小院时天已然完全黑了下来,屋里掌着灯,出门来迎的是荷君,秋瑶将手递给她,头也不回地朝里面走去。   “子渊呢?”   “宋公子从昨天下午起便一人呆在房里,除了奴婢去送饭,其余时间门一直关着。”   秋瑶默了默,遣退了荷君,一个人站在房门口犹豫了片刻,正当她转身欲走时,房门却被从里推了开来,迎面对上宋玉清冷的眸子,一时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   “此去赵都还有十数日的车程,这是写予平原君的荐书,你过目如果觉得没有问题的话便让人先送去吧。”宋玉拿过一份帛书递给秋瑶,随后一言不发地看她接过阅读。   一肚子的话顿时无从说起,秋瑶只得接过布帛,走进房内就着不甚明亮的灯光细细读了起来,刚勉强看了一列便有些心不在焉,两列字读了半刻钟,方才将帛书还给了宋玉。   “就这么送去吧,我们过两日动身。”秋瑶低着头,欲说还休,垂眸站在光源旁。   宋玉放好帛书,见秋瑶默然不语,便也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她。   除了四年前让她跟着白起走,他觉得自己再无做错过什么。可是看她满脸委屈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却忍不住腹诽起自己的不是。   只是纵然心有愧然,在这件事上他实在说不出什么认错的话来。   原本以为只要她回来便已是全部,可是当这件事摆在自己面前时,他还是无所适从了。   正欲想要抬起手,抚摸她的鬓发,身后却传来了敲门声。   “谢姑娘,这是方才送你回来的人给的,说是给姑娘补身子的药,要不要现在就煎一份来?”   刚抬起几分的手当即被收了回去。   “明天再说。”   “现在就去。”   秋瑶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宋玉,却见宋玉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今日我去偏屋睡,你好好休息。”   宋玉的语气漠然如他们初见,秋瑶咬着唇看着他走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却扑簌着往下掉。   尚未走开的荷君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宋玉走,看着秋瑶哭,有点不知所措。   “去煎药吧,我现在就喝。”抬起袖子抹了把脸,秋瑶走到床边,朝里侧躺了下来。   荷君喏喏地应了一声,伸手带上了房门。   房内一片寂静,房内之人心里却无法安宁,这料峭的春寒在黑夜的助势下变得更为砭骨。   更阑人静,秋瑶带着泪痕沉沉睡去,却不知宋玉一席单薄的白衫,在房外一动不动站了良久,直至晨霜沾湿他的墨发。   此后的两日胡阳没再有什么动静,让人送来的药也刚好吃完,动身经过他们休息的客店,她想探出车外看一眼,但见宋玉一脸倦意地坐在身旁假寐,便静静地靠坐在车内低头沉思起来。   她有些恨白起给自己留下了这个难题,但此刻她却更憎恶宋玉的眼里不揉沙。他清高,他一尘不染,便能这样不计前因地嫌恶自己么?   或许她不该回来的。   ——————   知道这一章肿么来的咩?修手机等售后开门,,,默默找了家中式快餐,默默码字,等到吃完码完对面刚好开门,哦也,,,   准备速速结文鸟,,,你们是不是还没看到有完结的迹象?   第一百一十四章 错失   有了宋玉的荐书,与毛遂的会面变得出奇的顺利,平原君两度让人邀请宋玉上门叙谈,但都被宋玉婉言拒绝。   秋瑶本以为平原君如此器重宋玉,那把事情直接说与平原君本人便能解决,但经过毛遂的一番分析,方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远非自己能够想到的。   原来那试图抢占谢晋的男子的兄长在信陵君帐下颇为受宠,而在这个时代,一个能在主子跟前说上话的门客,较之十年难得一见的亲信,更有影响力,所以让平原君心甘情愿去当说客,还需要下一番工夫。   “一个个都作出一副尚贤的脸孔,其实还不是都只顾自己。”秋瑶见宋玉起身离席,轻声咕哝了一句,“那这事还要麻烦您了。”   “宋夫人言重,虽然毛遂在平原君处还只是个无名小卒,但我有个私交甚密的友人很受平原君器重,这事我托他从中斡旋便能解决。”   秋瑶朝宋玉出门的背影,面朝着毛遂,见他早已没有了当初被救时的生涩,欣然一笑,“他日你一定会有大作为的,这一点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叫厚积而薄发。”   “好个厚积而薄发,”毛遂不免哑然,“想起当年被宋夫人救下的事情,仿佛还在昨日,毛遂能有今日,还要多亏宋夫人。”   “我倒觉得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秋瑶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抬头微笑着看着毛遂,“你一口一个宋夫人,客套得跟什么似的。”   毛遂恍然,随即抚掌大笑,“那是我的不对了,你可别怪我,在官场混迹久了,多少难免沾染点俗气,哪能像你这样还随性。”   “不过我还是喜欢你那时傲娇的样子。”   “傲娇?”   “开玩笑的,”秋瑶又朝着门口看了眼,随即从袖中拿出一块布帛交给毛遂,“除了我弟弟的事,我自己也有件事要麻烦你。”   “哦?”毛遂挑了挑眉,接过便要打开看,却被秋瑶伸手阻止。   “这个你拿回去看便可,明日一早给我答复。”秋瑶面上仍是保持微笑,但眼中已有了泪意,毛遂一下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是照她的意思把布帛收了起来。   “连宋公子也不能说?”   “我要隐瞒的便是他。”   “可是……”毛遂有些意外,眼神忍不住往秋瑶微微隆起的小腹看。   秋瑶沉默片刻,即使知道知道于礼不合,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握住毛遂的手,“而今我的亲人远在他乡,除了子渊,只有你还能让我说几句交心话,这件事,你务必帮我。”   毛遂低头看了看秋瑶的手,神情也不觉肃穆起来,“好,我答应你。”   “谢谢,”秋瑶缓缓收回手,眼中已是泪光闪烁,见宋玉从门口走进来,随即朝他扯开一个勉强的笑容,站起身朝他走去,“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好,”宋玉淡淡地应了一声,朝着秋瑶对面的毛遂点了点头,“有劳先生。”   “宋夫人于毛遂有救命之恩,我帮忙是理所当然。”毛遂不着痕迹地宋玉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起身朝着宋玉行了个礼。   目送看似般配的两人离开,毛遂取出秋瑶的布帛大致扫了一眼,看着上面密密的几列字,心里一沉。   自从上次胡阳出现之后,宋玉便再没有亲手搀扶秋瑶下过马车,天已然黑了一大半,宋玉下了马径自走进偏屋,合上房门,静坐于桌前挑灯夜读。   如果只用一个词关系来形容他和秋瑶如今的关系,那就是貌合神离。今日与毛遂会面,即使他和秋瑶仍有交谈,但稍微细心的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隔阂。   烛花跳了一下,发出不轻不响的爆裂声,宋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心思早已不在手中的竹简上,眉头一簇,放起竹简,脱下外袍,吹熄油灯,躺倒了床上。   房门外传来微笑的动静,宋玉本能地去碰枕边的剑,待到听清来人熟悉的足音,便重新合上双眼,只听得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继而感觉到有人爬上了自己的床,小心翼翼地躺到了自己身后。   就在那一刻,宋玉的愧疚感空前强烈,他忽然很想转过身子去拥抱秋瑶,但最后仍旧是作罢。   殊不知自己身后的人此时此刻多么渴望他的一个拥抱,但这个小小的愿望,也无法实现。   同床异梦,莫过于此。   清晨醒来,枕边的仍在熟睡中,宋玉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些天来的矛盾,乃至这四年多的空缺,都不曾存在过,她仍旧是可爱温柔的妻子。   可是五个月的身孕已经难以用衣衫遮盖,宋玉收回视线,目光瞬间变得暗淡。   宋玉尽可能轻地绕过秋瑶下床,起身更衣,而后出门。   若是他中途回头,便会看到秋瑶睁着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中,可能错过了他们此生最后的拥抱。   深吸了一口气,将眼中的泪意逼退。   秋瑶起身下床,打开房门,恰好碰到来送早餐的荷君。   “子渊人呢?”   “宋公子刚出去没多会,说是去平原君府上登门道谢。”荷君笑吟吟地走进房间,将早餐轻轻搁在桌上,“平原君一发话,魏国那边肯定放人,这样一来谢小公子的问题便能解决了。”   “是。”秋瑶微微一笑,坐在桌边将早餐悉数吃完,“我要出去走走。”   “可是宋公子还没回来……”   “难不成他还关照你,他不在就不要让我出门?”看着荷君有些局促的样子,秋瑶了然地笑了笑,“我没事的。”   她本想说“很快就回来”,但是唯恐这句话一说出口泪水就会不受控制,伸手摸了摸荷君的头,秋瑶朝着门口走去。   邯郸的春风吹在脸上让人觉得有些干涩,但秋瑶的眼中却是一片湿意。   “请出来吧。”秋瑶在街角站定。   随即一人从身后走出,脸上带着略带散漫的笑意,步伐却显得艰难。   “没想到夫人还认识平原君的门客,怀清真是佩服不已。”   “我只是不希望有人来干扰我,”秋瑶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一手撑着树的胡阳,“这药的药性只能维持三个时辰,对身体不会有太大影响。”   “夫人确定这么做将来不会后悔?”四肢渐渐麻痹,眼皮渐渐沉重,胡阳忍不住俯下身,脸上却依旧带着不羁的微笑。   “我不愿去想那么多,”秋瑶居高临下地看着胡阳,“回去告诉白起,善待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初儿,我或许会给他与自己的孩子相认的机会。”   一辆马车从一旁驶出,秋瑶最后看了眼瘫倒在地的胡阳,转身上车。   或许感情当真需要一点心甘情愿的愚笨,但是他们都太过聪明而容不下她,他们的誓言在理智面前崩塌,而她只能带着伤感独自离开。   ——————   这歌加个BM:http://music.baidu.com/song/5949740刘佳的孤城,最后一段就是根据歌词改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梦魇   不是每一支出征的队伍都能奏响凯旋的战歌,不是每一次的流血牺牲都能换回胜利的战果。   战马的嘶鸣伴随着战士的呼喊,朝着自己一点一点接近,她勒马,在千军万马中寻找着他的身影,他却早已看到那遥遥前来的只身一骑。   那惊鸿一瞥分了他的心,待到她辨认出他时,他正面朝自己坠下马去,白袍银甲遍染血迹,可他的唇边,似乎还噙着欣然的笑意。   “白起!”   秋瑶从睡梦中惊醒,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阿媪,你又做恶梦了吗?”一旁的稚儿皱着眉头,漆黑的瞳仁中满是认真,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是的呢,不过没事,过一会就好了,这么晚了铮儿怎么还没睡?”秋瑶揉了揉眼,随后微笑着摸了摸秋铮的脑袋。   “铮儿睡了的啊,只是听到动静就醒了。”秋铮眨了眨漆黑的眼,往秋瑶怀里拱了拱。   “真难为你了。”秋瑶笑得有些涩,不过是十岁的孩童,夜眠却浅成这样,自己反倒成了让人不省心的那个。“天还黑着,再睡会吧。”   “好。”   秋铮靠在母亲的怀中很快又进入了梦乡,秋瑶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那个梦,真切得让她心悸。   一晃十年,恍然如梦。   当初她满心怅然地离开,来到这个齐国的偏远村庄,本是因为宋玉的态度而心灰意冷,然后一旦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种无所依靠的忧虑又难以避免地袭上心头。   幸而这些年她还是坚持下来了,齐国气候温湿,适宜种植桑麻,秋瑶对此还不算太过陌生,之所以选择齐国,一来是可以避开旧人的视线,二来是因为齐国是六国之中最后覆灭的国家,既然有了这样的想法,那必然是有了久留的打算。   这一留,就留了十年。   其实也不是完全一帆风顺,一个带着孩子的女子独身到此,街坊多半会问起夫家,其实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代,秋瑶随口说丈夫战死,十个人里有十个都会相信,但是她不愿用这种借口推脱。   对此的缄默让她一开始遭受了不少异样的眼光,幸而大伙儿都为了生计忙碌,鲜有人一天到晚去关心他人家的琐事,再加上秋瑶为人随和亲切,时间长了也和邻里相处得尚可。   只是外人那边容易搪塞,但自己儿子那边却很难解释。   秋铮刚记事的时候便问起过自己的父亲,秋瑶只说,他的父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是否每个父亲在儿子心中的形象总是十分光辉的,秋铮总是说,他的父亲,一定是个大英雄,在遥远的地方,做着伟大的事情。   秋铮第一次说起这些话的时候,秋瑶差点一个没控制住掉泪,是啊,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父亲确实是个英雄,一个空前绝后的战神。   可是,她又何其恨他。   恨他的自作主张,恨他的专横霸道。   可是,她又何其爱他。   爱他如昙花乍现的体贴与温柔。   她不否认自己离开宋玉,一方面是因为对宋玉的失望,但更多的确实对自己的嫌恶。   一女不侍二夫,她爱宋玉,但她也爱白起,所以她打心底蔑视自己。   她可以远离那些是非,但她无法抹去那些记忆。   正如她摆脱不了整夜整夜的噩梦。   回想刚才的噩梦,秋瑶心中不免又是一紧。   宋玉白起,一个怀才不遇,一个不得善终。   她不清楚自己出现在这两个人的生命中,是他们的幸运还是不幸。   但是当她离开他们生活久了,她忽然无比感激上苍给了她这个机会,让她那般轰轰烈烈得活了一把,还有她怀中的秋铮,还有,她的以初。   秋铮神似他的父亲,坚毅,深思,所以很少蜷在她的怀里撒娇,而是竭尽所能地给自己帮忙,在自己有心事的时候安慰自己,搞得她反而像被照顾的那个。   所以每当秋铮很难得在她怀中撒娇的时候,她总会想到那个天真秀气,青稚可爱的以初。   纯净得仿佛一丝清风,一抹白云。   正如宋玉一般。   将思绪一点一点抽离,天以至拂晓。   秋瑶回神,惊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秋瑶起身准备早饭,却忽然听到轻微的叩门声。   邻里极少在这个时间来找自己,秋瑶有些疑惑地去开门,却发现来者是一个久违的熟人。   毛遂自从之前帮忙安置秋瑶后便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凭着记忆找到地方,又问了不少人才找到秋瑶的住处,再次见到秋瑶,却见她眉眼间多了份持重,倒与十年前的样貌没有多大差别。   秋瑶又惊又喜,随即请毛遂进屋,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话,原本还在睡着的秋铮便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一双圆圆的眼睛直盯着毛遂,嘴上叫了秋瑶一声“阿媪”。   “这是武……他的儿子?”毛遂低头看着虎头虎脑的秋铮,心里不觉轻叹一声。   “是。”   “您认得我父亲?”秋铮敏锐地抓住了毛遂话中的重点。   “我……是你父亲的故友。”毛遂俯身想去抱抱他,秋铮却在他弯腰的同一时间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这孩子心思重些,不太让别人抱他。”秋瑶有些尴尬地笑笑,没想到话说到一半,秋铮却又主动上前迎向毛遂的怀抱,接着小心翼翼地问——   “您知道我父亲现在在哪吗?我和阿媪都很想他。”   毛遂顿了顿,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一旁泫然欲泣的秋瑶,随后用下巴磕了磕求证的小脑袋,“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你父亲了。”   秋铮顿时沉默了。   秋瑶知道儿子真心难受了,强行按捺心中的波澜将秋铮重新抱回自己怀里,“阿媪同这位朋友有些事情要说,铮儿先去院子里看看那些桑树的长势。”   “好。”秋铮两只脚一接触地面,便闷闷地朝门外走去,那怏怏的背影看得秋瑶心里只发疼。   “没想到你一直让这孩子留着念想找父亲。”毛遂本以为秋瑶会告诉孩子他的生父已然故去。   “我只想瞒着铮儿,却不想骗他。”秋瑶勉强笑了笑,“你特意到这儿来,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没错,”毛遂认真地点了点头,“过不了多久,我应该便要动身前往楚国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决定   早已听惯的捣衣声渐渐消失于身后,秋瑶搂着秋铮,默然地坐在车中,没有探头去看生活了十年的山村。   秋铮很乖巧地没有多问什么,眯着眼睛靠在母亲怀中不知在想着什么。   秦国左庶长王龁率军攻打赵国,赵国令老将廉颇带兵御敌,廉颇以守为攻,两兵僵持了近三年。而   赵国必然难以以一己之力退敌,纵览其余五国,唯有楚国占国力与地利两个条件能帮到赵国,如此一来,赵国方面必须设法找人说服楚王发兵,而这说客的人选,多半会由食客济济的平原君挑选。   毛遂对此早已有了打算,本想等到赵国准备派人动身之际自荐前往,结果忽然听说了另外一个消息,方才想到了隐于齐国的秋瑶。   景相病重。   对于秋瑶同景差之间的渊源,毛遂纵然不是十分清楚,但也略知一二,秋瑶或许不愿面对令自己失望的宋玉,但是故人病入膏肓,依秋瑶的善良性子必定会想回去看望,因而他才特意来了这么一趟。   一路上车里的母子都很沉默。   一月之后回到邯郸,赵军依旧在长平背靠着天险力抗强秦,毛遂以最快的速度将秋瑶母子安顿好,随后重新回到平原君府上,因他此时还是平原君手底下的无名小卒,所以纵然消失两个月也无人问津。   但是秋瑶知道毛遂终有一鸣惊人的一天。   等待的心情是煎熬的,想起景差的病,秀气的双眉便难以舒展,幸而有懂事的铮儿陪在身旁,只是一想到回楚之后可能会碰见的人,她心里便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感情。   是期待,是犹疑,是不安。   毛遂替他们安排的住处离平原君府上并不远,为的是到时候接应起来方便。因而秋瑶偶然间出门路径平原君府邸,正好看见毛遂在门口拱手向一华服少年作揖。   按说平原君不会这么年轻,秋瑶见毛遂出来,便顺口问了下那少年是何人,一问之下,方才大吃一惊。   原来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赵国著名将领赵奢的孙子赵括。   “赵小将军一心抗秦的心意是好的,但是对抗久经沙场的老将,终究是稚嫩了些。”毛遂不经意叹了口气,却发现秋瑶的神情有些异常,“怎么了?”   秋瑶回神,欲言又止,望了望那少年隐没与人群中的背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一些战国大事件,但并不清楚事情发生的具体时间,但是秦军伐赵,赵括请缨,这一系列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一件事——长平之战。   赵括自幼熟读兵法,对于抗秦一事主动请缨,声称必将秦兵击退,最后却落得个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的下场,这就是纸上谈兵的故事。   而后武安君白起下了死令,坑杀赵国四十余万军民,血流成河。   白起,又是白起。   秋瑶白着一张脸回到自己所住的小院,将自己独自关在房中,整个人颓然地趴在了桌上。   她深知自己无法阻止这一场残酷的屠戮,但是这场屠杀的主宰者是白起,这对她的心灵还是造成不小的震撼。   “阿媪?”门外秋铮的声音听上去带着谨慎。   如果有一天,秋铮知道自己的生父是手上染着百万人鲜血的人屠白起,他会作何感想?   她忽然忆起秦军伐楚时,鄢城被水冲垮的城门与房屋,无数被淹死的军民的尸体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的情景。   那被付之一炬的楚王陵,还有那些村民眼中,深沉的哀恸与绝望。   而这种悲剧,将要更深十倍的程度,被施加到赵国军民的身上。   那四十余万死去的人中,更多的是无辜的百姓。   “阿媪?”秋铮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怎么了?”秋瑶回神,走到门边打开房门,蹲下身平视着秋铮。   那充满英气的凤眸,浓黑的剑眉,还有那傲然自若的气质,当真像极了那人。   “晚饭铮儿做好了,阿媪要不要吃饭?”   “才教了你几次,就已经会自己做菜了?”秋瑶微笑着摸了摸秋铮的头。   “那是,阿媪可以尝尝。”秋铮自信地昂了昂头。   “那好,我们去吃饭,让阿媪尝尝铮儿的手艺。”秋瑶牵起秋铮的手,母子相携共进午餐。   秋瑶搁下碗筷,对秋铮的手艺夸赞了一番。   秋铮笑笑,随后抬起头,认真而恳切地问了秋瑶一句,“我们这一回,是不是能见到父亲?”   秋瑶一愣,没想到秋铮会问出这个问题。   “怎么会想到这个?”   “铮儿也不知道,只是铮儿有一种感觉,能见到父亲的感觉。”   秋瑶一时无言,眉间顿时笼上一层淡淡的阴云。   秋铮看了看秋瑶的反应,随后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其实见不到也没什么,跟阿媪在一起铮儿就很开心了。”   秋瑶闻言胸口一痛,她当然听得出秋铮这一句话的言不由衷,也知道白起而今就在赵国,只是就她自己而言,她不愿让秋铮去见白起。   但是这也是她个人的想法,秋铮自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是生父,自己却要他那满腔的期待化作失望,当真是自私的很。   即使一向懂事的秋铮很少提及父亲,但是他他心底的期望,秋瑶一直都知道。   秋瑶犹豫了一会,作出了一个决定。   “阿媪过段时间要出去几天,铮儿记得乖乖等阿媪回来。”   秋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阿媪什么时候出去?”   “应该快了吧。”   但事实却并没有秋瑶预料的那样。   秦兵压境,赵军却没有预想中的兵败如山倒,这场战役的时间比秋瑶想象中要来的长不少,据说双方打得如火如荼不相上下。   但事情随后又发生了转变,廉颇主将忽然被撤,而马服子赵括当上了赵军的统帅。秋瑶终于有些按捺不住,找到毛遂与其商榷一番,准备动身前往长平。   “你当真打算去见他?”毛遂对于秋瑶的决定感到颇为意外。   “铮儿不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这对他不公平。”秋瑶回头望向门内,“但是我也不能让白起就这么轻易就认回铮儿,他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暌违十年,白起,再度见到你,不知道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第一百一十七章 败军   其实秋瑶当初救下毛遂不过是举手之劳,结果现在人家以报答的名义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事,秋瑶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不好意思是一回事,她要见白起又是另一回事。   只是没想到赵括跟毛遂私交甚笃,居然答应让她随军出征,还是以赵括亲卫的身份。   赵括的大方让秋瑶意外,秋瑶的出现也让赵括好奇,一直以为毛遂那种平日以散漫外表掩饰丰富哲思的书儒,应当是不近女色的,没想到这一回破天荒让自己带上一个女人去打仗,再看那女子姿色不过中上,那么想必是内里有什么过人之处了。   而且再看那女子跟一群大老爷们一起身处军营,并没有什么拘谨的表现,仿佛不是第一次随军出征,赵括的好奇心终于更重了一些,好不容易抽出了一些空隙,赵括在营帐中找到秋瑶的身影,然后假装不经意地走了过去,却发现对方真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兵法。   “你看得懂?”赵括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难察觉的轻慢与自负,秋瑶知道此人深谙兵法,自然不会傻兮兮地班门弄斧。   “一知半解罢了,”秋瑶起身将兵法放回原处,其实这东西对她来说不过是打发时间分散注意力的工具,“兵法是死的,随机应变才是真理。”   “不通晓兵法如何上得战场,”赵括昂了昂头,转身走回案边,“后日与秦会战,即使统帅秦军的是武安君白起,本将自当将他的不败之名拿下。”   秋瑶心里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这赵括果然如史书所言,好高骛远,但是再看此人气度神采并不逊于白起,但想到他将死于自己的过分自信之下,她又不免觉得可惜。   但很快秋瑶对赵括的第一印象便受到了动摇,秦赵于长平会战,双方一开始竟然只是打了个不相上下,但各自也是损失惨重。鏖战相持不下,军中供给很快就紧张起来。   赵括先前胜券在握的自信已经没了踪影,但是秋瑶也没见他就此颓废消沉下来,接下来的排兵布阵都比之前审慎了许多,这倒另秋瑶对其有些刮目相看。   正暗自沉思着,之间外头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紧接着便看到几个士兵抬着一个伤员进来了,那股浓烈的血腥气让秋瑶忍不住有些作呕,幸好在白起的军中多少锻炼了些时日,原本的晕血症也好了不少。   被抬进来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赵括手下的一名心腹将领。秋瑶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看,之间那人浑身是血,胸口插了不下五枝断箭,肩胛骨也似乎被利刃刺穿,正不断朝外出血。   “水……”那名将领的意识已经模糊,只能凭着本能呼吸,发出一些微弱的呻吟。   依照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受这种程度的伤基本等同于被下了死亡通知书。   “马将军负伤之后说有话想同将军说,只是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只怕……”一旁的士兵忍不住有些哽咽。   “本将知道,他想托付他家中的幼儿,本将知道……”赵括看了眼地上的人,有些心烦意乱地来回踱了两步,随后脚下一顿,转身拿了案上的水壶就要俯身去喂,一旁的侍从急忙出手阻止。   “将军不可,马将军是失去意识方才说要水的,您不必拿出自己的水来……”不然,便等同于浪费。   那侍从的话没有说全,周围的人却已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想赵括却忽然恼怒起来,“让开!”   “将军!”只见那侍从竟直直地朝着赵括跪了下来,“援军未至,这点水何其珍贵,末将命贱难死,就用末将的水喂马将军吧。”   秋瑶忍不住侧目,如果换做是白起,即便躺在他面前的是司马靳,他恐怕也不愿让自己以及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拿出救命水去喂给一个必死的人喝的吧。交战时周边的泉水都可能变作敌方对付己军的武器,因此随身携带的口粮与清水极为珍贵。   有时候,冷静即冷酷。   “这是军令!”赵括不知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阻拦他的众人,单膝跪地,动作轻缓地用壶口对着那两瓣不断翕动的干裂嘴唇,然后将清水喂进手下口中。   帐内忽然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屏息凝视着这神圣而庄严的时刻。秋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她以为赵括这样生于名门的青年应该是倨傲而自私的,却忘了他是将门出生,即使说到底是个书生,也带着一股为将者的血性。   那清冽的水只喂进一点便从那马将军的嘴边溢出来,伤员一开始本能地吞咽了几下,但很快连这一点七里也无,清水从嘴角划落到腮边。   赵括及时收手,身体却还保持原来的姿势。   秋瑶依稀看到有什么晶亮的东西落在那满是血污的脸上,化开了一小片殷虹。   赵括随即站起来,背过身去,“把马将军葬了。”   手下领命而出,抬走尸体,只留下地上的斑斑血迹。   秋瑶继续看着兵书,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军营中,因此她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赵军的失利她早已清楚,但没想到还能看到这样一番景象,正想着,外面忽然又鼓声大作,一名将士进帐,带来一个让赵军上下为之寒心的消息。   “报告将军,秦军援兵已到,此时正全力向我军攻来。”   秋瑶的眼角微微一跳。   “全力抗敌!”军令一下,赵军开始了殊死突围战,但终于渐渐力不从心,眼见着赵军即将全军覆没,赵括却忽然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传我的命令,开城投降。”   赵括的举动再一次超出了秋瑶的预料,她本以为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与敌军搏一搏,好歹他的祖父也是一代名将赵奢。   传话的将士顿时面露难色。   “还不快去,难道你要看长平数十万百姓沦为秦军手下的牺牲品吗!”   将士浑身一震,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诺”,转身走出了营帐。   “至于你,”赵括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从头到尾都没出声的秋瑶,“本将欠毛遂先生一个人情,带你出征已是偿了这份情,但是总不能让你一起葬身于此,本将会派两个人设法带你离开,至于走不走得掉,那遍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那你呢?”秋瑶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   “我是主将,自当亲身赴往秦军告降。”赵括年轻英俊的脸上闪过一抹痛楚,“在这里好好等着,待会就会有人带你离开。”   赵括说完转身欲走,却不料秋瑶从身后叫住了自己。   “我不走,我跟你一起去。”秋瑶站起身,目光定定地看着赵括。   “你疯了?”赵括诧异地转过头与她四目相接,却看到秋瑶眼中满是坚决。   “我是白起的妻子。”   ————————   唔,关于那个秦赵势均力敌,还有赵国投降什么的都是真的。   其实纸上谈兵这个典故是有偏颇的,事实上赵括并不是只懂兵法不懂实战的坑。当时长平之战,秦赵双方是打得不分上下的,胜负的关键是谁家的援军先到。   百度上的说法是赵括在突围战中被一箭射死,但还有一种说法是赵括尸骨无存,写小说的话我更倾向于后者,至少多增添一点可能。   第一百一十八章 承诺   前来纳降的是司马靳,不见白起身影。   一到秦军控制范围内,秋瑶和赵括便分了开来,司马靳自然是第一眼便认出了秋瑶,脸上掠过一丝隐忍的诧异与愠怒,便吩咐手下带她到营帐中去,自己则是随部下押着赵括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赵括回头,深深地看了秋瑶一眼。   秋瑶默然地走进帐中,里面并没有别人,坐下后细细打量着周围,忽然想起自己同白起第一次见面时,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候会面的情景。   那个时候他穿了件白色的长衫,隔着帐子撑着下颔,每一句戏谑都带着尖锐,仿佛将自己的所有心情都洞悉了去。   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不知为何,秋瑶眼底有些发热。   这样的回忆持续了没多久,帐门口传来的动静便打断了她的思绪。   来人正是白起,白袍银甲,眼眶微微凹进去,原本犀利的一双凤眼变得更为深邃,却也染上了一层沧桑。   十年的征战将他的五官雕刻得更为立体,却也为他的鬓角染上几丝白霜。   秋瑶旋即起身,心里涌起骇浪,口中却只吐出一句狗血的“别来无恙”。   白起没有理会她的寒暄,径自上前,将那个故作客套的人一把拥入怀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迫视着那双清澈灵动的眼,沉声道“特意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这不像你。”   秋瑶胸口一滞,想退后一步,却发现怎么也挣脱不了他的禁锢,“都过去了这么久,人总是会变的。”   白起皱了皱眉,他并不想与秋瑶在这个无意义的话题上纠缠。   “藏身于败军之中,勇气可嘉,”白起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随后眸色一沉,“你是如何得知我在军中的?”   “你不是主将吗?”秋瑶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是主将,”白起眼中泛起一抹危险的亮光,“但是这是秘而不宣的。”   可是赵括却明明说对手是白起了……莫非这是他自己猜测的?秋瑶不知道长平之战白起指挥战役这事原来还是个机密,这样一来自己反而百口莫辩。   “这么说赵括也是一早就知道我在军中的事?”白起眯了眯眼,似乎要把秋瑶的心思看个究竟。   一“这只是猜测,”提到赵括,秋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打算把赵括怎么样?”   “你觉得呢?”   “……”秋瑶还是像以前一样猜不透白起的想法,“他已经投降了。”   “难不成你还指望我留他一命?”白起松开双臂,冷笑着看着秋瑶。   “他还年轻,而且颇有才能……”秋瑶一时口讷,只是想到之前赵括为了濒死的部下拿出自己的水一事,让她有些担忧起那个率直而骄傲的青年。   “正是因为他年轻有才,往后有无限可能,我才不能放过他,”白起话中透着一股阴狠,但又不失欣赏,“你可知这一仗我打得多难?若非我军援兵先到,这一战的结果就不是现在这般,你说我怎能留他在这个世上威胁我秦?”   对于白起的说法,秋瑶一时间无以为辩,似乎每次和白起争论,她总是落在下风。   白起见她说不出话,冷笑着勾起她的下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给赵括求情的?”   秋瑶浑身一个激灵,这才想起自己见白起的真正目的,向后退了一步,稳住心神,“难道你猜不到是为了什么?事情不都在你的掌控之下么?”   “我想我知道是为什么了,”白起笑了笑,定定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秋瑶,“而且我也知道你终有一天会为此来见我。”   有那么一瞬间,秋瑶恨极了白起这种自以为掌握一切的自信。   “你以为我会那么轻易就让你见到铮儿?”   “铮儿?”白起将这两个字细细咀嚼了一番,忽然将眼神放柔了不少,拿起秋瑶的手,看了看上面的剥茧,缓缓道“我便知道宋玉容不下那个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们母女了。”   秋瑶没想到白起会说出这么一番话,鼻子陡然一酸,抽回自己的手,声调却拉高了不少,“一点都不委屈,没有你的纠缠我们过得很自在。更何况,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白起,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能用这种手段来设计我。”   宋玉的眼冷漠神,乡邻的窃窃私语,过往的一切同时化作一把把利刃,划在自己心口上。秋瑶的话语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悲愤与凄凉。   她原本可以比现在过得好很多,但白起却一手酿造了一场又一场的悲剧。   “你觉得这其中只有设计?”白起反问,抬手抚了抚她有些凌乱的鬓发,“那好,你说,我如何才能见得自己的儿子。”   “你先告诉我以初的状况。”秋瑶努力将自己眼中的泪水憋回去,她知道如果在这个时候示弱,原先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他好得很,”白起眼中的情绪有些莫测,“你看我是不是比宋玉那伪君子好多了,他容不下我的骨血,我却替他养儿子。”   这事无疑是秋瑶心中的一根刺,秋瑶撇开头,避开这个话题,“我要回一趟楚国,待处理好一些事情,我会让你见到铮儿,但是到时候你必须把以初还给我。”   “你当这是交易?”白起的语气有些发狠,抬手捏住秋瑶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而且你选择抛弃我的儿子而要宋玉的种?”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秋瑶怒不可遏地推开他,“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厚此薄彼?我说了只是让你见到铮儿,不代表把他送给你!”   “那你是打算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了?”白起又换上先前的冷笑,“这可不行,我白起一共就这么一个儿子。何况既然你来了这里,你觉得我还会放你走?”   秋瑶眼神一凛,毫无惧色地迎向白起的目光,“我走不出这个军营,你便是穷尽一生也见不到你的儿子。”   “这还是你头一回这样明目张胆地威胁我,”白起的反应没有秋瑶意料中的勃然大怒,而是平静地让秋瑶有些不安,他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自己,淡淡道,“宋玉当真值得你执意如此?既然他为了一个孩子容不下你,便说明他在乎自己甚于一切,这样的人……”   “那你又能比他高尚到哪去呢?”秋瑶觉得有些无力,“其实归根结底你们都是一样的。”傲慢。自负。漠视他人。   而她,是他们自私之下的牺牲品。   白起看着她脸上微妙的变化,沉默半晌,忽然背过身去,“那好,我答应你,三日之后你可以离开这里,但是你必须履行自己的承诺。”   秋瑶,我这么做,你可会觉得我和宋玉,本质上是不同的?   白起忽然松了口,秋瑶自然没再继续纠缠。   方才的脆弱,一半是她故意展示给白起看的。她心底不愿承认是在用白起对自己的在乎做赌注,但是有的事情,变了终究是变了。   “好。”   只是她不曾想到,当她决定践诺的时候,一切都脱离了预想的轨道。她后来曾不止一次后悔过,今时今日的决然。   第一百一十九章 若只若初见   感觉第二卷的每一章,都让我肝肠寸断啊,这一章写得我自己都快哭出来了。。。   这会的状态是躺在同学家沙发上无限唏嘘地对着屏幕喝可乐。。。   酸得呛人。。。   ——————   秋瑶在营中三日,长平城内外皆化为人间地狱。原本已经接受赵军投降的白起忽然下令,屠杀赵军以及当地居民,只放回五百余人向邯郸复命。   她能预见这一切,却无力阻止。她不是圣人,亦不想干涉历史,那时鄢郢之战她满心愤慨,而如今她的心里只有满满的悲哀。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阖目静躺着等待三天的过去,睡睡醒醒之间,模模糊糊感到有人停留在自己身旁,她不想睁眼去看,也不想知道外面的情状有多惨烈,整个人如同埋首沙中的鸵鸟,逃避现实的所有。   秋瑶离开的时候白起没有现身,只派了一名亲卫将她送到城外的路口,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秋瑶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会让自己避免目睹杀戮,却无法除尽这漫山的血腥。   即使绕开了那片尸横遍野的谷口,她仍然能够看到道旁的尸体。骑着马一脸木然地前行,,偶尔碰上几个幸存的居民,问清邯郸的方向,留下一些食物,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夜以继日地赶路,她终于在四天之后到了邯郸,便再没有气力去管别的事情,回房又睡了整整一天,开门时,正好秋铮带着忧虑的小脸。   “阿媪,那位毛遂先生来过了,他让我等你睡醒后把这个交给你。”秋铮有些不安地看着母亲有些苍白的脸色,将一支竹简递给秋瑶。   秋瑶只看了了竹简一眼,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把东西收拾下,我们要离开这里。”   与毛遂碰面时,秋瑶发觉他的神色也有些颓然,她深知这其中不止有赵军战败的原因。途中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问了毛遂,他究竟帮了赵括什么忙,让赵括愿意带着自己随军同行。   “是我教他如何说服众人率军御敌的,他将这视作莫大的人情,我却觉得自己是将他送上不归路的罪人。”   秋瑶得到答案,默然良久。   一切都在毛遂意料中,赵王委托平原君找了数十位门客,前往楚国说服楚王出兵救援,长平一役,赵国元气大伤,江河日下。   秋瑶无法形容回到楚国的心情,这里,应该可以称之为她的故土吧。她本想立即前往景差府上看望他,却得知景差一早便进宫议事,景府的守卫早就换了不知多少批,没有人记得她还是昔日景差的未婚妻。   记忆的长河在顷刻间决堤。   她忽然疯了一样想见到景差,进而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跟随毛遂一同进入楚宫。   楚国的人没见过赵国的使者长什么样,结果秋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蒙混过关,跟在一堆人中进了楚宫。   而这个楚宫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鄢郢之战,楚国溃败,楚王收集残余兵力,移都陈城,一切都仿佛像做梦一般。   秋瑶第一眼就看见了位于百官之首的那个人,他仍旧是一身蓝色的锦衣,只不过颜色比原来深了不少,宋玉一身正装站在景差身后,却是不比景差惹眼——   除了楚王,景差是唯一一个在殿堂之上坐着的人。   秋瑶站在使者的最后,因此鲜有人注意到她,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坐着的背影,看着他时不时低下身子咳嗽几声,然后费力地与使臣交涉,熟悉的嗓音少了当年的清越,多了沉着与沙哑,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揪紧,疼得她几乎窒息。   秋瑶就这么痴痴地看着,直到毛遂忽然抽出匕首抵上了楚王的脖子,注意力才稍稍转移开。   楚王被这么一惊一吓,总算肯认真听毛遂分析利弊,最后答应发兵支援。   这一幕再怎么惊心动魄,毛遂的论述再怎么精彩绝伦,也无法与景差对秋瑶的震撼相提并论,朝会一结束,按例是使臣先行退场,秋瑶有些黯然地收回视线转过身去,却忽然听到后面一阵骚乱。   “丞相!”   秋瑶心中一惊,转过头,只见原先坐在椅子上的人跌了下去,一干大臣随即围了上去,身旁的使臣出于好奇看了看便兀自撤出,唯有秋瑶在原地愣了两秒,正准备冲上前看看景差状况时,正在替景差检查病状的宋玉当即发现了异常,一抬眸,便对上一双另自己魂牵梦萦却又痛彻心扉的眼。   电光火石间,一切停滞了一秒。   毛遂看出秋瑶的心思,随即在她动身前一秒制止了她,轻道一声“现在不是时候”,便带着心猿意马地秋瑶走了出去,留下朝堂里一片混乱。   秋瑶回到使馆休息了没多久,便听得门外有人通报,有一名姓宋的楚国官邀请自己出门叙话。   一出门,便见宋玉只身一人站在使馆门口,一个侍从也没带。时至今日,宋玉已是到了王不见察的地步,外界纷纷谣传说,楚王是厌憎他愈发地像那个忧国忧民却屡屡犯言直谏的屈原,若非碍于景相的情面,朝堂早已没了他的位置。   这样不受待见的臣子,出门自然不能摆排场,但那天姿秀出的风采,却是王孙公子难以望其项背。平日宋玉除了上朝便深居简出,见过他正面目的人并不多,但坊间流传的美男之名却并不因此消失,行人守卫,皆忍不住侧目而视。   “子云,想要见你。”   秋瑶只见他清俊绝伦的面庞上不带颜色,却不见他袖中地指节已然发白。只是即使不见,她也明白他此刻的煎熬,只因她感同身受。   近身时,那股熟悉的清幽兰草香钻进鼻中,带着一股名为思念的伤感。   秋瑶忽然有一种冲动,上前紧紧拥住那故作镇定的玉人,声泪俱下地控诉他的薄情寡淡,他的自私自负,但眼下能做的,只有默不作声地跟在宋玉背后,朝着景家走去。   陈城的景府不必郢都的阔,却承袭了过去的雅。   迈进景差的房门,一股药草味扑面而来。   卧在床上的男子眉目依旧,却是神气全无。听到秋瑶来了,景差总算勉强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抬手却没有成功,但秋瑶却看懂了他的眼神,上前轻轻握住那骨瘦嶙峋的手,却发觉上面满是冰冷的虚汗。   秋瑶原以为自己在看到此景后会忍不住堕泪,但此刻她却神情泰然地握着景差的手,轻缓而柔和地叙说着,说着山村生活的安定与充实,说着秋铮的懂事与自立。苦难,歉疚,乃至想念,只字不提。   屋里的人除了宋玉,都悄悄退了出去,却是纷纷掩着面,心里是说不出的哀伤。   景差缓缓合上眼,静静地倾听着,即使已经气若游丝,一派祥和的面容,依旧如春日的阳光一般,暖到人心窝里去。   正如初见时,他仰起头对她微微一笑,眉目疏朗,流光四溢。   良久,秋瑶叙说暂缓,景差又猛烈地咳了几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秋瑶有些慌乱地想要起身,却感觉到景差轻轻地反握了自己的手。   他的最后一句话轻如蚊蚋,屋里的秋瑶与宋玉却是听得分明。   “对不起。”   “我原谅你。”秋瑶温柔地说道,她没有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说“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只是给了一个诚实而最让景差满足的答案。   秋瑶走出房门的步伐有些虚浮,景差沿着小道朝她微笑着走来的情景,仿佛还在昨日。   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   她终究是泪流满面,回过头,哽咽着对身后的宋玉说了句,“我们可能和好如初?”   第一百二十章 悔不早荆钗(终)   楚国遵守承诺,派遣景差之子景阳率军前往赵国,秦国撤军,同年景差因病去世,享年三十七岁。   而景差一死,本就颇受排挤的宋玉成为了众矢之的,明枪暗箭令人猝不及防,楚王听信左右,罢黜宋玉官位,令其离陈。   秦国的撤军有些出人意表,长平之战,赵国同秦军斡旋了三年,终是落败,而后元气大伤,按理秦国应当乘胜追击,一举破赵,白起仍旧主战,但秦昭王却听了丞相范睢的建议坚持召回白起,最后同赵国谈和,赵国割了六座城池,换取一时的平安,而秦国内部的将相失和则愈演愈烈。   时年九月,秦国发兵攻打赵国,白起告病不行。平原君修书魏国,信陵君窃虎符拯救赵国于危难之间,秦国损失惨重。   接下来的一年秦国又断断续续派了几次兵攻打邯郸,但每次都是损失惨重,秦昭王令范睢几次请白起带兵,都被白起拒绝。   秋瑶本想见了景差最后一面,便带着秋铮动身去找白起,但是中间战事告急,七国之间打得不可开交,秦国又拼了命地想要拿下赵国,楚国又派了春申君联手信陵君迎战秦国,这时候实在不适合秋瑶和秋铮出行。   见面一事就这么拖了整整两年。   直到听说秦国名将武安君白起忽然被撤了官,削了爵位,成了一个普通士兵,秋瑶才惊觉时间不多,带上秋铮,匆匆忙忙向秦国赶去。   秋瑶忘不了临行时宋玉的眼神,猜测,隐忍,失望,无可奈何。   “我会把以初带回来。”   她目睹景差的逝去,心中充满了对过往的缅怀。   她不想再错失什么,可是她跟宋玉,也许终究是回不去的。   她可以尽释前嫌,但是宋玉做不到,他会把她留在身边,但他们终究是貌合神离。   原本半个月就能赶完的路程,因为战乱,秋瑶用了两个月才到达咸阳。   她先是去了原来的将军府邸,但是那座宅子早已易主,花了不少工夫向人打听,秋瑶才知道白起已经迁居阴密①。   又花了一天到达阴密,秋瑶终于找到了白起的住所。   和之前许多次一样,她先见到的人是司马靳,他是白起的心腹,白起被革职,他自然跟着被罢官。   司马靳对着秋瑶的审视中带着敌视,看到她身后的秋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带着两人来到白起的房门前,里面传出一片重物被怒掷于地的声音,秋瑶浑身一震,敲了敲房门,随后回头对秋铮使了个眼色。   “谁?!”房门被从里面打开,白起余怒未消,看到秋瑶,先是一愣,脸上随即换上一副复杂的神色,“你倒还知道要……”   “铮儿,叫父亲。”   “父亲。”秋铮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随后仰着脖子定定地看着白起。   秋瑶也凝视着他脸上每一丝情绪的变化,不过两年时间,他的鬓角已然白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尤为消瘦,颧骨凸了出来,新蓄的胡子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了一些,那一双凤眸微微眯起,让他看起来有些狠戾而刻薄。   白起看了看这个与自己分外相像的半大男孩,默然半晌,随后一把提起秋铮,转身进了房,重新将门重重地关上。   这下子轮到秋瑶傻眼,转过身去,却见司马靳走到了院门口,将大门锁了起来。   秋瑶皱了皱眉想要发问,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不该在这个时候过来。”共进晚餐时,白起说了这么一句话。纵然官爵不再,他身上仍然散发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凛然与傲气。“我找了几个可信的旧部,他们已经在护送你的家人和以初前往楚国的路上了,你带着铮儿也尽快离开这里。”   “让我和铮儿陪着你,白起。”秋瑶轻轻搁下碗筷,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这不是什么补偿,这是为人妻子的义务。”   白起手中一顿,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一向沉默寡言的司马靳对秋瑶说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番话。   “我不止一次后悔当年把你带到将军面前,”司马靳并未改掉对白起的尊称,“你要来便来,要走便走,我不知你把将军置于何地,但我看得出将军对你的重视。你们之间的是非我看不清明,但我对将军眼光的坚定却从不动摇。今日你来此处,我仍尊你一声将军夫人,我只希望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提前离去。”   “我不会走的。”秋瑶自己也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她不否认自己来看白起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悲悯,但是无论如何,她不能在白起面前表露出这种情绪。   她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无法持久,但没有想到短到只有十天。   秦军再一次吃了败仗,秦昭王想到白起先前对自己的顶撞,心下恨恨,随即下令将白起驱出咸阳。   还没行出百里,有一道王命接着送达,使者顺带奉上一柄剑。   秋瑶的心顿时漏跳一拍,“我有个办法,你可以找一个体貌与你相近的人……”   “还记得初次见面时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只有保住了性命,才能保住那些对于自己重要的人与物,”白起显现出这几日来难得的冷静,“但是,这个世上,还有远比生命更为重要的东西。”   比如你。   这句话白起没有说出来,只是吩咐剩下的几个心腹带着秋瑶和秋铮离开。   很快秋瑶便得到了白起自刎的消息,司马靳一生忠于白起,在白起剑落的下一秒拔刀。   回程时,秋瑶倚在马车里,低低地问着秋铮,“那天在你父亲房里,他与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不要对外说我是他的儿子,”秋铮哽了哽,硬生生把泪水咽了回去,一脸的毅然,“但他还说,我心里必须时刻记得,我是白起的儿子。”   秋瑶胸口一滞,旋即捂住嘴,别过脸去。   其后四年,秦昭襄王灭东周。   同年,嬴政诞生。   又过五年,秦昭襄王薨,秦孝文王子楚,在位三日而逝,秦庄襄王即位。   秦庄襄王在位三年病逝,年仅十三岁的嬴政即位。   其后秦国并韩国灭赵,水淹大梁。   老将王翦率兵六十万,灭楚。   楚国沦陷的那天,秋瑶坐在床边,像当年握着景差的手那样,握着宋玉的手。   相守二十年,她看着宋玉日渐消沉。他愈发地寡淡清冷,眉眼间满是哀愁。而今他终于可以解脱,看着这个与自己牵绊大半生的女子,他仍旧是说不出话。   宋玉去世的那一日,满城风雨。周围慕名前来送葬的人很多,秋瑶默不作声地走在队列前头,身后是早已成人的两个儿子,以初掩面,秋铮紧紧抿着唇,双目通红。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雨后的天空一片阴沉,寒竹上挂着雨珠子,随着清风轻轻鞠下身,   秋瑶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君不见,长门青草春风泪。   一时左计,悔不早荆钗。   暮天修竹,头白倚寒翠。   -全文完-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