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黛落》 作者:Jassica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齐宣国,奉德十九年。 月黑风高,夜色沉沉。 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面色苍白地紧紧揪住衣襟,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往院外跑去。 乌黑的长发迎风飘散,仿佛要融入黑夜之中。 纤瘦的身影微微颤抖,寂静的夜里,急促的粗喘声尤为明显。 她慌不择路,后面犹若有猛兽追随,乌黑的双眸中尽是惊惶与无助,以及一抹闪烁的决绝之意。 直至面前出现一排一人高的栅栏,无路可逃,女子不得已才转过身,恨恨地瞪着来人。 两名中年男子慢悠悠地跟在后头,仿佛早就预料到她无法逃离,宛若追踪猎物的老猎人,不慌不忙,脸上皆是带着一抹得意之色。 “眉儿,叔也养了你这么多年,看在这份上,不能帮叔这一次?”其中一人面色蜡黄,与放柔的声线截然不同的是,双眼透着冷光与不耐。 苏眉儿瞪大着眼,似是不相信这个一起生活了数年的亲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另一人肥头大耳,十指戴满了金银指环,一身价值不菲的锦衣,腿上一双用金丝绣成的短靴,金灿灿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富有。这人挺了挺将军肚,盯着她眯起眼笑了:“小美人儿,跟了爷,保管你吃香喝辣的,比之以前不知要好上多少。” 说罢,他摸着双下巴,志在必得地抬脚上前。 “休想!”苏眉儿的眼前已然模糊,她的亲叔叔竟然在茶水里下了蒙汗药。 她用力握着碎瓷片,手心一片血肉模糊,勉强保持着一分清醒。 “你不要过来,要不然我……” “不然怎么样?小美人儿,你就从了大爷我罢!”那人贼笑着,往前一扑,却被苏眉儿避开了。 她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了挪,贴着井边。冰凉的石砖隔着衣裙渗入一股冷意,如同自己此刻的心情。 苏眉儿长长地吁了口气,睇着一脸色眯眯地再次要扑上来的人,她果断地往后一倒…… “该死的——” “啊,小美人——” “扑通”一声,她落入冰冷的井水中,放松了四肢,任由身躯慢慢沉落。 若要自己委曲求全,被人恣意践踏,苏眉儿宁愿就这样一身清白地沉于井底…… 任三爷 夏日炎炎,树上蝉鸣不断,偶尔一丝凉风,吹散了周身的燥热。 这日正是齐宣国一月一期的市集日,闹市之中人声鼎沸,一派欢声笑语,车水马龙,商铺前客如云集。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小二们忙得脚不沾地;小贩扬声吆喝,吹嘘着自家东西的价格便宜又实惠;四处飘来似有若无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饭菜香味;友人或结伴而行,或三三两两在茶馆品茗笑谈…… 只是在市集西面的角落,被人内外三重地围得密不透风。 有外乡人好奇,踮起脚尖,硬是挤开旁人往里头一瞧。 只见一张方正却破旧的木桌子摆在正中,上面铺着一叠粗劣的黄纸,一支毛掉了大半的狼毫,以及一块缺了一小角的砚台。 旁边是用两根麻绳绑在桌脚上的一支短竹竿,顶端是一块沾着些许泥尘的破布,隐约可见歪歪扭扭的“算命”二字。 他不屑地撇撇嘴,扭头看见一个黑不溜秋的老头坐在桌后,一头灰黑的长发凌乱不堪,下巴半灰不白的胡须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身上只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布衣,后背微微驼着,怎么看也只不过是一个糟老头。若说有什么能看得过去的,便是老头儿那双褶褶发亮的乌目,透着璀璨的光芒,带着些微的狡黠。 可是端坐在对面一脸恭敬的人,浅紫色的官服,头戴乌纱,一看就知道是此地不小的父母官,不由惊诧。 外乡人刚小声嘀咕一句“又一个老骗子”,立时周则的百姓一脸不高兴,有几人还狠狠瞪着他,挥着胳膊把人往外赶。 “苏先生可是神算子,不会跟你这样的凡夫俗子计较,可别打扰了他的冥神指算!”一个汉子把外乡人赶到外面,压低声线不悦地呵斥。 外乡人神色颇不以为然,见状,那汉子努努嘴道:“你没见咱们的知府大人在问卦?苏先生一天只算一卦,若是惊扰了,你就等着夜里给丢出桃源镇。” 闻言,外乡人瑟缩了一下不吭声了。 “苏先生,到底如何?”知府圆滚滚的身形勉强挤在桌前的小板凳上,不若府中舒适的高椅,挪来挪去,双眼却死死地盯着神算。 等了半晌,他才忍不住开口一问。 知府姓李,名倜傥,足见其爹娘对于他的外表寄予厚望,愿其相貌倜傥风流。只是冠上这个“李”姓,再加上这位大人明显日日过着大鱼大肉的生活,腰身浑圆,就有些啼笑皆非了。 听见催促,那位姓苏的神算不慌不忙地抬起左手,两指捏着,右手捻着胡须,煞有其事地不住点头。看得知府抹着额上的热汗,越发焦急了。 他手边有一张写着“好”字的黄纸,测的正是李家香火。知府去年娶了镇上的一枝花,今年又纳了一房美妾,生活很是逍遥。 可惜李倜傥身为独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天天瞅着自家妻妾的肚皮就是不争气。无奈之下,听说了这位有名的神算子,他只好屈尊驾临,亲自来问上一卦。 神算眼皮一抬,见知府大人已是不耐,这才放下手,摸着胡子慢悠悠地道:“李大人不必着急,所测之事,年底便能如愿。” “当真——”李倜傥眉开眼笑,嘴角几乎要咧到了耳边。 苏先生点了点头,便起身收起了家当。 一日一卦已过,这架势自是要打道回府了。 起初这位神算子来到桃源镇,门可罗雀,无人问津。只是定了个奇怪的规矩,所问之事灵验后方才收钱。 正因为如此,有好奇之人尝试,果真料事如神,这位苏先生才得以扬名,算是在桃源镇立了户。 李倜傥乐呵呵地从腰上掏出一锭银子,塞在神算子的手上,不容拒绝:“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大热天的,就当是给苏先生的凉茶钱。” 一碗凉茶也就两钱,掌心里这银子少说有二两。 正要往外一推,又听知府压低声线道:“事成之后,本官定要好好犒赏苏先生。” 言下之意,年底若果事情成了,报酬就不止这点碎银了。 神算子了然,晓得这点银两在知府眼中算不了什么,又不好当面拂了他的意,便微微颔首道:“那……老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收拾停当,苏先生转身便走。 拖着东西绕了一大圈,这才回到桃源镇郊外的一处破庙。神算子把东西往角落一扔,长长地吁了口气。 庙宇供奉的是观音菩萨,只是近几年香火逐渐少了,这里便鲜少有人踏足。 虽有些破败,到处挂满了蜘蛛网,供桌上更是铺满了厚厚的尘埃。不过荒郊野岭,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不错了。 当然,被桃源镇的百姓喻为“神算子”的苏先生住在这样的地方,却是无人知晓。 要不然,怕是争相恐后地把人往家里请,当作佛爷来供奉了。 只是这样的待遇,或许旁人恨不得揽上身,这位神算子却是避之不及。 一把抓掉下巴的长胡子,手掌在脸颊上胡乱抹了几把。原本黑不溜秋的面容,显出几分白皙。坐在干净的草堆上,挺直腰板,把背上的东西卸了下来。 霎时间,一个在镇上无人不识的“苏先生”,变成了容貌秀美的姑娘家。 此女正是之前被逼跳入水井中自尽的苏眉儿。 那日她与往常般跟表叔刘三用饭,回房后昏昏欲睡,却突然有一个陌生男人冲进来撕扯自己的衣裙,隐约对门外的人说着“赌债一笔勾销”的字眼。 苏眉儿一听便明白,拼命挣扎着推开那人,跑出了屋外。 不愿被人糟蹋,她才会用了玉石俱焚的作法,跳井寻了短见。 只是苏眉儿睁开眼却在桃源镇外一个荒废已久的枯井里,而外面的世界,却回到了十年前。 她在桃源镇长大,一草一木,一人一物,熟稔在心。对门十年前搬走的石大叔还在,仍旧喜欢抱着他最喜爱的茶具坐在大树下,自饮自娱,好不惬意。 隔壁在五年前病逝的张大姐,还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到市集上摆起了简陋的摊档,卖着自己在家里绣的帕子和面纱。 最重要的是,苏眉儿原该在十年前被人打断双腿,无钱医治而死的爹爹,活生生地在她的跟前,与温婉的娘亲一起挑着扁担,给镇上的大户人家送菜。 她藏在屋后,看着两人的身影,无声地落下泪来。 若非当年爹爹仓促去世,欠下了大笔的药钱,娘亲又如何要用瘦削的双肩支撑起家里的担子? 若非如此,娘亲又怎会在两年后劳累致死? 若非她的离世,苏眉儿又何曾会寄养在表叔刘三的家里,最后用作抵债,被逼无奈跳下水井? 这一切的一切,便是从十年前开始。 苏眉儿暗暗发誓,她定要扭转自己往后的所有…… 可惜一文钱饿死好汉,她身无旁物,不想离开此地,又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于是,便将十年后的所见所闻加上一层神秘的色彩,摇身一变,成了桃源镇名为“苏先生”的神棍…… 苏眉儿原想凑齐银两,好让爹爹能有钱治病,免得丢了性命。却不料她凭着一张嘴,居然名声大噪,让知府亦不请自来。 摸出腰上的银两,她乌黑的双眼闪闪发亮。 若是能多招来几个像知府这样的“贵人”,不但是爹爹治病的药钱,恐怕还能好好地改善一家子贫困的生活…… 思及此,苏眉儿一时有些黯然。 她想起数年前,娘亲哭成泪人,颤着手把小自己三岁的弟弟卖给了邻村膝下无子的张员外,只盼着他不再过着饱一顿饥一顿的生活。 据说员外待弟弟很好,不仅让他吃饱穿暖,还请了西席教导读书写字。 遗憾的是,苏眉儿直到落井前,都不曾见过弟弟一面…… 原本爹爹还想过几年攒了点钱,再把弟弟赎回来。 可惜后来发生了那样的意外,家里失了支柱,自顾不暇,娘亲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伸手拍拍自己的脸颊,瞪大眼不让眼眶里的湿意落下。如今已是十年前,还有机会逆转,自己孤身一人在此又怎能不好好振作? 天色渐暗,苏眉儿叹了口气,便打算躺下歇息。 忽然“砰”的一声,庙宇的大门被人用力打开,扬起一片尘土。 她被眯了眼,又不慎吸了几口,捂着嘴咳嗽起来。 “苏先生,幸会——”低沉的声线响起,苏眉儿眯起眼望向来人。 一位身穿靛蓝锦衣的年轻公子抬步而来,背对着门外西沉的落日,余晖洒在侧脸上,勾勒出白玉般的优美曲线。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身平常护院的藏青色短褂,腰上挂着佩剑,虎背熊腰,不过随意一站,就有一股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 不似是普通人家的护卫,倒像是道场里的武师。 苏眉儿眨眼间心思一掠,垂下眼帘,怯怯地往墙角一缩,面上尽是惊慌和迟疑:“奴家不认识那位苏先生,不知几位公子这是……” 好在她临睡前把家当都藏在了佛像底下,又抹去了脸上的黑灰,取掉了背上的东西。不管怎么看,自己如今也只是个无处栖身的落魄女子。 矢口否认,再加上装傻充愣,就不信骗不过这位年轻的公子哥儿。 其中一个护院冷哼道:“我们一直尾随你回到这里,守了足足一个时辰不见有任何人出来。‘苏先生’不是你,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 那公子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上前道:“打扰了苏先生,是在下的不是。只是有一事,还需先生指点迷津……” 这人的声音柔和,带着翩翩公子的儒雅有礼,又放低了姿态,实在令人很难拒绝。 苏眉儿想着自己在桃源镇也算得上是百事通,若是能帮上忙,倒是不介意。 她斟酌片刻,正要开口答应。 却在看清那公子清俊的容貌时,心下一慌,禁不住脱口而出:“任三爷——” 逃之夭夭 苏眉儿这一张口,立马便后悔了。 如今的任家或许不过是桃源镇上挂着乡绅之名的大户人家,稀疏平常。只是在十年后,却是在齐宣国无人不晓。 单看任家的人脉,又掌握了不少的财力。 可以说,任家人跺跺脚,这齐宣国也得震一震。 而那时候,任家的当家,便是眼前这位公子哥儿。在家排行第三,单名一个“云”字,旁人皆是尊称一声“任三爷”。 她曾见过任云,在爹爹被打伤后,将他送回来的人,就是这位任三爷。 当时任云还留下了一袋碎银,解决了苏家一时的燃眉之急。可惜爹爹福薄,那钱远远不够治好他的双腿,只得就这样痛苦地去了…… 不管怎么说,这位任三爷在苏眉儿的印象中,是个锄强扶弱的侠士。 要不然爹爹或许不止断了双腿,更可能不知死在哪个街头巷尾,无处可寻。 可是感激归感激,苏眉儿却有些忌讳。 毕竟她如今算得上是招摇撞骗,摆出一副神算子的架势,实际上不过是凭着自己的一点记忆,东拼西凑地胡说八道。 桃源镇不大,户户人家相邻而居,哪家老人摔了腰,哪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哪家娶亲,不到半日就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也就罢了,苏眉儿还能随手拈来,应付应付。若是对上任三爷,可就不一样了。 不说此人能把任家发扬光大,还能把祖上的基业翻了又翻,足见其厉害。 对上这样的人,苏眉儿那点小手段如何能上得了台面? 被拆穿不说,到头来得罪了任家,可就要得不偿失了…… 不过任云此次前来,想要问什么,苏眉儿心里却有点谱的。 看他神色凝重,此事定然棘手至极。 而在十年前,任家的确有一事传得沸沸扬扬,那便是代表任家家主的印章失窃。 苏眉儿当初年幼,并不晓得这印章有何作用。 只是那会儿镇上多了不少外乡人,全部都冲着这印章而来。在茶馆里,更有肆无忌惮地笑言,有任家印章在手,便是下一任的家主,大权在握。 毕竟任家底下的部属,也只识印章,不认人。 可是没过几月,这事就豁然开朗,很快便烟消云散。至于细节,苏眉儿自是不可能晓得。仅仅道听途说,凶手已擒,印章寻回,皆大欢喜。 无论如何,插手任家的家事里,她就很难再轻易地抽身而出。 苏眉儿眨眨眼,板着脸,故作正经地道:“任三公子,此事奴家无能为力,你还是另请高就罢。” 闻言,任云眼角微挑,清润的眸底掠过一丝深沉。 原本他并不相信这位“苏先生”真有天大的本事,不过是镇上的人以讹传讹。说不定,这算命的还有些同伴,伙同着设下骗局,让人信以为真。 若不是府里翻了天,又毫无头绪,任云根本不会考虑来见此人。 只是,这人却是一再地给了他惊喜。 天一尾随着算命的老头儿到了破庙,守在外头寸步不离。等他们踏入庙里,看见的却是一位正值妙龄的年轻女子。 这一瞧,此女乔装打扮,掩人耳目,任云心下已认定她不过又是个不入流的骗子。 谁知她一开口就道出自己的姓氏,一声“任三爷”,足以清楚了他的身份。 若是曾见过他,认出来并非难事。但是任云尚未提起什么,此女眼神中便尽是了然,忙不迭地出声推脱。 任家的差事哪个不是万分乐意地往身上揽,这女子皱着眉头,仿佛知晓这棘手的事,做好了或许能得酬劳,却也惹祸上身。 做不好,就不是一句“抱歉”就能了事,说不准还要丢了性命…… 有意思,确实有意思。 任云微微一笑,态度更为诚恳:“在下尚不曾说出,苏先生却是已经晓得在下的苦处,又如何能见死不救,袖手旁观?” 苏眉儿皱着脸,心下腹诽,她一个外人不在边上凉快,掺和进去难不成想赶着送命? 正要抬出“天机不可泄露”,“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类的话搪塞,又闻任云轻轻笑道:“此事重大,还请苏先生予以考虑。两日后,任某会再来的。” 没有逼迫,没有苦苦相求,他说完,便潇洒地带着两名护卫抬步离去。 苏眉儿愣在原地,久久未曾回神。还道这任三爷会再多说几句好话,晓以大义,又允以大利,动摇她的心思。 或者是口气不耐,让两护卫抽出长剑,架在她颈侧,二话不说地将自己抓回去。 若是前者,苏眉儿足可以摆出一副清高的模样,厉声拒绝。毕竟她一直有自己的规矩,又可以找知府大人撑腰——毕竟此时,任家的势力还不够强大到跟府衙抗衡。 若是后者,苏眉儿更加可以有恃无恐。她在桃源镇算得上是有名的神算子,任云把她抢回家的事要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宣扬一番,任家的脸面何存? 不得已也只好把人放了,免得后患无穷。 可是任云根本不屑于威逼利诱,又或是软硬兼施。施施然地就这么走了,不仅给了苏眉儿充足的时间好生考虑,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说是给两天,神色笃定,似是认定她必然会应允。 苏眉儿往后倒在干草上,无奈地吁了口气,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缝上。 要不是她这一回没有管好自己的嘴,任云怕是只当她是个小骗子。估计以任三爷的气度,也懒得跟自己计较。 要命的是,如今让他上了心,苏眉儿心里默默哀嚎。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两天不长不短,却足够让苏眉儿忐忑不安了。 她照旧在市集上摆摊子,仍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不冷不热,一视同仁。 只有苏眉儿心里明白,自己有多么的焦急。 她绞尽脑汁,渐渐想起十年前任家的一些琐碎的事。比如说有大批的护卫被撤下,不知所踪;比如说仆役中有好几人擅自出逃,被打得遍体鳞伤,锁在任家后门外的木桩上。 那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样子,当年的苏眉儿还吓得好几晚做噩梦,非要缠着娘亲一块儿睡。 那些事随着年月渐渐淡了,如今想起来,却让人浑身冒冷汗。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谁去谁脑子进水了…… 任云必定猜出她推脱不得,便是要逃走的。 苏眉儿也深知要跑也不容易,开头第一天守备肯定森严,想来桃源镇的各处出口必然都有任家的护院暗中把守。 就算是那破庙四周,有人盯梢也不为过。 此人若不心思慎密,十年后又如何坐到家主的位置? 她安安静静地过了一天半,穿着衣裙,戴着面纱,到镇子东边的一间小店叫了一碗云吞。坐在简陋的大堂,苏眉儿慢悠悠地吃着,余光却警惕地瞧着周围的动静。 果不其然,任家的护卫尾随而至,不过并不靠近。 想必是有恃无恐,凭着他们的武艺,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定然插翅难飞。 唇角微扬,苏眉儿垂着眼,叫来跑堂的小二,问了茅厕的方向。 这小二十年如一日的大嗓门,指着后门大声嚷嚷着。她酡红着脸,提着裙子飞快地跑了出去。 留下大堂里的人,或脸色尴尬,或“吃吃”笑着,闹得掌柜的虎着脸,捏着小二的耳朵就往堂后,狠狠地训了一顿。 苏眉儿快速地左右一看,溜到茅厕不远处的角落,伸手挥开到腰身的杂草,露出一点得意的笑。 这店家吝啬,围墙里早就破了一个大洞,却始终没有填上。 当年的自己就是在这里钻出钻入,跟伙伴们玩起捉迷藏。伤心的时候,也会藏在此处。 爹爹死的那一日,苏眉儿就蜷着腿窝在草丛里,整整哭了一天…… 她摇摇头,甩去往日黯然的回忆,弯下腰溜了出去。 围墙对面正是张家,苏眉儿打算从后院偷一件张大叔的衣裤,装成上山打猎的汉子从后山逃出去。 毕竟大路走不了,只好出此下策,选择山中小道了。 小道不能走马,却比大道费的时间要短。任家即便派人追捕,也很难能迅速追上她。 苏眉儿心里计划得好好的,碎银贴身藏好,干粮也用布条绑在了腰上。 幸好她比较瘦小,挂上这么些东西也不显得古怪,反倒丰腴了不少。 一路上平安无事,苏眉儿换上了猎人的装束,用煤灰抹黑了脸蛋。万事俱备,就看她加快脚程能逃多远了。 可惜,等苏眉儿看着小道上对她吟吟浅笑的锦衣男子时,郁闷地蹙起了双眉。 “苏姑娘,这么晚独自上山并不安全,可是要在下派护卫随行?”任云负手而立,显然等候多时,早已预料到她的行迹。 事情败露了,苏眉儿也懒得跟这聪明人再装傻,随手摘下一棵草,咬在嘴里,含糊道:“任公子料事如神,奴家心悦诚服……” 虽是这么说着,话语里却不见有半点赞赏,更似是敷衍与埋怨。 任云身后的天一不乐意了,上前正要给这不识趣的粗鄙女子一个教训,好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却被自家少爷一个眼色止住了。 “苏姑娘难道就不奇怪,在下如何得知你会经过此处?” “愿闻其祥,”苏眉儿也是好奇,一双漆黑的眸子瞥了过去。 见她心里所想全摆在脸上,单纯至极,任云不由失笑:“苏姑娘不愿接下任家的烫手山芋,自然是跑得越远越好,也想到在下必然有所戒备。兵家有言:夫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在留守的护院最为松懈的时候离开,才是上上之举。 为谨慎起见,任云桃源镇所有的出入关口都派了护院。没想到那神算子倒是沉得住气,举动与平常无异,不像是有逃走的心思。 粗粗推算,若要逃走,这条山路便是最佳之选。 不知为何,他亲自站到了这里。 如今的任家需要的,并非是一个有点小心思的神棍,而是聪明人。 远远望见苏眉儿风尘仆仆赶来的纤瘦身影,以及其被猜中心思颇为懊恼的表情,都让任云颇为愉悦,亦下定了决心将她拉入任家的是是非非之中…… 从神算到先知 苏眉儿读的书不多,任云那一番话,什么再衰又三竭,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感觉似乎是在夸奖自己,她也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护院早已备下了马车,外面看起来朴素普通,内里却另有乾坤。 愣愣地站在车门,苏眉儿瞧见铺着的一块块雪白的虎皮,鼻尖嗅着淡淡的熏香,吃的用的一应俱全。 她始终不过是在镇上生活了十数年,又家中贫苦,这样的好东西实属难得见一回。 低头瞅了瞅沾着些泥巴的宽大褂子,脚上的草鞋满是污迹。为了遮掩容貌,脸上、脖颈和双手都抹了煤灰。 在苏眉儿看来,她压根就像是一只灰不溜秋的耗子,还妄想要跑到金碧辉煌的皇宫里。 她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搓着手,有点进退两难。 那虎皮又白又厚,给自己的泥巴一弄,估计很难洗得干净。苏眉儿可不想为了坐这么一次马车,就得搓洗一下午,腰酸背痛的。 任云上了马车,许久没听见动静,抬眼瞥见她又是皱眉,又是咬唇,一副为难的模样。顺着苏眉儿的目光落在虎皮上,当下了然。 他原想伸手把人扶上来,在瞧见那双黑乎乎的小手后,很自然地将手臂落在了身边的书册上。 “苏姑娘无需介怀,这虎皮脏了,扔了便是。” 听罢,苏眉儿挑挑眉,立马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反正主人家不介意,她又瞎操心什么? 果然自己这才上去,雪白的毛皮立时多了点黑色的小斑点。看起来这并非白虎的皮,而是斑点虎的了。 苏眉儿的手心摸着虎皮,如她想象中那般柔软舒服。又揉了两把,心里大为惋惜:“任公子若是不要,这虎皮送了奴家可好?” 即便脏了点,放屋里没人看见,垫在椅上该多好…… 任云低头翻着手中的书册,若无其事地答道:“既然苏姑娘喜欢,待会便让人送去厢房。” 即便是少见的虎皮,若是送作人情,倒也不是亏本的生意。 眼角瞄见苏眉儿在听见这话后,毫不掩饰的愉悦,爱不释手地蹭着虎皮,恨不得在上面打滚。 任云唇角微勾,直至马车停下,手中的书册亦未曾翻过一页。 任府坐落在桃源镇的南面,周侧比邻的都是稍有名气的乡绅,素来鲜少有人打扰。 经过市集时的热闹之声离得远了,行走在南街上,只闻见车轮滚动的轻响。 寂静的气氛,令苏眉儿颇为不自在。 “天一,把马车上的虎皮都送去苏姑娘的厢房。”刚下了车,瞧见她恋恋不舍的样子,任云开口便吩咐道。 跟随自家少爷多年的护院,微微皱起眉,有些不悦地看了眼一旁满脸欢欣的黑小子。 这骗子贪得无厌,被三少爷请入任家已是大大的恩惠,居然还觊觎这张西域珍贵的雪虎皮。 只是碍于任云的情面,天一绷着脸答应了一声,转身就把虎皮从车里撤了下来。 还说少爷回府,少不得管家与仆役争相来迎。 谁知府门冷冷清清,光有两只石狮孤零零地杵着。 苏眉儿眨眨眼,一声不吭地跟着任云从偏门走入府内——她还是头一次发现,大户人家的少爷居然连正门走不得。 “苏姑娘可是觉得惊奇,在下这位三少爷却没法从大门而入?”任云瞅见她的脸色,足以猜出了七八分。也不介怀,淡笑着回头一问。 顿了顿,他才低声叹道:“小妾的子嗣只能走偏门,这是大娘定的规矩。” 苏眉儿以前也听说过,大户人家看似风光,内里也是一锅八宝粥。借用茶馆说书先生的话,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如今看来,这位三少爷在任家的处境并不太好。 所谓的大娘,定是任家的当家主母。 如此一来,除却当家和正室,也只有嫡子女能走大门了。 思及此,苏眉儿偷偷一乐。 她可是听闻,任家如今的主母,前几年却也是二房的小妾。正凭着相当争气的肚皮,诞下了两个男娃,又碰上正房病逝,这才扶正的。 而今定下这规矩,莫不是自打嘴巴? 任云看她一笑,也想起此事,原本心底残存的一点不如意眨眼间亦烟消云散了。 笑意尚且抵达了眼底,忽然瞥见迎面而来的人,顿时有所收敛。他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大哥。” 苏眉儿也立刻低眉顺眼地垂着头,学着任云的样子神色恭谨。 她认识的大字虽然不多,却最懂得察言观色。 这声“大哥”,表明此人正是任家的嫡长子任峰。绛紫色的宽袖长衫,滚边绣金的腰带,一块上好的翠绿色的和田玉挂在上头。绣有银线的短靴,手中还握着一把折扇,看似风流倜傥。 脸容与任云有两分相似,只是面无表情,微微抬着下巴,神色倨傲至极。 连一眼都不愿施舍,任峰快步从两人跟前擦身而过,听见任云的叫唤,不过微不可见的“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狗奴才!”走至府门前,牵马的小厮手脚慢了一点,被不耐的任峰一声呵斥,一脚踢在了胸前。 小厮闷哼一下,却不敢声张,躬身等着任峰挥鞭远去,这才踉跄着往回走。 此人好生无礼,且专横跋扈,也难怪在争夺家主之位时,会大败于任云手下。 至于落得什么样的下场,苏眉儿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样的性子,没了任家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帮任峰撑腰,他死不悔改,任家又容不下二虎,估计后半生不会怎么好过…… “这里有些碎银,你且去看看郎中,免得落下了病根。” 在苏眉儿胡思乱想时,却见任云扶着方才的小厮,低声安抚着。 小厮忍着痛,红着眼接过银两,连声道谢着出了府。 这人对仆役的态度,与任峰截然不同,也可以理解,为何往后任云会顺利当上了任家家主…… 光是收买人心这一点,任峰就远远及不上。 或许那位大少爷是看不上仆役低微的出身,有所轻视。可是有很多时候,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反而是取胜的关键。 苏眉儿睇着他笑了笑,目光微闪:“任少爷真是仗义。” “举手之劳而已,何乐而不为?”任云对上她的双眼,眼神坦然。不管自己这番作为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两方都能够受益不是很好么? 令苏眉儿吃惊的是,任云的院落与精致奢华的府邸有些格格不入。 入目的是一排青竹,迎风而立,院内亦远比想象中要朴素。 尤其是,此处居然不见半个婢女和仆役,只得两名护院留守。 不得不说,这位任家三少爷的待遇也就比她好些,起码不用亲自动手,却也无法像大户人家的少爷那般任意挥霍。 苏眉儿的厢房安排在院落的东面,一瞅见屋内的虎皮,她立刻眉开眼笑。麻利地铺在榻前,摸着柔软的虎皮咧着嘴笑。 任云进屋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她蹲在榻前傻笑的模样。 “苏姑娘,这是替换的衣衫,等下天一会把热水送进来。” 苏眉儿点点头,今天又是钻狗洞,又爬墙偷衣服,浑身的泥泞确实需要洗一洗。 只是她伸手抖开任云送来的衣服,浅灰色的布料,分明是男儿穿的长褂,不由纳闷了。 自己一个女儿家,这任三爷也是看出来了,怎地给的不是裙衫? 任云见她皱着脸,无奈地解释道:“在下的院中没有女眷,若被人知晓苏姑娘在此,不免有损名节。原本该安排在别处,可是以在下的处境,任家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苏眉儿眉头一皱,她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没那么些正儿八经的规矩。比如男女授受不亲,比如要大门不出小门不迈,比如熟背女训…… 贫苦人家,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里会介意这些? 再说,任云如今在家里处处受排挤,单凭那大娘定下的规矩,就足以证明是针对他的。 毕竟任家除了他,余下的便是主母的两个儿子,别房的小妾并没有子嗣。 思及此,苏眉儿不由抖了抖。 果真最毒妇人心…… 任家家主纳了多少美娇娘作小妾,到头来膝下也就这么三个孩子。 不必说,自是有人动了手脚。 至于是谁,除了当家主母又有何人? 苏眉儿眼底多了一分怜悯,朝他点头道:“也罢,女扮男装亦并非难事。” 任云笑了,似是知道她定会答应,把手中的瓷瓶往前一递:“这是豆油,对身体无害,且不容易剥落。” 显然苏眉儿的煤灰,糊弄一般人还可,若是成精的任家人就难了。 她顺从地接过,见天一抬着盛满热水的浴桶抬了进来,又带来一个小包袱。 任云飞快地打开,苏眉儿探头一看,居然是她先前装模作样贴的灰白胡须,只是这个跟真的一样,不像自己那用干草刷白了粘的,看起来尚可,却硬邦邦的,一摸就得露馅。 苏眉儿眼珠子一转,疑惑道:“任公子这是让奴家继续装神算老头儿?” 任云笑着摇头,正要开口,忽然脸色微变,抓起胡须拍在她的下巴,又迅速倒出豆油,往苏眉儿脸上用力一抹。 苏眉儿给弄得懵了,愣着尚未反应过来,又闻任云转过身,将双手藏在宽袖中,恭敬地唤道:“爹。” 她霎时后背僵直,自己还未准备好,竟然就要见到任家的家主…… 一人缓步而来,神色淡漠,目光如炬,冷冷地一扫,便停在了苏眉儿的身上。 她当下手软脚软,晕乎乎的就要在这冰冷的视线中瘫倒,幸得天一及时在身后扶了一把。 “这便是你找来的先知?”任恒蹙起眉,对眼前这样一个糟老头,神情尽是不信。 先知? 苏眉儿心下腹诽,这任三爷想要掩饰她的身份,自己可以理解,只是这谎似乎扯得有些大了,如何能圆回去? “爹,先知是云儿再三恳请,这才出山的。”任云侧身挡住任恒探究的视线,语气平整,丝毫未变。 “近日在桃源镇的神算子,正是先知的师弟。” 闻言,任恒双眼微眯。 那位神算子确实有些本事,若是同门师兄,也不妨试上一试。 想到这里,任恒冷哼道:“既然有先知相助,此事便交由你来办。” “是,爹。”任云拘谨地应下,在苏眉儿看来,这两人不像父子,更像是上司和下属,一板一眼的,冷淡至极。 她正恍惚着,忽见一脚踏出厢房的任恒骤然回过头,淡淡道:“三日后任家有一笔重要的生意,有劳先知测一测,结果如何。” 说罢,他一挥袖袍,抬脚便走了。 留下苏眉儿瞪大眼呆在原地,直想哀嚎一声:完了…… 救人 苏眉儿心不在焉地坐在浴桶里,手臂拨弄着热水,满脸忧心。 任恒最后那话,分明是不相信她,所以才要以此作为试探。 她在桃源镇生活的时日不短,听来的都是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哪里有可能去探听到任家的生意如何? 三日后的那笔生意的结果…… 苏眉儿颓然地趴在浴桶边上,长长地吁了口气,心下哀叹:露馅了,这次肯定得露馅了…… 伸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水,她慢吞吞地爬了出来,用布条裹在胸前,穿上那套灰布衣。 对着铜镜仔细将豆油擦在脸上、颈侧和双手,这才把灰白的胡子黏上。 娇滴滴的美娇娘,转身变成了干瘦的老头儿。 左看右看没有显出任何端倪,苏眉儿这才稍稍收拾好,推门而出。 在门外守着的天一回头看见她,眉头微微一挑。 这小骗子胆小又贪财,幸好做起事来还是挺认真的,细细一看,的确能显出几分世外高人的飘逸来…… 苏眉儿倚着门,乌黑的大眼睛瞅着这护院,心思一转便有了主意。她干咳两声,招手道:“屋内的浴桶,就麻烦天大哥了。” “叫属下天一便可,”护院绷着脸,仔细看还能瞥见他眼角的抽搐。一个老头儿叫一个年轻的护院一声“大哥”,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的? 苏眉儿笑了笑,眼看着他把浴桶抬了出去,摸着胡子颇有架势地道:“那么天一,待会到老夫房里来,有事请教。” “请教不敢当,”天一转眼就回了来,站在门前低眉顺眼道:“不知苏先生有何吩咐?” “老夫是吃人猛兽么,怎地站在门口不进来?”苏眉儿捻着胡子,语气里明显有些不悦。 天一微不可见地皱着眉头,抬步走入,顺手关上了房门。任家的眼线遍布,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来,坐。”苏眉儿眨眨眼,指着对面的椅子笑眯眯地道。 天一睨了她一眼,声音平板:“苏先生想要问的是任家三日后的生意吧?”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省掉不少唇舌。”苏眉儿的声线,陡然间从老人家的沧桑沉稳,变成了女儿家的娇俏,吓了那护院一跳。 当年她无意中结识了路过的一位擅长口技的老伯,好奇之下学了点皮毛,如今倒是有了用处。 毕竟装束能掩盖,这声音若是不变,一下子就要被别人找出端倪来。 天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迅速收起了眼底的惊讶:“任家这笔生意是与祈天阁合作,三日后祈天阁的阁主会亲自来府里商谈。至于其它的,属下并不清楚。” 祈天阁? 苏眉儿曾听说过一次,便是两年前任家的身价突然暴涨,便是因为其吃掉了这个祈天阁。 若是这样,如今任家想要做的,便是用尽方法拉拢这位阁主,慢慢得到他的信任,而后再想法设法地自内而外的蚕食…… 想到这里,苏眉儿苦哈哈地皱紧眉头。 光凭这点,天知道三日后的生意,任家和祈天阁是否谈得拢? 正抓着头发苦恼着,只见任云微笑着推门而入:“苏先生不必担忧,任家绝不会让此次合作的事落空的。” 苏眉儿双眼一亮,那便是说,这一回的生意肯定成了? 任云却又笑着摇头:“成与不成,而今尚未有定数。再者,此乃大哥负责的事,在下急需解决的是另外一事。” 天一早已起身行礼,闻言,恭谨地退至门边警戒,以防有人偷听与窥视。 任云施施然地在苏眉儿对面坐下,目光在她面上一顿:“不知苏先生对此事可是有眉目了?” 苏眉儿谄笑着摸了摸胡子,故作高深地道:“任公子不必着急,这事自是有一个完满的结果。” 门前的天一微不可见地哼了一声,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果真是个骗子,就不知自家少爷为何还打算靠这人来解决事情。 听了她的话,任云微微颔首,并没有继续追问。 这女子如此有信心,倒让人有些疑惑,却很奇怪的……渐渐令他安下心来。 苏眉儿琢磨着,她这话太忽悠人了,于是又添了一句:“任公子,有一句古话曾言:事在人为。只要有心,又有何难事?” 天一的嘴角噙着一抹讥讽,这小骗子说话兜着圈,真是越发上道了。 任云双眼却骤然一亮,似乎连日来思绪被困在迷宫中,踌躇不前。如今恍若被当头一棒,眨眼间找到了出路。 他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苏先生果真奇人,在下受教了。” 留下一脸莫名,一手还抓着白胡子发愣的苏眉儿,以及同样困惑的天一,任云抬脚便匆匆走远。 天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尾随而去。 苏眉儿被瞧得毛骨悚然,径直倒了杯茶水,一口灌了下去,算作是压惊。 只是这一饮,腹中唱起了空城计。想起自己跑了半天,早上吃的那碗面早就没了,不由郁闷:如今人一个个跑了,她去哪里找吃的? 原本想着等一等,估计任云便要回来的。 谁知苏眉儿饿得两眼冒金星,院中还是静悄悄的,半个人不见。实在忍不住,她抓起一件黑色披风,趁着夜色便走出了院落。 这一身老人家的装束去厨房偷吃的不免有损形象,若被人看见传到任恒的耳中,那可不得了。 苏眉儿往清冷的地方绕了绕,居然还真找到了下人的住处,从晒衣杆上偷了一件半干的婢女衣裙,想着回头再还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循着香味轻手轻脚地往前。生怕遇上府中的下人,专往偏远的角落猫着腰走,好藏起自己的身影。 月黑风高,任府不小,没有灯笼,靠着朦胧的月色,苏眉儿走得是心惊胆战,就怕有什么突然跳出来…… “砰”的一声,她东张西望,一时没注意脚下,居然被绊倒,险些摔了个狗啃泥。 苏眉儿死死地捂着嘴巴,免得那“哎哟”一声叫出来,要是把府邸的其它人叫了过来,那就真是麻烦大了。 她顾不上破皮的掌心,还有膝头的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要跑。 谁知这一起身,裙摆不知被什么揪住,愣是让苏眉儿踉跄了一下又倒在了地上。 她不敢回头,免得看到什么不该看见的。 双手合什,苏眉儿嘀嘀咕咕地道:“各路菩萨神仙,有怪莫怪,鬼神退散……” 还没念上三遍,冷不丁的裙摆又被用力一扯,她往后一倒,对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苏眉儿硬是把就要脱口而出的尖叫声吞了回去,憋得泪汪汪的,暗忖着:出来找个吃的,怎的就那么难呢? 趴在硬邦邦的人身上,苏眉儿瞪大眼,双手摸索着要爬起来,却沾了一手的湿意。 抬手一看,大吃一惊,手掌满满的殷红。 她坐在边上,倒是没那么害怕了。这人的身体还是温的,只要没死,自己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这世上有很多时候,人比鬼要可怕的多了…… “……你还好吗?”苏眉儿凑近一点,瞅见那人面色有点白,凤眼微挑,左眼下还有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即便感觉到这人胸前的平坦,她却绝不会认为这是个妩媚的女子。 实在是,此人的双眸与面容截然相反,隐约间透着一股子的冷意。 这并非任恒那般刻意的冷视,而是常年处于高位之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慑人威势。 苏眉儿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人,被他的眼神盯着,浑身上下禁不住抖了抖。 没有听见回应,她心下疑惑,又低头凑前了一点。 这才发现,这男子早已失去了意识,双眼睁开,目光却仍是一如既往的冷冽,仿若依旧清醒。 真是个奇怪的人…… 苏眉儿认命地把这人往树丛里拖,累得直喘气。 刚才分明瞧见任府的护院到处巡逻,若是此人被发现,以任家家主的手段,恐怕不被拆骨,也得掉层皮。 她也说不清楚为何要救这个人,毕竟自己如今也是寄人篱下,泥菩萨自身难保。可是他那双黑眸中显出的坚韧,即便是陷于危险之中仍是极力保持着清醒,都让人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这个人以前的生活肯定过得不容易,要不然也不会保持这样大的戒心与警惕。 苏眉儿在爹娘去世后,数年来辗转在各个亲属和乡亲的家里,日子过得如何,只有她自己清楚。 秉着说书先生曾言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又不愿见死不救,也就只好把这麻烦揽上身了。 这人的衣服十分繁复,苏眉儿从未见过这样的样式,只好捡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一边撕扯,又一边乱割。 匆匆在四周找到几棵常见的止血草药,咬碎了敷在那人腰上的伤口。又用几块碎布包扎好,她这才蹲坐在地上,喘了口气。 之后如何,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不得不说,此人皮肤白净,手感极好,想必平日养尊处优。宽肩窄腰,孔武有力,显然是个练家子…… 折腾了这么久,再去厨房实在耽搁太久。若是任云突然回去,没在院里见到她,恐怕要焦急的。 苏眉儿擦擦额上的汗,瞅见这套“借来”的衣裙上全是血迹。若是还回去,说不定要连累了这衣服的主人。 思前想后,她索性把沾了血的外衫盖在这人身上。一来免得他受伤体弱,夜里着了凉;二来,等他醒了,自然会把这罪证顺手消灭掉,不用自己操心…… 苏眉儿还饿着肚子,当然不愿意就这样空手回去。 救人不留名是英雄,她是小女子,想要点报酬也不算过分吧…… 她琢磨着这人的腰上挂着一块雪白的玉佩,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可是目标太大,这人一醒就立刻会发现此物不见了。 苏眉儿眼尖地瞥见他右手上的戒指,颜色暗哑,显然戴了很久。面上雕刻着一些奇怪的图纹,半旧不新,大方古朴,感觉也能去当铺卖上几个钱。 她素来不贪心,够用就好。 反正自己救人,也不尽是为了钱财,意思意思一下便可。 于是苏眉儿迅速拆掉这人手头上的戒指,揣着怀里,蹑手蹑脚地按原路重新溜回了任云的院落。 一物换一物 苏眉儿到了房间,任云尚未回府。 她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只好猛灌几口凉水,抱着被子到榻上眯起了眼。 想了想,苏眉儿又爬起来,往脸上抹了豆油,又粘好了下巴的白胡子,这才放心地倒在了榻上。 谁知院里会不会突然跑来什么人,如果穿帮了,那就真是她的失误了。 虽说没有拿任云的钱财,好歹都在这样的处境里,算得上是跟他坐上同一条船的人,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折腾了一晚上,苏眉儿也累的慌,闭上眼很快就找周公去了…… 大半夜的,没想到任云却匆忙回了来,还顺道把她给吵醒了。 苏眉儿的起床气虽然小,却不是没有的,瞪圆了眼盯着某人。 如果不是什么大事却把周公赶走了,就算天帝老子她都不会搭理的。 吸吸鼻子,一阵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苏眉儿忍不住吞了吞唾沫,套上外袍立马跑到桌前,正襟危坐,板着脸正色道:“任公子的事已经办妥了?” 有吃的在,扰人清梦的罪过又算得了什么? 天一撇撇嘴,就是看不顺眼这小骗子一脸正经的模样,一双眼珠子却使劲往他手上提的篮子里瞧。 不用说,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关切,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到饭菜上面来了,实在够装模作样的。 任云也不难为她,示意天一将饭菜端上桌,愉悦一笑:“幸得苏先生的提点,在下这才茅塞顿开,事半功倍。” “那就好,那就好……”苏眉儿迫不及待地拾起双筷,夹着菜飞快地往嘴里塞,实在是饿坏了,说话含含糊糊的。 任云也不见怪,睇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神色有些歉意:“事情紧急,怠慢了苏先生。明日开始,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天一便可。” 苏眉儿这会连话都说不出了,只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把一盘菜全都倒嘴里去。 这样美味的菜肴,一闻就知是桃源镇百年老店知味馆的手艺。一碟一两银子也未必买得了,她每次经过也就拼命嗅一嗅,暗中回味。难得如今居然能品尝,自然是要吃个饱了。 “若是无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任云起身朝她微微颔首,带着天一离开了房间。 见天一欲言又止的神色,任云不过一瞥,便是明了。 “少爷,这人好吃懒做,老奸巨猾,往后怕是容易坏事。” 闻言,任家三少却是笑了:“她足够聪明,绝不会惹祸上身。而且,短短一句话,不是让那棘手的事情有了头绪?” 这一听,天一深知自家少爷已经打定主意,便不好再开口了。 苏眉儿正吃在兴头上,待肚子圆滚滚的再也吃不下,这才突然想起晚上的事。 竟然忘记跟任云提一提那个倒在花园中的陌生男子,说不准是进府里来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瞅见人都走得老远了,她吃饱又困了,嘴巴一抹,直接倒回榻上继续方才的美梦。 至于第二日醒来,苏眉儿自认不是什么大事,任云又忙得不见踪影,此事便不了了之。 “你说祈天阁跟任家的会面要拖延?”听到天一的话,她眨眨眼,似是有些不信。 原本说是三天的,怎么突然就改期了? 还让自己吃不好睡不饱,就愁着如何打发掉任家家主。任恒可不是桃源镇上普通的百姓,实在不好忽悠。 天一眼见苏眉儿咧着嘴,几乎要到耳边去了,眼角不由微抽:“苏先生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那当然……不是,”她恨不得这生意拖得越久越好,不过瞥见天一的面色,立刻改口道:“任家做生意鲜少出尔反尔,难不成是祈天阁反悔了?” “据说是路上耽误了,具体如何便不得而知。”任云出外,把天一留下照顾苏眉儿的起居饮食,只带着天二离开。 天一心里万分不愿意,某人却十分上道,支使着他做这做那,摆足了架子,恨得他直咬牙! 若非要顾及自家少爷,天一早就把这小骗子扔出府外去了…… 苏眉儿第一次支使人,就爱看天一咬牙切齿,却又隐而不发的表情。果然任云的部下训练有素,顾全大局之余忍耐力相当一流。 她耍得闷了,念及怀里的那一枚戒指,又眉开眼笑道:“天一,老夫这便要出府走走。” “此事属下做不得主,不若等少爷回来再作打算。”这小骗子居然要离府,天一自认武功不差,却担心此女奸诈狡猾,若是一时不察着了道,把人丢了,就不好跟任云交代了。 苏眉儿皱着眉头,不高兴了。一切阻碍她钱路的人,都该打! 她眼皮一抬,上下打量着这护院,慢条斯理道:“天一,任少爷不是让你好生遵从老夫的话?” 他嘴角一扯,直言道:“苏先生,少爷只说听从您的吩咐。” “那不就得了,任少爷要你听我的,如今是抗命不成?”一个高帽子盖在他头上,苏眉儿摸着白胡子沾沾自喜,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天一压下一肚子的火,却又找不出辩解的字句来。他打小习武,虽也识字,口才却远远及不上某个小骗子,憋得满脸通红。 见他一声不吭,苏眉儿直接将此当作是默许了,高高兴兴地就出府去了。 天一只来得及留下几个字,不敢有半点疏忽,跟在她的后头,生怕某骗子眨眼就不见了,坏了自家少爷的事。 好几天没有出府,市集上的热闹让苏眉儿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不少人见过神算,看是一身打扮装束与其无异的老头儿,纷纷让出道来。 还有许多受了指点的,躬身作揖,神态恭敬。 苏眉儿抬头挺胸,不言不语地受了礼,看得身后的天一嘴角又是一阵抽搐。 暗忖着某骗子的脸皮,估计比城墙要厉害多了…… 在看见她直奔当铺时,天一的脸色更差了。 快步拦在苏眉儿的前头,他颇为不悦:“苏先生,可是任府招待不周,怎地要来当铺筹措银两?” 她顿住脚步,扭头道:“任少爷待老夫自然是不错的,好吃好穿的供着。只是老夫年纪不小了,若没有些真金白银在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天一的脸直接黑了,这骗子分明是说自家少爷给吃的给穿的,就是没给银子。 果真是个守财奴,竟然反过来索要钱财? 原先还以为只是个有点贪财的小骗子,而今看来,果然人心隔肚皮,她根本就是贪得无厌! 苏眉儿睇着他的脸色又白又红又黑,比戏班子的变脸功夫还厉害,只觉有趣至极。 其实天一还真冤枉她了,某人念着要筹钱给爹爹治病。在任府免费吃住自然是好的,省掉了不少钱银。问题是荷包里的小金库不多,如今又不涨了…… 手里正好有那一枚戒指,放身上夜长梦多,倒不如直接当掉为好。 “天一先在外头等着,老夫去去便回。”苏眉儿不管他的脸色多难看,转身就要走。 天一咬咬牙,一把拽着她,将怀里的钱袋往前一递:“苏先生,属下这里有些碎银。若是不嫌弃,这便收下罢。” 她伸手掂量了一下,这里少说有将近五两银子。那破戒指也不值这么多钱,自己还估摸着能拿到个一两算不错了。 不过既然有冤大头愿意买,苏眉儿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反正是护院自个给的,又不是她逼迫的。再说,有什么比救爹爹的性命更重要? 苏眉儿不客气地把钱袋收在怀里,却也掏出一块手帕包好的东西,塞在天一的手上:“一物换一物,老夫向来不会贪小便宜,这东西如今就是你的了。” 天一挑挑眉,掌心里的东西几乎没有重量,又用手帕仔细包好,看不清形状。 也不知道这小骗子用什么东西来敷衍自己,只是当着众人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免得某人羞恼成怒,让自家少爷难做。 “那多谢苏先生的馈赠了,属下定会小心妥当地保管。”天一把东西胡乱往腰上一塞,眼看苏眉儿还想在市集逛一圈,皱眉道:“天色不早了,若是少爷回去寻不到苏先生,怕是要责怪属下的。” 苏眉儿恋恋不舍地瞅着不远处的糖葫芦,又睨了眼角落的臭豆腐,双脚愣是一步都不愿挪动。 天一顺着她的视线,脸色又变了变。无奈之下,只能飞快地把东西买了,认命地闻着身上一股子异样的味道,终于是带着喜上眉梢的小骗子回了任府。 可怜这护院搓洗了三回,仍是能闻见那股子臭豆腐的味儿,郁闷地又去井边再洗了一回…… 至于那手帕里的东西,天一再没心思打开来看,直截了当地扔到屋里的角落,懊恼着明儿定要跟天二换一换,再也不要继续伺候那小骗子了。 霉运接踵而来 数日后,任府张灯结彩,打扫一新。婢女忙的脚不沾地,来回奔走。 苏眉儿听见声响,溜到院落门前,偷偷望着忙碌的众人,心下多了几分好奇。 “天二,他们这是做什么?” “府里有贵客今晚驾临,任老爷正吩咐下人准备停当,免得怠慢了客人。”那日之后,天一说什么也不愿意再留在院里伺候苏眉儿,任云无法,只好将天二留下。 这护卫与天一不同,绷着脸一声不吭,给支使的时候神色丝毫未变,看得她没了兴致,也就不再耍人了。 “贵客?”苏眉儿皱着眉头,不会是…… 她正要开口继续询问,却见管家前来,恭谨地道:“苏先生,家主有请。” 苏眉儿面上不动声色,稍稍颔首,手心里却渗了汗——果真是祈天阁的人,任恒这便要询问结果来了? 天二忽然挡在她的身前,拱手道:“还请管家稍候,苏先生换下这一身,属下自会领路。” 管家睨了他一眼,确实看出这位先知穿着暗色的布衣,两袖上不知沾上了多少菜汁污迹。如此去见老爷,怕是要失礼的,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天二带着苏眉儿回了房,背对着屏风转述道:“少爷交代了,苏先生不必拘谨,尽管开口便可。” 她麻利地套上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衣衫,在镜前仔细端详,毫无破绽,这才缓步走了出来。 既然任云已出了声,自己的小命算是有了保证,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苏眉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到底作了什么孽,竟然就这样上了贼船? 任恒定下的会面地方,正是他的书房,更是任家的禁地。此处偏远,环境清幽,仆役是不允许在附近逗留的。若是发现,便是要杖责而死。 任家下人均是一纸卖身契,买断终身。就这样动用死刑弄死了,别说府衙不会管,连带家属亦不能过问。 这是在路上,苏眉儿听天二说起的。目的是让她慎言,毕竟任恒向来是个狠角色。 闻言,她脸色有些发白,幸好这回抹的豆油足够厚,尚不能看出半点异样。 待天二被留在了书房外,苏眉儿感觉到自己手脚僵硬,狠狠捏了手背一把,这才装着胆子大步踏了进去。 抬头飞快地一瞧,她却略略吃惊。 依天二所言,这书房如此重要,除了任恒,怕是旁人一律不给靠近。 只是此时此刻,苏眉儿瞥见一位美艳女子,柔若无骨地正挨着任恒坐在榻上。粉色的纱裙,勾勒出曼妙的身材,以及雪白的肌肤。一双美目似笑非笑,妩媚勾人。 这样的尤物,即便是身为女子的苏眉儿也有一瞬的怔愣,更何况是其它男子? 想必,这位便是备受任家宠幸的六夫人如倩了。 此人说书先生曾三番四次地提起过,不外乎是天妒红颜,红颜薄命云云,唏嘘不已,听得苏眉儿的耳朵都要起茧了…… 她眨眨眼,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心头大石终于是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自己怎地就忘记了这位六夫人的事? 当初如倩便是因为与外人通奸,被任恒活活弄死的。若苏眉儿没有记错,也便是这一两年的事。 毕竟如倩是桃源镇首屈一指的花魁,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不知多少。 那会儿说书先生一提起,好些上了年纪的大叔也感同身受。酒馆的生意便立马见好,掌柜的恨不得把如倩这一段连续一天说上个十遍八遍的…… 只是苏眉儿就有些想不通了,跟着任家家主,这桃源镇上还有谁比他更好? 不管是相貌、年纪、家世,甚至是营生,都是上上之选。她就不明白,如倩这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人陷害的? 苏眉儿犹自发着呆,目光时不时在如倩身上打转。 任恒微微蹙眉,显然有些不悦。 如倩倒是红唇一勾,笑得花枝乱颤:“老爷你看,妾身的美貌居然把赫赫有名的‘先知’给迷住了,实乃荣幸之至。” 听见她的笑言,任恒的脸色倒是有所缓和,伸手搂着如倩的纤腰,冷声道:“苏先生还想盯着任某的美妾到什么时候?” 苏眉儿回过神,别有深意地瞥了如倩一眼,笑眯眯地摸着胡子道:“任当家就不请老夫坐一坐,喝一杯热茶?” 若是平常人,这般无礼,任恒早就把他扔出府外,教训一番。 只是看这位“苏先生”一派从容,方才凝视如倩的目光没有以往那些人的色眯眯与猥琐,仅仅是眨眼间的惊艳和若有所思。 他挑了挑眉,对任云请回来的这位先知,倒是多了一分好奇:“先生请坐。如倩,给苏先知奉茶。” 六夫人面上浮起一丝惊讶,转眼即逝。毕竟她素来受宠,只服侍任恒一人,连当初入门的时候,也免了她给大夫人送茶。如今,却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头儿斟茶,的确令如倩不能不诧异。 即便有疑惑,她却是不敢忤逆任恒的。 婀娜多姿地下了榻,如倩施施然地上前,纤纤素手替苏眉儿斟了茶,眼帘微垂,风情万种地往前一递:“苏先生,请饮茶。” “有劳夫人了,”苏眉儿睨着她的一双如玉的手,又看着自己的,就不明白同是女子,为何如倩的双手就要美上数倍? 任恒眼尖地望见苏眉儿看着如倩的手,眯起眼低声问道:“苏先生,任某的六夫人这双手上有什么值得细瞧的?” 苏眉儿心下纳闷,这人的目光贼毒,不过匆匆一瞥,居然也看出来了。 摸着胡子斟酌了一会,这动作看似沉思,又像是高深莫测,向来能唬住不少人。 最重要的是,让她能在脑海中将要说的话细细梳理了一遍。 苏眉儿单手抚着杯沿,又看了如倩一眼,神□言又止:“任老爷刚娶了一房美娇娘,老夫的话未免扫兴,还是不说为好。” 不等任恒细问,她又接着道:“再者天机难测,说出口不免坏了天地准则。老夫只给六夫人几句忠告,好化险为夷。” 苏眉儿深知任家家主对她仍是半信半疑,自己确实也拿不出确凿的事实来证明,只能故作玄虚,好让其信服。 作为神棍,说话的方式自有一套。 太过浅白,若是灵验了也就罢了,若没有灵验,无疑是自砸招牌;太过深奥,没有半点具体事宜,就像一块白豆腐,一捏就碎,毫无说服力。 这其中要拿捏好,着实不易。 “六夫人,有些事需悬崖勒马。要不然玩火自焚,怕是要得不偿失。”苏眉儿睇着如倩,目光灼灼,一副“信我者得永生”的高人神色。 听罢,任恒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挥挥手示意如倩离开了书房。 “不知苏先生对于任家与祈天阁的这次合作,心中可是已有了结论?” 苏眉儿眼见着如倩离去,心下惋惜着这么个美人儿最后悲惨的下场,对于任恒的印象愈发不好了。 她捻着胡子,有些不高兴地皱起眉:“任老爷,这笔生意成还是不成,不外乎是您一句话。即便谈不拢,任家自是没有损失;若是谈成了,祈天阁恐怕也得不了多少好处。” 若是往后任家一步步地蚕食掉祈天阁,如今又如何会给它占了便宜,掌握了大局? 任恒的唇边微微上扬,这位先知比他想象中要厉害。有些事,一点就透。 只是,如果此人知晓太多,实乃一大阻碍…… 他心里盘算着招揽这位苏先生,收为己用。 若此人不从……任恒双眼一眯,那便只能永远封口了。 苏眉儿后背一冷,寻思着这会快到初夏,怎么骤然感觉到一阵阴风飘过? 她抖了抖,面对着这位任家家主浑身不自在。 一来怕露馅,每个表情,每句话的语气,每一分的动作,都在心里思量好再做,实在累的慌。 二来既然话已经说完了,也是该告辞的时候了。 “该说的话,老夫已经坦然而告,没能替任老爷分忧,实在是……”先认错总是对的,苏眉儿起身拱拱手,一脸遗憾之色。 任恒难得点头回礼,声线一如既往的冷凝,却多了一分平缓:“苏先生此言差矣,不愧是先知,令任某甚为佩服。若无碍先生的清修,可否在任府多留几日?” 苏眉儿恨不得立刻出府,只是任家家主的目光过于森冷,让她觉得如果此时开口要离开,恐怕要看不见明日的日出了。 她不甘不愿的,低着头谦和道:“任贤侄费心请老夫下山,如此孝心,任老爷有福了。如此,老夫便继续叨扰了。” 总觉得这两父子,一个面若冷霜,一个时常微笑,却都是一肚子的坏水。 也罢,苏眉儿就当是那张虎皮的回礼,替任云说句好话,好让他在任家过得如意一些。 任恒向来不爱寒暄,苏眉儿说完就出了书房,被凉风一吹,这才察觉后背的衣衫尽湿。 就不知是紧张的,还是吓出的冷汗。 不晓得院子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苏眉儿依旧要挺直腰板,一派世外之人的清高姿态,装模作样地回到任云的院落,只觉腰酸骨痛,比干了一天的活还累。 果真富人有富人的不幸,穷人也有穷人的酸楚。 这任家显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父子不像父子,小妾亦不甘寂寞,非要闹出些事来…… 甩甩头,苏眉儿不愿过多的掺和到任家的家事里,免得晚些难以抽身而出。 到时候,就真是自寻死路了…… 任云这几天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乎什么,苏眉儿也懒得过问。 吃饱睡好,只要没人召见,她在院里过得轻松愉快,一派闲适。 可惜她不去寻麻烦,麻烦总会自动上门来。 苏眉儿自认打小听话伶俐,除了不小心弄死了隔壁小虎子辛苦抓来的麻雀,没做过什么坏事。 之前被表叔卖了,落了水井不说,误打误撞给任云当作神算拐回府里,摇身一变成了先知也就罢了,为何还得继续倒霉? 这晚月黑风高,正是适合杀人之夜。 苏眉儿像往常那般吃得肚子滚圆,爬上榻便急着找周公。 一道银光微闪,她尚未反应过来,一柄冰凉的剑刃便架在了自己的颈侧! 出来混是要还的 苏眉儿心下一凉,没料到才来任家没几天,她就结下了仇家。 她闭上眼,感觉到颈侧的冰冷,剑尖稳稳地抵着自己,却没有继续往前。 如此,提起的心倒是落了回去。 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将她毙命,自然是有所图谋,不管是什么,她的小命反倒有救回来的机会。 硬是把要呼救的话咽了下去,苏眉儿侧过头,心跳如鼓,吓得手脚冰凉,却不敢露出丝毫的胆怯与惊慌。 率先示弱,之后很有可能处于被动的局面,甚至于要任人宰割。 贸然大叫,也只会激怒这人,说不定还坏了事。 越是危险的时候,她反而能表现得更为沉着镇定。 当然,这只是看起来如此而已。 不过,唬住人却是绰绰有余了…… 苏眉儿借着微弱的月色,看得出这闯入的刺客一身黑不溜秋,裹得严严实实,根本没露出半点破绽。 显然是有备而来,她也只能静等对方开口。 那人没想到一个普通的老头儿面对刀剑,居然能如此镇定,有些出乎意料。 两人对视片刻,黑衣人这才厉声询问:“老头,你究竟是什么人?谁派你潜入任家的?” 苏眉儿挑挑眉,这人真是做贼喊抓贼。 这句话,怎么看都该是她来问的吧…… 她撇撇嘴:“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又或者是,想要老夫承认什么?” 苏眉儿曾师从擅长口技的老伯,听力远比普通人要厉害。对方一开口,就知道明显是用内力催动嗓子,改变了原先的声音。 刻意改变,那么只有一个结论。 这人曾跟她见过面,自己也认得出此人…… 至于是谁,苏眉儿实在很难猜得出来。 对方一窒,有些羞恼成怒。 苏眉儿敷衍的态度显然惹怒了此人,长剑往前一送,脖子一痛,一股温热缓缓滴落。 她伸手一摸,满掌的殷红,不由皱起眉。 “还想狡辩,从实招来,或许我会给你一个好下场。” 不用想,这个好下场除了全尸,不作它想。 苏眉儿睨了门口一眼,垂着眼帘不吭声了。 此次,她怕是要逃不过的…… “叮”一声,骤然有一物击中剑尖,震得那黑衣人手臂微微一抖,险些拿不稳长剑,连退两步:“谁?” 苏眉儿迅速翻身下榻,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间,也顾不上自己此刻的狼狈,大声叫嚷道:“救命啊,杀人啊——” 凄厉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突兀,霎时间任府燃起了一片灯火。 那黑衣人皱皱眉,瞥了一眼窗棂,感觉到不少护院正匆忙赶来。 为求自保,只得暂且留住那老头儿的小命,足尖一点,迅速飞掠而去。 大批的下人和护院举着火把冲进了院内,望见在屋前捂着颈侧,一脸惨白的苏眉儿,训练有素的在院里外搜索起来。 “……刺客跑了,你们来得真慢。”苏眉儿倚着冰凉的墙壁,一屁 股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埋怨一声。 管家上前急忙躬身告罪,前两天家主才说要好生待这位苏先生,没想到府内却闯入了宵小,让对方受惊了。 若家主怪罪下来…… 思及此,管家神色有些惶恐,连连致歉。 “苏先生颈上的伤口需要好好处理,这里亦不甚安全,不若随小的到别的厢房……” 管家的话尚未说完,被匆匆赶来的任云打断了:“不劳管家担心,在下自会腾出别的房间,给苏先生压惊。” 管家仍是毕恭毕敬地说着,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回三少爷,苏先生在院里遇刺,足见此处护卫不足。主屋有不少空置的厢房,外头有大批护院,想必今晚的事绝不会有第二次。” 任云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苏先生伤的不轻,难不成管家此刻还要浪费时间跟在下继续争论?” 此话一出,管家瞧见那位“苏先生”捂着颈侧的手掌早被鲜血染红,不禁面色一沉:“小的不敢,待会便让人送来上好的伤药。” 任云微微摇头,笑道:“在下这里还不缺伤药,管家无需操心了。” 说罢,示意天二扶起几近要瘫倒在地上的苏眉儿,一并回到了他的卧室。 “苏姑娘还好么?”任云接过天一递来的手帕,仔细擦去苏眉儿颈上的血迹,继而小心翼翼地抹上伤药,霎时止了血。 清凉的药膏让疼痛减少了许多,苏眉儿阖上眼,似是疲倦得要睡着了,没有吭声。 “在下晚上有要事在身,无法兼顾,只得将天一和天二都带了出去。若非如此,亦不会让苏姑娘受了这番惊吓,在下深感歉意。”任云见她撇开脸,面无表情,无喜无怒,仍是诚心道着歉,伸手替苏眉儿掖了掖被角。 “一夜惊吓,苏姑娘也倦了,在下这便不打扰。暂时先在此住下,天一与天二会守在门外,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交代完毕,任云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回应,面上也不恼,起身到偏房打算凑合一晚。 待屋内恢复了安静,苏眉儿睁开眼,盯着顶上的纱帐愣愣的出神。 照刚才任云的意思,那阻止黑衣人杀自己的并不是他,那么又会是谁? 努努嘴,她郁闷地翻了个身,扯到脖子上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哼,别以为自己读书少,就能欺负了。 任家三少爷,分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今夜出门,故意把天一和天二都带走,故意让那黑衣人有机会闯进来…… 说不准,若非苏眉儿扯着嗓子喊来一大群人,这会还在不知名的角落看着好戏。 她泄愤般地扯了扯被子,最后始终是惊吓了一夜,很快便困倦地沉沉睡去。 只是在入梦前,回想起阻止长剑往前的那一枚落在地上的石头,苏眉儿不由弯了弯嘴角。 虽然不清楚是谁出手,不过总归是好事。 这世上,原来还是有英雄救美的好人…… 第二日大早,任恒特意前来一位老郎中替苏眉儿看看颈上的伤口。 说是处理得当,休养十数日便能疤痕全无。 只是略略伤了喉咙,这半月最好不要出声说话,免得落下病根。 苏眉儿正心里别扭着,恨不得十天八天不开口,再跟任三爷说话,指不定要把他骂个狗血淋头,登时乐呵呵地点头答应。 躲闪着不让老郎中把脉,又几番催促,终于是把人打发出了院门,到任恒那里交差了。 任云走了进来,天一立刻把房门关上,天二则候在窗前,俨然是避免有人偷听。 他今儿一身素白的长衫,更显儒雅清俊,一派翩翩公子的模样,从容地在榻前坐下,神色平静:“昨夜的事,是在下疏忽了。” 苏眉儿摇摇头,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 此人一肚子坏水,不知道又在编排什么理由来糊弄人。 可惜她如今不能说话,自是不能阻止任云开口。 “在下如此,亦是无奈之举。想必苏姑娘也明白,爹爹并没有完全相信你。因而,才会有昨晚的那一出戏。” 苏眉儿一听,看着他半信半疑。 的确,昨晚那黑衣人骤然出现,不是立刻将她灭口,而是在逼问自己。 如果是贪生怕死之徒,说不定张口就应了。 如果是心里有鬼,自然也会吓得立刻承认。 不管哪一种,在那样的情况下,还真能试出一个人来,逼得说出真话。 若是有所怀疑,派人来试探一番也确实会是任恒会做的事。 毕竟任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闯进来的,如果不是得了家主的默许,那人怎能这样毫发无损地来去自如? 见她神情变来变去,时而沉思,时而皱眉,时而咬着唇仿佛不愿认同,任云轻轻一叹:“苏姑娘想必能明白在下的难处,身在任家,所有人都必须在爹的掌控之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爹此生最容不下的,便是背叛和忤逆。” 苏眉儿浑身一颤,任恒的手段她没亲眼见过,道听途说的却是不少。尤其是那天在书房面对面的相处,给她留下了相当不好的印象。 如此,她开始有点同情任云了。 任府在暴君任恒的统治之下,他们这些身为子女的处境并不会比下人好上多少。若是做错了什么事,任家家主手微微一动,就能把他犹如蝼蚁般轻易便除去。 苏眉儿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怜悯,偷偷地瞥了任云一眼:虽然出生在大户人家,不愁吃穿,这日子却比她这样的人要艰难不少…… 任云朝她微微一笑,似是松了口气:“苏姑娘素来善良,在下早就知晓,你会体谅在下的苦处。” 被一位俊俏的年轻公子夸奖了,苏眉儿稍稍有些赧然,脸颊上飘过一朵红晕。 正要打手势表示他客气了,肚子却在此刻不适宜地响了起来,她登时更是红了脸,眼神乱飘,不知该往哪里放。 任云笑了笑,唤了天一进来。后者提着食盒,浓郁的饭菜香味飘来,苏眉儿立时笑眯了眼。快手快脚地坐在桌前,双眼瞪得贼圆,似乎要在食盒上看出一个窟窿来! 各式各样美味的菜肴摆满了一桌,饭后还有好几种精致的小糕点,市集上常见的小吃也不少,她最爱的糖葫芦和臭豆腐赫然在前。 她一边往嘴里塞得满满的,一边眉开眼笑。 其实,任云对自己还是挺不错的,这道歉的诚意也够足了…… 吃得太饱,苏眉儿夜里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要去如厕。 这才在走廊拐了个弯,手臂突然一紧,被人拽到了角落,睡意立马吓跑了,瞪圆眼瞅见来人,她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这位壮士,你我无冤无仇,就此别过……” 那人手一松,苏眉儿便要趁机溜走。 “从我身上拿走的东西,就这么算了?” 她脚步一顿,僵硬地扭过头。隐在暗影中的人缓步而出,月影下,俊美的脸庞噙着一丝冷笑,左眼下一颗鲜红的朱砂痣若隐若现。 妖孽真身 大晚上的,苏眉儿暗叹着自己就不该出来。 没遇上厉鬼,倒是碰到个催债的…… 方才勉强说了一句话,喉咙这会有些发疼,她捂着颈上的伤口,双臂飞快地打着手势,试图表达些什么。 那人明显不耐,骤然上前,两指捏住了苏眉儿的下颚,眨眼间就把一颗药丸塞入了她的嘴里。 她愣了愣,就想把药丸吐出来,却被他一拍,伤口微疼,无奈地咽了下去,不由欲哭无泪。 苏眉儿瞪大眼,狠狠地剐向某人。 好歹自己救过他的,怎能这样忘恩负义? 她摸着肚子,纳闷着刚才吞下的不会是什么毒药吧? “说话,”男子不悦地皱起眉,目光冷然。 苏眉儿抖了抖,指着他的手颤了一下:“你,哪有你这样的……” 尚未说完,她抬手覆上脖颈,刚才开口说话,还真的不疼了。难不成方才咽下的,还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成? “戒指在何处?”他伸手勾起苏眉儿的下巴,让走神的人抬起头,四目对视。 近在咫尺,苏眉儿还能瞧见那泪状的朱砂痣在月华下隐隐闪耀出不一样的光泽。 周侧一片静寂,她仿佛能听见胸口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走越快。 眉儿不似平日的大家闺秀那般规矩众多,与男子之间亦少有的授受不亲,或是时常避嫌。毕竟穷苦人家做的都是力气活,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哪里有这些繁琐事? 只是这一刻,苏眉儿对上这张俊美的容颜,实在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勉强收起了心神,干咳了一声,镇定下来。 如今自己的相貌做了改变,出来的时候还不忘收拾了一下,这大半夜的,估计也看不出端倪来。 于是,苏眉儿暗自喘了口气,皱眉道:“这位壮士,老夫确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夜这人分明是晕过去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看怕也是瞧不清她的面容,苏眉儿这才有恃无恐。 可惜,她忘记了练武之人的眼力非比寻常,再就是某人天赋异秉…… 那人松开手,轻轻笑了:“我炎柳素来不会恩将仇报,你大可不必担心。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两人互不相欠,只是那戒指并不是你能持有的。” 苏眉儿蹙起眉,没想到方才用石子击打刺客手中长剑的人居然是面前这位自称“炎柳”的公子。既然是救命恩人,她自是不愿隐瞒:“我身上缺银两,那东西便送人了。” “你居然把戒指换了银两?”炎柳吃了一惊,继而有些恼怒。 苏眉儿瑟缩了一下,无奈道:“英雄也得为一文钱折腰,更何况是我这等穷人?” 炎柳一个字都不相信,能在任家作客的人,怎会是平常百姓? 尤其是任家客人,自是锦衣玉食好生供着,怎地就缺银两? 这女子的话百般可疑,炎柳显然不愿与她闲扯下去,直接问道:“戒指在何人手上?” 苏眉儿正要回答,突然传来一声叫唤,转角处一人飞快地闪出了身影。 “苏先生,”只穿着一身雪白亵衣的任云快步而来,瞅着呆愣在原地的苏眉儿,轻柔地唤了一声。 天一与天二快速地在四处查看,朝他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苏先生在此处做什么?” 苏眉儿没想到转眼间炎柳就消失了,足见那人的功夫有多厉害。听见任云的问话,她仍是有点茫然,指指旁边的茅房,小声道:“任公子,我正要去如厕,你们怎么忽然跟着来了?” 这话她只是脱口而出,实在是任谁大晚上的一起冲了过来,也不得不问上一句。 可是在任云听来,苏眉儿此话却更像是一种质问。 质问他们为何偷偷跟着她,是监视,还是一种不信任的表现? 任云笑了笑,目光越发柔和:“苏先生久久未回,近日任府不太安生,天一也是担心,这才请示了在下,一并过来看看。” “哦,”苏眉儿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往旁边走去:“那劳烦几位等一等,老夫去去就来。” 如此粗鄙的话语,让天一禁不住皱紧了眉头。 任云倒是无所谓,只是眼底掠过一丝犹疑。 刚才分明是听到苏眉儿与另外一道声音,只是以最快的脚程过来,连一片衣角也没能瞅见。 那人轻功之厉害,令任云暗生警惕。 尤其是苏眉儿明显是包庇的话,以及仿若掩饰般的神态,让他顿生疑窦。 翌日,苏眉儿忽然寻上门来,找天一要回手帕。 天一疑惑地看着她,却听此女扭捏着解释道:“一不留神,就将女儿家的东西给了大哥。昨儿才发现弄错了,实在羞于启齿,只得拖到如今无奈开口……” 闻言,天一也不由红了脸。 女儿家的东西不外乎那几样,这女子居然把东西塞给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让天一不知该恼恨还是赧然。 他憋着一肚子的火气,挥挥手道:“稍等,属下这就还给苏先生。” 早知道就不收下了,天一后悔不已。在屋内翻了翻,却不见手帕的踪影,额头不由渗了汗。 他唤来天二,后者半晌才犹豫道:“我见你不在乎地乱扔,以为是不要的,也就拾起送给了外院的翠儿。” 天一无可奈何地把话跟苏眉儿一五一十地说了,有些过意不去,又给了一袋子碎银。 苏眉儿二话不说的,自然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连说着不妨事。 回头想到炎柳森冷的目光,她不禁抖了抖,实在是见钱眼开,把这事抛诸脑后。若是炎柳再来索要,自己去哪里再找个一模一样的戒指还给他? 思前想后,苏眉儿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外院那位名为翠儿的婢女。 这位据说是天二的未婚妻,白白净净,年纪不大,在任家也算说得上话。以前还是任老夫人身边长大的丫鬟,身价自然与平常的仆役不一样。 苏眉儿还说这样不一般的婢女,肯定是温柔善良,大方得体,又善解人意。解释清楚了,当然会把帕子还给她。 谁知这翠儿确实跟别的仆役不一样,也的确白净可人,只是这脾气却也跟平常的小姐那般,让苏眉儿郁闷得够呛。 费尽口舌说了半天,翠儿却误以为天二这手帕另有隐情——比如其它女子送的,又转手给了她;比如不知哪里拾来的破烂,随手送她的…… 总之,苏眉儿摆着一副仙人风骨,一张利嘴愣是没能唬弄这翠儿,还碰着一鼻子的灰,灰溜溜地跑回院子,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果然说书先生讲得好,小人跟女子都不好应付…… “苏先生怎的在叹气,可是有什么烦忧之事?在下不才,愿意替苏先生排忧解难。”任云施施然地在她面前坐下,微微一笑,语气真诚。 苏眉儿睨了他一眼,这位任三爷自那晚后时时出现在她跟前,分明是不信自己的推脱之言,试探着那位跟自己说话的人究竟是谁…… 只是炎柳说什么也救了她一命,戒指尚未找到,苏眉儿也不愿欠他的,绞尽脑汁地转移话题。 她笑眯眯地坐起来,点头道:“劳任公子一番心意,老夫感激,如今只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任老爷缩求的结果。” “想必苏先生已是胸有成竹,只管对爹实话实说便可。”任云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应道。 苏眉儿笑容不变,心里嘀咕着:如果她真的知晓结果,而今又何需这般烦恼? “任公子先前忙得紧,这会儿似乎闲下来了?”要不然,怎的如此有闲情逸致,陪她在此处品茗扯谈? 任云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道:“该做的已经做完了,余下的便是大哥的事,在下不好插手。” 苏眉儿挑挑眉,不好插手还是不能插手? 她眼珠子悄悄一转,任三爷如何会让他那位大哥顺顺利利地办妥事情?八成之前的忙碌,就是为了此刻能用上。 任家兄弟的争斗,苏眉儿一点都不想掺和,她最希望立刻能离开任府,免得受了池鱼之殃。 府外一阵喧闹之声响起,苏眉儿稍微抬了抬眼皮,显然任府有贵客来了。 至于是何人,除了祈天阁的又会是谁? “来得还挺早的……”她刚嘀咕完,就见门口天一快步上前,低声跟任云耳语了几句。 这位任三公子唇角一扬,清俊儒雅之色尽显,眉眼间闪过一丝意料之内,转身道:“爹爹派人前来,请苏先生一并出席晚宴。” 苏眉儿背后一凉,想起说书先生常讲的“鸿门宴”,心下戚戚然。 瞧着任三爷分明是不能不去的模样,她只得认命地点了点头。既来之则安之,自己也就见步行步,总会有转机的…… 装扮一新,苏眉儿抬头挺胸,踌躇满志地踏入晚宴的前厅。手握一柄羽扇,凸显她乃世外高人的风骨。脚步微沉,极为稳健,微微眯起眼,朝上首的任家家主拱拱手。 “苏某拜见任老爷。” 再装模作样,却不能失了礼数,免得惹怒了任恒。 果不其然,瞧见“苏先生”这般识趣,任家家主嘴角小幅度地上扬了些许:“来人,看座。” 苏眉儿又拱手,这才在任恒的右手边落座。 桌上摆满了新鲜蔬果,还有知味馆刚出炉的精致糕点,看得她双眼一瞪,下意识地手臂一伸,却不得不拐了个弯,落在手边的白瓷茶盏上。 她如今扮演的是神算子,而非市井之徒,又如何能做出狼吞虎咽的此等失礼之事? 可是只能瞧不能动,别提多痛苦了。 苏眉儿垂下眼帘,不停灌着茶水,暗暗咬牙切齿。 回头定要天二把知味馆所有的糕点都送去一份,一次性吃了个饱才行。 她正解了气,唇角一弯,却在抬起头时不经意地瞅见任恒身边平起平坐的年轻男子之时,后背不由一冷。 那双渗着凉意的眼眸不过匆匆一瞥,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落在冰窖之中,血液刹那间几近要冻结。 左眼下的朱砂痣,俊美的容颜,生生将任恒怀里的六夫人如倩比了下去。 妖孽,果真是妖孽…… 苏眉儿捏着茶盏,低下头掩饰着面上的神色,实在欲哭无泪。 没想到那晚见到的炎柳,居然便是祈天阁的阁主! 销魂夜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晚宴一派和和气气。 任恒与炎柳相互敬酒,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视线一对,在苏眉儿看来,却是在冒出火烟。 显然这并非和善,而是暗地里的较劲。 她垂着头,尽量低调,隐匿自己的身影,就怕被牵扯到两人无声的争斗中。 可是,明显的,她无知无觉地入了局,就很难置身事外了。 炎柳一双黑眸斜斜地睨了苏眉儿一眼,微微笑道:“听闻任家主请来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知,不晓得有什么样的本事?” 苏眉儿后背一冷,一面抚着胡子,一面冷汗连连,勉强镇定道:“先知乃外人看得起老夫,世上之事,又怎可能事事能探知得一清二楚?” 忽悠人的功夫,她练就了这么好几个月,已经算是炉火纯青了。可惜,面对的并非桃源镇上的平民百姓,而是鼎鼎大名的祈天阁阁主。 只见炎柳朝任恒略略示意,目光丝毫未曾落在苏眉儿的身上,对她方才所言似是仿若未闻:“若任家主允许,可否让我向先知问上一卦?” 苏眉儿听得咬牙切齿,这人公报私仇,分明是要瞧她出丑。即便是救命恩人,也未免有些得寸进尺。 任恒目光微沉,若有所思的看向一旁的苏先知,却并没有迅速答应。 任云此刻适时上前解围道:“爹,先知每日只能算一卦,今儿已经算过了。阁主的要求,今晚怕是无法应下了。” 苏眉儿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偷偷瞄向任三公子,眼神闪过一丝感激。 这番话显然是推托之言,平常人听了怕是要知难而退。炎柳身穿一袭墨黑滚边的锦袍,敛了笑意,登时气氛一阵凝重。 他抬眼一扫,不悦道:“子时一过便是明儿了,我这一点小要求,难道任家主还舍不得借出苏先知那么一会儿?” 任恒瞪向任云,后者只得退了回去。 任家主举起酒盏,笑道:“阁主言重了,苏先知乃是任府的贵客,云儿一时心急,不免出言不逊,冲撞了您。” 说罢,他转向苏眉儿,神色一凝:“既然阁主有求,那便劳烦苏先生替阁主算上一卦了。” 说是请求,语气里分明是命令。 苏眉儿晓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即使心里再不愿意,沉吟片刻,还是低声应了。 反正总归是逃不了的,何必硬气不从,最后受苦的还不是她自己? 在六夫人如倩的盈盈笑意,以及娇声的调笑下,晚宴的气氛又恢复了活络。舞娘婀娜多姿的娇态,源源不绝呈上的美酒,以及精致少见的点心,都让苏眉儿兴趣缺缺。 她耷拉着脑袋,盯着手里的茶盏,细细思索着之后的应对之策。 奈何自己一向生活在平常的地方,哪里有这么多的勾心斗角? 即便想破了头,还是没有一点头绪。 夜幕低垂,再热闹的晚宴,即便宾客仍是意犹未尽,终究是到了结束的时候。 苏眉儿抚额起身,正想要以尿遁的借口偷溜,躲的一时总是一时。 可惜这才抬脚,就被两名童子拦下。 只见两人一袭合身的青衫,约莫十一二岁,五官秀眉,雌雄难辨,看得她暗自赞叹。 好一对粉雕玉琢的男孩儿! 弯下腰,苏眉儿摆出一副最和蔼可亲的笑脸,想跟两人打招呼。却见他们稚气的面容板起严肃的脸,正儿八经地开口道:“苏先生,阁主有请。” 听罢,苏眉儿还在咧开的嘴角当下僵在那里,表情古怪至极。 还说在任府未曾见过这般可爱的男童,原来是炎柳身边的人…… 她皱着脸,十分不情愿地跟在两人的后头,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走至门前,任云迎面而来,唇边微微浅笑。 他稍稍一看,便知两名男童的身份,朝苏眉儿点头道:“在下有事跟苏先生商谈,可否宽限打扰一刻钟?” 男童眼里有些不乐意,却是阁里受过严格训练的人,知晓毕竟在任府之中,还是不要过分为好。反正只是片刻,人又跑不了,耽误一会又何妨? 待两人退开了数丈之外,任云上前两步,侧身挡住了他们看过来的视线,背对着男童默默地牵起了苏眉儿的手。 她一怔,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过去,嗫嚅道:“任三公子……” 捏捏苏眉儿的手心,任云安抚地笑道:“放心,在任府里,他们不敢乱来。苏先生晚宴没吃什么,在下已经吩咐天二到知味馆送些吃食来。” 她方才一直忐忑不安的心,被这三言两语迅速平复了下来,不由朝任三爷感激一笑。 确实,这里是任家,炎柳就算再厉害,也不敢公然得罪的,更何况是对任家的贵客不利? 尤其是任云对自己的关心,体贴地晓得她的担忧,又细心看出她刚才食不下咽,早早便备下了夜宵。 言下之意,亦是静候她的归来,让人如何能不安心? 任云很快便松了手,那边的男童亦是不耐地催促了一番,苏眉儿这便淡定地朝身边的人挥挥手,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 只是刚刚好不容易积累的勇气,在望见房内软榻上的红衣男子时,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炎柳怕是之前草草沐浴,浑身一阵朦胧水汽,白皙的俊脸上浮起几分红晕。衬着左眼下的朱砂痣,更显妖媚惑人。 殷红的锦袍松松款款地披在身上,露出一小片精壮的胸膛。墨发用白玉簪挽起一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慵懒之至。 苏眉儿悄悄吞了吞唾沫,眼珠子到处乱瞟,就是不敢落在炎柳身上,免得被迷住了,胡言乱语。 上首的炎柳侧躺在软榻上,眯着眼,抬手一挥,小童躬身行礼便悄然退了出去。 他瞄了瞄僵在原地的苏眉儿,招手道:“过来——” 这跟叫小狗的模样差不多,她心里纳闷着,却又不敢不从,磨磨蹭蹭地靠近,离着几丈便顿住了脚步。 苏眉儿斟酌一番,索性说了实话:“那东西被人转送了外院的婢女,暂时还寻不回来,明儿我再去要……” 炎柳挑挑眉,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不知如何掠至她的身前,生生吓得她后退了两步,却被他抓住了手臂。 感觉到掌下的纤细,炎柳并未用力,却也让苏眉儿挣脱不得:“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这样一天天拖下去,在他看来根本就是一种推脱! 苏眉儿有苦说不出,总不能讲她求财心切,这才把东西给了天一。 如今那戒指的价值显然比她想象中要厉害,真是欲哭无泪。 想来,她就该送去当铺估算个好价钱,晓得那价值,指不定还能活当后再赎回来。 如今这转送出去,如何能讨要过来? 她的眉头几乎皱得要打结了,小声请求道:“最迟明天,明天就去跟翠儿要回来!” 好说歹说不管用,明儿她搬出任家家主贵客的身份,让翠儿拿出来,总可以了吧…… “明儿就不必了,就如今罢。”炎柳的耐性有限,那戒指一日在外,一日不能心安。 与其这样,还不如即刻索要回来。 “这时候?”苏眉儿愣了,这都大半夜的,突然前去一个女婢的房间,似乎甚为不妥。 而且,炎柳三番四次来找她,不是偷摸着,就是找了借口,分明是不想任家的人知道。如今贸然前去,不就露馅了? 看出她的疑惑,炎柳也懒得解释,把苏眉儿夹在腋窝,足下一点,便悄然无声地掠去了十数丈之外。 她脸朝下,惊得面无血色,捂着嘴压下就要脱口而出的尖叫,心里腹诽着此人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哪有人跟抬米袋一样挂身上就跑的? 好歹,也提前知会一声罢…… 这些话,苏眉儿自然是不敢当面跟炎柳说的。 打又打不赢,说也说不过他,还是不要多费唇舌了。 避开了几拨巡视的护院,两人到了外院,苏眉儿这才被放下。 双脚落了地,踏踏实实的感觉险些让她喜得落下泪来。晕乎乎地扶着树干,苏眉儿凭着印象往里走。 某人显然没有耐性,夹着她就直奔外院,应该是来寻翠儿居住的房间。 确实明里要不回来,还不如直接暗地里去搜。 大不了,她慷慨点,留下一点碎银当作补偿…… 苏眉儿正心不在焉地斟酌着给多少银子合适,远远地听见一阵女子的低吟。 仔细一听,分明是翠儿的声音。 仿若难耐的痛苦,又似是在压抑之中,断断续续的呻吟自屋内传来。 琢磨着翠儿身子可能不舒服,即便性子不怎么样,见死不救的事总是不能做的。 苏眉儿抬脚就要往内走,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 她回头瞪向炎柳,双眼瞪得大大的,意思不言而喻:为什么拦着我? 他面色有点古怪,盯着苏眉儿,挑了挑眉:这会不能进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苏眉儿索性反过来抓住他的手,慢慢往后门挪。不管如何,找戒指才是正事! 猫着腰正要经过房间,她不经意地抬头往内望了一眼,登时红透了脸,立刻缩了回来。 不过短短一瞥,那床榻上白花花的两条赤 裸的人影纠缠在一起,床板不断发出的“吱呀”声响,翠儿低低的呻吟灌入耳中,让苏眉儿当下明白了。 难怪炎柳要拦着她,如果自己真的跑进去,那真是得长眼针了…… 苏眉儿双手捂着脸颊,滚烫滚烫的,不自在地撇开脸,却忽然怔住了。 刚刚在榻上的男子,身形与天二根本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而且任三公子派他去了知味馆,这会儿定然还在路上,那么那男子又会是谁? 想起翠儿是天二的未婚妻,这又跟别的男子不清不楚,苏眉儿的神情有点不解。她用掌心蒙上眼,又偷偷往内一瞧,想要看清那男子是谁,却被炎柳一抓,踉跄着就要摔倒,下一刻被他揽在了怀里。 炙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后背贴在热乎乎的胸膛上,还能感受到那有力的心跳。 方才屋内的那一幕犹在脑海之中,苏眉儿霎时跟炸了毛的猫那般,蓦地跳了起来,离开了炎柳的怀抱。 只是动作过猛,不留神踢到了墙角,在静寂的夜里发出一点突兀的微响。 屋内的声音骤然一停,只听见一阵悉悉索索轻响,翠儿站在窗前,红着脸往外一探:“谁在外面?” 春宵一刻值千金 苏眉儿慌了,这大半夜的过来偷东西,若是被发现了,她还真是百口莫辩。 院内空旷,根本没有躲藏之处。 她弯下腰,试图缩小自己的身影,颇有些想要缩入龟壳的样子。 炎柳挑眉一笑,红影在眼前一晃,眨眼间便落在窗前。 苏眉儿心里“咯噔”一下,正暗道不好,却听见那边“扑通”微响,在窗前的翠儿已然直直地倒了下去。 “……怎么了?”里屋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声低低传来,没听到这边的应答,似乎犹豫着慢慢挪了过来。 不到片刻,又被炎柳轻而易举地放倒了。 苏眉儿看着没了动静,这才蹑手蹑脚地靠了过去。望见倒在地上的两人,她迟疑道:“……阁主没下重手罢?” 听着倒下的声响不小,估计没被敲晕,脑袋磕在地上也得昏了。 “放心,死不了。”炎柳撇撇嘴,似是十分不喜,右手伸了过来,在苏眉儿的衣衫上擦了擦。 她看着某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纳闷了:自己这身衣服是柜里最好的一件了,敢情被他当作抹布来用? 炎柳不等她感慨完,提着苏眉儿的衣领,一跃而入。 屋内飘散着淡淡的麝香,暧昧的气息霎时令她又红了脸。 转头瞅见赤 条条的两人,苏眉儿脚步一停,还是好心好意地从床榻上抽出一条薄被,盖在他们身上。 这一瞧,不但看到了翠儿白皙的皮肤上的点点红痕,更是看清了男子的面容。 苏眉儿吃了一惊,没想到跟翠儿有苟且之人,居然是曾见过数面的任府管家。 “愣是做什么,赶紧来找!”炎柳见她呆在原地,不耐地抓着苏眉儿便往里走。 她浑浑噩噩地挪着步子,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半晌,苏眉儿抬眼见炎柳翻箱倒柜,不得已伸手阻止道:“阁主,这样弄会被人发现的。” “他们两人敢肆无忌惮地办事,自是有所防范,这附近绝不会有人经过。”他侧过头,蹙眉一问:“那东西放哪里了?” “用手帕包着,素色的帕子。”见炎柳有恃无恐,也说得有理,苏眉儿也就不再阻拦。 反正,让管家和翠儿以为是有小贼进来盗窃,总比怀疑到他们身上要好。 只是瞅见柜子底下一抽屉的素色帕子,苏眉儿当下便焉了。 “哪一块?”炎柳单手一抓,几近相同的帕子落了一地。 她左看右看,也愣了:“一模一样,我也不知道……” 瞥见他眯起眼,显然要动怒,苏眉儿连忙退开一点,答道:“等一下,我跟翠儿要帕子,www.sxcnw.org她从未提起里面的东西。” 炎柳霎时明了:“你的意思是说,那戒指还在天一或者天二手中?” “我不……”苏眉儿把后面“知道”二字又吞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那戒指对阁主很重要?” “比我的性命还重要,”炎柳转向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说罢,他站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伸腰:“既然不在这里,我们换个地方找。” 苏眉儿瞪大眼,不可置信:私闯外院也就罢了,还要去任云的院子…… “大张旗鼓地去院里,怕是要被任公子发现的。” 炎柳大刺刺地揽着她的细腰,挨近苏眉儿的耳边,轻轻一笑:“苏先生的私事,任三公子又如何会插手?” 苏眉儿还没想明白究竟用什么私事做借口回去,炎柳又把她夹在腋窝下,脚尖一点又飞出了窗外。 一回生两回熟,她也稍微习惯了,半阖着眸免得冷风刺疼了双眼。 不过转眼间的功夫,两人便落在了院外。 苏眉儿好不容易站稳了,炎柳伸手搂着她的肩膀,皂角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怔忪间,便听到天一的声线响起:“苏先生,炎阁主。” 炎柳淡淡一笑,俯身对怀里人低声说道:“苏苏这么大了,还要别人等门?莫不是怕你走失了,还是担心被人拐跑了?” 温热的气息猛地涌入她的耳廓,苏眉儿不由闹了个大红脸,往外挪了挪,却被那手臂抓得更紧,脸颊几乎是贴在了炎柳赤 裸的胸膛,憋着气愣是一声不吭。 天一的眼底微微一闪,侧身恭谨地道:“阁主言重了,苏先生是府中的贵客,自是不能怠慢。夜宵已经备下了,苏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难得见天一如此恭敬,苏眉儿甚为不习惯。炎柳倒是自在,搂着她抬脚便走入院中,还不忘叮嘱道:“月色甚好,怎能缺了酒水?那个谁,给我们送几坛花雕过来。” 天一应声退下,不一会便送来了一大坛子的酒水。酒香扑鼻而来,苏眉儿便是这样闻着,就有些醺醺然。 炎柳似是主人般,大大方方地坐在苏眉儿房间的榻上,抱着酒眉宇间多了几分喜色。 见天一杵在门边,也不介意,朝呆愣的人招招手。 苏眉儿本想退后,只是这身子无意识地往前走,瞬间落入了炎柳的怀中。 他拍开酒坛的泥封,往苏眉儿嘴边一递,笑道:“来,苏苏,喝一口罢。正宗的花雕,平日却是不多见的。” 这一声“苏苏”激得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奈何苏眉儿的肩膀被炎柳制住,丝毫动弹不得。 她支吾着摇头道:“这、这……我不会喝,阁主自便罢。” 苏眉儿光是闻着就要晕乎乎的,若是喝了,估计一口就醉得找不到北。 炎柳背对着天一,话语越发温柔,只是这眼神却是沉了下去:“苏苏不喝,莫不是不喜我这样喂你?” 他倾身往前,薄唇一弯,呢喃道:“我就知道,苏苏还是喜欢我嘴里喝下的那一口……” 听罢,苏眉儿僵掉了,门外的天一亦微不可见的面色有些扭曲。 只见他朝内拱手行礼,道了一声“打扰了”,便体贴地关上门,离开了小院。 炎柳这才放开手,把酒坛往嘴里一倒,酒水顺着脖颈缓缓滴落,湿透了胸前的衣襟,红衣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更是勾勒出他的身形。 苏眉儿丝毫没有察觉到眼前的美色,只觉头疼至极。 方才被这位阁主胡闹了一番,想必明儿苏先知与祈天阁阁主交好的消息就要传遍整个任府。 到时候,她真的不知如何辩解清楚…… 炎柳忽然一挥衣袖,明亮的烛火登时熄灭了,房内一片漆黑。静寂的夜里,除了院内的虫鸣,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 苏眉儿紧绷着全身,不知这人又想做什么,实在叫苦不迭。 感觉到环住腰上的手臂,她往床榻内缩了缩,无奈道:“阁主……” 他低低一笑,贴近道:“苏苏,叫我的名字。” “炎柳公子,”苏眉儿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又往内挪了挪。只是腰上的手臂无论如何都甩不掉,让她倍感尴尬:“你究竟想做什……” 一只微凉的指尖点在她的双唇上,迅速地止住了苏眉儿接下来要问的话。 “嘘——春宵一刻值千金,苏苏何必如此煞风景?”炎柳上前环住她,左手飞快地一扫,厚实的纱帐慢慢落下,遮掩了床榻里的一片暧昧春色。 “呜呜……”苏眉儿有苦说不出,只能发出一道模糊的呻吟。 “苏苏不必着急,夜还很长的。”炎柳朝她眨眨眼,双脚一跨,压在她的身上,免得苏眉儿乱动,跌下床去。 半晌,待窗台外的动静没了声息,炎柳这才吁了口气。 低下头,苏眉儿瞪着眼,涨红着脸,显然是就要撑不下去。 把捂着她嘴巴的手掌收回,炎柳睨了苏眉儿一眼,施施然地躺在了榻上。 苏眉儿喘着气,险些被憋得昏过去,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想着离这人有多远就有多远。 却见某人枕着手臂,闭上眼呼吸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她郁闷地瞪向他,这人躺在这,自己今晚要去哪里睡? 轻手轻脚地就要跨过熟睡的炎柳,腰上一紧,又被丢入了里头。他没有睁开眼,只小声说道:“小眉儿,不听话的孩子可是要受罚的。” 威胁之下,苏眉儿无法。只好抱着双腿,眨巴着眼凄凉缩在角落,就这样凑合着过了一夜。 第二天,果不其然地她眼圈发黑,面色憔悴。因为双腿蜷着睡,走路的姿势还甚为奇怪,一拐一拐的。 苏眉儿扶着腰,恨得咬牙切齿。 任恒早就备下了奢华的房间,用作炎柳的居室。没想到那人不到那里睡,居然跑到自己窄小凌乱的房间,又霸占了大部分的床榻。 想起早上炎柳神清气爽地坐起身,风姿妖娆地挑眉一笑,留下一句“今夜我会再来”的话,施施然地走了,她咬着唇,更是愤愤不平。 尤其是,他还把天二特意送来的点心吃得一干二净,连渣子都没给自己留下…… 苏眉儿捶着墙,悲愤了。 不就一个破戒指么,她今晚之前一定找出来给炎柳送去…… “苏先生,”远远的,一袭月白锦袍的任云缓步而来,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昨夜睡得可好?” “还行,”苏眉儿笑容有点僵,含糊地应了一句。 “天一正有事找苏先生,说是上回的东西寻到了。” “果真?”听见任云的话,她登时喜上眉梢,恨不得脚下生风,立刻赶到天一的身前。 任云微微点头:“管家与翠儿受了家法,房内的东西按规矩都给了天二。” 苏眉儿一愣:“家法?” “两人早上被发现昏睡在翠儿房内,他们有婚约在身却私通,任府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任云轻描淡写地解释着,神色波澜不惊。 她皱着脸,心下犹疑:看来炎柳昨夜下手太重,那两人至第二日早上尚未能醒来,这才被发现。 就不知道以任恒的性情,这家法是什么样的? 家法 按理说,以苏眉儿一个外人的身份,是不能旁观任家施行的。 只是有祈天阁的阁主在,多她一个普通的老头又算得了什么? 施行家法的地方,正是翠儿的院落。庭院仍是一片春色,百花齐放,袅袅花香扑面而来。 可是翠儿仅穿着一身单薄的亵衣,披头散发,被家丁五花大绑,颓然地侧躺在地上,低垂着脑袋,承受着周侧不甚善意的目光。 或是鄙夷,或是轻视,亦有色眯眯地窥视着她裸 露在外的白皙肌肤。翠儿不自觉地瑟缩着,试图将手脚蜷缩,遮掩掉身上的痕迹,显然无果。 苏眉儿环顾一周,却没见到那位任府管家,不禁皱了皱眉。两人私通,莫不是只有这婢女受罚,那管家却被网开一面? 兴许是她的表情太过于明显,站在一旁的任云低声解释道:“管家是爹的心腹,这些年来任府的琐事皆有他打理。出了这样的事,避免再发生,管家的惩罚是由爹亲自执行。” “苏苏起的晚了,错过了一出好戏。”炎柳不知何时凑到苏眉儿的身边,自然而然地揽着她的腰,挑眉一笑。 她抖了抖,干咳两声,伸手推了炎柳一把:“阁主,大庭广众之下,还请自重。” 闻言,他笑得好不欢畅,朝苏眉儿挤眉弄眼,面上反倒多了几分孩子气:“昨夜你我同塌而眠,苏苏怎地这般见外了?” 她猛地被唾沫呛住,咳得双眼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这人胡说八道,应该没有谁会相信罢…… 苏眉儿悄悄向四周一扫,发现不少下人鬼鬼祟祟地往他们这边瞧,一脸震惊,又或是不可置信,甚至微微摇头似是叹息着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毕竟在那些人的眼中,她是个身形瘦削,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炎柳不过弱冠之年,又容貌出众。两人亲昵地挨在一起,只觉别扭至极。 她被仆役看得后背发毛,急忙侧身挪了挪,离炎柳远了一点,岔开话题道:“方才阁主所言,管家究竟受了什么样的惩罚?” 炎柳仍是一袭鲜红的宽袖锦袍,薄唇略略上扬,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幸好苏苏没有去当场看着任家家主行刑,要不然待会该食不下咽了。” 行刑? 苏眉儿的手臂上立马起了鸡皮疙瘩,脖子一扭,目光转向了地上的翠儿,再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想必以任恒的性子,那管家的下场不会太好。 只是炎柳瞅见她略显发白的面色,却不愿这般轻易放过逗弄苏眉儿的机会。 他低下头,双唇几乎要贴在她的耳垂上,压低声线轻轻说道:“任家主使得一手好鞭法,那管家给打了七七四十九鞭,血肉模糊,过了一个时辰后这才断了气……” 苏眉儿听得浑身炸毛了,硬生生往外移了一大步,只觉得一股子的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钻。 想起昨夜还活生生的两人,一个转眼就死了,一个被当作耍猴般供人观赏,不知该惋惜还是害怕。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前方。实在是怕炎柳又出什么惊异之言,索性问别人:“任公子,翠儿待会是要赶出府邸么?” 薄薄的亵衣几乎不能遮掩住什么,里头什么也没有穿,绳索紧紧捆绑着,双脚□。这么多人,众目睽睽的围观,对一个女子而言,已经是最大的羞辱。 如此,任家家主也该消了气,最多把她身无分文地赶出去。 只怕这样,翠儿在桃源镇脸面无存,很难过下去,可能要背井离乡,寻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生活了。 她的话不但让炎柳轻声嗤笑,也让任云的嘴角微微勾起。 “苏先生,任府的下人都签了死契。如何处置,不外乎是爹的一句话而已。仆役私通,若是不加以制止,只会助长了这样的风气。” 任三公子话音刚落,便见两名高大强壮的家丁将趴在地上的翠儿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去。 翠儿拼命挣扎着,嘴里塞了破布,只能发出零碎的呻吟。她瞪大着眼,仿佛已经明了之后要发生的事,眼神迸发出惊恐与无助。 苏眉儿望见翠儿的模样,双脚像是被人生生钉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或许她方才就不该出来,如今就应该回房去的。 可是苏眉儿才一转身,炎柳便身后搂着她的肩膀,甚至用上了一分巧力,让人动弹不得。 乌黑的长发飘扬,冰凉的触感在脸颊上一掠,苏眉儿有些害怕地抿紧了嘴唇。 大红的衣袍在轻风中略略飞扬,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虽仍是噙着一点笑意,目光却愈发冷然:“有些事,苏苏还是亲眼看着为好。” 即便苏眉儿再不愿意,愣是被炎柳似是警告又似是劝说的话动摇了,勉强随着众人往外走去。 没想到目的地,居然是府里的一处偏僻的院落。 萧瑟荒凉的小院里,杂草丛生,一间破败的木屋,一棵枯树。枝桠上停着一两只黑漆漆的乌鸦,一双双豆大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让人禁不住心里发颤。 定睛一看,院子的正中有一口古井。 苏眉儿不由想到当初落井的情景,脸色惨白,身子情不自禁地抖着。 炎柳率先发现她的异状,蹙起眉,似是想着这回逗弄是否太过火了。 即便再聪慧,怀里的人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平常女子。 不等他反悔,那边已经开始了。 只是执行的人,并非那两名大汉,而是缓缓从人群中走出的天二。 苏眉儿大吃一惊,眼看着他慢慢上前,抓住翠儿的手臂,神色复杂。 在她看来,仿若失望,更多的是惋惜。 惋惜什么?为何不是难过,又或是不舍? 不等苏眉儿辨别出什么,翠儿动了动双唇,像是要开口说话。无奈破布塞在嘴里,她的眼眸流露出惊惧与哀求。 天二睇着她,不过片刻,双臂一推,翠儿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井边。 苏眉儿手脚发软,目瞪口呆,仅能软绵绵地靠在炎柳身上。 任恒果真可怕,先是羞辱,而后慢慢的让翠儿在惊恐中等待着最后的行刑。动手的不是旁人,更是她的未婚夫天二。 这对于翠儿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打击。 天二身为仆役,根本不能忤逆任家家主。看怕心里承受的痛苦显然不比翠儿要少,又眼睁睁把人推入井中,自此之后,对于任恒更是存了一份敬畏。 苏眉儿大口地喘着气,尚未从刚才的情景中回过神来:她该赞叹任家家主的好手段,恩威并重,杀鸡儆猴? “喂,你没事罢?”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双眸,指腹的茧子微微一擦,带着些许的粗糙触感。 眼前落入一片黑暗中,反倒让苏眉儿猛烈跳动的心,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她吁了口气,半晌后扭头甩开炎柳的手,朝他笑了笑:“无碍的……多谢了。” 见苏眉儿终于恢复了,他眉眼一挑,轻笑着调侃道:“苏苏要答谢,不若今夜好好表现?” 她扯了扯嘴角,心知炎柳不过耍耍嘴皮子,倒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难得笑着应了:“……好。” 这场闹哄哄的惩罚,以翠儿落井结束。 望着天二垂着头,沉默地走远的身影,苏眉儿心里面却不知怎地多了几分苦涩。 任府这样的地方,确实不是自己这样的平民百姓能呆的。 苏眉儿万分想念家里的温馨,爹爹磨豆,娘亲一面加水,一面帮他拭去额上的汗珠,偶尔相视而笑。 生活虽清贫,每日的吃食也大多以豆腐青菜为主,她即便眼馋着过年才有的肥肉,却也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娘亲一双巧手,即使是普通的素菜,仍能做出不一样的滋味来。 炎柳见她在前面耷拉着脑袋,皱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又回过头,朝门口的天一扬声吩咐道:“待会送些素菜来,别缺了青菜、豆腐。” 随行的任云倒是有些吃惊,苏眉儿向来无肉不欢,怎地突然改性了? 朝天一微不可见地点点头,他越过炎柳,站在了她的身边轻声问道:“苏先生,府内今夜设宴,爹请你务必出席。” 才刚刚看了翠儿的惨况,晚上便大肆吃喝,毫不在意。果然下人的处境,不比圈养的畜生要好多少…… 苏眉儿眯起眼,微微颔首道:“老夫晓得了,公子替老夫多谢任家主。” 她不得不怀疑,刚刚的那出戏是特意给自己看的。莫不是这两天跟祈天阁的阁主走得太近,于是来一回善意的警告? 摇摇头,苏眉儿觉得处身在危机四伏的任府之中,人也变得神经兮兮的。 只为了警告她,便要牺牲掉任府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助手,实乃浪费至极。 这笔生意十分不划算,以任恒的聪明,定不会这样做。 苏眉儿不着边的胡乱想着,身后的炎柳骤然开口说道:“劳烦任公子转告任家主,不必替我另寻住处了,苏苏这里朴素舒适,两人住足够了。” 她刚抬起的脚僵在半空,苦着脸不敢回头:这人还真缠上自己了?即便是要寻戒指,找借口住入任云的院落,却也不带这么陷害她的…… 如今不管怎么看,她都跟炎柳是一伙的。 若是偷偷摸摸找戒指的事在任家败露了…… 苏眉儿心下一冷,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的脖子,立马转身干笑道:“居室简陋,让阁主见笑了。此处院落尚有其它房间,若阁主喜欢,老夫这地方让出来也未尝不可。” 炎柳长臂一伸,把她用力揽在怀里,硬是让苏眉儿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试问谁的颈侧上多了只冰凉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捏着自己的脖子,哪敢再吱声? “苏苏未免太见外了,想必任公子也不会介意的,对么?” 任云睨了眼在炎柳怀里僵直的人,礼貌却疏远地点头道:“阁主是任府的贵客,即便要在下腾出整个院落,亦无甚怨言。” 炎柳唇角一弯,此事就这样定下了。 压倒 一成不变的晚宴,苏眉儿以身子不适为由,早早便退了席。 至于炎柳,此次宴会分明是为了他而办,又如何能脱身? 见她溜的快,他也仅能暗自咬牙切齿,面上仍是挂着淡淡的浅笑,与任恒举杯畅饮。 苏眉儿没有立刻回房,月色明亮,她倚着走廊的红柱,仰头望着夜幕中的一轮圆月,心情倍感低落。 这样的夜晚,令人胸口深藏的情绪禁不住外溢。 任云前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隐在阴影中,神色黯然的人。 即便脸上的胡须遮掩住大半的面容,仍能从双眸中看出她的失落。 脚步一顿,任三公子不再隐匿气息,大步上前。 苏眉儿察觉来人,稍稍收敛了情绪,朝他点了点头:“任公子怎的也离席了?” “阁主是贵客,其余人等不过是陪衬罢了。”任云微笑着摇头,有任峰在一旁,又何时轮得到他来招待? 学着她的样子,任三公子倚向一侧的栅栏,神情略略放松:“苏先生可是在此赏月?” 睨着他,苏眉儿没有回答,忽然正色道:“任公子,明日可否让我出门?” 任云一怔,失笑道:“苏先生为任府的贵客,去哪里在下又如何能过问?” 只要,别想着擅自逃离便可…… 这言下之意,苏眉儿心知肚明。她走近一步,贴在任云的耳边低语:“我要去的地方,这身装束并不合适。” 这话一出,任三公子明了。 她要出府,更想改头换面,免得顶着“苏先知”的名头,寸步难行,被人处处监视。 可是,究竟要去哪里,又或是见什么人,需要苏眉儿如此大费周章? 任云目光微动,颔首道:“苏先生所求,在下责无旁贷。明日,天一自会安排好出府事宜。” “那么,有劳任公子了。”了却心事,苏眉儿的嘴角不由扬起些许的弧度,黯淡的双眼渐渐有了明亮之色。 清澈如水,灼灼可人。 这样的眼神,让人一目了然,显然不会是一个老者所有。纵使诸多修饰,又费尽心思地遮掩,却如何能骗得了任家家主的一双利眼? 任云心下冷笑,任家需要一位能人,不管虚实,爹又怎会拒绝? 毕竟无论如何,苏眉儿的先知能力确实存在,并非胡言乱语。 至于她与炎柳越走越近,更是任恒最想要看到的。 任云垂下眼帘,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院落的房间里,原先朴素的物事早已焕然一新。 紫檀木的宽大床榻,中间放着的梨木桌椅,角落的紫金香炉,以及桌上的白瓷茶具。每一样都价值不菲,磕掉了一角,她怕是一辈子都赔不起。 苏眉儿摇摇头,小心地绕过那些名贵的东西,颓然地在榻上坐下。 只是瞥到角落的一张简单的软榻,她面上不由一喜。 任三公子果真上道,特意留下这张软榻,意思不言而喻。 看来,自己今晚终于不用蜷缩在床榻的角落,累得腰酸背痛,还夜不能寐了。 院前传来一阵喧闹,片刻后逐渐静了下来。 依旧是一身红衣的炎柳推门而入,夜风习习,一股子酒气随风飘入。 苏眉儿立马捂着鼻子,不悦道:“阁主,你这是喝酒,还是泡在酒缸里了?” 不知道得喝下多少,才沾染上如此大的味道…… 炎柳勾勾唇角,眯着眼眸,眼下的朱砂痣在烛火下更是添了几分妖媚:“嗝,苏苏这是,嗝……关心我了?” 见他摇摇欲坠,单手扶着桌面,一边打嗝,一边说话也不利索了,苏眉儿只得认命地扶住了这人,叹道:“即便晚宴上的都是少见的好酒,阁主也该适可而止。喝醉了,第二天多难受……” 想起表叔每次去赌坊赢了一点小钱,总会买上几壶低劣的酒水,夜里高高兴兴地对月猛灌。第二天一早,往往是头疼欲裂,叫苦不迭,连声嚷着苏眉儿煮上一碗解酒汤。 突然间念及这位有养育之恩的表叔,还有那最后狰狞的嘴脸。她目光微沉,自己不是不恨,却始终恨不起来。 表叔也是个可怜人,但是苏眉儿不打算原谅他。 若是扭转了命运,她亦不必跟刘三生活,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若是往后遇上,苏眉儿倒想狠狠教训表叔一顿,如果是能把他赌博的恶习去了,也算是功德一件。 扶着炎柳胡思乱想的,她没注意脚下。身边的人骤然一歪,苏眉儿单薄的身板哪里撑得住,一个不留神两人便倒在了身后的床榻上。 她被炎柳压得五脏六腑几近要移了位,疼得直抽气。伸手推了推身上的人,谁知毫无动静。 细细一看,男子阖上眼,呼吸绵长,显然已经找周公大战三百回合了。 苏眉儿挪也挪不了,扳也扳不动,心想总不能就这样被压着一晚上。就算鬼压床,也没那么重的。 思前想后,她也只能扬声唤了门外的天一。 反正自己丢脸亦非第一次了,也不差这回。 天一应声而入,一眼瞅见两人一上一下的暧昧姿势,愣是迅速移开了视线,恭谨地垂头道:“阁主,苏先生,不知有何吩咐?” 苏眉儿郁闷了,没见她如今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被压得快喘不过气来? 她皱眉叫住慢慢往后想要退出去的天一,直截了当地道:“快过来,把我身上这醉鬼挪开!” 天一这才抬了抬眼皮,跨前几步,伸手就要碰到炎柳的手臂,后者却骤然睁开眼。 苏眉儿愣是被他吓了一跳,见炎柳终于醒了,立刻催促道:“还请阁主高抬贵……体。” 话音刚落,这手脚全缠在她身上,苏眉儿怔了怔,实在哭笑不得。 炎柳又闭上眼,朝天一不高兴地挥挥衣袖:“本阁主与苏苏的闺房之事,怎容得有人在外窥视?你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 天一口中恭敬地答应着,偷偷瞟了苏眉儿一眼,很快离开了。 炎柳往外一挪,倚在榻上,垂着眼不吭声。 苏眉儿不乐意了,指着他的鼻子小声呵斥道:“你刚才居然装睡?” 要不然,怎的在恰好的时候睁开眼? 炎柳揉着额角,抿着唇没有开口。他方才确实入了眠,若非天一突然靠近,自己也不会猛地惊醒过来。 如果说他对武人的贴近有极高的警惕性,那么为何独独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毫无戒心? 想来,在祈天阁伺候的童子,亦无法轻易接近他。 炎柳皱皱眉,心里有些厌恶这样的特殊。 若果有一天,这小女子要谋害他,可谓轻而易举…… 瞥了苏眉儿一眼,炎柳的眸底掠过一丝阴冷。 待戒指寻回,是否要将此人除去? 只是这一抬头,瞅见她叉着腰,一副小猫炸毛的模样,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炎柳不由自主地笑开了。 苏眉儿知道对面这人相貌极好,只是甚少展颜。 冷若冰霜,即便是疏离的浅笑,也从未抵达眼底。嘴角微勾,更像是讥嘲与讽刺。偶尔噙着一分慵懒,却更显森冷。 如今这一笑,俊秀无双的容颜似是缓缓舒展开来。 眉若远山,笑如莲。 仿佛一潭平静的池水中,荡漾着丝丝涟漪。 她呆了呆,尴尬地撇开了脸。长久的将目光投注在炎柳身上,是为不敬,且有亵渎之意。 炎柳倒是不甚介意,看过他容貌的人,无一不露出惊艳,甚至是贪婪之色,又或是想要抢占之色。 只是苏眉儿刚才的眼神清透明亮,目光带着一分欣赏两分惊诧。大大方方,毫不掩饰,反而令他心底流露出一丝欢喜。 念及此,炎柳唇边的笑意不由更深了。 他只身肩负起祈天阁阁主之位已经数年之久,并非初出茅庐的小子了。见着一个妙龄女子的专注眼神,竟然深感愉悦,实在越活越回去了…… “刚刚的确睡着了,只是被那护院吵醒。”炎柳懒洋洋地挑起眉,丝毫不见之前的醉意。 苏眉儿撇撇嘴,看着他显然不信,甚至开始怀疑这人之前莫不是还装醉? 不管如何,她是不愿继续跟他同居一室,主动地问道:“天一和天二的房间在隔壁院落,待会便去探一探?” 赶紧找到戒指,就能摆脱炎柳,苏眉儿恨不得立马飞去隔壁瞧瞧。 谁知炎柳丝毫不紧张,睇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今晚我才住进来,隔壁就失窃,会不会太巧合了?” 苏眉儿皱着脸,不得不承认,他说得的确有理。 抱起一床被褥,她慢吞吞地往角落的软榻上挪。 炎柳眼看着她躺下,把被褥一裹,只能看见露出的一点脑袋,不过略略挑眉,心安理得地占领了整个宽大的床榻。 以往在阁里,不知多少美貌的女子想要爬上他的床,被自己丝毫不怜惜地踹了出去。 如今,这小女子倒是不识趣…… 美人是如何炼成的 宽敞的马车内,苏眉儿低着头,偷偷往对面一瞄。 本以为此次出府,也就天一随行,不想任云居然一道来了。与任恒美其名曰,带苏先知到桃源镇四处瞧瞧。 她微微蹙起眉,心里万分不愿意。 这回出来,实在是思念爹娘。苏眉儿揣着怀里份量不少的碎银,打算找个理由送出去。 毕竟爹娘苦了半辈子,最后却落得那般凄惨下场,让她心里着实难过。倒不如在之前,让两人能过上好日子…… 可是有任云跟着,苏眉儿绷紧着神经,心下担忧。 这位任三爷是在数月后才救了爹,才与他们第一次相见。若是此刻提早了,会不会改变往后的命数? 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亦不得不心焦。 苏眉儿往外一瞅,急忙喊道:“停车——” 驾车的天一回头看向任云,见他略略颔首,这才收紧了缰绳,将马车停下。 她推门就要下车,任三公子抬手拦住,不解道:“苏先生,此乃镇上的市集。” 言下之意,离苏眉儿先前所说的地方稍有出入,究竟意欲何为? 她撇撇嘴,扯了下身上这件灰白的袍子,无奈道:“任公子,这一身实在不适合,我去去就回。” 苏眉儿往前面一指,正是一间店面不小的成衣铺。 看出她的急切,任云没有再度阻拦,沉默地坐在原处,随手翻开了一旁的书册,显然是静候的姿态。 苏眉儿眨眨眼,欢快地跳下车。瞥见几个路人诧异的神色,连忙板起脸,收敛了神色,有模有样地慢慢走入成衣铺里。 掌柜一瞧她身上的灰袍,即便在大街上毫不起眼,毕竟是内行,一眼就能看出料子不凡,非富即贵,连忙摆起笑脸迎了上来。 苏眉儿眯着眼,漫不经心地在四周看了看,似是没有看到合意的,摸着胡子道:“掌柜的,就没有别的好货色?老夫的孙女待会就来,大姑娘的衣裙可不能马虎。” “是,客官说得有理。”掌柜笑得眯起眼,想象到今天定是一门大生意,躬身将她迎入内间,把店里的好衣裳一一呈上:“不知客官的孙女喜欢什么颜色和样式?小的这里不敢说是桃源镇最大的铺面,却也是数一数二的。” 苏眉儿满意地点点头,指着里头一件桃红色的成衣,眼底掠过几分欢喜。 掌柜的早就成了人精,转身就把衣裙递了上来,笑眯眯地赞道:“客官好眼色,这是新到的绸缎料子。袖子与衣襟上的金色绣线花纹,全是镇上最好的绣娘费了三日三夜才赶起来的。小的可以说,镇上就只得这一件,奇货可居。” 苏眉儿被说得心动了,掌心抚上这漂亮的衣裙,质感柔滑,透着一股子的微凉。袖边与领口皆绣着木槿花,淡雅精致。 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是穿着东家西家舍下的旧衣。即便女红再厉害,也只能稍稍修改,合身也便罢了,何曾会讲究式样与美观? 哪有女子不爱美,可是家境贫苦,又时常干着粗活。能日日饱餐已是不易,即使再喜欢,如何会买下这样中看不中用的衣裙? 苏眉儿收回手,念及怀里的钱袋,迟疑着小声询问:“这衣服还可以,怎么卖?” 掌柜的见她的脸色有点白,仿佛不太满意,却又不至于厌恶,有点拿捏不住,生怕跑了个大客户。思前想后,伸手比了三个指头。 苏眉儿长长地吁了口气,喜形于色:“三两银?” 若是以前,足够她跟表叔吃上半个月有余,的确是贵了。可是钱袋沉甸甸的,她不由心动。 掌柜的笑着摇头:“客官,这可是少有的云缎,小的看您喜欢,这才给了最低的价钱。若是平常,就不止这个数了。” “一口价,三十两银。” 闻言,苏眉儿撇开脸,郁闷不已。 钱袋里正好三十两,她不得不怀疑,这掌柜有一对利眼,一下就瞧出来了。要不然,价钱如何能这般精准? “细细看来,这衣裙太艳,怕是不合适。”苏眉儿淡定地转开视线,实则心疼不已。也罢,银子是留给爹娘的,待往后有了闲钱,再作打算便是了…… 掌柜原先眉开眼笑,这一听转眼便焉了。 苏眉儿左瞧右看,最后挑了一件不到一两银的粗布棉衣,掌柜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掌柜,这里可是有换衣的地儿?”无视他越发冷淡的神色,苏眉儿拾起棉衣低声一问。 “后院有两间旧屋,客官自便罢。”掌柜瞅了一眼,暗地里碎了一口。这人一身光鲜,竟然如此抠门! 说是旧屋,实则上不过是摆放杂物之处。不但脏乱,还有一股子的异味。幸好门窗还严实,苏眉儿也便不太介怀,手脚利落地换上了棉衣。 浅灰色的袍子,不但耐磨,还耐脏。 她瞅着满意,把先前的衣袍塞入小包袱里,推门便要出去。 方才苏眉儿瞥见角落的一道小门,若是从那里离开,定是神不知鬼不觉,自己便能独自一人好好跟爹娘聚上一聚。 她唇边噙着笑,满心欢喜。 却在望见门外的硕长身影时,生生顿住了脚步。 苏眉儿僵了脸,干笑道:“任公子怎么过来了?有事让天一代劳便可,此处杂乱,若是污了三爷这身新衣……” 不待她说完,任云沉着脸,转身便走:“苏姑娘,随我来。” 苏眉儿磨磨蹭蹭地跟在后头,天一就在旁边,她又怎能跑得了? 她正懊恼着,瞅见不远处候着的掌柜一脸菜色,看几人走来,点头哈腰,满面堆着笑:“不知三少爷前来,有失远迎。” 不经意瞄见苏眉儿身上的棉袍,掌柜的面色骤然一白。刚才的老叟早已走得无影无踪,想必这便是那人的孙女。没想到,居然跟任家三少熟识。 他两眼一黑,满脸惊惶:“小的不知是三少的人,稍有怠慢,还请见谅!” 苏眉儿皱起眉头,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反观任云,原先的面无表情,此时缓缓一松,露出一丝浅淡疏远的微笑:“掌柜言重了,只是下次苏姑娘再来,你便直接记在我的账上。” “是,三少。”掌柜毕恭毕敬地应下,领着几人上了二楼。 房间干净明亮,古朴的屏风隔开前后两室。一侧有供人小憩的软榻,墙角袅袅白烟,一阵清淡的熏香萦绕,令人浑身舒畅。 与刚刚楼下杂乱的旧屋简直一个天,一个地,截然不同。 苏眉儿晓得,这才是平日给大家闺秀,又或是公子哥儿换衣的地方。 任云接过天一递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鲜艳的桃红霎时映入眸中,苏眉儿呼吸一紧,胸口有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 她定了定神,垂眸道:“任三爷,无功不受禄……” 苏眉儿晓得自己穷,却更明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道理。若这时收下了,便表明自己往后不管什么事,都要以任云为尊。 即便是杀人越货的事,她想要拒绝,怕也拒绝不得了。 任云挥挥手,天一与掌柜悄声退了出去。 他上前一步,笑容越发柔软:“苏姑娘多虑了,入府后在下尚未能尽地主之谊,这件衣裙不过是区区薄礼。” “再说,苏姑娘待会不是要见重要的人?若是穿得体面,对方怕也是欢喜的。” 不得不说,这位任三公子一下子便刺中了她的软肋。 苏眉儿低下头,她最想要的,便是穿得光鲜,站在爹娘的面前。无声地告诉两人,他们的女儿过得很好…… 即使十年前的今日,爹娘认不出她。而在他们身边,也有另一个年幼乖巧的眉儿在尽孝。 或许,苏眉儿只想圆了自己一个心愿。 毕竟,娘亲去世前,最不放心的便是她了…… 果然人靠衣装,这新衣裙穿上身,苏眉儿只觉浑身神清气爽。在铜镜前一照,活脱脱一个大家小姐。想必任谁看了,也不会认出她只是个在巷尾辛苦劳作的贫苦孤女。 她转过身,匆匆从屏风后走出,学着闺中小姐,盈盈下拜:“奴家多谢任三公子了。” 除掉豆油,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浅浅笑意,眉眼微微挑起。清丽的面容,不经意的妩媚,令任云略显吃惊。 虽然在当初破庙里,他曾看见过苏眉儿的真容。只是那日正值傍晚,天色渐暗,他并未留心,匆匆一瞥便抛诸脑后。 后来入了任府,苏眉儿终日抹上豆油,贴着胡须遮掩了半张脸,根本看不清真面目。 如今一看,明艳的桃红衣裙,勾勒出盈盈纤腰。在任府好吃好睡,脸色红润。衬着她无垢的愉悦笑容,让人许久移不开视线。 似是一块原石经过了稍微的打磨,显露出丝丝光彩。 难怪炎柳会对她另眼相看,见惯了大鱼大肉,这般清淡小菜亦是别有一番风味。 虽有些粗鄙,却不失可爱;有些贪财,却不市侩;有些单纯,却并非无知之徒……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性情,确实难能可贵…… “任公子?”久久未听到他的回应,苏眉儿犹豫着上前,轻轻唤道。 任云回过神,左右端详,总觉得缺了什么。片刻后,自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抬手轻巧地插入她挽起的发间。 苏眉儿连连摆手,推脱道:“如此贵重的东西,使不得。” “一支小小的玉簪而已,不妨事。”任云目光一柔,莹白的簪子简朴大方,与她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倒是相得应称。 不知为何,任家三少的心里,骤然掠过“如玉女子”四字。 仿佛是在漆黑夜里的一盏明灯,让人如何能轻易放手? 见家长 熟悉的院门就在数丈之外,苏眉儿顿住脚步,心里陡然间升起几分胆怯。 细细又整理了自己的装束,干净洁净,落落大方。她稳稳心神,转头看着身侧的任云,欲言又止。 该如何开口劝阻此人随她进家门? 任三公子倒是一脸闲适,硕长的身影,优雅的举止,站在这阴暗的巷尾,仍是说不出的风度翩翩,丝毫没有半点不适。 苏眉儿绞尽脑汁,低声劝道:“天一未有伺候在侧,此处污秽,鱼龙混杂,任公子还请回马车稍候为好。” “无妨,”任云淡淡应道,眸中掠过一丝戏谑:“苏姑娘以为,没了护院在侧,在下便毫无招架之力?” “不是,只是以防万一……”苏眉儿一时语塞,喃喃说着,被任三公子打断了。 “出府已久,不免令爹担忧。” 苏眉儿明白他的意思,离府太久,怕是要令任恒生疑。 她咬咬牙,提着裙摆抬脚就走。 一草一木,皆在她梦中回想过千百遍。 院落虽小,还有些破败,却被娘亲一双巧手收拾得整齐舒适。矮屋是爹亲手搭起来的,费了约莫半个月的时间。 苏眉儿还记得墙角缺了一小块,是她儿时调皮,不留神剥掉的。院墙的篱笆也给她拆了一些,为的是偷偷溜出去玩儿。 以前总觉得瞒住了爹娘,心生得意,实际上两人早已知晓。只是眉儿不外乎在附近耍玩,也便装作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想来,衣摆时常弄得满是泥巴,脏兮兮的又怎能瞒得住人? 苏眉儿念及以往,目光越发柔软,唇边慢慢扬起一丝温暖的弧度。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自包袱里取出一块面纱。 这才掩了容貌,屋内一人听到声响出了来,瞅见一身光鲜的两人,显然吃了一惊。 望着那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的妇人,苏眉儿禁不住双眼微湿。 那是娘亲,去世多年的娘亲…… 她仍记得那双粗糙的手将自己照顾得面面俱到,喜欢温柔地拍拍自己的脑袋;仍记得那张包含风霜的脸容,在自己跟前总是噙着笑意;仍记得那双慈祥的眼眸,深深地看着自己,带着浓浓的欣慰与满足…… 一个眉目清秀的汉子从里屋走出,皮肤黝黑,有着庄稼人的粗壮,眼底带着不解,迎面而来。 苏眉儿眨眨眼,想要把将眼眶要溢出的湿润压下去。 爹去得早,自己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八岁那年。 面容早已模糊,苏眉儿只记得爹爹宽阔厚实的肩背,以及一双强壮的手臂。 如今一看,想起娘亲常常望着自己发呆。 难怪,原来她与爹爹有四五分相似…… “两位贵人,不知来此地究竟是……”苏慕局促地搓着手,几代人都过得穷苦,哪里见过这般富贵之人,难免不自在。 任云侧头瞥向身旁的人,眼尖地瞅见她眸中的盈盈水光,心下略显诧异。 苏眉儿平复思绪,稍显热络地道:“苏叔叔,数年未见,不记得萍儿了?” 她来之前已经想好了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这熟悉的院落之中,若承认自己是苏眉儿,又如何能让人信服?倒不如换上个远方亲戚的名头。 来往极少,又绝不会穿帮。 思前想后,一位同姓叔伯的女儿最为合适。 这位叔伯早年离乡背井,为的是不再过这样贫苦的生活,满怀希翼地出外闯一番名堂。 当初家中长辈自是一再劝阻,最后见他性子拗,又去意已决,便早早断绝了来往。 之后十数年没有任何消息,有人隐约在大城镇见到相似的达官贵人。便叹息着这叔伯平步青云,风光无限,话语中尽是羡慕与没有同行的懊悔。 只是,苏眉儿在近两年才偶然得知。那位叔伯带着妻儿离开桃源镇,不到三个月,却在郊外遇上强盗。一家三口尽数被杀,仅剩的钱财也被一扫而空。 若非官府后来剿灭这强盗的老巢,翻出刻有叔伯名字的颈牌,家中长辈还一直以为他这是忘了本,不愿归乡…… “萍儿?” 苏眉儿见爹爹略略思索,回想起来,一脸惊讶。 一个离去数年的叔伯女儿突然前来,不得不让人疑惑。 “四叔的身子可还健壮?离乡这么久,是打算回来了?”苏慕倒了粗劣的茶水,神色稍缓,却仍是忐忑:“家中只有这点旧茶,味道还可……” 不等他说完,苏眉儿微微掀起面纱,将杯里的茶水一口饮尽,笑道:“正好解渴,这茶是新是旧又何妨?” 听她这么说,汉子松了口气,笑容愈发憨厚。 “爹年岁不小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几年来奔波劳碌,落下不少病根。卧榻之时,念及家乡,甚为想念,这便让我前来问候一番。” 家里的亲属走得走,散得散,留在桃源镇的已经不多了。她这样寻上门,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由始至终苏眉儿都低着头,这话越编越是顺口,却是不敢对上爹爹的目光。 苏慕读的书不多,仅能认得几个字,却从小教她不能打妄语骗人。 可惜,之前为了钱财,之后又为了掩饰身份,苏眉儿脱口而出的谎话越来越多。像是滚雪球那般,无法休止。 她说得心虚,余光瞥见身侧似笑非笑的任云,面色愈发尴尬。 迅速从怀里把捂热的钱袋掏出,往桌上一放,苏眉儿望着目瞪口呆的爹娘,笑道:“这是爹的一点心意,苏叔叔多买几亩地,把霖儿赎回来,再给小眉留点嫁妆总是好的。” 苏慕辛劳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银两。 他吞了吞唾沫,惊慌地推托道:“使不得,四叔身子弱缺不得钱,怎好还让他破费?” “爹也只是想圆个心愿,苏叔叔不必介怀,安心地收下罢。”不等他回应,苏眉儿起身告辞:“苏叔叔,婶婶,保重了。” 快步出了屋,她还能望见盯着桌上的钱袋呆住的爹爹。心想着圆了愿,自己终究是放下了心头大石。 院门外,一个小女娃好奇地盯着他们,朝任云露出羞涩的笑脸。 苏眉儿看着十年前的自己,越发觉得不真实。 即将擦身而过时,她禁不住伸手想要摸摸女童的黑发。 只是,指尖却生生从女童身上穿了过去,碰触不得…… 她吓得连忙收回手,女童似是无知无感,蹦蹦跳跳地跑入屋里,软声唤着爹娘。 “怎么了?”回头见她没有跟上,任云停下脚步,淡声一问。 “……我这就来,”苏眉儿垂下头,手掌渐渐握成拳。刚刚那女童的眸里,从头到尾,只有任云的身影。 触不到,碰不了,她早该明白的。 至此至终,自己都不是该存在于此世之人…… 车厢内一片静谧,苏眉儿神色沮丧,蜷着双腿缩在角落,皱着眉头不吱声。 任云看着这样的她,半晌轻声问道:“方才的真是你的亲属?” “对,”这一点无需隐瞒,苏眉儿的下巴搁在膝头上,毫不犹豫地答道。 “平日见苏姑娘节俭,原来为的是此时增财?” 任三公子的话令她脸颊飘起一朵红晕,自己从天一那里讹诈回来的银子数目不少,又把任恒给的赏银藏得严实,就怕被人偷了去。 如今他这一提,苏眉儿倒觉得她在任府大肆敛财,还抠门得紧,着实有点说不过去。 任云将手中的书册往旁边一放,略略蹙起眉:“在下知晓苏姑娘一片善心,只是这五十两银一赠,惹来的事端却只多不少。” 苏眉儿一怔,惊诧地望向他:“任三公子此话何意?莫非是我们的财露了白,给他们招来小贼之流?” “偷儿并非最可怕的,方才在下露了脸,镇上的宵小看在任家的面上不会擅动他们。” 任云双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只是外贼易防,其它的就未必了…… 原来他方才执意跟随,为的是如此,任云这般替她着想,苏眉儿不禁满怀感激。 她想起那一日这个人亦是从天而降,背着伤重的爹爹送回来,还把一袋碎银赠与他们。 苏眉儿眨眨眼,骤然回忆起那天的任云满身鲜血,却不止是爹爹的…… 迟疑了片刻,盯着他好一会,她才慢吞吞地开口:“任三公子印堂发黑,近日定会有血光之灾,最好鲜少出门,或是多带几个武功高强的护院。” 斟酌了一下,苏眉儿还是说了:“尤其是要注意街头小巷……” 若他没有去巷尾,岂不是无法碰到爹爹再救下了他? 她纠结着,又道:“也不是不能去,只是要多加小心。” 苏眉儿的话颠颠倒倒的,若是常人,只怕嗤之以鼻,不再理会。 可是她每说必中,任云却不得不信。 目光微闪,他笑着应下了:“有劳苏姑娘费心,可否告知具体的时日?” 睇着她闪烁的目光,任云不知为何,便是猜出苏眉儿定是晓得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却不愿说出。 究竟是什么让她刻意隐瞒,他更是好奇。 实际上,苏眉儿记得何年何月发生,当时年幼,却记不清是哪一天。她提早给爹娘送上银两,也是堤防着此事,免得爹爹在重伤之际,因为缺了银两而延误了救治…… 眼前这位算得上是自己家里的大恩人,苏眉儿亦不愿胡乱开口,只模棱两可道:“奴家能力不足,仅能猜度出几分。” “如此,是在下为难姑娘了。”见她确实不知,亦不像是作假,任云体贴地不再追问。 只是,眼底隐隐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若此女为他所用还可,若投靠他人,恐怕后患无穷…… 送衣 苏眉儿原想寻一个隐秘的地方换回装束,却被任云阻下了:“方才接获爹爹的急召,事情紧急,得先回任府。” 瞅着她一身桃红衣裙,苏眉儿纳闷道:“奴家这样回去,会不会让家主生疑?” 任云笑了笑,并未作答。 实际上,苏眉儿乔装打扮,府中除了不屑于她的任峰,包括任恒、炎柳在内的人早已知晓。 反正起初让她装成老叟的模样,为的是取信于任恒。毕竟一个年轻的姑娘家,若说是先知,不免令人心存疑惑。 几番下来,苏眉儿的能力显露,想必任恒也不介意这人是老头还是女子了…… 思及此,任云微笑提醒道:“在下昨日跟爹坦言了苏姑娘的身份,之前所为情非得已。爹亦深表理解,又正逢有人要对姑娘不利,恢复女儿身更为妥当。” 闻言,苏眉儿皱着脸,心下腹诽:这话早该出府的时候提起的,要不然她也不必费心寻地方换衣,还白受了冷眼…… 她抿了抿唇,估计任三公子贵人事忙,这才忘了说。 不过话说回来,为了安危着想,之前自己是女扮男装,而今却又男扮女装了? 苏眉儿纠结了一会,马车已在任府门前停下。 任云率先下去,从容地朝她伸了手。 迟疑一瞬,苏眉儿终究是握上了他的掌心。如果是平日,直截了当地跳下车便可,只是此刻穿着漂亮的衣裙,让人也情不自禁要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才落地,她便见任峰颇为灰头灰脸地出了来,满脸不悦。 苏眉儿略显诧异,这任府之中居然有人敢忤逆任峰么? 这位大少爷仍是一身的锦衣华服,手上紧紧握着一柄纸扇,咬牙切齿的模样似是再用上一分力,这扇子便要应声而断。 任峰冷淡地扫向府前几人,目光一顿,落在了那桃红的身影上。神色微缓,恢复了往日的风流倜傥,大步上前:“三弟,不知这位姑娘是?” 苏眉儿未曾想到换上女装的自己竟然会惹来任家大公子的注意,眨巴着眼,仿佛怯懦般往任云身后一退。实际上,是担心这位大少一下扯去她脸上的面纱。 她不能确定,若果这面容一现,任峰是否会认出自己。 可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苏眉儿不能不小心为上。 “大哥,这是苏先生的孙女眉儿姑娘。”任云噙着浅笑,任峰有多少年没有唤自己一声“三弟”了? 果真美色在前,往日的恩怨也便要抛在一边了。 “原来是苏姑娘,幸会。”任恒没料到那邋遢的老头儿居然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孙女,眼神始终没有从苏眉儿身上移开:“苏先生怎么的不在,却让姑娘只身前来?” 苏眉儿调整了声线,悄悄睨了任云一眼,无奈地接口道:“爷爷有要事先回山上去了,只是先前答应了任家家主,不好就此甩手不管,便让奴家暂且替代他。” “原来如此,有劳苏先生费心了。”任峰睇着她,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只觉眼前的美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能滴出水来,妩媚动人。 视线禁不住在苏眉儿的脸容上停留,不知这面纱底下的相貌该是如何的出色? 任峰的目光让她忍不住后背一寒,仿若是毒蛇盯上了的猎物,令人浑身不自在。 任云略略侧过身,挡住了他大半的视线:“大哥这是要出府么?” 并未理会任三公子的话,任峰再度跨前一步,手中的纸扇一伸,挑起苏眉儿的下颚,眯起眼笑意更甚:“风和日丽,苏姑娘不若与在下一同出外游玩?桃源镇虽小,城郊景色却是一等一的好……” 苏眉儿蹙起眉,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任峰却又逼近一寸。 郊外荒凉,此人邀她出行,分明是想要占自己便宜。 任云再三强调是“苏先知”的孙女,为任府的贵客,任峰视而不见,还起了坏心思。 显然家主任恒对其的纵容,让他有恃无恐到什么样的地步。 任云作为府中的三公子,不好跟任峰撕破脸。 苏眉儿心下恼火,正要开口发难,却见任峰骤然连退几步,面色霎时惨白异常。 她只觉眼前一花,鲜艳的红影一闪,自己便被人圈在了怀里。 抬头瞅见那人眼下殷红的朱砂痣,苏眉儿登时身子僵直,不敢吱声了。 “阁主,你为何突然出手伤人?”任峰拭去嘴角的一丝血红,面无血色地低喝道。 炎柳揽在怀里的人,装扮一新,与先前的老头装束截然不同,不由挑了挑眉:“任大公子恣意轻薄我的人,方才不过是区区小惩罢了。看来先前的事,并未让大公子心存悔意。” 任峰稳住身形,听罢心下恼怒,却也惊诧不已:“此乃苏先知的孙女,刚刚抵达,又如何跟阁主扯上关系?阁主虽为任府贵客,还请不要信口开河。” 他的目光来回在苏眉儿和炎柳身上打转,心里狐疑这两人何时相识? 苏老头的孙女? 炎柳唇角一翘,看向臂弯中眨着眼不吭声的人儿。 也只有她,才想出这么蹩脚的身份…… “任大公子,我以前见过谁,又与谁认识,难不成还要跟你一一禀报?” 胆敢质问祈天阁的后果,只有一个! 任峰的脸色越发苍白,任云怕事态严重,命管家前来,迅速把大公子扶了进去看郎中。 刚才炎柳轻轻一挥袖,任峰不曾事先警觉。即便知晓,以他的功力,要抵挡住这一下亦是不易。 如今显然是受了颇重的内伤,炎柳亦不愿在任府把事情搞砸,只稍稍使上一分的力度。 若是把人弄死了,就不好跟任恒交代了…… “出去了大半天,原来是换身漂亮的衣裳,好勾搭人?”见任峰与管家远去,炎柳放开了苏眉儿,不悦地皱起眉。 看看这桃红的衣裙,多么的俗气;看看这挽起的长发,那白玉簪一瞧就像是不知在哪个地摊弄来的便宜货;看看这面纱,布料粗劣,颜色深谙,跟这身一点都不相衬…… 炎柳越看越不顺眼,就不明白刚刚她下车时匆忙一瞥,怎的会觉得这苏眉儿美若天仙,让他的目光迟迟移不开去? “赶紧把这一身换了,如此花哨,实在不堪入目。” 他伸手拎着苏眉儿的领口,转身就往府内走。 回到房内,炎柳扭头却见她泪汪汪的,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裙蹙起眉。 “……怎么了?”他愣了愣,小声问道。 苏眉儿瞅着这身漂亮的衣裙,看得久了,确实觉得自己并不适合这身装束。 一个在阴暗的小巷长大的,想要装扮成身份高贵的大家闺秀,犹如是跳梁小丑。 炎柳的话,就像是当头一棒,让苏眉儿从美梦中惊醒过来。 她耷拉着脑袋,对这身衣服有些不舍。毕竟任云花了大钱买来的,就这样压在箱底,不免浪费。 若是一直穿着,苏眉儿担心自己会深陷其中,想会去索要一些不是她的身份能得到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炎柳,轻声问道:“阁主真的觉得我穿着这身很不相配?” 见苏眉儿的神色难过,在祈天阁杀伐决断毫不犹豫的阁主迟疑了片刻,支吾道:“就是太艳丽了,其它还好……” 炎柳撇开脸,不明白向来说一不二的自己居然会反口,面色当下不好看了。 苏眉儿一怔,微微笑开了:“不妨事,阁主不必出言安慰,奴家明白的。” 明白什么,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 炎柳眉头一蹙,心下有点不是滋味。 苏眉儿在房内走了一转,苦恼道:“这房里只有老头的棉袍,虽然合身,可是……” 如今她变成女儿身,若果换上老叟的衣服,实在太奇怪了。 炎柳眉目一挑,张扬地抚掌而笑:“这有何难,只要我……” 一声令下,多少衣裙不是随手就来? 不待他说完,门外一道恭谨的声音传来:“苏姑娘,属下奉任三公子的吩咐,送来了几件当季的衣裳。” 听出是天一,苏眉儿立马开门将他迎了进来。 说是几件,却是两名仆役抬进的一大箱子的衣裳,看得她目瞪口呆。 等几人退出了院外,苏眉儿扑了上去,把箱子打开,瞅见各式各样的衣裙,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边去,笑嘻嘻地就几乎要找不着北。 炎柳眼皮一抬,漫不经心地瞄了几眼。 箱子里的衣裙,大多数皆是鲜艳非常的颜色。深红的、粉红的、桃红的,让他不屑地撇撇嘴。 一箱子的大红,难不成还想让她像巷尾的春花宛的人,穿得花枝招展的好开门接客? 炎柳心里冷笑,这任云在府内的地位一般,看似并不出色,这讨好姑娘的心思倒是掌握得十成十。 瞧苏眉儿愉悦的模样,就知道有多喜欢这些在他看来并不怎样的艳俗衣裳…… “这些衣裙是在下匆忙让人准备的,苏姑娘若是不合意,尽管开口便可。”傍晚时分,任云前来,淡笑着有此一问。 苏眉儿用力点头,面上洋溢的笑意始终未曾褪下:“让任公子破费了,奴家过意不去。” “无妨,任家底下的成衣铺有不少积下的衣裙。在下估摸着苏姑娘会合身,这便让人送来。还请苏姑娘不嫌这些衣裳曾在屋内沾了尘,染了不少味儿。” 任云的话,让苏眉儿原先受宠若惊的心缓缓平复,含笑福了福身道:“公子言重了……” “既然苏姑娘住入这里,只好请阁主移居别处了。”他朝苏眉儿点点头,转向了炎柳,儒雅一笑。 炎柳皱起眉,之前这小女子尚未暴露身份,两人同居一室也就罢了,如今众所周知却是于礼不合。 不得已,他只能在入夜前搬出了这房间…… 物归原主 炎柳确实搬出了苏眉儿的房间,却并没有离开任云的院落。 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其它,他挑的房间便在原先的不远处,与天一与天二住处紧挨着。 意欲何为,苏眉儿不用想也明白。确实这么多天了,仍未能找到戒指,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还有几分心虚。 虽说自己救了炎柳,理应收取点报酬,只是不曾想到,那戒指对他会如此重要。 苏眉儿的确有点贪财,却还不至于因而蒙昧了良心,暗地里寻思着找个理由到天一的房间走走,说不定有意外的收获。 六夫人如倩破天荒的到任云的院落来寻苏眉儿,让后者颇为受宠若惊。 看如倩婀娜多姿的身影漫步走进房间,即便是身为女子的她也不由看得目不转睛。 察觉到自己的视线长久地落在别人身上,苏眉儿脸颊微红,幸好戴着面纱,并未显露出来。她收拾心情,忙请如倩落座,拘束地道:“如夫人怎么来了?” 如倩掩唇一笑,娇滴滴的声线响起:“府中女眷不多,老爷担心苏姑娘住不惯,让我过来瞧瞧,看都缺些什么。” 苏眉儿连忙摆手道:“任公子安排十分妥当,奴家多谢任老爷和如夫人的关心。” “苏姑娘客气了,你是任府的贵客,理当奉为上宾。若有事,不妨派人去主屋寻我。” 说罢,如倩眉眼一弯,悄声道:“毕竟有些女儿家的琐碎事,不好跟任三公子提起,不是么?” 苏眉儿连连道谢,起身送了如倩出去,不知为何,终于是浅浅地松了口气。 这位六夫人如她想象中那般柔顺温婉,丝毫想象不出往后会做出那般大逆不道之事。 或许,正是因为如倩的隐忍,面上总是挂着妥当的笑容,反倒让人看不清她真实的心思…… 这事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苏眉儿却灵机一动,借此找到了由头,颇为狐假虎威地去了天一的住处。 忠心的护院板着脸迎了她进去,瞧见苏眉儿左左右右地端详,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她扭过头,指着窗外微微笑道:“这里的风景真不错,看起来比奴家那边还要出色不少。” 两人的房间并排,窗棂又是在同一面,天一嘴角微抽,实在想象不到相同的景色又如何会在不同的窗口截然不一样。 秉着极好的修养,他压下心底的一口怨气,毕恭毕敬地道:“苏姑娘若是喜欢,属下这就将房间让出来。” 苏眉儿睨了他一眼,瞧见天一面皮紧绷,要笑不笑的样子颇为恐怖。她心里默默有些歉意,嘴上故作惊讶地道:“这……怎么好意思?” 天一捏紧身侧的拳头,按捺住要挥出的冲动,点头道:“苏姑娘是任府的座上宾,属下理应如此。” “那……有劳了,”苏眉儿见他答应,可不会跟天一客气。如果再不快些寻出戒指,估计炎柳得琢磨着扒她的皮了。 虽说非常对不住天一,她也是无可奈何。只得暗暗记下,定要在任云面前多多美言,好让这位好心的护院能够多加些月钱,尽快娶回一房如意媳妇。 如果天一知晓,他勉为其难地妥协,换来的是苏眉儿保佑自己发大财,以及极其关心他的终身大事,怕是要更郁闷了…… 天一既然搬出,隔壁的天二便不好与苏眉儿比邻而居。 她站在院内,看着自己房间旁边的一片空房,心底隐隐有些得意。 既然如倩亲自驾临,又带着任恒的口谕,对她颇为看重,自是不会有人敢忤逆。 苏眉儿卷起衣袖,如今无人打扰,正是翻找戒指的好时机。 大步踏入天一的房间,她之前把要打扫的婢女赶了出去,说是喜欢自己动手。 而今,苏眉儿却禁不住后悔。 天一兴许鲜少留在房间,毕竟从早到晚都要跟在任云的身边做事,偶尔还得夜不归宿,或是候在任三公子的门外。 这房间说不上脏乱,却也沾了不少尘土。 苏眉儿指尖在桌上一扫,黑乎乎的一片,不由叹了口气。 这屋子,确定是人住的? 打扫是小,找东西是大。她弯下腰,趴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把各处角落都查看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又打开了所有的柜子,将东西一并翻了出来。 苏眉儿腰酸背痛地站起身,瞅见屋内的凌乱,愁眉苦脸。 她伸手抓抓头,长发因为方才的忙乱而松散开了,这一动,头上的玉簪落了下来,吓得其急忙接住,险些摔在了地上。 这东西不说是任云所赠,若是碎了,自己压根赔不起的。 苏眉儿小心翼翼地把玉簪放在窗棂前的木桌上,打算重新把屋子再翻一遍。 她就不信,那戒指难不成还长了脚,自己跑了?! 正大半个身子探入床榻底下,苏眉儿忽然听见窗前一声微响,连忙爬出来抬头一看,不想大吃一惊。 一只黑压压的乌鸦正叼着她的玉簪,准备振翅而飞。 她怎容许这畜生带着自己的簪子从窗口溜走? 蹑手蹑脚地靠过去,苏眉儿秉着呼吸,猛地发难,往前一扑。 “哎哟——”她急着抢回玉簪,不留神脑门磕在窗棂,一下子撞得头昏目眩。 眼看着乌鸦“呱呱”两声,似是在嘲笑自己,拍着翅膀飞远了,苏眉儿恨得咬牙切齿。 她也顾不上其它,提起裙摆便从窗口爬了出去,看得远处外院的仆役目瞪口呆。 恐怕这些下人第一次见到如此毫无拘束的女子,难听的说,那是粗鄙。 苏眉儿追着乌鸦撒腿就跑,好不容易那只鸟儿在一棵大树上停下。她伸手抱着树干,想着幼时常常爬树,这点高度还难不倒自己。 可是她忘记了这会穿着裙子,腿脚一伸,“撕拉”一响,立马僵住了动作。 苏眉儿低头瞥见裂开的裙摆,连忙缩回腿,皱着脸很是苦恼。 好好的衣裳弄坏了,那玉簪又弄丢了,今儿真是倒霉透顶! “苏姑娘,你这是?” 听到任云的叫唤,苏眉儿的脸色有点尴尬,摇头道:“任公子,没什么……” 看见她一身狼狈,任云颇为哭笑不得。 粉红的衣裙上沾满了灰,一块一块的,连脸颊亦没有放过。披头散发,上面还挂着蜘蛛丝,真不晓得她方才究竟在做什么,弄得自己这般邋遢。 往下一瞧,看出苏眉儿的遮掩。 任云淡淡一扫,抚额暗暗叹息:“苏姑娘要做什么,只管吩咐天一和天二便可,无需亲自动手。” 若非他前来,苏眉儿恐怕真的就这样穿着裙子爬树,到时候不晓得会弄出什么乱子来。 她摸摸鼻子,无奈道:“任公子送的玉簪被乌鸦叼了去,那畜生在上面,我便想着赶紧拿回来。” “原来如此,”任云唇边含笑,仰头望向树杈上隐约可见的鸟巢:“乌鸦喜欢晶亮的物事,玉簪莹白,也难为它们会叼回巢里去。” 苏眉儿微微点头,骤然灵光一闪。 那戒指在阳光底下也闪闪发亮,难不成给这乌鸦弄走了? 她越想越觉得如此,见任云撩起衣袍,便要上树,苏眉儿赶忙拦下:“此等小事,还是让仆役来做便可,别污了任公子的衣裳。” “仆役皆不懂武,怕是要费不少功夫,在下略懂轻功,去去便回。”说罢,任云侧头一笑:“苏姑娘如此着急那玉簪,连喜欢的衣裙亦撕破了,怎好再耽误?” 苏眉儿一怔,心下纠结。 她并非不信任云,只是那戒指对炎柳如此重要,若是被旁人发现他曾丢过,不知还得掀起怎样的轩然□…… 扯着他的袖子,苏眉儿皱着眉不晓得如何是好。 “一大早这么热闹,都在做什么?”炎柳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目光在她揪着任云衣袖上的小手一停。 苏眉儿慌忙收回手,扑了上来:“阁主来得正好!” 没想到她骤然变得如此热情,炎柳伸手环上苏眉儿的细腰,唇边多了几分笑意:“才一日不见,眉儿便觉得如隔三秋了?” 此人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苏眉儿瞪了他一眼,小声道:“奴家的东西被乌鸦叼上了树杈,劳烦阁主帮忙……” 炎柳神色不悦,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眉儿当我是什么,能使唤的仆役?” 见他不高兴,又不能当着任云明说,苏眉儿急得一头汗:“阁主误会了,你武功卓越,轻功更是一等一的好。这点小事原不该烦扰阁主,只是此处何人的武艺能比得上你?” 这番话倒不尽是恭维,任云虽会武,却更重文,远不及炎柳的武艺精湛。 他听得心下舒畅,也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足尖一点,轻而易举地跃至树杈之上。 炎柳一眼便瞅见那玉簪,刚拿在手里要下来,便听见苏眉儿扬声提醒道:“阁主,瞧瞧那鸟巢里可有别的东西?这乌鸦怕是叼走了不少物事,物归原主为好。” 闻言,他细细一看,眼底蓦地一喜,从巢里取出那只古朴的戒指。 如此,苏眉儿先前哄着自己上树,又一再阻碍任云帮忙,这番用意炎柳立马明了。 如果被人知道这戒指一失,不知要惹来多少麻烦。虽说她是丢了戒指的罪魁祸首,却也是有情有义,一而再地隐瞒,又四处帮忙找寻。 炎柳垂下眼,迅速把巢里其它的小东西一并收好,轻轻跃下,往苏眉儿的手心一扔。 她低头一看,不禁喜上眉梢。 这乌鸦叼的都是好东西,金色的盘扣,几颗银珠,还有四五个铜板。 苏眉儿干咳两声,朝任云羞赧一笑:“任三公子,这些东西恐怕很难找到失主……” 她一双黑眸亮晶晶的,绚丽夺目。心思全然表现在面上,连贪财都如此坦然,实在可爱至极。 任云微笑颔首:“确实如此,若苏姑娘不介意,这些便都收下罢。” 苏眉儿就等这句话,急急把这些都放进腰上的小荷包,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瞧着她这没出息的模样,一点小财便喜形于色。炎柳撇撇嘴,袖里抚上那戒指微凉的触感,眼底一柔,亦缓缓笑开了…… 乌龙 有了戒指在手,炎柳与任恒的商榷便顺利了不少。 毕竟这位祈天阁的阁主,先前拖拖拉拉,又对细节吹毛求疵,以便拖延时日,让任家家主大为光火,一时间却对炎柳亦无可奈何。 幸好他这两天面带笑容,心情似是不错,这笔生意很快便谈妥了大半,皆大欢喜。 既然已经找到了戒指,房间的打扫就不必亲自动手了。苏眉儿百无聊赖,舒舒服服地躺在院子的软榻上,偶尔抬起眼对着收拾东西的仆役比划几下,甚为惬意。 以前都是别人支使她,难得如今有了使唤别人的机会,她又如何会错过? 倒不是为难,只是苏眉儿冷不丁地开口,让仆役多了几分忙乱。 远远见炎柳满面春风地走来,她支着下巴,随口问道:“阁主跟任家的生意谈成了?” 估计得了不少好处,要不然又如何会这般满面红光? “小东西找到了,自然要速战速决。”炎柳挑挑眉,任家这池水比他预料中要深,并非久留之地。 “小眉儿之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呆在任家骗吃骗喝?” 苏眉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阁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奴家这是有真才实学的。” “先知能力?”在炎柳看来,她或许真的能预测未来的一二事,只是所谓的天命,他从来便不信。 “不管如何,你这能力终究会有衰竭的时候,亦并非是讨喜的才能。”好事也便罢了,若是坏事,却极有可能被迁怒。 即便往日会失败,可是谁又受得了被外人提前告知? 尤其是像任恒这般高傲之人,更是如此。 他的话不无道理,苏眉儿想着那五十两银足够爹爹看郎中,还能跟娘亲过上好日子。 她与十年前的自己终究不能时常相遇,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或者,真的该离开任家了。 只是,看任恒的样子,恐怕不会那么轻易让她走…… 苏眉儿正皱着脸,感觉到手背的温热。 她抬起头,见炎柳伸手握住自己,笑道:“小眉儿,有兴趣到祈天阁作客么?” 闻言,苏眉儿吃了一惊,慢慢皱起眉头。 如果说任家不是个好地方,那么祈天阁估计也差不多…… 出了虎穴,又入狼窝,这样的傻事她是不愿做的。 不过要在桃源镇继续当神棍,若是没顺了任家的意,或许会出手打压。到时候,苏眉儿根本不可能再这里继续待下去。 手背一疼,苏眉儿抬起头,见炎柳靠过来,轻轻笑道:“莫非小眉儿对我祈天阁有什么不满,才这般不情愿?” 苏眉儿哭丧着脸,自己还什么话都没说,此人便立马给扣了个大帽子,让她进退不得。 她摸摸鼻子,干笑道:“其实,奴家孤陋寡闻,还真不晓得祈天阁具体都做什么营生?” 虽然在说书先生的口中,这地方赫赫有名,听者每每脸色骤变。只是由此至终,苏眉儿都没能打听出所以然来。 炎柳捏着她的手,无视上面眨眼间出现的几道红痕,神色蓦地冷了下来。敢情这小女子对他毕恭毕敬,还颇为忌惮,原来压根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 “既然小眉儿不清楚,我这便仔仔细细地跟你说。” 阴森森的声音让苏眉儿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阁主若不想说,奴家也不勉强……” 知道得越多,她就越危险,这一点苏眉儿还是知晓的。 显然炎柳不给她置身事外的机会,贴向苏眉儿的耳边,低声道:“只要给钱,祈天阁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她被其呼出的热气熏红了耳根,捂着双耳郁闷了:“照阁主这么说,那杀人放火的事也干?” 炎柳退后几分,扬唇一笑:“那就要看对方出的价钱,以及我的心情如何了。” 听罢,苏眉儿又抖了抖,赔笑道:“奴家骗吃骗喝,没什么才干,祈天阁这样厉害的地方也就不去献丑了。” 她只想赚点小钱,不仅给爹娘过上好日子,也让自己有点闲钱买喜欢的小玩意。 杀人放火…… 苏眉儿想到自己连杀鸡都腿软手抖,还被灶台的火星烫了好几回。 不管对错,这样的事她是做不来的,也见不得别人做。到时候引起众怒,怕是要小命不保。 看出苏眉儿的犹豫,炎柳心下有些不悦,却难得没有逼着她立刻作决定:“我在这里还有些琐事未了,会在任家再留三日。” 说罢,他缓缓笑了,眼下的朱砂痣透着一股妖艳,声音柔和,却让苏眉儿犹若置于冰天雪地之中。 “这三日是给你考虑的时间,可是,最后我允许的答案只有一个!” 苏眉儿目瞪口呆,看着那殷红的衣袍在眼前一甩,炎柳笑着转身走远。 她倒在软榻上,低低地呻吟一声。 说是给自己考虑,可是只能有一个答案。这三日之期,分明是直接让她收拾包袱准备走…… 苏眉儿翻过身,叹了口气。 桃源镇是她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尤其是爹娘还在,自己说什么也是舍不得走的。 只是,一个镇上有同名同姓之人不过平常事。若果容貌越发相像,这事便怪了。 十年前的自己才八岁,脸容尚未长开,如今还看不出来。 再过一两年,苏眉儿便要彻底离开桃源镇,免得被人捉去当作妖怪一把火烧了…… 她想得脑袋都要疼了,此时此刻,却连一个能商量的人都寻不到。 苏眉儿趴在软榻上,愈发愁眉苦脸。 炎柳确实说到做到,一连两天没有在她跟前出现。不知是在忙着手头上的事,还是真的给了苏眉儿认真考虑的时间。 不管如何,无人骚扰的日子,她独自一人还是过得轻松惬意的。 任云素来忙碌,带着天一和天二时常出府,甚至偶尔还夜不归宿。 苏眉儿望着院落里一片漆黑,尽管手边有她喜欢的吃食,到了嘴里,也突然感觉到索然无味。 夜色正浓,一弯新月悬挂在空,平添了几分寂寥。 她早早挥退了伺候的婢女,趴在窗前,胸口骤然涌起一股沉闷,寻思着明儿去看看爹娘,以解这几日的思念之苦。 房门蓦地“吱呀”一开,苏眉儿立刻站起身,警惕地转头:“谁?” “砰”的一声,一人蓦地倒在了门边。 借着朦胧的月色,她看清那人竟然是任云! 他衣衫凌乱,颇为狼狈不堪。月白色的锦袍上沾满了大片的殷红,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唇边溢出一丝鲜红,惨白着脸,说不出的脆弱。 苏眉儿快步上前,满目震惊。小心翼翼地扶起他,躺在了屋内的软榻上:“任公子?” 她手忙脚乱地从柜里取出简单的伤药,这还是自己当神棍时买下的,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会三番四次的用上。 上一回是炎柳,这次竟然轮到任云? 苏眉儿褪下他的外衫,露出结实的上身。 三两下止了血,再敷上药,她已是满头大汗。 倒了温水递到任云的嘴边,又抱着被褥盖在他的身上,免得今夜着了凉,要不然那真是雪上加霜了。 任云的情况不太好,紧紧阖着眼,早已昏睡过去。 苏眉儿不知道一向跟随在他身边的护院去了哪里,不敢离开,坐在旁边的高椅上守在任云的身边。 她忽然皱起眉,不禁心焦。十年前任三少的确受伤了,却没有此时这般严重。 再就是,爹爹仍旧被人打伤了双腿么? 苏眉儿越想越是担心,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恨不得立刻出府,去巷尾看看爹娘。 只是…… 她顿住脚步,望着榻上伤重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在任家的境况并不好,丢下任云一人,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瞧任恒那冷漠的性子,说不准对他不闻不问。天一和天二不在,任云无人照顾,又不知何时醒来。 罢了,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她就勉为其难地在此等到两位护院回来。 苏眉儿是被冻醒的,房内骤然而起的森冷气息,让她抖了抖,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首先入目的,便是在门边面色冷若冰霜的炎柳。 墨黑的眸子定定地看了过来,眼底几近压抑不住的怒意,让苏眉儿心里一寒。 她侧头一瞧,对上身旁那双温和的眼眸,只觉头疼欲裂。 昨夜任云高热不退,苏眉儿不断打来井水,湿了帕子敷在他的额上。 折腾了大半宿,总算是凉了下来。 她累得要命,倚着软榻便睡了过去。 只是为何自己如今却横躺在榻上,跟任云肩并肩,几乎是要镶入他的怀中? 任云的外袍满是血,她早早便扔进了床底,此时还赤着上身,只覆了一张薄薄的被褥。 苏眉儿则是衣衫不整,枕在他的手臂上,侧身偎进任云的胸前。 两人同榻而眠,姿势亲昵,任谁看了这情景都很难不想入非非。 苏眉儿面颊微红,来不及套上鞋袜,赤足便跳下了软榻。 她寄住在表叔刘三家,没有下过地,亦不曾走过远路。这双脚虽然比不上大家闺秀的小足,却也是泛着莹白,十只脚趾粉嫩可人。 见两人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双腿,苏眉儿尴尬地往桌边缩了缩,试图将自己的小脚板遮住。 “小眉儿不愿跟我走,为的是任家三少?”炎柳双臂抱胸,面色不善。之前倒是没有看出来,这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亲近? “这是误会……”苏眉儿支吾着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便没了下文。 任云坐起身,看向她微微蹙起了眉:“苏姑娘打算离开,难道任府有哪里招待不周的?” 事情忽然变成一团糟,苏眉儿绞尽脑汁,一张巧嘴仍是没有用武之地。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提起裙子便跑了出去:“既然任三公子醒来了,我这就去看看苏叔叔,两位自便……” 敏感地察觉到屋内仿若风雨来的气氛,苏眉儿缩了缩脖子,非常明智地立刻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求亲 “……出去做买卖?”苏眉儿站在家门口,听见自家娘亲的话,愣了好一会。 记得小时候,爹爹苏慕老老实实地耕种家里的几亩田,偶尔帮娘亲磨豆,从不曾听说过出去做生意。 许是她的神色甚为惊诧,丽娘腆着脸搓起了双手,局促道:“多谢四叔的银子,孩子他爹便想着收拾这老房子,再去把寄养在员外家的霖儿赎回来。” 说到这里,她眼底不禁流露出几分难过与激愤:“张员外不知从哪里晓得咱们多了个有钱的亲戚,张口便要一百两才肯把霖儿送回来。” 当初把苏霖送去寄养也是情非得已,苏家只收了五两银子。不是为了卖儿子,而是让家里能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 没料到那员外居然会狮子张大口,苏眉儿也皱起眉:“他确实过分了,只是我手头上也没有这么多的钱银……” 丽娘急忙摆手,脸色尴尬道:“姨娘不是开口问你要钱,只是管不住这嘴。孩子他爹跟人合伙做小本生意,过些时日便好,萍儿也不必忧心。” 再三询问,娘亲亦不清楚爹爹做得什么营生,苏眉儿也没能打听出所以然来,只好与其道了别,慢悠悠地往任府走去。 远远瞅见任府门前的锦衣公子,她侧身就要躲到树后,却被那人发现了,大步走来。 “任大公子,”苏眉儿无法,只得僵硬地站在原地,干笑着朝他示意道。 却见任峰双眼一亮,她暗道不好,抬手往脸上一抓,不由懊恼。之前急急出府,居然忘记了戴面纱。 任峰原先认不出这位苏先知的孙女,她这一开口,望着那张秀丽的面容,手中的折扇一开,他笑了笑:“能与苏姑娘巧遇,是本公子的荣幸。” 苏眉儿见他的目光粘在自己的身上,像是要穿透这身薄薄的纱裙,不由毛骨悚然,着急地便要进府门去。 任峰即便武艺不精,却也学了几手,迅速抓住了她的手臂,低笑道:“苏姑娘急着去哪里?左右无事,不若跟本公子去满福楼坐坐?” 苏眉儿挣脱不得,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收紧,指尖轻佻地摩挲着自己露在宽袖外的手腕,霎时浑身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 这人的目的显然而见,在任府门外,竟然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颇为肆无忌惮。 硬拼硬并非良策,苏眉儿的嘴角勉强扯了一分浅笑,垂眸道:“任大公子这眉心暗沉,全身气息虚弱,恐怕近日有祸事降临。” 她说得认真,一双漆黑晶亮的眼眸直直地盯着自己,让任峰心下一跳,只觉头皮发麻,仍是嘴硬道:“鬼神之说,如何能信?想不到苏姑娘也继承了苏先知的衣钵,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他这厢想扯开话题,苏眉儿却是靠了过来,纤细的手臂搭上了任峰的肩头。 “任大公子,可是觉得最近脚下虚浮,双肩似是压着重物,夜里又睡得不安稳?” 任峰一愣,确实如苏眉儿所说,自己这些时日以来总觉得疲惫,浑身没有力气,还精神精神不济。瞅着她,有了些动摇。 “苏姑娘如此笃定,可是有破解之法?” 小心陪着笑,任峰松开她的手臂,脸上多了一丝讨好。 苏眉儿捏着指头,蹙起眉。片刻后,见任峰急得一头汗,这才慢悠悠地道:“依奴家之见,两月内,任大公子最好不要离开院门一步为好。” “两个月?”任峰大吃一惊,让日夜出府吃喝耍玩的他乖乖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简直是一种折磨! “苏姑娘,就没有别的法子?” 苏眉儿抬了抬眼皮,不悦道:“既然任大公子不信奴家,奴家亦无话可说。” 说罢,她冷哼一声,转过身便进了任府,留下任峰苦着脸,神情纠结不已。 回头瞧了一眼,苏眉儿唇角一翘。想到几句话便忽悠住这人,实在是心花怒放。 任峰夜夜笙歌,在勾栏院胡混,这身子自然是虚得紧。即便有些功夫底子,也经不住这样的耗损,当然会脚步虚浮,浑身无力了…… 可是这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新管家毕恭毕敬地站在她的身前:“苏姑娘,老爷有请。” 不知任恒为何来寻她,苏眉儿却拒绝不得。 仍旧是上回的主屋,房内却只得任家家主,不见六夫人如倩。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任恒的颔首下缓缓落座。 新管家奉上热茶,便恭谨地退出了院外,由始至终没有抬头,一举一动小心翼翼。想必上一任总管的惨况,震慑了不少人。 “这是新到的春茶,苏姑娘不妨尝一尝。”任恒神色是少见的温和,却让苏眉儿越发忐忑不安。 “不知家主请奴家过来,所为何事?”实在受不住这些人转弯抹角的话,她索性单刀直入地问起。 “看苏姑娘也是个爽快人,我便不兜圈子了。”任恒低头抿了口热茶,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抚,漫不经心道:“不知苏姑娘与峰儿相处得如何?” 苏眉儿一怔,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任峰,斟酌地答道:“大公子一表人才,又是任家嫡子,自是人中龙凤。” 恭维的话听得多了,却依旧没有影响任恒的好心情:“峰儿的性情如何,我这个当爹的看得清楚,苏姑娘不免谬赞了。”话锋一转,这位任家家主忽然道:“我能瞧出峰儿对苏姑娘的另眼相看,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闻言,苏眉儿端着杯子的手一抖,险些将热茶泼了。 若是当面数落任峰的不是,不免拂了任恒的面子。可是如果没有拒绝,听家主的意思,还想做一回月老?“奴家出身卑贱,万万不敢高攀任家大少的。” 思索半晌,苏眉儿终归是寻到了一个妥当的理由。 只是任恒显然不吃她这一套,点头道:“苏姑娘能力卓绝,倒是峰儿高攀才是……不知苏姑娘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她双唇一颤,结结巴巴道:“父母亡故,早已不在人世。可是奴家大小颠沛流离,不像平日的大家闺秀,经常抛头露面,再就是……” 苏眉儿咬着唇,豁出去了:“奴家并非清白之身,怎能误了任大公子?” 任恒听罢,不过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任家的人走南往北,什么世面没见过,抛头露面又算得了什么。” “有些事该说,有些事却不该说,如夫人可是明明白白地看见了苏姑娘手臂上的守宫砂,姑娘又怎能胡言乱语,自毁名声?” 那天如倩突然拜访,原来为的是看清她的守宫砂。 苏眉儿一时语塞,在这个老狐狸前,根本无计可施。 她不愿就此受人摆布,一辈子被困在任府之中,不管不顾冲口而出:“任老爷,奴家已经答应阁主,明日便随他回祈天阁。” “炎阁主?”任恒双眼一眯,眸底一道凌厉的精光转眼即逝:“苏姑娘可知,祈天阁是什么地方?跟着阁主回去,又代表了什么?” 苏眉儿见他似是动摇,连连点头:“奴家当然是晓得的……” 看着她似懂非懂的模样,任恒嘴角的笑意不由多了几分讥嘲,仿佛在嘲笑苏眉儿的无知:“祈天阁只认钱不认人,买命的事做得不少,结了许多仇家。据说阁主好男色,阁中清一色都是相貌秀美的少年,且武艺卓越,皆是一等一的好手。” “苏姑娘此番去祈天阁,撇开其中身份尴尬不说,还得日夜担心有性命之忧。我与姑娘相识一场,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苏眉儿听得愕然,想起那夜跟在炎柳身边两个青衣小童,确实容貌俊秀,小小年纪便有着鬼魅般的身影,转眼间便能掠至几丈之外,足见他们武功不凡。 这些便罢了,炎柳喜欢少年也没什么,唯独“性命之忧”这四个字,却让她极为担心。 自己还得帮爹娘度过死劫,好替他们赎回弟弟霖儿,过上好日子…… 若她因此被连累而丢了性命,自己先前那番努力不就白费了? 睇着苏眉儿犹豫的神色,任恒垂下眼帘,接着道:“听说姑娘的远亲缺着些钱银,任府虽说不上是富可敌国,在桃源镇也算有头有面,这聘礼不输当初知府成亲。” “聘礼到了苏姑娘手中,要怎么用,便是姑娘的事了,任家绝不过问。” 他一面说着,笑容越发笃定:“到时候,苏姑娘尽可置一座宽敞的四合院,让苏慕与妻儿住进去,再买些婢女仆役伺候着,不是很好么?” 轻柔的声线,循循诱导,让苏眉儿刹那间几乎要点头。 的确,让爹娘过上好日子,是她回到十年前之后一直为之努力的目标。 但是,她并不相信,单凭自己会完成不了…… 苏眉儿不愿委曲求全,嫁给任峰这样的人,只会终生抱憾。她不止一次听到外院的仆役悄悄谈起这位任家大少,不仅脾气高傲暴躁,且挥金如土,时常出入镇上的各式勾栏院之间。 前些日子,费了大把的钱财,把一位花魁赎出,想接进府里做妾。后来被主母厉声呵斥,他这才打消了念头。 依苏眉儿看来,任峰并非良配,更不是她想要厮守终生的男子。 如此,她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出乎苏眉儿所料,任恒费尽唇舌,而今却没有逼着她作出决定,语调仍是难得的和气与宽容:“既然苏姑娘无意,我也不好强人所难。若是姑娘哪天改变了主意,尽管来找我。” 她终于是吁了口气,低声道谢后,立即抬脚离开了主屋。 扶着墙,苏眉儿暗自庆幸。 幸好,任家家主还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选择 “听说,任家主向你提亲了?”仍是一身大红衣袍的炎柳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向苏眉儿。 她眼皮一跳,嘴角不自觉地抽动:“阁主别胡说八道,任老爷已经有六房妻妾了。” 虽说身子骨不错,只是那么多的年轻女子,要应付起来还是不容易的。 炎柳无所谓地撇撇嘴,又道:“还有就是,小眉儿答应跟着我去祈天阁了?” 苏眉儿后背一僵,撇开脸道:“没有这回事,阁主许是听错了。” “是么?”炎柳大步上前,双手撑在桌上,微微前倾,直视着她道:“凭我的耳力,还没有听错的时候。” 任家主屋守备森严,连仆从亦不允许在附近经过,巡逻的护院一批批穿插其中,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如此严密,竟然还是让这人蹲墙角偷听到了? 苏眉儿皱了皱眉,坦言道:“阁主,那只是无奈之言。任老爷突然替大公子提亲,又头头是道,让人拒绝不得,奴家不得已便出此下策。” “所以说,小眉儿便是打算用我来拒绝任家主?” 看出炎柳的不悦,她讨好地斟了一杯茶水,双手一抬,恭恭敬敬地低头往前一递:“奴家有错,还请炎阁主原谅。” 看在她满脸诚意,炎柳不情不愿地接过茶盏,算是接受了苏眉儿的道歉。 他目光一转,望向床榻上的人,蹙起眉:“任三少怎么还在此处?男女授受不亲,这不用我来教这位大少爷罢?” 苏眉儿无奈一笑:“天一和天二尚未回来,任公子的伤势严重,不宜挪动。暂且在此,奴家还能就近照顾几分。” 先前与任恒见面的时候,她犹豫着是否要提起任云受伤的事。 只是这位任家主由此至终没有提及他的小儿子,一再替任峰向自己提亲,话到了嘴边,她便吞了回去。 看任云不受重视的境况,即便说出来,恐怕任恒亦是满不在乎,甚至是漠然而待。 任家的两位公子地位可谓天差地别,显然是任家家主一手造成的。 “真麻烦,”炎柳冷哼一声,拍拍手掌,两名青衣童子很快便出现在门前:“你们两个在这里照顾他,别把人弄死就行。” 苏眉儿正以为这位阁主难得热心,谁知接下来后面的那句话愣是把她噎住了,表情甚是古怪。 “小眉儿,陪我在府中转转。听说任府布局精致,之前更是请了一位有名的道士来看过,亭台楼阁拼凑起来正是一幅八卦阵。” 炎柳扯着她就往外走,饶有兴致地说道:“就不知道这宅子镇的是鬼神,还是人了……” 苏眉儿听得迷糊,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 这位阁主说是欣赏府内景色,却走得飞快,让她险些跟不上。 “阁主,怎么到这里来了?” 炎柳在身前突然一停,苏眉儿这才喘了口气,抬头瞅见四周的景色,不由毛骨悚然。 此处显然是那萧瑟的荒院,中间一口井,正是翠儿被推落之处。她挪着步子,缩在炎柳的身后,神色怯怯的,生怕那井中会忽然爬出一具女鬼…… 他转过头,收起了平日的笑脸,正色道:“小眉儿真的不打算跟我回去?任家家主已经表态,若是你答应嫁给任峰还好,要不然……” 依照任恒的性子,不为他用,又不听话的棋子,向来都会处理得干净。 苏眉儿抖了抖,叹道:“祈天阁都是武林高手,奴家去了无甚作用,只会拖了阁主的后腿。” “我都不介意,小眉儿介意什么?”炎柳挑起她的下巴,颇为愉悦地笑了。 拍开他的手,苏眉儿没好气地说:“奴家这样一无是处的人去了祈天阁,根本做不了什么。再说,阁里都是男子,奴家去了也不合适。” “小眉儿不必妄自菲薄,‘先知’的能力确实有限,却极为难得,怎能说一无是处?”炎柳捧起她的脸,睇着那双清澈的墨眸轻轻说道:“避免感情用事,阁里的杀人皆是男子。你去了便是他们的主子,有何不合适的?” 苏眉儿退后一步,摇头道:“阁主,奴家不明白你的意思……” 祈天阁的主子,看怕只有面前这个人,又如何会轮的上自己? “何必装傻?”炎柳摇头一笑,睇向她,唇边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宠溺:“小眉儿去了祈天阁,便是那里的女主人,我的妻子了。” 苏眉儿吓得浑身僵直,骤然间听到这样的消息,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阁主太抬举了,像奴家这样的女子连任家都不敢高攀,更何况是祈天阁的女主人?” 她干笑着,面色好不尴尬:“奴家走得有点累了,先回去歇息。” 苏眉儿转身要走,炎柳挡在她的身前,正色道:“小眉儿想要保命,摆在你的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嫁给任峰,一是跟我回祈天阁。” “任云亦绝非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咬着唇,心里也明白炎柳说得是事实。 即使自己再不愿意,拒绝任家,那就必须立刻找到另一个靠山。而现在的祈天阁势力如日中天,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不管怎么说,苏眉儿对炎柳的印象,远比任峰要好。 后者不务正业,又目中无人,可以想象成亲后亦是一事无成。若任恒一死,只怕很快便要将产业挥霍完了。 金山银山,也有用完的时候。坐吃山空,显然是任峰会做的事…… 但是另一方面来说,苏眉儿念及十年后祈天阁被任家吞并,心下思量,亦是有了几分犹豫。 至于任云,这位三少爷的成就,在十年后是有目共睹的。这其中用了什么手段,又做了什么事,却非她这样的外人能知晓的…… 但是,命运或许是可以改变的,比如任云的确受伤了,却比之前要重;比如爹爹并没有出事,还不再耕地,而是出外做生意了,娘亲也能活得好好的。 兴许十年后,祈天阁没有被任家吞并。即使未有壮大,还在此占了一隅…… 炎柳眼见她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里面神色复杂,还夹着些许的同情与怜悯,不禁脸色不善。 当祈天阁的女主人,就让她这么不情愿? 不知有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为了得到那个位置不择手段,使出浑身解数还得不到他漠不关心的一瞥。 “……炎阁主错了,苏姑娘还有第三个选择。” 突兀的声音自远处响起,炎柳好整以暇地转过身,眯起了眼:“任三少身体不适,怎地不在房内好生歇息?这样到处走,不免要让人担心的。” 任云脸色苍白,显然走了这一段路,耗费了不少力气,倚着树干微微喘息,对于炎柳的挑衅,不在乎地笑了笑:“皮外伤而已,先前得苏姑娘彻夜不眠地照顾,已经好了许多。” “彻夜不眠”四个字,在炎柳听来分外刺耳。 他双臂抱胸,看向任云的眼神一凛:“方才的话,任三少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苏姑娘若是对大哥无意,又不愿加入祈天阁,唯一的选择,便是与在下一起。”任云望向苏眉儿,不慌不忙地说道。 炎柳哼哼道:“跟你一道,仍旧要留在任家。任家主想要做什么,想必任三少也明白,此事他定不会同意的。” “在下自有办法让爹允许这门亲事,毕竟像苏姑娘这样好的女子,谁不愿意纳入家中?”任云神色笃定,对上炎柳的视线,好不退缩。 炎柳扭头望着苏眉儿,凤眼微挑:“既然任三少也出手了,决定权便在你手上。” “一句话,你要跟他还是跟我?” 终生大事,在他们的口中,像是在分粮食那般,你一袋我一袋,轻而易举。 苏眉儿头疼欲裂,暗暗还有些恼火。 这两人都当自己是什么,可以分发的五谷杂粮?答应卖给哪家就哪家? 瞥见他们炙热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苏眉儿转开了视线,直截了当地答道:“两位公子的好意,奴家心领了。” “阁主,打打杀杀的生活并不是奴家想要的,奴家亦害怕见血,怕是要辜负你了。” “任三公子,任府这样的大家族,不是奴家这样的小人物可以呆的。而且在这里,奴家过得并不愉快……” 至于这两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向自己提亲,苏眉儿不愿白费力气思索,更不想妄自猜度。 她心底忽然有些倦意,回想起往日在巷尾的生活,虽然贫苦,可是邻居街坊对自己多番照顾,笑脸以待。 没有这么多的勾心斗角,亦少有暗藏心思地故意接近…… 苏眉儿暗忖着,或许她真的不适合留在任府,就该回去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默默地下定决心,一定要尽早离开此地! 对于苏眉儿的拒绝,似是在任云的意料之内,却在炎柳的意料之外。 后者黑着脸一挥衣袍,转眼消失了身影。 任云仍是倚着树干,歉意道:“当初是在下接苏姑娘入府,没想到会让姑娘过得如此不顺心。” 炎柳的愤怒与紧逼,令苏眉儿不自觉地退后,又或是不着痕迹地远离。 而任云这般内疚的神色,真诚的目光,甚至于是柔和的语调,却让她微微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 “任公子言重了,这也是任家主的意思,并非出于你的本意……至于在此处的生活,奴家出身贫寒,这才不太适应。” “苏姑娘总是这般善解人意,”任云轻笑着垂下眼,低声一问:“若果在下说,有办法将姑娘送出任府,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一夜惊魂 苏眉儿这一听,面上并没有显露出多少喜色。 任云愿意忤逆任家家主的意思来帮她,不可能一无所求。 她沉默着,等待这位任三少提出条件。 任云倚着树,俊颜微白,透出几分孱弱之色。只是那一双眼眸目光灼灼,是与面色截然相反的凌厉气势。 “在下不希望苏姑娘纠入任家的漩涡之中,再也脱身不得。毕竟这汪深潭,比姑娘想象中要深。” “那么,任三公子想要从奴家这里得到什么?”苏眉儿别扭地撇开脸,喃喃问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无法坦然地接受别人慷慨地付出,而是忐忑着对方在伸出援手的同时,会索要怎样的回报。 见状,任云的唇边扬起一丝柔和的笑意:“那夜苏姑娘看到在下,虽然有些惊讶,却更多的是意料之内。” “在下只希望,苏姑娘能不再隐瞒。” 苏眉儿蹙起眉,这个人在受了那么重的伤时,居然还能分神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 此乃是多么强的意志力,又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思及此,她的心底对任云隐隐多了些同情。 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如此的他? 表面温和无害,处处受打压,又不被家主重视。实际上却步步为营,小心谨慎,要不然如何会有十年后的任三爷? 既然爹爹苏慕已是无碍,如今过得风生水起,苏眉儿也觉得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她斟酌片刻,含糊道:“当初奴家算出任公子会因为救苏叔叔而受轻伤,苏叔叔却会重伤亡故。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窥视天机已是不对,实在不能再提前泄露……” “原来如此,苏姑娘的担心亦是对的,天机不易泄露。”任云微微颔首,对于她的隐瞒,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恼怒与不悦:“再说,姑娘不是之前对在下有所暗示了?此事也没有酿成打错,且苏慕并未受伤。” 苏眉儿一愣,想起那会儿不希望爹爹与记忆中那般走上相同的命运。她无法阻止此事发生,便在任云这里动了点手脚。 没想到,他还记得…… 低下头,苏眉儿心虚道:“奴家的话,却任公子受了更重的伤,实在是……” “苏姑娘,在下的确经过那处巷尾,并遇到了苏慕。” 任云淡淡的话,让她诧异地抬起头:“公子见过苏叔叔?那为何……” “这些时日有人在暗地里抢任家的生意,原先在下也并未在意,只是如今牵涉颇多,容不得在下忽视。”任云收到线人来报,又是他近日追查之事,这才重视起来。 苏眉儿听得迷糊:“任公子是说,苏叔叔做得生意并不妥当?” 他点头:“如果可以的话,让苏慕抽身为好。” 可是,尝到了甜头,又怎能轻易放手? 苏眉儿满脸担忧:“奴家明儿便去寻他,好生劝阻。” 她望向一旁的任云,吞吞吐吐道:“公子答应的事,什么时候兑现?” “待天一与天二回来,在下立刻就将姑娘秘密送出任府。”任云应承着,半阖着眼苦笑道:“爹替大哥向姑娘求亲的事,在下亦会尽力周旋,还请姑娘多忍耐些日子。” 他的话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苏眉儿清楚任云言出必行,提起的心这才慢慢落下。 任恒并没有派人前来催促,任峰听说此事,心里头却不大乐意。 家主这么一手,自是有他的道理。苏眉儿相貌秀丽可人,又乖巧伶俐,更是有着不同凡响的能力,这样的女子担当任家主母,即便出身有些瑕疵,任峰还是欢喜的。 只是此女却一再拒绝,分明是嫌弃自己,令他心中大为不快。 任峰好歹是任家嫡子,容貌出众,一表人才,往日继承了任家,更是风光无限——如此,苏眉儿居然敢不答应这门亲事,让他怎能不恼火? “啪”的一声巨响,任峰踹开苏眉儿房间的门,冷冷一喝:“你、你给本少爷出……出来!” 在桌前的女子被他生生吓了一大跳,睨了眼榻前放下的重重纱帐,她蹙起眉,敷衍地福了福身:“不知任大公子前来,奴家有失远迎。” “得了,谁要你假惺惺……说,你怎么不答应?”任峰明显是喝醉了,脸色酡红,走路摇摇晃晃,几次要伸手抓住苏眉儿未果,满脸恼意:“让你躲……给本少爷站、站住!” 听他的话不躲的才是傻瓜…… 苏眉儿皱着眉,闻到他满身的酒气,隔着桌子躲开道:“任大公子喝醉了,奴家这就让人扶你回房去。” “不必了,反正我们就要成亲,本少爷今晚就要在你这里睡!”任峰踩着虚软的步子,跌跌撞撞便冲向了床榻,吓得她连忙上前拦住。 “任大少,这样于礼不合。” 任峰挑挑眉,指尖轻佻地刮了苏眉儿的脸颊一下,笑眯眯地道:“过了今晚,就都合适了……明天我们补上拜堂,今夜就是提前的洞房花烛!” 见过无赖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苏眉儿红着脸退后两步,琢磨着是拿手边的花瓶把人打晕了,还是直接叫仆役把他拖走。 前者可行性比较高,后面的怕是要引人非议。毕竟大晚上的,任峰骤然闯入一个年轻女子的闺房,总是说不过去。 尤其是…… 她正伸手拿起花瓶,那厢任峰扑了上来。 苏眉儿大吃一惊,急忙躲开,这位任家大少扑了个空,踉跄着撞入纱帐之中。 瞅见榻上的人,他先是惊诧,接而愤怒不已。 还道这小女子三番四次地瞧不上自己,原来早就跟二弟对上了眼。 这个庶出的弟弟,在府中地位低微,又不甚得爹爹喜欢,任峰向来不将其放在眼内。没想到这么一疏忽,居然被任云捷足先登,率先偷走了佳人的心。 任峰心下怒火腾起,酒意去了几分,目光陡然阴森歹毒。他暗恼苏眉儿的不识趣,更容不得这个远远不及自己的二弟竟然夺走他得不到的! 苏眉儿暗道不好,任云伤势未愈,这任大少又一副要出之而后快的狰狞神色。 趁着任峰没有注意她,抬手就把花瓶往他头上敲了下去。 “你、你竟敢……”任峰摇摇晃晃的,额上并未见血,显然是苏眉儿因为害怕,手上的力度不大。 对付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明显不济。 见他靠近,她惊得紧紧拽着手里的花瓶,缓缓往后退。 苏眉儿瞪大眼,心跳如鼓,手脚愈发冰凉。 打晕任峰,实乃是下下之策。若果他翌日醒来,还记得今晚的事,定会一再追究。 到时候,苏眉儿行凶在前,更是有苦说不出。 为了她的名节,又或是要她付出代价,任恒定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逼自己嫁给任峰。 苏眉儿越想越是害怕,后背已经贴到了冰凉的墙面,任峰离她也不过几步之遥。 忽然“砰”的一下,任峰应声倒地。 苏眉儿怯怯地留在原地,不敢上前查看,害怕此乃任大少的小把戏。 “……在那愣着干什么?过来!” 她抬起头,望见窗前的红衣男子,明艳的面庞带着几分不耐,身边则是那两名面无表情的青衣童子。 明白想必是炎柳出手了,苏眉儿把花瓶往地上一放,飞快地跑到他身边,提心吊胆地问:“任……任家大公子怎么办?” 方才任峰大摇大摆地进了院落,外面的仆役怕是看得一清二楚。如今这人晕在此地,抬出去未免太扎眼。若是被任恒知晓,想到他明显护短的性子,她便忍不住抖了抖。 炎柳自然而然地揽着她的肩膀,似笑非笑地看向榻上缓缓坐起的男子:“小眉儿怕什么,任峰死了,任三少自有办法摆平。” 苏眉儿僵住了,好一会才寻回了声音:“死、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做惯粗活的手,就用花瓶敲了一下,任峰就这么……死了? 炎柳一瞧她的神色就清楚某人想歪了,长臂一伸,把人圈在怀里:“别怕,任峰是被毒死的。” 闻言,苏眉儿这才吁了口气,狐疑地瞅着他:“阁主什么时候出手,还毒死了任大少的?” 炎柳皱着眉头,不高兴了:“小眉儿怎么只想到是我动手的,而不是他?” 苏眉儿睇了炎柳一眼,迅速摇摇头。 任云伤得那么重,刚才躺在榻上,似乎没有多大的动作,怎么隔空把人毒死? 见她不信,炎柳扯扯嘴角:“原来在小眉儿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不是……”苏眉儿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来,只是让她相信是任云动的手,实在太难了。 拽着她抬脚往任峰的尸首走去,炎柳弯下腰,指着脖子上的一处,冷笑道:“小眉儿瞧瞧这是什么?” 苏眉儿原本不敢看,任峰瞪圆眼死不瞑目的模样,着实太吓人。 只是炎柳不达目的不罢休,用力扯着她,硬着让苏眉儿低头。 她浑身一僵,好不容易把目光扫向了炎柳所指之处。 模糊的烛火下,隐约瞥见一点银光。细细一看,脖颈处竟是一支银针! 苏眉儿瞠目结舌,望向任云淡然的神情,他仍旧一语不发,并未作出任何解释。 她即便再不愿,此刻也不得不信是任三公子动的手。 “任少爷打算怎么处置?”见苏眉儿瞧得清楚了,变成呆呆愣愣的样子,炎柳坏心眼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唔,又嫩又滑,手感还是相当不错的。 任云不过抬手轻轻拍掌,一人自门外缓步走入。 苏眉儿被炎柳捏得痛了,回过神不经意地一瞅,脸色一白,立马往身旁那人的怀里钻。 炎柳对于她的投怀送抱自是不会推托,轻轻松松地伸手环住苏眉儿的细腰,愉悦地笑了:“看来任公子为了这一日,倒是准备得妥妥当当了。”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在下也不过为了保住小命,不得已才为之。”任云对于这位阁主的冷嘲热讽,并没有放在心上。 门口有着“任峰”面容的人上前向他行了礼,从袖中取出一物,正要做什么,却被任三少暗暗中手势阻下了。 那人扛起任峰的尸首,转眼便消失在众人面前。 苏眉儿惊魂未定,浑浑噩噩地走到软榻上,闭上眼便倒了上去…… 迁居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当苏眉儿睁开眼,看见大摇大摆走入房中的“任峰”,心里猛地一跳,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显然昨夜那一幕并非是虚幻的噩梦,而是真切存在的。 任家的大公子就在一夜之间消失,甚至被人取而代之。 苏眉儿仰躺在软榻上,目光专注在那“任峰”的身影。 举手投足,相貌身影,哪怕是脸上一点细微的表情,亦模仿得惟妙惟肖。 如此厉害,没有一两年的细心观察,显然是做不到的。 想必,任云为了这一天,确实费劲了心思。 或许在心目中早就有了计划如何取代任峰的位置,连替身都准备好了,缺少的只是一次妥当的时机。 而苏眉儿,正是在昨晚给他提供了绝妙的机会…… 她不知该生气,还是将自己归于共犯的行列。 心里沉甸甸的,即便任峰再讨厌,仍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就如此突然消失,苏眉儿还是忍不住唏嘘一把。 与任云的照面感觉越发不自在,她低着头匆匆用了早饭,便出门去寻苏慕了。 其实,任云这般做,的确是为了自保。毕竟以任峰当时的神色,若再不反击,只能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 可是即使再有理由,苏眉儿还是有些戚戚然。 兴许她是妇人之仁,又或是割舍不掉心底里那一份亲情。 任峰说到底,还是和任云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大哥…… 远远望见自家的院落,却是好几个壮汉正拆着破旧的老屋。苏眉儿吓了一跳,急忙上前阻止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怎能无端端地把屋子毁了?” 那汉子踉跄一步,险些摔倒,不悦地转过头,见是个秀美的女子,脸上讪讪的,倒是少了几分脾气,和气地道:“姑娘,这家人嫌房子太老旧,便出了工钱,让咱们收拾掉。” 这是属于她记忆中最温暖的地方,每一处都熟悉无比,如今要被夷为平地,苏眉儿难过之余,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你是说苏家要把房子拆了再搭来住?” 另外的汉子擦着头上的汗,大笑道:“苏家发了大财,这样的破屋怎能住人,早就带着一家子搬去了柳巷。” 苏眉儿愣了愣,柳巷乃是桃源镇的东面,多为书香门第的府邸。 那里的房子即便她不吃不喝辛苦几十年,也是买不起的。显然,爹爹的生意做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大。 轻声道了谢,苏眉儿问了地址,一路走了过去。 柳巷的尽头,赫然有一座新府。红漆的府门,两只雄伟的石狮分别在两侧。 富贵,气派……她默默地看着,词汇匮乏,形容不出这里的好,更难以形容心底的一丝复杂。 爹娘确实如自己所愿,过上了好日子。甚至比苏眉儿所想的,更要好得多。 苏慕没有受伤,断了双腿而送命。不用再埋头耕种,去集市卖出为数不多的钱银艰难地维持生计。 娘亲也不必负起家里的重担,想必也把弟弟苏霖赎了回来。一家四口,过着欢喜幸福的日子……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丽娘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 苏眉儿来不及闪躲,对上娘亲的眼眸,却见她略显尴尬地走上前来。 “萍儿,原先要派人跟你知会一声,我们一家子都搬到这里来了,可是一直不清楚你在哪里落脚。” “没事,看来苏叔叔的生意做得不错,姨娘也越发年轻漂亮了。”苏眉儿笑了笑,见着娘亲一身粉色的花衣,满面红光,脸上还擦了点粉,看起来与之前的贫苦妇人天差地别。 丽娘被她逗笑了,眉宇间含着喜色:“老爷只是小本生意,哪里记得上四叔?往后,还得请四叔多多担待了。” 说罢,她又问:“老爷早就想拜访四叔,好生多谢他的接济,不知你们如今所居何处?” 苏眉儿一愣,干笑道:“不必了,爹爹身子不好,早就起程到岭南休养。苏叔叔的生意才有了起色,哪能离了他?” “说得也是,”丽娘没有看出她的心虚,笑笑道:“萍儿要到屋内坐坐,喝杯茶么?” “不了,只是刚好经过,听说苏叔叔搬来此地。”苏眉儿担心会遇上十年前的自己,被人看出怪异之处,低声婉拒道:“萍儿来得匆忙,没给姨娘和叔叔带上些迁居贺礼,实乃失礼至极,就不好进去了。” 寒暄了两句,她便跟丽娘告辞离开。 先前在心中酝酿的话,苏眉儿一句都说不出。 爹娘好不容易过上了这样的日子,她却去开口劝阻? 该告诉苏慕什么? 任三公子说他的生意,并非好营生,最好赶紧舍了去? 该说他命中有劫数,即便如今勉强算是过去了,却仍是大意不得? 不管哪一样,恐怕说出来,都难以令人信服。 尤其是这些并非好事,在旁人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恶言恶语,让苏眉儿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她暗忖着,既然命运已经开始偏离了原先的轨道。那么,可以说苏慕避开了死劫,往后便能安然无恙? 苏眉儿低下头,任云所说的始终是隐患,兴许她该向任三少讨要些人情,好护爹爹周全? 走至任府门前,那位“任峰”拿着折扇,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满身脂粉香气地下了软轿。 苏眉儿下意识地退后几步,随即想到此人乃是任云的属下,迟疑了一会,依旧不敢过于靠近。 “任峰”斜斜地瞧了她一眼,打了声饱嗝,懒洋洋地挥手,轿子里又有一个妩媚女子扭着纤腰出了来,柔若无骨地靠在他的胸前,娇媚一笑:“爷,这是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 她上下打量着苏眉儿,不屑地收回了目光:“没胸没屁股,可不好生养。瞧这模样,就算在院里也只勉强得上中等姿色。” “任峰”冷哼着睨了旁边面色一阵红白的苏眉儿,勾住这女子盈盈一握的腰身,色眯眯地笑道:“那是,连给小春儿提鞋的丫鬟都比她好看得多了。” 小春儿可不依了,娇笑着捶了他几下,嗔怒道:“爷莫不是看上那丫鬟了……” 望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进了府,留下苏眉儿满脸怒意。 若果不是亲眼看见“任峰”的尸首就在自己面前,她就得怀疑这任家大少是不是还活着,继续祸害苍生! 不得不说,此人连任大公子轻佻的语气,以及冷眼看人的高傲神色都学得炉火纯青。 即便是任恒在此,恐怕亦难以分辨出真假来……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这位小春儿入府,一呆便是五日。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任峰”带着她四处游玩,又任由这女子在府中撒泼,支使仆役,甚至把任恒以前赏给他的玉佩送了此女。 任家主母几番相劝,软硬兼施,带着好几个壮实的老嬷嬷,那架势便要把那小春儿绑着扔出府,却硬是被“任峰”阻下。 那小娘子得“任峰”撑腰,越发得寸进尺,搅得任府霎时变得鸡犬不宁。 苏眉儿还为爹娘的事而纠结,听说此事已是数日后了。 府中的仆役胆战心惊,大少爷的性子比之前不知嚣张了多少,又夜夜酗酒,与那娼妓寻欢作乐,下人入夜后被赶得远远的,仍是能闻见一阵断断续续的,令人耳红心跳的声响。 她不明就以地看向榻上的任云,这几日他安心养伤,对于院外的事并未提起,更不见插手的意思。 此时此刻,苏眉儿不由疑惑:“任公子,那任……大公子这么胡闹,会不会惹出什么事来?” “他想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炎柳径直走了进来,仿若此处便是他的居所,从容自若。 苏眉儿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阁主,进门前可否知会一声?” 好歹她还是未出嫁的黄花闺女,一个占据着自己的床榻,一个时常来串门,像当作自己的家里那般,让人情何以堪? 苏眉儿沉吟片刻,迟疑道:“任公子是想他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好取代他的位置?” “任家家主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炎柳坐在她的身边,伸手便拿走了苏眉儿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新到的春茶,小眉儿居然能泡出这样的味道来。” “又苦又涩,任三少确定这茶叶没让人掉包?” 苏眉儿皱起眉,就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象牙,撇开脸不想搭理他。 “……任家主会怎么做?” “姑息和纵容,像以往那般。”任云垂下眼,面上波澜不惊。 听罢,她想不明白了:“这样下去,不就分明会毁了任家的基业?” 若果还是原先的任峰,任家怕是要坏在他的手中。任恒这样,根本上就是助纣为虐…… 这是偏心、宠溺,还是护短? 炎柳揉了揉她乌黑的头发,直到乱糟糟的这才收回手,凉凉一笑:“小眉儿想得太简单了,估计想破脑袋也猜不出任恒的心思。” 苏眉儿甩掉他的手,往边上挪了挪,懊恼地整理着自己的一头乱发:“谁说我不清楚的……” 以前住在隔壁的小虎,无论做了什么坏事,他娘亲都不会责罚,任凭他胡闹。 这应该叫爱之深,于是看不见任峰身上的缺点? 炎柳唇角微翘,轻轻摇头。 真是个傻姑娘,任府之中,又何来的亲情? 若是有,任云又怎会落得如今的境地? 成亲 正如任云所言,对于任峰的胡闹,任恒采取的仍旧是放任和纵容,丝毫没有出手制止的意思。 这让苏眉儿感觉十分的不可思议,任家这样的一个大家族,居然任由继承人这般胡闹下去? 不过既然家主没有开口,底下的仆役心里虽有微词,却也只能循规蹈矩,对任峰和那娼妓的要求百依百顺,伺候周到。 值得庆贺的便是,任恒再也没有向苏眉儿提起嫁给任峰之事。 想必任峰连日来的举动,任何一个有眼力的姑娘,都不会愿意委身于如此荒唐的男子。 即使现下的男子三妻四妾不算什么,在成亲前便这般放纵与诋毁自个,却是极为少见。 传出去,家底不错的人家只怕不愿嫁入任家。 令苏眉儿没有料到的是,任恒并没放弃让她进任家的念头。 六夫人如倩的到来,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接下来说的话,更是令苏眉儿不由愣住了。 如倩是来当说客的,施施然地坐在苏眉儿的面前,神色娇柔,像是相识多年的姊妹,语调愈发亲昵:“任家家大业大,苏姑娘过了这个村便没这个店了。任峰荒唐,最近越发无法无天了,奴家也不愿把姑娘推入火坑,给老爷劝了又劝。” 她抬手拂去肩头的长发,娴静浅笑:“家主有心让姑娘留在任家,任大公子许是再进不了姑娘的眼,却也有更好的人选。” 不知为何,听了如倩的话,苏眉儿心底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年纪尚小,婚嫁之事其实不必着急的……” 她正绞尽脑汁地推脱,如倩却笑着打断道:“苏姑娘,奴家年长,不介意称呼你一声妹妹吧?” 苏眉儿心里狐疑,微微点头。 指尖在杯沿上一抚,如倩低头一笑:“妹妹这不是犯傻了?任家这样的人家,在桃源镇数一数二,往后哪里能寻到这么好的夫家?” 见苏眉儿要辩解,她抬手一止:“妹妹先别急着回绝,这事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再者,近些日子,妹妹不是跟三公子走得近了?” 如倩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朝里屋一瞥,唇边噙着一抹暧昧的笑意:“家主欢喜妹妹做儿媳,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不妨多多考虑。” 苏眉儿一窒,心思有些乱了。六夫人这意思,莫不是任恒早就知晓任云受伤,又连日在她的屋内养伤的事? 若是如此,真有些有理说不清了。 不管怎么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般不清不楚,即便多番解释,只怕亦是于事无补。 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拂了如倩的面子,轻轻颔首:“……此事眉儿会好生考虑的。” 六夫人盈盈笑着,拍了一下苏眉儿的手背,眉眼一挑:“三公子一表人才,虽不是嫡子,在任家也有一番作为,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往后妹妹若嫁入任家,只怕有好日子过了。” 说罢,如倩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 苏眉儿心下烦躁,径直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事情地发展渐渐脱离了轨道,她从不知道,对于任家,自己居然会搅合其中,抽身不得。 任恒的意思很明确,要么让苏眉儿留在任家,要么怕是要让她从此消失…… 不为他所用,必定要处置。 像任恒这般谨慎小心的人,想必不愿有把柄落入旁人手中,更不想有苏眉儿如此能人成了对手的一大助力。 苏眉儿当初只想靠着十年后的模糊记忆,再用一张巧嘴,胡编乱造,挣点钱来救苏慕,保住十年前的家。 没想到会越陷越深,如今落到如此的田地。 爹爹的生活已经大有改善,娘亲亦不必再艰辛苦劳,而今的她只要在一旁安静地观察一段时日,若家中无事,苏眉儿也便能安心离去…… 思及此,苏眉儿却不禁一怔。 天大地大,何处会是她的安身之地? 十年前的家,并没有自己的位置。 十年前的各方天地,都不会有她的足迹…… 骤然间,苏眉儿迷茫起来。 事情了结后,她该何去何从? 炎柳进来时,望见的便是桌前的女子垂首不语的情景。一向乌黑明亮的眼眸如今变得暗沉且带着些许的朦胧,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色,扑朔迷离。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如此的苏眉儿似乎离自己很远很远,在一个无法触及的地方…… 快步上前,炎柳伸手圈住她的肩膀,把人生生拉了回来:“小眉儿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苏眉儿抬起头,略略瞥了他一眼,叹气道:“刚才六夫人过来了?” “然后?”炎柳蹙起眉,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苏眉儿低着头,闷闷不乐道:“她说任家家主晓得大公子的荒唐,也就不再逼我嫁给任峰。” “所以,任恒打算让你直接当他的第七房妻妾?”炎柳视线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脸色臭臭地问。 她嘴角微抽,瞪着炎柳道:“胡说什么,家主的岁数比我爹还大……他是想让我嫁给任三公子。” 炎柳撇撇嘴:“果真是个好主意,想必任恒当初的用意,便是如此。嫡子身为继承人,往后成了家主,这主母的身份可不能马虎。” “如今任峰没出息,他便有借口让你嫁给任云。反正只要是任家子孙,又能把你留下,这便足够了。” 苏眉儿皱皱眉头,他这般说,似是任恒早就算准了一切。这样被人牵着走的感觉,着实非常不好。 “不管如何,任老爷不会轻易放我走。” “显然,他也没把我放在眼内。”炎柳的眼底掠过一丝暴戾,转眼即逝。 “任云,果真是他的好儿子……” 他冷笑一声,留下一脸困惑的苏眉儿,转身拂袖而去。 “卑鄙无耻,我倒是看走眼了,任三公子果真不凡。”是夜,月黑风高,炎柳抬头望着暗沉的天色,凉凉地说道。 窗前的人噙着笑,对于他半夜忽然而来,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奇:“炎阁主谬赞了。” 炎柳转过头,望向那张仍显苍白,毫无血色的俊颜,淡淡道:“我阅人无数,还是第一次认栽。直至如今,我仍是看不出你的用意。任三公子看似是跟任恒作对,却又顺着他的意思办事,究竟意欲何为?” 不知不觉地把任峰杀了,取而代之,却又依照任恒的意思,刻意接近苏眉儿,甚至留在她的房内…… “难得阁主竟然有了好奇心,”任云因为失血,仍是体虚。只是在苏眉儿的悉心照顾下,伤势早已有了喜色,却一直没有搬离此地。 “在下只可以说,或许隐瞒了许多,却绝不会加害苏姑娘。” 炎柳冷哼一声:“不加害,却不等于不利用。你完全是认定小眉儿善良,这才一再如此。若是往后小眉儿看清了你的真名目,不知该如何愤怒。” “她不会的,苏姑娘是个好女子。再说,难道阁主就是由始至终的坦诚?” 听到任云的话,炎柳并没有否认:“小眉儿也隐瞒了不少事情,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不过显然,她隐瞒的并非是关于任家的,而是自己的私事。” “她对于苏慕一家的关注太过深了,如果没有阁主与在下的遮掩,只怕爹会利用此事作要挟……”说到此处,任云轻轻一叹。 苏眉儿终究是太天真,对事情的考虑亦不够周到。 “在下会放苏姑娘离开,再掺和下去,看怕她便要走不了。”任三公子垂下眼帘,对于之前的承诺有些犹豫。 离开任家,哪里都不是安全之地。 苏慕一家显然不是安身立命的好去处,至于其他地方,又如何能避开任恒的触手? “如此,这便是任公子今晚寻我来夜谈的目的?”炎柳眯起眼,对于这建议没有任何排斥。 能带走小眉儿,甚至在任三公子的协助之下,更是顺利无比。 这样的好事,他自然不会放过。 任云笑了,神情笃定:“那么,便有劳阁主了。” 如倩再度到访的时候,苏眉儿迟疑着,还是轻轻点头答应了。 六夫人心满意足地走了,她吁了口气,想到任云方才跟自己说的话。 他答应送自己离开,而要在严密防备的任家,光明正大地走出去是不可能的。 最重要的,便是时机。 成亲的时候宾客众多,自然是最好的时候。 于是,苏眉儿只能先假装答应,再在任云的安排下出府。 对于这位任三公子的话,她并没有半点怀疑。 不仅是任云的能力,更有他的承诺。 十年后的任三爷,凭的便是好信用,这才在众多的商贾中成为佼佼者。 任三爷重诺,一诺千金,这是不争的事实。 或许他是商人,不做没有利益之事,却不会轻易承诺。 任恒显然是害怕夜长梦多,成亲的筹备不过十日。勉强体面,算不上隆重。 毕竟是庶子的喜宴,这般模样已经算能交代,也不会失了任家的面子。 任家上下喜气洋洋,新郎笑意连连,却时常躲在屋内静养。新娘子却一脸愁苦,天天对着窗外的枯树发呆,丝毫不见即将嫁娶的欢喜。 伺候的丫鬟时刻跟在她的身后,就怕苏眉儿一个不留神给溜了。吃饭、如厕、睡觉,寸步不离。 苏眉儿看得好笑,却并未加以阻止。 能让任恒安心,总是好的,也有利于她之后的脱逃。 只是她瞥见桌上那一身大红的凤冠霞披,低低地叹了一声。 任云说是做戏得做的真,要不然给任恒看出端倪,她就不好脱身。 只是,她梦想中一生人仅这一次穿着这一身明艳的嫁衣,原该羞涩且愉悦地牵起心上人的手,如今却在这样的时候跟一个不算相熟的男子拜堂成亲…… 炎柳也在早几天离开了任府,美其名曰有紧要事办,实际上更像是避嫌。 免得后来任家丢了人,麻烦却往他身上揽。那会儿,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炎柳可不愿意替人做嫁衣,早早撇清关系,只得苏眉儿出府,便把人打包回去做压寨夫人。 他悠哉地在桃源镇绕了几圈,甩掉任家的眼线,这才在自家开的客栈,端着热茶,吃着美味的小菜,就等底下人来禀报。 只可惜,不等炎柳歇息个把时辰,手下却一脸凝重地来报。 任家大宅失火了! 炎柳惊得跳起身,身影掠至客栈屋顶,远远能望见任家主宅硝烟滚滚,火势猛烈,不禁沉了脸。 好你个任云,居然来这么一手?! 洞房 这才五更天,苏眉儿便在老嬷嬷和婢女的伺候下起身梳洗打扮。 任家在桃源镇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家,这拜堂可马虎不得。 看着镜中被脂粉修饰得越发秀美的瘦削女子,苏眉儿只觉有些不真实,心底暗暗叹气。 只消熬上一会,便能从此脱离任家,自在我行。 戴上沉重的凤冠,她抿了抿殷红的双唇,身穿大红的嫁衣,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间。 任云身为庶子,先兄长迎娶自是只能从后门出入。 任恒大手一挥,毕竟是自家儿子,倒也不为难,命其从大门走入。 主母多番劝说,只道三儿媳从偏门入府,被六夫人如倩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为此,府中喜庆,当家主母的脸色却不甚好。 轿子被四位轿夫自任家大门抬进,锣鼓捶打,好不热闹。 不少商贾特意从外地赶来,好喝任府这杯喜酒,门前人声鼎沸,布衣小厮举止得体,将众人一一迎了进去。 “任老爷这回得了个好媳妇,真是天大的福气。”同行纷纷上前庆贺,有些人打听到这三公子迎娶的便是镇上神算子的孙女,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如此好的运气,并非一般人能得的。 以任府的财富,任恒的手段,如今再加上这媳妇非比寻常的能力——往后的任家,又有谁能比得了? 任恒满面笑容,神色稀疏平常,并没有过多的得意之色。 所有的事尽在他预料之中,日后任家的发展定非一般! 吉时已到,喜娘欢天喜地地说了好些贺喜的祝福语,从管家手中拿了一份大大的红包,笑得双眼眯了起来。 “新娘子来了……” 扶着苏眉儿踏入前厅,喜娘小心翼翼,生怕把这位即将成为三少奶奶的姑娘给摔着碰着了。 苏眉儿心跳如鼓,小心翼翼地盯着脚尖,不知道任云会在什么时候才带她离开? “一拜天地,”一段红绸塞到她的手上,喜娘高声唱和,苏眉儿只得朝着一方矮身一福。 “二拜高堂——”被喜娘带着转了过身,苏眉儿跪在地上的草垫上,轻轻磕头。 慢慢站起,又听喜娘高叫一声:“夫妻对拜——” 苏眉儿犹豫了一会,有些不知道这场戏是否要继续做下去。 若这样拜下去,那就成了假戏真做。 不管如何,她从此便是任云的妻子…… 显然新娘子的迟疑,引来厅内的宾客的窃窃私语。 喜娘眼见上首的任恒面色越来越差,急得满头大汗,脸色也白了,摁着苏眉儿的肩膀小声嘀咕:“我的姑奶奶,你想害死奴家啊……” 苏眉儿一怔,有些进退两难。 双手突然一暖,任云紧紧握着她的手,轻轻笑道:“娘子无需担心,为夫往日定不会娶妾,一心一意待你。” 在座的宾客一听,只道这新媳妇的犹豫在于相公娶妾之事,不禁一笑置之。 苏眉儿被动地让任云牵着手,茫然地对拜后,耳边响起喜娘“礼成”的大呼,似是暗地里松了口气。 她呆呆地被婢女搀扶着往外走,喜娘还喊着“送入洞房”的话,身后的热闹渐渐远去,自己离前厅也越来越远了。 待去到喜房,她坐在柔软的床褥上,许久才回过神来。 伸手抓着挡去视线的红布,身边的婢女吓得花容失色,急忙制住,皱眉道:“三少奶奶,这头巾得三少爷才能取去,断不能自己揭开。” 苏眉儿等得心急如焚,说要离开,却连个准信都没有,让她如何能安心? “三公子如今在何处,什么时候才回来?” 许是从来没有这般缺耐性又豪放的新娘子,竟然迫不及待地让相公回来洞房…… 婢女这一听,不由红了双颊:“三少奶奶,三少爷得在前厅招待宾客,一一敬酒。” 苏眉儿蹙起眉,任府家大业大,那些宾客一批一批的,那得多久? 她正打算让婢女到前厅催促,门外却传来小厮的声音。 婢女推开门,便见两人扶着醉醺醺的任云摇摇晃晃地走来。 任云一身殷红的新郎衣衫,白玉般的脸庞浮着几片红晕,半眯着眼,显然醉得不轻。 几人小心地把他扶入房内,灌了一杯热茶,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苏眉儿正挣扎着是否把人唤醒,却见任云睁开眼,目光清明,眸中哪里还有半点醉酒之色? 她吃了一惊,转眼便明白此乃任云的脱身之计。 外面的宾客若非把人灌醉了,又如何会放他离开? 事不宜迟,苏眉儿赶紧追问:“任三公子,奴家什么时候出府?” 任云倚着床榻,眼皮一抬,伸手将她头上几乎要落下的头巾轻轻取掉,笑道:“娘子就这么迫切地要离开任府?” 苏眉儿一愣,无奈道:“奴家怕家主会发现,若是事情败露,只会连累任三公子。” “娘子不必替在下担心,再过半个时辰便足够了。”任云起身到桌前倒了两杯酒,递到她的面前:“来,喝一杯暖暖身子。” 苏眉儿不疑有它,浅抿了一口,比巷尾的粗劣米酒不知好喝多少,不知不觉便喝完了一杯。 任云环顾一周,瞥见亮眼的大红,侧头道:“酒不是这么喝的,把手臂抬起来。” 苏眉儿莫名其妙地看他把酒杯倒满,就着她的手喝得一滴不剩。 之后,将他手中的杯子往前一送,即便她在迷糊,也清楚任云如今做得是什么。 “任三公子,这……使不得。”先前的拜堂已让苏眉儿心下惊疑,而今这交杯酒一喝,他们两人便成了真正的夫妻。 苏眉儿不敢高攀,更怕就如此把自己给卖了。 任云挑眉一笑,似是对她为难视若无睹:“喝完这杯酒,在下便将你安全送出府。” 她咬着唇,心下不悦:“任三公子莫不是威胁奴家,不喝便要让人留下?” 任云放下杯子,叹道:“苏姑娘不信在下?在下说得出,自然做得到。” “大丈夫一言九鼎,方才不是已承诺,绝不会娶妾,终生得娘子一人?” 苏眉儿一脸愕然,结巴道:“那、那是权宜之计,算不得真,任三公子也别往心里去……” 任云伸手捂住她的唇,没有让苏眉儿继续说下去。乌黑的眼眸定定地盯着她,神色认真:“苏姑娘,在下从不会信口开河,说出口的事定会办到。” “在下愿意坦诚,离开任府,其实有更多的法子,在下却唯独挑了这么一种——在下的意思,苏姑娘如今可是明白了?” 苏眉儿侧过头,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眼神落在桌上那一对鸳鸯红烛上,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在心里面,她隐隐能感觉到任云对自己有些不一样。 而她自己,对任云亦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 苏眉儿打小便记住了任三爷,那个救下爹爹,又慷慨赠财的英雄。 娘亲对任云感恩戴德,早早便在家中设了长生牌,日夜替他祈福。 说到底,苏眉儿有好几年的时间,都是在娘亲的絮絮叨叨中听着任三爷的事长大的。 她对任云的感觉很复杂,有佩服,有感激,有崇拜,更多的甚至是敬畏。 如今这个与自己从来没有交集的人,便就此活生生地在她面前,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甚至于张口说出爱慕的隐晦话语。 苏眉儿能听见胸口的跃动有那么一瞬间的飞快,半晌却慢慢缓了下来。 她和任云,终归是两个世界的人。 勉强站在一起,不过是拖累了他…… 任云静静地看着身旁的女子,瞥见她从起初的羞涩与欣喜,逐渐的,眼底冷了淡了,似是下定了决心,目光闪烁。 他并非不知事的孩童,不难看出苏眉儿的迟疑、动摇,以及无声地拒绝。 任云在等待时恍然闪过的紧张,慢慢沉淀了下来。 他唇边扬起一丝苦笑,垂下眼,却暗暗对自己说了一声“急不得”。 苏眉儿不是普通平常的女子,她的善良,她的不同常人的能力,她的聪慧,以及她刻意隐藏的思虑。 任云每每发现冰山一角,便会对她的兴趣越发加深。 这是个谜样的女子,只是在她身边,任云总能感觉到心境的轻松与平静。 任府虽大,自小来来去去的人颇多,却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任云素来不会亏待自己,也深知想要的,只能牢牢掌握在手中。 如今只能说,并非最好的时机…… “在下离开片刻,待会将有人领着苏姑娘离开。”任云站起身,脚步一顿,站在她的身前,终究是握住了苏眉儿的手,沉声说道:“答应我,定要好好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苏眉儿点点头,便见任云足下一点,从窗棂一跃而出。 动作敏捷,丝毫未有拖泥带水。决绝的,始终没有回头。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苏眉儿低下头,轻轻默念一声:任公子,你亦要保重! “走水了,走水啦——”屋外骤然几声惊呼传来,霎时一阵喧闹与慌乱。 苏眉儿连忙站起身,这才推开一点门,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她连连退后,用宽大的衣袖挡住脸颊,瞪圆了双眼。 没想到这着火的地方,便是这院子! 外面的婢女尖叫声不断,管家吆喝小厮打水救火的喊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苏眉儿关上门,转过身便见一人从窗外闪身而入,肩头扛着一件长形的重物,随手往床榻上一扔,大步走来。 警惕地望向来人,不待她开口,那人飞快地点了苏眉儿的哑穴,低声说了一句“得罪了”,轻易地把人扛在肩头,按原路钻了出去。 苏眉儿脸朝下,难受得要命,面色憋得通红,却无可奈何。 景物飞快地往后退,她不敢胡乱挣扎,免得这人失手把自己扔下——那会儿,苏眉儿就算没死,骨头也得断了! “什么人?”眼看着两人顺利地离开了任家,苏眉儿尚未来得及窃喜,便听到扛着她的人警觉停下脚步,眨眼间好几条人影挡在他们身前。 来人不言不语,并没有回答的意思,立刻就出手扑了上来。 一人难敌众手,更何况是诸多的高手! 只是他不愿就此放手,苏眉儿夹在众人之间,时不时被拽一下,扯一下,实在欲哭无泪。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受欢迎,跟香饽饽一样被人抢来抢去? 食髓知味 两方地争抢并没有持续太久,苏眉儿只听见身下那人一道闷哼,终究是撑不住,被其中一人一掌拍中胸口,口吐鲜血急退数步。 眼见这些人难以对付,又得护着肩头的苏眉儿周全,此人当机立断,用力将她往上一抛。 苏眉儿吓得面色发白,这人顾不上自己,难道就这么把她摔死了事? 他得不到,也别想旁人夺去? 还来不及尖叫,“砰”的一声,她惊魂未定地挂在枝头,腹部撞上坚实的枝干,疼得自己干呕几声,提起的心总算是落下了。 这人还算有点良心,没把她就这么摔死…… 不过苏眉儿如今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手脚并用地扒住比手臂粗一些的树枝,仿佛能听见“咔咔”地断裂声,欲哭无泪。 不知为何,苏眉儿脑中飘过一句“大红灯笼高高挂”…… 想到她还一身大红的衣裙,还真是应景了。 从新房将她掳出的男子提剑站在树前,奋力挡去众人的脚步——连眼拙的苏眉儿也能看出,这男子只是在勉力支撑,且怕是支持不了多久。 “哐当”一声,那些人居然悄悄绕到后面偷袭。男子寡不敌众,终究是倒下了。 只是在之前,却仍是挣扎着给了最靠近的一人沉重一击。 撕裂开去的衣襟,以及脸上落下的面巾,都让苏眉儿目瞪口呆。 娇俏的脸庞,妩媚的眉眼,一如既往的风情万种,却是她绝不会想得到的人! 苏眉儿颤了颤唇瓣,惊讶道:“如夫人……” 如倩会出现在这里,表示任恒已经知道了所有,包括她的出逃,以及任云的计策么? 如倩冷着脸,娇俏的面容上第一次全无笑容,魅惑的双眼布满寒意:“……带她走。” 在苏眉儿以为这位六夫人要将自己带回任府,又或是就地解决的时候,如倩忽然恶声恶气地吩咐着,面色不善地侧过脸,似是不愿再看她一眼。 苏眉儿暗地里松了口气,又一人飞跃而来,轻松地把她夹在腋下,转眼掠去了远处。 她迎着风,被刺得双眼含泪。转头望向渐渐变小的如倩,见那玲珑纤瘦的身子仿佛镶在黑夜之中,暗忖着:这位六夫人的心肠,其实跟她的容貌一样好——以前,她苏眉儿还真是看走了眼…… 显然,苏眉儿看走眼的不止这么一回。 当那人顺利无比地避开守城的士兵,拐来拐去直至她头晕的时候,终于又回到了城中,落在一间客栈的后门。 苏眉儿纳闷着如今的人居然对她这般礼遇,原想着如倩的叮嘱,还以为此人不过把她扔在荒郊野岭,出了城便算了事。 没料到,这人居然又把她带回来了? 胡乱挣扎了几下,苏眉儿仰着头喝道:“你又把我弄回来,不是找死么!” 任恒肯定早就发现新房里丢了人,这会儿怕是在镇上大肆搜索。 如此显眼的客栈,那不是自投罗网? 那人没有理会苏眉儿的质问,径直推门走了进去,又在院内一间小屋外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一个矮小的老头探出脸来,见着来人似是不悦,驼着背把他们迎了进去,往里边一指:“那丫头擅自做主,你也不用回去了。” 那人把苏眉儿往地下一扔,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又是个痴人,哼!”老头双眼浑浊,朝地上的她瞥了一眼,皱起眉头:“又来一个小丫头,跟我走!” 苏眉儿不敢乱跑,免得在大街上被任家的人抓回去,连累了任云,那真是得不偿失。 即便不晓得此地是何处,不过总归是一个躲藏的好去处。 苏眉儿随意拍掉身上的尘土,慢吞吞地跟在老头的身后往里走。 老头颤巍巍地打开一人高的柜子,伸手在里面捣鼓了几下,打开了一道小门。 苏眉儿诧异地踏了进去,那小门自动关上,跟墙壁完美地贴合在一起,丝毫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客栈不普通…… 她蹙起眉,对于如倩的身份不禁有些好奇。 “主子,”老头忽然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不等苏眉儿看清纱帐内的人,一道红色的身影转瞬间立在她的跟前。 “小眉儿?”来人笑了笑,望见她惊诧地瞪大眼,笑得更欢了。 “炎阁主?”苏眉儿想到千百种可能,就是没能将那位六夫人跟眼前的男子联想在一起。 如倩居然也是祈天阁的人? 炎柳径自勾着她的肩头,把人往里面带:“任云一把火将新房烧了,可真狠心,小眉儿没受伤吧?” 苏眉儿摇摇头,迟疑道:“不知道任三公子而今如何,还有如夫人……” “任云心思缜密,运筹帷幄,这点小事怎能难住他?”炎柳垂眸一笑,淡淡道:“至于如倩,她的身份暴露亦是咎由自取,如今也算得上是将功补过。” 苏眉儿停下脚步,念及如倩往后的下场,咬着唇犹豫道:“阁主并不打算救如夫人?她不也是你的下属?” “她的确是我的属下,不过如今不是了。”炎柳看出她的不悦,低低笑道:“小眉儿不高兴了?她三番四次地算计你,又差点取走你的小命,如今却要替她打抱不平?” 苏眉儿一愣,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那晚在窗外偷袭她的人,竟然是如倩。 思及此,她眉头一皱,想到了其中的关联。 炎柳揽着她在软榻前落座,见苏眉儿呆呆的,不由抬手把玩着她肩上的碎发。 苏眉儿的妆容尚未褪下,殷红的衣裳,紧身束腰,勾勒抽出她单薄瘦削的体态,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少女的娇俏。 炎柳心思一动,搭在她肩膀的手悄悄滑下,落在苏眉儿的腰上。 苏眉儿一无所觉,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暗自叹气。 如倩那一次分明是试探,且是任家家主授意,这前后一想,便明白这位六夫人身在“敌营”却动心了。 对任恒这样冷心之人,率先动情的,怕是要吃亏了。 她叹了口气,紧抿着的唇瓣稍稍分开,折腾了一晚,只觉身心疲倦。 可是在脑海中原先零碎不得法的东西,却渐渐浮出了水面,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苏眉儿拍掉腰上蠢蠢欲动的大手,扭头道:“任恒不会放过如夫人,阁主就打算眼睁睁地看着她这颗极好的棋子被毁掉?” 炎柳收回手,缓缓笑了:“一盘棋,又如何只得区区一颗棋子?” 闻言,她闭上眼,长长地吁了口气:“阁主说的对,棋盘上若果只剩下一颗棋,又如何走下去?” 苏眉儿自嘲一笑,可叹她进了棋局,成了其中的一颗棋子却犹不自知。 “阁主想知道些什么,才愿意送奴家出城?” 对于苏眉儿骤然变化的态度,炎柳皱皱眉头,心底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女子总是如此难以掌控,令人不禁有些烦躁。 “小眉儿实在太见外了,明儿一早,我便亲自送你出城——至于我想要知道的事,尽可自己去查。如此小看祈天阁的人,以后他们听到可要不高兴的。” 苏眉儿狐疑地瞅了他一眼,见炎柳坦荡荡的目光,倒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只是,任云执意要娶她,苏眉儿难以说服自己,此人不是为了依靠她所谓不同常人的“能力”…… 苏眉儿心里挣扎,最终还是不愿欠下人情,含糊道:“阁主,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小心身边的人,更要留意任家三公子……最好少跟他有来往。” 这般说,往后祈天阁被任家吞掉的可能,估计要少一些。 听罢,炎柳的面上多了几分笑意,凑近她唇角微扬:“小眉儿这是担心我?任云那样的小人,若非有要事,我才不愿跟他打交道。” 苏眉儿见他丝毫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里,微微叹息,也不便多言。 “夜深了,阁主可否安排一间房让奴家凑合一晚?” “不必再麻烦忠伯了,小眉儿直接在这里歇息便可。”炎柳拍拍身下的床榻,似笑非笑地建议道。 苏眉儿粗略地环顾一周,这房间除了一张软榻,并没有可以躺下的地方。 总不能跳到桌上去,凑合一夜吧? 她回头瞧见炎柳颇为志在必得的神色,凉凉地答道:“阁主,奴家在一个时辰前,已经跟任三公子拜堂成亲,还进了洞房……” 弦外之意,是不可能再跟夫君之外的男子共处一室,更何况是同榻而眠。 此话一出,炎柳眼底的暴戾之气一掠而过。 “任云这算盘打得够响的……只是这洞房不还没来得及么,我不介意服侍小眉儿享受这鱼水之欢。” “到时候,小眉儿怕是要食髓知味,再想不起任云此人了。” 他越靠越近,苏眉儿已经能感觉到炎柳喷洒在面上的温热气息,不由悄悄往后挪了挪。 “不劳阁主操心,你的好意奴家心领了……” 不知不觉中,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苏眉儿感觉到丝丝危险的气息在逼近,心底有一根弦在微微颤动。 平日的炎柳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如今突然敛了笑,自是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让她登时找不到拒绝的话语,只能一退再退。 “小眉儿总是这么不乖……你在这里的事,任云绝不会知道。看见自己人被杀,你又失了踪,只会以为事情败露,被任恒抓了个正着。” 炎柳勾起她尖尖的下巴,低头重重地在苏眉儿的嘴角亲了一口,在纱帐的昏暗中,火热的目光令她倍感压力,瑟缩着却不敢再开口。 免得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怒了面前的人,导致狂性大发,她就真的……不保了! 仿佛觉得苏眉儿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炎柳的表现并不急切,在她的耳垂吮了一下,又在颈侧咬了一口,就像在逗猫似的,让她心里恨得咬咬牙,却无能为力。 手脚被压制,炎柳的功夫更是在任云之上,苏眉儿从不认为自己有能力从此人手中逃出去。 炎柳正玩得不亦乐乎,忽听门外有亲信轻轻的敲门声。 他不悦地抬起头,对方用内力将消息密音传来,炎柳坐直身,一把将苏眉儿搂在怀里,神色渐寒。 “任家派人来搜索客栈——” 变故 闻言,苏眉儿不由一惊。 前后不过短短的时间,任家的人便找上门来…… 炎柳搂着她,神情愈发冰冷,浑身的寒意越来越浓厚,讥嘲一笑:“真是个蠢女人,忘恩负义,难道就不计较后果了?” 苏眉儿皱起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分明是如倩泄露了此处以及炎柳的行踪,要不然任家如何能这般迅速发现这秘密之地? 先前开门的老头儿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朝炎柳行礼道:“主子,这里尽管交给老夫便可。” 炎柳挥挥手,脸色有所缓和:“不过区区一个落脚的地方,还没必要让忠伯出手。” 他揽着苏眉儿站起身,径直往外走去:“留下几人断后,我们从密道离开。” 忠伯一声不吭地出去吩咐好,便尾随着两人走至房内另一道石门前。 老头双掌一拍,石门应声而开,里面漆黑一片。 炎柳率先跨入,苏眉儿即便不愿,也不能在此处忤逆了这位祈天阁的阁主。 若是把自己丢下,落入任家的手中,她往后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了…… 石门后是一道宽敞的走廊,伸手不见五指,苏眉儿不由自主地揪紧炎柳的宽袖,心里纳闷着祈天阁居然穷成这样,黑乎乎的还省着油钱不愿点灯! 感觉到她越靠越近,炎柳自然是不会放过香软入怀的机会,伸手搂着苏眉儿的腰,脚下的步子不禁放慢了些许。 在苏眉儿看来,这条走廊又黑又长,似是没有尽头,心底又是害怕又是郁闷。 好不容易走到最后,又是一道石门。 忠伯用相同的法子推开了石门,却在完全开启的那一刻急退数步。 炎柳亦警觉地揽着苏眉儿跃至旁边的石壁,她眼见着数十支冷箭从门外射入,吓得一身冷汗。 若非有这位祈天阁的阁主在此,这会自己早就被射成了箭靶! 苏眉儿正惊魂未定,忠伯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往外一扔。 “砰”的一声巨响,她被炎柳抱着往里退,只隐约望见石门外白茫茫的一片,浓浓的烟雾将外面偷袭的人团团掩住。 混在白烟中的人惨叫声不断,显然这烟雾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眉儿缩了缩脖子,炎柳自身后塞了一颗黑色的小药丸到她的嘴里,顺道偷了个香,这才绕开那些人离开了石道。 不过走了片刻,山丘外骤然火光燃起,黑压压的一群人便将三人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正是一身华服的任家家主任恒。 他眯起眼,望向这面扬声道:“炎阁主打算带任某这位新进门的媳妇去哪里?” 任恒的目光停在苏眉儿的脸上,又落在炎柳紧紧搂在她腰上的手臂。 苏眉儿只觉那视线仿若毒蛇般,让她浑身发凉,禁不住撇开了脸,不敢与之对视。 炎柳丝毫不在意地把她往怀里又拉近了一些,下巴搁在苏眉儿的颈侧,自身后环住她的纤腰,两人的姿势越发亲昵。 “小眉儿与我本就两情相悦,若非任三公子横刀夺爱,又得任当家在背后从中作梗,今夜进洞房的新郎就轮不到任三公子了。” 这话无疑是当众给任恒难堪,新进门的媳妇居然与别的男人纠缠不清,甚至大言不惭地控诉任家强抢,任恒脸色发青,却不愿在此处跟炎柳呈口舌之勇。 “任某敬炎阁主是条汉子,不管如何,苏姑娘已是任家的媳妇,还请阁主双手奉还。” 任恒话音刚落,身后众人跨前一步,显然是先礼后兵。 炎柳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即便这边只得三人,又有苏眉儿这个丝毫不会武的弱女子在,仍旧一脸若无其事。 “任当家这是羞恼成怒,要从我手里抢人了?” 此话一出,若任家有所动作,便是彻底跟祈天阁撕破脸。 任恒微微蹙起眉,祈天阁在江湖上的势力而今是如日中天,就这样断掉确实有些可惜。 只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挥挥手让管家将一人押前来。 苏眉儿借着微弱的月色,看见被两名高大的家丁拖前来的人一身狼狈。 华丽的衣裙沾上了脏污的尘土,宽袖染上了一片暗红的血迹。 披头散发遮住了脸容,她看了好一会,这才诧异地认出来人——竟然是任恒的六夫人,如倩! 那个美貌如花的女子,像是烂泥般被家丁扔在地上,奄奄一息。 黑发下面无血色的美丽面容,略略颤动的身躯,以及抖着的四肢,让苏眉儿都心生不忍。 她抓住炎柳的宽袖,仰头看了他一眼。 苏眉儿望见的,是炎柳始终没有变化的神色,以及面上清晰的漠不关心。 仿佛倒在地上的女子并非他的下属,不是祈天阁的人,只是路边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甚至是被人踩在脚下的杂草。 她心里一突,盯着如倩孱弱的身影,嘴里不由发苦。 这位六夫人的武功,苏眉儿是亲眼见过的。 如今这般虚弱,不难看出她的武功怕是被人废了。细细一看手腕与腿脚上的血迹,苏眉儿皱起眉,任恒不免对这个枕边人太狠心了。 数年的荣宠,一旦东窗事发,却连一点夫妻情面都不顾及。 如倩这双手脚,恐怕是被人挑断了。 以后别说再习武,即便像是平常人般行走已是不能——这让一个弱女子如何存活? 苏眉儿的实现落在任恒的身上,任当家直直盯着炎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给地上曾经的宠妾。 这便是如倩爱上之后,又不惜出卖炎柳求得任恒原谅的下场? 显然她的付出,她的牺牲,没有得到谅解,甚至练小命都保不住。 以任恒如今的态度看来,如倩已经没有用处了,这才会如同破布般被舍弃…… 念及此,苏眉儿的胸口不禁一紧。 任恒眉头缓缓一舒,心底已有了计量。 他抬手往前一指,不悦道:“炎阁主在我身边留了一人,一留便是数年,如今可有话要对任某解释?” 炎柳似笑非笑道:“任当家可是冤枉我了,这女子是当家相中的,亦是当家费了几番波折从别人手里夺下,又用四人花桥抬回任府的。” “此时此刻,任当家却是要将罪过都推到我身上来了?” 任恒听罢,面色越发不好看了。 的确如炎柳所言,当年的他看上了如倩的美貌与温婉的性子,这才费劲手段从旁人手里抢回府里。 不料,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居然会是祈天阁放在青楼里的眼线! 要怪,也只能怪他有眼无珠,竟然看走了眼,把这眼线亲手弄回府内。 加上这几年来对如倩的宠幸,在任恒看来,显然成了一场笑话! 以往对这六夫人有多爱,而今就有多恨。 任恒目光森然地扫了地上的如倩一眼,嗤笑道:“阁主说得亦是,进了任家的门,就该由任某自行处置。” “只不过任家的媳妇,却不能平白送人的。炎阁主打算在这里动手,还是寻一处好地方慢慢商量?” 苏眉儿听出了任恒的退让,不能不诧异。 任当家的意思,莫非只要祈天阁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好处,就把自己双手奉送? 她身子一抖,实在是难以置信! 可是这么一来,炎柳倒是能够摆平此事,往日亦不必再跟任府有所纠缠。 不论怎么想,这都是最好的法子。 就在苏眉儿以为炎柳定会答应时,却见他漫不经心地搂着自己的肩膀,笑眯眯地开口:“任当家的提议不错,可是……如果我不乐意呢?” 苏眉儿一怔,显然没想到炎柳会拒绝。 任恒冷哼一声,对他的不识趣十分不高兴。 “既然如此,任某只能感到遗憾了……” 任恒手一扬,隐在山丘下的身影立刻现形,将三人团团包围。 无数的冷箭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射来,苏眉儿手脚冰凉,被炎柳带入怀里,脸颊埋在他的衣襟,阻挡了所有的视线。 感觉到炎柳搂着她腾空而起,耳边尽是冷风与些微的声响——不难听出,那是冷箭被阻隔开去的声音。 苏眉儿的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生怕此人把自己丢下,那她就得被冷箭射成马蜂窝了。 炎柳轻轻笑着,对于她此刻的依赖十分受用。 红色的身影在月华下越发飘忽,轻松避开角度刁钻的冷箭——对于身经百战的杀手来说,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对手是任恒,炎柳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果不其然,混战中,周围蓦地跃出十数个黑衣人,刀剑扑面而来,每一招都直指炎柳怀中的苏眉儿! 以炎柳的修为,他一人足以对付他们,再全身而退。 可惜怀里多了一个不懂武艺的女子,炎柳的动作少了几分决断,多了一丝犹豫。 这一丁点的犹疑,足够那些黑衣人抓紧时机,狠狠刺伤了炎柳的手臂。 苏眉儿感觉到他微不可见的一颤,抬头瞥见炎柳手臂上的血腥,不由瞪大双眼。 “阁主,这……” “小伤而已,无碍。”炎柳向不远处的忠伯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两人骤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直奔任恒的方向而去。 擒贼先擒王,他们要安然离开,就必须有适合的筹码。 黑衣人紧紧跟随,伴着冷箭时不时钻着空子刺向炎柳。 炎柳艰难地避开,忍着伤痛转眼间便靠近任恒。 任当家亦非平常之辈,手执软剑,迎面而上。 炎柳带着一个累赘,他何惧之有?! 忠伯挥刀挡去冷箭的攻势,炎柳专心与任恒交手。 黑衣人仍旧冷不丁地接近,让炎柳倍感棘手。 手臂渐渐发麻,他明白那剑刃怕是事先抹了毒。即使他从小试毒,对毒素的承受能力比常人厉害,却也不可能安然无恙。 炎柳打算速战速决,长剑在他手中越发凌厉。 任恒倒是不慌不忙地见招拆招,显然是胸有成竹,根本不将炎柳放在眼内! 苏眉儿看着心焦,却也明白她此时放开手退至一边,只有被擒的份! 如此,她也只得眼睁睁地在炎柳的怀中,咬着唇放松身子,免得阻碍了炎柳的动作。 两人正都斗得难解难分,忽然间变数横生。 黑衣人再度靠近,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夹攻炎柳。 任恒嘴角含笑,剑尖直刺炎柳的胸口。 原先攻向炎柳的黑衣人,剑刃却骤然一变,生生插入任当家的心口。 炎柳踉跄着退开几丈,勉强避过了剑尖,靠在苏眉儿身上喘着气。 苏眉儿则看见任恒的唇边犹带着一点得意的浅笑,眼中闪烁着震惊与惊诧,突兀地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家丁眼看当家被偷袭,均是目光一冷,迅速从诧异中恢复神智,齐齐冲向了那批黑衣人。 趁着混乱,忠伯托着炎柳,三人飞快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苏眉儿扭过头,远远望见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如倩,正吃力地用手肘攀爬着往任恒倒下的方向。 她心下叹息,果真是个痴人…… 忍无可忍 趁着夜色,炎柳不敢耽误,与忠伯一味向前,迅速离开那是非之地。 苏眉儿远远望见城门,又见炎柳越发不好看的脸色,低声建议:“不若先在镇上寻一处安全之地,把阁主的伤好好包扎,再作打算。” 炎柳这个样子,根本不适合长途跋涉。 东窗事发,任恒这一死,任家必然大乱。 到时候,任云怕是要趁机掌权,清理门户。 苏眉儿虽然清楚任家往后的动向,却没料到这其中有如此的曲折。 那六夫人如倩,对外说是偷了汉子被家法杖刑而死,终究因为是祈天阁的人,背叛了家主被杀。 任云先除去了大哥任峰,派人取而代之,此刻任恒被杀,恐怕会将事情往炎柳身上一推,尽可推脱掉责任。以任家如今的境况,即便不是他亲自继承家主之位,任家落在他手上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苏眉儿轻轻叹息,这才是她记忆中的任三爷,而非先前日夜相对的那位儒雅温和且无害,又毫无实权,被架空的柔弱公子。 她最为惊诧的是,历史再度重合在一起。 那么,爹娘的命运,会不会再度重复? 苏眉儿心底一颤,炎柳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面色发白,此时忍不住轻声安慰:“小眉儿不必担心,任云只顾着任家,恐怕没有精力再派人来对付我。” 忠伯眼见自家主子青白的面色,难得附和道:“苏姑娘说得在理,城门已关,主子的伤确实要好好处理。” 炎柳皱起眉,瞥见宽大的衣袖上被鲜血染了一大片,勉强点头同意了。 客栈已经暴露,桃源镇上并没有其他适合的藏身之地。 忠伯已经秘密通知祈天阁的其他人,尽速赶往此处。 苏眉儿扶着炎柳,迟疑道:“奴家对苏慕有恩,或许我们去他那里躲避几天?” 爹爹素来热心肠,定不会将几人挡在门外。 炎柳如今最需要的,便是一个干净又安全的地方好好疗伤,苏府是苏眉儿的心里认为最适合之处。 炎柳沉吟片刻,终归没有犹豫太久。 不管苏慕如何,有长剑在手,又有忠伯在侧,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苏眉儿怕吓着爹娘,途中让忠伯偷偷把一户人家院内晒着的披风取来,把炎柳裹得严严实实。 开门的是新来的丫鬟,打着哈欠,对于几人深夜造访相当不耐。 却在听说是家主的侄女,又收到苏眉儿递过去的一点碎银,这才不情不愿地进去通报。 “萍儿,你怎么这会过来了?”丽娘与苏慕早就睡下,被丫鬟轻轻唤醒,又惊又喜地迎了出来。 苏眉儿见着两人,局促地笑道:“萍儿与友人可否在府上打扰几天?” 丽娘狐疑地瞅了披风下裹得严实的炎柳,苏慕却连连点头,让丫鬟收拾两间厢房,便让苏眉儿等人住了进去。 苏眉儿千恩万谢,让忠伯扶着炎柳进去,尾随爹娘回到了主院。 “萍儿,那两个是什么人?神神秘秘,藏头藏尾的,你莫不是受了威胁?”这一进屋,丽娘目光闪烁,急急问道。 听出她的焦急与关切之意,苏眉儿心下一暖,坦言道:“那是萍儿的友人,半路遇上贼人,不好出城,这才打扰苏叔叔和姨娘的。” “不碍事,萍儿客气了……桃源镇向来平安,怎的突然出现贼人了?”苏慕蹙起眉,略显不安地问起。 苏眉儿摇摇头:“苏叔叔无需担心,贼人内讧,绝不会发现我们在此处的。” 一番安抚,苏慕与丽娘这才满腹心事地回了屋。 苏眉儿叹了口气,若是以往的她,整日劳作不知世事,看见晚上的杀戮,恐怕也得寝食难安。 而今的自己,似乎越来越习惯这样的生活…… 憨厚又朴实的爹娘,若是知晓真相,必定要被吓住。 苏眉儿走向厢房,暗忖着隐瞒事实对爹娘总是好的。 厢房里的炎柳早在忠伯的服侍下躺在床榻上,手臂的伤势已经包扎好了。 却见忠伯皱着眉头,苏眉儿不由诧异:“阁主的伤势很严重?” “中的毒稀疏平常,老夫知道解毒的方子,只是药引却不易找,需费点心思去寻。”忠伯瞧了面色苍白的炎柳一眼,暗暗担忧:“若是等部属前来,怕是要迟了。只是老夫如今不敢离开主子的身边,谨防事态有变。” 苏眉儿眨眨眼,听出了门道:“药引是什么,奴家明早便去药铺买?” “任家早有防备,这药铺恐怕不会有这味药。城外的观音庵里有位师太与老夫是旧识,可向她要一株回来。” 忠伯说完,苏眉儿已经明白了。 他不放心炎柳,更不愿相信苏眉儿与苏慕等人,那么去取药引的事,只能落在她的身上。 “那好,我明日一早就出发到城外取药。”苏眉儿心里叹息,也不多加推托。 毕竟炎柳的伤,她也得负一部分的责任。 若非为了带自己离开,又如何会落得这般田地? 忠伯听罢,满意地点点头,将药名告诉苏眉儿,便将她打发走了。 苏眉儿拿着药房,抿着唇有点郁闷。 从以前到如今,怎么她还是一副丫鬟的命? 翌日一早,苏眉儿没有跟苏慕打招呼便出了府。 毕竟救人为重,她空着肚子便赶着第一批出了城门。在半途胡乱喝了点清澈的溪水垫肚子,走上一个时辰,这才到了忠伯所说的观音庵。 苏眉儿愣愣地站在观音庵前,破落的屋子,凌乱的院落杂草丛生,推开门,尘土扑面而来,让她连连咳嗽。 显然,这里好久没有人住了。 是忠伯记错了地方,还是那师太已经离开许久了? 她一手抹去脸颊上沾着的土灰,在观音庵转了一圈。院内有一口枯井,前厅的观音娘娘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苏眉儿垂下眼,失望地走出观音庵,却见十数人站在门前,恭恭敬敬地朝她行礼。 “三少奶奶,三少爷让小的接您回去——” 她愣在原地,自己好不容易从任府跑了出来,而今炎柳却又把她送回去? 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意欲为何? 苏眉儿皱着眉,仔细瞅着不远处的任家仆役。 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以前在外院伺候,确实是任府的人不错。 她伸手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淡淡问道:“任府而今如何了?” 仆役面面相觑,一人才慢吞吞地答道:“老爷被祈天阁的阁主杀了,六夫人私通外人,被主母杖毙。如今府中是主母与大少爷操持大小事,三少爷那晚冲入新房救夫人,被大火烧伤,这会还躺在榻上不能动……” 苏眉儿一怔,那夜的大火难道不是任云放的?要不然,他怎的自个就冲进去,那不是寻死么? 她心下一软,想到那人为了自己,竟然不顾一切地冲入新房,不禁关切道:“三少爷的伤可是严重?有寻郎中看看么?” “大夫过府,说是皮外伤,只是需得修养一两月,不能见风。” 苏眉儿稍稍安心,率先穿过众人走在前头。 或许,她该回任府看看任云的伤势? 毕竟如今任恒死了,如倩也没了,任峰也不是原来的人,苏眉儿在府中已经不用怕什么了。 仆役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始终落下十步开外,免得唐突了这位新任的三少奶奶。 苏眉儿心不在焉地走着,有人在身后提醒,任府的马车就在前面的山丘。 她仍在犹豫着,进了任府,再出来便是不易了…… 苏眉儿想到往后,任云很快就能将任家牢牢掌握在手中,且家业一年比一年壮大。 想到这位任三爷十分出色,是桃源镇所有年轻女子心目中的郎君。 ……她却始终想不起,这位任三爷最后是否娶妻,又是谁家的姑娘。 苏眉儿摇头苦笑,她已经跟任云拜了堂入了洞房,如今在明面上,自己确实是任家的媳妇。 就不知,待任云心愿已成,掌握了任家之后,她是否还能留下…… 苏眉儿脚步一顿,一股苦涩悄悄地自心底涌起。 她自嘲一笑,棋子啊棋子,自己怎的就忘记了? 任云已经得偿所愿,她这颗棋子也该功成身退了…… 要不然,待没有丝毫作用,就得坐着等死。 苏眉儿忽感有些悲观,只是看见如倩的下场,念及当初任恒对这位六夫人的宠爱,她便不能不这么想。 任三爷是个大人物,又如何会被这点儿女情长所牵绊? 而自己最想要的,不过是像爹娘那般,能有个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夫君,患难与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对于任云来说,这要求不免难了。 他有他的雄心壮志,有他的抱负,又如何会委屈自己,成全一个小女子的心愿? 苏眉儿咬着唇,想起十年前爹娘先后离去,她在众多的亲戚家中寄人篱下。 想要的不敢要,得到手的不敢不送出去——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只想不辜负爹娘的期望,好好地活下去。 后来刘三的苛刻,苏眉儿亦咬牙忍下了。 他有意无意地支使,时不时地刁难,她也梗梗脖子,把委屈与不忿生生咽下。 若非刘三忍不住对她下手,要卖给过往的商贾,苏眉儿说不定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忍耐下继续过活。 这世上,有什么比还活着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苏眉儿能忍常人不能忍,又素来顺着别人的意,只为了能过得好些。 只是,她亦有自己的底线。 明白任云与炎柳更看重的是她的预知能力,此番被当作诱饵派来观音庵,恐怕是忠伯擅自做主。 为的,便是引开任云跟踪的人,好让炎柳能避开危险。 又或许,炎柳有足够的信心,待伤势痊愈,又能轻易从任云手中将她夺回? 不管是哪一种,苏眉儿只觉自己成了一个没有骨血的泥娃娃,被两人互相推搡,仿若扯线的木偶,变成他们争斗的战利品之一。 她突然觉得心凉了,心淡了。 或者,自己真的不该回到这十年前,妄图逆天而为。 不知不觉走在河边,身后的仆役扬声说着恭敬的话,苏眉儿皱皱眉,听得厌烦。 目光在明亮的河面上一晃,她骤然身影一晃,闭上眼软软地落入河中…… 意外之外 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了,苏眉儿假装崴脚落入河中,自然是不愿回到任家,再受人牵制。 只是,她未免对自己的水性过于有信心了。 这一入河中,冰冷的河水让苏眉儿的手脚都冻僵了,生怕岸边的人发现她的藏身之处,只能放任水流一点点令自己沉下去。 借着一点腿脚的移动,苏眉儿渐渐远离了岸边,顺着水流往下游而去。 岸边仆役紧张又惊慌的呼唤声断断续续地自远处传来,接着“扑通”几声,想必好几人不管不顾地跳了进来。 苏眉儿慢慢适应了河底的黑暗,细细观察,将娇小的身躯藏在水底一块大岩石的侧面。 水草挡住了光线,阴暗之处并没有让搜寻的仆役发现。 幸好这些仆役的水性都不怎么样,不到片刻就得上岸,苏眉儿几乎要憋不住,急急忙忙地靠在边上飞快地往前游去。 把仆役们远远抛离,毕竟他们没看见河面的水花,定是以为这位三少奶奶溺水了,只会在原地。 他们也便没有走得远,在那一片来来回回地搜索。 苏眉儿不敢探出头来,只能憋着一股气使劲向前。 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想要浮出水面,腿上却被水草缠了几圈。 费劲力气,用力扯断水草后,苏眉儿的一股气早就用尽,几口河水立即灌了进来。 她只觉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苏眉儿这才后悔用了这样的险招,虽然摆脱了任府的人,她也没见得好到哪里去…… 天色才微微擦亮,山头的小村庄依旧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一个瘦小的女子摸着黑,轻手轻脚地在炉灶前生起火,麻利地淘米,切好干菜,放入洗好的碟中。 片刻后,一身穿灰色布衣的妇人走入,看见女子给炉火熏得微红的脸,不禁心疼道:“怎么不多睡会?眉儿的身子这才刚好,不用急着下榻做事的。” 说罢,不由分说地抢去女子手上的菜刀,妇人插腰皱眉道:“剩下的我来做就行,眉儿只管洗脸后到桌边等着开饭就好。” 女子笑了笑,深知妇人的性子,用衣摆胡乱擦干手,并不急着离开:“婶子,我已经全好了,这点小事还做得来。” “胡说,那天在河边把你捞回来,浑身冰凉,就只有一口气在了。幸好那赤脚大夫到村里落脚,要不然……”妇人话语一顿,“呸”了一声,低骂一句“晦气”,这才又道:“跟这炉火似的烧了两天,身子虚得紧,大夫不是让你多躺着休息?” 女子脸色仍有些苍白,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却明亮可人。 此人正是落入河中想要遁逃,却差点被水草害得丢了小命的苏眉儿。 也是她命不该绝,身子被河水冲到了下游,正好遇上洗衣服的李家婶子。 这婶子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眼看苏眉儿面色发青,还是招呼人把她抬了回去。 赤脚大夫猛灌了两大碗黑糊糊的药,居然给救回来了。 连着两天高热,等退下的时候苏眉儿这才醒转过来。 看见李婶子关切的目光,不知怎的想起了爹娘,她双眼含泪,哑着嗓子哽咽,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只是这一身大红的衣裳,虽有些脏污与破烂,却不难看出是新娘子的衣裙。 一个新娘子狼狈地跌入河中被救起,实在很难不令人胡思乱想。 苏眉儿因为高烧的关系,喉咙又疼又干,说话吃力,没多久又由于身子虚,早早便昏睡了过去。 李家一致认为,苏眉儿是在成亲的路上遇到山贼或流寇之类的歹徒,为保清白这才跳入河中自救。 待苏眉儿真正醒来的时候,村中的父老乡亲早就将她定性了。 一出生娘亲就跟别人跑了,爹爹娶了后娘,于是她从小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一宅子的洗衣做饭,还伺候后娘跟她儿子。 好不容易遇上好儿郎,坐上花轿要离家,半途碰到觊觎美色的山贼。还没拜堂,这相公自己逃了,花轿不小心落入河中,新娘子也给冲到了下游…… 苏眉儿听着李家婶子红了眼说了一通,她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这么详细的身世,就跟真的一样…… 到后来,她才知道这么细致的身世历程,是村中好几拨的妇人七嘴八舌猜出来的。 显然这小村子离桃源镇隔着好几座大山,还是没能阻隔住村民的好奇心以及想象力…… 苏眉儿扭过脸,她认,她认还不行么? 反正无法说出真正的缘由,免得连累到这些善良的村民,她也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坎坷的身世。 不过李婶子是真的对她好,总是费心思找些难得的吃食给她进补。 苏眉儿能下榻后,便每天早上起身替李家做点早饭,不愿白吃白住——这一点,令李家对苏眉儿的印象倍儿好,李婶子更是待她跟亲闺女一样。 一连半个月留在村里,出去集市回来的村民也没打听到什么,苏眉儿不禁有些焦躁。 不知任三公子是否找到了苏家,而后因为窝藏了炎柳的关系对爹娘不利? 又或者是炎柳安全跑出去了,临走时还不忘给任家折腾个鸡飞狗跳? 再就是,那两人会不会费尽心思来寻自己? 苏眉儿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思,这样与世无争的小村庄,有着清澈的河水,朴实的乡民,还有时不时传来的孩童笑闹的欢声笑语。 这是她向往的生活,没有纷争,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欺压,有的只是淳朴与关切。 苏眉儿坐在河边整整一个下午,抓着边上的小石头心不在焉地往水里扔着——或许她在任家太久了,已经沾染了别样的心绪,所以才不适应这般平和的乡村生活? 有一股沉闷抑郁在胸,她咬咬唇,总归是放不下。 “苏……姑娘,娘亲让你回去,正煮好了一锅鸡汤,趁热喝了。” 苏眉儿转过头,望见李婶子的大儿子李强搓着手,一脸局促地站在几步开外。 因为长年劳作,脸颊被太阳晒的黝黑,壮实的身子,憨厚的笑容,正是她一直想要的如意郎君该有的模样。 可是,苏眉儿的脑海中却闪过任云如玉的面庞,以及炎柳妖媚是泪痣。 她轻轻叹了口气,拍去腿上的草屑:“李大哥,我这就回去。” 两人并肩而行,快到屋里的时候,李强却红着脸站在原地,结结巴巴地催促着苏眉儿进去。 她一脸疑惑,进门看见李婶子正跟村口的婆子笑眯眯地说着什么。 看见苏眉儿,李婶子笑着招手让她过去坐了,一大碗的鸡汤往前一送。 她原本一肚子的话,一时没法说出口,苏眉儿只好低着头,迅速把鸡汤给喝了,不忘夸道:“婶子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李婶子听了,满面笑容,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眉儿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想要再喝一碗,尽管跟婶子说就是了。” 苏眉儿陪着笑,身旁的婆子看向她插嘴道:“李婶子好福气,以后成了一家人,还指不定怎么享福。” 李婶子笑了笑,眼角却使劲往苏眉儿这边瞅,见她脸色变了,婆子急忙寻了个由头,很快便起身便出了门。 留下屋内的两人面面相觑,苏眉儿皱着眉,语气有点无奈:“婶子,李大哥是个好人,可我已经是有夫之妇……” “光拜堂还没洞房,算什么夫妻?”李婶子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袖口不着痕迹地往上扯了一下,一颗鲜红的守宫砂赫然在上,她低低劝道:“你这孩子心眼好,可就是倔强得紧,再找个好男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好么?” 苏眉儿咬咬牙抽回手,低下了头:“婶子,这事不成。我明早就回镇上去,这段时日打扰你们了。” 说罢,也没看脸色微变的李婶子,她抬脚就出了去。 瞅见李强忐忑不安地在屋前来回踱步,苏眉儿实在不忍心伤害这么好的人,直截了当地道:“李大哥,我明早就回娘家……村里的好姑娘很多……” 见李强的面色都白了,她没能说下去,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出了屋,天黑蒙蒙的,尚未光亮。 苏眉儿见李强拉着牛车站在屋前,低着头小声道:“这里去镇上太远,光走着估计天黑都到不了。你一个人,娘亲不放心,让我送送你。” 昨晚李婶子把自己反锁在屋内,愣是没出来,苏眉儿心下内疚,一夜未睡,不想婶子仍是这般关心她,不由湿了眼。 默默地爬上牛车,李强坐在身边,两人一路相对无言。 苏眉儿的是担心往后,他却更多的是不舍。 前后三个时辰才回到了桃源镇,苏眉儿直奔苏府,却又怕被认出来,到当铺把那身洗干净的嫁衣拿出来换了点银两,又到成衣铺换了一身。 蒙着脸,盘起长发,装作市井妇人,她站在苏府不远处停下,却震惊地瞪大眼。 李强不放心,跟着苏眉儿,眼看她蹙起眉,一副伤心的模样,愣是没能想到安慰的字眼,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不吭声。 苏眉儿双腿微软,硬是扶着身后的泥墙才站稳了。 她收拾心情环顾一周,原先漂漂亮亮的府邸,外墙隐约能见黑乎乎的被烧过的痕迹。大门上有几道深痕,细细一看,不难看出是刀剑留下的。 她的心一再揪紧,难道爹娘出事了? 十数个衙差守在门前,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苏眉儿踌躇着不敢上前。 李强自告奋勇地在附近走了一圈,凭着一张老实的脸很快便打听到不少事。 据说七日前苏府突然起火,宅子里死了不少人,衙门早早便封锁了这处府邸,加紧寻获凶手云云…… 闻言,苏眉儿身子一晃,只觉天旋地转。 难道,爹娘还是没能逃过那一劫? 那她从十年前回来,不惜逆天改变命数,又有何意义…… 打探 苏眉儿四处奔走,跟着李强把身上揣着的碎银花得差不多,这才敲开衙门一个老差役的嘴。 她声称是苏府一个仆役的远房亲戚,原想过来投亲,不料居然发生这样的事。 这番话合情合理,毕竟苏家突然富了,鸡犬升天,不知多少下人叫上自家的远亲过来投奔,好一起分一杯羹。 老差役收了钱银,对穿着朴素的苏眉儿跟老实巴交的李强没有生疑,爽快地在半夜领着两人进了义庄的后院。 “这里面躺着的都是苏家的人,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有持刀的歹徒闯入府邸,从大门到里屋,一片的殷红,看得我这见惯了世面的也忍不住心凉。”老差役一面唏嘘,一面将油灯往李强手里一塞。 “我在外头守着,有人来了我就学三声狗叫,记得立刻从后门出去。”他往最里的一面破旧的木门一指,转身就到门口蹲着抽起了大烟。 李强白着脸,手抖了抖。义庄阴森森的,只觉后背凉飕飕。满屋子的死人,他心里戚戚然,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苏眉儿的身后。 苏眉儿不是不怕,可是她更怕看见这躺着的里面有熟悉的爹娘。 咬着唇暗暗壮胆,她从最左边开始,低下头借着微弱的一点油灯的光芒,一个一个辨认。 这些凶徒下手精准,显然不会是什么乌合之众。 苏眉儿瞅见这些人不是被一剑穿心,就是被一刀割了脖子,倒没有太大的痛苦便去了。 可是看得越久,那些人的面目也开始被人剐上几刀,相貌渐渐模糊。到了最后的三四个人,男女各半,已经完全分辨不出真实的面容。 李强看得毛骨悚然,僵硬地扭头道:“这些人真是丧尽天良,杀人就罢了,居然毁去他们的容貌!” 苏眉儿见着那些血肉模糊的脸,也有了退却的意思。只是歹徒刻意毁掉他们的脸,难不成是怕别人认出? 于是乎,她愣是掀开草席,细细看了几人的手脚。 记得爹爹小时候种地,不小心被锄头刮伤了小腿,因为太笨被人取笑了好一段时间。 娘亲的手腕上有一道红色的胎记,相当显眼。 仔细查看后,没有发现这两种特征的男女,苏眉儿终于是松了口气。 只要爹娘没事,那便足够了。 可是府中的人都被杀尽,爹娘是被人救走,还是恰好出府了? 她狐疑地走出去,老差役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苏眉儿连忙赔笑,又塞去一块小碎银,偷偷摸摸地把老差役拉到一边,小声问起:“差大爷在桃源镇呆得久了,自是消息灵通……听说苏家老爷不知做了什么营生,突然一夜暴富……我家那口子老吵闹着来桃源镇碰碰运气,奴家不得已只好先来打听打听。” 说罢,她叹了口气:“没想到才刚来,那远亲就这么没了,这世道啊……” 老差役向来在衙门被奚落,领着一点小钱勉强果日,又是老光棍一条,时常被人轻视,哪受得住这样的吹捧,当下就得意地笑了。 “你就真是问对人了,除了我李老二,桃源镇上谁敢叫嚷着百事通?” 他见左右无人,这才低声答道:“苏家老爷还真厉害,居然勾搭到张老大。这人是盗匪出身,有胆识,也不吝啬银子,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谁也不敢动他的货。” 李老二又四处张望,声线一再压低,继续道:“张老大妄图抢任府的生意,也不是第一回了。估计这次是在阴沟里翻船,连累了苏家……” 苏眉儿诧异地瞪大眼:“差大爷的意思,这苏家的人一夜被杀,是任家做的?” 李老二连连摆手,就差捂住她的嘴,拼命让苏眉儿小声点:“胡说什么……刚才的话听过就算了,出了义庄的门,你跟我一点关系都没,也从来没见过,明白了?” 见他畏畏缩缩的样子,生怕得罪人,苏眉儿心底“咯噔”一下,有种被人掐住脖子的窒息感觉。 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义庄,苏眉儿漫无目的地在昏暗的大街中游荡,李强默默地跟在后头。将近小半个时辰,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赶紧上前提醒道:“苏姑娘,咱们先去找处地方凑合着过一晚。” 苏眉儿回过神,朝他歉意一笑:“对不住李大哥了,我光想事,倒把这事给忘记了。” 琢磨一会,她皱眉道:“这时候客栈都关门了,估计敲破门也没人搭理。郊外有一处破庙,我们勉强呆一晚,明天再作打算。” 李强没有异议,穷苦人家,只要有瓦遮头,哪里不能睡? 听着他呼噜睡得香的声音传来,苏眉儿靠着墙,缩在角落,丝毫没有睡意。 照那老差役的话,爹娘失踪,苏家被夜袭的事跟任云脱不了干系。 只是在那些人之中,也没看见炎柳的踪影。 那么,她能不能想,是炎柳救走了爹娘。如今的爹娘,却是安然无恙的? 苏眉儿合上有些干涩的双眼,叹了口气。 显然之前被她一掺和,爹娘的命运已经改变了。她也琢磨不透,两人能不能平平安安地继续过活。 可是苏慕居然跟着那张老大做生意,那人又是盗匪出身,看怕那生意也不见得正经到哪里去。 任云曾提醒自己,苏慕掺和了不该掺和的,她也曾想着去提点一番,最后却只能作罢。 一笔笔收入颇丰的生意,在爹娘眼中无疑是能解决温饱,甚至能摆脱贫穷的跳板,又如何舍得丢弃? 想到他们过上了好日子,住入新府邸后,娘亲光鲜的衣着,春风得意的神色。爹爹也越发白净的面容,一套干净整洁的锦衣穿得像模像样…… 苏眉儿只想让爹娘过得更好,可惜如今的她没有这样的能力,又怎能逼着他们抛弃这样的生活,重新回到饥一顿饱一顿,且每天愁着钱银的日子去? 苏眉儿抱着膝头想了一晚,待天色渐亮,这才下定了决心。 该来的总会来,想躲也躲不了。 这两天她拽着李强七拐八拐地到处钻,恐怕也难逃任家的眼线。不出几天,任云必然会发现自己的行踪。 若是如此,倒不如她上门质问,或许还能问出爹娘的行踪。 再不行,好歹苏眉儿还能借着任家在桃源镇的势力,把爹娘找出来…… “李大哥出来久了,婶子怕是要担心的,你赶紧回去罢。”苏眉儿等李强醒来,把早早去集市买来的包子往他手里一塞,闷闷地说道。 李强一愣,明白她是铁了心要留下,木然地三两下吃完包子,小声道:“……苏姑娘如果在这里呆不下去,咱家的门一直替你开着的,欢迎随时回去。” “好,”苏眉儿这两天第一回笑了,双眼亮晶晶的,只觉胸口温暖。 李家待她是真的好,等事情一了结,如果自己能摆脱这里的所有事,那山中小村还真是极好的隐居之地。 李强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苏眉儿双掌拍拍自己的脸颊,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大步走向任家。 任府跟之前丝毫不变,唯一的不同,便是门口除了两座石狮子,还多了两个板着脸的家丁守着。 苏眉儿瑟缩了一下,想着大户人家规矩多,下人一瞧自己这身衣裳,估计得用手里的棍子把自己赶出去。 不想才探出一点身子,往大门瞅了瞅,其中一人发现了她,连忙上前道:“三少奶奶,任三少等你许久了。” 竟然有人会认得自己,苏眉儿摸摸脸蛋,一声不吭地跟在这人后头进了府。 前厅里,任云一身青衣华服,垂着眼眸细细品茶。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满屋的茶香,不知这人在此处到底泡了多久的茶。 任云大手一挥,下人躬身退去,苏眉儿站在门口,皱着脸不吱声。 他叹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来:“在外面玩够了,终于舍得回来?” 苏眉儿摸摸鼻子,委屈道:“我不小心掉河里了,躺了半个月才好的。” 任云一怔,起身快步走近。这才发现她脸色苍白,整个人也瘦了一圈:“怎么这般不小心?那些家丁去接你,怎地把人给丢河里了?” “也就不留神,崴了脚,所以……”苏眉儿被他牵着手,慢吞吞地往里屋走去。 数日不见,两人像是毫无芥蒂,亲近如初。 仿佛那天的拜堂成亲,那晚的大火,甚至是自己被炎柳掳走的事,任云通通忘记了,又或者这些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苏眉儿眨眼间有些恍惚,低着头暗叹着自己不争气,依旧被任云牵着鼻子走。 回到原先的院落,她甩开任云的手,却在他回头轻轻一瞥时,满腔的激愤和斗志转眼间就消失了大半。 苏眉儿郁闷地蹙起眉,支支吾吾道:“我回镇上听说苏家被夜袭,死了很多人,不知道苏慕跟姨娘……” 任云缓缓转过身,轻轻打断她的话:“他们两人就在任府之中,毫发无损,待会你可以去看看。” 闻言,苏眉儿一窒,一肚子的话吞了回去。 还以为要哀求一番,任云才会帮忙打听自己爹娘的藏身之处…… 没想到,爹娘居然会在任府! 打击 既然爹娘在任家,那么炎柳呢? 苏眉儿望着身前几步开外任云的背影,满腹疑问,却始终不敢问出口。 既然任三爷不说,她又如何能从这人口中问出什么? 幸好,爹娘没事,总归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苏眉儿跟着任云走入院内,天一沉默地推开门,她快步进了屋,看到安然无恙的苏慕和丽娘,提起的心终于是慢慢落下。 任云并没有骗她,爹娘在任家被照顾得很好,脸色红润,房内的物事也是一件比一件精致。 待苏眉儿上前跟两人行礼问好,却许久得不到答复。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爹娘的不妥。 虽说脸色不错,他们的眼神却木然且呆滞,仿佛没有看见屋内多了两个生人,呆呆地盯着某一处一动不动。 苏眉儿脸色微白,转身就问:“任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任云微微蹙起眉:“天一跟天二在苏家找到两人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请了好几位有名的郎中到府里,都说他们是受惊过度才会这样。” 苏眉儿怔怔的,难以相信这事实。 明明半个月前,她离开桃源镇的时候,苏慕与丽娘笑脸相迎,对自己关怀备至。 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他们已经认不出自己,甚至双眼无神,毫无反应。 这便是任云所说的毫发无损? 苏眉儿心底第一次产生一种名为“愤怒”的东西,苏家被袭,跟任家脱不开关系。 如今爹娘变成这样,任云连一句解释都不给她,这又算什么? 苏眉儿深深吸了口气,紧握着双拳,低下了头:“……任公子,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任云扫了一眼毫无动静的苏慕与丽娘两人,轻轻叹息:“那晚苏府突然起火,在下立刻派人赶去,门内外已经被人闯入。幸好来得及,两人并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 “桃源镇并不大,以任家的势力又如何会赶不及?”苏眉儿抬起头,眉头一皱:“任公子,虽然奴家出身并不好,却不等于会轻易受骗。这样拙笨的理由,实在很难令人信服。” “看来,苏姑娘并不相信在下,那么再多的解释又有何用?不过是越描越黑,让姑娘对在下的误会更深而已。”任云垂下眼,沉默片刻后,终究再次开口。 “在下可以发誓,并没有伤害姑娘的叔叔和姨娘的意思。任家按兵不动,也是因为苏姑娘刻意藏匿祈天阁的阁主。” 说到这里,他不由皱紧眉头。 苏眉儿已经加入任家,就是他过门的妻子。可是到头来,她维护的却是外人,还是对自己不利的外人,让任云心生不悦。 想到炎柳的性子,苏眉儿必定是受了蛊惑,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与自己对着干…… 任云暗地里吁了口气,既然苏眉儿愿意主动回来,他也不该计较得太多。 “算了,姑娘安然归来,便是最好的事了。” 苏眉儿咬着唇,任云派人盯着苏家,却不出手救援,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暴徒杀害府中的仆役,让爹娘受了惊吓变得如此…… 还是说,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暴徒,便是任三公子的人,于是视若无睹? 任云能够既往不咎,可以原谅她藏匿炎柳的事。 苏眉儿却无法释怀,更不能当作毫不知情,把爹娘如今的境况通通忘掉…… 她撇开脸,声线有些沙哑:“任公子,炎阁主而今在何处?” 原本苏眉儿自觉不该问,也不想问,可是任云的坦然,他的若无其事,让她禁不住张口而出。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任云蓦地转过头,沉下了脸:“苏姑娘的心里面只有炎柳么?你似乎忘记了,不久之前,姑娘还曾跟在下拜堂成亲!若非其中的变故,你我早就是有名有实的夫妻了!” 苏眉儿不甘示弱,眯起眼道:“任公子似乎忘记了,那场火是谁点的?” “还有就是,任老爷的死,任三公子能说与你毫无关系?” 任云脸色渐沉,面无表情地缓步上前:“苏姑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质问、怀疑,还是想要替炎柳讨公道?” 苏眉儿被他的怒气惊得连退几步,倔强地依旧抬着脸,辩解道:“奴家只想说,任三公子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局。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又为何还不放过我?” 原本就是对她为借口,一再利用而行事,如今又怎能以相公的身份对自己责难,甚至伤害她无辜的爹娘? 苏眉儿急喘几口,无法平息胸口不断涌起的怒火。 她是笨,她也是傻,一再地妥协退让,最后却得出这样的结果,让人情何以堪? 若非自己的缘故,爹娘又怎会变成这样? 任云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后才低声问道:“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苏眉儿一愣,飞快地摇头。 “那姑娘为何这般肯定,在下便是绞杀苏府的人,又如何得知爹的死是在下的指使?”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苏眉儿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门板。 转身用力一挣,房门居然被人从外锁上,她根本无路可逃。 苏眉儿扭头看向任云,惊慌道:“任三公子,你、你待如何?” “这句话应该是在下来问,苏姑娘一番质疑,究竟想得出什么样的结果?”他冷了脸,一字一句地问道。 苏眉儿一怔,反倒慢慢平静了下来。 的确,她这般激烈地控诉,难以抑制的怒气,在任云眼中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又能做些什么? 低低地叹了一声,苏眉儿揉揉额角,无奈道:“炎阁主曾救过我,我不想欠他人情……” 任云的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脸上,微微颔首道:“姑娘可以放心,任府的人进苏家后,炎柳早就离开了,只怕如今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祈天阁。” 见苏眉儿暗暗松了口气,他眸光一凛,淡然道:“姑娘长途跋涉,又病体违和,这会该累了。天一,带三少奶奶去房间歇息。” 房门应声而开,苏眉儿站在原地轻轻摇头:“不必了,我就在这里就近照顾苏叔叔和姨娘。” “任府有的是伶俐的丫头,不必姑娘亲自动手。再说,你如今的身子可操劳不得。”任云抬起手,指尖伸向她发白的脸颊。 却见苏眉儿下意识警惕的眼神,以及暗地里退后半步的举动,他缓缓收回了手。 “郎中傍晚会再来,到时在下会派人知会姑娘的。” 任云的态度十分明确,苏眉儿望见门外杵着的天一和天二,心下恼火,却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 毕竟苏慕和丽娘都在任三爷的手上,要如何处置,根本上都是任云说了算。 如此,苏眉儿怎敢忤逆他? 忿然地咬咬牙,她转身随天一离开了。 天二安静地守在门前,见任云神色不愉,沉声道:“三少,何故不告诉苏姑娘其中的曲折?” “她而今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说了也是白说。”任云略略望向屋里呆坐的两人,轻叹道。 天二恭恭敬敬地应下,目送自家主子远去,再度看见屋内的两人,眼底却是止不住的厌恶。 苏眉儿回房后根本数不着,脑海中反复掠过爹娘呆滞的神情,满眼忧心。 好不容易等到夕阳西下,任云却派人送来一桌的吃食,丫鬟和小厮伺候在侧,天一亦一再强调任三公子的意思:不吃完不能出门! 她拼命扒着饭,狼吞虎咽,险些把自己噎着。匆匆放下双筷,又灌了一大口的茶,苏眉儿便直奔爹娘的院落。 苏慕和丽娘被安排在任云院子的隔壁,离得不远,照顾与探望都比较容易。 苏眉儿却不由想,回来这么一会,居然连任家主母和那位“任峰”都没有看见。 她抿了抿唇,侧过头,漫不经心地问:“天一,你家大少爷呢?” 天一恭谨地落后两步,闻言垂首答道:“老爷身死,大少爷与主母都前往庆国寺吃斋拜祭。” 苏眉儿眸底的惊诧一闪而过,任恒这一死,竟然不让任云前去拜祭,而将他留在府中? 这想必是当家主母的意思,虽然没有说出口,却已经不将任云放在眼内…… 身为人子,拜祭仙逝的爹爹是情理之事,当家主母如此作为不免落了下乘。 往后,恐怕也得给人落下话柄。 苏眉儿微微摇头,清官不管家务事,她一个外人又何必多嘴? 房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郎中坐在榻前,两指搭在苏慕的手腕上,另一手捻着胡子,眉头越皱越紧。 苏眉儿秉着呼吸,轻手轻脚地站在几丈开外,生怕打扰了郎中的把脉。 许久,老郎中又同样给丽娘把脉后,朝任云摇摇头:“老夫医术不精,实在有愧……” 苏眉儿的心一沉,急忙上前抓住老郎中的手臂,低喝一声:“什么叫不精,什么有愧,究竟他们两人还有救么?” 老郎中被她甩得老眼昏花,任云一把拉住苏眉儿,揽在怀里,轻声安慰:“别急,先听郎中怎么说……你再不放手,郎中就得被你摇晕了。” 她红着眼,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后背靠在任云的胸前,半晌没了反应,倒是听话地松开了手。 老郎中摇摇晃晃地终于是站稳了,整了整衣衫,长吁短叹道:“小姑娘,你是这两位的亲人吧?老夫治不了,估计这桃源镇上的郎中也没办法,赶紧送去镇外别的神医瞧瞧。” “只是,别说老夫晦气。他们这两人的病,唉,恐怕是药石难治。心病还需心药医,小姑娘还是节哀顺变罢……” 老郎中摇头晃脑地说完,提起药箱蹒跚着走了出去。 苏眉儿挣扎着还想揪住那老郎中,想证实他说的话,更想任云说一句,这人是庸医……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任云紧紧抱着她,不让她跑出去。 而在苏眉儿的耳边,则反复回响着老郎中说的话。 她捂着脸无助地摇头,爹娘没法治好,那么以后的日子就得跟傻子一样呆呆的过一辈子么? 高僧 伤心、内疚、悔恨与无助在心底一闪而过,苏眉儿仰起脸,眼角的泪痕犹在。 只是此时此刻,若她也放弃了,爹娘又怎会还有救? 苏眉儿略略平复了翻滚的思绪,哑着声音低问:“叔叔和姨娘还有个女儿,而今在何处?” 任云抬起手,似是想拭去她脸颊上闪烁的泪光,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慰:“女儿?我们在苏家并没有发现任何稚儿。” 十年前的她不见了? 苏眉儿诧异地抬起头,转向天一与天二:“两位大哥前往苏府的时候,也没见到那个七八岁的女娃?” 两人面面相觑,天一摇头道:“小人可以肯定,连带苏府死去的人里面,亦没有看到任何孩童。” 她低下头,想起义庄中确实没看见孩童的身影。琢磨着自己如今还能安然站在此地,那么十年前的苏眉儿应该是无恙的。 思及此,苏眉儿皱眉道:“任公子,奴家可否带着叔叔和姨娘到镇外再寻别的郎中瞧瞧?” 任云看着她,柔声道:“苏姑娘想要名医,在下这就派人把他们一一请入府中。” 言下之意,是绝不会放她独自离开了? 苏眉儿了然地点头:“既然如此,那便有劳任公子了。” 只要能治好爹娘的痴病,其余的事又何必再计较…… “苏姑娘要一直这般生疏客气?”任云苦笑着,转身又道:“在下有一物,还请姑娘收下。” 苏眉儿不舍地瞧了榻前的爹娘一眼,便见几名丫鬟和小厮轻手轻脚地走入,端着木盆、手帕以及吃食,细致地替两人擦拭了脸颊和手脚,一点一点地开始喂饭。 动作温柔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 她这才放下心,跟在任云的后头出了院落。 任云进了屋,不久后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往前一递。 苏眉儿狐疑地接过,打开一看,不由惊讶。 里面放着一对翠色的玉镯,还有一对同色的翡翠耳环,一瞧就知价值连城。 她急忙摆手,婉拒道:“任公子,如此贵重的东西,奴家收不得……” 任云淡淡打断苏眉儿的话,坦然道:“这是娘亲唯一的首饰,在她起初颇受爹荣宠的时候得到的,说是要留给儿媳。可惜,娘亲没能看见苏姑娘进门,更无法喝上一杯媳妇茶。” 苏眉儿一怔,指尖抚过盒里的玉镯,冰凉的触感缓缓传来,她终究问出了心中的话:“任公子……恨任老爷么?” “任家男子寡情,这是爹爹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若非如此,又怎能成就大事?”任云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垂下了眼帘:“爹爹坚持了半辈子,在最后却拜倒在如倩的石榴裙下,险些坏了大事,赔了整个任家。” “谁说任家男儿无情?不过是他推卸责任的借口罢了,娘亲却为此赔掉了一辈子……” 他低低地说着,声线越发暗沉,仿佛将往日深埋在心底的事徐徐说出。 “我任云算不得什么好人,可是在下绝不会将成亲当作儿戏,也绝不会负了苏姑娘。” 黑夜中,那双眼眸迸发出耀目的光芒,眸光灼灼,令苏眉儿甚至不敢直视。 一瞬间,胸口跳动的节奏骤然加快。 她局促地撇开视线,心下不由唾弃着自己总是这般轻易相信,而后再被耍得团团转…… 可是,苏眉儿心底似乎有一道声音,告诉她,任云并没有说谎。 不管是他坚定的目光,不容置疑的语气,甚至是神色中隐隐带着的一些紧张与黯然。 苏眉儿轻轻吁了口气,侧过头睇了他一眼:“即便、即便奴家由此至终并没有与任公子共度一生的念头?” 任云眸中微沉,笃定地道:“即便如此,苏姑娘仍是在下的妻。此生,绝不会有第二人。” “在下不会重蹈覆辙,像爹那般负了娘亲,更不会让苏姑娘再受半点委屈……” 苏眉儿垂下眼,脸颊微红。幸好站在院前,黑夜掩饰了她的羞涩。 不管是因为愧疚,因为心结,还是厌恶任恒而背道而驰,这个男子在自己的跟前,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夜风徐徐吹来,苏眉儿定定地望着他,湿了双眼。 幸福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是她因为害怕甚至不敢再走前哪怕一步。 似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走便要粉身碎骨,退后一步则是永远与幸福无缘。 只是苏眉儿看着任云,可以为他感动,可以为他心跳加速,可以为他有了女儿家的羞赧,却唯独不敢再去相信。 “任公子,这些贵重的首饰,奴家会好好保管的。”苏眉儿紧紧握着锦盒,低声说道。 只是保管,并非珍惜…… 言下之意,往后她会将这些都送还给自己了? 任云的双唇抿成一线,有些无奈,更多的是惆怅。当初的他便想到了这一天的来临,一旦彼此之间一层薄薄的窗纸撕开后,迟早会出现这样的境况。 苏眉儿的眼神,她的表情,都在表达的一个相同的事。 那便是,她再也不相信自己了…… 信任这种东西,一经有微微的裂开,便再也难以修复。 任云暗地里叹了口气,尽管已经猜想到这一刻,为何他仍是无法释怀? 见他沉默,苏眉儿鼓足勇气,将心底的疑惑问出:“关于叔叔的生意,那个张老大究竟是……” “这些事苏姑娘不必担忧,在下已经派人加紧调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说罢,任云瞧见她咬着唇略显委屈的神色,禁不住又解释道:“张老大此人性情狠戾,心狠手辣,为自身安全着想,姑娘还是少掺和为好。” “奴家明白了……”苏眉儿低声答应了,便要告辞。 任云并未开口阻拦,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不禁蹙紧了眉头。 “……天一,此后你跟在三少奶奶身边,不容有失。” 确实如任三公子所想,苏眉儿正暗忖着如何跟张老大此人接触。毕竟他三番四次试图抢任家的生意,在任云眼中,无异于恶人与暴徒。 如此,即便查明了真相,恐怕会偏于自身的利益,歪曲事实。 正因为这样,张老大的说辞才更有说服力。 爹爹究竟跟着他做什么样的生意,这其中是否跟任家有所纠葛,甚至损害了任云的利益…… 这些,都是苏眉儿急切想要知晓的。 可惜,有天一在,她始终没能离开任府一步。 不管苏慕以前做的是何营生,却确切的是与任家为敌,苏眉儿不放心他们一直在任家,便小心翼翼地向任云建议,将两人送去清净的寺庙,好生静养。 还道需一番周折,这才能让任三公子答应。谁知他二话不说,便派人将苏慕与丽娘送出了府,并特意请了寺庙的主持前来迎接。 一来安了苏眉儿的心,二来也表达了他的诚意。 苏眉儿瞅见那位青衫白发的高僧,站如松坐如钟,的确有一身仙骨的派头,这才放下心头大石。 有这样的主持在,爹娘定能受到妥帖的照顾。 只是那高僧瞥见她,却是双眉一皱,手中的念珠缓缓滑动,目光凌厉。 “女施主逆天而来,行逆天之事,是为不妥,还请即刻罢手。从何处而来,就该往何处而去,阿尼陀佛……” 闻言,苏眉儿不怒反笑:“奴家在此地,便是逆天。既然天且助我,我又何必辜负老天爷的一片心意?” “此乃违天之论,女施主长此以往,不一定能得偿所愿。”高僧循循诱导,只望她回心转意。 苏眉儿摇摇头,神情决断:“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便不会放弃……大师不必多言,还请对奴家两位长辈多加看顾。” “本就是已死之人,又心术不正,枉生了贪念。女施主要救他们,需让两人拜贫僧的门下,这才能苟且偷生。”高僧双手合什,双目微垂。 苏眉儿无视前面几句,听出了希望,不禁脸上一喜:“大师此言,是有办法救叔叔和姨娘?” “女施主,出家人从不打妄语。”高僧的眼神在苏慕与丽娘身上一扫,微微颔首。 激动一过,苏眉儿不由涌起几分忐忑。 拜入高僧门下,显然是好事。只是这样清苦的日子,终归要累了爹娘。 可是,能保住两人的性命已是不易。 往后的时日,她还能时常到寺中探望两人,在爹娘跟前尽孝,完了自己上一世的遗憾。 想到这里,苏眉儿叹了口气,终于是点头答应了。 “那么便劳烦大师出手相救,奴家终生不忘大师恩情,愿为牛马供大师差遣。” “女施主言重了,”高僧将苏慕与丽娘两人带入马车之中,飞快地往寺庙而去。 苏眉儿着急地站在原地,便要跟上,奈何不敢差遣任府的下人,只急得团团转。 见状,任云微微一笑,示意天二牵来一匹枣红骏马,翻身而上。 “苏姑娘,上来。” 他在马上稍稍弯下腰,单手伸向一旁的苏眉儿,柔声唤道。 她抬起头,刺目的阳光在任云的身后渡上了一层厚厚的金色光芒,更显风神俊秀。 苏眉儿略略一怔,犹豫了一会才握住了他的手。 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便已坐在任云身前,后背紧紧贴着他结识温暖的胸膛。 苏眉儿不自在地往前一挪,垂着头不吭声。 任云一手揽着她的细腰,一手拉着缰绳,低头一笑:“苏姑娘,我们出发了。” 话音刚落,马匹仿佛离弦之箭那般骤然狂奔。 苏眉儿吓得脸色发白,双颊被冷风刮得刺痛,两眼几乎要睁不开。顾不得其它,她只能转过身,双臂牢牢地抱着任云,把脸整个埋在他的胸前,生怕一个不留神这马就会把自己甩出去! 清醒 前去寺庙的路途并不远,苏眉儿白着脸用力抱着任云,几乎将整个身子埋在他的怀里,直到骏马停在了庙前也不自知。 任云自是想这样的时刻多停留些许时候,却不愿他们如此的模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任人观赏。 轻轻拍了拍苏眉儿的肩膀,她这才回过神,怔怔地坐直身,瞅见自己紧紧搂着任云腰上的手臂,急忙收回手,脸红红地手脚并用地爬下了马匹。 悄悄转头,却见任云朝她微微笑着,眼中尽是宠溺与调侃之色。 苏眉儿扭过头,快步走向马车,将爹娘一一扶下,这才跟在高僧的身后缓缓往寺庙走去。 这庙宇在一座山顶,需经过一百零八级石阶,以示心诚。 即便苏眉儿从小便做苦活,不像一般人家的女子那么柔弱,在走完台阶后,也禁不住双手撑着膝头,微微喘气。 任云单手托着她的手臂,低声问道;“苏姑娘还好么?” “嗯,”苏眉儿喉咙干涩,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侧头见身旁的人脸不红气不喘,一身白衣不见半点泥污,不由心下泄气。 果真有武艺在身的人,即使看起来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要比她厉害数倍。 一行人进了寺庙,按照高僧的意思,分别让弟子带几人到后山沐浴净身。 苏慕自是有天一的照顾,丽娘则是苏眉儿自个扶去,又亲自细心擦拭清洗。 当年娘亲病重时,擦身的事皆是年幼的她完成的。 此时此刻,苏眉儿心底有些怀念,更多的是感恩。 老天爷将自己送到了十年前,不管能不能让爹娘过上非富则贵的日子,总是能令两人还好好活着,她也能好好尽孝,弥补前生的遗憾。 折腾了将近一个多时辰,众人这才回到庙宇大堂之中。 高僧坐在草垫上,双腿一盘,口中念念有词。 底下不少年轻和尚闭着眼,一脸平静地敲着木鱼。 浓厚的檀香在大堂各处飘散而来,苏眉儿仿佛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洗涤了一回,只觉浑身舒畅无比。 诵经结束,高僧并没有急着医治,却是又问了一句:“女施主真的要救两位施主,绝不后悔?” 苏眉儿不明所以,心下有些不高兴了:“大师,这是当然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者这他们是奴家的近亲,岂能见死不救?” “如此,贫僧便要开始了。”说罢,高僧再不规劝苏眉儿,而是让弟子送来两碗清水。 苏眉儿皱着眉,这水跟方才洗澡池子里的水没甚区别——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飘过“神棍”两个字。 她略略一愣,自己怎就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毕竟镇上的老郎中都说爹娘没救了,不过数天,这和尚便声称能救得了两人。 如此的巧合,当时的苏眉儿太过于欣喜,反倒没有细究。 而今,倒是回过神来。 治不好不好紧,大不了苏眉儿再好生照顾两人,养爹娘下半辈子。 若是这神棍为了骗钱,随意弄了什么给咽下去,回头闹出人命该怎生好? 苏眉儿越想越是忧心,眼见高僧从袖中掏出两颗黑色的丸子。她更是觉得那不起眼的药丸就跟毒药差不多,眼皮狂跳,愣是跳起来想上前阻止。 身边的任云眼明手快地抓住她,要笑不笑道:“苏姑娘,大师作法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她皱起眉看向此人,莫不是这老和尚跟任家联手,不敢明里对爹娘不利,于是借此事除去两人? 可是,苏眉儿想不通爹娘究竟什么时候得罪了任家…… 还是说,爹爹跟着张老大好一段时间,又抢了任家的生意,所以任云这是迁怒,又或是居心叵测? 她越发不放心,又挣脱不得,便大喊一句:“大师,等等——” 高僧果真停下手,依旧四平八稳地问道:“不知女施主有何指教?” 苏眉儿眼珠子一转,尴尬地笑道:“男女授受不亲,这碗水还是奴家来喂姨娘罢。” 她确实说得在理,即便在出家人眼里早就没有男女世俗之分,有的不过是一副白骨而已。 高僧倒是随意,轻轻颔首,任云也只好放开了苏眉儿。 她快步上前,接过给丽娘的那碗水,趁周人不留神,仰头咕噜喝了一大口。 身边的小和尚愣是被苏眉儿的举动吓了一跳,却见她砸吧着嘴,似乎还没喝够,脸色有点变了。 高僧仍是一脸平常,淡然地开口道:“这药贫僧侥幸得了两颗,普天之下再无第三颗。女施主将这碗水喝完,能救的便只有其中一人了。” 苏眉儿面色一黑,想到刚刚先尝过了,没有发现异味,估计水里没有放了奇怪的东西,终究咬咬牙把碗里剩下大半的水喂给了丽娘。 这大师早不说,看着她喝了那么多也不出言阻止。不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她倒没看出来。 反而这高僧说话神神叨叨的,比起以往自己装扮的神棍差得远了…… 苏眉儿心里腹诽,脸上倒没敢表现出来。 若是惹得这高僧不高兴,以后受苦的也只有在此处的爹娘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点浅显的道理苏眉儿还是懂的。 她紧张地盯着爹娘,不到一刻钟后,两人的双眼渐渐褪去了原先的呆滞,渐渐显露出丝丝清明。 小半个时辰,苏慕已经率先恢复了神志,疑惑地望着四周,似乎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丽娘缓了缓,面色不太好,也逐渐认出了眼前的苏眉儿与苏慕,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萍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眉儿简略安抚了两人,将事情粗略说了一遍。 苏慕急忙起身向高僧道谢,丽娘亦是满眼感激,只是动作稍有迟缓。 见此,苏眉儿不禁想起自己方才的鲁莽,喝去了娘亲的药水,这才让她恢复得不如爹爹。 只是此刻懊恼也没用,最重要的是爹娘都恢复如初。 苏眉儿的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苏家出事后,她连连忧心,终于能稍微放松。 苏慕与丽娘对于往后都要在这简陋的寺庙生活,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丽娘更是惊讶道:“奴家一个妇道人家,怎好长居在庙宇之中?” 高僧双手合什,面目平静:“女施主不必担心,贫僧已经将后山开辟成独立的院落,方便两位居住与静修,以免有人打扰。” 苏慕神色有些为难,喃喃道:“我家适逢人祸,就此留在庙里,家中人如何处置?” 任云上前一步,替高僧回答了他:“苏老爷不必忧心此事,苏府四十七人,除了两位,再无一人生还。” 听罢,两人面色骤然惨白,显然没料到府中的下人竟死了个精光! 苏眉儿怕他们再受惊吓,连忙转移话题:“叔叔和姨娘需要什么,尽管交代萍儿便是,会尽快送上山来。” 丽娘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背,慈爱地笑道:“萍儿真是有心,可惜我跟你苏叔叔要在这冷清的庙宇呆半辈子,也没什么好需要的了。” 苏慕叹了口气,接口道:“就是,一床一桌,有吃的,有瓦遮头,这便足够了。” 苏眉儿听得心下难过,毕竟在他们一家再苦再穷的日子里,几人住在小小的院落,却不会像在寺庙这般禁锢出入的自由。 她有些心软,不知道待会哀求高僧,能否换一个条件,等两人好些后便安排爹娘下山? 不等苏眉儿出声,高僧眯起眼,声线一如既往的平板:“女施主今夜便留下安顿两位,明日一早便下山罢。” 此话一出,分明是没有回转的地步。 苏眉儿蹙起眉,心思矛盾。一方面不愿爹娘不痛快,一方面却又承诺在先,不想出尔反尔。 一时间,她默不作声,只轻轻点头。 任云亦提出留宿一夜,小和尚领着几人去了后山的一处小院。简陋却不破败,干净整齐,显然之前有人收拾过了。 苏眉儿环顾一周,心下感激,真心实意地跟小和尚道了谢,惹得小和尚连连摆手,红着脸跑开了。 一共两间房,爹娘得在一处,天一执意守在外头…… 苏眉儿瞥了身边的任云一眼,迟疑道:“只剩一间房,公子是否……” 她想着寺庙里估计不止这里能住人,任云又是男子,就算跟其他和尚凑合一晚也是可以的,自己一个女眷倒不好开这个口。 可是任云丝毫没有理会到她的犹豫,径直进了屋,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榻上,笑道:“苏姑娘,你我已经成亲,理应同床共寝,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苏眉儿暗暗咬牙切齿,说什么也不愿跟他共处一室,折中道:“要不我跟苏叔叔商量一下,今晚他跟公子一块,我和姨娘凑合一夜……” 不待她说完,苏慕推门而入,连声说着“使不得”。 他走上前来,苦口婆心道:“没想到萍儿居然是任三少爷前阵子迎娶的新娘子,夫妻哪里有隔夜仇的,分房更是有失体统。” 丽娘也在一边附和道:“是啊,萍儿既然嫁入任府,就是任家的人,怎能过门没几天就跟夫君分床睡的?” 他们一人一言,直说的苏眉儿哑口无言。 总不能跟爹娘解释,其实她跟任云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 这样的话,苏眉儿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只能憋屈地闷在心里,偷偷狠瞪床前听得津津有味的任云。 云泥之别 任云倒也没有得寸进尺,两人同居一室,他率先让出了屋内唯一的床榻,在藤椅上盘腿而坐。 练武之人总是如此方便,苏眉儿想着自己这样坐一夜,恐怕第二天就得腰酸背痛得起不来的。 抱着被子缩在床榻上,她背对着任云,对他倒是改观了一些。 这个人或许总是利用、算计,城府极深,却还真的没有让她受到实质的伤害。 只是,苏眉儿一念及那夜被杀的任恒,以及在地上满身殷红的如倩,心底便有些难过、疼痛,甚至是惧怕。 任云此人时常温和浅笑,一派谦谦公子的模样,转过身却轻而易举地除掉了亲大哥任峰和亲生爹爹任恒。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心机,令苏眉儿打心里面对他产生了惧意。 这也是前生与家人和和睦睦,爹爹死后跟娘亲相依为命的苏眉儿难以理解的。 同是血亲,怎的就能下得了手? 即便再不好,总归是他的大哥与亲爹…… 苏眉儿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睡得并不沉。 模模糊糊的,爹娘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苏眉儿想起他们清醒后,神色却不太自然,似乎隐瞒了什么。 未免让爹娘想起那晚的可怕屠杀,苏眉儿不敢问起那一夜的事…… 她翻了个身,感觉自己越发多心了。 半睡半醒间,察觉到身边坐了一人,轻轻拂去自己脸颊上的碎发,目光似是在她身上流连片刻后,www.sxcnw.org周侧恢复了空荡与冷清。 苏眉儿从昏沉中醒来,椅上的任云早就不见踪影。 她疑惑地下了榻,发觉连门外的天一也不在。 或许任云是睡不着,这才出去走走? 随手披上一件外袍,苏眉儿推门而出,借着微弱的月色在屋外走走,不知不觉到了爹娘房间的门前。 屋内烛光摇曳,没料到这么晚了,他们还未曾就寝。 苏眉儿略显迟疑,终究是上前敲了敲门。 “谁?”苏慕厉声一喝,吓得苏眉儿连退两步。 稳稳心神,她才小声应道:“苏叔叔,是萍儿。” 丽娘打开门,笑了笑道:“这么晚了,萍儿怎的还没睡?” “睡不着出来走走,没想到叔叔和姨娘还未曾睡,可是不习惯?”两人把苏眉儿迎了进去,她环顾一周,床榻干干净净,显然未曾有人躺过,不由问起。 丽娘苦笑道:“以前倒是无所谓,只是这段日子躺的是云庄丝绸锦缎,这一换地方还真的不适应。” 苏慕睨了她一眼,丽娘自知自己多言了,低着头不吱声了。 云庄是什么,苏眉儿并不太了解。 只是依他们所言,想必是上好的料子,与之相比,寺庙中的简陋床榻和被褥怕是云泥之别。 苏眉儿抿抿唇,她身上的钱银还剩一些,不知这所谓的云庄的物事能否买得起…… 琢磨着明天下山去走一趟,她抬起头,望见爹娘身上的绫罗绸缎,骤然间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苏眉儿垂下眼,看到了她穿着的普通棉布衣。 任家不是没有给自己准备上好的衣裙,只是她习惯了几钱的粗劣棉布衣,不但穿起来舒服,脏污了也容易清洗。 最重要的是,那些衣裳看着漂亮,走在路上却得心惊胆战,生怕沾污了一点。束手束脚,让苏眉儿倍感不舒服。 此时看到爹娘这般自在地身穿华服,对着满屋比之以往的旧房子还要好些的家具和床褥不屑一顾。 苏眉儿的心只觉一点一点的凉了…… 以往朴实勤劳的爹娘,似乎在她改变命数后便一点一滴地改变着。若非相同的容貌,苏眉儿甚至觉得,他们已经渐渐变成了陌路人。 苏眉儿叹了口气,终究是由贫入富容易,从富回到贫何其难…… “苏叔叔,姨娘,苏府并没有发现眉儿,可知她究竟去了哪里?”她沉默半晌,斟酌着问起了此事。 丽娘一怔,望向了身旁的苏慕。 苏慕冷着脸,漫不经心道:“那晚府中到处起火,惨叫声不断,我跟丽娘出了主屋,便被人打晕了……既然没发现眉儿的尸体,估计又溜出府外玩了罢?” 闻言,丽娘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平日眉儿总喜欢往府外跑,在屋内一刻也呆不住。” 苏眉儿抿了抿唇,撇开脸道:“那么,叔叔和姨娘可知眉儿平日都去的哪里?” “往日都有一两个下人在眉儿身边跟着,我们也就很少再过问了。”苏慕答得飞快,理所当然道:“我前段时日忙着做生意,丽娘也得操持家里,怎的还有闲心去问这些琐事?” “那么当晚叔叔和姨娘没看清是什么人闯入府中,又为何杀了那么多的人?”苏眉儿不死心,继续问道。 苏慕沉吟一会,支吾道:“我老老实实地做生意,怎知这其中得罪了什么人?若非要说得罪的,恐怕也只有……” 他左右张望,迅速把门窗关严实了,正色道:“萍儿,叔叔也跟你说实话。我跟的镇上的张老大做买卖,与任家向来不对盘。” 苏眉儿一怔,接口道:“那个张老大不是几番想要抢任家的生意,这才得罪了任家?” 苏慕皱起眉,不悦道:“萍儿,这是谁告诉你的?张老大以前确实是做盗匪不错,可是早就金盆洗手,老老实实地做买卖。” “任家在桃源镇称得上是一霸,所有的生意都要插手。张老大本分做生意,好几次也被任家坏事,赔了不少钱。还不是忍气吞声的,就怕得罪任家,怎么可能还去跟任家抢活计?” 苏慕越说越是激愤,苏眉儿却听得皱起眉。 此话与任三公子之前所言,完全是背道而驰。 那么,其中一方必然是说了谎,隐瞒是事实…… 苏眉儿揉揉额角,只觉脑中一片混乱。 可是,她却不由想到苏慕方才的话——唯一的女儿去了哪里,下人知晓,他们两人却是忙得完全没时间打听的。 记得五六岁那年,苏眉儿独自一人跟着镇上的小伙伴去河边玩耍,直到天黑才回家。 那时候,爹娘急得四处找她。见着自己,丽娘放下心便湿了双眼,苏慕亦红着眼结结实实地打了她几下。 如今,家大业大,爹娘却已经无暇顾及家中唯一的孩子了…… 苏眉儿暗地里叹息,张老大与任家的事,她并不清楚。只是爹娘的变化,却是自己看在眼内的。 苏慕明里暗里指责是任家动手,苏眉儿却开始怀疑此事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以任云的心计和手段,怎会这般轻易让人抓住了把柄? 苏眉儿心里有了计量,犹豫着开口辩解道:“苏叔叔,任三公子做事向来干净利落,绝不会让人猜忌,此事……兴许是误会,并非任家所为。” 一旁的丽娘面色微沉:“姨娘倒忘记了,如今萍儿是任家的媳妇,又是三少奶奶,当然得偏向任公子那边了。” “不,我只是以事论事,绝无偏袒之意。”苏眉儿连连摆手,轻声否认。 苏慕看了丽娘一眼,对苏眉儿笑道:“萍儿,你姨娘的话说得重了。确实无凭无据的,我们也只是猜测罢了。这事便到此为止,出了这个门,就当咱们从来没提起过。” 苏眉儿明白苏慕的顾虑,没有凭据胡乱猜测,得罪任家,往后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 只是,没料到爹娘连自己都不信任。 或许她如今的身份,的确是属于任家的人,难免如此。 苏眉儿吁了口气,承诺道:“苏叔叔放心,方才的话萍儿绝不会向旁人提及的。” 苏慕略略点头,疏远地寒暄几句,便送了她出门。 苏眉儿踏出门外,重新走进夜色之中,回头瞥见屋内的烛火很快便熄灭了。 心下微叹,她垂着眼裹紧身上的外袍,不知为何骤然浑身发冷。 抬头仰望着一轮圆月在空,苏眉儿曾几何时,想象着有一天她能够一家团圆。 如今这个梦实现了,却今非昔比…… 苏眉儿不想这么早回到房间面对任云,漫无目的地在寺庙的后院散步。 山中夜风徐徐,甚是阴冷,她鼻尖一痒,连打了两个喷嚏,浑身抖了抖。 一件犹带着体温的披风落在苏眉儿的肩头,她大吃一惊,侧头却瞥见身侧的一袭红衣。 瞪大眼,苏眉儿有些不可置信,惊得颤着唇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对方挑眉一笑,伸手揽着她的肩头,一双噙着兴味的眼眸深深地望着她:“数日不见,小眉儿怎的哑巴了?” 说罢,眼下的泪痣在月色下微微一闪,唇角亦勾起一丝弧度。 苏眉儿皱着脸,上下打量着他,叹道:“炎阁主神出鬼没,不是该在祈天阁养伤,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眉儿在此处,我怎能不现身?”炎柳低下头,乌黑的长发垂在她的肩头,与苏眉儿的几束发丝缠在一起,他淡淡一笑,指尖轻佻地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刮。 “若非来了,怎会知道小眉儿竟如此担心我的伤势?” 苏眉儿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伸手拍掉炎柳滑向自己颈侧的手:“炎阁主来这里,就不怕被任公子发现,伤上加伤?” “小眉儿放心,上回是我大意了,要不然怎会让人轻易得手?任云此刻名义上是你的夫君,我怎好跟他兵戎相见?”炎柳笑得眉眼弯弯,又道:“再者,任云这时候怕是忙着,估计没在寺庙中。小眉儿作为他的枕边人,不是最清楚了?” 抵押 闻言,苏眉儿浑身一震,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任云刚刚离开,也是同居一室的自己方才知晓。在寺庙外的炎柳非但得到了消息,还如此迅速地赶了过来…… 如此,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炎柳在任云身边安插了眼线。 跟在任三公子身边的,哪个不是重要的亲信? 若是祈天阁的人,哪天如果突然倒戈,恐怕依照任云的功夫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苏眉儿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随后渐渐松开,转过头略显冷淡地问道:“炎阁主特意半夜前来,不只是想要跟奴家叙旧罢?” “小眉儿总是这般聪慧,难怪任三公子对你寸步不离,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寻到这样的时机与你独处。”炎柳笑了笑,并不掩饰他今夜前来的目的。 “祈天阁打算出海送一批货,想来问‘先知’结果如何。” 苏眉儿皱了皱眉,炎柳这般郑重其事,说明这批货非同一般。可是她根本没有所谓的能力,如此涉及祈天阁内部的机密事情,市井小民的她又如何能得知…… 她正要开口拒绝,炎柳却是看出了苏眉儿的犹豫,笑眯眯地道:“小眉儿不是想知道一些事,或许我能告诉你……” 苏眉儿眯起眼,这人虽然总是嬉皮笑脸,漫不经心,却总是如此细心。 她撇开脸,淡淡道:“奴家并没有急切想要知道的,就算是,也有办法知晓。” 炎柳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据我所知,所谓的先知也不能随意动用能力的。这点小事,让我代劳又如何?” 苏眉儿原本要拒绝,转念一想,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奴家需要时间,或许也给不了炎阁主想要的答案。” “无所谓,我心里有数。那么,三日后,我静候小眉儿的佳音了。”炎柳扬唇一笑,指尖在她唇上一点,双眼渐显深沉:“小眉儿的夫君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苏眉儿眼看着他殷红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回过头,却望见几丈外一身青衣的任云。 月色模糊,她看不清任云此刻的神色,不禁有些忐忑。 却见他大步走来,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苏姑娘,夜深了,我们回去歇息罢。” 苏眉儿轻轻点头,跟在任云的身后回到了房间。 还道他会发难,会质问,会警告,可是,任云什么都没说,安然地坐回藤椅上,重新盘起腿。 苏眉儿慢悠悠地走回榻前,目光不经意地往他那面偷偷一看。 几次下来,不由被任云捕捉到她的视线。 苏眉儿面色讪讪的,忍不住问道:“任公子什么都不问吗?” 任云深深地看着她,却是笑了。比之先前冷淡的笑意,多了几分无奈与一丝宽容:“我深夜离开,并没有知会苏姑娘,又有何资格来询问姑娘的事?” “只是,不管炎阁主说了什么,还请苏姑娘不要轻易相信为好。” 说罢,他重新合上眼,似是老僧入定,再也没有与苏眉儿继续攀谈的意思。 她低着头,躺在床榻上,背对着任云微微蹙起眉。 总觉得,不管炎柳、任云还是爹娘都知道一些事,唯独刻意隐瞒自己…… 苏眉儿单手托着腮,不停回想着十年前的事,以图找出蛛丝马迹,好应付炎柳。 祈天阁的事,她了解得很少,完全是靠道听途说。如今要回想,绞尽脑汁只记起了些许,让苏眉儿越发焦急烦躁。 “苏姑娘,我们这就下山启程回任府。”任云安排了事宜,转身对她说道。 苏眉儿没有异议地站起身,远远望见爹娘站在院前,气色并不好。 想必昨晚没有睡好,也还不习惯寺庙的生活。 她侧过头小声问起:“任公子,云庄在何处?” 任云有些诧异,疑惑道:“苏姑娘这是想做衣裳还是买衣料?” “不,苏叔叔和姨娘睡惯了云庄的锦被……” 苏眉儿轻声嗫嚅道,却被他淡淡打断了:“姑娘,云庄乃任家的产业,想要多少锦被都无所谓。只是大师既然请苏老爷两人到寺中,并非让他们跟其他僧人有太大的区别。” “大师的意思,是让两人能够在此地清修。若是送来锦被,开了先例,必然会想要更多,往后又如何在寺中生活?” 任云说得在理,苏眉儿垂下眸,没有再提起此事。 只是在踏出寺庙前,她一再回头。 可惜由始至终,苏慕与丽娘都没有到寺庙门前来送行。 苏眉儿不免失望,一脸黯然地上了马车,望着寺庙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回到任府,一切不变。 苏眉儿被安排在任云的院落中,两人仍旧共处一室。 只是左右放置了两张床榻,中间用一道水墨屏风隔开。 即便再不愿与任云同房,可是两人新婚不久,这便分房而睡,难免会让任三公子难堪。 反正他不常在房中,苏眉儿也便默许了这样的安置。 三日的时间转眼即逝,她日夜苦思,寝食不安,终究想起了邻里一户人家的叔叔与侄子一前一后去世。 还记得那位平常很是照顾她的大婶哭得死去活来,足足一个月没有出门,让苏眉儿好久没能吃到大婶送自己的糖糕,只有些模糊的印象,却已经足够了。 若她没有记错,那家人是以出海捕鱼为生,一年到头极少回来。 是夜,任云尚未归来。 遣人回来传话,说是有人递了帖子,不得不去。 苏眉儿并未在意,如此恰好,肯定是炎柳动的手脚,好让他能轻易与自己见面。 瞅见四周明显加强的守备,苏眉儿不在乎地拿上那件鲜红的披风走在院中。 沐浴在月色中,她站在一棵月桂树下,轻声哼着丽娘在自己小时爱唱的小曲,借此思念爹娘。 大师以两人清修为由,只让苏眉儿每月去山上探望一回。 前几日才离开寺庙,她已经开始挂心着爹娘在山上是否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 是否习惯了寺庙的素食,睡惯了那简陋的屋子? “……小眉儿的心情看来不错,”炎柳无声无息地站在她的身旁,苏眉儿一惊,倒是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没有吓得大叫。 皱皱眉头,她把披风往炎柳手里一塞:“阁主可否告知,苏叔叔的女儿在何处?” 他的双眼流露出一丝惊诧,转而笑了:“我以为,小眉儿想问的是那晚苏府发生的事?” “问了又如何,死去的人再不会活过来。”苏眉儿低低叹息,苏家的事仿佛是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妄图逆天后必然的报应。 可惜这样的报应尚未到她身上,却是连累了无辜的人。 “小眉儿总是这般与众不同,”炎柳盯着她的侧脸,爽快地答道:“苏慕的女儿在张老大的府上,被好生照顾着,你不必担心。” 张老大的府上? 苏眉儿诧异地看向他,迟疑道:“张老大想用苏叔叔的小女儿要挟两人就范?” “还不至于如此,只是张老大生性多疑,就算苏慕一心一意想跟着他做大事,为了让其安心,也只好先把女儿安置在张老大的府上。”炎柳耸耸肩,漠不关心地笑了笑:“如同商贾在做大生意之前,总要拿出有分量的东西作为抵押……要不然,如何令人信服?” 苏眉儿脸色发白,一手扶着树干,只觉胸口一阵阵的凉意几乎要让她站立不稳:“苏叔叔是自愿把女儿送上,还是张老大的要求?” 炎柳冷笑:“张老大给了一点暗示,苏慕又想要得到他的看重……这是必然的结果。” 苏眉儿吁了口气:“阁主刚才说,苏家的女儿在张府过得很好?” “的确不错,锦衣玉食供养着,出落得越发清丽。”炎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上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说起来,那小姑娘以前面黄肌瘦,如今长得与眉儿倒是越发相似了。” 苏眉儿一惊,生怕他看出端倪,装作若无其事道:“同是一家人,容貌自然多多少少有些近似。” 炎柳不在意地颔首:“也是,若那小姑娘再年长些,跟小眉儿站在一起,怕是难以分辨了。” 话锋一转,他目光微暗:“我已经将所知地坦然相告,那么小眉儿可以告诉我结果了么?” 苏眉儿沉吟片刻,斟酌着字句慢慢道:“近段时日,并不适宜出海。炎阁主所求之事,还是暂且缓一缓为好。” “为何?”炎柳倚着月桂树,蹙眉一问:“小眉儿看出了什么?” 她想了想,模棱两可道:“……血光之灾。” 炎柳眼神微变,转而苦笑道:“不管结果如何,此事怕是拖不得。小眉儿的一番苦心,怕是要付诸流水了。” 若非眼前的女子双眸清澈如水,没有半点高深叵测,炎柳不得不怀疑,苏眉儿已经清楚知晓他将要做的事…… “看在小眉儿一片好心上,我就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如何?”炎柳眨眼间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勾着她的脖颈凑近,贴着苏眉儿的耳侧低声说道。 她双眉微蹙,预感到并非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炎柳卖足了关子,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小眉儿可知我三番四次地进任府,任三公子非但知晓,却还纵容的缘由?” 苏眉儿摇摇头,她也奇怪炎柳怎能在府中来去自如,原来是得了任云的默许。 “他笃定如今的我带不走你,这才放心让我靠近小眉儿。而任三公子近日大事将近,根本无暇顾及小眉儿的安全……你可知,他想要做什么?” 炎柳低低的嗤笑一声,语调愈发柔和:“他正打算把那些不听话的人尽数清除,小眉儿可知都是谁?” 罪魁祸首 苏眉儿伸手推开了炎柳,转过身淡淡道:“任公子要做什么,与奴家根本毫无关系。” “小眉儿还真是薄情,不过……”他眯起眼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我喜欢。” “既然你不愿听,那我如今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往后的事,小眉儿还是眼见为实罢。” 炎柳说罢,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轻轻笑道:“若在任府呆不下去,尽可去祈天阁来寻我。” 苏眉儿侧头望向他,眼底惊疑不定:“看来,阁主与任公子又化干戈为玉帛了?” “这世间又如何有永远的敌人,只有一致的利益。”炎柳垂下眸,低低笑了:“小眉儿越发聪慧了,却并非是好事。” 这世上,有什么比糊涂人过得更快活的? 苏眉儿看着他的身影再度消失在黑夜中,低下头暗暗沉思。 不管炎柳说得是否属实,爹娘根本不可能违抗张老大,把女儿送入张府恐怕亦是不得已所为。 那么,要如何将人救出来? 她可没有忘记,十年前的苏眉儿是看不见自己的…… 向任府求救,还是欠祈天阁一个人情? 苏眉儿嗤笑着摇头,无论哪一个,主动权落在旁人手中,成gong与否倒是不必担心,只是事后的代价却太大了。 或许单凭瘦弱的自己,无法闯入张府,把人带出来。却并非没有办法,让张老大亲自将十年前的她送出去…… 皱了皱眉头,她没有打算知会任何人,径直叫小厮出府买了所需的物事。 苏眉儿就不相信,凭着她一人之力,会成不了事! 这些时日府中事务繁多,又适逢任恒暴毙,暗地里使绊子的、示威的、轻视的人不少,任云忙得几乎是脚不沾地。 这天他稍稍得了闲,问起苏眉儿的去处,却不由微微变了脸色。 任云将手中的瓷杯往地上一摔,蓦地站起身,目光骤冷:“天一,你不跟在苏姑娘的身边,又未曾及时禀报,可是知罪?” 天一躬下身,恭恭敬敬地道:“公子,此女不知好歹,一再忤逆,何不趁此给她一个教训,让她安生一些?” “安生?”任云冷冷一笑,“任府的三少奶奶何须安生?有任家在,她在桃源镇横着走又如何?” 天一惊得低下头,抿唇道:“属下知罪,请公子息怒。” “她而今在何处?”任云蹙起眉,冷声一问。 却是在天一道出“张府”时,他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苏眉儿重新捡起老本行,穿上破旧的棉衣,下巴粘着白胡子,满头的灰白长发,以及修饰出黝黑枯皱的双手。 万事俱备,她略略躬着身,远看似是些许驼背,慢悠悠地踱到张府跟前。 张老大的府邸离任府倒是不远,且十分气派。 据说当年张老大到此地,发现桃源镇形似一个八卦阵,便喜欢上这里,立意在此安家。 而在八卦阵的阵眼,便是府邸建起的地方。 不得不说他曾是盗匪,手中的人命高达数百条。即便不信邪,总是要稍作防范,以图个心安。 苏眉儿一手拿着“神算子”的破布,继续慢悠悠地在张府门前经过,却在离大门最近处,轻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神算子”的名声在桃源镇是响当当的,这样一个人物居然到了府前,两个守门人见着咧嘴一笑,便要请主人出来。 谁知这老头在门口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愁眉苦脸似是遇上了什么倒霉事。 守门人面面相觑,好声好气地总算是把“神算子”请入了府中。 张老大早早便得了消息,匆匆赶往前厅。一身华服,脚上一双金丝绣线的短靴,腰上用银丝绣的衣带,脖子上更是挂了一个拳头大的金锁。 在苏眉儿看来,这张府的主人浑身金灿灿的,整一个暴发户的模样,恨不得所有人都知晓他的财大气粗。 她低头抿了口茶,实际是遮掩住嘴角的笑意,免得露馅。 张老大又高又壮,一张国字脸,粗眉大眼,倒有一副正派的脸,却做着杀人放火的坏事…… 他心里直打鼓,从未听说过这“神算子”进了谁家的大门,这算是头一遭,自家府邸也沾了光。 就是“神算子”一脸正色,似是没什么好事的模样,又落座许久未曾开口。 张老大向来是急性子,大掌一排桌面便粗声粗气地问道:“神算登门,可是有事跟张某说?” 苏眉儿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大跳,险些把手里的茶杯给摔了。默默平复了心绪,她神色淡定地道:“张老爷这府门坐北朝南,又有两头石狮坐镇,正好还在八卦阵的阵眼上,原本若无什么意外,往后飞黄腾达,财运滚滚来。” 这番话一出,说得张老大满心舒坦,连连道:“好说,好说……” 苏眉儿见他眉开眼笑,接着说:“张老爷该知晓,这八卦阵,镇得便是地下的阴气。男子为阳,女子为阴,若府上阳盛阴衰也便没什么,只可惜……” 张老大心底“咯噔”一下,呆住了。 他琢磨这“神算子”确实本事不小,原本他便打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将这老头待若上宾。 还说像以往的几个道士那般,张口说些好话,暗地里吹捧一番在府中搜刮些银钱便走。 张老大对那点银子还不放在心上,原已经准备好一笔不小的钱要打发掉此人,没想到这一出口,却是有些本事。 他一是好酒肉,二来便是好这女色。 外头的人都只晓得张府上尽是以前的兄弟,个个粗鲁彪悍,吓得附近无人敢随意靠近。 又闻这张老大尚未娶亲,好些见钱眼开的人家催促着媒婆上门,好沾姑爷的光,嫁妆也丰厚些。 却不知道,他在人前说是金盆洗手,以前的钱银也给了不少兄弟,剩余的便老实做生意。把山中的盗匪窝子给拆了,光明磊落地发誓便要跟过往断了个干净。 实际上却将往日山上虏获的妙龄女子一并虏了来,藏于府中地牢。好些见不得光的金银珠宝则是偷偷运至府中,小心翼翼地藏好,以备不时之需。 一来了兴致,张老大便像古代帝王般,挑其中一个木牌,选中哪个姑娘便胡闹一晚。 此事除了他的几个心腹,府中好些兄弟根本一无所知。 张老大眼珠一转,呲牙笑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阁下一开口便是神机妙算,让张某佩服,佩服啊……” 苏眉儿被他瞧得后背一寒,干笑地谦虚道:“张老爷谬赞了,老夫每日一挂,正好到了府前,与老爷也是缘分,这便贸然入府稍加提点。” “若是让张老爷不如意了,倒是老夫的不是。” 她见张老大已是信了一半,也不多作停留,起身便要告辞。 刚才一路走来,这府上大多数是壮实的男子,估计除了厨房中的老母鸡和厨娘,就只有十年前的她是女的了。 如此,刻意提起此处阴盛阳衰,张老大就不得不把人送出府去。 爹娘一直留在山上,自是不可能再插手张老大的生意,那女儿作为人质便失去了作用,又适逢她这一回的推波助澜…… 苏眉儿垂着眼,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弯。 张老大亲自送这位“神算子”,一路不无得意地介绍着自家的院子。 左一个前朝工匠的手艺,右一个千金难得的金佛像——苏眉儿纳闷,这人连院子都是金灿灿的,还真是有恃无恐,压根不怕有小偷闯入府中。 不过依照这张府内外的严密守卫,又有张老大以往的余威,一般的宵小为了小命着想怕是不会冒这个险了…… 临近府门,张老大笑眯眯地突然问起:“听说神算的孙女好福气,嫁入任家当了三少奶奶?” 苏眉儿脚下一顿,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此事,转身拱拱手,她若无其事地应道:“小一辈的事,怎轮的上老夫来说?” 她摇摇头,似是感叹。 张老道却是误会了苏眉儿的意思,要笑不笑道:“桃源镇上,任家是说一不二,这样的人家神算还不满意?” “张老爷说得什么话,老夫这些年来闯南走北,近些时日才在桃源镇上落户安家。这任家没什么不好,就是煞气重了些。”苏眉儿巧妙地转开了话题,既表明自己刚刚到这镇上,对任家并不了解。 没料到这张老大一介莽夫,心思活络,冷不丁地也设下陷阱等着她来跳。 苏眉儿骤然出了一身冷汗,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此地。 尚未开口,又听张老大漫不经心地说道:“任三公子处事圆滑谨慎,手段了得,比之其父有过而无不及。神算能攀上任府这门姻亲,却是祸福对半。” 他笑了笑,转向了苏眉儿:“三少 奶 奶 的长辈却到我张府提点,过后被任三公子知晓,怕是要对神算有所责难……” 苏眉儿听出了他的话中话,顺着张老大的意思冷笑道:“既是长辈,他还能如何?” 张老大开怀一笑:“神算好魄力,张某佩服。” 她皱皱眉头,一脚踏出了府门,蓦地余光瞥见一人,不禁僵在原地。 苏眉儿死死咬着唇,硬是生生将自己的视线收了回来,免得打草惊蛇。 那高大的身影,颈侧的狰狞刀疤,脸上的黑色眼罩……她绝对不会认错,此人便是当年重伤爹爹,累苏慕惨死的罪魁祸首! 湿身 当年事发之时,苏眉儿年纪尚小,对此人的印象并不深刻。可是那脸颊上的刀疤,却令她打小便心生恐惧。 她以为自己经过这么多年已经忘却,毕竟娘亲在生前一再提醒自己,不要报仇,好好过活…… 苏眉儿时刻将这话记在心头,不管怎么苦怎么痛,总是咬牙挺过去。 娘亲不愿她活在仇恨之中,自己便从不提起爹爹的死,也不在意杀父仇人的去向。 可是在看见仇人的那一刻,心底骤然涌起的愤怒与悲伤如何也抑制不住…… 即便苏眉儿一再告诉自己,爹爹是因为家中贫苦拿不出药钱才死的,娘亲是记挂着爹,这才抛下了她。 一而再地默默重复着这些自欺欺人的理由,她便是一天天这样过着日子,努力忘却仇恨。 此时此刻,苏眉儿心下一沉,指尖微微颤抖,却是再也压制不住胸口就要蜂拥而上的怒意。 张老大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常,奇怪道:“神算认识三弟?” 苏眉儿吁了口气,低下头略略掩饰住眼底的思绪:“老夫眼拙,那是张老爷的亲兄弟?” “非也,张某是家中独苗,那是我结拜的兄弟李曲。”张老大“哈哈”一笑,招手就要把人叫过来,却被她制止住了。 苏眉儿一脸欲言又止,终究只瞥了李曲一眼,拱手告辞便要踏出府外。 张老大心下有异,连忙上前一步拦了拦:“……不知我这位兄弟是否唐突了神算?” 苏眉儿摇摇头:“张老爷言重了,老夫与这位李兄弟非亲非故,何来的唐突?” 说完,她伸手捻着白胡子,忽然一笑:“说起来,老夫倒要恭喜张老爷,有着这么个好兄弟。” 张老大听得有趣:“三弟素来胆大心细,又够义气,的确不错,却没想到倒也入了神算的眼。” 她故作深沉地摆摆手,坦言道:“那位李兄弟面相不凡,往日非富即贵,前途无量。” 苏眉儿故意睨了张老大一眼,笑得颇为意味深长:“比之张老爷,是有过而无不及。如今的后辈人才济济,确实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见张老大眼神微变,苏眉儿笑吟吟地离开了。 在小巷中不停绕着弯子,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苏眉儿这才去了一间破旧的后院偷偷换下了装束,恢复了女儿身。 心不在焉地整理了衣裙,她蒙着面纱,悄悄回到任府的后门。 正要回房,却见不远处一人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似等待了许久。 苏眉儿一怔,扯下面纱慢吞吞地走到那人跟前,唤道:“任公子……” 任云见她毫发无损,且双袖下的双手隐隐露出的黑褐色与皱纹,微微蹙眉:“安然回来便好,苏姑娘这便先去洗漱一番罢。” 懂得换装前去张府,她还不至于鲁莽无知…… 苏眉儿顺从地点点头,快步回到房中,早有婢女端着温水伺候在旁。 她用力洗了又洗,直换了几回清水,双手才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低头瞥见水面倒影的面容,透出一丝苍白。双眼黯淡无光,隐约噙着几分阴霾与得逞后的喜色。 苏眉儿撇开脸,只觉浑身不自在。 同样的面容,而今看来却陌生得厉害。 爹娘变了,她又何曾不是如此,陌生得让人心生寒意? 即使一再告诉自己,只要安安分分、顺从隐忍地过完这辈子便足够了…… 无意中回到十年前,只要筹措足够的钱银救得了爹爹便可…… 可惜,人的心又怎会如此容易满足? 苏眉儿筹足了爹爹买药的钱银,却想给他们更好的生活,过上富足的日子。待两人真的锦衣玉食,却又念想着往日的温馨。 前一刻,望见仇人,更是不由自主地涌起报仇的想法…… 若是当时手中有一把刀,说不准以前的苏眉儿便会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狠狠扎上一下。 即便对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她尚未扑上去,就得被制住了。那刀子如同装饰物,很快便要落在对方的手中。 苏眉儿猛地垂下头,双手捧着渐凉的水冲洗着自己的脸。 原来,她也改变了。 明白了她的弱小,更晓得利用可以利用的…… 甩了甩头,苏眉儿对这样的自己,蓦地自心底涌起一阵恐惧。 她不喜任云的手腕和作为,怀疑炎柳的别有用心。 说到底,自己与他们两人又有什么不同? 任云推门而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苏眉儿怔怔盯着水盆失魂落魄的模样。 水珠顺着脸颊缓缓滴落,衣襟沾湿了一大片,他不禁沉了眼。 接过婢女手中的帕子,任云上前细细擦去苏眉儿眼角上隐隐的湿润。 她回过神,低下头,急急夺过任云手里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拭了拭。 他皱起眉,有些担心地盯着苏眉儿:“怎么了,可是在张府受了委屈?” 她摇摇头,否认道:“没有的事,只是突然有些感伤……” 这显然是托辞,真正的缘由苏眉儿并没有说出。 任云不在意地眯起眼,挥退了周侧伺候的下人:“苏姑娘总是这般见外……也罢,待姑娘想说的时候,在下定会洗耳恭听。” 苏眉儿轻轻道谢,转念又说:“奴家有个不情之请,任公子可否派人盯着张府?” “这有何难,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任云有些好奇她究竟与张老大说了些什么,若派人打听倒也不是难事。只是他心底隐约觉得,稍稍耐心等待的结果,说不定会出乎人意料之外…… “那么便有劳公子了,”苏眉儿朝他福了福身,满心的疲倦让她有些心神恍惚,坐在桌前发起呆来。 任云坐在一侧,正好瞥见她胸口湿润的一片,隐隐可见鹅黄色的,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肚兜,曲线更是一览无遗。 他挑了挑眉,春色无限倒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只是苏眉儿一无所感,神情浑浑噩噩,仿佛沉浸自己的思绪之中。 任云正犹豫是直接提醒,还是命婢女进来伺候她换身衣裳,却听天一在房外恭敬地开口:“公子,夫人。” 他皱起眉,命天一留在门外,突然弯腰抱起了身边的苏眉儿。 她吓了一跳,直到被任云抱至床榻上,苏眉儿依旧一脸茫然。 任云笑着,无声地伸手往她胸前一指。 苏眉儿低下头,这才瞧见自己的衣衫湿了一大片,不由闹了个大红脸。 定是方才洗脸的时候没有注意…… 她睨了任云一眼,别扭地转过身去。 这人光顾着看她的笑话,竟然不早些提醒自己。 仔细一看,这肚兜的颜色和花纹在湿衣下能瞧得一清二楚,苏眉儿便郁闷不已。 任云睇她又羞又恼,拾起锦被抱在胸前,遮掩住那一片的春色,背对着自己挥挥手,似是不悦地赶着他。 他微微勾唇,心下隐隐有些好笑。 耳尖透着粉色,连颈侧亦然。偶尔回头一瞥,似嗔似怒,瞪圆了双眼,十足炸毛的小猫咪,却是恢复了不少生气。 任云回到屏风的另一边,面对着苏眉儿的方向落座。 只是一座薄薄的水墨屏风,又能遮挡得了多少? 远远见苏眉儿迅速扒掉湿衣,用力扔在地上,像是难以泄愤,又颇为孩子气地跳下床榻愤愤不平地踩了两脚。 想必怕踩脏踩坏了这名贵的衣裳,她赤足双足,也不敢十分用力。 泄愤后,还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来来回回反复检查了一遍,这才似是放下心,将衣裳搭在一旁的木架上。 一系列的动作下来没有多少声响,想来是担心隔壁的自己听见。 任云抿唇一笑,只觉自从苏眉儿出现后,他发自内心的愉悦不知多了多少…… 待苏眉儿背对着他将肚兜取下扔在榻上,任云有些不自然地转开了视线。 即便乌黑的长发落满了肩头,仍能望见那若隐若现间的美景…… 任云只觉喉干舌燥,急急倒了一杯凉水灌了下去。却喝得急了,呛得咳嗽起来。 另一边还在跟繁复的衣裙缠斗的苏眉儿愣了愣,小声嘀咕任三公子多久没喝水,竟然渴成这样,这都呛住了…… 苏眉儿连续几天焦急不安,任云派人密切关注张府,也让天一每日向她禀报。 只是,一次又一次平凡无奇的消息,让她的心越发烦躁起来。 难道之前的话说得不够重,又或是暗示得不够明显,更有甚者,是张老大看出点什么来了? 苏眉儿越想越是担心,来来回回地在房中踱步,琢磨着要不要再去一次张府,给张老大下一次重药! 想归想,她倒是明白言多必失。 一次偶然去到张府说是有缘,那么第二次上门又是怎么回事? 张老大虽是莽夫,却是不傻。 苏眉儿不敢冒险,只能一再压下焦躁,留在任府等待着想要的消息。 这天一早,天一再度前来禀报,简略地说着“张府一如往日,风平浪静,毫无异常”的话。 苏眉儿不得不怀疑,派去盯梢的人是否尽忠职守,怎会日日相同,得不到别的消息? 又或者是,张老大尚未找到适合的时机动手? 她低声吩咐了天一几句,却见他面有难色。 苏眉儿板起脸,不悦道:“你要禀报任公子那便去,别耽误了就行。” 反正她的一举一动,哪天不是在任云的眼皮底下? 天一抬眼飞快地瞥向苏眉儿,眸中有些惊诧,却仍是一板一眼地应下。 平地惊雷 “听天一说,苏姑娘想要知道张老大最近做的几笔生意是谁去办?”任云一手轻叩着桌面,神色若有所思。 苏眉儿点点头:“张老大只得一人,不可能事事躬亲,肯定把不少生意交给底下的兄弟……” “苏姑娘说得不错,除了一两笔比较重要的生意,张老大已经鲜少亲自动手了。”任云笑了笑,平日仿若绵羊般温顺的小女子,居然露出了一点爪子,伺机而动。 他倒是好奇,张老大与苏眉儿不过见了一面,如何得罪了她? “这些不过小事,告诉苏姑娘也未尝不可。只是苏慕坏了任家几笔大生意,那点钱对于如今的任家来说可不算小数目了。” 苏眉儿皱皱鼻子,这人颠三倒四的,便是想讨要些好处:“苏叔叔不过是个小人物,听命行事而已,难道任公子还要难为他不成?” “叔叔已经脱离张老大,静心久居山上,再也不能踏出寺庙一步,任公子又何必斤斤计较?” 任云淡淡一笑,这小女子的嘴巴倒是越发厉害了:“任家不是在下做主,损失的也并非在下一人的钱财。总归要给府中的人一个交代,免得落人口实。” 苏眉儿说不过他,咬牙切齿道:“那任三公子想要什么?若是奴家能做到的,定会尽力而为。” “好一句尽力而为,”任云抚掌而笑,他俯身盯着苏眉儿的双眼,愈发贴近。 她大吃一惊,连连后退,却不留神被椅脚绊倒,堪堪落在任云的臂弯之中。 他低声嘱咐一句“小心”,手臂却始终没有收回去,反倒越发收紧。 目光相对,近在咫尺,苏眉儿心跳如鼓,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面上,那一处越发滚烫起来。 她伸手推了推身前的人,颤声道:“任公子有话,可否放开奴家再说?” 任云低头睇着她,没有放过苏眉儿面上任何一丝表情:“苏姑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苏眉儿无辜地眨眨眼,乌黑的双眸流露出一丝恍然:“张老大处处与任家为敌,奴家替任公子出一口恶气不好么?” “还是说,任三公子更喜欢自己去对付他?”她扯了扯嘴角,干笑道:“若是如此,那么奴家便不再插手……” 任云捏着她的下巴,强迫苏眉儿重新仰起头,整张脸暴露在他的跟前:“苏姑娘可能不曾发现,每次说谎话的时候总是笑,而且这耳朵却是泛着红。” 苏眉儿心里暗骂一声,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任三公子倒是观察细致……那么奴家也说实话,张老大害得苏叔叔和姨娘如此,难道就不该惩戒一下?” “说是惩戒,便是针对他一人。苏姑娘向来心善,如何又会从张老大的身边人下手?”任云松开手,索性搂着她坐到了自己的腿上。 苏眉儿心思纷乱,一时没注意到两人极其暧昧的姿势,咬咬唇,心里挣扎道:“绕些弯路,能达到目的便是,又何必仅限于手段?” 说罢,她冷淡一笑:“这不是任三公子教下的么?” “苏姑娘确实是个好学生,总是能举一反三。”任云试图从她的神色上寻出端倪,却一无所获。 他也不急不恼,看向苏眉儿又笑了:“张老大最近有两笔生意,一个交给了结拜兄弟李曲,另一个则是他的心腹。” 苏眉儿不悦地瞪了眼圈在她腰上的手臂,迟疑道:“都是什么样的生意?” “皆是河运,至于那些货是什么,在下就无法知晓了。”任云似笑非笑地说着,倒是放开了手。 苏眉儿立刻跳起来,离开他几步开外,有些狐疑此人是真的不知,还是不愿告诉她? 不管如何,这事却还得靠眼前此人帮忙,要不然倒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任公子,奴家需要你的帮忙。” 话音刚落,任云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只是苏姑娘需告诉在下此举的目的。” 苏眉儿挣扎片刻,念及他想要知道真相,便要牵扯出自己误打误撞回到十年前。 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想来任云只当她用来遮掩的借口,怕是要不信。 反正真相如何,只有她清楚。 那么说出多少真相,那便是由自己决定了。 对于苏眉儿说起那位李曲,曾对她一家行凶,还得其父重伤而死。 那愤恨的眼神,眸中无边的怒意与悲伤却让任云不得不信。 或许说出的话不一定全是真的,单凭这双眼,倒令他信了几分。 对于此人,任云亦有一些印象。 他望向苏眉儿,淡淡道:“李曲此人有勇有谋,是个狠角色,没想到此人与苏姑娘也有所交集。事有凑巧,那日伤了苏慕与在下的,正是此人。” 苏眉儿一愣,看来即便改了命数,有些事情还是一成不变。 比如说李曲伤了爹爹,又比如任云出手救了爹却受伤了。 只是这回苏慕没有什么事,任云的伤势却比先前要重得多…… “李曲跟苏叔叔指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居然出手伤人?”一想到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爹爹曾受过的伤害,苏眉儿不禁怒从中来。 “这……在下就不清楚了,”任云轻轻摇头,她却有些疑惑。 依照任三爷的性子,不可能就这样饶了李曲。 如今李曲还活生生地在张府过着舒服日子,看不出任云有动手脚,倒让人惊奇了。 “任三公子没有理会李曲,是想静观其变?”苏眉儿思索片刻,只想到这么个理由。 任云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笑道:“李曲不过是个棋子,又何必跟他计较?隐而不发,再一击即中,这才上上之策。” 倒是受教了,她低下头,自嘲一笑。 “答应苏姑娘的事,在下自是会办妥。许久不曾忙里偷闲,姑娘不若陪在下四处走走,再一起品茗赏景?”任云收回了凌厉的目光,恢复成温和的翩翩公子,提出了邀约。 苏眉儿知道此事急不得,不敢拂了他的面子,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了。 两人相携游园,任家后院百花争艳,缕缕淡香,亭台楼榭,小桥流水,自有一番风味。 苏眉儿跟在他身后慢吞吞地走着,只觉这院子美虽美,却冷清得厉害。 越往里走,景色更是美不胜收,却缺乏人气。 不经意地转过头,这才发现原本跟随在后的婢女与小厮通通不见了。 她霎时停下脚步,有些惊惶地扫向四周,喃喃道:“任公子,我们走得有些远了,不如回去歇歇罢。” “不急,”任云在鱼池边上的凉亭落座,眯起眼迎着缕缕清风,微微吁了口气。 “没有了那些碍事的人在,总觉得自在了不少。” 苏眉儿也深有所感,即便伺候得周到,日夜被一群人盯着,却是浑身不舒服。仿佛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的注视之下。 没有了其他人,苏眉儿随意在离凉亭不远处的草地坐下,仰起头眯着眼。日光灿烂,晒得她全身暖融融的,神色不禁多了几分慵懒。 任云在一侧微笑着,对于她失礼的姿势毫不介意,反倒苏眉儿惬意的神色仿佛一只在午后晒太阳的小猫咪,可爱得让人想要怜惜。 两人并未交谈,亦相隔甚远。 平平静静的,却令任云心境平和轻松,连日来的警惕与紧绷终于能稍稍松懈下来。 可惜这样的宁静没有持续多久,便被府外的喧哗所扰。 苏眉儿倚着树干,歪着脑袋几乎要睡过去,硬生生被吵醒,迷糊地嘟嚷道:“……外头是怎么回事?” 任云不着急,依旧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天一很快便前来,躬身道:“公子,随主母与大少爷到寺中拜祭的下人来禀……” 苏眉儿抬起眼,还犹豫着自己是否需要回避,便听见天一接着说道:“大少爷与主母不知为何发生了口角,双双堕入后山悬崖。管家正匆忙让附近的山民到底下一探,至今一无所获,只怕……” 任云抬起手,止住了天一的话,面无表情道:“我晓得了,你这就多派些人去寺中协助管家。若是钱银不足,也从府中带些过去。” “实在找不到,也小心别打扰了寺中的清净,托人好生安置便是。” 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仿佛主母与“大少爷”任峰落崖不过是区区小事,不必记挂在心上。 苏眉儿抖了抖,这才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任公子不打算亲自前去寺中看看?或许有所转机,这也是说不定的。” 即便,她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怀疑此事并非所说的那么简单。 或许,便是眼前的人一手筹划的。 “以苏姑娘如今的表情,恐怕心里早就把此事推到在下身上,认为是在下暗地里指使的,对么?”任云不在乎地笑笑,又道:“姑娘可知,府中的那位‘大少爷’是何人?” 苏眉儿老老实实地摇头,那个“假任峰”难不成还是个人物? “爹一生风流,留下的子嗣不少,最后记在族谱上的只得在下与大哥两人。其他人去了哪里,不必在下细说,姑娘必定也想到了。” 苏眉儿心底一寒,咬着唇不吭声。 任云也没想让她回答,自顾自地答道:“大娘看似溺爱大哥,对府中的事鲜少插手,论起心狠手辣丝毫不逊于爹。” “府中的侍妾前后生下的子嗣有十四,八男六女,均是未曾满月便病逝。”他冷着脸,嘴角噙着一抹讥笑:“主母不留神爹曾在府外与一名舞娘一夜风流,居然生下了一名男婴。直至男孩十二岁时,才在无意中发现,便派人毁了他的脸,打至重伤扔在乱葬岗里。” 听到这里,苏眉儿不难猜出之后的答案:“那个假扮任峰的人,便是这个被任老爷遗落在府外的男孩?” 救人 任云轻轻点头:“约莫两年,他才稍稍恢复,便试图招揽些人。可惜三五年下来,一事无成,认得的不外乎是酒肉之徒,又或是小偷之流,难以成事。” “所以,任公子出手相助,让他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苏眉儿皱皱鼻子,接过了话头。 借刀杀人,又无需污了他的手——任云隐在最后,倒是获益最大之人。 “人与人之间,要的便是互利。杀母之仇,他要亲自报,在下不过将其带入府中,接下来的事从不插手。”他低低一笑,那人倒是厉害,早就晓得自己的心思,将任峰的言行举止学了个十成十,连任恒都无法看出。 苏眉儿抿抿唇,对于这样两败俱伤的报仇方式并不赞同:“他就这样把主母推入悬崖,还把自己赔上,值得么?” “他认为值得,那便是值得。”要能达到目的,便得付出代价。 任云笑了笑,即便那人此时并没有用出玉石俱焚的方法报仇,自己也不可能容下他。 想必那位跟自己有一半血缘的兄弟,在找上任家三少的时候也是心知肚明。 他假扮的是任家大少,任家的继承人,如果继续活着,任云又如何能得到想要的? 苏眉儿心下微颤,轻声问道:“这样一来,两人突然落崖,会不会怀疑到任三公子的身上……” 任云似笑非笑地望向她:“既然有人亲眼目睹他们曾发生争吵,事后一个不留神跌入悬崖也是偶然之事。再就是,主母为人谨慎,山上皆是她的心腹与下人,根本不可能有容在下插手的机会。” “不让在下上山,亦是主母亲口所言,并非在下刻意所为。” “如此,又怎会有人怀疑到在下的头上?” 能杀人不见血,且避讳得干净利落,恐怕也只有眼前的人能做到。 苏眉儿咬着唇,心里不由一抖。 得罪此人,怕是日后不但难以翻身,且不知何时就得性命不保…… 她忽然想起那夜,炎柳提起任云正着手对付一些人。不知除了任家主母和假任峰,还有谁? 苏眉儿有些好奇,却始终不敢开口。 知道得越多,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苏眉儿静静地在任府等待消息,不出半个月,如她所料,张老大把府中的女眷移到了郊外的一处别院。 别院守卫松解,毕竟里头不过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想必张老大也担心守着的人若是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怕是忍不住对那些女子动手,也只留下了两三个信得过的老头子。 这无疑是给了苏眉儿一个机会,救出别院中另一个自己。 “守卫只有三人,白日两人,晚上一人。一个瘸腿,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断了左臂。别院内有女眷三十一人,两人居于一室。”天一细细勘察了两天,便将别院内外摸得清清楚楚,对于这几个守卫更是颇为轻视。 “天一正候在别院外,三少奶奶一声令下便能行动了。” 苏眉儿琢磨了片刻,心里有些不安:“任公子,奴家总觉得有些不妥。” “姑娘以为何处不妥?”任云见她再也没再排斥“三少奶奶”这个称呼,唇边的笑容不禁深了些许。 她来回踱步,皱眉道:“张老大能从一个山中盗匪到如今在桃源镇混的风生水起,定不会是简单人物。他小心藏起这些女眷,恐怕这些女子的身份是不见光的。” “不错,这些女子少部分是从妓院买来,大部分是他为盗匪的时候在官道上抢回的,里面有些官家小姐,甚至好几位五品官员的夫人。”任云略略查了那些女子的身份,倒没想到张老大居然如此胆大妄为。 苏眉儿一怔,显然没料到那些女眷有这么大的来头:“张老大就不怕有人把这些女子的身份公诸于众,惹来杀身之祸?” 抢夺且污辱官家的夫人与小姐,这罪名不小,等同于得罪了朝廷命官。即便不是死罪,怕也要吃不少苦头。 “苏姑娘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任云摇摇头,感叹着眼前的女子素来心善,也还太天真:“出了这样的事,即使曾是官家夫人或小姐,在那些朝廷命官眼中,她们便是死人。” “没有谁会出面承认,更妄论为这些女子讨公道。”他顿了顿,感叹一声:“她们被舍弃了,因为有辱家门与夫家的脸面。” 苏眉儿不可置信,就为了这面皮,那些当官的竟然连自家妻子和女儿都不要了…… 可是这面子又值得多少银钱,会比性命更重要么? 她咬咬唇,正要开口,任云却率先打断了苏眉儿的话:“在下明白苏姑娘定然替这些女子不忿,更想要救她们于水火之中。只可惜,任家能力有限,府中不可能收纳这么多的女眷。” 苏眉儿不悦道:“不一定要把她们接入任府,只需找地方安置,或许能寻一户好人家……” 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解决之法,任云却无奈地摇头:“这事不急,既然苏姑娘想救,那么我们便救罢。” 闻言,苏眉儿不吭声了,只是心底有些不舒服。 若非她提起,难道任家的人就仅仅救出另一个自己,其他人就视若无睹,任由她们继续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任云看出她面色不愉,没有多加解释,挥挥手便让天一退下了。 这其中的原委,他当面说反而没有说服力,让苏眉儿亲眼看看总是好的…… 入夜,子时。月黑风高,正是行动的好时候。 那三名守卫看似普通孱弱,却如苏眉儿所料,并非等闲之辈。 天二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解决三人,天一则迅速派人把府中的女子领出院外。 苏眉儿蒙着脸,又穿着宽大的衣裳,掩人耳目。 望见数十名女子慌慌张张地出了别院,好些人哭哭啼啼的似是害怕。她皱皱眉,开口安抚道:“众位姑娘不必担心,我们这是带你们离开的……” “离开?去哪里?”两三人尖叫着,脸色更为恐慌,急急询问。 苏眉儿愣了愣,没想到自己一番话不似安抚,反倒让她们更害怕了,不禁疑惑地瞟了身边的任云一眼。 见他没有出声帮忙的意思,她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若你们愿意回家,便派人一路护送;若想在此地安顿,亦能领一些盘缠,往后再嫁,也能算作嫁妆……” “夫君未亡,便要我们改嫁?”女子议论纷纷,神色尽是不愿和为难:“这位姑娘行行好,就此离去罢。今夜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对,什么也没看见……” “别院只是遭了小贼,我们没见着人……” 她们纷纷附和,还趁机想着适合的理由对付明日的问话。 苏眉儿只觉不可思议,迟疑道:“你们不想离开这样囚禁的日子,离开张老大?”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们这般残花败柳的模样,回家也只会给爹娘蒙羞。”说到此,好几个女子不由捂脸哽咽,却也无可奈何。 苏眉儿不死心,还要劝说:“你们尽可寻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张府锦衣玉食,我们身无旁物,又没有一技之长,如何过活?”官家的女子凭的便是好出身,门当户对再跟着好人家,便是一辈子。 如今离了家,若还失去了张府的庇护,她们独自生活又能支持多久? “既然她们心意已决,苏姑娘又何必强人所难?”任云凑近她,在苏眉儿的耳边低声提醒道。 苏眉儿回过神,对于这些女子的选择只觉心底一片冰凉。 离了爹娘,离了张府,便再也过不下去么? 说到底,她们还是舍不得这锦衣玉食的生活。为此,甚至还舍得用自由与尊严来交换。 见天一怀中抱着的“小”眉儿,苏眉儿垂下眼,终究转身离开。 强行带走她们,到头来这些女子对自己恐怕不是感恩,而是愤怒的指责…… 如此,她又何必再伸出援手,一片好心却让人踩在脚下? 浑浑噩噩地上了马车,苏眉儿扯下面纱,许久没有平复翻滚的心绪,脸上满是失落。 车内一阵沉默,终归被任云打破。 他蹙起眉,指向一旁问道:“苏姑娘打算怎么安置苏家的女儿?” 苏眉儿睇着犹在熟睡之中的自己,事前担心让旁人看出端倪,她早早便吩咐天一迷晕十年前的她,免得大吵大闹而打草惊蛇。 这理由无可厚非,天一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她皱皱眉头,往后两人更是不可能生活在一处,便沉吟道:“或许,把她送到山中?她年纪尚小,在爹娘身边总是好些。” 就不知道那位老主持,愿不愿意接纳这个小不点了…… 任云想了想,颔首道:“也好,回府后在下给主持写一封信,让他务必收留苏家的女儿。” 他不经意瞧了车内那躺着的小女孩,有些惊奇道:“先前面黄肌瘦,如今看来,她倒与苏姑娘十分相似。” 苏眉儿心下一跳,不但炎柳发现了,连任云也有所察觉。 她不忍心将十年前的自己送得远远的,那么只能是她多多避开…… 如此一来,苏眉儿怕是不能时常上山与爹娘一聚了。 思及此,她不免有些遗憾…… 中毒 只是,“小”眉儿送往山上不到半天的时候,寺庙便派了一个小和尚匆匆来报。 说是小女孩昏睡几个时辰仍旧未曾醒来,主持把脉后也没能发现异状,只得谴人来任府求助。 小和尚年纪尚小,在幽静华美的任府中颇显局促。 苏眉儿亲手替他泡了茶,细细询问:“敢问小师傅,苏叔叔的女儿怎的忽然昏迷不醒?” 小和尚受宠若惊地接过茶盏,低声嘀咕道:“小僧也不明白,主持大师没发现苏小姐身上有恙,却始终不曾醒来。” “女儿失而复得,却发生这样的事,苏叔叔和姨娘怕是要伤心了。”苏眉儿轻轻一叹,却见小和尚的脸色有些古怪:“小师傅,怎么了?” 小和尚双手合什,念了一声“阿尼陀佛”,应道:“女施主,苏老爷和夫人大发雷霆,说是任公子……” 他飞快地扫了旁边的任云一眼,欲言又止。 苏眉儿一怔:“苏叔叔以为是任三公子动了手脚?” 她站起身,蹙眉道:“公子,奴家这便随小师傅上山一趟,跟苏叔叔和姨娘好生解释。” 毕竟当初提出要迷晕的人是她,怎好让任云背这道黑锅? 任云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妨,在下这便随苏姑娘一同上山。” 他交代天一去请镇上一位老郎中,稍后赶去,率先与苏眉儿赶往山中寺庙。 两人这一踏进庙门,便听见里头阵阵吵闹之声。 苏眉儿皱皱眉,听出是丽娘愤怒的声线。 寺庙乃清净之地,怎容许这般喧哗? 想必娘亲是急怒攻心,又过于担忧女儿,这才有所冒犯…… 她大步走进,丽娘看见苏眉儿,双眼一亮,急急上前:“萍儿,你可来了,我家小眉迟迟不醒,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眼见来了自己人,丽娘眼睛一红,低下头便哭哭啼啼起来,仿佛刚才大声怒骂的人并非同一个。 苏眉儿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姨娘无需担忧,郎中正赶来,吉人自有天相,小眉会没事的。” 丽娘啜泣着点点头,余光瞥见门边的任云,脸色微变:“任公子,枉我与夫君都信你是好人,居然连一个八岁的女童也不放过,你、你……” 任云目光淡淡一扫,丽娘瑟缩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苏慕瞪圆了眼,亦低喝道:“任公子,我家女儿若有不测,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搁下狠话,单手卷起袖子,似是要不管不顾地上前拼命。 苏眉儿急忙拦着苏慕,好声好气地道:“苏叔叔莫要焦急,是萍儿亲自去救小眉出来,又怕被人发现,这才用了一点迷 药让她昏睡过去,之后便直接送小眉上山。这其中,怕是有误会。” “误会?那为何天都黑了,她还始终不醒?”苏慕气红了脸,用力拂开她的手,满目愤怒。 苏眉儿一时不察,踉跄了两步,被任云从身后轻轻扶住:“苏老爷不必着急,郎中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天一与天二已经架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郎中跨入庙门。 老郎中一脸灰白,显然吓得不轻。喘着粗气,好一会才缓过来。 苏眉儿匆匆迎了上去,领着郎中便进了后山的院子。 任云就要跟随,却被苏慕拦住了,后者不悦地皱眉道:“任公子还是留在此处为好,院落简陋,免得污了公子的华服。” 苏慕哼哼两声,拂袖而去。 见状,天二怒意顿生,就要前去教训这无礼之徒,却被自家公子拦下了。 任云笑了笑,摇头道:“这场好戏,我们在此看着便可。” 说罢,他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老主持,拱手道:“叨扰大师清净,在下心感歉意。” 主持双手合什,脸色平静:“此事贫僧不便插手,施主自便罢。” 说完,他带着一干小和尚离去了。 苏眉儿扶着老郎中,急冲冲地往里走。 只是到了门前,她脚步一顿,低声道:“房内人多,不免影响郎中把脉,萍儿便在门外等候便可。” 苏慕胡乱点了头,便扯着老郎中进了房。 丽娘的手帕不时擦着眼角,双眼通红。 苏眉儿不忍心,宽慰道:“姨娘不必担忧,这是镇上最好的郎中,定能让小眉醒来的。” “希望如此……”丽娘喃喃说着,皱着眉头神色恍惚。 不到片刻,苏慕愁眉苦脸地走出,苏眉儿担忧地上前一问:“苏叔叔,郎中怎么说?” 苏慕满眼厉色,看着她沉默片刻终究坦言说出:“郎中说小眉中了一种厉害的毒,他也无可奈何,尤其此毒被一般人沾上,会渗入皮肤之中……” 苏眉儿愕然,下意识地往房内望去。老郎中趴在榻前,一动不动,莫非也沾上了毒素昏迷不醒? 她立刻转身要走,急急道:“萍儿这便去知会任公子一声,找个懂得解毒的郎中来……” “等等,”苏慕一把抓住苏眉儿,眉宇间尽是不悦:“萍儿到底是苏家的人,怎能胳膊只往外拐?这会小眉中毒,看怕跟任公子也脱不开关系。你这一出去跟他说,不就等于自投罗网?” 苏眉儿被他说得越发迷糊,迟疑道:“苏叔叔,这小眉的毒拖不得。在桃源镇,还有谁比任家厉害,能立刻找到解毒的人?” “任公子对我颇为芥蒂,会不会尽心找人救小眉也不自知。”苏慕沉吟半晌,拽着苏眉儿走到静谧一隅,低声说道:“萍儿,你将此物送去张府,张老大定会明白,自会出手相助。” 苏眉儿这才回过神来,撇开脸道:“苏叔叔,小眉刚从张老大的手中救出来,你怎的不怀疑是他下的手?如今又回去求他,叔叔就不担心张老大以此作为威胁,逼迫你跟姨娘再作些见不得光的事?” “什么叫见不得光的事!我苏慕行得正,怕谁说去。俗语有说,君子爱财取之以道……”他侃侃而谈,面色不禁一沉:“萍儿若是不愿帮忙,叔叔也便当作从未提起就是了。” “不是……”苏眉儿急忙摆手,咬咬唇有些不知所措。 爹爹始终相信张老大是好人,不知后者以往给他灌了多少迷魂汤,这般深信不疑。 她心下苦恼,却仍旧接过了苏慕手中的一块小木牌。 薄薄的木牌呈方形,正面刻有一个“张”字,背面则是一个不知名的图案。 苏眉儿左右端详,终归是先答应下来了:“苏叔叔说得有理,萍儿待会便打发任公子先回去,独自到张府一趟。毕竟,小眉身上的毒来势汹汹,拖得越久,萍儿担心……” 苏慕沉重地颔首,回头看向屋内,眼底一片黯然:“这寺庙是任公子出钱筹建的,寺内的和尚对他感恩戴德。虽说对我们两人多加礼待,却也是看在任三公子的面上。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 他顿了顿,低低一叹:“真让人防不胜防。” 闻言,苏眉儿柔声安抚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定不会因为任公子是筹建寺庙的恩人而让叔叔和姨娘为难。安置在此地,虽有些不便,却对两位有利……” “有利?”苏慕冷冷一笑,反问道:“这些话,都是那位老主持告诉萍儿的罢?” 苏眉儿不明所以地点头,却听他嗤笑一声:“这庙宇的老主持定是跟任三公子一伙的,当然会想尽办法留下我跟夫人。如今小眉出事,最高兴的莫若是任公子了。那老主持也置身事外,不理我们几人的死活。” “苏叔叔……”苏眉儿叹了口气,苏慕对任云的成见极深,已经很难逆转过来。 苏慕打断了她的话,满脸不耐:“萍儿也不必替任公子美言,叔叔只愿嘱咐你的事能办妥……别让叔叔失望,好么?” 对上他恳求的目光,苏眉儿一时心软,点头应下了。 恍恍惚惚地出了后院,她看着依旧站在庙门的任云,悄悄收起了那块小木牌。 “苏姑娘,天色已暗,我们这便回府罢。” 苏眉儿一怔:“苏家女儿的病有些古怪,可否让别的郎中来看看?” “在下亦有这样的念头,只可惜苏老爷怕是不愿意接受这好意了。”任云扯扯嘴角,笑容多了一丝讥嘲。 苏眉儿睇着他,总觉得眼前的人话里有话:“既然任公子不愿帮忙,奴家这便去请别的郎中过来……” 牵起她的手,任云径直带着苏眉儿出了庙门,嘴角微弯:“苏姑娘的要求,在下又怎会拒绝?” 说罢,他目光微沉:“只怕苏老爷的请求,并非此事,而是其它。姑娘总是这样事事如了他们的意,这是为何?” 苏眉儿喃喃道:“苏叔叔和姨娘是奴家的亲人……” 这世上最亲,最难以割舍的人…… “可姑娘却总是看不出两人最想要的是什么,”任云衣袖微动,往前一翻,掌心赫然是她藏在袖中的木牌。 苏眉儿大惊失色,扑上去就要抢回,却被他轻易避过。 任云顺势揽着她的腰身,把苏眉儿禁锢在自己的怀中,轻声一笑:“若果这木牌真的落在张老大的手里,此处暴露了,后果如何,苏姑娘确实不知道么?” 怜惜 将木牌送去张府,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苏眉儿垂下眼,心底隐隐一股苦涩悄悄弥漫。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却始终无法拒绝苏慕的请求。 那双记忆中曾慈祥且温柔的眼眸静静地睇着自己,仿佛十年前那般,让苏眉儿如何能说出一个“不”字? 至于后果,恐怕这寺庙中的人都不能幸免…… “这样真的值得么,苏姑娘?”瞥见她黯然的双眸,任云揽着她,低声问着。 苏眉儿摇摇头,只觉脑海中一片混乱。 “如此的纵容,如此的自欺欺人,姑娘还想继续下去?”任云仍旧轻声说着,搂着她的肩膀愈发用力。 “在下不知道姑娘与苏家老爷有什么渊源,只晓得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他们死不悔改,又与你何干?” 苏眉儿长长地吁了口气,站直身却撇开脸,没有直视任云的视线:“他们向来心善,不过是一时糊涂……” 闻言,任云嗤笑道:“以前或许是受了张老大的迷惑,只是此时此刻,真的还是这样么?” 苏眉儿一窒,余光瞥见任云那双似是尽数了然的黑眸,心底一阵慌乱:“或许,张老大手中有两人的把柄,这才……” 任云低低叹息,不知是为了她的心软,还是不切实际的希翼:“苏家的女儿确实是中毒了,并非在我们救她出张家别院的时候,而是进了这寺庙之后。” “不,这不可能。”寺庙中皆是一心向佛的和尚,如何会对一个八岁的女童下手? 苏眉儿不可置信,心中隐隐有了些眉目,却硬是忽略之。 任云笑了笑,对于她近似欺骗自己的举动并未多加指责:“既然姑娘心里有数,在下也不必多说什么了。只是不入流的小毒而已,今夜那女童便会安然无恙。” “当然,前提是她没有还在后院的房内,要不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苏眉儿却明白了任云的意思。 先前不断涌起的慌乱,此刻奇迹般的渐渐平复。 她不得不承认,即便是相同的人,终归是会变的。 爹娘再不复以前,这是已经呈现在眼前的事实。 苏眉儿叹息一声,神色平静:“那块木牌有什么渊源,想必任公子是知晓的。” “张老大的信物罢了,看见这东西,必然派人尾随在后,查探此地,再将两人带离……不过如此而已。”任云反手拿出木牌,重新放在她的手中。 这一刻眼前的女子眼底的迷雾终于慢慢散去,透出清亮透彻的目光。 有些事苏眉儿并非不知,却只是一再忽视。 她用力捏着木牌,淡淡道:“只为了离开此地,不惜在自家女儿身上下毒……他们已经被这里的生活逼得不能不下狠手了?” “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寺庙的生活确实过于平淡且贫苦了,也难为他们受不住。”任云放开手,微微笑道:“之后姑娘要怎么做,在下便不再插手了。” “既然他们想离开,便……遂了两人的愿。”苏眉儿低下头,轻声说道:“强扭的瓜不甜,这也是他们的选择。” “不后悔?”任云看着她,目光一沉。 苏眉儿摇头:“我想要他们过得快乐和安稳,只是强加在两人身上的念头罢了……” 即便能在寺庙中安然无恙地过上数十年,对于爹娘来说,恐怕是又一次的炼狱而已。 如此,她又何必让两人在煎熬中度日如年? 心意已决,苏眉儿再次点头:“此事便有劳任公子安排了,务必让苏叔叔和姨娘……” 她话语一顿,垂下眸,骤然心底一阵烦闷。 这一会要请求什么,让爹娘继续锦衣玉食,安然无恙地度日? 还是把他们送往张府,交给张老大来安置?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苏眉儿心里想要的。 任云看出她的犹豫,挥挥手便让天一去办了,牵起苏眉儿便往外走:“既然事情已经了解,我们这就回府去罢。” 她正要答应,忽感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要倒下。 任云眼明手快,迅速伸手扶住她,皱起眉一脸急切:“天二,立刻去把郎中请来。” 他索性将苏眉儿打横抱起,飞快地踢开庙门,拦住一个小和尚去知会主持。 老主持很快便安排了一间空置的厢房,任云小心翼翼地将苏眉儿放在简陋的木床上,一脸心焦。 她面色苍白,深思清明,却是浑身发软,口不能言,眯着眼望向身旁的任云,神□言又止。 任云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抚,一面示意老郎中上前查看。 郎中抚着胡子,好半晌才道:“夫人不过体虚而已,又急怒攻心,这才突然晕倒,老夫这便开些滋补的方子,再多多修养便可。” 他大笔一挥,很快便写好了方子,笑眯眯地离开了。 苏眉儿躺了一会,终于恢复了些力气,转过头瞥见屋内的人都走得干干净净,只得任云坐在床头,仍旧专注地盯着她。 她面上一红,小声道:“我无甚大碍,叔叔和姨娘……” “已经让天一把人送出庙门,这会该在山下了。”任云拂了拂她散落的乌发,叹道:“他们两人的事,你就别再忧心了。” 苏眉儿仰起头,迟疑着仍是开口:“不知他们去往何处……” 任云冷哼道:“还能有哪里,不外乎是张府。” 说罢,他又冷笑:“可惜去的不是时候,怕是要吃些苦头。” 她满目不解,还要再问,被任云的手掌覆上双眸,眼前陡然间一片黑暗。 “别想了,睡吧。” 温柔的轻呢,苏眉儿乖顺地合上眼眸,只觉一股倦意由心底涌起,转眼间淹没了自己。 她确实是累了,近日劳心劳力,又一再苦苦挣扎。这样勾心斗角的事,原本不是自己擅长的,却不能不为之。 抿了抿唇,苏眉儿骤感一片悲凉,却终归是抵不过困倦,慢慢睡去了。 “公子……”天一站在门前,正要禀报,却被任云止住了。 他扫了眼榻上沉睡的苏眉儿,一再压低了声线:“按照三少奶 奶 的吩咐,事情已经办妥了。” 任云微微颔首,天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低下头,望向近日明显消瘦了的苏眉儿,轻轻一叹。 指尖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脸颊,苍白得让人心怜。抚上苏眉儿的嘴角,粉色的唇瓣褪了色,有种说不出的脆弱。 任云俯下身,双唇终究代替了那微凉的指尖,轻轻的覆在苏眉儿的唇上,浅浅的一抿。 这个女子在逐渐成长,总有一天定能站在他的身侧,与自己并肩而立…… 苏眉儿一觉醒来,已经是一日之后了,天色渐暗。 她恍惚地坐起身,只觉头疼欲裂,浑身的力气被人抽了去。 甩甩头,苏眉儿摇摇晃晃地下了床榻,脚步一虚,险些摔倒。 刚进门的任云大手捞起她,蹙眉道:“先吃点东西,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还好,”伸手要接过他手中的手帕,却被任云略略一避,扑了个空。苏眉儿被他圈在臂弯里,轻轻擦拭着脸颊。 温热的手帕带来丝丝暖意,她舒服得轻轻喟叹一声。瞥见任云唇边的浅笑,不由红了脸:“我自己来就行……” “好了,”任云把手帕一放,将白粥小菜放在她的跟前。 苏眉儿吃了几口便要咽不下去,见她心事重重,任云略一挑眉,笑道:“正好姑娘醒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她心不在焉地反问一句,手中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碗里的白粥。 “张老大近日河运的生意一成一败,损失了一大笔的钱财,心腹还被官府扣押,短时间之内不可能重见天日。” 听罢,苏眉儿回过神,诧异道:“张老大难道不保他的心腹?” “当然想要保,可也要他能保得住。”任云斟了茶水,递给了她。 苏眉儿接过茶盏,袅袅茶香飘来,令人心旷神怡。 见她面上没有想象中的喜色,任云叹道:“如你所愿,姑娘却不高兴?” “总归是在害人,又如何能高兴得了?”苏眉儿确实想要替爹爹报仇,于是将矛头指向了李曲。 直接与张老大的势力硬碰硬,到头来只是两败俱伤,反而得不了好处,倒不如采取迂回的战术。 她双掌托着茶盏,眼神复杂至极。 明白自己不够狠心,又谨慎不足,这番试探成功,定然是任云的安排。 这个人素有城府,此事明明能得到更多的益处,却按照她的意思去办,没有多加插手,只从旁协助…… 思及此,苏眉儿转过头,轻轻向任云道谢。 任云看着她笑了:“你我夫妻之间何须说一句‘谢’字?你的事,便是在下的事,仅此而已。” 苏眉儿微怔,脸色有些窘迫。 他三番四次地强调夫妻二字,两人却是有名无实,难不成是在暗示什么…… 想到这里,苏眉儿脸颊滚烫,连耳尖也热了一片。 任云正欣赏着落霞满布而越发显得娇俏可人的她,却见天一匆匆而来,满脸凝重。 “公子,张老大不知从何得知是我们授意让知府拦下了他的货,这会正带着人要来府上叫嚣寻事!” 苏眉儿大惊失色,此事隐秘,又几番周转而为,张老大怎会发现端倪? 嫁祸 任云冷笑道:“任府岂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来人,把大门通通打开,让我看看张老大究竟想做什么!” 苏眉儿挣扎着想要下地,却被他伸手制住了:“你身子虚弱,在床榻上歇息便好,这些小事就交由为夫的去办。” 她迟疑了一会,闷声道:“若非我执意如此,此事又怎会牵扯到任家……” 终归是自己的责任,怎好置身事外? 任云眉目的冷厉褪了一些,多了几分柔和:“不必担心,单凭张老大还成不了什么气候。” “公子,张府数十人已经闯入前厅,所到之处均是一片狼藉。”天一蹙眉来报,对于那些野蛮的莽夫甚是不喜,居然一哄而上,看到什么就砸。 “反正稍后便要讨回来,怕什么。”任云吩咐了婢女照顾苏眉儿,这便拂袖而去,神色一如往常的淡定。 见他胸有成竹,苏眉儿这才微微宽了心。 只是随着外头越来越厉害的喧哗与破裂声传来,她不免有些坐立不安。 这张老大未免太狂妄又目中无人了,带着人来任府闹事,却不知收敛。 如此下去,任家的损失就大了…… 苏眉儿趁着婢女到厨房,披上外袍便往外走。 只是在不远处的拐角,隐在阴影里,模糊地听到两个厨娘嘀咕着“煎药”的字眼,心里不由起疑。 她小心翼翼尾随着那名端着汤药的厨娘,很快便来到任府偏僻的一个小院落里。 院内没有旁人,厨娘进去不到片刻便端着瓷碗走了。 苏眉儿左右端详,见四下没人,这才蹑手蹑脚地踏了进去。 小院内只有两间厢房,摆设简陋却不至于破旧,想来是哪处下人的安顿之地。 苏眉儿暗忖着自己好奇心过重,想也不想便跟着厨娘来到此处,说不定是哪个下人病了,不好寻郎中,这才拜托厨娘煎药。 她在门前徘徊片刻,正要转身离去时,屋内却传来一道若有似无的呻吟声。 稚嫩的声线,熟悉得不能熟悉。 苏眉儿浑身一震,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雕花木床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躺在上面。被褥覆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苍白的小脸。 她没想到,十年前的自己居然被藏在此处。 到底是任云放爹娘离去却扣下了“小”眉儿,还是爹娘狠心把她抛下,免得成了包袱拖累了两人? 苏眉儿胸口一痛,踩着沉重的步子慢慢靠近。 小人儿满额的汗珠,睡梦中依旧紧紧蹙起的双眉,惨白的唇瓣,以及无助地胡乱挥舞的手臂,都让她心生不忍。 取出手帕,俯身便要拭去她额上的湿汗。 堪堪伸出手,苏眉儿却骤然头晕目眩,险些摔在榻前。 她不解地摇摇头,自己的身子何时竟然虚弱到如此地步…… 还待上前,晕眩更甚。 苏眉儿终于发现了不妥,退后几步。逐渐退开一步,她的头晕便好上一分。 她诧异地瞪大眼,犹豫地看向榻上的小人儿。 原来,十年前的自己不但看不见她,甚至还会对此刻的她有所影响…… 只是先前丝毫没有不妥,为何忽然如此? 苏眉儿正百思不得其解,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阿尼陀佛”,回头便见老主持站在门前,双手合什,一脸祥和。 “大师,苏叔叔的女儿为何在此处……可是毒素尚未解开,她看来很痛苦?”她回过神,转向老主持急急问道。 老主持扫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道:“苏小姐体内的毒已经解开了,却始终不曾醒来,似是被噩梦缠身。” “可有解决之法?”看着十年前的自己如此痛苦,苏眉儿亦感同身受,不由焦急一问。 老主持半阖着眼,淡淡道:“女施主心里有数,贫僧无需多言。” 苏眉儿身子微微一颤,皱眉望向榻上的女童,心下挣扎。 “女施主返世的心愿已了,若是迟迟不离开,受到的影响便不止如此了……阿尼陀佛。”老主持轻轻摇头,暗叹一声,掉头便走了。 留下苏眉儿怔怔地站在原地,满脸复杂之色。 的确,她回到十年前,便是阻止苦难再度发生。 如今爹娘安然无恙,性子却像是完全变了,苏眉儿再留下也不能改变些什么…… 那么,是到了她该离去的时候了? 苏眉儿暗暗想着,心底陡然间却有些不舍。 回到十年前,她还得面对表叔刘三的奴役,或许仍要三番四次地给卖给过路的商贾,更甚者会被作为赌资押在赌场…… 她越想越是害怕,回到原来,自己便一无所有。 苏眉儿不怕贫苦,更不怕饥一顿饱一顿,且日夜操劳的生活,她害怕的是身心被毁,沦落成小妾甚至是娼妓之流。 到时候,自己又有何面目继续活下去? 苏眉儿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手臂抱着膝头,脸颊埋在膝盖,只觉满心的彷徨。 来到十年前,她并非没有害怕过。 只是一想到爹娘还好好的活着,自己还能看见两人,苏眉儿便满心的喜悦,早就将恐惧抛却。 如今爹娘变了,不复以前。 十年前的苏眉儿因为她的到来而几度受苦难,昏迷不醒。 闭上眼,她觉得自己又回到那段孤苦伶仃的日子里。白天开怀大笑,勤劳操持家务。夜里却忍不住缩在被窝里,双目含泪,却不敢呜咽出声…… 苏眉儿双眼一红,她终究不属于这里,或许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待爹娘的大仇一报,自己便回到那枯井前,想必就能再次回去…… 她紧紧抱着小腿,分明是下定了决心,只是此刻手脚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 “苏……眉儿——”任云匆忙踏入,弯腰扶起她,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忧心:“你突然不见了,让人好找。” 感觉到臂弯里的人倚着自己,几乎要站立不稳,任云更是担心道:“怎么了,哪里不适么?” 打横抱起苏眉儿,他看也没看床榻上昏睡的女童,抬脚便走。 苏眉儿靠在任云的肩膀上,眯起眼看着身后远去的小院,低低叹道:“苏叔叔的女儿为何在那里?” “苏老爷急着去找张老大,中毒尚未全好的女儿是个累赘,自然不愿带走。苏夫人曾一度迟疑,最后还是随着苏老爷离开了。”任云坦言相告,抱着她的手臂却不由一紧。 “累赘……么?”苏眉儿轻轻呢喃着,只觉昏眩渐渐消失,恢复了清明:“张老大还在闹事?” “不过上门要些好处罢了,拿到手自然就走。”任云淡淡说着,踢开房门,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他想把心腹从衙门救出,却力不从心,只好借住在下的手腕。” 苏眉儿有些惊讶:“公子答应了?” “为何不答应?”替她盖上锦被,任云微微笑了:“与人好处,便是少了个敌人,多了个朋友,有何不可?” 苏眉儿似懂非懂,却想到当初她只想着陷害李曲,让任云在另一人的河运上动些手脚。如今看来,事情却不小,究竟做了什么?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好奇,任云坐在床头,不由笑了:“你是奇怪,那人的河运上究竟被在下掺入了什么,如此遭罪?” 苏眉儿不自然地点点头,又摇头道:“若公子觉得不方便说,我也未必一定要知晓的。” “苏姑娘是在下的娘子,又有什么好隐瞒的?”任云覆上她的手背,轻柔摩挲:“一般河运里夹杂别的货物一并售出,知府能从中得些油水,倒也会一只眼开一只眼闭。” 苏眉儿的注意力落在了自己的手心上,这抽走不是,不动却也不自在,只能僵硬着身子任由眼前的男子牵着她的手。 “那、那知府怎么忽然发难?” 她眼神微闪,恐怕告发后所得的结果要比隐瞒多得多了…… “你想的不错,知府当然不会做这么些吃力不讨好的事。那人船上藏的不是什么,而是私盐,还是打算送往皇城的官盐。” 任云话音刚落,苏眉儿愕然地抬起头。 即便她平日少有接触官府的人,却也明白偷运私盐是多么大的罪过。 如今这张府却妄图在官盐打主意,也难怪知府翻脸不认人。 “张老大的胆子不少,只是这官盐怎会如此容易掺和进去?”苏眉儿想了想,不禁惊诧:“难不成这皇城之中,他已经打点好……” 任云微微颔首,目光中尽是赞赏:“不错,张老大悄悄打通关节。若这买卖成了,比之以往的利润可多上十倍百倍。” “原本他为图安全,将私盐一分为二,却被在下的人集中在那心腹的船上。”任云笑了笑,神色颇为愉悦:“私盐数量之大,令衙门的人也不敢隐瞒,知府这才押了人,尽快往上头禀报。” 苏眉儿睇着他,接过了话头:“知府想要升官,必定要有大功绩。估计这回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张老大,他上门闹事,公子却答应了帮忙?” 这不是将祸事往自己身上揽么? 思及此,苏眉儿不禁忧心忡忡。 任云捏捏她的小手,又笑了:“张老大自是明白那心腹事无论如何都保不住,知府有心立功,又岂是钱财能收买的?他想要的,不过是让知府到此为止,别牵扯到张府,好撇清了干系。” 苏眉儿闻言,胸口不由一窒:“为了保命,于是不惜将心腹牺牲掉?” 若是那心腹将罪过揽在身上,恐怕是活不成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常有的事。”任云倒是不以为然,神色自若。 苏眉儿抿抿唇,心底有些苦涩。 原本她只想报复李曲,最后却牵扯出这么些事来…… 想到这里,苏眉儿茫然道:“那李曲如今又怎样了?” 她之前寻思着让张老大怀疑到李曲身上,好让他吃些苦头。如今任云确实是把货物都移走了,想必张老大也不得不对李曲有所猜忌。 只是罪过都让另一人担着了,李曲莫不是逃过一劫了? 动心 “好好的货物突然从两处变成一处,以张老大的性子,你以为他会轻易放过李曲?”任云见她低着头,脸色窘迫,想要抽手却又不敢的模样甚是可爱。 原本只想逗逗苏眉儿,这会他倒是舍不得放开掌心里的小手了。 她双唇微颤,最终没有开口问李曲的下场。 张老大的性子不好相与,李曲怕是不止被赶出张府…… 苏眉儿抿了抿唇,自从回到十年前,她造下的罪孽越来越深了。 不知往后的日子,需花费多少工夫才能将这些罪赎完…… 肩膀突然被任云拍了拍,他淡淡道:“李曲是罪有应得,拐卖幼童,打家劫舍,污辱妇孺,死在他手里的人不知多少。” 苏眉儿心底一暖,这人是在安慰她么? 低低地应了一声,她身上略略一松,倒没有了之前的尴尬与僵硬。 任云静静地坐在床头,没有再说什么,只紧紧握着她的手,直至苏眉儿睡着之前,一直没有再放开…… 多少年,她每每生病,爹娘不会在身边留守。 刘三时常彻夜不归,苏眉儿只能硬撑着打理好家里,倒在床榻上便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榻前空空如也。喉咙干涩,却连一个递水给她的人都没有…… 苏眉儿感觉到手上的温热,迷糊中只感觉一点眷恋和不舍。 若她回到了十年前,连这样一点温暖怕也是可望不可求,从此消失不见了罢…… 任云低头看向榻上在沉睡中蹙眉的女子,伸手轻轻抚平,起身悄然离去。 “天一,你留在此处,不要让任何人惊扰到她。” 身后沉默的男子低声应下,他转过身,抬脚便往主持的禅房走去。 有些事,苏眉儿想要一再隐瞒,任云原本在等待她的坦诚,如今却也等不下去了…… 苏眉儿是在浑身的发热中醒来,不是自外而来,却是从心底里涌起的滚烫。 她难受得捂住胸口,勉力睁开眼,厢房内空无一人,任云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下榻穿上鞋袜,苏眉儿轻轻喘着气,瞥见门外似是钉在原地的天一。 背对着她,腰板挺直,似乎已经守在这里很久…… 起身到桌前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苏眉儿看见滚烫的茶水上的袅袅白烟,以及几碟散发着香甜的零嘴,不由一怔。 知道她喜欢这些零嘴,又时刻换上热茶,这人出了任云又能是谁? 已经许久没有人这般的体贴关怀,苏眉儿垂下眼,眸光微动。 任云对自己是极好的,从她再度回府后,便再未提起预知之事。 不像炎柳几番寻她索要答案,任家三少只一步步按照自己的意思来,不知是并未尽信,还是更喜欢命运掌握在手的感觉…… 苏眉儿双掌圈着茶盏,手心尽是暖意。 如今延续了爹娘的性命,又除去了仇人,她自感了无遗憾,压在心中的大石终于是逐渐消失了。 如此,她也该想想往后要怎么办…… 是继续留在任府,还是远离此地? 若是留下,那么她自此之后便是任云的妻。没有他的一纸休书,余生自己都将在府中度过。 若是离开,那么天大地大,孤身一人的她该去哪里容身? 钱银还剩下一些,足够用作路上的盘缠。 苏眉儿环顾四周,在任府住得久了,恍惚间会觉得此地真的是她的家。 可惜她与十年前的自己影响越发厉害,如果不及时离去,想必会出现更多不确定的因素。 只是出了桃源镇,苏眉儿知晓的事便少了大半。剩下一点道听途说的,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怎能赚点小钱度日? 她摇晃着脑袋,一手托着下巴皱眉沉思。 苏眉儿不否认她对任云的感觉很复杂,这人在平日一点一滴地渗透到自己的生活之中。 以往或许会忽视,只是离开的念头涌起时,却也骤然掠过几分不舍。 左边是男人,右边是钱财。 她不能不离开,只是有了任云,等于是有了钱财。 苏眉儿继续寻思,或许她可以把男人带离桃源镇,再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重新开始? 思及此,她不由红了脸。 说书先生总嚷着男子一生最幸福莫过于有妻有儿有热炕头,其实苏眉儿想要的,亦是如此…… 趴在桌上,在脑海一片混乱中,她又开始昏昏欲睡。 一觉醒来已是天黑,外面没了人影,想必天一有事走开了。 苏眉儿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一股火热在蔓延,烧得她火辣辣的疼,更是心跳加速,仿佛有种不好的预感在警醒着自己。 心里头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催促着她,离开这里,往前走,便有自己一直想要的答案…… 苏眉儿犹豫了片刻,终于是起身出了房门。 途中瞥见不知哪个下人在角落留下的破旧柴刀,握在手里,轻轻喘着气继续朝前面走着。 她的身子越发弱了,不过走了一刻钟,便气喘如牛,手脚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苏眉儿暗忖,得尽快离十年前的自己远一点,免得两人都过不下去。 她抬起头,脚步一顿。不知不觉间,居然来到了之前的小院落。 想到十年前的自己一脸苦痛的模样,苏眉儿沉吟片刻,终究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她大吃一惊,快步推开了门。 房内有自己熟悉的任云,正一掌掩住“小”眉儿的唇,无视榻上的女童发白的脸色,另一手则是拿着一把匕首,像是要刺入女童的心窝。 苏眉儿心下微颤,只觉晴天霹雳,没想到任云竟然连这么一个弱小的女童亦不放过。急忙冲上前,从他手中把匕首夺下。 任云亦是意外她突然出现在此处,吃惊之余,便被苏眉儿得了手。 他满目凝重,正要上前,苏眉儿手里举着柴刀,直直地指向任云,厉声道:“不要过来!” “眉儿……”瞅见她转眼间刷白的脸色,任云神色有些担忧,低低唤了一声:“事情并非你所见的那样,你先放下刀。” “不——”苏眉儿一手拽着匕首,满心的慌乱,不知所措。 眼看着他要动手杀掉十年前的自己,她怎能不动容不害怕? 见任云想要靠近,又念及他的厉害,索性把匕首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大喝道:“不要靠近,退后!” 任云看出她的虚弱与无助,仿佛一只受伤的刺猬,狠狠地推开身边所有的人。 他眯起眼,自己确实急躁了,要不然事态绝不会变得如此! “眉儿,刀剑无情,小心伤了自己。”任云放柔了声线,轻轻劝道:“在下已经知晓,因为这女童的缘故,你才会忽然虚弱至此。只要她不在,你便会好起来的……” “不……”苏眉儿看着床榻上瑟瑟发抖的女童,心里有些动摇,却不愿松手。 似乎就这么一顺从,她心底一直坚持的东西便会尽数失去。 苏眉儿碰不了十年前的自己,若是任云杀了床榻的女童,她就能好好的活下去…… 可是这般做,跟那个出身盗匪的张老大,以及因为贪念而抛弃儿女的爹娘有什么区别? “没有她,你才能存活。尽管如此,眉儿还是不愿动手?”任云一步一步地走来,苏眉儿下意识地后退。 她明白,其实她一直都明白。 两人同在一地,根本是天地不容。 若自己想要留下,那么十年前的自己便要消失,才能让她取而代之。 只是,十年前的她消失了,那么十年后的她还会存在么? 苏眉儿望向任云,稳住了心神,沉声问道:“大师告诉任公子什么了?” “在下多番询问,大师只道这女童是一切的源头。除掉她,眉儿便能复原。”任云没有隐瞒,坦然说道。 显然,寺庙的主持告知任云的并非全部的真相。 是刻意为之,还是出于什么事由不便尽数相告? 苏眉儿摇摇头,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丝苦笑。 她一直以为十年前自己苦难的开始,便是爹娘争相去世,尤其是伤了爹爹的大仇人李曲。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报了仇,让李曲再无翻身之日,便能保住爹爹,也能让十年后的自己过得更幸福。 如今苏眉儿才知道,原来一切的源头却是她…… 只要自己消失了,那么所有的改变都会恢复原状。 爹爹依旧是那个朴实的庄稼汉子,娘亲仍是那个不施脂粉却笑得温柔的普通妇人,“小”眉儿也能健健康康、快快活活地过着余下不多的天伦之乐。 眼前的任三爷亦会在不久之后无人不识,却与卑微的苏眉儿再毫无交集…… 苏眉儿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任云一眼。 若她消失了,那从此之后便再也看见这人了么…… 满心的苦涩几乎要溢出,苏眉儿咬着唇,脸色越发苍白。 老主持是真的想要除掉自己,或许是为了他心中真正的命运之道,也可能是不愿再看到有人因为她的到来,命运的改变而丧命…… 和尚吃素,不能沾染血腥,所以老主持打算借刀杀人? 苏眉儿的神色似笑非笑,却是比哭还要难看。 不知该惊讶于一个老和尚的决绝无情,还是任云出于一片好心却轻信于人…… 她的存在,已经让一个吃素念佛数十年的和尚也容不下了么? 情不自禁 苏眉儿拿着柴刀的手微微一颤,只觉双眼酸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十年前她被亲戚挥来赶去,游走在各处寄人篱下,那些亲戚或是一脸慈祥,背后却嫌弃自己;或是板着脸,将厌恶明白的显露出来。 难道,就没有可以容得下她的地方么? 苏眉儿深思恍惚,鬼使神差地将柴刀的刀面往颈侧越发靠近。 脑海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在蛊惑着,只要轻轻划上一刀,所有的烦恼便会烟消云散。 反正这世上没有她眷恋的地方,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只要下一刀,她就能得到救赎,就能得到解放…… 苏眉儿的脸色越发苍白,握住柴刀的手似是不受控制地向脖子上用力一刺。 只见原先在数丈之外的任云不知何时飞快地扑了上来,眨眼间便夺去了她手里的柴刀,指尖在苏眉儿肩头一拂。 苏眉儿只觉浑身一僵,软软地倒在他的臂弯之中。 深思清明,可是这手脚却完全用不上力。 她的脸趴在任云的肩上,恍惚中渐渐回过神,有些不解地望向他。 任云见她恢复了,暗地里终于是松了口气。 以防万一,他并没有解开苏眉儿的穴道,索性抱起她便往外走。 她靠着任云的肩头,两人的呼吸很近。熟悉的气息萦绕,苏眉儿迷迷糊糊中感到很安心。 两张脸近在咫尺,行走中她的身子微微一晃,双唇总是不经意间拂过任云的面颊。 苏眉儿窘迫地想要避开,无奈她不能动,任云却像是一无所感,也没想要撇开脸的意思。 于是从小院回到任云的院落,途中她的唇不知磕磕碰碰了多少次。 任云坐在榻前,却没有放下她的意思。低头瞥见苏眉儿张红的脸,以及羞恼的面色,不禁笑了笑,伸出手,指尖在她的唇瓣上轻轻一点。 这一会,苏眉儿连耳根也红透了,不自在地瞪了他一眼。 她仍是在任云的怀中,算得上是相依相偎。紧紧相贴,隐约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跃动…… 呼吸的热气犹在耳边,苏眉儿神色越发不自然,先前两人对峙的那一幕,仿佛因为这番似有若无的暧昧而冲淡了不少。 任云抬手解开了她的穴道,却依旧把苏眉儿紧紧禁锢在胸前。似乎这样,才能让她安然无恙。 方才若慢了些许,那柴刀划破苏眉儿的颈侧,她怕是要活不成了…… 思及此,任云不由暗暗有些心惊,圈住她的手臂不由一紧。 苏眉儿被他这般亲昵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见任云低下头,目光灼灼地落在自己的脸上,更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她瞪大着一双眼,愣愣的盯着那清俊的面容渐渐俯身而下,一束发丝拂过自己的脸颊,带来一股微凉的柔软触感。 苏眉儿正抿着唇,心跳如鼓之时,任云忽然一停,侧过头贴了上来。 两人脸颊挨在一起,温暖的气息交融,烫得苏眉儿登时红了双眼。 幼时伤心难过而哭泣的时候,娘亲都会低下头,两人便这样贴着彼此的脸颊,感受着之间的温暖。 那样的温柔,有多久没有感受到了? 苏眉儿闭上眼,仍能感觉到眼角的滚烫沿着脸颊缓缓落下。 任云伸手轻轻捧着她的脸,任由那温热的泪珠落在掌心之中。 他一言不发,只用力搂着苏眉儿,一手温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以图平复她激动的心绪。 许久,苏眉儿才稍稍收拾了心情。 任云没有紧迫的逼问,她的心底却有些不安与挣扎。 这是该告诉他,还是得继续隐瞒? 从十年后回来,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任云会相信么? 再者因为她的到来,命运开始偏离了轨道,那么任三爷往后的风光,会不会由于她苏眉儿而有所改变? 若是改变了,那么以任云的性子,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抹杀掉她么? 苏眉儿有些害怕,却更多的是忐忑。 说出真相后,身边这个人会怎么做,她心里没有谱。 任云总是如此捉摸不定,很难让人猜出他的用意和心思…… 但是若果就这样拖着不说,他再对“小”眉儿下手,又该如何是好? 苏眉儿反反复复地琢磨着,房内一片静寂。她不开口,任云亦没有催促或是打破沉默的意思。 只是安静地陪在她的身侧,安静地等待着。 终究权衡了利弊,苏眉儿深吸了口气,决定把事情说出来。 不管任云是否相信,必须让他明白,“小”眉儿伤不得。而她,也留不得…… 一直以来总是这般遮遮掩掩,终于有能够丢掉这个包袱的一天,苏眉儿把心一横。 不管说出来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大不了她这便离开任府。 不回去十年后,她就不相信天大地大真的没有自己可以容身之地! 苏眉儿动了动身,示意任云放开手。 后者略略松开手臂,却没有让她下地,而是坐直身,依旧在任云的怀里。 苏眉儿撇撇嘴,也没再介意这点小事。虽然下定了决心,可是说来话长,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沉吟片刻,只听她支吾道:“任公子,其实……奴家并没有所谓的预知能力。” 任云一怔,点点头,敛了笑容,神色认真,示意她说下去。 苏眉儿缩了缩脖子,暗地里给自己加把劲,接着道:“之所以知道不少事,是因为我从十年后……” 骤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门外的天二急急嚷道:“公子,南园、西园相继起火,家丁已经奋力扑灭,可惜火势太大,如今已经蔓延至东园!” 任云站起身,将苏眉儿安置在床榻上,推门而出:“我这就过去。” 说罢,他转过身,朝苏眉儿颔首道:“在下很快便回来,姑娘有什么话,定会洗耳恭听。” 不等她回应,任云已经匆匆而去。 南园与西园还好,不过是些厢房。屋内的家具和瓷器,重新再采买就是。而且这两个地方以往是任峰与主母的住处,倒也没什么值得心疼的。 问题却是东园,那里是任恒的院落。不仅如此,任府的仓库也设在那里。 若是火势波及,烧掉的就不止是屋子,而是整个任家半数以上的财产! 若任云没有记错,任恒的书房中藏下的房契与奇珍异宝何其之多。直至如今,他尚未能全部找出来。 若就这么烧了,这任家可谓有一半的钱财要成了灰烬。 他若是成了家主,也不过是个空架子。手中没有财产没有地契,如何能服众? 因而,即便任云好不容易让苏眉儿开了口,就快要得知真相,却也不能不先搁下。 不过,既然她已经放下了心防,那么之后的事就容易得多了。 如此,也不枉他设下的一场好戏…… 可惜,待任云终于将府中的火势控制住,又安排了仆役加紧收拾,以及天二迅速调查起火原因。 他回到院中时,苏眉儿已经趴在床榻上又昏睡了过去。 先前的一番受惊,让她消耗了大半的精力,不免困倦。 只是这一睡,便是三日三夜。 任云守在榻前,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眼底的忧心亦越发厉害,却也无可奈何。 苏眉儿前几日不惜拼命性命保住苏家的女儿,任云便不敢再动她。 可是就这样眼睁睁地睇着榻上的女子日夜昏睡不醒,他也不好受。 任云有种感觉,往日紧紧握在手中的命盘,似乎在遇见苏眉儿的那一刻起,开始慢慢脱离的原先的轨道。 有很多事他早已胸有成竹,往往到最后的结果却是出乎意料之外…… “你说什么!”任云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满脸怒容。 跟前的天一跪在地上,神情一紧:“公子息怒,市井之中对于任府此次起火夸大其词,不少商贾认定任家最近接下的几笔生意无力承担,便转而投了别处。” 任云眼眸一冷:“谁敢在任家的眼皮底下抢生意?难道张老大还吃了豹子胆不成,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好歹?” “此人暂时还查不出,只是并非张老大。张府近日闭门不见客,张老大更是一反常态,不再插手生意上的事,收敛甚多。”天一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分析道:“想必张老大承了公子的情,定不会再胡乱插手生事。” “你说得在理,只是七日之内,我要知道背后这人是谁!”任云皱起眉,那几笔生意也不是非要不成,可却是他即将成为任家家主前夕。 若是生意在他手上没了,任府的旁支有足够的理由认定自己能力不足,这家主之位即便得了也是摇摇欲坠。 因此,这回任云只能将生意抢回,免得被人留下把柄! 细细与天一商榷了应对之策,后者离开不久,任云吁了口气转过头,便对上了榻上的苏眉儿微睁的双眸。 苏眉儿在昏睡中,偶尔却能保持清明。 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只是手脚却无法动弹,眼皮更是犹如千斤重,无论如何都睁不开来。 方才任云与天一的对话她听到了大半,心中的惊讶越发离开。 任云见她醒了,笑着上前:“娘子这一睡够久的,为夫恨不得入梦中唤醒你。” 苏眉儿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有听清他的话。 她只伸手抓紧任云的衣袖,有些迟疑地问道:“公子最近的生意中,是否有京商要一批云锦的?” 既然任云与天一商量府中之事没有避开自己,那么她这样贸然一问,想必他也不恼。 的确,任云听她这么一说,坦然点头,却也十分惊讶:“苏姑娘果真神通广大……” 尚未说完,却在望见苏眉儿惊诧而越发苍白的面容,他不由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苏眉儿紧紧咬着唇,心底是说不出的震惊。 她绝不会忘记,任府便是因为十年前的云锦送去了皇城,得到了京中子弟的赞赏与吹捧而开始飞黄腾达。 如今生意被抢,云锦将被埋没在桃源镇之中…… 原来,不止是爹娘,连任云的命数也开始改变了么? 眉黛落 作者:Jassica 莫公子 苏眉儿满心焦急,却不知道该如何跟任云说。 思前想后,她只能含糊地提醒道:“这笔生意很重要,任府无论如何都不能丢掉。” 任云惊讶之余,握着她的手,一脸凝重地点头:“不管姑娘的理由是什么,失去的生意在下也定会抢回来。” 闻言,苏眉儿微微一怔。 任府突然起火,生意又突然被抢,总觉得是因为她的关系。 思及此,苏眉儿不禁有些内疚。 或许,她就该努力替任云抢回这笔生意? 蹙起眉苦思冥想,当年的事模模糊糊,苏眉儿只记得那是个小有名气的京商,照道理不会擅自把生意转手给旁人。 若非另一人素有背景,让这商贾得罪不了,那便是受到了胁迫。 “此事刻不容缓,任公子却不方便出面。”沉吟片刻,苏眉儿看向他,迟疑道:“若公子信得过我,便让我去试试。” 若果任云当面与商贾对质,不免伤了和气。就算这生意成了,往后也定难相处。 若是作为第三者想要得到这生意,倒有商谈的余地,亦能探听对手一二。 苏眉儿将心中所想简略地跟任云说了,后者思索片刻,便答应了下来:“照理说,任府中还不缺办事的人。可是对在下来说,却更信苏姑娘。” 任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让苏眉儿不禁赧然。毕竟,她的初衷不过是将命数扭转回来,并非真的替他着想。见任云如此感激,她不由红了脸:“我尽力而为,希望不会辜负任三公子的一番信任。” 天一与天二经常跟在任云的身边,已然代表了任府的身份,却是不能随苏眉儿前往。 原本任云还让她多休息几日,毕竟昏迷才醒,身子还比较虚弱。 只是苏眉儿担心延迟几天,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亦无法逆转过来。 她不顾任云的劝阻,领着他派来的一个面无表情的高大护院便出了门。 早早递了庚帖,苏眉儿也是换了一身打扮。 一袭合身的月白色儒衫,绣着银线的衣带上挂着一块碧绿色的上好玉佩,腿上一双金丝绣线的短靴,束高的乌发,俨然一幅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她握着一把画着山水的折扇,在府邸门前一站,下人急忙上前笑着将其请了进去。 苏眉儿素来明白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没这样的派头,恐怕就算她拿着庚帖,也得吃几回闭门羹。即便进去了,恐怕也是备受冷落。 做生意的商贾最重门面,她自然是费了点心思好好打扮,免得让人看低了去。 出来前便向任云细细问了关于这京商的事,此人姓贾,世代经商,在皇城更有好几间大商铺。 这回来到桃源镇,便是返乡祭祖,因为暴雨的缘故绕道而行,误打误撞来到此地,一眼便相中了那云锦。 只是云锦乃任府独门制造,价钱自然非同一般。两方的生意尚未谈成,却有人登门自荐。 那布料与云锦稍稍有些差距,价钱却低了几倍。 商贾重利,自是满心欢喜,便转而把目光投在了那次一点的布料上。 以上皆是任云得到的消息,苏眉儿便也带上任府所造的次品布料,依葫芦画瓢,试着打消商贾另寻卖家的念头,亦打听那另外的卖家为何人。 在前厅不过喝了半杯热茶,一位壮硕的中年人便大步而来,满脸笑容:“这位小公子,在下贾升,不知何事登门拜访?” 苏眉儿瞄了来人一眼,这贾升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壮得像头牛,说是商贾,还不如说更像是武人。孔武有力,皮肤黝黑,一脸凶相,笑起来更显狰狞。 她僵了僵,好歹没有失礼,低下头抱拳道:“小子苏然,见过贾老爷。” “苏公子不必客气,坐。”贾升撩袍便坐,声音洪亮,不悦地喝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上些新鲜瓜果让苏公子尝尝?” 下人忙不迭地应着,手脚麻利地端了几碟香甜的瓜果,悄然退了出去。 苏眉儿连声道谢,便直奔主题:“此次冒昧登门,实乃是听说贾老爷的眼光不错,便想让自家的一点劣布让老爷瞧瞧。”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布料,恭谨地递上去:“小子只是小本营生,又刚刚接手了祖业,实在对这布料知之甚少。若能得贾老爷的指点,小子真是不慎感激。” 没有一开始就提起贾升拒绝任府而接受另外卖家的事,免得令他起疑之余,也让他倍感不舒服。 毕竟是生意人,哪里有钱赚便要哪家,这样的话更像是当面的质问。 如此撕破了脸,苏眉儿更无从打听到任何消息了。 她琢磨着以前说书先生的几个有名的折子,凑合着来用。 看贾升的面色,显然很是受用。 毕竟像他这样的京商,在皇城的大人物面前总是低了几分。来到这样的小地方,各种谄媚的话听多了也腻歪了,不外乎那么几句,来来去去,感觉没什么诚意。 苏眉儿几句话没有谄媚的句子,平平淡淡却透着恭敬和尊崇,让贾升听得心里一片舒坦。 他“哈哈”大笑,拿着布料细细一看,得意道:“苏公子真是问对人了,贾某接手过的布料不计其数,一摸就知道成色如何。” 贾升指尖触了触那块小布料,略略点头:“这布料手感不错,用的丝打了折扣,便是这织布的也欠缺了火候,不然这便是一等一的上好布料。” 苏眉儿面上一喜,凑前来道:“小子家里只得几间小作坊,本钱有限,也没几个好手,这布能卖个大约的价钱,就已经足够了。” 听罢,贾升心思一转,估摸了一个价钱,笑眯眯地道:“若苏公子愿意,咱们来谈一笔生意如何?” 苏眉儿一愣,她尚未提起,没想到这人便套了勾,心里欢喜,面上却有些迟疑:“贾老爷请说,小子洗耳恭听。” “在下有不少好手,作坊也是现成的,若苏公子愿意把这织布的独门秘方转让给我,在下能立刻给公子这个报酬。”贾升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一晃。 苏眉儿眨眨眼,疑惑道:“那是祖上留下的,传男不传女,传子孙不传外人……这事使不得,怕是要辜负贾老爷的一番好意了。” 她暗暗嘀咕着这人做生意好不地道,就想着一百两买下独门秘方,往后不知能赚多少去了。 贾升看着苏眉儿尚未弱冠,还是刚刚接手的门外汉,便想用最少的钱把秘方买过来。 没想到这人倒是有孝心的,却连一千两也没放在眼内。贾升咬咬牙,他又伸出一根指头:“苏公子,一万两白银,在下这价钱已经很公道了。” “一、一万两?”苏眉儿呆掉了,这么一块小小的布料,一张秘方却能卖得一万两白银? 那能买多少房子,吃上多少笼大肉包子…… 感觉到身后那护院投在自己身上冷冰冰的目光,她尴尬地干咳两声,若这秘方真是自家的,说不住就立刻给卖掉了。 可惜那是任云的,说什么也不能卖…… 见苏眉儿有所动摇,贾升正要再接再厉,却见管家上前,在他耳边低声禀报道:“老爷,莫公子来了。” 苏眉儿只隐隐听到“莫公子”,却见贾升面色微变,显然那人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她即便再多作停留,以便更多的打探,此时也不敢过于冒进,起身道:“既然贾老爷有别的客人,小子就先行告退了。老爷所说的事,可否容小子考虑几天?” “自然可以,那么在下就等苏公子的好消息了。”贾升转向她,一扫之前的阴霾,喜上眉梢,特意命管家亲自把苏眉儿送出府。 苏眉儿一再刻意地放慢脚步,以便能看看那叫“莫公子”的人究竟是谁。 管家一路赔着笑,眼底是掩不住的焦急,却也不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嘴边的笑容越发僵了。 苏眉儿似是一无所感,慢悠悠地走着,无视管家的催促,装作欣赏贾府的景色,时不时赞赏一番。 幸好在她几近要词穷的时候,那位“莫公子”终于姗姗来迟,一行人自府外缓步而来。 若非贾升陪伴在侧,恐怕苏眉儿也很难认定此人乃那位“莫公子”。 只因这时节,那莫公子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遮住了整张脸,仅仅露出一点下巴,甚至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 她暗暗吃惊,皱起眉仔细端详。 那斗篷的内侧绣着银线,里面穿着一袭墨蓝色的长衫,隐约可见的袖边亦是绣着繁复的花纹。腰上挂着一块洁白的玉佩,隐隐能见上头漂亮的镂空雕刻。 此人遮遮掩掩,却仍是掩饰不住一身的奢华。 苏眉儿略略退至一旁的树丛之中,以图掩住她的身影。 离得远,贾升并没有发现他们三人,依旧在莫公子的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管家见一行人即将远去,这才再次隐晦地催促了一声。 不知是否苏眉儿过于敏感,在转身的刹那,她似乎感觉到一到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后,却是瞬间即逝。 待她扭过头时,除了贾升与那莫公子远去的背影,再无一人。 苏眉儿心下忽然有点烦躁,她支吾着以出恭为理由,甩掉了管家,独自在贾府的后院徘徊。 若她没记错,方才两人便是往这个方向而来,估计就在不远处的地方商讨要事。 果不其然,苏眉儿等了约莫一刻钟,便见贾升与莫公子两人从远处的院落走出。 莫公子走前几步,伸出手,轻轻取开了斗篷。 苏眉儿呼吸一紧,牢牢盯着那只如玉般白皙的手,以及黑色的斗篷缓缓滑落…… 逼近 黑色的斗篷缓缓落在莫公子的肩头,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 苏眉儿稍稍凑前一看,便见那莫公子的下巴,以及那几乎遮掩了半张脸的银色面具! 她心里的失望显而易见,好不容易能发现跟任云作对的人,难得碰上又小心翼翼地跟着,还以为能看清他的容貌以作判断,好让任三公子有所防备。 却不料此人谨慎,在黑色的斗篷下,居然还戴着一张面具! 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透出一股冷凝的色泽,贴着脸面的轮廓,材质纤薄,却没有半点缝隙。在临近鬓角的地方,面具上有着淡淡的图纹,离得远却是看不真切。 苏眉儿懊恼地咬着唇,若是她有任云的一成功夫,这会定能看清楚那面具上的图案…… 可惜她如今靠近不得,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莫公子与贾升又低声说着什么,前者极少开口,且声音一再压低,在苏眉儿听来,显出几分阴森。 她认定是莫公子对贾升有所胁迫,又或是掌握了贾家的把柄,这才有恃无恐地跟任府作对。 看贾升诚惶诚恐的笑容,处处透着恭敬的态度,足可见此人的厉害。 苏眉儿瞧的差不多了,正打算按照原路回去。 转身看着相似的庭院,几乎没甚差别的亭台楼阁,她瞪大眼愣了。 有钱人家便是这点不好,屋子造得又大又精致,若非熟悉的人,总是容易弄不清地方而迷路。 苏眉儿两手托着下巴蹲在地上,心里是又急又怒。这时候不能出去,又不可能大叫着贾府中的人来领她出去…… 她正琢磨着解决之法,地上突然投下一片阴影,惊得苏眉儿立即站起身。 贾升站在树前,见是苏眉儿,也是一怔,而后疑惑道:“苏小公子不是出府了,怎会在此处?” 苏眉儿余光一瞥,莫公子早就失去了踪影,想必已经离开了。 她朝贾升无辜地笑笑,面上有点尴尬的神色:“人有三急,这便先在府上解决……谁知贾老爷的府邸太大,小子迷了眼,找不到大门了。” 贾升自豪一笑:“这是在下特意请高人建的别院,这里更是按照八卦图来修缮,一般人可是有进无出。” 苏眉儿听得心下一惊,面上却是惶恐道:“误闯了贾老爷的后院,实乃小子的不是。” 贾升无所谓地笑笑:“府上景色怡人,第一回进府也难免迷了路,在下这便送苏小公子出去。” 说罢,他率先往前走,魁梧的身子几近挡住了苏眉儿大半的视野。 她乖巧地跟在贾升的身后,却再也不敢胡乱张望,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苏眉儿安然无恙地出了贾府,后背却汗湿了一大片。 恭谨地跟贾升道了别,她领着护院快步离去。 这京商看着古怪,这府邸更是建的离奇。 哪有人会把宅子修得跟修罗阵一样,四通八达,且有进无出的? 幸好,虽然事情跟她想象中有些出入,总归是探听出那抢任府生意的人了。 听了苏眉儿的仔细形容,不管是名字、外貌,甚至是身形,任云摇摇头,表示从未见过这样的商贾。 “任府与附近的布商时有来往,若是有这样的人,如此特别的装束,绝不可能无人知晓。” 他微微蹙起眉,对于这个凭空出现的“莫公子”甚是警惕。 苏眉儿走了一趟已是累了,趴在木桌上有些昏昏欲睡,含糊道:“若不是面目过于丑陋见不得人,那就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 任云看向她,赞同地点头:“只怕此人刻意掩饰音容面貌,就是担心别人认出来。” 苏眉儿晃晃脑袋点头:“贾升对那布料有兴趣,我们要继续跟他周旋,好趁机接近,得知关于莫公子的事么?” 任云沉吟片刻,迟疑着摇头道:“不管那莫公子是谁,怕是好不相与。苏姑娘孤身深入,怕是有危险……” 见他不同意,苏眉儿急急辩解道:“不是有位护院跟着,又是公子信得过的。这回的线索一断,恐怕很难再寻到别的切入口了。” 任云微微眯起眼,不悦道:“苏姑娘独自一人闯入贾府后院,那护院可是跟在你的身后时刻保护?” 苏眉儿一噎,登时说不出话来。 “姑娘急于求成,在下能理解,却不能一再忽略自己的安危。”任云目光一冷,淡淡道:“那人护主不利,已经让天一带去受罚了。” 苏眉儿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她战战兢兢地跟贾升你来我往的做戏试探,却不是就这样把之前的努力全扔进海里打水漂的。 她皱起眉,据理力争:“此事公子不方便亲自出面,且最近是挑选家主继位者的时日,想必公子杂事缠身。” “公子曾言,奴家是你信任的人,为何不再给我一次机会?” 任云心下一软,眼神噙着丝丝柔和:“不是不信姑娘的能耐,只是你的身子刚有气色,此事又着实蹊跷……” “我能撑得住的,如今也能活蹦乱跳,身子早就好了。”苏眉儿怕他不信,站起来跳了两下,还不忘转了两圈以便更有说服力。 可惜她只顾着表现,没注意脚下,被椅子一绊,往后就摔了下去。 任云眼明手快,一把托住苏眉儿的细腰揽在怀中,眉宇间尽是无奈:“姑娘总是这般莽撞,让在下如何能放心?” 苏眉儿脸上一红,嘟嚷道:“只是一时大意,平日我很小心的……贾升的事难得接上头,真不能就这样放弃,还请任公子三思。” “既然姑娘这般坚持,在下亦只好答应。”见她立即喜上眉梢,任云又道:“可是,一切以姑娘的安危为上。一有不妥,立刻放弃。” “好,”苏眉儿一脸雀跃,面颊红扑扑的,眉眼弯弯,乌黑的大眼睛里似乎也透出几分笑意来。 任云看得一怔,忍不住收紧手臂,将她用力搂在怀里:“姑娘对在下的事如此上心,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在下不知怎么感谢姑娘的一番情意。” 苏眉儿笑容一僵,低着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却见任云的掌心抚上她的脸颊,细细摩挲,温柔到极致。温热的触感,仿佛让人的胸口也跟着温暖起来。 苏眉儿只觉心中有愧,表面上似是为了任云着想,却更多的是想要扭转命数,以便让所有的事跟着回归…… 比如爹娘骤变的性情,比如她莫名其妙地掺和到任云与炎柳之间的纷争,比如她对任云有些眷恋与矛盾的情愫…… 如果一切打回原形,那么任云怕是记不得自己,将会在日后兴盛任家,成为鼎鼎有名的“任三爷”。 思及此,苏眉儿心口隐隐一痛。 抬头对上任云柔和似水的目光,她眼神微闪:若果所有的事都改变了,那么任三公子对自己的不同,是不是就此继续下去? 苏眉儿望向他,神色有点犹豫,又有些彷徨,仿佛是在林中迷路的孩子。却在眨眼间,渐渐平静下来。 任云看着这样的她,明白苏眉儿动摇了一瞬,却又想退回到自己的,那紧紧地包裹着她的坚硬壳子。 好不容易敲开了一角,怎能那么轻易让苏眉儿又退随回去? 说不准下一次这壳的龟裂,会在什么时候…… 任云当机立断,低下了头。 苏眉儿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觉唇上一热,登时浑身僵直,瞪大眼说不出话来。 轻柔地啄吻,少许幅度的辗转摩挲,带来丝丝轻痒与酥麻。 她仍出于震惊之中,任云的舌尖在自己的唇上轻轻一扫,便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嘴。 他自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托着苏眉儿的脖颈,深深地吻了下去。 眉目间尽是笑意,尤其是看见苏眉儿仍旧瞪大的乌黑双眼,呆呆地看着他,似是不可置信。 片刻后,任云这才退开些许,微微喘息,隐隐压□内不安分的情动。 苏眉儿仿佛突然惊醒,眨了眨眼。 任云眼看着一片红晕自脸颊渐渐延伸至整张脸,甚至耳根都透着可爱的粉红,唇边不禁朝上微微一挑。 她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垂着头不知所措。 见着这样的苏眉儿,似乎浑身上下都冒着粉红色,任云笑笑道:“眉儿,方才的……喜欢么?” 没料到他居然会问这样直白的问题,苏眉儿觉得自己浑身滚烫,仿佛被人用火点着了…… 她低着头,几乎要将脸贴在胸口上。这让自己点头,还是摇头? 似乎哪一个都不好…… 苏眉儿又往后一退,却被任云搂得更紧,自知如果不回答,他便不会放开手,只能含糊地答道:“……我、我不知道。” 任云伸手捏着她的下巴,似乎颇为苦恼:“不知道……要么我们再来一次?” 苏眉儿愣了愣,他已经凑过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在今日几次的大惊之下,苏眉儿两眼一翻,终于不负众望地眼前一黑,晕倒了…… 诱饵 苏眉儿恢复意识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自己腰身被人环着,身后也抵着一道温热的胸膛。 暖暖的气息在颈侧,那人靠得很近很近。 想到刚才晕倒前的情景,苏眉儿不由红了脸,胸口的跳动也渐渐加快了。 只是念及自己不是被吻晕的,而是被任云的亲吻吓晕的,恐怕也是史上以来的第一遭。 待会睁开眼对上任云,苏眉儿真不知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 索性鸵鸟地继续装睡,她放缓了呼吸,稍稍放松了手脚,软软地靠在身后的那人,却是一动不动,生怕露馅。 显然,苏眉儿之前一瞬间呼吸的紧促,已经暴露了她清醒的事实。 任云搂着她的肩膀,下巴搁在苏眉儿的颈侧,双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轻轻道:“眉儿醒了?睡了这么久,该饿了。” 他拍拍手掌,有人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似乎有些许的瓷器碰撞的轻响后,房门被关上,周侧又恢复了一片安静。 苏眉儿自知装不下去,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撇开脸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含糊地问道:“任公子,我睡了多久?” “足足三个时辰,”任云扶着她坐起身,笑了笑:“郎中来过,说是眉儿一时激动这才晕倒的,让在下好生注意些。” 苏眉儿脸颊一红,这郎中莫不是误会了什么,怎的让他注意……可是,又该注意些什么?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贴身亵衣。纯白色的丝质布料下,隐约能见到桃红色的肚兜,甚至能看清上面鸳鸯戏水的图案。 若隐若现的美色,任云眯起眼,神色自然地伸手给她拢了拢亵衣:“天凉了,赶紧披上外衣去用饭罢。” 苏眉儿连连点头,拾起床头的蓝色衣裙便飞快地穿戴起来。 任云向来是个正人君子,趁她晕倒而占便宜的事恐怕不会发生。 她稍微感觉了一下,身上并没有不适的地方,尤其是脸颊和手脚非常清爽,想必在睡着的时候有人用湿手帕擦拭过。 苏眉儿偷偷睨了身侧的男子一眼,不知为何觉得那替她宽衣以及擦拭的人,便是任云。 任云也下了床榻,披上一件宝蓝色的外袍,率先走到桌前坐下。 亲手替苏眉儿布了菜,他才招呼着她过来。 两人安静地用饭,偶尔几声双筷碰到瓷碗的声音,余下一片沉默,却让苏眉儿有种在家的感觉。 任云时不时会夹些她喜欢的吃的菜肴过来,没有大户人家的严明规矩,也并没有大批的婢女伺候在身侧的拘束情景,有的便是两人临近而坐,低头静静品尝的温馨境况。 一顿饭下来,苏眉儿吃得舒畅。没有所谓的规矩束缚,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也不会身边有婢女盯着的尴尬情况发生。 因而,跟任云的距离也拉近了不少。 对于之前的亲吻之事,任云没有再提起,她也觉得彼此之间的尴尬与局促似乎眨眼间便烟消云散,又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饭后苏眉儿主动跟任云请教了关于布料的事,毕竟要与贾升继续周旋,就不能一无所知。 要不然,很快就会让那位精明的京商发现疑点。 从这块布料要的蚕丝,到织布的过程,甚至是最近布料价钱方面的行情,任云事无巨细,都一一向她娓娓道来。 苏眉儿听得认真,亦用心记下,免得与人商谈布料的途中出错,那就真是贻笑大方了。 她用心学习,直至天黑前,已经了解到关于布料的大致轮廓。 任云也不吝啬地夸赞苏眉儿的聪慧,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起来。 “今天就学到这里,知道这些已经足够后天应付贾升了,眉儿如今需要的便是眼见为实。”看着天色不早,他结束了今晚的恶补,低声说道。 苏眉儿疑惑道:“眼见为实?任公子是打算明日带我到布坊看看么?” 任云点点头,她却甚为诧异, 毕竟对于商贾来说,这作坊等于是他们的性命,除了极为信任的人之外,极少数能踏足这块地方。 没想到任云居然会主动提出带她去作坊一看,不能不令苏眉儿感到惊讶。 “其实,只要把这些蚕丝和布料让我亲眼看看,便足够了。毕竟是任家的作坊,我进去甚为不妥。”她支支吾吾地说着,想来任云还未曾成为家主,这就将外人带进作坊,若传出去,恐怕对他之后颇有影响。 看见苏眉儿面上的神色,就能明白她在想什么。 念及她对自己的关心,任云不由心下一暖,伸手抚上苏眉儿的脸颊,微微笑道:“眉儿不必担忧,作坊的工艺,并非让人一眼瞧瞧就能偷学去的。” 言下之意,带苏眉儿进作坊走走,也不会受到极大的阻碍。 “再说,眉儿是在下的娘子,是任家的人,又如何不能进作坊看看?” 任云如此坚持,又神色平静,苏眉儿便轻轻点了头。 “时候不早了,这便歇了罢。”任云睇着她,唇边的笑意更甚,突然又道:“若非郎中说眉儿的身子最近不能太操劳,在下真想今夜留宿在此。” 苏眉儿一听,登时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把任云推出了房间,用力地合上门板,还能听见任云压抑的笑声,不禁心下恼怒。 自从今儿的亲昵之后,这人便越发得寸进尺了…… 第二天一早见着任云,苏眉儿还有些赧然和不自在,幸好他也没再开口说出惊人之语,老老实实地带着她在作坊里转悠了一圈。 亲手摸了材质,又亲眼看了,苏眉儿这才从纸上谈兵脱离出来。 眼见为实,的确才是最重要的。 知道得多了,心里有了底气,苏眉儿很快便又送去拜帖,约了贾升商谈布料之事。 贾升很快便回了信,只是将见面的地方从茶馆换回了贾府。 苏眉儿迟疑片刻,终究是答应下来。 对此,她找任云商讨,提及贾府的蹊跷:“一个商贾,用得着把府邸弄成八卦阵一样么?” 任云笑道:“哪个商贾的双手是清清白白的,总归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既然他要约在贾府,说明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眉儿只要安心与他打太极,得到贾升的信任便足够了。” 既然任云也这般说,苏眉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翌日穿戴一新,她领着另外一名护院踏入了贾府。 这护院不过是跟苏眉儿年龄相仿的少年,白净清秀,若非穿着护院的武人装束,说是哪家的小少爷也不为过。 因而,贾升不免多瞧了那少年一眼,与苏眉儿寒暄之余,不禁提起道:“上回苏小公子带来的护院,并非是这一个吧?怎的看起来如此年轻,真能护得了小公子周全?” 苏眉儿憨厚一笑:“上回的护院是临时请来的,家中的老人说第一次出门,总归要有个高大壮实的来充充场面。如今跟贾老爷相熟了,也没必要再雇个外人过来。” 这话说得简单,话里有话,却是没把贾升看作外人,且也透出那么一点天真。 不得不说,商人的心思复杂,多是胸有城府。他们喜欢聪明人,却更喜欢单纯的——毕竟这样的人才容易好骗甚至多占点便宜,不是么? 贾升表情愉悦,亲切地拍拍苏眉儿的肩膀,用力之大,险些让她往前摔下去,幸好身后的少年不着痕迹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臂,这才站稳了。 贾升面色有点尴尬,大笑道:“苏小公子真是个妙人,你这朋友在下是交定了。来,上好茶!” 小厮眼明手快地端上香茶,转眼间前厅的下人便退得干干净净。 贾升眼皮一抬,瞧了眼苏眉儿身后站得笔直的少年,却没有出声让他离开。只是眯了眯眼,便默许了此人留下。 毕竟苏眉儿之前也提及了,上回的护院是临时雇的,反倒是外人。这少年,恐怕就是本家的人了。 苏眉儿见他的眼神不时瞟向身后的少年,心里有些奇怪,还是清清嗓子开始了今天来的目的:“贾老爷,小子跟家中长辈商谈后,只怕这出让的生意是做不得了。” 说完,她叹了几声,无奈道:“贾老爷的价钱给的公道,只是家中老人舍不得大半辈子的努力……” 贾升的神色有些失望,口中仍是安慰道:“在下也能理解,贾家的产业,也是在下十余年白手起家打拼回来的,即便有极好的价钱,要说卖还真舍不得。” “不过没关系,跟苏小公子这笔生意谈不成,往后总会有机会的。” 苏眉儿朝他笑了笑,道:“不必往后,小子这会便有个生意要跟贾老爷谈谈。” 贾升挑挑眉,颇有兴趣道:“那就真得好好听听苏小公子的了。” 苏眉儿抿了口茶,不慌不忙道:“这布料的秘方不能出让,却能与贾老爷合作。毕竟贾老爷经商十数年,人脉众多,这布料若是能卖到更多的地方……” 贾升摸摸下巴,双眼不由一亮:“苏小公子的意思是,你管作坊,卖布的事却是交由在下去谈?” “不错,若是如此,对我们双方都有利,不是么?”苏眉儿比划了一下,慢条斯理道:“至于盈利,我们五五分账如何?” 贾升有些心动了,却犹豫道:“此事听起来可行,只是苏小公子的作坊不大,如何能都周转过来?” 苏眉儿睇着他,笃定一笑:“物以稀为贵,贾老爷以为呢?” 贾升略显惊讶,似乎是小看这年纪不大的少年郎。 正要开口,却又听苏眉儿说到:“提起周转,小子的作坊确实太小,如今也没多少闲钱。若能买些好的蚕丝,多雇几个好手,这生意便能很快做起来。” 贾升沉吟半晌,似乎有些拿不了主意:“苏小公子打算向在下借笔钱来支撑作坊?” “贾老爷明鉴,若非如此,小子的作坊根本无法撑下去。”她想了想,比划了一个数目,又道:“为此,半年内除了必要的钱银,余下的盈利全部归贾老爷,你意下如何?” 贾升心里默默盘算,以他的手段,半年早就把这数目翻上两番,对此根本是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这数目巨大,一下子拿出来倒有些困难。 “两日后,在下定会给苏小公子答复。” 苏眉儿微笑着颔首,暗忖着贾升要拿出这笔数目庞大的钱银,必然要向莫公子伸手。 两者取其一,不知道贾升最后留下的会是哪一边? 被掳 商人重利,苏眉儿抛下的诱饵,明显是让贾升心动了。 相较之下,莫公子的布料虽然是一等一的好,又价钱比任府少上一些,按理说也是能占便宜的好事。 可惜两方一比,苏眉儿那边的利润不知要翻上多少倍。 贾升考虑了几天,盘算清楚,已然动摇。 只是这苏眉儿突然冒出来,让他心里不安,还是立刻派人去查探情况。 任云早就命人匀出了一间小作坊,又派了可信的老人进去,不管怎么查,都是苏小公子的产业。 不久后,贾升便约了苏眉儿到府上商谈。 寒暄几句,便开门见山。 来之前,苏眉儿又细细考虑,她这便的好处如此之多,贾升不可能不动心。 如此,贾升对于苏眉儿的提议表示相当的有意向,只是说到最后,神色略显歉意,却婉拒道:“苏小公子的生意,在下怕是没这福分参与了。” 苏眉儿面色一白,显然十分震惊。这样优渥的条件,贾升居然拒绝了…… 她稳稳心神,迟疑道:“不知贾老爷为何拒绝小子这门生意?若是价钱,倒是可以再多多商榷。” 贾升摇摇头,惋惜道:“在下看出苏小公子是有心这笔生意,诚意也足,价钱也公道,只可惜……” 他皱起眉,低头抿了口香茶,无奈道:“在下与莫公子已经定下来了,不好反悔。那么一大笔的钱银,短时间内不可能拿出来。耽误了苏小公子的生意,总归不好,在下也只能放弃了。” 苏眉儿咬咬唇,佯装不悦道:“贾老爷所谈,似是跟莫公子的生意尚未定下来,还有商量之处,为何今儿突然就这般决断了?” 贾升叹着气摇头,也不愿多说,苏眉儿再接再厉道:“若是如此,要不小子跟莫公子谈谈,好让他改变主意?” “这可使不得,莫公子性子淡,不好劝说。”贾升支支吾吾地说着,摆手道:“苏小公子若是有这意思,在下认识几个不错的商贾,不如……” 苏眉儿知道再也不能从他的口中再敲出关于莫公子的事了,自然没有再追问。 至于贾升似是讨好地介绍的几位京商,她自是不会错过,好声好气地接下,连声道谢,这才出了贾府。 苏眉儿苦恼地皱着脸,线索一断,她又将无从找起…… 软轿正往任府的方向前去,摇摇晃晃的,苏眉儿在里面有点昏昏欲睡。 突然作为护院的少年靠近轿子,低声说道:“苏公子,前面有一辆牛车碍着路,是否改道?” 苏眉儿打了哈欠,含糊道:“那就改道。” “是,”少年没有多说,指挥着轿夫从侧面的小巷中绕道。前头的牛车失控,撞翻了周围小贩的蔬果,一地狼籍,看怕一时半刻都很难消停。 这日正是阴天,细雨蒙蒙,小巷更是阴暗潮湿,没能透出半点光亮。 轿夫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免得踩上什么摔了,他磕磕碰碰无关系,若是弄伤了轿子里的贵人,可就麻烦大了。 只可惜他们这般小心,依旧着了道。 一个轿夫突然凄厉地大叫起来,跌在地上抱着腿厉声惨叫。 苏眉儿吓得陡然清醒,伸手掀起一点幕帘,却被旁边的少年止住了:“公子,小人去看看便好。” 雨势越来越大,少年一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快步上前。 蹲下身仔细查看,那轿夫的脚下居然有着一颗马刺。入肉甚深,鲜血淋漓。 这样不入流的小东西竟然出现在这里,少年一惊,霎时暗道不好。 他没有理会仍在哀嚎的轿夫,转身就往轿子那边跑。 少年这一动,周侧忽然无声无息地落下四五名蒙面的黑衣人,看向众人的目光透着一丝阴狠。 少年迅速抽出腰上的软剑,黑衣人亦立刻一动,围着他便扑了上去。 他虽游刃有余,此刻却也无法抽身,看向轿子的眼神越发焦急。 正在此刻,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落在轿子前,轻而易举地搁倒里面的女子。 少年不禁分神,冷不丁被刺中了一剑。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跟黑衣人周旋,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眉儿被那人带走。 只是在此人跃上屋檐的那一刻,斗篷微动,露出一小片银色的面具…… 少年没有多作停留,撇下轿夫,使出狠招摆脱了黑衣人,满身负伤地回到任府报信。 任云一脸怒容,立刻命人出去搜查。 又特意让天一知会衙门,将城门提早关上。 桃源镇霎时一阵人仰马翻,又见任府与衙门的人四处搜索,更是让镇上的百姓人心惶惶…… 苏眉儿清醒时,想到之前她听到轿夫的惨叫,这才要出去瞧瞧。 谁知才探出头,眼前一道青影掠过,她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苏眉儿在晕迷前,隐约瞧见那件黑色的斗篷,以及模糊的一片银色…… 她放缓了呼吸,感觉到周侧没有人声,相当的安静,心里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这里不是任府,苏眉儿的房间干干净净的,不似这里有着一股浅淡的熏香。 香甜的味道,让她有些沉迷,不由一再放松了全身…… 苏眉儿忽然一惊,想到这熏香指不定是迷醉人的玩意儿,暗暗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这才清醒过来。 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她一眼便瞧见房间内坐在桌前的男子。 脱去了厚重的黑色的斗篷,在苏眉儿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那人对她的目光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微勾的唇角,那张闪着寒光的银色面具很快便呈现在苏眉儿的视野之中 她怔了怔,纵然已经想到会是这位莫公子出的手,却没想到此人居然如此毫不忌讳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这般有恃无恐,令她不禁皱了皱眉头。 苏眉儿清清嗓子,暗地里稳了心神,肃然道:“莫公子将我掳了来,究竟意欲何为?” 莫公子冷冷一笑,抬脚走近,微微俯身,几近要贴上她的面容:“你险些坏了我的生意,你说我该如何罚你?” 苏眉儿往后挪了挪,对于他的靠近明显感到不适:“莫公子言重了,做生意要的就是有来有往。再者,贾老爷不是拒绝了我么?” “他自是要拒绝,却是拒绝得不情不愿的。”莫公子突然抓住她的手,一把扯过苏眉儿。 她大惊失色,却是止不住地装入莫公子的怀中,登时挣扎不已:“放开……你快放手!” 挣脱不得,却见莫公子钳着她的手放在了那面具上。丝丝凉意从掌心下传来,让苏眉儿陡然一颤,神色愕然。 莫公子笑眯眯地道:“你不是想要看看我这面具下的容貌么,如今我便给你这样的机会。” “只是,看了我的相貌,就得负责了。” 苏眉儿原本趁着机不可失,指尖已经伸向了面具的边缘,却在听到莫公子后来的话,生生停住了。 此人神神秘秘,甚是诡异,她霎时下定不了决心。 若是看了,这莫公子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若是不看,那么恐怕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看与不看,苏眉儿有些矛盾,沉吟片刻,终究是咬咬牙,手指捏住那银色面具的一侧,用力往外一揭! 面具有些松动,她脸色一喜,莫公子却骤然间又抓住了自己的手。 苏眉儿不悦道:“莫公子难道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了?” 莫公子笑了笑,目光却有些寒意:“为了任云,小眉儿竟然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这人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丝丝沙哑,却是无比的熟悉。 她面上一片怔然,想要抽回手,莫公子却抓着苏眉儿的指尖慢慢揭开了银色面具。 魅惑的脸容,眉眼深沉,右眼下一颗红色泪痣尤为突出…… 他垂眸一笑,捏着苏眉儿的下巴渐渐凑近:“怎么,数日不见,小眉儿便忘了我么?” “……炎阁主,”苏眉儿从未想过那位莫公子居然会是炎柳,吃惊地瞪大眼,仍是有些不信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炎柳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颈下细腻的肌肤,淡笑道:“怎么,看见我,小眉儿惊喜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究竟想做什么,炎阁主?”苏眉儿拍开他的手,坐直身,满脸不解。 炎柳自然而然地坐在她的身侧,双眉微挑:“小眉儿已经看出来了,不是么?” “祈天阁不是做人命生意的么,怎么突然又掺和到商贾之中?” 炎柳轻笑着打断道:“谁说祈天阁只做人命生意……几十口人,光靠那个是吃不饱的,自然得做些平常的买卖。” “那么,炎阁主此次抢了任府的生意是碰巧的了?”苏眉儿盯着他,低声问道。 炎柳哼笑一声,长臂一伸,将她揽在身前,低低道:“小眉儿总是这般天真,我便是要抢任府的生意,让任云此后没有立足之地。” “为何?”苏眉儿双手撑在他的胸前,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谁知炎柳圈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 炎柳低下头,几乎是贴在她的耳边,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苏眉儿的耳垂:“任府的云锦价钱太高,一般人根本买不起。即便是再好的东西,没人买也只能放在地窖里等着发霉……这回贾升如何把云锦送去皇城,任府恐怕就得翻身了。可是,若果这事搅黄了,任府就得垮掉。” “那场大火烧毁了不少东西,任云没了资本傍身,云锦又不能起死回生,他又如何能做这任府的当家。” 说到此处,炎柳颇为欢快地笑了:“要扳倒任家,这是最适合的时机,小眉儿以为我会轻易收手么?” 苏眉儿怒视着他,忿然道:“趁人之危……你卑鄙!” 炎柳蹙起眉:“任云卑鄙的手段不知多少,只是避着没让你看见罢了。” 他的目光在苏眉儿身上一顿,突然笑道:“让我收手也不是不可能,反正就算任府跟贾升的生意真的成了,任家在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翻身。即便任云做了当家,也只会是有名无实。” 苏眉儿定定地看向他,迟疑道:“炎阁主如此爽快,想要图的是什么?” 炎柳目光一沉,靠过来在她的双唇上轻轻一啄,笑了:“若小眉儿真的想帮任三公子,那么用你自己来交换如何?” 囚禁 苏眉儿一怔,扭过头嗤笑道:“用小小的一个我,却能换下偌大的任府,这生意炎阁主岂不是亏大了?” 炎柳睇着她笑了:“得了小眉儿,往后的日子便多了几分兴味,如何能说是吃亏了?” 凉凉地睨了他一眼,苏眉儿淡然道:“得了我,再反过来威胁任云么?” 炎柳双眸微眯,低笑道:“小眉儿如何会这般想?区区一个任家,根本无法能与你相比。” “这是自然,”苏眉儿望向他,也缓缓笑开了:“炎阁主打得好算盘,即便贾升跟任家的生意成了,只怕也会压低云锦的价钱。” “若说是任府赢了,抢回了生意,实际上却是输得不少。如此,任府在暗处觊觎的旁支亲属,又如何会让任云成为当家?” 说到这里,她不禁垂下眼,冷哼道:“没有任三公子,这任府恐怕必然会成为炎阁主的囊中之物,我说的对么?” 炎柳唇角一勾,眸中尽是掩饰不住的赞赏:“跟在任云身边,小眉儿的心思倒是越发厉害了……既然如此明白,小眉儿这是要答应我么?” “不,”苏眉儿侧过头,斩钉截铁道:“不管我是否留下,炎阁主都不会放过任家。如此,我又何必答应?” “任云对小眉儿来说,已经这么重要了?”炎柳冷冷一笑,眼底满是不悦。 “他究竟许了小眉儿什么好处,这般死心塌地地替任云办事,甚至不惜孤身深入虎穴?” 苏眉儿抿了抿唇,答道:“任三公子……终究是我的夫君。” “所以,你才向着任府?”炎柳丝毫不信,见她目光躲闪,更是有所疑惑:“不管如何,小眉儿这会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她抬起头,皱眉道:“炎阁主难道想囚禁我?” “囚禁?”炎柳笑着摇头:“我原不想强人所难,只是小眉儿太让我失望了。” “可是,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 “这绝无可能!”苏眉儿瞪向他,眼神丝毫不见退缩之意。 炎柳眸光微动,略略闪过一丝黯然:“小眉儿这话如此坦白,真是伤了我的心。” “既然这样,我也没必要再有所保留。” 他朝外吹了一声口哨,只见一名皮肤黝黑的高大男子,肩头轻松扛着两个麻袋站在门前。 苏眉儿愣了愣,不知道炎柳想做什么,心下有些不安。 炎柳示意那男子放下麻袋,随手打开了其中一个,往下稍稍一扯。 苏眉儿吓得退后一步,麻袋里居然装着一个人。 脏污的脸容几近辨认不清,手脚皆被束缚,闭着眼显然不省人事。 细细一看,她却看到那人手臂上显眼的胎记,惊诧中便要上前。 炎柳伸手轻易地拦住她,苏眉儿怒喝道:“苏慕与丽娘相继失踪,原来是你将他们掳走了。” 难怪任云发动了所有的关系都找不到爹娘,竟然被炎柳捉住关起来了! 炎柳抓着她,无视苏眉儿的狠命挣扎,不悦道:“他们两个打算去送死,还是我特意救下来的,小眉儿真是不识好人心!” 闻言,苏眉儿停下挣扎,丝毫不信道:“苏叔叔他们离开寺庙后便不知所踪,你带走他们难道就是对的?” “这两人打算回张府投靠张老大,只是张老大向来多疑,那批货又突然被人发觉……当初谈这笔生意却是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于是派了面生的苏慕去的,教张老大如何不怀疑他?” 炎柳挥手让男人重新束好了麻袋,扛起来便要走,苏眉儿瞪大眼又挣扎起来:“你这是要带他们去哪里?” “他们被张老大伤了,虽然解了毒,一时半会还醒不过来。”炎柳揽着她往屋内走着,一面解释道:“他们得罪了张老大,哪里都逃不了。任家不喜这两人,恨不得早早打发。反正无处可去,把他们留在我这里总归是最安全的。” 苏眉儿半信半疑,心里甚是担忧:“炎阁主救人,就这样随便弄个袋子一裹就扔角落去么?” 炎柳抿唇一笑:“他们跟小眉儿一样不太听话,我也只好用些非常手段了。” 苏眉儿瞪大眼,只是打也打不过,逃又逃不了,如今却也是无可奈何:“炎阁主,明人不说暗话,意欲何为不妨直接说。” “小眉儿还是这般爽快……”炎柳抚掌而笑,低头贴向她的耳边道:“很简单,你留下就行,我便放过苏慕两人。” “只是留下,就这么容易?”苏眉儿狐疑地瞅了他一眼,便见炎柳的手臂从她的肩膀落在了腰上。 “自然是那么容易,就不知道小眉儿的滋味如何?” 苏眉儿浑身一僵,飞快地挣脱他的束缚,退开一边。 见她的反应如此之大,炎柳饶有兴致地笑了:“看来,任云还没下手?小眉儿仍是这般羞涩,根本看不出已经是有夫之妇。” 苏眉儿没有答话,只是一味警惕地盯着他。 炎柳摆摆手,嗤笑道:“不愿意便算了,我也不想强来……两情相悦的滋味才好,小眉儿以为呢?” 听罢,她退到桌后,不屑的“哼”了一声。 半晌,苏眉儿不由问道:“我留下,炎阁主真的把生意还给任三公子?” 即便被压低价格,好歹云锦在皇城能打响名堂,往后的任家才能不断壮大。至于当家的事,她相信以任云的能力,总有办法解决。 炎柳一手撑着下巴,略略挑眉:“当然……不可能,贾升跟我的生意已经做成了,钱银也给了,难道还反悔不成?” 苏眉儿不由怒了:“炎阁主竟然出尔反尔,君子一言……” 炎柳好笑地打断道:“我从来不是君子,而是小人。我便是不放小眉儿回去,你还能奈我如何?” 她怒极,却如炎柳所说,根本无可奈何。 炎柳站起身,往门外走去:“我这便将余下的琐事做完,那任云便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哈哈……” 他神情愉悦,随手打了个响指,方才那高大男人立刻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地守着。 眼见炎柳离开,苏眉儿走至门前,那男人十分高大,比她高了两个大,相当魁梧。 她心里一颤,挺直腰给自己壮胆。 左右一看,木窗都被封死,只有大门一个出路。而这里已经守着一个大块头,根本出不去。 苏眉儿在房里来回踱步,心下焦急。 她被掳走的事恐怕很快就传到府中,只是任云的注意力肯定落在贾升的身上。 到时候两方冲突,这生意即便有回转的机会也不可能做的了…… 她坐在床榻上,长吁短叹。 如今,苏眉儿也唯有相信任云会找出幕后之人,前来救她了…… 她战战兢兢,坐在桌前直到天幕低垂。 炎柳推门而入,单手脱掉脸上的面具,抖开身上黑色的斗篷,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小眉儿真乖,一动不动的在这里等着我回来么?” 苏眉儿避开他的手,炎柳心情愉悦,见状也没有恼,抬手便让人备下吃食。 “昏睡了那么久,至今又滴水未进,你该饿了。” 两三个婢女端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摆在桌上,香味扑面而来,苏眉儿不由吞了吞唾沫。 待众人退下,炎柳亲自夹了不少菜到她的碗里。 苏眉儿也不扭捏,低头就吃了起来。毕竟之后要跑,可不能缺了力气,没必要委屈自己…… 对于她的乖巧与顺从,炎柳满意地笑了:“府里西面有个浴池,待会吃完了小眉儿便去泡泡罢。” 她依旧埋头苦吃,一声不吭,心里却是乱了。 忽然让自己去难得的浴池里洗干净了,之后炎柳想做什么? 苏眉儿心惊胆战地进了浴池,越往里走,热气越是浓重。白茫茫的一片,她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也不忘注意四周。 除了两名伺候的婢女,并没有其他人,她这才放下心来。 婢女上前脱了她的亵衣,苏眉儿穿着肚兜踏进浴池中,霎时脚上一片温热。 舒服地叹了一声,她张开双臂,靠在浴池边上,感觉全身浸泡在热水之中,所有的烦恼似乎就此烟消云散。 难得的享受,苏眉儿也没拘束,婢女跪在池边捏着她的双肩,力度适中。 不到片刻,苏眉儿便有些昏昏欲睡。 只是自外渐渐而来的脚步声惊扰了她,苏眉儿迷蒙地微微睁开眼,瞅见婢女恭敬地行礼后相继退了出去,而在漫天的纱帐后,却站着一个红衣人。 苏眉儿立刻惊醒过来,环顾四周不见她先前脱下的衣衫,登时慌了神。 这边水雾弥漫,遮掩了她大半的身子,若是那人走得近了,便能瞧个清清楚楚。 那人一手掀起纱帘,缓步而来,红色的泪痣在欢快的笑容下似是在微微闪动。 看出苏眉儿的惊惶,炎柳轻轻笑道:“这是只属于我的浴池,我以为小眉儿来之前便知晓了?” 苏眉儿能肯定,此人是故意的,先前分明从未提起这样的事。 只是她如今无法起身,又走不得,急得一头冷汗,却仅能硬撑道:“炎阁主说不会强人所难,如今又食言了?” 炎柳笑得越发愉悦,靠近的步伐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小眉儿总是学不乖,我已经说过了,我素来是小人,从来不是君子。” 说罢,他已经接近池边,却是放缓了步子,盯着苏眉儿愈发紧张的神情,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结果已经唾手可得,又怎能不慢慢享受这过程? 对局 眼见炎柳越走越近,苏眉儿愈发惊慌,不停往浴池的里面挪去。只是浴池虽大,却是窄而狭长,很快便退无可退。 炎柳看着她秀丽的面容被热气熏成了浅浅的粉红,裸 露的白皙肩头透着无声的诱惑,眼神渐渐暗沉。 苏眉儿见状,反倒不再退后,站在原地瞪向他。 还道浑身的气势能让炎柳稍稍收敛,却不知此刻她在温热的泉水中,迷蒙的白雾将苏眉儿的双眼浸透得湿漉漉的,越发魅惑可人。 炎柳一脚已经走进了浴池,双眸微微眯起。 他对苏眉儿的感觉很复杂,或许起初是觊觎她的预知能力,而后是眷恋她的温柔,喜欢她的直率、坦白与偶尔的调皮。 只是炎柳清楚,他不想错过苏眉儿…… 即便这个女子,已经被任云用不入流的手段硬是留在了任府之中。 “跟了我,就这么让小眉儿不愿意了?”炎柳停住脚步,唇角微勾,眼底却闪过一丝黯然。 苏眉儿摇摇头,咬着唇警惕地望向他。 炎柳笑了,眼神却更加黯淡无光:“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留住你……” 他突然加快步伐上前,伸手便要抓住苏眉儿。 后者慌张闪避,腰间撞上浴池的石壁,疼得霎时呲牙咧嘴。 炎柳动作一顿,正要将这不听话的女子揽入怀中,却突然眉头一皱,冷声喝道:“不是让你们无论什么事,别进浴池打扰我了?” 外面的人心下焦急,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禀告道:“回主子,作坊几处起火,布料被烧,小的正加紧派人扑火抢救……” 此话一出,不仅炎柳,连苏眉儿也是一脸震惊。 若她没猜错,这批货就是给贾升送去皇城的布料。如今一把火烧了,生意是肯定没法做下去的。 苏眉儿不知该庆幸任云的好运,还是炎柳的倒霉。 按理说贾升应该已经把货定下来,钱银也准备好,想必这货一送去,这笔生意就成了。 只是祈天阁势力不小,区区一笔生意被大火搅黄了,估计还有后着。 苏眉儿正琢磨着,却见炎柳一脸凝重地跃离了浴池。 满身的水珠随着红衣远去的身影渐渐化成烟雾,消失无踪。 望着炎柳离开浴池的身影,苏眉儿越发惊讶,却也快手快脚地从浴池中爬起来,手臂无助地掩着前胸,环顾一周,试图找出一身掩体的衣裳。 可惜浴池很大,婢女早就不在,她急得顾不上满身的水珠,便在浴池四周奔跑起来。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扯进了纱帐之中。 苏眉儿一惊,正要开口呼救,身后的人迅速捂住了她的唇。 她瞪大眼,渐渐听见从外而来的一位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婢女在浴池走了一圈,满脸狐疑地又从原路走了。 苏眉儿微微挣扎,嘴上一松,身上却是一暖,一件宽大的衣衫落在了她的肩头。 转过脸,便见神色不自在的任云站在身侧。 一身蔚蓝色的衣袍,与这里护院穿戴的一摸一样。 显然他是用护院的身份,硬闯进来。 为的,便是救出自己…… 苏眉儿双手拢着衣襟,指头用力得有些发白:“任、任公子,那场火……” 任云看着她,缓缓笑了:“那是在下放的,原先没想到做得这么绝,是炎柳逼在下不得不如此。” “任公子为何这般说?”苏眉儿有些疑惑,任云却牵着她的手快步往外走。 “这里不能久留,具体的事宜等出了此处再说。” 苏眉儿顺从地点点头,只是她从浴池上来,双脚赤 裸,走在外面的路上被石头与沙子磕得脚板刺痛,甚是不适。 她咬牙忍着,却在下一刻被任云打横抱在胸前:“眉儿,有什么事就该跟为夫说的。” 苏眉儿红了脸,低下了头。 两人顺利地穿过屋外的一片竹林,不久便遇上守在后门的天一。 破门而出,却见炎柳带着好几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不禁冷笑:“任三公子为了小眉儿,居然连祈天阁也敢闯,难道是不要命了?” 苏眉儿大惊失色,看炎柳身后三四名黑衣人目光犀利,浑身一股肃杀之气,不由低头瞥了眼任云,心底甚是担忧。 任云微微收紧了手臂,将她护在身前,笑得笃定:“既然在下能来,自然能安然无恙的回去。” “任三公子好大的口气,敢与祈天阁为敌之人,素来不会有第二次。任府上代当家任恒如此,你亦是。”炎柳目光中透着寒冰,转向苏眉儿的视线却柔和了些许:“你不放下小眉儿,难不成是想让我误伤她么?” 任云睇了他一眼,依言放下了苏眉儿。 她一站稳,便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任云的手,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忧心。 他轻轻拍拍苏眉儿的手,无声地安慰她不必担心。 她只好退后几步,免得被卷入打斗之中,反而让任云分心。 两方人对峙片刻,炎柳一声令下,身后的黑衣人犹若黑豹那般飞扑而来。 任云与天一各占一面,不着痕迹地把苏眉儿挡在身后。 剑气卷起了地上的尘土,剑尖在半空中勾画着不一样的弧度,冰冷的气息令苏眉儿生生倒退了数步。 任云这边只有两人,势单力薄,硬守已是勉强,又如何能反攻? 眨眼间局面变成一边倒,苏眉儿看的心焦,却无可奈何。 炎柳得意一笑,骤然抽出腰上的黑色软鞭,加入了战局。 如此,任云与天一更是艰难。 不到片刻,任云的宽袖上便染了好几道血痕。 炎柳眼中噙着冷凝,心下已是势在必得。大局已去,任三公子又怎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作坊突然起火,炎柳便起疑是任云所为,意图声东击西,行调虎离山之计。 于是他将手下分成两批,大部分随心腹前往作坊,意图暗中将大火扑灭,免得泄露消息,毁了这次的生意。 而余下几名高手都跟着他,守在后门等着任云自投罗网。 果不其然,苏眉儿始终是任云的软肋,又怎会不深入虎穴,就为了带她离开? 炎柳突然一笑,朝苏眉儿说道:“若你愿意发誓永远留下,那我如今便放任三公子一条生路。” “不必求他!”任云的身上又多了不少的血痕,脸色微白,目光迥然,丝毫没有半点沮丧与绝望之色。 苏眉儿听了炎柳的话,原先有些动摇,只是在看见任云的神情时,不禁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开口。 炎柳眼神一凝,手上的黑鞭犹若是灵巧的灵蛇,直扑任云的要害! “唔——” 苏眉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原该丧身在炎柳的黑鞭之下的任云安然无恙。而炎柳却被身后的一名黑衣人的剑刃刺入胸口,不由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了刺目的鲜血。 任云脸上一派了然,抱起苏眉儿说了声“走”,便带着天一走了出去。 炎柳干咳一声,在苏眉儿回头的瞬间,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喘息着。 周侧的黑衣人不敢乱动,免得那凶手的剑刃再深一寸,他们的阁主就得立刻毙命。 “任云——”炎柳眼神森严,咬牙切齿地低喝着。 任云不过淡淡一瞥,即便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面上的表情仍是冷淡与胸有成竹。 “在下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任恒虽对不住娘亲,却也终归是在下的爹爹。” “哼,是么?你……”炎柳正要再说,却被身后那人的剑刃又刺入了一分,剧痛让他微微蹙眉,只得顿住了话语。 直到任云与苏眉儿的身影消失在巷尾,身后那人想要斩草除根,免得日后被炎柳报复。 可惜他动作始终慢了一拍,不等剑刃完全刺穿炎柳的胸口,这个原该奄奄一息的祈天阁阁主却是回头朝自己一笑。 便是这浅淡的一笑,倾国倾城,让黑衣人眼神又一瞬的恍惚。 便是这一丝的分神,待他醒来,看见的便是自己的脑袋与身体分家的那一幕。 炎柳站直身,鲜红的衣袍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血。 他的腰挺得笔直,若非嘴角的一点殷红血丝,根本看不出身上受了重伤。 双眸在剩下的几名黑衣人身上淡淡一瞥,众人心下一惊,连忙低头俯首称臣。 炎柳冷冷地示意他们离开,后者恭谨地行礼后才迅速消失了身影。 原先残留的一点取代阁主的心思,早就在他这冰冷的一瞥中消失的无影无踪。www.sxcnw.org 的确,祈天阁讲求的便是实力。 若能趁炎柳重伤之际取而代之……这将是何其难得的一次机会,错过了这次,不知何时才能除掉武功高强的现任阁主! 只是在重伤之际仍是不落下风的气势,仿若正要出鞘的利剑,长期被这股凌厉压迫而产生的恐惧早已深入人心,黑衣人很快便打消了念头。 待他们离去,若谁回去一瞧,便能看见众人眼中无往不利,且武艺达到出神入化的阁主已是眼神涣散,倚着树干半阖着眼,显然失去了意识。 他却是以意志强撑,而站立不倒! 谁是谁的劫 苏眉儿许久未曾从方才骤然转变的局面中回过神来,她满目惊讶,迟疑道:“刚刚那黑衣人,是任三公子的部下?” 任云微微颔首:“炎阁主能在任府设下眼线,在下自是不敢有所松懈,亦在祈天阁布下了棋子。” 这就是所谓的反间么? 苏眉儿眨眨眼,表示了然。想起刚才炎柳的模样受伤不轻,显然最近这段时日是无法再有精力来对付任府了。 念及他浑身是血几近要倒在地上的虚弱模样,她终究有些不忍。 这些时日炎柳虽困着自己,却并没有对她有实质的伤害…… “任三公子打算如何对付祈天阁?” 任云淡淡看了她一眼,垂眸道:“这回的生意对任府极其重大,对于炎阁主来说亦是如此。他要转变祈天阁,不再过着刀上舔血的日子,有不少人对他已经心生不满,正等着炎阁主失败再取而代之。” 苏眉儿一惊,没想到这之中居然有这么一层关系:“那么货物被烧,跟贾升的生意做不成,炎柳的阁主是要丢了?” “看怕便是如此了……”任云轻轻咳嗽,鲜红的血丝自指缝间渗了出来。 苏眉儿大惊失色,扶着他,急急道:“任公子,你的伤……” “不碍事,”任云喘了几口气,示意要上前搀扶他的天一停下脚步。 看见他如此逞能的模样,苏眉儿万分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好不容易回到了任府,天一立刻派人请来郎中。 苏眉儿守在榻前,用温热的湿手帕擦拭着他唇边的血迹,满脸心疼:“任公子的武功远不及炎阁主,原就不该这般勉强自己的。” 任云艰难地伸出手,她连忙握住,便见他笑道:“眉儿在那里一定很害怕,是在下去的晚了。” 苏眉儿撇开脸,双眼染上一层湿润。 这人的话,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渗入到她的心里面…… 她孤身一人被囚在那里,即便表现的再坚强,内心仍是无助与恐惧。 “……我知道,你会来的。” 苏眉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的羞赧,却让任云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老郎中仔细瞧了,说是任云受的伤势不轻,需卧床好生歇息。 苏眉儿端汤伺药,围着他忙得脚不沾地,满心的内疚。 如果不是因为她,任云又如何会受那么重的伤? 轻手轻脚地扶起任云,苏眉儿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微微有些心疼。 任云安慰道:“没事的,看着严重,其实已经在迅速的复原中。” 苏眉儿点点头,搅了搅碗里的汤药,轻轻吹着气,生怕任云烫着,这才舀了一小勺送到他的嘴边。 任云只穿着浅色的亵衣,神情慵懒地倚着靠垫,难得虚弱地让人伺候。 这么些年来,他不得不遵从任恒的每一句话,必须事事躬亲,且要与当家主母、那位一事无成的同父异母的哥哥相处融洽,处处礼让。 如今这些人不在了,任府却因为一场大火而岌岌可危。 幸好,而今这一切又有了转机。 任云望着身边的女子,容貌秀美,眼神清澈干净,眉目噙着些许的柔和。 他已经差不多忘却了自己的娘亲,却在苏眉儿的身上找到了相同的气质……那种关怀与温柔的对待,是无可取代的。 “眉儿,若是可以,等在下的伤势好了,再拜堂成亲一次如何?”任云盯着她,轻轻说道。 苏眉儿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无奈道:“任公子,一个女子怎能成亲两回?” “上次不管怎么说,都是出于缓兵之计。又在夜里有了一场大火,我们的洞房花烛根本是一趟糊涂,怎能不补办一次?”任云笑了笑,牵着她的手神色越发温柔。 苏眉儿红了脸,却在下一刻,面色微微发白。 她险些忘记了,自己并非这个世上的人。 偷偷瞥了眼笑得愉悦的任云,苏眉儿满心的矛盾。 这个人如此向着自己,如果有一天,她突然回到了十年后,那么他该如何是好? 迟疑了片刻,苏眉儿低下头,犹豫道:“任府这才刚刚有了起色,就不要再大肆铺张。上回即便有目的而拜堂,我们终究拜了天地……” 拜了天地,那便是夫妻了,又有什么真假之分? 任云睇着她,慢慢敛了笑,黯然道:“眉儿莫非是不想与在下共度一生?” “这……”苏眉儿咬着唇,终究下定了决心:“任公子,其实我并非此世之……人……” 尚未说完,屋外骤然响起天一愉悦的声音,扬声道:“公子,祈天阁要重新选取新一任的阁主,炎柳已是不知所踪。” “什么?”任云双眼一亮,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中要顺利。 见他如此欢喜,苏眉儿把要说的话重新吞回了肚子里,小声问道:“祈天阁不是以武功最强者为尊,怎么突然就将炎柳撤去了?” “炎阁主……不,前阁主受了重伤,根本不是部下的对手。如果不想死,那就只能双手将阁主的位置奉上。要不然,不管天涯海角,信物一日不送出,炎柳怕是永无宁日,只能跟祈天阁拼个你死我活!”天一推门而入,恭谨地向苏眉儿解释道。 后者一愣,炎柳如此轻易地把信物让出,不再留在祈天阁,显然是已经被逼到了绝处。 重新选出新一任的祈天阁阁主,却让任云与天一的脸上有了喜色,那么便代表…… 苏眉儿想了想,斟酌地问道:“任公子,难不成阁里下一任阁主的人选有你的部属?” 任云挥手让天一离去,淡淡笑着点头:“眉儿果真聪慧,任家早就对祈天阁有了招揽之意,爹爹曾三番四次的试探,在下却是在数年间慢慢将势力打入其中。” “如今,这成果终于显现出来了……” 苏眉儿一怔,登时没了话语,似乎她拼命在扭转命数的时候,这命运早就按照原先的轨道前行。 那么,可否这么说,不久之后她就将回到过往的原点? 她扯扯嘴角,干笑道:“任公子深谋远虑,让人佩服。” “怎么,吞并祈天阁让眉儿不高兴了?”任云察觉到她的神色有所变化,低声问道。 苏眉儿摇头,又鼓起勇气,重新说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任公子说的,就是我所谓的预知能力……” 任云侧耳倾听,神色专注。 却在这一刻,窗外雷声大作,“轰隆”几声巨响,将她的声音完全遮盖住。 苏眉儿被吓得住了嘴,任云疑惑地问:“预知能力怎么了?” “没、没什么……”即便神经再粗,也发觉其中的不妥了。 苏眉儿咬咬牙,摇头否认。匆忙收拾了药碗,便冲出了房间。 她几次要向任云坦白,却屡屡被外力阻止。 显然,这老天爷是不让自己说出来,免得知道的人多了,会改变了命运…… 她忧心不已,抬脚便往偏僻的后院走去。 那日被任云救走,天二亦在同时偷偷救出了苏慕与丽娘。 爹娘身上的确中了毒,炎柳所言不非,且已经被喂了解药。 老郎中细细诊脉,说是毒药的药性太猛,这才让两人暂时昏迷。 即便解药喂的及时,还是伤了身,需一段时日慢慢恢复。 苏眉儿推开院门,看见的便是爹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已经比前两天的气色要好得多。 她坐在榻前,心里乱得紧,却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苏眉儿握着丽娘的手,低低说道:“爹,娘,你们会好起来的……眉儿想你们,想了十年……” 她红了眼,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话,再也忍受不住,闭上眼任由泪水落下脸颊。 苏眉儿在这一刻感到很无助,只是情绪发泄了片刻,便伸手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她骤然想到了一个人,或许那人能够解开自己的疑惑,给她指名前方的道路。 苏眉儿突然要上山拜佛祈福,任云并没有阻止,只是派了心腹天一与天二与她一并前往。 她装模作样的在前殿烧香拜了佛,便打发了天一天二,独自一人往寺庙的后院走去。 一个小和尚双手合什,迎面而来:“女施主,主持有请。” 苏眉儿正苦恼着如何找主持,那老和尚就送上门来了。 她连连点头,跟着小和尚走到一座僻静的禅房前,推门而入。 老主持正盘腿而出,看见苏眉儿,只微微点头。 小和尚一离开,他便开门见山道:“女施主今日前来,所求之事必定是如何摆脱而今尴尬的局面。” “可是,女施主究竟是想要走,还是留?” 苏眉儿自然是想留下,却想到另一个“苏眉儿”,便犹豫道:“两人同时在,我跟她便只能留下一个么?” “这是自然,女施主与那位小女孩,便只能留下一人。”老主持双手合什,眯着眼又道:“再就是,女施主执意留下,不但让那女孩活不下去,且会连累了任家三少。” 苏眉儿一怔,焦急道:“会如何连累?我不离开,他便要受伤?” “受伤乃小事,女施主将会给他带来血光之灾,还是谨慎为好。”老主持念了一声佛号,循循诱导:“女施主原就不是此世之人,奈何执着?” 苏眉儿原先还心存侥幸,却在听到会给任云带来血光之灾,甚至比受伤更严重时,不禁咬咬牙,问道:“主持大师,那要如何才能消除任公子身上的灾难?” “很简单,女施主与任家三少原本没有交集,更没有如此深的牵绊。只要斩断牵绊再离开,便能解决此事。”老主持从袖中取出一柄朴素无华的匕首,放在她的跟前。 “女施主只需在任家三少的左肩上刺上一刀,便能化解他往日的血灾。再就是,回到你落入此世的地方,上天自会告知女施主因果之事。” 苏眉儿颤着手,犹豫再三才拾起了匕首。 为了任云,只能如此么…… 和离 苏眉儿浑浑噩噩地从老主持的禅房中出来,天一与天二早已候在庙门前,看见她失魂落魄的神色,对视一眼,天一上前询问道:“三少奶 奶,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小人代劳?” “不必,”她摸了摸袖中藏好的匕首,忽然道:“我还想去城郊走走,你回去跟任三公子说一声,我晚些再回府。” 天二皱皱眉,立刻道:“少爷让我们跟着三少奶 奶,寸步不离,若是擅自离去,三少定会责罚我等。” “也罢,你们想要跟便跟着去罢。”苏眉儿说不过两人,吩咐其向城郊的破庙前去,一面陷入了沉思。 天二虽没有离开,却也用飞鸽传书知会了任云。 毕竟出来之前,任云便看出苏眉儿神色不对,甚为担忧,这才会把两位心腹都安排在她的身边,以防不测。 马车很快便到了那破庙前,天一想起当时任云便是在此地第一次看见苏眉儿,没想到那个脏兮兮又装作老头子的小姑娘,最后竟然会成了任云的妻子。 真可谓,世事无常…… 这破庙没有太大的变化,里面依旧铺满的灰尘与蜘蛛网,凌乱脏污。角落铺满了干草,想必不少弃儿在雨天会在此处落脚。 天二站在门前,见苏眉儿毫不在意地往里走,神色有些疑惑,终于没有说什么便跟在其身后。 他想不通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有什么值得苏眉儿大费周章过来看的。 苏眉儿没有理会身后面色古怪的两人,她小心翼翼地从一处角落的干草中翻出一套衣裙。 这是她从井里落下来的时候,在身上穿着的。 不知道能否回去,苏眉儿妥帖地保管了这件丽娘亲手缝制的布衣,亦是她留有的唯一的一件完好的衣衫。 命天一与天二守在门外,她换上这件衣裙,仿佛又回到了落井的那一日。 苏眉儿轻轻叹了口气,该来的总要来。 原本只想着能改变命运,让爹娘能好好的活下来。如今,命数有变,她也得偿所愿,甚至还有了任云对自己的好。 这样,已经足够了。 那老主持的话苏眉儿听得似懂非懂,不外乎是任云原先与她不可能有交集,更不可能会娶她为妻。 只是阴差阳错,才变成如此。 斩断牵绊就能让任云安然无恙,言下之意,只要断开跟他的关系就可以了? 苏眉儿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只是将匕首从鞘中取出,银色的光华乍现,十分刺目与明亮,一看就知道并非凡品。 出家人从不杀戮,这主持不但将刺伤旁人挂在嘴边,且脸色丝毫不变,还留有这样的锋利兵器。 苏眉儿将匕首收回,将其藏在了干草下面。 这个主持一点都不像出家人,慈悲为怀,她即便半信半疑,也不愿听从他的话,真的刺任云一刀。 只要两人和离,便是没了关系,那血光之灾自然就不会落在任云的身上。 如此,便足够了。 苏眉儿瞥了眼外头来回踱步的天一和天二,忽然有些不想那么早回任府。 和离的理由她已经想明白了,却有些迟疑着不敢说出口。 她明白,这对于任云来说,可能无异于那一刀刺下的伤。 只是,比之用真的匕首刺伤他,和离的话,伤害便能减到最低…… 收拾好心情,苏眉儿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任府,任云见她回来了,脸上这才有了笑容,身侧伺候的小厮暗暗松了口气。 苏眉儿接过药碗,便听那小厮低声絮叨道:“夫人,三少从早上便没有动过筷,还不肯休息,这……” “我知道了,你退下罢。” 闻言,小厮将重新热好的菜肴上了桌,飞快地掩上门离开了。 苏眉儿心里有事,心不在焉地给任云喂了汤药,放下瓷碗才想起来:“你还没吃东西,应该吃完才喝药的。” “一样的事,”任云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切道:“怎么,眉儿身子不舒服么?” “……没有,”苏眉儿淡淡说了一句,转过身有点不知如何面对他。 任云知道她今天去了何处,不明白苏眉儿的举动,眼神满含忧心:“出去那么久,眉儿该饿了,动筷罢。” 他的伤势好了不少,已经能独自走到桌边用饭。 苏眉儿坐在他的身边,一直沉默着,心事重重没扒几口饭。 任云看向她,疑惑道:“眉儿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感叹于他的敏感,苏眉儿爽快地点头。 反正拖得越久越是不利,倒不如干净利落,免得露出破绽。 苏眉儿放下碗筷,正色道:“任公子,其实……其实我早就有个心上人,今年准备成亲的。” 任云双眉微蹙,屋外守着的天一因为耳力聪敏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立刻起身退到院外的安全地方。 “眉儿怎么突然提起此事,那人又是谁?”任云端着茶盏,面色淡淡的,似是不信。 苏眉儿有点焦急,故意板着脸道:“是父母小时候安排了双方定亲,多年没有联系,又听说那人年少时身子不好,一直寻不到。” 任云抬了抬眼皮,语调依旧淡淡的:“这几天遇上了,眉儿便打算跟着那人过日子了?” 虽然他的面色没有震怒,没有不悦,却让苏眉儿的后背有点起毛,她干干地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历来的规矩。我跟任公子的拜堂只是一出逃离任府的戏,也没必要当真。” “既然那人出现了,我怎好无辜毁了婚约,还请任公子见谅……” 任云低头盯着茶盏里的一片小小的茶叶,目光渐转幽深,转眼间又变成了黯然:“眉儿的意思是打算离开任府,与那人拜堂成亲?” “若是任公子能成全便好,若要顾及任家的体面,公子亦能给我一封和离书,对外宣称任家三少再没有什么夫人……”苏眉儿眨着眼,说到后来声音不由低了下去,有了点心虚。 “和离?原来眉儿想要这个,好跟那人双宿双飞?”任云嘴角一弯,似是笑着,实际上满目的黯淡。 苏眉儿心里一痛,硬是让自己转过脸,默默点头:“还求任公子成全,我……下辈子定会做牛做马,为公子分忧。” 任云沉默着,让一旁干坐的她倍感煎熬。 苏眉儿拿不住他会不会同意此事,即便不愿,她已经说出口,总不会强人所难,硬是把自己留在任府。 “眉儿,这件事让在下考虑几天可好?”任云没有立刻回复,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苏眉儿迟疑片刻,终究是点头同意了。 这便要离开,她还有些舍不得的…… “还有就是,眉儿可否告诉在下,那人是谁?”见她的目光疑惑地看了过来,任云柔声解释道:“在下想知道,那个人能否照顾好眉儿,又是否跟眉儿般配……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眉儿不会拒绝在下的,对么?” 一抹苦笑落在他的唇边,瞧得苏眉儿心生不忍。 她咬咬唇,看似是在考虑,实际上脑海中正飞快地过滤人选。 如果胡乱编造一个男子,很快就会被任云查出来。到时候,他就会知道自己只是在说谎,根本不会同意和离。 那么,便需要一个真的生活在这片地方的男子,且年轻又未成亲。 这样的人,苏眉儿没有认识多少,正急得一头汗,便听任云又道:“若是眉儿为难,不愿意告诉在下,那……那便罢了……” 见他伤后刚刚有了红润气色的脸颊霎时变得有些惨白,黯然神伤的面容让苏眉儿胸口骤然一疼,立刻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任公子只是替我着想,怎会不愿意……那人姓刘,排行第三,家里人便叫他刘三……” 她又说出了刘三的宅子位置,那是自己住了将近十年的地方,一草一木十分熟悉,连对门与毗邻的街坊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相当流利的回答,任云的面上没有半点怀疑。 见他信了,苏眉儿恨不得擦擦额角的冷汗。 幸好她机灵,把这表叔的名字供出来。刘三确实是最好的人选,毕竟此人是真的在这片地方生活,又尚未娶亲。 此时约莫二十出头,还是镇上有名的光棍。一直住在刘家的祖屋,地方是在的,只要让人问问就晓得了。 再就是,表叔的爹娘死得早,也没多少走得近的亲属。苏眉儿胡诌的婚约,真的是天知地知,她知……就没别的人知道了。 若问起来,刘三一无所知,苏眉儿也能以父母双亡又去世得早没来得及说为由,掩饰过去…… 她越想越是靠谱,心里的犹豫少了,底气足了,面上又一本正经的,容不得任云不信。 可是在任云听来,苏眉儿对这位“刘三”了若指掌,熟稔的语气,更是让人对他们的关系浮想联翩…… 不经意间,任云两指端着的茶盏生生裂开了几条隙缝。 只是这些,正说得兴起的苏眉儿一点都没有察觉,却也为任云毫不在意的神色,认真的聆听,以及没有半句激烈的挽留,稍稍在心里留了一点遗憾与不舒服。 原点 这两天任府静悄悄的,闭门不见客,府内的气氛沉重,仆役轻手轻脚,不敢大声喧哗,生怕扰了主子的清净,惹来责罚。 天二守在院前,天一正将打探回来的消息一一向任云禀报。 刘三确有其人,正住在苏眉儿所说的屋子。不管是刘家租屋的位置,毗邻邻居的情况,都完全吻合,不见丝毫虚假。 只是天一旁敲侧击,两家定亲,刘三不知,邻里也从未听说过。 闻言,任云低头沉思片刻,问道:“那刘三如何?” 天一垂下头,掩去眼底的不屑:“这刘三是桃源镇出了名的光棍,整日无所事事,爹娘去世后,便拿着刘家的祖产挥霍,花天酒地。如今是欠了一身的债,依旧大手大脚,不见收敛。” 说罢,他顿了顿,声线不禁低了下去:“若夫人真的履行这父母之命,嫁给了刘三,看怕以后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刘三嗜酒好赌,家产败得干干净净,又欠下巨资,苏眉儿若进了刘家的门,屋内一贫如洗,除了替他操持家务,还得担下这些债务…… 任云抬了抬眼皮,冷声道:“眉儿还是任府的夫人,未来的当家主母,何曾就嫁给了刘三,成了刘夫人?” 天一听出他的不悦,立刻跪地请罪。 “这次就算了,我不希望再听到这样的话,嗯?”任云挥挥手,示意他起身。 天一站直身,犹豫地说道:“公子,属下有一事不解。” “说,”任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刘家与任府相比,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差距。夫人为何执意要与公子和离,跟着这刘三?”天一没有说的是,以夫人那贪财的性子,这太过于不符合常理了。 刘家祖屋里头的值钱东西早就被刘三拿去当铺换了钱银,要么就给债主上门抬走了。 屋子空空荡荡的,除了一张旧床和一座不起眼的水墨屏风,已经没有别的东西。 厨房的炉灶许久未曾生火,铺满了一层黑灰。 这样的地方,与任府是天差地别,天一实在想不通居然有人会舍弃锦衣玉食的日子,硬要去过那清贫艰苦的生活。 “再就是,若果夫人早就晓得这婚约,又清楚刘三的住处,怎的从来不曾寻过他?”天一越想越是可疑,他们跟在苏眉儿身边的时日不算短了,从来不曾听讲过刘三其人。 提起此事,天一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事:“公子,属下记得有回坐马车回府,夫人执意绕到而行。若属下没有记错,那条必经之道就在刘家租屋的旁边。” 由此可见,苏眉儿根本不待见这刘三,简直到了宁愿绕路也不愿碰面的地步。如今却急着跟任云和离,投奔刘三? “此事确实有些蹊跷,那日眉儿急急前往寺庙,与主持都说了什么?”任云脸色冰冷,看向了天一。 后者低下头,歉意道:“公子,主持附近有武僧守着,属下与天二不敢过于靠近禅房,并没听到什么。” “武僧?”任云挑挑眉,问:“那寺庙里除了平常敲木鱼念佛的小和尚,何时多了这么些武僧?” “属下不知,似乎是有人上山闹事。主持大师为了庙里清净,便养了好几个武功高强的僧侣。至于这些人从哪里来,属下无从打听。” 听了天一的话,任云陷入了沉思。 许久,他才开口道:“要从主持口中敲出什么,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也罢,天一去安排,让我会一会那刘三。” 刘三在赌坊赢了点小钱,面上有光,大方地请了两个酒肉朋友去喝了点酒,这才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地往家里走去。 走过小巷时,眼前骤然落下一道黑影,一柄透着寒光的银剑眨眼间便落在他的肩头。 刘三一个激灵,酒醒了,吓得双腿发软,哀声求道:“这位大哥,大侠,大爷,小的身上没有钱,烂命也不值得污了您的手……小的虽然好赌,但是能指天发誓,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如果是小的什么时候挡了您的路,误了您的事,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小的计较了……”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银剑没收回去,反而向他的颈侧靠近了一点。 跟前的人落在阴影下,只能隐约看见一身的黑色斗篷,看不清容貌。依照身影来看,比刘三高了半个头,显然是个高大的汉子。 刘三双腿抖了抖,夜路走多了,果然会出现点什么。他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而今也吓得面色惨白。那剑尖的冰凉才碰到他的脖子,刘三就杀猪一样叫了起来:“大爷,有事好说、好说……您真的等钱花,小的家里那张水墨屏风据说是某个大师的真迹,千真万确,就是被小的弄脏了点,那些粗人都没瞧出来,让小的留了一手……” “住嘴!再多说一句废话,我这剑就把你的脖子给割了。”斗篷下的人声音压低,恶声恶气地说着,刘三连忙点头,瞪大眼捂着嘴,再也不敢开口了。 “听说你有个未过门的小妻子,姓什么的?”那人把剑尖往旁边一挪,刘三这才松了口气。 “没有的事,小的爹娘去的早,就剩这么一间祖屋,其他都给小的花掉了,哪家的姑娘还敢嫁过来?”他咧了咧嘴,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自嘲地笑道。 那剑尖转瞬间又贴上了刘三的脖子,他白着脸不敢笑了:“真的,大爷,小的老早就记事了,若果真的有这么个小娘子,如何不会前几年就娶回去?” 感觉到那银剑在他的脖子上轻轻一刮,霎时一股热流落下,刘三一摸,满手的鲜血,惨白着脸吓得跪在地上,就怕今夜交代在这里,胡话叫道:“有,大爷,小的是有个定了亲的。如果大爷喜欢,小的绝不夺人所好……” “那姑娘姓什么,你记得吗?”穿斗篷那人终于是满意了,收回长剑,开口问道。 刘三手里还抓着酒瓶,正是苏记客栈的酒水。这人打破沙锅问到底,他即使没有,也只能承认有,急得一头汗,试探着问:“小的记不清了,好像是姓……苏?” 见对面的人没有再发难,刘三晓得自己是猜中了,擦擦额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问:“至于别的,小的是真的记不清了。” “是么,记不清便好。”幽幽地吐了一句,那斗篷男子转过身便要走。 刘三吓得半死,靠着石墙摇摇欲坠。 正当以为那人终于是放过了自己,他扶着墙站直身,抖着腿就要往外跑。 突然一棍子从身后打在后颈上,刘三脑中发黑,晃悠悠地倒下。 棍棒起起落落,打在他的身上疼得叫不出声来。 直至失去意识前,刘三昏沉中听到不远处那穿着斗篷的男子冷笑道:“还说记不清……那便打到他连姓‘苏’也记不清……” 刘三眼前一黑,昏死过去之前暗自后悔。 早知道胡诌对了要被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半个“苏”字! 苏眉儿在焦急地来回踱步,自从那主持说起任云的血光之灾,只要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她就担心得不行。 这都将近亥时了,任云还没回来…… 她正要去门房再问问他回来没,刚出院子,便见任云脱下身上的黑色斗篷,迎面走来。 苏眉儿狐疑地瞅了眼那斗篷,奇怪道:“这么晚了,还得出去跟别人谈生意么?” 任云素来低调,夜里如果出去,大多穿着黑色斗篷,掩盖他的容貌和身姿。 因而,鲜少有人看见任云的面容,除了合作的几位本地商贾,大多数也就认不出这位任三少。 “嗯,是有些事……眉儿这么晚还不睡,等在下么?”任云朝她笑了笑,柔声又道:“夜里寒凉,怎的不多披一件外衫再出来?” 说罢,他抬眼朝苏眉儿身后的婢女看了一眼。 那婢女吓得花容失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也不敢大声求饶。 苏眉儿背对着那婢女,自然没听出他的责备,而是不得不板着脸,局促地解释道:“没有的事,我刚好出院散步,碰巧遇上了任公子。” 这话显然矛盾,若不是担心,怎的每隔小半个时辰就让人去问门房? 任云进门的时候,门房已经向他提及了,自是晓得苏眉儿这是故意掩饰,却也不打算拆穿她。 尚未明白苏眉儿的举动为何这般反常,想必跟那位主持有些干系。 打定主意明日上山见一见那位老主持,任云笑笑道:“夜深了,眉儿这便去歇息罢。” 苏眉儿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房,迟疑着站在门前,小声道:“任公子,关于那天我跟你谈的事……公子想清楚了么?” 任云当然晓得她这是问自己关于和离的事,为了顾及他的面子,并没有在下人跟前点出来。 他挥手让下人都退了出去,无奈道:“眉儿需要这么急吗?再者,那位刘三并非良人,若眉儿跟了他,怕是要误了终生。” 苏眉儿自然晓得她那表叔是什么样的人,当下支支吾吾道:“等成了亲,有了妻儿,他肯定会洗心革面,好好过日子的。” 想当初爹爹苏慕亦是成了亲有了丽娘跟她后,把不擅长的田地也打理得极好。 她也就依葫芦画瓢,任云却听得满不是滋味。 苏眉儿就这般相信刘三,迫不及待地嫁给他,不计较他之前的荒唐事? “后日,在下会给眉儿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任云转过身,推门而去。 苏眉儿叹了口气,看着这房间,不知不觉她已经住了许久,已经习惯了。不知道离开后,她是否还睡得惯别的地方。 离开了任云,她能否忘记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 尤其是,忘掉任云,去一个没有他的陌生地方…… 苏眉儿躺在床榻上,只觉心乱如麻,辗转难眠。 索性坐起身,点上油灯,着手收拾细软。 她如此坚持,看任云的模样,怕是会放手让自己离开。 兴许会有些难过,有些不舍,只是随着时日,任云会找到更好的女子,或许会再娶…… 想到这里,苏眉儿不禁黯然。 一夜未眠,她打着哈欠出去,便听说任云早早离开去邻镇办事,估摸着明早才回来。 难怪要后日才给自己答复,原来并非难以抉择,只是因事耽搁了, 苏眉儿感觉胸口有点堵,精致的糕点在她面前没了吸引力,便打算出府到处走走。 天一随任云离开了,天二性子冲,很好打发。 她支使着天二在店铺之间跑来跑去,自己一闪身溜进巷子。曲曲折折的又四通八达的后巷,苏眉儿早已了如指掌,轻松地摆脱了天二。 只是习惯使然,竟然回到了刘家祖屋前。 苏眉儿瞅见一个人蜷缩在刘家门口,大声哀嚎。 周围经过的人离得老远,就怕给这人给粘上。 她定睛一看,发现这人居然是刘三。 看到他这样狼狈的样子,苏眉儿感觉一口恶气出了,站在刘三跟前,用脚尖踢了踢他,捏着鼻子哼哼道:“坏事做多了,果然是有报应的。” “你说什么呢……”刘三不乐意了,抬头想看看谁竟敢奚落他,谁知这一瞧,竟然是个秀丽的姑娘,不由多看了几眼。 “姑娘是谁?怎么大清早的站我家门口来了?”想起昨晚的倒霉事,他一时口快,调笑道:“不会是我家的小娘子,急着进门来了?” 果然这人不管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是这德性。 苏眉儿厌恶地睨了他一眼,冷哼道:“我姓苏,不是你家什么小娘子。再说一句,我把你这嘴巴撕了。” “又姓苏?”刘三吓了一跳,结巴道:“昨晚那人听说我有个未来娘子姓苏,把我打成这样。你又姓苏,不会就是那个……” 他打量着苏眉儿,看着看着有点色迷迷的:“这样一个小娘子,其实也不错……” 苏眉儿没注意到后面的话,而是听说刘三被打,而那人是来打听他一个定亲的娘亲姓苏…… 这事除了任云,她谁也没提过。 没料到任云竟然背着她来揍刘三,虽然这表叔也该打。 那么,他开始怀疑了么? 只是昨晚的任云,什么都没有提。 苏眉儿暗叹着,他最不喜便是扯谎的人,而她说的谎话一个接着一个,已经不知多少了…… 刘三见这姑娘听了他的话愣神了,若有所思的样子,分明是认识昨晚打自己的人。 他不高兴了,莫名其妙被打,还是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未来娘子,凭什么? 迅速站起来,刘三抓住苏眉儿的手臂就往屋内扯:“哼,小爷是谁都能打的么?打我,好,那我就真弄个姓苏的小娘子!” 他心下不忿,手上捏得更紧。 苏眉儿不晓得这人突然发什么疯,看四周没人,只能自救。她深吸了口气,用尽全力一脚踢向刘三的小腿。 一声痛呼,刘三不留神给她踢翻,疼得直叫唤。 苏眉儿趁机要跑,他却已经忍痛爬起来挡住了去路。 无路可逃之下,她只能往里跑,打算绕过主屋再从大门出去。 可是在任府呆的久了,腿脚没以前灵活,转眼就被刘三追上。 苏眉儿看他逼近,只能惊慌地往后退。 “啊——”一时不察,她没留意到身后便是那石井,刹那间被绊倒,身子一歪,惨叫着跌入了井中。 额头撞上井边的石头,眼前阵阵发黑,苏眉儿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任云凄厉的叫唤声。却只能软绵绵地落入井水中,在冰冷中失去了意识…… 解救 苏眉儿在浑身的疼痛中醒来,尤其感觉到额头的钝痛。想必落下水井的时候,被井里的石头磕着了。 睁开眼,淡淡的血色,模模糊糊中视野才渐渐清晰起来。她诧异地望向四周,这里分明是自己住了将近十年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只是靠近厨房的一个小隔间。 因为长年被炊烟熏着,墙壁灰黑,屋内一阵隐约的烟味。 一张普通的小木床,还是苏眉儿后来拜托镇上的木匠用劣质的木材搭起来的,当初还费了她积攒了将近五年的钱银。 人躺上去,不但微微晃动,还会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吱呀”声。破旧的被褥,身下硬得硌人。在任府生活了这么长的时日,苏眉儿早就习惯了那舒适柔软的床榻,如今睡着自己往日的小床,居然十分不习惯。 她伸手抹了抹脸,睇着掌心的殷红微微发怔。 落下井里,就要失去意识前,苏眉儿分明听到了任云的叫唤。 可是自己如今躺在屋里,不见他的身影。 若是她被任云所救,为何这么久却没有帮自己包扎? 苏眉儿有些不解,更多的是心底略略的难过。 莫不是她跟任云说的那番托辞,让他生气了,于是对自己不闻不问,再也不愿理会她了? 想到这里,苏眉儿心里一紧,摸索着下了小床,跌跌撞撞地就要出门。 不等她推门,房门被人从外粗鲁地撞开,下一刻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死丫头,寻死觅活的,好好搅混了一笔大生意,哼!” 苏眉儿惊恐地连连退后,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地上。 她绝不会听错,这分明就是表叔刘三平日呵斥自己的声音! 苏眉儿浑浑噩噩地抬起头,便见刘三脸上一喜,睇着她笑得欢快:“死丫头终于起来了,再不醒,我还打算让人把你卷一铺盖丢乱葬岗去!” 见他面上笑着,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与狠戾,苏眉儿心知是惹火了这位表叔,脸色惨白,却不愿示弱。 原来她这一跳,终究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不堪的境况。看样子,苏眉儿在十年前过的那段日子,在这边不过是片刻的事情。 她掐了大腿一把,强逼自己清醒。 十年后,没有任云,也没有炎柳,更没有任府在自己背后撑腰。 苏眉儿不过是一个没了父母的贫穷孤女,能靠的也只有她自己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挺直腰,低喝道:“表叔,你就不怕我告到衙门去?” 原本穷苦家里卖儿女也不算少见的事,桃源镇的知府素来一只眼开一只眼闭。 只是苏眉儿记得今年刚刚上任的知府,刘三不知为何在半路调戏了知府府上的一个丫鬟。 这丫鬟又正好是知府夫人的贴身婢女,向来宠爱有加。 知府夫人哭哭啼啼的把事情一说,知府大怒,把人抓来狠狠打了十多板子。 最后却因为并非大罪,也只好把刘三放走。 可是从此之后,知府便揪着刘三的小辫子不放。他战战兢兢的,就怕给知府逮住痛脚,去赌坊也偷偷摸摸的。 以前的苏眉儿逆来顺受,虽然知道这事,却不会用来威胁刘三。 她只想过着平凡安稳的日子,只要这表叔不过分,自己都能忍下。 可是那天的事,却触及了苏眉儿的底线。 你不仁,那我便不义。将近十年的奴役,苏眉儿自认已经还清了刘三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即便这期间,她吃不饱穿不好,好歹不用再周旋在各个远房亲戚的家中,备受冷嘲热讽与为难…… 听了她的话,刘三神色有点慌乱。 这个从来听话的侄女好像突然变了个人,说话咄咄逼人,根本不像以往那般柔顺的模样。 那富商没得手,逼着他要拿回之前付的订金。 刘三早就把那钱财押在赌坊上,不然赌坊如何还给他进门? 此时此刻,他从哪里再找钱银还给那富商? 那富商不乐意了,正威胁刘三在两日内不还钱,就要将他告上衙门。 如今苏眉儿也这么说,激起了他心底的愤怒。 一个两个都这样逼他,就要往知府那里推。谁不知这回若是落在那知府的手中,刘三还有命出来么? 富商财大气粗,找人把状纸一写,胡诌的天花乱坠,知府再添油加醋,他不死也得被打到半残。 刘三双眼冒着血丝,家里的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根本还没筹出一半的钱银。 眼见就要到限期,他索性把手里那点钱都压在了赌桌,却输得一塌糊涂,险些走不出赌坊。 望着倔强瞪向他的苏眉儿,刘三胸口的愤怒难以自抑。若非这个丫头不顺从,他又如何会走到这地步? 都是她的错,全都是苏眉儿这扫把星的错! 刘三越想越是如此,双手握成拳,冷着脸一步一步向苏眉儿靠近。 看出表叔异常的神色,她连退两步,一面环顾四周打算找些物事来阻挡刘三靠近的步伐。 可惜屋内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可用的物事。 苏眉儿心下惊慌,正要张口呼救,让邻里帮忙。却见刘三笑得狰狞,手里不知何事抓着一把尖锐的匕首,用力刺入她的胸口…… “啊——”苏眉儿疼得浑身颤抖,手脚正要挣扎,却被人牢牢抓住。 有人从身后将她用力圈住,却生怕伤了她,力度适中,让苏眉儿挣脱不得,却也不至于难受。 耳边有人贴着她,温柔地呢喃着:“眉儿,别怕,一会就好……忍忍,再忍一忍就行。” 苏眉儿听出那是任云的声音,他就在自己的身边,不禁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子,软软地靠着他。 这个人还在她伸手可以触及的地方,真好…… 可是前一刻,刘三用匕首刺入她胸口的痛楚仍在。苏眉儿不知是因为那没有消失的疼痛,还是因为害怕,紧紧揪住任云的手腕,含糊地低声叫唤:“表叔,不要……我疼,眉儿很疼……娘亲,眉儿疼……” 她的声音很轻,几近听不清楚。 只是以任云的耳力,却是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目光骤然变得森冷。 他淡淡地瞥了眼不远处的天一,后者领会任云的意思,行礼后悄声退了出去。 任云继续搂着苏眉儿,轻柔地安抚着,眼底尽是怜爱与懊恼,仿佛刚才一闪而过的冷意从来不曾出现过。 任云一大早离开,确实是有避着苏眉儿的意思。 虽然她的话满是破绽,只是刘三与苏眉儿的关系的确比他想象中要紧密。 毕竟苏眉儿只得刘家的事太多,让人无法怀疑两家曾是多么的亲近。 若果因此而订了娃娃亲,旁人并不会感到丝毫诧异。 任云一方面将刘三一查再查,一方面心绪纷乱,烦躁不安。 自从早上出门后,这样烦乱的感觉便一直跟随着他。 直到天二来禀报,苏眉儿出门不久便不见了,后来却出现在刘家。 任云顾不上责罚天二,匆匆赶去刘家,看见的便是苏眉儿最后落井的身影。那瘦弱的人儿消失前无助的神色,让他的心不由揪紧。 好不容易跳下井把人救上来,却已是断了气。 正当他要把刘三一剑刺死,以消心头之恨时,那位主持大师却匆忙赶来阻止了任云。 还道苏眉儿仍有救,让他别忙着报仇雪恨,免得沾了血气,反倒毁了这点生机。 任云抱着苏眉儿,满身的戾气扑向主持,却见他手里捻着佛珠,丝毫不惧,满目祥和之气。 而今也没别的法子,他只能按照主持的吩咐,把苏眉儿送回了任府。 可是一日一夜,苏眉儿虽然又有了呼吸,却高烧不退,始终说着梦话,似乎陷入了梦魇中不愿醒来。 看着她如此痛苦的模样,任云恨不得把刘三扒皮拆骨。 只是主持所言,若刘三死了,这罪孽便落在苏眉儿身上,她怕是要活不成了。 任云无法,只能让天一给刘三伤筋动骨,让他吃吃苦头好让心底的怒气稍微平息。 殊不知在地牢被吊在半空中,还被天一手中带着刺勾的鞭子抽得死去活来的刘三也是满腹委屈。他虽然在桃源镇作恶,也不过是小偷小摸,偶尔调戏路边的小姑娘,去赌坊玩几把,最多在市集上白吃不给钱,却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之前被人打了一顿不说,回头又给抓来,在这不清楚外面白天黑夜的地方深受折磨。 不给吃喝,一时兴起就过来抽他一顿鞭子,却不给他一个痛快。 这人抽鞭子的技术极好,刘三的上身没有皮开肉绽,更不见血肉模糊,不过是多了十几道红印子。只是疼痛却加倍,让他苦不堪言。 每道鞭子像是有了灵性,只往那十几道的印子上抽,伤上加伤,疼上加疼,愣是让刘三痛得半死不活,却又晕不过去,生生受着这痛苦…… 他心底默默流泪,以后若是有机会出去,凡是姓苏的小娘子,自己还是有多远离多远的好,免得受了池鱼之殃,没占便宜,反而一再倒霉。 刘三的痛苦苏眉儿丝毫不知,经过一夜,她的高烧终于退了,在昏沉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的便是任云满脸担忧的神色,感觉到他有力的臂弯紧紧搂着自己,苏眉儿心底一阵轻松,似乎一下子离那番噩梦很远、很远…… “眉儿好些了么?”任云见她呆呆的神情,焦急地问道。 苏眉儿摇头,表示她已经好多了。 伸手抓住任云的手臂,试图做起来。却在瞄见自己的手时,不禁一脸震惊。 她的手明显小了许多,低下头,不仅身板更瘦小,还能发现自己的个头矮了。 苏眉儿愕然地转向床榻斜对面的镜子,里面的人与她原先的相貌无异,却要稚嫩了许多。 她抬手摸索了一会,尽管不愿相信,却不得不接受事实。 若苏眉儿没猜错,她此番模样,分明是自己十三、四岁时的样子! 完满 “我、我……”苏眉儿惊慌地抓着任云的衣袖,急切地指向对面的镜子,一脸愕然。 任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掖了掖被子,柔声道:“眉儿莫要慌,主持大师费了好大的力气,这才将你救回来。” 苏眉儿想到之前被刘三刺入胸口的匕首,不由伸手抚上胸口,却没有预料中的疼痛。 宽大的衣裙,应该是她之前穿的,松松垮垮,苏眉儿低头一睇,并未瞧见伤口。 她皱眉纳闷,莫非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苏眉儿转过头,低声问道:“公子,如今是何年何月?” 即便任云的相貌年纪没有丁点变化,她还是有些不信,自己仍是留在了十年前。 任云看着她,没有迟疑地答了。 的确还是十年前,苏眉儿愣愣地坐在榻上,后背仍是抵着他的胸口:“大师救了我,于是我变小了?” 除了这个可能,她再也想不到其他。 任云点头:“这事说来话长,眉儿跌入井里时,任府内的那个女童亦断了气。” “什么!”十年前的苏眉儿也死了? 她不可置信,瞪大眼望向任云:“这断不可能,究竟是怎么死的?” “眉儿离开后,她便高烧不退,而后面色青白。管家立刻请了郎中,只是赶到时,那女童已然没了气息。”任云看着她,轻轻叹气:“恰好那时眉儿落入井里,捞起来时亦断了气。” “大师便作了主,将你送回任府,放在了那女童身边。” 苏眉儿听得越发诡异,这主持不知什么来头,最后竟然救活了她,不由有点胆战心惊。 任云继续道:“大师不让旁人进屋,只你与女童两人平躺在床榻上,他一人入内。约莫一个时辰,大师推门而出,这榻上便只余下眉儿一人,且有了气息。” 他也感到不可思议,喃喃道:“神鬼之说在下向来不信,只是看见年纪比之前要年幼的眉儿,却不得不信。” “眉儿还活着,总归是好事……”任云从身后圈着她,在苏眉儿耳边低声呢喃。 苏眉儿看着自己缩小的身板,有点哭笑不得。 “的确,总算还活着……大师究竟是什么人,又还说了什么?” 任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大师曾言,眉儿所担忧的事已成过去,不必再想。命数尽数改变,血光之灾却是报应在眉儿的头上,往后也不必心慌。” 闻言,苏眉儿眼神躲闪,晓得他是知道了之前的事,不吭声了。 任云却也没有大声呵斥她,只用力揽着苏眉儿的腰身,无奈道:“眉儿终究是不信我,这才会把所有事揽在自己的肩头。” “不,其实我……”苏眉儿扭过头,想要辩解,却被他打断了。 “我明白的,眉儿只是一个人太久了,所以变得不能也不敢依赖别人。” 任云眉间渐渐变得柔和,下巴有些胡渣,蹭在她的颈侧有阵麻麻的刺疼:“没关系,往后有了我,眉儿可以过得更舒心,更肆无忌惮一些。” 苏眉儿垂着头,眨巴着眼,只觉有点烫有点酸,嘴里却泛着甜。 含糊的“嗯”了一声,她放松身子,紧紧贴在任云的胸前,只觉浑身被一股暖意包围。 自从十年前爹娘相继去世,苏眉儿有多久没有这样毫无芥蒂地依靠别人了? 她记不清,却也不愿再去想,只静静地靠着任云,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任云单手托起苏眉儿的脸颊,俯身在她唇上一吻,只是看见她的小身板时,神色颇为尴尬地停住了。 苏眉儿比以前更加瘦小,虽然乌黑的双眼与往日无异,可是任云抱着这样的她,只觉得下不了手。 睇着他难得窘迫的面色,苏眉儿“扑哧”一声笑了,打趣道:“任公子,奴家以后只能做你的妹妹,不能做你的妻了。” “谁说的,”任云手臂一紧,轻轻松松地把她抱在腿上,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老夫少妻也不是不多见,没见知府的小妾今年才跟眉儿同岁,已经是孩子的娘亲了。” 苏眉儿脸色僵了僵,想起之前“预知”了知府他今年定会有个白胖小子,显然已经应验了。 念及那尚未收回来的钱银,她不免有点蠢蠢欲动。 局促地干咳两声,苏眉儿板着脸,肃然道:“知府大人已是而立之年,那小妾却尚未及笄,确实急躁了一些。” 谁不知道知府急着有后,这才排除万难迎娶了这么个年幼的小妾…… 她一想到知府那足以当小妾爹爹的年纪,就忍不住遍体生寒。 任云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禁不住一笑:“眉儿放心,在下与你也不过差了八个年头。等过上一年半载,在下也是当爹爹的时候了。” 苏眉儿被他这么一噎,悄悄从任云怀里往外挪,干笑道:“这事急不得,急不得啊……” 任云拍拍她的肩膀,宠溺一笑:“眉儿赶紧养好身子是正事,大师这会闭关修炼,一时半会不会出来,要不然我们得好好谢他。” “大师能力如此不凡,莫非是修仙之人?”若不是就要成神仙的人,怎么能把断了气的她救回来? 任云微微一笑:“大师与在下的娘亲曾有些渊源,这才会出手相助。之前几回为难眉儿,也是有试探之意。大师从小便对在下亲厚,犹若亲属长辈,怕是担心眉儿会连累到在下。” 苏眉儿恍然:“那么,如今我这是过了大师那一关,让他满意了?” 她面上皱着脸,心里咬牙切齿。 这老主持也太难为人了,这会甚至让苏眉儿险些把小命也赔掉…… 手臂一凉,苏眉儿低头瞥见自己手腕上的玉镯,不禁一怔。 任云抚上那冰凉的玉镯,笑道:“此乃大师赠与眉儿的,有定魂之效。往后,即便你想要离开,怕也是走不了的。” 她怔怔地盯着玉镯,轻声问道:“公子,你都知道了?” “大师向在下说了一些,却更想要听听眉儿的解释。”任云握住她的手,低声应道。 苏眉儿嗫嚅道:“我其实不是刻意瞒住你的,只是每次想要说,却被人打断。我怕会让你惹上祸事,这便一直不敢再开口。” 任云搂着她,叹道:“我明白的,眉儿不必自责。” 苏眉儿简略地将自己如何从十年后来到这里的事说了,至于表叔刘三将她卖给过往商贾的事,她面色有点尴尬,一句带过而已。 任云却听得暗暗心惊,思忖着给刘三的惩罚实在太轻了,居然如此苛待自己的侄女。 于是,地牢中的刘三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为的却是十年后的罪过——若他知晓,估计恨不得立刻咬舌自尽,穿越到十年之后狠狠打自己一巴掌。 这到底造的什么孽! 任云揽着她,为苏眉儿以后十年的生活有些难过,有些怜惜,更多的是想要从此刻起让她的苦难结束,过上更好更幸福的生活…… 两人温存片刻,低声说着话,不知不觉天色渐黑。 天一在门外禀报,说是苏慕与丽娘服用大师的药后终于清醒过来。 苏眉儿喜不胜收,急忙下了床榻,顾不上披上外袍,跌跌撞撞地便跑了出去。 任云无奈地跟在后头,将披肩裹上她的肩头,带着苏眉儿往厢房走去。 她忙不迭地踏入房门,望见爹娘恍惚的神色,放慢了步伐,有些不敢靠近。 他们看见的自己,与以前长大了许多,实乃古怪之事,不知会不会惧怕,会不会厌恶,会不会惊慌而不愿再认她…… 苏眉儿心下有些忐忑,却被任云揽着肩头,缓步上前。 丽娘盯着她片刻,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笑容,惊喜道:“孩子他爹,这是眉儿么?” 苏慕也笑了:“没想到眉儿长那么大了,真是漂亮,跟你很是相似。” 听罢,丽娘的脸色闪过一丝羞赧,倚着他低下了头。 苏眉儿看着两人的互动,与之前大相径庭,不由疑惑地看向了身边的任云。 他凑过来,小声解释道;“大师曾说,这药虽能根除两人体内的毒素,却还是会磨灭掉一段记忆。” 她心下一跳,显然爹娘已经忘记了这些日子里跟着张老大做生意的事。 苏眉儿双眼一热,胸口有一股喜悦汹涌而上。 爹娘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真好…… 苏慕看着苏眉儿跟任云亲昵地牵着手站在一起,朝丽娘一笑:“女儿大了,这么快便找到了良人。” 丽娘睇着任云,打量一番后满意一笑:“女大十八变,也该是时候给眉儿定亲了。” 说罢,苏慕憨厚一笑,问:“不知这位是哪家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