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了又穿   作者:迷雾之海   我穿了   “啪!啪!啪!”几粒石子流星般射入还结着薄冰的溪水中,强劲的力道顿时激起阵阵冰雾,破碎的冰渣同水花一起四下飞溅。一个虎头虎脑、年龄约莫十一二岁的黑脸少年完全不顾溪水的刺骨冰冷,乐呵呵地跑进水中,弯腰捧起几条肥大的鱼儿,高高举过头顶,朝着岸边兴奋得喊道:"云姐姐,又打中了,又打中了!”   我点点头,从溪边的一棵杨树上跳了下来,黑脸少年将鱼儿放进鱼篓里,一溜小跑跑到我面前,兴奋道:“云姐姐,今天打了这么多鱼,咱们能好好美餐一顿了!”   我微笑不语,将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摊开。黑脸少年大喜道:“鸟蛋!”小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鸡蛋这种奢侈品平时是吃不到的,鸟蛋虽然个头小了点,但胜在营养丰富,滋味鲜美,是小黑平时的最爱。   小黑拿着战利品喜滋滋的到一边去生火烤制。我则慢慢踱到溪边,蹲下身来,伸手捧起一弯溪水。闪烁不定的水晕中,映出一张清秀可人的面孔。倒影中的我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白皙的肤色,英挺的鼻子,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两道剑眉。虽然整个面部线条,少了几分女子的柔媚,多了几分俊朗之气。但也好在是这样,我扮起男装来,倒也惟妙惟肖,不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还真不大看得出来。   我手指一松,流水顺着指缝儿争先恐后的奔向大地母亲的怀抱,和它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快乐地流向远方。一阵阵烤鱼的香味飘进我的鼻孔,“云姐姐,鱼烤好了!”小黑远远的冲我喊道。   “来了。”我站起身,走到小黑身边,两个人开始大快朵颐。   “云姐姐,咱们一会儿回去,还跟大伙儿一块用饭吗?”小黑拍着溜圆的肚子,问我。   “吃,为什么不吃,那是咱们应得的。再说你要不吃,咱们出来打牙祭的事不就露陷了吗?你想让刘班主骂吗?”   一说到刘班主,小黑的脸上现出畏惧的神色。刘班主是我所在的杂戏班子—刘家班的大当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据说,在一个冰天雪地,大雪纷飞的日子,刘家班的人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山坡上发现了我,当时的我已经冻僵了,刘班主见我还有一口气,一时起了怜悯之心,将我救下。我醒过来之后,求他将我留下。刘班主见我还有几分本事,便勉强同意。从此我便在刘家班里跑跑龙套,演演翻筋斗,叠罗汉之类的简单戏耍,——不过是以男装的面目。   说实话,杂戏班子的生活很清苦,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工钱更是少得可怜。而我之所以愿意留在这里的原因主要是——我失忆了,除了我是“穿”过来的之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记得也没用,我在现代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做何职业等等,对我如今的生活没有任何实际帮助。与其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泊,不如先依托某个信得过的集体,来得稳妥。而且戏班里天天接触三教九流的人,信息流通特别快,也有助于我尽快熟悉这个时代。   顺便交代一下历史背景问题,我目前所处的时代,正是金国与南宋对峙的时期。换句话说,我来到的并非是一个陌生的空间,而是回到了真实的古代。   如今的天下不能说太平,但也很长时间没有爆发过大规模的战争。不过形势也不容乐观,金国的政治已经逐渐衰弱,北方的蒙古人正在迅速崛起,战争的到来是迟早的事。   不过普通老百姓对这些国家大事是不太关心的。婚丧嫁娶,听书看戏,该干嘛还干嘛。我也是一样,即没有改变历史的心,更没那个力,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小黑是个孤儿,他虽然年龄小,但跟随刘班主的时间却不短,据说他也是刘班主在路上捡回来的(刘班主看来是有往回捡人的习惯)。在刘家班,我们两个拿的工钱最少,关系也是最好。从我睁开眼的第一刻起,除了失忆,我还发现自己似乎拥有了一身的武艺,当然你也可以说我是穿越到了一个武林高手的身体中。至于武功高到什么程度我不太清楚,但至少能做到像京剧演员那样连翻几十个跟头气不长出脸不变色。上个房、上个树什么的就是一跺脚的事。用石子儿打个鱼的命中率百分之百,而且是指哪打哪。借助这一特长,我和小黑没少偷溜出来,打打野味,满足下口腹之欲。   吃饱喝足以后,我将剩下的烤鱼包裹起来,让小黑先回城,我则朝林子里走去。林子里有间废弃的土地庙,土地庙里住着个美少年。半个月前的一个夜晚,刘家班在城外的一间大户演堂会,因为离城太远,回来时错过了关城门的时辰,只好在野外露宿。我因为着凉半夜爬起来跑肚,结果在林子里发现了他。   美少年当时浑身是血,伤势严重。我想刘班主一向胆小怕事,这样的人他是断然不敢“捡”回去的,怕摊上官司。我别无他法,只好暂时将他安置在土地庙内。喂他吃喝,给他敷药。待美少年清醒过来,我想我总算可以歇歇了吧,于是我本着尊重他本人意愿的原则问是否需要找个郎中来给他医治,竟被他一口拒绝。我惊愕了,第一反应我不会是救了个被朝廷通缉的要犯吧?他却说,他已经被人出卖过太多次,现在拒绝相信任何人。我更加惊愕了,说你不会是指望我一直照顾你吧?他老人家的回答是,如果我不想,尽管离开。我的救命之恩他日后自会报答。我靠!   我气得三佛出窍,五佛升天。真想拂袖而去,可又不忍心真就扔下他不管,只好往返与城里与土地庙间,为他抓药,给他送饭,像伺候皇上似地伺候他。   “真是,狂什么狂?不就是长得帅点吗?要不是看你长得还过得去,老娘才懒得管你呢!”我忿忿的自言自语,边走边不时用手中的树枝狠狠抽打一下路旁的灌木,好像那就是美少年一样。   “你在嘟囔些什么?”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奶奶的,连说话的语气都跟皇上训奴才似的。   我惊讶的回头,一个惊艳绝俗的美少年正静静立于身后。他的年纪大约十六七岁,白皙的肌肤欺霜赛雪,如瀑的乌发漆黑如墨,秀气的双眉斜飞入鬓,还有那英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完美的轮廓线条……总之一句话,老天爷在创造他时最起码比创造其他人多费了百分之二百的心思。他的美已经突破了性别的界限,美轮美奂,雌雄莫辨。现在年纪还小,将来一旦长成定型,绝对是个颠倒众生,祸国殃民的苗子。   “你居然能走了?”我惊叫道。   美少年皱一皱眉,似乎对我的大呼小叫有些不满,“躺了半个月,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美少年一瘸一拐的走过来,看来腿脚还是不太灵便。   “给你的,天天吃那些干粮都吃腻了吧?今天给你加个菜。”我把手里的烤鱼递给他,顺势搀扶着他走进庙里。美少年对我的主动搀扶似乎不太情愿的样子,但也没有出言拒绝。真是个别扭的小孩!   “我每天吃那些无趣的东西,还不是拜你所赐。”美少年淡淡说道。   这下我可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你是怀疑我克扣你的钱了不成?我每天担着风险这么辛苦的来回跑,为你送这送那,像供菩萨一样的供着你,你居然怀疑我!”我越说越激动,指着他大声控诉起来,“我每天在杂戏班累得要死要活,晚上还要偷跑出来照顾你。只能买些方便易携带的吃食给你,你倒是想吃天顺斋的酒菜,可我也得能带得来啊!再说我每天这么辛苦,就算要点辛苦钱难道不应该吗?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好人没好报!”   我在这边说得滔滔不绝,唾沫横飞,人家少爷就跟没听见一样,好整以暇的吃着烤鱼,脸上还流露出满意的神情。“鱼的味道不错,一定不是你烤的吧?”少爷举着烤鱼问我。我当场绝倒。   算了,不和青春期的小孩一般见识!我在美少年的身旁坐下,单手托腮,静静的看着他,说实话,美少年长的真是很好看,我虽然已经对着这张脸看了半个月,还是没有看腻。“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道。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很多遍,不过美少年一直拒绝回答。   美少年顿了一下,继续吃鱼。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所以我也没有生气。“你是不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当初遇到他时,他虽然满身是血,衣衫破烂,但依然能看出质地精美,样式华贵,想必家中非富即贵。美少年又是这么一副拽样,一看就是从小娇生惯养,大概是跟家里人闹了别扭,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结果路上遇到抢匪,才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定是这样。   美少年又顿了顿,继续沉默。   我叹了口气,对他的执拗已经无可奈何,“那你叫什么总该告诉我吧。”老黄牛一样伺候人家半个多月了,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我真是郁闷到家了。   美少年抬起双眼,静静的凝视着我,他的眼睛,如同天上最亮的星辰掉落到凡间,又像是世上最晶莹无瑕的宝石,被纯净的山泉水冲洗了千万年。深邃幽远,纯洁无垢。   我被看得有些恍惚时,他忽然轻轻说道:“楚歌。”   偷听   暂别美少年(原来他的名字叫楚歌啊),我又急匆匆赶回城里。今天跑出去的时间太久,被刘班主发现少不了又是一顿骂。回到住的地方,发现大伙儿都在忙忙碌碌的往马车上搬运家伙什。刘班主一眼看到我,立刻瞪起眼睛,正要开口,我几步跑上前,笑着说道:“大当家,你真是好本事,看来又有堂会了?这个月你可没少赚!”刘班主被我几句马屁一哄,似乎很是受用,本想数落我的话也忘在了脑后,“算你还有几分眼色,明天越秀山庄有个大堂会,这种机会咱们可是不多见!赶紧麻利的收拾东西,明天还要早起,咱们可不能误了人家的时辰!”我应了一声,立刻闪人。   越秀山庄在江湖上的名头很响,据说是江湖四大山庄之一,庄主万昆生年逾花甲,却是老当益壮,他的第十一房小妾刚刚为他生了个儿子。刘家班去演的堂会就是万老庄主为他的爱子摆满月酒所办。在堂会上演出的戏班足足有20个!有唱影戏,唱散乐,唱杂剧,唱京词,唱鼓板……京兆府附近几乎所有演杂艺的班子都请到了,光是像刘家班这样演杂戏的就有六七个之多!怪不得刘班主说这是个大堂会呢。   同行是冤家,在大街上碰到都会彼此踩两下,更何况是同台竞技?不拼个刺刀见红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刘班主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对班子里的人做“战前动员”时说,谁要是在今天的堂会上博出个满堂彩,他就给谁的月钱提高一倍,不,提高两倍!重赏之下都是勇夫,人人都跟打了500CC的鸡血一般,在台上卖力演出。我拿出了看家本领,在台上翻筋斗,整整翻了108个!顿时全场轰动!其实台下坐的都是练家子,这点小伎俩对人家高手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戏班艺人来说,那就很不简单了。   所以我下台之后,收到很多小丫鬟崇拜爱慕的目光。要知道我的身材修长,骨架匀称,长相又带有几分英气,扮上男装,端的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那些单纯的小丫头哪能看出我是雌还是雄?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竟然主动走上前来,羞答答的告诉我,她做了些美味的点心,如果我有兴趣,就到月亮门后面的小花园里的假山旁等她。   艳遇啊!   我挠挠头,说实话,对于小姑娘的邀请,我是没有理由去的,我又不是“蕾丝边”,干嘛没事去骚扰人家?只是我一想到有点心吃……楚歌那家伙动不动就抱怨伙食差,要我自己掏钱给他买点心断不可能,但是借花献佛还是可以的。于是我决定去赴约,也许人家小姑娘只是单纯想让我尝尝点心,犒劳我演出辛苦,没有别的意思呢。   过了月亮门,就是内宅了。我们这种外来人按理说是严禁进入的,所以我和小丫鬟的约会还是带有一定风险的。为了不惹麻烦,我一进小花园就立刻藏身假山里,以防被人看见。只是等了好久也没见小丫鬟前来,正在我冥思苦想会不会把时辰记错了时,几个人的对话飘进了我的耳朵。   “傲云山庄庄主崔天鹏被人谋害之事,据说已经调查清楚,凶手正是江湖排名第一的杀手黑鸽子!”一个嗓门洪亮的声音忽然说道。   我吓了一跳,四处搜寻声音的来源,这附近居然还有其他人?我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崔天鹏早年间行事狠辣,在江湖上得罪了不少人。归隐之后一向深居简出,他的傲云山庄更是修建得如铜墙铁壁一般,机关密布,守卫森严。能在如此严密的守卫下杀死崔天鹏,又全身而退的,除了黑鸽子,也的确无人能做到。”此人声音尖尖细细,对自己的结论相当肯定。   声音是从假山后面传来,透过假山石间的缝隙,我隐约看到后面是间小小的屋子,交谈声应该是从屋内传出。   “据闻此人已于数月前失踪,怎会又突然出现在傲云山庄?更何况崔天鹏与点苍派掌门王陵是至交,杀了他就等于得罪了点苍派,黑鸽子再狂傲,也不至于敢和整个武林为敌吧?”这次说话的人声音老成,语调雍容,似乎身份不低。   “王陵现在还不是武林盟主吧?他点苍派就能代表整个武林啦?还是说赵总镖头已经准备带领振远镖局上下投到点苍派的门下啦?哈哈!”刚才那个小尖嗓阴阳怪气的说道。   “杨承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被称作赵总镖头的老者闻言大怒。   “赵总镖头息怒,杨少帮主年轻气盛,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赵总镖头多多担待。毕竟大家今天聚到一起不容易,还是谈正事要紧。”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   “孙门主言之有理,各位今天来到舍下,不是为了争论由谁担任武林盟主的。据说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医巫秘笈就藏在傲云山庄。既然崔天鹏被黑鸽子所杀,那么秘笈想必就已经落在黑鸽子手里。”第一个声音再次响起。   “江湖传言,岂能轻信?那崔天鹏若真是得了秘笈,修成绝世神功,还至于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赵总镖头再次提出质疑。   “赵总镖头此言差矣,也许崔天鹏刚刚得到秘笈,还未来得及修炼。再说总镖头若真是不信这传言,又怎会在傲云山庄出事当天就带着振远镖局尽数高手跑到人家家里去,未免热心得过了头吧?”杨少帮主似乎是成心跟赵总镖头对着干,话里话外冷嘲热讽。   “杨少寨主所言极是,大家明人不说暗话,既然都是奔着秘笈而来,那就理应见者有份。何况那黑鸽子也非寻常之辈,在座诸位单打独斗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就更需要大家团结一致,精诚合作。这个时候再藏着掖着的,恐怕就不大合适了吧?”孙门主明显是站在杨少帮主这边的。   “孙门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振远镖局这几年虽说时运不济,可毕竟还是中原第一镖局!你六合门仗着人多势众,就想对老夫发号施令?哼哼,恐怕得先打赢了老夫再说!”赵总镖头年纪虽然一大把,脾气依然火爆,言语里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我听了半天,虽然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至少知道他们谈论的应该是间机密大事,而且越秀山庄的庄主万昆生似乎也在里面。俗话说的好,好奇害死猫。不该咱知道的事情最好还是少听、少看、少打听。正在我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时,不想又一个声音传来,吓得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外面的朋友先别急着走啊,不如进来坐下一叙如何?”   说话的应该是个年轻男子,他的声音是还算悦耳的男中音,只是声音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让听到的人不自觉得联想起某种喜欢生活在阴暗潮湿角落里的软体爬行动物。难道他是在说我吗?貌似周围没有其他人了吧?他不会……是打算杀我灭口吧!   冷汗顺着脖颈涔涔而下,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了,心里更是后悔的要死,真是贪小便宜丢小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如果不是贪那三倍的工钱,我就不会在台上那么卖力的翻筋斗;如果不是我那么卖力的翻筋斗,那个小丫鬟就不会看上我;如果不是小丫鬟请我吃点心,我就不会来这个鬼地方!嗷!我真的错了!   正在我悔不当初痛不欲生时,又一个声音悠悠传来,“‘玉面阎罗’果然是不同凡响,老夫这点雕虫小技让各位见笑了,惭愧,惭愧啊!”一个人似乎走进了小屋里,屋内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恭维客套声,诸如“原来是‘逍遥仙’郭老前辈,失敬失敬”“久仰久仰”之类的。   事情忽然出现峰回路转的变化,原来他们说的人不是我!!   我的思维从来没有像在这样清晰,情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镇定,我凝息屏气,尽量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假山,离开了小花园。   内宅与外宅之间有一道长长的回廊,走到回廊上,我如同瞬间失去全身的力气般,瘫坐在地上,大口的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不行,现在还不是可以休息的时候,只要我一刻没有离开越秀山庄,危险就一刻没有解除。   我迅速站起身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发足狂奔,我跑啊跑,跑啊跑,前方是一个拐角,不减速,直接冲。视角陡然发生90度的转变,正前方竟然走过来一个人,眼看我就要以时速40码撞到那个人的身上!那人却以肉眼几乎不可辩的极快身法闪到一边。而我虽然下意识硬生生停住脚步,上半身却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向前运动,其结果就是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前栽去。眼看我就要上演“仙女下凡,脸部先着地”的悲剧一幕,一只手忽然薅住我的后脖领,将我的身体提正。   等我的身体站直了,我才发现人家根本没用一只手,只是两根手指而已。手的主人正是刚才差点跟我撞到一起的那个男子。   “谢谢。”我心有余悸的朝男子点点头。男子没有任何表示,静静站立,凝视着我。他的眉眼生得甚是好看,眉黛如墨,一双丹凤眼漂亮而妩媚,狭长的眼角勾魂夺魄。   我见人家没什么表示,只好讪讪转身,准备继续跑路。“姑娘身手如此之好,待在一个小小的杂戏班子里,不觉得屈才吗?”男子忽然开口说道。   我诧异的回头,他看出我是女子这没什么奇怪,问题是他是怎么看出我身手好的?就凭我在台上翻那一百个筋斗?台下随便拽上去个人都能做到好吧?   “在下徐子炎,如果姑娘有事需要在下相助,来京兆府东郊三十里飞凤山庄便是。”男子微微一笑,转身离开。留下呆若木鸡的我久久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符一般。   徐子炎?他竟然是徐子炎!!!   江湖人常说,近百年来最出名的情痴和情圣均出自飞凤山庄,前者是70年前的少庄主徐照庭,后者便是现任少庄主徐子炎。   听书   飞凤山庄是江湖四大山庄之首,其余三家分别是慕容山庄、越秀山庄和刚刚密室中人提到的傲云山庄。说是山庄,其实就是武林世家,不过这四家的实力可并非如排名一样,是踩着肩膀下来的。后三家的差别还不大,可跟第一家比,就有如云泥之别了。飞凤山庄之所以如此特别,是因为老徐家不光是有实力,有威望,还有兵权!现任飞凤山庄的庄主徐官任凤翔节度使,麾下有精兵十万,在凤阳府俨然就是土皇帝,不论是中都还是临安,对他都不敢小瞧。   徐照庭是飞凤山庄比较有争议的一位庄主,关于他的情史,光我听过的,就不下20个版本,京兆府周边的说书艺人都快讲滥了。只是关于徐子炎的事,书馆茶楼里是万万讲不得的,大家还想多活两年。但是私底下,光我听过的,已经不下100个版本了。徐子炎比起他的曾曾曾祖,感情经历要丰富不少,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达到了“光宗耀祖”的目的。   对于前者,我这辈子是没机会见到了,对于后者,有生之年我还是想见见的,以表达一下我对他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的敬仰之情。   想不到今天竟然真的见到了!   不过乍见到“偶像”的我,却没有想象中那样的激动,反倒生出一种“盛名之下,不过尔尔”的感觉,真想不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女人为他死心塌地,前赴后继。长得虽然还可以,但照比楚歌还是差了很多。爱慕他的人若是见了楚歌,估计99%都得临阵倒戈吧?不过这也从一个侧面反应出楚歌将来一旦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对于世上的女子来说会是什么样的灾难!   我猛的一拍脑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思想别人的八卦!我立刻重新开始飞奔,一口气跑回戏班的住处。刘班主看样子好像刚给众人训过话,见我又独自行动,居然也没生气,反倒心情大好的告诉我,主家的堂会要唱三天,戏班今天就不用回城了,就在庄里住下。   我大吃一惊,忙说万万不可,刚刚我在后院遇到一个老者,老者为我卜了一卦,说今日庄内会有血光之灾,要我速速离开,否则追悔莫及。刘班主有些将信将疑,问那个老者现在何处,我说他已经先走了。刘班主的性格我是相当了解的,他一向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对于占卜问卦之道,从来都是深信不疑。他今天之所以会犹豫,无非是有些心疼主家的酬劳罢了。不过,像我们这行吃开口饭的,最忌讳的就是血光之灾,一旦沾上,据说至少要走一年的背运。所以对这种事,一直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果然,刘班主最终还是一咬牙,决定离开。我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对于刘家班的提前离开,庄里的管家虽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多问。我们走的相当顺利,回到城里时,天刚微黑。我跳下马车,对刘班主说我要去清风楼听书。刘班主也没阻拦,点点头便让我去了。   清风楼是城中一家很有名的茶楼,每天的这个时候,都会有说书艺人在楼里讲书。这个时代,娱乐项目比较贫乏,听书成了我唯一的爱好。这一阵子因为每天要给楚歌送饭送药,耽误了我不少听书的时间。刚刚在回城的路上,我借口出恭,把从越秀山庄带来的点心吃食给楚歌送了去。今晚再不用出城,我刚好有机会去消遣一下。   进到茶楼里,才发现人已经很多了。头戴方巾,干净利落的茶博士熟练地穿梭于茶座之间,忙着为客人端茶,递手巾板儿;几个小贩,挑着茶点挑子,在茶座间来回叫卖。大厅正中的高台上有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块醒木、一把折扇,便是说书的场子。   我找了个离书案还算比较近的空座,屁股刚刚坐下,一个老者从高台后面的窄门里走出来,端坐桌前。马上就有茶博士上前奉茶。老者又矮又胖,虽然貌不惊人,但是举止和善,很有亲和力。   我暗道来得还算及时,还没正式开始讲。   老者轻捋须髯,不慌不忙的拿起桌上的醒木,轻轻一拍,醒木敲打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顿时大厅中安静了不少。   “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要分明。却说这古往今来,坏在色字头上的人是数不胜数,轻者误了前程,重者坏了性命。今天说的这段,正是泰和年间,江湖中发生的一件奇人奇事。距离如今不过十余年光景,在座各位有年长的,想必还能记得。”开头便是不俗,看来今天真来对了!   老者环视了下四周,开口继续讲道:“此事要从70年前说起。京兆府东郊三十里有个灵秀山庄,庄主徐东厚,出身官宦世家,祖上甚至出过驸马,也算是皇亲国戚。只是到了徐东厚这里,却不再关心仕途,而是痴迷于武学。徐东厚幼年曾拜在昆仑墟玄云观门下,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然而真正令灵秀山庄闻名天下的却是其子徐照庭。徐照庭天资聪颖,悟性甚高,乃罕见的武学奇才,六岁那年,被玄云观师祖东严子偶然遇见,竟是惊为天人,将其收为关门弟子。徐照庭从十六岁开始,便以一柄长剑单挑武林各派,一年之内,挑战各派高手六十余次,竟无一败绩!武林上下为之震动。各派高手虽均败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剑下,却无一人心怀怨恨,大家都输的心服口服。皆因徐照庭为人光明磊落,胸怀坦荡,比武之时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从不乘人之危,获胜之后依然谦虚恭谨,无丝毫狂妄不逊之举。令每一个与其比武之人,都会产生惺惺相惜之感。以至于与他交手之人,最后竟大半成为其至交好友,可以说是当时江湖一大奇谈。”不是吧,今天又讲徐照庭!我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想走又不甘心,留下继续听又觉得没意思。唉,看来要白白浪费我这宝贵的一个晚上了!   “然而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一年之后,徐照庭竟宣布封剑,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也不再与任何人比武。即便如此,灵秀山庄依然蜚声江湖,并从此成为江湖四大山庄之首。徐照庭封剑后的第五个年头,在一次与好友的外出游历中,遇到了一名奇女子,这名女子后来成为了徐照庭的夫人,她便是萧轻凤。”世家子弟爱上烟花女子,韩世忠与梁红玉,蔡锷与小凤仙的第N个版本,多么俗套的情节!   “萧轻凤是当时扬州雨扶楼的名伶,论相貌,论才学,当世女子无人能出其右。徐照庭对她也是一见倾心。当时对萧轻凤有爱慕之意的王孙贵胄、世家名流,多如过江之鲫,萧轻凤看都不看一眼,唯独对徐照庭的求婚之举,却是欣然同意,只是提出一个条件,便是要徐照庭同时迎娶她的妹妹萧飞鸾。”古代的女人思想品德跟现代人就是不一样,主动要求二女共侍一夫。怪不得那么多的现代男淫做梦都想“穿”到古代去当王爷呢。   “不久,徐家准备同时迎娶两位夫人的消息便在江湖中传开。婚礼当天,灵秀山庄大排宴席,宴请宾客,武林各派豪杰,悉数到场,可谓隆重至极。而两位夫人也甚是争气,婚后一年,二人先后为徐家诞下一子。徐家一向人丁单薄,而今终于在徐照庭这一辈开枝散叶,中兴有望,这怎能不让徐照庭大喜过望,对两位夫人更是宠爱有加,甚至将灵秀山庄改名为飞凤山庄,以示恩爱。当时江湖中人无不感叹,徐照庭少年成名,如今有娇妻美眷陪伴左右,佳儿爱子承欢膝下,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唉,为什么每一个说书先生讲的都是大同小异呢?就没有点新鲜的吗?再这么听下去我真要走了。   “平静的生活又过了三年。中原武林又到了五年一次的推选武林盟主的日子。武林盟主的最佳人选自然是首推飞凤山庄的庄主徐照庭,只是徐照庭已经退出江湖多年,对盟主之位没有丝毫兴趣。所以众人都认为本届的武林盟主便应由上届盟主,昆仑山玄云观师祖东严子,也就是徐照庭的恩师继续连任。然而就在推选武林盟主的当天,却发生了一件让武林各派意料不到的事情。”就在我刚准备拍屁股走人时,说书先生忽然讲出了一段我从未听过的段子。怎么徐照庭的情史里还有武林盟主的事?我以前可从未听说过。我不由自主的坐回了椅子上。   屋内的气氛似乎也忽然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原本存在于各个角落的聊天私语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切断,戛然而止。我无意识的环顾四周,发现大厅内近半的听众都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神色。   不一样的版本   “一位不速之客出现在了推选盟主的武林大会上,此人其实并不陌生,当时在场的各派高手有大半都认识她,她便是飞凤山庄庄主徐照庭的夫人萧轻凤。起初,众人对于萧轻凤的到来并不以为意,大家都认为萧轻凤是代徐照庭前来参加大会,毕竟在此之前,的确给徐照庭发过请柬。谁知,萧轻凤一进来,便提出要挑战东严子,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在场众人自然没有把她的话当真,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挑战上届武林盟主?一位平日里与徐照庭颇为熟稔的某派长老甚至说了几句玩笑,这些笑言本来无伤大雅,然而萧轻凤却蓦然翻脸,朝那位长老迎面就是一掌。这一掌不仅动作神速,力道更是惊人,那位长老竟当场毙命于掌下!能够坐到一派长老之位,此人的功力已然不可小瞧。面对萧轻凤时,非但没有丝毫还手之力,还被其一掌毙命。纵然萧轻凤有偷袭之嫌,她的功力也不可谓不惊人。”在我以往听到的版本中,萧轻凤曾以各种面目出现,有红杏出墙不守妇道的,有蛇蝎心肠毒害亲夫的,甚至还有里通外国盗取国家机密的!总之五花八门,超乎想象。但是“女暴龙”的版本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下我总算来了兴趣,开始专心致志的听书。   “萧轻凤的突然发难令在场众人一片哗然。那位长老的同门首先跳出来,要为师门前辈报仇雪恨。几个人将萧轻凤团团围住,一出手便是杀招连连,竟是要将萧轻凤击杀在此。萧轻凤只是一声冷笑,丝毫没有将这几人放在眼里。只见她身形轻轻一转,便轻松避开几人的攻击,同时手掌闪电般击出,那几人便全都倒地不起,气绝身亡。这时在场众人才意识到事情不妙,这个萧轻凤的来历绝不简单。就在这时,萧轻凤突然宣告众人,她的本名并非萧轻凤,而是萧烟儿。她的真实身份乃是医巫宫现任宫主。”   “咳咳咳!”我被喉咙里一口将咽未咽的茶水呛得险些岔了气儿。什么?那萧烟儿居然是医巫宫的宫主?!   医巫宫,一听这名字就会让人联想起那种清高孤傲,神秘诡异,专收女弟子,见到男人就杀的BT门派。而事实上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医巫宫一直是江湖上一个相当神秘的所在,据说它已经存在了很多很多年,比江湖上很多门派的历史都要久远。但它并不是一个中原的门派,它的门人也都不是中原人。只是最近几十年,医巫宫已经很少在中原武林出现,以至于很多人都快忘了它的存在。我之所以多少知道点这个门派的事,是因为刘班主早年间曾经偶然接触过医巫宫的人。见过医巫宫人之后还能活下来,刘班主一直对此引以为傲,经常把他这段经历讲给我们大家听。   “各派高手皆大惊失色,众人这才明白萧轻凤,也就是萧烟儿今日乃有备而来。某派掌门忽然说道,‘女魔头今日大开杀戒,杀害我武林同道,大家也就不必顾及什么江湖道义,一起上前将其拿下就是。’在场众人欣然同意,大家便一同向萧轻凤出手。”   “几十个大男人,打一个女人。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脸皮真是够厚的。”我不以为然的摇摇头,顺便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   老者似乎听到我的议论,竟然冲我点点头,仿佛对我的观点表示同意,“在场众人本以为,凭借几十名江湖顶尖高手同时出手,还怕拿不下个萧烟儿?然而很快,他们便知道自己的想法乃是大错特错。那萧烟儿身形变幻莫测,招式诡异至极。众人的攻击不论多么猛烈快速,均被她一一化解,而一旦被她击中,则是非死即伤。一些平日与徐照庭交好之人,看在徐照庭的情面,本不欲伤她性命,却没有想到萧烟儿武功如此深不可测,且出手狠辣,连连伤人性命。就在众人对此女魔头又惊又怒,却又无计可施之时,东严子师祖突然发话,令所有人全部退后,今日他要替徒弟清理门户。东严子乃当时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德高望重,武功盖世,无人不服。既然他老人家决定亲自出马,众人自然无不听从。东严子走到萧烟儿面前,说道,‘看来萧宫主已经练成了医巫神功,老朽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今日萧宫主可愿给老朽一个机会,也让老朽亲身感受一下这绝世神功的盖世威力。”   听到“医巫神功”四个字时,大厅里立刻响起一片抽气之声,还有人低低说出“医巫秘笈”。我的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与医巫宫同样属于江湖敏感话题的便是医巫秘笈。这本秘笈据说是医巫宫的镇宫之宝。江湖众人传言,只要练成秘笈中记载的医巫神功,便是杀入千军万马之中,也如入无人之境。只是这秘笈是否真有这么邪乎,我就不得而知了。   “萧烟儿见东严子站了出来,原本一直冷漠无情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动容。萧烟儿朝东严子盈盈一拜,说道,‘这一拜是替我家官人行的师徒之礼,今日之事,与我家官人无关,还望师祖莫要怪罪于他。’东严子岿然不动,对萧烟儿的话未置可否,却是轻轻叹了口气。萧烟儿站起身来,继续说道,‘师祖留心,本宫要出手了。’说话间,一掌便是闪电般击出。众人以为,此二人一战,想必惊天动地,山河变色,难分胜负。谁知,仅仅几十个回合,东严子便被萧烟儿一掌击中胸口,倒地不起。众人万分惊骇,但也明白今日若是将萧烟儿放走,必将生出大患。更何况她打死了徐照庭的恩师,做出如此欺师灭祖之事,已是天理难容。于是乎,一场恶战开始。而结果则令当时武林上下震惊无比,各派高手在那一战之中,几乎全军覆灭,侥幸逃生之人,寥寥无几。而萧烟儿在那一战之后,也不知所踪,有人说她离开中原,返回了大漠深处的医巫宫;也有人说她身负重伤,死在了某个偏僻的无人之处;还有人说,她其实是重新回到了飞凤山庄。”   “江湖中虽然众说纷纭,但到了最后,大部分人还是倾向于第三种说法。于是乎,各门各派的英雄豪杰齐聚飞凤山庄,要求飞凤山庄还给武林同道一个公道。谁知那飞凤山庄却是大门紧闭,徐照庭更是拒不见客。众人起初还有几分忌惮徐照庭的威名,不敢硬闯山庄,却也不甘心就这般无功而返,于是在飞凤山庄的大门外等了两天两夜之后,众人终于按捺不住,要一同闯山。就在这时,飞凤山庄的大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各位猜猜,此人是谁?”老者讲到这里,忽然卖了个关子。   “难道是那萧烟儿?”大厅里有人接口道。   “萧烟儿岂会自投罗网,莫非是那飞凤山庄的庄主徐照庭?”马上有人提出了质疑和新的猜测。   老者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说道:“诸位猜的都不对,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徐照庭的二夫人萧飞鸾。”   萧飞鸾是萧轻凤也就是萧烟儿的妹妹,在以往的说书版本中,萧飞鸾的形象往往差异比较大,有的版本把她说的和她姐姐一样坏;有的版本则把她说成贞节烈女一般。不过不论是哪一种版本,有一点是一致的,那就是她只是个配角。她的出场往往无关轻重,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这个人物根本就是为了满足男性听众坐享齐人之福的心理杜撰出来的。   我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难道她也是医巫宫的人?”   老者朝我高深莫测的一笑,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萧飞鸾走出大门之后,山庄大门竟然再次徐徐关闭。萧飞鸾看都不看围聚在庄外的众人一眼,便转身径直在门前跪下,这一跪就是三天三夜。”   “庄外众人起初不知萧飞鸾此举何意,不敢贸然上前。后来,见山庄内再无其他动静,便开始盘问萧飞鸾,那萧烟儿的去向。只是任凭众人危言恫吓,刀剑相逼,萧飞鸾均不理不睬,置若罔闻。直到第四天早上,萧飞鸾终于有所动静,只见她朝大门叩拜下去,说道:‘公子对妾身的大恩大德,妾身终身难忘。妾身福薄,无缘再侍奉公子,来生做牛做马,再报公子大恩!’说完,起身便向外走。”   “庄外众人岂肯这般轻易放她离去,立刻拦住她的去路,将其团团围住。那萧飞鸾虽说是一介弱女子,面对刀山剑林,却丝毫不惧,淡淡笑道,‘诸位在山庄门前等候这些时日,恐怕并非是冲萧烟儿而来的吧?’”   老者再次停顿,缓缓环视大厅,慢条斯理道;“诸位来此的真正目的,可是为了那医巫秘笈?”   遇袭   我心里一动,老者这句话说得甚是蹊跷,表面上听起来像是以书中人物的口吻进行叙事,然而又像是直接对大厅内的众人说的。我疑惑的环视了下静悄悄的四周,却发现众人均死死盯着老者,眼神中竟透出些许贪婪之意,如同一群草原上的饿狼看着一头硕大的肥羊一般。   茶楼里的气氛有些诡异,我心里毛毛的,手脚有些发冷,不由得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想从热茶水里汲取些暖意,谁知手一抖,茶杯哗啦一声掉到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大厅内清晰得有些刺耳,几道绝非善意的目光刷的朝我这边射了过来。我立刻低下头,恨不得直接钻到桌子底下去。   “小老儿今日所讲这段书,为的是警戒世人。莫要一时贪图美色,误了大好的前程。小老儿姑妄言之,各位看官姑妄听之便罢,权且聊解饭后之闲。”说罢,老者站起身来,略一施礼,退回后堂。   他这一走,原本一直保持安静的大厅立时炸开了锅,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神情各异。在一片喧闹声中,几个劲装男子鬼鬼祟祟的潜入后堂,不知去干什么。我起身就往外走,今天的故事虽然精彩,但氛围却着实怪异,还是早点离开为妙。   走出茶楼拐进一条胡同,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风声,我下意识一侧身,一个不明物体几乎是贴着我的鼻子从我身旁飞过,"啪"的一声重重落在了地上。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不明物体居然是一个人!路两旁各式建筑物□出的灯光照在此人的身上,只见他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算我再没有江湖经验也能看出,他已经死了。   我想尖叫,想撒腿就跑,而事实上我却什么都没做,腿就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危机感突然涌向我的四肢百骸,仿佛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同时向我大喊:"危险!"   虽然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幸好我身体的反应速度远远超过我的大脑。我几乎是以瞬移的速度向后闪出一步的距离,只听"铎!"的一声,一枚袖箭擦着我的衣服边飞过,钉在了我身旁一间店铺的墙板上。   我怔怔的盯着门板上的袖箭,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如果不是刚才我躲的快,这东西现在停留的位置就是我的心脏!   如此近距离的与死神擦肩而过,任谁都要心惊胆战,再加上刚才瞬间爆发的小宇宙消耗了我不少的体力,我只觉得两腿发软,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冷汗直冒。   还没容我回过神来,四周民房、店铺的屋顶上突然冒出几条人影,“嗖!嗖!嗖!”飞身而下,向我包抄过来。这些人虽然长相各异,但都是一样的打扮——黑衣黑裤黑头巾,一样的神情——全都面无表情,就差在脑门上贴一标签,写上“杀手”俩字。   右手向前一伸,手心向外一翻,大喝一声:“慢着!”   这几个人本来眼看就要冲到我的面前,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立刻硬生生停住脚步。不仅如此,他们还不约而同都向后退了几步,神色中充满戒备,一副想动手又不敢贸然上前的样子。   我暗暗呼了口气,好险!还好他们向后退了几步,就他们刚才停住的位置距离我就两步远,跑都来不及!   我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对他们说:“我不认识他。”很明显地上的这个人就是死在他们手里,说不定这里面有什么误会,这些杀手以为我和此人有什么关系,先撇清关系,再发毒誓不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管不管用就得听天由命了。   这些人看都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一个个目光森冷,表情阴翳。   直觉告诉我他们迟迟不肯动手的原因是有所忌惮,至于忌惮的是什么就不是我这个脑袋能想得出的了。而现在这些人的眼神更是直接告诉我,他们已经不想等,现在就要动手!   我倏的转身,足尖点地,蹭的飞身上房。几乎是同一时间,几柄明晃晃、冷森森的细剑同时刺到我方才站立的地方。冷汗簌簌而下,我不敢停留,更不敢回头,就这样在民房店铺的屋顶上奔跑跳跃。那几个杀手紧紧跟在我的后面,如影随形一般。   虽说我现在的功夫不弱,但是体内真气凝滞,而紧张的心情更加速了体力的消耗,我的体力渐渐不支。杀手始终紧紧跟在我的身后,不给我一丝喘息的机会,只要我的速度稍一减慢,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会立刻突破安全警戒线。为了保住小命,我只好咬紧牙关,全力奔跑。心里则一直不停的咒骂自己,都是我这张臭嘴,非要编什么“血光之灾”,这下现世报来了。   “呼!呼!”为什么就没有一个绝世大帅哥从天而降,救我于危难之中?   “呼!呼!”为什么不停下来跟他们决一死斗?你就怎么肯定自己打不过他们??——您在开玩笑吧?他们可是杀手!一个失手小命就没了!这可不是打网游,挂了还能从墓地颠儿颠儿跑回来拣尸体!   就在我胡思乱想中,我跑进了一条胡同,然后,我就发现,这是一条死、胡、同!   “不是吧!”我顿时抓狂。这么俗的桥段也被我遇到了!   我倏地的转身,死死盯着逐步逼近的杀手。   “你们可别乱来,我,我可不是普通人!”“穿”过来的应该不算普通人吧?   “大家有事好商量,干嘛非要打打杀杀啊,这里面也许有什么误会呢?万一你们找错人了怎么办?”我已经想不出能够拖延时间的法子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我?!   通常情况下,当女主角走投无路被逼进死胡同时,也正是男主角闪亮登场,大展拳脚,解救女主角于为难之际顺便俘虏芳心的最佳时机。   嗷!杀手的剑斗举起来了,为什么男主角还不现身啊啊啊!!!   “苍天啊!大地啊!天上地下的诸位神仙、佛祖、上帝们啊,只要你们肯救我,我以后赚的钱一半都捐给你们做香火钱!”   就在这些人面目狰狞的向我们扑过来时,只见说时迟、那时快,跑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突然像中了子弹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瞬间推向相反的方向,连带将其身后的几名同伴都撞倒在地。这个突发状况顿时阻止住了他们前进的脚步。待地上几个人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才发现那个将他们撞倒的同伙已经口吐白沫、七窍流血而死了!原来这个家伙是中了暗器!   小巷四周空无一人,这枚暗器究竟从何而来,这些杀手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杀手们登时变色,迅速背朝内、脸朝外的围成防御队形,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无需眼神的交流或语言的沟通,可见其配合之默契。他们警惕的望向四周,似乎知道那个发暗器的人并没有走。   那些杀手的关注对象既然发生了转移,我这边也就暂时解除了警报。只是我被这群家伙堵在最里面,想跑也跑不了,还是随时有可能被人“咔嚓”啊!   大概是我的心声再一次被诸位神仙听到,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又一个杀手应声倒地。   杀手们被同伙的惨叫声吓了一跳,同时回过头来。在他们已经高度防备的情况下,仍然有人中了暗器,更要命的是他们依旧不知道这枚暗器从何而来。杀手们那冰冷的眼神中开始出现恐惧之意。   而当他们看到插在同伙身上的那枚暗器时,脸上流露出复杂的表情,几个人凑到一起小声讨论了片刻,随即扛起同伴的尸体快速离开了。   事情转变的太快,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们居然就这么走掉了!   “呼!呼!”我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寂静的小巷里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经过长时间的剧烈奔跑,到现在我的气儿还没喘匀呢,杀手们就已经消失了!   我静静站立在原地,一阵风吹过,吹起了我耳边的鬓发。四周安静得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诡异得如同二流恐怖电影里的三流桥段。   仿佛过了很久,或许也只是一小会儿,没有任何凡人或神仙蹦出来声称对刚才的事件负责,更没有一个绝世大帅哥从天而降,拉住我柔嫩的小手,温柔的对我说:“姑娘,你受惊了。没有人能够伤害你,因为有我在你身边。”   不管是YY的还是玄幻的还是惊悚的情节统统没有出现,既然如此,我再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再说万一那帮杀手再杀回来怎么办?至于究竟是什么人出手救了我,这个问题显然也已经超出了我的思考能力范围。   我风一般跑出胡同,跑回刘家班的住处,跑进自己的房间,一头扎进被子里,再也不肯出来。我住的地方是间大通铺,与我同住的女孩子被我的举动吓得惊叫连连。我顾不上解释,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第二天我就生病了,这一病就是三天。   刘班主为我请了郎中,抓了药,还嘱咐我这几天不用登台。自从我在越秀山庄博得满堂彩,刘班主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   我在床上养病的这几天,怕楚歌没人送饭饿坏了,便叫小黑替我去。我怕那少爷见小黑是生人,对他发脾气。结果小黑回来后对我说,楚歌对他很好,还问他是哪里人士,今年多大了。我相当意外,敢情这位少爷就对我一个人不好啊!难不成我上辈子真是欠了他的!他不会也是“穿”过来的吧?   第三天,小黑从土地庙回来,带给我一个小小的荷包,里面装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还有一封信。我打开信纸,只有短短几行字:救命之恩,不敢言谢。此物聊表寸心,有缘自会相见。落款:振远镖局,楚歌。   楚歌走了。   奇遇   戏班的消息就是灵通,养病的日子里,我得知了一件重要的事。那晚被杀手仍到我脚下的尸体,居然就是在越秀山庄密室外偷听被发现的那个“逍遥仙”郭进!   郭进在江湖上已经成名多年,名声却不怎么样。年轻的时候据说相当风流,跟不少帮主夫人、门主小妾关系暧昧,得罪了不少人。所以大家都说,他的死是被仇家寻仇。   我听了以后却是浑身发抖。直觉告诉我,郭进的死与越秀山庄的事绝对脱不开关系!那些杀手会盯上我,难道是我在假山里偷听的事被发现了吗?   我开始整日戏窝在戏班子里,登台表演时,心里更是忐忑不安。就这样战战兢兢的过了十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终于鼓足勇气上街透透气。   京兆府也就是后来的西安,这是一座相当繁华的城市。主道两旁店铺林立,大街上人来人往。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马车、牛车亦或驴车在行进中发出的悦耳铃声,行人在采买商品时与小贩的讨价还价声,店堂伙计在迎来送往时清脆的吆喝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安全感。我的心情渐渐好了很多。   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一种不好的感觉渐渐自我的心底升起,仿佛有人在暗中跟踪自己。难道是那群杀手又出现了?   一想到这,我立刻有了一种被世上最恶毒的毒蛇盯住的感觉,如芒在背,烦躁不安。正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在这种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这轻柔的一拍不啻于引爆巨型炸弹的导火索,我脆弱的神经倏地绷紧,身体的防御机能与攻击机能瞬间启动,以媲美利箭飞出的速度迅速转身,右掌同时击出。   一个武林高手的瞬间爆发力究竟有多强呢?我现在至少已经可以得出以下两个结论,一是可以躲避如流星般的暗器,二是可以打出相当于十二级大风的一掌。因为在我左后方的一个人已经飞到了街边的屋顶上。而在我正后方也就是我的真正攻击对象的那个帅哥却是纹丝未动,这掌被他避开了。我依旧保持掌伸出的造型,冲身后的帅哥努力眨了眨眼睛,只来得及说了六个字:“我不是故意的。”便噗的一口鲜血吐出,世界从此黑暗。   在混沌的意识世界里,我如同躺在汪洋中的一叶小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孤独的漂泊。巨大的海浪一次次的将小舟抛向天空,我的五脏六腑如同翻江倒海一般,这种折磨真是令人生不如死。偏偏我的四肢又不能动弹,就在我痛苦得快要绝望之时,一丝暖流注入到我的身体里,沿着我体内的血脉流向四肢百骸。体内的血液仿佛重新开始流动,汹涌的海面也渐渐恢复平静,直至静如止水。我感到身心前所未有的轻松,竟在这种舒适的感觉中沉沉睡去。   当我再次醒来之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我惊讶的起身,才发现衣服不知何时被换过了,现在我身上穿的已经不是当初那身粗布男装,而是一身舒适又合体的女装。   “靠!@#¥%&…… ”我气得大骂,从床上嗖地跳下地来,是哪个变态趁老娘昏迷的时候吃老娘豆腐!等老娘抓住他,非抽了他的筋,剥了他的皮。老娘……   我在地上跳了一阵猛然发现自己的四肢能动了,而且比原来还要灵活!我又试着在原地连番了几个跟头,动作灵敏流畅,身体轻松得如同卸下了一块大石头,重生几个月来一直困扰自己的气血凝滞的感觉也不见了。身形翻转之间,丹田之际竟有一股暖流随着自己的意念开始蠢蠢欲动。难道是我的真气恢复了?   经过前几天的实战,真气对于练武者的重要性我可谓深有体会。我顿时欣喜若狂,被人吃豆腐的事情也立刻抛在脑后。我又连做了几个体操项目的高难度动作,以测试身体柔韧度的极限,随后一个鸪子翻身,单脚落地,以芭蕾舞谢幕时的标准动作收尾。等我抬起头时,身体立时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立在地——在我的正前方,也就是门口的位置,一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盈盈伫立,正笑嘻嘻的望着我。   “她站在哪里多久了?”我心里喃喃道。一想到自己刚才那白痴一样的举动,我现在只想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姑娘醒啦?花铃为姑娘准备了饭菜,还请姑娘若不嫌弃花铃的手艺粗糙。”少女声音清脆如黄鹂,一双大眼睛里满是问号,显然对我刚才的怪异举动充满了好奇,只是碍于礼节,不好意思开口相问罢了。   我诺诺道:“哦,好的,谢谢。”由于心里还在纠结于自己刚才的愚蠢举动,也没去细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是何来历,有无恶意。   待喷香的饭菜端到我面前时,我才惊觉肚子已经饿得如同几天没吃。我连筷子都顾不上拿了,直接用手抓起饭菜就往嘴里塞。似这般狼吞虎咽,吃得毫无形象可言。没办法,现在的我完全在靠身体的本能来支配。   小花铃似乎对我粗鲁的举止非常理解,不仅没有表现出半点惊诧,还不时的提醒我慢点吃,小心噎着。   一会儿的功夫食盒中的饭菜就被我风卷残云般全部干掉,连渣儿都没剩。   我这边刚抹完嘴,善于察言观色的花铃立刻说道:“姑娘可是吃好了?我家公子有情姑娘上船一叙。”   公子?什么来头?我顿时有种吃饱饭就“上路”的感觉。花铃似乎看出我心中的疑虑,笑嘻嘻的安慰我道:“姑娘不用担心,我家公子不是坏人。”   坏人从来不说自己是坏人。她越这么说我就越是担心。   见我还是不想动,花铃接着说道:“我家公子毕竟救了姑娘,姑娘难道就不应该亲自去向公子道谢吗?”   救我?我拼命回想昏迷之前的事,我在街上溜达,有人拍了我一下,我转身打了他一掌,还没打中……   “姑娘走火入魔,是我家公子用内力为姑娘疏通经脉。”   “哦,原来我那个半死不活的状况就是走火入魔啊。”我恍然大悟。那是得去谢谢人家,为一个走火入魔的人疏通经脉是件相当损耗内力的事,人家等于是救了我一命。   我点点头道:“还请花铃妹妹头前带路。”刚想迈步,眼角余光正好扫到身边梳妆台的铜镜,只见铜镜里的自己披头散发,状似疯婆子。我赶紧用手指去梳理头发。少女笑道:“让花铃替姑娘梳妆吧。”   我喏喏道:“这……那就谢谢花铃妹妹了。”既然有人肯帮忙,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花铃笑道:“花铃手拙,姑娘可不要嫌弃花铃梳的难看啊?”说着已经在我头上忙活起来。   我连忙道:“怎么会?是个人就比我梳的好看。”这倒是实话,除了马尾其他的梳头样式我一概不会。   花铃呵呵笑着,手上却是不停。只一会儿的功夫便梳好了。发髻的样式虽然简单,却是典雅大方。花铃更是变戏法般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一根小巧精致的步摇,插到了我的发髻里。这下效果立刻出来了,微微颤动的步摇、随风飘拂的秀发、宛如流云的长裙,如水荡漾的双眸……我沉醉的望着镜中的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这么女人呢?   眼光无意间捕捉到身后那双探究的眼睛,我立刻端正神态,站起身来,装模作样的正了正衣服,说道:“可以走了。”   走出房门,我才发现这是个相当不小的院落,园中假山流瀑,奇花异草,布置得相当雅致。一路上,花铃总是时不时的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我,似乎是有话想问我。我暗暗叹口气道:“小妹妹,你家公子是什么人啊?”   花铃眨了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笑眯眯道:“等姑娘见了公子,公子自会告知姑娘。”嘿,还卖关子呢。   花铃又看了看我,终于忍不住道:“姑娘,刚才您练的是什么功啊?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   呦,口气很大嘛!看样子天下的武功没有你没见过的,把自己当王语嫣啦?   我沉吟道:“这个嘛……你猜呢?”我把问题又给她扔了回去。   花铃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道:“不是无影脚,灵鳌步也不像,扫叶腿、连环迷踪腿、如影随形腿、豹尾脚……都不是,我想不出还能是什么了。”花铃一口气说出来至少二三十种武功的名称,听得我目瞪口呆。这小丫头到底是干什么的?她都这么厉害了,那个什么公子又得是何等级别的人物啊!   “其实……”我干咳一声,故作神秘道:“这是我的家传绝学,不太好对外人说。”   “哦!”花铃恍然大悟,脸上流露出“怪不得我没有见过,原来是祖传秘笈啊”的神情。   看着少女一脸崇拜的望着我,我想大笑又不敢,只好用力忍住,忍到内伤。   花铃带着我,弯弯绕绕,走了好一阵才走到园门口。园子外面是一条幽静的小巷,走到小巷的尽头,竟然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河面上,渔船错落,几只鱼鹰在渔船间忙碌穿梭。   船上密谈   花铃指着河中央的一艘乌篷船道:“我家公子就在那条船上。”说完便眼巴巴的看着我。   我也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天,花铃忽然一拍巴掌道:“姑娘你原来不会轻功啊?”   我倒!没搞错吧?从河边到那条船少说也有200米的距离,楚留香也飞不过去啊!还是说这水下面也有一根根的木桩子,能让人踩着过去?   花铃指着河中央的一艘乌篷船道:“我家公子就在那条船上。”说完便眼巴巴的看着我。   我也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天,花铃忽然一拍巴掌道:“姑娘你原来不会轻功啊?”   我倒!没搞错吧?从河边到那条船少说也有200米的距离,楚留香也飞不过去啊!还是说这水下面也有一根根的木桩子,能让人踩着过去?   不过输人不输阵,我轻咳一声道:“我的身体尚未恢复,目前不宜过多耗费真气。”   花铃立刻歉然道:“是花铃考虑不周,姑娘莫要见怪。”   我摆了摆手,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模样。   花铃倏地拔地而起,身形飞快的朝小船掠去。我大惊失色,刚要大喊“危险”,就看到花铃那小巧的身形轻飘飘的落向靠河边较近的一艘船上,未等身形全部落下,脚尖在船桅上轻轻一点,便再次纵身而起。就这样花铃巧妙的借助河面上散落的船只,身形不停的起落,竟是离河中央的那艘乌篷船越来越近。   看不出这个小丫头的轻功竟然是这么好!眼看花铃已经跳到离乌篷船最近的一条船上,然而这条船距离乌篷船少说也有50米的距离,这下她可跳不过去了吧?谁知道花铃身形没有任何停滞,依然义无反顾的朝前跃去。眼看她就要落入水中,我不由得惊呼出声。只见乌篷船里忽的飞出一块舢板,舢板掉落的位置正好是花铃落脚的地点,借助这块舢板,花铃轻盈的身体再次飞起,轻飘飘的落在乌篷船上。   整个过程就如同特技表演一般,我情不自禁的鼓掌叫好起来。   花铃钻进船舱中,很快又钻了出来,拿起船桨,将船慢慢驶向岸边。花铃还体贴地拿出一块木板,搭在船边,好方便我上船。   这点距离还用得着木板吗?也太小瞧我了吧。我有点生气了,一跺脚,蹭的飞身上船。只是我忘记了船上与地面上是有所不同的。我落脚的地方不对,船身一个晃悠,我就重心不稳的朝水面栽去。幸亏花铃手疾眼快的拽住了我,避免了我再出更大的丑。   我实在不敢去看花铃脸上的表情,今天真是丢人丢大了!幸好善解人意的花铃及时出声替我解围,“公子就在里面,姑娘请吧。”   我也赶紧一拱手,道:“有劳花铃妹妹了。”说罢就低头钻进了船舱。   船舱内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方桌的一边端坐一人,正是那天我在大街上遇到的那个帅哥。虽然已经见过一面,多少有些心理准备,然而再见他时,依然被他的外表所深深震撼。世上有这样一种男人,你第一眼看到他时,会不由自主的惊呼“好帅哦!”;当你看他第二眼时,就已经深深迷恋上他,不能自拔;等你看他第三眼时,你就会觉得今生若不能嫁他,还不如去死。我眼前的这个男人无疑就是此类男人中的极品。   他的五官也许没有楚歌那般惊艳绝俗,却有着如郁金香般令人沉醉的气质。他那如夜空般深邃、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即便是最优秀的诗人,也无法准确的描述。   男子见我进来,微微一笑,道:“姑娘请坐。”只是一个简单的笑容,唇角仅仅上扬了15度,魅力值却是立刻上涨了30个百分点。我的呼吸都险些停顿了。   我笨手笨脚的在方桌的另一边坐下,却又差点打翻了桌上的茶杯。   “姑娘请用茶。”对面传来男子轻柔的声音。他的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果然人帅声音也好听。极品中的极品!   我不敢抬头,怕自己的花痴表情再次让自己出洋相。只好低头摆弄手里的茶杯。茶杯的质地很好,想必是瓷器中的上品,杯中碧波盈盈,茶叶色润匀整。   “姑娘近期可曾受过重伤?”男子忽然问道。   “受伤?”我疑惑的抬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男子见我没有回答,便继续说道:“昨日我为姑娘疗伤之时,发现姑娘的经脉受损严重。也正因如此,姑娘才会因强行运行真气而导致走火入魔。”   “哦,是这样啊。”可是我最近并没有受过什么内伤啊?被追杀那晚,虽然跑的接近虚脱,休息几天已经没事了,连皮外伤都没有。重生以后我也没去过别的地方……   重生!我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件大事给忘了。我虽然没有受过内伤,我这具身体以前的主人(简称我的前任)肯定是有过的,说不定就是重伤而死,不然我也不会穿到她身上啊。   我赶紧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是受过重伤。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月呢。”其实这话是假的,我醒过来的第二天就下地了,第三天就登台跑龙套。当时我还奇怪我身上怎么一点外伤都没有呢,敢情是内伤。可问题是我身体里面也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除了有个别关节血脉不太流通之外,这也太奇怪了吧?   不过很显然这个问题不太适合拿到这儿来探讨。   男子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昨日虽然为姑娘打通了经脉,然而经脉要完全恢复还需时日,所以近期姑娘最好不要强行动用真气,以免再次走火入魔。”   “记住了。”我用力点头,一想到走火入魔时那生不如死的痛苦感受,打死我都不会再用真气了。不过,这家伙明知道我不能用真气,还把船停在离岸边那么远的地方,让我自己飞过来,这不是成心的吗?   仿佛猜到我心中所想,男子轻轻叹气道:“以姑娘的功力,飞渡这等距离本来只是等闲小事,不足为谈。”   我惊愕的瞪大了眼睛,还没等我作出反应,男子接下来便说出更令我震惊的话,“我本以为姑娘只是忘记了在下,没想到姑娘连自己的武功都忘记了。”   我的嘴巴张的都能塞进一只鸵鸟蛋了。我以前见过他吗?答案明显是否定的。而听他话中的意思,他和我以前是认识的。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他认识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前任。   从他的话里我听不出他和我的前任关系是敌是友。如果他与我的前任是朋友关系,那自然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我说自己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他与我的前任是敌人……我透过桌边的小窗望向舱外,小船虽然已经开动,但离岸边还不算太远。   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还是先做出最坏的打算。我郑重抱拳道:“还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男子微怔,回礼道:“不敢。在下姓高,单名一个天字。”   我很快的说:“救命之恩,小女自会铭记五内。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小女定当报答。你我就此别过。”说罢,转身就往外走。   高天忙道:“姑娘请留步!”   我头都没回,快步走到舱外,边走边说“咱们后会有期了……”   “期”字还没出口,我就觉眼前一花,再一定神,高天已经站到我的面前。我的动作已经非常快了,加上我坐的位置本就离舱门口很近,形势对我非常有利,而高天的位置相对就要远些,船舱之中空间又十分狭小,平常挪动已十分不方便,我就是赌高天不可能追上我才敢做出这么冒险的一步。没想到高天的动作比我还快,更为称奇的是船身竟没有丝毫的晃动,可见其轻功之高。   如今去路已被高天堵死,两人距离又如此之近,基本上是脚尖对脚尖,彼此呼吸可闻。我只要略一抬头,就会碰到高天的下巴。我的小心肝儿扑腾扑腾的跳,大脑一片空白,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把持不住,扑到帅哥怀里。微风吹过,缕缕发丝随风轻舞飞扬,从高天的胸前轻轻拂过。   高天似乎是也没有想到会形成这个局面。微微别过头去,有些尴尬道:“还请姑娘回舱中一叙,高某有要事要与姑娘相商。”   虽然高天的语气很客气,但态度也很明确,就是不让我走。虽说我若是一定要走,他也未必会强留我。但是……让帅哥为难一向不是我的风格,况且他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恶意,那么与我的前世是敌人的可能性也不大,倒不如先听听他说些什么。想通这点,我倏地转身,又回到船舱之中。   我又坐回原来的位置,高天也几乎同一时间落座。两人不约而同的都选择了沉默。   我依旧继续摆弄眼前的茶杯,茶水一直没有喝,颜色比方才幽深了许多,宛如一波深潭。   许久,高天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道:“事关重大,高某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我低着头,没说话。把我变相扣押在这,我还不能怪你,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高天沉默片刻,从怀中拿出一个荷包,又从荷包中取出一件东西,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抬眼望去,是半个手镯,手镯表面光滑无纹,两个断面均有奇特的凸起,不像是人工形成,倒像机器磨成,手镯的做工相当精细,就是看不大出来是什么材质的,既有着金属的质感,也有玉石的莹润。不知为何,这个东西居然非常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身世   “姑娘身上应该也有此物吧。”高天说道。   他这么一说,我立刻想起来了,我的身上的确是也有这么个东西!我急急的把手伸进内衣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个同样的荷包,将荷包往桌上一倒,里面立刻掉出同样的半个手镯来,样子与高天拿出来的那个一摸一样!   看着这个小东西,我心里有种很复杂的感觉。我重生之时,它就已经在我身上了。想必应该是我的前任留下的。只是不知为何,我从来没有去想过它的存在。   似乎在我的内心深处,它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虽然不受重视,却是不可割裂,无可替代。   我把两个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发现我的这半个断面处是凹进去的,与高天的那半个似乎正好对应。我将两个半镯轻轻对上,“喀”的一声,完全契合!镯身光滑如镜,居然找不到一丝缝隙。根本感觉不到是两个半镯拼接而成的。   就在手镯契合的一刹那,我突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周围的气场发生了一丝异常的变化。这种变化持续的时间相当短,几乎转瞬即逝。   我不禁问高天:“你刚才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高天摇摇头道:“这里很安全,姑娘不用担心。”   “我说的不是这个……”,高天误解我的意思了,他以为我怀疑有人监视或偷袭我们,不过我也不打算跟他解释了,也解释不清楚。既然高天都无所觉,或许只是我自己神经过敏吧。   我将手镯试着套进手腕里,没有成功,看来我的胳膊太粗了。我问高天:“这个镯子的样子这么奇怪?”   高天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静静的注视着我,忽道:“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我有些生气了,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得尊重别人啊!至少也应该先回答完我的问题再提问啊。   “当然记得啊。”我没好气道,“要不是你在大街上突然拍我的肩膀,我也不会走火入魔啊。”   高天先是楞了一下,接着眸色一黯,像是有些自责。看他这副样子,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我的走火入魔其实跟人家没有太大关系,我说道:“我对你的确没有印象,因为我失忆了。”   高天大吃一惊,思索片刻道:“姑娘失忆莫非与身受重伤有关?”   我点点头,心中暗暗佩服此人的思维敏捷,看来以后说话要更加小心了。   趁他还在沉思中,我赶紧问起一些我比较关注的问题,“你知道我的名字吗?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先弄清楚自己这具身体原来主人的身份,再继续了解有关她的所有事情,否则再这样糊涂下去,自己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高天点点头道:“姑娘姓俞,名惜琴。”   俞惜琴?我不禁脱口道:“惜琴眠处放,玩易语时稀。”   高天双眼一亮,“好诗!是姑娘所做吗?”   “当然不是!别处听来的。”我赶紧澄清,虽说咱也是穿越人士,但目前还没有靠古人成名的打算。等将来实在混不下去了再说吧。我接着问道:“那我原来是什么人?”   高天神色有些犹豫,似乎答案就在他的心里,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他却不想告诉我,或者说是难以启齿。我的心里一沉,难道说我的前任是从事某种特殊行业的……不会吧!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自主的握住高天的双手,大叫道:“你快说啊!”   高天被我狰狞的样子吓了一跳,脱口道:“俞姑娘原本是江湖中有名的剑客。”   剑客啊,我那颗已经悬到嗓子眼儿的心立刻扑通落了地。仗剑走天涯,听起来还蛮风光的嘛,高天为什么还这么吞吞吐吐的?我疑惑的看向他,却发现高天的表情极不自然,目光专注的盯着一个地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抓着帅哥的手不放。   “对不起,失礼了。”我赶紧把爪子放开,继续寻找话题缓解目前的尴尬气氛。   “那个……我们以前很熟吗?”   高天这次很干脆的点点头,接着却又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我被弄糊涂了。   高天似乎在斟酌措词,语速稍有些慢,“在下与姑娘虽然相识。只是由于一些前尘往事,江湖恩怨,姑娘对在下一直有些误会。”   我越听越糊涂,用手指按摩着太阳穴,皱眉道:“你能不能再说得明白点,我脑子不太好使。”   高天犹豫了一下,道:“姑娘之前……曾与在下交过手。”   我顿时惊呼:“这么说我们是敌人!”   高天急忙道:“并非如此。在下刚刚说过了,只是……一些误会而已。”   什么样的误会居然能动手打起来?我紧紧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高天的视线落到桌上的手镯上,轻声道:“姑娘不是想知道此物的来历吗?”   干嘛?又用转移话题这招啊?   高天静静的凝视着手镯,眼中流露出一丝眷恋、一丝伤感,他慢慢说道:“此物名叫玄天,本是令堂大人随身之物,当年她与你分离时将其一分为二,一半自己保管,另一半……就放在你的襁褓之中。”   听起来似乎是个很伤感的故事,想不到我的前任居然有一段这么曲折的身世。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悲伤的画面:一位年轻的母亲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与自己刚刚产下的婴儿分离,她抱着自己幼小的孩子,泪流满面,久久不愿放手。最终,她痛下狠心,毅然咬破手指,留下血书一封,与传家之宝一起作为将来相认的信物放进婴儿的襁褓,将盛放婴儿的竹篮推向流淌的河水中,望着小小的竹篮在湍急的流水中盘旋打转,母亲泣不成声、悲痛欲绝……怎么有点像《西游记》啊?   我在这边浮想联翩,高天则继续说道:“令堂大人这些年来一直很牵挂你,到处寻找你的下落。直到一年前,才终于找到你。只是你一直都对她有所误解,所以令堂大人不敢贸然与你相认。只能命我先在暗中保护,待时机成熟,再做其他打算。”   我回神道:“那你和我……娘是什么关系?”   高天道:“在下是令堂大人的下属。”   “下属?这么说我娘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喽?”我顿时来了兴趣。莫非俞惜琴的老娘也是什么皇家公主、豪门千金?未嫁之前与某位寒门公子互生情愫、暗度陈仓,结果就有了我的前任,而他们的恋情自然没有得到女方家族的认可,于是两人被生生拆散,公子不知所踪,我的前任也被抛弃……一定是这样!真是太俗套了!作者就不能编点新鲜的吗?   高天垂眸:“她的确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我殷切的望着他,等着他的下文。谁知高天这次竟如老僧入定一般,彻底陷入了沉默,不再理我。小船在河面上缓慢的行驶,船体划过水面时发出的“哗哗”水声清晰地传入舱内,更衬得船舱内寂静无声。   面对高天的沉默,我忽然明白了,我的这位名义上的娘亲虽然寻女心切,但出于某种考虑,她并未打算将自己的身份告知失散多年的女儿。至于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由于她的身份过于显赫,害怕事情一旦泄露,会使自己的家族蒙羞。也可能是她对我是否是她的女儿还存在疑虑,想对我进行进一步考证。对,一定是这样。否则她也不会只是派了个下属与我见面,而自己却躲在幕后。   我越想越觉得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这个年代又不能做亲子鉴定,光凭半枚镯子来判断血缘关系的确有些牵强。对于这位母亲的顾虑我非常的理解。   看着高天纠结的样子,我主动替他解围道:“我娘亲的事情,要是不方便讲就算了。”   对于我的这份体贴,高天显然十分感激,他歉然道:“在下并非有意欺瞒姑娘。只是事关先主,高某为人下属,不敢恣意妄谈。还望姑娘见谅。”   先主?难道说……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试探性的问道:“阁下方才提到‘先主’,是什么意思?”   高天目露悲痛之意,语气颇为沉重:“令堂大人,她……已于半年前过世。”   船舱中又陷入一片寂静。对于这个答案,我虽然已经猜到,但是话从高天嘴里说出来,我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应对。虽然我下意识的想去安慰高天(因为高天的样子看起来很难过),好像又不太合适,貌似我才是那个应该被安慰的人。但让我做出伤心欲绝的样子来,我又无论如何酝酿不出情绪来。毕竟我跟这个女人其实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姑娘可还记得前几日遇袭的事?”高天忽然说道。   “当然记得啊,我是失忆又不是健忘,这么近的事怎么会不记得……”我猛地打住自己的滔滔不绝,捂住嘴巴,惊讶的望着高天。他怎么会知道那晚的事情?难道他和那些杀手是一伙的?我马上否定了这个假设,看他的表现就知道不是了。   我紧紧注视着高天的眼睛,脱口而出道:“难道救我的人是你?”   高天点点头,道:“正是在下。”   不等我发问,高天便继续说道:“自数月前你突然失踪后,我便派人到处找寻你。直到半月前,有人发现你在京兆府的一个戏班里。我正欲与你相见,却发现有歹人在暗中监视你。我怕你遇到危险,便一直在暗中保护。”   半个月前?那时我还没去越秀山庄,也就是说那些杀手不是越秀山庄派来的?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高天静静注视着我,忽道:“他们是江湖中有名的杀手组织,名字叫‘燕子阁’,这个组织极其神秘,江湖中人只知道他们除了一般的暗杀,还从事间谍、刺听、盗窃等活动,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至于他们的内部组织情况更是无人知晓。”   燕子阁?以前曾经听说过,似乎是个恐怖组织,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只是……这个俞大小姐究竟做了什么事情,竟会招惹上这样的组织?   “那你现在见我,又是为了什么?”   高天的目光越发深邃,“在下想请俞姑娘跟在下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噩梦   船舱里陷入一片寂静。船舱外传来花铃悠扬的歌声。她唱的似乎是一首情歌,大意是讲一个生活在江边的少女如何思念自己的情哥哥的。声音柔美婉转,娱心悦耳。   许久,我才问道:“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高天微微垂眸,“俞姑娘只管去便是,到时自会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远处隐隐传来一名年轻男子的歌声,似乎是在应和花铃的歌声,听不清楚具体唱的是什么,大概也是表达爱慕之意的。   “我可不可以选择不去?”我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很坚定。   高天倏地抬头,深深的凝视着我,半晌没有回答。   我刚刚踏进戏班的住处,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立刻迎面扑了过来,“云姐姐!”小黑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这三天你跑到哪儿去啦?班子里的人找遍了整个京兆府,你都快把大伙儿给急死啦!”刘班主依旧不改唠唠叨叨的火爆脾气,但眼中的焦急与关心却是显而易见。   我的胸口暖暖的,湿湿的,鼻子有些发酸,眼角有些犯潮。重生以来,第一次,我对戏班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对不起,让大伙儿着急了。我给大伙儿赔不是。”我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算了。只要你没事就好。大伙儿都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刘班主朝众人挥了挥手,转身又对我说,“你刚回来,还不知道,明天我们就要赶往河中府,在那里停留一个月,再赶到开封府参加端午节庙会。”   要离开这里了吗?也好,早点离开这个是非地,我也好早点过上平静的生活。   在船上,当我拒绝高天的请求时,出乎意料的,他居然没有表示反对。我还以为他会强迫我跟他一起走呢。   我是占用了俞惜琴的身体没错,但这并不表示我就有义务继续延续她的生活。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也许它现在还不是最理想的,但至少是我自己选择的。   一片白雾缭绕,四周寂静无声,如梦似幻,我在迷雾中踟蹰前行,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有人吗?”我心里充满恐惧,明知不会有人答我,依然大声询问,只为给自己壮胆。   “你是什么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淸叱,我登时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条件反射般的转身向后。只见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立着一个年轻女子。不知为何,我竟觉得这个女子分外眼熟,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她是谁。   “你是什么人!”女子满面怒容,厉声质问我,似乎我做了什么得罪她的事。   见到来人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或者恶鬼幽灵,我稍稍放下心来。虽然她对我的态度不算好,但我自问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也就不怎么怕她。只是……她看起来真的好面熟啊,明明答案就在心里,呼之欲出,却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女子见我始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怒气更盛,大声喝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敢占据我的身体!”   我登时如同被晴空霹雳打中一般,被雷得外焦里嫩。她……她……居然是我自己!   一个正常人,当看到“自己”就站在自己面前时,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是在以前,我想我会当场晕倒。但是在已经亲身经历穿越这种非自然事件后,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显然已经大大提高。即便如此,我的大脑也立刻当机,脑中一片空白。   女子显然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纵身向我扑来,狠狠掐住我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不管你是人是鬼,是仙是妖,快把我的身体还来!”   我被她掐的喘不过气来,想叫她放手,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慢慢地,我觉得身上的力气渐渐消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那张本属于自己,却因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孔在我眼前无限放大,放大……   “云姐姐!云姐姐!”在我即将陷入最终沉睡时,耳边忽然传来急切的喊声。我悠悠醒转,费力的睁开眼睛,看见小黑满脸焦急的神色,正在拼命的摇晃我的身体。   原来是一场噩梦,只是这场梦过于真实了一些。   “云姐姐,你……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好不好?”小黑带着哭腔说道。   我轻抹额头,方才在梦里似乎出了不少虚汗,向小黑问道:“我刚才……怎么了?”   “刚才大伙儿都下了车,我见你没下来,就上来看看。谁知竟看到你双目紧闭,双手紧紧掐住自己的咽喉!”   “什么?”我大吃一惊,右手不由自主的抚上喉咙,方才一直处在情绪激动状态,竟没有察觉,现在身体放松下来,才感到喉咙处火辣辣的疼。手指所到之处,竟能明显摸到三条深深的印记!   我只觉浑身寒毛直竖,冷汗霎时渗透衣襟。原来刚才不是梦,是真的!我居然在梦里自己勒自己!我……我该不会是精神分裂吧?   “云姐姐,你是不是前几天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小黑大概以为我鬼上身了。   “没事,姐姐做噩梦而已。大伙儿都去哪儿了?”   “我们到了一座客栈,大家已经都进店里去了。”   我下意识的望向窗外,不远处一串大红灯笼映入我的眼帘,灯笼上写着四个大字:福来客栈。   这座福来客栈挂的灯笼虽然气派,客栈本身却不怎么样。前面是三间低矮破旧的平房,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我们的马车驶进去以后,基本上就把后院的地儿给占满了。后院也是三间房,虽然看起来要好一些,也只是与前院相比较而言。   客栈的前堂也是相当狭小,勉勉强强摆下两张桌子。掌柜的见我们一行人走了进来,急忙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向我们迎过来,顺便一脚将趴在桌子上打盹儿的伙计踹醒。   “几位客官来啦?打尖还是住店啊?”掌柜的满脸殷勤的笑容,脸上的肥肉不住的颤抖。我们在另外一张桌子旁坐下,伙计揉着惺忪的睡眼过来上茶。   我不禁细细打量起这家客栈。在油灯昏暗的光亮照射下,客栈越发显得阴森破旧。油灯里的火焰微弱的跳动,映射到墙壁上,仿佛是手机冤鬼在无声的挣扎哀号……我打了个冷战,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大当家,这不会是家黑店吧?”我小声说道。   “别胡说!赶紧吃完了回屋歇着,明天还得继续赶路呢!”刘班主呵斥道。   伙计很快便把酒菜端了上来。我死死盯住他,此人目光闪躲,眼神闪烁不定,一看就绝非善类。   我没心思吃饭,借口说头疼,便直接回房了。   我把自己扔到那张充满霉味的烂床上,身体摆成大字型,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房梁。   杀手、走火入魔、精神分裂、黑店……我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是顺风顺水,春风得意,美男泡遍,美食吃遍。偏偏到我这儿却是诸事不顺呢?难道是老天爷想挑战一下我心脏承受能力的极限吗?还是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可问题是我只是小人物一枚,并不想成就什么大事业啊?   我思前想后,怎么也想不出我到底怎么得罪老天爷了,让他这么变着法的折磨我?   就这样在对老天爷的批评及对我自己的自我批评中,我竟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一眼看到的并不是客栈那破旧的房梁,而是一尊神像。神像似乎是个身披铠甲,手持金刀的将军,由于年代久远,已经破败不堪,但依然气势非凡,雄壮威武。   我木然地眨了眨眼睛,喃喃自语道:“我又在做梦了,这不是真的。”说罢正打算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就听到一个女人淡淡的声音:“你终于醒了。”   怪梦   我惊愕的睁开眼睛,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这竟然是座破庙,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我,静静伫立在窗边,素衣如雪,月光透过斑驳的纸窗照射在她的身上,虽然只是个背影,已足以颠倒众生。   我暗中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难道这不是梦?如果不是梦,这又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了这里?小黑他们呢?   正在胡思乱想间,女子突然出声:“这半年来你跑到哪去了?为何突然踪迹全无?我交代的事情你究竟做了没有?”   说话间,女子缓缓转过身来,一方面纱覆于容颜之上。这个女人光是背影便已是超凡脱俗,正面更不知是如何的惊艳绝伦,虽然那绝世容颜被面纱遮住,却掩不住一双美目,秋水盈盈,宛然如画。只是神色间冷如寒冰,整个人更如冰雕雪塑,没有一丝生气。我虽然与她相隔十步开外,依然能感受到那迫人的寒意。   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跟我是认识的。我自然是没有见过她,那么与她相熟的只可能是我的前任了。我心里暗暗叫苦,最近我是不是犯太岁啊,我前任的那些冤家对头,远亲故友,一个二个扎着堆儿的来!这个女人一看就知道不好惹。她跟我前任的关系估计也好不到哪去,否则也不会大半夜的趁我睡着了把我弄到这么个地方来。   我正胡思乱想着,白衣蒙面女子又开口说道:“怎么?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年,有了些名气,就觉得自己翅膀长硬了,可以不用听我的调遣了是吗?”白衣女子的声音虽然不紧不慢,但语气里的寒意却足以冻死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听起来俞惜琴跟这个女人的关系似乎不简单,而且她们之间相处得还相当不融洽,怎么办?我该说些什么?如果我一句话说错了,估计今天晚上就走不出这座破庙了。   啊!啊!谁来救救我?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跟高天走了,总好过跟这个冰女人在一起!   白衣女子见我不出声,身上的寒意陡然下降了十个冰点。她冷笑道:“怎么?你该不会……” 话未说完,白衣女子忽然神色一变,身形仿佛提线木偶一般,生生急退数尺,几乎同一时间,一排弩箭自窗外直射进来,带着箭撅破空的尖锐之声,“噗,噗,噗”均打落在白衣女子方才站立之地。   白衣女子淸叱一声,身形尚未站稳,便已腾空而起,飞出窗外,紧接着便传来手掌相击声,白衣女子冷笑道:“凭你们这两下子就想暗算我?纳命来!”说话间掌风急促,一时听不出高下。   我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腰间一紧,身体便被一股强大的外力带出窗外,身形凌空。“高天!”我心中一喜,向上看去,果然是他!高天一手挟在我的腰间,借助树木上的枝桠,在树林间快速穿梭。   我只觉耳边呼呼生风,不由得紧闭双眼,心脏怦怦直跳。双手下意识紧紧搂住高天,生怕一个不小心从树枝间掉下来,当场摔个七荤八素。   待我的身体适应这种高度和速度之后,我才敢慢慢睁开眼睛,望向高天。在月光的映照下,高天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我的心不禁一沉,难道他受伤了吗?   高天没有看我,双唇紧闭,目光坚毅清冷,双眼直视前方,似乎是在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去奔跑。   高天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含蓄内敛,优雅从容,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得倒他,如今却这样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那个白衣女子真有那么难对付,连高天都摆不平她?   正想着,高天身形猛然一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转身向反方向跃出,由于我被他牢牢护在胸前,视线受到阻碍,看不清楚前方的情形,但从高天那瞬间紧绷的身形和异常冷峻的目光中,我已然感觉到,我们的前方出现了敌人。   高天的身形轻飘飘落到地上,随即便将我护到身后。我忍不住探出头来朝前看去,只见方才破庙中的白衣女子赫然站立,冷冷注视着我们。漆黑寂静的树林,没有一丝活人气儿的白衣女人……这种场景光是想想就够恐怖了,更别说是亲眼所见,我只觉全身寒毛直竖,后背凉飕飕的,冷汗已浸透衣衫。   “高天,我和你们‘血影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天你们突然暗算于我,又拐走我的徒儿,这两笔账,我该怎么跟你算呢?”白衣女子冷冷说道。   徒儿?我大吃一惊,这个恐怖的女人竟然是俞惜琴的师傅?这怎么可能?   高天不慌不忙道:“萧前辈,明明是你打死我的同门在先,劫持俞姑娘在后,却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想不到萧前辈不但武功高深,这混淆是非的本事更是登峰造极。”   我一愣,惊讶的看向高天,看不出高天平时文质彬彬的,关键时刻也能这么毒舌?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挡我者死,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都不懂,那也怨不得别人。至于琴儿嘛——,”白衣女子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是琴儿的师傅,我们师徒两个好久没见,说说体己的话,还轮不着你这个外人操心吧?”   高天淡淡一笑,“俞姑娘是本门的重要客人,本门自然要对俞姑娘的安全负责,凡是危及俞姑娘安危之事,本门都责无旁贷。”   白衣女子冷笑道:“这么说你们‘血影门’是铁了心要管老娘的闲事了?”   高天正待回话,突然神色一变,望向前方,轻声道:“萧宫主?”声音中竟带有一丝惊讶和恐惧。   我的心一沉,能让高天这样沉稳老练意志如钢似铁之人都如此惊慌,难道是又来了一个更可怕的敌人?   没想到白衣女子听到高天的惊呼后竟然也是同样的反应,她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下意识的微微转身向后,想看看来人究竟是谁。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眼睛非常不合时宜的眨了一下——如果我事前知道这个举动会使我错过非常精彩的画面的话,我说什么也不会眨眼。   就在我眨眼的0.4秒后,高天已经不见了,那个白衣女子也不见了,只有一团白乎乎的影子以一种相当诡异的身法在林中来回快速的穿梭,我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才看出白衣女子似乎是在与某人打斗,只是他们的身法太快,加上天太黑,结果就形成了这种只有电脑合成技术才能达到的鬼片效果。   黑暗中一道剑光闪过,我的眼前瞬间一暗,我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有人轻轻握住我的左手,是高天!我睁开眼睛,果然是他!   高天的眼神中充满安慰之意,我紧张的拽住他的手臂,正想问他有没有受伤,眼角的余光撇到那个白衣女子,却见她捂着右肩,白色的衣裙上点点血迹触目惊心,女子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紧盯着高天,眼神中有震惊,也有怨恨。   “想不到堂堂‘血影门’的右护法,竟然也会使诈!我真是小看了你!还有,你怎么也会……那种剑法?”白衣女子恨恨道,说道最后她突然又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我被她看得一哆嗦。   高天对白衣女子语气中的不屑之意毫不在意,神色相当平静,“‘血影门’本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从来也没有遵从过那些江湖正派的迂腐道义,萧前辈大可不必如此高看在下,至于在下的剑法嘛——,”高天突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萧前辈莫要忘记了,本门先祖也姓萧!”   白衣女子浑身一震,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高天,那气势简直像要在高天身上穿出两个洞来。四周一片寂静,一种无形的威压有如实质,将我们重重包围,我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被高天握住的左手忽然轻微颤抖了两下,我心下一沉,正要扭头去看高天,白衣女子忽然道:“殷紫玉在哪里?”   高天脸一沉,沉声道:“门主已仙逝。”   白衣女子一惊,随即冷笑道:“好,很好!”说罢,她的袖摆轻轻扬起。   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高天突然以迅雷之势将我扑到在地,几乎是同一时间,就觉一股大力朝我袭来,胸腹仿佛受到重击一般瞬间收缩,那种难以言喻的痛楚顿时令我呼吸停顿,思维停止,几欲昏厥。待这股疼痛慢慢过去,我才发现高天还趴在我的身上,头一动不动的垂在我的身体一侧。   虽然我是来自于二十一世纪,可说实话这个姿势还是挺让我难为情的,毕竟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这个程度,而且他如果现在时清醒状态的话,我可能还更开心一点……   我用力摇了摇头,单手抚额,我都在想些什么啊!大概是因为饥渴太久了,一有个大帅哥主动投怀送抱,我马上就把持不住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高天掀到一边,他双目紧闭,像是已经晕过去了。我环顾四周,再也没有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高天,高天!”我使劲摇动高天的身体,刚才那个女人的一掌内力确实大得惊人,凭高天的功力,再不济也不至于一掌就被打晕,莫非他方才与白衣女人交手时受了伤?   高天静静的躺在地上,面目平静得如同睡着了,月光淡淡照在他的脸上,那如同雕刻而成的面容越发英俊,就像从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美男子。高天清醒的时候,我从来不敢这样直视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可怕,而是那双漆黑如深潭的双眸似乎有种魔力,我每一次看着他,都会有一种灵魂被吸走的感觉。   如今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他,才发现他的五官比我想象中还要有魅力,大多数的亚洲男子,五官都不够立体,这是基因决定的,就算是再美的美男子都无法避免这一天生的缺陷,而高天则有所不同,那微微凹陷的眼窝,高挺笔直的鼻梁,浓重的双眉,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的与众不同……   高天在昏迷中微微皱眉,我忽然惊觉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居然抚上了高天的脸庞,而且还在随着他五官的线条慢慢移动!   我像被烫到一般飞快的收回右手,时间间隔不到一秒钟,高天忽然直挺挺坐起身来,我“啊”的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幽灵   高天已经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清澈,丝毫不像是一个刚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人,我甚至有一点怀疑,他刚才的昏迷是不是装出来的。   “她走了吗?”高天的声音有些无力,这才使我稍稍有些确定他刚刚的确是受了伤。   “应该走了吧。”我点点头。   高天似乎是松了口气,他单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居然没有成功!我见状赶紧上前扶他,高天看向我,眼里都是感激之意,“有劳俞姑娘了。”   “你跟我还用这么客气吗?”我颇为豪爽的说道,说完觉得自己用词好像有点不太妥当,我们之间似乎还没我说得这么熟。“那个……你刚才说你是血影门的人?”血影门也是江湖上很有名的一个杀手组织。据说江湖上80%的杀手都产自这个门派。   高天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那你不会也是……杀手吧?”实在想象不出高天这样的人居然会是个冷血杀手!   高天这次却摇了摇头,“我是血影门的右护法。其实血影门并非如江湖传言所说,本门主要以贩卖消息、为来往商队提供人身保护为营生。”   哦,那就相当于是咨询公司与保安公司的合成喽。   高天见我没说话,微微一笑道:“俞姑娘不相信在下吗?”   “不是这样啦……对了,刚才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她好像很厉害啊?””我被高天的笑弄得有些意乱神迷,赶紧转移话题。   高天一声轻叹,“她的确很厉害,就是再有两个高天,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什么!”我惊呼一声,“可是刚才你明明……”   “刚刚我是使诈而已。”高天苦笑道,“萧水心一向自负,疑心又重,若非如此,只怕我们今天都难逃一劫。”   我的心顿时一沉,刚刚那个女人好像说过,她是俞惜琴的师傅,可在破庙里她跟我说话的语气,又证明她们的"师徒关系"绝非良好。前面杀手的事还没完,就又冒出这么一位超级恐怖的"师傅"来,我的穿越生涯还真够丰富精彩的。   “糟了!”我忽然想起一件大事,惊出一身的冷汗,“小黑他们……”我有些说不下去了,不敢想象可能已经发生的事。   “他们都没事。”高天说道,“萧水心虽然行为乖张,但还不至于滥杀无辜。只是……”高天的语气沉重下来,“今夜本名共有七个弟兄命丧此女魔头之手。”   “什么?”我惊呼一声。   “自船上一别,我怕俞姑娘再遇到什么闪失,便叫本门弟兄在附近保护。你们今日投宿的福来客栈也是本门所有。我以为这样安排已是万无一失,不想……却突然出现了这个女魔头。”   “七条人命……”我喃喃道,一夜之间,有七个人因我而死。七条有血有肉的生命就因为我永远离开了人世。我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仿佛肉体的疼痛能减轻我心里的负罪感一般。   “此事与你无关,俞姑娘不必过于自责。”似乎知道我心里所想,高天轻声说道,声音少见的轻柔。   我看向高天,他的目光温柔,眼底是淡淡的暖意,这种温暖无法用言语说明,却仿佛能融化世上最坚硬的冰山,使已经濒临绝望的心重新生出无尽的勇气和信心来。我竟看得一时痴了。直到高天别过脸去,我才发觉自己的失态。   “对了,那个女人刚才说是我的师傅,这是真的吗?”   “萧水心的来历……很复杂,她曾经是医巫宫的圣女,我知道的也仅此而已。至于你们是不是师徒……”高天看向我,“恐怕也只有俞姑娘自己最清楚。”   我惊愕的看着高天,我怎么会知道呢?看到高天的眼神,我立刻明白了,他是说失忆前的我,也就是真正的俞惜琴。可是俞惜琴既然已经死了,那这件事真就是一桩无头公案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回客栈。”高天说道。   回客栈吗?……我望着客栈的方向,心里有些迷茫。虽然摆脱这具身体原来的身份,过我自己的生活,是个很美好的愿望,但也仅仅是个愿望而已。一直以来,我都是在一厢情愿的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中,而没有想过自己的固执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什么样的伤害。   我不想伤害别人,但不代表别人就不会伤害我。   如果我不能保护自己身边的人,至少不要再给他们带来麻烦。   “我不回客栈了。”我转身直视高天,“你不是要带我去见什么人吗?我现在就跟你走。”   高天对我态度的突然转变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仿佛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实际上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在高天脸上看到过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他似乎是一个对任何事情反应都很淡漠的人,估计就算泰山在他面前整体漂移了,他脸上都不会出现多余的表情。   比如说现在,他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都没说,转身朝树林深处吹了声口哨。   寂静的树林里渐渐传来马蹄声,不大的功夫,一辆马车便驶入我们的视野。   “此处向东三十里,有个叫马家河的小镇,镇上有家‘潘家面馆’。老张,你带俞姑娘先走,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稍后去那与你们会合。”说完,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转身向远处一纵,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喂!等等!你回来!”我先是一愣,看到高天走得如此干脆,便立刻急得大喊起来。   可是我喊得还是有点晚了,漆黑的树林里,高天踪迹全无,一丝回应都没有。   我望着黑漆漆的树林,紧紧咬着嘴唇,过了好半晌,才一甩车帘,重重坐到了车厢里,我心里万分恼怒。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他求你的时候,都是千方百计,极尽温柔;一旦你答应了他,马上露出真面目,翻脸比翻书还快。   车外响起了一个憨厚的声音,“姑娘,您坐稳了,我们要开始赶路了。”是高天刚才话里提到的车夫老张。   我低低应了一声,马车便平稳无声的驶动起来,很快便提升到一个较快的速度,朝某个方向疾驶而去。   听着车外那强劲有力的马蹄声,我的心情也渐渐平稳下来。“咕噜”,寂静的车厢里忽然响起一个奇怪的声音,我一摸肚皮,这才想起我晚饭基本就没吃,再加上刚才这么一折腾,胃里早就空空如也了。这会饿劲儿一上来,立刻一发不可收拾,心里像猫抓一样,没着没落的。   我的双眼下意识的在车厢里到处搜寻,想找点吃的东西出来,车厢靠窗的榻上有个小小的抽屉,我怀着一丝侥幸拉开抽屉,立刻一声惊呼。抽屉里居然有个点心匣子!真是天助我也!我迫不及待的把点心塞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下了肚。匣子不大,点心也就两三块而已,当然是不够填饱肚子的,但好歹肚子里有了食,心也就不像刚才那样慌得厉害了。   温饱的问题刚得到缓解,一股浓浓的疲倦感便接着朝我袭来,我打了个哈欠,半躺在车厢里,刚刚闭上眼睛,便立刻进入了梦乡。   又是那片白雾之地,我惊愕的望着四周那似乎无穷无尽的茫茫白雾,心中无比惊讶,不知是否是已经来过一次的原因,这一次我心中的恐惧感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强烈,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   “你果然又来了!”我的身后传来一阵冷笑声。   “这话应该是我说吧。”我没有丝毫意外的转过身去,居然又是上次我见过的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对于她的出现,我没有表示任何惊奇害怕,似乎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   神秘女子见我的反应如此镇定,微微一愣,脸上立刻浮现一丝怒意,厉声道:“妖孽!还我的肉身!”没等说完,便身形一纵,朝我扑来。   好在我早就防着她这手,见她身形刚动,我便同时向旁边一闪,堪堪躲过她的魔爪,嘴里则毫不示弱的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我从来都不相信神鬼之说,对于眼前之人,我则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和我一样的人,只是不知为何目的,在这里装神弄鬼而已。   “你还有脸问我是何人?”神秘女子美目圆睁,怒极反笑,只是眸中却无半点笑意,只有冰凉的恨意和森森杀气,“你用妖术抢占了我的躯体,难道会不知道我是何人?”   “你不要危言耸听好不好,什么叫我占了你的肉身,我明明是……”我的话未说完,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身子竟不由自主的一颤,脸色也变得煞白。难道……我对面的人……是俞惜琴??或者说是俞惜琴的灵魂?可是这怎么可能!   前任   但我随即一想,却发觉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我都能灵魂穿越,那俞惜琴的灵魂也同样能继续存在,否则眼前的事情如何解释?   “你,你是俞惜琴?”我的大脑已经一片混乱,声音干巴巴的,都不像是我自己的了。   “我若不是,难道你是吗?休得啰嗦,快把肉身还来!”俞惜琴似乎吸取了刚才一击未中的教训,突然毫无征兆的发难,动作快如鬼魅,瞬间就欺到了我的近前。我只觉眼前一花,还未来得及躲避,咽喉要害已经被她掐住!   “等一等!你不能杀我!”我心知不妙,立刻大喊道。   俞惜琴只是冷冷一笑,眼中寒意更甚,手中力道也同时加重。   我情知自己的生死已经悬于一线,尽管呼吸已经相当困难,我依旧用尽全力喊道:“杀了我,你就再也回不去自己的肉身了!”   “你说什么?”俞惜琴明显一愣,脸上露出疑忌的神色,虽然仍旧牢牢制住我的咽喉要害,但力道却比方才减轻了许多。   我立刻抓紧时间大口呼吸,接着飞快的说道:“你若是杀了我,能重回肉身,自然得偿心愿。可若是回不去,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身逐渐腐烂,直至尘归尘,土归土。到时你的魂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将永世被隔绝在六界之外,承受孤独寂寞之苦。”我之所以敢如此笃定,就是认准了俞惜琴的魂魄肯定是被困在了这个神秘的所在,无法投胎转世,所以这个肉身对她来说就是重见天日的唯一机会,如果这个肉身没有了,她便无路可走了。   “你胡说!”俞惜琴显然被我的说法激怒了,眼中喷射出熊熊的怒火,手上的力道也倏地加重了几分。   尽管我被她掐得直翻白眼,但依旧咬牙硬抗,两眼同时毫不示弱的回瞪她,局面岌岌可危。   就在我两眼发黑,就快坚持不住的时候,俞惜琴突然放开了双手,我立刻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却因力道过大,伤到了气管,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等我的呼吸渐渐平稳,这才看向俞惜琴。俞惜琴目光冰冷,双拳紧握,眼眸中依旧是无尽的恨意。很显然,她也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抑制住对我的杀意。但不管怎么说,我的话还是起了作用。尽管她想夺回身体的愿望相当迫切,可也不得不顾忌一下这么做的后果,毕竟机会只有一次,而成败的比率却是五五分。   我下意识的往后挪了几步,和俞惜琴之间空出一段安全距离后,开口说道:“其实事情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我对你这具身体也很不满意,这种打打杀杀的江湖生活也不适合我,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离开你这具身体……”   “你有什么办法吗?”俞惜琴忽然冷冷说道。   我一愣,接口道:“暂时还没有,但既然我们两个人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应该一起努力,共渡难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这件事是急不来的,我们……”   “不行!”俞惜琴再次打断了我,语气相当强硬,“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必须马上回到肉身。”   我对于俞惜琴这种随意打断别人的话的做法虽然很是不满,可也没敢说什么,形势比人强,自己的小命还随时捏在人家的手里呢,别因为一点小事再把她激怒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耐心的劝导道,“可我们现在毕竟不是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吗?要想找到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唯有静下心来,从长计议。”   “两全其美?”俞惜琴喃喃自语道,眼中异光一闪,有些不怀好意的看着我。   我心里一寒,立刻猜到她在想些什么,索性一咬牙道:“你要是真那么着急,就干脆直接掐死我,大不了我再投胎转世一回。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万一你还是无法离开这里,回到肉身,可是连再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俞惜琴闻言一惊,脸色阴晴不定,变了数变,似乎脑海中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则紧张得呼吸都停顿了。   “你是什么人?”俞惜琴忽然又问起了第一次见我时的问题,只是这次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我却是暗暗松了口气,知道危机总算解除了。“我也不知道,从我进入到你身体的第一天起就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俞惜琴的脸上浮现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不过,我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我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我是穿越过来的,穿越你懂吗?”   俞惜琴的神色越发惊愕了。   看来这个问题我们之间沟通起来毕竟困难。我立刻转移话题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不清楚,三天前我醒来时便已经在这里了。”俞惜琴回答得很简洁。   三天前?我进到她身体里都几个月了,那她之前都在哪里?我正想继续问她,俞惜琴却接着说道:“刚醒来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肉身,而是想法设法离开这里。哪知很快我便见到了你。”   见到了我?这回轮到我吃惊了。   “你白天时的一举一动都清晰的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与何人交谈,在何地经过,如同就在我的身边。开始时,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对眼前的一切相当恐慌,可是后来,我便发现我所看到的似乎并非幻象,而是真实存在。同时我也觉察出自己身体的种种异状,经过一天一夜的观察,我终于确认现在的我不再是一个人,只是一缕游魂而已。”俞惜琴缓缓说道。说道后面,声音里竟有一丝颤抖,眼神中也流露出些许恐惧。这也难怪,谁遇上这事,都好受不了,意志脆弱的搞不好当场就精神崩溃了。   不过她的说法也证明了我刚才的猜测是对的。俞惜琴在半年前意外身亡后,魂魄没有投胎转世,而是被封闭到了某个神秘的所在,并且一直处于沉睡阶段,直到三天前才醒过来。对于她的魂魄之前是否一直在沉睡,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由于没有其他的信息佐证,目前只能是推测。而这个神秘的所在……   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道:“会不会你还在这具身体里?”一定是这样!否则俞惜琴怎么会时刻感受到我的一举一动?   俞惜琴沉吟道:“有这种可能。”   “一定是这样啦。我上次见到你时,你险些掐死我,我醒来时,脖子上就留下几道相当深的印迹。”   “有这回事?”俞惜琴眉头一皱,一脸意外的表情。   “当然了。这就说明,当我在无意识状态时,如果你对我动了杀机,就会暂时得到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而最终的结果就是,这具肉身彻底被你自己毁掉,你也就再也不用想回去的事了。”我又趁机恐吓了俞惜琴一把。   俞惜琴脸色果然一白,看来我对她的洗脑还是很成功的。其实客观的讲,如果她对我采取不利行为时,被毁掉的也许仅仅是我的魂魄而已。只是俞惜琴现在已经是个输不起的赌徒,哪怕只有一丝风险,她也不敢下注。   “来到这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在这以前,我遭遇一伙来历不明的人的偷袭,我被人一掌击中要害,当时我还以为性命休矣。”   我斟酌了下用词,缓缓说道:“其实你的判断挺对的,当时的情况下,你的确是应该已经死了。否则,我也不会进入你的身体了,只是你的魂魄由于某种原因,并未离开这具躯体而已。”   俞惜琴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可是我说的都是实际情况,她才隐忍着没有发作。   我赶紧继续说道:“那剩下的事情就显而易见了,我们只需找到你的魂魄没有离开的原因,然后顺藤摸瓜,就能找到让你的魂魄再安全回到肉身的方法。”   “真的?”俞惜琴眼睛一亮。   “当然,”我点点头,“不过这个原因估计不太好找,所以你我都需要耐心一点。”我说得相当诚恳,心里其实不大以为然。真要找到让她重回身体的方法,那我怎么办?难不成再重新穿越一次?这也太天方夜谭了吧?我现在这么说,不过是姑且敷衍她一下。   俞惜琴自然不知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沉吟不语起来,似乎有几分被我说动的样子。   “另外,在找到那个方法之前,你还得跟我配合一下。进到你身体以后,我总是麻烦不断。你得把你以前的事情都告诉我,不然的话,等不到你重回身体,我就先死于非命了。”   俞惜琴对我的要求没有立刻做出回应,而是思索了片刻,微微皱眉道:“你怎么会和高天在一起?”   “高天?他不是你母亲的下属吗?你们以前应该是见过的吧?”我心里一动,立刻反问道,正好借此机会听听俞惜琴的说法,看看跟高天所说有没有出入。   俞惜琴冷哼了一声,“他这个人不简单,你最好小心些。”   我眉毛一挑,不解的看着俞惜琴,不明白她话里是什么意思。俞惜琴见状,淡淡道:“我和他以前有过一些过节,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他想必也不会因此而报复你。”   “各为其主?你这话时什么意思?”我大吃一惊,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略一思索,立刻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你一直帮着外人对付你的母亲?”   “她不是我的母亲!”俞惜琴冷笑一声,恨恨的说道,“当年她那么狠心的抛弃我,可曾想过我这十九年来是怎么熬过来的?如今我闯出一些名头了,她便想起我来了,晚了!”   我有些无语。看来俞惜琴对母亲当年抛弃她一事,已经不是一般的在意了。我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你的母亲已经于半年前过世了。”   俞惜琴微垂眼眸,“我知道。”   我深呼一口气,继续说道:“逝者已逝,就算她曾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现在也应该放下了,不管你承认与否,她都是生你养你的母亲。”   尽管俞惜琴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眸里却还是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她忽然扭过头去,身体似乎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我静静的站立一旁,没有出言打扰她。这个可怜的姑娘,她的外表尽管极其冷漠凶悍,其实也无非是为了掩盖她那与常人一般脆弱的内心罢了。我突然非常理解她现在的感受,如果她的母亲还活着,她大可以站在对方的面前,将内心积攒了十几年的积怨全部一吐为快,昂然等待对方的道歉,然后再大声的告诉对方“太迟了!”,翩然拂袖而走,不管之后是否会接受对方的道歉,至少在那一刻,她的心魔得以解除,她的怨恨得以发泄。可是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了,不管她是选择继续怨恨下去,抑或选择原谅,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那个人已经听不到了,她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潘家父女   没用多久,俞惜琴便转回身来,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眼眸也是一如既然的冷漠,“我以前为‘燕子阁’做事,‘燕子阁’与高天所在的‘血影门’一直势不两立,双方争斗多年,各有胜负。你现在和高天在一起,被‘燕子阁’的人看到,恐怕会对你不利。”   “燕子阁?”我正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耳熟,高天的声音忽然在我脑海中想起,“他们是江湖中有名的杀手组织,名字叫‘燕子阁’,这个组织极其神秘,江湖中人只知道他们除了一般的暗杀,还从事间谍、刺听、盗窃等活动,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至于他们的内部组织情况更是无人知晓。”   “燕子阁!杀你的人就是燕子阁的人!”我忽然一把抓住俞惜琴的胳膊,急促的大声说道。   “你说什么?”俞惜琴明显吃了一惊。   “前些日子我曾经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追杀,高天说他们就是燕子阁的人!一定是这些人害死了你,之后又看见了我,他们以为你还没死,又来接着杀我!”   俞惜琴似乎被我颠三倒四的话弄糊涂了,“你在说些什么?”   “是真的,高天他不会骗我。”我斩钉截铁道。   “理由呢?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我说不出来了,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啊?反正我的直觉告诉我,高天他没有骗我。只是我若这么跟俞惜琴说,她一定会嘲笑我。算了,还是先说正事吧。   “今天晚上我遇到的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她说是你的师傅,这是真的吗?我怎么觉得她和你说话的语气有些怪怪的?”   俞惜琴的脸色刷的变白了,她紧咬下唇,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却是闭口不答。   我没想到俞惜琴的反应竟是这般古怪。看来她和这个女人的关系的确很不寻常。   “你怎么了?你……”我的话未说完,就听见有人似乎在喊我的名字,“俞姑娘,俞姑娘!”伴随着喊声的还有“咚,咚”的声音。   我陡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周围一片漆黑,待我的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线,才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车厢里!   “俞姑娘,已经到地方了,您下车吧。”车外传来老张的声音。我拉开车帘,向外望去。天色已经有些泛白,前方是个不算太大的门面房,门前一块匾额,写着:潘家面馆。   面馆掌柜的是个很和气的中年人,虽说天不亮就被我们叫起来,他却一点都不生气,依旧是笑眯眯的,就好像这个时间来客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掌柜的一直把我们领到后房,推开一间房门,道:“小店地方简陋,还请姑娘将就一下,姑娘先在这儿歇着,小的这就去给姑娘准备宵夜。”   “等等!”我一把拽住转身要走的掌柜的,“我没让你准备这些啊?还有,”我朝屋内扫了一眼,“这好像是你住的地方吧?你把客人领到你的卧室算怎么回事啊?”   掌柜的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姑娘既然是坐高爷的车来的,自然是本门的重要客人,小的若是伺候不好姑娘,就是对不起门主和高爷。只是小店实在简陋,没有多余的客房安置姑娘,还请姑娘多担待,多担待。”   哦,闹了半天,敢情这是高天他们的一个地下联络站啊。我连忙对又是作揖又是赔笑的掌柜说道:“不用麻烦了,我只是来这等高天的。”刚说完,我的肚子就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掌柜的真是善解人意,“我这就去给姑娘准备宵夜,您稍坐片刻。”说完一转身刺溜就不见了。   见事情已经这样,我只得转身进了房间。虽说已经睡了一路,其实跟没睡一样,我又累又困的走到床边,想再躺一会儿,猛然发现床上居然还坐着个人!   我下意识的惊叫了一声,然后才看清床上坐着的是个大概10左右的小女孩。   小姑娘静静的坐在那里,如同雕像一般,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注视着我,虽然小小年纪,却是芙蓉粉面,姿容秀丽,假以时日,必是倾国倾城之貌。   想不到自己一个成年人居然被一个小孩子吓了一跳,还妄称武林高手呢,真是有够丢脸。   我清咳了一声,尽量做出和颜悦色的表情,“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依旧注视着我,一言不发。   我看起来像个坏人吗?“掌柜叔叔是你什么人啊?”我继续问道。   没有回答。   看来我真是没有跟小孩沟通的天分。我正打算放弃的时候,小姑娘却忽然开口道:“天上有神仙吗?”   “神仙……这个……也许……应该有吧。”若是在以前,我会毫不犹豫给出相反的答案。但是当我亲身经历穿越,尤其是与魂魄状态存在的俞惜琴见面以后,我的世界观已经被彻底颠覆。   “真的?爹爹果然没有骗我!”小女孩粉雕玉琢的小脸瞬间如花般绽放,明丽的笑容比天上最耀眼的星辰还要明亮。“爹爹说,娘亲去了天上,和神仙们住在一起,只要我乖乖听话,总有一天,爹爹会带着我去天上跟娘亲团聚。”   望着小女孩纯真的笑脸,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我轻轻抚过小女孩柔然的秀发,“你爹爹……他说的当然都是真的,他怎么会骗你呢?”   “玥儿!”身后传来掌柜愠怒的声音,我转过身去,掌柜的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歉然道:“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姑娘您莫见怪。您请慢用。”说完,冲小女孩一瞪眼,“快跟爹爹出去,莫要打搅了姑姑休息。”   “不碍事,不碍事。”我赶紧搂住小女孩,“就让她在这儿陪着我吧。”   掌柜的见我这么说,也就不再坚持,转身退出屋外。   我坐到小女孩身边,“你叫玥儿是吗?好好听的名字,你就叫我……云姐姐吧。”自从知道俞惜琴的魂魄仍在后,我就下意识得又想恢复自己原来的称谓。   玥儿看着我,点点头。   我说道:“你是不是还想睡觉?”   玥儿又点点头。   “那你躺下接着睡吧。”   玥儿依旧看着我,没有动。   我以为她是怕被爹爹骂,安慰道:“不用担心你爹爹,他不会进来的,你就安心睡吧。”   玥儿忽然道:“云姐姐,你会唱曲儿吗?以前我每次睡觉的时候,娘亲都会唱曲儿给我听的。”   唱催眠曲啊,这个好像有点难度。我想了想,忽然想起原来听过的一首民歌,大概叫《摇篮曲》什么的,歌词依稀还记得一些。就是它了!   我朝玥儿眨眨眼,用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你乖乖躺下睡觉,姐姐就唱曲儿给你听。”   玥儿果然很听话的躺下,一双大眼睛依旧滴溜溜的望着我。   我轻声唱道:“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呀.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蓝轻摆动啊。娘的宝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我一边唱,一边轻拍着玥儿的身体。   在我轻柔的歌声中,玥儿竟渐渐睡着了。望着小女孩天使一般的脸庞,我的心里涌上一阵悲哀和酸楚,这种血雨腥风的江湖生活不应该属于孩子!她应该生活在更安全稳定的环境中。   忽然意识到门口有人,我刷的回头,竟是看见了高天!由于天还未大亮,屋内的光线仍有些昏暗,门外是一条过道,由于光线照射不到,也就更加黑暗,高天静静站立在一片阴影之中,仿佛已经站立了一个世纪。   我忽然有种错觉,似乎这间小小的屋子把我所在的空间一分为二,屋内是一个世界,高天所站立的门外则是另外一个世界。   我起身走向高天,走到他跟前,轻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高天看了看我,转身向外走去。我紧跟在他后面,一直走到面馆的后门处,高天停住脚步,转身面向我,“俞姑娘有话请讲。”   “那个……虽然我说这话有点不太合适,但我还是要说,——你能不能让潘掌柜退休?”   高天一愣,他显然没明白我说的“退休”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能不能让掌柜的离开你们的组织,去做些安稳的营生。毕竟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女儿怎么办?”   高天眉头微皱,凝神沉思,半天没有答复。   我有些急了,“怎么?你不愿意?难道你们的组织还是终身制,一旦加入,永不退出?”   高天见我真的急了,方才解释道:“俞姑娘不要误会,倘若潘劲真有意退出江湖,本门自然不会强人所难。只是此事还需禀明门主,方可再做定夺。”   “门主?你不是说她……我娘已经去世了吗?”   “先主过世之后,本门已按门规推选出了新门主。”   原来高天也是个说了不算的,高天见我有些失望,继续道:“门主对待属下一向宽厚仁慈,何况又是俞姑娘出言相求,门主自会答应,俞姑娘尽管放心就是。”   既然高天都这么说了,我就没理由不相信了。   尽管已是春末,早晨还是颇有些凉意的,体贴的潘掌柜为我和高天做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热汤面,以驱赶寒气。我也不客气,把热汤面连带昨晚的宵夜全都吃了个干干净净。既然我们的敌人如此强大,就更应该化悲愤为食量,只有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去想应敌对策嘛。   临上车时,意外地在马车旁发现一匹马,原来昨晚高天是骑马赶来的,怪不得没比我晚多少,我还以为他是超人,飞过来的呢。   我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噌的跳下马车,一把拽住正准备上马的高天,“那个女魔头会不会也跟到这里来?”如果因为我再连累了潘掌柜父女,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   “不会,昨晚她被我所伤,之后又被我用计吓走,应该不会再跟来了。”   “你确定?”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潘掌柜父女万一被那女魔头所害,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高天沉思片刻道:“我会告知潘劲,我们走后,他们父女也离开这里,暂避一段时间。”   我这才放下心来,转身上了马车,放下车帘的一刹那,我看到高天依然在注视着我,目光若有所思。   救人   马车在官道上飞奔疾驰,不得不说,这辆车的设计非常好,虽说路况比我们那个时代要差很多,车内却感觉不到丝毫颠簸。我躺在马车里,呼呼大睡,而俞惜琴居然很好心的没有再次骚扰我,于是乎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   等我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马车似乎驶进了一家小镇。我们找了家客栈住下,刚刚在大堂里坐下,门外便传来一阵叫嚷声。   “奶奶的,小兔崽子,没长眼睛啊!”一个相当粗鲁的声音大声喊道。   我扭头看去,只见几个身材粗壮、肌肉强健的锦衣汉子围成一圈,站在客栈门外,一个个满脸横肉,态度嚣张。一个比小黑大不了多少的瘦小枯干的少年跪坐在地上,低声求饶,周围散落了一地的吃食汤水。看来这少年是个卖宵夜的,只是不知怎么得罪了这些人。   “老子今天刚上身儿的新衣服,就被你小子洒了一碗面。你是不是活腻了?”一个两手毛茸茸的黑脸汉子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恶狠狠的说道。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赔钱就是了,大爷饶命啊……”少年吓得面无人色,浑身都在不停的颤抖。   “呸!你赔得起吗?今天不教训教训你,难解我心头之恨!兄弟们,给我打!”话音刚落,冰雹一样的拳脚便噼里啪啦的落在了少年瘦弱的身躯上。少年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一股怒火从我心里升起。光天化日,郎朗乾坤,这些人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的行凶!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刚要站起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公子,这些人可不好惹,莫要给自己惹麻烦。”是店小二。店小二看了一眼门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看几位是从外地来的,好心提醒各位,‘程氏四虎’乃是本地的一方霸主,无人敢惹,各位还是莫要管闲事的好。”   我看向高天,高天眼观鼻,鼻观心,就像没听到外面的惨叫声一般。   我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难道说现在江湖上流行的已不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我太落伍了,还是世道真的变了?   少年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眼看已是出气儿多,进气儿少。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用力拍了下桌子,大喊一声:“住手!”。因为力道太大,桌上的碗碟都被震得蹦了三蹦。   门外的人也吓了一跳,停住手,下意识的回过头来。   我一步跳到门外,横眉立目道:“你们这样欺负一个孩子,不觉得可耻吗?”   那个浑身长毛的“黑猩猩”先是惊愕了一下,接着就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呦!今儿的事情有意思!这又是打哪儿蹦出来的兔崽子,敢来管爷爷的闲事!”   “你早上出门都不刷牙的吗?”我冷冷说道。   “你说什么?”“黑猩猩”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一张嘴就一股大粪味儿?”在戏班儿的时候,我们没少跟同行当街打擂,经常是演着演着就吵了起来,接着就打了起来。所以我的骂功练得如火纯清,虽然还比上刘班主,但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   “黑猩猩”先是一怔,接着勃然大怒,抽出腰刀就冲我砍了过来,“兔崽子你找死!”江湖人就是爽快,一言不合马上开打。   老大既然已经动手,周围那几个自然一拥而上。奶奶的,这些人真没素质,不知道单挑是做人的基本准则吗?   好在我有心理准备,先是一脚踹飞一个,接着躲过“黑猩猩”的一刀,顺势一个侧肘击在第三个人的小腹上,这人当时就捂着肚子蹲下了。   开局虽然对我还算有利,但没过几招,我就开始往下风走。原因无他,我缺乏实际格斗经验。而我这个致命的弱点很快就被对手发现了,于是我便迎来了更加猛烈的攻击。很快我便吃了亏。   我刚刚躲过一个人的扫堂腿,身形还未站稳,一柄金刀就朝我胸口而来,我竭力扭转身体,但也只堪堪避开要害部位,受伤已是避免不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握着金刀的那只手突然就像抽风一般缩了回去,金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谁!是谁敢偷袭老子,有种的站出来!”“黑猩猩”举着右手,又惊又怒的骂道。看样子他的右手方才是被暗器打中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像一阵风般从几人中间闪过,‘程氏四虎’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个个击中,顿时接二连三的惨叫起来,手中的兵器乒乒乓乓落了一地。人人举着右手,眼中皆是惊恐之意。   “鬼!刚才是鬼吗?”‘程氏四虎’之一大声叫道。   街道的阴影中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趁我还没有生气,你们最好马上从我眼前消失,否则我不能保证一会你们还会少些什么。”声音听起来赫然就是高天,只是不知为何,他却将自己的声音弄得如鬼魅般阴森恐怖。   “黑猩猩”却是猛然醒悟,大叫一声,“他不是鬼,他是黑鸽子!”   黑鸽子?我心中一动,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听到“黑鸽子”三个字,其余人竟全都呆住了,不知是哪个喊了声“快跑!”,众人方如梦初醒,顿时作鸟兽散,兵器也顾不上捡了,人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个重伤昏迷的少年。   高天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我跑到他的近前,狠狠捶了下他的前胸,笑嘻嘻道:“我还以为你真的见死不救呢,看来你总算还有点良心。”   只是待我转身朝地上看去时,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了,只见满地散落的兵器间,赫然是一根根被砍断的手指!怪不得刚才那些人一个个都捂着右手呢,原来他们都被砍断了手指!   我没有心思去细想高天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只觉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费了好大劲才抑制住了呕吐的欲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大吼道,实在想象不出这么变态的事竟是高天做出来的。   高天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昏迷的少年面前,俯身察看他的伤势。   “我在问你话呢!”我也蹲到少年跟前,正对着高天,对他的不理不睬表示强烈的不满。   “他的伤势不轻,需要马上医治。”高天淡淡道。   高天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救人要紧。连忙叫来店小二去请郎中。少年也是个孤儿,家中只有一间木屋。我和老张将他送回家,又为他熬药医治,整整忙活了半夜。回到客栈,已是又累又乏,没有心思再去问高天刚才的事,直接回到房间,一头扎进床里。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尽管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就是我两次跟俞惜琴见面的“意识之海”,只是谁能给我解释一下,面前的这大片湖水是怎么回事?   只见碧绿的湖水上,莲叶飘飘,荷花荡漾;四周的沿岸上,竹林片片,柳枝轻摇。湖边还有一座小小的凉亭,一个人影端坐其中,正是俞惜琴!   我呼哧呼哧的跑过去,惊愕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俞惜琴单手托腮,两眼怔怔的望着前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清楚,我脑海里刚刚想到,便立刻幻化成形。”   “真的吗!难道是幻象吗?”我轻轻抚过凉亭那用石头筑成的基座,手心处传来的冰凉坚硬的触感却是真实无比,不禁啧啧叹道,“太神奇了!你再想点别的,看看还能不能接着变?”   “幻象就是幻象,就算有千般变化又如何,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俞惜琴淡淡说道。起身走出凉亭,转身看向我,“既然短时间内我无法重回肉身,就有必要提升一下你的武功。你的武功根基太差,倘若有人对你不利,你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如何保护我的肉身?更不要说你现在的样子若是被江湖中人看到,岂不是有损我黑鸽子的名声?”说着,俞惜琴就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把剑来,冷冷道,“从今天开始,我要教你剑法。”   我本来还惊叹于俞惜琴凭空变出一柄长剑的本事,却被“黑鸽子”这三个字惊得浑身一震,“你说你是……黑鸽子?”我如同梦呓一般,机械的问道。   “现在换做你是了。”俞惜琴面无表情。   我张大了嘴巴,像木偶一样僵立在地上。半晌,我缓缓抬起手臂,指着俞惜琴,吃吃说道:“你说你是个杀手?”我终于想起来了,在越秀山庄偷听密室中人谈话时,曾听他们提起过“黑鸽子”。靠!穿越都能穿得如此劲爆,不但“穿”到个杀手身上,还是个排名第一的杀手!估计俞惜琴对头的数量也是江湖排名第一的,老天爷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啊!   “怎样?”俞惜琴眉毛一挑,挑衅的望着我。   她这是什么态度嘛?我正要对她表示抗议时,一道惊雷忽的将我劈中,我的脸色刷的变白,“高天……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俞惜琴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半天才缓缓说道:“你说呢?”   我就像被扔进了一个零下四十度的冰窖里,全身瞬间冻的僵硬,连血管仿佛都凝固住了,嘴唇却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果然!高天既然和俞惜琴是旧识,两个人又是敌对的关系,他不可能不知道俞惜琴的真实身份。也就是说他当初告诉我,俞惜琴是名剑客云云,都是骗我的!   我的智商仿佛一下子提高了十个点,瞬间便想明白了很多事。为何高天方才会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出手,并且让“程氏四虎”误以为他是黑鸽子。其实他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试探我!试探我是否真的失忆!   想起高天那温柔的眼神,和煦的笑容,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人家给你块糖吃,你就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假象,全是假象而已!   “呵呵……”我忽然咯咯笑了起来,泪水也同时夺眶而出。   “你怎么了?”估计是被我又哭又笑的恐怖表情吓到,俞惜琴神色有些惊疑不定。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笑着说道,“你不是要教我剑法吗?什么时候开始?”   矛盾   一声鸡鸣传来,我艰难的睁开眼睛。全身的骨头如同散架了一般,我扶着墙,勉强挣扎着站起身,缓缓走出屋外。这个俞惜琴,下手可真够狠的!昨晚她说要教我剑法,又说套路学起来太慢,不如直接实战演练,效率高,而且印象深刻!结果这一晚上,我在俞惜琴手里,“死”了不止十几回!那才叫一个招招见血,回回要命。只不过见的都是我的血,要的也是我的命。虽说只要俞惜琴不是真心想要杀我,我自然是死不了的,可即便这样也够我受的。到最后,我干脆躺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起来。   俞惜琴见我这幅无赖相,虽然很是鄙夷,但好在也没再坚持练下去。而是改练运功打坐,呼吸吐纳。用她的说法,打坐不仅能使身心得到休息,而且能帮我快速恢复内力。   天知道我多想睡觉!可这次天杀的俞惜琴却说什么也不妥协,硬拉着我打坐到了天亮。   我唉声叹气的走到院子里,试着活动了下四肢。说来奇怪,我只是简单活动了几下,四肢的酸痛感居然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那种感觉,和我上次走火入魔后,高天为我疗伤后的感觉一样,通体舒畅的仿佛要飞起来。   这大概就是俞惜琴所说运功打坐的功效吧。而我刚起床时,那种身体的不适感可能是由于一晚上没动,血液有些不流通的缘故。   在院子里刚溜达了两圈,高天从外面推门而进。一看见他,我的脸啪嗒就掉了下来,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走过,扬长而去。   “死高天!烂高天!坏高天!”我手拿一根树枝用力的抽打着对面这棵老树的树干,可怜的老树被我打得遍体鳞伤,惨不忍睹,“竟然敢骗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去死!去死!去死!”   我就像发疯一般,张牙舞爪,面容扭曲,手里的树枝都抽烂了,才停住手,大口大口的喘粗气。不知在树下站了多久,我忽然无意识的一抬头,竟然看到一只松鼠,胖胖的小爪子捧着一粒松果,站在一根粗大的枝桠上,愣愣的瞅着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松鼠立刻如同受到惊吓一般,一扭屁股,朝旁边的另一棵树窜了过去,三窜两窜便不见了踪影。它手里的松果也连带遭到了抛弃,在松鼠转身逃走的瞬间,便顺着小爪子的缝隙毫无预兆的掉了下来,一下便砸到了我的眼角上。   “哎呦!”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砸得眼角生疼,连忙用手去揉。疼痛感稍轻些,眼睛能够睁开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哼!”我看都不看那人一眼,转身就朝树林走去。   “俞姑娘!”高天身形一闪,出现到我的面前,“俞姑娘今日对高某的态度有些奇怪,不知高某如何得罪了姑娘,还请明示。”   装,接着装!我双臂环胸,冷眼看着高天,心里一阵阵冷笑。高天的神色与往常一样,只是在我的异样凝视下,稍稍有些不知所措,却更衬得他无辜无害,童叟无欺。让人产生一种他是无辜受害者,我才是阴险小人的幻觉。   如此精湛的演技不去争夺奥斯卡影帝简直白瞎他这个人了!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就是黑鸽子?”我不想跟他绕圈子,直接捣向问题要害。   高天那似乎亘古不变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你想起什么了吗?”   “没错,我的确都想起来了。”我怒极反笑,这个混蛋!非但不对昨晚设计试探我的事情表示丝毫愧疚,反倒对我是否恢复记忆如此紧张,真是居心叵测!   “我不但记起我就是黑鸽子,还想起你以前如何对不起我,我现在恨不得一剑砍死你!”我气急败坏的把手里的烂树枝狠狠扔到他身上,正想着怎么样才能泄我心头之恨,却看到高天身形突然一动,紧接着一点寒芒流星般朝我的面门而来。我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我只是说说而已的,他难道真的……要对我下杀手吗?   我愣愣的望着高天,甚至忘记了躲避--其实躲避也没有任何意义,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快的速度,除了超人,谁也躲不过去。   我就这么呆呆的站在那里,直到暗器从我身边飞过去,叮地扎进我身旁那棵树的树枝上。一个什么东西似乎从树上垂落,我下意识的转头望去,顿时血液倒流,四肢瘫软。一条大蛇无力的挂在树枝上,看那艳丽的花纹和丑陋的三角脑袋,稍有点常识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一条毒蛇!毒蛇七寸的位置被一枚袖镖牢牢钉住,看样子已经死了。   “蛇!蛇!……”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看见蛇居然会如此害怕。尽管眼前这条毒蛇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没有任何危险性了,我依旧是手脚冰凉,眼前发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往后迈出一小步,结果却是踩到一段□在外的树根上,我听到自己右脚脚踝处清脆的一声响,心道"完了",然后就不由自主的往地上摔去。   就在我的后脑勺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前一秒钟,我的身体便被稳稳接住了。高天那略带焦急的脸孔出现在我的头顶上方。   “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的瞳孔都已经开始涣散了,手指无力的抬起,指着树枝,声音颤抖,"蛇……"。   高天恍然,稍稍犹豫一下,迅速将我抱起,待走出几步之后将我放在地上,右掌猛地向后击出,挂在树上那条大长虫便像被子弹击中一下,轰的一声稀巴烂,血肉碎末四处飞溅。   我瞠目结舌的望着眼前的一幕,高天的掌力竟有如此威力,这一掌要是打在人的身上,内脏还不都得打烂了?敢与此人为敌的人,那得多缺心眼啊?   我褪下鞋袜,掀起裤脚,果不其然脚踝处已经肿的跟小馒头似的了。我试着活动了两下脚脖子,却被高天按住,"不要动!"   我顿时全身僵硬,头脑里浮现出《倚天屠龙记》里张无忌被赵敏设计掉进绿柳山庄的密室里,张无忌也是这么握着赵敏的小脚,于是乎一段JQ从此开始……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失礼,高天立刻拿开手,神色有些尴尬,“我去叫马车来,你暂且忍耐一下……”   “哪用那么麻烦?你背我回去不就行了吗?”我轻松道。   高天一愣,略一沉思,点点头道:“也好。”高天就是这点好,虽然平时多少有点循规蹈矩,迂腐刻板,但真到了做决定的时候,从不拖泥带水,忸怩作态。   趴在那坚实宽阔的后背上,我的神情一阵恍惚,脑海里似乎有两个小人在激烈的交战:   一个手持方天画戟(读者:为什么是方天画戟?),横眉立目:他是个大骗子!你怎么这么快又上了他的当!你有没有脑子啊!   另一个身披十字白袍(读者:为什么是十字白袍?),楚楚可怜:可是他又一次救了我啊!这说明他还是关心我的,之所以会骗我,也许是另有隐情也说不定啊?   方天画戟:连对不起都不说一声,你就打算这么原谅他了吗?你怎么这么没骨气!   十字白袍:比起他救了我一命,这个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吧?   方天画戟:有一就会有二,你怎么保证他以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如果他再一次欺骗你怎么办?   十字白袍:现在讨论那么遥远的事情未免太早点了吧?先过了2012再说吧。   方天画戟:你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长脑子啊!   十字白袍: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赶紧滚蛋!(方天画戟被咻的pia飞……)   “你刚刚说什么?”高天转头问道。   “啊?”我仿佛刚从梦中清醒,“哦,我是问你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其实这个问题我大可以去问俞惜琴,但是现在我更想听高天怎么说。   高天沉吟了一下,道:“以前的你……很冷,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怎么感觉像在说你自己啊?   “那现在呢?”   “现在……和以前似乎有所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我努力向前探,想跟他靠得再近点。   高天却转过头去,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几遍,他始终保持沉默。只要是他不想回答的问题,我再怎么问,他都不会理。唉,为什么我遇到的男人都这么执拗呢?   经过这件事,我和高天的关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更加疏离了。高天本就沉默寡言,如今更是基本不和我说话。   要知道,人类作为一种群居生物,交流是一项重要需求。人一旦长时间不和他人交流,会诱发各种疾病,比如失眠,抑郁,狂躁,妄想,精神分裂……我现在白天对着木头一样的高天,晚上对着恶魔一般的俞惜琴,每天在两种极端生活中交替往复,居然还没有精神崩溃,看来我的神经不是一般的强韧。   打架   这一路上,我们时而走旱路,时而走水路。因为我的腿脚不方便,坐船的时候,我叫高天在船头放了把椅子,我便整日坐在那里,和船老大聊天,看来往的渔船在江面上下网,捕鱼。   远处传来渔人的歌声,歌声袅袅,悠然惬意。我胸中忽然升起一股豪迈之气,对着宽阔的江面,大声唱道:   我手拿流星弯月刀   喊着响亮的口号   前方何人报上名儿   有能耐你别跑   我一生戎马刀上飘   见过英雄弯下小蛮腰   飞檐走壁能飞多高   我坐船练习水上漂   啊……林子大有好多的鸟   啊……做好事不让人知道   啊……是是非非惹人恼   啊……啊……   江和湖波浪滔滔   看我浪迹多逍遥   谁最难受谁知道   天下第二也挺好   风和雨来的刚好   谁比我的武功高   大笑一声地动山摇   江湖危险快点跑   在船头摇奖的船老大本来一直笑眯眯的看着我,当第一个音符从我胸腔迸发出来时,船老大一个踉跄,险些栽进水里。当我唱到第二句时,附近江面上的鱼鹰开始狂躁不安,四处乱窜。第一段唱完时,周围江面上已经看不到一艘渔船了。我的功力之强,就连岸边的人都受到了波及,好几个没有船老大那么好的定力,扑通扑通掉进了江里。   “这是什么曲子?”我刚唱完,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是高天。   “我家乡的一首老歌。据说最早唱这曲子的人原本是个鞋匠,有一天他遇到一位世外高人,送他一本绝世秘笈,可惜他不爱看,随手丢掉了。那位高人还传给他一身绝世神功,可惜被一个坏老头废掉了。不过他好人有好报,虽然屡受打击,却总能因祸得福,最终成为了一代大侠,人送绰号‘孤独求败’。所以在我们那一直流传着一句老话——‘彪悍的人生不需要理由’”。   “哦?还有这样的事?为何我从未听过?”高天站到了我身边,他似乎对“大笑江湖”的故事很感兴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千年算不算久啊?“久到世上还没有江湖的存在呢。”   “没有江湖?”高天的神情有些迷茫,“没有江湖的世道会是什么样子?”   哦,这个问题貌似很深刻哦。我记得有位哲人曾经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按照这个理论,若要没有江湖,除非世上不再有人。一个没有人的世界……那不是世界末日了?   想不到一首歌竟然引申出这么沉重的话题来。其实这首歌我也给楚歌唱过,楚歌的反应只有三个字:真难听。   唉,姐不是小沈阳,学不来他那得瑟样。   天气逐渐变暖,高天对我的态度也和缓了许多,不再冷冰冰的。我的心情也逐渐舒畅,如果俞惜琴这个女恶魔不存在的话就更加完美了。   尽管俞惜琴的魔鬼训练方法很不人道,但不得不承认它的效果还是相当显著的。短短几天的练习,我的功力大增,具体表现就是:面对俞惜琴急风骤雨般的进攻,我已经能够游刃有余,不管她的出招多么快速恶毒,我都能在最后一秒钟堪堪躲过,使她的招式落空。   要知道,面对像俞惜琴这样一个从不按常理出牌,且从不顾对手死活的心狠手辣之人,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相当了不得了。这大概也跟我们毕竟是同一具身体,彼此之间多少有点心灵相通有关。   当俞惜琴那恶毒又卑鄙(俞惜琴:你怎么没点好词?作为本书的女二号我对作者的偏心和小心眼表示极度的抗议。作者:谁告诉你你就是女二号?边儿上待着去!抗议无效!)的出招再一次落空时,她突然收式不打了。   “怎么样?”我洋洋得意的看着她,等着她的表扬。   俞惜琴却是一皱眉头,“你怎么只是一味防守,为何不主动进攻?”语气中带着责问之意。   开什么玩笑?能躲开你的攻击就不错了,还主动进攻?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我撇嘴道:"有你这么做老师的吗?看到学生进步了,非但不高兴,还嫌学生不是超人,不能达到非人类的标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已经尽力了!"   “尽力?”俞惜琴冷笑道,“只是被动防守,却不思主动进攻。一旦遇上强敌,就算你能侥幸逃过一时,能逃得了一世?若要一世安稳,唯有永绝后患!”   “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吗?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的?”我摇头道,对俞惜琴这种偏激狭隘的世界表示相当不赞同,有时间得好好给她洗洗脑。告诉她生活在现代文明社会中的人们是怎样团结友爱,和平共处的(女主:作者你说的是童话世界吗?作者:……)。   “这个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强者生存。不是你想不争别人就不跟你争的。”俞惜琴悠悠道。见我依旧不以为然。俞惜琴略一沉思,忽道:"你可知'血影门'现任门主是谁?"   俞惜琴突然转移话题令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她诡异的目光,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是谁?”   “我也不知道。不过--,”她突然拉长了语调,高深莫测的看了我一眼,继续道:“按照‘血影门'的传统,门主之位历来由前任门主之女承继。我虽说也是殷紫玉的女儿,但毕竟只是一个私生女,再者我一直效力于‘血影门'的仇家,所以这门主之位他们断不会给我。这样的话,接任门主的最佳人选,就只有--”   俞惜琴紧紧注视着我,一字一句道:“我同母异父的妹妹苏影儿了。”   我的脑中轰得一声炸开,似有无数流星陨石呼啸而过,俞惜琴这话是什么意思?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绝非好意,但我的心中现在一团乱麻,实在想不出她是何用意。   俞惜琴见她的话已经对我产生效果,微微一笑,继续道:“高天是殷紫玉的义子,如今又是‘血影门'的右护法,这二人既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义兄妹,又是并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若说这两人之间没什么……”她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道,“你会相信吗?”   “你胡说!”我恶狠狠的瞪着俞惜琴,大声吼道。自从遇见俞惜琴以来,我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俞惜琴也不生气,悠悠道:“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问问高天不就知道了?”   “你突然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冷如寒冰。   “我只是想告诉你,男人是靠不住的,你若以为高天能保护你一辈子,就大错特错了。倘若有一天,‘血影门'的门主要他杀了你,你猜他会怎么做?”   “不会的!”我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高天他不会这么做!”   俞惜琴嘴角扬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你这么肯定?”   我的心剧烈跳动着,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我的心里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肯定吗?不,不是的!虽然我接触高天的时间还比较短,但依据我对他性格的了解,倘若是他的门主如此命令他,那他的选择……我忽然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一股寒意忽从心底升起。   “高天也许不会真的杀你,但我那同母异父的妹妹就很难说了。‘燕子阁'也好,'血影门'也罢,做的都是在刀口上讨生活的营生,能做到门主位置的,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虽说苏影儿接任门主之位无可厚非,可竟还有我这么一个碍眼的姐姐摆在那儿,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更何况--”   俞惜琴稍微停顿了下,意味深长的看向我,“高天不是一直没有告诉你他要带你去见什么人吗?你猜,他带你去见的人会谁呢?”   是苏影儿!俞惜琴的意思太明显了,虽然我很想出言驳斥,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我的心里越来越冷,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水里,冷得无法呼吸。   “以你现在的功力,自保尚且勉强,若是别人有心置你于死地,你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居然还这么不思进取,安于现状,你……”   “你说完了吗?”我冷冷道,俞惜琴没想到我会打断她的话,表情一怔。   “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想让我扁你吗?好啊,我现在就成全你!”   说完,我一个饿虎扑食,将俞惜琴扑倒在地,“死女人,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看着别人痛苦你心里很爽是吗?”   俞惜琴大怒,腰上用力,一个翻身将我按在地上,“我好心提醒你,你却不识好歹!你不会喜欢上高天了吧?”   我死死揪住俞惜琴的头发,咬牙道:“我喜不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还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俞惜琴脸都白了,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疼得,她狠狠掐住我的脖子,“什么是你的事?这明明是我的身体,你要是敢用我的身体任意妄为,我宁可现在就废了你!”   我被她掐得直翻白眼,嘴里却是一点都不服软,“好啊,你现在就掐死我,咱俩一块转世投胎,我话可说前头,到了阴曹地府,不许你再跟着我,我下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你!”俞惜琴气得直哆嗦,手上的劲道不由得一松,我瞅准时机一脚踹向她的胸口,将她踹翻在地,正待扑将上去,俞惜琴一个鹄子翻身,左拳已闪电般打在我的脸上,与此同时我的利牙也够到了她的左肩,不顾脸上的疼痛,我一口便狠狠的咬了下去。伴随着一声灭绝人寰的惨叫声,两个人又扭打到了一起……   遇贼   “俞姑娘,你的气色似乎不太好啊。”车夫老张体贴的问道。今天我们弃舟登岸,改走水路。在马车旁骑马随行的高天闻言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做噩梦了。”我瞥过头去,避开高天的目光。经过昨晚的事,我现在的心情很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高天。其实我现在和他的关系的确挺微妙的,说是人质吧,他又没有权利干涉我的自由;说是上下级吧,我在“燕子阁”那边还没正式辞职,在“血影门”里更没有任何合法地位。高天既是在保护我,又是在监视我,我们俩一直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小心翼翼的维持着这份矛盾又和谐的关系。可偏偏俞惜琴那个恶婆娘又在里面瞎搅和。   一想起她来,我不由得伸手摸摸脸。那个恶婆娘还号称江湖第一杀手呢,打起架来跟市井泼妇没什么区别,啃抓咬挠,无所不用其极,我的脸都被她抓花了(当然是在梦里),当然我也不是白给的,想当年我还上高中的时候,号称"剪刀手",一双芊芊玉爪打遍学校无敌手,无数觊觎我男朋友美色的女人听到我的威名无不闻风丧胆。就算现在穿越了,照样宝刀不老,挠得那婆娘满脸开花(当然也是在梦里)。   不过,俞惜琴这个恶婆娘虽然人品很差,私心很重,说话又很刻薄,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有些话,她说得的确很对。   “公子,俞姑娘,前面就是开封城了。”老张浑厚的声音传来。我闻言望去,前方官道的尽头,一座巍峨的城池赫然屹立。高高的城门大开,进出城的马车行人络绎不绝。   马车悠悠驶进了城门,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我跳下马车,冲高天招手道:“我去振远镖局了,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不等高天回答,便转身朝城西的方向跑去。   从楚歌留给我的信上得知,他原来是振远镖局的人。振远镖局就坐落在开封,我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见到他。这个小没良心的,我救了他的命,他竟然招呼都不打一声,拍拍屁股就走了。还说什么“有缘自会相见”,怕我狮子大开口要救命钱,他给不起就赶紧跑路是吧。我偏要找上门来,看他到底怎么说!   一个人经过我旁边的时候轻轻碰了我一下,大街上人多,谁碰谁一下也是在所难免,我也没有太在意。走了两步,才隐约觉着不对,伸手摸向怀里,却是空空如也!   "善了个哉的,偷到老娘头上了,不想活了!"我勃然大怒,气场骤然勃发,一双锐眼迅速在我前后左右展开搜索。很快,我的视线锁定在了一个身形矮小的少年身上,少年正朝和我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举止悠闲,和常人无异。我却知道偷我口袋的就是他!好歹我也算是个江湖中人啊,这点眼色都没有,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我手指一指,大喊一声:"站住!"原本还慢慢悠悠的少年突然向前窜了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我顿时懊悔自己刚才的举动实在多此一举,本来可以出其不意将他一举拿下的,现在却打草惊蛇,不过也没关系,他跑得再快还能跑过我吗?我可是会轻功的呦!   然而事实却再次证明了我的愚蠢,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山人海,我的轻功根本施展不开,我总不能在大伙儿的头顶上灰来灰去吧?可那个小偷呢,却是灵活得像条鱼,在人缝里窜来窜去,好不自在!   我气得暗骂,开足马力向前冲去,不少路人被我冲撞在地,惊呼咒骂之声一路上连绵不绝。我把这些都一一记在心里,待会儿逮着那个小偷跟他一块算!   可是我又忽略了一点,我是比他跑得快,可没他地形熟啊!还没等我追上他,这家伙三窜两窜,突然拐到一条胡同里,待我也跑进来,他早就没了影儿。胡同很短,尽头是另外一条街,我跑到路口,左右张望,两个方向都没有小偷的身影。   我气得七窍生烟,再也控制不住,国骂正要脱口而出,忽然听到胡同里似乎有动静,我急忙又跑回去,仔细聆听,似乎是一个人在低声咒骂,什么"死老头,快放手"之类的,声音的源头就在墙那边。   我心中一动,莫非那小偷刚才是翻墙而过,又被别人抓个正着?那也太巧了吧?我来不及细想,一纵身已是越过墙头。然后就看到了令我瞠目结舌的一幕。   墙的另一面居然还是条胡同,一个少年被人抓住脚踝,倒提在半空,在那手舞足蹈。正是偷我荷包的那个小偷!而就像抓螃蟹一样抓着小偷的却是一个又矮又胖的老者。而且这个人我居然还见过!他就是在京兆府清风楼见过的那个说书先生!老者一手抓着小偷,一手还悠闲地举着个烟袋,正笑眯眯的看着我,就好像早就知道我会从墙那边翻过来一样。   小偷显然对自己被一个貌不惊人的老头以此种尴尬手段制服非常的恼火,嘴里一直不停的咒骂着,身体也在不停的疯狂扭动,好以此摆脱束缚。老者漫不经心的抽了口烟袋,右手一用力,也不知是按到了小偷脚上哪个穴道,小偷登时像面条一样软了下来,双手无力的垂下,再也没有丝毫挣扎。   我惊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幕,用手指着老者,“你不就是……”老者对我的从天而降没有丝毫惊奇之意,笑眯眯的说道:“姑娘可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跟高天上路以来,为了行动方便,我一直是男装打扮,这个老者却一语点破我的女子身份!看来也不是个普通人。   "我……",明明偷我东西的人就在眼前,我却不知为何没了刚才抓小偷时的那股悍气,心中反倒有几分惴惴不安,仿佛做贼的人就是自己一般。大概最近出现在我身边的陌生人大多很神秘,我总觉得老者那张看似平凡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老者微微一笑,右手一抖,小偷的身体便剧烈摇晃起来,哗啦啦,怀中的东西掉落一地。我的荷包赫然在内!只是在落地的一瞬间,楚歌给我的玉牌和我的那只玄天镯一同弹跳出来,我的小心肝也跟着一起弹跳了几下。楚歌的那块玉那么名贵,万一他将来后悔了找我要,摔坏了我可赔不起!   老者将小偷随意的一扔,那个可怜的家伙就呈抛物线状摔到了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我想去收拾掉在地上的东西,老者却先行一步,将玉牌、玄天镯一一拾了起来,装好交到我手里,“仔细收好吧,莫要再被人偷了去。”   我朝老者感激的笑笑,说道:“多谢了。”说完转身朝胡同外跑去。跑到胡同口拐弯的一刹那,我又向后撇了一眼,只见那个老者依旧站在原地,嘴里叼着烟袋,笑呵呵的望着我,见我看向他,居然还朝我点了点头。   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但出于礼貌,我也朝他点点头,老者笑得更欢了。不知是不是他的笑容感染了我,我心中的那丝警惕之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那种感觉,就像是想起小时候总喜欢坐在胡同口乘凉的邻居家老爷爷,看到我放学回家,总是会一边摇着大浦扇,一边笑眯眯的跟我打招呼……   就这样我一直沉浸在怀旧的思绪里,直到走到"振远镖局"的大门口。   振远镖局不愧是中原第一镖局,气派够大,我还离着镖局大门八丈远呢,就被人给拦下了。   "小兄弟,去哪呀?"几个腰挎佩剑,短打扮的江湖中人朝我迎了过来。   我疑惑的看向他们,前方就是振远镖局的大门,左右又没有别的人家,不去镖局还能去哪?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小兄弟是要托镖吗?"其中一个问道。   "我……",我刚要说我是来找人的,旁边一个人就接口道:"小兄弟若是托镖就去我们中原镖局吧。我们中原镖局镖师多,信誉好,黑白两道都有照应,把镖托给我们,管保万无一失。"   哦,敢情是来抢生意,踢场子的啊。只是生意都抢到人家家门口来了,这中原镖局也够嚣张的,不过振远镖局也够窝囊的,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他们居然连点反应都没有。   我正想说我不是来托镖的,就听见背后有人一声大喝:"尔等宵小竟敢到老夫门前捣乱,欺我振远镖局无人吗?今日就叫尔等有来无回!"声音响若洪钟,振聋发聩。   我只觉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不禁回头去看来的是哪位大神。只见一个黑脸的中年胖子正气鼓鼓的站在三尺开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此人一袭白衣(读者:这年头坏人怎么都流行穿白衣啊?作者:你怎么知道他是坏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相貌俊秀,气质风流。只是目光过于闪烁,眉宇间隐有一丝阴冷之意,给人感觉此人绝非善类(读者:你还说他不是坏人?作者:……)。   白衣男子本来是注视着中原镖局那几个人的,似乎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的眼神遂转移到我的身上。我顿时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身上的寒毛孔刷的全部张开,冷汗瞬间流下。   我转回身来,不再看他,然而他的视线却没有因此而离开,我只觉后背被他盯着的部位都快灼出洞来了,全身上下极度的不自在。   连累   中原镖局的几个人纷纷抽出佩剑,一脸戒备的神色,似乎对那个黑脸胖子颇有几分忌惮。   这时振远镖局的大门轰的一声打开,镖局中人手拿各式武器,鱼贯而出,将中原镖局之人围在中间。一个看似头头模样的人则直接跑到黑脸胖子跟前,躬身道:“总镖头,您回来啦?”   总镖头?我心中一动,立刻想起这个声音是谁。他就是越秀山庄密室中人之一——振远镖局的那位赵总镖头!   赵总镖头"呸"的一口,差点吐到那人的脸上,怒斥道:"没用的东西!人家都欺负到门口了,你们居然还缩在镖局里,岂不是要让江湖同道看笑话?我振远镖局的威名何在?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那个被骂的可怜家伙也不敢还嘴,唯唯诺诺的等赵总镖头骂完,才开口道:"总镖头息怒,总镖头有所不知,那几个小子趁您这几日不在镖局,天天来这里闹事,我们念在大家都是武林同道,总镖头您又经常嘱咐我们要善待同道,宽以待人,所以每次都是将他们赶走了事。不想这些鼠辈却是更加猖狂,今日本来已经将他们赶走过一次,谁知他们又回来了!早知这些人如此冥顽不灵,不知悔改,当初我们就不该对他们手下留情!总镖头您今天教训得极是。小的们这就将他们全部拿下,是断手断脚,还是剜心碎骨,任由您处置!"   赵总镖头冷着脸,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振远镖局的人看了看赵总镖头的脸色,互相使了个眼色,轰的一拥而上,开始对中原镖局那几个人围殴,中原镖局的人自然不会束手就擒,两拨人立时陷入混战。   我看他们可能一时半会打不完,就想先走,省得一会躲闪不及再溅我一身血,至于楚歌,也不是非见不可,等这边消停了再说。   刚走出去两步,身后一声暴喝:“小贼!哪里跑!”   我一挑眉,小贼?说谁呢?   答案很快见分晓了,几条人影嗖嗖窜到我的面前,剑尖齐齐对准我的前胸。   “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赶紧撇清关系,“我是来找人的。”   “来找何人?”旁边传来质疑之声,我扭头看去,赵总镖头正冷冷盯着我,面色不善。   “楚歌是你们镖局的人吧?我是来找他的。”我老实说道,怕他们不信,又拿出楚歌的玉佩,“这是他给我的。”   赵总镖头看到我手中的玉佩,眼中精光一闪,食指指向我,“把他给我拿下!”   我周围的几人应喝一声,便如狼似虎朝我扑来,我慌忙跳到一边,“喂!都说了我是来找人的,你们为什么还要抓我?你们还讲不讲道理?”   赵总镖头冷笑一声,“少东家失踪了十多天,生死未卜,你却拿着公子的贴身之物突然出现,怎不令人生疑?说不定,你就是那劫持公子之人!”   少东家?楚歌是振远镖局的少东家!我吃了一惊,我就说嘛,就楚大少平时那副拽样,怎么看都不可能只是个普通镖师。只是,他手底下这些人似乎太蛮不讲理了些。   我手忙脚乱的应付着这几个人,终于有些怒了,"死胖子你少血口喷人!明明是我救了他,等我见到楚歌,你们一个两个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赵总镖头阴测测道:“无凭无据,我岂能信你?”   我躲过劈头一剑,又跳过拦膝一刀,伸手拽住旁边一人的胳膊,向后一带,那家伙立刻跟我身后的一面墙壁来了个亲密接触,随即直挺挺倒地,晕了过去。其他的人可能见我不是那么好对付,攻势稍弱。   我一见得空,又回头接着骂道:“你那么急着杀我,该不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楚歌知道,想杀我灭口是吧?”   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赵总镖头却是脸色一变,怒喝道:“一群废物,连个小贼都拿不住,你们想我亲自出手吗?”   场中之人闻言一凛,不敢懈怠,拿起武器纷纷朝我扑来。我知道不拿出真本事来是不行了。   这些日子在俞惜琴的魔鬼训练下,我早就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了。俞惜琴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简单实用,讲究的是"稳准狠",一招便击中敌人要害,让他再无还手之力。用俞惜琴的原话,"如果你不能一招制敌于死命,那么接下来你就要承受对方致命的反击。"   跟俞惜琴那快如鬼魅、狠厉奇绝的招式相比,这些镖师的动作就像公园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打太极拳,慢吞吞懒洋洋,以至于打到最后我都有点不忍心了,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在欺负人。   望着躺倒一地,不住呻吟的镖师,还有场地一侧那几个已经被捆成粽子的小混混那惊骇的眼神,我心里不禁有几分得意,觉得现在的自己总算有几分高手的样子。   不过他们毕竟人多,时间长了恐怕会生事端。我正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时候,身后一阵凌厉的掌风呼啸而至,伴随着赵总镖头狂暴的怒喝声:“小贼!哪里跑!”   我心中叫苦不迭,身子稍微一侧,右掌同时击出,正中赵总镖头的左前胸,只见赵总镖头的身体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轻飘飘朝斜后方飞了出去,正撞到振远镖局的大门上,赵总镖头一口鲜血喷出,瘫软在地,没再起来。   我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右掌依旧维持着挥出的姿势,心中震惊不已,我居然真的打中了他!其实刚才那一掌本是虚招,我的原意是以此逼退赵总镖头,我好借机逃走。只是没想到竟然真的打中了他!   因为心中慌乱,虽然是虚招,这一掌依然用上了八分力道。俞惜琴的内力也许不及高天、萧水心,但也不可小觑。加上这些日子天天跟俞惜琴一起打坐,曾经受损的经脉也都基本恢复。赵总镖头挨了这一掌,受到的损害可想而知,也难怪他会吐血!   “他为什么不躲呢?”我喃喃自语道,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阁下身法灵动如风,招式变幻莫测,岂是那赵树海之辈能够猜到?”一个声音悠悠说道。我顿时全身寒毛直竖,身体不由自主的发抖。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我的脑海中如同电影倒带一般飞速的倒回一个多月前,越秀山庄、茶楼、杀手、被杀的“逍遥仙”郭进……还有,这个声音!   我慢慢转过身去,方才那个与赵总镖头站在一起的白衣男子正笑吟吟的望着我。见我看向他,便优哉游哉的朝我走了过来。   “更何况,就算他想躲,以他和阁下实力的差距,只怕也是躲不过去的。”白衣男子边走边向我继续解说。   我不由自主的后退几步,此人再次开口,使我得以确认就是越秀山庄密室中那个曾经一语点破“逍遥仙”郭进行迹的那个人,能够让人联想起某种软体爬行动物的那个!一想到软体爬行动物,我又立刻想到被高天打死的那条蛇,立刻手脚冰凉,浑身无力,说不出的恶心难受。   白衣男子朝我越走越近,我则不断的后退,直到退到墙边,再也无处可退。   白衣男子朝我微微一笑,“在下施泽,今日本是来这振远镖局了却一桩无趣之事,想不到竟是遇到阁下这般丰神俊雅、气度高华的人物,真乃施某三生有幸啊!”   施泽?我忽然想起曾听赵总镖头说过,这个施泽好像还有一个绰号,叫什么"玉面阎罗"。光是听名字就知道此人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虽然到目前为止,他对我还算客气,我却一点想跟他客套的心思都没有。我想从他旁边绕过去,他的身形微微一动,便不着痕迹的堵住我的去路。   “你想干什么?”我冷冷道。   施泽似乎没听到我语气中的不悦之意,偏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大门口的赵树海总镖头,慢条斯理道:“其实,以赵总镖头的实力,还不至于如此不济。怪只怪他太过轻敌,没有想到眼前之人就是中原第一杀手--黑、鸽、子。”说道最后,他的眼中一道锐光一闪而过,一道阴冷的威压有如实质朝我压来。我的呼吸瞬间停顿。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我的心剧烈的跳动着,仿佛要挣脱胸腔的羁绊,奔向自由的大地。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施泽悠然站在原地,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神诡深莫测。   瀑布中的密室   我很清楚他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全身上下空门大开,没有任何防备,其实正好相反。而我由于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已经失尽先机。如果贸然出招,胜算能有多大,我心里着实没底。   就在这时,施泽双瞳突然射出凛烈光芒,身形瞬间移动,左手同时抬起,一枚飞镖赫然出现在他左手的指间。看来是有人偷袭他!机不可失,我立刻一跃而起,从他身侧飞身而出,头也不回的朝原路跑去。   我跑得那叫一个风驰电骋,义无反顾,就好像身后有无数的厉鬼在追赶一样,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到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拐到一条小胡同里,弯着腰,扶着墙,呼哧呼哧的喘粗气。   似乎有人站立在我身后,是施泽吗?就算是他,我现在也没有力气跟他交手了。   “俞姑娘,你没事吧?”是高天的声音。   我一头撞在墙上,按道理讲对于高天的出现我应该高兴才对,来了这么一个得力的帮手,我就不用再怕那个施泽了。可素,可素,我的内心深处却宁愿来的人是施泽,而不是高天。因为我实在不愿意高天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不用照镜子,我就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   我竭力平复自己那剧烈的喘息,又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才慢慢转过身来,但依旧不敢去看高天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   苏影儿在他面前一定没有这么狼狈过。我心里酸溜溜的想。虽然我还没见过俞惜琴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但我依然能想象出,那一定是个温婉柔美、气质高雅的女子,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能保持如公主般的高贵丰姿,不像我……   “振远镖局的事,可是办完了?”高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嗯……”我回答得有些犹豫,虽然想见的人没有见到,但打死我也不愿再走近振远镖局方圆500米以内。   “俞姑娘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先回客栈,开封府似乎也不太安全,还是多加小心为好。”高天出言提醒。   “好。”我忙不迭的点头。还是高天身边最安全,以后没他陪着我哪都不去了。   太阳已渐西斜,大街上却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开封府的繁华程度比京兆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几次我都被街边那琳琅满目的商品绊住脚步,在商铺前流连,高天也不好出言催促。   在一家叫玲珑阁的店铺前,我看中了一个样式古朴的玉簪,玉簪的簪头呈莲花型,色泽晶莹通透,雕工相当细腻,我拿到手里就再也舍不得放下了。   店铺掌柜笑眯眯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高天,但笑不语。我被他笑得有些毛了,惴惴的把玉簪放下,想走却迈不动脚,眼睛就像已经长在了上面。   大概是我这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令高天心有不忍(作者:其实是你的表现让他觉得太丢人了吧?女主:……),最终还是掏钱买了下来。   掌柜看到银子的时候笑得更开心了,笑容说不出的暧昧。我实在是没有勇气去看掌柜的表情,低着头,红着脸,跑出了店铺。   实际上,对于这个小小的玉簪,我并没有喜爱到非买不可的地步。刚才我所表现的一切,其实都是装出来的。我只是想让高天亲手送我一件东西而已。玉簪也好,稻草也罢,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是他送我的就好。   我偷偷瞟了一眼高天,他的目光专注,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我暗暗叹了口气,心里竟生出几分惆怅之意。   这天晚上,我睡得相当好。俞惜琴那个恶婆娘大概是还在生气,昨天晚上没再找我,十几天来,我终于睡了个囫囵觉。第二天清晨,我站在客房门前的院落里,望着高高升起的太阳,心满意足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带着花香的新鲜空气直冲胸肺,通体舒畅,心情更是无比愉悦。心情好,胃口就好。早上我比平时多吃了一个葱油饼,还多喝了两碗粥。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我望着被远远甩在身后的开封城,问高天:“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进山。”高天回答的相当简洁。   虽然答案并未令我满意,我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反正去哪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马车不知在山路上行驶了多久,突然停了下来。我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却见高天已经下马,走到了马车前。   “出什么事了?”   “前面的路不太好走,马车无法通行。”高天示意我下车。   “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虽然我口头上对去向并不关心,可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很快你便能知道。”高天再次翻身上马,同时向我伸出手来。难道他要我和他共乘一匹马?   和帅哥亲密接触的偌大喜悦瞬间就令我忘记了刚才的问题,我喜滋滋的把手递给高天,任他将我拽上马背。   “小心坐稳。”高天低声说道。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一声长嘶,欢快的撒开四蹄,朝前奔去。   我双手紧紧环住高天的腰,眼里心里全是他的身影。只是不知道高天此刻在想什么,是否跟我想的一样?真希望这条山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马儿在山路上奔驰了一段时间,便拐上了一条崎岖的小路,小路很快便到了尽头,前面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中间有条蜿蜒而上的石磴,马不能上去,我们便下马只能步行。   石磴很长很长,不知走了多久,耳中渐渐传来轰鸣声,愈往上走,声音愈大,到最后竟有万马奔腾之势。走到石壁顶端,拨开层层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瀑布出现在眼前,向下望去,水汽蒸腾,一汪碧潭,深不可测;向远望去,巉岩峻岭,碧天如洗。   “好美啊!”我被大自然的壮丽景色深深吸引。高天走到我身旁,“做好准备,我们要下去了。”   由于瀑布的声音太大,我一时没听清楚,大声道:"你说什么?"   高天静静注视着我,眼中出现一丝狡黠,我以为自己眼花了,眨眨眼想再看清楚些,突然觉得腰上一紧,接着整个人就以一个极其恐怖的姿势朝瀑布下面直坠而去。   我还没来得及大声尖叫,自己已经置身于仿佛滂沱大雨般的巨大水花之中。力道堪比冰雹的巨大水珠砸得我后背生疼,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几乎要把耳膜震破。   尽管此刻的情景相当匪夷所思,惊险刺激,我却出乎意料的冷静沉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失措。这大概是缘于我对高天一贯的信任,我相信他不会带我置身险地,还有就是他一直与我紧紧相握的右手。从他掌心出传来的那股熟悉的温暖似乎能带给人无穷的力量。我甚至觉得,只要他握着我的手,我可以跟他去世上任何一个地方,哪怕是龙潭虎穴,哪怕是地狱魔窟。   二人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突然觉得身形一顿,仿佛高天在瀑布边缘踩到了一个什么地方,二人身形陡转,竟朝瀑布里面跃去!我本能的一闭眼,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减小,瀑布冲击带来的压力也瞬间消失,一股带着水汽的凉风扑面而来。   “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高天就站在我的面前,面带笑容。我不禁唏嘘,同样是神级的大帅哥,楚歌的笑如同世上最璀璨的宝石,炫目耀眼,让人无法直视。高天的笑却如香醇的美酒,回味悠长,让人深深迷恋其中。   高天转身道:“随我来。”随即往洞内走去。   我紧跟其后,顺便环顾四周,想不到瀑布的里面竟然是别有洞天,洞内曲折深幽,似有流水之声。一条蜿蜒石径向远处伸去,两旁的石壁看起来乃天然生成,没有丝毫人工雕琢的痕迹,一条石泉潺潺流向洞外,消失于瀑布之中。越往内走,石洞越窄,走到最后,一堵石墙横在眼前,看来已到尽头。   高天将手伸向一旁的石壁,在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上轻轻一按,只听轰隆一声,石墙应声而开。原来这里竟是一道机关!石墙打开后,一个颇具规模的石洞出现在眼前。这次高天没有在前领路,而是将道路让出,让我先进洞中。   我虽然不明白高天此举何意,却也没有多想,直接走进石洞。   这间石洞显然也是天然生成,只不过后来由人工进行了些雕凿修饰。石洞高达丈余,门口一条笔直宽大的石径向洞内延伸而出,石径前方是一方幽静的碧潭,石径长长伸进了碧潭的中央,碧潭另一面的空地上,一座坟茔孤零零的伫立于上。   “那便是你的母亲。”高天沉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一片混乱,这就是俞惜琴母亲的墓吗?由于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石室之内静谧无声,洞顶石隙间偶有水珠滴落,更衬得洞内空旷寂寥。   “先主曾经说过,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与你相认,倘若你能原谅她,她便死而无憾。只是世事多变,如今你们已是阴阳相隔,你肯来见她,她老人家地下有知,也能瞑目了。”高天走到我的身边,目光凝视着对面,缓缓说道。   我轻轻叹了口气,世事的确多变,大概老天爷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把我们每个人的命运尽可能的往出乎意料的方向指引,然后看着每一个人为自己的命运或是悲伤绝望,或是欣喜若狂,他便在一旁欣慰的微笑。   我走到石径尽头,展开身形,施展轻功纵身飞过湖面,落到对面的空地上,高天紧跟其后,不知从何处找来三柱檀香,在坟前点燃。我默默凝视着墓碑,墓碑上铭刻着:"血影门第四代门主苏殷紫玉之墓"。我伸出右手,缓缓抚摸着墓碑。   俞惜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分离十九年的母亲。我不知道你是否见过母亲生前的模样。那想必也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只是如今,红颜已化作枯骨,你心中的怨恨和委屈,是否也随着那坟前的袅袅轻烟一并消散了呢?   吵架   我在坟前缓缓跪下,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响头。其实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借自己的行动感化俞惜琴,也许是被面前这个女子同样的坎坷命运所触动,也许只是单纯为了高天。   因为在我起身的一刻,在高天的眼里,我分明看到了意外和感动。他大概是以为以俞惜琴的个性,不会这么轻易就范。现在我的举动,被他认为是俞惜琴已经谅解母亲的表示。   既然能够让高天心安,我的行动就算有了意义。至于躺在坟墓里的殷紫玉,倘若她真的地下有知,估计已经知道站在她坟前的其实并不是她的女儿了吧。   我扭头看向高天,“要我见的人就是……我的母亲吗?”   高天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定定注视着殷紫玉的墓碑,“不是。本门新任门主本来要在今天跟俞姑娘一同拜祭先主,只是……因为门中突然生变,门主不得不更改行程。不过--”他的眼神转向我,“门主有话让高某带给俞姑娘,门主说,她很挂念俞姑娘,希望能早日和俞姑娘相见。”   “你们的门主究竟是什么人?”我冷冷道。心里其实早就猜中了七八分。   高天似乎不敢看我,目光竟有几分闪躲,“她是……她其实也是先主之女,只是……”   “只是跟我不是一个爹,对吗?”我的语气又冷上几分。果然被俞惜琴那个恶婆娘给说中了,现任门主就是她的妹妹,高天跟那个女人肯定有一腿。善了个哉的!   似乎是我语气中的不敬之意让高天有些不悦。他抿起了嘴唇,没再开口。   只是这次我一点都没想给他留面子,抱着膀子冷冷注视着他,等他给我一个答案。我们俩就这样陷入了僵持状态。   石室再次陷入了沉寂,空气似乎有点冷。   就在我的耐性快被磨完时,高天终于开口了,“十七年前,先主下嫁本门右护法苏天佑,后来生下二小姐。按照本门门规,门主历来是由先主之女接任。半年前,先主突然离世,那时俞姑娘又离奇失踪,'血影门'不可一日无主,二小姐接任门主之位,也是无可厚非……”   “呵……”我轻笑出声,闹了半天高天是担心我对苏影儿的继承权问题心怀不满。对这个问题我压根想都没想过。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还是让真正的俞惜琴去操心吧。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跟那个臭婆娘待的太久的缘故,我似乎也被她传染了,潜意识里总觉得别人为自己行为找的理由十有八九都是狡辩。高天话里那句"无可厚非"多多少少刺激到了我那已经被俞惜琴折磨得有些敏感的神经。   我冷笑道:“你的意思是,当初要是我没失踪,这门主之位就会是我的了?”尽管我对这劳什子的门主位置丝毫不感兴趣,然而我这句充满挑衅意味的话语却是的的确确和我的真实想法背道而驰。   高天的脸色一变,“俞姑娘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而已。”我笑了笑,只是笑容里似乎挂满了冰霜,冷得直掉冰渣。   高天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我只是随便一试,便试出来了。十几天的相处果然是抵不过人家十几年的感情啊!我真是个大傻瓜!   我转过身去,不想让高天看到我脸上的失落和绝望,随即跃过潭水,落到石径上,朝石室外走去。   “俞姑娘!”身后传来高天急迫的叫声。   不理他,继续走,这个大骗子!   “俞姑娘!”高天身形一闪,已是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气呼呼的瞪着他,干嘛?显示你轻功比我好是吗?   高天方才脸上的冷漠之色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焦急和内疚。内疚?他也会内疚?我莫不是看走眼了。   “此事都怪高某之前没和你说清楚,你要是有气,冲我来好了,还希望你不要误会二小姐。”二小姐?门主都不叫啦?都已经知道你们关系很亲密了,还非要在我面前显摆是吧?   “怎么?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这么急赤白脸的在我面前替她说好话?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不分好歹,忘恩负义,就会在背地里说人坏话的阴险小人?”我激动得语无伦次,泪水也在不经意间悄悄的滑落。我用肩膀重重的撞开高天,继续大步朝前走去。洞口处的瀑布帘幕已经隐约可见。   “俞姑娘……小云!”高天猛然一把拽住我的右手。   “干什么!放开!”我大声吼道,心里却是被那声“小云”激起了滔天骇浪。高天,他从未这样叫过我,虽然有外人在的时候,他会叫我云公子,那也只是为了掩盖我的真实身份而已。他应该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对我的真正意义。   此刻的高天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泰然自若的风度,脸上的表情就像个做错了事,站在老师面前准备受训的小男生,连声音都变得结结巴巴的,“我……总听到你让别人这么叫你,我想这大概才是你一直用的名字。你好像不喜欢我叫你俞姑娘……我以后都叫你小云,可以吗?“   我怔怔的望着高天,高天那双明亮如水的双眸中,一个一脸白痴相的女子也在怔怔的回望着自己。我哇的大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   我用力甩开高天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形象全无,“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你以为自己是万人迷,就可以随随便便挑逗别人吗?你这个烂人!我讨厌你!讨厌你!”   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中积存多日的委屈和郁闷爆发得过于强烈,以至于泣不成声,无法再言语。   高天也蹲下身来,慢慢将我环在胸前,左手轻轻的抚摸我的头发,轻声的安慰我。   不知是我哭得太过投入,还是瀑布的轰鸣声太过嘈杂,以至于我没能听清高天说的是什么。不过那温柔的语调,舒缓的动作,对我来说,已经是最佳的镇定剂,我的哭声比预料的时间提前了一大半便结束了。   我窝在高天怀里,低着头,假装继续抽泣着,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明明前一秒还在剑拔弩张,后一秒就抱在一起了,这是个什么状况?还有我刚才气极之下说的那些话,貌似就是告白了吧?高天他心里会怎么想?一想到自己刚才的白痴举动,我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呵……"头顶上传来高天的一声轻笑。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将高天那令人沉醉的男性魅力展露无遗。   我的心却是一沉,完了,他果然在嘲笑我了。本来嘛,像我这种无才无貌的女人跟苏影儿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一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俞惜琴:我有那么差吗?是你自己太白痴了好不好!,我的告白,在人家眼里,也就只配当个笑料而已。   我心里这般胡思乱想着,高天的右手却抬了起来,轻轻抚过我的秀发。我的身体一阵战栗,诧异的抬头,却是落入了一汪饱含深情的漆黑深潭里,再也移不开眼睛。眼眸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令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现在凝视的不是我,而是世间最稀有的珍宝。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这种场景,这种气氛……无数部偶像剧通过那无数个狗血得不能再狗血的桥段告诉我们:在这种情况下,男主角和女主角要是不KISS的话,是会被天打雷劈的,是会被正义的人民群众所唾弃的,作者是要挨板砖的……   “地上太凉,坐久了会生病的。”高天忽然说道。淡淡的笑容如同轻凤拂面。   不会吧?为什么是这句啊?我失落的心情溢于言表,无声的在心里抗议着,表面上却是不敢露出分毫。   高天手臂稍稍用力,我便从地上站了起来。两人这样一活动,刚才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暧昧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此地湿气太重,你身上又都湿透了,我们最好先离开这里。”高天走到瀑布边缘,向外察看。   “哦。”我闷闷的应了一声,刚才没能亲到帅哥的事情令我的心情相当消沉。   出去要比进来相对容易一些。我和高天沿着瀑布边缘的凸起,一路攀援,纵身跃上了湖边一处地势较低的土坡。   双脚落地的瞬间,我忽然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猛然揪住高天的衣领,质问道:“苏影儿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这是自然。”高天点点头。   “和你一起?”我的音量不由自主的提高。   “不错。”高天继续点头。   “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几个字。   高天先是楞了一下,接着嘴角慢慢弯起,眼中又闪过跳下瀑布前曾出现的那种狡黠的神色,这种坏坏的样子让我有些受不了,真想朝他的嘴唇狠狠的咬下去!   “我们是沿着绳索爬下去的。”高天悠悠道。   “那这次为什么不也用绳子?”我对他的话表示怀疑。   “时间太紧,没有找到合适的绳索。为了安全起见,才改用其他方式。”高天一脸无辜相。   这是什么理由?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   高天忽然摸了摸我的头,笑着朝前走去。   “喂!不要这么摸我!”我不满的大声抗议,高天现在这个动作做的越来越顺手,可是也越来越像在摸小狗。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呀!   分别   马车依然静静的等候在山路上,我在车厢里换上高天事先准备的衣物,从里到外焕然一新,整个人都显得神清气爽。高天真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不仅为我准备了一套合身的外衣,连内衣都预备好了。就算我是一个很大条的人,看到这些东西也不禁脸红了一红。   马车徐徐开动,我坐在车里,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放刚才在石洞中的情景。高天那温柔的抚慰,深情款款的眼神,轻怜蜜意的话语,令我如同置身梦中。   “真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我在心底轻叹,“可惜刚才没能亲到大帅哥,不然这个梦就实在完美无缺了。”我遗憾的咂咂嘴唇,继续沉浸在美梦里。直到高天掀开车帘,我才意识到车已经停住了。   我魂不守舍的从马车上下来,跟着高天走了好一段,才发觉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里?”我疑惑的问道。我的脚下是一片长满青草的山坡,高天朝坡上一指,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我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我们这是又要去哪?”看着高天的举动,我的疑惑非但没有得到解答,反而更深了。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高天在前面带路,步伐相当轻快。   在树林里弯弯绕绕的走了一会儿,高天又停下指了一次路,“前面很快就到了。”   这次顺着他指的方向,在那浓密的树叶中间,一角飞檐若隐若现。   “那是什么地方?”   “是我平日清修的所在。”   原来是高天的房子,只是……“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呀?”总不成只是为了参观一下吧?   高天顿住脚步,慢慢转身,眼睛却没有看向我,“江湖中出了大事,门主有令,叫我火速前去与她回合。只是……前路凶险,你跟我在一起,会遇到危险。”   哦,敢情他是打算把我一个人仍在这儿,他好去跟那个女人约会啊!不过多年在情场摸爬滚打得来的丰富经验告诉我,现在不是撒泼赌气胡搅蛮缠的时候,高天这么做,在他看来是有充分理由的,那就是--为了我好。如果我拒绝他的好意,会被看做是不够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深明大义。   “那我留下好了。否则,我跟你在一起,非但帮不上什么忙,还会拖累你。”先给他来个缓兵之计,等他离开了,想走想留还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到时候我悄悄跟在他的后面,等走得差不多远了,再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就说我实在放心不下他,下定决心要跟他同生共死,说什么也不分开。到那时候,高天若要把我再送回来,时间上来不及,要我一个人往回返,他肯定会不放心。所以,以高天的个性,他就没有别的理由再把我扔下了。   哈哈哈哈!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   高天果然被我的大义凛然感动了,他深深凝视着我,眼神里的温柔简直可以溺死人,“我很快便会回来。”他的声音虽轻,语气却是相当坚决。   当然不会等太久,因为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我心里的小算盘敲的噼里啪啦响,脸上愈发笑得牲畜无害。   走出这片小树林,一座相当清幽雅致的宅院便出现在眼前。由于此处的位置已是山坡的坡顶,所以整座宅院也是依托山势而建,面积虽然不算大,却是别有几分气势,看得出建造者当初设计这座宅院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我正打算对这座宅子赞叹一番时,却因从门内跑出的一个身影而当场僵在原地。花铃?!她怎么会在这里?   花铃轻盈的走到我们面前,裣衽一礼道:“花铃见过公子,俞姑娘。屋子已经打扫干净,请公子、俞姑娘到内堂歇息。”   我瞠目结舌,伸出手指指着她,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我叫花铃过来的,有她在这陪你,你就不会觉得无聊了。”高天见我太过惊奇,出言解释道。   什么陪我啊?明明是怕我跑了,找人来监视我!我心里虽然恨得牙根痒,表面上还得做出一副非常感动加开心的模样,实在是大大考验我的演技。   高天可能真的是很赶时间,只待了片刻便离开了。临走前还嘱咐了花铃几句。为了表示避嫌,我特意站的远远的,一副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不感兴趣的样子。其实他们说什么我不用猜也能知道,无非就是对我盯紧点,别让我跑了之类的。   我和花铃一起将高天送到树林外的小山坡上,高天上马前,忽然转过头来,俯身到我的耳边,低声说道:“我不在的时候,请你无论如何要保护好你自己。”   我对高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没有丝毫心理准备,高天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到我的耳垂上,却如同在我耳边升起了一把火,瞬间烧红了我的耳朵、脸颊和脖子。我不由自主的用手捂住脸颊,心脏跳得如同要从胸腔中蹦出来。待心跳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却发现高天早已不知何时上马离去了。   我心中几分甜蜜,几分失落。甜蜜的是我们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失落的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他道别。我出神的望着高天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你一定要回来!”我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声音在山间形成了一波短暂的回音。我的心中更加寂寥,落寞的转身回去,眼神无意间扫到了站立一旁的花铃。   花铃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滴溜溜的瞅着我,眼中带有几分笑意。这个鬼精灵,不用说,刚才高天跟我的那一幕她肯定看见了。对了,花铃跟了高天这么长时间,她会不会也喜欢高天呢?   在回去的路上,我偷偷观察花铃的表情,装作无意的问道:“花铃,你是不是喜欢你家公子啊?”   花铃疑惑的看了看我,想了想道:“花铃九岁便跟着公子了,公子对花铃,恩重如山。哪怕是为公子去死,花铃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可是若问花铃喜欢公子嘛——,”花铃忽然停顿了一下。   我的呼吸也跟着停顿了一下。   花铃又看了看我,飞快的说道:“花铃当然喜欢公子啦,不过是对兄长的那种喜欢。”说完,就一溜烟的跑进宅院之中。   这个鬼丫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开始了悠闲又无聊的山居生活。花铃的确是个聪明伶俐,善解人意的姑娘,短短几日的相处,她便把我的爱好习惯摸得一清二楚,常常是我的一个眼神过去,她便知道我想要什么。   只是这个姑娘什么都好,就有一个缺点,就是嘴巴太严(作者:人家那是优点好不好!)。每次我想问她关于高天和苏影儿的事情,不是被她用别的话题岔开,就是跟我鸡同鸭讲一通,搞得我直翻白眼,只能被迫放弃。   而俞惜琴也在这段时间里,主动结束了我们之间的冷战。只是看她那比锅底还黑的脸色,就知道她的气还没消。而令我万分奇怪的是,俞惜琴竟然没有追究我和高天在石洞里的事情,这实在是有违她的性格。不过,我后来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我在她娘亲的坟前替她行了孝礼,而且我和高天也没做出什么越轨出格的事情。不过这个理由实在牵强,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既然想不通,就干脆不去想。凡事从来不钻牛角尖,也是我的一项优良品德。   在山上的这段日子,我没事便拉着花铃漫山遍野的瞎转悠。就在这种漫无目的的乱逛中,还真让我找着了一个好去处。   就在离我们住处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偏僻的山崖,山崖上开满了红彤彤的杜鹃花。崖边有一块巨大的青石,青石表面光滑如镜,如同刀削一般。躺在青石上,仰望蓝天,那蔚蓝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洁白的云朵从眼前飘过,仿佛一伸手就能够下来。山崖的高度其实并不高,却能形成如此神奇的视角,真是令人惊叹!   于是乎,我经常一整天一整天的躺在这里,望着天上的朵朵白云,变幻出各种形状。只是在我眼中,无论这些白云如何变幻,最终形成的似乎都是高天的影子……   “小云?!”这天,我正躺在青石上发呆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惊愕的声音,声音颇为熟悉。   我一下子跳起来,转身望去,一个美少年正不可置信的望着我,正是曾经被我救起,像伺候皇上般伺候了半个月,后来又不告而别的楚大少!   “你怎么会在这里?”楚歌瞪大了双眼,惊诧到无以复加。   “我还想问你呢。”我跳下青石,围着楚歌来回转了两圈,啧啧有声。   今天的楚歌一身绛紫色云纹锦袍,银丝木槿花的镶边,腰间一根玄紫色的宽腰带,脚踏流云靴,头束紫金冠。整个一个……小紫人!   不过不得不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楚歌在土地庙养伤时,他原本穿的衣服因为一身血污,破烂得没法再穿了。我只好从戏班子给他拿了身粗布衣服。楚大少当时还很不高兴,说衣服过于粗糙,硌得他不舒服。气得我把衣服直接扔到他脸上,说爱穿不穿,不穿就光着!   如今的楚歌稍微捯饬一下,便是光芒四射,俊美不凡,与当初又不可同日而语。   楚歌被我转得大概头晕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楚歌强硬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我挣开他的手臂,又跳回青石上坐下,“这又不是你们家的,还不许别人来啊。”   “这是我平日练功的地方。”楚歌走到我身边坐下,眼睛一刻没有离开过我。   再见楚歌   “什么?”这回换我吃惊了。   “我曾经去戏班找过你,可是你们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得知你们去了河中府,我又马不停蹄的赶过去,谁知你已经不在戏班里了。问你去了哪里,又没有人知道。我只好先回镖局,打算借助镖局的力量继续找你。”   我本来想问找我做什么,可看到楚歌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你还好意思说,我受苦受累的伺候你那么久,你招呼不打一声就走,难不成是怕我狮子大开口讹上你?”我佯装生气的捶了下楚歌的肩膀。   “不辞而别是因为有事在身。”楚歌难得好脾气的朝我笑了笑,我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唉,人果然都是犯贱,人家对我态度稍微好点,我居然就不适应了!   “我送你的玉佩你可还戴在身上?”楚歌问道。   我伸手入怀,掏出荷包,拿出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看看,完好无损吧。我知道你不是真心要这么贵重的东西把送给我,不过是当时吃我的喝我的又没钱还,暂时先押我这儿。所以呢我决定,这个玉佩……”我把玉佩送到他面前,“说什么也不能还给你。”我把玉佩刷的收回来,迅速揣进怀里。进了我的腰包,就是我的了,想再要回去,门都没有!   楚歌被我怪异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后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比阳光还要耀眼的微笑瞬间绽放,如春回大地,如百花齐放,仿佛天使降临人间,我从未想过,一个男子的笑容竟会如斯美丽。   楚歌见我的花痴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忽然一沉,“你既然到了开封,为何不来镖局找我!”语气又隐隐带了几分怒气,不过比方才要柔和许多。   一提这个,我立刻来了气,“你还好意思问我,你们振远镖局的人根本是狗眼看人低!”我把在镖局外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楚歌,但没提玉面阎罗,跟越秀山庄有关的事,我还不想告诉楚歌,不为别的,主要是我不想连累他。   楚歌听完皱眉道:“你跟镖局的人动过手?那你有没有受伤?”一边问一边仔细上下审视我。   我赶紧摆摆手,“就他们那两下子还伤不到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都没好意思下重手,否则的话那帮家伙至少要在床上躺一个月。”这我说的可是实话,以我现在的实力,真要下狠手,这些人不死也要残废。   楚歌听完我的话,轻笑两声,说道:“就凭你?”语气、神情充满不信。   我噌的从青石上跳下来,“要不咱比划比划?”   楚歌起初只当我在说笑,在我的一再坚持下,这才不情不愿的拉开架势,只是看他的表情纯粹就是在敷衍。   当他的第一拳被我轻易躲过,接着又被我一拳打了个五眼青之后,楚歌这才意识到不对,手捂眼睛,吃惊的望着我。   “知道随便小看别人是什么后果了吧?”我拧着拳头,得意洋洋的问他。   楚歌终于不再轻视,表情凝重,准备再次出招。   “等一下。”我一摆手,走过去解下楚歌腰间的佩剑,抽出长剑还他,剑鞘则留在自己手里。“拳脚过招过于粗鲁,还是用兵刃吧。”   “你!”小帅哥显然认为我只用剑鞘是对他赤果果的侮辱,本来立刻便要发作。但一看到我的神情,楚歌的神色便发生了些许变化。   大概是俞惜琴长期从事高度危险职业的缘故,这具身体本身已经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条件反射,只要我的手中拿起兵器,周身的气场都随之发生变化。   我淡淡说道:“看好了,我要出手了。”话未说完,我手中的剑鞘已经闪电般朝楚歌面门而去。   “哎呦!”楚歌猝不及防下,被我一剑鞘击在了左眼的眼角上,五眼青立刻变成熊猫眼。   “真正实战的时候,谁还会等你摆好架势再出招?刚才的那点迟疑,已经够你死上一百次了。”我悠悠道。其实这些都是俞惜琴对我说的,我不过是现学现卖而已。   楚歌怔怔的望着我,仿佛我是一个陌生人一般。   “拿起你的剑,这次换你攻我守。”我丝毫不理会楚歌诧异的眼神,冷冷说道。   楚歌稍微迟疑了一下,真就从善如流的照我说的去做,结果自然又挨了我狠狠一剑鞘。   接下来的事情,基本就可以概括为十个字:无良穿越女痛扁美少年。没用多长时间,楚歌就被我揍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我怕他真的被我打坏了,蹲在他旁边,关切的问道:“小楚,你没事吧?”   楚歌似乎轻轻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叫他再说一遍。   楚歌慢慢抬起头,却是没有看我,眼神有些恍惚,喃喃道:“我居然连你都打不过,我竟……真的如此没用!”   我失笑出声,说道:“你打不过我很正常好吧?你知道我是谁吗?”   楚歌闻言猛然转头,死死盯住我的脸,“你是谁?”   我怔住,不知如何回答。   我是谁呢?我是俞惜琴吗?当然不是。   我不过是占据了俞惜琴身体的一缕游魂而已。一个忘记了自己是谁的可怜游魂!   我猛然起身,由于动作过猛,大脑暂时缺氧,我的头一阵眩晕,眼前发黑。我后退两步,手扶青石坐下。   如果我这一生永远也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就要一直这样以俞惜琴的身份活下去吗?而且还要与俞惜琴的灵魂共用这一具身体?我忽然间觉得毛骨悚然,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恐惧感瞬时席卷全身。“不要,我不要!”我用力抱住头,不由自主的大声喊道。   “小云?你怎么了?”身旁传来楚歌的声音,他抓住我的手,“你没事吧?”   我转头看向他,楚歌脸上布满担忧之色,看得出他是真的关心我。只是一看到好好一个美少年被我打成了猪头,我心里就有几分愧疚,还有几分想笑。楚歌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尴尬的用袖口去擦拭脸上伤口处的淤血。   我歉然道:“小楚,今天我出手重了些,我没有恶意的,你别太往心里去啊!”   楚歌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说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太没用了。只是,你……”   “不要再问我是谁。”我打断他的话,“我不会害你,有些事情我现在没法告诉你。你能不能相信我?”   楚歌久久的注视着我,轻轻点了点头,“我相信。”   鉴于楚歌现在的样子着实有碍观瞻,我提出带他回我的住处敷些药膏再走。楚歌痛快的应允了。   “花铃,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楚歌楚公子。小楚,这是花铃。”   “花铃姑娘。”楚歌朝花铃一报拳,微微一笑。   花铃如同被人点了穴般,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望着楚歌。   我奇怪的看过去,才发现花铃一脸的痴迷之色。不是吧,被打成这样了还能迷惑未成年少女?这楚大少的魅力也太大了吧!   “花铃,花铃!”我喊了两声后,花铃方如梦初醒一般,红着脸朝楚歌裣衽一礼,“花铃见过楚公子。我去给你们沏茶。”说完头也不敢抬,就匆匆跑了出去。   我不禁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这是你家吗?”楚歌坐下后,环视四周。   “这房子不是我的,是一个朋友的。”我说道。花铃为我二人端上茶水,我示意她去取来些药膏来。   “朋友?”楚歌皱眉道,“什么样的朋友?”   “……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楚歌的语气好奇怪。   花铃很快又回来,乖巧的站立在我身旁。虽然未发一言,眼神却是不时的飘向楚歌那边。   楚歌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我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不清,对楚歌说道:“小楚,既然你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这敷药的事就由花铃代劳吧。”说完,我有意无意的看了花铃一眼。   花铃眼神顿时一亮,充满期盼的看向楚歌。楚歌一惊,立刻道:“不必,我自己来就可以。”   没想到楚歌拒绝的这么痛快。花铃闻言眸色一黯,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我轻叹口气,我居然忘了,楚歌的脾气一向又臭又硬,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我转头对花铃说道:“花铃,这没你的事了,你去忙你的吧。”   花铃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我拿起药膏,走到楚歌面前,恶狠狠道:“把脸抬起来!”   “我真的自己来就可以……”   “别废话,不然老娘要动粗喽!”   “你这个女人真粗鲁……哎呦!”   我手指轻沾药膏,恶狠狠朝楚歌脸上抹去。楚歌疼的躲了一下,我见他真疼的厉害,便放松力道,在受伤的部位轻轻涂抹起来。   楚歌在土地庙养伤时,我没少给他敷药,就像现在这样。似乎我每次见到楚歌,他都会受伤,上次是因为别人,这次是因为我。   楚歌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我,就算我定力再强,也有些受不了了。“看什么看!我脸上又没长花!”   楚歌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山居生活   从这天起,楚歌每天都来登天崖(就是我们相遇的那个小山崖)跟我比武练剑。说是比武,其实就是楚歌一边倒的挨揍。每天楚歌都是整整齐齐上山来,挂着彩的下山去。客观的讲,楚歌的武功不算差,但要分跟谁比。我曾经问过俞惜琴,如果是她跟楚歌过招,几招之内能把楚歌撂倒。俞惜琴当时很不屑的看了我一眼,对我的问题根本懒得回答。这个恶婆娘人品虽然很差,实力排名毕竟摆在那。作为她的徒弟,又本来就是同一具身体,我的水平比楚歌要高些也是很正常的。   花铃每天负责给我们送饭。我和楚歌不练功的时候,三个人便一起坐在青石上聊天,日子倒也过得逍遥。   那天从振远镖局回来,我曾和高天打听过关于楚歌的事。正如赵总镖头所说,楚歌的确是振远镖局的少东家,振远镖局在江湖上已经有近两百年的历史,绝对称得上是历史悠久,实力雄厚。虽然近些年已经逐渐衰落,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江湖上无人敢小瞧。而楚歌的外祖父则是当今武林风头最劲的崆峒派前任掌门林向南。虽然林向南已经辞世多年,但他的徒子徒孙都还健在,尤其崆峒派现任掌门便是他的大弟子王陵。所以,既是中原第一镖局的继承人,又有响当当的大门派为他撑腰,不可谓不是众星捧月。按理说,有这么优越的身世,又是春风得意少年时,楚歌的日子应该很逍遥才是。只是不知为什么,楚歌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让人很是费解。   高天走了已有月余,依旧音信全无。看来男人的话果然不可靠,说什么很快就回来,却是一去不回头!每每想到这个,我便不免唉声叹气一番。   而我们三个人中,每天最开心的居然是花铃。虽然楚歌跟她说的话很少,花铃却并不介意。一副似乎每天只要能看到他,就已经很满足的样子。唉,小女儿家,情窦初开,大体都是这个样子。他是不是爱我不重要,我爱他就可以了。想想都觉得恶寒。我的爱情观一向简单直接,做不了爱人,那就老死不相往来,绝不拖泥带水。   不过花铃的羞涩只是针对楚歌一人而已,对我时可完全不是这样。她对于我把楚歌打的太重表示相当的不满,我虚心接受,再下手时便缓和了许多。不是为别的,我主要是怕花铃在我的晚饭里下巴豆。   鉴于我在他们二人之间发挥着牵线搭桥的重要作用,花铃心中那个本来绝对忠于高天的小天平也不由得稍稍往我这边偏了一点。于是乎,我终于得到了关于高天和血影门的一些重要信息。   高天原本是一个孤儿,9岁那年被血影门的门主殷紫玉收养,19岁便成为血影门的右护法。血影门没有副门主,所有大权均由门主一人独揽。门主之下设有左右护法,职责便是辅助门主管理血影门下辖的5个分堂和22个分舵。左右护法历来是由门主的直系血亲或门中德高望重的长者担任,上一任右护法是苏影儿的父亲,门主殷紫玉的老公苏天佑。苏天佑名字虽然很吉利,命运却着实不济,年纪轻轻便英年早逝。高天虽然与殷紫玉没有血缘关系,却因其高超的武艺和过人的机智而成为血影门近70年历史上最年轻的护法,且门中上下无一人反对。   血影门的前任左护法是殷紫玉的师兄叶青,五年前在血影门与燕子阁的火拼中不幸殒命,而后因为各分堂的堂主和分舵主纷纷争抢左护法的位置,搞的门内人心惶惶,殷紫玉便下令,除非等到合适时机,合适人选,否则左护法的位置将一直空缺下去。谁知没等这个合适的人选冒出来,殷紫玉自己先一命呜呼了,结果就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留给了她的女儿苏影儿。   苏影儿虽然也是聪明绝顶,但毕竟年纪还轻,没有殷紫玉的老谋深算,所以那些本就桀骜的属下又开始蠢蠢欲动,明争暗斗起来。这次高天的突然离开,就和这些人的内讧有关。   对于高天和苏影儿之间的关系,就花铃看来,似乎也没什么异常,至少表面上看只是普通的义兄妹和上下级关系,高天对苏影儿应该没什么想法,但苏影儿对高天如何,由于花铃和苏影儿接触不多,所以也不好下结论。   至于我比较关心的另外一个问题,就是苏大小姐的相貌如何(没办法,女人的天性如此,总是对情敌的长相最为敏感),花铃就说的相当耐人寻味了,什么“品貌端庄、贤良淑德、温良恭俭让……”,把苏影儿夸得不进宫去当娘娘都浪费了,只是我听了半天,还是想象不出她到底长什么样。可是又不能直接问花铃我们两个谁更漂亮,着实让我郁闷了一把。   “小云,你说,答应别人的事,是不是一定要做到?”这天练剑结束,坐在青石上休息时,楚歌忽然问了我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当然,男子汉顶天立地,说话一定要算话,不然会叫别人瞧不起的。”我躺在青石上,望着天边的云彩,悠悠说道。青石的表面被太阳烤的暖洋洋的,躺在上面,说不出的舒服,我惬意的闭上眼睛,开始享受日光浴。   楚歌陷入沉默,半晌没有说话。微风轻轻从我的鼻尖拂过,带来远山的芬芳。耳畔偶尔传来的鸟鸣虫啾,更衬得此处幽静空旷。我迷迷糊糊的,竟有些困倦之意,接着便很快进入了梦乡,连楚歌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我醒来后,花铃告诉说,楚歌临走时说,镖局有事,这几天他暂时不能再上山。   楚歌不来以后,我才发觉,原来山居生活如此寂寞。原本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那份对高天的深深思念,肆无忌惮的冲出来,填满我周围的空间,令我无法忍受,无处躲避。   一个人在青石上静静坐了半天后,我终于做出一个决定:我要下山!   “楚歌不来,我们可以去看他嘛。”我用哀求的目光望着花铃,可怜兮兮的说道。   花铃默不作声,用沉默表达了她的不同意。   “在山上待了那么久,难道你就不想进城解解闷吗?”我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花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早就知道你是这个目的,所以更不能去。   “楚歌最喜欢你做的点心了。要是你带着点心去看他,他一定会很惊喜的。”我掏出王牌。   花铃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她紧紧咬住下唇,内心似乎已经起了波澜。   “楚歌常跟我说,花铃姑娘蕙质兰心,温柔贤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我继续乘胜追击,步步紧逼,“既然人家那么喜欢你,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报答他一下呢?”终于使出杀手锏。   花铃倏地睁大双眼,眼中的神采比星光还要萤澈耀眼。爱情果然是女人永远也无法解开的魔咒,再理智的女人在爱情面前也会一触即溃。   来到开封城里,天色已近黄昏。花铃似乎有些后悔听我的话,这么晚下山。其实这就是我想要的,开封城向来以夜市闻名,我在戏班的时候就向往很久了,旋煎羊、辣脚子、夏月麻腐鸡皮、滴酥水晶鲙、冰雪冷元子、蜜渍昌元梅、生淹水木瓜……光是想想就已经口水满地流了。今天一定要拿出吃自助餐的劲头、吃大户的气势来,不撑到走不动绝不回去!   当我拉着花铃兴冲冲的奔向夜市所在的南城时,几个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将我们团团围住。几个人虽然相貌平平,却是目露精光,太阳穴鼓鼓的,一看就都是练家子。   花铃见来者不善,立刻挡在我身前,厉声喝问:“你们想干什么?”   我将花铃拉到一边,怎么说我也比她年纪大,怎能让一个小丫头保护我?   几人中一个长了一脸络腮胡、面相和善的矮胖子对我说道:“姑娘,我家主人有令,想请姑娘走一趟。”   不知是不是被追杀的次数比较多了,我居然还很镇定,“你们是燕子阁的人吗?”这些人不像在清风楼前遇到的那些杀手,一见面就又砍又杀,似乎不是一路的。我注意到他们每人腰间都佩着弯刀,武林中人用弯刀的好像很少见啊。   络腮胡还没说话,一个长了一张马脸的高瘦子接口道:“姑娘还是立刻跟我们走的好,莫要让我们兄弟动手,否则难保不伤着二位。”   看来这些人是不打算告诉我他们的来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并不想杀我。这对我来说,绝对是个最有利的信息。   我说道:“你们若想让我跟你们走,除非……”见这几人正专心听我讲话,我突然抓住花铃,朝后跑去。我们身后本来站着两个人,一直充满戒备的盯着我们,见我们转身跑来,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抽出弯刀便朝我的面门劈了过来。这群家伙,嘴上说得客气,手下可一点都不留情。   我收住脚步,身形突然倒退一步,微微向右侧一转,左手手肘猛然向后击出,重重击在身后一人的肋骨上,从他的惨叫声判断,他的肋骨至少折了两根。而就在我出肘的同时,前方的弯刀以至,却被我侧身躲过,一刀劈空。我不等那人招式用老,右手已经闪电般击在他的手腕处,又是一声惨叫,弯刀已落入我的手中。这一招以退为进,是俞惜琴的独门绝学,有点类似武将打斗中的拖刀计。不知有多少成名已久的剑客豪杰毙命于这一招下。   今天我初次用于实战,虽比不上俞惜琴那般登峰造极,但也发挥出了应有的震慑力。具体表现就是,这几个人下手更狠了!   片刻之后,我便觉察出,这些人绝不简单。他们的武功套路大开大阖,却是速度奇快,功力远在楚歌之上,尤其是马脸和络腮胡,比俞惜琴丝毫不弱!   奶奶的,今天遇到高手了!   再次遇袭   由于我长期生活在和平年代,缺乏真正江湖中人的那份心狠手辣,加上也并不打算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我和花铃很快便寡不敌众,眼看就要束手被擒。   花铃忽然大喊一声,“俞姑娘你快走!”说完举起手中短剑奋力朝络腮胡扑去,络腮胡冷哼一声,手中弯刀寒光闪闪,朝花铃右肩削去。   我顿时惊呼:“花铃不要!”她竟然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我杀出一条血路!我只觉一阵气血翻滚,胸中似乎有烈火在燃烧。手指用力攥紧刀柄,身形忽的向斜刺里冲出,手中弯刀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恶魔之刃突然释放出它邪恶的黑暗力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悄无声息的没入前方一人的身体后又再次飞出。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到我的脸上、身上。   刺客用剑,杀手用刀。   俞惜琴平时教我的都是剑法,但对于必杀技,她教的却是刀法。俞惜琴曾说,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兵器比刀更适合收割生命。她是一个真正的杀手,把杀人当成职业来做。   那个人软软倒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我知道他没死,因为那一刀我并没有刺到要害上。我不是杀手,所以我没法像俞惜琴那样把杀人不当回事。   只是我的痛下杀手没能为自己去营救危难中的花铃争取到多少时间,又有三个人将我团团围住,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弯刀离花铃那稚嫩的肩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花铃却像没看到一样,坚定的将手中的短剑刺向络腮胡的咽喉。   络腮胡看出花铃是打算跟他同归于尽,无奈只好变换招式,身体向旁一闪,弯刀顺势收回,挡开花铃的短剑。我心中刚刚松了一口气,就看到络腮胡那张厚厚的左掌猛然拍到花铃的后心上,花铃的身子平平飞出去十几米,重重摔到地上,一口鲜血喷出,人事不醒。   “花铃!”我撕心裂肺的大吼一声,朝前扑去。   一股阴冷的掌风传来,我身体迅速向左平移,右肩依然被掌风扫到。我的整条右臂顿时如同消失了一般,失去知觉。   他的手掌有毒!我暗道一声不好,扭头看去,是那个马脸,他正一脸阴郁的盯着我。毒性蔓延很快,我的上半身很快便不能动了,我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一面墙上。   “俞姑娘,对不住了。我们已经提醒过你,你若早按我们说的做,何至于吃这些苦头?”络腮胡走过来对我说,态度依旧和善。若不是看到他刚才做的那些事,还真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慈心仁面的大好人。   我的头开始眩晕,身体一阵阵发冷,再也支撑不住,坐到地上。“你们   ……究竟是……什么人?”我艰难的问道。   络腮胡没有回答,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拿着绳索上前绑我的手脚。我都已经这样了,还用得着绳子绑吗?这些人也太小心了吧。   “我的徒弟也敢动,你们真是不想活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冷冷传来。   若在平时听到这个声音,我一定会吓得三魂不附体,七魄在他身。此时此刻,却闻如天籁。   络腮胡他们却如同丢了魂魄。马脸的脸都白了,络腮胡因为胡子太多,看不出脸色的变化,但是他眼中的惊骇之意却充分暴露出他内心的恐惧。   其余几个人则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他们的老大(络腮胡和马脸很明显就是领头的)因何吓成这样。   一名白衣女子缓缓从夜色中走来,面带白纱,眸若星辰,气势森冷。正是萧水心!   萧水心一双美目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有人都如同大夏天被扔到北极,从里冷到外。   “居、居士……”络腮胡话都说不利索了。   萧水心看都不看他,冷哼一声,“既然你们这么想死,那我索性成全你们!”   我还没看出萧水心身形如何闪动,她的芊芊玉掌已经拍到一人身上,此人身上的骨节发出让人挠心的怪异声音,像摊烂泥一般软倒在地上。萧水心的掌力有多恐怖我是见识过的,当初光是掌风就把高天掀晕在地上。如今这般结结实实打在人的身上,我估计那个可怜人全身的骨头都碎掉了。   此人一分钟前还试图用绳子捆住我,一分钟后就被萧水心送去了黄泉。他的搭档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如筛糠般的颤抖。   “居士饶命!”络腮胡惊慌的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贵徒。居士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识小人过……”   “啪!”又是一记夺命历掌拍出,那个抖得如抽风般的人立刻去黄泉路陪他的同伴去了。   没有人再敢出声,周围死一般寂静。   “看在你们主子的份上,今天暂且放你们一马。滚吧!”萧水心话一出口,剩下几个人如蒙大赦一般,撒丫子就跑,生怕晚上一秒,这个女魔头改变主意,他们便要全部报销在这。   人都跑光了,萧水心才转身看向我,“真是没用!”萧水心不屑的斥责道。   我苦笑一声,本事大的人自然有资格拽,像我这样的只有被骂的份。   我竭力睁大眼睛,望向花铃,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糟了,她也中毒了!   “救她,求你……”我费力吐出这几个字,身体歪倒一旁,陷入昏迷。   “这些人我见过!”俞惜琴看见我,表情凝重的对我说道,“我……死之前,和他们交过手,还中了那高个子的一记毒掌。”   “什么?”我惊叫出声,“这么说你就是死在他们手上的?”   “那是因为我之前已经受了重伤,否则也不会轻易着了他的道。”俞惜琴似乎有些不太服气。   “这么说,他们看到我,以为你还没死,才又出现。可是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要杀你啊?”我思索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们当初为什么要杀你?”   “……为了一本秘笈。”   “医巫秘笈?”   “你怎么知道?”俞惜琴露出惊愕的表情。   我抚额,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猜中了。   “说说怎么回事?”   俞惜琴垂眸,闭口不言。   “老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再不跟我说实话,咱们两个一块完蛋!”我有些抓狂了。   俞惜琴半晌轻叹口气,缓缓说道:“半年前,我听闻医巫秘笈就藏在傲云山庄,便偷偷潜伏进去,想伺机盗书。那崔天鹏为人甚是谨慎,我整整跟了他半个月,才发现他藏书的地点。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书偷了出来,不想却被密室机关中的毒箭所伤。从傲云山庄出来,我便遇到这些人,因为有伤在身,我才力敌不过,死在这几个宵小手上!”俞惜琴说到最后,语气充满怨恨不甘之意。   “那崔天鹏是不是你杀的?”我想起在越秀山庄时,听密室中的人好像提到崔天鹏死于黑鸽子之手。   “不是。”俞惜琴摇头道,“我只为秘笈而去,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杀人。”   “这样啊,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什么秘笈,想必是被这些人拿去了吧?”我说道。   俞惜琴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你为什么要去偷那本秘笈啊?为了天下第一吗?”为了本不知是真是假的破秘笈,把命都搭上了,天下第一就这么有吸引力?   俞惜琴眸色一黯,转身望向远方,“我从未想过要当什么天下第一,这种打打杀杀的江湖生活,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我要得到那本秘笈,不过是为了救人。”   救人?能让俞惜琴这样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人豁出性命去救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天快亮了。”俞惜琴忽然说道。   我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天亮以后,你会发现自己在一个幽静的山谷里,那便是翠寒谷,是我生活了将近十年的地方。”俞惜琴扭过头来看着我,静静说道。   翠寒谷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然舒适的雕花木床上。晨曦透过纱窗,柔柔的照射进来,一股浓浓的中药味萦绕鼻尖。   “表小姐,你醒啦?”一名蓝衫女子手端木盘,立于床前。中药味就来自她手中的木盘。   我坐起身来,环视四周。屋内陈设雅致,窗明几净,就是不知是哪里。蓝衫女子面目娟秀,清丽可人,就是不认识。   “昨夜表小姐昏迷不醒,是谷主将您带回谷中的。”蓝衫女子似乎看出我的疑惑,出言解释道。   这么说我的确是在那个什么翠寒谷了。   “昨夜谷主已为表小姐服下甘露丹,表小姐所中之毒已消解大半,还有些余毒未清,谷主特命婢子熬了这汤药,待您醒后服下。”蓝衫女子似乎对我的沉默不语颇为习以为常,自顾自的说道。   我看看蓝衫女子托盘中的药碗,皱了皱眉,光是闻这味道就知道有多难喝了。为什么不给我继续服用昨天的解药?那个叫什么甘露丹的,至少听起来不像太难吃的样子。   蓝衫女子似乎看出我心有不满,微微一笑,说道:“甘露丹原料稀少,极难配成。不到万不得已,谷主不会轻易使用。表小姐将就一下,婢子知道您向来怕苦,为您准备了蜂蜜水。”   我挑挑眉,好伶俐的一个丫头!不但能说会道,而且心思缜密,萧水心身边的人果然不简单!   我捏着鼻子,一口气将那碗苦药喝下,蓝衫女子立刻递来一碗蜂蜜水,甘甜的蜂蜜水将我口中的苦味冲淡不少,我感激的朝蓝衫女子笑笑,“谢谢!”   蓝衫女子神色微微一变,对我的举动似乎有些诧异。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俞惜琴对身边的人从来不说谢谢的吗?这里的人对她都很熟悉,我还是少开口为妙。   还在蓝衫女子没再多说什么,服侍我喝完药,便退出屋外。我松了口气,从床上跳起,推开房门,走到屋外,眼前顿时一亮。好美啊!   屋子前面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几间雅致古朴的竹屋沿着竹林的边缘错落而建,一条游廊连接其中。我顺着游廊朝外面走去,远处群山巍峨,横幛叠翠;谷内葱竹翠柳,碧绿繁绵。好一个清幽的所在!   只是,为什么我走了这么半天,一个人都没见到?   若不是刚刚和那蓝衫女子说过话,我甚至会以为这地方根本没人住!   游廊两边都是葱茏的翠竹,妨碍了视线的逡巡。待拐过一个弯去,眼前豁然开朗。一弯湖水,碧波粼粼,荷花荡漾;沿岸上,竹林片片,柳枝轻摇,湖边还有一座小小的凉亭,一个人影端坐其中……这不是意识之海里的幻景吗?!   我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一切,第一反应就是我一定又在做梦,一会儿俞惜琴就该出来冷着脸责问我为什么又偷懒不练功……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我的脸庞,我立刻被吹醒,这不是做梦,是真实的场景。是俞惜琴凭着记忆将意识之海幻化成自己所熟悉的地方。   我的视线再次聚焦于凉亭里背对着我的那个人影,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一袭青衣,面朝湖水静静而坐,如同一尊雕像一般。如墨的长发散落在背后,只稍微用一条淡青色的丝带把两边的头发束在脑后。微风吹起,发梢飞扬,整个画面静谧得如同一幅人物山水画。   我的脑海里想起俞惜琴昨夜对我说过的话:“我四岁那年,大娘去世,俞家再无人肯收留我,便把我送到枫林山庄的舅公家。只是,殷家上下,除了表哥殷琅,没有人喜欢我,愿意和我说话。一个才四岁的小女孩,那种寄人篱下,受人白眼的滋味有多苦,你根本无法体会!如果不是琅哥哥一直关心我,照顾我,我可能早就死在枫林山庄那间黑沉沉的大宅里了。   十年前,枫林山庄遭遇一场灭门大火,殷家上下无一生还。是萧水心将琅哥哥和我从火海里救出,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萧水心是琅哥哥的亲生母亲。当然,若不是琅哥哥拼命坚持,萧水心当初也不会救我,只怕我也就一同葬身火海。   从此我们三人便在这翠寒谷住下,这一住便是十年。琅哥哥幼年患过一场重病,落下严重的腿疾。萧水心为了给他治病,想尽各种方法,却无一见效。大约两年前,我偶然听谷内的丫鬟说起,医巫秘笈上记载的武功能治愈世间各种疑难杂症。我就想琅哥哥的腿疾是不是也能治好呢?我便偷偷溜出谷去,开始寻找医巫秘笈。我一个人的能力毕竟有限,于是我便加入燕子阁,好借助燕子阁的消息渠道搜寻秘笈的踪迹。半年前,我终于有所斩获,本以为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琅哥哥的腿疾痊愈有望,谁知竟遇到这般离奇之事,这难道就是天意吗?唉!”   我的心情一黯,俞惜琴最后那句深深的叹息和她脸上落寞迷茫的神情重重定格在我的脑海里。这难道真的是天意吗?我不禁也深深感到困惑。本来我不是一个唯心的人,可自从穿越以来,我遇到的哪一件事不唯心呢?   “表小姐。”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扭头望去,一个跟花铃差不多大的翠衫少女手托木盘站在我身后,木盘里摆满了菜肴。   “表小姐是来和公子一起用早饭的吧?”翠衫少女一张圆圆的脸蛋,粉粉的皮肤,一双大眼睛灵动可爱。   “我……”我下意识朝凉亭看去,却发现那男子已经转过身来,静静凝视着我。   我不禁一愣,看来此人的确是俞惜琴的表兄殷琅不假了。只见此人眉似远山,目如朗星,面目俊秀,气质宛然,整个人给人的感觉素雅出尘,如同谪贬凡间的仙人,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只是由于常年行动不便,气血不足,他的面色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更加平添了几分忧郁的气质。   殷琅的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我心中有几分纳罕,俞惜琴不是说跟她表兄关系很好吗?二人两年未见,殷琅表现出欣喜也好,吃惊也罢,那才是正常反应,怎么殷琅的表情看上去如此冷淡?   翠衫少女将托盘放在凉亭内的石桌上,转身将殷琅推到石桌前,我这才注意到殷琅一直坐在一辆小巧精致的木制四轮车上。   “表小姐?”翠衫少女将饭菜一一摆好,见我还愣在原地,又轻轻唤了我一声。   我瞧了瞧殷琅那副冷漠的神情,又瞧了瞧看上去似乎相当可口的饭菜,竭力咽了咽口水,想说我就不在这吃了。谁知我的肚皮要比我的心诚实得多,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   殷琅皱眉道:“还不快过来?难道等人用八抬大轿去接你不成?”说完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脸颊上忽然泛起可疑的红色。   既然殷大少爷发了话,我再矜持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我几步走到石桌前坐下,本想先客气客气,可一看殷琅那张脸,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闷头吃自己的。   刚吃没几口,忽然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一抬头,看到殷琅未动筷著,正冷冷看着我,神色中竟有一丝厌恶之意。我正想问他为什么不吃,殷琅忽然冷笑一声,说道:“江湖中人果然粗粝,你出谷不过两年,竟也变得如此粗俗不堪。”   我怔住,半晌才艰难的将满嘴的食物缓缓咽下。我吃东西的样子……很粗俗吗?   在杂戏班子,刘班主为了节省开销,每人每天的食物配给有限,大家又是在一起吃饭,所以每到开饭点,就跟打仗一样。吃得稍微慢一点,饭就被别人抢光了。要想吃饱肚子,只有狼吞虎咽。   我承认我的吃相不算好看,可也不至于到了令人生厌的程度吧?高天也没说过我吃相粗俗啊?   殷琅不再理我,拿起筷著,自顾自吃了起来,翠衫少女在一旁为他布菜。我怔怔的看着他,心里升起一丝委屈之意。我长这么大,头一次看着别人的脸色吃饭。这种滋味,相当不好受。   可是……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馒头,一口咬下去,用力咀嚼。算了,既然他是俞惜琴喜欢的人,又是个残废,暂时不跟他计较。   我的混不在意反倒令殷琅有些错愕,流露出些许不解之意。我不去理会他,尽情吃自己的,直到肚皮溜圆,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碗筷。   伶俐的翠衫少女收拾好碗筷,正要退下,我叫住她,“萧……谷主在哪里?”   “谷主一早便出谷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婢子不知。”翠衫少女见我不再问话,便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要走是吗?”殷琅开口问道,语气比方才又冷上三分。   我惊讶的望着他,他怎么知道我想走?   “要走便走,没人会留你。最好永远莫要在这谷中出现!”殷琅的声音忽然多了几分怒意,他自行转动四轮车的车轮,转身面向湖水,不再看我,只是从他僵硬的背影,依旧可以感觉到他心中怒火之盛。   我手足无措的坐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俞惜琴的请求   许久,殷琅再次开口道:“为何要加入燕子阁?”声音明显带有质问之意。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何要做杀手?”殷琅的声音愈加凌厉。   我顿时恍然,原来殷琅是因为杀手的事而生气,这倒是可以理解了。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愿意自己亲近之人去做这种残忍危险的事情。   “为何要做这等肮脏恶心的事!”殷琅因过于激动,身体微微的颤抖。   我愕然,有人会用“肮脏恶心”来形容杀手吗?难道说殷琅不喜欢俞惜琴做杀手,不是因为这件事违背道德良知,而仅仅是它超出了殷琅的审美标准?殷琅的意识形态还真是奇怪。   “怎么,无话可说了吗?”殷琅见我始终没有回答,微微冷笑道。   “不是,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解释。   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吗?说俞惜琴是为了给你治病才不得不加入燕子阁,不得不去做连她自己都不喜欢的杀手?   以俞惜琴冷傲的性格,这件事估计打死她也不愿说出口。   再说这毕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是吗?”殷琅略带嘲讽的说道,声音已是冷得发寒。他转动车轮,调转车头,径直从我身边驶过,却是看也未看我一眼。“你走吧,翠寒谷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你留恋的东西。还是谷外的世界更适合你。你走吧,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殷琅!”我转身急急的说道,“你真的误会了!俞……真的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是有苦衷的!”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很想替俞惜琴辩解,尽管我们有过争吵,有过打斗,我却不想她的一片真心就这样被人曲解。这也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   “苦衷是吗?”殷琅微微侧过头,淡淡说道,“我理会得。任何人在这个如囚笼般的山谷中住上十来年,都会不堪忍受的。”他转回头去,继续说道,“有谁会愿意把时光浪费在我这样一个无趣的残废身上呢?”殷琅的声音虽然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他内心深处那令人辛酸的苦涩与绝望。   殷琅是喜欢俞惜琴的。   我心里忽然充满伤感与无力的痛,虽然很同情他们,又实在无能为力。满腹惆怅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这天萧水心一直没有回来,我却也一直没走。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我对这里的地形不熟,又分不清东南西北,一旦在山里迷了路就杯具(悲剧)了;二是不清楚络腮胡和马脸那些人会不会还潜伏在附近,如果再遇到他们就不是杯具是餐具(惨剧)了。   这一天我也再没遇见殷琅,饭菜都有专人送到我房间里,就是早上为我端药的那个蓝衫女子。不过我总觉得那个蓝衫女子的眼神过于敏锐,每次她看着我时,我总有一种要被看穿的感觉,实在是让我很不舒服。   到了晚上,我照例到意识之海跟俞惜琴碰面。   “殷琅好像对你误会很深。用不用我帮你解释一下。”我开门见山的说道。   “不必。”俞惜琴似乎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是干脆,“事情既然没有办成,多说也是无益。何必再让他因此而自责。”   我无语,俞惜琴既然如此为殷琅着想,宁可自己被误解,也不愿他受到伤害,可见她对殷琅用情至深。   “你是不是很喜欢他?”良久,我又问道。   “喜欢怎样?不喜欢又如何?”俞惜琴苦笑一声,“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资格去喜欢别人吗?”俞惜琴望向湖边的凉亭,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依恋,“只要能看到他,我便已经心满意足。其他有的没的,我已不再奢望。”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愧疚之感,仿佛我才是那个令有情人不能相依相守的罪魁祸首一般。   “那我在这多住几日好了。好让你多‘陪陪’他。”   “不用。明日一早你就离开翠寒谷。我会告诉你出谷的路线。既然抢我秘笈的人又再次出现,那将秘笈夺回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才是头等大事。”   原来俞惜琴还惦着那医巫秘笈呢。我正想说我躲他们还来不及呢,居然巴巴的往人家枪口上撞,这不是找死吗?俞惜琴忽然又说道:“其实,我能重新掌控身体的可能性很小,对吗?”   我一惊,不知道俞惜琴这话是什么意思。   俞惜琴深深凝视着我,缓缓说道:“其实,我很可能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对吗?”   “这个……你也不要太悲观啦,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我声音越来越小,明显底气不足,心里更是慌乱不已,俞惜琴突然说起这个,她想干什么?   俞惜琴忽然转过头去,再次望向湖边,“能否离开这里,我已不再强求。我只有一个要求,帮我找到医巫秘笈,治好殷琅哥哥的腿。我俞惜琴毕生都会感激你的恩德。今生无以为报,来生衔环结草,自当报答。”   我半晌没有回答。   俞惜琴又转回头来,那双和我一样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炯炯的望着我,令我无法直视。“我答应你。”我瞥过头去,深吸一口气,轻轻说道。去寻找一本整个江湖抢破了头都找不到的秘笈,凭我的本事,谈何容易。可俞惜琴如同交代后事遗言般的请求,让我没法不答应。毕竟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原因虽不在我,我也脱不了干系。   俞惜琴微微垂眸,似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多谢。”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其实,你真的不必这么悲观。”我给她打气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想尽办法把这个身体还给你。毕竟我也不想一辈子跟爱人亲近的时候,旁边还有个电灯泡看着。”   俞惜琴微微一笑,说:“你当真喜欢高天吗?”   我一愣,我当真喜欢高天吗?   一直以来,我和高天之间始终是一种若即若离,暧昧不清的状态。我似乎从未审视过自己的内心,是否真的喜欢他。   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我却可以肯定我是有谈过恋爱的。可惜的是我已不记得爱恋一个人是怎样的一种情形。时刻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言一行都牵引着自己的情绪,一时看不见他,都会心绪不宁,坐立不安……难道这就是喜欢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那我……应该……就是喜欢高天吧。   “我知道你对高天一直有成见,我答应你,不经你的许可,我不会跟他有太过亲密的接触。”我没有直接回答俞惜琴的问题,我是否喜欢高天,他是否喜欢我,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无需向他人辩白。但是考虑到俞惜琴的感受,我还是向她做出了一个保证。   俞惜琴却摇摇头,说道:“我不是对他有成见,而是……罢了,这都是天意。”俞惜琴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不说,末了却是一句莫名的感叹。   我只当她现在情绪低落,有些多愁善感,并未多想。“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萧水心昨夜救我之时,听她与那几人谈话的语气,似乎是认识的!”昨天因为受伤,加上情况太过混乱,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嗯,这倒很有可能。”俞惜琴点头表示同意。   “那些人似乎很是惧怕她。只要我从萧水心那里问出那些人的来历,我们追查秘笈的事不就有了重大线索吗?”我颇为兴奋。   俞惜琴思忖道,“这倒可以一试,不过秘笈的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她。”   “为什么?你找秘笈不就是为了救她的儿子吗?”我有些不解。   俞惜琴摇了摇头,叹道:“萧水心从来不相信这些江湖传言,你若是告诉她实情,她也许反倒不会遂了你的心思。”   我无语,看来也就萧水心还是个明白人,知道那些小道消息都是子虚乌有,以讹传讹。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便来到小湖边,殷琅已经在那里了。看来这里的确是他喜欢的一个去处。尽管殷琅现在很不待见我,但为了成全俞惜琴的一片痴情,我还是厚着脸皮来见他。我知道,这样和殷琅“独处”的时光对俞惜琴来说有多么重要。哪怕只是多呆一分钟,对她来说,也是无比珍贵和幸福。   殷琅果然把我当空气,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也不甚在意,静静的坐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风景。虽然沉默的气氛有些尴尬,我也不想没话找话。用俞惜琴的身份和殷琅聊天,是对他们两个人的不尊重。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我因太过无聊快要睡着时,身后想起一个脆脆的声音,“公子,楚公子来看您了。”是昨天在凉亭里给我们布置早饭的那个小丫头。接着,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响起,“殷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爹和娘的故事   我倏地转头,一个俊美到无以复加的少年公子正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只手指着我,半天才蹦出两个字:“小云?!”   我讪讪的站起身来,嘿嘿干笑两声,“小楚,是你啊,真是好巧啊!”善了个哉的,楚歌怎么会来这翠寒谷?   “小云,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歌像是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语言能力,惊愕的大声问道。   我没说话,飞快的看了一眼殷琅。殷琅垂下眼睑,面沉似水。冰冷的气质和萧水心有几分相像。   楚歌立刻转向殷琅,“殷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琅淡淡问道:“你们二人认识,是吗?”他的话貌似是对楚歌说的,眼神却一直凝视着我,令我大感踌躇,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是。”楚歌真是善解人意,自动就把话茬接了过去,“小云曾经救过我的性命,前几日我们还一同在登天崖谈书论剑。只是小弟竟不知殷兄与小云也是……也是旧识。”说到“旧识”时,楚歌目光转向了我,眼眸中不解、惊愕、探究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神色一一闪过。   “俞姑娘是我家公子的表妹。”一直站在殷琅身旁的翠衫少女忽然开口道。   “多嘴!”殷琅脸色一沉,显然对翠衫女子的举动有些不悦。   翠衫女子脸色一白,低头不语。只是她的视线余光似乎看到什么,微微抬头,便神色一凛,福下身去,恭恭敬敬的说道:“谷主。”   我心中一跳,便知是萧水心回来了。   萧水心今日未带面纱,绝色的容颜足以令世间最耀眼的明珠都黯然失色,只是她周身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出的魄人寒意,也足以摒弃世人的一切杂念,不敢对她心生亵渎。   萧水心似乎没有想到谷内会有外人,她轻扫了一眼楚歌,楚歌立刻恭恭敬敬的抱拳道:“振远镖局楚歌,见过萧前辈。”   “振远镖局?”萧水心眉头轻蹙,冷冷注视着楚歌,眼神颇为不善。   “十年前在昆仑山玄云观,晚辈曾见过萧前辈一面。”楚歌接着说道,末了又补充一句,“昆仑墟玄云观沐阳真人是在下的恩师。”   “振远镖局的楚原是你什么人?”萧水心忽然问道,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楚歌。   “是晚辈的家叔。”楚歌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萧水心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浮现起一抹讥笑,又高深莫测的打量了楚歌一眼。随后便将视线又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她一看向我,脸立刻又沉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刷的消失不见。   “跟我过来!”萧水心冷冷说道,转身就走。   我当然不想跟她走了,只是萧水心那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射过来时,我的脚便不再听大脑指挥,像木偶一般机械的跟在她身后。   “小云……”身后传来楚歌担忧的呼声。   我的心里一热,还是小楚最关心我!我不由自主的回头望去,楚歌也正朝我这边望过来,满脸关切之意。   我正想勉强做出个笑容,安慰他一下。殷琅却开口道:“贤弟不必担心,家母想必是有事要找表妹相商,不会为难于她的。”   我立刻便笑不出了。殷琅竟然一点帮我的意思都没有。我颇为哀怨的瞪了他两眼,殷琅正好也向我看过来,看到我怒目而视的样子,微微愣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疑惑。   我正打算向他投以更加恶毒的目光时,却被萧水心一声严厉的斥责喊回了头,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随萧水心一道离开。   我跟着萧水心,穿过游廊,走进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四周被一道篱笆墙隔开,既自成一体,又不会与谷中的其他建筑太过疏远。院内并无奇花异草,却收拾得相当整齐干净,看样子是萧水心平日居住的地方。萧水心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我则站在一旁。她没让我坐,我可不敢做。   “那个,花铃现在怎么样了?”我仔细观察着萧水心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   “花铃是何人?”萧水心的神色一如往常的冷冰冰,不见有何异常。   “就是那晚和我一起,被那些人毒掌所伤的小姑娘……”   “你居然也会有关心别人的时候!”萧水心冷笑一声,我立刻吓得噤了声。   半晌,萧水心才悠悠道:“放心,她死不了。”   听萧水心这么说,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若萧水心说花铃没事,那她应该就不会有事,只是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会不会因为找不到我而急得团团转……   “想不到你居然是殷紫玉的女儿。”就在我神游的时候,萧水心忽然开口说了句令我意想不到的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她这句话是何用意。   “当年殷紫玉一直心仪大宋神武将军俞邵先,这我是知道的。只因俞老夫人的缘故,他们二人才未能结为秦晋。俞邵先也被迫听从母命,迎娶淮阳刺史郭熙仁之女为妻。”萧水心缓缓说道,一双冰寒星眸紧紧注视着我,“只是殷紫玉居然为俞邵先生下一女,却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   我无语,你都没想到的事,我就更想不到了。俞惜琴从未跟我说起过她的身世,大概她是觉得自己的身世不甚光彩,羞于向外人提起吧?   萧水心见我没什么反应,淡淡一笑,继续说道:“你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殷紫玉吧,像她那般心高气傲的女人,居然会甘心做一个手机无份的外室,实在是让人有些想不通。”   我不动声色的看着她,萧水心突然跟我说这些,肯定不会只是因为想不通,闲得无聊而已。   “当年俞邵先战死鄂州,他的发妻膝下无子,俞邵先又没有别的妾室,殷紫玉却是将你送入了俞府,大概是觉得俞将军英年早逝,俞家后继无人,俞老夫人看在你是俞家唯一骨肉的份上,也会接纳于你。虽然要忍受骨肉分离的痛苦,但从此以后,你便是官家小姐,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再也不用过这种颠沛流离,你死我活的江湖生涯,你母亲的一番心血就算没有白费。”   我心中一动,原来殷紫玉当初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和俞惜琴分开。做父母的都希望儿女能有一个好的前程,就算做到一门之主的位置,再风光也不如官家小姐来得金贵体面。这么说俞惜琴其实一直误会了她的母亲?   “只是俞老太太一直对你母亲的身份耿耿于怀,进而迁怒于你,才会将你送到枫林山庄寄养,而十年前的那场灭门大火,殷家上下无一生还,殷紫玉大概以为你也一同葬身火海了吧?当年我虽然将你与琅儿一同从殷家带出,但也只知道你是琅儿的远房表妹,却从未想过你是殷紫玉所生。想不到我和殷紫玉斗了大半辈子,却是替她养大了女儿,真是天意弄人啊!”萧水心悠悠叹道。   我越听越是心惊,抛开前面那一大套扑朔迷离的人物关系不说,后面这句萧水心和殷紫玉的关系才最是让我心惊肉跳,听她话里这意思,萧水心跟殷紫玉以前绝对不是好姐妹的关系,她跟我说了这么半天,难道是想……   “其实我也早该想到了。枫林山庄虽然和俞家有那么一点亲戚关系,可是跟殷紫玉的关系却是更近,俞老太太把你寄养在那里,不是没有道理。加上俞将军一直对你的母亲忠贞不渝,你又是他唯一的血脉,那么生你之人会是殷紫玉也就不奇怪了。”萧水心继续自言自语的为她的观点作解释。   我看向她的眼神却是愈发心虚,这个女人今天的表现如此反常,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萧水心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今日我既然将这一切挑明,就不会对你怎么样。我这个人虽然有时做事但凭喜怒,但总还是恩怨分明。我和殷紫玉之间的是非恩怨,不会算到你的头上。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我将信将疑的看了她一眼,在双方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萧水心这种“往事一笔勾销”的大度举动实在有些蹊跷,只怕是附带条件的。   果然,萧水心继续说道:“虽然如此,你以后也不要再来这翠寒谷,不论你是回燕子阁也好,是去血影门也罢,都与我们母子无关。你与琅儿也不要再见面,若是以后再被我发现你偷偷溜进谷中,可不要怪我不念旧情!”萧水心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语气里寒意十足,杀气森森。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萧水心说了这么多,我总算听出她话里的重点来,就是不能和殷琅在一起。看来就算没有我的出现,俞惜琴和殷琅这对苦命小鸳鸯照样会遭到萧水心的无情棒打。只怕当初俞惜琴离开翠寒谷的原因也未必像她自己说的那么简单。不过萧水心的威胁对俞惜琴来说,也许是个不小的打击;对我来说,却是一点用都没有。翠寒谷这个地方,估计我不会再来第二次。见不见得到殷琅,我更是没所谓。   我登时放下心来,正想问她关于那晚袭击我的人是何来历时,小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我正在纳闷哪个吃错药了竟敢在萧水心的地盘这般放肆,却猛然发现萧水心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惊惧之意。   我刚刚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就听到一个黄莺般娇脆的声音说道:“姑姑可是在家吗?侄女幻秋特来拜望。”   医巫宫主   女子的声音并不大,听起来离我们所站的位置距离不近的样子,却是异常清晰,就如同在我耳边所说一样。可见她的内力非同小可。   只是此人自称是萧水心的侄女,不知是何来头。而萧水心的反应就更奇怪了,看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外面的来人并非她的侄女,而是瘟神恶鬼。   萧水心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变了几变之后,最终咬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快步走出小院。   能令萧水心这样的人都大惊失色,外面的那个女人也绝对不会是良善之辈。所以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待在原地不动,离这两个女人都远远的。可问题是这种白日做梦的想法我也就只能想想,想完了还得乖乖跟在萧水心屁股后面,跟她一同去面对外面的神秘来客。   一直走到湖边,远远便看到凉亭外面,五个妙龄女子盈盈伫立 ,均是一身白衣。只不过这五人中的四个似乎都以另外一名女子为首的样子。   而当我朝那个为首的女子望去时,心里却不由得惊叹一声:好一个世间少有的美人!   眼前的女子乌发如云,姿容甚美,风姿绰约,高雅绝尘,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似乎感受到我的视线,女子朝我微微一笑,顾盼之间媚态毕生,婉转嫣然,荣华绝代,与方才冷月清辉的仙子模样竟然判若两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竟然在她的身上完美的契合,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惊人效果。我不禁暗暗乍舌,这个女人若是生在帝王家,大概也就没妲己、褒姒、杨玉环什么事了。神仙见了她只怕也要动情。   我立刻移开眼睛,这种女人不是我能招惹得起的。眼神无意见一扫,却发现楚歌、殷琅还有那翠衫少女全都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小楚!”我惊呼一声,抬腿朝湖边跑去。殷琅的死活放在一边,楚歌却是我的朋友。眼见他有事,我自然不能当作没看见。没跑两步,一阵香风扫过,一柄寒气森森的长剑就出现在了我咽喉的正前方,我赶紧一个急刹车,剑尖堪堪抵在了我的咽喉上,冰凉的触感引起肌肤的一阵战栗。   一阵冷汗顺着脖颈涔涔而下,刚才我要是一个没刹住,长剑就已经穿喉而过了!只是更令我心寒的是,长剑的主人竟然是谷中的那个蓝衫女婢!刚才她似乎和那几个白衣女子站在一起,只是为首那名女子气场过于强大,以至于我竟疏忽了她。   “表小姐稍安毋躁,刀剑无眼,若是伤着表小姐,就得不偿失了。”蓝衫女子不紧不慢的说道,语气虽然和平时一样柔和,眼中却未见半点暖意。   从她刚才移动的速度及周身不断涌出的杀气来看,此人的武功绝不在俞惜琴之下。看样子她应该与那几名白衣女子是一伙的,而她的身份又是翠寒谷的丫鬟,换句话说她竟然是个卧底!我惊恐不定的朝白衣女子的方向望了望,能在萧水心的身边安插卧底,这些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姑姑,自从医巫闾山一别,你我姑侄已是整整十年未见了。姑姑美貌不减,风采依然,看来这些年过得还不错啊?”集天使与魔女于一身的美貌女子轻笑着说道。   “萧幻秋!当初在医巫闾山,你我二人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我萧水心从此与医巫宫再无瓜葛,医巫宫也不再追杀于我。你今天突然找上门来,究竟有何居心,难道是想反悔吗!”萧水心面色不善的盯着对方,语气极其森冷。   我听了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望向那被称作“萧幻秋”的女子的眼神中立刻充满了震惊与敬畏。原来她们就是来自江湖中最为神秘的门派——医巫宫!天啊!我今天还能活着离开这吗?   萧幻秋对萧水心充满敌意的质问丝毫不以为意,咯咯笑道:“姑姑这是哪里话?难道做侄女的就不能来看看您吗?您和医巫宫早年间的那些恩怨,早就从老祖宗过世那天起,一笔勾销了。如今的医巫宫,已经不再是您的敌人,否则的话,这十年来,您也不会生活的这么平静了。”   萧水心瞳孔一缩,冷笑道:“平静?你我之间的恩怨若真一笔勾销,你又怎会做安插眼线这般卑鄙的事情?”说着,她的手指刷的指向蓝衫女子,却是看也未看她一眼。蓝衫女子的脸色先是变白,又渐渐转红,紧咬下唇,低头不语。   萧幻秋轻抚秀发,悠悠道:“姑姑,何必这么咄咄逼人呢?江湖险恶,作侄女的不过是不忍见姑姑与表弟孤苦伶仃、无人照料,叫俪兰替侄女在姑姑跟前侍奉而已。我萧幻秋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姑姑的事,姑姑为何不能对侄女放下成见,坦诚相见呢?”   萧水心神色冰冷,一指躺在地上的殷琅,厉声道:“想让我对你坦诚相见?那为何还要对琅儿做出这样的事情!”   萧幻秋微微一笑,“姑姑放心,表弟只是睡着了而已。”萧幻秋扫了一眼楚歌,“因为有外人在场,本宫不想自家的事情被他人知晓,所以只有暂时委屈一下表弟了。不过——”萧幻秋转头又看向我,似笑非笑,“说到外人,这位姑娘倒也面生的很,不知——。”   我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全身肌肤起了悚栗。不知为何,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死到临头的感觉。   “你不能杀她。”萧水心淡淡道:“她是殷紫玉的女儿。”   “哦?”萧幻秋似是微微一惊,若有所思的凝视着我,问道,“你就是苏影儿?”   我已经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了。果然!果然!这个女恶魔竟真是要杀我!尽管萧幻秋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杀意,死亡的阴影还是瞬间笼罩在了我的头顶,恐惧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冷汗霎时湿透衣衫。   “她是殷紫玉和俞邵先的女儿,也就是苏影儿的姐姐,叫俞惜琴。”萧水心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如同在介绍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萧幻秋似乎有些意外,眼波一转,嫣然笑道:“原来是俞姑娘。老祖宗生前曾经说过,医巫宫不得与血影门为敌。俞姑娘既然是血影门的人,那自然不是外人。不过,今日之事俞姑娘最好还是莫要对外人提起。本宫的名头想必你以前也曾听说过,本宫可不是个易相与的。”   危机似乎已经过去,然而恐惧感却由于惯性的作用没有立刻消退。我暗暗惊诧于萧幻秋那异乎寻常的威压。如果说萧水心那生人勿近的冰寒足以让人心生畏惧,那萧幻秋便如同一株美丽的曼陀罗,她的美纵然令人心驰神往,然而毒性也足以致命。   “萧幻秋!废话不必再说,你今天来此,究竟所为何事,还是直接说出来吧!”萧水心不耐烦的打断她,冷冷说道。   与萧幻秋同来的四名白衣女子登时脸色一变,似乎对萧水心的态度极为不满。   萧幻秋却是一点都没生气,慢条斯理道:“姑姑想必还记得,当年小姑姑过世时,曾有遗命,宫主之位由表妹惠娜接任。只是当年表妹还小,便由侄女暂掌医巫宫。如今表妹已经长大成人,理应接掌医巫宫。只是,事情却出了个小小的意外,惠娜决定要嫁给蒙古铁木真汗之子托雷。按照宫规,宫主只能嫁与契丹王族。侄女不想表妹触犯宫规,又苦于劝谏无门,只得来求助姑姑了。”   萧水心脸上现出嘲讽的表情,“她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萧代荣死了,不是还有直鲁古吗?堂堂辽国皇帝,难道还管不了自己的女儿?”   萧幻秋意味深长的一笑,“姑姑此言差异,表妹虽姓耶律,可她的亲生父亲是谁,姑姑不会不知道吧?”   萧水心登时玉容变色,双眼寒芒骤盛,两道寒光利刃一般射向萧幻秋。虽然两个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过激的言行,气氛却陡然紧张起来,四周的温度明显下降,火药味若隐若现。   我心中暗暗叫苦,比面对一个女魔头还要恐怖的事就是同时面对两个女魔头。萧幻秋来意不善,萧水心也不好惹,她们两个要是打起来,我怕是别想囫囵个儿从这里走出去。我不禁开始羡慕起楚歌来,虽然他现在昏迷不醒的躺在地上,也好过我这样清醒着站在这里,备受煎熬。   萧幻秋依然神色不变,坦然面对萧水心冷酷的目光,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你究竟想要怎样?”半晌,萧水心忽然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语气里竟有一股深深的疲倦之意。我有些意外,这是什么意思?萧水心这么容易就妥协了?   萧幻秋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悠悠道:“侄女想请姑姑出面,劝说徐前辈出山,阻止表妹下嫁托雷。”   萧水心冷哼一声,道:“十年前,我已发誓此生再也不踏进医巫闾山去一步,你以为我会为了那贱人的女儿,违背自己的誓言吗?”   萧幻秋也叹口气道:“难道姑姑忍心看着惠娜重蹈您当年的覆辙吗?您不要忘了,惠娜可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萧幻秋的话似乎再次触到萧水心的痛处,萧水心终于忍无可忍,全面爆发,“萧幻秋!别以为你现在是宫主,我就不敢杀你!”话音未落,萧水心周身蓦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气,长长的秀发因为强大的气场波动而漫天飞舞,附近的落叶也在气流的带动下小范围的打旋翻滚。   虽然眼前的场景很有动漫的效果,我却实在无心欣赏。如此恐怖的气场压迫下,我的脸色苍白,气血翻滚,险些站立不稳倒在地上。而一直拿剑指着我的俪兰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面无血色,只能勉力支撑而已。   萧幻秋自然不会像我们这般没用,依旧巧笑倩兮,气定神闲,“姑姑十年前就已经神功大成,侄女自是难望项背。姑姑若真如此狠心,不念旧情,那侄女也没什么可说的。姑姑尽管出手便是。”   我真是有点看不懂萧幻秋了,如果真如她所说,萧水心杀她就像捻死只蚂蚁那么容易,那她怎么一点恐惧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呢?还是说她早就大彻大悟,生死之事对她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无足轻重?又或者是她有什么杀手锏还没使出来,所以根本不担心萧水心真的对她出手?   离谷   我又扫了一眼对面的俪兰,发现她有些心不在焉,大半注意力都集中在萧水心那儿。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现在我突然向她出手,大概有七成的把握能出其不意,将其制服。虽然现在看起来萧水心颇占上风的样子,可对方毕竟有六个人,若真打起来,我们两个未必有多少胜算(我现在潜意识里已经把萧水心归到跟我一个战壕的了)。   正胡思乱想着,耳中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种局面下,却不啻惊雷。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全都朝声音的源头望去。声音原来是殷琅发出的,只见他双目紧闭,双眉紧锁,睫毛微微的颤动,像是要醒过来的样子。   “看来表弟的身体状况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普通人被点了穴道,怎么也要昏迷一两个时辰的。看来姑姑这些年没少为表弟操劳费心啊。”说到这,萧幻秋笑容一敛,神色凝重的说道,“姑姑,侄女说句不该说的话,姑姑就算为了表弟的病,只怕也要去趟医巫闾山。姑姑不为自己打算,难道就忍心让表弟这样一直受苦下去吗?”   萧水心神色依旧冷漠,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周身那恐怖的杀气却悄悄消散于弥形。我不禁瞠目,没想到萧幻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居然就化解了萧水心如此强烈的杀意,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难道这就是她的杀手锏吗?可她是怎么知道殷琅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呢?   殷琅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萧幻秋继续说道:“姑姑,侄女今日所说之事,还望您仔细斟酌,不必急着答复侄女。侄女今日多有叨扰,这就告辞了。”说完,转头看向我,笑盈盈道,“俞姑娘,改日可否到我医巫宫小坐,本宫必当盛情款待。”   我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头摇的像拨浪鼓,“我最近很忙,就不去打搅您了。”不知道为什么,虽说萧幻秋今天一点身手都没露,我却觉得她比萧水心还要恐怖。萧水心的厉害之处全都表现在明面上,而她则是藏在心里。   萧幻秋见我拒绝得这么直白,倒也没说什么——关键是就算她还有什么没说的也没时间说了,殷琅眼瞅着马上就要醒了。   萧幻秋转身朝竹林走去,与她同来的四个白衣女子紧随其后,俪兰稍稍犹豫了一下,朝萧水心扑通一声跪下,俯身在地,颤声道:“俪兰三年前蒙谷主不弃,收留照顾。谷主对俪兰的恩情,俪兰永生铭记。您多保重!”说完,俪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转身跟随萧幻秋而去。   萧水心对俪兰多少带些忏悔之意的离别之言恍若未闻。她只是冷眼看着这些闯入者就这样大摇大摆的离开她的领地,竟然没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阻拦的意图,与她平日里张牙舞爪、睚眦必报的个性极为不符。   我小心翼翼的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给了她拿我出气的理由。   “你和姓楚的小子认识,是吗?”萧水心突然出声问道。   我不明白她此问何意,只能点点头。   “带上姓楚的小子,马上离开这里。我不希望以后再看到你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萧水心丢下这句充满威胁之意的逐客令,便转身去解开殷琅和那翠衫少女的穴道,不再理我。   我无语的望着地上的楚歌,一筹莫展。看萧水心的意思是不打算替他解穴,可是带着一个七八十公斤的大男人,我可怎么走?我不由得心生怨气,殷琅那样的文弱书生醒了,楚歌怎么还不醒?难不成萧幻秋下手的时候还有轻有重吗?   正不知所措时,远处竹林里又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萧前辈可在谷中?晚辈血影门高天求见萧前辈。”   我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就如同在黑暗中蹒跚摸索时骤见光明,如同溺水时有人伸来援救之手,如同濒死之人见到天使出现——最后一个比喻不算。总之我现在就像中了千万彩票大奖,激动、兴奋得无法言喻。我立刻振臂高呼道:“高天!我在这里!”   “放肆!”一声历叱如惊雷传来,我一个激灵,慢慢转头看向萧水心。只见萧水心面色铁青,嘴角含着一丝讥笑,“好啊,一个二个,都当我萧水心好欺负是吗?今天我倒要看看,你们在我这翠寒谷,还能翻了天!”   完了,萧水心打算把气出在高天身上了!我心中叫苦不迭,正想怎样才能和高天一起全身而退,高天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竹林边缘,几个纵跃,便已站在了我的面前。   “你没事吧?”高天有些担忧的语气中流露出浓浓的关切之意,眼中是说不尽的温柔。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我还是有一瞬间的失神。此刻的他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只是有些风尘仆仆,面上还带有一丝疲惫之色,不过这些丝毫掩盖不了他那轩昂勃勃的英气和傲然坚韧的风姿。   我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满腹辛酸恨不能立刻向他倾诉。但我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能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勉强朝他点了点头。高天很快打量了我一下,见我的确安然无恙,似乎松了一口气,这才朝萧水心抱拳说道:“萧前辈,晚辈不请自来,搅扰了前辈清修,多有得罪。”   “既然明知会打搅我,为何还要前来?”萧水心难得的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冰冰质问道。   “晚辈听闻俞姑娘被前辈带回谷中。为完成先主遗命,晚辈特请前辈准许晚辈带俞姑娘离开。”高天神色恭敬坦然,语气不卑不亢。   “带她走?”萧水心冷笑一声,“你有这个本事吗?”   “前辈武功深不可测,晚辈这等微末功夫,与前辈自是无法相提并论。前辈若要一意孤行,晚辈说不得也要搏上一搏了。”高天神色未变,语气轻描淡写得如同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却是大惊失色,他竟然给萧水心下战书!他简直是疯了!   高天疯了我可没疯。眼看萧水心面色一沉,眼中杀气已现,我大喊一声:“慢着!”同时跳到高天前面,伸出双臂挡在他面前。“你刚才已经答应放我们走的,你……你不能言而无信!”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心更是怦怦直跳。萧水心一向心高气傲,说出的话自然不能反悔。不过我刚才也是偷换概念,萧水心说的“我们”,其实是指我和楚歌,并没有包括高天。   果然,萧水心轻蔑的冷哼一声,“没错,我是说过你和那姓楚的小子离开,可并未说过他也能走!”萧水心一指高天,黛眉一挑,双目寒光骤放,“那日在将军庙外,我并未试出你的功力,可见你还有两下子。不必废话,动手吧!”萧水心果然干脆,寥寥数语便要开打。我急得又是一声大喊:“不行!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我的声音高昂又突兀,由于心情过于紧张和惊慌,以至于声音都变了调,竟似不是我发出的一般。连萧水心都不由得一愣,就在她稍一犹豫的功夫,一个声音淡淡响起:“娘,放他们走。”   萧水心的神情竟比我还要震惊,她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转过头去,怔怔的问道:“琅儿,你……肯叫我娘了吗?”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颤抖,语气有三分惊喜,三分激动,还有三分欣慰。   殷琅并没有看萧水心,他已经在因穴道被解而苏醒过来的翠衫少女的帮助下重又坐回四轮车上。漆黑如深潭的双眸深深凝视着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我有些心虚的别过脸去,俞惜琴,对不起了。我知道我今天的举动令殷琅心生误会。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让萧水心伤害高天,只能选择伤害殷琅。   气氛陷入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状态,萧水心痴痴望着殷琅,神情颇为复杂,像是又想哭,又想笑;殷琅一直目不转睛的望着我;我回过头去看高天,高天朝我微微一笑,示意我不用担心,轻轻将我拉到他身后。   “请你们马上离开翠寒谷,我不希望这里再有不相干的人出现。”殷琅再次开口说道,接着便转动车轮,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翠衫少女则紧跟其后帮他推车。   “琅儿!”萧水心急急唤道,见殷琅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正欲跟去,忽然想起我和高天还在这,倏地回头,冷冷说道,“今日看在琅儿的份上,暂且放过你们。他日再叫我碰上,别怪我不念旧情!”   丢下一句狠话,萧水心便匆匆而去。想不到一场弥天大难竟因殷琅的一句话而消失于无形。之前精神的高度紧张瞬间得以缓解,巨大落差令我一时适应不了,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在地,幸亏高天及时扶住了我。   “快走!”我虚弱得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高天点点头,“不用担心,萧水心还不至于会出尔反尔。”高天似乎很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话虽如此,我还是拒绝了高天让我先休息一下的好意,我表示我的身体状况很好,就算立马来个两万五千里长征都没问题。于是高天背着还在昏迷中的楚歌(医巫宫点穴的手法很奇特,高天也不会解),我们三人便按照高天来时的路径离开了翠寒谷。   往事   时近七月,天气已渐闷热,然而山间的风还是极凉爽,山青树绿,鸟语花香,身边有美男相伴,女魔头又不再出现我眼前,我的心情是相当惬意。只是楚歌一直昏迷不醒,未免有些煞风景。高天是单人匹马进山,不方便将楚歌带下山。于是我们找了个相对干净又避风的所在,将楚歌放下,等他醒过来再做打算。   山风习习,送来阵阵栀子花香,清新醉人,沁人心脾。我思忖良久,终于开口问高天:“你怎么知道我在翠寒谷?”谁知“你”字刚出口,竟和高天声音一致,便惊愕的停下,没再继续说下去。高天示意我先说,我才将疑问说完。   高天说道:“血影门在开封城设有联络点,你们出事那晚,门内弟子虽然很快便赶到出事地点,还是晚了一步。所幸其中一名弟子知晓我的行踪,飞鸽传书告知于我,我这才昼夜赶往翠寒谷。”   难怪高天看上去有些疲惫,原来是一直赶路的缘故。我立刻觉得心里暖暖的,湿湿的,感动之意溢于言表。高天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温暖和煦,虽然他的举止言行都很坦然,没有半点暧昧之意,但至少他心里是有我的,我在心里默默的念道。   半晌,我又接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翠寒谷?”   “有人当日在开封城见到过萧水心,花铃重伤昏迷时,曾隐约听到你们的谈话。翠寒谷离开封不远,既然是萧水心救了你,必会带你回到这里。”   一听到“花铃”,我立刻抓住高天的胳膊,急切的问道:“花铃现在怎么样?”   “萧水心临走前曾给她服过解药,她现在已无大碍。”   我微微有些吃惊,尽管萧水心也向我做过保证,我还是不大相信她真的会出手救花铃。如今看来,萧水心倒不是真的如同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冷酷无情。   “你那天有没有受伤?”高天忽然问道。   “我没事,挨了一记毒掌,都已经解得差不多了。”我轻松说道。脑海里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我还没问萧水心那些弯刀杀手的来历呢!我懊恼的拍了下脑袋,今天的状况实在是过于混乱,这件对俞惜琴来说颇为重要的大事竟也没来得及问。医巫秘笈唯一的一条线索就这样断了,以后怕是很难再有关于秘笈的消息了,我答应俞惜琴的事也不知何时才能完成。   高天忽然示意我看楚歌,只见楚歌紧闭的双目一阵转动,接着便悠悠醒转过来。可能是昏迷较久的缘故,他的样子有几分困惑,几分迷茫。   “我……这是在哪?”楚歌皱着眉头,手抚额角,缓缓坐起身来,茫然四顾。   “我们已经离开翠寒谷了,现在很安全。”我扶他站起身来,解释道。   楚歌见到站在一旁的高天,微微惊愕了一下。   “他是高天,我的朋友。”我见楚歌神色颇为戒备,赶紧为高天做了个简单介绍。   “楚兄,幸会。”高天抱拳说道。   楚歌的神情还是有些别扭,他好像与陌生人交往时有轻微的沟通障碍。当初我刚遇见他时,他也是这副模样。不熟悉他的人会觉得他有些傲慢无礼,其实他不过是防备心理比常人重些,又不善交际而已。   我尴尬的朝高天笑了笑。“我去喂马。”高天很是善解人意,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他就是你那个值得信赖的朋友?”楚歌的语气很冲。   “高天是个好人,你刚才对人家的态度有些失礼。”我有些生气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脾气还这么任性不讲道理?   楚歌右手抚上后颈,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怎么?刚才伤得厉害吗?”看到楚歌的神情,我又替他担心起来,萧幻秋为人诡异莫测,出手不知轻重,楚歌可别留了什么后遗症。   “还好,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思索了一下,问道:“昏迷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楚歌想了想,有些迟疑道:“你和萧伯母离开后,我同殷兄闲聊。忽然觉得不对,刚一回头,便被人制住,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说:“那你看清制住你的是什么人了吗?”   楚歌微微皱眉,缓缓摇了摇头。   我心说,你要是看见了估计也活不到现在了。   楚歌注视着我,忽然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我的心一跳,下意识的摇摇头,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萧幻秋那个女魔头那张美丽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脸庞。“他们……好像是来找萧水心寻仇的,至于是什么来头我就不知道了。”我胡乱编道。   不知是不是我说谎的技巧太烂,楚歌似乎不大相信我说的话。“那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他想了想,又继续问道。   “……女人。”这次我说的可是真话。   “女人?”楚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似乎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你不用担心,她们都已经离开了。殷琅和萧水心也没事。”   楚歌忽的抓住我的手腕,目光灼灼的盯着我,“你怎么会是殷兄的表妹?”   我吓了一跳,用力甩开他的手,生气道:“你发什么神经!我是谁的表妹还得跟你报备?”   楚歌有些恼怒,却极力隐忍住,又问道:“你究竟有多少事隐瞒我?”   我无语望天,楚歌的思维还真不是我能理解的,“你又没问过我,怎么反倒成了我隐瞒?再说你不也一样有好多事情没跟我说过吗?”   楚歌不再说话,一张脸臭臭的,像极了闹别扭的小孩。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决定不再跟他置气,“对了,你怎么会认识殷琅?”   “十年前,我在昆仑山玄云观沐阳真人门下学艺。萧前辈曾带殷兄上山求见掌门李鹤一真人,为殷琅医治腿疾。”楚歌虽然脸色还是不好看,但依旧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有些吃惊,“玄云观与医巫宫不是世仇吗?他们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宿敌出手相救呢?”说书的那个老头不是讲了吗,当初飞凤山庄庄主徐照庭的师傅东严子就是死在医巫宫宫主萧烟儿的手上。   楚歌摇摇头说:“虽然萧前辈曾经是医巫宫人,但殷兄毕竟是无辜的。玄云观一向恩怨分明,光明磊落。凡上门求医者,一概一视同仁,对医巫宫人也是如此。不过殷兄的病的确是相当难治,李真人也是有心无力。”楚歌顿了顿,轻轻叹口气,接着说道,“他们母子也是一对可怜人。”   我愕然。萧水心给我的印象一直是美丽、冰冷、强势,与“可怜”二字是万万沾不上边的。萧水心,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我竟愈发看不透她了。   楚歌忽然眼睛一亮,倏地盯住我,“当年与萧前辈一同上山的那个女童是不是你?”他的声音急促,语气中有浓浓的盼望之意。   我愣愣的望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记得了吗?当年李真人身边有一个六七岁的弟子,你还抢过他的一盒杏仁酥。这些事你都不记得了吗?”楚歌的声音愈发焦急,如水双瞳比星光还要萤澈,比月光还要明亮。   “……那个小男孩就是你?”我不忍心让他失望,可又实在搞不清楚状况,只好迂回反问了一下。   楚歌显然将我的反问当成一种默认,兴奋地脸都红了,用力点点头。“果真是你?果真是你!”楚歌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仿佛重新认识我一般,上上下下不断打量我,灿烂的笑容如太阳神降世,炫目不可直视。   我尴尬的清咳了两声,转头看了看远处的高天,高天正在河边给马饮水,大概也听到楚歌兴奋的声音,抬头朝这边张望。   所幸楚歌很快便平静下来,只是依旧盯着我看,目光简直称得上是柔情似水。我更加尴尬,别过头去,嘟囔道:“有什么好高兴的,都是那么久的事了。”明明是别人抢了他的东西,他还美成这样。心理有问题的小孩反应都这么不正常吗?不过俞惜琴也有够脱线的,竟然还干过这种事?回头我得好好奚落她一番。   楚歌眼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淡淡一笑,说道:“你不明白。”   我点头,他总算说了一句我也深感认同的话。   太阳有些西斜,微红的阳光照射在潺潺的河面上,映得波光粼粼,如同洒了无数的碎钻。高天轻轻抚摸黑马油光水滑的鬃毛,马儿则低头在他身上轻蹭,似乎对高天的抚摸颇为享受的样子。高天脸上漾起一个清淡的微笑,英俊的侧脸愈发迷人。   我看帅哥正看得有些痴迷,忽听楚歌说道:“我要走了。”   我迟钝的回过头来,有些茫然的望着他。   楚歌静静说道:“我要出门远行,短期之内可能不会回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楚歌要走的意思不是指下山返回开封城。“你要去哪里?”我不禁问道。   “漠北。”   我一惊,怪不得他说短期之内不会回来,原来是去那么远的地方。虽然对现代人来说,这段距离已经不算什么,坐着飞机就能到。可对于古代的人来说,却是千山万水,路途艰难。   “一个人去吗?”   楚歌点点头。   我心里有些许担忧之意。此时的漠北各族部落林立,民风彪悍,战乱频发,盗匪横行。他一个人孤身前往,就不怕危险吗?   “你去那里做什么?”   “……赴约。”楚歌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神情瞬间有些落寞,但又随即恢复正常。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沉默不语。   楚歌流露出些许失望之色,“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点点头,说道:“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楚歌的神情更加失望,“就这些?”   我想了想,又说道:“早去早回。”   楚歌一愣。   我也觉得自己的措辞有些不太恰当,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只好又解释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的事情办完了,就尽早回来,免得家里人担心。”   楚歌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神情也颇有些黯淡沮丧之意。   唉,别扭的小孩就是让人难以捉摸,有时候我真想撬开楚歌的脑袋,看看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高天不知何时走到我身旁,说道:“天色不早,我们还是早些下山为好。”   苏影儿   楚歌没有随我们一同下山。因为不同路,我们在原地便分道扬镳。   高天骑马载我朝山谷的东面而去。在山脚下的一座镇甸里夜宿一晚后,一辆马车在清晨的曙光里不期而至。车夫还是老张。   我问高天:“这次我们要去哪里?”   高天说:“开德。我带你去见门主。”   门主,那不就是苏影儿吗?我的内心不可抑制的忐忑起来。   一路上,依旧是老张赶车,我坐在车厢里,高天骑马跟在车旁。   我不时摸摸脸,捋捋头发,拽拽衣角,行为近乎偏执和神经质。花铃不在我身旁,没人给我梳头,我的头发只能梳成两个简单的麻花辫。长期在外奔波,我的衣服也都是以方便实用为主,简单朴素得简直不像个女人。现在我就以这幅形象去见情敌,我的心里着实有几分抑郁。有好几次我都想开口问高天,苏影儿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自己如此不安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心虚。苏影儿与高天相处了十几年,面对如此优秀的男子,苏影儿会不动心,打死我都不信。高天对苏影儿又是怎样一种心态,更是个未知数。只是不论如何,人家两个本来好端端的,如今半路杀出我这么一位。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的形象不甚光彩。   高天见我神色有些怪异,还以为是翠寒谷的事让我烙下心理阴影,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他跟我讲起了他离开的这段日子的主要经历。   最近血影门和燕子阁的关系相当紧张,对方趁血影门门主新丧,新任门主根基未稳之际,连连出手,接连拔掉血影门好几个分舵。屋漏偏逢连夜雨,血影门外部遭受强敌重创不说,内部也颇为不稳,一些元老级的人物见新门主年幼柔弱,竟对门主之位起了觊觎之心。所幸苏影儿虽然年轻,却心思细腻,她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危险信号,及时召回了高天。经过两人缜密的筹划和安排,在其他对老门主忠心不二的属下的拥护下,将那些已经起了反叛之心的乱臣贼子一举铲除,并且还查出其中某些人勾结外敌,吃里扒外的罪证。苏影儿门主之位得以巩固的同时,还有力粉碎了燕子阁企图继续蚕食血影门的阴谋。所以,这两个多月来高天几乎马不停蹄的在数个分舵及分堂间奔波。形势刚刚有所稳定,他便收到我和花铃出事的消息,这才有了翠寒谷中的一幕。而苏影儿便在开德分舵等待我们平安返回。   听完高天的叙述,我不胜唏嘘。这是我第二次从高天口中听到关于血影门与燕子阁之间争斗的事情。以前同俞惜琴聊天时,她也曾说起过燕子阁的事。她说燕子阁一共有三个分堂,分别是风机堂、绰影堂和落云堂,每个分堂各有不同的职责,风机堂主要是搜集江湖各派的情报消息,绰影堂是负责暗杀行刺,落云堂则是负责打理燕子阁在各地经营的产业,俞惜琴便属于绰影堂。只是由于她跟燕子阁之间属于雇佣性质,因而她只是绰影堂的一名外围成员,对燕子阁的事知之甚少,连阁主都没有见过。   而且燕子阁内部有一套相当独特的暗语联络方式,每当需要不同的分堂彼此配合协作时,便通过暗语进行沟通,不同的分堂乃至分堂内不同的成员都有各自的暗语,而且这些暗语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根据任务的不同而随时变化,这样既不会因为一时失误而误伤自己人,而外来人就算窃取了燕子阁的暗语内容,企图不利于燕子阁,也会因为无法掌握暗语的变化规律而作罢。   如今看来,正是由于燕子阁行事风格如此变态,以至于实力雄厚的血影门也奈何它不得,双方的争斗多年来一直处于胶着状态。   离开翠寒谷后,我便一直没有见过俞惜琴。大概是她心情不好的缘故,暂时还不想见我。其实我现在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从我飞身挡在高天面前那一刻起,殷琅与俞惜琴间的隔阂便已形成。只要我一直在俞惜琴的身体里,他们之间便注定无法挽回。   对于俞惜琴来说,这个结果固然残酷,她也只能接受,无权选择。   而对于别人来说,任何的同情都是矫情,我只能感叹所幸面对这样结果的人不是我。   血影门的开德分舵并不显眼,而是隐藏在一片民居内。我们到达时,苏影儿率领分舵的所有弟子门人在门前迎候我们。当我下车,看到苏影儿第一眼时,不免轻叹了一声,为什么同是一个妈生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与在血腥、残酷的江湖生活中长大而形成冷血、阴沉性格的俞惜琴不同,苏影儿有着与生俱来,属于上位者独有的优雅、从容的气质。她的长相虽然跟二萧比起来,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五官其实完美得无懈可击。萧水心倾城绝色却太过清冷,萧幻秋艳光四射又过于妖媚,苏影儿刚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如同在春光里独自开放的水仙花,优雅恬静,不与人争艳,也不孤芳自赏,只需静静伫立在那里,便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大家闺秀的端庄温婉与江湖领袖的杀伐决断,完美的融合在一起,便形成了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具有独特魅力的少女。   苏影儿盈盈走上前来,深深凝视着我,剪水双眸中似有泪光闪动。“姐姐,你……受苦了。”温柔真挚的声音在和暖的风中微微颤抖。一瞬间我竟不由自主的心头一酸,仿佛她眼中这个饱尝人间冷暖,历经艰难坎坷的女子真就是我自己一般。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无措的望向高天。   “门主,俞姑娘一路奔波,又是刚刚脱离险境,已甚是劳累。不如先让她休息一下,再诉离别之情如何?”高天适时上前,替我解围。   苏影儿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微微点头,说道:“也好。姐姐舟车劳顿,又受了惊吓,理应先好好休息。是妹妹疏忽了。”   不知为何,我对苏影儿悲喜交加的反应多少有些不太适应,也许是因为我在急功近利、亲情淡薄的现代生活太久,也许是我这人本就和俞惜琴有几分相像,都是天性凉薄。   为了让我静心休养,苏影儿给我安排了一个相当幽静的院落,院落还有一个很应景的名字:宜心居。宜心居的隔壁就是苏影儿的居所“落英阁”。高天的住处就要稍远一些,他是血影门的下属,加上男女有别,也不宜住在有女眷的内宅。   正在房间里睡得昏天黑地,一阵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将我弄醒。我以为是送饭菜的小厮,打开门却看到了高天。   “门中出了些变故,我和门主要即刻赶往中都。你暂且在这里住上两日,两日之后,自会有人来接你。”高天神色凝重的说道。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我见刚刚和高天重逢,他就又要将我丢下,心中立刻升起不满和怨怼之意。   高天神色颇为踌躇,没有立刻回答。   我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心下顿时清明。他们要去处理的,一定是血影门中较为机密之事,我虽然是苏影儿的姐姐,但毕竟曾为燕子阁效力。如今正是血影门与燕子阁交锋颇为激烈的敏感时期,我这样的身份,于公于私,都应当避嫌。   我本来扶在门边的右手慢慢垂到身侧,高天的视线也随之而动。“那你们路上多加小心。”我平静的说道,随后便要关上房门。   高天左手抵住房门,视线牢牢锁住我,“小云,最近江湖上不太平,我……只是不想你以身涉险。”   我点点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明白。我有些累了,想接着休息。”说完缓慢却坚决的关上房门。   高天的手始终搭在门边,只是没再用力,任我将房门关严,直到房门完全闭合,他的视线一直注视着我。   我站在门里,久久没动,门外的高天同样停留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四周一片寂静,我甚至能清晰得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知过了多久,高天终于转身离开。我轻吁了口气,将身体的重心慢慢倚到房门上,心中无限怅惘。   尽管一夜无眠,却依然不知他们何时离开,两人走得真是悄无声息。高天走后的第一天,我在无所事事和百无聊赖中度过。第二天,我呆呆的望着院中生机勃勃的紫藤萝架,思维基本陷入静止状态。再过两天便是七夕,大街上的喧嚣与热闹就是在这幽静的小小院落中,依然能听得清清楚楚。人们的欢乐喜庆与我的孤独凄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天色渐黄昏,天边晚霞如锦,绚烂的霞光将街道民房染上了一层浓浓的虹彩。我久久站在大门外,望着城门的方向,嘴角缓缓浮起一抹冷笑,说什么两天之后便来接我,男人的话果然都不可靠!   夜幕低垂,明月当空。商家店铺纷纷挂起了灯笼,明亮的灯火将繁华的街市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大街上依旧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只是别人的喜悦与快乐并不属于我,我的心里依旧空荡荡没有着落。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无意间发现前方一幢颇为精致典雅的阁楼前围了一群人,不知道在看什么,四周还有很多人在陆陆续续的加入其中。   灯谜   “你说钱小玉今天会出什么题目?”   “都说此女有颗七窍玲珑心,她出的题目自然不是一般人能猜出来的。”   “李兄何必如此悲观,若是能和这位开德第一美人共度良宵,此生也不算白活了!”   “佳人虽好,却不是你我之辈能消受的,就不知今晚能有此艳福的是哪位仁兄了。”   我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劳驾,能告诉我你们都在看什么吗?”   被我拍到的人起初吓了一跳,看我似乎也不像坏人,这才说道:“姑娘看来不是本地人吧?每年七夕,倚烟阁的头牌姑娘钱小玉都会以灯谜会有缘人,只要能猜出阁楼悬挂花灯上所写灯谜的答案,就能与钱小玉共度良宵。所以每到临近七夕的日子,城里大半的读书人都会到倚烟阁来,期盼成为那个幸运的‘有缘人’”。   哦,原来是妓院为了招揽客人搞的噱头啊。只是我还有些疑问,“就算是头牌姑娘,难道就不能天天见吗?非要都等到这一天?”   这个看起来似乎也是个读书人的看客神色有几分尴尬,“这个……那钱小玉既然是头牌,平日里虽说也能见到,但这缠头之资却不是我等能承受得起的。”   哦!敢情是都跑这蹭免费的来啦!不过这家妓院还真有几分商业头脑,通过这种打折促销的方式,即增加了客流,又不会让这些囊中羞涩的读书人有斯文扫地的感觉,相反倒让人觉得是件雅事。   这时,人群最前方突然引起一阵骚动,有人嚷嚷道:“出来啦!出来啦!”   开始我以为是那位头牌姑娘出来了,等了半天没见有什么动静。却见好多人都伸长了脖子朝上望去,我跟着一起抬头,看到前方阁楼二楼的栏杆处,站了两个俏丽的小丫鬟,两个人各自提着一只大大的花灯,花灯从栏杆处垂下来,刚好停在众人的面前。虽然我站的位置比较靠后,依然能清清楚楚的看到花灯上面的字。两只花灯上面各自有两行诗,有好事者已经直接念了出来,“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玉肤,走入帐中寻不见,任他风水满江湖。”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众人纷纷猜测今天的谜面是要猜什么。这时阁楼上两个小丫鬟中的一个清脆的说道:“此诗每句隐含一位诗人,我家姑娘说了,哪位公子若能第一个猜出全部的谜底,便是今天的有缘人。”   谜面既然已经出来,楼下的气氛立刻热烈起来,来的既然大部分都是读书人,猜诗人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很快便有人猜出前面两句说的是贾岛(假倒)和李白(里白),但是猜出后面两句的却是没有一个。众人一时都陷入冥思苦想中。   二楼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我家公子已经猜出来谜底是贾岛、李白、罗隐和潘阆”,声音还带着几分稚气,说话人的年龄应该并不大。   小丫鬟点点头,朝二楼里面的方向说道:“徐少庄主猜得不错,恭喜徐少庄主成为今天的有缘人。”   徐少庄主?我心中一动,忽然联想起某位江湖八卦的头条人物,不会就是他吧?   楼下那群等着拣便宜的花痴男见今天的希望落空,不免唉声叹气一番,很快便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倚烟阁正门一侧有个小吃摊,为夜间玩乐的人们提供宵夜。摊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微微有些驼背,头上带着一顶大大的斗笠,鬓染银霜,面容和善。   “来碗乳糖圆子。”我坐在摊前的凳子上说道。   老摊主看了我一些,呵呵笑道:“客官莫怪老朽多嘴,依老朽看,客官还是来碗醒酒汤比较好,夜凉了,当心风寒入体,伤了身子。”   我的脸微微一红,因为高天来接我的承诺并未如期实现,我一气之下跑到小酒馆里喝了两杯。酒喝的虽然不多,奈何酒量却着实不行,到现在我的脚下还有些发飘。   我低声说道:“有劳老丈了。”   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水很快便端上了桌,我双手捧着瓷碗,小口小口的喝汤。不知是否汤里中药味太浓的缘故,我竟有些眼睛发胀,鼻子发酸。   自从来到这个时空,除了高天,第一次有陌生人这么关心我。楚歌虽然待人真挚,但毕竟是公子哥出身,在体贴细心方面差强人意。   一阵嘈杂的嬉笑声隐隐传来。我抬头望去,小吃摊后华屋幢幢,灯火通明,名贵华丽的雕花纱窗里人影绰绰,不时有寻欢作乐、丝竹管弦之声从里面传出。   人世浮华南柯梦,红尘烟云迷众生。我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巨大的荒诞感,似乎我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真实的,杂戏班、翠寒谷、血影门、燕子阁,都不过是南柯一梦。   我摸出怀中的小酒壶,拧开壶嘴,将酒壶里剩下的酒全倒进嘴里。既然是在做梦,一醉方休,又有何妨?   “姑娘,饮酒伤身,姑娘还是多多珍重为好。”老摊主说道。   我笑着朝老摊主点点头,“我理会得。”说完站起身,朝远处走去。   身体比刚才还要轻盈,脚步就像踩在棉花上,心情却是好了许多。高天、楚歌、苏影儿、医巫宫,统统抛在脑后不去想。心中不再有羁绊,只想放声歌唱。穿到这里以来,我始终都如同一个旁观者,身边的朋友来了又走,似乎从未与我生活在一个世界里,我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这里的生活。我不明白,形成这样的局面,究竟是我自己的原因,还是这里根本就不适合我……   一股熟悉的危机感突然涌上我的心头,我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支配蓦然回头,身后的巷子里一片漆黑,半个人影也没有。虽然周围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我的心却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直觉告诉我,有个相当危险的存在就潜伏在附近。   “哈哈哈哈!”就在我准备不顾一切的撒腿就跑时,一个笑声突然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我几乎以瞬移的速度朝旁边蹿出去5米的距离,噌的掏出怀中的短剑,微微躬身,做出备战的姿态,眼睛紧紧盯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现在的我毕竟也经历过不少阵仗,再加上有个杀手师傅,一般的场面已经轻易吓不倒我。此人若只是故弄玄虚,虚张声势,我自然不用怕他;若他也是像萧水心、萧幻秋那般级别的人物,我现在跑也没用。   一个人影悠悠从本来空无一人的阴影中走出,我尚未看清他的面容,就听他笑着说道:“俞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施泽!   我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全身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怎么会是他!   一听到这曾经让我做噩梦的声音,我便立刻知道了眼前之人就是那个软体爬行动物的代言人——“玉面阎罗”施泽!怪不得刚才的笑声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原来是这厮怕我听出他的声音立刻逃走,故意变化了声音!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故意等我?还是根本就一直跟着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慢慢走到我面前,却无计可施,——现在我身体的四肢就像不听使唤了一样,一动都动不了。   与此同时,两名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的潜进小巷,一左一右对我形成夹击之势,手持利剑,虎视眈眈的盯着我。这两个人应该是刚刚赶到这里的,从他们进巷的脚步判断,此二人的内力不算深厚,凭他们的功力若是跟踪我,我不会发现不了。不过,他们跟施泽肯定是一路的,这一点毋庸置疑。看来施泽早就设计好了这个陷阱,就等着我往里跳了。   施泽颇为玩味的打量着我,他脸上的笑容虽然无害,目光却如同一条蟒蛇正在欣赏早已吓成一摊的美味,“俞姑娘,找你可真是不容易,叫施某颇费了一番力气啊。”施泽装模作样的感叹道。   我又惊又惧,险些瘫坐在地上。听他话里的意思,他似乎知道我是谁。我们不过才见过一次而已,虽说上次他便认出我是“黑鸽子”(我到现在还没明白他是怎么认出我的),可他又是怎么知道我的真名是俞惜琴呢?据俞惜琴自己说,除了翠寒谷和血影门,江湖中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更不要说她的出身来历。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我惊恐的看着他,思维如同僵住了一般,想不出任何应对措施。面对萧幻秋等人,我害怕归害怕,真要逼急了还是有勇气拼一拼的。可是面对施泽时,我却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就仿佛他是我的天敌一样——我这人最怕的就是蛇。   施泽将我的反应全部看入眼中,他似乎相当满意,“本来施某该早些来拜会俞姑娘,只是血影门的高护法对施某有些成见,这才拖延了些时日。既然在此地偶遇,也算你我有缘,施某想请姑娘到舍下小坐,不知可愿赏光?”   偶遇个屁!明明是一路跟踪我到此,看此处黑暗无人,正是杀人越货的最佳地点,才现身出来。老娘要是真跟你走,那就是自找死路!   可是施泽表面上说的客气,实际我根本没得选,施泽是绝对不会放我离开的。怎么办?怎么办!   艳遇   我瞬间福至心灵,朝巷子口大喊一声:“师傅,救我!”   施泽的脸色刷的变白,他眼神中虽然流露出一丝疑忌之色,但仍略带防备之意的转过头去。见施泽如此,那两个黑衣人更是毫不迟疑的做出相同的动作。   机不可失,失再不来!我忽的拔地而起,一跃而上窜上院墙,翻身而过。以这堵墙的高度而言,若是平日的我,那是万万翻不过去的。不过人被逼入绝境的时候,智商、体力、应变能力往往会超乎想象的大爆发。估计俞惜琴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大吃一惊,为自己平时的教导有方而感到欣慰。   我双脚一落地便撒丫子大步朝前跑去。身后很快传来“扑通、扑通”有人落地的声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施泽他们追来了。   我立刻加足马力,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最近的建筑物跑去。俞惜琴曾告诉过我,被人追杀时,最好的逃跑路线不是朝空旷之地跑,那样做无异于让自己成为靶子,结果只能是死得更快;而是找人烟密集之地,最好是青楼、酒楼之类龙蛇混杂的场所,人多眼杂,又易于藏身。追杀之人往往会因环境复杂、搜寻不易,亦或不愿被他人知晓而放弃行动。当然此种方法只是逃生几率相对较高而已,并不是百分之百管用。要在江湖的血雨腥风中生存下来,一靠实力,二靠运气。后者往往更为重要。   院子里处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味道,远处的建筑物内不时有莺声燕语、靡靡之音传来,一看就是一处烟花之地。看来我的运气还不算太坏。只是眼前这座掩映在绿荫丛中的小楼,却略嫌安静了些,楼内虽也是灯火通明,却没有半点人声。   情况紧急,我已无暇多想。施泽那厮的轻功不比我差,再犹豫我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我推开一扇窗子,飞身而入。“shit!”脚还没站稳我已溢出一声咒骂。只见楼内空空旷旷,水汽氤氤,竟是一处室内温泉馆!   上等汉白玉砌成的泉池,池水清澈微蓝,片片花瓣飘落其上,淡雅而浪漫。泉池边放置了一方紫檀木雕花贵妃榻,贵妃榻后是一面玉石屏风。四周窗幔皆为白纱,微风吹来,飘渺而妖娆。更有一片飘落到池中,随波沉浮。   眼前的景致的确赏心悦目,问题是我藏哪啊!啊!啊!   继续待在这里是坐以待毙,再跑出去更是死路一条。我急得团团乱转,无意见瞥到墙边的白纱,忽的心生一计。   我将另一面的窗户大敞四开,拽过旁边的白纱覆在窗棂上,再印上一个脚印,做出有人翻窗而出的假象。接着悄然潜进池水之中,藏在白纱之下,屏住呼吸,静静等待。成败在此一举,施泽若是上当,我便能逃出生天;若是他不上当,那明年的今日就是我的忌日了。   等待的恐惧最容易让人丧失理智,精神崩溃,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默默数数。当我刚刚数到5时,一只手臂忽然出现在我的眼前,紧紧围住我的脖颈。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我的意志瞬间瓦解,我不可抑制的张嘴大喊,却忘记此刻自己是在水里。池水霎时涌入我的口鼻,鼻孔和喉咙处强烈的辛辣感刺激得我无法呼吸,水从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同时流出来。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拖到岸上,斜靠在贵妃榻边,轻轻拍打我的后背。不多时,我肺部的积水便随着拍打,逐渐控了出来。见我吐得差不多了,那双手臂又轻轻将我抱起,平放到榻上。   待呼吸稍稍平稳些,我这才有力气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先是害我呛水,进而又对我施救的人到底是谁。   不看还好,一看竟是吓了我一跳。一个上身□的英俊男子站在我面前,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正目光灼灼的凝视着我。而这个人我居然见过,他不是别人,正是几个月前曾在越秀山庄有过一面之缘的飞凤山庄少庄主徐子炎!   徐子炎嘴角扬起一个颇为玩味的笑容,“姑娘,徐某虽然说过倘若姑娘有事,可到飞凤山庄与在下相商。只是徐某没有想到,姑娘竟如此心急,连在下沐浴的时间都不放过。”   @#¥%&!!   好吧,我承认我以前的确不够了解徐子炎,那是因为没有人告诉过我他是暴露癖+猥琐男+自恋狂的极品中的极品啊!   徐子炎见我不说话,笑意更深,抬起双手轻击三掌。立刻,外面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公子。”   “外面那几只跳蚤,收拾得如何?”   “属下无能,跑掉了一个,另外两个已被擒住。公子可要审问他们?”   “不必,放他们走。”徐子炎懒懒答道,门外之人应了一声,便又恢复了平静。   我的心突突直跳,虽然徐子炎与门外之人的问答很是匪夷所思,我却已经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被徐子炎的手下擒住的定是与施泽一起的那两个黑衣人,而跑掉的那个自然就是施泽本人。想不到这平平无奇的小楼附近竟然埋伏着暗哨!我进楼之前竟一点都没有发现!而且奇怪的是为何我没有遇到任何阻拦,而施泽他们却被拿下了呢?难道说是我这个人看起来比较无害,而施泽他们一看就不是好人的缘故吗?   然而更叫人无语的还是徐子炎这个烂人没事喜欢藏在水里,害得我现在如此狼狈。   “公子?”一个软绵绵的女声从我身后传来,我吃了一惊,这楼里竟还有别人?我转头看去,一个俏丽的粉衣女子莹莹伫立在屏风旁,瑶鼻樱唇,眉眼含春,手里捧着一叠男子衣衫,正惊愕的望着我们。   “玉儿,过来。”徐子炎柔声喊道。粉衣女子浅浅一笑,款款走到徐子炎面前。徐子炎接过粉衣女子手中的衣衫,泰然自若的在我面前开始更衣。这还不算,他居然一边穿衣服一边向我提问,“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虽说来自二十一世纪,也知道非礼勿视是起码的礼节。就算徐子炎的身材还有那么几分看头,我也不屑于去看。真要看还不如去看楚歌高天呢!我别过脸去,不理会他。一阵微风吹过,我的鼻子有些发痒,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喷嚏。   “玉儿,带这位姑娘进内室换件衣服。”徐子炎以为我是因落水受凉了,朝粉衣女子吩咐道。   粉衣女子千娇百媚的应了声是,又徐徐走到我面前,嫣然一笑道:“姑娘请跟我来。”说完转身走到屏风后面。   我瞧了瞧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这个样子的确没法走出去。便起身跟在粉衣女子后面。虽然我跟徐子炎没有过什么接触,对他却生不出太多防备心理。这倒不是因为他生了一幅好皮囊,这世上道貌岸然的人多如牛毛,仅仅是凭直觉,他似乎无心害我。   转过屏风才发现,原来屏风后面是间内室。锦帐软床,流苏纱幔,布置得相当有情调。粉衣女子从衣柜中找出几件女式衣裙,柔声说道:“这些都是奴家未曾穿过的,就是寒酸了些,姑娘暂且将就一下。”   我无语的望着满床花团锦簇,眼花缭乱的华丽美衣,质地剪裁无一不是上乘之选,这样的衣服也叫寒酸,那我平时穿的就是块破布了。只是烟花女子素喜艳丽,那些大红大紫的颜色都不太适合我,最后我选了一件淡蓝色织锦长裙,裙裾上绣着朵朵百合花,淡雅中透着高贵,低调又不失女人味。粉衣女子抿嘴一笑,说道:“姑娘蕙质兰心,这件衣裙倒是和姑娘很相配。”   我满头黑线,我们说过的话还没超过5句,她从哪看出我蕙质兰心了?   “那个……你有没有干毛巾啊?我想擦擦头发。”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弄脏新衣服就不好了。   粉衣女子微微一笑,很快便拿来一条白色的浴巾。“谢谢!”我朝她感激的笑笑,开始擦头发。   俞惜琴的头发如云如瀑,发质好得可以去给洗发水作广告,长到过膝盖,居然还没有分叉!我几次跟她抗议说头发太长,不好打理,想要剪短些,都遭到她的拒绝。真不知道这么长的头发她以前都是怎么打理的!   大概是见我的动作过于笨拙,粉衣女子很是体贴的主动过来帮我。“奴家姓钱,闺名小玉,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隔着厚厚的头发,粉衣女子又甜又糯的声音淡淡传来。   钱小玉?那不是倚烟阁那个爱出灯谜的头牌吗?这么说我现在是在倚烟阁了?难怪我会在这遇到徐子炎。今晚那个猜中灯谜的徐少庄主果然就是他。   “……我叫……小云。”虽然明知钱小玉此问是为了徐子炎,但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人家的衣服还穿在我身上呢,我也不好太驳她的面子。   “原来是云姑娘。”钱小玉将我的头发松松挽起,笑着问道,“云姑娘与徐公子可是旧识?”   哟,查起我的底细来了。怕你的姘头背着你还有别人?我见她拿起一枚紫金梅花簪正要插在我的头上,我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有。”说着我伸手入怀去掏我的荷包。荷包里有高天送我的玉簪,正好能派上用场。   不料我摸了半天,怀中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糟了!”我惊呼一声,转身冲出室外。一定是方才呛水挣扎时掉进了温泉池中,高天送我的玉簪,楚歌送我的玉佩,还有那枚玄天镯,都在荷包里,要是丢了可就麻烦了!   玄天镯   转过屏风,正看到徐子炎好整以暇的半躺在贵妃榻上,一袭月白色的锦衣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宛然,手中拿的正是我的荷包。   “还给我!”我一个饿虎扑食就扑了过去。   徐子炎看上去依旧是懒洋洋的,身形只是轻轻一动,我就扑了个空。   我倏地转身,徐子炎已站在我身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我用手指着他,愤怒的喝道:“把东西还给我!”   徐子炎轻轻一笑,非但没有将荷包奉还,反倒将荷包打开,查看起里面的内容。   “你……!”我惊得睁大双眼,但看他谈吐举止也算是有教养的,居然理所当然的翻看别人的东西!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欺身上前,一个手刀朝徐子炎的左手腕切了过去,徐子炎似乎早已料到我会有这招,身体微微一侧,手臂抬起,躲过了我的手刀。我心里一阵冷笑,小白脸上了老娘的当吧?就在对方抬手的一瞬间,我的另一只手突然出击,五指成爪,朝他手中的荷包抓了过去。小样,老娘的东西是你想看,想看就能看的吗?让你尝尝老娘的“九阴白骨爪”!   我的指甲几乎已经碰到徐子炎的手指时,徐子炎子如同木偶一般突然向后平移了两尺。我顿时大惊失色,然而此刻我已经使出了全部的力道,除非时间停止,我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已经无法收回,于是我便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脑门义无反顾的屏风边缘的石柱撞了过去。就在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血溅五步时,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将我向后一拽,让我摆脱困境的同时又再次身不由己的向后倒去,然后就倒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我惊愕的望着出现在我眼睛上方的那张依旧神色如常的可恶脸孔,奶奶的!小白脸敢吃老娘豆腐!我怒极,反手一个巴掌就如闪电般扇了过去。徐子炎看似不慌不忙,却是后发先至,瞬间便扣住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则飞速点了我周身几处要穴,我立刻如泥塑木雕一般,僵在原地。   我的身体虽然动不了,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我大义凛然的正义气势,我朝徐子炎怒目以视,严厉的眼神充分表达了我对他如此小人行径的不屑与蔑视。嘴里更是义正严词的骂道:“你……!不要脸!”我本来是想给他两句经典国骂的,但想到这屋里还有别的女同胞在场,就没有太过暴露自己的英雄本色。   徐子炎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钱小玉站在一旁却咯咯笑道:“云姑娘暂且息怒,徐公子他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会点人家的穴,抢人家的东西?我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盯着徐子炎。   徐子炎重又坐回塌上,眼神里有几分戏谑之意,“你原来姓云?”他嘴上说着,手上也没闲着,竟然将荷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了手心里。   我气得险些背过气去,望向他的眼神也愈加恶毒,心里更是将老徐家的祖宗八代挨个问候了个遍。   徐子炎对我仇恨的目光视而不见,相当专注的翻看我荷包里的东西。他对其他的东西没什么反应,只是看到玄天镯时,眼睛里骤然射出一道凌厉的光芒。   我的心里没来由感到一阵不安,徐子炎刚才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这镯子有什么问题吗?   徐子炎依然没有看我,而是不紧不慢的将这些物什放回了荷包里,唯独留下了玄天镯。我的心顿时一沉,正想开口质问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不料他一抬眼眸,两道目光直直朝我射了过来。我的嗓子立刻如同被堵住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此人看起来虽然文质彬彬,谦和有礼的样子,眼神却是相当犀利,仿佛能直达灵魂深处,我竟被他看得更加心虚,就好像这镯子本来不是我的,是从别处偷来的一般。   我们之间的对视仅仅持续了两秒钟,我便狼狈不堪的败下阵来。正想着怎么才能把荷包和玄天镯要回来,耳边传来轻笑声,“看来我们的徐少庄主对云姑娘是动了情了,连定情信物都留好了,就不知少庄主打算送人家何物呢?”   我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钱小玉,善了个哉的,她哪只眼睛看出徐子炎对我动情了?   徐子炎微微一笑,起身走到我跟前,将荷包放回我手中,举起玄天镯,说道:“此物我留下,权当今日救你一命的谢礼。”   我大张着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半晌才说出话来,“你怎么能如此不讲道理!”   徐子炎双臂抱肩,悠悠道:“如果徐某没有猜错,方才那些人应该是冲你而来。我救你于危难,你难道不应该谢谢我?”   “……那你也不能硬抢别人的东西!”我的底气已稍有些不足。按理说,区区一个镯子,与救命之恩相比,根本不足为谈。只是,只是,他为什么非要这个镯子呢?我可以给他别的东西嘛,比如……我想了半天,才发现我其实没什么可以给人家的。我身上最值钱的要数楚歌送我的玉佩,却是万万不能送人,否则楚歌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死我。第二值钱的是高天送我的玉簪,那是我的珍爱之物,更不能送。除此之外,就是这枚稀奇古怪的玄天镯了,然而我从没有像今天这般觉得这镯子对我竟如此重要,一想到它要离开我,就如同我身体的一部分被剜掉一样。   “此物属于姑娘所有?”徐子炎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不是我的难道还是你的?本来话已到嘴边,看到徐子炎那古怪的神情,又咽了回去,“从我来到这个世上,它就在我身上了,自然就是我的。”我这说得可都是实话。从我穿过来那天起,这枚玄天镯就一直在我身上。至于以前它究竟归谁所有,那是俞惜琴的事,和我就没关系了。   徐子炎突然出手如电,点在我身上的几处要穴上。顿时我感到全身的气力又回来了,手脚也恢复了自由。我挺起胸脯,双手叉腰,准备继续和他理论。徐子炎却转身又躺回榻上,“你若为我做三件事,我便将此物还你。”说完,他朝钱小玉招了招手,钱小玉立刻小鸟依人的依附上去,神态极其亲昵。   我深吸一口气,气聚丹田,正准备气场大爆发时,徐子炎忽然又说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一个选择。”   我呼吸一窒,紧紧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徐子炎也深深凝视着我,半晌,才轻声说道:“打赢我。”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进着,悠悠的铃音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形成一首优美的和旋。我躺在柔软舒适的锦榻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徐子炎说,想要拿回玄天镯,要么为他做事,要么打赢他。为他做事我是万万不干,可是打赢他……我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方才只是跟他过了两招,实力上的差距已然明了,更别说人家还未尽全力。要打赢他,除非是有高天或者俞惜琴那样的实力。   江湖之中行为处事的游戏规则很简单:以实力说话。实力强的人才有决定的资格,实力弱的废柴就只有接受的份。令我郁闷的是,自从我穿越以来,遇到的人没有一个能打的过,俞惜琴、高天、萧水心、萧幻秋、施泽,还有徐子炎!   “姑娘,您准备去往何处?”车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方才在倚烟阁,我和徐子炎始就玄天镯的事终不能达成一致意见,抢又抢不回来,只能暂时作罢。徐子炎为了补偿我,提出将他的马车借我,送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刚看到马车时,我着实惊诧了一番。想不到那个无赖居然有这么拉风的一辆马车!先说拉车的四匹马,皆是通体黝黑,银蹄似雪,一看就是千里挑一的宝马良驹。车驾上悬挂着八宝銮铃,只要马车稍有轻微的晃动,便能发出清脆的铃音。马车里铺着昂贵的波斯地毯,锦榻边摆放着做工精致的香薰炉,锦榻侧面的抽屉里放置着各式糕点……还真不是一般的会享受!   我用鞋底在厚厚的地毯上狠狠踩了两脚,觉得不够解恨,又一屁股坐在铺着金丝锦缎的车榻上,用力扭了几下,直到屁股底下的锦缎都皱得不能再皱了,这才满意的半倚在锦榻上。奶奶的!老娘的东西你也敢抢?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为今天的所作所为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姑娘,您打算去哪?”车外又传来徐春的声音。徐春是徐子炎的属下,倚烟阁小楼外的暗哨之一,是徐子炎派来护送我的人。   我陷入思索。首选自然是回血影门的分舵,然而那里毕竟是血影门的一个暗点,如果随便让外人送我回去,势必会引起血影门的人的猜忌,也就会给高天带来麻烦。再者那里虽然安全,却也不过是囚禁我的另一个牢笼而已。有了登天崖的经历,这种在孤寂中无望等待的日子我再也不想重新体会。   可是不回血影门我还有何处可去呢?我的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立刻掀开车帘,说道:“小哥,能不能送我去中都?”高天不是在中都吗?他既然毁约不来接我,那我直接找他去好了。   徐春先是一愣,他可能没想到我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不过很快他便点头道:“公子说要送姑娘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小的自然要听姑娘的吩咐。”徐春倒是很随和,跟他那个泼皮主子一点都不像。   此时天还未亮,城门还没开,徐春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居然令守军特意为我们打开了城门!由此可见,飞凤山庄的势力果然非同小可。   马车出城以后,四周便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茫茫原野。车夫大概是惯走夜路,马车驾驶得相当平稳。徐春坐在车辕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在均匀的马蹄声和悦耳的铃声催眠下,我很快便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相当沉,既没有做梦,也没有见到俞惜琴,令我很是欣慰。现在的我最需要的就是充足的睡眠,如果有可能,我恨不得能睡上三天三夜。结果令我没想到的是,我的愿望居然真的实现了——我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等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   耶律惠娜   我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市,半天说不出话来。在这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我不是坐马车,而是坐火车来的。这也难怪,反正在梦里一个小时跟十个小时基本没什么区别。   “姑娘,中都已经到了。不知姑娘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徐春彬彬有礼的问道。   “我……”我一时无语,徐春的这个问题实在让我无法回答。本来我是想在路上好好筹划一下到了中都以后的安排,谁知道这一路就这么睡过来了。现在我的脑袋里就跟一团浆糊一样——这就是觉睡多了的结果。   徐春看我的样子就明白我还没想好去哪,接着说道:“不如小人先送姑娘到附近的客栈歇息如何?”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人家把我送到中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再有其他要求就说不过去了。   我跳下马车,朝他摆摆手,说不用了。为了感谢他这一路上的辛苦,我本意想请他和车夫吃饭,徐春以急于回去复命为由,谢绝了我的好意,直接驾车原路返回。   望着渐渐消失在街市尽头的马车,我心里顿感惆怅。来中都的想法本就是头脑发热,一时兴起。真到了这里,才发觉自己真是白痴得可以,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高天?搞不好我来这边找他,他却已经回德去接我。一想到这种可能,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对自己鲁莽的行为,感到万分懊恼。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街市两旁的店铺纷纷挂上精美的花灯,周围的行人都穿着色泽鲜艳的新衣,而且多是年轻人,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甜蜜的笑容。   “姑娘,买个泥孩儿吧?你看做得多好看啊,才十文钱一对。”一个有些苍老却相当和蔼的声音传了过来,像是对我说的。我转过头去,一个杂货摊的老婆婆正对着我笑。她见我被吸引住了,脸上笑得更欢了,“姑娘,七夕节买对泥孩儿,大吉大利,包你找个如意郎君!”   原来今天已是七夕,怪不得街上这么多人呢。   老婆婆摊子上的泥娃娃做工的确很精美,一个个笑容满面,憨态可掬。只是连泥娃娃都成双成对的,这更加刺激了我那颗孤独寂寞的心。我朝老婆婆歉意的笑了笑,摇摇头表示不买,转身就要走。   “小楚,你看这个泥娃娃多有意思啊。”一个声音甜美的女孩子走到摊前,指着一个泥娃娃兴奋的对自己的同伴说。她的汉语不甚流利,听起来不像是中原人。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还没看清女孩子的长相,她身边的男子突然出声道:“小云?”   男子那熟悉的嗓音顿时令我呆若木鸡,我僵硬的扭过头去,看到同样因震惊而陷入僵硬状态的楚歌。   我朝楚歌艰难的笑笑,说道:“是你啊,这么巧?”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紧接着天旋地转,世界仿佛倾倒了一般,我的意识稍稍清醒些时,发现自己竟躺在楚歌的怀里。   “小云,你怎么了?”楚歌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帅脸离我近在咫尺,眼中满是焦急,看得出他是真的担心我。   “我没事。”我发觉自己的声音犹如大病初愈的人一般孱弱无力。眼神无意中一抬,一个倩影映入眼帘,我顿时一震,脑海中只反复出现四个大字:惊为天人。   她的年纪大约在十五六岁,肤如凝脂,吹弹可破,秋水盈盈,如梦似幻,漆黑如墨的秀发长至腰际,长长的发丝在风中翻飞起舞,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息,一双星眸如同吸取了天地之精华,充满灵性又带有一丝仿佛与生俱来的哀伤,令人心动的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心碎。   正在呆愣时,身体突然腾空而起,原来是楚歌把我抱了起来,“我这就带你去看郎中!”楚歌急匆匆说道,大步流星朝街市的一边走去,连身边的女伴都顾不上。   我有气无力的说道:“等等,小楚,快放我下来,你晃得我头晕。”   “你暂且忍耐一下,找到郎中便能为你医治。”楚歌非但不停,走得反倒更快了。   我哼哼道:“不用找郎中,找点吃的就行。”   楚歌:“……”   两天一夜水米未打牙了,身体能不软吗?我没直接饿晕过去就已经是突破身体极限了。在街边的一个小餐馆里,楚歌与随行的那名陌生少女坐在我对面,静静的看着我狼吞虎咽。虽然我也想保持一下淑女风范,可对食物的欲望明显已经高于一切,我的脑海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吃!不停的吃!   面前的空碗越摞越高,我的手和嘴却如同有了自主意识一般,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楚歌好言提醒道:“别吃的太多,当心伤了身子。”   我把最后一个馒头三口并作两口咽下肚,胃口里的最后一丝缝隙终于被填满,这才恢复了力气,重新精神抖擞起来。   楚歌担忧的望着我,问道:“小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那位高公子呢?他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我沉默片刻,不答反问:“你不是要去漠北吗?怎么到了中都?”   楚歌微微敛眸,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又看了看楚歌身边那个美到让人震惊的少女,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她叫惠娜。”美少女还没开口,楚歌已经替她回答。   “哦,原来是慧姑娘。”这个名字听起来好耳熟啊,我招手叫伙计给桌上的茶壶加满水。   “惠娜是她的名字,她是契丹人,复姓耶律。”楚歌纠正道。   “哦,原来是耶律姑娘。”我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点头道。耶律惠娜,似乎更耳熟了,到底在哪里听过呢?   楚歌接着说道:“本来我要去漠北,便是去赴耶律姑娘之约。不想她已随商队来到中原,若不是因镖局有事耽搁了两天,我们怕是要错过彼此。”说到这,楚歌扭头望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耶律惠娜,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我惊叹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有缘千里来相会啊!小楚,你好福气啊!”我隔着桌子捶了下楚歌的肩膀。楚歌神色有些尴尬,欲言又止。耶律惠娜的小脸微微发红,低眉敛目,乖巧得像个小媳妇。   我笑眯眯的看着两个人,但笑不语。楚歌与这位耶律姑娘曾经有过什么过往,我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两个人绝非普通的朋友关系。至少那位漂亮得如同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女对楚歌绝对是有意思的。耶律惠娜,真的好耳熟啊!   我边喝茶水便思索,一口茶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便突然全都喷了出来。我想起来了,在翠寒谷,萧幻秋曾经说起过,医巫宫的圣女就叫耶律惠娜!   不会那么巧吧!   我的突然“喷发”令对面的两人都吓了一跳,见我被茶水呛得连连咳嗽,楚歌忙站起身帮我拍背,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我连连摆手,示意我很好,同时偷眼去看耶律惠娜,惠娜的眼神纯净如水晶,眼眸中的氤氲水汽,给人一种孱弱惹无依的感觉。她,真的是医巫宫的圣女吗?   我试探着问道:“耶律姑娘,在辽国,惠娜这个名字很常见吗?”   耶律惠娜眼中流露出一丝困惑之意,缓缓摇了摇头。   我无力的捧住脑袋,只想仰天长叹,苍天啊,你为什么总要如此折磨我?   越想躲什么,越是来什么。一想到萧幻秋那诡异的笑容,我就浑身发冷。小楚啊小楚,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招惹上了什么人?   本想立刻一走了之,但想到可能还毫不知情的楚歌,我又于心不忍,得找个机会向他问清楚,这个女孩子到底是不是医巫宫的人。不是还好,真要是的话一定要让楚歌抽身出来。佳人虽好,却是无命消受。若是让萧幻秋知道,楚大少的小命危矣!   楚歌见我脸色不好,提议先回客栈休息。我心思烦乱,已无暇再想其他,便点头同意。   在回客栈的路上,楚歌跟我聊起他和惠娜来中都的原因。崆峒派掌门王陵在中都宴请中原武林同道,商议选举武林盟主之事。王陵是楚歌外祖父的大徒弟,按辈分楚歌得叫他一声世伯,自然不能不给他面子。惠娜是第一次来中原,人地生疏,楚歌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镖局,便带她一同前来。说完这些,楚歌又问我是否有兴趣一同前去。   高天还没找到,耶律惠娜的事又弄得我心烦意乱,本想说不去,但看到楚歌殷切的眼神,又不好拒绝,只好点点头。   楚歌眼中神采一亮,正要说什么,忽然街边的一处茶楼里传出一个郎朗的声音:“白马辉缨彩色新,不是亲者强于亲。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成了陌路人。锦上添花古今有,雪中送炭古今稀。”   我惊得回头,这不是在京兆府听风楼说书,后来又帮我抓过小偷的那个怪老头的声音吗?我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茶楼里影影幢幢,似乎坐了很多人,而大厅正中却端坐一人,看其身形,似乎正是那个老者!看样子,他像是在此地说书。   我兴奋得拽着楚歌的胳膊就往茶楼里走,“进去听听!此人讲的故事很有意思,在别处听不到的。”   楚歌猝不及防之下被我连拉带拽拖进了茶楼,他的表情有些无可奈何,倒也既来之,则安之。   我对自己的强人所难也有些不好意思,便对惠娜说:“耶律姑娘,你一定没听过说书吧?”   惠娜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缓缓说道:“叫我惠娜就好。”   楚原   我们三人在一处空座坐下。老者似乎是刚刚开始,就听他说道:“闲言少絮,咱们就先表一表书中的一位大英雄,此人身长七尺,仪表堂堂,相貌出众,武艺超群,乃江湖中十几年来少有的一位武学奇才。那位看官说了,这位大英雄究竟何许人也?不是旁人,正是昆仑侠李鹤一真人座下高徒,名震四方,人送外号‘小昆仑'的振远镖局副总镖头楚少侠!”   !!!   振远镖局?那不是楚歌家的事情吗?我心中顿感不妙,耳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楚歌手中的茶碗不知何故掉到地上,摔的粉碎,茶水四溅,流了一地。   我心中飞快的转了两转,说道:“小楚,要不咱们走吧?”   楚歌也不答话,脸色铁青,双眼直直的瞪着那说书老者,眼眸中全是怒意。   我第一次看到楚歌这幅模样,心中有些骇然,正准备硬拉他离开,那老者又继续说道:“楚少侠幼年便投身昆仑墟玄云观李真人门下,得到李真人的真传,年纪轻轻便在江湖年轻一辈中脱颖而出。一套‘八八六十四路斩月刀法'更是天下无敌。上阳门门主邱清泉更是对楚原赏识有加,将自己的掌上明珠许配给了他。当年的楚原不可谓不是众星捧月、少年得意啊!”   大厅之中有人不住点头,显然对这段江湖掌故也有所知晓。   老者捋了捋胡须,继续道:“这段美满姻缘若是能顺利成就,也是一段江湖佳话。谁知天公不作美,竟然横生枝节。想必也是那楚原命中该有此劫,竟与江湖第一邪教医巫宫陷入一段孽缘!”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偷眼去瞧楚歌,楚歌脸上阴云密布,眼中寒芒俞盛。惠娜也不复刚才的宁静平和,眼中隐隐流露出不安之意。我心里咯噔一下,看她的反应,她很可能就是医巫宫的圣女,萧幻秋的表妹。   “话说那日振远镖局在太原府的分号开张,楚总镖头着楚原前往主持诸般适宜。镖局开业当天张灯结彩、锣鼓震天;前来道贺的江湖朋友、豪绅富商络绎不绝。楚原在镖局前堂,迎来送往,忙得不可开交之时,有人前来报信,说是邱大小姐驾到,叫楚镖头赶快前去迎接。这位邱大小姐不是别人,正是上阳门门主邱清泉的独生女儿邱宁儿。……”   说书老者正讲得滔滔不绝,楚歌突然站起来,大步流星走出茶楼。我先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起身紧跟了出去。   我几步追上楚歌,“小楚,你……”   我的话还未说完,楚歌突然停住脚步,转身说道:“小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又对惠娜说:“惠娜,你和小云先回客栈。”说完径直朝前走去。   我朝楚歌的背影喊道:“你自己要小心啊,别太晚回来。”   楚歌的背影似乎一顿,很快又继续前行。   躺在客栈的床上,我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睡意。我大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心想不知楚歌去了哪里,回来了没有。楚歌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如果他回来我肯定能听到动静。然而外面一直静悄悄的,没有有人回来的迹象。   既然睡不着,我索性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栈外面。夜色如水,月华如练。城中已经宵禁,冷清的街道静谧无声。我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什么,一抬头,却看到楚歌正坐在客栈二楼的屋顶上,手臂随意的搭在支起的腿上,手里拿着一壶酒,呆呆的望着月亮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我是一个楚大少的爱慕者,现在就应该这样写道:柔和的月光淡淡洒在他的身上,给他的全身镀上一层淡雅而圣洁的光辉,如果此刻的他再配上一副洁白的翅膀,那简直就是世上最完美、最纯洁的天使化身。   只可惜我不是花铃,虽然现在的月光很美,但照在楚歌身上却没有什么美感,反而让人觉得有几分诡异——大晚上的没事坐屋顶上,扮月夜狼人吗?   我绕到客栈后巷,飞身而上,两个起落便站到屋顶上,几步走到楚歌身旁坐下。楚歌的反应似乎有些慢,我都坐下了他才后知后觉的看了我一眼。我总算知道他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呆滞了,这家伙八成是喝多了!   我拿过他手中的酒壶喝了一口,有些辣,但回味悠长,是好酒。   “还给我。”楚歌不满的嘟囔了一句,伸手要抢他的酒壶。   我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开,“男子汉大丈夫,就知道借酒消愁,真是没出息!”我的话很尖刻,很伤人。按我料想,楚歌定会勃然大怒,甚至有可能会跟我大打出手。而这正是我想要的,现在的楚歌心情极度郁闷,正需要一个发泄点。等他把气都出了,心中的烦闷自然会一扫而空。当然我这么做的主要原因还是他打不过我,所以我也不担心暴怒之下的他能把我怎么样。   谁知楚歌听完我的话,不怒反笑——却是苦笑,“你说得一点没错,我的确是没出息。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连给亲人报仇雪耻的能力都没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根本就是一个废物!”楚歌突然抓住我的手,从我的手中抢过酒壶,仰头直灌。酒液顺着嘴角,流过线条完美的下巴,顺着修长的脖颈钻进了衣领,从我这个角度,还能隐约看到那让女人都嫉妒的精致的锁骨。如果我现在手里有相机,一定得给他来一张,然后传到网上,那些快男、伪娘们估计都得集体去自杀了。什么是真正的雌雄莫辨?什么是美的不带一丝脂粉气?什么是超越了性别之美?所有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楚歌!   我擦了擦嘴角边的口水(幸亏是晚上,要是大白天的就要丢死人了!),说道:“小楚,虽然我不知道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但是如果你只是一味自暴自弃的话,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难道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楚歌浑身一震,眼神顿时清明,“多谢你的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捶了下他的肩膀,说道:“这才是我认识的楚歌嘛。”   楚歌笑了笑,只是笑容依旧苦涩。他凝视着手中的酒壶,半晌无语。   我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他身边。   楚歌忽的叹了口气,说道:“小云,刚刚我心里烦闷得紧,是因为那个说书人故事里所讲之人正是我的叔叔。”   原来是这样,我也依稀记起在翠寒谷时,萧水心曾经问过楚歌,楚原是他什么人。当时楚歌的神色就颇不自然。看来今天那个老头讲的果然是楚歌家里的密事。我有些生气,说道:“此人真是为老不尊,为了几个钱,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大讲特讲别人的隐私,真是岂有此理!小楚,明日我们一同去找他理论!”   楚歌幽幽道:“不必了。这些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江湖中早就人尽皆知了。”   我吃惊的望着楚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歌仰头凝视着头顶的月亮,缓缓说道:“我自幼父母双亡,是祖父将我一手带大。祖父是振远镖局的总镖头,在江湖上有很高的声望,曾经做过武林大会的副盟主。我还有一个叔叔,就是楚原。正如方才那个说书人所讲,我叔叔少年成名,年纪轻轻便已是镖局的副总镖头。凭他的资质,功成名就,光耀门楣本就是唾手可得之事。可是谁知,就在十年前,我叔叔他……却出了一件大事。”   楚歌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试探道:“和医巫宫有关?”   楚歌点点头,神色黯然,“十年前,有人向振远镖局托镖,要求将一方玉匣送到指定之人手里。只是奇怪的是,托镖人和收镖人的身份竟都是秘密。虽然事情有些诡异,振远镖局依然接下了此镖。毕竟镖局在江湖上能够屹立百年之久,也并非徒有虚名。此等之事,虽然少见,以前也并非没有遇到。对振远镖局来说,还不算什么。然而就在接镖的第二天,一个自称是邱宁儿的女子突然找上门来。邱宁儿虽是我叔叔的未婚妻,但两人却是头一次见面。那邱宁儿生得美貌异常,我叔叔对她一见倾心,神魂颠倒。对邱宁儿提出跟随镖车,一同押镖的要求更是不假思索,一口答应。”   “那个邱宁儿不会是医巫宫的人假扮的吧?”我听到这里,一时忍不住,加以评论道。   楚歌苦笑一声,“连外人都能轻易猜到,可叹我叔叔当时鬼迷心窍,一世英名,就这样毁于一旦。”   我对他的说法却不以为然,“话不能这么说。你没听过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吗?我能猜出来的前提是已经知道这里面有医巫宫的事,你叔叔当时身边又没有人给他提醒,他当然不会明白这是医巫宫设下的圈套了。”   听我这么说,楚歌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不再那么沮丧,“你猜得一点不错,那个邱宁儿的确是医巫宫人假扮的。她接近我叔叔的目的,便是为了那方玉匣。”   “那玉匣里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   楚歌点点头,“玉匣中其实是一部武林中人做梦都想得到的绝世奇书。”   “不会是医巫秘笈吧?”我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道。   楚歌奇道:“你怎么知道?”   我翻了翻白眼,自从穿越以后,听到最多的字眼便是医巫秘笈了,既是绝世奇书,又受到江湖众人的追捧,不是医巫秘笈,又会是什么?我没有回答楚歌的疑问,而是反问道:“这医巫秘笈到底是什么?和医巫宫又有什么关系?”   医巫秘笈   楚歌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医巫宫原本是辽国一个有名的武林门派。门派中不仅全是女子,而且尽皆由辽国贵族之女组成。医巫宫的历代宫主均由辽国世袭大贵族萧氏族女或皇室宗族之女担任,其中的佼佼者甚至成为了辽国的皇后,比如萧燕燕和萧观音。便是医巫宫的镇派之宝,当年医巫宫便是凭借着医巫秘笈在江湖上声名大震,横行一时。据说,练成医巫神功的医巫宫主能轻松打败几十名江湖顶级高手的联手进攻,更有甚者说医巫宫主能以一人之力,杀入千军万马之中,如入无人之境,令大宋军队望风而逃,不战而败。这些虽然都是讹传,但医巫宫凭借这本秘笈在称霸江湖整整二百年,却是不争的事实。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医巫宫再也没有人能够练成医巫神功,医巫宫便逐渐没落。直到萧观音继任宫主之位,由于遭奸人构陷,皇后之位被废黜,萧观音本人香消玉殒,医巫宫也受到牵连,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辽国为金国所灭后,部分契丹残部逃到漠北,重新建国。医巫秘笈便从此消失。”   “消失了?”我有些不信的重复道。   “话虽如此,但当时的江湖中人也多有不信。有传言说,医巫其实是被幸存的医巫宫人藏匿了起来。毕竟这几百年来,武林中人无不将医巫秘笈视为武学圣典,武林至尊的标志。因此,当医巫宫覆灭之后,不论是名门正派还是邪魔外道,人人都恨不得挖地三尺,将其找到,据为己有。只是大家明里暗里,真真假假的寻找了几十年,却是一无所获。那段时间,江湖中也的确无人练成秘笈中所著的绝世神功。因此,大家都认为,那本秘笈的确随着医巫宫的末代宫主萧观音一起灰飞烟灭了。直到几十年前,医巫宫突然东山再起,一个名叫萧烟儿的女子,自称是医巫宫主,在武林大会上力克群雄,为医巫宫重新确立了武林霸主的地位。”   “哦,这段我知道,听说书的讲过。”听了半天,总算听到些我还算熟悉的内容,我的语气不禁有些兴奋。   楚歌点头会意,继续说道:“然而,在那次武林大会之后,萧烟儿从此闭门不出,再未踏入中原武林半步。在她之后的继任宫主也是如此。江湖上众说纷纭,有人说医巫秘笈高深莫测,非常人能练就,医巫宫主不得其法,强行修炼,最终走火入魔,自食恶果;也有人说,医巫宫根本就没有找到真正的医巫秘笈,现在的医巫宫主修炼的不过是一种手机邪功,虽然能一时威力无穷,终却不能长久,所以她们也就不敢在江湖上抛头露面。”   听楚歌讲完这些江湖往事,我良久无语,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你怎么了?”楚歌见我神色怪异,不禁开口问道。   “我在想萧烟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为了争那劳什子的天下第一,连丈夫孩子都可以不要,武林至尊真有那么重要吗?”   楚歌听完我的感叹,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喝酒。   “对了,那托镖人又是谁?他要把秘笈送到何人手里?医巫宫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楚歌苦笑一声,“你问的这些问题也是我想知道的。只是这些年来,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当年那冒牌‘邱宁儿’虽然接近我叔叔是别有用心,虚情假意,可是后来被我叔叔一片痴心所感动,加上两个人也一起经历了些磨难,此女对我叔叔也算有了几分情意。她不忍心我叔叔被医巫宫所害,便将实情告知于他。我叔叔非但没有因受骗而恼怒,反而对此女更加死心塌地。二人竟一同带着玉匣逃走了。”   “那后来呢?”想不到楚歌的叔叔还有这么一段曲折动人的爱情故事,不过看楚歌的表情,他们的结局似乎并不完美。   楚歌的神色愈加痛苦,“他们二人在某个偏僻的所在隐姓埋名的生活了一段时间,却终是被医巫宫人找到。‘邱宁儿’被带回医巫宫,我叔叔却从此不知所终,至今生死未卜。”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年,叔叔与医巫宫人私奔之事,曾经轰动整个武林,人人都知道医巫秘笈在我叔叔的手里。振远镖局几乎被各大门派踏平,所有人都来质问我叔叔究竟去了哪里。祖父一病不起,不久竟暴病而终。那时我只有七岁,若不是赵世伯一力主持大局,只怕振远镖局早就撑不到今天了。”   这个“赵世伯”估计就是我在振远镖局门口遇到,又被我一掌打飞出去的那位总镖头赵树海。怪不得那个赵树海在振远镖局如此作威作福,原来是有恩于少东家,不过主弱奴强,楚歌在镖局的地位不太妙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叔叔是遭了医巫宫的毒手时,突然有人带给我一封叔叔的亲笔信,叔叔在信中说,他这些年一直生活在大漠,叫我不必为他担心。一天不将小棠救出医巫宫,他便一天不返回中原。”   “小棠就是那个冒充‘邱宁儿’的女人吗?”   楚歌点点头,“几年来,我也曾去过大漠,可是茫茫戈壁,想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明明知道至亲之人就在那里,却寻而不见。我心里的苦闷,无法用言语形容。一次在酒馆买醉之时,碰到了昔日好友王恩赐,我酒后失言,竟将叔叔之事和盘托出。谁知那厮竟是狼心狗肺之辈,他以为那医巫秘笈还在我叔叔身上,便召集一群地痞无赖,暗算偷袭于我。也是我命不该绝,遇到了小云你,否则,我也不会有机会在此与你一同赏月饮酒了。”   我顿时恍然,原来在京兆府城外,我无意中救了楚歌那次,他一直不肯告诉我的受伤原因竟然是这样。被自己的朋友陷害,楚歌心中的苦痛会有多深?那略带几分调侃的自嘲丝毫掩饰不住他眼中的落寞和痛楚,我很替他难过,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帮他多喝点酒,让他不至于醉的太厉害。   弯月如勾,渐渐西斜。我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如果我把酒壶挂在那弯弯的月牙上,它会不会像小船一样飘荡摇晃起来呢?   “三年前,我孤身一人前往大漠,因为人地生疏,我在大漠里迷了路,险些活活渴死。”就在我真打算那么做时,楚歌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是惠娜于危难之际救了我,我很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便许诺为她做一件事。”   我努力眨眨眼睛,为什么我眼中的楚歌时而是一个,时而是两个呢?   楚歌也回望着我,他的双眸漆黑如墨,比无垠的夜空还要幽远,让人一眼看不到底。片刻后,他转过头去,缓缓说道:“只是令我没有想到的事,她的要求竟是要我带她离开大漠。”   我呵呵笑起来,说道:“你看,这就是轻易许诺的结果吧。”还是我比较英明,当初没答应替徐子炎做事,否则也会像今天的楚歌一样,陷入两难的境地。我一边傻笑一边用拳头捶向楚歌的肩膀,谁知楚歌的衣服料子太过光滑,我的拳头顺着衣料从他前胸滑过,登时重心不稳,朝前扑去,楚歌双臂一伸,稳稳把我接住,我便顺势跌倒他的怀里。   “小云,你喝醉了。”楚歌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热热的呼吸吹得我脖子发痒。我伸手挠挠,便要坐起来。不料楚歌手上一用力,我竟又跌了回去。我索性干脆趴在楚歌的腿上,楚歌的大腿软硬适度,刚好可以做枕头。“我没有喝醉,你继续说。”我闭着眼睛,喃喃道。   “既然有言在先,我便同意了她的要求。但因当时我尚年幼,便提出延后三年,三年之后,我定会回来接她。”楚歌的手似乎在抚摸我的头发。   我含糊说道:“那你跟我说的去漠北赴约,便是去接她对吗?”我的声音远不如楚歌平稳有力,口齿清晰。娘滴,他明明比我喝的多得多,怎么一点醉的意思都没有呢?   “正是。只是我没想到的是惠娜她孤身一人来到中原。她一个女孩子,孤苦无依,千里迢迢来投奔于我。我……我不能……弃她于不顾。”楚歌的声音到后面越来越低,越来越纠结。   我试图再次坐起来,无奈头沉得如同一个大铁球,我只得挥了挥无力的手臂,说道:“不行……嗷,她是医……的人……嗷,你不要命……了嗷!”脑袋中似有一群蜜蜂飞过,嗡嗡作响,娘滴,是谁说话这么大声,吵得我头疼!   楚歌似乎又跟我说了什么,只是他的声音瞬间非常遥远,远到我根本无法听清,远到我无法肯定他是否在跟我说话。天上的星星好多,好亮哦!这是我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丝意识。   情种   头好痛啊!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脑袋哀号,直到从床上滚到地上,我才意识到居然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坐在地上,努力回想昨天晚上的情形。徐春送我来中都,我在大街上偶遇楚歌和一个小美女,后来我们三个一起去茶馆听书,再后来我陪楚歌在房顶上饮酒,再后来……再后来不记得鸟!   我从地上站起,打开房门就朝外面冲去,险些与门口的一人撞个满怀。那人刷的向后平移了三尺,我才看清原来是楚歌,他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   “你醒啦?”楚歌的神色有些尴尬,目光有些闪躲。   我紧紧盯着他看了数秒钟,一把抓他进屋,啪的关上房门。“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是怎么回房的?”我目光灼灼的注视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楚歌被我的野蛮行为吓了一跳,喏喏道:“昨晚我们一同在屋顶饮酒,后来你喝醉了,我便送你回房。”   我有些不信,说道:“就这些?”   楚歌点点头,“就这些。”   我一言不发的盯着他,小样儿,一定还有事瞒着我,不然脸红什么?   楚歌在我无声的威压之下,终于抵挡不住,“当然,还有一些……别的事。”   果然,果然!我就知道我昨天一定是酒后失态,暴露了我花痴的本性,对楚小帅哥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啊嗷!我发过誓要为高天守身如玉的,这下全完了!   谁知,楚歌却接着说道:“你昨晚喝醉以后,又唱歌了,还唱得好大声。我怕你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只好送你回房间。”   ???!!!   我的嘴巴大张,半天都合不拢。“有……有这等事?”我的声音颤抖得简直不像从我喉咙里发出的。   楚歌点点头,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促狭,“这还不算完,你还要跳舞给我看,我看实在太晚了,不想吵到客栈其他的人,只好点了你的睡穴,你这才安静下来。”   我顿时凌乱了,抓狂了,不淡定了。楚歌,他刚刚都说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你昨天又犯病了,我怕你跑到大街上伤害到花花草草,只好给你打了一针镇定剂。他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啊嗷!他说的那个人不是我,不是我!!!   楚歌慢慢将托盘上的饭菜一样一样放到桌子上,朝我招呼道:“快过来吃吧,不然都凉了。”   我漂移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求助的望着他,“你刚刚说的都不是真的,对吧?”   楚歌静静凝视着我,他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眼中的笑意却是更深,“我从不说谎,不信你可以问问店小二。”   我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坐在椅子上。算了,唱歌就唱歌吧,总比醉了在大街上裸奔强。大不了以后不喝酒就是了,还好这样的糗事没在高天面前暴露,也算是一件幸事。经过一番精神胜利法的自我安慰,我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   楚歌为我端来的早点是馒头,米粥和小菜,很是清淡,相当熨贴我刚刚被酒精荼毒过的胃口。我吃得相当满意。   楚歌不声不响的坐在一旁看着我,许久,忽然说道:“你当真会跳舞吗?什么时候跳给我看?”   我一口稀饭险些喷他脸上。没完没了了还!我这点糗事他打算念叨到什么时候?   我狠狠瞪着他说道:“大清早的不吃饭,拿我垫牙就管饱了是吧?”   楚歌微微一笑,太阳神般的笑容瞬间刺瞎了我的眼。“我跟惠娜刚刚吃过了。”   惠娜?耶律惠娜!医巫宫!   昨晚与楚歌的谈话内容如潮水般涌进我的脑海。我又一把抓住楚歌的胳膊,说道:“惠娜她……”我正想告诉楚歌惠娜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大仇家医巫宫的圣女,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一定是惠娜。”楚歌起身去开门,一个俏生生的身影正站在门前,果真是她!   惠娜的表情仍带着几分羞怯,“小楚,云姐姐。我们何时出发?”   出发?去哪里?   我疑惑的看向楚歌,楚歌说道:“今日便是崆峒派宴请武林同道的日子。”   哦,武林大会啊,早知道我刚才就不吃那么多,留着肚子到宴会上去吃好的了。   这次崆峒派将宴请的地点设在了登瀛楼。登瀛楼是中都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据说是崆峒派的产业——这也是崆峒派将大会地点定在这里的主要原因,在自己的地盘上举办大型商务酒宴,既安全又好控制局面。不怕仇家来捣乱,也不怕有人暗地里搞破坏。不过也由此看出,每一个能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大门派,背后都有自己的经济支柱。   到了地方,望着衣着光鲜,济济一堂的江湖名流,我不自觉的整理了下仪容,多亏我今天穿的是钱小玉送我的那条蓝底百合花的织锦长裙,要是穿我自己的衣服,估计崆峒派的人就直接把我归的丐帮里了。   我问楚歌,我没有请柬,人家会不会不让我进。楚歌摇摇头,表示我的担忧完全不需要。只要是他的朋友,就不会受到任何的阻拦或询问。楚歌是崆峒派前任掌门的外孙,林掌门膝下无子,只有这么一个外孙,楚歌虽然从小是在振远镖局长大,但在崆峒派依然有不小的影响力。我忽然想到崆峒派的这些产业里多少要有些楚歌的股份,由此可见,楚歌也是身价不菲的,在江湖黄金单身汉的排名里绝对能进前十。   果然,正如楚歌所说,在登瀛楼里那些穿着统一服饰,一看就是崆峒派门人的弟子见了楚歌,无不毕恭毕敬的叫上一句“师兄”,那些年纪较大、身居门内要职的长辈们见了他也都是一副赞许有加、勉励关怀的模样。看得出楚歌在崆峒派的人缘相当好。   登瀛楼一楼二楼是完全打通的,一楼大厅中央一座笔直的楼梯呈二龙出水状通向二楼,沿着楼梯的方向在二楼建有一圈雅间。三楼则是完全封闭的。大厅顶部悬挂着一顶巨大的西式吊灯,既映衬得整座大厅富丽堂皇、气宇不凡,又彰显出酒楼主人的雄厚财力。   崆峒派掌门的面子果然够大,虽然我不知道酒楼里这些人都是哪门哪派,光看这人数就够壮观了。楼上楼下挤满了人,大厅里热闹的像菜市场。我甚至还在人群里发现了几个衣衫褴褛之人,等崆峒派的弟子黑着脸把他们扔到门外,我才知道他们才是真正的丐帮弟子,只是辈份太低,还不够资格参加这种宴会——能来这种地方肩上少说也得背八个以上的口袋。换句话说这几个人是趁乱溜进来的。   混乱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那些训练有素的崆峒派门人很快便将没有请柬的来宾“请”了出去,帮有请柬的来宾各归各位,大厅里很快便秩序井然。像我和楚歌这种VIP级别的,自然可以享受独立的雅间。同样享受VIP待遇便是各个实力大派的掌门和帮主。这些人待在各自的雅间里,安静得就像根本没人一样。我倚在雅间门口,好奇的朝大厅里张望,楚歌站在我旁边不厌其烦的介绍今天都来了哪些人,楼下那个腰胯金刀的是八卦门的副门主,那个胖胖的光头是六合门的谁谁谁……   虽然他说了一堆的人名,我一个都没记住。就在我觉得武林大会也不过如此,没什么看头的时候,两个熟悉的人影走进我的视线。我顿时血冲大脑,青筋暴跳,一股手机之火在胸腹间激昂澎湃。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高天和苏影儿!   高天啊高天,这就是你来中都的目的吗?你背弃了对我的承诺,就是为了陪苏影儿参加这个狗屁武林大会!   有那么一瞬间我非常想冲上去质问他为什么要骗我,想问他究竟把我置于何地,想问他我和苏影儿哪个对他更重要……想要问他的太多太多,只是我始终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做。高天的视线朝我站立的方向射过来时,我甚至下意识朝雅间里退了一步,似乎这么做他就能看不到我。事实上我这种这自欺欺人的做法没有任何意义,高天很快就走到楼上,朝我走了过来。   我很想狠狠瞪他一眼,然后潇洒的拂袖而去。怎奈我的目光如同长在了他的身上,拔都拔不出来。脚下也如同生根一般,根本迈不动步。   高天没有直接同我说话,而是朝楚歌一抱拳道:“想不到楚兄也在这里。”楚歌不冷不热的抱拳回礼道:“高兄,久违。”   倒是苏影儿看见我,神色颇有几分惊喜,“姐姐,你原来在这儿,叫我们好找!”   我不解其意,苏影儿接着说道:“前日天哥派人去开德接你,找遍了开德府城也寻你不见。天哥寝食难安,几次要回开德亲自找你。我劝他莫要心急,姐姐一向机智过人,功夫也是顶尖,料想不会有事。这不今天便遇上了。只是姐姐以后若再要去哪里,记得知会一声,免得天哥和我为你担心。”   苏影儿言辞恳切,说得在情在理。我无话可说,只能点头应允。只是她一口一个“天哥”叫得我心里很不舒服。这种不加修饰的亲昵似乎是在向我暗示,她和高天情谊深厚,非比寻常,十几年相处的点点滴滴,构成了一堵坚硬的城墙,不是我这种不自量力的后来者能够轻易冲破的。   高天淡淡看了我一眼,继续为苏影儿、楚歌二人做了引见。楚歌先说了声“失敬、失敬”,接着便邀请二人与我们共用一个雅间。   高天经过我身边时,忽然低声说:“为何到处乱跑?叫我一通好找!”声音里明显带着怒意。   我立刻回嘴道:“要你管!大骗子!”   高天稍一错愕,我已经走开,到桌旁坐下。   虽然心中依旧怒意难平,但苏影儿话里话外透露出的高天对我的担心以及他方才的表现,令我心中升起一丝小小的窃喜。尽管屡屡对他感到失望,但只要他对我稍微流露出一点点好,我心中对他痴迷的那颗种子就会拼命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它无需灌溉,无需阳光,只要高天一个简单的微笑,便是世间最好的养料。   神秘嘉宾   我心不在焉的坐在桌旁,连楚歌跟我说了什么都没听见,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我才有所觉。“姐姐,原来楚公子还不知道你我是姐妹呢?”苏影儿笑吟吟的对我说道。   楚歌有几分恍然道:“难怪你的武功那么好,血影门果然名不虚传。”   高天一脸询问的看向我,我还没说话,楚歌已经把我和他在登天崖每天练功比武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苏影儿听得饶有兴味,高天的脸却是越来越黑,时不时丢给我一个质问的眼神,似乎是在怪我为什么没跟他说过这段。我心里立刻大叫委屈,也反瞪回去,我跟楚歌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作者:你忘了你和他在楼顶喝醉酒的那段啦?你还真是选择性失忆啊!),你凭什么那么瞪我啊!再说你跟苏影儿的事跟我交待过吗?   我跟高天之间的“眉来眼去”很快便被苏影儿发现,苏大小姐开始还是但笑不语,在楚歌稍有停顿时,便很适时的□话来,把话题引到她小时候高天陪她练功喂招的事上,还时不时朝高天报以会心的一笑。我的心情重又黯然,脑海中一个声音跳出来说:“他要是真那么在乎你,还会来参加这劳什子的宴会吗?对他来说,孰轻孰重,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心中那仅有的一丝窃喜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雅间里的空气似乎很闷,闷得透不过气来。我站起身来,说道:“我去外面透透气。”   我刚刚走出雅间,就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一团白影从大门外忽的飞了进来,直直撞到楼梯扶手处,又重重摔倒地上。大厅之中一片惊呼声此起彼伏,面色严峻的崆峒派弟子纷纷从各个角落跑向出事地点。   尽管众人很快便将那白色不明飞行物围了起来,但由于我站的位置角度非常好,所以看得清清楚楚,那不知被何人“扔”进来的白色物体其实是一个人,此人落地时面部朝下,待被人翻过来时,已是人事不省,不知是死是活。尽管满脸血污,我还是一瞬间便认出了此人,是施泽!   我下意识捂住嘴,却仍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惊叫。“出什么事了?”身后传来高天急促的询问声。话音未落,高天已经站到了我的身边。我立刻紧紧抓住高天的手臂,用手指指着楼下,说不出话来。   楼下看来不少人都认识施泽,很多人都不约而同的喊出了他的名字,有喊“施泽”的,也有喊“玉面阎罗”的。   “怎么回事?”苏影儿出现在高天的另一边,面色凝重的朝楼下张望,“会是何人所为?”   高天眉头紧皱,却没有立刻回答。此时雅间里的贵宾纷纷出来,站在过道上,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有僧有道,虽然年龄长相各有不同,但都面带威仪,一看就是久居高位或掌握大权的。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楼下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大门的方向,表情惊诧,神色各异。我们站的位置,看不到门外的情形,但从楼下众人的反应也能感觉到,有人就站在门外,而且这个人相当不一般。如今江湖上的风云人物基本都在这里,能令这些人陡然变色的会是什么人呢?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个名字就要在脑海里呼之欲出时,有人款款走进了大厅。   先进来的是两名面带白纱、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子,接着又是两名同样服饰的年轻女子。四人走进来后,分别站立两旁,恭迎她们的BOSS。没错,来人正是医巫宫人!   在吊足了众人胃口后,号称史上最艳丽的医巫宫主——萧幻秋终于隆重登场!隆重到什么程度呢?丫居然不是用脚走,而是用人抬进来的!只见四名白衣女子手抬步撵,从门外而来。步撵四周被白纱围起,白纱内一个婀娜的身姿斜倚在榻上,风情无限,引人遐想。   这也就是登瀛楼的大门够宽,要是换了别的酒楼,萧幻秋也就没条件弄这么拉风的装备了。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早就已经悄悄勘测过,就比照大门的尺寸订做的步撵,否则到了门口真要进不来多丢人啊!   就在医巫宫众人不紧不慢的摆造型亮相的时候,今天主持PARTY的主人终于露面了。从三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几名男子便出现在二楼正对大门的楼梯口处。为首一人长身玉立,丰神俊朗,虽然已经年逾不惑,但仍看得出年轻时候也是个帅哥。楚歌低声告诉我,此人便是崆峒派掌门王陵。   想不到王陵居然生了这么一副好皮相,我不禁朝他多看了几眼。只见中年帅哥朝楼下一报拳,说道:“原来是萧宫主大驾光临,鄙派有失远迎,还望宫主多多包涵。”王陵嘴上说的客气,却再未朝楼下多走一步,可见王陵对萧幻秋的到来也不是真心实意的欢迎。   谁知萧幻秋更拽,她依旧一动不动的躺在步撵上,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满屋子的各门各派,看看萧幻秋,又看看王陵,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作为武林同道,崆峒派自然要维护,但医巫宫也不能轻易得罪。在未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时,明哲保身似乎是最明智的选择。   昔日武林霸主与当今龙头老大,狭路相逢,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我有点后悔今天跑来凑这个热闹了。真要打起来,那可不是溅身血的问题,小命会不会搭进去都很难说。那说书人不是讲了吗?上次医巫宫的萧烟儿跟武林各派开打,那些所谓的武林高手,有一个算一个,最后全都没跑了!   我的内心忐忑不安,有人轻轻碰触了下我的指尖,是高天!我微微侧头看向他,高天不易察觉的向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用惊慌。他的目光温暖和煦犹如五月的春风。我不由自主朝他笑了笑,内心果然镇定下来。高天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他永远都是那么镇定从容、沉着冷静。和他在一起,我的内心就会充满勇气,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安全感吧。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王掌门客气了。我家宫主说了,今日不请自来,并非要与在座的诸位为难,而是因为这个无耻之徒!”   我闻声朝楼下望去,说话的是站在最前面两名白衣女子中的一个(简称宫人甲),她正用手指着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施泽。“此人阴险狡诈,胆大包天,竟敢冒犯我家宫主。我医巫宫多次擒拿于他,都被他施诡计溜走。今日他有胆出现在此地,我医巫宫自然不会再放过他!”宫人甲接着说道。   大厅中的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大部分人脸上都流露出猜疑的神色。很明显,大家似乎都认为医巫宫此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本来嘛,你医巫宫若只是为了教训施泽,在哪不行?明知道所有人都在这里集会,非要一脚把人从门外踹进来,这是什么意思嘛?摆明了就是杀鸡给猴看,告诉大家这就是得罪医巫宫的下场!   王陵终于从楼梯上慢悠悠的走下来,微笑着说道:“萧宫主此举怕是有些不妥。王某虽然不知施公子与萧宫主间有何恩怨,但他毕竟是鄙派邀请来的客人。鄙派作为东道,自然要保障客人的安全。不知萧宫主能否给鄙人几分薄面,今日暂且放过这位仁兄。改日我崆峒派愿为双方做个见证,倘若施公子真有违背江湖道义之处,任凭萧宫主处置!”王陵身段虽然放得很低,但是话里却是寸步不让。他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我的地盘我做主,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门都没有!   王陵的意见显然得到众人的赞同,大家纷纷点头,表示支持王陵的观点。   宫人甲无视民意,冷笑一声说道:“你说放就放?你是武林盟主吗?”一语激起千层浪,大厅中顿时一片哗然。   “姑娘此话何意,王某不甚明白!”王陵脸色一沉,冷冷说道。宫人甲轻哼了一声,却是不再开口。崆峒派和医巫宫的人彼此怒目相对,剑拔弩张,大厅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的看向步撵上的萧幻秋。萧幻秋却依旧懒洋洋的靠在榻上,一动不动,仿佛大厅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一样。萧幻秋的漫不经心与崆峒派的如临大敌立刻形成鲜明的对比,两家实力上的差别就不难体现出来。大厅中各门各派的头头脑脑脸上都流露出复杂的神色,论实力,崆峒派已经是中原武林的翘首,王陵登上盟主之位,已经没有悬念。然而如今医巫宫突然□一脚,局面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医巫宫果然是冲武林盟主的位子而来。”苏影儿低声说道。高天依旧没有表态,而是全神贯注的观察着楼下的形势。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微微转头看向站在我另一侧的楚歌。只见楚歌铁青着一张脸,牙关紧咬,嘴唇紧绷,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我无声的拍了下大腿,楚歌和医巫宫之间可以说是仇深似海了。如今这种局面,那真是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上次在翠寒谷,楚歌连萧幻秋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撂倒了。今天终于见到了正主,他……他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吧?   失恋   我又看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存在感近乎于零的惠娜,她的一张小脸早已惨白如纸,表面的镇定自若丝毫掩盖不住内心的惊惧之意。   我的心中立刻了然。我轻轻拿起楚歌的左手,楚歌诧异的看向我,我用手指在他手心写道,“ 沉住气,别冲动。”楚歌跟萧幻秋实力差了不是一级两级,他要真冒冒失失的跳出去,还不够给人家当盘菜的。萧幻秋应该就是冲着耶律惠娜来的。一旦这个女魔头冲我们发难,就立刻把小美女推到前头。有崆峒派给楚歌撑腰,萧幻秋应该不至于把我们怎么样。   楚歌表情依旧凝重,他遥遥望着楼下的步撵,半晌才缓缓点头。我心里暗暗轻吁一口气。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萧幻秋忽然坐起了身子,距离步撵最近的一名医巫宫人(简称宫人乙)赶忙走上前去,萧幻秋隔着白纱与宫人乙耳语了一番,便又缓缓躺下。宫人乙则走到宫人甲身旁,朝王陵说道“王掌门,你可知道这施泽的真正身份是什么?”宫人乙的声音绵软,语气恭敬,竟还是个熟人!正是我在翠寒谷见过的蓝衫婢女,也就是萧幻秋安插在萧水心身边的卧底俪兰!俪兰的声音比宫人甲尖酸冷硬的语气要悦耳许多,王陵神色稍缓,说道:“王某与施公子虽有数面之缘,但交情尚浅,至于施公子的身份,王某确是不知。”   俪兰说道:“这就难怪了。”说着,她转身朝大厅中的众人说道,“此人一直为蒙古人效力。他此番南下,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们既然已知他是蒙古奸细,还会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吗?”   二楼某处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就算此人是奸细,这也是我们中原武林自己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们医巫宫出来指手画脚!”此人声音极其霸道,言语之间竟是丝毫不将医巫宫放在眼里,牛气十足。   众人不禁愕然,连准盟主都要对医巫宫敬上三分,居然有人敢如此跟医巫宫主说话。大家不由得循声望去,我也扭过头去,只见说话之人是个五大三粗的壮年汉子,皮肤黝黑,相貌丑陋。虽然一身华服,却是穿得极其别扭,如同是把别人的衣服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此人是六合门的门主孙起旺。”高天低声说道。我顿时恍然,我说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呢?他就是当初在薛家集酒楼上秘密集会的几人之一。当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感觉就相当的二,现在看到本人,果然是人如其声啊!我忽然想到,那次的集会,施泽也在场,也就是说孙起旺(这名字起的就像个乡镇企业家!)和施泽是认识的……   我正想着,宫人甲又冷冷开口道,“孙起旺,当初你伙同他人,暗中谋划,企图偷走我医巫宫的神功秘笈,被宫主拿住。你苦苦哀求宫主不要杀你,宫主宅心仁厚,留下你一条狗命。怎么,如今抱上蒙古人的大腿,便以为医巫宫不敢杀你了是吗?”   孙起旺脸色刷的就白了。群雄立刻耸动,大家投向孙起旺的目光也变得不一样起来,有疑惑的,有了然的,也有幸灾乐祸的。虽然宫人甲刚才话里的重点应该是点明孙起旺也是蒙古奸细,但显然大家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医巫秘笈。   苏影儿忽然又低声跟高天说了句什么,这次她的声音非常小,小到我就站在高天旁边,都没有听到她说的是什么。尽管我对她说的内容并不感兴趣,却对她这种行为本身很不满。我正准备故技重施,用在手心写字的法子把惠娜的事告诉高天时,就觉得眼前忽然一道白影闪过,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脸颊上轻轻拂过。我大惊失色,心说,“完了。”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一双手臂及时将我搀住。我定了定神,发现自己似乎安然无恙。正惊愕间,二楼的另一边突然发生混乱,有人大声喊着“孙门主!”,楼下大厅中的人则纷纷朝二楼跑来。似乎是孙起旺出事了。我立刻看向大厅中的步撵,萧幻秋依然悠闲的半躺在榻上,除了步撵四周的白纱在轻轻晃动之外,一切跟刚才一样。   “好快的身法!我根本无法看清她究竟是如何出手的。”苏影儿轻轻叹道,声音里竟有一丝恐畏惧之意。   我站直了身体,紧紧抓着走廊边缘的栏杆,却依然抑制不住浑身的颤抖。刚才紧要关头搀了我一把的人不是高天,而是楚歌。当危险来临时,高天是最先做出反应的人,只是他保护对象并不是我,而是苏影儿。   人们常说,患难见真情。现在高天的选择已经很清楚了,虽然这个结果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发现自己比料想得要镇定得多,至少没有当场哭出来。   “小云,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耳边传来楚歌关切的询问。   “我没事,刚才是什么状况?”尽管心痛得要死,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只是语调稍有些不自然,笑容也生硬了点。   “是萧幻秋,她方才突然出手,重创了孙起旺。好像孙起旺现在的情况不妙。”楚歌目不转睛的盯着大厅中的步撵说道,“她方才这一招声东击西着实突然,所有人都没料到。……你真的没事吗?”   “她要杀孙起旺就杀呗,干嘛没事到我这儿比划一下啊?”我摸了摸脸,扭头看向惠娜。萧幻秋是斜视吗?正主是我旁边的那位好不好?怎么只要医巫宫的人一出现,倒霉的总是我?   惠娜目光闪躲,有些不敢直视我,盈盈双目泪光闪闪,神情惊惶如小兔。我长叹一声,算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都不容易。再说一会没准还要把你扔出去垫背,姐姐现在就不跟你计较了。   “小云,你……还好吗?”从刚才就始终保持沉默的高天终于开口了,声音里似乎隐含了一丝歉疚之意。   高天他不说话还好,他一开口我的眼泪立刻汹涌而出,我把头扭到一边,呈45度仰望屋顶,不敢眨眼,为的就是努力把眼泪控回去。   “姐姐,刚才事发突然,正如楚公子所说,天哥也没能预料到。你不要怪他,好吗?”苏影儿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大概是生气了,便出言替高天求情,声音相当恳切。   眼泪差不多干了,我才转过头来,笑道:“妹妹说的哪里话?妹妹贵为门主,保护门主安危是高护法的职责所在。高护法刚才做的很对,我没有怪他的意思。”   高天的表情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拳头瞬间紧握,又缓缓松开。苏影儿的脸色也不好看。我的笑容也终究没有维持住,啪嗒一声掉到地上。我承认我刚才的话很刻薄,很刺耳,很没有风度。但他娘的我现在正处于失恋状态,要求一个刚刚失恋的女人还要保持淑女风范,那简直就是惨无人道、灭绝人寰、令人发指!   就在我们“聊天”的同时,一个崆峒派弟子匆匆跑下楼梯,在王陵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王陵脸色登时一变,沉声道:“萧幻秋,我敬你是一派尊主,你却处处咄咄逼人。如今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死六合门孙门主。你究竟意欲何为!无论如何,你今天要给我中原武林同道一个交代!否则,我崆峒派就算全派覆没,也绝不让你踏出登瀛楼一步!”大厅之中其余六合门的门众也纷纷越众而出,聚集到王陵周围,一个个表情狰狞,摩拳擦掌,却是没一个人敢主动站出来向医巫宫挑战。   其余门派的表现就颇为耐人寻味了:有的虽然立刻跟王陵站到了一起,很痛快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但是大部分人都只是在口头上大声谴责医巫宫的行为多么卑鄙,多么无耻,脚下却未挪动半分,还有一少部分人则始终保持沉默。看来萧幻秋刚才的举动对在场的武林各派产生了不小的震慑,在维护武林道义与明哲保身之间,大部分人心里还是倾向后者的。   大厅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只是气氛比上一次更多了几分肃杀之意。大家心里都明白,这种局面一旦再次打破,便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我呆呆的望着楼下的步撵,脑海里却是一片混乱,与高天相处的一幕幕如同电影倒带一般从我脑海里快速闪过。他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清清楚楚的记得。只是,我却无法回答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喜欢上他的,又是从何时起,对他如此依恋,以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呵呵呵!……”我不由自主的冷笑出声,原来我才是很傻很天真的那个!笑完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干了件么愚蠢的事!在这样一种紧张压抑的气氛中,我的笑声听起来分外诡异刺耳,不啻为往滚热的油锅里倒入一盆冷水。大厅之中所有人的目光刷的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平生头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众矢之的”!我顿时冷汗涔涔而下,心里哀号不已,完了,这下死定了!   醉舞   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了我冰凉的右手,我诧异的抬头,只看到一个厚实的肩膀,高天已经挡在了我的身前,为我挡住了那些目的不明的可怕目光。若是在几分钟之前,高天的这一举动会令我倍感窝心体贴,现在却变成对我白痴单恋的□裸的嘲讽!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我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的又往外冒,我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便要将自己的手从高天的手中抽出来。不料想高天的动作看似温柔,却相当坚决,我挣了两挣,见没能成功,便暂时放弃了。这个节骨眼上,我最好低调点,再整出点动静来我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知是我的那声怪笑刺激到了萧幻秋,还是她见好就收,不想再这么无谓纠缠下去。萧幻秋再次坐起,柔声说道:“王掌门,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陵显然没想到萧幻秋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手捋胡须,略一思索,大概觉得萧幻秋应该不会是借机偷袭他,便依言走到步撵跟前,沉声道:“不知萧宫主有何指教?”   萧幻秋上身前倾,隔着白纱,低声和王陵说了句什么。大厅中的众人表情立刻都郑重起来,人人都竖起耳朵,想知道萧幻秋都跟王陵说了什么。不过看大家的表情,应该是都没听到。   萧幻秋与王陵交谈的内容很短,很快王陵便转身走回了楼梯口处,面朝众人说道:“方才萧宫主告知王某,那施泽与六合门孙门主皆是蒙古奸细。他二人与外族勾结,意图夺取武林盟主之位。兹事体大,我崆峒派作为中原武林一份子,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萧宫主方才之举,也是为中原武林除害。既然是误会一场,大家也就不要再为难医巫宫了。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王陵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令众人万分惊愕,大厅之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各门各派的头头们纷纷交头接耳,神态各异。大家显然并不相信萧幻秋跟王陵密谈的是什么蒙古奸细的事,只是一来众人本就不想招惹医巫宫,二来崆峒派现在是江湖老大,王陵基本上就是准武林盟主,所以尽管大家心里都不以为然,但也没有人真的站出来发表不同意见。就算有那么几个对崆峒派不太服气的,也只是在私底下说两句风凉话而已。谁都不是傻子,很明显王陵现在因为某个不知名的原因跟医巫宫站到了一起,谁站出来说个不字,就等于是同时得罪了两家,再没有强大的后援和盟友的情况下,所有人都选择了观望,除了那几个六合门的人。不过不是他们不想选,而是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王陵在表态的同时崆峒派的人早就把这几个可怜虫按在地上了。   六合门不算什么有头有脸的大门派,孙起旺连个独立的雅间都没混上。所以虽然这个门派可以说是举手投足间就被崆峒派给灭了,依旧没人站出来替他们说上一句话。难怪俞惜琴常说江湖无情,也许上一秒钟还在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下一秒钟就已是兵戎相见,你死我活。这样的生活究竟是真性情百无禁忌,还是假惺惺尔虞我诈呢?   接下来的事情就相当索然无味了,医巫宫的人施施然退场,崆峒派训练有素的弟子们用最短的时间将大厅收拾整齐,人们继续吃吃喝喝,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气氛没有先前那么热烈而已,大家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高兄,小云,我有事先走一步,失陪。”楚歌匆匆说道,迈步要往楼下走。   我知道他是要去追医巫宫的人,便一把拉住他说:“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楚歌稍稍迟疑了下说道:“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   “哪那么多废话,要走就快走!”我不耐烦的拽着楚歌便走。高天忽地挡住我身前,“你又要去哪里?”   “楚歌是我朋友,他现在需要我的帮助。请你不要干涉我的自由好吗?”我冷眼看着高天,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   高天一怔,有些不可置信的凝视着我,我则平静的直视回去。他的眼中很快闪过一丝异色,又看向楚歌,“楚兄,虽然我不清楚你们到底要去哪里,但如果这是件危险的事情,我希望你考虑周详,不要让小云陪你一起犯险。”   高天的话果然对楚歌起了作用,楚歌的神色更加犹豫。   “姐姐,现在外面局势不明,稍有不慎就会陷入险地,天哥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苏影儿温柔的声音悠悠响起,她的声音里没有掺杂任何其他的东西,只是在我听来,却分外刺耳。   我终于不可遏止的怒吼起来,“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你……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重重推开高天,一路冲下楼去,没有让他看到我夺眶而出的泪水。   头顶上的阳光是如此耀眼,我的眼睛一阵刺痛,眼泪早已不受控制的在脸颊上肆意流淌。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感情又极其丰富,平生最不能看的就是悲剧,如今自己却成了彻头彻尾的杯具。就像一出蹩脚的滑稽戏,我在戏里卖力的演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依旧是个跑龙套的,主角另有其人,我的出场就是为了娱乐大众,为了主角的幸福生活增加一些无伤大雅的笑料。所以哭到最后我又笑了起来,直笑得乐不可支,前仰后合,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小云,你……没事吧?”旁边传来楚歌小心翼翼的声音,他显然是被我的样子吓到,大概以为我受刺激失心疯了。   “我很好。”我擦擦眼泪,低头盯着他的靴子,“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去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楚歌在我身边静静站了一会儿,说道:“那你自己小心。”   楚歌走后没多久,一双缎面粉底镶珠绣靴进入了我的视线。我慢慢抬头,注视着绣靴的主人—惠娜。   “云姐姐……”惠娜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怎么没跟楚歌在一起?”我平静的问道。   惠娜紧咬下唇,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会去和小楚讲明白,我……不会连累他的。”   我怔怔看着她,目送她转身离去,渐行渐远,消失在大街的尽头。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这个总是带着羞怯笑容的少女其实有着一颗纤细敏感的内心。   月光皎皎,清辉如水。在客栈二楼的楼顶上,我依旧坐在昨天的位置,望着天上的一弯明月发呆。楚歌默默走到我身边,坐下。空旷的大街一如昨夜,静谧安宁。   许久,楚歌缓缓说道:“我们吵架了。”他说的我们应该指他和惠娜。   我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维持着原有的造型。   楚歌忍了又忍,终究没能忍住,转头问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木然的看了他一眼,半晌,才说道:“知道什么?”   “……惠娜是医巫宫的圣女,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已知晓?……你为何要瞒着我!”楚歌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压抑,到后面音量陡然提高。   我忽然问道:“今天你追到萧幻秋了吗?”   楚歌一怔,茫然摇头,“惠娜拦住了我,她说以我的功力,根本无法与萧幻秋抗衡。这般贸然前往,只能是白白送死。”   我猛地推了他一把,大声说道:“你白痴啊你!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居然不懂?还用别人告诉你。十个你这样的捆在一块也打不过那女魔头啊!你这么笨,将来怎么在江湖上立足?……你真是笨死了你!”我一下一下用力的捶在楚歌身上。   楚歌非但没有抵抗,反倒满面忧色的看着我,叹口气道:“小云,你又喝醉了。”   我笑呵呵的说道:“我没醉,谁说我醉了?……我还能跳舞呢!”说完,我站起身来,飞身而下,落到客栈隔壁染坊那个小小的院落里。院子里挂满了色彩艳丽的各式布帛,微风吹拂,飘飘荡荡,如同置身布的海洋。我随意扯下一条彩绫,脚尖点地,纵身飞起,几个蹬跃,重又回到客栈屋顶上。   我朝楚歌微微一笑,说道:“你不是想看我跳舞吗?我现在就跳给你看。”说完,不顾楚歌惊愕的神色,用力掷出手中的彩绫,旋转飞舞起来。   轻盈的彩绫铺洒飞扬,灿烂如同云霞,在空灵的月色下幻化出一个又一个优美的弧线。我足尖立起,腰肢轻摆,舞姿婉转,手中的彩绫也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与我心意相通,围绕在我的四周,变幻莫测,繁复惊艳。   我的脑中忽然出现一个场景:一间年久失修的剧场里,一个女子孤零零站在昏暗的舞台上,一袭白衣,长长的云袖,哀怨的胡琴。“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你游花院,怎靠著梅树偃?一时间望眼连天,一时间望眼连天,忽忽地伤心自怜。知怎生情怅然,知怎生泪暗悬?”   我的心中惊诧万分,虽然那女子一直背对于我,我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女子,就是我。   很想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除掉,却怎样都无法做到。烦闷、哀伤、痛苦、彷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心痛得无以复加。彩绫猛然掷向空中,如同发泄一般,上疯狂的旋转,旋转,长长的彩绫将我层层环绕。心里已是疲惫不堪,想停却不能停,想唱又唱不出,如同已经化身木偶,旋转成为我唯一的本能。   意识逐渐模糊,脚下却瞬间踩空。   “小云!”头顶上传来楚歌惊恐凄厉的喊声。   明明身体因失重而在急速下落中,我却在这一刻有了飞翔的感觉。我轻轻闭上眼睛。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转瞬之间,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楚歌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接住我的人应该不是他。我惊愕的睁开眼睛,却落入一双漆黑如深潭的眸中,我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如同中了魔咒一般,就此彻底沉沦。   纠结   芸芸,你真好看,就是看一辈子也看不厌。   芸芸,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   芸芸,我们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我有我自己的理想,我是个男人,我要的是成功,是地位。……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孙芸芸!你不要像个泼妇好不好!你怎么还不明白?你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不是了!   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不是了!   “骗子,大骗子!”我大喊一声,骤然坐起,胸口剧烈起伏,身体因为一股强烈的恨意而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口中却依然在机械的喃喃自语,“骗子,大骗子……”   声音渐渐停止,我的神智也终于恢复清醒。我在喊谁骗子?我……我刚才都梦见了些什么?   我努力的想,努力的想,却只能依稀想起一个陌生的男音和一些模模糊糊的只言片语。   好奇怪的一个梦哦,居然让我这么生气。不,不是生气,是恨。是一股恨不能将人生吞活剥的可怕恨意。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不行,我要去外面晒晒太阳,祛祛霉气。我不能因为失恋就走上变态的不归路,我还年轻,还有大把的青春没享受,还有大把的帅哥没有泡……   我刚要下床,却愣住了。陌生的桌椅摆设,陌生的室内格局。这……这好像不是我在客栈所住的房间啊!我的视线诧异的在屋内扫视了一圈后,不由自主的停留在了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上。   那是两个憨态可掬的泥孩儿,男娃娃穿着红背心,女娃娃穿着青纱裙,两人均手持荷花,神态流动,栩栩如生。我把泥孩儿轻轻握在手心里,想起昨夜我醉酒从客栈楼顶失足跌落,好像掉进一个人的怀里,那个人的眼神、气息都是如此熟悉,难道真是……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忽然心中一凛,啪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没出息!两个泥孩儿就把你给收买啦?难道你这么快就忘记他昨日在登瀛楼是怎么对你的了吗?从今以后,这个人已经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许你再因为他的某个举动而患得患失,神经兮兮!记住没!记住没!记住没!   我用力抽打着手中小小的泥孩儿,仿佛它就是那个让我爱恨交织的可恶之人。只是不管我怎么打,它始终笑吟吟的望着我,既不气恼也不伤心,目光温柔亦如他。我慢慢停了下来,心中悄然升起一丝迷茫,手指轻轻抚过它的眼睛。你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呢?你对我总是这般若即若离,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呢?……   就在我全神贯注的浮想联翩时,突然传来敲门声。声音虽然不大,却依然吓了我一跳。手指一松,泥孩儿滚落在地。敲门声继续有规律的响起,我顾不得捡,下意识先去开门。一个修长的身影静静立于门外,正是高天。   对于高天的出现,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一时呆愣在地。高天注视了我片刻,俯身缓缓拾起滚落到门边的泥孩儿。   “七夕那天,我在街市上无意间看到,觉得你可能会喜欢……”高天的声音虽然依旧平和,脸颊上浮起的淡淡红晕却暴露出他对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所说的话,其实并不擅长。   我的表现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如果没有登瀛楼的经历,现在的我估计早就如同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痴女怨妇一般欣喜若狂,热泪盈眶了。登瀛楼上,高天奋然挡在苏影儿面前那一幕,如同一根钢针,深深扎进我的心里,无论如何,都无法再□。   “很抱歉你想错了。”我面无表情的说道,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另外一个,重重塞到他手里,“我一点都不喜欢!”我从他身侧越过,头也不回的朝外面走去。   “小云!”高天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我看了他一眼,匆匆回过头去。高天脸上的表情,令我不忍去看,我怕自己坚持不住,一个心软就原谅了他。   “放手!”我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冰冷一些。   高天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攥得更紧,片刻之后,终是松开。   我心里一阵悲苦,他竟然真的一点都不挽留我。我低头朝前冲去,却被一个黑影瞬间挡住。抬头一看,是高天。换个方向再冲,依旧被他挡住。再换方向,结果仍是一样。   我终于无法忍受,双臂乱挥,狂吼道:“你到底想怎样?你这么耍我很开心是吗!”   高天忽然闪电般握住我的右手,我登时定格,左手高举,瞠目结舌,状似痴呆。高天将我的另一只手也放到掌心里,他的一双大手紧紧包裹住我的一双小手,源自他掌心的一股温热沿着我的手臂缓缓流向全身,如同一股细小的电流,我的四肢百骸立刻酥酥的,麻麻的。心脏更是早已无法控制正常的频率,仿佛要从胸腔中一跃而出。   高天缓缓说道:“小云,其实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只是我一直认为时机未到。现在看来,是我的想法错了……”   “姐姐?天哥?”   就在我以为高天要对我表白而紧张得要死时,苏影儿很适时的出现了。我的视线越过高天的肩膀,落到苏影儿的身上。苏影儿神色温婉,眼底似有淡淡流云拂过。“姐姐,楚公子有事要见你。”她的声音和煦如春风,听不出丝毫异样。   穿过前厅,花廊,前面是一个小小的荷塘,荷塘边一树红云,海棠花开正艳。红云下一个丰神俊朗的美少年长身而立,翩然幽雅,俊逸出尘,远远望去,芙蓉粉面,分外妖娆。我朝他一扬手,远远喊道:“小楚!”   楚歌闻声望来,嘴角扬起一个清淡宁静的微笑。楚歌多数时候都像是一个孩子,喜怒哀乐,皆写在脸上。你永远不需要去猜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的眼睛已经能够告诉你一切。只是今天这般含蓄矜持的楚歌,我却是头一回见。我甚至产生种错觉,楚歌似乎是一夜之间长大了,成熟了。   “你……”我一开口才发现我们两个竟是同时出声。楚歌示意我先说。   “昨天晚上我没说什么胡话,做什么傻事吧?”我忐忑不安的问道。   楚歌摇摇头,吐出相当简洁的两个字:“没有。”   楚歌告诉我的绝对是个好消息,我还是有几分不信,我的酒品不是一向很差吗?怎么昨天晚上就突然转性了。“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楚歌的神色依旧看不出喜怒,“昨夜你失足跌落,幸好有高公子及时出手相救。之后……高公子便径直将你带走。”   这么说后面的事情楚歌也不知道了?我的心情更加忐忑,可要我直接去问高天,打死我也问不出口。   正在无比纠结中,楚歌又缓缓开口道:“惠娜不见了。”   “什么?”我惊呼一声,第一反应是他们被医巫宫的人偷袭,但看楚歌神色平静,又想起昨日惠娜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心下有一丝恍然,“她是怕连累到你,才不告而别的吗?”   楚歌默然,原本清澈明亮的潋滟星眸如今却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眼神愈加迷离,却也平添了几分惊艳。   “那你现在有何打算?”   楚歌微微侧头,长长的睫毛弯成好看的弧度,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不管怎样,我对她曾许下承诺。即便她是医巫宫的圣女,我……我也不会背弃自己的诺言。”楚歌长呼一口气,似卸下心中千斤重担,“我会去找她。今日前来,便是与你道别。”   一阵微风拂过,轻薄如绡的花瓣点点飘落,我的目光亦随之飘忽游离。楚歌定定注视着我,目光虽然平静无波,眼底却似有暗流涌动。   我冲他粲然一笑,举起拳头轻轻捶了下他的肩膀,“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祝你早日与惠娜重逢,多保重!”   楚歌眸色似是瞬间黯了黯,又很快明亮如初,也朝我笑了笑,“你也多保重!”   楚歌走了好久,我的大脑才算彻底恢复正常的思维能力,自从早上高天对我做出那些奇怪的举动后,我的大脑基本上就处于半休眠状态,楚歌和我讲话时,我其实还是魂不守舍的,反应也总是慢半拍。   我飞一般往回跑去,高天刚才的话才说了一半,我一定要他把剩下那一半说完!   跑过花厅,穿过回廊,远远望见苏影儿和高天还站在原地,两人均是一动不动,如同两尊雕像。我隐身于回廊外浓密的藤蔓后面,心脏因为快速奔跑而剧烈的跳动。   没有任何预兆,苏影儿突然扑进高天的怀中,肩膀微微抖动,瘦削的身形愈发显得脆弱无依。高天初时微微一惊,神情却再无其他变化,只是任由苏影儿伏在他的肩膀上,低声啜泣。   我凝神注视着这二人,片刻之后,便悄然后退。   路过荷塘时,我又望了一眼那云蒸霞蔚般的一树海棠,海棠花依旧灿烂,我的心情却不复方才的热烈奔放,而是如同这飘零一地的花瓣,早已零落成泥了。   直到站在熙攘的大街上,我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那个幽静的院落。我茫然四顾,不知该往何处而去时,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姑娘,买花吗?上品的一品朱衣,买一朵吧。”一个俏丽的黄衫少女站在我面前,手里提着个花篮。   我正要摇头,黄衫少女忽然朝我眨了眨眼,“姑娘,你闻闻这花多香啊!买一朵吧。”说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就举到了我的面前。   我有些迷惘的接过花,心里不由得一动。少女朝我笑了笑,竟转身离去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这才缓缓摊开手掌,黄衫少女方才递到我手中的,除了鲜花,还有一个小小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跟我来。   绑架   我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黄衫少女。少女走的很悠闲,走了半天还在我的视野范围内,就是一直没有回头。她似乎很笃定我一定会跟着她。   若是平时,我是断然不会跟去的,如此故弄玄虚,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只是今天……我咬咬牙,这两天我已经够背的了,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少女走的都是人多热闹的大路,并未把我往偏僻幽暗的地方引,这也让我逐渐放下心来。在街边的一个拐角处,少女身形一转,走进了一间相当热闹的茶楼。我加快脚步,赶紧跟了上去。一走进店堂大门,就有热情的伙计过来招呼。我巡视了下四周,靠窗的一处雅间房门虚掩,里面隐约有抹黄色的身影。我冲伙计摆摆手,朝雅间走去。   刚推门进去,有人忽然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大惊失色,又很快放下心来。抓我的人是个柔弱女子,而且不会武功。女子穿了件白色的斗篷,大大的帽子遮住了脸庞。黄衫少女静立一旁,一副以陌生女子为首的模样。“小琴你疯了吗?燕子阁的人到处在找你,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中都?”女子急急说道。   我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姑娘你是谁啊?”   女子放下帽子,露出一张绝色的容颜,一双盈盈美目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之意,“小琴你怎么了?我是小山啊!”   哦,听她的语气似乎跟俞惜琴很熟悉。可是我怎么从来没听俞惜琴说起过她有一个叫小山的朋友呢?   “我……”我正考虑怎么回答她。女子接着说道:“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你一定要马上离开,凡事小心,切记!”说完,女子又将帽子戴上,匆匆而去。黄衫少女紧跟其后。   主仆二人已经走得没影了,我才反应过来,这个叫小山的女子似乎是来给我报信的。只是她怎么知道我跟燕子阁的事?她又是什么人?我在原地站了半晌,也没理出个头绪来。要不是我胳膊上刚刚被她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我都怀疑刚才的一幕是不是我的幻觉。我去问店伙,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店伙连她的长相都没看清。   我忽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来——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俞惜琴了。最近由于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的心情又一直不好,差不多把俞惜琴已经忘在了脑后。这名叫小山的奇怪女子的出现,终于提醒我再次记起了她。我站在街边,冥思苦想,我最后一次见到俞惜琴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在翠寒谷吗?好像不是。貌似之后还见过她,那是在哪里呢?……正在我觉察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时,我眼角的余光撇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楚歌。   我诧异的扭过头去,方才楚歌跟我道别时,说他即可便要出城,怎么这会子还在城里?   我心中大大的不解,连忙赶上前去,边走边喊:“小楚,你等等!”。   楚歌仿佛没听到我的喊声,依旧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快,转眼就拐进了一个胡同。我十分气恼,这个楚歌是怎么回事?他耳朵聋了吗?不由得加快脚步,想追上前去问个清楚。等我走到胡同口时,一种不好的预感忽然从我心头升起。我下意识想掉头离开,一个不明物体突然从天而降,将我从上到下罩在里面,原来是个麻袋。我暗道一声“不好,上当了”,立刻俯身准备就地一滚,借势从麻袋里挣脱出来。只是悲催的是,我的动作快,对方的动作更快。当我的行动还只是个想法时,一只手闪电般点在我的睡穴上,我便相当配合的失去了意识。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小桥,流水,古镇。   一个美貌少女盈盈立于河边,一身戏曲里常见的青衣打扮,洁白的云袖轻舞飞扬,优雅的做着各种身段。一个面目清秀的男孩坐在草地上,手拿画笔,正在全神贯注的描绘丹青。   “画了十几年,还没画腻吗?”少女一抖云袖,娇声抱怨道。   男孩笑了笑,手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这是我的兴趣,也是我的梦想。就像你,毕业了不准备考大学,而是要去镇里的剧团,不也是因为戏曲是你的梦想吗?”   少女抿了抿嘴,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之意,“你一定要走吗?”   男孩神情似有些无奈,“芸芸,我是去北京上大学。”   “那你还会回来吗?”   男孩流露出自信的笑容,眼睛里的神采在镜片的折射下,比太阳还要明亮,“当然,芸芸,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   镜头倏地一转,从静谧的江南水乡转到了喧嚣的繁华都市。   在高楼林立的商贸中心,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行人们无不惊异的注目于街边一对正在撕扯的青年男女。   女孩有着惊人的美,只是惨白的面色,凌乱的头发还有红肿如水蜜桃般的双眼将她的美已然破坏殆尽。昔日古镇桥边手执画笔的清秀少年如今已是西装革履,气质高贵的都市白领。原来的金边眼镜被一副宽边墨镜所代替,让人无法看清镜片后面是否还是当年那纯净如水的眼神。   “我在这守了你整整七天,七天啊!”女孩嗓音嘶哑,语调中的悲伤凄然让人不忍去听,“你真就这么狠心,见都不肯见我一面?”   男孩的声音有几分不耐,几分冷淡,“芸芸,该说的话我在电话里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们实在没有必要再见面了。……再说我也不想让雅琳误会。”   “……你就是为了她才不要我的吗?”女孩泪流满面,眼神中是深深的绝望。   “芸芸,我们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我在北京有了自己的公司,我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尧镇那个小地方了。我有我自己的理想,我是个男人,我要的是成功,是地位。……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理想?”女孩忽然冷笑一声,大声说道,“那个女人肯出钱给你开公司,你的理想就实现了对吗?吴伟豪,原来你的理想跟爱情用钱就能买得到,是吗!”   女孩刺耳的声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男孩恼羞成怒,倏地抓住女孩的胳膊,“孙芸芸!你不要像个泼妇好不好!你怎么还不明白?你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不是了!”   “王八蛋,放开我!”女孩奋然挣脱开男孩的桎梏,却因用力过大,脚步不稳,朝外倒去。   一阵尖锐的汽车鸣笛伴随着刺耳的急刹车声,女孩惊恐的望去,眼前却只剩一道耀眼的白光……   “啊!”我撕心裂肺的惊叫出声,双手无意识的胡乱飞舞。一双温暖的大手将我的手紧紧握住,“小云,小云?你怎么了?”一个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声音传来,我倏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明亮温柔的双眸。是高天!   “高天!”我颤声扑到他怀里,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我好害怕,我好害怕!”醒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已是遍体冷汗。梦中的情形依旧历历在目,梦里的那个女子难道就是我吗?可为何她的面容与……那个人如此相像?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高天轻轻拍打我的后背,轻声安慰,“都怪我不好。是我一时疏忽,没能保护好你。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高天的身上有股虽然清淡却很好闻的味道,像是某种草药。被这种男子独有的气息所环绕,听着高天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甚至于内心深处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这个肩膀可以让我一直就这样靠下去。   气氛和刚才相比有了些微的变化。一种叫做暧昧的分子渐渐出现在四周的空气里。   高天轻咳了一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他这么一说,我才留意到周围的环境似乎——相当不妙。这里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地道,墙壁和地面都修葺得很平整,墙壁上还插着火把。最令人惊悚的是地上四仰八叉躺着几个人,全部都是面色发黑,七窍流血,看样子都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我还是不太能适应,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   “这里大概是某个组织的机关密道,这些人都是些死士,我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他们便已服毒。可惜跑了两个,不过也不足为惧。”高天看向我,“幸亏我来得及时,否则……”高天一直握着我的右手微微用力,似乎对我的安危颇为紧张。   我正想对他一笑,忽然想起在回廊中看到的情形,不由得抽回自己的手。高天微微一怔,表情稍有些不自然。我们两个一时陷入沉默。   片刻之后,还是我先开口,“这些人会不会是燕子阁派来的?”我的对头除了燕子阁就是施泽,后者既然已经被医巫宫的人收拾了,那就只有前者。再者那个叫小山的神秘女子也刚刚警示过我,说燕子阁的人会对我不利。所以暗算我的人是燕子阁的可能性很大。   高天缓缓点头,说道:“也有可能”。   我满以为高天会给我一个比较有建设性的意见,谁知他的回答却如此敷衍。   高天见我神色不太满意,又接着说道:“血影门与燕子阁相争多年,对于彼此的行事风格已是再熟悉不过。这些人我虽从未见过,但不太像是他们的人。”   告白   认识高天以来,我对他的处事之道还是颇为了解。高天为人向来谨言慎行,没有把握的事从来不轻易下论断。如果他说这些人不是来自燕子阁,那就应该不是吧。   高天看了看四周说道,“地道的另一头不知通向哪里,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从来路出去最为稳妥。”   我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说道:“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地道的另一头是什么地方吗?没准我们还能借机查出绑架我的到底是什么人呢。”   高天沉吟了下说道:“这个我以后自会去查。现在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撇撇嘴,“你怕我拖你后腿?”   高天垂下眼眸,似乎是在权衡。我有几分期待的望着他。说实话,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打死我也不肯在这鬼地方多待一秒。可是有高天在身边就不一样了,再说我也的确很想弄清楚,那个几次三番想致我于死地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高天思考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他便说道:“也好。刚刚逃走的那两个人是朝来路的方向而去,这就证明地道的另一头未必是他们的本营。只是我们也不可掉以轻心,凡事还是要小心谨慎,切忌莽撞行事。”   “好。”我用力点点头。   地道里漆黑一片。除了我们刚才站立之处,其余地方是没有照明的,虽然我和高天人手一只火把,但火光照亮的范围毕竟有限。黑暗的环境加上本就阴森恐怖的气氛,使得脚下的路格外漫长,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我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刚才逃走的那两个人会不会是去搬救兵了?如果他们一下来了很多人,凭我和高天两个能否对付得了?如果他们干脆将地道的两头堵死,那我们岂不是要活活困死在这里面?我开始为自己不经大脑思考的莽撞感到后悔,想对高天说还是往回走算了,却又说不出口。只好安慰自己说我能想到的,高天自然也能想到,他心里肯定早就有了对策,我根本不用担心。   这种自欺欺人式的心理安慰似乎无法有效消除我内心对黑暗的恐惧,尤其是一想到还有几具尸体就躺在我们身后不远的地方,我就觉得后背冷飕飕的,下意识得朝高天靠得更近了些。   高天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从我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那英俊到无以复加的侧脸,专注的表情说不出的迷人。我一阵恍惚,不禁想起在登瀛楼我失控傻笑时高天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幕,那挺拔坚实的背影和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那么从容的自信,让孤独的心得以感受到世间最踏实温暖的安全感。只可惜,这个男人不是我的,他是属于苏影儿的。   一想到苏影儿小鸟依人般靠在高天的怀里,二人柔情蜜意,你侬我侬的情景,我浑身的血管就如同要炸开一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高天。”我轻轻的说道,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   高天听出我声音里的异样,停下脚步望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自己的心跳控制在平稳的状态,静静说道:“你对我……究竟是怎么想的?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不怕不怕,不就是告白吗?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主张的不就是将爱情进行到底吗?对自己喜欢的人告白一点都不丢人!所以我的小心肝,拜托你不要跳得那么快好吗,我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在燃烧时木屑爆裂发出的轻微劈啪声。跳动的火光映照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却如同点亮了整条银河,夺目的光芒令人无法直视。   好吧,我承认现在这种状况突然告白是有点脱线,所以高天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这我也能理解。可素,可素,你好歹也说句话啊!这个可以有,这个真没有,这难道很难回答吗?或者……“还是说你喜欢的是苏影儿?”我尽可能控制语调的平稳,但还是有些微的颤抖。   高天转过头去,望向地道尽头无尽的黑暗,“先主对我有养育之恩,保护影儿的安危是我的本分。更何况她现在已是门主,我更不能有丝毫懈怠。在登瀛楼,正如你时所说,高某职责所系,别无选择。倘若你因此而受到伤害,高某……愿以性命相抵。”高天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直接敲击我的心脏。他前半句应该是说对苏影儿没有儿女私情,但后半句是什么意思?是说一旦我有个三长两短,他愿意陪着我一起死吗?心跳快得有些受不了。   虽然高天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但是一来死缠烂打不是我的风格,二来如果答案不是我想要的,那对我的打击更大。所以,我还是选择了放弃。   很多时候,往往是我们不经意间的一个决定改变了我们的一生。比如说你一百年都不买回彩票,那天偶然路过投注站,突然心血来潮买了张彩票结果就中了一千万。又比如说,你精心打扮重金包装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准备去相亲,路上偶遇一多年未见的女同学,一时大脑短路拉着人家陪你一块去,结果对方跟你的女同学一见钟情,互定终身。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再坚持一点点,也许就能听到我日思夜想的那三个字,亦或是四个字。   世上没有后悔药,人生没有回头路。结局在我们做出选择的那一霎那,便已经注定。   我们继续往前走,一路沉默。刚才发生的那段小插曲,非但没有把我们的关系拉得更近,反而使两个人站得更远。我的大脑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所幸恐惧感也一同消失了。就这样浑浑噩噩的,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会有光照进来,那就说明出口不远了。一阵优雅的琴声隐约飘来,外面果然有人!   “一会紧跟在我后面,不要出声,见机行事。”高天低声说道,同时吹熄了手中的火把。我跟着照做,四周顿时更加黑暗,前方的亮光却明显起来。   我的心又开始突突狂跳,高天轻轻握住我的手,如同之前每每拉起我的手时一样,力道很轻,很柔,不带一丝挑逗,只为让你觉得安全。我突然想到,他以前是不是也这般无数次拉起过苏影儿的小手呢?心里有些不舒服,以后一定要跟高天说,不能再这样随随便便的拉女孩子的手,就算是兄长式的,也太容易让女孩子误会了。   我们很快便走到光源的下方,一架木梯邪搭在墙壁上,直达地道顶端,光亮便是从那射进来的,看来这便是出口了。琴声悠悠飘来,如泣如诉,缠绵婉转,如同一个痴情女子正在向自己的心上人诉说爱慕之情。我摇了摇头,弹琴之人必定是个女子,不然弹不出这股哀怨的味道来。   高天和我一前一后走上木梯,还没爬两步,上面忽然传来说话声:“几十年前的武林秘事,此人说起来却是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只怕是随口杜撰,骗人钱财。”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嗓音温润素雅,十分悦耳。高天示意我不要动,我却手脚并用,爬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站立。高天无奈的看着我,我笑得十分憨厚。   “杜撰也好,事实也罢。如今此人已经搅得中原武林鸡犬不宁,各门各派想尽各种办法,却依然奈何他不得。至于他的来历嘛——”,声音顿了顿,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响起,此人似乎正在喝茶,“更是无人知晓。”低沉而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声音比前一个人还要好听,却是令我无比厌恶,是徐子炎那个超级BT腹黑男!   从四周的安静程度判断,似乎是在室内。我和高天对视了一眼,高天朝我竖起三个指头,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说屋里一共有三个人。两个男人在聊天,一个女人在抚琴,这会是个什么地方?用膝盖想都能想的出来。不过听他们谈话时轻松的语气,似乎并不知晓地道的事,至少不知道地道里面有人。   “一个江湖卖艺之人,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男子似乎对徐子炎的说法不以为然。   徐子炎低声笑了起来,“延陵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他的声音本来就很有磁性,而他的笑声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性感。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现在脸上的表情。难怪钱小玉被他迷得他神魂颠倒,姓徐的还是有几分当花花公子的资本的。   男子沉默了片刻,忽道:“医巫秘笈当真如传言所说的那般神奇吗?”   “江湖中人,哪个不想成为武林至尊?即便是假的,也要先抢到手再说。”   原来他们是在谈论医巫秘笈。我心中一动,其实陌生男子问的问题,也正是我想知道的,只是徐子炎似乎对这个问题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子炎兄当真不以为意吗?”果然有人跟我想的一样!   “医巫秘笈是所有武林中人的心头肉,我一个小小的飞凤山庄,如何抢得过别人?”小样,还挺会装,表面上低调清高,骨子里却是阴险狡诈!   “我的意思是说武林盟主,难道子炎兄真的没有想过吗?”   徐子炎不说话了。屋内陷入沉默,只有低低的琴声依旧袅袅。   我看向高天,高天一脸专注,凝神倾听。唉,就是喜欢看他认真的样子,帅死了!我一时情难自禁,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高天顿时僵硬。   时间瞬间停止。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发生了化学变化。   似乎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全身的热血瞬间全都涌到脸上,唉,为什么我总是在不适宜的场合做不适宜的事呢?   高天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深邃的眼眸中似有火焰在跳动。尽管我现在恨不得马上从他眼前消失,但仍用尽全身力气鼓足勇气注视着他。只是,只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地道里越来越热?我耳边这震耳欲聋的敲鼓声又是怎么回事?跟我那速度都快赶上高铁的心跳有什么关系?   KISS   高天把头扭向一边,似乎不敢看我,但又很快扭了回来。他不看我时,我虽有些失望,却是稍稍松了口气;他看着我时,我紧张得无法呼吸,狂跳不止的心脏发生的砰砰声,激烈震动着耳膜;他的手抚摸我耳边的秀发时,我竟脚下一软,险些从梯子上摔下去!   幸亏高天及时扶住了我。梯子本就狭窄,现在我几乎是半倚在高天的身上,暖暖的体温隔着布料传递到我的身上,温热的呼吸直接喷到我的后颈,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心里就像猫抓一样。亲我吧!亲我吧!亲我吧!我在心里默默呐喊着。万能的神啊,这绝对不是我定力不够,此情此景,面对如此绝色,换了谁,也得烈女变色女。   高天久久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既没有推开我,也没有更加亲昵的举动。我不好总赖在人家身上装残疾,只好自己无趣的站直身体。不料腿弯曲的时间太长,小腿竟然已经麻了,这次我是真的站立不住,再次不由自主朝后仰去。   高天立刻抄住我的手臂,将我完全环在胸前。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他。   “我……不是有意的,我的腿麻了,是真的麻了。”我的声音细若蚊蝇。嘴唇上面像是有毛毛之类的东西,痒痒的,我用手背去擦,一个柔软温润的触感落在了我朝外的手心里。   我的大脑瞬间停摆,呼吸静止,眼睛都不会眨了。   额滴神啊,圣母玛利亚观世音菩萨,哪位大神显显神通,让时间倒流回去,把刚才那一幕再重放一遍。高天,他刚刚,吻我了吗?   昏暗的光线下,高天眼中的火焰愈燃愈烈,似将我的身心一点点燃烧殆尽。   上面又传来了说话声,只是说的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偶尔接收到诸如“登瀛楼”、“萧幻秋”之类的只言片语。   时间就这样静静的从我们身边流走。高天终是没再有进一步的表示,他的目光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我所在意的,只有那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浓浓情意。   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做,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知过了多久,高天轻声说道:“他们已经走了。”   “嗯。”我点点头,依旧眼睛不眨的望着他。   高天柔声说道:“我们可以出去了。”   “嗯。”我更加温顺的点头,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一辈子都不出去才好呢。   高天无声的一笑,迷人的笑容不禁令我心旌神摇,目授魂飞,心脏都险些停止了跳动。   高天在地道出口附近的墙壁上摸索了一下,似乎是找到了控制出口的机关。随着一声轻轻的响动,一块石板应声而开,露出上面的木地板。高天轻轻一推木板,大片光亮倾泻而进。我们二人先后一跃而上。   这是间布置得相当雅致的屋子,屋内的摆设用具无一不精巧至极,看起来像是专门招待贵客的雅阁。屋内点着蜡烛,窗外一片漆黑。天都已经黑了!我被那群混蛋绑了多长时间?   高天打开窗户观察了一下,说道:“从这里可以上屋顶。”   我走过去看了看,原来这是个二楼,我抬头看看高高的滴水檐,又看看高天,摇摇头,“我上不去。”   高天飞身而出,脚踏窗沿,一个倒空翻,脚背勾到滴水檐上,人便稳稳站在了屋顶。他迅速低下身,手伸向我,“抓住我的手。”我一边在心里赞叹,一边学高天的样子,脚踩窗边,朝屋顶跃去,同时高高举起右手。   高天一把抓住我的手,稍一用力,便将我拽了上去。圆圆的月亮静静挂在半空,在淡淡的云层间若隐若现。银白的月光为高天漆黑如墨的乌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俊美的轮廓如刀削般分明。月宫飘渺,神仙孤寂,嫦娥仙子若是见了高天,只怕也要思凡吧。   此情此景,虽然浪漫,却也危险,然而惊险本身也是一种浪漫。   “跟着我,小心让下面的人看到。”高天低声说道。   “好。”我兴奋的说道。这种有点像做贼,又有点像冒险的小小刺激给我的感觉相当好,与以往被追杀时那种胆战心惊的感觉完全不同。跟高天在一起,任何危险都不是危险。   下面的人寻欢作乐,醉生梦死,丝毫没有人注意到屋顶上的我们正穿房越脊。这个地方正如我方才想象的,正是一处烟花之地,就占地面积来看,应该相当高级。在穿过一个长长的回廊时,我终于看到了让我恨得牙根痒的人——徐子炎。   徐子炎背对着我,正在和一名女子攀谈。从我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女子的正脸。女子修眉凤目,盈盈伫立。如同一朵在空寂的山谷中悄然绽放的百合,绝世独立,楚楚动人。只是我在看到她的一霎那,却惊得张大了嘴。这个女人我见过,正是白天曾引我到茶楼见面的那个叫小山的神秘女子!   我和高天藏身于一处假山后面,与那两个人有一段距离,他们不会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同时我们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女子正静静凝望着徐子炎,眸光流转,脉脉深情就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那个女人是谁?”我低声问高天。   “中都第一名伶段黎华。”   咦,她不是叫什么小山吗?难道她白天时告诉我的名字是假的?我心里不免嘀咕,看来这也不是个普通女人。可惜俞惜琴最近一直不露面,竟似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一般,否则还可以问问她……   我脑海中电光火石的一闪,目光死死盯住徐子炎。我终于想起来最后一次见到俞惜琴是在血影门的开德分舵,那晚她的心情还不错,还跟我讲起了她和殷琅幼时的趣事。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我便坐着徐子炎的马车赶赴中都,从此再没见过她。而也就是那晚徐子炎抢走了我的玄天镯。一个强烈的念头自我脑海中浮现,难道俞惜琴的消失与玄天镯有关?   我为自己的想法震惊不已。初初将玄天镯拼合在一起时的异常感觉,之后遇到俞惜琴的匪夷怪事,徐子炎看到玄天镯时的奇异眼神……件件与玄天镯有关的往事瞬间涌入我的脑海,将我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高天朝我做了个手势,示意继续前行。转身之前,我又深深撇了一眼徐子炎,虽然目前的状况尚未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玄天镯我一定要夺回来!   “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我躺在床上,眼望头顶的帐幔,手里拿着一朵鲜花,一片片的揪着叶子,嘴里念念有词。虽然玄天镯的事较为烦心,但并不影响我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温今晚的甜蜜时光。   高天在我手背上落下的那一吻,其含义虽然不言而喻,但是恋爱中的女人通常都是患得患失的,毕竟他还没有亲口说出那三个字。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谁知一朵花的叶子还没揪完,我就会周公去了。直到日上三竿,我才醒过来。看着手里的残花,我有些无语。事实再次证明我的确不属于多愁善感那一类型。   另外一件让我郁闷的事情是,我昨晚依旧没有见到俞惜琴。   我心事重重的走出房门,一个小姑娘正站在外面,对我施了一礼,“俞姑娘。”   我一看她,顿时欣喜的叫道:“花铃!”我围着花铃整整转了一圈,拉起她的手,眼眶竟有些湿润:“你的伤……”   “已经全好啦。”花铃脆脆的答道。   我一时百感交集,在开封城内,花铃舍命为我突围的场景,深深烙印在了我的心里。我在这个时空,算得上生死之交的,花铃绝对排在头一个。我朝花铃感激的一笑,大恩不言谢,现在的我一无所有,将来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花铃的到来令我着实高兴了一番。我在这个时空的朋友本就不多,女性朋友就更少。我和苏影儿的关系比较尴尬,可以说谁都不愿意见到谁。现在花铃来了,正好能陪我说说话。我让花铃给我梳了个好看的发型,把高天送我的玉簪插在头上,又换了件新衣裙,神清气爽的跑出门去找高天。   穿过长长的回廊,一转弯,正看到高天背对我而立。我边走边喊道:“高天!”“天”字还没喊出口,就直接消失在空气里。随着视线角度的变化,我看到高天正对面的石桌旁,萧幻秋翩然端坐,姿态优雅。   高天转过身,朝我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看到萧幻秋的一瞬间,在地道中梦里的情景再次在我脑海浮现。我的脸色霎时变白,手脚冰凉,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萧幻秋也看到了我,朝我嫣然一笑,说道:“俞姑娘,别来无恙。”   虽然青天白日的,我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昨天在我梦中出现的那个疑似我前世的女孩,面容与萧幻秋竟一般无二!   对于梦中的情形,我其实没有太大感觉,也没有回忆起与之有关的其他事情。那个女孩真的就是我吗?如果答案是肯定,那我和萧幻秋……我看了一眼萧幻秋,匆匆撇开眼睛。往常觉得惊艳脱俗的绝美容颜如今却望之可怖,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比我第一次在迷雾之海看到与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的俞惜琴还要诡异,还要可怕!   宣德之行   高天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近他的身边。大概是我手心的冰冷与湿腻让他察觉到了异样,他低声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勉强朝他笑笑,点点头,说:“我先回去了,你们慢聊。”   刚一转身,就听得萧幻秋的声音悠悠响起,“俞姑娘,怎么一见本宫便要走呢?本宫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我本能收住脚步,紧紧咬住下唇,身体僵硬无比。   高天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不用害怕,“萧宫主今日驾临鄙派,不知有何贵干?”   萧幻秋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我和高天牵在一起的手上,笑容有几分慵懒,“医巫宫与血影门一向交好,本宫与殷门主也颇为投缘。上次在翠寒谷,本宫听闻俞姑娘乃是殷门主之女,故想请俞姑娘到宫中小聚,也好叫本宫一尽地主之谊。”   我的心倏地一紧,求助的望向高天。   高天淡淡说道:“鄙派近来外乱不断,俞姑娘是鄙派重要人物,安危关系鄙派前途。萧宫主的好意,鄙派只有心领。”   萧幻秋凤目微眯,笑意更深了几分,“那本宫倒要请教高护法,不知俞姑娘与苏门主,哪一个对贵派更重要?”   高天面色微微一变,“萧宫主此话怎讲?”   萧幻秋缓缓起身,手指捋过胸前的一缕秀发,眼神从我面容上扫过,落到高天身上,眼中有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滑过,“苏门主独自一人赶赴宣德,高护法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吗?”   宣德?我疑惑的看向高天。   高天淡淡挑眉,“萧宫主消息如此灵通,想来整个武林对贵派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萧幻秋不置可否,转身似要离去。临行前,又回首说道:“纵使整个武林的秘密加起来,只怕也抵不过高护法一人的吧?”   萧幻秋最后这句话,含义颇深。以至于她走了很久,我和高天谁都没有出声。   比耐力我一向比不过他,所以还是我先开口,“影儿何时离开的?”   “昨天夜里。”   “……你为何没陪她一起去?”   高天抬眸看着我,我明白他眼中的意思,他是因为我才留下的。虽然早已猜到,但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还是让我心中的喜悦甜蜜来得更加踏实。   “那她会不会有危险?”甜蜜之余还是稍稍有些不安和负罪感的。   高天微微蹙眉,眼神中还是隐隐流露出担忧之色。“有门中几个得力的堂主保护,想来不会有事。”   我暗暗撇嘴,听高天方才话里的意思,苏影儿这次出行应该相当隐秘。只是如此隐秘的行踪却被医巫宫知晓,那血影门的对头是不是也知道就不好说了。高天会不担心才怪。   我说:“你若担心就去找她吧。”我朝高天安慰的一笑,“有花铃陪我,我没事的。”   高天静静凝视着我,眼神中的温柔令我心跳不已。“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去吗?”   马车在山道上疾驰。我掀开车帘,远方山脉连绵,天边红霞落日。我望向随行一旁的高天,高天感受到我的目光,扭头问道:“有事?”   我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他,“我想骑马。”   高天唇角慢慢扬起,向我伸过手来。   我大喜,脚尖用力一点车辕,如同骤获自由的小鸟一般张开双臂,轻盈飞向高天。   高天身下的枣红马速度不减,他只是手臂前伸,便精准的接住我的身体,将我稳稳放在身前。   虽说是自己主动要求的,但我心里还是小小羞怯了一下,尤其是高天双臂环在我身前时,我的脸都红了。我本意只想坐在他身后的,谁知道他竟然直接把我放到了前面。看似只是位置的不同,含义却是质的区别!   “坐稳。”耳边传来高天温柔的语声。我不敢回头,脑袋低得快要进到胸腔里。   时已入夏,两人的衣衫都比较单薄,隔着薄薄的布料,我甚至能感觉到高天胸前坚实的肌肉纹理。如此亲密的接触,再平常的话语都透着无法掩饰的暧昧。   不知道他现在是何表情,我的脸已经红得好似熟透的虾子一般了。   和煦的山风吹起我鬓边的发梢,看着缕缕轻舞灵动如精灵缠绵嬉戏的发丝,我心中一动,视线沿着发丝逐渐向上,果然其中几缕是属于高天的!   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甜蜜,如同严寒冬日喝上一杯暖暖的卡布奇诺,又仿佛清凉的晚风吹进了心里,似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心房。   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悸动,转身紧紧环住高天的腰身。高天脸上浅浅的笑容立时僵硬。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也是这般骑马同行吗?”我说的上次是指高天带我去拜祭殷紫玉那次,高天自然明白。“其实那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你了,只是……只是我自己不知道而已。”这些话平时打死我也说不出口,今时今日,也许是触景生情,亦或情到深处,我竟说得相当流畅,毫不忸怩。   “我知道。”高天轻轻说道。   果然恋爱中的女人智商明显下降,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高天话中的意思。就算我脸皮再厚也接受不了了。   “你、你、你说什么?”我尴尬的要死,一拳捶向他的胸口,“你怎么可以这样?这种时候,……就算知道也要说不知道,你,你知不知道啊!”娘滴,真是丢死人了!   高天捉住我的拳头,紧紧握住。   “放开啦,我要回去马车里。”也许是我们速度太快,也许是老张有意,马车远远被我们拉在后面。也幸亏是这样,否则我们刚才所说的话被老张听到,那我就真的不要活了。   “等等,你先看前面。”高天的语气很认真,我不由得转头朝前方望去,顿时目瞪口呆。   此刻我们刚好停在一面高高的山崖前,山崖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茫茫云海,充斥于天地之间,浩瀚飘渺,如梦似幻。翻滚舒卷的云层犹如狂狼翻涌的海面,一轮血红的夕阳沉浮其中,将它最后的能量无穷无尽的释放出来,将漫天的云海映照得光分五彩,瑞映千条,云海中一些巉岩峻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好……美啊!”大自然的力量才是最震撼人心的,我深深陶醉其中,连方才的尴尬事都暂时忘记了。   “小云?”。高天轻声唤道   “嗯?”我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了声。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能否一直相信我?”   “当然。”我很快答道。   身后再没有了声音,我转过身去,直直望进高天的眼中,一字一句的说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相信你。”   高天的眼眸中是深深的喜悦和欣慰,目光温暖明亮,仿佛能融化世间最坚硬的冰山。我一时看得痴了,久久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就这样看着高天那俊美的面容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一个温润怜惜的吻轻轻落在了我的唇上。   太阳完全落山之前,我们终于赶到山脚下的一个小镇。马车刚刚驶进客栈的后院,就听到一个人说道:“客官,您的马拉肚子拉得厉害,明天怕是走不了了。”   我跳下马车,正要朝高天走去,就听见高天说道:“楚兄?”   我顺着高天的目光望去,正看到楚歌一脸惊讶的望着我。   在客栈大堂,我们三个围坐在一起。我向楚歌问道:“小楚,你怎么也会来这里?找到惠娜了吗?”   “还没有。”大概是长时间的旅途奔波,楚歌的语气里有明显的疲惫之意,他似乎又回到了我最初见到他时的样子,沉默寡言,郁郁不乐。   我接着问道:“那你打算去哪里?”   楚歌想了想,说道:“宣德。”   “宣德?”我大为吃惊,“好巧,我们也是去宣德。”   高天轻咳了一声。   我明白高天的意思,却不以为意,楚歌又不是外人,有什么好瞒他的?   “那你去宣德做什么?”   似我这般打破沙锅问到底,楚歌却也没有不耐烦,他微微蹙眉,说道:“有人给我传信,说惠娜就在宣德。”   “有这样的事?”我顿时紧张起来,“给你传信的是什么人?可不可靠?会不会是个陷阱?”   楚歌缓缓摇了摇头,“不清楚。传信之人我并未见到。不过就算是陷阱,我也要去看看,毕竟总好过漫无目的的寻找。”   楚歌说完便不再开口,我一时也再没什么可问的,三个人一起陷入沉默。   高天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楚歌也不过是被动回答我的问题。换句话说,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活跃气氛。我真的好累。   所幸店小二这时端来了饭菜,我万分感激的朝他笑了笑。   可是一动起筷子我才发现,三个人一起闷头吃饭比方才一起沉默的气氛还要别扭!   就在我绞尽脑汁寻找新话题时,高天给我碗里夹了一块鱼肉,“你爱吃鱼,尝尝看,味道还不错。”高天总算开口说话。   我朝他笑笑,鱼肉放进嘴里,却是怎么也咽不下去。高天一向细心体贴,平时在一起吃饭,也经常给我夹菜,我早就习惯。只是今天旁边还坐了个楚歌,楚歌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目光有如实质,我的脸颊都快被灼出洞来了。   高天看出我的异样,问道:“怎么了?鱼肉有刺吗?怪我没有挑干净。”   我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一点刺都没有。”高天今天是怎么了,有点细心得过了头。   楚歌站起身来,说道:“我累了,你们慢用。”   我有些担心的看着楚歌的背影,高天轻轻握住我的手,“他只是心情不好,无需太过担心。”   我点点头,没有找到惠娜,楚歌的心情自然不会太好。高天又吩咐店小二将饭菜送到楚歌的房中。由于明早还要赶路,我和高天用过晚饭,也各自回房休息。   晨光熹微,山雾迷蒙,我们便已经准备动身启程。我敲开楚歌的房门,朝他甜甜一笑,“小楚,跟我们一起走吧。”   黑狼   “宣德是金国西北部的边关重镇,一向有重兵把守,加上山势奇绝的野狐岭要隘,这里多年来还算太平……”楚歌犹如和尚念经般没有起伏的声音,直念得我昏昏欲睡。楚歌的马因为拉肚子无法继续赶路,只能跟我们的马车一起走。只是他死活不肯坐进车厢里,便和老张一起坐在车辕上。我则坐在靠近车厢门口的位置,跟楚歌有一搭无一搭的聊天。   今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拽着高天跑到昨天看云海晚霞的那个山崖去看日出。因为睡眠不足,现在坐在马车里,困劲儿就上来了,眼皮开始不停的打架。   “小云,你……曾经有过特别苦恼的事吗?”楚歌忽然问道。   “有啊,”我闭着眼睛,杵着脑袋,慢慢说道,“以前在杂戏班的时候,刘班主的班规很严,谁要是在戏台子上出了茬子,就一天不许吃饭。整个戏班里,就属我挨的罚最多……小楚,你挨过饿吗?”   “……没有。”   “唉,没挨过饿的人有什么资格谈烦恼?庸人自扰而已。”   我的话大概是对外面那位“庸人”产生了作用,楚歌很久没再开口。我的眼皮也彻底睁不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的身体突然仿佛跌入万丈深渊,我猛然惊醒,发觉自己好端端躺在某人的腿上。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自以为相当迷人的笑容,“高天。”   高天朝我微微一笑,“先擦擦口水。”   “……”   太丢人了!   我臊眉搭眼的坐起来,为了缓解下尴尬的气氛,我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小楚呢?”   “他觉得坐马车有些闷,我把马给了他。”高天温暖的目光柔柔注视着我。   我心里被甜蜜幸福充得满满的,也无限深情的回望他,“真希望这条路一直都走不到头。”   高天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子,“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他掀开车帘,示意我朝前望去。   一座大城俨然就在眼前。进城的官道上车辆、行人络绎不绝,一些山民沿途叫卖山里的特产,还未进城就已是热闹非凡。   我惊奇的问道:“已经到宣德了吗?”   高天摇摇头,说道:“这是德兴。不过离宣德已然不远。”   马车驶入进城的官道后,速度便明显降了下来。正前方是一辆双乘马车,车身小巧精致,十分引人注目。经过一个山民的花摊时,马车停了下来,一个梳了两条辫子的黄衫少女从车上跳了下来,径直来到花摊前,道:“老丈,你这里可是有白玉棠啊?”   刚看到这名女子的身影时,我就觉得十分熟悉,等听到声音,立时便想了起来,她正是我被绑架那日引我去见那个自称小山的奇怪女子(也就是段黎华)的黄衫少女!没错,就是她,就连穿的衣服都和那天是一模一样。   卖花的花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姑娘真是识花之人啊,小老儿这里别的不卖,只卖好花。”说罢,从身边的柳条筐中拣出两株白蔷薇,捆扎好后递与黄衫少女,黄衫少女正待付钱,花农又笑道:“既然姑娘如此爱花,小老儿今日刚好有几株上好的婪尾春,不知姑娘可有兴趣?”   黄衫少女眼珠一转,回身跳回车旁,对车内问道:“公子,他问咱可要婪尾春?”   车内有人回道:“婪尾春颜色俗艳,香气刺鼻,实在俗不可耐,不要也罢。”   黄衫少女转身扮了个鬼脸道:“我家公子不喜欢,您老人家还是自个留着吧。”说罢将花钱抛到花摊上,转身上车,继续赶路。   就在黄衫少女停车买花的时候,我们的马车恰好赶了上来,与双乘马车擦肩而过时,刚好听到黄衫少女与车内之人的谈话。我猛地回身,望向那辆马车。黄衫少女跳上马车后,随即掀开车帘,车帘晃动之间,一个翩翩公子在车中端然而坐,身形不甚清晰。   我扭头问道:“那辆马车里的人可是段黎华?”   高天对那辆马车并未注意,说道:“你若想知道,我可以派人去查。”   我想了想,还是说算了,我和段黎华又不熟,查她作甚?不过……我心思一转,又问高天:“那段黎华可还有别的名字?”   高天眉角一动,“你认识她?”   我脱口答道:“不认识。”眼睛却立刻移开,不敢去接触高天那略带探究的目光。   段黎华跟俞惜琴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我虽然很想知道,却不想通过高天去查。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不想跟他谈论任何与俞惜琴的过去有关的话题,似乎只要这么做,我就可以告诉自己,高天喜欢在意的是真真正正的我,而非我所“扮演”的俞惜琴。这是我心里永远都无法面对、也无法解开的心结。   马车进入德兴城时,天色已近黄昏。楚歌在城中弄到了马,明日一早他就要独自上路。在客栈用晚饭时,我依旧没有见到楚歌,高天也依旧吩咐店小二将饭菜送到楚歌房中。我无语叹息,楚大少闹起别扭来,天王老子也不理,我最好还是不要招惹他。   刚刚睡下,窗外传来两声很轻的敲窗声,有人轻声说道:“小云,你睡了吗?”   是高天,可是这么晚了,他跑到我的窗外做什么?我住的可是二楼啊。   我走到窗边,试探的问道:“高天?”   “是我,你出来一下。”   我略微迟疑了下,打开窗户,翻身而出,轻飘飘落到地上。这些日子里,没少飞来飞去,我的轻功也越来越好。   高天站在墙边的阴影里,又是一身黑衣,身形愈发模糊。   “出什么事了?”我的声音有些紧张,高天白天穿的不是这身衣服,大半夜忽然换上夜行衣,行踪又这般隐秘,一定有事发生!   “影儿出了点事,我要即刻赶往宣德。你不必担心,我很快会回来。”   高天话里似乎没有带我一起走的意思,我顿时更紧张了。“你不能再丢下我!我要跟你一起去!”我把“再”字咬得很重,为的是提醒高天记起他曾经屡屡抛下我的劣行。   高天眼神里果然闪过一抹愧疚,“小云,宣德城局势复杂,据回来的线报,有大批蒙古探子混入城里。此时入城,太过危险……”   “越危险就越应该再一起。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我能保护我自己!”我紧紧抓住高天的胳膊,眼泪潸然落下,“我只是……只是不想跟你分开而已。”那种在焦灼彷徨中等待的焚心之痛他永远都不会明白,我能做的只是牢牢的的抓住他,就像个赌气的孩子死死抱住自己最最心爱的玩具,不给他离开的机会。   高天将我拉进他的怀中,双臂轻轻环住我。“小云,你相信我吗?”   我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中,低声啜泣。   “小云,你可愿信我?”高天又重复了一遍。   昨日的誓言清晰如在眼前,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应验。   我哭得更厉害,却是重重点了点头。   高天轻轻叹息了声,却如同一块巨石直直沉入我的心底。“黑狼。”高天沉声唤道。   黑夜中出现一个人影,抱拳道:“属下在。”   高天一字一句道:“保护好云姑娘。”末了加重语气,“她若有事,要你性命相抵!”   “属下遵命。”简单利落的回答,却有着承诺应有的力量。   我从高天怀里泪眼婆娑的扬起头,高天身后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年轻英俊的脸上,一道淡淡的刀疤自眼角蜿蜒至耳边。   我站直身体,用手背擦擦眼泪。   高天抬起右手,将我鬓边有些凌乱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放心吧,明日天黑以前我一定会回来。”   我不可置否,勉强笑笑,“他叫黑狼,我叫黑鸽子,我们的名字还真像对兄妹。”   我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黑狼站得较远,是何表情看不清楚。高天眼中却似有一丝尖锐的东西滑过,他伸手揉揉我的头发,“好好呆在客栈里,不要到处乱跑,安心等我回来。”   高天走了很久,我依旧站在原地,泥塑木雕一般呆立不动。黑狼早已消失不见,如同从未出现过。我知道他不过是藏在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里而已,这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并不好,所以我决定回到房间里。一转身,却看到楚歌站在我身后,默默注视着我,也不知站了多久。   我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进客栈大堂,接着走上楼梯。   “小云,”楚歌从后面追上来,“小云,我……”   “我累了,想睡觉。”我给楚歌留了个后脑勺,接着重重关上房门。小楚,对不起,改天我再跟你道歉。我今天实在太累,累到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躺在床上,却是再无睡意。大睁着眼睛,直瞪瞪望着房梁,脑中一片空白。穿越以来,我平生第一次失眠。   窗外似乎传来几声异动,我倏地坐起,拔出怀中短剑,贴到墙上,侧耳倾听。声音是从楼下传来,似乎有人在交手。我将窗户悄悄打开一条缝,一只手轻轻按住窗户。我惊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短剑正要挥出,外面的人忽然说道:“小琴,是我。”   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关切之意,我却是更加震惊。这个声音……是黑狼的!刚才高天吩咐他时,明明叫我“云姑娘”,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真名?   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露出黑狼英俊瘦削的面孔,淡淡的月光在他脸上形成明暗交替的阴影,将那道刀疤恰到好处的隐藏起来。“不必担心楼下的事,我会保护你。”   我竭力维持平静的神色,说道:“我还是有点害怕。”   黑狼想了想,说道:“那我去杀了他们,你待在房里,不要动。”说完,很快从窗外消失。   我在心里默数10秒钟,之后悄悄打开窗子,像燕子一般从窗口悄无声息地掠了出去,脚尖轻轻一勾,便站到了屋顶上。   方才黑狼看我的眼神,已经明明白白告诉我,他绝对认识我!更准确的说是认识俞惜琴。俞惜琴在江湖上没有朋友,见过她真面目的人,只有燕子阁的人!   不管他接近我究竟是何目的,我都不能再待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在高天回来之前,我要自己保护自己的安全。   蒙古大营   我俯身趴在屋顶上,屏气凝息朝楼下望去。两条人影很快出现在客栈门外,朝两个相反的方向迅速掠出。虽然他们的动作很快,我依然看清他们的身形,一个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矮胖子,另一个则是长了张马脸的高瘦子。   居然是这两个人!此二人正是在开封城偷袭我和花铃的那群弯刀杀手中带头的两人。   又一条黑影闪电般窜出,正是黑狼。他稍稍迟疑了下,朝马脸逃走的方向追去。   待黑狼不见了身影,我一咬牙,身形轻轻一掠,悄无声息地朝络腮胡的方向跟去。这两人此时出现在这里,十有八九是冲我而来。此二人若是联手,确是有些难应付,但若落了单,我倒是不怕的。   络腮胡步履奇快,显然脚下功夫也不弱,我始终与他保持一定距离,跟得不紧不慢。此人在城中的小巷里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处简陋的民房前停了下来,房子看起来相当破旧,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   络腮胡见四下无人,走到窗前轻轻叩了一下,停了稍许,又扣了两下,一个身着青衫的青年人从门内走了出来。我顿时大惊失色,竭尽全力才压制住夺路而逃的冲动。施泽!他怎么会在这里?   在登瀛楼时,我曾亲眼见到施泽被医巫宫修理的惨状,不死也没了半条命,怎么会……?我的一颗心仿佛要自嗓子里跳出来,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幕。   络腮胡问道:“可是得手了?”   施泽也不回答,只是高深的一笑,轻轻击掌。又有两人从房内走出,抬出一个大大的布袋。其中一人解开布袋,我立刻捂住嘴,瞪大眼睛,布袋里装的竟然是苏影儿!只是她现在双目紧闭,显然已经昏迷过去。   络腮胡顿时大喜道:“我们这次大功告成,殿下定会非常高兴。”   施泽摇头道:“话不要说得太早,事情只是成了一半而已。孝勤兄呢?”   络腮胡道:“被那个刀疤小子咬住了,怕是一时脱不了身。此人刀法甚是刁钻,我若不是跑得快,险些挨了一刀。还有那个姓楚的小子,我见他难缠,便一掌劈晕他了事。”   我的心跳险些停止,小楚?!他不会有事吧?   施泽略一皱眉,问道:“你没有杀了他吧?”   络腮胡摇摇头,“我只为脱身,不欲多生事端,没有伤到他的性命。”   我顿时松了口气,但立刻又提了上来。远处传来脚步声,那个马脸出现在黑暗中。   马脸一见到络腮胡和施泽,便开口抱怨,“那个刀疤小子甚是了得,若不是提前安排十几个兄弟埋伏在路上,我还真脱不了身。”   络腮胡正要开口说话,远处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人皆露出戒备的神色,待看清来人模样,却又皱起了眉头。   络腮胡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黑鸽子呢?”   来人一身夜行衣打扮,气喘吁吁道:“不……不在房里。兄弟们不知该如何行动,叫我过来请示头领。”   施泽登时变色,道:“不好,怕是有圈套。快快叫所有人马上撤出客栈。”   来人领命返回。施泽又对络腮胡二人说道:“事情有变,二位贤兄先带此女回去复命。”   马脸说道:“施贤弟为何不与我二人一同回去。”   施泽叹口气道:“兄长糊涂,此事若真是高天设下的诡计,你我三人若在一处,岂不多了被他一网打尽的风险?”   络腮胡有几分不以为然,“贤弟为何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高天若真是了得,又岂会让咱如此轻易将苏影儿捉了来?”   施泽说道:“高天心机之深,远超你我想象。事不宜迟,二位贤兄快走,我还要赶去宣德。就此别过。”说完,不等那两人再开口,施泽已带人匆匆离去。   络腮胡两人面面相觑,却也没再说什么,抬起布袋,随即离开。   我紧紧盯着二人的身影,双手紧握成拳,身体微微颤抖。这些人果然是有预谋的冲我而来。如果我方才不是当机立断,离开客栈,只怕现在就是和苏影儿一样的遭遇。只是这些人如今有了防备,以后再想查找他们的踪迹,绝非易事。   虽说我和苏影儿的关系说不上太好,可她毕竟是俞惜琴的亲妹妹,更重要的,她是高天必须守护的人。就算是为了高天,我也不能就这样置身事外,眼睁睁看她被人劫走。   我身形悄然一纵,紧紧跟了过去。   二人走了不多时,在一个巷口停了下来,马脸走进巷中,很快从巷中赶出一辆马车来。我心说糟糕,他们要坐车走的话,凭我的轻功和脚力那是万万也追不上的。眼看络腮胡也上了马车,我急中生智,趁此三人不备,身形无声无息掠入车底。   也亏我以前看过不少武侠小说,现在怎么也算半个武林人士,不用这招岂不是对不起自己侠女的身份?   马车很快便向城门飞驰而去。我心中暗想,此刻早已过了出城时间,城门紧闭,他们三人一车如何能出得城去。正想着,就已听到守城的军士大喝一声:“什么人!不知道城门已经关了吗?”   马车停了下来,车上无一人下车,也没有人答话,那守城军士却突然笑道:“原来是太师府的人,下官有眼无珠,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还望上官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原来这二人是金国当朝太师的手下。我心中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一时却又想不出什么。   依旧没有人答话,守成军士嗓门洪亮的喊道:“开城门!”   城门徐徐打开,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向城外疾驰而去。我心中愈加不安,他们这是要去哪里?一会马车停下,我又该怎么做?苏影儿被劫之事高天是否知晓?他明日回来找不到我该怎么办?   正想着,突觉马车已经偏离了官道,拐入了一条小道。一会的功夫,马车竟然开始爬山。山路崎岖,马车也愈加颠簸,我用腰带将自己固定在马车底部的横梁上,身体依旧如同要散架一般。就这样在山路上疾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了两个山坳,我突然闻到了牲畜独有的腥臊气息,却听不到任何嘶鸣声。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头,这到底是到了什么地方?   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喝问,只是其发音并非汉语,听不懂在说些什么。马车上有人高声回道:“在下张孝俭,乃托雷王子殿下帐中执事,有要事回禀殿下。有殿下手谕在此。”是络腮胡的声音,紧接着有人跳下车,向来人走去。   托雷?蒙古人!   我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这些人既然和施泽是一伙,施泽又被医巫宫定性为蒙古奸细,那这两个人自然也是为蒙古人效力,那金国太师府的身份自然也是假的。只是,这里明明是金国的领地,怎么突然冒出蒙古人?   我顿时预感事情似乎大大的不妙,趁马车停下,络腮胡二人与对方交涉之际,我自车底悄然飞身而出,随即躲到路旁的一块大石后。真要等到马车驶进他们的大本营再行动,我只怕就出不来了。   马车前方不远处伫立着一队骑兵,其衣着打扮,竟真是是蒙古人!络腮胡将一个类似腰牌的东西交给骑兵队领头的人,此人看罢,向身后一挥手,意思大概是闪开道路,让他们过去。络腮胡拱手道了声多谢,转身回到车上,继续驾车向前方驶去。那队蒙古骑兵并未调头回去,而是朝相反的方向飞驰而去。   等到两方人马都走远了,我方从大石后站起身,朝马车行进的方向跟踪过去。在山路上飞奔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便来到了一个山谷的谷口。我粗略勘察了下地形,飞身纵上一处较高的位置,向山谷内望去。这一望令我大吃一惊。   只见山谷内密密麻麻布满了行军帐篷,点点火光闪耀其间,如天上的繁星一般。成千上万的马匹挤在一处,却是井然有序,没有半点声息。此处虽然已临近边境之地,但毕竟还在金国的领土之内,如此规模的蒙古大营竟似凭空出现一般。在寂静的星光照耀下,除了神秘之外,更令人不寒而栗。   我紧紧咬住嘴唇,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算我再没见识,也看得出山谷里的蒙古兵马数量,没有十万,也得有个七八万。我若就这样闯进去,一旦被发现,除非变身女超人,否则活着出来的可能性根本没有。   所以,眼下最稳妥的方法,就是先回城,等高天回来后再做打算。然而我转念又一想,如果我就这样回去,什么有利的信息都没有查到,到时营救苏影儿依旧困难重重。   进还是不进,这是个问题!   脑海里激烈斗争了很久,我最终决定进谷查探。如果只是为了苏影儿,我断然不会如此冒险。但若是为了高天,这么做还是值得的。我不能总是被动依赖他的保护,而应该靠自己的力量帮他分忧,为他解难。   山谷寂静,残月如丝。   我尽可能放轻脚步,在营帐间快速穿行。由于蒙古大军这次是越境行动,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军营中除了巡逻军士手中的火把,并无其他灯火,总算给我的行动创造了些便利条件。   突然,一种类似本能的直觉告诉我,有人潜伏在附近。我立刻凝神屏息,用最快的速度寻找到一个理想的位置将自己隐蔽起来,一动不动。   一个人影很快出现在我的视线内,此人动作异常灵敏,轻功身法更是诡异,活脱像只猴子。我暗暗松了口气,这个人行动虽然鬼魅,却并非在跟踪我。看来这座蒙古大营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除了我,还有其他的不速之客。   尽管心里紧张的要死,我还是悄悄跟在这只"猴子"的身后,"猴子"显然已经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跟踪目标上,丝毫没有察觉自己也已经被人跟踪。我忽然有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绕过一座营帐,我忽然看到那辆马车。   马车就停在一座蒙古大帐前,这座营帐是普通行军帐篷的3到4倍,装饰也要气派许多,帐内灯火通明,帐外守卫森严,应该便是中军大帐了。一个人影悄悄潜伏在帐外。他选的位置非常好,恰巧是守卫的视觉死角,巡逻军士行走路线的空白地带,任何灯光火把都照不到他,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了,除了那只“猴子”。   “猴子”显然十分小心谨慎,他跟踪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十丈以外,这个距离除非是有丰富的跟踪与反跟踪经验,哪怕是内功深厚的武林高手也不易察觉。此刻“猴子”便在与中军大帐隔着3个帐篷的地方停了下来,我则躲在他的斜后方。   “猴子”鬼鬼祟祟的向中军大帐的方向张望了一会,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到了嘴边,从我的角度,恰好能将那件东西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只银筒,大约三寸长。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知道那是什么。俞惜琴曾经讲过,在滇境有一种苗人独有的暗器,叫“龙须针”,针身细如发丝,却快如流星,由于它无声无息,常人根本无法躲避,再加上针身染有剧毒,中者立时毙命,无药可救。因此中原武林对这种暗器无不畏惧三分,见到苗人,更是杀无赦,先下手为强,以免他们用暗器伤人。   “猴子”已经将暗器放到嘴边,只要他轻轻一吹,前面那个人必死无疑。间不容发之际,我忽然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探营   我右手陡然一翻,一枚寒光闪闪的银针赫然出现在指间。这套血玉银针是我离开中都时,花铃赠给我防身用的。我虽从未用过暗器,但不代表我就不会用。   作为一名优秀的杀手,暗器是不可或缺的必备技能。作为江湖排名第一的优秀杀手,俞惜琴的暗器水准绝对不是吹的,那才是真正的百发百中,指哪打哪。要打蚊子眼,就绝对不会打在蚊子腿上。作为她的徒弟,我的水平虽然连她的三分之一都达不到,但毕竟和她拥有同一具身体,对于各种武器的感知力和敏感度还是相差无几的。   所以,我右手一挥,寒光转瞬即逝。“猴子”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如同失去了骨架支撑一般,瘫倒在地。我纵身上前,一个讶然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是你?”   我转过头去,一个黑衣男子立在我身后,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正灼灼的盯着我,是徐子炎。   我吁了口气,热热的气流吹起我额前的刘海。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如今风水轮流转。想不到我无意之举救下的人竟会是他!   徐子炎越过我走到“猴子”跟前,只看了一眼,就把此人拦腰架在肩膀上。我急忙拦住他,“你要干什么?”   徐子炎显然认为我问了个相当愚蠢的问题,皱眉道:“此人的尸体扔在这里,很快会被人发现。自然要马上处理掉。”   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你说他……死了?”   徐子炎点点头,“姑娘的暗器手法,出神入化。银针正中他的太阳穴。”   ……   我的暗器手法几时竟这样好了?就算俞惜琴亲自出手也未必有这么准吧?   一想到一条性命就这样断送在我的手里,我浑身发冷,手脚冰凉。我的本意只想阻止他害人,根本没想要他的性命!   徐子炎没再多加理会我,扛着尸体三纵两纵就消失在夜色中。我还站在原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一队巡逻的蒙古兵朝我走来,我想躲开,奈何脚下就是迈不动步,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   “快走!”徐子炎适时出现在我身边,拉我躲进营帐间的阴影中。蒙古兵安然从我们身边经过,没发现任何异常。   我依旧说不出话来,木然的瞪着前面的马车。徐子炎低声问道:“你想不想知道大帐里的人在说些什么?”   我惊愕的望向他,徐子炎意味深长的一笑,狭长的眼角微微上翘,一瞬间竟妩媚得惊心动魄。   中军大帐建造得相当坚固,至少能承载两个人的重量。我和徐子炎此刻就趴在宽大的帐顶,头顶是无垠的夜空,地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兵营,这种感觉……很刺激。我的神经已经紧张到麻木,侧头看看身边的徐子炎,他正小心翼翼的用短剑割开帐顶厚厚的牛皮,感受到我的视线,居然还冲我笑了一下,看得出心情甚好。   我无语。在这种小命随时不保的时候,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神经不是一般的强悍。我心里不以为然,紧张感却在不知不觉中消除了很多。   徐子炎的窃听工程进展很顺利,一线灯光很快从被割开的部位透射出来,徐子炎示意我靠近一些,大帐里果然有语声传出。   “在下约束手下不力,叫苏掌门受惊了。”说话者是一个年轻男子,声音清朗有力。   我一听真有人在说话,好奇心大起,又朝前凑了凑,努力朝帐内望去。大帐正中是张将军桌,一个蒙古戎装少年坐在桌前,相貌俊雅,颇有儒将风范。马脸和络腮胡垂手立在一旁,神态恭谨。一个年轻女子立在桌前,正是苏影儿!   苏影儿神色镇定,处乱不惊,颇有几分一派宗主的气势和威严。她清冷的一笑,缓缓开口说道:“小女子本以为能用如此卑鄙手段的,定是阴险狡诈之徒。想不到阁下竟是位文雅之士,倒叫小女子刮目相看。”   戎装少年对苏影儿的嘲讽鄙夷倒也不以为意,微微笑道:“血影门也并非名门正派,在下的区区雕虫小技,与贵派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自然入不得苏掌门的法眼。在下请苏掌门来,是为商议合作之事。想必施兄已将此事告知过苏掌门,不知苏掌门意下如何?”   苏影儿冷哼一声,微微垂眸,一言不发。   戎装少年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继续说道:“看来苏掌门是旅途劳累,此事不急,苏掌门可慢慢考虑,考虑周详再答复在下也不迟。来人。”   一个蒙古侍卫应声走进帐中。戎装少年吩咐道:“带苏掌门下去休息,记住,要好生伺候,不得有误。”   侍卫躬身领命,苏影儿冷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马脸和络腮胡,转身走出大帐。   我立刻直起身,想看看苏影儿被带到哪间帐篷,却被徐子炎一把按下去。   我揉揉被摁得生疼的后脑,朝他怒目而视。徐子炎突然抓过我的手,我正要发作,徐子炎在我的手心写道:“你想被发现吗?”   我抓过他的手写道:“哪会那么巧?”   我的说辞其实有些狡辩,以我二人目前的处境,稍稍行差踏错就会命丧于此。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气恼这么重要的营救线索被徐子炎破坏掉,心里不服气而已。   徐子炎深深凝视着我,嘴角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我微微有些失神,半晌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抓着他的手,立刻如同被烫到一般放开,脸颊却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我不想自己的窘样被他看到,赶快低下头去,心中反复默念:我是有主的干粮,我是有主的干粮……娘滴,这个徐子炎果真不愧为情圣,勾人于无影无形,功力之强,冠绝古今。我刚刚若是意志稍微不坚定点,只怕就着了他的道。   “小人该死,小人有负殿下所托,请殿下责罚。”络腮胡突然推金山,倒玉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这毫无预兆的一跪,倒是把我的注意力再次拉了回来。络腮胡称戎装少年为殿下,看来此人就是他和施泽等人口中的托雷王子。   托雷不动声色,淡淡问道:“哦?此话怎讲?”   络腮胡说道:“小的兄弟二人未能拿到医巫秘笈,有负殿下所托,请殿下责罚。”马脸也一同跪倒,口中同样说着“请殿下责罚。”   托雷看着马脸说道:“张孝勤,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马脸立刻说道:“半年前在傲云山庄,属下兄弟二人从崔天鹏手中拿到秘笈,为慎重起见,我们两兄弟特意请萧水心前辈辨别真伪,谁知萧水心看都没看一眼,便用内力将秘笈震碎,说是假的。我兄弟二人虽然不满萧水心所为,却也无可奈何。后来我们探听到真的医巫秘笈很有可能在血影门已故门主殷紫玉手中,我二人料想,既然殷紫玉已死,那秘笈便极有可能在她的女儿手中。只是血影门高手众多,护卫森严,很难有机会接近现任门主苏影儿。就在这时,我二人无意中发现殷紫玉大女儿的踪迹,并在开封城将其一举拦截。本来很顺利便得手了,谁知萧水心突然出现,从中作梗,还出手打死我们几个兄弟。秘笈之事也功败垂成。萧水心明知我二人系为殿下效力,行事却如此嚣张跋扈,分明是不把殿下放在眼里。殿下……”   “好了,不必说了。”托雷打断马脸的话,说道,“萧前辈避世已久,性格难免孤僻。你们不要去招惹她也就罢了,不必为这些小事耿耿于怀。”   既然主子都发了话,马脸和络腮胡自然不敢再说什么。我却听得一头雾水。马脸所说的后半段与我有关,我自然知晓,可是前半段跟我所知道的出入就比较大。他们手中的秘笈不是从俞惜琴那里抢来的吗?还有袭击俞惜琴的事马脸怎么不说?而且最奇怪的是听马脸话中的意思,他似乎不知道我和在傲云山庄被他们袭击的俞惜琴是同一个人!   托雷又接着说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这次突袭血影门的行动能否成功。施兄设下的巧计,虽然将苏影儿一举擒获,但能否将血影门的全部重要人物皆一网打尽才是关键。毕竟,血影门在中原已经立足70余年,根基稳固,势力庞大。仅仅抓住他们的门主,不足以伤其根本。何况殷紫玉也并非只有苏影儿一个女儿。”   络腮胡立刻垂首道:“属下惭愧,未能将那姓俞的丫头也一同捉住。请殿下责罚。”   托雷摆手道:“罢了。血影门一向与医巫宫交好,医巫宫却与我蒙古各部为敌。铲除了血影门,也就等于除掉了医巫宫的左膀右臂。再者……”   托雷话未说完,一个军士进帐禀告:"启禀殿下,帐外有人求见,说是有中都的消息禀告。"   托雷精神一振,说道:“快让他进来!”   军士躬身告退,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汉子走进帐中,双膝跪倒,“小人潘恩参见殿下。”   托雷喜道:“是不是子炎兄有消息了?”   潘恩回道:"徐少庄主接到信后,立刻从府邸整装出发,为了掩人耳目,他佯装是回飞凤山庄。出城向南三百里后才悄悄换乘马车,向北而来。预计明天中午便可到宣德城。"   托雷大喜,“太好了!明日徐兄一到,立刻送上我的请帖,请他到营中一聚。”   我抬头望了一眼正全神贯注偷听的徐子炎,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哪知徐情圣这次拿起了身价,丝毫没有答疑解惑的意思。   我撇撇嘴,抓过他的手,写道:“鸿门宴。”   徐子炎看了看我,我想他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一定是因为担心这位蒙古王子请他来这个鸟不生蛋的山谷,八成没安好心,所以先来探探路。   马脸有些迟疑的说道:“殿下,此次东征乃机密大事,如何能让外人得知?万一……”   托雷摇摇头,叹息道:“你们果真没有施兄的远见卓识。徐氏父子手中有精兵十余万,大汗此次东征,飞凤山庄是何态度,极为关键。”   络腮胡说道:“殿下是想招揽徐子炎为己所用?”   托雷神色有些凝重,“子炎兄志向高远,恐难为我所用。我也不欲为难他,只要他对我蒙古部族联盟东征之事表示中立,就已经对我们助力不小。”   我又瞟了一眼徐子炎,看来托雷对他还是蛮惺惺相惜的。我抓过他的手,写道:“是做民族英雄还是民族败类,全在你一念之间。”   徐子炎哭笑不得,片刻,抓过我的手,“你想让我选哪一个?”   我一翻白眼,吹了吹刘海,你爱选哪个选哪个,关我屁事!   徐子炎定定注视着我,又在我的手上写道:“你刚才的表情很有趣。”   我心里警钟大鸣,立刻抽回自己的手,心里再次默念:我是有主的干粮,我是有主的干粮……尽管很不情愿,我还是不得不承认,徐子炎有种独特的魅力,这种魅力不需要完美精致的五官,哪怕是随意的举手投足,也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别样的性感和风情。就跟特异功能一样,无法后天培养,全靠先天生成。很没天理。   心里正在鄙视徐情圣,络腮胡说了句话,直吓得我寒毛直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络腮胡说:“据说江湖中最神秘的门派燕子阁的阁主正是徐子炎。   水墨丹青   我身体一晃,险些从帐顶滚落下去。   徐子炎就是燕子阁的阁主?!徐子炎就是一直追杀我的燕子阁的阁主?!徐子炎就是与血影门势不两立的燕子阁的阁主?!   老天爷,你干脆直接收了我算了!   徐子炎飞速抓紧我的手,用口型无声说了句“小心”。我本能就要抽回自己的手,奈何徐子炎的手劲要比我大得多。可能是我的爪子过于冰凉,徐子炎眉头微蹙,在我手心写道:“你很冷?”   我像小鸡啄米般的不停点头,“我有事,先走了。”我连比划再加口型,不敢再主动跟他有丝毫肢体上的接触。徐子炎大概是没弄懂我的意思,依旧抓着我的爪子不放,急得我不停的跟他使眼色,眼皮都眨酸了。   徐子炎嘴角缓缓漾起一个无声的笑容,丹凤眼微微眯起,狭长的眼角愈加妩媚动人,害得我低头又念了几遍“干粮”咒。   徐子炎忽然凑到我耳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一起走。”   我惊骇得尚未回过神,只觉得腰肢一紧,身体瞬间腾空而起,随即又落到地上。   徐子炎低声说了句“走这边”,疾步朝大营北面掠去,他似乎对周围的地形颇为熟悉。我稍微迟疑了一下,见徐子炎的身影很快就要消失在夜色中,一咬牙,紧跟了上去。不管怎样,先安全离开这里再说。面对徐子炎一个人,总好过面对十几万的蒙古兵。   事实证明,我的决定还是正确的。徐子炎就如同一只非常熟悉迷宫地形的小老鼠,在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行军营帐间疾速穿行,成功避开了一队又一队的巡逻兵,最终胜利来到谷口。   望着身后黑黝黝的山谷,我近乎虚脱的坐到地上。等我气儿喘匀了,心跳也恢复正常了,才发现徐子炎一直不错眼珠的望着我。   我如同屁股被针扎到一般飞快的从地上弹起来,“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转身刚要跑,胳膊却被徐子炎抓住。   我大惊失色。徐子炎缓缓说道:“云姑娘打算就这么走了?”   我的声音都走调了,“那……你还想怎样?”他果真要对我下手了吗?!早知这样,我刚才宁可冒着被十几万蒙古兵发现的危险,也不跟他一起走了。啊嗷!侥幸心理果然要不得!!   徐子炎继续说道:“徐某从不欠别人人情,云姑娘刚刚救了我,徐某理当报恩才是。”   我长长出了口气,抹了把冷汗,原来是为这个啊。   “姑娘有什么需要徐某效力的,尽管开口就是。”   我立刻伸出手,“把我的东西还给我!”玄天镯此时不要,更待何时?这可是他亲口允诺的,总不能再反悔。   徐子炎神色不变,“徐某不记得云姑娘有何物品在徐某这里。”   @#¥%&…… !   我目瞪口呆的指着他,惊骇得语言功能都几乎丧失了。“你你你……你也太无耻了吧!”真是人至贱则无敌,徐子炎的脸皮厚度都可以当城墙了。   “姑娘此话怎讲?”   “你跟我玩失忆啊!在倚烟阁,你明明抢了我的镯子,你现在居然不承认……”   “此物当真是姑娘所有吗?”徐子炎眸色一闪,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闪过。   我双手叉腰,言之凿凿,“当然。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徐子炎没有马上开口,只是静静凝视着我。我有些不自在,徐子炎不说话时,身上似乎能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压,令人无所适从,心生惴惴。   半晌,他才慢条斯理的说道:“姑娘说的不错,此物本就是我徐家所有,乃我徐家祖传之宝。”   这回我是真的说不出话来。虽然我很想反驳他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但是他同样可以说镯子正好是在十几年前丢的。反正我这边是死无对证了,飞凤山庄里那么多人,找个一二百人出来作证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况我本就不是镯子的真正主人,一旦说到某些细节问题,我答不上来,反倒给对方落以口实。   我狠狠瞪了徐子炎半晌,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徐子炎又悠悠说道:“当然,若云姑娘一意坚持,徐某也并非不能割爱。”   我倏地转头,紧紧盯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某既已允诺,自是不能食言。只是事关徐家祖物,姑娘若真心想要,须得答应徐某一个请求。”   我转身就走,明明早就知道徐子炎就是一个天字号的烂人,我居然还搭理他!我真是太贱了我!   徐子炎疾步跟上来,“我已经把当初的三件事减到一个,足见诚意之深。”   我深吸一口气,要不是我打不过他,我绝对要大耳瓜子抽丫的。拿着不是当理说,还好意思跟我提诚意!   我皮笑肉不笑的说:“天不早了,徐少庄主早点回去,洗洗睡吧。”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一声哨声响起,我疑惑的转头,远处渐渐传来马蹄声,一匹黑马从林中穿越而出。   我若无其事的扭头接着走。其实我也挺想能有匹马的,此处离城已经很远,我就这么走着回去,怕是要走上一天。   徐子炎翻身上马,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缓缓跟在我身边。   我正想问他不走在这儿磨叽什么,他反而先开口,“云姑娘秀外慧中,不仅武艺超群,而且能歌善舞,令在下刮目相看。”   我愕然。这家伙的脑子跟平常人就是不一样,思维也太跳跃了吧。刚才还在说玄天镯的事,怎么又说到我能歌善舞了,再说我几时在他面前跳过舞?   “几日前徐某与几个朋友在‘祥福居’饮酒,因不胜酒力到后院散心时,无意中看到云姑娘与血影门的高公子。徐某本想回避,听得云姑娘说要为高公子献歌一曲,因好奇姑娘的歌声如何,徐某便驻足片刻。”   祥福居的确是血影门的产业,我在中都时,就是住在祥福居的后院。可是我怎么不记得有给高天唱过歌啊?   “你说的是哪天的事?”   “初八。”   我抓了抓头发,初八那天我在做什么?……我想起来了,初八那天刚好是崆峒派在登瀛楼召开武林大会的日子,因为在登瀛楼里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我一个人在客栈楼顶喝闷酒,然后楚歌就来了,然后我从楼顶掉下去,然后……   我的身体渐渐僵硬,不是吧,我喝醉酒在高天面前唱歌跳舞?!!   我费力的开口问道:“我……当时,唱了什么?”   徐子炎很认真的想了想,忽然轻声吟唱道:   泉中水墨丹青   花瓣落地也有声   青瓷砖瓦白日梦   飞到了另一个时空   我无力倒地,险些吐血而亡。我喝醉了居然还能唱李玉刚的《水墨丹青》,我这还是正常人类的大脑吗?啊!啊!啊!   我双手抱头,喃喃自语,“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真难为高天第二天看见我时还跟没事人一样,要是换了我非得笑背过气去不可。   “云姑娘歌声固然出众,不过徐某觉得,姑娘的舞技更佳……”   “不要再说了!”我愤然抬头,怒视徐子炎。   徐子炎微微一怔,说道:“在下是认真的……”   我飞速起身,发足狂奔。直跑的筋疲力竭,方又坐到地上,双眼无神的望着某个地方。这么丢脸的事情,高天为什么不跟我说呢?哪怕是取笑我两句,也会让我心里比现在好过一点。   马蹄声传来,在我身后停住不前。   “你要是还觉得不尽兴,尽管笑话我吧。”我无力说道。   “徐某没有半点取笑姑娘之意。徐某是发自内心觉得,那晚月色之下,姑娘的舞姿……的确很美。”   我沉默不语。   片刻,徐子炎说道:“你可愿与我一同回城?”   我没有任何表示。晨雾渐渐弥漫,天就快亮了。   半晌,徐子炎忽道:“有人来接你了。徐某先走一步,咱们……后会有期。”   我依旧没有回头。马蹄声起,一声急似一声,也一声远似一声,很快便再也听不见。   四周很快又响起人声,“俞姑娘在这儿!”   “小云?!”   我刚反应过来第二个声音是高天,就被紧紧拥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高天的心跳得好快,快到我也被影响得喘不过气来,——后来我是真的喘不过气了,高天把我抱的太紧了!   我努力挣扎了一下,发觉高天的双臂如同铁铸一般,就在我悲哀的认为自己马上要成为被恋人怀抱勒死的第一人时,高天总算适时放开了我。   我贪婪的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耳边传来高天低沉的声音,“小云……”,声音里包含的绵绵情意,令我的心都随之一颤。我缓缓抬头望去,高天竭力保持平静的表情下却似包含了千言万语,眼眸中是深深的痛楚和歉疚。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我很想说我没事,很想安慰他说这不是他的错等等,却无论怎样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勉强朝他笑笑,仅此而已。   高天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如果你这次有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我猛然抬头,“你确定?”   高天缓慢却坚定的点点头。   “你发誓?”   高天伸手指天,“我高天若有违此誓言,天打五雷轰……”。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这个太歹毒了,换一个。”   高天轻轻握住我的手,笑意盈满双眸,“那就永生不能与最爱之人在一起。”   我不满的撇撇嘴,“这个太没诚意,不能跟最爱的人在一起,那还能跟比较爱或者不爱的人在一起啊?照样误不了你风流快活。”   “那怎样才算有诚意?”   “嗯……孤家寡人,孤独终老!”   “好,都依你。我高天若有违此誓言,此生青灯古佛,孤独终老。”   “不是吧,我只是让你不找女人,没让你出家当和尚啊!”   “和尚有何不好,从此耳根清净,不用再听女人唠叨……”   “你说什么!你说谁唠叨?……”   太阳悄然升起,山中的鸟兽纷纷被我们叫醒,新的一天就在我们激情四射、充满活力的吵闹声中开始了……   天虽然亮了,我的困倦之意也渐浓。高天命人找了一个隐蔽干净的所在,四周用布幔围起,既能挡风,又方便我们说悄悄话。   “蒙古人很快要攻打宣德,救出影儿后,我们要立刻离开此地,返回关中。”我枕在高天的腿上,高天用手轻抚我的秀发。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勉强开口道:“你什么时候返回德兴城的?”   “就在昨晚,我佯装离开,不过是为了引那些人出来。只是没料到玉面阎罗竟用一个假影儿诱我现身,才耽搁了我返回客栈的时间。”   “这么说我其实是你留在客栈的诱饵了?”   高天的手一顿,“小云,我……”   “好啦,我知道你不是啦。其实就算真是如此也没什么,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办法保证我的安全的。”   高天的手似乎颤抖了一下。就在我沉入梦乡之际,似乎隐隐听到高天轻声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保证。”   等我再次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陆续有潜伏在山谷四周的暗哨回来报告消息,山谷内的蒙古兵马调动频繁,大军开始集结,似乎很快便要出动。   我担忧的望向高天,大军一旦开拔,我们要救出苏影儿的几率基本上为零。   高天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蒙古人不会这么快就走,此军主帅今晚要宴请一位重要客人,此人不到,大军不会行动。”   我心中一动,高天说的重要客人想必就是徐子炎了。   我试探的问道:“既然这里很快就要开战,那位重要客人还会来吗?”   高天淡淡一笑,“他一定会来。”   再次探营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暗哨终于回报:一辆马车驶进了蒙古大营。   高天问道:“来了几个人?”   “三个,徐子炎、段黎华,还有一个婢女。”   段黎华?我立刻想到德兴城外的偶遇。徐子炎参加如此重要的宴会居然带着这个女人,可见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而且最最奇怪的是她和俞惜琴的关系似乎也不一般,——她究竟是什么人?   高天忽然吩咐道:“通知所有人,开始行动。”   暗哨应声而退。高天转向我,“小云……”   “我跟你一起。”我提醒他,“你发过誓的。”   高天稍有些迟疑,“会很危险。”   我握住他的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再危险你都会保护我,对不对?”   高天久久凝视我,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轻轻吐出一个字,“对。”   原本漆黑一片的大营今晚一反常态,处处灯火通明,军士整装待发,任谁都能看得出大战在即。众目睽睽之下,除非是隐形人,否则再高的武功也不可能在十几万人眼皮子底下溜进大营之中。这种情况下,浑水摸鱼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高天的人干掉了一支蒙古骑兵巡逻队,我们便大摇大摆的骑马进了大营。   一进大营,众人立刻散开,各自行事,我自然是和高天一组。由于昨晚已经来过,这次轻车熟路,我们很快便找到中军大帐。大帐比昨夜要热闹许多,不断有军士端着盛满食物的餐盘进进出出,帐内也不时传出阵阵欢笑之声,看来宴会已经开始。只是由于大帐周围几乎被形形□的人马包围,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我低声说道:“这里实在太大了,如果不知道影儿被关押的具体位置,我们根本无从找起。”   高天倒是沉得住气,“别急,先看看情况如何,再做打算。”   我正想问高天有何打算,我们背后的一座营帐内忽然传出一阵女子的笑声。   我和高天对视一眼,心中顿感诧异,行军大营怎么会有女人?不会是……军妓吧?!   高天立刻用短剑在营帐上开了小口,我向帐内望去,只见帐内居然坐了十几个女子,俱是一身西域舞姬打扮,其中六七人还随身带着各种乐器。众人围坐一起,正在闲谈,只是所讲都是西域语言,听不懂在说些什么。   高天忽然低声说:“她们是附近一家富商家里豢养的舞姬,被临时征用为宴会歌舞的。”   我心里也是这般想的,便点点头,忽然又觉得不对,这些女人是舞姬,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高天怎么知道她们是从哪儿来的?   高天的神情相当专注,似乎是在倾听。   我有些不可置信,“你……听得懂她们在说什么?”   高天点点头,“她们都是楼兰人。”见我还在看他,高天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暗色,“我母亲也是楼兰人。”   我讶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是高天第一次跟我提及他的身世。难怪他的长相有些西化,原来竟是混血!不过看他的神情,似乎对自己的身世有些难言之隐。   我赶紧转移话题,“那你仔细听听,她们是不是知道影儿被关在哪儿?”   高天摇头,“如此机密之事,她们怎能知晓。不过——”。   “不过什么?”   高天的神色有些怪异,“蒙古军的主将似乎并不知晓徐子炎会带女眷前来,他……他竟事先安排舞姬中的几人今晚为徐子炎侍寝。”   我一怔,立刻捂住嘴巴,怕自己笑出声来。这个托雷还真是投其所好啊,为了笼络徐子炎,什么招都用上了。真想看看徐子炎知道这件事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我忍笑忍得肚子都抽了筋,不得不弯下腰。高天见我表情痛苦,立刻问道:“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痛得说不出话来。   高天观察了下四周,扶住我说:“先找个隐蔽的地方休息下。”   我靠在高天身上,勉强跟上他的脚步。行走中,我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黄色,我的视线立刻追寻过去,只见一个黄衫少女身影一晃,走进一个营帐,营帐门口还有两个守卫的士兵。那黄衫少女正是段黎华的婢女。我心中一动,如果我猜得不错,那间营帐应该就是托雷为徐子炎预备的寝帐。   我忽然产生一个想法,如果段黎华真的与俞惜琴交情匪浅的话,也许我可以通过她探听一下徐子炎把玄天镯放在哪里,甚至可以托她帮我偷出来。看今天这局面,段黎华跟徐子炎之间,早就不是CJ的男女关系了,托她做这件事,应该不难。   我在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下,这件事对我来说,主要有两大问题,一是不知她肯不肯帮我这个忙;二是就算她肯帮,我怎么才能接近她。   一个黑影幽灵般出现在我们面前,英俊的面庞,触目的刀疤,是黑狼!   高天开口问道:“如何?”   “蒙古大军主力已经开拔,今夜便要攻打宣德城。整座大营只有粮草库设有重兵,附近高手环伺,属下怕被人发现,没敢靠得太近。”   高天沉吟道:“粮草库用重兵把守在情理之中,只是派大批高手守卫却是没有必要,除非……”   我接口道:“你怀疑影儿被关在粮草库?”   高天问我:“你的身体还觉得不适吗?”   “我……”我忽然撇到段黎华从中军大帐走出,款款朝这边走来。“我的肚子现在疼得厉害,走不了路。”   高天微微蹙眉,我紧接着说道:“你们先去办正事,我稍稍休息一下,很快就去追你们。”   “不行!”高天断然道,“这样太危险。黑狼,你去通知其他人集中到粮草库附近,等候我的指令。”   黑狼转身要走,我急忙叫住他,对高天说:“现在情况紧急,多耽误一刻,变数就会增加一分。你们先走,我很快就好。你放心,我会保护我自己的。”   高天只是一味看着我,沉默不语。我心中稍有些不安,觉得自己的做法可能有些太任性了。   片刻,高天从怀中掏出一枚响箭,“我们会在沿途留下标记,你一定要尽快赶来,如果遇到意外,就发信号给我,我会立刻过来救你。”   我默默接过,心中的不安已经完全转为深深的内疚。我深知,一旦我发射了这枚响箭,不但会使今晚的行动前功尽弃,还会令所有人都陷入危险的境地。高天不惜押上所有人的性命,只为了满足我这个荒唐到不可理喻的要求,他对我真是……太纵容了!   难道高天对我的重要性竟不如一枚小小的玄天镯吗?   我几乎是立刻就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想跟高天说我不任性了,我跟你一起走。高天却已经转身和黑狼一同纵身离开。   我怔怔愣在原地,话已到嘴边,却迟迟没有说出口,就这样一迟疑,我已经错过了喊住他的最佳时机。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我猛然警醒,闪身隐到一座营帐后面。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从营帐前疾驰而过。我暗暗决定,事已至此,我要速战速决,只要耽搁的时间不长,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段黎华自从走进寝帐,就再也没有出来。寝帐前的两个守卫也相当尽忠职守,没有丝毫倦怠甚至离开的意思。   我躲在一旁,无比心焦。再这么等下去,一会儿宴会结束徐子炎回来,我就再没有机会了,何况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一直等下去。   就在我心急如焚之际,一个穿着艳丽,头戴面纱的舞姬忽然出现在夜色里。只见她手按腹部,步履匆匆,朝某个比较偏僻的角落跑去。我脑海中灵光一闪,立刻朝她跟了过去。   那个舞姬果然如我心中所想,是去上茅厕的。就在茅厕门口,我轻而易举地将其弄晕,换上她的衣服,戴好面纱,将昏迷不醒的舞姬藏在一堆干草中。因为怕她一旦醒来乱喊误事,我这次下的手比较重,估计等到明天早上她才能醒。   我径直走向段黎华与徐子炎的寝帐,帐前的两个卫兵立刻抽刀指向我,嘴里叽里呱啦一通蒙古话。虽然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看表情就知道一定是警告质问之意。   我低头做羞怯状,正想着该如何向他们表达清楚我的来意,帐帘一掀,黄衫少女走了出来。“是殿下叫你来的吗?”   我喜出望外,立刻点点头。黄衫少女对守卫说:“叫她进来吧。”   守卫对黄衫少女的话倒是言听计从,刷的把刀收回去。我随即走进寝帐。   一走进帐中,便觉一股芳香扑鼻,营帐之内铺着厚厚的兽毛地毯,人走在上面如同踩在棉花里。除此之外,其他的设施就相当简单了,毕竟行军打仗不同于游山玩水,简单方便、易于携带最重要,更何况蒙古人对衣食住行本就不像汉人那么讲究。尽管如此,帐内还是有两样东西比较显眼,一是沐浴用的木桶,另外一个是面颇为精致的屏风。屏风后面想必是出恭的地方,而那个木桶,便是满室幽香的来源。   木桶内热气腾腾的水面上漂满了各色花瓣。我撇撇嘴,这位徐少庄主真够有情调,走到哪儿都忘不了做SPA。一提起SPA我不免又想起倚烟阁的事,不由得暗暗咬牙,这个挨千刀的徐子炎,要不是因为他,我何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背着高天跑来见段黎华……   “这位姑娘,烦劳你回去禀告殿下,徐公子不需要……小琴?!”   我有些郁闷,段黎华的眼神还真不是一般的犀利,我还戴着面纱呢,她竟还能认出我来。   我索性摘掉面纱,飞快的说道:“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段黎华略一思索,点头道:“你说。”   “徐子炎有个样式很普通的镯子,你帮我查一下他平时都放在什么地方,最好能帮我偷出来。”   段黎华黛眉微颦。我的话没头没脑,寻常人可能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很显然段黎华不是寻常人,她只是轻轻点头,说道:“我尽力。”   我松了口气,心里像有块大石头落了地,忽然又想起件事,“我以后该怎么找你?”   段黎华唇角边浮起一抹淡笑,“我会去找你的。”   我木木的点点头,既然她说来找我,就应该找得到我。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笑容让我有种怪怪的感觉。没时间多想,我转身朝帐外走去。段黎华却又叫住我,“高天他……喜欢你吗?”   我心中着实吃了一惊,我和高天的事,她怎么会知道?   段黎华见我直直盯着她,表情稍有些不自然,“你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你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如今有个好的归宿,我……从心里替你高兴。”   我心中疑惑更甚,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远处突然传来纷乱的呼喊声,虽然说的都是蒙古话,但声音中充满了惊慌之意,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心中一沉,冲出帐外。两个守卫似乎也在关注远处的突发事件,没有预料到我会突然跑出来,一错愕间,我已经跑远。   大营西南边冒起冲天的火光,无数蒙古兵挥舞着弯刀哇哇大叫的朝那边跑去。我用力一跺脚,高天他们就是朝西南边下去的,难道是他们被发现了吗?   心中从不曾像现在这般焦灼,每一道血管,每一个细胞都似乎在燃烧,我发了疯般朝人流的方向跑去。开始时没有太多人注意我这个舞姬打扮的奇怪女人,当有人试图阻拦我而被我击倒在地后,我遇到的阻拦便立刻增多,很快就陷入重重包围。   被数不清的敌人围攻的感觉,不是“恐怖”两个字就可以形容的。既要保全自己,又不伤人性命,这种境界,绝世高手也未必能做到。在只能选择其一的情况下,我自然是选择前者。   然而事实证明,杀人不单单需要高超的武技,更要具备坚毅的心志和冷血的性格,很明显这两者都是我所欠缺的。当目睹一个又一个蒙古兵在我面前倒下时,我终于承受不了心理的巨大压力,濒临崩溃的边缘,而这时距离我被围攻伊始还没有超过5分钟。   当又一柄带血的弯刀高举在我头顶时,我竟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   一声惨叫响起,带着血腥味道的刀风从我耳边划过。我浑身一颤,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身影。   “小楚!”   生死之战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泪夺眶而出,嘴唇剧烈的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楚歌举剑奋力抵挡蒙古兵的进攻,咬牙说道:“快走!”   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狠劲,方才那一瞬间的颓丧绝望已然消失,求生的欲望从未像现在这般强烈。   在我与楚歌的拼命突围之下,情况稍稍好转,却没能持续太长时间。不是我们不够强,而是蒙古兵实在太多了。难怪有人说在战场上,个人的力量再强,面对千军万马,也是微不足道的。   偶尔的喘息之际,我背靠楚歌后背,低声说:“小楚,是我连累了你。”   楚歌身上血迹斑斑,不知是他的还是蒙古兵的。他的脸色苍白,显然已经力不从心,却依旧朝我笑笑,“别说傻话。”   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眼睛,视野里却是一片红色,是我受伤了吗?为何我感觉不到疼痛?   我再次摸了摸怀中的响箭,依然没有把它射出去。高天那边不知是怎样的状况,估计比我这里也好不到哪去,这种紧要关头,我不能帮他,也绝不能拖累他!   主意已定,身心俱感轻松。我一刀砍倒一个蒙古兵,转头对楚歌说:“小楚,我欠你的,这辈子若是还不了,下辈子一定还!到时你要记得来找我哈!”   楚歌一字一句的说道:“一言为定!”   远处有人大喊了一句什么,一直在蜂涌向前的蒙古兵忽然同时向两旁退去,很快便闪出一条宽宽的通道。我和楚歌互望一眼,正感到惊愕时,就看见了令人心惊胆寒的一幕:两排弓弩手站在通道尽头,那看着就让人肉疼的长长利箭正齐刷刷对着我们。   我的心彻底凉了。蒙古人善骑射,在马上尚且百发百中,更何况是在陆地上。估计他们闭着眼都能把我们射成刺猬,就算我现在如同雷震子一般肋生双翅也飞不出他们的射程范围。周围的蒙古兵已经停止进攻,也无需进攻,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已经像看死人一般。   楚歌猛然扑到我身前,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小楚,不要!”我惊惶失措,用力去推他。   楚歌的脚如同生根一般,怎么推都推不动。他的双臂紧紧搂住我的肩膀,脸上满是血污的模样令我想起了在京兆府城外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情景,形容狼狈,神情倔强得让人心疼。时隔不到半年,竟已恍若隔世。他又朝我笑了笑,笑容还是那般充满孩子气,“下辈子我一定会去找你,你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我早已泣不成声,强烈的哽咽使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去推开他。那双莹亮如黑宝石般的双眸中,倒映出一个同样狼狈的女子哀伤悲怆的面庞……   空气中响起弓弦拉伸的声音,沉闷却刺耳惊心。楚歌更加用力的抱住我。一个女人凄厉的声音突然响起,“住手!”   我的视线被楚歌挡住,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有人朝我们跑了过来。   “王妃,危险……”   “闪开!你们谁敢拦我,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都把箭放下!”   是惠娜!我和楚歌同时扭过头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女站立在我们前面,脸颊因为情绪激动微微泛起潮红,目光在我和楚歌间流连徘徊。   我立刻意识到现在的样子很是不妥,用力从楚歌怀里挣脱出来。楚歌神色复杂,惊讶、困惑、纠结在他眼中一一闪过,“你……”。楚歌的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一个头目打扮的蒙古兵用生硬的汉语对惠娜说道:“王妃,这两人是奸细,杀了我们好多弟兄。”   惠娜冷冷说道:“他们是我的朋友,不是奸细。你们还不闪开!”   “王妃,此事是否应先请示殿下……”   “我的命令就是殿下的命令。你们谁敢阻拦,我便叫殿下要了谁的命!”   惠娜这句话似乎很有效,在场的蒙古兵虽仍有不甘之色,却无一人再上前。   惠娜扭头对我们说声“跟我走。”率先昂首朝圈外走去。碍于惠娜的身份与气势,蒙古兵纷纷后退,闪到一旁。我们就这样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安然走出刀林箭阵。直到走出老远,我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惠娜一直引领我们走到某个无人的角落,方回头道:“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避开大军的视线。我现在就带你们离开,托雷还在营中,被他知晓就谁都走不了了。”   楚歌开口道:“有人告诉我你在蒙古人这里,我起初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惠娜贝齿轻咬,垂眼低语,“我……还没有嫁给托雷。”   我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离开这里再说。”   一番七拐八绕,惠娜拨开一处厚厚的树丛,一条幽暗的小径赫然出现在眼前。两边都是高高的山壁,唯有此处有条窄窄的缝隙,真不知道惠娜是如何发现这里的,难道说她一早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才这么费尽心思的查勘地形?   惠娜说道:“从这里出去,我们就安全了。”   我对楚歌说:“小楚,惠娜,你们先走,咱们后会有期。”   “你说什么?!”楚歌瞪大了眼睛,脸色骤变。   “我要回去找高天。你们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我快速说完,转身就走。   “不行!”楚歌上来要抓我的胳膊,“你疯了吗?我不……”他的话未说完,我一个撤步,闪到他身后,手刀狠狠劈在他的后颈。楚歌头都没来得及回就直挺挺倒在地上。   我拍了拍手,转身平心静气的对满脸惊骇之色的惠娜说道:“辛苦你,得拖他出去了。估计等你们下了山,他才会醒过来。”   惠娜凝视我片刻,轻声道:“保重。”   我点点头,“你也保重。”   因为我的舞姬打扮太扎眼,为避免再次成为众矢之的,我悄悄返回藏匿兵服之处,正准备换衣时,有人突然出现在我身侧。我惊得险些叫出声来,那人低低开口道:“是我。”   我这才看清是徐子炎。我抚着胸口瘫坐在地上,“人吓人,吓死人,你知不知道?”   徐子炎也蹲下身,“你不是走了吗?怎么突然又回来?”   我拿起手边的衣服,挡在胸口,没好气道:“你跟踪我?”我身上这件纱衣太薄了,他又离我这么近,被他看光了我岂不是损失很大?   徐子炎的视线随着我的动作往下移动,眼中多了几分玩味,“你回来是为了高天?”   我对他这种明知故问的无聊举动不屑一顾,站起身,冷冷说道:“我要换衣服,请你回避。”   徐子炎懒懒看着我,开始慢条斯理的解开身上斗篷的带子。   “你想干什么?”我后退一步,警惕的问道。   徐子炎也不答话,脱下斗篷朝我走过来。   我尖叫道:“你别过来!”眼前突然一黑,下一秒斗篷已经披在我身上。   “如果我是你,就马上离开这里,而不是去无谓送死。”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劳你费心!”我从徐子炎身边越过,被他伸手拦住,“粮库起火,已被蒙古人团团围住,你根本不可能靠近。况且,”他定定注视着我,“你怎知高天未曾离开?”   我也直直回望他,一字一句道:“我就是知道!”   娘咧,我居然能盯着徐子炎的眼睛超过三秒钟!我啥时变得这么有勇气了?   徐子炎缓缓放下拦在我身前的手臂,我立时松了口气,头也不回的跑掉。   有了徐子炎这件黑斗篷,我的行踪总算隐蔽些。但正如他所说,越往粮库的方向走,聚集的蒙古兵就越多。熊熊的火光将大营映照得如同白昼,让人无法藏匿身形。幸运的是附近的蒙古兵主要忙于救火,使我侥幸没被发现。焦心的是我也同样没有找到高天的踪迹。虽然我已经找到高天留下的几处标记,却没有多大用处。周围的营帐、树木因为大火及混乱,被毁坏的厉害,标记也随之被破坏掉。   高天他们到底去哪儿了呢?难道真如徐子炎所说,他们已经离开大营了吗?   不,不会的!高天绝对不会丢下我不管!   我拼命摇头,拼命摇头,仿佛这么做就能把我内心的恐惧与怀疑赶走。我又一次掏出怀中的响箭,脑海中一遍遍响起高天临别前说过的话,“如果遇到意外,就发信号给我,我会立刻过来救你。”   我把响箭紧紧握住手里,手心里全是粘湿的汗液。发不发呢?如果高天就在附近还好,若是他真的离开了,那我岂不是自掘坟墓?   内心正在天人交战之际,一支烟火突然飞上天空,化作一朵绚烂的烟花。我激动的站起身,直想放声欢呼。是高天!是他给我发信号了!   从烟火发射的方位判断,高天的确已经不在大营内,但也并不算远。我冷静分析了一下,从大营正门离开已是不可能,走惠娜发现的那条小路,怕是要绕很远。思前想后,为了能尽快与高天会合,我一咬牙,决定赌一把,走正门!   借着夜色的掩护,我用最快的速度在营帐间穿梭,艰难的躲避无处不在的蒙古兵。只是,在经历大半个夜晚的厮杀拼斗后,我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全靠意志力在支撑,身体的应变速度已经比大脑的反应迟钝很多。在这种情况下,我终于躲闪不及,与一队蒙古士兵正面遭遇。在这危急时刻,一辆马车从斜刺里冲出来,有人掀开车帘朝我伸出手:“上来。”是徐子炎。   我纵身跃起,徐子炎抓住我扬起的右手,用力一带,我便跌落在车厢里。   马车飞快的朝谷口驶去,一路上畅通无阻。我坐稳身形,平复下呼吸,说道:“谢谢你救了我,这回咱们两清了。”   徐子炎正在观察车外的情况,听到我的话,没有任何表示,从我的角度,只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翘。   “蒙古人就这样任由你离开?”   “我若想走,又岂是他人想拦便能拦住的?”   自大狂!我撇撇嘴,闭上眼睛,调息运气。待真气在体内运行一个小周天,我的体力总算恢复了大半。再次睁开眼睛,却蓦然发现徐子炎一张脸无比贴近,一双丹凤眼正炯炯望着我。   我吓得怪叫一声,条件反射的推开他,“你有病啊!”   徐子炎也没反抗,就这样任由我推倒。他不甚在意的理了理衣衫,悠悠道:“云姑娘打算去往何处?”   我冷着脸说道:“出谷向东5里,劳驾把我放下,谢谢。”   徐子炎轻轻一笑,笑容里有几分戏谑,“有人在那儿等你?”   “不关你的事!”   “他确是早就离开大营了吧……”   “你这人怎么这么爱关心别人的事啊?!”   徐子炎目光闪动,别有深意的望着我,“徐某只关心自认值得关心的人。”   我忽然有种耗子被猫盯上的感觉,下意识移开视线,不再理他。   当沟通陷入沉默时,路途就显得格外漫长,所幸我的目的地已经就在眼前。我跳下马车,象征性的朝徐子炎拱了拱手,连告别的话都没说就一溜烟跑进树丛里。   徐子炎那家伙的两只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马车里,每每被他的视线扫过,我就有一种被火烤的感觉。我一面揉搓被“烤”过N次的面颊,一面不满的嘟囔咒骂。   走了片刻,我忽然感觉不对,虽说天还未亮,树丛中的氛围也太过安静了,安静中甚至带有一丝肃杀之意。我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正欲掉头,一股阴冷的掌风袭向我的后颈。我向旁一闪,却被一股大力击中后脑,在陷入昏迷之际,我勉强回头,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施泽那阴冷邪恶的笑容……   受刑   半个时辰前我打晕了楚歌,半个时辰后我被人打晕,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四周一片静谧,有水滴叮咚滴落的声音,空灵梦幻,余韵悠扬。我渐渐恢复知觉,首先感到的是四肢无比的酸痛。努力睁开眼睛,却骇然发现四肢均被手臂粗细的铁链缚住!我大惊失色,身体剧烈挣扎,铁链立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不是真的!我一定在做恶梦!我惊恐的环顾四周,高高的房梁,斑驳的墙面,破败的屋子里杂草丛生,像是一处废弃许久的老屋。水滴声来自墙角的一只木桶,木桶上横着一根竹管,水滴便是从竹管滴落到桶中。屋外光线昏暗,分不清晨昏;屋内阴森潮湿,气味腐朽难闻,怎么看怎么像是拍鬼片的最佳场所。   我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不死心的做着徒劳的挣扎。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究竟是哪里?高天为何不来救我?!   “俞姑娘,在下选的这个地方不错吧?俞姑娘可还满意?”一个恶心恐怖的声音响起,我浑身一颤,面无血色的盯着缓缓走进屋内的施泽。   施泽轻敲手中折扇,笑得不怀好意,“俞姑娘不必害怕,在下请姑娘来,并无恶意。只是姑娘的一位故友想与姑娘叙旧,在下不过代为引荐而已。段堂主,在下说的可对?”   施泽身形一侧,闪到一边,一个女子赫然出现在他身后。   “段黎华?!”我惊呼出声,难以置信的死死盯住她。   段黎华面色沉静,眼眸如古井无波。   我跟段黎华相见不过数次,交流也是寥寥,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跟施泽是一路的!是我不明白,还是这个世界变化快?为何我身边总是遇到这种光怪离奇之事?而且要命的是,不管结局如何,我总是最倒霉的那个!   施泽施礼道:“段堂主,在下承诺的事情已经完成,这就告辞了。”   段黎华微微颔首,“有劳施公子了,妾身答应施公子的事,必不会食言。”   施泽微微一笑,“如此甚好。”说完转身走出屋外。   屋内再次陷入静谧,唯有水滴声仍在继续,声声如同敲在我的心上,冰冷的寒意浸透了我的身心。   段黎华莲步轻移,走到我近前,慢慢抬起右手。我竭力想躲开,奈何身不由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脸庞。段黎华的手似乎没有看起来那般柔嫩,触感有些微的粗糙。   段黎华的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我的脸,她轻轻一笑,说道:“怎么,我的手硌疼你了吗?毕竟是烧火丫头出身,自然不如表小姐的身子娇嫩尊贵了。”   段黎华的手指冰凉,却依然抵不过她话中的森森冷意。   我心中的惊惧如滔天骇浪,用膝盖想都能想出她绝对不是来跟我叙旧聊天的。“你想干什么?”我咬牙问道。   段黎华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转过身去,望着屋外昏暗的天空,似是轻叹了一声,“十年前,我是枫林山庄大厨房的粗使丫头,你是遭人白眼、受尽欺凌的表小姐,那时你可曾想到,有一天你我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原来段黎华与俞惜琴果真是旧识!可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这般对待我?惊恐、困惑、焦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我开始不安的扭动身体,笨重的铁链再次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刺耳声音。   段黎华似是受到刺激一般,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低声道:“十年前的那天,你约我陪大少爷一同去林子里看枫叶,我等了你整整两个时辰,你却始终都没有来。你可知,你可知……”她的声音里隐含着一股强烈的悲伤怨恨之意,以至于到最后竟无法再说下去。   我不敢再动,生怕再刺激到她那已经很敏感的神经,对我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   许久,她的情绪才稳定下来,神色也恢复常态。她转过身来望着我,眼神可以称得上温柔,“其实我应该谢谢你,若不是因为等你,我也不会侥幸逃过那场大火,更不会有今天的段黎华。其实我们都已不再是从前的自己。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唐小山,你也不再是任人欺负的可怜虫。世事无常,这些年来,我们都吃过不少的苦,能活到今天已是很不容易。”   我无言的看着段黎华,不敢相信她果真是来跟我叙旧的!既然这样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啊?难道她不觉得我以这种状态跟她聊天是件很诡异的事情吗?   我正要问她为何把我吊在这里,段黎华突然话锋一转,“可是,你为何还要跟我抢男人呢?”   抢男人?!   我愕然瞠目,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   “你如今是血影门的大小姐,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为什么偏偏要跟我抢高天!”   我的呼吸都停顿了,整个人彻底呆住,她刚刚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我下意识说道:“你喜欢的人不是徐……”。徐字还没出口,段黎华已然说道:“我是喜欢过大少爷,可是我也知道你也喜欢他,所以我早早便断了那份念想。只是,我让过一次,却不会再让第二次。小琴,你已经有大少爷了,为何还要跟我抢高天?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有怨过你,可你为何还要一次又一次抢走唯一属于我的东西?你知不知道高天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没有他我根本活不下去!”   段黎华从身后缓缓抽出一根长长的软鞭,双手紧紧握在把上,眼神中的怨毒之意让人遍体生寒,“小琴啊小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伴随着段黎华凄厉尖刻的声音,一道重重的鞭笞落在我的肩上,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阵如烈火焚烧般的疼痛霎时点燃肩膀的每一个神经末梢,如同右臂生生被撕裂一般。我拼命咬牙忍住,还是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很痛是吗?再痛也比不上我心里的痛。小琴,这是你欠我的!”每一个字都似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无尽的怨气,化作一道道鞭影,如毒蛇般袭向我的脖颈、手臂和前胸。长长的鞭尾扫过我的眼角,右眼立时被鲜血糊住,再也无法睁开。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尽管我拼命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但锥心刺骨之痛还是让我恨不能立刻昏迷过去。   冷汗顺着额头颗颗滴下,滴到我淌血的伤口上;嘴唇已经被咬破,满口血腥之味;拳头攥得太紧,指甲都被生生折断。这些痛苦我都浑然不觉。鞭子一下又一下落到我的身上,酷刑似乎永远不会停止,高天依旧没有出现,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难熬。我的心渐渐绝望,意志开始涣散,疼痛似乎也不再有方才那么不可忍受。   “你还真是嘴硬啊!求饶就那么难吗?”   我无力垂着头,不去理会段黎华的嘲讽。再坚持一下下,等我晕过去,就能彻底解脱了。   “你不用等了,没有人会来救你,高天更不会。”   我用尽全力仰起头,用没有受伤的左眼死死瞪着她。段黎华嫣然一笑,柔声说道:“你以为你今天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段姑娘未免太过自信了吧?”一个男声从屋外悠悠传来。   段黎华脸色霎时变白,我心中也是滋味难明。是徐子炎的声音!   一个修长的身形出现在门口,徐子炎看似悠闲,实则神速的来到我面前,一道银光闪过,束缚住手臂的铁链应声而断,失去支撑的身体不由自主朝前倒去,软软倒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身体获得自由,我的意志力也在那一刻瞬间瓦解,我终于失去了知觉。   四周一片漆黑,我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高天,高天你在哪里?”我焦急的呼唤。远处出现一丝光亮,一个人影若隐若现。“高天!”我欢喜的跑过去。光亮越来越多,人影也逐渐清晰,却不是高天,而是段黎华!   “是你!”我惊叫道。   段黎华阴测测一笑,朝我用力一推。我被推得身体不稳,不由自主朝后退去。不料身后的路却在瞬间消失,我的身体立刻跌向无尽的黑暗深渊……   我绝望的大声呼喊,双臂拼命挥舞,徒劳的想抓住任何可以让我停止下坠的东西。   “云姑娘,云姑娘?……云儿!”恍惚间,有人紧紧握住我的手,手心传来的暖意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人落泪。是高天吗?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想睁开眼睛,却发觉眼睛已被层层白纱蒙住。   有人将我的头微微抬起,动作轻柔中透着小心翼翼,生怕牵动我身上的伤口。一滴清凉的液体滴到我干涸的嘴唇上,仿佛身体所有机能瞬间活了过来,我的嘴唇剧烈的颤抖,渴望更多的甘甜。   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想,更多的清水缓缓流入我的口中,一股清凉之意沿着如同被火灼烧的喉咙,流向四肢百骸,连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云姑娘,你再忍耐一下,我带你去找一位高人医治,我们很快就要到了。”方才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终于听出是徐子炎,我微微偏头,自己似乎躺在一辆马车上,身下是柔软厚实的锦衾,耳边是熟悉的八宝銮铃音,看来是徐子炎的马车没错了。   我抬起手,想摘掉蒙住眼睛的纱布,却被徐子炎阻止,“你的眼睛有伤,不能见光。”   我无力与他抗争,只能选择放弃。徐子炎又说道:“旅途劳累,你又重伤在身,我在你喝的水中放了些镇定安神的药物,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这个烂人。”这是我再次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点意识。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令我惊奇的是我居然能睁开眼睛了——虽然只限于一只。不仅于此,我的脸上、身上都缠满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不用照镜子,我都能想象出来自己现在的样子。   大家都见过木乃伊吧?大家一定没见过一只眼的木乃伊吧?那么请尽情的想象吧!   用“哭笑不得”四个字已经无法形容我现在的心情。被老天愚弄过太多次的我终于被逼到了狂暴的临界点。我扯开喉咙,狂喊起来,“啊……”,刚刚吼了一声我便吓得收住了口,这是我的声音吗?这还是我那炒蹦豆般清脆响亮的声音吗?……这个破锣一样的声音真是我发出来的吗?!!   “你喊什么喊?”一个让我嫉妒的清脆声音响起,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手里端着个托盘。“你的喉咙受了伤,要是还这么大声喊叫,神仙都没办法令你复原。”   我眼睁睁看着小屁孩儿就这么颐指气使的教训我,却无计可施,索性两眼望天,当他不存在。   小屁孩见我不理他,还当我怕了他,很是洋洋得意。他将托盘放到桌上,过来打算拆我脸上的纱布。我躲开他的手,用露在外面的左眼狠狠瞪他。   小屁孩没想到看似很温顺的我居然这么不配合,小小的自尊心明显被刺激到,他顿足道:“别看不起人!虽说我年纪小,可我的医术比师傅……比师傅……那也是响当当的!”   “牛皮也是响当当吧?”一个年轻女子言笑晏晏的走进来,嗔怪的望了一眼小屁孩,朝我福了一福,“表小姐。”   是俪兰!难道我现在是在医巫宫?   我暗暗叫苦,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徐子炎所说的高人不会就是萧幻秋吧?!   疗伤   俪兰走上前说道:“奴婢服侍表小姐换药吧。”说完扭头看向小屁孩,“景天。”   小屁孩撅撅嘴,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气咻咻离开了。   “这是……哪里?”靠!真不敢相信这么难听的声音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这是南山居士平日清修的所在。”俪兰说着端过一碗汤药,“表小姐有伤在身,就由奴婢喂表小姐喝药吧。”   我颇为疑忌的望着她。经历过段黎华的事,我现在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   俪兰微笑着说道:“表小姐不用担心,俪兰绝不会害你。表小姐疗伤所用药物均由居士亲自调配,只因表小姐是女子,有所不便,居士便叫俪兰过来照应服侍。”   南山居士?那是何许人也?他就是徐子炎所说的高人吗?医术如何我还不了解,治疗手法倒是有够特别,就算我伤得再重,也不用绑得像个粽子吧?   但不管怎样,只是这里不是医巫宫,我的心就算放下一半。至于俪兰,我看了一眼碗里黑糊糊的药汁,她若真想害我,有的是法子,也用不着这么麻烦。   我就着俪兰的手喝了口汤药,险些一口全吐出来。太苦了!不是说这些世外高人最擅长的就是配置些露啊、丹啊,既能起死回生,又能美容养颜,关键是易于服用。这个南山居士只会配些比苦胆还苦一百倍的普通汤药,是不是医术也不怎么样啊?   我苦着脸望望俪兰,俪兰立刻说了一堆“良药苦口利于病”之类劝慰的话,我一看不喝不行,便伸出同样被纱布包裹住的双手,示意俪兰把药碗放到我的手上,俪兰明白我的意思,将汤药吹凉了些,递给我。我小心翼翼捧着药碗,屏住呼吸,不歇气儿的一口喝下。俪兰立刻换过另一只碗,“是蜂蜜水。”   俪兰,她居然还记得我喝完药后喜欢用些蜂蜜水去苦味的习惯。不,这个习惯不是我的,是俞惜琴的,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是因为谁,现在被人照顾、关心的人,是我。   我端起碗,仰脖喝下,顺势用缠满纱布的手背偷偷擦拭了下眼角。蜂蜜水被刻意晾凉,凉沁沁,甜丝丝,一直甜到心里。   俪兰开始解开我脸上缠绕的纱布,“居士吩咐过,伤口处所用药膏需得每天涂抹两次。这追风如意膏是外伤用药中的极品,江湖中人常说,‘如意膏之珍贵,甚于千年老参’,相信用不了多久,您的伤势便可痊愈。”   俪兰说着,取出一盒药膏,朝我脸上的伤口处涂抹。闻着药膏散发出的独特药香,我心中一动,待药膏接触到我脸上的皮肤,那熟悉的清凉感令我心中顿时确定,这追风如意膏与我曾经崴脚时,高天给我用来消肿的药膏是同一种!想不到高天竟然用这么金贵的药膏给我抹脚脖子,真是暴殄天物!   因回忆药膏而想起高天,这是我受伤昏迷以来第一次想到他。心痛得像要撕裂开,我紧紧按住胸口,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不敢相信段黎华所说都是真的,也压根不敢去想。高天是我在这个陌生时空唯一的精神支柱,无法想象它一旦崩塌,我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这种想法,哪怕只冒出一点点,我都会恐惧得浑身发抖。   不是畏惧遭到背叛,而是我可以容忍任何人的背叛,除了高天。   “表小姐,你怎么了?”似是感觉到我的异状,俪兰问道,“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   我摇摇头,我的嗓子坏掉了,还是少开口讲话的好。   俪兰用新纱布将我的脸重新裹好。我知道我的脸上有几处明显的伤痕,可也不用把整个脑袋都缠上吧?   俪兰说道:“表小姐,我要为您身上的伤处换药了。”她的神情颇有些迟疑,“这些伤疤……样子有些难看,您……还是不看为好。”   我有些莫名其妙,伤疤当然都不好看了,要是长得跟朵花儿似的,那不是伤疤是纹身。我朝她摆摆手,意思是我不介意。   俪兰没再说什么,缓缓解开我胸前的纱布。由于脸上、脖子上都缠了厚厚的纱布,低头很是费劲,我起初没太看清胸前的伤疤是什么样子,随着纱布层层褪下,腰腹逐渐露出来时,我的脸色就有些发白了。只见我原本白皙滑腻的肌肤上布满了一道道猩红可怖的暗线,这些暗线并非□在肌肤表面,而似乎是隐藏在表皮下面,每一根都有粉丝粗细,最为恶心的是它们竟似还在微微蠕动,令人望之欲呕!   我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本来并无异状的身体也似乎爬满了蚂蚁一般,说不出的难受!   “这……是什么?”我强忍住胃里的翻涌,嘶声问道。   “是一种毒,这种毒会沿着伤口渗入血液,先是在肌肤上形成一种奇特的花纹,很快便会使肌肤溃烂。不过您不用担心,徐少庄主已经从下毒之人手中拿到解药,您现在身上的这些花纹,只是余毒未清所致,不日便可消失。”   我深深吸了口气,紧紧闭上眼睛,又倏地睁开,心中恨意滔天。段黎华!这笔帐老娘先记下了,等我伤好了,我要连本带利一块跟你算!   俪兰不知我心中想法,还在絮絮叨叨的说为何要把我全身都缠的这么严实。她说我所中的毒来自西域,名叫极乐散。此毒最大的危害就是让人心生幻觉,说白了就是心理暗示,只要中毒之人看到因毒性发作而产生的那些花纹时,就会觉得奇痒难耐而不自觉的去抓挠肌肤,一旦皮肤被抓破就会加快溃烂的速度,直至体无完肤,而本人也会陷入癫狂状态直至死亡。用纱布将我全身裹住,为的就是避免我去看那些花纹,同时两只手被缠裹上,也就无法再抓挠肌肤。   这是一个笨办法,却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我对俪兰的话也是深有同感,方才只是看了一眼,我就已经忍不住想去抓了,若是看到自己全身都是这种恶心玩意,我还不得疯了?   俪兰接着说,极乐散对我身上各处的伤口腐蚀得比较厉害,为了让我早日痊愈,这些纱布都是南山居士特意在药汁中浸泡三个时辰再阴干的,为的是促进伤处对如意膏药性的吸收。   听她说了半天,我总算明白这纱布的真正用意,就是说我现在的样子,就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不仅吓到别人,也会吓到自己。为了不影响大家的心情,只有缠得严严实实的,眼不见为净。   我在这位南山居士的家里一住就是十几天。在俪兰的悉心照料下,我的伤势好得很快,嗓子也渐渐能开口说话。我身上的纱布虽然已经去掉,但行动依旧不便,俪兰怕我在房里太闷,特意为我做了个四轮车,样子与殷琅那辆差不多。我伤口所涂药物忌阳光,所幸院中到处是枝叶茂盛的参天古树,浓浓的树荫遮挡住了炎炎烈日,俪兰便每日推我在树荫下漫步。透过排满牵牛花的篱笆墙,远远望去,湛蓝的天空下,是巍峨的群山,逶迤蛇行至天际,云雾缭绕,气势磅礴。我由衷的赞叹:“这里的风景好美。俪兰,这是什么地方?”   “医巫山。”   我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你说……这里是医巫山?!”   “正是。”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那就是说医巫宫……”   俪兰微微一笑,“医巫山方圆百里尽是医巫宫的范围,只除了这凤来峰。”   “为什么?”   “因为南山居士。”   我大为惊奇,江湖传言医巫山方圆百里之内连只雄蚊子都飞不进去,可这位南山居士不但住在山上,还拥有一块自己的地盘!他是怎么做到的?   “南山居士到底是什么人?”   俪兰目光闪动,“居士外出采药去了,不日便可回来,表小姐若有疑问,何不直接问他?”   我并未如俪兰所说很快便见到这位传奇人士,倒是先见到另外两个意想不到的人。这天清晨,俪兰照例推着我在院中散步,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吵闹声。   “师姐,师傅真的不在家,你怎么就不信呢?”是那个小屁孩景天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   我和俪兰互望一眼,俪兰也是一脸迷茫,看来她也不知道前院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急促且混乱的脚步声传来,“后院不能进!师傅临走时特意吩咐过……师姐,你先把人放下来吧,他好像伤得很重……”   后院的院门被一股大力“砰”得撞开,有人像一阵风般冲了进来。俪兰吃了一惊,立刻身形一纵,挡在我身前。很快她便惊叫道:“圣女?”   我歪着脖子试图去看来者何人,却牵动了伤口,不由得“哎呦”一声。   “云姐姐?”来人竟喊出了我的名字。   是耶律惠娜!   俪兰闪身站到一旁,出现在我眼前的正是满脸惊愕的惠娜,以及斜倚在她肩上昏迷不醒的楚歌。   “小楚他怎么了?”   “你怎会变成这样?”   我和惠娜的问题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又同时怔住,一来不知该谁先开口,二来各自的事情都是一言难尽,所以都希望对方先开口。如此,两人又同时陷入沉默。   还是俪兰先说道:“圣女,楚公子伤势很重,需要马上医治。”   惠娜登时回神,俪兰、景天共同帮忙将楚歌抬进后院的一间空房。我在院中急得团团转,片刻,俪兰先走出来。我立刻上前问道:“怎样?”   俪兰神色颇为凝重,缓缓说道:“楚公子体内经脉俱断,后背有一处深深的掌印,想来是被一记利掌震断……”   我眼前阵阵发黑。练武之人都知道,“胸如井,背如饼。”前胸中掌,就算力道再大,因为有厚厚的肌肉脂肪阻挡,未必会有性命之忧。而后背都是神经末梢,体内经脉都被震碎,那是多大的力道?   我紧紧握住双拳,咬咬牙,又咬咬牙,勉强问道:“还能活吗?”   俪兰轻轻叹口气,“凶多吉少。”   屋内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惠娜。   我再也忍耐不住,痛哭失声,“小楚!呜呜……小楚!”   “你号什么丧?人还没死呢!”景天从屋内走出,皱眉斥道。   “谁要死了?”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悦耳的嗓音有如清风拂面,令我不禁想起穿越前经常收看的某电视台知名配音演员。   “师傅!”景天大叫一声,像小袋鼠见了妈妈一般跳跃着扑了过去。   我沿着景天移动的方向扭头望去,一个中年文士立于院门前,肩上背着药篓,手中握着药锄,长髯飘拂,丰神毓秀,青衣飞展,飘飘如仙。简直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海外仙客。   中年文士见我看他,微微笑道:“云姑娘看来恢复得不错。”   我含糊的哦了一声,心里还在想,此人就是南山居士吗?虽然长了一幅大胡子,可看起来还是很年轻,如果他把胡子剪掉,绝对会迷倒一片小mm……   景天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很不屑的哼了一声,“朝三暮四!”   我半天才回过神来,立刻怒不可遏,这小屁孩说我朝三暮四是什么意思?他不会以为我看上他师傅了吧?善了个哉的,等我伤好了我一定得跟他好好“谈谈”,我得让他明白什么叫尊老……不对,什么叫尊重前辈!   一团白影突然从我身边飞过,扑通一声跪倒在南山居士面前,“爹爹,求求你救救他!”   失而复得   楚歌与惠娜到来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南山居士。只可惜我还来得及跟他说声谢谢,他就被惠娜拽去察看楚歌的伤势,然后楚歌被送进一间密室,再然后南山居士开始对他进行封闭治疗,也就是俗称的闭关。   惠娜并没有在凤来峰待太久,萧幻秋显然不能容忍自己宫里的圣女已经到了眼皮子底下却不受自己控制。惠娜对萧幻秋还是颇为忌惮,只得回去。这一去就再没回来,我猜八成是被软禁了。   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终于愈合,我却没有高兴太多,因为接下来我要面对的是更为漫长的祛疤阶段。身上的伤疤暂且不提,光是脸上的疤痕就有三条之多!其中最长的一条贯穿右眼,用“狰狞可怖”四个字形容都不为过。现在我都不愿意照镜子了,哪个女孩子会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呢?虽说这张脸不是我的,我心里还是很别扭。这就像别人托你保管一件心爱之物,却不小心被弄坏了,就算不是你的错,你照样会烦恼将来如何还给人家。   几天以后,楚歌被从密室中抬出来,我拄着拐杖去看他。南山居士并未一同出来,景天说他师傅为给楚歌疗伤,耗费了大量心神,需要继续闭关调养。景天小脸黑黑的,看来南山居士的情况似乎的确不太好。   不过我现在最关心的还是楚歌的情况。楚歌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但脸上总算有了丝血色。   他柔弱无力的躺着,长发如墨散落在床上,虽然病态缱绻,却依然媚得惊人。   “小云,你怎么了?”楚歌竭力睁开眼睛,惊愕的望着我,漆黑的眼眸还是如星光般明亮。   我尽量放松语调,“没事,一点小伤而已。”因为怕吓到楚歌,我特意戴上了面纱,还是阿拉伯妇女带的那种,就是把头全部裹住,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   楚歌紧紧盯着我,眼神明显不信。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我把话题引到他身上。   楚歌缓缓摇头,“我现在感觉很奇怪,身体里像是一丝内力也没有,又像是……有用不完的内力。”   我黯然。楚歌身体的实际情况自然是前者。他的经脉俱断,南山居士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已经是奇迹。武功只怕是全废了。楚歌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可能不清楚,他这么说只是还无法接受现实而已。   我勉强笑道:“不用担心,南山居士的医术很好,你会好起来的。”   楚歌苦笑一声,“我这个样子……以后只怕就是个废人了。”   我忍住想哭的冲动,轻声呵斥道:“别胡说!你什么事儿都没有,不过是几天没吃好饭,身体有点虚而已。用不了几天,你就又是那个生龙活虎、意气风发,玉树临风赛潘安,一朵梨花压海棠的楚大少。江湖上还有那么多的小姑娘等着你回去一解她们的相思病呢。”   楚歌轻轻笑了一下,“以后江湖上怕是没人记得我楚歌了。”   一股愤怒忽然涌上我的心头,我刷的摘下面纱,朝他瞪眼道,“有完没完了你,这么伤春悲秋的,还像个男子汉吗?”   楚歌惊得要坐起来,用手指指着我,“你,你的脸……”   “看到了吧?跟我比起来,你那点伤算个P啊!”我刻意靠近他,“我都变成这样了也没寻死觅活的,你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楚歌的手忽然摸上我的脸,“你……受苦了。”   我有些不自在,身体再次坐直,“没什么,大不了以后不嫁人就是了。”   楚歌的目光始终在我的脸上逡巡,我只好重新戴上面纱。“我娶你。”楚歌忽然说道。   “啊?”我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反应。   楚歌的脸有些红,“我是说,如果你以后没有中意的人,我愿意,我愿意……”他也说不下去了。   我想了想,说:“要是你真成了废人,我又实在没人要,就委屈你一下,只要你不嫌我丑。”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丑八怪做老婆,楚歌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安慰我而已。我这样就坡下,既承了他的情,又不至于让他将来背上过重的心理负担。   楚歌倒是很开心,露出了我很久没有看到过的招牌笑容,“好。”   之后的几天,我没事就会去楚歌房里坐坐,陪他聊聊天。楚歌没有再跟我提起有关他内力和武功的事,我自然也不会傻到去问他。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的健康,都要靠他自己来恢复。   不去楚歌那儿的时候,我通常会在我房后一处隐秘的所在泡温泉。这里本来是南山居士的私人温泉,自从我住进来后居士便很大方的把这里让给我了。据说这里的温泉水相当养人,有美容养颜、抗皱祛疤的神奇功效。我每天都要在温泉里泡上一个时辰,之后在全身上下涂满如意膏,躺在温泉池旁的一块青石板上自然晾干。现在正值酷暑,艳阳透过厚厚的树荫既把青石板晒得暖暖的,又没有直接暴晒的灼热感,泡完温泉后躺在上面,享受树枝间吹过的凉爽夏风,那舒服劲儿不啻于做了一次Massage!   因为凤来峰的人都知道这是我的私密领地,我从不担心会受人打扰,也就放心大胆的享受我的裸体日光浴。直到有一天,我照例□的躺在青石板上晒太阳,直晒得昏昏欲睡时,忽然全身泛起鸡皮疙瘩,仿佛被人暗中窥视一般!这还了得,我噌的坐起,抓起身边的衣服飞快套在身上,大声喝道:“谁!赶紧给老娘滚出来!”一定是景天那个小屁孩儿!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偷窥人家洗澡!今天不把他屁股打成两半,我就不姓……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反正就是不能让他好过!   一个人从树丛中走出来,迈着悠闲的四方步,倒背双手,冲我懒懒一笑,“云姑娘脾气还这么火爆,看来伤势恢复得不错。”   我登时火冒三丈,是徐子炎那个烂人。我几步走到他跟前,伸手抓过他的衣领,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是你!”   徐子炎笑意不减,“云姑娘就用这个态度对待救命恩人吗?”   我气极,明明是他耍流氓,偷窥我在先,我反倒不能说他什么。   救命恩人就了不起啦?——这话似乎有点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的意思。   救命恩人就能随随便便耍流氓了吗?——万一他要矢口否认,说只是偶然路过,什么都没看见怎么办?我又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偷窥。   明明自己吃了暗亏,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我郁闷得要抓狂。   “玄天镯还我!”   徐子炎解下腰间佩戴的一枚五彩丝线的矜缨,随意扔给我。   我不解其意,但觉矜缨入手沉甸甸的,不像是装了几片干花,倒像装了一袋银子。打开袋口一看,我的玄天镯赫然在内!   我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当初费尽心思都拿不到,如今只是随口一说就到手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我把镯子拿到眼前一寸寸的端详。“不用看了,是真的。”徐子炎好整以暇的抱着肩膀,眼神里带着促狭与戏谑。   我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镯子,我当初也不会去找段黎华,也就不会与高天失散,更不会被段黎华虐待成今天这幅模样。而最让我欲哭无泪的是,我之前受过的那些罪与今天的失而复得没一点关系都没有……   “为什么?”我紧紧攥着矜缨。   徐子炎目光中探询之意。   我深深吸了口气,“为什么你又改主意,同意把它给我了?”   徐子炎说道:“我从未说过此物不可赠与姑娘,只是有条件而已。”   在我把矜缨扔到他脸上之前,徐子炎又加了一句,“现在没有了。”   虽然已经证实玄天镯确实归我了,但我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就因为这个古怪的小东西,我现在容貌毁了,爱人没了,人生处在最低谷。我既没有自杀也没有精神错乱已经是相当乐观的表现了。   我转头正要走,徐子炎又拽住我,仔细察看我的脸,“他有没有说你脸上的伤疤能否去掉?”   “谁?”   “南山居士。”   “我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我没好气道,“再说不光是脸上,我身上还好多疤呢!”   徐子炎眼中多了丝玩味,目光似有意、似无意瞄过我的胸口。   我顿时醒悟过来,想到自己又被这个烂人调戏,终于大怒,一个惊天大锅贴朝他右脸招呼过去,“臭流氓!”   右手轻而易举被抓住,左手随后跟进,他身体微微后倾,轻松躲过。   我破口大骂:“无耻下流龌龊!”   徐子炎眼中笑意更深,“打不过就恼羞成怒……”他的话未说完,我身后就传来一声怒吼,“放开她!”   我还未及回头,一阵拳风呼的扫过,吓得我连忙一低头。徐子炎握住我的手也随即松开,一个矫健的身影像一阵风般冲向徐子炎,转眼间两人便过上了招。   我立刻大喊,“徐子炎快住手!他有伤!”来人正是楚歌,楚歌重伤未愈,又武功尽失,哪里经得起徐子炎的拳脚?   徐子炎飞身跳出圈外,楚歌还想上前,被我挡在中间。“你没事吧?”我紧张得上下察看。   “我根本就没出手,他当然不会有事。”徐子炎似乎对我一点都不关心他有些不满意。   楚歌显然被激怒,想越过我继续跟他动手。我赶紧拦住,“小楚你干嘛这么激动?”   楚歌也不理我,像看杀父仇人似的死死盯着徐子炎。   我心里暗暗一惊,楚歌不会真跟徐子炎有仇吧?   我疑惑的看了一眼徐子炎,徐子炎立刻明白,“徐某与兄台素未谋面,不知何处得罪了阁下?”   楚歌厉声说道:“你要是再敢碰她,我就杀了你!”   我无力抚额,这个小楚!真是被他打败了!   “你去看过南山居士了吗?他有没有出关?”不想让徐子炎继续看笑话,我随便找个借口想把楚歌支走。   楚歌神色有些犹豫,“今天还没……”   “那还不赶快去?人家为了救你,命都差点没了,你居然还这么漠不关心?”我边说边往往外推他。   徐子炎面色一变,问道:“你说居士怎么了?”   徐子炎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我如实答道:“居士为了给楚歌疗伤,心力耗费巨大,已经闭关好几天了。”   徐子炎立刻看向楚歌,“你到底受了什么伤?”   楚歌沉着脸,不理他。我瞪了楚歌一眼,替他说:“经脉受损。”   徐子炎默默望着我,目光竟如鹰隼般锐利。   我避开他的视线,轻声说:“可能损坏的比较厉害,基本上……基本上……全都坏掉了。”我见徐子炎的脸色越来越黑,虽不知是何原因,还是解释道,“居士医术高明,这种内伤对别人来说也许是疑难杂症,对他来说就是小事一桩……”   “把一个废人重新变成内功高手,这也是小事一桩?”徐子炎指着楚歌冷笑道,“不过你刚才那句话倒是说对了,也许叔叔他现在已经没命了!”   徐子炎转身疾步离开,留下沉默不语的楚歌和瞠目结舌的我。   “你的内力……恢复了?”我的舌头僵硬得像是喝了十斤二锅头。   沉默。   “你为何要瞒着我?”   让人无力又失望的沉默。   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一般,我动了动嘴角,就当是笑过,“恭喜你。”   楚歌突然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小云,我不是要故意骗你。我只是……只是……我受伤的时候,你那么紧张我,关心我,我不想这美好的一切这么快就成为过去。我……”   我摆摆手,“我明白。先不说这些,你最好先去看看南山居士,他若是有什么不测,你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楚歌点点头,身体却没动,目光牢牢锁在我的面庞上。   我今天没戴面纱,把自己最丑陋的模样毫不保留的暴露在朋友面前,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我轻柔却坚决的拨开楚歌搭在我肩膀上的双手。楚歌双眸瞬间黯淡,神色落寞得如同受了委屈却不声张,而是选择独自默默承受的小孩。   “我走了。”楚歌的眼神中还有少许的光彩在闪耀。   “好啊。”我的笑容客套得如同专业的礼仪服务人员。   仿佛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楚歌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转身默默离开。   我久久伫立在原地,炎热的七月天里,我竟感到一丝冷意。连楚歌都会骗我,这个世上,我究竟还能相信谁?难怪有人说,这个世界是由谎言组成的。“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不说慌话的男人!”我仰天大喊道。   “男人都不可信,你到今天才明白吗?”一个女子的声音悠悠传来,声音虽然很轻,在我听来,却如同惊雷一般。   萧幻秋!   逝去的记忆   我全身的身体机能几乎瞬间就调整到战斗状态,只是我的动作虽然快,萧幻秋的动作更快。仿佛一阵轻风从我耳边拂过,我本能抬起手臂护住前胸,却意外的没有遭到任何攻击。然而当萧幻秋在我面前站定,我看清她手里的东西时,心都凉了。那枚装有玄天镯的衿缨不知何时竟到了她的手中!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萧幻秋看似随意的摆弄着手里的衿缨,眼神中无法掩饰的热切之意却暴露出她对此物真正在意的程度。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总算让我彻底明白什么叫做峰回路转,急转直下了。刚才我居然还以为已经到了人生的最低点,看来自己还是太幼稚,没有看到谷底下面还有地狱。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欲哭无泪。萧幻秋绝对没有徐子炎那么好说话,玄天镯到了她手里,只怕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再也不回头了。   我在这边哀悼我的镯子,萧幻秋在那边露出胜利的笑容,“我还以为此物在徐峥手里,难怪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俞姑娘,本宫今日能有此重大收获,还真要多多感谢你了。”萧幻秋边说边掏出玄天镯,套在手腕上。她的手腕比我要纤细些,镯子轻而易举便套了进去。   就在我基本彻底死心之时,萧幻秋身子一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一直环绕在她四周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惊愕的盯着萧幻秋,那张无论何时都保持高贵自信的美丽容颜破天荒出现慌乱的神情,她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身体也颤抖得更加厉害。   就算我还没搞清楚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也明白不趁现在抢回玄天镯,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身体已经像箭矢般飞越而起。萧幻秋看似已经摇摇欲坠,却并未完全丧失攻击能力。她看都未看我一眼,抬手就是一掌。明知被她拍中的后果惨重,我也顾不上躲避,咬牙冲到她身前,抓住她右腕的同时,萧幻秋的左掌也拍到我的右肩上,我肩膀上鞭伤未愈,又挨了如此重的一掌,会有多痛可想而知。我惨叫一声,当场就晕死过去。   身体仿佛在一个奇妙的空间莫名的游荡,我睁不开双眼,也无法活动四肢,整个身体仿佛处于一种失重状态,却并不觉得难受。我迷迷糊糊的想,不会是又穿越了吧?难道穿越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叫莎琳,来自J-10-153宇宙空间,年代为太阳历11053年,身份是秩序守护者。”   什么东东?   我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丝毫声音,连嘴巴都张不开。   “你的身体目前正在状态恢复中,无法与我进行双向沟通。你的身体机能恢复正常后,请按照以下方式与我联系……”还是刚才那个女人,声音优雅悦耳,极富感染力。   我正想问她是谁时,一点极其耀眼的白光出现在我意识深处,瞬间在我眼前引爆,刺目的白光仿佛将我的灵魂都一并吞噬掉。我惊骇的大喊一声,双目忽的睁开。   轻罗帐,红木床,看来我还是在古代。我坐起身来,微微侧头,一个人影映入眼中。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我,负手立于床前,是徐子炎!看到他,我的心立刻放到了肚子里。还好还好,不是“穿”了,我还是在原来的时空,刚才不过是做梦而已。   徐子炎并未回头,淡淡说道:“你醒了。”   我轻柔太阳穴,半迷着眼问道:“萧幻秋走了吗?”   徐子炎触电一般转身,“你说什么?”   徐子炎这一古怪的反应连带我也吓了一跳,“难道她没走?”要真是这样我怎么还能好端端躺在这儿?她不把我大卸八块才怪。   徐子炎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我,半晌才问道:“你昏迷之前的事还记得吗?”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当然记得啊,我的玄天镯被萧幻秋抢走,我一时气极了,鬼迷心窍,竟然想从她手里再夺回来,结果东西没抢回来,却被她一掌劈晕过去了。”我连说带比划,越说心里越气,说到萧幻秋那一掌时也同时向前做了个劈掌的动作,然后我的目光便定格在自己的右腕上。   “玄天镯!。”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套在腕子上的镯子,它怎么会在我的手上?   徐子炎冷不丁又问道:“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还沉浸在玄天镯莫名出现的怪事中,随口说道:“我叫孙芸芸啊。”   “……”   ???!!!   我的口型固定在“啊”的状态,整个人早已呆掉,久久不能动弹。我刚才说什么?我叫孙芸芸?   记忆的闸口被汹涌而来的回忆轰然冲破,一幕幕往事如同电影倒带一般飞速在我脑海中闪过,各种各样的记忆碎片杂乱无章的充斥于我的脑海:妈妈送我上幼儿园,我戴着红领巾、背着小书包去上学,我上了中学,交了男友,男友去北京上大学,我被抛弃,我去北京找他,我被车撞……   “啊!”我双手用力抱住脑袋,痛苦的大叫。   “你怎么了?”徐子炎快步来到床边。   “我的头好痛!……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把头深深埋到膝盖中间。   片刻,徐子炎说道:“你先休息一下,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叫我。”   我没有抬头,房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闭。徐子炎离开了许久,我才缓缓直起身。   因为记忆恢复而感到的痛苦其实并没有我方才表现出来的那么强烈,更多的是对往事的惆怅与感伤。   我叫孙芸芸,出生在一个江南小镇。母亲是镇上一所县级剧团的昆曲演员,父亲是个小学老师。高中毕业那年,因为没有考上大学,我便接母亲的班进入剧团,成为一名青衣。相恋多年的男友则坐上北上的火车,到他的理想之都深造求学。四年之后,男友没有履行当年的承诺,衣锦还乡,与我结婚,而仅仅是一通长途电话,宣告我们八年的感情就此结束。   虽然在那通五分钟都不到的电话里,男友半个字都没有提到小三,我还是闻到了那股小三特有的味道。通过诸位在京同学的明察暗访,我终于得到了小三的一手资料,立刻斗志昂扬的坐着飞机来到京城,开始我的蹲堵计划。令我遗憾的是,我整整等了七天,都没有等到那个小三,只堵到负心男友一个人。就在我们撕扯的过程中,我不幸被飞驰而来的汽车撞到……   事实证明,如果去找小三报仇,千万要避开上下班高峰时段,否则一个不小心被汽车撞到,结果就是便宜了小三,连累了爹娘。   门外响起轻缓的敲门声。我恍然回神,才发觉屋内光线昏暗,我竟然呆坐了一下午。敲门声继续响起,“进来。”大概是徐子炎,刚才我表现那么奇怪,他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   出乎我意料的是,走进来的人却是俪兰。俪兰将手中的托盘放下,点燃桌上的油灯。“宫主,先吃点东西吧。居士说您的身体没有大碍……”   “你叫我什么?”我的声音可能太过尖利,俪兰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宫主,您……”   我几乎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冲到梳妆台前,抓起台上的铜镜。镜中的女子满脸骇色,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   是我自己的脸,没错啊。我疑惑的看向俪兰,俪兰则是一脸惴惴,不敢有任何动作。   我突然明白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重新抓起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的确与我,孙芸芸一模一样,可也跟萧幻秋一模一样!而不管是谁,都不应该是我现在的样子。因为,我是在俞惜琴的身体里!   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抖得镜子都抓不住,咣当一声掉到地上。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宫主……”俪兰怯怯的声音响起。   “出去,给我出去!”我发疯般的大喊,双手胡乱飞舞,状似癫狂。   俪兰显然被我吓到,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板上。“宫主,您怎么了……”   “出去!我不想看到你,快给我出去!”我的分贝直接飙升为海豚音,穿透力与杀伤力都足以媲美88式狙击步枪——俪兰已经被震得吐血了。   一阵蹬蹬的脚步声,景天的小脑袋出现在门外,“萧幻秋,这里不是你的医巫宫。你要是再发疯,我就叫师傅……”一双大手捂住小屁孩的嘴,徐子炎将景天的小身体一转,扔到俪兰怀里。“带他离开这。”   俪兰面色苍白,神情惊恐,也不说话,抱起被徐子炎点了穴的景天转身离开。   两个人走远了,徐子炎才缓缓转身,不动声色的注视着我。   不知为何,一看到徐子炎的眼神,我那河东狮吼的气势霎时消失。徐子炎轻勾嘴角,“我该称你为萧宫主,还是云姑娘呢?”   龙嘉5号   “啪!”响木重重落在方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忠义炎天霜露,奸邪秋月痴蝇。忽荣忽辱总虚名,怎奈黄粱不醒!”一个瘦小枯干的说书先生装模作样的晃了晃脑袋,捋捋下颚稀稀落落的山羊胡,不紧不慢的说道:“自古天运循环,有兴有废。且说那残唐五代之时,朝梁暮晋,黎庶遭殃。其时西岳华山……”   山羊胡口沫横飞,茶楼里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我坐在靠窗的位子,呆呆的望着山羊胡的嘴不停的一开一合,却是半个字也没进到脑子里。   我们的宇宙中有无穷多个空间平行存在,这些宇宙空间各自相对独立,却也有着隐秘的联系,这种联系被称为空间规则。为了维护各个宇宙空间之间的平衡、稳定,便有了秩序守护者。而顾名思义,秩序守护者的职责就是阻止那些企图利用空间规则达到不可告人目的的野心家,并将他们绳之以法,同时对于那些因为偶然触动空间规则导致发生空间传送现象——也就是俗称穿越的个体进行跟踪监测,并采取措施防止这种空间传送现象对空间规则造成较大的破坏。   悦耳的女声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疲惫的揉捏太阳穴,重重叹了口气。   就在我再次“穿越”的那个晚上,我按照被告知的方式,终于在意识之海见到了那位所谓的秩序守护者——莎琳。   尽管我的神经已经被种种离奇之事锻炼的异常强悍,在我见到莎琳的一瞬间,我还是不可抑制的大叫出声。这个女人居然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更准确的说,是我、萧幻秋、叫莎琳的秩序守护者,三个人拥有同一张面容,就跟孪生三姐妹似的!   这还不是让我最惊讶的,当她告诉我,她并非是莎琳本人,而是她所设计的一段程序时,我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电脑人莎琳说,秩序守护者的职责是维护宇宙空间的平衡,如果是空间规则自身原因造成的空间传送现象,被传送者通常已经在原空间正常消亡,这种情况下我们是不会将被传送者送回原空间的,因为这样做反倒会破坏宇宙空间的平衡。而如果是被传送者的原因导致空间规则被破坏而发生的空间传送现象,为了使空间规则恢复正常,我们通常会将被传送者进行记忆处理后再送回原空间。   我问:那我属于哪一类呢?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哪一类都不是。   什么意思?   你穿越的原因,与空间规则无关,而是因为龙嘉5号。   龙嘉5号。我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玄天镯。在阳光的照射下,镯身散发出莹莹的光辉,普通而又平常。   莎琳说,玄天镯学名不是玄天,而是空间传送器,龙嘉5号是它的代号。空间传送器的主要功能是秩序守护者往来各个宇宙空间的一种载体。   我惊叫,怎么可能?这个东西那么小,怎么装的下人啊?   莎琳笑得很神秘,秩序守护者并没有实体,而是一种宇宙高级意识体。   大大的日头晒得我头晕,我心里一阵烦躁,起身走出茶楼。   高级意识体就了不起啊?还把自己当上帝,随随便便就左右别人的命运!   热闹的街市一如往常的喧嚣繁华,只有墙角街边三三两两的难民提示着人们战争已经开始。蒙古人这次来势汹汹,一路打到了黄河边。过了黄河,就是徐子炎的老子徐璜的地盘。蒙古人不知和徐子炎达成了什么协议,到了黄河便止步不前。仅仅一河之隔,这边是太平盛世,那边却是人间地狱。滔滔黄河水不仅止住了蛮族的铁蹄,也隔断了百姓寻求生路的唯一希望。种种惨状是身处和平年代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饶是我已经经历过战场的残酷,也依然无法接受。只能一遍遍对自己说,这就是历史,你无法改变,也不能改变。再说上帝的代言人莎琳也说了,我要是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是会被洗脑然后遣返原籍的。我不怕遣返,但我怕被洗脑。   我昂首阔步的在大街上疾走,丝毫不理会周围那一道道或惊艳、或羡慕、或觊觎、或垂涎的目光。   萧幻秋大概从来没有像我这样抛头露面、招摇过市过,不过谁在乎呢,我是孙芸芸,不是萧幻秋,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不在乎,可有人在乎。跟在我身后的那四位急得都快跳脚了。   我一个转身,斜□旁边的一条胡同,靠在墙上,抱着膀子,悠哉悠哉的等了一会儿,这才说道:“你们再不出来,我可就要翻脸了。”   我在心里开始数数,刚念到三,四个白衣女子就齐刷刷站到我跟前。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装束,不仔细看就跟孪生四胞胎似的!   一想到“孪生”这个词,我心里更加的烦躁,“都说了不让你们跟着我,听不懂是吗?”   从医巫山出来,这萧幻秋身边的铁杆四人组就没离开我周围超出500米的距离。前几天因为还在战乱区,我就没跟他们计较。如今局势安全了,我就不能再拿她们当空气了。   四人组纷纷跪倒,神色颇为惶恐,“宫主息怒,属下不敢。”   “得得,四位姑奶奶赶紧起来吧,真是怕了你们了。”作为一名从新社会出来的四有青年,我最受不得就是看别人动不动就下跪。   四人组脸都吓白了,一个个诚惶诚恐,不知所措。为首年纪稍大些的,正是曾经在翠寒谷用剑挟持过我,在凤来峰又照顾了我大半个月的俪兰。“宫主,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与她们无关,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俪兰在萧幻秋面前似乎还算有几分话语权。不过看她眼神里的惊恐和决绝,她今天的行为已经是绝对的以下犯上,罪无可恕了。   我闭着眼睛,神经质的不停按压太阳穴,“不要再在我眼前出现,这句话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不得不说,医巫宫的人执行力还是蛮强的,我话音刚落,四人组就已经齐刷刷的消失了,走得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转身走出胡同,回到大道上,径直向前,一路走出城门,来到一片树林中。我停住脚步,对着空气说:“这里没有别人,你打算跟我到什么时候?”   身后传来轻微的“沙沙”声,似是落叶被脚步碾碎。我转过身去,正对上徐子炎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   徐子炎轻摇纸扇,冲我眨眨眼,“萧宫主的功力真是一日千里,进展神速,徐某自叹弗如。”   我翻了翻白眼,明知他是在揶揄我,我却无话可辨。自打我再次穿越,我身体的各个技能就发生了质的变化。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我身体里装了一个生物雷达。我就跟《神奇侠侣》里面的炯炯侠一样,100米以内一只蚊子的飞行轨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再快的箭矢在我眼中也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回放;方圆两公里以内但凡喘气的活物都逃不过我那雷达的强力扫描。   我开始把这一切归结于萧幻秋深不可测的内力,二上帝莎琳却说并非如此。这些神秘的能量并不属于萧幻秋,而只属于我。这股能量尽管已经强大到超出我的想象,莎琳却说它们只是我原本能量的三分之一而已。   我简直就像在听天方夜谭,莎琳说,你的记忆中有一处封印,那里有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和原本属于你的力量。如果你想得到这一切,可以按照我说的方式解开封印。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封印里的东西可以帮你解开所有谜团,让你获得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却未必是你真正想要的。所以在解除封印之前,你要考虑清楚。   你要考虑清楚,你要考虑清楚。   说的容易!我抓狂的薅住头发,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让我怎么考虑清楚?!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狰狞,徐子炎脸色微变,“你没事吧?”   “我很好,好得不得了。”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别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为什么跟着我呢。”   徐子炎满不在乎的笑笑,合上纸扇,“你是去找那位姑娘吗?”这家伙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好好回答别人的问题。   他虽然没说是谁,我却知道他指的是俞惜琴。我穿到萧幻秋身上那天,俞惜琴就同时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虽然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至少证明了有人也穿到她的身体里。   “你怀疑她是萧幻秋?”   “她不是。”我斩钉截铁的否认。   萧幻秋去了哪里?我也曾经这样问莎琳。   莎琳依旧一脸高深莫测的欠扁笑容,萧幻秋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你把我当傻子是吧?!她要是不存在那我看到的都是幻觉?你以为这是盗梦空间啊!!   她是龙嘉5号真正的主人在这个空间停留时遗留的一缕意识体,是龙嘉5号为了寻找主人而在这个空间设下的坐标。   我仰头大笑,你不会想说这个破镯子真正的主人其实是我吧?!!   不完全是。莎琳静静看着我,目光平静如水,龙嘉5号真正的主人,其实是我。   镇宫之宝   毒辣辣的太阳毫无保留的朝着大地万物散发它的光和热,铺满黄沙的官道被滚滚热浪笼罩,行人纷纷挥汗如雨。在这种时候,隐藏在树荫下的小小凉茶铺简直就是末日里的诺亚方舟,滔滔洪水里的一根救命稻草。所幸今天赶路的人不多,我和徐子炎走进凉茶铺时,居然还有座位。   “掌柜的,两碗冰镇凉茶!”我大刺刺坐下,大声喊道。   茶铺老板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这种眼神让我极其不舒服,仿佛自己的秘密被人看穿了一样。我一拍桌子,“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这下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看着我了。   我低头在桌上划圈圈,徐子炎在手心里轻敲纸扇,冲老板点头微笑,“有劳老丈,两碗凉茶。”   不得不说,徐子炎这厮的笑还真是老少咸宜、宜室宜家,有镇定安神、清热解暑的功效。众人果然都淡定了。   凉茶都端上桌了,我的头还不敢抬起来。   徐子炎轻叹一声,“就算那天我不是亲眼所见,也不会相信如今的你还是原来的那个萧幻秋。”   我立刻抬头,“你一点都不奇怪吗?”   徐子炎若有所思的注视着我。   我绞着手指,目光看向别处,“平常人遇到这种怪力乱神之事,早就把我当妖怪了。为何你……”   徐子炎不紧不慢的饮了口茶水,“你就这么不告而别,不觉得枉费了我叔叔救你的一番苦心吗?”   本来已经紧紧攥上的拳头又无力松开,徐子炎的话直接戳到了我的软肋,我的气焰一下子就弱下去了。再次穿越之后,我始终被一种极度不真实的荒诞感所包围,尤其是与莎琳见面后,我心中的抑郁与烦闷更是达到极致。穿到俞惜琴身上时,我好歹还能装装失忆,毕竟身边的人并不认识俞惜琴。我可以放心大胆的做我自己而不用担心被人看出异样。   如今我居然穿到萧幻秋这一江湖头号女老大身上,先别说江湖中熟悉认识她的人有多少,光是医巫宫里那些位白衣姐姐们就够让我心惊胆战的。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披着狼皮的羊,本来只想玩玩Cosplay的,结果一时玩大了,误打误撞的跑进了真狼群里。再者,我再次穿越这事居然好巧不巧被徐子炎撞到!万一他用这件事要挟我,或者说漏嘴怎么办?经过一整天的惶惶不可终日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摸黑溜下了医巫山。而两天以后,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也明白现在的自己已经无需惧怕医巫宫。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想再回去,毕竟我没有义务替萧幻秋继续打理医巫宫,对那个劳什子的宫主之位特实在没多大兴趣。唯一有所愧疚的,就是所欠南山居士的这份恩情。光顾着跑路,连句谢谢都没跟人家说,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我……他老人家正在闭关,我又不好去打搅他休息,等他出关了我自会上山去好好谢谢他。”我说得异常诚恳,为了加重语气还不忘配合连连点头。不过一提到南山居士,我就随之想起一个存之许久的疑问,“对了,你叔叔怎么会住在医巫山上?”   徐子炎凤眉一挑,淡淡的笑容如明月清风,“你若答应跟徐某去一个地方,徐某自当知无不言。”   八宝銮铃车已经行驶了好久,我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上的车。   是这厮的笑容太魅惑,还是丫根本就会催眠?!   我心中一跳,据说被催眠的人往往都是因为看着催眠师的眼睛才会中招的,以后万万不可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会没有任何顾忌的跟他走,也有艺高人胆大的因素。原来诸事小心谨慎,是因为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现在珠穆朗玛峰都没我高了,除非奥特曼叔叔转世,超人哥哥穿越,这世上能伤到我的人没有一个,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不小心就成了天下第一(虽然还没得到公认,但也是显而易见滴),套用郭德纲的一句名言——上哪儿说理去?   “你可知萧幻秋去了哪里?”徐子炎似乎对萧幻秋的下落相当关心。   “她已经死了。”   徐子炎的表情略有些意外,眼神中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却没再说什么。   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自顾自说道:“萧幻秋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我和她争斗时,她突然旧疾发作,当场猝死。”我的话说对了一半,萧幻秋患有心脏病是真的,只是她真正的死因是龙嘉5号启动时产生的强大能量伤到了她的心脉,引发心肌梗塞。这是莎琳告诉我的,应该不会有假。就算萧幻秋存在的意义只是一个坐标,当不再需要她时,作为二上帝的秩序守护者们也要给她安排一个正常的结局。   心情突然无比沮丧,莎琳说过,龙嘉5号的真正主人是她,那我又是什么?只怕连坐标都不如吧?   想要活得明白,唯有解除封印,只是后果也许比现在还要糟糕。伤脑筋啊,为什么我面临的选择总是一个不如一个呢?   徐子炎脸色一变,“萧幻秋患有心疾,此事除了她身边的心腹,只有我叔叔知道。……是俪兰告诉你的?”   我先摇头,后又点头。徐子炎神色愈发猜疑,我赶紧说:“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徐子炎不说话了,那眼神却分明在说,我叔叔知道就等于我知道。切,果然是烂人一个!   我正准备抛给他一个特大号卫生眼,徐子炎又说了句令我震惊万分的话,“你会灵魂附体到萧幻秋身上,是玄天镯的缘故吗?”   我张大了嘴,半天才发出声音,“我这叫穿越,不是什么灵魂附体,你别说的那么恐怖好不好?”   貌似这好像不是重点哈?   “你怎么会想到玄天镯?”我紧紧盯着徐子炎,声音因为紧张有些颤抖。   “你可知玄天镯的来历?”徐子炎同样深深凝视着我,漆黑的双眸如同深海里的漩涡,不知不觉中吞噬人的灵魂。   我下意识就想说出“玄天镯不就是空间传送器吗”,脑海中猛然一个炸雷响起,一个声音叫嚣着别再上了他的当!我看向别处,使劲摇头。   “玄天镯的主人原本是大辽国世宗皇帝之妻甄皇后。”   听到“主人”二字时,我的心脏漏跳了两拍,首先想到的就是莎琳。“不对呀,你不是说过玄天镯是你家祖传之宝吗?”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事就隔着那么一层窗户纸,明明只要轻轻一捅就能真相大白,可偏偏不得其法,无从下手。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徐家的先祖原是甄皇后的侍卫总长。当年辽国内乱,甄皇后与世宗均命丧乱臣贼子之手。甄皇后仙逝前,将其贴身之物玄天镯交由先祖保管。后来,辽国皇室为纪念甄皇后,将其牌位供奉于医巫宫,由萧氏一族的女子侍奉左右,以保香火延绵。玄天镯便作为镇宫之宝交由历代医巫宫主保管。”   我赶紧插了一句,“医巫宫的镇宫之宝不是医巫秘笈吗?”   徐子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百余年前,医巫宫末代宫主萧观音遭人陷害,医巫宫受到牵连,毁于一场大火,玄天镯也不知所踪。徐氏族人散尽家财,历经三代子孙,才将甄皇后的遗物寻回,其中的艰难险阻,坎坷波折,不足为外人道。然而玄天镯失而复得的第十个年头,萧轻凤便出现在徐家。”   哦——。我甩了个长长的尾音,颇为抑扬顿挫。   徐子炎的笑容里多了分苦涩的味道,“后面的事情想必你也曾听说过,不过那些坊间传言,多半是空穴来风,无稽之谈。”   我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心里却想着,有一个版本只怕就不是无稽之谈。“萧轻凤就是医巫宫主萧烟儿吗?”   徐子炎眸光一闪,我赶紧解释:“我是听一个说书老头讲的。他说萧烟儿从飞凤山庄盗走了医巫秘笈。”   徐子炎垂眸不语。只有他低头沉思时,我才敢偷偷用正眼看他。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那如飞蛾落翅的睫毛和勾人于无影无形的狭长眼角。徐子炎忽然抬起眼眸,我立刻像做错事被老师抓了现行的小学生,慌慌张张移开眼睛,脸颊也不自觉的灼热起来。   我正想着如何跟他解释我刚才没有别的意思,不是有意偷窥他,徐子炎又开口道:“萧轻凤确是萧烟儿不假,她当年从飞凤山庄拿走的不仅仅是医巫秘笈,还有玄天镯。”   我忍不住插嘴道:“医巫秘笈真有传闻那么厉害吗?而且它怎么也会在你们徐家人手里?”   徐子炎摇头,“医巫秘笈与玄天镯同为甄皇后的遗物,当年徐氏先祖将秘笈原本与玄天镯一道交与医巫宫,家中则留下了一个秘笈抄录本。只是,这本秘笈却非同寻常,绝非普通人可以修炼。”   不是吧,难不成医巫秘笈也是以“若要成功,挥刀自宫”为入门条件?   “徐氏先祖定下家规,凡是徐氏子孙一律不得翻看此本秘笈,违者驱出徐氏宗族,死后牌位不得进入徐氏宗祠。”我吐了吐舌头,这徐家的老祖宗可真够狠心的,在这个时代,恐怕没有什么惩罚比驱出族谱更加绝情。这使我更加坚定了方才的猜想。   “这么说你也没有看过秘笈了?”   “秘笈早在七十年前就被萧轻凤盗走了,我如何能看到?”   我挠挠头,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才理出个头绪,“可是你说了这么多,跟我穿越到萧幻秋身上有什么关系?”   徐子炎的表情有些怪异,眼神有瞬间的迷茫,半晌才缓缓道:“先祖曾有预言,甄皇后会再次降临人世。若要她安然转世,唯有通过玄天镯。”   我的下巴险些脱臼,未经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这种鬼话你也信?”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不管是否有意,我的言语对徐子炎的先人都是一种不敬。   徐子炎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未流露出丝毫不满,“若在以前,我自然是不信的。只是……只是,正如你所说,此种怪力乱神之事就发生在我眼前,纵然匪夷所思,也由不得我不信。”   我的大脑突然前所未有的灵光起来,之前种种纷乱复杂的事情似乎被一条无形的链条串接起来,重重迷雾也逐渐散去,露出一扇通往未知的大门。真相已经近在咫尺,只等我找到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你不会以为我就是甄皇后转世吧?”   徐子炎神色颇为复杂,三分惊讶,三分想笑,三分同情。总之一句话,表情不是一般的欠扁。   我赶紧连连摆手,“就当我没说,就当我没说。”   徐子炎敛住笑容,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探究的味道,不住的在我脸上逡巡。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此情此景有点像是“Yesterday Once More ”,我不由自主回想起蒙古大营中徐子炎驾车带我冲出火海的那一幕。那时我二人也是这般坐在马车里,相对无言。   不过是相隔短短月余时光,我却再一次两世为人。人人都说世事无常,只是到了我这里,这无常的频率忒也快了点,但凡心脏承受能力差些,只怕都未必挺得过去——比方说萧幻秋。   沉默通常都是比较尴尬的,尤其是无话可说的沉默。当尴尬中又衍生出几分暧昧的味道时,这种沉默就愈发的不可忍受——徐子炎那两只眼睛瓦力不是一般的强,我的脸红彤彤像只熟透了的西红柿。   “甄皇后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继续聊下去的话题。   复仇大计(一)   徐子炎难得认真的陷入了思考,我立刻松了口气。其实我也没指望从他这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毕竟已经过去了几百年,除非老徐家这位先人曾经留下过”我与大辽皇后不得不说的往事“之类的回忆录以供后人瞻观。   果不其然,徐子炎皱眉道:“先祖乃一介武夫,他老人家生前未曾留下太多笔墨,关于甄皇后的记载更是寥寥。不过——”有转折就表明有八卦,我立刻竖起耳朵。   “徐某家中有一幅甄皇后的画像,你若有兴趣,不妨前去瞻仰祭拜一番。”   我见徐子炎这厮目光闪烁,笑容虚伪,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没敢直接答应。   马车停在一栋雕梁画栋,气派讲究的酒楼前,徐春掀开车帘,服侍我下车。有了在茶棚的前车之鉴,我这次相当注意仪容,下车时还不忘朝徐春说声“谢谢”,同时露出一个自以为雍容华贵、大方得体的微笑。   徐春那张秀气斯文的俊脸登时红成九成熟的龙虾,心率加快40个点,血压升高50个点,肾上腺素分泌增加了60个点,看都不敢再看我一眼,匆匆转过身去。   我暗暗叹了口气,看来Superwoman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别人的隐私都看得一清二楚,没有丝毫八卦的空间,做人还有什么意思?(作者:白吃馒头还嫌面黑?找打!……)   徐子炎经过我身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道:“萧宫主若有何不满,大可冲徐某发泄,何苦为难下人?”   徐子炎只有在与我调侃或对我有意见时,才会称我为“萧宫主”。只是我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我又想不出自己方才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不由得大为光火。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拦住他,要他说个清楚。   徐子炎双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煞有介事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云儿难道不知,你方才展颜一笑,何止倾国倾城。寻常人定力稍有不足,难免心旌摇曳,轻者动摇根基,重者走火入魔。为免伤及无辜,徐某情愿挺身而出,云儿若再想施此大法,朝徐某一人发功便可。”他嘴角噙笑,双眸因为微微眯起,更显得眼角狭长,魅惑迷离。   我简直被他这番歪理邪说给气乐了。徐子炎也笑得更加开心。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我们就这样相对而立,两两相望,一时间,竟萌生几分狗血的味道。   如同一粒小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一股难以言明的滋味忽然涌上心头,我笑不出了,眼睛看向别处。碧蓝的天空如一方上好的琉璃翠,澄澈明净,无尘无垢,白云随风飘荡,舒卷自如,无牵无挂。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情绪似乎越来越容易被徐子炎的一举一动所影响。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相当没有安全感。   “云儿,你有心事?”徐子炎的声音如潺潺流水,悦耳悦心。他朝我迈进一步,我立刻后退两步。   “没什么,天气就要转凉,伤春悲秋而已。”   徐子炎望望头顶的烈日,瞅瞅汗流浃背的行人,无语的看着我。   我心虚的别过头去,眼角却无意中捕捉到一抹倩影。全身所有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一股强烈的杀意从脚跟直贯头顶,我甚至能听到身上的各个关节因为愤怒而发出的“咯吱”声。徐子炎显然也发觉我周身气场的变化,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我慢慢转身,即便慢到不能再慢,那抹娇柔的身影终究完全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徐子炎也看到了她,微微变色,伸手拉住我,“云儿,不可……”   他的话未说完,我只轻轻一扭,手臂便如同一尾滑溜的鱼从徐子炎的手中挣脱开来。少女所在的位置距离我还很远,远到她如果现在就跑,大可从容逃走,何况她似乎也已经看到我了。如果我不能在一步之内赶上她,就永远失去了抓住她的机会。所以,我只向前迈出一步。   没有人能够看清我是如何迈出这一步的,徐子炎也不能。   没有人能够想到我居然一步就擒住了她,她更是没想到。   我又一次有机会展露引以为傲的雍容华贵、大方得体的微笑,“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我知道你的主子是段、黎、华!”咬得粉粉碎的三个字从我嘴里一点一点溢出,带着森森冷气和无穷恨意。   少女花容失色,大张着嘴去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她不想叫,而是没法叫。我那青葱一般娇嫩的左手此刻正牢牢锁住她的咽喉。少女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里映出一张如天使般美丽、却如恶魔般妖异的容颜。   我心中一惊,手上力道也微微一松。少女立刻大口喘息。   那个面目可憎的女人真是我自己吗?我的脸居然能扭曲成这副模样?   少女似乎也看出我内心的惊疑不定,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登时泪水涟涟,“宫主饶命,宫主饶命啊!”   少女娇弱的哀求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分外刺耳分明。由于我方才展露出的那招超音速版移形换位对路人的震撼较大,众人为了表示对我这一至高绝技的无上敬佩之意,纷纷四散奔逃。眨眼间街市上就如同被十二级龙卷风袭击过,店面关张,路人回避,到处一片狼藉。   徐子炎绕过东倒西歪的摊位和一地被踩踏得稀烂的蔬菜水果,走到我面前,轻叹道:“云儿,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我瞳孔微缩,恨意再次燃烧,“她当初如何对我,你又不是没看到!”   少女惊恐的大叫,“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过!”   “我不是说你!”我不耐烦的打断,高声喊道,“俪兰!”   铁杆四人组如同凭空冒出一般,从附近的民房上噌噌落下,齐声道:“宫主有何吩咐?”声音干净利落,动作整齐划一,甚合我意,不错不错。   其实,我一直都清楚她们依旧跟在我身后,只是跟随的距离有所拉长而已。我之所以没再揭发她们,是因为我明白她们这么做无非是担心我,并无恶意。再者,我每天好吃好喝,逍遥自在,她们却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我心里不是不感动。   “让这丫头带路,不找到段黎华,就不要回来见我!”我没有逼问少女段黎华的下落,俪兰她们自有办法问出来。   果然,俪兰想都不想就拱手说了句“属下领命”,带领其他宫人押着少女转身离去。   徐子炎静静问道:“就是找到她,你又当如何?杀了她吗?”   我冷笑一声,“杀了她岂不是太便宜了她?”我紧紧握拳,咬牙切齿,“我要把她抽筋剥皮,挫骨扬灰,叫她也尝尝什么叫做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徐子炎浓眉一挑,拊掌道:“如此这般,云儿到时莫忘通知徐某,好叫徐某也机会目睹这一人间罕事。”   我登时气结。这个徐子炎真是不嫌事大,就怕事小!他这是劝我呢?还是拱火呢?   我冷眼睥睨,“怎么,你以为我不敢这么做吗?”   徐子炎修长的手指抚着下巴,笑得相当欠扁,“非也,徐某是怕云儿到时会晕血。”   @#¥%&……   我终于忍无可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跳了起来,“那有怎样?大不了我把她关到笼子里,每天骂她一百遍!你管得着吗!”   徐子炎点点头,“此法甚妙。”   我彻底无语。跟这种思维不正常的人果然没法沟通。   我赌气朝前走去,徐子炎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我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掉头朝后走去,徐子炎身都不转,直接后退几步跟在我的右侧。我顿住脚步,恶狠狠道:“你老跟着我干嘛!”   徐子炎一脸无辜,摊手道:“我们本来就在一起啊?”   这话就有点忒暧昧了,简直是赤果果的占便宜!   我指着他的鼻子,“谁跟你在一起啊?你别胡说八道啊!”   徐子炎一脸很受伤的表情,眼神哀怨得好像他才是被调戏的那个。   我直接无视,掉头走人。早就知道丫就是一骨灰级演技派。跟他有过瓜葛的女人都能从太平洋排到印度洋了,还跟我装纯情!以为老娘是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少女啊!   不知走过几条街,行人逐渐多了起来。看来刚才那件非正常社会事件的波及范围已经到头,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们还没来得及把消息传递到这里。   我走进一间茶馆,边喝茶边运气。一个修长的白衣身影在桌边站定,坐下。   我不理他,继续喝我的凉茶。   “云儿,你真的生我气了?”   “别叫的那么亲热,咱俩不熟。”   徐子炎挑挑眉,眉心微蹙,两道如墨黛眉立刻弯成如新月弯钩的神奇弧度,叫人忍不住想伸手把它们捋直。   我挪开视线,冷冷道:“别用对付其他女人那套来对付我,那对我不管用,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徐子炎凝视我良久,淡淡说道:“你当真如此看我吗?”   心里突然一阵无缘由的胸闷,我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似乎这样能使我的呼吸顺畅一些。   徐子炎俯身过来,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你怎么了?可是旧疾犯了。”   “我不是萧幻秋,没她那些劳什子的毛病。”我推开他一些,冷冷瞧着他,“我怎么看你不重要,关键是你怎么看我,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徐子炎表情一滞,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真的被伤到了。然而转瞬间他已经恢复如常,他苦笑一声,“你怎样想都好,只要你能高兴。”   我高兴得起来吗?我有些受不了他说话的语气,正要拍桌子跟他继续理论。徐春匆匆走进茶馆,在徐子炎跟前低语几声。   徐子炎面色一沉,缓缓看向我,神色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我立刻知道出事了,颇为紧张的盯着他。   “俪兰已经找到段黎华。”   我登时双目放光,忍不住要拍手叫好。   “但她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我见徐子炎神色愈加怪异,一颗心悬在半空。   “和她在一起的,还有高天。”   啪!我的心重重摔到地上,碎了一地。   复仇大计(二)   遇仙搂是凤翔府颇为有名的一个集餐饮、娱乐、住宿为一体的综合型酒店,装潢富丽、宾客盈门。现在时值正午,正是一天中生意最兴隆的时候。然而我们赶到时,偌大的酒楼里静悄悄的,一个食客都没有。掌柜、店伙全都瑟瑟嗦嗦的躲在柜台下面,惊恐的眼神全部集中在一个方向。大堂正中,几名白衣女子持剑而立,身姿婀娜,衣袂飘飘,正是医巫宫的四人组。走近了才发现,这几人一个个柳眉倒竖,肢体僵硬,却原来是被人点了穴。   我右手一拂,替她们解了穴,沉声道:“人呢?”   四人慌乱的跪倒,颤声道:“宫主息怒,属下知罪。”   我叹了口气,“我没有生气,你们赶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徐子炎绕到我身侧,笑吟吟的开口,“萧宫主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尔等不必过于自责。”   四人组看看徐子炎,又看看我。我赶紧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四人同时打了个冷战,脸色更白了几分。   娘滴,我笑起来有那么恐怖吗?一个二个那都是什么表情?   我终于怒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本来已经制住段黎华,高天突然从后偷袭,我们没料到他也在这里,一时大意,就着了他的道。”还是俪兰头脑灵活,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把事情交代清楚。   高天!果然是高天!   我只觉胸腹间一阵气血翻滚,眼前阵阵发黑,牙关险些咬碎,才勉强抑制住那股逆流而上、直冲咽喉的腥甜之意。滔天的怒火笼罩我的全身,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徐子炎刚刚告诉我,他们在一起时,我心里虽然凉了一半,可还是有几分不愿相信的,默默祈求这只是一场误会,只是上天对我们之间感情的一次考验。我甚至宁可放弃这次报仇雪恨的大好机会,也不愿意跟徐子炎一同前来。因为,当血粼粼的现实摆在我面前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去面对。   那种心痛得仿佛崩裂开的痛苦,我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仿佛瞬间失去所有的气力,无法再支撑身体的重量,我后退两步,双臂不由自主撑住一张木桌。   “云儿,你没事吧。”一只修长的大手牢牢抵住我的后背,耳边传来徐子炎低低的声音。   在医巫宫人的面前,他从来不会叫我云儿。我扭头看他,徐子炎眉头紧皱,眼底是深深的担忧和浓浓的关切。   我想说“我没事”,奈何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摇摇头。心好痛,好像整个被生生摘掉,空荡荡没着没落,我开始找点事情做,以转移注意力,右手无意识的在桌面乱划,随手将一只瓷碗攥在手心里。   四人组也看出我的异样,面面相觑。还是俪兰胆子大些,直了直身子,却也没敢站起身来。“宫主,您……怎么了?”俪兰的声音很有学问,咬字有轻有重,显然话里有话。   “喀!”由于攥得过紧,瓷碗竟被我生生攥碎了!鲜血顺着瓷片的边缘蜿蜒而下,汇聚成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线。   “云儿!”   “宫主!”   惊呼声此起彼伏。我就如同偶像剧里不小心被风吹倒的柔弱女主,被人团团围住。   我有气无力的挥舞手臂,"都散开,都散开,我快喘不过气儿来了。"   徐子炎啪的攥住我的手腕,小心翼翼将我手中的碎瓷一片片拿走,又从怀中掏出一方绢帕,将我的右手紧紧裹住。   没有人说话,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诡异。   四人组不约而同的转过脸去,当作什么都没瞧见。   我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徐春,又看了看泰然自若、我行我素的徐子炎,突然有几分难堪,下意识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紧紧握住,挣脱不得。其实并非不能挣脱,只是那样做就太着痕迹,只会让我愈加难堪。我低下头,掩饰自己脸颊那微微的潮红,一股酥麻的感觉从手腕处沿着血管一路延伸到心脏,我那小心肝立刻如同安装了起搏器,有力的跳动起来。   徐子炎完成了手上的工作,抬眸凝视我,我装作研究绢帕的材质,却在绢帕的一角看到一副小巧的蝶恋花。   花儿含苞待放,蝴蝶振翅欲飞,难得的是如此袖珍的一副图,却是针工精巧,针脚细腻,栩栩如生。绣此图的人不仅有一流的绣工,还用上了十二分的心意。   我的心就像从高处落地的皮球,重重弹跳了几下,便渐渐没了后劲。   我不动声色的推开徐子炎,不顾他诧异的目光,转头对俪兰说:"联系宫里的人,不管用什么方法,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贱人给我找出来!"   贱人,这真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最佳人身攻击性词汇,是五千年汉语言艺术精髓的体现。宜古宜今,男女通用。   不管对方是抢了你的老公(老婆),还是抢了你的工作,抑或是在你之前抢到公车上最后一个空位、超市里最后一包打折促销方便面,你都可以堂而皇之的将此荣誉称号送给她(他),而无需担心受到良心的谴责,或者围观群众的道德批判。   而它最大的优点就是,即便是作为正义化身、天使代言的正面女主,也完全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用它作为武器去攻击那些厚颜无耻、道德败坏的反派NPC。   还有什么名词能比它更加刺激人类脆弱敏感的神经以致引发对人文情怀更深层次的反思和反省呢?   所以,当它相当流畅的从我嗓子里迸发出来时,我感到身心彻底放松,什么思想包袱都没有了。   四人组显然也被我充满鼓动性的言语激励得热血澎湃,纷纷表决心、立志愿,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反正医巫宫里那些人闲着也是闲着,与其让她们无事生非,给社会制作不必要的负担,还不如给她们找点事情做。   我回头朝徐子炎嫣然一笑,"等我把段黎华抓来关进笼子里,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等我的好消息哦!"   月色朦胧,星光熠熠。淡淡的浮云缓缓滑过黑幕般的天际,给月光笼罩下的屋顶洒下斑驳的阴影。   自从陪楚歌在屋顶上看过一次月亮后,我便无可救药的依恋上了这种排遣孤独寂寞、医治心理创伤的独特方式。管不管用先放在一边,至少能让心境变得平和。   寂静的夜空响起悦耳的箫声,袅袅曼曼,悠长舒缓。徐子炎坐在我对面的屋顶上,玉箫横持,恣意风流。月光的清辉洒满他雪白的长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朗。   仲夏的夜晚,优雅的箫声,洒满月光的屋顶,和一对孤男寡女,时间、地点、人物,无一不符合狗血的基本要素。连月亮都觉得狗血得看不下去,拽了块云彩,做犹抱琵琶半遮面状。   “云儿……”徐子炎清清嗓子,似乎有话要说。   我右手一扬,一团黑影轻飘飘朝他飞了过去。“有些血渍洗不掉了,不过怪不得我,是你自己非要用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包扎的。”   徐子炎单手接住,不在意的笑笑,“无妨,并非多重要的东西。”   我站起身,拍拍手,“贵重不贵重,不在于价值,在于情意。徐少庄主这么说,未免太让人家伤心了吧?”   徐子炎微有些诧异,扬眉,“云儿,你生我气了?”   我转过身,准备回屋睡觉,“就算生气也轮不到我。”说完微微侧身冲他一点头,“不劳您费心。”   正准备一跃而下,徐子炎突然说道:“也许你误会高天了。”   听到前半句时我还以为他在说自己,并准备回他一句“你我之间没有误会的空间”,却在听到“高天”时怔住,大脑停机了足足五分钟才有所反应。我慢慢回身,“你这话什么意思?”声音冷得都不像我自己。   “段黎华的真实身份是燕子阁落云堂的堂主。”徐子炎顿了顿,抬眸看我,“她与高天之间也许并非你所想象那般。”   我吃了一惊,但更多的是糊涂。我歪着脖子看了徐子炎半天,才冒出句,“你是说高天跟段黎华在一起是为了打探燕子阁的机密吗?——我知道了!”我一拍脑袋,大声说,“难道是你为了探听血影门的机密所以让段黎华去勾引高天?”   徐子炎一头黑线,“云儿何出此言?”   我飞身跳过去,抓住他的衣领,“一定是你!你是燕子阁的阁主,段黎华是你的手下,不是你让她去勾引高天还能是谁?”   徐子炎哭笑不得,“徐某实在不知何时作了这个燕子阁主,还望云儿释下。”   我正要说“你少给我装”,看到徐子炎黑亮的眼眸,已经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徐子炎这人固然无耻,却不虚伪。他从来不会否认与自己有关的任何事实,不论好坏。正如他从不否认自己花心一样。对于别人的事,他也相当以己度人,总是一针见血的戳到别人的痛处,俗话讲,就是不给人家留面子。这也是他最为可恨的地方。   人人都想听真话,可又不是所有的真话都让人爱听。   做人真虚伪。   我已经高高举起的拳头慢慢放下,颓丧的坐在一边,双手紧紧抱住脑袋。   “如果我真是那燕子阁主,那日就会直接毙她于掌下,也就不至于让你今日如此心烦。”   我愕然抬头,徐子炎笑了笑,无比自然的捋过我耳边的碎发,“只是打狗还要看主人。我不能不顾及他的颜面。不过——”徐子炎眸色一暗,闪过一抹凌厉之色,“云儿放心,再也不会有第二次。”   我呆呆望着他,实在无法理解那些明明很普通的话语里所蕴含的深奥含义。   徐子炎静静望着我,目光里是难得一见的温柔,“燕子阁的主人是高天。”   复仇大计(三)   “不可能!”我猛然站起,用力摇头,“高天是血影门的右护法,血影门跟燕子阁打得昏天黑地、不可开交,高天怎么可能是燕子阁的人……”我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不可闻。   跟在主角身边那个忠贞不二、正气凛然的翩翩佳公子往往才是真正的暗黑大BOSS,多少本小说里都写滥了的。我无法接受的是,这么狗血的桥段怎么会发生在高天身上?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表里不一、两面三刀这种字眼跟高天联系在一起,光是想想都觉得是对他的一种亵渎。   吴伟豪(大家是不是都忘了这个NPC啦?就是女主的前男友,HOHO!)这样的白眼狼我经历过一次也就算了,如果高天也是这样的人,那我干脆不要活了!   “高天并不姓高,他原本是我大伯的长子,我的堂兄。”徐子炎这家伙语不惊人死不休,惊天霹雳一个接着一个,“当年我祖母嫌弃高天母亲李氏异族的身份,将她赶出飞凤山庄。大伯身为族长,自是不敢忤逆祖母的决定。谁知没过多久,堂兄便突然失踪,那一年他刚满三岁。飞凤山庄动用所有的力量都未能将其找到,祖母肝胆俱裂,悲痛欲绝,不久便离开人世。大伯也是一病不起,两年后抑郁而终。经过多年的明察暗访,我终于可以确定血影门的高天便是我的堂兄徐子冲。至于他因何是燕子阁阁主——”徐子炎眉毛一挑,卖了个关子,“就要你自己去问他了。”   ……   真是怪事天天有,这段最狗血啊!正如某位哲人所说,每个人都有一段无比纠结狗血的过去。   我突然想起在蒙古大营,高天曾告诉我,他母亲是楼兰人。“那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我问徐子炎。   徐子炎思忖了下,缓缓点头。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回飞凤山庄呢?还有他明明有母亲,如何又成为孤儿被殷紫玉收养?这些年他都经历过什么事?一连串的疑问在我脑海里循环往复,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徐子炎似乎看出我的心思,说道:“我曾经问他是否想回徐家,被他一口拒绝。至于其他之事,他从未告诉过我,我也无从知晓。”   我低头默然。回想跟高天在一起的日子里,他很少开心的笑过。更多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陷入沉思,目光里带着一抹淡淡的忧伤。高天,他心里一定有很多不堪回首的辛酸往事。他不愿让别人和他一起承受那些悲伤的过去,便选择独自默默承受一切。就像一只孤独而骄傲的兽,展现在世人面前的,永远只有坚强和冷静。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能否一直相信我?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相信你。   曾经的被遗忘许久的誓言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脑海里,心猛的抽了一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一颗重重落到手背上,溅到裙摆上,晕染出一朵朵哀伤的泪花。   徐子炎没再有任何表示,只是默默无言的陪我静坐。   有时候无声的陪伴也是一种安慰,比任何言语都有效。   多日来的硬撑和隐忍,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失望、委屈、愤怒、不安,积蓄已久的种种负面情绪终于找到一个泄洪口,咆哮汹涌着喷薄而出。   被段黎华鞭打虐待时,我没有哭。   看到自己被毁容时,我没有哭。   知道自己被高天欺骗时,我把血泪统统吞到肚子里,依然忍住没哭。   而此刻,我却不想再忍,没有任何理由。   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发泄。   以前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怕自己承受不住太多的悲伤而精神崩溃。   我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附近整条街的狗都被我凄厉的哭声惊醒,开始狂躁的吠叫,其间还隐隐夹杂着男人的咒骂和婴儿的啼哭。   到最后徐子炎实在受不了了,低声恳求我能不能先到此为止,明天再继续。我这才意犹未尽的止住悲泣,顺手用他递过来的帕子狠狠擤了擤鼻涕,擤完才发现竟是那方“蝶恋花”。   这下无论如何也还不回去了。我尴尬的瞅瞅徐子炎,“那个……要是以后帕子的主人责问你,我去替你解释。”   徐子炎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现在心里不再恨他了,是吗?”   我前面说过,徐子炎此人最可恨的地方就是从来不分时间场合地点的说穿别人的心事,而不管对方的心情如何,是否刚刚从悲痛状态恢复过来。   我很想恶狠狠的反驳他,奈何他出招太快,打的我猝不及防,没有时间去想一些适合的托词,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我恨他与否现在又有何不同?在他眼里我就是萧幻秋,我心里怎么想对他根本无足轻重。”娘滴,这话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等于还是间接默认。   徐子炎垂眸不语,片刻,一抹淡的不能再淡的笑容浮现在唇边。“那倒也未必。”   “什么意思?”   “只要你去跟他说清楚,他未必不会信你。”   我仰天长笑,“换作是你,你会信吗?”   徐子炎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止住笑声,瞪大了眼睛瞧着他。   “中都‘祥福居’后园,我偶遇你和高天那晚,听到的不仅仅是你的歌声,还有你与高天的谈话。”   又一道惊天大雷,再这么劈下去估计我就离飞升成仙不远了。“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那种状态下,我一边唱着水墨丹青,一边跳着大神舞,要是还能说出正常话来,那我就不是孙芸芸了。   我一个箭步窜过去,把徐子炎摇得像风中的落叶,“我都说了什么?快告诉我!”我那雄壮有力的吼声久久回荡在寂静的街道,引发新一轮的狗吠,这条街市的住户恐怕要经历一个无眠的夜晚了。   徐子炎把食指举到唇边,示意我淡定。我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晚我与几个朋友在‘祥福居’饮酒,中途如厕时,见月色甚好,便在后院随意走走。行至月亮门,忽然听到一阵女子的歌声,袅袅曼曼,宛转悠扬,甚是悦耳。”徐子炎似是想起往事,唇角微微弯起,眸光烁烁的看着我。   我脸一红,不自在的别过头去。我穿越前是专业昆曲演员,嗓子自是不必说。只是穿到俞惜琴身上以后,她的嗓音偏中性,歌喉嘛,不说也罢。所以徐子炎刚才那些赞美,百分之百不是好话。   徐子炎接着说:“徐某一时好奇,便循着歌声一路找去。看到海棠树下,你与高天相对站立。徐某觉得此举有些不妥,本意走开,就听得高天说了句令徐某吃惊不已的话。”   我条件反射的转头,月光恰好再次隐入浮云中,朦胧的夜色下,徐子炎脸上的神色莫辩。我竟有几分惊悚的感觉,不由得紧紧攥住衣角。   徐子炎似乎还嫌气氛不够压抑,一双黑眸直直盯着我,一字一句道:“高天问,你是谁?”   “啊!”我真就像在听鬼故事一样,相当配合的惊叫了一声,之后才陷入深深的迷茫。高天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貌似喝多了的人是我啊。   我疑惑的看向徐子炎,徐子炎还是那副死人表情,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我。“那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怎么会不记得我了呢?我是你的芸芸啊?”   娘滴,我怎么越听越瘆得慌呢?这对白也太诡异了吧!   “高天又问,你从哪来?”徐子炎说完这句就紧紧闭上嘴。   “那我说了什么?”我好像就只会说这句了。   徐子炎眼神愈加莫测,“你笑了,笑得很开心,之后就晕到高天的怀里。”   一阵冷风吹过,气氛诡异的沉默。   我彻底沦为面瘫。“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喃喃道。   “原来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徐子炎终于恢复了正常人的表情,一甩袍袖,慢条斯理的说道,“他会有此一问,是因为他早已知晓你根本不是俞惜琴。”   你根本不是俞惜琴,你根本不是俞惜琴,你根本不是俞惜琴……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出现无数幻听。徐子炎最后那半句话就跟环绕立体声一样同时出现在我前后左右东西南北上下十方空间。我一阵晕眩,下意识抓住徐子炎的衣襟。   “虽然很难理解,却是唯一的可能性。”徐子炎的声音有些飘渺,“只要你愿意去同他解释清楚,我想他会明白。”   跟高天解释清楚?告诉他我本来就是个穿越众,现在又穿了,叫他不用太惊讶,穿啊穿的就习惯了,穿越有益身体健康。   他会不会把我当怪物?会不会觉得我这人太没常性总是变来变去的?   我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奇怪想法,手心里湿腻腻全是汗,不由得攥得更紧了些。   “哎呦,”徐子炎怪叫一声,“云儿,手下留情!”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紧紧攥着徐子炎的手腕,我尴尬的松手,徐子炎手腕处被我攥过的地方起了深深一道红印,可见我方才力道之大。   我正想说句道歉的话,徐子炎手腕一翻,轻轻握住我的手,“云儿,跟我回家吧。”   南山的情史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秋高气爽的早晨,八月的天气虽然暑热未退,但早晚已颇有几分初秋的凉爽之意。微风阵阵,送来满树槐花香。我深深吸了一口甜香的空气,顿觉心旷神怡,心情愉悦——直到看见徐子炎。   我的房间在客栈二楼的拐角处,客栈整体呈回字型,中间是一个天井,徐子炎的房间正好在我的对面。此刻徐子炎就站在他门前的回廊上,隔着天井,朝我微笑。   我抬头望向天井上方那方小小的天空,看那白白的云彩从天井这头缓缓飘到那头。   我不敢去看徐子炎,绝非因为心猿意马或是其他任何与暧昧有关的原因,只是单纯不敢看他,或者是不好意思去看——他脸上那道五指山实在太明显了!   徐大情圣的众多女粉丝们估计做梦也想不到他也会有被掌掴的一天。虽然也曾经有不少女人为他黯然神伤过,但那都是心甘情愿的,既然是你情我愿,也就不会上演类似全武行的暴力事件,所以徐大少被扇耳光,很有可能是生平第一次。而做出如此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举动的始作俑者,不才正是区区在下。   昨天夜里,当他握住我的手时,我顿时惊了,复杂的心情无法言喻,如同深夜回家的路上碰上流氓,在茫茫草原游览突遇野狼。所以当他的另一只手伸向我的脸颊时,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给他一个大锅贴……结果事后人家说当时只是想拂走风吹落在我肩头的槐花而已。是真是假已无从考证,就算一树的槐花都落在我肩膀上,也都被我瞬间爆发的彪悍气场震飞得无影无踪。但不管怎样,在打人这件事情上,终究是我不对(虽说这是我早就想做但一直都没做到的)。尤其是徐子炎当时那委屈的小眼神甚至都让我忘记了是他先占我便宜这一重要事实。   我装作不经意目光扫过徐子炎的脸颊,徐大情圣立刻抓住时机朝我绽放一个如花笑靥,“云儿,早!”殷红的五道指印配上那自以为天下第一帅的无耻表情,效果真是说不出的滑稽。   “噗!”我当场破功,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开始爆笑。   徐子炎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的朝我踱了过来。我渐渐笑不出了,每次徐子炎向我靠近,都会让我产生一丝莫名的紧张,这种感觉无关危险,却会让我心跳加速,全神戒备——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喜欢上了徐子炎,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这种反应,而应该是兴奋中带有几分忐忑,甜蜜里含着几分惆怅,就像当初我跟高天在一起时的感觉。   我非常不喜欢自己现在的这种心理状态,甚至有些抵触,因为我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对徐子炎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我看不透这个人,正如当初我看不透高天。对一个尚不熟悉的人轻易而莽撞的付出全部的感情,这种傻事,一辈子做一次就足够,何况我已经做过两辈子。   再“二”的人也该学精点了。   “哎呦!轻点,轻点!”徐子炎连连怪叫,不由自主的躲避着我的魔爪。   我翻翻白眼,“你也太夸张了吧?只是有点肿而已,又没破皮,哪会那么疼?”   徐子炎明明随身带有他叔叔南山居士徐峥独家秘制,江湖排名第一的金牌外伤圣药——如意追风膏,却忍了一晚上都没用,到了今天早上半边脸都肿起来了。如此自虐只是为了让我心里更加愧疚,这个变态的脑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只是他变态归变态,我又的确狠不下心来装作没看见(是你怕自己笑得太多脸上长皱纹吧?),只能主动接过替他敷药的活。   提到追风膏,我自然又想起曾经问过徐子炎但被他用计躲过(是被他用笑容迷惑吧?)的关于他叔叔的那个问题,“哎,南山居士怎么会住在医巫山?这次不许耍花样,老实回答我!”   徐子炎被我刻意加大的手劲疼得直咧嘴,“家叔与医巫宫前任宫主萧代荣曾有过约定,除非是他心爱的女子要求他下山,否则永世不得离开。”   这是什么狗屁约定?   我那一颗为八卦而生的心立刻活了起来,“居士心爱的女子是谁?”   徐子炎冲我眨眨眼,表情颇为妩媚,只是配上那道五指山,则说不出的恶寒,“家叔的隐私,做侄子的怎敢随意妄言?”   切,明明是吊我胃口好坐地起价,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他要真是那种明事守礼之人我就把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我换了角度打算迂回一下,“那居士和耶律惠娜是什么关系?”   “父女关系。”   惠娜明明是辽国官方认可的公主,徐子炎这么说等于就是爆料辽国皇后偷汉子,奸夫就是他叔叔。如此违背封建伦理道德的事他都能不假思索的说出来,可见此人对隐私的理解尺度是多么的弹性!   我眼珠一转,“惠娜的母亲是谁?”   “医巫宫前任宫主萧代荣。”   我手掌一拍,正要说终于被我套出来了,徐子炎眼眸一弯,神秘兮兮的摇了摇头,“不是她。”眼神里居然还透出一丝鄙夷。   我微囧,嘴上却不依不饶,“什么是她不是她啊,我又没说什么。”   其实只要稍微一想,便能知道徐峥的心上人不是萧代荣。否则也就不会上面那个约定。除非是这位萧皇后脑子秀逗了,想用这个方法试探一下老情人,结果弄巧成拙,人家真没走!汗~,这种想法估计也就只有我想得出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家女儿都为他生了,居然还不是他心里面的那个人,男淫啊,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那个仙风道骨,玉树临风的翩翩胡子帅哥形象在我心里瞬间灰飞烟灭。   话说我那颗八卦的心联想力是相当强悍的,由这个话题我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辽国的皇后貌似不都是姓萧吗?为何世宗的皇后却姓甄呢?”虽说我的历史知识较为贫乏,但从小酷爱评书的好习惯还是让我了解到不少类似历史周边八卦的。   徐子炎目光闪烁,“的确如此。甄后确是一位少见的奇女子。”   我正想问他怎么个奇法,门外传来徐春的声音,“公子,徐管家到。”   在我的印象里,管家通常都是身材发福,一团和气透着些许精明的中年人。没想到站在我面前的这位竟然是身穿甲胄的军人!徐管家先是朝徐子炎问安,接着冲我一报拳,“萧宫主,请!”声音洪厚有力,举手投足间身上的盔甲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透出几分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概。   可能是我的表情过于惊愕,徐子炎在一旁低声解释,“非常时期,黄河军情吃紧,家父要求所有属下甲胄不得离身,随时听候调遣。”   “所有?”我斜着眼睥睨他。徐子炎贼兮兮一笑,“不包括我。”   为了迎接徐子炎的归来和我的到来,徐府派出的阵势可真不算小,光是全副武装的军士就来了二百多号。我倒是无所谓,就是徐子炎那高高肿起的半张脸犹如黑夜里的一盏明灯,无法抗拒的吸引着所有眼球。平日里那么注重个人形象的一个人,如今成了动物园里被人围观的猴子,他怎么能走得出这个门去?   就在我疑惑的目光里,徐子炎没有任何迟疑,非但坦然走出客栈大门,还相当绅士的站在马车前,等我先上车。   更令我瞠目的是,这二百多官兵个个目不斜视,表情单一,没有一个人的视线曾经落在徐子炎身上过,更不要说对他这幅尊容表现出任何的惊讶。   这些看似普通的士兵原来一点都不普通,八成是老徐家的亲兵精锐。   “有必要搞得这么隆重吗?知道的是接你回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蒙古人打进城来了呢。”我皱眉看着懒洋洋斜倚在锦榻上一副二世祖模样的那个人,领略到这个时代纪律严明的军人风姿后,我愈发觉得眼前这人不顺眼。   徐子炎伸个拦腰,表情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大猫,“凤翔府兵精城固,鞑子想要破城,那是白日做梦。”   哟,好大得口气!这厮是不是早上蒜吃多了?   “蒙古大军短短月余时间,便连破中都附近十余座城池,打得大金国的皇帝老儿屁滚尿流,你怎么就那么有自信?难道凤翔府的尖兵利甲强过女真人的铁骑长弓不成?”   徐子炎直起身朝我凑过来,脸颊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子上,车内空间狭小,我实在无处可退,只能将后背紧紧贴在车厢内壁,“你想干什么?”我一时紧张得竟忘了用手推开他。   徐子炎轻轻一笑,温热的呼吸直接喷到我的脸颊上,我的脸瞬间升温。   “我就是这般自信,云儿可愿陪我一同守城?”   我总算记起自己的手是干嘛用的,一掌推开他,“你以为你是郭靖啊!”想让老娘陪你守城,把这里当襄阳啦?   徐子炎面色一沉,“郭靖是谁?”   我没理他,却想起另外一位射雕里面的重要人物——托雷,“哎,你不是和那位蒙古小王子关系很好吗?怎么还怕他会来攻打凤翔?”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蒙古人本就是虎狼之辈,焉能信之?……你还没告诉我郭靖是何人?”   想不到徐子炎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居然还颇有见地。要知道自从蒙古人攻占宣德以后,长江以南举国欢腾,君民同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蒙古人是在帮汉人复仇雪耻。难得徐氏父子会有如此清醒的认识,凤翔府的百姓也就不至于太快遭殃。只是听到他最后半句,我又无语了。   “说出来你也不认识。”真搞不懂他怎么对郭靖这么感兴趣。   “你说了我不就认识了吗?”徐子炎露出大灰狼般的表情,循循善诱,“乖,快告诉我,他是谁?”   我气极,一掌朝他拍过去,“你找死!”我只是气他言语轻浮,又没打算真把他怎么样,手上只用了三分力道。   徐子炎笑嘻嘻的躲过,掌风掀起车窗上的布帘,布帘晃动见,车外的景物在眼前一晃而过,一个熟悉的人影转瞬不见。   我大惊失色,一把掀开车帘,大叫一声,“停车!快停车!”   车夫吓了一跳,下意识勒住缰绳。我却等不及马车完全停稳,飞身形跃出车厢,三步两步就赶到那人的面前。   面前的人显然也吃了一惊,面色有些发白,神情充满警惕之意。   我斟酌了下措辞,半晌才露出个自以为相当和善的笑容,“好久不见,俞惜琴。”   再见小俞   俞惜琴一身江湖中人常见的青色短衣靠,头戴一顶翘脚花额幞头。明明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装扮,却偏生给人一种俊逸凉薄、不怒自威的感觉。不认识她的还会以为这是位来历不凡的少年侠客,遗憾的是她眼角边蜿蜒交错的两道伤疤破坏了这份和谐之美,令人望之扼腕。   俞惜琴抽了抽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称之为笑容的表情,“原来是萧宫主,真是好巧。”   我心中升起无限感慨,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在意识之海的日子。几乎是第一眼,我便能断定眼前之人就是俞惜琴本人。无论气质、神情还是言谈、动作等等枝末细节与我在意识之海见到的那个俞惜琴都一般无二。   医巫山凤来峰上那场因为玄天镯而引发的较量,俞惜琴重获身体,我再次穿越,只有悲催的萧幻秋在PK中不幸落败,化作历史长河中一粒小小的尘埃。   我可以隐隐猜出几分萧幻秋执著于玄天镯的原因,但苦心积虑经营筹谋的她,决计想不到自己最终是这样一个无言的结局。   人生如天气,可预料,但往往出乎意料。   无神论者坚信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虔诚的信徒把希望寄托于信仰,大家努力的方向不同,目的却都是一样。   只是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太过虚无飘渺。即使我们的努力没有得到回报,也无需太过懊恼,顺其自然最好。当然这种怡然自得的宽慰如果用在萧幻秋身上,则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这场2+1+1(另外一个是莎琳)的神人对抗赛,我是表面上的胜利者,俞惜琴则是那个靠擦边球侥幸捡漏的。   不过看她此刻的神情,似乎并未觉得自己占了多大便宜。这也难怪,当初人家这副皮囊交给我(是被你抢占的好不好!)时还是好好的,还回去的时候就变得破烂不堪了,换了谁都高兴不了。我心里不由得小小愧疚了一下。   “萧宫主找我何事?”大概是我神游的时间过久,俞惜琴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但态度依然恭谨,看得出她对萧幻秋还是颇为忌惮。   我心里那叫一个舒畅。俞惜琴几时这么客气的跟我说过话,她从来都是只用鼻孔对着我的。   我倒背着双手,悠哉悠哉的上下打量她,就是不急着回答。   徐子炎绕到我身旁,轻摇纸扇,看看我,又看看俞惜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俞惜琴脸上的不耐又加深几分,眼神里积聚的狂躁阴郁也越来越浓。   “俞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我环顾了下四周,发出邀请。   “我有要事在身,不得耽误。恕难从命。”   我在心里暗暗挑起大拇指,果真是俞惜琴。就算实力相差悬殊,也绝对不向恶势力低头,跟原来的我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你这话说反了吧?)。   我的笑容愈加亲民,“何必这么快就拒绝呢?你就不再考虑考虑?”   也许是我演得有点过了,旁边的徐子炎“扑哧”一声笑出来,见我瞪他,又拼命忍住。   俞惜琴抿了抿嘴唇,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宫主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我揉揉额角,努力思考该怎么开头,“你还记得翠寒谷小湖边那座凉亭吗?”   俞惜琴半是疑惑半是警惕的看着我。   “你还记得在另外一个地方也有这样一座凉亭。你曾经在那里教一个废柴武功,只是那个废柴实在不中用,总是被你骂,还为了一个男人跟你打架,被你打得鼻青脸肿……”那些曾经被我痛恨咒骂,无比深恶痛绝的旧日时光如今被自己娓娓道来,竟有一种别样的美好与温馨。甚至那些在练武中被俞惜琴修理得惨不忍睹的画面,都分外值得怀念——我是不是有受虐狂的潜质啊?   俞惜琴的脸色却是越来越苍白,眼神先是迷茫,之后眼中的惊骇之色越来越浓,如同大白天遇见恶鬼。   “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中原第一杀手居然骇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我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上前一步,低声说:“我不是萧幻秋,我是小云。”说完随即伸出手臂,托出俞惜琴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你说什么?”俞惜琴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声音因为恐惧而干涩沙哑。   俞惜琴会有这种反应而不是觉得我在发疯或另有所图,就证明我的话,她至少已经信了八分。   萧幻秋并不知晓我有个小云的别名,我更不可能把意识之海的事情告诉她,就算我说了她也不可能相信——正常人都不会信。   我朝俞惜琴眨眨眼,“这回你该同意换个地方详谈了吧?”   还是那座遇仙楼。掌柜的看见我们以及我们身后的二百多号官兵,不等吩咐就相当自觉的组织伙计跑堂清场去了。为了安抚其余食客,掌柜的还给自己找了个相当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庆贺府军守城有功,特意包场犒劳各位军爷(人家蒙古人还没开始攻城好不好?)。   包括徐管家在内的所有亲兵标枪一般戳在楼外,没一个进来开吃。遇仙楼掌柜腰板直直的站在柜台里,不住抹汗。偌大的酒楼里就我们三个人,伙计很快上完菜,便回到柜台后面跟掌柜一起排排站去了。   还是我先开口:"小俞,我们分开以后,你都经历了什么事情?"   俞惜琴缓缓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啊?”我有些急了。   “在你和苏影儿见面不久以后,我就不知是何缘由失去了所有意识。待我再次醒过来时,就已经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我努力在脑中搜寻以往记忆,试图找出与俞惜琴描述情形的契合点。“你还记得昏迷之前的事吗?”   “你在街边喝醉酒,之后被人追杀,接着就遇见了他。”俞惜琴眼神指向徐子炎。   我一拍巴掌,原来的想法果然没错,俞惜琴的灵魂就是在玄天镯里!在开德府的倚烟阁,玄天镯被徐子炎抢走之后,我便与意识之海失去联系,俞惜琴也再次沉睡。只是为何俞惜琴无法通过玄天镯与徐子炎建立联系呢?这个问题我回头还得问问莎琳。   “那你醒来之后的事呢?”   “刚开始,我发现自己重新回到身体里,自然是十分高兴。后来我发现自己竟然是在医巫山,虽然不知为何身在此处,但为了避免多生枝节,我还是决定立刻下山。”   原来如此。当日那场PK之后,我因为穿到萧幻秋身上而抓狂发疯,自然吸引了凤来峰和医巫宫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刚好给俞惜琴趁乱逃走制造了机会。   简单的两三个问题之后,场面便陷入沉默。我挠挠头,总觉得像是缺了点什么。   在经历了这么一连串令人抓狂、凌乱、绝倒的诡异事件后,我和俞惜琴的再次见面似乎不应该是这么平淡。就算没有彗星撞地球的震撼,至少也该爆出几个大大的火花才对得起大家的期盼和观众的眼球吧?   俞惜琴在经历最初的震惊与慌乱后,已经恢复常态,镇定如初,比我预想的惊讶程度要轻很多,至少从表面上已经看不出有任何情绪上的异样。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穿到萧幻秋身上的吗?”我简直有些沮丧的问道。   其实这件事应该是绝对的秘密,尽管莎琳并未要求我绝对保密,但我也知道这不是一件随随便便就能对别人说的事。难道要我跟她说,玄天镯其实是个空间传送器,我的老板是类似上帝的高级无形意识体,至于我本人嘛,我来自一个叫地球的星球,这里貌似也应该是地球。我要是这么说,徐子炎他们不把我当怪物,我就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可有些时候,一些明明不应该说的事情,如果对方越不想知道,你就越想说。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犯贱。   俞惜琴只是眼皮动了动,看都没看我一眼。她果然一点都不感兴趣!我的心情更加沮丧(你就犯贱吧你!)。   徐子炎啪的合上一直摇个没完的破扇子,上身前倾,脑袋凑近我,“我倒很想知道,云儿不妨说来听听。”   我也凑近他,“你想知道?”   徐子炎用力点头。   我朝他一笑,“我就不告诉你。”   徐子炎也还我一笑,顺便递过来一个电力强劲的媚眼。我立刻闪出去八丈远,这厮道行实在高深,我跟他比,还是嫩了点。   我跟徐子炎这种形式独特的较量,在俞惜琴眼中似乎却变成了打情骂俏,她微微皱眉,似是有些看不惯。   不过被徐子炎这一打岔,我终于发觉有哪里不对劲了。问题还是出在俞惜琴身上。与以往不同的是,她似乎比过去更加的沉默。原来她的沉默有更多孤傲的因素,是不屑于与人交流,如今却是不愿,不想,单纯不想说话而已——换句话说,就是有自闭症的倾向。   我和俞惜琴,虽然算不上多要好的朋友,但毕竟同在一个身体里相处过,也算是共患过难的。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不是不担心。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俞惜琴眼中一抹流光闪过,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还要再问,徐子炎却握住我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俞惜琴刷的站起,“不管怎样,你我也算是都得偿所愿。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不便叨扰,告辞。”   这婆娘的臭脾气一点都没变,说走就走!我急得正要拦住她,身后一个声音响起,“表小姐?”   俞惜琴表情一怔,我和徐子炎同时回头,是俪兰。   俪兰惊喜中略带埋怨,“表小姐你怎么说就就走呢?你的伤还没全好,我家宫主和南山居士可是都急坏了呢?”   俞惜琴下意识的摸了下脸上的伤疤,勉强笑了笑,“不碍事,已经没什么了。”   她嘴上说没什么,可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身体微不可察的颤抖还是让我的心如同猛然被针刺了一下。没有哪个女孩子会真的不在意自己的容貌,纵然刚强果敢如俞惜琴,同样会伤心,会痛苦,甚至会绝望。   我为我自己一直自欺欺人式的良心不安而深深愧疚,无地自容。   “小俞,你还是回医巫山凤来峰吧,南山居士会医好你的容貌的,是不是,徐少庄主?”最后半句话我是对着徐子炎说的。   徐子炎见这么大一个烫手山芋抛给了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只能苦笑一声,点点头。   俞惜琴半垂眼眸,沉默许久,依旧摇头,“算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还有什么事比自己的容貌更重要!”我终于怒了,一拍桌子,转头看向俪兰,“俪兰,你帮我劝劝她!”   俪兰走上前,小声道:“宫主,奴婢这还有件要紧事要回禀……”   “有什么事比劝她回心转意还要紧?”我不耐烦的打断。   俪兰小心翼翼的看着我,“是关于段姑娘和高公子的。”   我倏地转头,因为动作太猛险些把脖子扭断,“继续说!”   “九月初三,崆峒派在凤翔召集武林各派商讨推选盟主之事,高公子与段姑娘均在邀请范围之内。”   那不就是明天吗?我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的一角应声而碎。“太好了!这次再抓不住姓段的小贱人,我就誓不为人。”我咬牙切齿面目可憎,言语、形象都像极了影视剧里那些大反派。   就连俞惜琴都被我的王霸气所震慑,“你要找段黎华?”   “不错!”我隐隐冷笑,“你可知你脸上、身上那些伤疤从何而来?全是拜她所赐!”我将段黎华对我做过的那些惨无人道的施虐过程加油添醋的描述了一番,其实就算我不加油添醋,那些事实也足够俞惜琴感同身受了,只是讲故事嘛,哪有不虚构的道理?否则这世上也就不会有那些千奇百怪的流言和小道消息了。流言与新闻唯一的区别,就是虚构成分的多少而已。我只在事实的基础上加工了百分之三十的虚构,已经够对得起段黎华了。   在我讲述的过程中,俞惜琴的神情终于有所变化,起先是不可置信,接着是若有所思,最后的神情最为奇怪,像是三分恍然、三分解脱还有三分惆怅,复杂得莫名其妙。   待我全部讲完,她只说了一句,“不要再记恨于她,把这件事忘了吧。”   再见高天(一)   “段黎华原名唐小山,她原本是枫林山庄的下人。”徐子炎悠闲的品着茶,徐徐说道,“十年前枫林山庄遭遇灭门大火,唐小山虽侥幸逃生,却不幸沦落青楼。五年前,她成为中都第一名伶,同时也成为燕子阁落云堂的堂主。”   “我对段黎华的血泪成名史不感兴趣。”我冷冷说道,见徐子炎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不禁满头黑线,“你不回自己家,跟着我回客栈做什么?我可没邀请你来。”   在遇仙楼,由于俞惜琴要求我以德报怨,不要去报复段黎华,遭到我的严词拒绝,我们的这次历史性会晤便以不欢而散告终。我气咻咻的返回客栈,徐子炎这厮居然也一同跟了回来。   徐子炎对我的冷言冷语没有半分尴尬之意,“既然你不愿跟我回去,那我只好跟在你身边了。”这厮摆出一副虽然我受些委屈,但我情愿为爱牺牲,委曲求全的恶心表情。我抖了三抖,又抖了三抖,鸡皮疙瘩还是没掉完。   “那外面那些人为毛还不走?”我指着楼下标枪一样纹丝不动的二百亲卫问。   “他们是来保护你的。”   “保护我?”我笑得极猖狂,“我还需要别人保护吗?你信不信我一个喷嚏就能把他们全咔嚓了?”我现在是奥特曼与超人合体,终极版无敌外挂,还有谁能比我牛叉?   “女孩儿家怎能打打杀杀?”徐子炎夸张的皱眉,“云儿,你该学着温柔点。”   “不好意思,打我出生那天起,我就不知道温柔两个字怎么写。”上辈子,我是个标准的贤良淑女,如花的美貌,善良的心灵,统统拦不住男友在劈腿大道上义无反顾的脚步。穿到这个时代,一睁开眼就面临生存的严峻考验,没有时间更没那个条件继续扮淑女,填饱肚子才是第一要务。而大染缸一般的杂戏班子更是重新锻造人格的绝佳熔炉,在那里待上半年绝对能达到脱胎换骨的效果,于是本来就没有以往记忆的我就自然而然的在告别淑女的岔路上越走越远。   如今虽然恢复了记忆,但有句老话说得好,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这话用在这里貌似不太合适吧?)。再让我回到以前小家碧玉的温婉贤淑,怕是不太可能了。   “俪兰!”我朝门外大声喊道,“送客!”   徐子炎一甩袍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我长出一口气,这厮脸皮还算没厚到家,我还以为他会赖着不走呢。   我正要说“慢走不送”,徐子炎忽然转身,微微一笑,“高天就住在城郊的石中寺,我不在的时候,你大可以借此机会去找他。”   月朗星稀,树影婆娑。望着月色下那片庄严肃穆的建筑,我的心情浮躁又郁结。既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那个令我又爱又恨的人揪出来,又因为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而纠结得想干脆掉头回去。至于白天在徐子炎面前信誓旦旦绝对不会来找他的那些豪言壮语,则早就抛到脑后。   我狂躁的绞着手里的帕子,眼睛死死盯着石中寺那宽大的寺门,是走还是留的想法在我脑海中此消彼长,激烈的反复斗争,但不管是哪一边占了上风,我的脚下就是如同生根了一样,动也动不了。   月移星转,夜色在我的游疑不定中悄悄溜走,星光逐渐暗淡,夜色却愈加浓郁。   孙芸芸,难道你想做一辈子的鸵鸟吗?   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如霹雳般响起,雷霆之势犹如来自九重天外。我一个冷颤,如同醍醐灌顶。我不可能总指望别人帮我解决所有的问题,虽然原来有高天,现在有徐子炎,但属于我自己的问题,终究还要我自己去面对。徐子炎白天对我说的那句话,其实也是这个意思。   我轻飘飘落在院墙里,寺院里一片沉寂。这个时辰,僧人们早就入睡了。寺中显然住了不少高手,只是已经入不了我的法眼。   我悄无声息的穿行于各个院落之间,轻松躲过巡逻守卫的视线,很快便发现不寻常处。有人独自在一处无人的院落中静静伫立了许久,看样子不像是守卫,更像是在等人。   我悄然靠近,心扑通扑通直跳。   透过花墙的缝隙,借助惨淡的月光,一个人影出现在我的视野内。尽管只是一个背影,我还是激动到险些不能自己,只能紧紧捂住嘴巴,拼命遏制住那颤抖的哽咽。   这个人,就是高天。   没见到他时,不清楚自己有多么想他,尽管每天都在梦里相见。   真看见了他,才明白如果没有他,生命是多么黯淡。   不管曾经有多么恨他,不管他有多对不起我,只想扑到他怀里,跟他说,再也不要离开我。   爱情曾经伤得我很重,重到失去生命,却依然挡不住我再次沦陷。因为,当爱情到来时,从不会有预告。   当我正准备冲出去时,高天忽然开口说道:“你果然还是来了。”   淡淡的语气,没有一丝感情的流露。   我硬生生止住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虽然高天的语气疏离又陌生,令我有些不舒服,却并未生气。因为直觉告诉我,高天的话不是冲我说的。   院落的另一方又出现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下走出。我再次捂住嘴巴,为的是避免自己惊叫出声。是俞惜琴!   有人接近院落时,我并非没有察觉,只是当成例行夜巡的守卫,才没有太在意。   我惊愕的看着俞惜琴慢慢走到高天对面,两人相对而立,均是一样的面无表情。不同的是俞惜琴的眼中有股无法掩饰的憎恶。   “解药给我。”俞惜琴声音压得很低,愈加显得冰寒森冷。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解药自然会给你。”高天的声音也没暖和到哪去。   虽说是亲眼所见,但我想破了头也想不通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俞惜琴的态度自不必说,高天又是怎么回事?他眼中的俞惜琴应该就是我啊?为何他现在对我是如此态度?还有解药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为你做事,但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否则就算拼个两败俱伤,我也在所不惜。”   “可以。”   两人达成某种妥协后,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尽管他们谁都没有发现我,我却有种立刻离开这里的冲动。不知为何,我一点都不想听到他们接下来的谈话。   “十个月前,在傲云山庄,用暗器偷袭我的人是不是你?”   “是。”   “杀死傲云山庄庄主崔天鹏的人也是你?”   “是。”   “你杀了崔天鹏,就是为了嫁祸于我?”   “你从傲云山庄盗走医巫秘笈,又何来嫁祸一说。”   俞惜琴似乎大吃一惊,眼中恨意更盛,“这么说我身上的秘笈并非被那些蒙古杀手抢走,而是被你拿走的?”   高天缓缓点头,口中依旧只吐出那一个字,“是。”   俞惜琴牙关紧咬,眼中似结满了冰霜,“你这般处心积虑的害我,究竟是为了医巫秘笈,还是因为我识破你燕子阁阁主的身份?”   高天微微沉吟,片刻才道:“两者都有。”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两人互相注视对方,彼此的眼神中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本是初秋的凉爽天气,在这个小院里,却有了几分冬季肃杀的味道,让人竟有一种寒侵入骨的冷意。   我用双臂紧紧环住身体,却依然止不住的颤抖。   原来俞惜琴会“死”在马脸和络腮胡那些人手上,是因为高天暗算她的缘故。   原来俞惜琴早就知道高天真正的身份。   原来害死俞惜琴的真正凶手是高天!   我想起她以往谈起每每高天时,总是一副含糊其辞,欲言又止的表情。原来她一直反对我跟高天在一起的原因竟是这样,只是为何她以前从来都不告诉我?!   就算她那时告诉你,你会相信吗?一个冷然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脑海中。   我怔住,脑袋像被雷劈一样轰轰乱鸣。是啊,就算她肯告诉我,我又真的会相信吗?   双臂无力垂下,酸涩的感觉涨满了心房。我自然是不会相信的。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高天的好,怎么可能听得进半句说他的坏话呢?   可见俞惜琴对我的了解比我自己还要深得多。   俞惜琴微微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最后一个问题,我娘是不是你杀的?”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生怕高天再说出那个字。   “不是。”我总算松了口气。   “那她究竟是怎么死的?”俞惜琴的语气并未因高天否认而缓和半分。   “她不顾自身功力不够,强行修炼医巫秘笈,导致经脉大乱,走火入魔而死。”   “你胡说!”俞惜琴音量陡然增大,一只夜行的猫儿冷不防被惊吓到,从墙头摔了下来,喵呜一声惊惶逃走。   “知晓此事的还有苏影儿,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她。她总不至于会骗你。”   俞惜琴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冷冽如冰锋雪刃,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医巫秘笈是殷门主此生最大的期盼,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否则她也不会处心积虑将你安排在萧水心身边那么多年。既然你不打算将秘笈交出,我也只有奉命行事。”高天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医巫秘笈确是过于霸道,寻常人绝不可以轻易修炼,殷门主……错就错在过于急功近利。”   “你胡说!若不是你拿秘笈去蛊惑我娘,她又怎会无故修炼?是你害死了她!我要你给我娘抵命!”俞惜琴话未说完,一柄寒气森森的长刀已是赫然在手,刀锋舞动化作一道流光,朝高天劈了过去。   我见俞惜琴是动了真格的,心下十分焦急,正要出言提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见高天身形微微一侧,便恰到好处的躲过长刀,左手快如闪电,切到俞惜琴的右腕,右手指间微动,一粒小石子打在俞惜琴右腿的“伏兔穴”上,俞惜琴面露痛苦之色,不由自主的单膝跪地,长刀同时滑落,下一秒就被高天反手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整个过程耗时不过两秒,速度、方位、力道均以达到武学巅峰和人类身体极限,其惊险与精准程度就像两人之前已经有过无数次的演练一般。如果不是我太了解俞惜琴,我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演戏给我看。   “我答应你的事都已做到,你不会不守信吧?”   俞惜琴的目光嗖嗖直往外射刀子,但毕竟是自己技不如人,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你要我做什么?”   “带我去见她。”   “你说什么?”   “小云,带我去见她。”高天声音很轻,却是字字重如万钧。   再见高天(二)   我呼吸一滞,心却剧烈跳动起来。俞惜琴面色变了变,眼中飞快闪过一抹震惊之色,“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没听懂你自己心里明白。”高天冷冷说道,“想解萧水心身上的毒,就告诉我小云在哪?”   我心中又惊又喜,心跳之快,前所未有。高天,他是在找我吗?徐子炎曾说过,高天早就知晓我不是俞惜琴,难道是他发现如今的俞惜琴已不是当初的我,所以想通过俞惜琴寻找我的下落吗?   高天他原来还是在乎我的!   我双手抚上脸颊,触手一片滚烫,血管里激烈的怦怦声震动着耳膜。我情不自禁咧开嘴,在黑暗里无声的傻笑。原来一直以来,并非是我一厢情愿,原来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不认识什么小云……”   “在京兆府的渔船上,我与‘失忆’后的你第一次见面,其实你并非失忆,而是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你!她虽然不是你,却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你的身份相当隐秘,除非是你自己告诉她,她不可能从别处知晓。我虽然无从知晓你们如何联系,但你一定知道她的下落。俞惜琴,只要你让我见到她,你对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大概人内心越是激动,表情却愈加平静。我突然陷入一种类似虚幻迷离的状态,仿佛身体与意识一分为二,外面这幅皮囊用一种近乎冷漠的态度静静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灵魂则在身体四周不停的上蹿下跳,呐喊喧嚣: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   徐子炎那张永远牲畜无害的笑脸悄然出现在脑海中,“我不在的时候,你大可以借此机会去找他。”   仿佛瞬间被电到,我的身体不由自主抖了两抖。虽然有些麻酥酥的感觉,但方才那种神游的状态却奇异的消失了,神智重归灵台,灵肉再次合一。   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徐子炎?并且心里居然有几分心虚和忐忑。我无法解释自己这种莫名的心境,只能用力摇摇头,试图把那些奇怪的念头从脑海里甩掉。   “你找她作甚?”俞惜琴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虽然依旧冰冷,却没有反驳高天的说法。“你对她利用的还不够吗?她现在对你已经没有用处了,你为何还不肯放过她?”   俞惜琴的话虽然是针对高天,却字字戳到了我的痛处。那些我无法解释或不愿深究的扑朔迷离的往事一件件从记忆深处浮出水面。   京兆府的追杀,中都无故被劫,德兴城客栈夜袭……这一连串的经历难道仅仅是偶然吗?还有段黎华所在青楼那条阴森的地道里,高天所表现出的镇定与熟悉,德兴城客栈外他的去而复返,蒙古大营外的意外重逢,这些又仅仅是巧合吗?高天在这些事情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我那可悲可叹的遭遇里就没有一点高天的心机与算计?   那些在我心里曾经留下深深烙印,如今刚刚开始愈合的伤痕,如同猛然间被揭掉血伽,鲜血淋漓的呈现在我的面前。   难道,我真的又一次所托非人吗?   手指紧紧抠住花墙墙砖镂空处的缝隙里,心冷得无法呼吸。细细的血丝顺着指甲尖缓缓流出,落入脚下黝黑的泥土里,连点点斑驳的印记都找寻不见。   事情未必就像我想的那样。我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我应该给高天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我爱高天,但不代表这份爱,可以没有原则。如果只是一场误会,说明我们的感情经受住了磨难的考验;如果不是误会,至少我已经对得起自己对这份感情的付出。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拿得起,放不下的人。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高天语气淡漠,对俞惜琴的指责丝毫不为所动。   俞惜琴沉吟片刻,一声冷笑,“别做梦了,你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她。”   高天那冷峻的面容终于有所变化,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此话怎讲?”   “她已经堕入轮回,投胎转世去了。”   我讶然的望着俞惜琴,这婆娘,谎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句话就把我打到阴曹地府去了。   高天眼中精光一闪,“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她若没死我又如何能回来?信不信由你,就算你不给我解药,我也没办法叫她起死回生。”   高天身形明显一晃,仿佛大厦将倾,手中的长刀咣当一声掉到地上。   他的身体虽然还能勉强站立,但整个背影犹如瞬间苍老了二十岁,衰弱萎靡得如同将死之人。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高天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隐隐有哽咽的意味。   “在德兴城外,她被人偷袭,身受重伤。后来在医巫山养伤时,因与人交手,阴差阳错,就……”   “是萧幻秋吗?”高天突然问道。   俞惜琴有些不明所以。   “跟她交手的人可是萧幻秋?”   俞惜琴眼珠转了转,点点头,“是。”   我心说不好。果然,高天周身爆发出铺天盖地的迫人寒意,整个院落的温度都骤然下降。高天没再说话,只是低低两声冷笑。   完了,我心里一阵哀嚎,高天真的把这笔帐算到了萧幻秋头上。可问题素,现在我就素萧幻秋啊!都怪那该死的小俞,不把话说清楚,害我以后又要被高天追杀!   一根小小的毛絮飘飘然进了我的鼻腔,我本就被满院无穷无尽的杀气弄得有些不舒服,这下强大的生理本能令我再也无法控制那来自鼻腔深处的喷薄欲望,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就此诞生,“阿嚏!”   院内的两人同时色变,四道凌厉的寒光朝我隐蔽之处射过来。   我慢慢绕过花墙,走进院内。不敢正眼看高天,只好一直盯着俞惜琴。   “好巧啊,俞姑娘,我们竟然能在这里见面。”大半夜跑到这荒郊野外,能说是巧合吗?我还真不是一般的弱。   “二位真是好雅兴,选了一个这么幽静的地方聊天。”这句比前面那句还弱,我真想给自己一耳光。   面前的两人都默不作声的盯着我,眼神耐人寻味啊耐人寻味。   俞惜琴:你怎么跑来了?   高天:我正愁找不着你,你到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我可不可以自动消失啊啊啊!   正当我们三个无声的用眼神交流时,外面再次传来异动。   我抢在另外两人之前行动,纵身飞出院外,又很快飞了回来。   我拧着眉头,无比纠结的望着被我制住的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女孩的怀里抱着一条毛还没长齐的小花狗。   “我……我只是来找小花的,……它被一条野猫吓到,不见了……”女孩穿着中衣,头发散乱,显然是睡到一半从房里跑出来的。似乎觉出我们三个都不像好人,女孩抖得愈发厉害,大大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充满惶恐和哀求。   我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好眼熟,依稀在哪里见过。“玥儿?你是潘玥儿!”我终于想起来了,在福来客栈我被萧水心劫持那晚,高天曾叫我到一个叫潘家面馆的地方等他,这个小姑娘正是潘家面馆掌柜潘劲的独生女潘玥儿(瞧我这记忆力!),为了哄她睡觉,我还给她唱过催眠曲。   “玥儿,你怎么会在这,你爹呢?”我忍不住问道。离开潘家面馆时,我曾经请求高天让他们父女退出血影门,回乡隐居,高天也答应了,按理说,她不应该再出现在这。   玥儿眼泪刷的就流下来,怯怯的看了高天一眼,紧咬住嘴唇,硬是忍住没哭出声。   我有几分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朝高天望去,却看到高天黑沉沉的眸子正若有所思的望着我,目光比方才还要高深莫测。   我吓了一跳,立刻转过头去,心跳又开始加速。   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举着火把朝这边快速走来。第一个走进院子的竟然是苏影儿,紧跟其后的是几个守卫模样的人。   苏影儿急急问道:“姐姐,天哥,出了什么事情了?这位是?”最后这半句是对着我说的。看来苏影儿以前没见过萧幻秋。登瀛楼的那次武林大会,萧幻秋虽然一招震惊全场,但那时她是戴着面纱的。见过她真面目的人着实不多,高天就是其中一个。   我正要自报家门,忽然想到以我现在堂堂医巫宫主的身份,这么做好像有些跌份,便干咳了两声,拿眼睛去扫俞惜琴。   俞惜琴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她眼中虽然闪过一丝不屑的神色,但还算配合的替我做了介绍,“这位是医巫宫的萧宫主。”   萧幻秋的名头果然不同凡响,苏影儿吃了一惊,慌忙道:“原来是萧宫主,小妹方才失礼了,萧宫主莫怪。家慈在世时,就常常提起您。今日一见,姐姐果然明洁高华,艳丽动人,小妹自叹弗如。”真佩服苏影儿的口才,明明不认识的俩人,说着说着,就成了姐妹了。   我没接过她的话,只是默默打量她,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直到苏影儿被我看得发毛,我才慢慢说道:“听说苏门主前些日子被蒙古人抓去,看样子是有惊无险,平安返回了。”   苏影儿以为我是在关心她,笑容里有几分感激之意,“劳姐姐挂心,小妹无能,一时不察,险些被奸人所害。幸亏天哥和大姐及时相救,小妹才能毫发无伤的安然脱身。”为了和我这个“姐姐”区分开,俞惜琴在她口中就成了“大姐”。   只是“毫发无伤”四个字深深刺激到了我,我冷笑一声,说道:“你是毫发无伤了,可你姐姐……她——”我一指俞惜琴,“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又该怎么算呢?”   苏影儿没想到我说话这么不客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十分难堪。   我却一发不可收拾,一把拽过潘玥儿,“还有她,这里的某人明明答应过……别人,要放他们父女离开。为何玥儿还在这里?难道你们血影门一向这么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吗?”   我连珠炮般的质问显然对在场众人起到了很大的震慑作用,没人敢接我的话。只有潘玥儿在低声啜泣。   “门主在宣德被奸人劫持时,潘劲作为随行护卫,不幸遇难。门主念及玥儿年纪还小,又无亲无靠,这才将其收留在身边。萧宫主莫要误会。”   “什么,潘掌柜死了?!”一股怒意直冲头顶,我双拳紧握,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还说什么误会?当初你要听我的潘掌柜怎么会死?”   一秒,两秒,三秒,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刷的涌向头顶。   俞惜琴立刻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神色紧张的看看我,又看看高天,右手一直紧紧握在刀柄上。   至于高天,他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而我根本不敢去看他,哪怕干脆掉转头,只把个后脑勺留给他,那两道X射线一般的目光还是直达我灵魂深处,仿佛已将我的本来面目看个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气氛诡异而微妙,人人都能明显感觉到不正常,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着如坠云里雾中的苏影儿,突然好羡慕她,因为不知情,也就可以轻轻松松置身事外,不用去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就在我决定抢在高天有所行动之前离开这里时,黑暗里突然响起沉重的敲门声,听声音像是从寺门的方向传来,有人高声喊道:“宝觉方丈,在下徐子炎,特来贵刹朝香还愿,还请方丈大开方便之门!”   江湖救急   徐子炎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当看到他身后那二百来号标枪一般锋芒毕露的铁血亲卫时,我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这厮是来上香的还是来打群架的?   满寺的僧人估计都跟我是一个想法。被从香甜的睡梦里叫醒,刚睁开眼就看到满院子杀气腾腾武装到牙齿的职业军人还能保持镇定的,那绝对是得道高僧;如果看到军人手中的杀伤性武器全部对准一小撮武力配备较弱,但单兵素质较强的江湖人士时,还能说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那绝对离修成正果不远了(你说的是上西天吗?)   事实证明,整个石中寺既符合得道高僧标准,又急着想上西天的就只有一个——宝觉禅师。   宝觉禅师是位宝相庄严的法师,两道堪比白眉大侠的如雪卧蚕眉此刻正深深拧在一起:“少将军既来礼佛,为何毁我山门,做出对佛祖如此不敬之事?”   徐子炎虽然敲了门,但那仅仅是象征性的,和尚们僧袍还没系好,徐子炎手下的亲卫已经用巨木撞开了寺门。   在凤翔府,人们称呼徐子炎,不是江湖人常说的徐少庄主,而是少将军,连姓都省了,既彰显出徐氏父子在凤翔独一无二的尊贵地位,又透着尊敬与亲切——亲民又不失身份。   只是在我看来,却觉得这个称呼愈发衬出他的骄奢淫逸,不务正业。   宝觉禅师身后响起一片齐齐的抽气声,紧挨禅师站立的几位辈分颇重的僧人已经开始抹汗,手中的佛珠捻个不停,嘴里振振有词——他们大概是为自己提前做超度了。   在凤翔府,徐子炎三个字基本上是跟混世魔王划等号的,他虽说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一旦不讲起理来,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徐子炎打了个手势,示意亲卫收起武器,这才懒洋洋说道,“在下方才尿急,附近又没有方便之处,不得已才破门而入。否则,若是就地解决,才是对佛祖的大大不敬。”   尿急,这是一个多么富于后现代无厘头虚无主义讽刺意味的伟大借口!   又是一阵抓心挠肝的抽气声,只不过这次声音不是来自和尚方阵,也不是徐子炎的亲卫方阵,而是来自血影门那边。   自从徐子炎带头闯进寺来,血影门作为寺中唯一携带武器的团体,自然而然就成了这群职业军人的假想敌。双方剑拔弩张,气氛至少看起来相当紧张。而血影门这边对徐子炎多少还是知道点的,毕竟飞凤山庄的名头摆在那,徐子炎的名气也是人所共知的(你说的是花名吗?)。这么一位翩翩世家公子,嘴里竟会蹦出“尿急”这种粗俗不堪的字眼,传说与现实反差如此之大,众人显然无法接受。高天、俞惜琴他们的表情还算正常,反应比较强烈的几个,由于面部抽搐过于强烈,竟导致面部痉挛,一个个捂着脸,做出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我无语望天,不着痕迹的往边上挪了挪,尽量离徐子炎远一些。自从他一出现,我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毫不犹豫站到他这边,现在我为自己当初这个鲁莽的决定而感到十分后悔。   我的小动作没逃过徐子炎的眼睛,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朝我微微一笑,“现在想跑,晚了点吧?”   又是一阵短暂的抽气声,声音来源系在场的另外两位成年女性。   苏影儿是纯粹的惊愕,俞惜琴则惊愕里透着疑惑,她的眼神分明在说,你果然跟徐子炎搞到一起了!   我满头黑线,抓狂无助加凌乱,我什么时候跟徐子炎搞到一起过?!   一道杀人的目光朝我这个方向射了过来,我一个激灵,下意识想甩掉徐子炎的手,甩了两下,没有成功。不是徐子炎的手劲太大,而是我不敢太用劲。现在是晚上,虽然大家都举着火把,光线也不十分明亮,我们之间的“小动作”没有几个人看到,可我若是为了甩开他的手而弄的动静太大,反倒容易引起大家的注意。   只是我想低调行事的良苦用心没能得到有关当事人的理解,比如说那道杀人目光的主人——高天。其实自从我跑到徐子炎身边,高天的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我,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当作没看见而已。然而事情的发展显然不是我能够控制的,我以为徐子炎是来江湖救急的,没想到他非但不帮我,反而在这种敏感时刻搞些莫名其妙的小动作。   高天的目光越来越炙热,我却怎么也甩不开那个罪魁祸首,气得心里大骂,直拿眼睛瞪他。   “我佛慈悲,既然少将军诚心礼佛敬香,就理当遵守我佛门规矩。”不知是不是徐子炎的无赖行径震撼了老方丈,宝觉禅师的气场明显有些减弱,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强硬了。   徐子炎这次没有作怪,郑重其事敛身螓首,“方丈所言极是。”   我趁机抽回自己的左手。   宝觉禅师转身道:“请少将军随老衲到禅房来。”   我低头跟着大部队往前走,高天越众而出,拦住我,“萧宫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完了,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心里乱作一团,手指绞着衣角,却是不敢抬头。徐子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萧宫主,能否借一步说话?”高天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请求。   也许是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煦,令我回想起往日的温馨时光,我竟鬼使神差的点点头,随着高天走回方才的小院。直走到小院门口,我才恍然回神。回头望去,沉沉的夜色中,一个人影静静站立在我方才站立的地方,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清楚的感觉到他此刻的心情,一如此时的月色,黯淡无光。   在经历方才的混乱与喧嚣后,石中寺再次恢复平静,只是这种平静已不是夜晚那种单纯的静谧,而是类似清晨时分忙碌又规律的寺院生活的前奏——就因为徐子炎这厮的搅和,硬是把人家的作息时间表提前了两个时辰!   “你叫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啊?”在默默相对了近二十分钟后,我终于忍不住先开口。刚才在这里,我那无比弱智脑残的一句话,彻底暴露了我的秘密,毕竟我有过穿越的“前科”,高天不可能联想不到。   我的内心无比忐忑纠结,若是高天直接点明我不是萧幻秋,而是“小云”,我认还是不认?   如果认了,我和高天之间那些满是问号的疑点就都要明明白白的摆到桌面上了,对于那或好或坏的答案,我真的做好准备接受了吗?   选择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为做选择而衍生出的无穷无尽的想象。   就在我内心备受煎熬时,高天总算缓缓开口:“十年前,我进山采药,路遇一伙歹人意图对一个少女不轨。少女晕倒在地,奄奄一息。我赶跑了歹人,救醒了少女。少女很感激,许诺倘若以后我二人不幸为敌,她可以放我一马。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少女便是医巫宫的宫主。高某想知道的是,虽已过去十年,萧宫主当年的承诺还是否有效?”   ……   为毛高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能听懂,偏僻组合在一起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怪不得我总觉得高天与萧幻秋之间的感觉怪怪的,原来以前还发生过这么一段!英雄少年向落难少女伸出援手,少女满怀感激:因为你救了我,所以以后我若要杀你,会给你一次逃命的机会。萧幻秋还敢更BT点吗?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高天也不出言催促,只是静静凝视着我,漆黑的双眸比夜色还要深沉,一眼望不到底。   高天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这么刁钻叫我如何回答!如果我说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有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嫌。可如果这件事根本就是高天杜撰出来试探我的,那不论我说有效还是无效,结果都是立马穿帮。   “其实,高某也是多虑了,这些年来宫主一直不曾为难血影门,便已是等于兑现了承诺,不是吗?”   靠!那你还问我?我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是高某有一事不明,还请宫主示下。那日宫主遇险之时,因被歹人下毒,目不能视,高某又始终未发一言,宫主是如何认出在下的呢?”高天话锋一转,抛出比前一个还尖锐的问题。   我勒个去!!你们两个的猫腻事我上哪知道去!   我被怄得几乎吐血,”认得就是认得,没有任何理由,你满意了吗?”   高天浅色的薄唇微微抿起,眼中带有丝丝笑意,“宫主切莫发怒。在下只是方才将一事弄错了,当年在下遇到宫主时,宫主的毒性已结,眼睛其实……已经痊愈了。”   ……   短暂的静默后,我的小宇宙骤然勃发,“你耍我!”   我转身疾走,被高天一把拽住,“小云!”   我用力一甩,“耍我很开心是吧?拿我当猴子是吧?姑奶奶不陪你玩了!”   高天死死拽住我,猛地往怀里一拉,顺势紧紧抱住我,“对不起,我只是……心里害怕,怕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离开我!”   眼泪像关不掉的水龙头,一发不可收拾。   从动物学的角度,恋人间的拥抱其实就是对彼此气味的熟悉而产生出互相亲近的本能。为了证明自己也是高级动物的一份子,我一口咬住高天的肩膀,引来高天一声低低的呻吟,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色下,少了几分悲伤哀怨,生出几分暧昧柔弱。   高天低下头想吻我,被我扭头躲过。他似乎有些意外,情绪比方才低落了几分,“小云,……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我努力眨了眨眼,让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恢复清明,我轻轻挣脱开高天,“有件事你好像弄错了,并非是我离开你,而是你一次又一次的抛弃了我。”心痛并没有预期中那么强烈,甚至根本不能算做痛。难道是我的心已经被挫折折磨到麻木,还是我对高天的爱已经到不了能够伤害自己的程度?   高天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眼中是深深的痛苦与愧疚,“小云,我……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我点点头。解释这个东西,本身就很玄妙,它可以是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可以是消除误会的最佳途径,也可以是正视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试金石。   不论高天的解释会让我收获哪一种结果,我都能坦然接受。   原来,当做出决定的第一步迈出后,后面的事就是顺其自然了,面对现实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高天还没开口,一个冷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这么容易就原谅他了吗?”   俞惜琴慢慢走过来,一副“竖子不足与谋”的表情,漠然的看着我。   我明白俞惜琴是为我不值,但一时又实在跟她说不清楚,只有沉默。   俞惜琴眼中的痛惜更深了几分,转过头去不再看我,“你们之间的事我不管,但你我之间——”她看向高天,“必须有个了断,解药你到底给不给我?”   “萧水心没有中毒,”高天话是对俞惜琴说的,眼睛却看着我,“那日我与她打斗中洒出的五毒散是假的,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俞惜琴明显不信,“那为何她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那是她为驱除殷琅体内的寒毒,常年为其运功疗伤,心力损耗过大所致,中了我的一掌之后,隐疾突发,才会导致昏迷。”   “这么说你刚才一直在骗我!”俞惜琴面色铁青,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   “为了查找小云的下落,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得罪之处,俞姑娘莫要怪罪。”   “你!”俞惜琴眼看就要扑过来跟高天拼命,我赶紧拦住她,“事已至此,说别的都没有用。救人要紧。”我用眼神示意高天。   高天却缓缓摇头,“小云,不是我不想帮,萧前辈的事,我也爱莫能助。”   我正要问为什么,又一个声音响起,“萧前辈的伤,普天之下,除了我叔叔,没有人能够医治。”   三人同时回头,徐子炎站在小院门口,含笑望着我,“云儿,该回去了。”   心魔   萧水心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容沉静,尽管过于苍白的面色削弱了她那惯有的强硬气场,略嫌清瘦的的脸颊和尖尖的下颚平添了几分女子的娇柔与无助,然而几十年形成的冰冷气息却没有因此而改变,就算是昏迷状态,依旧凛然不可侵犯。   在石中寺,我向俞惜琴提出要来看看萧水心,高天由于跟萧水心有过节,自然不便前往。至于徐子炎,他的脑袋里是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合适不合适的概念的,只有他想不想。临走前,我向高天提出一个要求,我要带潘玥儿一起走。医巫宫平日里很少与江湖人士接触,至少安全系数要比整日打打杀杀的血影门高太多。而且医巫宫里的人,除了萧幻秋,大部分还算正常,玥儿在这里,也能生活得很好。   俞惜琴将萧水心安置在城中的一家客栈里,随行的还有殷琅和服侍他的那个叫嫣翠的婢女。   殷琅还是那副自我封闭的状态,自从我们到来,他始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招呼都不打一个。   俞惜琴告诉我,她溜下医巫山没多久,就遇到准备带殷琅上山求医的萧水心。一向把殷琅看得比天还大的俞惜琴自然要随同前往,哪知半路杀出个高天。萧水心对高天早就看不顺眼,双方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向示弱的高天这次竟大发神威,十几个回合后,便一掌将萧水心打到吐血,就此昏迷不醒。   娘滴,这个男人,他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武功都是假的!我除了只知道他是个男的,其他一概不知。FBI、克格勃、地下党,在他面前统统都是浮云,他到底有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萧前辈昏迷多久了?”我问。   “已经三天了。”俞惜琴脸上难得现出一丝愁容,“她若一直不醒,琅哥哥如何去医巫山求医?”合着她关心的不是萧水心有没有事,而是医治殷琅的事会不会被耽搁。   我不禁唏嘘,不管萧水心对她如何,毕竟把她养大,教她武功,她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竟然对其生死也是漠不关心,这个女人到底长没长良心?   我问徐子炎,“你说徐峥前辈可以救她,是吗?”   徐子炎摇摇头,“那是以前,叔叔还不曾救治楚歌的时候。”   “什么意思?”   “萧水心乃是心脉受损,状况与原来的萧幻秋相似,但要比她严重数倍。此种病症,无药可医,唯有内力异常深厚之人,以真气渡之,辅以珍贵药材调理,方能见效,但也仅仅是保命而已。”   “我是问你徐前辈为何不能救她?”   “家叔幼年曾得遇高人传授奇异武功,一身精纯内力高于常人数倍。萧幻秋便是得益于家叔以真气渡命的方式,才得以延缓性命。也正是由于她的心悸病反复无常,所以多年来她才不敢随意离开医巫山。本来以萧前辈目前的伤情,家叔若拼上耗损一半的真气,到也并非不能救治。只是前些时日为救楚歌,家叔内力耗损严重,险些丢掉性命。如今身体虽然恢复,却失掉了近九成的内力,实在令人痛惜!”徐子炎说道最后,简直就是咬牙启齿,拳头攥得咯咯响,楚歌要是在他眼前,绝对要被他打得满地找牙。   我也是万分惊愕与惋惜,当初徐峥为救楚歌付出了很大心血这我是知道的,但我没想到的是,他的牺牲如此巨大。   即便楚歌是自己亲生女儿的心上人,这种赔上性命与前程的牺牲还是太不值得了吧?还是说父爱的伟大与崇高是我等俗人理解不了的。   “这么说萧前辈永远都醒不过来了了吗?”那不成了植物人吗?   身后传来车轮声,殷琅出现在萧水心的房门前,看似平静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焦虑与悲伤。他虽然一直与萧水心不合,但毕竟母子连心,萧水心有事,他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徐子炎轻叹一声,“不会太久,因为,她命不久矣。”   我和俞惜琴都是一惊。殷琅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双手却一直在微微颤抖。他没有停留太久,转动车轮转身离开。   萧水心,真的要死了吗?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冷月清辉,遗世独立,仿佛高高在上的女神,冷冷俯瞰众生,尘世间的一切人、一切事都与她无关。   我突然发问:“只要有足够深厚的内力,就可以救她,对吗?”   “还要遵照一套特殊的运气法门……”   “你知道这套法门对不对?”我打断徐子炎,紧紧盯着他,等他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徐子炎神色有些紧张,“云儿,你该不会想……”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扭头看着俞惜琴,“萧水心救过我的命,做人要知恩图报,所以我今天也要救她的命。”   我的体内究竟有多深的内力,我自己也不清楚,大概是普通人的N倍,这些内力,反正我自己也用不完,不如分出一点来做好事,做人要有一颗感恩的心嘛。   我的决定遭到徐子炎的强烈反对,软磨硬泡、苦苦哀求、危言恫吓,总之招数用尽,对我也没起什么作用。无奈之下,他只得做出让步:在我运功为萧水心疗伤期间,必须由他在旁护法。一旦超过三个时辰,萧水心仍未见起色,不管我同不同意,他都会强行把我带走。   我接受了徐子炎的让步。   由于萧水心身体虚弱,承受不了任何的颠簸移动,疗伤便在这客栈中直接进行。为了确保安全,徐子炎不仅清空了客栈,还连带整整一条街。不仅如此,他还从大营中调拨了5000精兵,将整条街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别说是人,就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我觉得徐子炎这么做过于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不说,他整这么大动静,谁都会奇怪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反倒惹人注意。   徐子炎却说,没有什么比我的安危更重要。这样的防护措施下,除非大军攻城,就算江湖顶级高手倾巢而出,都不可能闯进来。   我的心弦像是被谁的手微微拨动了一下。任何一个女人,如果有男人肯为她做到这一步,都不会不心动。但也只是心动,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仅此而已。   我转身关上房门,徐子炎伸手挡住,“云儿,外面的守卫再严密,都是无用功。你的生死,只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上。不要太自信,一旦觉得不行,千万不要硬撑。”   我点点头,继续关门,徐子炎又挡住,“不管怎样,千万不要做伤害自己的傻事。”   我有些不耐烦了,“我是去救人,不是去自杀,你不要……”话未说完,嘴唇已经被堵住。   不是没有看到他凑过来,只是他以前这样戏耍过我很多次,也没少挨我的揍,所以我以为又是假警报,没想到他这次来真的!   柔软的唇瓣在我的嘴唇上辗转往复,并一点一点向里面侵入,我正奇怪男人的嘴唇也可以这般柔软时,没有丝毫准备的牙关突然被轻易地撬开,任人长驱直入。新鲜空气混合着男性阳刚气息顿时充斥了我的口腔,灵巧而湿润的舌头毫不客气的在我嘴里攻城略地,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我伸手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已经绵软无力,整个人竟不知什么时候半跌在他怀里!   我心里大窘,又是恼怒又是羞愧,我一个堂堂良家妇女,岂能如此轻易就被他勾引!刚刚不知跑到哪里去的羞耻心总算又回来,我刚要大骂,舌头只是轻轻一动,立刻被他擒住,对方就像经验丰富的老手一样(他本来就是好不好!),我的香舌轻易被他用舌头卷带出来,吸吮,啃咬。似乎这样还不够,徐子炎索性将我直接按在门板上,炙热的手掌像烙铁一般牢牢按住我的后颈。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的舌头竟是这般敏感,一股酥麻的电流顺着舌尖上的千万个味蕾,直击大脑,大脑神经连接处的保险丝瞬间烧断。我只觉脑袋轰的一声,理智不复存在,一切全凭本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再不分开就要一起窒息而死,这个热情似火的法式长吻才算结束。   徐子炎在我那娇嫩红肿的唇上浅啄了几下,作为最后收尾,这才缓缓抬眸看我。原本漆黑清澈的眼眸宛如一潭秋水,碧波荡漾,情意绵绵,再配上那勾魂妩媚的狭长眼角,竟美得惊心动魄,神仙都无法抵挡。   我的心就如不经意间掉落一汪深潭之中,再也找寻不见,几分慌乱,几分失落,几分怅惘,然而更多的却是……暖意。   很矛盾,不是吗?   徐子炎帮我理了理方才被他粗暴动作弄乱的鬓发,又扶我站直身体,朝我笑了笑,笑容里充满宠溺,“我在门外守着,记得,千万不要硬撑,还有,不管何时,我都会在你身边。”说完,他握了握我的手,方才恋恋不舍的松开,转身退出门外,反手轻轻关上房门。   他的手离开我身体的刹那,我心中的失落瞬间膨胀,情不自禁想上前拉住他,甚至险些大喊出声“不要走”。   我重重倚到墙上,如同脱力一般,身体每一处与他接触过的部位都还清晰的保留着那令人耳热心跳的狂野记忆。   其实,刚才,我并非没有机会推开他。   当徐子炎的唇距离我只有两公分时,我已经清晰的感觉到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然而如同中了魔咒一般,我非但没有躲开,竟然还有几分期待的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却并不完全出乎意料的吻。   我是真的喜欢上了他,还仅仅是折服于他高超的吻技?   我舔了舔嘴唇,不得不承认,貌似这家伙的吻技还真不是盖的,和他接吻的感觉——不是一般的享受。他似乎能把人隐藏于心底深处最原始的欲望轻而易举的释放出来。只是简单一个吻,我竟然有了想跟他有进一步“接触”的冲动!   娘滴,原来在我玉女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颗“欲女”的心吗?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明显不符实的想法,并直接把刚才这起乌龙事件定性为徐子炎无耻□纯情少女(你都想跟人家有进一步接触了还纯情个毛啊?)的流氓行为。   收敛心神,盘腿在萧水心对面坐下,先封住她周身几个大穴,以防止她在昏迷中无法控制内外真气交融,发生突发状态而引发走火入魔。接着转到她背后,双手结印、五心朝天、静心绝虑、意守丹田,等心境调整到空灵状态,身体、精神都处在最佳状态,渡气疗伤才能正式开始。   徐子炎说,能否一举成功,之前的准备工作至关重要。可问题是,为毛我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不停的滚动播出刚才那香艳火爆的一幕。人的想象力是多么可怕的一种能力,它为意淫提供了无限延展的广大空间。   我的大脑就像被一股邪恶的力量所控制,我越是不去想,它们就愈加清晰的出现在我眼前。徐子炎那温润而灼热的嘴唇,挑逗魅惑的眼神,因为□而粗重的呼吸……一切感官体会都如同身临其境一般,清晰感明显放大了若干倍。   我内心烦躁不已,而且愈加不可控制,体内渐渐生出一股莫名的力量,左冲右突,像在寻找一个出口。胸中那股烦闷之意愈来愈重,忍不住放声大叫:“徐子炎你这个王八蛋!”   “云儿,切莫胡思乱想,一定要稳住心神!”徐子炎略显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都怪你!”一股热流从丹田之处逆流而上,我立刻咬紧牙关,不敢再开口。我体内的真气已经有明显的紊乱迹象,再控制不住心神,就要走火入魔了。   娘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唵嘛呢叭咪吽……”门外传来诵经声,声音低沉平稳,宛若流水,涓涓潺潺。   声音乍听之下,平平无奇,但一进了脑子,便下至肺腑,上至灵台,无处不清明。仿佛空寂的宇宙空间里,一朵朵莲花悄然绽放,又悄然陨落,花开花落,生生不息……   世界终于重返正常的轨道,自我得以重新回归。   我缓缓抬起手臂,一股至纯真气顺着我的掌心缓缓注入萧水心的体内。   封印   真气在体内运转了两个大周天,萧水心总算有所反应。她的身体微微一颤,似乎要醒转过来。   我徐徐长出一口气,将真气缓缓引至丹田。   房门猛的被撞开。“云儿!”声到人到,肩膀被紧紧抓住,徐子炎上下不停的审视我,见我没什么大事,才重重松了口气。“整整两个时辰,谢天谢地,总算平安度过这关。“望着徐子炎那满是疲惫、焦急和疼惜的眼眸,我的心情复杂至极,明明攒了一肚子要骂他的话,现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就要醒了,你先回避一下。”以萧水心的性格,她想必不会愿意让不相干的人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   徐子炎百般不情愿,我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位大神劝走。临走时,他居然还想故技重施,吃我的豆腐,被我一拳直接打飞出门外。   “是你救了我?”我正一边甩着膀子,一边后悔刚才那一拳力道太小时,身后传来萧水心的声音,惊愕、诧异、不可置信。   我相当体贴的在她背后放了个枕头,让她靠得更舒服点。   “姑姑(这个称呼叫着还真别扭)有难,做侄女的岂能见死不救?”   萧水心流露出明显不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矛盾表情,她直直盯着我的眼睛,想从中找到哪怕一丝能够证明我居心叵测的蛛丝马迹。   我不觉得萧水心有这样的怀疑是以怨报德,毕竟在她眼中的我不是来自异时空的陌生人,而是诡计多端的萧幻秋。雪中送炭从来都不是萧幻秋的风格,落井下石还差不多。   萧水心研究了半天,大概也没看出什么来,只得悻悻移开目光。当视线扫过我右腕时,目光陡然尖锐,“玄天镯!”   我浑身一震,心下一沉。萧水心既然是从医巫宫出来的,认得玄天镯也不稀奇。只是看她反应这么强烈,我忽然有一种麻烦上身的感觉。   “你从何处得来?”萧水心的声音急促又尖锐。   我的大脑飞快转动,思索怎么回答。萧水心的视线愈加冰冷,仿佛终于窥视到我的秘密一般。   我被她看得很不舒服,索性一咬牙,实话实说,“玄天镯是从俞惜琴处得来,俞惜琴则是从她母亲那里得来。”话说得不假,只不过事实没这么简单罢了。   “你是说殷紫玉?”   我点点头。   萧水心霎时面罩寒霜,眼中的神色愤怒、怨恨至极,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了一跳,不由得暗自戒备。虽说她这突然爆发的怒意似是针对殷紫玉,但后者早已不在人世,说不好萧水心会不会因为怒气无处发泄而随便找个替罪羊。   “哈哈哈!”萧水心突然大笑出声,“殷紫玉,我果然还是被你骗了,我果然还是被你骗了!”   萧水心笑个不停,只是笑得比哭还难听。来送汤药的嫣翠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一脸惶恐与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接过嫣翠手中的盘子,用眼神示意她离开。嫣翠如释重负,头也不回的跑掉。   萧水心终于不笑了,却开始痴痴的发呆,眼神空洞的盯着某一点的方向,明明没有表情,却偏偏给人一种心碎的感觉。   我用汤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药,汤药是按照徐峥以往为萧幻秋调理病症所用药方提前配制好的,对心脉受损有一定的恢复调理作用。   “当年我离开医巫宫时,身边有两件至宝,一个是琅儿,另一个就是这玄天镯。”萧水心徐徐开口说道,声音没有起伏,就像在叙述一件平平无奇的事情。“因为玄天镯,我被医巫宫整整追杀了两年。我可以不顾我自己,但我不能不顾及琅儿。他还那么小,身体又不好……为了琅儿能有一个安全的归宿,我不得不把玄天镯交给了殷紫玉。而殷紫玉则用它从徐峥手中换来了医巫秘笈。只是天不遂人愿,殷紫玉也是个与秘笈没缘分的,没过多久,她手中的秘笈又被旁人骗走。本来,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玄天镯,可就在十年前,殷紫玉突然跑来告诉我,徐峥他……托振远镖局将玄天镯送还给我,却被你中途劫走。”萧水心说到这时,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阵乱跳,莫非她说的就是十年前楚歌的叔叔楚原接神秘人托镖的事?可这里怎么还有萧幻秋的事?   我这边紧张兮兮、胡乱猜想并未引起萧水心的注意,她始终都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就算刚才看我那一眼,也全然是无意识的。   “我心中震怒异常,一路追赶你与那镖局姓楚的小子,竟一直追到了大漠。那时你年纪还小,又是刚继任宫主之位,我……又不知晓你患有心疾,出手重了一些,你见那姓楚的小子眼看就要不行,不得不把玄天镯交给我。谁知,殷紫玉一见之下,便一口咬定那镯子是假的。我……我也是糊涂油蒙了心,竟然信了这贱人的话!”萧水心又开始咯咯咬牙,双手死死攥着身下锦被的一角,仿佛那是殷紫玉的脖颈一般。   我心中的惊讶更是难以言喻,按照楚歌的说法,当初跟楚原一起携带医巫秘笈私逃的不是医巫宫一个叫小棠的宫女吗?怎么到了萧水心的版本里,医巫秘笈换成了玄天镯不说,连女主角都换了!可问题是这个女主角换成谁不好,偏偏是萧幻秋!这叫无辜的我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萧水心情绪稍稍平稳一些,继续说道:“不过,你既然能从殷紫玉那里将玄天镯再次夺回,想必从一开始就怀疑她了吧?”萧水心又转过头来,这次她是真的在看我了。   我见她目光灼灼,心里不免打鼓,她当初既然会为了玄天镯跟萧幻秋大打出手,难保现在还不会想再把它弄回去。虽说我刚刚救了她的命,她应该还不至于,可人心这玩意……   萧水心见我没理她,居然没有翻脸,也没再坚持刚才的问题,而是再次陷入沉默。与方才单纯的发呆不同,这次她似乎思索些什么。   “你今年应该二十有五了吧?”   “啊?”我一愣,想不到她再次开口,话题依然是我。   “二十五年了,时间真是过得好快。”萧水心似乎只是把我当一摆设,不等我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二十五年前,我还是医巫宫的圣女,容儿还在王府做她的升平郡主,殷紫玉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我们三个还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谁能想到,二十五年后,我居然是三个人中活得最久的那个。”萧水心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往昔的沧桑岁月,痛苦磨难全部浓缩在这一声叹息之中,千般无奈、万种辛酸,无以言表,唯有此生不再想起。“当初害过我的人都已不在人世,我却依然活得好好的,你说我是该感谢老天有眼,还是该遗憾此生永无机会手刃仇人呢?”   我不清楚她这次是真的在询问我的看法,还是跟前几次一样只是她自问自答的一种独特表达方式。   我小心翼翼的保持沉默,萧幻秋继续沉思,脸上专注的神情仿佛刚才的提问只是我的幻觉。   “他……还在医巫山吗?”   “谁?”这次我不得不接茬了。   萧水心别过脸去,不让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徐峥。”   “在啊。”我便应边坐在床边,将已经是温热的药碗递给萧幻秋,顺便八卦了一句,“徐前辈与先宫主有过约定,除非是他心爱的女子要求他下山,否则永世不得离开。”   “啪!”药碗被一股大力掀翻在地,浓郁的药汁四下飞溅,我“啊”的一声,下意识就要起身躲避,奈何手已被萧幻秋紧紧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飞溅的药汁泼墨一般洒到我雪白的裙摆上。   “你说的是谁?”萧水心双眼大睁,由于太过激动,眼珠向外凸出,光滑细腻的脖颈上竟爆出根根青筋,面容狰狞扭曲酷似贞子。   我全身根根汗毛直立,竭力向后挪动身体,试图离她远一些,“我也不知道徐前辈的心上人是谁,徐子炎没告诉我……”一不小心把徐大少给出卖了,但愿他知道了不会埋怨我。   “我问的是与徐峥做此约定的人是谁?”   我脑子里转换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恰当的答案,“荣姑姑。”医巫宫前任宫主萧代荣是萧水心的堂妹,萧水心是萧幻秋的亲姑姑,萧幻秋自然也应该叫萧代荣一声姑姑。这都是徐子炎告诉我的,话说徐子炎对她们老萧家的亲戚辈分门清得很啊!   萧水心眸光瞬间发亮,如同将死之人又看到生的希望,“原来她不是……”萧水心喃喃自语,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我觉得有些不安,“姑姑,你大病初愈,切莫太过激动,以免走火入魔。”   萧水心似是已经说不出话,勉强挥了挥手,意思是叫我离开。我固然还是很担心她,但继续留下也没什么意义,便说了句“你好生休息”,起身离开。   走到门前,我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却见萧水心嘴角含笑,双颊潮红,眼眸柔媚似水,那副含羞带怯的表情如同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眨眨眼。不知是不是太过用力,我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紧接着眼前一阵金星乱冒,瞬间天旋地转,世界从此颠倒。难道是地震了?我的脑海中只来得及冒出这个念头,便彻底陷入黑暗。   一个混沌世界,到处是灰蒙蒙一片,上下不分方向不辨,四周寂寂无声。   “有人吗!”我无比惶恐的环视四周,大声呼叫。   没有人回应,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是意识之海吗?为何跟以前又不一样?俞惜琴在的时候,把这里变成了翠寒谷,莎琳来了以后,把它又改造成超级宇宙空间站。但不管是田园风还是科幻风,都不如现在的样子来的诡异。就如同是世界之初,抑或是世界末日,总之让人心情压抑,无法产生美好的联想。   “你决定了吗?”一个没有任何语气的女声从虚无中传来。   我急急转身,却看不到半个人影,“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神秘的女声仿佛已经消失,又甚至从来未曾出现过。   我像一只焦躁的困兽在原地不停的徘徊。浓重的灰雾不仅阻挡了我的视线,更像一个无形的密闭空间,将我牢牢困住,不敢迈出一步。   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短短一瞬,女声再次响起,却仍是刚才那句的重复,“你决定了吗?”   “你想让我决定什么?!”对未知的恐惧与对现状的无助掺杂在一起,令我的情绪有些歇斯里底。   “解除封印。”   短短四个字却让我的脑海犹如闪电劈过。“莎琳呢?莎琳在哪?!”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不是莎琳,但她既然知道封印的事,就跟莎琳脱不了关系。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不会再出现。”女人的声音始终不温不火,既不故作神秘,也不刻意冷淡,听不出一丝情绪。莎琳号称是电脑人,都比她有热情,够亲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她的替代者?”莎琳说过,秩序守护者不只她一个人,难道她们也是流水线作业,莎琳完成她份内的工作,后面的活由别人接着干?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解除封印吧,这是宿命,你我都无法抗拒。”   收徒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十天以后的事了。据俪兰说,这十天里,我大部分时候都是昏迷状态,偶尔醒来,意识也并非清醒,而是如同丢了魂般,要么痴痴呆坐,任凭如何呼唤也没有任何反应;要么大喊大叫,手舞足蹈,状似中邪,几个身强体壮的丫头按都按不住。   我直听得瞠目结舌,心惊肉跳。俪兰描述的我的这些“丰功伟绩”,有些我朦朦胧胧还有些印象,有些则根本不记得。面对俪兰担忧焦虑的眼神,我只能苦笑,无从解释。我无法告诉她自己既不是灵魂出窍,也不是邪灵附体,而是体内另一个自我渐渐苏醒,蠢蠢欲动。   在我昏迷期间,为了我的安全,徐子炎将我带回节度使府邸,从此便衣不解带,一刻不离的守候在我床边。我终于意识清醒的苏醒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当时我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蓬头垢面,胡茬青青,眼窝塌陷,双目红肿,再配上那惨白惨白的脸色,活脱脱像是从某座枯坟里刚刚爬上来的。而更为刺激的是,这张脸当时距离我相当的近,近到我都能数清他眼里的血丝有多少根。于是乎,出于本能反应的我大喊一声“鬼啊!”   徐子炎的脸色顿时由白转黑。   说实话,我对于言辞上这一小小的瑕疵还是很愧疚的,尤其是喊完以后才发现我的手还在人家的牢牢控制之中,跑都跑不掉。   徐子炎阴沉沉的看着我,手上力道之大令我怀疑我的手指是不是已经被握断了。   “我的样子很像鬼吗?”徐子炎冷冷一笑,“任谁像我这般熬上个十天十夜,样子都不会好看吧?不过,你说的很对。”他凑近我,眼眸中似有莹莹火光,“倘若你一直不醒,哪怕是追到奈何桥,我也要找到你!”   我定定注视着他,许久,泪水潸然而下。   眼泪有很多种,激动的,幸福的,痛苦的,悲伤的……但林林总总,总归是要有个缘由才正常。   像我现在这样无法解释的流泪就不太正常。或悲或喜,都不太贴切。仿佛我的身体脱离了我的心,有了自己的感情一般。   徐子炎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手指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   我们就这样互相凝视着对方,许久许久。   解除封印,是你我共同的宿命,逃避没有意义。另一个自我曾如是说。   我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脑海中一片空白,除了反复响起的那个声音。   雨不算大,却也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伴随着瑟瑟的秋风,天气陡然转凉,令仿佛昨日还沉浸在酷暑中的人们猝不及防,沁入骨髓的冷意在满地枯黄的衬托下,竟有了几分初冬的味道。   我朝窗外伸出手去,冰冷的雨丝落到手心里,凉凉的触感却一直延伸到了心里,带来遍体的寒意。   “宫主,徐公子不让您在窗边站太久,您的身子还没好,这样容易着凉。”身后传来俪兰的声音,她是来给我送汤药的,又到了该喝药的时间。   距离我醒来,又是十天。从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我便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那异于常人的敏洞察力没有改变,浩瀚如海洋的内力却不复往昔。不是消失,而是以某种不知名的方式被封存起来。若只是小范围的使用,不会有事,一旦大规模的调动体内真气,这些惊人的力量便一改往日的温顺,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无法无天的在我体内横冲直撞,仅仅是这种脱离控制的感觉便足以吓得人魂飞天外,更不要说它们给我的身体造成的实际损害有多严重。   这些真气并不属于你,妄加使用,必遭反噬。另一个自我曾如是说。   就好比有一天你收着条SP的短信,告诉你某某业务特别好用,而且不要钱。等你真正用上了,才告诉你,那只是试用,要想继续用,必须要花钱。   莎琳比SP更狠,她非但不告诉我这些真气不是白用的,更极其恶劣的隐瞒了那可怕的副作用。   为萧水心疗伤之后,我的经脉内力受到极大的损害,而真气失控又使得我不敢自我调息养伤,只能单纯依靠药物缓慢调理。   养伤本就是件无聊的事,加上徐子炎那家伙每天恨不得在我耳边念上八百遍“当初早听我的,今日又何至如此”诸如此类显示他有多英明,我有多愚蠢的论调,这日子就更加的难过。好在这些天里还是发生了一些事情,总算给我的生活带来一些小小的调剂(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吧?)   这头一件就是西辽国内乱,一直被软禁在皇宫的楚原被不知名的蒙面人救走,不知去向。当远在虎思翰鲁朵的使者通过俪兰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吃面。   “你说什么?”由于过于惊诧,面条险些吸到鼻子里。   “因为太过突然,宫中的守卫又不是那些蒙面人的对手,所以现在还未查出那些人的身份,不过奴婢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想来很快便会有回音。”   “我不是问这个。”我咽下口中的面条,又因为吃得太急而差点噎着,捋了半天脖子才顺过气来,“我是问楚原怎么会被关在宫里?”楚歌曾经告诉过我,他叔叔是去大漠寻找小棠(虽然这小棠八成就是萧幻秋的化名!)。难道是楚原知晓了萧幻秋的真实身份,才被关起来。可不符合萧幻秋的风格啊,杀人灭口才是她一贯的作风啊?   俪兰的表情看起来比我还吃惊,结结巴巴的说道:“宫主,这,这不是您当初决定的吗?”   果然是这样,我无语望天,叹口气,低头继续吃面。   “宫主,奴婢还有事要回禀。”俪兰的声音比刚才还忐忑。   “讲。”   “几日前,楚歌突然闯入医巫宫,打伤了几名留守的宫女,还,还带走了圣女……”俪兰的声音越来越小,不住的拿眼睛瞄我。   “哟,几天不见,楚大少长本事了?”我笑道。虽说医巫宫大半的高手都被我派出去寻找头号仇人段黎华,留下看家的宫人寥寥,但身手也还都不错的,居然连楚歌都对付不了?难不成在我穿越的日子里,楚歌也遇到了某位世外高人,亦或是拣到了什么神兵利器,从而意外华丽升级?   我笑得愈欢乐,俪兰却愈忐忑。终于我琢磨出她话里的重点是什么,“你刚才说楚歌把谁带走了?”   “……圣女。”   我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拍巴掌。一位刚刚走到门口的小姑娘,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碗“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我见小姑娘神色惶恐,作势要跪,朝她摆了摆手,接着转向俪兰,继续说道:“这是好事啊!告诉宫里的人,不必找他们了。”   俪兰似乎还有话要说,我一挥手,“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我这么说不仅仅是为了成全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为了我自己。楚原、惠娜,这两个人对我来说就如同两块烫手山芋。如今他们两个都被别人救走(你怎么肯定楚原是被救走而不是劫走?),我也就再也不用为了如何既能安然放他们走,又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而绞尽脑汁,顺便还成人之美,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哎呦,”正在收拾满地碎片的小姑娘突然低叫一声,像是割到了手指。见我看她,神色愈加惶恐,长长的睫毛无助的颤抖,“奴婢该死,奴婢……”   “玥儿,不必害怕。”我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到我这儿来。   潘玥儿神色怯怯的挨过来,我掏出娟帕,为她细细包扎上被瓷片割破的伤口。“玥儿,你不是什么奴婢。我既然要了你来,就要对你负责。把那些悲伤的过去都忘记吧,从今天起,我要你快快乐乐度过每一天。”我刮了下她的小鼻子,“你有什么愿望,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满足你。”   玥儿迟疑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俪兰,半晌,才缓慢却又坚定的说:“我……想拜宫主为师。”   我和颜悦色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金宣宗贞佑四年十月初九,黄历上说,此日宜动土、开光、出行、嫁娶,还有拜师。   原血影门青龙堂堂主潘劲之女,十一岁的潘玥儿,就在这一日拜医巫宫宫主萧幻秋为师,于凤翔节度使府邸行拜师礼。   这是个值得大书特书的日子。   一位在医巫宫历史上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女人与另一位在不久的将来也将成为江湖头号风云人物的女孩,在这一天结为师徒。   若干年后的江湖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当年,那位叱诧江湖,令中原武林闻之变色的医巫宫主萧幻秋,独具慧眼,深谋远虑,于千万人中,选中潘玥儿为徒,使医巫宫在随萧观音之死而沉寂百年之后,最终得以中兴,重塑江湖霸主地位。   我收徒弟的事没有对外公布,可偏偏就有人不请自来,登门道贺。这个人就是崆峒派掌门王陵。   我正襟端坐在客厅正中的太师椅上,腰板笔直,不苟言笑。宫主范儿十足。   从礼数上讲,我现在是客居在此,没有道理坐在主人的位置上。但徐子炎说,他父亲常年住在城郊大营,和他的将士们吃住在一起。下属官员无论是汇报军政要务,还是日常问安,都直接奔那。节度使府邸基本形同虚设,所以这里就是你我二人说了算。   他把“你我”两个字咬得很重,眸光里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暧昧与挑逗,那眼神活脱脱就像在看自家媳妇。   这种极其不要脸的流氓作风自然惹毛了我,我毫不客气就赏给他一个大锅贴。怎奈我现在内力受限,武力值也就大打折扣,不仅被他轻易躲过不说,双手还被擒住,被他趁机吃了豆腐。   本来就已摸准我脾性的徐子炎立刻从这件事情上尝到了甜头,时不时就用言语刺激我一番,等我被成功激怒,之后就是上演全武行,再然后就是我被压倒,吃干抹净。   这样的事情上演几次之后,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以“比武切磋”为名,性骚扰为实的恶劣行为,擅自动用真气,险些走火入魔,这次意外的发生终于吓到了徐子炎,不敢再对我毛手毛脚。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自从他由色狼变身柳下惠,不适应的反倒是我了。   我不会真有犯贱的潜质吧?!!!   “萧宫主天资绝世,如今又得此佳徒,贵宫后继有人,当真可喜可贺!”王陵坐在我右下手一侧,捋了捋颌下微髯,笑容和蔼可亲,颇有几分作为长辈的欣慰感慨之意。   我却对他这副自来熟的嘴脸相当腻烦。同是美髯中年帅哥,人家徐峥是仙风道骨、超凡脱俗,到了王陵这,却是道貌岸然、面目可憎。虽说我跟王陵没接触过几次,但就是不喜欢他,没有任何理由。   我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王陵多少有些不自然,身体不自觉在椅子里挪动了两下,轻咳一声,继续说道:“鄙人月余前在城中召集武林各派商议推选盟主之事,不知宫主因何未能前来?”   “你有请过我吗?”我一点都没跟他客气。其实武林大会我本来是要去的,我还要抓段黎华呢。可就在那天我为萧水心疗伤,结果出了事,不但我自己没去成,医巫宫其他的人也都没了主心骨,一个都没去。气得我醒过来以后大骂这些人心理素质太差。   王陵脸色有些变了,“萧宫主,当初你我之间的约定,你不会想反悔吧?”   这回变脸的轮到我了,这萧幻秋到底捅了多少篓子要我替她善后?   生病   我换了个坐姿,尽量摆出一副闲适的姿态,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浅笑,“王掌门何出此言?”   肢体语言是一门很高深的沟通艺术,在某种特定的情势下,一个简单的动作往往能表达出若干种不同的意义。   王陵果然靠自己的理解诠释了我的态度。   “当初你我约定结为同盟,共同进退,你助我取得盟主之位,我助你得到医巫秘笈。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出手重伤了楚歌贤侄,你就理应在武林大会上助我一臂之力。”   我心中的惊讶非同小可,原来将楚歌打得经脉俱断的人竟是王陵!在医巫山凤来峰,徐峥为楚歌疗伤时,我曾问过惠娜,出手伤他的人是谁,惠娜说,在蒙古大营,我出其不意将楚歌打晕后,惠娜便带着他一路下山,途中遭遇一小股蒙古兵,惠娜将蒙古兵摆平后,才发现一直靠在树下尚未苏醒的楚歌竟不知何时被人偷袭,已是奄奄一息。   可恶!卑鄙!!!!   我双手紧握成拳,胸中怒意如巨浪滔天。我没有看错,王陵果然是个标准的衣冠禽兽!偷袭自己师傅的亲外孙不说,还趁人之危!他还敢更下三滥点吗?   还有那个更卑鄙,更下三滥的萧幻秋,唆使王陵残害楚歌,她到底存的什么心思?难道仅仅是因为惠娜的缘故吗?   心里突然有个什么念头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返头去找,王陵又说道:“因为萧宫主无故缺席,昆仑派那几个老家伙趁机纠集了几个不入流的小门派,在大会上公然反对我,那几个小门派不成气候,不足为惧,但昆仑派却不能不理。本来支持我的门派也因昆仑派的坚持己见而有所托却。如今江湖上,能与昆仑派分庭抗礼的只有贵宫。鄙人实在不知,宫主出尔反尔,是为哪般……”   “够了!”我实在忍无可忍,一掌重重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喀吧”一声,扶手应声而断。   不顾王陵惊愕的目光,我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这辈子,上辈子,还有上上辈子,都没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人!你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坏事做尽,就不怕遭报应吗?”   就如同我说的这些坏事一一都被言中,王陵的脸色变幻不定,惊骇、慌乱、心虚、胆怯……一一轮番登场,最终定格为恼羞成怒,“萧宫主,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嫌恶的摆摆手,“快滚!趁我现在还没改变主意,否则一会儿你想走都走不了!”不是不想把他五花大绑,揍完一百遍再扔到振远镖局,交由楚歌处置。这里不是医巫宫,不论我对王陵做了什么,都势必牵连到徐氏父子。拖人下水的事,我不能做。   王陵面色通红牙齿紧咬,恨恨瞪了我半天,终是什么都没说,愤愤离去。走到门口时,徐子炎突然适时出现,不经意拍了拍王陵的肩膀,“王掌门走好,在下不送了。”   王陵身形一个趔趄,惊疑不定的看看徐子炎,又看看我,逃也似的离开。   徐子炎走到我跟前,“云儿,你又惹祸了。”   我气尤未平,指着王陵离去的方向,“你不知道那个下三滥……”,话未说完,徐子炎已惩戒般敲了我脑门一下,“又讲粗话。”   这是继三天前走火入魔事件后,我们之间头一次的亲密接触。两个人都是微微一怔。   三天相敬如宾的平淡生活,竟让我无比怀念之前那些无关痛痒或有些许过界的嬉笑、打闹。   有些人,你不能碰,更不能喜欢,因为心伤的痛苦是你所无法承受之重。   徐子炎眼眸中升起灼灼热意,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预示着我们之间短暂的相安无事,就此宣告结束。   晚饭时,我告诉俪兰,派人暗中跟踪王陵,另外找到楚歌,叫他尽快来见我。   俪兰应了,神色却有些踌躇,似乎有话要说。   “还有事吗?”我问。   俪兰稍稍犹豫了一下,“有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   “您昏迷的那几天里,高公子曾经来过。”   我的心就像皮球重重落到地上,又高高弹起。每一次起落,都重重撼动我那脆弱的心房。   “徐公子不许高公子见您,他们还交了手。”   “他有没有受伤?”声音急促而颤抖。   俪兰有些不确定的问我,“您说的他是指谁?”   我觉得俪兰是在装糊涂,聪明灵敏如她,怎会不知我问的是谁。“我问的当然是……”哑声,无言。   俪兰自然明白我问的那个他是谁,不明白的是我自己。   那天夜里,无端就起了风,紧接着就是狂风骤雨,电闪雷鸣。已值深秋,居然还有雷电天气,当真是怪事。如同是为了配合这古怪的天气,我居然罕见的发起了高烧。   穿到这个时空以来,我的身体素质一直很好,除了因为外部因素受伤以外,没犯过一次头疼脑热。谁知不犯则已,一犯就要命。   整整三天三夜,我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浑身酸痛不说,脑袋里还跟坐过山车一般,一直在不同的呼啸盘旋,恶心想吐又吐不出,别提多难受。迷迷糊糊之中,有人不停的用湿毛巾帮我冷敷,小心翼翼的喂我喝水、喝药,偶尔还能听到他大声的斥责,“一群庸医!治不好她的病,我把你们全都丢到黄河里喂鱼!”   我很想告诉他,不要那么大的火气,奈何就是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嘴。他却仿佛知道我心里所想,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已经派人去医巫山请叔叔回来,不用担心,你会好起来的。”   我闭着眼睛,轻轻摇摇头,表示我一点都不担心。只是就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就如同脑震荡一般,引起一阵剧烈的眩晕。   他似乎能感受到我的痛苦,手指捋过我被汗水浸湿的鬓发,额头轻轻与我相抵,低声说了句,“傻丫头。”   尽管全身的水分几乎都被炙热的体温蒸发掉,我的眼眶还是被泪水打湿,我很讨厌现在这个样子,脆弱的连隐藏情绪的本能都丧失。   徐子炎这次没有再做出特别的举动,只是在帮我擦汗时,毛巾不经意划过我的脸颊,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痕。   高烧第二天的夜里,我突然打起了摆子,俪兰去医巫山请徐峥,玥儿年纪还小,白天照顾我已是劳累不堪,这会早就睡得昏天黑地。漆黑的房间里空无一人,我冷得直发抖,牙齿都开始打战。我紧紧裹住身上的被子,尽量不露出一丝缝隙,可寒气还是从每一个汗毛孔由内而外不停的发散,仿佛在皮肤表面结上了一层薄冰,连血液都被逼人的寒意凝固住了。   “嗯……”尽管已经在竭力忍耐,我还是被痛苦折磨得呻吟出声。   床脚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很快一团黑影便罩在我的上方,有人紧紧抱住我,“云儿你怎么了?”是徐子炎的声音。   原来他一直待在这,只是由于房间里太黑,加上因为生病,我的感官都迟钝了很多,这才没有发现他。   “……好冷。”我的嘴唇也在剧烈颤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等我,我去取床被子。”徐子炎作势要起身。   “别走!”他的身体刚一离开,周身的温度就瞬间骤降,刚刚得到的一丝温暖立刻离我而去,我就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他,怎么也不肯放手。   “我不走,云儿别怕。”徐子炎重又回到床前,再次紧紧抱住我。   温暖的体温透过锦被与重重衣衫一丝一丝传递过来,“抱紧我。”我拼命往徐子炎怀里扎,对温暖的渴求已经成为我现在唯一的本能。   徐子炎手臂继续用力,很快我就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再这样下去,我就算不被冻死,也快要被勒死了。   一股大力突然掀开我身上的锦被,新鲜的空气伴随着迫人的寒意一同涌了进来。“啊!”我惊叫出声,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一具身体已像游鱼一般滑进了锦被。   “你想干什么?!”我又惊又怒,用力去推他。   徐子炎也不理我,开始飞快的脱衣服。不得不说,这厮脱衣服的速度那是相当快,我就一眨眼的功夫,他基本上就已经赤身露体了。   尽管身体还很虚弱,我还是咬牙挣扎着要坐起身,离开床。只是我的身体比料想得还要虚弱,仅仅刚把胳膊伸出被子,就被徐子炎一把拽了回来。“你要干什……不要!”这厮竟然开始脱我的衣服!   我拼命反抗,气喘吁吁,却因为体力耗费过大,神志开始模糊。我不要,我不要!我在心里大声狂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恍惚间,一具温热的身体朝我靠过来,把我拉进怀里。   “抱着我,乖,听话。”徐子炎如同叹息般的低语传进我的脑海,清淡而飘渺,不真实得如同幻听。   然而那来具强壮肉体散发出的源源不断的炙热感却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对温暖的渴求瞬间战胜了我那本就被病痛折磨得所剩无几的理智。   颤抖的手指巍巍碰触到那炙热的胸膛,就如同被强力胶黏上一般,再也拿不下来,接着,更多的手指,更多的身体部位被那如太阳一般温暖的热源吸引过去。眼前的场景也发生了变化,窗外不再是黑漆漆的夜晚,而是大雪飞扬的白茫茫世界,我坐在宽敞明亮的暖阁中,怀里是烧得旺旺的火炉。   好暖和,好舒服……我把整个身体都紧紧贴在暖炉上,舍不得浪费一丁点的暖意。慢慢地,外面的雪停了,阳光重新普照大地,我的体温逐渐回升,身体也不再发抖。我懒懒扭动一下身体,找到一个最佳的位置和姿势,就这么抱着暖炉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套用一句广告词,一个绝佳的暖炉,让你从此拥有婴儿般的睡眠。如果不是炉身的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烫,我简直都不愿意醒来。   不过醒了也可以继续睡嘛,手感这么好的暖炉可不是天天都能有。我不满的嘟囔了一句,身体下意识的扭到了几下,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睡。   “别动!”一只有力的大手攥住我刚刚屈起的小腿,手心处的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嘶哑。   “啊!”这一突发状况终于令我完全清醒。我猛然抬起头,嘴唇却在不经意间碰触到两片温热的柔软。   我心里一惊,刚刚来得及睁开眼睛,整个人就已经被一具健硕的躯体重重压倒在床上。泛着小麦色光泽的精壮胸膛正对我的鼻尖,呼吸之间,充满男性的阳刚与张力,性感与诱惑。   我赶紧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划过那肌理分明的胸肌,徐子炎的身体突然一阵战栗。   “睡着了还不老实,你想点火吗?”徐子炎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沙哑,简直性感的要死!深邃的眸子中各有一搓暗沉的火焰,危险却充满蛊惑,诱使一切雌性生物都不由自主向他靠近。   他缓缓低下头,嘴唇在我耳边轻声低喃:“你这个小东西,……我该拿你怎么办?”顺便在我脖颈、耳边留下一连串延绵细密的吻。   我简直不能呼吸,僵硬的身体更是一动都不敢动。两具身体如此亲密无间的接触下,我无比清晰的感觉到两腿之间那坚硬如铁,更炙热如铁的异物,正在蠢蠢欲动,伺机勃发。   我不是小孩子,不会不明白那代表着什么。可素,可素,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我的脑袋里一片混乱,脸颊热得像是快要燃烧。双手无助的抵住那强健的胸膛,徐子炎的心跳得很快,那强劲的律动如此清晰,仿佛直接在我的手心里跳动。   眼看他的眸色越来越深,呼吸越来越重,我心里慌乱不已。徐子炎怎么说也是内家高手,自制力怎会如此之差……我的意识一顿,忽然忆起方才在睡梦中,迷迷糊糊之间似乎觉得怀中暖炉那温暖的炉身上有些莫名的凸起。因为是在梦中,意识忒不清醒,居然当成是浮雕装饰之类,好死不死的还用大腿摩擦了几下……   天啊!我哀嚎一声,脑袋深深扎进枕头里。我怎么会干这种蠢事!我是白痴吗!!!   徐子炎毫不客气的把我从枕头底下挖出来,我立刻双手交叉护住前胸,大喊一声“救命啊!”,而后紧紧闭上眼睛,扭头不敢看他。   河蟹   “呵!”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就像羽毛轻轻撩过我的心尖,酥酥的,痒痒的,我的身体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   没有预想中更加狂烈的侵犯,甚至没有了一丝声息。   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却看到徐子炎双臂撑在我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好整以暇的俯视我,眼中是浓浓的戏谑之意。见我看他,随手拽过锦被,三下五除二将我裹成粽子,起身开始穿衣。“天色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你去哪儿?”这峰回路转的变化令我有些无措,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失落。倒不是说我希望真的发生点什么,而是我怎么也不相信,在这种上膛状态下,他如何能这般安然抽身而退?男人在那方面的自控力不是一向很差吗?尤其是这种半途而废,据说副作用很大的,甚至可能导致不举……   “我有事情要解决。”徐子炎背对着我说道,他穿衣服的速度与脱衣服一样快,眨眼之间就要穿戴整齐。   他果然还是要去“解决”,我看了看外面依旧黑沉的天色,这种时候,他能去哪里……“你不会是去找别的女人解决吧?”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下,我为什么总说这种没脑子的话?   徐子炎身形顿住。我立刻再次钻到枕头下面装鸵鸟。当然也毫不意外的再次被人挖出来。   我正要说“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乱说话”,却被他眼神中狂野热烈的QY吓得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徐子炎用他那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到我的眉心,沿着眉骨一路滑过耳垂,“有你这个小妖精在,我还有心思去找别的女人吗?”轻松的语气下暗含的汹涌波涛却是傻子都听得出来。   我六神无主之下突然福至心灵,“我给萧水心疗伤时,你在门外念给我听的是什么?”   徐子炎原本俯身向下的动作一滞,眉角微微上翘,“观音心咒。”   “原来是这样啊。”我夸张的大呼,快速说道,“观世音菩萨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只是简单一个咒,就能消除心魔,明心见性。不如你也试试……”   徐子炎一指封住我滔滔不绝的嘴唇,缓缓低下头,直到两人的鼻尖轻轻相触,“观音心咒解救不了我现在的魔障,因为——”他的脸微微一侧,热热地气息吐在我的耳边,充满质感的嗓音有种催眠的魔力,“你我之间的事,菩萨没时间去管,也管、不、着。”   最后一个音符尚未完全消失,徐子炎便一口含住我的耳垂。一条滑腻腻的小蛇灵巧无比的缠住我的耳垂,温柔的吮吸瞬间抽空了我全身的力气。   “嘶——”,我倒吸一口冷气,一股酥麻的热流过电一般贯穿了我的身体。   残存的理智令我下意识想扭头躲避,怎奈肩膀被对方牢牢锁住。似乎是对我这种抗拒的行为表示不满,对方不再是单纯的吮吸,而是改用牙齿轻轻的啃咬。   我脑海里轰的一声,那根为理智提供能量的脆弱的保险丝再次被烧断。我不知道是我的耳垂本就异常敏感,还是徐子炎这厮的功夫太高超,只是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如同在我身上下了□一般,轻而易举就能勾出那隐藏在身体最深处的欲望。   “嗯——”直到听到自己那如同在蜂蜜水里浸泡了十天,甜腻到极点的呻吟声,我的神智才总算又回来了一点。天啊!这么□的声音真是我发出的吗?   我羞得无地自容,徐子炎却像收到某种信号一般,反应愈加兴奋。没有留给我任何开口抗拒的机会,热烫地唇就覆到了我的唇上,不同与上次为萧水心疗伤时的疯狂热烈,这次的吻,温柔、怜惜、小心翼翼,辗转流连,尽管从他沉重压抑的喘息中能感受到他竭力压抑着的欲望有多么强烈,却没有任意肆虐发泄,像在承诺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我知道,他等待的,是我真正的心意。   忽然想起俪兰问我的话,“您说的他是指谁?”   俪兰,她真是有着一颗七巧玲珑心,只是简单的一句问话,就帮我解开了郁结于心许久的死结。   原来,正视自己的内心,竟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没有那愁肠百结的累,也没有自我折磨的痛,有的只是云开雾散、雨过天晴后的轻松与喜悦。   我轻轻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惆怅与迷惘全都不复存在。   我试着回吻了他一下,动作笨拙无比,更谈不上有丝毫技巧。   徐子炎动作停滞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眼中是不可置信的狂喜与激动。没有任何言语,此刻也不需要言语,肢体交流就已经足够。   仿佛所有的热情在一瞬间全面爆发,激烈的热吻如狂风骤雨般落下,凶猛的啃咬,甚至将我的唇整个含入唇中,连舌头都不放过,恨不得将我整个吞下肚去,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如此热情的狂吻令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应对。是该不胜娇羞的扮淑女呢,还是该以同样热情回报他?   按理说我应该选前者,只是有时身体的本能不是理智就能够抗拒的,被徐子炎的热情而点燃的欲望之火以燎原之势遍布我身体的每一道血管,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压倒他!压倒他!   套用某位知名主持的经典解说,伟大的穿越女孙芸芸,她继承了穿越众无知无畏的光荣传统,苍井空、松岛枫、小泽玛利亚在这一刻灵魂附体,在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不是一个人!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我被自己脑中这些疯狂猥琐的想法深深震撼、雷倒,不自觉用力甩头,才发觉我的唇不知何时已摆脱了桎梏,脖颈处则传来阵阵灼热麻痒之感。   只是徐子炎并没有在此处逗留太久,便开始转战新的战场。一连串热烫、疯狂的吻沿着锁骨一路向。   “啊!——”如同被一股强烈的电流击中,我条件反射的弓起身,紧紧抓住他的头发,游离于外太空的神智总算飘回来了一分。我身上的棉被呢?我的亵衣呢?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为何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啊啊啊!!!!   徐子炎身体焦躁不安的上下摆动,温柔却坚决的将我的双手拉至头顶,继续一点一点吮吻着我的身体。   如同汹涌的潮汐强烈冲击着我的大脑,紧密贴合的身体,紧致有力的腰身,光滑却没有一丝赘肉的纤美身躯令我的意识终于彻底溃散。   “炎……我……想要你……”我气息不稳,眼神迷离,尽管心跳快得要死,还是勇敢的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没有男人能受到了这样红果果的勾引。   徐子炎的眼眸骤然发亮,因为QY的渲染而愈加魅惑的双瞳,此刻炫目的令人不敢直视。   我的双手轻轻挣脱开他的桎梏,反手抱住他光滑紧绷的背脊,脸则深深扎进二人缠绕散落于床间的重重发丝里,“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正经的女人?”   在上上辈子(就是穿越以前),我是交过男友的,与男友的关系也早就不是发乎情、止乎礼的程度。   穿到萧幻秋的身上以后,虽然此女有过与人私奔的前科,但左臂上那颗殷红的守宫砂却红果果的证明了人家冰清玉洁的完璧之身。   窗外隐隐有雷声响起,预示着又一场雷雨即将到来。   徐子炎轻轻捏住我的下颌,将我的脸转正,目光中的柔情仿佛能将人化作一汪春水,恨不能永远驻留在他眸中,再也不分开。   “傻丫头,”他拨开覆在我脸颊上的散乱发丝,轻轻捧起我的脸,仿佛捧着他最最珍爱的宝贝,“能够得到你,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紧紧搂住我,力道之大,恨不得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你心里有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我真的……好开心。”   心里被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胀得满满的,我也紧紧抱住他,只觉得两颗心贴得紧紧的,连跳得的频率都是一样,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么可以分开我们。   一道闪电暂时驱散了屋内的黑暗。徐子炎的喘息愈加急促,“云儿……我,真的不能再忍了……”   神智再次游离,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感觉吧。   “好痛!……不行,快出去!”   密密麻麻的吻再次落在我的颈间、锁骨与前胸,“乖,别怕,一下下就好。”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慰与哀求,却掩盖不住狼外婆与生俱来的奸诈与狡猾。   体内的YW试探性的向前推动了一点,又缓缓退出。   高涨的QY与体内的虚空一时形成强烈对比,我不知所措,神智近乎错乱边缘。   我无助的抱紧他,想告诉他别再折磨我,话一出口却变成“阿阮,不要再离开我。”   又一道闪电毫无预兆的劈空而至,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   徐子炎身体陡然僵硬,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大雨瓢泼而下,密集的雨点猛烈的敲打着纸窗,丝丝凉气随着微风渗入屋内,直达骨髓,冻彻心扉。   “阿阮是谁?”徐子炎的声音平淡且平静,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味道。   我很想告诉他,我根本不认识叫阿阮的人,奈何喉咙就像被封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就像患了重影,眼前的徐子炎时而一分为二,时而合二为一,影影绰绰,虚虚实实,就像电影画面的快速切换,令人头晕目眩。   我伸出手,想确认一下哪个徐子炎才是真实的,却被紧紧握住,按在胸前,“原来,我在你心里,也只是个替代品。”一阵低沉的笑从喉间溢出,哀伤、自嘲,苦涩而绝望。   徐子炎的笑如同世上最锋利的剑狠狠扎入我的心脏,我的心口传来一阵锥心般的疼痛。这一刻,我多想告诉他,我宁可自己死去,也不愿意他受伤。   只是,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事,又该如何向他解释?   敞开的房门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雨丝顺着门窗斜飘进来,点点飞到我的脸颊上,是那样的冰冷刺骨。   我把自己蜷在锦被里,半坐在床上,呆呆望着门外站在瓢泼大雨中的那个人,如同生嚼了满满一碗的莲子心,满嘴满心的苦涩。徐子炎已经在雨地里站了足足一个时辰,想必他心里的苦比我要多得多吧?   天色已渐大亮,雨声也淅沥停止。府中的下人早已开始忙碌,只是人人都瞧出徐子炎的异状,却是人人都不敢说话。   “公子,您全身都淋湿了,这样……会生病的。”门外传来玥儿怯怯的声音。她是来给我送早餐的,徐子炎正堵在门口,她也不好意思进来。   没有回答。许久,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只是每一步都沉重而疲惫,一如他此刻沉重而疲惫的心。   我颓然倒在床上,任凭汹涌的泪水浸湿身下的锦被。   四周黑漆漆一片,我被困在其中,不知身在何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与往事。   有人从黑暗中走来,是个明艳的少女,只是那艳丽的脸庞,却因怨毒而扭曲,“贱人!凭什么勾引我的阮哥哥?今天我就叫你知道,勾引阮哥哥的女人,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一道鞭影如毒蛇般像我袭来,被酷刑折磨的痛苦回忆立刻在我身上重现,我肝胆俱裂,惊叫一声,扑倒在地,条件反射的去躲避那道可怕的鞭影。   一道微弱的光线出现我的头顶,我心慌慌的抬头,一名老妇人傲然端坐在我面前,眼中没有这个年纪的老人应有的和蔼慈祥,而是残忍暴虐,冷酷阴寒,“一个汉人女子,竟想做我大辽的皇后,那是痴心妄想!阮儿若胆敢娶你,就不是我的孙儿!我更不会承认他是大辽国的皇帝。我大辽的皇后,只能姓萧,只能姓萧!”   伴随着这尖利嘶哑的声音,是四周一片类似野兽的低咆,无数冰冷的目光汇聚到了我的身上,憎恨、蔑视、嘲笑、贪婪……仿佛有无尽的恶魔环伺在我的周围,伺机将我撕得粉碎。   “阿阮,阿阮救我!”我惊骇得大叫,恐惧占据了我整个心房。   一道白光劈开了无穷的黑暗,一个全身戎装的俊逸男子单人匹马从天而降,将我从黑暗的深渊中拉出,紧紧抱我入怀。“阿洛,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我抬起头,心中的诧异无法言喻,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的男子,居然是徐子炎!   我痴痴望着他,很想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我的嘴就像不受大脑控制一般,轻轻说道:“阿阮,不要再离开我。”   再见小楚   “奴婢星夜兼程,却还是晚了一步,南山居士已经离开医巫山。据留守的景天说,萧前辈突然来访,她与南山居士两个人面对面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居士便随萧前辈一同离开。居士临走前,吩咐景天打点好这里的一切,而后带上居士所有的物品到翠寒谷与他们会合。居士与萧前辈则先去昆仑山寻找为医治殷琅腿疾所需的珍贵药材。”从医巫山回来后,一向谨言少语的俪兰居然一反常态,絮叨得像个家庭主妇。   见我这唯一的听众没什么反应,她又接着说道:“说起来,居士与萧前辈,也是磨难重重。当年容宫主逼居士立下那个约定,就是算准依萧前辈的性子,决计不会重回医巫山。只是没想到,居士在凤来峰这一住,就是15年。”   “……”继续沉默。   “当年萧前辈还是医巫宫圣女时,趁老祖宗回虎思翰鲁朵养病之际,借口闭关,在宫内偷偷生下殷琅,之后叛逃出宫。在枫林山庄少庄主殷风平大婚之日,大闹喜堂,逼死了新郎,还出手打伤数十位娘家重要宾客,在当时武林引起极大轰动。据说,南山居士当时就是被邀请前去观礼的宾客之一,那场混乱到极点的婚礼也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一直神游于外太空的神智终于被这貌似相当劲爆的八卦给牵回来了一点点。   俪兰那一向冷静睿智的眼眸中竟然也流露出一丝寻常女人才有的痴迷与神往,“当年的南山居士,丰神毓秀,俊逸雅致,不仅人品、相貌卓然超群,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只是他为人低调,才不为江湖中人广知。萧前辈那时被医巫宫和枫林山庄同时追杀,走投无路之下,几欲跳崖寻死,所幸被居士相救。之后,居士便不离前辈左右,不仅为她担下所有的敌对与仇恨,还陪她一起去四处寻找治疗殷琅腿疾的良方。宫主您说,一个女人,一辈子能有一个男子这般对她,夫复何求呢?”   我望向窗外,虽然依旧沉默,却不再是无意识的。那些正直善良的少年侠客,遇到良家妇女时,必定是无动于衷,坐怀不乱,哪怕是被扒光了扔到一张床上,也是克己守礼,比柳下惠还柳下惠;可是只要遇到那些邪魔妖女,就立刻毫不犹豫的坠入情网,一条道跑到黑,佛祖都劝不回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吗?   难道徐子炎爱我,也是因为我看上去像那种朝三暮四、不安于室的坏女人吗?   再次想起那个雷雨的早晨,徐子炎离去时看我的眼神,不是冰冷,没有愤怒,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身体不可抑制的一抖,心冷得几近麻木,明明没有知觉,却痛得不能呼吸。   “尽管江湖中人都说居士此举是明珠投暗,可萧前辈偏就不领情,不仅对居士恶语相向,还把他从自己身边赶走。唉,前辈一生孤独飘零,除却红颜命苦,她这倔强孤僻的性子也是一个原因。至于后来,居士为给殷琅求药去的医巫山,而后……又发生了那些事情。居士明知前辈再不会原谅他,还是将自己的清修之处翠寒谷交给前辈,让她和殷琅总算有了安身之所。只是这其中的是非恩怨,往往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不是宫主您一语点醒萧前辈,他们只怕今生无缘再聚了。”   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吗?   可能是我迷惘的神情太过白痴,俪兰不得不提醒我一句,“您为萧前辈疗伤之时……”   俪兰话刚说一半,一名白衣宫人匆匆进来,“宫主,属下有事回禀。”白衣宫人名叫琼华,尖尖的脸,细细的眼,长相有点娇俏,又有点刁蛮,她还有一个姐姐叫琼英,两人都是萧幻秋得力干将四人组中的成员。只是我平时跟她们接触不多,没有太深的了解。   我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昨日属下几人在城外终于截到圣女和楚公子。属下将宫主之令告知楚公子,却被楚公子一口回绝。属下等人不得已动用武力,谁知竟不是他的对手,所幸有俞姑娘相助,属下等才不辱使命,将楚公子带回。”   我揉揉太阳穴,皱眉道:“你们动手了?”   “是。”   “谁让你们动手的?”声音不若往常的随意,而是带有一丝责问的严厉。   琼华一张俏脸顿时变白。   “宫主息怒,她们也是为了完成任务,虽然有欠妥当,但……”   我摆摆手,俪兰立刻收声。楚歌的性子执拗别扭,这我是知道的。好言好语就能把他劝来,那是痴人说梦。加上医巫宫的人本就骄横不可一世,不打起来那是不可能的。再者琼华要说不是他的对手,那就说明楚歌开始并未落下风,也就不大会受伤。我气的是,俞惜琴在这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楚歌还不知道我再次穿越的事,他眼中的俞惜琴其实就是我,自然不会多加防备。而俞惜琴这婆娘最擅长的就是偷袭暗算,她下手有多黑,我心里最清楚!善了个哉的,这女人不是从来不爱管闲事的吗?怎么今天突然转了性子!   不得不说,萧幻秋身边的人,还是都颇有眼色的。虽然我没有特意嘱咐,琼华也相当善解人意的把楚歌安置在一家客栈里,而不是直接带回节度使府邸。   我和徐子炎这几天正在冷战,这个节骨眼带个男人回来,我不晓得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推开客栈的房门,眼前的一幕让我顿时呆住。就见楚歌五花大绑被绑在床柱上,嘴里还塞了一团棉布!再配上美少年满脸羞愤恼怒的神情,就差一个一脸猥琐的肥猪大叔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搓着手,□着从门外走进来。   标准的“柔弱美少年遭遇恶霸绑架猥亵”的经典桥段再现啊!   唯一的区别是,从门外走进来的不是恶霸,而是我。   我僵硬的面部肌肉渐渐柔和,嘴角、眉角一同上翘,缓慢而悠闲的走到楚歌面前,伸出食轻轻勾起他那线条完美的下巴,“怎么样?没想到吧?”声音无比猥琐邪恶。   没有恶霸不要紧,我可以扮啊!   楚歌那双漂亮的星眸简直要喷出火来,眉头的青筋若隐若现,喉咙里不住的发出类似野兽咆哮的声音。我很快便发现楚歌不仅被绑住,还被点了穴。医巫宫的点穴手法很特别,就算内力超级强大的人,想要冲开穴道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楚歌现在有变得那么强吗?需要捆绑加点穴这样的双保险?   我见楚歌是真的怒了,怕他冒险冲穴伤到自己,便收起玩笑的心态,正色道:“小楚,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楚歌恨恨的盯着我,眼中的浓浓杀气就好似我是他的杀父仇人。不过,貌似楚歌与医巫宫之间的仇怨是蛮深的,尤其是对萧幻秋。   我开始觉得头疼,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小楚,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对你。但是你现在对我有很深的误会……我拿掉你口中的棉布,你能保证不喊吗?”   “……萧幻秋你这个……呜呜!!!”刚刚拿掉的棉布又认命的重塞回去。小楚啊小楚,你自己不配合,就别怪我不优待俘虏了。   “这个嘛……虽然说来话长,但我尽量长话短说。”   “……呜呜!呜呜……”   “其实我不是萧幻秋,而是……而是你认识很久的一个朋友。”   楚歌眼中的怒意更盛,似乎“朋友”这个词语对他是种极大的侮辱。   “大约在一年前,我在京兆府城外捡到重伤昏迷的你,在土地庙里帮你疗伤,后来在开封城外的登天崖,我们还一起练功、谈心,在蒙古大营,我们一同对敌……”原本轻松的语调在循序渐进的叙述中无端的渐渐沉重,从来没有想过,在我一路跌跌撞撞,奔向幸福的路上,在我始终自认为孤独、彷徨、无助的路上,楚歌其实一直陪伴在我左右,一直在用属于他自己的独特方式默默关心我,用他最大的能力保护我。而我对他,就像俪兰评价萧幻秋对待南山居士,非但不领情,还恶语相向,把他从我身边赶走……虽说我们之间无关爱情,但对待朋友,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吧。   有时候,我们经常会刻意伤害一些明知不会伤害自己的人,只因为他们即便受到伤害,也不会弃我而去,例如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兄弟姐妹。   这种有恃无恐的心态也许并非恶意,却比世间任何一种恶行更加不可饶恕。   小楚,如果我从现在开始真心珍惜我们之间的友情,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后来在医巫山凤来峰,我和萧幻秋之间发生了冲突,莫名其妙的我就从原来那具身体进入到了现在这具身体,其实原来那具身体本来也不是我的……我知道这些事情是惊世骇俗了一点,但,这都是事实。”   “……”楚歌不再挣扎,神色不知何时竟平静了下来,眼中的愤怒、仇恨经过蔑视、嘲讽、疑忌、惊骇、不可置信等一系列的变化,最终定格为若有所思。他深深凝视着我,似乎想透过我的表象直接去探究我的灵魂。   “我以前那具身体……你昨天想必见过了,其实,她才是真正的俞惜琴。我……我不过是寄居在她身体里的一个,一个……”游魂两个字,我实在说不出口,这只会让几天来本就有些自怜自艾的我心情更低落。   楚歌忽然冲我不停的眨眼睛,似乎是在暗示些什么。   “你是要我拿掉你嘴里的棉布吗?”   楚歌一个劲的点头。   “你能保证不喊吗?”   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信任他。   棉布被拿掉的一瞬间,楚歌不自觉皱了下眉头。嘴里长时间被塞着那么一大团东西,任谁也不会好受。   “小楚,我也是不得已……”   “你叫什么?”楚歌打断我的话,眸光烁烁,一刻没有离开我的眼睛。   我有几秒钟的反应迟钝,楚歌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这么容易就相信了我的话?   “我问你的名字。”楚歌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孙芸芸。”我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安与忐忑,那种感觉就如同去面试应聘时面对主考官的问询。   楚歌不再提问,眸光比方才还要深沉了几分,一双眼睛就像长在了我的脸上。   我条件反射的揉揉脸颊,正想如何打破僵局,楚歌已经先开口,“在医巫山,你……出事后的第二天,我就见到了……俞惜琴。”   哦?我疑惑的望着楚歌,他似乎是话里有话。   “那时我还把她当成是你,没想到的是,你对我的态度很反常,反常到……就像变了一个人。”不知是不是回忆太过不开心的缘故,楚歌的表情相当沮丧低沉,“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没有太在意,想拉住你,赔不是。谁知你竟冷冷的甩开我,只丢下一句‘别再缠着我,否则对你不客气’,就头也不回的径直下山而去。我当时的心情……好难过,简直……难过得要死。”   我能理解楚歌的心情,俞惜琴这个人一向我行我素惯了,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礼貌客气,她当时的态度,只怕比楚歌现在的描述还要恶劣。   “我当时本想悄悄跟在你的后面,等你气消了,再跟你解释。然而景天告诉我,惠娜因为我的缘故被萧幻秋软禁,她为我吃了那么多的苦,我自然不能置之不理。救出惠娜以后,我本想立刻去找你。没想到镖局传来消息,杳无音信多年的叔叔竟安然归来!”楚歌黯然的眸中总算再次亮起光彩。楚原的下落一直都是楚歌心中的头等大事。他能平安归来,楚歌也算了却一桩心愿。只是萧幻秋在这里面扮演的不光彩角色,一会儿要不要跟楚歌说?   “我和惠娜赶回镖局,与叔叔相聚。直到五天前,崆峒派的王世伯派人请叔叔前来凤翔,说有要事相商。我与惠娜也一同前来,因为惠娜身体不适,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两天,不想刚到城外就碰到了医巫宫的人,还有……你。”   楚歌眼中的神采又黯淡下去,“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对我出手。我倒在地上时,你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楚歌语气中那淡淡的悲伤与凄凉,令我都不禁动容,仿佛受伤害的那个人就是我自己一般。   短暂的静默后,我开口问道:“那,你是相信我的话了?”   楚歌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灿若星辰的双眸。“其实,你刚刚走进来时,我就觉得你不像是萧幻秋。尤其是那双眼睛,”他抬起眼眸,滟滟星眸清澈明亮,“那眼中的神采……像极了你。”   婚约   徐子炎是亲眼目睹我穿越,所以才不得不接受这一看似离奇,实则更离奇的人间罕事。俞惜琴跟我原本就是一条战壕的战友,自然也没什么可说。楚歌却仅仅凭我的三言两语和他自己那个唯心得不能再唯心的‘眼神论’就接受了我的说辞,这未免有点太轻率了吧?   虽说我来这的目的就要他相信这件事,可他这么快就从善如流,我倒有点接受不了了。   楚歌似乎并不这么想,自从他默认我就是原来的俞惜琴,现在的孙芸芸之后,很快就完成了角色调整,跟我说话的语气、神情都和原来相处时一般无二了。   我替楚歌松了绑,又把俪兰叫进来替他解穴(为了避免我们的谈话内容被别人听到,俪兰她们都被派的远远的,在客栈外面警戒),毕竟我不是医巫宫的出身,医巫宫的解穴手法我也不会。等这些都忙活完了,两人重新坐定,我才说道:“其实我这次见你,除了想告诉你我最近经历的这些事,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你可知在德兴城外,趁你昏迷之际偷袭你,致你重伤的人是谁吗?就是崆峒派的王陵!”我把王陵为了武林盟主之位如何与萧幻秋结盟,又如何受萧幻秋指使去暗害楚歌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   楚歌果然如我所料,震惊万分,喃喃说道,“这怎么可能?王世伯他一向待我如己出,怎么会……”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些腌臜事都是他当着我的面说的,还能有假?若不是他把我当成萧幻秋,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暴露出他的真实面目。我告诉你这些,就是要你多加防备他。他说的这些事情,因为没有证据,我们也没办法去戳穿他。我……萧幻秋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太好,就算我去揭发他,也只会被他反口污蔑,反倒不会有人信。”   楚歌皱了皱眉,“这么说他请叔叔来凤翔,只怕也是居心叵测。”   我后知后觉的一拍手,“对哦!你刚刚说是王陵请他来的对吧?那八成是没安好心!你赶快去阻止楚前辈,叫他不要去见王陵。”   “我比叔叔晚到凤翔,又被直接带到这里。只怕他们已经见过面。”   “啊?”我急得在原地直转圈,“这可怎么得了,都怪我没把事情考虑清楚,楚前辈要是出了什么事,那我……”   楚歌拦住我,阻止我继续转下去,“王陵这次向各门各派广发请帖,来的并不止我叔叔一人。我想他大概是要召集各派继续商议推举盟主之事。纵然他对我叔侄二人不怀好意,也不会在这种场合贸然动手。”   我还是不太放心,“你还是叫楚前辈赶快离开吧。这种阴险小人是防不胜防的,还是离他越远越好。”   楚歌摇摇头,“就算王陵已经忘记了我外公对他的养育之恩,教导之情,崆峒派也不是他一人的天下。我既然已经知晓了他的险恶本性,自会小心提防。他若真要对我们叔侄不利,我正好可以将计就计,在武林同道面前拆穿他伪善的面具。”   我怔怔望着楚歌,眼神简直可以说得上是崇拜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小楚,几个月没见,你不但功夫见长,人也成熟了很多。我都要怀疑这具身体里还是不是原来的你了。”我轻笑着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   准备收回来的右手被敏捷有力的大手握住,我怔住,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竟然没成功!楚歌神色平静,就好像干这事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觉得事情有点脱线了,有些不悦,脸色一沉,“小楚,放手……”   我们正拉锯胶着的功夫,敲门声适时响起,“宫主,圣女请求见您。”是琼英的声音。   惠娜被关在另一个房间,由琼英和琬珠看守,琬珠是四人组里最小的一个,她是俪兰的表妹。此女最大的特点就是每次一见到我,就控制不住筛糠般的抖,脸色白得像随时随地都能晕厥过去,以至于为了她的健康着想,我只能尽量避免跟她见面。唉,俪兰想照顾自己人这我不反对,可举贤不避亲也不是这么个举法啊?   一脚刚踏进房门,惠娜就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表姐!我求求你,只要你答应我跟小楚在一起,我什么都听你的,表姐!”   我朝琼英、琬珠挥挥手,示意她们离开,而后慢慢扶起哭得梨花带雨的惠娜,“自家姐妹,什么求不求的,别哭了,待会儿楚歌看到你这个样子,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可能萧幻秋以前经常这么“亲密无间”的跟她讲话,惠娜的身子一抖,眼中现出几分绝望的神色,她大概觉得依着萧幻秋嘴甜心苦的品性,她和楚歌算是没希望了。   我扶惠娜在椅子上坐下,她苍白的小脸配上痛苦哀伤的表情,愈发显得孱弱无助、惹人怜爱。   我在心里轻叹了口气,其实惠娜的身世也很可怜,她虽然名义上是辽国的公主,而亲生父亲是汉人的事实却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据徐子炎说,辽国现任皇帝耶律直鲁古对惠娜母女并不好,医巫宫前任宫主萧代荣会红颜早逝,与此有很大的关系。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哪个男人知道自己的老婆出嫁前就给自己戴了顶绿帽子,一过门自己就当上现成的爹,心情恐怕都不会太好吧?更何况这个男人好歹也算个一国之君。   丈夫冷落自己,心爱的男人虽近在咫尺,却永不见面,就算明知是自己单相思,这种痛苦也不是一个女人轻易就能承受的,除非她是铁石心肠。   徐子炎说,萧代荣在位时,凤来峰严禁任何一个医巫宫人进入。萧代荣曾经在峰下跪了五天五夜,绝食乞求徐峥的原谅,徐峥都没有出来见她。   我想,徐峥会与萧代荣发生关系,八成是被萧代荣用计设计。可即是如此,他有必要就因为那个所谓的约定,困住自己的一生吗?   可徐子炎说,徐峥之所以不走,一是对心上人有愧,二是对女儿有责。   萧代荣过世时,惠娜才只有5岁,名义上的皇帝父亲早已对她不闻不问,徐峥又如何能对自己的亲生骨肉置之不理,任其孤独飘零。   继任宫主之位的萧幻秋深知只有徐峥深厚的内力才能有效控制自己的病情,小惠娜自然就成为她控制徐峥最有效的王牌。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惠娜,心里的苦,旁人无法体会。   “惠娜,你老实告诉我,既然你喜欢的是楚歌,为什么还曾经回到托雷身边?”在蒙古大营,那些蒙古兵叫她王妃,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不是不信任她,而是不想她和楚歌在一起后,因为其他未了事宜,影响到两人的感情。   惠娜唇边浮起一抹伤感无力的笑容,“表姐是明知故问吗?嫁给托雷是父皇的意思,父皇说,只有与蒙古联姻,才能保住大辽的江山。表姐不是还为了这件事,与父皇大吵过一架吗?”   “这么说,你从来没喜欢过托雷?”   惠娜像木偶一样机械的摇头。   “既然这样,如果我说只要你接任宫主之位,我就同意你和楚歌的婚事,你可愿意考虑一下?”   一双翦水双瞳倏地睁大,盈盈美目中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虽说是穿到了萧幻秋的身上,可并不意味着我从此就要接过她手中的长枪,把医巫宫主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做到天长地久。   恰恰相反的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才能摆脱这个恼人的身份。   不想一辈子都活在萧幻秋的阴影下,不想一辈子都坐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当傀儡。   可能有人会说,作为一名穿越众,就算不做些改变历史造福社会的大事,至少也应该发挥特长有所成就吧?更何况你本就处在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位置上,不作出些惊天动地的成绩怎么对得起广大穿越众?对得起广大读者?   对不起,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我天生就是个没理想、没志向的小人物,高薪水、高风险、高压力的“三高”职业,不是我的菜。   我见惠娜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揉揉额头,继续说道:“当然这件事还要得到南山居士的许可,毕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惠娜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变了腔调,“你说的……可是当真?”   “当真。”我点头。   “不是在骗我?”惠娜身体都开始颤抖,呼吸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   “不是。”我摇头。   惠娜清澄如水的双眸如宝石一般闪亮,在静默了不到一分钟后,她轻轻点头,“我答应你。”   “小……萧宫主请留步!”刚刚走出客栈,楚歌就追了上来。   “有事?”我看了一眼站在楚歌身后的惠娜,问道。   “你住在哪里?”   我想了想,说道:“还是我联系你吧。”在我和徐子炎的事情理清楚之前,不想因为楚歌的事再让他产生别的误会。   “可若是我有事找你呢?”   我犹豫了下,觉得楚歌说得也有道理,万一王陵那边突然发难,楚歌也需要帮手,“我现在住在节度使府衙,你到那儿就能找到我。”   惠娜见我和楚歌如此心平气和的聊天,完全不似从前那般的剑拔弩张,脸上流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   我不想让惠娜觉察出有什么不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楚歌说:“我的事别让惠娜知道。”不等楚歌回答,我又朝后面的惠娜说道:“方才你我约定好的事,就由你告诉楚公子吧。”   惠娜满脸羞涩,低头不语。楚歌则是满脸惊愕,不明所以。我怕楚歌问我缘由,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用惠娜与楚歌的婚事换取我的自由,惠娜嫁给如意郎君;楚歌抱得美人归,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虽说作为准新郎的楚歌目前还不知情,但想必他也应该不会反对吧?至于南山居士那,他既然肯豁出命去救楚歌,应该也是已经认定楚歌准女婿的身份,如此一来,任何一方都没有阻碍……呵呵,我还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我正沉浸在又积了一件功德的自我陶醉中,身边的俪兰突然大喝一声,“什么人!”   我吓得一惊,四人组立刻刷刷护在我的四周,刚摆好阵势,一个人影从街对面的角落里缓缓走出来。   我僵立在地,目光就像被胶水粘在了他的脸上,再也无法移开,直到他走到我的面前。   “萧宫主,好久不见。看来你的身体已经痊愈了。”他的眼睛也一刻未曾离开过我,深邃的目光有太多我无法读懂的情绪。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高护法,别来无恙。”   大概是我过于冷淡的反应刺痛了高天,他的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萧宫主,可否借一步说话?”一向沉稳自信的声音里竟隐含着一丝哀求。   我心中某块敏感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无数过往的回忆,甜蜜的、悲伤的、幸福的、辛酸的……一齐涌进脑海,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道:“当然可以。”   摊牌   碧云天,黄叶地。金色的秋阳给缓缓流淌的雍水镀上一层粼粼的金光。   望着静静停靠在河边的那艘小小的乌篷船,胸中明明有满腔的情绪,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唯有沉默。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艘船上。”高天静静站立在我身旁。虽然我没有看他,但我知道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我,目光深沉而专注,让我有一种想要逃开的冲动。   高天,其实你说的不对,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京兆府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错把你当成杀手,虽然没有打中你,却把一颗心遗落在了你身上……   高天跳上小船,向我伸出手,“来。”   我微微摇头,脚尖点地,轻轻跃起,翩然落下,与他肩并肩站立在一起。船身没有丝毫颠簸,仿佛未曾承受任何多余的重量。   高天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的目光,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我则静静回望着他。突然发现,我们似乎从未以这种完全平等的姿态相处过。此刻我眼中的高天,是前所未有的真实。尽管那英俊的容颜一如往昔,却再没有了想象升华的空间。   难怪有人说,距离产生美。原来爱与不爱的区别,只在于观察角度的不同。   小船慢悠悠驶向河心,撑船的艄公不再是如花似玉的花铃妹妹,而是一位年逾花甲的驼背老翁。   遥想当初,花铃在舱外唱着情歌,我和高天在舱内相对而坐。桌那边的他,如同世外高人般风清云淡,桌这头的我,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柔肠百转。   如今风水轮流转,风清云淡的是我,柔肠百转的是他。   明明不到一年的时间,理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眼神的交流都铭记在心间,偏偏感觉遥远得如同是上辈子的事。   “你生病时,我曾经去找过你。”   “……”   “徐子炎拒绝让我见你,我们……还交了手。”   “……”   小船在沉默中缓缓前行。晚霞如锦绣,绚烂满天。   “小云,我明白我有太多的事情隐瞒了你,以至于……对你造成深深的伤害。我不敢再祈求你的原谅,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不需要了。”我终于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眸,坦诚的望向高天。   曾经,我是那么渴望高天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好抚平我心中被那些悲伤痛苦的过去所造成的深深伤痛。   如今,当一切往事都随风而去,我才明白,爱一个人有多深,他才能伤害你有多深。   当爱已不再,痛苦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高天眼中是深深的痛,嘴角淡淡浮起一个凄清无奈的笑容,“小云,你竟是……这般的恨我吗?”   我移开眼眸,不忍再去看他,“恰恰相反,我一点都不恨你。事实上,我早就原谅你了。因为——”我深吸一口气,双拳紧紧相握,“没有爱,又哪来的恨?”   爱恨交织,爱恨交织,爱与恨本就是“情”之一字的正反两面,爱既然已经消失,恨又焉能独立存在?   回到节度使府衙时,天已经全黑。离开小船后,因为心情灰暗的缘故,我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了很久才往回返。没想到回来以后,不但没有好菜好饭等着我,连屋子都是黑漆漆的。这个俪兰,明明比我早回来,也不知道给我的房间点上灯,害我只能摸黑进屋。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我刚刚推门进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身后闷闷响起。   我吓得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这才发现一团黑暗中,有人靠墙而立。“谁!”我浑身的毛都乍起来了,下意识脱口而出。   房门咣当一声被大力关上,我的心都被那声关门的巨响震了三震。   “怎么?只是见了一回老情人,我的声音就不记得了。孙芸芸啊孙芸芸,你这喜新厌旧的速度也忒快了点吧?”高大的身影充满威胁感的朝我步步进逼,直到把我逼进了墙角。灼灼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夺目的光芒,目光却冷似天边的寒星。   我心虚的躲避着他那迫人的目光,心里觉得他的用词不太妥帖,既然是去见老情人,理应叫余情未了才对,怎么能说是喜新厌旧呢……我在想什么!现在是讨论用词的时候吗?!   “你,你怎么会……”我有些艰难的开口,却实在问不出口,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事?我早上和俪兰出门的时候貌似很小心了啊?还有他究竟知道多少?   徐子炎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冷笑,“一连会了两个老情人,云儿,你叫我说什么好呢?你这一天还真是够忙!”   “你跟踪我!”一股怒气直冲大脑,我挺直腰板,朝他怒目而视。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凭什么用这副侮辱人的口吻跟我说话?   徐子炎见我生气,眼中的寒意更盛。“我若不跟踪你,只怕你这会儿早就跟不知哪个野男人跑了!若不是亲眼见你下船,我早就去黄河口拦渡截船了!”   “你,你知道什么?!”我被“野男人”三个字气得头顶冒烟,怒火攻心,一阵阵的眩晕。颤抖的手指指着他的鼻子,却是吐不出半个字来。五脏六腑就如同被焚烧一般,痛固然很痛,但更多的是气,是恨。就在刚刚,我为了这个男人,跟旧爱一刀两断,回来以后竟然还要面对这样莫须有的指控!我这是为了什么啊我!   想起临走前,高天那灰败绝望得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神,和眼前这个男人的蛮横污蔑,形成鲜明而夸张的对比。胸中怒火更盛,右手朝他脸颊而去,“徐子炎你个王八蛋!”   徐子炎身形动都没动,仿佛早就料到我举动般,大手如钳,闪电般握住我的手腕。   “放手!”左手再次朝他挥去,谁知又被握住。我又惊又怒,正待动用真气,徐子炎已经先发而动,他双肘一用力,我便被自己交叉环抱的双臂牢牢禁锢在墙里。徐子炎整个身体都紧紧抵在我的身上,趁我破口大骂的时候,他突然低下头,狠狠压住我的唇。   没有温柔的怜惜和暧昧的挑逗,只有霸道的发泄与愤怒的惩戒。没错,是惩戒。   从那粗暴的啃咬和肆意的掠夺中,我竟隐隐感觉到他内心像被撕裂般的伤痛。他似乎……真的被伤得很重,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偷偷跑去见楚歌,还有意外遇到高天的缘故吗?   我的心有那么一阵细细的痛,没有缘由,无法言说。怨气似乎也没有方才那么重了。   “哎呦!”我的唇突然感到一股尖锐的疼痛,一股腥甜顺着口腔流到喉咙里。奶奶滴,这个混蛋居然把我的唇咬破了!   刚刚有所减轻的怒意噌的又窜了上来,我露出森森白牙,毫不客气的一口咬到他的舌头,作为回报。   徐子炎因为吃痛,总算放开了我。两个人在黑暗中怒视着彼此,默默对峙。   徐子炎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是说不出的落寞与自嘲,“其实,我也好,他也罢,都不过是你寂寞时聊以慰籍的替代品吧?枉我自命一世风流,却仍被你耍得团团转。也罢,就当是报应。只是,我想知道的是,云儿你,究竟有没有心呢?是不是别人就算把心挖出来给你,你也依旧无动于衷呢?”   我怔怔看着他,方才心上那一阵细痛忽然变成剜心之痛,痛得几乎弯下腰去。   原来比你爱的人不爱你还痛苦的,就是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却偏偏要互相折磨。   子炎,我是爱你的。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仿佛一旦说了,就是先低头,先妥协。既然错的不是我,为什么要我先低头?   所以,再痛也要忍着,因为我没错。   一股酸涩之意涌上眼眶,我连忙转身,不敢抬手拭泪,怕被他看到我的懦弱,只能任凭眼泪在风中晾干。“徐子炎,我不想跟你吵架。但你污蔑我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好自为之吧!”   昂然推门而出。步伐虽然决绝,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期盼,下一秒,下一秒钟,他就会跑上来拦住我。只要他肯服个软,道个歉,我会给他个台阶下。我就像在市场里跟商家讨价还价的买主,明明心里喜欢得要命,还要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掉头走掉,就等着商家喊住我再返回头继续杀价。   身后没有任何动静,眼看府衙正门就在眼前,徐子炎始终都没再出现。心一点一点冷下去,脚步似有千斤重,再也迈不出一步。   “萧宫主,您要出去?”守门的将士见我表情无比纠结的站在门前,主动上前询问。   “开门。”像是被抽尽全身的力气,声音都是有气无力。   “什么?”对方没听清楚。   “开门!”我气沉丹田,一声长啸,一脚狠狠踹在大门上。   徐子炎,算你狠!   华丽巍峨的宫殿,四散奔逃的宫人。我茫然立于回廊之下,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有人突然一把拉住我,“甄姑姑,你怎么还在这儿啊?契丹蛮子就要打进宫来了,快逃命吧!”声音尖细阴柔,却是个太监。   我下意识反手拽住来人,“刘公公,皇后娘娘在宫里自缢了,您快找几个人,好将娘娘妥善安置……”   刘公公像看疯子般的看着我,“皇上都已经跑了,谁还管得了已经死了的人?甄姑姑,洒家是看在共事多年的份上才好意提醒你。你要是再不走,就真走不了啦!”说罢甩开我的手,随着人流向前跑去,远远丢过来一句,“自求多福吧——!”   我愣愣站在原地,满心都是疑惑,我刚刚在说什么?我明明从未来过这个地方啊?如果我是在做梦,为何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真实?   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宫门被撞得四分五裂,漫天飞扬的尘土后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契丹骑兵,离鞘在手的长刀闪烁着让人胆寒的森森冷光。   惨叫呼号声顿时此起彼伏的响起,逃跑与杀戮、鲜血与尸体,就这样血淋淋呈现在我的面前。   我想跑跑不动,想喊喊不出,想吐吐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美丽的宫城眨眼间变成修罗地狱。直到一双狼一般凶残嗜血的眼眸贪婪的盯住自己,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危险,转身朝后跑去。   身体这一动,我才发觉双腿软弱无力,就像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一般。我大惊失色,冷汗瞬间流下。没有武功,我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股牲畜的腥臭味夹杂着血腥气息蔓延到了我的四周。我心说不好,一柄长鞭已经卷到我的腰上,身体忽的腾空而起,重重落到马背上。   擒住我的人丝毫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将我脸朝下横置在马背上。我被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像移位了一般,眼前金星直冒。   “哈哈哈!”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一只粗糙的大手粗暴的掰过我的脸,一张丑陋猥琐的面孔出现在我的眼中。四目对视之下,对方眼中先是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惊艳,之后便是不加掩饰的淫邪欲望。似乎有感于自己今天的运气颇好,马上之人仰天又是一阵长笑。   我的下巴由于一直在对方的钳制之下,动弹不得,只能狠狠的瞪着他,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诅咒他不得好死。然后,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愿马上变成现实。   刀光如雪,仿佛天际的闪电斜劈而下,灼伤了我的眼睛。马上之人的半个脑袋随着刀光的残影,从肩膀上缓缓分离、掉落,鲜血激喷而出,漫天洒落。身体却依旧直挺挺的坐在马背上,大手还紧紧捏着我的下巴。   我被眼前这一幕刺激的神智险些错乱,然而惊叫声尚未从口中溢出,一只有力的手臂将我从马背上捞起,接着便被紧紧拥入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中。   “没事了,阿洛,已经没事了。”一只手轻抚我的后背,悦耳的声音饱含柔柔的安慰之意。   我惊惶的抬头,却望入一双漆黑如墨的凤眼之中。深邃的眼眸里浅浅笑意的背后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浓浓深情。“阿洛,我来接你了。”   我望着眼前这个银盔貂帽、英气逼人的年轻契丹将领,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孔,却怎么也没办法将他与那个懒散不羁、自命不凡的家伙联系到一起。   你真的是徐子炎吗?   我心里是这样的疑问,一开口却变成,“阿阮,我好想你。”   挑衅   “宫主!宫主!”房门被撞开,琼华一阵风般跑进来。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我皱皱眉头,神色有些不悦。   “王陵带着各门各派的人,堵在客栈门口,口口声声要求见宫主。”   我眉头皱得更紧,不住的揉捏太阳穴。自从跟徐子炎闹翻,我便搬到客栈来住。本以为给他点时间,他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主动来找我和解。想不到正主没等到,到等来了这么一群不相干的人。   “他们想干什么?”我不耐烦的问。   “他们……想让宫主交出医巫秘笈。”琼华的声音细若蚊蝇。   “什么?!”我怒极反笑,“医巫秘笈貌似应该是医巫宫所有吧?大白天的就这么上门抢劫,他们还要脸不?”别说秘笈没在我手里,就算在,我也不可能交给他们啊,正常人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王陵这次……带来的人很多,众姐妹怕是难以抵挡,宫主您……要不要下去看看?”琼华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与不安。   我沉思了片刻,前一阵楚歌去医巫宫闹事,我怕宫里人手太少,万一被仇家趁机连锅端了就不好办了,于是把身边的宫人遣回去一批,留下来的大概有二三十人。因为个个都是宫里顶尖的高手,用作护卫已是足够了。琼华现在紧张成这幅样子,王陵应该没少带人来。   上次在节度使府衙,放这老匹夫离开,看来是我失误了。如今他来势汹汹,又打着医巫秘笈的旗号,只怕不会轻易放过我。   下了楼来,还没走出大堂,就看到客栈门外乌秧乌秧密密麻麻的人头,少说也有二三百。医巫宫的MM们往客栈门前一戳,确实显得有点势单力孤。   但人少并不代表气弱,我们的俪兰MM昂首站在最前面,面对几百双不怀好意、充满敌视的目光,依旧坦然自若,傲视群雄,颇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和俪兰并肩站在一起,竟是楚歌。   “王掌门,你召集各路英雄来此,究竟意欲何为?”楚歌背对着我,似乎在质问某人。只是他把我的台词抢了,待会儿我说什么?   “贤侄,鄙人方才已经讲过,十年前萧幻秋利用卑鄙手段从令叔手中骗取医巫秘笈,连累振远镖局不仅单上丢镖的骂名,令叔本人也被囚禁异乡十余载。鄙人今日率武林同道前来,就是要医巫宫还振远镖局一个清白,还令叔一个公道。难道贤侄不愿如此吗?”王陵一如既往表现得像个谦谦君子,他那貌似义正严词的话语得到在场不少人的赞同。   “丢镖一事是我振远镖局的家事,我振远镖局与医巫宫有何恩怨,不敢劳烦诸位武林同道。各位的好意,再下心领了。”楚歌寸步不让的守在客栈门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的阳光,也挡住了那些各怀鬼胎的丑陋目光。   本来被对方10:1的绝对人数搞得有点忐忑的心情在这一刻欣然放松。有可以共患难的朋友跟我站在一起,虽千万人,吾往矣。被千军万马重重包围的困境都经历过了,眼前这点阵势算得了什么?   “呵呵呵,贤侄,令叔既然在此,你为何不听听长辈的意见呢?”   ???!!!   楚原竟然也在这儿!!!!!!   我顿时生出强烈的消失欲望。楚原在这,我一会怎么出去?他铁定会认出我啊!然后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曾经的萧幻秋也就是现在的我十年前跟他私奔的事,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徐子炎知道了会怎么想?虽然这跟我没关系,但天知道那个小心眼的男人会不会把帐算到我头上……天啊,让我消失吧!!!!   俪兰开口道:“楚镖头,当年将您囚禁在辽国皇宫是陛下的旨意,与我家宫主无关,您不要……”   俪兰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打断,“我无意要见萧幻秋,我只想知道小棠的消息。”   我一个头顿时有两个大,正欲掉头上楼,却不幸被王陵一眼发现,“萧宫主,请留步!”   敌方、我方,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一刻同时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强作镇定的轻咳两声,慢慢踱到门外。医巫宫的人自觉退到两旁,让我得以没有丝毫阻碍的与对方近距离对话。   方才楚歌等人与王陵对峙的时候,与王陵一同前来的那些武林中人也一直都没消停,不是在各自的小团体内小声议论,就是在旁边作势帮腔,表现跟堵在马路中央看打架的那些围观小市民没什么两样。   等我一出来,一度喧嚣得如同菜市场的敌对方阵营立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动声色的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些身着不同服饰的武林中人,据说都是当今武林的精英,虽然他们平时分属不同的阵营,或以名门正派自居,或自认邪魔外道之首,如今都为了同一个目的而站到了一起,那就是医巫秘笈。   我微微侧头,低头问俪兰,“昆仑派的人在场吗?”俪兰摇摇头。   我轻叹,谁才是真正的名门正派,一目了然。   “王掌门,一大清早的你带着这么多人堵在门口,叫人家怎么开门做生意?”   王陵皮笑肉不笑的哼哼两声,“萧宫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鄙人与楚贤侄的对话你方才想必都已经听到。”他一指身旁的一人,“我与诸位武林同道今日就是前来为振远镖局的楚总镖头讨回公道的。”   我这才注意到站在王陵身边的那个人。刚才我为了营造出一种睥睨群雄的气势,只顾着把视线往远处投,眼皮底下的人反倒没看见。   此人身形高瘦,面容说得上是英俊,只是过于憔悴,鬓间甚至染上了白霜。此刻他就像一尊木偶,全身僵硬,呆呆的望着我,对王陵的话充耳不闻。   我心里立刻敲起了小鼓,脚下也心虚的后退了一步。他……就是楚原吗?算起来,他的年纪也就三十上下,看起来竟如此的苍老。十年的囚禁生涯竟将一个有为青年折磨如斯,唉,萧幻秋啊萧幻秋,你还是人吗?!   “小棠……怎么会是你?”楚原喃喃道。目光呆滞,双眼无焦,像是心神受到极大的刺激。   ???!!!楚原刚刚说什么?他居然还不知道小棠就是萧幻秋的事?!   与我一样因震惊而变色的还有楚歌,“叔叔,这是萧宫主,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的王陵立刻察觉到我们几人间微妙的气氛,凑到楚原近前,低声询问,“楚兄,当年将你诱致大漠,骗走你身上医巫秘笈的人是不是她?”   王陵不怀好意的一问顿时令我警觉,我正要呵斥他不要血口喷人,人群里突然有人喊道:“医巫秘笈就在她手里,一定是她!”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如同往滚烫的油锅里溅入一滴水,诡异的平静从此被打破,“交出医巫秘笈”的吼声震天价接连响起,对武林至尊秘笈的盲目狂热使人人都渐渐陷入一种狂躁的亢奋状态。   “大家不要听信他人的挑拨……”小楚奋力的呼号被一波高过一波的声浪可怜的吞没,面对这唯一的反对者,所有人都选择了无视。   众人不约而同的朝前涌动。场面已经濒临混乱的危险边缘。   医巫宫人立刻将我围在中心,全神戒备的望着层层围上来的暴动人群,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王陵此刻却退到了人群的最边缘,翩然的如同漠不关心的旁观者,只是眼中间或闪过的得意之色却暴露了他的邪恶本质。   远处突然响起轰隆隆的脚步声,似有千军万马朝这边而来。如此不寻常的动静立刻引起在场每一个人的警觉,骚动的场面奇迹般安静下来。从那整齐有力的步伐中,谁都听得出来,有一只至少千人以上的正规军队伍在朝客栈的方向行进。他们只是单纯的经过,还是有意而来,是所有人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连大地都有了轻微的颤动。不少人已经变了脸色,看来这只队伍的人数绝对不止千人。   还是王陵最机灵,他快速拨开众人,走到我面前,拱手笑道:“萧宫主,今日之事,是王某误信小人谗言,唐突之处,还请宫主不要见怪。”他转身又对其他人说,“诸位,秘笈之事,本门自然会给武林同道一个交代,还请诸位速速离去,莫要打扰了萧宫主清修。”   王陵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令众人一时接受不了,很多人都流露出不满之色。只是他们还没有机会开口,那些不满、牢骚、质问就被眼前出现的乌云压顶一般的方阵统统吓回了肚子里。   强弩、厚盾,是凤翔府军重步兵的明显标志。而黑盔、黑甲则是徐家亲军的招牌标识。就算这些武林中人没见识过徐家亲军的厉害,单是那一排排黑黝黝的强弩就够他们看着肉疼了。   一名神色冷峻的中年将领走过来,朝我抱拳行礼,“末将徐应之,见过萧宫主。”是徐管家,上次来接徐子炎的就是他,我们已经见过面。   “少将军命属下前来保护宫主安危。”   “嗯。”我淡淡点头,表面上平静如常,心里却是春回大地,百花齐放,一片欢乐的海洋。   这个徐子炎,心里明明关心我,却非要死鸭子嘴硬,不肯先低头,真是执拗得要死!   徐管家面无表情的脸转向王陵,他能一眼看出领头的人是王陵,就说明早就得到了徐子炎的点拨与授意。王陵干笑两声,“既然徐将军在此,王某便不叨扰了,告辞,告辞。”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是老江湖,这点眼色还能没有?三百对三千,又是1:10,可又绝对不是简单的1:10。就算武功再高,身手再快,也快不过强弩,除非是凹凸曼转世。唉,要是我这一身的内力能用,何至于等徐子炎派兵救我?这三百人还不够给我添盘菜的。   各路英雄豪杰相当有秩序的退场了,走得从容得体,没有表现出一点有损门派形象的懦弱胆怯。至于这里面有没有人腿软尿裤子之类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没有把王陵留下,跟他老账新帐一起算,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客栈二楼临江的一面,因为风景独好,而布置成一间间独立的雅间,供客人饮酒赏月。此刻我与楚家叔侄面对面坐在视野最好的一间里,聊着一些不算太愉快的话题。   “你说你……不是小棠?”楚原不可置信的望着我,疲惫而沧桑的眼眸里是深深的惊骇与痛楚。   我点点头,“小棠是萧幻秋不假。只是我不是萧幻秋,真正的萧幻秋……已经死了,我只是寄居在她身体里的另外一个灵魂。”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楚原必定无法接受,也不愿接受。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他对萧幻秋还是有情的。只是我现在自己的事都解决不了,实在没那份闲心去收拾萧幻秋的烂摊子。他能听进去多少就算多少吧。   我接着说道:“这些事,小楚也是知道的。如果您还有什么疑问,可以问他。”我把这个大难题很没义气的推给楚歌,谁知道楚歌现在的反应竟比他叔叔还迟钝,“当年和叔叔一起……私奔的人,是萧幻秋?”   “小楚,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可萧幻秋毕竟已经不在人世,我希望你不会因此迁怒于医巫宫,毕竟你和惠娜——”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话才说到一半,楚歌突然激动的站起,声音急促而仓皇,“你骗我,你骗我!”话音未落,已经夺门而出。   楚歌的突然暴走令我好一阵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人已经下楼了。我急忙跑到窗口,冲着楼下那个疾奔而去的身影大喊,“小楚,小楚!”   我的声音尽管很大,楚歌还是置若罔闻,很快便消失在我的视野内。   “搞什么东东?”我满心疑惑,无从解答,只能收回视线。不想去意外发现不远处的江面上不知何时漂来一艘画舫。舫内丝竹悠扬,绮罗飘飘,歌舞翩翩,笑语嫣嫣,看来画舫的主人玩得十分尽兴。   凤翔府是军事重镇,城内虽然也有几家烟花柳巷,但画舫这种奢靡之物还是极少见,更别说还是在大白天。也许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在狎妓出游吧?我不欲深究,正要移开视线,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跳入我的眼,刺痛我的心。我猛地转头,瞳孔骤缩,一股恨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徐、子、炎!   不知道自己如何飞出窗户,越过江面,等神智稍微冷静时,人已经落到了画舫上。   大概是我身周那股冲天的煞气吓到了船上的姑娘,此起彼伏的惊叫声表示船上此刻已经乱成一团。望着因惊慌恐惧而聚到一起莺莺燕燕们,我只说了一句,“给你们两个选择,自己跳下去,或者被我扔下去。”   不知道她们是没听懂,还是装不懂,居然没有一个人选择前者。我只好勉为其难的替她们做了选择。   清干净画舫一层以后,我才无比镇定的迈上二层。二层的人不多,只有两个。徐子炎,还有依偎在他怀里一直在瑟瑟发抖的钱小玉。   我一把抓住钱小玉的衣襟,和蔼的一笑,“钱姑娘哈,好久不见。你就不必选了,因为你没得选。”   手上正要用力,却被人拦住,“云儿,够了。”平平的声音里似有隐隐的怒意。   善了个哉的,你干这种龌龊事,你还有脸生气?!   我不怒反笑,“我跟钱姑娘的事,跟徐公子好像没关系吧?”   徐子炎好看的眉毛皱到一起,眼睛却没有看我。“这件事与她没有关系,你有气尽管冲我来,莫要迁怒于旁人。”   “旁人?”我冷笑,气场不可抑制的爆发,“敢勾引我的男人还说跟她没关系?!”   ……?!   徐子炎平静冷漠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走近我,声音因为压抑而略显低沉,“你说什么?”   我无畏的直视他,用自己的眼神告诉他,你是我的。   一个缠绵悱恻的吻落到我的唇上,我则恶狠狠的、热情无比的回应他。子炎,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钱小玉何时离开的,我们都不知道。因为此时此刻,我们的心里、眼里,只有彼此。   江面上无声无息飘起了小雨,漫天的雨丝是我隐藏在心底许久的泪水。   子炎,我能这样紧紧抱着你的幸福时光,还能有多久?   依旧是重重迷雾的意识之海。   “那些奇怪的梦是不是你搞的鬼?!”我声嘶力竭的大喊,“你到底想怎么样?!”   依旧是没有任何回应。   “别再跟我说什么解除封印的鬼话!”   ……   “我不管你是谁,跟徐子炎以前是什么关系,抢我的男人?想都别想!”   别离   既然已经和好如初,我就无需再继续住在客栈里。然而世事永远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我们和好的当晚,囤聚于黄河岸边一直按兵不动的蒙古军突然强渡黄河,夜袭凤翔。   天气已渐入冬,蒙古部族一向不善储粮,此次攻城想来是为劫掠秋粮。   黄河天险,险在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凤翔沿岸适宜渡船的地点,只有雍河河口。凤翔府厢军在此设置了重重防线,河道里到处是破坏船底的消息埋伏,岸上则布满拦马栅、绊马索,更有专门针对骑兵攻击的阵法呼应。凤翔节度使徐璜在此地经营十数载,半生心血都用在排兵布阵、工事布防上。   所以,尽管蒙古军此次采用的是其最擅长的快速突袭,却未能像在其他地方那样取得雷霆一击的预期效果。战斗从子时开始,直到第二日的上午,双方始终胶着在岸边三十里的范围内,距离凤翔城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我将徐应之及其手下的三千军士都遣了回去。徐子炎没有来见我,作为先锋官,他必须始终坚守在最前线,没有元帅的命令,不得后退一步。   我没有机会看到一身戎装的他是什么样子,也不愿意去想象。只因这么做势必会让我将他与梦中的那个少年契丹将军联系到一起,这是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事。   城外有几万人在厮杀,城里自然也是一片萧条恐慌。大街上除了一队队快速行进而过的守城军士,看不到一个老百姓的身影。所以,当段黎华那倩丽的身影出现在街市尽头时,我想看不到她都不行。   找了她这么多天,凤翔城都快被我翻个底朝天,一点关于她的踪迹都找寻不见,如今竟然大模大样的出现在大街上,若不是大白天,我都以为撞见鬼了。   来不及叫上俪兰,我直接翻出窗外,加紧脚步跟了上去。   段黎华不会武功,她的速度自然不快。而且她好像也没发现我,步伐悠闲的迈进了街角一个窄窄的小门。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脚踹开小门,径直闯了进去。屋内没有人。穿过前院,后院只有孤零零一间屋子,紧闭的门窗似乎昭示着里面会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对于这种充满神秘诡异气氛的密室,我一向是没什么探究的兴趣的。安全第一向来是我做事的最高宗旨。只是今天的我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我的身体竟然直接违背了我的意志,推开屋门,迈步进去。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春秋椅。还是没有人。就是反应再迟钝的人也能嗅出一丝阴谋的味道了。   我正要退出去,屋门忽然从外自动关闭,屋墙骤现若干小孔,流星一般的暗器四面八方朝我激射而来。我身形陡然一转,双手同时划了个圆弧,漫天的暗器便奇迹般消失不见。我从容站定,双臂放下,几十枚透骨钉顺着宽大的袍袖,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你们就这点本事吗?也太小看我了吧。”我冷哼一声,语气里充满嘲讽与蔑视。冷漠的表情极力压制着由于催动真气而引发的体内如翻江倒海般的骚动。   屋门再次无风而开,门外赫然站立着几十个人,其中大半都是我的“老熟人”。王陵、施泽、段黎华,还有在开封城袭击过我,在蒙古大营也曾出现过的弯刀杀手们。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我的仇人居然全都聚到了一起,我今年是不是犯太岁啊,怎么就这么倒霉悲催走背字儿呢?   “你们以为这样我就怕了你们吗?”娘滴,我还真是有点怕,我体内的真气已经越来越不受我控制了。   施泽阴邪的一笑,“我等早就知晓萧宫主受了严重的内伤,体内真气已不足原来的十分一,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将宫主约到此处。我等并无恶意,只要宫主交出医巫秘笈,我等自会放宫主离开。”   我正要做豪迈状仰天长笑,突然一股腥热之意涌上喉咙,害我险些破功,“你觉得本宫会受人摆布吗?废话少说,想动手就一起上吧!”   大概是我嚣张到爆棚的气势产生了一定的震慑作用,有些人流露出一丝退缩之意,一时竟无人上前。   一直保持沉默的段黎华突然转向施泽,“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如今你我两不相欠,以后不要在骚扰我。”   施泽也不理她,朝斜后方招了招手,两个彪形大汉架着一名不停扭动身形的小女孩走上前来。两柄雪亮的钢刀同时架到女孩的脖颈上。   “玥儿!”我失声叫道。   “呜呜!——”玥儿的口中塞满棉布,看到我,眼圈一红,身体扭动的更加厉害。   “萧宫主,此一时彼一时,凡事还是要三思而后行啊。”阴阳怪气的声音却是出自王陵。   我微微垂眸,双拳悄然紧握,全身的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做人怎么可以卑鄙到如此地步呢?”我状似自言自语的低喃。   施泽等人像是没听清我在说什么,露出探究的表情。   一股天罡煞气由地而生,以我为中心,不断盘旋上升,渐渐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   所有人都被这股由强大真气化生的煞风吓得目瞪口呆,僵立在原地。就在人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时,我一声长啸,轰的一声,如同某种破坏力极强的气体爆炸一般,院子里顿时人仰马翻,一片混乱。我抓起玥儿,身形一纵,已然跃出小院。   尽管连战场的影子都还没看到,但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已经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   我虚弱的扶住一棵小树,剧烈的喘息着。   身后已经没有追兵,我的身体也濒临崩溃的极限。   神智已经开始涣散,所以记不太清为了摆脱那些人,我动用过几次真气。只依稀记得,似乎所有的敌人都已经死在我的手上。   这是我第一次,并非为了自保而主动杀人。   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尽一切努力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到徐子炎。在我彻底丧失神智之前,在我完全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权之前。   解除体内封印的途径,除了莎琳告诉我的那个方法,还有另外一种方式,就是频繁使用真气。   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一点,但我就是知道。因为我的身体不会欺骗我。   几万人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偌大空地上厮杀,每一秒钟都在有人死去。战场就是最残忍的生命收割机。   我看不到徐子炎在哪里,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最危险的位置。   一柄写着偌大”徐”字的帅旗在战场的中心位置高高飘扬。从山坡上远远望去,帅旗就如同深陷一片黑色汪洋的漩涡中心,随时有可能被漩涡吞噬,却始终在漩涡的中心屹立不倒。   他曾经对我说过,凤翔府十万厢军尽皆关中子弟,八百里秦川养育出血性坚韧的关中儿郎。他们心甘情愿追随父亲,为的是保卫家园,保卫妻儿老小,不受外族欺凌。所以父亲为徐氏族人立下如此家规:但凡徐氏子孙,在战场上必须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贪生怕死者,杀无赦;投敌变节者,杀无赦;抛弃将士独自逃生者,杀无赦。   而作为元帅独子的徐子炎,逢战必为先锋官。所以,那面帅旗之下,站立的不是徐璜,而是徐子炎。   只是,子炎,你站的那么远,我已经没有力气越过重重人海,奔到你的身边。   “子炎——”我凄厉悲凉的呼喊瞬间就被风声、喊杀声、金戈相交之声无情的冲散、淹没。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在我白色衣裙上洒落点点刺眼的殷红。   我皱皱眉头。从来就不喜欢白色,只是这劳什子的医巫宫偏偏是白色宫服,搞得今天如此狼狈,就像给自己服丧一般……   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灵智就要挣脱灵台的束缚,随风而去一般。   勉强收住心神,无限依恋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帅旗,脑海中极力幻化出徐子炎那张曾经惹人恼、让人厌,如今却宁可死掉也不愿割舍的容颜。   子炎,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而“我”,依然爱你,你是否会依旧幸福呢?   眼前像是出现幻觉,依稀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越秀山庄的回廊,清雅如晓露清风的男子,“在下徐子炎,如果姑娘有事需要在下相助,来京兆府东郊三十里飞凤山庄便是。”   时间忽然静止,一切都不复存在。   子炎,保重。   相遇   如果可以,我愿意重返年少,与你相守到天荒地老。   我叫甄洛,来到这个时空已近十年,职业,宫女领班,掌皇后绶玺。   甄洛是我这副躯体的名字。我的本名是什么,来自哪个时空,有何成长经历,这些记忆在我睁开眼睛的那一霎那,统统离我而去。   唯一记得的,就是我是名秩序守护者,我要找到龙嘉5号,离开这里回到我原来的地方。   秩序守护者是什么?龙嘉5号又在哪里?它长的什么样?这些问题整整困扰了我十年。   这十年里,因为我天资聪慧,心思细腻,很快便从默默手机的小宫女上升为皇后跟前的红人,成为掌印宫女。权利的增长使得宫内上下都对我青眼有加,不论做什么事都有人大开方便之门。这就为我的“寻宝”之路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条件。既然我的灵魂是落到了这座宫城里,那么我的“坐骑”龙嘉5号自然也是遗失在了这里。虽然我已经忘记了它的模样,但只要我看到它,一定一眼就会认出它。我对此深信不疑,并且充满信心。   只是令我始料不及的是,我这一找,竟是足足找了十年之久,还未能找到。   我的信心开始动摇,甚至产生质疑,龙嘉5号真的存在吗?秩序守护者究竟是我残存的记忆,还只是我意识不清时产生的幻觉?   就在我开始怀疑人生时,一个名叫耶律阮的契丹少年突然闯入我如早已被程序设定好的规律生活,将我心里那一池春水搅得天翻地覆,再也不复平静。那一年,他16岁,而我,27岁。   那是一个凉风习习,满天星斗的仲夏之夜,我服侍皇后用过睡前的安神汤,今天的工作就算圆满结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自有小宫女预先准备好的洒满了玫瑰花瓣香喷喷的洗澡水在等着我。   伸手进浴桶,漫不经心的试着水温,心里则在想今夜子时重华宫的守卫换岗,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我可以趁机再摸进去翻找一遍,看看上次有没有什么地方遗漏掉……   刚刚脱掉中衣,屏风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似是重物坠地之声。   我心中一跳,胡乱裹上外衣,想出去一看究竟。   刚刚绕出屏风,一柄冷森森的短刀便出现在我的脖颈间,一只大手同时捂住我的嘴,“别动!”声音虽带着恐吓之意,怎奈略嫌稚嫩的嗓音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多少减弱了几分威慑力。   我没做任何反抗,相反尽量使身体肌肉放松,以避免由于自己的紧张情绪刺激到他本就敏感多疑的神经,对我造成不必要的误伤。   我的镇定令身后的劫匪有些意外,“你不怕我?”   我的手、嘴都被他牢牢制住,冰凉的刀刃此刻就贴着我的肌肤,自然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只能一动不动的保持现状。   虽然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高兴。   在这种小命捏在别人手里的情况下,还把对方惹毛,绝对不是件对自己有利的事。不过我并不觉得害怕。从他呼吸的频率、掌心处高热的温度、还有萦绕在鼻息间那股浓浓的血腥气,我可以轻易判断出,他受了重伤,重到随时有可能昏厥倒地。   我在心里默默倒计时,十、九、八、七……刚念到五,重重的身体如泰山压顶般朝我袭来,我纤弱的身体实在承受不住过于庞大的重量,被他压倒在地。   艰难的将那沉重的躯体从身上移开,轻手轻脚小跑到门前,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除了间歇响起的夏虫啾鸣,再无其他声息。看来方才的突发事件没有惊动附近的侍卫。   神秘男子一身黑衣,双目紧闭,已经陷入昏迷,身上几处刀伤深可见骨。我摘掉他脸上黑色的面罩,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年轻面孔。   我蹲在他旁边,有片刻的出神。只要我扬声一喊,闻声而来的侍卫自会把这个麻烦带走,我便可以继续安心洗澡,上床睡觉。   轻轻摇头,费力的将他拽到屏风后面,擦掉地板上的血污,摆好被他撞歪的陈设桌椅。等一切都收拾妥当,手持刀剑,高喊“有刺客”的禁军侍卫才刚刚赶到。   我是皇后跟前的红人,自然有免于搜屋的特权。倚在门口跟禁军统领朱由寒暄客气了几句,表示方才一直在洗澡,没听到什么可疑的动静。朱统领倾慕我已久,家中一直未娶正室据说是在等我出宫。他颇为关切的嘱咐了我几句“锁好门窗,小心谨慎”之类的话语,转身带领属下到宫内别的地方继续捉拿刺客。   我轻叹口气,转身回到屋内,望着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刺客”,这才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安置这个麻烦。   之所以会救他,而不是把他交给侍卫,并非因为他长了一副好皮囊,只是单纯觉得,他还太年轻。我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如是说。   将雕花木窗微微打开一条缝隙,望了望天上皎洁的月色,又是一声叹息,今晚夜谈重华宫的计划算是泡汤了。   从这一夜起,我维持了十年一成不变的单调人生就此被改写,只是那时的我还不觉得。   我一向不喜欢改变,在我看来,我人生的唯一目标就是找到龙嘉5号,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是我作为只需守护者在现阶段最重要的任务,尽管我一直想不起来秩序守护者究竟是什么。   而,这名陌生刺客的出现,不会影响到我人生的轨迹,虽然对我目前的搜寻工作形成小小的困扰,但也只是暂时的,因为他不可能永远呆在宫里。   基于以上的认知,尽管自己的房间里躺着一个极其危险的通缉犯,我白天依旧好心情的做着自己份内的事,陪皇后寒暄,替皇后处理各类杂事,帮各宫各院的宫女太监完成一些举手之劳的心愿……还有就是去太医院取药。   太医院首席刘太医当初全靠我的举荐才做到如今首席御医的位置,每每我去问医取药,他都恨不得把太医院整个家底都搬出来,不论多么珍贵稀有的药材统统慷慨得如同地摊货。我说朱统领被刺客所伤,想取些金疮药去看望他。   刘太医当机拿出宫里最好的外伤用药,足足捆了一大包,整只禁军的疗伤用药都足够了。   朱由的确受了伤,我也的确去看了他,只是送去的药量少了些而已。   “为什么要救我?”吃我的,喝我的,还占了我的床的某人非但不感恩戴德,还面色不善的质问我。   “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非要做刺客?”忽略掉有失教养无理到挑衅的质问,我将熬好的汤药吹凉,递到他面前,“我是借口自己风寒才拿到的药,冒了很大的风险,你要是不喝就太对不起我了。”   某人继续挑衅的盯着我,修长如柳的黛眉紧紧皱在一起,眉心处形成一个类似酒窝的凹陷,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上一摸。   “怎么?怕有毒?”我先喝了一口,以示清白。“我若真想害你,当初就直接把你交给侍卫了,还能领赏。现在把你藏在这里,一旦被人发现,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所以,”某人立刻下了结论,“既然对你没有一点好处,还有偌大风险,你为何要救我?”   “因为不想你死。”我轻描淡写的说道,坦然直视他的眼睛。   我的回答令他微怔,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里有三分困惑、三分迷茫,还有三分探究。   我将药碗塞到他手里,转身离去。“所以当务之急就是你赶快好起来,然后赶快离开。这样大家都安全。”   “我叫耶律阮。”他忽然开口说道。   我惊讶的转身,原来他不是汉人?   “你叫什么?”他直直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甄洛。”我想了想,轻轻回答。   刺客没有拿到,宫内的气氛自然紧张,朱由还因此受到皇帝斥责,被罚俸半年。宫里每一个房间院落都被细细搜查,除了皇后的寝宫,嫔妃也不例外。我的住处自然也不能幸免,不过好在朱由事先通知了我,我才得以有时间将耶律软事先藏好,侍卫们的搜查也是象征性的,在屋子里待不到三秒钟就退了出去。   “朱统领辛苦了,为了皇上还有阖宫之人的安危,兢兢业业,披肝沥胆。奴婢一定会将朱统领的衷心上奏娘娘,好叫娘娘在皇上面前为统领美言几句。”我不卑不亢的奉承了朱由几句,一副宫中妇人典范的矜持典雅的风姿。   “哪里,甄姑姑过奖了,若不是有姑姑引领末将搜查各宫各院,末将这差事岂会顺利完成?末将要好好谢谢姑姑才是。”   我微微一笑,尽显高贵大方,“奴婢也是奉旨行事。”如此光明正大寻找龙嘉5号的机会,我岂能轻易放过?为此我特意向皇后请旨,以男子不宜进入皇家内院为名,请求与朱由一同行使搜查职权。朱由本就不愿得罪后宫的那些嫔妃娘娘,巴不得有人挡在他前面。而皇后则正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后宫之人是否对她有异心,几方各怀鬼胎之下,对我这个自请都没有异议。   送走朱由,我关上屋门,皱眉扶额。不管怎么说,在给我通风报信这件事上,我还是承了朱由的人情,这份人情,我无论如何还是要还。   朱由是外臣,后宫不得干政,想通过皇后这条路为他加官进爵不太可能;朱家是名门望族,家中金山银山几辈子都吃不完,普通的金银珠宝入不了他的眼,贵重稀有之物我也没有。如此还真是没有太好的方式,想来想去,我只能决定给他绣个荷包。虽然这个方式暧昧了点,但我也想不出其他太好的方法。   “你在做什么?”依旧冷漠的声音。   “绣荷包呀。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头都不抬的答道。   “是给那个男人的吗?”声音瞬间降了温度,隐隐有一丝怒意。   我停住手,抬起头,不明白他的怒意因何而来。   “那个男人有什么好?想不到你这么没眼光!”怒意更盛的同时有多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我讶然失笑,不想与他争辩这么没意义的话题,“你懂什么?”低头继续干活。   “我怎么不懂?”他像是真的怒了,一把抢走我手上就快完工的荷包。   “小心,上面有针!”这人怎么跟小孩子一样,说话不知轻重不说,做事还这般莽撞!   大概是我眼神中流露出的真实想法激怒了他,他冷笑道,“别把我当成小孩子,在部族里,有多少女人费尽心思取悦我,只为能爬上我的床!”   我愕然望着他,这个人,这个人……原来他定义是否长大成熟的标准还真是……有够特别!   “那我恭喜你了,你这么有女人缘,想必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吧?”   耶律阮目光一冷,倏地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拽,我猝不及防之下,身体不由自主向前扑去,半跌到他怀里,“女人,不要试图激怒我,否则——”   “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吗?”我冷冷看着他,面无表情道。   耶律阮瞳孔微缩,却没再说什么,眸中寒芒如星,却死死拽着我,不肯放手。   我用力挣了挣,又挣了挣,才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荷包还我!”没好气的朝他伸出手。   人家就跟没听见一样,只是深深凝视着我,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对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转身离去。“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哪都不许去,就算你想不开找死,也不要连累我。”   心中开始质疑当初那个救人的想法是否正确,我现在不仅给自己惹上了一个天大的麻烦,连正常的生活都已经被搅乱。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能否有命活到离开的那一天。   “我第一次碰到像你这样的女人。”在我为他调制金创药膏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又开始肆意妄言。   “那奴婢真是诚惶诚惶,不胜荣幸了。”本来少言寡语的我在他这几天的轮番刺激之下,渐渐生出几分斗鸡的潜能。   “你到底几岁了?”他似乎对我的年龄有几分困惑。   “看我的吃穿用度,还有这屋子的布局摆设,难道还猜不出来吗?”在宫女中,我的官职已然是最高,各种用度都是仅次于皇帝的妃嫔,甚至有些方面比不受宠的嫔妃还要奢华。虽说年龄对于我来说,与这个数字本身一样没有任何意义,但在这个时空的人看来,却已然是衰老的象征了。平宣王妃与我同岁,她的世子明年都要大婚了。唉,像我这样的老姑婆还有朱由那样身居高位、家世显赫的人倾慕,也算是奇事一桩了。   “像我这样的年龄早该出宫嫁人了,承蒙皇后娘娘抬爱,愿意委以重任,我自然是万死不足以报,唯有一世留在宫中,为娘娘效力了。”我就像唱戏念文一般装模作样的说道,将调好的药膏举到他面前,示意为他换药。   耶律阮没有理会我,像是在思考一件很严肃的事情,片刻之后,他抬起眼眸,唇边缓缓漾出一个倾倒众生的笑靥,“我娘说,女大十,样样值。我们刚好相配。”   约定   “跟我走。”   “为什么?”   “做我的女人。”   第N次叹气,我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身看向他,“你难道不知道委婉是修养,含蓄是美德吗?”   “我喜欢你,想娶你做老婆,这有什么说不得的吗?”   “理由呢?”我直视他,“你喜欢我的理由是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救了你,所以你打算以身相许吗?”貌似只有女人才会有这种想法吧?   他靠近我,热热的气息喷到我的脸颊上,“你很美。”专注而深邃的目光流光般掠过我的脸庞,竟带来一阵莫名的灼热感,“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半晌,我才从震惊状态恢复过来,万分恼怒的打掉那只不知何时爬上我脸颊的禄山之爪,将他推出去一臂之远。   我又羞又气,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词语斥责他。   □?貌似有点重了,人家好像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无耻之徒?又太轻了,不足以平息我现在满腔的怒火和怨气。   “你这个……野蛮人!”我咬牙又咬牙,最后蹦出这么个词。   耶律阮微怔,一抹寒光如刀锋般从眼眸中划过。   “你说的不错,我们契丹人在你们汉人眼里,就是未开化的蛮子。”他重重冷笑一声,眼中寒意更甚,“所以我爹才放着好好的辽国太子不做,只因仰慕中原文化,跑到李从珂的手下做事,结果惨死在这个狗皇帝的刀下!哼!你们汉人全都是两面三刀、背信弃义的奸诈小人!”   李从珂是当今天子的名讳。短暂的沉默后,我缓缓开口,“你要替父报仇才去刺杀皇帝的,对吗?”   “怎么?后悔救我了是吗?现在去告密领赏,还来得及!”眼中毫不掩饰的蔑视与嘲讽后面是受到伤害的深深的痛。   我静静望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如同看到路边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因为被伤害过太多次,面对陌生人的好意时,依旧习惯性的露出森森白牙。   这大概……就是心疼的感觉吧?   我径直走到他面前,深深望入他的眼底,“我为皇后效力不假,但这并不代表我就会认可皇后或者皇帝所做的任何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要替父报仇,这无可厚非,只是我不希望因为你的莽撞冲动而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那样太不值,懂吗?”   他似乎过了好久才弄懂我话里的意思,眼中的冷漠冰寒不再,一把抓起我的手,“你还是关心我的,对吗?”   “那只是一点建议加忠告。”我一字一顿的说道,奋力甩开他的手,“你还太年轻,性情尚需磨练。”   “说话老气横秋,好像你已经七老八十。”某人不满的嘟囔。   “我大你十岁,这是事实。”我着重强调“事实”二字。   “我不在乎。”某人毫不犹豫的表态。   “可是我在乎。”你不在乎,是因为如今的我容颜依旧美丽,正如娇艳的花朵正值盛放之际,热烈芬芳,使人沉迷。可一旦我容颜老去,你还会如今天这般对我爱恋依旧,热情依旧吗?   “十年之后,如果你对我的心意尚未改变,再来找我吧。”我转身离去。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略微思索一下,说道,“十年太久了,只怕我登不了那么久。”看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我正要点头说那就不必等,他又接着说道,“我现在还是永康王,等我成为辽国太子,我就会回来接你,娶你做我的王妃,如何?”   笃定的语气令我不由得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番,他双眸闪亮,眼中是无与伦比的自信和对誓言毋庸置疑的忠诚。   年轻真好,我心里想,这么重要的承诺也可以不假思索的说出来,一点都不担心将来实现不了会被天打雷劈什么的。嗯,他刚刚也没加上这些违约惩罚,大概是早有预料了。   “志向很远大。”我评论完毕,作势要走。   他还不放手,“那你是答应了?”   我本来要说没有,但一看到他那充满期盼的双眼,再三权衡之下,终究是没忍心拒绝,先不说他能不能当上辽国太子,当了太子还会不会记得我,就算他做了太子,还相当长情的记得我甄洛,我是否还在这座宫城里,都是两说。既然前路充满未知,何苦现在一点希望都不给人家呢?   再者退一万步讲,他真的当上了太子,又真的来找我,而我真的还在这,在这件事情里,貌似吃亏的人也不是我哦。   因此,自认考虑万全之后,我慎重而又郑重的点点头,“我答应你。”   没有求婚得允后的欣喜与满足,耶律阮的表情是出乎意料的凝重,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缓缓放到胸前,一字一句道:“我们契丹人最重承诺,一旦立誓,永生有效。今生今世,我耶律阮只有甄洛一个妻子,不论相隔多远,哪怕是千山万水、天涯海角,除非天人永隔,我一定会践行我的誓言。”   望着那张年轻稚嫩的脸庞上与其年龄不符的庄重严肃,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似乎,也许,有点搞大了。   男女之间感情的天平,很难有绝对平衡的时候。总是有一方付出的比另一方多。而越是付出多的一方对这段感情就越是在乎。我想,在我与阿阮相聚别离的短短几年时光里,阿阮毫无疑问是付出较多的那一方。   “甄姑姑,甄姑姑!你听说了吗?前几天刺杀皇上的那个刺客被抓到了!”去太医院为皇后请平安脉的路上,韶华宫一个与我相熟的小宫女从我身边经过时,兴奋的告诉了我这个“好”消息。   我的心脏瞬间停止跳动,脚下一软,就要站立不住,我下意识抓住小宫女的胳膊,稳了稳心神,竭力抑制住声音的颤抖,“那刺客……现在怎样了?”   “朱统领本来打算留他一条命,好追查幕后主使,谁知道那人突然挣脱开侍卫的钳制,直接撞到朱统领的刀上,死掉啦。”小宫女口齿伶俐,倒豆子一般没有任何停顿的将我最不想听到的那个答案毫不留情的扔到我的面前。   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重重击中,我再也支持不住,瘫倒在地。   “甄姑姑!你怎么啦?你的脸色好差!奴婢这就叫人去!”小宫女吓坏了,拔腿就要跑。我拽住她的裤脚,“等等!”我气息不稳的说道,“快告诉我朱由在哪?”   不相信,怎么也不相信早上还握着我的手信誓旦旦的人转眼间就成了一缕亡魂。这么荒诞的事情我无论如何无法接受!   我从来都是一个执著到有几分偏执的人,一旦认准了的事情,就是走到山穷水尽也不会回头。正如我认准了龙嘉5号在这座宫城里,就算找了十年没有找到,我也不会放弃。   要我相信耶律阮真的死了,除非让我看到他的尸体!   我用飞一般的速度朝宫门冲去,途中撞到的人看我的表情,无不是万分惊愕,仿佛自己看花了眼。估计到不了今天晚上,坤宁宫掌印宫女甄洛像疯婆子一样在皇城里疾奔的事就会传遍整座宫城。我会因此受到怎样的责罚,已经没有心思去想了。现在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在宫门前截住朱由!   终于,当宫门遥遥在望时,我成功追赶上了准备将刺客尸体运送出宫的朱由及其手下侍卫。   “把车门……打开!”我一把按住装殓尸体的木车,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齐看向朱由。朱由的脸色不太好看,不管我这突如其来的拦截是为何目的,都让他在下属面前丢了面子。   “甄姑姑此举何意,末将不太明白,还请姑姑示下。”不高兴归不高兴,朱由还是给足了我面子,言辞十分客气。   我又喘了半天,总算把气儿顺过来,“奴婢当初奉皇后旨意,与朱统领一道追查刺客之事。如今此案既然已结,奴婢也应当看一下这刺客的模样,回去也好跟娘娘交差。”我把皇后搬出来压朱由,并不是明智之举,但现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已经顾不上别的。   朱由的脸色比方才又黑了几分,他没再说什么,简单打了个手势,“打开车门。”   我瞪大眼睛,看着沉沉的车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黑黝黝的车体,一具尸体躺在正中,一方白布盖于其上。   有那么几秒钟,我突然不想看了,想立刻回头离开这个恐怖绝望的所在,彻彻底底忘掉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甄姑姑,此人死前与侍卫激烈打斗过,面容实在……有碍观瞻,姑姑还是不要看了吧?”可能是我的脸色过于难看,朱由终于念及旧情,好意提醒。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所有的恐惧在这一秒钟尽情释放,而后,睁开眼睛,轻轻说道:“无妨。”   并非没有见过死人,尸体本身不足以令我恐惧,我真正恐惧的,是那未知的答案。所以,当白布被揭开的那一霎那,我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后,是两秒钟的微怔,之后便是身心彻底的放松,以及无法抑制的想哭的冲动。   这个人,果然不是耶律阮!   我飞快转身,低头朝朱由施了一礼,“朱统领,奴婢方才鲁莽,多有得罪,还望统领莫怪。奴婢这就回去向娘娘交旨。”   朱由大概是从未见过我如此低声下去的跟他说话,竟有些受宠若惊,一边回礼一边说着“哪里哪里,姑姑言重了。”   我一直没抬头,怕被他看到我眼中的泪水,又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我没有回坤宁宫,而是直奔我的住处。   打开房门,跑进内室,刚一转弯,就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   “你——”   两个人竟是同时开口。“你先说。”耶律阮心情似乎很好。   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话未出口,眼泪已是汹涌而出。   耶律阮吓了一跳,慌忙用手擦掉我脸颊上的眼泪。我甩开他的手,厉声问道:“今天被侍卫抓到的刺客,是不是与你有关?”   耶律阮点点头,“他是我手下的一个死士,最近皇宫里守卫很严,我若想从这里出去,难度很大。只好用了这么一个金蝉脱壳之计。”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害我白白替你担心!话到嘴边被理智拉了回去。“这么说你很快就要走了?”我冷声问道。   耶律阮又点点头,“如今皇帝老儿以为拿到真正的刺客,必会得意忘形,此时宫中的守卫最为松懈,正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我忽然觉得喉咙涩的发不出声音来,“那……你几时走?”   耶律阮若有所思的注视着我,“今夜子时,我的人会到指定地点接我出宫。”   我被他盯得有些心慌意乱,微微扭过身去,避开他的视线,“那……一路好走,恕不远送。”   我正要迈步离开,耶律阮一侧身,挡在我面前,“阿洛,你是不是以为那个被抓的刺客就是我,所以才会大白天跑回来?”   我被说中心事,面上有些挂不住,退后一步,离他远一些,才恶声道:“是啊,你要真是被抓,不连累的还不是我?”   耶律阮默默上前一步,他原本就在我之上的身高竟似生出一股无形的压力,迫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阿阮,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他的声音相当愉悦,连眼底都是暖暖的笑意。   “你少臭美!”我底气不足的怒斥道,“你要走了,我不知道有多开心!以后再也不用因为担心被发现而夜里睡不着觉了。”   “哦?你夜里经常睡不好吗?”某人装模作样的摸摸鼻子,“那为何我每天晚上都会跑到某位姑娘身边,欣赏她美丽的睡颜,却从来没有被发现呢?”   嘶——!我倒抽一口凉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个家伙,他,他竟然每晚都在偷看我,而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还是说——”他猛然向我俯下身,眼里是探究与玩味的戏谑之意,“她其实早就知道,只是装作不知而已。”   “你说什么——”我恼羞成怒,握爪成拳,朝他胸口捶去,却被一把握住,接着整个人都被紧紧拥住,怎样用力都挣脱不开。   “阿洛,等我。”自胸腔而出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震动,与那宽阔胸膛内的心跳声一样沉重有力。“我一定会回来接你。”   相逢   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我还没等到耶律阮做上辽国太子,后唐的政权已然发生内乱。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以燕云十六州为筹码,换取契丹的支持,悍然发动政变,谋朝篡位。   后唐废帝李从珂在自己的宫殿自焚而死。刘皇后逃回了河中娘家。宫中一片大乱,很多宫人都趁乱逃走。朱由的兄长是镇州节度使,因其家族雄厚的实力,才在这场政变中幸免于难。不过,为保平安,朱家还是决定举家北上。临走前,朱由力劝我与他一道离开,被我婉言谢绝。   我不离开,并非不能,而是不愿。不是为了耶律阮,而是为了我坚持十多年的信念。只要我坚信龙嘉5号在这里,就一天也不能离开。   如果耶律阮真的回来接你,你也不会离开吗?似乎有个声音在心里这样问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选择无视。   新朝天子并未对后宫进行血腥的大清洗。前朝皇帝的嫔妃要么已经跑掉,留下的继续服侍新皇。至于自愿留下的宫人,早就适应了铁打的宫城,流水的皇帝这种看似荒诞,实则残酷的生活。就连我这个说小不小,说老不老的宫人,都已经前后侍奉过三位皇后了。   大晋的开国皇后是我的第四任主子。李皇后是前朝的永宁公主,在她未出阁时就与我交好,如今做了皇后,还不忘旧情,继续提拔我做宫女领班。用她的原话说,就是我侍奉过那么多皇后,显然是个很有福气的人。奴婢有福气,主子的福泽自然更加深厚。我在一旁连声应和,心里却不大以为然。伺候的主子越多,越说明那些人命短福薄,没福气在皇后的位子上长长久久的做下去。   当和煦的春风再次吹绿田野,又是一年一度的采桑时节。汉景帝有云:“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从此,历朝历代的皇后都要在每年的二、三月份,择选良辰吉日举行“亲桑礼”。今年也不例外。只是没想到的是,就在出行的前一天,皇后突然染上风寒,无法下床。而吉日一经选定,再要更改是很不吉利的事情,无奈之下,李皇后只得委托赵贵妃代为行礼。由我代皇后随赵贵妃一同前往。   赵贵妃是卢龙节度使北平王的爱女,北平王拥兵自重,连皇帝都另眼相看,赵贵妃在宫里自然也是鼻孔朝天,不可一世。两宫明里暗里斗得不可开交。赵贵妃把这次代皇后行“亲桑礼”,看做是皇后主动示弱的象征,心里显然是乐开了花。至于跟在一旁的我,基本被她无视,既然连皇后都不在她眼里,更不要说我这枚小小的宫女了。后宫嫔妃的车队凤辇从重重宫禁到城郊的桑园,走了近两个时辰,待整个祭祀过程完毕,又是近一个时辰。众人都已劳累不堪,偏偏赵贵妃还是精神头十足,非要到河对岸的桃园去赏桃花。   我明白她去赏花是假,想趁机耍耍代理皇后的威风是真。后宫众人慑于赵贵妃的骄横,大多不敢表露出不满或怨言。我却有些担心,最近听常出宫采办的公公们说,京城周围的局势并不安稳,经常有小股契丹骑兵骚扰乡里,劫掠粮食。我们出城这么久,又走了这么远,一旦碰上契丹人,就麻烦了。   我将心中的担忧禀告赵贵妃,赵贵妃斜倚在凤辇之上,芊芊玉手轻轻抚过膝上那只与她一般雍容华贵的波斯猫,眼皮都不抬一下,“本宫记得皇后娘娘指定全权处理祭祀之人,是本宫而不是甄姑姑吧?”   赵贵妃的话不多,意思却明白得不能再明白。“奴婢唐突,请娘娘责罚。”我立刻跪下请罪。坚持原则也要看是什么情况,我的靠山不在眼前,固执己见就是自寻死路。   “罢了,本宫念你是宫中的老人,恕你无罪。”赵贵妃把“老人”两个字咬得很重,似乎是在讥笑我31岁的高龄。   我心中突的一跳,一股说不出的苦涩之意涌上心头。凤辇吱呀吱呀从我身边经过,远远飘来一句“起来吧。”   木然起身,心神却还在恍惚之中。四年了,没有一点他的消息。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坐上太子之位?   容颜虽未衰败,心却已然沧桑。   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春风得意少年时,被天性活拨奔放的契丹美女环绕的他,大概早已不记得远在汴京的甄洛了吧?   三月的春风仍有一丝料峭之意,愈发衬得满园桃花精神抖擞,不畏春寒,竟有几分雪里寒梅的冷傲惊艳。   只是桃花固然美艳,在宫里却并非看不到。阖宫柔弱娇美的宫妃美眷暴露在这荒郊野外,纵然有500禁军保护,风险也忒大了些。   我正担心之时,突然听到一个女声尖利骇然的嘶喊,“契丹蛮子!”   我猛然回头,脸色刷的变白。就见对面山头上,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契丹骑兵!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只是默默的注视着我们。   契丹人表现出的良好军纪并未令大晋的宫妃感到安全,相反人人都意识到今天逃生无望。绝望的气息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到整个桃园,几乎所有人都瞬间爆发出声带所能承受的最大音量,拼命的叫喊,四散奔逃。   那500禁军虽然也同样害怕,但军人的天职令他们不得不做好拼死战斗的准备。禁军现任统领韩进当即命令300人对契丹人发动进攻,他则带领剩余200人保护宫妃立刻撤回京城。   山上的契丹骑兵像是得到某个号令,突然冲下山来。奔跑的战马卷起漫天黄沙,如同雪崩一般,震天动地,朝山下滚滚而来。   两边很快就短兵相接。   我用力的奔跑,努力不去听后面传来的一声声惨叫及马儿死前的哀鸣。心里乞求着这些年轻儿郎用他们的生命为我们换来的逃命时间能长些,再长些……   我的祈求还未来得及被老天爷接收,我们这一行人就已经被追赶上来的契丹骑兵团团围在中心。   没有预料中的杀戮、□,契丹人只是这般围着我们一圈一圈的奔跑。韩进大喝一声,攻向一个貌似领头的契丹人,立刻被乱箭射成了马蜂窝。禁军失去了头领,没有人再敢主动进攻,毕竟人人都不想死,何况这群契丹人似乎也并不想要我们的命。   赵贵妃瘫坐在凤辇里,早已三魂吓没了七魄,哪还拿得出代理皇后的架势与气魄?   我躲在人群当中,正在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陪皇后待在宫中,心里正想着,腰上突然一紧,身体忽的腾空而起!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迅速下坠,直到坠入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中。   四周立刻响起契丹人的哄笑声,叽里呱啦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恼羞成怒,看也不看这人是谁,就一个巴掌先扇过去。有时为了生存我会委曲求全,但忍耐也要有个底线。若是人格尊严都被踩在脚下,那我宁可去死。   扬起的手被紧紧抓住,一个低沉的声音含着笑意轻轻说道:“阿洛,是我。”   我的心顿时一紧,一直微微下垂的头忽然重若千金,怎么也抬不起来。   不论我如何回避,都未能将他的印记从我的人生中抹掉;不论我如何辩解,都无法否认是梦中他的身影支持我走过这孤寂、动荡的四年。   只是,如今的我,竟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修长的手指轻柔却坚定的抬起我的下巴,温柔的强迫我与他对视。   过于接近的距离,让我只能看到他的眼睛。还是那双勾人魂魄的凤眼,却不再是以往单纯冷漠的眼神。四年的荏苒时光,将当初那个略嫌稚嫩的少年成功打造为成熟历练的男子汉。   如水的双眸里,是浓得快要溢出来的柔情蜜意,装载着满满的思念眷恋。   我的心几乎瞬间就被他的目光吸走,从此不再有自我,我的眼中,心中,只有他一人。   “阿洛,你瘦了。”轻松的语气仿佛我们并非分别了四年,而只是短短的四天。   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更不敢移开眼睛。因为盈满眼眶的泪水随时有可能破堤而出。   “阿洛,我来兑现当初的承诺。跟我走。”他的声音就像施了蛊惑,叫人无法拒绝。   我也如同三魂没了七魄,正要点头。忽然一个女子的尖叫声让我心中一凛,神智清明。   我转过头去,是赵贵妃。她正呆呆的望着我,眼中充满惊骇与不可置信。   “我还不能跟你走。”我低声说道。耶律阮神色顿时不悦。“我在宫里还有没完成的事情。等我的事情了结,就去找你,怎样?”我近似哀求的望着他,耶律阮深深凝视着我,不知是何心思。   我正忐忑他是否有那么好说话时,耶律阮突然点点头,“我答应你。不过你要快些,我的耐心有限。”   耶律阮真就这么简单的放我走了!不只是我,还有阖宫的妃嫔宫人,以及侥幸逃生的两百多禁军。   当耶律阮放我们一行人离开时,我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甚至有些后悔方才拒绝了他。不知这一别,又要多久才能再见面?我就在一种惆怅纠结矛盾懊恼的复杂心情中返回了宫城。   妃嫔出城采桑祭祀,被契丹人挟持调戏,皇帝会有多震怒,可想而知。虽然本朝皇帝对契丹百依百顺,曲意逢迎,但契丹此举还是深深伤害到他作为一国之君的面子自尊。只是既然挑头闹事的是辽国王子,大晋皇帝自然不敢得罪,只能把这股邪火撒到后宫的女人身上。   首当其冲受罚的自然是擅自改变行程,导致招惹祸端的赵贵妃。而赵贵妃既然能做到后宫二把手的位置,也不是好相与的。她立刻将矛头引到我的身上,声称那契丹王子与我是旧识,契丹骑兵会冲撞大晋后妃车队,完全是因我而起。   耶律阮与我相认的那一幕,是所有人都看到的,我根本无法否认。所以赵贵妃这一招嫁祸虽然歹毒,却是令所有人都觉得合情合理。   就在我马上就要面临乱棍打死的厄运时,皇后突然站出来,替我说话。皇后的发言言简意赅,可以概括为三点:一、全权行使采桑祭祀之权的人是赵贵妃,而非甄洛,恣意妄为而使后宫蒙羞的人也是赵贵妃,而非甄洛,失职之罪,赵贵妃无可推卸。   二、甄洛身为宫人,被契丹蛮夷调戏欺凌,明明是受害者,却被赵贵妃恶意诬陷,赵贵妃颠倒黑白,混淆视听,行为令人发指。   三、赵贵妃入宫前,北平王曾有意将其许配给契丹太宗皇帝的弟弟耶律李胡。赵贵妃入宫后,两人依旧有所往来。   这三条的罪名都不轻,尤其是最后一条,简直是诛心大罪。皇帝本就对北平王多有疑忌,这一下不仅把北平王私通契丹的罪名坐实,还给赵贵妃扣上一顶不贞的帽子。   赵贵妃气得当场大骂皇后血口喷人,就差扑上来与皇后直接厮打。殿内顿时乱作一团,不相干的人都是表面好意劝解,实则幸灾乐祸。而我,则被遗忘到了一旁。   虽说皇后此举并非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保存她后宫之主的颜面。但这招连消带打确实高明,成功的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我身上转走。   直到皇帝雷霆震怒,责令此事今后不许再提。这场因采桑祭祀引发的闹剧才算宣告结束。   混乱惊险的一天终于结束,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将身体重重丢到床上,累得什么都不愿去想。   鼻尖萦绕着淡雅清冽的桃花香气,大概是小宫女今日新换的桃枝吧?我闭着眼睛,换了个姿势,打算就此睡去。   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我无意识的睁开眼,却看到耶律阮蹲在我的床边,距离我不到两尺的地方,含笑望着我。   所有的睡意瞬间消失,我惊得从床上弹坐起来,用手点指着他,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握住我的手,贴到脸颊上,轻轻摩挲,“阿洛,我好想你。”   纠缠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一个苍凉的声音如暮鼓晨钟在我脑中反复回响。我倏地睁开双眼,一大一小两名女子正满脸焦急的围在我的床前。   “宫主,您总算醒了!”比较年长的女子见我睁开眼睛,激动而泣。   “师傅,呜……您满身是血……吓死玥儿了,玥儿还以为——”   “现在外面怎样了?”我抬手止住小女孩的哭诉,问向年长的一个。   “形势很不好。托雷将所有蒙古精锐都派上阵,元帅几次传令要徐公子回城防守,公子都未听从。元帅震怒,不再派兵增援,现在公子孤军难守……”   不等对方说完,我从床上一跃而起,等不及走正门,直接破窗而出,朝城门的方向飞掠而去。   大批严阵以待的军士聚集在城门处,很快便有人发现我堂而皇之、风驰电骋的行踪。   “什么人!站住——”   没有心思理会那如蝼蚁一般聒噪渺小的声音,我就如同一只低空掠过的苍鹰,直冲城墙而来,在距离城墙十余尺之处身形陡然一转,直直向上掠去。   城内顿时一片大乱,有人似乎认出了我,惊愕的朝我指指点点,但更多的人则将我当作恐怖的敌人,弩箭、飞石甚至长枪短剑都朝我掷了过来。   我凝神屏息,开始醒来后的第一次运气发力。体内平静无波的内力之海瞬间掀起滔天巨浪,如同汹涌的潮汐翻腾连绵,爆发出强烈的力量!所有的武器都被这股惊人的力量化成了齑粉,脚下的人群由于距离过近不免受到波及,很多人似乎都被震伤了心脉,呻吟惨叫声不止。   我无意顾及其他,直接掠上城头。轻轻挥去若干守军的悍然攻击,如同挥掉身上的浮尘,随意、轻慢、不屑一顾。不知是我的表情太过冷漠,还是这些守军的死法过于诡异,一时之间,竟再也没有人敢上前一步。于是我的视线毫无阻碍的穿过重重人群,落到一个气度威严的中年将军身上。   看周围将领的神情,此人应该就是此处官阶最高的一个,也就是徐子炎的父帅、凤翔节度使徐璜。   我朝徐璜走去。普通军士似是被我的气势所摄,纷纷不自觉退到两边,为我闪出一条道路。直到就要走到徐璜面前,环伺在他周围的将领才如大梦初醒般齐刷刷挡在我面前。我不以为意,朝徐璜恭敬施礼:“徐将军。”   徐璜面容果敢刚毅,久掌大权之人,息怒早已不形于色,然而此刻的他却难掩眼中的惊讶震撼,“萧宫主?”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托雷现在何处?”   徐璜毕竟是久经沙场,经历过大风大浪,对于我的突然出现,虽有疑虑,却未有过多表示,他转身朝北方一指,“看见那面黑纛了吗?那是蒙古人的战神之旗,托雷就在那里。”   我微微点头,道了声多谢,身体翩然跃出,在一片骇然惊呼声中,朝城外急速坠去。青丝飘舞,白衣飞展,身姿轻盈如凌波而来的月中仙子。   体内真气回旋激荡,流转不定,每一次真气运转所产生的巨大能量,保护着我的身体在速度与力量的极限对冲中不会受到任何损害。   无视眼前黑压压一片,无边无际的交战双方士兵,我一声清啸,从刀山剑林的战场上方直直掠过,直奔黑纛而去。   长啸声中蕴含的强大力量比方才在城内略含警告意味的发力不知强上多少倍。无数军士的年轻生命就此长眠于这片河滩之上。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厮杀,并非他们本意如此,而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啸声震破了心胆,丧失了抵抗能力。   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最终目的地,轻而易举打发掉几十个个碍手碍脚的蒙古护卫,来到一个面色苍白、衣饰华丽的蒙古青年面前,展颜一笑,“托雷殿下吗?”   对方眼中虽然流露出白天遇见鬼魅的惊骇之意,但仍极力维持表面的镇定,就是他了。   我轻轻抓住他的手臂,柔声说道:“为了殿下的安全着想,你最好闭上眼睛。”   身体再次腾空而起,朝凤翔城原路返回。回到城头之上,将已吓晕过去的托雷随意往地上一抛,朝徐璜略一颔首,“徐将军,此人现在是你的了。”   秋风瑟瑟,吹落枝头最后一片枯叶。满院枯黄,虽厚重却如棉絮般柔软。我缓缓行走其上,用心感受那脆弱的叶片被脚步碾碎的瞬间所发出的细细哀鸣。   我闭上眼睛,张开手臂,微风拂过我的脸庞,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味,还有远处街角路边行人的隐约交谈声。   周身一切的一切,都在无时无刻的提醒我,我又重新回到这个世上,这个有他存在的人世。活着的感觉,真好。   老天爷大概听到了我的心声,让那个被我心心念念了千万遍的人儿终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云儿!”一个修长的身影风风火火闯进了院落,尚未卸掉的甲胄上是属于战场的铁血气息。   我刚刚睁开眼睛,身体已经被一副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原地旋转一周,才被小心翼翼的放下。“云儿,你……没事吗?”紧张的眼眸热切的在我脸上、身上逡巡,生怕遗漏一处可以证明我受到损害的细微角落。   “我当然没事了。”我微笑着说道,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水。   在反复确认我的确毫发无伤后,他终于重重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云儿,谢谢你。”   我知道他在谢我什么,轻轻摇了摇头,“你我之间,何须一个谢字?”   他深深凝视着我,唇角缓缓扬起,“我谢的是,在我不在你身边时,你也能保护好你自己。”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溶化,点点化作晶莹的泪水,沿着脸颊悄然滑落。   他轻叹一声,将我重新揽入怀中,“你这恼人的小东西,我真恨不能把你装在口袋里,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在战场上,与蒙古人性命相搏时,我的心里眼里,也满满全都是你……”   我伸出双臂揽住他,脸颊紧紧贴住他的胸口,倾听着两人步调一致的心跳声,默默祈求上苍,就让时间在这一刻停止吧,让我们永远像现在这样,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你没有看到那蒙古使者的样子,垂头丧气,萎靡不振,再没有半点趾高气昂、骄横跋扈。我爹将托雷放回,蒙古人则承诺30年内不再进犯我关中之地。云儿,凤翔能重得太平,都是你的功劳。”   我将徐子炎安置在房中的椅子上,一边听他絮叨,一边帮他卸下身上的甲胄。   “你今日的壮举,真是令所有人大开眼界。我听闻你动用真气,第一反应就是怕你再次走火入魔。如今看你没事,我虽然安心,但还是有些不解。云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手下微微一顿,没有做声,继续若无其事的脱掉他身上的中衣。“云儿?”手被按住,声音是些微的诧异。   “你身上有几处刀伤,我帮你擦拭一下,好尽快敷药。”我解释道。   徐子炎脸色稍有些不自在,“我自己弄就好。”   我的语气愈加柔和,“你我之间,还需这么客气吗?”拨开他的手,轻柔却坚决的继续着自己方才的工作。   我是宫女出身,在宫中侍奉各路贵人十几年,做这些事情自是驾轻就熟,水到渠成。   水的温度是恰到好处的温热,毛巾也是最柔软的。我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他胸前那条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伤痕,一如往昔我为阿阮处理每次战斗结束后,敌人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口。   “怎么那么不小心,让别人随意就能伤到自己的要害。”我边抹药膏便埋怨,“这刀要是劈得再深些,你的小命就没了。”   手再次被握住,“云儿,你今天与往日好像有些不太一样。”我心跳一顿,缓缓抬眸,正对上他那双略带探究的双眼。   “是吗,有哪里不一样?”我漫不经心的回应,开始环绕他的胸背缠裹纱布。缕缕轻柔的发丝自鬓间垂下,拂过他光滑紧致的肌肤。   他的身体不能动,只有一双眼睛随着我的身形来回转动。“说不上来,只是感觉……”   热热的气息喷在他胸前的肌肤上,似是引起一阵轻微的战栗,他的手臂陡然用力,将我牢牢禁锢在胸前,动弹不得。“别弄了,让我自己来,好吗?”他的声音是有些异常的沙哑,眼眸不知何时变成幽异的黑褐色。熟悉他的我自然明白,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表示眼前之人体内的某种欲望正在快速膨胀。   我顺势坐在他的大腿上,在他惊愕的眼神中,缓缓捧起他的脸庞,用自己的目光细细描绘他精致无暇的五官。了解他的我心里很清楚,只有这样的自己,这样的目光是他最最无法抗拒的。   果然,他立刻撇开眼睛,转过头,“别这么看着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嘴角浮起一抹心照不宣的淡淡笑意,“我不后悔。”   他倏地转回头,目光灼灼的盯着我,热烈之火自眼眸深处腾腾升起。   眼前一花,身体突然悬空,徐子炎抱起我,大步走向床边。   “你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将我轻置于床上,他的神情是出奇的凝重。   我心神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大晋后宫那间飘满桃花香气的小小居室,他也是这般对我说。   阿阮,虽然现在你已经不记得我,可对我的珍视怜惜,却一如往昔。   我无言以对,只能勾住他的脖颈,深深吻下去,用行动直接表明我的心志。   不再需要多余的言语,熊熊燃烧的激情足以让我们彼此心意相通。   一切仿佛都是昨日重现,就连他进入我身体最深处时那状似痉挛的疼痛,都熟悉得刻骨铭心。   我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龙嘉5号制造出的幻觉,还是真实的现实。   “云儿,我的云儿。”他喃喃低语着,安抚的吻过我的耳垂、锁骨,□我身上一切敏感部位,缓解那强势的入侵给我带来的疼痛。却不知道,他这一声呼唤,对我内心造成的伤痛远远胜过肉体。   阿阮,我是你的阿洛,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   “你爱我吗?”我急急寻找他的视线,想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的笑容里是深深的宠溺,“傻丫头,我当然爱你。”又是一连串细密而灼热的吻。   “你爱的是我吗?”不甘心的再次确认。   “当然。”回答有些含糊,身体却因□的高涨而加快律动。“云儿,云儿,我来了!”他的情绪愈加亢奋,当到达某个顶点时,快感如海啸般狂猛奔涌而来。   徐子炎身体缓缓倒落,伏在我的身上绵长地呼吸,手脚并用将我紧紧缠绕。   “呵呵呵呵,”一串低低的笑声自他的喉咙里溢出,“云儿,你终于是我的了。”   笑声没有一丝一毫龌龊不堪的味道,就如同一个倔强执拗的孩子,终于得到他心仪已久却一直未能得到的玩具,而流露出的如愿以偿的满足。单纯而天真,简单而执著。   拼命压抑住那欲夺眶而出的泪水,这笑声,也是我所熟悉的。这是阿阮独有的笑声。   徐子炎似是真的累了,自与蒙古人开战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松弛,很快便沉沉睡去,我却是毫无睡意,两眼无神,睁到天明。   “昨夜没睡好吗?是不是我弄疼你了?”可能是我的神色过于憔悴,徐子炎醒来后第一句就是自责。   我微微摇头,蜷缩到他怀中,任他将我紧紧搂住。“炎,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云儿?”   “……嗯?”他似乎有些不解。   “可不可以……叫我阿洛?”心跳莫名的加快,身体也因为紧张而有些紧绷。   徐子炎的身体渐渐僵硬,我的心一点一点下沉。   身体被缓缓推开,徐子炎一张俊脸突兀的出现在我的头顶上方,眼眸中不再是我所熟悉的浓浓情意,而是深沉而犀利的审视。   心终于冷下去,嘴角不可抑制的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你不是云儿?!!”   清理门户   “贱人,跪下!”一个下颚尖尖、眼睛细细的美貌女子正一脸凶相的将一名柔弱女孩狠狠推到地上,“宫主,就是这贱婢暗中与歹人勾结,设下圈套陷害您。”   我静静端坐石凳之上,眼观鼻,鼻观心,对刁蛮女子的指控未加理会。   “你胡说!琬珠不是那样的人!”站立于我身旁的俪兰却按捺不住,变了颜色,在我面前扑通跪倒,“宫主,琼英与琬珠一向不合,这是她公报私仇,诬告陷害,请宫主明察!”   我依旧不动声色。琼英冷笑一声,“你是她表姐,当然向着她说话了。宫主命我与琬珠一同送玥儿回宫,这个贱婢于途中用迷药将我弄晕,然后将玥儿交给王陵,有玥儿亲自作证,你还有什么可以抵赖?”   俪兰气白了脸,看向琬珠,“琬珠你倒是说话啊!你快告诉宫主这不是事实。你快说啊!”   琬珠委顿在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琼英神情愈发得意,俪兰则是愈发焦急。“宫主,奴婢相信琬珠不会做这样的事,请宫主——”   我抬手止住俪兰的辩解,淡淡道:“有客人来了。”   来者是徐子炎的跟班徐春,他还带了一个人来,俪兰、琼英看到此人,同时惊呼,“段黎华!”   段黎华似乎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我们见面,只是她现在被徐春制住,加上本身也不会武功,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我朝徐春微微点头,说了声“有劳”,并未看段黎华,而是直接转向琼英,淡淡一笑,“你跟段黎华演的一场好戏啊!”   琼英登时变了脸色,张大了嘴,眼中满是惊骇之意。段黎华也是吃惊不小,看向我的眼神也从戒备转为惊惧。我微微调整了下坐姿,“看来我是猜对了。”   琼英脸上血色皆无,“你,你说什么……”   我这才正视段黎华,“你拿住她什么把柄,叫她跟你合作?”   段黎华审时度势,相当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立刻从善如流的答道:“她与崆峒派掌门王陵的大弟子有染,被我知晓……”   “段黎华你这个贱人!”琼英凄声叫到,朝她恶狠狠扑去。   我右手轻抬,一条白绢如长练一般闪电飞出,轻巧的缠在琼英腰上,微一用力,琼英便摔到我的脚下。我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的脸正对我,“其实你不是琼英,而是琼华。”感到对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我继续轻声说道:“你这张人皮面具做得极其精巧,可惜了,骗骗别人还可以,却是骗不了我。”我松开手,任由她软倒在地,“所以,那日劫走玥儿交给王陵的,其实是易容成琬珠的你,而琬珠则被与你合谋此事的琼英制住,或是下了迷药,她虽然明知自己被人陷害,却苦于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才不敢开口辩解。而你正是拿稳琬珠这种不善言辞的性子,才会放心大胆的设下此计,我说的可对?”   最后的问话是朝琬珠而说,怎料琬珠早已呆掉,不知如何应对。比她早反应过来的俪兰立刻纳头拜倒,“宫主英明,为琬珠洗涮冤屈。”说完拽了一把琬珠,“还不快谢过宫主?”   琬珠这才醒悟,重重磕在地上,“宫主英明!宫主大恩大德,奴婢没齿不忘!”   一直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琼华突然疾射而起,一柄明晃晃的短剑瞬间就要戳破我的咽喉。我丝毫没有躲避之意,剑尖已然抵到我的肌肤时却嘎然而止,而我的左手却早已印在琼华的胸口上。琼华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怨毒、愤恨,还有不可置信,一口气还在咽喉处,却再也没有机会提上来。   这一突变发生的极其短暂,短到俪兰的惊呼声还在嗓子眼里,没有来得及发出来。徐春想要抢身过来拦截,脚步还没有抬起来。   没有给我的敌人任何逃跑的机会,我直接从石凳上纵身跃起,飞出院墙,越过几条胡同,挡到一个正疾步而行的女子面前。“看来你们姐妹真是心有灵犀啊。姐姐刚死,妹妹就察觉到了。”我缓缓转身,好整以暇的打量眼前这个花容失色满脸骇然的女子,真正的琼英,“怎么,你以为你离得远些,我就感觉不到你的存在了?”   琼英扑通跪倒在地,抱住我的腿,“宫主,这都是我姐姐的主意,奴婢是无辜的啊!看在奴婢服侍宫主多年的份上,饶了奴婢吧,饶了奴婢吧!!!”琼英磕头如捣蒜,直磕得额头血流如注。   我漠然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身后的哭喊求饶声一直未止。大概走出去50步的距离,我突然转身,手中白绢毒蛇一般射出,用力一带,被死死缠住脖颈的琼英身体不由自主的飞起,重重砸到街对面的墙上,轰然倒塌的土墙将纤柔的娇躯毫不留情的掩埋,留在碎石瓦砾外面那只白净柔嫩的玉手里,赫然是只银光闪闪的针筒。   “不自量力。”我冷冷吐出四个字,转身正要返回客栈。却看到一个一身青衣的英俊男子立于街角,满面震惊之色的看着我。   “天哥!天哥救我!”凄厉的呼喊声从客栈的院落里传来,是段黎华。   我一皱眉头,朝客栈走去。到得门口,转身朝那名青衣男子略一点头,“高天是吗?请进。”   “你在做什么!”先闯进院子来的并非高天,而是一名长相清丽的女子,眉宇间一股英气逼人,比较遗憾的是眼角边一道长长的疤痕,破坏了这张清丽的容颜,令人为之扼腕。她几步走到我跟前,低声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这是我医巫宫的家事,还轮不到俞姑娘插手吧?”我轻呷了口茶水,并未抬眼看她。   俞惜琴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是这种态度。还没等她再次开口,高天已经走了进来。   “天哥,天哥!”段黎华无视俪兰架在她脖子上的森森冷剑,继续大声呼救。我从身边石桌上的棋篓里夹起一粒棋子,轻飘飘掷了出去,段黎华登时一口鲜血喷出,身体摇摇欲坠,再也说不出话来。   “萧宫主——”   我一摆手,冷冷道:“这个女人勾结奸人,不仅陷害于我,还吃里爬外,你还要替她求情吗?”   “我没有——”段黎华勉强撑住身体,咬牙说道,“我的确……有求于施泽,求他帮我捉住俞惜琴,但我……没有出卖燕子阁,我没有!”她凄然望向高天,“天哥,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小琴,小琴……变成现在的模样的确是我害的,你要杀要剐,我都没有怨言。”她转头看向我,目光平静,“萧宫主,我只有一个请求,就是让我死在高公子的手上,希望你能成全。”   “你在说些什么!”俞惜琴骤然变色道,“哪个说过要你的命了?我也从未怨恨过你——。”   “不用摆出这幅以德报怨的样子来,就算你真的不恨我,我也根本不会领你的情。”段黎华冷笑一声,声音里蕴含着无比的恨意与凄凉,“自从十年前由于你的失约,导致我在枫林被人侮辱,我的心就已经死了,我在这个世间继续苟延残喘,唯一的理由就是天哥。可是到头来,连他都被你抢走。你口口声声说从未想要过我的命,可偏又堵死我所有的活路。俞惜琴,你还不如萧宫主爽快直接,想要我死,直接说出来好了!”   俞惜琴脸上的表情复杂多变,有悔恨,有懊恼,有自责,有失落,几次欲言又止,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小山,我知道你一直恨我。当初那些……□过你的畜牲,都已经死在我的剑下。我一直希望你能忘了那些不堪的往事……”她突然转向我,定定说道,“萧宫主,能否看在你我往日的交情上,放过她,她只是一介弱女子,不会对你构成威胁。”   我默不作声的打量俞惜琴,她的目光里有一丝隐隐的哀求,这个孤僻冷傲的姑娘一向不太会求人,如今做到这个程度,只是已是她的极限。视线接着转移到高天身上,他自从走进这个院落,就始终未发一言,但探究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深沉的视线里看不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示意俪兰带着段黎华随同徐春先行返回节度使府衙。整个院落里只留下我、高天和俞惜琴三个人。   直到确认俪兰三人已经走得够远,我才缓缓开口,“我不是孙芸芸。”   俞惜琴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高天却是瞳孔一缩,“那小云现在何处?”   我默然不语,心中滋味复杂难明,没想到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竟然并非徐子炎,而是高天。   晓光初透,晨雾迷蒙。当大晋后宫的宫人们还在沉睡时,我却已经醒来。身体各处的酸痛与乏力,令我头脑昏沉,我勉力睁开眼睛,迷蒙的视线无意中扫到满地凌乱的衣衫。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紧接着就是面红耳赤,羞愤欲死。我昨夜……都做了些什么?!锦被紧紧蒙住头脸,正在暗暗咒骂自己,锦被突然被人大力掀开,一张俊脸无比接近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啊!”我低声惊叫,又恐被别人听见,一面压低声音,一面用力推他,“你要做甚么!”   哪知不论我如何用力,人家都是纹丝不动,还一脸戏谑的打量我,“阿洛,你害羞了。”   我别过脸去,努力不让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你快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呵呵呵!”耶律阮一阵轻笑,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恶作剧终于得逞一般,开心而得意。“我的人就在宫外,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不行,我还不能走!”我想都不想就一口回决。   耶律阮身体一僵,紧抿着嘴唇,眼中不悦之意明显。   “你,你走开!我要穿衣服。”虽然是疾言厉色,底气却稍有不足。   耶律阮面无表情的瞅着我,仿佛是在无声的控诉,我刚才的拒绝令他很不爽,所以他现在也不能合我的意。   眼看再不起床就要误了时辰,我一咬牙,伸出□的手臂勉力抓到离自己最近的中衣,缩回锦被里急匆匆穿戴起来。   身体上方的重量一轻,耶律阮坐到了床的另一边,继续阴沉沉的盯着我。我赶紧坐起身背对着他继续穿戴其他的衣衫。   “你究竟在找什么?”他突然发问。   我的动作一滞,却没有回头。   “你在大晋没有任何亲人,对荣华富贵也全然不放在心上,我想不出你要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除非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缓缓回头,凝视他黑宝石般闪亮的双眸,“我的确是在找一件东西,只是——”我苦笑一声,“我却不知道它长的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它,是不是很可笑?”   耶律阮从身后轻轻环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它对你很重要吗?”   “它是我回家的唯一途径。”   耶律阮的身体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你的家在哪里?”   “不记得了。”   “一定要回去吗?”   我默默不语。耶律阮轻柔却坚定的扳过我的肩膀,直视我的眼睛,“为了我,你愿意留下来吗?”   我轻叹一声,反手轻轻搂住他,阿阮,就算我的人离开了,心却早已遗落在你的身上,没有了心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答疑   人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人明明就在眼前,他却已经忘记了你。   徐春告诉我,徐子炎已经离开凤翔,返回了飞凤山庄。   自从他得知我并非孙芸芸,非但离开了我,更是不愿再见到我。   迈进飞凤山庄那气势恢弘的大厅,首先看到的竟然是自己当年的画像。画中的自己眼波如水,脉脉含情,仿佛心爱之人就站在自己的对面。   痴痴走上前去,不由自主的伸手触摸。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动它。”身后响起徐子炎不冷不热的声音。   身形不由得一晃,胸口因为他的疏离冷漠而闷闷的疼。   “画像四周俱是机关,就算你内力深厚,也会有被伤到的危险。”徐子炎走进大厅,与我并肩而立,却看也未看我一眼。   “你这算是关心我吗?”我看向他。   没有回答。   “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我是谁吗?”这是我与他相识以来,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   没有反应。   我叹了口气,“或许我该这么问,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孙芸芸在哪里吗?”   徐子炎一直平静无波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动容。我的心却是又酸又苦,五味杂陈。   “你若真想告诉我,自会主动说明,若不想告诉我,我问也是白问。”   “你在你的敌人面前,也是这般自信固执吗?”   徐子炎终于肯扭头看我,如鹰隼般犀利的目光紧紧盯着我,“你这般要挟我,到底是何目的?”   要挟?目的?   仿佛一把尖刀深深插入我的心脏,深深的痛意充满五脏六腑,浸入血液骨髓。   竭力将视线固定在画像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再次开口,“这幅画像当年是你亲手为我所画。你曾经说过,要让全天下的世人都知道,画中之人——”声音几近哽咽,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徐徐吐出最后几个字,“是你的女人。”   再次迎上徐子炎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眸,“我就是当年的甄洛,而你就是当年的耶律阮。你是我的夫君,我又如何会害你?”   ……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害云儿消失的吗?”徐子炎的惊讶并未持续太久,只是他的质问,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想当然的以为我应该是谁,若是你并未存心害我,就请告知云儿的下落。即便你不想说也无妨,我会自己去找。”徐子炎说完扭头就朝外走。   “你就这么自信能找到她吗?”一股手机之火窜上我的心头。   “一时找不到就找一年,一年找不到就找十年。”徐子炎头也不回的答道。   “若是一辈子也找不到呢?”   “那就找一辈子。”   “呵呵呵,”我沉沉的笑了起来,笑声之怖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你就那么肯定能爱她一辈子吗?”   ……   似乎很认真的思索了下这个问题,徐子炎转过身来冷眼望着我,“我不能肯定,但我愿意去尝试。”   重回龙嘉5号的幻境空间,惊讶于这里的变化。并非这次的幻象多么超乎想像——以一个平凡人类的智慧来说,她也发挥不出多么惊天动地的想象空间,而是多了一种气息——生活的气息。   小桥,流水,人家。   一个戏台上青衣打扮的女孩正在小河边咿咿呀呀的吊嗓子,练身段。   虽然这个看似无穷大的空间只有她一个人,却感觉不到孤独、凄凉,相反一种蓬勃的生活气息却充斥着每一方天地。   “看来你在这里过的还不错。”   女孩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看不出喜怒。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尽管说出来,我都会满足你。”   女孩迟疑了一下,问道:“莎琳在哪?”   我微微一愣,本以为她最先会问的是徐子炎,不想却是别人。   “你所见过的莎琳并非她本人,而只是她在被冷冻前设定好的一段程序。”   女孩眉头微皱,似乎有些疑惑,“那你和莎琳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嘴角轻扬,“我是莎琳本体的一缕意识体,你也可以说我就是莎琳。不同宇宙空间中有着极其强烈的空间风暴,由于这些空间风暴有着极不稳定及瞬间移动的特性,所以为了安全考虑,秩序守护者在执行任务时,通常会将本体留在基地,只将意识体的一部分外放。由于在这个空间执行任务时龙嘉5号突然发生故障,导致我与基地失去了联系,从而脱离莎琳本体的控制,成为独立的意识体。”   “这么说,你,甄洛,也是穿过来的?”   “甄洛是真实存在的,我只是借用了她的身体,而且我与你不同,我的身份是秩序守护者,拥有可以摧毁整个世界的力量。”   “说的好像自己是核武器似的。”女孩自言自语的低声喃喃。“既然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会被封印在我的意识里?”   我垂眸,“为了我爱的人,如果我不这么做,就会被基地强行召回,那……我就永远也见不到我爱的人。”   女孩也沉默,亮晶晶的眸子瞬间落寞。   “还有别的问题要问吗?”   “有。”女孩抬眼直视我,“医巫宫跟你又是什么关系?这世上真有医巫秘笈吗?”   “医巫宫原本是阿阮为我建造的行宫,至于医巫秘笈,原本是我记录平日练功的一些心得体会,叫它秘笈也不是不可以,准确的说应该是一本日记。”   “那它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吗?”   “当然,只要练成里面记载的武功,就能达到秩序守护者三分之一的力量。前提是,”我轻勾嘴角,“修炼者能够拥有秩序守护者这样强横的身体条件。”   女孩撇撇嘴,“那不就等于说,常人若要修炼秘笈上的武功,成功的几率等于零吗?”   “也不尽然,空间传送器虽然一直处于静止状态,但每隔20年它都会向位于J-10-153宇宙空间的秩序守护者基地发送一次能量波,以方便联络者确定它的位置和状态。每当这个时候,龙嘉5号会瞬间产生巨大的能量。如果在同一时间它被某个人带在手上,那么这个人会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成为一名幸运儿,拥有秩序守护者百分之三十的能量。”   “这么说,只要镯子在谁手上,谁就有机会成为这个幸运儿了?”   “也并非一定如此。空间传送器并非任何人都可以佩戴,除非人体发出的生物波与它本身的能量波一致。你原来在俞惜琴身体里时,不就戴不上吗?”   “原来还有这么多的要求。”   “所以医巫宫两百多年来,练成医巫秘笈的人不过寥寥。而且,”我的心有些发沉,“常人身体被改造后,对自身损伤很大,寿命也会因此而折损。”   女孩思索了片刻,接着问道,“那正常人若要强行修炼,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经脉俱断,血管爆裂。”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的人想要得到医巫秘笈?”   “世人皆贪婪,人人都以为自己与别人不同,妄想那千万分之一的机会。”   女孩目光一闪,“你当初给医巫宫留下这本秘笈和玄天镯,其实也是根本就没安好心吧?”她话锋一转,“你给她们留下了一笔无法使用的财富,让她们从此变成欲望的傀儡,为了那镜花水月的狗屁神功,赔上自己的青春和幸福。”   “你说的不错。”我坦然承认,“述律平当年毁了阿阮和我的一生,这笔债,我要萧氏一族的子孙世代偿还。”   女孩目不转睛的瞅着我,叹气道:“你心里有如此深的怨恨,就算找到你想要找的人,又怎么会幸福?”   我愕然瞠目,心中一阵阵翻滚不定。“你当真不想知道徐子炎的消息吗?”   女孩直视我的双眼,说,“就算我想他,你会愿意把他让给我吗?”   我同样直视她,很肯定的回答,“不会。”女孩流露出极为难过的神情,我接着说道:“但我会给你自由。让你远离江湖纷争,去过你想要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前提是,”我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要从此忘了徐子炎。”   女孩也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没有。”我缓缓摇头。右手轻轻从她额前拂过,女孩双目一闭,倒地睡着。   从现在起,你将忘掉此生的记忆,他与你从此形同陌路,徐子炎这三个字,对你的人生,不再有任何意义。   崆峒   “你究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我皱了皱眉头,语气颇不高兴,更是伸手要摘下蒙在眼睛上的白布。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阿阮立刻阻止我,声音里有一丝哀求安抚之意。   今天一大早,阿阮就兴致勃勃的带我进山游玩,上山没多久,便神秘兮兮的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还蒙上我的眼睛。只是马车已经在山路上走了近两个时辰,惊喜还没有看到。   跟阿阮返回辽国已有半年时间。这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每一件都与我和阿阮的将来息息相关。辽国太宗皇帝在征战中原不利而返回辽国的途中突然病逝,皇位继承问题立刻被摆到众人面前。老臣们倾向由太宗的侄儿、先废太子之子耶律阮继承皇位,身为太皇太后的述律平却坚持要把皇位交给太宗的弟弟耶律李胡,而她要这么做的理由却是,阿阮违背先祖的遗训,竟要立萧氏之外的女子为皇后。一时间,原本默默无闻的我立刻被推到风口浪尖,红颜祸水、狐媚惑主、破坏朝纲……种种罪名纷至沓来,骂声、喊杀声如洪水一般要将我吞没。   为了我的安全着想,阿阮将我从上京接出,安置在医巫山脚下一座幽静的院落。我并不认为阿阮这么做是为了金屋藏娇,他是一个男人,有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当我自身的力量还不足以为他分忧时,所能做的就只有尽量不给他增加负担。   对于相爱的两个人来说,爱情的确很重要,但这不代表就可以随意的将爱情凌驾于任何事情之上。我爱阿阮,就要无条件的信任他不会背叛我,无条件的信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否则,在这个动荡飘摇的年代,任意一场小小的风雨都有可能将我们来之不易的幸福毁于一旦。   只是,这样时刻都要小心翼翼的生活,真的好累。   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什么时候才能强大到可以保护阿阮和我不受伤害?   阿阮轻轻解下我眼睛上的白布,转过我的身子,“看到了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座灵秀典雅的宫殿巍然屹立在我的眼前,飞檐斗拱,连绵不绝,正门牌匾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医巫宫。   “这里原本是我父王当年作为渤海王时的行宫。我把它改建了一下,现在它是你的了。”阿阮紧紧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给人以包容、安定,仿佛只要这样握着就能一直携手到老。“我会在这里登基,然后举行我们的新婚大典。”   眼眶有些潮湿,我把头轻轻靠在阿阮的肩上,“阿阮,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阿阮拥住我,“开心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太皇太后已经整顿兵马准备征讨你了。”   阿阮眸色一冷,“谁告诉你这些的?”   “这并不重要。”我看着他,“如果你爱我,就听她老人家的话,立她的侄孙女萧撒儿为皇后。”   阿阮双唇紧抿,神色愈加阴沉,“你见过萧撒儿了对吗?”   “她冒死从上京赶来,就是不想你死在太皇太后的手里。萧撒儿的脾气是差了些,但她是真心为你好。”我轻轻抚过如墨画的剑眉,试图抚去他眼中那不安的暴虐之气,“阿阮,如果只是牺牲我的名分就可以换来你的皇位与我们的将来,我觉得这笔账很划算。”我笑了笑,笑容恬淡自然,“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名分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可对我很重要。”阿阮沉声说道,我紧握我的手放在胸前,“我曾经说过,今生今世,我耶律阮只有甄洛一个妻子,永不反悔。我要你跟我站在一起,接受朝臣的叩拜,子民的臣服。我耶律阮说到做到。”坚定的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自信和睥睨天下的雄心。   我有些微惊讶的恍然,原来不知不觉中我的阿阮早已长大,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隐忍内敛的忧愤少年,而是锋芒毕露、屹立于天地间的一代君王。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韬光隐晦、委曲求全,而是放手一搏、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新时代。   “阿洛,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信你。”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昭告天下所有的世人,你,甄洛,是我耶律阮的女人,是大辽国唯一的皇后。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铿锵有力的誓言久久在我脑海中回荡,我毫无预兆的睁开眼睛,才发现这原来是一场梦。   阿阮……我喃喃着,枕边湿漉漉的,脸上的泪痕还未全干。从封印中觉醒以后,我似乎比以前爱流泪了,短短几天流过的眼泪似乎比上辈子的总和还要多。是我的心变软了吗?若真是这样,为何如今的阿阮对我如此冷酷,我居然还有勇气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承受他的冷言冷语而没有被击垮呢?   阿阮曾经说过,他最欣赏的就是我的坚韧与执著,最无法忍受的也是我的坚韧与执著。有时候,他甚至怀疑我是个没有心的女人,因为再冷酷的心肠,也会有被融化的一天,唯独对我,再多的柔情,再多的爱恋,似乎也无法改变我心中坚硬如铁的某个角落,那里是我的私人领地,任何人都进入不得。   阿阮所说的这个私人领地,就是龙嘉5号。   契丹人攻破大晋皇城的那天,我为李皇后最后一次梳妆时,终于在她的妆奁匣里发现了龙嘉5号。虽然我第一次见到这枚奇怪的镯子,但脑海里却在瞬间反应出它的名字,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我还是能够肯定它就是我找寻了十几年都没有找到的东西。一直以来为皇后梳妆的工作都有专人来做,而我每天都待在坤宁宫,每天都会看到这个妆奁匣,却从未想过我要找的东西竟然就在这里!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吧。   在这座宫城的最后一天,我终于找到了龙嘉5号,上天对我还算不薄。只是接下来令我苦恼的是,我并不清楚该如何使用龙嘉5号。   最开始的时候,我并未过多用心研究龙嘉5号的使用方法,毕竟我答应过阿阮,不会离开他。至少,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会离开。   而离开大晋宫城以后,身处陌生环境的我渐渐发现,我非但不能保护我自己,反而会拖累到阿阮。我开始渴望拥有力量,能够保护阿阮和我自己的力量。当我萌生这个想法时,我立刻感受到来自龙嘉5号的变化,龙嘉5号带给我身体的变化。   一股陌生的力量在我的身体内悄然生长,与之同时进入我脑海的,还有我作为秩序守护者时的记忆。   力量生长的速度很快,以至于有时我的身体来不及消化吸纳这些力量而不得不以闭关为名与阿阮暂时分居,避免被他发现我身体的不适与异状。   阿阮自然是不高兴的,甚至与我发脾气,不理我,但却并未因此而怀疑我。只要我结束闭关,回到他的身边,他便会立刻与我和好如初。似乎只要我肯回来,他便已经满足。   现在想想,当初的阿阮又何尝不是小心翼翼的维系我们之间的感情。在我被他精心保护的时候,他所承受的压力、面对的困难、还有对感情的付出,都要比我多得多。只是那时的我,一心只想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创造两个人的将来,却没有想过阿阮的感受,以至于后来才会受到那般生不如死的惩罚,与封印千年的煎熬。   阿阮的登基大典与我的封后大典同时举行,定都南京(今北京)。第三天,太皇太后述律平便陈兵南京城下,双方激战四天未果,我现身城头,第一次动用龙嘉5号的神秘力量,南京城外平地出现一股强大的飓风,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叛军便死伤过半,就连述律平自己都险些丧命于飓风的可怕威力之下。   叛乱很快停止,太皇太后承认耶律阮的帝位,阿阮表示此后愿意奉养祖母,善待叔父。我却因为身体尚未改造完全而擅自动用力量,受到龙嘉5号的强烈反噬,险些命丧城头。   力量获得的愈是容易,付出的成本就愈是高昂。龙嘉5号蕴含的巨大力量常人根本无法承受,若要据为己用,更要以折损寿命为代价。即便是作为秩序守护者,为了完成某项任务而穿梭于不同的时空,非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动用自身的强大能量,避免对寄居的身体造成太大的损害。   而我还要长长久久的与阿阮厮守在一起,自然更要格外珍惜自己的身体。因此自南京之战以后,我便进入漫长的休养生息阶段,将龙嘉5号的力量暂时封存。只是,那时的我倘若知晓我与阿阮相守的时间是如此短暂,那我宁可折寿三十年,也要将他的敌人全部清除干净,不留后患。   是我自以为是的想当然还有愚蠢的仁慈断送了自己的幸福,更加害了阿阮。   “萧幻秋,你害死了我家师傅,我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反倒自己送上门来?今天我崆峒派八百弟子岂能再放过你!”一个瘦瘦高高一身重孝,自称是王陵大弟子的年轻人挡在我的面前,悲愤决绝的神情似乎是打算与我同归于尽。他的身后站立着若干崆峒派弟子,其中几个年纪较大的似乎是长老级人物。   王陵的弟子自然个个义愤填膺,目光中充满仇恨之意,那几个长老及其各自的弟子则神色犹疑不定,似乎不大想参与到此事中来。   我朝身后一摆手,两名医巫宫的女弟子推搡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走上前来,正是段黎华。   “你自己跟他们说吧。”我淡淡说道。   段黎华微微抬了抬眼皮,神色说不出的疲惫,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王陵勾结施泽与蒙古人,设计陷害萧宫主,企图夺取医巫秘笈。他还为蒙古人攻打凤翔通风报信,出卖凤翔守军的机密情报……”   “你胡说!”王陵大弟子目疵欲裂,青筋暴跳,“你这个女人竟然血口喷人,毁我师傅清誉,我岂能容你!”说着就朝段黎华扑了过去。   我轻轻一挥手,此人就如同破布袋一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甩到街对面的墙上,又重重摔到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本宫的脾气一向不好。”我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在场的崆峒派每一个弟子。所有人都在我的目光之下纷纷低头,不敢与我对视。“段姑娘所说,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本宫并不在意。只是王陵与本宫这笔帐,却不能不算。”   一个身材矮胖、胡须花白的长者说道:“萧宫主,冤有头债有主,敝派已故掌门虽多有得罪宫主,我崆峒派却不想因此与贵宫结怨。只是王掌门已经故去,萧宫主能否将此事一笔勾销,我崆峒派上下自会感念宫主的仁德。”   此人在崆峒派似乎威望颇高,他一开口,很多人都未表示异议,只有王陵的嫡传弟子反应强烈,大骂此人是奸险小人,与医巫宫串通一气,出卖崆峒派,甚至将医巫宫的人团团围住,个个摩拳擦掌,只是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我制止俪兰等人准备攻击的打算,看向方才那名长者,“王陵是不是真死了,贵派应该很清楚。只要你们肯将王陵交出来,我自然能保证你们一派上下无事。否则,”我淡淡一笑,“我并不介意让崆峒派就此在江湖上消失。”   长者愕然变色,“萧宫主何出此言,王掌门明明就死在萧宫主的掌下……”   “尸首呢?”   “已经入殓。”   “带我去看。”   长者面色愈发不好看,“萧宫主,我崆峒派敬你是一派宗主,你也莫要咄咄逼人,欺人太甚!”   “哦?”我嫣然一笑,“那本宫今天就得罪了。”一声清啸,体内真气骤然而发,排山倒海般涌向四面八方,十几个离我最近的崆峒弟子纷纷被击飞出去十几丈远,个个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住手!”一声怒喝从崆峒派的大门内传出,一名面容俊美如女子的少年从门内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个柔美娇弱的女孩。   “表姐。”女孩怯生生的叫了一声,貌似是在喊我。   少年则几步走到我跟前,表情有几分不可置信,还有几分恼怒,“你这是要做什么?”少年低声质问我,“陈长老他们跟王陵不是一路,你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   “楚公子,”我打断他,“此事与你无关,你最好不要插手。”   楚歌愕然瞠目,“小云……”   “我不是小云,请你不要认错人。”我有些不耐烦了,转身绕过他,面向那位面色有些发白的陈长老,“我的耐心有限,倘若你们再不交出王陵,我可以保证,到不了明天,崆峒派就会成为历史名词。”   “哈哈哈!”几声狂妄之极的大笑从背后传来,我回过头去,不远处一栋民居的屋顶上站立一人,赫然就是王陵!   人群中顿时一阵惊呼,就连崆峒派的人似乎也不能相信明明已经装进棺材的死人竟然会起死回生,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冷冷盯着王陵,对方则阴阴的一笑,“萧幻秋,你果然是难缠得很,诈死这样的苦肉计也瞒不过你,不过,你当真以为能奈我何吗?”   惩罚   王陵的自信果然是有来历的,他不知用何手段从苏影儿那个白痴女手中骗来了医巫秘笈,又借助西域某种邪功,大量吸纳武林高手的内力,竟然在月余的时间内练成医巫神功。当初他先后纠集各大门派及施泽等人找到孙芸芸讨要秘笈,不过是装装样子,为自己偷练秘笈释放的烟雾弹而已。   凡人能够练成医巫神功的几率甚是渺茫,就算侥幸练成,对自身也没有半点好处。不过王陵对此不甚在意,似乎只要他今日能成为武林霸主,哪怕明天就死他也不在乎。对力量的极致追求,已经让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人已经是很可怕,拥有超自然力量的疯子就更加可怕。   大街上的人们四散奔逃,慌乱的躲避着来自王陵那漫无目的的强大攻击,王陵对于自己造成的恐慌与灾难似乎相当满意,一直在不停的大笑。他似乎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一旦愿望达成,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尽情享受,尽情享受那足可以撼天动地的力量所带给他的极致快感。我甚至怀疑他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这种力量本就不应该属于这个时空,更加不应该属于平凡普通的人类。   我忽然想起被我遗忘了很久很久的任务——作为秩序守护者来到这个时空所需要完成的任务:找到从外界来到这个时空的某种超自然力量并予以消灭,维持这个时空的基本力量平衡。   转了一圈,将超级力量带到这个时空的人原来是我自己。由于龙嘉5号出现故障而滞留,导致这个时空的人类拥有获得龙嘉5号强大力量的可能,而我为了复仇留下的医巫秘笈,则造就了今日的王陵。原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自己,我的任务就是要消灭我自己。   多可笑!   我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笑声很快就盖过王陵,也终于引起他的注意。   风云变幻只在刹那之间,方圆百里的人们都在这一瞬间感觉到大地如同地震般的震颤,天空中集聚而来的重重乌云遮天蔽日,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气流漩涡,如泰山压顶般悬在半空之中,黑暗恐怖犹如世界末日。   只是,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   王陵的力量固然已达巅峰,但对我来说,依旧是不堪一击。并非他的力量不够强大,而是他为了获得力量而付出的代价远远没有我大。   王陵搭上的只是自己的后半生,而我牺牲掉的却是重返基地或者再世为人的所有机会。   再次站在飞凤山庄的大门前,依然没有人为我开门,我只好自己推门而进。徐子炎就站在院落正中,仿佛已经等了我很久。看到我,却不开口。   我受不了他的冷漠,更受不了他的沉默。   “崆峒派的王陵练成了医巫神功。”   ……   “不过他已经死在了我的手上。”   ……   “短时间内,江湖中已经不会再有什么人能够威胁到你,威胁到飞凤山庄。医巫秘笈也已被我毁掉。”   ……   “阿阮,就算是骗骗我,也不要不理我好吗?”   “我是徐子炎,甄姑娘只怕认错人了。”他终于肯开口跟我说话。   我想笑笑,却是笑不出来,心里痛到几乎麻痹,再也没有任何痛觉,“子炎,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想每天都能看到你,你可以不理我,就当没看见我,只要能让我守在你身边,可以吗?”最后三个字吐出来,我的心就像被扔到油锅里,备受煎熬,却仍有一丝丝的希望,支持我有力气站在他的面前。   徐子炎深深凝视着我,半晌才说道:“我有一个条件。”   心仿佛在油锅里砰然碎裂,被烈焰无情的吞噬,再也找寻不到。   “告诉我云儿的下落。”   如同奇迹一般,我竟然能笑出来,“等我离开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我永远都会记住那一天,不论我存在,或者消失。   阿阮登上帝位后,朝臣对我出身的议论并未就此停止。阿阮拒绝纳契丹女子为妃,得罪了一大批本想借联姻巩固权势地位的契丹权臣,加上成亲三年我始终未能诞下子嗣,朝中对我的非议愈演愈烈,善妒、专宠、无子、蛊惑君上……条条罪状最终演变成废后的联名上书。   这些前朝发生的事阿阮虽然只字不提,我依然能从那源源不断涌进后宫的流言蜚语中获得我想知道或者别人想让我知道的一切。   远在上京的太皇太后在蛰伏三年之后,又开始有所动作,辽国朝政愈加动荡,后宫的气氛也变得压抑。   为了给我散心,阿阮带我到医巫行宫小住。医巫宫幽静避世,远离外界的纷扰,我和阿阮的确度过了几天快乐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我在后唐皇宫做宫女时收留阿阮养伤的时光。小小的天地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皇权的争斗,没有朝政的无奈,我又能看到阿阮脸上那久违了的轻松笑容。   阿阮,带我走吧,远远离开这里的一切,去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平静生活。这句话我每天都想对阿阮说,却从来没有说出口。   这种想法太过不切实际,阿阮为我牺牲的已经太多,我不能再有其他奢侈的要求,尽管总有一团阴影笼罩在我的心头,似乎我们的幸福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终究要归于虚无。   事实很快用它的残忍无情验证了我的预感。   一天夜里,驻守在医巫山下的禁军突然有人来报,有紧急军情需要阿阮马上处理。   “夜风太凉,我自己下山就好。明日一早我再来接你。”阿阮拒绝了我与他一同下山的要求。   “那你自己小心。明日叫徐统领来接我即可。”我没再坚持,专宠的罪名如今还响当当悬在我的头上,既然是去处理国家大事,我若一意坚持随行,只怕又要多加一条干涉朝政的罪名。多事之秋,还是少给阿阮添麻烦的好。   夜半时分,我被噩梦惊醒,愈加强烈的不安令我无法继续安睡,心神不定之下我独自一人跑出医巫宫。   “娘娘!”刚跑到宫门口,十余骑禁军迎面而来,为首之人是禁军统领徐恒。徐恒是汉人,对我和阿阮一向忠心耿耿。   徐恒跳下马来跪到我面前,“娘娘,大事不好,皇上出事了!”   我眼前一阵发黑,一股真气逆流而上,直冲胸腹,撕心裂肺的疼痛令我险些站立不住,“你……你说什么?”   “燕王、伟王突然谋反,派兵攻打行宫大营。皇上命微臣保护娘娘从小路离开医巫山!”   “荒唐!”我怒气攻心,五内如焚,“这个时候你不去保护皇上,跑到这里作甚!”我用力推开他,抢过马匹翻身而上就要下山。   徐恒拽住缰绳,急声阻止,“山下危险您不能去!”   “闪开!”狠狠一鞭抽倒徐恒,我调转马头就朝挡在前面的其余禁军冲去。其他人没有徐恒这般冲撞我的胆量,想拦又不敢拦,面色犹豫着打马退向路两旁。   “娘娘!”徐恒大喝一声,重重跪倒,“皇上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仿佛被雷电击中,血液都在瞬间凝固,僵硬的身体缓缓转向徐恒。   徐恒已是泪流满面,“微臣……微臣在皇上面前发过誓,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娘娘周全。把娘娘送到一个安全的去处后,微臣自会去追随皇上。娘娘千万要保重,莫要辜负了皇上一番苦心啊!”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不复存在,唯有徐恒声泪俱下的哭诉久久在我耳边回荡。心在这一刻竟然平静下来,我下马走到徐恒面前,“我寝宫的床头有一本武林奇书,你将它交给太皇太后,作为交换条件,她要妥善处理我的身后事,否则萧氏一族将难保富贵。”我的声音冷静平淡得如同只是在交待一些日常琐事。徐恒诧异的望着我,“娘娘万万不可去做傻事……”   “傻事吗?”我轻笑一声,“连你都要追随皇上而去,我又如何能独活在这世上?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跟阿阮在一起,这是我的宿命。”我直直盯着徐恒,语气加重,“如果我遇到不测,你要将我手上的玄天镯与秘笈一同交与太皇太后。你若真的忠心与皇上,就保住自己的命,看着我与皇上的大仇如何叫萧氏一族血债血偿。”   “娘娘的话微臣听不懂……”   “你不需要懂,只要照做便可。”我转身再次上马,拔下头上的银簪,用力□马儿后颈的风池穴,被刺中穴位的马儿一声高亢的长嘶,体能被最大限度的激发出来,以数倍于往常的速度朝山下飞驰而去。   行宫大营就设在山口处,远远望去,一片红光冲天,厮杀马鸣之声已是渐渐清晰。我不停的用力鞭打马儿,以期速度更快些。   马儿一声悲鸣,体力终于耗竭,前腿一软,翻倒在地。我直接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同时一声长啸。周围的空气狠狠震动了一下,一股无形的真气波动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朝大营涌去。   身形急速穿过大营,满地的死尸大半是被方才那股强大的真气震断心脉而死。中军大帐前仍有大量叛军驻守,侥幸逃生的他们尚未从极度惊骇中恢复过来,对于我的突然出现猝不及防,刀剑尚未出鞘,我已经闯入了大帐之中。   燕王、伟王及其手下都在这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阿阮的近身侍卫,却没有看到阿阮的身影。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女人拿下!”看到我时先是一愣,接着很快感到事情不妙的燕王耶律察割大喊一声,满屋子的叛军这才回过神来,朝我一拥而上。   我身形一转,闪出合围圈,双掌同时挥出,这些人便从帐里飞出帐外。   少了十几个人的大帐顿时空了不少,我的视线也终于不受阻碍的落到端坐于正中虎皮交椅上的那人。   阿阮双目紧闭,神色安详,若不是一把锋利的尖刀从他后心穿过,我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迈动脚步走到他跟前,轻轻拥他入怀中,每每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下朝回到宫中,我都是这般拥着他,哄他入睡。两个人之间不需要任何言语,在寂静中倾听彼此的心跳便已经是最大的满足,最佳的沟通。   只是,阿阮,我现在就算拥你再紧,也听不到那熟悉的心跳声了,以后漫长的岁月,你叫我一个人如何度过?   想起大婚之夜阿阮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包括你自己。别想离开我,除非我死了。   我一直以自己在年龄上的劣势为理由而理所当然享受阿阮的爱,坐视他的患得患失,而不肯将自己毫不保留的呈现在阿阮面前。大概我的内心深处还是很希望阿阮能够一直这样紧张我,我以为,这,就是爱情。   现在我终于明白,当初的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当初是你们将他推上那个宝座,如今又是你们将他推下来。”我沉沉的声音在大帐内响起,燕王等人被刚才的情形吓到,一时不敢上前,想退出去又怕折损了己方颜面,正在踌躇之际,听到我突然开口,纷纷露出惊疑之色。   “不想让他当皇帝,让别人当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为了一己私欲,你们竟做出如此天理不容、禽兽不如的事情,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二字似乎是触到叛军的底线,燕王面色一变,大喝一声,“来人!”手持长矛的士兵蜂拥而进。   “你们谁能杀了那个女人,赏金百两!”燕王指着我喊道。   重赏之下果然士气大振,几十名契丹兵卒哇哇叫着冲上前来。我轻轻舞动双臂,真气如同无形的利刃劈空斩去,几十柄长矛同时折断,锐利的矛头同时朝反方向飞去,狠狠扎进兵卒的身体里。大帐之内立刻响起一片哭爹喊娘的惨叫声。许多人大叫着“魔女”、“妖怪”,恐惧着向后退去,无人再敢上前。   冰冷的目光扫向躲在一角的燕王,对方已是面无人色,只是神经质的不停大喊,“快杀了她!本王有重赏!”   突然觉得好累,好累。   杀死他们很容易,只是,这么做又有何意义呢?就算所有的人全死光光,阿阮也不会活过来。   眼看着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世间最残忍的惩罚莫过于此。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万念俱灰,了无生趣。   更多的人涌进大帐,却在同伴的尸体前徘徊不前。燕王的手下抽刀砍死几名怯懦不前者,终于有几个胆子稍大些的闭眼咬牙举起长矛刺向我。   “噗噗噗!”数支锋利的矛尖同时戳进我的胸膛。   那几名兵卒似乎也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能得手,一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看着胸前汩汩流出的鲜血,我低声笑了起来。两手用力,数支矛柄同时被掰断。兵卒们惶恐的朝后退去,像看怪物般的看着我。我慢慢走回阿阮身边,轻轻扶起他因失去支撑而倒在地上的身体,小心翼翼的靠在我的肩膀上。   阿阮,对不起,我身上的血弄脏了你的衣服,你那么爱干净,一定很不高兴了。我将脸颊贴上他的,轻轻摩挲,心情异常平静。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流过阿阮冰冷的脸颊。   诀别   徐子炎终于同意我陪在他的身边,虽然他肯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在熬过漫长的孤独岁月,历经千辛万苦,付出巨大代价之后,我终于重回爱人身边,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局。悲伤、难过、绝望……世间没有任何一个词汇足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   只是不管有多难过,也要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因为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悲伤。时间,对我来说,实在是件奢侈的东西。   徐子炎开始出门远行。他去的地方很有针对性,凤翔城外的石中寺、开德城的倚烟阁、德兴城外的山谷……行程安排的也不算紧凑,悠闲的模样大像是去寻人,似乎只是单纯去远游。   我始终与他同行,一路上徐子炎还算照顾我,只是不大与我讲话,看我的眼神也跟看陌生路人没有区别。有几次我忍不住要问他,难道你整天对着这张跟孙芸芸一模一样的脸,就没有一次想起过她吗?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盘旋数次,终究是生生压了下去。因为一旦我说出口,就等于亲口承认徐子炎如今爱的是别的女人,不是我。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徐子炎不但很少跟我讲话,更少用正眼看我——他心里果然还是有几分在意的。这一发现非但没有让我心里好受些,反倒从另一侧面印证了我的推测。   心弦一寸寸断裂成灰,跌落尘埃。与爱人重逢后的喜悦渐渐演变成为一种甜蜜的煎熬。   “子炎,这是我给你绣的矜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花色,绣的不好,你不要笑我。”阿阮最喜欢的花样就是鸳鸯,我们大婚时用的锦被、枕面都是我亲手绣的,图案也并非皇家惯用的龙凤呈祥,而是鸳鸯戏水。因为这个我还跟阿阮闹了好一阵的脾气,说自己真是没眼光,挑了这么一个俗不可耐的夫君,叫整座宫里的人都看我的笑话。他却搂着我笑道,俗就俗吧,你看这两只鸳鸯,一只是我,一只是你,我们天生就是一对,命里注定就该做夫妻。   给徐子炎的这个,绣的却不是鸳鸯,而是一幅睡莲,金黄的莲瓣,浅蓝的莲叶,配以淡绿色宝相花,淡雅而脱俗。我做了十几年的宫女,绣工不敢说精妙绝伦,也是拿得出手的。然而,徐子炎能否收下,我依旧没有十足的把握。   “无功不受禄,甄姑娘的好意徐某心领了。”果然,矜缨又被推回我的面前。   我勉强笑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重新绣过便是了。”   徐子炎的神情有些无奈,“甄姑娘,难道你不明白吗?这不是花色的问题……”   “我明白。”深吸一口气,继续强颜欢笑,“我不想让你讨厌我,只是……只是想在我离开之前,能为你做点什么。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你就当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可以吗?”以前,我从没有用这种语气,这种近乎哀求的口吻跟阿阮说过话。每每我们吵架闹别扭,甚至冷战互相不理对方,最终都是以阿阮屈服告终。凡事有因必有果,当年我种下的因,如今仍是由自己承担这样的果。   徐子炎思索了很久,轻叹一声,“甄姑娘,你这又是何苦?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去寻找你真正要找的人。”   我静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你可知为何孙芸芸会在见到你之后消失,而我则出现?”   徐子炎面色微变,“……为何?”   “因为你就是我要找的人,耶律阮的转世。”注意到徐子炎的神情又有变化,我接着说道,“不要问我为何如此肯定,你只需知道我不会弄错便可。”   徐子炎微微垂眸,“只是徐某却没有半点关于……前世的记忆。”   我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你只是一介凡人,自然不会记得前世。”让你想起前尘往事的方法不是没有,然而这种有违天理伦常的做法会对人的大脑记忆造成严重损伤,如此伤害你的事,我怎么忍心做的出呢?   徐子炎若有所思,没再说什么,矜缨也未再退回。   石中寺是凤翔府数一数二的大寺,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寺内住持宝觉禅师更是关中极富盛名的得道高僧。徐子炎与宝觉禅师关系似乎不错,两人在房中密谈了很久,难道他是想从宝觉禅师那里得到孙芸芸的下落吗?   我摇了摇头,漫无目的的走到大殿之中。殿中香火缭绕,善男信女在佛前虔诚祷告,希望佛祖能为自己答疑解惑,完成心愿。   我静静站立于一干信众的身后,如同身处另外一个世界。   并非不相信神灵的存在,而是我的命运已经清晰的摆在眼前,没有悬念,没有希望,神灵也无法改变。   如此,我还拜他作甚?   “大师,我抽的这支签是什么意思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向殿中的僧人求解签。   我走到签筒前,随意抽出了一支,签身上刻着四行小字: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我的手剧烈一抖,竹签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当年我还是辽国皇后时,曾在医巫山下碰到一个云游僧人,那僧人曾赠与我一段佛偈,上面写的就是这四句。   有人轻轻捡起地上的竹签,递还于我。   我没有接过,只是痴痴的望着前面某个虚无的点位,“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徐子炎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过于执著了。”   “阿弥陀佛,少将军说得很对。”一个宝相庄严的大和尚站在徐子炎身旁,双手合十道,“世间离生灭,犹如虚空花,施主凡事莫要过于执着,一切随缘即可。善哉,善哉。”   “呵呵,哈哈哈。”我仰头大笑,仿佛听到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笑到不能自持,笑到流出眼泪,“大和尚,你知道些什么?什么都不明白,居然还来教训我?你信不信我拆了你的庙!”我笑得很大声,大殿内响起嗡嗡的回鸣,殿顶上的尘土都被震得簌簌而下。善男信女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尖叫着跑出殿外,不多时,便跑了个干干净净。   “万物皆有其自然之法,机缘乃天定,逆之必起孽。女施主天资聪慧,何必逆天而行呢?老衲之言,皆出自肺腑,还请女施主三思而行。”   我收敛笑容,不想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昂首走出石中寺。   逆天而行吗?自从我决定自我封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违背了秩序守护者的根本准则,我的结局也已然注定。   “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吗?”在龙嘉5号的幻境空间里,我与莎琳进行了来到这个空间以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会面。莎琳如此问我。   我点点头,“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再次见到阿阮。”   “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你会从此永久消失,我也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要被冷冻至少上千年。”   “对不起,连累了你。”我一生中有所亏欠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阿阮,还有一个就是莎琳。   莎琳无所谓的笑笑,“一千年而已,算不了什么。我最近也有些累了,正好借此机会休息一下。我只是想再问你一遍,重返基地失去的不过是这十几年的记忆,自我封印却是永久消失,如此大的代价只为换来短暂的相聚,你真的认为这么做值得吗?”   我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当我还是你时,以秩序守护者的身份度过的数万年时光,远不及我作为甄洛的十几年快乐。或者说,是阿阮让我体会到做人的悲伤、喜悦、痛苦、甜蜜。我不怕死,也不怕消失,但我却不能放弃有阿阮存在的记忆。那些记忆,比我的生命,有价值得多。”   莎琳默然,平静的神情看不出对我的决定认同与否,“我会将你封印到某个与你自身生物磁场相契合的意识本体中,龙嘉5号留在这个时空寻找耶律阮的转世,一旦找到符合的对象,龙嘉5号会自行启动与你的磁场联系,将封印你的意识本体带回这个时空。只是,不同时空之间存在较大的时差,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漫长,你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我明白。”   “即便找到耶律阮的转世,那个人也不会拥有前世的记忆,你们之间未必能有什么结果。”   “我不在乎。”   “解除封印后,只要龙嘉5号的能量一经释放,就会被基地察觉。你在这个时空存在的时间会相当短暂,最多不会超过三个月。”   “我知道。”   “虽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我还是要最后问一遍,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郑重点头,“我确定。”   医巫山的清晨比世上任何一个地方的景致都要美丽。尽管已是隆冬,皑皑白雪将医巫山装扮得如同梦幻中的仙境,空灵而寂静。   迷蒙的晨雾中,我和徐子炎终于赶在日出之前爬上凤来峰的峰顶。   “冷不冷?”徐子炎搓了搓冻得通红的面颊,随意的问我。   我摇摇头,寒风虽然料峭,有他这样关心我,再冷也感觉不到寒意。   一轮红日自云海中冉冉升起,漫天的云霞披上金灿灿的外衣,瑰丽壮阔而又充满蓬勃的生命力,仿佛能给人以无穷的希望与力量。   “以前我和阿阮也经常来这里看日出,是不是很美?”我看向一旁的徐子炎。   徐子炎没有回答,专注的神情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心里涌上一股淡淡的失落与无奈,但也仅仅是失落与无奈,“我在你身边的时候,能不能暂时不要去想别的女人?”   徐子炎转头目视我。   “一直以来,我都没问过你因何会喜欢孙芸芸。今天是我留在你身边的最后一天,我想走得明白。”我笑了笑,“你可愿意告诉我答案?”   徐子炎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很快恢复常态,我心中的失落更深了几分,他对我的存在与否果然不甚在意。   “我喜欢云儿,只因她就是云儿。”徐子炎的脸上竟然少见的浮现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我喜欢她的痴,她的真,还有那略带狡诈的单纯。其实男女之间的情事,并非有一定之规,我喜欢她,只因我遇到的人是她。”   我似有所领悟,“你是说,如果你最先遇到的人是我,也许你喜欢的人就是我。”   徐子炎想了想说:“也许。”   我有一瞬间的茫然,作为封印于孙芸芸意识深处的一缕孤魂,解除封印的控制权掌握在她的手中,无论如何我都要晚于她见到阿阮,也就是说命中注定我今生与阿阮无缘。   不过,这样也好。阿阮他不再记得我,在我离开的时候也就不会过于伤心。我所求的也不过是再见他一面,看看他的生命里就算没有了我,是否依旧过得很好。   只是,人都是自私的,被自己的爱人彻底忘记,对方甚至已经另有新欢,没有人会不难过。   偷偷擦掉眼角的泪水,我转过身,面对他,“能不能抱抱我,就当是我最后一个要求。”   徐子炎略一皱眉,似乎这个要求让他有些为难,但终究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我轻轻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的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正值年少方刚的阿阮与尚不知自己是谁的甄洛,突如其来的邂逅与不知何时悄然滋生的情愫,在漫长的孤独等待中无尽的忐忑与思念,重逢后的喜悦与一发不可收拾的浓烈情感,三年幸福却短暂的夫妻情缘……种种往事在我脑海中飞速掠过,令我愈加舍不得放弃眼前之人。   “阿阮!阿阮!”我紧紧拥住他,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老天为何这样对我,天下有那么多的夫妻,为何偏偏要拆散我们?我真的好想跟你厮守一生,我不想离开你,真的不想啊!……”声音因为极度哽咽而说不出话,索性嚎啕大哭。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哭得不顾形象,肆无忌惮。从阿阮被杀那一刻起便积郁在心的极度悲伤终于得以彻底释放。   徐子炎慢慢抬起双臂,回抱住我,没有任何言语,只是轻怕我的后背。   我抱着徐子炎,哭了很久,很久,但终有停下的时候。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天上有雪花飘落,点点晶莹,在天地间漫不经心的飘舞、追逐,如同到人间嬉戏游玩的精灵。只是,它们若真有灵性,可知此刻我心中的悲伤?   “我要走了。”我依旧靠在徐子炎的怀中,静静说道。   对方以沉默回应。   “要记得我,永远也不要忘了我。”身体渐渐轻盈,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徐子炎似乎也感觉到异样,双手下意识的抓住我。   我恋恋不舍的离开这个曾经带给我无比幸福的怀抱,深深凝视着我追寻了千年的爱人,最后一次将他的模样牢牢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答应我,不要忘了我。”从他因震惊而放大的瞳孔里,我看到自己的身体发出淡淡的白光,开始变得透明。   我运转心神,将龙嘉5号的力量瞬间提升到极致,原本向下飘落的雪花同时朝一个方向升起,刹那间变成剔透的蓝色,如同无数块细碎的蓝水晶漂浮在整个空间,风也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啸,四周寂静得如同时间静止。   徐子炎瞳孔骤缩,脸上神情大变,“阿洛……”   重生之后,我第一次露出开心的笑容,龙嘉5号最后一次爆发所产生的超强能量波终于令徐子炎短暂的想起前世。阿阮,有你这一声呼唤,我此生心愿足矣。   只是,我也只听到这一声呼唤。   意识归于消无前,我又见到了莎琳。   “甄洛,你可曾后悔过?”   唇边噙着一抹微笑,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我只后悔,当初他记得我时,我不够好好爱他。”   再见的再见   人生往往是由无数个突如其来的转折与措手不及的打击所组成。   就好比我昨天还好好在家里吃着炸酱面,今天就坐飞机直奔男友的城市,只因那一通分手的电话。   又好比我上一秒钟还在怒斥负心人,下一秒钟就悲催穿越。   没错,我就是一名穿越众,我的名字叫孙芸芸。   “芸儿,今晚祁王府的堂会,会有不少大人物来看,你在台上务必要集中精神,可别出了什么茬子。”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颇为郑重的嘱咐我。   “知道了,爹,您就放心吧。”我一边往脸上细细描绘着油彩,一边信心满满的回答。   眼前的这个中年人就是我现在这具身体的父亲,三河镇杂戏班的孙班主。自从因为男朋友劈腿而导致悲催穿越,我在这个杂戏班已经生活了三年。孙班主的女儿不但与我同名同姓,更为神奇的是长相与我也相当近似,加上年龄又比我小(我穿过来的时候她还只有12岁),以至于我穿越后第一次照镜子时,看到的简直就是12岁时的自己。   虽说穿越之后的自己与原来没有太大改变,甚至还返老还童,但并不代表我就愿意永远留在这里。最初的一年,我相当彷徨,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再穿回去。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希望变得愈加渺茫,我只得渐渐接受现实。   好在这具身体的爹娘对我都非常好(你在他们眼里就是自己的女儿,对你能不好吗?),杂戏班在江南一带也小有名气,生活还算衣食无忧。不过戏班毕竟是吃开口饭,就算是班主的女儿一样要登台演出。还好我穿越前是名昆曲演员,演戏自然是难不倒我。尤其是在我相当无耻的剽窃了《牡丹亭》、《西厢记》、《紫钗记》等若干戏曲名家的大作后,三河镇杂戏班很快一炮而红,红得发紫,跻身一流戏班的行列。演出的场所也不再局限于三河镇这个小地方,而是转战各大顶级酒楼、达官显贵的豪宅庭院甚至皇宫大内。   所以说,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都有着相当丰富的舞台经验的我,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皇帝老子都见过真身了,还有什么样的大人物能入得了我的眼?孙班主也过于谨慎了。   下午在天宝楼的这场例行演出,毫无意外又是满堂彩。天宝楼是临安城最大、最有名的茶楼,多少戏班挤破了头都进不来的地方,却给我们每月三天的专场,想想都不是一般的有成就感!要知道我穿越前也不过是镇里剧团的一名小演员,如今却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腕,那感觉能一样吗?   下了台正在卸妆,听到有人在外面喊我。   “小芸。”一个清秀少年站在楼梯下仰头望着我,是三河镇首富舒员外的小儿子舒一展。此人与以前的孙芸芸、现在的我从小一同长大,算是青梅竹马。   “小舒?你怎么会来临安?”看到相识多年的好朋友,我心里自然很高兴,三蹦两跳蹦下楼梯,“你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舒一展道了声“小心”,很体贴的伸手扶住我,神情举止是与他这个年龄不符的成熟稳重,只有眉眼间有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家父命我入太学,到来年春天参加省试。”舒一展和我差不多大,却是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已经是举人。这在我们三河镇可是相当了不得的大事,舒员外天天笑得见牙不见眼,逢人便说他这个儿子多么有出息,聒噪程度不亚于坊间替人说媒的三姑六婆。   我眼珠一转,嘻嘻笑道:“那你可要早日高中,衣锦还乡,也好娶个媳妇进门,为舒家开枝散叶。舒老爷可是早就盼着这一天啦!”   舒一展微笑不语。因为晚上还有堂会,我们没有聊太久,在街上挥手告别后,舒一展走出两步,突然转头,“小云,你可愿嫁我?”   啊?我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笑容也僵在脸上。他刚刚说什么?我是不是幻听了?   一匹快马突然从远处疾驰而来,眨眼之间就到了我的身后。“小心!”舒一展眼疾手快,一把拽过我。快马从我身边飞驰而过,速度丝毫不减。   “太过分了吧!天子脚下也敢这么猖狂!”虽然三魂七魄被吓没了一半,我依旧不忘大声斥责这种没有公德的行为。   “小云你没事吧?”舒一展也是惊魂未定,一副紧张兮兮的表情。   “我没事。嗯……刚刚你说什么?”我想确定一下刚才是不是幻听。   “……没什么。”小舒的神情有几分尴尬,还有几分失落。落寞的神情像是不经意间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心里不禁升起一丝异样,看来刚才我应该是没听错。一起长大的发小,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告诉你他想娶你,可你又没有喜欢他到愿意嫁给他的程度,你该怎么做才能既拒绝了他又不会伤他的心?   我突然很感谢刚才那个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冒失鬼,是他的出现帮我化解了一场尴尬的危机,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想着,前方传来一阵马鸣声,那个冒失鬼又骑马折回来了!行至我跟前,猛的一拉缰绳,翻身下马,我这才看清此人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张相当讨喜的娃娃脸。   “像!真是太像了!”美貌少年在我身前站定,瞪大了眼睛瞧着我,嘴里还在不停喃喃自语。   小舒不乐意了,脸色一沉,“这位兄台,你这样盯着一位姑娘,不觉得失礼吗?”   美少年也不理他,冲我一报拳,“在下景天,敢问姑娘芳名?”   赤果果的搭讪啊!   我心里有些小小的自得,毕竟被人搭讪也是自身魅力的一种证明,何况对方还是位养眼的小帅哥。“孙芸芸。”我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报出姓名。   叫景天的美少年这才看了一眼小舒,小舒的脸黑得快赶上锅底了。“孙姑娘是住在这里吗?在下现在有急事要办,你先别走,我很快就会回来。”美少年撂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又匆匆上马飞奔而去。   “小芸,你怎能随随便便就告诉陌生人你的名字?”小舒一脸不高兴的埋怨我。   “怕什么,反正我们今晚唱完堂会就离开了,他也未必找得到我。再说我看他也不像坏人,你也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不堪。”   “我是怕你吃亏……”   “知道啦!我不会再见他就是了,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我轻轻捶了下他的肩膀,表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小舒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别太劳累,这才离开。   看着小舒的背影,我叹了口气。他是个好人,但是我们的关系只能是做朋友,没有更加亲密的可能。虽说我遇到的人里,他是最优秀的,甚至以后不再会遇到比他更优秀的人,我依然不能接受他。   反正我现在的年龄只有15岁,想这些还为时过早,我对自己说。   祁王赵延陵是当今圣上的侄子,临安城排名第一的风流王爷,却是颇受圣宠,他家的堂会自然是权贵济济,华盖满堂。戏班里所有人都相当卖力,我甚至拿出了我的看家绝活——水袖。虽说我穿越前的那个时代,人们更喜欢看男人表演水袖,可在这个时代,甭管男人女人,水袖都是个稀罕物,舞姬伶人们最多也就是舞舞剑,借助的道具过多,就成了演杂技,虽惊险却缺乏美感。所以,当那长长的云袖随着我的身形在戏台上飘舞灵动、上下翻飞如同被施了法术时,看台上顿时响起阵阵不可置信的赞叹,不管是曾经看过我表演的还是第一次看的,都纷纷流露出赞美之意。   我心里乐开了花。   我的戏份演完,退到后台,祁王的侍女早已等候我多时,“孙姑娘,王爷有请。”   “可是我脸上的油彩还没洗掉……”   “王爷说不妨事,姑娘莫叫王爷久等。”   有句话说得好,客户就是上帝。上帝都说没关系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们演出的戏楼就搭在王府后院湖心的水榭里,水榭对面是座三层高的小楼,祁王就在三楼一间专门招待贵客的雅阁里。   待侍女通禀后,我走进雅阁,不由愣了一下。屋里除了祁王,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祁王与此人对面而坐,敢跟王爷平起平坐,此人绝对不一般。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脑海里拼命搜索我曾见过的达官显贵、皇族国戚里,是否有这么一号。   弯的恰到好处的两道浓眉,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狭长的眼角相当勾人。有些不苟言笑,眉宇间有抹淡到若有若无,却仿佛印到骨子里的忧愁。这个人不太好接近,而且我绝对不认识。鉴定完毕。   一直呈半垂状的丹凤眼突然朝我看来,我吓了一跳,赶紧挪开眼睛,心跳得如同擂鼓般,咚咚咚在我耳边甚是喧嚣。   “子炎兄,这就是我曾向你提过的三河镇杂戏班头牌孙姑娘,如何?孙姑娘的舞技称得上天人之姿,在凤翔可是难得一见哦。”   没有成行的走穴   作为临安城名副其实的天字号资深纨绔子弟,祁王就相当于我那个时代那些“金手指”职业点评家,他对我们梨园行的任意一句或有意或无心的评价,都有可能直接决定了戏班的生死前途。   我默默将祁王刚才那句“天人之姿”牢牢记住心里,决定明天就找小舒写下来,再找临安城最好的装裱店裱起来,挂在戏台正中,还要在最明显的位置写上祁王亲赐。   脑海中构思好这一切后,我看祁王他老人家的眼神比看财神爷还要虔诚三分。   陌生男子并未回答祁王的问题,一双美目却是再未离开过我。我知道自己的容貌还算过得去,从小到大也没少被人行注目礼,只是从未有人的目光像他这样让我莫名的慌乱、紧张。   他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欲念,真正的平静如水。可就是这份平静令我无所适从,恨不得马上逃开。   额头冒出一粒粒的细汗,脸颊就像被火烤过,火辣辣、红彤彤。我相当庆幸刚才没有洗脸,重重的油彩刚好掩饰住我的不安与反常。   “三河镇杂戏班进入宫廷乐府之事,本王已经禀告曹贵妃。贵妃娘娘对孙姑娘及贵班都甚是满意,想来不日就能有结果。”   祁王的晏晏笑语帮我解了围。我眼睛一亮,大喜过望。这才是我今天来见祁王的重点!“小女子谢过王爷,王爷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我盈盈一拜,声音比蘸了蜜糖还甜。宫廷乐府啊!多少梨园艺人一辈子的梦想啊!货真价实的金饭碗啊!!!   无数金灿灿的大元宝呼扇着小翅膀欢快的环绕在我四周,我双眼直冒星星,陶醉在无限YY的幻想中,眼神不经意又跟那道平静的目光撞到一起,就像三伏天进到冰库,浑身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羞愧与尴尬。我刚才那副得意忘形的蠢样一定是被他看了个满眼。   正当我无地自容的恨不得直接消失时,他的眼中突然快速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嘴角边那一抹明明比轻烟还淡的笑容,却令他整个人的感觉都产生了质的变化。不再是难以接近的冷漠,全身上下竟散发出一种难以抵挡的魅力。   我一时怔住,再也挪不开眼睛。   直到祁王重复了两遍我可以退下时,我才如梦方醒,低着头,红着脸,匆匆退出房间。   那个人,以后最好不要再见。无法解释心中这种没来由的恐慌,只能听从内心出于自我保护的警示。   然而人生往往事与愿违,没过半个时辰,我竟然又见到了他。   “云姑娘。”我和戏班的人打点好行装,刚刚走出王府后门,就听到有人叫我。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毕竟以前从没有人这样喊过我,可除我之外,戏班里再没有别人姓云或者名字里面带云……   答案很快便见分晓,一抹欣长的身影朝我徐徐走来。“在下徐子炎,京兆府人士。”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虽然从专业的角度,他的嗓音条件不算最好,却是说不出的舒服好听。刚中带柔,绵里有劲,就像三河镇刘家包子铺新出锅的包子,那么有嚼劲……嗯,貌似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哈!   “小女子见过徐大人。”低眉顺眼的福身下拜,此人能被祁王另眼相看,想必身世显赫,虽然还不清楚他想干什么,礼节上恭敬些总不会有错。   “在下想请贵班到凤翔作客,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这个……”我马上就成为宫廷艺人了,为毛要去别的地方?不过,此人是祁王的朋友,也不能得罪死了,“此事非同小可,小女子需禀明家父,由家父定夺。”先给他来个软拖。   “酬劳为一年五千两。”对方语出惊人。   “此话当真!”我再也顾不上装温顺,猛然抬头,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五千两啊!戏班一年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赚不到五百两,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要是不接那就是对财神爷的大不敬!   “当真。”原本一直略带探究的眼神里流露出无法掩饰的些许笑意。   “大人既然如此抬爱,小女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笑就笑吧,只要银子拿到手,他爱怎么笑就怎么笑。   “不需要与孙班主商量一下吗?”对方眼中的笑意更深。   “大人对我们这个小小的戏班如此厚爱,家父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拒绝呢?”我的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为了真金白银,只要不是让我出卖肉体和自尊,这点揶揄我还承受的住(你的道德标准也不怎么样啊喂!)。   交易很快达成,我还不忘拜托他在祁王面前为我们通融一下,人家好心好意向宫里举荐我们,结果却被我见利忘义,放了鸽子,这可不是小事。毕竟去凤翔只是走穴,我们终究还是要回来滴,祁王这边也不能得罪。   徐子炎很痛快的答应了我的请求,说这件事包在他身上。这让我心里很是欣慰。虽说今天是头一次认识此人,但在潜意识里却相当信任他。大概是觉得出手如此阔绰之人,人品想必也不会很差吧(你这个见钱眼开的拜金女什么白痴逻辑?)。   这一夜我笑醒了好几次,每次睡着都梦见自己躺在码得整整齐齐的金砖上,各种兴奋各种笑。   然而人生再次用它冷酷的一面证明了乐极生悲这个词就是给我这种人预备的。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从三河镇带来消息,说两天前孙班主的父亲也就是我爷爷出门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结果人事不省,躺在床上眼看就要不行。听到这个消息,孙班主也就是我爹心急如焚,立刻命所有人收拾行装马上赶回三河镇。因为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通知那位徐大人,就已经匆匆启程。虽然有些遗憾错过这个大好机会,但也许我命里注定就不该发横财,所以心里倒也不甚难过。   从临安到三河镇有两天的路程,由于我爹急着回家见爷爷最后一面,命大伙昼夜赶路。哪知就在夜里穿过横岭时,却突发骤变。   “哈哈哈!”寂静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大笑,戏班车队的四面八方同时亮起无数火把。十几个骑马之人还有几十名手拿刀剑、面目狰狞的壮汉突然从树林中冒出,将我们团团围住。看他们的衣着打扮还有脸上的凶狠表情,不用想也知道,我们碰上山贼了。   “哈哈哈!道上的规矩,不用我说你们也该晓得,要钱还是要命,你们自己选!”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恶狠狠的喊道。   这群人出现的第一时间,我爹首先做的就是抓了一把泥土抹到我的脸上。“爹!”我紧紧抓着孙班主的手臂,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颤抖。穿越以来,我第一次如此鲜明的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其实是我的亲人。   孙班主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算是无声的安抚,“各位大爷,车上的东西你们尽管搬走。我们身上的钱财也都会给你们。大家都是苦命人,只求各位大爷不要伤害我们的性命。”   强盗头领冷哼了一声,也不说话,一摆手,身边的喽啰们立刻一哄而上,抢车里的东西。孙班主则招呼大家把身上的钱财还有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交出去。   杂戏班走南闯北,居无定所,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看着用血汗赚来的辛苦钱还有所有家什都被劫掠一空,我的心都碎了。不过危急时刻,保命最重要,这种节骨眼万万财迷不得。   一个喽啰粗鲁的夺走孙班主手上的钱袋,又想搜我的身,被孙班主挡住,“小女就不必了吧?我们所有的钱都在这了。”那喽啰也没再坚持,看了我一眼就走,哪知刚走两步又猛然转头,眼中是明显的不可置信。   我顿时感到不安,孙班主也明显紧张了许多,下意识用身体挡住我。那喽啰一把推开孙班主,抓住还没来得及跑掉的我,用衣袖用力擦掉我脸上的泥巴,双目放光,扭头大喊道:“大王,小的给您找着压寨夫人啦!”   “放开我女儿!”孙班主大叫一声,扑了过来,却被身边的强盗一刀砍倒在地。当触目的鲜血在我眼前如喷泉般洒落时,我只觉脑袋轰的一下,如同要爆裂开,“阿爹!”伴随着我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戏班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大吼一声,奋起反抗。一时间树林里人仰马翻、哭喊连连,乱作一团。   我拼命挣脱喽啰的钳制,想扑到我爹身边,看看他怎么样了。奈何自己一介女流,力气远不如这些做无本买卖的强盗。我心中恨极,一口咬住那人的胳膊。喽啰惨叫一声,一脚踹到我的小腹上,我眼前一黑,双膝一软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一张黝黑狰狞的面孔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是那个山贼头领,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案板上的猪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哈哈,不错不错,把她给我带走……”话未说完尾音就已经消失在空气里,强盗头领双目突然向外凸出,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固,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般僵硬而缓慢的倒向一旁,直至栽倒在地。我这才发现他的后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袖箭。   众喽啰大惊失色,紧握手中的武器仓皇四顾。突然又有十余骑人马从树林中跃出,这些人并没有拿火把,行动迅速且无声无息,他们什么时候来到附近的,这些山贼竟无一人察觉。身手也都非常好,砍人就像砍西瓜,一个照面就将对手毙命于马下,山贼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而且他们的眼光与判断力都很精准,只针对山贼,没有误伤戏班的任何一个人。   一直抓着我的喽啰看情形不对,立刻逃命去了。“阿爹!”我转身奋力朝孙班主爬过去,孙班主面朝下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一股强烈的恐惧袭遍我的全身,“阿爹你别死啊!”   一个矫健的身影在孙班主身边蹲下,细细查看一番后从怀中取出一粒丸药喂孙班主吃下,“他只是晕过去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孙姑娘不必太过担心。”一个听起来有些耳熟的声音。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景天啊。”来人朝我热情的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景天?突遇剧变下,我的反应有些慢,但也想起这个人的确见过,就是在天宝楼外险些撞到我的那个冒失鬼。   我勉力起身,恭恭敬敬的敛衽一拜,“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恩公请受小女子一拜。”   景天拦住我,冲我眨眨眼,“救你的人可不是我,你要谢就谢楚大哥吧。楚大哥,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孙姑娘。”后半句似乎是朝我身后的某人说的。   我疑惑的转头,在距离我大概十步之遥的位置,一人端坐马上,静静看着我,绝美的容颜连月光都黯然失色。   景天三蹦两蹦窜到此人跟前,神情有些得意,像是邀功一般,“楚大哥,孙姑娘是不是跟原来的萧宫主很像?我没说错吧。”   绝美男子没有理会景天,继续凝视了我片刻,竟下马朝我走过来。   我心中有些忐忑,景天方才说的我根本听不懂,这个人看起来虽说不像是坏人,可他看我的眼神为何那样怪异……   一阵哀嚎求饶声传进我的耳朵,是那些虽负伤却侥幸活命的山贼,我茫然四顾,死尸遍地,惨不忍睹,是我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的惨状。   真的不曾见过吗?   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奇怪的画面,数不清的异族士兵重重包围之中,一名女子和一个少年背靠背浴血奋战,苦苦支撑。   “小楚,我欠你的,这辈子若是还不了,下辈子一定还!到时你要记得来找我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突兀的出现在脑海里,我情不自禁一声低呼,心神回转,这才发现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我的面前。   “你真的是她吗?”男子定定看着我,说着我听不懂的话,“那你可还记得我?”   逼婚   “您要我嫁给他?!!”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半躺在床上的孙班主。   在景天小神医那些灵丹妙药的医治下,孙班主的刀伤恢复得很快,就连我那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爷爷只是被他简单扎了几针,就奇迹般的醒了过来,红光满面跟没事人一样。所以,现在的三河镇,景天的受欢迎程度仅次于那位所谓的武林盟主楚歌。只是,我爹他刚刚说要我嫁给楚歌是什么意思?   “楚盟主救了咱们戏班男女老少几十口,又起死回生医好了你爷爷,这份恩情,不能不报。再说,楚公子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做上了……盟主的位子(孙老爹大概也不晓得武林盟主该算三百六十行里的哪一行),相貌、家世、人品样样都好,这样的人物咱们本来是高攀不上的,如今人家难得对你有意,也是你的福分啊。”孙班主身体还有点虚弱,话说的多一些心力就跟不上,他示意我坐到床边,拉着我的手,继续语重心长,“你娘过世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嘱咐我将来一定要给你找个好人家,不能让你受一点苦。那楚公子上无父母需奉养,你一旦过了门就直接当家,天下哪还有这么称心如意的郎君?”   我满头黑线,进门当家就称心如意啦?再说救爷爷的人明明是景天,孙班主怎么净把好事往楚歌头上按?   “可是爹你不是曾说过想跟舒家结亲吗?”古代不比现代,子女不能直接顶撞父母,否则就是不孝,我只好曲线救国,先把小舒搬出来当挡箭牌。   “一展那孩子的确不错,我跟你娘原先是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你不是不想嫁他吗?”完了,孙班主的记性还挺好,我就跟他说过一次,他居然就记住了!   “爹,我现在还小,我不想嫁人!”无奈之下,我使出杀手锏,扭股糖似得撒娇耍赖,软磨硬泡。   孙班主轻叹一声,“芸儿,做人不能好高骛远,楚盟主这般出众的人物,咱们以后是万万碰不上了。爹爹也是为了你好。”看来我爹是铁了心非要我嫁给楚歌不行。娘滴,这姓楚的给我爹灌了什么迷魂汤,叫我爹这么死心塌地听他的话?   我急惊风般奔向楚歌暂居的漪园。漪园本是京中一位大官的祖宅,那官员不知因何原因被皇上问罪,全家发配岭南,这栋宅子就此荒废。楚盟主来了我们三河镇以后,嫌客栈太过吵闹,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直接把漪园买了下来!有时候我真搞不懂这些有钱人的大脑构造是不是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像他这般每到一个地方,就因为住不惯那里的客栈就要买栋宅子,他的父母要真是泉下有知还不得气得从坟墓里蹦出来大骂他败家!   漪园门口有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把守,虽然他们的长相并不凶悍,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危险气息却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都退避三舍。我咽了口口水,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过急躁了。虽说我们戏班也算是跑江湖的,但跟这种真正意义上的江湖人还是有很大差距。   “孙姑娘吗?”一个眼尖的发现了我,“掌门吩咐过,若是孙姑娘来了,不必通禀,直接进去便是。”   人家这么有诚意的邀请我了,我要是不进去那就是不给面子。江湖中人是很讲面子的,随便驳人家的面子后果是很严重的。   我硬着头皮往里走,刚迈进大门就停住,后退两步,问刚才那名护卫,“请问小哥是哪派英雄?”   护卫抱拳道:“不敢,在下崆峒派弟子。”   漪园里有一片很大的杏林,这个季节,杏花开得正旺,如片片红云降落到枝头树梢,密密匝匝间只看得见一星碧蓝的天色。一个俊逸的身影在花海中独自舞剑。优美的身形矫若游龙,惊若翩鸿。凌厉的剑气惊得繁花如急雨,纷纷坠落枝头,在他的身周盘旋环绕,仿佛是被他的身姿倾倒,冥冥之中为他翩翩起舞一般。此情此景,是哪怕殿堂级电影大师也拍不出来的唯美、孤寂。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幅画面似乎有些熟悉,如同呼应一般,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另外一副画面。断崖、蓝天、杜鹃花。同样是一片连天接地的花海,有人在花中舞剑,只不过那舞动跳跃、辗转腾挪的身姿却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云姑娘,”我心思恍惚间,竟没发现刚才还远远的那人已近在咫尺,“你是来找我的吗?”   我心中一凛,用力摇头晃掉脑中那些奇怪的迷思,也不客套,直接步入正题,“你为何想要娶我?”   “因为我有恩于你。”   靠!靠!靠!我被惊得倒退三步,小流氓今天算是遇见流氓祖宗了!   他要是说对我一见钟情,我立马就能回他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熟悉和了解才是恋爱婚姻的王道。   他要说因为我贤良淑德、品貌俱佳,我还能回他这世上比我条件好的女子有的是,一旦他选错了对他对我都是无法挽回的悲剧。   总之他怎么说我都有充足的应对理由打消他的念头,至少能让他不好意思再开口。   想不到他一上来就用报恩这么冠冕堂皇、天经地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由堵死我所有的后路,让我不好意思再开口,这得多么卑鄙无耻的人才能干出这种事儿!   “我可以用其他方式报答你。”我咬咬牙,将我的厚脸皮发挥到最高境界。   “例如。”   “我可以给你钱。”   “我不缺钱。”   “我去你家为奴。”   “我家的佣人奴仆多得用不完。何况,”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双臂环肩,“以孙姑娘的柔弱,肩不能担、手不能提,我实在想不出你能做些什么。”   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这人绝对不是因为看上我了才想娶我!   “你这是逼婚!”我咬牙切齿,朝他怒目以视。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令尊亲口允诺这门亲事,何来逼婚一说?”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阵天旋地转,爹啊爹,你怎么如此糊涂!   不想再跟这个人渣多废话,我掉头就走。他上前一把拽住我,“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   我头也不回的说:“不想!”   他一时怔住,似乎对我的回答有些接受不了,“我有哪点不好?”   我简直被他气乐了,转过头来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不可否认楚歌的确生了一副好皮囊,他有着超越性别界限的美,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阴柔女气,介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独特魅力足以秒杀任何年龄段的雌性生物。只是对于他出色的外表,我欣赏归欣赏,却没想着非要据为己有,世间美丽的事物何其多,我要是看见一样就抱回家一样,那多累?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他定定注视着我,眼中有一丝困惑,一丝迷茫,更多是无法言喻的悲伤。   我被那莫名的悲伤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语气不自觉放柔和,“咱们认识多久了?”   他眼神一黯,眼中的悲伤愈加深沉。   我朝他伸出三个指头。他眼神倏地一亮,“小云你……”   “三次。”我说,“算上这次满打满算我们才见过三次面。跟一个见面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陌生人拜堂成亲入洞房,天底下有哪个姑娘会愿意?”其实我这个理由搁在古代很是牵强,直到入洞房才第一次见到夫君的人有的是。   楚歌想了想,似乎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说我们对彼此了解不够?”   我正想点头说孺子可教,他又接着说,“没关系,等我们成亲了有的是时间继续了解。”   我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命丧杏林。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人纯粹是老天爷派来整我的。算命先生说我今年犯桃花,我觉得他说错了,应该是犯太岁才对。等我离家出走之前,一定要先砸了他的卦摊!   没错,我要离家出走!   就在楚歌正式向我家下聘(聘礼就是整座漪园,娘滴,原来他买下那栋宅子是早有预谋!)的当晚,我收拾好金银细软,沿着一条小路离开了三河镇。没敢走大路的原因是怕碰上崆峒派巡夜的人。我能这么顺利的逃跑还得感激楚歌没在我家门口戳俩看门的,毕竟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得真跟抢亲似地。   在我原定的逃跑计划里,本来是想直奔临安去投靠舒一展。然而经过再三考虑我又觉得这个想法很不成熟。首先我能想到小舒,我爹自然也能想到,所以舒一展那未必安全;再者小舒现在本就对我有意,我这时候去找他,容易让他多想,既然对人家没意思,最好不要去随便招惹人家。可是不去小舒那,我还能去哪呢?除了孙班主一家,我再没有别的亲人,朋友也只限于戏班里的那些人。我左思右想,才发现天下之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难道真要我孤身一人去闯荡江湖吗?   坐在吉安镇的二层茶楼里,我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小笼包,一边唉声叹气。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不只是一匹马。我条件反射般噌的起身躲到窗户后面,小心翼翼探出头朝窗外张望。几匹快马从青石板路上急驰而过,因为没看清正脸,所以不太确定是不是崆峒派那些人。不过崆峒派的人穿着打扮都是一样的,看那些人似乎不像……   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本来就如同惊弓之鸟的神经这下受到更大的刺激,“啊”的一声尖叫,窜出去两米多远。   来人似乎没想到我的反应如此激烈,表情惊愕的望着我,“云姑娘,你怎么了?”   我一看清这人的面容顿时热泪盈眶,终于找到组织了!   此人正是在祁王府偶遇,后来又被我放了鸽子的金主……不对,是白金VIP,徐子炎!   我几步上前,本想摆出个红四方面军与中央红军在井冈山胜利会师时两位伟人握手时的经典造型,遗憾的是徐子炎对这段我党的红色历史并不了解,愈加惊愕的表情似乎是不太想配合我,已经伸出去的双手只好又硬生生收回来,用这个时代女子通用的礼仪——道万福跟他打招呼。由于是从别的手势半道改过来的,加上我前期酝酿的情绪比较饱满,以致这个万福不伦不类、滑稽诡异。   徐子炎抬手掩住口鼻,假借咳嗽调整了下面部表情,这才问道:“云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我是逃婚从家里偷跑出来的,眼珠一转,不答反问,“徐大人又怎么会在这里?”   “在下有事路过此地。”徐子炎倒不像我这般遮遮掩掩,回答得很是坦荡。一把纸扇在手里摇啊摇,摇得甚是愉快。   “我也是。”我勉强笑了笑,就再也笑不出。短暂的激动过后,我意识到徐子炎也不过是个过路神仙,对我现在的困境没有丝毫帮助。   徐子炎示意我坐回刚才的座位,他则在我对面坐下。“云姑娘有心事?”   我摇摇头,不想说话。我的事就算告诉他,他也帮不上忙。再说一个姑娘家跟一个单身男子(你怎么就肯定他是单身?)哭诉自己被人家逼婚,这种桥段不仅恶俗,而且容易令别人误会对方对自己有意思。   徐子炎没再追问,轻摇纸扇,若有所思的打量我,“那云姑娘可否告知在下因为违反约定,不告而别?”   我“呀”了一声,愧意顿生,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给忘了。“对不起。我们也并非有意毁约……”我把爷爷生命垂危,戏班星夜赶回三河镇的事说了一遍,只是中间路遇山贼那段简略带过,这里面的冤孽债太过复杂,我也不想告诉徐子炎。   谁知道这人偏偏就对戏班遇劫那段感兴趣,一个劲的问我救我们的人是谁,现在何处,他又干了哪些事,等等等等。   我被问得不厌其烦,一拍桌子,“此人看起来仪表人才,却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欺负我爹忠厚老实,使了个奸诈手段逼婚……”汗!还是说出来了。   徐子炎手中的折扇一顿,慢慢合上,“那云姑娘现在有何打算?”他既没表示惊讶也没追问我相关细节,仅凭我那不着头脑的三言两语就对事情的前因后果一副了然于胸的态度,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又惊又奇,对于他的疑问更是无言以对。如果我告诉他我现在什么打算都没有,他会不会觉得我太白痴而看不起我?   “如果云姑娘不嫌弃,可愿随在下回凤翔?”他的语气恳切,表情认真,像是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提议本身就很大胆唐突。“毕竟我们曾经有过约定。”   选择   人生三件大事:自欺,欺人,被人欺。   在莫名其妙被徐子炎拐跑这件事上,我不知道符合上面哪一项。   如果说是为了那五千两,那我也太不值钱了吧?更何况这次人家提都没提钱的事。   当初楚盟主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都没同意,如今这个同样没见过几面的男人只一个眼神,我就晕乎乎的跟他跑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吗?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眼神下意识瞄向独自立于船头的徐子炎。徐子炎面朝江水,似乎是在沉思。和煦的江风吹得衣袍猎猎,阳光将他的影子照得更加修长。   我有些出神,不知为什么,我似乎很喜欢这样看着他,哪怕就这样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难道,我真的……坠入情网了吗?   “姑娘,江风大,日头毒,还是坐下避避风吧。你的脸都被江风吹红了。”一个老嬷嬷好意提醒我。   我讪讪道了声谢,挨着老嬷嬷坐下,眼神又扫了一眼徐子炎,谁知他也在看着我,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我的脸更红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随便的女人?”渡船到江对岸后,徐子炎租了辆马车继续前行时,我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个憋在我心里很久的问题。   徐子炎挑挑眉,用眼神询问我何出此言。   “我就这么平白无故的跟你走,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孩子会做出这种事?”   “我们有约在先,岂是平白无故?云姑娘信守承诺,乃忠义之举,又有谁敢说三道四?”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怎么觉得他像是在偷换概念啊。   “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当然不是了。”   徐子炎不着痕迹的靠近我,表情自然,眼神流动,“那你愿意相信我吗?”完了完了,怎么会有人的眼神具有如此强烈的蛊惑效果,我就像被催眠了一样,机械的点头。   徐子炎露出满意的笑容,眼中的流光溢彩能瞬间闪瞎一个人的眼睛,“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正要机械的摇头,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他的话有哪不对劲了,“不对啊,我事先明明答应的是去你家唱戏,怎么现在被你说的像是去私奔……”,我的舌头猛然打结,不敢相信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徐子炎反倒比我镇定,“那你愿意跟我私奔吗?”   我吃惊的睁大眼睛,大张着嘴巴,呆呆望着他。事情的变化太过突然,超乎我的意料,我虽然很想让他再重复一边刚才所说的话,可又实在没这个勇气。   他的目光有些灼灼,马车内的热度开始急剧上升。几秒钟之内,我相当罕见的爆发出急智,做出了一个正确无比的举动,我掀开车帘,坐到车厢外面去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老祖宗留下的这些宝贵的精神财富真是令我们这些后辈受益无穷。   我以为现在的状况只是像私奔,可徐子炎的原意根本就是私奔!在梳理了半天的头绪后,我终于得出这个结论。换句话说,我根本就是被他拐出来的。   按理说我应该恨他,大骂他无耻,怨自己白痴,这么低级的伎俩都能把自己拐骗。   问题是我怎样都恨不起来,因为我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被骗其实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原来,这个世上并非没有一见钟情的爱情,但要分对谁。   就像穆念慈明知杨康对自己不是真心,可依然会主动暗示他去打擂,因为她心甘情愿。   就算徐子炎的骗术很低级,我照样上钩,只因为我愿意。自己挖坑自己埋,或者叫自作孽,不可活。   我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不想继续面对自己。我怎么会这样?难道我上辈子欠他的?   这一路上,我再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直至夜宿客栈。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终于有一丝睡意时,窗外传来隐隐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   “你若没有确定是她,又怎会带她离开?”像是楚歌的声音,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没有人回答,窗外寂静得好像方才的声音也只是我的幻听。   “玄天镯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依旧是一片寂静,仿佛楚歌只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女人离开时,曾说过玄天镯在哪里,小云就在哪里。我说得可对?”   “玄天镯不在她身上。”又一个人的声音出现,声音虽然很轻很淡,到我耳中却如同天鼓隆隆。徐子炎!   “那你为何还要跟她在一起?把她当成小云的替身吗?”楚歌的声音里充满恼怒和质疑。   “此事与你无关,而且我不希望你以后继续纠缠她。”徐子炎的声音不温不火,疏离却没有敌意,语气清淡得如同跟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关系一样。   眼眶有些干涩,我用力揉揉眼睛,再睁开时,仿佛拥有了孙猴子的一双火眼金睛,一切都看得分明。   窗外又传来一阵较为沉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无声的打斗。我推开窗子,院中的两人立刻停下,身形陡然分开,“麻烦你们到客栈外面去打,不要搅了别人的清梦。”   “云儿……”徐子炎上前一步,似乎想要解释。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现在要睡觉。”关窗,上床,却是一夜无眠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见到徐子炎,不等他说话我就抢先开口:“我要回家。”   徐子炎神色有些憔悴,像是也没睡好(打了半宿的架能睡得好吗?),沉默片刻,说道,“我送你回去。”   我摇头说不用,事情到了如今这地步,我哪还有勇气继续面对他?把我当成别人的替身,这件事本身并未让我觉得生气,我更没有要怪他的意思。我气的是我自己,上辈子加上这辈子活了几十岁的人,居然还会做出这么没大脑的事情,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家,快点忘掉这件难堪的经历,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一见钟情果然不可靠,爱情果然还是要建立在熟悉和了解的基础上。   徐子炎并未坚持,我独自一人上路,冥冥中却总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徐子炎并未返回凤翔,而是一直跟随在我的附近。   回到家中,因为我的突然消失而焦急万分的孙班主喜出望外,甚至都顾不上责怪我,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几天后,家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孙姑娘吗?”一个比我小不了多少的妍丽少女窈窕立于面前,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震惊之意。   “你是?”我疑惑的望着她。   “医巫宫弟子潘玥儿。”女孩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恬静的面容没有一丝烟火气息。一双美目不住的上下打量我。   “玥儿!”一个雀跃的身影突然跳到我跟前,一脸欣喜与兴奋,“你怎么来啦?”是景天。由于高超的医术,加上分文不取,三河镇的人现在简直把他奉若神明,景天不忍心拒绝镇民的期望与热情,便一直停留在此地。不过看他跟楚歌的关系那么好,楚歌都走了,他却留下来,我一直认为这里面肯定有别的原因。   “我来此地是为了孙姑娘。”叫玥儿的少女朝景天微微一笑,景天的骨头都酥了半边,好在神智还算清醒,“你为何也会找孙姑娘?”   “要找她的人不是我,”玥儿扭头看着我,目光意味深长,“是我家宫主。”   楚歌走后,漪园再次闲置。当初因为我的离家出走,我爹并未接受楚歌的提亲,这栋宅子自然也就没能归到孙家的名下。不想那位耶律宫主竟约我在漪园的杏林中见面。   杏花绽放的季节已过,再次来到这园中,只看到满眼葱郁的绿色,仿佛那繁花似锦的美景只是我的一场幻梦,连同那舞剑的少年一同湮没在风中,了无痕迹。   “你跟我表姐的确很像。”耶律宫主是位有着惊人美丽的女子,同样一身纯白,眉目间一抹淡淡的愁绪令她的美更加如梦似幻,空灵脱俗。   刚才在玥儿与景天共同的叙述下,我大概明白了这位耶律宫主出自何处,以及她跟楚歌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缘。   “我跟楚盟主没有一点关系。”摆明立场很重要,这些江湖女子看起来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个个清高的要死,可要一个不高兴杀起人来估计也不会事先打个商量。   耶律宫主对我那表决心般的话语罔若未闻,似乎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当年表姐允诺我二人的婚事时,我心中的欣喜溢于言表。只是几年过去,小楚却一直不肯向爹爹提亲。以前,他是以男儿先立业后成家为理由。可如今他已经做上了武林盟主,却依旧迟迟不提成亲之事。我心中虽然焦急,却从未怀疑过他。直到,有人告诉我,他突然决定要娶一名姓孙的女子为妻。”最后这句话,她终是对着我说的。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表面上还是强作镇定,“我爹没有答应他。耶律姑娘,我并不喜欢楚盟主,他要娶我,也只是一厢情愿。”我称她为姑娘,而非宫主,其实是为了提醒她,我们两个人是平等的,她没有权利决定我的生死。   她一双凤目久久注视我,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我心里开始后悔刚才的暗示是不是过于委婉了,万一这位耶律姑娘没听懂怎么办?沟通果然是件技术活啊!   “你是否喜欢他,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他是否喜欢你。”   我的心稍稍放下,“这个你就得去问他了。”   耶律宫主深深凝视着我,“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儿。好在她突然转过头去,我顿感压力减轻不小,“一直以来,小楚对我,都是不好不坏,我总以为这是他性情所致,我们都是不太擅长表达自己感情的一类人。只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心里真正喜欢的人,竟是我表姐。”她突然笑了起来,只是笑声极怪,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压抑。就像是很久没有笑过,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放松的去释放;又或者,是她不想让自己哭,只有强迫自己去笑。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因为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再说,在这件事情里,我也是受害者,我是不是也应该嚎啕大哭一番,然后跟她一起去找那两人负心人算账?   咦,为什么是两个?难道我把徐子炎也算进去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连耶律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人世间,太少的相濡以沫,太多的相忘江湖。我自己的事都还没理清楚,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   在祁王的帮助下,我终于如愿以偿进入宫廷乐府。三河镇杂戏班也不再是跑江湖的草台班子,而是一跃成为御用戏班。我的生活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春风得意。只除了一样,徐子炎。   不论我在哪里演出,皇宫大内还是侯爵王府,我总能看到徐子炎的身影。有时他会朝我点头示意,说上两句客套话;有时只是远远的坐着,默默看我演戏。   不管我看得到看不到他,我总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   最开始,我还会因为“私奔”的事感到尴尬,尽量避开他。他也很细心的不来打搅我。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那件事在我心中便渐渐的淡了,最初的不自在也渐渐转化为习惯于在他目光的注视下登台,甚至如果哪天他没有出现,我竟会心神不宁,无心演出。   终于,我发现徐子炎竟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我心中相当重要的位置。我万分惶恐,因为我知道,这个男人真正爱的,并不是我,而是和我长相相似的另外一个女子。   比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更悲催的,就是爱上一个把自己当成替身的男人。后者比前者更具迷惑性,危害也更大。   我开始刻意疏远他。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是一年。舒一展不负家人厚望,顺利通过省试、殿试,被皇帝钦点为探花郎,从此成为天子门生。   入秋时,舒一展即将赴富阳上任,临行前正式向孙家提亲。爹爹特意征询我的意见,我相当认真的考虑了一夜。   是选爱自己的,还是自己爱的,这道选择题曾经难倒过古今多少优秀女青年?   理智的人大体会选择前者,她们大都能说出罄竹难书的理由予以证明这样的选择才是正确的。只是,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能有几个知道理智是什么东东?   幸运的是,我就是那保留了理智的少数人中的一个。   我的决定是选小舒。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最终决定告诉爹爹,就被绑架了。   大结局   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去,醒来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阳光透过纱窗照射进来,无数细小的灰尘在明亮的光线中静静流淌。屋内没有人,我的自由也没有受到任何约束,我甚至能推开房门走出去。   一个男子悠然立于不远处的树下,背影分外熟悉。感觉到我的脚步,他转过身来,目光清澈坦然,“你醒了。”   “徐大人是不是该给小女子一个解释?”好久没用过这么生疏的称呼,语气更是刻意的冷漠,隐含一丝怒气。   既然已经决定不想再这么不清不楚的暧昧下去,就干脆划清界限。再说他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本身就是对我的极不尊重。   “对不起。”徐子炎只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一句对不起就算了?我翻翻白眼,不想跟他继续纠缠,转身就走。刚才走出屋子,才发现这里不是别处,正是漪园。好好的一栋宅子,最近也不知怎么了,频频被这些怪人光顾,看来这个地方的风水的确不太好。   “云儿。”徐子炎身形很快,一步就闪到我面前,拦住我的去处。   “别叫的那么亲热,我跟你不熟。”我退后一步,义正言辞,面色凛然,“徐大人最好注意自己的身份,再说我马上就要……”   嫁人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对方打断。“我知道舒家向你爹提亲的事。”他上前一步,“所以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周身却散发出一股无形的气场,属于他的独有气息充满我所站立的这一方小小天地,我就如同被施了魔咒一般,再也挪不动脚步。心里不由得万分慌乱,眼睛更是不知该看向哪里。   “舒一展和楚歌不同,所以我不确定你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我很想告诉他我已经做了决定,奈何嗓子就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是我希望你能在决定之前,看一样东西。”   我现在有选择不看的权利吗?我斜睨他,眼中充满质疑,还有一丝好奇。   徐子炎没有更多解释,唯有唇边的一抹苦笑。   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很紧张我会做出何种决定,但如果令他紧张的源头只是因为想让我继续做别人的替身,那对不起,不管他想给我看的是什么,最终的结果不会改变。   是一幅画。一幅女人的画像。画中的女人跟我果然很像。   我现在就像刚刚吞下一百斤的苦胆,心里苦涩得简直要崩溃。徐子炎给我看这个东东到底想干神马?!!   “她是你的心上人?”虽然我很想冷嘲热讽一番,话说出口才发现酸的不行。我只好闭上嘴,用一种了然的、鄙夷的、尽量不带恨意的眼光瞅着他。   “她不是。”徐子炎无视我眼中各种激烈的情绪,漆黑的眼眸如同夜色下的海面,平静的海水下面涌动得是一眼看不到底的浓浓情愫,“你才是。”   我依旧斗志昂扬的瞪着他,脑海里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刚刚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又好像更加糊涂。   风儿轻轻吹过,两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彼此凝视。   不知情的人若是经过这里,还得以为是两个相爱的男女在默默互诉衷情。   我恶寒了一下,想要逃开,徐子炎却不让我逃,用淡淡的口吻扔出一个又一个惊天大雷。“其实,在很多年前,我们就已经相识,而且相爱,只是,”他眼眸一黯,语气有着淡淡的苦涩,“被你忘记了。”   “你在开玩笑吧?”我瞪大了眼睛,严重怀疑徐子炎是受了什么刺激,开始说胡话。别说我以前根本就没见过他,就算真的相识,那时我才多大?怎么可能跟他相爱?就算我是穿过来的,也不可能顶着一个萝莉的皮囊去跟一个成年男子谈恋爱啊!   “以前的你不是现在这幅模样,而是,”他看了一眼画像,“与画中之人一样。”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我被他的古怪言语整得彻底逻辑混乱。   “你可愿听我讲一个故事?”   原来不光是看幅画,还要听故事,大哥你早说啊!   我有气无力的点头,一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神情。   “我与你第一次见面,是在越秀山庄,那时的你还不是画中的模样……”徐子炎开始缓缓叙述。   这个故事很长,真的很长。   一开始我还能站着听,后来站累了就坐下听,后来的后来实在饿得受不了就边吃边听。   徐子炎却什么都没吃,只是讲述的中间喝了次水,以滋润嗓子。他有时会看一下我的反应,但大部分时候都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虽然语调平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那时而飞扬、时而沉郁的眼神却流露出他彼时的心情。   故事再长,也终有讲完的时候。日暮西沉,天色已渐黄昏。   徐子炎静静看着我,等待我的回应。   老实说,方才他所讲的这些事情,除了极少极少的一些恍惚曾在梦中出现,大部分却是没有丝毫的印象。   但我却无法得出这些事情不过是徐子炎虚构亦或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结论。   因为哪怕只是一些零碎而不知其意的画面,只要它们曾经出现在我的梦里或是脑海里,就必定应有缘由。   更不要说当我见到楚歌时,脑海中那些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的记忆片段,我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彼时彼刻我心中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那些画面中的女子虽然是一副陌生的面孔,但我心里却相当肯定那个人就是我自己,那些记忆也绝非是别人强加给我,或者是我凭空臆想出来的。   只是,世上怎会有如此离奇的事情?难道真如徐子炎所说,我以前也曾经穿越过,而且不只一次?老天爷实在闲的没事干,耍我一个人玩是吧?   “云儿,”见我始终不表态,徐子炎再次开口,“你愿意相信我吗?”   你愿意相信我吗?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能否一直相信我?   似乎曾经有人也这样问过我一个类似的问题。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后来又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呢?   我不愿继续想下去,揉揉脑袋,干笑一声,“我……刚刚吃饱,大脑供血不足,你突然问我这么深奥的问题,我……我得好好想想。”我边说边站起身,慢慢朝园外走去。身后一片沉寂,没有人拦住我。   傍晚的三河镇有一种宁静的美,仿佛一位温柔善良的母亲,敞开她温暖的怀抱,随时迎接远方疲惫归来的游子。晚风中弥漫着归家的美好气息,让人有种落泪的冲动。   不是不想相信徐子炎,而是,就算我相信了他,又能怎样呢?   忘记与不曾发生,本来就是近似约等于的关系。那些悲欢离合的共同经历是他爱上我的基础,没有了那些记忆的我,对于他来说,其实就是个陌生人,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环境,爱情还会一如往昔吗?   他会不会觉得我和原来不一样,他说的事情我听不懂,我喜欢的东西他不感兴趣,两个人再没有了共同语言而渐渐变得乏味?毕竟,在他口中的那个我,似乎曾经也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是个可以和他并肩战斗、同样强势而满身光芒的女子,那样的女人,真的是我吗?   一个人的性格不会轻易改变,但心智与世界观却是随着阅历的不同而随时变化。而后者才是个人魅力的真正体现,徐子炎当初会喜欢我,大概也是因为那时的我很有魅力吧,尽管我想不出那时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等他了解真正的我以后,会不会因为过于失望而不再爱我?   我变得比以为自己是别人的替身时还要烦恼恐慌。   我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小舒的提亲,过了中秋,小舒独自一人奔赴富阳,走马上任。   我依旧登台演戏,出入皇宫大内与临安城的各家豪门权贵。徐子炎依旧雷打不动的每天看我演出,不管我在哪里。我知道,他是在等我的答案。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冷酷与自私。   现代人对爱情总有一种投机的心理,认为付出的越多,将来受到的伤害就可能更多。所以宁愿用厚厚的壳将自己裹住,看着别人如何为自己忙碌、牺牲,还美其名曰,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像我这样本身就受过一次伤害的人,就更加不敢再轻易的去相信爱情。   只是,爱情本身就像是一场赌博,押错了最多就是输掉这一局,可若是不敢下注,错过的也许就是一生的幸福。   赌,还是不赌,这TM还真是个问题!   “你是如何肯定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就凭长相?”我问徐子炎。   “是你的眼神。”徐子炎扬起淡淡的笑容,却如春风拂过大地,“一个人的外貌也许会因各种原因而有所变化,然而看人的眼神却不会变。所以,当我在祁王府第一次见到你,就认出了你。”   好抽象的眼神论哦!貌似以前曾经听过的说,不过他的回答虽然很匪夷,却让人相当的受用,以致无暇去想这种可能性是多么的不靠谱。   很久以后,当我偶然再次旧事重提时,他才总算跟我说了实话,其实他能认出我的真正原因是玄天镯。当年甄洛离开时,曾说找到玄天镯就能找到我,然而到了最后时刻,她却改变决定,将玄天镯留给了徐子炎,大概她的内心深处还是不希望徐子炎真的能够找到我吧。   失去了这唯一的线索,茫茫人海中想要找到一个连长相都不清楚甚至是否存在都是未知数的女人,除非有神仙相助,可能性基本为零。   即便如此,徐子炎依旧不遗余力的寻找了我整整三年。   人世间最大的困难不是你脚下的路有多么难走,而是不知道这条路何时才是尽头。很多时候我们坚持不下来不是因为真的很累、很痛,而是看不到希望。   在没有任何希望的情况下,徐子炎依然找了我三年,连我自己都觉得,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虽然,他还没有放弃的想法。   而就在这时,在祁王府一次很偶然的宴请上,徐子炎看到了我,而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玄天镯突然有了感应。那种感应很微妙,微妙到几乎感觉不到。   徐子炎却因此笃定眼前之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何尝不也是在赌博?   他却不这样认为,他说,只要两人真心相爱,就算失去记忆,改变样貌,再见面时,对彼此的心依然会有感应。   那甄洛呢?我问他,在他讲述的故事里,曾经有这样一个女子,为了他甘愿放弃永恒的生命,你对她又是怎样的感应呢?   徐子炎垂目沉默,许久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缓缓开口,我的记忆里、心里都没有她,也就感应不到她的情意。他抬眸看我,轻轻问道,你能感应到我的情意吗?   我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了他,是否心里也不再有他呢?徐子炎其实想问我的是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是很久以后才回答他的,那时他牵着我的手站在医巫山的最高峰一起欣赏初阳自云海中升起的壮丽,他还说甄洛就是在这里离开的。   我笑着一拳捶到他的肩膀,说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以后他要是再敢背着我跟别的女人私会,我就一脚把他从这里踹下山去。   他也笑,还笑得很开心,那以后你就要一直在我身边盯紧我、看牢我,你愿意一辈子这样守着我吗?   我抿嘴笑看他,天涯太远,一生太长。有多少人能够经历几生几世,还有机会牵住那个人的手,一生细水长流地把风景看透。   我说,我愿意。   我也不明白   为什么我的心选择的是你   遇到的人成千上万   但最后只剩你与我相伴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