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情歌
作者:澜蓝
1.-第一章
    中兴皇朝 长晋二十六年

    初春的天空很晴朗，在山脚下便可以将凤凰岭上刚刚才泛出一点点青翠的山林看得很清楚，山风从山上一直吹下来，吹得山脚下小酒馆外面挂的旌棋呼喇喇的响。

    旗上四个大字“迎风酒馆”正迎风招展。

    酒馆里的客人并不多，只有十几人。掌柜的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此时不知在想什么开心事，笑呵呵的站在柜台里打着算盘。店里只有一个小二，也正卖力的擦着桌子。

    在远远的山道上起了烟尘，恍惚间正有马车向着酒馆驶来。马车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就到了酒馆门口。

    “吁”马车了停下来，车上跳下一对年轻的男女。掌柜的抬起头来，笑着迎出门去。

    “宁家小哥、杜家姐儿，你们回来啦！”

    说着，掌柜的恭恭敬敬的对马车里出来的人抱拳行礼：“冉二爷，好久不见了。”

    跳下马车的年轻男子身材高大，一身蓝灰色的布衣，对着掌柜的开怀笑着打招呼：“老田，真是好久不见啦！你这小店还没被山风给吹跑啊！”

    “我这小店要是被吹跑了，二爷您就只有在石头上烤着太阳歇脚啦！”掌柜的将这一行三人迎进店里，让小二端上茶水：“还是老样子？”

    “是啊，老样子！”被称做“冉二爷”的男子依旧一脸灿笑。

    “二爷，您笑得……”还是那么灿烂啊！掌柜的想看又不敢看，不由得别开眼去。这男人叫冉无忌，身为隐城的二城主。年纪轻轻相貌堂堂，就只笑起来爽朗得有些过了头，太晃眼了。

    “老田，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冉无忌笑着问道。

    凤凰岭在隐城西边，是从京师到隐城来的必经之路。这小酒馆人多嘴杂，也是各处小道消息四通八达的所在。

    “没，最近很太平。”掌柜老田将酒肉小菜一盘一盘端上桌，

    “二爷。”冉无忌身边的年轻男子弯身附在他耳边，轻轻叫他。

    冉无忌微侧过头：“宁南，你老毛病又犯了，坐下来吃饭。”

    宁南黝黑健实的脸上掠过一丝红潮。二爷拿他当兄弟看，可是他心底敬重二爷，还是更愿意拿二爷当主子看。

    “二爷”

    “坐！”

    看着冉无忌斜睨着自己，宁南只得在他左手边坐下。

    “你要说什么？”

    “我是说……”宁南往左前方抬了一下头，“那个姑娘……”

    冉无忌抬起头，便看到沿着小酒馆外面的山路上，正缓步走过来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个子不高，身材纤细，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布衣长裙。他的眼慢慢上移，移到她的脸上，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溜了一圈，又打量起她来。

    这姑娘长得不算美，只能说是清清秀秀的。但她的双眼很黑，却又象是笼罩在一层薄雾中一样，双眼之中黑雾蒙蒙。这一张脸上，也怕只有这双眼引人注目了。

    她的发色不算黑，有些偏于褐色，在头顶只盘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头发簪固定住，其余的长发编成一根发辫垂在身侧。她的衣服的质地一般，长裙的下摆沾着少许尘土。

    看这姑娘的相貌，应该有二十岁上下了。这个年纪的女人多半都已成亲生子，这姑娘还是一副未嫁女子的打扮。

    宁南注意到她，是有什么问题么？

    “怎么？”

    “凤凰岭虽然不算荒郊野外，可是这个姑娘是走路来的……”

    冉无忌挑起一边唇角：“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快吃，吃完了我们还要上路。”宁南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于小心了。

    “是……”宁南垂下头，吃着面前的饭菜，不再说话。

    “掌柜的，请问前面有住宿的地方么？”轻柔，却带点淡淡的不经意的声音传来。

    冉无忌抬起头，见到那姑娘已经坐在桌旁，正在询问着掌柜老田。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没有好奇也没有疲惫，只是淡淡地说着一件事而已。

    “啊，从我这个小酒馆出去，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东走，有一个小镇，叫凤岭镇。镇上有客栈，或以投宿。不过……”老田打量了一下她，“姑娘，现在已经是晌午了，以您的脚程，到凤岭镇可能要走近两个时辰，到镇里只怕要天黑了。”

    “没关系，我慢慢走。”她举起茶杯，小口小口抿着茶水。

    片刻后，那淡淡的声音再度响起：“请问，凤岭镇离隐城，还有多远？”

    隐城。

    这两个字触动了冉无忌一桌三人的神经。这姑娘是要去隐城么？

    掌柜老田瞄了冉无忌一眼，见他不动声色，才对那姑娘说道：“凤岭镇在凤凰岭中间，过了凤岭镇，再绕过另一半凤凰岭，就到了隐城了。这大概要两天的脚程。”

    “两天……”她轻轻低喃着，随即抬起头，对掌柜微微一笑：“谢谢你。”

    这姑娘的动作很优雅，倒象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冉无忌思索着，耳边却传来他另一个贴身护卫杜莲的声音：“二爷，这姑娘不象是有武功的样子呀？”

    “她是没有。”

    “那她独自出门在这山路上走，不害怕么？”

    “或许人家姑娘就是不害怕呢。你们俩个吃完了没有？咱们也要去凤岭镇上落脚去。”冉无忌只觉得好笑。他这两个小护卫，难道是太无聊了？刚遇到一个陌生姑娘就没完没了的盘问。

    “你们俩个要是没事可做了……”他话还没说完，他一左一右两个护卫就跳了起来。

    “我去整理一下行李”

    “我去喂一下马”

    冉无忌好笑地摇摇头，站起来，跟老田打过招呼，向马车走去，准备上路了。

    “二爷。”

    冉无忌从公文中抬起头，见宁南一脸怪异地走进房间。

    “怎么了？”

    “二爷，您还记得咱们晌午在迎风酒馆见到的那个姑娘么？”

    他的脑中，立时浮起了一双雾蒙蒙的黑眼。

    “怎么了？”

    “那个姑娘，现在正在咱们住的这家客栈的小院里，听店小二说是在赏月。”

    冉无忌扬起眉。今天晚上的夜空是很晴朗，要到十五了，圆月高高的挂在天上。风岭镇虽小，在这小小的客栈里中赏月，倒别有一番新意。

    “爷，要查查她的来历么？”这几年朝中不太平，天下也有些混乱。而隐城仿若一座遗世独立的城池，安静而不受干扰。因此，有不少人想要躲进来。

    “查什么？人人都有怪癖。如果是个路人都查的话，你还要不要活了？”他笑道，合上手中的卷宗。“快到子时了，早些睡吧，明日人到了，还要干活。”

    凤岭镇虽小，却是由西入隐城的必经之路。他们在此等等待要入城的货物，也等着来自于各地的各种消息。

    “是。”他的二爷虽然年轻，但很沉稳。宁南坐上靠近门口的木床，闭上双眼假寐。

    冉无忌站起来，眼角一下子瞄到窗外的天空。有些墨蓝色的天空上，明亮的圆月和漫天的星斗高高悬起。

    他慢慢靠近窗边，在二层楼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楼下的小院，小院里用竹篱笆围起了一个小小的石桌和几把石凳，一个浅灰色的纤细身影正坐在石桌前，桌上，似乎还放着一个小茶壶。

    难道，她真是一路用双脚从凤凰岭走到这小镇来的？

    那么这个姑娘的意志力真是了不起。

    他又抬头看看天上明月这么晚了，还在赏月么？不知不觉的，他的薄唇边露出一个笑容来。

    别说，这主意还真不坏。

    翌日清晨，冉无忌信步走下楼梯，在他刚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吱呀一声，楼梯后面的房门打开了。他抬眼一瞧，正是昨天那位姑娘。

    “这位姑娘，您起来啦？需要什么吗？”一旁正好走过的店小二快步上前，热络地问着。

    那姑娘淡淡一笑，摇摇头，没有回答，径自慢慢向客栈前厅走去。

    冉无忌突然发现，这姑娘如雾的双眼中似乎映不出四周的景像，她虽然面带浅笑，但神情之中隐藏着淡漠，周身也有着淡淡巯离的气息。

    目送着那纤细的背影离去，他才随着身边的护卫走出客栈。

    走出几步，才发现，他们一行三人竟是尾随在那姑娘身后，双方走的是同一条路。

    他不禁暗自好笑。这凤岭镇只有这么一点大，热闹的大街也不过才一条，从镇头一直延伸到镇尾，若要瞧热闹，自然人人都会走这样一条大路。

    他放慢脚步，看着那姑娘在前面信步走着，对大街上摆着的小摊流露出一脸的好奇，那副样子，好象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小玩意一样，凡事都新鲜得很。

    “二爷？”

    他微微一愣，随即恍然。不知不觉的，他在这陌生的姑娘身上投注太多的注意力了。脚下微一停顿，带着宁南与杜莲，他向一条小巷拐进去。是时候收敛一下心神，干活去啦！

    这一忙，便是整整一天，直到双眼已经被烛光晃得酸涩不止，冉无忌才从成堆的卷宗当中直起身体。

    “二爷，累吧？”杜莲端上再度泡好的热茶，“还要喝茶提神吗？”

    “怎么会不累呢。”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揉揉双眼，“若是今晚能看完，明日就能启程回隐城了。你不想回家么？”

    “想啊！”杜莲有些圆的娃娃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可是小莲也怕二爷累坏了嘛！”

    “滑头！”他笑骂道。杜莲才十六岁，也不知道跟谁学得这么油滑。他接过杜莲递来的茶杯，一饮而尽。“行了，你家二爷精神来了，好好泡茶去，二爷我要继续开工啦！”

    “是！”杜莲一溜烟的跑开，去拿他专用的茶叶袋去了。

    这再一继续工作下去，直到圆月高悬，他们才再回到客栈。

    “二爷，明天咱们一早便启程么？”

    “只要没有突发的事情，咱们一早便走。”冉无忌半侧过身子，对身后的宁南说道：“宁南，你明天一早再去一趟老赵那里，和他再次确定一下咱们要的东西。”

    “是，二爷。”

    这时，走在面前的杜莲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

    “二爷，还是那个姑娘……”这一回，连杜莲都好奇起来。

    “哦？”冉无忌转过头，在面方的石凳上再度看到那个奇怪的姑娘。

    她好象刚刚沐浴过，长发的发稍还带着湿意，在背后简单的束成一束。客栈小院当中悬挂的灯笼发出晕黄的烛光，照得她的脸颊仿若透明，让她清秀的面孔透出几分稚气来。

    这么晚了，她还在院子里……

    他抬头看看天上，还是那片晴朗的月空，还是那轮明亮的圆月和漫天星斗。

    难道，这姑娘还在赏月？

    他犹豫片刻，道：“你们俩个先回房吧。”

    看着欲言又止的两个手下，冉无忌轻推了宁南一下：“你二爷我好歹是武功不差大男人一个，还怕一个不会武的姑娘家吗？你们先去休息吧。”

    宁南与杜莲相续走上楼去了，冉无忌慢慢走到石桌前，在那姑娘身侧站定。

    “姑娘可是在赏月？”

    她闻声转过头来，瞬时，他望进一双漆黑、平静而幽远的眼眸中。

    他心中为之一动。见她不语，也不在意，微笑续道：“昨日晌午，我与姑娘在凤凰岭的迎风酒馆有一面之缘，不知姑娘可还有印象？”

    她眨眨眼，摇摇头，略带几分歉意地笑笑““抱歉，我记忆力不好，向来不会记人名和长相。”

    她的声音一如他记忆当中的那样，略带着几分轻柔。他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与她隔着石桌。“我没有恶意，倒是有几分好奇。我听店小二说，昨晚姑娘就在赏月，现在亥时已过，姑娘还不休息么？”

    “为什么要睡觉？”她微笑，清秀的脸颊上，左边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人一生睡得够多了，偶尔不睡也不是坏事。”

    一瞬间，他沉浸于那个小小的酒窝中，她淡淡的笑容，让她的面孔生动不少，显得不那么的飘忽不定。

    “月夜很美。”

    “是啊……”无云的晴朗夜空，能看到满天的星斗，虽说天气还不够暖，但微凉的空气吸进肺腑，让身体也如浸在冰水当中一样，清凉而舒适。

    “不过，好好休息，也是为了明天能走更远的路。”

    她微微歪头：“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我无事可做，休息或游山玩水对我来说，一样重要。”

    “这凤岭镇不大，用不了几天就转完了。姑娘这样游山玩水的，可是找到下一个目标地了？”

    “嗯，我要去隐城。”

    “隐城，并不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倒是隐城附近的县城很热闹。”

    “啊，是吗？”她不甚在意，“我去隐城，还要去找一个人。”她微微歪着头，神情认真的道：“找个……亲人，看她过得好不好。”

    “在下倒是隐城人氏，如果将来有缘在隐城遇见姑娘，就请姑娘喝杯茶，如何？”

    他的声音温和而明亮。她看着他爽朗的笑脸，这男人给人的感觉是明朗而可信的。她微微一笑，并未回答。

    他见她优雅地倒了一杯茶，慢慢啜吸着，周身的巯离感依旧。“那好，我不打扰姑娘赏月了。”他站起来，微微弯身，“晚安。”

    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冉无忌转身向楼梯走去，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上二层。在临进房门之前，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灰色的纤细背影坐姿不变，仰首向月，她脸上含笑，微闭着双眼，似乎在享受着月光的照耀。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二爷，都收拾好了。”

    “好，咱们上路吧。”

    冉无忌向客栈侧门走去，宁南牵着马车在门口等他。

    刚刚绕过一个石制的照壁，他眼尖，看到一抹浅灰色的身影慢慢向客栈前厅走去。他停下脚步，转向那浅灰色身影走过去。

    “姑娘，早啊！”

    “呃……”她站住了，望着他面上的灿笑，面有豫色。

    “我是昨天晚上与姑娘一同赏月的人。”

    “哦……”她似乎有点印象，记忆当中，昨晚与她一同赏月的，是一个爽朗男人。

    “没关系。”原来当真有人的记性可以差到这个地步。只隔了半个晚上、几个时辰，便能将他的长相忘在脑后。“小莲，去将我的茶袋拿来。”

    杜莲乖巧的递上他专用的茶袋，看着他从里面掏出一小包包好的茶叶。她家二爷不爱喝酒，只爱喝茶，这种茶叶是他最爱喝的，二爷不管到哪里都随身带着。

    他将手中的茶包递给她：“我们要先离开了。我与姑娘萍水相逢也算有缘，就送姑娘一包茶吧，”他笑音朗朗：“姑娘晚间爱赏月，有茶，这月赏得才有味道。”

    她好奇地将茶包举到鼻前，闻了闻，顿时一股茶叶清香扑鼻而来。虽然她叫不出茶的名字，但闻味道真是好茶。

    “谢谢。”

    “将来有缘，就在隐城再见了。后会有期。”这姑娘的笑容得很淡很客气，淡得只在脸上露出一个笑意，雾蒙蒙的黑眸十分平静。

    “后会……”她歪着头，抿住唇，轻轻笑了。话虽没有说完，但她仍然觉得

    后会，应该是无期了。
2.-第二章
    “二爷，咱们还住在上次的客栈吗？”

    半个月之后。冉无忌一行三人，再度转回到凤岭镇来。

    “好，小莲，你去安排。宁南，你随我去老赵那里，看看他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他对两人吩咐着，跳下马车，顺手拉下宁南。

    “是。”

    异口同声的回答完毕后，马车继续向客栈前进，两个男人绕进巷子里。两柱香后，三个男人从巷口走出。冉无忌与一个略胖的男子走在前面，宁南跟在他们身后。

    “老赵，这回就谢谢你了。”

    “哪儿的话，冉二爷交待的事情，老赵自然要认真去做啊！”

    冉无忌笑得一脸阳光：“老赵，咱们合作多年，我还真就认准你了！”

    他的笑容差点儿晃花了老赵的双眼，直觉想要抬手遮去那如刺目日光般的笑。见他如此，冉无忌更是觉得好笑，他正要再说什么，忽然间止住，转过身望着刚刚与他们擦身而过的人影。

    “咦？是你？”他有几分惊奇。如同第一次见到的那样，这姑娘还是一身浅灰色的衣裙，长发一部分在头顶盘起，余下的编成辫子垂在身侧。

    她微微一怔，将正要去吃手中糕点的动作停下，“呃……”

    见她小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突然间，他心情愉悦，连日忙碌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笑起来，不顾身边宁南和老赵诧异的目光：“一个月前，我曾在这凤岭镇的客栈中与姑娘一同赏月。”

    “啊……”想起来了，那个送了她一包好茶的男人。嗯，当时她是怎么想的来着……后会无期？看来，这一回她的直觉不太准确呢！

    “谢谢你的茶。”

    “不必客气。姑娘不是要去隐城么？怎么半个月过去了，你还在凤岭镇？”

    她的雾眸微微眯起，“隐城是跑不掉的，所以游山玩水更重要。”

    这么一个小小山岭，居然让她呆了十几天！他不禁笑出声来：“我姓冉，我叫冉无忌。还不知道姑娘芳名？”

    她却想了想，才回答道：“我叫阿离。”

    “黎姑娘？”

    “不。”她轻声说：“是离，离开的离。”离字一从她的唇中吐出，她淡然的神情立刻多了几分落寞。

    “啊，原来是阿离姑娘。”灿烂的笑容不变，让抬眼望过去的她心里一动。“晚上姑娘还赏月么？到时候我陪着姑娘，如何？”

    她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今天是初四，是弦月。”

    “哈哈，瞧我忙的，竟然忘了日子。那就赏星吧！”

    “……好。”

    “一言为定！”他笑着说道：“姑娘是不是还要在街上转转？那我先离开了。”

    目送着他离去，她脑中有片刻空白。她垂下眸，看到手中不知不觉已经捏扁的糕点……算了，即来之，则安之。她毫不在意地用两个指头捏起那块糕点，送进嘴里，继续之前未完的闲逛。

    

    刚过亥时，冉无忌便回到客栈，见阿离果然已经坐在石桌边了。

    他微笑着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低声对杜莲吩咐着：“小莲，去泡一大壶茶过来，然后你和宁南去休息吧，别管我了。”

    “是。”杜莲压下满腹的好奇，去客栈的厨房里要了一把大一些的茶壶，泡好茶以后拎了过来，再与宁南一同走回楼上房间。

    “阿离姑娘，我这茶还不错吧！”他轻笑着，给两人面前的茶杯中注满茶水。

    “我不懂茶。”她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这茶闻起来香气浓郁高长，应该是好茶。”

    他微微挑眉。这姑娘口里说着不懂茶，却会分辨茶叶闻起来的不同香气，倒也挺有趣。“懂不懂茶不重要，喜欢喝就好。”

    “嗯。”

    她向来不擅长与人沟通交谈，人的姓名长相也是随看随听便忘记了。这几年来，也只有这个男人一定要与她谈天说地。她颇为被动地与他闲聊着，不禁注意到这男人俊逸明朗的相貌。

    面前这个男人，身材高大相貌俊朗，衣衫是上好的料子裁成的，样式却很简洁，举手投足间温文有礼，丝毫不给人以压迫感。他说他不爱喝酒，却爱喝茶；身边还有两个护卫，动作敏捷利落……

    这样的男人，只怕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怎么会注意到不起眼的她呢？

    “你在想什么？”

    嗯，他好象也很细心。她不过才恍神一下，便被他看出来了。

    “没什么。”

    “这凤岭镇这么小，你怎么呆得住？难道，这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什么有趣的地方？”

    看着他一脸好奇，她眨眨眼：“我只是去看镇上的庙会。这庙会，应该是年年都有的吧？”

    “年年？”他轻笑：“凤岭镇的庙会是每月逢初一、十五开市，每市开五天。算算看，你正好遇到了两次庙会。”

    “原来是这样……”她有些恍然。“想不到这小小的镇市还这么热闹。”

    望着她面上浅浅的酒窝，他不自禁的想要微笑，随即轻咳一声，见她又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手中无意识地在石桌面上轻轻转动着茶杯。

    一时间，院里寂静起来。

    

    二爷当真在楼下小院和那位阿离姑娘一同“赏星”呢！

    两人要么轻声说着什么，要么沉默饮茶。这让宁南与杜莲惊讶不已。他们这二爷人长得高大俊朗，走到那里都会引起姑娘小姐们的注意。只是二爷爱笑归爱笑，仍然有礼地与所有的姑娘小姐们保持着距离。这还是头一次，二爷会主动与姑娘家攀谈。

    杜莲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石桌旁默默饮茶的两人，小声问着宁南：“南哥，为什么我觉得这位阿离姑娘，一点都算不上是个美人呢？”

    “你的眼光没有错，她本来也不算是美人啊！”

    阿离姑娘是很白，只是个子不高，身材太过于纤细，小巧的鹅蛋脸上，左边脸颊上有一个小酒窝，鼻梁不够高挺，嘴唇倒是不薄也不厚，只有那双看上去雾蒙蒙的黑眼能够略微吸引旁人的注意……

    他是怎么看，怎么觉得阿离姑娘只能说得上是清秀而已。如今连小莲也认为这姑娘不算美人，那看来他们的眼光都没有错，是二爷错了。

    “难道说，二爷就喜欢这类的女子？”杜莲喃喃道：“以前还真没有注意过呢！”

    “别乱猜，什么样的姑娘二爷没遇到过啊，比她美比她性格好的姑娘多的是。”什么喜欢啊，八字还没一撇呢！

    也对，这姑娘除了相貌一般，再有就是略微阴沉了一点，似乎就没看到她的脸上除了平静以外，还有过其它的表情。

    “别多想了，回房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情要做。”宁南温柔地拍拍她的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关切。

    杜莲听话地点点头，回去自己的房间休息了。

    再过了半个时辰，宁南听到有上楼的脚步声。那声音即轻却稳，一听就知道是二爷的。他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二爷。”

    “嗯。”冉无忌俊脸上含着微笑，宁南见了，觉得心情不知不觉的轻松起来，似乎他和杜莲一个晚上都白白操心了。

    唉，二爷的笑容就是这么能拐人啊！

    “二爷，真的不用查查这位阿离姑娘的来历么？”

    冉无忌沉吟片刻，说道：“不，不用。”

    不知道为什么，他相信她。都说女人才相信直觉，但他的第一直觉，却是她是可以被信任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真是有些冲动了。不过，他却不后悔。

    

    冉无忌走进客栈小院，发现阿离还坐在石桌边上，好象那个位置她能随身携带，走到哪里便坐在哪里一般。他大踏步走过去：“阿离姑娘，今天阴天，还要赏星么？”

    “阴天，可以赏云啊。”

    冉无忌身后的宁南和杜莲闻言，面面相觑，差点叫出声来。

    这姑娘是随遇而安呢还是少根筋啊，有月赏月，没月赏星，没星就赏云？大晚上乌漆嘛黑的，能看清什么云啊？

    冉无忌挑高一边眉毛，大笑出来：“有道理，还是姑娘懂得欣赏！”他大咧咧的坐在他常坐的石凳上，“小莲……”

    “去泡一大壶茶嘛，我知道啦！”杜莲截住他的话头，抬腿就往厨房走去。

    宁南也紧跟着说：“我回房。”抬脚就往楼梯上走。

    “这两个家伙。”冉无忌只感到好笑。

    “他们是你的护卫？”

    “啊，是啊。宁南和杜莲也算是从小同我一起长大的，即是护卫，也是兄妹。”

    “嗯。”看得出来，他们感情很好。她轻叹一口气。越近隐城，她越容易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原本应该忘得一干二净的，却突然发现，原来她都还记着。

    冉无忌打量着她，见她单手托腮，雾蒙蒙的双眼有些愣呆地望着前方，知道她又在分神了。

    她似乎更爱在户外呆着。所以白天她在街上闲逛，夜晚在小院里看风景。象这样初春的阴天夜晚，户外还是有些冷的。她白皙的小脸也冻得有些微微发红，但她却不在意。

    她轻轻叹息，坐直身子。

    “想到什么了？”

    微微侧头，她望进他带笑的双眸，奇异地，这男人的双眼竟能让她感觉到一丝丝温暖。她垂下眼：“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如果不是什么好事，不如不想。”

    娇躯轻轻一震。这男人……这男人真的如此心细么？她从不曾将心事表露出来，所以脸上的表情永远是淡漠的。可这短短几天，这明朗的男人竟能感觉到她心情的细微变化。

    是这几年间她改变太多了，还是他太敏感？

    突然之间，她想回客房去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仍然含笑地望着她……她扭过头，性子里为数不多的倔劲升起。不就是个萍水相逢的男人么，有什么可怕的！

    

    “二爷，你都和阿离姑娘聊些什么啊？”杜莲止不住心中的好奇，看他们有时候说话，有时候还沉默不语，只闷头喝茶。这样的聊天，有意思么？

    “没什么。”他微笑。那姑娘其实并不爱讲话，一般都是他起个头，她才接着说下去。更多的时候，两个人只喝茶，不说话。只平平静静地看天看月亮看星。

    “我觉得，阿离姑娘有点闷哎！”杜莲小声说着，还抬头看看二爷的脸色。

    她何止有点闷，还有点阴沉呢。冉无忌顺着小护卫的话，给下了个总结。阿离虽然会跟着他的话头往下聊天，但不想说的话，她连一点弯都不拐，直接闭上嘴装哑巴，让他好气又好笑。

    现在，他也只知道她从前是住在京师的，这几年独自出来大江南北各处走走，转过了不少地方。而她去隐城，是想要找她多年未见的妹妹。

    他想起刚刚在楼下，他对她说

    “阿离，明日我有些事情要办，明天晚上可能无法陪你赏星了。”他仰首望着被云层遮得半点都看不到的星空，却是对她说话。

    “没关系。”

    “后天午后我们会离开凤岭镇。”

    “哦。”他们好象一直来来回回，把凤岭镇当作一个中转站。

    他转过头来盯着她，终于忍不住再问：“你还会在凤岭镇住多久？”

    “不知道……”

    “如果你愿意，可以等我回来，随我一同去隐城。”

    她转回视线，望着他微笑的脸。这男人真是爱笑。“谢谢。”她认真地说道：“我还没想到要去哪里、做什么。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好吧。”不知道他从哪儿摸出一个茶包来，递给她：“给，再送你一包茶。”

    她接过，闻了闻，再放在石桌上，“谢谢。”她本来不爱随身带着杂物，不过他的茶叶确实好香，她也很喜欢，所以不客气的收下了。

    他在心中叹气。看来在她心里，他不如一包茶啊！

    午后，一辆马车驶出凤岭镇，进入山林之中。

    冉无忌坐在车里，手中还拿着几个卷宗。突然之间，马车急急减速，杜莲没有坐稳，身体前倾，差点要跌出马车。冉无忌一把将小护卫抓住，扬声问道：“宁南，出了什么事？”

    “呃……”宁南将马车慢慢停下，回身掀起车帘，“二爷，在左前方的树林里，要是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那位阿离姑娘……”

    “她？”冉无忌愣住，“她在这里干什么？”

    “好象在被抢劫……”

    “抢劫？你怎么不早说！”冉无忌飞身跃出车外，一提气，跃上树梢，放眼望过去，那纤细的暗灰色身影

    真的是她！

    他纵身腾空而起，直奔过去，几个起落后，从天而降在她身边。

    “你们在做什么？！”他大声喝道，吓了那几个抢匪一跳。

    其中一个抢匪舞着手中的长刀，高声喊着：“没长眼啊！老子在抢劫，要命的就滚一边去！”

    一看到那长刀的刀尖在她面前挥来挥去，冉无忌顿时怒从心头起。他一言不发，闪电般的伸手，劈手便将长刀夺下，一手握住刀把，一手捏住刀尖，微一运气，“啪”的一声，将长刀折断。

    阿离瞪大双眼。她知道他身怀武功，她虽不懂武，但好歹总还能看出来他的武功不低。

    对面的几个抢匪已经傻在当场。这突然间冒出来的男人年纪轻轻，看上去只是个一般的角色，没想到他能这么轻轻松松地就将长刀折断。

    “你，”他指向已经赶到的宁南，“这几个小贼你去处理。”

    “你，”长指转了个方向，指向她，“被抢了还发什么愣，不会叫人啊？”

    她吓了一跳，他的怒火怎么突然的就烧到她身上来了？见他原本阳光般的俊脸象是笼罩了一层乌云，阴暗得很。

    “说的就是你，傻站着干什么？”他突然间想起一事：“你要出远门，可以同我说一声，我派个人护送你一程。一个姑娘家自己到处乱跑，万一遇到这样抢劫的，你又没点武功，怎么办？”难怪一早上都没有看到她，原来她独自跑到山林中来了。

    “呃……”他一定是忘了，她一直是自己“到处乱跑”的。她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卜过卦，今天我会有贵人相助，不会有血光之灾。”

    所以她才这样大大方方的被强盗抢？他简直要无力了，这是什么鬼理由？“那什么卦象的，能相信么？”他颇不以为然。

    “我还没被抢，你就出现了，瞧，今天你就是我的‘贵人’。”

    他直想抚额叹息，原来她不仅仅是胆子大，还很迷信。

    她歪着头，忽然轻轻一笑：“啊，我想起来了，从前我的护卫就是这样被我骗来的。”

    听她这样说，他没有搭话。她的言行举止，分明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说她曾经有过护卫，一点都不稀奇。可是，为什么她现在会是独自一人在外闲逛呢？

    只是她没说，他也不会贸然去问。

    阿离突然间陷入回忆当中，想起了她那个有着一张木板脸的护卫，那个曾经的护卫。

    有时候她觉得，她骨子里也有邪恶的一面。

    她那个忠心的护卫，当初是想刺杀平国王、刺杀她的。见到她的时候，却正好遇到有人来偷袭。那支箭对着她的后心射过来，她知道。他让她躲开，躲开了就没事了，他一样会在日后对她忠心，她也知道。

    但她没躲。

    命中注定她今天晚上要受一箭，命中注定会有贵人相助。

    她在等，等她将来的护卫选择是让她受一箭，还是替她受一箭。她想知道别人替她选择的结果是什么。

    原来是命中注定贵人会替她受一箭啊！

    她研究命盘，研究了十几年了，她看得准命盘，却猜不中人心。

    究竟是天意难测，还是人心更难测呢？

    

    “二爷，凤岭镇也算是在隐城的管辖范围里，一直都很太平，怎么会突然冒出这几个不入流的劫匪？”杜莲站在他身边，轻声问着。而且，向来不爱生气的二爷生气了，这可很稀奇呢！

    “现在朝中正乱，当官的忙着分边站好，人人自危，哪还管得了下面的小小百姓。”他沉声解答着：“如今流匪四起，流窜到隐城附近也不稀奇。”他沉吟一下，再道：“回去以后，记得提醒我告诉大爷，要加强隐城的巡守。”

    “大爷会在城里吗？”

    冉无忌立时语塞。他那大哥，自从成亲之后，就带着妻子四处游玩，乐得把隐城全丢给他。他止不想要叹气。义父是这样，带着义母玩得不见人影；大哥有样学样，小夫妻俩也玩得不见人影。那他呢？将来要把肩上这堆重担丢给谁？

    他心中忽然一动，身边这姑娘，看热闹也未免看得太安静了。

    冉无忌站在她身边，侧着头，有几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身高还不及他的下巴，她虽然眼睛看着宁南在教训那些抢匪，但那场景却好象没有映进她的脑中。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永远是这样漫不经心的。似乎一切在她眼中，但一切却又如过眼烟云。她看看就算了，却不会放在心里。
3.-第三章
    “二爷，咱们是要返回凤岭镇吗？”宁南跳上马车，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看看坐在他身后的冉无忌，再看看坐在车里主位上的阿离，问道。

    “嗯。”她遇袭，如果他没有遇到也就罢了。现在他遇到了，还如何能放心让她独自返回镇上？

    杜莲撇撇嘴，就猜到二爷会这么做。她偷眼望向阿离，见她平静得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不禁对她更加好奇了。

    马车再度启程，只不过这回是返回，而不是离开。

    一路上，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晃过的一片片风景。冉无忌也不开口，任由车内沉默的气氛蔓延。

    没用多久，马车驶回小客栈，店掌柜看着马车去而复返，连忙迎出来：“哎，冉二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咦，阿离姑娘……”掌柜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灰衣姑娘，掩饰不住心中的惊奇。这看上去一明一暗的两人，怎么会凑到一起了呢？

    “你回去休息，我还要去办点事情。”冉无忌对正低着头的阿离说道。

    “啊，好。”她看着冉无忌让客栈的小二把马车牵回后院，带着宁南与杜莲离开。她想了想，没有走进客栈，而是转身朝冉无忌一行的反方向走去。

    冉无忌忽然间回过头去，恰好看到一抹灰色的衣带飘过街角。他又好气又好笑，“小莲，你去跟着阿离姑娘。”

    “是。”杜莲飞快地尾随着阿离离开。

    “二爷……”二爷对这个姑娘，还真是很照顾啊！宁南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家二爷的举动，除了现在已经是大夫人的原来小姐，二爷从未对一个姑娘这么用心。

    收回视线，冉无忌对宁南说道：“我们走吧，去老赵那里。”得跟老赵说说，凤岭镇附近的山林竟然出现了流匪，这小镇周围的安全需要多加留意了。

    

    傍晚时分，当冉无忌看到杜莲的时候，她正蹲在一个街角里，上半身还半靠在墙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身边的宁南忍不住用脚尖踢了踢杜莲的脚：“小莲？”

    “哎，二爷，南哥。”

    “你怎么蹲在这儿？”一个大姑娘家用这种姿势蹲在这里，太难看了。

    杜莲唇角向下弯去，还不是因为二爷要她跟着阿离姑娘嘛。

    “人呢？”

    杜莲向着凤岭镇上唯一的小山神庙努了努嘴，“阿离姑娘在哪儿坐了一下午了。”她也在这边上看了一下午了，看得差点要睡过去。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能让这姑娘看足一整个下午。

    冉无忌站在街角的阴影中，远远地看着坐在山神庙门口的台阶上、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下的她。不知为何，那纤瘦的身影格外的牵扯他的心。

    她的目光游散，忽然间对上他的黑眼。她微微一愣，他站在那里有多久了，难道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她有些愣然，看到他的双唇张开

    “过来。”

    她歪着头望着他，不甚明了他的意思。他再叹气，大步跨出墙角，朝着她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材挡住了夕阳照在她身上的金色光芒，将她罩在他形成的阴影里。

    她不得不抬起头仰望着他，他背对着阳光，让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手。”

    “……”她眨眨眼，不甚明白他的意思，却仍然伸出右手。他随即握住，微一用力，将她拉起来，没有忽略掉她轻轻甩着手臂想脱离他的大掌。

    “你自己一个人在外太危险，而我还有事要办，目前没有办法随你一同去隐城。”他放开她微凉的小手，微微弯下腰，将一块青色的玉牌系上她的腰间，“虽说翻过凤凰岭，就是隐城的地界，可难保你还会遇到些什么人。有这块玉牌，至少可以保你到隐城的路上都是平安的。”

    她低着头，看着他在自己的腰间系绳结，却没有推开他。或许，有这样一块牌子做挡箭牌，会安全的罢。都快到隐城了，她也不想再额外生出枝节来。

    只是他这带有着些许占有意味的举动，让她隐隐的有些不安。她抬起头，却看到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她心中一颤，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耳边却听到他的轻叹：“阿离，我希望可以在隐城看到一个完整的你。”

    她轻笑起来：“如果你的玉牌真的好用……”她拎起系着玉牌的绳结，“这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那玉牌在她手中晃着，正面刻着一副图案，反面，刻着一个“冉”字。

    “你啊……不然，我借你一辆马车，如何？”

    “我记性不好，难道你也不好吗？”她抿唇微笑，“你忘了吗？我不会骑马，更不会驾车。”

    他皱起眉头。虽然他已经知道她独自走到凤凰岭来，一路上也没有出过差错。可是如今既然他要过问她的事情了，就觉得一个姑娘家独身在路上用双脚走的，不太妙。

    “我再过段时间就要回隐城，不然你随我们一道走？”

    收住笑容，她盯着他，片刻后，再度轻轻笑了。这男人确实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关心她。

    “真的不用了，谢谢你。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很多东西我都在书本上看到过，可是亲身经历果然更有趣。所以，我爱用双脚走路，看一路上不同的风景。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你用什么来确定呢？”

    “呃……”她不禁语塞。这男人，还真是固执啊！她叹气：“我一个人在这世间游玩，已经快五年了，我现在还是好好的，不是吗？”

    五年？他瞪着她，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孤身一人行走这么久而不出事，不知道该说她胆子大还是运气好。他天性开朗爱笑，只是这几天皱眉叹气的次数，已经要赶上以前二十几年的总和了。

    “我还会占卜，而且我的卦象还算比较准吧，这也是你亲眼看到的。”

    他再度瞪着她。他向来不相信卜卦那一套，可是如果她说她是靠着这个才安然度过这五年，那么他愿意相信她是有些本事的。

    她一径浅笑：“你忙吧，我再转转去。”不等他回答，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缓步走进街上的人潮中。

    这姑娘个子不高，长得也不算美，腰背笔直，走路虽慢而步伐坚实，似乎总是一身或深或浅的灰色，象一株不起眼的小小青松。可现在他却一眼就在人群当中注意到她，注意到她面上似有似无的浅笑，注意到她优雅随意地举动。

    深深地吸进清冽的空气，他长长叹息，忍不住在心中对自己哀叹。

    

    清晨，阿离打开房门，一抬头便被吓了一跳。

    冉无忌笔直地站在她的房门口，面色凝重地盯着她。

    “呃……”她天性再淡漠，也觉得情形不太对劲。

    “我今天要离开。”他开口便是道别。原本应该昨天启程的，结果半路返回，今天他无论如何要动身了。

    “请。”她有模有样的抱拳作揖。

    他顿觉啼笑皆非，说她反应慢，凡事不往心里去。这时候她倒挺灵活的。

    “真的不用我……”

    她叹气，打断他的话：“你是要去西南方么？你放心，你这次出行会很顺利的。”

    冉无忌狐疑地看着她，她唇角一抿：“我卜卦算出来的。我还知道，今天我最好不要离开凤岭镇。”

    “……你以前，就是这样决定行程的？”他的行程，也只有他们主仆三人才知道，她是真的卜卦卜出来的，还是乱猜猜中的？

    她点点头，不语。

    “好吧。记得我说过的话，我希望能在隐城看到一个完整的你。”

    她再度点头，雾蒙蒙的黑眸眨也不眨，直视着他，依旧不语。

    “行，那我走了，隐城再见吧。”他转身，大步向客栈的侧门走去。

    阿离站在门口，看着那高大的身影一点一点远去，直到他转个弯，消失在侧门后。她又呆愣了片刻，才想起她之前的计划。微微皱眉，她将心中升起的一点点异样的情绪抹掉，缓步走出房门，继续她的凤岭镇之游去了。

    

    隐城中兴皇朝东南方向，城西即是凤凰岭，而凤凰岭所在的山峰几乎围绕了隐城的东、北、西三面，形成了隐城的一个天然屏障。

    隐城的所在地，原来只是一片荒山野林，当地只有几个小小的猎户村子。在长晋四年，这片山林野地上便悄然建起一座城池。至今，隐城建城不过二十几年，却因城主管理有效而快速发展。如今，隐城已经有着独自的护城守卫，城中热闹而富庶，俨然独霸一方。

    据说，隐城的城主江其名曾是在朝中翻云覆雨的平国王朱慎的贴身待卫。江其名和妻子莫予柚，在隐城东南角建了一座庄院，叫做归来庄。夫妻二人带着女儿，连同江其名的两个义子殷无邪和冉无忌共同居住在这归来庄里。

    江其名为什么离开平国王府，已经没有人知道。但朱慎显然不希望这个曾经的手下在这世上与他一同呼吸着新鲜空气。

    长晋十一年，朱慎曾经派兵攻打隐城，想要拿下这座城池。但朝中另一派的安阳王侯璞却调动了镇北大将军铁翼的军队远路前来，连同隐城自己的守卫，一起顶住了平国王的攻击，解了隐城之困。隐城安全了，朝中两大派别平国王与安阳王之间的敌视却更深了。

    长晋十八年，殷无邪娶了他的义妹为妻，江其名便乐得将隐城交给两个义子，夫妻俩携手出城游玩去了，至今未归。

    而六年后，殷无邪小夫妻俩有样学样，也跟着出城游玩去了，把偌大一个隐城全数丢给排行老二的冉无忌管理。

    转眼，殷无邪夫妻离开隐城就快满一年了，归来庄的冉二爷的忍受度也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找到大爷没有？”冉无忌一边整理手头上的卷宗，一边问着站在桌案前的下人。

    “找到了。不过大爷说，他可以把孙然调拨过来给二爷帮忙，但是请二爷别催他回来。”孙然，是殷无邪的贴身护卫之一。

    “那个混蛋！”冉无忌咬牙骂道。不知道为什么，这后半年的事务格外的多，他经常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他那大哥竟然还玩得乐不思返。

    “他想要活活累死我吗？”他回到隐城已经有半个月了，成堆的事务依旧象小山一般压过来，压得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用力捏着一个帐本，他好想把那厚厚的帐本狠狠地摔在桌面上。他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看这些让人头痛的帐本。

    “二爷……”老管家站在书房门口，将头探进书房，观察他的脸色。

    自家这位二爷啊，天生爱笑，加上相貌堂堂，是个明朗爽快如同太阳一般的昂扬男子。但当他极度愤怒的时候，便会给人一种燃烧过头的感觉，全身充满看似明朗的邪气，让人不敢面对。

    “说！”

    哇二爷真是很生气了，说话的语气都是硬梆梆冷冰冰的。老管家缩了缩脖子，小声的开口：“二爷，临县周家板材的周老板来了。”

    “周老板？”冉无忌在脑中搜索着这个人名，“他那笔生意不是大哥一直在谈的么？”之前这周老板还对两家的生意分成这个不满那个不满的，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出现了，现在怎么又跑回来要求商谈了？

    “是啊，可是现在大爷不在……”

    冉无忌深呼吸，再深呼吸“行，我去，可是谈出什么结果来我可不管。跟他约在哪儿了？”

    “在城中的聚友酒楼。”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小莲，带上我的茶袋，立刻就走吧。”

    “是！”杜莲背上装好茶袋的小背包，跟在冉无忌身后跑出去。这几天二爷忙得脾气渐坏啊！喝茶好歹还能降降火气，她哪里敢忘了背茶袋呢！

    老管家也忙跟着一同跑出去。现在二爷脾气上来了，谁知道会谈出什么来。万一二爷跟周庄主谈不拢，他得记下当时的情况，等大爷回来了处理啊！

    

    冉无忌懒洋洋地歪坐在椅上，听着对面的周老板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的计划。

    “周老板，我对别的都没意见，只对其中一条有意见。”

    “冉二爷，您说！”

    冉无忌唇角一咧，露出一个灿烂地笑容。他正觉一肚子火气无处可泄呢，偏偏这周老板提出这么“有趣”的要求来。

    “你的计划听起来，隐城与周家板材合作，大家都得利。这没问题。不过若说到将来分成嘛，我的意思是”他垂下眼，笑容消失，冷冷地吐出一句：“三七分成。隐城七，你三。”

    对方跳了起来，“冉二爷，这太……”

    “怎样？”他斜眼过去，原本明朗的脸上罩上一层乌云。“你说五五分成就合理了？我隐城出人出力，才分得这么少，那怎么成。”

    “可是当初殷大爷说的不是这样。”原本他以为，精明强干的大城主殷无邪不在，那个爱笑的二城主冉无忌会好说话一些，可是怎么事实相差得这么多？

    “那你就等殷大爷回城了再来谈吧，冉二爷我就这个意见！告辞，不送！”他站起来便往外走，留下老总管欲哭无泪地收拾留下的一切。

    现在正值春夏交接的时期，天气干燥，而二爷一忙过头了就会变得暴躁。大爷再不回城，他怕平时笑起来如阳光般灿烂的二爷烦躁起来，会把庄里一把火烧光了啊！

    走出聚友酒楼，几大步便来到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冉无忌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热闹，却控制不住心中的烦闷。

    他懒得去想让自己这么烦闷的原因，径直对跟在他身后的宁南说道：“宁南，再派人去找大爷，跟他说，他要是再不回来，我就离城出走，再也……”

    他突然停住脚步。他身后的宁南一时刹不住脚，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背。宁南慌忙稳住身子，顺手再扶住他身后跌过来的杜莲。“二爷？”宁南抬起头，顺着二爷直勾勾的视线望过去

    冉无忌惊喜地望着街对面的那个灰衣姑娘。她看起来很好，依旧一身浅灰，一付优雅却好奇的神情，简单的发髻盘在头顶，长辫垂在身侧。他的目光向下移去，看到一块青色的玉牌吊在她的腰间，随着她身体的摇动而晃动着。

    还好，她没有将它送进当铺。

    烦躁的心情一扫而空，他向她走过去，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拿起小小的摇鼓好奇地摇动着。摆摊的老人看到他，“二……”他抬手，摇摇头，制止老人说下去。

    听到动静，她愣了一下，回过头去，这才看到他，依旧呆了一呆。巴掌大的小脸上的神情明显在回忆着他是谁：“冉……”

    她竟然记得他的相貌和他姓什么，这倒真是个小小的惊喜了。他微笑接口：“冉无忌。”

    她轻轻微笑起来，小小的酒窝显现。

    “你到隐城多久了？”

    阿离歪着头想了想，答道：“有一个月了吧。”

    一个月？那岂不是他离开凤岭镇没有多久，她便来隐城了！他回城这半个月几乎天天埋在书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早知道她到了隐城，他就早点出庄，没准还能早些遇到她。

    他沉吟着：“你不是要找你的妹妹，找到了么？”

    她摇摇头，神情颇为惋惜：“我来了以后才知道，她现在不在城里，应该是出门游玩去了。”早知如此，她早点“算一算”就好了，那样，她可以去附近的城镇转一转，不用白白在隐城里等待。

    “那你有什么打算？”

    她再度摇头：“不知道，我想……我可以在隐城附近转转，等她回来。”

    她要自己一个人在隐城附近地区转转？

    他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如果你没有特定的目标，就跟着我吧。”

    此话一出，宁南杜莲瞪大了双眼，连阿离也睁大双眼看着他。

    “我最近还会陆续出入隐城，直到我大哥回来。所以，如果你无事可做，又没有目标，不如跟着我们一起，如何？”他直视着她，双眼隐隐含着迫切，“你想在四处转转，跟我们一起也安全些。”

    这姑娘给他非常奇怪的感觉，人就站在他面前，他却抓不住她。

    一切犹如过眼云烟。

    这正是指她。这样的感觉他不喜欢，非常非常不喜欢。所以，他忍不住想要将她留在自己身边，能时时刻刻看到她。这样，他才放心。

    他顾不上去想，为什么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只知道现在他不想错过她。

    她盯着他，眼中黑雾乍散又聚。

    “好。”她浅笑，答应了他。
4.-第四章
    “掌柜的，我问你，那位阿离姑娘去哪儿了？”

    “啊？小莲姑娘，您说的是哪位姑娘？”杜莲姑娘是冉二爷的护卫，他认得，可是她说到的那位阿离姑娘，他没有印象啊！

    “那位爱穿灰色衣服的、昨天晚上我们二爷送回来的那位！”

    “那位姑娘啊，她一早就出去啦！”

    “出去了？她去哪儿了？”

    “这……我哪里知道啊！”

    杜莲立时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要去哪儿找她。

    “哎，小莲姑娘，您要找的阿离姑娘她……”

    “什么？”杜莲一回头，却发现阿离正慢慢地从客栈门外走进来。她连忙跑过去：“阿离姑娘，我去您房间找你，原来您在这里啊！”杜莲拉住她的手：“快快，咱们要赶快启程啦！”马车行李都准备好了，二爷也在门口等着，万事俱备，只欠这位姑娘还没找到了！

    “啊！”阿离轻呼着，踉跄着被她拉着跑了几步，不顾被拉得站立不稳，甩开杜莲的手。

    杜莲被吓了一跳：“阿离姑娘？”

    “你……认得我？”

    “……”杜莲顿时瞪大双眼，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一团混乱间，冉无忌走了过来，“怎么了？”他看看一脸茫然的阿离，再看看一脸吃惊的杜莲，“出了什么事？”

    “冉……”柳眉皱起，冉什么来着？

    “冉无忌。”他平静地地她接下去。

    “二爷，”杜莲鼓起腮，“阿离姑娘好象不认得我了。”

    不是好象，是一定。冉无忌忍住笑，对阿离说道：“这是我的护卫小莲，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你有两个护卫，一男一女，别的，就不记得了。”

    杜莲听得直想去捶头！这姑娘的记性，真是差得可以啊！“阿离姑娘，你要多久才能记得住我？”

    “天天相对的话……”她想了想，“用不了一个月吧，我想。”

    冉无忌再次笑起来：“这么说，我算是运气好的了？”

    阿离皱起眉，细细思索他的话。别说，冉无忌还真算是运气好的，他与她一同赏月没有几天，她竟然记得他姓什么。

    “算了，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二爷，咱们该上路啦！”阿离姑娘总还记得，昨天她应答了二爷，跟他们一同出门办事的吧？

    “走吧。”他带着她走向马车。

    “我们要去哪儿？”

    “找个地方，把你卖了。”

    她愣了一下，“你……是在跟我说笑话？”

    杜莲与宁南差点一跤跌倒，这姑娘是打哪儿来啊？

    “不，我是认真的。”

    她想了想，忽然间抿唇笑了：“我会卜卦的，你在骗我，我不相信。”

    啧！他摇摇头，真是不可爱的性子。隔着衣袖，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大手托住她的细腰，微一用力，将她托上马车：“去里面坐好，路上我再慢慢跟你说。”

    他们此行的第一站，是童古县。

    童古县在鹿山脚下，鹿山不高，因形似卧鹿而得名。童古县是一个美丽的县城，家家有雕梁，户户有活水。县城里碧水幽幽，宁静而悠然。

    “隐城在皇朝各地开有药局百草堂，不但卖各种药草，也可以用来传递消息，还能提供人手帮帮忙。”

    走进百草堂的小小店门，冉无忌轻声对阿离解说着。带着她绕过前厅，走进药局的后院。院里，充满各种草药的淡淡香气。

    “二爷，房间已经安排好了，您随我来。”药铺掌柜带着他们向房间走去。而阿离，在看到院里晒的各种草药时，便不知不觉地走了过去。

    冉无忌让宁南和杜莲先去整理随身带的物品，他走到阿离身后，见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本医书，正对着医书上画的图比对着面前的草药，连刚刚采下尚未处理的草药也不放过。

    “原来，何首乌是这样的。”她喃喃自语，手上拿着一块新鲜的何首乌。目光一转，她又发现了另外的“原来，生首乌与熟首乌还不一样。”

    他看着她好奇地将药材拿到鼻子底下闻着，“你以前没见过这些？”不仅仅是药材，她对什么都很好奇，钱币、版雕、异域的风土人情，甚至普通人家墙角的栓马柱……

    “嗯。”她点点头，“我小的时候，不能离开家门。所以有位宜师宜友的朋友便送了很多书来给我看，还教了我很多东西，直到我能离家为止。”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能离开家门，只静静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带着淡淡的惋惜。

    “只是，”她放下手中的草药，轻轻叹了口气：“他在去年秋天离世了。”

    “他一定送给你很多书。”

    “是啊，我的小书房都堆满了。”她想了想，换了个词：“堆积如山。”

    “书里什么都有吗？”他打趣道。

    “嗯，”带着薄雾的黑眸眯起：“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他也笑了。难怪她纸上谈兵厉害得很，却一看到实际的物品就发愣。

    “你在外四处游历，就是为了对照书上与实际的不同？”

    “是啊，我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游遍大江名川，看遍各地风土人情。”

    “人生很长，你可以慢慢游玩。”温暖的黑眸密密地笼罩住她纤细的身影，可以想象一个小小的人儿，好奇地在各地穿梭的情景。想到这些，他止不住地想要微笑。

    “人生很长么……”她浅笑，“人生再长，时间也有限。”

    他没接话。不知道为什么，他能从她的语气当中感觉到她的萧瑟。这姑娘的言行举止当中总是带着消极，真想不出来她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终于，她对草药的好奇心暂时告一段落，心满意足地放下手中的草药，转过身，看到他还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直晒下来的炽热的阳光。

    “呃……冉……无……”黑眸微微眯起。

    “忌。”他再度平静的接话。有进步，一次记一个字。可真有她的！“这样吧，咱们打个商量。”

    “什么？”

    “你把‘冉’字从你记忆中抹掉，直接记我的名字吧，无忌。两个字换两个字，如何？”

    她不服气地瞧过去一眼：“我会记住你的名字的。”她现在已经很有进步了。以前她是先记名字，才能对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相貌。幸亏了这男人长得太耀眼，她才先记住了他的长相，再来才记得他的名字。

    他笑着转移了话题：“你要去县城里转转吗？”

    她点点头。这县城乍眼一看宁静而美丽，她是很想在县城里到处走走。

    “那好，我叫小莲跟你去，但是，你可别在半路上又以为她是要拐骗你的坏人啊！”他打趣道，招手叫来杜莲。

    阿离歪着头想了想，认真的说道：“可以用根绳子，把我和小莲绑在一起，这样我就不会忘记了。”

    杜莲不禁瞪大双眼：“阿离姑娘，您……以前这样做过？”

    “没有，不过我想可以试试。”她话音一落，冉无忌就朗笑出声。亏她能想出这样的办法，万一她到时候又忘了，以为是小莲用绳子把她们绑在一起的，怎么办？

    杜莲深深吸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没关系，阿离姑娘，我会大喊我是二爷的护卫，您总记得二爷吧。”

    “呃，也对。”

    “那好，就这么办！阿离姑娘，咱们走吧！”

    冉无忌看着阿离不由自主的被小莲拉着走出院子，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望了他一眼，雾蒙蒙的黑眼里竟然着有不知所措。他笑着点点头，鼓励她放心去玩。没几步，浅灰色的身影便绕过院门，消失不见。冉无忌这才转身跟随等在旁边的掌柜去药铺里查看生意去了。

    “隐城……只做草药的生意么？”

    他从药铺掌柜拿来的记事本中抬起头，见她单手托腮，雾眸望着帐房内成堆的帐本。“当然不是，只做药局哪里够。只要是能做的，我们都会做，也会与别人合作一些生意。”

    “哦……”

    看着她若有所思，他笑着问道：“你今天不出门去？”

    “外面在下雨。”她是爱出门，晒晒太阳、吹吹风都无所谓，可是不爱淋雨。那种又闷又潮湿，有时候还会冷冰冰的感觉并不好受。

    “啊，是了，瞧我都忙忘了。那么，你要不要看看帐本？”

    “帐本？”她的好奇心立时被激起：“你是说，那上面会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的，很厚很厚的那种帐本？”

    他被她好奇的神情和她的形容词说得笑起来：“没错，就是那种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很厚很厚的帐本，要不要看？我还可以教你怎样看懂它。”

    “好啊。”

    冉无忌对着宁南伸手：“去，把墙角那本拿过来。”

    “二爷……”宁南不太情愿地向墙角走过去。他不太赞同二爷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一个外人看啦，可是却不敢不听二爷的命令，只得将旧帐本递过去。

    阿离翻开第一页，就被那密密麻麻的红的黑的数字给吓了一跳。“好复杂……”这就是帐本啊？她翻了翻，只觉得眼花缭乱，马上把本子合起来，还给他。

    “怎么了？”

    “看不了，头疼。”

    他大笑起来，还真是简单明了的结论啊！这姑娘大部分的时间很沉默，有时还有些阴沉。但偶尔会象现在这样，蹦出一句让人笑个不停的句子。

    “对了，你给我的玉牌……”她拎起一直垂在她腰间的青玉牌，“我还给你吧。”她已经平安到达隐城，现在还一直跟他在一起，那这块玉牌应该没有用了吧？

    “不，不用了，你留着吧，当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他低下头，继续在手上的记事本上做着标注。

    她想了想，放下青玉牌，任它继续垂挂在她的腰间晃动，

    宁南与杜莲在一旁，不知道是应该露出震惊的表情来呢，还是要继续装做无动于衷。二爷给阿离姑娘的玉牌不同于其它的玉牌。别的玉牌一面刻着一个“隐”字，一面是个“无”字，代表是隐城的信物。而二爷的青玉牌刻着他的“冉”字，这样的玉牌，大爷也有一块刻着“殷”字的。拿着这块玉牌的人，就相当于代表了他们本人。

    难道这姑娘，将来真有可能成为他们的二夫人？宁南与杜莲互看一眼，又扭过头去。这姑娘与二爷站在一起，一个普通一个俊朗、一个阴沉一个阳光，一点都不般配……

    但愿，但愿二爷只是心血来潮啊！

    

    渐渐地，冉无忌发现，阿离的话似乎多了起来。不过她的“多”也只是和她自己比较的结果。相比别人，她还是不太爱说话。

    从童古县离开之后，这一天，他们要露宿在山林之中了。

    “害怕吗？”宁南已经升起火堆，划出隔离山中野兽的范围；杜莲已经在马车上铺好两个女子的被褥，正准备在马车边上铺好宁南与她家二爷的铺盖。

    “不怕，以前我也独自在外露宿过。”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棍，拨动着火堆中的树枝，“我会先卜卦，直到找到一个可以安稳睡过一晚上的地方。”

    冉无忌微微叹息，心中不禁涌上一丝心疼。她说她不害怕，可是，连他一个大男人，偶尔在半夜听到山中狼嚎都会心头打鼓。她这样一个纤弱女子，得需要多少勇气才能面对那一切。

    她手中的树棍突然停顿了一下，小脸微侧，却不抬眼，只对着前面漆黑空荡的空气平平淡淡地轻声说道：“请你离这儿远一点。”

    那语气，就好象她与旁人谈论今晚月色不错一般。

    “你在说什么？”冉无忌疑惑地问。

    “没什么，有几个过路的……”她隐去话尾不说，他们却听明白了。“我只是请他们离远一点。”

    杜莲万分好奇地凑了过来：“阿离姑娘，您能看到……”她缩缩肩膀，“那些东西？”

    “不，其实我对这些也是一知半解。我擅长卜卦，对这些鬼怪之事，有的时侯我能感觉到，但我却看不到。”她以前都是直接在自身四周下个结界来避免麻烦呃，她也只会这个。

    杜莲却想要打破砂锅问道底：“那么这回是什么？”

    她坐正身子，眼望前方，突然间，如雾般的黑眸中闪过一道银光。冉无忌一愣，那道银光乍现即没难道，他看错了，这只不过是火光映在她眼中？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杜莲缩缩肩膀。“那，我们晚上不会有事吧？”

    “有你家二爷在，什么事都不会有。”

    冉无忌轻哼了一声，他对这些妖魔鬼怪之说，向来都不相信。小的时候，他和无邪一样，对这些事情好奇得很，还跑去城中闻名的“鬼屋”去过夜，可是结果，两人在鬼屋里死死的睡了一夜，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而且从那之后，那鬼屋再也没闹过鬼。

    打那时候起，他就不相信什么鬼魂之说了。

    阿离垂下眼，看着面前的火堆，唇畔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这男人命格太硬，阳气又足。他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辟邪物，哪个鬼怪不要命了敢靠近他。

    “本来这世间秩序井然，不该留下的，就不应该留下。只不过……”她隐去话尾，轻轻长叹。只不过，这世间的一些定数已经被改变，才会带来这些变化。

    

    阿离靠在马车的车窗边，向窗外望去，贪看窗外飞过的风景。见远远地，道路延伸的尽头似乎分出另一个岔路口来。

    看着那分岔的路口，她没来由的心里一跳。她向来依赖自己的直觉，也不会轻易地放过它。她不动声色，将左手收在袖口中，不为人知的掐了一卦。

    “冉无忌。”她轻轻喊着坐在侧前方的他。

    “什么？”冉无忌转过头，心下有几分欣喜。这回她叫全了他的名字，这能否代表，她已经开始将他印在她的记忆当中了？

    “等一下我们要走哪边的路？”

    宁南在车夫的位置上，听见这句问话，指着左边的路说道：“咱们去宁海县，要走左边这条。”

    “嗯……能不能走右边这条路？”

    “那边的路很难走，还会绕远的，即便是赶夜路，也要到后半夜才能到达宁海县城。”

    阿离垂下眼，不再言语。冉无忌仔细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问道：“阿离，你偷偷卜卦了？我怎么没看到你拿出什么算卦的东西来？”

    “卜卦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要有器具辅助。”

    “如果我们继续走左边的路，会怎么样？”

    她想了想，道：“没有血光之灾，只是会很麻烦。”

    难道会有人劫道？宁南飞快的扭回头，望了一眼面露吃惊的杜莲，两人互视一眼，宁南转回头，不由得握住了身旁的剑柄。

    “没有血光之灾，就没有关系。”冉无忌确定地说道。他希望能在天黑之前赶到宁海县，这样，就不用再次露宿在山林之中了。

    可是，她已经很久很久，连一点麻烦都没有遇到过了。阿离轻轻叹了一口气，纤细的身子略向后缩，缩进马车的角落里不动，随他们去选择路线。

    见她如此，冉无忌沉思了一下，说道：“小莲，如果等一会儿真有事情发生，由我和宁南来应付，你守好马车。”见阿离如此确定，宁可信其中，不可信其无。他的武学修为要远高于小莲，他和宁南一起上，希望可以速战速决。

    “是，二爷。”

    “我说过，不会有血光之灾，你们可以不用管我。”她只要呆在马车里不动，就是安全的，他们完全不用分出人手来照顾她。

    冉无忌忍不住瞟过去一眼。她相信自己的卦术，他可还没完全相信呢。

    马车飞快地驶上左边的道路，没过多久，道路两边的山林中传来尖锐的哨响，一道人影笔直地向着宁南射来！

    宁南松开马车的缰绳，在坐位上一跃而起，手中长剑当的一声挡住空中的剑势。

    冉无忌从车厢里激射而出，迎上树林中冲出的其它人。

    杜莲也拔出长剑，跳下马车，守在马车旁边。“阿离姑娘，您可真是活神仙啊！从今以后，您说什么我都相信！”

    活神仙？她多么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享受平平淡淡的人生。

    没用多久，劫匪们便被杀退。冉无忌将长剑插回剑鞘，走回马车。宁南也重新坐上车夫的位置，轻声催马起步，驾车起程。

    望着她似笑非笑的雾眸，冉无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抱歉，我刚刚确实不相信你的卦术。”

    她摇摇头：“你原本也不相信这些术数，不相信我的卜卦是正常的。”这男人倒真是爽朗之人，有错便会承认，毫不介意。更何况“你没错，也不必道歉。”

    “不，我们既然是朋友，那么，我就应该相信你的话。朋友之间相互信任，是应该的。”冉无忌一字一字地说道。

    望着他的双眸，她心头微震。朋友吗？她没有什么朋友，算得上是朋友的人也都离开了。她一直以为，她会一个人在这世上生活，直到……

    她将头靠在震动的车厢上，沉默不语。象她这样生命有限的人，还是没有朋友的好。

    冉无忌一直观察着她的神色，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刚刚才有点表情的清秀小脸又变得淡漠了。他目光下垂，看到系在她腰间的青玉牌。

    这姑娘，让他越来越不想放开手了。
5.-第五章
    场面，是非常非常眼熟悉的混乱。

    阿离站在马车旁边，小莲离她有三尺远，宁南和冉无忌也在不远处，三人正在与强盗拼杀。

    阿离冷眼看着眼前一切，如今他们行程的方向是从离京师不远的城镇往隐城返回，越离开京师，路上越混乱。小拨的劫匪层出不穷，偶尔还能象现在这样，遇到一批训练有素的强盗。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因为国运已改所带来的变化？

    冉无忌百忙之中一回头，却看见宁南一剑刺中一名强盗的手腕，那名强盗“啊”的一声惨叫，长剑脱手而出，目标竟是

    “阿离！”他大吼，顾不得身前的强盗，飞扑过去，只觉得背上突然间冒出无边的凉气。

    阿离闻声一愣，抬眼望过去，见一把明晃晃的长剑飞射过来，却动也不动。

    长剑“噗”的一声，刺进她身边的马车车板，射力之大，使得剑柄微微颤动。

    冉无忌与那长剑几乎是同时到达，见她又傻愣愣地站在那儿，那长剑要是射在她身上，无疑会将她射一个对穿！他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你！你算卦算傻了吗？”他大吼：“为什么不躲进马车里？你当真以为不躲也行？”他捍紧手中剑柄，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握住她的肩头、狠狠地摇晃她让她清醒一点。

    “呃，我觉得站在马车外面才安全。”

    怒气上涌，他只觉得气得头痛，她却一脸无辜地静静看着他。冉无忌深吸一口气，生怕再瞪她瞪下去，他会忍不住掐住她细细的小脖子。他铁青着脸，转过身站在她身前，寸步不离。

    阿离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背影，他身材高大，肩背宽厚。他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住。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她垂下眼，她可以算出很多事，可是算不准人因为感情而引发的反应。她明明不会受伤，他还这样激动，这是为什么？她现在越来越容易去思考周围人的一些举动了。这样的结果，是好，还是不好？她不禁开始头痛起来。

    当她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坐在马车里，他们也再度启程上路。

    冉无忌依旧铁青着脸，往日里明朗的脸上乌云一片，杜莲害怕被他的怒火波及，已经爬到车前，与宁南坐在一起当车夫。而她……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她的左手隐在袖口中，而拇指已经掐在无名指中节的兑卦上。

    暗自呻吟一声，她将左手伸开，又复握成拳。曾经她天天这样随时卜卦，可是……从来她算命，要么不得不算，要么只算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她会不知不觉地去算他的行程了？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考虑他的安危了？

    这卦，还要不要继续算下去？她心里犹豫不决，柳眉微锁，心头升起一丝烦躁。

    “怎么了？”略微低沉的声音响起，就在她头顶上。

    她没抬头，心里却不由一惊，这男人……难道这男人的观察力如此细致，连她情绪上细微地波动都能察觉得到？

    “如果有什么烦心事就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冲口而出。

    他不知该恼怒还是该叹气。这姑娘在某些方面，太呆了点儿……“我们是朋友，是朋友，就应该相互帮忙。”

    朋友吗？这话，前不久他才说过。

    “对，我记得你说过，你不能离家，便有朋友送你很多书。俗话说，出门靠朋友，如今你独自在外，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自然会帮你。”这姑娘看似冷漠，其实心肠很软。不然她也不会插手管他的事情。“从今日起，我叫你离儿吧。”

    她顿时吃了一惊，忍不住抬眼望过去。

    他阴沉着脸瞪她。

    她狐疑地望着他。

    他突然间笑了，好象太阳突然间从满是乌云的天空中破云而出。

    她别开眼，这男人，真是……太耀眼了，那一身光芒晃得她都有些受不了。

    “既然是朋友，就不能姑娘公子这般生分了。”他朗朗笑着，突然间觉得心情大好：“随你叫我什么，我叫你离儿，可好？”

    虽然这姑娘时常喜欢装傻，但他可不喜欢。刚刚她气得他差点儿失控，这样的感觉如果他再不明白，那他就真是一个傻瓜了。虽说她一身是谜，但既然他不想错过她，那就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蚕食下她。

    渣都不剩。

    靠坐在客栈的窗前，阿离的心情还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她不是没有遇到过心思慎密复杂的人，每个来找她的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在有求于她的同时也防她防得紧。那么冉无忌的目的，真的只想单纯的和她做个朋友吗？

    她不相信，可心里有些乱，连惯用的卜卦也算不出这种复杂的心情。这样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离儿，我和宁南去附近的留月楼，与当地的商户商谈，我让小莲留下来……”冉无忌站在她身后，轻声说着。

    她忽然间收回望着窗外的视线，转过头，笔直地望进他的眼中，忽然，她如雾般的黑眸当中，一道银光一闪，转瞬即没。

    冉无忌心下吃了一惊，却不动声色。这道银光他似曾见过。如果说，一次可以是错看，那么两次算什么？

    “如果你们要去留月楼……”她咬住下唇，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他却抬起手，长指轻轻抚过她的唇，“别咬，会痛。”他声音轻柔，手指轻柔。

    她瞪大眼，连要说的话都忘了，他俊朗的面上笑容如阳光般温暖，黑眼中是她不明白的光芒。

    “如果什么？”他轻声问道。这姑娘相貌不顶美，可是清秀的小脸上发傻的表情还真可爱。他忽然忍不住想笑，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果然，他现在连她略带阴沉的小脸也觉得可爱起来。

    她恍然回神，“要小心……”突然间发现自己的声音略带沙哑，她吓了一跳，小脸不禁一点一点发红发烫，清了下嗓子，才继续说道：“小心……”

    “血光之灾？”

    她忍不住瞪他，难道她就只会说这四个字吗？可问题是，这回，真的就是血光之灾啊！

    “离儿，人都说天机不可泄露。你这样卜卦，会不会泄露什么天机，惹来什么报应？如果会的话，就别再卜卦了，我相信我还能应付突发的一切。”

    看着他，良久，她没有说话。人人都想要她卜卦的异能，这是头一次，有人不去理会自身安危，如此的关心她。她垂下眼眸，眼中有点酸涩。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啊！

    “这些不算是天机，我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

    “你带他们一起去吧。我留在客栈里，不走，不会有事。”

    “你确定？”

    她轻叹：“至少我现在还好好的站在这儿。”这话，说了似乎不止一遍了，什么时候他才会相信她？可是……他这样，算是关心她吗？

    心底渐渐升起一丝不知名的情绪，心头，更乱了。

    

    “二爷，阿离姑娘好神奇哦！要是能让阿离姑娘留在我们这里，那多幸福啊！永远都能够避开灾难。”

    前几天，他们果然在留月楼遇袭。宁南为了救杜莲，手臂上中了一剑。还真是应了阿离所说的“血光之灾”。

    处理好留月楼的事情，他们一行再次启程，直奔隐城而回。

    阿离听在耳里，微微的笑。她只能卜出一个事情发展的方向，又不能对细节未卜先知。

    “胡闹！”冉无忌笑骂，“人不能不劳而获。而且，人生如果永远都是定数，多没意思。我宁可面对未知的未来，也不愿意让离儿费心。”

    她听了，心里不断升起笑意。这男人，还真自大。

    “对了阿离姑娘，您是从京师来的，我听说在京师的平国王府里，曾经有个术士，本事大到可以断定一个人的生死，好象阎王爷一般，很厉害的。是真的吗？”

    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原来，流言从来不曾停止过。

    “小莲，这些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关于平国王府的术士，义父义母曾经对他们三个孩子简略谈过，这并非流言，而是事实。只不过这术士的存在万分隐蔽，他为平国王除去的对手太多，想要他那一身异能的人也太多，为了保命，他的去向应该是绝对保密的。

    “南哥告诉我的。”

    宁南黝黑的脸微红，“是……我大哥听大爷说过，告诉我的。”宁南的大哥宁北，也是殷无邪的贴身护卫之一。

    冉无忌却只觉得好笑。宁北的性格比弟弟宁南要沉默得多，没想到那样奉行沉默是金的男人也有长舌的时候。

    “那个术士真的那么厉害吗？”杜莲还在追问着。

    “嗯，应该是很厉害吧。”

    “阿离姑娘，您见过那个术士？”

    “……见过。”她蜷起双腿，用双臂抱住，下巴搭在膝盖上，整个身体缩成一个小团，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摇晃着，语气流露出淡淡的无奈：“我的占卜和术数是就跟他学的。”

    冉无忌心头一动，是说她那每卜必中的卦术吗？

    “哇……”杜莲惊讶的瞪大双眼，“我要是有这样的本领多好，可以趋吉避凶。阿离姑娘，这个很难学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要看每个人吧。”她是天生的，后天的学习更多的是将她天生的异能加以引导，她哪里知道这样的异能后天能习得多少呢。“能避开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大的凶兆是避不开的。想要避开，就要付出代价。”

    “也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嘛。”

    “预知未来也并非好事。”

    “是吗？”

    “是啊，”她放下双手，坐直身体，直视冉无忌的双眼：“比如说，我知道我只能活到三十五岁。”

    冉无忌脸上的微笑消失，震惊到差点发不出声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只能活到三十五岁”？

    她看着他吃惊的面庞，小脸微微一侧，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意思就是，我寿命有限，只能活到三十五岁。我二十岁那年离家，今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才在外面游玩了五年，还有十年。”她再笑笑，闭上眼吸进清爽的空气：“时间还算长。”

    他只觉一股冷意从脚底一直向上升起，几乎将他没顶。他冲动地伸出大手，握紧她的肩头，“不可能！”

    “真的。”她涩涩道：“我从不说假话。”

    瞪着她淡漠的小脸，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常说，要游遍大江名川；为什么常说，时间不是很多；为什么对任何事都抱着好奇的态度；为什么不愿意记住很多事情。

    “你能记得所住的客栈名，能记住所处的城镇，能记住身边的事物，独独记不住人名和相貌，不是不能记，是不想记吧。”

    她依旧歪着头，黑眸中浓雾弥漫：“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记得越多，将来离开的时候牵挂就会越多。她还不知道她下辈子能不能转世再做人，牵挂多了，有什么好处呢！所以她宁可什么都看看就算了，什么都记不住。无牵无挂的来去，才能幸福啊！

    冉无忌盯着她，良久，才哑声说道：“我从来不信命运，但是……”放在她身上，他又不敢不信。“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象那些术士们说的一样，嗯，是续命吧？续命？如果只有平国王府的那个术士可以，我可以想办法去找他。”

    他与她萍水相逢一场，却会如此认真为她考虑。她微微浅笑，尘封已久的心头，渐渐升起一股感动：“我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天机，我算不到。”

    冉无忌沉默下来，打量着她的相貌，真不敢相信她居然和他一样的年岁。二十五岁，一般的姑娘家，只怕孩子都可以上私塾了。如果她真的只能活到三十五岁，那么她的人生已经过了一大半。

    他倒吸一口气，突然间觉得一丝细细的痛楚，从他的心脏蔓延开来，直痛得他无法说话。

    

    冉无忌站在客栈的院子里，高大的身影沐浴在月光下。

    自从阿离说出她只有十年的寿命之后，已经有好几个晚上，她一反常态，没有出来赏月。而她的脸上，也是那种“既然知道我活不长，就请离我远一点”的表情。可是……

    他神色怪异，承认自己已经对这个一身是迷的姑娘动了心，打从他莫名其妙地将代表着他的青玉牌给了她开始。虽然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但本能已经让他不想错过她。

    哪怕她只有十年的寿命，他却觉得满身热血沸腾，好想走遍各地，去找那些所谓的能人异士，去延长她的寿命。

    宁南悄悄站在他的身边，打量着他家二爷难得的阴沉沉的神情。抛开阿离姑娘只有十年寿命不说“二爷……阿离姑娘对您来说，似乎老了点儿。”

    冉无忌横过去一眼，“如果当年娶了大夫人的是我，不是你家大爷，你觉得如何？”

    “呃……”宁南无语。大爷、二爷、大夫人三人青梅竹马，从小一同长大，无论是谁娶了大夫人，都是美事一桩他这才想起来，大夫人今年也是二十五岁，跟阿离姑娘一般大……宁南垂头丧气，原来二爷当真不在意这姑娘的年纪。

    “可是，阿离姑娘说她只能再活十年。”

    “你相信吗？”

    “……”宁南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果说相信，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真的能有人会断定他人会在哪年哪月哪日死吗？可是若说不相信，这一路上阿离姑娘卜卦，每卜必中，又让他不得不信。

    “我本来不相信，”冉无忌喃喃低语：“但这一路上所发生的事情，又让我半信半疑。而现在，我却不得不信。唉……”他长叹。

    难道老天爷看他这二十几年来都很顺利，所以特意送来一个麻烦的姑娘让他头痛？

    可是，偏偏他就莫名其妙地愿意承受这份头痛。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是不需要理由的。”他喃喃自语，再度长叹。

    

    “离儿，你离开京师这么久，家人不担心吗？”

    阿离沉默片刻，才收回望着马车窗外的目光，答道：“我没有家人。”

    “怎么会？是人都会有爹娘和兄弟姐妹呀！”杜莲忍不住在一旁插嘴。

    “我……”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出心里的话。“我不太相信人与人之间感情。不论是血亲，还是夫妻，亦或是友情，这样的感情真的可靠吗？”

    “为什么不相信？”他知道她淡漠，却没想过她性格的根源出在她的家人身上。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去相信。我其实也看到过不少感情很好的家人、夫妻、朋友，可是……”她也不是不相信人间有真情，只是，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完全相信。

    说起来是很矛盾，但这确实正是她的心情。

    看到她矛盾的神情，知道她是真的半信半疑，冉无忌沉默下来。从她不想记得人名和长相，又不爱交朋友，便可以得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她看得十分淡漠。

    真是没见过这么矛盾的姑娘，一边积极的相信，一边又消极的认为人间没有真情。她年纪轻轻，可她究竟经历过什么，让她的人生里充满如此的矛盾！

    “没关系！”杜莲笑道：“我也是孤儿，但现在，庄里有我家二爷，有南哥，有很多兄弟姐妹，他们都是我的家人。阿离姑娘，要是您找不到您的妹妹，或者您和您妹妹相处得不好，就来我们庄里吧！”她捂住唇，嘻嘻直笑，反正二爷待她与众不同，搞不好这姑娘会是他们未来的二夫人呢！“我们做您的兄弟姐妹，这样，我们就都是家人啦！”

    阿离完完全全愣住，半晌，黑眸中闪过不可置信，视线慢慢转到他的眼里。他忽然笑了，那朗朗的笑容竟是无比开心：“小莲，你这个主意可出到你二爷我心坎儿里了。该赏！”

    他笑着望进她瞪大的眼眸，她雾蒙蒙的黑眸中简直是惊骇万分了。“离儿，等回到隐城，我陪你去见你的妹妹。如果她那里你住的不习惯，就跟我一起回归来庄吧。”

    “对啊对啊，有二爷撑腰，您在隐城，就如同进了皇宫，呼风唤雨，想要什么有什么！”

    “小鬼，胡吹大气！”他伸长手臂，笑着去敲杜莲的头，视线却紧紧锁住她。

    她依旧一片骇然，震惊得无法言语：“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她哑声低语。

    “我只知道，你是阿离，是我认识的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却心软很善良的阿离，这就够了。”

    生平头一次，她哑口无言。他灿烂如阳光般的朗笑，渐渐的，照进她尘封黑暗已久的心底深处。
6.-第六章
    杜莲跳下马车，掀起车帘，冉无忌跳下来后，握住阿离的手臂，协助她从马车上下来。

    “你就先住在这家客栈吧。”经过连夜赶路，他们赶在清晨回到的隐城。冉无忌叫宁南直接驾着马车来到这家这家聚朋客栈门口，才停下马车。这家客栈同聚友酒楼在前后街上，虽然不大，却是归来庄的产业。她住在这里，可以随时有人向他汇报她的去向，他比较放心。他对宁南点点头，宁南随即走进客栈去安排。

    “小莲。”阿离叫住正拿着行李想要走进客栈的杜莲。

    “咦，阿离姑娘，您记得我是谁啦？”

    “呃……”她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她是记得住，这个有着一张娃娃脸的小姑娘，是冉无忌的护卫之一杜莲。

    冉无忌在一旁忍不住笑出来，看来昨天对她的刺激太大，她竟然一夜之间记住了小莲的脸和名字。

    “呃，我是要说，这几天别让”她仔细地想着：“你的另一个护卫，是叫宁南吧？”冉无忌点点头，了不起，她竟然也记往宁南的名字了。

    “这几天别让宁南外出。”

    “啊，会怎么样？有血光之灾吗？”

    她摇摇头：“不止。”她可不是只会说“血光之灾”的算命人。“会危急性命的。”她轻声说道。

    杜莲惊在当场，望向二爷，见二爷也是一脸惊诧：“您说的是真的？”

    “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没错过。”

    “可是……”她是会提醒宁南小心啦，可是要不要外出这种事情，应该是二爷来决定的，阿离姑娘为什么要对她说呢？

    “你和宁南，会成为夫妻吧。”她淡淡地抿唇一笑，颊边小小的酒窝显现。

    “我……我……”杜莲顿时小脸红透。这姑娘真神奇，连这都看得出来。她抱紧怀中的行李，害羞地扭头冲进客栈。

    冉无忌惊奇地看着阿离，“你怎么看出来的？”她天性淡漠，对感情的事情反应迟钝。杜莲与宁南也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如何亲密，她怎么能看出来他那两个护卫互相爱慕？

    “他们的命盘纠缠在一起。”她淡淡开口，往客栈后面走去。

    命盘？“这些东西，不是要生辰八字才算得出来吗？”

    那是对一般的算命师而言，对她则不同。“我不需要那些，一样可以算得出来。”她停下脚，直视着他。如果他想要和她袒裎相对，那么她会慢慢告诉他，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要我愿意，”她一字一字地说道，眼中冰冷一片，“我想怎么算，就怎么算。”

    她又是那种“既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请离我远一点”的表情了。冉无忌神色不变，牵起她的手，握紧。“是，离儿好厉害！不过再厉害的人，也要休息。”

    阿离差点儿被他带了一跤，他大手一提，将她牢牢稳住。瞪着他的背影，她咬住唇。这男人是根本不相信她，还是真的不在意？

    “好了，”走到为她准备好的房间门口，他将她推进屋里，“你好好休息吧。刚回隐城，这几天可能我会很忙，没时间来看你。你乖乖呆在城里，别乱跑。”

    见她还是瞪着他，他咧开嘴，笑了，伸出手揉揉她的头，替她将房门关上，转身离开。

    阿离瞪着眼前合上的门板。刚刚，他那眼神，他那眼神……温柔而疼爱，好象她是

    不知不觉间，她的小脸红了。

    

    归来庄在隐城的东南角，在夜里，庄里的道路两边会点起灯笼来照路，宁南顺着这被照亮的道路往睡房走去。

    这几天二爷累得很，但与出庄之前不同，二爷心情却很好。想来二爷已经想通了自己的感情吧。虽然他一直觉得阿离姑娘怪怪的，人也阴沉了点儿，可是既然二爷喜欢，他也只能送上祝福了。

    突然间，有一道黑影在他左前方闪过。宁南一凛，悄声跟上。

    那黑衣人似乎对庄里还不太熟悉，不时在庄里绕来绕去，没个准确目标。宁南跟着跟着，心中起疑。这黑衣人是来探路的？还是来偷窃的？

    他站在黑衣人身后，轻轻抬起双手，运气于掌心，一掌击出！

    感觉到背后袭来的掌风，黑衣人直觉回手，“啪”的一声，四掌相击，宁南不动，黑衣人仓促间倒退几步。宁南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蹂身又扑上。

    两人一触即分。宁南这才看清，眼前是一个蒙面黑衣人。这黑衣人轻功不错，论武功却不比他高。他深吸气，再度运气冲上去。两人在转瞬间交换了十几招。

    “你是谁，为什么来归来庄？”宁南沉声问道。

    那黑衣人不说话，扭身向旁边的屋顶飞去。宁南毫不迟疑也跟着跃过去。

    见他追过来，黑衣人换了方向，超庄外飞奔。见他要逃，宁南不禁犹豫一下。虽然杜莲对他说过阿离姑娘的卦象，但他……他咬咬牙，跟上面前的黑影。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不一会便融进漆黑的夜色中。

    叩、叩、叩

    门上传来敲门声。阿离走过去打开门，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阳光，如同天神一般驻立在她的房门口。她微微一愣，后退一步，一时间有些恍惚。

    “离儿，我今天上午有些时间，所以我来陪你在城里转转！”高大的男人笑颜朗朗，象房外艳阳高照的天气一样让人心情舒畅。

    见她不动，他伸出手去拉住她的小手：“走吧。你想要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而我就是在隐城出生并成长的人，我带你去见识见识隐城本地的风俗。”

    她一时恍神，便被他牵着走出客栈。

    有几天没有见到她了。虽然小莲天天都会向他禀报，阿离姑娘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可是，他还是想要亲眼看到她，心里才会轻松。

    这个晴朗的上午，他难得抽出空来，就来陪着她在街上乱转。城中人认得他的，都对他点头示意，也对走在他身边的她投以好奇的目光。他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带着她在大街小巷中闲逛。

    “二爷，您今天有空啊！”摆摊的老板笑呵呵的对他打着招呼。

    冉无忌笑着点头，走过去，眼光在摊上一扫，拣起一样东西，塞进她手中，“试试。”

    “这是什么？”她低下头，见手中是个制作精巧的小木盒。

    摊位后的老板指着那小木盒，笑呵呵地说道：“姑娘，这个木盒，是我无意间得到的，谁能打开它，就送给谁，咱们二爷试过啦，不成！姑娘也来试试吧？”

    冉无忌在一旁笑而不语。

    她打量着手中的木盒，这木盒制作精美，深褐色古朴的盒壁上雕工精致……她也只能看出来这些。把玩了一下木盒，她又将木盒还给老板。

    “您不再试试了？”

    她摇摇头，“我打不开，不试了。”她从来不是心灵手巧的人，看看就算了，动脑筋的事情，她懒得做。

    “懒丫头，”冉无忌笑骂。这姑娘好奇心重，可是却又太懒。

    她不置可否，转过身，随意看向四周，忽然间她身子一僵。他的全副心神都在她身上，她这一愣自然逃不过他。

    “怎么了？”

    “没什么，看到一对故人。”刚刚转过街角的那对身影……他们也来隐城了吗？

    故人？他好奇万分，这样不爱交朋友的姑娘，也会记得故人吗？“要去见见吗？”

    “……算了，相见不如怀念。”她停下脚步，“你要是忙，就回去吧。”他已经陪她走了很久了。身为隐城的二城主，一定有许多的事务需要他去处理……她咬咬唇，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打个商量吧，你跟我一起回去，归来庄里的书房有很多书，你不是爱看书吗？可以随便看。好不好？”隐城的事务很多，但看到她，他便觉得不那么烦躁。

    “……”她抬头，看清他眼中的坚持，“……好。”

    他轻笑，伸手握住她的小手，牵着她朝归来庄走去。她一颤，想要甩开他。他不理，紧紧握住，感觉到她手心渗出些微汗意。心里直想笑，原来这姑娘，还知道紧张呢！

    

    归来庄很大，书房也很大。而且，书房里果然有很多书，在一个一个的书架上摆满了，排列有序。

    见她纤细的指尖轻轻地滑过一排排的书脊，如雾般的大眼里是见到心爱之物的欢喜，他心中温柔。“这些书，是我大嫂收集的。你喜欢尽管拿去看。”

    “嗯。”脸上含笑，她抽出一本书，刚刚坐下，只翻了两页，却笑容忽收。她抬起头盯住杜莲：“宁南出城了？”

    冉无忌怔住，杜莲跳了起来：“昨天晚上上他还在庄里呀？”

    “来人！”

    门口跑过来一个下人，“二爷！”

    “去找宁南过来。”

    下人跑开，不一会儿又回来，“二爷，宁南不在庄里，有人说，看到他昨天后半夜出庄去了。”

    冉无忌与阿离面面相觑，杜莲顿时跌坐在椅子里。她可是万分相信阿离姑娘的卦术，难道，这个劫难南哥躲不过去了吗？

    “派人去城外附近找找，一定要找到人。”冉沉声下令。

    “是，二爷。”

    人派出去了，杜莲焦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一个时辰之后，书房外纷乱起来。

    冉无忌站起来，大步走到书房门口，“什么事……宁南？”

    宁南被下人掺扶着，几乎要跌进书房，冉无忌一把扶起他，见他黝黑的脸如今已是苍白一片。

    “出了什么事？”

    “昨天有人半夜来庄里……”宁南哑着嗓子说道：“我追出去了，那人武功一般，但是我没想到他使毒……”中毒之后，他硬撑着一口气回到庄里，即便要死，他也要死在归来庄。

    “快，去叫大夫！”冉无忌托抱起宁南，向后院飞奔。杜莲跟在他身后，已是满脸泪水。

    阿离呆坐不动，半晌，轻轻叹息，果然是祸躲不过啊！

    

    宁南自从回到归来庄，几天以来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

    阿离站在门边，平静地看着屋里。杜莲哭成一个泪人儿，庄里的老大夫唉声叹气，冉无忌也眉头紧锁。她垂下眼，左手笼在袖中，不自觉地算着各种可能性。

    杜莲向她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右手：“阿离姑娘，您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她吃了一惊，“我……”

    “小莲，离儿不是万能的，别为难她。”

    “我知道，”大颗的泪珠从杜莲的娃娃脸上落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南哥说过，我满十七岁就娶我的。”

    “我知道。”虽然宁南没有对他详细说过，他却知道这两个贴身护卫彼此的感情。他挽住杜莲的肩头，让她的小身子靠在怀里，“他要是不赶快好起来，娶你回家，二爷我打死他！”

    杜莲在冉无忌宽厚的怀中放声大哭，哭够了，又趴回宁南的床边守着他，谁劝也不离开。

    阿离沉默着，看着杜莲趴在宁南的床边，随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的绝望下去。

    庄里的老大夫说过，如果今天晚上还找不到解药，宁南必死无疑。

    “如果宁南死了，杜莲会跟他一起死么？”坐在屋外，她突然间开口问他。

    “会。”他揉揉酸涩的脖颈，浑身充满无力感。

    “为什么？”她问：“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两个人选择同死？即便他们的命盘原本是不一样的？”

    “这就是爱情。”他看着她，她脸上一如往常的平静，雾眸中却好象多了某种情绪。

    “爱情么？”她垂下眼。这两天她一直在看宁南和杜莲的命盘，宁南的命盘被死亡笼罩着，杜莲却变化多端，由充满生气，渐渐走进死局。

    “只有解了毒性，宁南的命盘才能改。”沉默了许久，她忽然间开口。

    “什么？”

    “术士也罢，巫师也罢，终究不是神仙，要受制于一些条件。”她抬起眼直视他，“人的肉体支撑不下去，术士或巫师再怎么做也没有用。宁南还有一个时辰……”她沉思了一下，“你跟我来。”说完，她转身便走。

    冉无忌紧走几步，追上她，拉住她的手，“离儿，如果这使你为难，就放弃吧。”

    她的神情露出几分疑惑：“宁南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兄弟。”

    “是，但我更不希望你有事情。都说泄露天机是会有报应的。我本来不信这一套，但如果宁南命中注定要死，那么这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会遗憾，会亲自为他报仇，可我不希望为了救他让你有事。”

    她被他坚定的神情震住。

    原来在他心里，她已经这么重要了么？她垂下眼，望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牢牢包住她的小手。那只大手坚定而很温暖。她心里流过一股暖流，让她禁不住的微笑起来。

    “离儿。”他怔住。她的脸上很少有表情流露出来，即使是笑意，也只是淡淡的浮在脸上，而不是象现在这样，眼里都含着笑。这让她淡漠的脸孔生动起来。

    这让他更不想放开手。

    “你跟我来就是了。”她回过身，却没有松开他的手，拉着他继续走着。

    他任由她拉着，走出归来庄，毫不在意街上人潮诧异的眼神。两人携手绕过一条街，走进一个小巷，直到一个小院的门口。

    她站在院门前，冉无忌看着她脸上除了已经恢复了的淡漠之外，还多了一丝无奈。

    他握住她正要敲门的手：“离儿，我们回去吧。”

    她看着他摇摇头，“不。”

    “离儿……”

    吱呀一声，小院的门打开了。

    冉抬头望去，只见门里站着一个清俊秀雅到美丽的男人，男人的身后还有一位清秀女子。那男人紧绷着脸，但当他看清阿离的时候，表情却变成了惊讶。

    “怎么是你？”

    阿离点点头，男人身后的女子脸上没有表情，眼中却同样流露出惊讶来。

    阿离轻声开口：“我来，是想请顾公子帮个忙。不然我也不会打扰两位。”

    那男人反手握住女子的手：“说什么打扰，我们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办到。”

    “我想请你替我的一个朋友解毒。”

    男人看了看她，又看向她身后的冉无忌，和他们握住的双手，美丽的脸孔笑了：“好。”

    原本以为无解的毒，在顾清风的手里就象伤风一样普通。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还在鬼门关外徘徊的宁南就回到了人间。

    此刻，冉无忌与阿离，和顾清风夫妻二人坐在小客厅里。

    我离开的这些年，你们都好么？阿离很想问，却没开口。只是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从来不是习惯牵肠挂肚的人啊，居然也改变了。

    顾清风象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嗯。”

    “想来你已经知道他死了。”他，指的是安阳王侯璞。

    “我知道。”侯璞将死的时候，她便知道了。

    “这几年，你还好吧？”

    “嗯。”她想了想，补了一句：“我很好。”

    顾清风忽然笑起来，这让他原本有些阴沉的脸变得美丽生动起来：“离姑娘，你比以前有人味儿了。”

    是么？她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

    “若是以前，只怕你不会来找我的。”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不会。我不爱管闲事，也不想再见到你们。”

    “是了，可是现在你管闲事了，也让我们又见到你。这不是人味儿是什么？”

    “是么？”她喃喃自问，她身边随即伸过一双大手，握住她的小手。她转过头，看进一双充满温柔恳切的黑眼。

    “你是个好姑娘，自然有人味儿。”

    顾清风看看离殇，和她身边的冉无忌，将桌上的茶一饮而尽。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朝冉无忌丢过去，“冉二城主，这个留给你。”

    冉无忌接住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小瓷瓶，“这是什么？”

    “基本上，只要不是太狠的毒，这里面的药丸都能解。”顾清风站起来，拉起身旁的妻子：“这算是感谢你让她回到人间。”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知道你不太愿意见到我们，我们走了。将来有机会，去朱雀山散散心吧。”

    前一句，是对离殇说的，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冉无忌说的。

    冉无忌点点头，看着他们夫妻离开。

    阿离盯着客厅的门口，良久，才轻轻开口：“你曾经问过我，我记性不好，是不能记，还是不想记。现在我可以回答你，是不想记。”

    她转过头看着他，淡淡笑着，“瞧，我只见过顾清风一面，可是我记得住他。”有时候明明已经忘却的事情，却又好象拿在手中的画轴一样，一副幅一幅的显现在她面前。

    “如果宁南没受伤呢？”

    “那我还是不会记得顾清风。”

    “现在，你想要记住了？”

    “嗯，这些感情，我在书上看不到，但我在不同的人身上看到了。所以，我想要知道，感情究竟是什么。”

    他盯着她，看出她眼中的认真。从他的心底升起笑意，渐渐扩散到全身，让他全身暖洋洋的，充满动力。“你想知道，我教你。”
7.-第七章
    冉无忌从心底想要开心的大笑。

    从宁南救回来之后，她说她能看到宁南与杜莲命盘上的变化，那变化让她惊奇不已，她清秀淡漠的脸上也渐渐有了表情。象现在，他顺手将她颊边散落的长发拨到耳后。顿时，看到她的小脸泛着淡淡的红晕。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生死相许的感情。”这几天宁南和杜莲两个人如同藤蔓一般缠在一起，他们之间的浓情蜜意让她这个冷情的人都觉得甜蜜。

    “我义父义母是，大哥大嫂也是，如果你愿意，将来我也可以做给你看。”

    他意有所指的话，让她骇住：“你……”

    “搬进归来庄吧，好不好？”他打断她的话。住在归来庄名下的客栈已经不够，他想要天天看到她，这样，他才觉得心脏还老老实实地呆在原位。

    “你的妹妹还没有回到隐城，你老住在客栈也不好，住在归来庄里，我才放心。”他沉吟着：“归来庄一共有六个庄院，分别是春望、夏凉、秋思、冬闲、情敏、逸云。”他看着她微笑，深邃的双眸透出无边的热切，将她吸引进去。

    “这是我义母取的名字。以前，我义父义母住在逸云，我住夏凉，大嫂住春望，无邪住情敏。后来，无邪搬去了春望，于是秋思、冬闲和情敏就一直空着。搬进来吧，随你挑选一个你喜欢的庄院。”

    “我……”她垂下眼，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想要看他的命盘时，却发现一直看不清楚。这说明他的命盘并非一个定数，这种她看不清的命盘少之又少。可如果她搬进归来庄，那么他的命盘，就真的会同她的纠缠在一起了。

    “离儿？”

    脑中思绪百转，她犹豫一下，做了决定：“好，我选冬闲。”如果真是因为她，而影响到他，那么，她会尽力保护他不受到伤害。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阿离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庄院。

    冬闲别苑不算大，但是很美，苑中种满了绿色的植物，在阳光的照耀下花儿正在怒放，小小的二层楼坐北朝南，楼前有个小凉亭，院中甚至还有一个池塘！

    这感觉……这感觉好象她曾住过二十年的离水居啊！她不禁有几分激动，虽然她当初已经不愿意再在离水居里多住一天，但乍一见到如此相似的地方，还是会感觉很怀念。

    只不过，即便是同样照耀在阳光之下，冬闲别苑仍比离水居明亮太多了。

    但让她意外的是，冬闲竟然就在夏凉的西边，两个别苑只隔着一道篱笆墙！

    “对啊！”冉无忌笑得灿烂，“瞧，你随意一选，就选在我身边。”见她孩子气的转过头去不理他，他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她顿时被吓到，瞪向他。

    “傻丫头！”他叹气，大手盖住她的眼，吻上她的唇。被那双雾蒙蒙的眼瞪住，他怎么还吻得下去呢。

    她的唇很柔软，有点冰凉，她身材娇小，他几乎能将她揉进身体里，她纤细的身躯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他轻轻放开她的唇，放下蒙住她眼睛的手，改抱住她的背，将她更深的压进怀里。

    “这是什么？”她摸摸唇，唇上还留着他的气息。她的声音沙哑，心头震动不已，心脏跳得好快，快得她要控制不住了。

    “这是吻。爱人之间，就会有吻。”她雾蒙蒙的黑眼，让他心中怜惜不止。

    这就是吻吗？她垂下眼，平视过去的，是他的胸膛。她刚刚还能感觉到，他的心脏震动着，一下一下，如鼓锤般敲击着她。

    “很多人都说，我象天上的艳阳。”他轻叹着，“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如何才能照耀到你，让你象美丽的小花儿一样在阳光下盛开？”他轻抚着她的脸庞，在她唇边一口一口轻轻吻着。

    她黑眸还是迷迷蒙蒙地，略带疑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呆子，我喜欢你啊！”

    “喜欢？”她茫茫然，脑子里混乱如麻。喜欢是什么？

    “是的，我喜欢你，所以我想时时刻刻看到你。我还想去找那个传说中的术士，将我的寿命过一半给你，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去游山玩水，不再分开。”

    “你……”她哑然：“要去找那个术士折寿给我？为什么？”

    “你啊，真是个小呆子。”他怜惜地亲亲她的颊。“我想陪你一同去各处游玩……”

    她怔然，自十一岁以后，第一次眼中渐渐升起涩意，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鲜活的跳动着。

    他放开她，拉着她走进凉亭：“等你明白什么是爱情了，我们就成亲。”

    成亲？她震惊的跳了起来：“你你……我我……”

    “你什么？我又什么？”

    “我，我不是一个普通人。”

    “是啊，你会算命嘛！算得还很准，堪称神算。”

    “那你还……”

    “喜欢就是喜欢，无关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我倒希望，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哪怕你不爱笑，哪怕你有些阴沉。那样更好，你只是我一个人的。”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她眼前白光一片，耳中隆隆作响。她望进他的眼眸，那双眼，象是无底的深渊，将她一点一点拖了下去。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傻离儿，你想要知道人世间至死不渝的感情，我做给你看。”

    

    阿离慢慢的在归来庄的山坡草地上散步。她觉得最近思绪有些混乱，却又不知道从哪儿能抽出混乱的源头。

    “离儿，”冉无忌从她身后赶上来，追上她。

    她抬起头，看到他薄厚适中的唇微微抿着，似笑非笑，突然间想起那一天他吻她的情景，小脸不禁微微发红。

    见状，冉无忌嘴咧的更开，笑得更加开怀。他低下头，飞快的在她粉唇上亲了一下，“你想去哪里玩？我带你去。”他柔声问道。

    她摇摇头。今天天气很好，她只想在这山坡上慢慢散步，整理心情。可是她忍不住瞪了一眼身边的男人，有他在，只怕她的心情更加混乱了！

    冉无忌聪明的不多说什么，只握着她的手，随她一同在山坡上漫步。

    “二爷”远远的，杜莲跑了过来。

    “什么事？”

    “朱正艳郡主来了。”

    冉无忌再次想着，当殷无邪回来之后，要狠狠地揍他一顿。

    “朱正艳？”这名字好耳熟，好象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听到过。

    “对，已经去世的永王的女儿。她的来意我还真是不清楚，一直以来，都是无邪和她打交道。只是现在无邪不在，出于礼数，我也得去见见她。”

    她的脊梁上突然冒出一股凉气，永王、永王，是朱永吗？难道这几年来她游荡在外的生活，要结束在这隐城？

    “你在这儿等我，还是随我一同去大厅？”她的手心突然变凉了，是怎么回事？

    “……我随你去吧。”无论结果是什么，总是要摊开来，晾在阳光下。

    冉无忌牵着阿离来到大厅，见到一个艳丽无双的女子已经在等候了。放开她的手，冉无忌迎上前施礼：“冉无忌见过郡主。”

    “冉二城主客气了。”

    “郡主，十分抱歉，我大哥不在，郡主若是有事找他，只能请郡主等他两天了。”

    “没关系，我来的时候已经知道大城主不在城里，我愿意等。”

    “那好，请郡主还是住在从前的别苑里。”归来庄外还有一处小小的别苑，专门用来招待象朱正艳这样的“外人”。

    朱正艳轻轻一笑，“谢谢冉二城主。”她转过身，眼光却扫到站在一边没有说话的阿离。

    这个一身灰衣的女子……

    朱正艳绝美的脸上笑容顿失，美目突然间大睁：“是你！”她绝色的容颜竟然变得有些狰狞，“你竟然还活着，在隐城？！”她朝阿离扑过来，修剪过的美甲笔直的抓向阿离的脸。

    冉无忌立刻上前一步，半挡在阿离身前。“郡主。”他沉声说道。

    “冉二城主，她就是平国王府中的那个术士！那个传说中杀人无数的术士！我在平国王府见过她一面。”收住脚步，朱正艳大声喊道，随即，她转向阿离，“你不记得我，因为你眼里没有任何人。可是我记得你。若不是你，我父王不会死的那么离奇！”

    阿离在冉无忌的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她竟然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她害怕看到震惊、失望、愤怒与仇恨。

    突然间一双手臂环过她的腰，让她吃了一惊。

    “我相信她。”沉稳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无论离儿是什么人，我都相信她。”

    阿离止不住微微颤抖着。

    “她不是什么好人！她为虎作伥，杀人没有理由！”

    她涩涩地笑，抬头望进他的眼，“冉无忌，”她轻声叫他，引起他的注意，“我说我叫阿离，只不过是我想摆脱过去的身份，我被困得太久，久到不知道什么才是活下去的理由。”她站直，离开他的怀抱。

    虽然是盛夏，凉意仍然在瞬间侵入她的周身。“阿离，是我自己改的名字。我的真名叫离殇，离开的离，殇折的殇。”她深深吸气，“而我的另一个身份……”她皱紧眉头，神情有几分痛楚。

    “离儿！”他担心地喊出声来。

    她喃喃道：“我以为我摆脱了，却原来这些已经深入到我的骨髓里，怎么也甩不掉。”她迎着他担忧的目光，心中忽然生出勇气：“我就是那个传说中平国王府中的术士，可以断人生死、如同阎罗王一般的术士。”她声音轻柔，却清清楚楚。

    大厅内的人全都呆住了。

    她眨了眨眼，眼中的黑雾在突然之间，一点一点散去，露出清明的眼神。

    一直以来，她的眼睛里象是蒙上了一层雾，黑色的瞳仁也是雾蒙蒙的感觉。而现在，她眼中的雾散去了，黑白分明的眼眸居然无比锐利。她清秀的面容上满是平静，眼神却让人觉得清彻透骨。

    冉无忌瞪着那双眼，有一种被一下子看穿的感觉。她眼神清明，银光一闪而过。他终于明白，之前他看过两次的银光并非他错看。一股凉意顺着脊梁爬上来，这样的她，他从未见过，也但愿不曾见过。

    她对他轻轻一笑，那是一个了然的笑容，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已经被她所洞穿。这笑容，让他毛骨悚然。

    “这才是真正的我。”所以她每卜必中、所以她知道自己只剩下十年的寿命、所以她能预知宁南会受到性命之危、所以她才能够找到顾清风为宁南解毒。

    “离姑娘，您是神仙么？”杜莲已经听得傻了。

    “神仙？不。我即非十殿阎王，又非生死判官，如何改得那生死簿？我只是一个异数罢了。乱世多妖孽，也多能人异士。”她淡淡地说着，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就是那妖孽。”

    “胡说。”他回过神，拍下她的手仔细握住，“在我心里，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她完全可以将自己的异能藏起来不为人知，但她没有。她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你想知道，我就都告诉你。”

    冉盯着她，她神色平静地对他对视。他突然说道：“不管你说什么，我只知道，你是我要的离儿。”

    他转过头看着朱正艳，“郡主，离殇既然在我归来庄里，就是我归来庄的人，我相信她。”

    “你疯了，她会害死你，害了隐城的！”

    他朗声大笑，伸手搂紧她：“我不在乎，离儿要我的命，我就乖乖双手奉上，绝无二意。”

    离殇心头骇然，望进他漆黑的眼里，却见他眼中充满信任及温柔。

    “何况，即便不知道我的生辰八字，离儿也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不是神，也不是仙。但在我心里，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小仙子。”他浅浅答道，神情当中竟然还隐有一丝骄傲。

    “好了，小莲，送郡主去准备好的住处。”他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向冬闲别苑走去。

    “冉无忌，你会后悔的！”朱正艳在他身后大叫。

    她身躯一颤，他更用力握紧她的小手，懒得回头。哼，后悔？他冉无忌认准的事情，从来不曾后悔！

    离殇的脑子里，出现了一段空白。

    她是怎么回到冬闲别苑的，她完全没有印象。她只知道，当她恍然回神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冬闲别苑二层楼的房中，冉无忌正端坐在她面前，担忧地望着她。

    她瞪着他，他的大手抚上她的颊，她才发觉，她流泪了。她有点怔忡，有多久了啊，她已经不知道哭泣是什么滋味了。

    “可怜的离儿，”他俯身向前，用自己的脸去蹭着她的嫩颊，“这么多年来，你一定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和痛苦。从今以后，就交给我吧。”

    他的皮肤温热而坚硬，皮下微微凸起的须根有些麻麻的刺着她嫩嫩的脸颊，带给她的，却是坚强和温柔两种极端的感觉。

    靠在他怀里，她忽然间觉得悲从中来。

    呜咽一声，她的小脸深深地埋在他怀里。她不出声，但泪一直在流，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衫，扯痛了他的心。

    “有人说，我会的是巫术、是咒术，”情绪平复一些之后，她决定对他吐实，“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这些都是我天生的。可是我也只能看到大部分人或事的未来，并且选择能不能改变它。我不万能，有些事情我改不了，也不能改。我是术师，是咒师，也是算命师。”

    “离儿好了不起。”他轻笑。

    她忍不住瞪他，这男人是不是少根筋？这种情况，他居然还说她了不起？

    他握住她的手，磨娑着她纤细的手指。

    “天意可猜不能改，我要改，就要付出代价。”

    “你改过多少天意？”一听她的话，他立刻明白，她一定改过什么。

    “不多。”她改的不多，刚刚足够动摇国之根本。不知道象她这样的人，是不是就是人们常说的妖孽？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嫩白的手心向上，她慢慢握成拳。一国兴盛或是衰亡，有一半的机会掌握在她的手里。

    “有的人，命里有两条路，可以选择其中一条。象宁南，他的命里有两条路，一是中毒而亡，二是贵人相助。我替他作了主，选择了贵人相助。我可以让人死，也可以让濒死的人活过来，但我不能让已死的人复活，那要付出的代价更大。”

    “每当我选择改动一次天意，我就要付出一样东西做为代价。曾经我很消极，所以，我选择了减寿。就这样，每杀一个不该杀的人，或者每救一个不该救的人，我的命会减掉一年。那时我以为，只有早早死掉，才能摆脱这一切。”

    于是这样一年一年减下来，她减到三十五岁？他不禁瞪直了眼。

    “直到我的护卫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突然发现，我可以选择一个不同的、另一个将来。这一切的转机都牵在一个人身上，而冥冥之中他来到我眼前。这是老天爷给我的唯一的机会。”她握紧手，连同他的一并握在手心里。

    “人的一生，好象是一本空白的书，这一页写上什么，下一页就会发生什么。就象佛家所说的‘有因，就有果’。我只不过能提前看到下一页上面的文字，并且选择要不要更改它。”

    “离儿还是很了不起。”

    她再度瞪过去。这男人……这男人竟然让她有了想笑的感觉。

    “我还可以告诉你，小莲……命中注定有劫难。”

    “我相信。”由现在起，只要她说的，他都相信。

    “我……改了她的命盘，将这个生死劫改了。”她垂下头，看着自己右手，好象她用这右手握笔，在属于杜莲的书卷上挥毫写意。

    “你改成什么？”他立刻追问道。

    “受伤而已。”她只是大改小，小改无。

    “你救小莲，要付出多大代价？”他的目光立刻射了过来。

    她低头不语。

    见她不说话，冉无忌眉头紧锁，开始觉得心惊肉跳，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难道是……一年？”

    她依旧不语。

    真的是一年？！他跳起来，“你傻了吗？”她本来就没有多少时间了，还这样一年一年减下去？

    他又骂她了。她白了他一眼，扭过脸去不言不语。

    冉无忌重重叹息，又坐下来，重新握住她的手：“离儿，从现在起，你不要再改命盘了。”见她脸上冒出疑惑，他继续说道：“你剩下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不能再有丝毫的浪费。我求你自私一点，把你剩下的九年时间都交给我，我们快快乐乐的去名山大川游玩、去看各地风土人情，好吗？”

    望着他恳切的双眸，她象是突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一般。良久

    “你……知道我的这些，你还想要我住在这里吗？”

    “你是谁不重要，只要是我未来的妻子就行。”

    她哑然：“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说过，当你懂了这些，咱们就成亲。”他爱的，只是她这个人而已，无关她的身份。
8.-第八章
    当离殇选择将她的身份告诉冉无忌之后，就好象将压在背上已久的重担卸下，她反而觉得轻松了。

    而且这归来庄的人，很奇怪很奇怪。

    庄里没有人用另眼看待她，他们不怕她，只是好奇。杜莲会缠着她问这问那，宁南敬重她，其它的下人们也对她很尊敬。不是那种因为害怕她的异能才尊敬，而单纯因为冉无忌才对她很敬重。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而那个主子，对她反而更温柔了。

    “你不怕我？”她问正拿着一本写着奇门遁甲的书正在研究、还不时来问她问题的杜莲。

    “为什么要怕？”杜莲反问道，圆圆的大眼眨了眨，“要不是因为我没有天分，我还想要拜您为师呢！”

    拜师？她不禁有些傻眼。

    “我可以用这样的本领帮助亲人朋友啊，只要不违背良心做善事就好了嘛。”

    违背良心？她从前所做的事情，基本上就没有不违背良心的。

    “离姑娘，我认为您想得太多了！”杜莲合上书，一本正经地说道。

    想太多？她愣了愣，随即失笑。

    “您要想害我们，只怕我们早死了几十遍啦！二爷说您看上去冷漠得很，其实是心软善良的好姑娘，原来一点都没有错！我们相信二爷，自然也相信他的眼光。您到了归来庄，有二爷撑腰，还怕什么呢！咱们二爷很厉害哦！”杜莲笑眯眯，拼命向她游说她家二爷有多好。

    她不禁哑然无语，她……是心软善良的好姑娘？

    “离姑娘，我不知道您从前遇到过什么，想来有很多人贪图您一身异能。小莲不敢说，一点都不稀罕您算命的本事。可是二爷说人不能不劳而获，这点小莲懂。隐城的人也从来是习惯靠自己的。您啊，别想太多，就当您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放心住在这里吧！”

    许久之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莲，谢谢。”

    “客气什么，嘿嘿嘿，离姑娘，您教教我这个吧……”杜莲把书翻开，直伸到离殇眼前，笑眯眯地望着她。

    她的目光从杜莲的娃娃脸上，转移到鼻子下面的书页上，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轻轻地笑起来。

    

    离殇与冉无忌并肩在隐城最繁华的大街上闲逛。他小心翼翼地护住她的外侧，让她不被拥挤的过往人潮撞到。

    她的唇边一直含着淡淡的微笑。现在她的心情，平静而安稳。隐城就象是她生活了许久的家园，带给她出乎意料之外的心灵深处的平静。

    城里的居民们大多都认得冉无忌，不断有人跟他打着招呼，同时对她投以好奇的目光。

    “离儿，你总是一身深深浅浅的灰，能不能换个颜色？”明明是清清秀秀的大姑娘，却老是穿得灰蒙蒙的。

    “我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人命，灰色能让我平静一些。”连她的心情，也是深深浅浅的灰，没有别的颜色。

    “那么，打个商量吧。”

    她忍不住斜眼瞟过去，这男人就爱“打个商量”。

    “你要还良心上的债，我来替你还。我是男人，穿什么都成。以后，灰色衣物我来穿，你是个姑娘家，应该穿得漂亮些。”

    这样也成？

    他嘿嘿笑：“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是我妻子。身为夫君，替自家娘子扛债，天经地义啊！”

    这男人还真厚脸皮。她小脸泛红，却因为听进去了他的话语，心中升起淡淡羞涩。

    突然间，他们背后传来一个女子的轻呼：“离姐姐！”

    离殇一愣，与冉无忌双双转过身去，只见一个长着一张苹果般的粉脸的姑娘扑上来，一把抱住离殇，“离姐姐，”那姑娘高兴得又叫又跳，“离姐姐！”

    离殇眼里是重遇故人的惊喜。“芬儿？！”她抬眼望去，见到那姑娘身后的神色同样激动的男子，露出一个淡淡的却真心的笑容：“慕平！”

    那男子上前两步：“小姐。”

    她浅笑着：“我早就不是你的小姐了。你我相处九年，虽名为主仆，实也有兄妹之缘，叫我离儿吧。”

    冉无忌看着三人相见欢，走上前：“我说，不如我们先回庄然后再叙旧。”

    谢慕平和左青芬一同向他望去，他咧开嘴，笑容如同艳阳一般热烈灿烂。“我姓冉，冉无忌，两位请随我回庄，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吧！”

    谢左二人来到隐城的这几天，正是夏末秋初，天天都是好天气。左青芬是个闲不住的性格，冉无忌便让杜莲带她在城里转转，那两个性格相似的姑娘顿时玩在一起。

    这几天，离殇表现出前所未见的开心，清秀的小脸上原本那份阴沉消散得差不多了，表情也多了起来。让他的心也随着飞扬。

    这一天，左青芬拉着谢慕平，说是要去转转城里的小角落，两人一大早便出庄了，这倒给他们两人留出一份清静的空间。

    两人在归来庄后面的山坡上散步。太阳高高挂在天上，离殇走路向来很慢，在这种阳光下，不一会儿，她光洁的额头上便晒出了细密的小汗珠。

    “累吗？”冉无忌拿出丝帕，轻轻抹去她额上的汗。“我们走到前面的树下就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细心照顾过她了。她眯起双眸，看着身边这个身材高大、笑容灿烂、眼光温柔的男子。微微抿起唇，颊边小小的酒窝深深地显现出来。

    冉无忌轻轻用手指戳戳她左颊的酒窝，她只有左边脸上有酒窝，酒窝显现，让她多了几分稚气。“离儿，是不是只有在使用异能的时候，你的眼睛才会有变化？”现在她的黑眸又是雾蒙蒙的。说实话，不被那双锐利十足的黑眸盯着看，他着实松了口气。

    “嗯。”她也知道，当她使用异能的时候，她的眼睛会让人不敢正视。

    “那时你的双眼，会让我觉得我没有秘密，说不害怕是骗你的。”他轻笑一下：“离儿，我不怕你看我，只要你愿意，我的人生随便你看。只是，我害怕会有人知道你在隐城。你杀掉的人太多，觊觎你能力的人也太多，我怕他们找到你。我要尽我的能力，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停下脚步，站到她面前：“你会不会认为，我是要把你藏起来，独占你的能力？”

    她眨眨眼，抬头望着那个为她挡去刺目阳光的男人，笑了：“我又不傻。”虽然她还不太懂为什么，但也知道他一心为她着想。

    过普通人的生活，是她的梦想啊！

    他咧出一口白牙，牵着她继续向大树走去。

    在树下，顿时觉得阳光没有那么晒热了，穿过树荫的风也变得清凉许多。望着面前的草地，呼吸着青草的芬芳，只觉得人生至此，已经无所求了。

    冉无忌忽然想起来，前不久左青芬还和庄里的孩子们约在这片山坡上放风筝。开始他还很感兴趣，最后变成三个人看她一个人玩得兴高采烈。

    “左姑娘还真活泼。”不论老少，她都能玩到一块儿去，让她身边的谢慕平担心得很。

    “慕平是我从前的护卫，芬儿是我让他找回来的小丫头。”

    “你不是说你没有朋友，怎么突然间就冒出来两个？”还叫得那么亲热！到现在她还连名带姓的叫他呢！他板着脸，有些吃醋。

    她愣了一下，看到他板起的俊脸，突然间笑了：“他们一个是我从前的护卫，一个相当于我的妹妹，不能算是朋友。”却比朋友要亲近。

    “哼！”他哼了一声，坐下来靠在树干上，再温柔地将她拉进怀里。

    她却想起那天，谢慕平问她的话：你在等什么？

    当时她回答说：或许，是等我自己吧。

    她轻轻往后靠去，身后那个宽厚的胸膛立刻挺直了一些，腰间的手臂也略收紧，让她能够靠得更舒服。她闭上双眼，阳光透过眼皮，让她眼前是一片亮粉的颜色。不一会儿，一只大手轻轻的盖住她的眼皮，眼前顿时黑了下来。她心里好想微笑，微凉的小手搭在腰间的大手上，感觉颈上落下轻柔细密的吻，

    她脸红了，却不想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

    

    冉无忌拉着离殇的小手，两人围着隐城的内城墙散步。这条路上行人不多，可以避开街上人们好奇的眼神。离殇垂下眼，视线落到两人交缠的双手上。冉无忌可以不在乎周围人群的视线，还能笑着去一一打招呼。她可是才知道自己的脸皮还是很薄的，被这么多人用好奇的目光盯着看让她觉得受不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传来呼唤：“二爷！”

    冉无忌拉着她转过身去，看到是归来庄里的下人来找他：“二爷，大爷回来了！”

    冉无忌先是一愣，随后嘿嘿直笑：“那混蛋终于舍得回来啦？这回好了，我可以把隐城丢给他。然后咱们也出去玩，玩个十年八年的再回来。”

    她浅浅微笑，知道身边这个男人一直没有放弃再去寻找能延长她寿命的高人的念头。

    “走吧，我们回庄里去。”

    “嗯。”

    两人手牵着手，也不着急，仍旧是慢慢走，走回归来庄。

    在归来庄的大厅里，离殇见到了隐城大城主殷无邪夫妻二人。

    乍一看到殷无邪，她就是一愣。这男人比冉无忌略矮一些，而且身材瘦削，相貌俊逸而精明，而且，他身上隐隐透出一股罡气……

    若说冉无忌是个天然的辟邪物，那殷无邪便是一个天然的镇邪物了。妖魔鬼怪若是遇到冉无忌，会被他弹开；但若遇到殷无邪，怕是会直接被镇得消散，想超生都找不到路。

    眼光一转，她便看到殷无邪身边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她不禁瞪大眼，这是……她轻轻长叹，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哪！她等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哪，这是我大哥殷无邪，这原本是我的义妹、结果现在变成我大嫂的莫失魂。”冉无忌伸手便给了殷无邪一拳：“你还舍得回来啊？”

    殷无邪笑着接下他这一拳。

    离殇站在莫失魂对面，两个年纪相仿的女人相互打量着对方。

    莫失魂有着一张瓜子脸，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清艳而秀美。她坐在轮椅上，看来是双腿行走不便。她打量着离殇，越看，双眼睁得越大。

    冉无忌也来回看着她们哎，别说，失魂和离儿长得还真有那么一点相象。尤其是眼睛，两人的瞳仁都是即黑且大……

    “我叫离殇。”她轻轻开口。

    莫失魂突然间叫道：“姐姐？”

    冉无忌立刻跳了起来：“你叫她什么？”

    “姐姐啊！”

    冉无忌双眼瞪得差点凸出眼框。

    姐姐？她要找的妹妹，就是归来庄原来的大小姐，现在的大夫人莫失魂？

    “嗯……”离殇犹豫着，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冉无忌说明：“我对你说过，我来隐城是找妹妹的。只是我没跟你说过，我要找的妹妹，是我……”她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莫失魂却接下她的话：“离殇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坐在轮椅上，她抬起脸，直视进离殇雾般的黑眸，“我们从未见过，但姐妹连心，我一直都知道你。只是没想到你会来隐城看我。”也没想到她会遇上冉无忌。

    冉无忌还是说不出话来，他目光一转，却发现殷无邪表情平静，一点都不意外。

    “……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他咬牙切齿。

    殷无邪露出一口白牙，“失魂的事情我可是什么都知道。”他斜睨着冉无忌，故意气他。

    冉无忌顿时凶狠的瞪过去，突然间，似乎是想起什么，他“噗嗤”一声笑起来。

    其余三人的眼光立刻扫向他，他刚刚还怒气冲冲，怎么转眼还能笑出来？殷无邪狐疑地问道：“你笑什么？”

    “我一想到，我叫了你二十几年的大哥，现在要轮到你叫我姐夫了，就开心的想笑！”

    这话一出口，殷无邪顿时拉下脸，莫失魂笑不可抑，离殇小脸通红。

    她拉拉他的袖口：“冉无忌。”

    “嗯？”

    “我和失魂同年同月同日生，我比她早出生了几个时辰。我知道失魂在隐城，但没想到她会在归来庄。”她又不是神仙，哪会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他柔声应道。她要真能什么事都算得出来，就能将自己的身份一瞒到底。

    “除去我曾经做过的事情，别的，也没有什么事你不知道的了。”

    “过去就过去吧，我只在乎现在和将来。”

    她轻轻笑了，小小的酒窝深深的嵌在脸上，黑眸中浓雾流转，光彩自生。让他再次深深陷入，不愿离开。

    

    难得清闲的午后，四人聚集在冬闲别苑闲聊。

    离殇很少开口，只静静地听着殷冉兄弟俩与莫失魂的谈话，当问到她的时候，才轻轻说上一两句。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在莫失魂身上。失魂看上去性格很好，没有怨天尤人，笑容开朗。相比起来，她反倒过于阴郁了。

    一双温暖的大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见到失魂之后，她太沉默，让他有些不放心。

    失魂拍开冉无忌的大手，不去理会他的怒视，自己握住离殇：“姐姐，我娘和义父曾想过去救你。只是……他们是普通人，进不去离水居。”

    “我知道。”望着她们交握的双手，她轻声说道：“当时，我已经不愿意让我的命运和能力影响到更多的人。那时候的我，有些愤世嫉俗。”她抬起眼，看着失魂：“失魂，是我让你的腿无法走路，这个错误我会改正过来。”

    失魂呵呵一笑：“我从没有怪过你啊！真的。曾经我也怨天怨地，我明明从小就比一般的孩子要聪明，我可以小小年纪便有大作为。可是为什么一夜之间我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为什么长长的一生，我却只能坐在椅子上当一个废物？那时候我好恨你，我甚至希望有能力的人是我。后来，无邪骂了我一顿，”她看向殷无邪，后者淡淡一笑，眼神充满鼓励和温柔。

    “他说，我就象一个在战场上被打倒的小兵，自己不想着爬起来还要怪对手太厉害。他说我还有脑子，如果我还愿意继续当一个废物，他就再也不理我了。再后来，义父对我说，当初如果没有你的抗命，我可能早就死了，而不是只瘸了一双腿。那时候，我就再也没有恨过你。”而且

    “姐姐，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心肠太软，刚刚你还在替我着想，顾忌我的身份。你这样的姐姐，我只有喜欢，没有恨。”

    心肠软？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心硬如铁，所以能够在转瞬之间决定他人的生死。这是第二个直接说她心肠太软的人了……她垂下双眸，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还是要做。”

    殷无邪按住已经变了脸色的冉无忌，问她：“你想怎么做？”

    她仔细地看了看殷无邪：“除了我之外，平国王身边还有另外的术士在辅助他。我知道他一直想要失魂死，因为他坚信我可以助他，失魂却可以毁他。所以当初他才会决定让我杀死失魂。但是连我都没有算到，失魂居然可以遇到你。”她浅浅一笑，“你的命格够硬，可以替她挡去所有的灾祸。这么多年失魂能活下来，并不仅仅是因为我，也是因为有你在她身边。”

    她放开失魂的双手，将两手平伸出去，手心向上，平平打开：“在我的手上，有很多条人命，而我唯一的妹妹不能走路，也是我做的。我的时间不多了，让失魂能够重新走路，这是我能为失魂做的唯一一件事，请让我做吧！”

    “你来隐城，就是这了这件事情？”冉无忌握住她的一只手。她的小手冰冷，而且在微微颤抖。

    看着他，她粉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对。”

    “哎呀，我直说了吧！”失魂不耐烦的摇摇手，“姐姐，你能力虽大，但不是万能。有一些人是天命不能动，也动不了的。对吗？”

    她点点头。

    “而我，就是那些人之一，对吗？”

    她迟疑片刻，再度点头。

    冉无忌却差点儿又跳起来，她是曾经说过，每改动一次天意就要付出一样东西做为代价。可是改不能改的人，会怎么样？

    “当年天运混乱，是一个契机，让你改了原本不能改的我的命盘。如今天运平稳，你还能怎么做？”

    她沉默着良久，道：“我会再去试，不管天命如何，我想将‘不良于行’这四个字从你的未来中抹去。”

    “代价呢？”冉无忌俊朗的脸上已是铁青一片，阳光不再：“你改天命，本来要付出代价。那么如果这回成功了，代价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转过头，避开他灼灼的视线，“我毕竟是人，不是神。”

    “那么，”冉无忌转向殷氏小夫妻：“大哥，失魂，请原谅我的自私，作为离儿未来的夫婿，我不同意。”

    他斩钉截铁的声音，如同一柄大棰，重重敲击在她的心上。
9.-第九章
    “如果老天注定我是要残废的，那就废吧！何况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离殇不回答。失魂的腿，是她一时的错误造成的，是不是天注定，她已经不知道了。

    “姐姐，等我娘和义父回来，咱们再商量好不好？”说不动她，失魂只能搬出自己的娘亲。

    她对失魂微笑着，仍然摇摇头。

    “我爱失魂，她不能走路的事情对我们而言，只不过是个遗憾。有我在，她什么事都不会有。而你是她唯一的姐姐，我们都不希望你有事。”

    她问殷无邪：“你不希望失魂能重新走路吗？这毕竟是一个机会。”

    殷无邪顿时语塞，半晌苦笑着说：“这你倒难住我了。不过，这么多年以来，我已经明白，有希望便会有失望，何况我们都知道，天意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所以我宁可希望保持现状。”

    “可是我想试试……”她轻声呢喃。

    “离儿，你答应过我，把你剩下的九年时间都交给我。别再想去改什么命了，好吗？”

    这段时间，殷无邪、失魂，冉无忌轮流想要说服她改变主意，冉无忌甚至准备搬到她屋里去，时刻盯着她。

    “明明不能改，还改什么？”他怒道：“你真当你是活神仙？”

    她歪着头，轻轻笑了：“冉无忌，你知道吗？只要我见到了人，我不摆法坛、不需要画符、不需要生辰八字、不需要请神、不需要辅助的道具，只要让我静静坐上一段时间，就可以将一个人、甚至一个国家的未来完全改变。”

    冉无忌阴着脸瞪着她，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只觉得从来没有过这样无助的感觉，生怕她滥用能力，引出什么事来。“那又怎样？”

    “失魂也算是你的妹妹。”

    “你是我爱的人！”

    她哑然，看着他正睁大了双眼瞪着自己，半晌，才找回声音：“我有什么好？不漂亮，不聪明，又阴沉。”

    “我喜欢，不行吗？有钱难买我愿意，你没听说过吗？”

    她再度哑然，望着他坚毅的双眼，许久

    “冉无忌……”她轻轻叫他，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我可以答应你，这是我最后一次去试着改动天命。”

    “有一就会有二，所以，你连想都不要想，我不会答应你的。”

    “你不答应，我也会做。”

    “所以，”他哼了一声，“我会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紧你，不让你有独处的机会。”他在桌边坐了下来，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别以为我不知道，只要有人在你身边，你就静不下心来干坏事。等一会儿我就叫人把我的东西搬到冬闲别苑来。”

    “你……”

    “我什么？”他的脸很臭，她却很想笑。

    “冉无忌……”

    “干什么？”他凶回去。

    “我……不会有事的。”她小脸微红，“我还想要和你一起去看名山大川。”她声音渐渐放低，“我现在已经懂得了友情，也好象懂得了姐妹之间的亲情。我变得很贪心，我还想要知道男女之间的爱情。你让我学，我在认真的学，不是吗？”

    他的表情放松下来，内心柔软无比，这傻姑娘。不过他复又板起脸。“我还是不会答应的。”

    她不再说话，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微微向下直视他的双眼。他轻轻长叹，站起来将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怀中，双手圈住他的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的靠近他。小脸埋在他胸口，鼻端闻着他清爽的男人味。心中平静且温暖。

    这就是幸福吗？

    她真的变得贪心了，想要好好享受这样的生活。

    

    “大哥，你看到离儿了吗？”冉无忌匆匆走进归来庄的大厅，叫住正穿过大厅向庄门走去的殷无邪。

    “你回来了？”一大早，宁南就来禀报，说有事情要非要冉无忌亲自去处理不可，冉无忌无奈，只得离开归来庄。

    “我刚回冬闲去，可是离儿不见了，我离开的时候不是叫你紧盯她么？”冉无忌额头青筋暴跳，控制不住地对殷无邪低吼。

    殷无邪却只有苦笑：“朱正艳又来了，我不得不离开，我哪里想得到这些事情会同时发生？不过，我离开的时候，把失魂留下了，她们应该在一起。”

    “她们两个人都不在冬闲，也不在春望。”冉无忌咬紧牙关，知道一定非找到她不可！

    现在，他们已经知道如果离殇的身边有人，她就无法静下心来使用异能，他们才会轮流守在她身边。怕的就是她独自一人的时候，使用她的异能去试着改变失魂的命盘。

    难道今天这些突发的事情，都是她做的？兄弟俩互视一眼，脑海中共同冒出这个念头。如果这是真的，那离殇未免太神仙了。

    她常去什么地方？冉无忌的脑子里飞快的转着，殷无邪也开始叫人到处去查找。正在两兄弟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杜莲喘着气跑进大厅。

    “二爷”

    冉无忌立刻转向她：“你去哪儿了？”他离开的时候，将杜莲留下守着离殇。可等他回来，连杜莲带失魂却都不见了。

    “夏凉！我……我偷跑出来的，大夫人和离姑娘还在夏凉。”

    夏凉？那是他的住所啊！冉无忌又喜又怒。喜的是她还在庄里，而且知道她在哪儿了；怒的是她可真会藏，最危险的地方果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拔脚便冲出大厅，向夏凉奔去，殷无邪和杜莲紧跟在他身后。

    “二爷和大爷一离开，离姑娘就推着大夫人去夏凉了！”杜莲一边跑，一边叙述着事情经过，“我不敢拦她，大夫人说话离姑娘也不听。而且好奇怪哦，庄里平常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就那么一会儿，从冬闲到夏凉，路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冉无忌与殷无邪对视一眼，心下戚戚。只怕她真要藏起来，没谁能找得到她。

    没一会儿，三人来到夏凉别苑。冉无忌快步走到后院，见卧房的门虚掩着，他上前一把拉开房门，惊见莫失魂愁眉苦脸地坐在屏风前，看到他们，顿时又惊又喜：“无邪、无忌！”

    “离儿呢？”

    “在里面。”失魂紧紧地握住殷无邪的手，脸上又青又白：“你们一离开，姐姐就推着我到夏凉来，然后把我放在这儿，只说别打扰她，就进去了。我和小莲要进去，可是姐姐突然就变了……”

    “怎么变了？”冉无忌握住失魂的轮椅扶手，哑声问道。

    “她的眼睛突然间变得……变得……”失魂不知道可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她当时的感觉。当离殇锐利无比的黑眼直直的看着她时，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冒着冷汗，差点儿连话都不会讲。

    “我知道……”见识过离殇那清明的眼神，冉无忌自然知道失魂在那刹那间的感觉。

    “姐姐进去了，我和小莲急得要命，但这种法术还是什么的，我们不懂，我不敢乱动，怕那什么术的会反嗜回她身上，那就更麻烦了。”

    冉无忌跳起来，气得几欲发狂：“我要活活的掐死她！”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只想冲进去，掐住她细细的小脖子用力摇醒她。

    殷无邪飞快地拉住他：“无忌你冷静些。”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他只觉得额上血管突突跳动着，跳得他有些头晕目眩。

    “离殇毕竟是失魂的姐姐，我也不愿意她有事情，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她的情况再说。”

    他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他觉得心跳平缓一些了，才睁开双眼，拉下殷无邪的手，哑声说道：“我没事了。”他率先向屏风后面走去，殷无邪推着失魂的轮椅跟在他身后。

    离殇笔直的端坐在圆桌旁，双目紧闭。屋外刺眼的阳光穿过木窗，照在她脸上，映出她苍白到有些微透明的肌肤，乌黑的长睫在她眼下投下一圈阴影。

    冉无忌坐在她面前，忧心地盯着她。看着她小小的鹅蛋脸、微皱的秀眉、微抿的小小粉唇……这姑娘不很美，却能让他牵肠挂肚。他的内心无比焦急，却不敢惊扰她。

    良久，良久。久到日光从正南方穿过窗子，又从西方斜斜地渐渐移出。

    离殇轻轻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眼，眼中微微闪烁的银光散去，清洌的黑眸立刻笼罩上一层雾。

    冉无忌立刻握住她的肩头：“你……”他气得掐紧她，但顾不得别的，出口便先问她的安危，“你有没有怎么样？”

    她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我想改掉失魂未来的命盘，让她双腿能够行走，但我找不到这样一个契机。”突然间，她右手抬起，捂住唇，轻咳一声，手放下来的时候，浅灰的袖口已经染上一抹鲜红。

    冉无忌顿时骇得魂飞魄散：“离儿！”他颤抖着用手轻轻擦去她唇边溢出的血丝，“你别吓我！”

    “失魂，对不起，我已经尽力将偏离的天命归于正道，可有些已经改变的事情，无法再次更改了。”

    “不要再试了。”失魂决断地说道：“姐姐，如果我当初没有残废，我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命运。我不信命，但我接受现在的一切。”

    “我能改很多人的命，却改不了你的……”她想起殷无邪的话

    有希望，便会有失望。

    “我又给你们带来失望了……”那种怀抱着希望、最后却得到失望的感觉，她曾经经历过，知道那感觉是多么让人痛苦。

    “那就改不了吧，我们不在乎。何况，经过这么多年的治疗，现在失魂可以靠工具站上一小会儿，她已经努力在改变她的命运。”

    “我求你，离儿，我再一次求求你……”冉无忌嗓音沙哑，眼中血红一片，未说完的话语中断在他口中。

    她愣愣的看着一脸坚决的失魂、再看看温柔含笑的殷无邪，最后，看向面前眼含恳求的冉无忌突然间，她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原来，在这隐城之中，真的有人会真心关怀她。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是离殇。

    “好。”她不再去改动天命了，她要好好保留住她这条小命。

    “只要你不离开我，怎么都好。”他俯下身，紧紧抱住她，声音中透着颤抖。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渗进了他的骨血，这感觉十分奇异，他却不在意。

    “嗯。”她答应着，反手抱紧他，小脸埋进他胸前的衣襟内，深深吐了口气。

    不再离开，这是她给的誓言。

    

    “……冉无忌。”

    “什么？”

    “我一定要搬进夏凉吗？”她没有几样衣物，随身的物品打了个小包，杜莲一个人一拎便拎走了。

    “冬闲是归来庄里唯一一个有着两层楼的别苑，失魂老去找你，她的轮椅上二楼太吃力了。”

    “可是……”庄里空着的别苑那么多，她为什么一定要搬进夏凉？

    冉无忌哼了一声，不理会她，只让下人将自己的物品从夏凉的主房搬进旁边的厢房，再把离殇的衣物搬进主房的柜子里。

    她才吓了他半死，只有贴身跟着她，他才放心。

    “可是……这样会有人说你闲话的。”

    说他闲话？他是这隐城当家的二城主、归来庄的二庄主，让心爱的女子住进自己的“视”力范围之内，有什么不对的？谁敢说他闲话？

    冉无忌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一口喝下：“我倒要看看，谁敢说我的闲话！”今天他就放话出去，说她是他未婚妻，看看有谁会说闲话！

    她轻轻叹息，抬手覆上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我保证我不会再乱动……”

    他反手握住她，在她的注视下，突然间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不管你说什么，我要看到你才放心。”

    他的耳根似乎有些微微发红。离殇突然间有些明白了他的想法，就象她会不知不觉的为他卜卦一样，他要亲眼看到她平安无事，心里才安心。

    她轻轻地笑了。

    “你笑什么？”她的笑改变了她偏冷偏阴沉的相貌，让她顿时象个娇娇的小女孩儿，甜甜地、柔柔的。

    她抿唇笑而不答，左颊边的酒窝深现，神情多了几分淘气。

    “淘气！”大手抚上她的面颊，滑过她的酒窝，停在她上翘的唇角。他凑过去，深深地吻上那朵笑花。“离儿，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他喃喃低语，那微凉的软软的粉嫩吸引着他眷恋地一吻再吻。

    难得的，她笑意盈盈：“我答应过你，便绝不更改！”

    

    冉无忌有几分恼火地在书房里踱来踱去。

    那傻姑娘，真是不能相信她。他才离开不到半天，她又跑的没影了。真是天生来勾他的魂、要他的命啊！他重重叹气，摇摇头，再叹。

    “无忌，你走来走去，晃的我头都要晕了！”

    他立刻瞪住失魂：“你本来天天都去缠她，今天怎么没去？”

    “你这是欲加之罪！我今天就想缠着无邪，不行吗？”

    冉无忌颓然坐倒在太师椅里：“对不起。”每当事关离殇，他就失去平静。

    失魂傲然抬起头：“算了，我原谅你！”

    “你们两个，”殷无邪放下手中的事务，“从小吵到大，还没吵够？去找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小莲也跟着她，隐城好歹是自家地盘，无忌，你别太紧张。”

    “嗯。”

    正在这时，书房的门“”的一下被撞开，屋内三人一惊转头，却看见宁南托抱着杜莲冲了进来。

    冉无忌腾的站了起来，迎上前：“小莲？”

    杜莲的样子很狼狈，她左臂有一道很深的剑伤，脖子上还有一圈青紫。她在宁南怀里伸出手去，抓住冉无忌的衣袖：“二爷”她声音沙哑，几乎说不出话来。

    失魂马上倒了杯水，交给殷无邪递过去：“先喝口水再说。”

    宁南将杜莲放在椅子上，让她就着他的手喝下水，杜莲喘了口气，再度开口：“离姑娘……离姑娘被抓走了。”

    冉无忌倒吸一口凉气。看到杜莲这副模样，他便猜到一定是离殇出了事情，但真听杜莲亲口说出来，他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炸响，全身顿时仿若被一盆凉水当头泼下，浇个透心凉。

    “离姑娘说要去城里转转，我们就出去了，走着走着，我就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可离姑娘说，该来的，不要躲……”

    听到这里，冉无忌恨恨地握紧拳头，这正是离殇会做的事情。

    “……那两个人面很生，把我们堵在小巷里，离姑娘让我回来，我不肯，就和他们打了起来……那两人功夫好高，我不是他们对手，被其中一个人掐着脖子提了起来……”杜莲的小手摸着脖子，回想起当时，还心有余悸，“我没听清离姑娘跟他们说了什么，那人把我摔在地上，离姑娘就跟他们走了。”

    “生面孔……”殷无邪皱眉思索着：“孙然！”他扬声叫道：“你去城中客栈查一下，最近有什么生人入城。”

    “是！”孙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二爷，对不起……”

    “不怪你。”冉无忌拍拍杜莲的头：“你又不是神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宁南，你先带小莲去后面疗伤。”听完杜莲的述说，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突然间想起一事

    “无忌，怎么回事？”殷无邪有些担心，冉无忌有点冷静过头了，他面色阴沉，神情古怪。

    “……离儿曾经对我说过，小莲近期会有一个生死大劫，她把那生死劫由大改小”难道她指的就是现在这个场景？

    兄弟俩面面相觑……

    “行了，这回要靠我了。”失魂自己移动轮椅坐到桌旁，挥了挥手，打断他们的思路。

    “你？”

    “嗯哼，冉二公子无忌，是时候该证明，我的脑子和你的脑子不一样了。来吧！”失魂端坐在桌旁，在桌上铺开白纸，拿起毛笔：“姐姐和小莲在城里走动，不会一个人都没有遇到。现在，要把遇到过她们的人都请到庄里来，姑娘我要大显神威了！”

    都嫁人好几年了，还姑娘呢！冉无忌白了她一眼，却听进她的话，转身派下人去城里沿着离殇和小莲走过的路，顺着街道询问是否有人见过她们、再将见到过她们的人全部找回庄里。由失魂一个一个盘问、一个一个记录，再飞速的转动脑筋快速分析着。

    “别担心，”殷无邪拍拍他的肩头，“离殇和失魂姐妹两人都不能算是普通人，我想离殇不会有事的。”

    “嗯。”他只是害怕是有知道她身份的人将她掳走，要的是她的异能，谁知道那傻姑娘会做出什么傻事来。这让他一想起来偏忧心如焚，即怕她使用异能，又怕她真记得给他的承诺不肯使用异能，结果……他不敢再深想下去，那傻姑娘有时候固执得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真是，活了二十几年，不动心则已；一动心，就挑上一个无比棘手的姑娘。

    “有事我们一起面对。”殷无邪沉声说道：“隐城从来不怕事端。离殇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既然有人愿意找上门来，自然要好好招待‘客人们’。”
10.-第十章
    离殇端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皎洁的明月慢慢升起。

    这是唯一一次，她没去卜卦，没有看到自己将会被抓。

    回想着马车走过的时间，再看这屋外的景致，她似乎在隐城外郊区一个小小的别苑里，房间不大，但布致得倒也雅致，房门、院内也都有人把守着。

    关在这房里大概有一个多时辰了，还没有人来见她。她也不着急，搬了个圆凳到窗边，悠然自得地看着夕阳西下、看明月升起。

    她单手托腮，靠在窗沿上，神情自若。这，就是她猜不到的天意吗？

    此时，“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她转过头去，走进屋来的，是一个衣着华贵、艳丽无双的女子。这女子，她见过。

    离殇轻撇粉唇：“原来是你。”

    那女子一身富贵，姿态优雅地坐在桌边的圆凳上，“是我。”这女子，正是先前在归来庄认出她身份的郡主朱正艳。

    朱正艳上上下下打量着离殇，眼中情绪复杂。有愤恨、有疑惑，也有惧怕。

    离殇扬起唇角，明白她为什么会抓自己：“我知道了，郡主想要我的能力，但又忌惮我的能力。”

    “是。”朱正艳藏住心中的惧怕。她一直都没有忘，那年她只有十五岁，跟随父王去平国王府赴宴，只见到离殇一面。那个一身灰衣的小小少女只淡淡的瞟了父王一眼，那眼神让她莫名地颤栗不已。回府之后，父王便莫名其妙地暴毙。

    离殇歪着头，淡淡一笑：“可是我答应过冉无忌，不再使用异能。如今天命已经渐渐归于正道，国运渐强，你抓我是没有用的。”

    “你当真答应了冉无忌？”那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术士，会轻易的许下承诺吗？

    “对。”

    “如果我说，你不跟我走，我就杀了你呢？”

    离殇轻轻叹息：“郡主，我还不想和你同归于尽，别逼我。”

    闻言，朱正艳的脸色忽青忽白：“你……”

    “我不再使用异能，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并无弑君谋位的二心，那么我对你就没有用，你还是放我回去吧。”

    朱正艳咬咬牙，想起抓她来的理由：“不，我不能放你走，更不能让其它人找到你！”

    “唉，我答应过他，不去看的……”她喃喃自语。命盘可以不看，可是卜卦算命总应该可以吧？

    “你想做什么？”见到她抬起左手，朱正艳只觉得心头发毛。离殇对她来说，是不敢碰却又不得不碰的人。

    “我不想做什么。”她叹气，又把手放下。她只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回去归来庄而已。

    不过，再想想……算了，既然已经不去看将来会发生什么事，索性也不去卜卦了。真奇怪，住进归来庄不过一个多月，那里却象她住了很久的家了。

    “你以为冉无忌会这么快找到你？”隐城那两兄弟是有些本事，但应该不至于这么快能寻到这里来。

    她对朱正艳轻轻一笑：“我只相信，我会平安无事的回到归来庄。”

    “你……”

    “你放心吧，不会再有其他人能找到我。”

    “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离殇终于有些不耐烦：“原因我已经说过了。郡主，你若愿意相信我便相信我，不愿意相信我也没办法。但是，你别逼我，你尽可以去试，是你快，还是我快。”她直视着朱正艳，黑眸中浓雾散去，眼神在刹那间清明锐利。

    朱正艳被那道视线牢牢钉在圆凳上，冷汗不由得顺着脊背滑下。她想开口，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这是哪里我不知道，也不需要你派人送我回去，我会等冉无忌来接我。”她语气冷淡，却无比的肯定。

    “你……”这么相信他会找到你？

    离殇淡淡地瞟了她一眼，过头看着窗外，不再开口说话。墨蓝的天空中，圆盘般的明月高悬，一如年初在凤凰岭，她与他在客栈赏月的那个夜晚。

    翌日夜晚，月儿刚刚斜挂在半空中，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朱正艳所在的别苑便外响起一阵马蹄声。

    离殇依旧靠在窗边，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他果然来了。

    她坐的方向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小院的月亮门。她听见小院外响起说话的声音，有些嘈杂，似乎还杂着几声刀剑相交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说话声随后，院门被缓缓打开。

    几乎是第一眼，她就看到了冉无忌。他俊朗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嘴唇紧紧抿着，月光和灯笼发出的光线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在他坚毅的脸上投下阴影。高大的身材一下子便让她想起她随他四处走的时候，一发现有危险，他便挡在她身前，用自己宽厚的肩背做她的挡箭牌。

    此时，离她被抓仅相隔了一天一夜。可是这一天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总觉得身边缺少了些什么，心里空荡荡的，有种说不清的烦燥。

    这种感觉，会是爱人之间的牵挂吗？

    一走进院子，冉无忌漆黑的眼眸紧紧锁住离殇。看到她好端端地坐在窗口，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可是看她对他浅浅笑着，他胸中不禁又升起一股怒气。这姑娘完全不知道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是多么让人紧张难受。

    朱正艳命人打开房门，冉无忌径直走到离殇面前，将她全身上下扫了一遍：“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只是跟郡主聊了聊天。”主动地，她伸出小手，拉住冉无忌的袖管。冉无忌反手揽住她的细腰，让她靠着他的怀抱站起来。

    “郡主，我想，我们不需要问你劫人的原因。”殷无邪沉声开口。

    朱正艳脸色苍白，她看了偎依在冉无忌怀中的离殇一眼，转过头去不语。

    “无邪，算了。”离殇轻声开口：“郡主毕竟没把我怎么样。”

    朱正艳绝色的脸上阵青阵白。她心里自然清楚，如果她不能当即带走离殇，隐城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情。

    “我们回去吧。”离殇抬起脸，对冉无忌说道。

    冉无忌对殷无邪点点头，便牵着她走向门口。在经过朱正艳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对朱正艳说道：“郡主，昨夜我对你说过，我已经决定不再使用异能，”她停顿一下，感觉冉无忌握紧了她的小手，“但是，隐城如今是我的家，如果你要动我的家人，我不会放过你。”

    她声音轻柔、眼神蒙蒙、表情淡漠，却让朱正艳冷汗直冒，双腿发软，坐倒在椅子上。

    

    冉无忌牵着她的手，上了马车，却只瞪着她，一言不发。

    她眨眨眼，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只得沉默不语。

    “这一天多来我急得发狂，你却”她却象被人请去作客一样！他不知该掐住她还是抱紧她。

    离殇却讶异于冉无忌的变化。

    他本来是个相貌堂堂的爽快男子，可是现在，月光从奔驰的车窗外透入，马车两旁的树林在飞快地向后掠去，树林的阴影在他脸上闪过一道一道。在这狂暴的情绪下，他面无表情，明朗的俊脸依旧，却变得有些妖邪。让人不敢直视……

    “冉无忌……”

    “闭嘴，有话回去再说，不然我现在就掐死你！”他咬牙切齿瞪她。她眨眨眼，后知后觉的闭上嘴，不再说话。

    不过

    她忍不住翘起唇角。啊，她这么快就学坏了，看到他为自己担惊受怕，竟然觉得心变得软软的，有些呃，小小的得意。

    冉无忌恨恨地瞪着她那朵碍眼的笑花，一把将她捞过来抱在怀里，重重的吻了下去。

    她闭上眼，承受着他的吻，感觉到他的吻由重渐轻，吸吮住她的小舌，轻轻含咬着。

    “看我这么担心你，很得意吗？”直到两人都有些微喘，他才放开她，但问她一句，便忍不住再咬她一口。

    她只是轻柔浅笑，不答话。那笑容在黑夜里照亮了她原本有些阴沉的面容，让他又爱又怜。

    没有多久，他们回到归来庄。冉无忌紧紧握住她的手，却不跟她讲话。她只得跟随他一起，去看过焦急的失魂和受伤的杜莲。

    “你没事就好，无忌都要急死了。跟他做了二十五年的兄妹，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么关心一个人呢！”

    冉无忌哼了一声，离殇却只还是浅笑不语。

    “离姑娘……”杜莲眼泪汪汪。

    “小莲，谢谢你。”

    “您干么对我说谢谢？应该是我对您说谢谢啊！大夫人都告诉我了，如果不是您，我应该已经死了。”

    “都过去了。”

    “可是……”二爷那么喜欢离姑娘，却因为她，让二爷跟离姑娘在一起的时间又缩短了一年，她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嘛！

    “小莲，事事都有天注定。”离殇俏皮的皱了皱鼻头，虽然注定了小莲命运的“天”就是她，但她却因此想通了一些事，并为此开心不已。

    果然，如果凡事都能未卜先知，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呢！

    

    在前往夏凉别苑的小径上，冉无忌还是不说话，只阴着脸走在前面，离殇跟在他身后。只是她走路向来慢，冉无忌虽然还有些生气，但也配合着她的步伐慢慢走着。

    初秋的夜风带着丝丝凉爽，吹起他披散在肩后的长发，乌黑的长发在月光下，隐隐泛出银光。

    她怔住，脚下不由得一停，两人相握的手牵动了冉无忌。他立刻回过头来：“离儿？”

    她伸出手，轻轻撩起他肩上的长发，却震惊的发现那黑发中真的夹杂着零星的白发。

    “怎么了？”他不解地低下头，却见她一脸的震惊。

    他的黑发、他的黑发是因为她吗？

    她止不住浑身颤抖。他正在大好壮年，却因为她花白了头。

    “无忌……”

    “离儿？”她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叫他！“怎么了？”气归气，但发觉她情形不对，他还是担心得很。

    她紧紧闭上眼，再睁开。冉无忌惊恐的发现她眼中笼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离儿！”她在做什么？他握住她的肩，却不敢摇晃她，她双眼清明，紧紧盯着他，眼中银光闪来闪去，她又在看什么了？

    “别看了，别再看了！离儿，别再看了！”吼到最后，嗓音已经略带沙哑。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他的未来，但却从来没有看得这么清楚过！

    她眼中银光闪烁，但她不管怎么看，他的未来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银光散去，她睁大眼，望进他焦急的眼眸中，渐渐地，她的眼前蒙上一层水雾，让她再也看不到其它。

    她扑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颈项，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来，一会儿便打湿了他的肩头。

    “怎么了？”

    她只在他肩头上摇头，却不肯放开他。

    冉无忌长叹一声，轻轻将她圈抱起来，任她发泄着情绪。没多久，他肩头的衣服便已经湿透。他心疼又无奈，大手向下，象抱小娃娃一般将她托着，抱在胸口，慢慢走回夏凉别苑，走进他的房间。

    “离儿，”他将她放在床上，吻去她脸上的泪，“我去换件衣服。”

    她不说话，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他绕到屏风后面脱下被她哭得湿透的外衣和里衣。她缩起双腿，侧倒在床上，将身体蜷缩成一个小团，听到衣物摩擦的悉悉卒卒的声音，他高大的身影被烛光映在半透明的屏风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身影，直到他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冉无忌坐在床头踏板上，握着她的手，目光平视着她微湿的小脸，“你昨夜休息得好吗？”

    她在枕上摇头：“不是这里，我睡不着。”

    这是她第一次坦承内心的感受，冉无忌很想开心得大笑。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她慢慢闭上眼，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看着她的睡颜，一夜，不曾合上双眼。

    渐渐的，窗纸上映出渐白的光芒。天亮了，窗外树上的鸟儿开始吱吱喳喳的叫起来。

    离殇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显然是从睡梦中醒来。她慢慢睁开双眼，这一夜一个梦都不曾做，平静而满足。她眨眨眼，眼前逐渐变得清晰，双眼微一抬起，便对上一双深邃如海的黑眸。

    他果真一夜未眠的守着她。

    “离儿，我们成亲吧。”他双眼灼亮，自从她睡了，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什么她懂不懂爱情的，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把她系在身边，不分开。

    她依旧侧躺着，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就做一对平凡幸福的夫妻，哪怕你只有一年的寿命，我也要给你一年的快乐和幸福。”

    “好。”依旧是平平静静地，她答应了他。

    他站起来，也躺上床，躺在她身边，将她纤细的身子抱进怀中，让她的脸压在他的胸膛上。她闭上眼，听着耳下平稳的心跳。

    爱情，将她一点一点拉下，沉溺入名为幸福的海洋里，她却不愿意挣扎，也不想挣扎了。

    

    “离儿？离儿？”

    好象有什么东西轻轻滑过她的脸，又好象有人轻轻拍她，还有一张温热的唇重重的吻上她的粉唇……可是她懒得动。

    有多久了啊，没有如此安静、如此舒畅的饱饱睡上一觉了，她还不想醒。她想挥挥手，让他别来打扰她继续睡觉，可是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大夫，她这是怎么了？”早上还睡得好好的，他以为她只是太累了，也没叫醒她，只让她安稳的睡。结果她一路睡过中午，一直睡到晚上，睡到第二天……而且，她的小脸渐渐变得潮红，额上也开始冒出细细的汗珠。冉无忌慌了神，连忙找大夫来看。

    老大夫拈着胡子，搭着离殇的脉沉思了半晌，才悠然开口：“二爷请放心，小姐只是生病了。”

    “病了？”

    “从脉相上看，小姐心中积郁难解，时间太长，如今似乎放松得太快，而小姐的身体本来也不很强壮，才会病来如山倒，一下子便病了。”

    冉无忌着实松了口气，只是生病，还好。

    “小姐的体质很奇怪，似乎以前从来没有生过病，所有的病痛都压在身体里，所以这回一爆发，便病得厉害。”

    失魂却低声说道：“想抓她的人太多，怕是她不会让自己生病的。”

    冉无忌的心被一根线拴住，一抽，痛得很。

    老大夫下去开药了，冉无忌拿着丝帕，轻轻擦着离殇泛红的脸。她轻轻呻吟一声，眼帘慢慢打开。

    “离儿？”

    “嗯……”觉得身上有些汗湿，她想坐起来，却连手指头都动不了，“……我没力气……”

    难得看到她象个小女孩儿一般撒娇，冉无忌又心疼又怜惜：“别乱动，你生病了，才会没力气。”

    “我病了吗？”她慢慢睁大双眼，却发觉眼前视线模糊，看不清东西。

    “是啊，大夫说，你脑子里一直有根弦，绷得太久了，如今一下子放松下来，才会生病。”

    “是吗？”

    她漆黑的双眼一会儿清明，一会浓雾弥漫，他担心得不得了。

    “我……好象很久没生过病了。”她眨眨眼，想要眨去眼中浓雾。“爹……你是爹爹吗？”她呢喃着，听清她的话，冉无忌震动不已。

    失魂犹豫着，“无忌，我想，姐姐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我们的爹是谁？”

    “那不重要。”

    “我知道。”无忌只在乎离殇的现在和将来，不在乎她的过去，她懂。可是……“我们的亲生爹爹，就是平国王朱慎。”

    正在擦汗的手顿住，冉无忌吃惊的转过脸：“朱慎？”离殇本来的主子，是她的亲爹？

    “嗯，娘和爹告诉我的。”这个爹，是指殷冉兄弟的义父江其名。“我想，姐姐脑中的弦，应该跟这个也有关系，你知道的话，或许能分担她的压力。”

    冉无忌转过头，继续擦着离殇额上的汗珠，“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但她不说，我也不会主动去问。如果她想告诉我，她自然会说。如果她不想，我会想办法让她再也没有时间想起那些从前，让那些秘密在她心里发霉腐烂掉。”

    “唉，”殷无邪突然叹了口气，冉无忌立刻瞪过去：“你在这儿叹气是什么意思？”

    “我突然间想起来第一次见到离殇的时候，你说过的话。”

    第一次见？他说什么了？他一脸茫然，失魂却噗的一声笑出来：“那时候你说，无邪将来要叫你姐夫的。”

    对哦！冉无忌紧绷的脸也忍不住笑起来，“你们放心吧，离儿只不过是生病，不会有事的。”

    “你自己也要注意多休息，你要是再病了，谁来好好照顾她？”

    “我知道，我会的。”他低下头，继续轻声对不断呓语的离殇说道：“傻丫头，病了就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擦去她额上细密的汗珠，握紧她汗湿的手，“离儿？”

    “你不是爹爹……是甘叔吗？好久不见了甘叔”离殇只觉得浑身冒着潮气，眼前模糊一片，好象有人拿着长长的一幅画卷，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展开。那里面画的，是属于她的过去
11.-第十一章
    阳光从窗子里斜斜地照进来。冉无忌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离殇。

    殷无邪轻轻走进屋里，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一碗粥和一碗汤药。他将托盘放在桌子上，拿起汤药，“无忌，药熬好了。”

    冉无忌应了一声，先是将离殇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才接过药，轻轻叫她：“离儿？离儿？”

    离殇皱皱眉，应了一声。

    “乖，喝药了。把药喝了，病就好了。”

    离殇无意识地，就着他放到嘴边的碗口，小口小口地将药汁喝下。边喝，还边抱怨着：“……好苦……”

    冉无忌却想笑。她撒娇的样子，就象一个几岁的小娃娃。“药都是苦的，可是喝完病就好了，乖啊！”

    离殇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又沉沉睡去。

    殷无邪再从托盘上拿起那碗粥递过去：“这碗是给你的。”

    “我？”冉无忌睨了一眼，却笑出来：“把我也当病人了么？”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乖乖地接过粥，一勺一勺喝完。

    “无忌，离殇现在在睡，你得去休息。”

    会这么说，是因为离殇这回生病还真与众不同。她时而沉睡，时而锁着秀眉迷糊地喃喃自语。当她喃喃自语的时候，冉无忌一直守在她身边，有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她的话头，安抚她的情绪。现在离殇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冉无忌也理应去休息。

    冉无忌轻笑：“这傻姑娘这几天说的话，只怕比她二十几年都多。”

    “是啊，可是现在她不说话，她休息了，你也得去休息。等到她再说话了，你再来守着她。你又不是铁打的，这样下去，等她病好，该轮到你生病了。”

    “没关系。无邪，我心里有数。”他看着无邪带着怀疑的表情，再度轻轻一拳捶上他的肩头，“我没骗你，我真的知道我在做什么。她不是整夜都病着，我会抽空休息的。好不容易离儿愿意打开心防，把她心底那点事唠唠叨叨说出来，其实我是很开心的，我一点都不紧张，也不会搞象她那什么‘一根弦绷紧了放松就会生病’那一套。”

    殷无邪盯着他看了又看，确定他的神情确实是轻松而不是紧张的，才放下心来。他拖过一张椅子，坐在冉无忌旁边，来回看着床上的离殇和床边的冉无忌。

    冉无忌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向他的肩头：“做什么呢？你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你的头发……”

    “又白了？”

    “是白的越来越多了。”

    “那正好，等离儿醒了，我就更有理由赖着她了。”他顺手拨了一下披散在肩背上的长发，“我还记得，当年失魂气你，也差点儿气白了你的头发。”

    殷无邪眯起眼，回想起当年，也忍不住失笑，“你说，咱们兄弟怎么就遇到她们姐妹了呢？”伴随着幸福快乐的，都先是又急又气个半死。

    “……这大概就是离儿说的，命中注定吧。”盯着离殇清秀但却苍白的小脸，冉无忌悠悠地说出这样一句感慨的话来。他握住她放在薄被外面的小手，她的手纤细，很小，很软，手心里有汗，微湿着。他轻轻摩挲着秀气的手指，心中是抑止不住的柔情。

    “是命苦吧！”

    两兄弟对视无语，然后双双大笑起来。仔细想想，是够命苦的，可是却苦得他们甘之如饴啊！

    “无忌，我已经派人去找义父义母了，等他们回来，离殇病好了，给你们办喜事吧。”义母可以代替离殇的长辈，义父是无忌的长辈，这样就可以了。

    “好啊！离儿生病之前也答应我了，等义父义母回来，就办吧。”冉无忌一个斜眼飞过去，“到时候，你得叫我嘿嘿！”

    “嘿什么你！”殷无邪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别做梦了，你还是乖乖叫我大哥吧！”

    窗外阳光明媚，微风将秋日微微燥热的空气送进屋来，把屋内原本有些闷热的气息一扫而空。

    

    离殇终于完全清醒了。

    虽然全身还是酸软得不得了，连根手指都不想动，可是她的脑子里是彻底清醒了。

    “你醒了？”

    望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喜色，她却想笑：“醒了。”一开口，才发觉嗓子是哑的。冉无忌连忙把她半扶起来，喂她喝水。

    “你睡了足足有七天，开始的时候差点儿吓死我。”

    她心中突升一股不好意思的情绪来。好象自从认识了她，他就一直在为她操心。

    他扶她靠坐在床头，刚一坐直身体，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

    “睡太久了吧？”他笑，心里是真正的轻松。虽然在她昏睡的时候就笃定她不会有事，可是总是要亲眼看到才安心。

    她闭上眼，等脑中眩晕过去，再睁开来，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俊朗的男人神情自若，张罗着喂她水喂她粥，好象她而只不过是睡了一觉，刚刚醒过来。

    大病一场，却仿若做了一场大梦。从她刚刚出生的时候起，一直到她离开王府独自生活，一幕一幕。她一直以为她全都忘了，却原来，她还是从前那个能够过目不忘的离殇。

    她终于想起来，她的从前是多么黑暗，可是眼前这个男人，却照亮了她的未来。

    在她昏迷中，耳边似乎一直萦绕着一个声音，那声音略低却很温柔，一遍一遍，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似乎笃定她不会有事，她不会被那黑暗吞噬掉，把她一点一点拉出她曾经想深陷其中爬不出来的泥沼。

    “你从来没病过，这一病可了不得。”

    是啊，以前她不会让自己生病，是因为不能给任何人可趁之机。

    “我好象，看到很多很多从前。”

    “你啊，就象个小老太婆，唠唠叨叨的，从你几岁的时候，一直说到现在。”

    “诶？”她难得的傻住，“我……我说了什么？”

    “什么都说了。”他忍住笑意，“该说的你说了，不该说的你也说了。”

    她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冉无忌带着一脸轻笑，温柔的绞了毛巾来替她轻轻擦脸。“我都不知道你一生病就爱讲话，拉着我整夜整夜不停的讲。”他半真半假的抱怨着。

    腾的一下，她小脸烧红。

    “既然都讲完了，就忘了吧。”

    好半响，她“嗯”了一声。

    这场病，就好象让她重新翻了一遍属于自己的那本书。书页翻过了，那些从前的字迹却在她脑子里渐渐变淡了，而且越来越淡。象似如果有阵小风一吹，就会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脸上带着笑，声音虽然轻，却很坚实：“你记不住事情没关系，我替你记。”

    离殇在昏迷之间断断续续诉说着从前。那些过往让他心疼至极。她其实心很软，也渴望亲情，可是血亲一个一个都丢下了她。她受了多大的打击才让自己变成那么淡漠的人儿啊！亏她还老觉得自己心硬如铁。

    “我……全都说出来了吗？”

    “是啊！”冉握住她的手，“不过，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

    他说什么了？她疑惑地看着他平静的脸，那英俊好看的脸上还是一味的浅笑，温柔的，宠爱的。她心头一跳，好象就在她想起她是如何开始记不住事情的时候，听到有个沉稳好听的男声，在一直对她说话。那时候她问

    无忌，是你吗？

    是我。

    我记得你呢……

    是啊，你记得我，要记一辈子的。我也记得你，记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我记得你，真好……

    那时，那个声音好象很熟悉，是眼前这个爱笑的男人的。

    “我记得。”心里满满的都是开怀，她倾身向前，亲上他的唇角，不意外他顿时惊喜成一块石头。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桌上的蜡烛跳了跳，灭了。月光如水银泻地，顿时洒满了整个屋子。

    可能是睡得太久了，明明夜静更深，她却没有睡意。冉无忌也不在意，坐在床边听她闲聊。

    “本来，你的命盘就很模糊，我还很奇怪，在这样偏远的城里，怎么会有与天命牵涉上的人，明明你不会入朝，也不会进所谓的江湖。”她叹息着，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小手。

    “没关系，只要你的未来有我，我的未来有你，就足够了。”

    “我刚刚答应你搬进归来庄的时候，看不清你的命盘。当时我想，如果我搬进来，那么，你的命盘就和我牵扯不清了。但是，我又想，如果真是因为我而影响到你，那么，我会尽力保护你不受到伤害。”

    冉无忌的手抖了抖，又稳住。这已经尽乎是她的表白了。他不动声色，将手中的茶杯吹了吹，送到她唇边，喂她喝下参茶，自己的唇还是忍不住咧开一条缝。

    她喝下清苦的参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颊边的小小酒窝因为她的病，显得更深了些：“好象自从认识了我，你老的越来越快了。”

    他将全部头发高高束在头顶，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俊气逼人。但即便这样，她还是能看到那黑发中渐多的白发。

    冉无忌浑然不在意，轻轻擦去她唇边的水印，“人总是要老的，怕什么。”

    “嗯。”她依旧浅浅微笑。

    是啊，人总是要老的，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你有我，我有你，不分开。

    

    蓝天，白云，艳阳高照。

    自从离殇病好以后，她开始不仅仅只穿灰色的衣服了。失魂兴高采烈地帮她准备各种颜色的衣服和搭配的首饰。只是离殇嫌麻烦，每回都只用发簪将长发盘好，多的，就不肯再戴了。她也没有耳洞，不戴耳环，项链手镯一类的就更不用提了。冉无忌只好去为她挑选各种简洁精致的发簪。

    离殇现在有时候会穿其它浅色的衣服，象浅浅的粉、浅浅的蓝、浅浅的绿。象今天，当他站在房门外，静静等她拉开房门。当她清秀的小脸出现在阳光下时，他才发现，她穿了一身浅浅的桃红。

    冉无忌顿时双眼发直，离殇还是只用发簪盘发，墨玉的发簪上垂着一颗珍珠吊垫，长发披散在背后，那浅浅的桃红色映亮了她巴掌大的小脸，粉唇微抿，左颊上的小酒窝透出几分俏皮。

    见他一副呆愣的神情，离殇低下头去打量了一下自己，“不好看吗？”发簪上的珍珠，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作出细碎的晃动，带出一道润白的光芒。

    “不是，很好看。”冉无忌回过神来：“我是被你惊艳到了。”

    惊艳？她又不是象失魂那样的美人，有什么好惊艳的。

    冉无忌笑着牵起她的手，两个人并肩向别苑外走去：“在我眼里，你是最美的姑娘，自然会惊艳。”

    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离殇微微眯着眼，看看身边这个笑得如同天上艳阳一般的男人。那么，她这样的举动，就是女为悦已者容吗？

    啊，看来，她学会了不少东西呢！

    两人心情极好，在庄里散步。路过的下人遇到了他们，都会向他们行礼：“二爷，二夫人。”虽然这个二夫人还只是“未来的”二夫人，但总是相去不远嘛！

    冉无忌笑着回礼，离殇却红着小脸，有些手足无措。

    “……你真的不管事了？”

    “当然！”他理直气壮，“我是要成亲的新郎哎，难道还不能休息啦？”

    她浅笑，冉无忌当真把大大小小的事情全丢给殷无邪和失魂了，自己轻松得天天带着她到处散步。

    “无忌，你有想过我们的将来吗？”

    江其名和莫予柚已经在回城的路上了。她却无端的担心起来。

    九年，她只剩下九年的时间了啊……突然间她觉得时间不够，远远不够了。忍不住握紧了身边这个男人的大手。

    “你紧张什么？”

    “……”她说不出话。

    冉无忌仔细地看看她，笑了，阳光停留在他俊朗的脸上，久久不散。

    “别担心，我们把一天当两天来过，只要过得开心，就好了。”当然，他会偷偷去派人寻找，还有没有隐世的高人。他也觉得时间不够，但他知道不能在她面前显露出来。

    可是离殇心里清楚，除非遇到什么她看不到的变化，不然她还是只有九年的寿命。可是他呢？她偷偷看过了，却看不清他的命盘。如今两个人的命盘真是紧紧缠绕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她忍不住叹气。

    “离儿，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干了什么坏事？”比如说，看他的命盘来着？

    “……嗯。”良久，她还是回答了他。

    “我就知道，有一就会有二。”他咕哝着：“结果呢？”

    “看不清……”

    “那就别看了。”

    “嗯。”

    “真的？”

    “真的，”她停下脚步，也拉停了他，走到他面前，认认真真地望进他的黑眸，“我不再看了，不管将来是什么，我只想好好过这几年。”

    “乖。”他俯下身，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忍不住抱紧她，索性用力吻上去。她小脸红红，却不推开他，小手搭在他的肩上，任他吻着。

    “乖。”他放开她，想了想，还是再抱住，亲一下，再一下。

    她羞得头顶都要冒烟了，终于忍不住，捶了他的肩膀一下。他才眉开眼笑地放下她，再度牵着手，两个人用蜗牛一般的速度继续散步。

    

    十月底，江其名和莫予柚终于回到了隐城。

    初见到江其名，离殇恍惚间以为重新看到了在她身边做了十几年护卫的甘尽。当然，江其名和甘尽在相貌上并不想象，但两人相似的年纪、相似的体型、给人以相同的沉稳坚毅的感觉，让她有瞬间的失神。

    失魂长得很象莫予柚，应该说，莫予柚比失魂还要更象江南女子，精致而秀美。她记得以前听甘尽简略提过，莫予柚当年号称江南第一才女，失魂的头脑应该就是遗传自她。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面前这两位长辈。

    莫予柚见到她，只是握住她的双手。莫予柚的手很温暖，带着女子少见的坚毅。“殇儿，是我们不好，我要是能早点见到你，就可以早点把你从王府中救出来。”

    “对不起……”离殇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句话。

    对不起，是她害失魂不能走路；对不起，她当时自暴自弃放弃了一切；对不起，现在她已经无力再做任何补偿。

    “怎么能怪你呢？你也只不过是个孩子。”莫予柚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软，她轻叹一声，看着眼前这张清秀的小脸。自己在王府住了六年，却已经觉得要精神崩溃了。离殇这个孩子却足足生活了二十年，心里还能保持住最初的善良。虽然离殇并非她亲生的，可是对这个孩子，她却只有心疼。

    “殇儿，等到十一月，选个吉日，就把你和无忌把婚事办了，好吗？”

    离殇瞟了一眼冉无忌，白皙的小脸倏地嫣红，“谢谢。”她认真地道谢。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既然你和无忌要成亲了，那你就随无忌一起，叫我们义父义母吧，好吗？”

    “好。”一家人……她终于有家人，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冉无忌不顾在场的人，径自把离殇拉开，一直拉进夏凉别苑，他才面对着她，正色道：“离儿，我想同你说件事情。”

    “你说。”

    “你记性不好，很难得才记得我。如果九年以后，老天爷真要收回你，你能不能答应我，在地府里等我？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她垂下眼，轻轻骂了一句：“傻子！”

    他叹气：“难得你会骂人，竟然是骂我！”

    “无忌，你知道的，我是这世间的一个异数。”

    “你是说，你不一定去地府的奈何桥上等待投胎转世？”冉无忌摸摸下巴，“嗯，那我再想想……”

    “笨蛋！”她笑骂，黑雾般的眼中隐隐泛出湿气。“我不知道我若死了，会不会变成一个鬼……”亦或是妖，又或者会不会直接魂飞魄散……“但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看你，告诉你如何找到我，好么？”

    “你会回来？”

    “我会。”

    “嗯，好吧，暂且相信你。”

    突来的冲动，让离殇紧紧投进他怀中，紧紧抱着他，恨不得这样一直抱下去。这个傻瓜、这个傻瓜啊……这样下去，让她将来怎么舍得独自离开？！

    

    时间过得可真快。

    冉无忌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两人坐在归来庄后的山坡草地上。

    离殇看着已经枯黄的草地，粉唇边是浅浅地笑。二月初春的时候，她才在凤凰岭的小店里认识了他，眼见着十一月，将要入冬，却已经在准备做他的妻子了。

    “在想什么？”

    “……人生如梦。”

    他大笑，把脸埋进她的长发中，震动的胸膛连带着她纤细的身躯一起震动着：“我不知道，你还会这么有诗意。”

    “人总是要改变的。”

    是啊，现在她也变了，不再有阴郁的表情，整个人也亮眼多了。有时候仔细看看，她和失魂长得还真有点象。

    “我不会变。”他微微侧过头，大手将她的小脸扭转过来，吻上她的唇，只觉得怎么都吻不够，眷恋得一吻再吻。

    她一径的浅笑，将头向后靠在他的肩窝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草地，秋风吹过，天空中的云压得很低，云的影子一块块的映在草地上。过高的枯草枝一大片一大片的被风压低，哗哗的响，泛起海一样的波浪。

    “我们成亲以后，你想去哪里？”

    “诶？”

    “你不是说，想要大江名川的到处去玩？有没有计划？”

    那是她从前的梦想可是现在她喜欢隐城，这里安稳平静又甜蜜，她还没住够。

    “我暂时不想离开，我喜欢这里，我还没住够。”

    “好，都随你，你想出去玩的时候，就对我说，我们一起去。”

    “嗯。”她笑得开怀。

    她从没想过，她会在隐城收获亲情，得到爱情，而且现在还渐渐觉得能够活着真好，每天睁开双眼就能看到身边这个阳光般的男人。

    年华似水，韶华如梦。九年的时光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恍惚间眨眨眼便要过去了。然而人生的道路不论长短，只要有你相伴，便是幸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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