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皇后纪 第一部分 北区H市,属本国与C国还有E国交界处,盛产毒品与罪犯。虽属本国管辖,但鱼龙混杂,是各国逃犯的保命圣地,也跟“三不管”是差不多的。偷渡、杀人、贩毒、赌场、火拼等事常见,人称“小金三角”。 楔子(1)   北区H市,属本国与C国还有E国交界处,盛产毒品与罪犯。虽属本国管辖,但鱼龙混杂,是各国逃犯的保命圣地,也跟“三不管”是差不多的。偷渡、杀人、贩毒、赌场、火拼等事常见,人称“小金三角”。   沈昼与苏文一前一后地在市中心主干道慢慢走着。   “你怎么来这里了?”   苏文动了动唇角,眉目疏离,黑黑的眼珠隐着霜天寒地的冰冷怒意,“你问我怎么来这里了?沈昼,你是我女朋友,我担心你不该是正常的么?”   沈昼听出他话里压抑的怒气,知道这回怕又是不能好好说话了。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拉着他,“苏文,我这是在工作。”   “我早就说过让你辞了。沈昼,我真不想这么早就得心脏病。”苏文面带冷色,眼眸无温。   沈昼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她是干新闻工作的,有时难免会涉及到一些危险的事情,比如绑架或恐吓。为了工作的原因,她跟苏文没少吵架,苏文一直要求她辞职,但她不愿意。这一回栏目组配合刑侦部门展开严打,尤其是H市,更是重点排查对象。她被派到这里来没有跟苏文说,怕他反对。   但没想到他还是找来了。   “我们行动都是跟刑侦人员统一进行的,进出都有他们保护,怎么可能会出事呢?你真的多虑了。”   苏文黑湛湛的眼珠冷淡地盯着她,冷冷道:“既然是这样,那就跟你们主任说,请调回北区。换人。”   沈昼见他再次强势起来,耐心用尽,脸色也沉了下来,“苏文你能不能讲点道理?这是我的工作,我喜欢这份工作。辞职、换人都不可能!”   苏文眼眸无波地看着她,冷漠地问:“也就是说你喜欢这份工作多过喜欢我了?”   “你——”沈昼怒气陡升,用力甩开他,怒声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我的工作怎样跟我们之间的感情有什么关系?你要是真喜欢我,就不该对我的工作这么排斥。”   苏文的眼神越发的冰凉,“我要是不喜欢你,还会追你到这里来?沈昼,你满心满眼都是工作,可曾关心过我分毫?”   他越是冷静,沈昼就越是烦躁,皱眉反问:“那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吧?还是你想分手?”   冷淡的目光攫掠着她的脸,“我追你到这里来,就换得你这么一句话。沈昼,你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苏文点点头,“好,这一趟就当我没来。”   沈昼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的烦躁略略消减,冲口而出的那句话她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就已经后悔。她抿了抿嘴角,看着他,正想要说句软话,却突然听到一旁有人叫了一声,“哎呀,又有抢劫的。”   沈昼下意识往一旁的银行看过去,果然见里面一片混乱。她果断地找出手机,拨打刑侦人员的电话,然后摸出包里的相机,不停地拍照。   里面有枪声传出来,行人已经尖叫着躲开,苏文一把拉住她,试图远离银行门口。   但仅仅几分钟的时间,里面的劫匪已经成功洗劫了大量现钞。一辆白色面包车飞快地开过来,劫匪有条不紊地将现钞投进车里。   沈昼飞快地按下快门,将几个劫匪的脸,统统拍摄下来。   闪光灯映着倒车镜,很快,有劫匪发现了她。   苏文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一把扯落她手中的相机,随手扔开,急声道:“银行里面有摄像头,你拍这个有什么用。”拉着她就往后退,疾步离开。   沈昼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劫匪捡起了她的相机,掏出手机,似乎是在给谁打电话。   楔子(2)   还没走出两步远,苏文却站住了。   沈昼抬头,看到迎面的一根黑洞洞的枪管。   “沈记者是吧?这么着急干什么去?不妨兄弟送你一程。”   沈昼僵住没敢动,苏文将她的手抓得死紧。   “先生认错人了,我跟女朋友是来游玩的,什么沈记者的,我们不认识。”苏文的声音听着极是镇定,仍旧是沉笃的,一丝紧张也没露出来。   “你不认识,我们认识就行。这段时间沈记者跟着刑侦组,没少找兄弟麻烦。正愁找不到沈记者呢,也该兄弟走运。既然撞上了,那就跟我们走吧。”说着,伸手就要抓沈昼。   沈昼心里最清楚不过,只要跟着他们走了,她这条命也就得交待在这H市了。又怎么可能随他们一起走?   但还没等她挣扎,苏文的手却已经先切了过来,口中仍旧礼貌得当地说:“先生不好乱抓人的。您如果要钱,我可以给您,但我女朋友真不是什么沈记者。”   那人前面嘴上说得还极尽礼貌,这会儿却突然变脸,拿着枪托狠狠砸向苏文,口中叫着:“他妈的跟老子拖时间是吧,也他妈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一把枪的威慑力实在太大,而且后面还有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劫匪在虎视眈眈。在没有找到逃跑的方法之前,苏文不敢乱动,只得硬生生挨了一下,一心拖时间,只盼着刑侦组的人快些来。   沈昼最能了解这些犯罪者的心理,她只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个人的眼睛,就知道这是个杀人惯犯,所有拖延的伎俩在他看来,都是没有用的。眼看着一旁苏文头上的血不停地往下滴,心中大急。猛地拉了一把苏文,站到了他前面,“我跟你走。你把他放了。”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沈记者早这么说不就没事了。”说着一手钳住沈昼,对苏文讥诮地笑,“老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他妈的小白脸!还不给老子滚!”   沈昼最后紧抓一下苏文的手,示意他快跑。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抓住沈昼往面包车方向走,还边拿枪管拍了拍沈昼的脸,沙沙地笑,“沈记者倒是老子喜欢的这款,这长相,跟着他妈的小白脸实在可惜了。”   沈昼没敢答话,心里飞快地运转着如何在上面包车之前伺机逃跑。但还没等她想出办法,前面的面包车中,突然有把枪伸了出来。   沈昼大惊,挟持她的人似是被重物所击,闷哼了一声,钳制住她的手松了松。   “沈昼快走!”   苏文在她身后扯住了她,拉住她飞快地往一旁人行道上跑。   砰!   枪声响起。   沈昼狠狠甩开苏文的手,喘着粗气叫:“你走你的!”   苏文没有说话,再次拉上她的手,步伐加快,往一旁的商场里拐。但就在这个时候,枪声再次响起。他身躯一顿,停下了脚步。   沈昼大惊失色,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软软地倒在地上。   砰!第三声枪响。   沈昼背后一阵剧痛。   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的意识是把尚且冒着烟的枪管。   第一章 阴氏丽华(1)   沈昼是被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心里还在奇怪,自己房间里哪里来的鸟叫?半眯着眼睛觉得房间也有点奇怪,不像是自己的。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H市,苏文,抢银行,劫匪……   她中枪受伤了,没死?那苏文呢?   吁了口气,动了动身子,想要知道背上伤有多重。   但才动了动身子,就发觉不对。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怎么可能!   再睁开眼睛扫了一圈,才惊觉,这里并不是她的房间,甚至不是她在H市住的酒店。   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越过绣屏,看到整个房间,空旷的室内青幔罗帐垂地,窗前有方矮榻,榻上置有长案,案上摆着数卷竹简和一盏花树一样的铜灯,枝头托住灯盘,上面还有些朱雀的装饰,显得十分的华丽。   这是什么地方?   不像是绑架。职业习惯让她开始思考她存在于这个地方的所有可能性。地上的青砖很凉,站得久了便觉得那凉气顺着脚心一股股地往腿肚子里灌。她低头,这才惊觉左腿小腿肚很疼,像是受过伤一样。   可她十分确信,昨天她只是背部伤,腿部并没有伤到。   这一切,都是不正常的。还有,苏文在哪里?   鸟叫声依然清清楚楚地传到她耳朵里。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她拔腿就往外跑,才跑到门口就跟一个女孩子撞了个满怀。   眼前是个青衣长裙、刘海齐眉的十三四岁年纪的姑娘,大眼睛,小脸尖尖,还是一团孩子气。那小姑娘看到她先是怔了一下,而后一把扶住了她,“姑娘,这地上凉,您的腿还没有好,怎么就这样出来了?”   果然如此,她心里默默咯了一口血,穿越了!   小姑娘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怎么了?”   沈昼尽量使自己处变不惊,撇开小姑娘的手,淡淡地说:“我没事。”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又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心里不太确定这是哪朝哪代,但看屋中摆设多青铜,料想应该是唐代以前。   “习研,丽华起床了没有?”婉转清亮的声音从室外传进来,“我已经叫人打了水。”   门被推开,进来一名妇人打扮的女子,浓眉大眼嘴唇饱满,二十多岁的样子。她看到沈昼赤着脚面无表情地站在屋中,也是怔了一下,但随即又笑着走过来亲热地挽住了她的手,笑着说:“怎么都还没有更衣?习研,帮你家姑娘更衣吧。”说着理了理沈昼颊边的乱发,“表嫂帮你梳头发。”   丽华,姓什么呢?苏文呢?他在哪里?   上好锦缎裁成的襦裙一看就知道是极名贵的,腰间束着丝缎的腰带,襳褵下垂,复又束着绸缪打成缔,挂着环佩。表嫂帮她梳好了头发,习研捧了铜镜到她面前,她抬眼看过去,铜镜毕竟不如现代的镜子,影影绰绰看了个大概,就只是觉得细眉大眼,倒也是个挺好看的脸蛋,额上贴着镏金华胜,一静一动间更是衬得人清贵娇媚。   梳洗打理妥当后,表嫂笑着拍手道:“果然不论怎样打扮,我们丽华总是最美丽的。快走吧,你表哥和文叔他们还等着你呢。”   沈昼浅笑不语。出了屋子,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院子很大,屋子也多,由正庭、角楼和侧室组成。进了正庭,才看到两名身着直裾深衣的男子端然跪坐在榻上,看到她进来,都站了起来,其中一名年纪稍大一点地笑着对她说道:“丽华,身体可好些了?腿还痛么?”   在进门的那一瞬间,沈昼禁不住一震,眼睛立即被另一个男子吸引。挺拔儒雅广袖博襟的布衣男子,温润如玉的五官带着微微浅淡的笑意,熠熠如星子一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沈昼感觉心脏重重一跳。   第一章 阴氏丽华(2)   苏文!   居然是苏文!   “苏文!”她叫了一声,想要冲过去拉他,“苏文,你也跟我一起穿越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眼前的“苏文”微愣了一下,迟疑道:“阴姑娘在说什么?”   沈昼惊呆,喃喃道:“你……你不是苏文?”   她的嘴角颤了颤,死死盯着他。分明是跟苏文长得一模一样的。   表嫂诧异地望着她:“丽华,你怎么了?”   一声“丽华”将沈昼拉回现实。她望了望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再看看一旁的表哥表嫂,一颗心,掉入谷底。她强制自己镇静下来摇了摇头,“没事……我没事……”再细细地看眼前的那个男子,品如淡菊的儒雅模样,骨子里散发出来温润的味道,与苏文的冷淡霸道绝不相同。   看来,他真的不是苏文……   那苏文到底在哪里?难道穿越的人只有她一个?苏文其实还在现代?还是他已经……她心头恐惧,不敢再想下去。   也许是因为她眼睛一直落在面前这个男子身上。他抬眸,对她浅浅一笑。   沈昼正满腹心事,冷不防突然有一个温浅的笑容落入眼中,熟悉的面容,却陌生的微笑。   那舒展的眉目,与眸中温柔的笑意,让沈昼的脸无意识地红了一下。   苏文……苏文……   但他和苏文长得一模一样的,但为什么不是苏文呢?沈昼转开眼睛,猜测这到底是哪个朝代。   与她之前看过那房间的摆设相差不多,矮榻、长案、书简和花树灯盏,还有各类的青铜镏金摆设。她从衣饰坐姿和室内摆设上猜测,这应当是秦汉时期。   沈昼满腹心事,嚼在嘴里的肉脯味道淡得引不起她一丝的食欲。古时的饭菜毕竟不能跟现代色香味俱全的满汉全席比,何况是她这样常年在外面跑,吃惯了各类餐厅重口味的,这顿饭吃得简直味同嚼蜡。   饭后又被表嫂拉住絮叨很久,沈昼才从中抓到了一些有用信息。原来昨天是表哥表嫂的大女儿芝儿生辰,她来做客,不慎摔伤了腿。家中兄长当家,听说她伤了腿,今天一早就要派人来接她回家。表哥表嫂觉得心里过意不去,非要跟过去向姑母——也就是丽华的母亲赔罪。   她其实没觉得腿伤得有多严重,至少日常生活没有妨碍,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表哥表嫂不必太过放在心上了,并没有什么大碍,休养两日就好了。”   表嫂却道:“但你终归是在我们这里伤到的,我们得给姑母,还有次伯一个交代,否则,心里过意不去啊。”说着又笑,“整个新野谁人不知,阴识兄弟四人,就只有你这一个妹妹,对你娇宠疼爱在所难免。再说你下个月就要行及笄礼了,这个时候伤着了,可不就是要惹你母亲和哥哥挂心。”   原来这里是新野,她姓阴,兄弟四人,大哥名叫阴识。不过阴丽华这个名字,她总觉得隐隐透着点熟悉感。   暗自想了许久却始终想不起究竟是谁。   阴家的马车很早就来了,习研略微帮她收拾了一下,因为是荒草无边十月天,所以就给她在肩上披了件雀凫的朱红色大氅,沈昼垂首看了一眼,心中猜测阴家财势究竟有多大。   两夫妻亲自陪她回阴家登门赔罪委实有些小题大做,她费了番口舌才留下了表嫂,只由表哥陪着她回阴府。   在登上马车之前,习研拉了拉她的衣袖,在她耳边低声道:“姑娘,您还没有跟刘先生辞别。”   沈昼微怔,刘先生是哪一位?   顺着习研的视线看到远远站着的那个广袖博襟的布衣男子,逆着光,只看到俊逸的侧脸。   第一章 阴氏丽华(3)   苏文……或者,是与苏文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男子。   刘文叔?   虽然已猜到这个男子不是苏文,但能在这里看到同样的一张脸,她也是高兴的。只是这阴小姐和刘先生之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呢?照今日的情景来看,两人之前也必然是见过面的。这样就好,这样……也许以后,她还能经常看一看这张脸,想一想……苏文。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巴巴走过去跟他说什么道别的话,便只得遥遥一礼,权当是辞别了。   远远看到刘文叔微欠了欠身,她知道这是还礼,便起身上了车。   车刚行了没有多久,习研就掩着嘴在她耳边偷笑,“姑娘借刘先生的《尚书》尚未归还呢。”   沈昼眉峰微动。   习研却把她的沉默当成了羞怯,小声抱怨,“说起来这个刘秀也真是气人,自打他从长安游学归来留在了邓家,姑娘每次去他都是那个不冷不热的样子。他虽是表夫人的内弟,但姑娘也是咱们阴府的千金,姑娘这般对他也不知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了。论身份、论地位,哪还轮得到他……”话没说完,又转了个语气,“眼见着姑娘下个月要行及笄礼了,奴婢真替姑娘着急。”   习研话虽说得颠三倒四,但沈昼还是把话里的意思听了个明白。这个刘秀就是刘文叔,是刘氏表嫂的内弟,从长安游学回来就住在了姐姐家,阴丽华一直对其芳心暗许,但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刘文叔这个名字她听着没感觉,但刘秀这个名字太耳熟了。她心中很清楚,自己肯定知道这么一个人,包括她现在的这个身份——阴丽华,她都确定自己知道些什么。   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车行半日,在阴氏坞堡南门口停了下来,听到吱吱呀呀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她撩开帷幔抬头看了一眼。这是一处类似于城堡的庄园,外围先是一圈像护城河一样的深沟,而后是极高的护墙,高墙与房屋毗邻,院内中央有一座高高的木楼,整体看上去,就是一座坚实的城堡。   奴仆开了大门,车缓缓进入堡内庭院,沈昼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这院中四隅各建有房屋、厅堂及楼屋。庭院内有一处池塘,里面有鸳鸯白鹤数只,十月的天,还仍在水里悠游嬉戏,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鹤鸣。池塘一旁开有花圃,内植着各类早已枯败的花草果树。庭院中央的高楼中心有望楼,四隅碉楼间架栈道相通,俨然就是一座小小的乡下宫廷。   车在楼前缓缓停下,早有奴仆过来置了踏脚。习研先下了车,才又扶着她踩着踏脚下来。等她慢慢下了车,才发现早有数名奴婢带着笑意躬身候在一旁。她视而不见,有意慢了邓氏表哥一步,跟着他的步子一道去往主楼正庭。   阴家的正庭布置与邓家大抵相同,都是矮榻长案,罗幔委地,但相较之下要奢华许多,内置摆设大多镶金。内庭主榻之上端然跪坐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身着灰色深衣,头梳盘髻插着一支玳瑁簪并一支金步摇,那步摇是由孔雀、黄金山题、九种华胜及白珠做成的耳珰配套,绕以翡翠华云,当真是流光溢彩,金碧辉煌。   不必想也知道,这妇人必定是阴家主母邓氏夫人,只是她尚未来得及有所动作,邓氏表哥却先她一步施礼,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侄儿晨,向姑母问安。”   阴夫人含笑道:“都是自家人,伟卿不必多礼了,一路劳累,快些坐下歇息吧。”三十多岁的妇人仍旧保养得当,一颦一笑间当真是美不胜收。   第一章 阴氏丽华(4)   邓晨道了谢,便向一旁榻上坐下了。   沈昼只听了邓晨对阴夫人的称谓,便知道这必是阴夫人无疑了。盈盈敛衽一礼,低唤了声,“娘。”   阴夫人似是满含无奈地嗔了她一眼,“就知道给你表哥表嫂添累。还不快些坐下。”话虽说得责备,但那语气是不折不扣的心疼,让沈昼不禁心中一暖。   在邓晨对面的矮榻上跪坐,她知道古人称跪坐为跽坐或踞坐,坐姿是不一样的,但她不懂得如何区分,便只得不动声色地按照邓晨的坐法,规规矩矩地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怎么没有带元和三个孩子过来?你妹妹这回想必又给你们添了不少累,我还过意不去呢。”   邓晨忙答:“是侄儿照料不周才令表妹受伤,元本来要随侄儿一道前来向姑母请罪,只是奈何……”   话未说完却被阴夫人笑着打断,“不赖你们夫妻,这是你表妹贪玩自找的。你回去好生安抚元,叫她别太往心里去。”   “诺。”   “下个月你表妹及笄,你回去告诉元,让她一定要来观礼。”   “诺。”   这是沈昼第二次听到阴丽华下个月及笄的事,她自己原来的年龄是二十五岁,但现在来到古代,行的是十五岁的及笄礼,一下子就小了十岁,倒也不失为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坐了一会儿,双腿就开始发麻,阴夫人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便笑着放她出去。习研并另外一个青衣奴婢扶着她往西楼她的住处去,刚上了楼,才突然想起,她似乎还没有见到阴家大家长阴父与阴家长子阴识。   不过因为之前听刘元说起过“阴识兄弟四人,但就只有你这一个妹妹,对你娇宠疼爱在所难免”这样的话,言语之间只有阴夫人和阴识,却并没有提及阴父,似乎阴家就是长子阴识当家。沈昼闹不清楚个中原因不敢乱说话,仍旧拣了最安全的来问:“大哥不在家?”   青衣奴婢答道:“新野令请了大公子过府,尚未归来。”   沈昼点了点头,单看阴家这宅第排场,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了,跟县令有交情也不算稀奇。   阴丽华的房间在西楼左首第二个房间,一旁两侧的房间应是类似书房的地方。习研扶着她进去,她抬眼慢慢打量了一下四周,虽然也是罗幔垂地,矮榻长案,但摆设跟在邓府时还是略有不同,更显精致与华贵。案上摆的是彩绘的朱雀灯,房中设有屏风,屏风之上绣着精致之极的双鹤图。窗边还竖着一具琴,宽面镶有金银双丝花纹的外架,样式类似于现代的竖琴,她想了想,这应该就是秦汉时期最流行的箜篌了。   房间精雅之中带着清贵,主人的雅致温柔可见一斑。   习研支走了青衣婢,沈昼刚要松口气,好好思索一下,却忽然又听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   两个垂髫男童跑进来,看到她齐齐笑嘻嘻地大声叫:“姐姐!”   沈昼知道阴识兄弟四人,但没想到是阴丽华居长姐,两个孩子突然跑来唤她姐姐,又怔了一下。   年龄稍大一点的男童看她呆住的样子,指着她拍手大笑,“姐姐跌了一跤跌傻啦。”   沈昼微窘。   “姐姐跌傻啦?”小的猛地扑过来抓住她的衣襟往她身上拱,“姐姐不认得儿了么?”说着又指着身后的男童,“他是三哥啊!阴就!”   沈昼只好接着他,微微一笑,正要开口,阴就又跑过去扒拉开阴,白他一眼,“你真是笨!姐姐摔的是腿又不是头。”似乎刚刚拍着手喊沈昼傻的人不是他一样。但转眼又探究地问她,“姐姐,你不会是真摔傻了不认得我们了吧?”   第一章 阴氏丽华(5)   沈昼被他闹得微有些头痛,突然听到门口处一声清喝,“阴就,阴!”   门口处十一二岁的少年,身量比之阴就要高出一个头,只是俊俏的面容上有着故作的冷峻老成,生生减去了许多原本身上该有的稚气。   两个孩子似乎有点怕他,听到他的声音后,都乖乖起身退到了一旁,低声叫:“二哥……”   少年缓步进来,“别在这里闹姐姐。”   阴跑过去拉住他叫:“二哥二哥,姐姐摔坏了头,她不认得我们啦!”   少年沉下脸,冷喝:“不许乱说!”   阴就阴两兄弟拉着手蔫蔫地走了。   少年在长案前坐下,盯着她看,似乎也想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摔坏了头,不认得他了。沈昼看着这么个小小少年故作老成的样子突然忍不住想要逗一逗他,于是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这话一问出来,少年也不冷面了,鼻翼翕张,面呈怒色,突然一拳捶在长案上发起脾气来,“阴丽华你装什么!”   沈昼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吓了一跳。   少年似乎是忍无可忍地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却又回头,恶狠狠地盯着她道:“我叫阴兴,阴丽华,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原来是叫阴兴。   沈昼笑道:“阴兴,我是你姐姐,你怎能直呼我的名字?”   阴兴哼了一声,“什么姐姐,还不是遇事就找我这个弟弟拿主意。”   “那我也是你姐姐呀,长幼有序,你也得尊我敬我。”   “我才不要理你。”阴兴踩着重重的步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她叫,“娘叫了医工长来给你看腿。”   沈昼抿抿嘴角,到底是个孩子,禁不起逗。   医工长?大夫?   等阴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习研才扑哧笑出声来,“姑娘您从来不跟二公子斗嘴,奴婢还是第一次看到您把二公子气成这样呢。”   这也叫气他?   沈昼也笑。想也知道,阴兴崇拜阴识,爱装小大人以示自己的成熟,阴丽华性情柔和不喜与这个弟弟计较这些个,便也养成了阴兴习惯性装着小大人的样子去训斥她,倒像是她是妹妹他是哥哥一般。   阴夫人找了医工长给她看腿,自然又是嗔怨一通。说到底也是做娘的心疼女儿,她不好抱怨邓晨夫妇什么,受责难的自然只有阴丽华了。   “你倒是长了胆子,好好的跑去摘什么果子?现在这个时节,哪里还有果子给你摘?我听习研说还差点掉井里,你是要吓死娘啊?”   沈昼也在心里吓了一跳,原来是为了摘什么果子而摔伤了腿。   习研见不得自家姑娘被骂,跪在一旁替她辩解,“主母,此事也并非全是姑娘的过错。表公子家里的几位姑娘非要拉着姑娘去果子园,姑娘推托不得,便只得随着去了。不想那井没有填平,石头松落了,便伤着了姑娘……”   阴夫人略苛责了两句,倒也没想要怎么骂她,听了习研的话便又开始心疼地抚着她的腿道:“好在没有伤得太重。”   这让沈昼不由想起了自己现代家中的母亲。从上大学起就很少回过家里了,之后进入电视台实习,就开始跑新闻,没日没夜地忙工作,这些年真真正正回到母亲身边的时间竟是屈指可数。而现在想要再回去看看老人家,却是再也回不去了。想到这里,忍不住潸然泪下,低声叫了一声,“娘!”   这一声“娘”饱含情感,她倒是真将眼前的妇人当成了自己的母亲。   但阴夫人又如何猜得到她眼前的女儿已经换了个人,只是见她眼泪落下,还当是她腿疼,便急道:“是不是腿疼了?我已叫人去煎药,你且忍着些。”   第一章 阴氏丽华(6)   沈昼泪沾衣襟,既慌且悲。   回阴府不到一天,沈昼已经将阴氏弄清了大概。   知道此处为南阳郡新野县,阴氏是新野豪族,良田七百余顷,门客数千人。七百余顷的田地,她按现代的计算方式仔细换算了一下,居然有近万亩了。良田万亩,门客数千人。这让她大吃了一惊,如此家势,跟王侯将相只怕也差不太多吧?   阴父早亡,阴家如今是长子阴识当家,但阴丽华同阴识并非是一母所出。阴夫人是填房,算是阴识的继母,嫁给阴父后生下了阴丽华、阴兴、阴就和阴四个孩子,但阴父在阴丽华七岁之时过世。之后阴识便担起了这个豪门一家之主的担子,但对继母弟妹倒也不曾亏待。   对阴家了解得越多,她就越是心惊,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忘记了,但究竟是什么,她却又不知道。   正在懊恼间,习研突然从外面小跑进来,“姑娘,大公子回来了。”   沈昼眉梢微挑,阴识?   一整天,沈昼对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阴家大公子已经十分好奇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何等模样的人物。   正要起身,却突然看到门口处人影一晃,身着深色直裾衣的男子静静地走进室内,稍显冷淡的五官,沉笃的双眸直视她,幽晦而沉寂。   沈昼在现代跑新闻,识人无数,单看大公子通身气派便知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听儿说你摔坏了头,不认得我们了?”   没想到他开门见山便这样问道,沈昼忍不住笑。   “那是我逗就儿和儿玩,大哥做不得真。”   阴识不置一词,跪坐在她对面,深黑的双眸注视着他,平静地问:“见到刘秀了?”   沈昼抬眉看他,阴识的双眼黑沉沉似古井无波,却似乎能够看透人心。虽不知他这话是从何说起,但心中明白,实话实说对她有益无害。她自知从来不是耍心计斗心眼的高手,所以不该隐瞒的绝对不兜着,而且阴识到底是“她”大哥,听说还算疼爱她,所以同他亲近是必要的。   “诺。”   阴识眉目不动,冷淡地道:“死心了?”   沈昼眉峰微动了一下,不知他这话是从何说起,更不知如何答话,只得选择沉默。   阴识见她不言语,又淡淡地道:“太守托了新野令向我提亲,想将你许给太守公子。”稍顿,“我推了。”   沈昼暗自松了一口气,扬起笑,“多谢大哥。”   “近日来提媒的人家也多了起来,母亲是看中了邓氏的邓禹和邓奉,想在这二人中间选一个适合的,你心里要有准备。”   沈昼墨黑的眼珠动了动,微带了些嘲讽地笑。怎么,她刚一来这里就要被包办婚姻么?   “还是你心中还想着刘秀?”   沈昼眉梢一动,立刻反应过来,从善如流地做羞涩小女儿状低下头。   现成的理由不捡白不捡。   阴识双目微沉,表情不动地看着她。   沈昼只觉得一片冰雪琉璃的光芒闪过,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这个阴识,当真难缠。   这一天,沈昼难免过得浑浑噩噩,睡觉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想了想,是听说过没有错,那是读高中的时候历史课上同桌讲给她听的。说这是一个男人写给一个女人的情话,打动了无数后人,那同桌之后还与她感慨万千。沈昼记得自己当时说:“若我是阴丽华,若我得一个男人如此倾心相待,简直就是死而无憾了。”   可是怎么就想起这句话了呢?   她心中一动,突然猛地睁开眼睛。   第一章 阴氏丽华(7)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娶妻当得阴丽华?   阴丽华——   猛然坐起来。   阴家?阴丽华?阴丽华!   娶妻当得阴丽华!   掀开被子跳下床,因为室内没有点灯,她一头栽倒在了绣屏上,连人带绣屏一齐摔倒在了地上。她努力地爬起来,却不知道该怎么样点灯。习惯了现代的全自动化的电灯,来到这里,竟不知该怎样给自己照明。   爬起来,又颓然坐到冰凉的地上,她觉得头痛欲裂。脑子里不停地嗡嗡叫,反反复复不停地响着七个字:娶妻当得阴丽华,娶妻当得阴丽华,娶妻当得阴丽华……   为什么会是这样?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呢?   此阴丽华,究竟是不是彼阴丽华?还是只是重名?   她呆呆地在地上坐着,十月的天,夜里寒气是非常重的,她坐着坐着就觉得冷得浑身直打哆嗦,受不住了,就慢慢爬到床上用被子裹住全身,可脑子还是浑浑噩噩地想着,她这个阴丽华,究竟是不是那个阴丽华。   刘秀……刘秀……   还有那个长得与苏文一模一样的刘秀!   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一夜坐到天亮,她仍旧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习研推门进来,先是看到倒在地上的绣屏,惊呼了一声,然后看到沈昼裹着被子脸色青白地坐在床上,又惊呼了一声扑过来,“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沈昼被习研唤得清醒过来,一把掐住她的手,咬牙逼问,“现在是什么朝代?”   习研啊了一声,像是没听懂,也像是被她吓坏了。   沈昼又逼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朝代?”   “新……新朝……下天凤六年……”   新朝,下天凤六年?这是哪个朝代?她是学文科的,对历史当然或多或少会知道一点,但也绝对称不上是全知全解,新朝这个朝代她真的没有听说过。   “皇帝是谁?”   习研被她吓坏了,苍白着脸哆嗦着问:“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我问你皇帝是谁?”   “皇帝……是王莽啊。姑娘您知道的呀,这些还是您讲给奴婢听的……”话没有说完,沈昼就已经骤然松开了手。   她就是历史知识再贫瘠,也知道历史上有个事件叫做“王莽篡汉”。西汉政权被最后一位太皇太后王政君的侄子王莽篡夺,建立了新王朝,实行了改制之后……   之后……她脸色白了起来。因为对那一句情话的好奇,她曾特地去查过资料的,对那一段很少被后人提及的历史粗略地有过了解,虽然现在已忘得七七八八,但还是记住了那么一两件事。   只是……当初少女怀春时说我若是阴丽华如何如何,那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摊到她身上,这让她如何接受得了?   她颓然坐在床上,脸色越来越难看,把习研吓得不轻,“姑娘?”见她还不动,吓得一把扑上去抱住她,大叫:“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您不要吓奴婢啊……”   被习研晃得头晕,她努力定下心神,让自己镇定下来:“没事,我没事,你别乱叫了。”但到底是没能忍住发颤的尾音。   习研慢慢放开了她,小心地在她身边站定,仔细瞅着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沈昼才让自己恢复到了沉静的姿态里去,半晌后才又说了一句:“出去别乱说。”   习研怔了怔才明白她说的是她刚刚失态的事情,迟疑了一下,应道:“诺。”   沉默地帮她穿衣,安静的房间里气氛有些压抑。   “昨晚……大公子问了奴婢一些话……”   沈昼侧过头,“问了你什么话?”   第一章 阴氏丽华(8)   “……问姑娘在邓府时都发生了哪些事。”   发生了哪些事?阴识在怀疑什么?看来这人真的不简单,不过短短一席谈话,就已经看出他妹妹的变化了,日后跟这样的人相处,还不知道要有多少的难题要面对。   尽快让自己随遇而安很重要,但在这儿找一个能帮她的人更重要。   “除了掉井里了,还能有什么?你怎么答的?”   习研道:“奴婢将姑娘在邓府三日的一言一行全部告知了大公子。”稍顿,又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莫非不记得那三日发生了什么?”   沈昼扬起眉梢,“你在试探我。”   习研忙转到她面前跪下,“奴婢不敢。只是姑娘请容奴婢说句不分尊卑的话,奴婢自打七岁时便跟在姑娘身边伺候姑娘,至今八年,可谓了解姑娘最深的就是奴婢了。可是自打昨日清早姑娘起床后,奴婢便察觉姑娘有些不一样了,奴婢只是担心姑娘,并无别的意思……”   “你担心什么?”沈昼问。   “奴婢也不知担心什么,只是觉得姑娘不像姑娘了。”   看起来十四五岁的一个小姑娘,没想到心思居然还如此细腻。   “那你看着我像谁?”   习研诚实地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外表上看着姑娘仍旧是姑娘,但奴婢觉得姑娘已经不是姑娘了。”   这话说得有些拗口,沈昼憋了一夜的阴霾也被这句话冲得消散了些,忍不住想笑。说起来也是,习研打小跟着阴丽华,这么多年下来两个人朝夕相处,可谓最了解阴丽华的就是习研了,阴丽华身上任何一丁点的改变自然也都瞒不过习研。   “你起来吧,我没有事。只是这两夜睡觉容易魇着,醒来后便觉得有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你日后多提点着我一些就是了。”   习研又开始大惊失色,“姑娘这还了得!”   沈昼抓住她,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这没什么,你不要告诉母亲和大哥,这件事只有你知道,明白么?”   “可……可……这样大的事情,怎可以不告诉主母和大公子?”   “我说了,这本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不告诉我母亲和大哥是不想他们为我担心,你不准出去乱说。否则……”   沈昼学过历史的人,对于古代的奴隶制度自然是有些大概了解的。这个时候的奴婢是不被当做人来看待的,可以随意打骂或买卖,所以她必须要想法子吓一吓习研。若是她把事情捅到了阴识或阴夫人面前,就阴识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她编得这样漏洞百出的鬼话,放到他面前根本不够看。骗骗习研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还可以,骗阴识……她还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呢。   “那……那倘若大公子问起来呢?”   “我是他亲妹妹,大哥他问什么呢?”她反问。   习研语塞。   她叫习研起来,细细地询问阴丽华与刘秀之间发生过的事情——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习研忍不住又看了看她,却是疑惑:这样的事情你又怎能忘记呢?但也不敢多嘴,只得想了想,道:“姑娘与刘先生之间倒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姑娘心属刘先生,但……”   这些不用说沈昼也猜得到,不过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事情。   “这事表哥和表嫂知道么?”她有心猜测这是不是邓晨和刘元有意为之。刘秀是刘元的亲弟弟,对他的婚事自然上心,就算邓晨不知情,也不排除刘元为了弟弟有心撮合他们的可能。   “表公子和表夫人都不知情。”   “那都有谁知道?我娘知道吗?”   “主母也不知道,只有大公子和奴婢知道此事。”   “那《尚书》又是怎么回事?”   习研转身拿起一旁案上的一捧书简,道:“姑娘显是真忘记了,这是奴婢去问刘先生借的。刘先生在长安游学时学的便是《尚书》,姑娘看了一卷,离开邓府的时候忘记归还刘先生了。”   都说每一个崔莺莺的身边都有一个抱着鸳鸯枕的红娘,看来这话说得真是一点都不假。   第二章 是谁非谁(1)   虽然秉承“既来之,则安之”的六字箴言,沈昼尽量让自己不着痕迹融入阴家,但自从知道自己就是阴丽华之后,也未免开始了毫无头绪的心焦。她到阴丽华的书房里翻查她的竹简,盲目地试图在书中找到一些头绪,可是看了半天,那些篆体字十个里面有九个不认识,完全两眼一抹黑。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沈昼内心虽然焦灼,表面上还是极力让自己表现得淡定。但不管她怎么装,那些掩饰不住的焦躁与烦乱还是自她的脸上与动作上不自然地流露了出来。习研尝试着问她:“姑娘,您是不是有心事?”   沈昼是有心事,可这些又怎么能同习研讲呢?   对于阴家,她渐渐地也知道了个大概。除了阴氏良田万亩,门客数千人,舆马仆隶比于邦君之外,更是十分的有权势。据闻新野令在未出仕之前曾是阴家的门客,包括城里的主簿大人,都是阴家座上客,与阴识交好。   整个阴家虽说阴夫人是主母,但掌家的却是阴识这个长子,说白了阴夫人母子几人是依附于阴识而过活的,还要看阴识的脸色。不过好在阴识对他们也不曾亏待过,并且对待阴丽华和阴兴几个弟妹也算上心,称得上是个好兄长了。   只是让沈昼最头痛的一点是在对待阴丽华的婚事上,阴识却表现出了遵从阴夫人的意思。她这几日从阴夫人的嘴里探出来,阴夫人仍是有意在邓家子弟里挑一个出来,并且满意的人选也已经找到了,是邓氏旁支一名叫邓禹的男子,年纪比阴丽华虚长两岁。据习研讲,此子十三岁便能诵诗,闻名乡里,亦曾受业于长安,与刘秀系出同窗。   更重要的是,阴夫人这个古人有着很现代的思想,还打算着过两天邀请邓禹和他妹妹邓穗来阴家做客。明着是请人家来做客,实际上是创造机会好让自己女儿跟邓禹多多沟通,增进感情。   沈昼窘然,在现代的家中,母亲也曾不止一次地在电话中跟她提及结婚一事,怎么她来到古代还是同样要面对这样的一个难题呢?   “姐姐,姐姐,”阴就大叫着跑进来,“姐姐,我跟你说啊,邓家找人上咱们家提亲来了。”   沈昼看着阴就笑逐颜开的一张小脸,忍不住心中叹息,这个消息她早上向阴夫人请安时就知道了。来的并不是邓禹家的人,而是邓奉家的。阴夫人并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委婉地推托了。这都要拜阴丽华美名远播所赐,自她十四岁起,来阴家提亲的就已经络绎不绝了,阴夫人熟能生巧,推托之词说起来委婉不伤人面,简直称得上是行家里手。   阴就缠在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袖,高兴地道:“姐姐,不过这一回来的是邓禹家的人哦。”   阴就这个时候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偌大个阴家都不够他一个人混闹耍霸王的,但是极讨沈昼的喜欢。阴丽华抬手敲他的头,“才这么点大就如此八卦,男孩子要沉稳才行。去,找儿玩去,别在这儿闹我。”   阴就瞪大眼反问:“姐姐,什么是八卦?《周易》么?”   “说了你也不懂,去,你去找儿玩。”   阴就撇了撇嘴,不屑道:“我才不跟儿玩,他天天黏着娘。”说着又拉她的衣袖,“姐姐,这回真的是邓禹家的人来提亲的。娘可看上邓禹啦,唷,我也看上邓禹啦,他长得比邓奉好看,跟大哥一样,懂的东西可多啦。我听二哥说,他在长安太学里游学呢,真是了不起。”   沈昼笑,“不要别人说好你也就跟着说好,你还不懂,别乱夸人。”   第二章 是谁非谁(2)   “诶,我当然懂得。”阴就一本正经地摇头晃脑,“我知道,堂姐嫁给了邓让,咱们家就剩下你一个姐姐了,娘就想让你嫁到舅舅家去呢。还是舅舅家好,表哥家的妹妹我最喜欢了。”   什么叫表哥家的妹妹?沈昼失笑。   “还有啊还有啊,娘说整个新野再也找不到比邓禹更好的了。舅舅家的表哥们都成亲了,可是娘又看不上邓奉,所以,就一定是邓禹了。”   “娘为什么不喜欢邓奉?”   阴就歪着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但是又强调,“反正我也喜欢邓禹。”   “那大哥喜欢邓禹么?”   阴就还是摇头,“不知道,我喜欢邓禹。”   沈昼受不了了,“好好好,我知道你喜欢邓禹,去吧去吧,过两天你的偶像就来了。”   偶像这新鲜词汇阴就自然听不懂,眨了眨眼,“姐姐说藕……什么?”   沈昼推他离开,“我是说过两日邓禹就会来家中做客,你想要怎样喜欢他就怎样喜欢他好了。”   阴就不走,死活赖在她身边,两人正闹着,阴识进来了。   阴就怕阴识,恭恭敬敬叫了声“大哥”,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阴识看她脸色不郁的样子,冷淡地问:“不高兴?”   沈昼长吁了一口气,压下不快,低眉谦恭地道:“自来长幼有序,大哥也不过是才刚定亲,还没有成亲,我这个做妹妹的又何必这样急?”温良恭俭让,自古便是中华女子的传统美德。   阴识沉默不语,表情淡然,不兴一丝波澜,只用一双墨黑冷静的眼睛淡淡地盯着她,隐带一丝讥诮。不知怎么,却看得沈昼一身冷汗,强自忍了半天,终于败下阵来。   “邓禹和邓奉,大哥觉得哪一个好一些?”   阴识终于淡淡地开口,“我或母亲觉得哪个好哪个不好,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你觉得哪个好。你选择的,谁都不能逼迫于你。”   “若我选择刘秀呢?大哥也同意?”不怕一万,只防万一,该探的口风还是要探的,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大哥不向你做任何保证,我是反对还是同意,等真到了那一天再说。”须臾,他又道,“但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若那时刘秀仍旧是胸无丘壑,一心只醉于稼穑,我是必定不同意的,你吃不起那个苦。”   此言一出,沈昼一声叹息几乎忍不住溢出口。都说阴识疼妹妹,她一开始见阴识跟她说话那语气那表情,还以为是假的,现在看来,果不其然啊!   但是要说刘秀胸无丘壑,沈昼终究忍不住摇头叹息,果然所有人都被那个有着温润儒雅表象的人给骗了。那个人才真正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及笄礼的前两日,邓氏兄妹果然登门。因为之前听了太多有关邓禹的传闻与好话,对此人,沈昼倒也生出了几分好奇心来。   带着习研往正庭去,刚下了楼,便听到前面有人唤,“丽华!”   沈昼回头,远远地便看见一个姑娘往这边小跑过来,小小的脸蛋上嵌着细眉大眼,唇型有些薄,嘴角却是上挑的,似笑似嗔的样子极可爱,双髻上插着鬠笄和玳瑁簪,倒是一副极娇俏的模样。   习研在她身后告诉她,“姑娘,这是邓禹的妹妹,邓穗邓姑娘,向来与姑娘交好的,您不会也忘了吧?”   沈昼浅笑,“没有忘。”   邓穗提着裙裾小跑过来,到了她们跟前,倒也有些气喘吁吁了,搭着习研的手似笑非笑地薄嗔道:“我都在正庭等你许久了,也不见你下来,你可是不想见我?”   第二章 是谁非谁(3)   沈昼现在是顶着阴丽华的身份,自然不能对邓穗表现得太过生疏,便笑道:“怎么会,你来我才高兴呢。”   邓穗哼了一声,“我看你倒像是不高兴。”说着凑到沈昼身边,在她耳边小声笑,“我哥哥来了,你不高兴?”   诶?沈昼微骇,邓姑娘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太暧昧,让沈昼忍不住怀疑,莫非阴丽华跟邓禹也是个不清不楚的关系?   哪知邓穗却又突然不高兴,“我就知道你会是这样的表情,我哥哥处处都比那刘秀强,你却从不将他看在眼里。”   这通抱怨顿时让沈昼松了口气,原来只是邓氏一厢情愿,邓穗是替哥哥抱不平来了。复又笑起来,“你是来看望我,还是来骂我的?”   邓穗语塞,稍顿,才又不轻不重地掐了她一下,咬牙道:“每次都是这样抛给人一张笑脸,让人恨不得气不得。”   沈昼倒是真喜欢上了这个直性子的姑娘,笑容里也加了几分真诚,拉住她打趣道:“莫非你不是来陪我,是骂我来了?”   邓穗给她这样一张笑脸闹得没有法子,满腹的牢骚抛出去不见回音,软绵绵的叫人使不上力气,连带着自己也没有了脾气,只得无奈地一笑,随她去了。但是转眼想想,又替哥哥不甘心,便拉了沈昼的手,往正庭去找邓禹。   “我哥哥与两年前大有不同,我带你去见见他。”   沈昼被迫被她拉着走,心中想,也不知这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邓禹到底生的是怎样一副模样?   还没有进入正庭,便听到里面传来晏晏笑语,沈昼心里微哂,看来这邓禹在阴家还真是挺吃得开的。心里虽是这样想着,但脚下却是没有停,不紧不慢地进了正庭。   阴夫人仍旧是坐在主位上,右侧是一名少年,只看侧脸便能看得出来,是一个极清秀的人,而左侧却坐着阴识和阴兴两兄弟。沈昼又忍不住叹息,看来邓禹在阴家真的很受欢迎啊!   阴夫人看她和邓穗进来,便笑道:“你们倒是感情好。”说着又转向邓禹,“你们也是有两年未见了吧?怕是有些生疏了。”   沈昼表情坦然,敛衽一礼,唤了声:“娘。”   再看邓禹已经起身,微薄的唇角牵起淡淡笑意,清亮的眸子锁住她的脸,带了些激荡与灼热。   “阴姬。”   沈昼不动声色地回礼,坐在一旁听阴夫人和邓禹细细地闲话些在长安的见闻,慢慢在脑子里搜寻关于这段历史为数不多的记忆。但是想来想去也只是记得,史书上确实有关于邓禹这么一个人的记载,再多就不知道了。   说起来能够被史书这么简单记上一笔,也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思来想去,心中又懊恼,明明知道结局,可对过程始终无法考证,怎能不让人着恼?   “阴姬。”一个好听的声音在叫她。   她抬起头,才发现原来她已经出了正庭,其他人不知去向,就只剩下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郎。   “你一直在走神。”   沈昼微微笑了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或者说,是她不想同眼前这名少年说什么,不想说,也不想惹误会。   因为她分明在这个少年的眼睛里面看到了灼热而浓烈的感情。   “两年不见,你变了许多。”   她想了想,浅笑道:“人都是会有变化的,你不是也变了许多。”   两年,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少年人,说是一年一个变化都不为过。她不知道之前的邓禹是个什么样子,但现在有变化也是肯定的。而她,一个从现代来的人,穿越到了两千年前的豪族千金阴丽华身上,这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变化。   第二章 是谁非谁(4)   “不,你变的不是外表,而是内心。你同以前不一样了。”   沈昼再次忍不住感叹,连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眼睛都这么毒,说话简直就是一语中的。她对阴丽华的过往知之甚少,对她和邓禹之间的交流更是一无所知,不敢跟这样的人多做纠缠,匆匆敷衍两句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看到邓禹仍旧站在原地,明澈的眼睛里面,带了些隐约的忧伤。   忽然心有不忍。   及笄礼前一日,阴夫人特地嘱咐了她一些笄礼时应当注意的事项,还有应当如何行礼等,沈昼对这些都不懂,阴夫人便找了同族的一名堂姐作为赞者,事先与她演练了一遍,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沈昼在读大学的时候对这种及笄礼很有兴趣,只是后来忙于工作,将这些女孩子的小矫情抛之脑后了。如今她身在此处,可以亲身经历,过往的那些感性就又都重新回归。所以对于这次原汁原味的成人礼,她很期待。   及笄礼当日,沈昼早早地便被习研叫醒去宗庙,先去沐浴换采衣采履。阴夫人亲自为她修面,一切打点妥当后,阴夫人先去迎宾,习研悄悄端了点肉脯类的点心过来。   “姑娘,您先吃一些垫垫肚子吧,奴婢打听清楚了,仪式极冗长,一番折腾下来,只怕是要饿肚子的。”   沈昼感激不尽,随便吃了些垫肚子。   等到了吉时,便有乐声传来,她忽然有些紧张。作为赞者的堂姐含笑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紧张,便拉着她往正堂走,到了门口处,沈昼留下,赞者先行进去,以盥洗手,站在了西阶处。   沈昼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要进去了。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仗,但只是这样肃静的气氛便让她不自觉地升起了一种肃穆之感来。   她缓缓走进去,按照事先的演练,走到堂中,面向南边,向观礼宾客行揖礼。错眼处,便看到刘元并另一名女子坐在一起,含笑看着她,她此时无心理会,揖礼后面向西跪坐在席子上。赞者走过来,为她梳头,然后把梳子置于席子南边。   主位上坐着阴夫人和一名年老的妇人,这是阴氏最长又有德望的妇人,作为她加笄的正宾。阴夫人陪着她起身,在东阶下盥洗手,用帛巾擦干后,与阴夫人相互揖让了一回,两人才又各就各位。   沈昼转向东面坐好,有司奉上罗帕和发笄,正宾走到她面前高声吟诵祝词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而后为她梳头加笄。阴丽华一头长发极为柔顺,正宾梳起来手感好,两三下便加了笄,然后起身又回到了正位上。   赞者象征性地在她头上摸了摸笄,她起身,一旁观礼的宾客便向她作揖祝贺。她还了礼,回到东厢房,赞者从有司手中取过浅色襦裙,去房内帮她更换与头上发笄相配套的襦裙。   换了襦裙再回到正堂,她面向阴夫人双手齐眉,双膝着地,行跪拜大礼。   之后才又重新面向东正坐,跟上一次一样,正宾净了手,有司奉上发钗,正宾接过,走到她面前高声吟诵祝词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为她摘掉发笄,簪上发钗,然后起身回到正位。赞者同样又象征性地摸了摸她的发钗。宾客再次向她作揖祝贺,她还礼,回到东厢房,赞者自有司手中取过深衣,去房内帮她更换与头上发钗相配套的曲裾深衣。   第二章 是谁非谁(5)   她换了曲裾深衣出来,面向正宾,行正式的拜礼。   之后再次面向东正坐,正宾再洗手,接过有司奉上的钗冠,走到她面前高声吟诵祝词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赞者为她摘去发钗,正宾为她加钗冠,然后复起身回到正位。赞者再次象征性地帮她正冠。宾客向她作揖,她还礼,回到东厢房,赞者从有司手中取过正式的长裙礼服,去房内更换与头上钗冠相配套的大袖长裙礼服。佩绶等饰物一应佩戴好后,连沈昼自己都忍不住赞叹,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样的一套衣服穿在身上,整个人立刻端庄典雅了许多,女性的柔媚端庄感立显无疑。   等她身着大袖礼服、头戴钗冠出房后,向高高悬挂于堂前的祖宗绣像行跪拜大礼。礼毕,有司撤去笄礼的陈设,正宾向着西边,赞者奉上酒,沈昼面向北,正宾接过醴酒,走到她面前,念祝词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沈昼先行拜礼,接过醴酒,等正宾回了礼后,才入席,跪着把酒洒些在地上作为祭酒,然后持酒轻轻沾嘴唇,再将酒置于案上,有司奉上饭,她接过,吃了一口。   从早上一醒过来就折腾到现在,除了习研有先见之明预先给她吃了点东西外,至今粒米未进,她是真饿了,一闻着饭香,心神都散了,可是这饭又不能吃,痛苦!之后的礼仪她昏昏然地完成,跪在阴夫人面前听她对自己进行教诲,内容也没有听明白,只想着快些结束,好让她吃点东西,阴夫人说完后,她立刻便答,“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之后便是分别向在场的所有参礼者行揖礼以示谢意,她立于堂中,先向正宾揖礼,而后才是观礼的宾客、乐者、有司、赞者、旁观群众,最后才是阴夫人。   礼成后,大半天已经过去,她也累得要虚脱。   阴识在阴府开了筵席,宴请所有观礼的客人,沈昼回去后只想填饱肚子一头栽在床上睡过去,可习研又将她拉了起来。   “我的姑娘,您还不能歇着,您要和主母去陪宾客。”   她挣扎了一下才起来,强打起精神跟着习研出去,到正庭陪阴夫人应付了一会儿宾客,便看到刘元并一个曲裾深衣的女子笑着走过来。   她上前叫了声:“表嫂。”   刘元笑道:“真是恭喜丽华了。”   沈昼还礼,道了一声:“多谢。”   刘元拉过身边女子的手,向她介绍道:“这是我妹妹伯姬。”   沈昼眉峰一动,刘秀的这个妹妹,跟刘元长得很像,都是浓眉大眼,五官透着几分毫无造作的大气,圆圆的脸盘,一股子有福之气,她倒挺喜欢这样的类型。   屈膝一礼,“伯姬姐姐。”   刘伯姬赶忙拉住了她的手,道了声:“不敢当。”   刘元在一旁解释道:“恰巧伯姬来看望芝儿她们,我便带她过来观礼了。”   听她这样说,沈昼暗笑,只怕刘元其实是知道阴丽华心思的。她问过习研,邓芝生辰阴丽华这个表姑为什么会巴巴地赶过去凑热闹?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见刘秀一面?但习研给她的回答却是,“是表夫人着人来请您的,说是几位姑娘想您来着。”   怪不得阴丽华受伤,邓晨两夫妻会如此紧张。事情再明显不过了,从刘元对她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她对阴丽华心存好感,在弄清楚了她对刘秀的心思之后,便打定了主意想要撮合二人。从刘秀自长安回来留在邓家,到邓芝过生日阴丽华亲自去祝贺,应该都是刘元一手安排的。   第二章 是谁非谁(6)   沈昼忍不住幽幽一叹。   刘元这个姐姐做得倒是十分好,阴丽华也配合得尽心尽力,只是她们到现在为止却还都不知道刘秀对阴丽华存的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在沈昼看来,刘伯姬跟着刘元来观礼,也只怕不是什么凑巧,应该是刘元特地带了刘伯姬来看她的。刘家如今纵然再没落,也抹杀不了他们是皇族之后的事实,更何况以外形和学识来看,刘秀也算是一表人才、胸有丘壑了,在刘家人看来,他要娶的女人自然也不能差。哪怕阴家富甲一方,哪怕阴丽华美名远播,刘家人也要一再亲自确认了才会放心。   沈昼将她来到这里之后所认识的人心思都揣度了一个遍,仍然没理出个头绪来,或者说,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自处。她茫然,不知所措,她知道历史的结局,却不知道历史的开始和过程。   阴识和阴夫人这些时候都忙着除夕的事情,没有空在意她在做什么,她乐得忙自己的事情。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学习篆字,从竹简上以及习研和阴兴处慢慢地拼凑了些新朝的历史出来。   孝元皇帝的老婆王政君经历了四位皇帝,到汉平帝之后,王氏的内侄王莽摄国篡位,汉室江山易姓为王。   公平一点来说,这王莽也算是一个有思想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一个矛盾的人。他的奴隶改制和土地改制的思想是完全超前的,他和所有儒家学派里的学者们一样,有着很美好的理想,想要创造出一个百姓人人富足安乐的新王朝,只是他却并没有看清楚现实,用了最错误的方法来实现他的理想,最终导致了他的新王朝不进反退,走向没落。王莽是一个有理想的思想家,却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下天凤四年,琅琊吕母数千人,杀海曲宰,入海为盗。   还有新市人王匡、王凤同时聚众数百人起兵,南阳亡命之徒马武、颍川王常、成丹等也都扯旗参加造反,藏于绿林之中,短短数月间,竟聚至七八千人,又有南郡张霸、江夏羊牧等人与王匡俱起兵,随众皆有万人。   下天凤五年,琅琊樊崇起兵,众百余人,转入泰山。群盗都以樊崇勇猛无敌,皆愿追随于他,仅一年之内便聚了万余人。樊崇与郡人逄安,东海人徐宣、谢禄、杨音各自起兵,之后合数万人,至此,天下大乱。   大致了解完这些,沈昼从脑子里搜寻在现代时自己所学的那些所剩无几的历史知识,只想到了两个词:赤眉军,绿林军。   她试探着去问阴兴:“兴儿,你怎样看刘秀这个人?”   阴兴挑了挑秀致的眉梢,“刘的弟弟刘秀?”   沈昼想了想,点头,刘秀确实有个大哥叫刘是没有错。   阴兴冷哼,“一心稼穑,胸无丘壑。你可知旁人如何说他?”   沈昼摇头。   “真乃刘仲也!”   沈昼微挑眉毛,刘仲又是谁?   阴兴只看她这样子便明白她根本不知道刘仲是谁,忍不住冷嗤,“亏姐姐平日以知识渊博自许,连刘仲都不识得,之前那些话说来也不怕人笑话。”   沈昼汗颜,知识渊博的是阴丽华,可不是她沈昼。不过再一想,阴兴这孩子似乎从不愿意给她好脸色看,每回说话都臭着一张脸,也不知之前阴丽华到底怎么得罪这位阴家二公子了。   “亏他还去往长安游学,别人都只道他定然心中是有一番抱负要闯出一片天地的,却哪知他竟灰溜溜从长安回到新野跟着表哥卖谷!跟其兄刘简直天差地别!想那刘何等风流人物,最好结交侠义之士,又爱打抱不平,真真有其高祖之风。但你再看刘秀,哼!”又重复了一句,“真乃刘仲也!”   第二章 是谁非谁(7)   这话说得到底孩子气,沈昼想想也是,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崇慕英雄,爱幻想的时候,刘秀这些看似窝囊的做法,自然是最为现在的他所鄙薄的。只是谁也想不到,后来对刘秀最为信服和忠诚,也让刘秀最为信任的,恰恰就是眼前这个满目鄙视的少年郎。   不过,说到刘……沈昼突然心中一动,忍不住冲口而出,“那刘还没有起兵?”   阴兴立刻反问:“姐姐怎么知道刘要起兵?”   话一出口,沈昼就自知说错了话,心内懊悔,却又忍不住抱怨,古代的孩子怎么都这么早熟,才十一二岁就知道听话抓重点了,倒是她这个两千年以后来的人天天藏着掖着跟做了贼似的。难免心里不平衡,于是便不答反问:“看来兴儿也是知道刘要起兵的了?”   阴兴冷哼,“刘身为皇族之后,又爱四处结交宾朋,其居心自然不言而喻,又有何难猜的。”但转眼看到沈昼一脸“对啊,我也是这样猜到的”,又郁闷了一下。   沈昼才不会相信他说的话,笑道:“只怕还是大哥看出来的吧?”再成熟,阴兴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刘想要起兵造反的意图纵是再明显,也不会如此轻易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看出来,多半是阴识猜出来了,不经意间说出来,被阴兴捡了去,便拿到她跟前充大人,臭显摆。   阴兴就算再像小大人,但到底也还只是个孩子,被沈昼这样一揭,顿时便要恼羞成怒,沈昼见他变脸,便知道自己失口戳了这孩子的自尊心,忙赔笑哄他,“当然,你也肯定是看出来了,跟大哥一样。”   她说得这样假,还真当阴兴是三岁的孩子了。她不哄还好,这一哄倒还真把阴兴给哄恼了,一拍长案,拂袖而去。   真是个怪小孩。   这样矛盾的孩子沈昼还是第一次遇到,虽然面恶,但偶尔显露的神情还是多与她亲近的,但又总是说不到几句话便被她气得拂袖而去。   习研在她身后掩嘴笑,她忍不住拉过习研问:“阴……我之前到底怎么得罪他了?”   习研笑道:“您哪儿都没有得罪二公子,不过是您现在的性子同之前有些不同罢了。”   “哪儿不同?”她追问。   习研想了想,道:“倒也没有太大的不同,姑娘之前的性子过于柔弱,有些不敢让主母或大公子知道的事情,也大多是找二公子给您拿主意,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二公子心里面以您兄长自居了。”   沈昼恍然,阴兴这孩子一直以她的兄长自居,原来是阴丽华一手造成,这样事事听他的,才让阴兴心里这么有优越感。说起来这阴丽华也是够让人不放心的了,怪不得阴氏兄弟都如此护着她。   除夕前的几天,阴家异常热闹,阴夫人掌扫尘,偌大的阴家,纵是有这么多奴婢,这扫尘也不是一天就能扫完的,连习研都带了几个青衣婢在沈昼的房间里打扫摆弄,沈昼无处可去,便一个人去后园躲清净,她这段时间满脑子乱七八糟,又不能找个人去说,人都有些抑郁了。   阴氏坞堡后园正中是座望楼,她穿过后堂顺着廊庑慢慢走过去,在马厩旁站了一会儿。她不会骑马,以前曾陪同事一道去过一次马场,不过也只是坐在遮阳伞下远远观望而已。她伸手摸了摸马鬃,慢慢地笑,现在她倒是想试着学习骑马呢!   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再往望楼走过去。自来到这里,她的心情就一天也没有好过,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因为知道结局,所以先入为主,自己是被那一段即将发生的历史给套住了。她知道自己应该丢掉那段认知,否则就是在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可是说跟做是两回事,一切都只是因为阴丽华,因为她沈昼穿越到了阴丽华的身上,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谁都可以说得漂亮,但真轮到了自己身上,谁也不可能淡定得了。   第二章 是谁非谁(8)   她分明是沈昼,可是却莫名其妙成了阴丽华。而这个和苏文长得一模一样的刘秀,却又可能将会和她有一段极深的羁绊。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命运本就如此?   如果真如历史所记载的那样,遇到刘秀注定是阴丽华的劫,那已经遇见了刘秀的她又该如何避过这个劫?   她满腹心事,再抬头却突然看到一个直裾深衣的淡雅人影。熟悉的眉眼,陌生的气质。在来到这里她遇到的这些男子里面,阴识冷淡,邓晨热情,邓禹内敛,唯独只有一个,纵使一身布衣也依然能穿出卓然的风姿,浓重的眉目总是带着儒雅的浅笑。所有人都说他胸无丘壑,可是只有她知道,这是一个有着怎样铁血手腕的男子,一座江山在他的手里翻转自如,文武将相,自立为王的各色风流人物何其之多,却都匍匐于他的脚下或为他所灭。她曾说过,这个人,绝对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与苏文相比,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两个人。但她却始终隐隐猜测着,也许这个人就是苏文。否则如何解释她与这个人的这两段羁绊?   后来,因为知道了他就是刘秀,知道了自己就是阴丽华,心理上对刘秀便起了些变化,但那些变化究竟是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亦不想要再比较刘秀和苏文之间的不同,因为她自己都是混乱的。但是有一点,她确信不疑,就是不论是苏文还是刘秀,只要这个人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她就是高兴的。   苏文或刘秀,又有何区别?   沈昼是阴丽华,苏文是刘秀。只要他们还是在一起的,她就不必再去纠结什么。   若要决定留下,那么此后苏文在她心里,就要彻底变成刘秀。   因为这里只有刘秀,而没有苏文。   她看着他在不远处安静地走过,即将走出她的视线,沈昼突然下意识地开口叫了一声:“刘秀。”   刘秀站住脚步,回头看。   沈昼提裾小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刘秀。”   刘秀毫不惊奇,依旧带着儒雅而浅淡的微笑,目光沉敛而微染笑意,“阴姑娘。”   等他这一声阴姑娘叫出来,沈昼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事,虽然她已认定了刘秀就是苏文,但此时的刘秀却仍旧是无知无觉的。她这样贸然唤他……脸蓦然一红,心底抓狂懊恼,面上却不敢让自己表露出来,只得支吾了一句,“先生……先生怎么会来这里?”   刘秀道:“随姐夫一道过来的。”   沈昼点点头,“哦。”须臾,突然想,自己在阴识面前都能做到谈笑自如,怎么到了刘秀面前却是变得这般拘谨?抿了抿嘴角,抬眼,定定地望着他黑漆漆的眼珠子,开口,一字一句,“先生,您听说过‘真乃刘仲也’这句话么?”   刘秀微怔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那么一眨眼的一下而已,便温文尔雅地含笑道:“家兄曾有此言。”   “你真的不放在心上?”   刘秀却只是浅浅一笑,“我为何要放在心上?他是我的兄长,长兄如父,他训诫幼弟,怎样说都不为过,何况只是刘仲也。”   那样浅淡的笑容,却给沈昼一种满楼明月梨花白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明了,眼前这个人,是一个有着强大内心的人,那些闲言碎语,那些不相干人的瞧不起,于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他不会放在心上。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只要他不想,就没有人能够伤得到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其实很了解刘秀这个人,他的内心,他的不为人所谅解,她都能了解,并为之投入,她惊骇,原来这才是最可怕的!   刘秀看着她脸上极力做出镇定的样子,可说出来的话却是颠倒而凌乱的,眼睛里面瞬息万变,有些不解,“阴姑娘?”   沈昼忍不住叹息,忽然明白,难怪刘秀会成了阴丽华的劫,这样的一个男人,本就是最容易使女人沉迷的。这样一个容易使人沉迷的男人,不论阴丽华为他付出了什么,那都不为过。   “先生……”原来想说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先生前程无量,阴姬在此先恭贺先生了。”敛衽一礼。   刘秀又是微一怔,才慢慢还礼。   所有人都说刘秀胸无大志,就如那高祖的兄弟刘仲一般,只有眼前的这个看似中规中矩的女子,诚心诚意地说他前程无量。   见过数次面之后,终于因为这一句话而让他心头一悸。   第三章 谋定而动(1)   新朝下天凤六年,终于在繁杂冗长的祭祀和热闹的逐傩舞中过去,除夕夜,沈昼在恍然如梦的感觉中度过。   年后亲戚走动比较多,阴家在正月的前半个月几乎天天都有亲戚和门客走动,筵席不断。其实这个传统倒也不陌生,两千年以后的后世们也仍然在延续这样的传统,只不过沈昼成年后平日忙于工作,极少参与这类亲戚间的走动,慢慢也就疏淡了下来,对于走亲戚也没有太大的热情。   这里本也少有她认识的人,因此这些日子她都躲在书房里面捧着一堆堆的竹简努力学习篆体字。正月下了几天大雪,习研支开窗子,她抬头看过去,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她丢开竹简走过去,一股寒风吹雪的冷意扑面而来,虽然入眼的仍是阴家宽阔的大院子,但因为裹了一层银装,便感觉一切都变得有新意了。   二十一世纪全球变暖,她又是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习惯了南方冬天那些零星的雪花和江南婉约的节气,何曾经历过这么冷的冬天?初见这样大雪封天的景象,有些震撼了。   身穿棉衣的奴仆都在院子里扫雪开径,那雪足有一尺来厚,一脚踩过去便盖过了小腿。沈昼看着突然来了兴致,转身就要出门,习研随手抓起一件盘金云纹绣金线的大红色鹤氅追过去,“姑娘,外头冷,您好歹披件大氅。”   沈昼耐心等习研给她系好了大氅罩好了雪帽,这才掀开厚厚的帷幔快步下楼去了。   外头青石路上的积雪都被扫到了两旁,她看着,忽然就觉得刚看到满院银装素裹的激动心情一下子就给冲没了,不禁有些失落起来,远远看到阴就阴两兄弟在雪堆里闹着玩,一旁围着两个奴婢跟着他们来回跑着照料着,沈昼忍不住抿嘴,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小孩子倒是都喜欢打雪仗。   阴就两兄弟看到她都跑过来,大叫着,“姐姐来玩啊!”   沈昼笑,让她远远看着旁人玩倒是可以,但若让她也像这样没模没样地跟着打雪仗她是万万做不来的。   “就儿可知道这附近哪里种有梅树?”   阴就指着离阴宅不远的一座小山道:“那里就有梅树啊,姐姐不知道么?”   沈昼想了想,这个时节踏雪寻梅也是一种诗情画意啊,以前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机会,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齐聚了,若不好好体会一下其中意境就真浪费了这老天赐予的好天好时好景好机会。   习研原本是要备车的,沈昼制止了她,踏雪寻梅要的便是这种一路嗅着梅香寻过去的乐趣,坐了车去又有什么意思?   习研抿嘴笑,“姑娘您到时可不要喊累才好。”   沈昼不以为然,不过走两步路而已,她还没有那么娇弱。   但出了阴氏坞堡大门没多久,她便开始后悔了,阴府门口的雪倒扫得挺干净,可是再往前走便行不通了,那么深的积雪,走一步几乎都及膝,还没有走到一半便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出了一身的汗,心底那点踏雪寻梅的小浪漫早让这及膝的大雪给淹没了。   她搭着习研的手努力往前走,习研道:“姑娘,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回头叫奴仆将这积雪打扫干净了姑娘再过去。”   不想沈昼却道:“都走了一半了,现在再想回头,那我之前的那些力气不都白费了?再走一程就到了。”既然迈出了脚,就要一鼓作气走到终点,半途而废不是她的风格。   等爬上山顶的时候,沈昼已经累得双腿发软,习研有心抱怨她几句,但话到了嘴边却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拂了块石头扶她坐下,沈昼伸手捂住冻得通红的双颊,看着这小山头上寥寥数棵梅树,粉红的花瓣映着晶莹剔透的冰雪,秀丽中透着一股子冰清玉洁的傲然风骨,吃吃地笑了起来。   第三章 谋定而动(2)   习研取出手炉给她捂上,又将袖子给她捂得严实了,才略板下脸道:“姑娘倒还笑得出来。”说着给沈昼整了整沾湿的裙裾,“这要是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看回去奴婢要挨主母骂的!”   沈昼难得心情好,便与她说笑道:“哦,原来你同我闹了这半天脸子,就是因为这个啊?”   习研瞪眼,“姑娘!”   沈昼捂着手炉站起身,走到一棵梅树旁细细地看。以前看了那么多咏梅的古诗,却突然怎么也想不出来,想了半天脑子里也就只有那么一句不太应景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她伸出指尖点了点一瓣梅花,粉色的花瓣浸着晶莹剔透的冰雪,映着她粉色的指尖,竟也衬得美不胜收起来。是谁说“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后更无花”?也不想一想,若菊花是“此花开后更无花”,那梅花又算什么?   正抿着嘴笑,习研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姑娘。”   她眉眼含笑地回过头,问:“怎么?”   习研指了指一旁,“邓公子。”   她抬眼,看到邓禹清清朗朗地站在一株梅树下,映着满树的梅花,当真是面如冠玉,清秀佳绝。   她嘴角的笑慢慢收起,但须臾却又扬了起来,含笑道:“邓公子。”   “这样冷的天,你为何跑到山上来?”   “踏雪寻梅。邓公子呢?”   邓禹看了看她身后的积雪,嘴角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笑了笑,说了一句,“看到你们上山,便跟过来了。”   闻言,沈昼微窘,但随即释然,浅笑道:“听闻踏雪寻梅向来为文人雅士所钟爱,此山有梅,阴姬慕雅而来,人家骑驴寻梅,我是踏雪寻梅,却不想为雪所阻,倒是叫邓公子笑话了。”   邓禹清亮的眼睛深深注视着她,道:“你的心思倒是没有前两年重了。”   沈昼错开一步,向前走过去,看着满山遍野的积雪,浅笑,“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她指着山下白雪皑皑的空旷,“人家都说,瑞雪兆丰年,你看,这白茫茫的一片,今年必定是个好收成。”   身后的邓禹却突然冷笑,“新市人王匡与王凤造反,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沈昼微挑眉梢,她只是听阴兴说了此二人联合了颍川王常、成丹,又说服了南郡张霸、江夏等一起造反,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不过她猜测也不外乎是官逼民反之类的原因。   “新朝的法令,琐碎苛刻,百姓动辄触犯禁网,不能耕田种桑,徭役甚为繁重。而旱灾、蝗灾又接连发生。官吏残暴,利用新出的禁令强占民财。富人甚至都无法护得自己的田产,何况穷苦百姓?荆州大饥馑,百姓逃入山野沼泽,挖掘荸荠而食,人们为了活命,相互争夺那一点点的荸荠,恨不得斗得你死我活。王匡、王凤出面调停,于是便被推为首领。”他微叹,“这就是他们起兵的最初原因。”   沈昼沉默不语,耳中听到的事实让她一时难以接受,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个“何不食肉糜”的傻皇帝。她原是做新闻的,才思敏捷。但是自来到这里,却似乎所有的智商都在退化,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食不果腹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你只看到你们阴家的良田数百顷,舆马仆隶比于邦君,从来不必担心饥饿。却不知道……所谓瑞雪兆丰年,能有好收成的,整个新野,甚至整个南阳郡,也只有刘家。”   刘家?沈昼侧头看他,不解,“为什么?”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一茎九穗’之说?”   第三章 谋定而动(3)   沈昼摇头,她怎么可能知道。   “一个麦子上结了九个穗,叫做‘秀’,舂陵刘文叔出生时,刘家麦田一茎九穗,是为大吉之事,故其父便为其取名‘秀’字。至今仍有人传闻说刘秀是天贵之命。”   沈昼眉峰一动,随即垂眸掩饰,慢慢地开口,“刘秀?我曾听人说起过此人,也听说连他兄长都说他是‘真乃刘仲也’。”   邓禹眉目动了动,冷笑一声,沉敛地道:“刘秀此人,我与他同窗两年,对他也算知之甚深,旁人都只道他是那一心稼穑的刘仲,却不知此人有牧人御众之才,深不可测,前途无量。”   这是沈昼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称赞刘秀,不带一丝的贬义,完全而纯粹的推崇,这让她开始对邓禹这个少年有点刮目相看了。   “旁人都瞧不起他,为何偏偏只有你赞他好?因为朋友的关系么?”   邓禹负手冷笑,“旁人会瞧不起他,那是因为这个人太会藏。他蒙蔽了所有人,包括他的家人在内。”   沈昼笑,看来这个邓禹还真是了解刘秀。   越是会隐藏自己的人,才越是可怕的人。   新朝地皇三年,沈昼已经整整在这里过了三年,一步一步让自己彻底变成了阴丽华。   她用三年的时间让自己融入这个朝代,看遍了书房里堆积的所有书简,理通了所有人际关系,称得上是收获颇丰。阴兴偶尔也会与她讲些从各处得来的朝中大小事,同时阴就也给她八卦各处的小道消息。现在,她对当朝也算是有了一定了解。   比如,王莽与儿子王临同时与侍婢原碧通奸,皇后死后,王莽便杀死了儿子王临与儿媳刘氏。这个王莽对其子女的狠心程度倒也可以与孝武皇帝刘彻相较一二了,杀起自己的孩子来一点都不手软。王临死后,王莽在民间找回了自己的两个私生子王兴与王匡,遣臣下以王辇将两子接回了宫中,分别封为功公与建公。   阴丽华忍不住笑,小妾儿子一大堆,这个王莽倒也是够风流的了。   还有就是以“汉家当复兴,李氏为辅”这句为主的谶书所惹下的祸端了,卜者王况与魏成大尹李焉都为此送了命。阴丽华本不迷信,但听了这九个字,也不禁怔了一下,如果这句话是蒙的,那这王况也算真蒙对了。   再有就是郎官阳成向王莽进献符命,说应当再立皇后,又说一堆“黄帝也是靠着一百二十个女子成了神仙”之类的话,这王莽倒也真信,于是便派遣中散大夫和谒者各四十五人明察暗访,博采乡里所有淑女,呈上名册。所幸阴识将她护得紧,又早早疏通了关系,这才没让她被呈上去。   但经此一事,她的亲事却成了阴夫人的心病,这样大年纪仍未嫁人的,在新野也着实少见了,更何况阴丽华如此美貌,更甚者有人猜测,莫不是阴识要将妹妹送进皇宫里去做皇后?   “若刘秀一直不来提亲,你便打算这样蹉跎一生?”   阴丽华好气又好笑,“大哥!”   阴识淡淡地道:“大哥不打算逼迫你,只是你要给母亲一个交代,你知道的,这事已经成了她的心病。”   阴丽华沉默不语。   “前几年你说,长幼有序,大哥尚未成亲,你做妹妹的怎能着急。如今大哥都已成亲两年,你还打算要等到什么时候?”   阴识于地皇元年娶妻虞氏,夫妻相敬如宾,倒也称得上美满了。   她沉默了一下,道:“大哥,妹妹不是等,只是还不想。”   阴识淡淡地看了她一会儿,倒也没有开口问她为什么不想,只留给她一句,“大哥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也不能过于放任你,我下个月要去长安游学,年后回来,你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吧。”便起身离开了。   第三章 谋定而动(4)   阴丽华手指在案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垂眸思索片刻,眼光落到案上的一卷竹简上。   《尚书》,一直未曾归还。   邓穗怀孕,邀她前去做客,阴丽华没有犹豫,便即刻赴约。天天被逼亲逼得紧了,也当是顺道散散心。   邓穗嫁给邓奉是她一直没有想到的,古代不是最容不得同姓通婚的么?就算两家关系出了五服,但应该也是不可以的吧?   邓奉曾来阴家向她求过亲,这个人不同于邓禹的清秀内敛,看起来很爽直豪迈,是很适合做朋友的人。基于此心理,她对邓奉倒也不十分排斥。   只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邓穗喜欢的人是邓奉。   邓奉家离邓晨家很近,阴丽华陪邓穗闲话了些时间,便想着去邓晨家看看邓芝三姐妹。   邓穗闻言一把掐住她,“我看你是还有别的目的。”   阴丽华“诶”了一声,笑道:“是你太多心了。”   “我多心?”邓穗冷笑,“我不信你不知道刘秀前几日来了叔父家的消息,你巴巴跑到这里来,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阴丽华几乎求饶,这个邓穗,做姑娘的时候便生了一张利嘴,如今嫁了人,更是越发地肆无忌惮起来。若论打嘴仗,她万万不是她的对手。   “我大哥自去年及冠,便常有人往我家提亲,可他总是让我爹娘推掉。他心思是什么,我不信你不知道。这三年你与他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怎么就……就还是这样入不了你的眼呢?”   阴丽华想了想,慢慢地道:“邓穗,你兄长邓仲华确为人中龙凤,他日前途也必不可限量,只是,我现在还只当他是朋友。”   这两年多来,因为邓穗的关系,她与邓禹确实有过许多交流,此人不论是文采,还是在朝局上,都见解独特,谋大略定小节,其与众不同之处可见一斑。   只是,她暂时尚未往那方面去想。   邓穗陪着她从房里出来,却突然看到邓禹负手立于中庭,直裾深衣,头戴儒冠,比之当初清秀的少年模样,如今却是另外一种的沉敛岿然,乌黑的眼珠沉笃淡定,带着一种及冠后成年男子的沉稳担当。   邓禹定定地望着她,她含笑揖礼,“仲华君。”   邓穗见她二人如此模样,便笑着悄悄离开,顺道还拉走了习研。   “我过些日子便要去长安了。”   阴丽华微挑眉梢,“仲华君是要去长安游学?”   “诺。”   阴丽华想了想,道:“仲华君才高过人,此去长安必定……”说到一半,却突然想起,似乎就是这个时间点,邓禹游学去长安,刘秀……   邓禹见她话说到一半,停下来径自沉默,便慢慢地开口道:“阴姬,我此去长安,也许经年,也许很快便会归来。但在去之前,我有一事想说与你听,你能答应我么?”   阴丽华垂下眸光,浅淡一笑,“什么事?”   邓禹静寂地望着她,用一种极为缓慢而平静的声音,静静地道:“这两年我已看出你无意婚嫁,你心中有没有人,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说,若我自长安归来,你仍未嫁人,那时候,你嫁给我好不好?”   阴丽华笑容慢慢沉淀下来,沉默着仔细想了许久,方才抬起双眸对上他漆黑的双眼,诚恳地道:“仲华君,你也知道,这人世间的所有事情都有千万种的可能,对未来阴姬无法向你做任何保证。”   邓禹却固执道:“我只是说如果。”   阴丽华微微皱眉,“可那也只是如果而已。”现在保证,如何当得了真?   “可是,就算是如果,那也是个机会。”   第三章 谋定而动(5)   他的固执让阴丽华微微动容,狠不下心来伤害,终于退一步,“好,如果到那个时候所有该发生的仍旧没有发生的话,我便答应你。”   邓禹眼睛里的波纹终于开始颤动,他没有追问她什么叫“该发生的”、什么叫“仍旧没有发生的”,他只是带着无法掩饰的喜悦,忍不住上前一步,似乎是想要握住阴丽华的手或将其拥入怀抱。但阴丽华却平平静静地往后退一步,默然看着他的喜悦。   邓禹伸出的手微一僵,才又慢慢收了回去。   “仲华君,此去长安,你可曾想过出仕为官?”   邓禹平静下来,想了想,道:“出仕为官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新朝这治下的江山,混乱不堪,又让人灰心。”   阴丽华却平静道:“如果你做的不是新朝江山的官,而是旁人的权臣谋士、肱骨之臣呢?”   邓禹定定地望着她,凝声问,“阴姬这话是什么意思?禹不懂。”   阴丽华浅笑,“阴姬并无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仲华君,他日若是有这样的机会,还请不要错过。”   离开时,邓奉夫妇亲送到门口,邓穗与她话别后,邓奉突然道:“阴姬,平日里若是得闲,便多来走动,”微顿,“陪一陪穗。”   阴丽华浅笑,“那是自然。”   去邓家的路上,她先让奴仆把车驶到市肆,再让习研下车去买了些女孩子家喜欢的零食玩意,这才起程去往邓家。   车停在邓府门口,还没等阴丽华下车,邓晨带着下人推着几车谷子也停在了门口。刘元快步迎出来,先是看到邓晨身后的那几车谷子,咦了一声,“谷子没有卖么?”   邓晨“嘿”了一声,“别提了,亏得今日路上耽搁了些时间,若是早早到了,这几车谷子也算是白白送给人家了。”   刘元看到阴丽华下车,便也没有再往下问,又笑了起来,“我三催四请地请了几个月,可算是请动你的大驾了。”   阴丽华有些不好意思,下车向邓晨夫妇揖了礼,抬头不经意间却望进一抹温润的眼波里,像是一块质地温和的上好暖玉,让她心头一动,忍不住抿抿嘴角。   仍旧是他,刘秀。   阴丽华随着他们进室内,仍旧听到刘元叹息,“新皇帝这样一个折腾法,可还要人怎么活?”   邓晨冷哼道:“向来都是官逼民反,新皇帝不让咱们好过,也活该有人反了他。”   刘元低叫:“诶,这话可不能乱说,是要杀头的。”   阴丽华低眉,只怕……就是这个时候了吧?谁也挡不住历史的脚步,要开始的终究是要开始。微侧头看向一旁安然徐行的布衣男子,他安静的眉目不复当年的细致温润,剩下的只有被烈日晒过的,常年劳作留下来的粗糙痕迹,只是那儒雅的气质却是丝毫不损……   这个人……真的会成为一代帝王么?   察觉到她的注视,刘秀扭头看她,见她微有些失神,便浅浅一笑,却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阴丽华回过神来,微微一叹。   午后,邓晨家来了许多客人,刘元忙前忙后地招呼,阴丽华不便到前院,便留下习研与邓芝三姐妹玩耍,她一个人躲到了后院去。邓府后院是一片果园,一旁有棵歪脖的大枣树,枣树下是口水井,她没有穿越来之前,阴丽华就是在这里摔伤的。她皱眉坐在井边,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去看待某些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阴姑娘。”   她抬头,看到刘秀静静站在不远处。   她站起身,抿嘴,叫了声:“先生。”   刘秀慢慢走过来,在井边坐下,沉静地道:“你想事情很入神,”须臾,“有些不高兴。”   第三章 谋定而动(6)   他用的是肯定句,而并非疑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阴丽华略有些不好意思,“被先生看出来了。”   刘秀自广袖中露出一卷竹简来,伸手递到她面前,“《尚书》第二卷。”   阴丽华一怔,看着他修长的手指间的那卷用布帛包裹着的《尚书》,心头微有些迷茫。只看他用布帛小心地包着,便知他必是极爱惜此书的,只是第一卷还没有还给他,怎么他就主动送来了第二卷?   “第一卷,阴姬尚未归还先生……”   刘秀将竹简放到她膝上,微笑道:“下一次阴姑娘就拿来还我吧。”   阴丽华又是一怔,才明白他只是开玩笑。微窘了一下,为什么在刘秀面前,她总是这么被动?   “文叔。”   前面有人大声叫,刘秀笑着站起身,向阴丽华道:“我的族兄,刘嘉。”   阴丽华对着大步过来的人欠了欠身。   刘嘉,颇为斯文白净的一个人,个头与刘秀差不多高低,向阴丽华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便拉着刘秀不满地抱怨,“大哥在到处找你,你却又跑到这里来,可是叫我好找。”说着拉着他就走。   刘秀对阴丽华歉意地笑笑,便随了刘嘉去了。   阴丽华微叹,这个刘秀,还真是好欺负。   她一个人慢慢往回走,却没有了来时的闷闷不乐,不远处是习研和两个奴婢在跟邓氏三姐妹玩闹,她笑着躲开了。转回屋角却看到刘元站在房门外,她走过去,刚想叫她,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厉喝。   “如今这新朝,皇帝施政不按民情,而官吏又暴虐恣肆,王侯将相富贵熏天,穷苦百姓却生不如死,闹得天下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反者居多。你只一心醉于稼穑,岂是血性男儿所为?”声线里带着些许舍我其谁的张狂。   “大哥如此做,是为了匡复汉室?”   刘秀?   “没错,匡复汉室!自你去长安伊始,伯升就着手为此事做着准备,如今已准备得十有八九。伯升举事,旁人尚且多响应者,而文叔你是他的手足亲兄弟,岂能不帮他一帮?文叔,姐夫自来当你是亲兄弟一般,你若真一心醉于稼穑就可真让姐夫失望了。”这声音,是邓晨的。   就这么几句,阴丽华便已经脸色泛白双手打战。   原来,真的要开始了……   “你们可知当初刘快与刘纡举事为什么都以失败告终?你们又可明白,当初陈胜、吴广起事,应者如云。西楚霸王项羽以巨鹿之战闻名天下,九战九胜,称王称霸,一时无双。但最后得到这江山天下的,却是我刘氏的高祖皇帝?”隔了一时,那温和的声音叹息道,“天下人人皆起兵,但这江山皇位却只有一个,不是谁想当就都能当皇帝的。”   “哼!说到底,文叔你仍是胆小怕事。”   “大哥,举兵之事关系重大,不是只靠一张嘴说说便罢的。这里面关系到多少人的生死,你们又可曾想过?只要大哥揭竿起义,南阳郡刘氏族人便一起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若此举得胜,那是再好不过,可若是失败了呢?你们可曾想过后果?”   “就是因为想过了,所以才决定起兵的。王莽自窃取咱们刘氏江山起,便大肆迫害刘氏族人,再不起兵,刘氏一脉,谁还能存活?与其如此束手待屠,倒不如拼死一搏,或还能闯下一片天来。”这个声音她之前才听过,是刘嘉。看来这几个人是铁了心要起兵了。   “绿林军遭遇了疾疫,死者近半,分兵离开了绿林山。王常、成丹带着下江兵向西进入了南郡,王凤、王匡、马武他们带着新市兵来了南阳郡,我们借机起义,再好不过。”   第三章 谋定而动(7)   “不错,此举正合时机。”   “文叔,三年前你就曾劝过大哥,我准备了这么多年,现在到时机了,你再阻拦也是没有用的。”   刘!   这个声音的主人定然就是刘。刘秀的兄长,那个一步步将刘秀推向帝王之路的人。他的一个决定,让刘秀得到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就是这个人,他的这个决定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她用牙齿死死咬住手指,她知道历史,知道结局,可却只能冷眼旁观,然后等待着所有事情的发生。   里面仍旧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她听不下去,转身快步离开。刘元在身后唤她,她也不听,一口气小跑进一间厢房里面,坐在榻上,手抚着胸口,微微喘息。   刚坐下不久,刘元便进来了,关上门,坐在了她对面。   “你都听到了,是不是?”   阴丽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反问:“表嫂阻拦过么?”   刘元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叹息道:“怎么没有,同伯升吵过,同你表哥也吵过,可是没有用,妇人之见又怎么能被他们接纳?”   阴丽华突然一把抓住刘元的手,表情凝重地沉声道:“会有代价的,表嫂,这条路没有那么容易走。”   刘元反手握住她的手,叹息,“谁说不是,可有什么办法呢。丽华,这件事既然你知道了,表嫂……”   “表嫂,”阴丽华打断她,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件事,丽华前两年便已经猜到了。”   刘元一怔。她显然没有想到阴丽华说得这样直接。   “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事需要三思。”   刘元默默点头。   有人叩门,刘元起身开门,却看到是刘秀,闪身出去后,便又替他们将门关上。   刘秀在她面前坐着,也不说话,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沉默不语。   阴丽华看他沉静不语的样子,轻声问:“先生是在为难么?”   刘秀看着她。   “先生向来谨慎,被逼至此,也是无奈……”她慢慢地想着,斟词酌句,“阴姬觉得,阴姬只是觉得,先生心中想的才是最重要的。”   刘秀浅笑,“阴姑娘不觉得秀是胆小怕事?”   “那先生是么?”阴丽华反问。   “姑娘觉得是,那便是;姑娘觉得不是,那便不是吧。”   阴丽华忍不住问:“你从未与人争辩过?”   “为何要与人争辩?”   阴丽华会心一笑,是啊,理解你的人从来不会与你争辩,亦不需要争辩,不理解你的人又何必争辩?   门外有邓玉的声音在叫:“三舅舅,三舅舅。”未等刘秀起身去开门,便跑了进来。   七岁的女童看到阴丽华规规矩矩地揖了一礼,清脆地叫了声:“表姑姑。”然后才拿出一卷竹简,递给刘秀,道,“三舅舅昨日说今日该教玉儿《诗经·风雨》篇了,三舅舅忘了么?”   邓玉直接跑来这里找刘秀,阴丽华恍然,莫非这是刘秀的房间?又听到邓玉说《诗经·风雨》篇,抬眼看了一眼那竹简,忍不住问:“可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刘秀突然抬起沉静的眉眼,漆黑如墨的眼瞳幽深如潭,定定地望着她,阴丽华眉峰一动,莫非她记错了?   邓玉却先拍手叫起来:“是了是了!就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说着摇头晃脑地将全诗背诵了出来,“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刘秀浅笑,将竹简递给她,“听闻阴姑娘博览群书,便请阴姑娘帮玉儿讲解吧。”   第三章 谋定而动(8)   邓玉笑着又拍手叫好,“表姑好,表姑好,玉儿要听表姑讲。”   刘秀将竹简递给她,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意,转身出去了。   这个人,他突然高兴什么?阴丽华抿着嘴打开竹简,又细细地阅读了一遍。   这是一首爱情诗,既已见到心上人,心中怎能不欢喜。   这是一个约定?哪怕风雨如晦,也要赴你之约。   忽然心中一动,那她刚刚当着刘秀的面说了什么?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忽然有一种被识破了心事的错觉,隐带欣喜,隐带娇羞,隐带无措。   那他方才那样子的笑,是什么意思?   见到刘是在阴丽华离开邓府的时候,深青色直裾衣的男子,眉眼之间带着几分犀利与桀骜,长身玉立,倒有几分独特的气质。与其他几人相较,确实有几分鹤立鸡群之感。和刘秀站在一处,两兄弟一张扬一内敛,一高傲一儒雅,果真是少见的人中之龙。   刘其人,虽其张扬处并未让阴丽华心生好感,但却不能不承认,与刘秀相比,他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容易让人为之倾倒,但也最容易为人所不能容忍,从而为自己招来祸患。   上车前,她又回头看了刘秀一眼,恰巧碰上刘探究的目光,她低眉转头上了车。   刘看出阴丽华对他的不友善,扬唇一笑,侧头对刘秀,“就是她?阴次伯的妹妹,阴丽华?”   刘秀看着车离开的方向,答:“诺。”   阴识要去长安游学,阴丽华回家为其送行。阴识刚离家不久,蝗虫自东而来,铺天盖地,南阳郡亦受到波及,阴氏万亩良田也受了不小的灾。这个时候,替阴识掌门户的阴兴便表现出了与其年龄不相符的老成干练,反应极迅速,各类指令下得有条不紊,将阴家的损失降到了最低。   这让阴丽华第一次对阴兴刮目相看。   邓禹在离开前去了阴家一趟,阴夫人极高兴,说了会儿话后,便主动避开了,要阴丽华陪邓禹说话。   “我昨日在市肆见到了刘文叔,一起去喝了酒。”   阴丽华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便沉默不语。   “你在邓府也见到他了,对么?”   阴丽华点头,淡然道:“诺。”   “你是怎样看待这个人的?”   她抬起眼睫,定定地望着他,“仲华君想要问什么?”   邓禹下颌绷得很紧,英俊的脸庞上带着些隐忍,他咬着牙,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想将她往他身边拉。   阴丽华大惊之下向后退,厉喝一声:“邓禹!”   邓禹逼近她,冷冷地道:“你知道他同我说了什么吗?”   阴丽华并不躲避,只面无表情地回望,冷淡地道:“邓禹,放开你的手。”   邓禹冷笑,“你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不想。”   “你分明是答应过我的。”   “可我现在嫁人了么?”阴丽华冷声反击,“你现在又在做什么?邓禹,你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她的话点到为止,邓禹颓然放开手,是他不冷静了。   阴丽华站起身,揖礼,“阴姬祝仲华君此行一路平安。”转身就要走。   方走了几步,邓禹在身后叫住她,“阴姬,方才是禹唐突。禹在此向阴姬赔罪。”   阴丽华回过头,朗声道:“谁人都有失控的时候,阴姬不怪仲华君,也望仲华君不要自责。”   邓禹眉目沉寂,取出放在一旁的一具用布帛包裹着的瑶琴,置于案上,“聊以此琴相赠,望笑纳。”没等阴丽华出口拒绝,便又道,“阴姬若是不喜欢,等禹走后,便将它丢弃吧。”说完,便起身离开。   阴丽华看着案上的那具瑶琴,叹息。   第三章 谋定而动(9)   打开布帛,露出里面梧桐木制的七弦琴,她记得《诗经·鄘风·定之方中》曾有云:“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桑。”琴自古便是君子的修身之器,这个时候的文人雅士还是多爱这梧桐琴的。阴识也曾弹过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她细心聆听,其曲空灵悠然,令人不禁神往。   她伸出手指轻轻挑了一根弦,只听到铮然一声,带着余韵,许久方绝。她虽不懂琴,但只看这琴身也知道,这定然是邓禹最为爱惜之乐器。   她手抚琴身,突然发现琴槽之上刻有一行小字。伏身细细地看,却是《诗经》中《汉广》一篇。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她抚着琴身雕刻的字迹,低眉沉默,过了许久,突然开口,“习研。”   习研在边上应,“诺。”   “将这琴收起来吧。”   习研欲开口,但她却已经起身离开。   七月时,新市军王匡等人进攻随县。平林陈牧、廖湛二人为响应新市军,又聚众一千余人,称“平林兵”。   入冬时,无盐县索卢恢等人占据县城起兵造反,以响应赤眉军。廉丹与王匡攻陷无盐,斩杀一万余人。王莽得知大喜,派遣中郎将亲奉诏书前往慰劳二人,并进封二人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余人。   不久,赤眉军别部校尉董宪等人率军数万人在梁郡一带活动,廉丹王匡欲合两军之力两处围攻,但在合战成昌之时,王匡却兵败而逃。廉丹吩咐手下将自己的官印、绶带以及符节交于王匡,只说了一句:“小儿可走,吾不可。”便留了下来,直至战死。   校尉汝云与王隆等二十余人在别处作战,闻此消息,悲愤异常,异口同声,“廉公已死,吾为谁生。”飞马冲向贼军,均战死。   听此消息,阴丽华忍不住感叹,这廉丹倒是条硬汉子,死得确实有些可惜。   想想,此时各地烽火狼烟,也不知刘秀怎么样了?两卷《尚书》尚在手边,人却已经数月未见。   想着,便有些按捺不住。   “习研。”她扬声叫。   “诺。”   “你着人备车,我要去表嫂家。”   习研应诺,刚要出去,却看到阴兴负手进来,少年人的身量,已经超过阴丽华了,却是愈发地俊秀出众,眉眼之间顾盼生辉,可却总是冷着脸,不爱笑。   “姐姐要去表哥家做什么?”   阴丽华收拾起两卷《尚书》,细心地以布帛包好,道:“去看看邓穗,她快要临盆了。”   “那也是去邓奉家,姐姐何故要去表哥家?”   这孩子,阴丽华抬眉,淡淡道:“我顺道去探望表嫂不可以么?”   阴兴冷哼一声,“只怕姐姐是别有用心吧。”说着抢过她手里的竹简,摔到桌子上,“看了三年,还没有看完?”   阴丽华微怒,沉下脸抢回竹简,“阴兴,你到底想说什么!”   阴兴冷冷地道:“你当我不知道么,你此去表哥家,说什么去探望邓穗、邓芝,不过是借口。你去见刘秀才是真。”   阴丽华盯着他,不说话。   阴兴沉默半晌,才又冷淡地道:“刘伯升早有反心,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弟弟敢说,不出多久此人必会起兵。如今这天下人心惶惶,但凡是刘姓之人起反,新皇必不容忍。刘氏兄弟将来生死未卜,姐姐怎能深陷?姐姐向来聪明,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却如此糊涂?”说到后面,已经是声色俱厉了。   阴丽华微叹,直视她这个少年老成的弟弟,冷淡地开口,“姐姐的事情,大哥都管不了,兴儿你以为你能管得了么?”她拍拍他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我在做什么我自己心中明白,兴儿你就不必管了。”   她走到门口,阴兴却突然道:“我若将此事告知母亲,她必会要你嫁人。”   “你是知道的,母亲做不了我的主,否则也不会等到今天。”   话说到这个分上,便是她决心已定了,谁也拦不住她。   她到了邓府才知道,邓穗早上产子,母子还算平安。刘元匆匆拉了她过去探望,邓穗刚生了孩子精力不济,与她说了两句话便睡了过去。   出了产房,便看到邓奉抱着孩子满脸初为人父的喜悦,她含笑道喜,邓奉将孩子抱给她看,她却不敢接,巴掌大的孩子紧闭着双眼,那小生命看起来是如此的脆弱,她怕自己抱不好。   刘元笑话她胆子太小,便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同邓奉的母亲邓夫人笑着说些喜庆的话。直逗留到日将落,阴丽华与刘元才离开。   第四章 星孛于张(1)   刘元极力邀阴丽华留在邓家小住,邓晨早已摸清妻子意图,也曾劝过她,想那阴家何等豪门大族,依阴次伯的眼光,如何肯让妹妹嫁与刘秀?   他此言一出,刘元倒是不乐意了,挑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刘家就这么叫你们瞧不起?我三弟的样貌文采哪一点配不上阴丽华?”   邓晨笑道:“你知道我话里不是这个意思,文叔配丽华自是配得,他二人站在一处,整个新野也找不出比他们更相配的了。”   刘元自然是明白邓晨话里的意思,她又何尝不知道阴丽华天生就是一娇贵花朵儿,阴家有那个财势供养着她,若真让她嫁到刘家那三间草坯房里,同文书叔去种庄稼,且莫说阴夫人与阴识,就是她自己想想也要摇头。像阴丽华这样一个娇贵的千金姑娘家,如何是吃得起苦的人?   可是思来想去,依着阴识对妹妹的疼爱,若是阴丽华真嫁给了刘秀,那阴识必然是要大力提携妹夫的,再不济也定然要帮他寻上一个买卖,如此又何须再担忧文叔的将来?   她将这个想法说给邓晨听,不想却遭邓晨笑,“就算文叔与丽华彼此真的有情有意,你道文叔就真能安心接受阴次伯的庇护?说起来,你倒还不如我了解你这个弟弟。”   “什么意思?莫非文叔还有别的想法?”刘元追问他。   邓晨却答非所问,“明日我带文叔拜访蔡少公,也许要极晚才回来,你不要担心了。”   “蔡少公?”   “诺,此人对图谶颇有研究,在南阳郡亦十分有名望,所谶之语,精准无比,令人称奇。”   “那你们去拜访他做什么?”   邓晨笑,“自然是想结交此人。你不懂这些,就不要多问了。”   阴丽华因为刘元的挽留没有离开,想起当时自己觉得刘元这个姐姐做得应当应份,以前的阴丽华也配合得尽心尽力。   她抚着腰带上的环佩,突然忍不住笑,现在自己这个阴丽华配合得难道就不尽心尽力?就如同她之前说过的,遇上刘秀,是阴丽华的劫,不论哪一个阴丽华,始终都是一场躲不掉的劫。   不经意抬头,却看到另一棵枣树下站着那个修长的身影,儒雅的五官,带着浅浅笑意,就那样望着她。   她抿抿嘴角,带着盈盈笑意起身,“先生。”   刘秀安静地走到她面前,微微笑道:“远远便看到姑娘悠然自得的笑。”   阴丽华不禁用手背抚了抚脸颊,有些微热,定了定心神,才微笑道:“想到了一些事情而已。”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出了邓禹说过的话。   “我昨日在市肆见到了刘文叔,一起去喝了酒。”   “你知道他同我说了什么吗?”   她当时说不想,那是因为她不愿自邓禹嘴里听到任何刘秀的回答。如今面对着刘秀,再说她不想知道,那便是骗人的了。   刘秀究竟同邓禹说了什么,能让他失控成那个模样?   刘秀看她突然又沉寂下来的脸,眼神幽深,她似乎总是喜欢在他面前出神,丝毫不掩其情绪,愉悦或是烦恼,总是轻易被他看懂,就如同现在。但他却从不出声询问,安静等着她从自己的情绪里醒过神来。   阴丽华咬了咬唇角,慢慢地问道:“听闻先生同邓禹是同窗?”   “诺,同窗两年。”   “那定然私交甚好了?”   “前几日尚与他一同饮酒。”话音刚落,便看到阴丽华的眼睛里一线光芒闪了一闪,立刻便明白了她何故问这样的问题了。垂下眼睫,遮挡住眼睛里微微的笑意,便又加了一句,“被他问及为何至今仍不娶妻的问题。”   第四章 星孛于张(2)   阴丽华脱口而出,“先生如何……”等反应过来,余下两个字便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刘秀却只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带了温暖的笑意,以及……一些不明的情愫。   “明日我随姐夫前去拜访蔡少公。”   阴丽华一怔,怎么突然又转到这句话上了?   他,还没有说他为什么不娶妻呢……   怔怔然坐在井边,始终不曾忘记的那七个字又一次冲撞进了脑子里。隐隐期待,又隐隐害怕,各种情绪掺杂于胸,一时间五味杂陈。   刘秀当作天子。   阴丽华在练字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这一句。   邓晨与刘秀自蔡少公处回来以后,邓晨只私底下同刘元说了这样一句,刘元便又悄悄讲给她听了。   阴丽华忍不住皱眉,这个蔡少公,怎么会算得这样准呢?这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她曾听阴兴说过,原本有个叫刘歆的国师公,前段时间也莫名其妙把自己的名字给改成了刘秀,难道他也算出来了?   她敲敲额头,总觉得这事怎么想怎么玄。   怎么不见得就是指我呢。   她倒是记得刘秀确实曾说过这样一句话。这也是刘秀第一次锋芒外露。虽然得到的只是嘲笑。她没有见识到蔡少公家中的那一场宴席是怎样的热闹,只是想要知道刘秀在说这句话时,究竟是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心情。   如今这把锋利的剑,真的要开锋了。用现代的话,应该怎样说?   刘秀的时代,即将来临。   那么她呢?阴丽华呢?阴丽华是什么呢?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要结束或如何结束,都已由不得她;有些人一旦被刻进了心底里面,想要再拿掉,更是不可能。   结局不由她掌握,一切身不由己。唯一能做的,只能是藏在心中,任它开成了花。   “姑娘,您写的这是什么?”习研在她身后抿嘴笑问。   摊开的罗帕上,被她用不甚工整的颜体写着八个字:心中藏之,何日忘之。   小时候被父亲和母亲逼着去过几年少年宫,学过两年颜体,后来年龄渐长,接触的新奇事物过多,心境容易浮躁,也就给忘得差不多了。直到来了这里,性子慢慢地被磨砺了,能静下心来,才渐渐地拾回来,重新练。   只是没有想到,无意间竟写了这几个字。   习研俯身过来看,慢慢地认,“心中藏之……何日……忘之……”突然啊了一声,看着阴丽华,掩嘴吃吃地笑。   这个姑娘向来聪明,这些年是随着她读书识字,自然是猜出了她写的这八个字是什么。   阴丽华掩了罗帕不给她看笑话,转眼却又看到案上堆着的竹简,想起那古代闺秀们都是喜欢以绣帕、香囊之类的赠给心上人,来表达自己的心意,突然冲动,想要效仿。   将罗帕卷入竹简中,交给习研,“给刘先生送过去。”   习研看着她把帕子卷进竹简里,瞪眼迟疑地又问了一遍,“姑娘,真的要奴婢送过去?”   阴丽华点头。   “那……”习研抱起竹简,“奴婢真送去了?”   阴丽华抿嘴。   习研抱着竹简离开,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有些后悔这样做,便起身追出去,远远地便看到习研将两卷竹简交给刘秀,她心一紧,叫了一声:“习研。”   习研笑嘻嘻地道:“姑娘,奴婢已将书简还给先生了。”   看到那两卷书简落到刘秀手里,不知为何,阴丽华突然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原本一直吊着的心重重地落了回去,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就这样吧,阴丽华,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愿意的,你自己争取的。此刻又在造作些什么呢?就这样吧,随着历史走,随着你自己的心意走吧。”   第四章 星孛于张(3)   刘秀静静地看着她又在呆呆地出神,神色瞬息变幻,知道她定然又在想心事,便也不出言打扰。   习研拉了拉阴丽华,“姑娘?”   阴丽华回神,看了一眼刘秀,又看了一眼竹简,微抿了抿嘴角,“没事,没事了……”   习研见她脸色阴晴不定,有些吃不准她心中所想,便转向刘秀道:“先生,您再将竹简给奴婢吧。”   阴丽华“嗳”了一声,拉住她。   刘秀沉静地看着她主仆二人打哑谜,也不出声询问,只是猜到这竹简里定然有玄机,低眉看了一眼,便微笑着对阴丽华道:“这两卷《尚书》姑娘可是没有看完?”   阴丽华亦浅笑,“不,阴姬已然看完了,先生只管拿去吧。”说完便揖了一礼,拉着习研离开了。   刘秀看着她略有些匆忙的背影,突然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阴姑娘。”   阴丽华回过头看,他却不说话,只是对她温雅地笑。阴丽华在他的笑容下,忍不住抿起嘴角,晕开了眉目,笑出了比这秋日更为明丽的颜色。   打开竹简,刘秀一眼便看到了那方卷在竹简里的罗帕,端端正正八个字,一笔一画都带着女子特有的婉约,像一段缠绵的心事一般。   心中藏之,何日忘之。   她方才的那一番神思不属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刘秀温浅一笑,将罗帕收进袖袋。   时序进入十月,下过几场小雪后,天气已经是极为寒冷。阴丽华畏寒,整日守着火盆不肯出屋。也好在她本就喜静,屏神静气端坐在长案前抄录、临字,往往一坐便是大半日,倒也不觉得寂寞难挨。   但《庄子》抄到《逍遥游》篇时,她却突然掩卷叹息。   一个人的修养要到什么地步才能做到一切任顺自然、忘掉自己?要怎样才能将自己的修养达到神不测境界,才能这样无意于求功?又要怎样才能做到道德学问的圣人,而无求于名?列子乘风,飘然自得。倘若真的要顺应天地万物的本性,驾驭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的境地,还要凭借什么呢?   想到将要发生的,那些已知的和未知的一切,她不禁轻轻摇头,这种超然物外,她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长案上镏金的熏笼里正袅袅焚着香,她径自停笔沉思。   门突然被人推开,发出砰的一声响,她魂游天外,听到响动自然惊了一跳,手里的笔掉落在了竹简上,一团浓墨毁掉了刚抄录好的这篇《逍遥游》。皱了皱眉,抬头呵斥,“做什么慌慌张张的?”一边收了笔,拿起竹简看了看,毁成这样,算是不能要了。叹了口气,丢置一旁。   习研低眉垂首,收敛了方才的慌张,在她对面跪坐下来,“姑娘,奴婢方才听到传闻,说宛城李守之子李通密谋造反,被新皇知道了,灭了李氏一门共六十四人。”   阴丽华眉峰一跳。她的确曾听阴兴提及过,宛城李守乃是王莽的宗卿师,曾说过一句“刘氏复兴,李氏为辅”的谶语。   这对父子居然密谋起反?   “你都听到了什么?详详细细说给我听。”留在阴家足不出户最大的弊端便是消息闭塞。她这样一个在现代对新闻事件极为敏感的人居然要这样忍受下来,也实属不易了。   原来在立秋这天起义的不是旁人,正是刘秀与李通。他们早就商定了要在立秋那天,趁着骑兵武士大检之时,劫持前队大夫甄阜与属正梁丘赐,而后发号施令,聚众起兵,而李通的堂弟李轶又与刘秀一起回到舂陵起兵,与在宛城的李通互相呼应。   第四章 星孛于张(4)   李通做此决定,自然是要知会其父李守,便派其子侄李季前往长安给李守送信。但却没想到李季病亡在了路上。李守很快得知此事,慌乱之下居然听从了中郎将黄显的建议,上书辞呈,自请回乡。恰在此时,王莽收到李通造反的密报,惊怒之下将连同李守与黄显在内的长安城内所有与李家有关联之人全部诛杀。   而宛城李家除在逃的李通与在舂陵的李轶外,同族共六十四人,俱在宛县阑市被焚尸。   阴丽华面沉似水,手指放在长案上轻轻敲击着。按说李通造反这件事是秘密商定的,如果说李季死在了半道上,那又是谁将消息透露给李守的呢?又是谁密奏给王莽的?   不过现在再说这个显然已经晚了。   她双手突然猛地一握,目如闪电看向习研,沉声问:“你说与李通订下立秋起义的是谁?”   习研微一瑟,垂首答道:“是表夫人的内弟,舂陵刘文叔。”   刘秀,居然是刘秀。   已经在预谋了么?   “既然是刘秀与李通兄弟定下的计划,李家出事,那刘秀呢?”这件事分明是有人泄密,既然李家被屠杀焚尸,那同谋的刘秀又会怎么样?   “这倒没有消息传出来,出事的只有李守一家。”   阴丽华终究不放心,起身就要往外走,但刚走了两步却突然被窗外的景象给惊得怔住。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隐去,天空略有些昏暗,云层却并不厚重,幕布一般的天际,有一道亮眼的星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悬挂于上,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往东南方向移动。   阴丽华脑子里念头一闪,彗星。   因为屋内燃着火盆,阴丽华为保持室内通风,便让习研支开了半个窗子,却没想到居然看到了如斯景象。根本来不及多想,她提起裙裾匆忙往楼下跑。   心知现代人视如天文奇观的彗星,在这里却是祸起兵乱的征兆。《周易》中曾有记载:天垂象,圣人则之。庖牺氏之王天下,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而古人向来认为孛星乃恶气所生,是为乱兵之征兆,故视出现此象之所为孛德。所谓孛德者,便是祸乱之象。然而此孛得又有勃然而兴之意,类同兵事,故称之为孛。同时还是有所伤害,有所妨碍遮蔽之意。是除旧布新之象。   记得《晏子春秋》中亦曾有记载:彗星之出,天为民之乱见之。阴丽华往楼下跑着,并不理会习研在身后的叫声,只是昏昏沉沉地想,赶在这个时间出现彗星,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等她跑到院子里,看到阴夫人和阴兴等人也都出来了,都在仰头凝视天际,看着这不同寻常的星孛于张。   “张宿对应周地。星孛于张宿,向东南行,即翼、轸之分。翼、轸之处则为楚地……”变声期的少年,声音粗哑中微带叹息,“这是周、楚之地将有兵乱的征兆。”   阴丽华面沉似水,盯着缓慢移动的彗星沉默不语。   阴夫人却先出声责备起阴兴,“兴儿不可乱说,哪里是太平哪里有兵乱,这些不该咱们管,你也不许多说。现在新皇帝法令诛罚日益深刻,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你说这些话是要招来祸患的。”   阴兴冷冷一笑,“新朝之危,犹如累卵,还能支撑到几时?”他冷冷抬头看向天际,“何况孛星已出,兵祸将至,新皇帝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谁说了什么不敬的话。”   阴夫人沉下脸,呵斥,“我不管什么孛星什么兵祸,我只要你安安生生地习书,再过两年便去往长安游学。别的我不许你多管。”   第四章 星孛于张(5)   阴兴心中虽不以为然,但也不会反驳母亲的话,只是闭了嘴,冷眼看着那颗向东南方向缓缓移动的孛星。   倒是阴就与阴指着天际兴奋地拍手直叫好。   阴夫人管完了儿子,再看阴丽华面无表情地仰视天际,微叹,招了招手,“丽华,你跟我过来。”   阴丽华看了看阴夫人,知道她终究是等不下去了。到了阴夫人的房间,她端然跪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   “丽华,你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娘纵使再舍不得,也不能再耽误你了,”说着又叹息,“但是把你嫁出去,娘又担心。若是个上有公婆,下有叔叔小姑的人家,你侍奉不好,是要受人家的气。若是家世不好,你又如何吃得起那个苦,思来想去,总是个两难。”   阴丽华抿嘴一笑,“那我便不嫁了,在家陪着娘。”   阴夫人瞪她一眼,嗔道:“净说傻话。不是娘自夸,我看来看去,还是邓家的孩子好。看看你堂姐跟邓让,日子过得多幸福。”她边说边留意着阴丽华的表情,见她只是低眉不语,便也直接说了,“邓家这一辈的孩子里,就邓禹一个最得我心,年岁与你相仿,才华样貌也最配得上你。他在去往长安之前他母亲来家中做客,便与我透过这方面的意思,娘先跟你说一下,等他自长安回来,便要托人来家里提亲的,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阴丽华低垂眉目,安安静静地听着,等阴夫人说完,她才抬头,浅浅一笑,“娘这是要问女儿的意见么?”   阴夫人道:“这是自然,是要给你找夫婿,自然是要你满意才行。娘的意思不过是整个新野看来看去,就觉得邓禹一个最满意而已。”   “既然娘是要问女儿的意见,那女儿便跟娘说了吧。”她收起嘴角的笑意,直视阴夫人,“女儿不想嫁邓禹。”   许她的样子太过淡然笃定,阴夫人惊问:“为什么?那你要嫁谁?”   阴丽华却慢慢转头看向窗外,喃喃地说了一句,“星孛于张,是除旧布新之兆,新的时代,终究是快要来临了。”   孛星往东南方缓缓行了五日,方才不见了踪影,新野仍然平静如旧。   阴夫人虽不知道阴丽华与刘秀的事,但从阴丽华抗拒与邓禹的婚事上也多少猜出了些隐情,瞒着阴丽华将习研叫了去,仔细追问。但习研又怎敢将此事透露出来?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阴夫人心中猜测得不到证实,便越是怀疑,又招了阴丽华在身边侍奉的另外几名奴婢过去询问,仍旧无果。无奈之下便禁了阴丽华的足,以外面兵乱为由,不许她再随意出门。   阴丽华也并不在意,仍旧每日躲在书房,捧着书简,或临帖或抄录,安静地隐于这个书房,等着她来到这里的第四个年头的到来。   这日,她正端坐于长案前执笔临帖,习研慌慌张张冲了进来。阴丽华皱眉正要呵斥,却见习研惨白着脸,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姑娘,刘家出事了。”   阴丽华心头重重一跳,瞪大了眼睛盯着习研,似是没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心里却有一个如释重负的声音轻轻幽幽冒了出来,“阴丽华,你看,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你终究还是躲不掉。”   极力收敛心神,她站起来,一把抓住习研厉声问:“说清楚,刘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习研稳了稳心神,才看着阴丽华,一字一句地道:“刘起兵了。”   阴丽华抓着习研的手松了松。这句意料之中的话她战战兢兢地等了三年,履霜而坚冰至,从彗星出现之日起,她便知道,已经离这一天不远了。果然是很快地,这一天来临了,忽然间却不知该做何反应,更不知是应悲还是喜。突然又抓紧习研的手,紧张地问:“那刘秀呢?”   第四章 星孛于张(6)   习研沉默了一下,看着她,不敢开口。   只看她表情,阴丽华便知道,结果与自己所猜测的相差不多。只沉声道:“快说。”   习研咬了咬嘴唇,“刘秀是第一个响应的人。”   阴丽华颓然松开了手。   “消息是怎么传过来的?”   “姑娘要奴婢去少主母处借大公子的《左氏春秋传》来抄录,途经偏庭时不经意听到了门客与二公子的谈话,说的便是舂陵刘起兵之事。那门客刚自舂陵回来。”   “你都听到了?”   习研不敢隐瞒,低头称,“诺。”便一五一十将自己听到的细细讲给阴丽华知道。   原来刘在舂陵将起义事宜准备妥当,只等宛城李通的消息。却没想到起兵之事尚未来得及付诸行动,便被扼杀。而李氏一家六十四口被屠杀焚尸,这于刘来说,无疑是一个危险的警示。   李通起兵失败,但刘箭在弦上却是不得不发。在说服刘氏族人一同起兵时,刘氏子弟却纷纷避之唯恐不及,高喊着:“伯升要害我。”无人敢上前响应他。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第一个站出来响应的,居然是向来谨小慎微的刘秀。   刘秀的谨小慎微是众所周知的,如果连他都放开了胆子响应举事,那也就是说此举成事的机会应是很大的。想通了这些,一时间应者如云。   之后刘共集结子弟七八千人,自称柱天都部。   阴丽华双手在广袖中紧扣,过了一时,才声音发紧地问习研,“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习研摇头,“后来奴婢便不晓得了。”   “姐姐想要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么?”阴兴长身而立,站在门口,少年人的身量一天比一天高,但仍旧是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的样子。慢慢踱进来,在阴丽华对面跪坐,“我来告诉你好了。”   阴丽华心急刘秀,冷冷地瞪着他,“那就快点说。”   “刘氏兄弟已经带着族人离开了舂陵,刘已经着刘嘉前去说服王凤与陈牧同他们一起西击长聚。”   西击长聚?长聚不过是个小村落,刘怎会盯上长聚?突然她双眸一亮,抓住阴兴追问,“长聚离湖阳有多远?”   阴兴思索了一下,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阴丽华不再说话了。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刘会只盯着长聚这么个小地方来攻打吗?不会。   那么刘的目标是哪里?   宛城?宛城在南阳郡位置特殊,堪称南阳郡重镇。若她是刘也会想要先拿下宛城,以做攻守两相宜的后盾。但李通兵变失败,李家被挖坟焚尸,六十四口人尽数灭绝,在宛城他们已经没有内应,又要怎样拿下宛城呢?   她皱眉,不停地思索刘与刘秀起兵后究竟发生了哪些事,但却始终记不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好放弃。抬起乌墨玉石般的眼眸清冷地盯着阴兴,冷淡地开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阴兴冷笑,“你以为阴家数千门客要来何用?在整个南阳郡,有什么事情,是阴家不知道的?”   阴丽华心中一动,“这么说,刘氏兄弟起义之初,你就已经收到消息了?”既然阴识不在,现在这个家是阴兴当家,那这些消息他自然是第一个知道的。   阴兴却冷笑反诘,“姐姐不也是一开始就知道了么?否则姐姐何必频频去往邓家?”   说到邓家,阴丽华忙问:“表哥呢?他是不是也参加了起义?”邓晨早有反心,她是知道的,刘起兵,邓晨又岂会坐视不理?   “他尚未有所行动,还留在新野。”   “那邓家会怎么样?”毕竟邓晨参与了起兵,李家落此下场,那邓家又将会如何?   第四章 星孛于张(7)   “邓家暂且无事。”   阴丽华软下身子,颓然坐在榻上。所有的人都一起走向了那条不归路,义无反顾,连条退路都不曾给自己留下。   那么她呢?她算什么?在刘秀的心里,在这道历史的车轮才刚开始滑动的时候,她阴丽华的定位又是什么?   她猛然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阴兴却先她一步一跃而起,一把抓住了她。   “你要做什么去?”   “我……”阴丽华茫然而混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或者她应该做什么。   阴兴突然暴喝,“你还想去找刘秀?”   阴丽华心中一凛,立刻清醒过来,冷冷反盯着阴兴,“我要去找刘秀?我要到哪里去找他?你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么?”   阴兴拂袖而去,阴丽华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刘秀,在你面前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可是你却选择了最艰难的那一条路,从此以后艰难困苦将与你随行,你要如何承受下去?而我,我又如何忍心你孤身一人蹒跚于路上?   此后阴兴不再瞒她,将阴家得到的所有刘氏兄弟的消息尽数告诉给她知道。她心里明白,阴兴是想借此让她看清楚,刘秀走的是一条不归路,随时都有可能会丧命,并且连累极广,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少年是想借此机会让她清醒。   她不做理会,每日躲在书房思索着刘的动向。   攻下长聚后,继而刘又领义军转击唐子乡。义军虽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新军却似乎更不堪一击,义军轻而易举地拿下湖阳,斩杀湖阳尉。阴丽华手抚长案,轻轻敲击。唐子乡就在湖阳西南,她猜测得果然没有错,刘的目标果然就是宛城,他拿下了湖阳,只怕下一个目标就是棘阳了。等拿下了棘阳,宛城便唾手可得,半个南阳郡也便握在了手里。   棘阳,她转头问:“棘阳县尉是谁?”   “这奴婢可不知道,您得问二公子了。”身后的习研拉了拉她,无奈道,“姑娘,您这些日子茶饭不思,整日地想着这些又有什么用?”   阴丽华沉默。有什么用?是啊,她每日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她人在阴家,被牢牢地护着,远离他,自是受不到任何的伤害。她整日整日地想着这些,也不过是想着知道了他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心也离他更近一些而已。   但阴丽华心中总还是有些顾虑的。带着家眷又要如何打仗?两军交战,刀枪无眼,都是随时要流血死亡的,家眷夹杂在中间,谁来护得他们周全?刘满脑子的起兵复国大业,刘秀总不该想不明白这些吧?   不久,却又想明白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刘孤注一掷起兵造反,又有李家被屠杀焚尸的前车之鉴,刘氏一族纵使留在舂陵也是被王莽拿来祭刀的命。既然走了这条路,就索性义无反顾地走到底,拼着全族人的性命,登高一呼,要么一朝兵败尽亡,要么一跃成王。   只是,她闭目一叹,这到底是拿命在赌啊。   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因财物分配不公,绿林众人心中愤懑不平,而刘氏众人皆是携家带口,财物拿到手里,自然不肯轻易让出来,一来二去,为了这些蝇头小利,便起了冲突。绿林军恼怒起来,便欲愤而反攻刘氏宗族。两方剑拔弩张,眼看南阳郡尚未拿下,便要起内讧。最后仍是刘秀说服刘氏宗亲,将那些财物尽数让出,以刘氏的退让,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阴丽华忍不住摇头。说到底仍旧是一群乌合之众,凭的就是那打家劫舍发的家,入眼的也不过是这些蝇头小利,目光难以长远,与这等人合谋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好在刘秀保持了清醒,舍小取大,暂时笼络住了那些人。但说到底也只能是暂时。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而他们,一谋财,一谋江山,彼此所谋不同,分道扬镳也是必然的。   第四章 星孛于张(8)   “姑娘,您快出来吧,邓夫人来了。”   阴丽华微怔了一下,“邓夫人?哪一个邓夫人?”   习研无奈地道:“自然是邓奉邓公子的夫人,邓禹邓公子的妹妹,姑娘您的朋友,邓夫人。”   听习研说到邓奉的名字的时候阴丽华便已经知道是谁了,偏这个丫头还拖拖沓沓地扯出一堆人,嗔她一眼,“知道了知道了,不就多问了一句,你倒还越发的脾气大了。邓穗在哪里?可是在我娘那里?”   习研伸手为她正了正髻上簪钗,又将手中的一支赤金坠珠的步摇给她插好,之后抿了抿嘴角,略带些委屈地道:“诺,邓夫人先去拜见了主母。”想了想,又忍不住替自己分辩道,“奴婢这不是看姑娘近来都闷闷不乐,想法子逗姑娘一笑么。”   阴丽华起身,拂了拂衣摆,笑,“我又没有责怪你……”   话未说完,便听门口有人接了去,“你责怪谁了?”   身着深色双绕曲裙的邓穗,头梳坠马髻插步摇,眉目不复为姑娘时的利落娇俏,倒是添了几分为人妻为人母的妩媚温柔感来。但是若细看却发现她脸上略有几分掩不住的苍白与憔悴。   这是怎么了?邓奉家中仆婢也是不少,若单单是带孩子,也绝不至于让她如此苍白憔悴。   “我巴巴地来寻你,你倒不高兴呢?”   掩下疑惑,阴丽华笑,“我哪里不高兴了,你也不提前告知我,你看,我这不是急着去迎你了。”说着,拉着她进到室内。   才刚坐定,邓穗便轻轻一叹,忧愁尽显面上,“以后你就是再想迎我,只怕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阴丽华心头一惊,忙问:“这话怎么说?”   邓穗皱眉,“怎么,你还不知道?”   习研端来果脯放置案上,阴丽华无心再请她吃这些,只是忙问:“我还不知道什么?你快说来给我听。”   邓穗仔细看着她的表情,却只在她的面上眼底看到惊疑,不似作伪,长叹,“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她说了半天,却始终不在重点上,阴丽华急得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倒是告诉我啊。”   邓穗眼圈突然一红,哽咽一声,“邓家出事了……”   阴丽华双目紧紧盯着她。   “你应该也知道了,刘带着刘氏家族起兵反朝廷,闹得声势浩荡……叔父也带着门客响应了。新野宰带兵杀到了邓家,刨了我们的祖坟,毁了宗庙……叔父家的庄子也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我们……是不能够再留在新野了……”   阴丽华全身僵住。怎么……怎么会这样?   刨祖坟,毁宗庙,烧庄子……这与禽兽何异!   她突然一把钳住邓穗的手,急问:“那我表哥表嫂呢?他们怎么样了?”   邓穗被她抓得狠了,痛得瑟缩了一下,忙道:“叔父和婶娘没有事,他们一早就带了门客和孩子去往棘阳了。”   阴丽华心头一宽,也慢慢松开了手,过了半晌,才道:“你同邓奉也要去棘阳?”   邓穗摇头,“还不知道,要听他的安排。”   阴丽华再次沉默下来。原本这一切都应是在意料之中的,刘起兵,邓晨全程参与,出谋划策,钱帛箭弩,只怕他的功劳也是最大的。刘起兵之初,她便问过阴兴,邓家会如何,阴兴语焉不详,一语带过,她也未曾多加留意,却没想到终是落了个今日的结局。   祖坟被刨,宗庙被毁,何等残忍!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刘元和三个孩子无事。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认识的,便是他们,她打从心底里面视他们如亲人,实在不希望他们出事。   “丽华,我今次来,一是来向你道别;再者也是想要告诉你,阴邓两家盘根纠结,羁绊甚深,如今邓家出事,已经堪堪要连累到阴家。”她拉过阴丽华的手轻轻握着,“你与刘秀……已经不能……”话说一半,她知道阴丽华会明白的。   阴丽华沉默,她自然知道邓穗这一番肺腑之言是为她好,可是这样的事情,又如何能由得了她?若是真能由得了她,她又何至于躲不开刘秀,一步一步让心沦陷至此?   从头到尾,他不曾主动,她不曾逃脱。   邓穗离开后,阴丽华匆匆下楼去找阴兴。   邓穗说的没有错,阴邓两家世代联姻,盘根错节,邓家落到如今下场,阴家不得不防。可是阴识不在家,阴兴纵然再老成,也终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何经得住这般厉害的考验?少不得要同邓夫人商量了之后请族中叔伯支撑一下门头的。   但在此之前,她却需要向阴兴问明一些事情。她总觉得,有许多事情,阴兴故意瞒了她。   阴兴的书房外守了个断臂的哑仆,原是阴氏庄园的佃农之子,后来阴氏庄园扩建时,不慎砸断了手臂,阴识便将其调到了阴家堡里做个守门人,倒也不曾亏待过他。   见到阴丽华过来,哑仆行了礼,抬手便要敲门,阴丽华抬手制止了他,示意他退下,哑仆为难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过了一会儿,才躬身退下。阴丽华原想推门进去,却不经意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刻意压低的声音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刘……欲攻宛……小长安……甄阜……”   “大雾……设计全歼。”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落在阴丽华心头,却犹如一声惊雷,手足俱废,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习研站在阴丽华身后,自然也听到了,一样惊得脸色发白,但看阴丽华身子一软,忙伸手搂住了她,却不敢发出一丝的声息。   阴丽华死死抓住习研,瞪大双眼,过了许久才堪堪定下心神,站直了身子慢慢地往回走,不远处站着和习研一起侍奉她的另外几个奴婢,她细细地思索,突然开口,“下个月不就是嫂嫂的生辰了?”问的却是另一个奴婢,湖绿。   湖绿躬身浅笑着答,“诺。”   阴丽华直视前方,微扯嘴角,“这要好好想一想,该送嫂嫂一些什么好?”   习研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着接口,“少主母爱琴,姑娘何不……”   她未说完,阴丽华便点头微笑,“是了,嫂嫂每晚都是要弹琴的,我倒也养成了每晚听着嫂嫂的琴声入睡的习惯了。”说着走到了阴夫人的居所。   第五章 舍命相随(1)   “娘。”人未至,声先闻。   阴夫人与阴识的妻子虞氏正闲话家常,听到阴丽华的声音,虞氏忙起身见礼,叫了声:“小姑。”   阴丽华笑着回礼,“原来嫂嫂也在。”   阴夫人看她笑意盈盈的样子,也是开心,道:“你今日倒是心情好。”   阴丽华笑道:“这不是想起了下个月便是嫂嫂生辰,自然开心,女儿还想着要送嫂嫂一些礼物呢。”   “是么?”阴夫人看向跪着的湖绿,得她含笑点头后,才笑道,“你想送你嫂嫂什么?”   阴丽华笑着依着虞氏,娇嗔地道:“现在自然不能告诉你们。娘,我想出去市肆一趟。”   邓夫人微微皱眉,“现在外头这样乱,你出去我不放心,你想要什么,叫湖绿或习研去市肆买就行了,你就不要去了。”   虞氏接口道:“是呀,小姑,听说外头又有起兵造反的,乱得很,你亲自去倒是怪叫人不放心。还是叫奴婢们去好了。”   阴丽华不依,“这是送给嫂嫂的,我自然要亲自挑。”   她这样说,虞氏自然是最高兴的,眼角眉梢掩不住的喜悦,与邓夫人对视一眼后,才稍遮下喜悦,道:“你有这份心就够啦,嫂嫂已经很开心了。你就不要亲自跑一趟了。”   阴丽华抿抿嘴角,起身就要离开。   邓夫人无奈地瞪她,“想去就去吧,多带些仆婢,快去快回。”转向虞氏略带些无奈道,“这才是个不省心的,就说两句不让她去,你瞧瞧这脸就下来了。”   她心里明白阴丽华想要出去不单单只是为了给虞氏准备生辰的礼物,但看着女儿拉下脸来,心中总归是不舍。再说她在家中数月未曾出去,到底是委屈,她也舍不得女儿不高兴,索性这次就如了她的愿。   虞氏自然赔笑,“小姑纯善,一心为着旁人着想,是谁都比不了的。”   阴丽华嘴角抽搐了一下,再回身,已是满脸盈盈笑意,“多谢娘,多谢大嫂。我去去就回。”   仆婢忙着准备马车,阴丽华在房间内张开手臂,让习研与湖绿二人为她更衣,三绕曲裾勾勒出玲珑身段,累金丝挂珠钗并一支镏金绕银丝的步摇插入青丝。离开时,她看了一眼铜镜,模糊的人影,眉目沉静安然。   马车旁,阴兴冷冷盯着缓步而来的阴丽华,“姐姐这是要去做什么?”   阴丽华笑,“市肆,兴儿要同姐姐一起去么?”阴兴不是阴识,到底还小,还没有阴识那么难对付。   果然,阴识听罢,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马车缓缓驶离阴氏坞堡。   等到了市肆,阴丽华面沉似水,只说一句,“去小长安。”   同在车里的习研与湖绿同时惊呼,“姑娘!”   阴丽华冷眼看过去,直视习研,双目凌厉,犹如寒风吹雪,“要快。”   习研嗫嚅着,迟疑了一下,撩开车帘,告诉车夫,改去小长安。车夫迟疑不敢改行,习研呵斥了他一句,“这是姑娘的意思,要快些。”   湖绿拉了拉阴丽华,“姑娘不是要去市肆么?怎么突然要去小长安?”小长安在宛城以南,姑娘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做什么?而且听闻那里正在打仗。   阴丽华双手交握,闭目不答,沉静如水。   她越是如此平静,湖绿便越是紧张,忍不住大声叫,“姑娘!”   阴丽华突然睁开眼睛,双目如箭,直射入她心头,一字一句,冷如冰凌,“究竟你是姑娘,还是我是姑娘?我要去哪里,还要听你安排不成?”   湖绿瑟缩,“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她抽回衣袖,合上眼睑,声音冷淡,“若想回去告诉我娘,你现在就可以下去。”   第五章 舍命相随(2)   这样疾言厉色的阴丽华,不要说湖绿,就连习研都是第一次见,早吓得瑟瑟发抖,伏下身颤抖着,“奴……奴婢不敢……”   习研看了看阴丽华面无表情的脸,拉了拉湖绿,小声在她耳边道:“我原道你是个聪明人,却没想到你竟这样傻。你凡事只听夫人的,帮夫人看着姑娘防着姑娘,可你却忘了,咱们姑娘可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姑娘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连夫人都舍不得她不高兴,你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胆子,敢阻拦?今日你拦了姑娘,纵是得了夫人的高兴,可若姑娘不要你,你可还能再留在阴家?”   这个时代,奴婢本就卑贱,惹了阴丽华不高兴,湖绿本就惊得面色泛白,又得习研这一番连恐带吓,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如今这天下,到处兵乱,满新野可还能找到比阴家更安全之处?湖绿是宁死都不愿离开阴家的。   阴丽华睁开眼,略带赞赏地看了习研一眼。   习研得意地抿嘴一笑。   此去小长安,走了整整一日,却没想到,越往南走,入眼便越是荒凉。阴丽华揭开窗帘往外看,田地里枯草荒芜,路边几株老槐,树干枯枝兀自萧条地往外延伸,树下几堆白骨累累,触目苍凉。分明是傍晚时分,田边错落的几间茅草屋里却不见有炊烟升起,紧闭着柴扉透不出一丝人气。   抓着窗帘的手慢慢握紧,骨节泛白。   这样的景象,让她浑身发抖,她一把抓住习研,声音尖锐地叫,“停……停车!”   习研吓了一跳,忙抓住她叫,“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阴丽华一把推开扶她的习研和湖绿,扶着车把狼狈地跳下车,双手紧紧攥着裙裾,颤抖着四下张望。   这是一处小村庄,依田错落几户人家,茅檐低垂,离她最近的一家院子里还种有一棵只剩枯枝的老树,门口依坐着人,骨瘦如柴,却不见一丝生气。   死寂。   以前跑新闻的时候,也见过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一些社会边缘人物的生存惨状,可却从来不曾见到这样不见一丝人气的村庄。   荒芜的凄凉,路有饿死骨。   想一想她是怎样的生活?   珍馐美食,锦衣华服,仆婢成群。   她忍不住牙齿打战。   习研早看出她神色举止有异,此刻更是吓得瞪大了眼,一把搂住她的手臂,大叫:“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阴丽华死死盯着前方,一对母女从屋后走出来,孩子身段不高,离得远了,看不清面貌。她突然一把推开习研,朝那对母女奔过去。   习研怔了一下,叫着追过去,“姑娘,您要做什么?”   那对母女看到她们先是站住了脚,那妇人却突然屈膝对着阴丽华跪了下去,连磕了几个头,突然站起来,掉头便跑,也不理身后的女儿。   阴丽华突然大叫,“不要走,等一下,不要走。”   但那妇人却转过屋角,等阴丽华跑过去,就再也不见了踪迹。   找不到那妇人,阴丽华喘息着看着眼前的孩子。瘦弱的身躯,单薄的衣衫,一双大眼睛惊恐万分地望着她,带着些防备。   她蹲下身,轻声问:“你叫什么?”   孩子闪烁着大眼睛,紧抿着嘴角,不肯开口。   阴丽华对习研道:“去,拿些肉脯来。”   习研惊疑不定,冲湖绿做了个手势,让她去拿。待肉脯拿来,阴丽华递到那孩子面前,脸上带着温和地笑,“你想吃么?拿去吃吧。”   孩子紧紧盯着肉脯,不停地咽口水,但仍旧不敢接过来吃。阴丽华见状撕下一块,放进自己嘴里,“你看,多好吃啊!”   第五章 舍命相随(3)   孩子见她吃了,突然伸手将肉脯抢了过来,一大口便咬了下去,塞得满嘴都是。   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吃相,阴丽华突然想起,她坐在阴家隔离出来的那座城堡里,看到的是假象世界。她以为新野的现状,便是这个朝廷的现状,却从来没有想象过,在新野之后,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究竟是怎样的一副惨状。   只有眼前的才是真相。颗粒无收的田地,路边饿死的白骨,死寂无人气的村子,还有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满目疮痍。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递了一块肉脯给眼前的孩子,轻声问她。   孩子吃了她的肉脯,想是看出了她并非坏人,迟疑了一下,怯怯地吐出两个字,“……枝兮。”   枝兮,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村子里的人呢?”   “……”摇了摇头。   “你爹爹与你母亲呢?”   枝兮回头望了望妇人离开的方向,眼泪涌入眼眶,扑簌簌地往下掉。耸动着双肩,边抽气哽噎着,“爹……爹……被抓……抓走了……娘……娘……”   阴丽华心头酸涩,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轻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   带着枝兮来到车旁,她问驾车的奴仆,“此处距小长安还有多远?”   奴仆躬身道:“还有不到半日的路程。”   阴丽华点了点头,扶着枝兮上车,“快点赶路吧。”   奴仆迟疑,“姑娘,现在这天……”   阴丽华不理会他,扶着习研和湖绿的手上了车,习研对奴仆使了个眼色,要他不要多问,只管赶路便是。   阴丽华的心思旁人猜不透,习研却是能猜到一星半点的。事关刘秀,不论多晚,阴丽华都是要赶过去的,绝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但等到了小长安,能否赶得上通知刘秀?能否见得到刘秀?习研却又忍不住怀疑。她看了看阴丽华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脸,却又不敢问出口。   一阵马嘶,车突然停下,奴仆微颤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姑……姑娘……前方过不去了……”   阴丽华睁开眼睛,看向习研,习研忙伸手撩开车帘,伸头向面看,突然尖叫一声,丢下了车帘,几乎缩成一团。   “姑……姑娘!是死人!”   阴丽华大惊,推开习研撩开车帘,一眼望去,果然遍地的横尸,血腥气一阵一阵地直扑鼻端,引人作呕。她双手痉挛地抓起布帘,就要往外面冲,湖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惊叫:“姑娘,您要做什么!”   阴丽华猛地推开他,手脚并用地跳下车,奴仆强自镇定,跑到她面前拦住她,“姑娘,这里都是死人,我们要快些回去。”   此时的阴丽华状如疯子,他哪里拦得住她?就着明亮的月光,踩着满地的横尸与刀剑兵刃,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突然有呻吟声传来,她的裙裾被一只手紧紧抓住,她回头一看,一个浑身血污之人,在做垂死的挣扎。   死的都是谁?死的都是哪里的人?刘秀呢?刘秀在哪里?   “刘……欲攻宛……小长安……甄阜……”   “大雾……设计……全歼!”   轰的一下,阴丽华突然站住,如遭雷殛。猛然甩开那只手,又往回跑,掀开车帘将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枝兮一把抓了出来,厉声问:“今早这里是不是起大雾了?”   枝兮吓得大哭,阴丽华神智混乱,厉声大喝,“说!”   枝兮面无人色,点了点头。   阴丽华手一松,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已经晚了。   习研与湖绿顾不得恐惧,跳下车将她架起来,便要往车上托,“姑娘,这里都是死人,不能待了,我们得快些回去。”   第五章 舍命相随(4)   她一开口,倒是叫阴丽华清醒了过来,推开两人便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边跑边叫着:“刘秀!”   尖厉的声音划破夜空,惊起一阵鸦鸣。   “刘秀——”   习研等人眼见阴丽华状若疯狂,顾不上害怕,慌忙要奴仆制了火把,举着追过去,在后面大叫着,“姑娘,不要再往前跑了。”   “姑娘——”   火光凄厉地照亮身后,阴丽华在遍地的伏尸里不停地寻找,声嘶力竭地嘶喊着刘秀的名字。她凄厉地喊着他的名字,但心中的某个角落却侥幸地想着,刘秀不该死在这里,史书上分明记载的,他是长寿的,他不会这么早就死掉的。   可饶是如此,她却又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错记了史书,此刘秀是不是彼刘秀?此阴丽华是不是彼阴丽华?不确定,一切都不确定。   刘秀,生死未卜。   不是!不是!不是!她抢过习研手中的火把,一具一具尸体地翻过去,仔细地辨认,都不是刘秀。月亮掩进云层,四周漆黑,火光之下的她浑身血污,发乱钗斜,满目狂乱的悲切。   习研与湖绿吓得大哭,一边一个搂着她,“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呀!”   阴丽华狠狠推开他们,咬牙森然道:“去找!去把他找到!”   两人手足无措,惊恐地望着狂乱的她。   她突然厉声尖叫,“去找——”   两人惊吓之下,与奴仆一起手足并用爬开去寻找刘秀的尸体。   阴丽华直着眼珠子看着他们离开,突然软下身子,跪坐在一具尸体前,过了许久,缓缓地望着四下伏尸,心死如灰。   刘秀,若早知你今日死在此处,我又何必喜欢上你?   耳畔有风吹起,带着凛冽的寒意,伴随着满地的死尸,犹如亡魂的怨气,鬼哭神泣。   可是,哪一个会是刘秀?   “姑娘——”惊叫声自前方树下传来,带着哭音。   阴丽华瞪大了双眼,硬着脖子极慢地转过头,连呼吸都停止了。   刘……秀?   听着那边的哭声,她动了动眼珠子,手里的火把突然落在身旁的尸体上,燃烧了尸体上的布帛,立刻起了大火。她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火光之下,四具尸体,三小一大,都是女子。   她瞪眼看着,突然松了一口气,大口地呼吸。不是刘秀,还好,还好不是刘秀……这才发现,原来自听到习研的惊呼,她便一直都屏着呼吸,直到这时。   习研掩着嘴大哭,“表夫人。”   阴丽华突然看向习研,失声道,“表嫂?”   推开一旁的湖绿,扑过去扒过女子的脸。火光之下,满脸鲜血,闭目已无呼吸的不就是刘元!   “表……表嫂……”   她慌乱地抬起刘元已僵硬下来的尸身,紧着嗓音尖叫,“表嫂,表嫂你醒一醒,表嫂,我是丽华!表嫂!”   慌乱间却又看到另外三个小的,忙放下刘元扑过去,“芝儿……芝儿!玉儿!宁儿!”   她将邓芝搂进怀里,伸手又去捞邓玉,又要捞邓宁的小身躯,却突然抱着她们一头栽到了地上。   带着血腥的风在耳边猎猎,有大点的雨滴砸下来,如人眼泪。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大雨很快落下来,砸在身上,湿透了衣服,透骨的冰冷。她将邓芝、邓玉、邓宁三个孩子抱到刘元身边,探手也不知道抓住了谁,喃喃道:“铁锹,去找铁锹……”下雨了,她不能让刘元和三个孩子被风吹雨淋,可是她也带不走她们,她得让她们入土为安。   雨水顺着骨和血流入土地,她在大雨里到处找,突然摸到一把长剑,爬过去抓在了手里。吓得几个仆婢冲过来便要与她抢,她挥剑便砍过去,几人不敢近前,她不管不顾地在地上猛刨。握着剑柄不方便,便双手抓着剑刃,鲜血立刻顺着剑身在雨水的冲刷下往下淌,她无知无觉。   第五章 舍命相随(5)   习研一把搂过狂乱无知的她,哭得肝肠寸断,湖绿抢过她手中的剑,拿裙裾包裹住她的手,在另一旁哭。   “姑娘,不要再找了……不要再找了……”   阴丽华攒起力气,推开两人,跌跌撞撞走了两步,隔着雨帘看着黑漆漆的四周,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悲伤,混着雨水流过脸颊。她弯下腰,嘶声凄厉,“刘秀——”   摇摇欲坠的身子倒在地上。   雨声哗然,漆黑的夜里,有人伸手将她扶起,紧紧揽在怀里,在她耳边焦急地道:“是我,我没有死。”   熟悉的声音让阴丽华浑身一僵,努力抬手抚上那人的脸,确认了以后,胸中大悲大喜交替,紧紧搂住那人,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   谢天谢地……   谢天谢地他没有死……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   刘秀将她紧紧箍在怀里,“我没有死,我没有死,我还……活着!”喑哑的声音犹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刘这几场胜仗打下来,意气风发,未免有几分激进心理,一心想着要拿下宛城,却没想到在大雾弥漫的小长安中了甄阜与梁丘赐的计,汉军大败,死伤无数。刘氏家眷连同刘秀的二哥刘仲、二姐刘元和三个女儿,共数十人,尽数命丧于此。   汉军败退棘阳,小长安并不安全,刘秀便连夜将阴丽华带往棘阳,与姐姐刘黄、妹妹刘伯姬住在一处,当是有个照应。十二月的天,她淋的这场雨几乎没要半条命,好在照顾得当,隔了两日,竟也慢慢好了。   阴丽华慢慢握住刘伯姬的手,不知道要怎样去安慰她,她心里明白,在悲伤与死亡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甚至是虚伪的。   “三哥带着我逃走的时候,是遇上二姐了的,三哥要拉她上马……”刘伯姬用罗帕掩住嘴,失声痛哭,“可是,二姐她……她死活不愿意上马……她只说……她只说……”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阴丽华努力眨回去眼睛里的泪水,颤声道:“别说了,别说了……”那些惨烈的场景,连想都无法想象,她又如何忍心再让刘伯姬重述一遍?   “二姐她说,‘这一匹马救不了我们几个人,我们不能都死在一起,你们要好好活着,快走!’……我和三哥是活下来了……可是二姐……二姐和几个孩子却……”将这些说完,她伏在榻上哭到不能自已。   这时刘黄慢慢地进来,双目通红,脸颊微有些浮肿,想也是这两日尽是在哭了。阴丽华站起身,她一直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刘秀的这位孀姐——她的丈夫两日前已死于小长安。   “阴姑娘,这两日要你陪着伯姬,难为你了。”   阴丽华不知该如何接口,只得摇头说了一句,“不会。”   刘黄叹了口气,“你看我们这一摊子,章儿、兴儿两个孩子天天哭闹着要找娘,到处是哭声。伯升那里也不好过。”   这些阴丽华自然是知道的,甄阜与梁丘赐赢了小长安之战后,乘胜把物资留在蓝乡,率领精兵十万南渡潢淳水,抵达临水,在潢淳水与沘水之间扎营布防,又破坏身后的桥梁,以示破釜沉舟绝不回师的决心。新市兵、平林兵眼见汉兵多次败退,而甄阜、梁丘赐又要大举进攻,这些人已经出现了逃跑的意图。不光刘焦头烂额,就连刘秀都面含忧色。   拦下了习研和湖绿的跟随,她一个人在府内走了一圈,拦住一人,问:“知道刘文叔刘公子在何处么?”   那人却先是上下打量了她几个来回,突然咧嘴一笑,“你是阴丽华!”并非是疑问,而是肯定。   第五章 舍命相随(6)   阴丽华眉峰微动了一下,敛衽一礼,低眉浅笑,“诺,不知先生讳字?”   那人嘿嘿一笑,“我叫刘稷,早就知道阴姑娘了,夫人未过世前便想要见姑娘一见,只可惜……”脸色一黯,但随即又笑开,“姑娘闻名不如一见,果然担得起新野第一美人之称啊!”   阴丽华忍不住抿嘴,这些话放到现代,那自然是没什么,但在这汉朝,也真称得上孟浪了。刘稷,原来也是刘家人,他说的夫人又是谁?   “你家夫人是?”   “自然是文叔的母亲了。夫人之前一直操心文叔的婚事,他始终不愿娶妻,也不知他究竟看中了哪一家姑娘,自从听二姐说……”他笑得暧昧不明,“知道是阴姑娘以后,便一直想要见姑娘一见。”   这个刘稷,真是口没遮拦,什么话都说,简直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你不是要找文叔?他在那里。”   顺着刘稷的手指,看到刘秀站在一棵枣树下,他对面站着刘,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刘稷笑嘻嘻地跑开,她慢慢走过去,停在不远处等他们结束谈话。刘秀看到了她,嘴角露出温浅笑意,她抿起嘴角,回他一笑,却正好看到刘转头看过来。   她收起笑,远远敛衽一礼。   刘微点了点头,转向刘秀说了句什么。她看到刘秀看着她,嘴角又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蓦然脸红。   “这里不比阴氏坞堡,只怕你住不习惯,我过几日便想办法将你送回去。”   阴丽华脚步微顿了一下,“我能说我不回去么?”   刘秀转身,与她面对面,表情不变,似乎她的回答,他已了然于胸,只是微微叹息,“小长安的惨状你也看到了,我怎能放心让你留在这里?”   阴丽华抬眼与他对视,淡淡一笑,“有你在,我还怕什么?”   刘秀双眸墨汁乌玉,深深看着她,一动不动。   阴丽华被他看得晕生双颊,忍不住想,在他这个古代人面前,她的话是不是太大胆了些?   但他却突然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她的手拿起,五指渐渐收拢,握在掌心。阴丽华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用力,与之相握,抬眉一笑,眼波流转。   “下江兵五千余人前日抵达宜秋,我同大哥商量了,明日我们与李通亲自前往拜访,若能联兵,能解得眼前之危,那是再好不过。”   “下江兵?”阴丽华想了想,“可是成丹、王常等人?”   “诺,只要和下江兵联合,再加上这里的新市兵,则棘阳之围可解,宛城可再徐徐图之。”   “可是,”阴丽华迟疑,“甄、梁二人手握十万精兵,而汉军与新市军再加上下江兵一共才……这相差太大了。再说,那王常也不一定就愿意联兵。”   刘秀笑,“这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说服他。”   阴丽华笑而不语,她仍旧是那一句话,有你在,我还担心什么?   次日,刘亲自带着刘秀与李通去往宜秋游说王常联兵,而习研与湖绿则围在阴丽华身边劝说她离开。   “姑娘,这里实在不是姑娘您能待的地方,兵荒马乱的,奴婢还又听说前方又有十万军围着,已经有人开始逃跑了。姑娘啊,您这样可不是要惹夫人忧心吗?”   阴丽华自然明白习研的意思。她的担心也是对的,这里有谁不知道她是新野阴丽华?用她的话来说,阴识在新野算是最大的土豪了,财大势大,谁人不知?而阴识疼妹子也是出了名的,她这个阴识最疼爱的妹子、别人口中的新野第一美人,到底是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这样平白无故地跟着刘秀出现在这里,惹人闲话是必然的。   第五章 舍命相随(7)   可是,刘秀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而她走到这一步,也已经没有了回头路。只要她回到阴家,阴夫人震怒之下,是势必要将她嫁出去的。若她想要与刘秀在一起,那个家,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回。   “湖绿,你回去吧,回去告诉我娘,就说……”她紧了紧捏着的拳头,“我现在还不能回去,请娘原谅,他日凭娘责罚。”   湖绿扑通跪倒在阴丽华脚边,大哭道:“姑娘,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阻拦姑娘了。求姑娘不要赶奴婢走……”   她突然大哭,阴丽华却是懵了一下,奇道:“你哭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   习研也担心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叫了声,“姑娘……”   阴丽华看她一脸的担心,明白过来。她让湖绿回阴家去,阴夫人自然会怪罪她护主不力,只怕听到她不愿意回去,还会迁怒于湖绿,将湖绿赶出阴家只怕还是最轻的,重些怕是还要受责罚。   在这个时代,奴婢的命最轻贱。   “你不必担心,我写封帛书你带回去,交给我娘,她便不会赶你走了。”   湖绿仍旧摇头哭求着。   阴丽华心一软,有些不忍心。但再想,她在这里,一仆两婢又带有一个半大的孩子,总归是不好的,而习研跟着她的时间最长,与她最有默契,她自然是不舍得习研回去的。还是只有硬下心肠将湖绿赶回阴家了。   “你起来吧,你在阴家的时间也不短了,该是了解我娘的。”   湖绿哭着回答,“夫人最是和善不过……”   “这就是了,那你还怕什么?”   “奴婢……奴婢……”   “回去吧,让夫人安顿一下枝兮,说我很快就回去了。”   刘秀与刘回来的第二日,王常带领五千下江兵来棘阳与汉军、下江兵、新市兵会合。刘以好酒好肉款待,几方立下盟约,正式合兵。   三日后,即十二月三十日,联兵乘夜攻下蓝乡,将甄阜军中辎重尽数截获。因是要过年,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截获的这批物资,又添了几分的喜气,于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战利品。   一扫数日来的低迷,各家各户都在喜气洋洋地准备着过年事宜,阴丽华在现代时虽不能说是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之人,但真正自己下厨做饭也还是寥寥无几的,而来到这里之后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说厨艺,她是连个“会”字都不敢当。   所以看着刘黄和刘伯姬在厨房里忙碌,她竟是连个下手都打不了,反被刘伯姬推出来道:“这些你是万万不会的,再弄了一身脏,反而不好。你要是闲着,便去教教章儿识字吧。”   阴丽华无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阴家千金,旁人岂能轻易使唤?哪怕刘黄、刘伯姬是皇族之后,身体里流淌着这个朝代最高贵的血液,但她到底是刘秀的座上宾,这几分薄面,她们也还是要给的。   留了习研给刘黄姐妹打下手,她一人信步出了宅院,到处走走看看。刘秀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刘忙军中诸事,阴丽华想见他一面都难,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阴丽华却已知足,比之前想要见他却得想尽借口,已经好太多,哪怕只是遥遥看上一眼,也好过想见而不得。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慢慢往前走。   “你就是阴丽华?”   阴丽华回头,直裾深衣的年轻男子,狭长双目微有些上挑,看着略带了几分轻浮与流气,挑着嘴角,笑出几分桃花相。她一眼便瞧出,这个男人不同于刘稷的不拘小节,爽朗不羁,眉眼间尽带着浪荡子的风流之气,一看便知是不可相交之人。   第五章 舍命相随(8)   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后,她冷淡而不失礼地欠身,“诺。”   男子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她面前,目光放肆地打量着她,牵起嘴角道:“果然是个美人,文叔的眼光还是这样好。”   阴丽华脸色微沉,后退一步,冷淡地道:“阴姬与公不熟,先行告辞。”   转身,又被男子拦住了去路,听他笑嘻嘻地道:“认识了不就熟了。我乃刘玄,文叔的族兄。要说起来,可都是自家人呢。”   阴丽华却是悚然一惊,猛地抬头,“刘玄?”   原来他就是刘玄。   刘玄见阴丽华满目惊讶,笑着又凑近了她,道:“原来你也知道我?”   阴丽华掩在衣袖下的双手紧握,微有些发抖,这才是一个可怕的人。突然拿不准主意,对他的喜恶,是该掩还是不掩?   “不,阴姬不识得先生,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不识得我,你又为何怕我?”   阴丽华原想置之不理,但实在忍不住,冷笑一声,回头,“你觉得我是在怕你?”   “难道不是?”刘玄倚着墙,似笑非笑,“不怕我,你躲什么?”   惹不起,难道我还躲不起?阴丽华张口欲反诘,却突然发现自己竟中了他的激将法。垂眸遮掩,再抬起时又换了淡淡的笑,“既然您这么说,那就当是阴姬怕了您吧。”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刘氏姐妹的院子里,习研忙迎上来将她身上的大氅接过,笑嘻嘻地告诉她,刘秀已经回来,正在屋子里陪刘章与刘兴两兄弟玩耍。她嗔了习研一眼,进了屋。看到她进来,刘黄笑着招呼了一声,体贴地带两个孩子去了厨房,将安静的房间留给他们。   刘秀包裹住她的手,发现一片冰凉,放在嘴边呵了口气,道:“外面又下雪了,你就不要出去了,太冷。”   他的关心,阴丽华听得出来,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我方才在外面碰到了你的族兄,刘玄。”   “怎么了?”   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摩娑着,慢慢地道:“你能跟我说一说这个人么?”   刘秀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想了想,道:“圣公当初入平林军,是因为其弟为人所杀,他集结了一些门客,想要报仇。结果因其门客出事,复仇未成,只得避吏于平林。官兵抓不到他,便将族伯抓去顶了罪。他无奈之下使出了诈死之计,使人持丧回舂陵,等官兵放了族伯后,他才又逃匿。发生瘟疫后,绿林军解散,王匡、王凤和马武几人起兵,陈牧与廖湛为了响应他们也起了兵,圣公这才去投奔了他们,在陈牧军中做了安集掾之职。直到我们与平林军合兵时才得以相见。”   阴丽华沉默不语,单从刘秀说的这些事情上来看,她无法判断刘玄其人,若说他有多大能耐却也不见得。只是谁也料不到,刘与刘秀那么聪明的两兄弟,却在这样一个人的手里,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   她打不定主意自己应不应该提醒刘秀,因为现在的刘玄仍是无名小卒一个,不管她跟刘秀说什么,都难免不会让人怀疑居心不良。   “……你与刘玄关系很好么?”   刘秀见她欲言又止,似是有些话难以启齿,心下略疑,却也不作多想,只是笑,“倒也不是。我生于南顿,自幼便长在那里,父亲亡故后,我们举家自南顿迁回舂陵。家中兄弟多,母亲一人支撑不起,我便养于叔父家中,与圣公倒也不常见面。后来我去往长安游学,回来时他已在平林避难。”   这几年,阴丽华也是没少听人说起刘家生活艰难,只是却是第一次从刘秀嘴里听到。家中没了支柱,孤儿寡母的回到舂陵,虽是养在叔父刘良家中,但心中总也是不好过的吧?刘总称他为“刘仲”,可是却不曾想过,他那么心地柔软的一个人,每日在田里劳作,为的又是谁?   他这样一个总是为旁人着想的人,想着他将要经受的那些,她突然无法自抑地心疼。伸出手将他抱住,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地道:“再多的苦难你都能经受得住,你一定会幸福的。”   刘秀温柔地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诺,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便一定会幸福。”   阴丽华闭上眼睛。不论将来刘怎样或刘玄怎样,都不是她最关心的,她只要刘秀能活着、能好,便知足了。小长安那一夜的惊慌恐惧她永生难忘,三年的时间,她将这个男人刻进了骨子里,爱他,胜过自己。   心中藏之,何日忘之。   第六章 君子一诺(1)   正月初一,原应喜气洋洋家家户户迎新春,但刘氏宗族死伤过半,又实在让人喜不起来。大年夜,想起过世的亲人,刘黄与刘伯姬相拥而泣。   刘突然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人都死了,哭又有什么用。”   刘黄抹了一把眼泪,怒目而视道:“现在你倒说起我们来了,要不是你非急着打小长安,我们能落到这步境地?能死这些人?这个年我们能过成这样?”   终究还是亏心,刘动了动嘴角,没能说出话来。   刘黄一怒之下冲口而出的这句话,带着掩饰不住的怨愤,丈夫、兄弟、姐妹,一多半的人死在了小长安,这道伤是无论如何都洗不去的。   席间一直沉默不语的邓晨慢慢地起身,开门去了外面。   阴丽华看着他僵直着背走出去,转头看了一眼刘秀,见他微点头,便向刘家姐弟欠了欠身,起身追了出去。   冬雪锁院,邓晨并未走远,就站在院子里,纷纷扬扬的大雪已落了他一身。   “表哥。”   邓晨回过头,她看到他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是在笑,“怎么出来了?外头太冷。”   阴丽华走到他身边,“我陪表哥说说话。”   邓晨没有言语,阴丽华便陪他沉默地站着。   “谢谢你,丽华。”   阴丽华知道他在谢什么。自她来棘阳至今,这是她与邓晨第一次见面,刘元和三个孩子是她先发现又亲手埋葬的,想必刘秀都告诉他了。   可是她却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他。之前祖坟被刨,宗庙被毁,虽可气,却不至于成伤,但这一次毁掉的却是一个美好的家,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她不知道那几日邓晨是怎样熬过来的,但将心比心,这些日子连她都不敢去想刘元和三个孩子,还有那一夜小长安的惨状,每想一次便觉得双手发抖无法自抑,又何况是切肤之痛的邓晨?   “死者已矣,表哥,你只有保重你自己,表嫂和三个孩子在天之灵,才能安息……”   邓晨仍旧是沉默,又过了许久,才沙沙地开口,“元……”   只说了这一个字便没有再说下去,阴丽华等了一会儿,抬眼看他,才发现夜色中,他咬紧着牙关,下颌紧绷。明白了他没有问出口的话。   “表嫂走得很干净。”   “……那就好,好歹……”他声音里有些隐忍不住的哽咽,顿了一下,又道“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别人家中,那时候她是去看望朋友。”阴丽华看到他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容,似是又看到了与刘元初见面时的情景,连声音都变得轻柔,“那时她才十七岁,笑起来的样子比花朵儿还要美上几分。我当时便想,若我能娶得这个姑娘为妻,那该多好……”   “后来我爹娘请媒人去舂陵求亲,没想到她就答应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她嫁给我十年,上孝敬我父母亲,下疼爱我弟妹,对我总是事事顺从,这些年我们从未红过一次脸。真的,全家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   阴丽华默默听着,这些她自然知道的。用她的眼光来看,刘元是中国古代妇女的典型,温柔善良,懂得持家,会照顾人,最能懂得一个“全”字,但却也不乏烈性。为了保全弟妹的性命,宁愿牺牲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后来她常想,若当时刘元带着孩子上了马,那又会怎样?   只怕,都会死吧?   若说这是刘家人的血性,却又不能不想起汉高祖刘邦,为了保命他又做了什么?将自己的孩子一个个踢下马车。   高祖之后,同样是亲情,刘元的做法完全与高祖相悖。更何况,姐弟之亲,又如何能亲得过母女之亲?可是刘元却做得到牺牲女儿保全弟妹。她想,也许这便是刘元这个妇人的伟大之处吧?   第六章 君子一诺(2)   换位思考一下,换成是她,她能不能够也做到这般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答案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生死面前,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像她这样自幼学的就是弱肉强食的本领,又干的是新闻这一行,对这个由肮脏勾当构成的世界再了解不过,所有人们坚持的天真与纯善最终都会被摧毁殆尽,失去本来面目。她总觉得这才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本质意义。   在刘元的身上,人心的纯善,被放大了无数倍呈现在了她的面前。她想,她大概永生永世都忘不掉刘元和这件事给她带来的震撼。   “表哥可曾后悔?”   “后悔?”邓晨叹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后不后悔已经不重要了。已经失去了所有能够失去的,没有退路,只能义无反顾,计不旋踵地走下去,没有别的选择。”   邓晨踩着吱吱呀呀的积雪离开院子,阴丽华沉默地看着他的身影在皑皑白雪的夜里慢慢消失。突然觉得脸上一片冰冷,伸手一摸,化在脸上的雪水被寒风一吹,竟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冰,眉毛上几片雪花被她抹下,冰冷的手贴在脸上,透骨的冰凉。   这个烽烟四起,朝代更迭的现在,什么才是最轻贱的?   人命。   人命才是最轻贱、最不值一提的。   身后有脚踩雪地的吱吱声,她回头看,是刘秀。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但她却知道,他是在自责。从刘元死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在自责。   “他……没有怪你。”   “我知道,他没有怪我,”他的声音在静谧的雪夜里格外的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痛苦,“他虽不说,但却也掩盖不了因为我的懦弱而没能求回二姐和三个孩子的事实。”   阴丽华将他紧紧抱住,飞快地摇头,“你没有错,你是对的,在那种情况下,你如果不带着伯姬逃跑,死的就不止是表嫂她们母女三人了,你这么做至少保全了你和伯姬,给刘家留下了最后的希望。”   刘秀揽住她,将头埋入她的发间,慢慢地有温热的眼泪落入头发里。   “你不要总是自责,心里记着她,将来为她立庙祭祀,你再做补偿吧。”她温柔地,给他最需要的安慰,“你的苦难,才只是刚刚到来而已,你没有退路,必须要战胜它,这是老天给你的考验。在跌倒的地方站起来,你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她撤回手臂,将冰冷的手放在他的脸颊上,“‘怎么不见得就是我呢’,这句话旁人不信,但我信。”   刘秀定定地看着她,黑暗之中他准确地攥住了她的眼睛,不知道她的这份笃定是从哪里来的?   “你……”   刚张开口,阴丽华却突然踮脚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她唯一能够想到的,安慰他的方法。   偷袭蓝乡成功后,正月初一早上,汉军从西南攻打甄阜,而下江军则自东南攻打梁丘赐。直到吃早饭时,梁丘赐军全面溃败,甄阜及部下看到之后四散奔逃,汉兵紧追不放,直将他们逼退至沘水以西。联军战后清点,连同甄阜与梁丘赐在内,被杀及溺死的人竟有两万多人。   消息传至后方,留守在棘阳的刘氏宗族均欢欣鼓舞,刘黄匆匆赶回来拉着刘伯姬收拾东西。   “快些收拾东西,要离开这里了。”   刘黄边为刘章兄弟穿上厚衣服,边道:“赢了这一场仗后,伯升打定主意乘胜逐北一举拿下淯阳,我们要随他们一起走。”   习研听后忙自后面拉了拉阴丽华,小声恳求地叫:“姑娘……”   阴丽华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习研的意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再跟着他们走下去,会有怎样的结局,谁都猜不到。   第六章 君子一诺(3)   可是又有谁能知道,对整个结局最清楚不过的,恰恰就是她阴丽华?   只是,现在她自己也开始犹豫了。即使旁人不说,这样不清不楚的,她要跟着他们走到哪一步为止?真的要抛下阴家,不管不顾地跟他们走到底么?在淯阳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可若就此回去,又要何时才能再见得到他?   刘伯姬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见她怔然不语,上前拉了拉她的衣袖,“丽华,你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看着刘伯姬,突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伯姬,收拾好了么?要走了。”   刘秀的声音自门口传来,突然却不突兀。   她回过头,看到他一身风雪走进来,眉目依旧温润中透着坚毅。只对她温柔一笑,却让她一瞬间打定了主意。   不管前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她都要随他走下去。   走在联军后面,阴丽华与刘黄、刘伯姬姐妹同车,听着前面传来的消息。   甄阜与梁丘赐的十万大军被刘大败,二人通通毙命,此事传至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耳中,二人便都欲带兵马回守宛城。刘将联兵列成阵式誓师,焚烧积聚的财物,打碎锅碗,击鼓前进,以示破釜沉舟,乘胜逐北之决心。   淯阳城下,联兵与严尤、陈茂兵相遇,联军势不可挡,将汉军家眷护在两里之外,便与严、陈二部兵士厮杀在了一起,一场大仗下来,足足斩杀严、陈二部共三千多人。没想到严、陈二人竟丢掉部下径自逃走。   至此,淯阳已尽被联军拿下。   之后,刘又乘胜围困宛城,得意之下,自号柱天大将军。   “看来王莽已经开始惧怕大哥了,竟以五万户食邑,十万斤黄金和上公之爵位来悬赏索取大哥的人头,还令长安城中官署与天下的乡亭都把大哥的画像挂在墙上,每日用箭射他的画像。”说这些话,刘伯姬没有担心与恐惧,面上尽是骄傲之色。   刘黄嗔了她一眼,“你不担心,反倒还高兴。”   “我自然高兴,这说明大哥威名无人可及,连王莽都害怕了。我做妹妹的,自然骄傲。”   刘黄与阴丽华相视而笑。   刘伯姬看她们笑,转凑到阴丽华面前,笑道:“大哥这次连夜兵分三路攻蓝乡、杀甄阜与梁丘赐,又大败严尤、秩宗,这条计策可是三哥出的。怎么样,你得不得意?”   阴丽华微窘,怎么又扯到她身上去了?   刘伯姬见她窘迫的样子,得意地道:“看你还笑我。”   几人正在笑闹,却听到外头的脚步声,不一时,陆续进来了刘、刘秀、邓晨、李通、李轶、刘稷、刘嘉等人,脸色都不太好。   因为都不是外人,她们便也没有避开,刘黄先出声问:“伯升,你们这是怎么了?”   刘看了看她,没说话。   倒是刘稷,砰的一拳重重捶在长案上,怒喝一声,“本来起兵图大事之人便是伯升兄弟,更始又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做个皇帝!”   他此言一出,刘黄和刘伯姬都怔住,不明白刘稷这话里的意思。却只有阴丽华,瞬间白了脸色。   更始,更始……   刘不言语,邓晨制止了刘稷的嚷嚷,“不要乱说话。”   “难道我说的不对?刘玄小儿何德何能?他可上阵杀过一个敌军?可为咱们汉军立下过丝毫功劳?现在凭什么一句话就要让他当皇帝?”   刘黄这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刘,急声问:“圣公?要让圣公当皇帝?为什么?”   刘稷咬牙切齿,“竖子张卬,我早晚要亲手宰了他!”   刘秀道:“不可冲动。”又转向刘,“大哥,事到如今,我们只有认了。”   第六章 君子一诺(4)   刘面沉似水,始终沉默不言。   刘稷瞪大眼盯着刘秀,怒道:“认了?你说得轻巧。咱们拼死拼活,图的是什么?就这么拱手让给别人?咱死那么多人,白死啦?”   刘秀反问:“不然要怎样呢?”   刘稷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一句,“竖子不足以为谋。”   阴丽华被他逗笑。连“竖子不足以为谋”都出来了,这个刘稷,还以为自己是范增呢?   刘黄与刘伯姬一再追问,李通才缓缓道出原情。   原来自甄阜、梁丘赐被杀以后,每日都有许多百姓前来投兵,短短数日,人数便已达到十余万人之多。义军早已不复初时携家带口四处流窜的狼狈相,已经逐渐步入正轨。于是更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反王莽,而能顺应百姓心理的,也唯有立刘姓宗族的人为天子这一条。   但这个皇帝究竟要让谁来做?这个问题却成了众将纷争的对象。   刘与王常相交甚深,他与下江兵众人还有刘氏宗族自然是推举刘为帝,但王匡和王凤是什么人?虽说他们是土匪,但却也绝不是什么平凡角色,否则平林、新市二军又岂能在王莽的数次围剿下却仍旧岿然不倒?他们坚决主张立更始将军刘玄为帝,也称得上是刘称帝最大的一块绊脚石了。虽然舂陵刘氏与下江兵极力相争,但最终却还是平林、新市的绿林军占了上风,执意拥立刘玄为天子。   刘见双方纷争至此,势必要先退一步,以稳局势,便以“赤眉军自青州、徐州两地起兵,人众多达几十万,又有南阳已立刘姓宗室,恐赤眉再立刘氏为天子,便定然会发生自相争斗,如今王莽尚未消灭,而刘姓宗室又互斗,如此必定要使天下人疑虑而又自损威势。再者有陈胜、项羽之例在前,最先起兵打出帝号的,便极少有能如愿以偿者。而舂陵离宛城不过三百里,仓促拥帝,势必要成为天下之目标,而受制于人。倒不如我等灭了王莽,完成讨伐新朝大业后再行称帝,亦为时不晚”为由,欲将此事化小。   但却不曾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一人——绿林将张卬。   就这么个小人物,拔剑击地,只一句话便坏了刘所有计划,“疑事无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   此人若非与刘有仇,便必定是刘曾得罪过他。   只此一句,便彻底定了王匡、王凤等人的心,连同朱鲔、马武、陈牧等人,俱主张立刘玄为帝。   刘彻底落败。   阴丽华一直想不通,初时在汉军中,她根本就不知道有刘玄这么一号人,就算后来见到刘玄本人,知道了他就是后来的更始帝,她也一直想不透,一直默默无名的刘玄怎么就能按下刘刘秀兄弟的风头,一跃成为皇帝呢?而王匡与王凤二人又为什么放弃刘,而坚持要立刘玄呢?   王凤与王匡二人给出的理由是:刘玄乃长沙王刘发的嫡系子孙,而刘却只是长沙王的旁系子孙,自然立刘玄更能服人。   所谓立嫡立长,刘又能有何话可说?   她猜测其中自然是有刘其人霸气外露,威慑力太强的原因,想那王匡、王凤这群乌合之众本就是做土匪买卖的,当初与刘氏兄弟联兵也不外是为了几个财物而已,惯于无法无天不受约束。一旦刘称帝,那他们自然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但是刘玄就不同了,这人看起来性格懦弱平庸又无能,所谓傀儡,不就是掌握在手心里面,随意捏扁搓圆的么?   利可共而不可独,谋可寡而不可众。   看来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   第六章 君子一诺(5)   二月一日,义军在淯水边的沙滩之上设坛,刘玄羞愧流汗地上了高坛,受众人朝拜,改年号,宣布大赦。   新皇帝登基,必然是要分封群臣。且他是由绿林之人推举登上高位,王匡、王凤、朱鲔等人便少不得要身居高位。   果不其然,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陈牧则为大司空。至于舂陵军刘氏,刘良作为族中长辈,是为国三老,刘为大司徒,刘赐为光禄勋,刘祉为太常将军,而至于刘秀,仅得太常、偏将军之职。   至此尘埃落定,任偏向刘兄弟的众将如何愤懑不服,都再无更改的可能。   刘秀虽只得一偏将军之职,却始终言笑如常,似是并未将眼前险恶的形势放在心上。一出争帝的戏码,让舂陵刘氏兄弟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这片基业,几乎分崩离析。现在看似众心归一,一片平和,但谁也不敢保证,刘玄和王凤等人是不是已经对刘氏兄弟起了杀心?   阴丽华思来想去,还是找到了刘秀。   “他们既然敢公然与你大哥争帝,就必然是早有预谋的,刘玄只是个傀儡,他们下一步还是会对付你们,你要小心。”   刘秀拉着她往僻静处走,边道:“这个我知道,只是如今兵权已在朱、王三人手中,我们只能就范。”   “你要准备怎么做?”   刘秀想了想,吐出两个字,“笼络。”   “王常?”   刘秀笑,“他与大哥本就相交甚深,又为人正直,本就是向着我们这边的。我说的是马武、李通几人。”   阴丽华点了点头,马武此人她也有过一面之缘,是个流匪,个性倒是与刘稷有几分相似,是个豪爽之人;而李通最先是与刘氏兄弟图谋起兵的,与刘秀、邓晨最是相熟,再加上她也数次看到李通找各种理由去她与刘黄刘伯姬三人居住的院子,说是有事,但明眼之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找借口接近刘伯姬,二人倒也是有几分郎情妾意的意思在里面。有了这一层关系在,李通是不可能再向刘玄靠拢的。   “而且我大哥在军中素有威名,他们暂时还不敢动我们的。再说,我们舂陵兵的实力他们也还是有几分顾忌的,刘玄现在刚称帝,他们还需要我们。所以暂时我们还是安全的。”   阴丽华皱眉,“那也要小心一些,不怕一万还防着万一呢。”   她知道他才是最终能够活下来的那个人,她今天提醒他留意的,也并非是他,而是他大哥刘,那个木秀于林的人。   可是,要她怎么跟他说刘会死的事?且不说他会不会信,她又如何能说?若刘不死,历史上的刘秀会怎么样?现在的刘秀又会怎么样?   她不敢冒这个险。   “你兄长伯升公为人豪爽,在军中又颇有威望,算是对他们威胁最大的一个人,只怕会成为他们第一个要铲除的目标。这第二个只怕就是你了。”   她的紧张刘秀看在眼里,浅笑着将她揽入怀里,安慰着她,“我知道你在担心,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你担心的事情我也已经想到,也提醒了大哥。我们会小心的。”   王凤等人敢公然与他们争帝位,他如何会不加小心?更何况他们的杀机已经显露了出来。他又怎能大意?   但这些却不能说给阴丽华知道,不想她太过担心。   阴丽华紧紧搂着他,“君子之权谋政,小人之权谋邪。你要小心。”   刘秀浅笑,“放心,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阴丽华在他怀里笑。这个男子,真是不说则已,一说便是惊人的。从那一句“如何不见得是我”到这一句“天之未丧斯文”,说出来的话,惊人,却也必能句句实现。   第六章 君子一诺(6)   是啊,只要天不亡他刘秀,谁又能奈何得了他?   刘秀将她送回去,却在半路遇上刘玄。   “拜见陛下。”刘秀神色平静地揖礼。   阴丽华稍迟疑,随他一起揖礼。   但刘玄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既不许他们起身,又一言不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阴丽华皱眉,这个刘玄绝对是有意为之。   过了一时,他才淡淡吐出一个字,“可。”   “谢陛下。”   刘玄现在是皇帝了,他若不先行离开,他们便不能走。   阴丽华低着头猜测,这个刘玄到底想要干什么?   “阴姑娘……可曾婚配?”   阴丽华先是一怔,随即身体僵硬,警惕地扣紧双手。自她跟着刘秀从小长安到棘阳起,对于他们的关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不信刘玄不知道。他这么问,必然是有什么预谋。   正不知如何作答之时,却听刘秀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回陛下,臣正欲请媒人去往阴家求亲。”   此言一出,阴丽华的心突然重重一跳,带了些惊喜的颤抖。她跟他来到了这里,虽然彼此意会,但他们之间的事情真正放到台面上当着旁人的面大方地摊开来说,却还是首次。她原以为,他一直是被动的。   但抬头看到刘玄面无表情的脸时,心却又慢慢沉了下来。   “这么说,就是还没有婚配了?”   刘秀答,“诺,”稍顿,才又躬身,“臣斗胆,想请求陛下下诏赐婚。”   刘玄眉梢微挑,突然冷冷一哼,“朕可不喜欢给人赐婚,偏将军还是自己去阴家求吧。”   说完拂袖而去。   刘玄离开后,刘秀起身,略略舒了一口气。   阴丽华面呈忧色,“这个人喜怒无常,说话又让人摸不着头脑。我总觉得他对你有敌意。”   刘秀笑着安抚她,“没事的,我应付得来。”   他说应付……   阴丽华眉峰动了动,那方才说要去阴家求亲的话,也是应付么?她开始不确定。面前的这个男人,太会隐藏自己,她甚至是越来越看不清他。一直以来,主动的那个人都是她,而他,一直在被动地接受她,直到如此的亲密,他却仍旧未曾对她说过一句喜欢。   去阴家求亲,是不是只是说来应付刘玄的?   她自认聪明,却总也免不了在对待自己的感情事上当局者迷。这段感情,她投入得越多,便越是无法冷静看待。   刘秀看她低眉沉思,表情犹豫不定,伸手探了探她的脸颊,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阴丽华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个明白。她现在虽然在这汉朝,但骨子里却仍旧是个现代人。羞涩不是借口,想不明白的,就要问清楚。她必须要弄明白刘秀的心意,否则,就算是飞蛾扑火,她又如何做得到义无反顾?   她盯着他的眼睛,口齿清晰地问:“去阴家求亲,可是当真?”   刘秀不躲不闪,黑沉沉的眼眸与她对视,一字一句,“诺,此事在你决心留在棘阳那一日起,我便与大哥商量过,只是这些日子战事连连,一再地耽搁了下来。”他执起她的手,“两日后我要与王凤一同前往昆阳,你等我一个月,等战事稍歇,我即刻去往你家中求亲。”   阴丽华微抿了抿嘴角,过了许久,才浅浅笑出来,“人家说,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君子一诺重千金,刘秀,我信你。”   刘秀双手抚着她的脸颊,双目沉沉,“你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被人家笑话了多少,我……如何舍得再让你……”   阴丽华不等他说完,揽住他的脖颈,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够了,有你这一句话,就足够,我什么都不怕了……”   第六章 君子一诺(7)   刘秀将她紧紧抱住,埋首在她发间,低喃,“丽华……丽华……刘秀何德何能,竟得你如此……”   阴丽华再次想起那句话,展眉一笑,隐有泪意,“文叔……文叔……丽华几世之福,才得你深情眷顾……”   她仍旧在期待,等他亲口对她说出那句话。   只为那一句话,让她付出什么都可以。   更始帝刘玄称帝不久,长安便传来消息称:王莽染黑须发,以显示自己内心安定,又立杜陵史谌之女为后,设后宫,遴选嫔妃一百二十人,地位封号均比照公、卿、大夫、元士等。   之后,王莽大赦天下,诏曰:“王匡、哀章等讨青州、徐州之盗贼,严尤、陈茂等讨前队之盗贼,明告以宣,降者不杀、守约者不杀,但若仍执迷不散者,将遣大司空、隆新公王邑领百万大军以灭之。”   很显然这个时候王莽已经意识到了,南阳郡刘玄的称帝,已经对他构成了极大的威胁。此诏书虽尽显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王者之气,但却也不免暴露其冲风之衰,强弩之末的四面楚歌之危,这些举动不过是王莽的外强中干,自欺欺人罢了。   阴丽华心中很明白,到了这个时候,王莽这个皇帝,怕是做不久了。   三月,王凤与刘秀领兵直攻昆阳,随后又率军北上,攻克定陵、郾县等地。刘败了严尤与陈茂后,进军包围了宛城,此时宛城守城者是棘阳守岑彭与严说,这二人有勇有谋,实为刘大敌。刘秀将所得十万斛粮食以及大量的牛、马等财物,尽数转运至宛城刘处,助其尽早攻下宛城。   阴丽华人在淯阳,却突然收到了阴家家奴送来的家书。信中并未有出言责备她的任性胡为,只是说新野已起了战乱,家中决定暂弃阴氏坞堡,先迁徙别处,以避兵乱,让她好生保重自己,待家中安顿好,便来寻她。   并不是阴夫人的语气。   莫非是阴识?他自长安游学回来了?   阴丽华握着帛书,心思不定。新野起兵乱是早晚的事,这个不意外,只是阴识要举家迁徙避乱却是她没有想到的。阴家门客千人,护院奴仆百人,在新野找不到第二家能够与之比肩,算得上是最大的豪门旺族了。而阴识又与新野各职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新野兵乱,阴家应该不至于会受到太大的冲击。   可是阴识要举家避难,为什么?   难道是为了她?   她握着帛书的手紧了紧。她一意孤行离开阴家,跟着刘秀辗转棘阳、淯阳等地的消息,必然早已传遍新野。她心中只想着自己的感情,却从未想过,会不会连累阴家……   “大公子自长安回来了?”她握着帛书,细问家奴。   家奴躬道:“诺,大公子已于八日前回到新野。”   “他可有要你带话给我?”   “大公子不曾要小人带话给姑娘,只说姑娘看了帛书自会明白,要姑娘好生保重自己,不必担心家中。”   挥退了家奴,阴丽华开始有些坐卧不安,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面呈焦躁之色。   习研在身后拉住她,道:“姑娘,您要是担心,我们现在就回去吧!”她是一直不愿阴丽华继续留在淯阳的。   阴丽华犹豫,如果就此回去,那她跟着刘秀走到这一步,又所为何来?如果她回了阴家,又将会怎样?她要怎样面对阴夫人和阴识?阴识信中虽只字不提她离家之事,但她却敢肯定,在战乱面前,阴识不过是暂时没有精力管她的这些事,等他腾出精力,她必然难以过关。   “如果我回去了,会怎样?”她问习研。   第六章 君子一诺(8)   习研稍迟疑,“……尽快让姑娘嫁人。”   “那就是了,”她慢慢平静下来,看着习研,“这些年你跟着我,将我的所有事情都看在眼里,若我娘和大哥逼我嫁人,你认为我又会如何?”   习研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慢慢地道:“奴婢不知道姑娘做这样的选择是不是对,奴婢只是知道,姑娘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是有损姑娘与阴家名声的……但姑娘若是回去,夫人便又会逼着姑娘嫁人,姑娘心里只有偏将军,若是嫁给旁人,怎样都是两难。”   阴丽华浅笑问她,“你说我要怎么办?”   习研呆了呆,讷讷地道:“奴……奴婢只听姑娘的。”   阴丽华叹息一声,“坚持下去,将来带给阴家的便是无上的煌赫与尊荣,哪怕是为了这个,就让我坚持下去吧。”   她喃喃自语,习研并未听太清楚,便问:“姑娘您说什么?”   她笑笑,“没什么。”起身,开门出去了。   时值三月,正是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院子里满地的落红与淯阳城外的战乱饥荒形成鲜明对比。有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落得更急,打着旋随风飞舞,如同一场桃花雨一般,倒也煞是好看。她抚了抚手臂,三月的天,还真是有几分乍暖还寒的意思。习研忙拿了大氅给她披上,拢了拢,又系好了带子才退开。她站在桃花树下看了许久,忍不住想起“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习研见她看得入神,便浅笑道:“姑娘喜欢桃花,奴婢便折几枝给姑娘插到房中去吧。”   阴丽华淡淡地笑,“我不爱桃花。不过是随便看看罢了。”   习研顿了顿,不解道:“姑娘分明是最爱桃花的呀。早些年,每到这个时节奴婢都要给姑娘折了插到房中的,姑娘总是最喜欢不过了。”   阴丽华知道,习研说的定然是她没有穿越过来之前的那个“阴丽华”,她也不争辩,只是浅浅一笑。   这时一名男子在院门口张望,阴丽华看了看,却是李通。   她示意习研过去问,习研抿嘴笑,“不用说,定然是来找伯姬姑娘的。”   阴丽华也笑,这李通每隔两日便来这里献些殷勤,醉翁之意,只在伯姬。好在也是刘氏姐弟乐见的,便也默许了他们,照这样看来,只怕也是好事将近了。   果然,不一时,便看到刘伯姬随着习研走了出来。   看到阴丽华脸上打趣的笑,刘伯姬倒也是大大方方地随她笑去。刚要往李通处走,却又折身转到了桃花树下,凑近阴丽华促狭地笑,“三嫂你也莫笑我,我可是知道的,三哥找了朱祜,近期便要去你家提亲了。”   阴丽华“嗳”了一声,微微红了脸。   这种事情放到现代,倒也没什么,两人商量婚事,或被朋友拿来说笑,再正常不过。只是她在这里三年,已经慢慢融入了这个朝代,和刘秀私下商量婚事倒也没觉得羞怯,只是被刘伯姬这样一打趣,却忍不住晕红了脸。   刘伯姬见她脸红,得意地笑着离开。   等刘伯姬离开,习研忙拉了拉阴丽华的衣袖,“姑娘,伯姬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阴丽华点头,“诺。”   “可是,大公子已携主母他们离开新野,偏将军又如何……”   习研这样一说,阴丽华方才想起来,是啊,阴识带着家人离开了新野,刘秀又如何去提亲?   这还真是阴差阳错。   咬着下唇,不免有几分懊恼。   习研转到她面前,看着她,“姑娘,容奴婢说句不分尊卑的话。您到底是个姑娘家,又是出身金贵的,这样的事您……您……”顿了两顿,下面的话,到底是没敢说出来。   但阴丽华却懂得她的意思。古代女子向来自矜自持,尤其是像阴丽华这样出身好的,更是要矜持端庄,婚事自是由父兄做主,哪里有像她这样私下商量自己婚事的?   她苦笑,却不知该怎样向习研说。   她将刘秀放到了心里面,走到这一步是水到渠成。但这个时代的人,门当户对重过两情相悦。她不确定阴识能否看出刘秀这潜力股,但她知道,阴夫人是定然看不出来的。   她若不趁着这个机会与刘秀将事定下来,将来在阴夫人那里,是必定要横生枝节的。   第七章 昆阳之战(1)   拿下昆阳、定陵、郾县后,刘秀转往宛城,助刘攻宛。直到阴丽华院子里的桃花谢时,才回到淯阳。   刘黄、刘伯姬姐妹心疼他各地辗转,不免落泪叨念他几句,他也只笑着宽慰一姐一妹。刘氏姐妹自然也明白,刘秀说是回来探望姐姐妹妹,实则还是心里思念着阴丽华,便也不忍扰了他们短暂的相处,拉了习研,退出了房间。   阴丽华看着他益发消瘦下来的脸,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入手的肌肤满是男子奔波劳顿留下的粗糙。   这个她来到这个时代第一眼便看上的男子,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刘秀密密地将她搂入怀里,在她耳边道:“我托人去了新野,但是你家中已人去屋空。”   阴丽华伏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轻轻“嗯”了一声,“我大哥着奴仆送了家书过来,他带着家人迁徙别处,躲避兵乱。”   “……只怕,还要再委屈你一些时日了。”   阴丽华在他怀中抬起头,嫣然一笑,“我并不觉得委屈,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愿意跟着你。”   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刘秀心中猛然一热,又带些微微的疼,低头噙住她的嘴唇,辗转亲吻。   阴丽华揽住他的脖颈回吻,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相濡以沫。   一吻结束两人安静地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难得的好时光却很快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文叔,快出来。”是刘嘉的声音。   刘秀脸色微变。   阴丽华放开他,低声道:“你快去吧。”   刘秀重重吻了吻她的额,放开她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等阴丽华在房中稍顿,只隐隐听到刘嘉急声道:“王莽发兵号称百万,征召天下精通兵法者六十三家与数百奇人异士,直奔昆阳而来,看样子是要助宛城脱困。这样一来,首战必是昆阳,王凤那些人已经存了逃跑的心了,伯升不在,你快跟我回去。”   阴丽华忙推开门追出去,院内却已经不见了刘秀的踪影。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就只为这一面。   刘黄忧心忡忡地跟她说刘秀匆匆离开的原因。   原来自王莽知道了严尤、陈茂败给刘之后,大怒之下派遣大司空王邑,与大司徒王寻一同发兵平定崤山以东各地起义兵。同时征召通晓六十三家兵法之人为军官,任用巨人巨无霸为垒尉,又赶来虎、豹、犀、象等猛兽以助军威。   王邑到了雒阳后,在各州郡挑选精兵,由州郡长亲领,会集起来共有四十二万人,号称百万;其余的正在路上走,旌旗、辎重千里不绝。直到五月后,王寻、王邑离开颍川南下,同严尤、陈茂会合。百万大军直扑南阳郡。   百万大军,如此规模,阴丽华阅遍秦汉以来的史书,从未曾见过如此出师之盛的。看来,王莽灭刘玄之心,势不可阻,这次是把全部的身家都押上了。   只是这个巨无霸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他可以驱令虎、豹、犀、象这些凶残的猛兽?   她浑身一震,猛然想起。王寻、王邑领百万大军直扑南阳郡,必经之路是哪里?   昆阳!就在颍川与南阳郡之间,通往南阳郡的必经之地。难怪刘嘉说首战必是昆阳。   她抓住刘伯姬的手,微颤声问:“你说,你三哥去了哪里?”   “昆阳。”   阴丽华脸色惨白,颓然坐倒在地。   昆阳……   刘伯姬见她脸色有异,忙问:“丽华,你怎么了?”   阴丽华直直盯着她,问:“伯姬,你不怕么?”   “怕什么?”   “王邑、王寻百万大军。”   “怕,怎么不怕。”刘伯姬叹了口气,“大哥、三哥这里才多少人?我怎能不怕?可是,自从小长安之后,我便知道,怕也没有用,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只能往前走下去,没有回头的可能。再说,我相信我大哥三哥,他们总能护着我们的。”   第七章 昆阳之战(2)   刘伯姬说的这些话,安慰不了阴丽华,百万大军围攻昆阳,就算刘秀不死,谁又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会不会受伤?这不是几千几万人,而是百万。就算是拿脚踩,也能荡平了一个小小的昆阳城啊!血雨腥风地走过去,谁能保证他不会出事?   刘伯姬嘴上说不担心,但还是找来了留在淯阳的李通,与刘黄两人抓着他一迭声地询问。李通这时已是柱国大将军,虽然也是担心,但总不好再惊着刘氏姐妹,只得捡些安全的,一一细答。   安慰了刘氏姐妹,便急匆匆地离开,刚出了院门,却突然被阴丽华拦住了。   “大将军,是要赶往昆阳么?”   李通稍迟疑,“诺。”   “大将军,你实话跟我说吧,昆阳城内守军有多少?”   李通犹豫着看了看她,他自然知道阴丽华与刘秀的关系,只是却不能跟她说实话,徒惹她担忧。   “阴姑娘不必过于担忧,昆阳城防守严密,无碍的。”   阴丽华摇头,“我算过,现在昆阳城的兵力,总共不过一万。”   李通微一怔,她是如何知道昆阳守军不过一万的?难道是刘秀同她说的?只是昆阳之危迫在眉睫,不容他再多想,便道:“姑娘先行回去等消息吧,不要太过担心了。”说完便转身要走。   阴丽华再次拦住他,坚定地道:“我同大将军一起去。”   李通皱眉,“阴姑娘,这不是去游玩。”   “我知道,所以才要与大将军一同去。”   “阴姑娘,”李通沉声,“大战在即,姑娘何以如此分不清孰轻孰重?此时的昆阳岂是姑娘想去便能够去的?你只要在此等候文叔便可。”   阴丽华不急不怒,淡淡地看着他,“你怎知我去了就是累赘呢?”   李通拂袖,“总之我是不会带你去的。”   “你不带我就自己去。”   “你——”   “姑娘,”习研自一旁奔来,扑通跪倒在阴丽华脚下,“姑娘不能去,奴婢死都不会让姑娘去的。”   阴丽华一把掀开习研,森然道:“刘秀要是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我若是死了,你又怎么活得下去?”她抬头看向李通,“谁都别想拦得住我。”   谁都别想拦得住她,不论是李通或是习研。   好在阴家三年,她偷着学会了骑马,不说骑术如何,但至少不会掉下马就是了。跟着李通出城,第一次骑马飞奔,将刘氏姐妹和习研的叫声抛至身后。   谁都挡不住她去见刘秀。   李通看她的眼光如同看一个胡闹的疯子,这个时候都想着逃命,谁还拼着命往昆阳城里挤?   她抛却这个时代的女子赖以为生的矜持、端庄、自尊与名声,为了他情愿付出所有她能够付出的,只求能够亲眼见到他平安无事。   到了昆阳城下,却看到城里的人携家带口纷纷向外跑,而外面的人却又拼命往城里挤,乱糟糟的一片凄惨景像。   李通拉住一人询问,原来却是因为城内百姓听闻王邑、王寻领百万大军围攻南阳郡,便纷纷想要逃出城,但出城不久却看到黑压压兵多势众,惊惧之下又要退回昆阳城,如此想要出来的和想要出去的,便挤成了一堆。   城门口乱成这样,却不见一个守军出来,但人堆里却分明有许多士兵跟着百姓一起挤来挤去,还有几个竟是军官打扮。   李通抽剑将一旁的木桩拦腰砍断,暴喝一声,“都给我回去。”   拥挤的人堆被他这一声吓得安静下来。   李通一剑扎向人群中一个士兵,“都给我滚回城里去。”   人群传来惊恐的叫声,不一时,便在门口散了个干净。   第七章 昆阳之战(3)   这时有守军迎上来,赔笑,“原来是柱国大将军,您快请进。”   李通咬牙,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率先进了城。   李通不知道此时刘秀究竟在何处,却也不敢将阴丽华随意丢在城中,只得带着她去往县衙。进去却不见有人,阴丽华紧跟着李通,在县衙走了一时,才听到远远有争论声传来。   李通不欲让她听到这些,只回头淡淡地道:“阴姑娘且先稍候,我进去看一看。”   阴丽华欠身,“有劳大将军了。”   李通进去,她退开几步,安静地等待刘秀。   昆阳之战打得有多惨烈她早就忘记了,这一仗究竟死了多少人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一道分水岭。   成与败,生与死的分水岭。   争论声远远传来,她听不太清楚,只是隐隐听到几个字,似是有关家小与财物的。她死死皱眉。到这种时候了,这些人为何脑子里还是只有这些?带着家小与财物四下奔逃么?   她心中烦闷,一股郁结之气发不出来,来回走了几步,不想再听下去,可又不敢走得太远,怕等一下刘秀找不到她。   “姑娘不要在那里转来转去的,要等人就坐下来安心地等。”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回身,不远处的树荫下看到直裾深衣的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丝毫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是眉眼之间却隐隐有丝冷淡的凌利流露出来。   她微怔了一下,微微施礼,“惊扰到先生了。”   那人依旧未动,只是淡淡看她一眼,过了一时才道:“不必担心偏将军,只怕现在这个时候,那些人最需要他。”   阴丽华眉峰微动,听他话里的意思当是与刘秀相熟的。   “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人却只是伸手一指,淡淡地道:“偏将军出来了。”   阴丽华忙回头去看,果见刘秀神色略疲地走出来,并没有看到她。她却管不了那么多,跑来昆阳城,不就是为见他一面?提起裙裾快步走了过去。   刘秀看到她先是一怔,才急忙拉过她躲到一旁树下,往日的斯文儒雅不复存在,急声道:“你怎会在这里?怎么来的?”   阴丽华看着他道:“我跟柱国大将军一起来的。”   刘秀皱眉,难怪方才李通示意他出去。   “你不能在这里,我立刻着人送你回去。”   阴丽华拉住他,“若你这么轻易便能将我送回去,我又何必来这一趟?”   大军压城,不刻便到,刘秀没有太多的时间与阴丽华争论,转头看到坐在树下那人,便拉着阴丽华快步走过去,“公孙兄,托你一事,还请帮我将阴姬送回淯阳城。”   那人站起身,又看了阴丽华一眼,想了想,微点头。   他又转头对阴丽华,“这位是冯异冯公孙,乃是我在父城所结交的朋友。你与他一起出城,回淯阳。”   阴丽华挣开刘秀的手,冷冷地问:“刘秀,你认为此战汉军必败?”   但刘秀却难得强硬:“不论是胜是败,你都不能留在这里。”   阴丽华昂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听好,刘秀,此战你必胜。我就在这儿等着你,我哪儿都不去。”   “你——”   “你们不用再争了,”两人争论不休,冯异看着前方匆匆跑进来的人,“这回怕是想走都走不掉了。”   刘秀脸色一变,阴丽华忙抓住他,坚定地道:“文叔你听着,昆阳城虽小却胜在坚固,且地势易守难攻,城内虽只有几千人,但对我们尚算有利,这回要想逃出生天,只能背水一战,拼死突围去城外求援。只要你出去了,城内的守军,加上你的援军,我相信你就一定会有办法赢回这场仗。”   第七章 昆阳之战(4)   “偏将军,快,定国公有请。”   刘秀被人拉着要走,阴丽华拉住他只说一句,“记住,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救我。”   刘秀急匆匆离开,冯异忍不住再次打量了阴丽华几眼,语带微讶地道:“你这样的女子,倒是少见。”   阴丽华平复下心神,微微一笑,“只怕先生与文叔亦属不打不相识,文叔为人如何,先生心中自有计较吧?否则又如何会随他来到昆阳?”   她答非所问,冯异也不计较,只淡淡一笑,这是一个聪明的女子。   “来到昆阳,我却是不得已的。”   阴丽华微挑眉梢,“愿闻其详。”   “异原为郡掾一职,与父城令苗萌共守父城。”   父城……阴丽华想了想,前些日子确实有传刘秀带军入颍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车乡。冯异出巡属县,被汉兵捉获的消息,原来是真的。浅笑,“败于刘秀手下,先生不亏。”   “谁说我败了?”冯异突然反诘。   阴丽华微挑眉梢,“先生若是没有败,又如何会在此地?此时不是应当在守父城么?”   “父城尚在,不过是异被擒而已。”   “可有区别?”   冯异眉目森然,冷冷盯着她,“刘秀久攻父城不下,若我尚在,与他公平对阵,胜负尚未可知。”   阴丽华突然失笑,“先生不愿服输的精神固然是好的,可惜你已经被刘秀所擒,你的假设,早就不存在了,”稍顿,“先生,阴姬曾听人说过四个字,今日送你。”   “哪四个字?”   “愿赌服输。”   冯异看着阴丽华,脸色瞬间数变。他巡城之时被刘秀设计所擒,实属憋屈窝囊,每每想起,心中自是不忿,却没想到,阴丽华只用四个字便直指要害。   愿赌服输。   他是男子,只讲你死我活,输便是输了,赢便是赢了,哪里还有“假若”二字?深深一揖,诚心道:“姑娘一席话,令异折服,多谢姑娘了。”   阴丽华见他眉目间似有豁然开朗之意,知道他定然是想通了。这是一个聪明人,一点即通,刘秀得此手下,对他也是一大帮助。   她略松口气,问道:“先生此行可有何打算?”   冯异想了想,“异的堂兄冯孝与同乡丁綝、吕晏都在刘秀手下。他们举荐我……与他们一同追随刘秀。”   “那先生怎么想?”   “我已同刘秀说过,异一夫之用,不足为强弱。有老母在城中,愿归据五城,以报德。”   阴丽华微怔,这个冯异……原来他已有心追随刘秀。之所以方才就被擒一事表示愤怒,只怕还是心中不服居多吧。不过想想也是,男人之间的战争不是向来如此?倒也不是冯异不聪明,只是当局者迷,男人往往更计较这些。但从来成败论英雄,谁都想当楚霸王,可也得有那个资本才行。   没有资本的,就愿赌服输吧。   只是两人说话的工夫,这县衙里来来回回便跑进了无数兵丁。冯异抓住一人,探问情况,得到的答复是,“新朝四十二万大军已然兵临城下。”   阴丽华心里怦怦直跳,四十二万敌军围攻一个小小的昆阳城,几千人对四十二万,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大军压城,不论现在王常这些人想要做什么,都已是徒劳,昆阳城被围成这样,谁也别想飞出去。请了刘秀回去,又能想得到什么办法来?   刘秀,他要怎么冲出去?他能想得出什么办法来?   王常等人急召刘秀进去商议许久,却也不见有结果出来。阴丽华等得心焦,只好接近两步,侧耳倾听,便听到里面粗声粗气的声音。   第七章 昆阳之战(5)   “偏将军一句‘坚守’何其简单。城中现在就这点兵力这点粮食,怎么个守法?连给城外那四十二万大军塞牙缝都不够。”   “只要守住了昆阳城,待援军一到,昆阳之危方才有转机。”虽被人步步紧逼,刘秀温和的声音仍旧不急不缓。   “援军?哪里来的援军?你上哪儿去找援军去?是去定陵?郾城?父城?还是那久攻不下的宛城?就是找来了援军,那么点够干什么?城外守着的是四十二万大军,不是四万。”瓮声瓮气的声音,一听便知是个莽夫。   “咱们都不说别的,自己死就死了,可不能连累着妻儿啊!要出去拼命可以,说什么我也得先将他们送走。”   “这话说的不错,咱们出来搏命是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了家人田产么,不能都死在这昆阳城。”   阴丽华捏了捏手指,大敌当前,竟无一可用之人。   “昆阳城内的兵马粮草本就不多,而新军势大,倘若我们并力抵御,或可破敌立功;但如果分散开来,势必不能一一保全。况且宛城尚未攻克,无法及时前来救援,一旦昆阳城破,新军长驱入城,不出一日,汉军必遭全歼。”稍顿,刘秀缓下音调,“诸位,为何到了如此境地,仍旧不能同心同德共谋抗敌之大事,反而一心想去保全妻儿和财物呢?”   刘秀声音不大,亦不咄咄逼人,但说出来的话,一字一句却直指人心。   屋内先是静了一时,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拍案高喝,“你当自己是苏秦还是张仪?张口闭口便是如何打仗,你可去过阵前?你杀过多少敌军?你只要动动嘴,你的脑袋尚在你脖子上,我们呢?我们杀出去了,可还有命回来?遇事不先想着妻儿,岂配为人夫人父?”   “是啊,偏将军无妻无子,不懂得为人夫为人父的心情,说这样的话我们可以理解你。但明知是死路还要往前去,那是傻子,我们纵是为了妻儿,也不会犯这个险。偏将军还请你不要再多说。”   阴丽华忍不住气得浑身发抖,强忍着自己不要冲进去,咬咬牙,再也听不下去,正欲转身离开,却又听到刘秀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诸位都知道我刘秀一怯懦,二无妻。但秀曾说过一句话,诸位不知道,今日我就说来给诸位听听。”   阴丽华停住脚,不知道刘秀想要说什么。   “刘秀虽无太高的宏愿,但却也曾有过一愿: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后来的阴丽华常想,若是时间就此静止在那一刻不知该有多好。只在他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她便如同手足俱废一般,动弹不得。这句话她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整整三年,一直期待着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当初他与邓禹一同饮酒时,说过一句话,她猜着便是这句,但心中到底不确定,亦怕猜错。她曾问过他,却被他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之后便没有再提及过。心中越发想知道,他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可是,直到她亲耳听到他亲口说出“娶妻当得阴丽华”这几个字时,她便觉得,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不管它只是一句情话,还是这个男人真心真意的肺腑之言,都不重要了。不论是什么,都没有这几个字重,哪怕要她即刻死去,她也心甘情愿。   不管将来她与他之间,会发生什么,她又将会如何,她都毫无怨言。只要有他这句话,一切足矣。   “诸位可知道,那阴丽华现在在何处?”他稍顿,似是深吸了一口气,“她就在这儿,就在这昆阳城里,她明知道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可她还是不顾一切地跑来了。就在诸位找我来之前,她同我说,她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等着我来救她。诸位,你们要救你们的妻儿,而我刘秀又何尝不想救她。”   第七章 昆阳之战(6)   室内鸦雀无声,阴丽华怔怔站在外面。   “只是想要救她,救你们的妻儿,我们便必须要做到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室内一片沉默,过了一时,才有人迟疑地问:“偏将军当如何计议?”   “如今昆阳城中兵将共八千余人,若要主动出战,势必难回,好在昆阳城虽小却坚,易守难攻,若只一个‘守’字,以城中粮草,或可坚持月余。所以当务之急便是如何突围,去搬援兵。只要援兵一到,则昆阳之危可解。”   “还请将军往细处说,谁守城?谁去搬援兵?”   “这还要请成国公定夺。”   话说到此,刘秀已然成功说服了这些人,下面应当是商议如何突围之事了,她默默地转身离开。   文叔,只为你这一句话,不管将来你和我之间会发生什么,我永远都不会恨你的。   “娶妻当得阴丽华?还真像是他这样的人会说出来的话。”冯异的声音就在身边,带着些玩味。   阴丽华转头直视他,淡淡地笑,“他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中有一个阴丽华,我心中便有一个刘文叔。”   冯异若有所思地点头,“如此甚好。”   “先生可愿帮他?”   冯异淡淡一笑,“现在这个时候,我纵是想走,也走不掉啊。”   “不,”阴丽华摇头,“我说的是将来。你可愿一直追随于他?”   冯异不置可否,“若他有命逃过此劫的话。”   “你放心吧,他定能迎来昆阳大捷。”   “你似乎很笃定?”   “诺,若能一直追随于他,先生将来也必定封妻荫子,贵不可言。”   “原来姑娘也擅谶语?”   阴丽华浅笑,“不,我什么都不擅,图谶什么的我也都不懂。只是我相信他这个人,我信他。这天下间有牧人御众之才者不少,但如他这般的,却没有。”   冯异失笑,“姑娘这是……”   “信口胡说么?先生,要不要我们打个赌?”   冯异却摇头,微叹,“赌倒不必,刘秀之才我早有见识,亦对他心悦诚服。他擒我之初,王凤朱鲔等人便主张杀我,是他极力保下了我。”   原来如此。   身后有许多的脚步声传来,看来是已经商议完了。她回过身找刘秀,正好看到他与李通、邓晨并一名虬髯大汉笑嘻嘻地一起走出来。   邓晨看到她先是一怔,而后满脸怒色地走过来,低斥,“你怎么来这里了?难道不知道危险么?”起初他听刘秀说阴丽华在昆阳尚有些不信,以为是他为了说服众人随口一说,却没想到阴丽华是真来了昆阳城。   阴丽华低头,叫了声:“表哥……”   “你简直是胡闹。”   刘秀上前一步,略略挡住了她,“姐夫……”   邓晨气骂,“你也是,你这是在陪着她胡闹。这是她该来的地方吗?”   如今阴丽华可算是在邓晨身边的唯一的亲人了,刘元三母女是他心底永难愈合的伤,如今阴丽华不顾死活跑来昆阳城,如何不会引起他的大怒?   这些刘秀与阴丽华都最清楚不过,也只得任他怒骂。   待邓晨拂袖而去,李通、冯异等人也都随之离开,将这极少的时间留给刘秀与阴丽华。   “你是守城,还是突围?”   “入夜后,我带十三人突围。”   “十三人?”阴丽华低声惊呼。   刘秀安抚她,“我这一次突围,人不求多,只求精。否则便是拖累。”   阴丽华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能活着回来么?”   刘秀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黑漆漆的眸子似是蕴含着灼热的光,却又幽深似海一般,静水深流,只简单一个字,“能。”   第七章 昆阳之战(7)   “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回来救我么?”   “诺。”   阴丽华抿嘴一笑,有他这一个字便够了。   当日众人商议出来的结果便是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等留守城中,而刘秀则与宗佻、李轶、李通、邓晨、马武、傅俊等十三人骑马趁夜从南门冲出去,到外面去调集兵力。   刘秀离开前不放心阴丽华一人在城中,便将她安排在了校尉傅俊的住处,又托傅俊的妹妹傅弥相伴。   可是十三骑,却要在重重四十二万大军的包围下逃出城去,何其艰难?他要怎么样才能够杀出去?他是那样文弱的一个人,怎样手拿长剑在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眼前尽是他品如淡菊温柔浅笑的模样,她无法想象他满身鲜血剑指敌首,破敌阵前的样子。   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不知道已经多久,只是隐隐看到城外冲到天际的火光与喊杀声,城内却安静到了死寂,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只有城头的灯与城外凄厉的火光融为一体,几乎要把这夜照亮。她抬头看看头顶的一弯残月,冷冷清清高挂在天际,和着火光,不动声色地照亮这城中的一切,肃杀却又透着几分凄凉。   厮杀声不停地传过来,她扣紧双手,知道那是他在火光冲天厮杀声中拼命。可是她却只能待在他为她安排的安逸城中等待着他的归来。   身旁的花在这样清冽的月光与火光下安静地盛开,随着微风摆动,如她一般盛开成一种等待的姿态。   “阴姑娘,”傅弥悄悄走近她,“进屋吧,夜里冷。”   她回过头,问她:“他们该冲出去了吧?”   傅弥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定然是能冲出去的。”她哥哥傅俊也在这十三骑之列,傅弥满脸担忧,安慰着阴丽华,也安慰她自己。   “是能冲出去的,”阴丽华自然知道他们是能冲出去的,她抬头看着月光,“我只是担心他会不会受伤。”   傅弥摇头。   十三个人从四十二万人的大军中穿过,谁能保证他们不会丧命,不会受伤?   抬头看着火光与月光交织的夜空,阴丽华长长地叹息,“这一夜,可真是漫长啊……”   小长安的那一夜,她撕心裂肺地哭喊,以为他已死去;可今夜看着月光,那种撕心裂肺的揪痛感再次呼啸而来,史书对这一夜的撰写只有短短一行字,可她的等待却是漫长到犹如一生一世。   一夜未有消息传入城中,破晓时分傅弥出去打探情况。   不多时,傅弥满面喜色地冲进来,一把抓住她,高兴地道:“阴姑娘,他们冲出去了,他们活着冲出去了。”   阴丽华扯动唇角,笑了笑,可悬着的心却未曾因这句话而落下半分。   冲出去了固然是好,可是他能不能求到援兵?能求到多少?要怎样杀回来?   “可是,我刚刚到城门处看了看,听说新军在外包了几十重围,构筑了数百座军营,我还看到城外有十多丈高的云车,只怕不刻便要攻城了。”   阴丽华沉默不语。   只盼王凤真能够如他所言,坚守住这座城池。   却在此时,有嗡嗡的破空之声传来,阴丽华不察,傅弥低声惊呼,一把扯过阴丽华将她扑倒在地上,带着她连打几个滚,顺势滚进了屋子里,再飞快地搭脚踢上了门。   阴丽华被她扑倒在地时,便知道定然是新兵围攻开始了。   果然,城外突然杀声冲天,钮鼓之声响彻整个昆阳城。傅弥护着阴丽华刚在墙角躲好,便有无数的弓弩乱发而至,箭如雨下,穿过窗棂布帛,直射入屋内。   第七章 昆阳之战(8)   城中箭雨不断,阴丽华与傅弥躲在墙角出不去,外面不光有钮鼓之声,又传来了輣车撞击城门的声音,惨叫声、孩子的哭闹声、巨物砸破屋顶声一时间闹成一片……   傅弥脸色发白,大声问阴丽华,“我们怎么办?”   话音未落,一块大石穿过屋顶,发出一声巨响,在她们身边落下,砸破的断木撞到阴丽华腿上,她痛呼一声,又被傅弥护着躲到了另一边角落。   傅弥拉过她的腿,“撞到哪里了?快给我看!”   阴丽华摸了摸腿,感觉没有流血,但却钻心地疼。她摇摇头,现在已经顾不得腿怎么样了,在屋里也不安全,只盼王凤能顶到刘秀搬了援兵回来。   强攻了一天,新军终于在入夜后停止了进攻。这一天撑得不容易,每个人都长出了口气。   阴丽华与傅弥瘫坐在地上,都是一副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样子。   外面有呜咽声和呻吟声传过来,阴丽华扶着墙想站起来,腿上却痛得厉害,还未站起来便又跌坐在了地上。因城外有云楼,傅弥不敢点灯,黑暗中摸索着扶起她,“你这样不行,我去找医工长。”   阴丽华摸了摸腿,已经肿了老高,“不要去了,外面不安全。何况,”她轻轻按了按,痛得咝了一口凉气,“何况现在城中伤者太多,你也不一定找得到医工长……”   傅弥急道:“可你这样不行啊,万一伤得重了怎么办?”傅俊如今追随着刘秀,而刘秀离开前又将阴丽华托付于她,不管阴丽华伤得重不重,等刘秀回来她都不好对他交代。   “没事,你不用急。我刚按了按,没伤到骨头,过两天就好了。我听到外面有人在哭,你能出去看看么?”   “诺。”   傅弥起身出去,但刚走两步却又被阴丽华叫住,“你摘下一个门板,抵着门板走,这样安全一些。”   傅弥失笑,“不用,我自幼跟着哥哥学武,躲避这些箭矢还是很容易的。”   “还是抵上门板吧,毕竟刀箭不长眼。”   傅弥拗不过她,摘下一个门板抵在身前出了院子。   阴丽华倚着墙,一手按着腿,抬头看天,也不知道刘秀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是不是搬到援兵了?昆阳的现状他知不知道?   在古代最大的不便之处就是没有电话,想联系都联系不到,这种生死两茫茫的感觉让她茫然不知所措,却又格外感到凄凉。   过了许久,傅弥终于抵着门板回来,遮住窗户后,她在角落里点了灯,“院子外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外头箭矢遍地,还有好些石头和死人。”她扶着阴丽华坐下后,拿出一包肉脯递给她,“你都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好歹吃一些吧。”   阴丽华摇摇头,她没有心情,更没有胃口。   “照新军这样攻法,昆阳怕是支撑不久了。”   “谁说不是呢,我看那成国上公也不是个有担当的人,我刚出去听到外头巡逻的官兵都在传他有乞降之意。现在城中人心惶惶。”   阴丽华摇头叹息,“王凤此人本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匪类,他能撑这一日已是了不起了。”说着又冷笑,“照今日这种打法看来,这一仗王邑正打到兴头上,我听说他之前围攻翟义出师不利,曾受过王莽责罚,如今领这百万之众,势必是要屠城的,前歌后舞,此人是想杀个痛快,王凤想投降,我看他也未必肯接受。”   傅弥叹息,“只盼偏将军快快搬了援军来解这昆阳之围吧。”   “不,我们要盼的是刘伯升尽早拿下宛城。”阴丽华盯着灯火,摇头道,“宛城虽久攻不下,可也已被围有数月,在粮草难继的情况下撑到现在已是极限,况且汉军主力都在宛,一旦刘伯升听到昆阳被围的消息,便必然会想法子尽快拿下宛城,以带兵来解昆阳之危。而宛城乃属南阳郡重镇,进可攻,退可守,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王邑他们的目的也是宛城,所以,现在昆阳城存在的意义不过是为刘伯升拿下宛城争取时间而已。只要宛城拿下了,即便昆阳被攻破,也是意义不大了。”   第七章 昆阳之战(9)   “那……”傅弥迟疑。   “放心吧,刘伯升围攻宛城时日已久,宛城守军此时已强弩之末,撑不了几天了,只要我们能撑过这几日,等攻下宛城,昆阳或可解围。”   傅弥长叹,“但愿吧……”   王凤坚守了昆阳城两日,在第三日果然城中遍传消息,王凤欲乞降。   傅弥正抵着门板要去寻水井打水喝,听到这个消息,大怒之下便要去杀了王凤这贪生怕死的恶匪。   阴丽华一把拉住她将她拖入屋内,“你不能去。”   傅弥以为她是担心她被捉,便道:“阴姑娘你放心吧,我和我哥哥是一个游侠师父教出来的,我的功夫不比我哥哥差。”说着柳眉倒竖,杀气毕现,“若说杀旁人不行,可杀那王凤老儿还不在话下。”   阴丽华扶着墙坐下,喘了口气,“你不能去,你若去了,昆阳城才会更加危险。”   傅弥安静下来,看着她,皱眉不解,“我不懂。”   “我问你,刘秀和你大哥他们冲出去是为了什么?”   “搬援兵啊。”   “既然他们冲出去了,那王邑最担心的又是什么?”   傅弥想了想,“担心他们真的搬来了援兵?”   “虽然也许未必将那些援兵看在眼里。但如今王凤要降,我们便有危险。你贸然出去,万一被王凤擒住,那他定然会抓我们做人质,以牵制刘秀与援军。所以你不能出去,我们都不能出去。”若说王凤不存投降的心,那她便是安全的,一旦王凤存了投降的心了,她便要想着如何自保了。   傅弥仔细思索了一时,待想明白后,恨恨地道:“难道我们就要这样坐而待死不成?王凤万一降了新军,那昆阳城势必要遭屠戮啊。”   阴丽华摇头,现在外头杀声阵天,箭如雨下,百姓闭不出户,人人自危,昆阳城眼见不保,说她不怕那绝对是假的。三天了,刘秀毫无消息,昆阳城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城破,城破后王邑、王匡势必屠城,刘秀能不能及时赶回来相救?她开始担心。但是傅弥已经开始乱了,她不能也跟着乱,她得自己给自己吃颗定心丸。   “不会,现在已经打到这个分上了,昆阳城破在即,王凤此时乞降于王邑、王匡来说意义不大,他们应该不会接受。”   “可万一他们接受了呢?”   阴丽华怕的就是这个万一,但她只能安慰傅弥安慰自己,“不会,我想应该不会……”   傅弥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也是自己安慰自己,长叹,“偏将军他们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啊……”   阴丽华也不知道他们要多久才能回来,三天,从昆阳到郾城、定陵,若马不停蹄的话,能不能赶得回来?可是要说服那些人却又是一难。刘秀能不能成功说服那些跟王凤如出一辙的乌合之众出兵援助?   一切都不知道。   傍晚时分,城内传来消息:王凤开城乞降。   阴丽华的腿猛然刺痛,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怎么办?怎么办?   傅弥扶着她,两人相望,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绝望。   阴丽华想破了头都想不起来,昆阳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大捷的?在刘秀拿下昆阳之前,此城是否曾落入王邑、王匡之手?是否曾被屠?不知道,一切都不知道。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满心满眼地只看刘秀与阴丽华的那些真假难辨的风花雪月情事,却从来没有多一分关注到别的事情上?当初只知道这些艰涩难懂又无聊,却哪知有今日的悔不当初?   这种只知道结局却对过程知之甚少的感觉让她坐立难安。   “我们去外面。”   第七章 昆阳之战(10)   傅弥看了看她的腿,“你这样行么?”   “没事,我得去外面看看。”她心里已经没有了开始时的沉笃,王凤开城乞降让她感到恐惧,她怕刘秀真的晚来一步。   许是王凤乞降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城外,新军暂停了攻势,外面一片狼藉,箭弩遍地,血迹、石头、死尸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街上或巷子里受伤的汉军和百姓,或躺在地上等着医工长的照料,或在家人压抑的哭声中等待死亡。   “不是说刘将军带人出城调集援军了么?为什么成国上公还要乞降?咱们可要怎么办才好?”   “谁知道他们是出去调集援军了,还是自己逃跑了啊!”   “听说新军要杀光城里的人呢,咱们还能活么?”   “我不想死,我家中还有阿母和孩儿,我若死了,他们可要怎么办……”   “我也不想死……我也不想死……”   入眼满是颓塌的房屋和满城的哀鸿,犹如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阴丽华死死抓住傅弥,借她支撑自己。但终究双腿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子一歪,在傅弥的惊呼声中栽倒在地上。   是谁?   这究竟是谁造下的罪孽?   “姑娘,可是伤到哪里了?”土墙边坐着一名老妇人,伸手扶着她,“坐下喘口气吧,说不定等一下又要打起来了呢。”   阴丽华茫然地看着眼前年老的面容。   究竟……谁才是那刀俎?   王莽?刘玄?王邑?还是开城乞降的王凤?   都是。   可谁又能救这满城的百姓?砧板之上的鱼肉,谁能将它们自刀俎之下救出?   谁能?   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回来救我么?   诺。   人家说,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君子一诺重千金,刘秀,我信你。   刘秀,我信你。   “阴姑娘,我去找医工长吧,你的腿不能再拖下去了。”傅弥轻轻按了按她的腿,觉得不但没有消肿,还有越来越有严重之势。   阴丽华抓住她,摇头,喃喃地道:“不要去了,不要去了,我们回去等刘秀。城不会破,他们会回来的,哪怕是为了这满城的百姓,他们也一定会回来的。”   傅弥怔怔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神慢慢地由茫然到坚定,漆黑的眼睛里满是坚毅的光芒。不禁叫了一声:“阴姑娘……”   阴丽华转头看着一旁的老妇人,坚定地道:“您放心,刘将军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一旁的人听到,将信将疑,“会回来救我们?”   阴丽华借傅弥之力站起身,大声道:“诸位尽可放心,刘将军定然会回来救我们的。”   “你如何这般肯定?”   “因为他是君子,因为他心系昆阳城,他说他会回来,便定然会回来。”   “那若他不回来呢?”都是深受朝官荼害的百姓们,不管是哪里的朝官,都信不过。   她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环顾四周,“若他不回来,我必自戕于诸位面前,以此赎罪。”字字铿锵,重如千钧。   傅弥大惊,拉住她低呼,“阴姑娘。”   她不理会傅弥,只对着同样惊呆了的人们,坚定地道:“大家安心地等待,不要慌乱,不要害怕。城不会破,援军一定会来。”   一名妇人上下打量她,忍不住开口问:“你……你是刘将军的什么人?这样信他?”   阴丽华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答道:“我是他的妻子。”   傅弥扶着阴丽华在墙边坐下,她们没有离开,而是与这些人在一处。傅弥忍不住埋怨她,“阴姑娘,你实在无须如此。万一偏将军赶不及回来,那你岂不是把自己……”   阴丽华摇头,她无法跟傅弥解释。要怎么跟她说,她这么做一是为安城中百姓的心,二是为刘秀造声势?在现在这个上位者生于帏墙之中,不为土民所尊,势与富室亡异的朝代,在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时候,将来必为人上之人的刘秀,趁此机会,取得民心最为重要。   得民心者得天下。   她知道,刘秀必能成为一代明君。   她能帮他的不多,但只要是能做到的,她付出一切,在所不惜。   这些她没有办法说给傅弥听,甚至连刘秀都无法说给他听。   第八章 祸起微澜(1)   王凤战战兢兢地出城乞降,但最终却并未被王邑所接受。   攻城依旧。   城内人都松了口气,只要王凤的乞降并未被接受,那昆阳城便至少还能再坚持一日或两日。哪怕战事日夜不歇,只要昆阳城一时不破,他们也总是有一时活着的希望。   阴丽华腿稍好一些之后,与一些房屋被毁无处可去之人一同躲在一处破屋的墙角处。大人倒是还好些,孩子被惊吓,日夜啼哭却是无法,且干粮有限,无法分食,眼见人心崩溃。   到了下半夜新军攻势稍歇,阴丽华与傅弥商量,这样下去不行,孩子都要将大人的心哭乱了,得想办法去找些吃的回来,先把孩子哄住。   傅弥抵着一块门板,道:“我去找。”随手撤了门板,但方才抬头却突然看到夜空中一颗流星一闪,向城外落去。她惊呼一声,“阴姑娘,你快看。”   阴丽华已经看到了,那颗星星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了新军扎营之处。轰然一声巨响,之后火光之下便是冲天的黑雾。接着便是脚下剧烈一震,犹如地震一般,让人站立不稳。   然后便是无数房屋坍塌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巨响惊呆了。   她大喜过望,站直了身子,手指向天际,回首向众人大声道:“快看啊,那是陨星,是不祥之兆!它落入了城外新军的营地。这是上天给的指示,连老天都在帮我们,老天在帮我们打新军。这预示着新军必败,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刘将军就快要来了,我们一定会活着的。”   正因为这颗流星划落新军阵营有许多人都看到了,所以阴丽华知道,她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一针强心剂,效果能持续多长时间她不知道,但至少短时间内一定会起到振奋人心的作用。   果然所有人都站起身欢呼,开始还只是城中这一隅,后来整个城中的百姓与守城的汉军都在欢呼,连老天都在帮他们,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坚守下去呢?   阴丽华看着流星划落的方向闭目许愿:老天,只求你帮我这一次,在刘秀赶来之前,让昆阳城平安度过此劫。   五月二十九日,黑云压城,目力所及处,只十步以内。   王邑、王匡偃旗息鼓暂停攻势。城内百姓又是一阵欢呼,加上昨夜的流星,一致认定是老天在帮昆阳城,天都不愿亡他们。   阴丽华在浓雾之中抬头望天。   老天啊,你又给了昆阳城一线生机。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刘秀这道金光,还要等多久才来?   次日天色虽阴沉,但黑云不再,新军再次开始围攻。   阴丽华在坍塌的墙体与门板的缝隙间抬头看天,喃喃自语,“这天……怕是要下雨了。”自昆阳被围以来,每一日都是食不下咽、睡不安枕,她已眼见着瘦了一大圈,整个人憔悴不堪。   傅弥坐在她身旁,默然不语。   今日不停地有人来问阴丽华,“刘将军真的会来救我们么?”   她一律坚定地回答,“会,他会来救我们的。”   只是至今是生是死,却毫无消息传来。   就这样,又挨了一天。   六月初一,守城汉军死亡无数,昆阳城眼见要被攻破时,新军却突然暂停了攻势。   城内百姓不明所以,新军为何要在即将城破时退军?   阴丽华手足发颤,勉强扶着墙站起来,憔悴的脸上光芒大放,口中喃喃道:“是他,一定是他回来了。”   傅弥大喜,紧张地抓住她的手连声问:“阴姑娘,你是说刘将军和我哥哥回来了?他们搬到援军了?他们回来救我们了?是不是?是不是?”   第八章 祸起微澜(2)   阴丽华点头,咬紧牙关,“一定是,是他们回来了。”   围在一起的百姓喜极而泣,阴丽华心中激荡,眼眶湿热,但却瞪大了眼,又强行给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见不到刘秀,她还不能掉泪。   恰在此时,城内突然有人奔走高呼,“太好了,宛城之下十万援兵已到。”   城内聚在一处的百姓听到此消息,先是一片沉寂,而后猛然爆发出一阵苦尽甘来的欢呼声。   “这下我们终于不用死了。”   “刘将军果然信守承诺回来救我们了。”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傅弥突然搂住阴丽华失声痛哭。这些天能熬过来不容易,心里承受了这么多的恐惧,终于松懈了下来。阴丽华靠在墙上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将手搭在脸上,笑了起来。   来的是宛城的援军,那也就是说刘已拿下了宛城了。   新军没有围城,但城外却传来了厮杀声,狮、虎、豹、象的叫声,冲破云霄,振聋发聩。   看来是真的援军到了。   城内汉军看到援军已到,突然又来了力气,奋勇而起,击鼓呼喊而出,一鼓作气与援军一起内外夹攻,打得新军措手不及。   此时,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落下了第一滴雨,伴随着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傅弥欲扶着阴丽华躲进屋中,阴丽华摇头,指了指到处奔躲的百姓与坐在风雨中无人看顾的伤者,示意她帮忙将他们扶进屋里。   风雨极为猛烈,几乎将屋顶掀翻。   等将伤者一一抬入屋中后,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已经变得太过娇贵。这三年在阴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代时跑新闻的那一股子劲头与锐气已经被这三年给磨没了,她现在就是一个娇贵的千金小姐。   “姑娘,你往里面来一点吧,雨要漫进来了。”   身后一个老妇人在里面叫她,她回头,微笑着点头,“诺。”   回身扶着墙想站起来,可是腿一软又栽到了地上,傅弥忙过去扶起她,“阴姑娘,你得好好歇息一下,你太憔悴了,”说着稍顿了一下,“若是让偏将军看到姑娘此时的样子,只怕……”   只怕是因为这些天精神太过紧张,这陡然松懈下来,身体便撑不住了。   阴丽华对她歉意地笑笑,“你也不比我好多少,眼窝都塌下去了。都是我,凡事都要你照顾,才会累你如此。”   傅弥扶着她坐到里面,浅笑道:“与姑娘相处这些日子,让傅弥获益匪浅。从姑娘身上学到了很多。”   阴丽华靠在墙上笑,“你才是一个处变不惊的人,若是换成别的女子,遇到这样的事情,只怕早已花容失色哭天喊地了。”   傅弥与她对望抿嘴笑。   原本不甚相熟的两人,经此一役两人倒是真培养出了些情意来。   一旁的老妇人在她身边轻轻地问:“姑娘,我看你一身的姑娘装扮,你与那刘将军……”   阴丽华微窘,晕生双颊。她当时冲口而出是他妻子的那句话,本就是冲动,却没想好有人问起时要怎样作答?毕竟她与刘秀尚无婚约。   好在傅弥机灵,在一旁笑道:“阴姑娘与刘将军原是即将要成亲的,但因昆阳城被围,刘将军为救昆阳脱围便将婚事延后了。”   “原来如此。”老妇人拉住阴丽华的手,心疼地道,“刘将军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女子。唉,可是耽误你了。”   阴丽华浅浅一笑,略略提高了些音量,“亲事虽重,但在他心中,昆阳城中的百姓更重要。我之前便说过,他不会不管我们的。”   屋里的人纷纷点头附和,“刘将军是好人,姑娘也是好人啊!”   第八章 祸起微澜(3)   傅弥此时已隐隐有些明白阴丽华的用意了,心中虽惊疑,但还是在一旁帮和道:“是啊,正是因为有了刘将军,昆阳城才得以解围,我们才得以活命,我们都应当感谢刘将军。”   阴丽华看着她,墨黑双眸明亮,笑出一抹笃定的光芒。   城外大战,不时有消息传入城内。   “老天果然是在帮我们啊,那些狮、虎猛兽都被雷声吓得不敢动啦!”   “巨无霸死啦!巨无霸被杀死啦!”   “大雨流成河啦,那些新军的尸体多得连河都堵住啦!”   “逃啦!王邑逃跑啦!”   “快快!都跟我出城去搬辎重,太多啦!我们搬不完,都快出去搬啊!”   城中百姓高声欢呼,纷纷向外跑。   傅弥好奇地张望着,转头对阴丽华道:“阴姑娘,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说完不等阴丽华点头便跑了出去。   阴丽华笑着倚在被雨水浸湿的土墙上,长长舒了口气。只是一松懈下来,便觉得全身上下都是痛的,衣服被雨淋得湿透,贴在身上,连皮肤都被雨水浸得发白浮肿,肚子也开始饿了,但却连动一动的力气也没有,倚在墙上昏昏欲睡。   “阴姑娘,阴姑娘快出来。”傅弥透着惊喜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刘将军回来了,刘将军进城了。”   她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傅弥在泼天大雨里跑进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我哥哥和刘将军他们都回来了。你快出去看看吧!”   傅弥的话等于强心剂,她忽然觉得方才流失的力气又回来了,扶着墙站起来,定了定神,也不等傅弥过来搀扶,提起裙裾跑了出去。   外面泼天的大雨,几乎浇得人睁不开眼,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来,便看到不远外有人疾步往她这里奔。虽隔着厚厚的雨帘,可她却仍能认得清楚,疾步而来的那名瘦高的男子,不是刘秀又是谁。   刘秀已然看到了她,紧跑两步,伸手接住了飞奔而来的她。   “你终于回来了。”她紧紧揽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喃喃,眼泪不自觉地便随着大雨落了下来。   刘秀晃了晃,将她搂在怀里,紧了又紧,恨不能揉入骨血里面,“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阴丽华呜咽着又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我就知道……”   两人在大雨中相拥,傅弥接了傅俊回来后,看到便笑着叫:“雨太大了,刘将军,阴姑娘,先进屋里吧。”   刘秀打横抱起阴丽华,随着傅弥进了屋里,却没想到,屋里还有许多人。看到他抱着阴丽华进屋,都抿着嘴笑,又有意装作没有看到。   阴丽华略有些难为情,挣了一下,刘秀便放下了她,但却仍旧拥着她。阴丽华也已是累极,刘秀一回来她身边,便觉得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了,也便顺势俯在了他的肩上。   “刘将军,是您救了我们昆阳城的百姓啊!”   “是啊,我们都感激您。”   众人都向他揖礼,刘秀忙道:“诸位快快请起,昆阳大捷,并非秀一人之力,诸位大礼,秀实不敢当。”   一旁老妇人道:“前几日大家乱作一团,是您的夫人站出来同我们道,您一定会搬来援军救我们的。当时她说得非常坚定,我们便是听了她的话,一心一意等您来救我们,您果然是来了。”   夫人……   刘秀心头一动,低首去看靠在他肩上的阴丽华,却发现她已然闭着眼睛睡了过去。脸上被雨水浸泡得有些浮肿,十分憔悴,也不知究竟有多久没有睡了,靠着他的肩竟都能睡着。   第八章 祸起微澜(4)   闭着眼睛无知无觉的样子,让他心口一阵又一阵地疼。   对众人欠了欠身,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抱起她冒雨离开了。   这一觉阴丽华睡得极沉,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太阳正好,她吐了口气,揉了揉正隐隐发痛的头。   转眼看到刘秀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手里还拿了一卷竹简。   与他对望许久,她抿嘴一笑,对着他伸出双手。刘秀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将手中竹简放到一旁,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许是躺得久了,也可能是歇过劲来了,阴丽华觉得全身都是酸疼的,伏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一动不动了。刘秀吻了吻她的发顶,手指在她的肩头抚摸。   不过是隔了不到十天,两人便如同已隔十年一般,此时还能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便有了一种弥足珍贵之感。   阴丽华眯了一会儿眼睛,突然就想起从前听过的八个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才是真正的弥足珍贵,若时光永远停留在这样温馨的一刻,只有他们两人,没有烽烟战乱,没有国破家亡,没有江山天下……谁都不必说话,只要这样安静地相拥着,直到地老天荒,那该有多好?   她抬头,伸手轻轻抚了抚他消瘦的脸,忍不住脱口而出,“我爱你。”   刘秀深黑的眼眸中却犹如波涛光涌,眉峰动了动,所有情绪尽在这一刻显现出来,忽然俯下头噙住了她的嘴,她抬手揽住他的脖颈,张开嘴回应他,却因他炙热唇舌的激烈侵占而软下了身段,随着他的力道倒在床榻。他在她的口腔里辗转,阴丽华只觉得全身再无力气,只能任他施为,略有些昏昏然的时候忍不住细细地呻吟了一声。   刘秀却因为她这细细的一声呻吟而猛地停了下来,抵着她的额微微喘息。   明白他到底是古人,发乎情,止乎礼,若不成亲,他绝对不会多进一步。阴丽华咬唇笑,等刘秀平复了才咬了咬他的下颌,“我睡了多久?”   刘秀起身,看着她,“两日。”   阴丽华惊讶,这么久?难怪浑身酸疼。   “你这些天受了许多惊吓,又淋了雨,引得寒邪入体。”他轻轻抚着她的脸颊,“你知不知道,你睡这两日,我很担心。”   原来淋病了,阴丽华苦笑一下,这身体倒还真是娇贵。吻了吻刘秀的手心,因他一句担心,心情越发好起来。借着他的力道起身,略带些撒娇道:“我饿了。”   刘秀笑着将她抱起来,放到榻上的长案旁。那里已经摆了一些果脯、肉脯之类的吃食。   阴丽华低头看到自己已经换了一套白色中衣,也不知是谁帮她换的,想来定然不是刘秀,但还是忍不住问他:“这两日都是你在照顾我?”   刘秀浅笑,轻轻抬起她受伤的腿放在自己腿上,挽起她的裤腿,轻轻揉捏,“夜里是傅姑娘在照顾你。”   她点点头,自然是理解的。哪怕他们感情再好,但到底尚未成亲,他若夜里守在她身边,只怕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虽然她也早已没有什么名声可言。   拿起一个果脯方才咬了一口,却又猛地咝了一口气,“痛!”   果然按抚她伤处的那双手上的力道又轻了许多。   刘秀轻柔地按抚着她的腿,她一点一点咬着果脯,想着心事。   “文叔……”   刘秀抬头温柔地看着她,双眸漆黑如墨,语带温柔,“怎么了?”   她略垂下眉眼,动了动嘴角,沉吟良久,终于说出口,“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在门外。”   刘秀按抚她双腿的手停了下来,眼睛里带了些笑意,柔柔的嗓音不疾不徐地问:“哪一句话?”   第八章 祸起微澜(5)   阴丽华双颊绯红,不知该如何作答,抬头却见他满眼的笑意,便知道他定然是明知故问,抿了抿嘴角,凑近他,“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刘秀看着她,只是觉得今日的阴丽华比往日都要放得开一些,与他说话再无了往日的拘束,双颊虽消瘦了下来,但脸上却带着异样的神采,眉目之间无限的风情毫不掩饰,带着些迷恋与决绝。   只看着她的样子,刘秀便觉得半边身子一麻,胸口情意泛滥,恨不得将她拥入怀里,一生一世也不要放手。   他压抑住激荡的情绪,黑眸幽深看着她,手捧她的双颊,一字一句地道:“秀平生,唯有两愿,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宛城顺利拿下后,刘迎更始皇帝刘玄移驾宛城,并建都于宛。   昆阳大捷后,冯异辞别刘秀,欲回父城说服苗萌降刘秀。恰巧刘秀被王凤急忙叫了去,余了冯异与阴丽华两人,冯异便浅笑对她道:“阴姑娘胆识过人,女子之中实为少见。”   阴丽华知道他指的是昆阳被围的那些事,一笑而过,不肯多谈。只是想起昆阳解围时,对城内号称是宛城十万已至,但刚刚她才听傅弥说,前来解围的援军也不过三千余人,这中间差距太大,心中不解,便问了冯异。   冯异听完,长长叹息,摇头,“我终于知道,他是一个多可怕的人了,所有人连同我,都小看了他。”稍顿,“我们自郾城、定陵搬来的援军确实只有三千人。初一,他亲自领了千余骑兵,在距新军五里处扎营,与王邑短兵相接,先战了一回合,他当敌勇敢,为士卒先,第一个冲进敌营,连斩数十人,无人能阻其分毫。”   阴丽华抿了抿嘴角,微微地笑。意料之中的。   宝剑出鞘,谁能与之争锋?   冯异看她表情,心中一叹,这两人真的太过相似,难怪感情如此之深。   “王邑不敌刘秀,领兵后退,刘秀率我们乘胜追击,斩下千余敌首。但就算我们再英勇,三千人对四十二万,悬殊还是太过巨大。于是刘秀便设计着刘隆装扮成宛城来人去昆阳报信,信中只有八个字‘宛城之下,援兵已到’。在与新军对阵中有意将信遗落,以此扰乱敌心。之后我们自城西渡水而至,趁其不备,偷袭了新军主营……”说着他微微一笑,“也是他拿准了王寻、王邑二人的轻敌之心,取了个巧。王寻、王邑二人果然轻视了我们,亲自带领一万余人巡行军阵,勒令新军各营都按兵不动,单独迎上来同我们交战,失利后,新军大部队又不敢擅自相救,恰又赶上老天相助,这才让我们赢了这场仗。”   冯异说得简单,但阴丽华却听得惊心动魄。   三千人对四十二万,赢下这场大战,要担多少风险?耗多少心神?要不动声色地一步一步算计着,哪怕算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要是新军并未捡到那封信怎么办?他要是错算了二王的脾性怎么办?贸然领兵去打新军主营,这简直就是在拿命赌。   “以三千之兵力,赢过四十二万人,虽不无侥幸,但不得不说,他领兵打仗之才能,异自愧弗如。”   阴丽华松了口气,好在已经过去,他无事便好。这一仗,他奠定了更始朝的根基,将更始朝推向了一个新的起点,而新王朝,一下折损四十二万兵力,危如累卵,只怕时日无多了。   而刘氏兄弟一个昆阳大捷、一个拿下宛城,战功太大了,只怕前途堪忧。   休整两日,待阴丽华身体恢复,刘秀便带她去往宛城。   第八章 祸起微澜(6)   “我大哥已送信过来,说阴次伯带着你母亲与家人,都在宛城。”   阴丽华啊了一声,开始担心起来。她这样背着家人跑出来找刘秀,就是放到现代,那也是个胆大包天的,更别说是古代了。她离家整整半年,跟着刘秀东奔西走,阴家的脸早已给她丢得差不多。不管阴夫人脾气好坏,哪怕再疼女儿,在宛城迎接她的这顿家法,她都逃不掉了。   何况还有个心思深沉难测的阴识。   饶她自认胆大,这会儿也觉得后背直冒冷汗。   刘秀看她的样子,便知道她在担心回到宛城不好向阴夫人交代,轻轻敲了敲她的头,语带微责,“现在知道害怕了,之前那么大的胆子都到哪里去了?”   阴丽华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回他一句,“我可不后悔。”   刘秀揽住她的腰,微叹,“你母亲与兄长纵是再如何纵容你,这一次你也是定然要受责难的。”   阴丽华抬起头,双眸明亮,道:“你要快些来我家中提亲,这样也许我就不用受母亲和大哥的责难了。”   刘秀笑,语带宠溺,“诺,明日我便请媒人去你家中求亲,一定尽快将你娶过来。”   阴丽华这下反倒不好意思了,嫣然一笑,垂眸遮掩。   果不其然,进入宛城后,刚到阴氏暂住处不远,便看到闻讯而来的习研哭着跑了过来。   “姑娘,您终于回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奴婢……奴婢……”习研拉着她哭个不停,让她本就不安的心,愈加不安起来。   “习研,你先不要哭,我娘和我大哥……都在么?”   习研怯怯地点头,小声道:“奴婢已经受罚了。夫人仍在生气,姑娘您要小心一些。”   阴丽华看了看身旁陪她回来的刘秀,把心一横,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大义凛然一回,大大方方回去受死。   刚走到门口,便碰上了早就等在那里的阴识。   她老老实实低头叫了声,“大哥。”   阴识却并不看她,只是看着刘秀,淡淡地道:“舍妹顽劣,这些日子给刘将军添麻烦了。又劳刘将军亲自送回来,真是多谢了。”   刘秀浅笑,斯文有礼,“不敢,此次昆阳大战,都是多亏阴姑娘从中指点,才得以取胜。”   阴识似是这会儿才看到阴丽华,淡淡地瞄她一眼,不咸不淡地笑了声,“是么?”   阴丽华头皮一阵发麻,阴识这不阴不阳的态度虽说是她意料之中的,但真面对了,还是会不自觉地感到害怕。想一想,她刚来古代那些日子倒也并未见得有多怕这位阴家大公子,只是一年一年过去,她与阴识相处愈久便愈觉得这人实难琢磨,心思太过深沉。   两人在门口寒暄,阴识丝毫没有请刘秀进门之意,阴丽华知道这是阴识有意为之。她跟着刘秀到处奔波整整半年,又为他被困昆阳城,外头早已传遍,她名声尽失,哪个做大哥的也没有含笑带过之理,见到刘秀没有立即着人将他打出去,已是万分给他颜面了,哪里还有再将他请进家门的?   她偷眼看刘秀,正好与他望来的目光相遇,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了然。   刘秀也知道此时不宜在阴家门口多留,便先行告辞离去。   阴丽华自知理亏,跟在阴识身后低着头不说话,只等他来兴师问罪。却哪知阴识根本不理会她,只任她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阴丽华无奈,只好低声叫了声,“大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衣袖被拉住,阴识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阴丽华,寒潭深切的眼睛,眼神淡淡流转,却是仍旧面无表情。   第八章 祸起微澜(7)   “丽华知错了,还求大哥不要生气了……”   “错了么?”   “我错了。”   “错在哪里了?”   阴丽华稍迟疑,将阴家拉入这混乱之局,是她的错;但她为刘秀做的这些,却自认没有错。   错在了哪里?   原谅她当局者迷,已无法正常地分析时局以外有关自身的任何事情。错在了哪里?错在她爱上刘秀,弃家追寻,这样赤裸裸地为阴家选择了政治立场?还是错在连累母兄担心,举家迁徙?   都有错。   “说不出来么?”阴识眸光凝聚看着她,任她沉默一会儿,才凛冽开口,“你去找刘秀我不怪你,但你错在不该跑去昆阳城。若你出了事,几个刘秀能赔得起?”   阴丽华一怔之下,羞愧之情立生。她虽一直以阴识的妹妹自居,但每每去揣测阴识想法时,却从来都是以阴家家族利益为出发点,一直以来都忘记了,阴丽华其实是阴识最疼爱的妹妹。   想到这,她不禁眼睛一酸,不自觉地叫了一声,“大哥……”   阴识负手而立,淡淡地看着她,“去拜见母亲吧,听闻你被围昆阳,她很是担心。如今平安回来,要好生认错。”   “诺。”   只怕阴夫人那一关就没有这么好过了吧?   “原来姐姐还知道要回来?”   少年人变声期的粗哑声线,一听便知道是谁。   阴丽华叹了口气,明明是关心,但说出来的话却是这般不中听。忍不住白他一眼,“阴兴,你要是关心我,就不要这个时候气我,我是要进去受罚的。”   阴兴哼了一声,“原来姐姐也有知道害怕的时候?既然如此,当时又何必逃走?还要连累整个阴家。”   阴丽华瞪眼,“你——”   阴兴掉头离开。   看着他半年不见又长高了不少的身体,阴丽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倒还真跟一个孩子计较上了。   失笑摇头,由习研引着她往阴夫人的房间而去。   进房先叫了一声“娘”,便径直跪了下来,低头只等阴夫人责骂。   哪知阴夫人却连看也不看她,自顾自地跟虞氏说着闲话。   虞氏看了看阴夫人,含笑道了声,“小姑回来了。”   阴夫人仍旧冷着脸不看她。   只有躲在阴夫人怀里的阴就欢呼了一声,一下子扑到阴丽华身上,一迭声地叫着,“姐姐姐姐姐姐……”   阴丽华接着阴就,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就儿先不要闹。”   阴就揽着她,有样学样,在她耳边道:“姐姐,娘在生气。”   阴丽华放开他,“你出去找兴儿玩,等下再来找姐姐。”   阴就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姐姐,最后在大嫂的示意下才怏怏离开。   阴丽华看向虞氏,见虞氏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快向阴夫人认错。她无奈,只好又低低地叫了一声,“娘……”   阴夫人冷冷地道:“你是谁?你管谁叫娘?”   阴丽华只管低头认错,“娘,我错了。”   阴夫人奇道:“你哪里错了?你这样了不起,哪里会有错?我可认不起你这样的女儿。”   阴丽华上前拉了拉阴夫人的衣袖,声音里含了些委屈,“娘……”   阴夫人拽回自己的衣袖,仍旧不看她,“你也不用叫我娘,我养不起你这样的女儿,从今往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去,没人拦着你,我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罢了。”   阴丽华知道阴夫人是真生气了,这回无论如何也是不肯轻易原谅她,心中大急。阴夫人一直是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爱,自她知道自己回现代无望后,便一直全心全意敬阴夫人如亲生母亲,此刻她生这样大的气,便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哽咽着,“娘,女儿知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第八章 祸起微澜(8)   虞氏见状,忙赔着笑,上前帮腔,“母亲,小姑既已知错,您就念她尚且年幼,不要再生她的气了。您看,不过短短半年便瘦成这样,脸上也憔悴了,不知受了多少苦呢。”   她这样一说,阴夫人自然是心软的。终于转头看了阴丽华一眼,见她果然是一副憔悴不堪的样子,再想想她做下的那些事,心中又是疼又是气,哼了一声,仍旧不肯轻易原谅她。   虞氏只好又接着劝,“母亲,小姑到底是娇客,左右不过陪您这几年,您若是一直生她的气不理她,等将来她嫁了,您就是想见她都难,到那时岂不是要后悔今日冷落了她?”   阴夫人大怒,“我后悔?我后悔没有早把她嫁了。”她指着阴丽华,连声音都是颤抖的,“这就是我生出的好女儿啊!自小如珠似宝地宠着她疼着她,她就给我做下这样的事来,逃了家跟着一个男子到处奔波。阴家的脸面被她丢了个干净。她倒还有脸回来哭。”说着便要往她脸上打,但看到她满脸泪痕凄苦的模样,又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只得将手捏成了拳,往她身上狠狠捶了几下,才算作罢。   因阴识最疼爱阴丽华,虞氏自嫁到阴家也对这个小姑颇为巴结,此刻她说错了话,惹得阴夫人怒气大发,便忙又劝,“到底还是小姑年幼不经事,母亲且看在她在昆阳受了那些惊吓的分上,就不要再生她的气了吧。”   阴夫人看阴丽华只顾垂头低泣的样子,心再也硬不起来,满腔的怒气也都随着阴丽华的眼泪消失无踪,只得狠狠在她头上戳了一下,低喝一声,“可伤到哪里了没有?”   阴丽华听她此言便知她气已消,忙抚了抚受伤的腿,抿嘴委屈道:“伤了腿……”   阴夫人急道:“伤了腿你还这样跪着,快给我看看!”说着小心挪了阴丽华的腿放在自己腿上,撩开裤腿看了看,又用手轻轻捏一捏。   阴丽华立刻咝了一下,小声道:“娘,疼……”   阴夫人的眼泪立刻落了下来,搂过阴丽华心疼地大哭。   阴丽华在她怀里轻轻吁了一口气,心想这一关算是过了。   自阴夫人处出来,她又径直去找了阴识。汉军与绿林军还有刘玄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是必须要向阴识交代的,她需要阴识冷静的分析,以证实自己的猜测。   但尚未来得及说这些,阴识的话却又让她有了新的担忧。   “你刚去了昆阳城,我们便到了淯阳,刘伯升攻宛时我带着族人与门客来了这里,如今为偏将军。”   阴丽华点头,阴识的做法没有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莽这个时候已经是自身难保,而昆阳大捷后更始的势头无人可阻,听说现在已经都在用更始的年号了。而这个时候阴识带着门客投奔刘玄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方才更始帝下诏,要召见你我兄妹二人。”   阴丽华皱眉,刘玄这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她道:“还请大哥明日代我请罪,就说我有伤在身,为免君前失仪,故……”她顿了一顿,“大哥觉得此人是何用心?”   阴识看她一眼,“他未称帝之前,是不是见过你?”   阴丽华点头,“见过两面。”   阴识叹气,“你说他是何用心?”   “这……”阴丽华结舌,猛然想起那日他与刘秀的对话,开始心惊。   “你是不是非刘秀不嫁?”阴识又问。   “诺。”她答。想了想,将之前她与刘秀碰到刘玄时,刘玄问的那番话讲给了阴识听。   阴识听完长叹一声,“刘玄的心思太过明显了,若是明日刘秀仍未过来提亲,此次只怕即便是大哥也保不住你了。”   阴丽华紧扣手指,“他明日会来的。”   阴识摇头微叹,“我看未必。”   阴丽华心中一惊。   第九章 惊变谋杀(1)   次日一早,阴识单独去见刘玄,阴丽华略带忐忑地等在家中,只盼刘秀今日能来提亲。   阴夫人面容严肃地问她,“你与刘秀的事,究竟如何打算?”   阴丽华沉默了一下,浅笑道:“娘,除了他,我还能再嫁旁人么?”   阴夫人冷哼,“怎么不能?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怕我反对,所以才跑去找刘秀,闹成这样,让我无法反对的?”   阴丽华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好不发一言。   “若你当初肯老老实实地同我说你想要嫁刘秀,娘也未必不会答应,只是如今闹成这样,你让我如何再对那刘秀心生好感?”   “娘,”阴丽华想了想,慢慢地道,“女儿并未想过用这样的方法来对抗您,只是当时听到汉军兵败小长安,以为刘秀死在了那里,心下大急,才不顾一切离开家的。”   阴夫人皱眉,“你之前才见过他几面?怎么就对他这么……这人就那么好?值得你为他如此?”   阴丽华笑了笑,以最简单的方式解释给她听,“娘您就当做是投资好了,将来必定是会有回报的。”   “投……什么?还有回报,什么回报?现在他也不过是一介小小偏将军,且整日行军打仗,奔波不定,你跟着他,如何会有好的结果?”阴夫人不理解她所谓的投资与回报,只是说出眼下最实际不过的情况。   “娘啊……”阴丽华笑着投进她怀里,不再说话。   看吧,谁也不会相信,现在的刘秀会有做人上之人的一天。   一直到了晌午时分,依旧未有媒人上门。阴丽华心头突突地跳,想起了阴识那一句“我看未必”。   莫非,真有变故?   正坐卧不安间,习研匆匆来报,说是有一位傅姑娘要见她,她心中一喜,忙起身去迎接。虞氏正招待傅弥,看到阴丽华过来,才笑着招呼了一声离开。   傅弥开门见山,笑眯眯道:“是刘将军托我来的。”   阴丽华眉峰一动,“他怎么了?”   傅弥摇头,“倒也没有什么,只是听我哥哥说他昨日见了皇上,昨晚与我哥哥一同到我家时,只托我带一封帛书给你,今日一早便赶去了颍阳。”说着将袖袋中帛布掏出来,交给阴丽华。   她打开来看,只有短短八个字:“尽量拖延,等我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   尽量拖延?拖延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刘玄真的在打她的主意?   傅弥见她脸色瞬息万变,忍不住问:“阴姑娘,你怎么了?”   阴丽华摇头,“你可知他去颍阳做什么?”   “攻打颍阳呀,我哥哥也去了呢。”   他才刚自昆阳回来,便如此急着派他去攻下颍阳,此中绝对有阴谋。那阴谋难道单单只是针对她一人而已?他写这几个字给她,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还无法明着对抗刘玄,只好写这么几个字提醒她。   “那刘伯升呢?可有提到他?”   傅弥想了想,摇头,“我哥哥没有说,好像是留在了宛城。”   问题就出在了这里,刘玄将刘秀匆匆支走了,却独独留下了刘,他想做什么?她还记得月前平林兵攻新野不下,新野宰拒不降汉,只放话要见刘一人,平林军无奈,只得找了刘来,结果新野宰登城便只说了一句话,“得司徒刘公一信,愿先下。”   看来刘此人威信已然引得了刘玄等人的忌惮了。   送走了傅弥,她等在阴识的书房,将要有大事发生,她必须得与阴识好好谈一谈。   阴识回来后,看到阴丽华在他房中,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问她,“刘秀请的媒人,今日可有来?”   第九章 惊变谋杀(2)   “大哥不是已经知道了?”   “他们兄弟风头太盛了,只怕不日就要有变故。”   “大哥今日见刘玄,可看出什么了?”   阴识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击,“纵使刘玄想留刘氏兄弟,只怕王凤等人也不容他们。今日刘玄问及你,你确定还想要嫁刘秀?”   阴丽华抓住他的手急问:“刘玄问了你什么?”   “他问我,你可曾许过婚嫁。”   她手一凉,“那大哥怎么答?”   阴识微叹,“我说你许给刘秀了。”   阴丽华松了一口气,勉强笑了一下,“谢谢大哥。”   “可是说完,我又有些后悔。事欲不善,更始对刘氏兄弟已然起了杀心,若此时议你与刘秀的亲事,只怕到时反受牵连。”   “不会牵连。”   阴识眉峰动了一下,看向她,“你如何肯定?”   阴丽华想了想,慢慢地道:“大哥你想,如今这更始的这一片江山城池,大多是刘氏兄弟联手打下来的,而所降服者,也大多是冲着刘氏兄弟的威名而来,远的不说,就说咱们新野,平林兵攻新野不下,刘到新野后,新野宰登城只说一句话,便降了城,大哥可知道是哪一句?”   她这样一说,阴识立刻便明白她的意思了,“得司徒刘公一信,愿先下?”   “诺。有刘氏兄弟的威信在,刘玄暂且不敢连杀他兄弟二人,否则下面追随他的人难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往后谁还敢来降他?他的江山尚未坐稳,绝不敢这样明着来的。如今对他威胁最大的只有刘,这从他匆匆将刘秀支走,只留刘一人在宛城便可看得出来。他这次的目标是刘,而非刘秀。”   阴识道:“那又有何区别?刘一死,刘秀之命也不过是朝夕之间而已。”   “不,大哥不了解刘秀此人,只要他有一丝活下来的希望,往后反攻,更始朝这些人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你如何这么肯定?若是你看走了眼呢?”   “那我只问大哥一句,你看昆阳之战,他打得如何?”   阴识闭目想了想,“不光有胆有识,且心思缜密,精于算计,更善于领兵。之前‘真乃刘仲也’之语,完全是小看了他。”   阴丽华浅浅一笑,“大哥既有此言,又如何不信刘秀将来能成人上之人?”   阴识微笑一叹,“世道如此,谁都不可全信。”   “大哥可以不信刘秀,难道连我也不信?”   刘玄等人对刘起杀心原本就在她的意料之内,她帮不了他,也不能帮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保住刘秀。但她首先要做的却是争取到阴识的支持。   万一刘真的出事了,那最伤心难过的也一定就是刘秀,她怎能不陪在他身边?但刘秀一直未能来阴家求亲,现在阴家人都来了宛城,她想要名正言顺地陪在他身边,就只能嫁给他。但若刘出事,刘氏兄弟势颓,她再想嫁给刘秀,族中必然会有极大的阻力,别的不说,单阴夫人就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她若能争取到阴识,那么到时必定事半功倍。   “大哥,单就刘秀此人,潜力无限,大哥就权当做是一种投资吧,一定会有回报的,将来阴家必能富贵无极。”   阴识双眸似深井寒潭,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语气里微微带了些寒意,“妹妹这么极力游说我,又对刘秀的将来如此笃定,凭的是什么?我记得三年之前,妹妹可没有这份笃定。”   阴丽华垂眸,她知道阴识开始疑她了,她并不怕。这个身体是货真价实的,他就算是再怀疑再想查,他也查不出什么来。   “我知道这是拿整个阴家在赌,但大哥是见过刘玄与王凤、王匡等人的,这几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相信大哥也是早看出来了,更始朝不可能长久。他们若是真动了刘,就一定会逼得刘秀起反心,只要逼反了刘秀……”她微舒了一口气,“那这天下,早晚有一天,还得恢复刘姓。”   第九章 惊变谋杀(3)   阴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眉峰不动,忽而问了一句,“你真的是我妹妹阴丽华么?”   阴丽华浅浅一笑,温柔淡雅,“大哥你看呢?”   阴识摇头,“你可真让大哥……”   “刮目相看?”阴丽华微笑,“自大哥去长安以后,我便将大哥书房中的书简全部看完了,尤其是《战国策》看得最是仔细,所以,大哥不必怀疑。”   她既然这么说了,阴识只得摇头,“你可真是……你且让大哥好好想想吧,我们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我不阻止你与刘秀来往,母亲那里,我会帮你好好劝慰的。”   阴丽华抿嘴一笑,“那多谢大哥。”   新市、平林军中的各将,在昆阳大战后因刘氏兄弟威名日盛,就暗中建议更始帝刘玄除掉他兄弟二人。   早在刘秀回宛城的当日,刘玄便召集众将饮酒作乐,以庆宛城、昆阳大捷。酒过三巡时,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刘的剑是把宝剑,大家都想看一看,刘玄一笑,道:“朕倒是也有些好奇了,刘卿可愿解下佩剑,让朕一观?”   刘略沉默一时,笑道:“诺。”   呈上剑后,刘玄拿着仔细观赏,却无归还之意。   这时,绣衣御史申徒建跟着呈上玉,便是暗示刘玄早下决断,但刘玄这时却又迟迟不动。   席间,刘的母舅樊宏暗中提示刘,“这申徒建莫非有范增的意图?”   刘皱眉,并不作答。   拖到散席,刘玄最终将剑还给了刘,但他想杀刘的心,却在此次宴席暴露无遗。   未出三日,果然出事。但导火索却是因为刘稷。   刘稷虽勇冠三军,但却是个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   阴丽华与他见面第一次便说过,这个人简直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终于,还是一句话惹出了祸端。   “本起兵图大事之人便是伯升兄弟,更始又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做个皇帝。”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究竟是谁密报给了刘玄,但却给他自己惹下了杀身之祸。昆阳大捷后,刘玄当功论赏,当时与刘秀共同冲出昆阳的十三骑或多或少都有封赏。刘稷被任命为抗威将军,本是好事一桩,但这人却只冷笑一声,不肯受命。   刘玄如何不恼羞成怒?正好借这个由头,以其有谋逆之心,其罪当诛,趁势将其索拿,欲诛杀。   刘玄要杀刘稷,刘怎么可能会袖手旁观?自然坚决反对。于是李轶、朱鲔几人便趁机出主意,连同刘也一并拿下了,并于当日斩首。   而杀刘的理由却是:刘包庇刘稷犯上作乱,包藏祸心,是为逆贼。   这便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不管这是不是欲加之罪,但这确确实实是从一开始就有预谋的。否则他们做不到这么雷厉风行地将刘稷、刘两人一举拿下。若当时他二人反抗,那便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不反抗,便是让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一举杀了个干净利落。   果然好计谋啊!   李轶!   原来就是他。   当初就是他和李通两兄弟找了刘秀商议起兵,却没想到,最终反戈相向,出卖了刘氏兄弟的仍旧是他。   温文儒雅的人一个,笑起来略带些腼腆,果然人还是不可貌相。   “刘秀回来了么?”   阴兴摇头,“还没有。”   阴丽华一把抓住他的手,“兴儿,你去找人留意一下,只要刘秀一回来,你立刻通知我。”   阴兴冷着脸,“回来又怎么样?刘一死,你以为他们还能放过刘秀?”   阴丽华不理他,“我自有我的计较,不用你管。”   “既然不用我管,那就不要找我帮你看刘秀回不回来。”   阴丽华一甩衣袖,跑到门口叫:“习研!习研!”   第九章 惊变谋杀(4)   习研匆匆跑到她跟前,“姑娘,什么事?”   “去,找人去城门口盯着,刘秀一回来,你立刻通知我。”   习研看她面色不善,不敢迟疑,唱了诺,便匆匆去了。   阴兴在她身后点头,“姐姐是认定了刘秀一个,不管阴家死活,就不回头了是吧?”   阴丽华离开之前,回头,冷冷道:“是。”   刘被杀,刘秀又不在宛城,也不知刘黄和刘伯姬姐妹怎么样了?   等她赶到司徒府的时候,最先入眼的,却是刘章和刘兴两个孩子,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她心中一紧,“章儿,兴儿。”   刘兴看到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扑到了她怀里,抽抽搭搭,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而刘章却只是抱紧了双腿,看着她,无声地落泪。   阴丽华抚了抚他的小脸,给他擦干了眼泪,轻声道:“章儿兴儿要乖,现在不可以哭,知道么?要忍着,忍着才能活命。”   刘章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咬紧了嘴唇点了点头。   阴丽华安抚了怀里的刘兴,将他交给刘章看着,“章儿先看好弟弟,我去看看你姑姑。你们不要出去,知道么?”   刘章点点头,她尚未起身,便听到里面传来了刘伯姬咬牙切齿的声音。   “李通,你还来这里干什么?是想看看我刘家到底有多凄惨是么?还是觉得只杀我大哥一个还不够,还想多杀几个?有种你连我一起也杀了啊!”   “伯姬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是李轶从中作梗的,你大哥的死我不敢说半分不知情,但真说我跟他们一样有心害你大哥,那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那李轶你怎么解释?他是你堂弟,他出卖我哥哥,转而谄媚新贵,你敢说你这个当兄长的一点都不知道?他们意图对我哥哥不利,你敢说你不曾耳闻?”   “我不敢说,但我曾提醒过你大哥……”   “提醒?你是提醒他李轶出卖了他,还是提醒他刘玄要杀他?”   “我……”   “你什么?你提醒的还是刘玄要杀他吧?用得着你提醒吗?我大哥本身就知道。是你舍不得你弟弟,现在还跟我在这里说什么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告诉你李通,从今以后,你不要再登我刘家门,我刘伯姬就当不认识你这个人。”   “伯姬……”   “滚!”   突然里面传来了拔剑的声音,刘伯姬厉声喝道:“再不走我就杀了你。”   阴丽华起身走了进去,就看到刘伯姬手持长剑,对李通怒目而视,一副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的模样。   “伯姬,这是怎么了?”   李通看到她,急忙迎上来,“阴姑娘来得正好,你快帮我劝劝伯姬。”   阴丽华暗叹一声,道:“伯姬现在心情不好,大将军先请回去吧,过些日子等她心情平复了再来看她,我会好好劝她的。”   李通迟疑片刻,终于揖了一礼,离开了。   阴丽华拿掉刘伯姬手里的剑。刘伯姬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冷冷道:“别人都躲着我们走,你还来做什么呢?难道不怕我们连累你们阴家?”   阴丽华抚了抚她的肩,无数相劝的话,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声叹息,“伯姬……”   刘伯姬不理她,冷漠地道:“我三哥也娶不起你,等他回来,说不定什么时候也给人杀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再登我们家门。”   阴丽华突然抱住了她,轻轻地在她耳边道:“小长安那么难过你都过来了,伯姬,现在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只要熬过来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刘伯姬硬挺着狠狠瞪她,过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伏在她肩上哭了起来。   第九章 惊变谋杀(5)   一直在屋里哭的刘黄开门走了出来,擦了一把浮肿的脸,咬牙道:“阴姬说的对,小长安那么难我们都过来了,现在也一定要熬过去,否则之前的牺牲不都白费了。”说着她伸手招来刘章和刘兴,将他们搂在怀里,“我们还有文叔,还有章儿和兴儿呢,除非他们将我们刘家人统统都杀光,否则伯升的仇,我们总有一天会报的。”   阴丽华点头,关键时候,还是刘黄这个做大姐的镇定些。她拍了拍刘伯姬,“李通对此事的做法固然让你怨恨,但此时却不宜同他交恶。”刘伯姬的身子一僵,却没有说话,“现在你们刘家是在火上烤,不能再得罪任何人了,否则,文叔就难保了。”   刘伯姬呼地站直了身子,脸色惨白。   刘黄瞪大眼睛,一迭声地道:“对,三弟,三弟不能回来。我得找人给他送信,不能让他回来,让他赶快逃走。”   “不,”阴丽华一把拉住她,“得让他回来,越快越好。”   刘黄一把甩开他,怒喝:“这个时候让他回来做什么?回来送死么?”   “不是送死,是回来请罪。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一条命。”   “请罪?请什么罪?他何罪之有?”   “不管什么罪。姿态放得越低,他活命的机会就越大。他们已经杀了伯升君了,现在不敢轻易再杀刘秀,只要我们小心一些,他就一定会没事的。一切皆在一个忍字。”   只要忍过了这一时,等将来柳暗花明时,还怕报不了这个仇?   刘秀是在次日一早赶回来的。   阴丽华听到消息,匆匆便往外里赶,却在门口处被阴夫人拦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去?”   阴丽华后退了两步,“出去走一走。”   “不准出去,你就给我好好留在家里吧。”   阴丽华急了,“娘!”   “你跟我急也没有用,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做什么去?你是要去找那刘秀。我不许你去,他大哥才刚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也是个活不成的。你还去干什么?不给我们阴家招惹上祸端你不罢休是不是?”   “阴家没有祸端,我这么做就是为了阴家的将来,您不要再拦着我了。”   “我看你是被那刘秀给迷住了心窍了。习研,你给我看好她,她要是出了这个门,我就将你赶出阴家,卖了你去。”   习研惨白着脸,怯怯地道了声:“诺……”   阴丽华站在原地,手足发抖,她担心刘秀,怕他控制不住自己。进了这天罗地网的宛城,所有人都因怕被牵连而疏远他,她怕他觉得她也是这样的人,她必须要见到他,告诉他,她就在他身边。   必须。   躲开习研,她提起裙裾,拔足便往外飞奔,将阴夫人的叫喊声抛在身后。   “阴丽华,今日出了这道门,你就不要想再回来了。”   从阴家到当成里的路并不是很远,只是她这样一跑狂奔,已经引来了许多路人的驻足观望。   习研在她身后追着叫:“姑娘,姑娘,你等等奴婢啊!”   就这样一直跑到了当成里。   司徒府大门紧闭,她推门进去,看到刘氏姐妹和两个侄儿俱是一身缟素,守在刘的灵堂前,却没有看到刘秀。   “刘秀呢?”   她突然闯进来,刘黄姐妹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刘伯姬抓住她忙问:“你怎么知道我三哥回来了?”   阴丽华心下一凉,“你们都不知道?”   后面跟来的习研插嘴,“姑娘,刘将军进城后直接去见皇上了。”   刘黄脚下一软,倒在了地上,“文叔这是去送命啊,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应该逃走的啊。”说着眼泪扑簌簌地便落了下来,一股绝望之气弥漫在这屋中。   第九章 惊变谋杀(6)   刘伯姬突然一言不发地往外走,阴丽华离她最近,一把抓住了她,“你要做什么?”   “去跟那些人拼命。”刘伯姬说得咬牙切齿,“总不能我们坐着不动,任由他们一个个将我们杀光吧。”   刘黄厉喝:“不许你冲动,要是文叔也出事了,你就带着兴儿和章儿逃出宛城,咱们总还是有希望的。”   “那你呢?”   “我是大姐,我得留下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要怎样将我们刘家斩尽杀绝!”   刘章和刘兴早被这气氛吓得呆住,再听到刘黄的话,双双搂着她大哭了起来。   阴丽华被她们哭得心里越发地没底,想要到院子里透透气,却突然看到刘秀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身后却又跟来了王凤、陈牧、李轶和李通几人。   这是……怎么回事?   “李轶!”   刘伯姬看到朱鲔和李轶,面色一狰,转回屋里,拿把剑就要冲出去,阴丽华眼疾手快,横过来截住了她,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刘黄连推带搡地进了里屋。   等习研将两个孩子抱进来,刘秀他们已经到了正堂门口。   “大司徒离世,刘将军还请节哀顺变啊。”   “有劳成国公挂怀,但秀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竟早有反心,也多亏陛下明察,才避免了酿成祸乱。秀为有此兄长深感羞愧!”   刘黄与刘伯姬听到刘秀这番话,同时瞪大了双眼。刘伯姬身形一动,张嘴便要骂出声来,阴丽华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她极力挣扎,手中长剑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刘秀扬声道:“可是大姐和小妹在里头?”   阴丽华示意习研制住刘伯姬,抓着刘黄的手捏了捏,在她耳边悄声,“文叔这么做自有他的目的,你是他姐姐,且不可疑他。”   “……文叔,你回来了么?”   “诺,成国公与大司空前来迎吊,姐姐且先出来拜见吧。”   刘黄茫然地看着阴丽华,得到她点头后,才整了整衣服,缓步走了出去。   一番见礼后,刘黄拿了缟素孝服要让刘秀穿上,却哪知刘秀拂袖冷哼一声,“他既有谋反之心,我刘秀当不认他这个哥哥,又如何能为他服丧。”   “你,”刘黄的声音越发的凄切,“文叔啊,怎么说他都是你的哥哥啊。他都死了,你还要这么说他……”   “姐姐,我说了我不认他这个哥哥,就是不认。姐姐要服丧,自去服丧,不必理会我。”   王凤等人见他说话绝情至斯,纷纷出言相劝,“文叔,大司徒虽早有谋反之心,但好在尚未付诸行动,便已被陛下察觉并诛杀。陛下念他往日功劳,便不欲追究你们,况且,昆阳大捷你可是首功,陛下还要为你进行封赏呢。你自替兄长服丧便是,陛下岂会降罪于你?”   刘秀忙道:“不敢不敢,昆阳大捷乃全赖成国公运筹帷幄之中,我们才得以决胜千里之外。且又有十三骑在前势不可挡,与之相比,秀自愧弗如。”   陈牧哈哈大笑,拍了拍刘秀的肩,“刘将军这可就过于自谦了,谁不知道昆阳城中的百姓个个念着刘将军的好呢。”   刘秀忙道:“大司空言重了,昆阳之战,秀仅出一己之力,无寸功可言,绝不敢妄自居功。”   王凤、陈牧与李轶几人似是对刘秀的态度极为满意,说笑了几句便离开了。   他们刚走出司徒府,刘黄便将手里的缟素狠狠摔到了刘秀的身上,“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说着扬手便要打。   刘秀掩着她的嘴,拉着她进了里间,帷幔掀开,便看到了里面的阴丽华。   第九章 惊变谋杀(7)   她的表情极平静,没有伯姬和刘黄的愤恨与失望,漆黑的眼瞳里面只有了然和心痛。   她是理解他的。   “三哥,我们一心一意地都在担心你的安全,你怎么能那么说大哥。你不为大哥服丧也就罢了,难道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大哥有没有谋反的心难道你不知道么?”   阴丽华摇头,看来刘伯姬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刘秀这么做的目的。不过也怪不得她,这两日连遭变故,刘之死让她们都变成了惊弓之鸟,也不可能冷静得下来。   “伯姬,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三哥一回来就表现出了对你大哥之死的伤心与愤怒,那刘玄会怎么想?方才在这里的王凤和陈牧还有李轶他们会怎么想?你觉得你三哥现在还能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给你骂么?”   刘黄和刘伯姬同时一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阴丽华叹了一口气,刘秀说不出口的,她替他来说,“意思很简单,想要刘玄他们对你三哥放松警惕,那么你三哥就绝对不能对你大哥之死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悲愤的情绪,只有这样,才能保你三哥一命。”   刘黄啊了一声,“为什么?”   “我之前不是跟你们说过么,文叔回来,必须得先去向刘玄请罪,姿态放得越低,他活命的机会就越大。伯升君的威信已经大大超过了刘玄这个皇帝,是遭他们忌恨而死。他们杀了伯升君已经失了人心,所以这个时候他们轻易不敢杀文叔。只要文叔能表现得让他们放心,必可保证他性命无忧。否则要是他们连文叔也一起杀了的话,还有谁再敢降他们?”   刘伯姬这时候已经听明白了,突然拉住刘秀的手,急道:“三哥,你怎么不造反?他们已经将我们逼到这个地步了,我们反了他吧。”   刘秀摇头,“这个时候,不能反,也反不了。”   “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到。”阴丽华插嘴,“这个时候反,只有死路一条。”   刘一死,他手下的兵马尽数被王凤等人收编,如果仅凭刘秀手下的这些兵马就想反,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灭亡。   还给了刘玄一个杀他的借口,绝不能这么做!   此时处变,只能隐忍。   阴丽华一一将时局分析给刘黄姐妹听,等她们听明白过来刘秀此时的处境后,才急着问:“现在该怎么办?”   阴丽华想了想,看向刘秀,若有所思,“文叔单单只同伯升君划清了界线还不够让他们放得下心来,你还需再做一件让所有人都相信你与兄无情,从未想过替他报仇的事情,让他们彻底对你放下戒心。”   刘秀眉峰微动,看向她,她不惧,迎视着他,让他看清楚自己的眼睛。   刘黄看两人表情,心中便明白了阴丽华所说的意思,招呼了伯姬和习研,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里屋,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文叔,我一直在等着你去我家里提亲,可是你一直都没有去。”阴丽华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刘秀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刘秀,你娶我吧。”   刘秀全身一僵,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他声音突然粗哑,“你说什么?”   “你娶我好不好?”   他突然伸手重重将她搂进怀里,按在胸口前,紧紧地搂着,“不,我不能娶你。丽华,我不能娶你……”   “你之前答应了的,要来我家中求亲。君子一诺重千金,刘秀,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你不能骗我。”   “就当是我骗了你吧,这是你最后一次来这里,回去后,让你大哥帮你找个人嫁了,好好过生活,以后,你就只当不认识刘秀这个人。”   第九章 惊变谋杀(8)   “既然连我也要划清界限,那你还抱着我做什么?”她抬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冷意,如古井寒潭一般,“既然不想娶我,你又何必抱我这么紧呢?”   刘秀松开她,后退两步,转过身去,嘶哑道:“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   她在他身后站直了身子,淡淡道:“刘秀,你不守诺言,我会恨你的。”   “想恨你就恨吧。”   “不给我一个理由么?你不愿意娶我的理由。”   刘秀苦笑,她心知肚明,又何必非要点破?   “说不出理由是么?刘秀,我是个女子,亲口向你求婚,你若同意,明日便去我家中求亲,我必盛装嫁你为妇,一生爱你,侍奉你,依赖你,对你不离不弃。但你若不同意,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从此便再无面目活在这个世上。”她一步步后退,“同意或不同意,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最后给我一个答案。”   “你——”刘秀突然回身,猛地将她抱住,埋首在她颈边,“别逼我,丽华……我如今自身难保,不能拖累你,绝不能拖累你。”他知道她是一个言出必践之人,看着柔弱,但骨子里却性烈之极。若他敢说一句他不同意,只怕她真敢就此死在他面前。   颈边有灼热的濡湿浸过她的肌肤,她忍不住眼眶的泪意,张口咬住他的肩,“这个时候,你将我推离你身边,你是想要谁陪着你?嗯?”   刘秀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如同昆阳城大捷那一日一样,想要将她溶入骨血一样地抱着。   “文叔,从当初在小长安,我决定跟你一同到棘阳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决定了,我阴丽华,从此以后,入死出生全凭你做主,你不能半途将我丢下,你将我撇开,保护了我,那又有谁来保护你?你之前对我说过,有我在你身边,你才会幸福。可是难道你不知道么?我也和你一样,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会幸福啊!你可以不娶我,但我跟着你整整半年,你亏欠我的幸福,要怎么来弥补?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你仍难逃一个死字,那我便陪在你身边,将你做作我的坟墓,要活我们活在一处,要死我们便死在一处。你说好不好?”   刘秀抱紧她,终于吐出一个字,“……好!”   阴丽华含泪一笑,明艳如花。   回到阴府,迎接她的便是阴夫人狠狠的一记耳光。   “混账的东西,你不气死我不心甘是不是?你还回来干什么?!”   正堂里,阴夫人、阴识、虞氏还有阴兴三兄弟都在,她屈膝跪在了阴夫人面前,静静地道:“娘,大哥,我已决定嫁给刘秀,望娘成全。”   虞氏听到这话,忙挥退了屋里的奴婢,顺手关上了门。   阴夫人失声,“你……你说什么?”   “我已决定嫁给刘秀,他明日一早便会来家中求亲。”   阴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手指发抖地指着当成里的方向,“你疯了?你魔障了?还是你鬼迷心窍了?难道你不知道刘家现在的境地啊?全宛城哪一个不知道那刘秀就是个朝不保夕的人?你想嫁给他……”她又回手狠狠捶了阴丽华一下,“还是你一心一意地就想当个寡妇啊?!”   阴丽华跪着不动,任她打骂,表情极为平静。   阴夫人的暴怒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这世上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同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朝不保夕,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人。   “娘,您不同意也可以,”她低眉,再次开口,“只是您还不知道,是我主动要求刘秀娶我的,他本不同意,是我以死相胁,迫他同意的。娘,若我不嫁给他,只怕不光宛城,就连新野也没人敢娶我了,我也再无面目活在这世上了。”   阴夫人脸色惨白,抖着双手,突然身子一软,栽倒在了地上。   阴兴三兄弟和虞氏都惊吓了一下,忙扑过来要扶她,她却狠狠一推,将身旁的人都推开到了一旁,冲着阴丽华又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恨得咬牙切齿,“你可真是我生的好女儿。我养你这么个东西有什么用!我……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东西啊!”说着捶胸大哭起来。   这时一直旁观的阴识走过来,将阴丽华拉起来,“你先出去吧,我跟母亲谈一谈。”   虞氏忙过来扶她,也劝,“小姑先跟我出去吧。”   脸上火辣辣地疼,看来她是真伤了阴夫人的心。对着阴识欠了欠身,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大哭的阴夫人,终于随着虞氏出去了。   门开了,又关上,她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阴夫人的大哭和阴的啜泣。阴识的声音略低,她听不太清,只是不多时阴夫人便停止了哭泣。   她心内略安。   只是没一时,阴夫人拔高了略带些尖锐的声音便又传了过来,“次伯,我虽不是你亲生的母亲,但我自认你幼时也未曾亏待过你,你纵是跟我不亲,那丽华她也是你亲妹妹吧?她办下这糊涂事,你做大哥的不提点她、管教她也就罢了,现在又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阴识的声音也略高了些,“那母亲觉得,依现在这样的状况,我们应当拿丽华怎么办?”   “我就是打断她的腿,将来让兴儿、就儿养她一辈子,那也好过她嫁给那刘秀当寡妇。”   “母亲怎么就认定了,那刘秀一定会死呢?”   “他就是不死,我也不许我女儿嫁给他。”   “不嫁给他,就看着丽华死?母亲,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您心中不是应该最清楚?她平日虽柔弱,但到大事上,却也是个极倔强的人,母亲若真把她逼急了,依她的性子,谁能保证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倒是用这个来威胁我呢。”阴夫人怒极反笑,“次伯,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不清楚么?秉性最像你父亲,聪明又有计谋。丽华平日里也跟你最亲近,你自然早就知道她与刘秀的事情,你若真有心,又岂会坐视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又岂会想不出让她对刘秀死心的法子来?你若真想她平平安安地嫁人过日子,又岂会对她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甚至放纵?次伯,我不知道你心里头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我告诉你,丽华若是真因此出一丁点的事情,我一定不会饶过你。”   “母亲,我既是她长兄,替她做主定下这门亲事,又岂会害她?”   阴丽华抬头望天,擦了擦眼泪,举步离开。   长兄如父,无父之女子嫁人,当要适兄意。   这事阴识替她揽下了。   第十章 执手嫁娶(1)   次日一早,大司徒刘生前的护军都尉朱祜——刘秀昔日在长安太学时的同窗到访。阴家人心知肚明他是来替刘秀提亲,阴夫人闭门不出,拒不见客,仍旧是阴识做主,定下了这门亲事。   纳采过后,便要问名,之后便是纳吉、行纳聘之礼,又称做纳征,是男方要送聘礼给女方,然后才是请期、亲迎。这六个部分,便是通常所说的“六礼”了。   阴丽华不知道是谁在刘家为他操办婚礼,但这三书六礼却是一步不少的,给的聘礼也是极丰厚,除聘金五万钱外,另有车马、布帛、珍宝以及杂物若干。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到了她出嫁当日,阴夫人仍旧不肯见她,便只好由虞氏为她绾发。   她安然坐在铜镜前,看着虞氏和习研二人围着她忙碌。铜镜中的女子,额缀华胜,单螺髻插黄金屈曲而成的双股凤凰步摇,缀以五采珠玉,耳着金玉耳珰,金珰配以玉饰,镂雕虎纹,黄金白玉相映,华贵异常。   之后又有奴婢伺候着穿上深色三绕曲裾深衣,大红色褙衣,裙裾拽地五尺,摊平双臂,等奴婢为她打理好后,出门,到了阴夫人的房前,屈膝跪在了门前。   “娘,您出来看一眼女儿吧。”   屋内安安静静,不见阴夫人回答,也没有人来应门。   她忍了再忍,终于忍不住又哽咽了一声,“娘……”   虞氏陪她唤了几声,阴夫人始终不理。   那边,奴婢来催,说迎亲的人已经到了。   阴丽华拍着门,哭叫:“娘,你出来看我一眼吧。”   时辰已经到了,阴夫人这边不愿意出来看她一眼,但那边却是等不及,最终虞氏扶着阴丽华回去,重新上了妆,红帕喜巾覆于头上。   长嫂如母,阴夫人既不出来,只得由虞氏在她耳边殷殷嘱咐,出嫁后要孝敬翁姑,和睦待人等。阴丽华反握住她的手,诚心地道:“大嫂,我出嫁后,母亲便托你照顾了。”   虞氏掩口笑,“小姑说的是哪里的话,侍奉婆婆本是我的本分,小姑安心出嫁,无须担忧。”   恰好这时阴识和阴兴两兄弟领着傅弥进来,她对着阴识和虞氏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诚心诚意地感谢这几年他们对她的纵容和照顾。   按规矩,临嫁前家长须要训诫,她便跪在阴识面前,听他训诫,“出嫁后,且毋再任性妄为,要恪守妇道,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乃父,事嫂如事乃母。你需记劳。”   她躬身,“诺。”   习研和缚弥扶着她出门,阴就和阴兴突然过来搂着她哭,阴兴搂着她直哭叫着不许姐姐走,阴丽华鼻尖一酸又要哭出来。   这时阴兴走过来,一手一个,将两人拎至一旁,冷着脸对她道:“姐姐这次任性出嫁,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姐姐既然出嫁就成了别人的妻子,以后行事不要再这么莽撞,否则再也没人能护得了你。”   阴丽华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却强笑着拍了拍他的头,“知道了,小大人。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孝敬母亲,要听大哥的话,还有,不要总是故作老成,小孩子就该有个小孩子的样子……”   阴兴露出不耐烦的样子,“不要你管我。”   阴丽华笑,“以后就不管你了。”   因阴家现在举家迁到宛城,自然是无法到宗庙拜别的,到阴夫人的房门外叩首拜别后,又向阴识和虞氏拜别,就算是离开了。   大门外,被迎亲和观热闹的人挤满,为首一人,高冠、玄色深衣、大红色袍服,如墨的眉目,一贯的斯文儒雅,只是面上带了掩不住的喜气,那笑容仿似得了天下至珍至宝一般,开心无比。   第十章 执手嫁娶(2)   阴丽华由习研和傅弥扶着将她交给了刘秀。   他的手心微凉,阴丽华的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捏了捏,隔着喜巾,抬头对他柔柔一笑。   一旁有人笑着起哄,刘秀扶着她上了车,又骑上马,拜别阴识,往当成里驶去。   一行前后,骑奴侍僮,夹毂节引,匆忙举行的婚礼,却异常地盛大而隆重。   阴丽华坐在车内,想象着他一身红袍高头大马的样子,忍不住抿嘴一笑,娇羞无限。   是真的嫁人了,不是现代的宝马香车,白纱如翼,而是最原始的大红嫁衣,喜巾红帕。那人就在隔了一道帘子的车旁,眉清目朗,前程无限。   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马车方才行进当成里,便有丝竹之声入耳,一片鼎沸的迎来之声。   傅弥笑着在她耳边悄声道:“阴姑娘,刘将军在此大摆筵席,朝中各臣俱都亲来恭贺,席上又以歌舞取乐。足见对姑娘是多么重视了。”   阴丽华听到此话,却又在心中微叹,这场隆重的婚礼,几分是做给外人看,几分是真心,只怕只有她与刘秀知道了。   马车在刘府门口停下,傅弥与习研扶着她下车,看着刘秀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然后伸出手,手心向上。她抬头,隔着喜帕找寻他的脸,隐隐看到他温柔地笑,修长的手指,带着风霜与共的坚定。   她抿抿嘴角,将自己的手置于他的手心,交握。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喜宴之上,并未见到几个在场的刘家人,大多都是更始朝堂上的各色人物与刘刘秀的老部下,所有人都笑意盈盈地说着喜庆的话,但到底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却是不好分辨。   行完礼后,她与刘秀进入洞房,身后跟来的人混笑着要闹洞房,被邓晨好歹劝着哄了出去。临走前,邓晨转身对他们淡淡一笑,道:“元当初……为撮合你们,也费了不少的心思,你们能结成夫妻,也算是……”说到了一半,他才又接着笑,“向你们说声恭喜,连元的份一起了。”   因刘秀与阴丽华坐在一处,缡带相结,不好站起来,只好低声叫了一声,“姐夫……”   邓晨却已离去。   朱祜的夫人早在帐中撒了五色同心花果,待他们饮了合卺酒后,才带着一众奴婢关门离开,将洞房留给他二人。   刘秀掀了阴丽华头上的喜巾,看她低眉垂目,不胜娇羞的模样,心中悲喜交集,喜不出,悲不出,只怔怔望着她如花般的娇颜,说不出话来。   阴丽华明白他此刻的心境,看他此刻的样子,却有又一种说不出的心痛,心头一酸,就要落下泪来。刘秀却突然将她紧紧揽入怀里,在她耳边细细地低语,“不要说话,外面有人。”   她心中又是一痛,抬手将他揽入自己怀中,无声道:“哭吧,文叔,你就在我怀里哭……”不让外面的那些魑魅魍魉听到,无声无息地哭一场吧。   胸前传来灼热的湿意,她低头吻着他的发,眼泪一滴滴落进他的头发里。   在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天下,他们犹如倾巢之下的累卵,随时有可能被倾覆,不知道还有谁,活过了今天没有明天。但是他们在一起了,她名正言顺地守在了他的身边,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虽然这场婚礼不过是一场掩人耳目的作秀,虽然横亘在他们前面的仍旧是随时横降的杀身之祸,虽然前途渺渺,下一刻迎接他们的究竟会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此时此刻,两个人的洞房里,执手泪眼,抵足相缠,相依为命。   第十章 执手嫁娶(3)   只这样就可以了,陪在他身边,陪他走过这些最难走的路,给他最深最深的爱。   两人相拥着,一夜未眠。   天亮时,刘秀换了衣服,握着她的手,满是歉意地道:“委屈你了。”   阴丽华微笑着摇头,“是我自己求嫁的,哪里还有委屈?你被迫娶了我,不觉得委屈就好了。”   刘秀抚摸着她的眉眼,“你为我付出的太多了,我怕我还不了……”   阴丽华低眉想了想,笑道:“那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尽量地还,能还多少还多少吧。”   刘秀看着她,轻轻地答,“好。”   恰好习研在此时敲门,他开了门,先出去了。   习研伺候着她梳洗,换了衣服,从头到尾没有说话。阴丽华因为心里正思索着等下行完了家礼,是不是还要去拜见刘玄的事情,也并未太过在意,只是出门时,习研却拉住了她。   “姑娘……”   阴丽华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问:“怎么了?”   “外头都在骂刘……刘将军,说他……被姑娘的美色迷惑,冷血无情,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外头?”   习研点头,“司徒府外。”   阴丽华浅浅一笑,“再骂得狠一些,就更好了。”   习研惊骇,“姑娘!”   刘秀远远走过来,身后跟着两名奴婢,阴丽华看了一眼习研,“以后在这里说话你得小心一些,还有跟着我们过来的那些奴婢,你也都交代一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心中总归是知道的。”   习研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头称诺。   刘秀情意绵绵地执起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夫人,你今日真美。”   她低下头羞笑着脸,嗔道:“夫君,有人在呢。”   两名奴婢低眉顺目地站在习研身后,一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样子。   刘秀牵着她往正堂去,一路亲密无间,招摇过市。   刘良神色复杂地坐在主位上,接受刘秀和阴丽华行的大礼。说了几句要他们夫妻和睦、相敬如宾的话后,找了个理由,便离开了。   刘黄叹息着将她拉起来,“现在这个时候嫁到我们家来,真是委屈你了。”   阴丽华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娇柔地笑,“姐姐千万不要这么说,我心中仰慕喜爱夫君,能够嫁给他,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她方才一路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司徒府里竟多出了许多面生的奴婢下人,虽不知是哪里来的,但小心一些总没有错。   刘黄微一怔,随即掩口笑道:“你与文叔才貌相当,结为夫妻实在是天作之合,我这做姐姐的是高兴。”说着拉过刘秀的手,“我这三弟,以后就交给你照顾了。”   虽是做戏,但场面话还是要撑起来的。   她低眉道:“诺,妾定然会好好照料夫君,上敬姐姐,下爱小姑,视兄长之子如己所出的。”   刘黄满意地笑。   刘伯姬带着刘章和刘兴两兄弟进来,又是一场称呼上的转变。   阴丽华与刘秀新婚第二日,刘府中姑嫂和睦,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用罢早饭,刘秀带着阴丽华去府衙面圣。   对刘玄这个人,究竟是真聪明,还是假糊涂?阴丽华有几分吃不准。若说他软弱无能,任由王凤、陈牧等人搓扁捏圆控制着自己,也确实是软弱无能。但若说他心计深沉,他装傻扮痴,竟能自刘手中将皇位抢走,又造出对她有意的假象,将刘秀的心思牵到她身上,借机一举诛杀了刘和刘稷两人。此等心计,又岂是王凤、陈牧、朱鲔等人能比的?   “文叔,君子易处,小人难防。刘玄这个人,心思难辨,你要小心一些。”马车行至半路,她附唇在他耳边轻声嘱咐。   第十章 执手嫁娶(4)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门口下车后,由小黄门引着,不疾不徐地往殿内走。   阴丽华握着刘秀的手,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刘秀察觉她的紧张,在她手心捏了捏,回首对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他的笑容能抚慰人心,她心下立刻轻松不少,回他一抹温婉浅笑,两人心照不宣。   “刘将军贤伉俪如此鹣鲽情深,可真是令我等心生嫉妒啊!”   偏殿门口,朱鲔腰悬长剑,慵慵懒懒地倚在门边,身边站着李轶和张卬,都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刘秀抬手揖礼,“见过诸位大人。”   等阴丽华随他敛衽行礼后,朱鲔笑道:“都说刘夫人美名远播,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阴丽华敛眉浅笑,“大司马谬赞,妾愧不敢当。”   张卬扯起一边嘴角,“刘将军、刘夫人快请入殿吧,陛下已经等候二位多时了。”   刘秀道了谢,携阴丽华入殿。   高位上的刘玄,玄色冕服,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等刘秀和阴丽华下跪行礼后,刘玄才带笑道:“昨日你二人成亲,朕未曾前去亲贺,今天就对你们道一声恭喜吧。”   两人再次下跪,“谢陛下。”   “你二人不必拘礼了。   “诺。”   一阵沉默。   “刘将军,自你从父城回来,便一直忙于你大哥的丧事,如今又娶亲,朕还尚未来得及与你好好聊一聊呢。”   刘秀低眉,“臣惶恐。”   刘玄突然反诘,“你为何惶恐?”   “刘之死,令臣惶恐。”   阴丽华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   “刘之死,为何令你惶恐?”   刘秀俯身跪下,“回陛下,自古君君臣臣,刘既为陛下之臣子,理当急陛下之所急,忧陛下之所忧,全心全意辅佐陛下。眼见新朝江山败局已定,刘理应拼死为陛下拿下这江山天下,但他却袒护刘稷谋反,毁我南阳郡刘氏声名,当真是死不足惜。”刘秀的声音愈发地冷酷无情,随他下跪伏地的阴丽华听在耳中,只觉得四肢冰冷。   要忍成什么样子,才能说得出这样一番话来?   “哦?”刘玄的声音仍旧不咸不淡,“卿是这样认为的?”   “陛下,刘其人固然百死莫赎,但臣督兄不严,未能及早发觉刘稷忤逆之心,佑护陛下,同样有罪。陛下仁德,并未降罪于臣,但臣却因刘之过,深感有负陛下恩德,是以日夜惶恐不安。”   “那……你既日夜惶恐,又为何违礼娶妻?按制,你不是应该要予宁三年,方可娶妻么?”   “回陛下,先文帝曾有遗诏曰: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况,刘袒护刘稷作乱,臣已不认他为兄长,与他划清了界限,绝不为他服丧。是以,臣娶妇,与他无干。”   又是一阵沉默。   刘玄突然笑出声来,继而叹了口气,道:“文叔,咱们虽为君臣,却也是同出舂陵一族的兄弟。都说法不避亲,既然你已与刘划清了界限,那么对于刘之罪,你就不必过于自责了,”稍顿,他又道,“何况,昆阳之战,你带兵解围,功劳首屈一指,朕还要好好嘉赏于你呢。”   “臣愧不敢当,昆阳之战汉军以三千疲敝大败四十二万新军,乃全仗成国公坐镇坚守城池,安下昆阳百姓之心,臣才得以突围求援。且,若无十三骑拼死突围,昆阳城也不能这么快大捷,臣一人之功劳,实不足以言说。”   刘玄大笑,“文叔不必过于自谦,你的功劳朕是知道的。朕已拟了诏书,任命你为破虏大将军,敕封武信侯。”   第十章 执手嫁娶(5)   刘秀忙携阴丽华谢恩。   为显示君臣一心,以及更始帝刘玄对刘秀的重视,又特地赐宴给刘秀、阴丽华夫妇。   直到离开府衙,刘玄都未曾朝阴丽华多看一眼。阴丽华心中更加确定了,他的那招声东击西,确实是为了引开刘秀的注意力。   刘秀被封武信侯,一度被人绕着走的刘府再次门庭若市,贺客不断。刘秀笑语翩然,丧兄之痛,竟在他脸上找不出丝毫痕迹。   阴丽华日日不离他身旁左右,两人不避人前,眼波交流,琴瑟和鸣,一派眷眷情深样。短短三日,几乎整个宛城所有人都知道,新封的武信侯不肯为兄长服丧,日日沉迷美色不可自拔,堪堪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只是却没人知道,每每到了夜里,刘秀是怎样咬牙隐忍下来心中的悲痛与恨意的。   新妇三朝回门日,两人备礼回了阴府。   阴夫人对他们视而不见,任他二人跪在她面前,却始终不肯看他们一眼。   待阴识引着刘秀离开,阴丽华俯在阴夫人膝上哀哀恸哭。在刘府日夜为刘秀担惊受怕,回到娘家阴夫人却又不肯理会她,她心里委屈难当,只盼着再狠哭一场,能将阴夫人的心再哭软了。   却没想到,阴夫人这回是铁了心地不肯轻易原谅了她,任她再怎么哀哭认错,始终不肯给她一个好脸色。   虞氏在边上劝得口干舌燥,但仍未能让阴夫人脸色稍霁,无奈之下,只得下厨房去督促饭食,留下阴夫人阴丽华母女一个冷脸不理人,一个哭得面上狼藉。   “娘,我知道错了,你看,这不是好了吗?刘秀已经封了武信侯,你女儿现在是侯爷夫人,不比在家中过得差……”   阴夫人冷冷扫她一眼,“怎么?封侯就了不得了?你听听外头把你们传得有多荒唐。他兄长死了,他连孝都不肯戴。哥哥才刚死,就上赶着把你娶进门,还闹着要跟兄长划清界限。这样不孝不义的女婿我可不敢要。”   “娘,”阴丽华知阴夫人误会,却不知能不能跟她讲得清楚。阴夫人不像阴识,见微知著,对时势洞察明晰,一个解释不清,反倒更加引她误会。   “你也不必跟我急,我知道你现在是武信侯夫人,了不得了,我怕着你呢。夫人既来做客,还请往正堂去吧,我这简屋陋室,招待不起你。”   阴丽华急了,“娘,您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啊。”哭成这样都不肯松动,阴丽华实在没办法了。到底阴夫人是最疼她的人,她纵是满腹的心思,却半分也不肯用在阴夫人身上,除了哭,当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阴夫人冷声,“你是武信侯夫人,什么原不原谅的,我可当不起。”   阴丽华咬牙想了想,将屋内随侍的奴婢全部遣了出去,又递给习研一个眼色,让她在门口把风,这才双手交叠,跪在阴夫人面前,恭恭敬敬磕了头。   “娘,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知道您是担心女儿嫁给刘秀后他朝不保夕,您怕我当寡妇,这才始终不同意我嫁给他。但是,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昨日他带我去面圣,刘玄对他的杀心已淡,他这些日子的表现已经让他们放下了戒心。娘,您向来最疼女儿,女儿知道,女儿做的这些有损德行,丢了您的脸,丢了我们阴家的脸。但是娘放心,刘秀此次大难不死,我必全心全意辅他出人头地,阴家丢掉的脸面,我早晚给您找回来。”   阴夫人突然狠狠将手中的铜盏摔到地上,指着她厉声骂,“你个没心肝的东西,你当我这么生气全是为了阴家的脸面?”   第十章 执手嫁娶(6)   “是,我知道娘生气不光是为了阴家,更是为了女儿,怕女儿所托非人,怕刘秀哪天要是死了,我就守了寡,更怕我跟着刘秀吃苦受累……可是娘,我跟你保证,不会的,刘秀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我看你是被他迷昏了头了,你说他能出人头地,他就能出人头地了?我可是没看出来。”   阴丽华无奈地笑,“要是连您要看出来了,那他这命还怎么保啊?”   阴夫人眉峰微动,“你是说……他装的?”   阴丽华蹭过去,伏在阴夫人怀里,细声细气道:“娘啊,他不是个久居人下的人,这一点,大哥早就看出来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同意我嫁给他。只要我们熬过了这段日子,他能脱离了这些人的掌控,就一切都不怕了。”   她先是一场大哭,而后又小女儿娇憨之态地在阴夫人怀里磨着,慢慢地也把阴夫人的心磨软了,母女哪有隔夜仇?再恨这个女儿不争气,也到底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心尖尖似的疼了二十年,气过了,还是心疼她的。   阴夫人不自觉地搂着她问:“能么?”   “能,一定能!”   阴夫人想想恨不过,又捶了她两下,才解了气。   阴丽华在阴夫人怀里笑着打滚,揪着她的袖子突然道:“娘,有个事,倒是想请您帮个忙。”   阴夫人问:“什么事?”   “是关于刘秀的妹妹,刘伯姬,我想请您做个媒人。”   李通昨日找过刘秀,提出想娶刘伯姬为妻,刘秀与她商量,觉得倒是一个好时机,只是武信侯嫁妹,三媒六聘、三书六礼,那也是不能少的。虽说现在他们行事步步小心谨慎,但这个时候却越是铺张越是好,只是找谁做媒人,却又成了一难。   刘伯姬嫉恶如仇,因李轶的事,对朱鲔、陈牧等人恨之入骨,更加轻易不肯原谅李通。更始朝中的人,李通当然不敢轻易找来做媒人,别到时因为媒人,再把亲事给搅黄了。   阴丽华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也就莫过于阴夫人了。阴家财多势大,阴夫人堪堪称得上是个贵妇人,由她做媒,再合适不过。   “你那小姑,她要嫁谁?”   “柱国大将军,李通。”   阴夫人皱了皱眉,全宛城谁不知道李通的堂弟李轶,原本是刘的人,后来却倒戈相向,转投了刘玄,又谗言害死了刘。此时将刘伯姬嫁给李通……   “怕是不太好吧?”她这个媒人,别好事没做成,却又反害了人家。   阴丽华笑,“我知道娘顾虑的是什么,您不必担心。伯姬是个懂事的姑娘,她知道这个时候嫁给李通最终获益的人会是谁,不会乱来的。”   阴夫人看着她,突然心疼地搂着她,哭了起来,“我的女儿,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一步步地算计了,都是那刘秀害了你……”   阴丽华忍住叹息的冲动,强笑,“朝局这个样子,唯有算计了,才能有出路啊。”   阴夫人长叹,“你说你这又是何苦?”   刘秀与阴识、阴兴三人在书房里谈了许久,出来后言笑宴宴,面色如常。家宴之上,见了阴夫人仍旧毕恭毕敬。   阴夫人虽不再对他视而不见,但却也仍旧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毫不在意,与阴识把酒言欢,好不欢快。   临走时,阴识借故将阴丽华叫至一旁,赞了一声,“你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个刘秀,不光心计深沉,且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是个人物。”   阴丽华抿嘴笑,“大哥可放心了?”   阴识挑眉,“不放心。”   阴丽华笑道:“总会让大哥放心的。”   阴夫人保媒,替李通向刘家求亲,刘秀自然应了下来。   第十章 执手嫁娶(7)   刘伯姬生性倔强,性子刚烈,阴丽华怕她心存芥蒂,原想好好规劝她一番,但她却先她一步开口,“三嫂不必劝我,我嫁。”   阴丽华一怔,想好的那些要规劝的话,也都说不出口了,只得拉着她的手,轻轻地道:“你和李通年貌相当,况且你们又有这么多的感情,把大伯的事放一放吧,安安心心跟他过日子。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想对你好。”   伯姬微叹,“三嫂你不用担心,我也想明白了,李轶是李轶,李通是李通,我虽迁怒于他,但也不至于因此恨他。只要我三哥能好,不论让我做什么都行。何况只是嫁给他。”   阴丽华心中大是感动,轻轻抱了抱她,“你三哥能有你和大姐、二姐这样的姐妹,是他的福气。”   刘伯姬叹息着,“二姐豁出了命保我们,现在,换我来豁出命保三哥,他是我的亲哥哥,是我们刘家的希望。只要他能好,别说让我嫁给李通,哪怕让我嫁给李轶,我都嫁。”   夜里,阴丽华将刘伯姬的这句话讲给刘秀听,刘秀抖了抖手,强笑了几次,却也只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阴丽华暗叹,刘家的人,不论是男是女,从刘元到刘伯姬,个个都是烈性女子,骨子里都流淌着刘氏皇族最为骄傲的血液,舍小取大,为了家人,都可以做到毫不犹豫地舍出命来。   她想,也许这就是刘秀最终能够成功的原因吧?   刘伯姬出嫁后,刘玄虽已相信了刘秀的无能怯懦,但却始终不肯再让他带兵出征,刘秀这个破虏大将军,武信侯,有名无权,彻底成了个富贵闲散人。数月之前的昆阳大战时,人人盼若天神的刘将军一去不返,只剩下当年那个一心醉于稼穑的无能刘文叔。   这样的刘秀,谁还会将他放在眼里?   对于他的转变,几家欢喜几家愁,他却也不急,每日韬光养晦,人前与阴丽华如胶似漆簪花挽发画眉扮妆,人后冷眼看着时局的变化,寻找对他最有利的时机,好一举脱离刘玄的控制。   这段时间,长安王莽的日子,过得却是不怎么好。   当初蔡少公发出“刘秀当为天子”时,便有人说起过,国师公刘歆原名并非刘秀,此人也擅谶纬之术,他将自己更名为刘秀,想来也是谶出此语,所以便先行更改了名讳。因而如此,此人受道士西门君惠调唆,与卫将军王涉、大司马董忠、司中大赘孙伋一起密谋劫持王莽,想要来一招挟天子以令诸侯,借国师公刘歆之名,恢复汉室江山。   却没想到,孙伋在关键时刻倒戈,向王莽告了密。   王莽最先召见董忠责问,当场将其格杀,又命虎贲武士以斩马剑剁董忠的尸首,捕获董忠的宗族,施以浓醋、毒药、利刀、荆棘等极刑,无一幸免,无一活命。   董忠一死,刘歆和王涉自知难以活命,与其被施以极刑,不如先自杀。结果双双赴死。   王莽此时内忧外患,身边已无可信之人。唯一还能让他相信的,只剩正在四处领兵征讨平叛的王邑一人,便只得又召王邑回来,任大司马。同时,又任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苗为国师。   就在此时,蜀郡太守公孙述,亦在成都起兵,设郡府于临邛。   南阳汉军起兵时,南阳人宗成、商人王岑起兵夺取汉中,杀死王莽庸部牧宋遵,集结数万人响应汉军。公孙述先是遣使迎宗成等人入蜀,而后又声称,“天下同苦新室,思刘氏久矣,故闻汉将军到,驰迎道路。今百姓无辜而妇子系获,此寇贼,非义兵也。”竟指宗成等人为假汉军,派兵西击宗成等人,将其格杀,侵吞其数万兵马。   至此,公孙述的司马昭之心,已不言而喻。   不久之后,公孙述自立为王。   八月,前汉朝钟武侯刘望在汝南起兵,自立为天子,严尤、陈茂前往归附。刘望任命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   至此,彻底天下大乱。    皇后纪 第二部分 机会,机会到底在哪里呢? 阴丽华看着案牍之上传来的各种消息,苦苦思索。 更始皇帝刘玄派定国上公王匡进攻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进攻武关,整个三辅地区都为之震动。    第十一章 韬光养晦(1)   机会,机会到底在哪里呢?   阴丽华看着案牍之上传来的各种消息,苦苦思索。   更始皇帝刘玄派定国上公王匡进攻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进攻武关,整个三辅地区都为之震动。   析县人邓晔和于匡在南乡起兵以响应汉军,进攻武关都尉朱萌,朱萌投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把宋纲杀掉。向西挺进,攻陷湖县。各地纷纷开门迎降,称汉军。   汉军各处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此时已处四面楚歌之境的王莽,与群臣商议计策无果,情急之下不知所措,竟听了大司空崔发“宜号泣告天下”的鬼话,率领群臣到南郊,陈述他承受符命的首尾经过,仰天大哭,祷告上天祈求救助,哭到动情处,竟声嘶气绝!又给众儒生和老百姓备了稀饭,让他们每天早晚会集起来哭,哭得最为悲哀之人,居然被任命作郎官,一时之间,郎官竟达到五千人之众!   何其荒唐!   “这……这也太荒唐了!”   刘秀叹了口气,接过她手中的木牍,“可不就是荒唐。照这样看来,新朝气数尽了,王莽怕是活不久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   刘秀摇头,“机会还没有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阴丽华皱眉,“他分明已经对你放下戒心了,却仍旧将你摆在这么高的位置上,又不让你出宛城,这究竟是什么用意呢?”   难道……待时机成熟,还想杀他?   刘秀抬头,长叹一口气,“去我的根基,削我的势力……待时机成熟……”侧头对她温柔一笑,“或许还是想杀我。”   阴丽华看着他那张笑得温柔儒雅依旧的脸,突然一阵恐慌,抓紧了他的衣袖,猛然扑上去抱紧了他,“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绝不要你死……”   刘秀反手抱着她,浅笑,“诺,我不会死,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他搂着她,在她耳边低声,“你既然嫁给了我,我便一定不会让你守寡。”   阴丽华抽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这是你说的,可不许再反悔。”   刘秀反问:“我何时骗过你?”   “娶我之前。”她的声音仍旧愤愤,“你答应了要去我家求亲,没想到结果却是我向你求亲。”说着,恨不过一口咬在他的下巴上,“刘秀刘秀,你真是我阴丽华命里的劫。”   刘秀笑着将她搂进怀里,如同哄婴孩一般轻轻地摇着,“那便让我一辈子做你命里的劫吧……”   “好,我许你做我命里的劫,一辈子都纠缠在一起,只要你不负我,我为你出生入死,都值得。”   刘秀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低语,“刘秀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你阴丽华。”   阴丽华将头靠在他胸前,“你可要记得你这句话。将来你若负了我,我可是会恨你一辈子的。”   刘秀尚未来得及回答,习研已在外头敲门,“姑娘,姑爷,二公子来了。”   阴丽华和刘秀忙起身去迎接阴兴。   后来的阴丽华时常回想起她与刘秀的这一番话,总是会忍不住感叹上一句,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姐夫勿怪,母亲思念姐姐,特要弟弟来请姐姐、姐夫回家一趟。”身量越发修长的阴兴站在两名奴婢前面,当真有一股翩翩佳儿郎的风采。   刘秀笑,“是我们做子女的不孝,理应常回去探望岳母。二弟稍候,我们准备一下,这就随二弟回去。”   阴丽华问他,“我托大嫂绣的孔雀图,大嫂可跟你说绣好了?”   阴兴答:“诺,大嫂说,先给姐姐看看行不行,不行的话她再重新绣。”   第十一章 韬光养晦(2)   “那就好。”阴丽华笑着让习研给二公子端茶,自己携了刘秀的手,去后面更衣备礼。   因现在汉军四方作战,宛城所有能用的马匹、钱粮俱被征收,阴兴只赶了牛车来接他们,离开刘府时,阴丽华只着习研一人跟过去,其余一个奴婢未带。   进了阴府,刚到内堂,便看到邓晨、冯异、王霸、祭遵等人都在,看到阴丽华纷纷叫她刘夫人。阴丽华知道,这些人在她和刘秀成亲时,都曾有到场,只是她覆着喜帕,不曾见到而已,但他们在这个时候对刘秀仍旧不离不弃,却也是十分难得。   有的人就是这样,不论你是装好人也好,坏人也罢,装得再怎么像,总还是有那么一些人,选择相信你,敬重你,并且一直不会离弃你的。她由衷为刘秀能够结识到这样一些人而感到庆幸。   微施礼后,便退了出来,到了阴夫人的屋子里。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弄得这么神秘?”   “不过是论些战局罢了。”   “还在监视你们?”   阴丽华笑,“他们有这个精力,就随他们监视去吧,不挡吃不挡喝的。”   阴夫人没好气地瞪她,“既然不挡吃不挡喝,那你们跑到我这里来论什么战局?”   阴丽华搂住她的手臂,娇笑,“娘,是女儿想你了还不行啊。”   又过了一时,阴夫人才慢悠悠舒了一口气,摇摇头,“要是照这样啊,我看这新朝的江山,是不行了。”   “嗯,气数尽了。”   “你们是怎么打算的?我看这几个月,旁的人都跑去打仗了,单单就他闲在家里,皇上没说别的?”   阴丽华接着笑,“不过是怕他握了兵权罢了,闲着也好,才容易谋出路。”   阴夫人想了想,道:“也是这个理,外出打仗的,干的都是掉脑袋的活,闲在家里也好。”   阴丽华浅笑,“可不就是。”   在阴夫人处出来时,却正好在院子里看到冯异和祭遵,冯异时常大大方方地出入武信侯府,与阴丽华倒也称得上是熟识了。只是祭遵阴丽华却是第一次与之交谈。   五官极为清秀柔和,又兼身形消瘦,倒是颇有几分柔弱的书生气息。   “刘夫人。”他微微施礼,带了几许冷淡。与冯异初见阴丽华时的样子,倒是颇有几分相似。   她浅笑回礼。   却又听他淡淡地道:“夫人在侯爷最为危难之时选择嫁他为妻,此等心胸胆识,弟孙佩服。”   阴丽华给他这样冷着脸一夸,倒是真有几分不自在了,只得微微一笑道:“先生说笑了,我本是妇道人家,什么危难不危难的,我也不懂,只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几个字。要说旁的什么大义,我也不懂。”   祭遵却只是淡淡一笑,转身离开了。   冯异看阴丽华略有些瞠目结舌的样子,好笑地摇头,“弟孙本不是个轻易夸人的人,他能这样说你,看来你对他的印象是非常好了。”   阴丽华笑,“我却是跟他不熟的。”   “他的性子倒是跟侯爷有几分相似。”   “是么?”阴丽华挑了挑眉梢,又看向祭遵的背影,她倒还真没有看出来这个祭遵跟刘秀哪里相似了?   到了晚上,跟刘秀一起离开阴府时,她忍不住又说起这个祭遵。   “你也觉得他同你很相像么?”   刘秀想了想,笑,“我想,许是他与我一样,都曾因表现得怯懦,而被人瞧不起过吧?”   “我看他倒不像是个怯懦的人。”   刘秀笑着反问:“那你是看我像了?”   阴丽华嗔他一眼,“你若是像,我还会嫁给你呀?”   隗嚣、公孙述,再到刘望、邓晔,这些人在短短数月间,打着响应汉军的旗号统统起兵造反,其最终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只是在这人人都想分一杯羮的情况下,新朝江山立刻便四分五裂,王莽根本无力抵抗。   第十一章 韬光养晦(3)   邓晔得武关后,李松率三千人抵达湖县,与邓晔等会合,合兵进攻京师仓,未下。邓晔又任命弘农掾王宪当校尉,率数百人北渡渭河,进入左冯翊境内。李松派遣偏将军韩臣等人,一直向西推进至新丰,攻击波水将军窦融。窦融败退,韩臣追击,一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竟然一直追到长门宫。   而另一边,王宪率人推进至频阳,沿途地方官府都迎而降服。各县大姓分别起兵,自称是汉朝将军,率领部众追随王宪。李松、邓晔率军抵达华阴时,长安附近的部队已从四方汇集到城下。并且这些人一听说天水隗氏军也将抵达,只为城中王莽的那六十多万金与皇宫中数不尽的珍宝,便都疯了一样争着要第一个入城。这不免让阴丽华想起了当初高祖刘邦和西楚霸王项羽在楚怀王面前约定:先入咸阳者为王。   “先入者为王,果然财宝和权位一样,都是令人疯狂的东西。”   刘秀在她身边温文浅笑,“人性本就一个‘贪’字,不足为奇。”   阴丽华指着木牍上那一个个人名,无奈摇头,“这些人,个个打着响应汉军的旗号,都想自立为王当皇帝,真可笑,江山就一座,皇位就一个,岂是人人想坐便能坐的?”   “利令智昏,人性本贪婪便是如此。”   “那你可有想过?”阴丽华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刘秀笑,看着她漆黑如墨玉一般的眼瞳,一字一句,答得认真且诚实,“我还没有时间、没有资本、没有权力想这个。等我有了这些的时候,自然便会想了。人心都会如此,不知足,不满足,我亦不例外。”   “这山望着那山高,是人与生俱来的秉性,都一样的。那你现在就想吧,是到该想这个的时候了。”   刘秀却摇头,“还不是时候。”   阴丽华原想说,筹谋自然是要趁早的,可是想一想刘秀本就是个心思深沉难测的,这些事情,他心中定然是早有想法,她是不必为他操心这些的。   她这么想着,却又突然偎到他身边,娇笑着问:“我问你,那若是这些财宝放到你面前,你会不会见财起意?”   刘秀抬头想了想,“可不一定。”   阴丽华却笑得笃定,“你才不会。”   刘秀笑,“你是如何知道我不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若是这样,便不是我的文叔了。”说着,她挑眉,俯到他肩上,“文叔我问你,若是有一天,你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有人将这天下间最美丽的女子送到了你的面前,你可会动心?”   “比你还要美么?”   阴丽华点头,“比我还要美。”   刘秀用心想了想,回答她,“不会。”   “为什么?”她问。   “因为她们不是你。”   阴丽华怔了一下,突然又笑了起来,“是我傻了,日日与你在一起,做多了小女儿的娇态,人也变得傻了起来。竟然会问这样的问题……”   现在这个时候,不论问刘秀什么,他自然都是会回答说不会。因为现在她在他身边,他还爱着她,他就算真的对那美丽的女子动心,又岂会真的说出来,徒惹她不高兴?更何况,这些虚无缥缈的问题,让人如何回答?自然要答不会了。   “你认为我是在骗你?”刘秀看她自嘲的神色,心中明白几分。   阴丽华靠在他肩上淡淡地笑,“不,不是你在骗我,而是我在为难你。问这样虚无缥缈的问题,要你怎么回答?不论你怎么回答,都会令你为难,令我不开心。”   “你要信我,丽华,我从不骗你,也永远都不会骗你,”他自袖袋中拿出一枚攒花绕丝的铜钗,轻轻为她插在发间,“刘秀此生,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第十一章 韬光养晦(4)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多么美好的愿望,阴丽华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摸了摸头上的方钗,含泪带笑地问:“你买的?”   “不,”他笑着亲吻她,“是我亲手做的。”   各方起义军一起攻入长安城,新朝早已无兵可用,王莽急切之下,竟想法赦免囚犯,发放给兵器,又歃血为盟道:“有不为新室者,社鬼记之。”之后,便让自己的老丈人更始将军史谌带着这群真正的乌合之众出战,与起义军相抗。但却没想到,刚渡过渭桥,两军尚未来得及对阵一下,便都四散逃了个干净,只剩了史谌一个人,无奈之下,只得转回。   长安的消息不时传到宛城来,大街小巷人人雀跃,都在疯传着汉军逼近长安的事情。   汉兵攻破宣平城门,张邯遇兵被杀,长安人朱弟、张鱼趁机拉拢长安城中百姓,火烧尚方工场门,斧劈敬法殿小门,高喊:“反虏王莽,何不出降?”大火蔓延至掖庭、承明殿,延及未央宫。   同时又有人冲进王莽祖坟,掘坟焚尸,火势殃及九庙、明堂和辟雍,一时之间,火光冲天。   王莽避火至未央宫宣室前殿,从前殿去渐台,公卿等随从官吏尚有千余人相随。给飞马入宫的王邑看到,便与其子王睦,两父子一同守护王莽。起义兵包围渐台,足围了数百重。台上与台下箭驽对射,便短兵相接。王邑父子与王巡俱战亡。午时三刻,起义兵涌上渐台,容苗、唐尊、王盛死。   王莽为商县人杜吴所杀。东海人公宾砍下王莽的脑袋,义军们居然为了抢夺其尸体,节解脔分,争相杀者数十人。   阴丽华对着木牍摇头叹息,“可怜王莽雄心一世,好歹也算是个枭雄,却没想到竟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着实令人可悲可叹。”   刘秀接过木牍看了看,道:“徐乐曾对孝武皇帝说,‘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这新朝的江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百姓积怨已深,王莽无力回天,落此下场,也不算是冤枉了他。”   阴丽华点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看来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假。”   刘秀点头,长出口气,“这话说得好,得民心者得天下,从来都是如此。”   公宾将王莽的脑袋交给王宪,王宪趁机招揽长安城中兵马,并自称汉大将军。公然入住长乐宫,玩王莽的女人,驾王莽的车马甚至穿王莽的朝服。俨然成了第二个王莽。   九月初六,李松、邓晔进入长安,等将军赵萌与申屠建到后,以王宪得玺绶而不肯上,私藏宫女,公然使用天子之仪仗,罪以大不敬为由斩杀。   王莽的首级送至宛城,刘玄喜不自禁,命人将王莽首级挂在街市示众。   习研怂恿着阴丽华去看,一直在她身边央求,“姑娘,咱们去看看吧,奴婢还没有见过王莽呢。”   阴丽华自然不肯去,“一个丑陋的人头罢了,又脏又恶心,有什么可看的?王莽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跟常人有何区别?你想去看自己去看好了,我可不想看。”刘玄将王莽的首级高悬闹市,无非是想两相比较,以突显他这个更始皇帝的汉皇之威。   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丘之貉。   习研自己当然不敢去看,央着阴丽华去,也不过是平日里依仗着她成了习惯罢了,“您是不知道,我听说百姓都跑去砸他的脑袋,更有甚者,竟然切下他的舌头吃了。”   阴丽华皱眉,忍不住恶心了一下,“你可不要再说了,当心我连饭都吃不下去。”   第十一章 韬光养晦(5)   习研掩嘴笑。   记得王莽曾以前秦焚书为戒,确立自己的一家之言,引《六经》以饰其谬论,但是说到底,他们的方式虽有不同,而结果却是一样的殊途同归,不可谓不令人唏嘘。   新朝的灭亡,导致的后果便是割据争霸加剧,都想称尊称王。   阴丽华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不停地转动着脑子。   天下一乱,机会就来了,可是应该插哪个缝隙,既能做到脱离刘玄的控制,又不被他怀疑呢?   王莽一死,称帝者虽多,但刘玄却是比较能被人接受的一个。以此时割据各方的势力来说,更始帝刘玄也更强大一些。并且日前定国上公王匡攻陷雒阳,生擒新莽太师王匡、国将哀王章,将这二人押解至宛城后,全都斩首。   照这样看来,宛城这个更始朝的都城,就未免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迁都是在所难免的。只是迁到哪里去?却是个问题。   刘秀下朝看到她一个人呆呆坐在石阶上,上前拉起她,“天已经转凉,不要再坐地上。”   阴丽华脑子还在迁都的事情上打转,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屈膝又要坐下去。刘秀皱眉揽住她的腰,对上她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来,看了看他,挣开他转身进了屋里。   刘秀有些莫名其妙,追进屋里,刚要问她,她却先吩咐了习研出去,并将门关上。   “文叔,我觉得我们的机会来了。”   刘秀微一挑眉梢,明白过来,“迁都?”   阴丽华笑着点头,“正是。”   “说说你的想法。”   她来回走了两步,“我仔细想了想,现在有两处都城可迁,一为长安,一为雒阳。但是此时天下割据,打长安主意的人,不在少数。况且,此处距长安路途遥远,又不在更始刘玄的势力范围内,再加上长安大多宫殿已被焚毁,修葺不易,所以,迁都长安的可能性不大。”   刘秀笑着点头,“然后?”   “然后就是雒阳了,此处乃龙脉集结之所,自古以来,便是历代诸侯群雄逐鹿中原的皇者必争之地,堪称神都。迁都雒阳,此次势在必行。”   刘秀点头,“王莽被杀,定国上公将王匡和王章活捉斩首,陛下晚上设宴嘉奖,我们都要去。”   “那正好,借此机会,你自请前往雒阳修葺宫殿。”   “我明白的。”   刘玄在府衙设宴,去的并非阴丽华一个女眷,甚至连刘伯姬都跟着李通过来了。见了刘秀和阴丽华,她走过来,执手说笑了一会儿,等刘玄到了,才随着入席。   刘玄身旁坐着的是他的原配夫人韩姬。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冷艳的媚色,一颦一笑,却似是任何人都未曾入过她的眼,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酒。如此人物,却并未被立为皇后,而是以夫人称之,着实令人感叹。   刘玄既然做了皇帝,却不肯将自己的原配夫人立为皇后,而是只封了一个夫人敷衍了事,其居心自然不言而喻。   她冷眼看着韩夫人,心中不免升起同情之心。   古代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刘玄留着皇后的位子不给发妻,自然是想留给更为美貌的女子,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向来是男人的劣根性。   转头看了看刘秀,修长的身形,俊逸的五官,偏又有斯文儒雅的气质和满腹的诗书,若是放到现代,也不知要引起多少女子趋之若鹜地扑过来。再等将来他手掌江山,这天下间的美貌女子又何其之多?   她微叹息,说是同情韩夫人,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   刘秀扭头,将她的若有所思收入眼底,低声问:“怎么了?”   第十一章 韬光养晦(6)   阴丽华摇头,想了想,却开口,“没什么,不过是同情韩夫人罢了。”   刘秀不解,“同情她什么?”   阴丽华看着他,浅浅地笑,“易妻为妾。”   “宛城地处偏远,又兼城池过小,以我朝如今之基业,作为都城,实在有损皇威,陛下,迁都之事,已刻不容缓。”申屠建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将她细细低低的叹息声淹没。   申屠建此言一出,下面附和者居多,都在建议刘玄迁都。刘玄又何尝不想迁,只是迁到哪里去,是个问题。   “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西迁长安,二是北上雒阳,众卿以为如何?”   下面讨论声一片,有说长安好,那里本是汉朝都城,如今迁回长安,本就是顺应天意,这天下,终归又成了刘氏的天下。但也有说雒阳好的,古之神都,得天所佑。   但讨论来讨论去,也没个结果。   阴丽华抬眼看刘玄,却见他只顾与韩夫人饮酒,显然是并不关心底下人的讨论。伸手轻轻拉了拉刘秀的衣袖,示意他差不多时机到了。   但刘秀却摇头,要她稍安勿躁。   下面讨论不出结果,成国上公王凤只好起身道:“究竟是选长安,还是雒阳,还是请陛下定夺为好。”   刘玄放下酒杯,眼睛漫不经心地在大殿里面慢慢扫了一眼,最后定格在刘秀身上,嘴角慢慢勾起,“武信侯,你认为呢?”   刘秀从容起身,朗声道:“臣以为,选雒阳。”   刘玄把玩着酒盏,笑容加深,“理由,说来听听。”   “诺。臣先自地势来说,三辅雄踞中原,北临邙山,南系洛水,东压江淮,西挟关陇。其地形,一胜险固,二胜河运,三胜居中,乃为最宜定都的四方之地。又兼三川河谷的外围诸险要,有如成皋、崤函、孟津、龙门等处山川扼守;而再往外则可延及关中、河北、东南及荆襄等险略要地。四方之中的雒阳便处在这几层外围的包围之中。是以,三辅之形势,甲于天下,此处最宜定都。”   刘玄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击着,殿内鸦雀无声。   “除地势以外,可还有理由?”   “陛下也知,古时便曾有传言,雒阳乃天下龙脉集结之地,昔三代之居皆在此处。且,上古时期便曾有传闻: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是以,此处最宜为圣人之居。而此圣人者,正是陛下也。”   刘秀此番侃侃而谈,不要说殿中众人,就连阴丽华也被震惊。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刘秀的口才竟如此之好,这一番分析,既辨明了雒阳之地的要害,又奉承了刘玄。哪怕长安再好,估计刘玄也不想去了。   她抬眼看刘玄,果然见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这边,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他才淡淡出声,“好,就依武信侯所言,迁都雒阳吧。”   底下一片言好之声。   突然朱鲔站了起来,大声道:“陛下,那迁都之事,要交由谁来办?”   刘玄淡淡地笑,“既然武信侯提出迁都雒阳之事,那自然要交由武信侯来办了。武信侯,此差使,你可愿意?”   刘秀躬身揖礼,“臣领旨。”   阴丽华心头一块大石放下来,觉得全身轻松,抿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她随刘秀喝酒时,察觉有道目光盯着她。抬眸,却看到刘玄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更始帝刘玄决定定都雒阳,任命武信侯刘秀为司隶校尉,先到雒阳去修葺宫殿府衙。   阴丽华问刘秀,“司隶校尉是个什么官职?”   刘秀道:“司隶之职秩比二千石,监察三辅、三河以及弘农七郡,上纠百僚,下察郡守,权……比九卿。”   第十一章 韬光养晦(7)   “那也就是说这是实权了?”   刘秀点头,面色沉沉,不多言语。   阴丽华偎到他身上,“怎么啦?能走还不好啊?”   刘秀叹了口气,埋首在她发里,吻了吻,“能走是好,只是不放心家里。”   阴丽华怔了一下,下意识问:“你要孤身一人去?”   门外习研敲门,“姑娘,姑爷,冯主簿求见。”   刘秀轻轻拍拍阴丽华,起身整理衣冠,开门离开。留下阴丽华一个人,不知所措。   他要一个人去雒阳……   想了想又笑,是啊,他怎么能带着她一起走呢?就是他想,刘玄也不许啊,她得留下来做人质……   否则刘玄那种人,怎么可能会放心让给他个司隶校尉之职,让他先去修葺雒阳宫殿呢?   可是,他们形影不离地相守了三个月,他却突然就要离开,让她怎么接受得了?何况,到了雒阳后,还会不会有别的脱离刘玄掌控的机会?那到时是不是还要有更久远的分别?   内心越发地不安起来。   她起身,一口气跑到了偏堂外,刘黄正坐在门口陪刘章和刘兴两个孩子念《诗经》,嬉笑着大声地背着,“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我所得。”   见她过来,两个孩子都跑过来,揪着她的衣摆笑嘻嘻地叫着:“婶娘婶娘,你陪我们念诗。”   她强笑,“乖,我回头教你们。”   刘黄看她脸色不豫,关心地问:“你怎么了,丽华?”   她指了指刘黄身后的房间,“文叔在里面么?”   刘黄点点头,“许是有事,在里面有一时了,我一直在外头守着呢。”   身后的门哗啦一声打开,刘秀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身后站着冯异、王霸和另一名年轻男子。   阴丽华认得此人,他是与冯异一起最早追随刘秀,并始终相信他的人——铫期。   他们夫妻脸色都不好看,旁人自然看得出来,等刘黄将三人送走之后,阴丽华跟着刘秀回房。   “我此去雒阳不能带你。”   阴丽华点头,“我明白的,若要让刘玄放心让你去雒阳,就必须得留下家人做人质。你只管放心去吧,等你雒阳的事情办完了,我再去找你。”   “不,”刘秀转过身去,“你不能去雒阳,我准备将你送回新野。”   “你……说什么?”突然不明白他这句话里的意思,回新野?为什么要回新野?脑子突然就懵了,竟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明日我去找你大哥,你们一家都回新野去。”   这一句话听到了,听明白了。但却觉得,随着他的这句话,心里一下子便空了。所有千回百转的心思,全都不顶用了,有的只是不理解。看着他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会劝你大哥,带着你回新野。”   她死死掐着他的手臂,不可置信,“你知道送我回新野意味着什么吗?”   他声音发紧,干涩地回了两个字,“知道。”   “知道?原来是你早就打好了主意了!你什么时候打的这个主意?早上不是还好好的?你想干什么?”刘秀闭口不言,她突然发狠,捏拳狠狠砸到他身上,“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秀不动,生生挨着她一下一下的捶打,“你闹也没有用,我意已决。”   阴丽华尖锐地大叫:“你决定了什么?早上还好好的,晚上你说变脸就变脸。这就是你们男人的劣根性是么?才不过成亲三个月,你就……你这么欺负人,算什么。”说到最后,声音便带了些哭腔。   第十一章 韬光养晦(8)   习研和刘黄推门进来,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刘黄忙问:“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说吵就吵起来了?”   习研一看阴丽华落泪,当下便大急起来,瞪圆了双目,怒不可遏地道:“姑爷,我家姑娘待你这么好,你怎能欺负她。”   门一开,府中许多奴婢便都围了过来,刘秀冷冷扫了一眼门口处看热闹的奴婢,待她们都惧怕地缩了缩头,才又看了看伏在刘黄怀里失声痛哭的阴丽华,伸手将她扯到身边,对刘黄道:“天晚了,姐姐先回去吧,我们没事。”   刘黄瞪他,低叫:“文叔,你这是在胡闹什么?有事就好好说,这样吵闹,传出去多难看。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阴丽华带着哭腔,回手一指刘秀,“姐姐,他……他要休了我。”声音既委屈又凄婉,说不出的惹人心怜。   刘黄吓了一跳,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刘秀,“你……两个人成亲岂是随便闹着玩的?今日好了就如漆似胶,明日恼了就要休妻。你要做什么糊涂事?”   习研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搂过阴丽华,抹把眼泪,指着刘秀大叫:“太欺负人了。当了武信侯就了不得了么?姑娘长这么大,还没有谁给过她气受呢。凭什么在这里让你欺负。姑娘,咱们回去。”说着带着阴丽华就要走。   刘秀上前一步,将阴丽华一把扯了过来,制在身边,对刘黄冷冷地道:“这是我们两夫妻自己的事,姐姐管不了,还是先回去吧,不要闹得尽人皆知了。”   习研急得跳脚冲过去要抢阴丽华,一边叫着:“你敢欺负我家姑娘,还怕闹得尽人皆知么。”   刘秀双目微眯,强压火气,一把将习研甩开,“你一个小小奴婢,谁给你这么大胆子,居然敢如此跟本侯说话。”   习研脖子一梗,恶声恶气道:“我管你什么侯不侯的,我家姑娘就是不能给你欺负。若没有我家姑娘,你以为你能活……”   “住嘴!”   刘秀突然怒喝一声,惊了习研一跳,余下的话便也咽了回去。   刘黄这个时候也镇静了下来,扯了习研一下,“你就不要火上浇油了,无论如何,先让他们好好说一说,我们明日再问。”   “可是我家姑娘……”   话未说完,便被刘黄扯出了门去。   门被关上后,刘黄微带怒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侯爷和夫人的屋子今晚谁都不许靠近,听到了没有。”   远远的有唱诺声传来,不多时,四下便寂静了下来。   刘秀灭了烛火,颓然坐到她身边。阴丽华泪眼未干,狠狠抽回自己的手,扭头不肯多看他。两人便在黑暗中僵持着,直到刘秀突然将她扯进怀里,摸索着抱紧,嘴唇便扎了下来。   阴丽华心中恼她,张口便咬在了他的胸口。刘秀闷哼一声,双手在她身上摸索着,扯开她的衣襟。但是黑暗之中,她这层层叠叠的衣服,却怎么都扯不落,她心中气他,自然不肯轻松就范,捏拳砸了他几下,但却绵绵软软使不出力道。手落在他的胸口,摸索到他的衣襟,手劲一变,用力撕扯着。摸到了他腰间的结带上,狠狠扯开,将他的衣服扯落了一半。   两人纠缠到一起,情动到不自禁时,她缠在他身上,在他耳边呻吟低泣,“刘秀,我恨死你了……”   “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跟我一起去冒险受罪……”   “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刘秀停下动作,额头抵着她的,微微喘息着,黑暗中与她对视,“河北,等雒阳皇宫修葺完成,我便要想方设法离开,去往河北。”   阴丽华眼泪又落下来,死死缠着他不肯松手,“带上我……”   “不,我带不走你。”   抵死纠缠时,她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低泣,“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第十二章 生离死别(1)   次日一早,阴丽华带着习研回了阴家。   对于昨天晚上阴丽华和刘秀的那一番争吵,习研虽气,却也没敢告诉阴夫人,只是背着阴丽华偷偷向阴识告了刘秀的状。她心疼阴丽华,自然添油加醋说了许多刘秀的坏处,听得阴识眉峰越皱越紧。   “大公子,您说,哪里有才刚成亲三个月便要休妻的?况且姑娘全心全意地待他,又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他还这么待姑娘,实在太……大公子,您得替姑娘出口气啊。”   阴识思索了一下,道:“去把她叫来,我问问她。”   “诺。”   不多时,阴丽华进来,惨淡的面色,略带些浮肿。阴识本不太好看的脸色,便又暗了几分。   “到底怎么回事?他要休了你?”   阴丽华苦笑,“他想让你带着我们全家回新野。”   阴识动了动眉梢,眼神越发深沉起来,直指阴丽华的话外之意,“他想做什么?”   “他走,我也走。想要脱离刘玄的控制,唯一能保全我的方法就是……就是这个。”   阴兴突然开门闯进来,看到她,便开门见山地直问:“城中到处都在传,昨晚武信侯和夫人闹了一场,”他稍顿,又道,“他要休了你?”   阴丽华浅笑,“是啊,他要让我回新野。兴儿下午和大哥一起去刘府吧,去替姐姐出口气。”   阴兴冷冷瞪她一眼,“你倒还笑得出来!”   “要不然怎么办?哭?昨晚做戏时已经哭过了,一点用都没有。这回,他是铁了心要让我回娘家。”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摸摸阴兴的头顶,“果然是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的娘家兄弟啊。”   阴兴差点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阴识轻轻敲击着长案,突然问:“他可有说要去何处?”   “河北。”   “河……北……”阴识闭目思索,半晌,突然睁开眼睛,感叹一句,“心机果然够深沉。”说罢转身离去。   阴丽华苦笑不已。   她和刘秀这场戏,目的便是要传遍整个宛城,最好能传到刘玄耳朵里,当然阴夫人是瞒不过了。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阴夫人倒是未曾动怒,只是语气却是极淡。   “娘,外头传的这些,做不得真。”   阴夫人仍旧淡淡道:“我知道做不得真。我问的是你这一大早的弄了这副样子回来,是怎么回事?”   阴丽华知道瞒不过,只得挑简单的解释了几句。   没想到阴夫人问的却是,“你们爱做戏便做戏去,我管不着。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让你回新野的意思是不是休回来?”   阴丽华沉默,过了一时才答,“不是。”   “不是?那让你回新野做什么?要是留也是该留他们刘家。可既然是让你回了新野,那意思便是摆明了,将来不管他是死是活,你要嫁人,与他无干。”   阴丽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皱眉急叫:“娘。”   “你也不用跟我急。我是个当娘的,可不管谁生谁死谁好谁坏,我只关心我女儿过得好不好。他可以说我这个做岳母的心眼坏,不理会你们的情深意切,硬生生要拆散你们,但我女儿已经往他这个火坑里跳过一次了,我绝不许她再跳第二次。”   担惊受怕的日子,她过着没什么,阴夫人却怎么可能不心疼?哪个当娘的都一样,都只盼望着女儿安稳幸福一生无虞。   “丽华,你生气,你怨我不近情理阻挠了你们,我不怪你,只等将来你也有了孩子,也便能理解为娘的一片心了。”   下午,阴识与阴兴大张旗鼓地去了刘府。阴丽华听跟去的奴仆说,倒也真是结结实实在刘家闹了一场,若非刘良拦住了,只怕刘秀还要挨阴识的打了。   第十二章 生离死别(2)   后来,几人进了里屋,由刘良劝解了许久,才出来。   只是如此一闹,刘秀与阴丽华反目之事,便彻底传遍了整个宛城,连刘伯姬都赶着回府去探情况了。   半日后,朱祜的夫人便也来了阴府,对她进行了一番劝导。她下足了工夫去哭,自然将许多的错处都推到了刘秀的头上。这场戏演到这里,所有人都上阵参与了,只是她的伤心难过,却不知该演给谁看?   入夜后,阴兴陪着她,回了刘府。   刘黄开的门,看到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我已经将奴婢都辞退了。”   “为什么?”   “等文叔成功脱身后,我便带着章儿和兴儿回舂陵去。”   阴丽华默然点头,“也好。”有刘章和刘兴两个孩子在,刘黄是不能留在宛城的,她必须要护好两个孩子才行。万一……刘秀若是有个万一,好歹刘家还能留下两根苗。   她叹了口气,往里面走去。   一路黑漆漆的也不见烛火,只有正堂亮着微弱的烛火,隐有几条人影晃动。她进去,看到冯异、铫期、王霸和祭遵几人都在,却独独不见刘秀。   几人看到阴丽华,也都站了起来,冯异迟疑了一下,道:“夫人,侯爷去了后面。”   阴丽华沉默着走向几人,却突然下跪,双手齐眉,向他们行了一个大礼。   几人同时惊了一跳,慌忙跃开,“夫人何故行此大礼,我们当不起。”冯异伸手虚扶她。   她直起上身,却仍旧跪在地上,“诸位有比侯爷大的,有比他小的,阴姬在此,便称诸位一声叔伯吧。”   冯异等人沉默不语,知道她是有话要说。   “大伯为人所害,侯爷虽伤心难过,但却不敢明于面上,一直忍辱负重,人前欢声笑语,人后暗自垂泪。所谓疾风知劲草,路遥知马力,诸位叔伯肯不顾人言,不顾朝中危险,与侯爷倾心相交,在他身处险境时,肯与他肝胆相照,待他如旧,阴姬感激涕零。只是我一妇道人家,于朝局时势也都不甚明白,只是猜想,侯爷此去雒阳,想必是要带上诸位叔伯的,阴姬无能,只恨身是妇人,不能帮他。便在此恳求诸位叔伯,在他身旁多多照顾他一二。”说着再次额头点地,“阴姬便将他托付给诸位叔伯了。”   她泪沾衣襟,说出来的话字字哽咽,句句肺腑,却听得面前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室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冯异最先反应了过来,咳了一下,沉声道:“夫人这话严重了,侯爷为人如何,我们都是心里明白的。我们既然打定了主意追随侯爷,那便自然是不论如何都会相信他;以性命相交,如若遇事,自然绝不会让侯爷一人担当。”   他的话说完,余下几人便都点头。   她抬头看向冯异,听出了他这话犹带承诺之意。古时君子最重承诺,冯异既然说出这番话,那他必能说到做到,心中感激不尽,便又行了一礼,“阴姬在此,便先行谢过了。”   突然对这几人行托付之事,并非是她胆大鲁莽,而是她相信刘秀的眼光。既然刘秀结交了他们,并相信他们,那她也会选择相信他们,将刘秀托付给他们。   站在门口许久的刘秀,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将手中的竹简交给冯异,淡淡地道:“你们今晚便在此歇下吧,明日一早我们便起程去雒阳。”   “诺。”   几个人如释重负地退下,并细心地帮他们带上了门。   刘秀在她面前蹲下,细细地擦着她满脸的泪痕,喑哑的声音里微微带了些颤抖,“你这是做什么……”   第十二章 生离死别(3)   “总要有人托付,才会放心,”她抬起眼睫,一寸一寸地在他的脸上巡视,“君子都重承诺,他们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这样我也更放心一些……”   刘秀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死死地箍着,咬牙道:“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走……”   阴丽华眼泪决堤,突然爆发,“我就是要叫你不放心,我就是不要你安心,我就是要你带上我……”   余下的哭泣被他堵在了嘴里,拼命地撕扯着彼此的衣服,如同干涸的水畦里两条濒临灭亡的鱼,相濡以沫,抵死缠绵。   天未亮时,刘秀牵着阴丽华,叩响了阴府的大门。   开门的仍旧是阴兴,沉默地看了他们一眼,便让开了门口,放他们进来。   阴夫人坐在高堂,刘秀跪在下首。   “你要做什么,旁的我不多管,我只问你,将丽华送还新野,是休妻?还是回娘家暂住?”   阴丽华忙插嘴,“自然是回娘家暂住。”   阴夫人狠狠瞪她一眼,沉声道:“这里没有你插嘴的份。”说着转向刘秀,“文叔,我要你老老实实给我一个交代。”   刘秀额头点在手背上,直起身,并不看阴丽华一眼,恭恭敬敬地道:“将丽华交托于岳母和大哥,实为秀无奈之举。秀在此间,只给岳母一句话,若将来秀能活着回来,必骑奴侍僮,夹毂节引,再迎她一次……”   阴夫人打断他,“将来?将来是多久?要等你几载?丽华如今这年岁,可是经不起等的。”   “三年!请岳母让丽华等我三年,三年之后,只要我活着,必回来迎她。若我死了,还请岳母与大哥费心为她再找一个对她好的夫君,照顾她。”   阴丽华的眼泪猛然涌了出来,她用手背狠狠抹去,扭过头,不肯再看他。   “好,我就给你三年时间。”阴夫人声音仍旧是淡的,“三年之内,她在我身旁,我绝不许别的男子打她半分主意。但是三年之后,若你仍未回来,我便自行将她许配,你不许有半分怨言。”   “诺。”   “我这做娘的,全心全意便都在女儿身上,只恐她将来委屈孤苦,若我方才的话有难听的地方,还望你能理解。”该说的话都说了,阴夫人的语气便也缓了下来。凭良心说,刘秀一表人才,确是个佳婿的人选。只是他的家世与处境,让她无法放心将女儿交付于她。   刘秀道:“岳母一片爱女之心,秀自能理解。也为丽华能有您这样的母亲而感到高兴。”   阴夫人终于露出笑容,点点头,问道:“可定了何时走?”   刘秀道:“天亮便走。”   阴夫人终于看了女儿一眼,“那你们就好好说说话吧。”说着率先起身,带着阴识、虞氏和阴兴出去了。   刘秀走到阴丽华面前,细细为她擦着泪,“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此去经年,祸福难辨,生死难料,也许两人还有见面的机会,也许就从此天人永隔,只剩下这些时间,又怎能总是在赌气中度过?   但阴丽华就是死撑着不与他说话,不肯理他。   天色已渐渐放亮,刘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叹息,“那我走了。”他又等了一时,见阴丽华仍无回转迹象,叹息着,将她拉入怀中,重重吻了吻她,再放开,起身离开。   刚走到门口,阴丽华却突然追上来,紧紧抱住他,“你会活着回来的,我知道……”   他反手抱紧她,“那你要好好等着我回来。”   阴丽华点点头,放开了手,“你走吧。”   他一点一点将她的眼泪擦干,才放开手。   第十二章 生离死别(4)   但刚走两步,阴丽华却又叫住了他,“文叔。”   他回头,温柔地笑。   “不管到时河北的形势有多恶劣,你都要撑下去。若有人肯帮你,不管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哪怕要你娶别的女人,你也要答应。因为不管遇到什么事,你能活命才是第一重要的。”   刘秀浅笑着,坚定摇头,“不会的。心中藏之,何日忘之。又怎么会有别的女子呢?”   “会的。”她面色沉静,再明白不过,“到了那一天,便是你的翻身之日了。以后,便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得了你。”   刘秀仍旧摇头,“这世上只有你一个阴丽华,再无第二个了。”   阴丽华低眉淡笑,“阴丽华再无第二个,可是这世上的权力却是无上的。鱼和熊掌谁都想要兼得,可江山与美人之间的选择,却永远是世上最艰难的……你走吧。”   刘秀回身抱住她,从一开始他提出要走,她便开始不安,到今日为止,她的这种不安已让他狠不下心走了。   “丽华,丽华……”   “你走吧,也许等你再回来的时候,娇妻幼子,风光无限……我们……”她慢慢点着头,眼眶里的泪水落下来,“你走吧……快走吧……”   “丽华……丽华……”他手足无措,想要安抚她的不安,但除了留她在身边,却找不到任何能安抚她的办法,“你要信我,我不会负你的……”   阴丽华挣开他,狠狠将他推出去,关上了门。   他在门外不放心地叫:“丽华……”   “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你快走吧,被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她现在又在哭闹些什么呢?   不是一早就知道的么?   还有谁会比她更清楚他的将来?此去河北,他的人生便会有另外一个女人参与,红袖添香,与他生儿育女,是她被爱冲昏了头脑,明明已经知道了将来的悲剧已然注定,却仍旧说服所有人,惹怒了阴夫人,孤注一掷地非要嫁给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这个境地。   伤心难过自怨自哀,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求来的。   与人无尤。   阴识开门走进来,看她消沉的样子,淡淡地道:“他走了?”   她双手捂脸,擦干净眼泪,看着阴识,“大哥不怪我么?”   “怪你什么?”阴识反问。   “怪我任性妄为,给家里惹了这么多的麻烦。”   阴识冷笑,“你也知道你是任性妄为了?”   阴丽华低头。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再说什么都无用,好好想一想下面该怎么做才是真的。”   她点头,哭哭啼啼不是她现在应该做的,她得擦干眼泪好好想一想,接下来她要怎么做,才能让刘秀平安离开。   “大哥真要回新野?”   阴识想了想,道:“虽说如今更始帝风头正盛,但朝中却无贤明之臣,都是一群山木盗贼组合而成,难成大器,跟着他们这样下去,只怕阴家会毁于一旦。与其如此,不若我们举家迁回新野。”   阴丽华暗自感叹,果然还是阴识看得长远。阴家世代盘踞新野,势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养成的,留在宛城,倒真不如回新野来得安全。   想来刘秀提出让她回归新野时,也想到了这一点。   想起刘秀,她免不了神色又黯了黯,“大哥,你带着母亲和大嫂还有弟弟们回去吧,我留在宛城。”   阴识冷冷看了她一眼,不理她。   她急着拉了拉阴识的衣袖,“大哥……”   “丽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想留下来当人质,让刘秀平安离开,那你们闹这一出的意义又何在?”   阴丽华沉默,是啊,闹了这一出的意义又何在?她脑子里一片混乱,理不出一条思路。果然,但凡是她与刘秀之间的事,她总是很难站到理性的立场上去分析与思考,说话做事,全然混乱。   第十二章 生离死别(5)   “你以为你在宛城是人质,出了宛城就不是人质了?我告诉你,只要更始刘玄的势力还在,你到哪里都逃不脱。想来刘秀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与你闹了这么一场半真半假的休妻,好扰乱更始帝的视线,让他对你在刘秀心中存在的轻重,产生疑虑。只有这样,你才会更安全。”   阴丽华紧了紧手指,“我安全了,只怕刘黄和他的两个侄子就危险了吧?”   阴识道:“这我就管不了了。他将你遣回娘家的意思,也不过是怕他将来若真死了,你在新野或能躲过一劫。不过我想,他为你想好了退路,那他姐姐和侄子,想来也定然另有安排,你就不必替他们担心了。”   阴丽华自嘲地笑,可不就是,她现在得先保住了自己,才能帮刘黄姑侄。   阴丽华在离开宛城之前,又去了趟刘府。   刘黄带着两个孩子,过得倒是安然自在,守着一个偌大的刘府,一个奴婢也不曾留。这么大个院子,在黑漆漆的夜里,寂静得可怕。   阴丽华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灯下给刘章缝制衣服,神情安然里带着几分凛然的决绝之姿,似乎已将自己当做人质一般,随时等着刘玄派人来杀她,生死置之度外。   一瞬间,无力感堆积在心头,她握紧了刘黄的手,将一袋金子交给她,“你带着孩子,度日不易,有些钱傍身,总是好的。”   刘黄也不推辞,问她:“何时走?”   阴丽华叹了口气,“我大哥已经辞官了,明日就走……”   刘黄拉着她,叹息着点头,“能走总是好的。”   阴丽华略有些急切,握紧她的手,“大姐,你跟我一起走吧。”   刘黄笑着摇头,“我不能走,我是他姐姐,是刘玄牵制他最好的人质,若我也走了,他便逃不脱了。”   阴丽华语噎。   “丽华,”刘黄笑着安慰她,“你肯在他最难的时候嫁给他,你的这份心,没有人能比得了。我一直都感激你。你能离开宛城,我心里是高兴的,你也知道文叔他不放心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   阴丽华含泪点头,看了看乖巧地坐在一旁的两个孩子,“那我将章儿和兴儿带走,他们总是大伯和二伯两家的希望。”   刘秀的二哥刘仲一家和刘的妻子都死在了小长安,刘恐刘仲一脉绝后,便请示了刘良,将刘兴过继给了刘仲,算是保住了刘仲这一脉的香火。   刘黄笑,“你放心吧,伯姬和次元还在宛城呢,他们总会护着我们的。你放心走,没事的。”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宛城?”   “等文叔安全到了河北,我便带着孩子回舂陵。”   “你一个人怎么行?走得脱么?”   刘黄拍拍她的手,“你就放心吧,文叔已经跟次元安排好了,次元会亲自送我们离开。”   她这样说,阴丽华才略略放心一些。   这几个月她也看出来了,李通确实不像李轶,他还是向着刘家的。既然他答应了保护刘黄姑侄,那想来刘黄和两个孩子也不会有大碍。   “三嫂?你怎么还没走?”刘伯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看到刘伯姬带着两名奴婢进来,先是拿了些果脯给刘章兄弟,而后才拉着阴丽华问:“不是说要走了么?”   阴丽华点点头,“是要走了,今日过来看看大姐。”   刘伯姬抹着眼泪笑,“走了好,都走了才好。”   刘秀一走,只剩下几个妇孺,但她们却同时松了口气,牵着她们心的那个人离开宛城了,只要他能有一线生机,那她们便会松一口气。他活下来,她们才会好。   第十二章 生离死别(6)   刘伯姬留下两名奴婢给刘黄使用,便和阴丽华一起离开刘府。   “三嫂,我三哥这一去,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你……”   她的话说一半咽一半,余下的不用她说,阴丽华也猜得出来。   阴丽华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既无月光又无星的夜空,也不知刘秀现在怎么样了,该到雒阳了吧?忍不住笑笑,“只要你三哥……”刚说了几个字,突然停下来,这些话岂能在外乱说?   果然,身后传来了若隐若无的脚步声,她心头一紧,伸手拉住了刘伯姬。   刘伯姬一笑,“三嫂不用紧张,后面跟着的是次元的门人,武功极高,跟着来保护我的。有没有人跟踪偷听,离老远他都能知道的。”   阴丽华回头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若是有这样的人跟着保护刘秀,那该有多好?   她摇头笑了笑,低声,“就算如此,有些话也不能乱说。”   刘伯姬点点头。   出了当成里,便看到了阴家的马车,刘伯姬挽着她的手依依不舍,“这次分开,也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阴丽华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她,“会再见的。而且啊,只怕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已尊贵到我还要向你下跪请安呢。”   刘伯姬嗔她,“三嫂你不要乱说。”   阴丽华拍拍她,“我走了。”   上车时,刘伯姬又拉住了她,迟疑再迟疑,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阴丽华知道她还想问方才没有得到她答案的问题,暗叹一声,低声道:“伯姬啊,只要他能活着,你还怕没人愿意嫁给他?”   刘伯姬急了,“我问的是你。”   她的笑容沉静下来,无声地笑了笑,“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说完,转身进了马车,奴仆驾着车,飞快地离去。   余下刘伯姬站在暗夜里,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喟然长叹。   次日一早,阴府的下人奴婢便开始整装箱笼和包裹,放上马车,随时准备离开。   习研给阴丽华梳头的时候,顺手往髻插了一支黄金嵌宝衔珠簪,她看也不看,顺手便拔了下来。找出那支攒花绕丝的铜钗,自己插在了发上,淡淡地道:“就这个好看。”   习研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收拾东西的时候,便依着阴丽华的心思,将所有刘秀送她的东西,都整理出来,单独放在了一个木箱里。   虞氏走进来问:“丽华,都收拾好了没有?”   习研躬身答,“都准备好了。”   虞氏点头,挽住阴丽华笑道:“走吧,去吃饭,吃完饭就要走了。”抬眼却看到她头上的铜钗,皱了皱眉,立刻便沉下脸来,厉声斥责习研,“你给姑娘戴的这是什么?”说着便要拔下来。   阴丽华头微一偏,躲了过去,忙笑,“大嫂别怪她,是我自己戴的。”   习研委屈地道:“这钗是……姑爷做给姑娘的,奴婢……”   虞氏脸上闪过一抹了然,摇头暗叹一声,但口中却是笑着,“母亲都在等你了,快些出去吧。这里留给习研来收拾就好了。”   席间,阴一直问:“姐姐,你以后就跟我们一起回新野,不再走了吧?”   阴丽华笑答,“是啊,不走啦,姐姐会一直陪着儿的。”   “可是你不是嫁人了么?三哥说嫁人了就不能再回家里住了。”   阴夫人沉下脸,瞪着阴,叱了一声,“不要乱问,好好吃饭。”   阴丽华笑,“娘,儿不过是问了两句,你不要太过责怪他了。”   阴夫人淡淡道:“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就不能乱问。”   阴丽华低下眉眼,阴虽童言童语,问出来的无意,但回到新野之后,她仍旧还是要面对这些问题的。阴夫人虽能阻得了阴的口,可又如何阻得了旁人的口?她现在梳的是妇人髻,却住在娘家,要怎样跟别人解释?她倒是无所谓,旁人指指点点,且笑且骂,于她如浮云。可是阴夫人和阴识要如何面对?阴家在新野是豪门大族,最注重的就是脸面,她跟着回去,要他们怎么出去见人?   第十二章 生离死别(7)   “娘,大哥,我还是留在宛城吧。”   阴夫人和阴识不理会她,虞氏拍了拍她的手,正想开口劝慰,却听对面的阴兴冷冷地道:“家里还不缺你这口饭食。”   虞氏接口道:“就是,你回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你是我们阴家正经的千金,旁人说什么,便让他们说去,我们不去理会便是。”   阴丽华抬头,看到阴夫人嘴角露出满意的笑。   一声叹息。   离开宛城时,阴丽华坐在车上,掀开车帘向外看,心内酸痛难忍。   当日与刘秀一同来宛城时,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今日离开时,会是这番光景。短短几个月的光景,忍辱负重,处心积虑,物是人非。   一个人的死亡,将所有人的命都改变了。   这座城里的人,也许每一天都在生离死别,战争、死亡。数月前,她满心欢喜地来时,看到的是这座城和被刀剑战争刻下印记的城墙,只是因为有他在身边,所以连看到的印记里,都带了欢愉。而今离开时,他人在远方,一个人走他必须要走的路。而她,跟着家人离开,再看到这城和这道城墙,这一次,多出来的除了战争留下来的印记外,还有那些被时光雕刻出来的风霜。   她沉默地看着,似乎连心上也沾染了风霜,变得沧桑起来。   马驶出宛城,一路畅通无阻。   难道刘玄真的相信了刘秀要休她的传言?她脑子里闪现出刘玄那张似笑非笑的桃花脸,总是一副似乎什么事情都看得通透的样子,直觉认为不太可能。   但若是不可能,他又何故同意了阴识的辞官?又让她这么安然出城?难道真如阴识所说,他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不论她逃到哪里,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她皱紧了眉头,有些想不明白。   一旁阴夫人看她眉头微皱的样子,以为她心中难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许你再胡思乱想。”   她抿了抿嘴角,扎进阴夫人怀里,不肯再动。阴夫人搂着她,轻轻拍抚着她的背,长长叹了口气。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车停在了一家酒肆门口,有奴婢扶了她和阴夫人踩着脚蹬下车,她四下望了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只有这么一家墙屋破败的酒肆。   阴识走过来对阴夫人道:“母亲,四下便只有这么一个歇脚之处,委屈母亲,先在此将就一晚吧。”   阴夫人点头,“能有个住处便已是不错了,不可太过挑剔。”   阴识道了声,“诺。”便和阴兴两人去招呼奴仆,安置家当。   虞氏和阴丽华陪着阴夫人、阴就两兄弟一起进了里面。里面早有奴婢招呼店家先进些吃食,又收拾了案几,等他们安坐,便已有果脯先端到案上。   因为在车上颠簸了一整天,阴丽华没有什么胃口,随意吃了点果脯便去了房间休息。   沐浴过后,疲累地躺在榻上,看习研慢慢地焚上燃香,又将她换下的衣服整理起来,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她强打精神叫习研,“你别忙了,快歇一歇吧。”   习研笑道:“您快睡吧,奴婢这就好了。”   她闭上眼,不一会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便隐隐觉得有喧哗声传来,她睁开眼睛,觉得外头隐有火光,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习研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抓起衣服便往她身上披,“姑娘快快起来,外头来了强盗。”   阴丽华吃了一惊,忙将衣服穿上,又将头发拢了拢,正要出去,却见阴夫人和虞氏领着阴就、阴两兄着一起进来了。阴夫人将虞氏和阴就兄弟留到阴丽华的房间里,便嘱咐她们,“你们在屋子里不许出去,我先去找你大哥看看到底怎么了。”   第十二章 生离死别(8)   阴丽华不放心,追着要和阴夫人一起出去,被阴夫人一把推开了,“你出去做什么。跟你嫂嫂一起在这里不准动,除非是我和你大哥我们过来,否则不许你们出去。”   阴吓得哇哇大哭,虞氏白着脸边将他搂进怀里慢慢地哄着,边抬眼看着阴丽华,两人面面相觑。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阴丽华隐隐听到了阴识的声音。   想想这种事情在现代时她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现在只一味躲在房间里担惊受怕总是不行,还是要出去看一看,知道情况才好做判断。但刚走到门边,却被虞氏猛然扯了回来。   “你做什么去?”   “我得出去看看,否则不放心。”   “你疯啦!”虞氏一脸的不可置信,压低了声音叱道,“你若是出去给强盗看到了,还能得了。”   阴丽华一怔,是啊,她傻了。古代的女子,岂能与现代的女子比?色令智昏,山贼们可不是什么君子,他们见了女人便是如同狼见了鲜肉一般的。她若是贸然冲了出去,只怕还要惹来大祸。   “那……怎么办?”   虞氏强自镇定,“不要怕,家里的奴仆都是学过护院的本领的,总还能抵挡一二,我只是担心你大哥……”   说话间,外面便传来了呼喝声和兵刃撞击声,想来是家中奴仆和强盗交上手了。   怎么就这么巧呢?她的思绪飞快地转动着,总觉得他们遇上强盗这事太过巧合。也不是此处没有发生过强盗抢劫路人的事,只是她之前在吃饭的时候曾特地问过这酒肆老板的女儿,那姑娘跟她说过,此处流匪不多,上一次有强盗抢劫路人,还是去年的事情。今年田地中有了些收成,流匪也便渐渐少了。   可是,为什么他们一来这里住宿,就忽然有强盗来打劫了?   这是不是太过巧合?   这些人是冲着他们箱笼中的财物来的?   可既然是冲着财物来的,又怎么会打起来?阴识是个聪明人,若他们真是冲着财物来的,阴识自然会将财物交出,以保全家人性命,又怎会同他们交上手?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另有所图。   “大嫂,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离哪里最近?”   “淯阳。”   阴丽华皱眉,怎么走到淯阳来了?现在驻守淯阳的人是谁?既然这里在淯阳附近,那能不能去淯阳求援?   正在胡思乱想,阴兴扶着阴夫人开门进来,将阴夫人交给阴丽华和虞氏,凝重地道:“外头打起来了,你们轻易不要出去。”   阴丽华趁机拉住他问:“这些人是劫财还是为别的?”   “箱笼没有动,他们是另有所图。”   心里猜测成真。阴丽华咬了咬牙,“你去跟大哥说,这些人定是刘玄派来的,让他小心一点。”   “刘玄?”阴兴脸色一变,瞬间明白过来,飞快地冲了出去。   阴丽华转身跪在阴夫人面前,“娘,他们的目标是我,我不能连累……”   阴夫人强硬地打断她,“不准胡说八道,去里面好好待着。”   外面打得很激烈,又隐隐有浓烟传过来,阴夫人嚯地站起来,沉声道:“屋子起火了。”   阴被习研搂着,想哭又不敢大声哭,阴就突然跳了起来,“娘,我去和他们拼了。”   阴夫人一把拽住他,“你拼什么?”   阴就手脚并用,想要挣开阴夫人的钳制,嚷着,“姐姐说他们是来欺负姐姐的,我去和他们拼了,绝不许他们欺负了姐姐去。”   屋子里的浓烟越来越多,阴已经憋得小脸通红,虞氏捂着口鼻拉阴夫人,“母亲,屋子里不能待了。”   阴夫人此时也明白,再在屋子里待下去也是死路一条,便掩着口鼻,几个人围成一团,推开门冲了出去。   阴识和阴兴此时已带着奴仆退到了堂中,围攻他们的是一群同一服色手持长剑的男子。其中一个眼睛扫到阴丽华时,突然亮了一下。   显然,阴识也看到了,他脸色先是变了一下,而后慢慢在阴丽华身前站定。   “那个就是阴丽华,”那人突然伸手指向她,“杀了她,我们就能得到八十万钱了。”   阴丽华心中一突,怕是此劫难逃。   阴识极快地开口,“若你们就此罢手,我给你们一百八十万钱。”   那人冷哼一声,“你也能给我们爵位么?”   果然是刘玄!   刘秀人还在雒阳,他就敢动手杀她。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那群人围上来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难道他对刘秀又起杀心了?难道他们做了这么多,最终仍旧功亏一篑?   身边的奴仆一个个地倒下去,只有阴识和阴兴两人还守着他们强力支撑。   阴丽华就在阴识的后面,身旁是阴夫人和习研将她死死护住,她怀里还紧紧搂着吓晕过去的阴。   她甚至已经看到了那些人拿着剑向她刺过来时狞笑的脸。   她紧了紧怀里的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一直在她身后的阴就突然推开她,提起一张案几冲了出去。   阴丽华和阴夫人同时惊叫,“就儿——”   “谁敢欺负我娘我姐姐,我就打死他。”   阴就力气极足,甩出案几,但却没有砸到一个人。   突然有一人提剑向他背后狠狠刺了下去。   阴丽华和阴夫人再次惊呼,同时扑了过去。却在一瞬间,有一柄长剑斜削了过来,堪堪将刺向阴就的那把剑击开了一旁。   是阴识。   阴丽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见阴识肩头被刺了一剑,正汩汩流着血。虞氏尖叫一声,一头栽在习研身上,与习研倒在了一处,昏了过去。   阴丽华手足发颤,难道真要死在此处?到死也连累家人和自己一起送命?   却在此时,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清喝,“是谁在里面打杀,还不快些出来。”   她立刻高声尖叫:“救命啊——杀人啦——”但还没有喊完,便觉得胸前一凉,感觉有把剑从她脖颈边,向左胸划去,她下意识松开紧抱着阴的手,向后仰过去,接着便是胸前一阵剧痛。   “丽华!”   “姐姐!”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她低头看,见胸前血正在不停地流着,疼痛难忍。   紧接着便有一群人冲了进来,为首一名男子飞快冲过来,在阴兴手中的剑飞向那名杀她的男子之前,一剑削向那人脖颈,手起剑落,一颗人头咕噜噜掉在了地上。   阴夫人见她满身是血,几乎晕厥过去,尖叫着跌跌撞撞冲过来抱住她,抖着双手要捂她的伤口。   她痛得撑不住,终于双膝一软,昏了过去。   第十三章 贤妻谋臣(1)   再醒来时,只觉得胸前疼痛难忍,甚至连呼吸都是痛的,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手立刻被紧紧抓住,阴夫人浮肿又憔悴的脸出现在眼前,红着眼睛,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她脸上,搂着她便大哭起来,“我的儿啊,你可醒过来了,你想吓死你娘啊……”   慢慢回想起之前遇袭的经过,她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哑声问:“我们这是在哪里?”   阴夫人哭道:“在淯阳,这是邓奉家里。”   邓奉?她眯着眼睛想了想,之前救她的那名男子,她昏倒之前看了一眼,好像确实是邓奉。原来是在邓奉家,好在也算是安全了。   她皱着眉长长吁了口气,却不防,胸口因为呼吸又是一痛。   她转头四下看了看,见除了阴夫人以外,床头站着哭成了泪人一般的习研,床尾站着另外两个泪人阴就和阴。   难道都以为她死了?   阴就和阴两个孩子见她醒过来,都大哭着冲过来要抱她,却被阴夫人伸手拦住,“你们姐姐受了伤,不许你们靠近她。”   两个孩子便委委屈屈地站在床头,眼巴巴看着她。看得她一阵心疼。   这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姑奶奶,丽华醒过来了,您也该去休息了。到现在眼都没有合一下,身体可是要垮的。”   阴丽华抬眼望过去,急匆匆进来的那个内着浅紫色花纹宽袖衣,外罩红色褙子的妇人,可不就是邓穗。   她先是看了看阴丽华,微嗔道:“你可算是醒过来了,要不然真是要担心死我们了。”说着又转向阴夫人,“您好歹去睡一觉,只有您休息好了,才有力气照顾丽华呀。”   阴丽华醒过来,阴夫人才算是松了口气,一直紧张的精神便也萎靡了下来,看了看阴丽华,又嘱咐了几句,才领着阴就和阴离开。   邓穗又叫习研去休息。但习研却一边抹泪一边摇头,死都不肯去。   阴丽华皱眉道:“你不去休息好,等下怎么照料我?快去吧,你哭得我都浑身难受了。”   习研哭着道:“是……奴婢……奴婢没照料好姑娘……才让姑娘受了这些罪,都是奴婢的错……”说着便要跪下来。   邓穗看习研这样子,忍不住回头对阴丽华笑,“我都没有见过比她更忠心的奴婢。”   阴丽华心中感动,板下脸对习研道:“你快下去吧,我跟邓穗说会儿话。你在这儿哭,我们还要怎么说话?”   习研哭哭啼啼,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阴丽华才算慢慢松了口气,总算是清净了。   只是这一呼一吸间,又觉得胸口疼得火烧火燎,疼得恨不得痛哭一场才好。   “这里是哪里?你家里么?”   “这里是淯阳我家中呢,不然你以为会是哪里啊?”邓穗皱着眉坐在床边看她,“你说你究竟惹了什么人?怎么就下如此的狠手,非要杀了你才够?”   阴丽华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她这些话,只好细声细气地问:“你们之前去了哪里?怎么就在淯阳?我之前也曾在淯阳住过,为何没有听说过你们的消息?”   邓穗叹了口气,“我们也是一路颠沛流离了几个月,含儿还小,遭尽了苦头,后来无法,便也起兵了。”   阴丽华眉梢微动了动,原来邓奉也起兵了。   “那淯阳城现在……”   邓穗笑,“淯阳城如今在我们手中,你不必害怕的。”   阴丽华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邓穗冷眼看着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丽华,你嫁人了?”   阴丽华怔了一下,继而点头。她现在是作妇人打扮,邓穗有眼,自然看得出来。只怕她想问的是,她嫁给了谁吧?   第十三章 贤妻谋臣(2)   果然,邓穗立刻便问:“你嫁给了谁?”   阴丽华抿抿嘴角,淡淡地笑,“你说我能嫁给谁啊!”   邓穗很快反应过来,试探着问:“刘秀?”得阴丽华点头后,才面色微带不豫地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   阴丽华低眉不语。刘之死闹得那么大,就算是在淯阳,只怕邓奉和邓穗也是有所耳闻的吧?   “他都落到这副田地了,你还是执意要嫁给他。”说着,语气里便微带了些薄嗔,“你向来是个聪明的人,怎么一沾上刘秀,就变得这么糊涂了呢。”   阴丽华扯起嘴角,笑得淡然,“只要一碰上他的事,我的脑子就全乱了。”说着微叹息,“我也不想,有什么办法呢?”   邓穗瞪她,“我就可怜我哥哥,只怕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你嫁人了……”   邓禹,一个少年人清清朗朗的笑容突然闯入脑海。是啊,若非邓穗提起,她几乎要将这个人给忘记了。   若我自长安归来,你仍未嫁人,那时候,你——嫁给我好不好?   微带些卑微与期盼的话再次回荡耳边。只因她的心全在刘秀身上,从头到尾,她将这个人,这句话,忘得彻底。   “他……从长安回来了么?”   邓穗黯然摇头,“还没有,也没个消息传过来。前些时候,长安城闹得那样乱,也不知他……”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我娘整夜整夜地哭,可是我们除了干着急,却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阴丽华劝她,“你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旁人她不知道,但邓禹她还是有印象的,位高权重,富贵终老。   邓穗叹息,“但愿吧。”转眼又看阴丽华,“你既然嫁给了刘秀,怎么又跟着你大哥回新野呢?这半年,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阴丽华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可瞒着邓穗的,便将这半年来她跟着刘秀从小长安辗转到宛城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些,只是把跟刘秀从成亲到休妻的事情,一语带过,不愿多说。   邓穗听完,握着她的手,极为心疼,“你说你为他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图什么?”转而语气恨恨起来,“要我说也是你活该。”   阴丽华知道邓穗是真心待她好,也不生气,只是苦笑道:“你看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也好歹心疼心疼我吧,还说这样的风凉话。”   邓穗放软了语气,轻抚了抚她的伤口,“亏这一剑是斜着划过来的,若是刺过来的,你早就没命了。”   阴丽华笑,“是啊,我早就说我命大,昆阳之战那么危险都过来了,何况这区区一剑。”   邓穗瞪她一眼,“你倒还有心情说笑。你大哥和你弟弟都受了伤,我出去看看,叫人先给你们弄些吃的来。”   她点点头。等邓穗离开后,掀开衣领看了看伤口,从锁骨处,一直延伸到左胸。她庆幸那一下下意识往后倒,这才没有伤及内脏,只是划开了些皮肉,重伤倒是不至于,但却是真痛。   方才看到阴好端端站在床尾哭,想来也是没伤着。   又是一阵庆幸。   只是刘玄已经开始动手杀她了,躲回新野显然已经不安全。那要躲到哪里才能躲得过这场追杀呢?连她都遇袭了,那刘黄姑侄呢?他们是否无恙?还有,刘秀现在在雒阳怎么样了?宫殿是否已经修葺好了?刘玄有没有为难他?他知不知道她遇袭的事?   她闭着眼睛,飞快地动着脑子。   她需要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要怎样做,才能既显出她仍旧是牢牢握在刘玄手中做人质,又能保住阴家不受牵连、自己还能活命呢?   第十三章 贤妻谋臣(3)   阴丽华伤得不重,在床上躺了一天便不顾阴夫人阻拦,硬是起来了。   看过了阴兴后,便去找了阴识。   “大哥,看来刘玄这回是真要杀我,新野恐怕我们是回不去了。”   阴识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大哥有何打算?”   阴识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击着,慢慢地道:“昨日邓奉提议,我们可暂住在他府上。”   “方便么?我们这一大家子。”   “我顾虑的也是这个。不过……”他狭长的双目露出微微的精光,“若要说安全,邓府则是最好的庇护之所了。”   的确。邓奉起兵,手中兵将良多,刘玄就算是再想要她的命,也不可能直接派人来邓府劫杀她。   “大哥,不妨拿些钱出来给他们,这样的话,我们就算是借住,也不会显得太过难看了。你觉得怎么样?”   阴识笑,“方法倒是好方法。不过我们若真拿了钱出来,只怕就真把邓奉得罪了,他如今有权有势,又岂会差这点钱?若是真这样做,那便是真难看了。”   阴丽华脸色微红。邓奉两夫妻好客,留他们暂住府中,他们要是真拿些钱出来当住宿的费用,只怕还真要惹得两夫妻不快了。   从阴识处出来,她去找邓奉和邓穗,怎么说她的这条命也是邓奉救的,无论如何也还是要郑重地谢过了他们才是。   但问了奴婢才知道,邓穗带着孩子去市肆置办东西去了,她点点头,刚要往回走,却突然听到身后一个迟疑的声音在叫她,“阴……姬?”   她回首,身后站着头戴高冠,身着玄色直裾,腰围绅带,下垂玉佩,外观上看起来甚是直爽豪迈的一个男子。   邓奉。   她抿嘴,浅笑,“是你救了我,我还没有来得及谢你呢。”说着,盈盈屈膝,敛衽一礼。   邓奉略有些不自然地摆手,“不用不用,你不用谢我。我……我也是路过那里时听到了打斗声,只是没想到是你们遇袭了。你们怎么会被人追杀?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阴丽华想了想,却突然反问:“你现在手握着淯阳,又有兵将,是想要响应更始帝刘玄,还是干脆自立为王?”   “这……”邓奉迟疑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阴丽华摇摇头。若他响应刘玄,那她在淯阳便可长住下去,但若他自立为王的话,那她就必须得离开了。   “我知道你定然是遇到难处了,说一说吧,若我能帮,便帮你一把。”   看着他诚恳的双眸,她咬了咬嘴角,说不出口,终究是摇摇头,“没什么,我先走了。”   邓奉在她身后沉声,“阴姬,难道你连我都信不过么?”   她摇头,“不是信不过你,而是不想为难你。还有,我不能住在你这里,等伤养好了,我便离开。”   邓奉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皱着眉,显得有些急了眼,“你这样说得不清不楚的,也没有一个道理,听得人不明不白。你还是索性说清楚了吧,是不是为难,我自己会思量。”   阴丽华看着他诚恳无伪的双眼,知道他是个可信之人。再三思量,终究选择了确实以告,将她和刘秀的处境,细细地说了个明白。   “若你依附刘玄,那我在你这里,便可对他宣称是人质,软禁在你府上。但你若是自立为王,那我在你府上,便会对刘秀大大的不利,甚至于会让刘玄再次对他起杀心。”看着邓奉沉默下来的脸,她微叹,“所以我说是在为难你,你还偏要我说。”   邓奉突然问:“你是说,你的一举一动,会直接关系到刘秀的生死?”   第十三章 贤妻谋臣(4)   “诺。我若住在你的府上,你的选择便会成为刘秀向刘玄释放的信号。因为我们有这层关系在,所以他难免会怀疑,刘秀有投靠你起兵反他的心。”   邓奉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容我想一想吧。”   阴丽华浅笑着点头,“所以我不想为难你。等我伤好了,便会和大哥一起回新野。”   邓奉看着她,“你先不要急着回新野,一切等我想好了再说。总归我不会让更始帝伤害你的。”   阴丽华盈盈笑着揖礼,“谢谢你。”   回到阴识处,她将这番话讲给阴识听,阴识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你的想法也不一定全是对的,只不过事关刘秀,你过于谨慎了。”   阴丽华低眉不语。也不知道刘秀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处境,他们看似已经分开,实则还是一体相连,她又怎敢大意?   下午时,邓穗从市肆买了许多的被褥衣物回来,又给他们腾了几个房间,着实铺摆了好久才收拾好。   阴丽华心中既感动,又过意不过,拉着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邓穗明白她的意思,“且不说你我二人的关系,单就你母亲,她也是我们的姑祖母,侍奉孝敬她还不是应该的?本就是亲戚,还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阴丽华这才笑着道了谢。   次日,邓奉突然来找阴丽华,开门见山,便只有一句话,“我已决定投靠更始帝刘玄。”   阴丽华一下子便呆住了。   她这几日住在邓府,也曾试探着问过邓穗,对邓奉目前手上的兵力多少有些了解,以他现在的实力,就算不归附刘玄,他们也奈何不得他的。   “更始朝如今之状,是不可能长久得了的,你现在割据一方,完全可以自立为王。”   邓奉笑,“我可没有自立为王的能耐,当初起兵,也不过是为求自保而已。只求我治下的百姓,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而已。”   “那也不必……”   “你就不要多想了,其实在我来说,归附更始,或自立为王都一样,淯阳还是我的,不过是被更始封个王侯而已,我也更名正言顺一些。”   阴丽华无意识地点着头,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明天我便和你大哥一起去往雒阳。”   阴丽华不解,“我大哥?”   邓奉点头,“我和你大哥一起去,以示归附之心,以及你的立场。”稍顿,“你放心吧,我会帮你留意刘秀的去处的。”   她点头,抿了抿嘴角,又抿了抿,才艰难吐出两个字,“谢谢。”   邓奉不自然地笑笑,摇摇头,转身离去。   虞氏扶着阴夫人从里面走出来,阴丽华起身让开了位子,转在下首坐下。   “当初,他母亲着人来家中求亲,可我总觉得他生得莽撞,配不上你,便没有同意,今日看来,还是邓奉好啊,你当初若是嫁给了他……唉!”   阴丽华皱眉,“娘,这么久远的事情了,您还提它做什么?给邓穗听到了多不好。”   阴夫人叹了口气,“我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感叹了一下。我原先觉得邓禹好,可是他人在长安,至今也没有消息,怕处境也不太好了。你呢,是看上了刘秀,落了如今这副田地,现在最出息的,恰恰还就是邓奉。所以说啊,咱们娘儿俩的眼光都不好。”   阴丽华忍不住分辩,“各人的命,都是注定的。再说了,还没到最后呢,您怎么就知道刘秀没出息了?”   阴夫人哼了一声,“他有出息,他若有出息又怎会让你遭这样的罪?”   阴丽华抿嘴不答。   在刘秀的问题上,她们母女向来是话不投机。   十月底,外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邓奉和阴识自雒阳回来,带回来了大量的消息。   第十三章 贤妻谋臣(5)   先是奋威大将军刘信在汝南击杀了刘望,并诛杀严尤与陈茂。其所属郡县全都降服。   而后便是更始帝迁都雒阳时闹出来的笑话。   原来刘秀到雒阳以后,一应制式,全部是按照前汉时的旧制。倒也是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但是当更始帝刘玄率一众朝臣自宛城到雒阳时,三辅各官员们前往南宫朝拜时,居然看见更始朝中各将领在宫中言笑无忌,且打扮更是怪异,皆头戴帛布,而身着妇人的衣服,一众三辅官员,耻笑之余,无不摇头叹息。   然而,所有更始朝臣中,唯刘秀手下众人,衣着打扮皆有前朝官员之风度,惹得三辅老吏激动垂泪,犹如失散多年的孩儿,乍见亲人一般。   阴丽华暗自摇头,指望一群乌合之众组合而成的朝廷,做出前朝大员的旧制仪态,也着实是为难他们了。   之后,刘玄下诏着使节至各郡各封国巡行,并诏曰:“先降者复爵位。”   阴丽华心头一动,一把抓住阴识,“你说派使节出巡各国各封地劝降?”   阴识点头。   阴丽华面露欣喜,喃喃自语,“原来他说的机会就是这个。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大哥你见到他了么?”   阴识摇头,“他已经去河北了。”   阴丽华怔怔地看着兄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用手捂住嘴,眼睫动了动,便有泪落下来。   她点头,再点头。   走了,他终于走了。   “走了好,走了我就放心了……”走了好,走了他们这一场分离就不算白费了,值了。   邓奉在一边冷眼旁观,看她强自压抑着激动,却又伤心难过的样子,淡淡地开口,“我见过了叔叔,他说刘秀走时,带走了冯异、马成、铫期和祭遵等人,那些人都是和他交好的,他此去定然安全无虞,你放心吧。”   阴丽华点头,她自然知道这些人是一定会跟去的,他们是刘秀的根基,更是将来他打江山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无来由地,便生出了一种心满意足来。   只要他好,她就心满意足。   刘秀平安离开,她便放下了心来,安安心心住在邓府。无事时,便陪着邓穗逗弄她的儿子邓含玩。邓奉与邓晨互有联系,也会时不时传一些刘玄或刘秀的消息给她,但她关心的不多,只要刘秀无事,她便放心。这样的日子过得倒也舒心。   那日吃完早饭,邓穗忽然匆匆遣奴婢找她,等她到了前堂,却看到邓奉负手立在一旁,而邓穗则对着一名男子抹泪。   因那名男子面朝邓穗,她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心头微惊了一下,下意识地,便想转身离开。   但这时,邓穗却已经看到了她。   “丽华。”   她看到那背影猛然一僵,便知道此番是躲不过了。   那男子慢慢转过身,她看到他依旧岿然的眉目,乌黑的眼眸,只是面上沾染了些许的风霜,不复当初的清朗澄明。   她抿嘴浅笑,敛衽一礼,“仲华君。”   邓穗和邓奉悄悄离去,邓禹瞳仁火热,毫不掩饰地看着她,眸光在她的脸上留恋不动,却在触及她的头发时,如遭雷击般地猛然后退了一步,重重地呼吸着,“你……你嫁人了?”   为什么穗没有同他说?   阴丽华低眉。她素来敬重邓禹,视他如朋友,实在不愿伤他。但他每次面对她时,这般饮鸩止渴一样的眸光,总是让她不忍。   如果做不到对别人倾心,那就不要给他留希望。她当初只因为狠不下心来伤害,留了希望给他,便让他自此有了痴念,也终是她一念害他。可如今她已为人妇,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与丈夫以外的男子相交,壁垒分明才是首要。   第十三章 贤妻谋臣(6)   洁身自好,向来是她做人的基本准则。   “诺,我已是刘家妇。”   “刘家妇……”他脸色瞬间惨白,一字一字地念着,踉跄一下,又往后退了一步,“你果然还是嫁给了他,难怪……”难怪他提出要见她时,邓穗迟疑着劝他不要相见,难怪邓穗看向他的眼光中,会有怜惜与不忍。原来,原来是她已经嫁人……   而他!而他尚自傻傻以为她还在守着承诺等着他。   阴丽华沉默不语。他对她的感情,她一直知道。当初刘秀跟他说的那句话,便狠狠地刺激过他,如今一语成谶,她深觉对他亏欠。   “为什么?你当初明明答应过我的。”邓禹突然一把抓住她,恶狠狠地问。   他的固执,阴丽华自然是领教过的,可这一回,却是绝不能再心软。   “我当初与你说的是‘如果到那个时候所有该发生的仍旧没有发生,我便答应你’,可是,所有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她看着邓禹凄凉地失笑,眼瞳中满带绝望,再次狠下心来,“仲华,你也知道,感情的事情是没有办法控制的。”说着忍不住苦笑,“说实话,若真能用理智控制感情,我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她这句话说出口,邓禹的脸上突然闪现出一股希望之光,他紧了紧握住她双臂的手,刚要说话,阴丽华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摇头,“不可能,仲华,我已经嫁给他了。”   邓禹终于慢慢放松了手,最后一点希望犹如平波无疾的风,在他从前总是极干净的眼眸中消散,只余下满目的悲凉。   “你可知道,我在长安时,每日每夜地想着你,想着你的一颦一笑,想着你看梅花时候的样子;夏天了,想着新野满山开遍了花,你可曾看到了;冬天了,我想着你怕不怕冷,是不是又踏着积雪去山上看梅花了。回来时,我想着,若再去你家提亲,你是不是就会答应嫁给我了。我想了无数个可能,却都没有想到你嫁给了别人……”抑或是,不敢想!   他忽然笑出声来,“是啊,是我糊涂了。当初你答应我的时候,就给自己留着余地呢。我那时应该问一问你,什么叫‘该发生的’,什么叫‘仍旧没有发生’,可是我当时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居然什么都没有问。想来那个时候你已经心属于他了吧?”   她不说话,只是沉默着。   他点点头,“是我叫你为难了……”   她仍旧抿嘴不言。   “你果然还是残忍的,从一开始便是。”   他越过她,慢慢地离开。她忍不住回头,看到他单薄的背影,这样年轻的一个人,却显得那么的悲凉与凄伤。   心头酸痛,脸庞冰凉一片。   是她做错了。   邓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总是一再地伤我哥哥的心。”   她茫然地笑,“是啊,是我做错了。”   邓穗看她这个样子,责怪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叹了口气,拿罗帕为她拭了拭脸颊,“算了,你们没有缘分。他对你用情再深也是没有用的,注定了你不属于他。也许他就是欠你的,就好像你为刘秀付出这么多一样。”   阴丽华眼睫动了动,摇头,“他不欠我的,是我亏欠了他的。”   邓穗笑着安慰她,“感情这种事情,没有谁亏欠了谁的。他为你付出是他的事情,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情。”   阴丽华怔了一下,略带讶异地看着邓穗。她不是一直在抱怨她对邓禹太过绝情么?怎么突然这样开通了?   许是她怀疑的眼光太过明显,邓穗脸颊微晕,支吾了一声,“我……夫君刚刚跟我说的。”   第十三章 贤妻谋臣(7)   阴丽华了然,似邓穗这样直爽的性子,配邓奉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他们夫妻幸福,倒也真是令人羡慕了。   阴夫人见了邓禹后,再次与刘秀做出一番比较,仍旧觉得邓禹才是最适合的女婿人选,于是又再次给了阴丽华两天脸色看。   阴丽华虽无奈,却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她有她自己的底线,不想在这种事情上一扯再扯地牵扯不清。只是邓禹躲了阴丽华两天,她终究是心怀愧疚,数次托邓穗前去劝慰,但却仍是无果。她后来想想,感情这样的事情,还是要靠自己想通的,否则谁劝都没有用。   邓禹想不通,她可以等,等到他自己想通为止。   邓穗私下里极严肃地问过她,“弃我哥哥,而就刘秀,你可后悔过?”   后悔么?她没有想过,或者说她还没有时间来得及想后不后悔的事情。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刘秀身上,为他开心难过,为他费尽心思,但却从来不曾想过后悔二字。   也许,这便是一个人的执念吧。   刘秀之于她,她之于邓禹。   弃邓禹?她没有弃。因为她的心从来不曾停留在邓禹身上过,所以也便不存在这个“弃”字了。   邓禹在躲了她两天后,主动过来找她。   “他如今人在何处?”   “河北。”   “在做什么?为什么你会跟着家人回新野,而不是留在刘家?”   “他作为更始皇帝的亲信,代行大司马之职,持节北上镇抚各州郡。亲眷不得以随行。”   “是么?那也就是说他如今是位高权重了?”   “不,”她摇头,“正相反,他如今是忍辱负重,夹缝里求生存。”   邓禹眉峰稍动了一下,“以他的聪明才智怎会让自己落此地步?”   阴丽华微挑眉梢,“难道你不知道他兄长的事情?”   “刘?”   “诺,难道你不知道刘已被更始帝刘玄所杀?”   邓禹摇头,“我在长安一直未曾听到消息。”   “已死了有几个月了,这几个月,他每日都过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会引起杀身之祸,处心积虑地谋划了许久才等来这么一个机会。”   邓禹修长的手指在长案上轻轻地敲击着,慢慢地道:“他们兄弟太过优秀,遭到更始帝的嫉恨,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这是自古便存在的。所以现在他需要你的帮助。”   他表情不动,语带嘲讽,“他既木秀于林,又何需我的帮助?禹不过一介儒生,不懂得他们的那些为官之道。你怕是找错人了。”   阴丽华摇头,“旁人也许我不懂,但你邓仲华我也是看得出来的,你是个好的谋士。”   邓禹不为所动,只是淡笑,“你太看得起我了。”   “不,或许我的眼光你不相信,但是你的老同窗,他的眼光你总应该还是了解的。他说你有牧人御众之才,你便一定有。”   “你倒是相信他说的话。”   阴丽华摇头浅笑,“我是相信你邓仲华,你身有运筹帷幄之才,又兼有牧人御众之能,庙堂之上才是你得以施展才华之处,又何必非要埋没乡野?”稍顿,“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话?”   邓禹挑了挑眉梢,忆起在去长安之前,他们的那一次相见。想了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那些话了。他自然还记得。   那时阴丽华问他,可愿意出仕为官?但他当时因为对新朝的帝王权臣极为失望,便有所迟疑。   还记得她当时又问了一句:如果你做的不是新朝江山的官,而是旁人的权臣谋士肱股之臣呢?   第十三章 贤妻谋臣(8)   当日的场景如今再现,却没想到,所有的事情竟都如她那日所言一般地发生了。难道她那时便已料到更始帝刘玄会建立政权?刘会死?刘秀便一定会另谋出路?   邓禹定定地望着她,眼神凌厉,“阴姬这话是什么意思?禹不懂。”   阴丽华浅笑,“古今凡成大事,都是以识为主,以才为辅,人谋居半,天意居半。我想我的意思你明白的。”   “你是想要我助刘秀成大事?”   “诺,”阴丽华毫不避讳,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白,“说是你助刘秀,也可说是刘秀在助你。你与他之间,是相互成就,若他将来能够位至人君,那你便一定会是他的张良。只要他能上位,将来,封妻荫子,你必定会位极人臣。”   “封妻荫子?”邓禹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看着她,“你为了他,也可算得上是费尽心机了。他若位至人君,我便必为张良?狡兔死,走狗烹,”他连声冷笑,“我可不想做张良。”   阴丽华冷泠地看着他,“你与他同窗数年,他为人如何,你还会怀疑?”   “我不怀疑,只是为人友,又岂能与为人君一般看待?”   “我保你无疾而终。”   邓禹冷笑,“庙堂之事,岂容妇人议论?你又如何保得了我?”   她伸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枚玉碧色玉簪,狠狠磕在长案上,只听啪的一声,玉碎簪断。她手托断簪,伸到他面前,字字千钧道:“我阴丽华在此立誓,若他日功成名就之时,刘秀真不容你活命,等你丧命之时,我绝不比你多活半刻,如有违背,便叫我命如这玉簪。”   邓禹被她的决绝震惊,瞬间心如死灰。   “他……真的就值得你为他做这么多?”   她抬起澄净的眼睛,墨黑如玉的眸子不躲不闪,与他对视:“值得。”   邓禹扭过头去,闭上眼睛不愿再她看,但嘴角的笑让人惨不忍睹。   “可是我不想入仕。”   “那名垂竹帛你愿意么?”邓禹回过头看着她,看她眉梢眼睫之上都带着咄咄逼人的明艳,一字一句,直逼人心魄,“尽寸尺之功,得名垂青史。所有男儿都梦寐以求的,只要你愿意,这些对你来说,不在话下。”   邓禹忽然一掌重重击在长案上,嚯地站了起来,“阴丽华!”   阴丽华不动,抬眼紧紧盯着他,“邓禹,男女之间的感情再重,它都重不过江山天下庙堂高权。你若真因为个人私情,而耽误了自己的似锦前程,那我也无话可说。”   邓禹居高临下看着她,点头,怒极反笑,“好好好,你果然是他的好妻子。若论韬略计谋,我邓禹哪里及得上你阴丽华?费尽心机为他谋出路、聚谋臣,你也算是机关算尽了。”   她森然回他几个字,“我心甘情愿。”   “好好好,”他点头,连道三声好,“你既如此说,那我也就告诉你,我会去找他,追随他,做他的张良。但是这不是为了你,名垂竹帛,亦是我梦寐以求之事,我所做的,与你无关。”   阴丽华淡淡地笑,“我也不认为这与我有关。”   邓禹拂袖而去,她紧抿的嘴角渐渐露出笑容,如释重负,明媚如花。若邓禹真能追随刘秀而去,这对她、对刘秀、对邓禹都算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了。   次日,邓禹辞别妹妹、妹夫,孤身一人,飘零而去。   她站在院子里,仰首北方的天空,轻轻叹息。   她在南阳为他谋得一肱股之臣,却不知他人在何处?如今过得可好?这样冷的天,衣服可暖?可能温饱?可有人为难于他?他的处境……是否安全?   第十四章 得失之间(1)   更始朝二年,春。申屠建、李松自长安迎更始帝刘玄迁都长安。   二月,更始帝自雒阳出发,迁都至长安。   不久后,申屠建以“三辅儿太黠”为由,格杀了王宪,一时间,三辅官员百姓一片恐慌,遂聚兵自保,与申屠建展开拉锯战。直至刘玄到了长安,才下诏大赦,除前新帝王莽之后人外,其余一律免其罪,三辅这才归于安定。   迁都之事尘埃落定后,李松与棘阳人赵萌建议刘玄论功封赏。   但众臣又因高祖曾有言,“非刘氏不得以封王”之事,争执不下。吵闹了几日,最终还是封了一堆的王侯。   刘玄纳赵萌女儿为夫人,日夜饮宴于后宫。   丈人赵萌擅权朝,胡作非为。郎官上书弹劾,却没想到此举惹得刘玄大怒,竟拔剑斩郎官于殿中。自此再无人敢再说赵萌半句不是。   赵萌把揽朝政,以至于众小人、厨子,都被滥授官爵。长安人将此事编成歌谣,“灶下炊烹忙,升为中郎将。烹煮烂羊胃,当了骑都尉。烹煮烂羊头,当了关内侯。”   阴丽华将帛书还给邓奉时,笑着道了一句,“看来这刘玄是真属意于当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了。”   邓奉不解,“这话是何意?”   阴丽华心情愉悦,“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说完转身离开,留邓奉对着帛书失笑,“还真是块烂泥……”   习研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我的姑娘,您别走这么快。慢慢走,当心着脚下……”   阴丽华无奈,“习研,你比我娘还紧张。”   更始二年正月初一那日,阴丽华被查出有孕,至今已有四个月。   得知她有孕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表情很复杂。   刘秀在河北传来的消息极少,并且无一不是坏消息,这一次不要说阴夫人,就连阴识,都慢慢有些动摇了。   只有她,在所有人都怀疑的时候,坚决地告诉他们: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是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他会走过来的,他一定会走过来的。   只是,虞氏和邓穗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怜悯,更重了些。   她越发地沉默下来。   “丽华。”   邓穗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她面前,脸上悲喜不明。   她放下笔,“穗,怎么了?”   邓穗没有回答她,只是侧头将她面前的布帛抽出来看了看。   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   “你不是坚信他一定会回来么?”   阴丽华浅笑,“是啊,他一定会回来的。”   邓穗将手里的布帛丢给她,“那你还写这个?”   阴丽华随手丢到一旁,“不过是随便写写。找我做什么?”   邓穗瞪她,“怎么,没事不能来找你啊?”   阴丽华赔笑,“能能能,这儿可是你家,哪里有你不能来的?”   邓穗伸手挽住她,将她拉起来,“走,陪我去市肆,我要买些衣料回来做衣服。”   阴丽华想想,点头,“好啊,一起去。”她现在已经怀孕四个月了,是该给孩子准备着做些小衣物的时候了。虽然阴夫人和虞氏都在帮她做,可是自己的孩子,总要看着他穿着自己亲手做出来的衣服更好一点。   院子里早有奴仆准备了车在一旁候着,这时邓奉经过这里,看到阴丽华,张了张嘴,嘱咐了邓穗一句,“你顾着些阴姬。”   邓穗嗔他,“哪里用得着你来说,还不快些忙你的去。”   邓奉嘿嘿笑了两声,才离去。   马车上,阴丽华拉着邓穗感叹,“你们这才真是叫人羡慕呢。”   邓穗沉默了一下,淡淡地笑,“羡不羡慕的还真不好说呢,总归还是那一句话,家家都有难言事,外头看着好,内里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第十四章 得失之间(2)   阴丽华皱眉,“怎么?你们夫妻感情不好?”这些日子与他们住在一起,她也不曾看到过他们夫妻争吵啊。   邓穗叹了口气,脸色极为落寞,“我也说不上来,现在跟刚成亲的时候也差不太多,他也不曾摆过脸色给我看,总是事事迁就我。只是……”她想了想,“我总是觉得他心里是有事瞒着我,不肯叫我知道的。”   阴丽华思索着劝慰的话,想了想,道:“男人嘛,总不会什么事都跟妻子讲的,有个一两件事瞒着你,也是正常的,你也不要太多心了。我看他对你就很不错。”   邓穗摇头,“他待我虽好,可心却不在我身上。”   阴丽华叹息。这让她怎么劝?感情的事情,向来是最无据可依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   “他心中就是有别人又怎么样呢?你们终归是已经成亲了的,他纵是有再多的心思,也总是你丈夫。”   邓穗惨淡地一笑,“是啊,他早已娶妻纳妾,就算有再多的心思,又能如何呢?我总还是他妻子,只是心有不甘罢了。”   “邓奉……纳妾了?”   “是啊,就是我屋里的那个奴婢绿衣,你见过的。除非是家穷养不起,否则的话,哪有男子不纳妾的?这有何可惊讶的?你大哥不是也有妾?”   阴丽华咬了咬嘴角,是啊,这个时代的男子哪有不纳妾的?就连阴识,房中不也一样有两个美妾?还是虞氏做主给他纳的。一房是虞氏陪嫁过来的奴婢,还有一房是佃农家的女儿,自幼便在阴氏坞堡服侍阴识,十五岁时,便成了阴识的通房。   那么刘秀呢?将来他又会纳多少美婢娇妾?一个?两个?还是三个四个五个?她虽已融入了这里,可骨子里的现代思想却是改不掉的。冷眼旁观着旁人还行,但真轮到自己身上,她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怎么?”邓穗看她的表情,猜测着,“刘秀没有妾室?”   她苦笑摇头,“还没有。”   “早晚会有的。”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市肆上行,车内两人沉默相对,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给他纳妾?”问完,她自己却又苦笑。真是问了等于白问,心不甘情不愿又能如何?   “早便有人说过,美女入室,恶女之仇。甘不甘愿都得纳,纳个自己身边的,还能放心一些,要不然,争宠还是小事,要是真闹得家宅不宁,做人妻子的,便是要受责难了。”她看着阴丽华的表情,叹息,“也不怪你这样,你前一个母亲死后,你爹爹娶了你娘,便也只守着她一个人,不曾纳妾,所以你家中,倒也是没有这些糟心的事。”   阴丽华不说话。   邓穗料想到自己这些话给她带来了打击,便强笑着劝慰她,“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你跟刘秀也称得上是患难夫妻,他心里总应该还是重着你的。你将来过得必然不会差。”   阴丽华叹了口气,半开玩笑,“是啊,想我在娘家,好歹也是兄长母亲的掌中宝,他若是让我过得差了,岂能对得起我?”   邓穗也笑起来,“就是这个话。整个新野谁不知道,阴家的千金才貌双全,多少好男子想求而求不到,下嫁给他刘秀是便宜他了。他若是敢错待你,你兄长弟弟是绝不会叫他好过的。”   阴丽华瞪她,“你这是安慰我还是骂我?”   邓穗笑倒,俯在她肩上忙道:“安慰你的,安慰你的。”   阴丽华一直觉得,更始二年的春天特别冷。   阴夫人说是她怀孕的缘故,畏冷。可也不敢给她在房间里放火盆,怕对胎儿不好,便只好整天让她带着手笼、抱着暖手炉不撒手。   第十四章 得失之间(3)   习研很懂的样子,跟阴丽华道:“不怪姑娘冷成这样,这天定然还有一场春雪要下。”   阴丽华深以为然。   果然,到了二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春雪,白茫茫地覆盖了整个大地。阴就整日跟着阴兴和阴识,早就不屑陪阴这样的小孩子打雪仗了。余阴一个人托着腮坐在门口,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所以阴丽华出来的时候,这个孩子眼前一亮,便一下子缠上了她。   “姐姐,姐姐,你再堆个雪人给我玩吧。”   前年冬天,阴丽华堆了个雪人给阴玩,之后每逢下雪,他便总是嚷着阴丽华或阴就陪他堆雪人。   “姐姐怕冷,你自己堆吧。”   阴不依,腻在她身旁不停地央求她。阴丽华拗不过他的歪缠,又想想她现在身子倒也还算稳健,不过是堆个雪人,应当没什么大碍。便将手笼丢给习研,拉着阴去堆雪人。   惊得习研大叫着不许她碰雪,将手笼又给她围好,又往自己手上呵了口热气,视死如归一般道:“奴婢陪小公子堆。”   阴丽华笑着让开,紧了紧身上的狸子毛皮的滚边大氅,正要找个地方坐着,却忽然看到邓奉脚步略有些迟疑地在不远处徘徊。她看了看,慢慢走过去。   邓奉平时极少往她这边来,除非是有了刘秀的消息。   看到她走过来,邓奉不自然地笑了笑,“天气冷,阴姬还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阴丽华笑着应了一声,看着他,“是不是……”   “哦,”邓奉再次迟疑了一下,才摇头,“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   阴丽华不太相信,又问一句,“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他既不肯说,阴丽华也不强打听,只是笑着点头,目送他离开。   但刚走了两步,他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慢慢地问出一句,“阴姬,你嫁给刘秀时,可曾想过,有一天,他会负你?”   阴丽华心头突然一寒,一颗心直直往下掉去。慢慢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慢慢地问:“他怎么了?”   邓奉答非所问,只是一双深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若他真的有负于你,你可能接受得了?可会伤心、哭泣、难过?”   她仍旧摇头,“不知道。”但又接着问,“他怎么了?”   邓奉看着她泛白的脸色,沉默地摇头,“他很好,没有事的。你休息吧。”   邓奉走后,她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门前茫茫的积雪。   脑子里不经意便闪过了刘秀那时说“定不相负”时的样子。   刘秀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你阴丽华。   可是邓奉的反应太过蹊跷,她想不去怀疑都难。   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无意识地站起身,往阴识的房间走去。   尚未走到门口,便听到阴兴愤怒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这事怎么能告诉姐姐,这不是在要她命么。”   然后是阴识冷漠的声音,“不告诉她,才是真要她的命。你以为这件事能瞒多久?”   “能瞒多久是多久。她现在这个样子,跟她说,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就是要现在跟她说,继续为刘秀付出拼命,还是改嫁,她必须要做一个选择。”阴识的声音竟比之外面的寒风吹雪还要冷上几分,冷得让站在外面的阴丽华瑟瑟发抖。   阴兴失声,“你要姐姐改嫁?可是母亲不是答应了要姐姐等刘秀三年么?”   “三年?”阴识冷笑,“等他三年不是为了等他另娶高门女的。三年之后,他可还有脸回来找她?我阴识的妹妹,绝不受这份委屈。”   第十四章 得失之间(4)   另娶高门女……   站在门口的阴丽华忽然觉得胸口痛得厉害,似乎之前曾受的伤至今仍未痊愈一般,钝刀割肉一般,闷着痛。   痛得上下牙齿都在打战。   “姑娘,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在外面站着啊。”身后的奴婢看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伸手便想要扶她。   可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门便呼啦一声,被打开了。   雪白的脸上,黑漆漆的眼瞳满溢疼痛。   更始元年十二月,刘秀这个有名无实的大司马率区区百余人,行至邯郫,欲劝降流民,但流民中“城头子路”与“力子都”两股共拥兵四十多万,横行河北,又如何会将刘秀这个区区大司马看入眼中?刘秀劝说无果,正无计可施。原趟缪王刘元之子刘林便向刘秀献策,“决列人黄河之水以灌赤眉。”   此计甚毒。若真决了黄河水,不要说四十万赤眉军,就连列人县的百姓们也都要遭灭顶之灾。   刘秀闻之大怒,非但未采纳此恶毒建议,反而着人将刘林赶了出去。   刘林献计未成,反遭刘秀一番羞辱,自然怀恨在心。于是找寻了那弄虚作假的算命先生王郎冒充前汉成帝之子刘子舆。又立王郎为天子,定都邯郫,之后派遣使者招降郡国。   更始二年正月,刘秀率军北上巡行至蓟县。王郎发出檄文,十万户之封赏捉拿刘秀。檄文一出,已故广阳王之子刘接在蓟县城内起兵来响应王郎。   只有随从百余人的刘秀如何会是这些人的对手?唯有逃命一途。   自此,便开始了逃亡生涯。   直至更始元年二月底,刘秀率众逃至信都,信都太守任光开城出降。两个月的逃亡生涯才算结束。   有了信都做后盾,刘秀广征丁壮,得精锐部队四千人,反击王郎。并出檄文曰,“大司马刘公将城头子路、力子都兵百万众从东方来,击诸反虏。”   之后以四千人攻打堂阳、赏县。拿下这两处后,和成太守邳彤率全郡投降。   昌城人刘植集数千人,占昌城,迎刘秀。   耿纯领宗族宾客两千余人,甚至年老患病之人连棺木都随身携带,在育地迎刘秀。   短短一月,刘秀集部队数万人,一路战无不胜。   一直打到河北真定时,真定王刘扬起兵,其部众足有十余万人。但是此人却一直在投靠刘秀还是王郎之间一直摇摆不定。此人的存在和他手下十万大军太过重要,不论他投靠哪一方,对另一方来说都是一大威胁。刘秀自然也想争取到刘扬,于是便派刘植前去游说。   但是,刘植游说的结果却是,要降刘秀可以,但刘秀必须得娶他的外甥女郭圣通为夫人。   邓晨自长安前往河北,任职常山太守,取道去看望刘秀,并说服他娶郭圣通,刘秀不肯。   邓晨便传书于邓奉,要他说服阴丽华,请阴丽华传书于刘秀,劝他纳郭氏。   “你同意么?”阴识问她。   心底里有一块空了出来,似有冷风洞穿。   她抿抿嘴角,无声无笑,“同意什么?我同不同意有用么?”   “你想怎么做?”   “大哥你告诉邓奉,不必费心说服我,刘秀要娶谁,便娶谁,我管不着。但是他们也不要指望我能替他们说服刘秀。也不要跟我讲什么大道理,阴丽华不过区区一妇人,这些事我不懂。”   阴识盯着她,冷冷地问:“那你知不知道河北真定刘家?”   她摇头。   “郭圣通的舅舅真定王刘扬,手握十万雄兵,其父为景帝七世孙,真定恭王刘普;郭圣通之母,号郭主,王家女;郭圣通之父郭昌,生前曾让田宅财产数百万与其异母弟,名望颇盛。这样的家世,我们阴家比不了。”阴识将手中布帛递到她面前,声音是一贯的冷静、理智与冷漠,“郭氏女以如此家世下嫁刘秀,你认为,她能做妾么?就算是刘秀想,那刘扬、郭主,又岂会同意?”   第十四章 得失之间(5)   此言一出,阴丽华脑子嗡的一声,里面一片空白,直直看着阴识手中的帛书,犹如那是洪水猛兽一般,惊恐到做不出任何的思考。   刘秀要另纳真定郭氏之事,自然是瞒不下去了,阴夫人当场惊怒,直拍着长案大骂刘秀忘恩负义,抛弃糟糠。再看到阴丽华微微凸起的肚子和惨白的脸,搂着她便是一场大哭。   阴丽华接过阴识手中的帛书,只说了一句,“大哥,你容我想一想。”   阴夫人厉喝,“想什么?怎么想?肚子里孩子都有了,还要怎么办?”   阴丽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茫茫然想,不久前她还很幸福地猜想着,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是长得像刘秀?还是长得像她?   可是转眼,他就要娶别的女人了。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虽然一早就做过心理准备的。可是真的这一天到了眼前,为什么心还会这么痛呢?   阴夫人还在骂,她闭了闭眼,“娘,您别再说了……”   邓穗和虞氏揽着她,极为担心。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你们容我想一想吧,我想一想,该怎么办才好。”   入夜后,她睁着眼睛,直直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憋得难受,便起身摸到一件大氅披在身上,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清冷的月光犹如一块玄冰高挂夜空,夜冷霜重,满院子的雪都还没有化。她裹着大氅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院子里冰冷的空气,让她恢复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扪心自问,如果换作她是刘秀,一边是结发之妻,一边是江山天下,如果是她,她会怎么选?选哪一个?   刘秀只能娶郭圣通,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否则的话,他失去的就不只是江山天下了,还有他身后那些追随者的心。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已经为此付出了太多太多了。她现在没有感情用事的资格,一旦不理智了,那之前的付出便都会化作乌有,所有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刘秀会娶郭圣通的。他一向是个聪明人。他和她,谁都不是愚笨不懂变通的人。懂得放弃,懂得选择,只有这样,才能够最终得到。   可是……   可是啊,理智虽是如此,那心痛又该怎么办?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没想到,真的就一语成谶。   他要娶别的女人,她不能哭,不能闹,不能拒绝,不能怨愤……她能做的,只有两个字:接受。   想起了刘元和她的三个孩子惨死在小长安时的样子。她若是不接受刘秀纳郭氏,不要说是活着的人,就连死了的人,她都对不起。   不是没有想过仳离。   只是这个时候,她怎能与他仳离?   明知他也不想,明知他也是情非得已。若此时与他仳离,会不会乱了他的心神?会不会误了他的大事?   埋首在膝间。不能赌,她冒不起这个险。   昏昏沉沉睡过去的时候,她慢慢地想,这样的夜晚,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这样想着她?如她这般地纠结于心,如她这般地痛彻心扉!   天亮时,自阴丽华怀孕起,便一直睡在她卧榻旁的习研睁开眼,却没有在榻上看到阴丽华,惊叫了一声,便开门冲了出去。   但当她看到卧倒在地上的阴丽华,身下一摊冻结了的鲜血时,已经连惊叫都叫不出声了。   过了许久,才颤抖着扑过去,一把抱住阴丽华。   “姑……姑娘……姑娘。”习研犹如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尖细的叫声响彻整个邓府。   也许是有心,也许是无意,阴丽华的这个孩子终究是没能保住。   醒过来时,她原想忍着不叫出声的,但是太痛了,嘴唇咬出了血,足足痛了一整天,胎儿才落下来——已经成了人形了。   第十四章 得失之间(6)   阴夫人搂着铜盆,一口气没有上来,哭得昏了过去。   阴丽华拉起锦被盖过头顶,缩蜷成一团,只觉得心痛如绞。   所有她坚持的,所有她努力的,所有她得到的,都失去了。   她是有意的,她故意的,在明知道怀孕前几个月是最容易出事的情况下,她还在外面坐了一夜。她只顾着自己伤心难过,只计较着她自己的得失,只想着她的将来,她的心,从头到尾,没有想过这个孩子。   丈夫不是她的了,孩子没了。   她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邓穗哭着在一旁劝她,“丽华,别哭了,你现在身子不好,不能哭。”   她也不想要哭,可是眼泪却总是忍不住往下掉。   邓穗仍旧在她耳边规劝着,她落着泪,昏昏沉沉的便要睡过去,突然又叫了一声:“习研!”   邓穗忙抓住了她的手,“怎么了?有事你跟我说。”   她想了想,慢慢地道:“案上有幅罗帕,你拿去交给邓奉,请他着人送去给……刘秀。”   邓穗松开她,转身往长案处找了找,果然找到一方罗帕,却见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八个字:“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看着罗帕,邓穗当即柳眉倒竖,指着阴丽华开口便骂:“都到这个分上了,你还这么想着他,阴丽华我看你是疯了。”   阴丽华闭上眼,“你就当我是疯了吧……”   邓穗狠狠将帕子扔到地上,“这帕子,你别想着能给刘秀传过去。你都被他害成这样了,还想着鸿雁传书呢,我看你真是被他迷昏了心窍了。”   阴丽华躺着一动不动,闭了闭眼睛,“穗,我不是这个意思。刘秀娶不娶郭氏,我自己的意思都在这八个字里,他看了就会明白的。”   邓穗再捡起帕子,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阴丽华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不论他娶不娶郭氏,我都等着他回来。”   “你——”邓穗气结,“我看你不为他搭上这条命你就不甘心。”   “不然还要怎么办呢?孩子已经没了。我不能再跟他闹得连他的前途都搭上吧?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处心积虑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他能好?如今有一条更好的路摆在他面前,又怎能再让他舍近求远?”   邓穗抹着泪,“你……你这又是何苦?他娶的是真定王的外甥女,那样家世的女人能做妾么?将来处到一起,她是势必要压你一头的。那你将来要在他们面前如何自处?你这样付出,值也不值?”   阴丽华摇头,缓缓地道:“值不值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有想这么远,我想……”她长长叹了口气,“我想,也许我只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等到我清醒过来了,刘秀于我来说,也许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邓穗无话可说。   过了许久,才摇头,“你这头脑昏得……可真是够疯狂的。你说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你竟是这么一个性子啊?认定了一件事,除非是你自己想通,否则死都不肯回头,旁人谁劝都没有用,你说你这性子,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瞪着她,恶狠狠地又补了一句,“吃了这么大的亏,还是不肯清醒。”   开门离开时,看到外头,又哎呀了一声,回头道:“丽华,习研在外头跪了一天了,这么冷的天,你还是把她叫进来吧。”   阴丽华皱着眉,“她怎么在外面跪着啊?你快叫她进来。”   不一会儿,邓穗架着双腿已经僵硬得走不了路的习研进屋,“你身子遭了这么大的罪,是她没有看顾好你。你娘一怒之下,原是要将她赶出去。是你大哥留下了她。”   第十四章 得失之间(7)   阴丽华看着冻得几乎晕厥过去的习研,心头一阵自责,“不怪她的,你快找人给她的膝盖敷些热盐……只怕就要落下病根了。”   习研给屋子里的热气一熏,渐渐清醒过来。看到阴丽华好好躺在床上,便强笑着,叫了声:“姑娘……”   阴丽华心头一酸,便又有泪落了下来。   小产等于小月子,阴丽华一直在屋子里躺到了外面桃花开,才出房间。   阴夫人心平气和,与她促膝长谈,要求她给家人一个态度。   “我阴家的女儿不是没人要,何必非要在他一个大司马那里受尽委屈?”   “娘,”她伏在阴夫人怀里,缓缓地道,“说了三年,便三年。三年后他若回来,我便与他仳离;他若不回来,我也自行婚嫁,不再与他相干。”   阴夫人抚着她的发,满满地悲怜与疼爱,“你可是想通了?”   “嗯,想通了。”想不通又如何?阴识说的没有错,郭氏如此家世,要她做妾那是绝不可能的。就算到时候,刘秀想,可到时形势逼着他,也由不得他做选择。   既然郭氏不能做妾,那么她要做什么?夫人?还是妾?又或者与她一样,都是妻子?地位平等?   只怕不能吧?   帝王尚且不敢同立两位皇后,他区区一个大司马,又怎敢娶两名妻子?   与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丈夫?哪怕这个男人再爱她,她也一样无法接受。她也算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一夫一妻制是她的底线。如果真的接受了他和他的另一个夫人,那是不是就会变成,她在这边心心念念为他筹谋,思念着他的时候,而他却怀里抱着别的女子,与她月下花前,卿卿我我……   三个人的夫妻,到底谁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她为了她的爱情拼搏至今,所求的不过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若得到的竟是三个人的夫妻,那她宁可不要。   这是她在他面前,仅剩下的,唯一的一点点尊严了。   “想通了好,想通了好啊……”阴夫人长长舒了口气,“我们信守诺言,说了三年就三年,这三年里,娘为你好好挑选,总能挑到一个适合你的人。”说着稍顿了一下,“要说起来,邓仲华对你,也算是真有心了。你看他得知你嫁人时候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看了都心疼……”   “娘,”阴丽华直起身,看着阴夫人,“不论我将来怎么样,跟邓禹那都是不可能的。他是个极好的人,我不能再耽误他了,你也不要再打他的主意。”   阴夫人瞪她,“他心里有你,怎么就变成了我打他的主意了?分明是他打你的主意。你若是嫁给了他,必然比跟着刘秀幸福。我一看就看出来了,他是个知道疼你的人。”   阴丽华叹了口气,正色地道:“那邓禹是何种人才样貌,他又不是娶不到妻子,为啥非要娶我这么一个……”见阴夫人脸色阴沉下来,她忙改口,“再说了,咱们现在还在邓奉府上住着呢,这要是叫邓穗知道了,难免不会生气,以为我们这等用心险恶,当初不要她哥哥,现在与人仳离了又想回头找她哥哥,说出来多难听。”   阴夫人明白她这话说的不错,但转眼恨起她来,“你说说你有多招人恨吧。当初你们年貌相当,是多好的一对,邓禹数次来家中,目的都是为了看你。可你却被那刘秀迷昏了心智,闹了如今这个结果。”但看阴丽华脸色又黯淡下来,才重重叹口气,“不找邓禹就不找吧,我阴家的女儿,就算仳离过,也不怕找不到好人家。”   第十四章 得失之间(8)   阴夫人离开,她终于清静下来,一个人摸到石阶旁坐下,埋首膝间。   习研端了些饼饵一旁走过来,看到她又坐在石阶上,脸色便一下子白了,丢开饼饵便要去拉她,“姑娘,您怎么还往这石阶上坐。这春寒料峭的,地上还寒得很呢。”   阴丽华拍了拍身旁,“来,陪我坐一会儿。”   习研转身去屋里,先拿了件大氅给她披上,又找了席子给她垫在石阶上,才许她坐下。   阴丽华用手轻轻抚着大氅滚边的白狐皮毛,眼睛无神地看着前面的一棵桃树,径自想着心事。   习研也不打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她坐着。   过了许久,她看着前面,突然开口问习研,“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一直看在眼里,你是怎么想的?”   习研先是怔了一怔,而后反应过来,想了想,才轻声道:“奴婢自幼跟在姑娘身边,对旁的或许不懂,但对姑娘,却是看得最明白的。奴婢不懂得姑娘心里的那些朝局大事,只是觉得,姑娘做得太多了。从小长安开始,姑娘就豁出了命地帮他。但他却不曾为姑娘做过什么……”   阴丽华低眉,沉默。   习研说的没有错,一直都是她在主动,而他则总是在被动地接受她,她全身心地付出,可他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他爱她。   他爱她么?还是感激多过爱?   “虽然送姑娘回新野,是他在为姑娘打算。可你是他妻子,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这些是他应该做的,这并不是付出,而是回报。可是,与姑娘才成亲六个月,他便要另娶,却是彻彻底底地负心绝义。”   负心绝义么?她苦笑。   但心底却又忍不住替他辩白,他是没有选择的,必须娶。也许得不到这十万军,他就成不了事,或者在成事的路上,会多出许多的障碍,会多耗费许多的心神与人命。   更何况,她愿不愿意与旁人分享丈夫,或者说,刘秀愿不愿意负心,又岂是他们能做得了主的?在政治面前,从来没有感情存在的价值。   “也许他娶郭氏姑娘有他不得不娶的理由,但是在姑娘的感情上,却是他实实在在的亏欠。更何况姑娘还又差点丢了命,又丢了……他欠姑娘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不要说姑娘要与他仳离,姑娘纵是休了他,都无半分错处。”   她淡淡地笑,“傻习研,感情的事情,你愿意为别人付出,没人挡得了你。但却是与别人无关的,所以也就不存在什么亏欠不亏欠。”   习研突然转头直视她,“若照姑娘所说,感情之事一厢情愿的付出与旁人无关,那姑娘又为何会总是觉得亏欠了邓公子的?”   阴丽华沉默。   “看,姑娘就是这样,对别的事情,总是能做到冷眼旁观,看得清楚明白。但是却每每总是在刘秀的事情上犯糊涂。奴婢这些天在边上看着姑娘,早已看得分明。他若有事,你总是会替他找各种理由与借口,然后用这些理由和借口来说服你自己,原谅他。姑娘您说您清醒了,但在姑婢看来,您仍旧沉迷其中,未能自拔。”   阴丽华忽然笑起来,“我娘、我大哥大嫂还有邓穗,每个人都在劝我,都说出了一大堆的道理。但我听来听去,还是你看得最明白。”   习研双颊微晕,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奴婢早说了,奴婢跟着姑娘,整颗心都在姑娘身上,姑娘的事情,奴婢自然会看得更明白,想得更明白。”   阴丽华拉着她的手笑,“人家都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如今我是听你一席话,心里豁然开朗。我果然是离不了你的。”想来阴识也知道习研对她的重要性,所以当阴夫人要赶她的时候,才替她保下了这个奴婢。   习研忙问:“那姑娘可是想通了?”   阴丽华舒了口气,露出轻松的表情,“想不想得通都这样了,做出的决定,不更改。”   习研笑,“姑娘最是聪明不过,早晚能想通。”   早晚能想通?   入夜时阴丽华对着长案上的罗帕摇头叹息,再聪明的女人遇上了感情的事,也都有变成糊涂虫的时候。   第十五章 舍命一搏(1)   更始二年三月半。   邓奉给她送过来了一方布帛,说是刘秀托人给她送来的。   布帛之上,只有八个字:心中藏之,何日忘之。   心中藏之,何日忘之。   他这是在向她表明心迹么?   可是表明了心迹又如何呢?她一开始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离开时便已向他言明,只要能助他成大事,再娶个女子又何妨?   可是那一天的她,却不曾料到,今日的她会如此之痛。   “还有一句话,他托我转告给你。”   “什么话。”   “他亲往真定求娶郭氏,并已答应刘扬,待郭氏为正妻……”   阴丽华指甲陷进掌心中,低眉淡淡地笑,“意料之中。”   “他说,他此番违心有负于你,虽属万般无奈,但也绝不敢求你能原谅他。他在你母亲面前立下的誓言,分毫不敢忘,只要你等他……风光来迎。”   阴丽华动了动眉梢,看向邓奉,“他的意思是,想出尔反尔?”   邓奉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他着人传递过来的意思很明白:他绝无休妻之念。也盼你不要多想。”   阴丽华突然问他,“你觉得刘扬此人如何?”   邓奉想了想,缓缓道:“工于心计,最擅审时度势。”   “那就是了。这样的一个人,他不可能不知道刘秀在此之前已经娶妻的事情。那既然他已经知道了,却仍旧要将外甥女嫁给刘秀,那就说明他有足够的谈判筹码与自信,刘秀必须接受他的条件,给他以绝对的保证,将来郭氏为大,我为小。他就是拿捏住了刘秀急需要结盟,以掌声望与兵权,所以刘秀是势必要答应的。所以这门亲事,也就成了。”   邓奉结舌,“你……你既然想得这么明白,那……那……”   “刘秀不相信刘扬,但刘扬也未必相信刘秀。所以,这个时候郭氏的存在便显得极为重要了。你可知道刘秀如今手中有几座城池?”   邓奉想了想,“信都、堂阳、贳县、昌城、卢奴与曲阳。总算起来十万兵应当是有的。”   “我表哥不是做了常山太守么?”   邓奉点头,“依叔叔与刘秀的关系,常山数万兵,应当也是属于他的。”   “那刘扬又有几座城池?”   “四县。”   “四县,若要真认真计较的话,刘秀的实力,远不如刘扬。真定太重要了,且不说刘扬其人心计如何,实力如何,哪怕他没有十万兵力,但于刘秀来说,也是极重要的一处政治落脚点,单凭此一点,真定就绝不可失。”她缓缓闭上眼睛,将布帛在手中轻轻婆娑,轻飘飘地叹息,“果然,刘秀这是在与他耍心眼啊……要玩心计,玩阴险,谁能玩得过刘秀?刘扬这个劲敌,他既要拿捏得住,也要哄骗得了,着实是煞费苦心。我若再与他为难……算了,既然想开了想明白了,就不要再想了吧。”   “阴姬……你居然这么想?你不是爱他么?为什么还要这样想他?”   阴丽华笑,“这个时候,我不是爱刘秀的阴丽华,我只是单纯地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去看待他们的这次联姻而已。不要说我的想法过于阴谋,要说到了解刘秀,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他?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刘秀已经不再是刘秀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政治家。所以,阴丽华,可以与他仳离再嫁了。”   “你真要与他仳离?”   “真要仳离。”   “可曾想过你将来要怎么办?”   她笑,“还没有想,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邓奉始终迟疑,“从他为你传来的话上看,他心中还是有你的。与他真就再无可能?”   第十五章 舍命一搏(2)   “可能?”阴丽华反问,“去做妾么?这个我做不来。”   邓奉放在长案上的手握紧成拳,透出泛白的骨节,似是极为隐忍,“你……绝不肯屈就于妾室?”   “我为何要屈就于妾室?哪怕我曾嫁过人又如何?嫁过人了,就一定要屈居妾室么?就一定要跟别的女人去争抢同一个男人么?”   邓奉脸色有些灰白,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迟疑,却没有说出口。   “邓奉,”阴丽华定定地看着他,“邓穗很好。”   邓奉突然一震,吃惊地望着她。   “邓穗很好,你也要待她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邓奉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又道:“你也知道,我父亲没有妾室,他只有我母亲一个妻子。也许我们阴家就是这样,任何人纳妾我都可以理解,但我的丈夫不可以,更何况,还要我给他做妾。”她唇角抿成一条线,直直望着他,“我不是奴婢,我有我的尊严。且不说,我阴丽华愿不愿做,就算是我阴家,也丢不起这份人。”   邓奉闭了闭眼,“我……明白了。”颓然起身离开。   阴丽华看着他高大的身躯渐渐远离,垂下眼睫。   “姑娘,我明白他的意思。”   阴丽华收起布帛,“别乱猜了,以后这事不许再提。”   习研叹息,“当初他确是来提过两次亲,对您也是……别说邓禹邓公子,就算是这一个,”说着摇头,“您的日子怕也不会过成这样了……”   阴丽华转头叱责,“你还乱说。这里是邓府,你还当是阴家啊。邓穗向来与我交好,这样无中生有的事情要是传出去了,我与邓穗只怕连朋友都没得做了,我还要怎么在邓家住下去?”   习研呆了一呆,低下头去,“是奴婢没有想到……”   “这些你该想得到的。以后可不要再乱说了。”   “诺。”   抬头看到外面有粉色随风飞舞,侧头看了看,起身出去。   院子里的桃花都开了,被风吹起的花瓣纷纷扬扬,犹如下了一场桃花雨,缤纷妖娆,煞是好看。   突然间,就想起了更始元年的三月,也是在淯阳的桃花林里,她满心春色看桃花,虽然那时也是与刘秀分开,可是那个时候的心里,却是极欢喜的,满带着喜悦的希望。   只是可惜,这段喜悦的时间太过短暂,战乱之中,匆匆一年。到了如今,人面不知何处去,空余桃花笑春风。   她站在一株开得最为妖娆的桃树下,细细地打量,忽然看中了一枝,踮起脚,努力地想要摘下。   习研在她后面好奇道:“姑娘,您不是说您不喜欢桃花么?”   手指抓到了细细的一枝,慢慢地往下拉,一点一点地捏住了粗一点的枝干,她浅笑,“可我现在又喜欢了,折两技,插到屋里去。”   此一时彼一时,人的心态,岂能永远都一样?   就如去年她不喜欢桃花,而今年她喜欢桃花一样。   更始二年,春,三月。刘玄遣尚书令谢躬率将军六人共讨王郎,攻而不下。至刘秀到,两军相合,向东围攻钜鹿,一月有余未能取胜。   王郎派将攻信都,城中大姓马宠等开城迎接。刘玄派兵攻信都,刘秀命李忠返回信都,代理太守。   之后,王郎遣将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钜鹿,刘秀迎战,战势不顺。后景丹等人发骑兵相助,倪宏、刘奉大败。   更始二年,夏,四月。刘秀留邓满继续围困钜鹿。之后,亲率大军围攻邯郸,连战连胜,大败王郎。   王郎派谏大夫杜威求降。   杜威强调王郎确为前成帝之嫡亲子,刘秀却笑,“即使成帝复生,天下尚不可得,况其假子?”   第十五章 舍命一搏(3)   杜威求封王郎为万户侯,刘秀又笑,“能饶他不死已经够了。”   杜威大怒离去。   五月初一,王郎少傅李立开城迎汉兵。邯郸破。   王郎乘夜而逃,被王霸所擒,就地斩首。   攻下邯郸后,刘秀焚王郎奏章数千,只说一句话,“令背叛者自安心。”   六月初,刘玄遣使节封刘秀为萧王,命刘秀返长安。   刘秀以河北尚未平定之由,拒返。   “拒返……”阴识玩味地反复念着这两个字,似笑非笑地对阴丽华,“你果然没有看错人。”   “当初说仳离的话,大哥可是后悔了?”   阴识反诘,“为何是我后悔,而不是你后悔?”   阴丽华低眉浅笑,“做人妾,如何比得过做人妻?”   阴识将手中木牍丢到案上,同样反诘,“萧王妾之家人,又如何能与萧王妃之家人相提并论?我阴家田产仆婢比之官爵之家,可曾少了半分?”   阴丽华摇头。   阴识淡笑,“这不就是了,你做不做萧王妃,或做不做萧王之妾,于阴家,关系并不大,我又有何后悔?”   阴丽华笑,“或者,萧王可为大哥加官晋爵,封王拜相。”   “你大哥现在,不就是个王侯么?”   阴丽华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月前,刘玄下诏,敕封阴识为阴德侯,行大将军事。   后不后悔的,已经没有再说的必要。既然刘秀敢拒诏不返,就说明此时他已有足够的条件和资本与刘玄相抗衡了。   也许,他已经在考虑称帝之事了。   刘秀的拥兵不返,加剧了长安刘玄江山的混乱程度,各地拥兵自立者,开始纷纷称王称帝。   先是梁王刘永在睢阳专占一方,再有李宪自封为淮南王,秦丰自号为楚黎王;张步在琅琊起兵、董宪在东海叛乱、延岑在汉中造反、田戎在夷陵发难……这些人自立将帅,专制各郡县,俨然是一座座小小朝廷。   公孙述巴蜀即帝位,号“成家”,改年号为“龙兴”。   而淯阳方面,邓奉手下大多是当初刘所建的六部精兵,这些人到他手中,大多人尽其才,而邓奉的军事才能在这两年间,也已显露无遗,若得重用,绝对是个可领万人之众的大将。之后,宛王刘赐弃南阳而领兵投靠,如此一来,几乎整个中部已尽归邓奉所辖,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至少,阴丽华在牢固如铁桶一般的邓府,是最安全不过的。   阴丽华一度怀疑邓奉有自立为王之意。毕竟,她初来淯阳时,便问过他,是要自立为王,还是降更始?他选择了降。而如今,更始政权岌岌可危,六部兵几乎全在他手中掌握,他若想要自立为王,与周边诸枭雄相抗衡一下,孰胜孰败,还真不好说。她为此曾多次试探邓穗,但奈何邓穗是一问三不知,她也只得摇头,另外想别的试探方法。   “他称不称王都不关姐姐的事,姐姐何必如此在意这个?还是姐姐还存着别的心思?”已经逐渐成年的阴兴,长得倒是越发的俊秀漂亮,但说话却也一样变得越来越刻薄,丝毫不因她是个姐姐而给她留情面。   阴丽华渐渐开始辩不过他,每每气结。   “我们两家是亲戚,他称王了,我们跟着沾光,我多关心一下不行么?”   阴兴冷冷地道:“只怕姐姐关心的不是他吧?”   阴丽华心情好,原不想与他多做计较,可看他一脸冷冰冰的样子,心里却忍不住想要激他多露些情绪出来。   “我倒是想关心你,可那你也得先拥兵一方,自立为帝试试啊。你看看人家公孙述,都任命他弟弟公孙光为大司马、公孙恢为大司空。你要是当了皇帝,好歹我这个做姐姐的还能捞个公主当当。”   第十五章 舍命一搏(4)   阴兴一脸嫌恶地看着她,“姐姐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言下之意:幼稚。   习研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阴丽华气结。   恰好邓奉来找阴兴,看到阴丽华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阴姬这是怎么了?不高兴么?”   没等阴丽华开口,阴兴便在边上冷恻恻地接口,“在怨恨我这个做弟弟的没有能耐做皇帝,她想当个公主都不成。”   邓奉愣了一下,转头正色地问:“阴姬……想做公主?”   阴丽华大为窘迫。   阴兴又阴森森地对邓奉道:“你手中有兵有权,自立为王也不为过,便做个皇帝吧,正好封个公主给姐姐。”   邓奉思索了一下,缓缓地道:“阴姬有此想法,倒也不是不成……”   阴丽华眉峰微一动,小心翼翼地问:“你……真想称帝?”   邓奉笑,“若你真想当公主的话,我便称帝吧。”   阴丽华忙道:“我不过是跟兴儿开个玩笑,就是看他整日皱着眉,跟个小老头似的,想要逗一逗他。”   “你不想做公主?”   阴丽华淡淡地道:“我这个阴家的千金,自幼所受的待遇也不比公主差多少。锦衣玉食地供养着,满屋子的奴婢差使着,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母兄从来不曾过多干涉……”她笑笑,“只怕是那公主什么的,也比不过我一个小小富家千金吧?”   邓奉笑笑,深以为然,“你本该就是这样供养着的。”   阴丽华只做没有听到他这句话,只是问:“你真想自立为王?”   “不是没有想过……”他反问她,“你觉得我应该这么做么?”   阴丽华低眉一笑,“你应不应该,不是我说了便算的。只是,这些年这江山天下分崩离析,人人都可称帝,人人都可为王,满天下都是王权胄贵,都能称王当皇帝了,再做起来也就不稀罕了。”   “再说了,想要称王当皇帝,便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兵马粮草,谋臣良将,一样都不可或缺。当然,还必须要有一颗‘我为天下主’的雄心。否则,就难成大事,到了最后,也只是一个割据一方的土皇帝。更何况,天下大事本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个天下不可能这么一直分崩离析下去,早晚会有一位有识之士仁德之君来统一它。到了那时……”她看着邓奉,一字一句,“这些割据一方的土皇帝,必然会成为他首要收拾的目标,绝难落得好下场。”   邓奉慢慢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是劝说我……安分守己?”   阴丽华笑,“你若真想谋事,我自然是拦不着你,也轮不到我拦。我只是实事求是地与你论说。你也不是没有读过史书,古往今来那些或自立为王,或割据一方的枭雄,哪一个落得好下场了?纵使那西楚霸王英雄一世,最后不也落了个乌江自刎的结局?何其可悲也?”稍顿,“我只是觉得,与其折腾着自立,倒不如先静心观望,看看究竟会是哪一个有德之人才真能统一这座江山,可令你心服口服。到了那时,你再行投靠,封疆裂土那是必不可少的,将来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王侯,何其潇洒?既名利双收,又羡煞旁人。”   邓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道了一句,“阴姬的这番论调,倒也新奇……叫我好好想想吧。”   等邓奉离开,阴兴不阴不阳地道:“姐姐这番游说,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阴丽华抿了口茶水,淡淡地笑,“你纵是说姐姐有苏秦之口才,姐姐也能笑着接受。”   阴兴冷笑,“那也要你真有这苏秦之才才行。你这番话唬一唬邓奉也就算了,反正是你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第十五章 舍命一搏(5)   阴丽华一直有心躲避邓奉,只是事实却真犹如阴兴所说一般:她说什么,邓奉便信什么。若她喜欢什么,只消对旁边人提上一句,第二日,这东西必然会出现在她的长案上。   早些时候邓穗或许并未发觉,可是时间长了,总是会察觉到的,所以常有心无意地抱怨一句,邓奉对她阴丽华,比对她这个妻子都好。话虽这样说,却也渐渐地与她疏远了。   对此,阴丽华感到无奈,心长在邓奉身上,他想要喜欢谁,她控制不了。就如同邓禹一般,她能做的,只有疏离与躲避。   可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她纵是再躲,又能躲到哪里去?   说到底,还是不如自己家里住着舒坦。   她私下里与阴识商量,更始帝如今是自身难保,不可能还记得她这么一号人物,他们是到了该搬回新野的时候了。   阴识与她的想法一致,两人便与阴夫人商定,等再过两个月,虞氏顺利生产之后,便举家搬回新野。   虞氏已怀有七个月的身孕,不能随随便便带上她赶路的。   有时,看着虞氏的肚子,她总是忍不住去想,若她的那个孩子能生下来,只怕也该学会叫娘了吧?也不知道会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可说到底,还是她的错,明明知道自己怀着孩子,还跑到外面冰天雪地里去坐一夜,生生把孩子折腾没了……   谁都怨不着,只怨她自己。   入睡之前,她蜷缩在薄被里,将头埋在双臂间,静静地想,刘秀和他的郭王妃,也该有孩子了吧?   想起日间无意听到邓府数名奴婢一起谈论,言及她,无不表示唏嘘可怜,好好的正室在邓府借住,后来者却居邯郸温明殿,称王妃。所言无不暗讽萧王刘秀弃正妻于不顾,忘恩负义。   习研闻言柳眉倒竖,上前便要去呵斥,却被她一把拉住了。   这是邓府的奴婢,不是阴家的。   想一想,她身上发生的这些事,也难怪人家可怜她,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可怜了。   女人混到她这个分上,也真是够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昏昏然地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种莫名其妙的存在感让她在睡梦中不安起来,可是这种感觉却又慢慢地越来越真实。   她猛然睁开眼睛,眼前一双阴鸷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她看。   她有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做不出任何的思考,只与那双眼睛死死对视,犹如一场生死的博弈,谁先眨眼,谁便败下了阵。   她双手在薄被中慢慢摸索,可是这床上找不到任何可以防身的利器。   她猛然张口,想要大叫呼救。   可是就在她张口的那一瞬间,那人飞快地用一团布帛掩住了她的口鼻。那布帛上有极难闻的味道,她起初还想要挣扎着弄出些声音来,以警醒习研,可是却忽然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脑子里也开始呈现混沌状态。   布帛上被下了药。   她知道此时自己绝不能昏过去,舌尖抵住牙齿,使出仅剩的力气,上下牙狠狠一磕,一股疼痛感直袭脑海,舌尖传来一股血腥味,她双目瞬间清明。   看到房间里不止一个人,居然还有另外三个!   几个人围过来,她听到有一人低声道:“居然还没有晕过去,这小娘子还真能撑。”   “不管了,得快些弄走。”   接着几人同时动手,将她嘴上死死绑上了布条,又缚住手脚,扛上她,便开门跃了出去。   她眼睁睁看到混沌不清的屋内习研生死不明地被丢在榻边。   而她,则被扛着在左躲右闪中离邓府越来越远。   神智越来越散乱,在闭上眼睛之前,她脑子里闪过的唯一的念头便是,她被绑架了。   第十五章 舍命一搏(6)   再醒过来时,她是在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嘴和手脚依旧被死死缚着。她定了口气,四下打量着。   却见车内是密封的,没有帘子,只有在侧边木板上有几处缝隙,她挣扎着,试图坐起来,想着透过缝隙看一看现在究竟是在哪里。   但她刚动了两下,车帘外却传来冷冷的声音,“刘夫人,劝你别乱动。”   她立刻僵住,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再没说话,她用后脑慢慢摩擦着车板,试图将绑在嘴上的布条磨得松开。   绑架这种事在现代时她不是没经历过,是以并不惧怕。但这里却是最为混乱的两汉交替时期,好人坏人各色枭雄更迭出现,她绝不能掉以轻心。   她一个小小女子,深居邓府,并不曾与人结仇。唯一一个与她牵扯最深的,便是刘秀。而方才那人直呼她为“刘夫人”,显然是知道她与刘秀的关系。   那么究竟是谁绑了她?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更始帝刘玄。   与刘秀交恶的王郎已死,铜马军不可能知道有她这么一号人,那目前唯一的一个目标,便是对她和刘秀的羁绊知之甚深,且又因刘秀拒诏不返而对其恨之入骨的更始帝刘玄了。   刘玄,她躲了两年,果然还是被他捉住了。   车帘突然被撩开,探进来一张极为丑陋的脸,双目森冷,带着杀气。阴丽华记得再清楚不过的,就是这双眼睛。   “我劝刘夫人还是老实一些为好,要是再弄出一丁点的动静来,便有夫人好受的。”   阴丽华死死盯着他,唔唔了两声。   这人突然勾唇,阴恻恻地一笑,“夫人,这儿可是田郊野外,我们四个男人带着夫人这么一个美貌的小娘子,忍得可是不好受。夫人若是真体谅我们,便请继续吧。”   帘外立刻便传来几声猥琐的笑声。   阴丽华双目微眯了眯,看着这双阴冷的眼睛,知道这不仅仅只是恐吓。   那人见阴丽华不动了,才又慢慢退到了外面。   一直到了马车在田埂边上停下来,她仍是没有想到好的脱身办法来。   车帘再被掀开,仍旧是那人,他弯腰进来,原本就狭小的空间,立刻被堵得不见光亮。只剩那一双秃鹫一般阴鸷的双眼,带着阴森森的死亡气息。   阴丽华防备地盯着他,看他的手往她头上探去,她一惊,忙躲开,但他却一手提住了她的头发。头皮一阵刺痛,她不自觉地随着他的力道抬起头,以试图减轻疼痛。   那人手伸到她脑后,却是在打开布条的死结。   阴丽华嘴唇一得自由,立刻侧头狠狠咬住了那人手腕。   那人没料到阴丽华会张口便咬她,龇了龇牙,并未叫痛,而是狠狠甩手,一下子便将她甩开,头狠狠地撞到了木板上。   那人看了看已经被咬出血的手腕,伸出舌尖舔了舔腕上的鲜血,丑陋的脸,阴恻恻地笑得极为恐怖,“还是头会咬人的母兽。”   阴丽华甩了甩被撞得发胀的头,冷冷直视他,凝声问,“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不理她,而是翻出一枚果子递到她嘴角,森然一个字,“吃。”   见得不到答案,她提出要求,“我要出恭。”   那人道:“我陪你去。”   她厉声叱责,“你是男子,如何能跟去。”   果子仍旧递到她嘴角,回答的只有一句话,“那夫人就忍着吧。”   马车日夜兼程地行了约十来日,她伺机而动,却始终没能成功脱逃。   这期间,她试图趁着方便的机会逃跑过两次,但总是还没能跑开多远便已被抓到。最后一次,那人一把扯开她的衣服,丢到一旁,看着只着雪白小衣的她,阴冷地说了一句,“再跑一次,我就扒光你的衣服。”   第十五章 舍命一搏(7)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见皇上。”   阴丽华蓦然瞪大了双眼,惊问:“刘玄他想干什么?”   “前面就是长安城了,夫人到了不就知道了。”   阴丽华死死掐住掌心,知道她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   一路上她已经细细地思索过了,刘秀这一次公然抗命是彻底与刘玄决裂了,刘玄被他骗了这两年,恼羞成怒之下自然是要想法子报复他的。但是刘秀如今人在邯郸,整个河北几乎都握在了他手上,刘玄动不了他。而刘黄则早已被李通藏了起来,刘玄动不了刘伯姬,便只能将目标转向她了。   只是他抓她来做什么呢?当人质威胁刘秀放下兵权回长安?还是以她为饵骗刘秀来再行杀招?   难道他不知道刘秀再娶的消息?他凭什么肯定她还能够左右得了刘秀?   还是说……这是他孤注一掷?若威胁不了刘秀,便将她杀了?   都有可能。   一直到马车进了长安城,她仍旧是没能想到逃跑的办法来。   又行了半日,马车停在一处破旧的院落里,那人进到车中,将她的外衣给她盖身上,便将她扛下了马车,往屋子里走。   阴丽华苦于手脚被缚,只能任由他扛进屋子里,重重扔到榻上。   “夫人就暂且先在此处安歇吧。”说完转身便走。   “等一下,”阴丽华叫住他,“我要见更始帝。”   那人一笑,“夫人急什么,皇上会来见你的。”   她忍下一口气,冷冷地道:“那你总要放开我的手脚,再勒下去我的手脚就要断了。”   那人看了看她被缚住的手脚,略想了想,便上前先给她解了脚上的布条,而后才解她手上的。   阴丽华抬眼打量他,脸上有两条极丑陋的疤痕,左眉骨处似乎曾被人生生刮掉一块肉一般,凹下去了一块,不见眉毛……再往上看,发不戴冠,发髻只用一根长长的碧玉簪子绾在头顶。   她垂下眼睫,心中略有计较,只是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那人解了她手脚的布条,顺势将布条收起,起身时冷冷地道:“我劝夫人还是不要再想逃跑的办法了,你逃不掉的。”   阴丽华不理他,径自揉捏着手腕。等那人离开,将门自外面插上后,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打量着这个屋子。   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榻和一床薄被,连窗户都是被堵死的。看来这人是个绑架的惯犯,心细如发,软硬不吃,她必须得小心再小心。   午饭时,那人送了饭进来,她坐在榻上一动不动。那人也不理她,只是将饭菜放下,便转身出去了。   她看着饭菜慢慢地回忆,在现代时她曾采访过一些被绑架者,她曾细细地了解过这些人的心理,再结合自己被绑时的反应,心里大概总结出来:先是惊惧,试图逃跑,而后强自镇定,仍是试图逃跑,最后若是时间长了,便一定会出现心理崩溃的状态,到了那时……很显然,门外那个是个绑架惯犯,对于被绑架者的心理应该是会了解个大概的,所以才会防得如此严密。   那么她该怎么做呢?   还需要再逃跑一次。   她站起身,慢慢地在屋子里摸索一遍,最后来到高高的后窗前。伸了伸手,够不到窗子,眼睛在屋子里搜寻着,终于在墙角看到一方低低的四角绣架。用力挪到窗子前,先用脚尖踩着一个角,试了试它的承重能力,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重负后,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   高低刚刚好。她用力推窗子,却推不动,再用力,仍旧纹丝不动。   “刘夫人,劝过你许多次了,不要动歪心思,没用的。”   阴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僵了僵,回过看,看到仍旧面无表情的那张丑陋的脸。   她慢慢地下来,面无表情地越过他,“滚!”   那人不动,“夫人还是把饭吃了吧,否则饿坏了夫人,我不好交代。”   她猛地抓起托盘,狠狠往他身上砸过去,“我要你滚。”   那人侧身躲过,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看着地上的狼藉,她双手捧着头,颓然坐倒在榻上。   邓府怎么样了?他们知道她被人掳走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娘怎么样了?大哥和弟弟们怎么样了?刘玄会不会将她的消息传给刘秀?刘秀又会不会来救她?他真的会为了她放弃江山么?   不禁苦笑。最后一个问题,真是太傻了。   怎么可能呢?他拼了命几乎付出了一切,才有了今天的一切,又怎么可能为了她而放弃?她只听说过为了江山而丢掉美人的,却从来不曾听说过有为了美人而放弃江山的。   这世上只有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温莎公爵。   就是因为少,所以才如此弥足珍贵。   又有饭菜送到眼前,她闭上双眼,看也不看。   “吃饭了才有力气逃走。”   她动了动嘴角,“既然逃不掉,那我吃来又有何用?”   那人不说话,收拾了地上的碎裂的陶碗,关门离去,复又从外面插死。   她忽然扑到门边狠狠地拍着,“开门!开门!我要出去!”   门外没有应她。   她重重地拍打着,不停地嘶叫着。   直到门外有了动静,她又厉声叫了一句,“再不开门我便撞墙而死。”说完,后退了两步,站在离土墙五步远处。   果然,门又找开,那人表情隐忍。   “夫人还这么有力气闹,看来果然是不饿。”   “放我出去!”   “夫人不是要撞墙么?那就撞吧。”那人嘴角似笑非笑,“这种墙,你纵是使出再多的力气,也死不了。受罪的还是夫人。”   她突然扑过去狠狠地打,“那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那人抬手擒住她的手腕,一甩手,将她摔进了屋子里,“夫人还是省省力气吧,闹是没有用的。”   说完便关上了门。   阴丽华伏在地上,慢慢揉了揉摔痛的手,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服和披散的头发,微叹了口气。   下面该绝食了。   第十六章 穷途末路(1)   被囚禁的第四天,那人终于忍不住出现在她面前。   “夫人再不吃东西,只怕就熬不下去了。”   阴丽华蜷缩在榻上,连冷笑的力气也没有。只得虚弱地开口,“你们抓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杀我么,我自己死,也为省了你们的力气……”   那人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声音也不似之前阴冷,“我若要杀夫人,夫人以为你还有机会用绝食来威胁我么?”   “那告诉我……你们抓我来究竟要做什么?”   “我只负责看着夫人。”   阴丽华不再说话。   那人端了一碗米粥递到她面前,看着她消瘦下去的脸,道:“夫人想知道什么,等陛下来了,问陛下便是。”   阴丽华心中一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那人见她仍不肯喝,突然伸手捏着她的下颌,将碗对着她的嘴硬是将米粥往她嘴里灌了下去。阴丽华瞬间瞪大了眼,一口气没有吸上来,便被呛住了,她边咳边用手捶打着那人。   但她这个时候已经是饿了四天的了,没有昏过去就不错了,拳头哪里还可能有力气?那人将粥往她口中灌一口,便停一下,等她咽下去了,再灌。直到一碗米粥灌完,才拿布帛给她粗粗擦了擦嘴角。   “夫人要是觉得我这样喂着夫人比较舒服的话,夫人以后尽可以绝食。”说完转身离开。   阴丽华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微笑。   喝了一碗米粥,觉得力气似乎稍稍回来了些。她摸了摸衣襟,发现上面洒了许多米粥,黏黏糊糊,极不舒服。想一想,自从被掳,她还没有梳洗过。   “等一下。”   “夫人还有事?”   “给我找人,我要梳洗。”   那人扫了一眼她狼狈的样子,又思索了一下,才慢慢点点头。   下午刘玄要来,她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   约摸到了晌午时,屋外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柳大哥,你怎么也不插上门,她若跑了怎么办?”   然后是那人冷笑的声音,“我纵是开着门,她也要有那个力气逃才行。”   阴丽华斜斜靠在墙上,冷眼看着进门的一男一女。   那女子细细打量着她,忽然嘴然抿了一丝笑意,“萧王夫人阴氏,果然貌美名不虚传。”纤纤玉指点了点红唇,摇头,啧啧而叹,“这般美貌的女子,萧王还真是舍得啊……”   阴丽华凝眸一冷冷一瞥,“好个大胆婢子!”   那女子无声无息地凑到她面前,轻笑,“夫人弄错了吧,我可不是婢子。”   她一凑过来,阴丽华便闻到了一股子酒味和麝香味,微一思索,突然笑,“姑娘是韩夫人什么人?”   那女子显然愣了一下,冲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跟韩夫人有关系?”   她怎么知道?自然是她曾不止一次在韩夫人的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一直都知道韩夫人最爱这个香味。   “韩姬,还不快服侍刘夫人梳洗。”   阴丽华抬眼看他,冷冷一笑。   韩姬扶着阴丽华洗了澡,又给她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擦干了头发后,找了一面铜镜慢慢地为她梳头。没有多余的头饰,只在抛家髻上斜斜插着一支赤金镶翡翠的蝶翅坠珠金步摇,简单之中透着一股子摇曳的风姿。   阴丽华对着铜镜看了看,淡淡地笑,“姑娘倒是手巧。”   韩姬轻笑,“是该说夫人生得美才是。”   阴丽华似是而非地笑,不再说话。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伴随脚步声传来的还有一个声音,“柳重,人可在里面?”   “在里面。”   阴丽华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面上一片淡然。   第十六章 穷途末路(2)   韩姬打量了她一眼,在门外的人进来前,说了一句,“刘夫人好定力。”   门口处人影一晃,阴丽华微微侧头,看到刘玄和名为柳重的那人一起进了屋里。看到她的那一瞬,刘玄的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艳神色。她的眼角扫过,柳重眼瞳幽深,略略眯了眯。   韩姬盈盈揖礼,“陛下。”   刘玄并不看她,只是紧紧盯着阴丽华,狭目微微上挑,笑出一脸桃花样,“阴丽华,没想到吧,隔了两年咱们又见面了。”   阴丽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可惜了,我并不想与你见面。”   “怎么?”刘玄挥了挥手,示意柳重与韩姬两人退下,上前了一步,“两年前见朕时,尚且下跪,如今朕来见你,你却连动也不肯动?”   阴丽华冷笑,“你这都是第二次要杀我了,我为何还要给你下跪?”   “难道你不怕死?”   “我也算是再世为人的了,死这个字,你认为对我来说还有什么威胁性?”   刘玄一步步地走近她,她坐着不动,冷冷地盯着他。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鼻息相闻。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派人送信至河北了?你猜……刘秀会不会来救你?”   她一动不动,双眸沉笃,森然吐出两个字,“不会。”   “为什么?”   阴丽华浅笑反诘,“陛下又何故有此一问?难道你不知道我已是他的下堂妻了么?”   “真下堂了?”   “若无下堂,为何旁人都知道邯郸温明殿里有一位萧王妃郭氏,却不知道淯阳城中,有一位刘夫人阴氏?”   刘玄挑眉讥诮一笑,“可为何朕听说的却是……当初你二人跟朕耍了一个花招呢?阴丽华,当初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便知道,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只怕你不知道吧,那时朕就想娶你了。只是可惜,你的整颗心都在刘秀身上,朕当初可真是好生伤悲了一场啊……”   “阴丽华乡野村妇,当不起陛下如此厚爱。”   刘玄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要说起来,你这般的容貌性情,又有聪明的才智,要做个皇后,也是绰绰有余了。你说,刘秀当初娶你的时候,是不是就想着要当皇帝,好封你做皇后啊?”   “陛下真是说笑了,那个时候刘秀的命,不是在陛下手里捏着的么?他当时娶我的目的,难道陛下猜不出来?”   “朕啊,只听宜城王和胶东王的话。他们说信,朕便信;他们说不信,朕便不信。当初他们没有猜出来,朕自然也就猜不出来了。”   “陛下的意思是……我高看了陛下了?”   刘玄摊手,“可不就是,不要以为朕有多了不起,其实朕什么都不知道。”   阴丽华冷笑,“既然陛下没有什么了不起,又什么都不知道,那当初在淯阳又为何要杀我?岂不知道,我与陛下一样无辜啊。”   刘玄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面色阴冷,声音尖厉,“你两次三番说朕要杀你,朕何时杀过你?你嫁给刘秀,朕如此气愤都未曾起杀你之心,又怎会后来想到要杀你?你不信朕便罢了,又怎能如此侮辱朕。”   阴丽华细细打量他眸光面色,发现不似作伪。   忽然疑惑起来,不是刘玄,那在酒肆那一夜,她几乎丧命在那一剑,那要杀她的人究竟是谁?   正思索间,刘玄突然重重一哼,“不用猜了,定然是李轶。”   李轶?阴丽华猛然抬头,“他为何要杀我?”   刘玄冷笑,“当初刘秀提出要去河北时,他便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当初与刘兄弟合谋起兵的便是他,他对刘氏兄弟知之甚深,又怎么可能会被刘秀所骗?杀刘,他出力最多,当然不可能好好地放刘秀去河北。”说着凑近她,“这下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了吧?”   第十六章 穷途末路(3)   阴丽华双手紧握成拳。   如果说打蛇七寸的话,那么当时的她,就是刘秀的七寸。   李轶,李轶,你当真该死!   刘玄离开后,阴丽华皱眉沉思:这个刘玄,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分明是极有心计的一个人,王凤、朱鲔这些人又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对手呢?但他却心甘情愿被这些人利用,装糊涂装傻装老实,从头装到尾,成为替他们杀人的利剑。为什么?   难道是有什么短处被他们拿捏住了?   柳重端了饭菜进来,站在她身后,冷冷地问:“夫人还吃饭么?”   她头也不回,“米粥。”   身后柳重勾唇一笑,“原来夫人是喜欢被柳重喂着吃。”   闻言,阴丽华回头上下看他一眼,微扯唇角,讥诮地一笑,“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柳重垂眸,“丑陋之人。”   阴丽华摇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其可悲之苦。”   柳重微微一僵,将米粥重重放到案上,转身离去。   阴丽华端起米粥不紧不慢地喝,饿了四五天的胃最是脆弱,只能喝些米粥来养一养,否则得了胃病她就得不偿失了。   之后两天刘玄仍旧是没有来,她知道,刘玄在等刘秀的反应。   可是说到底,她又何尝不是一样在等?虽然明知道他不可能会为了她而放弃他这些好不容易得到的,但是,心里面,总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期待。期待他真的会为了她而放弃江山,期待她在他的心里,真的有那么重……   心存侥幸的人就是这样,总是喜欢幻想着那些不可能的事情会发生。   三天之后,刘玄再次来这里,却是满身的酒气。   看到她,刘玄的第一句话便是,“阴丽华,刘秀他根本就不爱你。”   她站在屋子的中央,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一字不落。   等待有了答案,意料之中,接受之外。   “朕给他递过去的消息,他连理都没有理。他明知道你被朕带到了长安,你一个女人家落到了朕的手上,他竟视而不见。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可是威名赫赫的铜马帝,而你,”他手指着她,“你算什么?你什么也不是。”   她很想反驳一句你胡说,可是却张不开口,转不动脚,犹如灵魂出壳一般,身体再也不由自己做主。   过了许久,她才轻飘飘地说一句,“我不是与你说过了,阴丽华已是他的下堂妻。你以为抓到我,便能控制他,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刘玄突然凑到她面前,一把掐住她的下颌,恶狠狠地问:“你怎么不伤心难过?你不哭么?当初你豁出了命嫁给他,没有想到还有今日吧?”   她黑漆漆的眼眸冷凌凌地看着他,一丝温度也无,嘴唇一开一合,“我为何要伤心难过?他将我送回新野时,便已是休了我,只是你不信罢了。他娶他的妻,我嫁我的人,婚嫁自是两不相干。”   刘玄却笑起来,“是啊,我怎么就糊涂了。当初刘死,他便是表现得丝毫也不在乎,可是背地里,却是筹谋着如何逃脱,把我等骗得团团转。”   阴丽华用力掰开他的手,冷笑着道:“刘玄,我问你,如果要你选,江山与赵夫人之间,你选哪一个?”   刘玄笑着摇头,“我不爱赵夫人。”   “不管你爱谁,江山与美人之间,你选哪一个?”   “我爱你。”刘玄指着她,“若你肯嫁给我,我便把江山让给刘秀。”   阴丽华双目一凛,后退一步,“这就是之所以你成不了大事,而他却成得了的原因。”   “你是说朕无能?”刘玄突然一把扣住阴丽华,咬牙切齿道,“可是你知不知道朕都是为了你啊。”   第十六章 穷途末路(4)   阴丽华冷冷地看着他,“刘玄,饭可以乱吃,但话可别乱说。太重的话,我阴丽华当不起。”   “你当不起?”刘玄掐得她越来越紧,“若非当初你那么讨厌我,若非你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充满了敌意与厌恶,我又何必非要去跟刘争那个皇位。若非你的心计总是那么重,我又为何不敢求娶你?你知不知道你哥哥是怎么说的?他这个妹妹是最有主意的,容不得旁人一星半点的逼迫,若是要逼急了,便会做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出来,他这个做兄长的都不敢管。阴丽华,我被你哥哥的话吓到了。”   “还真没有看出来,你竟是如此怯懦之人。”   刘玄点头,“对,你真说对了,我就是一个怯懦之人。否则你以为凭我当时的权力,你还能顺利嫁给刘秀?否则你以为你兄长连战功都不曾有过,我还能封他个阴德侯?不过是我想要保护你,不愿动你罢了。”   阴丽华眼神越发地阴冷,语气除了冷漠,还是冷漠,“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呵,是么?可别忘了,你也是可怜人。”   阴丽华怔了一下,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狠狠地甩脱刘玄,回手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若非你杀了刘,若非你逼得刘秀如此,我会落到今天这一步么?我可怜?我为什么这么可怜?因为我成了你们政治斗争下的牺牲品。我赔上了我的一切,可我还是输得精光。”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凄厉,满腹的怨恨,尽在此宣泄。   她的突然发作,让刘玄惊惧,慢慢地上前一步,伸手似是想要触摸她的脸,小心翼翼地道:“那你便嫁给我吧,我让你当皇后,不会让任何人再笑话你。好不好?”   她冷笑,一丝希望也不留给他,“你做梦。”   他猛然震了一下,伸出去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低下头思索了片刻,又抬起,小心地,似乎是要与她商量一般地道:“既然得不到你,那我便杀了你吧。”   “杀我?我若死了,你信不信刘秀会活活扒了你的皮。”   “他不爱你了,你的死活他并不在乎,否则他为什么不来救你呢?”   “他来不来救我不要紧,要紧的是我死了还是活着。我若活着,他或许还会饶你一命;但我若死了,你就等着你的更始朝给我陪葬吧。”   刘玄愣愣地看着她,“你傻了吧?他都不爱你不再管你的死活了,他还会再为你报仇?为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这么爱他?难道他真的就如此好?”   “刘玄你是个男人么?如果你的女人,哪怕是并不爱的女人,被你的政敌所杀害,难道你不会感到耻辱?你的尊严被践踏了。难道你不想要讨回来?难道你不需要一个光明正大杀死你政敌的理由?我告诉你刘玄,不管刘秀还爱不爱我,只要我死在了你的手里,你就等着给我陪葬吧。”   刘玄突然面露喜色,看着她,“那我现在就杀了你吧,我愿意给你陪葬。”说完伸手便掐住了她的脖颈,一点一点地加重了力道。   阴丽华没想到他一激之下竟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还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已被他掐得无法呼吸,慌乱之中,便要去掰他的手。但男人的力道实在不是她所能敌的,无论如何都掰不开。   眼见呼吸之间便要丧命,情急之下,求生的本能让她猛然想起头上的发钗,抬手拔下来,便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向他的手臂扎了下去。   刘玄吃痛,立刻便松开了手,见发钗直直扎入肉中,疼痛和鲜血更加让他趋于疯狂。猛地拔出金钗,对着喘息未定的阴丽华的头,发狠扎了下去。   第十六章 穷途末路(5)   阴丽华惊恐之下,双手叉开,下意识地先护住了头……   手起钗落,伴随着阴丽华的一声惨叫,有鲜血溅入眼中。   刘玄先是一怔,而后如同梦醒了一般,慢慢松开了手。   半尺长的发钗直直穿透了她的左手掌,那钗头在鲜血淋漓中仍在兀自摇动。   刘玄吓得呆住了。   阴丽华捧着手倒在地上,直痛得浑身发抖。   他颤抖着跪倒在她身边,伸手想要触碰她,“丽……丽华……我……我不是有意的……”   这时,眼前有人影一闪,柳重面似寒霜,抓起刘玄的衣领,一提一甩,将他狠狠摔了出去。接着,阴丽华的左掌被紧紧捏住,然后发钗被极快地拔了出来。   她抱着手掌缩卷成一团,颤抖着,呻吟着。痛得狠了,眼泪便不自觉地扑簌簌往下掉。柳重将她紧紧固定在怀里,边撕着布帛,紧紧地缠在她的伤口上,以期能够止住血。   阴丽华眼睛四下搜寻着那枚被柳重拔下后扔到一旁的发钗,眼稍不经意扫到一个隐藏在门口处的身影时,眼珠微一转动,便直直盯着那被当做利器的发饰,伸手,“给我。”   柳重抱紧她不动。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那带血的发饰,“给我。”   柳重看了看她,终于放开她,将那发钗给她捡了回来。她接过,放在手里轻轻婆娑,眼泪再次一颗颗滴落在钗上,梨花带雨中,犹自带了一声细细地呜咽。   柳重忍不住再次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似仍恐惧的样子慢慢攀附上他的肩,手环过他的脖颈。   柳重抱紧了她,“我带你走……”话未说完,便觉得颈边似是一凉,一把犹带濡湿粘腻的利器紧紧贴在他的脖子上,只消手握利器的人手稍稍不稳,他立刻便会命丧当场。   “你——”   “别动,”阴丽华的声音冷硬,再不复方才颤抖娇怜的悲泣模样,“把你的手放开。”   柳重心头一寒,立刻清醒过来,双目微眯,又恢复了初见时的阴鸷。手慢慢从阴丽华的身上放开。   “夫人的美人计使得真好。果然好胆识,好计谋。”   阴丽华握着发钗的手紧扎在他脖子上不动,身子极缓慢地转到他身后,“走,出去。”   柳重慢慢地往门口处走。   阴丽华将全副身心都放到他身上,冷漠地道:“我告诉你,你不要试图打什么歪主意,你只要敢动一动,我立刻就要你的命。”说完,扬声问,“傅弥,院子里还有没有人?”   突然出现在这院子里的傅弥,踢了一下在院子里软成一堆的几个人,道:“放心吧,我都收拾了。”说完提着手里的长剑,走到柳重面前,将剑架在他脖子上,“阴姑娘你先走,我将这里收拾了就来。”   阴丽华点点头,慢慢地收回发钗,将柳重交给傅弥,“你要小心这个人。”说完,提起裙裾便要往外跑。   “阴丽华,”被傅弥绑缚成一团的刘玄突然叫住她,目光辨析不明,犹似浓雾中找不到出路的绝望,“你就要这样走么?”   阴丽华挑眉回首,“难道我还要留下来给你当皇后?”   “你……你果然是个冷血无情的。”   她淡唇微抿,冷漠一笑,奇道:“我凭什么要对你有情?”转回首,挺直了脊背,走出这里。   但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刀剑相撞的声音,然后傅弥大叫着,“阴姑娘,你快跑。”   她眼皮一突,猛然转回身,便看到柳重不知何时已脱开了傅弥的剑,一手掐着傅弥的下颌,将她狠狠摔在地上。   她惊叫,“傅弥。”   还没有来得及跑回来,柳重已森然举剑刺了过来。   第十六章 穷途末路(6)   而她,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是一眨眼,那剑尖已直直朝她当胸刺落。   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剑尖在离她胸口三寸近时,硬生生往上移了一寸,在她肩头刺落。   支撑了她这么多天的力量,顺着那一剑,从伤口汹涌而出。身体软绵绵倒下去的时候,她只来得及轻轻叹了一声,“刘秀啊……”   刘秀啊,你知不知道我都遭遇了些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头有多委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暮色四合,小小的院子里,只有阴丽华那一声绵长的叹息,悠悠的,隐带绝望。   他走得干净,只给她留下了那些难以遗忘的过往和这些难以摆脱的现在。如若就此离去,草长莺飞再一年春夏时,谁还记得谁?   沉睡了也不知有多久,她被痛醒。   傅弥守在她榻边,看她睁开眼,惊喜着抹了把脸道:“夫人,您可醒了。”   她慢慢吸了口气,手痛、肩痛,觉得全身都是痛的。似乎时光又倒回了两年前的淯阳城,也是一醒过来就觉得痛得不能呼吸。   缓缓叹了口气,命运还真是……   “怎么这么痛啊……”   傅弥拉过她的左掌看了看,叹息,“伤了这么多处,怎么会不痛?”   阴丽华无声地笑,“我还以为我死了呢……”   傅弥道:“你昏过去了,那个柳重放了我们,我不敢在长安城里多待,就带着你出城了。”   阴丽华微微点头,又问,“你怎么来这里的?”   傅弥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是前将军与冯将军找了我来救夫人。”   阴丽华慢慢抬起眼睫,动了动嘴唇,“他……”   “大王并不知道夫人被劫之事。是邓将军与冯将军瞒了大王私下请托了我来救你的。大王从头到尾,毫不知情。”   阴丽华奇异地笑了笑,“不知情好,不知情就省得为难了。”   “我答应了邓将军,就是拼死,也会把你救出来的。”   “邓禹?”   “诺。”当时邓禹眼底的决然与忧心,还有那紧握着的、青筋毕露的双拳,都让她难忘。   “你一直跟着他们到了河北么?”   傅弥沉默着点头。   阴丽华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如淡墨轻晕的眼瞳带了几许悲凉的笑意,“那想必,你定是见过那郭氏王妃的了?”   傅弥当初与她在昆阳大战中有数日的患难之情,她和刘秀成亲时,又是她一路伴着她,对于她和刘秀之间的感情也算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了。阴丽华的心思她了解,只是却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与她说这些。   她现在这副模样,说了,只会是雪上加霜。   “何必再想那些呢?大王他并没有忘记你,每次见了我,总是会忍不住说起你。让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当初在昆阳时你的样子,每说一次,他那表情……我都觉得不忍。丽华,再计较那些,已经没有用了。”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大王他走到今日这一步不容易。”   “计较?”脑海中那个将她折磨得肝肠寸断的男子始终徘徊不去,她无声地笑,“若真计较,也许我早就伤心难过死了。不过是有时候觉得委屈罢了。”   傅弥细细看着她平静的容颜,无声叹息,“委屈便哭一场吧。”   她笑,“早哭过了,不哭了。以后也不计较了,计较不着。”   在长安城外借住了一处民房,阴丽华休养了十余天,才能勉强上路。   “我带你去邯郸吧,去见见大王。”   阴丽华怔了一下,淡淡地笑了笑,“不要了,回淯阳吧,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第十六章 穷途末路(7)   “难道你不想大王么?”   她摇头,微笑道:“不想了。”   傅弥抓住她,皱眉,“丽华,何必这样呢?”   “要不然要怎样呢?”她笑着反问,“去了邯郸又怎样?郭氏夫人就不存在了么?我和他之间的这道沟,就会消失么?去了之后我算什么呢?刘夫人?正妻?还是妾?”   “你……自然是正妻……”几个字说完,傅弥都难免底气不足。刘秀在河北娶郭圣通时,亲事办得极为隆重,所有人都知道铜马大王的王妃是真定郭氏,除了他们最初跟着刘秀到河北的这些人,还有谁知道在淯阳城里,还有一个刘夫人阴氏?   阴丽华凛然一笑,“这样的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她翻出左手看了看包扎得厚实的手掌,“我和他之间,除了那些在政治上无足轻重的情分外,什么都没有。除了不拖他的后腿,我什么都帮不到他。一不服众,二无人心,去了只会让他为难。何必自讨难堪?”   她已经像是另一个祥林嫂了,就不要再让她的可怜让更多人知道了吧。   “你,”傅弥心头微酸,“你就是凡事看得太明白了,什么事情都看得透彻。这样还有什么意思?成或不成,总要去争一争才知道,而不是像你这样,因为看得明白,所以不肯争,不肯抢,就这么拱手让出。”   阴丽华面上有些恍惚,“就是因为看明白了,所以才不能争啊。”   傅弥看得心疼,轻轻抱了抱她,“就快要苦尽甘来了。”   阴丽华微低眉,猜测出她这句话里的意思,“是么?有人劝他称帝了?”   傅弥微讶,“你怎么知道?”   她笑,“猜也猜得出来啊。”   “更始帝封的那个什么萧王,不要也罢。大王德业双馨,已经不止一个人劝他称帝了,只是他一直未曾表态。”   阴丽华不置可否,淡淡地道:“再等等吧。”   因为阴丽华身上有伤,马车不敢走得太快,两人便一路慢慢悠悠地走着。这日,两人在一处食肆前停下,傅弥扶着阴丽华下了车,两人要了些饭食,在一处长案前坐下。   正吃着,却看到有人穿了一身缟素进来了,那店家有些不乐意,皱眉说了一句,“怎么穿着丧服出来吃酒?”   那人叹了口气,道:“好好的谁乐意服丧呢?不过是河北的铜马大王去世了,我家受过他的恩,因此便为他服丧……”   他话未说完,阴丽华手中的木箸便吧嗒掉在了地上,僵硬着脖子扭过头,呆滞地道:“你……说什么?”   傅弥更是不信,猛拍了一下长案,怒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大王怎么可能会死。”   阴丽华犹自呆呆地看着那人一身刺目的缟素,“你说……哪个铜马大王?”   那人叹了口气,道:“这天下能有几个铜马大王?自然是河北的铜马大王。听闻他前几日追击铜马军中了埋伏,落下悬崖,身亡了。在河北,几乎家家都在为大王服丧。这事,又岂能乱说的!”   阴丽华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全身的伤口都在痛,痛得她几乎晕厥过去,她惨白着脸,喃喃呓语,“不可能……不可能啊……他怎么会……怎么会死呢?冯异明明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他……他分明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的。”说着站起身就往外跑。   傅弥大叫着追上去,“夫人,我离开时还曾见过大王,他不可能会突然死了的。也许这只是谣传,你不要急,我这就带你去河北。”   她手脚发抖地往车上爬,左手狠狠按在车辕上,才刚愈合的伤口再次涌出大量的鲜血来。   第十六章 穷途末路(8)   身后食肆里的人有跑出来问她们要饭钱的,有指着她问她是铜马大王的什么人。但她却只觉得浑身奇寒,犹如踩在不见底的云端,身子不停地往下掉着,找不到任何的依靠。   傅弥扶着她上了车,便驾着马车,飞快地往北方去。   她昏昏沉沉地靠在马车里,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了,所有的理智统统都消失了,只剩下满心的恐惧无助和绝望。   我不会死,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你既然嫁给了我,我便一定不会让你守寡。   言犹在耳,可是他怎么能说死就死了呢?   刚一入了河北的地界,傅弥便停下了马车。   “夫人……”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阴丽华扑过去,挥开车帘,却见入眼一个村子,来来往往,人人缟素。她忽然觉得咽喉似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般,再也无法呼吸,眼前一黑,在傅弥的惊呼声中,一头栽下了马车。   耳边似乎有什么人在哭,一阵远,一阵近,飘飘忽忽地萦绕在她的耳边。她浑浑噩噩地躺着,睁不开眼睛。   是谁在哭?娘?习研?   听不出来。   接着,便又慢慢睡了过去。   “……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压抑的、隐忍的声音在她的头顶飘忽着。   “遭了很多罪……夫人是爱之深,痛之切,对大王一片真心,无人可及。”   似乎有人碰了碰她的手,却又极快地收了回去。   是谁?   谁来了,谁又走了,她昏昏沉沉地数不清楚。只是觉得心口处痛得厉害,像是被人生生挖开了一般,血淋淋的,空了一块,隐有冷风洞穿,寒冷刺骨,疼痛刺骨。   刘秀刘秀,你真是我阴丽华命里的劫。   是谁在娇憨地笑,带着赌书泼茶一般无所顾忌的欢欣喜悦?   刘秀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你阴丽华。   是谁的誓言字字真心,真如此生此世都只爱一人一般地情深义重?   可是,他们都去了哪里呢?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不是不想醒过来,而是醒不过来。胸口空荡荡的,连身体上的疼痛都不再有知觉,只是觉得疲累。   “阴丽华,你听着,刘秀没有死,他是掉悬崖了没有错,可是他并没有死,他还活着。”   是谁的声音?他说什么?   她猛地睁开双眼,嚯地坐了起来,一把抓起身边的人,双目凝前,“你再说一遍。”   邓禹双目微冷,狠狠抽回自己的手,“终于醒了?”   她厉喝:“邓禹。”   邓禹忽然一指她,厉声叱骂,“阴丽华,你个傻子。你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了。你清醒一点行不行啊。”   阴丽华冷冷地掀开薄被,也不趿鞋子,拉开门便叫:“傅弥!傅弥!”   一边,傅弥安安静静地出现在她面前,“夫人。”   “他是不是没死?”胆战心惊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屏息着注视着傅弥,等待着她点头或摇头。   傅弥黑白分明的瞳仁静静地望着她,然后轻轻点头。   她忽然就松懈了下来,抬了抬手,不知道是想要捋一捋额前的乱发,还是想要做些别的什么,但终于又垂了下来,浅笑着点点头,过了许久才轻轻说了三个字,“那就好。”   那就好。   转身慢慢地往屋里走,胸口又有了跳动的感觉,她似乎又活了过来。   可是,傅弥的话,还没有说完。   “郭氏夫人在温明殿,诞下一子,取名为彊。”   她僵住。   站在屋中央的邓禹,眼睛里带着深深的悲悯。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1)   既然已经到了河北,傅弥劝她至少要去见一见刘秀。   她摇头,一言不发地坐上马车。   “走吧。”   五月底,阴丽华回到淯阳城。   阴夫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便抱着她哭到肝肠寸断。   梳洗时,习研又抱着她哭到肝肠寸断。   她轻轻拍了拍习研,“你没事吧?”   习研哭着摇头,“我没事,我只是被他们打晕了……姑娘,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能护着姑娘……”   阴丽华笑,“那人那么厉害,连傅弥都打不过他,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要怎么护着我?”   习研仍旧哭,“总之,都是奴婢的错。”   洗澡时,看到她身上旧伤未除,新伤又添,扑簌簌的眼泪便又落下来,咬着嘴唇呜呜地哭,“姑娘……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阴丽华叹了口气,“习研你哭得我头都痛了。”   习研闭了嘴,小声地哽咽。   梳洗完了出来,阴夫人正满脸感激地向傅弥道着谢,见她进来,又抚着她受伤的手哭了一场。   “我的可怜的儿啊,何曾吃过这般的苦,受过这般的罪啊……”   阴丽华又反过来安慰了她一番,才算作罢。   一直到了晚上,才算真正地安静下来。   邓府院子里的茉莉、凤仙、海棠,还有一丛一丛的锦带,明艳似锦,都热热闹闹地开满了枝头,六月的习习晚风不紧不慢地吹过来,一阵一阵地带着凉意。一弯淡月下,阴丽华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将头俯在膝上,闻着淡淡地花香,缓缓闭上眼睛。   “阴姬。”   她睁开眼睛,看到黑暗中缓缓走来的高大男子。她没有起身,只是抬头露出一丝浅笑,“邓奉。”   邓奉在离她五步远时站住,凝视眼前这张哀伤黯然的容颜。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她从过去那个一颦一笑都明艳如花的娇俏姑娘,转变成了如今的这个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的沉默女子。   “你还好么?”他突然问。   阴丽华想了想,答道:“我还好。”   “可是我认为你并不好。”他摇头。   阴丽华淡淡地笑,“一个人好不好,就如人饮水,是冷是暖只有你自己知道,看是看不出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邓奉又道:“郭氏诞下一子之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阴丽华长长叹了口气,“为什么你们总是喜欢一再跟我提他的事情呢?郭氏生不生儿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邓奉在月光下,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既然没有关系了,我不过随口一提,你又何必有这样的反应呢?”   阴丽华面色一凛,双目陡然变成冷冽,“邓奉,这样的话,不该是你来跟我说。”也许是她突然间的色厉内荏,表情太过严肃冷厉,邓奉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她稍稍放缓语气,但也只说了几个字,“邓穗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短短几个字重似千钧。不再装傻,不再躲避,明火执仗,一句话挑了出来。   邓奉的身子又晃了晃,终于慢慢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待他离开了,习研和傅弥才出现在她身后,一左一右,在她身旁坐下了。   “姑娘不知道,发现您失踪的那日早上,邓……便像发疯一般发动了所有人去寻您。淯阳城里没有找到,大公子便猜测着您是不是被掳去了长安,他便去了长安。他是十日之前回来的,回来后,只对大公子和主母说了一句:河北铜马帝身亡,想必他是去河北了。之后,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阴丽华黑湛湛的双眸扫向天际那半弯残月,“习研,牵扯不清的感情伤人累己,我避之唯恐不及,不想要轻易沾惹的。”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2)   习研“可是”了一声,看她淡然的样子,便适当地闭嘴,没有再接下去。她隐隐发觉此次被掳,阴丽华再回来,性情便有了些许的转变。只是她想了又想,却始终想不明白她哪里变了。   她看向傅弥,却见她沉默淡然,并没有过多的表情。   第二日,淯阳突然传来消息:李轶被朱鲔所杀。   阴丽华疑惑不解,李轶与朱鲔的关系向来不差,朱鲔怎么会突然没有一点征兆地将他杀了?   阴识冷淡地笑,“你真以为李轶是被朱鲔所杀?”   阴丽华皱眉,“那是?”   阴识将一卷木牍丢给她,“这是六部兵在河北传来的消息,你看吧。”   冯异写信给舞阳王李轶,劝其归附刘秀。李轶知长安已危,但却因刘之死而不安,虽不敢真同意归降刘秀,但也不再与冯异交兵。因而,冯异才得以顺利攻下天井关两座城池。之后又南下,攻取河南成皋以东十三个县,收受降军十余万人。冯异与更始将军武勃于士乡交战,大破武勃军,斩武勃。李轶紧闭城门,不予救助。   冯异见劝降奏效,便如是回禀刘秀。而刘秀给他的答复是,“李轶诡诈多端,敌我难测,你且移其书信于各太守、都尉便是。”   果然,朱鲔听闻此事大怒,很快派人结果了李轶的性命。   “大哥可知道,当初我们在淯阳城外酒肆遇袭,是何人所为?”   “谁?”   她手指轻轻点了点木牍,指着上面一个名字,“李轶。”   阴识挑了挑眉梢,“李轶?为什么?”   “刘。他对刘秀知之甚深,并且一直在防着他,所以当刘秀提出要去河北时,他立刻便猜出了我跟刘秀的用意,但是他没想到刘玄仍旧同意刘秀去了河北。他是为了阻拦刘秀,才要杀我的。”   “谁告诉你的这些?”   “……刘玄。”   阴识没有再追问她,而是缓缓闭目,面上悲喜不明,只是过了许久,才淡淡地开口道:“刘秀的这一招借刀杀人,用得很毒啊。不光替他兄长报了仇,还让更始朝内部自相残杀,离德离心,最后他倒是坐收渔滃之利。此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能行,心计如此之深沉,果然是个能成大事之人。”轻轻摇头,“只怕就真如妹妹所说,能够笑到最后的人,非他莫属了。”   阴丽华微微一笑,收起木牍,“大哥,咱们该回新野了吧?”   阴识答非所问,只是轻轻感叹一声,“就快打到南阳了……”   阴丽华皱眉,叫了一声:“大哥。”   阴识黑湛湛的眼珠子清清冷冷地看着她,面无表情,突然问:“去了河北,没有见刘秀吧?”   阴丽华怔了一下,转去河北之事,她并没有跟家里人说。   “你跑去河北,没人说你什么。只是你躲着他不见,又一个人跑了回来,他担心你,”从袖袋里拿出一封帛书,递给她,“拿去吧,他给你的。”   阴丽华看了看,慢慢地伸手接过。   “我以为他死了,昏了头,便跑过去了。后来知道他没有死,就回来了。”   “是知道了郭氏产子的事情才回来的吧?”   她抿嘴一笑,“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哥。”   阴识冷笑,“你旁的心思或许不好猜,但只要扯上刘秀,最先自乱阵脚的那个人便一定会是你。”   阴丽华叹了口气,“我果然是被他坑苦了。”说着指了指那封帛书,“这上面写了什么,不必看我都知道。”见阴识淡然一笑,并不答话。便轻轻起身,悠悠而叹,“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3)   六月初,朱鲔派部将苏茂、贾强领兵三万余人渡过巩河,攻温县。朱鲔又亲自领兵数万人攻平阴,用以牵制冯异。此消息传至河内,河内太守寇恂匆忙率军迎敌。次日,冯异派出的救兵赶到。寇恂命士兵于城上呐喊,“刘公兵到!”苏茂等人听后,大惊,军心涣散。寇恂乘势冲击,大破敌军。   而冯异则率军渡巩河突袭朱鲔,朱鲔逃。   冯异与寇恂追朱鲔及余部至洛阳,绕城一周而还。   从此洛阳全城震恐,城门昼闭。   冯、寇二人兵力之勇之盛,震惊整个南阳郡。   到了此时,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更始之败已是必然趋势。而刘秀之盛,比之当初全盛之时的更始朝有过之而无不及。又兼之刘秀一片爱民之心,所到之处皆受到赞誉声一片,极得民心,似乎称帝一事,已是众望所归。   阴丽华暗自点头。   是时候了。   她想了想,还是去找阴识,开门见山地便道:“我想请大哥帮我找一个名叫华强的儒生来。他是刘秀初在长安太学时候的同窗,听闻刚自关中归来。”   “你找这人有何事?”   她皱眉叫了声:“大哥,你别问了,我自有我的用意。”   阴识黑湛湛的眼瞳带着些微微的冷意,“华强我可以给你找,你的用意也可以不告诉我,但是不许你胡闹。”   阴丽华微微一笑,“大哥我何时胡闹过?”   阴识冷淡地反诘,“你何时不曾胡闹?”   阴丽华不说话了。   两天后,阴兴带着阴丽华出邓府,在城中一家酒肆见到了这位儒生华强。   “听闻先生在长安时,与铜马帝刘秀是为同窗?”   “诺。”   “那初时铜马大王征伐昆阳、后又北占邯郫,平定北方各郡州,三分天下而大王占有二分,横跨数州占据疆土,拥有披甲兵众百万人。你既与他同窗交好,又为何不前往助他?”   华强笑,“铜马大王之能允冠百王,且身旁又有才德相助者众之。在下才微德浅,实不敢丢丑于大王面前。”   “我听说你善谶?”   “不过略知一二,倒是让夫人见笑了。”   “那你可知,我找你是何用意?”   华强摇头,“夫人的用意,在下不知。”   阴丽华从袖袋里拿出一卷竹简,放在长案上,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华强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阴识,慢慢地拿过竹简,打开,脸色微变,“夫人,这……”   阴识见他面色有异,侧头看了看,眉头微皱,“丽华,你这是要做什么?”   阴丽华端坐浅笑,明亮地眼睛,直直盯着华强,“我要你拿着这卷《赤伏符》去上呈给铜马大王刘秀,请他顺应天意,登基为帝。”   华强看着她,略有些惊疑不定,“夫人是铜马大王的什么人?”   阴丽华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低眉一笑,整了整衣袖,双手交叠于膝上,淡淡地道:“昆阳大战之后,铜马大王曾在宛城娶妻,你可知他娶的是谁?”见华强一副恍然的神色,她微微一笑,“这下你可放心了?”   华强微笑着将竹简放入袖袋,“华强有眼不识夫人,实在该死。”   “知道见了大王和众位将军,该怎么说么?”   “夫人放心,华强定不负夫人所托。”   阴丽华微微欠身,温雅浅笑,“那就有劳先生了。”   等华强离开,阴识目聚冰雪,笑如冰,“邓禹说你为刘秀煞费苦心机关算尽,倒是一点也没有冤枉你。”   “大哥啊,”没了外人,她坐得也不如方才端庄,轻轻抚了抚衣袖,“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总要对得起他的信任啊……”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4)   阴识脸色微变,阴兴却先一语道出,“是刘秀在玩花样。”   阴丽华瞪了他一眼,“谁说是他在玩花样?他不过是要大哥给他找华强,说是此人善谶。他确已有称帝之心,只是尚未找到合适的时机而已。”   阴兴自然不信,“若单单只为找一个儒生华强,他手下文臣武将能者众多,又何须巴巴让姐姐帮他找?姐姐这理由,未免也太难让人信服。”   阴丽华微叹,“他早有称帝之心,这事只有我一人知道,有些事情,旁人想的未必和他一样。所以有些他做不了的事,我做起来正合适。”   “这有区别么?你们仍旧是在玩花样。”   “只要不亏德行,不违大义,耍一些小花样又怎样呢?既无伤大雅,反之更能笼络人心,不是很好么?何必太过计较这些呢?”   “那这几句话……”   阴丽华浅笑如常,“自然是《赤伏符》所谶之语。”   六月二十日,刘秀行军至鄗县,冯异再次劝他称帝,刘秀尚自犹豫不决。恰在此时,他长安太学时的同窗,儒生华强自关中归来,双手呈《赤伏符》晋见。并高呼,“大王称帝,乃高祖之旨意,实乃天命所归,要大王施行天道,救天下臣民于危亡啊。大王,要顺应天意而为啊!”   那《赤伏符》上,只有三句话: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   群臣见状,再次纷纷以王莽地皇三年时,穰县蔡少公的那一句“刘秀当作天子”的谶语为佐,上疏奏请:“受命之符,人应为大,万里合信,不议同情,周之白鱼,曷足比焉?今上无天子,海内淆乱,符瑞之应,昭然著闻,宜答天神,以塞群望。”   终于,六月二十二日,刘秀敬祀“六宗”,迁祭群神,于鄗县之南称帝。   登基祝文中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辟,不谋同辞,咸曰:‘王莽篡位,秀发愤兴兵,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王郎、铜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改年号为建武,改鄗县为高邑,并大赦天下。   阴兴将木牍丢给阴丽华,冷笑,“真是不枉姐姐辛劳一场。”   阴丽华打开木牍细细地看着,勾了勾唇角,“我能做的都做完了,以后也就没什么辛劳可言了。”   “他当了皇帝,姐姐仍是要离开他?”   “怎么?”阴丽华看着他笑,“原来兴儿想做外戚?”   “若我想做外戚,姐姐便愿意去做皇帝后宫么?”阴兴冷着脸反问。   “可是……做个后宫的外戚,权力可不如做皇后的外戚大啊。而且,说不定还要遭皇帝忌讳压制,若得不偿失,那可就麻烦了。”   “姐姐做不了皇后么?”   阴丽华想了想,笑,“人家皇长子都生了,你姐姐啊,怕是与后座无缘。”   “既然做不了皇后,那姐姐就不要入宫了。否则,依姐姐这般糊涂的性子入宫,只怕是要被人吃了的。”   阴丽华无奈地瞪他,“旁人都道我聪明,独独你总是说我糊涂。”   阴兴冷冷扫她一眼,“姐姐若是个聪明人,又怎会让自己落到如此田地?以后不要再自作聪明了。若真嫁不出去,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谁让我倒霉摊上你这么个姐姐。”   阴丽华心头刚有些感动,他最后一句说出口,立刻转为气结。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5)   这孩子嘴里面从来就没有说过她一句好话。   刘秀称帝的同一个月,赤眉军立刘盆子为帝,自号建世元年。   六月二十七日,前将军邓禹在安邑大破王匡军,杀将领刘均以及河东太守杨宝,王匡等逃回长安。   河东平定。   秋,七月初五,光武帝刘秀派使者持符节拜授前将军邓禹为大司徒,制诏前将军邓禹曰:“深执忠孝,与朕谋谟帷幄,决胜千里。孔子曰:‘自吾有回,门人日亲。’斩将破军,平定山西,功效尤著。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作司徒,敬敷五教,五教在宽。今遣奉车都尉授印绶,封为酂侯,食邑万户。敬之哉。”   时邓禹二十四岁。   邓穗坐在阴丽华面前,微笑着道:“丽华,若非你当时相激,只怕我哥哥也难有今日。”   阴丽华摇头,笑,“仲华君本就是有才德之人,那日我便说过,君臣相择,都是互相成就的。这一切,都是仲华君应得的。”   “那你应得的呢?”邓穗突然问。   “我?”阴丽华失笑,“我一个妇道人家,我能应得什么呀。武不如大司马吴汉,谋不若大司徒邓禹。不过是看热闹罢了。”   “你为刘秀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又何必自谦呢?如今他做了皇帝,自然是要接你回去做皇后的,说不定以后我们还得依靠你呢。”邓穗清亮的眼瞳,隐带着冷冷清辉,一笑之下,再不复当年的明丽单纯。   阴丽华心中暗叹,多年的朋友,到底是还是生了嫌隙了。   “我大嫂的产期,也就在这个月了,等孩子生下来,坐完了月子,我们就举家搬回新野。”   邓穗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才掩口笑,“你何必这么急着回新野?也许再过不久,光武皇帝就要派人来接你了呢。说不定我夫君还会因对你护卫有功,而得皇上封赏呢。”   看她自顾自抿嘴微笑的样子,阴丽华的面色渐渐转凛冽,秋水寒潭一般清冷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瞳仁,“邓穗,你我之间,这么多年的朋友了,非要这么说话么?”   邓穗又是一怔,但仍笑得无害,“都说了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怎么说话你还能不知道?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既然是这样,那朋友之间说话,就不要再绕那些九曲回肠了,你我都是直肠子,耍不来这些花枪。”阴丽华的声音越发的冷淡,“我如今给你一句实话,我无意招惹邓禹,更无意招惹邓奉。我若想缠着他们不放,当年又何必一一拒绝?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刘秀,只有他才能使我犯糊涂。你的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   邓穗沉默,扭头看向一旁,“是啊,我们都是直肠子,”她忽然转回头直视着她,泪流满面,“可是你连我嫉妒都不许么?我哥哥为了你,负气远走。而他为了你……美女入室,恶女之仇,我当日说这句话时,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那个‘美女’竟然会是你阴丽华。”   阴丽华冷漠地看着她,声音冰冷,“也许你觉得他们喜欢我,是我的过错,但我没有逼着他们喜欢我,甚至我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一个人喜欢谁,是他的自由,就好像我喜欢刘秀一样,不论我为他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与旁人无关。”稍顿,“邓穗,怨恨我是没有用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只要你用心去对待了,早晚有一天,邓奉的心会是属于你的。”   邓穗有些不可思议道:“你自己都成了这个样子,居然还用这样的话来安慰我?”   阴丽华摊手,笑得冷漠,“看,你自己都觉得我比你可怜。那还又何须嫉妒怨恨我呢?你只需要在心里可怜我就好了呀。阴丽华就是一个可怜的人,赔了名誉,赔了尊严,赔了孩子,还赔上了一身的伤,到头来丈夫还是成了别人的,最后落了个一无所有,回了娘家,也许还要改嫁。还有谁比我更可怜么?”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6)   邓穗看着她,有些骇然,又有些心酸,“你……”   她墨玉一般的瞳仁清清冷冷地看着邓穗,犹自带着一丝悲凉的无奈,“所有人都说我可怜,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可怜人,见人就说我有多可怜。其实这才是真的可悲。前些日子,兴儿还在跟我说,‘若真嫁不出去,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谁让我倒霉摊上你这么个姐姐。’”说着笑起来,“你看,邓穗,我有多可怜。你就当是可怜我吧,不要再跟我置气了。我朋友不多,实在不想失去你这一个。”   邓穗流着泪看她,突然拂袖而去。   傅弥在阴丽华身后,突然叹息,“夫人又何必这样说自己?”   阴丽华笑着反问:“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么?”   “夫人从来不是自怨自哀之人,这些话委实太过……”傅弥没有说下去。   “轻贱自己么?”阴丽华笑,黑黑的眸色深幽清亮,“傅弥啊,有时候哀兵之策更好过明火执仗啊。更何况,我可不就是一个可怜人么?现在自暴自弃,破罐破摔,我看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更讨人心疼啊。”   傅弥叹息,“你还真是……”   阴丽华长长叹息,拿起一卷竹简来,感叹一句,“我要是再想不开啊,就真成了祥林嫂喽……”   一直没有接话的习研突然问道:“姑娘,祥林嫂是谁?哪一家的?”   阴丽华想了想,道:“在昆阳时见过的一个寡妇,她婆婆将她卖给了一个老实忠厚的男人,可惜那个男人累病而死了,而她的儿子又被狼吃掉了,所以她常自怨自哀地说,‘我真傻,真的。’”   习研眨了眨眼,“那要这么说的话,姑娘是不是也应该见人便说‘我真可怜,真的’?”   阴丽华扑哧笑出声来,“所以我说我可怜,哪里有错了?”   但傅弥却思索了一时,皱了皱眉,道:“我在昆阳也住了许久的,怎么就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寡妇?”   阴丽华语结,干笑道:“昆阳城里的人多了去了,你哪里能全都知道?”   傅弥仍旧疑惑,“是么?可是……”   阴丽华知道傅弥的心思向来谨慎小心,拿来糊弄习研那一套,怕是对她不管用。怕她刨根问底,便指着木牍问道:“这个伏湛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得刘秀如此重用?”邓禹不在,便任命伏湛为司直,行大司徒事。且刘秀每次亲征,都是留此人镇守。   这才是真正的信任啊。   傅弥想了想,道:“这个伏湛是琅琊人,更始朝的平原郡太守。这两年,各地纷纷兵起,但唯有这伏湛安抚百姓,安然不动。他门下督欲为他策划起兵之事,却被他逮捕处斩。也因如此,平原郡百姓对此人便是非常的信赖,整个平原郡全仗着伏湛而保全下来。”   阴丽华点头沉思,“若真如此,那此人倒还真是值得敬重。”难得的是不跟风不脑热,稳得下心来,守得住。   刘秀用此忠厚之臣,又给予公卿之位,可算是知人善任了。再看那些他在河北的追随者,每一个都是独当一面的武将,为他开疆拓土,扫平天下。   举善而教不能则劝。他还这样年轻,便已能够做到这一步,这王者之位,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个资格坐得?   初时,刘氏宗室刘茂于京县和密县聚兵,自称“厌新将军”,攻下颍川、汝南,部众达十余万人。刘秀派骠骑大将军景丹、建威大将军耿弇、强弩将军陈俊攻打刘茂。   不久后,刘茂来降,被刘秀封为中山王。   七月二十九日,刘秀抵达怀县,在怀宫中祭祀供奉高祖、太宗、世宗。又命吴汉领建议大将军朱祜、廷尉岑彭、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坛等十一位将军围攻雒阳。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7)   九月,赤眉军进入长安,刘玄一个人骑马自厨城门逃出长安,却被右辅都尉严本挟持至高陵。   九月初六,刘秀下诏封刘玄为淮阳王。诏曰:吏民敢有贼害者,罪同大逆。其送诣吏者封列侯。   阴丽华掩牍叹息,表情悲喜不明。   对于刘玄这个杀兄仇人,刘秀可算是做到了仁至义尽了。   傅弥在她身边,看她的表情便轻轻地问:“夫人……可是感叹那刘玄?”   阴丽华微微一笑,转头看她,“在长安时,我与刘玄的那一番争执,你听到了多少?”   傅弥摇头:“我到时,正好看到他拿钗刺夫人,几乎吓得手脚发软。”   阴丽华微叹,“要说心中不感慨那是假的,我只是可怜他。”   但傅弥却道:“夫人心怀悲悯,心中可怜他,也不过是因为他为人所利用,做了一个傀儡皇帝,但身为百姓,我却是觉得他是罪有应得。既为帝,而不为天下计,纵死不亏。”   阴丽华拍拍她的手,点头,“刘秀曾说过一句话,他说,‘天下人人皆起兵,但这江山这皇位却只有一个,不是谁想当就都能当皇帝的。’楚霸王项羽如此英雄,尚且自刎于乌江,何况庸庸如刘玄者?”   “陛下一口气派出这么多将军共同围攻雒阳,看来雒阳就要拿下了。”   “看他如此布军,倒是有几分志在必得的意思,只怕雒阳不日就能拿下了。”说着,她忽然想起更始元年时,刘秀在宛城对雒阳是否能够作为都城的一番说辞,心下暗自猜测,他对雒阳如此志在必得的打法,莫非是想定都雒阳?   她是看不出来雒阳是否真为四方之地,只是知道三国之时便有逐鹿中原这么一说,都说得中原者得天下。雒阳既能在历史上受到如此高的赞誉,便说明定然是有它的理由在里面,作为都城而言,它是最合适不过的。   吴汉等人围攻雒阳达数月之久,因朱鲔坚守而一直未能攻下。刘秀因为廷尉岑彭曾经做过朱鲔的校尉,便派岑彭前去雒阳说服朱鲔,于城下向朱鲔陈述利害得失。但朱鲔却因当初刘之死,而不敢降。岑彭将朱鲔之顾忌,转告刘秀,便得刘秀一句话,“举大事者不记小怨。朱鲔若肯降,则官爵可保,又怎会治罪于他?以此黄河水为证,吾决不食言。”   九月二十六日,朱鲔自缚而降,与岑彭一起到河阳面见刘秀。封扶沟侯,为平狄将军。   同样是杀兄之仇,他封了刘玄为淮阳王,饶他不死。封了朱鲔为扶沟侯,饶他不死。死的人唯有一个——最初和他们一起起兵,最后却对他们反戈相向的李轶。   唯一的解释便是:刘秀绝容不下背叛者。   雒阳拿下了。他会不会来?   他跟朱鲔说,以此黄河水为证,决不食言。可是,他对她的诺言,又兑现过多少?他可还记得,他对她许下过多少诺言?如今有妻有儿的他,心里究竟还记挂着她多少?   虞氏上个月诞下一子,取名为躬,如今快要坐完了月子,阴夫人和阴识已经在准备着离开的事宜了。   邓奉要留他们多住,可是如今她的身份尴尬,还是不要留在这里给他们再添麻烦的好。更何况,邓穗的悲伤与怨恨她看在眼里,也实在待不下去了。   哪怕是回新野看旁人嘲笑的脸,都比再留在这里强。   她找了傅弥来,告诉她,“如今雒阳已经被拿下了,你就去雒阳吧,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了。刘玄势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伤害到我。”   没想到傅弥却摇头,浅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我现在是奉陛下之命,来陪伴夫人左右的。”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8)   阴丽华一惊,“你说什么?”   傅弥略带歉意地低头,“自来了淯阳,我便一直与陛下有联系。”   “你在邓府里很少出去,又整日陪在我身边,你是怎么联系他的?”   傅弥笑,指了指外面,“自古便有鸿雁传书啊,夫人。不然,你以为那些有关陛下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呢?陛下心中记挂着你,便只给了我一道旨意,就是要我好好陪着你。”   阴丽华沉默着,突然失笑,“原来他在我身边,竟还安插了个细作。”须臾,又问她,“我的事情,你全部都与他说了?”   傅弥摇头,“我只说了夫人的近况和夫人的心思、夫人的意思,其余的一句不曾多言。”   阴丽华点头,“你还是回去吧,我打算回新野了,总不能带着你回新野吧?你到底是傅将军的妹妹,又不是我的奴婢。”   没想到傅弥却道:“我接受的是陛下的诏命前来侍奉夫人,就是夫人的奴婢了,夫人到哪里,我自然也要到哪里。除非……”她抿笑,“除非夫人让陛下下诏命我回去。”   阴丽华扭过头,不再说话。   是啊,她又傻了。他现在是皇帝了,而她还是他的女人,只要他不同意,她就是躲回到新野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阴丽华的身上烙上了刘秀的印记,就永远都摆脱不掉了。   冬季,十月十八日,刘秀入雒阳,幸南宫,遂定都。   “你要是真不后悔,明日便跟我回去,咱们赶在过年之前到家。”   阴丽华点头,“早该回去了,总是住在别人家中,老也不自在。”   阴夫人又问了一句,“你真不后悔?”   阴丽华伏到她怀里,叹了一声,“娘啊,您还真想您女儿回去跟人家争丈夫啊?”   阴夫人哼了一声,“那丈夫本来就是你的。”   “是不是我的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兴儿也说过了,我若嫁不出去,他便养我一辈子。谁叫他倒霉摊上了我这么个姐姐呢。”   一旁的阴兴重重哼了一声,声音冷漠,“姐姐说的好听,早不走晚不走,赶在这个时候走,只怕心里还是存着别的想法的吧?”   阴丽华僵了一下,沉下脸,“阴兴,有话你就直说。”   阴兴冷冷的也不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道:“姐姐嘴上说对刘秀死了心,只怕心里还是盼着他来接吧?为他做了那么多,到底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他吧?到时候三两句话给他一哄,不管是妻是妾,姐姐便又昏了头地任他摆布了。”收拾了竹简,拂袖离去前,丢下八个字,“口是心非,痴蠢至极!”   她瞬间脸色惨白,扭头看阴夫人,却见她一脸了然的神色。   口是心非,痴蠢至极。   简单八个字,犹如一道重雷,狠狠击在了她心口。   原来她一直是这样的么?嘴上说得有多好听,但其实心里还是一直在盼着他回来,仍然想要和他在一起?   她表现得……真的有这么明显么?   她问习研,“习研,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么?”   习研反问:“难道姑娘的心思,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么?”   她低眉黯然,原来一直都表现得这么明显。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楚看得明白,只有她还在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告诉别人,她死心了,她绝望了,她不与旁的女子争抢丈夫……但其实……   没人信她。   所有人都知道她那些话说得有多假。   她无奈苦笑。   十月二十日,所有人都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时,傅弥却突然拦住了他们。   “陛下请诸位少安,来接夫人的队伍,很快就到了。”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看向阴丽华。   第十七章 终登帝位(9)   她垂下眉睫,淡然地道:“走吧。”   傅弥拉住她,“夫人,陛下说,他与老夫人之约,一刻不敢忘记。他曾说要亲自来迎夫人,只是苦于政事繁多,委实抽不开身,便只得先行派遣我哥哥日夜兼程,来迎夫人。亏欠夫人之处,回宫他定做补偿。”   多官方的话啊。阴丽华心中冷笑,转首反诘,“补偿?他能补偿我什么?让我在他身上开几个窟窿?算了吧,别在这里惹人笑话了。”   邓奉走出来,堵住她的路,沉沉地望着她,“再等一天吧,你这样回去,终究是不好的。”   她的眼睛转到邓穗的面上,果然看到了颤抖的唇角和愤懑的眼神。   够了,真的够了。   “他既然想要迎我,在哪里都可以,没必要非在你邓府。”   一直沉默着的阴识突然一把抓住了她,将她往里面拖,她挣扎着扭开手臂,“大哥你干什么?!”   “我倒要想问问你想干什么?好好的你在发什么脾气?”阴识寒潭一般的眼睛阴冷地盯着她,“跟我进来!”   进了屋里,阴丽华冷着脸不说话。阴识问她:“你不是一直在等着刘秀来接你?为什么事到临头了,却又变卦?”   阴丽华冷笑,侧头看他,面带讥诮,“大哥不是一直支持我离开刘秀么?现在又阻止什么呢?”   “我说你是胡闹你还不承认,仳离有那么容易么?当初刘秀只是送你回新野,他可曾说过要休妻?三年之期尚且未到,他依约来迎你,绝无半点错处。自来男子便是三妻四妾,你若不容,便是你的错处。不去,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么?”   “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他是不能杀了你,可你有想过阴家么?有想过你将来怎么办么?他做了皇帝,还有谁敢再娶你?难道你一辈子就这样了?我是可以养你一辈子,但是得罪了皇帝,阴家要怎么办?像刘秀这样一个不容背叛之人,你能保证他不会因此而记恨阴家?丽华,你已将阴家带上了这条路,便不能再随随便便地逃开了。”   阴丽华语结,“我……”   “若是他的错处,将你休了,大哥自会去与他理论一番。若是你的错处,他与你仳离,大哥虽无别的能耐,但阴家还是不差你这份口粮的,养你一辈子,我一样疼你宠你。只是大哥虽疼你,却也不能容你这般胡闹。是你支持他走到这一步的,现在想抽身退出,已经不能了。若要后悔,当初就不要追到小长安。”阴识语气慢慢缓下来,“丽华,你并非孩子了,不能做事总是不讲后果。”   她突然无助地哭起来,“那我要怎么办啊?”泪眼婆娑地看着阴识,满脸无助。她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沈昼了,她是昏了头的阴丽华。她自私地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迈。   她既爱他,却又恨他。她一边想着再也不要见到他,却又一边祈求着能不能再见他一面。她怨他娶别的女人,并与她生子,却又一边嫉妒着那个女人能够这样陪在他身边……   “大哥,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终究是没有能够离开。   阴夫人对此不做任何的表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刘秀派傅俊来接她,她若不去,便是抗旨。   三日后,侍中傅俊领三百近卫至淯阳。   “臣俊,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夫人入宫。”   阴丽华避而不见,躲在房中不肯出来。怔怔然看着眼前的铜镜,脑子里想着那日阴识的话。   “去吧,大哥和你一起去,总不会叫你一个人去面对的。”阴识将她抱在怀里,如是说。   她哭得肝肠寸断,无神又无助,“可是我要怎么面对他?我既恨他又爱他,我要怎么面对他的那个夫人啊?我要怎么面对他们的孩子啊……”   “该怎么面对,便怎么面对。丽华,这件事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你分担,只能你自己承受。心里再苦,也只能与我哭一哭,以后在面对刘秀的时候,不能再那般地发昏了。做事之前,都要先想着你自己,想一想后果,想一想阴家。想通了、想明白了再做,知道么?”阴识密密地将她搂着,轻轻拍着她的背,第一次如同慈父一般,细细叮嘱她这些话,“大哥相信你的眼光不会错,他既然还如此念着你,便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的。你……你便随了他去吧。”   她抬起泪眼,问他:“大哥,这番话,你是为着阴家,还是为着我说的?”   阴识微叹,“妹妹,阴家在我的手上,便是我的责任。而你,是我阴识唯一的妹妹……我既为阴家,也为你。这世间没有双全法,大哥能选择的,便只有这个。”   “既然你还放不下他,那便去找他。”   她所有对刘秀怨恨的坚决,都在阴识说出这句话之后,溃不成军。她还爱着他还念着他,便不可能真正放得下。   碰上刘秀,便是阴丽华一辈子的劫。   阴夫人一如既往不看好她和刘秀的这段感情,只是淡淡地道:“事到如今,我知道我阻止也没有用了。日子总是你自己过的,过得好过得不好,那也都是你自己受。”   阴丽华满腹的委屈无助,哭得说不出话来,伏在阴夫人怀里,许久只说出一句,“我不去了……”   “想去为什么不去?去吧。”   她摇头,“我不想去。”   “不要再骗你自己了,你想去,便去吧。”阴夫人叹息着,“只是那皇宫,不是寻常人家的地方,你自己……照顾好你自己吧。”   她忙问:“娘你不去么?”   阴夫人道:“我不去,我带着你两个弟弟回新野。你在那皇宫里头,过得好也好,过得坏也罢,我离得远了,便也都只当你过得好了。”   阴夫人离开了她的房间,对站在院子里的傅俊淡淡地道:“傅侍中,女儿我可以给你带走。但是有一句话,还请侍中帮老妇人带给皇上。”   傅俊躬身道:“请讲。”   “他能信守三年之约,老妇人老怀甚慰,只是,我给他的女儿,不是三年,而是一生。我不求他再给我一个承诺,只求他,能好好待我女儿。就请侍中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讲给皇上听吧!”   “诺。”   阴丽华在里面听到阴夫人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抬袖掩脸,泪如雨下。   第十八章 易妻为妾(1)   建武元年的冬天尤为寒冷,大雪整日整日地下着,不曾停过。傅俊带领着三百近卫星夜赶路,大雪下得再大,也阻不了他们前行的脚步——因为雒阳的南宫里,皇帝正在等待着他贫贱时的结发妻子。   阴丽华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满目的苍茫冷寂,惨白的雪色刺得眼睛生生地疼,北风呼地灌进来,打了她一头一脸的冰封冷意。   习研忙将帘子放下,拿温热的罗帕给她擦了擦手脸。她摊开手掌,看着贯穿手心的那道扭曲的伤疤,丑陋,狰狞。   离开她的时候,他欲将她揉入骨血一般地搂着,在她耳边低喃:“丽华,等我。”   等他。   等到他娶了别的女子,等到那女子为他生养了孩子。   再次抑制不住心酸心碎,她眨了眨眼睛,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再哭,哭给谁看?   刘秀,刘文叔。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利刃,想一次,胸口便如刀割一般地痛一次。她至今仍未曾想好要如何面对他,面对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和他们的孩子。   面对他时,该笑么?可是,天上的诸神啊,要她如何才能做到笑着面对?面对他,面对他的另一个女人,面对他的孩子?或者她该哭?哭倒在他怀里?如同那一年在小长安的那个下着大雨的夜里一样,在他的怀里肆无忌惮地哭?可是啊,如今的她,还要怎样才能做得到如同当年一样的义无反顾?   习研低首小心翼翼地擦着她的手心,摩挲着那道疤,突然呜咽一声,泪如雨下,一滴滴砸在她手心里。   阴丽华收回手,擦了擦习研的眼泪,抿起嘴角,露出一个笑,“习研,不要哭了。”   习研再也忍不住,一把搂住她哭出声来,“姑娘,你得多委屈啊……”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傅弥看着抱作一团的两个人,突然开口道:“也许去了南宫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般难过,夫人放宽心吧!”稍顿,“哥哥私下告诉过我,皇上是连夜派他来接夫人和两位公主的。皇上还是很在乎您的。”   阴丽华淡淡地扯了扯唇角,慢慢抬起眼睫,“也许我该感激涕零,至少他还没有忘记他危难之时的结发妻子。”   傅弥语塞。   阴丽华放开习研,再次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冰冷雪色,叹息一声,“这冬天,可真是冷啊……”   车队突然停下,傅俊的身影出现在马车外。   “夫人,再行半日便可到达雒阳。前方有一食肆,是否下车歇息片刻?”   阴丽华低眉,淡然道:“傅大人去……请示两位公主吧,请她们示下。”   傅俊唱诺,躬身后退两步才转身去请示刘黄和刘伯姬姐妹。   应该是刘黄和刘伯姬同意了休息,车队在食肆停了下来,阴丽华与刘黄姐妹下车,傅俊、邓奉、阴识、阴兴、李通等便都回避。   李通与刘伯姬虽本就是夫妻,然此时刘伯姬已经是皇帝的妹妹,是御封的宁平公主了,这个时候李通便也只好先避开了去。但夫妻二人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或相视一笑,或一个眼神交流,无不情意相交,相谐默契。   阴丽华冷眼看着,心中微酸,索性撇过头去,不愿再看。   坐在榻上一动不动,怔怔看着门口处的帷幔,习研与傅弥跪坐在她身后,都不敢言语,室内极静,静得呼吸可闻。刘黄与刘伯姬进来,看她们主仆三人如此模样,对望一眼,面上都有掩不住的忧虑。   “三嫂。”刘伯姬拉着她的手,低叫。   阴丽华茫然地看着她,眨了眨眼,才起身,“宁平公主,湖阳公主。”   第十八章 易妻为妾(2)   阴丽华欲行礼,被刘伯姬和刘黄一把拉住。刘伯姬顿足,急道:“三嫂你这是做什么?”   刘黄拉着她坐下,才道:“弟妹,我知道你心中难过,但是你也是知道的,男子三妻四妾这乃天经地义之事,更何况文叔他现在是贵为天子呢!我跟你说,不论郭氏为文叔生了几个孩子,她都是偏室。你才是文叔当着我、当着我们刘氏族人的面明媒正娶的,你是正室!这是无论如何都改不了的。”   阴丽华低眉,微扯嘴角。改不了的么?   “所以,三嫂,你这是要去见妾室,你要笑着去面对三哥。你要让郭氏知道,你才是大妇。可是现在你这么终日郁郁不乐的,到了宫里岂不是要让她以为你好欺负,而张扬到你头上去了?”   阴丽华点点头,淡淡地扬起嘴角,“两位公主……放心吧!”   刘黄长叹一声,将她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丽华,自你随文叔从小长安到我面前的那一日起,我便知道,你对文叔是真心真意的,你是真对他好!我便也只认你是我弟妹。往后且不管那郭氏如何,但我们在宛城时相依为命的那三个月,才是真真正正一家人过的日子!我也只认你是一家人!”   阴丽华心头一酸,不免想起与刘秀初成婚的那些日子,虽担惊受怕,却也是满心甜蜜……往日种种俱在心头,鲜如昨日。   但是啊,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又赶了半日的路,方才到达雒阳,并没有直接入宫,而是暂歇在了城中驿馆,傅俊安顿好了阴丽华与刘黄姐妹,便入宫向刘秀复命。   不刻,宫中便传诏过来,宣三人即刻进宫觐见。   刘黄、刘伯姬姐妹自然是异常高兴,毕竟当年刘起兵之时,刘家兄弟姐妹六人尚且都在,姑嫂和睦,兄友弟恭,阖家欢愉,而如今却只剩姐弟三人,两年生死茫茫,能够再见,何其难得,其中欢欣悲苦旁人岂能懂得?   “姑娘,擦擦脸吧,我给您换件衣裳梳梳妆。”   阴丽华接过习研手中尚且氲氤着热气的帛巾,轻轻按到脸上,阖住眼帘,湿热的气息萦满鼻端,温热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浸在湿热的帛巾里,不见踪迹。   真的,要相见了啊!   拿掉帛巾,她起身任由习研为她更衣,穿上他亲赐的罗衣。绾了一个婉约的朝云近香髻,习研为她插上四支赤金的嵌珠方钗后,又将那支攒花绕丝的铜钗给她戴上,才将铜镜拿给她看。她也不看,只是伸手将发髻上的那支铜钗拿下,拿在手里摩挲着,那个时候,他们刚成亲,赌书泼茶,满心的甜蜜。   阴丽华把铜钗交给习研,“收起来吧。”   习研迟疑道:“可是,这是……他亲手给您制的,他最爱看您戴这个了,您戴着……”   “不戴了。”   以后再也不会戴了。   刘黄与刘伯姬珠钗环翠,罗衣新裁,打扮一新,一洗在宛城和淯阳时的落魄辛酸,笑容满面地与阴丽华一起登上马车,往南宫行去。   马车停在宣德殿正门,早有小黄门小跑过来打着车帘,放下踏脚迎她们下来。阴丽华抬头看着四周高大的宫墙与宫檐上的铜铸辟邪瑞兽,面前的这座宫殿,迎着冬日的阳光,檐角泛着清冷的光泽,刺得她的眼睛生生地疼。青石砖铺就的石阶一级一级地连着,却拉出没有尽头的距离,那座宫殿就在云阶的最顶端,仿佛高耸入云。   而那个人,如今就端坐在这个他曾修葺过,而她却触不到的宫殿里,等着她的觐见。两年倚井盼归,只等得一帛宣见诏书。初分离时想过无数再相聚时的情景,而这无尽的石阶与巍峨的宫殿,却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过的。   第十八章 易妻为妾(3)   “丽华?”见她迟迟不动,刘黄回首叫了她一声。   阴丽华回过神,随着小黄门踏上第一级石阶。   这云梯一般的石阶似无尽头,每踏一步,她便觉得全身力气被抽离一分。   觐见,她的丈夫端坐在却非殿,等着她的觐见。   若早知有今日,当初还会不会义无反顾地嫁他?   会不会?   全身的力气似乎要被抽尽了,每上一阶便会觉得,就要倒下了,可却偏偏还是没有倒下,再上一阶,再上一阶……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洞开的殿门就在眼前,幽深里泛着寒意的殿内,自外面看过去有些昏暗,她努力地凝望着,终于在尽头的王座上看到了那个人,她的丈夫。   常侍拉着尖锐的嗓音在宣着什么,她听不到,只是静静地站在寒冷的殿外凝视着那个身着冕服端坐在王座上的男人。   刘秀,你宣我觐见,我便来了。   她死死咬着牙,越过那些认识的与不认识的朝臣,一步步走过去。直到口中传来腥甜之味,她才知道原来她已经咬破了舌尖。   身上穿着冕服的刘秀是她不曾见过的,她看到他微微动了动,冠冕上的十二旒玉珠不停地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音,却也扰乱了她的视线,看不清他的脸,看不到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她甚至不知道,对于她的到来,他的心情是欣喜的抑或是复杂的?   只是此时她心中再也明白不过,王座上的那个男人是陌生的,再也不是那个带着温柔的笑容,拥抱着她的刘秀了。   咽下口中的腥甜,与刘黄和刘伯姬一道跪伏于地。   “贱妾阴氏参见陛下。”清晰,而冰冷。   刘秀顿了一顿,才慢慢地吐出一个字:“起。”   简简单单一个字,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温润,熟悉的嗓音里带着她不熟悉的铿锵之气,带着如谈笑用兵般的果断,带着如发号施令般的不容置疑——不是,不是,他不是文叔!   她猛然抬头,他是建武皇帝刘秀,不是她的刘文叔!   心头一松,不是,不是。   她胡乱地想着,做皇帝的是刘秀,停妻再娶的也是刘秀,他们都不是刘文叔,真正的文叔不会辜负于她,不会再纳旁的女子;真正的文叔只想安居于世,做一个平凡的素衣草民,而不是杀伐狠戾的皇帝陛下。   她听到刘秀在说着些什么,也听到黄门在宣着些什么。贵人?阴贵人?什么是贵人?什么是阴贵人?心头浑浑噩噩,一时之间竟是不知今夕何夕了。   刘伯姬悄悄扯着她的衣袖,低声道:“丽华,还不快谢恩!”   她茫然地看了刘伯姬一眼,谢恩?谢什么恩?阴贵人是么?淡漠地阖上眼睑,伏地谢恩:“贱妾,拜谢陛下隆恩!”   常侍捧来印绶,躬身双手托至她面前,她极力控制着双手的颤抖,胸口酸涩而疼痛,痛得无法呼吸。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咬紧了牙关,慢慢地接过。   刘秀,原来这便是你的态度,你遣傅俊星夜来迎,原来这就是你的“必骑奴侍僮,夹毂节引,再迎一次”,原来,这便是你的“心中藏之,何日忘之”。   真是要……拜谢陛下隆恩啊!   印绶在手,突出的棱角,微一使力便刺破了掌心,有温热的血流出,沾染到印绶上,黏黏滑滑的,顺着手腕,滴落到紫色的衣袖上,变成深重的一圈血污。   脏了。   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双赤舄,半隐在深色的冕服之下,宗彝、藻、火等刺绣的图案在眼前晃动着,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掠过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玄服,冠缨系在下颌,隔着十二道玉旒她看到了那张让她魂牵梦萦了整整两年的脸庞。   第十八章 易妻为妾(4)   不再如三年前那般的温润如玉,眼角眉梢之间隐带凌厉,眉间有三道纹路,那是只有时常皱眉才会留下的……   只隔两年,往日万般的熟稔尽数被陌生替代。胸口如被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着,益发的疼痛难忍。因为疼痛,眼睛渐渐地被雾气弥漫。   眼前的人忽然伸出双手,重重地将她摁进怀里,带着满心的激动、欣喜与悲伤,带着隔了两载生死相离再重逢的感激、伤怀与不舍。   她陡然清醒,才发现不知何时,刘黄姐妹与满殿的朝臣内侍都已经离开了。   只是,紧拥着她的还是记忆中的那副胸膛,带着温热的暖意与满心的爱怜。她闭上眼睫,冰封的心逐渐软化了下来,想搂着他恸哭一场,将满心的委屈、恐慌与怨愤统统哭与他知道。   怨他抛开她两年之久,恨他与别的女人生儿育女……   手一松,印绶滚落在地上。   啪的一声,如同心头被重重一击,她猛然睁开眼睛,手按在他的胸前,使力狠狠将他推开,后退一步,恶狠狠地看着他。目光触及被她手上的血弄脏的他的冕服,与青石砖地上的贵人印绶,终于想起来她现在在做什么。脸色淡漠,缓缓跪下,“请陛下恕罪。”   她这般模样,让刘秀心中愈发的疼痛,他伸手去拉她,“丽华,你不要这样,快起来,快起来……”   阴丽华将头抵在地上,声音不变道:“贱妾不敢。”   刘秀蹲下身子,将她拉起来死命搂进怀里,咬着牙,压抑地低叫:“丽华,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知道你怨我……可眼下我只能如此权宜……我只能如此……”因为心头的疼痛,声音便十分的沙哑。   阴丽华任他抱着,一动不动,只是淡淡地道:“陛下不必解释,贱妾明白自己出身几何,岂敢与……皇族之后相比?陛下放心,贱妾必不使陛下为难。”既然自己被封了贵人,那郭氏便必然是皇后了吧?   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可是心为何还是这么痛?   “不!”刘秀紧紧抱着她,腾出一只手按住她手心的伤口,眼睛却死死盯着殿中嵌金铜柱,咬牙一字一句地道:“你要等我为你铺平道路。丽华,我说过,刘秀今生,绝不相负!”   新野阴氏被敕封为贵人,居西宫。习研与傅弥也随同入宫侍奉她。   习研是自幼便跟着阴丽华侍奉左右的,阴丽华嫁给刘秀,她也是随着陪嫁过去的,如今随她入宫侍奉是应该的。但是傅弥却是不同。她本就是傅俊的妹妹,初时,只是为了保护阴丽华从长安随她去了淯阳,受刘秀之命侍奉阴丽华左右,而阴丽华也从未将她当做奴婢来看待过,如今来到雒阳,傅弥也理应是随傅俊回到傅府,而不是入宫为婢侍奉阴丽华。   但傅弥却道:“奴婢是自愿入宫侍奉贵人的,与初时陛下所托无关。等贵人在宫里过得好了,奴婢再离开也不迟。”   阴丽华低眉淡淡一笑。   连傅弥都知道放心不下她,果然皇帝的后宫最是吃人的地方啊!只是等这座南宫被各色粉黛充满后,她与刘秀是不是就真的尘归尘了?   她慢慢坐在殿前的青石阶上,看着满庭的颓败,忍不住瑟缩,低叹:“真是冷啊……”   习研跑回内殿拿了一件雪狸的大氅出来,披在她肩上,为她裹好,“这是陛下今日亲自拿来给您的。”   阴丽华淡淡地侧头看了一眼,不做声。   傅弥与习研对望,皆面面相觑。这两日阴丽华对刘秀的冷淡她们都看在眼里,刘秀百般讨好,阴丽华谨守克礼,出言必以“贱妾”自称,让刘秀每每心痛难抑,悲伤之情让傅弥与习研都极不忍看。   第十八章 易妻为妾(5)   虽刘秀将阴丽华封为贵人之举,实与易妻为妾无异,阴丽华伤心本是难免,但郭氏亦是贵人啊!现在后位乃是空悬,刘秀对阴丽华又是如此心意,封后的可能是极大的。但阴丽华此时的淡漠,可不就是要把刘秀往郭氏那里推!   外庭小宫女匆匆跑进来,禀道:“贵人,郭贵人来了!”   阴丽华不动。郭贵人,她进南宫两日,始终不曾见过郭氏的面,亦从未曾向傅弥打听过这位郭氏的事情。只是现在,终于要面对了是么?   傅弥将她扶起来,“贵人,咱们进殿里去吧。”   习研与傅弥扶着阴丽华回到正殿,扶阴丽华在正位坐好,又给她整了整衣裳发髻,这才跪坐于她身后,等着见这位闻名已久的郭贵人。   方才坐定,便听门外黄门高声道:“郭贵人到——”   不一时,殿门口处厚重的帷幔被宫女挑开,一名身着绛红色暗花云锦宫装的女子缓缓走入。   阴丽华慢慢地站起身,看着这个女子,纤瘦的体态,只有小腹微隆,分明是身怀有妊的样子,而飞扬的细眉,丹凤眼里一片流光,里面稍隐着些许的凌厉,双唇稍薄,抿在一起时唇角微微上翘——并非十分的美丽,但仍是别有一番韵味的。   阴丽华在打量郭圣通,郭圣通亦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阴丽华,嘴角一抿,勾出一抹和善的笑,敛衽一礼盈盈拜倒,“拜见姐姐。”云鬓乌髻赤金攒珠的璎珞与累丝镶玉的足金赤凤反射着烛光,流光溢彩,华贵之气迫人眼睫。   但在那样华贵的光芒映射之下,阴丽华却只觉得周身俱是冰封的冷意,比方才在殿外时还要冷上许多。她唇色微有些苍白,习研与傅弥见她迟迟不语,都开始紧张起来,阴丽华是万万不能在此时失态,输了这一仗的。   阴丽华微微勾唇,得体地还礼,“……贵人客气了。”   按说,郭圣通叫她一声姐姐,意在示好,那她回礼也是应当叫一声“妹妹”的,这样才会以表亲近和善。只是……只是啊,这“妹妹”二字她却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的。   并非她器小无容人之量,只是若她未曾爱上刘秀,若她嫁的不是刘秀而是其他人,那他哪怕娶上十房八房的姬妾她亦不会难过半分。当初不顾一切嫁他,只是因两情相悦,便是图个相爱一生白头偕老。可是如今,这又算什么?   妹妹?彼此本就是心不甘情不愿,又何必再如此装亲密?将来尊卑分明,便是贱妾对嫡妻了,又何必去贪这一时的快意?   将来谁向谁屈膝下跪,谁又能说得准?   “姐姐昨日入宫,妹妹原该立刻来探望姐姐,只是想到姐姐远来,一路劳顿,必然十分困乏,”她转向身后,一名抱着约一岁孩儿的妇人上前一步,将孩子往前递了递,她笑着接过来让孩子面向阴丽华,“又因皇长子哭闹不休,妹妹深恐叨扰到姐姐,便只得拖延了一日,还望姐姐见谅。”   阴丽华看着郭圣通怀里的那个小小娇儿,只觉得心头又是冰凉又是凄寒。眼前的孩子眉目之间七分肖似郭圣通三分肖似刘秀,皇长子……可不就是他们的皇长子!   这些与她阴丽华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脸色愈发惨白,血色一丝都不见。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们以和善的姿态站在她面前,来向她问安,可是,她阴丽华算什么呢?他们夫妻母子的,她阴丽华到底算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非要进宫?这满心的怨恨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十八章 易妻为妾(6)   郭圣通秀眉微蹙,关心地道:“姐姐,你脸色这般,可是身体不适?”这时,一直在她怀里安静地吮着小手指的皇长子突然扭了扭小身子,郭圣通忙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彊儿要乖乖……”   阴丽华眼睫眨了眨。   刘彊却径直向阴丽华伸着双手,流着口水张着小嘴叫着:“抱……抱……”   阴丽华突然如遭雷击,踉跄着猛然后退一步,吓得习研与傅弥慌忙去扶她,郭圣通也抱着刘彊“哎呀”了一声。   她脸色惨白,如果她的那个孩子有机会出生,是不是现在已经学会走路了?   正慌乱间,忽听殿外黄门高宣:“陛下驾到——”   声音未落,就见帷幔被高高挑起,刘秀已经大步走了进来,许是因为来得急,连大氅都未披。看到阴丽华被习研与傅弥扶着,他脸色微一变,脚下又快了几步,但转眼又看到郭圣通母子,便又慢了下来。   郭圣通忙将刘彊交与乳母,微理衣襟,唇角带笑,向刘秀盈盈拜倒,“妾拜见陛下。”   刘秀单手虚扶,面含微笑,温声道:“郭贵人不必多礼。”   郭圣通的笑意越发柔美,“谢陛下。”   阴丽华冷眼看他二人你来我往,推开习研与傅弥的手,低眉垂首跪倒,“贱妾拜见陛下。”   刘秀眼神微一黯,脸上的笑容却是一成不变,一只手在袖中握成了拳,一只手却仍旧若无其事地虚抬一下,“阴贵人……不必多礼。”   “谢陛下。”起身,退至一旁,低眉垂首,面色淡漠。   刘秀看着阴丽华的一举一动,不觉心头又是一痛,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刘彊在乳母怀中咿咿呀呀,叫个不停,郭圣通笑道:“妾本是带彊儿来看望姐姐,但姐姐似是身体不适,妾恳请陛下留此多陪伴姐姐,妾先告退。”说完便又施一礼,退了出去。   阴丽华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们母子,直至他们退出殿外,她仍旧紧紧盯着那一处帷幔,面色如雪。   习研与傅弥带着宫女们轻轻退下,殿内只余刘秀与阴丽华。   他将她揽进怀里,低头以脸颊摩挲着她的,才突然发觉她的脸竟冷如玉石一般,一丝温度也无。忙将她的双手握放在嘴边呵气,皱眉道:“怎么会这样冷?殿里的炭盆是不是不够暖?我再找人加。”说着便欲唤人。   阴丽华却突然抬头看着他,清冷冷的眼珠子犹如外头屋檐下的琉璃冰珠,带着两年前不曾见过的陌生与冷漠。   “陛下喜得皇长子,贱妾尚未向陛下道贺,妾之过。”   刘秀一僵。   “郭贵人温婉贤淑,皇长子肖似陛下,陛下佳儿佳妇,实该恭贺。”   刘秀死死抓着她的手,闭了闭眼睛,沉声道:“丽华,究竟我要怎样做,你才肯原谅?”难道这才是真正的阴丽华?只有最知道他的人,才知道怎样的对待会是最猛烈的伤害,才知道怎样的伤害会是最致命的,才知道怎样的话会让他疼痛。   阴丽华突然狠狠挣脱开他,猛地后退几步,微微侧头冷漠地看着他,嘴角泛出一抹奇异的冷笑,“你要我如何原谅你?刘秀,你往我心上捅的这一刀疼得几乎要了我的命,你要我怎样原谅你?”   可是说完却又立刻后悔了,她想起了阴识的话:以后再面对刘秀的时候,不能再那般地发昏了,做事之前,都要先想着你自己,想一想后果,想一想阴家。   面上突然又变得卑微了起来,“不不不,我不能像是一个妒妇!陛下没有错,女人再重也重不过江山,陛下的选择没有错。族人兄弟的性命,陛下的九死一生,所有的一切都不容陛下心存私情而不顾大体,陛下没有错……陛下没有错……”双膝一软,倒在地上。   第十八章 易妻为妾(7)   分明是她支持他走上这条路的,可是如今她又在做什么?她昏了头了么?现在的这个还是阴丽华么?之前的沈昼到底哪里去了?   她现在面对的不是刘文叔了,而是皇帝陛下;她现在亦不是一个人了,她身后还有整个阴氏家族,过往那样多的前朝外戚,无不在提醒着她,她在宫中若稍有差池,阴家便会有倾覆之危!   “陛下,”她挣扎着跪下,卑微地伏地,“陛下,贱妾出言无状,冲撞了陛下,万望陛下恕罪……”   刘秀整个人被悲哀笼罩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他只是沉痛地看着阴丽华,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定都雒阳后,他迫不及待地命傅俊连夜去淯阳接她团聚,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与她之间会变成今日这番模样。当初娶郭圣通时,他心中明白她会怨他会恨他,却不曾想到,她会以今日这般疏离与卑微之姿态待他。   “丽华,你一定要这样么?”   阴丽华伏地,“贱妾惶恐。”   刘秀闭了闭眼睛,慢慢地转身离去。   阴丽华看着他颓败的背影,孤寂而痛楚,忽然泪如雨下。   这样的折磨,谁又比谁好过了去?   可是,她并不是有意的,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去伤害他。只要他一开口,她便总也忍不住出言伤害,似乎是只要他难过了,她的心便会好过一些。她知道他对她的感情仍旧是没有改变的,她知道她在他心中仍旧是重要的,所以她也知道,她这样做才会真正地伤到他,这便是她对他的报复。   哪怕将来尘归尘,也要伤他一回。   未曾见面的时候,怎样都能忍下去,可是见了面,却又变得如此的歇斯底里。   将脸埋入双手。   阴丽华你疯了么?   自刘秀称帝至阴丽华入宫,刘秀虽立阴、郭双贵人,但南宫却始终是有帝无后。且后宫体制的后妃十四等业已被他斫雕为朴改为五等——六宫称号,唯皇后、贵人,自皇后以下,只贵人金印紫绶,两者得享爵秩,可享俸,而此二等以下,另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并无爵秩,岁时赏赐充给而已。   初时郭圣通便是随同刘秀一同定都雒阳,幸南宫的,后宫一切用度事务,便也是由她一手打理,刘秀没有因阴丽华的到来而有更改的打算。但对于西宫,郭圣通却并不多问,且还每日晨起必到西宫问安,举止落落大方,言行甚为得体。与阴丽华的漠然相比,她在宫中可算是甚得人心了。习研撇着嘴在阴丽华耳边念叨这些的时候,阴丽华却只是淡然一笑,心中再明白不过。郭圣通并非皇后,虽明着是管理后宫,但如今她阴丽华盛宠,她若敢去管她,岂不就是欺到刘秀头上去了?   这位郭贵人,不过是在避她的锋芒而已。   “不知道大哥和兴儿怎么样了……”   习研道:“姑娘进宫的时候,大公子叮嘱奴婢要好生照料姑娘,说皇宫之中不比阴家,姑娘要凡事谨慎小心,一切皆一个‘忍’字。大公子是被陛下封了骑都尉的,姑娘不必担心。而二公子跟着大公子,想来也必不会差了。”   一切皆一个“忍”字?阴丽华苦笑,可不就是。她现在是皇帝的后妃,而阴家也便成了外戚之家了,托于掖庭,她在宫中有任何的行差踏错,便是要连累整个阴氏家族。只是,要她去讨好刘秀以媚邀宠,她却也是做不到的。她本已这样一低再低地微贱了下去,若再要她行以卑贱之事,要她如何活得下去?   习研跟了她十数年,单看她的脸色自然也猜到她心中所想,便笑道:“姑娘想歪了。大公子要姑娘忍,并非是为了阴家,而是为了姑娘自己。”   第十八章 易妻为妾(8)   她对着傅弥笑了笑,傅弥知道她有话要单独与阴丽华讲,起身欲退开,却被阴丽华拦下了,“我从未将你当外人看待,你不必回避。”   习研便又向傅弥致歉地笑笑,并非她过于防备,而是阴识的这一番话乃揣摩圣意之言,原也是不可向外人道的,若是给旁人知道,即便不惹出是非来,传到刘秀耳朵里,却也必然是个祸根。只是阴丽华如此信任傅弥,她便也不好再避开她,便道:“大公子不便与姑娘相见,只有一句话要奴婢转告姑娘。大公子说道,眼下形势已是十分明确,陛下手下众臣虽南阳居多,但兵权却多在河北众将手中。如今陛下称帝不久,江山不稳,郭贵人又身份特殊,陛下轻不得。而真定王却已成陛下心腹之患,以陛下之心思,必难容他。而陛下一旦真下定决心除掉真定王,便势必要抬高郭贵人以安河北诸将之心,所以,这后位,姑娘争不得。”   阴丽华垂眼,大哥所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最近她的心思全在刘秀的身上,又变得混乱不堪。有关朝外的这些事情,便没有大哥想得这般透彻了。争?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与郭圣通去争这个后位,她并不在乎这个后位,不过是自己意难平罢了。   “连你们也觉得我想争后位?”   再看向两人的脸色,傅弥微笑摇头,习研则一脸的理所应当。   习研道:“姑娘本就是陛下的嫡妻正室,皇后之位,何须用争的?它本就是姑娘的!”   阴丽华苦笑,“傻习研。”   到底是不如傅弥看得透彻,可不就是傻么!哪怕她曾是嫡妻正室,现下也已是与郭氏一般的贵人了。贵人不是皇后,是妾,她已经易妻为妾了。若说争,要她拿什么争?这个后位,她根本不用争,即便是她争来了,也不一定能够坐得稳,前朝许皇后的结局,还不够悲惨么?与其如此,不如不争。更何况,她也不屑以卑贱的姿态,与另一个女人争正妻的位置,这种事情她阴丽华做不来。   她与郭圣通不同,她没有孩子,可以不必为了儿子去做些什么,也许她将来会有儿子,为了儿子会争这些,但至少现在,她不会。郭圣通想争后位,不过是因为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真定王,而且她还为他生了第一个孩子,还是个儿子,就如同她那日刻意说与她听的“皇长子”一般。没有错,她生的是皇长子,不管是子凭母贵还是母凭子贵,一旦这个皇长子立为太子了,那便是国之重器。而她这个曾经的正室阴丽华,却是真真正正的身无靠山,一无所出。   唯一的靠山也不过是刘秀暂时的万般宠爱,然而,这些宠爱不论如何也抵不过臣民们的一句“无子”。   身无凭借,如何去争?   大哥说的没错,刘秀虽当了皇帝,可看看这江山何曾稳固?称帝的又有多少,以如今这四方割据的形势,她又怎能为了自己的私情而置刘秀于不顾?为了这辛苦打下来的半壁江山,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如今是绝不能半途而废的!   她不想落个许后的结局,更不想毁了刘秀的江山。   殿外忽听黄门高唱:“陛下驾到——”   守在外头的宫女忙进暖阁,“贵人,陛下来了。”   阴丽华淡淡地应了一声。   傅弥忙着与习研打理她的发钗衣襟。正忙着,刘秀走了进来,阴丽华将抄手递给习研,下榻欲跪拜,却被刘秀一把拉了起来。   暖阁内一众人忙悄悄退了出去。   阴丽华任刘秀环住她,却不知为什么,不想再挣开他,行跪拜之礼。   第十八章 易妻为妾(9)   “陛下,贱妾……”   “丽华,一会儿,就一会儿……”   阴丽华一怔,忽然心里升起一股浓烈的心酸之意,眼眶微红,几乎忍不住就要哭出来了。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只一心醉于稼穑的刘文叔了,他是帝王,江山这般的混乱,他为此日夜寝不安榻,食不知味,劳神劳力,而她却每日只顾与他怄气,使他伤神,当初容下了他停妻再娶,为的不也是使他更好么?怎么这个时候,偏就忍不得了?   手慢慢环上他的腰身,将头埋在他的肩窝,低语:“你若是累了,便歇息一会儿吧!”   刘秀因她这一个动作与忍不住关心的一句话,便将她搂得更紧了,语气里的疲色一扫而空,笑了笑,才道:“不能歇息,还不能歇息。”   阴丽华便不再多言了,哪怕已经心软,却也难做回当初的亲密无间与相依为命了。   只是她却不知道,她只这一点点的软化,却已经让刘秀欣喜了。   “丽华,”他抱着她坐在榻上,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是我让你受尽了委屈,你怨我恨我都可以,但是丽华,求你,不要再用那样卑微的姿态来对我。”他眼睛里闪过痛楚,抓着她的手抵着自己的胸膛,“我这里会痛,很痛。”   阴丽华微扬嘴角,扯出一抹笑,“是我的错。”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错都在我。”   阴丽华微叹:“……我会学着接受,会努力让自己将心放开,不让自己再刺痛你。我怕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刘秀黯然,“你仍旧不肯原谅我……”但却又舒眉一笑,“不过不要紧,至少以后,我在你身边。”   阴丽华默然。若原谅一个人这般的容易,那么那些被刻在了骨子里的怨恨又算什么呢?那些肝肠寸断的疼痛就如此的不值一提么?   “可是你知道么,丽华?”他慢慢摩挲着她鬓角的发,低语,“你知道我在鄗城登基时,曾回过头去看我的身后,你不在我身后,原本所有的雄心与喜悦,在那一刻便都无味了。风自四面吹过来,所有的人都在欢欣,我却觉得满心寥落。你不在我身边,所有的喜悦便都变成了苦涩。”卑微时的执意相随,难过时的不离不弃,恐惧时的相依为命——让他曾在心中发誓,要给她一切。若有危难,便远离她;若为人君,必要她与自己同登高处,受人朝拜。   两年的分离,想一想,除了给过她那些她从不曾承受过的悲伤与伤害外,便再也不曾给过她什么。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她不曾嫁给他,而是嫁给了旁人,也许,她便永远都不会承受那些苦难了吧?   只是想到最后,却只剩满心的苦涩。   怀中的她比当初嫁给他时,纤弱了许多,手下的双肩瘦骨伶仃,消瘦的双颊衬得一双眼睛越发的大了。   她遭受的这些苦难,都是他带给她的。   但她却是明白的,日后,她仍然要这般委屈下去。   是他的无能,才会使她这般委屈,她怨她恨,他如何再去求她的原谅?   阴丽华的眉头紧了紧,睁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只盯着案几上足银赤金的熏笼里散出的袅袅白烟看着,努力将眼睛里的雾气眨掉。   刘秀叹息:“丽华,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啊……”   阴丽华忍得狠了,颤抖着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咬住下唇,让自己努力镇静下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我只盼你能一生都记得才好。否则,我便真的要永远怨恨你了。”   刘秀黑沉沉的眼睛幽深如古井,定定地与她的相对,眼睛里的那些坚定只是在告诉她:恩爱两不移。   第十八章 易妻为妾(10)   阴丽华垂下头,太多的柔情百转与利益权衡之下,终于下决心退步。跌跌撞撞至今才明白了许多,如今她与他不再是平凡之家的布衣夫妻,而是帝王与姬妾,身后站着太多的共同的与不同的利益攸关者,太多的事情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哪怕他们是夫妻,却也不得不在这些残酷的现实面前低头。   自此,他们夫妻一体,要为这座疮痍满目、战火纷飞的江山付出一切。   刘秀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细细抚着她手心里的那道疤,“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阴丽华低眉,笑了笑,“不小心,伤的。”   刘秀长叹,紧搂着她亲吻着她的鬓角,压抑着低语:“你们瞒我瞒得好苦啊!”以至于在他得知此事之时,几乎失控杀了邓禹。   阴丽华想了想,“这两年,你有你的伤,我有我的痛,我们彼此却都不知道。我在傅弥到我身边之后,才知道原来你在漆里舍娶……之前,也曾吃过那般的苦,受过那般的罪。心底里的那些怨恨与不谅解便也在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那时我想,若我在你身边,也许,我也会如邓禹或表哥他们一般,逼迫你去娶郭贵人吧?我们……还有跟随你的那些人,那时,我们一同走上的是这条不归路,便只得往前走,回不了头的,若是回头,便是送命。若你不娶,只怕那时,我也会与你仳离吧?你心中的苦比我多,那时,若你执意不娶,兄弟与族人,那么多为了你,为了这座江山送了命的人,只怕便都不会原谅你。其实我知道,我才是最没有资格怨恨你的那一个。”   “是以,你心中才会怨恨刘文叔,而谅解皇帝陛下,是么?”这便是他的妻子阴丽华,她总能想得透其中的许多利害关系,包容并理解,只是那颗心却也随即隐藏了起来,只留给活在她回忆里的布衣刘文叔,而并非是如今坐在她眼前的皇帝刘秀。   “……至少,你不负天下。”   “但却负了你,不管你何时原谅我,丽华,”他揽着她瘦弱的肩,慢慢地揉着,一字一句,“吾只愿不负江山不负卿。”   阴丽华将头埋进他的肩窝,心底叹息。不负江山不负卿,该是多难得啊!原谅,原谅,他执拗于她的原谅,她执拗于他的另娶,谁比谁更难过?   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只是,做到一个“恕”字,谈何容易?   殿外北风紧,殿内却是静谧的,宫女内侍均不敢出声,暧阁里只余他二人的低低私语,熏笼内燃着龙涎香,祥和,安然,却也是刘秀与阴丽华重逢以来,处得最平和的一次。   暖阁外,傅弥突然低声叫道:“陛下。”   刘秀不动,“何事?”   傅弥顿了一顿,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地道:“郭贵人身边侍女求见陛下。”   阴丽华垂下眼睫,一点点撤离刘秀的怀抱。   刘秀一把按住她,不许她离开,边淡淡地道:“宣。”   不一时,有侍女的声音自暖阁外响起:“陛下,皇长子殿下突然呕吐啼哭不止,郭贵人担心不已,命奴婢来请陛下去看看皇长子。”   刘秀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怎么会突然病倒?昨日不是还好好的?”   侍女道:“奴婢不知。郭贵人请陛下下旨宣太医令。”   刘秀转脸看向阴丽华。   阴丽华嘴角突然露出一抹奇异的笑来,清亮的眼珠益发的澄静如练,只是隐隐带着些冷意。她抽出自己的手,离开他的怀抱。   “陛下快去吧,”稍顿,复又加了一句,“皇长子为重。”多么老套的招式啊,可却是自古以来女人争宠百试不爽的一招。   刘秀深深注视着突然又疏离的她,忽然感到无力,这种无力感堆积在心头,他却不知该如何去安她的心。他是刘秀,他征服了这大汉朝的半壁江山,他自信还有更多的能力去征服这整个江山天下,可在阴丽华疏淡的目光下,却是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他必须要去看望他的皇长子与他的另外一个女人。   第十九章 糟糠之妻(1)   阴丽华既下定了决心不再令刘秀为难,便静下心来安安分分在西宫做她的阴贵人了。对刘秀她不亲不疏,对郭圣通她不冷不淡——要她笑脸相迎与之亲密无间,那是绝无可能的。   刘秀亦不敢做此奢望,阴丽华做此让步已是委屈之极,他也不忍心逼迫她再赔出笑脸来。   如此,已是很好,若要她完全打开心结,还需要时间。   “贵人,傅大姐姐回宫了。”   宫女躬身来禀,阴丽华抬起头,傅弥已经进了暖阁了,行礼道:“贵人,奴婢回来了。”   阴丽华微露笑意,“快起来吧!”   “诺!”起身跪坐于阴丽华身侧。   “你嫂嫂身子可大好了?”   “劳贵人惦记,家嫂问了药后已好转了许多。她还让奴婢谢谢贵人呢!”   阴丽华不解,“谢我什么?”   傅弥笑道:“谢贵人恩准奴婢回府探望兄嫂啊!”   阴丽华也笑了起来,“你回去家里原是应当的,你是傅府里的姑娘,是傅侍中的妹妹,能因着往日的情分进宫陪我,我已是十分感动了。毕竟当初,他将你送往长安救我,便是拼了你一条命去的。”微叹,又道,“你们傅家对我有恩德,我记在心里呢,亦从来不曾将你当奴婢看待过,再说了,如若真因此而耽误了你的终身,又要我如何对得住傅大人?”   傅弥微窘,说话也不如往日的沉静利落了,“……兄嫂是有这个意思,只是……奴婢不想。”   “为什么?”   想起去长安救阴丽华之前,那人绝然与忧心的眼神,她心头微微一黯,强笑,“奴婢不愿罢了。”   阴丽华淡然地笑了笑,“只怕你是还没有找到称心合意的人吧?不愿也罢,只等将来你找到了,便离开这宫里吧!”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傅弥,能嫁人,便比留在这座死气沉沉的皇宫中做奴婢强。你知道,我多想给习研找个好人家嫁了啊!”   习研脸色一慌,扯着阴丽华的衣袖急道:“奴婢哪儿都不去,谁都不嫁!奴婢就守在姑娘身边!”   阴丽华忍不住叹道:“傻习研!”   傅弥却正色,“贵人待傅弥的一片心,傅府阖府莫不感恩。贵人要放奴婢出宫,便等将来再说吧!”稍顿,侧着看了看守在远处的宫女们,道:“你们且先行退下。”   傅弥既是傅侍中的妹妹,又是当初刘秀亲点给阴丽华的女婢,身份自与旁人不同。且又加上阴丽华宠盛,连带着傅弥与习研在宫中也颇为黄门宫女们所礼遇。听她这样说,几名宫女均垂首唱诺,慢慢地退了出去。室内中余阴丽华与傅弥、习研主仆三人。   “贵人,陛下已有封侯之意,分封列侯,有功者二十人,骑都尉亦在受封之列。且,陛下决心已定,真定王必诛!”   阴丽华看着傅弥,表情不动。   傅弥咬咬牙,“贵人,陛下此举,再明显不过。那就是要立您为后!”   “这些,”阴丽华停住,低眉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又道,“都是傅侍中告诉你的?”   “不,大哥只隐晦地向奴婢提过陛下有封骑都尉为侯之意和不欲再隐忍真定王之心。其余的,均是奴婢的猜测。”   阴丽华点了点头,默然道:“既然是猜的,便做不得真,我们且先冷眼看着吧!”   傅弥点头,闭口不再提此事。   冷眼看着,那便冷眼看着吧!   而对于封侯之事,到了次日,也就是建武二年正月十七,刘秀便下诏曰:“人情得足,苦于放纵,快须臾之欲,忘慎罚之义。惟诸将业远功大,诚欲传于无穷,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其显效未詶,各籍未立者,大鸿胪趣上,朕将差而录之。”   第十九章 糟糠之妻(2)   刘秀将三年来那些跟着他南征北战的有功之臣均封为侯爵,而梁侯邓禹、广平侯吴汉均为四县封地,而自古帝王封诸侯均不逾百里,刘秀如此做法,已是不合法制。   博士丁恭提出异议:“古者封诸侯不过百里,强干弱枝,是以为治也。今陛下封梁、广平二侯为四县,不合法制。”   但不料想却遭刘秀反驳:“古之亡国皆因无道,却从未闻有因功臣封地多而亡国者。”   清清淡淡一句话,直让丁恭语塞。   而阴识也果被受封了阴乡侯,但不刻,却又要增加阴识的封地,以嘉许其战功。又命阴兴为黄门侍郎,守期门仆射,典将武骑。   刘秀退朝回到后宫,阴丽华面对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从未曾向他为宗亲求过爵位,她的兄弟是何等样人,她心里最清楚不过,大哥与兴儿向来不是热衷功名利禄之人。而大哥之志,从来不是功名争战,乱世之中也只愿保护家人平安而已。刘秀如此大肆封赏,要大哥如何对待?   以阴识的性子,只怕……她动了动嘴角,似笑非笑。   果然,未过多久,殿外黄门来报:“陛下,阴乡侯求见。”   阴丽华双手一抖,大哥?自她入宫之日起,便未曾再见过大哥一面,听到他来,她下意识地便站起来想往外走。   傅弥一把拉住了她,低叫:“贵人!”   她这才意识到还有刘秀在。侧头,才发现刘秀正含笑望着她。   她脸微一红,退后两步,站到他身后。   刘秀拉过她的手,与她并肩站了,才道:“宣。”   不一时,阴识即至,仍旧是那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长身玉立,宠辱不惊,叩首,朗声道:“臣识拜见陛下、阴贵人。”   阴丽华下意识要冲过去扶他,傅弥却在她身后死死拉住了她。她心中悲苦,连呼吸都是颤抖的,那是她的大哥,那是将她捧在手心里疼宠的大哥啊!   刘秀含笑,单手虚扶,“阴乡侯请起吧,自家人不必拘礼。”   阴识却仍长跪不起,道:“陛下,天下初定,将帅有功者众,臣托属掖庭,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此为亲戚受赏,国人计功也。”   阴丽华抿紧了嘴角,定定地看着阴识,这才是大哥……这才是大哥的性子,多禄不受,多功不贪,宁隐乡野,不站人前。   刘秀直直看着长跪不起的阴识,黑沉沉的眼睛里幽深不见底,过了一时,才又微笑,“阴乡侯不必过于自抑,朕此封赏皆以论功而立,实为你应得。”   阴识又一叩首,伏地,“臣惶恐,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秀道:“朕说了,你应得。”   “陛下!”   刘秀不收回封赏,阴识便跪地不起,刘秀看了看身边脸色苍白的阴丽华,终于道:“阴乡侯,你先起来,莫要使你妹妹为难,此事,朕再议。”   阴识再叩首,“诺,臣多谢陛下。”   阴丽华终于甩脱傅弥,快步过去搀扶阴识起身,不想却被阴识制止:“贵人此举,不合法制。”   阴丽华扯住他的衣袖,忍不住低喊:“大哥!”眼睛里雾气弥漫,滚了滚,似乎就要落下泪来。若说易妻为妾,让阴丽华感觉被背叛的卑贱,那此时阴识对她与刘秀二人的长跪不起,便是一种深深的屈辱了。这样一种屈辱感让她连身体都颤抖了。都是她!是她一步步将阴家拉进这个朝局来,若非如此,大哥又如何会有在刘秀面前谦卑到卑躬屈膝的一天?   阴丽华的样子,刘秀看在眼里,眉峰微动,忍住叹息道:“阴乡侯,朕说过,这里都是自家人,你不必拘礼。你是丽华的大哥,长兄如父,你这般,可不是要使她为难么。”   第十九章 糟糠之妻(3)   “诺!”阴识不再坚持,便顺从阴丽华的力道,任由她扶着站起了身。   自阴丽华入宫起,每日郁郁不乐,刘秀心知她有心结,亦是需得有人劝解才行,而阴识是她兄长,阴丽华对他自幼便甚为依赖,让她见见他,倒也并非坏事。   “阴乡侯便先留下陪丽华叙叙家常吧!”说完便先行离开,去了宣德殿。   刘秀离开,阴识也自在了些,阴丽华拉着他坐在榻上,低头不语。   阴识看着她的样子,突然问:“可是后悔了?”   阴丽华摇了摇头。   “既然不后悔,那为什么总是这副样子?”   “当初……”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语无伦次,“我没有想过最后会变成这样。大哥,我真的没有想过我和他,会变成今日这样……”   “是啊,”阴识点着头,眼瞳沉静,漆黑幽深,“谁也没有想过,当初那个一心醉于稼穑的刘文叔,会成为如今神鬼莫测杀伐狠戾玩弄权术的皇帝陛下。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刘秀,不用学,就可以将帝王之术玩弄自如。”   阴丽华却又忍不住替他开解:“他为这座江山失去的太多了,他必须变强,才能守得住这些他仅剩的,用他族人兄弟的命换来的东西。”   “是啊,他是变得很强,”阴识神情淡淡,但一字一句地,“强到让所有曾轻视过他的人,心生战栗;利用过他的人,自食其果。”   阴丽华想了想,“大哥是说……真定王?”见阴识不点头也不摇头,“大哥如果猜错了呢?文叔他是个重感情的人,毕竟刘扬是郭贵人的舅舅,他就是看在郭贵人的面上,也不会。更何况,当初是刘扬拥兵十万助他脱困,他……”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刘秀的心思,还有谁会比她更了解么?   阴识突然冷笑,“就是因为他是郭贵人的舅舅,更是因为他拥兵十万。这样的外戚,不论放在哪个帝王的身上,都必不容他,更何况是刘秀?真定王自恃拥立有功,手握大权,自你入宫后便一直暗中向刘秀施压,要他立郭贵人为后。当初在漆里舍他娶郭贵人便不是出自本愿,现在刘扬又逼他立郭氏为后,羽翼早已丰满的刘秀如何还能再忍他?即便是他无法如愿让你当上皇后,但刘扬想当霍光,也得先看看刘秀是不是孝宣皇帝!”   阴丽华扯起唇角,露出一个苦笑来,“这是我一早就知道了的,大哥不必劝,妹妹虽然不及大哥的聪明才智,但眉眼的高低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杜陵遗训犹在,我又怎能不怕?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同她争这个后位,也更加不能争,更何况,要立谁为皇后,他心里早就定下来了,不是想争就能争得来的。他之所以拖到现在仍不立后,不过是因为他想给我一个交代,想得到我的谅解。”她死死皱着眉,眼睛眨了又眨,努力将里面的雾气眨掉,“可是大哥你说,我能不谅解他么?我不能,因为他有他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而我却没有不谅解他的理由。如果不谅解他,我甚至对不起那些死了的人。”   阴识定定地看着她,目光轻柔而怜爱,但面上却含着森然的严肃,“丽华,你已经嫁人了,长大了,我不在你身边,家人都不在你身边。也许以后还会有更大的委屈在等着你,你告诉大哥,现在这些委屈与难过,你能承受么?”   她苦笑,“之前那么难过都过来了,还能有比那更难过的么?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呢?”   阴识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微笑道:“这才是我阴识的好妹妹。记住,只要是你还能够承受的,那些就不叫委屈难过。”稍顿,“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杀刘扬么?”   第十九章 糟糠之妻(4)   阴丽华略点点头,“我这些日子心思虽乱,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大哥你先说说看。”   阴识长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负手走了几个来回,“其一,现在跟在他身边的,虽然多半是出自咱们南阳郡的旧部,但手握兵权的却大多出自河北,这让他不得不防;其二,若他立郭圣通为后,就绝容不得刘扬变成第二个霍光,让他如芒刺背,但若他不立郭圣通为后,刘扬势力太大,要安抚他太难,说不准他刚坐稳的江山便又要出变故,这是他绝不容许的;这其三……”他深吸口气,再长长吐出,“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若他想立你为后,刘扬便是最大的绊脚石。所以,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刘扬,都不得不除!”   阴丽华咬着颤抖的下唇,哑着声音喊了声:“大哥……”原来初见那日他说他要为她铺平道路,不是骗她的,他已经在为她铺路了。是啊,她该知道的,他从来都不骗她的。   阴识叹息:“也许在他的心里你比不得江山重,但是至少,他将你与江山放到了一起去谋划,能为你做到这些,足够了,妹妹。”   阴丽华笑着哭,“是啊,他那么温柔,从来都不是一个薄情的人。”   “所以我想不管你将来是贵人还是皇后,他都不会亏待你。这也是我放心让你入宫的最大原因。”   阴丽华点头,再也挡不住泪珠滚滚,扑进阴识怀里大哭了起来。   不管现在如何,将来如何,这条深宫里的路,她都只能一个人走了,从此以后,皇帝的后宫,你争我夺,你死我亡。   未过几日,宫外果然传来消息,真定王刘扬造作谶记:“赤九之后,瘿扬为主。”说是刘扬假称病瘿,欲以惑众;与绵曼县贼寇互有勾结,意图谋反。   刘秀派遣骑都尉陈副、游击将军邓隆去召刘扬,但刘扬紧闭城门不让其入内。刘秀又派遣前将军耿纯持符节巡视幽州、冀州,沿途慰劳各处的王侯,并令其密敕刘扬。耿纯至真定,在驿站邀刘扬见面。耿纯的母亲本是刘扬的宗亲,故刘扬并不疑他,且又自恃人多势众,也不惧怕,便只带着随从官属前往。   虽是如此,但刘扬到底也不敢大意,到了驿馆,他让带来的卫兵守在门外,以备不测,却不料耿纯有备而来,对其守在门外的兄弟更礼遇有加,先礼后兵将刘扬的兄弟们全部请进了屋,闭门将刘扬一众尽数诛杀!而后又领军扬长而去。一时间整个真定城都处于震惊恐怖之中,竟没有一人敢有所举动,任由耿纯随意进出。   不管这个“赤九之后,瘿扬为主”究竟是真还是假,但刘扬终究是以谋反之罪被刘秀诛杀了。拔此心头之刺后,刘秀再行安抚真定刘、郭二族,念其谋反尚未有所行动便被诛杀,便不再究其族人之罪,复又封刘扬之子刘德继任真定王。   至此,刘扬之事告一段落。这个曾煊赫一时的真定王,终于在他的猖狂与自大之中被他最为得意的外甥女婿轻而易举地诛杀。   自此,真定刘氏再也不敢在刘秀面前或朝堂之上猖狂放肆,谨小慎微,自保为先。   阴丽华坐在石阶上静静地听着傅弥的陈述,忍不住怀疑,那个在朝堂上谈笑之间就打击摧毁了整个真定刘、郭二族的,真的是她最初的那个总是带着暖暖笑意的温柔的文叔吗?   她不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刘扬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匆忙造反?于情于理都不合时宜,他如果早存了谋反之心,又何必等到如今刘秀羽翼丰满登基称帝以后?如今看来,他的谋反,必然是与刘秀一帝双贵人,迟迟不立后有关。   第十九章 糟糠之妻(5)   郭圣通生育了皇长子,背后又有河北真定的势力,论身份论立场都是应该被立为皇后的,但刘秀却迟迟不提立后之事,这在刘扬看来,如何不是刘秀在与他虚与委蛇,使的是权宜之计?毕竟当年明史有载,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事难免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阴丽华自认,若她是刘扬,真到了已经怀疑“天下已定,我固当烹”之时,会怎样选择?他虽不是韩信,却难免不会落到韩信的下场。所以,先下手为强,是必然的。   更何况刘秀对自己的偏爱是如此的明显,刘扬如何不会感到寒心?   也许这才是刘秀真正想要的——逼反刘扬,给自己一个杀他的理由,给天下人一个刘扬必死的交代。   这样的手段和城府……阴丽华突然不寒而栗,这就是她当初选择的那个男人么?她知道他是一步步被情势逼到了这个境地上来的,她知道他也不愿意这样,但是当他真的手掌生杀予夺大权,眨眼间便可以让人生让人死的时候,她却又觉得他是那样的可怕。   或者说,她从来都不曾懂过他。   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让傅弥接着讲。   “还有什么?”   傅弥没有回答她,她扭过头,才发现她身边坐着的不是傅弥,而是刘秀。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想了想,欲起身行礼,却被刘秀一把拉进了怀里,“这样冷的天,怎么还在外头坐着?”用身上的大氅将她密密地围了起来,紧抱着,“方才在想什么?”   阴丽华摇摇头。   “是不是觉得闷了?”   阴丽华点点头,想了想,才倚在他怀里道:“也不知道湖阳公主和宁平公主现在怎样了?”   刘秀笑了笑,嘴唇摩挲着她的鬓角,“伯姬怀了身孕,现在被次元管在府里不许她出来,我也有些时日没有见过她了,等过几日,我让她多来宫里陪陪你。我知道你同她感情最好了。”   阴丽华低眉微笑,轻轻感叹:“怀孕了嘛,大司空自然是很紧张了,你也不要让伯姬来陪我了,她养身子要紧。倒是湖阳公主,她在宛城带着章儿和兴儿的时候,没少受累,我那时能帮她的也不多,你现在有能力了,要多放在心上。”   “这个我自然明白,”他顿了顿,低下头来看着她,“说到大姐,我过两日要前往修武城,我知道你在宫里待得闷,便陪我一道去吧。”   “我去?”   “难道你想让别人去?”   阴丽华低下眉眼,淡淡地道:“自然是陛下想让谁去,就让谁去了。”   刘秀突然笑了起来,将食指放在她的眉心轻轻揉着,“还有大姐也去。”   “大……湖阳公主也去?”   “你还是叫大姐吧,我听着你叫湖阳公主也不自在。她刚来这里,也是同旁人都不相识,平日里也只同伯姬往来,叫上她,也是一道去散一散心。”   阴丽华默然,刘秀选在这个时候前往修武,为了什么她心知肚明,刘扬被杀,郭圣通此刻的处境微妙而尴尬。面对着自己至亲的人被自己的丈夫所杀,她却什么都不能做,除了哭还是只能哭。   将心比心,如果换做是自己,大哥、兴儿、就儿或儿,不论哪一个被自己至爱的人杀死,自己怎么承受得了?要怎么做?能怎么做?怨他恨他与他拼命?还是一样只能哭?   对于那个抢了自己丈夫和正妻位置的女人,她从来都没有恨过,因为她知道,她也是个可怜人。先是被刘扬强塞给了刘秀,又在刘秀杀了刘扬后,成了笼络安抚真定刘家和河北众臣的重要棋子。与之相比,失去了正妻位置的她,又焉知非福呢?   第十九章 糟糠之妻(6)   定下了日子,二月十六日,建武皇帝刘秀携湖阳公主与阴贵人,前往修武。不想临行前几日却又出了岔子。   王梁与盖延、吴汉都曾是彭宠的部下,当年刘秀北上落难时,他曾和盖延、吴汉一起奉彭宠之命领兵南下与耿况合兵助刘秀,在广阿拜任偏将军。攻克邯郸后,赐爵位关内侯。又跟随刘秀平定河北,拜任野王县令,和河内太守寇恂一齐南拒雒阳,北守天井关,因而朱鲔等人才不敢轻易出兵,是个十分了得的人才。   刘秀称帝后,便任命王梁为大司空,封武强侯。   日前,王梁与大司马吴汉一同攻打檀乡民变,刘秀下诏令军中之事俱要唯大司马之命是从,但王梁却未与吴汉商量便擅自征发野王兵力。刘秀得知饬令其停在本县,但王梁却仍旧不奉诏敕,径自行军。两次不奉诏敕,王梁终于惹得刘秀大怒,派尚书宗广持符节至军中斩杀王梁。   好在宗广也不是个糊涂人,他心中明白刘秀只是气极了才说出要杀王梁的话,但他却不能真把王梁给杀了,便以囚车将他送回了雒阳。刘秀气过了之后,也是知道的,王梁身份特殊,而他又值用人之际,此时绝对杀不得,便又只得赦了他。   到了修武行宫后,刘秀一直皱眉思索。阴丽华知道,王梁获罪,三公大司空之位空悬,他在思考该由谁来接任大司空之事。   刘黄在阴丽华旁边笑着讲述这些日子在公主府里的琐碎,阴丽华静静地听着,偶尔含笑接上一两句。   没有当公主之前,刘黄一人抚养着刘章与刘兴两兄弟,日子可谓极尽艰辛。如今做了公主了,一洗当年的落魄,便飞上了枝头做凤凰,大有扬眉吐气之感,有时行事也不免稍显骄矜。又因她丈夫死于小长安,她一个人守寡过活,日子过得也确是辛苦。刘秀也因为身边所剩亲人不多,刘黄的行事又不伤大雅,便也乐意骄着这个姐姐。   私底下,他也曾与阴丽华说过,想在朝臣之中为刘黄选一位适当的,招做驸马。   “朝臣之中,大姐觉得哪一个有气度些?”   刘黄想了想,嘴角抿出一抹娇笑,“若说到气度……我认为太中大夫宋弘相貌威仪,气度无双,群臣之中无人能赶得上他。”   刘秀与阴丽华对视一眼,突然笑道:“大姐倒还真是慧眼独具,弟弟正欲任他为大司空。”   刘黄双眸一亮,转眼却又笑得含羞带怯,好一副小女儿姿态。阴丽华忍不住感叹,当初自己未嫁刘秀之前,难道不也是这样一副姿态?   次日一早,宋弘求见刘秀,刘黄便随他一同往外堂去了。   上灯时分,一名小黄门匆匆往内堂里跑,方才跑了几步,就撞上了随侍的傅弥,被她一把拦住了去路。   “慌慌张张的,这是做什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小黄门慌忙趴在地上,“回傅大姐姐,奴婢是奉了湖阳公主之命,前来请阴贵人的。陛下在外堂……”   傅弥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道:“起来吧,随我去见阴贵人。”   阴丽华正坐在内堂对着门外一盏铜灯怔忡,小黄门跪在堂外,她一动不动。   习研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叫:“姑娘。”   她回过神,看到小黄门,问了声:“怎么了?”   傅弥低声道:“是湖阳公主差了他来请您,说是陛下在外堂。”   小黄门道:“陛下在外堂都坐了一整天了,湖阳公主在外边不敢进去,故命奴婢来请贵人。”   阴丽华微叹,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堂外不住哀求的小黄门,轻问:“陛下……是因何事?”   第十九章 糟糠之妻(7)   小黄门嘴抖了抖,道:“奴婢也不知,只是……宋大人离开后,奴婢听湖阳公主说了一句……一句……”悄悄看了一眼阴丽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下面的,便咽进了肚子里。   小黄门遮遮掩掩的样子让阴丽华不喜,垂下眼睫,淡淡地道:“你去回湖阳公主,就说‘湖阳公主尚且劝慰不了陛下,妾又岂敢僭越。’”   阴丽华闭上眼睛,淡淡地道:“方才我说的话,你就照原话回给湖阳公主吧。”   小黄门吓得忙趴下,涕泪横流,急道:“贵人……贵人,奴婢不敢隐瞒,湖阳公主说了一句‘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余下的,奴婢便再也不知道了。贵人,求您去吧,陛下龙体要紧啊!”   听得此言,阴丽华猛然一震,怔然许久,才喃喃自语:“糟糠之妻……不下堂……糟糠之妻不下堂……糟糠之妻不下堂……有……这样一句话么?”忽然间胸口疼痛难当。   傅弥与习研垂首在她边上,听闻此言,对望了一眼,均摇头,“奴婢不知。”   糟糠之妻不下堂啊!   文叔,可是因为这一句话?   但你这糟糠之妻……却不得不下堂!   她慢慢地站起身,习研忙扶了她的手,傅弥抖了件大氅为她披在肩上,却被她挥开。   傅弥迟疑,“贵人,天冷。”   “走吧。”   到外堂的时候,刘黄正在来回踱着步,见到阴丽华恍恍惚惚地过来,便忙迎了上去,拉住她的手。   “丽华你可来了,陛下就在里面,吩咐了出来,说是不许打扰,这都一整天了,连膳食都未进。我已经没了主意,快,你快进去劝劝陛下吧!”   阴丽华慢慢地道:“公主尚且劝不了陛下,妾又岂敢僭越……”   话未说完却被刘黄打断,“丽华!文叔若非是听了宋弘的那一句‘糟糠之妻不下堂’又岂会如此伤心?我知道听了这话你也伤心,但是此时,你不劝他,还要谁来劝?”   阴丽华抬起墨黑的眼瞳,看了刘黄一眼,终于垂首,“诺。”   整了整衣襟,缓慢迈入外堂。   刘秀一个人坐在外堂,拢在袖子里的手里捏着一方罗帕,那上面题有“心中藏之,何日忘之”八个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言犹在耳,糟糠之妻却即将下堂。   他握紧了手里的罗帕,将之抵在眼睛上。   糟糠之妻不下堂啊!   阴丽华冰冷的手指触到他的,慢慢接过那罗帕,低眉看了看。端正妥帖的八个字,可不就是那年她在野新邓晨府上写给他的?   刘秀握住她冰冷的手指,捂在手心里,拢在心口。   阴丽华微笑,一如初见时的明艳如花。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长睫闭上,只是唇角轻启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也是那一年,她似有意,似无意地说了这么一句,便就此确定了心意。   刘秀抽出手,围住她的肩,嘴角摩挲着她的鬓角,低低地叹:“是我负你啊,丽华。糟糠之妻,不下堂!”双手收拢,将她搂得越发的紧密,声音却也越发的痛苦,“糟糠之妻不下堂……”   阴丽华抬起头,唇角眉梢依旧含着微微的笑,她跪在他怀抱里,触着他的脸颊,微笑着,“可是,糟糠之妻,无论如何也比不得万里江山重要啊!”她慢慢地,脸贴着他的,一字一句地,“大伯、二伯、大嫂、二嫂,还有表嫂和叔伯婶娘兄弟们,都为这座江山送了命……它更是我丈夫三年出生入死一点一滴打拼下来的。阴丽华分量几何?怎么能为了区区名分而置这些于不顾?这座江山,这个皇位,只要我丈夫抓在了手里,就不能丢,一定不能丢!否则,那些苦不就白受了,那些死了的人,不就白死了?   第十九章 糟糠之妻(8)   “我们是夫妻,阴姬嫁给了你,你便是我的天,我的地,我活着的所有依靠,没有了你,我该怎么活?所以,阴丽华宁下堂,也要我的丈夫活着!”   刘秀声音喑哑,“丽华……丽华……”一把扣住她的腰身,将她紧紧搂在自己的怀里,浑身都在颤抖。   阴丽华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将脸藏在他的肩头。   “文叔……”   灼热的湿意透过重服,烙在了皮肤上。   刘秀搂着她的腰身,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着:“对不起,丽华,对不起。”   事后,阴丽华才听刘黄说起那日在外堂发生的事。   原来,刘秀原就欲任命宋弘为大司空,再加上刘黄对宋弘有意,刘秀也就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如此一来,大司空之位再加上皇姐湖阳公主,这对宋弘来说,也算得上是个天大的恩情了。   但问题在于,宋弘家中已有妻室。   湖阳公主下嫁宋弘自然要是正室夫人,又岂有屈居妾室之理?   是以,刘秀那日是这样对宋弘说的:“宋卿,朕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叫‘贵易交,富易妻’,都说这乃人之常情。不知宋卿以为如何?”   躲在内室的刘黄以为,刘秀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那宋弘自然是要顺水推舟跪地谢恩的,却哪知他居然不亢不卑地答道:“陛下!臣也听说过一句话,叫‘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这样看似平常的一句话,竟犹如一把尖锐的利剑一般,直戳刘秀的心窝,让他几乎当场失态。   “贵易交,富易妻……”她微微地笑,“真的是人之常情么?”   习研不赞同地皱眉,“姑娘!”   阴丽华笑了笑,“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多想!”   傅弥道:“贵人得空,还是要多劝一劝湖阳公主的好。大司空连陛下的面子都敢驳,湖阳公主这回难免会感到被羞辱……不过,好在这事除了陛下和您,也就只有奴婢和习研知道,悄悄了了,也不会太伤公主的面子。”   阴丽华长长叹了口气,“不伤面子,可伤的是心啊!”   主仆三人正闲话着,外面宫女突然跑进来,“陛下来了。”   还没等阴丽华站起来,刘秀便已经进来了,接过大氅裹住阴丽华,“我们要赶快回宫。”   阴丽华不解,“发生了什么事?”   刘秀咬了咬牙,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彭宠反了。”   当初刘秀征讨王郎之时,彭宠曾前征调骑兵,后转运粮草,助刘秀良多。等到刘秀追击铜马军到蓟城,彭宠便仗着功高劳苦,期望甚高。但刘秀并未如其所愿,彭宠因而心怀不平。及至刘秀称帝,吴汉、王梁俱曾为彭宠部将,而今并列为三公,却唯独彭宠仍旧是早年封的建忠侯,除此之外再无封赏,不满之情越发严重。后来他以铁矿换取谷物,积蓄珍宝,日益富强,对刘秀便也不再十分放在心上了。   而幽州牧朱浮,年少气盛,自恃才高,欲严格风俗教化,收拢士人之心,征召州中素有名望之人,和王莽时俸禄二千石的旧时官吏,尽数招至安置于州府之中;调拨各郡大量银粮赡养其家人。但彭宠却认为天下未定,军事行动方兴未艾,不应多置官员消耗军资,因而不服。   其实按制,太守直接听命于皇帝。州牧一职与太守俱为二千石,乃属平职。州牧对于各郡太守,只能监察而不可领导。若非太守触刑,否则州牧无权命令太守行事。但朱浮此人一向骄矜急躁,自恃高人一等,而彭宠亦不让步,两人之间嫌隙越发加深。朱浮曾多次向刘秀密奏彭宠私下储备粮草兵将,意图难料。刘秀听后,有意泄露这些话给彭宠知道,借此敲山震虎。后来又诏令征召彭宠,但彭宠上疏刘秀,请求与朱浮一同面圣,刘秀不准,彭宠便也一直不肯到雒阳面圣。   第十九章 糟糠之妻(9)   彭宠奉诏不遵,刘秀又派其堂弟兰卿前往渔阳,孰料彭宠居然扣下了兰卿,随后起兵叛变,亲率领二万大军攻打朱浮所在的蓟城!   随后幽州代郡、涿郡、广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玄菟、乐浪等九郡竟尽数被他分兵拿下!同时他又试图游说耿况一同叛变,所幸耿况并不与之为伍,上谷岿然不动,叛乱之势才没有扩大。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延岑又乘乱再次叛变,包围南郑。汉中王刘嘉败跑,被延岑占据了汉中随后又进攻武都,被原刘玄的柱功侯李宝所败,逃往天水。刘嘉又收容散兵,自武都向南袭击侯丹,延岑领兵向北,进入散关,抵达陈仓。与刘嘉相持不下。   而巴蜀皇帝公孙述偏又在这时趁乱夺取南郑,自阆中下江州,向东占据关,于是整个益州尽数落入其掌中。   如今,东起睢阳,西至关中,南到南阳,北到渔阳。四处都处在战火之中了。   回到南宫后,刘秀日夜宿于宣德殿,就只差没有御驾亲征了。   傅弥源源不绝地将这些消息说给阴丽华听,阴丽华对于这些战事虽不甚清楚,但至少她也明白了,此时的刘秀已经是腹背受敌了。她知道,此时自己在政事上帮不了刘秀什么,唯一能帮他的,便是不再惹他分心,安安分分地接受他所给予的一切,等他来时,可以让他放松安心地睡上一觉。   “郭贵人过两个月就要临盆了,奴婢已经命人准备了一些贵重的补品和一些小衣服,明日便差人以您的名义送过去便可。”见阴丽华惊异地看着她,傅弥笑着,“您别看奴婢,这些您和习研不懂,但奴婢的哥哥有几房妻妾,平日里便是这般相处的,奴婢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既然她向您示好了,那咱们接着了,就得回礼,两厢安好才是好。”   阴丽华微叹:“是啊,事已至此,那就只能两厢安好才是好了。只有这样……”她低眉一笑,“他也才能够放心。”   “贵人心系陛下,奴婢想,陛下心中自然也都是明白的。”   三月大赦后,南方自执金吾贾复收复郾城,盖延在睢阳大败梁王刘永,刘永逃进了睢阳城,盖延率兵围城。同时,大司马吴汉率军攻打宛城,宛王刘赐率领众出降。至此,更始朝便有大半将领投降,南方不足为惧。   刘赐带家眷至雒阳归降刘秀,还带来了刘玄的妻儿、刘的遗子刘章、刘兴。刘秀顾念旧情,改封他为慎侯。   此前,刘秀的叔父刘良、族父刘歙、堂兄刘祉陆续来到雒阳。四月二日,刘秀改封刘良为广阳王,封刘祉为城阳王。刘章为太原王、刘兴为鲁王。刘玄的三个儿子刘求、刘歆、刘鲤全封为列侯。   对于族中亲人的到来,可算是刘秀这数月来最大的喜事了,在宫中设宴,款待诸亲,阴丽华和郭圣通一同出席。只是让阴丽华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出席的还有方才归降不久的更始朝邓王王常。   当初她与刘秀成亲,王常便有参加,她跟刘秀从棘阳至宛城,在一起也有数月之久,与王常也是有过数面之缘的,勉强算得上是旧交了。只是席间谈笑之时,她在这位被刘秀新封的左曹山桑侯眼里看到了来不及掩饰的怜悯之情。   心头一涩,或许现在整个新野都知道阴家的姑娘已经被丈夫易妻为妾了吧?   胸口隐隐有些不适,忍不住脸色渐渐有些泛白,刘秀注意到她的异常,悄声问:“怎么脸色这样白?”   她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妾身子有些不适,望陛下容妾先行告退。”   第十九章 糟糠之妻(10)   刘秀担心地皱眉,“你先回去,着黄门去宣太医令,我等下过去看你。”   她点点头,又向刘良、刘歙等人告了罪,才慢慢地退出去。方走出去没有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一声稚嫩的叫喊:“婶娘!”   她心头一悸,猛然回头。原来是尚年幼的刘兴,这个孩子满脸笑容地跑过来,抓着她的衣袖摇着,“婶娘忘了兴儿了么?兴儿可还记得婶娘呢!婶娘好久都没有去看兴儿了,兴儿还等着婶娘教兴儿识字呢!”   她鼻子酸得有些痛,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还记得她。看着眼前这个两年不见,又长高了许多的孩子,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小脸,露出一抹笑,“怎么会忘记兴儿……”   刘章跟在刘兴身后,他比刘兴年长两岁,隔了两年不见,乍见之下才发现这孩子已经十分懂得进退的分寸了,极恭谨而沉默地行了礼,不像刘兴不懂事地唤她“婶娘”,却也不唤她一声“贵人”,只是那一双大眼睛里闪着再见亲人的欣喜与激动。   摸了摸刘章的头,对着两个孩子,她胸口酸涩泛滥,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好在这个时候刘秀走过来,摸着刘兴的头,笑道:“你们婶娘身子不适,先让她去歇息,等回头兴儿再想婶娘了,我再接你来看她,可好?”   阴丽华勉强对着刘秀笑了笑,但转眼间却又看到郭圣通淡漠里透着惨淡的脸,心头一寒。   回到西宫她便躺到榻上歇息了,习研要宣太医令,她也没许,明知道是因为王常的眼光才让她胸口不适的,就是太医令请了脉也诊不出什么来,白白惊动那些人,徒惹人闲话。   习研没法子,只得由了她。她躺了一会儿,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睛慢慢地扫视四周,才发现殿内灯火通明,榻前两侧站了一溜的宫女,习研和傅弥两个就站在她头前。傅弥的眼角眉梢跳跃着忍不住的喜悦之意,但习研却是连哭带笑,捂着嘴使劲地抽泣。   “这是……”她看着她们慢慢地抬起头,“这是怎么了?”   习研扑过来想扶住她,但还没等她伸出手,一道身影便已从中殿奔了过来,习研连忙缩回手,站正了身子。阴丽华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使劲地带进了一具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温暖胸膛里。   习研呜咽了一声,也不知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阴丽华挣扎了一下,“文叔?”   “别动,”刘秀紧了紧手臂,在她耳边压抑着声音低语,“再让我抱一会儿……”   她还在微微挣扎,“傅弥和习研她们……”   “她们都退下了。”   阴丽华这才停下了挣扎,环住他的腰,问:“你这是怎么了?”   刘秀放开她,突然又将脸埋进她的胸口,大声笑了起来,整个身躯都在颤动。   阴丽华更不解了,“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你和习研一样?”   “你睡着的时候,习研宣了太医令,给你请了脉。”   阴丽华眉峰动了动,莫非她生病了?那也不对啊,她生了病,习研哭倒是可以理解,但又为什么笑呢?   莫非……她心头一震,下意识地便想要伸手去抚摸腹部。   刘秀将她搂坐在自己腿上,将手放在她肚子上轻轻抚摸着,极尽温柔地,“迟了三年,总算是盼到了。”   阴丽华黑漆漆的眼珠子动了动。   “丽华,咱们终于有孩子啦!”   阴丽华的手猛然一颤,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   又……有了?   刘秀与她对视着,眼瞳里倒映出的,全是她的脸。   “……有了?”   刘秀点头,“有了。”   含泪笑了笑,阴丽华埋首在他颈边,“文叔,咱们现在有孩子了,那些事情我不放在心上了,再也不跟你赌气了。我们好好过日子,我给你生儿育女,生很多很多孩子……好不好?”孩子都有了,还怨什么恨什么?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会比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更重要了。   “好!” 皇后纪 第三部分 阴丽华怀孕,刘秀一扫近几个月来因为忧心战事而烦乱的心情,自心底里发出来的喜悦藏都藏不住。仅一炷香的时间,整座南宫便都知道了西宫阴贵人身怀龙胎的事情。 第二十章 帝王后宫(1) 阴丽华怀孕,刘秀一扫近几个月来因为忧心战事而烦乱的心情,自心底里发出来的喜悦藏都藏不住。仅一炷香的时间,整座南宫便都知道了西宫阴贵人身怀龙胎的事情。   次日阴丽华醒来,刘秀已经不在,习研和傅弥伺候了她梳洗,习研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外走。她看了看习研,试图将自己的手臂抽回来,不过是屋里走着而已,她上次怀孕时,也没见她这么扶着她走路啊。   但习研就是不放手,眼睛盯着地面,似乎这青石砖的地面平白地就能给她盯出一块拦路的石头来。   出了殿门才发现,殿门口那些高高的门槛不见了。   “这些门槛……怎么不见了?”原本大气的宫殿,少了门槛,总也让人觉得少了些威严。   傅弥抿着嘴角笑,“砍了。”   阴丽华眉梢动了动,“砍了?为什么?”   习研抬起头,答道:“奴婢叫人砍的。”想了想,“不过这也是陛下默许的。”   “为什么要砍了?”   “因为姑娘怀了身孕,那么高的门槛,万一姑娘不留神磕着碰着了,那还了得?”习研的声音理直气壮。   连阴丽华都忍不住怀疑,自己会不会真的被门槛磕着碰着。   “习研,你太大惊小怪了。”   “奴婢没有大惊小怪,奴婢照顾姑娘还跟往常一样。”   “那之前你怎么没有砍门槛没有扶着我走路?”   习研黯然,“就因那时候奴婢疏忽……才导致姑娘……这一回奴婢绝不敢大意了!”   傅弥随着习研将她扶到榻上坐着,才开解习研道:“贵人您就原谅习研吧,她都折腾一夜没合眼了。又哭又笑的,奴婢还以为她魔障了呢!”   习研将手放到阴丽华的腹上,表情严肃地道:“好不容易又怀上了,又赶在这个时候……最好是个皇子,一旦姑娘生了皇子,又有陛下的宠爱,那皇后的位子,又岂会轮得到旁人?”   阴丽华拍她的手,轻斥:“又胡说,这里是皇宫,不是新野,你再这样说话不知分寸的,当心我撵你出宫去。”   习研笑嘻嘻地道:“只怕姑娘舍不得!”   傅弥接口道:“可不是,这要是换做奴婢呀,只怕贵人巴不得轰我走呢!”   阴丽华笑,“我倒是想留你在身边一直陪着我,但要是因此把你给耽误了,那傅大人可就要恼我了,我可不想招傅大人的怨!要不然,我请皇上做主,给你在朝臣之中寻上一个吧?”   宫女上了早膳,傅弥一边给她布菜,一边笑,“我的贵人!这朝臣之中还有几个没有成亲的?”   阴丽华停下木箸想了想,笑道:“怎么没有?”   傅弥瞪大眼,“贵人不会是说建威大将军吧?奴婢可配不上!”   习研道:“能让姑娘上心的,定然不会是建威大将军,我想应该是……梁侯!”   “梁侯邓禹?”   阴丽华想了想,慢慢地道:“我与邓仲华自幼熟识,深知他的为人。”顿了顿,斟词酌句地,“他,十三岁便能诵诗书,受业于长安,同陛下私交甚深。嗯……是个可托终身之人。”   等阴丽华说完,傅弥粲然一笑,“贵人不必操这心了,梁侯邓禹何等英姿,何等人物,奴婢连建威大将军都配不上,何况梁侯?”   阴丽华笑,“瞎说,傅侍中的妹妹,配谁配不得?旁人巴不得来求呢!”   正说着,殿外宫女小跑进来,“贵人,郭贵人来了。”   习研和傅弥都安静下来,阴丽华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下,放下木箸,欲起身。习研一把拉住她,低问:“姑娘做什么?”   阴丽华顺势扶着她站起来,微笑,“自然是要迎她。” 第二十章 帝王后宫(2) 刚走两步,郭圣通便已经大腹便便地进来了,一洗刘扬刚死之时的凄然与昨日宴席上的淡漠,眉眼含笑地叫了声:“姐姐大喜!”身后宫女捧着的托盘里,放置着许多贵重的补品。   阴丽华面上带笑,虚扶住她,道:“郭贵人身子重,这般可让我如何生受得起。”说着,自有宫女扶了她到席子上坐着。   习研扶了阴丽华在她对面坐好,郭圣通才笑道:“姐姐如今身子也一样。陛下在却非殿忙朝政,咱们姐妹守着后宫,为陛下多生皇嗣,开枝散叶,倒也算是为陛下分忧了。只是,姐姐如今是头一胎,不比妹妹这个过来人,有些不懂的,要小心的,妹妹说给姐姐知道。这生儿生女呀,可是反应不一样呢!”   阴丽华笑容不减,“那便多谢郭贵人了。”   郭圣通道:“咱们姐妹说什么谢不谢的,都是为了陛下。姐姐不知道,当初妹妹怀着皇长子的时候,可是吃尽了苦头,没少惹陛下忧心。如今姐姐怀第一胎,妹妹自然要多多照顾姐姐,好为陛下分忧。”   尚未等阴丽华说什么,习研却突然抿着嘴笑了起来,道:“郭贵人有所不知,陛下也是着实忧心我们贵人呢!”她一指殿门口,“您看,陛下怕这门槛太高,我们贵人如今又怀着身子,就怕一不小心磕着了,所以连夜就命人把这门槛给砍了!又命奴婢们说,定要把我们贵人给照料好了,若是贵人有一丁点的不适,可是唯奴婢们是问呢!”   郭圣通嘴角的笑微微一僵,随即又笑,“好个奴婢,这般的巧嘴伶俐!你若把阴姐姐照料好了,陛下同我定然会重重赏你!”   习研道:“奴婢在此就先谢过陛下和郭贵人了,不过,奴婢这赏呀,是领定了。陛下对奴婢,那是最信得过了!否则当年他也不会那么放心地把贵人交给奴婢来照顾呢!不过这说起来,当年陛下跟我们贵人那可是……”   “习研!”阴丽华淡淡地喝止她。   习研立刻噤声跪了下来。   郭圣通向阴丽华笑道:“这个奴婢口齿伶俐会说话,妹妹倒是喜欢听她话说,姐姐怎么不让她说了?”   阴丽华向习研淡淡地道:“不知尊卑,不知进退!谁准你这般跟郭贵人说话的?如此不懂规矩,我要你做什么?明日出宫去吧,这里不留你!”   习研埋下头,急道:“奴婢知错了,请郭贵人恕罪,贵人不要赶奴婢出宫……”   郭圣通道:“妹妹倒是喜欢这个奴婢,要不是看她把姐姐照料得好,妹妹倒还真想问姐姐要了去呢!姐姐就看在她用心伺候姐姐的分上,姑且饶了她吧!”   阴丽华颌首,向习研道:“今日是郭贵人大度,不与你计较,便饶了你。再有下次,你连阴家都不必回了,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诺!奴婢谢过郭贵人!”   习研退下后,郭圣通又与阴丽华闲话了一时,方才道了乏离去。习研看着她挺着肚子离开的背影,哼了一声:“居然跑到这里来摆身份亮高低来了,生了个皇长子了不起啊!现在我们姑娘也怀上了,还要再让着你?立谁当皇后,还两说呢!”   阴丽华无奈地叹了口气,“习研,我方才说的话,你是不是没记住?”   习研眨了眨眼,傅弥在边上扯了扯她的衣袖,她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你当我方才在和你演戏么?我说的是真的。”   习研明白过来,瘪了瘪嘴角,垂下头,“诺,奴婢晓得了。”   “我跟你说过,这里不是新野,不是淯阳,而是皇宫。你说话行事都需得小心些,否则惹出了祸事连我都救不了你。你要跟傅弥多学一学,多看多做少说话。明白么?” 第二十章 帝王后宫(3) “诺。”   斥责了习研后,她长长吐出口气,起身往殿外走,习研抓起一件薄氅跟上来,“姑娘,披上大氅!”   阴丽华无奈地看着她。   习研抖着大氅,瓮声瓮气地道:“您就是要赶奴婢出宫,也得披上它。”   “可现在是五月天,习研。”   习研只顾闷头给她系带子。   出了中庭,看到满眼郁郁葱葱的花木,心怀便也渐渐地敞亮了些,同习研与傅弥说说笑笑,正玩乐间,忽然听到身后中规中矩的见礼声:“臣兴拜见阴贵人!”   阴丽华心头一喜,回过头去看,正是阴兴。   “兴儿!”忙将他扶起,却也忍不住埋怨,“你官拜黄门侍郎,守期门仆射,平日里出入掖庭最多,却也不来看一看姐姐。”   阴兴沉着脸打量她,冷冷地道:“清减成这样,宫中是缺衣少食还是短你吃喝?都是要当娘的人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   “你也知道自己是要当舅舅的了,跟姐姐说话还这样不分大小!”   阴兴冷笑,“但是真正让人挂心担忧的,是你这个大的还是我这个小的?你也知道自己是个当姐姐的,还叫家里人这么操心你,也不知你这个姐姐是怎么当的!”   阴丽华皱眉瞪着他,“阴兴!我进宫这些日子你不来看我一回,这一来就不说一句好听的,我到底是你姐姐!”   阴兴又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方才缓下语气,问:“方才我看到郭贵人从你那里出来,她来做什么了?”   阴丽华不甚在意,“能来做什么,一边向我示好,一边提醒我,”她长吸一口气,才慢慢吐出,“她生的那个才是皇长子,我到底是生儿还是生女,还不一定呢。自来便是立嫡立长,嫡现在不敢说,但到底她的才是长……明摆着的。”   阴兴冷哼,“这么早就开始搬弄心机,她倒也不嫌累!”   阴丽华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摇头,“她没有错,也是个可怜人,刘扬死了,她也没了靠山,陛下对她……”笑笑,“在这深宫里,她唯一还有可能得到的,便只有后位了吧?”   阴兴嘲弄地笑她:“你可怜她,说不定她还可怜你呢!”   “是啊,”阴丽华自嘲地笑,“说不定,我在她眼里,更可怜。”   阴兴看着她,眼睛里含着浅浅的担忧与不舍,过了一会才叹了口气:“你这么笨,又一见……就发昏,将来若有人有心害你,就你这样的脑子,可要怎么办才好?”说着语气又转为恶狠狠的,“你这是自作自受!”   阴丽华低下头不言语。   她这副模样,阴兴再狠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微叹道:“好在,他也是真心待你,我们多少也放心了些。”   “娘……”   “娘带着就儿和儿还在新野,只是嘱咐了我要好生照顾你。等后位定了以后,大哥就要离开雒阳,回新野了。”   阴丽华一惊,“为什么?”   阴兴皱着眉看朽木般地瞪她一眼,“你如今是皇帝的贵人,咱们家是外戚,虽是名上好听,但一步踏错,到底容易引起帝王的防备杀心,刘扬便是活生生的一例。外戚家若想安稳平安,必要懂得自谦自抑。大哥离开,将家中田产分散,便是不往你身上再加负担。”   阴丽华心中一片冰冷,到底是她害了阴家。若她不是皇帝的贵人,阴家又何须去防备这些?从前家中虽无人为官,但生活富足,比为官的,又差到哪里?如今这又算什么?   “是我把阴家放到了火上去烤,我……”阴丽华咬了咬牙,却又说不下去。   “胡说!”阴兴轻斥,“大哥做这些不过是先行防范,你又乱想些什么?你两个脑子都比不上大哥一个,只会胡思乱想!你好好的,将自己照料好了,便是对家里的帮助了。” 第二十章 帝王后宫(4) 阴丽华垂下眼睫,点点头,又突然笑了起来,抬头对阴兴道:“兴儿你什么都学大哥,就是不学大哥同我温声细语地说话,只会呵斥我!”   阴兴瞪她,恭谨地施了一礼,“贵人好生歇着吧,臣先行告退。”   阴丽华看着阴兴挺拔的背影,微微笑,忍不住叹:“兴儿自小便这样,从不给我好脸色,但却护我护得紧,总当我比他小一般。”   傅弥道:“这是贵人的福报。”   阴丽华抬头看天,沉静地道:“福报?是福是报,各由天命,谁也说不清。”   刘氏族人终于齐聚雒阳,这对刘秀来说,自然算是喜事一桩;但隔了不久,郭圣通临盆,又诞下一子,刘秀为他取名刘辅,可算是喜上加喜了。   郭圣通产子,原本并非十分了不得的大事,但朝臣却开始上疏,皇后之位乃国之大体,纷纷奏请刘秀立中宫。   自登基以来,至阴丽华入宫,刘秀将立后之事一延再延,如今两位贵人,一位身怀有妊,一位再产一子,立后时机已到,不容他再拖了。   刘秀一再踟蹰,这个后位,他打从心底里是要留给阴丽华的,它也原本就是属于她的,哪怕如今为了江山他已下了决心要将它让给郭圣通,但是要他开口向阴丽华说明,也是说不出口的。   虽然他注定了,要欠她良多。   刘秀的难处,阴丽华知道。但她却又突然想知道,刘秀会怎样跟她说?哪怕她和他早已心照不宣,她也想知道,一直避之不谈的他会怎样主动同她提这件事?   不是她小心眼仍旧在斤斤计较,她只是想知道而已。   “贵人……”傅弥一早便有些魂不守舍地立在阴丽华身后,一反平日沉稳平静的性子,有些唯唯诺诺,“奴婢……”   闭目养神的阴丽华睁开眼睛,侧过头,问她:“怎么了,傅弥?”   习研在傅弥边上扯了扯她,“你今早出去了一趟,回来便是这副样子,可是发生什么事?”   阴丽华想了想,问:“是不是家中有事?”但她并未听刘秀说起过傅俊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傅弥抬眼偷觑了她一眼,又垂首望着自己的指尖,狠狠一咬牙,将忍了一个早上的话说了出来:“陛下今早下诏,将……宫女许氏敕封为美人。”稍迟疑,“许美人……已怀有三个月身孕……”   说完再抬眼看阴丽华,却见她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来,嘴唇上的血色,亦随着笑容慢慢消失。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案上那只散发着袅袅轻烟的足金赤银的熏笼,身子一动也不动。   惊得习研一把扑过去抱住了她,不住地摇晃着,大声叫:“姑娘!”   阴丽华任她摇晃着,沉静的脸上不见一丝的表情,满殿的宫女们都围了上来,习研吓得直落泪。过了许久,她才突然浅浅地笑了一下,“习研,你慌什么?”   傅弥忙挥退了宫女,习研搂着阴丽华,“姑娘,你可吓死奴婢了!”   阴丽华看着她们,淡淡地笑,“他是皇帝啊,这整座南宫掖庭,所有的宫女,还有你们两个,都是他的女人,他想封谁,便封谁。习研,你惊怪些什么?真是傻女子。”   习研疑惑地望着她,不确定地,“姑娘?”   她站起来,傅弥伸手扶她,五月的天,她的手冰冷如玉石。   “我最近总是觉得累,先去歇一歇。你们不要吵着我。”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习研与傅弥对望一眼,躬身答:“诺。”   阴丽华四肢冰冷地躺在床上,脑子里面浑浑噩噩,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犹如在云上水上飘浮着,无力动弹,一时间也不知身在何处,只是浑身冷得打颤,她蜷曲起双腿,缩成一团,埋着头,无力地想:“五月的天,怎么还是这样的冷?” 第二十章 帝王后宫(5) 忽然心中难受异常,胸口堵得连呼吸都困难,她想叫习研,叫傅弥,可是却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口说不出话,她想动一动,却动弹不得。犹如溺水之人的垂死挣扎,那一口气堵在胸口,她昏眩着,渐渐沉入黑暗,忽然想就这样吧,再也不要醒过来,就这样睡过去吧,什么都不去想,便不会伤心难过,便不会在怨恨与原谅之间挣扎,多好。   忽然她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不停地摇晃着,在她的耳边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叫她醒过来。   可是她不想醒过来。   那个人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嘶吼着,声音里满含惊慌与痛苦。   忽然心痛,忽然不舍。   慢慢地睁开眼睛,入眼便是那双赤红的双目,原本温润的五官,变得狰狞与惊恐,看到她醒过来,便颤抖着一把将她箍进怀里,死死地搂着,太紧了,勒得她连骨头都在疼痛。   阴丽华的头搁在他的颈边,静静地感受着他的害怕与颤抖,泛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终于吐出两个字:“陛下。”   刘秀僵住。   从修武城回宫之后,两个人私底下的时候,她便不曾再唤过他“陛下”,如今她清清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便是将两人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硬生生地退了好大一步,分明是五月的天,却比着寒冬腊月还要冷上几分。   “许美人身怀龙胎,妾恭贺陛下。”   刘秀颤抖着试图再将她拉进怀里,“丽华,丽华……”他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同她解释,事已至此他亦无从解释。若说纳郭圣通是为了江山天下,那许氏又是为了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阴丽华抬起黑漆漆的眼眸,看着他的慌乱。在却非殿,他永远都是那个手握他人生死,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但现在他却在慌乱,在害怕。可是他在怕什么?   “陛下,你想要同妾解释什么?你是皇帝啊,是这天底下最有资格薄幸的那个人,”她指了指殿外,“这南宫里的所有宫女们,都是你的女人,你想要临幸哪一个,便临幸哪一个,想要封谁便封谁,谁都没有资格责怪你,这多好啊!”   “丽华,不是……不是……”   阴丽华清冷冷地看着他,他想要解释,她便听他解释。   “不是什么?”   “不是……”刘秀闭上眼睛,紧握双拳,他这一次,是真的伤了她的心了。   “自古男子三妻四妾,这尚属人之常情,何况帝王?连陛下都说过‘贵易交,富易妻’之语,妾又岂有不懂之理?陛下尽管放心,妾既为陛下后宫之一,便断断不敢行争风吃醋,不容她人之事。”   “丽华……”   “陛下,妾有身子,不便奉驾,还望陛下移驾。”   刘秀的手一点一点冷下来,终于颓然自她肩上落下。   “望陛下移驾。”   他站起来,犹如被人刺了一刀一般,表情疼痛,踉踉跄跄地往后退。   阴丽华视而不见,只是恭谨地揖礼:“恭送陛下。”   刘秀踉跄着走出寝殿,习研和傅弥带着宫女们跪在两旁,俱不敢出声,整个殿内,除了他的脚步声,只剩一片死寂。   刘秀方才出殿门,习研便冲进寝殿,却看到阴丽华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她轻轻叫了声:“姑娘……”   阴丽华眼睫动了动,眼睫下有水珠在滚动,却怎样都不肯落下来。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想要一个人坐着。”   习研不放心她,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却被傅弥一把拦住,唱了诺,便拉着她往殿外走。   “你拉我做什么?我不放心姑娘!”   傅弥道:“贵人是想一个人难过不被我们看到,咱们就让她一个人哭一下也好。” 第二十章 帝王后宫(6) 阴丽华静静地听着傅弥低声劝习研的话,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傅弥就是这样地善解人意,懂分寸知进退,看得出眉眼高低,多好的一个女子啊,也不知将来谁会有这个福分娶了她?笑着笑着,却再也笑不下去,捂着嘴发出了一声啜泣。   刘秀,你还想要我如何原谅你?连我自己都找不到可以原谅你的理由了……   你是男子,三妻四妾人之常情;我是女子,是依附于你存活的藤蔓,本应含笑着接受你的三妻四妾……   只剩下这一个理由了……   只剩下这一个了……   可是,被伤了的心,又该怎么办呢?   她揪住前襟,牙齿死死咬住手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越是如此,心便越是疼痛,疼得她止不住地啜泣。   习研躲在外面,听着阴丽华的啜泣声,也忍不住抽噎,向一旁的傅弥道:“姑娘她自幼便被大公子护在手心里……从未曾受过什么委屈,她……她受伤快死的时候,孩子掉了的时候,她都没有哭成这样的……”   傅弥默然不语,抬头却看到站在她们身旁的刘秀,一惊,忙拉着习研跪下。   刘秀却不看她们,只是惨淡地站着,听着里面刻意压低的啜泣声。   是啊,她哭得多伤心啊。   是他,是他一直在让她伤心。   他就这般一直站在殿外,听着她不停的哭泣声,直至黄门来禀,山桑侯在宣德殿求见,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这一夜,她睡得极为不安。   一直不停地做梦,一会儿梦到了她和刘秀刚成亲时的样子,那种满足感,她一直难忘;一会儿梦到了第一个孩子从身体里面流失掉的那日,那种悲伤难过孤独无助的感觉,真实到她睡梦都觉得疼痛;一会儿又梦到了有人来劫她,黑漆漆的房间里,那双阴鸷的眼睛阴冷冷地盯着她,忽然极为恐惧不安。   那种存在感又出现了,有人在盯着她!   脸上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着,她猛然睁开眼,拔下头上的发簪,看也不看,狠狠地朝身前扎了下去!   一声闷哼后,她尖叫着:“习研!习研——大哥——”   她双手突然被攥住,有人摸索着试图将她拉入怀里,她高声尖叫:“救我——谁来救我——”   外面开始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她耳边低叫:“丽华!丽华!”   殿内突然烛光大亮,傅弥急切地叫:“陛下,贵人魇住了!”   她仍在不管不顾地挣扎着,手摸到那人身上扎着的金簪,狠狠拔下,扬手便又要扎下去!   刘秀一把掐住她的下颌,在她耳边大吼一声:“丽华!”   她心头一震,立刻清醒过来。看了看眼前的刘秀,他锁骨处被扎了一下,正汩汩流着鲜血;又看了看满室惊恐的宫女,再将视线慢慢移到紧紧握在手里的发簪上,突然一惊,狠狠将它扔了出去!   习研扑过来要抱住她,却被刘秀一把拦住,又推开了要给他包扎伤口的傅弥,“都出去,这件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诺。”   她怔怔地看着他,目光移到他的伤口上,脸色白了一下,忙用手紧紧地捂住,可是那血却仍旧顺着指缝不停地涌出来。   “习……”刚要张口叫习研,却被他掩住了唇。   “别叫,别叫人。就这样,没事的。”   她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慢慢将头抵到捂着他伤口的双手上,心痛如绞。   刘秀慢慢掀开她里衣的衣襟,手慢慢抚着她锁骨处的那道长长的疤,还有肩头那已经愈合的窟窿。   “这些伤……很痛吧?”   她慢慢点了下头,“……嗯。” 第二十章 帝王后宫(7) 刘秀将她合身抱住,低低地道:“那就让我尝一尝,你那时的痛吧!”   新封的许美人第二日来西宫问安。   “奴婢许氏,拜见阴贵人。”   阴丽华神色淡淡地望着她,曲裾深衣有几分朴素,眉目也好看,只是眉宇间却有几分淡淡的阴郁,说不来十分的美貌,却也不丑。   “许美人身怀皇嗣于国有功,快请起吧。”   “奴婢不敢,”许氏不动,“奴婢有罪。”一颈埋头于地,不肯起身。   阴丽华奇道:“许美人何罪之有?”   “陛下与贵人失和,全因奴婢而起,奴婢不敢装作若无其事,今日特来请贵人问责。”   阴丽华微挑眉梢,问:“谁告诉你我与陛下失和?”   许氏语噎。   阴丽华又问:“就算我与陛下失和,又与你何干?又是谁告诉你全因你而起呢?你认为自己真就如此重要?”   “这……”许氏咬了咬牙,抬头,“没有人告诉奴婢,陛下与贵人缱绻情深,恩爱不移,尽人皆知。是奴婢不知高低不知分寸妄想攀附陛下飞上枝头……贵人,都是奴婢的错,请贵人不要与陛下为难,贵人若是心中难过,只管责罚奴婢……”   阴丽华双目一冷,脸色沉了下来,“许美人,我不管你攀附陛下系出自什么心思,但现如今你已经是美人,岂能如此信口胡说?我阴丽华不过区区一贵人,怎敢与陛下为难?”稍顿,她冷冷地,“我且不管你说出这番话究竟是何居心,但倘若再让我听到一字半句,我定然不会饶你!傅弥,扶许美人起来。”   许氏垂首不敢答,顺着傅弥的力道站了起来。   “你我同为陛下后宫,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为难,你身怀皇嗣,又晋封为美人,实为喜事一桩,我原应该向你道贺。只是你要记住,你现在是陛下的后宫,不是奴婢了!以后不要当着满宫奴婢的面,说一些不知深浅的话。”她冷冷一笑,“这些话若是传出去,损了我倒是无妨,但若是损了陛下的面子,那就不是你一声‘自请问责’能够解决的了。”   许氏身子微微一颤,唯唯诺诺地道:“诺,奴婢谨遵贵人教诲。”   “若无事,许美人便请回宫养着吧,皇嗣为重。”   许氏想了想,重又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才道:“奴婢只是想要解释给贵人知道,为何在贵人与陛下情深似海的时候,奴婢竟还能怀上皇嗣之事。”   阴丽华垂眸,轻轻抚着衣袖上的云锦图样,淡淡地道:“你同我解释什么?我又不想知道,你身为美人,与陛下之间的事,又岂能随便向人道。”   “不,奴婢只解释给贵人知道,奴婢明白,贵人是想知道的。陛下待贵人的心,日月可表,这南宫里的宫人奴婢们看得最清,奴婢更不愿看到陛下与贵人之间因此而产生芥蒂。拼着陛下与贵人责罚,也要向贵人解释,”又磕了几个头,“奴婢那日捡到了陛下的一方题了字的罗帕,进而烂泥糊了心肝,趁着陛下神色恍惚之际引诱陛下,才……”   “罗帕?”她抬眼,墨色的眼眸里突然一抹水漾流光,心头有些恍惚地问她,“上面题了什么字?”   许氏察言观色,“是……‘心中藏之,何日忘之’这八个字。”   阴丽华目光猝然一黯,心中藏之,何日忘之;心中藏之,何日忘之……刘秀啊刘秀,既然你还带着这方帕子,带着这八个字,又何至于如此伤我?   许氏看见一抹悲苦自她脸上蔓延开来,眼睫不停地抖动着,试着叫了声:“贵人……”   阴丽华突然抬眸看着她,心中一阵厌烦,闭了闭眼睛,道:“你退下吧,回去好生将养着,记住,且勿再胡言乱语,否则……”她突然睁开眼睛,盯住她,“我也不饶你!” 第二十章 帝王后宫(8) “诺,奴婢再也不敢了!”   阴丽华倦然闭上眼,许氏揖了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习研看着她出殿后匆匆离去的背影,皱眉,“也不知这位许美人是聪明还是笨,弄了这么一出,是个什么意思?”   傅弥道:“聪明倒是有一些聪明,知道往咱们贵人身上动心思,但这点聪明也翻不出什么大天去。”   阴丽华疲惫地一叹,“你们不要乱说了。”   南宫内再添一位身怀有嗣的许美人,也终于打破了一宫双贵人的局面,而两位贵人一位美人具是身怀皇嗣的,立后之事,便也就到了不可再拖的地步了。   宫人们私下里猜测着,凭空里冒出来的这位身怀有孕的许美人,莫非也不是个什么简单的人物?还是阴贵人的盛宠就此到了头?距后位仅一步之遥的阴贵人,可还能顺利地登上后位?   宫人奴婢是怎么想的,阴丽华管不着,入夜时,她一个人坐在后殿门口的石阶上,吹着凉风,安安静静地想着心事。   但才刚坐了一会儿,便听到习研大惊小怪的声音:“姑娘!您怎么又坐在石阶上了!”   她叹了口气,“习研,这样热的天,我坐一会儿没有事的。”   习研上前将她拉了起来,绷着脸道:“那上一次那样冷的天,您又是怎么想的?您可有想过会……这一次,您怎么就还不当心呢?”   阴丽华笑笑,“是我大意了。”   “您是大意!若上一个能留住,只怕也能绕着您的膝玩耍了……所以这一个才更得要小心啊!”   阴丽华被她念得头痛,无奈地道:“诺,习大姐姐,我听你的还不行!”   习研抿嘴赧然地笑,却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来,“呀,陛下在前殿找姑娘……”话音未落,便看到了站在殿门口的那个人。   习研躬身,“奴……奴婢先行退下了。”   刘秀神色不明地走下石阶两步,牵起阴丽华的手,慢慢往殿里走。   阴丽华侧头看到他绷得紧紧的下颌。   他……怎么了?   “陛下,怎么了?”   刘秀抬手将她按进怀里,“别说话,丽华,别说话……”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她一动不动地任由他紧抱着,不再多问。   刘秀抖着双手紧抱着她。方才就在这里,傅弥跪在他面前,将那两年阴丽华所发生的一切统统告诉了他。   更始元年十月,她遭李轶劫杀,幸被邓奉所救,才得以生还;更始二年三月,他娶郭氏的消息传至淯阳,已怀孕四个月的她,在外头坐了一夜,滑胎;建武元年四月,她被刘玄劫至长安,用以威胁他返长安救她,她奋力抵抗,险些丧命,所以便从此养成了睡觉也戴着发簪的习惯……   手下越箍越紧,心痛得几乎无法承受。   “丽华……对不对,对不起……”   她垂下眼睫,淡淡地道:“不要再说对不起了,陛下,你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他将脸埋进她的发里,有温热的泪落进去,不见踪迹。   “我不知道你竟承受了这么多伤痛……我不知道……”   她承受着那沉重的灼热感,竟还能轻轻浅浅地笑,“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已经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在我心里永远都过不去……”   她勾了勾唇角,越过他的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殿外的宫灯,“陛下,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不说,就不会相信,不相信,也就不会痛了。”   刘秀僵住,慢慢松开了抱紧她的手。他低头看着她,泛白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向来平静温和的眼中含着恐惧与绝望。   “你……再也不肯相信我了?” 第二十章 帝王后宫(9) “信和不信有什么区别么?”她安静地道,“我这两日总是在后悔,也许我真不该来宫里,这样,你在我心里,就总还是以前的那个文叔,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你说你不会负我,我就相信,你一定不会负我。她看着宫灯笑了笑,“可是,过了这些年了,我们也都不一样了。其实傅大人在去接我的时候,我挣扎过,我不知道该要怎样面对你和你的妻儿……可是,我终究还是太想你了,还是来了。   “还记不记得更始元年的时候,刘玄在宛城设宴,商议迁都一事。那时我看着韩夫人,心里感慨,你当时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我同情韩夫人,你问我同情她什么?我那时的回答,你还记得么?”   刘秀站在原地看着平静述说的她,心犹似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痛得无法呼吸。   “可能你已经忘记了,也可能你根本就没有听到。”她抬起眼睫看他,浅浅地笑着,却是淡漠无喜,“我那时说,我同情她被易妻为妾。”   他瞬间如遭雷击。   可她却依旧在笑,“现在想一想,其实那个时候我也不是真的同情她,只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刘秀,说实话,在易妻为妾的事情上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甚至是支持你的;我所求的很简单,不过只是愿得一人心罢了。可是……”她缓了口气,“如果这个人的心已经不属于我了,那我还强求些什么呢?”   “你以后……”她顿了许久,才又慢慢地,“不要总是因为愧疚而强迫自己来这里了,你是皇帝,没必要总是委屈自己看我的脸色。我也……当不起这‘盛宠’两个字。”   她安安静静地站着,冷冷静静地说完这番话,从头到尾,不曾落一滴眼泪,甚至连嘴角,都始终是带着浅浅的笑的。   刘秀始终沉默地看着她,等着她平静地说完。   突然屈膝,慢慢跪在了她脚边。   阴丽华大惊,慌忙去拉他,“你这是干什么?你起来啊!”   “我不求你能够原谅我,我只求你……”他抬起黑漆漆的眼珠,颤抖地望着她,满目的恳求,“不要对我绝望。”   她重重在他身边跪了下来,眼泪扑簌簌地落下,使劲地拉着他,“你起来啊,你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你先起来啊……”   他伸手抱紧她,在她耳边痛苦地恳求:“求你,不要绝望……”   她再也支撑不住,挣扎着捏拳狠狠地往他身上砸过去,“你这是在逼我么?刘秀,你这混蛋,你又在逼我!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一下又一下,像个疯子一般狠狠地发泄着。   刘秀死死抱着她,始终不肯松手。   打了许久,终于力气用尽,她软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直哭到声嘶力竭,整个西宫都回响着她凄厉的哭声。   他不停地给她擦着泪,将她抱到榻上,搂在怀里慢慢地摇着,轻轻哄宠。   就让他再亏欠她一次吧!只这一次,他愿意用余下一生的时间,去补偿她、爱她,让她不再绝望。 第二十一章 皇后郭氏(1) 建武二年六月初七,建武帝刘秀封贵人郭氏为皇后,皇长子彊为皇太子,并大赦天下。   在册封大典上,阴丽华一身清肃典雅的宫装,在崇德大殿双手齐眉,双膝着地,缓缓下拜,向皇帝与皇后行跪拜大礼。   这一拜,彻底定下了名分,媵妾对正妻。   抬起眼睫,看到刘秀隐痛的目光。   心中微微刺痛,低眉,只做不见。   册封大典结束后,皇帝与皇后还要去参加祭祀,阴丽华带着奴婢在满宫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中,淡然返回西宫。   习研一路绷着脸,直到回了西宫才扯了扯她的衣袖,轻声问了一句:“姑娘,不觉得委屈么?”   阴丽华抿嘴笑了笑,“没有什么可委屈的,人生本就如此,有得必有失。”   习研立刻便反问:“可姑娘您得到什么了?”   阴丽华想了想,笑道:“贵人这个位子可不是谁想得便能得到的,看一看前朝多少后宫女子,为了上位争得头破血流,我连争都没有争,便得了个贵人的位子,这可不就是得么?”   习研气极,不肯再理她,甩手去了侧间。   阴丽华对傅弥无奈地笑,“倒是惯得越发的没样子了。”   傅弥微叹了一声,“贵人是真委屈……”   阴丽华想了想,抿嘴笑,“也许是因为昨晚曾哭过一场的缘故,今日反倒感觉心情好了许多,似乎许多的事情也都想通了。”   她昨晚的那一场大哭大闹,今日一早便在宫里传开了,再加上今日刘秀册封了皇后,于是宫中便有人传,说她是因未得到皇后之位,才那样大哭大闹的,以至于今日许多人看到她,脸上都有些似笑非笑的嘲讽之意。   甚至连郭圣通看她时,眼中都带了些异样。   习研和傅弥教训了西宫里几个嘴碎的宫女,面上都带了些忿忿之意。但她反倒是处之泰然了——是她自己惹了笑话出来给人看,难道还不许别人笑?   中午没有怎么进食,到了晚上她一个人吃饭时,却又突然失去了食欲,闻着那些味道觉得有些恶心,放下木箸,只问习研要些水喝了几口,便恹恹地去了内殿躺着。惊得习研和傅弥一个要去找刘秀,一个要去叫太医令。   她拦住她们,微责习研:“之前就曾出现过这种症状,傅弥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啊,这是孕吐,是正常的。不要大惊小怪的。”   习研“可是”了两声,看了看阴丽华的脸色,抿嘴唱了一声:“诺,那姑娘就先睡吧,奴婢在这里守着。”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外头一声虫鸣都能将她惊醒,摸一摸身旁,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男子的体温。这才想起,他此刻应该是在长秋宫里,另一个女人的床上,也许正睡得香甜。   苦笑不已。   天将亮未亮时,又醒了一次,觉得有些口渴,也不愿惊动外面的习研和傅弥,怕她们又大惊小怪闹得人仰马翻,便索性起身自己找水喝。但刚摸到长案旁,却看到有人影一闪,进了殿里。   她下意识地问:“是谁?”   睡在外面的傅弥立刻便清醒了过来,忙跑进来问:“贵人,您怎么起来了?”   阴丽华看着外面,却见走过来的那个人是刘秀。   他……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陪皇后么?   “你怎么来了?”   “要去上早朝,顺便来看看你,”等傅弥退下后,刘秀用手贴了贴她的脸,皱眉道,“怎么脸色这样差?夜里没有睡好么?”   阴丽华略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一夜没有睡好,连头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女子怀孕,大都是如此的。” 第二十一章 皇后郭氏(2) 刘秀有些担心,扶着她坐到榻上,吻了吻她的眉梢,道:“你再躺一下,我召太医令来给你诊诊脉。”   她立刻反对:“不要!”   刘秀微挑眉梢,“为何?”   她无奈,“你昨日才封的皇后,我这个贵人今日一早便请了太医令……你让皇后怎么想?再说,等下我还要去长秋宫请安。”   他沉默了一时,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轻声道:“记得多吃些东西,你越来越瘦了。”   她浅笑着点了点头。   说她傻也好痴也罢,她从来对刘秀的情意无抵抗能力。便如同阴兴说的一般,哪怕再怨他恨他,只要给他三两句话一哄,便又会沦陷进他的柔情里。   不可自拔。   刘秀走后,她稍作梳洗,傅弥算着时间让她吃早餐,可是她看了看那一长案的肉类,突然又没有了胃口,还没有举箸,便又恶心开了,任习研和傅弥再怎么哄劝,都不肯多吃一口。只在去长秋宫之前,被习研死活央求着喝了一碗米粥。   去长秋宫的路上,碰到同样去请安的许美人。   “贵人脸色如此憔悴,是否夜里无法安眠?”   阴丽华精神不济,不愿多与她接触,只淡淡地道:“许美人有心了。”   许美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两句,但看她冷冷淡淡的脸色,便悻悻地闭上了嘴,不再多开口。   到了长秋宫,第一次请安,自然是要行拜礼的,双手齐眉,屈膝下跪,“妾拜见皇后娘娘。”   郭圣通端坐在高位,年轻而清丽的面容上一片端庄之色,三绕曲裾外罩深色褙衣,端庄威严是够,却平白衬得她老了几岁。   “两位妹妹,快请起吧。”   阴丽华起身时,暗自失笑。她都要比这位郭皇后大上几岁了。只怕这一声妹妹,她还是当不起的。   “看阴贵人面色恹恹,似是精神不好?”   阴丽华低眉浅笑道:“娘娘知道的,怀了孕的妇人总是容易起夜,妾起了两次夜,便有些精神不济了,没想到冲撞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郭圣通笑了笑道:“两位妹妹身怀皇嗣有功于天下,本宫理应好好照料才是。只是本宫这两日忙于册封大典,未能顾得上两位妹妹,确是本宫之过。”说着抚了抚云锦暗花的长袖,看着阴丽华笑得一片清雅淡然,“听闻皇上早朝之前先去了西宫看望阴贵人,倒也是提醒了本宫对阴贵人的疏忽,确实是本宫对阴贵人照料不周!”   阴丽华暗叹,果然是封后的第二天便惹出了这样的麻烦事。   “陛下与皇后娘娘对妾一片爱护之心,让妾惶恐,妾不胜感激,不敢再累皇上与皇后娘娘过多操劳。”   “阴贵人能如此想,那便最好了。皇上整日忙于朝中之事,咱们作为后宫虽不能为皇上分忧,但也绝不可再累他分神……”说着似是突然想起来一般,“不过,本宫昨晚见皇上身上突然多了一道伤口,虽不大,却显然是被妇人之发簪所伤。想一想,皇上今年并不曾御驾亲征,一直是在宫里的,那这伤口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两位妹妹,你们可知道?”口中是指两位妹妹,但眼睛却只盯着阴丽华一人。   许美人嗫嚅着答:“妾……已许久不曾见过皇上,故而……不知。”   “那阴贵人呢?”郭圣通目光咄咄,紧盯着阴丽华不放。   阴丽华自然是不能承认,只是低眉躬身道:“娘娘何不直接问一问皇上?想必皇上才是最清楚的。”   郭圣通冷然一笑,正要说话,却突然听殿外小黄门高声:“皇上驾到——”   殿内三个女人起身迎接,看到刘秀的身影匆忙进来,阴丽华微微松了口气。她本就没睡好,精神不济,又被郭圣通咄咄相逼到现在,早就有些撑不住了。 第二十一章 皇后郭氏(3) 刘秀眼光扫过郭圣通与许美人,最后落在阴丽华微微泛白的脸上。   “皇后……方才在说些什么?”   郭圣通微一顿,笑道:“回陛下,妾是看阴贵人面色不好,正叮嘱她好生将养。”   刘秀看着阴丽华尖尖的下颏,泛白的脸,声音越发的淡漠:“那阴贵人就听皇后的,好生回去养着吧!”   阴丽华跪地谢恩:“妾谢陛下、皇后娘娘隆恩。”   郭圣通面上淡淡的,却没有出声。   刚出了长秋宫,习研便咬牙切齿地道:“这个郭皇后,我看她是打定了主意在与姑娘为难!”   阴丽华笑笑,“倒也不怪她,立后之前,我跟……闹了那么一场,今日一早他又跑去西宫看我。换了哪个皇后都不会高兴,她不过是敲打了我两句,已算是不错的了。”   傅弥到底是比习研世故些,点了点头,道:“只是皇上身上的那道伤……若她真要查,还真是个麻烦。”   “不会,”阴丽华摇头,“若她真要查,方才便不会那么问了。”刘秀又怎么可能会允许她查这件事?   郭圣通必然一开始便猜出了那伤口是她扎的了,之所以方才那样说也不过是想借机警告她,这后宫是她郭圣通做主的,皇帝也是她的丈夫,区区一个后宫,敢在皇帝身上留下印记,哪怕再得皇帝宠爱,那也要先问过她这个一宫之主的皇后允不允许。   所谓敲山震虎,不是一向如此?   中午时也没有进食,昏昏沉沉便倒在榻上睡了过去。   饿醒过来的时候,她难受地叫了一声:“习研。”   手立刻便被握住了,刘秀低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反应不过来,怔怔地问:“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应该……在陪郭皇后么?”   “习研说你这一日都未曾进食,”他微皱眉,慢慢将她扶起来,“太医令也诊不出什么来,你到底是哪里不好?”   她皱眉,“是习研去找你了?”   两人都是自问自话,刘秀低叫:“丽华!”   阴丽华低叹了一声,揉揉涨痛的额头,“怀孕了都是这样,我娘说再过两个月就会好了。郭皇后都生了两个孩子了,你多少总该知道一些的。”   刘秀抬手将她揽在胸前,慢慢地在她额前轻轻地按着,浅笑,“她怀孕时我都在外面出征,不曾在她身边陪伴过。”   阴丽华笑问:“陛下为此,时常引以为憾事?”   刘秀吻了吻她,“我引以为憾事的,只是那两年,不在你身边。”   这时习研拿着两颗红彤彤的大石榴进来,笑逐颜开地道:“姑娘,您快看,这是什么?”   阴丽华惊喜地瞪大眼,呀了一声,“怎么这样早就有石榴了!”话未说完,嘴里便已经馋出了口水。   刘秀接过来,掰开了,一粒一粒将籽剥出来给她,“这是梁侯邓禹自长安所得,着人快马呈上来的。”   阴丽华捏了一粒放到嘴里,酸多甜少,但她却吃得开心极了。吃了一半,突然感叹:“这一骑红尘妃子笑之事,可不能常做啊……”   刘秀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捏了两粒放他嘴里,似嗔似笑,“邓禹这种事情,做一次就罢了,若是做得多了,不怕旁人说你是骄奢淫逸昏庸无道之君啊?”   建武二年八月,刘秀决定亲征五校军。   临行前一夜,他抚着阴丽华已隆起的肚子,轻声道:“我已同皇后说过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可以免了你去西宫请安。”   阴丽华直觉地皱眉拒绝:“这怎么行?免不了要让人议论的!”   刘秀道:“你自打怀孕起,身子便一直不好,你一个人在宫里我放心不下。再者,皇后也怀孕了,这也是她不愿再让你过去请安的原因。你还是在宫里好好养着,等我回来吧!” 第二十一章 皇后郭氏(4) 阴丽华这一回怀相不好,孕吐那一个月几乎要了她的命,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后来孕吐好了一些,她却又每到夜里便睡不着觉,有时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总是被胸部的刺痛给痛醒过来,胸闷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难受得狠了,便一个人坐起来哭。惊得刘秀日夜不敢离她,连朝政都是在西宫的侧殿处理的。   这些郭圣通自然也是知道的,已免了她两个月的请安,但八月才开始去了几次,刘秀便又不让她去了,难免会再引起郭圣通的不快。   她叹了口气道:“都说头一胎难,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难。”说着,胸部便又感觉有些痛了。她低吟了一声,似是悲鸣。   刘秀伸手给她轻轻揉了揉,“又痛了?”   她点了点头,略有些不安。孕吐时暴瘦下来的身子还一直没能养回来,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到时候要怎么办?这儿又没有现代的手术室,现代生不下来还能剖腹,可这儿万一要是遇上个难产什么的,可要怎么办?   正担心,却忽然发现刘秀给她揉着胸部略略变了些味道,顺着曲线慢慢游走起来,她轻轻捶了他一下。刘秀叹了口气,抱着她紧了紧,压低声音:“你还是快些生吧!”   阴丽华当即红了脸,“哪有说生就生的!”   刘秀抚了抚她的肚子,叹道:“也不知是儿子还是女儿?这般会折腾你。”   “你想要一个儿子,还是女儿?”   他想了想,说了两个字:“都好。”   阴丽华低眉笑了笑,不是都好,而是最好生女儿吧?这一年战事上全面吃紧,刘秀全副身心都投在了战事上,根本无暇顾及后宫;郭圣通的后位虽已坐稳,但她怀着身孕又如此受宠,于郭圣通来说,难免是个威胁。   况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刘秀如今江山不稳,形势仍是十分的凶险。目前在他手中的,只有河北和雒阳这两处。且如今雒阳是四面受敌,他四方同时用兵,已显吃力了。她虽看不懂他大方面的战略布局,但有一点却是看得出来的——他最看重的显然还是关中,虽派了邓禹去收复,但也未曾真放心过,如今他大多心力都放在关中,那其他三面,就要全靠河北众将在外替他征战,不管是岑彭或是吴汉或是耿弇都是后来跟着他到河北,亲眼看着他娶郭圣通的——所以这个时候,郭圣通的后位是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的。   想要安郭圣通的心,那她头胎就绝不能生儿子!否则,到时刘秀的后宫绝不会比外面的形势更安稳。   外面怎么乱都没有关系,但后院绝对不能失火!   “还是生个女儿吧,女儿贴心。”她浅笑道。   刘秀沉默了一下,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搂着她长长一叹,“生个女儿吧,和你一样美丽、聪明,更贴心。”   只有她最懂他,知道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她能生个女儿出来。也只有她,愿意为了他舍弃一切。   生个女儿好,他可以从她一出生便宠着她,就如同宠着眼前这个他爱的女子一般,将她们放在心尖上,宠她们一辈子。   刘秀早上离开,一同带走的还有阴兴,在这宫里,她确实是只剩一个人了。   郭圣通一早着人送了许多贵重的补品过来,习研捧着小衣物垂头丧气,“姑娘这身子是怎么了,怎么补都补不回原来的样子……”   阴丽华搭着傅弥的手慢慢在殿里踱步,边笑问:“那你说,我原来是个什么样子呢?”   习研想也没想,道:“从前姑娘在家的时候便是极少生病的,不论是姑娘吃的喝的,夫人都看管得极严的。” 第二十一章 皇后郭氏(5) 阴丽华瞪她,“傻话!难道我在宫里吃喝比家里还不如?”   傅弥也是担心她,“就是孕吐结束后,贵人的胃口也不见有太多好转,要不,着太医令再来给贵人把把脉吧?也难怪陛下如此不放心,贵人这身子,着实是叫人担忧。”   阴丽华道:“我本是想,怀着身孕能不吃药便不吃药,是药三分毒,对胎儿总是会有影响的。”   习研道:“可姑娘这身子,到生的时候怎么办?我问过老人,说妇人生孩子是最凶险的。”   阴丽华担心的也是这个,她之前坚持不肯吃安胎药或补药,是怕怀孕初期,万一吃坏了,她就得不偿失了。如今都六个月了,想也没什么大碍了,又被习研和傅弥这样轮番地劝说,便点了点头,“那就请太医令吧。”   她请太医令来诊脉之事自然是瞒不过皇后的,太医令刚走,郭圣通随后便摆驾而至。   “阴贵人这身子确实是该要好好养一养才行,皇上整日忙于朝堂政事,又有各处紧要战事,阴贵人总是拖着皇上,总也不好。如今皇上御驾亲征不在宫内,本宫也会时常来看望阴贵人的。”   阴丽华低眉答:“诺。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因为刘秀对郭圣通一直是相敬如宾的,所以郭圣通对于训诫她的底气,也一直都是很足的。她无可争辩,也不能争辩,既然想要后宫平安无事,那她就必须要做到对郭圣通的“敬重”二字。   只是她的过于温顺和听话,也让郭圣通无话可说,淡淡嘱咐了她两句好好养身子,便摆驾离开了。   习研长出了口气,将阴丽华扶起来,“何必总揪着姑娘不放,那边许美人也怀了身孕,怎么不见她多去慰问?”   阴丽华无奈地叹气,“习研啊……这里不是阴家,你这样乱说,万一传出去了,我怎么保得了你呢?”   习研悻悻道:“奴婢不说了还不行……”   八月二十六,刘秀抵达内黄,在阳大败五校军,降其部众五万人。   邓奉离开雒阳前,在宫外见了傅弥,只托她转达了一句话:“邓穗在新野又诞下一女。”   阴丽华心里替他们高兴,她知道,邓奉传递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其实是,他和邓穗已经和好了,请她放心。   怎么能不放心呢?邓穗怨她恨她的最终症结仍是在邓奉,只要邓奉与邓穗和好如初了,那邓穗对她的怨恨也一定会随之消减,那她心里也会好受一些。对于邓奉,她始终是感恩于心的,毕竟是他救了她的命,她心底里一直都希望他和邓穗能过得好。   但她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九月初一,突然传来消息:邓奉反了。   阴丽华一把抓住傅弥,“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傅弥凝重地道:“宫外都传遍了,大司马夺取南阳各郡,所经之处多有暴行,破虏将军惊怒于大司马掠其乡里,遂反。”   阴丽华瞪眼,“吴汉在南阳施暴行?”   “诺。”   阴丽华紧紧皱着眉,“吴汉施暴行,邓奉为什么不跟他好好说?劝一劝也行啊,为什么要造反?”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联合贼寇,占据淯阳。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果?他知不知道这个时候起反会给刘秀带来什么样的困扰?他知不知道刘秀这个时候身边究竟有多少强敌环伺?!”她当初想方设法地不让邓奉起兵,怕的就是他这一身领兵打仗的本领,将来给刘秀统一的路上造成障碍。可是没想到,防来防去,邓奉还是反了!而且居然是被吴汉给逼反的!吴汉的暴行就能把他给逼反了? 第二十一章 皇后郭氏(6) 邓奉到底想干什么?   习研被她的脸色吓到了,有些手足无措,“姑……姑娘,您别急,您身子要紧啊……”   傅弥拉住她,“贵人别急,听闻皇上已经自内黄返回,贵人不妨先听一听皇上的意思。”   刘秀的意思?刘秀会是什么意思?他向来是个不容背叛的性子,而且邓奉又选在他四面开战最焦头烂额的时候造他的反,在南阳他的后院放了把火,又如何能得到他的原谅?   次日,刘秀自内黄回宫,一直在却非殿待到了深夜,之后便直接去了长秋宫。阴丽华一直在西宫等他,习研和傅弥劝了她几回,却反被她赶去了一边。等到了大半夜,直到精神不济,才慢慢地靠在长案前睡了过去。   “丽华,你怎么睡在这里?为何没有到榻上去睡?”   她惊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到刘秀身着朝服,面色疲累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无意识地道:“啊,你回来了?你……”说着就要站起来,但因为坐得久了,双腿麻木,早已没了知觉,一下子没站起来,差点栽倒。   刘秀吓了一跳,将她抱了起来,“你身子不好,怎么在这里坐着?”   阴丽华醒了醒神,看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舒了口气,“等你呢,”伸手抚了抚他的脸,有些心疼,“很累吧?”   用脸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心,刘秀温柔地笑,“看到你就不累了。我昨夜宿在了长秋宫。”   她揽住他的脖颈,将头俯在他宽厚的肩上,温顺地笑,“我知道,这是理所应当的,你不必特地跟我解释。”   刘秀将她放到榻上,为她盖好薄被,理了理她的发,“再睡一下吧,我先去上朝。”   离开前,阴丽华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看着他,轻轻地道:“下朝后你能来这里么?我有话想要与你说。”   刘秀笑着安抚她,“好,你先睡吧。”   也许是见到了刘秀,心里便安定了下来,她躺在榻上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习研和傅弥也没有唤她,直让她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梳洗完随便吃了些东西,又将习研熬好的补药喝了,刘秀才过来。   看到他眼睛里红红的血丝,到了嘴边的话却又说不出来了,只是微皱眉,“你昨夜没有睡觉么?”   刘秀笑了笑,“睡了一个时辰。”   阴丽华不说话,拉着他进了内殿。   “不管你有没有天大的政务,先睡一觉再说。”   “我还不累。”   摘掉他头上的冠冕,脱掉他的朝服,将他压在榻上,霸道地道:“我累,你陪我睡。”   刘秀无奈,陪着她靠在了榻上,轻声问她:“你不是有话要与我说么?”   她闭上眼倚在他身侧,“等你睡醒了再说。”   刘秀抚着她的头发,轻轻笑了笑,但不一时却沉沉睡了过去。   阴丽华倚在他身边不敢动,低眉看着他入鬓的斜眉和高高的鼻梁,唇边蓄起了胡须,衬得他人越发地显老了起来。不经意发现他鬓边竟有了一根银丝,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想要拔掉,可是细细地看过去,却发现鬓边不止长了一根白发,只是平日里梳拢起来,看不到罢了。   心头一酸,便有了些泪意。回想起当年在邓晨府上初见他的样子,细致温润的眉目,带着浅淡的笑意,不经意便给人一种满楼明月梨花白的错觉。那时的这个男子,就那样吸引住了她,从此一头栽进了他深沉似海一般的情意里,再也不曾出来过。   可是,不过短短几年过去,那年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鬓边竟也生起了华发。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第二十一章 皇后郭氏(7) 一滴眼泪落下来,跌进了他的发丝里,瞬间不见了踪迹。   忽然一只手抚了抚她的脸,“怎么哭了?”   原来他已经醒了。   “怎么就有……白头发了?”   他笑着搂过她,“老了么,自然就有白头发了,这有什么好哭的?”   她摇着头。他才不过而立,还是正值壮年,不该这么早就生白头发的。   “你为这座江山耗费了太多的心神了。”   他笑,“没有办法,已经开始了,便再也无法结束了。”轻抚着她的鬓角,他笑,“我生白发没有关系,但我一定不会让你太早生白发。”   她含笑点头,他是男人,而她是他的女人,那就把自己交给他,任由他用他的方式保护她吧!   “你不是有事要与我说?快说吧。”   她稍迟疑,看了他一眼,“是关于邓奉的。”   他点点头,“我猜到了。”   她低眉,轻轻地道:“你也知道了,更始元年我们刚分开的时候,我随大哥回新野,却在淯阳附近被李轶派来的人袭击,”她抚了抚锁骨到胸口处那道长长的疤痕,“这道疤便是那个时候留下的。那时若是邓奉晚到一眨眼的工夫,也许我就真死在那些人的剑下了。”   他的手代替她的,慢慢抚着她的疤痕,沉吟不语。   “那两年,我住在他府中,他和邓穗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我被刘玄掳去长安时,他还亲自去长安寻我……文叔,邓奉于我有恩,是天大的恩情。”   “那你的意思呢?”他反问她。   她坐正了身子,直视着他,语气带着恳求,“我知道这一次他的起反给你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但邓奉绝不是你的对手,等抓到了他,我只求你不要杀他,留下他的命,就当是替我还了恩情。好不好?”   刘秀闭目沉吟思索了许久,终于微微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高兴地亲了他一下,“听说邓穗在新野生了个女儿,我真替她高兴。有了震儿以后,她便一直想要生一个女儿呢!”   刘秀轻声问她:“你是不是想回新野去?”   她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想回去看一看我娘和我弟弟。”   “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了,我便带你回新野,回舂陵,去看一看。”   但还没等到刘秀对邓奉的起兵做出决断,被刘秀连夜派往弘农征讨贼寇苏况的景丹却突然病故了。   景丹之死对刘秀来说,确是一个打击。也让阴丽华明白了一点——刘秀已无人可用。连重病的景丹都被派往了阵前,可见此时刘秀以及雒阳的形势有多危急了。景丹撑着一条命仍要去出征,此时的刘秀如何不是一样在苦苦支撑?   在她面前他从来不肯开口言及此时他的境况有多危急,也是不愿她为他担心,但却让她更加地心疼他。   可是邓奉,却还选择在此时造反!   刘秀倒也没有立刻发兵攻打邓奉,只是先修书一封过去,想要邓奉自己回雒阳请罪。   阴丽华倒是有些紧张,只盼邓奉能够做一回明白人,看了刘秀的诏书后赶快来雒阳将情况好好地讲一讲。这件事的影响虽大,但好在刘秀并非不明事理的昏君,孰对孰错他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这件事情姐姐不该插手。”阴兴的声音仍旧是冷冷冰冰,只是这一回带了些凝重。   “为什么?”阴丽华不解,邓奉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帮他有什么错?况且此事还错不在邓奉。   阴兴以极为怒其不争的眼神狠狠剜了她一眼,“阴丽华你动一动脑子!我们在邓家住了两年,邓奉对你有心是许多人都看得出来的,你以为皇上会不知道么?你这样帮邓奉,让皇上怎么想?” 第二十一章 皇后郭氏(8) 阴丽华失笑,“我信他,他自然也会信我。若对他连这一点信任都没有,还回宫和他过什么?所谓瓜田李下,我自然心中有数。”   阴识哼了一声,“你心中何时有过数?总之,这件事不该你多问!”   阴丽华轻叹了一声,“表哥不在朝中,找来找去,能帮他说话的,也就只有我们……他待我的情义,我还不了,但这恩义,我若能还,还是要还啊。”   “我会还,就儿会还,儿会还,怎么都不要你来操这个心。你只需要在宫里好好养着自己就行了,怕帮也帮不了多少,反倒给自己惹了一身祸!”   阴丽华气结,“阴兴!看在你姐姐大着肚子的分上,你给我说话好听一些!”   她不说倒还好,她这一开口,阴兴立刻便黑了半张脸,上下扫了她几眼,颇有些恶狠狠地道:“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有孕在身的?看看你如今是个什么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受罪的!”说着丢了一块布帛给她,“这是娘叫人送过来的,要你按照上面的食谱补身子!”   阴丽华气极,抄起长案上的竹简,对着他闷头闷脑地打过去,“娘打小没打过你是不是?真是越长越嚣张,有你这么跟自己姐姐说话的么!装什么老成?我看你就是欠揍!”   阴兴不敢还手,只得左支右拙,好不狼狈。   好在殿里此刻只有强自忍笑的习研和傅弥二人,否则阴兴这位黄门侍郎的脸就丢大了。   “再敢不尊重我这个姐姐,我见你一回就打一回!”   阴兴被惹急了,大叫一声:“阴丽华!”   阴丽华又是一记竹简抽过去,“你再敢叫我的名字试试!”   两人正闹得厉害,殿外传来了一声笑问:“丽华,你这是在做什么?”   阴丽华一看是刘秀,丢了竹简,脸色微晕。   阴兴忙起身,极是狼狈地整了整发冠,又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才躬身道:“臣兴,拜见陛下。”   刘秀按住了要起身的阴丽华,“起吧,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了。”   “诺。”   刘秀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责了阴丽华一句,“阴兴到底是大人了,你这样……”   “大人?”阴丽华忍不住又瞪了阴兴一眼,“他打小便是如此,一张嘴从来不肯饶人,这眼看就要及冠了,还是这样,将来要如何娶妻?哪家的姑娘肯嫁给你?”   阴兴忍了又忍,向刘秀躬身道:“臣告退。”   等阴兴离开后,刘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从来不知道,你竟还有这一面。”   她赧然,“我也是气极了。”   刘秀带笑看她,“你这样也好,心情好了,身子自然也会好一些。补药还一直在喝么?”   她点了点头,拿起那布帛给他,“我娘托人送了些食谱来,说是给我补身子。”   刘秀接过来看了看,叹道:“岳母才是真正疼爱你的那个人,既然是她着人送来的,那定然是最好的。”   阴丽华想了想,坐正了直视他,“那年我娘那样同你说话,你可还介意?”   他微挑眉梢,反问:“我可是那样的人?”   她笑着摇头。她自然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只是他做了皇帝,有些过往,还是问一声的好。   他揽了揽她的肩头,无不担忧地叹息,“……补药不停地吃,怎么仍是不见好?”   她笑,“我多补补,总是会好的。”她抚了抚他的眉心,“外头的战事这么急,你已经很累了,不要总是担心我,我没有事的。”   他紧了紧她微凉的指尖,看着殿外,表情坚毅,“放心吧,一定会过去的。不管外面风雨多大,我都不会让你淋湿,我会好好护着你的。”   她温柔地看着他浅笑,却语气沉笃,“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自然相信你。” 第二十二章 生女为王(1) 建武二年冬天,下了几场极大的雪。   十月时,许美人诞下一子,取名英。   十一月,刘秀任廷尉岑彭为征南大将军,率建义大将军朱祜、贾复和建威大将军耿弇、汉忠将军王常、武威将军郭守、越骑将军刘宏、偏将军刘嘉以及耿植等人合力征讨邓奉。   先击堵乡,攻董,而邓奉却率军万余人将董给救了出来!   阴丽华一阵惊怒,邓奉这是疯了吧!   既然反了吴汉,那就守好淯阳,等刘秀来处理这件事,可是现在刘秀既然派了这么多人去,他不想着如何请罪,居然还把董给救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真要造反么?在刘秀如此焦头烂额的时候,还狠狠扯一把他的后腿?   她知道邓奉的实力有多强,他的旧部在元年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随他们入雒阳,而是留在了淯阳,那六部精兵个个能征善战,刘秀的这八位大将同去讨伐都不一定真能赢了他!   邓奉这一回确实是做得有些过了,她也不敢再替他说话,急切之下,只好找了阴兴来。   “邓奉这一回做过了,闹成这样,影响太大了,怎么办?”   阴兴摇头,“我也想不到办法。”   “要是大哥在就好了。”   阴兴自袖袋中拿出一封帛书来,交给她,“这是大哥传来的书信,让我找赵熹帮忙劝服。”   “赵熹?”她接过帛书看了看,“为何要找此人帮忙?”   “此人是宛城人,虽极为年轻,却素有信义,且德高。当初更始兵败,熹被赤眉所围,爬屋而逃,和友人韩伯仲等数十人携年幼与体弱者,逃出武关。而伯仲因为妻貌美,担心有人涎其貌美,而反受其害,欲弃于路旁。熹闻之怒责,伯仲不听,熹便以泥巴涂于伯仲妻面之上,以鹿车推其而行。每遇盗贼,或者有人逼其留下妇人,熹辄言其病状,使其免于受难。及到丹水县,遇更始亲人,皆裸跣涂炭,饥困不已,熹便将所有衣物钱粮都给了他们,并将这些人护送回乡。”   阴丽华暗自点头,此人颇有侠义心肠,倒不失为一个好人。   “他与邓奉交好?”   “诺,所以大哥的意思是,请赵熹修书劝一劝邓奉。”   “那你就联络一下这个赵熹吧,无论如何,请他帮忙劝一劝。”   阴兴离去,她对着殿外白茫茫的大雪叹息:邓奉,你最好在把刘秀惹急之前醒过神来,否则谁都救不了你了。低头抚了抚隆起的肚子,有些隐忧,又有些喜悦。   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按阴夫人送来的食谱补了一个月,身子倒是也丰腴了些许,刘秀大喜之下,重赏了西宫里的一众奴婢。   阴丽华也很高兴,身子养好了,等生孩子的时候也就不会太难了。只是有一点却是让她担心。   她又见红了。   虽不多,肚子也不痛,可还是让她心里有些不安。按说怀孕这十个月以内是不应该的,除非是……流产?!   可她这都九个月了,怎么也不可能流产啊!   傅弥和习研极为紧张,传了太医令请脉,得到的答案是胎儿无事,她心里稍稍放宽了些,习研煎的安胎补药更是一顿也不敢断了。   她不敢告诉刘秀,怕是虚惊一场白惹他担心。   “傅弥,你说这补药是不是没有用啊?为什么姑娘这样一碗碗地喝,却连我家主母的食谱都不如?”   傅弥也是不懂,但想了想道:“想来,补药只是安胎的,只要贵人肚子里的胎儿好,那便是见效的吧?”   阴丽华皱眉,胎儿好么?胎儿若是好,她又怎会见红呢?而且至今为止,只出现过一次胎动,其余时间这个孩子都在她肚子里安静得可怕。 第二十二章 生女为王(2) 这个时代没有B超,孕妇没有办法做产检,唯一确定胎儿好不好的方法只在诊脉……可是诊脉诊出来的,真的完全可信么?   她慢慢将手中的补药放下,道:“以后不要再弄这些了,这药不能再喝了。”   习研迟疑,“这……这是给姑娘安胎的药,您要是不喝的话,那陛下……”   傅弥问:“贵人可是怀疑什么?”   阴丽华摇头,“不是怀疑,只是觉得是药都带三分毒性,若一直吃对身子定然是不好的,还是断了吧。”   她不是想要防着谁,只是前朝许皇后的惨烈结局太让人心有余悸,让她想忘都忘不掉。也不知道她现在才想起来断药,会不会太晚了?   果然,她早上断了药,晚上刘秀便得了消息,入夜便急着赶来了西宫。   “身子才补得好了一些,为何又要将药断了?”   她想了想,道:“我觉得药补,不如食补。”   刘秀眸光闪了一下,突然问:“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那药有什么问题么?”   她忙笑,“没有的事,我只是觉得食补要比药补好一些,”顺势倚回他怀里,略带着撒娇的味道,轻轻摇着他,“那些药太苦了,我不想再喝了……”   她极少这样撒娇,刘秀自然是招架不住,只得搂着她无奈地道:“良药苦于口。”   她笑着接口道:“食补利于病。”看他依旧眉峰不展的样子,轻声问,“怎么了?”   刘秀微叹:“关中传来消息,邓禹派兵在郁夷被赤眉所败,撤军至云阳。之后又趁赤眉将领逢安率兵攻打据守杜陵的延岑之际,便率军袭击长安。却又恰巧谢禄的救兵赶到……再次败逃!”   阴丽华皱眉,连败两次?   “我已下诏,令他不许再轻率进攻,”他缓了口气,“他没听。”   阴丽华怔了一下,这莫不是犯了不打败赤眉便绝不还朝的倔脾气?   “这……必须要另派人去往关中接替邓禹,不能任由他胡闹!”   刘秀笑了笑,“虽称不上胡闹,但也确实是不顾大局了。我已派了冯异前去……关中,我是势必要拿下来的!”   阴丽华道:“放心吧,我们一定能夺取关中的!”   刘秀低眉一笑,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临近过年,三辅发生严重饥荒,再次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城郭全空,白骨遍野。能够存活下来的百姓聚在一处兴筑营寨以自保,各自坚壁清野。赤眉军掳掠不到东西,只得领兵东归,二十余万兵众,一路上逃散不少。   刘秀遣破奸将军侯进等人驻屯新安,又遣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人驻屯宜阳,以截断赤眉军的归路。并敕诸将:“贼若东走,可引宜阳兵会新安;贼若南走,可引新安兵会宜阳。”   如此计策,不论赤眉军往哪个方向逃,最终都会落入刘秀的包围圈。   建武二年十二月三十日,刘秀下诏:惟宗室列侯为王莽所废,先灵无所依归,朕甚愍之。其并复故国。若侯身已殁,属所上其子孙见名尚书,封拜。   刘秀此举占了先机,既显示建武皇帝对刘姓皇族子孙的仁厚之心;又可防刘氏子孙再次造反,让这些人失去造反的名目;再者也笼络了天下臣民之心,受人称赞。可谓一举三得。   之后,终于在除夕那一日传来好消息:冯异与赤眉军在华阴遭遇,相持六十余日,交锋数十次,最终降赤眉军士五千余人。   只是过了大年初一,阴丽华便总是有腹痛的感觉,并且隐隐又开始有见红的迹象,她猜想着怕是快要生了。   刘秀怕也是感觉到了,夜夜宿在西宫,只要她稍一皱眉,他便紧张不已,每日都要太医令来诊了脉他才稍放心一些;许是感染到他的紧张,习研、傅弥等西宫一干仆妇奴婢们,更是对她寸步不离,个个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第二十二章 生女为王(3) 这一夜,睡到半夜时,突然下腹痛得厉害,且一阵一阵地往下坠着痛。她撑不住,细细呻吟了一声,便立刻惊醒了刘秀,擦着她头上的汗,边问:“怎么了?是要生了么?”   等这一阵痛过之后,她点点头,“叫习研来,给我备水,我要沐浴。”   刘秀大急,“沐什么浴,快叫仆妇备着!”说完便高声叫,“习研!”   话音刚落,习研和傅弥便双双跑了进来,均是一脸的紧张,“可是要生了?”   “快,去找仆妇进来!”   阴丽华抓住习研,叫:“去备水!我要沐浴!”在现代时,她曾听人说过,在生孩子之前肚子还不是很痛的时候,最好先洗个澡,否则接下来坐一个月的月子不能沾水,人也就差不多臭了。   她这个时候非要闹着沐浴,刘秀的脾气快要给她激出来了,但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让宫女们快去备水,服侍她沐浴,一边叫仆妇们快些进内殿候着。   等到她洗完澡出来,阵痛的间隔时间已是越来越短。   接着,刘秀被请到了大殿。   因为是头一胎,又加上身体一直没有养好,阴丽华一早便有心理准备,这回怕是不容易生。   可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么难。   下腹的抽痛越来越厉害,她痛得几乎已经麻木,力气用尽,咬着布帛只能发出低低的呻吟。   刘秀在大殿看着天色一寸寸地亮起来,可内殿的阴丽华还是没有消息。他看着捧着铜盆的宫女不停地进进出出,听着殿内仆妇不停地要阴丽华使劲,还有她细细的低低的痛苦的呻吟声……忽然心生恐惧。   他压抑着恐惧,问身边的阴兴:“几个时辰了?”   “五个时辰了。”   五个时辰了……她痛了足足五个时辰了!   天光大亮时,大腹便便的郭圣通闻讯赶了过来,低首向他参拜,他没有听到,更没有看到。   也不知站了有多久,却见被捧出来的铜盆里的热水变成了血水,越来越浓。   他踉跄了一下,颤声问阴兴:“现在……是什么时候?”   阴兴的声音也已不似之前的冷静,隐隐有些发颤,“已近午时……”   他猛地抓过一个宫女,厉声问:“为什么还生不下来?!”   宫女大惊,铜盆一下子摔到了地上,血水溅了他一身。   “奴……奴婢该死……”   刘秀一把扯过那名宫女,面色狰狞狠厉,“朕问你为什么还生不下来?!”   宫女惨白着脸嗫嚅道:“贵人……贵人怕是……难产……”   刘秀如遭雷击。   突然殿内传来了阴丽华尖锐而凄厉的哭叫声:“文……文叔!”   刘秀全身一震,便要往内殿冲,但身形刚一动,却被阴兴死死给拦了下来,“陛下不能进去!”   刘秀狠狠甩开他,阴兴再次扑过去将他死死抱住。刘秀脱不开,指着里面厉声道:“她痛得受不住了!”   阴兴的声音也凌厉了起来,“那是我姐姐!我自然知道她痛得受不住了,可你是万金之躯,产室恶地,绝不可进!”   郭圣通突然跪在他脚旁,“陛下,阴侍郎说的对,妇人产室,内有血光之灾,您不可进去。”   这时,内殿的习研突然尖叫了一声:“为什么出这么多血!”   刘秀和阴兴俱是一惊,同时往内殿跑,在殿门口与冲出来的仆妇撞作了一堆。那仆妇跪下颤声道:“陛下……贵人出血过多,怕是……”   刘秀突然一把抓住她的前襟,阴狠狠地道:“这些我不管,孩子我不要,你把丽华给我保住了!我要她平安无事!”   阴兴指着大殿门口两名黄门,厉声道:“你们拉住皇上,不能让他进内殿!” 第二十二章 生女为王(4) 这时郭圣通也反应了过来,重重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了刘秀的腿,对一旁的宫女急声喊道:“快,拉住陛下!”   刘秀被数人团团制住动弹不得,他面目狰狞地看着阴兴,将牙咬得咯咯作响,“阴兴,她要是有一丁点的意外,我绝对杀了你!”   “不用你杀,若我姐姐有任何意外,我立时自杀于她身旁!”这一句话,阴兴说得掷地有声。   大殿的争闹声阴丽华听到了,只是她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已经昏了过去,只是觉得不停地有东西从自己的体内流失,不知道是鲜血,还是生命。   怕自己真的就此死去,想在临死前再见一见他。   阴兴突然闯入内殿引起了一阵恐慌,有经验的仆妇大喝了一声:“娘娘在生产,男子怎可以随意进来?快快出去!”   阴兴一把掀开她,恶狠狠地道:“快去救我姐姐,她要是出事,你们谁都别想活!”   听到阴兴的声音,阴丽华略略清醒了一些,无力地抓住阴兴,无声地问:“……他呢?”   “我……快要死……了,我想……见见他……”   “姐姐别乱说……他还在外面等着姐姐给他把孩子生下来呢!”   “生不下来……我……”   “姐姐!弟弟进来的时候他说了,若你有一丁点的意外,不要说这满殿的奴婢,就连我们阴家人,也一个都跑不掉,都得死!姐姐,就算不为孩子,为了阴家,你也得撑下来!姐姐,你是我唯一的姐姐,我不希望你死……”   又一阵剧痛袭过来,她忍不住凄厉地叫了一声,便就此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正有一名妇人拿针往她的人中扎,刘秀正死死抓住她的手,她嚅动着嘴唇,发不出声音。   刘秀抖着双手,抚着她的脸,“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不要怕,不要怕……”   她动了动唇角,想要笑一下,可是却觉得连微笑的力气都没有。   屏风外有太医令正在指示妇人往她身上扎针,她毫无感觉。看到了刘秀,似乎连精神都松懈了下来,慢慢垂下眼睫,想要睡过去。   刘秀却捧住她的脸,颤声道:“不要睡,丽华,不要睡。还不能睡,你陪我说一说话。”   闻言,她又吃力地睁开眼,动了动嘴角,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孩子……”   刘秀却看得明白,“孩子就快生下来了,丽华,你想一想我们失去的那一个孩子,你还想再失去第二个么?你要好好地将孩子生下来,我们要看着他长大……”   想起更始二年时,她失掉的那个孩子,眼角便有泪落了下来。她微微点了点头。   刘秀一直同她絮絮说着话,想着将来孩子是像他还是像她,是儿子还是女儿,长大了会不会孝顺他们……   她下体没有丝毫知觉,却强撑着精神听着。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听到有人惊喜地呼叫:“出来了出来了!生啦!”   又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听到了如初生的小猫叫声一般的婴儿细细的哭声,声音极虚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停止哭泣一般。   她动了动,死死抓住刘秀的手臂,努力地想要撑起身子,“孩子……他……他……”   “孩子很好,”刘秀忙接过习研手里的孩子递到了她颊边,“你看,她好好的。”   巴掌大的孩子闭着细细的眼睛,红彤彤的,又瘦又弱。她放下心来,慢慢地侧头看着,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   孩子。她的。   孩子被仆妇抱走,要去清洗,她突然想起来,抓住了襁褓,虽沙哑着声音,但却一字一句问得清晰,“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第二十二章 生女为王(5) 那仆妇忙跪下道:“贵人,是个公主。”   她放心地松开了手,嘴角露出真正放松的笑意,喃喃自语:“公主好……公主好……”   忽然有湿热落到她的脸上,她抬起眼睫,看到刘秀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   她浅浅地笑,放心地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了许久,梦里出现了许多凌乱的景象,可是她始终无法记得。   再醒过来时,看到刘秀靠在榻边闭着眼睛,似是睡了过去。她伸出无力的手,想要轻轻触一触他。   可是还没等她触到他的脸,却突然有铜盏跌落在地的声音,接着便是习研带着哭音的叫声:“姑娘,您终于醒过来了!”说着便一头扑到了榻边,搂着她又哭又笑。   几乎在习研发出声响的那一瞬间,刘秀便醒了过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她微微笑了笑,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动,她只好慢慢朝他伸出双手。   他看着她,然后一把将她重重抱进了怀里。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他全身都是颤抖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文叔……”粗哑的嗓音极为难听。   “我爱你。”他的嘴唇在她耳边,低低地,慢慢地,轻柔地,“我爱你。”   她伏在他的怀里,看到习研抹着眼泪,慢慢出了内殿。   “孩子呢?”   “傅弥和仆妇在照看。”   “是女儿么?”   “是。”   不一会儿,习研和傅弥抱着孩子进来,笑逐颜开地道:“姑娘,快看看咱们的小公主!”   她大喜,伸手要抱。但刘秀却不许,伸手接过了,放在臂弯给她看,“看,多像你。”   她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孩子的小脸,端详着,道:“像我么?可人家都说儿肖母,女肖父,才是有福气的。”   刘秀笑着用手轻轻抚着女儿娇嫩的小脸,轻轻地道:“咱们的女儿,不管是肖你还是肖我,我都会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犹如承诺一般,“不会让她颠沛流离,不会让她伤心难过。我会给她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将她放在我的手心里,捧着她,让她一生无忧。”   她抿嘴,笑着点头,眼角的泪,随之落入了鬓发里。   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轻轻地道:“咱们有孩子了,你要快些好起来。”   她浅笑,点头。   她醒过来不久,刘秀便急<花、霏、雪、整、理>着离开了。习研抱着孩子坐在一旁,傅弥扶着她坐起来,拿了热布巾给她擦脸。   她哑着嗓子问:“我睡了多久了?”   习研叹道:“姑娘啊,您是不知道,您整整睡了五天啊,真是吓死奴婢了!陛下衣不解带地在您旁边守了五天……您看,小公主都睁开眼会笑了,也比刚出生时壮了些呢!”   她顺手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满足地笑,这是她的女儿啊……刚生的!   “这几日是怎么喂她的?”   “姑娘放心吧,都是仆妇在喂,奶水是极足的。”   阴丽华想了想,“还是我自己喂的好。”说着突然又想起来,忙问,“兴儿呢?”   习研迟疑了一下,道:“二公子……那一日拦了陛下的驾,不许他进内殿看姑娘,惹怒了陛下……奴婢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傅弥抿嘴笑,“贵人放心吧,侍郎也是为了皇上着想,想必皇上心中也是明白的,贵人醒过来,皇上的气也消了,侍郎自然也就没事了。”   阴丽华隐隐想起那**昏昏沉沉地听到殿外的争执声,还有阴兴那掷地有声的一句:若我姐姐有任何意外,我立时自杀于她身旁!   想着,忍不住笑。到底是她弟弟,平日里就算再怎么冷脸薄情,关键时刻,还是最关心她。 第二十二章 生女为王(6) 习研看她笑的样子,忍不住埋怨道:“姑娘倒还笑得出来!你可知那一日有多凶险?大出血!一个救不过来,便是……”说着脸上又带了得意的笑,“皇后跪在地上搂着皇上的腿不让他进内殿来,结果皇上还是进来了。到底还是姑娘在陛下心里最重。”   阴丽华迟疑了一下,问傅弥:“那日……郭皇后也在大殿?”   傅弥面色稍有些凝重,“诺,郭皇后一直都在大殿。那日陛下与侍郎争执得极厉害,贵人最凶险的时候侍郎命人制住了陛下……陛下放言,若贵人有意外,他必杀了侍郎。”   阴丽华皱眉,“兴儿怎么会如此莽撞?”   一直温文儒雅的刘秀,又怎会有如此疯狂的时候?   傅弥叹息,“贵人,不怪陛下与侍郎如此不顾一切,实在是那日太过凶险了。贵人是命悬一线啊……”   阴丽华抱着女儿微叹,她之前便是有心理准备的,知道头一胎不好生,可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如此艰难,甚至差点要了她的命。   “好在都过去了,孩子也生下来了。”这便是万幸。   “贵人,阴侍郎求见。”   阴丽华一喜,“快,快传!”   傅弥嗔了她一眼,“贵人,您这个样子,怎么见?”   阴丽华倒是满不在乎,笑道:“我生孩子的样子,他都见了,现在又有什么好遮掩的?”   话音刚落,屏风外便响起了阴兴冷冷淡淡的声音:“姐姐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是这样口无遮拦的!”   阴兴转到榻前,阴丽华将孩子递给他,“你也是做舅舅的了,快来,抱一抱你外甥女。”   阴兴全身一僵,支着双手抱着孩子,表情略带些惊恐,“我……不会抱,快,不要摔到了!”   习研忙上前将孩子接了过来,放到榻上给阴兴看。   阴兴全身摸了摸,只摸到一块通体碧透的玉佩,放到襁褓旁,浅笑着柔声道:“玉乃石中之美,聚天然之灵气,向为君子所爱。就愿我们的小公主,永远如这美玉一般,盖天地之毓秀,灵慧聪敏吧!”   阴丽华笑,“但愿如你这个舅舅所说,这孩子长大了不叫我操心才好呢!”   “这回,郭皇后放了心,陛下也便无所顾忌了,必定会极疼爱小公主的。”   “生女儿,为的不就是让她放心?”   阴兴冷笑,“莫非生男生女姐姐还能自己做决定不成?”   阴丽华打了他一下,“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阴兴瞪她一眼,“可取了名字了?”   “还没有,女儿家的名字,自然是要慎重来取的。你可有给家里报信?”   “已经去信了,想必母亲已经知道了。”   阴丽华点点头,“叫她放心,就说我过得极好。”   阴兴瞪她一眼,“你以为我是你?”   阴丽华初为人母,心中最是喜悦的时候,不与他计较。   阴丽华一直想要自己亲自喂养女儿,但奈何她身子一直不好,至今没有奶水,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吃别人的乳汁,略有心酸。   刘秀笑她,“不管她吃谁的乳汁,那也都是我们的孩子,你又何必难过?”   阴丽华叹息道:“你身为男子,自然不知道一个母亲孕育与喂养孩子的心情。不要说让她吃我的乳汁,她纵是想要我的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给她!”   刘秀拥着她,长长舒口气,“不要说这样的话,我还要你陪我到白首呢,你的命,得好好留着。”   阴丽华笑,“诺,我这条命自然是要好好珍惜的。我还想要再给你生孩子呢!”   刘秀闻言惊了一下,面色有些泛白,“还生?”   阴丽华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要生的,还是你不想要我给你生孩子?” 第二十二章 生女为王(7) “这一个便要了你半条命,吓掉了我半条命。不能再生了!”说起来,手掌江山镇定自若的建武皇帝刘秀仍旧心有余悸。   阴丽华想了想,笑,“若说没有生孩子之前,我便总是害怕生孩子会痛会难过,可是生了之后,哪怕是痛过,却也还想再生……也许这便是女子与生俱来的母性吧?我说了,咱们俩好好过日子,我为你生儿育女,将来必定要叫你儿孙满堂!”   刘秀看着她认真的脸庞,慢慢点头,“好,那你便给我生许多的孩子,我疼宠着他们,等我们都老了,儿孙绕膝,何等的幸福。”   阴丽华抿嘴笑,抬头咬了他的下巴一下,“你要给女儿取个什么名字?”   “想了许多个,仍旧是不满意,”刘秀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画,“我只满意这一个字。”   “王?”阴丽华微挑眉梢,略显苦恼,“女儿家的名字里带着一个‘王’字,会好么?”   “为何不好?”刘秀反诘,“我刘秀的女儿,将来封王侯拜将相,只要是她想要的,我什么都愿意给她!何况一个‘王’?”   在这个世界里,妾生的儿女向来是没有地位的,他便是要给这个最爱的女儿最大的宠爱,最高的待遇,将来不叫任何人小瞧了她。这些,阴丽华又何尝不明白?却也只能笑道:“你呀,你女儿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你只消到时候给她找个好夫君,让她一生都幸福平安,我便满足了。”   刘秀抚着她的发,感叹道:“女儿啊,都是要娇着养的。”就如同当年阴家的姑娘一样。   “都是帝姬了,还要怎样娇着养?”   刚得了个女儿,刘秀的心情好,便选在正月二十三这一日立四亲庙,祭祀亡父南顿君以上至舂陵节侯四亲。   第二日,便大赦天下。   但是,一直到女儿满月,刘秀都没能想出一个好名字来。阴丽华想了几个,都被他否决,无论如何都不甚满意。阴丽华忍不住叹息,这位建武皇帝好歹也算是手不释卷学富五车了,给自己的女儿取个名字还为难成这样。   刘黄和刘伯姬到西宫看她的时候,说起这件事,惹得两人都是掩口笑,刘伯姬逗着怀里的小侄女,笑着道:“我算是看出来了,只要是三嫂生的,三哥啊,都是如珠似玉一般地疼宠着呢!瞧,何时见他为了孩子的名字如此慎重过?”   刘黄接口道:“这是我们的头一个侄女,自然是要放在心尖上宠着的。”   阴丽华抿着嘴笑,知道她们是在安慰她。   坐完了月子,势必是要去长秋宫请安的。   “妾拜见皇后娘娘。”   郭圣通神色淡淡地道:“贵人才生了公主,快起吧。”   “谢皇后娘娘。”   郭圣通抬眼看了看身后习研怀里的小公主,微微笑了一下,“来,给我看看公主。”   习研微迟疑了一下,将孩子递给了郭圣通身旁的宫女。   郭圣通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逗弄了一下已经睡着的孩子,“看看我们的小公主,长得多好看!”极轻快地叹了一声,“哎呀,我这个做母后的呀,是真喜欢!陛下可赐了什么名字了?”   阴丽华低眉,“还不曾。”   “都满月了,也该赐名字了。陛下忙于朝政,你多理解吧!”   “诺。”   两人正说话,郭圣通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习研吓了一跳,冲过去便要抢着抱过来。郭圣通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表情不动,却隐带寒锋。   习研顿住脚,躬身后退。   “阴贵人没有带过孩子,不知道,这孩子啊,是不能太娇着的!太娇着了,容易……”她话未说完,转而又笑,“要说起来,这公主啊,总是比皇子好养的,阴贵人就放心吧。” 第二十二章 生女为王(8) 她温浅地笑,低眉,“诺,皇后娘娘说的是。”   “不过要说起来,皇上待阴贵人也真是宠爱有加了,产室如此血光之地,皇上都敢进,这番情意,可着实是令本宫羡慕啊……”   “陛下对皇后娘娘也是情深意重的。”   郭圣通微叹,“情深意重,到底也比不得阴贵人的情比金坚。”   出了长秋宫,傅弥长舒了口气,“看来这一回是真把郭皇后给刺激到了。”   阴丽华长叹了一声,“好在生的是个女儿。”语气里不无庆幸。   “不过,”傅弥说着摇了摇头,“这位郭皇后倒也真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阴丽华笑,“她要是太沉得住气了,那害怕的人就该是我了。”   建武三年的正月,闰了一个月。   傅弥出了一趟宫,回来时面色微不自然地道:“贵人,梁侯回来了。”   阴丽华怔了一下,邓禹?   邓禹这几个月,似是情绪一直都不好,有些歇斯底里的感觉。   数次用饿着肚子的将士去与赤眉军交战,打败仗这是自然的!   之后又要冯异与他一起打赤眉,冯异拒绝,他便命邓弘去大战赤眉军。一整天下来,赤眉佯败,弃辎重而逃,辎重车上装的全是土,只用豆子覆盖在最上面。汉军士卒饥饿,自然争着去抢豆子。赤眉军却又在此时乘机而返,汉军大乱。   冯异只好和邓禹联手去救邓弘,使赤眉军稍稍退却。冯异认为士兵们又饿又累,提议休整,择日再战。但邓禹又是不听,领兵交战,果然又被赤眉打得大败,死伤三千余人。   这场仗打到最后,邓禹带着二十四名骑兵逃到宜阳,冯异弃战马奔逃至溪阪,收容散兵,与赤眉才又约期再战。   这一切,像是邓禹会做出来的事么?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来?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从邓奉到邓禹,他们都在想什么?   都疯了么?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两人同时如此歇斯底里,定然是出了什么让他们无法接受的事。   “傅弥,你去找阴兴来,我有些事情要问他。”   傅弥看了看她,“诺。”   阴兴来得很快,阴丽华问得更直接:“邓家是不是出事了?”   阴兴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才反问:“姐姐要问什么?”   “邓奉和邓禹的反应都不正常,邓家一定是出事了,否则他们不会都这样。”   阴兴看了看她,淡淡地道:“姐姐猜得没有错,邓穗死了。”   阴丽华手中的铜盏跌落到衣身,失声:“你说什么?!”   “邓穗当时在新野待产,吴汉在南阳郡屠城洗劫,闹得新野大乱,邓穗受惊导致早产,最后难产而亡。而那个孩子……也只活了不到一个月就夭折了。”   阴丽华浑身发抖,不停地低喃:“怎……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些消息都是大哥传来的,现在邓奉发了疯,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邓穗死了……邓穗……死了……   那个直性子的,与她最为交好的邓穗;那个一心撮合她和邓禹的邓穗;那个为了邓奉怨她恨她的邓穗……死了?   可是刘秀,却亲率大军,去了宜阳。   闰月十八,邓禹呈上大司徒、梁侯印信绶带,自行请罪。   刘秀却只是革了他大司徒之职,还他梁侯的印信绶带,任命他为右将军。   次日,雒阳传来冯异在崤底大败赤眉军的消息。此战,共收降赤眉军男女八万余人。刘秀下诏慰劳冯异:“始虽垂翅回溪,终能奋翼黾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论功赏,以答大勋。”   赤眉军残部逃往宜阳,刘秀亲率大军,严阵以待。 第二十二章 生女为王(9) 赤眉军败局已定,刘盆子派刘恭向刘秀乞降,刘秀承诺饶刘盆子不死。   刘盆子与丞相徐宣及以下三十余人袒露出臂膀投降,献出高祖刘邦时传下来的传国玺绶。   二十日,刘秀从宜阳返回雒阳。   更始年时,赤眉军挥师十万,入了关中,好不风光威赫,可是短短三年,便被刘秀打得溃败散乱,再难成气候。   不可谓不令人感叹。赤眉败亡,刘秀志在必得的关中也快要落入囊中,这也预示了刘秀之势已无可阻挡,汉王朝,必要复兴!   “解决了赤眉,下面便是邓奉了吧?”   岑彭、朱祜、贾复、耿弇、王常……这一个个威名赫赫的人物,合攻一个邓奉,竟然数月未下,尽被他所败!这真是……阴丽华摇头,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了。   刘秀突然将手中的竹简重重摔到了长案上,咬牙咒了一句:“邓奉,真是该死!”   阴丽华吓了一跳,将吓得哇哇大哭的女儿交给习研,示意她们出去。轻轻抚了抚他的手臂,“怎……怎么了?”   刘秀压抑怒气,将竹简递给阴丽华,“你自己看。”   诸将击奉于淯阳,祜军败,为奉所获。   阴丽华原本就凉了一半的心,再次跌入谷底。   “你……知不知道邓奉为何发这样的疯?”   刘秀看了她一眼,“邓穗之死?”   “你知道?”   刘秀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你与邓穗交好,本是想瞒着你,”说着叹了口气,“妻女亡故,邓奉心智失常,想要替妻女报仇,其情虽可悯,但其罪却不可恕!”   阴丽华紧紧抓住他,“可是你答应了我要饶他一命的!邓穗和孩子已经死了,我们不能斩尽杀绝啊!”   刘秀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本就是怜他失去妻女,已经给了他太多次机会了,可他依然故我!我准备去堵阳亲征,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他若真是个聪明人,便一定会把握住,如若不然……只怕连我都保不住他。”   “可是……”阴丽华还想要再说什么。   刘秀打断她,“就是因为他对你有恩,所以我事先叮嘱了岑彭与朱祜,以活捉为主,尽量留他的命。我承认他是员勇将,可是你也知道如今形势有多难。只他一人便羁住了我八员大将,导致我涿郡、蓟城无将可派!”说着,他拿出另一卷竹简,打开给她看,“这是朱浮的上疏,他求我亲征蓟城,讨伐彭宠。可是邓奉占着南阳郡,而雒阳又是个易攻难守之地!南阳之危不解,我又怎能放心去蓟城亲征?   “彭宠自立为燕王,夺取了右北平、上谷的几个县。还勾结了匈奴,向匈奴借兵,又向南与张步及富平、获索各路贼军相结交,势力迅速坐大!我的计策被邓奉一人全盘打乱,不得不重新布局,你知道,他阻了我多少事?”   阴丽华面色渐渐泛白,她知道邓奉成了刘秀的绊脚石,可却没想到引发的后果,竟会是如此之大!   若是换了别人,只怕刘秀早就要了他的命了吧?   “丽华,不管你欠邓奉的是情义还是恩义,就都到此为止吧!下面的事情交由我来做,我尽量保住他,但是你不要再管了,好么?”   阴丽华抿嘴,看着他。   刘秀轻轻将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你为了别的男子求我。” 第二十三章 离宫避祸(1) 建武三年三月,建武皇帝刘秀离开雒阳,前往怀县。   三月底,刘秀亲自率军讨伐邓奉,抵达堵阳。   董降。邓奉败,连夜逃回淯阳。   夏,四月初。刘秀命岑彭与耿弇、贾复及积弩将军傅俊、骑都尉臧官等追击邓奉至小长安。刘秀率将亲战,邓奉大败。迫急之下,肉袒而降。   刘秀怜邓奉为旧部功臣,且衅起于吴汉,欲保全。岑彭、耿弇谏曰:“邓奉背恩反逆,暴师经年,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亲在行陈,兵败乃降;若不诛奉,无以惩恶!”   建武三年四月,邓奉,亡。   阴丽华手里的布帛,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面上一片冰冷。   岑彭说邓奉是“不诛,无以惩恶”,那么吴汉呢?在南阳郡犯下如此暴行的吴汉又是如何处置的呢?   “贵人,梁侯求见。”傅弥面色黯然,在她身后轻声道。   她拿起布帛,去了大殿。   邓禹面色沉寂,看到她出来,揖礼,“臣禹,拜见阴贵人。”   “坐吧。”   “诺。”   又是一片岑寂,阴丽华摸出袖袋里的布帛,放到长案上,推过去,“邓奉死了,你知道么?”   “……知道。”   “我找你来,只是想要问一问,邓震……怎么样了?”邓穗和邓奉都死了,那四岁的小邓震怎么办?父母双亡,这个孩子,该要由谁来养?   “臣母已暂将震儿接去抚育,待臣……待臣娶妻,必要将震儿视为长子。”   阴丽华突然心头一酸,将头撇到一旁,不愿再看邓禹那阴郁沉寂的双目,当年那个清朗高洁的少年郎……再也回不来了。   “你不要怪他,他身为帝王……不得不如此!他和我说过,他也不想要这么做的。穗……穗过世的消息,他都瞒着我,没敢告诉我……他说他能够理解邓奉,真的。仲华,你是他身旁最为亲近的臣子和朋友,你该能够理解他的,对么?”   邓穗幽深的双眸静静注视着她,突然淡淡地开口道:“当年贵人劝臣追随陛下共谋江山之时,臣以为贵人之口才,堪比苏秦、张仪。殊不知,原来贵人也有这语无伦次的一日。”   阴丽华无言以对。   邓禹起身,“陛下怜惜旧臣不忍杀他,是为陛下仁慈。然,诚如岑彭所言,邓奉所犯之罪行,不杀不足以服众!邓奉之功过,臣还是能够分得明白的。”说完,躬身,“不敢过多叨扰贵人,臣告退。”说完,转身便走。   行至殿门口时,阴丽华叫住了他:“仲华,”等他顿住身子,她轻声,“对不起。”   她对邓奉的对不起,对邓穗的对不起,以及……对他的对不起。   邓禹头也不回,“贵人言重了。”   五月,刘秀自小长安率军返回,命岑彭率傅俊、臧宫、刘宏等三万余人向南攻打秦丰。二十四日,回到雒阳。   阴丽华双唇抿成薄薄一条线,冷冷地看着他,“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刘秀无言。   “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就只这一次……我就只求了你这一次!我求你饶他一条命!你分明已经答应我了,为什么还要把他杀了?!”到最后,声音已经转为尖锐。   刘秀试图安抚她,“丽华你听我说,我说过我去亲征,便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可他没选择降我,反而与我相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若说他之前反的是吴汉,那他现在反的就是我!我还能如何保他?”   阴丽华厉喝:“我不管你的这些理由!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于我的恩义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可是你却把他杀了!你怎么能杀了他!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谁杀他都可以,就是唯独你不行!他是你妻子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就没有我,”她目中含泪,死死盯着他,“没有我……没有我,你哪里来的阴贵人?哪里来的女儿?” 第二十三章 离宫避祸(2) 刘秀试着去碰触她,却被她激烈地弹开。   “不要碰我!”   刘秀重重将她制住,拉进怀里压制着,“你听我说,无论如何邓奉都留不得!如果我硬是保住了他,那吴汉等人必然不服,我不能冒这个险!而且就算我保住他,又要如何处置他呢?他在南阳郡的势力太大了,他既然敢反我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时又要如何?难道我还能保他第二次、第三次么?我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只盯着他一个人的。丽华,你向来是最了解我的人,这些,你又怎能不明白呢?”   阴丽华挣扎了一下,“是啊,我最了解你,我永远都能明白你,可是你好歹为我想一想!我有多对不起他们夫妻啊!还有,既然此事是因吴汉在新野暴乱而引起的,那为何你只杀了邓奉却不惩处吴汉?就算是厚此薄彼,那也太过!”   “不能惩,我现在需要吴汉!赤眉虽然败了,可这离天下太平尚且遥远,吴汉领兵打仗能力出众,最重要的是他极忠于我,所以我不能动他!”   “你——”阴丽华恨极了,重重一口咬在了他肩头。   刘秀咝了一声,按着她硬是没有挣扎,只是继续道:“虽说邓奉必死,但你欠他们夫妻的,我会慢慢还在邓禹和他们的儿子邓震身上。不管是情,还是义,我都会替你慢慢还了。女儿的名字,我也想好了。”   阴丽华慢慢松开了口,“叫什么?”   “中间取一个‘义’字,叫义王。”   义王?阴丽华怔了一下,扑到他身上,恨极了,咬牙道:“我真想咬死你!”   刘秀合身抱着她,笑着滚进榻里,打闹渐渐变了味道。   不是阴丽华不与他计较,而是事已至此,她就算是跟他闹又能怎么样?邓奉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可是他们夫妻,却不能因此而生了嫌隙,叫旁人钻了空子。她发泄过了,也就算了,不能太过得理不饶人。   诚如刘秀所说,邓奉其情可悯,但其罪却不可恕。他给了他太多次的机会,既然反了吴汉,又为何不上疏刘秀,请刘秀来处理?占了淯阳倒也罢了,又为何要救董?救了董他便是将自己往死路上推了;岑彭率八大将军前去围剿的时候,他又为何不降?不降也就罢了,居然还俘了朱祜!俘了朱祜也就罢了,刘秀亲征堵阳和小长安之时,他又为何要同刘秀交战?他知不知道这一战意味着什么?这已经不是单单反吴汉这么简单了,这是反刘秀!八大将军他尽数得罪,战败了才想起来要降,纵是刘秀能容他,那八大将军又岂能容他?   刘秀如今要重用的,不是他邓奉,而是吴汉、岑彭和那些将军!   邓奉……不杀不足以服众!   只是她欠了他的这一番情义,这一生,却是终究还不上了。   注定了,她要欠邓家的。   义王……义王……那就将来,还在邓震的身上吧!   邓禹……说起邓禹,她倒是忽然想起一事来,翻身伏在刘秀胸前,道:“前些日子我见了邓禹,他欲养邓震为他的长子。”   刘秀心猿意马,手随着她的曲线不停地摩挲,淡淡地应了一声。   “也就是说他想成亲了。”   刘秀又应了一声,手渐渐往下。   阴丽华恼怒,一把制住他的手,揪了揪他才蓄起的胡须,“你听我说!”   刘秀无奈,睁开眼看着她,“我在听。”   阴丽华俯唇到他耳边,细细地道:“我看傅弥对邓禹倒是有一番心思,要不然你就赐个婚?”   刘秀皱了皱眉,“傅弥?”   阴丽华看他的样子,心里又恼了一下,“莫非你舍不得?”一边细细看他的反应,若他回答稍有不对,她便要一口咬下去。 第二十三章 离宫避祸(3) 刘秀笑起来,搂着她,长长地叹道:“果然是成亲久了,年纪越长了,便越来越没有温柔了。想一想我们刚成亲的时候……”低头看阴丽华神色渐恼,忙改口,“越是这样,便越是好,这才是老夫老妻。”   阴丽华满意地笑,边问他:“傅弥嫁给邓禹,到底可不可以?”   刘秀想了想,道:“当初让傅弥到你身边来,就是想着她能护着你,若是将她嫁出去了,你身边我能放心的,也就只有习研一个了……”   “那也不能不让人家嫁人啊!她到底是积弩将军的妹妹,老跟在我身边做奴婢,她不说什么,那积弩将军心中又会怎么想?再说了,有你在我身边,我还怕什么?”   刘秀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声音突然带了些狠意,“就算是有我在你身边,也挡不住你难产!”   阴丽华心中一动,明白他定然是知道了些什么。她也不问,只是笑,“他们年貌相当,家世相当,且傅弥长得又貌美,两人是再合适不过了!到底行不行啊?”   “你已与傅弥说过了?”   “我自然要先问过皇上您的意思啊!皇上您究竟是答不答应啊?”   刘秀想了想,“朕自然是要先行问过积弩将军的意思,毕竟他是傅弥的兄长。那傅弥曾两次护持你,我自然是不能亏待了她。”   阴丽华微叹息,俯在他的胸前,抵着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看得出来,傅弥喜欢邓禹。她待我这样好,我们若是能,便成全了她吧。再说,邓禹……也该成亲了。”   刘秀突然问她:“你为何突然对邓禹的亲事如此上心?”   阴丽华抿嘴不答。总不好跟他说,是因为她欠了邓禹的情吧?   但刘秀何等人物,单看她的表情便猜出了一二,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发狠道:“你欠的情义倒是不少!”   阴丽华笑着揽住他的脖颈,“可是这全天下,我只爱刘秀一个!”   刘秀浑身一紧,嘴唇便扎了下来。   傅弥能嫁给邓禹自然是傅俊所乐意的。邓禹虽不再是大司徒,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刘秀对邓禹仍旧是极为看重的,傅弥嫁给邓禹,对傅俊是百利而无一害。   两日后,刘秀告诉阴丽华:“傅俊无意见,我已同邓禹说了,他也愿意。”   阴丽华抿着嘴笑,“这样我就好与傅弥说了。”   刘秀笑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你竟也是这么喜欢做媒?”   阴丽华得意地,“若非我离不了习研,我还想将她嫁出去呢!”   刘秀自然反对,“习研就不要了吧,她侍奉着你,我更放心一些。”他自然是没有忘记,更始元年时,他与阴丽华那一场假装的吵闹,习研跳着脚要替她出气的样子。   有如此忠婢守在她身边,就算是他不在时,也会更放心一些。   支开了习研与殿内的宫女,阴丽华拉着傅弥,告诉她:“皇上欲为你赐婚。”   傅弥的脸刷的一下白了,嗫嚅了一下,“贵人……奴婢不嫁!”   阴丽华笑,“你也不问问要嫁的人是谁,便说不嫁么?”   傅弥咬了咬下唇,“不管是谁,奴婢都不嫁!”   “这个人你大哥也是极满意的。不光是年貌与你相当,且又品质高洁,人才出众,是绝对配得上你的!”   她说得极明白了,满朝文武中,能当得起阴丽华如此言语的,寥寥无几。   傅弥抬起眼睫,呆呆地看着她,“贵人是指……谁?”   阴丽华笑,“我与你提过的,你可是忘记了?”   傅弥似有所悟,小心翼翼地问:“是……建威大将军?”   阴丽华嗔她道:“为何你每次都只敢猜是建威大将军,却独独不敢猜是邓禹?” 第二十三章 离宫避祸(4) 傅弥先是瞪大了眼,而后晕飞双颊。   阴丽华打趣她,“你仍不同意?”   “傅弥……自然是听从皇上、贵人和兄长的意思……”   “既然你也是愿意的,那明日便出宫吧,回傅府待嫁。”   “那梁侯……”   “放心吧,他是愿意娶你的。要不然,皇上和我还能逼婚不成?自然是先问过了他的意思,才好下诏赐婚啊!”   傅弥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是没能将话说出来。   出宫之前,傅弥交代了习研许多的事体,最后又单独找了阴丽华,将一件事告诉了她。   “贵人,奴婢这次出宫,以后便不能再入宫侍奉了,有些事奴婢本想告诉习研,可是她的心思太过纯善,有时怕不能……想来想去,还是要让贵人知道的比较好。”   她这样支支吾吾,阴丽华隐隐猜出了些什么,点头,“你说吧。”   “贵人生公主的时候,那次难产,并非意外。”   阴丽华低下眉睫,平静地问:“然后呢?”   “贵人昏迷不醒,皇上整个人乱了心智,无暇猜测这些;但是等贵人醒过来之后,他立刻便察觉到了不对,便叫奴婢偷偷地查。之后奴婢查到贵人之前喝的安胎药里有问题。”   “什么问题?”   “薏苡根。”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喝的药里含有这薏苡根?”   “诺。”   “那这味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傅弥静静地看着她,动了动嘴角,森然吐出两个字:“滑胎!”   阴丽华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皇上知道么?”   傅弥点头,“奴婢不敢欺瞒皇上。不过好在那太医令胆子不大,每次只敢在贵人的药里加一点点,所以才没有酿成大祸。”   “那这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皇上和贵人,便只有奴婢了。那名太医令已被皇上暗中拿下了。”   阴丽华慢慢点了点头,没有问背后指使者。   呼之欲出的名字,问了又如何?   五月三十,日食。傅弥离宫,回傅府待嫁。   六月初七,大赦天下。   邓禹和傅弥的亲事定在了六月三十。   刘秀问阴丽华要不要去观礼,阴丽华想了想,摇头,“还是不要去了。”不是她不想出宫,而是不愿在邓禹的婚礼上出现。   不要再让邓禹看到她,不要再伤他的心,就当这是对他最后的尊重。   七月初一,邓禹和傅弥入宫谢恩,阴丽华迟疑了一下,将傅弥拉到一旁,只说了两个字:“邓震……”   已是妇人打扮的傅弥,温浅地笑,“贵人放心吧,夫君已将那孩子自新野接了过来,我会好好待他的。”   阴丽华点头,“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你知道的,我……欠他爹娘良多。”   入夜时,刘秀拥着阴丽华道:“等再过几个月,稍闲一些的时候,我带着你回舂陵吧!”   阴丽华面露惊喜,“真的?”   刘秀笑她,“新妇过门三个月,要去拜夫家的宗庙。傻妇人,你还没有去拜过刘氏的宗庙呢!”   阴丽华嗔他一眼,“没有拜过刘氏的宗庙,那我便不是刘家妇了?”   “孩子都生了,怎能不是刘家妇?”他搂着她,悠悠地道,“我一直想要带着你回舂陵,给我爹娘看一看你……看一看他们的这个儿媳,是否还中意?”   阴丽华突然想起来,忙坐正了问他:“你可曾与你娘提及过我?”   刘秀想了想,道:“我二姐和伯姬倒是与我娘提及过。”   “那……你娘可满意?”   “我娘说,文叔喜欢,她便喜欢。”   她笑着凑近他,与他额头相抵,低声问:“那文叔可喜欢?” 第二十三章 离宫避祸(5) 刘秀微微一笑,轻啄她的唇,“文叔喜欢。”   “你娘……”   她刚说了两个字,却被他打断,“我是你什么人?”   她面带不解,“夫君啊!”   “那我娘是你什么人?”   “自然是我婆婆!”   “那你该管我娘叫什么?”   阴丽华恍然,对着他的鼻尖轻咬了一下,“自然是叫婆婆!”   刘秀本定了十月回舂陵,可是八月中的时候,阴丽华却突然怀孕了。   习研和刘秀的神色皆是复杂。   她安慰他们道:“都是第一胎较难生,第二胎便会好一些的。”   刘秀抱着她叹息道:“我是真怕……”   阴丽华抬手轻揉他的眉心,柔声提议,“你要是真怕,便带我回舂陵吧!我想回新野看看我娘和我兄长、弟弟。”   刘秀不上她的当,“你这样的身子,哪里都不能去,好好留在宫里安胎!”   “你可放心我留在宫中安胎?我却觉得,还不如回舂陵,”她哀求着,“让我出宫吧……你说了要我拜宗庙,不拜宗庙便不是刘家妇!”   刘秀不为所动,“我会将阴兴留下来,让他护着你。再说,你是我明媒正娶与我喝了合卺酒的,纵是不拜宗庙,也是我刘家妇。”   阴丽华继续找理由,“不入宗庙,死后入陵园便名不正言不顺。地下见了公婆要被骂作不孝儿媳的。”   “你将来是要与我葬在一处的,我葬在哪里,你便葬在哪里了。再说,你是为了给我刘家留后才不能去祭拜,爹娘是不会怪罪于你的。若爹娘真的怪罪于你,我便一力替你担了。”   生同寝,死同穴。不经意说出来的,也许才是最真心的话。   阴丽华抿了抿嘴角,压下心中感动,颇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抱过身边爬来爬去的刘义王,逗着她笑,“义王啊,你爹爹不要咱们了,咱们母女真是可怜啊……”   刘义王咿咿呀呀地扒开她,伸着小胖手往刘秀身上蹭,露出两颗小米牙,笑得异常开心。刘秀笑着抱过女儿,凑唇在孩子娇嫩的面颊上亲了一下,惹得刘义王咯咯地笑,小胖手捧着刘秀的脸,啃了他一脸的口水。   阴丽华笑着轻轻在她小**上拍了一下,佯怒,“好歹我生你一场,却不跟我亲,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   刘秀笑着捂住女儿的小**,不许阴丽华打,“那这一胎便生个儿子,只许她与你亲。”   “那如果还是个女儿呢?”   “还是个女儿,那便还生,一定要生到儿子。”   阴丽华捶他一下,“重男轻女!”但其实心里还是明白的,赤眉已经败了,现在的江山已趋于稳固。且郭圣通在数月前诞下了一个女儿,取名为红夫,她已经将后位坐稳了,就算她这一胎生了儿子,对郭圣通和刘彊也构不成太大的威胁了。   刘秀可以放心让她生儿子了,也必须要让她生儿子。她不可能一辈子都依赖刘秀,将来若有个万一,她有个儿子傍身,他也能够放心一些。   那就……但愿这一胎是个儿子吧!   建武三年冬,十月十九,刘秀回舂陵,祭祀陵园宗庙,同行的除两位公主外,还有刘氏一干宗亲。   独独没有阴丽华。   阴兴看她郁郁不乐的样子,又忍不住瞪她,“你也动一动脑子!他连皇后都没有带,若是带了你一个贵人去,岂不是要惹人诟病?”   阴丽华叹道:“我自然也是知道你说的这个理,可就是心里不舒服。”   “都走到这一步了,再难忍也要忍下去。”阴兴说着看了看她的肚子,“单凭皇上的宠爱还是不行,姐姐要尽快生个皇子。”   “他也盼着这一胎是个儿子。” 第二十三章 离宫避祸(6) “姐姐不可凡事都要皇上替你打算,你也要自己心里有数才行。毕竟在皇上心中最重的,还是江山,其次才是姐姐。”   阴丽华瞪他,“这个不必你提醒,我自己知道。”   阴兴冷哼,“你若是知道,就不似这般没心没肺了!”   又是一张说教的脸。   阴丽华将怀里的刘义王放在地上,示意她去找阴兴。果然,尚且软着小腿不会走路的刘义王一溜地便爬到了阴兴的身上。   阴兴终于放下一直板着的脸,笑着抱起外甥女,忍不住亲了亲她。刘义王呀呀叫着反亲他,终于也涂了他一脸的口水。   阴丽华拍手笑他,“该!看你还怎么冷着脸!”   建武四年春,西宫外的花园里栽的桃花都开了。   阴丽华牵着女儿的小手在桃花林里嬉戏,摘了一朵桃花压在刘义王乌黑的头发上,面上带着得意的笑,“我的女儿长得真好看!”   习研在边上笑,“那是自然,咱们公主长得像姑娘,可是个小美人呢!”   刘义王捧着花瓣一把撒开,嘻嘻哈哈笑得像只小蝴蝶。阴丽华看着女儿的样子,心底再次生出一种有女万事足的满足感来。   刘秀每次抱着这个孩子,都是一副恨不能疼到心坎里的感觉。   可是……她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已经不止义王一个女儿了,他还有一个女儿叫红夫。   红夫,鸿福。   那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她还没有感觉,只是时间越长,她便越是喜欢多想。想来,那一个女儿,他也是很疼爱的吧?   她自嘲地笑,人就是这样的不知足,有了好的,还想要更好的。义王本身就已如此受宠,而她却还想要义王能受独宠,想她能占有他所有的父爱。   可是怎么可能呢?他是一个父亲,他不是只有义王一个孩子,自然不可能只宠爱义王一个。   正在玩耍的刘义王突然口齿不清地大叫了一声:“父皇!”   阴丽华抬头,看到刘秀上前一步低身抄起了刘义王抱在怀里,用胡子扎着女儿娇嫩的小脸,笑着问:“义王今日有没有闹你娘?”   刘义王大力地摇头,“义王,乖!”   刘秀笑着点头,“嗯,父皇的义王最乖了!”抬眼看到阴丽华温浅的笑颜,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天还凉,你不能总在外面。”说着,便抱着女儿,牵着她进了殿里。   这样就知足吧!至少,在这西宫里,他是一个最爱她的丈夫,最宠爱女儿的父亲。   “怎么了?又胡思乱想了?”   她否认道:“没有。”   刘秀抚着她的肚子,语气有些凝重,“再有三个月便要生了,可是我过些时日便要去往邺城,我还真不放心你一个人。”   阴丽华惊了一下,“我生孩子你不能赶回来么?”   “怕是赶不回来……”   “那……”她握了握裙裾,虽说这一胎她没有吃任何的补药,且所有食物都是由习研亲手做了端给她吃的,可是……生孩子时刘秀若不在,谁又能保证不会出事?   毕竟已有前车之鉴,她不敢拿孩子冒这个险。   “能不去么?”   刘秀摇头,“不能。”   她突然发怒,狠狠地推开他,“那你就去吧!我自己留下生孩子!”   这一胎,初初怀上时,她倒也没有什么,只是随着临产越来越近时,她的脾气也越来越焦躁了。傅弥跟她说过的薏苡根滑胎的事情,一遍遍在她脑子里回响,每每睡到半夜,总是会惊醒;郭圣通赏赐的任何物品都要经习研一验再验,再三确认了无事后,才敢让习研收起来。   有时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了,但却总也忍不住想去防备。不是她有被迫害妄想症,而是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保护肚子里的孩子了。 第二十三章 离宫避祸(7) 刘秀看着她眼睛里的愤恨与防备,心隐隐作痛,慢慢将她揽进怀里,抚慰着,“我也恨不得随时将你带在身边,可是,你这样的身子,我又怎能将你带出去?”   阴丽华却突然像是抓到了救命的浮木一般,紧抓着他,“带我出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宁愿在宫外生产!”   刘秀立即反对,“我这是去打仗,你都八个月了,带着你出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阴丽华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那你就再将我送回新野去。在外面早产,也好过在宫里吃薏苡根!”她冷淡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如刀一般,直刺到他心里面,“你若是还想让我经历一次难产,便尽管一个人走!”   他一僵,心里的疼痛满溢到了眼睛里。   刘秀沉默地离开后,习研不赞同地说:“姑娘,您这样逼迫皇上,着实是不对。”   “你的意思是说,我就该留在宫里?”   “姑娘!”习研皱眉,“奴婢知道姑娘不放心……那一位,但不要说是姑娘,只怕皇上也是不放心。只是姑娘不该这么逼皇上,真将皇上逼恼了,逼走了,对姑娘又有什么好?”   阴丽华冷笑,“我知道我最近喜怒无常,他若是连这个都受不了了,那便让他走好了,我也不拦。”   是夜,刘秀没有来西宫,而是宿在了长秋宫。   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为了平衡两宫,时常会留宿长秋宫。只是第一次,她对着空荡荡的身侧,失声痛哭。   已经分出去了一半的丈夫,终于,她连另一半也守不住了么?   建武四年以来,她的脾气总是时好时坏,似乎过往那么多年未曾发过的脾气,全部积留在这一年爆发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刘伯姬告诉她,这个是正常的,她生李音时也是如此,孩子生下来了,情绪便也会慢慢跟着好了。   可是她却知道,她不该是这样的,她还没有到更年期,不该如此。   她也……不能如此!   可是,当年她能忍下来的,如今她却忍不住了。   ……忍不住的委屈。   腹中的孩子似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波动,动了动,似乎是在安慰她。   她轻轻抚着肚子,只求他能够平安降生。   天微明时,习研带着宫女进来为她更衣,看着她苍白又浮肿的脸,没有说什么,只是为她揉了揉肿起来的双腿,扶着她起来,柔声道:“姑娘,起来吧。”   “义王呢?”   “公主还在睡呢。”   “去把她叫醒,梳洗后带着她去长秋宫请安。”   习研怔了一下,“皇后不是已免了您的觐见?再说,您这身子……”   “既然得留在宫里生产,那就不能不去问安,毕竟,生孩子时我还得依靠她。”   习研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强笑,“那奴婢就去唤醒公主。”   刘义王刚起时哭闹不休,乳母给喂了奶,习研又哄了半天后,才渐渐停止了哭闹。   带着孩子去长秋宫,却在半路遇上了刘秀。   刘义王面上的泪未干,眼睫尚挂着泪珠,但一看到刘秀便欢叫着扑上去,一点也没了方才大哭大闹时的样子。   刘秀抱起女儿,看了看阴丽华憔悴的脸,握起她的手,拉着她转回西宫。   内殿里只剩他们两人时,刘秀轻轻给她捏着腿,“过几日,你和我一起去邺城。”   他话音刚落,她便抿了抿嘴,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给她擦着眼泪,无奈地道:“怎么又哭起来了?昨夜是不是也哭了一夜?”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为什么哭了?”   她突然扑上去抱住他,哭着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我不是有意要与你闹的,我……我就是忍不住自己……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我觉得……我……委屈。”   她不知道是不是怀了孕的女人都这个样子,但她却总是想哭想闹,却又害怕他会嫌弃她……远离她。刚成亲时,他将她一个人留在宛城,她坚强地走过那痛苦的两年,不曾被打倒过。可是入宫三年,她已经习惯了依赖他,凡事都交由他做主,她已经成了一朵菟丝花,依附着他,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的失去。   刘秀抱着她,抚慰她,“不要哭,不要哭……哭得多了对孩子不好。我会好好护着你,走到哪里,便将你带到哪里,不会离开你的。”   建武四年,四月初七,阴丽华随刘秀前往邺城。   与以往刘秀亲征时不一样,这一回,因为带上了怀孕八个月的阴丽华,所以这场亲征在外看起来,却更像是一场出游。   马车要准备得舒适,太医令、乳母、仆妇、宫女奴婢们都要带,浩浩荡荡离开雒阳往邺城而去。   只是刘义王却不得不留在了长秋宫里交给郭圣通看顾。   毕竟,她才是众皇子公主们的嫡母。   从雒阳到邺城一路倒也平安,阴丽华除了双腿稍肿得厉害外,倒也没有其余的不适之处。这也让刘秀松了口气。   驿馆在此前便已先行有专人修整过了,到阴丽华入住,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她进了驿馆便先睡了一觉,等到醒来时,已是半夜。   刘秀却还在灯下看各处的战报。   “文叔,你睡一会儿吧。”   刘秀放下木牍,走过来扶起她,“可有不舒服?”   她摇头,“你也休息一下吧。”   刘秀轻轻揉着她的小腿,略有些担心,“过几日我们还要转去临平,你身子能吃得住么?”   她笑着点头,“能吃得住!”   在邺城待了几日后,刘秀再携阴丽华去往临平。   到了临平,他在驿馆指挥吴汉、陈俊、王梁等人攻打五校军,赢得轻松。   阴丽华疑惑不解,打一个区区五校军,哪里还用得着他亲自来河北出征?   莫非,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阴兴又用恨其不争的眼神看她,“这里离哪里最近?”   阴丽华想了想,“元氏。”   “那你知不知道这里的燕王是谁?”   “……彭宠。” 第二十四章 五月之子(1) 一直颠簸到了元氏传舍,五月初五这日一早,阴丽华的肚子开始有些不适。刘秀天亮时便带兵去了卢奴亲征彭宠,只留阴兴和一堆的宫女仆婢在元氏照料她。   习研紧张起来,“会不会……真的要早产了?这才九个月啊!”   阴兴脸色也略有些难看,“怎么会赶到今日?”说完,起身便飞奔了出去。   阴丽华有些胸闷,肚子又一阵一阵地痛,但阴兴的反常她还是看在眼里的,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拉了拉习研,问她:“兴儿怎么了?”   习研不敢在这个时候刺激她,只给擦着汗,道:“没事,想是二公子去通知陛下了。”   有宫女在一旁打扇,但阴丽华还是觉得热,扯了扯厚重的衣襟,“叫人去准备水吧,我怕是要生了。”   习研急了,突然抓住她,急道:“姑娘,您能再忍一天么?再忍一天,明日再生好不好?”   阴丽华奇怪,“生孩子还能想要什么时候生便什么时候生的么?为何偏今日不能生?”   习研急声道:“姑娘可知今日是五月初几?”   “五月初五啊!”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五月不举子啊姑娘!更何况是五月初五生的!”   “五月初五生的孩子怎么了?”   习研嗫嚅着不敢跟她说,只是一个劲地央求她再忍一忍,好歹忍过这一日。   阴丽华一急,肚子便又是一阵痛,死死掐住习研的手,咬牙道:“说!五月初五生的孩子怎么了?!”   习研逼不得,急道:“五月子者,向为人所忌讳!尤其是五日之子,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   换言之,五月初五出生的孩子,男害其父,女害其母!   阴丽华张了张嘴,为何会有如此荒谬的说法?   可是,刘秀纵是再爱她,再宠着她的孩子,他也终究是个古代人,也是迷信的,他不会不在意这些的!如果真的在今日生下了这个孩子,他会怎么想?为防将来“男害父,女害母”便将孩子杀了或丢掉?   腹部再次坠痛得厉害,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悲鸣,“不——”   刘秀是在去卢奴的路上被阴兴追回来的。   赶回传舍时,里面已经传来了阴丽华嘶哑的叫声。   只是这一胎并未让他等太久,正午刚过时,里面便传出了婴儿哄亮的哭声。   守在门边的小黄门极快地跑到刘秀面前,满面喜色,“陛下,是位皇子。”   刘秀大喜,“快,孩子抱出来朕看看!”   “诺!”   阴兴却突然扑通跪在了刘秀面前,“陛下!”   刘秀微怔,“你这是做什么?”   阴兴额头伏于双手之上,声音满带恳求,“陛下,臣知举五月子为不吉,只是贵人她为陛下……”   话未说完,屋里却突然传来习研的叫声,“谁都不能碰他!”   刘秀脸色大变,冲过去便要踹门,突然里面又传出来习研的哭声,“这孩子是姑娘拼了命生出来的!谁都……谁都不能碰他!”   木门应声而开,整整半扇门都被刘秀踢掉了!   习研一看到面色不善的刘秀,惊吓之下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躲到了角落里去。   刘秀先看了看无力躺在床上的阴丽华,之后才冷冷地走向习研,伸手,“将孩子交给朕。”   习研突然跪下来,使劲地磕头,大哭着,“陛下,奴婢求陛下看在我们姑娘为陛下付出了这么多的分上,不要伤害这个孩子……这是……这是我们姑娘……”   原本昏昏沉沉的阴丽华听到这句话,挣扎着坐起来,“习研!把孩子给我!”   习研看了看面带怒色的刘秀,起身,小跑着将孩子放到了阴丽华的床边,随即伸出双手遮挡住了他们母子,极为防备地看着刘秀。 第二十四章 五月之子(2) 刘秀看她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原本是极喜悦之事,却被这个小小奴婢给闹成了这般样子。   阴丽华小心观察着刘秀的表情,伸手轻轻拉了拉习研的衣角,“习研你们下去吧。”   习研不放心,看了看刘秀又看了看阴丽华,“可……可是……”   刘秀沉下脸,冷喝了一声:“下去!”   习研瑟缩了一下,这才感觉到后怕,躬身小声道:“诺……”   刘秀坐到床边,没有说话,只是将孩子抱在了怀里,仔细端详着,过了半晌,才将孩子递到阴丽华面前,温浅地笑,“你看,我们这个儿子,丰下锐上,项赤色……”他笑问她,“你说,他这像谁?”   阴丽华仔细看了看,才刚出生的孩子,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呢?要说这孩子丰下锐上……还真是!   “像谁倒是没看出来,就是这孩子……太丑了!”   刘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指着孩子道:“你没有看出来么?这孩子有似于尧。”   阴丽华怔了一下,有似于……尧?他这话,是何意?   “这孩子生得如此,我便以赤色为名,取一个‘阳’字吧!”   刘阳?   “阳儿?”   “诺,我们的阳儿。”   “不举五月之子,你……”她迟疑了一下,“你不忌讳么?”   刘秀反诘:“忌讳什么?我们的孩子会杀了我么?”他笑,“我还记得,义王出生后,你说过一句话。”   阴丽华微挑眉梢,不知她说了哪一句话叫他记住了。   “你说,你做母亲的,纵是将来义王想要你的命,你也会毫不犹豫地给她。”   阴丽华怔怔看着他。   “你是孩子的母亲,为了他可以付出生命;但我这个做父亲的便不能了么?难道我就只是因为害怕孩子将来会杀了我,而在他刚出生的时候便要将他丢掉或杀了他?”他微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难道我在你心里,就真的是这样的人?”   阴丽华心内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抿着嘴,摇头。   刘秀顺了顺她凌乱的发丝,将她的眼泪擦干,最后拇指在她干裂的嘴唇上轻轻抚了抚,俯身**,细细吮吻。   “你任何事都可以不相信我,但在这件事上,却不该怀疑我。娶妻当得阴丽华啊,你忘记了我最初的誓言了么?我刘秀抛弃谁,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妻儿的。”   阴丽华泣不成声,拼命摇头。她怎么会忘记呢?这一句话便如同那让人沉迷的毒药一般,让她一直无法自拔。为他,不管付出什么,她都是含笑饮砒霜,甘之如饴。   他幽幽地叹息:“你们是我的妻儿啊……”轻轻揽着她的背,将她的额头按在自己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如夏之暮风,拂过她心间,再次让她沉沦。   妻儿。   够了,只这两个字就够了。   阴兴抱着刘阳轻轻逗着,转头问阴丽华:“有似于尧,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阴丽华点头。   阴兴喃喃自语:“尧……他喻阳儿为尧,究竟是何意?”   “他并非是喻阳儿为尧,只是说这孩子锐上丰下,项赤色,有似于尧!”她指了指襁褓里的孩子,笑,“你看,宽下巴尖额头,可是一点都不像我!”   阴兴瞪了她一眼,“我看你是越发地不肯动脑子了!”   “我何必要动脑子呢?”阴丽华笑着反问,“既然他说这孩子像尧,那便是看重这个孩子的意思,我又何必多做无谓的猜测呢?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了解么?他若看重阳儿,将来无论给他什么,那都是他愿意的;但若他不想给,我们纵是强求也没有用,他虽看着温和,但却绝不是个任何人都能够控制得了的人。” 第二十四章 五月之子(3) 阴兴似笑非笑,“你倒是想得透彻。”   她叹道:“都嫁给他这么多年了,想看不透都难。好在,他也是极疼爱义王和阳儿的。”   “如今他们是子凭母贵,就不知你将来能否母凭子贵了。”   “不管是子凭母贵还是母凭子贵,只要将来他肯让我们贵就行了。”   “你生义王时难产之事,长秋宫里的那位已经惹怒了他。虽然他仍然隐忍不发,但此事绝不会就此揭过。等着看吧,只要她再敢作恶一次,他便绝饶不过她。”   阴丽华摇头,“你错了,他是个重亲情之人,纵是为了太子,也不会轻易动那一位。除非已至忍无可忍之时。”   “那我便等着他的忍无可忍。”   阴丽华皱眉,“阴兴你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这种话也是能随便乱说的么?”   阴兴冷笑,“存的是为阳儿的将来打算的心思!阴丽华你还看不明白么?陛下还在时她都敢往你的药里下毒,若万一有一日……太子登基,而她做了皇太后,那你这个曾经的宠妃,又要怎么办?阳儿和义王要怎么办?前朝戚夫人的下场难道还不够惨么?”   “我……”她语噎。阳儿才刚出生没有几日,便要开始打算这些了么?   “不管你愿不愿意,为了阳儿,为了义王,也为了你自己,有些事情必须要及早做打算。”   她想了想,“他……总会为我们母子想好出路的。”   “那也要及早做打算!”阴兴慢慢逼到她眼前,双目冷凛似冰,说出来的话,如刀一般,一字一句都带着利刃,“况且,姐姐如何能保证,你一辈子都受宠?”   阴丽华的面上,瞬间褪尽血色。   刘阳出生后,刘秀在元氏待足了一个月,等阴丽华出了月子,车驾才还雒阳。   打彭宠,也便成了无疾而终。   方才回到西宫,雒阳城内的百姓们已都知道了皇上最宠爱的阴贵人在元氏喜得一子之事。甚至都在盛传皇上因心悦之,连彭宠都不打了,便携子还朝。   这位阴贵人得圣宠之盛,当真是罕见。   回了宫里,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去觐见皇后。   郭圣通看了习研怀里的刘阳一眼,淡淡地道:“听闻……皇上说四皇子‘有似于尧’,可是真的?”   阴丽华恭敬地道:“是妾嫌四皇子刚出生时容貌不好看,皇上此言不过是宽妾之心罢了,作不得真的。”   “是么?若真是宽你的心,那便好了。本宫方才仔细看了看,这四皇子也确实有尧之相啊……阴贵人,有子若此,可是好福气啊!”   阴丽华道:“投生帝王家,本就已当得起‘福气’二字了,太多的福气,怕他压不住,妾对此已知足了。”   郭圣通冷笑一声,“但愿你是真知足!”   阴丽华忙下跪,“皇后娘娘言重了。”   恰在此时,刘秀进殿,一眼便看到阴丽华跪在殿中,温润的眼微微眯了眯,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   郭圣通下来参拜,他淡淡地,“皇后请起吧。”   “谢陛下。”   他看了一眼仍旧跪着的阴丽华,“阴贵人,你也起来吧!”   阴丽华看了他一眼,“谢陛下。”   刘秀左右看了看,问郭圣通:“大公主呢?”   郭圣通似是才想起来,忙笑道:“瞧我都忘了,”说着侧头,“眉心,快去请大公主出来。”   身后有宫女应了诺,便快步去了。   阴丽华心中略有忐忑,也不知分开两个月,孩子到底怎么样了?是瘦了还是胖了?有没有夜里哭闹?有没有想她?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刘秀抬眼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第二十四章 五月之子(4) 她定了定神,微微安心。   不一会儿,后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虽软软的,但却听得出,是她的心肝义王的。   帷幔飘过,小小的身影跑进殿里,却是一眼便看到了她。   消瘦的小脸上带着一抹迟疑,水润的眼睛闪过陌生。   阴丽华心头一痛,再也顾不了许多,便跑到了孩子的面前,蹲下身子,屏着呼吸,轻轻地唤了一声:“义王……”   一岁多的孩子扁了扁小嘴,却似认生一般,倔强地不肯投入她怀里。   她无法承受这样陌生的眼光,眼泪立刻便涌了出来,伸手将孩子紧紧揽进怀里,颤声道:“义王,我是娘啊,你怎么不认娘了……”   刘义王在她怀里挣扎着大哭起来,她紧搂着不放,母女两人倒是颇有几分抱头痛哭的意味。   郭圣通轻笑道:“似我们大公主这般的年岁,正是认生的时候,既然她对阴贵人如此认生,我看不如……”   她话未说完,被刘秀打断,“阴贵人,你带着大公主暂回西宫吧!”   阴丽华向刘秀和郭圣通谢了恩,匆匆抱着刘义王离开了长秋宫。   到底是母女连心,刘义王只是初初对阴丽华有些抗拒,但抱着她一路回到西宫,她已经认出了这个离开她两个月的娘了。   刘秀到西宫的时候,阴丽华已经抱着刘义王在笑闹了,连对习研都不再认生。   刘义王歪着头,打量了刘秀半晌,似是慢慢想了起来,突然咧开小嘴笑,大叫着扑上去,“父皇!”   清晰无比的两个字,听得阴丽华心里颇不是滋味。她哄了半天,才引她叫了一声“娘”,刘秀可倒好,仅仅只对她笑了一下,便得如此热情的回报,越想越是嫉妒。   刘秀看她这番表情,便知她心中所想,抱着女儿亲了又亲,“儿肖母,女肖父,这话可是你说的。”   阴丽华一巴掌轻轻拍在刘义王的小**上,笑骂了一声:“小没良心的!亏我还如此记挂你!”   刘义王将头搁在刘秀的肩上,看着她咯咯地笑,颇带了些得意的样子。   阴丽华松了口气,好歹是恢复了原本的性子。   但到底孩子还是跟娘亲。刘义王窝在刘秀怀里,稍感困顿的时候,便伸着两只小胖手要阴丽华抱。阴丽华笑着接过她,搂在怀里轻轻摇着,没一会儿,她便睡了过去。   将孩子交给习研后,她才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腰。   坐了几日的马车,实在腰酸背痛。   刘秀扶着她让她趴在他腿上,轻轻给她按着腰,微有些担心道:“但愿这一次不要落下什么病才好。”   阴丽华轻笑,“我可是在元氏坐足了月子的,哪能就落下病了?”   刘秀长长舒了口气,感叹:“有了阳儿,我也算是安心了。”   阴丽华半眯着眼睛,舒服地道:“你可不能安心,女儿是要娘来教,儿子则要爹来管。你要是现在就安心了,那将来谁来管你儿子啊?”   “诺,我来管,我给你教出个最好的儿子来!”   阴丽华打起精神嗔了他一眼,“为何是给我教的?难道就不是你儿子啦?”   刘秀笑,“是咱们的儿子!”   七月,刘秀去往谯城,再由谯城转往寿春,遣扬武将军马成率诛虏将军刘隆等三将军发会稽、丹阳、九江、六安四郡兵力,亲征李宪。   九月,于舒县围攻李宪。   十月,返宫。   而西宫里的刘阳,已经能流着口水,咿咿呀呀地翻着身子,啃着自己的小手指玩了。   刘秀还没有到殿门口,远远便看到阴丽华扶着刘阳的小身子放他在地上蹦跶,而女儿刘义王像只小狗一般,撅着**在垫了厚席子的地上爬,一边爬一边逗着弟弟笑,还喵呜喵呜叫着。 第二十四章 五月之子(5) 刘秀原本满身的疲惫,在看到这一幕时,突然消散一空。   小黄门在殿外尖声宣:“陛下驾到——”   阴丽华和刘义王都怔了一下,刘义王回身看到刘秀,欢叫着扑上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腿,叫着:“父皇抱父皇抱!”她对刘秀,不管隔了多久未见,始终不认生。   刘秀俯身将孩子抱起来,感觉比他之前离开时,又重了许多,对着已经起身的阴丽华笑,“再过几年便要抱不动啦!”   阴丽华看到他满脸的疲惫,心疼,板着脸对义王道:“义王快下来,你父皇累了。”   刘义王的小短手抱着刘秀的脖颈,扁着嘴道:“就不!”   刘秀亲了亲刘阳,一脸满足,“不下来就不下来,抱着我的义王,父皇多久都不觉得累!”   阴丽华抬手拍了刘义王的额头一下,“慈父多败女!”   刘秀亲昵地蹭着女儿的小脸,理所应当地道:“败便败吧,我愿意给她败!”   刘义王和刘阳很快被抱了下去,刘秀搂着阴丽华的腰,半枕在她怀里闭目养神。阴丽华轻轻揉着他的额头两侧,为他去乏。   “这一次回来,今年便不再去亲征了吧?”   刘秀微叹:“岑彭打了秦丰三年了,眼看着就要拿下来,我得亲自去一趟黎丘。”   阴丽华顿了一下,“何时走?”   “下个月吧!我得了消息,隗嚣正在观望,欲在我和公孙述之间做选择。他早前曾派他手下大将马援前往成都,只怕隔不久就会来雒阳。我留下来会一会此人。”   马援?阴丽华脑子里立刻闪出“马革裹尸”四个字。   历史上如此赫赫威名的人物,会是这个人么?   “马援……很厉害么?”   刘秀微微点头,“是个将才。”   “那若能为我们所用,岂不是如虎添翼?”   刘秀笑,“能不能为我们所用,得让我先见过他才能下结论。”   阴丽华低头,在他额上吻了一下,笑,“他若是个聪明人,便一定会选择臣服于你的。”   刘秀微仰起脸,接住她的嘴唇,方才**,却听殿外小黄门低声叫:“陛下,长秋宫侍女眉心求见陛下。”   刘秀眉头微皱了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说!”   阴丽华捶了捶他,示意他松开手,但却让他越抱越紧。   “陛下,皇后娘娘玉体微恙,恳请陛下……”   眉心的话未说完,被刘秀打断,“宣太医令速往长秋宫为皇后诊脉。回去告诉皇后,要她好生养着,朕得空了便去看她。”   “……诺。”   殿外再次归于沉寂,阴丽华狠狠捶了他两下。   刘秀低声闷笑,抱着她纠缠到床上。   她低呼了一声:“你不累啊?”   他嘴唇凑下来,顺着锁骨一点点往下。   “看到你便不累了。”   “你的皇后……还在……”   欢声低笑被盖在锦被中,只偶尔有低吟声传来。   马援到雒阳时,刘秀正一身布衣坐在西宫偏殿处理政务,阴丽华拍着手在教女儿念:“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阴丽华柔和的声音和刘义王清亮欢快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传到里面刘秀的耳中,非但不觉得吵闹,却反有一种满足之感,眼前的政务也变得不再沉闷。   中黄门躬身进殿,“陛下,马援入宫求见。”   刘秀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带他去宣德殿南庑。”   阴丽华早就停下了嘴,等刘秀出来,上前为他整了整头巾,“不换衣服么?”   刘秀微扬嘴角,“这一身去见他便可。”   现代时,阴丽华便对马革裹尸的那位马将军极为钦佩仰慕,如今有缘得见真人,她自然想要一睹真颜。沉吟了一下,央着刘秀:“让我也去见一见这位马将军吧!” 第二十四章 五月之子(6) 刘秀看她,“你不是一向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   阴丽华笑,“我只是对这位能让你如此接见的马将军感兴趣。”   宣德殿,阴丽华坐在南庑下的绣屏后,看刘秀笑迎马援。   “卿遨游于二帝间,今来相见,真是令人生惭。”   马援叩头,答得不卑不亢:“当今之世,非但君选择臣,臣亦选择君!臣与公孙述同县,少时相交甚深;臣前日至蜀,述先盛陈陛卫,而后见臣。臣今远来,陛下如此轻易接见,又何知臣非刺客奸人?”   刘秀笑,“卿非刺客,卿不过是说客罢了!”   过了一会儿,才又听到马援的声音,沉笃中带着钦佩,“如今天下反复,盗用帝王称号者不可胜数;今臣见陛下恢弘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   刘秀却不接他的这句话,只是笑着反问:“卿前次去往蜀地,又是如何看待公孙述?”   “与陛下较之,述不过井底之蛙耳。”   阴丽华抿嘴笑,她是该说这个马援有眼光呢,还是该说他会拍马屁呢?“马革裹尸”在她心里,一下子由四个字,转变成了一个人。   马援离开后,刘秀转到绣屏后扶起阴丽华,“你如何看待此人?”   阴丽华想了想,笑着点头,“只能说,他与我一样有眼光,一句‘井底之蛙’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刘秀放声大笑。   此后半月,刘秀留马援于雒阳,时常设宴款待,日日相处却始终不谈政事,仅作闲聊,倒是颇有几分挚友之意。   阴丽华点着他的鼻子笑他,“以细节取胜,你可当真是狡猾!”   刘秀抓着她的手亲吻,“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丽华也!”   “但我总觉得那隗嚣不可信,你相信马援能说服得了他?”   刘秀笑,“此人从不是个甘于久居人下之人,又何来让马援说服他?暂与他交好,不过是我想借他的兵伐蜀罢了。”看阴丽华先是一怔,而后了然的样子,笑着蹭蹭她,“若他能与彭宠两败俱伤,那是最好,如若不能……”   那便讨伐。   建武四年十一月,刘秀离开雒阳前往宛城。   十二月,刘秀转往黎丘,派使者招降秦丰,丰不肯降。刘秀便派朱祜等代替岑彭包围黎丘;派遣岑彭、傅俊率军南下,攻打田戎。   马援的劝说奏效,隗嚣选择了向刘秀靠拢,协助冯异,北拒公孙述。   但刘秀却一直到了建武五年,正月过半才回雒阳。   这个时候,刘阳已经会满地爬了。   他抱着刘阳感叹:“这孩子,果然一日一个样。”   “你以后少些亲征吧。现在江山一点一点稳固了,你也不要这么拼命了。”当了皇帝这几年,连她都丰腴了许多,却独独只有他——虽不说瘦到单薄,但也从不曾吃胖过。   刘秀抚了抚她的眉心,笑,“放心吧,纵是为了你和孩子,我也不会去拼命的。”   阴丽华捶他,“说得好听!”   刘秀握着她的手,揽着她仰靠在榻上,闭目不言。   阴丽华看了看他,“你怎么了?”   “在等。”他只说了两个字。   “等什么?”她不解。   “等彭宠的死讯。”   阴丽华微怔,心中立刻了然。   “你会如愿的。”   事实如阴丽华所言,并未让刘秀等太久。不久后,彭宠家奴子密等三人献彭宠及其妻之项上人头至雒阳,刘秀封子密三人为不义侯。   “不义侯……”阴丽华笑,“真不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既然子密三人是他派出去的,那他这样分封,岂不是……   她问他:“子密三人,是你派出去的么?”   刘秀舒了一口气,摇头,“这几人去年暗中求见过我,以彭宠项上人头,换我手中一爵位。”他笑,转头看她,“若是你,你会换么?” 第二十四章 五月之子(7) “换!”阴丽华想也不想,“为何不换?不过区区五等爵,却换来江山的安稳和战争的消减,利多于弊。”   “是啊,他们要爵位,我便给他们爵位。”   “可到底也算是个乱臣贼子了,”稍顿,她又笑,“彭宠当初叛变,惹你头痛了那么久,如今却又被他自己的奴仆所杀,真可谓是恶有恶报了。”   “同为乱臣贼子,但我却不能将子密昭于法度。”   “不过是事有相权罢了,你封了他‘不义’二字也便够了。就好似《春秋》中,将因私仇杀害卫侯兄孟絷的卫国司寇齐豹称为强盗,与此大抵相同,子密之罪,盖可见矣。”   刘秀笑,“你这番论解倒是独特。”   阴丽华却又哼了一声,“可要我说,彭宠此人,也是死有余辜!”   “他哪里恼了你了?”   “此人居然为了逃脱,竟要将自己的女儿彭珠嫁于子密!天下间可有这样的父亲?将亲生女儿当做物品随意送人!就算他使的是权宜之计,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也认为他活该被杀!”   刘秀点头,“大难之际拿子女之命保己,确非人父所为。”   阴丽华问他:“若换作是你,你可会如此?”   刘秀转头看一边逗着刘阳玩乐的刘义王,微微一笑,“若想要我女儿,便先要了我的命吧!”   阴丽华抿嘴,满意地笑。   彭宠死后,彭宠的尚书韩立等人拥立彭宠之子彭午为燕王。国师韩利诛杀彭午,砍下人头,带至征虏将军祭遵处投降。   所谓斩草除根,祭遵一口气灭了整个彭氏家族。   刘秀拔下彭宠这根心头刺后,随即任郭伋为渔阳太守。   吴汉率耿弇、王常于平原郡大败富平、获索贼军。追击余部至勃海郡,降四万余人。之后,刘秀下诏,命耿弇率军攻打齐王张步。   但却将上谷耿况招回雒阳,赐豪宅,奉朝请,封牟平侯。   刘秀没有再去亲征的打算——因为阴丽华怀了第三胎。   义王才两岁半,阳儿尚且不会走路,可她肚子里又有了!三年抱俩,她也算是高产了。   “你好歹让我的肚子歇一歇!”咬着牙,在他耳边低声抱怨。   刘秀抱着她笑得开心愉悦极了,“是你说要一直生的。”   阴丽华语噎,但看他笑得这般志得意满的模样,心里又气不过,张口咬了一下他的下巴,“十月怀胎的人又不是你!”   刘秀抱着她轻轻哄:“再给阳儿生个弟弟,我们便不生了!”   阴丽华不厌其烦,每一胎都必然要问一句:“那若是个女儿呢?”   “若是个女儿,你就再生。”   这时,中黄门在殿外轻声道:“陛下,安平侯急报。”   刘秀眉峰动了一下,有宫女接了木牍躬身送了过来。刘秀打开,刚看了两眼,便霍地站了起来,狠狠将木牍摔到了地上,大怒,“庞萌这个老贼,真该万死!”   阴丽华吓了一跳,忙站起来,扶着他,“怎么了?为何生这样大的气?”   刘秀咬牙,“庞萌反了!”   阴丽华“啊”了一声,“怎么会这样?”   刘秀向来看人准,他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这个庞萌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了,甚至称其“可寄百里之地,托六尺之孤”,可是被刘秀如此盛赞的一个人,居然反了?   这不是……在打刘秀的耳光么?!   “可寄百里之地,托六尺之孤?百里之地尚有追回的一日,可我……可我若将妻儿托于此贼,又当有何后果!”他抬脚踹开身前的长案,声音里隐着狂怒,“居然只是因朕将诏书给了盖延而未给他这样一个可笑的理由便反了?此老贼当诛!朕要亲手灭了他!”   这一刻,温柔的刘文叔消失不见,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帝王刘秀浑身散发着雷霆之怒,所有宫人奴婢们都已吓得瑟瑟发抖。   阴丽华急得大叫:“文叔!”   刘秀站住脚,回头,强压怒气,安抚她,“你好好在宫里养着,等我回来。”   阴丽华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无论如何都不要失去理智,庞萌不过是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物,他不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刘秀眼中怒意稍减,抬手托住她的后脑,重重在她额头吻了一下,“照顾好你自己还有孩子。”说完便疾步离去。   阴丽华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微微叹息。就算上一次邓奉俘了朱祜时,刘秀都不曾发这么大的脾气,看来这回庞萌是真将刘秀给惹急了。   回到内殿,打开看盖延呈上的战报。   联合董宪,自称东平王,攻杀楚郡太守,领兵袭击盖延。盖延北渡泗水,凿破船只,毁坏桥梁,仅得逃脱……   两方斗架,绝无只怪一方之说,定是双方都有错才能够打得起来。   庞萌这两面三刀的小人,不提也罢;若说这盖延虽是个粗人,但也算得上是员勇将了,但性格却过于高傲,攻兰陵时数次不听刘秀指挥,最终导致兰陵落入董宪之手。刘秀虽下诏责怪,但终归也未作惩罚,却没想到如今又闹出了这件事。   到底还是刘秀的麻烦。 第二十五章 旦夕祸福(1) 当日,刘秀便匆匆离宫,召盖延和大司马吴汉、汉忠将军王常、前将军王梁、捕虏将军马武、讨虏将军王霸等人集军于任城,率军亲征庞萌。   刘秀虽离开,但却将阴兴给阴丽华留在了宫里。   “你不知道他那天发了多大的脾气,我都吓坏了!看他的样子,这一回不杀了庞萌是绝不会善罢甘休了。”   阴兴摇头,“那也要天水郡的隗嚣能忍到他杀了庞萌再反才行。”   “隗嚣果然要反……”她皱眉,“你是如何知道的?”   “奉陛下之命,我一直派人在天水郡盯着,”阴兴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击着,“这隗嚣派了手下谋臣张玄去了河西游说拉拢窦融。”   “他早就说过,隗嚣不是个甘于久居人下之人,早晚要反。”   “但是如今最重要的问题在河西窦融身上,他距隗嚣太近,若他们联手,只怕会是个天大的麻烦。”   “此事你告知陛下了么?”   “已着人送了信过去。”   “那就不用担心了,他心中会有数的。”   阴兴不语。   阴丽华突然定定地看着他,冷笑,“刘秀在出宫前便已致信窦融了。他与我说过,隗嚣定然是想与西蜀结成合纵之势,效仿六国!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能成事固然是好,可纵是败也要成为南海尉赵佗!你还没有看出来么,刘秀是有意让他反的。”她哼了一声,“想与刘秀平分天下,那也要看刘秀肯不肯!只要结果了庞萌,只怕他下一个要收拾的,便是陇西隗嚣!”   阴兴的消息送至任城后不久,刘秀着人带回了一句话,让他在雒阳安然等着窦融的消息。   不久后,窦融的长史刘钧带着窦融的信,来雒阳面圣。   刘秀便着人自任城送来诏书:“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方蜀、汉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欲遂立桓、文,辅微国,当勉卒功业;欲三分鼎足,连衡合从,亦宜以时定。天下未并,吾与尔绝域,非相吞之国。今之议者,必有任嚣教尉佗制七郡之计。王者有分土,无分民,自适己事而已。”由刘钧带回河西,交给窦融,并任命窦融为凉州牧。   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窦融之事解决后,刘秀亲率三千轻骑兵,数万军士,日夜兼程赶至任城,距离桃乡六十里处,亲自上阵,直打得庞萌、苏茂、佼强连夜弃辎重而逃。   刘纡率全部兵马几万人驻扎昌虑,而董宪则领精兵于新阳与刘秀一战,这一回刘秀并未亲自上阵,只是派吴汉领兵对阵。最终董宪败逃昌虑。他退,吴汉则进,领兵相阻,董宪只得召五校的剩兵、骑兵几千人屯驻建阳,距离昌虑三十里处。   刘秀率军抵蕃地,却只围而不战,直围到建阳城粮草用尽,人心涣散,才亲自指挥,由四面进攻建阳。三天后,董宪再次败逃。刘秀再遣吴汉追击。直追到缯山,杀入郯城,平了整个梁地,刘秀的这口恶气才算出了。   只是,他却并未急着回宫,而是就此去了鲁城。   一直到了阴丽华临近生产,才回宫。   阴丽华挺着肚子,一口咬在了他肩上,恨得咬牙切齿,“你干脆等我生完孩子再回来好了!”   刘秀笑,边吸着冷气,却不敢挣扎,任她出气,口中只得道:“就是因为放心不下你一个人生孩子,所以才急着赶回来的。”   阴丽华大怒,“这样说来,我还要谢谢你记挂着我了?”   刘秀又是好一番哄劝。   折腾了一番后,再去看一双儿女,大的已经开始懂事,小的已然迈着小短腿会满殿地乱跑了。 第二十五章 旦夕祸福(2) 尚未开始感慨,阴丽华却又来了气,“一双儿女,全是我一个人在教,你这个爹是怎么当的?”   刘秀笑着睨她,“那以后我不出征了?”   阴丽华见好便收,抿嘴笑出妩媚风情,“统一大业尚未完成,皇上不可懈怠……”她看着他,笑出三分不甘七分无奈,“只要陛下以后能少亲征,常回宫,多想着点我和孩子,知道我们都盼着你呢,便可以了。”   刘秀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蹭了蹭她的鼻尖,微叹,“我也累啊,你知道我有多想日日守在你和孩子身边,看着你从怀孕到产子,看着孩子们一点点地长大。而不是似如今这般……义王不肯再与我亲近,而阳儿……抱都不肯让我抱。”   阴丽华揽着他的脖颈,低声道:“我们成亲都七年了,算一算你的年纪,都快要到不惑之年了,还这样到处奔波拼命……”说着,鼻子微微酸疼,忍了忍,“我是真担心你的身体……”   刘秀顺着她的发,低声安慰她,“最难的那两年都过去了,如今这天下民心已多归我,大业一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最多再过几年,我便哪里都不去了,日日守在你身边,教养孩子,陪着你一起变老。”   她抿抿嘴角,想起在现代时听过的那首歌。抬头看着他深黑的眼睛,说得认真,“既然要陪我一起变老,那你便要一直将我当成你手心里的宝!”   刘秀笑着回望,柔声反问:“你何时不是我手心里的宝了?”   阴丽华咬着下唇扭过头,可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都忍不住。刘秀扳过她的脸,细细地看着她。她抬起手臂揽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细声细气地道:“不管这一句是情话还是真话,我都爱听。”   刘秀将她抱紧,却不辩解,只是轻轻地道:“已经宠了这些年了,不怕再宠你几十年。”   终于十二月底,阴丽华足月再产下一女,刘秀为**取名中礼。   礼便礼了,为何还要加一个“中”字?   刘秀笑着给出一个解释,“中,和也;礼,体也。”   阴丽华搂着女儿感叹,“中礼啊,你爹爹对你的期望可真高啊……”   刘秀笑,“这两个字可不是我想的。”   阴丽华奇道:“那是谁取的?”刘秀上已无高堂,这天下有人再大,还能大得过他去么?   “严子陵。”   “这是谁?”   刘秀舒了口气,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的故时同窗,才华极高,找了他几年,今次才算是将他请来。本想封他做个谏议大夫,但不承想,被他拒了。”   阴丽华微挑眉梢,“他嫌官位太小?”   “正相反,他不欲为官。当初便是为了避开我,所以才躲起来的,宁肯坐在江边裹着羊裘垂钓,也不愿入朝为官。”   阴丽华失声笑,“超然物外,这个严子陵莫非还想要做庄子不成?如此说来,此人倒还真有几分高士的风范呢!”   “昨日我去找他,他反倒装睡不理我。我说了半天,他就是不回我一句话!”说着刘秀似是气极反笑,“这个严子陵,不帮我,他倒还有理了!”   “你只许有人为名利来,便不许有人为名利隐了么?你呀,人家不乐意你就不要强求了。”   刘秀微叹,“如今已不单单只是征战了,我们方才兴建了太学,正是需要这些人的时候,否则我又何必请他们来?”   “你真想请他帮你?”   刘秀睨她一眼,“我骗你做什么?”   阴丽华低眉想了想,突然抿嘴笑,推了推他,“你还是别求他了,这种人就好以隐为标榜,他要的便是这分风骨。去,给我拿笔墨布帛来。” 第二十五章 旦夕祸福(3) “你要这些做什么?”   阴丽华抿嘴笑,“写了你便知道了,快点!”   等宫女摆好长案和笔墨布帛,阴丽华将怀里的刘中礼交给宫女,挽袖执笔,在布帛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袭羊裘便有心,虚名传诵到如今。当时若着蓑衣去,烟波茫茫何处寻?”   这几句话是她现代读书时看到的,词句朗朗上口,她当时只念了几遍便记住了。虽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诗人写的,亦不知是在讽刺谁,只是此时再也没有比这首更适合的诗了。   “你……”刘秀哭笑不得,“你可真是……”   阴丽华撂了笔,挑眉一笑,“他既如此驳我丈夫的面子,我讽他两句又如何?他不是自诩高士么?便以此问他一问吧!”   刘秀看她狡黠的样子,便心驰神荡,最终也只是蹭了蹭她的鼻尖,叹了一声:“你啊……”   仅过了一日,刘秀便又笑着来她床前,“严子陵欲求见阴贵人。”   阴丽华蹭进他怀里闭目养神,淡淡地道:“我这汲汲名利场中人,不敢见他那方外出世之高人。”   “就那几句话,他说想向阴贵人求教一二。”   “求教不敢当,他既已出世,便是万物不萦于怀,又何必在意我说了什么?更何来求教二字?”她抬眼看他,“你说,我说他浪得虚名,可有说错?”   刘秀叹息,“丽华啊,你不觉得太……”   “刻薄?”   刘秀但笑不语。   “孔老夫子既然将女子与小人放到了一起,那我又何必还藏着掖着呢?”   刘秀上下打量她,“刚成亲时,为何就没有看出来你竟藏有如此脾性呢?”   阴丽华眯了眯眼睛,“如今你可是后悔了?”   刘秀搂着她长长地叹,“孩子都生了三个了,便是后悔也已晚了……”   阴丽华笑着反扑到他身上,细声细气地叫:“敢后悔,我便咬你!”   “贵人,阳夏侯的夫人柳氏在宫外求见贵人。”宫女在偏殿外小声禀告。   阴丽华怔了一下,“阳夏侯的夫人?”不就是冯异的夫人?她与这冯夫人也不过是数面之缘,相交并不深,她来求见有何事?   “请她进来吧。”   “诺。”   放下怀里的中礼,习研给她收拾了一下发髻,才将一枚赤金的累丝珠钗插好,偏殿宫女再进来,“贵人,阳夏侯夫人到了。”   她理了理头发,便出去相迎。若说对于冯异,她确是心怀感激的。   刘秀亲口与她说过,当年王郎起兵时,他们被王郎追赶,从蓟县奔逃,风餐露宿,逃到饶阳无蒌亭时,那么冷的天气,众人都又累又饿,只有冯异剩下自己的豆粥给了刘秀。后来在滹沱河,是冯异抱柴,邓禹生火,又是冯异进献麦饭给刘秀。这番情谊,于现在看来虽属平常,但放在那个时候,却是千金难买的。   不免又想起更始元年十月时,刘秀生死难料,为求一搏,他选择北上。那一夜,她对冯异、铫期、王霸等人跪地相求,求他们多多照拂刘秀,当时冯异的回答虽平淡,却是字字千钧。   那时,冯异说:“我们既然打定了主意追随侯爷,那自然是不论如何都会相信他;以性命相交,如若遇事,绝不会让侯爷一人担当。”   如今想来,虽不敢说冯异对那一个承诺看得有多重,但他对刘秀的忠心与情谊,却是实实在在的。   是以,她的心怀感激也是实实在在的。   略显丰腴的妇人面上略带着几分惶恐与忧慌,见到她进来,便先行跪了下来。   “妾拜见阴贵人。”   阴丽华温和地笑,“夫人快请起吧!”示意宫女给她拿了席子坐着。 第二十五章 旦夕祸福(4) 柳氏诚惶诚恐地道了谢,才又忐忑地坐了下来。   阴丽华冷眼看她面带不安的样子,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索性便直接相询:“夫人可是有事?”   她此言一出,柳氏面上便立刻现出了悲戚的神色,“贵人,妾也是实在无法,才来求贵人的……”   阴丽华眉峰动了动,莫非是冯异出事了?   “究竟是何事?夫人还请说明白些。”   柳氏仍旧迟疑,似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阴丽华暗叹一声,问她:“可是阳夏侯出了什么事?”   柳氏抬眉看了她一眼,似是面带不解,片刻,才埋首,“诺。有人上疏说我家夫君在关中独断专行,又斩长安令……皇上虽信得过我家夫君,但……但……”   她的话,阴丽华虽听得不明不白,但心里却也隐隐猜出了些什么。冯异在关中三年,先是逼得程焉败退往汉川,而后冯异又追战箕谷,再败程焉;灭了程焉后,又败吕鲔,三年来降蜀兵无数。且又兼政绩卓然,前后才不过三年工夫,上林归附者不计其数。   刘秀曾无意中与她说过,冯异曾上疏思慕朝廷,愿归朝亲帷幄,但刘秀却没有答应他。   说到底,刘秀对冯异仍旧是极信任的。   从当初父城追随、十三骑昆阳大战,到后来的河北几年生死相交,冯异的为人,没有人会比刘秀更清楚。他们之间的这份信任与情谊,绝非旁人说动摇便能够动摇得了的。   哪怕如今有人进言。   只是……“夫人想要求我什么呢?我不过一个贵人,却也帮不了夫人什么呀!”   “贵人,”柳氏深深匍匐下去,“陛下将奏章转给夫君看,我夫妻深感惶恐,夫君便将妾与家中孩儿一同送来了雒阳……只是……只是妾日夜泣心,深感不安……”   她这样不清不楚地说到现在,阴丽华总算是慢慢明白了她此行的目的。   是想她在刘秀耳边替冯异说上几句好话。   “夫人,”阴丽华面色转变淡淡,“阳夏侯可知道?”   柳氏面色白了白,迟疑道:“他……他不知……”   “那他可有与你私下论过此事?”   “……也有。”   “他可有在你面前表露过任何的不快?或对此事有过任何的不满之情?”   “都没有……”   她冷淡地看着柳氏,一句句发问:“既然阳夏侯未曾与你提过只言片语,你又何故背着他行这等事?你求我倒是无妨,但你可知此举会将阳夏侯推到了何种境地?他心中会作何感想?陛下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柳氏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嚅动着嘴角说不出话来。   “陛下与阳夏侯于父城相识,携手昆阳之战,又有河北两年并肩作战,此等情谊,又岂会被旁人一句话抹杀?陛下仁德心慈,若阳夏侯所做之事无愧于陛下,陛下自然也会信任阳夏侯。但夫人此时前来求情,岂不是让人误以为做贼心虚?反而就此坏了阳夏侯的名声!”   柳氏浑身一颤,坐倒在席子上,面色惨白。   阴丽华见她如此,便收起咄咄的神情,缓下语气,温声道:“我能理解夫人一片爱夫之心,见阳夏侯处此境地心内焦急,做事便有些顾虑不到。但是,既然阳夏侯信得过陛下,那夫人也应当相信陛下才是。夫人日后且不可再如此冒失。”   柳氏面带羞愧,显是听进了她的话,垂首,“诺。”   “后宫不得干政,我怕是帮不了夫人了。夫人且回去吧!”   柳氏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头揖拜,“妾谢过阴贵人!”   送走柳氏后,她算了算,冯异出事时正是她快要生中礼的时候,那时刘秀与她在一起时,整个心思都放在她的肚子上,朝堂上的事也极少与她提及了。 第二十五章 旦夕祸福(5) 是夜,刘秀来西宫。她想了想,柳氏入宫见她,想必是瞒不过刘秀的,索性便与他直说了。   “今日阳夏侯的夫人柳氏来了西宫求见我。”   刘秀逗着怀中的女儿,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   她揪了揪他短短的胡须,“你不问问她来找我做什么?”   他侧过头吻吻她的掌心,笑着反问:“除了说情,还能有什么?”   “柳氏说他斩了长安令,这冯异到底做了什么?”   刘秀想了想,说了一句话:“威权至重,百姓归心,称其曰‘咸阳王’。”   阴丽华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刻便想起了更始二年,刘秀被称为“铜马帝”时,刘玄的反应和所作所为。   这个“咸阳王”的称号,实在太重了!   “那……”   “我将奏章转去了关中给他看,他立刻便上奏陈情,称:‘臣本诸生,遭遇受命之会,充备行伍,过蒙恩私,位大将,爵通侯,受任方面,以立微功,皆自国家谋虑,愚臣无所能及。臣伏自思惟:以诏敕战攻,每辄如意;时以私心断决,未尝不有悔。国家独见之明,久而益远,乃知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当兵革始起,扰攘之时,豪杰竞逐,迷惑千数。臣以遭遇,托身圣明,在倾危混淆之中,尚不敢过差,而况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测乎?诚冀以谨敕,遂自终始。见所示臣章,战栗怖惧。伏念明主知臣愚性,固敢因缘自陈。’”   阴丽华点头,“据守河内,重挫赤眉……这冯异算是你的左膀右臂了。”   “是啊,当年我最落魄之时,他算是第一个与我相交,且始终不与我离心之人,他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   阴丽华想起第一次见冯异时的样子,冷淡又有些孤僻,摇头,“冯公孙性格过于孤僻,怕是在关中时得罪人了。”   “怎么?”刘秀笑睨她,“真想替他求情?”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地道:“不过是心中感恩罢了,就算不是为了当年的跪地相求,那些年他在你身边追随,忠心不二……我心里啊……感激他。”她侧头看着他,坦然地笑,“也相信,你看重的人,绝对不会差!”   他敲敲她的头,笑得宠溺,“真是会奉承!”   建武六年,春,冯异回雒阳朝奉。   早朝之上,光武帝刘秀指着冯异对朝堂之上的众公卿道:“此人为朕起兵之时的主簿。为朕披荆斩棘,平定关中,是为忠臣也!”   早朝结束后,刘秀派中黄门赏赐给冯异珍宝、锦缎、钱帛无数,并诏曰:“仓卒芜蒌亭豆粥,呼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   冯异拜谢曰:“臣听闻管仲曾对齐桓公说过:‘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齐国赖之。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恩。”   阴丽华看他君臣二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抿嘴笑刘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那老祖宗说出来的话,总是最智慧的!”   刘秀不接她自吹的话,只是告诉她:“冯异要携妻儿回关中,明日我设宴相送,你也同去吧。”阴丽华向来不喜欢他们君臣间的这些宴饮,纵是有些推托不过,参加了,也总是神色淡淡的,不喜多笑多言。   只是,冯异也算是见证了他们夫妻一路艰难困苦走过来的人了,在感情上,不比旁人,刘秀还是希望阴丽华赴宴。   这一次阴丽华却没有推托,盈盈笑着,称:“诺!”   次日,刘秀携郭圣通和阴丽华至却非殿,冯异和夫人柳氏已候在了那里。   席间,刘秀与冯异商讨完攻打公孙述的事宜之后闲聊,不免提及当年事。 第二十五章 旦夕祸福(6) “当年昆阳大战时,朕数次身陷险境,都是多亏了公孙在一旁相护,才让朕无性命之忧啊!”   阴丽华吃了一惊,转头看刘秀,这样的事情,他当年连提都没有同她提过!   冯异笑,“陛下英勇无敌,臣也不过是随陛下之剑锋所战罢了!若要说凶险,怕是当年昆阳城中的情况也是一样凶险吧!”   柳氏跟着他笑,“可不是,想想当年贵人便敢孤身一人闯入昆阳城,也真是当得起‘女中丈夫’这四个字了。”   阴丽华微骇,想想当年吓成那个样子,“女中丈夫”这四个字,她可是万万不敢当的!   刘秀指着她笑,“‘女中丈夫’便算了吧!她也就是个傻大胆的,一声不响跑去昆阳,几乎没有吓掉朕的半条命!”   冯异低眉笑,“贵人有勇有谋,且又心志高洁,确是令臣敬佩!”   冯异的样子,让阴丽华心头一动,再看刘秀一副笑眯眯只论家常的样子……她侧眼看向郭圣通。   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和紧绷的面容。   一瞬间心下了然。   不知这位郭皇后又做了什么招惹刘秀的事了?   “娘,今日二哥哥和五弟弟欺负我,太子哥哥教训了他们,给我出气!”《诗经》念到一半,六岁的刘义王突然抿着嘴角,细声细气地向阴丽华报告。   建武六年以后,刘秀以攻蜀为由,逼隗嚣起兵伐蜀,隗嚣看出刘秀借刀杀人,便借口推脱。是以,刘秀肯定了隗嚣果然不能为己所用,名为伐蜀,实则平陇,不久,隗嚣果然起反,向公孙述称臣。   这一招借途伐虢,让刘秀顺理成章地开始攻打陇西。   只是这一打便是三年,一直到建武九年,穷途末路的隗嚣病困而死,其幼子隗纯称王,刘秀命来歙率领冯异等五位将军直逼天水讨伐隗纯。   唯一让阴丽华高兴的是,这几年他越来越少亲征了,留在宫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便如同他写给隗嚣信中所说一般:“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岁,已厌浮语虚辞。”   只是,不知不觉,都老了。   阴丽华神情略有些恍惚,轻轻摇着怀里刚满一岁的刘苍,哄着他睡觉,边漫不经心地答:“那你可有谢过太子哥哥?”   “自然是谢过了。”   “那他们为什么打你呀?”   刘义王垂下小脸,瘪了瘪小嘴,道:“五弟弟欺负弟弟,我便打了他,他和二哥哥两个打我一个……”   阴丽华的手僵了一下,将刘苍交给习研,摆过刘义王的小脸,摸了摸,“可打疼了?他们常欺负你么?”   刘义王的小脸上漾起大大的笑容,用力地摇头,“他们欺负我,我便告诉父皇,父皇便会教训他们!父皇最疼我了!”   阴丽华笑,整座南宫谁人不知,大公主是皇上的心头肉掌中宝,只恨不得能宠到天上去。   这时,阴兴牵着刘阳走进来。阴丽华伸手拉过刘阳,抹了抹他额头上的汗,“跑哪里去了,这样一身的汗?”   刘阳的小身子在她怀里拱了拱,略带着娇气道:“舅舅教阳儿练功夫!”   阴丽华好笑地瞧了阴兴一眼,他自己都还是个半吊子,教阳儿练功夫?   “我这两日眼皮总是跳,君陵,你近来可与家中有联系?”   阴兴从袖袋里摸了一封帛书出来,丢给她,“儿给你的。”   阴丽华摊开了看了看,面露喜色,惊喜地看着阴兴,“儿要成亲了?”   “不要高兴太早,”阴兴从另一只袖袋里又摸出一封帛书,“这是娘给你的。”   两封帛书各自看完,她语噎,“这……这岂不是为难我!哪家的姑娘?”   “家里的奴婢。” 第二十五章 旦夕祸福(7) “叫什么名字?”   “枝兮。”   阴丽华皱了皱眉峰,“这个名字……我似是听过。”   阴兴狠狠瞪了她一眼,不理她。   身后的习研啊了一声,道:“姑娘忘了,当年姑娘追陛下至小长安,在一个村子里遇到的那个孩子,后来姑娘着湖绿将她送到了新野。”   阴丽华恍然,“枝兮?怎会这样巧?”   “儿已与娘闹翻了,如今是要请姐姐脱了枝兮的奴婢身份,再请皇上赐婚。”   “那娘也就彻底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那个奴婢已怀了身孕。”   入夜后,阴丽华将这件事讲给刘秀听,讨他的主意,最后,“这一次我若再忤逆了我娘的意思,只怕她就真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刘秀揽着她低声问:“你是不帮你弟弟了?”   “不能!”她瞪他一眼,“既然儿喜欢,那便让他们成亲,再说,孩子都有了,若不成亲怎么办?”   刘秀微挑眉梢,“赐婚?”   她眯着眼睛笑,“那你要好好想一想如何下诏,得全了我娘的面子。”   过了好一会儿,刘秀才悠悠一叹:“岳母是真疼爱你。”   阴丽华伏到他胸前与他平视,“你不会记恨我娘吧?”   刘秀搂着她反问:“我为何要记恨岳母?”   “当年……”她顿了顿,“她那样对你……”   “当年我那样对你……她是你的亲娘,说再难听的话,也都不为过。”   她眉眼含笑,啄了一下他的唇,“陛下如此说,妾便放心了!”   紧紧箍着她,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她低呼一声,截住他的嘴唇,低声问:“你没有发现我近来越来越胖了么?”   他的手顺着曲线来回抚摸着,手劲渐渐加重,过了一会儿,才意乱情迷地嗯了一声,“是有一些……”   她恼羞成怒,制住他的手,张口在他肩上咬了一下,呼出的湿热气息加重了他的欲望,扣住她低头**她的唇,含糊地又道了一句:“便是要这样才好……”   她满意地放松身子,任他施为。   等他餍足,她黏在他身上,低声细气地道:“你带我回一趟新野吧?”   他把玩着她的头发,低哑着问:“想你娘了?”   “是啊,君陵成亲我都没有回去,如今连儿也要成亲了,十二年没有回去了,实在想回去看一看。”纵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十二年不回娘家,也是够不孝的了。   刘秀却突然笑了起来,想起那一日,在她家,她追着他,唤刘秀……局促而又赧然,却是让他怦然心动。   “你笑什么?”她捶他。   “诺,待你弟弟成亲,我便带着你和孩子们一起回新野看一看。”   阴丽华在他颊边啄了一下,缩在他怀里,满意地睡过去。   半夜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听到殿外有小黄门在轻声说着什么,之后习研便进了内殿,压低了声音叫:“陛下……”   刘秀立刻便睁开了眼睛,低声问:“何事?”   “阴侍郎在殿外求见。”   刘秀轻轻移开怀里的阴丽华,翻身下床。阴丽华迷蒙着低喃了一声,“怎么了?”   他拉过锦被为她盖好,又掖了掖,在她耳边低声道:“没事,你睡吧。”   她没有回答,翻身又睡了过去。   刘秀披衣出去见阴兴,过了许久才回来,带了一身冰凉的气息。   床上的阴丽华犹自睡得香甜,咬牙咽下那几乎已溢到了舌尖的叹息,回到床上,将她再次抱进怀里,微微用了些力气。   阴丽华半醒,感觉他身上冰凉,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这样冷?”说着将身子又向他偎了偎,想为他暖一暖冰冷的身子。   他紧抱着她,亲吻着她的额头。 第二十五章 旦夕祸福(8) 可是阴丽华这一睡过去,却是做了半夜极为混乱的梦,醒来也不知自己究竟都梦到了些什么。   总觉得将要有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   坐在她怀里的刘阳伸出两只小手扳过她的脸,皱着小小的眉头,“娘,阳儿在同娘说话!”   她回过神,揉了揉眼前的小胖脸,眯着眼睛笑,“阳儿怎么了?”   刘阳学着她,揉着她的脸,嘟着嘴问:“娘怎么了?”   她抵着儿子宽宽的前额,蹭了蹭,“娘没有事。”一边,习研抱着刘苍,义王和中礼也跟着乳母进来了,她拉着刘阳起身,“走吧!”   携儿带女地去长秋宫请安。   许美人已携刘英早到了,正安坐在一旁的席子上陪郭圣通说话。她带着三个孩子恭恭敬敬地揖了礼,又低眉跪坐到一旁的席子上。   “本宫尚未用过早膳,两位妹妹,陪本宫去用早膳吧!”   阴丽华只觉得今日的郭圣通有些怪,但却想不出来究竟怪在哪里,只是觉得她看向她的眼神中带了些复杂,似乎是有些话要说,可是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几个孩子都被长秋宫中的宫女们带了下去,阴丽华不动声色地坐在一旁,等着郭圣通自己倒出葫芦里的药。   “阴贵人……”郭圣通稍迟疑了一下,“你……还好么?”   难道我应该不好么?阴丽华压下心底的不安,放下木箸,低眉浅笑,“妾还好。”   郭圣通的眼神变得疑惑,似是有所了悟,又似是十分的不解,打量着她的时候眉峰微微地皱起。   过了许久,她才又放下木箸,拭了拭嘴角,看向阴丽华,眼睛里已没有之前的疑惑,眼底隐带了些恶意和快意。   “阴贵人家逢变故,本宫感怀神伤,阴贵人还是要节哀。”   阴丽华的心忽然重重跳了一下,面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了下去,她睁着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郭圣通,“妾不懂皇后娘娘的意思。”   郭圣通睁大了眼看她,面带刻意的不解,“你母亲和弟弟被盗匪劫杀了……”说着轻轻掩口,面上的不解变成了诧异,“怎么,阴贵人还不知道?”   阴丽华手中木箸啪嗒掉在了地上,她茫然看着郭圣通,又慢慢转头看一旁的许美人,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说什么?妾听不懂。”   郭圣通抿了抿嘴角,抚了抚祥云暗花的云锦衣袖,露出一丝悠然浅笑,“想必是陛下有意瞒着贵人了,到底是陛下一片心意,不懂便罢了,有时不懂也是一种福气呢!”   她的声音忽近忽远,阴丽华只觉得头脑嗡嗡嗡地不停响着,重重地喘息着,手按在了汤碗里亦不知,挣扎着站起来,提起裙裾便往外跑。   刚跑了两步,却突然被闯进来的人一把抱住,在她耳边叫着:“丽华!丽华!”   她死命地挣扎着,口中呜呜地叫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丽华……丽华你冷静一些,冷静一些……”   她睚眦欲裂,抓住刘秀的衣襟,死命地摇着,要他给她一个说法。   他死死制住她的脸,强迫她与他目光相对,不停地说着:“你不要急,你不要急,我已叫阴兴连夜回新野了……”   她狠狠挣脱他,一片空白的脑子终于微微清醒了一些,牙齿打颤,“我娘……和我弟弟……他们怎么了?”   刘秀将她狠狠按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喃:“你还有我,还有我,丽华……”   阴丽华死命挣扎,狠狠推开他,厉声问:“我娘和我弟弟到底怎么了?!”   刘秀看着她,心疼不已。   “两日前,有贼匪闯入阴氏坞堡,你母亲和你弟弟阴……同遭不测!”   阴丽华双膝无力支撑,一头栽到了地上。   刘秀揽住她倒在地上,不顾一切地亲吻着她,“丽华,丽华,你不要急不要慌……你还有我,我们还有孩子……”   她全身发抖,眼神狂乱,不停地拍打着他,“不可能……君陵昨日还说儿要成亲了,我还收到了他们的信……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刘秀不停哄着她,“你就当我是在骗你,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了……”   “君陵……我要见君陵!你说的话我都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们!我要见君陵……我要见君陵!”   “阴兴已连夜回新野了,你不要急,等他回来我们便知道新野究竟发生何事了!”   她狂乱地推开他,厉声叫着:“你骗我!我不信你的话,我要见阴兴!”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往外跑。   刘秀一把将她抓回来,挥手一记耳光便打到了她脸上。   她怔住,木然看着他。   “丽华……”他试图抱她。   但她却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第二十六章 伤逝伤情(1) 驶往新野的马车跑得飞快,阴丽华依在刘秀怀里,望着车顶,一言不发。   娘死了?儿死了?   怎么可能呢?   进宫前的那一次母女抱头痛哭,竟成了永别?   不,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阴家那么坚固如宫殿一般的坞堡,当年新野大乱时都没出事,如今在刘秀的治下怎么可能就进了盗贼?阴家那么多的护院和门人呢?大哥呢?为什么死的人会是她年迈的母亲和她刚及弱冠的弟弟?   到底他们跟谁结下了如此深的仇恨,非要杀了她乡下的家人不可?难道没有人知道她阴丽华是皇帝的贵人么?难道没有人知道她的兄长和弟弟都在朝为官么?   手下一点一点地握紧,究竟是谁?对他们阴家如此恨之入骨?!   刘秀将她紧握得骨节泛白的拳头捂在自己手里,试图安慰她,让她松开手。   “这件事交由我来查,不管是谁,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要亲手杀了他!”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句话,带着她这辈子最大的恨意。   日夜兼程,马车在两日后停在了新野阴氏坞堡的大门口。   阴丽华昏昏沉沉下了马车,抬眼看阔别了十二年的家,却见门口高悬着刺目的白素,等在门口的阴识、阴兴、虞氏和阴就,披麻戴孝,俱着素服。   阴识苍白憔悴的脸,显然是一副重伤未愈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一丝声音。   对面的阴识和阴兴却先率仆婢跪了下来,“臣拜见皇上,阴贵人。”   不等刘秀做出反应,她突然发狠推开他们,拔足往正堂狂奔。   白素低垂的正堂,守堂的奴仆个个身着麻衣,白素隐约处,两具棺柩安放在正中。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眼睛死死盯在那两具棺柩上。   再也没有人打她骂她,要不认她这个女儿了;再也没有人触着她的伤口泪眼婆娑地问她疼不疼了;再也没有人明明气她恼她,却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原谅她了。   还有儿,那个打小喜欢黏着她不停地唤姐姐的孩子……   忍了两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便扑簌簌往下落,她扑到灵柩前,不停地拍打着,哭叫着,可是却始终没能唤醒一个人。   有人拉住了她,有人抱住了她,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地哄劝着。她听不到感知不到,只知道这些年她有无数个可以回来的理由和借口,但她却始终没有回来。她想要等她过得更好的时候再回来,她想要让家中的老母看到她过得好……   可是没想到,等她再回来却是隔了一层棺木,她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哭到神志不清时,有人将她抱了起来,进了一个房间里……似乎,是她未嫁前的闺房。   想起那个时候她刚来这里,一切都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原本的阴丽华的样子,享受着原本属于她的一切。阴识怀疑过她,阴兴怀疑过她,却独独阴夫人不曾疑过她半分,始终心肝肉一般疼着她宠着她,不论她犯下多大的过错,始终不曾真正怪罪于她……   这世上最疼她的那个人,没了,就这样没了。   “丽华,丽华……”刘秀搂着她,在她耳边不停地低唤着。   哭到浮肿的脸,带着茫然。她慢慢地抬眼看他,片刻,动了动嘴角,嘶哑地唤了声:“文叔……”   他紧了紧手臂,将她密密地围住,慢慢地答:“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她放松下身子,慢慢地闭上眼。   只是片刻后,她又突然睁开了眼睛,脱离他的怀抱,抓住他的衣襟,咬着牙,一字一句,“不管是谁,都不能放过他!”   “杀你娘和你弟弟的人已经抓住了。” 第二十六章 伤逝伤情(2) “在哪儿?”   “县衙。”   阴丽华挣扎着下床,就要往外跑,刘秀一拉扯回她,“你如今身子太弱,歇一晚,明日我带你去。”   她睚眦欲裂,几乎恨到全身打颤,咬着牙,“我一刻也等不了,我现在就要去亲手杀了他!”   刘秀终究是拗不过她,密密为她裹了厚重的大氅,连夜让阴兴带他们去了县衙。   新野令引着他们进入衙狱,入眼便是素衣单薄,浑身血迹的一个人。   “便是此人了。”   阴丽华全身一震,一直未曾消散过的恨意陡然高涨,淹过所有理智,冲过去便要拔阴兴手中的长剑。   阴兴闪身躲开,刘秀抬手制住她,“丽华,让朕先问一问他。”   那人听到刘秀的声音,突然抬起了头。   刘秀终于看清此人面目。脸上有两条极丑陋的疤痕,左眉骨处似乎曾被人生生刮掉一块肉一般,凹下去了一块,不见眉毛。最重要的是,此人长了一双极为阴鸷的眼睛,阴森森的,犹如地狱恶鬼。   阴丽华却低呼一声道:“原来是他!”   她无论如何都忘不了这一双阴森的眼睛和这个几乎要了她性命的人!   “你认得此人?”   她死死盯着这双眼睛,咬牙一字一句:“此人名为柳重,更始二年,我被此人掳至长安,几乎断了性命!”   可是,如今此人竟又杀了她的母亲、弟弟!   刘秀将她往身后拉了拉,交给阴兴照顾。上前一步,站到柳重面前,淡淡地问:“颍川与河东两郡叛乱,朕亲自平乱,却从未曾听说过你这样一号人物。你攻入阴家,却不为财物,独独杀了阴夫人和阴三公子,为的是什么?”柳重阴鸷的双眼直直射向刘秀,带着浓浓的杀气与阴森的寒意。但刘秀却微抿嘴角,不闪不避,与之对视,“你的目的是什么?是谁要你这样做的?”   但柳重却不理他,只是抬眼看向阴丽华,勾起唇角,讥诮一笑,“凶悍的母兽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羊,看来这些年夫人过得不错!”   阴丽华身形一动,被阴兴死死拉住。   刘秀也随他回头看了一眼,淡淡地笑,“既然知道她是贵人,还敢杀她家人,那便是你有意而为之了?”   柳重终于正眼看他,针锋相对,“皇帝陛下意欲何为呢?不过区区一妇人罢了,你将她降妻为妾,我杀她母亲兄弟,咱们不过彼此?”   “合谋者是谁?”   “我以为你的好皇后会将此事提前告知你。”   刘秀点点头,起身,只对阴兴说了淡淡三个字:“杀了吧!”拥着阴丽华便要走。   但阴丽华却是脚下不动,死死盯着柳重,恨到了极点,眼睛里是一片透骨的凛冽,寒气冲天。她慢慢挣开刘秀的手臂,抽出阴兴手里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到柳重的面前。   刘秀紧紧跟在她身后,按住她的手,“不要让你的手上沾血,我来。”   她躲开,不让,“不,我要亲手杀了他!”   柳重的眼眸中阴鸷不再,双眼紧紧盯着她的脸,一眨不眨,丑陋的脸上,甚至隐隐带了一丝解脱的笑意。   阴丽华使出全身力气,手起剑落!   有两滴血,落在了她脸上。   刘秀飞快地将她的脸摁入怀中,自始至终,冷静地看着柳重的脸,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未曾错过。   倒在血泊中的人,尚未死去,仍旧一双眼睛直直望着他怀中的女子,炽烈而又狂热。   一瞬间,他明白了这个人杀死阴夫人和阴的目的。   居高临下睥睨着这个将死的人,他将怀中人紧了紧,拥着她缓步出了衙狱。   柳重的话,他们都听在耳里,不管他说的是真还是假,就算皇后没有参与,也分明是知道内情的——那日早上她去请安时,她的样子说明了一切。 第二十六章 伤逝伤情(3) 可郭圣通既没有向刘秀说,亦没有对她提示过半句。   要她心中,怎能不恨?!   对刘秀,她闭口不谈郭圣通。是非对错,她相信他总是会查明的,他说过要给她一个交代,那她便等着他的交代。   只是,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等着她来处理。   那便是已怀了三个月身孕的枝兮。她肚子里的,是阴的遗腹子。   最重要的是,她尚未同阴成亲,甚至连个妾都不算,在阴家的地位她仍旧是一个奴婢。他们总不能等她将孩子生下来以后赶她回去做奴婢吧?可是若不做奴婢,让她跟着谁?不论她在哪里,她的身份与地位都是尴尬的。   总不能让她还没有成亲,便要做阴的未亡人吧?莫说她不忍,纵是泉下的阴,怕也是不愿的吧?   “四公子待奴婢情深意重,他虽亡故,可他这一脉的香火却不能断!”一身缟素的单薄女子跪在刘秀和阴丽华面前,满脸的决绝,“这个孩子,奴婢是势必要生下来的!”   阴丽华仔细地看着她,依稀还有当年小长安那个小小孩子的影子,大大的眼睛,黑黑的瞳仁,面上不见凄苦,只是一径地沉默,又倔强。   她长长地叹息:“当年无心插柳,如今却是给我弟弟留下了一条根……难道就真的是上天一早注定的?你……自己是如何想的?”   “奴婢没有想别的,只是想生下这个孩子。”   “那不论我如何安排你,你也都无怨言?”   “若当年没有贵人,奴婢也许早已饿死。奴婢的命是贵人给的,贵人要奴婢如何,奴婢便如何。”   阴丽华为难,阴识和阴兴都已娶妻生子,不论将枝兮交给谁,她都注定了只能是妾,将来孩子出生,便也注定了是妾生子。   儿唯一的孩子,怎么能让他卑微地生长?   阴丽华为难地看向刘秀,刘秀微皱着眉头,摇头。孩子不难安排,难的是枝兮。   这时,一直在沉默着的阴就却突然起身跪在了他们面前,“皇上,贵人,你们莫非忘了,还有草民尚未娶妻。”   阴丽华吃了一惊,“就儿?!”   阴就朗声笑,“草民尚未娶妻,恳求皇上和贵人,”他一指枝兮,“将枝兮赐与草民为妻!”   阴就提出娶枝兮,便是最好不过的结局了。   自幼阴就便和阴最为要好,一同玩乐,一同打闹……阴就也最疼爱这个最小的弟弟。如今阴去世,照顾枝兮和孩子的责任,阴就便自动担了起来,这让阴丽华心头一酸,几乎又要哭出来。   “将来孩子出世,若是儿子,那便是我的嫡长子;若为女儿,那便是我的嫡长女。我必将疼他爱他,将他视作掌中珠宝!”   阴丽华转头看着刘秀,刘秀微笑着点头,“你既要主动担起这份责任,那便要说到做到,好好善待他们母子。”   阴就俯下身子,只答重重一个字,“诺!”   顾虑到枝兮的肚子已经不起守孝,当日,便由刘秀做主,阴识找了族中长辈观礼,阴就与枝兮在阴夫人和阴的灵前拜堂成了亲,礼虽简单,但枝兮到底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   阴泉下有知,也该是高兴的。   因为他们是私下出宫,不可在新野逗留过久,刘秀便先带着阴丽华回宫。只是在临行前嘱咐了阴识,阴夫人已亡故,他不必再留下侍奉了,待阴夫人母子的丧事办完,便将阴家迁到雒阳去。   回程时,阴丽华昏昏沉沉睡了一路,刚回到西宫,便病倒了。   刘秀大急,着了太医令为她诊脉,却诊出了她又怀身孕,她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抱着肚子,痛哭失声。刘秀匆匆被黄门叫走,只在临行前叫了刘义王、刘阳和刘中礼三个孩子来陪她。三个孩子围着她不知所措,刘义王与刘中礼到底是小姑娘家,她匆匆离宫数日,回来便是这副样子,都吓坏了,围着她便嘤嘤也哭了起来。 第二十六章 伤逝伤情(4) 只有刘阳扑到她怀里,捧着她的脸,奶声奶气地问:“娘为什么哭了?”   阴丽华将脸埋在儿子的怀里,说不出话来。   刘阳的小手拍着她,道:“可是旁人欺负娘了?娘不要怕,待阳儿长大了便护着娘,不许旁人欺负娘!”   听着儿子虽童稚却句句坚定的话,她忍不住破涕而笑,问:“那倘若欺负娘的人极厉害呢?”   刘阳小脸上一片肃然,昂首道:“那我便要比他还厉害!像父皇一样厉害!谁敢欺负娘,我便将他们统统杀掉!”   阴丽华怔住,忍不住细细打量她的这个儿子。   习研在一旁抹着眼泪,笑道:“姑娘,您可看到了?咱们四皇子将来长大了,必然是个了不得的!”   阴丽华若有所思地点头,“嗯,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刘阳拉着袖子为她轻轻地抹着脸,抿嘴笑,“那娘不要再哭了。”   阴丽华抱了抱儿子,笑着点头。   这时,殿外黄门突然高声宣:“皇后娘娘驾到——”   阴丽华一僵,柳重的话犹在耳边:“我以为你的好皇后会将此事提前告知你。”   郭圣通,她来的目的,是什么呢?   拉着孩子去大殿迎接,殿内已跪满了宫女。   “妾参见皇后娘娘。”   几个孩子随着她拘谨地揖礼,“儿臣参见母后。”   郭圣通浅笑着扶起她,“都起吧!听闻阴贵人又诊出了喜脉,也是大喜了。我本是要来宽慰你的,没想到这下倒成了贺喜了。”   阴丽华低眉浅笑,“劳皇后娘娘费心了。”   郭圣通转眼看到刘义王和刘中礼,哟了一声,“瞧这小脸哭的。”说着伸手轻轻抚了抚刘中礼泪痕尚未干的小脸,“三公主怎么了?快告诉母后。”   刘中礼张了张嘴,尚未答话,刘义王却抢先道:“回母后,是三妹妹不听话,儿臣训诫了她,她便哭了起来。”   刘中礼瘪了瘪小嘴,张口便要反驳,“才不……”   刚说了两个字,余下的话却被刘阳打断了,“母后,儿臣还要习字,便告退了。”说完便与刘义王两个拉着刘中礼出了殿。   孩子间的这些小动作,郭圣通如何看不出来?只是悠然对着阴丽华笑,“阴贵人倒是会教孩子。”   阴丽华回道:“都是皇上和皇后娘娘教导有方,妾不敢居功。”   郭圣通叹息道:“那日夜间,本宫也是突然听闻了你家中母亲与弟弟遭遇不测的消息,清晨时以为你已知晓,原本想要宽慰你几句,没想到反而使你受了那般刺激……”说着叹息,“倒也都是本宫的不对了,阴贵人你还是要节哀。”   放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强撑着脸上的笑,暗自深呼吸几下,才平稳地道:“劳皇后娘娘记挂,妾愧不敢当。家母与家弟俱已入土,妾虽难过,但奈何逝者已矣,妾纵是伤心难过亦是无法。不过还请娘娘放心,宫中的规矩不得素缟,妾还是懂的,绝不敢因此而坏了宫中规矩。”   郭圣通笑,“宫中规矩虽是死的,但本宫也是怜你心伤,岂会谴责于你?不过你也不必过于伤怀了,毕竟身子要紧。”   “诺!”   片刻,郭圣通略有迟疑,却又似漫不经心地问:“不知那盗贼……可抓到了?”   阴丽华突然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珠直直看着她,不说话,亦不笑,只是极平静地望着她。   郭圣通突然心慌。   可是片刻后,阴丽华却又浅笑盈盈,“抓是抓到了,可惜他死了。”   郭圣通分明是微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强笑,“也当是为你母亲和弟弟偿命了。”   但阴丽华却轻轻摇头,目光直直射向她的脸,“可是做下这等恶事的,却不止他一个,若要真偿命……”她微微一笑,成功看到对面尊贵女子的面色微微一白,“可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第二十六章 伤逝伤情(5) 如同往日一样,言语中仍旧带着几分谦卑,只是今日的阴丽华,面上却带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锐利。   此后郭圣通显然再无心与她闲话,只是应付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西宫。   郭圣通一离开,阴丽华的身子立刻便松软了下来,靠在习研身上,紧皱着眉,忍得全身都在发抖。   时至今日,她总算能够理解,当年刘死后刘秀的那三个月是如何熬过来的了。打落了牙齿都得和血吞,内里忍到撕心裂肺,表面上却仍旧还要与你所愤恨之人谈笑风生。   若说痛苦,这天下间还能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么?   “姑娘,进去躺着吧!你如今气不得,伤心不得。”习研轻轻扶着她,说着最关心她的话。   她点点头,随习研进了内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绣着凤凰的帐顶,思绪昏昏沉沉,却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刘义王、刘阳和刘中礼三个孩子手牵着手进来,看到她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样子,都不敢说话,只是并排跪坐在床前,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无知无觉,径自看着帐顶。   刘秀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幅画面,三个孩子小心又安静地看着床榻上的母亲,而母亲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慢慢走近,几个孩子看到他,没有像往日一般扑上来,只是一同起身,安静地揖礼,而后便瞪着一双双眼睛带着祈望地看着他。   他笑着抚了抚他们,示意他们出去。   三个孩子又拉着手走出去。   他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指向下,抚摸她的脸颊,低声道:“若心里仍不好受,便发泄出来吧!你若一直这样,不只吓了孩子们,连我也害怕。”   她慢慢地转头看着他,片刻,轻声道:“郭皇后来过了。”   “我知道。”他慢慢地道。   “她问我,盗贼可有抓到,我告诉她,做下这等恶事的,不止那盗贼一个,若真偿命,也不知要死多少人呢……”她想要告诉他,在那一念之间,她有多想扑上去打那个女人一个耳光。   可是,终究不能说。   “我知道你恨……”   “是啊,我恨,”她苍凉地笑,“只杀一个人,根本就消解不了我的恨意。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天下谁人没有伤心事?谁人不可怜?旁人都能忍得了,为何偏我就忍不了呢?”   他俯身抱住她,低声道:“当年那个追着我从小长安到昆阳城的女子,为了我,生生将自己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丽华,你知道我有多心疼……”   她静静地笑,她就是要让他心疼,心疼一辈子。   因为他的心疼,便是她和孩子们的保证。   “刘秀,”她轻轻贴着他的侧脸,慢慢地道,“所有能失去的,我全部失去了。从今以后,我和孩子们唯一能够依靠的,便只有你一个了。”   “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直到死去……”   眼角慢慢有泪浸出来,她笑着哭,“若你死去,留我一人在世上,该有多难过……我不想要再过那两年的孤单日子,太痛了……真的真的,太痛了……”   他的嘴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不让你痛了,再也不让你痛了……你信我。”   次日,她一早带着孩子去长秋宫请安,却突然遭拒绝,郭圣通避而不见,只是着侍女眉心打发她。   “娘娘玉体微恙,请阴贵人明日再来吧!”话语间,虽是奴婢的尊敬,但面上却有掩饰不住的愤恨与恼怒,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充满敌意。   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了么?   为何郭圣通待她的态度一夜之间竟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第二十六章 伤逝伤情(6) 带着不解,才刚进西宫,却看到阴兴已经等在了大偏殿。   她怔了一下,笑笑,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娘和儿都……入葬了?”   阴兴看了她一眼,冷淡地道:“我来给姐姐看一样东西。”   “什么?”   “两个时辰前,陛下着大司空大诏天下的诏书,”见阴丽华仍是一脸的不解,他拿出一份布帛,递给她,“这是大司空拓出来交给我的,你自己看吧。”   她不解,刘秀下诏书,为何要背着她?看着阴兴古怪的神色,她慢慢地接过,打开。   “吾微贱之时,娶于阴氏,因将兵征伐,遂各别离。幸得安全,俱脱虎口。以贵人有母仪之美,宜立为后,而固辞弗敢当,列于媵妾。朕嘉其义让,许封诸弟。未及爵士,而遭患逢祸,母子同命,愍伤于怀。《小雅》曰:‘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风人之戒,可不慎乎?其追爵谥贵人父陆为宣恩哀侯,弟为宣义恭侯,以弟就嗣哀侯后。及尸柩在堂,使太中大夫拜授印绶,如在国列侯礼。魂而有灵,嘉其宠荣!”   忍不住全身开始发抖,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每看一个字,心里的痛便多增加一分……一直到最后,疼痛如野火般蔓延,一息尚存的心,被烧得痉挛,疼痛到不能呼吸……   她慢慢弯下腰,微微张着嘴,用手紧紧抓住前襟,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她的心不那么痛……   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   在新野的一见倾心;小长安的撕心裂肺;昆阳城的生死与信任;宛城的相依为命与相濡以沫;分离后的坚持与等待……那些年,她用尽了所有的热情与爱,将她所有能够给的,都毫不保留地给了他。   可是两年过去,及至入宫,她将自己的心埋葬在残垣断壁的废墟中,因为心死,因为怨恨,虽一直说着信他,爱他,可是这颗爱他信他的心,终究是没有了最初时的坚定不移。因为不信,酸痛不堪的心不再相信他在这座江山与爱情之间,他会选择爱情;总是在随时提防着,又会在什么时候,他会为了江山,再次舍弃她……   可是,在她最为疼痛的时候,他却写下了这样一份诏书,大诏天下。他舍弃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民心,舍弃了一个帝王最为重要的东西,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对她,不仅仅只是荣宠,更多的——是爱!   原来……他是真的爱她!   原来他一开始便知道,他知道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就算是他爱得如此毫无保留,她心底里的怨和恨从来就没有消失过,那层曾经因挖心掏肺一般的疼痛而留下的疤痕,仍旧不曾彻底消除……   他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既然剜不掉她心底的恨,他便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宣告他的爱。   阴兴不知何时悄悄离去,刘秀慢慢走进来。   看到她泣不成声的样子,微微叹息,抹着她的眼泪,低声道:“不是说好不哭了?你这样哭,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她抬手紧紧揽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多少年不曾这般肆无忌惮,却又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过了?这样完完全全地信任,将自己彻彻底底地交给他,哪怕前方就是火坑,只要他开口,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我爱你,文叔,我爱你……”   刘秀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抱紧了她,在她的耳边要求着:“再说一遍,丽华,方才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刘秀,我爱你。”   扯过来不及脱掉的大氅,将她密密裹住,侧过头,吻住她的发鬓。多少年了,多少年她不曾对他说过这句话了?自从入宫,她虽仍如当初一般的温顺乖巧,可心头却始终蒙着一层迷蒙的雾气,将他隔绝在外,再也不复当初那般,爱得决绝。 第二十六章 伤逝伤情(7) 以前还会时不时作痛的心,如今彻底平复,她又回到了当年那个一心一意爱着刘秀的阴丽华。   这一夜,是阴丽华入宫这些年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依偎着身边这个给她所有依靠的男子,便觉得,此生足矣。   次日,阴兴一早到宣德殿觐见刘秀,跪求辞去侯爵之位。刘秀数次规劝,然而阴兴却如当年的阴识一般,宁死不肯接印绶。   刘秀无奈,只得全他之志。   等他到了西宫,阴丽华恶狠狠地瞪他,“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侯位?你知不知道,如果当初你和大哥都封侯的话,也许娘和儿就不会死!”   阴兴却突然发作,狠狠捶了一下长案,疾言厉色地呵斥她:“贵人不读书么?自古便是帝王外戚家往往被不知谦让退避所害。嫁女要配侯王,娶妇便一定要打公主的主意,长此以往下去必遭皇帝的忌讳!富贵有极,人当知足,过多的夸耀奢靡只会增加世人的指责!”他冷冷地看着她,“当初大哥为何坚持回新野,而不愿在朝为官?贵人向来自诩才高,竟连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都看不明白么?”   阴丽华被他一顿抢白说得哑口无言,却又不得不承认阴兴说的有道理,她只是想着阴识和阴兴从来不是贪恋权贵之人,想来刘秀也是知道的,所以也从来没有想过阴家会遭刘秀的忌讳。   却忘了去考虑世人会如何看待他们阴家。   自她入宫起十余年的独宠,刘秀诏书中毫不掩饰的偏宠,阴氏一门四王侯……再思及昨日和今早郭圣通的闭门不见,她叹息。他们……也许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上了……   “果然还是你和大哥看得明白,是我糊涂了。”   阴兴瞪她,“你何时清醒明白过?”   阴丽华拿竹简敲了他一下,“你外甥都这么大了,你还当我是小孩子一般地训诫,真是……可有真当我是你姐姐!”   阴兴避了一下,接着狠狠瞪她,“有个如此叫人担心的姐姐,还真不如是个妹妹!”见阴丽华作势又要打,他咬牙瞪眼指着她,“看看你有个做贵人的样子没有!亏得阳儿不是叫你来教!”   说到刘阳,阴丽华正色道:“阳儿的师傅,我找来找去都不甚满意,你问问大哥,有无好的人选?”   “不必问了,”阴兴整了整衣袖,“皇上将阳儿交给了我和大哥教。”   阴丽华怔了一下,“他……”   阴兴突然起身,冷着脸揖礼,“臣告退。”   阴丽华莫名其妙,过了半晌才指着阴兴远去的背影对身后的习研抱怨:“这孩子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习研笑她,“三公子他自己都有孩子了,就只有您,还总是拿他当孩子看。他不恼您恼谁啊?”   阴丽华叹息着,“可不是,庆儿都两岁了呢!这一晃眼,过得可真是快啊……当年他装小大人的样子似乎还在眼前呢……”   “可不是,咱们大公主都七岁了,等再过个七八年,她及笄了,就该出嫁了,姑娘您都该做岳母了呢!”   阴丽华吓了一跳,“这……这一转眼的,也太快了。将来不能让义王那么早嫁,都还是孩子呢!”   “这可由不得您做主了呀!”   阴丽华愣住。是啊,由不得她做主的。她虽是孩子的生母,但皇后才是他们的嫡母,庶子庶女的命运,向来是掌握在嫡母手中的……   阴丽华夜里缠着刘秀不准他睡觉,严肃地道:“义王都七岁了!”   刘秀点头,“你都嫁给我十二年了,我们都老了。”   阴丽华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我说的不是这个!”   刘秀被她磨得没办法,坐起来,问她:“那你说的是什么?”   “义王都七岁了,再过七年就该要及笄了……”她低眉,“将来她要嫁人,是我做主?还是你做主?或者是郭皇后做主?”   刘秀叹息,“她才不过七岁,你如今便开始担心这个?”   她点头。   “你不是一早便有打算,要将义王许给邓禹的长子?”   “但庶女要嫁人,向来是由嫡母做主的啊……”   刘秀看着她,突然咬了一下她的唇,略带些恶狠狠地道:“这半夜的不许我睡觉,便是为了跟我耍这些小心眼!”   阴丽华反手搂着他,将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问:“你说,女儿的亲事谁做主?”   “我随女儿的意愿!只要是她愿意的,谁反对都没有用。”   阴丽华呆了一下,他这样一个封建帝王,居然要随女儿的意愿,任女儿自己挑丈夫?   “你……不会管束着她?”   “只要你不管束她便好,”他忽然想问她,“若当年岳母真的管束了你,不许你嫁给我,那你当如何?”   说起阴夫人,她心下黯然,但随即却又笑,他以为当年阴夫人未曾反对管束过她么?躲进他怀里眯着眼睛,“她不同意,我也要嫁给你!” 第二十七章 得失之间(1) 建武九年时,刘秀颁布的那一道诏书,对郭圣通来说,打击是致命的。   阴丽华整整四个月,每日往长秋宫请安,郭圣通始终避而不见。   但她倒是能够理解的。因为这一道诏书,不啻于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她的所有怨和恨都是师出有名的,她就算这一辈子都不见她,任她在长秋宫门口跪上一辈子,这天下人也不会道她这个皇后半分的不是。   她已经被定位在了弱势的立场上,注定了她是被同情的。   刘秀对此无话可说,阴丽华若是因此而不去长秋宫觐见,那她便是更加落人口实。而他,是绝不可再插手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阴丽华每日抱着肚子碰壁而回。   他有时心疼得狠了,便抱着她叹息,“后悔发那道诏书了。”   阴丽华揪着他的衣襟,娇斥,“不许你后悔!她纵是往后一直让我碰壁,我也是愿意的!”   “就同以往有孕时一样,不去觐见了吧?”   她无奈,这个聪明一世的皇帝陛下啊……今日怎么净说些糊涂话?   “若是没发那道诏书之前,我或可随了以往,但是如今却是绝对不行的!不然岂不是让天下人都戳你的脊梁骨?”两个都是他的妻子,如今他为了一个妻子而将另一个置于如此境地,让天下人如何想?   刘秀道:“我既敢当着全天下人说那样的话,便不怕人戳脊梁骨。”   她埋首在他胸前,蹭了蹭,“我怕。”   哪怕是为了挽救刘秀在臣民们心中的形象,她也要坚持与郭圣通耗下去。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南宫内的微澜尚未平息,陇西落门传来消息——阳夏侯冯异薨于军中。   建武皇帝刘秀听到这个消息,拿着木牍愣在当场,许久都未能反应过来。过了许久,才慢慢问了一句那来报信的中黄门:“你再说一遍。”   中黄门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些颤抖,“回陛下,陇西落门传来消息,阳夏侯薨于军中。”   刘秀手中的木牍蓦然掉落在地上。   怎么会死得这样突然?阴丽华听到消息,同样震惊了许久。   建武九年时,祭遵逝于军中,刘秀亲自送葬,着实悲伤了一场。可是却将征虏将军一职又交给了统兵多年智谋超群的冯异,并将原祭遵手下兵士尽数交给了他。等隗嚣死后,其子隗纯被拥立为王,仍旧屯兵冀县,公孙述遣部将赵匡、田戎等人发兵相援。刘秀命冯异兼天水太守之职,与赵匡、田戎相持近一年,最终斩尽贼首!   只是后来冀县外攻不下,其余诸将都提议暂且休整部队,择时再战。独独只有冯异一人坚持固守,不肯退兵。终于在今年四月时,攻打落门,不下,病发,逝世于军中……   这位替刘秀平定了关中,披荆斩棘英勇无畏的将军,就这么没了。   平心而论,若当真论功劳,吴汉、耿弇、贾复哪个都不如冯异,武可上阵,文可谋夺,据河西、平关中、夺栒邑、败匈奴……这一桩桩一件件,若论功劳,哪个有冯异的大?   冯异之死,对于刘秀来说,无异于断其手臂。   当年从宛城追随他一起去往河北打天下的人,又少了一个,刘秀的嫡系,还剩下几个?   如今他的天下,又要靠谁来打?   她思之度之,却是越想越是心慌。   丢下怀中的刘苍,飞快地往却非殿跑,吓得身边的习研几乎要魂飞魄散。   跑到却非殿,黄门不敢拦她,任她直冲了进去。   “文叔!”   刘秀看她这样跑进来,吓了一跳,上前两步接住她,忙问:“你怎么了?怎会怕成这样?” 第二十七章 得失之间(2) 她冷着脸,将殿内黄门统统遣出去,才正色地看着他,“文叔,往后你要常宿在长秋宫。”   刘秀只微一挑眉,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如今我们是没有办法的,郭皇后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她黑黑的瞳仁定定地看着他,“文叔,今夜你便歇在长秋宫,明日我便带着孩子们去跪求请罪,不论如何都要见她一面,让她当场将气出了。”见他张了张口要说话,她忙又道,“但是,不管到时郭皇后发多大的怒气,我受怎样的惩罚,都不许你出面,你只能当做不知道!”   刘秀闭目,将她紧紧揉进怀里,颤抖着忍了许久,才狠狠咬牙,“这样……太委屈你了!”   她眉目弯下,笑意盈盈,“不委屈,你忘了么?我说过的,我是依附于你的,你好我便好啊,若你不好,我还如何过得幸福呢?”她将手放在他的胸口,微使力,按一按,“你呀,是要与我过一辈子的。你就是我和孩子们安全的、幸福的、无忧的保障,你总得要好好护着我们啊!”   当夜,刘秀歇在了长秋宫。   阴丽华对着身旁空下来的床位,第一次睡得香甜,笑得心甘情愿。   次日一早,她带着四个孩子齐往长秋宫请安,如往常一样,她被拦在了长秋宫门外。   看着站在她两边紧紧拉着她手的四个孩子,她温柔地对着他们笑笑,提起裙裾,缓缓跪了下来。   几个孩子紧随着她跪下,四月的天说冷不冷,说暖不暖,青石砖的地面硌着四个孩子的腿,她的心拧着疼,但咬咬牙,却忍了下来。   一直跪到了日头高升,除了刘阳和刘义王外,刘中礼与刘苍都在嘤嘤地哭,哭着喊娘,她死死咬住牙,狠下心肠,只做听不见!   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就绝不能半途而废!   长秋宫里的宫人黄门们都躲在一旁看着,指点着,窃窃私语;许美人牵着刘英自长秋宫出来,看她这个样子,显是惊了一下,匆匆揖了礼,便躲开了。   一直到刘苍和刘中礼的哭声渐渐变大,习研哭着求她起来,她咬着牙,丝毫不予理会,又过了许久,郭圣通的侍女眉心才慢慢走出来,轻轻揖礼,“阴贵人请进吧!”   她缓缓站起身,酸麻的双腿和肿痛的肚子让她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几乎栽倒。却是刘阳极快地用自己小小的身躯顶住了她,她扶着刘阳站稳后,抚了抚他光洁的额头,微笑,“好儿子!”   刘阳紧抿着小嘴,眼睛里有着浓浓的担忧。   她笑笑,再转头看刘义王,一手拉了一个,往殿内走。   郭圣通正低眉坐在大殿内,怀里抱着五皇子刘康。   阴丽华带着孩子行拜礼,“妾参见皇后娘娘。”   郭圣通神情淡然,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咸不淡地道:“阴贵人这一礼,本宫可是当不起。连皇上都说了,若非当年阴贵人相让,也许今日跪在这殿中的,便是本宫了呢!”   阴丽华匍匐下身子,卑微地道:“皇后娘娘言重了,那诏书不过是陛下看妾痛失母弟,心情忧伤,故而写来宽慰妾之心的。”   “是么?”郭圣通似笑非笑,“宽慰你的心,用得着说出这样的话么?既然是写来宽慰你的心的,那又为何大诏天下呢?我且问你,我这后位,是不是你让出来的?”   这问题,阴丽华答不出来,也无法回答。答是,或不是,都是错。   “娘娘育有皇长子,且征战之中,与陛下两年相伴,此中情意妾不敢比。陛下心系娘娘,这后位本就应是娘娘的,娘娘坐,本就实至名归。” 第二十七章 得失之间(3) “实至名归?”郭圣通突然将怀里的刘康拉开,抓起长案上的竹简狠狠砸到了阴丽华面前,“既然是实至名归,那你又为何还蛊惑陛下写此诏书?!”   刘苍和刘中礼本就渐渐止了的哭声,又立刻响亮了起来,习研轻轻掩了刘苍的嘴,轻轻哄着。   “哭什么哭?滚出去!”   阴丽华侧头看了看习研,示意她带着孩子们先退出去。   但刘阳和刘义王却是不肯走,刘义王抓住阴丽华的手,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想要护住她。刘阳却是小小的双手齐眉,恭恭敬敬地拜了一礼,朗声道:“请母后息怒,我娘若是做错了什么,母后只管责罚儿臣便是。还请母后不要……”   他话未说完,郭圣通便强行打断了他,冷笑,“我的四皇子,你的娘是谁?阴贵人是你什么人?本宫才是你的嫡母!你管哪个叫娘?”   刘阳咬了咬嘴唇,小脸憋得微有些红,但却仍旧朗声道:“诺,母后教训的是。不管……贵人做错了什么,儿臣愿代贵人受罚。”   刘义王也匍匐下来,泣道:“母后,儿臣求母后看在贵人身怀有妊的分上,饶过贵人一次,所有责罚儿臣愿代贵人承受!”   阴丽华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两个孩子,只觉得心痛如绞,痛得全身都在发抖。眼泪憋在眼眶中,忍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般地痛着,她强忍着双手,才没有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大哭一场。   这是她的孩子啊!大的不过八岁,小的不过才六岁,却已经知道挺身而出,护着他们的母亲了……   “四皇子、大公主,这是做什么?本宫何时说过要责罚阴贵人了?不过是多问了两句罢了。怎么?阴贵人已然尊贵到连本宫都问不得了?”   阴丽华伏首,“妾不敢……”   刘义王和刘阳同声道:“请母后息怒……”   郭圣通看到下面母子三人惊惧卑微的样子,心头的那口怨气终于稍得纾解,重重哼了一声,冷冷地道:“都下去吧,本宫乏了!”说完拂袖而去。   阴丽华叩道:“谢皇后娘娘。”   起身时,撑在地上试了几次没有起得来,眼前一阵发黑,肚子也坠痛得厉害。   刘义王和刘阳一边一个扶起她,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眼泪扑簌簌地便落了下来,抖着手问:“膝盖痛么?”   两个孩子摇摇头,慢慢扶着她往殿外走。   方才走出大殿,她便全身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最后传入到耳畔的,只有一双儿女的尖叫声。   再醒过来时,入眼的便是刘秀盛满自责与疼痛的深黑眼眸,紧紧锁着她的脸,面上带着隐忍的痛苦。   她抿嘴笑了笑,轻声叫:“文叔……”   刘秀突然一把将她抱起,埋首在她胸口。不一会儿,便有灼热的濡湿感透过重衣浸在了她胸前的皮肤上,带着她不能承受的爱与痛。   阴丽华伸手揽过他的脖子,微微地笑。   但这笑意尚未来得及蔓延开来,便突然惊慌起来,“阳儿和义王呢?还有中礼和苍儿,他们都在哪里?”   这时一直守在床边的两个孩子上前了一步,都带着哭音叫:“娘……”   阴丽华的一颗心落回了原处,扯过两个孩子,双手摸着他们全身,一边急声问:“腿还痛么?有没有伤到哪里了?快给娘看看!”她隐隐记得,摔倒的时候,是两个孩子扑身垫到了她身下。   一双儿女都摇着头,不说自己,只是一径地问:“娘还痛么?”   她满心凄酸,一把搂住两个孩子,眼泪汹涌地落下来,泣不成声,又肝肠寸断。   刘秀坐在一旁看他们母子三个哭作一团。他这个为人夫为人父的,却除了将双手紧握成拳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十七章 得失之间(4) 哭了许久,阴丽华才止了眼泪,哑声问:“弟弟妹妹呢?”   刘义王抽噎着,道:“习……习姑姑在照……照顾他们……”   阴丽华点头,却忍不住又想落泪。好在两个小的不懂事,否则今日长秋宫内趴在地上为她求情的,是不是就成了她的四个儿女?   她这个做娘的……   她揪着衣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刀绞一般地痛,酸涩顿时通遍七窍,除了想哭,还是想哭。   “阳儿,义王,”刘秀的声音不再若平日的沉笃自若,隐带着颤抖,“今日你们挺身护住了你们母亲,父皇很高兴。”   刘义王闻言扑进刘秀的怀里,大哭道:“父皇为什么不去救我们?母后拿竹简砸我娘!我好害怕,怕她真的打我娘……”   刘秀紧紧搂着怀里的娇女,不停地道:“是父皇错了,是父皇对不起你们……”   这时,刘阳却突然对刘秀揖了一礼,恭敬地道:“恳请父皇在此多陪陪我娘,儿臣先告退了。”   阴丽华忙问:“阳儿你去哪里?”   “舅舅说今日教儿臣《大学》,儿臣是去找舅舅。”   没等阴丽华出声,刘秀却先点头,道:“去吧,跟你舅舅好好学,将来长大了,好保护你娘。”   刘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诺!”   待孩子们都离开,阴丽华才抚了抚肚子,问刘秀:“我的肚子没有事吧?”   刘秀用手轻轻抚着,“没事,这个孩子也是个知道心疼娘的,只是……跪得久了,太医令已开了药,喝两剂便无事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许是哭得久了,便有些头晕乏力,昏沉沉躺在床上,不愿意开口说话。   刘秀坐在她身旁,亦在沉默。   “你……昨夜应该哄一哄她……”   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你今夜过去,哄一哄她,她心里舒坦了……不就好了么。”   “那你心里舒坦么?”他问。   “舒坦!”她笑,“我自然是舒坦的。”   他又沉默了下来,疼得连眼眶鼻尖都在发酸。   她拉了拉他的衣袖,慢慢地,语带恳求道:“文叔,不要再让孩子们与我一同去请安了,好不好?”   他低头看着拽在他袖子上的那只手,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好!”   她的手指紧了紧,侧过头,眼泪再次流淌了出来。孩子还那样小,却要让他们的母亲在他们面前受辱,让他们趴在地上为他们的母亲那般求情……她捏紧了拳头,狠狠地捶他,“你怎么这么狠心!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他们趴在地上为我求情的样子……我的心就像是被刀扎一样的痛啊……”   她哭,刘秀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道:“阳儿已经六岁了,有些事情,不必再避开他。他是你的长子,该让他学会怎样保护自己的母亲了。”   是啊……是她的长子,却不是他的。她抬起手背遮在自己眼睛上,无声地哭。才六岁大的孩子,连他自己都保护不了啊,要让他怎样保护她这个当娘的呢?是她无能,才让孩子落此地步,才这样小,就已学会看别人脸色……   孩子口中的那一声“贵人”生生将她的心剜成了血淋淋。   贵人……是啊,贵人!长秋宫里的那一个才是他们的母后,而她……而她只能是孩子们口中的贵人……   刘秀看着她哭泣,慢慢将她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片刻,才轻轻地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宠着他的,有些事情,还是早一些让他明白的好。”   之后一个月,刘秀夜夜宿在长秋宫。宫中慢慢开始有传言,阴贵人年老色弛,终于宠衰。 第二十七章 得失之间(5) 阴丽华每日照常去长秋宫请安,只是以往便极恭谨的态度变得更加的谦卑,不论郭圣通明讽或暗嘲,俱都低眉笑着接受,绝不反驳只字片语。   后宫的格局,直接影响到朝堂。既然选择了隐忍,那便要忍到底。   刘黄和刘伯姬这些日子倒是时常进宫,陪着她说话,宽慰着她。她知道这定然是刘秀授意的,他怕她心里不好过。   可是有什么不好过的呢?这一次的选择确确实实是她心甘情愿的,甚至是她一手推着刘秀做到这一步的。   这一回,除了对孩子的愧疚,她的心里没有任何的不甘与委屈。   若论计谋,刘秀称得上是计谋的祖宗。她的这点心眼,想来刘秀也一清二楚,在他面前耍心眼,她用不着。但是这一次,她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耍了一次心眼,看似输得一塌糊涂,但却是赢得彻底。   两个月后,长秋宫传出消息:郭皇后怀孕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一颗心放了下来。   阴兴冷冷地问她:“姐姐这回可满意了?”   “满意了。反正太子的位子一直都是她儿子的,她生或不生,于我区别并不大,但于朝堂却是一个信号。”   “你这点心眼,难道陛下看不出来?”   “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么?他从一开始便知道。这场戏,是他陪着我一起演的。”   阴兴皱眉,“他纵容的?”   她笑道:“是啊,他纵容的。”   阴兴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击着,喃喃自语,“虽未下诏,但他却明白地将阳儿交给了我和大哥来教,如今又与你……”他双目猛然一亮,“难道……”   她抚了抚肚子,看向阴兴,“不要乱猜,他做事向来不受旁人影响,将来要如何做,也都是他自己拿主意的。长秋宫里的那一闹,我和孩子们如今和将来的处境如何,他已都看在了眼里……”她笑笑,“放心吧,我和孩子在他心里是极重的,他必然会为我们好好打算的。”   阴兴点头,“大哥要我告诉你,那一位毕竟是做了十年的皇后了,与陛下也并非没有感情。且陛下并非庸主,许多的事情他心中都是有数的,你凡事适可而止,不可做得过了,否则便会适得其反。”   她抿嘴浅笑,“你告诉大哥。对陛下,我一如十多年前在宛城时一样,除了爱他,还是爱他,但凡是对他好的,我都会不惜一切去为他做。这一点,陛下心中最清楚。”   阴兴深深看了她一眼,略有些无奈,“真不知姐姐是真聪明,还是假糊涂!”   当晚,阴丽华叫了刘阳在身边,看他正襟危坐的样子,笑着抚了抚他的头,问道:“阳儿,舅舅教你功课,你可有胡闹?”   刘阳严肃地摇头,“儿子没有胡闹!”   “是么?那你功课也是极好的了?”   “诺!”   她想了想,笑,“那我且问你,孔子说‘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是何意?”   刘阳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是隐带失望,微叹了口气,垂下眼睫答:“好学为知,好善为仁;知耻者,能拒羞耻之事,而又不行羞耻事,莫作恶事,故尔近乎于勇;如若能为所当为,众善奉行,则即为真‘勇’也。”   阴丽华点头,道:“这句话,你当谨记于心。”   “诺。”   “我再问你,‘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这句话出自何处?又是何意?”   刘阳眼睛亮了一下,微抿的嘴角露出了点点笑意,朗声道:“此出自《中庸》,哀公问政。其意:‘诚’为自然之道,为万物本末之根本;无‘诚’,便无万物。是以,君子以‘诚’为贵。‘诚’之一字,并非仅为成就自己,而是要以之成就万事万物。” 第二十七章 得失之间(6) “我儿真聪明!”   阴丽华赞赏地点头,刚要说什么,刘阳却先道:“娘不必说,儿子自然是记住了的——以‘诚’为立世之根本!”   阴丽华原本要说的话被儿子抢走了,她呆了一下。   身后习研扑哧笑出声来,“姑娘,咱们四皇子最是聪慧不过,这些话呀,您不必说,他便是都知道的!”   “光知道这些还是不行,你须得身体力行,这样才是真正的做到。”刘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殿内人都是一愣。   也不知他在殿外站了多久了。   刘阳起身揖礼,“诺,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刘秀抚了抚他的头,温和地道:“去好好学,父皇空了便要考你。”   阴丽华笑着接口,“若是学得不好,你便等着你爹揍你吧!”   刘阳抬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大声道:“诺!”   建武十年七月,宣恩侯阴就喜得一子。阴丽华大喜,将之前亲手做的孩子的小衣物收拾了一包,便要央刘秀准她出宫。   刘秀又岂会拦她?着了中黄门备好马车,让她带上几个孩子,便直接去了宣恩侯府。   等她到宣恩侯府的时候,阴识和阴兴两家人业已到了,一众人恭恭敬敬揖了礼,阴丽华将几个孩子留在正堂,便与虞氏和阴兴的夫人沈氏一道看孩子。   才刚出生的孩子身上还带着粉红,喜得阴丽华将孩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阴这一脉的香火总算没有断。   她拍了拍枝兮,点头笑,但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枝兮却是明白的,还以微笑,看着孩子道:“便请贵人为这孩子取个名字吧!”   阴丽华低头看着怀里眉目好看的孩子,笑,“瞧这孩子容貌丰仪,眉目间倒是有几分儿的影子。《诗经》说‘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就给这孩子取一个‘丰’字吧!”   “阴丰?”虞氏念了一句,拍手笑,“倒是个好名字!”   沈氏忙附和道:“夫君常说贵人最是才华出众的,今日单单丰儿的这一个名字,便是尽够了。”   阴丽华暗笑,这沈氏倒是个会说话的,只是可惜没人有比她更清楚,她的那个弟弟是从来不会夸她一字半句的,更别说是常夸她才华出众了。   虞氏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阴丽华,笑着道:“这仔细看,丰儿长得倒是像姑姑呢!”   沈氏也凑过去看了又看,道:“可不是,瞧瞧这小鼻子小嘴,可不就是像贵人!”   阴丽华也凑过脸去瞧,仔细看了半天,笑,“侄子像姑姑,这可不是再正常不过的?还都说庆儿像我呢!”   “像贵人才好,借了贵人的福气了!”   “我若真有福气,便都给这孩子吧!”   屋内众妇人都赔笑。   回到正堂,刘义王和刘阳等人已被阴躬领着出去玩了。正堂奴仆也都尽数被遣了出去,只留他们兄妹四人。   “四皇子的聪慧敏锐已初现端倪,我们着意栽培,陛下有意纵容。贵人过多的不必做,只消好好在宫中待产,照顾好六皇子和两位公主即可。”阴识的声音淡淡,带着几分嘱咐的意味。   阴丽华点头,“大哥不必为我担心,这个我知道的,”说着又笑,“前几日我考了阳儿《中庸》,这孩子学得不错,让大哥费心了。”   “我自己的外甥,费心本是应当的。”   稍迟疑,阴丽华才又道:“阳儿还太小,我总是不想他太过早熟。”六岁,放到现代,也才读小学,正是招狗逗猫惹人嫌的年龄。可是她的阳儿,却因为身为她的长子,而过早地参与进了后宫的争斗里。   阴就插口道:“姐姐,如今除了二哥,我们都不在宫中行走,那日姐姐在长秋宫跪了半日,可知道我们……”稍缓了口气,“六岁已经不小了,该让他知道后宫争斗的残酷了。” 第二十七章 得失之间(7) 阴丽华瞪他一眼,“你六岁的时候猫狗都嫌,还是个混世的小魔王呢!你懂得什么了?”   阴就摸了摸鼻尖,没有再说话。   阴兴冷冷地道:“我们可以不争,但阳儿却不能不争!”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凌厉冷凛,“别忘了,姐姐虽受宠,但终究不是正宫!阳儿和义王纵是再受陛下宠爱,他们也是庶子庶女。若陛下百年之后……难道戚夫人和赵王如意的下场,还不够姐姐警惕的么?!”   阴丽华脸色一点点变白,阴兴说的这些,她怎会没有想过?又怎会不知道?不过是她一直不敢想罢了!   早立的太子,不受宠的皇后;盛宠不衰的贵人,极受圣宠的皇子……如今的形势跟高祖时期何其相像!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她亦为母,当时的戚夫人,究竟是用怎样的一种心情来唱这首歌的呢?微叹,摇头笑,“现在和当年虽很相像,但终究不是当年。他不是高祖皇帝,我亦非戚夫人。他虽宠爱阳儿,但谁敢保证他一定会为了阳儿而改立太子?毕竟明史有鉴,当年高祖为改立太子闹到那等地步,却也终究没能成功,最后反而害了戚姬母子。他也是帝王,这些,他不可能不思量掂量。”   “你说得对,这些他不可能不思量掂量,”阴识闭目,淡淡地道,“但是贵人可曾想过,陛下将四皇子交由我们来教的目的是什么?自来帝王防外戚,但他不但不防,反倒要我们阴氏一门三王侯。这其中,除去他对贵人的愧疚之情外,还又掺杂了些什么?贵人可想过?他如此大肆封赏阴氏一门,难道就不怕将来太子登基后,阴氏被连根拔起?只要太子登基,我们这个四皇子的母族,又要如何保四皇子平安无虞?”   阴丽华沉默不语。阴识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太早之前不敢说,但至少在建武九年写下那道诏书之时,刘秀已然动了别的心思了。单看刘秀这几个月以来的态度……她的心重重跳了两下。难道这就是他释放出来的信号?   自宣恩侯府回宫后,她单独拉了刘阳到偏殿,轻轻问他:“阳儿,太子哥哥平日里对你好么?”   刘阳想了想,道:“太子哥哥待儿子不差。”   不差?是不是既不好,但也不差的意思?不受宠的太子,和受宠的庶子,关系怎可能会好?   “那你二哥哥和三哥哥呢?”   “他们自然是不喜欢我的。父皇喜欢我,他们便不会喜欢我,这个儿子明白的。”   “那他们不喜欢你,不同你玩,你会伤心么?”   “我为何要伤心呢?我又不稀罕他们喜欢,我也不喜欢与他们玩!只要父皇喜欢我就好了。太子哥哥和他们一样,都比我大,但是父皇最喜欢夸奖的,却只有我一个!”小小的脸上,透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父皇的夸奖,真就如此重要么?”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的小脸,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刘阳点头,看着母亲,说得极其认真严肃,“父皇的夸奖自然是最重要的,儿子想要一直得到父皇的夸奖,超过太子哥哥!”   阴丽华心里微震惊了一下,又慢慢地问:“你为何想要超过太子哥哥?是谁与你说了什么吗?”   刘阳摇头,“没有谁跟我说什么,是儿子自己想超过太子哥哥的。儿子只想让父皇看到,太子哥哥会的,我也会;太子哥哥能做的,我会比他做得更好!”   “为……你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刘阳抿了抿小嘴,目光中露出了一种小小的,男子汉大丈夫的坚毅,“只要父皇一直喜欢我,我便能保护娘不被旁人欺负了!”   阴丽华怔怔地看着虽然严肃、眉宇间却掩不住神采飞扬的小脸,沉默许久。   自从长秋宫那件事发生以后,这个孩子似乎一夜间长大了。   七月流火,天还是极热的,次日一早,阴丽华带着孩子们去长秋宫请安,却恰巧看到郭圣通面前的长案上摆了许多的葡萄与桃子。   看到他们进来,郭圣通淡淡地笑,“贵人坐吧。”说着吩咐了一旁的眉心将桃子与葡萄分了给刘义王和刘阳几个孩子吃。   但因果子少,便是两个孩子的放在一处吃,刘阳和刘辅坐在一处,刘阳伸手要捏葡萄来吃,但刘辅却先一步抢去了吃,边吃还边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笑。   刘阳眉目间带了些可怜状,伸手又要去捏另一粒,不想又被刘辅抢了去,最终只好拿了唯一的一颗桃子在手里,却怎么也不肯吃,仍旧时不时地望一望那一串紫红色的葡萄。   阴丽华冷眼瞧着,却在刘阳飞快地抬眉看她时,在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狡黠的笑意。她抿了抿嘴角,面上不动声色。   郭圣通显然也注意到了两个孩子之间的争夺,对阴丽华笑了笑,道:“小孩子家不懂事,就知道胡闹。”   阴丽华赔笑,并不多话。   一直到回了西宫,刘阳才笑眯眯地将那颗桃子拿出来交给习研,并嘱咐道:“习姑姑要洗干净些。”   这时,刘义王也笑嘻嘻地自袖袋里拿了一颗出来,递过去,脆声道:“习姑姑还有这一个,也一道洗了拿来给娘吃!”   习研笑着接过,道了声:“诺!我的大公主!”边说还边向阴丽华笑,“瞧瞧,咱们大公主和四皇子是多孝顺的孩子啊!”   阴丽华笑她,“哪个孩子在你眼里不是最好的?”说完拉过刘阳,问他,“你是真想吃葡萄呀,还是你方才是有意那样做的?”   刘阳抿嘴笑,“昨晚父皇便拿了葡萄和桃子过来,儿子早吃过了,不过是看昨晚娘没有吃桃子,便想拿来给娘吃。”说着又得意地,“二哥哥向来喜欢与我争,我若要什么,他必然会与我抢。果然,我一拿葡萄他便与我抢了,那桃子自然也就是我的了!”   阴丽华瞠目,这个孩子,到底像谁啊? 第二十八章 大业一统(1) 建武十年八月中旬,刘秀欲前往长安,亲征隗嚣第一将帅高峻。   可是这个时候阴丽华已怀孕九个月,临近生产。   “你可能赶得回来?”她略带些可怜地问他。   刘秀略沉吟,“高峻拥兵据守高平第一城,寇恂和耿弇他们围城整整一年,未能攻下。那里已牵制了太多兵力,不能再耗下去了,我此次去便是一定要拿下高峻。所以,时间……我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回来。”   阴丽华揪了揪他的胡子,恨道:“你要是赶不回来,将来就不让孩子叫你做爹!”   刘秀低笑,抱起她蹭了蹭,问道:“那你想让孩子管谁叫爹?”   阴丽华语噎。   八月二十五,刘秀抵达长安,祭高祖之神庙,随之拜前汉十一陵。   九月,高峻降汉。   九月中旬,阴丽华在西宫产下一子。   刘秀未能赶回。   冬,十月,来歙率将终于攻陷落门。   隗嚣前臣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献出隗纯,降。   刘秀下诏将隗氏家族迁至雒阳以东。   十月十七,刘秀回到雒阳,阴丽华正好坐完月子。   刘秀赶回西宫看儿子,却被阴丽华一口咬在了肩上,恶狠狠地问:“说,你回来做什么?”   他咝咝吸着冷气,却也不敢动,只得赔笑,“自是回来看孩子。”   阴丽华闻言大怒,捶着他将他推开,“你儿子在偏殿,你自去看,跑到我床前来做什么!莫不是皇上走错殿门了?”   刘秀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赔了许多的好话,才将阴丽华哄得绷不住脸笑了出来,但她也不愿就这样被他哄了过来,反过来又咬了他两口才算解恨。   刘秀抱着新生的儿子笑,“荆山出璞玉,只盼我们这个儿子将来如荆山璞玉一般高洁无瑕。便叫他……荆吧!”   阴丽华凑过来指着儿子的小脸,道:“你没有看出来么,这个孩子长得最像你了!你看,这小嘴,这小脸,无一不是你的翻版!”   刘秀仔细看了看,还是没能看得出来。阴丽华摸了摸儿子还不太显的眉毛,再用指腹描了描刘秀入鬓的修眉,眼神中略带几分痴迷,喃喃自语:“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面上都有风霜了……”说着却又不自觉地笑,“不过好在没有显得太老,仍是这般的儒雅好看……不过也快成糟老头了……”   听着她絮絮的自语,刘秀侧过脸亲了亲她的鬓角,看她眼角已出现了细细的纹路,心里一阵细细的暖流淌过。原来他们已相互扶持着走过了十多年,现在已渐渐走向衰老了……   “你也仍旧是年轻美丽的。就如当年初见时一样。”   阴丽华笑着侧过脸,不看他,“我都这么老了,你还哄我!”   “找个时间,我带你再回舂陵吧。”   她略有抱怨,“都嫁给你十多年了,还未曾回过舂陵……你老家的那些人,还不认阴丽华呢!”   “我认便好了,他们认不认有何关系?”   “这一回,不会再如上一次那般,临行前将我丢下吧?”   他**她的耳垂,低声道:“只要你没有怀孕……”   她大窘,面色一红,推了他一把,“刘秀!你真是越老越不正经了!”   转眼到了建武十一年,才出了正月,阴丽华抱着刘荆,含笑看刘中礼以清脆的声音教刘苍念诗。刘苍口齿不清,却还偏要摇头晃脑地跟着念,一颗大大的脑袋晃得小身子都跟着坐不稳。   她笑着摆正儿子的身子,“苍儿,你晃得娘头都晕了。”   刘苍苦着小脸,可怜兮兮地望着她道:“娘,苍儿记不得……”   阴丽华明白他说的是,不摇头便总是记不住。有意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道:“苍儿还太小,记不得便不要记了。” 第二十八章 大业一统(2) 刘苍憋红了小脸,眼眶里很快便蓄了一眶泪,泫然欲泣的样子,“三姐姐都会,苍儿不会……”   儿子一哭,阴丽华立刻便心疼了,搂了搂他,哄道:“那娘让三姐姐也不会,这样苍儿便也可以不用会了!”   刘苍立刻便摇头,用力地道:“三姐姐好!”   阴丽华抬眼看坐在一旁抿着小嘴笑的刘中礼,对她眨了眨眼,笑,“好,那便让三姐姐等一等我们苍儿,苍儿最最聪明了,总是能学会的!”   刘苍眯着眼睛,笑着用力点头。   阴丽华看着儿子这个样子,恨不得疼到心坎里去。   “娘,”越发亭亭玉立有长姐风范的刘义王跑进殿里,拉着她问,“习姑姑呢?我今日都没有见到她?她怎么了么?”   “你习姑姑病了,我已宣了太医令来为她看过了,你不要去打扰她。”   刘义王应了一声,转身刚要走,却又突然停住,问她:“娘,习姑姑生病,可有人照顾?”   她答:“有,怎会没有。”   习研是自幼跟着她的,虽也是奴婢,但身份毕竟不同于别的宫女。且这些年又几乎是她一人将几个孩子抱大的——她信不过乳母,总是要自己亲自抱着才放心。几个孩子,每一个都是被她抱到两岁以上才肯撒手的。故而,每个孩子都是与她极亲的。   如今在这西宫里不光宫女们,就连黄门甚至宫外朝臣见了她都要笑着称上一句“习大姐姐”的。只是,奴婢终究是奴婢,纵是再风光,也摆脱不掉这个身份。她曾不止一次与习研说过,给她在期门军中找一个有军阶的男子,让她风风光光地嫁了。期门军虽说官位不高,但却是刘秀的近卫军,也不是寻常人敢瞧低的,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不用为妾。   但凡有她在,谁还敢给习研罪受?   但习研却是宁死了不嫁,一心一意跟在她身边,不假他人之手,帮她照顾着几个孩子。   对习研,她心里是充满感激的。   夜里,她与刘秀说起这件事,末了,她支起上身看着他,“文叔,现在江山也已趋于太平了,你如今正是励精图治的时候,何不颁布一道诏令,改善一下奴婢的现状呢?”   刘秀微挑眉梢,“你倒是说说看。”   她想了想,“倒也并非是要你下令禁止买卖奴隶,这个方法王莽已经试过了,但是以失败告终。因为奴婢不止是贵族人家买来使唤的,也更是穷人家走投无路时无奈的选择,若真令行禁止,只怕不只贵族,连百姓也要反对了。所谓父子夫妇,穷人家一辈子没有选择,只能辛苦劳作以换取温饱,但倘若连温饱都已困难的时候,便只得卖儿卖女,以维持生计。”稍顿,“但是那些被卖入贵族家中的奴隶们又要怎么办呢?主人不高兴了,随意打随意骂,更甚者,杀了他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样的,都是**裸来到这个世界上,或许贵族们的出身比奴隶优越,但他们一样没有资格杀害任何一个奴婢呀!”   刘秀点点头,沉默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看她,“阴家也算是新野大户,你自幼也当是呼奴引婢过来的,怎么突然想起为奴婢说话了?”   阴丽华暗叹。谁说她是自幼呼奴引婢过来的?她自幼生长于人人平等的社会主义国家才是真的!不要说奴婢,就是保姆,她们家都不曾请过!但这些话又怎能与刘秀说?   只得叹了口气,道:“就是因为我是自幼呼奴引婢过来的,所以才更加清楚奴婢的处境。我记得我曾有一个奴婢,叫湖绿,伺候过我两年。当年你和大伯起兵时,兵败小长安,我以为你死了,吓坏了,便逃家追到了小长安。”她拍了拍他,“你总该记得的啊,你将我从小长安领到棘阳去,我身边便是跟了两个婢女的,一个是习研,另一人便是那湖绿。但是我因她不跟我一条心,便找了个借口将她遣回了新野……也是后来才知道,我娘盛怒之下,将她赶出了阴家。后来新野战乱,也不知她究竟是死还是活?想来,总是心怀愧疚的……” 第二十八章 大业一统(3) 她说起小长安,刘秀叹了口气,将她揽回到怀里,“你才是真傻!明知道小长安出了事,还敢只带着两个奴婢追过去,万一……”至今想起当日的情景,他仍旧一阵后怕。手臂便忍不住紧了又紧。   她的双手上有两道浅浅的疤痕,便是那一夜她握剑为刘元母女挖坟所伤,时隔十多年,再想起仍旧是痛彻心扉。   再次提及伤心事,他的情绪变得激动。阴丽华抚了抚他的胸口,轻声细语,“好了好了,我们不提小长安了。但是奴婢令的事情你总还是得上心的,毕竟这是能得民心的好事。”   他笑道:“诺,我会好好想一想的,”说着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间,“以前我便知道,你是唯一一个能所思所想都与我相同的女子。但是自从入宫,你却再也不曾插手过政事,为什么?”   她想了想,道:“我从前肯绞尽脑汁地谋划那些,是因为想要你活着。但你做了皇帝便不一样了,谋大局,定小略,没有人能比得过你……”她笑着往他怀里蹭了蹭,“我呀,脑子比不过你,便安安心心地躲在你的羽翼下面,受你的保护好了。”   他低声笑,“你倒是敢说!”   “有何不敢?曾有人云,家有贤妻,犹如国有良相。你有了我,便知足吧!”   刘秀突然笑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她的嘴唇,“贤妻,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阴丽华在他口中含混不清地叫:“刘秀,我不是母猪……”   次日,即建武十一年二月初八,刘秀大诏天下,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其杀奴婢,不得减罪。”   至此,建武皇帝终于下了第一道奴婢令。   回南阳祭祀,刘秀定在了三月初。   阴丽华打定了主意,这一回是必定要同刘秀一道回去的。   她想趁机回新野祭拜一下亡母。   只是临行前的几日,刘荆却突然起了高烧,两日不退。阴丽华心急如焚,日夜守在儿子身边,一刻也不敢眨眼。等刘荆的烧退了,哭闹声稍有了力气后,便也到了出宫的日子,阴丽华抱着儿子,不肯再出宫了。   “我们带着荆儿一同回去,正好给爹娘看一看他们的孙子。”   阴丽华还是摇头,“这天气是春寒料峭,荆儿如今身子正弱,带着他一起去,若是路上再让他染上了风寒,可怎么办才好?”   刘秀抚了抚儿子的小脸,抬眉笑她,“这回可是你自己不愿去的,可不许再怪我不带你回去。”   阴丽华嗔他,“自然还是怪你!”   三月初九,刘秀到南阳,一待便是二十天。   再回来时,天气已渐转暖。   岑彭屯兵津乡,数次与公孙述部田戎、任满相战,数攻不克。刘秀在年初时便是派吴汉率诛虏将军刘隆、辅威将军臧官、骁骑将军刘歆,征调桂阳、零陵、长沙等地六万大军、骑兵五千余人,与岑彭在荆门会师,共讨田戎。   但刘秀刚一回宫,却接到了来自荆门的一桩官司。   岑彭装战船数千艘,以供水攻。吴汉因为各郡派来的水兵已够多,若再留战船便是浪费粮谷,要遣散;但岑彭却认为蜀军兵盛,不能遣。两人相持不下,旁人又插不上口,更做不了决断,岑彭只好上书言状。   阴丽华看着刘秀手里的木牍,皱眉,“仗都还没打胜呢,就先要将兵给遣了!这个吴汉,脑子里在想什么?”   刘秀斜睨她一眼,摇头。因当年邓奉的事情,她一直便看不惯吴汉,虽不曾在他面前说过什么吴汉的坏话,但每每听到这个名字,从来都是没有一个好脸色。   “吴汉是忠勇有余,而计谋不足。此战他不可为主帅。” 第二十八章 大业一统(4) 阴丽华撇嘴笑,他可真会夸自己手下的人!说简单一些,不还是有勇无谋?   刘秀不理会她,只提笔道:“大司马习用步骑,不晓水战,荆门之事,一应由征南公为重而已。”   建武十一年闰三月,岑彭攻浮桥,偏将军鲁奇等殊死相搏,火焚浮桥。岑彭率领全军顺风并进,所向披靡。蜀兵大乱,溺死者数千人。斩任满,捉程泛;除了逃跑到江州的田戎外,此战可谓是大获全胜。   之后,岑彭奏请刘秀任刘隆为南郡太守,而他自己则率辅威将军臧宫、骁骑将军刘歆,长驱直入江关。   一路不惊民众,以抚慰为主,百姓大喜,城归降。   “这样的征南大将军倒是让我想起了阳夏侯,这两人不论行军打仗还是战略计谋,都有许多相似之处。”   刘秀点头,“他二人是极像的。”   阴丽华从后面揽住他的脖子,轻轻晃着他,“若你手下众将都能如他二人这般,那就好了。”   刘秀笑,反问她:“若都如他们这般,那我这个皇帝还要来有何用?”   她理所当然地,“自然是要来管束他们!马儿的性子再狂野,不也还有个笼头在束着它么?”   刘秀闭着眼睛被她晃得东倒西歪,漫不经心地笑,“这个比喻我可不喜欢!若说笼头,那你便也是我的笼头了。”   她在他颊边啄了一下,笑,“我也不喜欢这个比喻!这天下只有你笼得住旁人,旁人谁也笼不住你!”   次日,刘秀下诏,命岑彭为益州牧,并日后所有由他所攻下诸郡,皆由他来担任太守,若他离开,则可自行选派暂替者。   这对于岑彭来说,堪称殊荣。   那一夜,刘秀和阴丽华才刚入睡,殿外突然有疾行而来的脚步声,接着有黄门在低语。不一时,习研手持两份奏章匆匆入内,低声道:“陛下,这是虎牙将军着人连夜送来的。”   刘秀微惊,劈手便夺了过来,一边急声道:“掌灯!”   等习研掌了灯凑过来,刘秀翻开奏章细看,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阴丽华看他脸色,忙问:“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刘秀将奏章递给她,只说了四个字:“来歙死了。”   阴丽华先打开了一份,是虎牙将军盖延所奏,详陈了来歙之死的始末。来歙与盖延、马成和蜀军将王元、环安等人相持于河池、下辨,大败蜀军,乘胜前进。蜀军恐慌,派刺客行刺来歙。来歙写下最后一份奏章,投笔抽刃而绝。   她再翻开另一份来歙亲笔书:“臣夜人定后,为何人所贼伤,中臣要害。臣不敢自惜,诚恨奉职不称,以为朝廷羞。夫理国以得贤为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鲠可任,愿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终恐被罪,陛下哀怜,数赐教督。”笔迹颤弱无力,直至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她定定看着刘秀隐在灯影里的脸,说不出话来。   若论关系,来歙与刘秀是表兄弟,他是刘秀姑母之子,两人自幼关系便极好;若论来歙之功,当初联陇制蜀,西和东攻,便是他前去陇地游说隗嚣,立下了大功。此人之死,确是可惜。   刘秀起身出去,她叫了一声:“文叔?”   “你歇着吧,我去写份诏书。”   次日一早,刘秀诏策来歙曰:“中郎将来歙,攻战连年,平定羌、陇,忧国忘家,忠孝彰著。遭命遇害,呜呼哀哉!”并使太中大夫赠歙中郎将,征羌侯印绶,谥曰节侯,谒者护丧事。   等来歙丧还雒阳,刘秀乘舆缟素临吊,送葬。   十月,岑彭遇刺身亡。   建武十二年,吴汉与公孙述在广都和成都两地交战,八战八胜,汉军最终攻至成都外城。 第二十八章 大业一统(5) 连日捷报频频传入雒阳,刘秀喜上眉梢,日日神采飞扬。如今十分天下,已有九分尽入刘秀之手,公孙述败局已定。江山一统,已指日可待。   冬,十一月,臧宫带兵逼近成都咸阳门。   十一月十八,公孙述亲率数万人大战吴汉。臧宫与延岑交战,延岑三战三胜,大战从早至晚。吴汉遣护军高午、唐邯率领精兵数万人大战公孙述,蜀军大乱。高午亲斩公孙述,一剑将其当胸剌穿,掉下战马,当夜亡故。   次日,延岑献城投降。   公孙述的人头送到雒阳的那一夜,阴丽华明显感到刘秀松了一口气。十多年来,他睡了第一个安稳觉。   可是三日之后,却传来成都的消息:吴汉竟带兵诛杀公孙述妻儿,尽灭公孙氏!并诛延岑一族,放兵大掳掠,焚述宫室!   刘秀在宣德殿摔案大怒,当即下诏谴责副将刘尚:“城降三日,吏民从服,孩儿、老母,口以万数。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尚宗室子孙,更尝吏职,何忍行此!仰视天,俯视地,观放、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斩将吊民之义也!”   阴丽华知道刘秀正在气头上,看着诏书也不多说什么,但心里却不免冷哼:屠城的是吴汉!杀人放火的也是这个兵痞子!你谴责刘尚又有何用?   建武三年时,他在南阳作乱,逼反了邓奉,导致了邓家家破人亡;如今又在蜀地屠城,也不知又杀了多少无辜百姓?若论杀孽,谁能比得过吴汉?!   入夜时,刘秀回西宫,见阴丽华坐在灯下一脸不屑的样子,知道她是在想吴汉屠城之事,笑了笑,搭着她的肩,拥了拥她,“不要问我为何对吴汉只做谴责,我有我的考量。”   阴丽华摇头,“我只是在想,吴汉造下这么多杀孽,他难道就不……”想了想,却又说不下去。吴汉为何会造这么多的杀孽?还不是为了帮刘秀打江山?说到底,这杀孽到底是谁造的?   刘秀知她说者无意,微叹道:“吴汉虽差强吾意,其武力可及,而忠不可及也!”   阴丽华沉默不语。刘秀自己就是个智计无双,杀伐决断无人可及之人。这样的一个人,他需要的是什么呢?无非臣子的一颗忠心罢了!若论一个忠字,谁又能及得过出身平凡,却战功显赫的吴汉?   他身无旁系,不论南阳或河北,他两边均不靠,对刘秀才是真忠。   虽差强人意,但大节不亏。也因此,不论他犯下了什么样的过错,刘秀都愿意原谅他。   “我啊,虽然总是说吴汉的坏话,但也知道,他对你最是忠心。我就是小心眼,不过是记恨着他当年逼得邓家家破人亡的仇罢了。”   刘秀笑着亲了亲她的脸颊。   “这个……是什么?狐狸?”阴丽华怀里抱着新生的儿子刘衡,和身旁的儿女们一起侧着头看长案上小小的东西。   “就是狐狸。”刘秀笑着看妻儿们好奇地在那小东西的身上抚来抚去的样子。   阴丽华惊叹道:“这样通体雪白的样子,可真是好看……”   “这是我的我的!”   好奇了许久的刘荆突然伸手将这雪狐抱进了怀里,噔噔噔地往外跑,刘中礼和刘苍叫了一声,笑着追了过去。殿外的宫女乳母们也都忙跟过去,个个口中叫着“小心”。长长的一队,好不热闹。   阴丽华问他:“这样稀罕的小东西,哪里来的?”   “车莎王进献的,我看东西小,便想着拿来给你养。”   阴丽华笑着将儿子塞到他怀里,“我都尽给你养孩子了,哪里还能养得了一个小狐狸?” 第二十八章 大业一统(6) 刘秀抱着儿子亲了又亲,长髯扎着孩子的小嫩脸,惹得怀中略有些虚弱的孩子咯咯直笑。这个孩子是阴丽华不足月生下来的,在她肚子里只待了八个月,出生时便虚弱如小猫一般,连哭声都是时有时隐,带了先天的不足,都一岁了,还弱到不会走路。阴丽华不敢将孩子交给乳母,便由她亲自母乳喂养,一直由她一手抱着,连睡觉都搂在怀里。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刘秀格外疼爱这个孩子,每日必要抱着他在怀里哄一哄逗一逗的。   “你养不了,就给孩子们养,我看义王就喜欢这些。”说着低首又亲了亲怀里的孩子,笑着,“等咱们衡儿长大了,给衡儿玩!”   阴丽华推了推他,“文叔,近来宫内多了许多的奇珍异宝,你不觉得我们越发地奢侈了么?”   “我已下诏谴责了,但这头雪狐却是我要留下的。给你和孩子们养着,平日里逗着玩。”   阴丽华稍迟,挑眉问他:“那……郭皇后知道么?”自诞下七皇子刘延后,郭圣通的脾气越发的不好,打骂宫女的事情时有发生,与刘秀也吵过不止一次架。若是刘秀送了雪狐来西宫,被郭圣通知道,只怕又要有一场好闹。   她倒也并非是害怕被郭圣通找麻烦,只是怕传出去,这毕竟有损刘秀的颜面。   “她又令你为难了?”   她叹了口气道:“倒是不曾,只是不想惹太多的麻烦罢了。”   “那便好,你不必理会她,让她自己闹去。”   他的这句话阴丽华不好接,再怎么说,郭圣通也是刘秀的皇后,不论他们两人闹成什么样,她阴丽华都只能保持沉默。   无关身份,亦无关感情,只是不屑。   阴丽华的不屑,刘秀看得分明。这是她心里面的一道坎,她不愿让自己过去,他也不强迫她过去。因为从他娶郭圣通的那一天,便已注定了,不管他与阴丽华的关系恢复成什么样,郭圣通都会成为他们之间一道过不去的坎。   “过几日我欲宴会众臣,你带上阳儿,与我一道去。”   阴丽华微挑了挑眉梢,“一定要去?”这些年,除了已故的阳夏侯冯异因当年的“咸阳王”事件回雒阳的那一回,刘秀要求阴丽华一定要与他一同赴宴外,此后再不曾这样要求过她。   刘秀抱着儿子长长叹息,目含深意,“仗已经打完了啊,丽华……”   阴丽华看着他,心下微诧。仗确是打完了,两个月前一直与匈奴有勾结的卢芳攻云中而不下,其将领随昱在九原留守,欲胁迫卢芳降汉。卢芳得知后,与十余名骑兵逃入匈奴。   之后,也就是二十七日,刘秀下诏,长沙王刘兴、真定王刘得、河间王刘邵、中山王刘茂等,都降爵为侯。二十八日,改封赵王刘良为赵公,太原王刘章为齐公,鲁王刘兴为鲁公。除富平侯张纯因其有功于汉,虽非刘氏皇族,但留其侯爵,改封武始侯之外,刘氏皇族以及原封国撤销而由后世继承爵位的,共一百三十七人。   至此,大汉朝再无一人称王。   此次褫夺诸刘氏宗亲王位是刘秀在心里早已打算好了的,战事已结束,集权中央是必要的。日后近文臣退武吏,想要真正将江山治理得好,权力必须得集中在他一人手中。   不论怎样,这将是他为日后的君主专制所迈出的第一步,也是成功的一步。往后要怎么走,相信他也已心中有数……   她突然打了一个激灵,心中有数?   仗,已经打完了……   打完了……那下面该要做什么呢?   天下已定,我固当烹!这句话窜入脑海里的一瞬间,她猛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二十八章 大业一统(7) 难道……   不!她立刻否认,刘秀不是这样的人!鸟尽弓藏这样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刘秀手下的这些功臣们也不可能不防着刘秀学高祖,而刘秀,也绝不是当年的高祖刘邦。   那刘秀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既然要退武而近文,那么那些拥兵一方的功臣们,又当如何呢?有着这样一群手握重兵的臣子在京畿——哪怕他们都是忠臣,但十年二十年以后,谁还敢保证他们依旧忠诚不变?不要说刘秀,就算是她也会觉得不安。   那刘秀想要怎么做呢?   宴会……众臣?她眼睛一亮,立刻便明白了刘秀的意思。   是夜,她摇着刘秀央求,“月前傅弥和邓禹的一个小妾一前一后都生了儿子,怎么说我与她也是有这么多年的情谊,她也陪过我一场,我想出宫去看望一下她。文叔,好不好啊?”   刘秀老僧入定一般任她摇得起劲,却径自闭着眼,不说话。   阴丽华央了半日,见他丝毫不为所动,恨不过了,便隔着衣服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刘秀轻轻咝了一下,反手揽过她,将人拉至怀里,狠狠吻住,过了许久才松开她,眯眼问:“不要与我耍这样的心眼,说说你的目的!”   嫣红的嘴唇勾出一抹笑,她靠在他胸口,从善如流地答:“陛下英明。果然什么都是瞒不过你。”见刘秀又有动作,她忙制住他的手,笑,“既然要杯酒释兵权,那总要有第一个出来响应的啊!”   他眉梢动了动,眼眸幽深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你是说……邓禹?”   “除了梁侯,还有更好的人选么?”   “是否不太光明?”   她低眉,笑得淡然,“这种事情,谁还讲究光不光明?兵权放在他们手上,谁能放心得了?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酣睡?只要敌国破,而谋臣不亡,那便是皆大欢喜之事!”   刘秀深深地望着她,眼睛里有着隐隐的探索与陌生的神色,过了许久,才淡淡地道:“你可真敢。这样的话,郭皇后连提都不敢与我提。”   阴丽华冷下脸来,“你拿我与你的郭皇后比?果然是陛下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不一样了。”推开他,便要起身,“那便当妾没有说,陛下也没有听到吧!”   刘秀反手又将她扯回来,“这样的事情,你不与我说,还要谁与我说?”   他们夫妻本是一体,不论是最开始时的昆阳,后来的宛城,还是如今的皇宫;不论是军事,或是政事,他从来不瞒她,她亦从来都只是一两句见解,从不干涉他的任何决定,但想法却从未与他背道而驰。   若说信任,这天底下还能有比她阴丽华更能让他放心信任的人么?   阴丽华立刻一改冷淡的眉眼,笑逐颜开地揽住他的脖子,与他鼻尖相抵,问:“那明日你许我去梁侯府看傅弥了?”   次日,阴丽华将刘衡交给习研,自己携长女刘义王前往梁侯府邸。   得了消息,邓禹和傅弥早早地候在了大门口,看到她下了马车,便带着身后子女妾室一群人拜了下去。   阴丽华上前一步,扶着傅弥和邓禹起身,“快快起吧,都是自家人,不当这些虚礼的。”   邓禹抬起漆黑的眼珠,深深看了她一眼,侧开身子,垂首,“贵人请进。”   傅弥转到刘义王面前,笑逐颜开地拉着她,看了又看,“咱们大公主出落得越发的好看了,果然是越来越有贵人的风范!”   阴丽华回头笑她,“你自己抱过的孩子,还这样舍命地夸,也不臊得慌!”   邓禹引着她到了正堂,阴丽华的眼睛在邓禹的一群子女之中搜寻,最后停在一个身量修长,眉清目朗的少年人身上,眼睛一亮,笑着招招手,“邓震?快,快过来给我看看。”   少年人垂首到她面前,跪地揖礼,“拜见阴贵人!”   阴丽华拉了他细细打量,见他眉目间七分似邓穗,三分似邓奉,掐着手指算了算,问:“快有……十六岁了吧?”   邓震低头道:“诺。”   十六岁了……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一转眼都十六年了……”想一想地皇四年时,邓穗生邓震,她怀抱着这个孩子,吓得手脚僵硬,生怕一不小心摔了他……可是十多年过去,连她的大女儿都十岁了,而当初那个巴掌大的婴儿,也已长成了翩翩少年郎——就如当年他的父亲一般。   她对邓禹笑着感叹道:“是真老了啊……”   邓禹微笑欠身,却不多说。   阴丽华打起精神,又抱着傅弥的新生儿邓鸿逗弄了一会儿,口中只和傅弥说着闲话。但邓禹不是傻子,他如何看不出来,阴丽华的突然来访,不可能单单只是为了看望傅弥。   必然还有别的目的。   傅弥毕竟是在阴丽华身边侍奉过,多少对她也还是有些了解的,光看她只谈风月的样子,心中便明白了,与邓禹对视了一眼,便寻了个借口,遣散了儿女仆妇,将阴丽华引到了内堂。   待阴丽华坐上了正位,邓禹俯身跪地,“不知贵人此行有何训示?”   阴丽华扶起邓禹,浅笑,“果然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仲华君。”   既然已改口唤仲华君,那便是告诉邓禹,此为私事。   傅弥心中透亮,施礼后退出内堂,只留阴丽华与邓禹在内。   她自己亲自守在外面。 第二十九章 愚戆吴季(1) “贵人想说什么,便请直说吧!”邓禹淡然的声音带着恭敬,恪守臣下之礼。   阴丽华低眉思索该如何开口。她自觉在感情上欠他良多,当初是她费尽心思劝他辅佐刘秀,如今却又要费尽心思劝他放下兵权……   虽来之前便已想好说辞,但真正面对邓禹的时候,她还是无法说得出口。   “何事竟让贵人如此难以启口?”   想了想,她问他一个问题:“范蠡是春秋时越王勾践的谋臣,为帮勾践灭吴,可谓是机关算尽。我只是想要问一问仲华君,对范蠡此人,是如何看待的?”   她话音未落,邓禹黑沉双眸蓦然直直射向她的脸,“贵人此言何意?还请明示。”   阴丽华微叹一口气,与他对视,道:“仲华君,我今次来访,并非以贵人身份,而是以故人身份。我们好好说说话吧!”   邓禹看着她,慢慢地问:“贵人当真是以故人身份前来,只为‘好好说话’么?”冷笑一声,“我看未必,因为贵人向来不是这样的人。贵人做事,从来直奔目标,似这般迂回,着实叫人难以相信。”   阴丽华沉默下来。邓禹的话,让她无言以对。她不愿承认邓禹所说,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至少对邓禹而言,他说的那些话,全部属实。   “你若这样想,我也无话可说。”   “那贵人此次,是代陛下而来了?”   “不,我只是来提醒仲华君,仗打完了。”   “所以这便是贵人问臣如何看待范蠡此人的意思?‘狡兔得而猎犬烹,高鸟尽而强弩藏’,这便是贵人想对臣说的话,对么?”   既然邓禹已将话挑明,那她也不再遮掩,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地道:“仲华君在这样的事上向来看得明白,贫不改情,达不改性,阴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如今天下已固,是要‘善始善终’还是‘兔死狗烹’,全在仲华君一念之间。”   “那就请贵人说一说,究竟是怎样个‘善始善终’法。”   “你心里明白的,干戈已尽,便是要修文德之时了。”   邓禹双目微眯,寒芒顿现,“陛下想要做什么?”   阴丽华浅笑,“陛下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仲华君不该是最清楚的么?这句话当年我便说过,如今我还要再问,仲华君该是最清楚他的为人的!”稍顿,“可还记得更始元年时,阴姬与仲华君的那番交谈?我说我保你无疾而终,我说到,便能做到!”   “所以今日贵人便是来兑现承诺来了?”   “若说是兑现,那也当得。只是却需要仲华君做一个取舍。”   “舍什么?又能取什么?”   阴丽华笑着起身,“过两日陛下会宴请众功臣,到时要舍什么,取什么,仲华君自然会知道。”走到门口时,似感叹又似感悟地说了一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仲华君!”   邓禹站起身,在她身后问:“阴姬为他机关算尽,却落此身份地位,又是祸,还是福呢?”   她浅笑回头,“我自认是福。”   邓禹望了她许久,终于点头,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便如你们所愿。”   “战事虽已停歇,但江山百废待兴,仲华君,陛下离不开你。”   “臣谢贵人提点。”   从梁侯府回宫,刘秀并未问她此行收获如何,她也没有与刘秀多说,只是提起了邓禹的十三个儿子。说起邓禹让他们各使守一艺,且又治家严谨之事,不免感叹:“邓家门风果然是好,修整闺门,教养子孙,皆可以为后世效法,且又资用国邑,不修产利。难怪当年我娘……”这样说着,她突然想起,双目放光地看着刘秀,“我也看了邓震了,对那个孩子是极满意的,绝不会辱没了咱们义王!” 第二十九章 愚戆吴季(2) 刘秀皱眉,“你已与邓氏说过此事了?”   她摇头,“我这个打算只与你说过,到底此事还需得由你点头同意才行!”说着便又笑眯眯的,“不过我今日让邓震带着义王出去玩,看着他们并排站到一处,可真是一对惹人疼爱的小儿女!”   刘秀无奈摇头,“我看你这是……”   她接口,“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你满意是没有用的,义王满意才可。”   “邓家门风好,且又家训好,义王将来若是能嫁过去,对她只有好,没有坏。”   刘秀突然静静地看着她,“当年……岳母是否也曾逼迫过你嫁给邓家人?”   她怔了一下,想起当年阴夫人与她说过的话:不是娘自夸,我看来看去,还是邓家的孩子好!   当年她死活不愿嫁给邓禹,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她却又变成了另一个阴夫人,满心满意地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邓禹的儿子!如今她也只差与义王说上一句:娘看来看去,还是邓家的孩子好!   刘秀只看她表情,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扯过她狠狠咬了一口。她低呼了一声,笑着讨饶,刘秀不依不饶吻上她的唇。   两人在闹得欢,殿外传来刘荆和刘苍吵闹的声音,还有一旁乳母在劝架。她捶了刘秀一下,挣开了他的钳制。刚跑到殿外,便看到刘荆与刘苍在争那只雪狐,刘荆争抢不过,便一口咬在刘苍的手上,刘苍吃痛,自然就松开了手。刘荆得意地抱着雪狐便跑,但哪知转身太急了,扑通一声,便摔倒在了地上。   阴丽华抚了抚刘苍被咬出了两排牙印的小手,指着刘荆那霸道的小模样,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该!看你还欺负哥哥!”   雪狐从刘荆的怀里逃窜了出去,刘荆坐在地上撒泼耍赖不愿起身,踢着手脚直哭。阴丽华无奈,还是得去哄他。   但没想到这孩子脾气上来了,阴丽华如何哄劝都没有用,又哭又闹非要让阴丽华打刘苍一顿给他出气不可。刘苍站在一旁,委屈地憋红了小脸,泫然欲泣的样子看得阴丽华又是一阵心疼,高高扬起手,轻轻落到刘荆的小**上,板下脸道:“再哭闹我就让你父皇来揍你!”   刘荆哭闹正凶,却突然看着阴丽华身后,蓦然停下了哭闹,一骨碌爬了起来躲进了阴丽华的怀里。阴丽华笑,猜着定然是刘秀在身后吓着了他,严父慈母,她与刘秀扮得再入微不过。   但回过头,入眼的却是一身大红祥云压金边的宫装,再往上,便是郭圣通面无表情的脸。贴额华胜闪着阳光,射进阴丽华的眼睛里。她眯了眯眼睛,只觉得那飞天髻上镏金掐丝的点翠凤凰步摇,不停地晃动着,翳翳阴影,越发衬得郭圣通面似寒霜。   而她身后的眉心,怀里正抱着那只逃窜了的雪狐。   阴丽华慌忙带着孩子下跪,“妾拜见皇后娘娘。”   “六皇子小小年纪便如此乖张,阴贵人若真教子无能,那本宫便将几位皇子带去长秋宫养着好了。”   阴丽华面色一白。   郭圣通冷冷一笑,居高临下睥睨着她,“怎么?本宫这个嫡母连几位皇子都教不得?”   “并非你教不得,而是朕觉得阴贵人已教得很好了,不需要你再带去长秋宫。”刘秀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郭圣通侧过身子,敛衽一礼,低眉唤了声:“陛下。”   刘秀走到阴丽华面前,抹了抹刘荆小脸上的泪珠,示意身后乳母带他和刘苍离开,而后托着阴丽华的手臂拉她站起来。   “皇后有事?”   郭圣通直视刘秀,微微冷笑,“妾听闻西宫有条白狐,心中好奇,便过来看看。”说着接过眉心怀里的小东西,轻轻顺着那雪白的皮毛,“果然是个好东西,难怪陛下先想着送来西宫呢!” 第二十九章 愚戆吴季(3) 刘秀淡淡地道:“朕再让车莎王送来一只更好的给皇后。”   郭圣通抿嘴笑,娇羞无限的样子,“可是妾一眼便看中了这一只,给我们红夫玩,是再好不过了。”   “既然皇后喜欢,那便拿去吧!”   郭圣通笑意盈盈,看向阴丽华,“妾怎好夺阴贵人所爱。”   阴丽华暗暗叹息一声,她就知道这只小东西是必定要闹出是非来的!   “皇后娘娘能喜欢,便是这只狐狸的福气。”   “如此,”郭圣通盈盈拜倒,柔声笑,“那妾便谢过皇上了。”   等郭圣通离开,阴丽华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心里替那只狐狸惋惜。   当夜刘荆听说狐狸被抱走,狠狠哭闹了一场。   果然,第二日便听说那只小狐狸当夜暴毙,被丢出了长秋宫。   阴丽华看着刘秀隐忍的脸,不置一词。   一只小狐狸罢了,她本就不喜欢,只是郭圣通这么胡闹下去,刘秀究竟会忍到什么时候?   她很好奇。   三日后,吴汉班师回朝,随同带回雒阳的,还有公孙述的乐师、郊庙乐器、葆车、舆辇等。至此,雒阳南宫皇室仪仗物件方才得以完备。十多年如一日俭朴的建武皇帝刘秀于宣德殿大摆筵席,犒赏诸有功之臣三十余人。   阴丽华严妆盛服,牵着刘阳,跟在刘秀和郭圣通身后,慢慢踏上宣德殿的宫阶。蓦然就想起了十二年前她第一次踏入这里的情景,忍不住微微一笑。   果然是物是人非。   这时,已踏上顶端的刘秀突然回看,对上她微笑的容颜,站在了那里。   站在他身边的郭圣通不解,叫了一声:“陛下,进去吧!”   刘秀看着下面缓步而上的阴丽华母子,眼神温柔,口中却淡淡道了一声:“等一下。”   郭圣通涂了香粉的脸,不可抑制地白了一下,黑漆漆的眼珠,死死盯着一步一步走上来的阴丽华。   但不管阴丽华走得有多缓慢,却最终是跟了上来。   刘秀微微一笑,伸出了手,“走吧。”   阴丽华略略觉得后襟汗湿,不自觉地笑道:“若非阳儿扶着我,怕都爬不上来了。我果然是老了!”   刘秀笑,对刘阳投了一个赞赏的眼神,“今日的装扮倒是真不显老。”   阴丽华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今日的装扮不老,那也就是说她平日里是真显老了?忍不住暗中瞪了他一眼。如今她肚子上有妊娠纹,脸上有妊娠斑,连眼角的细纹都是越来越明显。习研给她梳头时,每回都要叨念上一遍:当年姑娘的皮肤如何如何,当年姑娘的头发如何如何……   每每听得她郁卒莫名。   都说女人过不去的,永远都是时间这道坎。她从前不论如何都不肯相信,总以为面对苍老,自己能够淡然处之,但如今看来,果然传言不虚。   错眼间看到郭圣通清冷冷的眼珠子,犹如凝结而成的凛冽霜雪,直直扫向她,带着一股子无法掩藏的恨意。   她慢慢挣开刘秀的手,后退一步,拉着刘阳站到他们身后。   并非害怕,只是这种场合,实在不能惹怒郭圣通。   今日朝堂之上势必是要上演息戈一出,而她与郭圣通之间,也必须要相安无事度过今日。   她的动作很明显,刘秀怎会看不出来?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说什么,便举步进了宣德殿。   殿内众臣早已等在了那里,见他们进来,纷纷下跪揖拜。   郭圣通与刘秀平坐上席,阴丽华与刘阳坐在刘秀侧边。刘秀坐下时,又侧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这让阴丽华突然就想起了汉文帝。上林苑的盛宴,文帝的宠妾慎氏与皇后窦氏平席而坐,中郎将袁盎因此而进谏,说了一句“尊卑有序则上下和”和“独不见‘人彘’二字乎”之言,当时看完了这一段历史的阴丽华深以为然。 第二十九章 愚戆吴季(4)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便情景重现。   好在,刘秀不是文帝,不会当众做出这等荒唐事。   再不动声色地看向郭圣通。似乎也只有这个时候,她的脊背才是挺得最直的,一派的骄矜贵重之色,举手投足,都在传达着一个信息:她才是这大汉朝真正的皇后!   她阴丽华纵是再受宠,这朝堂之上,也只能居于下首。   抿了抿嘴角,淡淡扫向大殿,眼睛在各色文武将臣面上掠过,最后落在了邓禹的身上,却见他神色淡然,不动声色。她微微扯起一边嘴角,看向刘秀时,眼睛里带上了一抹让他安心的笑。   邓禹是真君子,一诺千金,既答应了她,便一定会说到做到。   酒宴开始时,先是轻歌曼舞。汉时舞蹈多为“舞袖”与“舞腰”两种,“舞袖”是以长袖作舞,舞袖凌空超脱,翩跹摇曳,如行云流水一般,姿态颇为曼妙灵动,让人观之心悦;而另一种“舞腰”则是以腰部的扭动为主,舞女们随着鼓点前俯后仰,摆布倾折,丰硕善变,绰约多姿,当真是柔若无骨!又兼之舞女们秀丽姿容,随着身姿的舞动,一颦一笑间,都带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妩媚之感来。   阴丽华不动声色地巡视殿内各色臣子的表情,果然已有许多人略略失态了。不过想想也怪不得他们,都是在外打了十余年的仗,此等姝颜美女,又岂会多见?失态也属正常了。   她微微侧头看刘秀,想知道他是否也如他们一样痴迷?   但抬眼看到他手执酒盅,若有所思的眼神落在群臣身上,分明是一副满腹计谋的样子。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刘秀眼睫垂下,转而与她对视。   她面上虽是淡淡的,却还是忍不住动了动嘴角,似笑非笑。   他侧首到她耳边,在钟鼓乐中,低声问她:“你笑什么?”   她向他靠了靠,将眼睛放在那些舞伎们身上,问了他三个字:“可动心?”   他挑了挑眉梢,转眼细细看了看下面的歌舞,才又对她笑,“若由你来跳,只怕我便真会动心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瞪他,只好不理他。生了这么多孩子,她的身段早不若年轻时轻盈,虽刘秀不嫌弃,但爱美之心她亦有之,与眼前这一群年轻貌美的姑娘比,怎能不让她郁结于心?   正自感慨,却忽听刘秀儒雅而又响亮的声音传来,“诸卿当初若不与朕际会,光复汉室江山,自度又有何作为呢?”   鼓钟渐歇,舞伎退下,阴丽华低眉淡然,知道刘秀渐入主题,今日这场无硝烟的君臣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再看看殿中一班似醉似醒似微醺的臣子们,究竟这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也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刘秀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这些人似乎是在思索,又似乎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谁都能看得出来,刘秀此次宴请众臣,绝不可能只是犒赏这么简单。兵权握在自己手里,谁都不会舍得放手。究竟是让刘秀做一个善待功臣的仁德明君,还是做一个斩杀功臣为自己的政治生涯留下污点的狠心之主,全在这些人的一念之间。   “臣少时便读书求学,可以做到郡文学博士。”邓禹的声音出现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冷落了刘秀的这个问题,又答得诚实诚恳。   “朕是知道的,邓氏子孙,志行修整,门风极好,又何愁做不到掾功曹?邓卿过谦了!”   邓禹和了刘秀的唱曲,那下面便该有人接着演下去了。阴丽华低眉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圆润丰盈,当真是养得好。 第二十九章 愚戆吴季(5) “臣以武勇,可以做郡守军尉,督讨盗贼!”   说话之人略带了几分酒意,嗓门颇大,一听便知是粗犷不羁之人。阴丽华举目望去,倒是眼熟。马武,在昆阳和宛城时,她曾与之有过数面之缘。   刘秀立刻笑道:“且莫说督讨盗贼了,马子张,你若能做到一个亭长便不错了!”   下面一片哄笑声。马武为人好酒,且又豁达大度敢做敢言,常在刘秀面前喝醉了酒侮辱同僚,说长道短,毫无顾忌。刘秀倒也不对此人多加管束,反而有意放任他,常作为玩笑,与阴丽华取乐。   马武听到有人笑他,大着舌头道:“笑……笑什么!若是跟着陛下,且莫说亭长,纵是盗贼,我也做得!”说着,一边指向群臣,“你们,你们说说你们能干什么?”   殿中众臣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忆着当年事,想象着若不跟着刘秀,自己能干什么事,言至动情处,无不唏嘘。   这时,坐在下首席上的皇太子刘彊突然面带崇拜与好奇地问:“父皇,儿臣常听人言及父皇当年的昆阳之战。内心思慕已久,恳请父皇趁此机会,与儿臣讲一讲吧!”   既是忆往昔,刘彊的这句话说得时机恰好。阴丽华几乎忍不住击掌赞叹,刘秀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一问!   “昔日卫灵公请教争战之事,但孔子却不答。太子知道,这是为何?”   刘彊面上蓦然一白,小脸之上慢慢爬上怯意。   刘秀望着他的大儿子,浅笑了一下,但口中所答,却是凛然掷地,“此非尔所及!”   阴丽华分明看到郭圣通握着酒盅的手猛然抖了一下,洒了半杯酒出来,浸在了她的裙裾之上。身后有宫女拿了罗帕要为她擦拭,却被她推开。   无心于郭圣通,阴丽华转而以漫不经心的姿态看向邓禹,双手紧握,异常的紧张。这场大戏唱到现在,就差邓禹的一句话了。但却见他一手持盅,仰头将酒喝了个干净,放下酒盅时,终于将目光与她相接,眼中似带了一抹嘲讽。   阴丽华侧过头,避开了这一道刺眼的目光。   “陛下,如今江山一统大业成就,天下太平,臣愿上缴将军绶印,去甲兵,敦儒学!”邓禹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朗朗音调响彻大殿每一个角落,保证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在了耳朵里。   阴丽华忍不住侧脸看过去,见他离席走入殿中,双手高举右将军绶印于头顶,屈膝跪在了殿中。   偌大的宣德殿,如此众人,竟已静到呼吸可闻。   刘秀沉吟不语,只是静静望着殿下的邓禹。   这时,又有一人离席跪到邓禹身旁,与他一般,双手高举绶印,朗声:“臣亦上缴将军绶印,请陛下收回!”   此人便是那与邓禹合称左、右将军的贾复!此人气度刚直,素为刘秀所赞。看来,他是看出了刘秀的用心了。   倒也是个明白人。   只是阴丽华没有想到,第三个下跪愿上缴绶印的,竟是吴汉!此人向来忠勇有余,而活泛不足。刘秀的这番用心,他真能看得出来么?想来不尽然。他的此番作为,必然也是一个“忠”字所趋。   这个吴汉,果然没有让刘秀白护一场。   左、右将军和大司马三人连着请愿上缴绶印,下面谁还能迟疑?谁还敢迟疑?   大殿一片纷乱,众臣纷纷离席,跪在殿中,高举绶印,奏请刘秀收回。一时间,殿中呼声震天,战功赫赫的诸将军们,请求卸甲,也是一般的气势如虹。   若说起来,这些人,没有一个傻子。似这般鸟尽弓藏之事,多少朝代更迭,均是有迹可寻,但凡是不想做韩信的,哪个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违逆刘秀之意。 第二十九章 愚戆吴季(6) 阴丽华悄悄侧头问身边的刘阳,低声道:“这些人,阳儿怎么看?”   刘阳笑道:“大司空……向来对父皇最为忠心,上缴绶印,必是心甘情愿;若真说起来,左将军才是最了解父皇心思之人。”阴丽华私下去见邓禹,他本知情,故而,邓禹并未被他算在内。   阴丽华赞赏地点头,“此种事情,水是极深的,你需多看多学。”想了想,她又问了他一句:“你觉得父皇这么做,对么?”   “为何不对?”刘阳反问,“京畿重地,皇权分散,拥兵之臣位高权重,父皇如何安寝?韩信、彭越之亡,看似可惜,实则必然!”   阴丽华嘴角微露出浅浅笑意,摸了摸儿子的头,“只懂得这些还不够,你要与你父皇多学学,知道么?”   “诺!”   她转头看向刘秀。是时候了。   果然,见刘秀面带温和的笑意,顺势笑道:“既然众卿决意自请上缴绶印,那朕便暂且收回……封邓禹为高密侯,食邑四县;贾复为胶东侯,李通为固始侯,食邑六县,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进,奉朝请……”   阴丽华暗自呼出一口气,侧头看刘秀。他温润儒雅的面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但掩不住满意与光芒之色。   鸟尽弓藏,圆满结束。此次共封赏有功之臣达三百六十五人,外戚得以加封者四十五人。至此,大汉朝统一大业,彻底完成。退武吏而近文臣,集权中央,刘秀将原本已被王莽亡灭的汉朝,再次延续了起来,将要迎来的,会是另一个鼎盛王朝!   此宴,臣是否尽欢不知道,但君可谓是尽欢!   筵席结束,刘秀带着郭圣通与阴丽华离开宣德殿。   因是十分尽兴,便多喝了几杯酒,刘秀有些微醺。抬头看着夜空中闪亮的星子,眼角眉梢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探出手摸索着抓住身边人的手,“丽华,你高兴么?”但扭过头,却发觉不对。   竟是郭圣通。   “陛下,您醉了。”   刘秀慢慢松开了手,“皇后先回长秋宫吧!”扭过头,便要去寻找阴丽华。回身却见她在宫阶上坐着,头靠在刘阳纤细的肩膀上,一动也不动。   “父皇,我娘醉了!”   刘秀笑,他知道阴丽华向来不擅饮酒,喝多了便会头晕,这次多喝了几盅,强撑着不失体面地出了宣德殿已是不易,离了宣德殿,果然是走不了路了。扶过阴丽华,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将刘阳的小肩膀解救出来,笑道:“阳儿先回宫吧,我带着你娘走。”   刘阳起身,有模有样地揖了一礼,道:“诺!儿臣告退。”走前,又向一旁神色不明的郭圣通揖了一礼,才由小黄门掌着宫灯,慢慢离开。   刘秀拍了拍怀里尚自昏昏然的阴丽华,低声笑,“地上凉,快起来。”   阴丽华迷迷糊糊伸出双手,“你背着我!”   刘秀叹:“我怕背不动了……”   阴丽华瞬间恼羞成怒,叫了一声:“刘秀!”   那声音里半是薄怒,半是嗔羞,听得刘秀几乎酥了半边身子。这样的女子,且莫说是背着,纵是抱着她,他也愿意!   “诺,我就背着你走!”转过身子,背对着她。   阴丽华欢呼一声,俯到他背上,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笑,“日后再嫌弃我重,便叫你一直背着我!”   刘秀叹息着慢慢背起她,“未成亲时,你是何等温柔雅致啊……”   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借着七分酒意,说话倒也大胆了起来,道:“我那时想着要嫁给你,自然不能露了本性给你看……”说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一桩旧账尚未清算,借着今日都回忆旧日时光,便索性一并算了。捶了他的肩一下,“刘秀,我还有笔账没有跟你算呢!” 第二十九章 愚戆吴季(7) 刘秀停下脚步,扭过头,面带不解,“我欠你良多,你说的是哪一笔?”   阴丽华面带愤色,“自然是成亲一事!当年我身为一个姑娘家,却要向你一个男子求亲,且你还拒绝了我!”   “我那时是为了……”   不等他说完,她打断他,“我不管,你须得向我求一次婚!”   他叹道:“丽华啊,咱们义王都十一岁了……”   “是啊,义王都十一岁了……”她忽然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慢慢道,“若是头一个还活着,也该十三……十四岁了吧?”   刘秀不再说话,只是将她往上托了托,继续举步往前走。   阴丽华拍了拍他,“十五年啦,咱们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啦!”   “是啊……”刘秀慢悠悠地接口,语带叹息,“十五年了……从当年跟着大哥起兵到如今,时间一晃便过去了十五年。所幸,我身边一直有你。我还记得在二姐家中初次见你时的模样呢!”   阴丽华可不知道他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但她却记得她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娇笑道:“我也记得第一次见你时的模样,那时表嫂还一心一意地撮合我们呢!”   说到刘元,他们神色都不可避免地黯了一下,刘秀轻轻地道:“待闲下来,我带你去祭拜二姐吧!”   阴丽华当即摇头,“我不去小长安!”   刘秀知道,当年的小长安在她心中成了结,每每想起,总是面带惨淡。   “不是小长安,我将二姐和三个孩子的坟迁移到新野西了。”   阴丽华柔顺地伏在了他的背上,低声答:“那我便跟你去。当年我教玉儿读书,教的是……”她想了想,没有想起来,便问他,“是什么?”   他不假思索,“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对,就是这个!”她欢喜地揽着他,在他耳边低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走慢一些,再走慢一些……阴丽华在刘秀的耳边如此要求。就让他这样一直背着她,慢慢地走,慢慢地变老吧!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等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她柔柔的歌声并不好听,但在他耳边呓语着,却成了一种缱绻的隽永。   两个醉酒的人,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言语亲密地讲着他们之间的那些情话,且悲且喜,却完全遗忘了站在他们身后的瘦弱女子。   两女一夫,男人的心在谁的身上,便注定了谁才是那个赢家。   就如,阴丽华庆幸于刘秀的此心不移,而郭圣通却怨恨着刘秀的薄情寡义。   一夜醉酒,次日醒来时,刘秀已不在身边,阴丽华只觉得头昏脑涨。四下看了看,殿内帷幔低垂着,遮住了光线,也不知是不是天刚亮。   一旁候着的宫女服侍着她梳洗,出了内殿却看到外面阳光已射进了殿内,已近中午了。   暗叹一声,误了给郭圣通请安,也不知她会不会发脾气?想着略埋怨习研,平日都是准时唤她起床的,今日怎么就没唤她呢?   “吴季子……”刘秀的声音自殿外宫阶旁传来。   她看到他和刘阳两父子对坐在长案两边,显然是刘秀正在问刘阳的功课。对于吴季子其人,《春秋公羊传》曾有提及,此人数次让国,被孔子推崇为“至德”之人。恰巧,刘阳才通了《春秋》,刘秀此问,自是难不住他。   抿嘴笑了笑,正要走过去,却突然听到刘阳清亮的声音,语带嘲讽,却清晰无比地吐出四个字:“愚戆无比!” 第二十九章 愚戆吴季(8) 她大惊,当场呆立在原地。这四个字刘阳与她说过,她虽是对这位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自己的王位推让给别人的“至德季札”并无太多好感,但却也并未对刘阳多说什么,一切全凭他自己的理解。只是没想到,他却在今日对着刘秀同样说出了这四个字!   显然,刘秀也没有想到刘阳会如此回答,先是怔了一下,而后双目微眯,凛然寒芒如箭一般直直射向他对面十岁的儿子!   阴丽华不知道背对着她的刘阳是什么表情,但她却已吓得双腿发软,大叫了一声:“文叔!”扑过去便将刘阳护在了身后,目光中微带惊恐地望着对面的刘秀。   刘秀收起咄咄逼视的目光,与她相望,将她眼底的恐惧看得清楚明白。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拉开。   阴丽华转头看刘阳,却见他小脸之上一片坦然的倔强,高昂着头与刘秀对视,坚信自己并未说错什么。   只有阴丽华是越看越心惊。   在江山面前,刘秀的杀伐与狠厉,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但刘秀却突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刘阳的小脑袋,面色转柔,问了一句:“阳儿何时开始读《春秋》的?”   刘阳抿了抿小小的嘴角,才略略有些赧然地道:“儿臣今岁才通读。”   “那你师傅是谁?”   刘阳自八岁起,郭圣通便命他与刘辅一道随师傅读书。因阴识与阴兴一直在私下教他,是以,阴丽华对此倒也并未违逆郭圣通,随她安排了。   不一时,刘阳的师傅和乳母被唤了来,刘秀问及四殿下何时开始读的《春秋》时,那师傅明显愣了一下,讷讷地道:“臣……臣教四殿下的是……是《礼记》,并未教……《春秋》。”   再问乳母平日照顾四殿下,可知他平日都读些什么书?乳母更是一脸的茫然。   刘秀沉默挥退了这两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一直盯着刘阳,但面上却似又隐隐含了些期待。看着年仅十岁的儿子,他突然问了一句:“天尊地卑,贵贱各得其位。此为礼教大节,阳儿如何看待?”   阴丽华动了一下,想要阻止刘阳回答,但刘秀却一把制住了她,不许她乱动,眼睛仍旧盯着刘阳。而刘阳,却是自始至终没有看向自己的母亲。   刘阳直视着刘秀,侃侃而谈,“儿臣认为,圣人之言未尝全对。假若商时之国君为微子,而非纣王,则或许商朝能得以存之久长;而吴国若以季札为君,则其开国之君太伯亦或许可永享子孙之祭祀。然则微子、季札二人恪守礼之大节,宁肯亡国亦不愿有违礼法。此若于礼法而言,二人当对得起‘仁德’二字,当为后世之楷模;但若为江山而言……则为愚戆!”小小少年轻亮的嗓音,不高不低,不亢不卑,说出来的话却隐带傲然之气。   刘秀越发的面无表情,淡然问:“这便是你通读《春秋》之后所感?”   “诺!”   “你认为,为江山选一名仁德之君,更胜于礼之大节?”   “名分等级虽重,但却重不过江山社稷!”刘阳目光灼灼,直直盯着刘秀的双眼,“若只为守‘礼节’二字,为这天下选一商纣之君,而导致社稷泯绝,这才是一个‘愚’字!”   阴丽华已然目瞪口呆,看着刘阳却觉得陌生。她知道刘阳这两年已难掩锋芒,且也有意培养他独立思考,许多的朝堂之事,私下里她都会试着与刘阳讨论,而这孩子的表现,也每每让她满意。但她却绝不曾想到,这个孩子已然有了**的思想,说出的话,有条有理,字字铿锵!   可是,这样的锋芒已完全盖住太子了啊!   这于他来说,是绝对的危险!   刘秀突然叹息一声,问她:“我们这个孩子,真的才只十岁么?”   阴丽华惊惧地看着他,只觉得全身骨骼都变得僵硬,面带恳求,慢慢摇头。   “君子不器。阳儿,只通透了《春秋》尚且远远不够,你要学的还有更多。”   刘阳躬身道:“诺,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说着抿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才略略带了些孩子的腼腆之色,“儿臣正欲习《尚书》。”   刘秀温和地笑,抚了抚他的小脸,道:“若有不懂,可直接来问父皇。”   刘阳面露喜色,“诺!”   刘秀起身离开时,拍了拍面色惨白的阴丽华,轻声道:“丽华,你将这个孩子教得很好。” 第三十章 张弛之道(1) 君子不器……   他说这句话,究竟是何意?   她招来阴兴相询,但阴兴却摇头,“只这些还不够,四皇子聪颖过人,这一次,他只是小露锋芒罢了。”   阴丽华皱眉看着阴兴,面带忧急,“君陵啊,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阴兴可以不知道,但她可是自幼读着两千年中国史长大的!多少帝王家为争皇位闹到你死我活,又有多少帝王之子因此而丧了命,还有多少根本就没来得及长大,便早夭在了这些权术相争中……在这里,还有人比她知道得更为清楚么?刘阳方才十岁便已如此锋芒毕露,若是让郭圣通知道,岂能得了?   建武二年给她喝的是薏苡根,若是换做刘阳,又会给他喝什么?!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防着别人才是最难的。当年高后吕雉欲诛杀戚夫人的独子赵王如意,惠帝刘盈为防母亲伤自己的弟弟,于是吃住不离如意左右,但如此防范尚且未能保如意一命!   可她的儿子……光想想,便已让她觉得手足发颤,心底发寒。   不行,她不能让这个孩子太过招摇了!   找了刘阳过来,让他端正坐好,严肃地告诉他,“以后不许你再如此高调!”   刘阳看着母亲难得的严肃,却挑眉反问:“母亲在怕什么?”   “怕你小小年纪不知死活乱显摆,到时候小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刘阳笑,“娘放心吧,阳儿有分寸的!”   阴丽华恨不能揍他一顿,恨声道:“你若是真有分寸就不该与你父皇说那样的话!宫里这么多人,若真传出去了,可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给郭皇后知道了,会有何种后果?!”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娘以为,父皇会任由宫人将儿子的那番话传出去么?儿子这番话的后果,父皇会比娘更清楚!”   阴丽华皱眉,“你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如此大胆的?你个坏孩子!”说着戳了他的额头一下,恶狠狠地道,“你就如此确定西宫固若金汤没有旁人的耳目么?你父皇虽下令不许传出去,但你确定就真的传不出去么?让旁人知道了,或许嘴上不说,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知不知道啊?”   刘阳看着阴丽华紧张的脸,突然重重叹了口气,满脸失望道:“父皇常说,娘曾是个‘女中丈夫’,当年昆阳城危之时,娘尚且敢往里面闯……怎么这时,娘却变得如此胆小了呢?”   阴丽华没想到刘秀会跟儿子讲这些,愣了一下,继而狠狠拍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道:“那是因为当年我还没生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坏孩子呢!我那时便是拼着自己一条命,死了便死了。但你是我的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死上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要紧,但你若出一丁点的事,可要为娘的怎么办?”   刘阳这会儿,终于收起了那副小大人的样子,绕过长案,钻到她怀里,如同小时候一般,轻轻摇了摇身子,细声细气地道:“娘放心吧,阳儿将来长大了,一定会护着娘、护着弟弟妹妹的,将来绝不使你们受任何人的委屈!”   儿子说这样贴心的话,阴丽华纵是再大的气也消下去了,搂着儿子轻轻地摇,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叹息道:“阳儿啊,你错了。娘受再大的伤痛都没有关系,但我的孩子若是受了针尖那么大的委屈,娘的心啊,便会疼得受不住……”   刘阳想了想,道:“父皇对娘最好了,他也会护着我们的!”   阴丽华平静地摇头,“你又错了。你以为只你和你弟弟妹妹才是你父皇的儿女么?那你太子哥哥和三哥哥他们,便不是你父皇的孩子了么?他不可能只疼你一个,也不可能只为了你而放弃他另外的那些孩子……”她的目光有些茫然,似是对刘阳说,又似是在自言自语,“当年我嫁给他,只是想着夫妻两个人,过一生……可是后来,变成了三个人……不,是四个人。就如同他不只会对我一个人好一样,他的父爱,也不只给了你和你弟弟妹妹们,他的父爱是平分的。而阳儿,你是娘的长子,是你弟妹们的长兄,你得好好地长大,将来好照顾弟妹们。万一哪天娘不在了,你便是他们的依靠,保护着他们不受人欺侮,让他们依赖着你。这也是为什么母亲始终拿你当大人对待的原因……阳儿,母亲说的这些,你能明白么?” 第三十章 张弛之道(2) 刘阳慢慢地在她的怀里抬起头,澄澈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轻轻点头,“阳儿明白了,娘是在教阳儿学着担起责任。娘放心,阳儿会好好照顾弟妹们,好好孝顺娘的。”   阴丽华搂着他笑,“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呢!等将来啊,你封了王,娘便跟着你去你的封地,让你好好地孝顺娘……”   “父皇,你怎么站在这里?”刘中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阴丽华和刘阳同时停住了笑,惊了一下。   帷幔被撩开,刘秀神色不明地站在门口,他的身后,是习研惨白的脸。   刘中礼却是无知,看到刘阳尚在阴丽华的怀里,便跳着拍手笑起来,“哥哥还要娘抱,羞羞脸!”   饶是刘阳平日里装得再像个小大人,这会儿也忍不住红了脸,从阴丽华怀里跳出来,拉着中礼便要跑。但刘中礼抱着刘秀的腿咯咯笑个不停,就是不肯走。   刘秀抚了抚刘中礼的头,温和地道:“中礼,去随哥哥玩,父皇与你娘有话要说。”   刘中礼看了看阴丽华,听话地“哦”了一声,牵着刘阳的手随他出去。刘阳在临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阴丽华,面上带着担忧。   阴丽华对着儿子温柔地笑了笑,示意他不必担心,目送两个孩子离开。   直到殿中宫人全部退了出去,刘秀站在原地不动,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她亦坐着不动,与他对视。   “你至今为止,仍旧没有学会相信我,是么?”他问。   她摇头,“不,我最信任的人,永远都是你。”   “那为什么要与阳儿说那些话?”   阴丽华暗叹,他果然是听到了……   “他已经懂事了,有些事情也必须要让他明白的。”   “让他明白什么?”   她轻轻叹息道:“让他明白,他的父亲并非独宠着他们兄弟姐妹几个,除了太子之外,他和别的皇子是一样的,因为那些也是他父亲的孩子。这样,就能避免他养成一些坏的毛病……他和义王、中礼不一样,那两个孩子将来嫁人了,自会有夫家护着她们;但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苍儿、荆儿还有衡儿的兄长,将来少不得要被弟弟们依赖,我必须得让他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她抬起黑黑的眼珠看着他,“自我保护。”   他看着她,不说话。   她继续道:“我已经不再年轻了,也不知道……还能陪在他们身边几年,还能保护他们几年,我……”她眉峰紧了紧,只是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心口酸涩疼痛难忍,润了润嘴唇,“我总是担心……”   那一日刘秀的表情真真切切地惊吓到了她,让她感到恐惧了。无关心寒,只是每每想起,便觉得全身发抖,害怕,是真害怕。   与他做了十多年的夫妻了,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她的枕边人,看似温润儒雅,但若真狠心时,还是令人胆寒的。尤其是在江山面前,他舍得出,放得下。她确信他已看到了刘阳那颗藏在小小身体里的野心了,所以她更加害怕。   已经立了太子的他,怎么会允许有人试图动摇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江山?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她怕,真的怕。   “你在害怕什么?”他突然问。   她再也忍不住,牙齿咯咯打颤,死死盯着他,“刘秀,你若敢动我的孩子一下,我会跟你拼命的!”   刘秀静静地望着她,她此刻的表情,犹如一只护犊的母兽,眼睛里带着满满的防备,龇着牙,盯着任何可能会伤害到她孩子的东西,似乎随时都能跳起来伤人。眼睛里面慢慢涌现了一种失望,一种疼痛,他的声音变得微微沙哑,“为何你始终不肯相信,我会为你和孩子好好地打算?” 第三十章 张弛之道(3) 她微微眨眼,答:“因为你已不再是南阳的刘文叔;因为你首先是一个帝王,其次才是一个父亲;因为你不只是我孩子的父亲,你更是别人孩子的父亲!”无关她和他的感情,此时的她,只是一个母亲!   他猛然后退了一步,平静的面容突然破碎,如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枚石子,碎了所有倒映在上面的景物。   “就是因为如此,所以从义王的出生开始,你便不再相信我会为你们做什么。你自己教养着孩子,教他们懂事,教他们听话,教他们学着自己照顾自己,教他们不依赖任何人?”   她的嘴唇不停地抖动着,眼睛里慢慢聚起了雾气,“文叔,我从来没有请求过你一定要为孩子们做什么,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帝王,你有你不得不考量的东西,你也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但是我求你,如果将来我的孩子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我求你不要伤害他!你放我与他一起去封地,我会好好教导他的,我绝对不会让他威胁到你的江山半分,你相信我,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你总该相信我的……”只要他不伤害她的孩子,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她太清楚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多么的无所不能。所有试图与他相斗的人,下场永远只有一个!   他曾为了江山放弃过她一次,如今她只想保护自己的孩子,她只想求他这一次,在江山与孩子的面前,求他选择她一次。   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哭到如此卑微。不是有意的伤害,不是倔强的赌气,是真真切切地恳求,是真真切切的……卑微!   这么多年的宫廷生活,他终于让她,一点一点地卑微了下去。   建武十五年,三月,吴汉一年一度的请封诸皇子,再次上演。只是这一回,刘秀没有直接拒绝。   他已开始考虑分封诸皇子之事。   考虑……   他还在考虑什么呢?   阴丽华坐在西宫前的宫阶上,听着一旁的刘义王吹篴,呜呜咽咽的声音融入夜空,带来几许悲凉的意味。刘中礼偎依在她身边,一只小手轻轻环在她的腰腹上,轻轻地抚着。四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姑娘,坐得久了,该起来了。”习研始终不喜欢她在石阶上坐着。   阴丽华叹息:“习研,你的唠叨真是十几年如一日啊……”   习研不理她,一径板着脸,要她起身。   刘中礼回过头,对着习研眯着眼睛笑,“没关系的习姑姑,娘垫了厚厚的席子,地上不凉的。”   习研摇头哄着她,“也不行的小公主,地上的凉气会透过席子进入到姑娘的身体里,这样的寒邪,最是伤人了。”   刘中礼似懂非懂,但刘义王却停了吹篴,跑过来拉阴丽华,“娘快起来,父皇交代过儿臣了,要看着你,不许你总是坐地上!”   阴丽华叹了口气,起来就起来吧!   建武十四年时,她和郭圣通相继生子,郭圣通的儿子取名刘焉。而她诞下的第五个儿子,取名刘京。如今再次怀孕,也不知是儿子,还是女儿。不过私心里她倒是希望是个儿子,不为别的,只是盼着将来他们兄弟人多,总不会容易被人欺负了去。   建武十三年时,她与刘秀的那一次不欢而散,之后也没有再就孩子的问题发生过争执,两人都避而不谈那次的事情。似乎是在向她证明,刘秀什么都没有说,亦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对刘阳比之前更加地宠爱了。   也是为此事,郭圣通这两年脾气越发的坏,动辄摔东西或打骂宫女,每每她去请安觐见,却总是见她眉头深锁,似是经不起一点吵闹,整个长秋宫都静悄悄的。有时刘京哭闹几声,她便会皱着眉,极为忍耐的样子;或者烦了,便发一通脾气,赶她离开。 第三十章 张弛之道(4) 她不动声色地忍受,亦冷眼旁观。郭圣通的脾气已然坏到如此,对她的怨恨也一日不掩一日,就算将来刘秀死后她来殉葬,那她的孩子们,面对有着如此强烈怨气的太后,又将要如何自保?她只等着看刘秀将来会为她的孩子安排什么样的退路?   大殿里,刘荆和刘衡在争抢一把木剑,吵闹个不休,宫人们在一旁劝个不停。刘阳被吵得烦了,冲过去吼了刘荆一声,“你是哥哥,为何只想着与弟弟抢东西?把剑让给衡儿!”   那一年以后,刘阳虽仍旧不掩锋芒,但却也稳重了许多,只是一点,脾气是随着年龄,越长大越发的坏,也不知是随了谁?   刘荆霸道惯了,自然是不肯让,对着刘阳喊:“这分明是我的,我凭什么要给他!”   “你是做哥哥的,本应该让着弟弟!”刘阳将那木剑一把给夺了过来,交给刘衡,哄着弱小的刘衡,“衡儿去找习姑姑玩。”   刘衡破涕为笑,迈着小短腿便往阴丽华身边跑。一边刘荆开始躺到地上撒泼耍赖,哭叫着:“坏哥哥坏哥哥!你欺负我,我要告诉父皇去!我让父皇打你!”   刘苍在一旁拉着他,皱眉道:“荆儿,你都多大了,还这样胡闹!也不知道给娘省心!你快起来。”   刘荆打着滚,用脚踢刘苍,声音越号越响亮,“我就不,我就不!”   阴丽华头痛地叹了口气,刘荆这个孩子是越发地任性胡闹了。也是因为这孩子肖刘秀,她和刘秀对这孩子也就骄纵了一些,却没想到给惯出了这么一个性子出来。想想刘阳六岁的时候,再看看这个孩子……实在不让人省心。   小小的刘衡跑到她面前,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脑袋细声细气地叫:“娘。”   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让她的心一下子柔软了下来。这个孩子的心脏自胎里时便带了先天的不足,自小没离过药,一直是被她捧在手心里养的。这么多孩子里,也就对这一个,她是最心疼的。   “衡儿为什么要抢哥哥的剑呀?”   刘衡咬着胖胖的小手指,想了想,道:“衡儿要跟哥哥学!”   刘阳在一旁替他回答:“因为那日阳儿答应了要教衡儿耍木剑玩,他便记住了。阳儿想,带衡儿多耍一耍,对他的身体总是好的。”   阴丽华赞赏地点点头。   那边厢,刘荆见阴丽华不理会他,号得越加卖力,顺手将殿中席子扔得到处都是。   阴丽华看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接过了刘衡手中的木剑,便走了过去,站到刘荆面前,面无表情地道:“起来。”   刘荆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她,见她没有要哄的意思,便扯开嗓子接着号。   阴丽华心头火起,一把提起他的手臂,举着剑便重重打了下去,“你给我越长越任性,越大越霸道!上不懂得尊敬兄姐,下不知道疼爱弟妹,是谁给你惯出来的?你当你是谁?啊?!”她色厉内荏地喝着,手下却是不停,重重地往刘荆的小**上打着。   刘阳和刘义王还有习研几个都冲了过来,劝着拉着要抢她手中的木剑。她厉喝一声:“都站一边去!今天我非好好教训他不可!”   刘荆假号变成真号,假哭也变成了真哭,直哽咽着叫娘。   就在殿里闹成一团的时候,刘秀进来了。见她正在打刘荆,便冲过去一把抱起了孩子,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阴丽华顺着气,狠狠瞪着刘荆,“他就该打!”   刘衡白着小脸慢慢蹭到阴丽华身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裙裾,憋着眼泪小声叫:“娘……衡儿错了,(花,霏,雪,整,理)衡儿再也不跟哥哥抢了……你给哥哥吧,衡儿不玩了……”忍着泪不敢哭出来,憋得小脸都是通红的。 第三十章 张弛之道(5) 他心脏本就不好,阴丽华怕他憋出好歹来,忙抱过他在怀里哄,“我的衡儿最乖了,明日娘找好多好多把木剑来给衡儿玩好不好?让四哥哥教衡儿耍着玩,好不好?”   刘衡看了一眼刘秀,小小地点了点头。   阴丽华又抱着他将他哄睡了,放到床上才离开。   其余的孩子已由乳母带着回各自的寝殿就寝,大殿内刘秀坐在长案前看简牍,刘荆抽抽搭搭地站在门口,似是在等她。她不理他,越过他进了殿里。   刘荆跟在她身后,伸手拉住她的裙裾,委委屈屈地叫娘。   阴丽华回头瞪他,“叫我做什么?你不是霸王么?打哥哥欺弟弟,你是多了不起啊!还叫我干什么?”   刘荆缩着脑袋抽噎着,“娘……荆……荆儿错了……”   她不假辞色:“你错哪儿了?”   “不……不该跟弟弟抢东西……不该打哥哥……”   阴丽华看了一眼正一脸正色看简牍的刘秀,也不知他教了多少?但看着儿子哭得花猫一般的小脸,到底还是心疼的。拿了半日的乔,才忍不住拿罗帕给他擦了擦小脸,无奈地道:“知道错就好了,弟弟身体不好,你是个做哥哥的,总要让着他的呀!四哥哥教训你是应该的,你本就应当听哥哥的话。你说,娘说的对不对?”   刘荆见阴丽华心软,一张小脸益发摆得可怜兮兮,点着头,表示知道了。   阴丽华见状愈加地心疼,撩起他的衣服,看他小**,果然已红了一大片。心突突地疼着,柔声问:“还疼不疼了?”   “疼……”拉长了的音调,似是含了无限的委屈。   刘秀在一旁看阴丽华前脚打,后脚哄,摇头,走过去一把抱起刘荆,将他交给乳母,嘱咐了给他好好上药,便将他打发走了。   刘秀搂着阴丽华去内殿,边叹息:“你这样管孩子,哪里会有效果?”   阴丽华也知道她的做法不对,打了他一顿,又给了他一个甜枣,教训了等于没教训。   “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见他那可怜样,我又心疼。”说着叹息,“果然是当娘的管孩子,都得下狠心。”   刘秀劝她,“孩子,哪有不淘气的,你也不要太严厉了。”   阴丽华摇头,“荆儿是惯出来的,现在都这样了,再过几年还了得?且不说阳儿在他这个年纪如何,就是苍儿,也是知道照顾弟妹,听话懂事的小大人了。独独他一个,任性霸道又不讲理!真不叫人省心……”说着却突然想起,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衡儿啊?”   刘秀怔了一怔,摇头,“没有,我也是极爱这个孩子的。只是不想如你一般太护着他了,这孩子身子弱,本就胆子小,你若再一味地护着,他将来长大了要怎么办?”稍顿,“总是要去封地的,难不成你还要随他去封地,照顾他一辈子?”   阴丽华想也不想,道:“这有何不可?哪怕到他七八十了,他还是我儿子。只要我还活着,我便要照顾他!”   刘秀沉下脸,伸手制住她的后脑,与她目光相对,“阴丽华你听着,几个儿子的封地你哪一处也不能去,你得在宫里陪我一辈子!”   她怔了一下,抿起嘴角,忍不住笑,将头抵在他的胸口,轻柔道,“好,我留在宫里陪你一辈子。等你死的时候,你便下一道诏书,指定要我殉葬……不能葬在一处也罢了,只要离你近一些便好。”   能有资格与皇帝葬在一处的,只有皇后。   贵人……算是陪葬吧!   过了许久,刘秀才悠悠说了一句:“放心吧,生同寝,死同穴,从一开始便说过的。能与我合葬在一处的,只能是你阴丽华。” 第三十章 张弛之道(6) 揽住他腰的那双手臂紧了紧,紧了又紧。   不一会儿,他的胸口传来灼热的湿意。   次日,刘秀诏令群臣商议封立皇子之事。   大司空窦融、固始侯李通、胶东侯贾复、高密侯邓禹、太常登等人奏议曰:“古者封建诸侯,以籓屏京师。周封八百,同姓诸姬并为建国,夹辅王室,尊事天子,享国永长,为后世法。故《诗》云:‘大启尔宇,为周室辅。’高祖圣德,光有天下,亦务亲亲,封立兄弟诸子,不违旧章。陛下德横天地,兴复宗统,褒德赏勋,亲睦九族,功臣宗室,咸蒙封爵,多受广地,或连属县。今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陛下恭谦克让,抑而未议,群臣百姓,莫不失望。宜因盛夏吉时,定号位,以广籓辅,明亲亲,尊宗庙,重社稷,应古合旧,厌塞众心。臣请大司空上舆地图,太常择吉日,具礼仪。”   刘秀诏旨,只一字曰:“可。”   建武十五年四月十一,使大司空融告庙,建武皇帝刘秀敕封诸皇子。除皇太子刘彊外,其余连同刘京与刘焉在内的十位皇子,皆受封为公。   虽说诸皇子皆列为公,爵秩早定,但其封地却相差甚大。   另外此次敕封,除十位皇子之外,三位皇女亦同时受封。   长女刘义王,封舞阴长公主;次女刘红夫,封馆陶公主;三女刘中礼,封涅阳公主。   《春秋指掌碎玉》中有明确记载:“天子嫁女使三公主之,故呼公主。”按汉制,皇女皆封县公主,仪服同藩王,其尊崇者加号长公主。前朝馆陶长公主刘嫖因是嫡女,而被文帝封为长公主。连当年的平阳公主,都未曾被景帝封一个“长”字;郭圣通唯一的女儿刘红夫,尚且只封了一个“馆陶公主”。而她的义王却是以庶女之姿,被尊封“长公主”,位同藩王!   “我刘秀的女儿,将来封王侯拜将相,只要是她想要的,我什么都愿意给她!何况一个‘王’?”   她一直以为当年那些话,他不过是说来宽慰她的心,却没想到他果然信守承诺,给了这个当年他们共同期盼的女儿,一个王。   阴丽华自从生了刘阳以来,便一直提心吊胆地防备着,哪怕刘秀对刘阳的宠爱再明显,她也害怕有朝一日刘秀会为了皇太子的地位,而伤害刘阳。   但这一次的敕封,刘秀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他对刘阳的宠爱从来不是虚假的,他也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儿子的事情。左、右翊公不过嘉名而已,并非实封。此次敕封的诸皇子,封地最大也最多的,仍旧是她阴丽华的儿子。   对刘衡,他虽嘴上总说得让他自己学着长大,但说到底仍是偏心心疼他的……怕将来他们都不在了,那个病弱的孩子,受了旁人的欺侮,于是便给了他和刘阳几乎等同的封地,让他将来有能力保护自己……   给孩子们以明确的保障,让他们将来有能力自保。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他争跟他闹跟他赌气,为的不就是这些?他却对她的这些心思再明白不过,虽嘴上从不说,但却实实在在地做给她看了。   自太庙祭祀回来,刘阳和刘义王一脸严肃地带着弟妹们回到西宫,连最小的刘衡在内,排成一排,跪在了阴丽华的面前。   阴丽华吓了一跳,将怀里的刘京交给习研,就要去拉他们,“这是怎么了?你们刚刚受封爵邑,不是该高兴么?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娘,您先坐下。”刘义王扶着她坐下,重又坐下。   刘阳道:“娘这些年为了我们操碎了心,如今儿子们封了公,姐姐封了长公主,儿子已有能力了,以后便该由孩儿们照顾母亲了。” 第三十章 张弛之道(7) 孩子们都在一年一年地长大,往后的许多事情都还是未知数。十二岁的刘阳,年龄尚小,不能去往封地,还可以在她的身边陪伴许多年。何况还有她怀里刚刚学会走路的刘京。孩子们说要好好照顾她,不管她需不需要,她都相信,他们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刘荆喜滋滋地叫:“娘,我也是我也是,我是山阳公!”   刘衡咬着小胖手随着哥哥叫:“衡儿也是,衡儿是……”想了半天却想不起来,可怜兮兮地问一旁的刘荆,“哥哥,衡儿是什么?”   阴丽华笑着走过去将孩子一个个拉起来,最后抱住刘衡,亲了亲他的小脸,道:“我们衡儿是临淮公!瞧瞧,我儿真是了不得!”   刘衡腼腆地笑,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低声道:“衡儿也要像大姐姐和四哥哥一样!”   阴丽华笑着附和他,“可不是,我家衡儿最孝顺了!”   待刘义王和中礼带着刘苍、刘荆和刘衡出去,刘阳扶着阴丽华往殿外散步。阴丽华看了看面色沉静的儿子,笑着问:“阳儿可是还有话要跟娘说?”   “诺。父皇令儿臣自明日起与太子一起往宣德殿听朝。”   阴丽华怔了一下,停下脚,问他:“那……”想了想,“右翊公和楚公呢?”   刘阳摇头,“只儿臣与太子。”   阴丽华沉默,任由儿子搀扶着她慢慢地走着。这些年数次有朝臣上疏刘秀,请太子就东宫,可刘秀始终拒而不应。他这一步步做得不动声色,却也已渐渐将刘阳放到了与太子相同的地位上去了。   这已不单单只是偏宠这么简单了。这两年他一直在暗中考察着刘阳,不论是功课还是朝政,时而总是会有一两句犀利的问题抛出来,每每听得她心惊胆战,但刘阳却从来回答得有条有理,不曾有过半句疏漏。   从事后刘秀的神态中,她看得出来,他是对刘阳满意的。   她的要求不多,这样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就可以了,刘秀的心思不容易琢磨,他在做任何的事情之前,永远都是事先做足了准备的,从不允许事情出一丁点的纰漏。   只这样就好了。不能将他逼得太紧,她得给足他时间。   “若是这样,阳儿,你要记住,你已经站在了风头浪尖上了,凡事都要多长个心眼。你父皇理政的方式,处事的方式,说话的方式,都值得你多学习,若说这天下还有更好的师傅,那便是你父皇了!你日后要多听,多看,少说话。明白么?”   “诺,阳儿谨遵母亲教诲。”   “还有,朝政上的事情若有不懂,便去问你两个舅舅,或者去问高密侯,他们对这些是看得最为明白的。”稍顿,又道,“但有一点你要记住,穷兵黩武之事向来为你父皇所厌恶,你切切不可多提此事。明白么?”   “诺,儿子记住了。”   “还有,从明日开始,你要去宣德殿听朝,就不必与我一起往长秋宫觐见了。”   刘阳面色不安,有些担忧,“可是母亲……”   她笑着拍拍儿子的手,安抚他:“你不用担心我,有你父皇在,她暂且不敢拿我怎么样的,不过是皇后对贵人的一些小怨小骂罢了。但是你要知道,这全天下的好事不可能都让一个人占了去,有得必然有失;你和太子同朝听政,你姐姐被封了长公主,你和衡儿的封地甚至超过了她那些儿子的封地。毕竟他们是嫡,而我们是庶,你父皇为你们做的这些,已经是逾制了。所以,我们必须要理解她的怨怼。”   刘阳仍旧不放心,道:“要不然,让父皇特许你不要去长秋宫了?”   阴丽华叹息道:“阳儿啊,有一句话叫‘兔子急了也咬人’,有些事情可以缓着做,不能将人逼急了。否则等她真做出了什么让我们后悔的事情来,又要如何补救呢?阳儿,你要记住,欲速则不达,凡事都得缓着来,你得给人一个接受的过程,不能让她一下子险入绝境,否则她一旦极端起来了,做出的事情便不是你能够想象的了。你和你姐弟们越是过得好,你父皇越是对我好,我便越要在她面前谨慎卑微,这便是张弛之道。”   她说得很缓慢,让刘阳将她的话听进脑子里去。   不光是对待郭圣通,哪怕是对待朝臣也需得如此。 皇后纪 第四部分 郭圣通昨日到西宫问责刘秀,为何封刘义王为长公主,称刘秀是嫡庶不分。但刘秀却端坐长案前,眉睫都不抬地道:“年最长,故谓长公主。” 郭圣通语噎,愤而离开。 第三十一章 如履薄冰(1) 郭圣通昨日到西宫问责刘秀,为何封刘义王为长公主,称刘秀是嫡庶不分。但刘秀却端坐长案前,眉睫都不抬地道:“年最长,故谓长公主。”   郭圣通语噎,愤而离开。   阴丽华早上带着刘义王和几个孩子去长秋宫请安时,果不其然,又受了刁难。只是这一回她早做了心理准备,倒也不怕。就如她与刘阳说的一般,有刘秀在,郭圣通也不过只是拿她发一通脾气罢了,却也真不敢怎么样。   她要是真在长秋宫有个好歹,第一个要她命的,就是刘秀!   不过好在孩子们都已封了爵邑,郭圣通也需得让着他们几分,不能再对他们发脾气。这样,她心里又放心了不少。   不过是不给席子,罚了跪,又当着她的面摔了几个铜盏罢了,她早习以为常。   从长秋宫出来时,刘义王和刘中礼一人一边抚着她的肚子,担心地问:“娘,没事吧?”   她笑,“没事,好在你们都封了公主,她不敢太过苛待你们的。娘这早已习惯,没事的。”抬起头,却似乎看到了一张脸,有些熟悉。   等她回过味来,回头看时,却看到一个身着宫人服饰的妇人正往长秋宫里走。看样子像是长秋宫里哪个皇子的乳母。   刘义王拉着她,问:“娘,怎么了?”   她又看了一眼,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皱着眉摇头,“没事。”   只是觉得,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她问身后的习研:“方才那个妇人,你见过么?”   习研想了想,道:“是左翊公的乳母。姑娘怎么问起她了?”   阴丽华想了想,皱[花/霏/雪/整/理]眉,“觉得面善罢了。”   习研笑,“想是姑娘之前在长秋宫里见过。”   阴丽华摇头。这种感觉不像是在宫里见过的,但却始终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这时,刘义王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袖,指着却非殿方向,道:“娘,我们去那里走一走吧!”   阴丽华不解,“那里是你父皇处理朝政的地方,我们去做什么?”   刘中礼突然掩口笑,拉了拉阴丽华的衣袖,示意她低下身子,凑唇在她耳边悄声道:“娘,姐姐是要去见梁松!”   说是悄声,但那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让刘义王听到。   刘义王大窘,扑过来要掩刘中礼的嘴,刘中礼笑叫着躲到一旁,两姐妹闹成了一团。   阴丽华看着习研,“梁松……不就是高山侯梁统的长子?”   习研点头,“好像是。”   阴丽华想了想,这个梁统她是知道的。和窦融一样,都是出自河西士族家庭,也为一方大户。建武五年时被刘秀封为宣德将军;八年时曾随刘秀从征隗嚣,得封成义侯,与其兄长梁巡、堂弟梁腾并为关内侯;十二年时,梁统与窦融等一班河西功臣被诏至雒阳,以列侯之尊奉朝议事。不久后梁统便被封为高山侯,官拜太中大夫,其膝下四子俱被召入宫中授郎官之职。   刘中礼口中的这个梁松,便是梁统的长子。   阴丽华看着与中礼正围着她打闹的刘义王,伸手拉住了她,问:“义王,你为何想要见梁松?”   没等刘义王答话,刘中礼又躲在阴丽华身后探出小脸,笑着接口,“娘连这个都猜不明白么?姐姐是喜欢梁松!”   刘义王小脸嫣红,扑过来又要打她。   阴丽华一下子呆住了。   习研笑着扶她往前走,“想来姑娘是忘记了,咱们长公主都十四岁啦!”   阴丽华看了看她,再看看已然亭亭玉立的大女儿。忍不住心头一酸,居然义王都十四岁了,明年就要及笄了,她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爱慕的少年郎了……等再过几年,就该要嫁人了…… 第三十一章 如履薄冰(2) 突然心中五味杂陈。   茫茫然被刘中礼拉着去了却非殿,在宫阶旁,小丫头捂着刚掉了一颗牙齿的小嘴,拽了拽她的衣袖,“娘快看,就是那个郎官!”   阴丽华顺着她的小手看过去,却非殿门口站着数名执戟的少年郎官,其中一名眉清目朗的少年郎执戟而立,眼角眉梢满是掩不住的傲然之色。   她看了一眼身旁晕生双颊的刘义王,暗叹一声,走了过去。   待走到梁松身旁时,这个少年郎官收戟屈膝拜倒,朗声道:“参见阴贵人、长公主、涅阳公主!”   阴丽华静静地看着拜倒在她面前的少年,不动声色地道:“你就是梁松吧?”   “诺!”   “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   阴丽华点点头,淡淡地道:“起吧。”说罢也不看女儿的脸色,径直去了却非殿。   刘秀见她一脸怅然地进来,忙问她:“怎么了?”   她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闺女!”   刘秀看了看后面跟进来的刘义王和刘中礼两姐妹,挑眉,这两个女儿向来懂事,怎会气着她?   刘中礼拉拉他的衣袖与他说悄悄话。他听后眉梢挑得更高,对刘义王道:“义王带你妹妹先回去,我与你娘说。”   阴丽华眨了眨眼,“你知道义王的事?”   刘秀笑着扶她在席子上坐着,慢慢给她捏着腿,道:“前些时间义王总是往却非殿跑,被我看出来了。”   阴丽华急起来,“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刘秀看她一眼,“还满心想着将女儿嫁给邓震?”   阴丽华不说话了。她一直就有这样的打算。邓家门风好,邓震那个孩子的人品也好,配得起她的义王。   “这事我与你说过,义王的亲事随她自己,你我,谁都不可干涉她。”   阴丽华自然不放心,“她这小小年纪,能看得出什么?人品好坏?将来能不能好好待她?她懂什么呀!”   刘秀笑着反问她:“那当年你看上我什么了?那时我尚未随大哥起兵,寄宿于二姐家中,堪称是一无所有,你怎么就送了我那么一方罗帕?难道那时岳母也真的中意我,同意你嫁给我么?”   阴丽华语噎,恨恨地揪揪他的胡子,“我那时是被你的美色所迷!谁晓得你如今也成了糟老头一个!”   刘秀大笑,搂着她亲了又亲,温存了好一会儿,才劝她,“义王已然十四岁了,也到了该择婿的时候了。既然你也是这般过来的,那便不要太过苛求女儿了,随她去吧!”   “你说得好听,那万一梁松待她不好该怎么办?”   刘秀冷笑,“那是我的义王,他敢么?”   阴丽华默然。刘秀说的一点不错,大汉朝的长公主下嫁,谁敢错待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邓震好……”   “邓震好,我便给他寻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赐婚给他,”见阴丽华张张嘴,又要说,便先截断她,“但是,不许你打女儿的主意!”   阴丽华抿了抿嘴角,突然揪住他的衣襟,板着脸问:“那你是不是在打女儿的主意?”原本刘秀的朝臣中只有南阳与河北两个派系,前些年也是争斗得极为厉害,只是后来随着窦融与梁统的到来,朝廷上迅速又崛起了一个河西派,打破了两派相斗的格局,整个朝局都被刘秀牢牢撑握在了手上。   “梁统?”他冷冷一哼,“现在的朝局也值得我拿自己的女儿来平衡?”   阴丽华看着他的脸色,知道他所言不虚,只是心里恨不过,朝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瞧你板着那脸,”她指着肚子,恨恨地瞪他,“你儿子都给你吓出来了!” 第三十一章 如履薄冰(3) 他奇道:“原来你竟怕我?”   她接口,“我怕,出嫁从夫,我最怕你了!”   他指了指刺痛的肩,笑问:“若真怕我,那你还咬得这样起劲?”   她磨磨牙,“再对我板着脸,我还咬你!”   他笑着搂过她,揉揉她的脸颊,“不敢了不敢了……”   她面上笑得志得意满,心里却微微叹息。刘秀一直以来虽然都是事事依她,但他终究也是个封建君主,自来儿女婚姻大事皆由父兄做主,而她是出嫁从夫,必须要以夫为天。哪怕她跟刘秀磨了这么多年,但只要刘秀不松口,她就做不了女儿的主。她觉得邓震好,刘秀偏不要女儿嫁给邓震,非要随了女儿自己的愿,她就是再怎么费口舌,也是无法。她总不能为了这事再与刘秀闹一场吧?毕竟刘秀做的也没有错,他只是在宠着女儿惯着女儿,为女儿着想罢了。就如当年她非要嫁给刘秀,任阴夫人如何反对,但只要阴识同意,那阴夫人的反对便不存在任何的意义了一样。   如今时光逆转,她终于体会到当年阴夫人的苦心了。   “过两日章儿和兴儿便要离开雒阳去任上了,我召了他们进宫,明日设宴,当是给他们饯行了。”   她点头。刘章去年时刚得一女,刘兴也是今年刚娶了妻子,都成了大人了,也该有所为了。   “想想我刚嫁给你的时候,他们两人都还是孩子呢,这一转眼,都做了爹了……”她瞪着他,“你侄子都娶妻生子了,你还让我生!说出去多……”   刘秀笑着抚她的肚子,“你给我生够十个,便不生了!”   阴丽华双颊立刻便热了起来,瞪着他低吼:“刘秀你真当我是猪么?下崽一样给你一窝一窝地生啊?你也不想想我都多大岁数了!”   “这倒也行……”   话未说完,便被她一口咬断了。   两日后,刘秀设家宴于却非殿,参宴者刘黄、刘伯姬、刘章、刘兴,都是当年在宛城时,相依为命的一家人。   “固始侯怎么没有来?”因只有刘伯姬一人前来,却没有见李通,故而阴丽华便问了一句。   刘伯姬一脸的不以为然,“咱们一家人吃饭,叫他来做什么!”   她话刚说完,刘秀便先斥责了起来,“不像话!他既是你的夫君,便自是一家人,你岂能如此说?”   这些年刘秀虽威严愈盛,但对他这一姐一妹,却始终保持一份最真的兄妹情谊。此刻刘伯姬说话不讲道理,他便立刻担负起兄长的责任,对她进行管教。   但其实李通不来,个中情由,殿中诸人也都心知肚明。他这些年曾不止一次上书刘秀,乞骸骨,请求上还爵秩,避权躲势,但刘秀始终不准奏,还将他位列三公。此次家宴他若是来了,那才叫稀奇。   阴丽华有意板下脸,“伯姬若是说固始侯是外人,那我岂不也成了外人了?好吧,我便走好了。”说着起身便要走。   刘伯姬拉住她,嗔道:“三嫂瞧你说的,你要是走了,那三哥岂不是要吃了我!你若还算是个外人,那咱这家宴也不要吃了,都散了吧!”   刘秀摇头,满脸无奈,“这个伯姬,真是越长越回去了!”   刘伯姬干笑两声,眼睛转到阴丽华的肚子上,在她耳边小声道:“这个是第……八个了吧?莫非我三哥还想让你生十个?”   阴丽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刘秀,忍不住嗔刘伯姬,“音儿都与义王一般大了,你这个当娘的却是说话越来越口没遮拦!”果然是亲兄妹!   刘黄到底是大姐,不会如刘伯姬一般说话口无遮拦,只是在一旁拉了她笑,“你不必理伯姬,我却是觉得越多越好!” 第三十一章 如履薄冰(4) 刘伯姬在一旁笑眯眯地接口,“我与大姐是一样的意思!”   阴丽华难为情地咬牙低声道:“章儿都有女儿了,我这个做婶……还生个没完,说出去多难听!”   刘伯姬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三嫂你还真是顾忌多。”   阴丽华的脸黑了半张,暗中指了指自己的脸和肚子,“你看看我这脸上的斑,还有我这肚子上的妊娠纹,简直是……”惨不忍睹!   她们姑嫂三人本就是坐在刘秀身边低声说笑,阴丽华这话自然逃不过刘秀的耳朵。闻言,他侧头仔细看了她一眼,认真地道:“我看并未有何变化。”   他此言一出,本未听到她说话的刘章和刘兴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阴丽华大为窘迫,暗中掐了他一下。这人,严肃了十几年,这会儿倒也是与他妹妹一样口无遮拦了起来。让她被大小姑子调笑半晌不说,倒还跟着他妹妹合着调笑她!   刘黄和刘伯姬看着她窘迫的样子,一起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殿外黄门突然高声宣:“皇后娘娘驾到——”   刘黄姐妹的笑声顿止,大殿立刻陷入了沉默,阴丽华忙站起来,让开刘秀身边的位子,等着郭圣通入殿。   一袭深红色宫装,端庄又极尽华贵的郭圣通带着一群孩子缓步入殿,对刘秀揖了礼后,含笑对着刘黄两姐妹微微点头,待阴丽华对她揖了礼后,才在刘秀身边坐下。   阴丽华转坐到侧边,不再与刘黄姐妹说笑。   太子刘彊带着刘辅、刘阳等一群孩子整齐地参过礼入席后,刘黄笑着冲刘义王招了招手,道:“义王,过来给姑姑看看。”   刘义王浅笑着走过去,娉娉婷婷地施礼,唤了声:“大姑姑,三姑姑。”   刘黄略带惊叹地拉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向阴丽华道:“这才多久不见啊,都长成大姑娘了!”说着突然转头问刘伯姬,“伯姬你看这孩子长得像谁?”   这时,坐在对面的刘兴突然笑,“像三姑母!”   刘伯姬“啊”了一声,惊道:“别说,兴儿没有看错,这孩子还真是肖我!瞧瞧这眉眼,真是越看越好看!”   刘黄扑哧一声笑出来,指着她骂道:“当着侄子侄女的面,你可真是越发的没脸没皮了!”   此言引得刘秀也侧目,目光在刘义王和刘伯姬脸上流连,最后落在阴丽华脸上,摇头,“我看不肖伯姬。”   刘伯姬撇了撇嘴角,“三哥想说女肖母便说吧,何必只为了夸咱们义王好看,却要生生贬了我!”   刘秀不紧不慢地道:“我说的是肖我。”   再次满殿笑声。   刘黄疼爱刘义王,打小便喜欢抱她,此刻更是拉了她的手不肯放,“要说,义王可真是一年一个样呢!去年我看着时,还是很小的,今年可就成了大姑娘了!”   阴丽华笑,“都十四岁了,明年要及笄了呢!”   刘伯姬突然叹了一声:“说着义王都快要及笄了……当年三嫂的及笄礼,似乎都还在眼前呢。我跟二姐曾去观礼,三嫂那时的打扮才真是……”说着掩嘴笑刘秀,“当年三哥没能看到,想来至今还在遗憾……”   此言一出,没有人觉得不妥,只有郭圣通本来就僵硬的面色又寒一下。缓缓放下酒盅,淡淡地对刘伯姬笑,“本宫尚不知道,原来本宫当年行及笄礼的时候,宁平公主也在?”   刘伯姬颇为尴尬,气氛便再次僵了下来。   刘秀淡淡转了话题,“平阴令与兴缑氏令虽位卑权小,但胜在能亲自理政。你们且要用心理政。”   刘章与刘兴同时道:“诺!”   刘秀的心思阴丽华知道,他是担心刘章和刘兴两兄弟年龄尚小便身处高位,于任上政事不知,反倒是误了他们,是以,放他们去试做县令,作为锻炼。但此时郭圣通在,她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看着他们,面带鼓励。 第三十一章 如履薄冰(5) 刘黄和刘伯姬的面色也都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刘黄才道:“陛下一片苦心,你们得要理解。到了任上,需得好好理政,给陛下,给你们爹爹争口气!”   “诺,侄儿记下了!”   刘章和刘兴在宴至一半时,刘秀允他们提前退席,两人走至殿中恭敬行了跪礼:“臣兄弟就此离开,在此拜别皇上、皇后娘娘、两位姑母……以及阴贵人。”   刘秀点头,“去吧!”   刘黄看着两个侄儿挺拔的身影渐渐离开,叹了一声:“比伯升稳重多了……”   此言一出,当年的伤心事不可避免地再次袭上刘氏兄妹的心头,大殿再一次陷入沉默。   阴丽华胃口不好,一双眼睛只盯着几个儿女吃喝,见刘衡举着箸在漆盘珍馐上拨来拨去,就是不肯往嘴里放,如此玩着,一只木箸便掉在了席子上。阴丽华无奈地摇头,这孩子挑食越来越严重了。   刘衡身后的宫人上前将掉落的木箸捡起,又为他换了一双,动作之间虽极为恭谨,但却始终低垂着头。仔细看那低垂的眉眼,阴丽华心头一动,这不就是那日在长秋宫里见过的那个面熟乳母么?她怎么又来了却非殿?   这乳母为刘衡换了木箸,却未退后,而是慢慢转到了刘阳的身后,仍是半躬着身,一副随时上前侍奉的样子。   阴丽华始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许是她的不安太过明显,刘秀侧头看她,“怎么了?”   那样低垂的眉眼,似电光石火一般,有什么东西窜过了她的脑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冲口而出,“好大胆的婢子!”   她此言一出,那乳母猛然抬头,与她正面相对。   阴丽华霍地站了起来,厉声大喝:“韩姬!”   那柳眉细目之上虽染了年龄的风霜,但确是当年在长安时为她梳妆的那个韩姬无疑!   她的突然发作,让殿中诸人均怔了一下。阴丽华眼看着韩姬变了脸色,自袖袋中掏出一把尖刀,对准了刘阳!   阴丽华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刀,身子已下意识地往不明所以的刘阳处冲了过去。   锋利的刀尖落下时,她刚好将刘阳扑倒在身下。在一片尖叫声里,她背上一阵刺痛。但也仅仅只是这些而已,刀尖入肉一寸,刀身却被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   是紧随她身后的刘秀!   刘秀死死抓住了刀刃,温热的鲜血顺着刀身淅沥地滴到阴丽华的背上。韩姬抽不出刀身,便弃刀,以手为刃,击向刘秀。刘秀要护着阴丽华母子,不敢避开,只得一只手抵挡。   殿内立刻大乱。   刘伯姬第一个反应过来,踢开长案,边冲过去,边厉声大叫着:“殿外虎贲将!快来救驾!”   阴丽华扭头见刘秀手上血流不止,却始终护着她不肯避开,咬牙推开身下的儿子,抽身向韩姬撞过去。韩姬没有料到阴丽华敢主动撞过来,一时不察,被撞倒在已经吓傻了的刘衡身旁,不及多想,顺手便钳住了这个孩子。   “阴丽华,要不了你的命,我便先要你儿子的命!”   刘衡的大哭声立刻响彻整个大殿。   阴丽华双腿一软,再也站立不住。   虎贲将冲进殿内,将刘秀和阴丽华团团护住,戟尖正对韩姬。刘秀将阴丽华牢牢扶住,不许她软倒,沉声问:“你可是韩夫人的妹妹?”   阴丽华强力压下心慌,不去听儿子的哭声,不去看儿子的小脸,只是死死盯着韩姬,声音发紧,“我与你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韩姬咬牙切齿地道:“是你杀了柳重,是你害死了刘玄!”似是压了千年的火山终于爆发一般,她眼里的愤恨极为狂烈,“当初刘玄怎么就没一下子扎死你!”捏着刘衡咽喉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第三十一章 如履薄冰(6) 儿子越来越微弱的哭声,让阴丽华的心犹如被一把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跳动都停止了。所以,当刘阳拿着刀出现在韩姬身后时,她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那对着韩姬的后背狠狠的一刀,几乎是用尽了刘阳全部的力气!   韩姬吃痛,手上一松,阴丽华看着儿子瘫软下来,想也不想便要扑身去接,但刘秀却快了她一步,一把将孩子拉进了怀里。   虎贲将一拥而上将韩姬捉住。阴丽华抖着手把孩子抱进怀里。刘衡手脚缠着她,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刘黄和刘伯姬抓着刘秀的手大叫:“快传太医令!”   刘秀指着韩姬,只一个字:“杀!”   虎贲将提着韩姬带出去,韩姬的眼睛却仍旧充满怨毒地盯着阴丽华。行到门口时,阴丽华却突然大叫:“等一下!”   她将怀里的孩子交给刘秀,忍着背后的刺痛和腹部的坠痛,走到韩姬面前,甩手便是狠狠两记耳光打过去,“刘玄害我丈夫,柳重杀我母弟,便是千刀万剐了他们都难解我心头之恨!而今你还敢害我孩儿……我阴丽华不欠你们什么,凭什么要被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侮?!”说着凛然转向虎贲将,厉声,“让她供出同谋,一个都不能放过!”那一眼,犹如惊电一般,带着凛冽的杀意。   虎贲将稍迟疑,转向刘秀,等他下令。   “听阴贵人的。不管是谁,一个都不能放过!”当着他的面都敢行刺,若是背着他,谁知道又会发生些什么事?   “诺!”   阴丽华背上的伤不重,但却动了胎气,几乎滑胎。伤得最重的人是刘秀,右手手指的指节处,皮肉绽开,深可见骨。   事后阴丽华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抱着刘秀的伤手,无声地抱紧了他,将脸贴在他的衣服中。如今后怕起来,仍是全身发抖。   刘秀抬起未伤的手,轻抚在她肩头,轻声安慰着,“这次的事是我大意,未能护好你们。好在没事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她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抬眸看刘秀,问他:“我到底招惹他们什么了?为什么一个个都要这样赶尽杀绝?”   刘秀的手紧了紧,眼中隐见冷峻,但却没有回答她。   韩姬当日便已咬舌,事后趁虎贲将不备,触柱而亡。刘秀问责长秋宫,但却被郭圣通轻而易举地推脱给了詹事府,一问三不知;而詹事府亦拿不出韩姬的身家记录,更不知她是何时入的宫。刘秀大怒之下,将詹事、大长秋与掖庭丞尽数罢黜,长秋宫皇后卫尉与内侍宫女,更是几乎全部更换。   郭圣通愤恨难平,与刘秀大闹了一场,未果,愤而离去。   阴丽华的狂怒平息后,清醒下来,最终仍是选择了隐忍。   此事,不了了之。   刘秀伤了手,不得拿笔,便平日里都带着刘阳,一应许多事,都交由刘阳代笔。这日刘阳回西宫,拉了阴丽华来,小脸略带迟疑,道:“娘,阳儿今日做了一件事,但不知对不对……”   阴丽华看着他严肃的小脸,挑眉问:“什么事?”   “娘该知道父皇诏下州郡检核垦田顷亩及户口年纪之事吧?”   阴丽华点头,刘秀这些日子日夜劳心费神,为的就是此事。   刘阳再次迟疑了一下,“父皇批阅各郡奏章时,有一陈留郡史牍之上写有‘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之句。今日早朝父皇诘问陈留吏,那陈留吏抵言说是长寿街上偶得……”   “然后呢?”   “然后……父皇问他此言何意……”   “再然后?”   “陈留吏推说不知,儿子……”刘阳看了她一眼,“儿子躲于幄后,告诉父皇那是吏受郡敕,欲以他郡垦田相方。父皇问儿子,‘即如此,何故言河南、南阳不可问?” 第三十一章 如履薄冰(7) “那你是如何对答?”   刘阳再看了她一眼,咬了咬下唇,“阳儿答,‘洛阳帝城,多近臣;南阳帝乡,多近亲;田宅逾制,不可为准。’后来,父皇着虎贲将当场诘问,那个小吏才据实以认。此事果然与阳儿的猜测一致……”   阴丽华闭了闭眼睛,想了想,先反问他:“你当时觉得自己做得对么?”   刘阳点头。   “那为何现在又觉得不对了呢?”   刘阳抿了抿嘴角,道:“因为方才阳儿想,既然连阳儿都看得出来的问题,父皇为何会看不出来呢?既然父皇没有说出来,那便必然有他的理由。阳儿如此贸然当众说出来……”话说到最后,没了声息。   阴丽华叹了口气,“阳儿啊,你毕竟才十二岁,还很小,许多朝堂上的事情,人心的复杂,你不可能全然明白。但你如今能这么想,便已经很好了。”稍顿,“太子比你大,他自然也是看得出来的,他不说,便是因为他明白其中的道理。你父皇是什么人?他只消看一眼那几个字,便能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长寿街上偶得的!什么‘吏受郡敕’根本就是陈留吏自己编造出来的!此吏的最终目的是想将此事揭露给你父皇知道!”   刘阳拉了拉她的衣袖,略有些无措,“那……娘也觉得此事是阳儿做错了么?”   阴丽华看着刘阳带着委屈惊慌的小脸,始终不忍心责怪。可是河南、南阳如何问?河南这是什么地方?是各个老臣的聚集地,更是刘秀的根基!动这两处?不是自掘坟墓又是什么?但这些事情,又如何能讲给孩子听?这只能靠他自己去体会。   她微叹道:“你做得不错,但也不对。娘猜想着,你父皇装傻,是因为他想将此事就此揭过去,因为河南、南阳确实问不得,这些人不能动,也绝对动不得!只是没想到却是被你捅了出来……阳儿啊,你初封为公时,娘是怎么与你说的?要你多向你父皇学,他才是最值得你学习的。我要你多看,多听,少说话,你为何就没记住呢?”   刘阳低下头,不言语。   “因为阳儿你这些年太过意气风发了,你自幼聪慧敏锐,你父皇又过于宠爱你,总有许多人跟在你身边夸赞着你,说你了不起。于是,你便有些骄傲了。但是阳儿你记住,欲速则不达,凡事都要张弛有度,越是有人夸你聪明能干,你便越是要谦和,越是要谨慎。因为你是庶子,因为你的风头已盖过了太子,所以在暗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你出丑,等着揪你的错处呢!阳儿,‘如履薄冰’这四个字,娘不是要你记住,而是要你做到!”   刘阳一直低垂着头,阴丽华看到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落了两滴晶莹的泪滴。这个孩子的性子有几分像阴兴,总是爱扮小大人,自过了六岁以后,便不常哭了。但再像小大人,他也终究是个孩子,这一次,显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忍不住也是心头一酸,抬起他的小脸,给他擦着眼泪。   “阳儿,不要怪母亲不安慰你,因为母亲不能安慰你。我得让你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切记不可再犯。”   刘阳眼泪不止,抬头注视着她,“阳儿知道自己是庶子,所以才总想要做到最好……娘,原本你才是父皇的正妻,为何却做了……贵人?”   阴丽华神色一凛,谁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但看着孩子难得露出软弱和凄楚的脸,却又心酸。庶子的路最难走,她当年的那个决定做得轻巧,却没有想到会给自己的孩子带来这么大的磨难。若非如此,面前的这个孩子何须如此小心翼翼又如履薄冰? 第三十一章 如履薄冰(8) 这究竟……是谁的错?   但如今孩子还小,正是定性之时,将来成不成才,便在这个时候的教育,有些事情,她不可与他言明,因为即便是说了,他也不会懂。   “为何一定要计较这个呢阳儿?这人呀,一定要懂得放弃,学会选择。娘与你说过,有得便有失;你想要得到一些东西,便必定会失去另外的一些东西,这得与失之间,就看你如何做选择了。”   刘阳立刻反诘:“那母亲得到了什么?”   这倒是将阴丽华问住了,想了想,避重就轻地道:“母亲得到了……你父皇好,你好,你姐姐好,你弟弟妹妹们好,还有你舅舅家也好,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这就够了呀!”真正的答案不能说,提都不能提。   “那母亲也好么?”   阴丽华笑着戳他的脑袋,“傻儿子,你们好我自然也就好了啊!”看着刘阳黯然的神色,她问,“是不是有人说了你什么?”   “阳儿只是……”抿了抿嘴角,没有再说下去。   阴丽华将孩子搂进怀里,如同小时候一般轻轻摇着,拍着他的背,缓缓地道:“从前啊,有两个僧人,一个叫寒山,一个叫拾得。有一日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她低头问刘阳:“你猜,那拾得如何答?”   刘阳想了想,摇头,抬头问母亲:“如何答?”   阴丽华道:“拾得答曰:‘你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刘阳沉默下来,低眉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阴丽华怀里抬起头,面带喜色,“娘,阳儿懂了!”   阴丽华微挑眉梢,笑问:“可是真懂了?”   刘阳点头,“真懂了!”   阴丽华拍拍他的肩,“去吧,这么大了还哭鼻子,给你妹妹看到,又要笑你!”   刘阳脸一红,“阳儿告退。”   待刘阳出去了,阴丽华伸直了双腿,刚捶了两下,便听到刘阳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父皇。”   “去读书吧,不要多想了。”   “诺!”   刘秀进来时,阴丽华嗔了他一眼,口中忍不住抱怨,“你怎么总喜欢在外面偷听?”   刘秀坐在她身旁给她捏着腿,反问她一句:“怎么?你还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   阴丽华瞪他,“该不该听,你不都听到了!”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方才同阳儿讲的,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阴丽华抿了抿嘴角。那是距此一千年以后的事情了,你若是听说过,那还得了?想了想,道:“那是……我曾听人说过的。”见他动了动嘴角,像是要刨根问底的样子,忙问:“你政事不忙了?”   “回来看看阳儿。”   “阳儿……真做错了?”   他挑眉,“你不是都猜到了?”   她捶他一下,“你那九曲回肠的心思,谁能猜得准?我也不过是瞎说来哄孩子的!”帝王的心思不能猜,哪怕他与她,亲密无间。   刘秀微叹道:“如你所说……”   “那河南、南阳你就真不问了?”   “问,得问。此事既已出来了,那便不能不问,否则此次垦田,便是失去了意义了,而且还会引出更大的动乱!”   阴丽华有些担心。她阴家本就是豪门士族出身,她对此真是再了解不过,单就“垦田”二字,自古两千多年,士族占地,权贵圈地,强豪兼并土地之事,伴随了两千年的封建社会。自古以来哪个帝王不曾下令严查过?但哪个又真正做到了成功?刘秀走到这一步,究竟是靠谁扶植起来的?说白了,不还是陈留吏那简牍上所说的那些?若真拿河南、南阳开了刀,得罪了那些既得利益者,那些贵族豪门若真闹起来,那又会换来什么样的后果?他又要如何平衡才能既保证了农民的利益,又不得罪那些既得利益者?太难了!   她越想越是后怕,刘秀这里面的掣肘太深太深了!   “文叔,”她抓住他的手,略带些恳求,“垦田之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吧!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如今我们江山才稳定下来,那些……”   刘秀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抚了抚她的肩,“你不用担心,我掌握得住的。”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1) 建武十五年冬,十一月初一,大司徒歙因为前为汝南太守,度田不实,赃罪千余万,下狱。这欧阳家族世代教授《尚书》,八世为博士,算得上极有名望之士家大族了。欧阳歙下狱,其诸生守在城门外为欧阳歙求情者竟有千余人。有人剃掉自己的头发,自处髡刑;更有甚者,竟要代其去死!   建武皇帝不赦,欧阳歙死于狱中。   阴丽华知道,这欧阳歙便是第一个为刘秀此次垦田祭刀的人!   建武十六年,竟陵侯刘隆因垦田下狱,其畴辈十余人皆死。刘秀以刘隆是功臣,不忍杀之,特贬为庶人。   对南阳刘氏皇族,被刘秀拿出来以儆效尤的,是刘隆和十余南阳士族人。   秋,九月,河南尹张及和各郡太守十余人,皆坐度田不实,下狱,死。   不久后,各郡国的世家大族和军吏、群盗处处并起,官军到则解散,去复屯结。其中青州、徐州、幽州、冀州四州尤为厉害。   刘秀逼得太急。民变,终究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冬,十月,刘秀遣使至各郡国,听凭盗贼们自相检举。五盗合杀一盗者,除其罪;即使有官吏畏怯逗留、逃避、有意放纵盗贼,亦不追究,允其以擒贼讨贼戴罪立功;各州、郡太守、县令在所辖界内有盗而不捕,或因畏怯弃城而逃者,皆不以为罪……唯一得以加罪的,仅为蔽匿窝藏盗贼者。   此诏令一出,其效立竿见影。各地官府竞相追捕,盗贼纷纷解散。并徙其魁帅于他郡,赋田受禀,使安生业。   至此,垦田之事,告一段落。   阴丽华挺着肚子,坐在却非殿的绣屏后,听到刘秀对虎贲中郎将马援叹息:“吾甚恨前杀守、相太多!”   马援对曰:“死得其罪,何多之有!但死者既往,已不可复生!”   刘秀放声大笑。   阴丽华背靠长案听着刘秀的笑声,扬了扬嘴角。   她该相信他的。他说他能掌握得住,那便一定能掌握住!过往那么多皇帝没有成功,那是因为他们不是刘秀,刘秀想要做什么事,从来没有不成功的。从当年的昆阳大战开始,他何曾有过失败?   抿着嘴角,忍不住笑得有些得意。   这么优秀的男人,是她的男人……她的丈夫。   刘秀转到绣屏后,入眼的便是她得意又春波一般柔亮的笑容。这样憔悴的面色,但在这一笑之下,却仍有当年新野温柔的阴氏姑娘一笑倾城的风姿。不禁心中一动,上前拉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揽着她高高隆起的腰腹,问:“什么事值得你笑得如此?”   阴丽华吸了一口气,捧住他的脸,蹭了蹭他的鼻尖,得意地笑,“如此厉害啊……竟是我的男人!”   他又是一阵大笑,望着她清亮的眼眸,十分认真地问:“嫁给我这些年,你可后悔过?”   她摇头,与他对望,让他直直看入自己的眼底,简单回他两个字:“从不!”   他拉她坐下,让她枕在自己腿上,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淡淡地道:“放心吧丽华,那些原本属于你的,我会一点一点,慢慢地都还给你。”   她伸手抚一抚他灰白两鬓,笑着点头,“好!”   他俯身在她鬓角轻轻落下一吻,“你睡一下吧!”   她点头,“嗯!”   建武十五年时,她生下一女,取名刘礼刘。如今她已三十五岁,确属高危龄产妇了,现在这一胎怀相不好,从刚开始怀孕前三个月起,便隐有流产迹象,虽幸运保了下来,但始终身子不好;不只时常会见红,还常腹痛,夜里睡不好觉,饭也不怎么肯吃了,整个人都暴瘦了下来。整个西宫,上自刘秀,下至习研,个个如临大敌一般,十数个太医令日夜守在西宫,不敢有丝毫大意。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2) 这一回刘秀着实是被吓到了,当初要生十个的豪言壮语当即被他收回。阴丽华整日病恹恹地喝药,倒也没有力气折腾他,但他却每每看得心疼,哄着她生完这一胎就再也不生了,不过言语间还是盼着能够再生个女儿。   她倒也是这个想法,最后一胎生个心尖尖的幺女,当做心肝一般地疼着宠着,将她宠到天上去,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星星,她也要想办法摘了来给她……   她将这些想法讲给刘秀听,得他笑着赞同,“只要这孩子能不再累你的身子,咱们便宠到她无法无天,给她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两人做着生女的梦,倒是真的想法极度一致。   五儿四女,虽差一个稍有遗憾,但也知足了。   阴丽华枕在刘秀腿上,刚有些迷糊地睡过去,殿外黄门却突然高声宣道:“皇后娘娘驾到——”   她没有睁开眼睛,仍旧躺着不动,如同沉睡一般。说她恃宠生骄也好,说她不分尊卑也罢,这一次,她不想再起身下跪了。只是突然间的不忿,她的男人将她当宝一般捧在手心里十几年,但她却在他的另一个女人面前,同样卑躬屈膝十几年……   就容她任性一次,装作沉睡,不知道她的到来吧!   刘秀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但却没有开口叫她。   就这样好了。   郭圣通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阴丽华沉睡的面容和刘秀温柔宠溺的笑。   刘秀看了她一眼,“皇后有事?”   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郭圣通强自隐忍,问道:“太子已经十六岁了,诸臣数次奏请太子就东宫,皇上为何始终不同意?”   刘秀淡淡地,“太子年岁尚小,就东宫之事,过两年再说吧!”   郭圣通脸上怒气立涨,咬了咬牙,终于爆发,“皇上这么做不觉得太过了么?皇上宠溺东海公,妾不说什么,但你将他处处摆在与太子相同的位子上又是何意?他一个庶子,封地逾制也便罢了,你让他与太子同朝听政,妾也不说什么,但始终不许太子就东宫……妾倒是想问问,皇上到底想要干什么?”   刘秀冷冷扫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皇后今日是来与朕吵架的么?”   “妾哪里敢啊!”眼睛扫到阴丽华始终闭目沉静的脸,更是忍不住怒火,嫌恶地狠狠瞪了一眼,“阴贵人,装睡便能不向本宫见礼了么?还是阴贵人已经打算与本宫平起平坐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是尖锐厉喝。   阴丽华知道躲不掉了,睁开眼睛,正要起身,却被刘秀又一把摁了回去。她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手。挣扎着起身,走到她面前,揖了一礼,“拜见皇后娘娘。”   却没想到,她刚扬起脸,郭圣通扬手一个巴掌已经挥了过来。她不躲不避,脸上立刻便火辣辣地挨了一下。   “郭圣通!”刘秀大怒,一掀长案,便冲了过来。   郭圣通冷笑,“不过区区一贱妾,见了本宫竟不下跪!该打!”说着扬手又一个耳光打了过来。   恰好刘秀赶到,合掌便抓住了她的手腕,狠狠一甩,将她摔在了地上!   阴丽华捂着脸,觉得口中腥咸,用舌尖触了触,知道定是这一巴掌打破了她的口腔内壁,口中流血了。刘秀一边大叫殿外黄门传太医令,一边拿开她的手要看,她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郭圣通慢慢站起来,冷笑着,“怎么?心疼了?那妾被她欺负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见你心疼过?!刘秀你看清楚了,”她一手指向阴丽华,尖锐地,“我才是你的皇后,不是她!她不过是个贱妾,贱妾!你这样宠着一个妾,一个妾生的儿子,你拿我和彊儿当什么了?有你这样做父亲的么?你再偏心也要有个度!”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3) 刘秀拢了拢五指,眼睛盯着阴丽华肿起的半边脸,平日里温润深黑的眼珠里隐着滔天的狂怒,但嘴里却仍旧是平淡的两个字,“出去。”   郭圣通丝毫不退让,“刘秀!你——”   刘秀突然大喝一声:“来人!送皇后回长秋宫!”   门外郎官飞快地冲进来,跪地叩拜,“陛下。”   阴丽华看到,其中有一个是已长成翩翩少年郎的梁松。   “送皇后回长秋宫!”   “诺!”起身,对郭圣通揖礼,“皇后娘娘,请。”语带尊敬,却面色冷峻。   “你——”郭圣通抬头,看到刘秀已面向阴丽华,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脸,紧蹙的眉峰,满目的心疼。   突然绝望。   待郭圣通离开,刘秀抚着阴丽华的脸,皱眉,“痛么?”   阴丽华刚抿起了嘴笑,但却牵扯了已肿高的脸,痛得咝咝吸了口冷气,道:“不痛,又不是第一次挨打。”   刘秀用手掌心轻轻揉着,边冷声问:“还有谁打过你?”   她斜睨了他一眼,想笑,却又因怕痛而不敢笑,只得肿着半张脸,要笑不笑地道:“一个是我娘,另一个便是你!”   刘秀知道她说的是建武九年时,阴夫人出事,他打她的那一次。   “岳母不是最疼你么?为何要打你?”   她抿了抿嘴角,“自然是因为我不听她的话。”   “那你为何不听岳母的话?”方才郭圣通的出现,在他们之间仿佛不值一提,两人仍旧絮絮地说着平淡却又亲密的话。   她轻挑眉梢,以清媚的眼神瞟他一眼,“我若是听了她的话,你又哪里娶得到我这样好的……孩子的娘?你啊,该庆幸,得我你幸啊!”   刘秀轻轻环住她,叹息一声:“得之我幸……”   太医令虽来了,但也不过是开了些敷肿的药罢了。刘秀送阴丽华回西宫,却在拉她起身的时候停住,又重重跌回了席子上。   阴丽华惊了一下,忙扶住他,“文叔,你怎么了?”   刘秀摆摆手,安慰她:“没有事,不过是头晕罢了。等我歇一歇便可。”   她定了定心神,移到他身后为他轻轻揉着两侧额角,“这头晕的症状是从何时开始的?”   “便是这两年才开始,无大碍的,你不必担心。”   “这两年?!”她停下手,转到他面前与他对视,“你为何早不与我说?”   刘秀看着她眼睛里面深深的担忧,握着她的手,“怕你担心……”   她回想着“中风”这个词语在现代时的称谓,一边皱眉问他:“头晕时眼前会不会发黑?”   他点头。   “那……”她捏着他的手指,“手会出现麻痹的症状么?”   “偶然。”   难道是……高血压?她不敢确定。   刘秀伸手在她眉心轻揉了揉,笑问:“莫非你还懂得这些?”   她气馁地摇头。   刘秀扶着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出却非殿,“我这风眩的老毛病太医令懂得,你就不必担心了。”   她不理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出言霸道地警告他,“以后不许你再食肉!”   此言一出,不光是他,就连后面的中黄门亦同样目瞪口呆。   刘秀失笑,“丽华!”   阴丽华不管他怎样想,只是心里打算着,他如今已是不惑之年,正是最易被高血压心脏病缠身的年纪,不管他这风眩的毛病是不是高血压引起的,但为了能让他避开这些毛病,让他忌口都已是必须的了。   然而,还没有等到刘秀的身体稍见起色,就在次年,也就是建武十七年正月,刘秀的叔父,一直在雒阳养病的赵孝公刘良薨。   刘秀坐在西宫廊庑下,看着廊前未清的残雪,久久沉默。他幼年丧父,自幼便是在叔父刘良家中养大的。且不管当年刘死后刘良是否有疏远过他,但这份养育之恩却是掺不得一星半点假的。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4) 阴丽华默默地揽住他,亲吻着他的头发,轻声道:“文叔,当年咱俩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刘秀在她怀里抬眼问:“哪一句?”   “儿孙满堂。”她笑,“我给你生许许多多的孩子,等咱们都老了,便儿孙绕膝,咱们含饴弄孙,那该多幸福啊!”   他将手放到她快要足月的肚子上,低低地叹:“是啊,我们也都老了……”   她笑,“孩子们都已慢慢长大了,咱们老去是正常的。说不定过不了几年,咱们也都要离开孩子们了呢!”   “你还在担心孩子们?”   她想了想,诚实地道:“我是个做娘的,不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能真正地放心得下他们。但不管我有多么放心不下,也总有离开他们,撒手而去的一天。到时,过得好或过不好,也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他们都已不再是当年的少年模样了,许多的事情,到了一定的年龄,便会不自觉地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唯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膝下的小儿女。   未过几日,阴丽华在西宫平安诞下一女。   刘秀本正就郭圣通杖毙宫女一事恼怒,闻之大喜,重赏了西宫诸宫女、乳母与太医令。抱着女儿笑得志得意满,五子四女,得偿所愿。   小女儿满月那一日,刘衡与刘京撅着**逗着小妹妹笑,已能摇摇摆摆地走路的礼刘在两个哥哥面前终于失宠。   阴丽华洗了澡,觉得一身的清爽。   广德殿的中黄门小跑过来,揖礼道:“陛下请贵人至广德殿。”   她抿嘴笑,将孩子交给习研,便去往广德殿。只是这一路上,却觉得天色有几分的不对劲。到了云台,却发现刘秀在南庑。   “这天色越来越暗了,似是有些不对。”   刘秀坐着没动,只是对她笑,“日食。”   她点头,又朝外看了一眼,“难怪。”   “过些时日我带你回舂陵。”多少年前的旧话了,一直说要带回去,但却始终未能去成。   阴丽华伏在他膝上感叹:“这句话,你都许了我多少年了……”   “若有一日我突然撒手西去,你会随我而去么?”他突然看着她,问得极为认真。   她稍挑眉梢,笑问:“人家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少年时与你做夫妻,你抛下了我两年;这到老了,你莫不是还想再抛下我一次?”   “那若真有这一日呢?”他问得不依不饶。   她想了想,微笑,“那我便回你一句话。”   “何话?”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此生不离不弃。若我下辈子还来找你,那你下辈子,也还要好好地守着我。   刘秀笑了笑,抚在她肩上的手,紧了紧,不再说话。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宫人掌了灯。阴丽华伏在他腿上闭目养神,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手上的两道疤。   只是忽然间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了脸上,她用手摸了一下,黏黏腻腻。   睁开眼睛想要看一看,但却突然被倾倒的刘秀压到了身下!   她大惊,失声叫:“文叔!”   足足有三分钟,阴丽华看着眼前面上沾满血迹,四肢抽搐不止的刘秀,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呼吸,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整个人犹如落进深渊一般,没有着力点,找不到靠扶,昏暗的室内,全然变得扭曲。   过了许久,她才扑到他身边,语无伦次地叫:“文……文叔,你不要吓我……你,你这是怎么了……”她想碰他,想要触一触他的身体,想要将他抱起来,可是双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廊庑周围的黄门宫女都被遣了出去,她手足无措,她张着嘴,粗重地呼吸着,四下里张望想要叫人,但却不知道该叫谁。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5) 手腕突然间被紧紧抓住,她低下头,狂乱的眼神对上一双焦躁却又隐着担忧的眼眸。   他意识是清楚的,但却已说不出话来了。   他在焦躁,他在担忧!   她张了张嘴,再张了张嘴,突然对着外面尖锐地大叫:“来人!”   殿外立刻有中黄门小跑进来。她大叫:“去宣太医令!快去宣太医令!”   中黄门看到倒地不起的刘秀,知道事态严重,飞一般地跑了出去。宫女和黄门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跪在一旁。阴丽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惊慌恐惧始终占据四肢百骸。但看着他担忧却急躁的眼睛,仍在流血的鼻子,嘴角流出来的口水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她告诉自己,不能乱,一定不能乱……   嗓子里似是堵了痰一般,他的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呼吸声,呼吸越来越急促,面色也呈现青紫色。她强力稳下心神,摸出罗帕来,疯狂地用牙齿咬着,用力撕开,颤抖地擦着他的鼻血,然后用一只手微微将他的头抬高,对着他的嘴,将他口中的唾液秽物一点一点吸出。   身后一片混乱的脚步声,是太医令来了。刘秀能活动的那只手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不松,她只好将他的头轻轻置于自己腿上,轻轻给他擦着脸,依旧让他侧着头,使他口中的唾液得以顺利流出来。   大批太医令被招至云台,这件事是瞒不住的。只怕这个时候郭圣通已然得了消息。阴丽华叫来身旁的宫女,“去,叫郎官梁松进殿!”   “诺!”   不一时,梁松在她身后跪倒,“阴……阴贵人?”   她的眼睛盯着刘秀,细细观察着他眼神传递的意思,一字一字慢慢地道:“去,诏虎贲中郎将马援入宫。”   刘秀对着她眨了眨眼睛,但却又动了动嘴角,她将耳朵贴到他嘴边听,但却只听到他嗓子里嗬嗬的喘息声。   她看着他的嘴形,猜测着,“……大……司马?”   刘秀眨了眨眼。   但阴丽华摇头。刘秀又对她眨了眨眼,示意她不要再犹豫。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咬了咬下唇,对身后梁松道:“诏大司马进宫!”   梁松迟疑,看了一眼刘秀,并不敢动。   阴丽华回头厉喝一声:“叫你去你就去!”   她的脸上有着骇人的凌厉,梁松脸白了一下,称诺,起身离开。   但他前脚刚走,郭圣通带着皇太子刘彊和左、右翊公等几个孩子后脚便赶了过来。   见了身不能动,口中不能语的刘秀,先是惊呼了一声,随后便一下子扑了过来,口中叫着:“皇上!”   阴丽华挡了一下,道:“皇后娘娘,现在不能动皇上。”   郭圣通淡扫的蛾眉冷冷看着她,隐含着冷峻,一双凤目若刺骨冰刃,透着森森寒意,“你对皇上做了什么?”   阴丽华低眉,“皇后娘娘息怒,皇上怕是犯了风眩之症。”现在她绝对不能与郭圣通起冲突,绝对不能惹怒她。没有刘秀护着,惹怒郭圣通的下场,她还承担不起。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回你的西宫去!”说着便要抢过刘秀。   阴丽华下意识地斜身挡过去,“不能动皇上!”   郭圣通端着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的威严凤仪,寒星熠熠的双目冷凛扫向她,眼神中还有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恨意,“放肆!谁许你如此与本宫说话?!来人,送阴贵人回西宫!”   一旁有黄门涌上来,要拉阴丽华。阴丽华大急,她不敢移动腿上的刘秀,但黄门冲上来她又躲避不开。刘秀捏着她的手腕越来越用力,深黑的眼睛里满是急躁,嗓子里不停地发出嗬嗬的声音。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6) 阴丽华急迫之下眉目凛然,厉声大喝:“谁敢动我!”   郭圣通一把抓起她的手臂,雪白的面容,冷泠的双眼,在她眼前,咬牙,一字一句,“我敢动你!”   阴丽华退无可退,只得直视,黑白瞳仁如潭水清冷,第一次与郭圣通针锋相对,“陛下风疾附体,正值垂危之际,皇后难道不该以陛下龙体为重么?”   “本宫正是为陛下龙体着想,才要将你这挟媚以惑主的妖婢赶离陛下身边!”说着,拉着阴丽华狠狠一扯,“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将她给本宫拉走!”   阴丽华被她狠狠地拽倒在地,连同怀里的刘秀,一并栽倒。   刘秀暴怒着,想要爬起来,但手脚越发抽搐,不能动弹,只是嘴里的唔唔声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不顺畅。但太医令却在一旁吓得面如土色,不敢上前一步。阴丽华反身将他的头平放在地上,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你不要急……”   不知何时刘阳来到她身边,与刘义王、刘中礼、刘苍和刘荆等几个孩子并排跪在她和刘秀面前,哀求着:“求母后将贵人留下吧!”   阴丽华管不了那么多,边安抚着刘秀边凑过嘴,再次去吸他口中的秽物。   郭圣通指着她失声叫:“她在做什么?!你们,把她给我拉开!”   有大着胆子的黄门冲上来要拉阴丽华,但却被刘阳一言不发地撞到了地上,几个孩子连同瘦弱的刘衡和年弱的刘京在内,围成一圈,谁敢上前,几个孩子便撞谁。他们和阴丽华不同,都是皇子公主,黄门和宫女们谁也不敢真碰他们,两下便僵持了下来。   郭圣通见此,理智全失,尖锐地叫着:“都反了么?!把他们都给我拉开!谁不拉,本宫便杖毙了他!”   黄门宫女们迟疑了一下,一拥而上,要拉几个孩子。刘礼刘在哭,刘京在踢打着小黄门,刘衡跪在郭圣通身边哭求着……   殿内乱成一团,但阴丽华心神全然不受干扰,儿女们怎么样,她已管不了,一心只在刘秀身上,连悲恸都来不及,只是一口一口地吸着他口中的秽物,吐出来,再吸。一手解着他身上束缚的衣物,不让他的全身感受到任何的压力,绝不让任何东西挡住他的呼吸……   殿内的混乱她听不到看不到,她的脑子里只有疯狂而又坚毅的两个字:活着!   刘秀不能死!   说好了要好好陪她过一辈子的,说好了将来儿孙绕膝他们安度晚年的;都说了是少年夫妻老来伴,他不能在她将要老去的时候丢下她,撒手离去!没有了他,她将要怎么活?没有了他,她的儿女们谁来保全?没有了他,她活这半生……又有何意义?   她的眼睛闪着疯狂,望进他的眼睛里,带着恳求与威胁,在他耳边低声道:“刘秀,你已抛下过我一次了。我是如此地爱你,可这次若你再敢抛下我……刘秀,生生世世,你都别想我能再原谅你!”   刘秀张了张嘴。   她看着他,“你得好好的,文叔。没了你,我和孩子们该怎么办?我是大可一死了之随了你去,但这些孩子们你放心得下么?没了我们的庇护,你让他们怎么活?我们这一个家,便要这样散了么?”   刘秀眼中光芒陡放,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紧了又紧。阴丽华知道,那是他求生的欲望。   这时,刘彊突然大叫了一声:“母后!”少年清脆的声音里,有着隐忍,不满,与——悲伤。   “臣汉,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臣融,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臣涉,兄见皇上、皇后娘娘!”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7)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阴丽华透过儿女们围着的缝隙看过去,吴汉、窦融、戴涉,三公并立,正在行跪拜之礼。   刘义王拉着弟妹们站到了一旁,但独独刘阳仍立在阴丽华身边,脸上一片肃然,死死盯着吴汉。   三公之首的大司马,手里握着大汉朝一半的兵马,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身患重病的刘秀身旁,怎能让人不防?   阴丽华移了移身子,试图挡住刘秀,以阻绝吴汉的目光。刘秀虽信任此人,一再赞他一个“忠”字,但自古最受皇帝宠爱的权臣篡位的还少么?王莽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在这个时候,不管是谁,她都要防着三分!   但吴汉显然已经看到了刘秀的样子,对郭圣通躬身道:“陛下患的是风眩之症,臣之前也曾……”   这时太医令端了漆盘过来,上面是熬好的药,要端来给刘秀喝。刚端上来,却被阴丽华猛然伸手打落!   “你是太医令么?陛下这时连清水都不能进,你还敢喂他喝药?!”   太医令吓白了脸,匍匐到地上,口齿不清地呼叫着:“小……小……小人……”   这时郭圣通已不似先前的疯狂,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凤目淬毒,冷冰冰地开口诘问:“陛下患病,你打落陛下救命良药,本宫倒是要问问阴贵人你,是何居心?!”   当着三公的面,阴丽华收起针锋相对的气势,低眉道:“陛下身患风眩,连呼吸已是困难,若此刻喂食汤药,只怕反误……在最危险的这两日,陛下不得进食。”   郭圣通柳眉高挑,咄咄反逼,“你的意思是既不给陛下吃药,亦不许他进食?”冷笑数声,语气里满是讥讽,“阴贵人,你果然是一片苦心为了陛下啊!”   阴丽华不答,这时吴汉插口,道:“风眩之症原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臣以前便得过,无须用药,自可痊愈。”   阴丽华眼前一亮,满目期盼地盯着吴汉,只盼他还能再说几句这样的话。   吴汉对她躬身一揖,语带赞赏,“贵人做的是对的,陛下如今不宜移动,贵人留意陛下呼吸,切切不可使陛下嗓子中阻了浓痰。”   阴丽华刚要点头,但刘秀捏着她手腕的手,却突然紧了紧,她低头,见他眼睛眨着,知道他是有话要说。   “你想说什么?”   刘秀张了张嘴,却仍旧只是嗬嗬两声。   窦融突然道:“快,拿木牍来,让陛下写下来!”   有黄门极快地拿了木牍与笔墨来,阴丽华手执着木牍,将笔交给刘秀。刘秀松开阴丽华的手腕,颤抖着捉住笔,笔尖在木牍之上不停地抖动。短短十数个字,他写了许久,丢了笔,已累得满头大汗。   阴丽华看也不看,将木牍交给窦融,握着衣袖给他细细地擦汗。   窦融拿了木牍放在吴汉与戴涉面前,三人同看,最后交给郭圣通,道:“陛下下诏,回章陵休养。”   “什么?!”郭圣通失声,抢过木牍看了又看,最后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地喃喃自语,“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刘秀强行出行,不要说郭圣通,就是阴丽华也不赞同,皱着眉看他,“文叔,你现在不能动!”   刘秀却只对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安心。   但这个时候的刘秀,想要出宫,哪里会如此容易?皇后一党自然是百般阻挠,刘秀半边身子麻痹,又口不能言,几乎与傀儡皇帝无异。朝堂之上虽有三公压制,但仍是一片混乱。还有朝臣叫嚣着贵人阴氏逾矩,挟持皇帝出宫,意欲图谋不轨,其心当诛!   朝堂乱,后宫更乱。   自刘秀中风起,阴丽华日夜守在他身边,一刻不离。郭圣通在刘秀身边赶不走阴丽华,便着人到西宫将刘衡、刘京、刘礼刘还有她新生的幺女一并带进了长秋宫,放言说是皇子公主都要由嫡母来养。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8) 习研哭着来报时,她正帮刘秀翻身,轻轻揉捏着他的手指,闻言顿了顿,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习研哭着道:“小公主的哭声日日都能从长秋宫传出来,可怎么办才好?”   阴丽华咬了咬牙,低头继续按摩,“就让她哭去,不管!”   刘秀动了动手指,反手捏住她的,张了张嘴,看向她的眼睛里,满带着担心。   她浅浅地笑,“你要快些好起来,咱们小女儿的名字你还没取呢!总不能一直幺儿幺儿地叫吧?”   如此又过了十余天,那一夜阴丽华自睡梦中惊醒,大叫了一声:“我的孩子!”惊来了满殿的宫女黄门跪了一地。   长秋宫的方向,似乎还有孩子的哭声,传至耳畔。   唯一的感觉,便是撕心裂肺一般地痛。   “丽……华……”   粗哑的声音自榻上传来,阴丽华立刻惊得瞪大了双眼,惊喜地失声叫:“你能说话了?!”   深黑的眼眸在灯光下熠熠如星光,但却闪着担忧,“孩子……在哭……”   阴丽华抓着他的手飞快地摇头,“没有关系,你不要担心,她哭就让她哭好了。你怎么样了?手能动么?头还晕么?”   刘秀勉强对她笑了笑,“传……吴汉……进宫!”   次日,刘秀言语如常,下诏,幸章陵。   他没有敕令郭圣通交还孩子,因为她是嫡母,所做之事合情合理,刘秀无话可说。这些阴丽华自然也是明白,亦不曾多说什么,只是在离宫前往西宫方向望了一眼,便毅然决然地随刘秀上了车。   只要刘秀好好的,郭圣通就不敢动她的孩子一根手指。   因为刘秀,才是她和孩子在这个世上唯一能够依仗的人。   天子仪仗出了雒阳,车行得极为缓慢,每行半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   刘秀仍旧是半边身子僵硬麻木,动也不能动,阴丽华日日不停地给他按摩。这尚且还好,只是他如今大小便失禁,却不好办。   刘秀有他的自尊,一代帝王却如此狼狈,哪怕是宫女黄门,他也是不愿那些人近身的,这一点阴丽华自然是最清楚不过。是以,原本在宫里时,他不能动弹不能言语,便也一直都是阴丽华亲自给他换衣服擦身子。只是如今他能说话了,每到那个时候,却始终不肯让她再碰他,哪怕为了能忍住,宁愿不喝水不吃东西。   阴丽华没有办法,便与他发脾气,“你这是干什么?你什么样子我没有见过?我什么样子你又没有见过?我不给你擦洗,难道你还要让旁人给你擦洗么?”   刘秀眼睫颤抖着,吃力地,“丽华,我不能……”   阴丽华不理他,径自解他的衣服,刘秀略有些急,吃力地叫着:“丽华……”但却挡不住衣服一件一件地被她脱掉。   车厢里的气味极是难闻,她平淡地呼吸着,直视衣服上的秽物,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刘秀双手痉挛地紧握,闭上眼睛,“丽华……”   阴丽华看了他一下,但手下却是不停,淡淡地道:“我听说过一句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刘秀,你是我阴丽华的丈夫,是我爱的男人。年轻时我不曾嫌弃过你,怎么?你成了糟老头了,我反倒要嫌弃你了么?”   车辇外有宫女走近,阴丽华将刘秀沾了秽物的衣服裹了一裹,丢给她,随口而出的还有四个字:“拿温水来!”   不一时,一盆温水与一块干净的帛巾送过来,阴丽华接过了,又冷冷地道:“离远点!”   回到车厢内,试了试水温,才沾湿了帛巾为他擦身子。   “虽说是出嫁从夫,嫁给你十多年,我事事听你的。但是你也不要以为我没有脾气!惹急了我……看我不咬死你!” 第三十二章 风眩之疾(9) 故作凶狠的样子,配上她的语气,活脱脱的一个悍妇。刘秀忍俊不禁,低声笑起来。   他放松下来的样子让阴丽华放了心,轻快地哼了一声:“别以为我只是说说罢了!不信你且惹我试试!”   刘秀看着她低声道:“秀……不敢……”   待为他穿好了衣服,阴丽华才将两边车帘打开,用以通风,去除车厢内难闻的气味。刘秀随即传诏,取道偃师。   阴丽华不解,“不是回章陵?去偃师做什么?”   刘秀笑,“求医……”他黑黑的瞳仁,沉沉地看着她。两个字说得简单,但却字含千钧。   是的,求医。   他也不想死。戎马倥偬半生,他的江山才刚刚稳固;他还有新生的**在等着他来取名;他还有几个未长成的儿子在等着他来给他们依靠;他还有……舍不下的妻子和未完成的诺言。   是以,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那一日阴丽华惊慌无措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那种无助又绝望的眼神,如针一般扎到他的心上,一针一针,扎得他痛苦难忍;还有她在他耳边说的话,亦是让他恐惧。   她说的一点都没有错,他是他们母子平安的保障。   单单就为这一点,他也不能死!   “偃师你还认得什么名医么?”   刘秀笑着蹭了蹭她的手,却没有多说。   御辇行至偃师馆舍时,虎贲中郎将马援在车外朗声道:“陛下,到了。”   郎官梁松踩在踏脚上,背过身去,背刘秀下御辇。   阴丽华扶着刘秀将他交到梁松背上,扶着宫女的手,慢慢地下了御辇,便看到眼前低垂的茅檐和半掩的门扉。   马援解剑卸甲,亲自入内求见主人。   阴丽华将疑惑的眼神投向刘秀,却见他眼神迷离,面带怀念。她心头一动,偃师……前面便是信都……   那不就是当年刘秀在河北拿下的第一座城池?当年王郎势大,刘秀一度吃其大亏,被追得极为狼狈。当时各郡各城争着投降王郎,但独独信都太守任光与和戎太守邳肜不降,等刘秀至信都,两人齐齐追随了刘秀。这才让刘秀慢慢在河北站住了脚……   那这偃师想必也是当年他……想到这里,她突然眼前一亮,看向刘秀。   他曾与她说过的,他当年到下博城西时,曾得过一场极凶险的风寒,几乎要了半条命,就是在偃师,遇到了一名白衣老者,不光救了他,且又为他指路信都,这才为他谋得了一丝生机。   莫非那老者,是名医者?她心头一阵狂喜,但接着,却又陷入沮丧。都这么些年过去了,刘秀怎知他是否还活着?   未过多久,马援陪伴一名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者慢慢走出来,看到刘秀,那老者眯了眯浑浊的双目,拂衣下跪,“原来是皇帝陛下。”   还没等刘秀示意,阴丽华却先上前一步扶住了他,“老人家快快请起。”   老者本随意看了她一眼,但却突然又睁圆了浑浊的双目,死死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时而面露疑惑,时而又是一副了悟的神情。若非他已过古稀之年,又是一副看起来随时有可能行将就木的样子,只怕就要引来杀身之祸了。   皇帝的贵人,岂容许他如此大胆地打量?   但老者却在上上下下打量了她许久之后,突然问她:“夫人并非此处之人吧?”   阴丽华敛衽一礼,恭敬地答:“妾身来自南阳新野。”   但没想到老者却大摇其头,“非也,非也!”又冷冷扫了她一眼,拂袖入内。   那一眼,让阴丽华的心没有由来地跳了一下。这老人究竟是何意?那突然一问,莫非是看出来……   她直觉地摇头。不,不可能。她是正正经经的阴家姑娘,纵是这老人擅图谶,他也不可能看得出来!   刘秀的风眩本不严重,白衣老者日日为他施针问药,也是好得极快,未过几日,原本麻痹的左手和左脚已渐渐能够活动。阴丽华日日给他做按摩,揉着他的手脚心,擦身换衣,依旧不假人手。   老者医术好,刘秀又求康复心切,不过短短数天,刘秀便已能够扶着她走路了。她惊喜之余,抬头望天,将几乎落下的眼泪,又生生憋了回去。   这日清晨,她醒来时发现身边没有了人,大惊失色,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赤着脚便往门外冲,但还没走到门口,门却已被人打开。长身玉立的男子站在门口,除了灰白的鬓角和憔悴的面容外,仍旧是那一如既往的,她最爱的君子如玉的模样。   她的双唇颤抖着,忍了又忍,却终究是没能忍住,用衣袖掩住口鼻,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这一个月,她耗尽心神,不敢哭不敢落泪,甚至不敢睡觉,生怕一个眨眼间,他便离开了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看着他努力地求生……心痛如刀绞一般!这一个月,她熬得……真不容易!   刘秀伸手关了门,慢慢地走近她,轻轻将她拉起来。深黑的眼瞳澄清如澈,看着她,露出十多年如一日的温柔笑容,一字一句地、慢慢地告诉她:“丢下你一次,已成我此生难愈的痛,永远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第三十三章 猝变丧子(1) 当日,刘秀便携阴丽华辞别老者,继续南行。老者倒也不曾多说什么,只是开了个药方子,嘱咐了不可断药,要连续吃,否则此病数年之内,必会再复发一次。到时,只怕就真不如这一回容易治愈了。   阴丽华接过简牍重重点头,将老者说的话一字不落,全记下了。   临行前,老者看着她,又多说了一句:“夫人这一梦,尝遍甘苦。还盼夫人梦醒后,要看得开才好。”   阴丽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恭敬地揖了一礼,便捧着简牍上了御辇。   老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想猜也不愿猜。她如今有儿有女有丈夫,且又生活安逸,那些已被遗忘了的事情,还是不要再记起的好。   上了御辇后,她珍而重之地将简牍收起来,拉着刘秀的手揉捏,边不解地问他:“你如今都已好了,还去南边做什么?”   刘秀笑着吐出了两个几乎将她惊呆了的字:“巡狩。”   呆了许久,她近乎狂怒,指着他大声呵斥:“刘秀,你疯了吧!”   马援带着迟疑的声音在御辇外响起,“陛下……”   御辇四周五百虎贲将执戟护驾在侧。阴丽华的这一声没有刻意压低,尽数传到了外面虎贲将众人的耳朵里。   刘秀温和地回马援,“没事。”   但对着阴丽华时,却是低声哄了又哄,“我已传诏雒阳,令皇太子及诸皇子至颍川,陪我南巡狩猎。不日便要到达颍川了。”   阴丽华冷冷看着他,但他却始终笑得斯文无害,委下身段好声好气地哄着她。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起他的手,隔着衣袖,往他手臂上用力咬了一口。   “难道想别的办法不行么?何必非要狩猎!还是你嫌这一回折腾得不够狠?”   刘秀不动,任她咬着解气,耐心地道:“才捡回一条命,我有分寸的,你就放心吧!你这么久不见孩子,难道就不想他们?再者颍川多奇珍异兽,说不定我们此次便有收获呢!”   阴丽华瞪了他一眼,“狡诈!”   他伸手将她轻轻拥进怀里,微叹息着说:“我离宫太久,吴汉又忠勇有余而计谋不足,怕是压不住那些人的……”   “他们来了又要怎么办?”阴丽华反问,“如今护卫銮驾的也不过数百虎贲将,狩猎时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越想越急,越急越气,揪着他的衣襟骂了一句,“都一把年纪的糟老头了,反而做事变得急躁!”   刘秀轻轻顺着她的肩背,笑眯眯地听她气急败坏地念叨。等她说完,才抚了抚她的眉心,笑着,“若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我岂敢冒这个险?放心吧,在颍川,我还有一个礼物要送你。”   阴丽华听他说得笃定,心知自己这些日子草木皆兵,担心得过头了。刘秀是什么人?若不是做好万全的准备,他会贸然狩猎?   她摇头苦笑,转移话题,“什么礼物?”   刘秀卖关子,不肯告诉她,“到了颍川你便知道了。”   她抿了抿嘴角,略带可怜地望着他,眸光似水,清清荡漾,几乎看得他那半边身子又酥麻了起来。搂着她的腰身,轻轻将她按入胸口,珍护仿若稀世珍宝。晃动的车厢,相拥在一处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车厢外虎贲将的铁甲摩擦在马鞍上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车轱辘的隆隆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抱着她突然笑起来。   她不解:“你笑什么?”   他看着她,忍着笑,“我想起……你对我的称呼。”   她愣了愣神,想想,她一直称呼他文叔呀,哪里有错?还值得他笑成这样?   他见她面带不解,只得忍着笑,好心解释,“你日常总是唤我‘文叔’,但生气时便会唤我‘刘秀’,赌气时会称我为‘陛下’,但发脾气时便会叫我‘糟老头’……”说着又笑起来,“如今,也只差一个称呼是你未曾唤过的了。” 第三十三章 猝变丧子(2) 他这样笑,阴丽华也不恼。自然知道还差的一个称呼是什么。她微扬着眉梢,轻抿着唇角,耳畔秀发被吹进来的微风轻拂,对着他,唇瓣轻启,道出四字:“孩子他爹……”   她眼角眉梢的缱绻笑意,带着隽永的柔情,一如年轻时一般,一言一行,一颦一笑,让他一生都深陷。   孩子他爹。这一生,若得这四个字,便也是足够了。   车驾两日后,行至颍川。皇太子及右翊公刘辅、楚公刘英、东海公刘阳、济南公刘康、东平公刘苍,刘秀的六个儿子都已等在了那里。   看到刘秀安安稳稳地自御辇上走下来,几个皇子同时瞪大了双眼,都是满目的欣喜。   孩子终究是孩子,不管朝堂上或后宫中算计成什么样,但孩子对自己父亲的那份感情,是掺不得一星半点假的。也只这一点,针对另外两个女人的孩子而言,阴丽华是为刘秀感到高兴的。   也只有刘阳和刘苍两个孩子,在看到阴丽华时,脸上的笑又增加了几分,面上带着思慕的神色。阴丽华暗自叹息,不过短短十余日不见,两个孩子似乎又都长大了一些。   也不知宫里的那几个如今都怎么样了?荆儿是不是又任性胡闹了?衡儿的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犯病?京儿是不是又长高了一些?有没有欺负妹妹?礼儿是不是还是只喜欢吃吃睡睡,像个糊涂的小肥猪一样?还有,还有她新生的幺女,一个月未曾抱过她,有没有长大一些?长得像谁?是不是还总是哭闹……   拉着两个儿子问了些宫里的事情,两个孩子也都一一作答。   她随刘秀出宫不久,郭圣通便将几个孩子还回了西宫;许美人倒是常去西宫照拂,不过也未曾多说什么;刘衡没有犯病;她的小公主还是如以往一般,睡觉必须要有人抱着,否则便会哭闹不休……   对于郭圣通将孩子还回西宫,阴丽华倒是能够理解。她本就是要拿孩子威胁她的,既然没有见效,而她又随着刘秀出宫了,那这些孩子养在长秋宫还有何意义?不过是多几个人吵闹她罢了。   只要刘秀在一日,她都不敢真的动她的孩子。   狩猎的那一日,天不亮时刘秀便起身去苑囿,阴丽华没有去,她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一个,去了也是给刘秀添麻烦。不过刘秀去之前,她还是再三警告道:“你若敢跟你的儿子们争勇斗胜,回来身体有一丁点的不适,我便直接咬死你!省得你来来回回地折腾我!”   刘秀看着她咬牙切齿又瞪眼的模样,摇头叹息道:“如今果然是当得起一个‘悍’字了……”   阴丽华作势要咬他,他才笑着出门,但却是将梁松给她留在了身边。   她不解。因这两年义王不改初衷,一门心思地喜欢上了梁松,刘秀便一直在刻意栽培这个少年郎官,势必要将他打磨成配得上他们义王的优秀儿郎。   这回狩猎,依刘秀的性子,自然是要带上梁松的,但为何又将他留下了?   “陛下为何将你留下?”   梁松笑,“陛下着臣保护贵人!”少年人的脸,是一派的清俊无双,说出来的话也是认真无比。   阴丽华笑了起来。保护她?怕是用不着吧!在到颍川之前,刘秀便已秘密调集两千黎阳营的精兵作为护卫。   建武六年合并郡国时,罢郡国都尉官。刘秀裁减并改善了郡兵的征调制度,废除了许多地方兵。又为了确保雒阳、长安两地安全,分别于黎阳、雍县东西两地设置军营。   这黎阳营便是由幽州、冀州、并州三州精兵组成,驻屯黎阳。与雍营和虎牙营两处相同,皆由刘秀亲自掌管,算是刘秀的嫡系精锐兵力。 第三十三章 猝变丧子(3) 有黎阳营的两千精兵相护,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何况是个人?   是以,梁松说的话,她并不相信。   果然,天光大亮后,梁松提出请她出去走一走。   她想起刘秀之前说过要送她礼物的事情,心里揣测着,定然是刘秀在与她耍什么心眼,也就冷眼旁观,看梁松想要带她去哪里。   似是有心,似是无意,梁松带她来到一棵极为粗大茂盛的梧桐树下,身边跟随的宫女都留在一丈以外不敢上前。阴丽华心下生疑,但还没来得及左右看看,梁松却又突然被虎贲将叫走,临走前恭敬地道:“陛下说他送了贵人一份礼,便是在此处,还请贵人稍等片刻。”走了两步,又回头,“此处极为安全,贵人可安心赏玩。”说罢,便自离去。   阴丽华不知道刘秀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也不急,只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信步漫行,游赏四周。   这颍川原也没什么景物可观赏的,只是胜在草木繁盛,有一股子欣欣向荣的生气,让人看着心里也是高兴的。   不禁想起当年的小长安,那种萧条的败落,与如今的颍川相比,当真是天差地别。不知如今的小长安是否也如颍川一般,充满了生气?   正自感叹间,突然听到身后宫女的惊呼,她心头一紧,莫非出事了?但还没等她转过头去,一声声鸣啼自她头顶传来,她抬头,却看到头顶的天空百鸟齐飞,黑压压的数不清有多少只,如同舞蹈一般,围着她身旁的这棵梧桐树鸣啼不停。   为什么会突然间百鸟齐鸣?她皱眉不解,这代表着什么?要出什么事了么?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却突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梧桐树的树顶上,一只展翅的五彩大鸟徐徐自空中飞落,彩尾飞扬,体态如鹤,姿态倨傲,立于树顶翩然自舞,白颈、赤喙、彩羽,高约六尺有余,鸣啼声声悦耳。又有群鸟相绕,当真是有凤来仪,万鸟莫能相及。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名字,在嘴边呼之欲出——   凤凰!   她曾听人言,梧桐为万树之王,百鸟皆不敢栖,以避万禽之王的凤凰。一切皆因凤凰性高洁,非晨露不饮,非嫩竹不食,非梧桐不栖,出东方君子之国,翱翔四海之外。凤凰显形,乃祥瑞之兆。只是她没有想到,这等见则天下安宁的传说中的祥瑞奇观竟被她看到了!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难道这世上还真有凤凰?   仅惊鸿之后,凤凰声声鸣啼,向东南飞去。百鸟散尽,天空归于平静。   阴丽华处于震惊之中,尚未回神。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静静地响起,心头一震,回头见他静静立于她的身后,双眸澄清如澈,带着熏风习习的暖意。   “这是……凤凰?”她将信将疑。   他笑着抚一抚她鬓边碎发,“如你所见。”   她直觉摇头,“不可能!上古的黄帝欲见凤凰一掠尚难以如愿,凭什么我们便能轻而易举地看到?且还……还……”翩然起舞?!她是不论如何都不肯轻易相信的!   刘秀笑,“是真是假都是你自己亲眼所见,你看那可像是假的?”   她语噎。她之前又不曾见过,哪里知道是真是假?只知上古时期便有来自于凤凰的传说,但是真是假,就有待考证了。   心头一动,她问:“这便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他点头,“可还满意?”   “你果然是骗我的!”她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气,只恨不得揪住他的胡子让他给个明白的说法!哪里有这样弄个真假不明的祥瑞来哄她的? 第三十三章 猝变丧子(4) “难道你不高兴么?”   “我……”要是个真的她自然是高兴的,但若是个假的……她还怎么高兴得起来?“还说什么‘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我看你是想要我夸你才对!”   他笑,在她耳边轻轻地道:“若说那首诗是夸我的,那这只凤凰便是代表你的。”   阴丽华嘴角的笑容凝固,一瞬间明白了刘秀的意思。黑白分明的澄净眼珠看着他,面上悲喜不明。   “咱们小女儿的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她问。   “绶,叫刘绶。”   “刘寿?”她微挑眉梢,点头,微笑,“我也希望这孩子永远长寿。”   他摇头,“不是那个‘寿’。”   她不解,“那是哪一个?”   他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一笔一画,写得认真清楚。   绶。   这么多年了,第一次,他如此坦然明白地让她知道了他的这个想法。   他已经……有了万全的把握了么?   很快,凤凰来朝的事情在颍川传开,都言皇帝的贵人到了那棵梧桐树下不久,便引来了百鸟朝凤,成千上万的飞鸟绕凤起舞,鸣啼不止,此乃百年不遇的罕事。   凤凰便是传闻中的鸾鸟朱雀,向来被视为天下太平的征兆。短短一日事情传出颍川,连同南阳郡到整个河南,一时间,前来觐拜者,络绎不绝。   就此事,刘秀始终没有对她多解释什么,只是当日便带着她经叶城,回了舂陵老宅。   回淯阳的第一件事,刘秀便是带着她去陵园祭祖,没有大肆铺张,没有三牲贡品,只是带着她在宗庙父母牌位前行子媳大礼,叩头跪拜。虽迟了这么些年,但她这个媳妇,到底是拜了宗庙,算是彻彻底底入了刘家的门了。   在舂陵刚住了两日,这天夜里,她突然觉得心慌急躁,心里也不知是揪着痛,还是酸得难受,这种感觉让她坐卧难安。   “文叔,我们回宫吧。”   刘秀笑她,“你不是一直闹着要回来?怎么才住了两日便要回宫?”   她皱着眉,不安地道:“我心里揪得难受,担心宫里的孩子。”   刘秀神色一凛。   “也不知是怎么了,我今夜就是心里不安,总觉得孩子出事了……”   “我们明日便回去。”   五月二十一,离宫近两个月,銮驾自舂陵回到南宫。   除百官之外,皇后郭圣通领许美人迎至却非门。   扶着刘秀下了玉辂,阴丽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郭圣通悲喜不明的面容。那眼睛里已没了淬毒的怨恨,只是剩下了满满的空洞与绝望,却还隐隐地含着一丝丝的得意与幸灾乐祸;再看向一旁的许美人,那道望向她的目光中,是恰到好处的关怀与悲悯。   阴丽华的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掉。   等赶至西宫,她在大殿看到拿着木剑陪着礼刘玩耍的刘京。两个孩子看到她,一个闹着要抱,一个抱着她的腿大哭。她哄了这个哄那个,许久才哄好了两个孩子。一旁早有乳母抱了刘绶出来给她,刚出生一个月就离开了她,再见时已长得这样壮实……她抱着已有四个月的**,几乎落泪。   但是看着一旁的乳母,她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何是乳母抱着刘绶出来的?习研呢?习研的性子她是最清楚不过的,孩子不出两岁,她是绝对不会撒手的,哪怕是孩子饿了让乳母喂奶,那也是孩子刚松口,她便抱过来自己给孩子拍后背,让孩子打饱嗝。   可是为什么,才四个月的刘绶,习研会放心地让乳母将孩子抱给她?她回西宫,为何第一个来迎她的,不是习研?   她面上一凛,一把抓住那乳母的手,厉声问:“习研呢?!” 第三十三章 猝变丧子(5) 乳母当即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便跪了下来,颤声道:“习……习姑姑……”   “娘!”已长成亭亭玉立大姑娘样的刘义王和刘中礼站在门口,刘中礼把持不住,呜咽了一声,“娘你可回来了!”便扑到了她怀里,抱着她大哭起来。   阴丽华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拍了拍刘中礼的肩,将刘绶交给她抱着,走过去问刘义王道:“义王,宫里发生什么事了?你习姑姑呢?她怎么了?”   刘义王含泪看着她,嘴角颤了又颤,“习姑姑还好,只是一条腿怕保不住了。不好的是衡儿……这么多天了,他一点都不见起色……”   阴丽华如遭雷殛。   也不知是怎么走到刘衡的寝殿的,浑浑噩噩间,她看到了满殿的宫女、黄门、乳母和太医令,看到她进来,都满脸惊慌地下跪。   殿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她看到刘衡虚弱地躺在床上。看到她时,乌青的小脸上绽放着欣喜的光芒,伸出两只小手,弱弱地叫:“娘……”   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便落了下来,扑过去一把将她心肝肉一般的孩子抱进怀里,“我的儿子,你这是怎么了啊……”   刘衡埋首在她怀里,小手懂事地拍着她的背,反而安慰她:“娘,姐姐说我很快便会好了,娘不要哭了。”   孩子的话,像是在剜她的心。   太医令跪在一旁解释,“临淮公是因惊吓导致病发,又因延误诊治,才最终……”   惊吓!延误!她睚眦欲裂。   “孩子好好的为何会受到惊吓?又为何会延误了诊治?!”   刘义王抹着眼泪,在她身边道:“娘,你问他们也没有用,等下我再跟你讲。娘还是先去看看习姑姑吧,她不肯用药,一心寻死。我和中礼劝了她两天了,都没有用。”   憔悴无血色的脸和肿胀的双腿,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犹如死去了的习研让阴丽华几乎崩溃。床上的这个人是她来到这个世上所见到的第一个人,这么多年,掏心掏肝地对她好,从来对她不离不弃,她们既是主仆,却又是姐妹。她对她的感情,从来不比阴氏一家人少。   可是,如今这个为了她不肯嫁人的女子正趴在床上,生死不明。   “习研……”她失声叫。   听到她的叫声,习研的眼珠动了动,吃力地睁开。在看到她时,灰白的脸上突然呈现惊喜,干裂的嘴唇带出一抹笑,“姑娘……”   阴丽华捧住她的脸,泪如雨下,“这到底是怎么了?你怎么成了这样?”   习研突然大哭起来,捏着拳头狠狠捶着自己胸口,“姑娘,奴婢没脸见您,没脸了啊……是奴婢没用,奴婢没能救临淮公……都是奴婢没有用啊!”   阴丽华制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抱住,“习研习研,你不要这样。你一直都比我还疼这几个孩子,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怪你。因为你一定是尽了全力……你尽了全力了……”   习研睚眦欲裂,死死抓住她的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蛇、蝎、心、肠!”   这咬牙切齿的四个字,将阴丽华心中的猜测变成了真。   “临淮公若无事便罢,他若有事,我习研纵是化作厉鬼都不会放过她!”凄厉的声音,带着最深的恨意。   她乌黑的眼珠静静地看着习研,“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刘秀中风那一日,在云台的那一场大闹,郭圣通心中明白,刘秀再难容她。待刘秀与阴丽华出宫后不久,尚未来得及做出准备,刘彊、刘辅与刘康又被刘秀一道诏令叫去颍川,她知道刘秀这是在防她,自知大势已去,当日便将刘荆、刘京、刘礼刘和刘绶还回了西宫。 第三十三章 猝变丧子(6) 习研带着西宫乳母宫女们照料着几个孩子,原也无事。只是四月三十那一夜淮阳公刘延也不知哪里得了一个方相的面具,孩子心性,便趁夜跑到西宫吓刘荆,却哪里知道刘荆带着刘京去了刘义王的寝殿胡闹,并不在。他便转去了刘衡处——平日时阴丽华恨不得将刘衡护在心尖上,连长相稍稍怪异的人都不曾让他见过,何况是狰狞恐怖的方相?   几乎是刘延戴着那张狰狞可怖的脸出现在刘衡面前的那一刹,那个安静的孩子当即便心病发作,昏倒了过去。刘延见自己闯了祸,一溜烟跑回了长秋宫。   习研和刘义王一见刘衡晕倒,都吓了一跳。等好不容易救醒了过来,却又小脸乌青,呼吸困难。习研魂飞魄散地跑到长秋宫求郭圣通下诏,诏太医令入西宫。却没想到,连宫门口都没入,便被赶了出来。小黄门尖声尖气地道:“皇后娘娘向来浅眠,这才安寝了,是谁都不见的。便是天大的事,也只等明日再来吧!”   但刘衡命在旦夕,又哪里能等到明日一早?习研跪在长秋宫外大叫,求郭圣通救刘衡的命,却再也没有黄门理睬她。   如此,习研在长秋宫外一直跪到了天亮,郭圣通起床召见了她,听了是刘衡病发,当下便大发雷霆,直骂她贱婢,未能照料好临淮公。末了,着人将她拖出去,杖责五十。等习研被抬回西宫,太医令也便到了,只是刘衡因误了诊治,十几个太医令合力,也仅仅只是在吊着刘衡的命罢了。   听完习研的转述,阴丽华面上一片平静,只是放在习研肩上的手却抖成了一团,压都压不住地颤抖。   “你的腿……”只说了这三个字,她便停了下来,努力地控制着打战的牙关,过了许久,才又道,“你的腿,找太医令看了么?”   “不看了,奴婢如今就想一死了之……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有照料好临淮公。姑娘,奴婢撑着这条命等您回来,就是要告诉您,不能再忍了!”   阴丽华点点头,“好,我听你的。不忍了。”她慢慢擦着习研脸上的泪,“你好好地养伤,以后别提什么死不死的,我还指望着你给我看孩子呢!”   “姑娘……”   阴丽华起身,竟又对她笑了笑,“你好好养着吧,我去看衡儿。”   在刘衡的寝殿门口,她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孩子,便问身边一直陪着她的刘义王:“荆儿呢?”   刘义王道:“他一直闹着要去杀刘延,我怕他闯祸,便将他关起来了。”   阴丽华点点头,“你做得对。”   转身刚要走,刘义王在她身后叫:“娘!”   她回头,看着女儿担忧的脸,勾了勾唇角,道:“阳儿和苍儿等下便要回来了,你好好与他们说,不要让他们干傻事。”   “娘,难道我们便要这样忍了么?”   阴丽华没有说话,径自进了殿内。看着虚弱的儿子,她将殿内诸人都遣退,脱了鞋子,转躺到刘衡身边,将孩子柔柔抱进怀里。   孩子伸出细瘦的胳膊揽住她的脖子,软软地道:“娘,衡儿可真想你。”   她亲亲孩子的小脸,温柔地笑,“娘也想衡儿。”   “那娘和父皇去哪里了啊?为何才回来呢?衡儿还以为娘不要衡儿了呢……”   “傻话,你是娘的亲亲宝贝,娘哪里会不要你?”然后便笑着问,“衡儿知道什么是凤凰么?”   刘衡点点头,“四哥哥与衡儿说过。”   她说得极认真,“娘便见到了一只凤凰呢!”   刘衡瞪大了双目,面带惊喜与羡慕,“真的呀?很好看么?” 第三十三章 猝变丧子(7) 她点头,“真的很好看!等衡儿身体好了,娘便带着衡儿去看,好不好?”   刘衡欣喜地点头,“好!”   她将孩子搂在怀里紧了紧,拍着他的背,唱着歌儿哄他睡觉,“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摇篮摇你快快安睡。睡吧,睡吧,被里多温暖,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爸爸的手臂永远保护你,世上一切幸福的祝愿,一切温暖全都属于你……”   灯光下,有一道修长的影子映照过来。她抬起黑沉沉的眼,安安静静地与那人对视,嘴里仍旧柔柔地唱着:“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爹爹的手臂永远保护你……”   哄了刘衡睡觉后,阴丽华转去刘荆的寝殿,这孩子一看到她便大叫着:“娘,你让我去杀了刘延!是他害弟弟变成这样的!我一定不会饶了他!”   “荆儿,”她蹲下身子,与孩子平视,让孩子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道,“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娘现在只盼着你弟弟能快些好起来,旁的没有心情管。你要好好的,不要给娘添麻烦,知道么?”   刘荆不可思议地道:“娘是要忍么?”   “对,忍。”   “为什么?!”刘荆大叫起来,“分明是刘延吓到了弟弟!分明是母后不给弟弟找太医令!他们还打了习姑姑!娘,我们为什么要忍?他们都说娘才是父皇的正妻,可是娘为何变成了贵人?原本我们才应该是嫡子的!我们为何要受尽他们的欺侮?!”   这个问题,刘阳问过她,如今又换了另一个儿子问她。她知道,在每一个孩子的心里,都会有这样的怨恨。因为他们本就该是嫡子,却因为她的一个选择,而变成了庶子……哪怕当初分封时,刘秀对他们有了再多的偏心,他们都会觉得,这原本就该是他们的。   “衡儿的事情,你父皇会给我们一个交代,但是你听着,我不许你再提什么杀了刘延的话。”   “为什么?!”刘荆不服气。   “因为第一,他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而为之。就算是你父皇公断,也只能是罚一罚他;而第二……该为你弟弟的病负责的,是另有其人。”   “娘你说是谁?我去找他!”   “别胡闹了,去睡觉。”   哄了刘荆出来,在正殿看到刘阳和刘苍两兄弟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见她进来,都站了起来。   “娘。”刘阳咬了咬牙,一张少年的脸上,显出了狠厉之色。   阴丽华看着愤恨难平的两个儿子,疲惫地道:“都去睡吧,我哄了你们弟弟妹妹们一天了,太累了。”   两个孩子迟疑了一下,躬身应诺,“儿子告退。”   等遣走了所有人,她的一双手才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手指打在长案上,砰砰作响。她急促地呼吸着,强忍着不让自己去想长秋宫里的那个人,不让自己心里的怨愤冒头。   她怕,她怕她会不理智地跑去长秋宫理论,怕她见了郭圣通会失手杀了她!   最后的一丝理智清楚地提醒着她:若不查明便贸然找郭圣通对质,最后被拿出来顶罪的,只会是习研……   还只是一个孩子,她便能如此狠得下心肠见死不救!   蛇蝎心肠!   习研的这四个字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一双修长的手伸过来,慢慢包裹住了她的,温柔,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的颤抖,慢慢抑制了下来,看着他,不掩眼底的怨恨。   刘秀长叹一声,将她拉进怀里。她张口,狠狠咬住了他的肩。   他一僵,却没有挣脱她。但她却慢慢松了口,埋首在他怀里,失声痛哭。一整天,她安慰孩子,安慰习研。一直到了此时,她的眼泪才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大哭着,寻求他的安抚。 第三十三章 猝变丧子(8)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心头肉!她不心疼,还要谁来心疼?看着孩子乌青的小脸,和强自扬起的笑脸,她痛到几乎肝肠寸断。   可是她现在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   她就是这样做母亲的!   她就是这样做一个母亲的!   就如习研的那句话一样,若衡儿无事那便罢,若衡儿有个万一……   她化作厉鬼都不会放过她!   建武十七年六月二十九,刘衡离开的那一日,很平静,就如同那些过往的平静日子一样,没有任何一丝的征兆。   却让阴丽华在那一日,彻底崩溃。   整整一个月,她日夜守在刘衡身边,哄着他吃药,哄着他睡觉,给他讲着故事。可就是那一天,刘秀拉着她到偏殿说:“你太累了,去睡一下,我来守着衡儿。”   她摇头,“你的身体也不好。再说了,不守着衡儿,我心里不安。”   刘秀耐心地道:“他在睡觉,你就趁他睡觉的时候休息一下,等他醒了我便来叫你。”见她又要说话,他板下脸,“衡儿的身体还没有好,你倒先垮了,可要我怎么办?”   看着他担忧的眼眸,她抿了抿嘴,点头,“诺!我休息!”   可是刚躺下来,似乎还没睡着,耳边便传来了刘衡欢快的叫声:“娘!”   听着这样有活力的声音,她也是极欢快,便扬声答:“哎!”   刘衡又叫:“娘!”   她又答:“哎!”   可是就叫了这么两声,这孩子突然又不叫了。她不解,正要到处去寻,却突然被推醒了。   她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在床上,原来是个梦。   这时,宫女匆匆跑进来,扑通跪倒在了她面前,低泣道:“贵人,临淮公……怕是不好了!”   这一声低泣,犹如雷殛,让她突然觉得,天地都崩裂了。   连滚带爬地冲到刘衡的寝殿,宫女黄门已然跪了一地,还有刘阳、刘义王带着弟妹们都在哀哀地恸哭着。习研拖着残腿扑到偏殿门口拍地大哭;刘秀抱着刘衡的小身体,在床上坐着,一动也不动。   这一切她都听不到也看不到,她的眼睛只紧紧盯着刘秀怀里的那个安详的小脸。   突然脚下一软,她扑通摔倒在地上。几个孩子抢过来要扶她,被她通通推开,她双手撑着地,慢慢爬到床边,拉住刘秀的衣摆,从他怀里硬生生将孩子抢了过来!   “衡儿啊……”她看着孩子安静的脸,一下一下地亲着,“娘的乖宝贝,你睁开眼睛看看娘……”   孩子的脸上,有濡湿的一片,那是刘秀的眼泪。她轻轻地擦拭着,一声一声地唤着:“衡儿啊,你跟娘说说话好不好?嗯?好不好啊?”   但孩子却仍旧无声无息。   太医令?   她的眼睛在殿中搜寻着,终于看到了角落里,跪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几个太医令。她忽然发力抱着孩子冲了过去,抓住其中一个太医令的衣襟,“快,给衡儿诊脉!”   那太医令惊愕,不敢言。   她再抓住另一个,“去给衡儿熬药!”   “……贵……贵人,临淮公……薨了……”   临淮公……薨了……   她动了动嘴唇,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皱着眉,张嘴道:“你说……谁薨了?”   “临淮公……”   她突然尖声叫:“你才薨了!我是要你救衡儿的!去!去!去!去拿药!去拿药!我要你们救衡儿——”   太医令不敢动,齐齐喊着:“贵人饶命——”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觉得胸腔肺腔,都只能呼气,却无法吸气。如同在冰火里煎熬一般,全身都疼痛难忍。都没有用,这些太医令通通都没有用! 第三十三章 猝变丧子(9) 他们治不好她的衡儿!他们都是没有用的人!   她忽然抱着孩子往外冲,不管身后有多少人追过来,也不管谁在她身后喊着什么,有谁抱住了她要她冷静……   她一头栽倒在地上,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她趴在地上紧紧抓住眼前的人,突然放声大哭,边哭边跪地哀求着,“我求你,我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面前的人不动,有眼泪一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搂着孩子四下里张望,张着嘴,喃喃自语,“谁来……谁来救救我的孩子……谁来救救我的孩子啊……”   谁来……救救她的孩子……   孩子就在她的怀里,渐渐僵硬下来的小身子一动不动,她搂着孩子的身体没有任何的知觉。她抱着孩子不停地哭求,抓住身边的所有人,哭着哀求,哀求有人能够救救她的孩子。   天什么时候黑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亮的她也不知道,更不知道身边有多少人在哀求,哀求她放手。   她茫茫然地望回去,突然奇异地笑,“你们求我做什么?我还在求你们呢!你们救救衡儿好不好?他还小呢,我还得带着他去看凤凰呢……”   身边的人大哭,“娘,娘你看看我呀!我是阳儿啊!你放手吧,娘,你把衡儿给我!”   她突然阴狠狠地盯过去,死死抱着怀里僵硬的小身子不肯松手。血红的眼睛,像头疯狂的母兽一般,不管是谁,敢动她的崽子,她便跟他拼命!   既然谁都救不了她的孩子,那便谁都不能动他!   谁要是敢动她的孩子,她便杀了他!   杀了他!   有人在她的后脑重重敲击,她挨了一下,慢慢地回头,静静地看着打她的人,“你杀了我吧,衡儿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说完这话句,她的眼前变成了一片空白,如同雪后一场白茫茫的大地,在透骨的冷意里,找不到活下来的希望。   再醒过来时,刘义王和刘阳带着几个孩子跪在她的床边,所有人,都是哭肿了双眼。   她茫然问:“你们都哭什么?”   刘阳哭道:“娘要是不想活了,那便带着我们一起死吧,咱们都不活了!反正娘也不打算要我们了,与其让我们变成没娘的孩子受人欺侮,反不如一起死了的好……”   阴丽华怔了一下,这才想起,她死了一个儿子了……   她的衡儿……没了。   蜷缩起来,她嘶声大哭。   她十月怀胎生下来,心肝肉一般养了六年的……她的小命根子啊……   就这么没了……   她这样一哭,刘荆、刘京、刘礼刘几个也都跟着大哭,一时间,殿中哭声震天。   刘秀进来,抚了抚刘阳的头,哑声道:“出去吧!”   几个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伏在床上大哭的阴丽华,慢慢地离开。   刘秀抱起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哑声道:“我给孩子谥了一个‘怀’字,他是……他已入棺了,明日我便着人将他送回章陵安葬……天太热了,我们……就最后为孩子着想一次吧!”   她哭到昏昏沉沉,眼泪不停地往下落,他便也不停地给她擦着,在她耳边絮絮地道:“我没让你看孩子最后一眼,怕你受不住……”他颤抖地缓了一口气,“这是你打小捧在手心里的孩子,是你的……半条命!他小时候我便与你说过,叫你不要太宠着他,否则将来……你总是不听我的。这个孩子,他果然是要了……”他紧紧皱着眉,抬头,将眼底的泪生生忍了回去。   那个孩子,他果然要了她的半条命,可是他的呢?难道不是也要了他的半条命?   阴丽华的嘴角嚅动着,似是在喃喃自语。他凑近了她,细细地听。   “他一生下来……我便知道他活不久……可是,我那么小心地养着,总是想着……他能陪我一年,便是一年……他能活一年,我便感谢老天一年……他本能够再多活几年的……他本可以再多活几年的……”   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皇后娘娘驾到——”   两个人同时一震。阴丽华没有动,她只是死死盯着门口,等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临淮公薨了,阴贵人要节哀。”   阴丽华一动不动地伏在刘秀怀里,直直注视着她,眼睛里面蛰伏了这么多年的恨意,此刻丝毫不掩。   “本宫身为嫡母,对临淮公的薨逝,亦是感到十分的悲伤……”   悲伤?   那为何她眼睛里面冒出来的光亮,却是十分的快意?   阴丽华浑身发颤,这样强烈的恨意,让她发狂!她看着那个人面上的悲伤,看着她眼睛里疯狂的快意。张了张嘴,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恨过一个人!   刘秀将她死死抱住,森然地看着郭圣通,冷冷地道:“皇后回长秋宫吧。临淮公两月前病发,皇后身为嫡母,却未能尽到嫡母看护之责……此事虽已过去,但皇后罪责难恕!朕命你回长秋宫思过,以后未得朕诏令,你不得离开长秋宫半步!”   郭圣通上前一步,神情倨傲,“凭什么?阴贵人的几个孩子你从来不许妾多碰一下,如今他死了你倒是赖在妾的身上了?陛下不要太不公平了!”说着冷笑,“建武九年时,你为了安慰她,而下了那么一道诏书;这一回,妾倒是好奇了,你还会为了她,做出什么事来?”   “做出你意想不到的事情。”刘秀抚着阴丽华的背,一边轻轻安抚着她,一边向郭圣通森然冷笑,“皇后一定要今日在这里与朕理论么?”   他眼底的杀气太过强烈,郭圣通纵是已经趋于疯狂,这个时候也是感到害怕的,冷笑数声,挺直脊背,转身离开。   阴丽华咬出满口的鲜血,看着郭圣通离开的背影,一字一句道:“不要想我再跪她,不要想我再尊她……这个后宫,有她,没有我!”   这座南宫里,有郭圣通,就没有她阴丽华!   刘秀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道:“只有你,我只要留你。再容我几个月,容我将一切,做得妥帖。”   阴丽华点头,“好。” 第三十四章 诛心废后(1) 建武十七年七月,妖贼李广攻占皖城县,刘秀遣虎贲中郎将马援、骠骑将军段志领兵讨伐。   九月,破皖城,斩李广。   九月底,四公主刘礼刘被封淯阳公主。   建武十七年十月十九,天未明,刘秀突然诏三公商议废后事宜,并亲笔废后诏书,曰:“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他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岂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节,其上皇后玺绶。阴贵人乡里良家,归自微贱。‘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宜奉宗庙,为天下母。主者详案旧典,时上尊号。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   此诏书一出,举朝哗然。   长秋宫里的皇后郭圣通拒不接诏,只对传诏的大司徒戴涉与族宗正刘吉道:“本宫要见陛下,若陛下不来,这玺绶本宫宁死不交!”   戴涉与刘吉无奈,只得赶往宣德殿,如是禀明刘秀。   恰逢侍讲殿中,奉命授皇太子《韩诗》的郅恽在侧,闻言,向刘秀稽首道:“臣听闻夫妇之间相处,即便是做父亲的尚且不能干涉儿子,何况臣子?故而臣不敢多言。只是臣恳请陛下对此事酌情再三,不要让天下人议论了社稷!”   刘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郅恽你最善于以己心揣度旁人之心,自然也该清楚,朕做事绝不会有失分寸。自然一切都以江山社稷为重。”   郅恽稍迟疑,不敢再言,顿首:“诺,陛下英明。”   戴涉趁机道:“陛下,那郭……”话到嘴边,这位大司徒却不知该如何称呼长秋宫里的那位即将被废的郭后了,是该称“废后”,还是该称“皇后”?   刘秀沉默了一下,起身,“摆驾长秋宫。”   长秋宫里,刻着瑞兽凤凰的铜鼎袅袅散发着幽幽的涎香,地上的青石砖在这十月天里,散着冰冷的凉意。但郭圣通却直裾缯衣,不佩饰不着妆,端坐于正殿,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   眼睛里有了然,有最疯狂的恨意,还有隐隐的一丝解脱。   大长秋进来,在她身边小声道:“娘娘,陛下来了。”   郭圣通慢慢抬起头,听到殿外黄门尖声通报:“陛下驾到——”   她冷笑,“来了?我还以为他连来都不屑呢!‘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我倒要好好问问他,我郭圣通怎么就没有《关雎》之德,他又是从何处看出来,我就有吕、霍之风?”   刘秀进殿,向来温和的脸上漠然一片。   殿内内侍宫女跪了一地,郭圣通依旧安坐于席,动也不动,双目似淬了毒的利箭,死死盯着刘秀。   刘秀负手,“都出去。”   宫人们低声应诺,躬身都退了出去。   郭圣通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凤目赤红似乎能滴出血来。她几乎是恨声咬牙切齿,挑着眉梢,“陛下要废妾,妾有何过?”   刘秀霍地转过身去,原本温润如玉的眼瞳此刻冰霜满布,他盯着郭圣通,冷声道:“有何过,你自己心里清楚!”   郭圣通扬眉,孤注一掷地道:“就是因为妾不清楚,所以才想向陛下问个明白!陛下谓妾‘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是何意?还有请陛下告知,何为《关雎》之德?何为吕、霍之风?”   “你反问朕何为《关雎》之德,何为吕、霍之风?”刘秀冷冷一笑,“朕还要反问你,建武二年,丽华生义王,为何会难产?建武九年,邓夫人和阴又是被何人所杀?还有我衡儿,又为何会病发而亡?!” 第三十四章 诛心废后(2) 郭圣通站起来,与他平视,丝毫不惧,“阴丽华难产与我何干?她娘她兄弟被何人所杀我又怎么知道?刘衡原本就身体病弱先天不足,病发而亡,陛下又何故赖到妾的身上?”她也冷笑着,“陛下想废妾的后位就废吧,何故弄这些污水泼妾一身脏?!陛下这么做,也不怕毁了一世的英名!”   刘秀眯了眯眼睛,满身杀气渐浓,他一步步逼近,“丽华生义王,你敢说你没有在她的饮食里动手脚?邓夫人母子双亡,你敢说与你郭家势力无关?若非当时原鹿侯不在,只怕死的就不止是邓氏母子了吧?”咬紧了牙关,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而我衡儿……给朕进来!”   虎贲将押着一中黄门进殿来,郭圣通一见那黄门,脸色瞬间惨白。   “你以为你把一切都做得干干净净,但是你没想到他没有死吧?”刘秀厉声问那黄门,“临淮公病发那一夜,朕与阴贵人都不在宫中,西宫阴贵人侍婢习研到长秋宫请皇后旨宣御医,宫门外被小黄门阻拦,是谁下的令?”   小黄门瑟缩着,“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眉心……”   刘秀暴喝:“把那贱婢给朕带进来!”   不一时,长秋宫郭圣通身边原本失踪的那个侍女眉心便被虎贲将押了进来。   “是谁下令阻拦西宫侍婢习研到长秋宫请旨的?”   眉心哆嗦着抖成一团,涕泪横流,不敢言语。   刘秀怒气冲天,手指直打战,一脚将她踹翻在地,“说!”   眉心惨呼一声,爬过去,“陛下饶命……饶命啊……奴婢……奴婢……是……是皇后……是皇后娘娘下的令……”   郭圣通与刘秀夫妻十多年,从未见他发过如此大的怒气,之前的盛气凌人早已吓没,此刻听到大长秋招认,更是踉跄几步,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刘秀一挥衣袖,杀气立涨,“给朕统统拉出去,杖毙!”   眉心被虎贲将拖走,还高声惨呼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救我……救我啊,娘娘——”   郭圣通一脸惨淡地坐在地上,十多年母仪天下的高贵形象荡然无存。刘秀一把掐住她的下颌,森然道:“郭圣通,你我夫妻十多年,你舅父刘扬谋反,朕仍立你为尊,椒房重天下,立你的儿子为太子,让你风光荣宠无限。这些年,朕自认对你不薄啊!可你——可你竟敢杀我的儿子!”他下手越来越重,“朕还活着你就敢害朕的儿子,那朕要是有一天死了,我的妻儿,可还有活路?朕说你是吕雉、霍成君,可有冤枉你分毫?你与那吕、霍又有何区别!”   郭圣通看着他盛怒的脸,突然笑了起来,“你口口声声说立我为尊,立我的儿子为太子,你说是我杀了你的儿子,你说我不给你的妻儿留活路。那我倒要反问你刘秀——”她狠狠甩开他的手,盯着他眼睛,一声声咄咄逼问,“刘阳是你的儿子、刘义王是你的女儿、阴丽华是你是妻子,那我呢?!我彊儿难道不是你的儿子?我红夫难道不是你的女儿?我郭圣通难道不是你的妻子?!立我为尊又怎样?建武九年你当着全天下人打我的那一巴掌难道不够响亮么?我这个皇后,我这个皇后的位子是被让出来的,那贵人阴丽华才是你的发妻才是你的心头肉!你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你让我颜面何存?!这些年……这些年……我十多岁便嫁给了你,这十九年来除了当年在邯郸温明殿你曾对我温柔呵护,自我当了这个皇后,你何曾给过我一丝温柔?除了阴丽华……除了阴丽华!刘秀,刘文叔,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郭圣通到底算什么?!” 第三十四章 诛心废后(3) 她在他心里,甚至连妻子都算不上!   “我知道,你当初肯娶我,不过是为了我舅父的十万大军。你看中的只是我的嫁妆,如今,我郭氏被你利用完了,你便嫌我碍事了,要除掉我。这皇后的位子本来就是你要留给阴丽华的,如今你的江山坐稳了,便不再顾忌了,就想把我拉下去,好让那个女人坐……刘文叔,你好狠的心啊!”   刘秀霍地站起身,语气冷漠如寒风吹雪一般,“毕竟夫妻一场,我本想让你在这个后位上安稳一生,从皇后,到皇太后,让你一生风光。可是你却不安分,你怕丽华生了儿子会动摇你们母子的地位,你想尽了办法不让她生儿子!你逼得朕外出打仗还要把即将临盆的她带在身边——你说,朕忍了你十几年,还不够么?你郭圣通做过的事,桩桩件件朕都清清楚楚,哪一件都足够朕废了你!”   “忍?”郭圣通点头,失声笑,“十多年的夫妻情分,你用一个‘忍’字。刘文叔,皇帝陛下,你说我做过的事都足够你废了我,那你何不在废后诏书上昭告全天下,定妾的罪?薄皇后是无子,陈皇后和卫皇后是巫蛊……那妾呢?妾是什么罪?你没有证据!你没有证据就指责我,你把全部的过错都推到我一个人的头上,我要你列出我的罪来,否则你就是无过废后!   “建武九年你曾为了阴丽华而大诏天下,说我这个后位是阴贵人让出来的,如今你废我立她,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因私情而无过废后!你敢废我,你要让你的臣民如何看你?你要让后世如何看你?缘私情而置国体于不顾……你不是一心要做治世之君?你不是想成为一代英明之君主?只要你无过废后,这个污点便会随你的英明一起,永垂竹帛!”   “污点又如何?朕这个君王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又何谈英明?若朕百年之后,”他手指着西宫,几乎是咬牙切齿,“朕最爱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们,落到了戚夫人和赵王如意的下场,朕又何、谈、英、明?!”   郭圣通尖锐地厉声大叫:“你凭什么认定我郭圣通就一定是那吕雉、霍成君?夫妻十多年,我为你生儿育女,结果你就是这样看待我?!”   “就因为是夫妻十多年,你是何等人,阴丽华是何等人,朕心里一清二楚!你也无甚委屈可言,朕也并非是废你,只是从今而后,你我夫妻情分至此为止,这椒房掖庭整座南宫,你都不必待,你的后路朕已经为你想好了,等诏吧!”刘秀说完不再看她,拂袖离去。   郭圣通失声,“什么?!”她踉跄着扑过去抓住刘秀的衣角,方才的气势顿失,“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你的妻子,我嫁给了你十几年,我给你生了六个孩子,你不能这么绝情!你不能!”   刘秀站住,“若非你我有十几年的夫妻之情,若非是看在六个孩子的分上,我早就要了你的命!”看着郭圣通惊恐万分的脸,停了许久,他的表情终于松动,“你可知在我尚是落魄布衣时,便说过‘娶妻当得阴丽华’之语?你知道那些年她为了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么?她在我最危难最朝不保夕的时候嫁给我,置她自己与阴氏满门的生死存亡于不顾……义无反顾!可我做了皇帝,却无法将皇后的位子留给我的结发妻子,你知道,我有多难过么?我承认,有时对丽华过于偏爱,难免会忽略了你。可是……我虽为一个帝王,但也只是一个男人,只有一颗心,给了一个人,便不能再给第二个人。所以,我把你推到这个后位上,给你最大的补偿,让她……跪了你十六年。可是你——”他咬了咬牙,“你不知足!你把我这南宫当成了孝武皇帝的未央宫,你把阴丽华当成了孝武皇帝的那些妃嫔!你自己想一想,她如果真的觊觎你的后位,当初又何必将它让给你?她当时虽无子,但她有我,她可以有恃无恐地做这个皇后! 第三十四章 诛心废后(4) “她没有那些后宫争斗的手腕,她不过是个弱女子,依附着我过活,我好她便好,我不好她便不好……可你却不能容她!你不容她,就是不容我。你——”他慢慢掰开她死死抓住衣角的手,凛然的双目,带着狠绝,“朕,绝不容许等朕死后,有这样的一个女人,在朕的后宫里,一手遮天!朕也绝不容许在朕尸骨未寒之时,朕的妻儿被正室诛杀,血溅灵堂!朕绝不容许!”   刘秀离开,郭圣通怔在原处,过了许久,才突然放声凄厉地大声笑,“刘秀——你口口声声是为了阴丽华,说得冠冕堂皇,可你骗得了旁人能骗得了我么?!你哪里只是为了阴丽华,你分明是为了刘阳!你是为了打压我河北诸将!你是为了稳固你的江山!你是为了——你是为了给刘阳铺路——刘秀,你用手摸摸你的良心,当年你穷困潦倒地到了河北,若非我舅父,若非我嫁给了你,若非我河北诸将拼死为你打江山,你焉能有今天?可你是怎么做的,你杀了我舅父,你吞了他的十万大军,你——朝堂之上你压得我河北诸将无出头之日,你……你今天还要废了我……你要毁了你的亲生儿子!刘秀,你还有良心吗?!你没有良心——   “刘秀……刘秀……你没有良心!你的良心在哪儿……你的良心……你的良心……”   刘秀站在殿外,听着她的叫骂声,用手抚了抚自己的心房,闭上眼睛,抬头,灰蒙蒙的天,将亮未亮,未有阳光照耀。   忽然想起,建武二年,阴丽华满目悲戚却依旧含着笑对他说:“糟糠之妻,无论如何也比不得万里江山的重要啊!”   江山社稷与糟糠之妻,孰轻孰重?   糟糠之妻啊……   长秋宫里的那一场惊天动地的争端阴丽华不知道,长秋宫里的那些内侍与宫女们,哪个也不敢将那些要命的话传出来。   天色将明未明时,很是寒冷。早早地习研就给她梳洗过了,她一个人裹着大氅坐在布了霜的殿门口的石阶上,看着中庭里那些泛黄的树叶与满地颓败的菊花,总觉得这冬天来得真是快。   习研将啼哭了大半夜,方才昏昏睡去的刘绶交给乳母,念叨着走过去,“我的姑娘,这早上的天最凉,您坐在这儿要生病的!这眼看着诏书就到了,您还坐在这儿,您可都是要当皇后的人了,坐在这儿给大司徒看到了不好。”   阴丽华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道:“一大早就听着你叨念,你就让我再坐一会儿吧。”   习研便不敢再叨念,立在她身后,同她一起看着这座宫殿,那前面,便是长秋宫,有一个在那里住了十六年的女人,即将搬离那座宫殿。过了一会儿,突然笑,“十六年了,等了十六年才等到今日。”   阴丽华扯了扯嘴角,拍了拍一旁的石阶,“陪我坐一坐吧,别站着了。”   习研应了一声,便坐在了她的下首,方坐定,却听到她说:“等到了今日又如何呢?得到的这个后位,又如何能与我失去的相比?”那些后宫里的女人们,最惨烈的争夺,红颜熬成白发,仅仅只是为了这个后位。   可是啊,这个后位,与那些为之死去的人相比,到底哪个更重要一些呢?   习研黯然,低声道:“夫人与四公子在天有灵,自然也是为姑娘高兴的……临淮公若知道姑娘登了后位,必然也是极高兴的,姑娘……”   阴丽华将大氅裹紧了些,将脸埋进双腿间,“若我用这个后位来换,谁能将他们还给我?”谁能?谁能还她一个母亲?谁能还她一个弟弟?谁能还她一个儿子? 第三十四章 诛心废后(5) 谁能?   习研鼻子一酸,即将落下的泪,生生又被她忍了回去,拉了拉阴丽华的大氅,“姑娘,您不是还有皇上,还有东海公、长公主他们么?”说着又强笑,“您看,连小公主都是不哭不闹的,多知道孝顺您呀!”   阴丽华低眉扯了扯嘴角,“你就知道宽我的心。”   “姑娘,”习研叹息着,“这几个月来,您日日以泪洗面。这不光陛下心疼您,东海公和长公主、涅阳公主还有东平公他们,哪个不是想尽了法子讨您的欢心?再说了,您这样一直打不起精神来,岂不是也让孩子们更伤心?陛下原本就最疼爱临淮公,他去了,陛下得多伤心呀!但如今又因为您这样,他便又多了一层伤心去……姑娘,您好歹也心疼心疼陛下吧!”   阴丽华紧皱着眉,长长叹了一声,“习研,你说,这一辈子……我这命到底是算好,还是不好呢?”   风光荣宠,母仪天下——骨肉阴阳,遗憾终生。   习研忍不住泪珠滚滚地往下掉,但转眼又抹掉,强笑,“姑娘,您别总想着伤心的事。您要往好了想啊!您看看,您现在是苦尽甘来,立后的诏书马上就给您送来了,您将成为皇后啦!您再看看长公主和东海公,等忙完了立后大典,您就要给长公主忙及笄的事儿啦,这可是大事儿呢!全雒阳的王侯府第,哪家相当年龄的公子不等着长公主及笄?您可得好好地挑好好地选呢!还有东海公,陛下两年前便让他同皇太子一起到却非殿听朝,足以见陛下对他有多么的看重。”说着,她左右看了看,靠近了阴丽华悄声,“奴婢再悄悄给您说句不怕杀头的话吧,咱们陛下是何等样人,您心里最清楚,那可是杀伐决断谈笑用兵,从不手软的。在皇太子与东海公之间,陛下最宠哪个最看重哪个,咱们也都冷眼瞧得一清二楚。陛下今日既废了长秋宫里的那一位,让您做了嫡母,那便是给咱们东海公铺路……”   阴丽华摇头,拍拍她的手,“这些话,不该这个时候说。习研,这些年你的心都在孩子们身上,这些事情,看不分明。尤其是像现在这个时候,人心惶惶的。外头的人都在猜测着朝局如何,后宫如何?越是这个时候,咱们才越是要谨慎小心!”   习研赔笑,“这些话,奴婢自然也只是同姑娘讲,旁的,奴婢哪里有那个胆子说这些?再说,奴婢说的都是实情,东海公自出生,除了您,便是奴婢一手带着的,这个孩子的心比之东平公他们,都要大。您说,他的心思连奴婢都瞧出来了,更遑论陛下?他自幼便比皇太子出色,到如今,陛下更是屡屡对他赞赏有加。今日陛下废了郭后,咱们都瞧着是为了您,但往更深了去想,陛下为的也不全是您,还有咱们东海公呢!”   阴丽华叹息道:“这个我又何尝不知道。这孩子自牙牙学语,大哥便嘱咐了君陵把他往大处去教,初时,我倒还不曾留意,就是娘离开那一年,我才陡然发觉,这孩子的心太大了。你看他一年年地长大,起初还将那心藏一藏掖一掖,现在竟是连藏都不藏了……也亏得是文叔了……”   “奴婢是瞧出来了,陛下既然这么由着东海公,那便是宁毁了那一对母子,也不愿伤了您和东海公啊!这几年,外面那些大臣们,有多少次奏立东宫,可陛下就是不准。您说,依着陛下现在的性子,他若有心保皇太子,为何不让他早就东宫?又岂能容东海公有野心?” 第三十四章 诛心废后(6) 阴丽华用手摩挲着大氅边缘的狸毛,叹道:“也所幸是他有心护着他,否则依着阳儿的那个脾气呀……我着实是担心了这么多年。”   习研站起身,扶着她,“如今是好了,咱们谁都不必担心了,您往后便只管着享福吧!您快起来,我再给您梳梳妆,眼看着时辰要到了,您接了诏还要去却非殿呢!”   阴丽华微微勾了勾唇角。享福么?可她的这些福气是用什么换来的呢?若早知以此交换的,是这样惨烈的失去,那这样的福气,她宁可不要!   戴涉与刘吉手持诏书带人赶往西宫,然而宣读诏书时,阴丽华却恍然走了神。   只因听到了那一句“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更始元年,她身穿鲜红的新嫁衣,坐在家里等他来迎。他骑着高头大马将她娶进刘家门。然而三个月后,狠下心来分离,一别三年。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三年前娇羞的新嫁娘,三年后凄怆悲伤的下堂妇。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蟏蛸在户。町疃鹿场,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心中酸涩翻涌,险些忍将不住。   “娘娘?皇后娘娘?”   习研扯着她的衣角,小声叫着:“皇后娘娘。”   她回过神,看到刘吉面带着微微笑意,“请皇后娘娘移驾宣德殿。”   她接了诏,从容起身。   宣德殿,十七年前,她一阶一阶踏入那座宫殿,每踏一步,心中酸涩凄苦委屈悲怆便重上一层,终至踏入殿门,下跪受封,心灰心死怨恨入骨。   十七年后的今日,她踏着同一道石阶,一步一步,朝服后冠,仪态万千,随着他的牵引,坐上帝后同体的那个位置,受百官朝贺,看天下臣民跪于脚下。   无悲无喜,无怨无恨。   朝后,刘阳和刘义王带着弟妹们跪了一地,向她道贺。除了尚在乳母怀抱里的刘绶外,刘义王、刘阳、刘中礼、刘苍、刘荆、刘京几个孩子均是喜上眉梢,就连半懂不懂的刘礼刘亦是喜不自禁,搂着她的腰要让她抱着,口中还不停地喊着:“母后母后!”   阴丽华将刘礼刘抱进怀里,看着她的这些孩子们。他们自出生,牙牙学语,便喊着另一个女人为“母后”,今日终于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喊自己的母亲为母后,何等的喜悦。   她看着看着,不知怎地,忽然在礼刘的身旁看到了刘衡瘦弱的身影,满面的笑容,叫着:“母后!母后!”   她一喜,那是她的衡儿啊!   那个瘦小孱弱的孩子突然站起身来,张着双臂向她扑过来,“母后!母后——”可是不知道怎的,脚下一绊,就往地上栽了下去。   阴丽华一惊,大叫着:“衡儿——”扑过去就要去接她这个即将栽倒的孩子。   四下一片惊呼声,她抱着刘礼刘自榻上向前扑着栽了下来。   也亏得习研就站在她身旁,看她神色恍惚,便已是心下惊疑,再听她叫着“衡儿”往前扑时,更是吓得白了脸,纵身就去搂着她,被阴丽华母女生生压在了下面。 第三十四章 诛心废后(7) 刘阳、刘义王离阴丽华最近,见这突生的变故,也来不及惊吓,便双双惊叫着:“娘——”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扶阴丽华。   刘礼刘吓得大哭不止,刘苍最先回过神来,叫了声:“娘——”也冲了过来,余下小的,哭的哭叫的叫,都围了过去。   习研本就双腿未愈,被母女二人砸得不轻,也没顾上自己的疼痛,扶着阴丽华坐在榻上,不停地叫着:“姑娘!姑娘!”   宫女内侍听到殿内异常,便也都冲了进来,围着唤:“娘娘。”   刘阳被闹得心急了,白着脸大吼一声,“都给我住嘴!”   也许是因为刘阳这些年的性子越发的暴躁狠厉,这西宫里人人都对这位陛下最为钟爱的东海公惧怕三分;也因着弟妹们都多少有些怕这位四哥哥,便也都不敢言语了,就连刘礼刘也只是在乳母的怀里哭得直打嗝,却不敢放大声音。   “快!快宣……宣太医令——”刘阳一把扯起一名宫女的衣襟将她往外推,“快去宣太医令!”   “慢着!”阴丽华倒在习研怀里,看着儿子像头暴怒的狮子,“娘是不小心跌的,你这样大惊小怪的,别惊动了你父皇。”   刘阳扑到阴丽华身边,“娘,娘您是怎么了?”   阴丽华摇摇头,拉了拉他的手,“娘没事,吓着你们了。”又抬眼四下里寻着,“礼刘呢?磕着了没有?快,给娘看看。”   刘礼刘这会儿已经渐渐不哭了,可是一听到母亲在找她,便又放开了嗓门号啕,在乳母怀里挣扎着,张开手要搂阴丽华的脖子。阴丽华搂着她的小身子,低声哄着,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将她哄睡了,交给乳母。又吩咐了宫女仆妇,将几个年幼的孩子都带出去,好生哄着。   殿内只留了刘阳和义王,还有不肯离去的中礼和刘苍,四个孩子围着她,义王和中礼已经哭成了泪人。   刘阳含着泪,道:“儿子知道娘是想衡儿了,可是娘,难道您就只为了衡儿,连我们几个都不要了么?”   阴丽华一震,低首看着自己的这个长子,再转头看看身边的义王、中礼、刘苍,一张张泪痕斑驳的小脸,如同没娘的孩子一般,带着可怜样。她的手抖了抖,这都是她的孩子啊!   是跟衡儿一样的孩子。   阴丽华说是不要惊动皇上,但西宫里的这一场虚惊,到底还是惊动了刘秀。   他赶过来时,阴丽华已经和衣在床上躺着了,铜鼎里焚着安神香,只有习研一个在一旁伺候着。   刘秀过来没有让宫女通报,习研见他突然出现,忙跪下问安,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习研低声应,“诺。”躬身退出了内殿。   他坐在阴丽华身边,探了探她的额头。   “怎么会突然栽倒?”   阴丽华不语。   “想衡儿了?”   阴丽华鼻尖一酸,又有泪落下来。   刘秀轻叹一声,将她抱起来揽进怀里,在耳边低声道:“跟我说说。”   隔了好一会儿,阴丽华才轻轻地道:“我……原本抱着京儿,可是一下子看到衡儿在礼刘边上,笑着喊我‘母后,母后’,我高兴极了。他张开手扑过来要我抱,可是却一下子被绊倒了,我吓坏了,就想去接他……可是,等阳儿他们将我扶起来,我找了又找,却没有看到衡儿……他走了……”她搂着刘秀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衣服里,“文叔……衡儿他真的走了……”   刘秀揽着她轻轻摇着,低声,叹息一般地道:“是啊,衡儿不在啦,他走啦,他不要我这个爹,也不要你这个娘啦!” 第三十四章 诛心废后(8) 阴丽华抬起泪眼,看着眼前模模糊糊的刘秀,“可是,他是我生的,我疼……真的疼……”   整整四个月,在这西宫里,不论她走到哪里,似乎都能看得到刘衡的小身影,总是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刘衡欢笑着喊她。   她的心,就这么空出了一块,这一辈子,永远都补不回来了……   封后大典过后,建武皇帝刘秀又下了第二道诏书,将前郭废后之子右翊公刘辅为中山王,将常山郡并入中山国,前郭废后为中山王太后。迁出掖庭,居北宫。   “不可以供奉养”这便是刘秀给郭圣通的安排。   自古女子便是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唯有被休弃的下堂妇或寡妇方才得以随长子赡养。夫不死,便让她从子,这是要将她自刘氏宗庙逐除名号,不得后世子孙供奉。从今往后,不论是生是死,她郭圣通,都不再是刘家妇!   按说,皇太子刘彊才是郭圣通的长子,郭圣通纵是要跟,也是要跟着刘彊生活才对,但显然,刘秀不可能会将废后与皇太子弄到一处去,给他将来惹麻烦。独居北宫的中山郭太后,刚刚好。   从此,郭圣通的名号不再是皇后,不再是废后,而是——与刘秀再无瓜葛的,中山王太后。   当晚,中小黄门来报,“郭太后不愿迁居……”   刘秀眼睫都未抬一下,淡淡地道:“着虎贲将护送郭太后,迁居北宫。”   “诺。”   一旁的阴丽华突然出声,“我去长秋宫看一看。”   刘秀皱眉,“丽华?”   她对他笑笑,示意他安心,“我只是有一句话,想要问问她。”   就这样迁居北宫,郭圣通心有不甘,她阴丽华亦不会觉得快意。一个输得惨烈,一个赢得惨淡。她这个赢家只是想要问一问郭圣通,她也有母弟,她也有儿女,如今的她,是否也会担心?是否也会害怕?   她只是想要知道……在她年幼的儿子被刘延惊吓到病发,命悬一线之时,她是如何睡得着觉的?难道不会感到良心不安么?   阴丽华迈入长秋宫时,郭圣通正在摔东西,黄门宫女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阻止她。   纵是被废了,她也还是个中山王太后,仍旧骄傲不可一世,不是谁想看低便能够看低的。   一只小巧的镏金熏笼被砸到阴丽华的脚旁,她弯腰捡了起来,递给一旁战战兢兢的小黄门,示意他们都下去,一边让宫女们将郭圣通的几个孩子全部带去西宫。小黄门奉了刘秀之命,不离阴丽华左右,自然是不肯离去的。   阴丽华却不以为然,如今的她,又岂会再让郭圣通动她分毫?   “你终于得意了。十几年了,你就等着这一天吧?”   阴丽华大方承认,“是啊,十几年了,我等得真不容易!”   郭圣通看着她,眼神蔑然,“在本宫面前卑躬屈膝了十几年,终于能够这般直视着本宫,心里极高兴吧?”   阴丽华依然毫不掩饰地,笑得眉目舒展,“还真是让中山王太后说对了,本宫如今就是四个字,”她一点一点地逼近她,一字一字地,笑得恶毒,“扬、眉、吐、气!”   郭圣通突然发作,手中竹简狠狠向她砸过来。   她闪身避开,口中却是不停,“怎么,郭太后不替本宫感到高兴么?”   一旁的小黄门一拥而上,将阴丽华团团护住,隔开了郭圣通的疯狂。阴丽华推开小黄门,“都出去。”   “这……”小黄门迟疑,不敢动。   “出去!”   迟疑了许久,又看了看阴丽华的脸色,终于垂首,“诺。”   待黄门宫女都出去了,偌大的大殿只剩下她们两人。阴丽华才淡淡地笑,“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改不掉爱拿东西砸我的毛病。难道打我,真的会让你感到痛快么?” 第三十四章 诛心废后(9) “很痛快,”郭圣通哪怕被黄门制住,亦不曾表现过任何的恐惧,仍旧是那高高在上的,怨毒而又鄙夷的神情,何况如今殿内只剩她二人?“你越是难受,本宫便越是痛快!若你死了,我定然会击筑高歌,放声大笑!”   “是么?”阴丽华点头,“我也想试一试这种痛快的滋味。”说完,便甩手狠狠地一个耳光打了过去,啪的一声,响彻大殿。   郭圣通瞪大了双眼,惊呼,“你居然敢打本宫!”   “我打的就是你!”阴丽华摩挲了一下五指,微微一笑,“打你,果然能让我感到痛快。”   郭圣通的脸很快高高肿起,一个掌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阴丽华,你以为你就赢了么?你以为这样本宫就会真的垮了么?你跪了本宫十六年,将来,本宫还会让你再跪下去的!我要让你跪我一辈子!”   “你是不是还想剁掉我的手脚,剜掉我的双目,割掉我的舌头呢?”阴丽华轻轻地笑,凑近她,笑意一点一点加深,“不过真是可惜了,你虽有吕雉之心,但却无吕氏之才;我虽有戚姬之宠,但却非戚姬之命;而陛下……他亦非高祖皇帝!”   郭圣通对着她狠狠啐了一口,“呸!贱妾始终是贱妾,纵是上了位,也改不掉贱妾的本貌!阴丽华,今日你可以夺本宫之位,但你年老色衰之时,自还会有人替我报仇!”   阴丽华点头,“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好?还是郭太后看得清楚。既然没有以色事人的本事,那我倒是想向郭太后讨教一下,这么多年母仪天下,郭太后凭借的,又是什么?真的就是‘母仪’二字么?”   郭圣通冷笑,“本宫凭借的纵然不是‘母仪’二字,那也比你这个表面良善,内心恶毒的疯妇贱妾好!平日里装得有多可怜,但你以为本宫看不出来么?你的心,比谁都恶毒!若说有吕、霍之风,只怕真正识人不明的那个人,是他刘秀吧!”   “既然说到了‘恶毒’二字,那我们便好好地论一论吧!”阴丽华低眉想了想,“建武二年的薏苡根,差点让我一尸两命……那太医令,应当是告诉过郭太后您这薏苡根的作用的吧?郭太后以为,究竟是谁该担这‘恶毒’二字呢?建武九年时,柳重混入宫中,找到郭太后,欲与郭太后合谋害我阴氏一门。郭太后虽大义拒绝了,但却始终冷眼旁观,不向我提醒半分,这‘恶毒’二字,又是谁该担呢?建武十五年,韩姬入宫行刺我阳儿,事后郭太后虽推脱得一干二净,但没想到你身边那个叫眉心的奴婢全招了吧?这‘恶毒’二字,是你担,还是我担?五个月前,刘延吓得我衡儿病发,而你却不肯为他找太医令……最终导致我衡儿……”她顿了顿,捏紧{[花#霏#雪#整#理]}了双拳,“杀人的不可恨,可恨的便是你郭圣通这样冷心冷肺的人!”   “我蛇蝎心肠?”郭圣通冷笑数声,“这是你们欠本宫的!我郭圣通从头到尾被你们利用时,你们有谁想过我可怜?本宫纵是蛇蝎心肠,那也是被你们给逼出来的!”   “你说我们欠你的?那又是谁欠了我的呢?”阴丽华一手指向却非殿方向,“又是谁欠了刘秀的呢?你可怜?我们比你更可怜!你恨我?我更恨你!如果建武二年你不曾试图伤我孩儿,也许今天你就不会走到这一步!至少在建武九年之前,我从不曾动过要取你而代之的心。”   郭圣通看着眼前逼近的脸,彼此的眼中,都有着最深的憎恨,“你们是胜利者,自然不论怎么说都是你们有理。你最好祈求自己短命,否则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都不会让你好过的。绝不会!”   “不会要我好过?”阴丽华点头,慢慢地凑近她,轻声,“怕是郭太后还不知道吧?郭太后的那几个庶子,本宫欲将他们都带到西宫来养。当然了,郭太后尽管放心,几个庶子的一应吃穿用度,本宫这个嫡母是一定会与嫡子一视同仁的,绝不会偏颇了谁。”   几乎是立刻,阴丽华在郭圣通向来倨傲的脸上看到了惊慌的神色,她几乎是一声厉喝:“你想干什么?!”   阴丽华笑,“我没有想干什么呀,郭太后不要我好过,我便只好以德报怨,好好待那几个孩子,叫郭太后放心罢了。”   “阴……阴丽华,你要是敢动我的孩子……我……你这恶毒的贱妇!”   郭圣通扬手一巴掌打过来,却被阴丽华一把抓住,狠狠一甩,将她甩倒在地,挑眉反笑,“恶毒么?我也不过是想要郭太后尝一尝我当初尝过的滋味罢了。怎么?这样就受不了了?郭太后也是有母有弟,有儿有女的,那万一你要是也经历了我这样的事情,母弟被杀,幼子早亡……你还要怎么活呢?”   郭圣通摇头,趴在地上颤抖了起来,看向她的眼光里不再是怨毒,而是恐惧,是不折不扣的恐惧。   阴丽华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嘴角带着奇异的笑,“郭太后害怕了么?不该的啊,我以为郭太后该是谁都不怕才对。”   郭圣通摇头,“疯妇!他不会允许你动他的孩子的!你要是敢动我的孩子一下,他定然不会放过你!”   她微微低下身子,俯视着她,微微一笑,“那我们……便走着瞧好了。”说完便转身离去,但刚走了两步,却又似是忽然想起,回身,笑,“对了,焉儿那个孩子本宫倒是喜欢,便打算亲自将他养在身边。等他长大了……干脆就不放他就国了,让他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好了!”   刚走出长秋宫,身后的郭圣通便跑了出来,在门口处被黄门拦下,嘶声大叫着:“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阴丽华回头,淡淡看了一眼,对一旁的虎贲将道:“立刻护送郭太后迁居北宫。”   “诺!” 第三十五章 废立太子(1) 郭圣通搬离长秋宫后,修整过后的椒房主宫便等着迎接它新的主人。   但阴丽华却摇头,“西宫住着挺好的,就不搬了。”   郭圣通在长秋宫里住了十七年,也在那里怨恨了她十七年。如今,长秋宫这座宫殿已和郭圣通这个名字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了一起,所有的摆设上,所有的角落中,都充满了她怨恨的气息。   那是一座怨恨着她的宫殿,她不住。   刘秀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也没有说什么,便随了她的意思。   对于这场宫廷诡谲内变,郭圣通的几个孩子,除了最小的刚刚懂事的刘延和正在牙牙学语的刘焉,其余的几个,在早上向她觐见请安时,除了眼睛里深深压抑的怨愤与痛苦外,面上都没有露出别的情绪,恭恭敬敬地对她行拜礼,唤她:“母后。”   在这几个孩子的教养问题上,刘秀信得过她,而她也确实是与对待刘阳他们一样,做到了一视同仁。   不是不再恨郭圣通,而是因为,难为几个孩子,不是她阴丽华能做得出的事情。   刘彊兄弟已然长成,对于这场后宫的倾轧,对于他们母亲的遭遇,对于他们自己身份的改变,他们心中已经能有自己的认知了,她纵是再想改变也没有用。是以,她大可不必费心讨好。如今离将来尚远,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所以那《黄台瓜辞》,刘彊兄弟暂时还没有唱给她听的必要。   建武十七年十月二十二,刘秀携阴丽华再度回章陵,修园庙,祠旧宅。   若说阴丽华和刘秀上一次回来,是两人悄悄祭拜了祖宗的话,那么这一次,便是阴丽华正大光明地以刘秀正妻的身份进入刘氏宗祠了。跪在刘秀的身边,诚心以儿媳的身份祭拜。   在舂陵,刘秀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舂陵的那个一心醉于稼穑的刘文叔,每日穿梭于农田宅舍,倒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十月底的天,虽还未曾下雪,但也已是极冷了。他摸了摸还有些泛黄的麦苗,又翻了翻土地,叹道:“这块地里的麦子种得有些晚了,若是能再早上几日,只怕都已泛青了。地也有些干了。”   阴丽华想起当年邓禹跟她说刘秀出生时,一茎九穗的传说,不禁笑道:“不怕,看这天,怕是要下雪了。都说瑞雪兆丰年,明年啊,定然是个好收成!”   刘秀笑,“说得没有错,明年定然是个好收成!”说着,指着麦田对身旁的诸大臣道,“当年朕在此种田时,对何时种麦子,何时收麦子可是看得极准的。”   一旁大臣连忙赔笑,“臣都是知道的,放眼天下,唯陛下才能种得出一茎九穗的麦子。”   此马屁一出,引得刘秀大笑,两旁皆赔笑。   当年刘在舂陵起兵,南阳舂陵刘氏宗族几乎倾巢而出,全部随他起兵造反。这么多年过去,死的死,伤的伤,能平安活下来的,没有几个。刘秀感念当年事,在刘氏旧宅摆下筵席,宴请一众伯母、姑母、婶娘们。帝王之姿全然不在,说话恭谨知礼,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舂陵那个斯文儒雅,甚至带着几分怯懦的刘文叔了。   既然是行家宴,那阴丽华自然也是行晚辈之礼,席间为这些老人倒酒添菜,侍奉吃喝,将子媳该行之事尽数做到了圆满。   大汉朝的皇后亲自为他们添酒夹菜,老人们自然是惶恐不已。阴丽华扶住要站起身的老人,笑道:“今日这里没有皇后,只有侄媳阴姬。妾为晚辈,侍奉诸位伯母婶娘们都是应该的!”   刘秀笑眯眯地看着她,对坐在手边的一位伯母道:“您看我的这个媳妇,可还行么?” 第三十五章 废立太子(2) 老人眯着浑浊的眼睛看打量着阴丽华,笑道:“你的媳妇好,哪里还用说哟!咱们都是知道的,新野阴家的姑娘,贤惠、善良!端的是个好姑娘!”   一旁有人笑,“可不是姑娘啦!当年便嫁给咱们文叔啦!我还记得,文叔说过一句话,叫……”   “娶妻当得阴丽华!”一旁有人笑着接口。   “对,就是‘取妻当得阴丽华’!”老人说着,拉着阴丽华的手轻轻拍着,语重心长地道,“你和文叔的事情,咱们都是知道的,也只有你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咱们文叔!好好给文叔当皇后,你这样的女子,将来定然会受后世景仰的!”   饶是阴丽华如今人老了,面皮也厚了,也被这些老人家夸得红了脸。看了刘秀一眼,却见他一副斯文淡定如常的样子,只是嘴角噙着的笑容,多多少少带了些得意。   酒至半酣时,少不得有老人感慨,“文叔少时便谨厚诚信,与人交往最是温文直柔。可是没想到,竟能当皇帝!”   阴丽华笑,当年人人瞧不起他,就连他的亲兄长刘也是一样。可是谁又能想得到,最终登上皇位的,却恰恰是他们最瞧不起的这个人呢?   正想着,刘秀在一旁大笑,“我治天下,亦是以柔道治国啊!”   柔道治国。   这四个字,当真是概括了他的一生。   便如那太极拳一般,绵里藏针,柔而克刚。   刘秀知道,阴丽华心中究竟是惦记着新野。阴夫人和阴的死,是她心头上一道永难治愈的疤,越是靠近新野,疼痛便越是明显。   找了一个时间,刘秀避开众大臣,只带了几名亲卫,与阴丽华骑马赶到新野阴氏陵园。   看着阴丽华悲恸落泪,刘秀抛开大氅,屈膝跪在了她身边。   阴丽华惊了一下,“你……”   但刘秀却静静地道:“十九年前,在宛城时,我跪在岳母面前立下三年之约。虽我后来将你迎入宫内,但却又不可避免地使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虽然你不说,但我心里明白,当年岳母坚持不肯到雒阳,便是因她不愿见你受苦,宁肯躲开装作不知道……”   阴丽华别开了脸,面上泪痕斑驳。   “当年我在河北那么落魄,几度生死不明,但岳母仍旧信守了承诺,未曾逼你改嫁,我心中对她的感激,无以言表。说到底,是我有负于你……”   不等他说完,阴丽华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了他,哭着,“你不要说了……你待我好,我娘都看在眼里的。她……你……你信守住了你的诺言,你没有负我……”她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这些年刘秀为她做的,放眼天下,没有几个帝王能够做得出来。   他这个人,向来说的少,做的多。一步一步地谋划,一点一点地布局,置他的声名于不顾,为她做到如斯地步。她又怎能装作不知?他们半生相依,这个男人给她的,从来都是不少于她给他的,完完整整的爱。   都说遇上刘秀是阴丽华的劫,可是她却觉得,遇上刘秀,是阴丽华的福。   得天所幸,让她来到这里,遇上了他。   在章陵逗留至十二月,銮驾方才回宫。   阴丽华一回宫,便赶着为刘义王举办及笄礼。   公主行及笄之礼自然不与百姓同,诸王、诸侯爵夫人、公主都要前往观礼。阴丽华准备了一支黄金双钿的攒珠缠丝四蝶金步摇给刘义王,等刘秀致辞后,她与他并排坐在高位,看着女儿行及笄礼。   看着大女儿一步步加笄,最后亭亭玉立对他们跪拜的模样,阴丽华想起当年的新野,她也是这样,由垂髫的女童,一步步转为少女的姿容。似乎在这一刻,时间回转,眼前的女儿变成了当年的她。 第三十五章 废立太子(3) 时光倒转二十年,她从当年刚及笄时一心追着刘秀跑的少女,转变成了如今坐在高堂看着女儿加笄的人母。物是人非。   刘义王的及笄礼在满雒阳王侯子弟的期盼中结束,剩下的,便是择婿嫁人了。   若说刘义王初封长公主时,尚有王侯子弟因她不是嫡长公主提防着将来事而迟疑不敢求娶的话,那么此刻的刘义王便是人人争求的对象了。   被皇上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长公主,谁不想娶回家供奉?   这些人的心思,阴丽华和刘秀自然是清楚的,但既然已经知道他们这个大女儿中意的是梁松,那也便不急着为她择婿,只待选个日子赐婚罢了。   不过,刘秀与阴丽华说起刘义王的及笄礼时,却又是另一番感慨了。   “听闻,你当年的及笄礼也是轰动整个新野啊……”   阴丽华笑他,“不必感叹啦,你啊,是注定了这辈子都遗憾了。”不论她那时有多惊艳,不论刘秀多有心一观,但身为男客,他也注定了看不到。   刘秀抚了抚她的鬓角,叹息,“我们未成亲之时的情景还时常在我脑中,却没有想到,转眼就已在为我们的女儿办及笄礼了……果真是老啦……”   都说女儿长大,父亲的感慨是最深的,此刻看刘秀这个样子,阴丽华深以为然。   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了,两人长吁短叹了许久,阴丽华才忽然想起现代时听过的一首歌,记得里面有一句歌词是:时光匆匆流走,也不回头,美女变成老太婆……   阴丽华笑着看向刘秀,拉长了音调,“你也变成一个糟老头啦!”   建武十六年时,交趾太守苏定以强硬手段强迫南蛮夷服行汉律,并抓征侧的夫君用以杀鸡儆猴。可怎料征侧这位交趾雒将之女,竟起而反之。共占城六十五座,联合九真、日南、合浦的蛮人,并自立为女王,建都泠。   初时,秦始皇一统六国之后,派兵南下,征服南方,建桂林、象郡等郡县。但后来秦末动乱,南方便趁机独立。一直到了汉武帝时,那个穷兵黩武的好战皇帝才重新收归了版图。   建武十七年冬,刘秀命马援为伏波将军,率扶乐侯刘隆,南征交趾。   阴丽华对刘秀摇头叹息,“听闻交趾南蛮都好战,不论男女,都是越战越勇,且不择手段。只怕伏波将军这场仗不好打啊……”   “不好打也要打,”刘秀目光中透着坚毅,“若此次这征侧姐妹拿不下来,以后交趾就压不住了。”   阴丽华在现代时便是对越南人无好感,此次不管征侧姐妹多情有可原,她也都看不上。抿了抿嘴角,笑他,“这世上,还有你压不住的人?”   刘秀挑眉看她,“你不就是?”   她亦挑眉,“妾身哪里敢?”   南蛮之地多原始丛林,道路崎岖险阻,若走陆路,对于汉军来说,不可谓不是一次大的挑战。但马援也果然当得起刘秀的信任,带了两万多人放弃陆路,直接由海路直扑交趾郡。打了征侧一个措手不及,首战告捷。征侧此战之后仗着地形有利,便直接隐入了丛林,与汉军展开了一场游击战。   想来与越人打了一仗,有了接触的马援也已想到了对付越人的方法——攻心为上。除坚守不降者以狠兵杀之外,其余每攻下一城一池,便对当地越民采取怀柔政策,废除汉法,恢复旧法;又约束汉军绝不得扰民,且还助越人恢复家园。这样,便渐渐平息了越人的抵触情绪,大大地削弱了征侧姐妹进行游击战的群众基础。   但是征侧姐妹还没打下来,蜀郡却又不安宁了。守将史歆又反叛,突袭太守张穆,张穆越城而逃。宕渠人杨伟等起兵响应史歆。 第三十五章 废立太子(4) 刘秀看了战报,二话没说当即派吴汉率一万余人围成都。当年吴汉屠城,蜀人不可能这么快便忘记,此次再派吴汉,便是一个震慑的作用。相信以吴汉的狠厉,史歆、杨伟等人此次必定落不到好。   果然,吴汉至蜀后征调广汉、巴、蜀三郡的兵力,围成都一百余天。一直打到了七月,拿下成都,斩杀史歆。又乘筏顺江而下,直抵巴郡。到底是吴汉凶狠之名在蜀地远播,杨伟只听闻吴汉到,便不战而逃。吴汉此次全诛所有叛军将领,将其党羽数百家迁到南郡、长沙,之后才率军返回。   “吴汉虽杀人如麻,但他的震慑力,果然还是非同一般的。这个大司马,他果然是当得名副其实。”也许是有感于建武十七年刘秀中风时那一次吴汉的表现,阴丽华感怀于心,从此再不曾在刘秀面前说过吴汉一句不好。   刘秀笑睨她,“你不是一直看他不过眼?”   阴丽华叹息,“我尚记得,你曾说他‘其武力可及,而忠不可及也’,当时我不能全部理解。但你中风那一回,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吴汉对你的忠,非旁人所能及。”   刘秀微挑眉梢,“那你可知,后来吴汉私下也曾与我夸过你?他说你是‘对陛下之心,不参权势,高洁如明月,郭皇后尚且不如’。”   阴丽华眨了眨眼,好气又好笑,“这种后宫的事情,也是他一个做臣子的能乱说的啊!你也真是,我背地里不止一次讲他坏话,你却还将他夸我的话说来给我听!可是有意来气我的?”   刘秀笑,“你受人夸,我自然是高兴的。再者,你若真要讲他的坏话,便不会直接告诉我。你不喜吴汉此人,看不惯他的作风,你自然要讲他的坏话了。你呀,这些小心眼我还是看得明白的。”   阴丽华瞪他,“有何明不明白的,不过是小人与女子都不好养罢了!”   刘秀知道她素来爱在这些事情上斤斤计较,不过是些妇人的小心眼罢了,而他也乐得宠惯着她的这些小心眼。她面上的笑容一日比一日怡然自得,他看着才是最高兴的。   两人正谈笑,门外黄门突然报,“陛下,固始侯薨了。”   阴丽华和刘秀同时怔住。   李通素有消渴之宿疾,刘伯姬不止一次长吁短叹地对阴丽华说起李通这老毛病,说他日日都离不得水,眼睛也识不太清楚东西了,还时常晕眩。说着,免不了一再抹泪。阴丽华每每劝慰她,也对刘秀的饮食愈加地留意了,所有甜的以及肉食都不许他多食,引得刘阳数次皱眉对她道:“娘,父皇再怎么说也是皇上,您这样也实在……”   只是没想到,李通这么快就没了。   固始侯府一片混乱,刘秀和阴丽华轻车简从赶至固始侯府时,刘伯姬已经在里面哭得数次昏死过去。门口处只有前来吊唁的官吏和侯府的家丞在跪地迎接,刘秀和阴丽华来不及多说什么,便匆匆往里面赶。   灵前披麻戴孝的十数人都在伏地哭泣,一身缟素的刘伯姬靠着棺柩一动不动,只有不停地往外涌着的眼泪才能证明她还没有昏倒过去。   阴丽华顾不得许多,快步走过去将刘伯姬抱在了怀里,不停地叫着:“伯姬……伯姬……”   刘伯姬隔了许久才掀了掀眼皮,看她,无声地,喃喃地问:“他……他死了……我要怎么办啊?他就这样死了……他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他死了啊……”   阴丽华双手抖了抖,抚着她的头,轻轻地道:“傻伯姬,他还给你留了孩子啊!你想一想李音,他再过两年就要及冠了,还有李雄,陛下虽封他做了召陵侯,但他毕竟还小,少不得还要你的扶持,你这样一蹶不振,让孩子们怎么办呢?” 第三十五章 废立太子(5) 刘伯姬终于哭出声来,“他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他是真的忍心啊!”   刘秀走过去,轻轻抚了抚刘伯姬的肩膀,沉声道:“好好照顾孩子,你还有三哥呢!”   刘伯姬看着自己的亲哥哥,终于投入刘秀怀里,放声大哭。   回宫的路上,刘秀和阴丽华都没有说话。想起当年的李通,少年英雄,筹谋天下,剑指江山,何等的恣意潇洒?尚记得当年昆阳城下,他一剑断人性命,那凌厉的一声大喝,吓破了多少人的胆;淯阳城中为讨伯姬欢心日日前去相寻,又踏平了几寸土地……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人收起了那时柱国将军的凌厉,放下了权势,这么多年过去,垂垂老者……空余一副躯壳,任由他爱的妻子哭得肝肠寸断,亦无知无觉。   其实,何止李通?包括她,包括刘秀,所有人都在老去。也许不知道哪一天,她便会突然死去,也许不知道哪一天……   她突然抬头,对上刘秀一直注视着她的眉眼,“你还能陪我多少年?”   他比她大九岁……九年……他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而她却仍乌发依旧……他还能再陪她多少年?   年轻时无知无觉,到了暮年已近时,才陡然惊觉,年龄的差距,他们还能够互相陪伴几年?   他轻抚着她的鬓角,目光中满是沉沉的哀伤,慢慢摇头,“不知道,丽华,我不知道还能再陪你几年……”   阴丽华将脸颊放在他手心里轻轻蹭了蹭,伏进他怀里,轻轻地道:“不要让我成为另一个伯姬,次元离开,她的样子我害怕。”   “你劝伯姬时,不是说得极好么?”   她捶了他一下,“劝人的话,和自己的亲身感受,能一样么?”   他笑着抚她的发,“就算是为了孩子,伯姬也会好好的。”   “刘秀,我已为你人老珠黄,你便必须要陪我到地老天荒……”   刘秀看着她已渐娇美不再的面容,浅浅一笑,语带宠溺,“诺,你既许我人老珠黄,我便陪你地老天荒。”   年轻时,她为他轰轰烈烈,爱他毫不掩饰,为他去生去死,为他熬到如今的人老珠黄她将自己交给他,视他为今生唯一的依靠,他又怎舍得留她一人孤苦?   建武十九年二月,伏波将军马援于交趾斩杀征侧、征贰姐妹,将两颗人头送至雒阳。刘秀得此喜讯,当即封马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   如此凶悍的南蛮,这马援仅用一年多便灭了他们……她笑着摇头,也不知当初美国是否有看过这一段历史?如果看了,也不知是会哭还是会笑?那么多的飞机大炮,却不如冷兵器时的刀枪剑戟。   习研进来时,见她对着简牍笑得好不得意,不解道:“姑娘笑什么?”   阴丽华悠然长叹,“伏波将军的交趾之兴,当得起‘仁厚’二字了。”   习研抽出她手里的简牍,道:“太子良娣来了,怕还是为皇太子辞位之事而来。”   阴丽华点头,淡淡地道:“请她进来吧。”   自郭圣通被废,刘彊一言一行便越发地小心翼翼,每日来向阴丽华问安,从来不敢懈怠半分,甚至数次到她这里试探口风,有了辞太子之位的意思。   这件事她没有与刘秀说,毕竟是件敏感的事情。哪怕她与刘秀的感情再好,但刘彊毕竟不是她的儿子,而且直接威胁到他太子之位的,便是她和刘阳两母子。这个时候,就连她,也不得不在刘秀面前避嫌。   虽然刘秀最终的心思,她也已隐隐猜到了几分。   “儿臣拜见母后。”良娣小腹微凸,恭恭敬敬地向阴丽华问安。 第三十五章 废立太子(6) “良娣快起吧。”   “谢母后。”刚要起身,习研便已上前扶住了她,她忙笑,“多谢习姑姑了。”   习研低眉,不卑不亢地笑,“良娣真是折煞奴婢了。”   等太子妃坐好,阴丽华才面带笑容地道:“你如今是双身子了,就不要来这么勤了,你和太子的这份孝心,我记着呢!你好好将养着才是正经的。”   “诺。”太子妃偷眼看她,话语间越发地恭谨小心,“母后体恤儿臣,儿臣心中感激。但于母后身旁尽孝,原是儿臣的本分……”   阴丽华微笑着打断了她,温声道:“你这是头一胎,原本就该好好养着。皇孙才是最重要的。”   “诺……”   她还要说什么,刘礼刘这个时候却跑了进来,拉着阴丽华的手笑,“母后快去看,六哥哥和七哥哥在打架!”   阴丽华皱眉,“真是越来越胡闹了!”正要起身随礼刘去,却看到太子妃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道,“良娣先行回去吧,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来看看我就行了,养身子要紧。”   太子妃动了动嘴角,稍迟疑了一下,最终垂首,“诺。”   并非阴丽华不喜欢这位太子妃,说来说去总也不离太子,句句都想探她的话,着实让她不喜。她曾明确说过,朝堂上的事,她不懂,亦不关心,她们妇人不该多问这些。但这位太子妃当面应了,往后却依然故我,她应付得久了,难免心烦。   且又加之大女儿义王的婚事在即,她心头悲喜参半,也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应付这太子妃。   刘义王今年已然十七岁了。虽然已经多留了女儿两年了,但是女儿大了,也终归是要嫁人的。那一夜,刘秀与她商量着:“我已向梁统露了些口风了,过两日你招梁统的夫人入宫吧!”   阴丽华不乐意了,“你怎么就这么想着女儿早点嫁啊!再等两年不行么?”   刘秀叹道:“你当我这个做爹的不想再等两年么?你看看咱们这个大女儿的心,可还在宫里?”   阴丽华气馁,她如何不知道她这个大女儿的心已不在宫里了,连习研都说,义王现在的模样,就与她当年满脑子想着刘秀时一模一样!整日魂不守舍的,就盼着见那梁松一面。   她想着不禁心下恨恨,忍不住口中骂:“真是个小白眼狼!我养了她十几年,怎么就不见她这样魂不守舍地舍不得她娘啊!女生外向,说得一点都不假!”   嘴里虽这样骂着,但也心知女儿的婚事不能再拖。义王拖着倒是不怕,但馆陶公主刘红夫在去年时已办了及笄礼了,多少人虎视眈眈看着呢,她可不想耽误了她,而落了人的口实。   刘义王这些年与梁松走得近,梁家人自然也是心里有数的,她与刘秀露了口风后,此事也便顺理成章了。之后,刘秀下诏赐婚,舞阴长公主刘义王下嫁梁松。   就在阴丽华费心给女儿准备婚事的时候,朝堂又传来消息:河南尹辖下原武城单臣、傅镇等聚众发动了叛乱,劫持官吏,自称将军。刘秀遣太中大夫、朗陵侯臧宫率兵包围原武城。非但屡攻不克,反倒损兵折将,伤亡惨重。   “河南尹为京畿重地,怎会发生妖言惑众之事?而且……”阴丽华想了想,“十七年时,那个李广自称‘南岳大师’,也是妖言惑众。这是为何?”   刘秀摇头嗤笑,“一个维汜罢了!”   “维汜?”阴丽华皱眉,“此人不是已经死了么?”   这个维汜,当初便是广招弟子,造谣惑众,并自称神仙降世,后终自食其果,坐罪被诛。但由此人引发的后果便是其弟子李广扬言维汜已羽化成仙,用以惑众。建武十七年时,李广结其党徒,攻陷皖城,杀死皖侯刘闵,并自称“南岳大师”。 第三十五章 废立太子(7) 刘秀派张宗率兵数千人前去征讨,但却被李广所败。于是便又派马援调兵一万人征剿,最终砍了李广的脑袋。   那段时间阴丽华正处于失去刘衡的悲伤情绪中,对这些并未有太多关心。   “此人是死了,但其弟子,却并未尽除啊!”   “你是说……这单臣、傅镇之乱,仍是李广之事的后续?”   刘秀笑,“区区两名妖贼,翻不出大天来。”   只是,虽翻不出什么天来,却也给他们制造了些麻烦出来。   臧宫在原武城屡攻不克,终究有损朝廷威严,亦容易让单臣、傅镇二人借机大肆蛊惑人心,挑唆诓骗其信徒。   刘秀召诸公卿、诸侯、诸藩王一起至大殿商议对策。诸臣都提议以重金悬赏,但独独东海王刘阳认为此计不妥,提议围城之时露出缺口,用以诱敌。   刘秀点头应允此提议。   刘阳回西宫时,阴丽华问他:“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刘阳理所当然地道:“当年昆阳大战时,父皇有意遗书信以诈敌,儿子也是学父皇罢了。”但看阴丽华一脸无奈的样子,又笑道,“娘,你想啊,妖言终究是妖言,可惑众一时,但却惑不了一世。朗陵侯已围城这么久了,城中必定人心惶惶,悔者颇多,其坚守之势必然不能长久!”   阴丽华恍然,“所以你想让他们自己逃跑?”   刘阳点头,“只要稍缓其围,让这些人见到有逃亡之机。一旦那些信众逃亡溃散,则一亭长足以擒矣!”   阴丽华一脸骄傲,拍拍他的额头赞叹道:“我儿真聪明!”   刘阳一改聪明冷静之相,无奈地道:“娘,我不是小孩子了!”   阴丽华改为揉他的脸,“你就是长到一百岁,在我眼里也还是小孩子!”说着又想起来,问,“当时太子可在?”   “在。”   阴丽华点点头,没有说话。   果然,汉军一撤,贼军立刻出城四散而逃。   四月,按照东海王的计策,臧宫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原武城,诛贼首单臣、傅镇。回宫后论功行赏,臧宫升任城门校尉。   而另一边,远征交趾尚未还朝的马援统领大小楼船两千余艘,战士两万余人,进军攻打九真贼人征侧的余党都羊等人,从无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峤南悉平。   至此,持续近两年的交趾之乱,才算是彻底平息。   似乎是趁兴,四月二十五,刘秀突然下诏,将原赵公刘良的嫡子刘栩、齐公刘章、鲁公刘兴都由公晋封为王。   这似乎是一个信号,又似乎是刘秀的随兴所至。   那一日来西宫问安时,苍白着眉眼的刘彊终于忍不住向刘秀提出:自愿退让皇太子之位,而就藩国。   刘秀稍作迟疑,未曾直接答复他。   是夜,刘秀突然与阴丽华商量,“给阳儿改个名吧?”   阴丽华不解,“阳儿这个名字都叫了十几年了,好好的为什么要改了呀?”   刘秀慢慢地道:“当初恶日产子,五月阳盛,为避凶驱祸才为他取一‘阳’字,将来这孩子要继统大统,‘阳’字总是不好,索性便给他改一个名字吧!”   阴丽华想了想,“那就……给他取一个‘庄’字吧?”   “临之以庄,则敬……”刘秀点头,“‘庄’好,端敬肃重,这孩子必然能当得起这个字。”   建武十九年六月二十六,刘秀废立太子,诏曰:“《春秋》之义,立子以贵。东海王阳,皇后之子,宜承大统。皇太子彊,崇执谦退,愿备藩国,父子之情,重久违之。其以彊为东海王,立阳为皇太子,改名庄。”拜太子舅阴识守执金吾,阴兴为卫尉,皆辅导皇太子。   此诏颁布,朝堂内外皆沉默无声。   刘秀这么多年的用心,扶持着刘阳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自废掉郭圣通之后,朝局便已发生了变化。郭圣通既废,刘彊立于皇太子之位,便是极为尴尬了。刘秀的最终用意,朝中上下谁都能看得出来,但郭氏一党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因为撼阴氏母子易,但撼刘秀却难。否则一直力挺郭氏母子的太傅张湛也不会无奈辞官。   阴丽华抚着良心说一句,自建武二年刘彊坐上这个皇太子之位至今十七年,虽无太多树建,但也绝无大过。太子之位被废,亦实属被郭圣通所累,怨不得他。但是没有办法,郭圣通既然被废,落此下场,那她阴丽华就绝不可再容刘彊继续在皇太子之位上坐下去或将来继承大统。   显然,废后之后,让刘彊继续坐在太子之位上或将来让他继承大统的后果,刘秀是最为清楚明白的。只要不想他们母子将来死于刘彊之手,那么废太子便是势在必行之事了。   扶植刘阳的势力,剪除太子党,这些事都是他一手运作,从头到尾,除了为刘阳改名字外,他没有与她提过只言片语。   阴丽华知他心意,亦是从头到尾一句都不过问,如同过往的那些年一样,完完全全信赖着他,任由他来打点她往后的人生路。   他们之间经历了这么多年,才重新回到夫妻的身份,只是爱情早已转化为亲情,他们彼此需要,相互扶持,如今只想要慢慢携手走完余下的这段人生路。 第三十六章 沉疴托孤(1) 刘庄既做了太子,那往后读书的师傅便要好好寻了。阴兴到宫里时,阴丽华问阴兴可有好的人选?阴兴只说了一个名字:桓荣。   阴丽华对此人不甚了解,阴兴道:“此人现在大司徒府任职,少时曾游学长安,习《欧阳尚书》,事博士朱普。朱普去世时,他到九江奔丧,负土堆成坟。因留在九江为师守孝,而授徒数百人。王莽失败后,天下大乱。荣抱其经书与弟子逃匿山谷,虽常饥困而讲论不辍,后复客授江淮间。”   阴丽华点头赞叹道:“此人德高。”   阴兴道:“皇后说的对,为太子殿下选授儒学师傅,必要有德之人方才可,桓荣德才兼具,堪得此任。”   “那大哥……”   阴兴瞪她,“执金吾虽不好做,但为了太子,我们也绝不会授人以把柄的。越是这个时候,我们便越是要自抑。”   阴丽华笑,“这么多年我们做到这一步不容易,郭氏一党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阴家受人诟病已成必然……难为你和大哥了。”   阴兴淡淡地道:“我们没有什么可难为的,只要你和太子好,便够了。”   是夜,阴丽华向刘秀荐桓荣,刘秀丢了竹帛笑,“你与我想到一处了,桓荣我是早已选定了的。”   阴丽华抿抿嘴角,斜睨他,“原想要你夸一夸我,你可倒好,倒是先把自己给夸上了!”   刘秀挑眉,“原来你喜欢听人夸赞啊?”   阴丽华凑近他,面带不屑地道:“难道你不喜欢?”   刘秀沉吟,稍顿,慢慢地道:“那你夸一夸我吧!”   阴丽华扑到他身上揪他的胡子,笑眯眯地道:“早就不是当年的美男子了,你如今是糟老头一个,又有什么可夸?”   刘秀搂着她顺势滚到床内,双手在她身上摩挲,低声道:“嗯,我已是糟老头一个,但夫人却仍是貌美若当年啊……”   阴丽华轻声笑,手探进他衣内慢慢地抚摸着,满意地点头,“你也不老……”   纠缠低吟时,阴丽华昏昏沉沉地想,其实刘秀才是最固执的那一个。她得立皇后两年,他始终唤她夫人,而不是皇后。   “皇后”这两个字,被郭圣通占据了十六年。   所以,他不唤她皇后,只唤她夫人。   夫人,平凡夫妻,最是朴实亲切的称谓。比之皇后,她不知道有多喜欢他这样叫她。   太子之事告一段落,刘义王的婚事便被提上了日程,三书六礼,一切由宗正主办。   建武二十年二月底,舞阴长公主刘义王下嫁梁松。置公主府,公主家令、公主丞、公主主簿、公主仆、私府长等一应配制俱全。   刘秀对于大女儿刘义王的宠爱是举朝皆知的。刘秀向来俭朴,但刘义王的这场婚礼,不论是礼仪还是排场都称得上是朝廷初建以来奢侈之最了。   刘义王的婚礼过后,刘红夫也到了要下嫁的时候了,阴丽华这个嫡母没有干涉,也不好干涉,问了刘秀的意见后,一切全凭她自己做选择。刘红夫选择了驸马都尉韩光,阴丽华与刘秀商量后,着宗正为她置公主府,一切配制皆与刘义王相同。但婚礼的排场和制仪却是不能与长公主比肩的,虽一切稍逊,但也绝未曾辱没了她。   宫中两位公主出嫁离宫,刘庄做了太子整日跟在刘秀身边忙于朝政,刘苍几兄弟又都在读书,阴丽华身边只剩下了刘中礼这么一个懂事的公主,整日陪在她身边,与她解闷玩笑。   连习研都在叹息,“亏得还有咱们涅阳公主,要不然啊,都不知道您要多久才能缓过来呢!”   阴丽华搂着刘中礼笑,“咱们中礼可是最懂事听话的,向来没让我操过心!” 第三十六章 沉疴托孤(2) 正好刘秀进来,听到她这一句,微笑道:“咱们这几个孩子,哪一个不是最懂事听话的?”   阴丽华微一怔,下意识地去看天色,不解地问他:“怎么今日这么早便回来了?”   刘中礼扶着刘秀慢慢走进来,在她身旁坐下,似是微微喘了口气,才笑,“今日不理朝政,回来歇一歇。”   阴丽华看着他的脸色,心里突然一惊,忙问:“你是不是又头晕了?”   刘秀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笑道:“没有的事,我不过是刚从广平侯府回来,略有些累罢了。”   刘中礼体贴地为刘秀捏着肩,细声细气地道:“父皇累了便多歇一歇吧!”   刘秀放松身体,任由女儿给他捏着肩,微叹道:“总有理不完的朝政啊……”   “朝政是理不完,但父皇却只有一个呀!娘至今提及父皇当年的风眩之症还心有余悸呢。”   阴丽华笑着瞪他,“看看,你女儿都懂的道理,你这个皇帝却不懂。非拿着你这条老命来拼!”   刘秀拍拍她的手,叹道:“吴汉怕是不行了……”   阴丽华愣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喃喃道:“又一个……”   “是啊,又一个……”   建武二十年五月初四,广平侯吴汉薨。   刘秀下诏,谥吴汉曰“忠”,一切葬仪悉如前朝大将军霍光。   阴丽华对刘秀给吴汉的这个“忠”字叹息。刘秀当年曾对她说吴汉:武可及,而忠却不可及。如今想一想这满朝的文武之中,得刘秀信任者不少,但得刘秀如此信任者,却唯吴汉一人;这满朝的文武之中,对刘秀忠者不少,但不计家族不为名利,只以此人此身只忠刘秀一人者,唯吴汉一人耳!   是以,他能手握大汉朝的一半兵马,在大司马的这个位子上,一坐二十年。而刘秀,却始终未曾疑过他半分!他的忠,刘秀才是最清楚的。   也之所以,到死都谥他一个“忠”字。   这于一个臣子来说,能得帝王如此信任,不管生前还是身后,都算得上是最无上的荣光了。   广平忠侯,吴汉。   生得其忠,人死得其所,夫复何恨。   也许是刘中礼的那句话说到了刘秀的心里去了,往后几日,他不论是早朝或是处理朝政,都不若往常那般起早,也没有那么拼命了。   阴丽华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似乎他又瞒了她什么?   夜里睡到一半时,她醒了一回,刘秀的手正搭在她腰上。往他怀里偎了偎,正要再睡过去,却又突然觉得不对劲。   刘秀是一个浅眠的人,有时她翻个身,他都能立刻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将她搂在怀里紧一紧。但这一回她往他身边偎了这么紧,他竟连动都未曾动一下!   摸一摸他的手脚,却是四肢冰冷,甚至连他的呼吸……都感觉不到!   “文……文叔啊……”她捧住他的脸,惊慌失措地喊着,建武十七年时那一场心惊胆战的惊慌,在这一刻,重新来临。   “你醒一醒啊,你不要吓我啊……”   殿内守夜的宫女们小跑着进来,“皇后娘娘,怎么了?”   阴丽华张着嘴,憋着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了许多次,才声音尖锐地叫:“快……快去传太医令!”   “诺!”   这时,突然一双冰冷的手握住她的,刘秀气息微弱的声音传过来,“丽华,你怎么了?可是病了?”   阴丽华低头,看到他灯光之下晦暗不明的脸和黯然无神的双眸。一口气吐了出来,她的一颗心,才又重重跌了回去。眼泪扑簌簌地便落了下来,轻轻捶了他一下,“不是我病了,是你病了!” 第三十六章 沉疴托孤(3) 刘秀浅浅地笑,拍拍她让她好好躺下,才温柔地道:“我身体好着呢,你不要乱猜了。”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还以为……”她的声音走了样,捏起拳想要狠狠打他两下来出气,但到了半路却抚到了他面上,“文叔,我已经经不起吓了,你千万不要再吓我了……”   刘秀将她拉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低低地哄宠,“我不吓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吓你了……”   次日,刘秀起得极晚,连早朝都没有去。起身时,他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地起身。   阴丽华在他身后看着,突然出声叫他:“文叔,你头痛么?”   刘秀扭头,对她温柔地浅笑,“没有,我没有头痛。”   阴丽华自身后抱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入他的后背,轻轻地道:“我做不了伯姬。文叔,你是我的天,我的地,是我在这里……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依靠。你好好的,做我的依靠……好不好?”   “好,”过了许久,他覆上她的手,慢慢地应下,“我会好好的。”   刘秀去了广德殿后不久,阴丽华便召了平日负责刘秀身体的几名太医令到西宫。   “皇上近日,身体如何?”   几人相互对望了几眼,一起垂首,齐声道:“陛下身体尚可。”   阴丽华原本低垂的眉睫突然抬起,厉喝一声:“卫尉何在?”   阴兴大步进入殿内,躬身,“臣在!”   阴丽华一指几个太医令,冷声道:“将这几人通通拉出去,杖责一百!”   “诺!”   几人立刻惊呼:“皇后娘娘……”   阴丽华手捧一卷竹简,面无表情地看了又看,“最后问你们一句,皇上近日,身体如何?”   “这……”   阴丽华一摔竹简,双目暴睁,“连皇上的身体好坏都诊不出来,宫中还养着你们这些太医令做什么?将你们通通杖毙都不为过!卫尉,还不将他们拉出去,杖毙!”   “是陛下要臣等瞒着娘娘……”   “那现在我要你们说!”   “皇上的风眩宿疾……又犯了……”   一瞬间,阴丽华保持着那个表情怔在那里,脑子里面,空白成一片。心底的猜测成了真,他……他的病果然又犯了……   什么会这样?这几年她一直盯着他吃药,一直控制着他的饮食,为什么还会再犯?   她浑身抖得不成样子,扶着长案试图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能起得来。习研一把扶住她,担心地叫着:“姑娘……”   她推开习研,不顾一切地就要往外跑,阴兴一把抓住了她。   “娘娘,你要冷静!”   阴丽华恶狠狠地抽出自己的胳膊,睚眦欲裂,“我现在没有冷静的必要了!广德殿已经没有人再敢指着我的鼻子叫我滚了!”   他已经为她肃清整个后宫了,没有人再敢欺侮她,没有人再敢要她下跪,没有人再敢要她滚离他的身边了。   可是他却连自己犯病都瞒着她。   广德殿里的内侍正守在偏殿外,看到她狂乱地闯进来,慌忙跪倒,“皇……皇后娘娘……”   她冲进偏殿时,远远地便看到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手里尚且握着一卷简牍。   她在外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可他却无知无觉,依旧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声息。慢慢走到他身边,轻轻抚着他的脸,眼泪汹涌而出,一颗颗滚落脸颊,砸在他的手背上,可他却仍旧连动都不动,就这样昏昏欲睡着。   可是这个样子的他,比之三年前,却更加地让她恐惧。那个时候的他虽身体无法动弹,但他的眼睛是有神的,那个时候他的眼睛里面有着满满的焦躁与不服输;可是现在他却是闭着眼睛,一动都不动地躺在这里…… 第三十六章 沉疴托孤(4) 毫无生气。   “文叔……文叔啊……”你不要睡啊,你醒过来看一看我,我在哭啊……你起来哄一哄我……   她瘫坐在地上搂着他的手无声地哭。   他这个样子……要她怎么办……   “娘……”   刘庄在她身后轻轻地叫她,她猛然回过头去,看到儿子沉静的眉眼。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   “诺……”   “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父皇……他怕你担心……”   “他要是死了我就不用担心了!”她粗重地喘息着,几乎全身抖成一团,“不告诉我,就是为我好么?你们父子倒是一条心啊……”   “好好的,你哭什么?”他终于醒过来,双目无神地望着她,但语气却仍是一如往常的温柔。   阴丽华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酸酸涩涩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口,蓦然放声大哭。   一群太医令、太医丞日夜守在广德殿,开药会诊,每个人都担了十万分的小心。阴丽华脑子里杂乱无章,只是固执地抓着刘秀的手不肯放松,惊惧到已经完全没了主见。   嗜睡、头痛、视物不清,早在几个月之前这些症状便已在刘秀身上纠缠了,只是这个人太会掩藏,而阴丽华……又太过粗心,才一直都没有发现他的不对。   真的是刘秀将她照顾得太好了,好到粗心得连他的身体出现问题都没有发现……   那日醒过来后不久,他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隔了许久才又醒过来。她守在他身边哭到肝肠寸断。   “不要总是哭丽华,若有一日我不在了,许多的事情,便是要由你担起来了……”   阴丽华心中大恸,低声嘶吼:“江山是你的责任,我也是你的责任!你想把我丢给谁?你自己的责任你自己担,不要再妄想抛下我!”   他伸手擦着她的眼泪,仍旧温温浅浅地笑着,“你不要急,我不过是与你说一声,你心里能早些做准备……”   “准备?”她泪眼蒙眬地看他,恨声,“准备什么?准备你死了我帮你守着孩子守着江山么?我告诉你刘秀,不可能!你要是敢死,我就要学吕雉,毁了你的江山!你不是想要为这座江山送命么?好,那我就将你这半生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全部毁掉!我让它给你偿命!”   他低低地轻笑,憔悴的脸上带着无奈的不舍,只是叹息着,喃喃呓出三个字:“傻女子……”   胸腔里满溢的酸痛引得她悲痛欲绝地哭,“我是傻,我傻到一再相信你相信你会一直陪我白头到老。你明明答应过不会再抛下我第二次的……文叔,你不能说话不算数的……你不能……”   他强撑着不肯阖上眼睑,但声音却越发轻浅,“我总是对你说话不作数……你不要难过,这一回,我若能撑过来……便是侥天之幸……你不要哭,丽华,你听我说,我若撑不过来……这些年你已习惯了依赖我,以后你要……你的心志可守江山,你要好好帮着阳儿,他还太小……”   “他是还小,但是你都能放心把江山交给他了,我又有何不放心的?”她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决绝,“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从今以后,你到哪儿,我便到哪儿,你休想再抛下我一次!”   “不可。你得好好地活着……孩子们都还太小,离不了你。我也……我也舍不得……你得帮我守着江山守着孩子……”   “我为什么要帮你守江山?你是男人,你自己的责任就得自己扛,凭什么要我一个女人帮你守着?阳儿若是守不住这个江山我便让它败了!你心心念念都是你的江山,你心里可想过我?你可想过你死了我该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一个人该怎么活……” 第三十六章 沉疴托孤(5) 她哭着闹着,但却阻止不了他渐渐睡过去。看着他浮肿又憔悴的脸,她满心绝望。以为她的哭闹能让他不放心,让他牵挂,可是却仍旧挡不住他再次沉睡。   切肤刻骨的绝望如附骨之疽,她终于收起眼泪,轻轻抚着他的脸,轻轻将脸埋进他那为她遮风挡雨了十八年的臂弯。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你有……多久没有进食了?”原本睡过去的人,却又突然醒了过来,吃力地问着身边的她。   他突然的一句话,无端端又让她升起了满心的希望,她抬起头,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都要死了,还管我吃不吃饭?你既已打定了主意要抛下我,又何必还要关心我?”   他强撑着疼痛欲裂的头,喃喃:“不要胡闹……丽华,去吃……”   “不去!要死我们就死一处!”   “不要……不要让我不放心……”   “我就是要让你不放心!你儿子才十六七岁,还那么小!我看你怎么放心将这座江山交给他。你的小女儿才三岁,正在牙牙学语……你若真忍心就此让他们无父无母,你只管去,我绝不再拦你!”   她话说完,面前的人便又沉沉昏了过去。   原来你真的忍心就此离去……   你真的忍心……   “娘……”刘庄带着弟妹们端着米粥跪在床前,一个个泣不成声,“父皇已经这样,如果您也……娘啊,”他移动着膝盖,爬到阴丽华面前,“当是可怜我们,您好歹吃口饭吧!儿子离不了您……”   阴丽华低垂着眉目,眼不看,耳不听,只呆呆坐在刘秀身旁。   刘义王和刘中礼也爬过来,伏在她膝上大哭,“娘,我们是您生的,您就这么狠心啊……父皇,您醒过来吧,您若再不醒过来,我们可要怎么办啊……”   八个孩子,黑压压跪了一地。一个个围在床边放声大哭,哭声响彻整个宫室,悲怆无助到令观者落泪。   但阴丽华却仍旧无动于衷。   “阳儿,我问你。”她突然冷淡地出声,沙哑地说,“三公一死一免一下狱,你认为下面继认三公者,谁最合适?”   她的问题太过突兀,刘庄正沉浸在悲恸之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木讷地道:“娘这话,是何意?”   阴丽华冷冷地看着他,“回答我的问题!”   刘庄想了想,道:“儿子以为举朝唯长平侯……交趾之战中,绞杀征贰,降敌两万,宜适大司马之职;而大司徒……”   “大司徒宜举张湛。”阴丽华冷冷地接口。   刘庄面色动了动,“娘这话是何意?”   不知何时刘秀已然醒来,听到阴丽华的话,赞赏地点头,虚弱地道:“此事,按你娘的意思来……”   刘荆不解地问:“为何是张湛?他可是……”看了看刘秀,余下的话,终是没有敢说出来。   刘庄也只是略一沉吟,立刻便明白了阴丽华的意思,点头,“儿子立刻着人代诏,起张湛为大司徒。”   刘苍突然抓住刘庄,低声加了一句:“四哥哥,大司马与大司空之职,暂不可委任。”   刘庄眉目沉着,点头,“我知道。”   刘荆动了动嘴,还想再说,却被刘苍一把住了,低声道:“张湛若是个聪明人,是定然不敢接此诏的!”   阴丽华低头看着刘秀,微微地笑,“看到了?他们兄弟齐心,都是聪明的孩子。你我,该放心地黄泉为友了。”   刘秀抓住她的手,紧了又紧。   如刘苍所说,张湛果然是个聪明人,诏书一下,他立刻声称自己沉疴已重,已难当此重任,还请陛下另择贤明。   阴丽华勾了勾唇角,只对刘庄道:“你父皇这个样子,我已帮不了你什么。朝中之事若有不懂,当可去问你两个舅舅……或,高密侯。他们……是娘唯一信任的人。” 第三十六章 沉疴托孤(6) “娘!”刘庄伏在她膝上放声哭,“儿子需要你和父皇……”   她抚了抚儿子的头发,轻声道:“去吧,让我和你父皇单独待一会儿。”   刘庄走后,阴丽华亲了亲刘秀的鼻尖,柔柔地道:“我不跟你闹了。这么多年,你宠着我,惯着我……都惯得我快没样了……”在他身旁躺下,絮絮地跟他说着话,“想一想当年,我也是极温柔雅致的一个人呢……   “我在表嫂家第一次见你,就被你看得脸红了你知不知道?反正我是从来未曾与你说过,多丢脸啊……说出来你定然得意……哼,我偏不要你得意!”想了想,又叹息,“想一想,那时候我多大胆啊,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跑到小长安的死人堆里去寻你……三魂七魄五脏六腑都被你给迷得乱七八糟!”   她点了点他的胸口,“我被你迷成这样,你倒是骄傲呢。人家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老伴是什么呀?老伴便是老来之伴!我打少年时嫁给你,便听你的话听了一辈子,可如今我人老珠黄也没主见了,你却要离我而去。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好的事情?你可不要忘记了,你许我的地老天荒还没有实现。   “年轻时,与你吵与你闹,可你总是忍着我让着我……文叔啊,你是不是厌倦了?这么多年了,我不像初见你时那么温柔懂事,总是喜欢使小性子,又变得霸道不讲理……你厌倦我了是不是?”说着,眼泪便不自觉地又流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服上,带着灼热的温度,“你不高兴了与我说一声啊。你说了我便会改。你不知道,我怕你……你从不曾与我发过脾气,可是……”   撕心裂肺的悲恸突然袭来,她将脸埋进他的肩头,“就跟当年一样……你说要去河北,也不跟我商量,就只是临去前告诉了我一声……走得……是那样的决绝……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痛……我痛得都快要死了……如今你也是一样,什么都不告诉我,永远都是这么决绝,都没有想过我怎么接受得了……你总说你爱我,可是有你这么爱我的么?”她泣不成声地指控着,“你说,你说……你说呀……”   刘秀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已整整两日未曾醒过来。朝堂之上三公位缺,朝臣们人心惶惶,各个派系都似有所动。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年仅十六岁的皇太子刘庄,小小年纪已有雷霆之势,将朝政理得有条不紊,又办了几个想要出头的朝臣,硬是将这场隐来的风雨之势给压了下去。   广德殿里,刘秀用药的剂量一点一点加重,太医们提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研究阴丽华交给他们的药方——这是当年偃师的老者所开,刘秀第一次中风,便是靠着这服药吃好的。   前往偃师寻人的阴兴已快马赶回,那里,已然人去屋空。   阴丽华原本心里的那点侥幸,彻底破灭。一直靠着这点侥幸而支撑着的身子,也彻底垮了下来。   “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吧……文叔,你不能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啊……”   他已憔悴消瘦得脱了形,却仍旧闭目沉睡,不肯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她抚着他已斑白的发,眼泪一颗颗地滴落他的头发里。堪堪才五十岁啊……他的头发竟已花白……为了这座江山,他耗尽了心血,为了她……   他终是做到了不负江山,不负她!   可是她呢?   短短二十年,她一直固执地认为他们聚少离多,不停地抱怨着他……可是苍天可鉴,他们真正毫无顾忌的相处时间,真的就只是短短三年,于她来说,何等的弥足珍贵。 第三十六章 沉疴托孤(7) 她真的只是太过爱他,还不舍得放开他的手……真的,不舍!   “文叔……我已没有力气了,你怎么还不抱着我……”与他脸靠脸,肩并肩,她喃喃呓语着。   一只冰凉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脸颊,虚弱的声息时隐时现,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别哭……”   看着眼前人的面上满带着心疼,她破涕一笑,“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   “我怎舍得……”   她虚伏在他胸前,气息微弱地道:“你就是不要我了,我也得赖着你。是你许我的地老天荒,可是如今我们不过才垂垂老矣,你便要弃我而去……我告诉你,刘秀,”她颤颤舒了口气,语带笑意,“碧落黄泉,不管你到哪里,我都要追到你,要你给我一个说法,还我一个公道……”说着,便已慢慢睡了过去。   刘秀抚着她日渐削瘦下来的肩,眯阖着眼睛,答她一个字:“诺……”   过了许久,他强撑起那一点精神,向一旁候着的内侍道:“传……太子与阴兴入殿。”   “诺。”   刘庄与阴兴一直守在云台,听到内侍传诏,便急匆匆进了宫室。   “陛下!”   “君陵……你至朕身旁为臣也已有二十年,你的为人如何,朕看得最清楚……”刘秀手指刘庄,颤声道,“阳儿这个孩子秉性纯善,敏捷聪慧。他自幼时朕便曾将他交托于你和原鹿侯教养,你们将他教得极好。只是这个孩子脾性暴躁易怒……将来执掌天下,于他,于民,都不利。你是他的母舅,皇后信得过你,朕也信得过你。今日……朕便将他托付于你,你……你要好好地教导,辅佐于他!”   刘秀的话说完,阴兴已经脸色大变,伏地叩拜:“陛下!请陛下……恕臣不敢从命!臣既无才德,又托于外戚,岂敢……”   他话未说完,被刘秀颤声打断,“君陵……不要与朕说什么以宗庙社稷之重。你是太子的亲母舅,朕相信,你必会尽心尽力地辅佐于他,助他成一明君!”   阴兴颤声道:“陛下……”   “父皇……”刘庄双膝跪地,爬到刘秀手边,额头抵着他的手背,痛哭流涕,“儿臣最需要的是父皇和娘啊……”   丈夫、兄弟、儿子哭成如此模样,但她却始终伏在刘秀胸前,无知无觉。刘庄泣不成声地摇着她,“娘,你醒一醒,你跟儿子说句话呀……”   刘秀摩挲着阴丽华的眉眼,轻轻地对儿子道:“你去吧,阳儿。让我和你娘,好好地歇一歇……”   但刘庄和阴兴前脚刚离开,刘彊便携了五个弟妹前来觐见,跪在床前又是一阵大哭。   刘秀微阖着眼睑,仅凭着最后一点精神,嘱咐了几句,便将他们打发离开。待广室陷入清静后,他双臂慢慢收拢,紧抱着怀里的女子,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内刺痛。   陷入沉睡之前,昏昏沉沉地想:才太平不久的江山,会不会因此而起动乱?他不放心。年少的儿子,稚嫩的肩膀能不能扛起这座江山?他也不放心。还有……还有怀中的女子,她是这样无助,又要怎样安排好她孤独的余生?他……更不放心!   她说就是要让他不放心。   不得不说,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就是阴丽华。她懂得他所有的悲喜,明白他所有的苦心;她将这所有的一切都看得通透,却又总是装着懵懂无知的样子。想他所想,急他所急……   这样的女子,他刘秀何其有幸,竟能得之?   可是,他却始终让她哭。   没有与她成亲之前,他不知,原来坚强如她,眼泪竟是这样多。他曾立誓要将她牢牢护在手心里,再不许她受任何的委屈难过。可是,她每每的哀恸欲绝,却全是因他而起…… 第三十六章 沉疴托孤(8) 我已为你人老珠黄,你便必须要陪我到地老天荒。   她那时半是玩笑半认真的话,这些日子在他半梦半醒之间,不停地在他脑海中萦绕,她的凄惶绝望,她的无助怆然,他统统都能够感受得到。   携手二十年,他最多的,是在外亲征,回宫勤政,真正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是少之又少。她虽有微怨,但却总是半真半假,他亦是笑笑,依然故我。如今想想,他确是欠她太多。   欠她的,尚未补偿,他怎忍心就此离去?   年轻时,她说过,她不想做寡妇。   一直陪着她,只这一件事,是她这些年一直要求着他,也是唯一要求他的事情。   “我会好起来……会一直陪着你的……”   若她醒着,亦必然如同往常那般一样,笑着对他说上一句:我信你。   阴丽华不过是饿到昏迷的,所以当有米汤往她嘴里送的时候,她下意识急迫地想要咽下去,可是潜意识里却又不肯吃。所以,灌进她嘴里的米汤尚未能流进胃里,便又尽数被她呕了出来。   “拿……拿开,我不吃……我不……”   耳边有人在哭着唤她娘,她难过、伤心又不舍,眼角一点一点地有泪流出来。她总是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孩子,可说到底,她仍旧是一个自私又懦弱的人。假若刘秀不死,她又怎会轻易舍得丢弃自己的生命?只是刘秀的离开让她没了依仗,她担不起几个孩子的教养,离了他,她什么都不行,什么都做不了。   “娘,你当是可怜可怜我们,你就吃一口吧。你听听,绶儿在哭呢!”   床前有人哭有人闹,她虚弱地动了动身子,往身旁的那人身上又靠了靠,不听,不看,不想。   阳儿和义王已经长大,他们会照顾好弟妹们的……   也不知又睡了多久,又有人往她嘴里灌米汤,她已睁不开眼睛,但却紧闭着嘴,拒不食用。   只是这一回,有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温柔地说着:“丽华,我还在呢,你要快些好起来……我还要陪你,到地老天荒……”   她心中一喜,下意识地,便张开了嘴。   再醒过来时,她觉得全身酸软无力,无神地望着帐顶,过了许久才想起来这是广德殿。   刘秀呢?   她瞬间惊慌失措,挣扎着要找他,但刚一动,却被人拦腰抱进了怀里,微弱的力道,粗重的呼吸。熟悉的怀里,让她提到嗓子眼的心立刻落了下来。这样带着不舍的温暖怀抱,除了那个人,今生谁也给不了她。   她慢慢抬起眼睫,看到那张脸。   因病而凹陷下来的双颊,还隐有一贯斯文儒雅的影子,深黑的眼瞳带着一如既往温柔的宠溺笑意,缱绻隽永。   她抿了抿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攀附着他的肩,往上移了移,与他额头相抵。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看着他虽气色仍旧不佳,但却已然明亮有神的眼瞳,笑着哭了起来。   “舍不得你陪我一起死。”匀气叹息,他的下颌在她头顶轻轻蹭着。   她用尽所有的力道,紧紧攀附着他的颈项,埋首在他颈窝,笑得心满意足,“我就是要你舍不得……”   她就是要让他带着牵挂,舍不得江山,舍不得儿女,舍不得——她!   “我告诉你,刘秀,我是绝不许你再丢下我第二次的。你上天,我便上天;你入地,我便入地。这一辈子,你都休想再摆脱我!”   “诺,再也不会了。” 第三十七章 至亲姐弟(1) 短短一个月,一度病入膏肓的建武皇帝刘秀逐渐病愈。   只是这一回的病发与上一回又有不同。两人都知道了时间易逝,他们能守在一起的日子已然不多。同吃、同住、同衾二十年,在尚未察时,死亡已渐渐逼近,他们已随时都有了离开彼此的可能。   一个“惜”字,让阴丽华知道了她往后应该做些什么。   建武二十年六月十四,尚不能下榻的刘秀下诏,任命广汉太守蔡茂为大司徒,太仆朱浮为大司空。并诏了阴兴至广室,属意他接任大司马之职。   守在一旁的阴丽华闻言,当即反对,“不行!这大司马之职君陵绝对不可接任。”   刘秀拍了拍她,“我信得过他。”   刘秀的这一份信任,让阴兴落泪,长跪叩首,“陛下!臣不敢惜身,但是臣既无功德,实担心有损于陛下圣德。陛下……臣不敢苟冒!”   阴丽华点头。托孤之事,她已听刘庄说过,她也知道刘秀对她对阴家的信任是从来不掺假的。她也知道依她一兄一弟的性子,也是当得起刘秀的这番信任的。但阴家到底托了“外戚”二字,这份信任到了朝臣与百姓眼中,难免会变成刘秀不顾是非,溺情而妄动。往远了说,说不定他还会受后世的指责。   毕竟外戚祸国,自来便有。   他一心为了这座江山,却反要被后人戳脊梁骨……   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不论如何,这大司马之职,阴兴必不可担任!   “君陵无战功,他虽当得起陛下信任,但天下臣民却并不一定会信任他。反会指责陛下徇私情……”她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瘦骨棱棱的指骨,笑,“我自己的亲弟弟,我最清楚。你就不要为难他了。”   阴兴跪伏在床边,泪水涟涟,“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看了看身边的阴丽华,再看看床**兴的一脸坚决,刘秀最终点头,“你起来吧,朕不为难你了。但是,太子还需得你和原鹿侯用心辅佐。”   阴兴心悦拜叩,“谢陛下成全,臣必定全心全意辅佐太子殿下,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待阴兴离开后,刘秀拍了拍阴丽华,叹息:“你呀,顾虑太多了。”   阴丽华一遍一遍给他捏着腿,笑着看他一眼,“不是我顾虑太多。说一句自夸的话,我娘家这一兄一弟,在道德之上,那是绝对担得起你的信任的。但是,我们不能只讲眼前啊!前朝时,前有吕家外戚祸国,后有王氏一日封五侯,朝堂之上只知王氏,而不知皇帝,实在不能不引以为戒啊!”起身转到另一面,慢慢地按压着他另一条腿,笑道,“再说了,隔不了几年,咱们阳儿就该要娶良娣了,那咱们儿媳妇家也算是外戚,谁能保证她娘家也能像我娘家一般呢?我这叫以身作则!”   刘秀丢掉简牍,笑着把她拉过去,捏着她的手腕轻轻按揉着,“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懂?只是……”他没有再说下去,半途改了话题,“这几个月,一直有人上疏,皇长子东海王既已成年,理当令其就国……”   就国?阴丽华低眉冷笑。废太子一党果然是不肯就此罢休的!一旦他们离了雒阳去了藩国,真在封地弄出些什么事情,雒阳鞭长莫及,到时后悔都来不及!   只是这件事终究还是要看刘秀的态度,刘庄皇太子的地位尚未巩固,真想要一绝后患,那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废后与废太子一党连根拔除。前朝卫氏一族,煌煌几十年的煊赫无双,废后之后与卫太子一党所有的势力都极快地灰飞烟灭,最后连翻身都无望,不就是因为武皇帝刘彻狠得下心来? 第三十七章 至亲姐弟(2) 但她也不可能指望说让刘秀狠心去杀废后、废太子,他虽狠心,但绝不残忍,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   她亦同样做不出来。   “你是怎样打算的?让东海王就国么?”   刘秀笑笑,“我准备将辅儿改封沛王。”   阴丽华低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却并未接他的话。   刘庄是刘秀一手扶上皇太子之位的,对于如何巩固刘庄的位子,没有人会比刘秀更用心。放刘彊去封地的后果他自然是最明白不过的。既然不能放他去封地,那唯一的办法便是怀柔重赏。   对于郭圣通和她的几个孩子的事情,他们向来是避而不谈的。刘彊自太子之位上下来不久,便带着刘辅等几兄弟也一同迁去了北宫,刘秀独独将刘焉给阴丽华留在了西宫,说是他才与刘京一般大,养在阴丽华身边更好一些。阴丽华笑着点头说好,便将刘焉留在了西宫,吃住等一应待遇与刘京同。   如今刘辅得封沛王,那郭圣通便也由中山王太后转为沛太后了。   三年前刘衡死时,阴丽华惊怒交加,对刘秀咬牙切齿地说,这后宫有郭圣通,便没有她阴丽华,让刘秀彻底下了废郭圣通的心。这几年阴丽华从不曾为郭圣通或她的儿子们说过一句话,她不说,是因为这种虚伪的话没有必要,她有多恨郭氏,刘秀心里最清楚。   当年刘秀给了郭圣通一只熊掌,可是她吃了熊掌,便还想要吃鱼。这世上又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鱼和熊掌若真可以兼得,那她阴丽华又何必用一个又一个亲人的死来换取她后宫地位的巩固?她只要有刘秀一个人扶植她就好了呀!   可是是个人都知道,感情从来是与政治分开的。哪怕深不可测如刘秀者,亦没有办法从一开始便给她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她所得到的,都弥补不了她所付出的。所以,这个后位,她坐得心安理得,对郭氏,她永远不可能有愧疚之感!   建武二十年六月十六,刘秀任命左中郎刘隆为骠骑将军,代大司马之职。十九日,刘秀将中山王刘辅改封沛王。并以其母舅郭况为大鸿胪,位列九卿。   看着“大鸿胪”三个字,阴丽华摇头失笑,刘秀刘秀,难题果然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大鸿胪之职,秦初时本名为典客,景帝更名为大行令,后武帝将其更名为大鸿胪。位列九卿,官秩为中两千石。主事诸侯及四方归附之蛮夷,如诸侯王、列侯受封或其子息嗣位,及其因有罪而夺爵、削地,都要经由大鸿胪来管。除此之外,还兼管四方夷狄来朝进贡的使者以及那些在京充当质子的诸侯子弟。   这样一来郭圣通的那五个身为藩王的儿子,让郭况这个当大鸿胪的舅舅来看管,那也是再好不过的了。刘秀这算是以夷制夷,只要郭氏的几个皇子在雒阳稍有错失,到时追究起责任来,首当其冲的便是郭况这个大鸿胪!   郭况位列九卿,臣民们自然无不赞皇帝顾念旧情。郭氏虽已被废,但刘秀待郭家,却是荣宠较郭氏做皇后时更盛。大病初愈后仍是数次临幸郭况府邸,赏赐金帛,丰盛莫比,以至于郭家在雒阳人称——金穴!   郭后被废,而郭家仍旧圣宠不衰,且莫说京畿民众,就是整个大汉朝的百姓,谁不得赞叹一声,皇帝仁慈宽厚?   “你父皇这么做,都是为了你,”阴丽华看着儿子,长叹,“阳儿啊,你肩上的担子,重着呢!”   “娘放心吧,儿子懂的。”刘庄扶着她,慢慢地踱着步。刘庄孝顺,这些年跟着刘秀,不管朝政有多忙,总是会抽出一些时间来扶着阴丽华在院子里走一走,给她捏捏肩,敲敲背。 第三十七章 至亲姐弟(3) “光懂得这个还不行。待郭家,你要学你父皇,以夷制夷,明退实进。既让天下人挑不出错来,又能控制住那五个皇子。”   “这个,父皇虽未与儿子明说,但儿子明白的,这是父皇在做给儿子看。”   “你明白就好。”她想了想,问刘庄,“关于你父皇要你二舅舅当大司马之职,你怎么看?”   刘庄迟疑了一下,讷讷地道:“父皇……信任二舅舅……”   阴丽华似笑非笑地看了儿子一眼,“说实话!你是怎么想的?”   “二舅舅非托于外戚,以大司马之职相托,是为适当人选;但舅舅既为母亲的兄弟,而父皇仍旧委以重任,虽举贤不避亲,但此举究竟是……”下面的话刘庄说不出来了。   阴丽华拍拍儿子的手,长长叹息:“儿子啊,你能够意识到外戚为祸,这是再好不过的。但是你父皇他也并非不明白这些,只是他心里一直觉得对我歉疚,一直想要补偿我,所以才这样待你舅舅们的。当年,我和你父皇才成亲不久,你父皇到河北,我随你舅舅回新野,在淯阳遭人追杀,若非你两个舅舅拼死相护,也许我早就死了。你父皇,他是对你舅舅们心怀感激的。”   刘庄沉吟良久,才对阴丽华道:“娘说的,儿子记住了。阴氏是儿子的母族,儿子是绝不会动的。”   阴丽华摇头,“你的舅舅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们只会成为历代外戚之楷模,将来绝对不会犯到你手上的。但是我的那些侄子们就不好说了。反正我到了这个岁数,也是活不了多久的了,将来我死了,不管他们是谁,一旦触了王法,你不必顾念太多,一概不饶!”   刘庄笑道:“娘还年轻呢!”   阴丽华微挑了挑眉梢,笑,“都快有儿媳妇了,还年轻啊?”   刘庄赧然不语。阴丽华看着儿子难得一见的害羞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建武二十二年冬,匈奴老单于去世,其子左贤王乌达鞮侯继位。然而乌达鞮侯并不长命,继位后不久便也死去。其弟左贤王蒲奴继位做了大单于。然匈奴近年连连发生旱灾、蝗灾、瘟疫,死者过半,又畏于汉廷虎视眈眈,便派使节至渔阳,请求和亲。   一时之间,朝堂上下议论纷纷,皇帝究竟要将哪位公主送去和亲?   舞阴长公主和馆陶公主早嫁,淯阳公主尚且年幼,如今宫里唯一适龄未嫁的公主,就只有已经过了及笄礼,但却仍未择婿的涅阳公主刘中礼。   “娘……”刘中礼扑到阴丽华的怀里,哭成了泪人,只不停地叫着,“娘,求娘不要将女儿嫁到匈奴去。那里的人……我不要去,我不要去啊娘……”   阴丽华心疼地搂着她哄着,“谁说要将你嫁过去了?我这么懂事听话的女儿,哪里也舍不得嫁!就留在身边了……”   一旁已经七岁的刘礼刘拉着妹妹刘绶,瓮声瓮气地道:“外头人都这么说!说是父皇要将三姐姐嫁给吃人的坏人!”   刘礼刘这样一说,刘中礼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几乎气绝。阴丽华一边拍着她哄着,一边佯骂刘礼刘:“礼刘不许乱说!哪里有吃人的人!”   刘绶咬着小胖手拉着阴丽华的衣袖,叫道:“母后,习姑姑说,吃人的是鬼怪。”   习研一把抱起刘绶,急道:“我的小公主,你就不要再吓涅阳公主了。”   这边正乱着,外边刘京提着一把剑冲了进来,大叫着:“娘,不能让三姐姐嫁给匈奴人。你跟父皇说,让儿子带兵去打仗,儿子要杀光那些匈奴人!看他们还敢不敢抢三姐姐。” 第三十七章 至亲姐弟(4) 刘礼刘和刘绶看着哥哥威风凛凛的样子,一起欢呼,拍手叫好,刘京的下巴抬得更高,得意洋洋。   阴丽华一阵头痛。   “你们父皇什么时候说要将你们三姐姐嫁到匈奴去了?”   刘京眨了眨眼,得意的神情顿失,嗫嚅着,“可……可是外面都在说……”   “就算全天下人都在传,只要我不答应,谁敢将你姐姐嫁过去?”帷幔被掀起,刘秀一身风雪地进来,等宫女下了大氅后,在阴丽华身旁坐下。   阴丽华摸了摸他冰凉的手,便将暖暖的手抄递给他,拍了拍怀里的刘中礼,笑道:“这下可满意了?”   刘中礼红了脸,拉着刘秀的衣袖,将脸蹭到他肩上,软软地喊了声:“父皇……”   突然刘绶从斜里冲过来,扑到刘秀怀里,推了推姐姐,霸道地叫着:“父皇是我的,我的!不许姐姐抱!”   刘秀笑着搂过刘绶哄了又哄。   直到几个孩子都退下了,刘秀才揽着阴丽华的腰,靠在她胸前闭目养神。阴丽华轻轻按压着他额际两侧,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问:“那和亲的事……”   “你看……窦友之子窦固如何?”   她的脑子都还放在和亲的事上,他却突然提及窦固,阴丽华的思维有几分跟不上,眨了眨眼睛,看着怀里的男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刘秀拉下她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捂在手中轻轻地笑,“我留意了他一年,心志才智都是不错的。中礼若是嫁过去,将来也必不会辱没了她。”   阴丽华瞠目结舌,拿下颌磕着了一下他的额头,嗔怒,“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刘秀赔笑,“我这不是在与你商量么……”   “商量什么呀,人你都看好了!”她皱眉瞪眼,跟他急道,“我原还想在邓家给她寻一个呢!”   邓震虽成了亲,但邓禹尚有几个已成年的儿子,这几年她留意着,都是觉得不错的。原来还想着给中礼找一个,让她嫁过去,有邓禹和傅弥在,女儿到了邓家必定过得舒心。   可是没想到他又自己做了主!   刘秀将朝堂之上说一不二的气势拿到她面前,一锤定音,“就是窦固了,我明日便赐婚。让宗正准备一下……”   “刘秀,你又开一言堂。我生的女儿你不给我做主。”她一口咬到他鼻子上,恨声,“好歹我也是她娘呢!”   刘秀顺势制住她的手脑,吻上她的唇,过了一会儿,才笑:“我看着这窦固做我们女婿便好,不比邓禹的那几个儿子差!你呀,不要再打邓家的主意了,我刘秀的女儿,不嫁邓家的儿子!”   阴丽华奇道:“你怎么就这么不待见邓家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恍悟,转而点他的鼻尖,笑得好不得意,“你个小心眼的糟老头!”   和亲之事,以刘秀派遣中郎将李茂回访而结束。   就刘中礼下嫁窦固一事,阴丽华拉着刘中礼问她:“你愿意么?”   刘中礼抿了抿嘴角,眼神明亮地望着她,道:“只要是父皇母后指的,定然是最好的,儿愿意!”   阴丽华看着女儿明亮的小脸,突然心疼,将她抱进怀里,轻轻地摇着。因为孩子多,她上有最受宠的姐姐,下有最娇惯蛮横的妹妹,所以这个孩子一直是被阴丽华忽视的,但随着她年龄一年年增长,却也是最懂事的一个女儿了。   中,和也;礼,体也。   这个孩子,当真是当得起这个名字。   建武二十三年,刘秀下诏,涅阳公主刘中礼下嫁窦固,设公主府,离宫居住。刘中礼一身嫁衣,在离宫前拜谢帝后养育恩的时候,阴丽华哭成了泪人。刘义王出嫁时她没有哭,但单单这个她一直忽略的二女儿,却让她哭到不能自已。 第三十七章 至亲姐弟(5) 好在殿中没有外臣,单是这样,也让刘秀哄了好一会儿。   然而,还没等阴丽华从二女儿离开的悲喜情绪中解脱出来,阴兴的夫人沈氏突然入宫拜见,言辞闪烁,似是有话要说。   阴丽华才堪堪逼问了两句,沈氏突然伏地,悲恸大哭起来,“娘娘啊……我夫君他……他……快要不行了!”   阴丽华皱了皱眉,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君陵不行了,你回去看一看吧。”刘秀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带了些叹息。   她颤了颤嘴唇,茫然地看着他,“不对啊,我……我几个月前还见他……他好好的呀!”   “缠绵病榻两个多月了,怕你受不住,没敢告诉你。我去看过他几次,太医令一直守着他……”他摇摇头,沉沉地叹息,“还是不太好。”   阴丽华抬了抬手,不知是想要阻止他说话,还是想要做什么,只是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   刘秀一把扶住了她,示意习研随她回阴府。   阴丽华茫茫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登上车的,也不知道是怎样进的门,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满室的阴氏族人已黑压压地跪了一屋子。刘庄扶着她坐在上首,她的眼睛在仔细搜寻,看到最前面跪着的那个人时,她慢慢叫了一声:“大哥……”提着裙裾冲下去就要扶他。   不过短短两年不见,阴识的胡子已然花白,佝偻着脊背,连行动都不若当年的敏捷,需要一旁的阴躬扶着。   “皇后娘娘,礼不可废!”   刘庄在一旁扶起他,道:“舅舅快快请起吧,今日来的都是一家人,不要太多礼了,母后是来看望二舅舅的。”   阴识点了点头,看着阴丽华微微叹息:“去看一看吧,若再晚了,只怕……都见不上了。”   一旁的沈氏上前扶住了面色苍白的阴丽华,“娘娘,这边来吧!”   隔了一层帘幕,沈氏扶着她到内室,遣出了里面几名女婢,只留了阴丽华一人对着床上那瘦骨嶙峋病入膏肓的弟弟。   “兴……兴儿啊……”她扑到床边,握着阴兴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抖着嘴唇,语无伦次地,“你怎么就成这样了?上一回见面不是还好好的么?你到底是怎么了?”   “生老病死,人之一生必经。姐姐活到这把岁数了,连这个也看不明白么?”   阴丽华哭着,“你才三十九岁,还没到不惑之年呢怎么跟我说这个啊!什么时候病的啊,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姐姐!”阴兴虚弱地低斥了一声,抓着她的手紧了紧,厉声道,“如今不是难过哭泣的时候!后宫这么多年的生活,还没能让你分清是非轻重么?!”   阴丽华被他骂得怔了一下,由悲转怒,若非他重病在床,真是恨不得再打他一顿!指着他咬牙道:“就你这样子,我看你还能再活一百岁呢!我算是白哭了!”   阴兴本就虚弱,被她一气,也没了脾气,躺在床上粗粗喘息着。   “阴丽华,你若是嫌我死得太慢……你便接着气我吧!”   闻言,阴丽华才停下来的泪,便又扑簌簌落了下来。   “姐姐,你听着……你在宫中有皇上相护,我不担心……只是,太子地位虽已巩固,郭氏一党明面上唯唯诺诺,但暗地里仍旧是虎视眈眈。姐姐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阴丽华点头,“我知道……我小心着呢……”   “还有,皇上将郭太后少子刘焉留在西宫给你养,便是在为你打算……只要太子一日不登大统,他的地位一日不稳,你便一日不可放刘焉离开……这一点,你要切记……” 第三十七章 至亲姐弟(6) “好,我记住了。”   “还有,东平王那个孩子,我观察了几年。这个孩子不论心志还是敏锐,都可与太子相较一二……姐姐要好好教养,将来要他好好辅佐太子。只要他们兄弟联手,这大汉的江山,郭氏一族便休想染指!”   阴丽华泪沾前襟,哭到不能自已,“就似……你和大哥一样么?”   “就似……我与大哥一样!他们身上流着一半阴家的血……咱们……咱们……”说得太过激动,阴兴张着嘴喘息着。   阴丽华揽过他的身子,轻轻拍抚着他的胸口,为他顺着气,眼泪一滴滴落进他头发里,“别说了,别说了兴儿……你要快些好起来,我还指望着你帮我教导孩子呢……荆儿越长越嚣张跋扈,京儿整日只知浑吃浑闹,这两个孩子我最操心……你快些好起来,你帮我管教管教……”   阴兴闭着眼睛,平静下来情绪,静静地道:“姐姐……姐姐幼时在家,母亲和大哥将你捧为掌中宝……可是为了皇上,姐姐吃尽苦头,受尽委屈……弟弟心疼姐姐,又气姐姐不珍爱自己……是以,每每说话总是不留情面。如今请姐姐念在弟弟将不久于人世,不要与我太过计较吧!”   这样的话……不是阴兴能够说得出口的!   阴兴只会做,不会说。   可是如今,他连这样的话都说了……   阴丽华搂着胞弟,放声大哭。   阴丽华去看望阴兴后次日,阴兴殁,年仅三十九岁。   阴兴自随阴丽华到雒阳起,二十多年跟随刘秀身边,数次得封,却数次拒封,终此一生,所得到的最高爵位不过是空有封号,却无国邑的区区关内侯。   阴丽华回想着阴家初见时,那个总是喜欢装老成的小小少年郎,总是喜欢以兄长自居,斥责她,管束她,却也最为护着她……想着他那时鲜活的样子,忍不住失声痛哭。   阴兴生前,刘秀数次去看望他。他曾向刘秀举荐过议郎席广、谒者阴嵩。阴兴殁后,刘秀思其言,依他生前之荐,遂擢升席广为光禄勋,阴嵩为中郎将、监羽林军。   只是胞弟没了终是没了,阴丽华纵是哭瞎了眼,也再哭不回她的弟弟。   待阴丽华自阴兴亡故的打击中转还的时候,刘庄的及冠礼也要到了。   太庙之中,刘秀亲自为他加冠,阴丽华坐在首席,看着她的这个儿子,终于长成了成年男子的模样,几乎又要落下泪来。他刚出生时的样子都还在眼前,这一转眼二十年过去,竟已长成了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儿郎……   看来,她真的已经老了。   子丽,是刘庄的字,是她给取的。   想一想刘庄初听这个字时的表情,含着泪,又忍不住想笑。   老了,到了该要含饴弄孙的年纪了……   刘庄既已及冠,自是要迁太子宫。   太子宫中的一切宗正都已配制妥当,太子少傅、太子率更令、太子庶子、太子舍人、太子家令、太子仓令、太子食官令等一应东宫内侍都已配署,只等刘庄随时迁宫。   阴丽华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哀怨地看着儿子,一句话不说。虽说太子宫中一应配制都是极好的,但哪里又能比得了她这个当娘的自己照料?   刘庄被她看得撑不住,扶着她的手臂哄着她,“娘,儿子不过是迁到太子宫中去住,又不是出宫。儿子还是会日日过来看您的。”   阴丽华落寞地道:“看你这样子,我就知道你有多巴不得搬出去住!果然是儿子大了由不得娘啊……”   刘庄看向埋首竹帛的刘秀,见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便只得又哄道:“儿子再大也是娘的儿子,儿子……” 第三十七章 至亲姐弟(7) 话未说完,阴丽华哼的一声打断了,“等你将来妻儿成群了,哪里还会记得我这个老娘哟!”说着推了推一旁装聋作哑的刘秀,“人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看看你儿子,正经的媳妇还没娶呢,就不要我这老娘了,我真是白疼他了。”   刘秀终于从竹帛里抬起了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似在说她无理取闹,转向刘庄道:“你自去你的,不用理你娘。”   刘庄忍了笑,忙躬身离开。   阴丽华捶了一下身边的刘秀,恶声恶气道:“你个糟老头,越老越向着你儿子!”   刚走到殿门口的刘庄,听到这句话趔趄了一下,几乎被门槛绊倒,但也没敢回头,由宫人扶了一把,忙离开了。   殿内刘秀丢了竹帛,叹息摇头,“你呀,是越老越胡闹!”   阴丽华瞪眼,捶着他腰的手加了些力道,颇为恶狠狠地道:“你还嫌弃了?”   刘秀放松下精神,伏到她腿上,轻轻地叹息:“这天下间,还有何种女子能抵得过我的糟糠妻啊……”   建武二十五年,新息侯马援率军讨伐武陵五溪蛮夷。大军至下隽时,有两条路可以进山,一是自壶头进入,路虽近但河道险要,危机四伏;二是自充县绕路,路虽好走,但绕得太远。副将耿舒属意走充县,但马援却认为走充县战线拉长,对于兵粮来说,都是极大的消耗,不如进壶头,扼住敌人咽喉,充县贼兵不攻自破。   主帅副帅争执不下,其余副将马武、刘匡、孙永等人劝解不开,马援上书朝廷,刘秀稍作思虑,准了以壶头进入的策略。   刘秀与阴丽华说的时候,阴丽华想起建武二十四年时,刘尚讨伐武陵五溪不利,全军覆没,六十二岁的马援向刘秀请战,刘秀看他年纪一大把,不允,这老头儿对刘秀说了一句:“臣尚能披甲上马!”   刘秀当时笑着摇头叹了一声:“瞿铄哉是翁也!”   想到这里,阴丽华忍不住感叹:“这个马援,年纪一大把了,还如此好战!”   刘秀手指在长案上轻轻地敲击着,闭目似感叹,似无奈地道:“你说,这一仗他要是得胜还朝,我还要封赏他什么?”   阴丽华笑笑,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既然难封,那便不封了。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当初交趾之战,马援得胜还朝时,曾对其友孟冀说过一句话:“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手中邪!”后来阴丽华听到这句话,对刘秀赞叹了良久。   刘秀笑着点头,“我们得承认,马伏波,当得起‘忠骨’二字!”   然而,两人这边赞叹,却谁都没有想到,不久后的早朝之上,耿弇上呈给了刘秀一封信,刘秀看后,当场便派虎贲中郎将梁松前往武陵,问责马援,并代监军。   朝会后,刘秀将那封信拿出来给阴丽华看。   “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伏波类西域贾胡,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   “这是……耿舒写给耿弇的?”   刘秀点头。   阴丽华皱眉,将书信掷到一旁,“这哪里是写给耿弇,分明是写给你的!”   刘秀道:“是以,我先让梁松去看一看情况,是非对错,先弄个清楚。”   但几日后,却是梁松传来消息,耿舒之言句句属实,壶口之战连连受挫,将士多半身染瘟疫,军心早已紊乱。这之后又有消息传来,却是当年马援征讨交趾后,班师回朝时装载了一车的明珠犀角,另附马武和侯霸之子於陵侯侯昱等人确认此事的奏章。一时间,言之凿凿章言其状者举朝众之,似乎如今整个朝堂都变成了马援的批判大会。最终的后果,自然是惹得刘秀大怒,追缴马援的新息侯绶印。   而这时,马援已然病死在了武陵。   一条又一条有关马援的坏消息传入朝堂,连后宫的阴丽华都有些目不暇接。马援先是壶口失利,导致将士染上瘟疫,病死过半;而后传出交趾之战后马援装载了一车的明珠犀角;再然后……举朝群起而攻之……   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马援此人,她是见过的。当年是他拉拢隗嚣,投靠刘秀,平陇西,定交趾,为刘秀立下战功无数。老当益壮马革裹尸的马伏波,竟会是个贪图一车明珠犀角之人?   大长秋进来大殿,在她面前道:“皇后娘娘,马氏一门草索相连,跪在宫阙口请罪呢!”   早已有消息传来,马援的妻儿惶惧不安,不敢将其棺柩运回祖坟,便草草葬在了城西。   一代将军落此下场……   阴丽华双手交握,紧了紧。   之后一连数日,马援之侄马严携妻儿,与马援的夫人和四子三女,皆跪在宫阙口请罪。这么热的天,武陵将士尚且因过于炎热而中暑病亡无数,何况是跪在宫阙口的几个妇孺?大人倒也罢了,孩子怎么撑得住?   他们这么个跪法,刘秀终是不忍,便着人将梁松的奏章送到他们面前,关于马援的罪行,让他们自己看个明白。但却没想到,此举引来了马氏一门更加悲切的上书诉冤,且一连六道,皆言马援死得冤!   对马氏的诉冤,刘秀仍不理会,只是却没想到前任云阳县令朱勃,也上书刘秀,为马援辩驳,并与马氏族人一起跪在宫阙口。刘秀看了朱勃的奏章,虽没说赦免马援之罪,但却是恩准了扶柩北归,将其棺柩迁回祖坟安葬。   马氏一门如此激烈的诉冤,更加让阴丽华确定了,马援确实死得冤。只是究竟是谁陷害了他?耿舒?马武?还是……梁松?!   这些日子,刘秀心情极是不好,阴丽华也不敢太过烦扰他,言行间也多以劝慰为主。只是有些事情,能与刘秀掰开了揉碎了来商量的,还是只有她。   “朱勃的上书里,有这样一句话,他说‘高祖尝与陈平金四万斤以间楚军,不问出入所为,岂复疑以钱谷间哉?夫操孔父之忠而不能自免于谗,此邹阳之所悲也。’”刘秀沉吟良久,闭目叹息,“咱们的女婿啊,丽华,你说,我能怎么办?”   “你已……查清楚了?”   这句话问了等同于白问,若非查清楚了,依刘秀的性子,他岂会轻易说出这样的话?   梁松……果然是梁松!   “不止查清楚了,马氏失势,咱们两个女婿都是功不可没啊!”   他们的好女婿啊! 第三十八章 匆匆百年(1) 马家妇孺这么在宫阙口跪着,终究是出了事。   马援的幼子马客卿忽然昏倒在宫阙口,但又因马援之事,马家宾客皆与之断绝了关系,马家四处求医,终也未能救回孩子的一条小命。   可是活生生的一条小命,就这么没了!   要是当年她的衡儿还活着……   她闭了闭眼睛,心底的那道疤再次隐隐作痛。   习研知道阴丽华定然是想起了刘衡,神色黯淡地叫了她一声:“姑娘……”   阴丽华回过神来,拍了拍习研,微笑,“没事……没事。”   是夜,刘秀拥着她,对她道:“听说援有三女,仪状发肤,皆上中以上。又都孝顺小心,婉静有礼……”   阴丽华“啊”了一声,当即揪住了他的胡子,恶狠狠地低叫:“你个糟老头,你是怎么打算的?”   刘秀“哎哎”地从她手中救回自己的宝贝胡子,似笑非笑地道:“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马援那几个女儿,大的也不过十三,也是亏你想得出来!”   阴丽华看他的样子,回头想一想他说的马援那几个女儿的岁数,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任刘秀如何哄劝,都埋起头不肯再理他。   “都快三十年了,你可见我对旁的女子动过心?”   阴丽华背对着他抿嘴笑。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都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但独独只有刘秀,后宫三人,却只守着她一个,过着夫妻间最平淡的日子,相亲相爱,相濡以沫。忍不住反身伏到他怀里,咬了他一口,“反正这天下多的是年轻美丽的姑娘想进你的后宫,你倒是去找啊!”   刘秀笑不可抑,点着她道:“果然是个好妒的妇人!”   “呀!”阴丽华笑眯眯地,“这可是七出之罪呢!你休了我啊?”   刘秀将她密密搂在怀里,笑着叹息:“舍不得啊……”   “你是说……想让我招一个马家的女儿入宫?”   “他家中三个女儿,你便选一个。给……你自己看着办吧!”   刘秀的意思阴丽华已然明白。就算马援真的是含冤而死,那刘秀也不可能再给他平反。因为就算不为了义王和中礼,刘秀也不可能为了一个马家,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马援,而去问责满朝的文武。   次日,阴丽华下诏,宣马氏夫人带三个女儿入宫觐见。但带着马氏三姐妹入宫的却并非是马援的夫人蔺氏,而是马严的夫人何氏。   马援的这三个女儿,倒还真如马严所说,仪状发肤,皆上中以上。大女儿马姜,眉目温婉,姿态优美,只是神态之间多了些郁郁;二女儿马栗,体态微丰,一举一动间,都带着些娇憨之态;再看三女儿……看到这位马家三姑娘马钰时,阴丽华的眼前不自觉地亮了一下。进退适宜,举止得当,就连那脸上的表情,都是不卑不亢,不骄不躁的。何氏与她的两位姐姐都在为马援之事悲戚,想要鸣冤之时,唯独她一人,怀抱一个小小的木匣子,低眉不语。   阴丽华暗自点头。小小姑娘便有这份气度,倒是合她的脾胃。   “马夫人的身子,可有好转?”早前便曾听说马夫人蔺氏悲伤发疾,精神恍惚,一直在延医救治。这些失礼处,阴丽华自然不计较,只是关心地问了一句。   几个妇孺不敢在阴丽华面前大哭,只忍着泪道:“叔父含冤而终,又有堂弟客卿夭折,婶母终日郁郁悲戚,终是不见好转……”   阴丽华抚慰地笑笑,“马夫人的病情,你们也不必过于忧心了。明日我遣太医前去为马夫人诊治。”末了,她又加了一句,“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三十八章 匆匆百年(2) 何氏嚅动了一下嘴唇,终于垂首,“多谢皇后娘娘挂心。”   马姜忍不住匍匐在阴丽华面前,泣道:“皇后娘娘,家父是冤枉的……”   阴丽华扬起嘴角,半真半假地笑道:“你父亲是冤或不冤,自然是由皇上、由朝堂上去论断!我是申不了这个冤的。”转眼看到马钰怀里一直抱着一只匣子,便笑问,“你怀里一直抱着的,那是什么?”   直到这时,一直低眉不言的马钰跪到她面前,双手高举,将木匣呈到阴丽华面前,一字一句地道:“回皇后娘娘,这便是家父自交趾带回来的‘明珠犀角’。”声音不高,亦不悲切,但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晰。   阴丽华眉峰动了动,习研已经接过了那木匣,放到了她面前的长案上。阴丽华并未打开,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向马钰浅笑道:“你这是……在替你父亲鸣冤?”   马钰细瘦的双肩颤了颤,唤了一声:“皇后娘娘……”便匍匐在地上,语带悲恸,“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明德仁慈威加海内。家父之死,虽令宗亲怖粟,但他是否真有苟苟之行,罪女相信,陛下与娘娘终会查个明白的。是以,罪女不敢替父申冤,便只是想要给皇后娘娘看一看,家父带回来的,究竟是何等样的‘明珠犀角’!”   阴丽华直直看着马钰,神情淡淡,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抬起头,给我看看。”   马钰听话地抬起脸,因不得直视阴丽华,便垂下了眼睫。清秀的眉目,那小脸之上,还有一道斑驳的泪痕。这张小脸虽称不上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但也能看得出来,是个美人胚子。   “马钰?”   “诺,罪女单名一个‘钰’字。”   阴丽华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待马氏带着三个女孩离开后,阴丽华叫来了大长秋,单单只问她马家三女儿马钰的事情。   “蔺氏夫人病倒后,早已不能理会家事,是以如今马家干理家事的便是这位三姑娘。敕制僮御,内外谘禀,事同**。倒也是颇受赞誉。”   “可有婚配?”   大长秋摇头,“尚无。”   阴丽华若有所思地点头,拍了拍身边的习研,问她:“你看着那个女子如何?”   习研抿嘴笑,“初初看到马三姑娘,奴婢还以为看到当年的姑娘了呢!虽有几分姑娘当年的气度,但还是差了些。”   阴丽华嗔笑,“可真是多谢你的赞誉了!”边笑边慢慢打开马钰呈上的那个匣子,但打开了,却是怔了一下。   黄黄的,比麦粒大一些,形圆,似是粒粒小珍珠一般。一面微凹,一面圆凸,腹面有一条纵沟深深凹陷。她抓了一把,用手碾了碾,有些糙。   “这是什么?”她记得现代时曾经吃过,但具体忘记叫什么名字了。   大长秋看了看,道:“娘娘,这是薏米。”   “薏米?”   “诺,便是百姓们常说的薏苡仁。”   “薏苡”二字一出口,阴丽华的脸色立刻变了。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建武二年她生义王时,吃的补药里被加入的那些东西。   薏苡根。   狠狠地将手中的薏米撒了出去,神色冷厉地说了一句:“这果然是个要命的东西!”   晚上时,她将那一匣子的薏米交给刘秀,淡淡地道:“这是马援的三女儿马钰交给我的,说是马援自交趾带回来的‘明珠犀角’。”   刘秀叹息:“我已知道了,马援在交趾时经常服食薏苡仁,因为此物可使身体轻健,抵御瘴气。班师时,曾载回了一车带回来……”看着阴丽华的脸色,将她带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提了不提了,都过去了……” 第三十八章 匆匆百年(3) 阴丽华不语。不过去,还能怎么样呢?   朝堂上的事情刘秀喜欢与她商量——与其说是商量,倒不若说是喜欢讲给她听,阴丽华听的多,参与的少。   刘秀虽不是一个强势君主,亦从来不曾防备过她什么,但自来后宫不干政,前朝吕后、窦后无一不是前车之鉴,她阴丽华自认没有吕、窦之才,是以,也心甘情愿地躲在他的身后,照顾儿女,含饴弄孙。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马援的事情才刚过去不久,却又传来消息——西华侯邓晨离世。   也许是人渐渐老了,这几年阴丽华对生死倒也渐渐看得淡了,不若早几年那么执拗。邓晨之死,也许是意料之外,也许是意料之中,但总之,她并未太过意外。   当初刘元和三个女儿一同死于小长安,此事早已成邓晨心头的一道疤,后来见面时,他们对此也都有默契地避而不谈。刘秀称帝后追封刘元为新野节义长公主,立庙于新野城西。邓晨既死,刘秀便派遣谒者前往新野西,招刘元孤魂,使他们夫妻二人合葬邙山。谥曰,惠侯。   隔了几十年,两夫妻还能得以团聚……不容易。   出殡那日,阴丽华与刘秀一同送葬。站在邙山之上,迎着猎猎冷风,刘秀看着身边已陪了自己几十年的妇人,轻叹一声:“丽华啊……咱们也该打点身后事了。”   阴丽华看着他,“要……”   他笑,“我还能再活几年啊?该造寿陵啦!”   阴丽华想了想,点头,“匆匆百年,都到了这个岁数了,别管是什么时候死,可棺材总该是要备下的了。”她对着刘秀笑,“是该造啦!但是,自来帝后合葬不同穴……只怕将来我还得跟你隔着一层厚厚的夯土墙呢!”   她这点小心思刘秀又怎会不知道?扬唇笑着拉紧了她的手往山下走,“若最终仍与你隔了一层夯土墙,那我这些年的努力不都成了白费?放心吧,生同衾,死同穴,我是必不会与你隔开的。”   阴丽华满意地抿了抿嘴角。   建武二十六年起,初作寿陵。但刘秀却弃帝陵最佳之地的邙山而不用,选址在了邙山山脚,黄河之滨,以现成的地形作枕河蹬山之势。   不久,建武皇帝刘秀诏曰:“古者帝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车、茅马,使后世之人不知其处。太宗识终始之义,景帝能述遵孝道,遭天下反覆,而霸陵独完受其福,岂不美哉!今所制地不过二三顷,无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使迭兴之后,与丘陇同体。”   从这一年起,刘秀和阴丽华开始准备身后事。   建武二十七年,北匈奴派遣使者至武威郡请求和亲。   这一回,扑到阴丽华怀里惶惶而哭的,由刘中礼,换成了亭亭玉立的刘礼刘。   阴丽华点着女儿的额头笑她,“当年你父皇未曾将你姐姐嫁过去,如今又怎会将你嫁过去?当我大汉朝的兵力一年不如一年了么?再说了,就你这糊涂性儿,嫁过去能落到好?”   刘礼刘憨笑着,在阴丽华怀里拱了拱,红着脸不言语。   刘绶蹲在一旁歪着头问:“那父皇和母后想要将谁嫁过去呀?”   阴丽华拍拍她的额头,笑,“你!将你这个小霸王嫁过去。等你将那匈奴给闹得天翻地覆了,你父皇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收拾了他们!”   刘绶哼了一声,抬起下巴,不可一世地,“我可是郦邑公主!父皇母后和哥哥们都是最疼我的!才不会将我嫁到匈奴去!”   阴丽华点点她的脑门,又好气又好笑,“这么霸道的性子,我看将来哪家的王侯子弟敢娶你!” 第三十八章 匆匆百年(4) 刘绶更加得意,“敢不娶我,我便让父皇抓了他去!”   阴丽华无奈摇头。她怎么就给惯出了这么个孩子来?   就和亲一事,刘秀召诸公卿在朝堂商议,不决。   只有皇太子道:“南单于新近归附,北匈奴害怕遭到讨伐,所以倾耳听命,争着要归顺我大汉。但如今我们没能为南匈奴出兵,却反与北匈奴交往,我担心南匈奴将生二心,如此一来,想要投降的北匈奴也不会再来了。”   这段见解,不要说阴丽华,就是刘秀亦是赞叹。当即告知武威太守不准再接待北匈奴使者。   所谓和亲,再次不了了之。   建武二十八年正月,刘秀改封鲁王刘兴为北海王,将鲁国并入东海国。   并因东海王刘彊去就有礼,而加大封国,食封二十九县,并赐虎贲、旄头,设钟之乐,拟于乘舆。   阴丽华知道,刘秀这是对他的这个大儿子心怀歉疚,故而想要补偿。她微微一笑,视而不见。   “娘娘,北宫沛太后病重,沛王在宫外求见娘娘,想请娘娘恩准左翊王去北宫见沛太后一面。”   阴丽华动了动眉峰,侧头,“病重?”   “诺……早几年便已病了,今年是越发的严重。只怕是……”   阴丽华淡淡地问:“陛下知道么?”   “知道。”   “去告诉沛王,我身体不适,请他先回去吧!左翊王会择日回北宫探望沛太后的。”   “诺!”   待大长秋出去了,习研才担心地问:“姑娘真要让左翊王去北宫?”   “我有何名目不让他去呢?就算他在我身边养了这么多年,但他终究是郭圣通的亲生儿子。他只会与郭氏亲,不会与我亲。”这些年刘焉养在西宫,与刘京同吃同住,阴丽华待他与自己的几个孩子一样,从来不偏不倚。但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何况她与郭圣通之间又有这么多的恩恩怨怨,她不可能指望刘焉将来会记她的好。   何况她也从未曾将刘焉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来看待过。   让刘焉去见郭圣通一面,她就不信,这短短一面,能让他们五个兄弟捣鼓出什么事来!   恰在这时,刘京和刘焉进来,看到阴丽华,恭敬地揖礼,“儿臣参见母后。”   阴丽华扬唇微笑,道:“跟着你哥哥做什么去了?”   刘焉看了看一旁的刘京,支吾了几声,没正经答出来。阴丽华心里明白,两人定然是没有好好读书,指不准跑到哪里胡闹去了。无奈瞪了一眼刘京,道:“你们都不小了,可不能再这么胡闹下去了……”   刘京笑得浑不在意,只有刘焉垂首答:“诺,母后教诲,儿臣记下了。”   阴丽华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扣了扣,过了好一会儿,才舒了一口气,淡淡地道:“焉儿,明日你去一趟北宫吧,沛太后病了,你去看看她。”   刘焉猛然抬头看她,表情变了数变。隔了一会儿,复又慢慢垂下头,嗫嚅着答:“诺……”   次日,刘焉登上王青盖车,由大长秋陪同,前往北宫。   临去前,阴丽华只对大长秋说:“有句话,你代我转达沛太后。就说,这一辈子,郭圣通怕是没有再让阴丽华下跪的机会了。”   已经离了这座南宫,那么到死,她都绝对不会再让郭圣通踏进这里半步!   自及冠后,刘英便出宫迁去了楚王府居住,许美人自知从来无宠,这几十年也一直过得谨小慎微,哪怕当年郭圣通在位时,亦不曾真的敢对阴丽华落井下石过。且自刘庄做了皇太子后,刘英也一直与刘庄较为亲近,他们母子的目的不过是自保。阴丽华也不是个不能容人的人,不过是多份口粮罢了,只要这个许美人一直老实下去,那将来她自然也能安安稳稳地跟着她的儿子去楚地做她的楚太后。 第三十八章 匆匆百年(5) 她防的,从来只有郭圣通的几个儿子。   建武二十八年夏,六月初七,北宫传来消息,沛太后郭氏薨。   那天夜里,阴丽华坐在西宫的宫阶上,吹着夏日夜里的熏熏凉风,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无悲无喜。   从一开始起,她就无意要和那个女人争斗些什么,可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了这样呢?开始时是为了一个“宠”字,后来为了后位,再后来为了各自的儿子……   似乎从她踏入南宫的那一刻起,她与郭圣通的仇怨便已经结下了。如果说母亲和弟弟的死,是阴丽华痛恨郭圣通的开始,那么儿子的死,便是你死我亡,再也解不开的结。   从建武十七年起,这座南宫,有她阴丽华,便没有她郭圣通。   如今郭圣通死了,她心底里的那些怨恨,还有多少?   刘秀走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拥进怀里,却没有说话。   她抬眼看了看她,问:“难过么?”毕竟做了快二十年的夫妻了,若说刘秀对郭圣通毫无感情,她绝对不信。   这些无关嫉妒,亦无关难过。就算是只猫狗,处得时间久了,都还会生出些感情呢,何况是近二十年的枕边人?且这个人又为他生了六个儿女。刘秀不是狠心绝情的人,对郭圣通有感情,再正常不过。   刘秀认真地想了想,道:“无悲也无喜。我也曾想过要怜惜她,可是建武二年时她对你做的那些,让我寒了心。”他抚着她的肩,低低地叹息,“你是我的心头肉啊……她说的没有错。可是明知你是我的心头肉,却仍要伤害你,便是我不能容忍的了。”   “当年你娶她时,真的对她毫无感情么?”   “傻妇人!”刘秀忍不住笑她,“那时我们才分开多久?三个月。我去河北,整颗心都落在你身上了,又要怎样对她生出感情来?若非要说有,那也是怜惜。我只是想,既然娶了她,那便好好待她……但每每想到你,却又不知道该怎样与你交代。所以,那两年我都不敢想你,每想一回便害怕一回,害怕你不肯原谅我,害怕你……”   这么多年了,刘秀和阴丽华第一次正视郭圣通在他们之间的存在,说起来时,没有掩饰,没有愤懑,亦无怨怼。   简简单单,轻轻松松。   人都死了,还要怨恨些什么呢?   “寿陵造得如何了?”   “放心吧,我是必然会撑到寿陵建成才死的。否则死了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岂不可怜?”   阴丽华呸了一声,“越老越口无遮拦!你要什么时候死便什么时候死去,反正棺柩早已制成,自然有你躺的地方!”   刘秀奇道:“你不要陪我一起死了?”   就在郭圣通死的第二日,突然有人上书控告王肃等人出身受诛之家,却成为诸侯王们的宾客,恐怕会寻找机会,制造变乱。这事原也没有什么,只是恰巧了,刘玄之子、寿光侯刘鲤因刘玄之死而对刘盆子怀恨于心,纠结宾客诛杀了刘盆子之兄、前式侯刘恭。   而这刘鲤恰恰为沛王刘辅所宠信。此事一出,刘秀大怒,遂下诏将王肃父子,并诸王宾客,相继处死。沛王刘辅因而获罪,囚禁诏狱,三天后才被释放。   待他得释归来,郭圣通已被从丰棺殓,葬于北邙。   建武二十八年八月十九,刘秀下诏,敕令东海王刘彊、沛王刘辅、楚王刘英、济南王刘康、淮南王刘延各自就国,不得再留京师。   而左翊王刘焉则以年岁未满为由,仍被留在阴丽华身边教养。   最后一次,在西宫,刘秀和阴丽华接受郭圣通诸子叩拜。 第三十八章 匆匆百年(6) 她握着身旁那人的手,紧了紧。   他终是为刘庄肃清了所有已经存在或可能存在的政敌,让他的继承大统之路,一片平坦。   那一夜,刘秀与阴丽华商量,“我想将礼刘赐婚于郭况之子郭璜。”   阴丽华看着他,半晌未能说出话来。儿女的婚事他从来一个人做主,难得与她商量一次,竟是商量要将礼刘嫁给郭璜!   “一定要将女儿嫁过去么?”   “还有什么样的赏赐比礼刘嫁过去更好的?”刘秀抚了抚她的肩,安慰她,“放心吧,郭家还没胆子敢给我的女儿气受。”   阴丽华犹豫再三,又找了刘礼刘来问:“礼刘,你父皇想让你嫁给郭璜,你愿意么?”   刘礼刘想了想,道:“反正只要不让我嫁到匈奴去,都行。”   阴丽华瞠目结舌,对着习研不知说什么好,“你说……这孩子像谁啊?”   习研劝着她,“反正咱们淯阳公主是以公主之尊下嫁,郭家不敢怠慢的。否则,不要说陛下,纵是咱们太子殿下也不会饶了他们!”   这个道理阴丽华如何不懂?只是想到要将女儿嫁到郭家,她心中便是极不舒服。   建武二十八年,淯阳公主刘礼刘下嫁安阳侯之子郭璜。郭家得圣宠如斯,当真是惹世人艳羡。   郭圣通四个儿子就国,京畿诸王,唯剩阴丽华的几个儿子。刘庄的皇太子之位彻底稳固。   这日朝会,刘秀于却非殿着群臣以立太子太傅。刘庄少时刘秀便曾将他交付于阴识、阴兴来教,且那几年刘庄的成长也确实是迅速的。后来刘庄得立东宫,刘秀又令阴识、阴兴辅导守护太子宫,且如今又再次提及太子太傅之事,群臣自然心中是有数的。   刘秀已然属意于阴识。   便有奏曰:“太子舅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可!”   但这时,博士张佚却正色道:“今陛下立太子,为阴氏乎?为天下乎?即为阴氏,则阴侯可;为天下,则固宜用天下之贤才!”   此言一出,刘秀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笑道:“朕欲设太傅,便是为了辅佐太子;如今卿能正朕,必能正太子!”   即拜张佚为太子太傅,桓荣为太子少傅。   阴丽华在西宫听着大长秋的这段转述,低眉浅笑。   卿能正朕,必能正太子。   他的不躲避、不掩饰、不辩解,甚至平静地接受着臣子的指责……这才是她的男人,一个真真正正为她撑起一片朗朗晴空,始终将她护于羽翼之下的男人!从一开始她入宫起,到建武九年的诏书,再到废皇后、废太子,这一切他都做得正大光明,毫不矫揉,就这么直接地将自己的感情剖白在了天下臣民的面前,任由他们如何评价他这个皇帝。   他毫不在乎!   谁还能说是她为他付出的多呢?她所做的那些,与他为她所做的比起来——   微不足道!   晚上刘秀回来时,她抱住他的脖子,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在他耳边道:“谢谢你爱我。”   刘秀吻吻她的头发,微笑,“也谢谢你爱我。”   谢谢你爱我。谢谢你赔上一个帝王最为珍爱的声名,只为爱我。   谢谢你爱我。谢谢你赔上一个女子最为珍重的一切,只为爱我。   年纪一日日大了,阴丽华也没了年轻时的精力,闲暇了便坐在宫门口的石阶上,晒晒太阳,摆弄花草,或抱着长孙刘健在怀里,边逗弄着,边跟刘秀笑,“我年轻时曾听人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两口的命根子!看看,这可是咱俩的命根子呢!”   刘秀笑她:“你可不止一个孙子!”   她叹息,不要说孙子,就是孙女她都有好几个了呢!大的刘姬、刘奴都会围着她叫皇祖母了! 第三十八章 匆匆百年(7) 这刘庄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就是从不知专一为何。太子宫里那些个良家子们,他个个雨露均沾,绝不偏宠谁,亦不冷落谁,往往让她这个当娘的指着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每每说他两句,他反倒振振有词,“娘不是常说喜欢抱孙子么?儿子便多给娘生几个孙子,让娘每日都儿孙绕膝。这还不好?”   阴丽华说不过他,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半恼半笑,“你就给我狡辩吧!”   有一日,习研突然提醒她,“姑娘,马家那三位未出嫁的姑娘,都已出了孝期了。”   阴丽华一怔,这才想起马家三位姑娘的事情。   当夜便与刘秀说了,她中意的是马家三姑娘,那位如今已十三岁的马钰。   刘秀已略略有些佝偻,侧躺在床上,慢慢地道:“你看中了哪个,便选哪个吧!”   阴丽华感叹:“不管选哪个,反正你儿子是来者不拒……”说着推了推他,问,“你说,他这是随了谁呀?你?”   刘秀侧头看了她一眼,不理她。   阴丽华也不理他,径自道:“那个姑娘我喜欢,举止有度,斯文得体。这样的儿媳妇才是我满意的……”正说着,突然觉得头上一阵刺痛,咝咝吸了口气,瞪向一旁的人,“你做什么?”   刘秀手里捏了一根银丝,递到她面前,“白头发。”   阴丽华接过来看了一眼,叹息:“早就有白头发了,孩子他爹!”   因是阴丽华亲自指定,马钰数日后以良家子的身份入宫,侍奉阴丽华左右。   建武三十年春,二月,时年已五十九岁的光武帝刘秀东巡。   张纯趁机上言,“陛下即位已整整三十年,宜封禅泰山。”   但刘秀却并未接受此进言,只是诏曰:“朕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编录!若郡县远遣吏上寿,虚言盛称虚美者,朕必处以髡刑,并令其边疆屯垦!”   待他回来,阴丽华问他:“为何不同意封禅?”   刘秀只回她三个字:“不足以。”   阴丽华摇头,道:“封为报天,禅为报地。建武皇帝刘秀为这座江山天下所做的,足以报天报地,又何言欺天?始皇帝虽统一六国,但其暴行却与其功相抵,他尚且五德终始,封禅泰山;秣马厉兵,穷兵黩武的武皇帝,尚行封禅之礼八次之多!与他们相比,你哪里差了?没有你,这大汉朝何来今日的繁盛?这封禅之事是宣你之德政,是必然的。”   一旁侍奉的马钰,突然躬身道:“陛下,奴婢以为,封禅乃帝王受命于天,与群神报功,告太平于天下。此封禅之事,古来便是非旷世之明德之君,而不可行之。想陛下一统大汉江山,救民于新朝水火,平定海内的叛乱,明慎政体,威加四海。泰山封禅,若非陛下,谁能当得?”   阴丽华看着马钰,暗自感叹,上自马援,下至马钰,马家人果然个个能说会道。   刘秀看了看马钰,笑而不言。   阴丽华忍不住瞪他。古来哪个帝王不想要封禅泰山,以耀自己千古功业?这个老头,分明想封,却又担心受世人骂,真是越老越口不对心!   四月时,刘秀终于将一直徒有嘉名的左翊王刘焉改封中山王,但仍旧以皇后独爱为由,而养在西宫。   “娘娘,宣恩侯夫人请求觐见。”   阴丽华喜上眉梢,忙道:“快叫他们进来!”建武九年时,阴夫人和阴同时丧命;建武二十三年,又有阴兴病逝。阴家当年四兄弟,如今她也只剩**识和阴就这一兄一弟了。 第三十八章 匆匆百年(8) 平日里若是想他们了,便会招虞氏或枝兮带着孩子入宫来陪她说话。   “诺。”   枝兮带着儿子阴丰进了正殿,便向她叩拜:“拜见皇后娘娘。”   阴丽华笑,“快起来,咱们好好说话,不拘这些礼数。”   一旁马钰早已命人拿了两张席子来,给他们置在了下首。   “丰儿及冠了,看着就是不一样!”阴丽华看着阴丰丰神俊朗的样子,简直是越看越喜欢,忍不住赞叹,“哎呀,咱们阴家的孩子,长得就是好。”   一旁的习研忍不住笑,“姑娘啊,当年您是如何说高密侯夫人的?好像是……”   话未说完,被阴丽华笑着啐了一口,“你净拆我的台!”   这时,刘绶突然闯进来,看到阴丰,气势十足地叫了一声:“阴丰,我上一回问你要篴,你为何不给我!”   阴丰看了她一眼,不理她。   枝兮看了看阴丽华,忙暗中扯了扯阴丰的衣袖。阴丰一脸不甘的样子,终于回了一句:“我忘了!”   刘绶大怒,“你现在就去给我拿!”   阴丽华板下脸,“绶儿!宫中多的是篴,为何独独要你阴丰哥哥的?”   刘绶一指阴丰,十足的霸道,“我就要他的!”   枝兮忙道:“郦邑公主放心,我回头便叫他给公主送过来!”   刘绶哼了一声,恶狠狠地对阴丰道:“敢不送过来,我要你好看!”   阴丽华看着下面一脸不忿的阴丰,突然心中一动。稍作沉吟,便找了个由头将刘绶与阴丰一同打发了出去,问枝兮:“可有给丰儿定亲?”   枝兮摇头,“还不曾。”   阴丽华笑眯眯地,“先别急,你回去与就儿说,丰儿的亲事,我这个姑母做主了。”   枝兮不是傻子,听阴丽华话里的意思,似是另有打算,便忙下跪谢恩,“有皇后娘娘这句话,那我和夫君便不愁丰儿的亲事了。”   待枝兮两母子离开,阴丽华笑眯眯地问习研:“你看,绶儿跟阴丰如何?”   习研跟了阴丽华一辈子,这话一出口,她便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了。迟疑,“奴婢看……”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阴丽华笑,“俗语说小冤家小冤家,说的不就是他们这样的么!我看这两个孩子一起好!”   是夜,她边与刘秀抓背,边道:“咱们这个女儿你也是知道的,都恨不能在宫里称王称霸了……我是担心她将来嫁人。”   刘秀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上了邓家的哪个孩子?”   阴丽华狠狠地瞪他,“不是邓家的!是我弟弟家的,我那个侄子,阴丰。”   刘秀想了想,“你幼弟……阴的那一个?”   “才及冠,我是想着,咱们绶儿这样子,也是没人敢娶的,她就是嫁了,我也不放心。与其嫁给旁人,倒不如嫁到我弟弟家去,到底是舅甥一家,总是能多担待一些的。我看阴丰倒是个能制得住绶儿的。”   更因为阴的缘故,她待这个侄子,总也比其他的更亲一些。是以,若刘绶能嫁过去,将来刘庄也势必会更加地庇护一些,这样亲上加亲,也是两全其美的。   阴丽华的这些心思刘秀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了些,且不管阴家适不适合刘绶,这一回,他都打算随了她的意思。   “小女儿的亲事,你做主,我不插手。”   阴丽华感叹:“难得你也能如此开明啊!”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1) 关于下嫁阴丰这件事,刘绶与阴丽华闹了不少次,但奈何阴丽华就是铁了心要给她找一个能制得住她的夫婿,不论她怎样哭闹都不动摇。   刘绶无奈,跑去找刘秀哭诉,但刘秀一句“这事你娘做主,我不管”,便推给了阴丽华,让刘绶哭叫无门。   终于,在建武三十二年,阴丽华身边最小的公主——郦邑公主下嫁阴丰。置公主府,迁出宫外居住。   清静下来的阴丽华,不问世事,整日待在西宫,或与习研闲话些儿女间的家常事,或等着看刘庄每次借口来请安,却实际是来看马钰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偶然打趣刘庄两句“有了媳妇忘了娘”,便笑呵呵地看两个小儿女都是一脸羞赧的模样。   然而清静日子没过多久,便又有朝臣请刘秀封禅泰山的消息传出,但仍旧不为刘秀采纳。久之,便有朝臣将主意打到了她这里来。对于封禅一事,阴丽华虽鼓动过刘秀两次,却也并未太过热衷,只是想随刘秀的意思。因此也只是一笑置之,表示爱莫能助。   其实,所谓封禅,不过是在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故曰封;在泰山下小山上除地,报地之功,故曰禅。这封禅之礼自古便有,其起源原是上古先民筑坛祭祀的习俗。后曾有史载:厥旷远者千有馀载,近者数百载,故其仪阙然堙灭……之后,便先有秦统一六国后,始皇帝自以为功高,东巡郡县,借用原来秦国祭祀雍上帝的礼封泰山、禅梁父,刻石颂秦德;再有武皇帝刘彻于元封元年封禅于泰山。   但如今看朝臣们的意思,是势必要让刘秀封禅了。   阴丽华看着这样的情景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群将劝刘秀称帝的时候了,群臣一再上书,刘秀一推再推。   只是未过太久,突然有一卷写着“赤帝九世,巡省得中,治平则封,诚合帝道孔矩,则天文灵出,地祇瑞兴。帝刘之九,会命岱宗,诚善用之,奸伪不萌。赤汉德兴,九世会昌,巡岱皆当。天地扶九,崇经之常。汉大兴之,道在九世之王。封于泰山,刻石著纪,禅于梁父,退省考五”的《河图会昌符》呈到了刘秀手里。其内容虽多是虚构、附会,但字句间皆是暗示刘秀封禅泰山,且该书提到汉朝九世应去泰山封禅的地方共有三十六处。这样含糊其辞的东西,若是到现代,谁也不会当一回事,但放在古代笃信谶语的刘秀那里,便成了上天授命。   当夜刘秀读完便着梁松去查,想当然,查出来的结果是确有其事,于是张纯等人再次上书建议去泰山行封禅之礼。   于是,刘秀再无话可说,泰山封禅,就此定下。且又诏令有司细查孝武帝元封时期封禅的旧典。结果查出:需要“方石再累”——可以对合的巨型方石,“玉检”——玉制封检,“金泥”——用水银和黄金制成的封泥。当真是极为耗费人力物力。   刘秀自然也是想要省下这劳民伤财之举,打算用孝武帝时的旧方石,置玉牒其中。但梁松却上书:“登封之礼,告功皇天,垂后无穷,以为万民也。承天之敬,尤宜章明。奉图书之瑞,尤宜显著。今因旧封,窜寄玉牒故石下,恐非重命之义。受命中兴,宜当特异,以明天意。”   女婿的话都说到这分上了,那旧石是说什么也不能再用了。于是刘秀又诏令石工采用完整的青石刻制,但不一定五色俱备。   建武三十二年正月二十八,刘秀携阴丽华及随从的太尉赵熹、高密侯邓禹、褒成侯孔志等,与十二位蕃王一同东行。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2) 二月二十二,登泰山举行祭天大典。   先于泰山下东南方举火焚柴,加牲畜于火上,进行柴祭。而后登山,刘秀和阴丽华乘御辇而上。   听着外面嘈杂的脚步声,阴丽华那句“劳民伤财”的话便也说不出口了,毕竟她也曾鼓动过刘秀封禅。但是一路都将心吊到了嗓子眼,这才是真的。毕竟他已到了耳顺之年,且这几年老得尤其是快,这样上山下山的祭祀,也不知他的身体吃不吃得消?   “你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不舒服?”   刘秀笑得自信又意气风发,拍拍她的手安抚她,“我很好。封禅一过,我便是死,也知足了……”   阴丽华立刻啐了一声,“真越老越口没遮拦了!你以为死就那么容易啊!”   刘秀眉目舒展,笑而不言。   但越是往上,山路便越是崎岖难行,御辇马车难以上行,刘秀和阴丽华只得弃车登山。也是宫中三十年养尊处优惯了,才爬了不久,阴丽华便已觉得气喘吁吁,虽然有刘苍在一旁扶着,但双膝仍是不停地在打颤。回头再看身后那些文武朝臣们,想来也是这些年不打仗了,一个个亦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有些年老体弱者实在累到不行,便就地瘫倒在了石头上。一个个好不狼狈。   身旁一只手拉住她,“还能走么?”   她抬头看刘秀,刘庄在扶着他,虽也是极为疲累的样子,但却比之那些朝臣们好上许多。只是越往上爬风越大,将他已然花白的须发吹得散乱,年轻时挺拔的身躯也早已变得佝偻,龙钟老态毕露。她扶着他往上一步,为他理了理须发,微笑,“这么大一通折腾,竟还能站得这样直,老当益壮啊,刘老头。”   刘秀扶着她站好,微喘息着笑,“放心吧,不会这么快倒下去的!”   阴丽华微有些虚脱地靠在他身上,也不顾有儿子在身边,便笑他,“你要是真想倒下去,我也拦不住你。你呀……”她长长喘了一口气,“反正你是丢下我丢习惯了,我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追你了。你就自己一个人去吧!”   刘庄、刘苍和身后跟着的刘荆几兄弟,一直沉默地听着他们说话,这时突然和刘苍一同转到刘秀和阴丽华面前,道:“儿子背着爹娘上去吧!”   阴丽华立刻拒绝,“不行,这么陡峭的山,自己走着尚且累人,背着我们这把老骨头,你们如何吃得消?”   但两兄弟却二话不说,直接背上了她和刘秀,只是道:“儿子负着爹娘上山,纵是累死也值!”   中午以后,终于到达山顶。待那些老臣们陆续到达后,申时,刘秀更换祭服,即位于高约九尺,长三丈,一丈二尺见方的祭台之上,面北。群臣手持玉笏,面北以次陈后,虎贲军执戟于台下,封禅大典正式开始。   尚书令奉玉牒及玉检,刘秀亲手以一寸二分御玺钤封,而后,太常命骑士二千余人抬起坛上的方石,尚书令藏玉牒于其中,复石覆讫,又由尚书令用五寸之印钤封石检。   仪毕,刘秀再次叩拜。   “万岁——万岁——”   诸大臣及扈从欢声山呼,山鸣谷应,久久回荡不绝。   阴丽华站在刘秀身边,触目四周,山顶似是笼罩在一片暮色缭绕的云雾之下,四下山峰显得幽雅险峻、瑰丽苍莽,当真是有一种俯瞰天下之感。   刘秀微微带着笑,问她:“你在看什么?”   她亦微笑着答:“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她指了指远方,“我可是第一次这么俯瞰咱们大汉的万里江山啊!”   刘秀笑了笑,拉拉她的手,“走了,傻妇人。”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3) 阴丽华被他牵着走,突然反应过来,语带不满地道:“刘老头,你最近总是喜欢叫我傻妇人,我哪里傻了?”   刘秀腿脚略有些蹒跚,走得虽慢,但拉着她的手,却一直未曾松开,只是温浅地笑,“年轻时是个傻女子,老了便成了傻妇人了,这理解起来,又有何难?”   阴丽华稍快了一步,与他并肩而行,挽住他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扶住了他,边还哼了一声:“你呀,现在嫌弃我是已经晚了。不管是傻女子还是傻妇人,都是你这个老头自己选的,你可别想甩脱得掉!”   “既是甩脱不掉,那我也便认了。傻妇人便傻妇人吧,反正已是过了一辈子了……”   “哎呀,怎么,你下辈子,便不想再要我了?”   “要!这样的傻女子,自然是不能让给旁人得了去的。”   “还说我傻!我告诉你啊,我这样的傻女子若是让旁人得了去,你呀,就等着后悔吧!”   “诺!下辈子啊,娶妻仍得阴丽华!”   封禅之后,回到南宫,阴丽华便得了场风寒。刘秀极为担心,着太医令日夜守在西宫,生怕阴丽华会早他一步离开。   阴丽华倒是苦笑不已。年轻时在昆阳,那么恶劣的环境都能好好撑了下去,如今不过是爬了一次山,竟也能病倒。果然是越老越是不中用了。   刘秀也是,自从封禅回来后,便一下子显得老态龙钟了起来,身子佝偻得也更厉害了。年轻时抱着阴丽华躺在床上,身姿总是躺得笔直,但如今却是躺在她身旁,身子总是不自觉地弓了起来。   但不管他身子有多不好,却仍旧是每日早朝无阻,夜分才睡。刘庄曾为此劝过他,但他却笑呵呵地对刘庄道:“我自乐此不疲!”   刘庄无奈,只得暗地里与阴丽华说,想请阴丽华劝劝他。但三十多年的夫妻了,刘秀是个什么样的性子,阴丽华会不清楚?通常便是她这边与他说着劝着,他那边笑呵呵地应着,但第二天依然故我。   劝也无用。   封禅之后,刘秀改年号为中元,翻过了建武年的一个篇章。   阴丽华回想着建武年间那三十年曾发生过的事情,恍然如梦。   坐在宫阶上看着满庭颓败,忍不住地感叹,人就如这草木一般,有盛,就有败。就如她,年轻时再怎么貌美如花,如今也已是土埋半截的风中残烛,那些年轻时候看得比生命还要重的东西,那些生生死死情情爱爱的,便也都看得淡了。   人老了就是这样,坐得久了,便会精神不济,昏昏然地就睡了过去。习研给她围了大氅在一旁陪她坐着。这时刘庄却走过来扶着阴丽华轻轻地叫:“娘,去殿里睡吧,外头凉。”   阴丽华眨了眨眼睛,看着儿子,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刘庄道:“儿子来看看娘。”   阴丽华扭头,果然见马钰守在她另一边,替她挡住了风口,忍不住指着儿子笑他,“你是来看娘的还是来看媳妇的?净糊弄我,亏得我还高兴了一把!”说着推了推一旁的马钰,道,“去,将他给我赶出去!今日我身旁不用你伺候。”   马钰红着脸,叫了声:“娘娘!”   习研笑呵呵地道:“皇后娘娘有奴婢伺候着,您就放心吧!”   刘庄无奈地叫:“娘!”   阴丽华拨开他的手,推了马钰过去,佯怒道:“你们还不快给我出去,别挡了我晒太阳!”   待刘庄和马钰离开,阴丽华叹息:“这马钰怎么还没怀上呢?她那个外甥女,贾氏都怀上了。你说她的肚子,怎么就还不见动静呢?”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4) 习研笑她,“姑娘哟,您都抱了第几个孙子了?还这么急!”   “能不急么?”她伸了伸腰腿,叹了一声,“阳儿一直没纳良娣,马钰要是能生个儿子,不也更名正言顺一些!”   入夜时,她与刘秀说起这事,道:“阳儿都近三十了,这太子良娣咱们要不要给他定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刘秀才闭着眼睛,慢慢地道:“你想定谁?”   “马钰。这两年这个姑娘在我跟前,我观察着,倒是合意。可就是……没个孩子。要不我就将她送回太子宫算了,老守在我跟前,也耽误了她。”   “没孩子倒是不怕,只要她能担得起太子良娣的这个身份。随你安排。”   “就定了马钰?”   “你先将她送回太子宫,且看看她在太子宫的处事为人如何……我若不在了,这事便由你来做主。”   隔了好一会儿,阴丽华静静地道:“你真舍得我呀?”   刘秀枯瘦的手慢慢握住她的,与她并排躺着,慢慢地道:“我先去寿陵等着你,等你也来了,咱俩便还这般肩并肩地躺着……这一回,换我等你。”   阴丽华笑起来,“你个糟老头,总算是说句我喜欢听的话了!”   刘秀扭过脸看她,“我从前说的话,你都不喜欢听?”眼睛瞅着她的头发,探手拨了拨,皱眉道,“一不留神,白发竟这么多了。”   阴丽华瞪他一眼,“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再不长白头发,人家不说我是妖怪啊!你都不知道,我这眼也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牙口也不好。唉,真是说老便老了。”   刘秀温柔地笑,抚了抚她眼角的皱纹,道:“不老,一点都不老。”慢慢将头凑过去,抵住她的,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娶妻当得阴丽华。吾妻,甚好。”   吾妻,甚好。   阴丽华亦是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微微地笑。   够了。年轻时,他说娶妻当得阴丽华;老了,他说吾妻,甚好。她这一辈子,跟了这个男人,值了。   中元元年过去,刘秀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过了年到正月初八时,又强撑着去了雒阳北郊,立坛祭祀后土。   回来后不久,便病倒在了前殿,起不了床了。   恨得阴丽华想要捶他两下,却又下不了手,只得哭着骂他:“你个老东西,还真当自己跟年轻时一样啊!泰山封禅折腾那么一场也就罢了,都成这样了,还不肯消停。我看你是不把自己折腾进棺材里,你就不罢休!”   刘秀闭着眼睛喘着气笑,“怕这一回是真要进棺柩了……”   阴丽华眼泪流得更急,捶了捶床,低叫:“糟老头子,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你就这么想死啊!”   刘秀拍了拍她的手,低低地笑,“儿女们都看着呢!”   阴丽华泪眼蒙眬地扭头,看到殿中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儿女,满室压抑不住的哭声。   她皱眉闭目,哭出声来。这一回,不用哭不用闹,她也知道,这一劫,刘秀不论如何都度不过去的了……   这些日子,她日夜不离刘秀,守在他跟前陪着他说话,与他一起回忆着这几十年两人度过的点点滴滴,讲着儿孙们,谁长大了,谁调皮了;还问他,刘绶与阴丰成亲后,两人整日吵闹,公主府里鸡飞狗跳的,没有一日安宁,该怎么办?   刘秀过了许久,才微弱地道:“你便凭他们闹去吧!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一个人管不住的。那便不要管了,儿女自己的事情,凭他们自己过去……你自己好好养着……”   她笑,“你以为我不想啊。”   又隔了好一会儿,刘秀抓了抓她的手,道:“阳儿这些年的表现,我看在眼里,他继承这座江山,我已是完全放心……丽华,彊儿……”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5) 阴丽华打断他,“我不是吕雉!没害你儿子的本事!你要是真不放心我,就快些给我好起来,好看着我防着我!”   刘秀慢慢笑起来,“傻妇人……我知道你不会害他们……我担心的是阳儿,他初登大统,将会发生些什么事情,谁都料不准……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阴丽华埋首在他颈边,轻轻地道:“你都说我是傻妇人了,我又会些什么呢?这一辈子全依赖你了,临了了,你要离开我,又丢下这么一大摊子……真是个狠心的老头!”   熬了一个月,到了二月初四这天夜里,太医令、太医丞齐齐跪在阴丽华面前,冷汗涔涔,不敢说话。   阴丽华知道,怕就是这两天了。   刘庄跪倒在她身边,哭道:“娘,您都这么多天目不交睫了,去睡一下吧,儿子守着父皇。”   阴丽华摇摇头,拍了拍身边的习研,“当初……我那个铜钗在哪里?”   “奴婢去拿!”习研擦了把眼泪,提着微跛的腿,回了西宫。   攒花绕丝的铜钗,是新婚时刘秀亲手做给她的,后来因为心中怨恨他,三十年不曾戴过。如今风烛残年,却想要再找回来,戴给弥留的他看。   对着铜镜,细细地抿着头发,将白发一点一点地藏到黑发里去,梳成一个婉约的堕马髻,再戴了铜钗,宛如当年初嫁时的风姿卓然。   她跪在床头,轻轻地唤他:“文叔,文叔。”   他吃力地睁开眼,看着她,已然涣散的眼瞳,重又聚拢了起来,盯在那铜钗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我好不好看?”   他动了动眼珠,做出一个唇形,“好……看……”   她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听他一字一字地道:“想起……新野的姐夫家……你叫我……先生……”   她爬到床上,将他搂进怀里,低低地道:“那时我说,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动了动手,吃力地从怀里摸出一方罗帕并一封帛书,举举手,却没能递到她面前。她一把抓住,连同他的手一起,抵在唇边,“心中藏之,何日忘之……”   他微嚅动着嘴角,没有笑出来。   她笑着抱紧他,在他耳边絮絮地道:“文叔啊,你说过的,下辈子,娶妻仍要娶阴丽华。你可不能说话不作数啊,否则我必定缠得你不得安生……”   他轻轻闭上眼,身上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流失,只来得及似是叹息一般地,说了一个字:“诺……”   自此,再无声息。   殿中诸儿女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双目模糊间,她看着垂首在她怀中的人,温柔地笑,吻了吻他的额头。   文叔,寿陵之中,你等着我,咱们俩还肩并肩头靠头地躺着,说一说当年,我们初见时的如花年华。   中元二年二月初五,光武皇帝刘秀崩于南宫前殿,年六十二。   阴丽华将刘秀的遗诏交给太尉赵熹,由前殿当场宣读:“朕无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制度,务从约省。刺史、二千石长吏皆无离城郭,无遣吏及因邮奏。”   由皇太子刘庄相陪,阴丽华召三公典大行皇帝丧事。   遵照大行皇帝遗诏,丧礼遵照前朝文帝旧制,一切从简,除发竹节告知各郡国诸侯王之外,诏令二千石官吏皆不可离城,赴京奔丧,亦不必遣使吊唁。   宫内外戒严,门阙紧闭,近臣中黄门持兵,虎贲、羽林卫皆执戟宿卫;北军五校绕宫屯兵,将皇宫护成铜墙铁壁;更有黄门令、尚书、御史、谒者昼夜行陈。整个皇宫安全无虞。   丧礼由太尉赵熹主持,阴丽华及诸皇子们都换了白衣,五官、左右虎贲、羽林五将各自率兵,手持虎贲戟,驻守在大殿左右两厢,殿内仍由中黄门持戟守卫。夜漏时,白帻不冠,着白色单衣的群臣再次入宫。大鸿胪郭况设置九宾之位,由谒者领着皇太子及各诸侯王立于殿下,西面北上;南是宗室诸侯王,之后是樊氏、阴氏、郭氏等外戚诸侯;中间分置百官,以三公为先,特进次中二千石官吏,之后是列侯次、六百石、博士等……群臣陪位者皆重行,以西首者为尊。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6) 阴丽华面容枯槁,神色惨淡地站在西侧首位,身后刘义王离她稍近,暗中扶着她,刘义王之后是刘红夫、刘中礼、刘礼刘、刘绶五位公主,许美人居于诸公主之后,最后才是诸宗室女眷。   阴丽华神思混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站得久了,只是觉得全身虚浮,脑子里面昏昏然,不知身在何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似被抽离了——那个支撑着她的人不在了,她再也不能无所顾忌地依靠任何人了……再也没有那么一个人,为她撑起一片天地,给她遮风挡雨了。   双膝一软,便一头栽了下去。   四下一片惊呼声。   一直在她身边留心着她的刘义王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惊叫一声:“娘!”   再也没有人,安安静静地守在她身旁,在她跌倒的时候护住她了……   诸公主宗眷都惊叫着围了上来,都想伸一把手扶她。   就在此时,太尉赵熹突然厉喝一声:“不明尊卑!诸王岂能与皇太子同列!”   阴丽华推开扶着她的刘义王,回头看了一眼赵熹,见他手握一柄长剑,面色凛然地看着刘庄身后的诸王。再侧头看刘庄,他身后的刘彊面色微僵,涕泪横流的面上,隐隐泛白。   只有刘苍垂首唱:“诺!”躬身后退两步。   随后赵熹将刘彊等诸王一一扶着后退。   只是独独还剩刘荆,面色木然地站在原处。阴丽华双目一凛,似箭一般直直扎到他身上!许是感觉到了阴丽华的目光,刘荆抬头看了她一眼,终于低首,躬身后退。   恰巧赵熹转头看她,她略点头,以示赞许。赵熹将长剑交于中黄门,下跪,长声呼:“哭——”   大鸿胪郭况如仪传呼:“哭——”   殿中众人纷纷下跪,放声大哭。   阴丽华哭到全身虚脱,昏昏然的,便想起了当初李通死时,她去看望刘伯姬,当时她劝慰她说,还有孩子,故去的人已经故去,她得为孩子着想……可是如今刘秀故世,又有谁来劝慰她?   她哭到撕心裂肺,都哭不回那个裹着金缕玉柙,安静躺在梓宫里的人。   昏昏然也不知哭了多久,赵熹、冯鲂等人突然跪到她面前,道:“《尚书·顾命》有言,太子即日即天子位于柩前,请太子即皇帝位,皇后为皇太后。”   阴丽华扭头看向已布置妥当的灵堂与梓宫,擦了擦眼泪,扶着刘义王和刘中礼,勉强站起来,哑声道:“可。”   当日,皇太子刘庄即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自从刘秀病倒,阴丽华便日夜守在他身旁,身体已然累至极限,及至刘秀崩逝,她身体紧绷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裂。   刘庄登基的次日,她便病倒在床。   马钰衣不解带地侍奉着她,一边劝慰着,她一字也听不进去。那些劝慰的话,她自己都会说。   虽说早已将生死看淡,但刘秀一死,确是将她所有精神的依靠全部抽走。刘庄早已能够独立处理朝政,朝堂上的事情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根本不用她操心什么,她已再无坚持下去的理由。   不日,众朝臣奏请大行皇帝谥号与庙号,奏请尊称“光武帝”,庙号为“世祖”。   《周书·谥法》有云:能绍前业曰光,克定祸乱曰武。   光武……光武……   光武中兴——中兴汉室——   这世间。能当此称号者,唯刘秀一人!   “母后,儿子需要您的帮助。”刘庄跪在她床上,痛哭失声,“母后,儿子还没有长大,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过问母后的。没有您,儿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阴丽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7) 刘庄哭道:“没有事,母后。只是儿子还需要您的管教,有了难过的,办不成的事,儿子还需要到母后这里来讨母后的安慰啊!”   听着儿子的哭求,似乎又有一股子力气回到了身体里。阴丽华挣扎着坐起来,抚着刘庄的脸,道:“你放心,我不会就此倒下去。我会看着你,一步步地将这江山驾驭得稳了,看着你当一个明君、仁君、有德之君。这样我才有脸去见你父皇……”   刘庄离开后,阴丽华叫过马钰,直接问她:“朝堂上发生什么事了?”   马钰迟疑了一下,道:“朝堂之事,皇上处理得极好,太后不必担心了。”   阴丽华虚弱地喘了口气,也不看马钰,只是冷冷地道:“你不必瞒着我,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最清楚。他难为成这样,必定是有事发生……”搭着习研的手下床,双目直直望向马钰,冷喝一声,“还不说!”   马钰一惊,慌忙跪了下去,迟疑地道:“太后娘娘……”但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阴丽华挥手指着一个宫女,道:“去,叫皇帝来见我,我亲自问他!”   马钰叫了一声:“太后!太后娘娘……”稍作犹豫,便挥手,将殿中宫女全部遣出,又向习研道,“烦习姑姑拿巾帛与笔墨来。”   习研称诺,极快地取了来。   马钰摊开巾帛,执笔书写。少倾,放下笔,将巾帛递给了阴丽华。   阴丽华疑惑地摊开来看,却是越看脸色变得越是难看。   “君王无罪,猥被斥废,而兄弟至有束缚入牢狱者。太后失职,别守北宫,及至年老,远斥居边,海内深痛,观者鼻酸。及太后尸柩在堂,雒阳吏以次捕斩宾客,至有一家三尸伏堂者,痛甚矣!今天下有丧,已弩张设甚备。间梁松敕虎贲史曰:‘吏以便宜见非,勿有所拘,封侯难再得也。’郎宫窃悲之,为王寒心累息。今天下争欲思刻贼王以求功,宁有量邪!若归并二国之众,可聚百万,君王为之主,鼓行无前,功易于太山破鸡子,轻于四马载鸿毛,此汤、武兵也。今年轩辕星有白气,星家及喜事者,皆云白气者丧,轩辕女主之位。又太白前出西方,至午兵当起。又太子星色黑,至辰日辄变赤。夫黑为病,赤为兵,王努力卒事。高祖起亭长,陛下兴白水,何况于王陛下长子,故副主哉!上以求天下事必举,下以雪除沉没之耻,报死母之仇。精诚所加,金石为开。当为秋霜,无为槛羊。虽欲为槛羊,又可得乎!窃见诸相工言王贵,天子法也。人主崩亡,闾阎之伍尚为盗贼,欲有所望,何况王邪!夫受命之君,天之所立,不可谋也。今新帝人之所置,强者为右。愿君王为高祖、陛下所志,无为扶苏、将闾叫呼天地。”   “这是东海王呈上来的。”   阴丽华紧紧握着布帛,全身发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谁?这是谁写的?!”   “有人诈称大鸿胪府中奴仆,送了这封书信给东海王。东海王扣住了奴仆,将书信转呈给了陛下。”   “谁?!”   马钰看了看她,垂首匍匐下去,“……山阳王。”   阴丽华瞬间僵硬,上下牙齿不停地打颤,抖着手指,指向马钰,“你……你再说一遍!”   马钰伏地不起,三个字说得认真清晰,“山阳王。”   山阳王。   刘荆!   果然……果然是她的好儿子啊!   阴丽华将刘庄叫到了西宫,指着巾帛,问他:“是不是真的?”   刘庄迟疑了一下,点头,“是真的。”   “怎么确定就是荆儿干的?”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8) 刘庄叹了口气,“我已亲自见了那奴仆,也……问了荆儿。”   阴丽华点点头,再问他:“你打算如何处理?”   刘庄想了想,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母后以为呢?”   阴丽华冷冷地,“你不要问我,我问的是你!”   刘庄叹了口气,揉揉眉心,道:“娘啊,他是我的亲弟弟,您说,我能怎么办呢?”   阴丽华紧皱着眉,闭目,片刻后,才咬牙恨声道:“是啊,你的亲弟弟,我的亲生儿子……他这么不争气!能怎么办?杀了他?”   刘庄在她面前跪下,额头抵到她的膝上,压抑地低语:“娘不必试探儿子……打小,娘便跟儿子说,儿子是弟妹们的兄长,是他们的依靠。这些话儿子时刻记在心上,从来不敢忘记。儿子今日在这里给娘发誓,除非儿子自己死了,否则儿子绝不会动他们半分的!”   阴丽华抚着刘庄的头,潸然泪下,哭道:“你别怪娘逼你,你初登大统,便给你带来这样的麻烦……只是,你是我生的,荆儿也是我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伤了哪一个都是要娘的命。娘……受不住啊!”   “儿子能理解娘的心,是以,没敢将这事告诉娘。娘放心吧,不管荆儿做出了什么事,儿子都不会杀他的。”   阴丽华点头,“娘活着的时候,不要让我看到你们兄弟自相残杀。只要你留他一条命在,哪怕你将他除国,贬为庶人,娘都不怪你。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刘庄朝她拜了一拜,起身离开时,阴丽华突然又叫住了他,“阳儿,虽说荆儿指望不上了,但苍儿还是能够帮你的。这个孩子心地纯善,他会好好帮你撑起这座江山的。”   刘庄微微一笑,“儿子知道了。”   刘庄离开后,阴丽华命人将刘荆揪到了西宫。狠狠将巾帛掷到了他的脸上,咬牙切齿地,“今日要是说不清楚,我剁了你!”   刘荆跪在阴丽华面前,拧着脖子,昂然道:“凭什么好事都落给四哥哥?我长得最肖父皇,论敏锐才干,自也不比他差,他能做皇帝我也照样能做!然而父皇母后却一心想让他当皇帝,你们偏心!”   阴丽华给他一句“父皇母后偏心”几乎给气得昏倒。以前只是觉得这个儿子虽略有些猖狂自大,但应该不会太让她失望。没想到竟是这么的不可救药!   “我们偏心?我的儿啊,你知不知道你哥哥从六岁起便担起了照顾你们的责任?没有他,你以为你还能这么安生又嚣张地活到现在?没有他,你以为你还能有这个机会跟他抢皇位?你知不知道在你整日只知胡闹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你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而他又在做什么,你知道么?”   刘荆道:“那是因为父皇母后一开始便选择他!若是换做我,我也能……”   “你个蠢蛋!”阴丽华张口便骂起来,“你以为你打的这个算盘很如意么?你以为你借郭况之名这一手做得有多天衣无缝么?你还真将那刘彊当傻子啊?”她抓起那帛书抖到刘荆眼前,“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人家直接把你这不成器的东西转送给了你哥哥,他就等着看你哥哥怎么收拾你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给人家利用了都不知道,还跟我说什么你也当得起这个皇位!”   刘荆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抿着嘴一言不发,任由阴丽华怒骂。   “你父皇将这个江山交到你哥哥手里,废太子一党尚未有行动,你却先给我来了这么一出!我的好儿子……你哥哥虽不忍心动你,但我告诉你,荆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是再让我知道你心怀叵测,敢觊觎你哥哥的江山,管你是不是我儿子,我第一个剁了你!” 第三十九章 吾妻甚好(9) 刘秀将这个江山交给她,至少在她阖眼之前,谁敢打这座江山的主意,她便灭了谁!哪怕是她的亲生儿子,也不例外!   刘荆立刻大叫了起来,“娘!我是你亲生的!你不能这么偏心!”   “偏心?”阴丽华冷笑,“打小,我就将你宠得不成样,上不敬兄姐,下不疼弟妹。你也有儿有女了,今日竟还与我论此事。”她点着头,“儿啊,我看你才是被宠坏的那一个吧!我告诉你,这座江山能有今日之盛,那是你父皇用命换来的;而你我母子能有今日之福,这是用你父皇一个帝王的圣德换来的!这一回虽是你哥哥不追究你,但你若再敢有下次……管你是不是我亲生儿子,敢试图染指这江山半寸,我第一个灭了你!”   刘荆满面灰败,看向她的眼睛里面,一点一点聚拢着恨意。   阴丽华将他眼睛里的恨意看得一清二楚,咬牙,“滚!”   习研在一旁看不下去,拉了拉她,语带不赞同,“姑娘!”   刘荆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点点头,起身后退,“娘,你果然是偏心的!”   母子两人闹成这样,见刘荆这样走出去,习研不放心地提着跛腿追了过去,“山阳王,你等一等……”   才刚走到大殿门口的刘荆突然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习研,高声骂:“刁仆!本王也是你说等便等的么?”   习研被他一句“刁仆”骂得停下脚,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   刘荆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一下。”阴丽华慢慢地从偏殿走到他面前,平静地问:“你方才,骂的是谁?”   刘荆扭过头,不愿回答。   阴丽华突然扬手一个耳光狠狠甩到了他脸上,将他打得捂着脸,愣住。   “你个逆子!”阴丽华全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一旁宫女要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指着刘荆厉声骂,“连她都敢骂,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娘!打小一把屎一把尿,是谁将你抱大的?你生病哭闹不休,是谁整夜整夜守着你的?现在你长大了,封王了,了不得了,就敢骂将你打小养大的姑姑是刁仆!你果然是我的好儿子!”   习研硬生生将眼里的泪水憋了回去,上前拉了拉阴丽华,低声劝道:“姑娘,山阳王是心里不好过才……”   阴丽华拍拍她的手,打断她,“你不要再替他说好话了,他就是被惯出来的!”说完又对着刘荆,冷冷地道,“你以为你是王便了不得了么?你父皇在世时都得给你习姑姑三分颜面,你个小东西就敢在她面前猖獗……她伺候了我五十年了,就是让你给她下跪都当得!”   这时,刘庄、刘苍还有刘京几兄弟也都赶到了西宫,阴丽华目光扫过四个儿子,最后落到刘庄的身上,一字一句地道:“不举五月子,可你偏偏是生在五月。当年我在元氏生下你,我们都怕你父皇不肯要你,就是她!”她一指习研,凛然道,“豁出了命来,抱着你不肯撒手,连给你父皇看一眼都不许!我生你们九个孩子,当时郭圣通尚未被废,她担心你们出意外,你们哪一个不是被她抱到了两岁上来才撒手?你们哪一个没被她把过屎尿?就连她这条腿……都是为了你们弟弟才被郭圣通打成这样!”   她缓了口气。一旁的习研已然哭成了泪人,掩着口,失声道:“别说了……姑娘……别说了……”   “几十年了,不管我是刘夫人、阴贵人、皇后娘娘还是太后,她从未曾改过口,叫了我一辈子的‘姑娘’,跟着我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你们……从今往后,我若再听到你们唤她‘刁仆’二字,不管是谁,我都不饶他!”   刘庄带头,躬身称:“诺!”之后,朝习研揖礼。   吓得习研扑通跪在了地上,摆着手道:“陛下,诸位王爷,你们可是折煞奴婢了……”   刘庄上前一步,亲自扶起她,道:“习姑姑当得的,不论姑姑是对母后,还是对朕的恩德,朕都会铭记于心的。”   待刘庄带着三个弟弟离开后,习研跪倒在阴丽华脚边,哭道:“姑娘,您这么做,将来要让奴婢如何自处啊?”   阴丽华扶起她,笑了笑,“什么自处不自处的,都这把年岁了,你呀,就跟着我好好颐养天年吧!”拉着她,一步一步蹒跚地往殿内走,边道:“你且放心吧,就算是有一天我不在了,阳儿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他是个好孩子!”   习研笑了笑,道:“奴婢是伺候姑娘的,姑娘到哪里,奴婢便到哪里。不会离开姑娘的。” 第四十章 残年暮事(1) 有关刘荆谋反一事,刘庄选择秘而不宣,不了了之。只令刘荆离开京城,移居至河南宫,无诏敕,不得入宫。   中元二年三月初五,葬大行世祖光武皇帝于寿陵。   阴丽华坐在宫阶上,仰望着天空,抿着嘴角,轻轻地笑。   两个人的墓穴,还空出了一块。   他在等她。   还有什么好伤心难过的呢?【花&霏¥雪*整@理】抚了抚胸口,他就在这里。所谓刹那芳华,所谓弹指红颜,三十多年的相知相守,那些情那些爱,早已溶入了彼此的骨血中。分开有什么关系?死亡亦不必感到可怕,只要那个人还在你最心底里面,栩栩如生,纵是此生只余你一人,也可守着两个人的情,直到天荒地老。   能够厮守到白头,已然足够,再多的,便是贪心。三十多年,于她来说,此生已然足够,那些虽已化为烟消云散的曾经青葱,就在这里,就在心底。他已许下来世,他已在那里等候。   此生,已足够。   但刘庄才刚刚上位,她尚无法放心地离去。   刘秀,便让他再多等她两年吧!   刘庄初登帝位,手下真正信得过,又能帮他的人不多。阴丽华想来想去,还是只想到了邓禹。   这么多年将他甩到清闲的位子上,不闻不问。如今儿子需要人扶持,她却又再次想到了他。   贵人做事,从来直奔目标。   他当年说过的话,不曾冤枉她分毫。   如今为了刘庄,就让她……再欠他一次吧!   在西宫,她诏了邓禹前来,对着同样白发苍苍,却又形容枯槁的邓禹,只说了一句话:“仲华君,阴姬最后一次,求你。”   邓禹看着她,点了点头,“也是最后一次,我答应你。”   中元二年四月二十,刘庄诏曰:“方今上无天子,下无方伯,若涉渊水而无舟楫。夫万乘至重而壮者虑轻,实赖有德左右小子。高密侯禹,元功之首,东平王苍,宽博有谋,其以禹为太傅,苍为骠骑将军。”   刘庄在写下这份诏书前,先给阴丽华过目,阴丽华点头赞赏地笑,“你做得很对。邓禹为功臣之首,提他,对你助益良多;苍儿的谋略,向来有你父皇之风,有他辅佐你,我很放心。”   刘庄微笑,搀扶着她慢慢地在庭院中散步,道:“娘还不能放心。儿子还离不了娘呢!”   阴丽华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没有说话。   刘苍对于骠骑将军这一任命,不敢接受,坚决请辞。但刘庄不但不许,反又下诏命令骠骑将军府设置长史、掾史等属官四十人,使骠骑将军的地位高于三公。   这更让刘苍惊惶,跑到西宫,求到了阴丽华面前。阴丽华戳戳他的额头,笑他没出息:“你哥哥信得过你,你便接着!只有你们兄弟齐心,才能将这江山治理得好!娘就是走了,都安心!”   刘苍不满地叫:“娘!”   阴丽华笑着抚了抚他的头,“好好帮你哥哥吧,他需要你。”她知道刘苍顾忌的是什么,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刘庄即位后,自然是要培养他自己信任的臣子。刘苍打小便喜欢跟着刘庄,两兄弟感情最好。这个时候刘庄将刘苍置到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上,便是最直接的信任。   这样的兄弟,没有谁会比阴丽华更高兴。   中元二年过去后,刘庄改年号为永平年。刘秀的朝代彻底远去,剩下的,便是刘庄即将开辟的一个新的时代。   刘庄虽未封皇后,但却封了几位贵人,其中便有马钰和已生了皇子的贾氏。   贾氏生子,刘庄取名一个炟字。   但阴丽华一直关心着的马钰,却仍旧不见动静。刘庄待她也是真上心,常让她居后堂内室。但这都几年了,难道……马钰不能生? 第四十章 残年暮事(2) 只是这种事情,她又不好直接去问马钰,便只得找了刘庄过来问。   “阳儿,马钰……为何一直不见动静?”   刘庄叹了一声,不知该如何答她这话。   “找太医看看,她是不是不能生啊?”   刘庄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低声道:“母后……是何意?”   阴丽华淡淡地道:“先让太医看过了再说。”   次日,太医令给马钰把了脉后,直接去了西宫,照实回禀了阴丽华。阴丽华闭目思索了半日,令人找了刘庄来。   “你将刘炟交给马钰来抚养吧!”   刘庄怔了一下,看着阴丽华的脸色,慢慢地问:“母后的意思是……”   “她十三岁入宫,这些年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是个不错的女子。若真不能生育,便给她找一个能抚养的吧!”   刘庄明白她的意思,低声应诺。   次日,刘庄下诏,将皇五子刘炟交由贵人马氏抚养。   马钰当日抱着刘炟哭倒在了阴丽华的面前,“妾……有愧于太后娘娘与皇上的恩德……”   阴丽华接过了刘炟,抱在怀里亲着,“哎呀,我的小孙孙,祖母可喜欢你了……”逗了一会儿,转眼看马钰哭成泪人的样子,无奈地问她:“我问你,没了你生的,我刘家便会绝后么?”   马钰摇头。   “我再问你,你不能好好地照顾炟儿么?”   马钰再次摇头,“妾定然会好好抚养五皇子,将他当做自己的亲生骨肉对待!”   阴丽华伸手将孩子塞到她怀里,道:“不止是五皇子,还是你儿子!不是要你当做亲生骨肉对待,而是他就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明白么?”   马钰泪眼婆娑,抱着刘炟匍匐下身子,颤声:“妾,谢过太后娘娘恩典!”   阴丽华笑着点头。她满意的儿媳妇,就算不能生儿子,又如何?   只是未过几日,高密侯崩逝的消息,却传到了西宫。当时阴丽华正抱着刘炟逗乐,听到消息后,她抱着孙子怔愣了良久。   许久后,才慢慢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是夜,阴丽华问习研:“当年邓禹曾送过一具琴给我,你放到哪里去了?”   习研想了想,道:“还在新野,姑娘当时让奴婢收了起来,奴婢也未曾动过它。后来离开新野,也都忘了。”   阴丽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给邓禹的空口承诺,与那段青春未艾的时光一起,统统留在了新野。注定了今生,她欠邓禹良多。   若有来世,再让她一点一点还了吧!   邓禹刚故逝不久,东海却又传来消息,东海王刘彊重病卧床。   阴丽华招来刘庄和刘苍两个儿子细细询问:“刘彊为何会突然重病?”   刘庄和刘苍同时摇头,“不知道。”   从许多年前起,阴丽华便被这两个兄弟联手骗得团团转,此时他们说这话,她自然是不肯相信的,只叹息道:“你们父皇一直对刘彊是心怀愧疚。我也做不来那吕雉……你们……不要让我将来无脸见你们父皇。”   次日,刘庄遣使者太医乘驿车,前往东海国救治刘彊,并诏沛王刘辅、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延诣鲁省疾。   永平元年五月二十二,刘彊薨,临终,上书谢恩,言:“身既夭命,孤弱复为皇太后、陛下忧虑,诚悲诚惭!息政,小人也,猥当袭臣后,心非所以全利之也,愿还东海郡。今天下新罹大忧,惟陛下加供养皇太后,数进御餐。臣强困劣,言不能尽意,愿并谢诸王,不意永不复相见也!”   阴丽华看着这道帛书,想起当年初见时,那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再想起刘庄初登帝位时,刘荆的那封谋反书,摇头叹息一声。她要求亲自送葬,刘庄犹豫再三,终于同意。 第四十章 残年暮事(3) 发丧那一日,刘庄陪着阴丽华出幸津门亭发哀,使大司空持节护丧事,赠送以殊礼。同时又诏楚王刘英、赵王刘栩、北海王刘兴、馆陶公主、比阳公主及京师亲戚皆会葬。   但说句实话,刘彊这一死,也确实让阴丽华心中干净了许多。刘庄的皇位将会更稳固,郭圣通余下的几个儿子,将再也翻不起任何的风浪。   因为一直养在西宫的刘焉,尚未就国。   刘庄即位之初,便一直有朝臣上疏,奏请刘焉就国。阴丽华便一直以她独爱这个孩子,舍不得放他离开为由,一一拒绝。只要刘庄的皇位一日不稳,她便一日不会放刘焉离开。   谁说都没有用!   但是没想到的是,刘彊之事才刚刚过去,刘荆那个不让她省心的孩子,却又胡闹了一桩混账事。   他竟聚一群占星师,一同谋划,冀天下有变!   阴丽华气急之下,猛然起身,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几乎没要了半条命去。她扯着刘庄,怒声道:“将他给我改封到广陵思过去,日后无诏敕,不得入宫!”   这个混账的东西,不气死她,他就不安心!   可到底是她的亲生儿子,纵是将她气死了,她又能怎么样呢?   伤筋动骨一百天,她那一下也是跌得狠了,竟整整卧床半年,直到刘焉就国时,才勉强下床。   阴丽华嘱咐刘庄,因是太后“独爱”,是以,要“宠盛”。   刘庄自然明白阴丽华的意思,便以太后尤爱为由,赐以虎贲、官骑,恩宠尤厚,独得往来京师。   从刘彊之死,到刘焉就国,仅仅两件事,京师内外,便开始人人赞叹,皇帝礼待阴、郭两位太后所生之子,每事必均,数受赏赐,恩宠俱渥,果然是仁厚之君!   永平二年十二月,窦融堂兄之子,护羌校尉窦林因欺骗皇帝及贪赃枉法之罪,下狱处死。这个时候的窦氏家族,一公、两侯、三公主以及四个二千石官。上至祖父下至孙儿,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其煊赫,于亲戚功臣中莫与为比!   对于窦氏,刘庄没有手软,却也做不到连根拔。连连下诏责备窦融治家不严,终于吓得窦融辞官回家,但只这些,也足以惊吓到让整个气焰嚣张的窦氏家族安分十数年了。   刘中礼进宫,却在阴丽华面前,对窦氏倾轧、窦固被废于家中之事只字不提,言笑之中虽有掩不住的悲怆之意,但却不曾多说一句。   阴丽华却是叹息,平心而论,窦固本不错。她的四个女婿里面,除去阴丰外,她只对这个窦固是最为满意的。中礼也时常对她讲,他倒是最喜兵法,爱看兵书,对父皇当年的昆阳之战最为推崇。   但此时刘中礼却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拉着她的手道:“母后,窦家之败,是儿臣所乐见的。父皇一生崇俭,想想儿时,跟着父皇母后在宫中,何等节俭,父皇堂堂一国之尊,寝宫之中不见珠玩,不列玉器……但反过头来看看窦家,穷极奢华,仆婢成群!这固然与他窦氏一门连娶三位公主有关,但窦氏子弟不思进取,奢靡无度,也必终为皇上所不能容。儿臣只想借此机会,让孟孙从中汲取教训,修身养性,为父皇、母后,为皇上、为儿臣挣些个脸面出来,不要让天下百姓都认为父皇的四个女婿个个不争气,为天下人所嘲笑。”   中礼的这一番话让阴丽华极为欣慰,长出了一口气,抚着她的手叹道:“你们三姐妹啊……梁松是你大姐她自己挑的;郭璜是你父皇为了安抚郭家而定下的,礼刘她自己也满意;阴丰是我给你妹妹挑的,让两个小冤家凑到一堆去,凭他们打闹;独独窦固是你父皇给你挑的。”说着便又微微一笑,“到底是你父皇啊,他看人的眼光,向来就准。当初他将你下嫁给窦固,我还不太乐意,总还想着在邓家给你寻上一个驸马……唉,现在看看,你妹妹在你舅父家,也不见得好啊!” 第四十章 残年暮事(4) 刘中礼双眸一黯,笑容凝固在嘴角,但转眼却又低眉遮了过去,再抬头,依旧笑容满面,但阴丽华恍惚地想着小女儿在阴家三日打两日闹,过得也不如意,正伤神,也没有留意她。   “妹妹……好着呢,母后不必太操心了。”   阴丽华摇头叹息:“她那个脾性,生生是给我和你父皇惯出来的。当初也就想着,她最小,我和你父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不在了,活着的时候,能多宠着点就多宠着点,结果就养成了她这等刁蛮骄横的性子。唉,满雒阳的王侯府第,将她嫁到哪家我都不放心!也只有将她嫁到你舅父家去了,到底是舅甥一家亲,多少也都能担待着些。我也就放心了。”   刘中礼抬头看着她的母后,突然发现她两鬓的白发越来越多了,心头一酸,父皇还在世的那一年看着,一头青丝还是青多白少,如今不过三年,竟是白发多过青丝,越发地苍老了。   刘中礼突然趴到榻上,一头扑进了阴丽华怀里,搂着她叫了一声:“娘啊——”   阴丽华两手搂着她的身子,轻轻拍着,低声说:“娘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你多少忍忍吧,阳儿将孟孙留在雒阳,不还是为着你呢!他到底是你哥哥,总也是想着你的。不管怎么样,你到底是涅阳公主,只要娘还活着一天,是谁也奈何不得你的。”   刘中礼在她怀里摇着头,“儿不委屈,儿只是想哭,只是想哭啊……”   “想哭就哭吧,在娘怀里哭,跟你儿时一样。只是,等回了公主府里,可别在孟孙眼前哭,你要把笑留给他,知道么?”   中礼将她抱得紧了,一声声,只喊着娘。   阴丽华笑了笑,道:“你呀,打小就最听话,你兄弟姐妹多,娘总也顾不周全,但是你却从来未曾让娘操过心,娘难过的时候,你还总是陪在娘身边,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陪娘坐着。”她低眉,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轻轻地道,“你父皇让你下嫁给窦固那一年,我问你,‘你愿意么?’你同娘道,‘只要是父皇母后指的,定然是最好的,儿愿意。’听了这话呀,娘这心,刀扎一般地疼,我的女儿,怎么就这么地懂事呢……   “你们四个姐妹,你和你大姐自幼便懂事,知道照顾弟妹;礼刘是个糊涂性儿,也亏得她是个公主,否则还真是替她担心呢!好在,皇上也知道他这个妹妹糊涂,凡事也就多护着她一些了,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了。再有就是绶儿……你们几个我都能放心,独独就她,我死了也放心不下她……”   刘中礼哭叫着,“娘,娘您不要说了,女儿不想瞒着您,可却不得不瞒着您,娘……娘啊……”   阴丽华缓缓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道:“不得不瞒着我,那便瞒着吧!娘老了,有些事情,娘也不想知道了。等哪天我死了,到地下去找你父皇,你们呀,就任凭你们自己过去吧!”   殿外传来两声呜咽,阴丽华侧头看着这个侧殿,远处放着一盆炭火,榻上玉鹤的足灯,鹤尾灯的托盘上三支臂粗的蜡烛汩汩垂着泪,案几上小铜鼎里燃着涎香,此刻正袅袅地散着香气,青幔委地,玉帘低垂,宫女们都被她屏退了,就连习研也候在了外间,这殿里除了中礼的哭声,便沉沉地透着一股子悲怆的冷意。   “是谁在外头哭呢?这大冷天的,快进来。”   殿门处厚重的帷幔被掀开,刘义王与刘礼刘走了进来,方走了几步便跪了下来,叫了一声:“娘!”便伏地大哭。 第四十章 残年暮事(5) 阴丽华放开刘中礼,手支着床,急问:“这是怎么了?都哭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了?”再眯起眼睛看她们的穿着,蹙眉,“这么冷的天,怎么都不穿大麾?可仔细着要冻病了!”   刘义王与刘礼刘匍匐着爬到她腿边,哭道:“娘,这事让您知道了是在要您的命,可是却不能不让您知道……娘,怎么办呀娘……”   习研突然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跪在她们面前,再也管不得身份的尊卑,厉声道:“几位公主若是真想要了太后的命,便只管说了吧!”   阴丽华只听此言,便似有所悟,拉住习研,制止了她。眼睛慢慢扫过三个女儿,义王在,中礼在,礼刘在,只有一个不在,她最小的女儿——刘绶不在。   她屏住一口气,问:“是绶儿,是不是?”   三姐妹泪眼对望,不摇头,却也不敢点头。   阴丽华点了点头,手指突然抖得不成样子,扯着习研,“去,叫皇帝来!”   帷幔一掀,刘庄和刘苍走了进来,沉声,“娘,儿子在这儿。”   两兄弟直直跪在阴丽华跟前,阴丽华只瞅着刘庄,一字一字地问:“你妹妹她怎么了?”   刘庄闭了闭眼睛,正欲答,却忽听外面一阵喧哗。   “太后!太后娘娘——不要拦着我,我要见太后娘娘——”是阴丽华的娘家大嫂虞氏的声音。   “咄!大胆贱妇,此乃太后寝宫,岂容你来喧哗,拖出去!”   “娘娘——新阳侯夫妇与阴丰已经自杀了……”声音慢慢地远了,但还在挣扎着,“娘娘,阴氏一门四兄弟,已经死了三个了!如今只剩您这么一个兄长……娘娘……他已经病入膏肓了啊娘娘!您不能这么狠心啊……您不能这么狠心……娘娘……太后娘娘……”   “太后!您真的要灭了阴氏满族么?!您也是阴家出来的……您……您也是阴家的姑娘啊……”   阴丽华哆嗦着要从榻上起来,手指着殿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刘庄冲过去一把扶住她,“娘!娘!”   她痉挛地揪住他的围裳,努力地吐出一个字来:“说!”   刘庄扶住她,跪在地上,“娘不要急,儿子跟您说!阴丰杀了绶儿然后自杀,新阳侯夫妇也跟着自杀了!”   阴丽华一把捣住胸口,张着嘴,直着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刘庄等人大惊,围着她几乎乱作一团。   过了许久,阴丽华才缓过劲来,张着嘴,嘶哑着“啊”了一声,俯身倒在榻上,“要活活疼死我呀!”   之后便伏在榻上一动不动了。   刘庄急红了眼,一把搂住阴丽华不停地叫“娘”!   刘苍冲着殿外嘶吼一声,“快去宣太医——”   十数个太医令守在西宫,刘庄发了狠,指着满屋子的宫女内待与太医令,吼着:“治不好太后,朕就将你们通通杖毙!通通杖毙!”   太医令抖着手脚爬过去帮阴丽华请脉,马钰带着刘炟与各个贵人美人匆忙赶过来,与刘义王、刘苍、刘中礼和刘礼刘他们跪在一旁守着。   整座西宫人人提心吊胆。   刘庄直着腿慢慢踱出侧殿,一步一步走到石阶处,坐在阴丽华常坐的地方,一脸灰败地看着中庭。   习研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突然走过去跪在他脚下,哑着嗓子道:“奴婢拼着一条贱命,只想求陛下一件事。”   刘庄叹了口气,哑声道:“习姑姑腿脚不便,请起吧!”见习研不动,便只得又道,“你就是不说,朕也不会那么做。”   习研不动,“陛下知道奴婢求的是什么?”   刘庄道:“姑姑自幼入阴家为婢,侍奉母后,自然视阴氏为亲人。朕……”稍顿,他叹息着扶起习研,“姑姑视阴氏为亲人,难道朕就不是?那是朕的母族。” 第四十章 残年暮事(6) 习研含泪一笑,“奴婢,谢过陛下。”   刘庄咬着牙,闭了闭眼,听着殿里极力压抑的哭声,捏紧了拳头,才沉声道,“只怕真如姑姑所言,此事,是在要母后的命啊……”   习研泪珠子扑簌簌地往下落,往日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这时也有些散乱了,花白的发丝被寒风吹着,苍老的凄凉便随着那风,席卷而至,无所遁形。   “陛下——”   内侍匆匆忙忙跑过来,刘庄脸色大变,一跃而起,一把提起内侍的前襟,厉喝:“太后怎么了?!”   内侍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地回道:“太……太后,醒过来了,东平王……东平王……”话未说完,刘庄已经丢开了他,快步往侧殿而去。   殿内,阴丽华自醒过来,问了围在身边的众儿女一句:“这是怎么了?”之后,便似是想起了她昏倒之前的事情,便不再开口了,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刘庄进来后,众人都闪开,后退跪到他身后。他跪在阴丽华床头,低声叫:“娘,娘,您睁开眼睛看看儿子吧!”   过了一会儿,阴丽华睁开眼,也不看刘庄,却只是极为平静地道:“皇上,你妹妹死了,就让她死了,我不心疼。”   此言一出,且莫说刘义王、刘苍等人了,就连刘庄都怔住了,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娘?”   “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把她惯得骄横跋扈,蛮不讲理。爹是皇帝、哥哥是皇帝,她仗着爹爹和哥哥的宠爱,整个雒阳城都装不下她了!新阳侯府与公主府被她搅得天翻地覆!郦邑公主……她比我这个太后都威风!   “死了,都是她自找的,她自己作的!我这个做娘的,我不心疼她,我不心疼……死了就死了吧,我……我一眼都不会去看她!”   刘庄了然了,他握住阴丽华的手,又是急又是气,“娘!”   阴丽华侧头看他,“皇上,杀公主是灭族的大罪,该怎样处罚你就下诏吧!我不替阴家求情,我只恨自己生了那么个祸害的东西,早知道今日……当初我……我就该……”   “娘!”刘庄急了,低喝道,“舅甥本一家,难道您认为儿子就真能将阴氏满门都灭了?新阳侯夫妇和阴丰已经自杀谢罪了,儿不欲追究其他人的责任,此事,就这样吧!”   阴丽华侧着眼睛看他,过了许久,似是拼尽了全身力气一般,轻轻动了动手,“你们都走吧,我累了。”   刘庄叹了口气,离开侧殿,在外殿守着,这时中黄门来禀,说是原鹿侯在宣德殿求见陛下。   刘庄无奈,离开前着马钰好生侍奉太后。   待众人都离开后,阴丽华将马钰和习研也一并屏退了,一个人默默地坐着。   刘绶,她最小的女儿,她最心尖上的那一块肉,就这么没了。   这个孩子不像义王与阳儿他们,她出生在她即将入主椒房的时候,自牙牙学语,便唤着她母后——她不像刘义王与刘庄他们,总是改不掉,爱唤她“娘”,这个孩子总是软着声音唤她“母后”,做错了事的时候,想要得到什么东西的时候,总是会腻到她与刘秀的身边,撒娇地叫:“父皇,母后……”以至于,这个孩子成亲离宫搬到公主府以后,她也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心中空落落的,恍惚间总是会听到她软着声音唤:“母后,母后……”   而这一次,却是彻彻底底地,真的没了。   能怪谁呢?当初想的就是这个孩子性子不好,嫁给旁人她不放心,唯有嫁给自家人方才能担待些。阴丰那个孩子脾性如何,她这个做姑母的多少也是知道些的,只是想着,脾性像就儿倒也无妨,自己的胞弟什么样,自己还不清楚?脾气差一些倒也还好,至少能挫一挫绶儿的骄纵性子。所以,每回绶儿回宫向她告阴丰的状,她总是一笑置之,并不多加理会,心中甚至还有些暗喜,终于是有人能够克得住自己这个刁蛮任性的小女儿了。 第四十章 残年暮事(7) 只是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啊!   当初以为是小儿女的小打小闹,竟会是如今家破人亡的后果!   怪谁?能怪谁?只能怪她阴丽华!   她捶着胸口,放声大哭。是她的一己之私害了就儿一家,是她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都是她啊!   马钰与习研忐忑不安地守在外殿,里面越是安静,她们便越是紧张。   蓦地,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哭自内殿传来,二人俱长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马钰招来内侍。   “去,奏明陛下,说太后哭了。”   刘绶之死,于阴丽华来说,是个致命的打击。但刘绶死后不久,却又传出阴识病危的消息。阴丽华挣扎着去了原鹿侯府,终于赶上见阴识最后一面,她叫了一声:“大哥!”抱着阴识,怆然涕下。   刘绶之死于她来说打击已是够大,如今又加上阴识,才刚刚能下床的阴丽华,便又再次倒下了。马钰衣不解带地在西宫伺候,就连擦身换衣这样的事情,也都是她亲自来。   日日与阴丽华说话解闷,宽慰解怀,从未见过有任何的不耐。   对于这个儿媳妇,阴丽华是越发地满意。   等她身体稍好一些,能够下地走路后,便有有司请奏长秋宫。   刘庄看着阴丽华,不敢说什么。   阴丽华如何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思?便顺水推舟,道:“马贵人德冠后宫,就选她吧!”   刘庄难掩喜色,起身躬身道:“诺!”   永平三年二月十九,明帝刘庄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五子刘炟为皇太子。   虽已立为皇后,但马钰仍旧每日侍奉阴丽华,擦身换衣,事必躬亲。这让阴丽华心中更为满意,确认了自己并没有看错人。   身子一日日好转,她这些日子思来想去,总还想再为刘秀做些什么。他这一生为这座江山付出,将四十年前满目疮痍、四分五裂的大汉王朝重新治理成如今太平盛世,他所得到的,不该单单只是“世祖”和“光武”两个字。   所谓杯酒释兵权,不是某一个皇帝的首创,而是有刘秀先为他开了这样一个保住了功臣的好头,才得以让他凭借一个偷师的招数,而流传千古。   她要让后世们每每想到那个招数,便能想到,刘秀才是真正的磊落坦荡的一代帝王!他进文臣退武吏,他不光保住了江山由争战到内治的平稳过渡,他更保住了那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功臣们!他不光保住了他们的性命,更加让他们封妻荫子,一生都安享富贵!   若论文韬,若论武略,若论仁德,若论贤明,谁,又能比得过光武皇帝刘秀?!   她要让后世们都记住,这个温文儒雅的男子,是怎样的一代雄才大略的帝王!   那日刘庄来请安时,她慢慢地道:“你父皇征伐半生,才得济大业。而及天下定,又退功臣而进文吏……但是,那些跟着他四方征战的老臣们,最后却得以保存。这是你父皇的仁德,更宜为后世之楷模。”   刘庄道:“母后说的是。儿臣至今难忘建武十三年时,父皇在宣德大殿上的那一场筵席。仅仅一场酒宴,便使得功臣得以保全,而皇权又得以集中……兔死狗烹之事,全然被父皇更换。儿臣相信,父皇之仁德,必为后世所赞誉。”   阴丽华点点头,微笑,“最后为你父皇做些事情吧!”   “诺!”   次日,刘庄于云台思中兴之功臣,便命人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   此二十八将依次为:   太傅高密侯邓禹   大司马广平侯吴汉   左将军胶东侯贾复   建威大将军耿弇   执金吾雍奴侯寇恂 第四十章 残年暮事(8) 征南大将军舞阳侯岑彭   征西大将军夏侯阳冯异   建义大将军鬲侯朱祐   征虏将军颍阳侯祭遵   骠骑大将军栎阳侯景丹   虎牙大将军安平侯盖延   卫尉安成侯铫期   东郡太守东光侯耿纯   城门校尉朗陵侯臧宫   捕虏将军杨虚侯马武   骠骑将军慎侯刘隆   中山太守全椒侯马成   河南尹阜成侯王梁   琅邪太守祝阿侯陈俊   骠骑大将军参蘧侯杜茂   积弩将军昆阳侯傅俊   左曹合肥侯坚镡   上谷太守淮陵侯王霸   信都太守阿陵侯任光   豫章太守中水侯李忠   右将军槐里侯万脩   太常灵寿侯邳彤   骁骑将军昌成侯刘植   阴丽华坐在西宫的石阶上,闭目想着这一个个的名字。想着当年他们是怎样的意气风发,这些将军们剑指江山,追随着刘秀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十多年,终于换来了大汉朝如今的太平盛世!   可如今,却只剩下了她这么一个一直被刘秀护在羽翼下的妇人,还在一年一年地熬着。   也不知何时,才能与他相见。   人越是老,便越是喜欢回忆从前。如今,能够支撑着她一日日过下去的,便也只剩下这些回忆了。   永平三年四月十七,刘庄封皇子刘建与刘羡为千乘王和广平王。   十月的时候,阴丽华提出想回章陵去看一看。   那里是她曾经无数次想要回去的地方,想要入刘家的宗祠,想要……被刘家的祖宗认可,成为真真正正的刘家妇。   建武十七年时,刘秀带她回去的那一回,如今再想起,仍旧是止不住地想要微笑。   其实那样的刘秀,才是最逍遥自在的。他也一直……想要过那样的日子吧?   十月二十二,刘庄陪着阴丽华回到章陵,住在刘家的旧宅,她住在刘秀曾经住过的房间,睡在他曾睡过的床上。   安然入睡。   之后,又宴请刘、邓两家子孙,倒还真是乐上了一阵子。   离开时,刘庄扶着她道:“等母后身子大好了,儿子再陪您多回来几趟。”   她乐呵呵地道:“好!”   永平四年九月十二,千乘王刘建去世。因无子嗣,国除。   但等阴丽华身子才好了一些,却又出了另外一件事。   永平四年十月,陵乡侯梁松因怨恨朝廷、悬挂匿名书进行诽谤而被捕入狱。   刘义王哭倒在阴丽华腿边,求她救梁松。   阴丽华看着哭倒在自己腿边苦苦哀求的大女儿,忍不住长长叹息。   “母后,除了您没人能救他了……除了您了!皇上是铁了心要杀他,您若不救他,他便必死无疑了啊,母后——”   阴丽华低眉看着她,任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起来。”   刘义王不起,一径哭着哀求。   阴丽华叹了口气,问道:“义王,你抬头看着我。我问你,梁松犯的到底是什么罪,你知道么?”   刘义王一顿,泪眼蒙眬地抬起头,不答。   “你知道的。我再问你,你知道诽谤朝廷是什么罪么?义王,梁松仅仅只是诽谤朝廷么?他这些年大肆招揽门客,各国诸王里,他到底跟哪一个走得最近,往来最为密切,背地里又在做些什么,你又知道么?”   刘义王只哭不答。   阴丽华闭上眼睛,不去看她。   “你知道,你都知道。可是,你阻止了么?在梁松和荆儿之间,你想保谁的命?嗯?”   刘义王突然大声道:“我阻止了!我……我打他骂他罚他!可是他背地里,还在弄那些……娘啊!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我的夫婿,他是我的丈夫,娘你让我怎么办呢?”   “怎么办……”阴丽华喃喃念着,突然睁开眼睛,直直盯着她道,“你父皇浴血十多年打下来的江山,耗尽了心血方创今日之盛;你弟弟自打坐上这个皇位,便兢兢业业,生怕一步走错,让江山陷入危境,让你父皇和我因当年的废后和废太子而背上千古的骂名!这些在你心里,竟都比不过一个梁松么?你姓的是刘,你身体里面流淌着的是我们刘氏皇族的血液,你是你父皇逾制亲封的长公主!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你……”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便又倚回了床上,微喘息着,“你如何对得起你父皇为你取的这个名字?如何对得起你头上长公主的这个称谓?你又如何对得起你父皇对你的千万宠爱?!” 第四十章 残年暮事(9) 提及刘秀,提及江山,刘义王怔怔然,忘了哭,过了一时,才又泣道:“女儿对不起父皇,辜负了您与父皇……娘,女儿只要能保伯孙一命便好,只要能让他活着就好!只要皇上能赦了他,女儿即刻便与他仳离!娘,我只要他活着啊……”   “不!”阴丽华突然打断她,一字一句地,“梁松不能活!”   刘义王惊呆了,猛然扑过去抱住阴丽华的腿,大哭道:“娘!女儿自小未曾求过您什么!只求您这一次!只这一次……娘……”   阴丽华看着她哭得耸动的双肩,心头软了下来,搂着她,叹道:“义王,你自小便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倒这般糊涂了呢?你弟弟方才坐上这个皇位没有几年,废太子虽已死,但郭氏一党明面上唯唯诺诺,暗地里却仍旧虎视眈眈,郭圣通的那几个儿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梁松赶在这个时候犯事,不要说娘是无心保他,娘纵是有心,也一样保不住他!皇上是非杀他不可的!”她握着刘义王肩膀的手紧了紧,“为了江山,为了你弟弟,梁松必须死!”   刘义王猛然在她怀里抬起头,凄厉地叫:“娘——”   阴丽华一叹:“当年,你父皇跟随你大伯父起兵,小长安一役汉军战败,南阳刘氏族人死伤过半,你父皇带着宁平公主伯姬共骑一骑逃亡,半路遇上表嫂,也就是你的二姑母——新野节义长公主刘元和她的三个女儿,你父皇执意带上她们母女四人一同离开,但你姑母她却为了你父皇和伯姬能够活命而坚决不肯上马,最终,母女四人尽数毙命于敌手。”她皱着眉,时隔三十多年,那一夜小长安的惨状却仍旧历历在目,丝毫不忘。邓芝、邓玉、邓宁,最大的尚且不到十岁,小脸上染满了血,任她如何哭叫,都一动不动。   “你父皇登基为帝后,追谥表嫂‘节义’二字,立庙祭祀,至终都不忘二姐的恩义。义王啊,你也是姐姐,你的姑母她能够为了你父皇而带着自己三个女儿甘心赴死,为什么你就不能为了你的弟弟而舍弃一个梁松呢?”   刘义王的手一点点地僵硬,变冷。   “义王,这里只有我们娘儿俩,有些事,娘不妨跟你道明了来讲。你总道娘不救梁松,可是孩子,娘还能保他几次呢?当年若不是为了梁松、窦固,若不是为了你和中礼,你父皇又岂会让马援……含冤而死?为此,你父皇至终都在自责。窦固这些年还好,安安分分地被中礼管束着,不曾犯什么事。但是梁松呢?这些年他不但不知感恩,反倒变本加厉,愈加地猖狂!你知不知道,他已经想要威胁你弟弟的皇位了!不是我不救梁松,是他,不争气!义王,不要再为梁松求情——你只当是为了阳儿。”   只当是为了阳儿……   刘义王撤离阴丽华的怀抱,满心悲苦,却又隐含愤恨地看着她,“只当是为了阳儿?母后,自小到大,你满心满眼看到的都是阳儿,你和父皇对他偏心得还不够么!而我,我为阳儿做的还少么?从小,我怕他被刘辅、刘康他们欺负,天天护在他身边,他小,刘英、刘辅他们打他,有多少是我替他挨的!郭皇后始终看我们不顺眼,尤其是阳儿,足足是她的骨中刺,有多少次他被郭后找理由惩罚,是我替他受的!但又怕母后知道这些伤心,我从来不敢告诉您知道,疼得狠了,我就自己躲回寝宫里哭……我受的这些,我为阳儿做的这些,难道不够?可是如今他要杀我的丈夫,他想过我这个姐姐没有?   “我们姐弟多,总也有被母后忽略的,父皇总是忙着朝政,更是顾不了。不都是我在哄着安慰着他们!”她咬牙切齿,心里的委屈犹如天般大,“母后,您还想我再为他们付出什么?是不是真的就像姑母一般为他们死了才算是一个好姐姐好女儿?!”   阴丽华大惊失色,大喝一声:“义王!”打断了她,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大女儿,她尚算年轻的脸上带着愤恨与悲伤,还有浓浓的不甘。   但却是陌生的。   这是她的那个听话懂事乖巧的女儿么?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她的女儿心里面竟有如此多的怨恨,是在怨恨她么?   是不是为他们死了才算是一个好姐姐好女儿?   她是她的女儿啊!她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疼在心坎里的大女儿啊,用这样的话来伤她的心。眼前这个,真的是她的义王么?   她试探地叫:“义王?”   刘义王站起身,胸脯起伏着,看着她已经年老的母亲,听到她唤她,心头一戚,转身跑出了侧殿。深色的裙裾在昏暗的侧殿里划过一抹悲怆的色彩。   “义王——”   内侍宫女们跑进来,跪了一地,垂首唤着,“太后。”   习研腿脚不灵活,进来得慢了些,跪在榻前扶住阴丽华,“姑娘,怎么了?”   阴丽华的眼睛里慢慢渗出泪来,“义王啊,她说这样的话来伤我的心啊,她怎么能这样伤我的心……” 第四十一章 曲终人散 刘义王着实伤了阴丽华的心。   虽然事后她的这个大女儿回来求她原谅,但她说出来的那些话,却不是说收回便能收回的。   以至于阴丽华每每想起,便总是忍不住落泪。   人老了,感情也脆弱,经不起儿女的一丁点伤害。   永平四年年底的时候,刘苍因亲辅政,声望日高而意不自安,前后累上疏称:“自汉兴以来,宗室子弟无得在公卿位者,乞上骠骑将军印绶,退就藩国。”   这事刘苍与阴丽华说过几次,她倒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既是亲兄弟,刘苍能帮刘庄的,便多帮帮他,也是好的。但后来也终于想明白,就算是亲兄弟,亦会有刘荆之事发生,刘苍久居高位,免不了要受刘庄猜忌。时间久了,两兄弟渐生嫌隙,反倒是毁了兄弟情分。   刘庄的皇位已然稳固。刘苍这个时候请辞,既全了兄弟情分,又免了日后生嫌,不失为是一个好的做法。   阴丽华心生感慨,最为忽略的儿子,反倒是最成才的。想想刘荆,仍旧是又气又恨!   刘苍几次上疏,刘庄终于松动,允其返回封国,但却不准他还骠骑将军的印信绶带。   永平五年二月,刘苍回藩。刘庄任命骠骑将军府长史为东平国太傅,掾史为中大夫,令史为王府郎。特赐东平王刘苍五千万钱,十万匹布。   刘苍在临走前到西宫辞别阴丽华。   阴丽华拉着这个一直被她忽略的儿子,嘱咐了一堆,刘苍始终含笑听着,未有一丝不耐。   “你这回走,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说不定我哪天就死了,怕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说着,便又哭了起来。   刘苍突然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轻地道:“娘啊,不管苍儿去了哪里,苍儿的心都还在娘的身上;娘的心也在苍儿身上,哪怕是为了苍儿,娘也要好好的……”   阴丽华呜咽着点头,“我会……我会好好的……”   人老了,就成孩子了。有时,反倒还要孩子来哄劝。   到了永平六年以后,阴丽华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马钰几乎住在西宫,日夜守着她。   但阴丽华多数时候,却都是在沉沉地睡着。   有时梦里会出现当年的新野。她在邓晨的家中,第一次见到刘秀时的模样。   有时,她似乎又回到了当年,拿着简牍,教邓芝或邓玉念书,偶尔抬头间,看到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他对她微微一笑,她的心从此沦陷。   清醒时,她会拉着刘炟的手,教他一两句诗经。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通常,刘炟都会歪着小脑袋道:“皇祖母,这个孙儿都会了!”   她会打起精神,笑呵呵地回他:“是么?我的小孙孙真厉害!”   病入膏肓时,刘义王、刘中礼、刘礼刘还有她的几个孙子外孙们,都会围在她床边等着她醒过来。她佝偻着身子,侧身躺在床上,身侧是空空的床位。自他离去这么多年,她仍是习惯只睡一边床位,就似乎他仍然还在一般。   每一次睡着,都隐有期待。   期待着,能够和他重聚。   那一日,天还很冷,她觉得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刘庄就守在她床边,她笑着拍了拍儿子的手,道:“要好好地,把你父皇留给你的江山治理好。你的性子急躁,得好好收一收,这样为帝不行。”   刘庄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点着头,“儿子听母亲的话。”   她微微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马钰,虚喘了口气,道:“皇帝的性子急躁,你是他的妻子,要学会让着他,哄着他,但有时也要劝着他……你明白么?”   马钰哭道:“妾谨遵太后教诲。”   阴丽华闭上眼睛,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殿中一阵又一阵的哭声,三个女儿围在她床边哭着喊娘。时光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几个孩子也都是喜欢这样围在她床边叫着她“娘”。   她看着几个孩子,一个一个望过去,却缺了刘苍、刘荆、刘京和刘绶……   “娘不在了,你们都要好好的……以后娘再也顾不到你们了……”   几个都是已有儿有女的孩子再也憋不住,号啕大哭。   阴丽华受不了这么吵闹,便吃力地抬手拉了拉刘庄,“你们都……出去吧,让我睡一下……”   刘庄哭得像个孩子一般,呜咽着不肯走。   习研跪在他们面前,轻声道:“皇上、皇后娘娘、诸位公主,太后娘娘好清静。你们就让她安安静静地睡一觉吧!”   习研的话一出口,殿内先是安静了一会儿,但接着更撕心裂肺的哭声又传了出来。   刘庄看着阴丽华的样子,终于伏身叩拜,“儿子……拜别母亲!”   阴丽华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迷蒙间,看到刘庄在慢慢离开。她突然攒起了力气叫了一声:“阳儿啊……”   刘庄立刻回头,扑过来,抓住她的手,“娘!”   她勾了勾唇角,慢慢地说了一句:“这是娘最后一次跟你说……你的弟弟妹妹们,便交给你照顾了……你们都要好好的……”   刘庄带着哭腔叩头,“诺!”   终于在气若游丝的时候,殿内归还安静。   “习研……你好……好养老……阳……阳儿会照料……你的……”   习研跪在她身边,轻轻地为她擦手,擦脸,淡淡地道:“奴婢不要皇上的照料,奴婢是姑娘的奴婢,姑娘到哪里,奴婢便跟到哪里去。”   阴丽华想要笑一笑,可是全身却已连笑的力气也无。   她看着帐顶,慢慢地阖上双眼。   她的人生,从第一眼看到刘秀起,便发生了转折。因为一句话,颠沛流离从生到死转了几个轮回,却最终还是落入了他专为她设的情网里。   她这一生,遇到过太多人。因为年轻,与人结怨,被人所恨;总是埋怨命运的不公,却极少感恩她所得到的幸福。   如今那些人都已离开,她在弥留之际,却忍不住想,九泉之下,她还会不会再遇到他们?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还在等她?   她一辈子的情,一辈子的劫,一辈子的心之所系。   九泉之下,她还想要再听他说上一句:“娶妻当得阴丽华。”   至死,执迷不悟!   永平七年正月二十日,皇太后阴氏驾崩。谥曰:烈。   在位二十四年,年六十,与先帝合葬原陵。 尾声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唯一的感觉就是一个字——痛。   似乎比当年淯阳遇袭的那一次还要痛。   阴丽华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她不是死了么?怎么还会有这么痛的感觉?   “哎哟小沈,你可醒了!”   这个声音有点大,震得她连头都觉得疼。可是小沈是谁?她慢慢吁了口气,睁开眼。   在眼前放大的一张脸,带着惊喜的笑意,见她醒过来,冲着外面大叫了一声:“哎,那什么,医生!我这边病人醒了!”   医生,多熟悉的称呼啊……医生?!她猛然瞪大了眼睛,扭头四下看,房内所有的设施都是现代的,而她手上,正吊着点滴。下意识地伸手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所有的皱纹都没有了。   这是……   她不顾背上疼痛,架空上半身往一旁的病床上看,晃着扎针的那只手动来动去,已经有回血的趋势。   “哎,你这伤还没好呢,乱动什么!”刚刚出去的人再次返回,见她在做危险动作,忙小跑过来。   “我……”刚一出声,就觉得声音嘶哑,清了清嗓子,问:“这里是哪里?”   “英雄,这是医院!”   医院……她点点头。原来不是死了,而是回来了。   “我睡了……睡了多久了?”   那人抬起手,看了看腕间的手表,一本正经地道:“36个小时48分零……35秒。”   她慢慢躺回床上。原来她用36个小时,过完了长长的一生。   所谓黄粱一梦,原来就是这样的么?   刘秀……不,苏文呢?   她抓了抓一旁的同事,张了张嘴,“苏……”   “沈昼。”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   她僵住不敢动,慢慢地转动着眼珠。看到门口处的那个男人,黑色的西服,气势沉稳,虽然气质冷淡,但却不妨碍他极强的存在感。   刘秀……不,或者是苏文。   双眼蓦然一酸,连鼻尖都是疼痛的。   一边的同事见她哭起来,忙撤开,唠唠叨叨地说,“这一醒来就哭啊?哎哎,苏先生,这小沈交给你了,我先回组里把这消息告诉主任去。要不然他非得给小沈申请个特级英雄的称号不可!”   苏文走到她床前,伸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淡淡问了一句:“很痛?”   她呜咽一声,“嗯……”   “还逞强吗?”哭着摇头,眼睛不愿意从这张熟悉的,带着同样心疼的脸上移开半分。   “工作辞不辞?”   “辞……”他坐在她床边,长长出了口气,冷淡地瞪她一眼,“几乎没有吓死我。”   “你……”她不知是哭还是笑,眼泪花了满脸,“你……你不是也受伤了?”   “我伤了肩膀,没大碍。”   “那……你还娶不娶我了?”   苏文无奈地看着她,问:“你不是要跟我分手?”   她突然不顾一切攀住他的肩扑到他怀里,大哭,“不分了不分了,我死都不要跟你分手……”   苏文咝咝吸了口凉气,伸手帮她将手上的针头拔掉,才避开她受伤的地方,叹了口气,抱住她,“回去后咱们就结婚。”   她使劲地点头,“文叔我这辈子都不要离开你……”   “文叔是谁?”他问。   “你!”她笑着哭。   原以为只那一世的情缘,却没想到原来一切都是上天一早就注定了的。注定了他们这一辈子,相遇相知再相恋。注定了……还要再过一辈子!   从H市离开后,阴丽华和苏文……不,应该是沈昼和苏文去了趟原陵。   如果不是沈昼的工作原因,苏文对沈昼,向来是有求必应的。   站在东汉光武皇帝刘秀的陵前,沈昼哭了笑笑了哭。   苏文问:“你哭什么?”   她拉了拉他,指着一旁巍峨神像,说:“你看,你们是不是很像?”   苏文仔细端详半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有几分相像,但是拿我跟汉世祖比,也亏你能想得出来了。”   沈昼靠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光武皇帝的神像,满面泪水,却笑得幸福。   下一世,娶妻仍得阴丽华。   刘秀,我知道了。   你是来履行你的诺言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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