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穿越之将计就计 作 者:绮菲漫云 楔子 更新:09-03-05 14:47 皇祯年间。 虽非名垂青史的盛世年华,京城的大街小巷却也是一派和乐景象。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倒也算得上太平。 可是近来京城日夜巡逻的禁军却陡然间增加了几倍,城门口的守卫对进出人员的盘查也异常严格起来。走在大街上,身边也时常会有一队队骑兵呼啸而过。安于天命的百姓们不敢妄自揣测,却也禁不住流言四起,传得最神的是说——信王府的御赐宝物“凝脂玉瓶”被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盗彩翎雁偷了去。 “唉,这几天累死累活的,查的出个鸟屁……”守在城门口的一个小兵慨叹道。 “嘘——你可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另一个小兵凑上来搭话。 “唉,你没听说过吗?这个‘彩翎雁’飞檐走壁,是有名的‘来无影去无踪’啊!想找到他?除非他自己主动现身!” “哦?不过是一个飞贼而已嘛……” “哎——他可不是一般的飞贼呢。听说啊,他每次都是光顾那些脑满肠肥的富豪贪官,再把得来的财物全都分给穷苦百姓,是个令人敬仰的侠盗呢!”说着还拱了拱手以示敬意,但马上就被另一人扑手打了下来。 “别忘了我们是官,他始终是贼啊……不过也就奇怪了,信王爷一向爱民如子,勤于政事,怎么看也不是什么贪佞之徒啊!怎么就被盯上了呢?” “咳,宫墙里的事我们又知道多少啊?呵呵……有好戏看倒是真的啦……” 第一章 更新:09-03-05 14:48 半年前。 二更时分,月色依旧清冷。空旷的夜空看不见一颗星星,片片浮云随着晚风的吹拂悄悄地移换着身形,渐渐遮住了明月,大地顿时黯淡了下来。 “扑楞楞”,一只鸟受惊飞离了枝头,刹那间,一个娇小的身影恍若飞鸟般轻盈而稳健地落在了树上。虽然隐身在密叶之后,柔媚的月光还是穿过层层阻碍洒在了她的脸旁。她轻轻扒开眼前的枝叶,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那眼神很轻柔,似乎能在瞬间将磐石化为流水;却又分外犀利,像一道光芒可以立即穿透人的眼睛。即使蒙着面纱,她那精致的面部轮廓在微风的轻拂下也无处遁形。风越来越紧了,浮云再次遮住了月亮,在她的身边留下一片黯淡的光影。 轻呼一口气,她重又躲入黑暗,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那廊檐相接连成一片的王府内院。 信王府,夜深人静,掌灯的侍女提走餐盒,将房门轻轻带上就离开了。 晚风骤起,潇洒地穿过回廊,又穿过窗棂,直奔向房里的青衫人影。青衣公子不经意地抬起眼眉,眉心一丝清冷,一丝多情。独自坐在书桌前,他喝了口茶,随性地翻了几本书,叹了口气便一把推到一旁,桌上立刻现出一张平展的宣纸——纸上画的是一把月牙梳,上面描着繁复的花纹,梳背边缘有一圈字——“莫失莫忘”。 昏黄的烛光摇曳出神秘的光芒,映照着谢云寒俊朗的脸庞,一抹幽暗的光亮在他手中熠熠生辉。不知何时,手中出现一只紫砂色的长尖哨子,凑近嘴边轻轻一吹,发出“呜呜”的混浊音。 片刻,眉头轻皱,眼中一丝疑惑稍纵即逝。 “小烨哥,查到了!”小蔗突然破门而入,大声嚷着。 谢云寒瞪了他一眼,将桌上的几本书随手一掀,恰好盖住那张宣纸,“查到什么了?” “哦。顺记掌柜的说,那把梳子是一个姑娘买走的。掌柜的还说,那个姑娘很奇怪……” “怎么奇怪?”谢云寒对小蔗查到的结果略微感到些意外。原以为银梳是被别有用心之人买走的,想不到竟是区区一女子。 “那个姑娘带着头纱,所以掌柜的看不清楚她的脸。不过她是由婢女搀着进了门的,进来后就问掌柜的有没有什么别致的小物件,然后就挑中了那把梳子。”小蔗呵呵地傻笑着,抓起桌上的一杯茶一饮而尽。 谢云寒听罢不禁思量,凭这个姑娘如此的排场,可见她并不是一般的穷苦百姓,若是哪家富户的小姐自可以轻而易举地查出来;可是偏偏又兀自蒙着面纱……嘴边一丝冷笑,哼,想来也是不想外人看出她的身份,看来对方必定不是一般的“买梳子”那么简单。 “可曾查到是谁家的女子……” “嘿嘿……哝,给你……我小甘蔗出马一个顶俩!”小蔗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谢云寒。 谢云寒接过来一看,像是一阙词。 “鶯轉啼,晝未歇,何處屋檐誤時節。或把今日做明時,換來一聲莫忘卻。” “莫忘却……”低声念着这几个字,片刻,谢云寒漠然地问道:“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那姑娘家拿的啦!呵呵,这就是人家姑娘写的词哦!”小蔗一脸成就感。 “嗯……”谢云寒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那娟秀的字迹,突然话锋一转,“你怎么确定就是她买走的?” “嘿嘿……”小蔗笑嘻嘻地拉过一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银梳是在昨日黄昏时分卖出的;那个时候还肯出门的大小姐可是不多哦……况且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竟然没有乘轿,想必她的府上距离顺记也不会远吧?嗬嗬……”说着径自续了一杯茶一饮而下。 谢云寒玩味地一笑,掂了掂手中那张轻若无物的纸,“这词呢?” “呃……这个,这个……我不拿回来也不行啊……想见到她的话就得对上这词的下阙……” “这是哪门子规矩?”谢云寒故作不屑地说。 “哦,这话说起来就长了。这位姑娘姓丁,家里世代经商,生意做得很大。还记得咱们王爷前年给皇上贺寿的大礼吗?就是托这丁家的关系从海外带回来的。唉,可惜了这身家……丁小姐自幼体弱多病,有个相士说她命格异于常人,十八岁以前不能与亲人同居一处。于是她父亲不得已把她寄养在凤溪山的清明禅院。谁知山上一场无名火,唉……”说到这,小蔗又倒了一杯茶“咕咚咚”喝了个底朝天。 “接着呢?”谢云寒暗自忖度着。 小蔗一脸惋惜的样子,“唉,好好一个小姑娘愣是被大火毁了容,你说可惜不可惜?” “嗯……还有?” “你慢慢听我说嘛……”小蔗马上又来了兴致,不过马上抬起脸来冲谢云寒无辜的一笑,“嘿嘿,这也是我从大街上听来的,人家家里人可从来没承认过的。或许是讹传呢……” “哦……”谢云寒又看了看手中的词,慢悠悠地抬起头对上小蔗的目光,愣是看得小蔗倒退了几步。 “呃……我……我马上就说到正题了。”X﹏X 谢云寒满意的又坐回了椅子上。 “吭……”小蔗刻意清了清嗓子,“我跑到丁府送上拜帖,就说信王府有生意上的事要求教丁老爷。开门的小厮一看到我就说,‘哼哼,别装了,你是来见我们小姐的吧?’说完话扔出一张纸就‘砰’地把门关上了。嗬,这不要命的家伙,简直气死我了,我恨不得踹开大门……” “咳……” “……呃,那个,我捡起纸来一看,就是这首词了……”说完小蔗悻悻地缩了缩头,习惯性地想去拿桌子上的茶杯,怔愣了一下马上收回了手。 “还有呢?” “呃……我后来又在丁府附近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丁小姐满了十八岁刚刚下山不到半年,丁老爷就急着要给丁小姐说亲,可是丁小姐眼光高得很,说什么,只有对得上她的词才入得她的眼。也不知道那些公子哥看上丁小姐哪儿了,虽然作的词总是被她退回来,可是登门的人却从来没少过。” “呵……”谢云寒也不免发笑,“你以为那些人看的是丁小姐的人么?” “呃?啊,对啊!丁家那么有钱呀,怪不得了呢……嘿嘿,就不知道这丁小姐看得上什么样子的人哪……” “啪——”一本书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小蔗的头上。他吓得马上收起自己的遐想,捡起那本书恭敬地放回书桌上。谢云寒摸起书故作惊讶地说:“咦?刚才还在找这本书呢,怎么跑你那里去了……” 在楼上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她一直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午后的阳光散漫地洒进窗台,温暖地抚上她的脸。风儿又顽皮地挑起她的面纱,一点,一点……先是她那吹弹可破的肌肤,润泽的双唇,接着是唇边一颗俏皮的美人痣,还有她微微绽放的笑靥……珠玉本无心,无月自生晖!! 一只鸽子悠闲地飞来,准确地落在她伸出的掌心上。她宽慰地拍拍鸽子,解下鸽子腿上附着的信函,由着它“咕咕”啼了几声之后飞走了。 展开纸条,只有两个字——“不见”。 皇宫。 大殿之上,旼(音敏)祺皇帝正凝神端看一张奏折,众臣子躬身立于殿下两侧,了然地不发一声,却彼此各怀心事。 安静了许久,方才陈述完己见的信王爷还未归列,见皇上迟迟未有表示,便又拱手道:“陛下,京郊的旱情虽未波及城内,可是流言却已现京城,唯恐流民易起难抑,臣恳请陛下未雨绸缪,早下决断!”似胸有成竹,波澜不惊地躬身静候着。 旼祺眉头微皱,闭眼思考了片刻,便扬了扬手,“罢了,今日朕有所不适,此事就全权托于信皇叔吧。”话音一落就扫了一眼一旁的太监管事。 “退——朝——!” 信王得胜般勾了勾嘴角。 随着有序的人流走出大殿,初升的太阳映入视野。虽是初夏的清晨,可他敏感地察觉到走出殿门时后背一凉,不禁回头望向殿内,目光似要穿透金晃晃的龙椅——什么也没有。 “信王爷……”老太师韩硕由一旁颤巍巍地跟上来,拱手向信王行礼道。 信王微笑着回转身扶住他,以一贯的亲善姿态握住了他的手背,“韩大人,听说您身体微恙,近日可还感觉好些?”两人边走边聊着。 “嗯,多谢王爷记挂着了……唉,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了啊……”韩硕略有深意地看看信王。 “韩大人为我朝鞠躬尽瘁半生,本王一直铭记于心……”微眯双眼,信王继续着笑容。 “呵……小老儿岂敢贪功啊……明日之后,就要烦请陛下选出新一任太师了……” “嗯?怎么韩大人这就要辞官归乡么?”信王看似惊讶地皱紧了眉头。 “咳……总归会有那么一天的。我朝陛下英明,人才济济,自有贤能可代我之职……光阴似箭哪,庸庸碌碌几十载,华发满头不自觉啊,哪还有老脸再霸着高位蹉跎下去呀……” “哈哈……那本王的老脸又将置于何处呢?”信王指了指自己,朗然大笑。 “老臣造次了……”韩大人抱了抱拳,脸上却并没有一丝惶恐之色。 而后两人相视而笑,笑声飘荡在宫门处。 信王府,正堂。 信王正端坐在大厅的榻上,手捧茶杯若有所思。 “王爷。”谢云寒悄然进了大厅。 “啊,烨儿。”信王忽而变换了轻松的心情,招手谢云寒让他坐到榻上。“怎么样?那把梳子的下落查得如何?” “王爷,根据小蔗的探查,梳子是被一位姑娘买走的。”谢云寒习惯地坐下后,却没有把所知的情况一气讲出来。 “哦?姑娘?不是一位老妇人?”信王得到了云寒的肯定答复后,不禁站起身,一边踱着一边暗自思量着,难道会是莺儿的侍女?不可能……想了想,又兀自叹息了一番。 “还有什么吗?”他回转身问云寒。 “线索已有,相信不久就可以追查出银梳的下落,请王爷放心!”谢云寒胸有成竹地看向信王。 “哦。你记着继续查就是了……现在,还有一件事”,信王坐回榻上,“烨儿,想必你也听说了京郊的旱情,可知道有多严重?” “嗯……”心头难忍一痛,谢云寒说道:“烨儿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回过凤溪山了,详细状况也不得而知。不过据说大旱只影响到了山脚下的几个县城,比起十年前的那场大旱,想必自是容易控制的。”他如实说道。 信王爷猛然想起,十年前当烨儿还未入府的时候,那场波及大半个汨河流域长达大半年的旱情,确实是要比这次难熬上百倍。 “哦?东寒村当时是什么状况……”信王假装不知情。无法言喻地,信王总是一有机会就想和云寒多聊聊,哪怕是自己已经得悉的事情,一从云寒口中讲出来,他也常常会听得入神。 谢云寒略微思量了一下,开口道:“烨儿记得小时候,一连几个月滴雨未落,汨河干了,庄稼也旱死了。村子里男女老少都经常跑到山上的庙里烧香跪拜,有一次甚至连着跪了三天三夜。”说着,他难得一见地羞赧一笑,“烨儿当时顽劣,一个人跑到了庙后面的山坡上……”云寒回忆着,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当自己还是一个野孩子的时候……“之后倒真是下过一场雨。” “那么神……”信王向来不喜寻仙问道,所以说出这句话竟有些像是自言自语。 “烨儿当然不信那鬼神之说!何况就一场雨也于事无补。”谢云寒马上回到现实中,“乡亲们也会忙着在各处挖井,虽然挖不到水,可还是想着——或许下一口井就有水了呢——这就是他们支撑下去的希望……”云寒苦涩地一笑,继续说道,“很多人口渴难耐,直接跌到了井里,就再也没能爬上来……”说到此处,想到小时候在干旱危及下毫无生气的东寒村,云寒突然哽住了——唉,为什么这次又是东寒村? “……嗯……京郊的旱情会解决的。皇上刚刚允诺本王负责此事,这下子可免不了要烨儿你多跑几趟了……”信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似地微微一笑。“话说到此,今年的大旱着实来得蹊跷,头春还下了几场雨,一进五月竟就干成这个样子。” 云寒马上会意,面上已没了先前的悲伤。想到现在的旱情,他这一介布衣也顿时感到了责任和压力。八岁以前,在他还没有被信王爷收养的时候,他一直生长在京都垲城百余里外一个叫做东寒村的小村庄。没有人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一直和养母相依为命,养母说他是捡来的,他便再没有追问,而且也似乎从没有兴起过寻找身世的念头,也曾以为自己理应在那幽僻的地方,伴着娘亲生活一辈子。可是十年前的汨河大旱却改变了他的命运。 记得那年夏天,娘亲去了山上拜神,只剩他虚弱无力地借着树荫,趴在村头的井边吞咽着口水。一个满身尘土的青年策马来到他面前,说要带他到有水的地方去,他说不去;那人说等他想好,三日之后再来。 他问过娘亲,原本以为她会留他,可是没有;他还有一个师父,原本以为他会留他,可是也没有。于是三日之后,他跟着那个叫莫言的青年,来到了几十里地以外依旧繁华的京城,来到了信王府。 在外人看来,他是信王收养的野孩子;尽管他身世不明,可碍于信王的威严和对他莫名的宠爱,谁也不敢多言。信王几乎倾其所有地教导他,却坚决不让他考取功名,只安排他代信王府去参加一些宴请,处理一些杂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信王府的嫡亲小王爷。以这样尴尬的身份,十年的时间就这么匆匆过去了。 而现在,他不得不顾忌自己在信王府的特殊身份,加之忙于公务分身乏术,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回过东寒村了。 “王爷,烨儿决定亲自去调查旱情的原因,所以今天想向王爷辞行!” “呵,烨儿,也不急于这一时嘛……再说,几日之后就是儃儿的忌辰,你……”信王不由地一顿,“还是像往年一样,得由你来主持啊……” “是,王爷吩咐,烨儿义不容辞。只是……烨儿毕竟是外人,每次都……” “胡说什么!”信王突如其来的叱喝让谢云寒重重吃了一惊,“烨儿,你记住,虽然你非赵姓,虽然你是我由外乡带回来的孩子,可是你生养在王府十年,本王一直都把你当成亲生孙儿一样看待。以后休再提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是。”谢云寒心里竟有些内疚。 信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转身背对着云寒,“你先下去吧……” “……是,烨儿告退……王爷也早些休息吧。” 等到脚步声渐行渐远之后,信王爷才不舍地转回身来,不觉踱到门边,出神地望向远处。 儃儿,若是你还活着,听到云寒说自己是外人,你会不会心痛呢? 第二章 更新:09-03-05 14:51 啊……胸口好闷啊…… 咦……我怎么睁不开眼呢…… 不行,我快喘不过气来了……快放手,别掐住我的脖子! 讨厌…… ……好疼啊……我的腿不会断了吧? 海水…… 海……海边,我好像…… “啊,救命!” 我急喘着坐了起来,朦朦胧胧间一股清风迎面扑来。随着,周身的疼痛马上就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睁开眼,又使劲眨了几下——这里,这里……是梦吗?可是明明那么清晰啊?风一阵一阵地吹进窗扇,吹拂起床边垂下的半掩的白布,吹在脸上丝丝凉…… “咝……”我倒吸了口凉气,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斑斑突起——眼镜呢?啊!我,我竟然——毁容了吗??天哪! “呜……”管他是梦里还是哪里,我忍不住呆坐在床上哭出了声。眼睛涩涩的,一滴泪也挤不出来,更倒霉的是我发现我开始头晕了……老天,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弱的啊? “辛儿!你总算醒了!” 不用诧异,我知道这一声呼唤一定是冲着我来的,因为那个乍现在门口的中年人立马大步走到床边,一副想要拥抱我却又不知如何下手的窘迫状。 我试着转身想要正对他,奈何一个小动作就牵动了一身的伤口。唉,真不知道我一开始怎么从床上坐起来的。 “啊,疼死了……” “辛儿,你……你这次真是把为师吓坏了……”呃,为师?他是我师父?等等等等,我,那我是谁? “我……”我勉强地使了使劲靠在床边,这位师父还细心地在我背后掂了一个枕头。“我说,那个……伯伯,你是不是搞……”那个“错”字还没说出口,我已然看到他身上讲究的古代衣饰,还有他剑眉高耸的威仪,以及眼中不易察觉的一丝惊讶。 “伯……伯……伯……伯伯,您,您不会是……是……那,我……我我,我能不能摸……摸一摸……你……你的头发?”见他点了点头,我仓皇地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触到他鬓边已微白的发迹线。 那丝丝真真切切的头发——天哪!是真的头发不是发套!!!!! “啊天天天!!!!!!!!!”我惊恐地头一发晕,身体失衡地就向地面倒去,眼看着这张已经毁容的面孔就要再添新伤了,肩头一紧,我又被拉了回来,然后马上一阵刻骨的麻痛感传遍全身。 “辛儿!”师父伯伯总还是好心的拉住了我,小心翼翼地扶我坐回床上,“辛儿,你怎么了?怎么醒来就成了这付样子?你可是师父一小培养长大的,怎么能如此失态?”他埋怨着说道,眼神里竟带着一丝怒气。 我知道了,这个伯伯把我当成他的徒儿了。可是,我就是我啊!我慢慢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仅仅穿着一件轻薄的单衣,尽管贴身包扎的绷带不着痕迹,可我还是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恐怕已经千疮百孔了。 啊,受不了——人是不是痛到极点就只会感觉到麻木呢?为什么我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一动也不能动呢?我僵硬地呆在床上,脑海里飞快的闪过一片片纷杂的记忆…… 周末…… 海边…… 日出…… 海风…… 悬崖…… 脚下,一空…… 眼睛一涩,我失控地径自流着泪,口中呜咽着却不肯出声,大半天过去了竟还没有一丁点儿想要停下的意思。 床畔默默观察着我的人半晌无话,我也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他的感受。 直到脸上的泪痕完全自行干涸,直到我再也哭不出声来时,我眼前一黑,虚弱地倒向身后的棉被——多希望自己这一躺就再也不要醒来…… 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房间里没有别人,耳边只听得到窗外几声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却更陌生得可怕。 身上只搭着一层薄薄的棉被,我却没有丝毫的力气坐起来,唉,先尽管躺着吧——稍稍转动了一下眼珠,盯着眼前这间古朴的房子出了一会儿神——貌似是很讲究的绣床,貌似是手工纺的细绢帐,貌似是吊得高高的木拱梁,貌似是……鼻子一酸,闭上眼睛,大脑就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害怕…… 我真的很害怕…… 我仿佛……穿越了?? …… 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也平静地叙述了自己的来历,我暗自为自己的冷静沉着讶异不已。 谁曾想到一次普通的海滨渡假竟会是这种结果?我记得天一亮就一个人甩下了大部队爬上了山顶,沐浴着清晨的海风还有些些惬意来着;可是好奇心驱使下我向着峭壁边缘靠了靠,想看看山下的景色——就是这一靠,我的恐高症立马就犯了,只觉得晕沉沉之中脚下一滑…… “我不是辛儿,我叫史谦谦,我来自未来,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这就是我的大意。”终于结束了对我的审讯,面对着眼前木然无声的“师父”,我和盘托出了我的所有——呃,几乎所有。 “那么,辛儿她……” “可能,在落下悬崖的那一刻,她便和我……交换了灵魂吧……”呃,说出这番话连我自己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一阵令人难熬的沉默。 “……那……你先好好养伤,这些天哪里也不要去。” “可……”话刚到嘴边,那伯伯已经风一般的消失在了门口。 天,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啊! 一个叫辛儿的女孩子不见了,而我顶替了她的位置,这就是灵魂穿越吧?感受着身上隐隐传来的伤痛,我无奈地苦笑着,这叫什么命呢?无论现代还回不回得去,“一身伤”的结果是逃不了的了。 想着这时,大家应该都在为现代的我着急呢吧?只不过有现代高超的医术和严格的卫生条件,想恢复的话也绝对比在古代要快得多吧?那,那个辛儿……算了,先不想她了…… “唉……”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腿儿——庆幸啊,从悬崖上掉下来竟然没有断胳膊断腿…… 穿了,穿了,我穿了,我真的穿了——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努力劝自己相信——我灵魂穿越了! 随之而来的是什么?哦,对了,穿越女主必不可少地要卷入一些是是非非中,怎么办,想起来就头大啊……呃,不过,据说会遇到帅哥,还不止一个,哈哈,不知道会是什么类型的呢?不过,看着养眼就好了,反正以我现在的尊容是不用指望会有人钟情的了…… 抚着脸上的疤,竟然,有些落寞…… 在现代就是单身惯了,远离家乡独自飘荡在陌生的都市中,似乎就是受虐般地享受那种一个人的存在感。 夜深人静时,也会煞有介事般的抱着枕头呆愣愣地睁着眼睛发梦,也会有片刻感到自己似乎还是有某些“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价值;等到天一亮,戴上眼镜,挤入穿梭不息的人群,又会迷失在那诱人的繁华绚丽中。一天二十四小时,我茫然着,奔波着,小资般的思考着自己的现状,然后又会倦怠地倒入沙发中翻着CD影碟消磨时间…… 其实我心里,终是不喜欢一个人的日子的,对不对?我小声地问自己。 女人毕竟还是感性动物啊,虽然没有感情也能活得下去,但是必定活得艰难,活得苦涩…… 啊呸呸呸呸,感伤得像个怨妇,丢人丢人丢人哪…… 不想这些了,还是想想怎么才能回去吧…… 以我的智商和逻辑分析能力,我真的想不到除了再跳一次悬崖,还能有什么可能性比较大的办法能回到现代。看看自己伤成现在这个样子,要我再跳一次?呵呵,估计直接穿到阴间的几率比较大吧…… 所以,暂且安定下来吧。 第三章 更新:09-03-05 14:52 “丁小姐还没有回来?”谢云寒将手中的哨子塞回衣襟里,稍嫌意外地看向小蔗。 “是啊……丁府门人说丁小姐这半年都是如此,在凤溪山高兴住几日就住几日,连丁老爷都不过问,所以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小蔗一脸挫败地垂首而立,不甘地舔了舔嘴唇。 “凤溪山……倒真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小蔗疑惑地抬头看看云寒,想要耐下心品味他这几句话,可是却越想越糊涂…… “小烨哥……” 似乎刚刚回过神来,谢云寒暗自轻笑,少有地没去逗小蔗,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一个人离家十几天不回——这个丁辛大小姐,言行这般与众不同,是要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吗? 哼,可千万别小瞧了他——走着瞧吧…… 醒来之前就已经昏睡了两日,等到了第十天,我终于能下床行走了。大概是伤得太重了,每每从床边走到桌边的时候就感觉到体力不支了。我不怕喝中药,真的,只要给我备一碗清水,我憋住鼻息就能把那浓黑的药汁对付掉。我也不怕伤痛,毕竟比起刚醒来时的那种蚀骨的痛,现在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可是我怕没人理我——除了一位姐姐每天两次送饭送药,我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每天每天都得一个人在这明明已经开始熟悉实际却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消磨掉大把大把的时间。回想以前念书的时候,教室、图书馆、网络、小说、漫画、电视剧……真真是光阴似箭啊!不知道是不是古代的时间特别的长,无论睡觉还是看书,一眼望向窗外,太阳总还是挂在天上。 唉……古代的家庭妇女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说到底还是中国的古代发达,至少还有隶书行书啥的,可这是什么字体嘛……” 虽然这个时代也是用汉字的,可也是和中国古代一样,竟全是繁体字!我这个一向自诩的文学小青年即使对繁体字抱着再大的热情,可也终究是看着简体字长大的。一整个上午看下来,眼前都是弯弯绕绕的蝌蚪一样的幻象,连闭上眼也摆脱不了。 “天,看不下去了……”无力地把那本前朝史丢在地上,我只好靠在床边发呆。 “……谁都不理我……无聊死了啊……”我默默念叨着。本来想要放纵自己大声喊出来的,奈何我现在的体力…… “辛儿,该吃饭了。”一声“吱嘎”,巾儿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看着这样一位貌比天仙的美女姐姐任劳任怨地伺候我的衣食住,我还真的是有些过意不去。“巾儿姐姐,师父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见我啊?”我乖乖地磨蹭到桌边坐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吞咽着热乎乎的稀粥。 “还没有呢……这几天都没看到堂主,或许不久就要回来了。”她袅娜地弯腰拾起地上的书放到一边,然后站到我身侧,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唉,被人这么监视着吃饭还真是不好受。“巾儿姐姐,你吃过了么?” “我吃过了。” …… “巾儿姐姐,药熬好了么?” “正熬着呢。” …… “巾儿姐姐,那个,堂主堂主的,是什么堂的堂主啊?”前几天她都是送完了饭就先行离开,避免和我讲话的;好不容易逮住今天这个机会,怎么也得套点有用的情报吧? “怎么,你不知道的!?”她一副受了惊的脸孔对着我,害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是啊,我是堂主师父的徒儿啊,怎么会不知道他老人家的来历?可是事实上,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呵,我受了伤之后,脑子有点……不太清醒。所以,对一些事,记不得了……”默念着,我没咒自己啊,我没咒自己,我真的没咒自己…… “哦,原来这样……嗯?不对,妖气!” 我只知道眼前“嗖”的一阵风闪过,巾儿姐姐已经飞身到了窗外,接着传来了金属碰击的声音。 “啊?侠女啊!巾儿姐姐会武功的!”我兴奋地忘了身上的伤,一蹦一跳地挪到窗边扶着窗台,这才看到窗外两个飞跃纠缠的身影,蓝色的那个应该是巾儿,黑色的那个嘛,一看身形就是个男子,可是…… “哇啊啊……”一股异香袭来,我瞪着眼前这张陌生得无以复加的脸孔大叫失声。那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飞到了我面前,依样学样地站在窗外扶着窗台,万分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就是我的小师妹??”口气里带着浓浓的不满。 “你,你是谁?”我强自镇定地退回到桌边,口中下意识地默念了一声“吓死我了”。 “你都没把我吓死,我怎么会把你吓死……”黑衣人跃身从窗户里翻了进来,那股香气也跟着飘进来灌了满鼻。紧接着,巾儿气呼呼地从门口一跃而进,“唰”地向那人亮出了一把剑。 “妖精,快离开五步之外!快!她正在服幻筋散!” 那黑衣人果真应声退到了门边。只不过巾儿还是不依不饶地用剑逼着他不准靠近我。 而我,像在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凝滞了,顿时僵在了床边。 ……我现在,吓死人…… 我咬咬嘴唇,自嘲地冷笑一下,赶快又整理好心情。再抬头时,正巧瞅到了巾儿的那把剑,看那剑身灼灼闪烁的光泽笔直地由她手中飞向对方,心里竟然在想——倒是真的和那公园里晨练的大妈们用的太极剑不一样啊…… “啊,巾儿姐姐,他是谁啊?”虽然他刚才的话确实让我很不爽,可是心里还是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贸贸然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什么主观的偏见。 巾儿似乎也得了鼓励一般地挺直了腰杆,拿着剑向那人挑了挑,“他是……你二师兄,方夕岩。” “哦……呃?二,二师兄?我的二师兄!?和我一个师父的么?” 是辛儿的二师兄!可是看样子,他们应该不是很熟唉……O myGod,我懂了!是不是,穿越中的第一个男人出现了? ……? 靠在床边,我这才敢名正言顺地仔细打量那黑衣人——个子倒是挺高的,有一米八五吧?啊,嘿,男人家家的脸皮还挺白的嘛,不过不太适合穿黑色的衣服唉,远看整个一黑无常啊,也就扮扮捕快捉个贼合适……至于五官嘛……呀不行,近视看不清……啊就……啊就,勉强算是帅哥一枚吧…… “啊,辛儿拜见二师兄……”没法行礼,我只好礼节性地冲他点了点头。再不情愿我也得称呼人家一声啊,好说歹说人家可还是练家子。 “哦呵呵……没想到被女孩子叫‘师兄’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啊!哈哈……”那人一脸陶醉地在巾儿的剑下大笑着,只见他的脖子随着笑声一蹭一蹭地划过剑尖,我都替他捏把汗,亏得他和巾儿好定力。正暗自怀疑他是不是武功低微没有察觉自己的惊险时,又是“咻”地一下,连影子我都没看到,他的人就那么消失在了门口。 我暗暗心惊了好一会儿,想着幸好刚刚没和他发生什么冲突,否则凭他这身手,火气真上来我连一成活命的机会都难有。 抬起头,却看到巾儿正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剑尖出神。 就在这一天,我见到了“辛儿的二师兄”——方夕岩,也终于又见到了风尘仆仆刚由外地赶回的“辛儿的师父”——朝廷的隐秘机构“五道堂”的堂主付远鹏。五道堂,据师父大人的解释是类似于现代皇家警察局的工作机构,直属于皇室,偶尔辅助处理一下京城的相关事务,但是以我的理解,大部分工作都是处理一些比较棘手而且见不得光的皇家私事。 不过我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在现代很喜欢吃的一种方便面——那个……“五…谷…道…场” …… 言归正传,此刻,付远鹏大人正巍然屹立在我的窗前,背对着向我讲述着辛儿的故事。 “丁辛虽生在商贾富裕之家,可是自幼丧母,体弱多病。有个道士说,十八岁前若不将她寄养在佛祖门下,则必定早亡。于是辛儿的父亲送她到凤溪山的清明禅院,派一个老仆照看她的衣食起居。辛儿在八岁那一年几乎葬身火海,恰被我所救,于是拜我为师……” “不过,从那一日起,我要她带起面纱。这十年来,她白日勤习琴棋书画,黄昏则苦练武功……虽然以丁辛的资质,她并不是绝佳的练武人才,可十年的磨练到底是让她的体质渐渐好了起来。” “……谁知道辛儿这次却泄露了行踪,险些……” 长长一段独白过后,他将目光由窗外转向一直沉默的我。 “她这一次追踪的是信王爷的亲信莫言。说来也奇了,我那日正好闲来无事,却莫名其妙的眼皮急跳,饶是再不迷信,也禁不住循着辛儿沿途所做的标记追了去。结果,就在悬崖下,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你……” “那悬崖,靠海么?”我心中陡然升起一丝希望。 “嗯,不过幸好悬崖下还有一片滩涂……”付远鹏似乎卸下一副重担般的轻舒一口气,款款坐在床尾。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 “……维持原样。” 我头一低,掩饰自己的失望——早就料到了。 “我现在该做些什么?”还是直截了当的好,虽然我也讨厌自己的逆来顺受。 “伤养好了就回丁府。辛儿已经在半年前下山回家了,但是偶尔也会推说回禅院,趁机完成我交与她的任务。这次你的伤太重,所以拖得久了些。”说着他从袖间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瓶递给我,“这是‘敛霜脂’,每日睡前涂于面上,你的容貌自可恢复。” 我抚摸着手中光滑的小瓶子,在听到他那句“你的容貌自可恢复”时心头突的一颤,掌中的分量似乎瞬间就重了许多。 呵呵,原来我还是那么在乎自己的样貌…… “可是,我现在还是丁辛吗?我是说,我没有她的记忆,没有她的功夫,也没有她的心思。你不觉得让这样一个丁辛继续下去,很危险吗?”头疼,又是头疼。 “……”付远鹏无声地笑了一笑,“你的内力确是需要些时日才能恢复,现在倒不急。而且,据我所知,辛儿她……她在这半年和家人接触甚少,虽然同住一处,可她一直是自己打理生活起居……也许,她已经习惯一个人了吧……” 习惯一个人? 因为习惯了十几年的佛经,十几年的青灯,十几年的独居转而习惯一个人生活?那她倒真不如一直呆在山上的好——我在心底凄凉一笑。 “她自己这么说?” “……说什么?” “嗯……说过她为什么不和家人接触的原因?” “……那倒没有。辛儿一向是寡言的……” “这恐怕也是你想要的吧?”一股不忍,一股心酸,为辛儿。 付远鹏没有料到我会打断他,只是一刹那怔愣地看着我,“……你果真不是辛儿……” 天,他不会现在才确定我不是辛儿吧? “呃……我以后会注意谨言慎行的。”唉,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当作穿越女主了,连口无遮拦的毛病也染上了——这可不是平日的我啊…… 付远鹏倒并没有介意,径自拉过我的右手腕,两指搭于内侧,像在给我把脉。 “还好,幻筋散的药力还未散……辛儿,记住以后离你二师兄远一点,免得给他教坏。”这话说来是警告,可他嘴角那不经意流露出的笑意却颇让人玩味。 “哦……”呵,看来这个二师兄还真是个头疼人物啊,也怪不得巾儿也要对他剑尖相向了。 “可是,您以后能不能不要叫我辛儿呢?因为我总是会想到之前的辛儿……” “……那,你要叫什么?” 又不能叫回现代的名字……丁辛,辛儿……辛——不知道为什么,脑海瞬间闪入一个词——“悲辛”。 “辛……悲辛……悲——对了,就是‘非心’,丁非心——我就叫丁非心!” “丁非心……好,丁非心,我付远鹏从此只有一个女弟子,她就是丁非心!” 第四章 更新:09-03-05 14:53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五天,我已经能在巾儿的搀扶下走出房门了。 原来我一直养伤的房间是师父大人的私人空间,位于五道堂的后院。当我能稳稳地站在走廊上沐浴清晨的阳光时,我才真正地开始打量眼前这座不大不小的院子。因为对古代的建筑没什么研究,所以也看不出它属于什么结构。院子里平平无奇,没有亭台水榭,也没有小桥流水,更没有假山耸立没有高木参天,只看得到一条长长的回廊由东贯穿到西,又在厢房尽头折向南方。看来这小院子外面必定有一个大院子。 院子中心是一片近似圆形的空地,据说是师父平日练武的场地。四周只种着些普通的花花草草,大部分是绿莹莹的草坪,大概不到一百米远的尽头处就是一堵空荡无物的白白的墙。伸长脖子也看不到墙后面有什么,院子里又着实没什么风景,我也只好继续一个人挪到房门外的台阶上,无聊地坐着看天,看鸟雀穿过云层,飞过院庭,扑楞楞地落在枝叶尚不繁茂的梧桐树上。 这几天我的师父大人都会在清晨大概八九点钟过来探视,顺便向我讲述一些当朝的风俗禁忌,还有丁辛过去的故事,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关于丁府的一切。一边瞠目结舌地听着师父的讲述,我一边却暗自放了大半颗心——原来这个时代也叫“宋”!!更为巧合的是当朝的皇帝也是姓赵的!!!一开始还紧张得以为自己穿到北宋来了呢,可小心翼翼一番询问之后…… “什么——北边没有契丹??” “什么——本朝以前不是五代十国???” “什么——从没听说过秦汉隋唐????” 呵,呵呵……真不知道是不幸还是万幸,我不仅穿越到了古代,竟然,还是架空的……-_-^…… 确定自己已经把与丁府相关的情况搞清楚之后,我心底却莫名其妙地开始不安。 以后,我就再也不是史谦谦了,我要代替丁辛,而且要以丁辛的名义活下去了……不由得心虚起来。 一切尚未正式开始,我却早已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 …… 没有在师父的房里找到镜子,我不禁怀疑是不是被他故意拿走的。他老人家也曾亲口告诉过我他从来不需要镜子,我也只能选择暂且相信他。 “怎么说你以后也得戴上面纱,照不照镜子也没什么所谓嘛……”每次我向他提出想要一面镜子时,他总是这么敷衍我。 清晨都是巾儿伺候我洗脸,还有睡前洗脚,我虽尴尬却也奈何不得,笨拙的我也懒得去借脸盆里的水看自己的倒影,真看得清才怪呢。每次几乎就要问巾儿“我是不是很丑”时,都在一番思想挣扎之后作罢了——她未必对我说真话,即使是真话,我也没有足够的想象力还原她对我样貌的描述。 “什么?连巾儿姐姐你也没有镜子!?”从巾儿平淡的陈述中,我总算顿悟了——敢情这堂堂五道堂压根连一面镜子都没置备啊! 五道堂上上下下只有巾儿一个女婢,其他的大老爷们虽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除了师父之外都住在别处。这些日的相处,我多少看得出巾儿在他们的影响下也是过得大喇喇粗线条,而且硬要在心里将自己当作一个男人般的看待,似乎这才符合她一贯仰慕的五道堂的作风。唉,谁让我的存在还处在保密之中呢,为防止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也只能暂时委屈一下了……买一面镜子,在这时竟也成了空谈! 唉……摸了摸脸上日渐消退的伤痕,我不禁又叹了口气——发觉来到这里之后,叹气的频率比之现代有增无减。什么时候我也成了那多愁善感的人儿了?好笑啊好笑…… 日后,恐怕逼得我叹气的时候还会更多吧?现在又何苦再为镜子这样的小事浪费情绪呢?我可是丁非心啊! 时刻提醒自己现在的处境,渐渐地,竟然真的没再想镜子那回事了。 据师父说,我还有三个师兄,他们在“丁辛”的这次变故之前全然不知她的存在。这次重伤虽然几乎断送了我的小命,可也逼得师父不得不在五道堂内部公开我的身份,倒也是创造了一个师门团聚的机会,只不过大师兄和三师兄皆因任务在身,最快也得明日才能返回。 巾儿口中的“妖精”二师兄隔三差五地也会过来看我,只不过总是在巾儿的剑尖底下,站在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我真真了解为什么巾儿执意要叫他“妖精”——原本以为他天生雪肌,看清了才知道那是他抹的香粉!!!O__O"而且据说这粉白粉白的化妆品还是他的独门秘方,粉质细腻,香气异常浓烈,当真是未见其人就先闻其味了。之前不让他靠近我,也是因为这香粉正好与我所服用的幻筋散相克,怕解了药性。他本人倒也不以为意,反而每次都是兴冲冲地来,自顾自地向我套着近乎,然后又一脸得意地离开。我一直在纳闷,我究竟说了什么笑话那么好笑以至于总是让他那么兴奋?难道只是因为那句“二师兄”吗?还是我脸上的疤痕很可笑? 不解…… “二师兄,绿色的衣服和你的脸色不太搭调呢,绿白绿白的像根葱……”慢慢地习惯了他的直爽和心无城府,在他面前,我已经不需要什么婉转的措辞了。 “呵呵……”又是那惯有的自得其乐的表情,“是吗?那我下次换件漂亮的就是了……” “原来今天是十五啊!”看着夜空中那轮灿烂的满月,我熄了房里的灯,一个人稍嫌艰难地迈出门槛,弯腰坐到石阶上。 不知不觉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对我来说却像过了一年那么漫长。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一切都虚幻得像一场梦,看得到却似乎抓不到。我知道我应下了,应下了继续做丁府的大小姐,还应下了继续做五道堂无名的女捕头……呵呵,一想到此就忍不住觉得好笑——我竟然也成了古代的公务员了!虽然还是地下的,而且是编外的,不过“女捕头”的头衔还是小小满足了一下我的幻想。尤其是想到不久之后潜藏在这具身体里面的的内力就会恢复,到时候我就会成为真正的文武兼备的女侠,飞檐走壁,快意恩仇……哈哈,想想就过瘾哪! 啊!不对,现在可不是发梦的时候!女捕头固然威风,可是风险更大啊!尤其是我这种未经江湖的温室花朵,哪里斗得过那些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啊?唉,还要夜夜算计日日防备,抓贼事小,小命事大呀…… 天哪! “唉……”冰凉的手指轻揉了一下太阳穴,大脑顿时冷静下来——我不是那个辛儿,我不是那个辛儿啊……我能做好吗?我好象,感到了一点儿畏惧,一点儿无助,还有一点儿……呵,哭笑不得吧…… 看到梧桐叶颤巍巍地轻摇轻摆,鬓边的发丝一扬——起风了,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因这初入暑的天气,这几日下床都只披着师父大人的紫色大氅,贴身还是穿着那件轻薄的纱衣,而且这衣服据说还大有来头,面料好像是由什么名贵药草的纤维纺出的丝织成的,有特殊的疗伤功效,天下难得一件,所以更是没的替换。不过除了轻薄之外,我倒是没觉得它还有什么特别之处。所幸我的活动量不大,总共也没出过几滴汗,虽说是一连十五天没换衣服没洗澡,我也还勉强忍受得下去。只是我暗自为师父的大氅不值——就是披风啦,不过它在我看来可是一件宝贝啊,虽然看上去朴实无华,可细瞧那领口和下摆的精致刺绣,那缱绻环绕的枝枝蔓蔓可是美到了极致,一针一线又是百分百的纯手工,估计不是出自哪个有名的绣坊,就是来自皇宫大内。唉,谁让我天生就对这些美美的小东西爱不释手呢,现在它又不幸被我这药味缠身的病人裹着,害得我连走路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提着下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勾着绣花的线,或是溅上泥土啊水渍什么的;就连现在,我都怕垫着披风坐下会坐出褶子来,索性卷起它直接坐在冰凉的石头上。许是坐得久了,一片寒意不知不觉透了上来。 “唉,自作自受……” 于是百无聊赖的我放弃了数星星的计划,决定起身回房了。哪知道才刚站起身,右腿就毫无预警地抽搐了一下,我“啊”地叫出了声,人已经站不稳了,伴随着站起的劲儿,还未收势的身子就要直挺挺地侧身倒去…… 眼前的景物依旧静止不动,我却感到自己肩上一紧,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稳稳当当安安全全地站在了台阶上。 愣了有一秒钟,大脑“嗡”的一响——啊,天,天哪……有人!!难道……第二个,出现了么…… 迫不及待地转头,目光对上一个伟岸男子——他就站在我下方的台阶上,可是身高却还是要高出我大半个头,而且他背对着月光,我竟一时没法看清楚他的脸。可是,当视线不经意间对上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睛时,心头竟不由自主地一紧——眼睛,那,那双眼睛…… “你,是谁……”鼻子一酸,眼前马上条件反射般地朦胧起来。 “你是丁非心?”他从容地收回接住我的手臂,依旧背对着月光退下一步,两手抱拳拱起,“在下李斐。” “呃……三师兄?啊,非心见过三师兄……”我四肢僵硬地屈膝行礼,趁机低头紧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就看到他伸手扶了我起来。 “没想到,师父竟然真的藏了一个小师妹……” 我微微抿起嘴角,颤抖着站起来,很自然地侧开身,料定他也会随我而调整站立的位置,顿时,清冷的月光机不可失地倾泻在他的素色长衫上,莹莹皑皑,纤尘不染。 而我抬起头,一眼望见他的脸,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光竟然再也挪不开,失神地顺着他的眉,他的眼,怔忪地望向他的唇边,那瞬间掠过的淡淡笑意…… “……非心?” 我……我刚才…… “……哦,三师兄,师父说你明日午后才会回来,怎么现在……” “事情办完自然就回来了,正好刚才进来……”方才他一直是直视着我讲话,可是说到此时却下意识地将头转向远处。 “那,你是来找师父的吧?他现在住在前院……”突然觉得有些怪怪的,可是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嗯。夜凉了,要小心一些,我先回去了……” “好,明天见!”我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现代习惯的道别语。 乍听之下,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愕然地看着我,尔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呵……好,明天见!” 满月整夜都挂在天上,照得屋里屋外亮堂堂的。我躺在床上,透过敞开的窗望着静谧的夜空,粲然的月光渐渐有些刺眼。疲惫的闭上眼睛,我想,我该睡了…… 当月亮不知不觉从中天移到西天,一声鸡鸣传入耳边,我无奈地睁开眼,看着青白色的天空——我,竟然失眠了! 整夜整夜,睁开眼、闭上眼满满的全是那双眼睛,那双静默却又幽深的眼睛,让我如同身处云雾,仿佛梦境仿佛前生仿佛希冀仿佛绝望之中……还有李斐离去时,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那片光亮的衣角,飘扬过后徒留满院的素白银霜,心头吹过一袭若有若无的清风…… 为什么? …… ……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是他……他不可能在古代啊…… ……呵,我不禁苦笑——现在的我,竟然和他处于不同的时空了么…… ……这是什么暗示吗?连老天都在告诉我说——所有一切……都没有可能了? …… 呵呵……我终于沉沉睡去,在梦里笑出了声,闭上的眼角却流出一行泪。 第二天下午,师父进门后只问了问我的身体恢复得如何,然后二话不说打横抱起我就向门外走。 “师父,这这……这是要去哪儿?”我发誓,这可是我平生头一次被人这么抱着招摇过市,虽然一路上除了见到巾儿飞快地跑开,又是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去吃饭啊!”他老人家还真是老当益壮,抱着一个大活人还脚下生风,连说话都不带气喘的。 “为什么不在我房里啊?啊不是,您房里啊?” “哼,从厨房到后院,巾儿一个人怎么端得完那么多饭菜?所以还是端你一个人来得省事。” 天,你们这些大老爷们不会想着帮把手啊?呃,不对,要……要所有人迁就我,还是挺过意不去的呀…… ……嗯?端,端……我看,我再看——可是我百分百地确定师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只有“无可奈何”啊……害得我把涌到口边的“男女授受不亲”的托词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也不知道穿过了几条回廊,我紧张地思考着待会儿该如何面对三位师兄,所以压根没有心情欣赏什么沿途风景。师父交代过,我的来历从此以后只是我和他两个人的秘密,今后我不得不在所有人面前接着把戏演下去,而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不能穿帮……唉,说了白说嘛……又是高难度问题,头疼…… 脚上穿着巾儿之前借给我的布鞋,因为不太合脚,所以我时不时的都担心它被颠得掉下来。幸好师父眼明手快,干脆替我脱下来一把塞到我手里。 于是,在侧厅等候已久的众人出门迎接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裹着师父披风的我被师父大人横腰抱着,怀里的人一只手攀着他的脖子,一只手则提着两只绣花鞋,缠了裹布的双脚颤悠着翘在半空中。 “师父……”我趴到他耳边轻声地抗议着。这下子我给大家的印象可算深刻了。 “怕什么?我身为堂主可从未这样抱过任何人呢!你还不满了?哈哈……”看来今天师父的心情真的是好啊……习惯了他之前的果断沉默,我一时竟还有些不适应。 那一天,师父一直笑容可掬地喝酒吃菜,原本以为他要正式介绍一下我的,可是等到宴席结束了他也还是没说几句话,只是一直不断地往我碗里夹菜,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家庭聚餐一样从容自然。 五道堂对外的身份是一家中等规模的镖局,名叫“照辉镖局”,下属的各色人等大都是武艺精湛之人,但为了不夺人耳目而不得不掩藏光芒,扮作寻常武师。今日恰值出了重镖,所以整座院子几乎没几个人。 而今知道丁辛之于五道堂的真正意义的人,也只有我的师父,还有三个师兄,外加粟巾儿姐姐而已。 原来,丁辛是秘密中隐藏着秘密的人。 我见到了刚从边塞回来的大师兄阎岭,肤色黝黑魁梧健硕的他穿着左衽的墨绿色胡服,一身风尘未洗即入了席,豪气干云的派头让人一看就觉得他铁定是一位雷厉风行的大侠,据说在江湖上也混了个“阎钟馗”的名号。二师兄方夕岩仗着早他们几天见到我,一上来就自来熟地师妹长师妹短叽歪个没完,我真担心他脸上的厚粉会煞风景地裂开掉到碗里。三师兄李斐则静静地笑看着所有人,偶尔答几句话,要么就给大家斟几杯酒,要么就帮巾儿轮换一下菜肴,总之,每当我假装不经意看向他时,他必定看向别处。只有巾儿一个人不得消停,穿梭于我们几个之间照顾周全,只是当我将二师兄夹给我的鸡腿又转夹到她的碗里时,余光瞥到她沉默地低下了头。 第五章 更新:09-03-05 14:55 又过了十天,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在师父以及师兄们的千叮咛万嘱咐之下,我背负着任务被悄然送出了五道堂,踏上了返回凤溪山的路。 虽然因为第一次戴面纱、第一次穿古装衣裙而情不自禁地兴奋了好久,可是当脚步落下最后一级台阶,回望身后威严肃穆的建筑,隐约中,那两扇合二人之力才能推开的黑漆大木门之后,竟仿似自家景物般熟悉得让人有些不舍,胸口不期一窒。 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看到这个世界,却又在黑夜的掩盖下并没有真正看个清楚。庭院里寻常的花花草草依旧寻常,回廊柱子上近乎斑驳的红漆又脱落了几片,议事殿上古老精美的屏风后少了我这个聆听者,大师兄右掌中的伤疤该结痂了吧……所有这些,我或是每日都看得见,或是仅仅见过一次,可是一切都不容商量地挤进我的脑海,奔到我的眼前…… 最怕的就是离别。 最怕的就是要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 而现在的恐惧,似是又比初来这个世界时更加强烈。 一个人,一个人……无论对之前的丁辛,还是对我,一个人面对人生,都是驾轻就熟的了,不是么? …… 允许自己幼稚一次吧——我两手捂住脸颊噎声哭了一会儿,然后三两下抹干眼泪,不理众人各异的目光,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身上的伤基本已经痊愈了,只是在缺乏内力调息的前提下,暂时只能慢步走,不能跑跳,而且活动量不宜过大。于是我现在倒是真的享受到了一点点做大小姐的滋味——赶往凤溪山的马车上,我倚着厚厚的棉被,屁股下垫着师父大人的虎皮坐垫,视线穿过若起若伏的棉布帘,谨慎地牢记下沿途的标志性景观。 马车赶了半天,出了垲城,驶上陌生的小道,终于在日上中天之时驶入了凤溪山脚下。虽然没有汽油味引发我的晕车症,可是因为分秒不歇地疾驰,加上为了遮掩身上的药气而抹遍全身的香料的浓重气味,刚刚恢复几日的体力似乎在这一天内又要消耗殆尽了,就连勉强吃下的几口干粮最终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谁说病人最大?像我,现在已经四肢无力眼冒金星了,可是马车的速度丝毫没有因此减慢下来。唉……但愿熬过这个时期老天再也不要折腾我了…… 听着满世界的车轱辘声,鞭子的起落声,马的嘶鸣声——却唯独没有听到一点他的声音。若不是飘扬的门帘外隐约露出他素色的背影,我真的要以为这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了。 怅然间,马车停了下来。 “非心,到了。”是李斐的声音。 潜意识里不想他看到我的窘状,我艰难地支起身,脚上用力却站不起来,于是只好伸直了双腿向车外小心地挪动。轻轻掀开帘子,不用抬头,我知道李斐正注视着我。 “师兄,路上一切还好吧?”我停下来,双腿耷拉在马车外,趁机呼吸一了下新鲜空气,脑筋顿时清醒了不少。 “应该没有被人发现……哎小心!” 我挡住他伸出的双手,一口气滑下马车,虽然身形还是不稳,但总算结结实实地站在了地面上。 因为不方便在白日上山,所以马车停在了一个离进山之路比较近便的小山坳里,等到夜幕降临之时再趁机上山。 已是正午,周围静悄悄的,夹杂着青草味的清风吹拂着远处的绿树,一波一波的荡漾开去,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天然屏障。 李斐找了处僻静地方暂且藏好马车,回来时,我已经挨着一棵苍天大树坐下休息了。 脚下潺潺溪水,叮叮咚咚地流向远方。 他没有坐过来。我低头听得几声细碎的脚步声,李斐人已走到树的另一侧。 一阵静默。 本就不善交谈的我,虽然因为身后隔着树看不到他的脸,却更觉得尴尬。随手扯了一棵小草捻在手中绕圈圈,我看了看天色,太阳还高着呢,总不能一直坐着不说话吧…… “师兄?”看来还是我来找些话题吧。 “嗯?”李斐笔挺地站立着,轻轻应了一声。 “你知道二师兄为什么老是见了我就笑么?”一想到二师兄那张苍白的脸,脑子里就不断地闪着问号。 “嗯……”他似乎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是打赌赢了吧……” “哦?打赌?什么赌?”拿我打赌?!真是的,害我以为方夕岩见了我这小师妹有多高兴呢,原来拿我打赌?! 我干脆站了起来,扶着树干探过头去看着李斐。凭风而立的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突然倚向了背后的树干,淡淡地说道:“赌小师妹你会叫谁第一声‘师兄’……”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他离我好近啊,近得几乎可以看到他脸上细小的毛孔。 不自然地扭回身子,也靠在树上——想起来,我确实是先叫了方夕岩‘师兄’没错,只不过他们的赌注是什么呢?依方夕岩听到我叫他师兄的得意劲儿,这赌注一定小不了。 “师兄,赌注是什么啊?” “呵……”李斐禁不住轻笑,“赢了的人可以一月不管堂中的大小事务……” “哦……”我恍然大悟地跟着笑了起来。方夕岩这人现在倒还真是乐得清闲呢……五道堂虽说是皇家的地下侦察局,但除了镖局的业务之外三天两头也少不了往外跑,看方夕岩那逍遥派的作风,这次得了一月的假期,肯定得意死了吧?怪不得呢…… “那下个月,你跟大师兄不是会很累吗?” “倒也不一定。身在五道堂,并不是每月都有事可查的。只不过,一有事就必定是大事罢了……” “嗯,说的也是。”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累赘,我也是五道堂的人啊!可是我现在能做什么?莫名其妙地有些愧疚。“可惜我现在也做不了什么,要不……” “非心……”李斐突然打住我。 “嗯?” “你现在也是在执行任务啊……” “……嗯……” 静静的午后,静静的风,还有静静的溪水叮叮咚咚。 我和他各自倚着树干一侧站立着,间或交谈几句,更多的则是安享着静默。 尽管交流不多,可是我内心一直紧绷着的某处却意外放松了下来。 他是一个像我一样喜爱静默的人。 而记忆中的某个人,不是这个样子。 还在现代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人。 那是莫名的思念经历了长久的岁月累积出来的情感,相识十几年,我一直记得他,惦着他,心心念念地以为,这就是刻骨铭心的爱了。 可是,他并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女孩,心里存着他的影子。 我常常想,单恋是多么的卑微啊,生生地折磨着你,而你却并不能因此向谁要求什么。 所以,我只有强迫自己忘记。 忘记自己曾默默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忘记从他人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也忘记脑海中,那双深深铭记的眼睛。 天边的日头渐渐隐入山坳,大地瞬时黯淡下来。 “师兄不便久留,还是快请回吧!烦你告诉师父,我不会辜负他的嘱托。”没有月光,我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却感觉得到他的目光,真诚而关切。 “……嗯……”却看他刚抿住嘴想再说什么,却怔了怔,尔后点燃灯笼递给我,冲我坚定地一笑,两手抱拳拱起,“保重!” 我依样学样,“保重!” 转身背对着马车的嘶鸣远去,我摸出随身掖着的路线图,慢慢展开在眼前。 余下的山路要我一个人步行上去。夜色不觉更深了,脚下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虫鸣,夹着我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习习晚风回荡在浩渺的林叶间。 心头一轻,淡笑前行——原本以为这凤溪山的夜晚一定异常阴森恐怖,这下反而让我大舒一口气。没有月光的指引,我只能借由灯笼黯淡的光芒,拖着沉重的双腿,仔细寻找比对着前方的路。 第三棵榆树左拐……直走五十丈……五十丈…… 登上台阶右转…… 幸好在现代总是自己一个人走夜路,否则现在一定会吓得半死——我不由得庆幸着。吃力地爬上通往山顶的层层石阶,汗水已经浸湿了衣领。唉,二十几天出的汗都没有这一次出的多——我停下脚步,抓起臂上缠着的披帛擦了擦脸和脖子,顺便把路线图塞回了身上。 还剩几个路口就到了,慢慢来吧。 这么想着,就顺手把灯笼暂且搁在路边,打算坐下休息一会儿。没曾想一阵风刚巧不巧地吹来,我伸出手眼看着灯笼向山下一歪,接着几个打滚之后就地烧了个精光。 无可奈何地轻笑,心想还没出师就先出了洋相,以后千万不能再这么粗心大意了。 蓦然回首,瞥见远方拐角处突然闪出一点星火,等光点越来越大时,我才惊觉一定是有人向山下走来,而且是冲着我的方位。躲又无处躲,跑也无力跑,看来只能静待他走近再随机应变了。 果然,行至几米远处,来人“啊”地惊叫了一声,可很快,一个女子提着一盏灯笼大方地出现在我面前。 “哦,原来是位姑娘……”她的声音落地有声,却又带着温柔之气,听来没有丝毫敌意。 我稍稍卸了戒备,向她一福,“小女子不巧失了灯笼,还望没有惊吓了姑娘……”面如满月之姿,果真是个美人呢…… “哪里哪里……”她的灯笼凑近提高了些许,我这才想起自己仍带着面纱,不禁低头轻抚了一下发丝,仅露在外的双眼瞥到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沈”字。 “姑娘一个人吗?” “嗯……刚刚与友人分手……”我故作羞怯地侧了侧身子。 她会意一笑,却又想起什么似的马上紧张起来,“哦,姑娘可曾看见一只白色的鹦鹉?” “鹦鹉?呃,没有……”看样子像是丢了宠物啊,不过这大半夜的,即使看到了也未必认得出那是鹦鹉啊…… “啊……我养的鹦鹉不见了,所以出来找找。”她略微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欲走时忽又停下,“冒昧问一句,姑娘住在何处?没了灯笼怕是很难走回去哦……” “呃,我住在清明禅院后山的竹林……” “哦?你也住在清明禅院?我也经常来小住的,怎么从未见过你?”幸好交谈中走得慢些,缓缓迈着碎步,我拼着全力不使自己看上去太虚弱。 早料到她会是专程到清明禅院吃斋的女施主。“我一向独居在竹林里,除了禅院的师傅们,很少与其他人接触的。” “啊……呃,那你可是丁府家的大小姐名讳丁辛?”她略显防备的神情让我心中的一丝疑惑刹那清晰。这“沈”,怕是在商场上和丁家并驾齐驱的沈家吧…… 反正丁家大小姐的光荣历史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直说无妨。“正是。” “呵……呵呵,说来咱们还是世交呢……不想今日才有缘相见啊……”我果真没猜错。“我叫沈如洗,就是……‘一贫如洗’的‘如洗’,哈哈……长你几岁,你叫我姐姐就好。” “沈姐姐……”原来是沈家的大小姐啊,名字竟还是这番解法。 一向独来独往的丁大小姐答应与人结伴同行还与其姐妹相称——不知道今晚的我是不是比之前的丁辛太过热情了些,可眼下也别无他法,索性先与她同行一路吧。反正我现在的身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虽学不来“行动处似弱柳扶风”,但病愈后的虚弱之相却恰好做了最贴切的掩饰,也正好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回忆路线图上的细节。我不动声色地略微领先沈如洗一步,一路上听着她说些无关商场的趣事,竟很快就到达了今夜的目的地——穿过竹海,一片空地豁然眼前——望着掩映在竹海之中冷寂的竹屋,我不由的暗自感叹,长征总算要暂时告一段落了。 “有劳沈姐姐了……”一路上她都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我不禁暗猜她是否会借机提出改日再叙——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有夜色的遮掩怕是很容易被人看出异样;如果再和她纠缠下去,难保不露馅儿。 “妹妹见外了……天色不早了,我也就不打扰了……” 哦?这么着就要走了? “沈姐姐慢走……”难道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么……呵,聪明。 望着那盏星火渐渐消失于竹涛之中,我终于放下久悬的一颗心,搓搓冰冷的双手,转身走向这间清雅的竹屋,疲惫地推开了虚掩着的门,摸索着穿过正堂寻到内室,手掌触到一床软被,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一头倒向冰凉的床铺。 要不是右腿再一次不自觉地猛烈抽搐,我几乎要睡死在床上了。痛得连忙蜷起腿轻轻揉着,不得已睁开惺忪的眼睛,这才发觉阳光暖烘烘地照进竹窗,洒在地上铺着的竹篾席子上——天亮了么? “唉,怎么睡了这么久……”慢慢坐起来,斜睇着丝丝缕缕的阳光在窗外的竹叶间闪烁着,愣了有十分钟的时间——这才…… “不是吧!太阳快下山了!?” 这一觉睡得…… 抻了抻衣裙,强打精神下了床。 没有闲暇观察竹屋的摆设,我边回忆边步出房门,扶着冰凉的竹墙绕到屋后。 果然有一个偌大的水缸,我欣喜地走过去——像电视剧里一样,若干粗大的竹子从中劈开,连接成管道搭就在一旁,清澈的泉水从远处借由竹管缓缓流入水缸中,哗哗作响。 捞起缸里的水瓢舀了半瓢水,我撩起面纱刚想喝,突然停住——拔下头上的银簪没入水中试了试,然后放心地一饮而尽。 呵……甘冽清凉…… 师父说过丁辛回凤溪山小住时,因为吃斋,也因为她本人不擅厨艺,所以只饮泉水吃山果。我是万万无法忍受这非人的生活,但眼下体力不济,没法去采野果,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只好就着泉水吃下一颗丹药先撑着。 这黑色的丹药是师父在临行前赠与我在需要时补充体力用的,叫什么名字却没说,只说一粒可消一日饥饿。果然,吃下片刻后,顿觉血气上涌眼界分明,四肢也不再软弱无力了。 “这个宝贝可得省着点用呢……”小心的将它包好,贴身收藏在衣襟里。 有了力气,就要干些什么。 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床铺,又简单地擦拭了一下桌椅,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小窝,突然有了一种小小的满足感——这就是丁辛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啊!欣慰地坐在窗前,放眼望向远处的竹海,看到一条幽僻的小道曲曲折折延伸入竹林,心中莫名一动…… 凤溪山巅。 “呜呜……呜呜……”几声怪异的鸟鸣后,一只浑身雪羽的鹦鹉乖顺地落在一个白衣男子肩上。 “阿宝,你又被谁骗去了啊?”男子亲昵地抚着鹦鹉的背羽,忽然一把托起它向天空中一甩,“先回山下去吧!” 未几,山风咧咧,侵向山巅屹立良久的男子。 临风而立,他把玩着手中的一枚长尖的沙土色哨子,忽地又收起,唇边浮上一丝无奈的笑。 “云寒!” 一个红衣女子出现在不远处,气喘吁吁地奔向他。 “云寒!” 他悠然转身,正看到来人蹒跚地来到面前。 “云寒……你……” “洗儿……” 女子站定了,一脸似嗔似喜地看着他,“不把阿宝拐来,你就不见我了,是吧?” “洗儿,我现在有王爷的信任,不能任性误事……” “难道是我任性误事了?你……你近来总像是在躲我。” 谢云寒略微避过沈如洗的逼视,淡淡地道:“有些事,是需要在它无法挽回之前尽力避免的……” “什么事?你说明白!”沈如洗心里惴惴地闪过一个念头,面上却还是故作糊涂。 谢云寒背转身站出几步,悠悠地说道:“洗儿,你我自小就认识了,我唤你的名字也唤了十几年……说是青梅竹马也罢,两小无猜也好,那都已经是儿时的事了。而今,你我都长大了,有些事情总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了……” 沈如洗忽地上前挽住谢云寒的胳膊,“云寒哥,你是怪我粘着你吗?你以前……” “洗儿,你又任性了,注意自己的身份!”谢云寒轻柔地推掉臂上的玉手,依旧背对着她,“我还有事,你也早些安歇吧……” “云寒……” 沈如洗望着渐渐消失的背影,心上一阵刺痛。 “我只有对着你,才会任性啊……” 竹林。 太阳眼看就要下山了,我还是想想漫漫长夜如何打发吧,眼下可是不想睡觉了呢……找到了烛台,也找到了几本书——呜,又是这蝌蚪文…… “啊,对了,今晚要好好洗一洗……”不说还不觉得,这么一说,闻了闻身上的衣服,虽然没有什么难为情的汗馊味儿,可全是一股药气与香料混杂的不伦不类的味道。 静下来一想,昨晚与沈如洗靠的那么近,她应该也闻到了吧?不过也无所谓,大不了将错就错,以后拿药做香料好了——以丁辛大小姐的一贯作风,也算说得过去。 不过就不知道她大小姐以往是如何沐浴的呢? 我找遍了整个竹屋都没找到一个看似可以做浴盆的工具。唉,退而求其次,拿脸盆接水擦一擦也好啊…… 什么?脸盆都没有?难道是被丁辛下山时带回家了?可是她回来小住时……唉,算了算了,我将就着用水壶也行…… 啊!呃……没有地方也没有工具可以烧热水??强人啊强人啊……唉,凉水也凑合啦…… 那,我…… 我看了看屋后静静流淌的泉水,又认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夜深人静;竹林尽头就是清明禅院,这儿又位于山顶,应该不会有男人突然出没……不过,为防止意外发生,我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要知道穿越里,女主沐浴时可是桃色事件高发期啊! 刚想取下耳上搭着的面纱,忽然想起师父的告诫——不要轻易摘下面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还是带着吧。脱下短袄,小心地从腰部正中解下飘带,腰带随之垮了下来。将衣物巧搭在水缸旁,撸起衣袖,撩起水里的手绢轻轻一攥,然后钻进面纱拂了一把脸。 “舒服啊!”我不禁心情大好——二十几天没洗澡,当真是把我逼到极限了——于是再也不想停下来,迫不及待地用手绢撩着泉水蘸湿了脖子、胳膊,然后细致地擦拭着,一股清凉袭遍全身,疲劳顿失。 浅紫色的长裙慢慢溅湿,一寸寸紧紧贴住上身。竹涛阵阵,传来叶片厮磨的声音,我这才惊觉方才的清爽已变作寒意,丝丝刺入肌肤,不禁拉下衣袖抱紧双肩,后悔不已——唉,老天也穿过来和我作对么?以前诸事不顺也就罢了,现在就连洗个澡也不让人痛快…… 心中一阵委屈,顿时没了洗澡的兴致。携起衣服欲转身离开时,眼前忽然“扑楞楞”冲出一个白影,吓得我大叫了一声。 “呜……呜……”那东西胡乱的叫了几声,静静地停在了水缸边缘。 我抚了抚心悸不已的胸口,等到看到那个不俗来客时,甫自安定的心又提到了喉咙口。 是,一只鹦鹉!而且,是一只白色的鹦鹉! 这只鸟本身长得没什么可怕,可怕的是它的主人——难道,这是沈如洗要寻的那只白色鹦鹉吗?? 我惶惑地站起身四下扫视,虽然没有月光,但璀璨的满天星辰还是勉强能够照亮我的视野——大约五十米外的竹林里,一抹白影一闪而过! 有人!? 我没看花眼吧? 糟糕…… 不再迟疑,我赶紧跑回了竹屋关紧了房门。喘息停止才发现,那只鹦鹉不知何时也跟着我进了屋,在半空盘旋一圈后乖乖地落在我肩上。 第六章 更新:09-03-05 14:56 待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竹林,我找了一件妥帖的素净衣裙换上,抱着怀里的鹦鹉,离开竹屋向清明禅院走去。 往日的丁辛偶尔会去清明禅院,聆听慧净师太讲经——所以今日,我也准备去拜访一下,更重要的是去寻这鹦鹉的主人。 穿过竹林,走在幽静的小道上,我心里又开始有些紧张。都说出家人眼光独到,见解非凡,那么,这慧净师太会不会看出我的异常呢?师父虽说丁辛是一个冷漠寡言之人,但毕竟她还是一个人在凤溪山生活了十几年,难保不会和慧净师太有些私下的交情…… 万事多说不宜——谨记! 由于我所居住的竹林正好处在清明禅院的背后,所以绕出竹林之后,就来到了禅院的后门。后门大开着,没有人把守,我径自走了进去。 禅院里的女师傅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丁辛的自由进出,每个人见到我都只是礼貌地施以佛家之礼,然后默然退去。 我却丝毫没有感到放松——鼻间嗅到一股若浓若淡的焚香味,放眼环顾四周,这才发觉自己已陷身于一座偌大的庭院之中,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向何处迈脚。 坏了,想不起来了…… 师父给我的万能路线图还在竹屋里藏着,我也只好一边回忆一边打量起院子的布局,想要找出可能的去路。唉,早知道就拉住个小师傅请她带路好了…… “这不是辛儿妹妹嘛!”呵呵……真的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么? 沈大小姐一身红衣,由我来处走近,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那夜天黑难以看清她的容貌身量,今日一见,果真如二师兄所说的那般“肤如凝脂,眉如墨画”,“本是芙蓉仙,偏偏落凡尘”——幸好脸上的面纱遮住了我因惊艳而微张的嘴。 我回身温柔一笑,微微低身行礼。“原来是沈姐姐……”话音未落,怀里的鹦鹉就亟不可待地扑腾着翅膀飞离了我。 “啊!阿宝……阿宝……我找得你好苦啊……”看她抱着鹦鹉这股又搂又亲的热乎劲,我恍惚想起了在现代时,我也曾抱着自己家的小狗,这般宠溺着…… 唉,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定时喂它啊…… “昨夜,它跑到我的竹屋去了,想到之前姐姐在寻一只白色的鹦鹉,于是今日特地送来……”她原来也是热爱动物的人么?师父没说过啊…… “哦?它没有自己逃走么?呵,呵呵……我就说我们有缘啊……妹妹,大恩不言谢了。不过,你看……唉,真不巧,我正要下山呢……”她微微失意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我抬头往她身后望去,两个伶俐的丫鬟连忙跟了上来,每人肩上都背着两个大大的锦缎包袱,手中还各自提有东西——来吃斋竟还这副架势……=_= “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唉,家里有些事,父亲催我赶紧回去……” “那今日只好就此别过了……” “嗯……”她过来握了握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马车差不多快到了……” “姐姐要坐马车回去么?” “是啊……就在山下等着。”她似乎有些奇怪我会这么问,“怎么了?” “呃,没什么……只是我自己不喜欢坐马车,嫌它颠簸,所以好奇一问。”看来,这个世界最高档的享受应该是轿子了吧?或是……龙辇? -_-^ “哦?”见她似沉思片刻,转而眉一扬,“哦,对了妹妹,等你回到府上,记得遣人向我捎个口信,我可是要重重谢谢你呢……到时候,再带你去个好地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白色披风,她冲我似有暧昧地一笑。 “姐姐言重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怔忪了半刻,眼光又转到她身上的翩翩白衣,心下了然。 “什么小事啊,它……算了,以后有机会再向你说吧。记得来找我哦!”没等我开口,她人已经兴冲冲地离开了好远,临拐角处还不忘向我回眸一笑。 我淡笑一声,又稍稍站立了一会儿,转身时,看到一个笑容可掬的女尼,站在不远处正望着我。 墨衣鹤发,神情泰然,看来有五十多岁了吧?莫不是…… “慧净师太,近来可好?” 一路默然无语,我随着她穿庭转廊,来到一处静僻的佛堂,堂下早已有了十几个小尼姑双膝跪着,静待着慧净师太教诲。看到离门口最近一处有一个空着的蒲团,我会意走过去,提了提裙摆跪了上去。 佛语悠然,如闻天外。我闭目沉寂不语,心中却难如面上这般平静。慧净师太竟是丝毫不觉尴尬,自说自话地几乎讲了一个上午佛经。我可没有佛家的慧根,听着听着也就倦了,而且两腿也跪得发麻,却又不得不故作深沉,耐心等下去。睁开眼看了看堂前供奉的一人多高的菩萨金身,因为距离太远,视力所及之内看不清她的脸——待寻到她的眼睛,我却突然像被人一头棒喝,刹那间头皮发麻心神一颤,急忙又闭了眼去。 结束后,慧净跟我说了些不冷不热的话,我还是听得如坠云雾。 我借故推辞了共进斋饭的邀请,正待走时,她突然又跟了上来,说道,“‘有情乃自无情始’,丁施主,好自珍重……” 返回竹屋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着慧净师太最后那两句话,什么“有情”、“无情”的,难道丁辛以前很多情吗?不像啊……又或者师太会预知未来,知道丁辛以后桃花朵朵?也不像啊,她不是也没看出我是假的丁辛嘛,又怎么预知未来……唉,头疼头疼,为什么佛家人非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唬人呢?我哪有那么高的悟性啊…… 左思右想地在竹林中行进着,脚步突然停下了。 我伸了伸脑袋看向竹林深处,刚才似乎像是有人经过……难道是我的内功开始恢复了?否则也不会有这么灵敏的知觉啊! 我暗自兴奋了一下,提起裙角穿过几十米远,不一会儿果然发现了另外一条卵石小径。站在路中央四下望了望,意外的发现从这里竟可以直接望到我的竹屋一角——哦!昨晚在窗前看到的小路就是这一条啊! 莫名的好奇心涌动着,我望着延伸向远处的小路,突然想要探寻一下前方有什么稀奇。 或许丁辛当年也曾经去过啊!想想也对,我应该熟悉一下丁辛生活过的地方才是。 于是脚步轻盈地,我沿着一米多宽的小路在竹林中越走越深,两侧除了“哗哗”摇摆的青竹,还有偶尔间的清脆鸟叫声,并没有什么不寻常。 渐渐地,渐渐地,远处似有潺潺的流水声,等我转过竹林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恍若置身仙境。 高处淙淙的溪水连绵成一帘小瀑布,银湛湛地像是一匹绸,披挂在青秀的陡崖之上。溪水哗啦啦地落进陡崖下的水潭之中,溅起一片片水珠,激起一层层水汽,水面上荡漾出一波波涟漪。 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烟雾缭绕的画面,我不由惊叹地张大了嘴。 想我在现代见过泰山日出的壮观,见过黄山云海的瑰丽,也见过华山绝壁的险峻,可是没有一处景象美丽得像眼前这个幽静而小巧的水潭。我顿时只觉得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一个人,而我就是独享这一汪水潭的小鱼儿,自由自在的呼吸着,徜徉着……全身像是被融化了一般,瘫软地坐在烟雾之下的溪畔。 不知道丁辛是不是也会在这里默默地一个人感叹呢?享受着蒸腾的水雾氤氲着拂过脸颊,拂过身侧,我深吸一口气,畅然地闭上了眼睛。 好吧,从此以后,这里就是我的一个小秘密! 第七章 更新:09-03-05 14:57 在凤溪山休养了四五日,除了依旧不识武功,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算来丁辛已经离家一月,也是时候回家了。 因为山下有丁家的产业,所以只需步行下山到丁府别馆吩咐管事的准备车马,我自可返回丁府。顺着与上山时截然不同的一条路线,我心情颇佳地边走边玩,这里站站那里歇歇。此时的凤溪山云雾缭绕,令人如入云端,心胸也豁然开朗。路上时不时经过的行人也不少,大多为女性,若不是因为我还带着面纱,混在这山路上倒也没那么显眼。 走了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坡度越来越低,终于走到了山下。不过瞅着眼前的丁字路口,我心里却不得不犯起了嘀咕。 唉,又想不起来了,图上是怎么画的来着?左边?还是……右边? …… 都怪自己太着急太紧张了,三天前把路线图背过之后就当场烧掉了,现在猛然间又想不起来了,可怎么办呢? 犹豫了半晌,我终于狠狠心,向右手边走去——赌一把好了! 忐忐忑忑地前进着,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观察着视野所及的一切。树,绿树,不知明的绿树……入眼除了绿色别无其他,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迷路了。等到前方不远处一缕炊烟袅袅升起,赫然出现一个村庄,我总算放心地呼了口气——至少,不用担心迷路了吧。 “东寒村……”村口的石碑上苍老扭曲的字体染着些许尘土,不过幸好还辨认得出。 我有些胆怯地走进小村子,在村头玩耍的一群小孩子先是警惕地看着我,继而一个个聚拢了来试探地开口搭话,问我是谁。 呃,该不该实话实说呢?瞅瞅眼下的面纱,我无语——这就是我这辈子的标记了吧?走到哪里都别想要否认。 “姐姐是路过的,请问,你们知不知道,怎么可以到丁府别馆?” “呃,我没出过村子呢……” “丁府是谁啊?丁府别管什么?” “姐姐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好像是谁家的宅子吧?丁……” 唉,这帮孩子叽叽喳喳了半天,也没一个能说清楚丁府的别馆到底怎么走。算了,还是找个大人问一下吧。 举目四望,街上除了这帮孩子,一个人影也看不到——眯起眼睛,看看当空炙热的太阳——唉,大人们都在家忙着做饭呢吧…… “咳——你们村子里,有没有哪一个人是从外面回来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俏生生的小女孩自告奋勇地挤到我身边,“姐姐我知道!” “哦?你能带我去吗?姐姐有事要找他呢……” “好啊!” 小女孩一路上拉着我的手飞跑,我也只好任由她拽着,加紧步伐跟上她。很快,她带我来到了一个寻常的小院儿前,小手一推大门,张嘴就大叫——“寒叔!有位姐姐找你!” 青青艾艾的小院子围着竹篱笆,虽简陋却收拾得整洁利落。 只见院子中央,一个浑身泥土的布衣男子正弯腰洗脸,脸上的污泥刚洗了一半,闻声却转向小女孩朗朗一笑,只是在看到我的片刻,眼里闪过霎那的惊讶之色。 “月儿,你爹刚才叫你吃饭呢,又跑去哪儿了?还不快回家……”那人很快敛去讶异,不顾脸上的污泥未净,走过来故作惩戒地捏了捏月儿的鼻尖,手上的泥巴也顺带沾了上去。月儿躲闪不及,摸着自己的鼻子向那男子扮了个鬼脸,然后可怜兮兮地看了我一眼,极不情愿地就要离开小院。 我马上拉住月儿的小胳膊,扳住她的小肩膀,稍稍蹲下身子。 “你叫月儿?” “嗯!”她点点头,头上的小髻子扑棱着。 “月儿,谢谢你给姐姐带路哦……”我鼓励地拍拍她的小脑袋,看着她明亮闪烁的大眼睛,红扑扑的小脸,心中涌出一股难舍的宠溺,忍不住隔着面纱亲了亲她的脸颊。 小月儿看来似乎极不适应这样的谢礼,一边缩着下巴抿着嘴角,一边羞怯地扭头就跑走了。 呵呵,真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待到我转回视线,才发现那个布衣男子正一声不响地站在五步之外,直视我的目光中分明带着一抹盛气凌人。 “请问……”差点耽误正事,“公子可知此处去往丁府别馆的路么?” “哼……”他,他……不会是在冷笑吧?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可接下来的字字句句却真的把我惊得瞠目结舌—— “丁大小姐不知道自家别馆怎么走么?”他,他知道我是谁! 呃——不过有常识的人,看我这副打扮也不难猜出我的身份。可是,他脸上分明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是谁?”我飞快地在脑子里闪回之前复习的长长的名单,模模糊糊中,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怎么,只不过躲了我一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嗡……原来是,信王府的谢云寒…… “哦,公子这话……丁辛实在不明……”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现在只有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之前丁辛奉命买了一把银梳,据说这把梳子原是信王府必得之物——虽然搞不懂区区一把梳子何以博得信王府的青睐,但是丁辛就这么被盯上了——而这也正是丁辛的目的所在——引起信王府对她的好奇心。信王府里的人行事常常超乎常理,所以与之相交必要花费一些心思。付远鹏吩咐丁辛的任务已经开了头,可是却因为我的出现不得不从长计议。 是的,就是这个死人——师父之前交代我,要我继续设法接近他,进而接近信王府……天知道眼前这个人有多诡异多端狡猾难测啊!要和他拼智力?我……我…… 天,就是最不济用“美人计”,我也没实力啊…… O myGod! 谁让信王爷这只老狐狸那么难搞,只好从这小狐狸下手……一想到这里我就一阵胆寒。 “呵,没想到丁小姐也这么多才多艺呢……”他突然向我走进了几步,略带赞赏的语气微点着头说,“戏演得不错……” “这位公子,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失礼了吗?”我连忙退后几步,故意提高声音说道。 果然,房里唤了一声“寒儿”,不多久一个慈祥的老妇出现在门口,看到我时和蔼一笑。 “怎么了?有客也不请人家进来坐?” “娘,她是来问路的。您先进去吧……”没想到他的语气竟然也可以这般谦顺温和,与之前仿佛判若两人。 老妇人听及此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善意地向我点头作别,转身又进去了。 “丁小姐,你不觉得蒙面登门求教,也很失礼吗?”他一边嘴角轻轻上扬,似是在笑。 笑我?笑我什么? 难道这人和那城里的百姓想的一样,觉得丁辛相貌丑陋可笑吗? 还是觉得相貌丑陋之人不该出门只该蒙在被子里?? 这简直太,太…… 我登时一股怨气无处宣泄,却又不得不克力压抑着。 “呵,你不也是吗?不但不以真面目示人,还穿成这般样子……劝你啊千万不要上街,免得被人当成乞丐,有损信王府的威名……”我尽量不带一点儿情绪地脱口道。 “……”他一时愣住了。我当然知道他绝不是理屈词穷,而是因为此时的我一点儿都不像街谈巷议中冷漠有度的丁辛。 “打扰多时,就此告辞……”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趁他惊诧的功夫,我转身走出院子奔到街上,两步并作一步,不顾身后是否有人跟上,也不顾前方是什么方向,凭着直觉三五分钟就离开了东寒村。 真是出师不利……一想到刚才谢云寒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心里就紧张得直打鼓——怎么办呢,以后这人可是躲不了的啊……我是不是,还嫩点儿啊?呵,呵呵——禁不住自嘲一下,凭我怎么和人家周旋呢……脑海里又闪现出他炯炯的目光,猛地一哆嗦,竟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您可真信得过我啊师父……” 身后,一只白色的鸟儿扑闪着翅膀向着东寒村飞去。 凭着女人天生的超强直觉,我终于在穿过一片枯萎的庄稼地之后,如愿地看到了远处那座体面的大宅子。 远远地看到一个黑衣小役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向我的方向望过来,紧接着“噌”地跳得老高,一边大喊着“小姐回来了”,一边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别馆。 然后两分钟时间不到,别馆门口跑出了十几个或黑衣或褐衣的人,规规矩矩地一字排开各站两侧。领头的是个绛衣老妇人,一看到我就笑得合不拢嘴,伸出手向我步步走近。 “小姐,你这次去了这么久,真要让老奴担心死了啊……”她接过我的包袱,粗糙的大掌依依不舍地攥着我的一只手。 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呢——看来,这位就是以前在凤溪山照顾丁辛起居的魏婆婆了。 “让婆婆挂心了,辛儿真是过意不去。”随着她走进别馆,十几个小役亦步亦趋地紧跟着。 “哎哟,小姐哪里话……真正挂心的是老爷和夫人啊,他们都等着小姐快些回去呢……”径直进了宽敞的正堂,魏婆婆伴着我坐在正首,挥手示意下人们退下。 “这次,小姐可要在别馆住几日么?”她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我后又坐下了。看来这个老仆的地位也不低呢。 “我想直接回府。”杯里氤氲的热气顿时解了眼睛的干涩,一路奔波似乎也没那么累了。 “那好,老奴这就吩咐备车。小姐请稍等。”说着魏婆婆就站起身走出正堂,一个小厮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几番耳语之后又迅速地离开了。 魏婆婆完事又返回来,眉间敛去喜色,走到我身边悄声说“小姐,请跟我来……” 心知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我没有开口问她原因,很自然地放下茶杯,起身随她走进侧厅,又穿过侧厅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看到魏婆婆退到我身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我心里不禁闪过一丝害怕,可很快就故作镇定地坐到软塌上,静候她的反应。 “小姐,取下面纱吧……让婆婆看看……”入耳的是极为关切的声音。 我盯着眼前的老人家看了半晌,见她眼中竟隐隐含泪。 “婆婆……” “唉,小姐,你这又是何苦……”魏婆婆偎坐在我身边,拉过我的手摩挲着,“姑娘家总该爱惜自己的容貌啊……” “婆婆……” “那药方……小姐试过吗?”看她那期待的目光,我顿时了然于胸,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这么一来,不久以后,小姐就再也不用带着面纱了啊……”她双手合十,欣慰地笑着,眼角的皱纹深深扩散开来。 “婆婆,万事自有天定,切莫强求。”看得出连魏婆婆也不知道丁辛之所以会带面纱的真正原因。老人家一番心意难以推却,但面纱却也是万万不可摘的。 “可将来小姐总是要许配人家的啊……” 我淡然一笑,“……若是因此被人看低,也不值得一嫁。” 第八章 更新:09-03-05 14:57 又是马车…… 犹豫着,还是踩了小役的肩背上了马车。马车里布置得简洁舒适,一边的小抽屉里还备有新鲜的点心和果子。我考虑了考虑,终是忍住了好奇心没有去拿,只是悄悄塞进嘴里一颗丹药,趁饮水的机会吞了下去。 一路默然无话,颠簸了大半日,刚巧在日落时进了垲城。车外人声依旧熙攘,我这时倒是有了观赏的心思,轻挑窗帘,摇摇晃晃地观察着这个世界的人们——小贩吆喝着叫卖吃食,几家看上去灯火通明的旅馆店铺前人群出出进进,三三两两的行人交谈着匆匆经过…… 夜色渐深,街上的人影却越来越多,似乎他们灿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一路上走马灯似的浏览着,还没等我品出古代夜市的滋味来,马车就驶入一条宽阔的大道,骤然停下了。 丁府门前是十几级石阶,两旁各守护着一尊硕大的石狮子。气派的朱漆大门前悬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的府前通明可见。一大群仆役打开了大门,簇拥着一男一女两位衣着讲究的中年人早已迎了出来。 我兀自下了马车,驾车的小役愣了一下,旋即提上灯笼站到我身旁。 “辛儿啊……怎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说话的男子声音浑厚,我在登上台阶时不经意一瞥,只看到他下巴上微微泛白的山羊胡。 “让父亲大人担心了……”走近了,我向他深深地一福,然后起身正对着他——丁辛的父亲丁昶,一身素色常服,五官清朗,虽然满面红光,却掩饰不住见到我时的尴尬之色。目光倏忽对上他的眼睛,看到他不经意地轻轻一颤。他的身后站着他的妾室柳纤眉——我的姨娘,一身绛色袄裙,发髻妥贴而利落地绾在脑后,微颤着眼睫想看我却又不敢正视。 “啊……没什么,没什么……”他似乎很紧张,几次三番地揉搓着双手,“汨儿,快带小姐先回房休息,路上一定累坏了……”人群中挤出一个翠绿衣的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应了声“是”,看向我时脸上却带着一丝畏惧。 “那辛儿先退下了……”不忘临别礼,我保持着淡然的语气转身看向汨儿,“汨儿……” “是!”小丫头浑身一激灵,走过来扶着我的一只手,人群马上分列两侧让开一条路。众目睽睽之下,我把父母撇在大门外,步履翩翩地向自己的庭院走去。 丁府果然是富甲一方啊,整个府第看上去虽然称不上金碧辉煌,可胜在每个细节都精雕细琢,低调中不失品位,内敛中犹存个性,真算得上是匠心独运。看着气势恢宏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我莫名地感到,丁辛不喜欢这里。 而现在,眼前的这一切,又是属于我的了吗? 丁府一直为丁辛留着一个独立的小庭院,半年前由丁辛自己定名为“漠然間”。 漠然间,漠然已是千里远…… 为什么她总是要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自小独居,经历了多少日日夜夜的折磨,才铸成了那样一颗漠然的心?她一定是有恨的,不过恨什么呢?恨自己的亲人心狠?还是命运不公?若命定寄篱佛门,这该算作冤孽还是恩赐呢? 心头一痛,想到她所背负的一切,头上的三字咒怨,忽然再也不敢看匾上那三个字…… “汨儿,你站过来些……”我径自靠到桌子旁边坐下,汨儿就一直远远地跟我保持着距离。难道丁辛之前很可怕吗?一路上,别馆加上丁府的下人们看到我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汨儿听话地站近了些,可还是离我足有三四步远。几个丫鬟进来送了几盘点心后就退了出去。 “这段时间里,可有谁要见我?”我用手帕捏起碟中刚送来的点心咬了一口——嗯……糯糯的,香滑爽口。 “有……哦!奴婢这就去拿……”说着,汨儿急忙跑进房里,扑噔扑噔一阵脚步声之后拿出了一只黑漆木匣子放在桌子上,小心地对着我掀开了盖子——厚厚一摞信件几乎要满溢出来,每封信上都有板有眼地写着“丁辛公子慧鉴”,只是字迹各不相同。随手拆了一封抽出一看,是一首词作,字迹利落潇洒,但觉娓娓间情意绵绵。 一个冷战,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呵……看来,丁大小姐即使真的毁了容,也根本不用担心嫁不出去嘛…… 一封一封耐心地翻了个遍,却并没有看到我预料中的那个名字。 “全在这里了吗?” “是的小姐,全在这里了,一张也没少。”汨儿依旧怯生生地低头回答道。 谢云寒……我心里念叨着。 ……啊,对啊,匣子里这些信全都是有意求亲的人递上来的,可凭那日初见谢云寒的感觉,他这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对丁辛有什么心思的,没有他的名字也不奇怪。 只是,他如果把那词给信王爷看过了,就不该是这般毫无动静啊…… 他会不会不屑一顾直接扔了? 唉,看来,要想和信王府扯上关系,只能寄希望于那把银梳了。 “汨儿,你记不记得……呃……我之前买过一把银梳子?月牙形的?” “奴婢记得。小姐现在要梳头吗?” “哦,不是。你只帮我把它拿过来就是了。”我将一封封信件整理好放入匣子里,合上盖子后交给她,“这个放回去吧……” “是。” 果然不是一把普通的梳子——抚摸着银梳上精致细腻的镂空花纹,虽经岁月磨砺却丝毫不减华贵,尤其是梳背边缘处的四个字“莫失莫忘”,书写刚柔并济,一点儿不似我先前见过的当朝字体那般晦涩生硬。虽然这把银梳算不上极为名贵,但平常老百姓也绝对不会放着银子不用,拿去打成梳子玩吧?必是有钱人家的玩意啊……而且信王府也对它有兴趣……排除经济价值,那就是这把梳子对信王府有特殊意义了哦…… 呵呵……难道是一统天下的信物? 开玩笑啦…… 不由得,我的小癖好又被勾了出来——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心想,即使不是丁辛,换作我也一定会把它买下来。嗯,一定要好好收藏着。 放在哪儿呢?我窝在浴盆里抬眼打量着自己的卧房。 丁辛之前一向是自己独自进餐的,平时若没有重要节庆,她也很少走出“漠然间”,除了身旁服侍的汨儿,甚至很少与其他人来往,包括她的亲生父亲——倒真的一如住在凤溪山时的清寡孤绝。在外厅进过晚饭后,等汨儿在卧房备好沐浴用的一切,我就吩咐她回房休息去了。 这里的装饰与竹屋如出一辙——简简单单,墙上没有挂什么附庸风雅的字画,桌几上也没摆什么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床上的被褥面料也是平平凡凡的花样,连挡在眼前的丝帛屏风上的画儿也不是什么富贵的彩绘牡丹花,而只是写意的墨竹——乍一看,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有钱人家正值妙龄的大小姐的闺房。若不是生来就不被家人待见,那就是丁辛本人的特殊喜好了。 只有窗前高几上摆着的两盆花草葱葱翠翠的,冷清的空间里总算添了几丝生气。 终于摘了面纱——我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低头看着水面摇曳的人影,在恍惚的烛光中看来倒是白白净净,眉眼端正,可总是朦朦胧胧不能看仔细。 唉,镜子啊……镜子在外面哪…… 白皙的手臂轻拂着水面上的几片花瓣,饶有兴致地看它越漂越远,越漂越远……然后蓦然伸手轻拨水面,花瓣又乖乖荡漾着漂了回来。 “嘿嘿……”我禁不住得意地偷笑。 啊——虽然住的仿佛苦行僧,但实质服务还是能够享受得到的——做大小姐确实挺舒服的啊!先前的辛苦也总算没有白受…… 蓦的惊醒,“我现在……算不算是鸠占鹊巢呢?”一想到自己并不是真正的丁辛,原本的舒适惬意立马消失个精光,鼻间一阵酸意,脑子里翻江倒海地轰鸣着,如芒在背般的难以安适。我一把抄起挂在一边的衣服,跳出浴盆七手八脚地套上去,光着脚“啪啪”几步爬上床就窝进了被子里。 “哗……”浴盆里的水摇晃着漾出来,溅湿了地面,几片鲜艳欲滴的火红花瓣静静地浮在淡薄的水光之中。 第九章 更新:09-03-05 14:58 睁眼时天刚微微亮——不知不觉我已习惯了浅睡,料想这也是内力日益恢复的征兆吧,练武之人警觉性极高,作息讲究,恐怕没那么贪睡的。 我谨慎地带好面纱,披上外衣,掀起帘子走到外厅,汨儿正负手站在门口。 “小姐睡得可好?”她连忙从脸盆中绞出一只面帕递给我。 “嗯,还好。”我接过温热的面帕,擦了擦脸和手之后又交还给她。 “小姐请更衣吧……”汨儿已不知何时将我的衣裙拿了来。 对啊,还没穿好衣服呢…… 任由着汨儿将一件平缎碎花白底小袄套在我身上,右衽系带,然后在腰部略上穿一件湖水蓝的双层薄纱裙,寄好裙带,围上锦绣腰环,最后在腰环正中搭一条饰有环玉的丝织刺绣飘带,双臂过腰缠一条粉色绉纱披帛——衣服这就算穿完了。 幸好现在是夏天,层数少又轻薄……我坐在梳妆台前感叹着。 看着镜中模糊的人影,严实的面纱阻挡了我的好奇心。 我的脸…… 昨晚洗完澡爬上床就睡了,压根忘了要看看镜子中自己的容貌。 还是以后等无人时再看吧…… 汨儿正熟练地梳理着我的头发,先是全部拢到头顶梳理出雏形,然后捏出几束捻在手中盘绕贴于发上,几只珠钗信手一插定型,朴素大方竟也分外和谐美观。默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虽只看得到两弯烟眉,一双水眸,还有光洁的额头,但也看得出这丁家小姐必是个清秀之人。 “美丽”二字,不知此生可与我有缘?我不觉轻声一笑,抬头对上自己镜中的笑眼,刹那间又觉似曾相识。 汨儿手中一滞,我才马上反应过来——这丫头恐怕从来没听到过丁辛笑吧? 虽然面上的表情外人看不到,我依旧保持着笑容,转身握过汨儿的手。 “汨儿,你怕我么?” “呃……奴婢,奴婢没有害怕……”她又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老是不敢靠近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了。 “啊,不,不是,是……是小姐……以前说过的,要奴婢没事的时候离开五步……啊!”她看看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突然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 “是吗?我以前说过?”唉,想来是那淡薄人性的丁辛了……“我倒是不记得了呢……那,我还对谁说过这话?” “嗯……没,没有……” “呵,汨儿,以后就不必如此了,知道了吗?” “呃……嗯!奴婢记住了……”难得看到汨儿睁大了眼,充满幸福感地看着我,嘴角也禁不住轻轻一抿。 哦?特殊待遇啊……想起师父之前的交代,心里不得不开始了算计。 汨儿是丁辛在初次下山时,经过汨水河边救起的落水孤女。估计丁辛也是一时心软,可怜她孤苦无依就收了她做侍婢,改了名叫汨儿。看汨儿一见到我就心惊胆寒的模样,倒不像是见到救命恩人的样子呢……由此可以想象丁辛以前与她之间的关系一定好不了。但是根据我的了解,丁辛即使寡情也绝对知礼节进退,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冷硬排斥,魏婆婆不就是一例吗?除非她知道这个人根本于她无益,反而有害…… 看着眼前汨儿乖顺地低着头,我的心里不禁寒风一阵——难道,这小丫头以后也要我防着么? 呵…… “汨儿,帮我把这梳子插在发髻上……” 正午前没有早饭这一说,即使饿了也只能拿些糕点暂时垫垫肚子。 差了汨儿去厨房再拿些新鲜的水果,我一个人卧在床边开始思考自己下一步要做些什么。 师父说过,我可以以自己的方式代替丁辛活下去。 心里依旧是莫名的自责,仿佛眼前我所享受的一切都是偷来的一样,要我怎么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呢? 或许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真正的丁辛就回来了,而我要把所有的都交还给她…… 可现在,我就是丁辛…… 丁辛……丁辛……我必须快些进入角色了…… 我就是丁辛,我就是丁辛啊…… 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可以把这里当作“家”么? …… 以后的丁家小姐也不会再冷漠寡情了,我不可能一直装得下去。但是凡事都得有个过渡,我也不能一朝一夕就变了脾性,那样只会招人猜疑。 “嗯……一步一步来吧……” 转眼汨儿已经端着一盘葡萄到了跟前。一看着那大颗大颗的紫色果实,我的唾液腺就已经有反应了。可是我一向不喜欢酸味重的水果——小时候吃过一次未成熟的绿葡萄,硬硬的酸涩难咽,害得我长大后几乎从来不吃葡萄。 “这个……汨儿,你先吃一颗。”我揪下一颗葡萄递给汨儿,她连忙推却。看她一副“奴婢消受不得”的惶恐状,我不得不硬塞进她嘴里。 “怎么样?甜么?” “咳……咳咳……甜,甜!”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听说这葡萄是丁辛最爱吃的水果,我再不喜欢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捏起一颗紫得最深的葡萄,我故作优雅地扒了皮儿,轻撩面纱放进嘴里——哇,幸好幸好——汁水充沛,甜酸适口,果肉柔韧爽滑,好吃! 没忘记拿手帕接住果核,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硬仗一般,我轻轻舒了一口气。 “汨儿,这儿没你事了,先下去吧……” 关了房门,趁着独处的机会,我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番闺房内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也不能怪我八卦啊,现在的我毕竟身份特殊,尽可能地掌握所有相关信息总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 先从卧房搜起。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没有可疑,首饰盒里也没什么特别,拉开几个抽屉摸索了几番也只是软软的衣物,立柜里只堆着几床棉被。眼光来到床上——对啊,古人似乎习惯在枕下和褥下藏东西呢。 一一掀开来看,还是空无一物。 唉,这丁辛,是不是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心里了啊?怎么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呢?她总归才十八岁而已,心机怎么会深到这个地步?! 算了,再搜外厅…… 呃……还是算了吧,除非她把东西粘在桌椅底下,这么空荡的房子哪里藏得住东西? 失望地走到书桌前,看到桌脚下那个圆圆的瓷坛,向里扒了扒,信手从一丛卷轴中抽出一幅。 “唰”地展开,竟是一幅精致的工笔彩绘——暗黄的绢纸上画着一片苍竹,远处泉水淙淙,近处鹊起的大石上立着一个白色的人影,人儿背对着站立,画的又极小,但从衣饰上看得出是个男子。 白衣,又是白衣…… 莫非这人是丁辛的心上人?可一想到她冷漠的架势,我不禁轻摇了摇头,难以想象她十几年秉持绝尘之心又何以轻易动情。 或许只是一时想象之作吧,在现代我们不也常常关起门来画渔翁垂钓,画天女散花么? 小心地卷起画轴,又把它插回了瓷坛中。 想要活动下腿脚,走出房门时却看到汨儿一直站在门外,我心里顿时内疚慌了——怪我怪我,怪我交代的不清楚,早该明说叫她去“自由活动”的。 “汨儿,以后我让你退下的时候,你可以不用站在门外候着,可以去忙你自己的事情的,知道吗?” “是,奴婢知道了。” “呃……”算了,先让她‘奴婢’、‘奴婢’的自称吧,我那套现代的平等观太过惊世骇俗,一定会把古人吓坏的。 “汨儿,陪我去那边的亭子坐坐吧……”早就注意到院子西南角立着一座亭阁式的两层楼,是半年前应丁辛的要求建造的,现在闲来无事正好去转转。 小桥流水,亭台水榭——现在竟真的都在眼前了。深深地看了一眼楼上飘扬着的天蓝色帷帐,我缓步走进亭子,倾身扶在栏杆上,低头看水里嬉戏的鱼儿,一条一条欢喜雀跃着争抢鱼食,五颜六色的鱼鳞反射着阳光,明晃晃的还挺漂亮。 “汨儿,待会儿吩咐厨房不用给我备饭了,我要出府一趟……”从汨儿手中接过茶杯微微抿了一口。 湛蓝澄澈,万里无云——看来今天天气不错。 “啊,是……” 瞥一眼这小丫头,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似乎没什么不对的。遗憾的是她总是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趁着天气好,你把柜子里的被褥搬出来晒晒,就不用跟着我出去了。” “可,可是……” “十几年都一个人过来了,出去一次而已,不会有事的。” “……是。” “哦……对了,喝完这壶茶,我们去老爷那儿转转怎么样?”我装作不经意一说,脸上浮上一抹笑意——但愿这小丫头消化得了丁小姐的转变。 “……”果真,她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了……汨儿不认识路么?” “啊,不是,奴婢认识……奴婢认识……” “那就好……”看到她眼珠慌乱地转了几转,我恍若未察,视线转向一侧通往楼上的阶梯,继续喝着手中的清茗。 路…… 连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都认识的路,丁府名正言顺的主人却不认识…… 第十章 更新:09-03-05 14:58 沿着长长的回廊,汨儿轻扶着我在丁府中越走越深。身边的景物或清雅或壮观,我只约略地看几眼,转而回复庄重的姿态莲步轻迈,暗自庆幸自己并没有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那般洋相迭出。 一个丫鬟脚步匆匆地擦过身边,向我低身一礼就要离去。 看她手上托着茶具——现在可不是饮茶的时间,猜测着可能此时正有访客,于是急忙叫住了她。 “是信王府来的客人,老爷正和他在客厅呢。” 哦?信王府…… “茶水交给我吧,我送进去……”我倒是真的好奇来客是谁。 “使不得,使不得啊小姐……” 早知道她会如此,我向汨儿使了个眼色,她还是愣了一下,但是马上伸手强接过了茶盘。 “没什么使不得的。以后记住,千万不要和我推辞,知道了吗?”我略略威胁着说道,自己听了都有些不习惯。 “是,是……奴婢知道了。” “下去吧……” 看她走远了,我才又端过茶盘,问过汨儿客厅的大体方位,然后叫她先回‘漠然间’,自己则昂首向客厅方向走去。 只不过转了个弯,看到镂空的窗扇向外敞开着,似乎听到有人谈话的声音。我放轻脚步慢慢走近门口,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汨水下游断流,原是河道淤塞所致……” 嗡…… 这声音……谢云寒!! 一时竟不知进还是不进,我不由得呆愣了一会儿,马上醒过来,深深一个呼吸,微低头,从门后站出来,一步便迈进客厅。 静静的,静静的……我可以想象此时的丁老爷一定是吓着了,否则不会听到他手中玩转的石球“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辛儿……”这一声呼唤似乎隔了千山万水。 我将茶盘放在桌上,感觉到隔桌而坐的两个人都在盯着我。 “辛儿失礼了……”各斟了一杯茶,我退后一福,捡起地上的石球交与丁老爷,站到一旁。 “父亲,辛儿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呃,没有没有……生意上的事情,你愿意听最好了……”丁老爷似乎很高兴,对我的突如其来并没有介怀,手心里却紧紧地攥着石球。 “啊,这位是信王府的管事谢云寒谢公子。”老人家忙着向我介绍客人了…… “谢公子有礼……”依旧低着头向谢云寒行了礼。呵,这厮才二十出头竟然成了王府管事?关系不一般啊……师父给的情报里可没说过他有什么职务,看来应该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丁小姐不必多礼。”他似乎刻意在“多礼”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就知道先前的事儿他还记着…… 目光瞥到他的衣角,是一袭无暇的竹青色长衫,无意识地松了口气,转而开始猜测他的容貌——毫无背景却能年纪轻轻身攀高位,总该是貌似正人君子吧? 哼,反正这世界上多的是衣冠禽兽……想归想,我却不打算抬头看个究竟。 …… “况且朝廷也对这次木石采购极为重视,是以有意与丁老板合作。助人助己总归善事一桩,丁老板也可多考虑考虑……” “嗯……信王府能信得过我丁昶,我自当竭力而为。那……” “改日,就烦请丁老板过府与王爷详谈了。” “那是自然。” “今日多谢前辈款待,云寒却是要告辞了……”看他要走,我紧绷的神经立马放松下来。 “哎,在府上吃过饭再走吧,正好……”丁老爷欢喜地看向我,表情却又突然僵住了。 我知道他也是想留我进餐又怕我不答应,可我今天原本是打算出去的…… “云寒要尽快回府禀报王爷,所以今日不得不辜负前辈美意了……就此告辞……”他躬身行礼,飘然远去。 待我抬头时,只来得及看到一抹青绿色的背影。 总算走了…… “父亲,辛儿正想要出府一趟,还请父亲恩准。”眼神期待地看向他,在察觉到他眼里的失落时心中不忍一痛。 “那,叫上汨儿跟着也好……” 其实丁昶也是一个很体贴的爸爸啊,为什么以前的丁辛就那么排斥呢? “我另外吩咐了她些事去做……父亲不用担心,辛儿习惯一个……辛儿会照顾自己的,而且不让人跟着也还自在一些……” “那,路上千万要小心……”说着又命管家丁大水拿来一些散银给我。“女儿家不便多带银两,你先收着。” 我无言地收下,向他微笑作别,“辛儿一定早去早回……” 好不容易出趟门,我却一点儿兴致也提不起来。 一脚踏出丁府大门,我就瞥到身后跟上了一个仆役打扮的身影。不用说,肯定是丁老爷派来的。若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那还好说,可若是派来监视我的,就比较麻烦了。 因为今日,我要去和五道堂接头了——呵,说得像特务一样。 其实本质上也差不多…… 继续装作没发现这个尾巴,我逛了几个小摊子,买了些零碎东西。走着走着看到前方一处堂皇的店铺,抬头一看——“墨染轩”——呵呵,名字像是卖文房四宝的,听起来倒是有些像我的“漠然间”呢……有意思,去看看! 径自走进去,仔细一瞧,竟然是个首饰铺子。 柜台上摆着些亮闪闪的各式首饰,看得我眼花缭乱。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可爱又美丽的小玩意,我的手几乎都要颤抖起来——哇噻,不知道都买下来要多少钱啊…… “老板,这个多少钱?”我指着一对银镶玉的耳坠问道。 “二两银子。”那个身板精瘦的掌柜看我抱着个包袱,面不改色地回答说。 真是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啊——虽然我是个外行,可是我再外行也知道他要价不实在——二两银子啊!在现在能折换成多少人民币啊!! “还是贵了些……不能便宜点儿吗?”我看了看其他的耳坠,又把眼光转了回来——还是这一对银镶玉的最合我意。 “哎呀这位姑娘,一分钱一分货啊,你看这雕工,你看这玉的质地……” “这位掌柜的,你就说能不能便宜些吧……”最烦的就是王婆卖瓜了。 “小店的东西货比三家,一向不讲价的。” “……那就算了,如果便宜些,说不定我就要了。”目光依依不舍的离开那对坠子,看来不得不作罢了。二两银子换一对耳坠,始终觉得不划算。 “哎,姑娘留步,你不买这个,看看其他的也好啊……” “那,有不贵的物件么?” “呃……这位姑娘,小店的首饰在全京城也都是独一份儿的,卖的就是这个身价。要买不贵的,我劝您还是去别的店好了,恭送了……”那人哈了哈腰,伸手一托作送客状,就又忙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虽然心里气闷,可我还是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别人一定觉得我穷酸极了吧——并不是我舍不得二两银子,只是买了回去我必定觉得自己吃了亏,到时候心里更郁闷,何必呢? 一只脚刚刚踏出门槛,就听得店内掌柜一声嘀咕“没钱逛什么逛,瞎耽误人功夫”…… ~_~如果换作现代,我说不定也就当作没听见,甩胳膊走人了。可是现在不同了…… 刚刚气闷的火这时“噌”地就冒了上来——我收回脚,转身瞟向那老板,见他正在热哈哈地向人推销着什么。我几个箭步冲过去,瞅准了他的侧脸“啪”地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记住,这一巴掌是丁家大小姐赏你的!” 想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住了,店里的客人们连同被我甩了耳光的掌柜的都一脸惊愕地呆立在原地。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才刚到门口,不期然与一来人擦身相撞,只看到他身形一稳,飒飒飘起的浅蓝色衣角下,一双男子的牙白云锦靴。 “Sorry……”头也没抬的,我抱紧包袱闪身逃离了现场。 弯弯转转的经过几条小巷,我急喘着停下了脚步——看到身后没有人跟来,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下子竟也把丁府的那个尾巴也甩掉了,呵呵……一想到自己刚才的壮举,心里就禁不住喜滋滋的——哼,势利眼,叫你看不起人! 哈哈——啊,不对!我刚才……刚才…… “Sorry……” ……哎呀,我竟然说了英语!! 在现代早已经习惯了“Sorry”啊,“T ankyou”啊,根本不经大脑一张嘴就说出来了……可是现在,我一个住惯深山的富家大小姐竟然说了洋话?! 检讨检讨……下次可得注意啊,真真的是祸从口出啊…… 老天爷,求你了,这一次千万不要让我露馅啊……求你了求你了……我闭上眼,心中默默祷告着。 “啊……”手腕上突然一股力道传来,我被人几步拽到了小巷旁的一扇门后,几乎踉跄地跟着进到一个小院儿里,手上的包袱也差点被甩掉。紧接着“咣”地一声,大门也关上了。 “你……”我看着抓着我手腕的女子,她也带着白色的面纱,发式和我的相差无几,就连衣裙的款式和颜色也几乎与我的一模一样。 “非心……” 听到她的声音的刹那,我心中陡的升起一线惊喜,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 “巾儿姐姐,我好想你啊……”靠在她的肩头,我几乎要哭了出来。 “非心,好了好了……”她温柔地拍拍我的后背,轻轻推我起来。 我眨了眨微微泛湿的双眼,尴尬一笑。“……巾儿姐姐,你这身打扮是……” “做你的替身啊……”我只看得到她的眼睛——美女果真是美女,单单露出眼睛也这般神采非凡。 “那我……” “你看身后是谁……” 我依言转过身,看到一袭素色长衣的李斐,正无声地站在房前,明眸粲然地看着我。 “三师兄……”我走近些,向他一低首。 “李公子会交代你些事情,你们进屋好好谈吧……我先出去了……” “有劳巾儿姐姐……” 墨染轩的后厅内。 “吴掌柜,刚才这是……”一位蓝衣公子优雅地落座,想起刚到门口时看到的那幅画面,忍不住一声轻笑。 “唉……沈公子莫要笑了……”吴掌柜奉上一杯茶,无奈一叹,于是将事情原委讲了个大概,末了又是长长一叹。 “唉,谁想到竟是丁家的大小姐……” “吴掌柜难道没看到丁小姐发上的银梳么?那可是体面之物,又怎么会是一般人家的女子啊……”轻摇折扇,蓝衣公子一语道破。 “啊!”吴掌柜心下惊讶不已——这沈公子只不过与丁小姐擦身而过,观察的却比我还细致呢! “唉,怪老夫眼拙啊……这下得罪了丁家可怎么办啊……”当下不禁有些忐忑不安。 “呵……现在害怕也为时已晚吧……” “这,这……沈公子……” “呵呵……我也不吓你了。吴掌柜,丁家也是名门富贾,想来也不会难为你,记着今日的教训就是了……” “是是是……”吴掌柜略微宽心地大舒一口气,大掌拢了拢额前的头发。 “哦,对了,我要的玉簪可好了?”沈公子一把合起扇子,抿了口茶。 “啊,好了好了。您先坐着,老夫这就去拿……”吴掌柜转身就要走,脚步才一迈出就又被沈公子叫住了。 “那对银镶玉的耳坠嘛,也一并包了吧……” 第十一章 更新:09-03-25 18:58 小院儿收拾得很简单,位置也很隐蔽。为了不惹人猜疑,这房子应该也不是五道堂的产业——看来像我一样无名的为朝廷服务的编外人员不在少数啊…… 呵呵…… -_-b 尴尬地看着李斐紧紧的关了门,我稍显不自然地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将包袱放在背后,眼角却始终不敢抬起来看他。 “非心……”李斐拿了一张白纸,挨着我坐了下来。 “嗯?”我循声抬起头,正撞上了那双眼睛,心头又是一颤。 “这是师父要我交给你的……”接过递来的宣纸一看,寥寥几句,不知是谁做的诗词。 “鶯轉啼,晝未歇,何處屋檐誤時節。或把今日做明時,換來一聲莫忘卻……”念着念着,我忽然想到头上插着的那把银梳上,刻着的“莫失莫忘”四个字…… “这是之前信王府收到的那首词。”李斐补充道。 每位去丁府求词的公子收到的都是不一样的词作,只不过这半阙词却是单独为信王府而作。 “呃,是啊……”我捏着那纸,假作了然的点点头,心里却暗暗打鼓——幸好没让我默写出来,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它呢。 “这次会面,是师父要我转告你这词的用意。”李斐立身而起,背对着我继续说道:“你可知我们为什么要对付信王府?” 不是你要告诉我的么?怎么反过来问我? 唉,既然都这么问了,我就好好想一想吧…… 信王爷是皇亲国戚,不管他是不是个好人,够资格够实力对付他的也应该只有皇亲国戚——其他王爷?没有,当朝享有封号的皇室成员除了太子就只有他老人家了,谁让现在的皇帝是皇位争夺战的胜利者呢?当年一登位就把他的对手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留在京城的也就只有信王这个老皇叔了…… 那,难道是…… “为皇位么……”五道堂是归皇室管的,能役使它全力办事的,不就是当朝的皇上了么?哼,难道是做叔叔的根深叶茂,惹得侄子忌惮防备了? 李斐不知何时转过身来,诧异的望着我,旋而嘴角轻扬笑了笑,“……小师妹倒是一针见血啊……” “皇家的事也不外乎此……”我照旧低下头去,盯着手中那张宣纸。 “是啊……”他怅然一叹,沉默了片刻,又坐了下来。 “非心……”李斐向我伸了伸手,我会意地又把纸递了回去。 “这首词里面,‘莺’这个字,代表的是一个人的名字。至于是谁的名字,师父之后会告诉我们,你只要记得她是信王爷一个很重要的旧相识就是了。” 哦…… 嘿嘿,恐怕是老相好吧?我心里胡乱忖着。 “师兄,以后还是在这里见面么?”老是在一个地方进进出出就不怕暴露目标吗? “这个暂时还说不定。不过你在丁府时,师父会通过鸽子与你联络……怎么,有人发现了吗?”李斐骤然一问,吓得我连声回答没有——差点忘记了,鸽子!师父和我说过的呀,我这烂记性…… “师兄继续啊……”我将他注意力又引回到这首词上来。 “啊……再就是后面了,‘莫忘却’这三个字……”李斐停了下来,转而看向我的发间。 我一愣,寻而抬手一摸,轻轻取了下来。“和这梳子有关?” “没错。这梳子便是那名为‘莺’之人随身的物件。” 原来如此……而已。 “……皇上是借这把梳子,来提醒信王爷不要忘记一个叫‘莺’的女人……” 总是和女人有关系啊……不过一个皇叔,一个皇侄,不太可能是情敌啊…… -_-^…… “算是吧,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将宣纸摊在桌子上,坦然地看着我,“师父要我转达你,记得自己是站在朝廷这边。其他的,按照师父吩咐的一步一步来就是了。” “……嗯,我知道的。”懂得事态的严肃性,脑海里顿时清明了起来。一只脚已经迈进了这趟浑水,便不由得我退缩了。没有镜子可以理妆,我索性将银梳掖进胸前的衣服里。 “……时辰也差不多了,丁小姐该回府了……”李斐扭头看向窗外,悠然说道。 不知不觉已经出来一下午了,想着答应丁老爷早去早回的,还是快些把事情交代完吧…… “师兄……”猛然站起,心口却突然一空,头竟有些晕沉沉的——唉,早上吃的点心早就消化掉了,现在竟然才觉得饿…… “非心,你这是……”李斐伸手扶我坐下,“伤还没好吗?” 他关切的声音听来舒服极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不过忙着出来,没吃午饭罢了,没什么的……” 李斐几不可闻地淡然一笑,“下次不用这么着急的……” “嗯……呃,对了。”我转了转身,从背后的包袱里掏出一个扁扁的四方纸盒,沿着茶几推向李斐,“麻烦师兄把这个交给巾儿姐姐。” “是……什么?” “铜镜。” “怎么阴天了啊……”与李斐和巾儿分手之后,我加紧脚步,打算在天黑之前回到丁府。不知什么时候天边已经乌云压境,暴风雨似乎很快就要来了。 知道夏天的雨来得快,下得急,所以脚下更是一刻不停。街上行人渐渐稀少,我默数着经过了几个路口,数到第五个时,来到了一个药铺门前。 此时的药铺早就打烊了,只留挂着的布幡被风吹的“呼啦啦”作响。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前前后后没有一个人。我不禁有些心惊,踩过清冷的石板路,想着得快些走出这条巷子,只要一走出去,就是大路了…… 背后莫名一凉,我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却瞥到一抹黑影“嗖”地躲了起来。以为还是丁府负责跟踪我的仆役,胆子一壮,我停下脚步。 “出来吧!”我转过身朝远处大声喊道。 依旧是风拍打布幡的声音,没有其他动静。 “出来吧!还躲什么躲啊,我早就看到你了!”好笑,这个小仆役还真是够倔的。 这回,一个黑衣蒙面人从巷子口站了出来。 不过,即使我的视力再差,也看得出此人并非丁府的仆役。 糟糕!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滚滚乌云此刻正在上空纠缠酝酿着,隐约中,我似乎能听得一声闷雷的呜咽,深深浅浅的埋藏在头顶之上。 面前这人是敌是友还未可知,我得想办法采取主动。 “你跟踪我?”隔的远远的,希望他能听得到我说的话。 那黑衣人没有回应,只不过向前迈出一只脚。 “你要干什么?”我急忙喝止住他。 死了,他真的是冲我而来! 该死的黑衣人还是没回应。眼看着他向我越走越近,我明白凭我现在的处境恐怕只能坐以待毙了。 我急退两步,迅速看了看左右的地形,只有右边有一条狭窄的小道,即使从那里逃了也不一定脱得了身。身后离巷子的出口还有近百米远,我就算飞也来不及了…… “救命……”我吃痛地喊出了声,惊吓中手一松,包袱被甩出了老远——还没等我逃,手腕就被那人捉住了。 “你这个死人,你要干什么总得出句声啊!”还是没有路人经过——我挣扎着想要挣脱,手脚并用累得自己一阵晕眩,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看到他腰间的佩剑,原来是个行家。 “啊……” 老天爷啊,这家伙是不是点了我的穴啊?一阵刺骨的痛感从肩头传来,我全身顿时僵在了原地,张口说不出话来。 然后一番天旋地转,他一手托起我的腰扛在肩上,转而疾步向巷口奔去。 可恶……下巴在颠簸中“吧唧”一嗑,我的嘴倒是合上了,只是牙齿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在他肩膀上颠得实在难受,心里狠狠地把他诅咒了千遍万遍。还有天杀的幕后黑手,胆子真够大的啊!竟然敢绑架丁大小姐我?! 不过,若真是绑架,还好用钱解决,可如果不是绑架呢? 禁不住一阵恶寒…… 凄冷的大街上早就空无一人,除了呼呼风声,只听得到背着我的黑衣人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乌云依旧翻搅着天空,黑压压的挡住了天外残阳的光线,天地之间一片黯淡。 剧烈的奔跑颠得我胸口一阵恶心,眼前的石板路也花成一片重叠的影像。我莫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呼啸而过,不一会儿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点重重地打在我的腰背上、脖子上,可那该死的绑架犯脚下的速度却一点儿也不受影响。 在雨势蔓延之前,他将我抛到了一辆毫无遮蔽的马车上——幸好车上垫着些麦秆儿,否则非得把我摔得散架。几滴雨正好打在我的脸上,溅得眼睛睁也睁不开。打湿的面纱紧紧的贴着面颊,裹住了鼻息——如果不是因为面纱的质地透水透气,我想小小的面纱也能生生把我憋死。一股草腥味扑来,身上多了一床破草席,将整个人都严严实实的盖在下面。又只听那人高声一喝,马车“嘚嘚”的动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耳边听得接连不断的“啪啪”落雨声,不一会儿脖子一凉,雨水已经浸透草席渗了进来。模模糊糊中马车停了一会儿,似乎听到他与什么人交谈,不过很快又颠簸了起来。 又行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路程,感觉到马车慢了下来,然后骤然一停,一股似有似无的花香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扑鼻而来。身上忽然一轻,那人掀去了草席——一阵寒气袭来,我浑身忍不住颤抖着。 眼前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扳住我的肩膀扶我坐了起来。 绾着的发髻顷刻散了开来,垂了满肩,混着雨水贴在脸侧。 我能想象自己现在有多么狼狈——堂堂富家小姐在大雨之夜叫人绑到了荒郊野外,全身湿透、披头散发不说,还被人点了穴坐在草堆上一动也不能动! 平白颠簸了一路,之前也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再加上还淋着大雨,猛一坐起,我的胸口竟憋闷得有些难受,浑身也冰凉麻木得几乎要失去知觉。 哼,就算解了我的穴,我又哪来的力气动弹半步? 雨越下越大,纷乱的雨点毫不留情地砸在我的身上和脸上,雨水肆意地流过我的皮肤,再一层层地渗进衣服里面,寒气顿时侵略全身。 突然一阵电闪雷鸣,我这才惊觉——我的面纱呢?面纱怎么不见了! 或许……是刚才,黑衣人在揭开草席时把它牵扯了下来…… 在雨帘中勉强寻到那人的身影——隆隆雷声响起,我看到他右手正紧紧的抓着剑鞘,面朝来时的方向站立着,似乎早已忘记了我的存在。 一哆嗦,太阳穴间一阵剧痛,眼前有些恍惚不明…… 余光中,黑衣人“唰”的抽出了剑冲向前,然后听得一片金属碰撞的声音…… 雨声朦胧,我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身后的马车上。 大雨滂沱一夜,丁府也慌乱了一夜——因为丁家大小姐丁辛彻夜未归! 丁昶几乎派出了所有的家丁四处寻找,可是从入夜直到天亮,几路人马还是没能找到丁辛的半个影子。 “啪!”手中的石球又掉在了地上。丁昶失神地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摩挲着,不禁想起白天时,他的辛儿曾亲自将它捡起来,又递回他的手上…… “辛儿……”眉头紧皱,他握紧了拳头——只要辛儿能够平安归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辛儿平安! “老爷!”管家丁大水一声急报,拿着什么跑了进来。 “怎么了?有辛儿的消息了?”丁昶闻声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啊!老爷你看……”丁管家将手中的布包袱放在茶几上抖了开来。 丁昶低头看去,是一块手帕和几卷花线。 “昨天派出去暗中保护小姐的仆役说了,他记得小姐昨日买过的东西,和这包袱里的一模一样!” “啊?那……”丁昶慌张地翻了翻那块包袱布,“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福绵药铺前的巷子里。”丁大水依实答道。 “……”丁昶又看了看那包袱里的东西,手帕已经起皱,花线也有些绞缠,还明显溅上了泥水。如果辛儿只是不小心丢了包袱,既然昨晚没有被人捡走,那么东西理应还是严严实实的包在包袱里面,就算大雨淋了一夜,泥水也只该溅到包袱上…… 除非…… 丁昶脸色一白,伸手扶住丁大水的肩膀,“快去报官……” 第十二章 更新:09-03-25 18:59 我是不是……又死了一次啊…… …… 胸口很闷啊……头好疼,疼…… …… 眼皮怎么那么重呢…… 我要醒过来,我得醒过来啊! 啊,冷,怎么这么冷…… …… 感觉到咽部一润,一股温热流进了喉咙,全身瞬间暖了起来。 “咳……”我呛了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 不会是地府吧? 呵呵……好软的被子,好漂亮的床啊…… 半躺着身子,感到背后软软热热的,我向右侧歪了歪脑袋——看到一只纤长的手正托着一只白瓷碗,而自己枕着的,是一片青色的,干爽的,温暖且芳香的…… 胸,胸膛!!!!! ★~★ “咳……”我突然来了力气,挣扎着要坐起来,凌乱披散的长发遮住了我大半个身子。 天哪,不会是被卖了吧?不要不要哇…… “你醒了?”身后的人毫不费力地又把我按回床上躺着,然后背对着我站起身,一袭竹青色的长衫如光般倾泻在我眼前。 将碗放在一边的圆桌上,那人转过身来,轻弯下腰,一张俊美绝世的脸就停在我眼前一尺的距离。 “还冷吗?”墨似的剑眉微皱,深邃的双眸正凝视着我。 他的瞳中亮晶晶的,好像会发光——我只是愣愣地盯着他看,一言不发。 “渴吗?”他并不觉尴尬,笔挺的鼻梁下,微抿的双唇呼出的气息擦撞着我的脸和鼻尖,我的眼睫禁不住微微颤抖。 依旧只是望向他,我张了张口,没有回答。 他淡淡一笑,直起身重又坐回床边,伸手掀开棉被一角,紧接着我的手腕上一点热度传来——他拉了我的右手,轻搭两指,片刻,嘴边的笑意渲染到了眼角。 轻柔地替我掖好棉被,他蓦然抬头看向我。 “饿了吧?” 我并没有打算回应他,只是低头将下巴埋进了被子里。 以为我觉得不好意思,他旋而爽朗一笑,“我去拿些吃的……”说完起身,大步流星地向房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怔怔地把头全部埋进了棉被里,窒息的空间里,脑筋却开始渐渐清醒。 我是不是又穿了? 不是…… 我是不是失忆了? 也不是…… 我是不是…… 呵呵,想起来了……我——丁辛,在一个风雨交加之夜,被人绑架了…… 不舍的摸了摸脸颊,细腻光滑的皮肤微微有些发烫。 面纱,因为我没有戴面纱…… 所以,这个人根本没有认出我是谁!!! 谢云寒,你把脸洗的再干净,我也记得你满脸泥巴的样子! 浑身无力,还是动弹不得。 瞅了瞅身上单薄的里衣,是细纺的淡紫色雪纱——湿透的衣服已经被换了下来。 谁帮我换的呢? 不会是谢云寒,他怎么也算是个熟读经史的名门子弟啊,总不至于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吧…… 不过,若真的是他…… 脑袋“轰”的一响,我蒙在被子里,冰凉的十指拍打着微烫的脸,眼前却蹦出他似笑的眼。 可恶…… 可恶—— 我不知道我是被救了,还是先脱虎口又落火坑,但庆幸的是,谢云寒并没有认出我是丁辛。 对了,这就够了,反正我一有机会离开,谁也不会知道今日落魄的女子就是丁辛! 哈哈——暗笑他这个大笨蛋,我却马上计划好了一套对策——索性我就将计就计装下去吧,只要我不开口说话,说不定他一辈子都认不出我是谁。 猛打了一个阿嚏,心里又苦笑不止。唉,我这身子可再经不起折腾了啊……老天啊,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点儿呢?先是坠崖,现在又是绑票,下次还要玩什么? 不管下次了,至少这一次,“哑巴”我是装定了。 乖乖的喝完热乎乎的白粥,我一声不吭地把碗递还给谢云寒,自已重又躺了回去,闭了眼打算睡一觉。不是我装虚弱,而是我暂时实在没什么力气和他斗智斗勇,还是养精蓄锐备战吧。 谢云寒这回并没有开口说话,想必是真的认为我是哑的了吧?我在心里得意地偷笑着。 房里一时静得出奇,我虽然闭着眼睛躺着,可是心里却忍不住在猜想着谢云寒现在在干什么,是坐在一边看天呢,还是盯着我沉思呢……忽然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等我好奇地睁开眼睛时,却看到谢云寒已然飞身拦在门外,与一个人悄声说着什么。 “小烨哥……”小蔗兴奋地抓着谢云寒的一只袖子。 “你怎么来了?”谢云寒伸手拦在小蔗胸前,“在门外说话。” 小蔗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扳着谢云寒的一只胳膊,踮着脚尖探头向门里望去,“小烨哥,房里是谁啊?” 谢云寒一把按下他翘起的脑袋,“王爷叫你来的么……” “啊?哦,差点忘了,是王爷叫我来的。王爷说你这几日有急事要处理,可以不用着急回王府,还叫我来帮你。”小蔗挠了挠后脑勺,“小烨哥,什么急事啊?我要怎么帮啊?” “王爷知道了么?”谢云寒下意识地向房里望了一眼,正碰到我慌乱躲闪的目光。 “知道什么啊?王爷没有和小蔗说哦……” “没什么。”谢云寒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掸了掸胸前的衣领,“这里不用你帮,回府吧!” “可是王爷那儿……” “我日后会和王爷说的。” “可是我……”小蔗还想说些什么,可一看到谢云寒迫人的眼神,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回去我回去,我这就走……”如啄米鸡似的连点了几个头,他弓着身委委屈屈地马上走开了。 谢云寒一直站在门外目送着他离开,约莫小蔗大概出了儃园,他才又跨进房门。 只听“吱嘎”一声,门关上了。 我面向里侧躺着,虽然他们在门外谈了有一会儿了,我因为猜测着他们说话的内容,所以并没有睡着,何况原本也没打算睡着。 “睡了吗?”身后一道人影笼罩过来,我心口一窒,他过来了,要干什么? 猛地转过身面向他,却看到他点了一支蜡烛,正擎着烛台走过来。 不知不觉的,竟然已经黄昏了么?我看着窗外昏暗的天空,心情忽然低落下去。 我失踪了一天,丁家的人一定急坏了吧?希望我扔下的那个包袱能被他们找到…… 唉,昨天还答应丁老爷早去早回的…… “知道你没有睡。”他将烛台放在靠窗的一张圆桌上,无语地坐在一边,似是期待我开口似的看着我。 我勉强推了推棉被坐起来,指了指自己穿着的衣服。 “呃……姑娘之前的衣物已经破烂不堪,在下自作主张扔掉了。备好了一套新的,现在要么?”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材挡住了大半的烛光。在他的影子下,我点了点头,眼神却定格在半空——死了,银梳!银梳还在衣服里! 不过几分钟,谢云寒领着一个老妇走了进来。那就是冯婶吧?我急着想问她有没有在衣服里看到一把梳子,可是当着谢云寒的面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抓着棉被的手心里竟急得冒出了汗。 见我这般扭捏,谢云寒会意一笑,吩咐了冯婶几句,然后施礼告别,离开时还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不知道的,倒真的会被他这套仁人君子做派所蒙蔽呢…… 房里只剩我和冯婶,我心下略一放松,可仍然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姑娘要更衣吗?”冯婶恭敬地端着衣服,站在离我两米开外的地方。 我摇了摇头,在半空中向她比划出一个半圆,然后用手做梳头状。 “……哦,是这个吧?”冯婶把衣服放到一旁,走近床边,从袖间掏出一个手绢布包,打开一看,不正是我的那把银梳子嘛! 我迫不及待地掀了被子下床,不顾一切地把银梳抢到手中,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迅速检查了一遍银梳,确定没有任何损伤之后便一把按在心口,止不住地竟哭了出来。 “呀,姑娘!”冯婶急忙拉我回床上躺着。我顿感寒气袭来,也顾不得脚上沾了微尘,一咕噜又钻进被窝里。 脸上仍挂着泪水,我笑而不语,向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事。 “哎呀姑娘……是心上人送的吧?看这梳子上还刻着字儿呢……”冯婶替我盖好被子,打趣般看着我。 呵,这几乎要人命的梳子,假如真是心上人送我的,那我也真够倒霉的了。 我依旧但笑不语,余悸仍在,颤抖着搂着梳子一个劲儿地流泪——老天啊,我差一点就因为它被谢云寒识破啊! 万幸啊万幸…… 之前一时兴起就把它戴在发上了,也曾想过要是碰见信王府的人也好借机刺激刺激他们,可谁曾想到我最终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谢云寒呢? 冯婶轻笑出声,“被我说中了吧?呵呵……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老头子也是送我一把梳子……虽然比不上这个名贵,只是一把桃木梳子,不过我还是觉得宝贝……”老人家大概寂寞久了,又说起她年轻时如何遇到她的丈夫,以后如何订了亲成了家,续续地讲了好长时间,笑着笑着突然又止住了。 “唉……现在只剩我一个孤老婆子了……” 想她的丈夫定是早亡,一个女人家孤苦终老,晚景总是凄凉了些,我心里不免有些同情。 拍拍她的手,见她抬起头后便冲她微微一笑,心里涌上几句话想要劝慰她,奈何自己不能开口,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握住她苍老粗糙的双手。 劳碌一生的双手,触感是不是都是这般粗实厚重呢? 冯婶感激地回握过来,眼角泛起的泪光盈盈的闪烁着。 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急忙松开她的手,比划着要纸笔。 “姑娘是要纸笔吗?” 见我点头后,冯婶起身寻了来,将一套笔墨纸砚放在圆桌上,又利索地替我研了墨。我掀开棉被,披上外衣下了床。 捏起饱蘸的毛笔,我小心翼翼地写下几个字,字体虽笨拙,但幸好工整。 “公子可見過?”接着拿出银梳向她一亮。 “没有,老身还没来得及向公子说起。” 继续写着,“梳子之事,請切勿向他人提及。”我期盼地看着她。 “……是,姑娘既然说了,老身心里自然有数。”她的眼神停滞了一会儿,但很快就释去了疑惑。 我知道自己这番要求多少有些怪异,这次糊弄过去,难保他日冯婶不会生疑,又平白惹出麻烦来。想了想,于是又落笔。 “媒妁無憑,唯恐他人譭謗之言。”索性,就让冯婶以为我是个自由恋爱的女青年吧…… 冯婶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继而拿起我刚刚放下的毛笔,接在后面写了一句话。 “心若寒梅一枝开,哪管风雪欺枝来。” 我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半晌,心头蓦的涌上一股热流,吃吃地笑开了。回望时,见她早已收拾了端盘离去了。 第二日一早,冯婶就把我叫醒,说是谢云寒要见我。 死人,连个懒觉都不让睡! 该不会是他看出我的身份,开始对付我了? 我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她,一边却已站起身穿上了粉色的外衫。反正已经醒了,总不能让老人家帮我穿衣服吧? “公子只是交代下来,其他的老身也不知。”等我坐到圆桌旁,她熟练地替我绾起发髻,将我之前的首饰一一插上,最后拉着我的胳膊站起来,看着我的脸皱了皱眉。 哎呀,昨晚天又黑烛光又暗,冯婶肯定是没看清我的脸,现在该不会是被我脸上的伤疤吓到了吧? 我瞪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她,却见她伸出手抚了抚我的脸,叹了一口气。 “唉……园子里现下也没有胭脂水粉,可惜了小姐的花容月貌……” ⊙⊙ 花容月貌? ⊙⊙ 我花容月貌?? …… 心跳禁不住有些加速,我激动地反拉住冯婶,自己比划着照镜子的模样。 “小姐要镜子?”她为难的看了我一眼,“呃……老身倒是有,不过年岁多了,也照不出啥明白的人影了……” 我心底一哭——天啊,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了,我连自己长啥模样都不知道啊!! “公子房里倒是还有一面,小姐要用的话,老身这就去……” 我拽住她的胳膊,向她摇了摇头。 他不是要见我嘛,我干脆就直接去他房里照好了。反正他早已见了我的真面目,还有什么可遮掩的? 现在的我不是丁辛,只是一个落难的哑女,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哼—— 第十三章 更新:09-03-25 19:00 将我带到谢云寒面前,冯婶马上退下了。 我迅速的瞄了几眼他的房间,里面是卧房,镜子应该会在里面;外面是书房兼客厅,布置虽无新意却也得体而大方。 转而看到临窗而立的谢云寒,正把弄着一个泥色的小哨子。他今日穿了一件琥珀色福禄绣纹的长袍,白色的里衣领子露出少许,显得很是精神。 “姑娘可识字么?”他收了东西,微笑地看向我时似有一瞬的惊讶,旋而拂去面色,款款走到书桌前。我注意到他侧身垂挂着一条坠着玉饰的红色如意结。 我点了点头,向前几步。 书桌上摊着一张空空的宣纸,旁边笔墨早已准备妥当——看来他也是要和我笔谈咯? 嘿嘿,没想到我拙劣的演技,他还真的信了。 只见他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笔杆较细的毛笔,蘸了蘸墨水。我以为他自己要写些什么,却又见他突然抬起头来,向我礼节性的一点头。 我知道他这是在邀我过去,于是绕过桌子走到对面。他适时地让出了位置,将毛笔递到我手上。 “在下信王府谢云寒,未知小姐芳名?”他站在我左侧一步远的距离,声音却清晰如在耳畔。 我放慢动作,在纸上回答了他。 “史谦谦”。 这也不算是骗他吧?呵呵,相反,我还说了实话呢…… “史小姐因何遭遇匪徒?” “不知”。 实际上我也真的是不知道啊…… “可否告知府上何处?” 一直低头作答的我直起身,警惕的看着他。 “在下既然救下了小姐,自当送小姐安然回到府上才是。”他依旧是那副骗死人不偿命的谦谦君子模样。 想了想,尽快离开此地自然最好,可是又不能告诉他真实的地址…… 狠狠心,不紧不慢地在纸上写道——“家逢變故,親人已故”。 之前在五道堂看的闲书还真是没白看,至少现在繁体字写来还是不成问题的,只不过考虑一个简体字是否需要繁写费神了些。 “那,小姐现在有何打算?” 我捏着笔杆,停顿了一会儿。 打算?不就是尽快离开么?可这是丁辛的打算。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哑女,该有什么打算呢? 啊,对了…… “尋親”。下笔后,越看越觉得‘寻’字写得不太准确,可也计较不了这么多了。一个哑女会写字就不错了,偶尔写错一两个也很正常吧? “史小姐……可方便在下一送?” 我正要落笔,突然察觉到他话里的情绪有些起伏。转头看时,却见他的脸上平静无波,双眼正盯着我手中的笔。 难道我听错了? 想起刚才冯婶的叹息,“唉,园子里现下也没有胭脂水粉,可惜了小姐的花容月貌……” 花容月貌…… 这个……谢云寒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要说是一见钟情,可是他言语间又像是早就认识我一般…… 不过,我再如何花容月貌,现在也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哑姑娘罢了…… “多謝公子美意,豈敢煩勞”。 心下暗想,你要是再执意要送我,我就真的当你动心了哦…… “……那,小姐用过午饭再上路吧……”他的语气里可听不出丝毫的失望。 算了……是我多心了。 像他这样在皇家长大的人,即使身上没有高贵的血统,也总会沾染上一些皇室子弟特有的风流气,对谁都是一派虚伪的温和亲善,根本不能当他是真心。 我怎么忘了,身边站着的这个人是我的敌人啊! 差点就着了他的道,失败失败…… 搁下笔,向他正正一福——这一礼倒是真心实意的,怎么说他这次也是救了我的。 他的手轻触到我的袖边,作势将我扶起。 十指修长,细白得像个女人。我忍不住窃窃嘲笑他。 “不知日后……你我可有缘相见……”这话说来不见一丝波澜,也不似问句,竟像是自言自语。 心脏不禁顿了一下。他怎么还能板着脸说出这么暧昧的话? 有缘倒是有缘,不过日后恐怕不是相见了。也就是这次让你看到我的脸,以后可休想! 我径自想着,却见眼前多了一个物件。 “若遇到什么难事,拿它就可找到我。”他解下了腰间的如意结,呈到我面前。 不会吧? 还送我东西? 他不觉得自己今天有些反常吗?这样于礼未免也太过了吧……救我也就救了,收留我也就收留了,赠我新衣也就赠了——可现在是什么情形? 送我信物! 还是随身之物!! 今天要是换作另一个女孩站在这里,还以为这是定情信物呢。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我看着那个精致的如意结犹豫不决。 唉,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是丁辛,故意耍我啊? 见我迟迟不肯接受,谢云寒一把抓起我的左手,将结佩塞了给我。 我傻傻地瞪着手掌中火红的如意结,手背触到他掌心的温软,刹那间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是一怔。 猛地抽回手,我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回到栖身的房间,我“砰砰”关上房门,背靠着木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掌心出了汗黏黏湿湿的,我抬起一看,如意结还在手心里攥着。 不行,得马上走! 没有等到午饭后告别,我匆匆的写了一张字条放在圆桌上,然后又随身藏好了银梳和如意结。想了想,又在房里找了一块薄绸掖在怀里,推门就冲了出去……园子兜兜转转的倒是很大,粗略一看也知道主人品味非凡,甚是讲究。没顾得上欣赏奇花异草,我抓住一个小厮问了路,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出了气派的大门,我不经意回头一望,“儃园”两字映入眼帘。 儃园……原来不是信王府啊。 儃园是信王府设在郊外供狩猎游玩时休憩之所,据说园子的名字是取自信王早逝的独子赵儃。说来也巧,赵儃去世时,现在的皇上赵佑正好登基不久,于是民间流传说赵儃的死和当今的圣上有关。不过作为赵儃的父亲,信王赵祉并没有被流言蛊惑,依旧鞠躬尽瘁的为国事操劳。 无风不起浪啊……想这信王也是当今皇上唯一的皇叔了,在当年,具备实力能和赵佑一争天下的也就只是信王一门罢了。 说是皇上除了这个后患,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这么一来信王岂不是绝了后? 我向着西方走下去,一边走一边无聊地胡思乱想着。 “唉,管他呢……又不关我事。”知道自己尚在京郊,我只好一路向西走着,入目只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远处的树林在风中泛着苍翠之色。 心想现在才走出儃园几百米而已,面纱还是先不要戴的好,等到了无人的地方再说吧…… 太阳渐渐升到了半空,晒得人眼睛睁不开。我走的也有些累了,可举目四望却看不到一处人家。无可奈何的坐到树下休息,浓密的树荫下倒是不晒了,只不过马上又觉得腹中空空,口渴难耐。 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啊……靠着一棵树,我抱着膝低头趴着,困意渐渐上来,耐不住打了一会儿盹儿。 微风习习,吹干了我后颈的汗水,顿感一阵凉爽。梧桐树叶轻摇轻晃,沙沙的舞动出单调的旋律。除了间或听得到几声微弱的蝉鸣,四周寂静无声。不知不觉中,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高大挺拔的梧桐树把守着,树下一抹粉色的身影静静地安睡着。 远远的山丘之上,立着一个墨绿的人影,静默地站了片刻之后,执起手中的哨子放到唇边。 混混沌沌之中听得一声奇异的声音,感觉到背上一沉,似是落了什么东西。我睁眼醒了过来。 “怎么是你啊……”惊讶的看到飞到我肩头的白色鹦鹉,它砸吧着鹰勾小嘴靠到我耳边。 “呵呵,还认识我么?”我拍拍它头顶上柔顺的羽毛,它则乖乖的蹭着我的手心。 “呜呜……”似乎是在模仿什么东西的声音。 “你的主人呢?”我抓下它抱在怀里,托着它的翅膀逗弄它。 “呜呜呜……”它想要挣扎,于是一个劲儿的拍腾翅膀。 “呵呵……鹦鹉不是会学人话么?小白说个来听听?”我径自叫着刚给它起的新名字。 “呜呜……凤溪!非心!凤溪!非心!” 我一怔,手中一松,小白扑楞楞飞了出去。 凤溪……非心…… 这‘凤溪’,应该是指凤溪山上名叫‘凤溪’的溪流…… 那,‘非心’呢? 或者是……‘费心’? ‘飞信’? …… 除了五道堂,没人知道我还有另一个名字丁非心的啊…… 百思不得其解,等我再想起小白时,它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几个钟头,终于离开大路,走进一条林荫道。见四下无人,我连忙躲进树后戴了面纱,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唉,终究还是没能看到自己的样子……先前还打算借用谢云寒的镜子…… 不禁又想起就在不久之前,他握着我的手…… 手指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我按住太阳穴用力甩了甩头——现在我是丁辛,我是丁辛! 知道儃园是在京城正东的方向,所以我一路上都尽量向着正西往京城走。太阳此时威力正盛,不过幸好茂盛的高大树荫挡在上空,地上只是些斑驳的小光影。走着走着,望到前方不远处似有人家,想着或许可以借口水喝,便急切切地奔了过去。穿行于密林之中,漫天的绿意压迫而来,一条细石小径出现在眼前。绿树掩映后果真有一扇竹门,一米多高,向内大敞着。竹门旁隐约可以看出围插着的爬满青绿枝蔓的竹篱笆。 “请问……”我放慢脚步走近了,站在门口向院子里望去。 碧绿的枝叶在风中摇曳着,粉白的娇嫩花朵幽幽地散发着清香——碧波中点缀着无暇的珍珠,单单青白两色也可以如此惊艳! 竟是一片壮观的兰园! 我被眼前的美景震住了,惊叹地看着这蔓延到几乎百米之外的花圃,一时竟不敢向前半步。 瞅着偌大的院子里除了花圃之外并没有屋舍,我不禁一阵失望。 看来,这或许只是富人家的一个鲜花种植基地而已…… 尽管此时的我饥肠辘辘,可是难得可以一次看到这么些兰花,于是我忍不住大了胆子走进了花园,扑鼻的兰香像一针兴奋剂,使人浑身一震——我此时才觉得“秀色可餐”四字当真不是言过其实。 “烨?” 我吓得停住脚步,这才发现自己早已走进花圃,置身茫茫花海中。 有人?我四下看了看,依旧只有兰花凭风而舞。 可刚才真的是有人说话了啊! “谁?”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三四米外白皑皑的花海中,突然坐起一个身穿白衣的人来! 白衣,白衣——难道是…… 我出神地盯着坐在花海中的人,一瞬间的错觉几乎以为是花仙下凡了。 “谁让你……”白衣人似有愠色地看向我,不期然对上我的视线,面上登时惊讶不已。 仓皇地看了看他,我自知自己的冒失无礼,于是歉意的低下头,转身就要走。 “小姐请留步!”我应声站在原地。 难道还要我赔罪么? “小姐府上可是垲城丁家?”背后传来那人激动的声音。 我转过身,诧异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啊,在下垲城沈如也。”沈如也已站在花海之中,拱手向我温文一礼。“前日乍闻丁小姐失踪,不想今日在此相遇……” 原来是沈家公子啊……一想到他那精明的姐姐沈如洗,就又瞄了他一眼,脸面上倒是有几分相似,不过沈如洗是娇娆多姿,沈如也则是气宇轩昂。 现在的我也正急着赶回京城,不妨求助于他吧…… “沈公子有礼了……丁辛冒昧,不知沈公子能否帮我一个忙?” “丁小姐要回垲城?” “是的。至于前因后果,公子若有兴趣的话,辛儿日后定会详细告知。只是我眼下必须得快些赶回家去……”顾不得赏花了,再不赶回去,丁府上下恐怕要乱翻天了。 “承蒙丁小姐信赖,沈某义不容辞。”他两掌“啪啪”一拍,只见一道墨色人影“嗖”地从树林间闪了出来,脚尖轻点几下就飞落在我面前,面向沈如也听命站立着。 天哪,又一个武林高手啊——那,我刚才早就被发现了吧?这种贴身保镖,要是我刚才有什么图谋不轨,估计他随时都能窜出来要了我的命! “甘悯,准备马车,我们回城!” 第十四章 更新:09-03-25 19:00 “小姐请……”沈如也微笑着,颇有风度地向我伸出手。 我看了看眼前华丽的马车,又看了看弓身伏下的甘悯,犹豫之间又望向沈如也。 “多谢沈公子……”伸出手搭住他的前臂,踩上甘悯厚实的脊背三两步上了马车,随便选了一侧坐下。 沈如也随后也跟了上来,放了门帘后径自坐在车尾,霎时满车充满了淡淡的兰香之气。由甘悯驾车,马车沿着林荫小道出了树林,走上大路之后向西进发。 “这里有些果子,丁小姐可先将就一下。”沈如也不知从何处拿出些东西,随手递给我一包点心。 “……谢了。” 这里管“点心”叫“果子”的吗?我竟还不知道呢! 我接过来放在膝上,捏起一小块点心塞进嘴里——面皮厚度均匀,豆沙馅软和细腻,还算香甜可口。只不过我最喜欢的是中式点心创新后加入的牛奶香,又香又醇回味无穷——不禁怀念起现代的一种奶酥点心,可惜古人不知牛奶的好处啊,看来在这里是吃不到了。 “呶,水……”他马上又递过来一只水袋,我好奇地拿过来,手感像是皮制的,可是却异常柔软细滑。揭开塞子,想要撩起面纱喝水,又觉得恐怕会在沈如也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于是转身面向车门,这才稍稍喝了几口。 嗯……像是什么茶,清雅甘冽,口齿留香——我不觉想起兰园中那淡雅的兰花。 “谢谢……”把水袋递还给他,却见他接过来后又拔开塞子,直接对着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仿若无事一般又把水袋放回原处。 他,他怎么也不避忌一下啊? 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口中的善意提醒终究还是吞了下去。斯文如他,却也能这般不拘小节,实在是难能可贵了——我不由地对他产生一丝好感。如果我和他不是生意场上的对头,或许会有可能成为朋友。 “不知沈如洗沈小姐近来可好?”吃饱喝足就浑身有劲了,也该做些什么了——忽然想起之前曾与沈如洗有过两面之缘,我下山后却还未来得及依约托人通知她。 “丁小姐认识家姐的么?”沈如也显然有些惊讶。 “在凤溪山时见过沈小姐几次,她还说要我下山后派人捎个信儿给她。这下正好拜托沈公子了。”我向他颔首一礼,马车突然一阵颠簸,我不由自主地随着摇晃了一下。 伸手扶住马车的窗棂稳住身子,却见沈如也探身过来,伸出的手正凭空悬着。 知道他好意要扶我,于是向他礼貌一谢,我接着向车门方向靠了靠——据我生平晕车的经验,越是挨着车尾就颠得越厉害。虽然现在坐的是马车,可终究是有轮子托着的,大概也错不了。 坐稳之后,却又马上发觉自己刚才的举动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以为我是怕了沈如也的接近,于是刻意和他保持距离而坐向门口…… 心虚地看向沈如也,他显然也是一阵怅然。 “呃……我坐车容易头晕,靠着车门坐就没有那么颠了……”稍显突兀的解释过后,我静静地等着他的反应。果见他释疑地一笑,我正大吁一口气时,他却出人意料地弯腰向前一步走到车门口,坐到我的对面。 “丁小姐应该早说嘛,沈某也不喜欢坐马车呢!”他对我灿然地笑着,眼波如水。 我一怔,继而释怀,低头浅浅一笑。 在沈公子的护送下,我终于在下午三四点左右赶回了京城。眼看着丁府越来越近了,心里倒真的是有些激动不已。 希望丁府上下没有因为我的这次意外受到过度惊吓才好…… “少爷,丁府到了。”马车如期停在丁府门口,甘悯从外面掀开门帘。 沈如也利落地下了马车,一如先前向我伸出一只手,“丁小姐请……” 我一从马车中站出来,丁府门前的仆役们立刻惊讶地大叫一声,有人跑进府里,有人迎了下来,呼啦啦乱作一片。 感激地看向沈如也,他的脸上依旧如春风般洋溢着温暖的笑意,直视我的眸子中闪闪亮亮的,澄澈见底。 我心中一舒,竟自然握住他伸来的手,再一次踩着甘悯的脊背下了马车。 只觉他的手心冰凉凉的,我不着痕迹地松开他的搀扶,面向他站定了,深深地一福。 “沈公子今日之恩,丁辛没齿难忘……”我真诚地向他一礼,正要直起身时,只觉似有一阵清风拂过脸颊,接着左侧鬓边一缕发丝轻轻滑落眼前,耳际上陡然一轻——面纱掉了下来! “哪里……”沈如也定定地注视着我,原本要说的话刹那间哽在了喉间。 我也是一愣,马上仓促地带好面纱,心脏狂跳不止——幸好我是背对着丁府站着,没被府里人看到…… 心下暗自后怕着,忐忑地看向沈如也,却见他仍是怔怔地盯着我,眼神中柔柔地闪过一抹光辉。 “……沈公子……要不要进府坐坐?”他的眼神几乎霸道地凝在我的脸上,害得我面上一阵不自在。 “……呃,不了。”细长的眼睫微微轻颤,他面带尴尬的低了低头,“丁小姐多保重,沈某告辞了!”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登上马车,掩了门帘。 “甘悯,回府!” 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我一时竟回不过神来。 他为什么,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之前不还是好好的么? 我以为,我以为会和他成为朋友的…… ……刚才…… 细想起刚才面纱滑落时,他看我的眼神,心底忽地翻滚起来。 他的神色……他的反应…… …… 在他的眼里,丁家的大小姐丁辛,一定是一个绝色女子吧? 绝色,绝色…… 心头猛地一窒,我凄凉一笑。 “辛儿啊……”听得背后一声呼唤,我转过身,见丁老爷已由丁管家搀着颤步走到了府门外。丁家的仆役不敢轻易打扰我,在我望向远处发愣时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 “父亲……辛儿不肖,让您担心了……”我急忙赶上去扶住丁老爷的手,只觉一阵灼人的热度。“爹!你……你怎么了?”我的心不由得紧紧揪起,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果然正发着高烧! “不……不碍事……”他潮红的脸上漾开一抹笑意,紧紧的用力抓住我的手,“辛儿,你有没有受伤?” “呃,没有……辛儿好好的一点儿伤也没有……你怎么发烧了……丁管家!”我焦急地大声一喝,丁大水急忙应了一声。 “老爷还发着烧呢,你不知道吗?快扶老爷回去休息呀!” 当下一众仆役又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地要搀丁老爷回去。丁老爷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我也由着他,一路和丁管家将他搀扶着送回了卧房。 轻轻地给他盖上被子,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丁大水说,老爷因为担心我的安危,已经两日茶饭不思了,昨日不小心着了凉,今天早上就忽然发起烧来。 他把我当成是他的女儿,他因为担心我的安危而病倒了! 丁老爷已经安然地闭上眼睛睡去了,似乎害怕下一秒我就会凭空消失了一样,一只手却仍然紧紧的抓着我的手。 我和他,加上这一次也只不过见了三次面,可是无由的,我却觉得他已经在默默关心我好久了。 虽然我不是真正的丁辛,虽然我不是他真正的女儿,可是这一刻,我却真真切切的希望自己就是丁辛,我就是他的女儿! 如果世上还有一个那么关心我的人,我该多么幸福! 倏忽想起现代的父母,心中一阵抽搐……他们,或许压根不在意我的生死…… 穿越到这个时空以来,我似乎从未想起过家人,如果,我还算是有家人的话…… 算了,不去想它。 我默默的坐在床边,慢慢抽回了手。看着他硬朗的脸孔,想着,他年轻时一定是个意气风发、英气逼人的美男子吧……可那额头的细细皱纹,鬓边的丝丝白发——原来,他也老了…… 不过四十岁的人,也已老了…… 老了老了,一定是希望儿孙满堂,子孙绕膝吧?尽管他娶了妾室,却仍是只有丁辛一个女儿。 我不知道丁辛到底在恨他什么,是恨他不该相信术士之言抛弃她十几年?还是恨他抛弃女儿之后紧接着又娶了新夫人? 换作是我,我也会恨,甚至会加倍地恨。 可是,他或许也是有苦衷的啊!这么些年,他也一定不好过吧? 他现在不也是一直都在迎合丁辛,想要弥补她的么? 修了漠然间,盖了亭阁…… 不问理由,由着丁辛自由外出,却也在暗处命人保护…… 还有凤溪山下的别馆,派去的仆役…… …… 只是三次见面,我就能深刻地感受到他在面对丁辛时心底的惭愧、怯懦,甚至自卑。他一定是觉得自己亏欠了丁辛太多太多了…… 若是因为过去发生了什么才让丁辛承受了这一切,那么,能不能由我来结束这个悲剧呢? “……辛儿……”一声陌生的女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转过头来,却见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我认得她,是丁辛的继母,也是她的亲姨娘柳纤眉。 纤眉纤眉,她的眉倒真是纤细好看,只不过眉心似乎凝着一股解不开的忧愁。 “姨娘……” 她听得却定定地看着我,顷刻间已泪流满面。 “……辛儿,你终于,叫我姨娘了……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理我了……”她哽咽着站在我面前,倒是我窘得不知该如何劝她。 都是丁辛的糊涂账,却要我来收拾这副烂摊子。 “姨娘,以前辛儿不懂事……”我掏出手帕径自为她擦着泪水,“姨娘别哭了……” “嗯……嗯……”她拂去脸上的泪水,忽又温柔一笑,“辛儿怎么会不懂事呢?辛儿是个好姑娘,你爹醒来要是知道你一直在照顾他,一定会高兴坏了的……” 拉她到一边的桌子旁坐下,“姨娘,您不用这么安慰我了,辛儿受不得……” “辛儿,姨娘不是安慰你……你这些年受的苦……姨娘明白。以前,姨娘也从来都没怪过你……”忍不住情到深处,她优雅地低头擦拭着腮边的泪水。 看着她,恍惚间觉得像是见到了一幅美人垂泪图——不禁想象着,丁辛的亲生母亲若是还活着,又该是何种的仪态万千啊…… 转头看了看床上的人,十几年过去了,在他的心里,可还记得结发妻子的面容? “辛儿,你也是刚刚回来,去休息吧……放心,这里有我。”她犹豫中握住我的手,见我没有抽回手,便又轻轻拍拍我的手背。 我对她浅浅一笑,虽然她看不到,可我却看到她脸上的笑容蔓延开去,变得更加坚定。 承情地退了出去,我站在走廊上,迎着骤起的微风,忽然倍感心酸。 丁辛,你好幸福,你真的好幸福…… 回房梳洗完毕,我这才发觉自己全身软弱无力,只想好好睡一觉。等不及晚饭,我便叫了汨儿端了些糕点来,草草吃了几口就要上床了。 这几天,我可是没睡过一个好觉啊…… “小姐!”汨儿一个高声叫住了我。 我坐回床上,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丫头见我回来时竟然激动的双眼含泪了,想不到她对我这个当年的救命恩人还是很紧张的嘛……但愿她紧张的是我的人。 “怎么了?” 汨儿“啪”地冲我跪下了。 虽然我貌似渐渐习惯了大小姐的身份,可这毕竟是来到此地第一次受人跪拜,吓得我腿发软。 “起来说话……”我一把拉她起来。 汨儿可怜兮兮地抬头看了看我,“小姐,奴婢明儿想告个假……” 原来就这点事儿啊……也值得她一跪? 难道丁辛以前就是这么难以说话的人吗? “好啊……有什么事么?” “奴婢……奴婢的娘舅明儿个要出京去南方……奴婢想去送送……”听她的语气倒是真的怕我不应承。 “汨儿,你当初不是说你孤苦无依的么,怎么又冒出来个舅舅?” “奴婢不曾欺瞒小姐。奴婢也是在昨天上街时遇到的舅舅……” 哦…… 唉,说来她也真是不走运,刚遇上了个亲人,人家却偏偏又要马上离开。 “你舅舅住在何处?” 汨儿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酒,酒井巷子……” 呃?呵呵,还是个日本名儿…… “离丁府远么?” “不远……” “那,你就去把你舅舅接过来吧。就说,我邀请他老人家……来府上吃顿便饭。”我缩上床,心里暗暗猜测着。 “啊……小,小姐,奴婢的娘舅是干活的粗人,哪敢劳烦小姐……”汨儿还真的着急了,几乎又要扑通跪下。 看她那幅怕事的样子,我倒真的有些埋怨自己多疑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理该是这样子的反应,她身上还能有什么可疑? “好了,既然不便前来,那你明日上账房支二两银子带着,看能买些什么。” “小姐,奴婢……” “我丁家的丫鬟总不能空着手去送亲戚吧……” “小姐……”汨儿感激地看着我,倒叫我有些心虚了。“……谢小姐……” “好了,没事就去休息吧……啊,明早也不用伺候我了。” 拂了她的谢意,然后一字一字道:“明天一整天,你都是自由的。” 第十五章 更新:09-03-25 19:01 睁开眼,又是一个大天亮。 能这样一觉睡到自然醒,真好!我懒懒地躺在床上想着。 “不知道丁老爷怎么样了……” 想到因自己的失踪而忧心病倒的丁昶,就再也躺不下去了。 现在,也该是丁辛尽尽孝心的时候了。 一手推开门,一个蓝衣的丫鬟赫然立在门外。 正要开口时,却发现她不是汨儿,看模样倒是有些印象,只是霎那间记不起来了。 “小姐早……” “早……” 哦!对了,是那天往客厅送茶水的丫鬟!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玲。” “那好,今天就麻烦小玲你了……” “小姐客气了……” 虽然之前早就赞叹过巾儿和汨儿的梳头手艺,可是比前眼前的小玲来,她们两个还真的是逊色不少呢。 “小姐要梳什么头?”小玲的声音很好听,柔柔甜甜的。 “你看着好看梳吧,我都喜欢。” 看着铜镜中小玲飞上飞下的灵巧双手,和她微笑而专注的神情,我忽然有些羡慕了。 以前经常觉得古代女性没有尊严和地位,活得悲哀,活得可怜;可是纵使她们再逆来顺受,再胸无大志,至少在那个时代,她们心灵手巧,很多人也是乐在其中。 有句话不是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吗? 时代固然是在进步,但是以现在的标准来评断过去的人,未免有失公平。或许在将来,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也会像书本历史中的封建女性一样被人评头论足,让人大叫可怜呢。 枉我还自以为活得比她们技高一筹,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在这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才真的只能逆来顺受,胸无大志…… “小姐,好了,您看看……” “嗯……好看……小玲,你从哪里学来的手艺?”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满意的同时又不得不慨叹另一个事实——我昨晚又忘记了,看看镜中的自己…… 呵呵,谁让昨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哪能总想着自己这张脸啊…… “奴婢……在以前的主人那里学来的……”刚刚还兴致颇高的小玲现在却貌似有些悲伤。 “小玲,你……什么时候来的丁府?” 接着,从小玲的口述中,我了解了她的身世,更重要的是她的经历中隐含的信息。 小玲是丁府二老爷丁贺在海外跑船时带回来的,当时才九岁。因为丁二老爷自那之后也已经八年没有回府了,想必付远鹏也忽略了,所以我这时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年过三十仍尚未娶妻的二叔。 小玲只说家在很远的海外,那里四季常青,冬天也不会下雪;因自小家贫便被卖给富人家作梳洗丫头,九岁时赶上瘟疫,村上几乎所有人都死光了。跑船路过的二叔把她从死人堆里救了回来,在她的央求下收留了她,带回了丁府。 听完小玲不凡的经历,我不禁重新审视眼前这张瘦弱的脸庞。 小玲的五官平平,只是笑起来两颊各有一个小酒窝。虽然与丁辛同龄,但她小小年纪时就已经家破人亡,离乡背井了…… “小玲,我跟管家说一下,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丁老爷房里清清静静的,我去时已经空无一人。 心里突然一轻,他能下床行动,那么他的病也该好了吧? 正想要出门时,他却又回来了。 “辛儿……”丁老爷面上的红润已无病色,走路也利落许多,看来是没问题了。 “父亲……您感觉可好些了?”走过去扶他坐下,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好了好了……辛儿一回来,我什么病都没了……” “……让您担心了……” “啊……辛儿,你这次失踪……”他眉间突生焦虑。 我预备直说了,目前能真心实意保我安全的,也只有他了。“有人绑架了我……” “什么人这么大胆?!”他不由皱紧了眉头。 “绑我的人一路上并没有吭声……而且黑衣蒙面,一定是计划好了的……” 想来,那人这次没有成功,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吧? 唉…… “那辛儿又是如何逃脱的?” “啊……” 就看我是否能编的天衣无缝了…… “辛儿被绑架当夜就被一个无名侠客救了,但是因为当时辛儿吓昏了,所以没有看到恩人的样子……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很晚了,是一户好心的农家应恩人之托收留了我,而且恩人也早就离去了……正当辛儿苦于无法尽快赶回家时,遇到了沈如也沈公子……” “沈如也?沈家……” “是的,就是京城的沈家……多亏了沈公子的帮助,辛儿这才赶了回来……” 那夜我确实是晕了,也确实是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而且是沈公子送我回来的没错——基本算是没有说谎吧……-_- “那,我们可是欠沈家一个人情啊……”丁老爷似有忧虑的一叹。 “……既然事因辛儿而起,就由辛儿出面去拜谢沈公子吧……”知道沈家是丁家的对头,大概丁老爷现在也是有些犹豫,所以这事还是全权由我应付吧。 “啊,这……倒显得我们小器了似的……” “没事的……看那沈公子也不似做了好事就四处张扬的人。辛儿估计这会儿,沈家的人或许还不知道呢……”希望沈如也真的是个助人为乐不求回报的好人吧。 “哦?为父倒是从未见过那沈家公子呢……” “父亲没见过?那他们家的生意,沈公子都不出面的么?” “那都是他的父亲和姐姐在打理……倒是没在生意场合见过沈家公子呢……” 听他这一解释,我瞬时一头雾水。 难道沈家的家产不传男要传女的吗? 那为什么沈如也堂堂七尺男儿却能撇下责任,而由沈如洗一介女流抛头露面担起重任呢? …… 啊咳咳咳——说着说着,竟连我也不自觉地重男轻女起来……封建的荼毒,荼毒哇! 呃,说不定是沈家老爷子看自己女儿是商界奇才呢……想起沈如洗不拘小节的模样,说她在商场是把好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若是因为沈如也烂泥扶不上墙呢…… 他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_? “启禀老爷,有客来访,说是找小姐……” 正和丁老爷聊着,门外突然跑来一个小厮。 竟然是来找我的? “什么人要见我?” “是一位姓沈的姑娘。” 啊……沈……如洗? 我一只脚刚刚踏进门,客厅里坐着的人就先开了口。 “辛儿妹妹!” 两臂上不期的一紧,沈如洗已经快步上前抓住了我的胳膊。 “沈姐姐可好?”看她面色如常,衣饰鲜艳,近来想必没什么烦心事吧。 “我当然好啦……倒是你……前几日听说你出了事,我还跟着担心来着……现在没事了吧?”她拎起我的双臂又放下,接着打量地围着我转了个圈,“嗯,辛儿妹妹福大命大……”然后一脸嬉笑的看着我,“呃……回来时可曾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还有什么事?”那个,沈如也……该不会已经告诉她了吧? “呵,就是一路上……有没有觉得坐马车太辛苦?”她牵着我的手坐到我旁边。这人还真是自来熟。 “还好啊……”手心都被她攥出汗了,唉…… “那,可觉得无趣?” “没有啊……” “哈哈……”她爽朗一笑,似乎又默念着“这就好这就好”,然后松开了我的手。 “……呃对了,辛儿妹妹,明日是六月初六,我的生辰,到时你可记得要来哦……” “啊?姐姐明日就生辰了?可,我还没来得及准备……”她大小姐还真是…… “哎——不用了不用了,我都亲自来邀你出席了,难道还是上门要礼品的不成?只要你人到就好了……”她按我坐下,然后又从袖间掏出一个银晃晃的东西。 “说来咱俩也是缘分,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欢喜……我可是真心实意想要和你做伙伴呢……呶,拿着……” 是一个绞丝银镯子,没有丝毫其他修饰,可是也看得出制作的工艺精炼纯熟。 “这是做什么?”这镯子掂在手里的分量倒是挺重的。 “嗯……这是我补送给你的见面礼,是姐妹的话你就一定得收下!” “这……”真是受穷受惯了,乍一送我这么贵的礼物,我一时还真的不敢接受……“辛儿总该有回礼才是……” “不急不急,明天你去我家再给我就是了。”她莞尔一笑,眼神中藏着一抹得意之色,径自拿起我手中的镯子套在我的右手腕上,“明天别忘了戴上它哦……” 第十六章 更新:09-03-25 19:02 六月初六,风和日丽。 等到月上柳梢之时,我便乘着四人的轿子向着沈府出发了。 一路上闷在轿子里,我抱着怀里的小包袱忍不住偷笑。 希望这件礼物不会吓到沈如洗…… 尽管对沈如洗单方面的热络,我依旧不能坦诚以对,但“礼尚往来”总是没错的。可时间紧迫,我也只能勉强想出了一个还算得上特别的礼物。 昨日在她走后,我就让汨儿找了几件新添置的花色衣裙,选出一件粉红色轻纱的,“咔咔”两剪刀剪去两只袖子,然后挖大领口与腋下平齐,剪短下摆至膝上,又交代汨儿细细地把袖口、领口、裙摆统统镶上金丝线的边。 头一次,我兴师动众地领着小玲去姨娘甚至各个丫头那儿,拐弯抹角地讨来一些刺绣小品,虽然没有找到我想象中的白色水仙花,但至少还有一枝白梅。狠狠心把花样小心地剪下来,又让小玲把它不着痕迹地钉在裙摆的一侧—— 哇哈——一件洒脱飘逸的改良“避暑消夏家居服”就诞生啦! 想象着沈如洗穿上它的模样,应该能衬托得出她的风情万种吧? 呵呵…… “小姐……” 啊,这么快就到了呀…… 汨儿掀开轿帘扶我出轿,我倒是一时惊叹地定在了原地。 这沈府……庆祝女儿家的生日而已,未免太招摇了吧…… 沈府的大门前车水马龙,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熙熙攘攘,仿佛街市一般热闹。守门的依旧是一对高大威猛的石狮子,脖子上披挂着耀眼的红绸,瞪着铜铃一般的眼睛。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高高挂在门庭之上,似乎所有人都被笼罩在了红色的光辉里,身上,脸上,皆是红彤彤一片。 真够喜庆啊…… 心里想着,令汨儿送上拜帖,就由一个和气的小厮领路进了沈府。 到处都是忙进忙出的身影,一个个交错着擦身而过却又闪躲着并没有相撞,业务还真是熟练啊…… 我饶有兴致地边走边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很快就来到了同样装饰一新的客厅。 客厅里也是张灯结彩,早已摆好了若干桌椅,周边零零散散地站了一些闲谈的宾客。 “辛儿妹妹!”听得一声熟悉的呼唤,我循声望去,见沈如洗一身杏色的衣裙,穿过贺喜的人群走了过来。 我道了一声恭喜,亲自把礼物递给她,然后颇有自信的说:“这贺礼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哦……沈姐姐可别弄混了,枉费我一番心思……” “呵呵……辛儿妹妹的好意,姐姐记下了。放心,绝对混不了!”她高兴地打开了包袱,拿出一个方方的小匣子。“……是,衣服么?” 见我点了点头,她马上就要当场打开匣子。 “别……”我挡住她的手,“现在……”不由得一笑,又趴到她耳边说道:“回房再看……” “那么神秘……”她悻悻地只好把包袱包好,转手交给身边的丫鬟。 “沈姐姐,今日来的人不少呢……”岔开话题,她领我避开众人走到厅外。 “是啊……”沈如洗颇有些自得地回望一圈,突然又落寞的定住神,微微的叹了口气,“该来的不来……” “什么?”我似是没有听清她的话。 “没什么啊……我是说这些客人都是家父请来的,其实很多人……我都不熟悉的。” “哦……令尊还真是交游甚广呢……”我瞄了瞄远处,个个衣着体面,通身的气度哪是常人可比,看样子全是非富即贵。 眼光瞥到热闹的人群中走出一人,绛紫色的长衫自眼前翩翩而过,掠过我身边时忽然又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向我,“……丁小姐?” “……沈公子有礼。” “丁小……” “哎哎哎,沈如也,你没看到你姐姐也在么?”沈如洗突然站出来挡在我前面。 “啊……我以为姐姐还在应酬那些客人呢……”沈如也面有尴尬的一笑。 “哼……”沈如洗忽又转身看了看我,“哎?辛儿妹妹认识如也?” “嗯……还未来得及同姐姐讲……前日辛儿能尽快脱离困境,多亏了沈公子的帮忙……” “那干嘛还‘沈公子’、‘沈公子’的叫啊,这么生分……”沈如洗拉过弟弟,“辛儿叫我‘姐姐’,那以后就叫如洗‘哥哥’好了,怎么样啊?” “……”我一时有些无措,面对着她的期待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虽说我也曾向往有一个哥哥可以宠着我护着我,可凭我现在的处境,怎么能随便乱认亲呢? “姐姐,太失礼了……”沈如也适时地打断了他姐姐的逼问。 “嗯?嗯啊是我太心急了……呵呵……”她作势掩口一笑,眼神却看着沈如也,看着看着竟又笑了开去。 “妹妹啊……”她拂了笑转头略有深意地看向我,“你们是一同坐马车回来的,对吧?”见我点了点头,她又扭头看向沈如也,嘴角慢慢扬起,好像抓住别人什么把柄似的得意地扬着头,依旧面对着他,可话却是说给我听的,“辛儿妹妹,你知道么?我弟弟这个人虽然从小娇生惯养……” “姐姐!”沈如也一把把姐姐拉到身后,眉间似有窘意。 沈如洗扭开弟弟的胳膊,继续说道:“……可是他一向宁愿骑马都不去坐马车的,没想到和你……” “姐姐……” 我看着推推搡搡的两个人,竟旁若无人地大眼对小眼较上了劲,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自在。正想要出声打断他们时,庭院入口处突然一阵骚动。 “呀……”沈如洗几乎要跳起来,撇下我们三两步就跑了过去。 “怎么了?”我问沈如也。 “是,是谢公子……”他语有停顿,我不禁抬头看向他。灯火辉映中的他面容清逸,白净的脸上似带着一抹羞色。 我忍不住低头轻笑,他一个大男人,提到人家公子干嘛害羞啊…… 嘿嘿,难道是…… 啊—— 我脑海中猛地断电—— 沈如也说的是,“谢公子”? “哪个谢公子?” “信王府谢云寒谢公子。” …… 既然如此,备战开始。 于是,我镇静地从怀中取出银梳,端正地插在发上。 第十七章 更新:09-03-25 19:03 落落坐下后,心里一直不停地敲着小鼓。 我是丁辛,我是丁辛! 我戴着面纱,他认不出我的——对了,他认不出我的! 我镇定地端着酒杯,听着沈家老爷子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说他的女儿多么堪当大任,说他的女儿多么秀外慧中……听得我一身鸡皮——哪有做父母的在外人面前这么毫不讳言地夸自己家孩子的?沈家还真不是一般的家庭。 “丁小姐……” 我回过神来,见坐在我右侧的沈如也正暗暗向我使眼色。看看众人,呀,主人讲完话该喝酒了…… “咳……”没想到这黄黄的汁液看着像茶水,乍一喝到嘴里竟然这么烈!我受不了喉咙的刺激一下子又把刚咽下的酒咳了出来。 大厅霎时安静下来,两侧的宾客都扭头看着我,不过马上就哈哈一笑收回了视线。 又死了,丢人丢死了——他们都是商场上身经百战过的啊,奈何我一个小女子十几二十年也没喝过几滴酒啊…… 唉,就是有先见之明也来不及训练我的酒力了呀……这回我认栽。 “没事吧?”瞥见沈如也向我背后伸出一只手,我怕他好心替我捶背反而惹来闲言碎语,马上侧过身躲了过去。 “我没事……”抚着胸口槌了几下,咽部很快顺畅多了。 沈如也刹那却又大张着嘴,眼神中似有惊愕,怔愣地盯着我。我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他,他干嘛盯着我的胸口! “啊……”放在胸口的手突然被他一把抓起。 “你……怎么……有这个镯子?”他一门心思都盯在我右手腕上的绞丝银镯上,握着我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沈公子……”我没去听他说些什么,只是马上条件反射想要挣脱开,可他还是牢牢地抓着我的手腕不放。 我发誓这镯子来历清白,可不是我偷的…… 旁边的宾客愣愣地看了看着,却又都低头不语。 “沈公子……”我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掐了一下他那只放肆的手。 “啊……”他蓦地松手,脸上充满歉意之色。“对……对不起,我……我只是一时情急,想知道那镯子……” 我忙端正坐好,低下头委屈地压低声音,“是你姐姐昨天送我的,有什么事情你直接去问她啦!” 真是不能占一丁点儿便宜,是馅饼也会变成陷阱……以我的经验,占便宜都是惹祸上身的前兆——可恶!沈如洗送给我是什么意思啊…… “对不起……我,我失态了……对不起……”让自己无视沈如也的道歉,我赌气自顾自地浅酌慢饮不再理会他。 把我的手腕都要捏断了,他是不是练过功夫啊?那么大力气…… 嗯,这酒慢慢品还是喝得下去的…… “父亲,今天没有歌舞么?”远处上桌传来沈如洗的声音。 我不经意抬头望去,却碰上一道冰冷无情的目光。 谢云寒…… 急忙转开视线,却又看到沈如也正偷偷地有一眼没一眼地瞄着我,一脸愧色。他见我看他,于是又迫切地想要说什么。 心里郁闷,还是不理他。 一会儿呼啦啦一队衣袂飘飘的仙女般的人物列队站到了大厅正中,丝竹声一起,仙女们翩翩起舞。 本就是不懂欣赏歌舞的人,再加上我的近视眼又看不清她们的面貌,我也装不出陶醉的表情(况且也没人看得到),只是好奇她们飘逸的衣服是什么布料做出来的,禁不住盯了几眼。 “丁小姐喜欢这歌舞么?”沈如也又在一旁搭腔了。 “……不是,只是好奇那衣服的料子……” “那我帮你去问问姐姐……”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我急忙拉住他,“你说什么傻话!快坐好……” 忐忑地扫视了一下众人,不期然又看到谢云寒正望向这边。 O myGod…… 我端正了坐姿,拿起桌上的酒壶,动作优雅地给沈如也斟了一杯酒。 “丁小姐……”他莫名的看着我。 “快把它喝了,我就原谅你!”我催促他连着干了几杯,转而又望了望上席,谢云寒这回并没有看向这边,只是微笑着看向什么人。 上菜的丫鬟闪过,谢云寒举起一杯酒,潇洒地敬向……沈如洗! 嗯……也是啊,他是信王府的人,自然不是一般商贾可比的稀有贵客,理应是与沈家老爷和今日的寿星沈如洗同桌进餐的。但是…… “沈公子,你为什么要坐在这儿?”我正好坐在沈如洗他们对面偏下的位置,作为一般宾客,按礼节来说也算是抬举我了,可他干嘛也坐在这儿? “姐姐要我照顾你……”他轻轻将刚端上来的菜肴挪到了我跟前。 “……”我瞪着盘子里黑乎乎的菜肉不明的东西,举起筷子,一时竟犹豫不定。 “是加了豆豉炒过的。”他示范着夹了些放回小碗中,然后又挑了几撮放进嘴里。 “好吃吗?”我实在不喜欢那种乌漆抹黑的色泽,看着就像是锅底灰一样没有食欲,怎么下咽啊? “……”他故作享受般的眯了眯眼睛,继续细细地咀嚼着。 “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啊!”我下意识地拿筷子捅了他一下。 沈如也面对着我皱着眉头,嘴里依旧动作细微地嚼动着。 “你咽不下去是吧?不好吃是不是?”我忍不住抓了抓他的袖子。 他端起另一只细瓷小碗,一掩口,“噗——”将嘴里的菜又吐回了碗里。 “呀——真的那么难吃!?”我不禁暗自庆幸刚才没有尝试。 “不是……”沈如也拿起一旁的手帕拭了拭嘴,“食不言,寝不语啊!”他还一脸怔忪地看着我。 “……” 我,我…… 真是服了他,还以为他刚才一直不说话是在故意吊我胃口呢……原来人家老哥才是真正的上层人物,吃饭时都不带讲一个字的?! “那你一口菜怎么嚼了那么久?” “进餐时细嚼慢咽,这是……” “呃……这个我知道我知道了……” …… 老天……-_-# 因为这里的习俗是先饮酒再上饭菜,伴着歌舞助兴,一席酒宴吃吃喝喝了将近两个钟头。席间祝酒恭贺声此起彼伏,在座的客人们倒也没有我预想的那般拘礼, 竟还有几个不识相的看到我戴着面纱,硬要让沈如洗介绍我是谁。 “这位就是丁府的丁辛小姐……”沈如洗简练的介绍立刻换来一片惊讶感叹之声,紧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丁家大小姐,果真名声在外啊…… 放眼出席的宾客,除了沈如洗,同龄的女儿家确实只有我而已。想必以单身女子的身份,贸然出现在这种正式场合里不太合规矩吧? 酒过三巡,酒客也渐渐要散去了。在厅里憋闷了好久,忍不住走出大厅来到院中,微微吸了口气。我无奈地拍拍胸口,喝的酒虽不多,但酒力不济,胃里也确实翻滚得难受,恨不得当场全部吐出来。 “丁小姐……没事吧?” 沈如也?他也跟过来了? 哦,对了,他姐姐要他照顾我来着,我怎么就忘了? “哦,没事……”挺了挺身,我向他友好地一笑,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虽然心里还是呕他的气,但今晚幸好有他在一旁陪着,否则要我一人面对这种场面还真的是挺无聊的。 “那……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跟着他绕过众人,只几步便来到花园里一处僻静的角落。 “沈公子……有话请讲……”目光中客厅的灯红酒绿幻化成了一团团五彩的光晕,仿佛近如咫尺,心里还想着:站在这里和他说话,倒是不用在意礼数问题。 “沈某刚才……太冒昧了,虽然小姐已经原谅了在下……可是,沈某不得不问一句……”他的声音似乎很紧张,眼神中也像是闪烁着莫名的渴望,“你说那镯子是姐姐赠你的,对吗?” “是啊……怎么,你不相信?” “啊,不是……”他歉意的摇了摇头,眼神中又有些惶惑,“只是……那镯子虽算不上价值连城,这世上却只有一对而已……” “哦……”我抚了抚愈发滚烫的面颊,心里似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只由姐姐保管……另一只……”他伸出右腕,衣袖轻滑而下—— 同样的镯子! 第十八章 更新:09-03-28 16:14 男人家也带这个?! “……这是家母生前最喜欢的首饰……”见我眼中惊讶,他赧然一笑,“让丁小姐见笑了……” “……沈公子一定是想念令堂才……”说着瞥了一眼他腕上的镯子,在黑暗中闪烁着银灿灿的光,倒是为他的英挺添了几分秀气。 也没有谁规定男人家不能戴镯子嘛,至少他戴着就挺自然的。 不由浅笑一声,对上沈如也的目光,清澈的眸子正注视着我。 “原来如此……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自是不便随意送与他人的……”说着我作势抬起手腕,要将镯子取下,“辛儿还是将它还给沈姑娘好了……”。 “呃,不用……”他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我心中一悸,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抬头看向他。 此时夜色虽重,一弯新月下,却依稀可见他脸上渐渐泛起的红晕。 他目光如水,朦胧的光影中晃动着涟漪,一波一波荡漾着某种陌生的情绪。我一时竟觉得眼前的男子俊美得仿若天人,而这天人此时正一脸虔诚地凝视着我。 虽然在酒宴上也被他抓过手腕,可是现在的感觉却跟之前大不一样…… 他的力道轻柔得仿佛覆在臂上的软绸,隐隐的热度像灼热的炭火一样熨帖着我的皮肤,而紧贴着他的掌心,我似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血液里奔涌着某种律动,咚……咚……咚…… 我的心跳伴着呼吸刹那间像是凝结在冰雪里,僵硬地要挣开他的手。 只觉腕上骤然一轻,他惶惶地松了手,窘迫的扭头看向天上。 “辛儿妹妹!” 远处传来一声轻唤,我不由得暗舒一口气。 “呀,辛儿妹妹,还以为你走了呢……”沈如洗三两步跃到面前,眉眼绚烂如花。 她身后随着一个高大人影,走近了才看清,竟是谢云寒。 “啊……见你方才忙着,没敢打扰……”我清了清思绪,淡笑面向来人。 “是我怠慢了……”沈如洗安慰般的握住我的手,立刻一惊,“呀,妹妹的手怎么这么冰冷?不会是着凉了吧?” 我缓缓抽回,向她摇了摇头,“姐姐多虑了,辛儿一向手凉,老毛病罢了,暖一暖就是了……”下意识地双手交握摩挲着,眼睛却瞥向谢云寒,见他面若冰霜,清冷地看向我身后。 “如也,”沈如洗转向我身后的沈如也,一脸埋怨,“你也真是的,叫你帮我好好照顾辛儿,你怎么也不知道怜香惜玉呢?” 我心上“咯噔”一声,摸到手腕上的镯子,暗思不妙。 “沈姐姐,天色已晚,辛儿要告辞了……” “嗯……这回没能和你好好聚聚,有个好地方还没带你去呢……”她有些遗憾地看着我,随即拽了拽沈如也的衣角,“如也,你替姐去送送……” “啊,不用了,轿子在府外等着的……姐姐和沈公子去招呼其他客人吧……”我忐忑地退了几步,向她颔首一谢,“辛儿失礼了,各位请留步……” 不顾其他人如何反应,我转身寻了汨儿,疾步而去。 等到坐上轿子,轿帘一落,悬着的一颗心才“哐当”落了地。 太险了,太险了啊…… 沈如洗,她这不是明摆着……要撮合我和他弟弟么? 虽然我对她的过度殷勤也起过怀疑,但也只是以为她是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丁家的讯息,借机为沈家在生意上拔得头筹。 不过现在,即使我再自欺欺人也不得不承认,她与我结交是另有目的的。 可是,她怎么会看中我了呢? 她从没见过我的样貌,也未曾与我深交,根本不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怎么会突如其来要搞这一套暧昧动作? …… 难道,她以为让弟弟娶了我就可以得到丁家的财产? 可是……既没有父母之命,也没有媒妁之言,她又哪儿来的胜算呢? …… 不对,不对……不会那么简单…… 在摇晃的轿中沉思了许久,发挥了我的想象力联想出了十几种可能,但细细推敲之下又似乎全都站不住脚。 沈如也自是翩翩佳公子,论身家论品性,都算得上是待字闺中的女儿家们值得托付的对象,可是我却没有因此感到一丁点儿的喜悦。 被人有企图的觊觎着,可算不上是什么好运气。 “啊……”轿子猛地一摇,我几乎要被甩了出去。 继而脚下剧烈一震,轿子忽然停下了。 这么快就到家了? “汨儿……” 没人应答。 我心头一耸,忙一把掀开轿帘,却见两个轿夫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一动不动,难道是……被点了穴? 我心慌地下了轿,果然看到汨儿和另外两个轿夫也是维持着各自的姿势站立着,脸上看不出任何痛苦或恐惧的表情。 “丁小姐,有礼了……”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回头,我也听得出此人是谁。 “谢公子还真是有礼貌。” 哼,凭着自己会两下子就这么卖弄…… “丁小姐果真还记得在下啊……”他走近了几步,一抹浅笑浮上嘴角。 我们又再见面了,你却不知道站在你对面的是我,很好玩吧? 我毫不示弱地坦然看向他,可对上他的目光时,脑海里忽然闪现那天他握住我的手,直视着我的双眼,逼人地仿佛要看进我的心里…… 街上已是灯火阑珊,林立的店铺早已关了门,此时更是不见一个行人。 发觉他在盯着我发上的银梳,于是便抬手取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阁下不会想要硬抢吧?” “呵……放心……在下愿意出双倍价钱买小姐的梳子,如何?” 你倒是想买,我可也得愿意卖啊…… “那我若是不卖呢?” 他略一思忖,继而慨然说道:“我与你交换。” “交换什么?” “在下可以找一把同样价值的银梳与小姐交换,怎么样?”他收了笑,等着我的答复。 “我就是中意它了,就算金梳子、玉梳子,我也不会换的。” “丁小姐……”他又走近几步,离我只有四五步距离。 他,他不会也想点我的穴吧…… “谢公子不觉得……与小女子纠缠一把梳子有失身份么?” “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想必丁小姐听说过信王爷的处事,若是要他老人家亲自过问,丁小姐恐怕……” “你当我会害怕么?”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顾不得庄不庄重,当着他的面就把梳子塞进怀里,然后壮了壮胆子瞪着他,“难不成,堂堂王爷会和一个小女孩抢一把梳子么?” “丁小姐,令尊……” “你又想威胁我家人?” 他摇了摇头,“令尊……可比你好说话。” 我不甘地侧过身,避过他戏谑的话锋。 “谢公子去找家父也无济于事。我的事,除了我自己,任何人说了都不做数。” “那小姐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割爱了?” “……”见他语气软了些,我决定冒冒险,大跃进一步试试。“那倒也不是。只要……” “怎样?” 我微笑着转过身,“将我请为信王府的座上宾!” 第十九章 更新:09-03-28 16:15 “……”谢云寒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谢公子能做到么?”这次换我唇边一抹轻笑,看到他无言以对,心情忽地翻番地好起来。 他对我皱了皱眉,盯着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儃园的相处,怕他看出我眼中熟悉的神色,于是又扭头看向别处。 “丁小姐……”他忽然贴到我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看上在下了么?” 啊? 呸呸呸呸…… “谢公子不知道‘人贵自知’么?”我猛地跳开几步,睥睨地看向他,没想到他的面具换的还真快,还真的差一点就以为他会是那个儃园的谢云寒呢。 “那……恕在下无法答应。” 早就知道你做不了主。 “既然你我彼此都不愿答应对方的条件,那么……谈判宣告破裂,谢公子可以请回了。”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谦和的微笑,而幽深的眼光中却像是夹着一把利刃,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那,改日再见了……” “哎,你等一下!” 他应声转回身,玩味地看着我,“怎么,丁小姐这么快就后悔了?” “谁说我后悔了?”我指指身后的汨儿和四个轿夫,“我是提醒你走之前别忘了解开他们的穴道!” “哦……你去看看,他们好像已经能动了……” 听他这一说,我急忙跑向身后,晃了晃汨儿的肩,又拍了拍一个轿夫的背——可是……没反应啊,他们还是不能动…… “谢云寒,你怎么……” 等我再想要找他质问时,眼前却只剩一条空阔的街道,谢云寒早就消失得连人影都找不到了。 多么宁静安详的夜晚啊…… 幽然的晚风轻抚枝叶,耳际飘来沙沙的声响。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斑驳的树影从窗外照进内室,轻柔地覆盖在我身上。 幸好汨儿他们的穴道很快就自行解开了,而且也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善后,怎么解释。 晚上的酒已经醒了,趁着现在头脑清醒又没有干扰,我赶紧整理分析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 谢云寒终于出击了。 ——Good! 沈如洗是在设什么陷阱吧? ——嗯……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沈如也呢?他是……“喜欢”我吗? ——唉,一想到这个就头疼…… “古代的大小姐就这么抢手吗?”摩挲着放在枕边的薄纱,心底忽然寒风阵阵。 如果丁家并不富有…… 如果,呵……丁辛真的容貌尽毁…… 还会有人喜欢她? 这张脸其实代表不了什么的,不是么? 潜意识中想要否认容貌与情感之间的必然联系,可是却终是说服不了自己。 翻了个身,无奈的叹了口气。 若是因为美貌而获得爱情,这所谓的“爱”,是该“要”还是“不要”呢? 现在这张面孔是我的了,不知道,这又算是“幸”或“不幸”呢? “啊……镜子!” 现在四下无人,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 我悄悄下了床,借着清淡的月光摸索到梳妆台旁。 “唉,一点上蜡烛,全府的人都知道了……” 莫可奈何地挨着梳妆台坐下,我不自觉地对着铜镜发呆。忽然幽暗的铜黄色镜面里闪了一下,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啊……”我尖叫一声便连忙捂住了嘴,因为我闻到了那人身上散发的熟悉的香粉气。 强自镇定的站起来面对他,“二师兄?” “呵呵……”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又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儿声……” “嗯……”他声音含糊的点点头,我这才放心的松开手。 “你是采花贼啊?这个时候出现……”心里依旧狂跳不止,我拉着他躲到屏风后,见他一身黑衣,脸上一如往昔般净白如雪。 “就是不知道……小师妹这朵花是否别来无恙啊……”他咧开嘴干笑不出声,捏过我的手腕握在手心里。 “师兄……”怎么大家老是捏我的手腕啊…… “嗯,内力恢复得差不多了……” 丁昶之前既已将我失踪之事报官,想必师父和师兄们也早就知道了吧。 “非心很好。是师父要你来的么?” “嗯……对也不对……哎呀,我还说呢,没想到我的小师妹竟然是丁家的大小姐啊!”他故作思索地抱着双臂,眼神中却满是兴奋欣喜之色。 “哎呀,废话少说!” “哦好……”他摆了摆手要我靠近一些,然后附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师父要我告诉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继而灌进我的鼻子里。 “咳……那,防谁啊……”奇怪,我还有什么敌人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师父也只是交代了这一句话而已。” “嗯,我会小心的……呃,对了,师父为什么不用飞鸽传书啊?” 之前付远鹏提过会与我通过飞鸽联系,这次却为了一句话让二师兄亲自跑了一趟,难道出了什么状况? “鸽子不见了。”方夕岩干脆的答道。 “不见了?怎么不见了?” “谁知道,或许被谁抓住了吧……”他倒是不着急,一脸的事不关己。 “那,没让人抓到把柄吧?” 现在似乎开始危险了呢——我可能被人盯上了! “哦,幸好师父绑了个空纸条在鸽子腿儿上,所以对我们倒是影响不大。” “可,以后也不能每次都靠师兄们亲自来传递消息啊……太冒险了……” 虽然我相信他们的武艺肯定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俗话不是说嘛,“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呀! “目前,也只能如此吧……”他现在才略微显现出一点儿忧色。 唉,特务,间谍,卧底……我好歹也得学会专业一点儿啊! 用暗语!——对了,别人就算半途劫到信件也绝对破译不了! 哈哈,想到了…… 我信心满满的开口道:“二师兄,麻烦你给师父带个信儿,就说非心想出了办法,叫他老人家再准备一只信鸽。” 方夕岩拧着眉头看着我,“你……真的?” “哼,二师兄可别小瞧我!到时候你来就是了,我可有任务要安排给你呢!” 他恍然一笑,继而叹了口气,“唉,恐怕你二师兄我来不了咯……” “嗯?你要出镖么?你不是……” 想起来,他之前不是打赌赢了一个月的大假嘛!难道是要准备去游山玩水? “那个,我要出城去外地一趟……” “哦……那,二师兄今天也是来辞别的吧?” “呵呵,小师妹聪明……”他傻傻一笑,我只闻到空气里的香粉气愈加浓烈了,鼻头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夜凉怎么也不多加件衣裳……” 我暗笑他的混不自知,径自揉了揉鼻子。 等到身上陡然一暖,这才发觉方夕岩替我披上了一件外衣。 低头看时,是今天我穿的那件衣服。 我抬头看向他,不禁轻语道:“二师兄……” “呵呵……小师妹是不是很感动啊?”他嬉笑着望着我,似是在期待我的回答。 “……你以后,不要搽这么多香粉了,味道好冲啊……” 二师兄走了,这一去,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 我现在毕竟是衣食无忧,而且在丁府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想到二师兄此去可能会风餐露宿,就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在他临走时硬塞了些银两给他。 他只是笑,但还是收下了。 一直以为他是个恣意生活而不拘泥造作的人,可是这一晚,却莫名的让我觉得,其实方夕岩并不像表面上这般洒脱不羁。他的眼睛里有故事,而且不会是个简单的故事。 或许他要去的地方,就是埋藏故事的地方。 只不过现在的我,还不够资格让他对我畅所欲言罢了。 夜色益深,困意一上来,我又抱着被子沉沉地睡去了。 至于我现在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唉,来日方长吧…… 第二十章 更新:09-03-28 16:15 接下来的十几日,我几乎每天都会去向父亲和姨娘请安,有时也会留在那儿一同进餐。柳姨娘从一开始的畏惧接触我,再到现在一见到我就亲切地去握我的手,我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融入了他们的生活。而丁老爷这段时间似乎比较忙碌,虽然乐于见到我的主动现身,可好几次都不得不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以至于这些时日几乎总是姨娘一个人来招待我。 “姨娘,父亲这些天很忙吧?” 能在饭后悠闲地品茶,还真是享受……我呷了一口茶,假装随口提起。 “嗯……你二叔不在,只靠他一个人操持丁家的生意,总归是要比别家忙碌的。”柳纤眉略微点点头,眉宇间却始终凝着什么。 “姨娘……”我放下茶杯,再次组织了一下之前想了很久的说辞,然后开口道:“……辛儿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 “啊?”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疑惑而惊讶地看着我。 “要是有哥哥,就可以帮父亲分担了啊……” “呃?是啊……”她似是敷衍的笑笑,低头品了一口香茗。 “……姨娘,辛儿现在要哥哥是不可能了,可是……”我探过头去对着她,试探性地问道:“要个弟弟总行吧?” 柳纤眉的动作登时僵住,继而瞪大了双眼,面带娇羞地看向我,见我神色中没有一丝调侃戏谑,却仍然不敢相信刚才所听到的话。 “辛儿……”她那满含复杂情绪的眼神望了过来,倒是叫我心虚不已。 “姨娘,辛儿不喜欢一个人,辛儿也想要有兄弟姐妹……”我总算说出来了。 先前可是酝酿了好久呢,就怕说出来尴尬。 姨娘顶多不过三十岁吧?论相貌有相貌,论修养有修养,入得厨房又出得厅堂,琴棋书画皆通,诗词歌赋也懂得,品性既善解人意又隐忍大度,我平生还从未见过像她这么完美的女性——她理应有个幸福的家庭! 我知道,对一个女人,尤其是古代的女人来说,“无所出”不单是屈辱,更是一生的遗憾。所以不管这件事和丁辛有没有直接关系,我现在都有责任和义务澄清她对我的顾虑,不能再让事情暧昧不清下去了。 “姨娘,辛儿有些困了,想睡会儿午觉,就先不陪您了……” “好啊,去吧……晚饭也过来吧,说不定老爷会回来呢……” 终于搞定了一件事! 我颇有成就感的迈着大步回到了“漠然间”,就马上交代汨儿和小玲去厨房准备些时令瓜果冰镇上,说我睡醒后要吃。 “小姐,又有人送东西来了……”汨儿离开前递给我一封信。 “哦,你先去吧,我慢慢看。”我接过那信扫了一眼,落款“吴哲威”,估计又是登门求词的爱慕者,这才忽然想起一件事,心中马上警戒起来。 “等一下……那个,老爷这几天……有没有再提过相亲的事啊?” “……小,小姐……”汨儿像是不敢相信我会毫无女儿羞态地把“相亲”二字直说出来,一时竟被吓住了。 “回小姐,老爷近来都未曾提起过。”一旁的小玲眼疾手快,回了我的话之后就拉了拉汨儿,“小姐若没事,奴婢们就先退下了……” “嗯……” 找到之前的黑漆匣子,我拿出那一摞信件,连同新收到的这一封悉数摊开在床上,观察着信封上形形色色的署名。 “都是京城身家百万的富商啊……” 师父之前向我提起过京城排得上名的商贾,除了丁、沈两家不分伯仲而傲立群雄之外,齐、钱、吴三家也各有专营而擅长的生意,这次钱、吴两家倒是都递上了词帖,尤其是那吴家的公子,断断续续地竟送来了四五封信。 真是殷勤…… 将信件全部收起放好,我径自上了床,却一时难以入睡。 丁老爷最近忙着生意,暂时无暇顾及我的所谓终身大事;可是过了这一段时间,我要以什么借口再拖延下去呢?我可不想被人操纵着稀里糊涂成了亲,就算形势所迫逼不得已也不行。 唉……也不知道丁辛以前怎么打得算盘,她既然应承了父亲为她张罗亲事,是不是代表她真的想要嫁人了呢?可又偏巧不巧地把谢云寒也算计进来,不是太冒险了嘛……更严重的是现在,那个人对丁辛压根没意思呀…… “美人计”已然落了空,而丁家摆了个词阵招婿却又没有胜出者,怎么也说不过去呀…… 我该怎么应付呢…… …… 要是能见到师父一面就好了…… 浑浑噩噩地浅睡竟也到了黄昏,这才懒洋洋地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 小玲推门进来,说老爷刚回府,而且交代不必备他的晚饭了,因为他今晚要赶去信王府赴宴。 一听到“信王府”三个字,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老爷现在哪儿?” “在大厅……” 好,我得抓住这个机会! 我换了一件素净的蓝衫白裙,端着冰镇好的瓜果来到大厅,见丁老爷正端坐于正座,和一旁的管家丁大水说着什么。 “父亲,您这几天辛苦了……”我把端盘置于他身边的茶几上,然后又亲手取了一角冰凉的香瓜片递给他,“这是冰镇过的,父亲尝尝吧……” 他笑着接了过来,又向管家递了个眼色,丁大水马上会意地退下了。 咬了一口香瓜,疲惫的脸上绽开了更为欣慰的笑容。 “辛儿真的变成大姑娘了呢……” “父亲才知道啊……”我浅浅地坐在他侧面,径自捏起一角瓜片大咬了一口。“嗯……好甜啊……” “辛儿要是喜欢吃,为父就命人多置备些……” “啊,不用啊父亲”,一听到又要给我买东西,我急忙猛摇头,“香瓜要新鲜的才好吃,早早买了就没水分了……呃,我是说香瓜会蔫的,那样就不好吃了……” “那辛儿什么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叫人去买吧……” “嗯……”我拿手帕抹了抹嘴角,又伺候着丁老爷吃了几片瓜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父亲今晚想吃什么啊?辛儿现在和姨娘一起去张罗还来得及……” “啊,不忙了……”他略有歉意地看着我,“今晚信王府王爷有请,为父过会儿就要准备出发了……那,辛儿,你就和你姨娘……” “父亲不用为难。辛儿知道父亲近日来忙于应酬,连好好休息的时间都少了许多。辛儿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否则就可以为您分忧了……” “傻话……”慈爱的面孔微倾,厚重的大手轻落在我的肩头,“咱们商人不讲究那个。何况现在的天下,女子继承家业的也不在少数,沈家不就是一个吗……辛儿你有志于此,为父真的很高兴……” “那……父亲,辛儿现在想要跟着父亲学做生意,还来得及么?” “怎么来不及?!”他脸色一急,骤然站起,“今晚,为父就带你一起去信王府!” 第二十一章 更新:09-03-28 16:16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关紧了每一扇窗子,落下卧室的珠帘,这才放心的来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轻轻地除去面纱…… 有一瞬,我睁大了眼睛,吃惊地张大了口。 原来……我还是我…… 镜子里的人儿有墨画的柳叶眉,水漾的翦翦眸,俏丽的玲珑鼻,点绛的朱唇,还有唇边多出来的一点轻灵痣……五官的每一样都比现代的我更精致、纤巧,原先平凡的外貌这时却显得古典雅致极了。 怪不得我之前会不由得产生一股亲切感,怪不得……我穿越时空却偏偏来到了丁辛的命运里! 原来,她就是另一个我啊! 我不由得欣喜。 鼎鼎有名的信王王府坐落在京城中心的正东方向,大道开阔,一路上行来畅通无阻,所以我们很快就到达了今晚的目的地。 信王府的家丁都身着同一款式的朱褐色外衫,个个端正地垂首而立,望过去齐刷刷的一片,确实很有皇家的气势。 心想着待会儿可能要见到谢云寒,我暗自盘算着应对他的招数,一时没有去留意丁老爷和领路的齐管家交谈了什么。 不时穿梭而过的婢女、仆役们井然有序地各自收拾忙碌着,齐管家略停了停,冲着院中一个小仆厉声吼了几句,转而又笑脸相迎,示意请我们继续赶路。 “怎么不见谢公子啊?”丁老爷不经意地一问,打断了我的思索。 “啊,公子今日外出了,估计两三日之后才会赶回。” “哦?唉,本来老夫还盼望着能同王爷和谢公子把酒言欢哪……” 丁老爷失望地一叹,继续前行。 我默不作声地跟在两人身后,心中暗叫倒霉。 唉,原本是来寻找接近他的机会的,现在可好了,他压根不在府内! 可是,这么难得的机会,难道要我白白放弃么? 不行,不行! 我今晚必须得尽一切可能和信王府拉上关系,哪怕是要我去接近信王爷呢…… 就是不知道信王爷对什么话题感兴趣啊……谈银梳?他现在应该不知道那把梳子在我这里才对…… 诗词歌赋?那个,我文采平平,而且记忆储备也不够啊…… 生意经?唉,有丁老爷在场,就算塞给我一本《管理学》我也讲不出来啊…… 想到自己身无长物,要是打算在宴席上吸引信王的注意力,还真是不好办呢…… “哎,吴兄……”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来到了王府深处,庄严的正堂前正走出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人,见丁老爷主动向他打了招呼,我知他必是信王一同邀请的身份显赫的客人,于是急忙快步跟了上去。 “丁老弟啊,近来可好啊?你我可是多日不见啦……”豪爽的笑了几声,吴老板这才看到静立一旁的我,面色一时显得颇为意外。 “辛儿拜见世伯……” “哟,这是辛儿啊!哎呀,这个……见面礼……”他慌乱地摸了摸身上,不一会儿掏出了一件玉佩就硬要送给我,“你这一声‘伯父’也不能白叫啊,拿着拿着……” 婉拒未果,便求助地看向丁老爷。在他含笑应允下,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收下了这份见面礼。 定睛一看,是一块福禄寿纹的玉牌,质地细腻温润、玉色洁白泛着油光,其上蝙蝠、鹿以及桃的雕工栩栩如生,摸着竟像是极品的羊脂白玉! 未免太贵重了吧? “丁老弟,把宝贝女儿藏了那么多年,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啊?嗯?哈哈……”等到进到正堂里时,在座的已有四五位来客,正各自端坐着饮茶谈笑。 我怀揣着那玉牌竟觉得心惊胆寒,忽然想起之前收到的一封署名为“吴哲威”的信,貌似就是他家公子写来的啊…… 在人们与丁昶礼节性的问候寒暄之后,尤其是在丁昶为我向众人引荐之后,他们虽然好奇于我为何戴着面纱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却依然强自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转而故作熟络地对我嘘寒问暖,似是我的装扮一向如此,似是我就是他们的子侄一般毫不觉生分。 场面并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而显得尴尬,但我却几乎要闷死过去。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我看到一个个人戴着空洞的面具,脸上挂着一致的敷衍的笑颜,说着不着边际的豪言壮语,仿佛他们是国家的希望,是整个天下的寄托一样,口中野马脱缰般地奔涌着对当今圣上及整个皇朝的溢美之词,连连称颂着现时的太平盛世。 而每当话音一落,便又会目光低落、眼神飘忽,仿佛每颗心里都暗藏着不可示人的千言万语,只待用辞藻更为华丽丰富的赞歌遮掩过去。 “王——爷——到……” 我从感慨和喟叹中惊醒,紧张地随着众人一齐跪了下去。 “诸位免礼吧……”深沉有力的男低音,像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 我壮着胆子略微抬眼瞥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位气度非凡、神采奕奕的长须老人,身着绣金纹的朱色常服,一步步走过众人,迈向正堂上方的座椅。 “诸位请坐……”信王从容地落了座,抬手示意了一下。 老爷们都安心的坐下了,却独我一人站在丁昶背后无所适从。 原本也没有安排我的位子呀……唉…… “这是丁家的女儿吗……”信王自然看得到我,于是向身旁侍立的齐管家递了个眼色,很快就有小役搬了一把精雕的椅子来。 “正是小女……辛儿,快拜见王爷。” 我敛裙一掬,委身跪地,实实在在的向信王磕了一个头,“民女丁辛拜见王爷,王爷福寿安康……” “哈哈……快请起。想不到传说中丁昶的女儿是这般的独一无二啊……”信王笑容可掬地看向我,和声说道:“你叫丁辛?哦……本王就叫你辛儿了好了。据闻前几日辛儿遇到了歹人,不知现在匪徒可抓住了?” “多谢王爷关心,不过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我恭敬地答道,心想这信王关心的事情可真多,连这个也记得。 “哦……如果需要本王知会一声的话,但说无妨啊……” 要给我开后门啊?这王爷貌似还挺好心的…… “王爷多虑了。辛儿相信垲城府尹断案公道,一定会恪尽职守,早日抓到那贼人的。” “呵呵……辛儿倒真是宠辱不惊,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的姑娘!哈哈……” “是啊是啊……辛儿姑娘小小年纪……胆略惊人啊……风范非凡啊……”四座的众人随声附和着,虽然都是些套话,可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信王见我似有些害羞,抬手止住了大家的聒噪。 “辛儿难得出门吧?这次随令堂到了王府,可别被我们这帮老家伙吓着哦……不过,就我们这些糟老头子,丁小姐要觉得闷咯,呵呵……” 满堂的客人也浅笑附和着。 “王爷,老奴今日看到花园的荷花打苞了,现在客人还未到齐,不妨让老奴带丁小姐去花园逛逛吧……”齐管家突然提议道。 听到能暂时躲开这个憋闷的地方,我立马兴奋起来。可是为了顾及形象又不得不压抑着,仅是抬头期盼地望着信王,见他也正在看我。 “辛儿意下如何啊?” “那就请王爷和各位伯伯……恕辛儿失陪了……” 在众位达官贵人的目送之下,齐管家恭敬地领着我走出了大堂,离去时只听得到几声细碎的耳语。 不用猜也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穿过几间院子,进入一个拱门拾级而上,我们就来到了一个偌大的花园。此时正值六月,各处花团锦簇,各种混杂的香气随着翩跹的蜂蝶,飘散至园子的每一个角落。恁谁置身其中,都会恍惚如入仙境——忽然想起在凤溪山上偶然发现的那片小水潭,不知那里,现在是不是也别具一番风情呢? “丁小姐,这边请……”齐管家依旧在前带着路,我默声跟着他走入花园之中,身形几乎要湮没在怒放的花海里。 “丁小姐,要不要老奴端些茶水果品来?” 不远处有一处凉亭,石桌石凳俱全,只是清清寡寡像是很久没有人去过了。 站在平坦的狭窄石桥上,脚下是绵延向远方的碧绿的荷叶,其间星星点点可见白色娇嫩的花苞,似是不久就要绽放了。 “不用了,齐管家。辛儿自己在这坐坐也无妨,您先回大堂去吧……王爷那儿您还要照顾着呢……”看了看天色,暮色淡薄,还未到晚饭的时间,既然此行的计划已经泡汤,独自在这里清净一会儿也好。 “……丁小姐太客气了……”他无由地愣了一会儿,继而恭顺的一礼,“那老奴在园外留几个丫鬟,丁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她们就是了……” “还是齐管家想得周到……”我赞许地点点头。 “哪里……丁小姐现在是王府的贵客,老奴不敢怠慢……” “那还请齐管家代辛儿谢过王爷了……” “老奴谨记……” 风轻云淡,漫天盈香,我静静地徜徉在怒放的花海中,伴着天上的流云,呼吸着馥郁的花香,整个人似乎都要轻快地飘浮起来。 想那齐管家带我来赏荷也是借口,满池打苞的荷花有什么可赏的呢?要是再过几天来就好了,那一片壮观的白荷尽数盛开的胜景一定震撼人心! 等我悠闲地围着花园走完一圈,估摸着大概花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才发现它确实大得惊人。放眼望去,除了一般的看似是蔷薇科的粉红花朵,就是一些我从未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花儿,观其物知其身份,信王这王爷当得也算是体面了。慢慢走回来处,再越过小桥走进凉亭,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石桌上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一壶茶和一只茶碗。 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任何人,想是早就离开了吧? 感到些许口渴,于是我径自坐了下去,拿起茶壶想要斟一杯茶。 “放肆!” 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一惊,我吓得手一松,瓷质的茶壶“啪”地一声垂直落在了石桌上,圆滚滚的肚子立刻破裂开来,若干碎片也随着滚烫的茶水四溅开去。 “啊!”我吃痛的退后一步,用手捂着湿透的胸前,看向那个冒失的罪魁祸首。 这一看,却又吓得我几乎要尖叫出来。 暮色渐深,我却能清楚地看到那人的脸。 难道我见鬼了么?怎么会是谢云寒?他不是不在王府吗? 咦……不是……不是他…… 这人的外貌虽与谢云寒十分相像,但五官细看却又有些不同,而且面色明显要比谢云寒白皙多了……咂,这厮保养还真好…… 不过还有一点不同,谢云寒总是一脸调笑地看着别人,眼中满是不屑一顾;这个人虽没有那股傲气,却像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官宦贵族,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让人不敢接近。 “你是谁?”他看了看石桌上已然碎裂的茶壶,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我是……”我是信王府的客人——这么说未免太弱了。既然他此时出现在这里,也必定是有身份的人,说不定还是什么皇亲国戚吧……“你又是谁?” “……”他以研究似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恍然大悟般地长长的“哦”了一声,“你是丁家小姐吧?” O__O" 看来全世界都知道,有个面纱女子叫丁辛…… 我压抑下被识破身份的沮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到底是谁?” “我嘛……你把面纱拿下来,我就告诉你……”他那先前满脸的怒气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现在竟然有心情和我开玩笑! 莫非他真的是谢云寒的亲戚?否则怎么会模样、脾性都这么相像?! “你不说就算了,我也没有必要非知道不可……”我躲开他的注视,拍了拍胸前已经冷却的茶水痕迹,衣服脏了倒无所谓,只是不知待会儿回去该怎么解释。 那人无声地递过一条绢帕,我转回身看向他,见他脸上淡淡的笑,像极了谢云寒,却又比他显得友善、诚恳。于是心一动,我伸出手…… 手指刚一捏住帕子,那人却突然往回一抽,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动地随着帕子向他怀里倒去。 肩上一紧,他的一只手挡住了我。 我困惑地看着他,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此时离得我那么近,紧张的情绪打断了我的思考,我一时竟无法确定他这番举动是否出于无意。 倏忽间,面纱悠然飘落,被他一把握在手里。 “哟!脸上这是怎么了?” “你……”我,我真是傻透了,竟然毫无反应地就被他得逞了! 饶是我现在还不会武功,否则怎么会让人这么欺负? 幸好在二师兄临走前向他学了一招半式的化妆技巧,这次也是有备而来的——现在我的脸上细细碎碎地遍布着淡淡的伤痕,常人可是看不出作假的痕迹的。 我一时气得语不成句,顾不得小姐形象,撕抢着只想要夺回我的面纱。 第二十二章 更新:09-03-28 16:17 “殿下……宴席准备妥当,王爷那儿正等您去呢……”身后又一个人声,听来像是小厮什么的,他叫的“殿下”肯定不是我啦…… 我戒备地停下动作,盯着眼前这个家伙,穿的衣服看上去富贵连绵、锦绣涟漪的,貌似是极为高档的料子,那他……是“殿下”? “嘘……”他突然靠近我压低声音,“之后再说……” “你……”脸上一紧,不觉间他已把面纱蒙在了我的脸上,于是来不及指责他的无礼,连忙整理好妆容。 一转身,就见那个所谓的“殿下”正背着手等着我。 “丁小姐先请……” 我轻盈地走过他身边,不客气地先他一步走在前面。 小厮慢条斯理地带着路,生怕累着我一样不时地回头瞅瞅又不时地调整步速。我没好气地死盯着小厮的后背,似乎觉得念力能驱使得他快一些。 “丁小姐……” “咳咳咳……咳咳咳……”你想说话,我就偏要打断你! 果然,一路上他都没再出声。等到我们来到宴请的大厅时,众人一脸惊讶的看着我和那个人,似乎像是什么天外奇观一样。 “草民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没有人注意到我衣服上的茶渍,因为大家的注意力全都灌注在了那个太子身上。 太子,太子啊……没想到来到这个时代,我真的遇到太子了! 可是现在不是我高兴的时候,我还不想和皇家有什么牵连。如果不是因为师父的命令和身为“丁辛”的义务,我连信王他们也不敢招惹。 这个太子殿下……单纯地说,他应该是站在皇上那边的吧?那他会不会是皇上派来援助我的呢? -_-# “来,斟满斟满啊!”信王一举杯,大家全都跟着举起杯来,憋着气一饮而尽。 “父亲……你怎么了?”我看着有些微醉的丁昶,喝了几杯之后看似有些体力不支了。 “丁老板大概是不胜酒力吧?”坐在丁昶旁边的吴老板解释道。 我伸手探了探丁昶的额头,还好,不是发烧。看他的脸红得有些发暗,心想还是不要再呆下去得好,可是面对着当朝太子和王爷中途退席,好像有些“不知礼数”吧? “皇叔,你看丁小姐担心得都快要哭了,就放过丁老板吧……”那太子突然插了一句。 皱紧的眉头未散,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却只是径自斟了一杯酒,并未察觉到我的目光。旋而望向信王,只见他放下筷子,对着站在身后的齐管家耳语一番,待齐管家退出厅去,对我微笑道:“辛儿不必担心,令尊向来酒不过三杯。本王原本也是要他浅酌而已,看来丁老板今日是高兴多喝了些,无大碍的……” 我放心地点了点头,不禁对信王好感顿生。多和蔼的老人家啊!为什么皇上要忌惮着他呢? 忌惮…… 表里,不一? …… 人人心里都会有暗藏的另一面,把那些不想让人知道的,或是连自己也不知道的,都统统埋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朝夕相处尚且难以看穿人心,何况我与信王仅见过这一面? 想到这儿,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丁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虚弱而含糊的表着歉意,“草民……扫诸位的兴了……”接着拱手想要行礼。齐管家不知何时回来了,眼明手快冲上前来,先我一步探手把住了丁昶的胳膊。 “免了免了……”信王摆了摆手,“丁老板可要记得欠下本王一个人情哦……呵呵……” 在座众人皆会意一笑,目送着我们离开了大厅。 与齐管家搀扶着丁昶出了王府大门,就看见门口的轿夫已经准备就绪,一看到我们就立即跑了上来,从我手中接过丁昶扶进了轿子里。 “齐管家请留步吧……” “丁小姐慢走……恕老奴不能远送了……” 轿夫们低吼一声,轿子马上平稳离地,颤巍巍地上路了。走出很远了,我突然心中一动,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回望时却见灯光中一个眼熟的身影赫然闪现在王府门口,与齐管家一齐进了府去。 安然回到丁府,先是吩咐了几个丫鬟去准备解酒汤,而后又叫来汨儿替我守着丁老爷,我这才放心回“漠然间”换了件朴素点儿的衣裳。 今晚为了与谢云寒的较量,我可是在衣服上下了大工夫。可惜他人不在,我的苦心都白费了,反倒弄得自己一身茶渍。 看着衣服胸前那个渲染成蘑菇型的印记,心想这么娇贵的衣料,看来是洗不掉的了。 我将替换下的衣服随手放在床上,就匆忙向丁昶的院子跑去了。 两扇雕花木门轻轻合拢,门外的光亮从狭窄的缝隙间投进了房中。 四周静寂无声。 慢慢地,细长的光隙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终于“吱”的一声,门开了—— 一个娇小的身影钻进了房间中,窸窸窣窣一阵之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信王府内,当晚的宾客都已离去。 “莫行,你倒是回来的快啊……烨儿怎么没一起回来?”信王爷翻了几册书桌上的折子,突然问道。 “公子说想要游览一下南方的山水,迟几日再回府……”肃立在旁的莫言谨慎地答道。明亮的烛光闪烁着,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高大身影。 信王继续着眼前的动作,头也不抬的继续说着:“莫行,你觉得烨儿近来可曾有什么异常?” “属下愚钝,倒是没看出来……” “嗯……你去休息几日吧。对了,记得隐藏好行踪,这段时间……恐怕会有人找上你啊……” “是,属下遵命……” 烛光依旧明亮,信王只觉前方人影一晃,再抬头时,莫行已经走了。 满意地笑了笑,又回头忙着书桌上的工作。 丁昶躺上床许久都未见动静,猜想他喝下香薷饮后或许已经睡着了,于是我为他掖了一下被角之后想要退下了。 “辛儿……”床上的人突然翻转了身过来,面色虽依旧红润,但看上去神志清醒得很。 我疑惑地看着他,慢慢坐到床侧,“父亲……” “我还是愿意听你喊我爹……”他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一点儿看不出吃力的样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叫了他一声“爹”。 “哎……”他含笑应道。“辛儿担心了吧?为父并没有醉……” “爹,通常喝醉酒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突然意识到自己撒娇一般的语气,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呵呵……爹这次真的没有醉……”他笑着摇了摇头,宠溺地抚了抚我的头发。 耳边的面纱有些松动,我紧张地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见我这副举动,心酸地一叹,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他似是极为艰难地开口道:“辛儿啊……爹对不起你……” “爹,你这是怎么了?辛儿没怪过你呀……”感觉到手上一湿,他的泪水已经落了下来,一颗颗滚烫的热泪剧烈地敲击着我的心脏。 不要哭,不要哭啊…… “爹对不起你呀……爹对不起你呀辛儿……”他只是一个劲的哭泣着,喉咙里像是压抑着巨大的悔恨,哽咽不止,双手也不住地颤抖着。 他很自责吧?否则也不会一直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心里也不好受吧? 丁昶是个身材伟岸的男子,即使现在上了年纪也依然是俊伟的,挺拔的。可这时的他,却像一个被子女抛弃的风烛老人那般无助、委屈而又痛苦。 等他的呜咽声渐渐停歇,我扶起他的肩,心痛地为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爹……不要哭了……你把辛儿吓坏了……”我的心头一酸,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如果我的父母也这般怜惜我,疼爱我,视我胜过一切,在这世上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我一定要成为辛儿…… 我喜欢他做我的父亲…… 我以后也会有人怜惜、有人疼爱…… 我再也不用羡慕其他任何人了! “好,爹不哭了……”他强自笑了笑,胡乱抹了一把脸,“爹怎么哭了呢?爹还有话要跟辛儿说的呀……辛儿也别哭了,好吗?” “嗯……爹您说,辛儿会好好听的……”我也大而化之地用袖子擦了擦双眼,静静地看着父亲,等他开口。 “辛儿,爹今天要和你说的……是咱们丁家的家世……” 丁昶,其父丁谓,曾官居参知政事,祖上曾是本朝开国功臣,特赐世代封荫袭爵。早年在朝堂之上以诤谏闻名,是先帝备受倚赖的股肱大臣。但是因强烈反对废后一事与先帝发生了冲突,结果当年在郭皇后被废之后,丁谓也被罢官免职。 可是丁谓一生以造福天下苍生为己任,耐不得平民百姓的寂寞,于是留在了京城经商,以便随时都能得悉朝廷的动向。先帝毕竟还是念旧的,虽一时气盛罢了丁谓的官,但对丁谓留京经商一事不仅没有反对,还在暗地里交待垲城府尹对其生意多番照顾,以至于短短几年内,丁谓的生意从转运木材到贩卖珠玉古玩,家产越聚越大,渐渐成了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商家。 “那……爹为什么现在才告诉辛儿?” “以前爹是没有机会和你说会儿话,也不敢贸贸然谈起此事……因为,唉……”他沉沉一叹,推开被子下了床。 见他这么欲言又止,我突然很害怕知道事情的原委。来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从未经历过的,虽然我在努力学习扮演一个身上有故事的人的角色,可是……这条路真的好难走,我不知道事态再复杂下去,我是否还有信心坚持下去。 “是和辛儿有关的么?” “……就是和你有关,爹才会顾虑这么多……” 丁谓为官时,一次入宫面圣,先帝曾当着身怀六甲的皇后的面,说将来如果皇后生的是龙子,就娶丁谓的女儿为妃;如若生的是公主,那么就指婚给丁谓的儿子,君无戏言。丁谓就问,如果恰好都是儿子或是女儿怎么办,先帝则哈哈一笑,说道:“续缘延恩于后世,岂不美哉!” “就是说……这一代没有结成亲家,那这个约定就会顺延到下一代,是么?” 父亲苦笑一声,背对我靠着窗台站立着,“没错……所幸,你祖父只有我和你二叔两个儿子,而当时的皇后生的是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于是,这亲事理所应当地……”他转而看向我,“就要落在你的身上……” O_O “爹,你是说……” “听为父把话说完……当年你祖父去世的第二天,你就出生了,后来你母亲也因体力虚耗过度离开了。爹那时抱着你,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后来来了一个云游高僧,一见到我就说‘二十年后,丁氏一门必出一位凤冠天下的女子’……”父亲面色无奈地坐了下来,抚着我的手接着说道:“而当时我们丁氏一族只有我和你二叔两脉,并无其他女子……爹怕你将来应了那僧人的预言,所以……就求了一个解救之策……” 他忏悔般的望着我的眼睛,一语哽塞。 “所以,爹才把辛儿送到凤溪山上……是么?”我一时恍悟,原来,父亲真的有苦衷——不过,这因由未免太过牵强,狠心将唯一的亲生女儿抛弃在山上,一过就是十八年,难道就一定可以逃得过去么? “爹也是信了那僧人的话……我不能让我的女儿陷进那座牢笼里去,绝对不能……所以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希望,爹也要赌一次!只是……苦了你啊……” 我忽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仍将面对未知的明天,但至少辛儿痛苦的根源已经找到了。 “再苦也已经苦过了,辛儿现在不想再谈过去了……”我安慰地冲他笑了笑,“爹,先帝已经不在了,或许现在根本没人记得这件事呢……您又何必那么担心?” “是啊,为父也曾这么想过。过了十八年了,如果当年那僧人说的计策可行,那么你现在也回来了,就该没事了吧?可是……”他似是有些虚弱,深吸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直到今晚,太子意外出现在信王府……为父再也放不下心了……” “爹,那太子……”一想起那人,行为有些轻浮却又适可而止,心里就有些忐忑的不是滋味,“太子对我又没兴趣……” “辛儿,你还不知道……你先前去王府花园的那会儿,王爷曾出去了一段时间,不久后回来,却不知怎的,突然提起你祖父与先帝的约定来……” 哦?信王也知道这事啊……看来当年先帝对丁谓的许诺并不是戏言了。 “爹怎么说?” “爹还能怎么说呢?你祖父生前曾千叮万嘱不允许丁家女子与皇室有所牵扯,爹也知道那些进了宫的女子命运有多么凄惨。就像先帝被废的郭皇后,产子仅仅三天就因惹怒龙颜被打入冷宫,继而不到一年,又被贬为庶人逐出了皇宫,至此也就失去了下落……”他喟然又一叹,“可这些总不能对王爷说啊!爹只好说你年纪尚小,不谙世事,恐失了皇家威仪,不敢高攀……” “爹该说辛儿订了亲,断了他们的心思!” “呵,你以为信王好骗么?他才真的是深藏不露啊!原先为父以为信王与圣上不咬弦,与太子恐怕也不常来往,这才放心与信王府来往……可谁曾想啊……” “那信王是怎么个想法?他也希望延续先帝的那个许诺么?” “信王倒也没有要让我难堪的意思,只是当着众人提了一提,大家推却恭维一番也就过去了……只不过,他既然把事情挑明了,想是早有打算了啊……” “爹,虽然结亲是先帝的意思,但是当今圣上还未必愿意呢!再说了,辛儿看那太子也不会看上我们这样的商贾人家,结了亲反而会失了皇家的面子……您不必那么担心,皇上没发话,信王也不好插手不是么?” 父亲欣慰地望着我,赞同地点了点头,“也对……大不了我们全家离开京城!”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呀?” “呵呵……”他终于轻松的一笑,“辛儿,这些年你二叔在外东奔西跑,可不是只做做生意那么简单……” “啊?难道我们要跑到海外去?” 哇哦,这时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呢!真希望能有机会见识一下。 “等到走投无路了,也未尝不可……以丁家今时今日的资产和能力,离开大宋应该不成问题。” 要用尽丁家的全部财力么?只为了让我逃脱与皇家的一门亲事,而搭上几百条人命做赌注? 不要这样,我不喜欢因为自己而搞得这么兴师动众! “爹,丁家不能因为辛儿牺牲太多……否则辛儿永远都不会快乐的。”我轻轻地举起一只手,抚着面上轻薄的纱巾,一把拽了下来。 “爹,你看辛儿的这张脸,天下会有人愿意娶个丑八怪么?” 父亲惊讶地望着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而后慢慢湿润,“辛儿……我的辛儿……是爹害了你……”他突然抱住我,下颌的胡须摩擦着我的前额。 “爹,辛儿认命了……辛儿不怕没人要……只要爹不用担心,辛儿无所谓的……”我感受着他激动而悲愤的哽泣,心里一丝愧疚——我终究还是骗了他,说出那么冠冕堂皇的话,难道我就没有一点儿羞耻感么? 我心虚地推开父亲的怀抱,默默地又带上了面纱。 我本不想他再为我担心的,可是时至今日,我不得不让他看到我的脸——尽管他或许会因此不再为那莫须有的亲事而忧虑,但肯定又要为治愈我的容貌操劳了。 “爹会请全天下最好的大夫,不管多珍贵的药材……”他的眼中又满布了忧虑,似乎一刹间,额上的皱纹又深了。 “辛儿不要啊……爹,这或许就是天意吧!当年那位高僧真的说对了,辛儿虽然从凤溪山上带回来一脸的伤痕,可是如果能因此躲过那一劫,不也是值得的吗?就顺其自然下去,让辛儿自己面对吧!” “……辛儿真的大了,大了……爹还没尽到为人父的责任,女儿就已经不需要爹了……” 我听得他语气里的失落,心中一急,“爹!辛儿不是不需要您了,是辛儿……十八年来,辛儿早就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了啊……” 父亲略有所思地看着我,慈祥的目光中透露出一抹欣赏和无奈。 “……唉……其实能看到今天的辛儿,为父就该没有任何遗憾了啊……” 我安心地靠在父亲肩上,心中忽然满溢着幸福。 多少年来,我一直期待着这样一种幸福,能和父亲、母亲静静地,心贴心地坐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倾吐出各自心中深藏已久的悄悄话。 这一刻,多么普通,而又难得啊…… 我现在是幸福的辛儿…… “爹……不管怎样,辛儿现在觉得很幸福,很满足……可是,爹有没有想过姨娘呢?” 第二十三章 更新:09-03-28 16:20 与父亲促膝长谈了许久,等到姨娘敲门进来催促时,才发觉已经半夜了。 汨儿在外面等了我多时,一同回到“漠然间”之后就赶忙让她回去休息了。 房里清清冷冷的,一丝淡淡的香气由窗外飘了进来。 我神经过敏地跑到窗前,却只看到一株绽放的白色花儿,静静地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越是静寂的夜里,我就越是难以入睡。 卷着被子不知翻来覆去了多少次,脑子里终于混沌一片,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我放肆的大笑着…… 清晨醒来,照旧一番梳理装扮。 “咦?汨儿,我昨天换下的衣服呢?”记得昨晚把那件沾了茶渍的衣裙放在床头了,睡觉时也没察觉它在不在,醒来却找不到了。 “啊……在柜子里吧?”汨儿不紧不慢地答道,只顾低着头整理裙摆上的皱褶。 “不会啊!我明明是放在床上的啊……” 遍寻不着,不禁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索性打开了柜子一看究竟,结果依旧是没有。 那可是一件衣服啊!又不是小小的一只珠钗或者坠子,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如果说是被人偷了,那样一件标志性极强的衣服,偷走了谁又敢穿出去呢? 唉,也许是我多心了,被丫鬟拿去洗了也不一定啊…… 万里无云的天气已经持续许久了。这天一早,我就和父亲出门去丁家的几家商铺看了看,像古玩店、玉石店这些奢侈品的生意倒还好,只不过有一家首饰铺子这个月的买卖相较以前下滑了不少。 店掌柜肖仁义一个劲的自揽罪过,末了还表了表决心,声称下个月一定能利润翻番。 “肖掌柜先别急着夸海口,辛儿想要问问,掌柜的可知道为什么这个月生意差了么?”我也看不懂那密密麻麻的账簿,索性直截了当的发问。 肖掌柜汗颜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是属下无能……临街的墨染轩最近从西南藩国进了一批稀罕的银饰,京城的大家小姐们都喜欢新鲜玩意儿,所以这个月八成的生意都被墨染轩抢了去……” 呃,墨染轩? 一说到那家铺子,我的脑海中马上浮起那个店掌柜的嘴脸。哼,这次可真便宜了那个势利眼! “爹,那个墨染轩是谁家的生意啊?” “说来你也知道的。昨晚在王府见到的你那吴伯伯,还记得吗?他叫吴则北,墨染轩的掌柜吴则奇就是他的亲弟弟……”父亲示意让肖掌柜不必招呼我们,肖掌柜颔首一礼退了出去。 “哦……那,爹和吴伯伯是不是关系不错啊?”昨晚他们可是兄弟相称的呢! “生意往来罢了,怎么及得上亲兄弟之间呢……” “嗯……也就是说,咱们可以不必顾虑吴家是吧?” “啊……嗯?”父亲疑惑地看着我,“辛儿有什么主意吗?” 我含蓄地笑了笑,“主意倒是有,可辛儿也不知有几成胜算。不过辛儿想试试……” 既然有了针锋相对的机会,我就权且当作锻炼好了。而且,或许我可以借此不必整天闷在家里了啊! “想试就试吧……原本这家铺子的生意也小,近来进账也少,为父本来是想关掉它的……” 父亲显然是在鼓励我,但我却并不是要单纯地拿这家店做冒险的试验品。进店的时候见到看店的几个小伙计,都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年纪虽小,可是却已经在这儿做了三四年了。而店里的掌柜肖仁义也是丁家的老部下了,虽然比不得父亲和二叔的头脑、手段,但是也是经验丰富,一心都铺在这个小店上。 关掉了它,对丁家这个腰缠万贯的东家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对他们来说就不一样了。 “辛儿一定尽力!” 信王府那儿也不见有谢云寒的消息,我百无聊赖地找上了自家的生意,不用担着五道堂的担子,自然感觉轻松了不少,也算是珍惜光阴、做些实事吧。 对于我一个姑娘家早出晚归地泡在店里,父亲那儿倒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只不过姨娘偶尔会念叨几句,嘱咐我在店里时待在后厅就好,前台就不要去了。 “姨娘,辛儿带着面纱,不算抛头露面吧……” 终于能全身心地去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怎样把这件濒临倒闭的小首饰铺子拯救过来。 首先是要改掉原先的店名——反正也没有积累下什么品牌知名度,改了也好——“金碧斋”其实勉强算得上响亮,只不过京城还有“金岚斋”、“彤碧轩”,大同小异,区别不明显。想了许久,想起脑海中记得最深的一句词“碧云留住劝金荷”,就叫“留云阁”吧,简单易记…… 装潢就不用变了,简朴而不失品位,正是我想象的样子。 再来,考核了店里的小伙计,一个个倒是伶牙俐齿,很是能说会道,只不过缺乏一些交际应对的庄重得体,于是强制规定他们“笑而不露五齿”、“躬而不过肩高”——一味的点头哈腰只会损了气节和档次,我可不要。 最后是最关键的一步,销售的产品——以往都是定下几个手艺精湛的银匠,他们生产什么就卖什么;或者揽几家富户的生意,按他们的要求打造首饰。 以我的能力,能想到的不多,但却也足以让肖掌柜他们交口叹服了。 按照人们的购物心理,我让肖掌柜请了京城最受欢迎的丹青高手专门设计了一些别致又淡雅的花样,并吩咐银匠们每款饰品都只做一件,而且提供特别服务,可以根据买家的要求在饰物上镌刻文字。 单单做好了这几项就花了我三四天的时间,然后在第五天,全新的“留云阁”在街坊们的瞩目和好奇之下,隆重地开张了。 街口的锣鼓响震天,我独自躲到后厅,掩上房门,不安的倒了一杯茶。 平生第一次做老板,但愿不要被我搞砸了…… “哎,听说了吗?新开的留云阁卖的首饰全天下都是独一份儿呢!”街上的姑娘们都争相赶来留云阁,好奇地想看个究竟。 “早知道了!昨个我嫂子还在那儿拿旧镯子换了一个新的呢!” “哦?还有这么好的事儿?”虽说一开始观望者众多,但也禁不住一番番诱惑的挑逗。 “呵呵……而且前台的那位小哥长得也俊呢……”一个姑娘含羞地说道。 “哎哟……你是看上东西还是看上人了啊……呵呵呵呵……” 我听着外厅的熙攘声不断,心中略微缓解了一下,可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今天才是新开张的第一日,就算生意不够理想也是可以原谅的——我暗暗地安慰着自己,仍是不敢走出厅去。 门外一阵踢踏,肖掌柜敲了敲门,说有一位客人要见我。 难道是对买卖不满意吗? “请他过来吧……”平复好心情,猜测着可能遇到的情况,我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挺拔的蓝靛衣衫的公子。 “请……”话噎在喉间,我无措地看向那个人,心跳一时哽住。 三师兄! 我压抑住内心的惊喜和激动,低下头微微一礼。 “不知这位公子……怎样称呼?” 师兄,你听得出吗?我是非心啊! “这位是照辉镖局的李斐师傅,说要找小姐做门生意……”肖掌柜在一旁解释道。 “那公子先请进吧……肖掌柜,还烦您差人再拿个茶杯来……” “哎,好……” 送茶杯的活计一退下,我急忙跟到门口,四下看了看,马上小心地虚掩上了门。 “师……” “在下此次是来找丁小姐做生意的……”他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淡然地说道。 听他这么称呼,心想也许是担心隔墙有耳吧…… 也对。 于是我也端起商家的架子,顺手拿起茶杯。 “哦。不知李公子对留云阁里的什么东西感兴趣啊?” 他忽地一扭头,“唰”一扬衣角,露出一把剑来。 “剑坠。” 我不禁一骇,却看他眼神飘向门外。 会意之下,我悄悄地走到门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触到木门,然后霍的一下把门推开。 只见肖掌柜正愕然地站在门外。 “呃……啊,外面的主顾都在打听老板是谁,属下是想来问问,小姐要不要去外厅看看……” 我摇头一笑,说道:“不了,前面就先麻烦肖掌柜应付着了……” “哎,哎,好好好……属下先去忙了,小姐和李公子慢聊……” 看着肖掌柜渐渐走远,终于消失不见,我这才重又关上门,坐回椅子上心悸不已。 是父亲让他看着我的么? “李公子,可以继续了……” “嗯……方才说到剑坠一事,虽是不值一提的小物件,但我们要的数目颇多,不知丁小姐对此可有兴趣?”平静无波的话语,一如平日里的他。 我怔怔地坐着,忽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那个温和的三师兄,此时眼前虽是同一个人,却让我顿生一种陌生的压迫感。 我依然听得到自己强烈的心跳声,却瞬间觉得周身有些冰冷。 “那,公子对工艺有什么要求?” “在下带来了图纸,丁小姐只要让工匠照着上面的样子做就好了。”他并不看我,只是从怀中抖出一张结实的草纸来,按在桌子上向我推了过来。 我拾起一看,设计并不复杂,长长的盘结扣,簌簌的流苏尾,只是剑坠的末端加了一个刻着“照辉镖局”字样的圆珠。 “公子要多少?” “一百件。” “……何时收货?” “一月后。” “好……没问题……” “价钱……” “出价多少?” “每件五两银子。” “不,每件三两……” 一直望向门口的他突然扭过头来,诧异地看着我。 我无声一笑,暗暗想着,你总算看到我了。 将那图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又从腰间的缝隙间捻出一个细长的布卷。耐心地把那布卷一点一点地展开来摊在桌上,用两只茶碗各压住两个边角。 “李公子,丁辛冒昧,想拜托公子一件事……” “小姐请说……” 我压低声音说道:“公子可认识,丁非心?” “……认识。” “那么,这就是她要交给你的……”我十指拂过铺在桌上的白色手帕,那上面是我偷偷绣了两夜才完工的字母表,不过字体小了点儿,乍看之下还以为那娇艳的牡丹花旁边密密麻麻地绣着一首诗呢。 意外么?没错,就是中国现代的汉语拼音字母表。 其实早在上次二师兄半夜来访时我就想到了这个方法,只是一时苦于难以和五道堂联系,才拖到了现在。 门外应该没人了吧?现在就要看三师兄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将我所说的内容消化掉了。 “这是……”他似是一头雾水地看了看那手帕,又不解地看向我。 你自然不认得,认得才有鬼呢…… 拉近距离,我一字一字地说道:“先别管它是什么。李公子,请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全——神——贯——注——地听好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然后我以尽可能精炼的概括性语句向他讲述了汉语拼音的结构和拼读方法,又用小时候老师教的口诀,一个个地教会了他每个韵母和声母的发音。 “李公子若有疑问,随时可来店里……丁辛这几日白天都会在留云阁的。”将那手帕叠了叠塞给他,我只觉一阵干渴,端起茶杯喝干了早已凉掉的茶水。 “嗯……”他谨慎地收起手帕,然后站了起来,依旧以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在下先告辞了……” 他从我眼前一掠而过,走到门边时,我终于忍不住出声喊住了他。 “……李公子……” “……”他停下了,只是转回身时,脸上的严肃和淡漠依旧。 我望着他的眼睛,不甘心地走过去,“非心……是不是不该抛头露面的?” “……不是。” “那……请代问付师傅安好……” “会的……”他的眼睛对上我的探寻,一时出神,然后倏忽转过身去,一手搭上门缝,却站立了没有行动。 “暑热天,凉茶对身体不好……” 门“吱嘎”地推开,很快又关了回来。 我傻傻地立在原地,念着他走时的那句话,手心里热热的。 第二十四章 更新:09-03-28 16:20 留云阁终于不负所托,在新开张的几天里门庭若市,但凡听闻的姑娘家们几乎都涌了来,原本就小的店面更显得拥挤。 连父亲也忍不住赞了我一次,还问我要不要把店面扩大,只是被我直言谢绝了。 “辛儿啊,爹还没见过你这么做生意的,见好就收啊……” 我笑着回答道:“是啊,辛儿本来就不会做生意,怕失败不就‘见好就收’嘛……” 虽然留云阁慢慢上了正轨,已经不需要我整天泡在店里了,可是却又听说久未有动静的墨染轩最近也开始如法炮制留云阁的成功经验了。 这是赤裸裸的侵权! 现在,我终于知道那个势力眼的吴老板可不只是会见风使舵了。他毕竟也在商场上打滚了多年,自然没那么好对付的。 可一想到商场的尔虞我诈,我却又有些力不从心了。我这个小角色何时见过什么大浪啊?现在让我当门叫阵,还真的是赶鸭子上架。 正一个人窝在后厅发愁,肖掌柜颠颠地跑了进来。 “小姐,吴公子来访!” “哪个吴公子?” “就是吴则北老板的公子吴哲威啊……” 吴家,吴家,吴家……又是姓吴的…… 跟着肖掌柜来到前厅,此时已是暮鼓时分,店里只稀稀落落的几位客人,衣着皆是平常装束。 “吴公子,我们小姐到了……” 一个人从正弯腰挑选饰物的人堆里直起身来,颇有礼貌地对我躬身一礼。 “在下吴哲威,丁辛小姐有礼了……” 面如西沉月,眼神中透着忧郁,人却显得宁静而安逸,尤其一身的书卷气,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他的父亲和叔叔。 “吴公子请坐吧……” 就近落座一旁的茶座,心里虽还记着他叔叔的不是,可礼数上依旧得周全。 “吴公子此来是……” “在下……听闻留云阁开张……而且新老板还是位巾帼女子,仰慕之心不已,故此特来拜访……”他恭敬地托手致意,隐向一侧的目光中却流露出一丝按捺不住的尴尬。 “公子过奖了……吴家的墨染轩,可不会比留云阁差。” 他闻言一滞,眼神飘忽地开口道:“啊,那个……家父要在下向小姐保证,墨染轩以后再也不会妨碍到留云阁……还请,还请丁小姐莫以为患……” 看他紧张的样子,说来拜访是假,倒像是来代父请罪的。 可是,商场上尚无父子,就算墨染轩胜了留云阁,也算不得罪过吧? 要是吴家真的这么忌惮得罪丁家,那墨染轩的掌柜吴则奇最近的行动又说明什么呢? 说一套,做一套,真当我是十八年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啊? “敢问吴公子,墨染轩可是令堂的生意?” “不,不是……家父已与叔叔分家而过,墨染轩自然是叔叔的生意。” “既然这样,吴老板要公子你来解释又有什么用呢?”我作势要走,径自站了起来,“没事的话,吴公子请回吧……” “啊……在下还有一事……”他似是窘迫地开口道。 “……公子请讲……” “不知……不知在下先前递到府上的词帖,小姐可还满意……” 呃……这个……我略一考虑,抬头见他一个本本分分的书生,既无心于我,又无心于商,此刻却违心地站在这里受我的气,心中顿时不忍,出口的话就温和了些。 “公子文采非凡,才思敏捷,辛儿甚是欣赏……” “啊,那……”他马上精神为之一振,却又欲语难言,末了只是欣慰地松了一口气,向我礼别之后就离开了。 又是一个单纯的人。 之前就听闻吴则北的独子哲威嗜书如命,当真是个满肚子只有墨水的文弱公子。奈何身在商贾之家,虽然朝廷早已允许商家子弟投考科举,但吴则北那个视财如命的老顽固却硬要儿子抛弃可能到手的前程,去继承吴家的家业。 孝顺的他也只能变作父亲手中的傀儡,吩咐一步就走一步。 生若如他,不知是庆幸嘴里含着金汤匙,一辈子富贵无忧,还是后悔背上少了一对翅膀,好飞出那个金笼子,追寻属于自己的自由和幸福。 而在这个世界,那个叫做幸福的东西,当真是去追求就能得到的么? 我暗暗问自己。 抽了一日,我摆脱了身边所有的人,悄悄从留云阁的后门上了大街,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直走下去。 街角一转,我看到了远处那个显眼的匾额——墨染轩。 毫不犹豫地向它走了过去,一进门,见店内的摆设一如一月前的样子,而站在前台的人却变了。 “请问贵店的掌柜在吗?” “我们掌柜不在。姑娘有什么事吗?”小伙计回答得脆生生的,看上去很和气,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势利眼手下做事的人。 “哦,那就算了……” 出了墨染轩,我预备照着原计划向南走,却瞥见身后的方向呼啦啦跑来一帮身材高大的家伙,气势汹汹地就冲进了墨染轩。 紧接着一阵尖叫声夹杂着呼喊声,几个先前在店里选购饰品的客人惊慌地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叫“快跑啊快跑啊”、“有人打劫啦”。 不明所以的路人们有的闻声立即跑开,有的则大着胆子挨近墨染轩门前想要看个究竟,却正撞上被丢出门外的店伙计。 “哎哟……”四仰八叉地倒了一地,几个彪形大汉跟着从店里面跑了出来,见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瞪起牛铃一样的大眼愤愤地哼了一声,接着就扬长而去了。 我站在人群之外望着远处的一切,心急间想要上前帮忙,却忽又蹦出一丝窃喜——终于还是遭报应了吧?就知道那掌柜准得得罪人,估计这时店里是被砸了吧?只可惜他本人不在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议论声和叹息声,我瞬间记起刚刚那个彬彬有礼的小伙计,想着刚才被恶汉扔出店来的人或许就是他,心里突然觉得可怜,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凑了上去。 挤进人群到了前面,竟真的看到那个小伙计一脸青肿的瘫坐在地上。 就让我爱心泛滥一次吧——心里这么想着,手已经伸了出去。 “小老弟,还能起来吗?” 他疲惫而虚弱的看了看我,眨了下眼,“嗯……”便抓住我的手。 我握紧了用力拉他起来,他摇晃了一下还是站稳了。 “谢……姑娘……”他声音含糊不清,因疼痛抿起的嘴角早已经破裂出血。 我心下立刻一酸,想着,那皮肉之痛肯定是难以忍受吧? “大家先帮忙把他们扶进去吧!” 围观的路人们并不是纯粹的麻木的看客,只是在等一个率先站出来的人罢了。见我一个女孩子已经站了出来,大家也都不再犹豫,竞相扶起地上趴着的几个伙计,跟着我把他们送进了墨染轩里。 店里的惨状如我所料,柜台上预先的所有摆件几乎全都滚落到了地上,珠珠串串也都没了原形,零落各处。红色的衬底布也被撕破了,一头还搭在桌子上,另一头却早被踩在脚下沾了泥土。桌椅之类更是不用细看,都可以直接拿去厨房当柴火了。 才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墨染轩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将这些店伙计送回到后厅安顿好,帮忙的行人就悉数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痛得眉头紧皱,不禁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继续留下。 可,这原本也不关我的事啊! 就算我有菩萨心肠,凭我一个人又怎么帮呢? 唉……这个吴则奇,让你躲过一劫,却害得我左右为难,算什么啊…… “小哥,你们有药酒什么的吗?” “嗯……”小伙计无力地应了一声,撑着椅背打算站起来。 看他那副吃力的样子,情感终于战胜了理智,我把他按回椅子上,问了药酒和绷带所在的位置,摸索着取来,然后耐着心,给他们一个个包扎好了伤口。 “好了……记得活动要小心,也不知道伤没伤到筋骨……”收拾完最后一个病号,我整理了下桌子上的瓶瓶罐罐,真的准备走了。 “姑娘,你好歹也留下姓名吧……今天多亏了……”一个伙计费力地开口道。 “算了,我又不是指望你们报答我……要不然啊,外厅那些银簪子、银镯子早没了……”走到门口了,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又转回身。 “还有一件事别忘了,等你们掌柜的回来了,赶紧去报官!” 意外的小插曲总算暂告一段落了。 从墨染轩出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忽然又记起之前我被绑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沿着墨染轩前面的这条大街,穿过几条小巷,就来到了那座隐蔽的小院儿前…… 在即将进入巷口时,一个人匆匆忙忙地从巷子里走了出来,径直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去了。 下意识地瞄了一眼那人的背影,准备转移目光时却又忍不住回望,细看之下,竟觉得那背影有些似曾相识。 带着些许疑惑,我敏捷地隐入小巷,迅速找到小院儿的暗门,一推而入。 院子里站着付远鹏和李斐,似乎正要转身回房,被我意外的闯入惊了一跳。 “……非心……”师父终于认出了我,一步步向我走过来。 一直紧绷的心弦也在这一刻软了下来,我疾步跑了上去,高兴地扑到了师父张开的臂弯里。 “师父……”面对着这世上唯一知道我真实来历的师父,不用防备和忌惮,心情刹那轻快起来。看到在场的只有师父和三师兄,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巾儿姐姐呢?” “啊,她回家探亲去了……” “哦……” “走,咱们进屋再说……” 一五一十地将我离开五道堂后的经历大体地叙述了一遍,我无措地问师父可有什么对策。 “非心,你觉得绑你的人会是谁?”付远鹏略一沉思,开口说道。 我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想了想,“或许是丁家商场上的对手……或许,是信王府!” “嗯……后一种可能性更大啊……” “啊?那,那天绑我的那个人,说不定就是之前害我坠崖的莫言咯?”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后怕起来。若是一开始他就已经识破了我,那我岂不是在明眼人面前演戏么? “或许是吧……”他似乎是极为无奈地一叹气,“本来是想要你借机接近信王府,现在看来,你已经被怀疑了……不好办啊……” “……嗯,现在想想,才觉得那天我被绑的时候,那个黑衣人似乎就是想要我吃点儿苦头似的,倒真不像是一般的绑票……” 记得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一路颠簸到郊外时骨头都快散了,又淋雨又挨冻的吃了大苦头。而且当时马车停留的地方距离沈如也的兰园极近,所以我顺风闻到了兰花的香气。可是那里方圆几里都是树林,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啊!可见,他选择在那里停下马车,并不是要把我安置在那儿,或许是想要把我扔在荒野里,或许,就地杀人灭口…… 想到后一种可能,身上不寒而栗。 “不行!非心,现在你暂时不要与信王府有什么纠葛了,等过一段时间……过一段时间再说。”付远鹏忽地开口道。 “……可是……”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和他们一决高下啊!不过才过了一个多月,就要我放弃计划,我…… 我,不想因为这个理由就放弃! “师父,看他们的举动,应该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揭穿我的身份,所以非心想……想继续下去!” “……你有信心自然好,只是……” “师父怕非心应付不来吗?若是这样,一开始……”思及李斐也在场,我急忙咽下了口中的话。 “师父是怕,不过不是怕你应付不来,而是怕你会再坠一次崖……”望着我的目光中深深地嵌着莫名的忧虑,付远鹏继而释怀一笑,“也罢。现在,‘丁辛’的命运就是你的命运,你的人生早就被我卷了进来……师父真是老糊涂了……” 我又说错话了? 我…… “师父,非心没有埋怨您的意思……您知道的,这世上,唯有您是最了解我的啊……” 没错,我的一切,师父您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吗?我一直在无意识地依赖着您啊…… “……”他看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恍然,沧桑的面孔上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因着他的笑,我的心情也稳定下来。忽然想起来之前在巷口的所见,好奇心作祟下,打算问个究竟。 “师父,您和三师兄……” “啊,为师来找你师兄喝酒的,这小院儿前面就是一座酒楼啊……”他慌张地抢白道。 “哦……酒楼里也有我们的人咯?” “嗯,是啊,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直接去找这酒家的掌柜,他叫……” “好啦,师父,你这么说就好像不再管我了似的……” “哼,你还别撒娇,等到有事了就够你急的啦……” 撒娇?我这算撒娇么? 我尴尬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斐,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我哪里有撒娇啊……” “呵呵……为师就你这么一个女徒儿,要撒娇也没什么可害羞的啊……” “……哎呀师父,我有些饿了……”还是赶紧转移话题的好。 “怎么,没在家吃饭吗?” “嗯……非心本来出来的很早的,不过中途出了点儿事,时间上就耽误了……”说着还不好意思地微低下头。 真是的,又在三师兄面前出丑了。 “师父,这里还有些干粮果子……”一直沉默在旁的李斐突然站了出来。 “哦?快去拿来吧,看非心这可怜孩子,饿坏了吧?”(*+﹏+*)~ “哎呀师父……” 唉,糗死了…… 看着李斐从房间一侧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大大的纸包,然后又抱着放到桌子上摊开,我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 胡饼,环饼,蜜饯,肉干…… 他,该不会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吧? ^_^||| 嘿,管它呢,有的吃就好! 第二十五章 更新:09-03-28 16:21 当日再回到留云阁的时候,太阳已渐西沉。有了上一次独自出门的教训,师父无论如何坚持要三师兄在暗处护送我回去。我知道这一次我的冒然出现欠缺考量,于是也就由着师父了。 临别时随口问了李斐一句,“那字母表,师兄全记住了吗?” “记住了……” 肖掌柜和伙计们对我的“失踪”没有多加询问,但我知道,等我回到府里,父亲或许很快就会问起。 这个留云阁,还不是我的地盘。 “小姐,之前墨染轩的吴掌柜来过一次,见您不在就回去了。”一个小伙计报告说。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吴掌柜只是说会改日再来拜访……” “嗯,我记下了……” 看着疑惑不解的众人,显然他们还不知道今日所发生的事。 吴则奇来找我,是要挑衅还是要道谢呢? 坐在回家的轿子里,我向后靠着陷入了沉思。窗外清风徐徐,不断地吹起窗口轻飘的轿帘,随意望去一眼,正巧看到街头一个苍老的面孔,虚弱无声地倒下了。 “停轿!” 视野所及已是暮色一片,但街上依旧人潮熙攘。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儿正一动不动地趴在街角长满杂草的地上,气息微弱,像是病倒了。 轿夫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大爷,你没事吧?”轿夫趴上去问了问。 那老人大概是没有力气开口吧?只是挣扎着动了动手指。 我上前细细观察了一番,他的发丝灰白且凌乱,衣服朴素却整齐,虽然带着污迹,但也看得出老人家是个爱讲究的人。 “把他背进轿子里吧……” “小姐……” “不救他难道由着他自生自灭吗……” 让出了轿子,我随着轿夫们一起步行回到了丁府。 吩咐几个人背着老人去了客房,刚回到漠然间,关上门打算换衣服时,汨儿突然闯了进来。 “小姐!” 门“嘭”的被撞了开来,汨儿狼狈地跑到我跟前。 “怎么了?”我将解开的腰带又系了回去。汨儿像是忽然间明白过来,一愣之后撩起裙摆就要给我跪下。 “站着好好说话!”我一把挡住她,心想也是时候给她定定规矩了,动不动就下跪谁受得了啊! “小姐……”她一站定了,浑身却抖着,眼泪就哗哗的流了下来。“小姐,是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偷小姐的衣裳,奴婢对不起小姐……” →_→ 这是怎么说的?偷了我的衣服? ……是那件染了茶渍的衣服? ……汨儿偷的? “为什么要偷衣裳?你需要钱可以和我明说啊……” 唉,这小丫头,到底是对我撒谎了。 “奴婢该死……奴婢以为,小姐那件衣裳脏了,就不会要了……所以,奴婢才大着……胆子偷了,去卖的……”她哽咽着说完,站着畏缩成一团。 “你啊……你也知道害怕了是吧?你也知道偷东西不对是吧?怎么现在又想着说啦?”我没好气地瞪着汨儿,佯装很生气的样子。 一件衣服而已,我不会小气到恶语相向然后绑人报官的地步。 “奴婢知道错了……还请小姐开恩,放了奴婢的舅舅吧……”她双膝一弯,“扑通”跪倒在地,弯腰伏在地上,忏悔般地低着头。 “你舅舅?我什么时候抓你舅舅了?” “就是……”她抬起梨花带雨的脸庞,怯生生地看向我,“就是小姐刚刚带回府的,那个晕倒的人……” “……”我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那个老人家,是你舅舅?” “是的,是奴婢的亲娘舅。其实上次,奴婢的舅舅本来是要带奴婢一起走,去外地投奔表兄的。可是汨儿已经许诺生生世世服侍小姐,汨儿不能背信弃义……小姐给的二两银子,奴婢全都给了舅舅,可是做盘缠还是不够……于是,奴婢就生了偷窃的心,换了五两银子拿给舅舅了。本以为他老人家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可是刚才,奴婢才看到……” “明白了……你放心,你舅舅不是我抓回来的,我抓他做什么啊?相反啊,你舅舅还是小姐我救回来的呢!” “……真的?”水汪汪的眼睛里盛满了惊喜。 “真的。” “那小姐……” “别小姐长小姐短了,你再不去照顾你舅舅,小心我立马哄人啊!还有,衣裳的事,我也不再追究了,你再跪也没用。”上前扶起她,掏出手帕在她脸上胡乱地一抹。“我是那么没人性的人么?” “……不,不是,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我明天就把你卖了——呵呵,开个玩笑,快去吧……” “……嗯,汨儿这就去……”挂满泪痕的脸上一瞬间绽放出笑容,蹦跳着跑了出去。 虽说是意外救了汨儿的舅舅,但汨儿似乎一下子就不再怕我了。晨起时一见到她,依旧恭恭敬敬,却不再一脸的谨慎畏惧;陪我进餐时虽然还是守礼地站着,却还能不时搭上我的话头;送我出门时,日上当空,她还不忘找来一把伞递给我。 “夏天日头大,小姐好生遮一下吧……” “嗯,汨儿有心了……” 走出丁府时,心里忽然觉得,这丫头总算是剥开了一层壳了。其实汨儿不笨也不傻,唯一的不好就是有点儿胆小。以后在一旁多教教她,再一起见见世面,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帮手。 今天我放弃了乘轿的计划,打算一路走去留云阁,也顺便看看街景。昨天回府时,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大街上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可一时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青天白日之下,总算是看的清楚吧? 身后跟着几个丁府的护院,我们顺着一条宽阔的大道径直向着留云阁走去。 刚进七月,夏天的垲城真是热得够呛,而且也好久没下过一场雨了,大街上闷热得像个蒸笼。才走了不一会儿,我背上隐隐地就被汗湿了。 路上的行人不多,但是,我只不过才经过了两条街道,却看见了四五个乞丐!奇怪的就在这里——因为正处繁华的商业区,平时这几条街上是很少看得到乞丐的,而且由于怕被沿街的店主驱赶追打,显眼的位置他们也是绝不敢霸占的,即使有一两个乞丐也会躲到偏僻的角落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京城的乞丐多起来了呢?难道是周边郡县闹灾荒了? 撑着伞沿着路边的荫凉处,我边思量边走着,一不注意,就撞到了一个飞身而过的路人。 我“哎呀”一声被冲劲撞了开去,幸好身后的人扶住了我。 “呀,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着道了几声歉,我看他衣着普通,却低着头让人瞧不见面上的神色。 见他慌乱着急于离开,我心中突然一跳,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站住!” 那人愣了一下,但马上又转过头来,“啊,小姐……还有事么?” “抓住他!”我向身后几个护院一扬手,两个人“嗖”地冲到我前面,没等他反应过来就麻利地按住了那人的肩膀。 “你,你要干什么?” “把钱还我。” 骗三岁小孩儿的把戏,也敢在我面前现眼?哼,你最好不是偷汨儿舅舅银两的那个人,否则我要你好看! 他紧抿了抿嘴,壮着胆子硬开口道:“什么钱?你打劫啊!不要以为……” “……编够了没?好好和你说话你不认账,就别怪我们欺负你!偷我的钱?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瞪着他恐吓一番,见他额上竟已冒出细汗,心想,我还是能够装出几分威严的吧?嘿嘿……“几位大哥,拜托帮我搜一下……” 两个护院伸手到那人胸前按了一下,立马从襟子里掏出了我的钱袋。 “把钱拿出来就好,我不要那袋子了……”一想到钱袋已经被这种人碰过了,我就浑身不自在。 “小姐,要不要送官?”一个护院捏着那人的肩膀问道。 我看那小偷呆愣愣地看着钱袋里的几两银子交到了我手上,似乎吓得口不能言,身不能行,认命般地竟没有挣扎。 “先等等……”我收好银子,走近了看着那人,准备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不为什么。”他移开了呆滞的目光,落败似的低下了头。 “那你是家有良田万顷,想出来寻找刺激?” “……要怎么处置随你,我认栽就是了!” 呵?他口气倒是开始硬了。 “哼……别以为你今天是栽在我手里。就算你今天没碰到我,你就没想过总有一天,你也得栽进去?我也不妨和你说实话,我这个人最是睚眦必报的了。偷了东西再还回来——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耍够了威风,我终还是耐不住天气炎热,无奈地拭了拭额上的汗水。 “你要怎样?” “前几日,你是不是在这附近抢了一个老人家?” “……好像,是……呃,他是?” “钱呢?” “……花了……” 害怕了吧?我看见你发抖了,可别说是大热天冷的你哦…… “花在哪儿了?” “……” “不说是吧?我也没耐心和你耗下去了……各位大哥,送官吧!” 他登时骇地往回一缩,“小姐,小姐饶命……” “小姐,让州官府尹审问就是了,您何必费那个神呢……”身后的护院大哥上来建议道。 我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儿。可是这人一进了府衙,我就没办法像师兄他们那样得到第一手的消息了…… 不行,先不能送官! “把他押去留云阁!” 第二十六章 更新:09-04-01 11:09 留云阁后厅内。 “你说有人给你钱?” 呵,真是怪事,竟然会有人花钱雇人去偷钱! “小的不敢有半句谎言啊……”他瑟缩着跪在地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我这时才惊觉,原来这件事背后远没那么简单!! 他姓张,因为以前贩卖过皮革,所以街坊都叫他“张皮子”。一番交谈中还看得出,他这人本性不坏,只不过爱贪小便宜,又爱耍小聪明。曾经生意不好做时,他也偷鸡摸狗地混过一段日子。可最近有人找上了他,说雇他当扒手,张皮子虽然纳闷不已,但终于还是禁不住不菲的报酬,答应了下来。于是,这近半个月以来,他一直混迹于大街小巷,只要瞅准时机,不管男女老少都能捞上一票。 “如果再见到雇你的那个人,你还能认得出么?” “呃,他当时头上带着个大斗笠,小的……看不到他的脸……不过他的块头挺大的,还掖着一把剑,像是个练家子。” 我迅速地搜寻着记忆中符合这些特征的影像,想来想去却只想起了那天把我绑到郊外的黑衣人——会不会刚巧,就是他呢?又或者他们是一伙儿的?如果是同一帮人干的,那,始作俑者就极有可能是信王府了! 可是,这么做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张皮子,今天我先放过你……” “啊,谢小姐!多谢小姐网开一面啊……”他“嘣蹦”磕头如捣蒜。 “先听我把话说完!” 先前的几位护院大哥送我到留云阁之后就回府了。店里的伙计们正在前厅张罗生意,我们悄悄由后门进来时也没有被人发现——毕竟私审嫌犯是不合法的,我必须低调行事。 “张皮子,你也有手有脚,又不是老态龙钟走不动路,光明正大的好营生多的是,怎么不能有口饭吃?哪天娶了媳妇成了家,你也得学会行善积德啊!要不将来生了儿子都没……”我尴尬地压下话头,继续说道:“你别看我生在有钱人家里,我长到这么大花的钱也没超过十两银子……不过,你也不信吧?” “……”果如所料,他疑惑地看着我,眼光中犹有惧色。 “唉,你起来说话吧……”看来是那几位护院吓到他了吧?个个壮的跟牛一般,跟在我这么一个颐指气使的富家小姐身后,一定像极了作威作福的官僚阶级吧? “你那天偷了那个老人多少银子?” “……六两。” “天哪,六两啊!够平常人家吃好几年的了,你全都花掉了?” “没,没有……小的还留着几两银子,想等到过冬时置办些皮货……小的一定尽快把钱还上,还请小姐宽限几日!” “你先别急……有些事,我倒是要请你帮忙了……” 远处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我急忙交代了皮子几句,让他从后门先溜走了。 门又“吱嘎”地打开,一个小伙计抱了些账簿样的厚本子走进来,没想到会见到我,惊得手一松,怀里的东西刷拉拉地掉在了地上。 “啊,小姐您什么时候来的啊……”他问了安,忙乱地敛起地上的本子拍了拍,重又抱回胸前。 “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你们忙着就没说……这些是最近的订单么?”我故作闲适地捏着团扇轻轻摇着,漫不经心地接过一本翻了翻。 “是的。掌柜的要小的放在后厅,说小姐想看的时候就能看得到……”他帮忙堆好那一摞订单簿子,托手一揖退下了。 我平复了心情,开始认真地翻看那些含着墨香的簿子。工工整整的笔迹是肖掌柜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这个人就是这么认真,事事亲力亲为,可也就是太过于认真了,才缺乏创新和变化,总是固守着老一套的经营模式和理念,使得原先的金碧斋生意每况愈下。 我虽然没修过工商管理,但也明白无论哪朝哪代,做生意也一定是追求新鲜和创意的行业。 看着一笔笔订货记录,正暗自为自己对留云阁的改造感到欣喜,恍然间却发现一个惊人的地方—— 从开业至今半月的时间,整整十笔价值超过百两的订单里,竟然有四笔都写的是吴则北的名号!! 甫自平静的心此刻却骤起波澜。 吴家,果然是有备而来。 吴则北,他想要博取我的好感,不是么? 蟾伏金桂镶玉簪一件,价值一百两! 碧荷百花金步摇一对,价值两百六十两! 富贵牡丹点翠钗五件一组,价值两百两! 蟠龙谷纹环形佩一件,价值三百两! 十五天里,在留云阁砸进了八百多两雪花银,任是哪一家的生意也不能这么个做法啊! 无措地对着这一堆纸片,忽然觉得像是一道道咒符一般缠绕眼前,让我心神不安、方寸大乱。 我原本只有一个敌人,可现在…… “小姐……”肖掌柜的出现打断了我凌乱的思绪。我放下手中的簿子,整理了一下衣裙,起身出了大厅。 “什么事?” “小姐,墨染轩的吴掌柜来了……” 该面对的总是躲不了的,何况我不正期待着正面交锋的那一天快些到来么? 当再次见到外厅茶座旁坐着的吴则奇时,他面上那坦然的神色霎时冲散了我预备刁难他的打算。 “吴则奇……愧见丁大小姐。”没有丝毫的客套和寒暄,他一上来就一副请罪的架势。 “吴掌柜言重了,辛儿怎么受得起啊……”之前是曾想过,再次见面一定要慢待他。可现在他这一招以退为进,倒是真的叫我无法施展了。毕竟,我现在代表的是丁家,哪里由得我任性? “前几日小店遭逢毒手,多亏丁小姐仗义相助。可之前,小老儿却不仅冒犯了小姐,还染指了贵府的生意,实在是……惭愧啊……”他似愧疚地自叹一口气。 我难以置信地沉默了一会儿,心中不禁暗忖——他此番真的是来请罪的? 仗还没正式开打,那么快就投降吗? 他今日穿得很规整,发髻也盘得一丝不苟,像是特意收拾了一番——我可以认为,他很看重这次会面吗? 回想初见之时的一幕幕,现在看来似乎也没什么了——以他的所言所行,对一个商人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了,为什么我那天偏偏那么火大,甚至于还给了他一巴掌? 想到这儿,不由得我愧意顿生。人家好歹也是长辈,就算那天说了再过分的话,凭我平日的作风也完全可以抛之脑后不予理会的,怎么就那么鲁莽动了手呢…… “……吴掌柜要羞煞辛儿了……说到惭愧,辛儿那日的无礼才真的是冒犯了……还请您大人大量,原谅小辈一时气盛做出的出格之事。若是,吴掌柜还不消气,辛儿愿受您十掌,绝无二话!” “小姐……”听得一头雾水的肖掌柜突然插了进来,担心地拦着我。 “肖掌柜,你放心,这是我和吴掌柜之间的私事,就是父亲来了也会允我的。”我从容地站起来,走到吴掌柜跟前,“吴掌柜,您打回来吧!” 口上虽这么说,心里却还依旧忐忑着,紧张得我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撒腿跑掉。 “……小老儿果真是有眼无珠。”他那淡薄的脸庞忽的露出笑容,赞赏的目光迎向我,“过去之事,丁小姐也切莫再提了,小老儿只当佛手临面,受了上天的教诲,再也不敢以貌取人啦……” “呵……说句实话,吴掌柜今日倒真的叫辛儿刮目相看。” “不敢当啊……生意人嘛,难免利字当头就昏了眼。今日前来,小老儿代墨染轩里的伙计们向丁小姐致谢了!请受老夫一拜……” 我慌忙拦住他,“别,吴掌柜,辛儿真的受不起,何况也没帮上什么忙啊……”扶他安坐下后,转头向肖掌柜安慰一笑,“肖掌柜先去忙吧……这里有辛儿照料就可以了。” “……嗯,两位慢谈……” 见他走向别处,我这才安下心,转而问吴掌柜:“抓到那天的暴徒了么?” “嗯?抓……抓人啊,不用了……损失也不大……” 知他碍于前厅人来人往,恐怕不便相告,可现在再回后厅详谈又似乎太引人耳目了。而且,以我现在的身份,未免太过于关注这件事了。 难得现在气氛正好,我姑且冒险一试吧。 “吴掌柜……你知道谁干的?” “……”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忽地松了一口气,“不瞒小姐,在下知道。” 看他既无愤慨,又无怨怒,想来昨日之事一定是他意料之中的吧?又或者他早就习惯了幕后主使的压迫? “吴掌柜既然不便细说,辛儿自不会强人所难。只是,如果吴掌柜有什么难处,尽可以告诉辛儿。辛儿虽还是个少不更事的黄毛丫头,可也有意要在这浮云变幻的盈利之地有番作为。因此,还望吴掌柜您能略尽前辈之谊,让辛儿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虚华浮表之言虽然不是我的风格,但此时面对的人,或许可以成为将来的盟友——我不得不学着玲珑一些,交际应对上那套扭捏的辞令当然不可省。 “……小老儿今日,真是来对了……”他霍的站起,不出所料,引得前面肖掌柜的一阵侧目。 “丁小姐若不嫌弃,请随老夫移步墨染轩详叙……” “吴掌柜哪里话,辛儿的好奇心一旦挑起来了,若是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一定寝食难安哪……”我随他走到门口,外面天色不过下午,朗朗晴天下日头倒是没那么大了。 “肖掌柜,辛儿随吴掌柜去墨染轩坐坐,就麻烦您先照顾着铺子了……” “哎哎,好说……小姐尽管去吧……” 我压抑着兴奋,头也不回地,随着吴则奇径直向墨染轩去了。 留云阁里,肖掌柜却放下手中的活计,碎步跟到门外,眉间紧皱地遥遥望着我远去的背影,暗暗叹了一口气。 第二十七章 更新:09-04-01 11:10 当我再次出现在墨染轩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店里原本正在忙碌的伙计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下的工作,目光一致地迎向我。 “丁小姐!”那天招呼过我的小伙计忽然蹦了出来,欣喜地追上我。 “丁小姐……”“丁小姐……” 他这一开头,四五个当值的伙计都热络地跟着喊,倒是搞得我一时不能适应。 “都忙去吧!桥生啊,沏茶送去后厅……” 吴则奇话音一落,只见那个小伙计恭敬地一鞠,临走时不忘笑着向我行礼。 “丁小姐,请里面坐吧……” 墨染轩的后厅一如留云阁的设置,紧连前厅又独占一个院落,安静而雅致。 “吴掌柜,你该不会是专门请我来喝茶的吧……”我放下品了几口的茶,奇怪他为何忽然沉默下来。 “唉,这事,一时还真不知从何处说起……”嘴角自嘲般的轻轻扬起,那精瘦的脸上一道道皱纹渐深。 “那就先说,昨天那件事是谁干的。” “……昨天的事,是……老夫的亲兄弟所为。” 什么叫“语出惊人”,我此刻真的领教了,差点吓得我连手边的茶碗也抖落掉。 “是,吴则北?” “正是……” 我这也是多此一问。 吴氏兄弟仅二人,吴则奇的兄长不是吴则北又能是谁? 亲哥哥派人砸了弟弟的店,这叫什么? 家庭财产纠纷?兄弟不和?还是…… 我潜意识里在抗拒一个可能,那就是——昨天的事情或许与我有关。 “怎么会这样?” “哼……”他无奈地冷哼一声,“我早就料到了,他会出手的……” 看他那一脸的淡漠,脑子里刹那间闪出“鱼死网破”这个词来。他该不会打算反击吧? “吴掌柜,恕辛儿多事了……请问,您是不是和令兄不太投契?” “岂止不投契,老夫和他上辈子一定是冤家!”他话及此,情绪上显然开始有些激动了。 “可是大家都以为吴氏两兄弟……” “团结和睦是吗?呵,几十年了,原来一个谎也可以延续这么久啊……” 接下来,吴则奇讲述了他另一段鲜为人知的人生故事。 我这才恍然大悟,终于解开了之前积聚多时的疑惑。 吴则北、吴则奇出身贫民,父母早亡,早年兄弟俩靠着在码头打零工攒了些积蓄,又一齐到了京城谋生计。起初他们依旧是给别人帮佣,两人由于吃苦耐劳又不计较报酬,所以找他们的主顾也不少。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吴则北被一家小酒楼的老板看上了,收了做上门女婿,于是自此摆脱了衣食无着的苦日子。酒楼老板对他们兄弟颇为宽厚,吴则奇也大感知足,兄弟俩也把老人当做自己的亲父母,一家人和和乐乐地过了两年太平日子,街坊四邻无不称羡。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现在的名字,还是吴则北的岳父替他们兄弟俩取了新名字。第三年的初春,吴氏兄弟俩带着一家人的期望,带着五十两的家当,从贩卖妻子自制的小首饰开始,渐渐积少成多,开了现在街知巷闻的首饰铺子“墨染轩”……本来一切都可以美好的继续下去,可是吴氏兄弟间却常常因为钱财账目起冲突,有时甚至大打出手。久而久之,连吴则北的岳父也看不下去,于是便约法三章,一不分家,二不分财产,三不闹翻脸。 “让丁小姐见笑了……” “哪里……不过,您就是因为如此才与吴则北不和的吗?”都陈年旧账了,太计较的话也没趣了点儿吧? “唉……老夫虽是惟利是图之辈,也不至于心胸狭隘到那种地步……”他顿了一会儿,似是在努力回忆一些已快遗忘的片断,额上深深的皱纹更像刀刻的一般。“啊,丁小姐看老夫,像是多少岁呢?”他抬起头,抚了抚沧桑的前额,无助的笑了笑。 我静静地盯着他,那张苍老而干枯的面孔,确实是比吴则北要显得年老得多。 “辛儿……猜不出。” “哈哈,老夫老夫,一过半百行将就木……”他长叹一声,仰着靠在了椅背上。 我被他伤感的神色感染,心中暗叹着年华易逝,却又忽觉有些不对劲。 “吴掌柜,你是说,你已经年过半百?” “这一脸的皱纹,还不像吗?” …… 吴则北,这个号称是吴则奇兄长的人,据父亲讲,他今年只不过四十八岁而已! “怎么可能……” “人越老,就越瞒不住了,不是么……”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二十岁的弟弟因为长得老相,硬冒充是二十二岁的哥哥,娶了酒楼老板家貌美如花的大小姐;尔后近三十年间,吴则北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威逼利诱使吴则奇守口如瓶,兄弟俩合演了一出角色互换的戏码。 于是,在所有人的眼中,吴则北是攀了高枝的上门女婿,是娶了如花美眷的幸运儿;而吴则奇,则完全沦落为荫庇于“哥哥”门下的平庸“弟弟”…… 这一切听来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可它却真实的发生了! 我惊诧地握着茶碗借以稳住心神,心中乱如绞麻,原本渐生的恐惧感愈发显现出来,钻出我的脊背,忽然向上蔓延至脑后…… 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我刹那间认清了可怕的现实,看着眼前再次沉默的吴则奇,终于下定了决心。 “吴掌柜是不是看出来,吴则北有意和丁家结亲?” “就是知道了他的把戏,老夫才想着破坏他的好事……今天我也不打算再演什么戏了,不瞒你说,之前老夫故意与贵府作对,原本就是打算让令尊对吴家产生误会。我就是要他吴则北攀不上这门亲!” 唉——看来,那个吴则北,真的没安好心。 “可惜啊……我终究还是棋差一招……”喟叹之余,他正了正脸色看向我,“恕小老儿一逞口舌之快了——我那侄儿哲威是个好孩子,不过只要有吴则北在一天,他也只会是吴家扩充财力的工具。老夫冒昧了,可也不得不多句嘴,丁小姐还是要令尊小心那吴则北一些的好,婚配之事切记从长计议啊……” “嗯,辛儿记得。今天真的多谢吴掌柜了……不怕您笑话,辛儿之前曾托家父以词选贤,其实也不过是为了安慰家父而虚设的幌子。而且,只要辛儿不愿意,家父也不会逼迫的,所以他吴则北可没那么容易得逞。” “但愿如此啊……不过,谁知道他还会耍出什么新花样,万事小心为上啊……哦,关于老夫今日所说之事,还请丁小姐切勿告与他人,毕竟……” “那是当然,辛儿知道分寸,吴掌柜放心好了……”看来这事儿又得我一个人憋在肚子里了。总得找人商量对策啊,要不要悄悄和父亲说呢?还是不要了,“秘密”这东西,总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呃,吴掌柜,您说哲威公子还是明理的吧?既然如此,如果能得他暗中相助的话,我们不就有更大的筹码了嘛。” “嗯,说的也是。老夫会找个机会问他一问,如果可行再通知丁小姐吧……” “好啊,辛儿也会回去和家父好好说说。为避人耳目,吴掌柜有事可以托人送信来留云阁。”说到留云阁,不免又想到这墨染轩,不是才被砸毁了不少东西么?不知生意上有没有受到什么大的影响。“对了,昨天的事,吴掌柜有没有报官啊?” “报了又有什么用?官府介入也无济于事,吴则北和他们可是私交甚深。” “……唉……”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即使在这里,法制的意识也还是太淡薄了,可是也由不得人们不忽视,不是么?自古来年,有哪一个朝代的官员能做到全心全意为老百姓办事?大话说多了也不怕腰疼……反正官商勾结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根本就不该寄希望在那红墙金瓦之上。“这天子脚下,也这样浑浊。” 吴则奇见怪不怪地淡淡一笑,“青天白日尚且如此,若是乱世岂不民不聊生?所以做个安稳的小老百姓,也就不求什么了。至少现在没有战乱,不用离乡背井、颠沛流离,日子太平就是托福了。” “咚咚……”门外忽有人敲门。 “什么事啊……”吴则奇起身去开门,我得以按了按紧绷的太阳穴,暂时舒缓一下内心紧张而焦躁的情绪。 吴则奇很快回转过来,却带着一脸歉意。 “丁小姐,前厅有客来访,在下……” “吴掌柜去忙吧,辛儿也该回去了……” “那老夫也就不留小姐了……”他思索片刻,转身向门外呼喝一声,“桥生啊,你代我好生送送丁小姐!” “是,掌柜的。” 原本是打算从后院绕出墨染轩的,可是我忽然记起第一次来这儿时曾经看上的那对银镶玉的坠子。虽然自家也有首饰铺子,我却还从未给自己添置一件新的首饰,不知我之前看上的那对耳坠现在还在不在。 “桥生,你领我去前厅吧……我想见识见识你们铺子里的好玩意儿。”我突然停下脚步,拉住前面领路的桥生。 “嗯,好啊小姐。”他爽快的应道。 “吴掌柜,沈某听闻昨日……”墨染轩的前厅内,沈如也环顾店里伙计们脸上清晰可见的伤痕,一脸关切地问道。 “啊,多谢沈公子关心了,不碍事,不碍事的……” “吴掌柜,你我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交情了,有什么烦心恼人的事,你尽管直说。在下不才,却也不能眼看这墨染轩被人毁了。”说着他收起了轻摆的折扇,颇有些怒气地攥握在掌中。 吴则奇欣慰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也轻松地舒展了开,“沈公子的心思老夫明白。只不过此事老夫尚能一力应付,才不愿轻易劳烦沈公子啊……” 沈如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唉……吴掌柜啊,你说你为人又圆滑,又老实,真是叫人看不透,看不透啊……” “哪里,小老儿简单得很,简单得很啊……哈哈……” 两人正打趣一番,一时竟没注意到后厅入口处的绮罗门帘轻轻一掀,接着款款走出一个人。 第二十八章 更新:09-04-01 11:11 甫踏入墨染轩的前厅,就听得一阵爽朗的笑声。闻声一看,见吴则奇面带喜色,一副难得的闲适模样。 脚步未停,我向着厅堂正中的两人走过去。 “吴掌柜,什么事这么好笑啊……” 话一脱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在了面纱后面。 沈如也!他怎么在这里?! “丁小姐!”他也马上认出了我,笑意未散的嘴角咧得更大了。 “呃,是沈公子啊……” “两位认识啊……”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看看门外的天色,却依旧不见半点暮色。“呃,辛儿出门已多时,先告辞了……”我匆忙地低身一礼,顾不上抬起头,转身拔腿就要走。 “丁小姐,在下也同路的……”沈如也忽然快步跟了上来,只留下如坠云雾的吴掌柜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人。 “公子请留步吧……辛儿失陪了……”健步如飞地逃离了墨染轩,我头也不回地朝着街口走去。不顾身边穿梭的行人,我拼命地挤进人流中向前行进着。身后的呼喊声渐息,直到湮没在嘈杂的人声中,我以为他没再追上来,于是终于放心的放慢脚步。 “呼……”我大大松了口气,几步绕到一个返程必经的小巷子里,无力地靠在墙角想要歇一歇。 这个沈如也,干嘛非得这么穷追猛打啊…… “丁小姐!” “啊!” 我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大叫一声,惊慌而无奈地看着巷口冒出的那个脑袋。 沈如也从大街上折了进来,走近了,却一脸迷惑地看着我。 “丁小姐……你不想见到我?” 我忽然语塞。 不是我不想见到你,而是因为你姐姐可能在利用我们啊! 可是我又没有什么真凭实据,我的理由在他看来恐怕全是臆断。 唉…… “沈公子,你想得太多了……” 他情不自禁地迈近一步,“可是刚才小姐分明是想要……”他似是抱怨地开了口,却又马上咽了回去。“……是因为家姐吗?” 听得他这一问,我原本努力编织的理由瞬间全抛到了脑后。既然他也已经察觉到了,明人不说暗话,再遮遮掩掩、别别扭扭可不是我的风格。 “沈公子应该看得出来,沈姐姐对你我有些误会……” “……沈某,知道了……”他黯然地退回一步,默不作声。 我硬着头皮抬眼看向他,却见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神中依旧柔柔地泛着轻澜,却透着一股失落和悲伤。 我从不知道拒绝一个人的滋味,我也从不知道,明明是我在拒绝别人,自己的心却反而更加难以平静。 我不知道沈如也是不是真的喜欢“丁辛”,若他的感情是真的,我有权利替“丁辛”擅自做主拒绝他么? 我占据了她的一切,现在又自以为是地以丁辛的名义毁掉一段可能会美满的姻缘——这么做,对么? 谁能告诉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把自己当作真正的“辛儿”呢…… 我的心绪一时矛盾地难以自制,禁不住抬手抚住额头,清楚地感觉到胸口一处隐隐作痛,让我难受得几乎要晕倒。 衣袖随之轻轻滑落,露出半截藕臂,白皙的肌肤上空无一物。 “……那镯子,丁小姐……不喜欢吗?”沈如也哽咽的嗓音传入耳中,我像是被凭空抽了一鞭,条件反射地放下了胳膊。 失措地看向他,却不想望进他那微微泛波的眼眸中,胆怯之间,我竟没有勇气把目光移开。 “沈公子误会了……辛儿这几日忙于家里的生意,怕弄坏了,把它收起来而已……” “是这样啊……” 他略微释怀地侧了侧身,站在离我稍远的地方,淡淡地开口却并不看向我。 “不知小姐可赏脸,让在下送你一程……” “呃,啊,好啊……沈公子有心了……” 静静地走在人声鼎沸的闹市街上,沈如也一直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就像是一个称职的保镖,只是悠然地护着我穿行于汤汤人流之中,不说一句话。 我的心里,莫名地涌出一丝不忍。 天边的晚霞开始染了颜色,渐渐缤纷了起来。太阳疲惫地坠向天际,留下半个含笑的脸盘,烫人的视线汇做巨大的光芒,努力地洒向头上绚烂的云朵,一层朱红,一层绛紫,再一层微橙,羞答答地遮盖在天幕之上。 我向着远方莞尔一笑,忽然止住脚步。 “沈公子,你看啊……”我指着天边的淡淡彩云,轻轻开口道。 “嗯……” 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我不自觉地转身面对他。 傍晚的温暖色调从头到脚地覆盖了他一身,连那白色的袍子也被染成了昏黄的色彩。看到他眼中闪闪的像是火一样的光辉,突然想到在现代照相时常会出现的瞳孔冒火的效果,我禁不住笑出了声。 沈如也原是淡然地看着天边,慢慢地却把目光集中定在我的身上,在暮色映衬下,炽热的眼眸中也愈发显得熠熠生辉。 “沈公子,就送到此处吧……”他凝神的注视让我有一丝不安,我不自在地又转过身去。 “……那,丁小姐一路小心……” “嗯,沈公子也是……” 听得脚步声的远去,不知何时混杂在人群中渐渐消失无踪,我这才回转身,失神地望着茫茫人海,心中若有所思。 闷热的晚风夹着一丝未知的花香袭来,我托着下巴望着寂寥的夜空,手中捏着一封信,兀自发呆。 汨儿轻轻走了过来,在我身后站定了,困惑地望了望天上,黑漆漆的一片,连半颗星星也没有。 “小姐……”她试探地叫了一声。 “啊……” “小姐,天色不早了……” “嗯,我这就上床……你先去睡吧……” “是,奴婢先告退了……” 缓缓放下卧室的珠帘,汨儿马上退了出去。很快,外面“吱悠”声的长调传来,房门也被带上了。 我松开手中的信封,懒懒地走到床边,抓起棉被一掀而起。 今天午后,沈如洗托人送来了请帖,说是邀我明天一早出外游玩。 父亲问我要不要去,我只是微笑着说没关系。 “没关系”,因为要来的挡也挡不住,何不干脆直接面对。 明天一早,出外游玩—— 记得她说过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只是…… 明天一早? 怎么会这么巧……我今天才刚见到沈如也啊…… 他也会去吧? 原本以为,今天下午之后,短时间之内不会再见到他的…… 若是没有今天这一面,或许我的心里不会有丝毫挣扎。 我会把沈如洗的把戏统统看作是游戏,只要我不付出真心,我就永远不会输! 可是,我现在真的不能无视那个沈家公子的心情。 我依稀还记得,那种喜欢一个人却不得不把感情埋藏起来的痛苦。 我能理解沈如也此时的全部感受,所以我没有办法那么狠心……那么狠心地彻底斩断与他的联系。 可是,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谈情说爱啊! 我差点就忘记了,我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或许是对原先在现代的生活失去了信心和兴趣,来到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我竟然从不曾生起返回现代的打算。 回不回的去是一个问题,愿不愿意回去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我承认,这个世界同样会逼得我喘不过气来,可是,我不想离开…… 是的,我现在不想离开! 我,要把以前的自己彻底忘记…… 我是丁辛,我是丁辛…… 明天一早,沈如洗会来接我一起去看风景…… 唉……这个沈如洗,是打算牵红线牵到底了? 不知道她明天还会耍出什么戏码…… 拥着怀里的被子,感到一丝疲惫。 心头慢慢泛开一阵苦味,我难过地闭上眼睛,枕靠在床帐的一角,不甘地睡去。 第二十九章 更新:09-04-01 11:11 清晨,大概五六点钟的样子,沈如洗就如约而至了。 来到门口,只见一行两辆马车,全都轻装简从,只是质朴却讲究的装饰上依旧看得出主人的不凡品味。 “我在前面引路……妹妹你坐后面那一辆吧。”顺她所指,我恭敬不如从命,在车夫的帮助下,轻盈地弯身上了马车。 门帘一落,闻到一股熟悉的兰花香,我这才看清,略显狭小的空间里赫然已坐着一个人。 “沈公子!” “丁小姐,早啊……”沈如也一脸温和,安适地坐在后面,似乎昨天不曾与我见过面一样。 “啊,早……”倒是我不能镇定下来,捡了离他较远的一处坐了下来。 马车“嘚嘚”地上路了,我依旧紧紧的抓着门框边的立木,身体禁不住随着颠簸起来。 沈如也没有再说什么。当我正为此刻的尴尬而烦恼时,他突然站起,猫着腰几步跨过来,利落地一甩袍子,偏巧不巧地坐在我正对面。 倏忽间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么干脆的和我坐到一起,而且还说是因为“也不喜欢坐马车”。 紧张和拘束忽地淡了一些,我好笑地看着他,等他的解释。 他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呵……”我掩住嘴中的笑意,“没什么……今日的马车,跑得很稳啊……” “嗯,是啊……”他略显腼腆的冲我笑笑,目光不经意触到我的手腕。 手指触电般紧缩回来,我连忙借着长长的袖子遮住了腕上的镯子。 是的,我特意带上了那绞丝镯子,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为了表示我的诚意罢了——我在心底对自己解释道。 好奇地看向对坐的他,微蹙的眉间瞬间舒展开去,却见一丝暗自压抑的喜悦飞上眉梢。 我故意扭头看向别处,心中一时忐忑难安。 马车在一处宽阔的水泊停了下来。 沈如也率先下了车,笑着向我伸出手。 这一幕又是何等的似曾相识啊……我在心里别捏的一叹,抓了他的手跳下马车,然后立刻松开了他的搀扶。 “辛儿妹妹!快来啊!”沈如洗在前面大呼小叫的,远处几只水鸟像是受了惊吓,扑棱棱飞了起来。 “姐姐!注意看脚下,小心掉进湖里!”沈如也弓起手向前方喊道。 我忍不住轻笑,“如洗姐姐以前……掉进过湖里啊?” 他边走边摇头叹了口气,“唉,那次要不是烨在,姐姐恐怕早就淹死了……” 我听得一阵糊涂,“烨是谁?” “啊,丁小姐当然不知道的,我怎么忘了……烨是谢云寒的表字,他与在下,还有姐姐,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哦……”我了然地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去。 烨?那人还有这么一个字啊? 谢云寒,字烨…… “辛儿冒昧一问,沈公子可有字?” “呃……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说到此,他竟显得有些窘迫,无措地挠了下头,眼神瞥到一处时忽大喊:“啊,你看!烨也来了!” 我心里“啪”的断了一根弦,顺着沈如也的目光向前方的滩涂望去。 凄凄碧水旁,青葱色的苇荡伴风摇摆,一个素白的人影背对我们站立着,随风扬起的衣角飘逸地划出耀眼的弧度。 大脑一顿,刹那觉得眼前的景象似乎契合于记忆中的某处画面,在沈如也的催促之下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等到谢云寒悠然转身,我出神地盯着白衣的他,惊骇得愣在原地。 白衣,白衣! 难道是他!? 怎么可能呢…… 丁辛之前应该还不认识他的啊…… 我强自压下心中的疑虑、困惑还有惊讶,跟在沈如也身后向他们走过去。 沈如洗从马车上取来一把伞,兴奋地跑过来塞到我手里。 “我早就想带妹妹来落秋湖玩儿玩儿了,可惜老是没机会……这下可好了,云寒也来了,我们四个人正合适!”她的笑脸就像一朵绽放的芙蓉花,不由得引人沉醉。 “姐姐,船呢?我们可以划船啊!”沈如也不失时机的挤过来,看他的样子,似乎在这湖上划划船是件很惬意的事情。 “就停在那儿呢。”她遥指了指苇荡深处,隐约中可见几个家丁正在那里收拾准备着。 “那我和烨一条船!”沈如也忽地跳到谢云寒身边,熟稔地把手搭在他的肩头。 谢云寒只是毫不留情地推开他的手,“小孩子啊你……” 听口气,他和沈如也的关系还真是不一般呢…… 我迅速地瞥了一眼,却正好与他四目相接。 我再一次庆幸自己戴着面纱,庆幸别人看不到此时我脸上的尴尬。 “姐姐,辛儿可不会划船呢……” “咦?听闻丁小姐多才多艺,怎么竟不会划船啊?”谢云寒突兀地插了进来。 我僵硬地转过身去,尽力直视着他的眼睛,“呵,辛儿还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才艺呢……” “丁小姐自谦了。近来谁不知留云阁的幕后有一个心思缜密的巾帼掌柜啊!就连墨染轩都被比了下去,在下也是钦佩不已啊……”他淡笑着作势一揖,却被一旁的沈如也一拳抱住。 “呵呵,今天丁小姐是客。烨,暂时把你的那些刺儿全都收起来。”说着就要拉着他走。 “就是啊云寒,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可受不了你的坏脾气……我看你啊,还是和我一条船好了……”沈如洗嗔怒地白了一眼谢云寒,转而赔笑般望着我,“辛儿妹妹,你可别生他的气啊!他就是这副性子,心窄量小的……” 我微微一笑,“姐姐放心,辛儿可没那么容易生气。”话说到末尾,不屑的甩一眼那个家伙,见他已被沈如也纠缠着向小船走去。 郁闷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早上的太阳还没发威,我依旧庆幸手里有一把伞。沈如也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划着船,我只听得水波撞击船舷的声响。不远处,沈如洗正和谢云寒划着另一条船,时时听得到她兴奋的笑声,还有口中不绝的“云寒”、“云寒”。谢云寒手中的船桨荡漾起的微波一阵阵蔓延开去,如悠扬的曲调,一直飘到眼前。 “沈公子,我们要去哪儿啊?” “前方有个小岛,姐姐说岛上的荷花差不多也开了,去赏赏荷也好……” “哦……都七月了呢,荷花是该开了啊……”我勉强应付了几句,想到荷花,脑海中竟闪出另一幅画面。 信王府的花园里,荷花也该开了吧? 那片白荷倒真是可惜了,埋没在深宫高墙之内,信王爷会去赏吗?谢云寒会去吗?还是那个太子…… 咦?我惦记信王府的荷花干嘛?我又不是那爱花惜花的人儿…… 想太多了,想太多了…… “云寒!再快一点啊!如也他们要追上来了!” 前方沈如洗的呼喊惊醒了我,我不觉望去,模糊地感觉到谢云寒似乎正看向这边。 “沈公子,我们也快些吧!” “啊?好啊!”沈如也应声便加快了划桨的频率,先前哗哗的水声渐渐沉重起来,小船就像一片轻盈的柳叶,在如镜的湖面上渐行渐远。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升上半天,我调整了一下手中伞的角度,想要挡住尽可能多的日晒,却不经意看到沈如也的额上已经冒了细细的汗珠,在阳光的照射下亮闪闪的。 想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现在却在为我划着船,心里终究有些不安。 从袖间掏出手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去,轻轻地为他拭了拭汗水。 沈如也不期的停下了动作,船儿惯性地向前几许就不动了。 “沈公子,我们要落后了!”我望了望远方疾驶的小船,看样子是追不上了。 他微喘着看着我,开怀地一笑,“……沈某今天,很开心。” “你,你开心……关我什么事啊……”他那温柔的目光中就像含着一团火,炙烤得我浑身不自在。慌忙转过头去,却又看到沈如洗他们此时已经将船靠了岸。 “哎?如也是不是把桨掉湖里去了,怎么停在那儿不动了……”沈如洗站在岸边眺望着湖心,疑惑地喃喃着。 谢云寒冷冷地嘲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转身走向岸上。 “云寒,你慢点儿啊!”沈如洗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远处的绿意深处走去。 湖中的小船上,沈如也总算又拿起了桨,悠闲地一摇一摇,面上始终带着沉醉的笑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摆脱这种尴尬,好像平白被人占了便宜又有口难言,只是撑着伞半遮住脸,一句话也不想说。 “丁小姐……”沈如也在叫我,我该怎么应他? “丁小姐!我们到了!” 哦,到了啊,可算到了…… 他径自跳下了小船,将船头牢牢地系在岸边的木桩上,等到返回时,我已经跳下船站在了岸边。 “他们呢?”这好像是一个湖中的小岛,视线所及皆是苍翠的树林,却一个人也看不到。 “可能先去了吧……”他微微一笑,我马上会意,跟着他一路走过去。 清爽的林风一阵猛烈过一阵,连我的面纱也紧紧地裹在脸上,几次差点被风儿扬起来。谨慎地按着耳际处的系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满了枯黄落叶的小道上,嚓嚓作响。 “这里很少人来的吗?” “嗯……这个小岛是烨之前买下的,平日闲来无事,也就我们几个会上来……” “哦。为什么不找人打扫一下啊,这么多落叶……”抱怨归抱怨,可是这么毫无忌惮地踩着落叶,忽然有了小时候调皮的调调,倒真的有种返璞归真的感觉。 “烨喜欢自然一些,所以没让人动。” 听他这番解释,我忽地对脚下的枯叶有些厌恶——没想到那个人也有这种特殊品位。 穿过树林就是一小片竹林,隐隐听得一阵爽朗的笑声,是沈如洗吧?能在古代认识这么一个豪放的女子,也真是难得了。 “如也!你们怎么那么慢啊!”沈如洗高声地叫着,继而哈哈大笑一声,却见她正光着脚在一处水潭边跑来跑去,时而抬脚踢着水,时而去惹一边的谢云寒,就像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我好笑地看着她,目光沿着水潭探向远处,一片净白的玉荷悄然盛开在水潭一隅,朦胧间美态尽现。高处的假山上倾泻下潺潺的流水,丝丝缕缕地汇进了轻漾的水潭里。 晨起的阳光穿透竹林,温柔地洒下几条金色的光线,点缀在白绿相间的水域之上,景致玲珑却别具风情。 任沈如洗拉着我坐在水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我略微轻松地看着沈如也在谢云寒的陪伴下,绕过水潭去到远处荷花盛开的地方,然后弯腰趴在地上,捏着一个小瓶儿伸手够取荷花花瓣上的露珠。 视线不觉向上移动,谢云寒正巍然地站在沈如也身后。因为超出我的视力所及,所以怎么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盯了半天,他忽然转过身来,我赶紧收回了视线。 第三十章 更新:09-04-01 11:12 “姐姐,上次送你的礼物如何啊?”我慌忙中胡乱一问。 “啊!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妹妹从何处学来的打扮啊?和别国做生意倒是也见过不少奇装异服,可我确定没见过那种样子的……”她说着说着就凑到我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咱们这儿的女孩子可是绝对不敢穿的啊……” “哦?那姐姐你呢?” “呵呵,你不知道沈如洗还有个绰号吗?” “啊?是什么?” “哈哈,如也叫我‘衣圣’啊!因为我除了生意,最有研究的就是衣裳了!什么男装、胡服啊,就连家父的袍子我也穿过呢!呵呵……” “呵呵……”还真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古代的服装划分可是相当严密的,什么人穿什么样式、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是有固定标准的。而这当中最为人们普遍接受的就是男穿男装,女着女衫——也因为男女性别的差异在外表上只能靠衣饰来识别,所以古代“男扮女装”或者“女扮男装”却没有被人识破,也是十分合理的事情。 啊,扯远了…… 沈如洗兴致颇高地又从坐处站起来,伸展双臂大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向着远处的两人跑了过去。此时岸边只剩我自己,她这一走开,我的耳边倒是清静了不少。 水面上开始蒸腾出一层层水汽,缭绕着浮在上空。 我喉咙一哽,瞪着眼前的一幕,吓得几乎要大喊老天。 天—— 我没记错吧? 这儿……竹林,水潭,小溪,还有……巨石,怎么这么像凤溪山上的那个水潭? 再望向远处负手而立的谢云寒,脑海中闪回今天在湖边见到谢云寒时冒出来的莫名猜测,此刻的我竟再也无法静下心来。 破碎的片断接连在眼前涌现出来,我刹那间产生了一个貌似荒唐的想法,难以自制地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额上不觉已冒出了汗。 “辛儿妹妹,发什么呆呢?”沈如洗“啪”的扔过来一个桃子,我刚回神没接住,桃子落到我腿上又直接被弹了回去,接着骨碌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停在一处。 困窘的跑上前捡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水嫩的桃子,“摔坏了……” “嘿嘿……刚才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沈如洗一把又夺过我手中的桃子,转身又扔给了沈如也。 他倒是颇为熟练地伸手接个正着,看也没看就在水边洗了洗放进嘴边咬了起来。 “没什么啊……就是出来太早,有些饿了……” “呶,这儿还有一个……”沈如洗不知何时又变出一个桃子塞给我。 我有些难为情地学着沈如也的样子洗了洗桃子,背过身举到唇边轻轻咬下一口,饱满甜腻的汁水顿时奔涌到口中,止渴又解饿。 再回身时就冲沈如洗感激地一笑,瞥到她身后,沈如也和谢云寒已经过来了。 “烨,你要不要吃?”沈如也晃着手中的桃子问了一声,却并没等对方回答,“姐,还有吗?” “哦,两个桃子,都给你和辛儿了……”总觉得沈如洗话里有话,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却正转头看我,嘴边意味深长的笑让人心惊不已。 “啊……那,还有什么吃的啊?”沈如也闪躲一笑,捏着手中的桃子一时竟无从下口。 直觉告诉我,我好像又掉入了一个陷阱,但可怕的是我根本不知道她此番“分桃”用意何在。 “有啊,有梅花包子、豇豆糕、莲花肉,还有一壶酒哦……” “那我们去那边坐吧!”沈如也指了指后面的大石。 我真后悔没带汨儿一起来,没她照顾着,单凭我自己竟然连个包子都不会吃。 “这层纸得这么扒掉……”沈如也熟练地扒开梅花包子外面包裹的一层纸,转而伸手递给我。 我大概是被自己的疑心吓怕了,接过包子时心里还砰砰地跳个不停,深怕这又是另外一个陷阱。 见其他人脸上并没有什么异常的神色,我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微低下头,借着面纱的遮挡勉强吃了些东西。在丁府的时候一个人用餐还好说,虽然仍旧不得不带着这劳什子的面纱,可也不用顾忌什么形象问题。在这儿就惨了,又要遮掩着吃东西,又要动作优雅地扮淑女,来来回回几次我就烦了。 索性放下了筷子,沈如洗却又递给我一杯酒。 “辛儿妹妹,这是蔷薇露,甜甜的,女孩家喝最好了。” “哦,嗯……谢谢。”皱着眉看着杯中的透明液体,我虚弱的心脏又开始跳个不停。 为什么中国人一吃东西就要喝酒呢? 哭笑不得之下扭过头去,干脆闭上眼一饮而尽。 “咳……咳咳……”哪里甜啊!还是这么辣呀! 我狼狈地丢下酒杯一站而起,跑到一边一个劲的咳。 不出所料,沈如也第一时间跟了上来,从身后递给我一个水袋。 “快喝口水!” 我顺手接过水袋,那细腻的皮革质感似乎瞬间就让我平静了下来。 “喝啊……”沈如也关切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我紧张地看了他一眼,慌忙低下头打开水袋的塞子,隔着面纱对嘴喝了下去。 “怎么样?” “嗯……让各位见笑了……” “都怪姐姐!”他转而埋怨起沈如洗。 有人为我说话当然是好事,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沈如也这么袒护我就不免显得有些暧昧了。 “如也就是向着辛儿妹妹,你说是吧,云寒?” 我面上火辣辣的烫着,不敢抬眼看任何人。 沈如洗,你要玩到什么时候啊! 只听得谢云寒淡笑一声,接着沈如洗也格格地笑起来,我一时间只觉如芒在背,入耳皆是刺耳的声音,恨不得马上甩下他们一走了之。 “姐姐,够了!”沈如也红着脸一怒而起,然后一把拉起我,“我和辛儿先回去了,你们两个好好玩吧!” 挣脱不开,我就这么被沈如也拉着踉跄地出了竹林,一直到了岸边他才松开了我的衣袖。 他愤愤地解了船绳,向湖中用力一推,然后跃身上船,转身向我伸出一只手。 “丁小姐,快啊!” 我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踩着船头迈了上去。 “沈公子不必如此的……” “丁小姐切勿自责……在下,在下只是……”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他的胸口呼呼的喘着,然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抬眼,猛然伸出双手扳住我的肩膀。 “沈……” “辛儿,我……” 他满脸通红地注视着我,话哽在喉间却一直“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心跳加速的人可不只是他。 他手上的力道并不大,可我的肩膀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我猜得到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可我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是期待还是畏惧,只能静静地回望着他,等他再度开口。 “辛儿……你现在可以为我作一首词吗?” 呃…… 作词? 还以为他会有什么甜言蜜语,紧张得我差点晕厥过去,结果只是让我为他作一首词?? “你……” 啊——不对! 作词……他是想…… 我怎么能忘记,丁家小姐丁辛,还在以词选婿呀! “可以吗?”他那似水的眼眸逼视着我,却叫我进退不得。 我该怎么办?拒绝,还是答应? 可我怎么可能现场作一首词给他啊!诗词歌赋我根本不擅长啊! “呃……沈公子,你先……” “啊,对不起……”他立刻松开了双手,我的肩膀却又一阵酸麻。 禁不住揉了揉肩头,我拼命在脑海中搜寻仍旧记得的诗词片断。虽然不会作诗,可要是能拼凑出一首也好啊!反正唐诗宋词他们也没见过。 “等到船靠岸,辛儿再讲……”我含糊地算是答应了,独坐一旁整理思绪。 沈如也如愿浅浅一笑,继而握住船桨,不紧不慢地划着船。也许是怕打断我的思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我却分明感觉得到他不时投来的视线。 他应该是认真的吧?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相信一个人的真心。在现代的时候,我最信奉的不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吗?因为我一直认为,只要保持距离,就永远不会受伤害…… 可,我是因为怕受伤害……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吗? 我……在这一点上,和丁辛真的好像。 不过,毫无恋爱经验的我,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我不曾品尝过被人表白的喜悦,我甚至更不曾体会过爱情的幸福——呵,我还真是……一张单纯的白纸…… 两人静静地坐在悠然行驶的小船中,当空的日头如炉火般炙烤着我们。 我疲惫地揩了揩额上的汗水,手帕顿时浸透一片。头上黏黏的,似乎连头发也被打湿了。 慌忙之中把伞落在岛上了,现在可好…… 不期然一道阴影盖过来,正好挡住了上方的太阳。沈如也撑开折扇遮在我的头上,却顾不得自己已汗流浃背。 “我自己来就好了……”我接过扇子挡着日头,低头不敢看他,心中软软的某处渐渐融化开来,一种浓浓的未知的感情占据了心头。 沈如也…… 谢谢你…… 第三十一章 更新:09-04-01 11:12 再次回到岸上时,清晨的风早已不在,沉静的苇荡几乎纹丝不动地悍然挺立着,更是为周遭的气氛加了几分严肃。 “丁小姐,到了……” 我自然明白他的暗示,索性也不管押韵、对仗什么的,将刚刚想好的一阕词念了出来。 “公子请听好……” “是……” “脂玉白荷,凝翠清波,棹前闲弄绮罗。王府池畔人儿稀落,谁念香雪更多?”故意放慢了语气一气念完,不禁大舒一口气。 还上得了台面吧?我可是快要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了,希望他还能听得懂。 “嗯……”直视我的瞳中神采渐渐柔和,他听完略一沉思,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好似灵光乍现,激动地一拍掌,“丁小姐,在下也想好了……” “啊那个——沈公子不用现在说出来,还是请改天以书信送往丁府吧……”几乎要被他敏捷的才思震慑住,我终于及时堵住了他的口——吓死我了,要是他当场就对了上来,那我岂不是也要当场给他答复吗? 一旁的仆役已经收拾停当,听到我们的对话却都明了的一笑,然后一个个挨着脑袋窃窃私语着,仿佛在议论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儿。 唉……看来,丁辛的名声这次肯定要名扬天下了。 顾不得他们的有色眼光,反正我又没念情诗,你奈我何?若无其事地上了马车,依旧选了挨着门口的位子坐着,等车夫一麻利地跳上来,我们终于启程离开了落秋湖。 一路不着边际地谈笑风生倒也不算尴尬,只不过就在离丁府不远的地方,马车戛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一掀门帘,却见车夫已经离了位子跑到了马车前方,似乎在和什么人争执着什么。 “丁小姐请安坐,在下出去处理就好……”沈如也超过我一步跳下了马车,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我忍不住挨着门框瞄了几眼,似乎看到与车夫纠缠的是一个彪形大汉。 那人黝黑的肤色登时拉回了我的视线。 那不是阎岭吗?是大师兄啊! 我耐不住激动也跟着跳了下去,几步奔到沈如也身后,怯怯的抬起眼睛观察着局势。 阎岭正带着人在路边整理货物,车夫经过时不小心撞到了路边的几个麻包。或许是碍于他家主子在场不好丢了份子,车夫执意要他们搬开货物,而阎岭等人则丝毫不让,于是争执就产生了。 “这位是照辉镖局的阎岭师傅吧?在下沈如也,久仰……” 阎岭挑了挑眉,像是不吃他这一套,“你别和我拽文,我可没那么些时间和你磨叽……” 我见气氛不对,一时口快就站了出来,“阎师傅……” 他打量了一眼我的打扮,刚才强硬的气势竟减了几分,然后软了软声调问道:“这位是……” “小女子丁辛……无心冒犯贵镖局,在这儿向您赔不是了……” “哦……啊,好说……”他舒展了微皱的眉头,竟似腼腆地笑了一笑。 “阎师傅,辛儿有急事要赶回府中,您能不能……行个方便?” “呃……看在,丁小姐的份儿上……”他转而利落地转回身,向着远处围观的几位镖师放声一吼,“小五!把麻袋搬开!让路!” “哎!好嘞!” 不一会儿的功夫道路就通畅了,我乖乖地又爬上马车放下门帘,临走时趁机向路旁站立的阎岭饱含深意地望了一眼。 我是非心,大师兄…… 他的气色看起来不错,最近应该没怎么受累吧? 初见时他那一掌的皮开肉绽,现在想来都觉得惊心。拼起来不要命,这就是“阎钟馗”的作风吧? 我暗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时竟没有注意到沈如也投过来的探究的目光。 马车下一站如期停在了丁府门前。我仗着一直坐在门边,没等沈如也反应就率先跳下了马车。门前的守门小厮见了我恭敬一礼,另一个则马上转身跑进府里报信去了。 “丁小姐……”沈如也站在我身后,犹豫着开口道。 我转回身面向他,本是打算看他要说些什么,却见他双眸炯炯的盯着我,看得我一阵心虚——那种神色,我懂。可是,我不能有所表示。 “天黑之前,在下会派人送上词帖……” “嗯……”我低头轻声应道。 我不能看向他。 “那在下告辞了……” “公子慢走不送……” 回到漠然间时,午饭时间早就过了。 一放松下来,就觉得肚子饿了,我不得不安排汨儿再去厨房找些干粮什么的。 “小姐……”小玲捧着一盘葡萄端了过来。 我一看,不像是上次吃过的那种紫葡萄,外形绿绿的,长长的,倒有些像新疆的马奶子啊,应该会很甜吧? “哦……”我毫不含糊地接过来,兴冲冲地拽了几颗就放进嘴里。 咦,怎么那么酸啊?还是说,丁辛就喜欢这种酸葡萄? 我强迫自己把嘴里的咽了下去,就推开了盘子没再动它,一心一意地等汨儿给我拿干粮来。 “小姐……夫人早上吩咐说,要奴婢把小姐的旧棉衣整理出来拿去晒晒,还问小姐可要添置些什么……” “哦,缺什么我得再想想。待会儿我出去一下,你就帮我把柜子收拾收拾吧……” “是,奴婢知道了。” 唉——丁辛啊…… 现在都是七月天儿了,棉衣还窝在柜子里,等着发霉么? 要不是现在,外人眼中的我脾气改善了很多,估计姨娘还是不敢插手丁辛的事情,顺着“辛儿”的意愿,随她我行我素、自由一辈子吧? 亏了丁辛有两个那么通情达理的长辈,要是换在别家,还说不定被教训成什么样儿呢…… 我不得不承认,来到这个世界,我的运程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差。 “啊,对了。早上府里没来什么人吗?” 汨儿怎么还不回来?我的肚子快饿扁了啊…… “吴老板来过一趟。”小玲如实回答道。 “是吗……”早知道他吴则北不会甘于寂寞的。这次大概是听到我和沈家姐弟一起外出,脑神经又受刺激了吧?“知不知道他来有什么事?” “奴婢不知……不过吴老板走后,老爷好像很生气。” “哦?” 一听到父亲会如此反应,我心里的不祥预感更加分明了。 我得赶紧找父亲商量对策! “小姐,汨儿回来了!”姗姗来迟的汨儿端着一个硕大的盘子跑了进来,啪啪几步到了跟前,然后“噔”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小姐,你看!”她一把揭开盘子上覆盖的纱布,露出盘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新鲜的红枣米糕。 “这是,从哪儿弄来的?”看着那一个个玲珑的小点心,我的食欲却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奴婢从厨房里找来的啊!还有整整一屉呢!”汨儿兴奋地揩了揩头上的汗珠,期待着我的满意答复。 小玲在一旁却似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是……” “啊……我……我又没那么饿了。我先去老爷那儿一趟……”不可置信地连退了几步,我几乎是仓皇般的夺路逃出了漠然间,一路向着父亲的小院跑去。 那是红枣米糕,没错! 可那不是寻常时候吃的东西啊! 已经决定了吗? 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让我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情吗? 难道,以前那些宠爱都是假的吗? 不,不可能的啊…… 父亲,无论如何,我不能嫁给吴家! 第三十二章 更新:09-04-01 11:13 “爹……”毫无预警地闯进了父亲的书房,却见他正和姨娘低语着什么。 “辛儿……你,回来了啊……”父亲刹那间惊慌无措,忧愁的面孔上满是踟蹰为难的痛苦。 我慌忙几步奔上前去,看了看姨娘,又看了看父亲,“爹,吴家是不是……” “没错……吴则北替儿子提亲来了,而且是信王爷保的媒……所以这礼,爹不得不收下……” “……”听到这事也有信王爷的份儿,我的心顿时沉到了最底——信王爷,他果然早就看穿了我……他是警告我要我安生一些吧?他还要告诉我,只有他能决定我的命运…… 姨娘袅袅地走过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辛儿,吴家公子素有美名,你不是在留云阁也见过了么?这门亲事,其实也还……” “姨娘,您别说了,辛儿不想要……就算是当朝天子,辛儿也绝对不愿不明不白就被别人安排了终身!” “辛……” 父亲突然伸手拦住了姨娘,“纤娘,你先下去吧……给她二叔写封信,看能不能尽快赶回来……” “……嗯……” 姨娘眉间的愁烟始终未散,却还是顺从地退下去了。 耳边不听使唤的轰鸣着,像是有千军万马从身边奔驰而过,而我却只能任由一阵阵的震波冲击着耳膜,神思几乎都要崩溃了。 我抓着最后一丝希望,哑着声音祈求道:“爹,您怎么能答应呢……嫁到吴家又比嫁入深宫好多少呢?” 父亲看到我的眼泪快要掉下来,难受得扶住我,“辛儿,爹也只是缓兵之计……这亲事尚未定下来,只要咱们想出对策,不会有事的……” 对策?信王爷会那么容易让我们找得到对策? “吴则北不是善类,爹应该知道的,谁知道他还有什么花样等着我们?而且,这事连信王爷也牵扯了,爹该明白,吴则北还没那么大的面子请得动他……” “辛儿的意思……信王爷有意要撮合你和吴公子?” “哎呀,爹……王爷又不是月老,他干嘛要撮合我和吴公子?辛儿只是觉得,促成这件事,一定对他有利……” 那么,是哪里对他有利呢? 他贵为皇亲,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用得着觊觎丁吴两家的财产么? 若不是为钱财,那就是…… “为了,地位?”我禁不住脱口而出。 “地位?”父亲颇为疑惑地反复念叨着,忽然激动地拍案而起,“难道,王爷想要……反?” “……啊?”我跟不上父亲的跳跃思维,傻傻的看着他。 “辛儿,你不知道,信王爷虽与当今圣上是亲叔侄,可关系却一直不好,这是朝中尽人皆知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前一段时间京郊据传旱情严重,其实只是人为的堵塞河道,妨碍了汨河流域的农田灌溉罢了,掘宽水道也就无事了……当时我还想,怎么这么一件小事也值得信王亲自出马督促监工呢?” “爹是说,信王爷有意要树立自己的形象?” “不止如此,我怀疑,那汨河的河道淤塞,就是他指使人做的……” “这样的话,信王爷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这竟然会是信王一手操作的!我忍不住浑身一战,想到信王爷那张笑容可掬的面孔就一阵恶寒。 “辛儿有没有发现,最近京城大街小巷多出了不少乞丐啊……” “嗯……不过,这也和信王爷有关吗?”想来,发现汨儿舅舅那天,街上是有为数不少的讨饭的人,不过一个个看上去却不像一般的乞丐那么潦倒。“……是假的?”我不禁为自己的猜测感到惊恐。 “十之八九……目前京城周边没有一个郡县发生旱涝,而京郊的农户也都在汨河疏通之后安定了下来。如果不是假的,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全都涌进京城呢?” 嗯,父亲分析得有理……可是,这么看来,信王倒是更像在给皇上制造难题,却不像是要谋反啊…… “爹,那他极力促成丁吴联姻,又是……” “树大自然招风……以现在丁吴两家的财力,一旦建立姻亲关系,合两家之力,想必皇上那儿也会有所忌惮。长此以往,怎么不会有灾祸呢?” “那信王又能得到什么呢?” “他之所以挑中丁吴两家,就是看中了我们两家都不是甘于命运摆布的人,到时候必定会起来反抗,你说,他能得到什么?”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没错。”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一下瘫坐在椅子上,一时竟有些六神无主。 原来以为,以我的小小智慧,怎么也可以保得一条小命吧?却原来一切都早被信王控制着了…… 纵然不能风生水起,我的尊严也不允许自己再逆来顺受下去! “爹,能不能送辛儿出城避些时日?” 不要以为我打算逃跑,我只是需要机会跳出迷雾,才能把整件事看得更清楚。 “呃……我想想法子,倒也不难……” 吴家的主动出击对我来说不啻是一个晴天霹雳,尽管我本来也曾想到过这种可能性,可是依旧以为丁辛的命运是掌握在我自己手中,因而有恃无恐。 我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小姐,您……您不吃吗?”汨儿胆怯地问了问我。 我看着那一盘无辜的点心,僵持再三却还是下不了口。 这里的风俗,要求男方在提亲前送给女方一些自家制作的点心,而这红枣糕正名列其中。就算亲事不成,只要我吃了它,照旧会有人说闲话。 虽然丁辛早就不畏惧那些闲言碎语,我却不得不谨慎、谨慎再谨慎。 “拿回去吧……我,我这几天吃斋,这红枣糕油腥太大,我吃葡萄就够了……”我逼迫自己把那碟绿葡萄拉到眼前,捏了一个塞进嘴里,连嚼也没嚼就囫囵咽了下去。 “……是……” “啊,对了,你舅舅好些了吗?” “好多了,比以前还好呢……”汨儿总算又笑了开来,闪光的眼睛中含着一丝笃定,“舅舅要汨儿向小姐道谢,说要是哪一天小姐去了沁州,他一定要表哥宰一头猪款待您!” “啊?你舅舅走了?”我这几天忙晕了吧,要不怎么连老人什么时候离开也没注意到? 汨儿笑了笑回答道:“是的,托老爷的福,雇了马车一路送舅舅到沁州去……小姐能收留舅舅这么些日子,奴婢真的很感激!” “哦,这样啊……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呼—— 我,还远远不够八面玲珑啊…… 总是丢三落四的可不好,以后记着,做事得有始有终,考虑得尽可能周到、全面! 唉……再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我的情绪就不由得沉了下去。 吴则北动手了,不知道吴则奇现在知不知道呢?他有没有找过吴哲威呢? …… 沈如也说,他会在今天送词帖来的吧? 哦,对了,还有个问题…… “汨儿,如果给女孩一个桃子,再给男孩一个桃子,有什么特别用意吗?” 汨儿对着我睁大了眼睛,“小姐,那是京城特有的……双桃之礼,是……是定亲的意思……” 一惊,手中的几粒葡萄滚了下去。 双桃之礼?这是哪门子习俗?! “要是双方都把桃子吃下去了呢?” “那就代表男女双方都……都愿意……愿意相伴终生……”她脸颊上娇羞的女儿红晕成一片,看不出这小姑娘情窦未开,懂得还不少。 我暗暗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沈如洗的举动或许只是一个巧合,又或许她确实有意布下“陷阱”,可是背着双方家长做出此事,想来是不会被认可的吧? 嗯,一定是如此…… “双桃之礼是不是还要求有见证人在场啊?” “是的,小姐……” 证人…… 不就是,谢云寒嘛…… ⊙⊙ 谢云寒…… 谢云寒! 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汨儿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她很识趣地退下了。怀着心事关上了门,我一步步走向外厅那张至今仍没派过用场的书桌。 桌下的瓷坛里,随意地倒着几个卷轴。 我勉强镇定下来,抽出一个“唰”地展开—— 苍竹,清泉,大石上,一白衣男子…… 几下卷起后扔到桌子上,又从坛子里抽出另外一个卷轴,恍惚间打开—— 苍竹,清泉,大石上……一白衣男子…… 我慌乱地接连打开了所有的画轴,直到打开最后一幅时,颤抖的双手终于失控,一模一样的画卷随之飘扬着应声而落。 …… 现在,我终于明白,当初随便抽取了一幅画,命中率那么高,画的偏偏就是白衣男子…… 那是因为,所有的画都是一样的—— 苍竹、清泉、大石上,一白衣男子…… 我也终于明白了,以前冷漠的“辛儿”,竟然真的,喜欢着一个人。 而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他? 沈府。 沈如也密封好刚刚写就的信,立刻交给甘悯送了出去。 “如也……”沈如洗的呼唤从房门外传来,登时冲散了沈如也脸上满溢的希冀的笑。 “姐姐还有什么事?”他赌气地推开了门,见沈如洗正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盯着自己。 “哟……还没娶媳妇呢,就对我这么凶了啊?”她故意开弟弟的玩笑,犀利的目光像能看穿了他的心事一样。 “姐姐……你,你不觉得今天有些太失礼吗?”沈如也面对这个八面玲珑的姐姐依旧是没有招架之功。 “失礼?你这个傻瓜,没看出我这做姐姐的在给你牵线搭桥啊?就笨死你吧……”她忍不住手下一使劲,用指尖狠狠地点着沈如也的额头。 沈如也无奈地躲开,听到她的解释却并不领她的情。 “我已经派甘悯把词帖送去丁府了,不过可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才……”说到此,他似羞赧地一转头,“姐姐以后不必操心了。如也喜欢的人,自然会自己去追求。只要父亲那里……” “你放心,姐姐现在就去找父亲谈……” 沈如也连忙一把拉住沈如洗的衣袖,“姐姐!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你着什么急啊……” “哦……呵呵……看来我弟弟这次真的动心了哦……” 第三十三章 更新:09-04-01 11:13 和父亲说我想回凤溪山几天,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于是我又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路,向着命运开始的地方,向着我心中的那团迷惑,前进。 等到了山下的别馆,我再一次见到了魏婆婆。 不过两个多月不见,她的面上却显得更苍老了。 虽然与她相处不多,虽然我与生俱来的对外人的忌惮仍很强烈,面对一个年已古稀的老人,我也不免不忍心。 在别馆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我就准备启程上山了。 “带几个丫鬟陪着吧?一路上遮个阳儿什么的……”魏婆婆送我出门时,依依不舍地握着我的手,怜惜地说道。 “没事儿的,婆婆。” “唉……小姐总是不让老奴操心,可老奴怎么能不操心哪……” “婆婆,辛儿一直记得您的好……您现在年纪也大了,等我回府再和父亲说,让您回乡养老吧……” 我原以为极为平常的一句话,却激起了魏婆婆的强烈反应。 “小姐,老奴不走!小姐不要赶老奴走啊!” 她一口一个“老奴”,叫得我脸上一阵发烫。搀住激动得甚至想要下跪的魏婆婆,我不得不收回刚才的话。 “婆婆,辛儿不是赶您走……既然婆婆觉得在别馆过得舒服,辛儿以后也会常来看您的。” “谢小姐……多谢小姐啊……” 人,真的是会习惯逆来顺受啊…… 可反过来想想,也是,魏婆婆这般年纪了,老家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亲戚在。一个人凄凉得等死,还不如呆在这别馆清闲自在。 有时候,人们是会为了某些东西,交换出自由…… 我特意等到太阳渐渐偏西时才离开别馆。沿着一片一片的麦田走去,闻着田野里特有的麦草气,心情忽然轻快起来。间或听得几声布谷鸟的鸣叫,声声回荡在空旷的田地间,眼前仿佛展开一幅秋收的忙碌景象。田间偶尔露出几个农作的身影,看到我之后都莫名的一愣,但很快也就继续他们的工作。 慢慢地,村头的古井出现在眼前,我才惊觉,我已经进入了“东寒村”的地界。 不知道谢云寒此时会不会在这儿呢? 想着的同时,脚步却一刻未停地向前走去。记不得那次见到他时房屋所在的方位,我只是凭着微弱的方向感识别着前方的路。村民们或在田地间劳作,或窝在家里消暑,总之街上还是不见几个人。 我忍不住轻笑自己的时运,仿佛冥冥之中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地逃开我的视野。 但至少这一次我还是幸运的,因为我总算顺利走出了这个空荡的小村子,来到了村子的另一头。 心中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着,看到蔓延的绿色就不自觉得有些晕眩,阳光闪烁在树叶之间,摇晃着我的视线。隐约中似乎听到几声熟悉的鸣叫,我站住脚步四下瞭望着,果然看见一只白色的鸟儿冲着我飞了过来。 “小白!”我疑惑它为何又会出现在此处,但还是张开双臂迎接过它,它却只是在我头上盘旋着,并不像之前那般亲热。 是想带我去什么地方么? 它忽地振翅飞远了一些,我下意识跟上去,它却又向前飞远了一段距离。 我终于肯定它的意图,于是紧步跟上它,它也终于放心下来,拍拍翅膀飞几步就停在一旁的树枝上歇一歇,等我追上之后再继续往前飞。 就这么由它带路前行着,我不知不觉走上了一条陌生的小径,沿着山谷的溪流延伸向上。 它到底是要带我去哪里呢? 想着沈如洗应该不会这么凑巧也来了凤溪山,可是现在这只白鹦鹉出现在这儿,又怎么解释呢? 或者它又跑丢了吧? 真是个顽皮的小家伙。 我一边灵活地穿过丛生的灌木,一边向前张望着。原本是不该这么鲁莽地改变行程的,可是既然又意外遇到了它,在这地形单一的凤溪山上,跟它去探探险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况且我是真的想知道这小鹦鹉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爬了半座山了,我耐不住坐在路边倒塌的乔木上休息。树林间的动静大了起来,我明显的感觉到微风渐起,凉爽袭来,手搭凉棚望向远处,太阳已渐西沉,不过离日落尚有一段时间。 “呜呜呜呜……”小白又在学奇怪的声音,我会意下不得不起身跟它继续上路。走着走着,眼前的落叶林渐渐变成了竹林,我这才意识到,我现在所处的位置似乎就是竹屋后山的方向。 “这里吗?” 小白忽然停下了,挠了挠脖子便再也不往前飞了。 “呜呜呜呜……”它又在叫了。 “呜呜呜呜……”还在叫!好好一只鹦鹉不学人话学这怪动静!我有些心烦地想要把它从竹子上揪下来,却看着它合拢的鹰勾嘴诧异不已。 “呜呜……”这次可听清楚了,刚才不是小白的叫声! 我惊惶地转过身,四面都被青竹密密的包围着,根本看不到哪里会藏着什么。 是人吗?还是什么…… 我这时才感觉到有些后悔,却必须打起精神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不名情况。 小白又叫了,我靠着一根竹子站在它正下方,总算分辨得出这回是鹦鹉学舌。 我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变化,莫名地感到危险正慢慢靠近的恐慌。 未知的方向又传来几声“呜呜”,我才弄明白,原来这是鹦鹉小白在和对方联络确定方位! 我怨怒地瞪了小白一眼,心里猜测着是不是又掉进了沈如洗的陷阱了,那小鹦鹉也不甘示弱,在我毫无防备之下突然俯冲下来,弓起尖锐的小爪子勾起我的面纱就飞远了。 我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望着它消失的天空只是一个劲儿地跺脚干生气。 身后一阵草叶摩擦声,我吓得猛一转身。 “……史……史小姐!” (⊙o⊙) 谢云寒!! 我的头立刻一阵眩晕,脚跟不听使唤地一软,瞬间浑身无力地就要摊下去。 “史小姐!”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想要扶住我,我却及时清醒了过来,撑住竹子立稳了身子。 捏着竹竿的手还在颤抖,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可是现在不是我示弱的时候啊! 天哪——偏巧不巧地,又让我在失掉面纱的情况下见到他! 真是阴魂不散…… 我稳定了情绪勉强看了他一眼,一身白衣素净雅洁,头发简单地高盘后垂,一副虔诚香客的模样,却分明的感觉得到那眼神中流露出的非同寻常的关注。不管他对“史谦谦”带有什么情愫,总归是不同于他看“丁辛”的眼神。 “……”哦,对了,“史谦谦”是不能开口说话的,我差点忘了。 装作矜持地向他行了个礼,然后说服自己对他温柔一笑。 唉,又要演戏了……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他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就站在离我三步的地方,挺拔的身姿像是一堵屏障,挡去了林间轻快的风。 我只能继续报以一笑,并点了点头。 “我……可以叫你谦谦吗?” 心里“咯噔”一声,我的心率有些失调,目光闪躲间便胡乱地点了个头。 “谦谦,能不能随我去一个地方?”他用极为诚恳的语气问我。 我只觉自己又陷入了幻觉,这么温和的他,根本不是我记忆中的谢云寒啊! 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就答应了,然后就看见他从胸前取出一只长长的土色哨子放到嘴边。 “呜呜……呜呜……” 呃——原来那声音,就是这哨子发出来的啊! 小白果然应声由远处飞了回来,嘴上却不见了我的面纱。 我竟然还要多谢它及时把面纱抢走了呢……哭笑不得之间,我看着小白缓缓落在了谢云寒的肩上,心里突然有一丝疑惑——这鹦鹉,其实是他的? “谦谦,随我去个地方好吗?” 我依旧只是点头,他粲然一笑,随之转身向着竹林深处走去。 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后面,我心里的紧张仍是半点未散。前进的方向越来越接近那个偏僻的小水潭,我的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脚步也跟着凌乱起来。 他不时会回头望一下,每当这时我都尽量装作一心在看路,不去迎接他的关注。他倒也没什么其他反应,只不过似乎有意放慢了步伐,慢慢地,几乎与我并肩同行。 几近黄昏的暖阳烘烤着沙沙作响的竹林,伴着清浅的脚步声,周身不觉萦绕着一种奇妙的气氛。除了小白几不可闻的咂嘴声,我们既不开口,也不看对方,只是信步前行。 原本葱密的竹林渐渐稀疏,一片开阔豁然眼前。 果不出所料,他领我来的地方正是那片藏着秘密的水潭!碧水清泉的景色依旧,只不过临近崖壁的水面上赫然翘立着几朵素雅的白荷,硕大的花瓣微合着,定格在这寂静的山间。 第三十四章 更新:09-04-01 11:14 “到了……谦谦你,还记得这里吗?”小白识趣地拍了拍翅膀,向着远处的山涧飞了过去。谢云寒负手站在水边,素白的衣袂翩翩随风而动,那洒脱飘逸之态,瞬间击中了我脑中的猜想。 是他,那画上之人就是他! 我恍然一怔,然后淡笑着摇了摇头。 他这么问,难道是说丁辛与他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么?而且还一起来过这里? 不可思议…… “不记得……也没关系……”他的脸上明显有些失望,“对了,那个如意结,可还带在身上?” 如意结?啊,对了,他之前送我的那个吧?我怕被人发现难以自圆其说,一直随身带着,没想到今天正好派上用场了。 我微点点头,侧身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囊,然后又从里面翻出那个如意结。 伸手递还给他,他却推手一却,“啊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罢了……” 确认?确认什么?确认我没有忘恩负义地把恩人的信物随手扔掉? 装哑女还真是费劲,想问他也不得不憋着。 目光四处搜寻了一下,见不远处有一个细细的枯竹枝,便跑过去捡了来,一只脚摊平了水边的细沙,然后捏着临时的笔弯腰写着: “謙謙不敢打擾公子,故未登門致謝。” 他在一旁低头看了,取过我手中的竹枝接着写到:“可找到親眷?” 见他心思细致如此,我倒是有些小小的感动,于是回道:“已找到,今日原為上山進香祈福,不想卻貪玩迷了路。見笑了。” “現時何往?” “清明禪院。” “在下愿……”我慌忙一把按住他的手夺过他的笔,急急地写到:“公子勿掛,謙謙自會照顧周全。” “谦谦……”之前一直沉默着,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镇定地迎向他的目光等他把话说完,他却没有说下去,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谦谦,明日能不能……去找你?” 他那渴望的语气令我心底一阵颤抖,却分不清楚是出于心动还是惊恐。 我只能低下头回避他的注视,心中有无奈,又有些些嫉妒——他,也像沈如也那样,动情了吗? 为什么在现代的我平凡得无人搭理,在这里却这么受捧,还一连碰上几桩桃花? 呵……真是绝妙的讽刺。 我终究没办法把自己当作丁辛,她仿佛已经成为了一个形影相随的魔咒,套牢了我的一切自由和幻想。 淡然地摇了摇头,我摩挲着手中的如意结,犹豫着要不要趁机还给他,也好断了他的念想。 “既然如此,在下只能……期盼有缘再见了。”他似乎有些负气地说完这番话,干站了几秒钟,只听得他沉重的呼吸声,紧接着一阵幽风拂过裙摆,他已气冲冲地扭头走了。 对着霎时萧瑟的青翠的竹林,我的心里变得空空的,竟莫名地有些失落。 这……或许,我已经开始习惯别人对我穷追猛打了吧? 真,不知羞…… 我拼命地深呼吸,想要清散脑海中的杂念。 我什么时候被男女之事困扰过?哼,接近我的人总不会那么单纯,我纯情个什么劲啊…… 没了面纱的遮掩,我一时竟有些不习惯了。 勉强在天黑之前找到了竹林中的小屋,什么也没想就推了门进去。 “呜呜……”小白扑腾着翅膀迎面而来,被门一撞即弹开去,又在半空及时稳定了身形,一边叫唤一边飞旋着。 它怎么在这里! “唉……” 我暗笑自己时运不济,却也没想要把它赶出门去。 径自跑进自己的卧房,见一切皆是上次离开时的样子。 上次…… 上次在这里见到小白时,我好象…… 是啊,我当时好象见“鬼”了…… 我之前一直先入为主的认为,那天洗漱时见到的白影,是沈如洗。 可是现在看来,这鹦鹉好像不是她的吧? 那么,不是沈如洗的,就是…… 谢云寒的? 那,那夜……那夜出现的白影…… 也是他!? 天上一轮皎洁明月,地上一山秀丽风光。 清明禅院的出家人早早就已经睡下了。 空荡的院子里遍洒着月光,正如禅院的名字一样,一片清明。 突然闪现的人影飞窜于屋瓦之上,轻踏几步疾驰过房顶,瞬间消失在夜色中。不一会儿,“嘭嘭”一阵开门声、窃窃私语声,惊醒的僧尼们出门探头左右瞭望,门外却又不见丝毫人影。 想要证实的也已经得到了答案,我似乎没有理由再逗留下去了。 可是,天亮后,我忽然想要去一趟禅院。 人在困惑不解、无助迷茫的时候,最希望有人能向他说些什么,哪怕是教条迷信,哪怕是深奥的大义。 而现在的我,心里正犹如盘踞着一团蛇,它们彼此纠缠、争咬着,蛊惑着我的呼吸和心跳。 记得那次,慧净师太对我说过,“有情乃自无情始。” 难道是说…… 我不敢再想下去,向着清明禅院加快了脚步。 禅院里还是老样子,哪里都是清清静静的。几个晨起的小尼似乎并没有看到我,聚在一旁不知说着什么,一脸的惊慌。 “昨夜真的闹贼?你丢什么了吗?”其中一个问道。 “倒是没有丢东西……不过吓了一跳,也没看清那人是什么样子……” “啊呀,那得告诉师姐妹们小心为好啊……” 哦,闹贼了? 就在这尼姑庵里? 这里哪有什么好偷的啊……不会——是采花贼吧? 咦……我恶心的一哆嗦,没再理会她们,径直朝着目标走去。等到找到慧净的禅房,却见她正盘坐蒲团之上,口中默念着经文。缕缕青烟由桌上的香炉中悠悠直上。 “辛儿打扰了……” 她平静地睁开眼睛,对我微微一笑。 “丁施主可真早……” “……辛儿有些事,想要求教师太。”省去劳神的客套,我直接切入正题。 “施主但讲无妨……” “在宋朝,身为女子,有没有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掌握,自己的命运……”她的神色黯然下来,低了低眼眉,很快向我瞥过一眼,“红尘渺渺,你我不过纤纤一粒微尘……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皆任由命运掌握,又何来自己掌握命运?” “果然一样……” 见识过了沈如洗的我行我素,也见识过了父亲对我的纵容,我差点就以为在这个世界,女人还是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的。 其实哪里的旧社会不是一样的呢?一样活得卑微,一样活得没有尊严……有那帮自以为是的统治者,女性的地位,怎么会高呢…… “施主……” “哦,我……辛儿目前有件棘手的事,需要师太出手相助!” 昨晚辗转想出来了一个计策,我不得不孤注一掷试一试,只是不知慧净师太这边能不能配合了。 “施主请讲……” “能不能……让我出家!” 一语惊人,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疑惑地开口道:“施主怎么会……” “不瞒师太,恐怕不久之后,辛儿会被逼嫁给一户人家……辛儿心里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可是顾及家里的生意又不能得罪对方……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施主该知道,出家人需四大皆空,无欲无求,视红尘如前世孽债,才能潜心诵经学法……” “师太,您不要再说了……辛儿知道自己的心不诚,知道自己尘缘未了,可是……您能不能通融一下?就是演戏也好啊!否则,辛儿真的要走投无路了啊……”我恳切地拉住她的袍袖,就差涕零地给她下跪了。 “施主……办法可以再想,但是出家这件事,施主莫再提了……” 唉,就知道她不会那么容易说服。 虽说是为了逃避吴家的亲事选择出家,貌似有些划不来,可是进了吴家的门,我的一切就都将结束——五道堂的差事甭指望了,那么师父和师兄们我也不太可能会见到了;留云阁的生意也别惦记了,离开了父亲和姨娘我去依靠谁呢?就连和谢云寒的较量也还没分出胜负啊!我怎么能那么便宜那个人…… 既然软的不行,那干脆就来硬的好了! 我倒退一步站得远远的,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把剪刀,然后另一只手拔下发上的簪子,顷刻间如瀑的长发垂顺而下,服帖地披散在肩上和背上。 “丁施主!”慧净师太惊诧地一怔。 “师太,既然您不愿为辛儿剃度,那辛儿就在这里自行削发好了……不管您认不认,大家都会以为,辛儿已经是清明禅院的女尼了……”面上说得虽慷慨,可是心里却不由得有些胆颤——真的要剃掉头发啊!我紧紧攥着手中那一缕青丝,想到今时今日自己的处境,一股悲凉涌上心头——我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施主……好,贫尼答应……” “……”呃?这么快就答应了?我本来还准备多演一段戏的,没想到她这么简单就妥协了——呵,真不知道是谁占了便宜——我这个傻瓜,逼人让我出家!“师太说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那,何时替我剃度?”我盯着她伸向我的手,她却只是要拿过我手上的剪刀。 “等到施主尘缘已尽之时,贫尼自然会帮施主剃度……”她终于接过了剪刀,面色略一舒缓,转身把它放在了桌上。 “那现在……” 她的意思是说,暂不为我剃度咯? 啊,我的头发还在,我的头发啊—— “待贫尼为施主整理发髻吧……”她的温柔一望,我的心如水一样掀起一层涟漪。 慧净师太也差不多五六十岁了吧?就像辛儿奶奶的辈分——顿时莫名的情愫浸染全身,驱使着我点头答应了下来。想到出家之人没有梳头用具,于是也没考虑太多,顺手拿出贴身收藏的那把银梳递给了她。 在目光接触到梳子上的花纹和刻字时,她那慈祥的微笑霎时定格了下来。 “师太……”见她神色不对,我纳闷地瞅了瞅那银梳,又看了看她,她却只是捏着梳子,嘴唇微微颤抖着,继而抬起头莫名地看着我。 “丁施主,这……这银梳是……是你的吗?”她的声音里夹杂着某种难解的情绪,眼神中却又好像在说,她和这把银梳——“似曾相识”。 “嗯,是辛儿几个月前买的。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啊……或许是我年纪大眼花了,或许……”她重又端详了一眼手中的梳子,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末了却又无奈一叹,一把将梳子交还给我,口中还默默念叨着:“罪过……罪过啊……凡尘不可留恋,往事过眼云烟……抛情欲,舍杂念,正心无需多言……舍得勿算啊……” 见她立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躲开我,反而虔诚地跪在佛像前祷告着,我心底的疑问终于压也压不住,控制不住自己几步跑上前去,一同对着佛像跪下。 “师太,是不是……” “莫提莫提……丁施主还是快些离去吧……贫尼不送了……” 她紧闭着眼睛,嘴里一刻不停地嗫嚅着,双手却无法控制地颤抖不已。 她明显是在逃避!连她这年事已高的佛道中人也如此难以自制,看来这把银梳和她有莫大的关联! 记得三师兄说过,这梳子与一个女人有关,那个女人名字中有一个“莺”字。 “师太,在出家之前,您的俗名中是不是有个……‘莺’字?” 此言一出,她果真听了进去,立刻见她嘴唇一僵,竟连起伏的呼吸也平静了下来。 真的是她!? “丁施主……你怎么会……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先是惊讶地注视着我,很快又无措地转向供奉的佛像,合十的双手仍旧忍不住颤抖着。 “师太,辛儿只知道这把梳子和一个叫‘莺’的女人有关,其他的并不知道……” “……恕贫尼怠慢了……施主请回吧……” 我无奈地站起身来,看着手中的梳子却一阵迷茫。 我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有可能是那个叫“莺”的女人——可是知道了这个又能怎样呢?师父并没有要我去寻找银梳的真正主人,倒是信王爷那边…… 哎,信王爷——对了,谢云寒多少也该知道这梳子的背景吧?他们一开始的计划,应该是想要借着这把银梳寻找到“莺”的线索吧? 现在看来,梳子还没被他得到,人却有可能先被他找到——她就在清明禅院啊! 出家的事没着落好,慧净师太已经急着要赶我走了。 看着她极力想要摆脱一切的背影,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那间禅房。 看破红尘,当真有那么容易么? 以她的资历,大概出家已经几十年了吧? 如果没有我的打扰,或许她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圆满的一天。 可是,今日之后,她还会心如止水吗? 青灯古佛的日子,终究还是无法彻底消除她对逝去时光的回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把普通的银梳,一个权倾天下的王爷,还有一个叫“莺”的神秘女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第三十五章 更新:09-04-01 11:14 披头散发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尴尬地避过禅院众人的目光,几乎是小跑着逃出了那里。一边庆幸返回竹屋的路上没遇到什么其他人,一边又七拼八凑地想着心事,却百思不得其解,恨不得立刻跑回去找慧净师太,逼她把银梳背后的故事告诉我。 “唉……”原来在这个世界,谁都是拥有秘密的,不单只我一个。 竹林间的风和谐地吹着,好像怕打断我的思绪,柔柔地拂过衣袖便离去了。走着走着,不留神脚下竟走偏了方向,等乍听到隐约的流水声时才恍悟,我怎么走到水潭来了? 摇摇头轻笑自己失神的大意,脚步却未停下——反正心里正乱着,散散心也无妨吧? 水声渐近,我似乎已经闻得到潭中荷花的清香,一时不由得心情大好,加快几步,就像一只逃出笼子的小鸟,飞也似的转过竹林的遮蔽,闯入那一片静谧之地。 水边正有一人背对我站立着,听到脚步声后马上警惕地回过头来。 在我看清那人的面目时,甫自雀跃的心情霎时跌落谷底——为什么……又是他!! “……丁小姐?”他的惊讶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呵呵,好巧啊……没想到谢公子也这么有雅兴……”我讪讪地笑了笑侧过头去,下意识地紧了紧耳际的面纱。 幸好昨天的衣裙已经换下了,否则肯定穿帮! 他依旧只是那标志性的淡淡一笑,背着手走近几步,“丁小姐今日……”他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为何止住了,望着我的侧影恍惚了一瞬,“被人抢劫了么?” “……谢公子说笑了……辛儿身家单薄,哪里及得上公子财大气粗啊……”我打趣地也跟着笑了几声,“呵呵……佛家清静之地,辛儿为表诚心,自然不屑使用那些俗气的珠玉簪钗,公子说呢?” “……丁小姐说的有理……”他鲜有地表示了赞同,却让我一阵狐疑。见他毫不避忌直直地盯着我看,我一时扭捏地手足无措,又深怕露出些蛛丝马迹让他察觉,心想着最好能尽快甩开这个大麻烦离开此地。 “辛儿有事要告辞了,谢公子请便……”于是抬脚转身欲走。 “哎!不急啊……” 左臂上一道巨大的力道袭来,胳膊已经被他一把抓住,奈何我再怎么用力挣脱都不得法。 “谢公子,请自重!”我愤怒地大喊一声,仍然不放弃地和他进行着这场拉锯战。即使我的内力已经恢复,可仍不会运用功力,哪里挣得过他? 他却不费吹灰之力便牢牢地钳制住我,手掌利落地顺着我的胳膊滑到腕部,五指突然像插入骨髓的钢针般攥住我的左腕。 “丁小姐,咱们是同道中人啊……”他脸上看似狰狞的笑让我一阵恐惧,钻心的痛使我忘记了身份的伪装,本能地抬起一脚便冲他踢了过去。 身形一转,他巧妙地躲开了。 我,我还能说什么?这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和武林高手之间的对决,毫无悬念——手腕上的力气渐渐退去,他松开手,任由我无力地滑坐到地上。 我终于明白他的意图——试探我是不是会武功——可我现在除了那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内力,连半个武术招式也不会啊!他不是也试探过了么?我会武功的话难道不会出手反抗?更不会由着他测出我有内力啊! “……公子说什么,辛儿……辛儿听不明白……”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却依旧感觉得到他的气息就在头顶的方向,而且越来越近。 曾经……曾经在儃园,他救我的那一次……那气息也曾这么靠近过我的耳际……可是,不一样……不一样……那个他,还有眼前的这个他,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人?怎么会…… “丁小姐,游戏最好到此结束……在下的耐性……”他的鼻息几乎要贴到我的脸颊上,浅浅的笑意闪烁在余光中。在我失神的那一刻,一只手陡的伸到我的胸前,如蝉翼般灵巧迅捷的手指轻挑起衣襟,还没等我尖叫出声,银梳已被他两指夹出后握在了手上! “你……”我的脸早已涨得通红,可心底却难辨是因为害羞还是恼怒。此刻的我犹如待宰的羔羊,还能倚仗什么去斥责他的无礼? 罢了罢了——这种情况下,梳子丢了也不能怪我。 我强压下内心的委屈,已经打算咽下这口气了,他却仍不死心,握着银梳的手中一顿,竟又向着我的脸侧伸过来。 “啊,非礼啊!救命啊!救命啊……非礼啊……”我毫不客气地大声呼救着,慌忙扬起两只袖子挡住自己的脸——这厮,竟然想要揭我的面纱! 嚣张如他,也知晓自己刚才有多不光明正大,出人意料地竟也停住了动作。 “啪!”不知什么从未知的方向扔了过来,正巧打在谢云寒伸出还未来及收回的手背上。他吃痛的一跃而起,却见地上掉落的一个小石子,于是迅速防备四望,只见前方竹林深处朦胧一点人影闪现。 “你的同伴?”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哼……”他冷傲一笑,便二话不说飞身追了上去。 我的心里“噔”的一声,莫名澎湃的情绪顿时平静下去。 直到他的身影完完全全消失在竹林的绿色中,我这才放心深深的舒了一口气,艰难地从地上撑着站了起来,揉着几乎要被捏断的手腕踉跄地走向竹林。 有人帮我引开了谢云寒——没错,我也看到了那个人影,可是却没能看清那人是谁。 如果是我认识的人,会是谁呢?师父?师兄们? …… 间断的思绪伴随着凌乱的脚步,我终于坚持着回到了竹屋。 贪婪地大字型躺在清凉的竹板床上,我的呼吸渐渐平稳,头脑也清晰起来。 谢云寒,这笔账我早晚会和你清算的!啊,疼死我了…… 刚才替我解围的人一开始并没有出手,是他觉得时机未到还是什么?如果说后来时机到了,这个时机是…… ——面纱?!他怕谢云寒摘下我的面纱! 那么,他应该是知道我另一个身份的人咯? 凤溪山的半山腰上,一前一后两个男子在浓密的树林中穿行飞奔着。 跟在后面的谢云寒见来人武功造诣似在自己之上,不敢贸然出击,只是紧紧地尾随其后。前面的人却也是以退为进,只是矫健地越过一道道沟壑障碍,步速时紧时慢,竟在短时间内从山上跑出了半山的路程。 谢云寒已经跟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可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于是心头一记,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行的人虽没有回头,却已经觉察到谢云寒的动作,也适时地停在前方,却依旧背向站立着。 “我们……在哪里见过?”望着那人的背影,谢云寒心中忽地一丝疑惑。 那人没有出声,只是对他摇了摇后脑勺。 “那阁下……路见不平?”话音一落,谢云寒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前面的人依旧只是摇头不语。 谢云寒本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一看打也打不成,谈也谈不了,心想不如趁早散了的好。“算了,今天在下也领教了……不与你纠缠了……”说着便一甩袖子,扭头就向山下走去。 清风乍起,树叶间扬起沙沙的旋律。 一直默不做声的那个人微微侧了侧脸,确定谢云寒已经离去之后,便施展轻功旋身而去。 天边,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 等到夜幕再次降临,竹林间晚风渐起,一个人呆在竹屋就更加清寂了。 回来时小白不知何时已经飞走了。我也没在意,反正这家伙来去自由也不是第一次了。饿了一天,勉强吃了些之前带来的果子充饥——谁让我上这凤溪山来是打着吃斋的旗号?油腥不能沾,这里又没有炊具,只能吃冷的凑活。 想着不久前的惊险一幕,心中仍后怕不已。假若谢云寒铁了心要撕下我的面纱,我当时根本奈他不得。 嗯,我应该时时刻刻都防备着才对。上次在信王府,不就被那个无礼的太子欺负过了么?我怎么不长长心眼儿呢?最起码化了妆也没那么快穿帮吧? 嗯…… 呀,现在也没带化妆的用具啊…… 我独自窝在竹屋里发愁,盯着如豆的一点灯火出神。静静燃烧的火苗忽地一晃,一阵幽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我分明看到了窗外飞快地闪过一个影子! 警惕地起身到窗口查看了一番,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手心不觉已经冒出了一层汗,我紧张地靠在窗边,屏住呼吸聆听着周边的动静——沙沙的,晚风吹过竹林。 会是谁? 谢云寒? 我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儿,顾不得头皮发麻,大着胆子开门出了竹屋,狠狠心快速从地上抓了一把泥抹到脸上。 外面的月色正好,浅浅淡淡,清清静静,照得四周隐约可辨。 七月的夜晚本该是闷热难耐的,可这凤溪山上却是一番清爽凉意。小心地沿着竹屋转了一圈,除了风声竹影就是头顶上的一汪清月。 难道是我看错了? 不会啊,我虽然有些近视,可也不至于产生幻觉吧? 竹屋后的水管支架已经被我堵上了,这些日子不在山上,水缸里早就盛满了清泉水,在月光下闪着微亮。 我已经出了竹屋,这里又没半个人影,那人却还是迟迟不肯现身——想要害我的话早就该动手了吧?应该没什么恶意。 忽然想到白天为我解围的那个神秘人,会不会就是他呢? 脑海中顿时涌出对他身份的各种猜测,甚至为即将揭开的谜底激动不已。 不行,我得让他主动现身! 要不——我装晕倒试试? 那他要还是不肯出现,我怎么再好意思从地上爬起来呢? 唉,是个问题…… 夜渐深了,身上凉意渐重,我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暖暖身子。冰凉的竹板墙壁上吸附着不少露水,我靠在上面太久,不小心把背部的衣服都打湿了。这下子可好,微风一吹就透心的凉。 不由得一个冷战袭来,我再也不打算耗下去,转身就要回竹屋。 “哧——”裙角不知怎么就被竹墙突起的一块竹板勾住,一用力划破了。 唉,倒霉催的…… 我不得不倒退回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裙子挪开,却见裙角后腿部位已经扯开一个大洞,半截小腿都差不多要露出来了。 捏着破损的裙角,心疼得我差点掉出几滴眼泪——这可是今天刚换上的新衣服啊!破成这样,不知道汨儿能不能在上面绣点儿什么好补上它…… 唉,可惜…… 心里有些沮丧,想要扶住竹墙站起身来,却马上听得“喀”的一声,方才突起的那块竹板忽然移动开去,紧接着脚下的泥土顿时变得虚软,牵引着全身就要向地下陷进去! “啊!” 脚下竟然出现一个大洞! 一瞬间,我惊慌失措地舞着双手想要抓住什么,看到眼前仿若飘过一阵青烟。我本能地闭紧了双眼,感觉到身子已经骤然下沉了几米深,无数的泥土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这次可死定了。 仅仅过了两三秒钟,我随着下陷的泥土一起滚进了莫名出现的洞里。巨大的冲击力压向我的胸口,我微眯着睁开眼,尘埃渐渐落定,才发现自己真的掉进了一个三四米见深的地道里! 呀,这么高掉下来,怎么没觉得疼呢…… “咳……” “啊!”我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吓了一跳,低头看向身下——我竟然趴在一个活人的身上!! 像跳蚤一样一跳老高,我马上从那人的身上爬了下去,又羞又怕得顾不得捡起混到泥土中的面纱,粗喘着气看向那个人。 他不慌不忙地坐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 月光清寡的像是萤火虫的小灯笼,再加上身处深洞,黯淡的光芒仅能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个子不矮吧?素色的衣衫…… 刚才看到的那阵青烟是他?咦,速度真够快的啊…… “你是……”他,难道也是白天救我的人? “咳……”他只是遮掩般的咳了一声,谨慎地站起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一甩手就把我扛到了他的肩上。 “你,你是谁啊……”这么紧紧的贴在一个陌生人的背上还真是不好受。可考虑到凭一己之力难以逃出这个深坑,我也没怎么挣扎。只是这人默不作声的行事风格就像之前绑我的那个黑衣人,让人不禁一阵害怕。 他只用一只手拉住我越过他肩头的双手,脚下一阵花哨的动作之后,我感觉到一阵清风由上而来,只听坑洞壁上的土屑“哗啦”刮落一层,紧接着又是一阵尘土飞扬,我“咳咳”呛了一下,等到眼前豁然一片皎洁明亮,两个人已经站在洞外了。 哇,这功夫,了得! 一脱离险境,他立刻松了手放下我,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就要走。 看到那片飞扬的耀眼的衣角,我心头不期的一顿,忽然脱口而出,“三师兄!” 他终于停下脚步,却还是背对着我。 我忍不住跑过去绕到他的对面,看到他那张沾了些许灰土的脸颊上淡淡地扯出一丝微笑,好像在感叹——还是被你猜到了。 “白天也是你?” 他点点头。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收了表情,平静地看着我,“是师父要我暗中……” “保护我?” 他又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浅笑着叹了口气,“上次见面之后……” 啊?那天……都半个多月的事了吧?他,暗中跟了我这么久?这么说,沈如也的事,他也…… 哎呀,丢死人了。 这么让他跟着我,岂不是连一点隐私都没有了吗? 可是,我现在又没有防身的功夫,一个人的确是很危险啊…… “师兄,那个……麻烦你跟师父传个口信,就说非心有要事要见他老人家一面,问他能不能尽快来凤溪山一趟……” 我得亲自问问师父,“丁辛”那一身武艺到底还有没有可能恢复。已经好几个月了,我却只恢复了那所谓的内力,却还是感觉不出我会什么武功——难道说,那些招式都已经随着“丁辛”的记忆一起逝去了么? “嗯……师兄会记得的……小师妹这几日要格外当心……那,那个谢云寒,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死心。” “非心知道的……阿,阿嚏……”我禁不住抬起手揉了揉鼻子,却发觉袖管空空荡荡的——那个东西,不见了! “呀!”我慌忙又跑回那个洞口,趴下身子探头搜寻着,里面却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了?掉了什么?”李斐也走了过来,这才注意到我脸上涂的脏兮兮的,不忍一笑,以为我是要找回掉落的面纱。 “嗯……是掉了……”我该怎么和他说呢?说我掉的东西其实是一封信,而且还是……沈如也写给我的变相情书? (*+﹏+*) “师兄帮你取来就是了……”说着,他撩起衣衫就要跳下去。 我连忙一把拦住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不,不是面纱……是……一封信……” 他听得最后几个字,本就冷白的面容上霎时像添了几分霜意,却还是镇定地向我安慰似的点头一笑,纵身跳了下去。 第三十六章 更新:09-04-09 19:09 竹屋外面的大坑估计是什么地道的旁支,被我不小心启动了机关暴露了出来。李斐匆忙地查看了一番,交代我万事要小心,之后就离去了。 我知道他会连夜赶回京城去找师父,可也没想到会那么快,师父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 我把银梳被夺的事毫无保留地向师父讲了,本来以为他会很生气的,至少也会失望吧?谁想到师父只是“哦”了一声,顺便还叮嘱我不要忘记继续执行他给我的任务。 任务?不就是盯紧了信王府么?干嘛不直接找个卧底潜入信王府呢?总比我靠运气才能和他们沾上边来得有效吧……而且凭我的能力所及,能应付谢云寒就很够呛了呀…… 在苍茫竹海的掩映下,师父向我演示了当年曾经传授给“丁辛”的一套掌法潇然掌——他终于确定了,现在的我只有“丁辛”多年修得的内力,而无半分武术招式,就像一个明明力大无比的巨人,偏偏得了小儿麻痹症一样残酷——这也就决定了,如果想要自保,我就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学会运用内功、多少练上一招半式。 潇然掌是一门极为罕见奇特的掌法,据师父说,运用到极致会像隔山打牛一样,掌心不用接触目标就可以直击其要害。而且这掌法主要用力点在胳膊上,借用内力将气聚于掌心发出,尤其要求习武者保持掌心的柔嫩,正好适合女子练习。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判断是否习有这门掌法,单看掌心是绝对看不出来的,所以潇然掌对于具有特殊身份的丁辛来说,简直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只有五天的时间——要在这五天时间里学会一套掌法,对我这个完完全全的门外汉不啻为是天方夜谭。 可是,即使是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却还是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我身上——经过几天的苦练,在我的胳膊快要被师父催逼的功力震断的时候,我终于运用出所谓的掌力劈倒了一棵幼小的竹子! 看着那竹子拦腰折断的裂痕,我的心里说不上是激动还是遗憾——我终于迈出了成为侠女的第一步了!可却要以牺牲无辜生命为代价,尽管这生命只是一棵不会说话的竹子,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挫败感。 “手啊,记得以后好好保养……虽然帮你催过功了,不过之后还是不能懈怠,要勤练习……”师父又唠叨上了。不过我的兴奋劲儿还未过,由着他去说吧! “啊,对了师父,那个吴家……”练功的这几天里和他老人家聊了很多,当然不可避免地谈到了吴家父子,甚至还有沈如也的那封信。 师父呵呵一笑,拍拍我的肩膀,“放心……耐心再等几天,自会雨过天晴。” 他倒是信心百倍。 “那,非心还要不要再在这山上躲几天啊?” “嗯……”他颇为慎重的想了一会儿,“回去吧!看着敌人捣鬼,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啊……” “好吧,非心听师父的……” 唉,想到又要回去应战了,心中刚刚冒出的逍遥感马上消失了个干净。 不就会劈个细竹竿嘛!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还想扮女侠闯江湖?下辈子吧! “舍不得这儿啊?”师父像是察觉了我话里的失落。 “不是……就是,就是觉得,有时候……力不从心……” “师父明白……你原先就像一张白纸,是师父把你扔进了这大染缸里,恐怕这辈子,都逃不开了……要是不想做了,随时和师父说……” “师父!非心只是向您老人家吐吐苦水罢了,我可绝不会打退堂鼓的!” 我怎么能允许自己这么快就屈服呢?我可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啊!智商没一百也有八十吧?管他前面有多么坎坷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啊,比辛儿还倔……”师父由衷一叹,却马上发觉自己的失言,尴尬地转过身去,“啊,那个……太子妃的甄选快要开始了,丁府有没有什么意愿啊?” 师父的话题转的太快,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太子妃?这关丁府什么事儿啊?” 那太子要选太子妃了?哦哟,那可是将来的皇后呢,还真是一件大事。 “丁老爷没和你提起过么?先帝曾与丁大人……就是当年的参知政事丁谓大人,你的祖父,定下过一门亲事……” “师父……你,怎么知道的?” “呵呵,做我们这行的,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呃,说的也是啊…… “看来,丁老爷已经和你说过了。他怎么打算?” “丁家有家训,丁氏子女永世不得与皇室后代有所牵扯,所以……丁府是绝对不会把我推出去的。” 嗯,在这方面,我有百分百的把握能获得丁家的支持。 “哦……不过,这样一来,就错失一个好机会了啊……”他貌似颇为遗憾地一叹。 “……师父,你别拐弯抹角的了,要说什么就说吧……” “呃……那个,入选的小姐们都会先在信王府住上一个月,由信王妃亲自调教……再,选出合格者送入宫中,由太子殿下甄选决定……”师父的声音越发有些底气不足,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言有所指。 “师父,那个太子要海选……啊不是,那个太子要从那么多女孩子中选正妃,说明他们根本没有照顾丁家的感受,也就是说连圣上也不在乎当年的那件事。既然如此,要是我也参加,好像丁家上赶着把我送出似的,非心觉得丁老爷绝对不会同意的……何况,非心之前已经明明确确地表过态,打死也不会嫁进宫去,现在再改口,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我甘心硬着头皮做下去,是因为我知道我的对手只是信王府里的人。现在如果再牵扯上宫里的阿猫阿狗,就算我把谢云寒他们摆平了,以后呢?不是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吗?我可没那本事四处逢源……谎话已经一个连一个了,再这么熬下去,我非疯了不可。 “嗯……是啊是啊……”师父勉强冲我笑了笑,慢慢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好像在想些什么。 我心中又一阵不安,看着他那沧桑的脊背,想师父这把年纪还孤家寡人地四处奔波,不免一丝不忍;可要让我违背父亲的意愿去招惹那什么古里古怪的太子,我又不愿…… 太阳渐渐下山了,昏黄的光线轻拍在竹叶上,一丝一点的柔和下来。不一会儿,师父忽然又转过身来,晃动的眼神中透露出难抑的惊喜。 “对了!只要参选的不是丁小姐,是史小姐,不就行得通了?哈哈……” 又是一个闷热焦躁的夜晚。 烛灯尚明,谢云寒把书随手一扔,烦闷地冲到门口用力一推,两扇门“咣当”一声大敞而开。 院中清朗的明月依旧,淡漠的月光依旧,可却浇不熄他心中的火。 “公子还未歇息?” 谢云寒冷眼瞥了一眼莫行——真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你不也是吗……” 莫行恭敬地躬身站在一旁,“属下是有任务在身,废寝忘食也怠慢不得……不过公子……”他抬了抬头又迅速地低下,“公子有什么烦心事,可以交代给属下。” 谢云寒冷漠的面孔上总算是有了些许变化,似乎想要否认自己的烦躁不安,刻意镇定了神思,端正地说道:“我何时有过烦心事?你管好自己就是了!” “是,属下多言了……属下这就告辞……”对于谢云寒的强言辩驳,莫行并不以为意。只是这位一向对人寡情绝义的少主子竟也有为事所困的时候,倒真叫他讶异了。 谢云寒本打算关门回房了,却看到莫行腕上轻飘飘的挎着什么,颜色鲜艳得像是件女人的衣服。 “喂,莫行,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带进府里来了?” “呃?”莫行怔了一会儿,马上反应过来谢云寒说的是缠在自己胳膊上的东西。“哦,公子误会了……这是训练那条萨勒用的。” “训练萨勒?那,这是谁的衣服?”谢云寒顿悟,前不久莫言刚弄来一只萨勒犬,毛色雪白,身体强壮,反应敏捷,而且据说嗅觉极其灵敏,善于追踪,所以莫言准备训练它来跟踪敌人的踪迹。 原来,老王爷又有计划了啊…… “这个……王爷有交待,叫属下……”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你下去吧……”谢云寒出声打断了他,不耐烦地关上了门。 不该知道的,他一向从不过问。 即使之前把夺来的银梳交给了信王,他也从没问过一句关于那梳子的故事。信王养他育他,待他亲如骨肉,他却只能以恪尽职守相报。其他的,他不允许自己妄想。 不过,谢云寒早已经追查到那把银梳的来源,只是他并没有将实情告诉给信王。 他还有他的秘密。 眼前明摆的,信王要对付的是一个女人。就算他不去问,八九不离十,这个女人一定是那丁辛无疑了。虽然他搞不懂为何信王要揪着那么一个小丫头不放,可他还是会尽可能地帮助王爷盯住目标。 一想起丁辛节节败退的模样,禁不住一抹轻笑浮上嘴角,他掩了窗睡去了。 我不得不对师父的奇思妙想佩服得五体投地。 史小姐?要我以史小姐的身份去争那个倒霉太子妃的位子? 呵,真亏他老人家想得出来。 师父临走前说要再考虑一下细节问题,吩咐我暂时稍安勿躁,那个莫名其妙露出来的地道也先不要管它,等稍后赶回京城再商量。 能否恢复我的真实姓名,现在对我来说似乎并没那么重要了。姓名本就是一个无形的代号而已,我可以是史谦谦,可以是丁辛,也可以是丁非心,当然也还可能会有其他的名字。 关键是我的心——名字改变了,它变了没? 我甚至十分肯定,现在的自己与那个平凡无奇的未来世纪的史谦谦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远得,我都快认不出现在的自己了。 是的,我变了,不得不改变。 没有人是生来就活泼开朗,或者生来就沉默寡言,所以我相信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埋藏着另一个自己,只是这个自己埋藏得太深太深,我们很难找到并把它从不见天日的深渊中拉出来。我曾经畏惧改变,一部分是因为我对自己适应新环境的能力没有信心,另一部分是因为任何改变都会剥夺我固有的安全感。我甚至希望一辈子一直过着同一天,做同样的事情,只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我就会感到满足,我就会感到幸福。 可是,当你不得不逼迫自己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时,你也会发现,原来那个怯懦的自己也可以变得勇敢起来。 我深信是命运赐给了我过去的悲伤和快乐,也是命运带我来到这个奇异的国度,重新开始一段旅程,重新发现真正的自己。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谁不愿活得更多姿多彩呢?这里没有人认识过去的我,没有人会嘲笑过去的我,我拥有比前世,抑或是来生更得天独厚的资本,我一定可以真真正正的把一切的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失去的与得到的,我都已经品尝过,这就够了——这辈子能活得如此不同寻常,我已经感激上苍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明天就下山! 第三十七章 更新:09-04-09 19:09 当我再次回到漠然间时,久违的亲切感顿生于胸。 原来,我早已经将这里的一切,刻进了心里。 小玲说,前几天沈如也来过一次,知我不在就回去了。父亲曾在府外宴请吴家吴则北、吴则奇兄弟二人,略尽礼仪吃了几回饭,却不见吴家公子哲威。留云阁的肖掌柜也曾来过一次,也只是交代一下铺子里的营业账务。 父亲只对我说这些日子尚且算得风平浪静,吴家和信王府也还没有进一步的动静。我不知道这话里有几成是真,因为我无法相信那两方人马会这么乖乖地按兵不动等我从凤溪山回来。 像往常一样去了留云阁,铺子里的伙计们见我回来先是一阵兴奋,不过很快就一脸紧张,像是进入备战的状态。 看来,装出来的威严果真奏效了。 亲自过目挑选了新一期的首饰式样后,肖掌柜向我谈起了最近的买卖,稳中有升,成绩还算不错,只不过他看着账本,却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小姐,墨染轩吴掌柜找过您……” “哦,谢了肖掌柜,辛儿记得了……”我翻阅着余下的几张设计样稿,推敲着有哪些改进之处,并没有在意肖掌柜欲言又止的困窘状。 “那个……” 我转头看向他,“您有话不妨直说……” “啊……本来也是属下多言……不过,近来听闻墨染轩换了掌柜,好像是那吴家的公子……” 哦——吴哲威,那个书生? “怎么了,吴则奇掌柜呢?” “吴掌柜倒是还经常出现在墨染轩,现在算是和他的侄子一起打理。” 怎么会…… 我马上扔下手中的画稿,“辛儿有事出去一下,麻烦肖掌柜了。” 一段不远的距离,却走得我心思难平,一路的胡思乱想。 “丁小姐!”满面喜色的桥生一看到我就从墨染轩里一步蹦了出来。 “……桥生……” “小姐是来找掌柜的吗?” “嗯……吴则奇吴掌柜在么?”我故意指名道姓,不安地观察着桥生的脸色。他的脸上依旧灿烂一片,爽快地回答说:“在啊,在啊!掌柜在后厅呢!” “哦……”跟着他又走进了墨染轩,低头跨过门槛,却在一抬头间,正看到前台站立的那人,一身书卷气,端端正正地伏卧写字。 “少爷,丁小姐来了。” 吴哲威闻声望过一眼,礼貌地笑了笑,遂而放下了手中的笔。 “好久不见啊,吴公子。”我走近了,瞥到他身前摆放的一册账簿样的本子,心中不得不暗忖着。 “丁小姐近来可好?”许是他看到我的观察,随手合上了册子。 都让他来记账簿了,他和吴则奇的关系发展地还真快啊…… “好得很。今日有些事要找吴掌柜,啊……是吴则奇掌柜,恕辛儿失礼了。”向他一伏身告别,我拉着桥生就往后厅走去。 今天,貌似我是在“反客为主”吧?这墨染轩也来了不少次了,对它的熟悉程度,就算是与留云阁相比也差不了多少。枉我天真的以为和吴则奇结成了联盟,现在看来,人家叔侄终究是亲过我这个外人不是?吴则奇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带着一丝怒气越走越快,连身后的桥生也几乎跟不上。 吴哲威茫然地望着内门飘荡的门帘,摇摇头,又去继续他的工作。 是谁说过“冲动是魔鬼”来着? 我怎么就生那么大气了呢?甚至在一气之下来到内厅门口,猛地一推木门,然后“哐啷”一声,半扇门板就轰然倒了下来! 怒意瞬间惊散,我无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算是半个习武人士了,刚才那一掌的力道大得足以拍裂一扇门,何况是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呢? 哎呀,罪过罪过…… 我尴尬地看了看房内几乎惊呆了的吴掌柜,又看了看身边同样傻掉的桥生,磕磕巴巴地自圆其说道:“呃,上次就看着这门有些裂纹了,也可能,招白蚁了吧……” 吴掌柜总算醒过神来,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然后就催促着桥生赶紧去找人修门。 我一把抓住桥生,趴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你待会儿跟我回留云阁,修门的钱我来付。” 他张口还想要对吴掌柜说些什么,我转身挡住他的视线,又使眼色又努嘴的终于把他推了出去。 进到房里,我难为情地冲着吴掌柜挤出一丝笑,虽然他看不到。 惨了啊,我这个表面弱小的女子竟然赤手拍倒一扇门,传出去又不知道会招惹什么是非谣言。 “丁小姐今天造访……” “哦……”差点就忘了。“吴掌柜,吴哲威公子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店里?”我一时着急,语气上不觉又有些咄咄逼人。 “哈哈,丁小姐先别生气,哲威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人了。”他胜券在握一般得意地微笑着,又慢慢踱回书桌前。 “怎么说?” “先前,吴则北私下里来找我,要我安排哲威到墨染轩来,还说只要我办得到,就不再计较我对留云阁所做的事。”他捏着墨笔在摊开的大片宣纸上飞舞着,留下一道道或浓或淡的墨痕。“哼……他有他的算计,我有我的计划。” “他是要自己的儿子来卧底吧?” 我暗笑吴则北想的倒是美,只可惜他连自己有多少敌人还不知道呢。 “哲威是个好孩子,他不想违抗他的父亲,也不想我为难,所以把这事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我……” “哦,这样啊……”想到刚才的冒失,我不禁一阵脸红。还以为吴哲威和吴则奇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原来只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我大概这段时间太累了,所以才草木皆兵的吧? “不止这样呢!”吴则奇忽然停下来看向我。 “啊?” “……唉……”他喟然一叹,索性丢了笔坐回椅子上,“他知道了丁小姐经常到我这墨染轩来,安排哲威到这儿,也是近水楼台啊……” O__O" 不死心的老家伙…… “掌柜的知不知道,哲威公子是什么意思?” “这我倒还没问过……不过哲威这孩子是泡在书堆里长大的,眼里恐怕从未装过儿女之事吧……” 也罢,就算我脸皮厚,以后自己来问好了。 “吴掌柜,如果辛儿以后有什么事要找您,是不是也可以找哲威公子?” “嗯,丁小姐可以完全信任他……不过不要把老夫的老底儿告诉他就好了……”他含糊地笑了笑,起身擦肩走了出去。 那个“老底儿”……是,他和吴则北的长幼之分? 他是怕吴哲威知道后,会对自己的父亲心生怨恨么? 是啊——吴则北,多可怕的一个人啊——换作是我,如果自己的父亲是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我一定会难过得崩溃的。 “哎,对了,丁小姐也相信江湖术士之言么?老朽前几日正巧看到丁小姐……” “啊没啦!”我心一惊,连忙出声打断。“辛儿在山上待得久了,见了算命的觉得好玩就多问了他一会儿。那些信口胡诌的话哪里靠得住啊,您说是不是?” “说的就是嘛……命运天定这种事,老夫也是一向不信的。不过女儿家像丁小姐如此见识的,倒真是难得了啊……” “呵呵,您过奖啦……” 若有所思地走出墨染轩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桥生这小子,我说过要他等我的,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街面上的盏盏明灯刚刚点燃,四处蔓延着小吃摊上传来的食物的香气。 肚子有些饿了。 想自己也出来大半天了,留云阁这会儿估计也差不多到了打烊的时候。于是我改了方向,不准备再回铺子里了,打算就这么直接回丁府。 平时很少一个人在入夜时分上街来逛,看到一个个只有夜晚才出摊的小贩忙碌着摆出热气腾腾的各式点心、糕饼、汤水和零嘴,我几乎好奇地拔不动腿。可惜出门时身上半分钱也没带,要不多少也买些回去尝尝新鲜了。 看我流连的模样,一个卖肉汤的小贩立马笑脸迎上,拎着一只大勺向我招揽生意。 “这位姑娘,要不要来碗老牛家鸡肉羹啊!五文钱一碗,包准实惠!你看这鸡肉块又大又多,喝一碗到第二天都有精神哪!” 叽哩哇啦的一通广告之后,他弯腰抽了一只瓷碗,把勺子伸进沸腾的汤锅里,作势就要舀肉汤。 “不用啦不用啦……我不饿……”我急忙出声想要制止,却在看见那肉汤时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唉,真丢人…… 转身想要远离那飘香的小摊时,却一脚踩上一个硬硬的东西。 捡起来一看,沉甸甸、硬邦邦的,竟然是一个钱袋!! 真是雪中送炭啊……啊不对,不义之财怎么能要呢? 我心虚地四下张望,左右的行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街面上穿行如梭的人群车马交织,一个个或悠闲或急迫地在灯火璀璨中擦肩而去,却没有一个看上去像是丢了东西。 这可是不小的一个袋子啊,咋就被我捡到了? 小心地把钱袋揣到袖子里,暗暗掂量着它的分量——嗯,够沉,摸起来好像有几个大号的元宝——是谁这么大意?凭这些钱财,一般人家就是吃一辈子也绰绰有余啊!真是冤大头…… 一边走着,一边随意地欣赏着夜晚的街景,看到的花花绿绿越多,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好像就越来越压不住了——这无主之财,我要拿它怎么办呢? “没钱?你吃白食啊!” 不远处一声猛喝吓得我一个激灵,循着攒动的人头望去,好像出了什么事。 “刚,刚才还……”一个书童打扮的小伙子一边惶恐地看看另一个书生模样的公子,一边手足无措地摸遍了全身,就差把鞋脱下来了,却依旧没找到什么。 “这个拿去!”不耐烦的书生随手解下腰间的一样东西,向那个叫嚷的摊贩扔了过去。“这个抵饭钱,可够了?” 小贩起先得意地接了过来,等到看到手中物件时,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啊,啊够了!够了!”忙把那宝贝掖到胸口,马上又腆起一张堆笑的脸凑了上来,“那个,这位公子可还要些其他的东西?我们这儿还有招牌茶汤,喝了醒目驱……” 他悻悻地住了嘴,因为那书生早就甩手走远了。 我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想或许这钱袋就是那一对主仆丢失的。看到他们向着远处走去,于是挤开人群尾随其后。 那书生像是生了很大的脾气,脚下生风,走得飞快。一路上书童一直在他身后点头哈腰地告罪,却得不到他一句原谅的回复。 等到身后灯火的辉映渐渐熹微,我们已经走出了闹市区,来到了一处较安静的小岔道上,只有街边一处茶铺依旧高挂着灯笼,幽暗的光照亮了那两人的身影。 “请等一下!”再跟下去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不得不迈开大步跑上前去。 小书童听到我的呼喊马上回过头来看了看,确定我是在叫他们后,又立刻跟上他家主子说了几句话。 “请留步……”我已经来到他们身后,看到那面容清秀的书童一张煞白的脸,不禁惊了一下。 “冒昧一问,你们是不是丢了东西?” 书童的脸上马上绽开一抹笑,焦急地看向我。 那书生这时才转过身来,高大的个子刹那笼罩过来一层墨色的影子。 “我是丢了东西,不知你捡到了什么?” “你得先告诉……” 呆滞了片刻,我立马像遇见魔鬼一般一步跳开老远,等到脱离了那人影子的覆盖,这才借着茶铺昏黄的光,看清了那人硬板的脸!! “太,太子殿下……” 这番“惊喜”,可叫我怎生承受啊!! “你……公子……”一旁书童的脸色却瞬间变了几变,来回地看看我又看看他家主人,料想我们是旧识便又闭了嘴。 “你认识我?”赵凛紧皱眉头端详着我,像是早不记得我这号人物了。 我苦笑着咽下一口气,不得不端正了装束,咬咬牙拎起裙摆,预备来个大礼。他却貌似大度的一摆手,“微服在外多有不便,免了那一套吧……” “谢殿下……” “这边说话……”他带头走在前面,书童马上跟上,朝着一处背光的巷口走去。 光滑的石板路反射出层层幽蓝色的光,走在寂静的夜幕下,一股压抑不住的恐惧感顿生。 太子不是号称喜怒无常么? 咦……我这回可是又栽了…… “说吧,你是谁?” 赵凛冰冷的声音传来,我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咬了咬干涩的嘴唇,“民女丁辛,之前有幸随家父拜访信王府,与太子有过一面之缘……” “哦……我说呢,怪不得带着面纱……还以为这京城的姑娘都丑得见不了人呢……呵呵……” …… 笑?再笑让你肠穿肚烂! 可恶透顶,竟然当着我的面嘲笑我!他肯定早就认出我了,丁辛的面纱不是最有标志性的符号吗?根本是故意拿我开涮! 最郁闷的是,人家是太子,高高在上的皇位继承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他硬碰硬啊! 气死我了……气死了…… 好,我忍! “民女多有打扰,就此告辞了……” “哎,你站住!”赵凛这一命令,连他的书童也马上冲了上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书童?太监吧?凭他那小身板,我那掌法要是运用得当不打得他满地找牙才怪。 “殿下还有何事?”没办法,再气也不能失了礼节。 “丁小姐不是说捡到东西了么?拿来吧!那是我的!” “哦?民女未曾说过捡到东西啊!” 哼哼,掖着明白装糊涂,可不只你一个人会。 书童模样的小太监立马站了出来,“你先前明明说……说……” “说什么?” “你,你问我们是不是丢了东西……” 哈,底气不足了吧? “是啊,民女是这么问的。可是民女并没有说自己捡到东西了啊……”我故作无辜地看着他们,心里像是放了烟花,噼里啪啦地那个得意劲儿啊! 反正他身为堂堂一国太子,总不能仗势搜我一个弱小女子的身,我就死不承认了,他能拿我怎么办?总不至于硬抢过来再杀人灭口吧?再说了,那个钱袋里就算装了再多的金银珠宝,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也犯不着为了它和我在这里耗下去吧? 赵凛显然是没想到我会来这一出,灵活的眸子盯着我的袖子,又盯着我的前襟,沉思片刻,忽然一抿嘴一咬牙,愤愤地说:“好吧,看在天色不早的份上,我不跟你一女子计较。不过,奉劝丁小姐一句,这几日最好乖乖待在家里,记得哪里也不要去。否则要是发生什么……哼……齐念,咱们走!” …… 他是在,恐吓我?! 望着那两人远去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夜色之中,我的四肢不由得一阵瘫软。 虽说是逞了口舌之快,可末了他那句话却叫我不得不心生疑虑。 难不成他会在丁府附近设埋伏等着袭击我?那他的肚量未免也太小了吧?还是太子呢…… 不过照他那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作风,又似乎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说不定明早我一出门,就掉进他挖的坑里……哎呀,不妙不妙,我又惹上麻烦了! 可,谁叫他那么看不起人的啊?是他无礼在先,我只不过是“正当防卫”罢了…… 唉,这种世道之下,谁会和我讲“正当防卫”呢?人家老子是这天底下最最大的人物,我怎么……怎么这么糊涂,敢去惹他? 这下可怎么办…… 揣着一大堆的心事纠结地回到丁府时,父亲和姨娘早已等我多时了。问我为何回来的这么晚,我说流连夜市街景而忘记了时间,又走错了路。饭后像往常一样陪着父亲进了书房,他依旧悠闲地整理着一大堆未装裱的画作,我则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研着墨,犹豫着要不要把遇到太子这件事告诉父亲。 想起赵凛临走前放下的狠话,思前想后,觉得还是不说为好,说出来只会让父亲担心。只愿那太子贵人事忙快些忘记我这等小人物,就算他要来报复我,也只针对我一个人就好了。 回过神来时,父亲已经摊开了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盯着桌面思考着什么。 “哎?辛儿啊,说起来,最近都不见你作画了呢……是不是留云阁那儿忙不过来?” “哪有啊,都是肖掌柜在那儿盯着,辛儿只不过走走样子罢了,一点儿都不忙……”我那点儿本事也就是在自己家里献献丑,还“忙”呢,最闲的就是我了。不过,说到作画,我怎么一时忘记了?丁辛多少也算半个行家啊,我这入门级的水平哪好意思显摆呀……一不小心就露馅了。 “那个画画……辛儿最近不喜欢待在屋子里了,总是想着多出去走走,反正也沉不下心来,就算画了也只是附庸风雅,还不如不画,您说是吧?” “嗯……说得有理……对了,再取些朱砂来,为父现在要附庸风雅了啊……” “……爹,你……” 第三十八章 更新:09-04-09 19:10 那天之后,我倒是真的在家安安静静地待了几天,心里告诉自己不是因为害怕赵凛的什么威胁,可还是莫名其妙地会想到他。 姨娘不时会叫我去她那里坐坐,看她做些女红,还好说歹说让我跟着学学。我倒不是很排斥针线活,只是这段时间实在耐不下性子来,要我为了绣一块手帕一坐坐上一天,简直是给我用刑。 “辛儿,你试试这种针法……”姨娘把绣了一半的料子递了过来。 我为难地看了一眼,拿起针小心翼翼地扎了下去。姨娘见我针线活做起来似模似样的,脸上欣慰一笑,“你可得快着学啊。等把这牡丹样子绣好,入秋前,姨娘要用它做夹袄的!” 我笑着扭过头去。“姨娘真会说笑,辛儿绣的……能看么……”这可不是谦虚——虽然以前还是很喜欢做手工的,甚至一度被很多人夸奖手巧,我那手艺在这个时代也绝对是拿不出手的。 “只要是辛儿做的东西啊,姨娘都喜欢!”她突然伸了手过来,轻轻柔柔地拍打着我的后背,温暖的指尖轻轻滑过,感觉就像……母亲一样。 我漫不经心地拿起茶杯,闻了闻升腾的香气,淡淡地品了一口。漠然间的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趁着清晨百花齐放,汨儿和小玲各挎了一个小篮子,钻到花圃里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看到合适的花朵就连枝摘下放进篮中。 “哎,汨儿,你看到刚才来客人了么……”小玲像是不经心的一说。 “……谁来了?”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耳朵变得这么灵敏了,我这突然一问倒是吓了她们一跳。 “回小姐,奴婢也不知道……也许是老爷生意上的朋友吧……”小玲抱着篮子走进亭子里,篮子里面已经浅浅地搁了几支娇艳欲滴的或红或粉的花。 “哦……”我装作只是随口一问,转而将视线放在花篮上,随手拿出一支花儿放在鼻间轻轻嗅了嗅,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其他的事。 汨儿见状也几步蹦了回来,似有期待地看了看我,问道:“小姐,香吗?” “呃……啊,香……嗯,挺香的……”我连忙掩饰自己的出神,像是验货般摆弄了摆弄篮子里的鲜花,“这些送给夫人,这些拿回房里插上吧……” “是……” 两个人应声即抱了篮子离开了。 而我依旧坐在那儿,怔怔地端着手中的那碗茶。 这次当真是心神不宁了。 虽然到目前为止赵凛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动作,可是我却已经自乱阵脚了。要是放在以前,就算惹怒了谢云寒,我知道自己至少还有筹码,虽然那被当作筹码的银梳已经被他夺了回去。可是现在,我赤手空拳,孤立无援,人家却权倾天下,呼风唤雨,这样的较量未免太过悬殊了啊…… 思及此,我“噌”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伴着急速心跳“噔噔”几步跑上二楼。 眼前空荡荡地,只有围栏上方飘扬着天蓝色的帷帐,阻挡着射入的光线。 小心地来到栏边向远处眺望,遥遥地只见碧空中几丝云彩,还有远处不知名的楼阁和屋顶,灰蒙蒙的瓦砾色一直延伸向天际。 师父说要回去想对策,难道还没有想出来吗? 照他的打算,要我撇清“丁小姐”的身份去做凭空冒出来的“史小姐”,毕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啊…… 可是多少也该来封信什么的吧? 不会,还在训练鸽子吧? 我无奈地苦笑,转身靠在围栏边坐下。 还是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 又成了我一个人。 “小姐!小姐!”汨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听来像是很着急。 “我在这儿!”我起身下了楼,刚巧看到她气喘吁吁地跑进亭子里来。 “什么事儿啊……” “……老爷要……要小姐快过去一趟……” “辛儿……你看……”父亲面上有些为难,却还是征询我的意见。 “我去。”没有丝毫犹豫,我一口应下。 吴则北刚刚托人送了请柬来,说是听闻我在首饰上有些研究,邀请我去鉴赏什么古玉器,还说届时也会有几个行家出席,相信我会对这次聚会有兴趣。 这是极其委婉地在制造碰面的机会,不管是与他还是他家公子。 而父亲的意思则是怕与吴家越扯越紧,想要替我推掉。可我却有了自己的打算。 如果一件事牵涉的人越多,那么利益相关的成员也会越多,到时候每一方为了自己的利益,都要面对不止一个的假想敌——这对我来说虽然仍就是冒险,可总比现在自困步伐、无计可施要好。 “辛儿,爹越来越猜不到你的想法了……” “爹,您不用猜辛儿想什么,就是辛儿自己……也时常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说到这,我抬起头对着父亲坚定地笑了笑,“不过这次,辛儿很清楚自己的想法……这十八年,辛儿不是白白长这么大的,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掌灯后,信王又一个人在书房里徘徊了许久,一直到半夜都还亮着灯光。 习惯了宁静的院落里还是像往常一样那么寂寞,一水的幽蓝夜色,像无言而莫测的大海,淹没了目之所及的所有景色,只有零星几个卫兵盔甲上乍现的寒光隐隐,点缀在这单调的深宅之中。 夜幕下的王府是那么的静谧,静得就像真空般不闻一点声响。门外一声踢踏,莫行没得到允许,“吱嘎”推开门就闯了进来。 “王爷!” “还没睡啊……”信王把手中的一纸书信样的东西放了回去,怡然地落下了竹帘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驾到!” 七月,马上又要过去了啊…… 来到这世上的第一个夏天,短短两个月就已经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如果我注定要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又会发生多少事啊…… 脸上的面纱忽然变得好沉重,严严实实地像是不透风,闷得我喘不上气来。 瞬间,有些疲惫。 不论生前多么显贵不凡,总归要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多年以后,不留一丝痕迹。我不是善于奢求的人,可是却在不知不觉中,对新的未来产生了一点点希望。 可是,我希望我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呢? 放眼,晴朗的天空。 “辛儿来了啊……”吴则北正站在无边的桃林中,见我下了马车就迎上前来,而紧随其后的那位年轻公子,不正是吴哲威嘛! 约在这么一个幽静而偏僻的桃园会合,还真是“别有情趣”啊…… “辛儿见过吴伯伯……” “啊,免了免了……呵呵……”他似应付着笑了笑,难为的看了看我,“那个,真是对不住了辛儿……老夫邀请的那几位行家突然领了王爷的旨意进宫去了……所以……”他遗憾地一叹气,“这帐就算在我吴则北头上!今天扫了侄女的兴,回头我找你父亲告罪去!” “世伯言重了……是辛儿没那福气,错过长见识的机会了……”我只能摆出那善解人意的面孔来,说了些宽慰的话。 不经意与吴哲威视线相交,彼此既然心知肚明,难免一阵尴尬。聪明如他,怎么会看不出吴则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 把信王爷都搬出来了,我也不至于傻的真去向他老人家问个虚实。今天看来,我算是被吃定了。 “哲威啊,你带辛儿去那边转转吧……这桃子虽然刚摘过,兴许枝上还留着几个呢……” “……”吴哲威一阵迟疑,但很快就咽下了自己的顾虑。转向我时,忍不住对我暗笑着摇了摇头。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我和他两人都是被迫的嘛……也好,配合他演场戏也没什么。 不过,又是桃子…… “世伯也一起来吧……” “哦,老夫就不去了……那个,我去那边催他们准备午饭,哈哈……咱们今天就以天为庐、地为席啦……你们尽管去玩儿玩儿,记得正午前赶回来就好……去吧去吧……” “嗯……”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汨儿懂事的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而我和吴哲威就在吴则北目光的凝视下,一步步向着果林深处走去。 四周清风阵阵,上空遮盖着飞翘的桃枝,到处都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桃香,尽管此时枝头早已没了桃子。在这片望不到边际的桃园中,我们一时无话,只是尽兴而毫无目的地漫步着,直到身影全部隐没在茂盛的桃林中。 本来是有一些话要对吴哲威讲的,可碍于汨儿在场,一时只能沉默。 也不知走了多远,不经意间突然发现园子里还有一棵桃树上结满了果实没有采摘,于是计上心来。 “呀,快看啊!这里还有桃子呢!”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去,一跳就抓住了一条枝子,用力扭下一个。兴奋地拿在手里看了看,色泽红艳、饱满而结实,能卖个好价钱吧?真不像是人忘记了摘才留在树上的。 “哈,还有好多呢!”我转身仰望着足有两人高的粗壮的桃树,看着那满树的大桃子,“汨儿,你现在回去,看看有没有篮子什么的家什……” “小姐要拿来盛桃子么?” “嗯……也就摘四五个吧,你快去看看……”我急于打发她离开。 “是,奴婢马上就去……”说着,汨儿调头就往来时的方向跑了回去。 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身影,我心里暗暗说了声“对不起”,回过身来却见一旁的吴哲威正煞有介事地观察着那棵桃树。 我现在对桃子可是彻底没有好感,便随手把那桃子塞回到一个树杈上。“吴公子……走啊……”我悄声说道,向他使了使眼色,脚下却已经开始挪动了。 他只怔愣了一霎,马上就跟了上来。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径直向前走去。脚下终年累积的落叶和杂草把土地铺垫得很软,所以走起来也并不费力。紧张的我不时回头望望身后,虽然并没有什么人追上来,可是心里却还是像做贼一样惴惴不安。 吴哲威已经耐不住,喘气的声音越来越沉——他还当真是个文弱秀才啊……我好笑地瞥了他一眼,他只是尴尬地冲我笑笑。 终于出了桃园,看得到前方不多远就是一条小河。我心情大爽,紧走几步跑到河边,哗啦啦的流水声听来是那么的悦耳。这时的太阳也已经爬上了半天,照在人身上不免一阵燥热,却在我的心里染上了一丝得意的暖色。转过身看着吴哲威艰难地走过来,我终于忍不住浅浅地笑了出来。 “呵……吴公子的体力还不如我们女儿家呢……” 他似乎真的有些遗憾地抿了抿嘴角,环顾之下,胸口的起伏渐渐平静了许多。 “这里应该没有人了……” “嗯……不过,我们还是边走边谈吧……” “也好。” 当真的只有面对面的两个人时,我那一大堆话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丁辛,在外人眼中看来,她不拘小节也是正常的吧? “吴公子,请恕丁辛无礼了。接下来辛儿要问公子一些问题,希望公子据实回答。” “小姐请讲。” 那好吧。 “公子现在,有没有娶妻的打算?”我实在不敢直接问他,你愿不愿意娶我——我的脸皮啊,还没那么厚…… 吴哲威停了停,不过仅仅几秒钟之后又继续走下去。“在下一切皆听从家父安排。” 就知道你是个乖乖孝顺儿子…… “那么,吴公子放弃科考了?” 他嘴角下意识地抽了一下,用平淡的语气回道:“在下读书并不是为了功名。” ……好,你伟大! “呃……要是你将来的妻子无才又无德,你也愿意吗?”我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却坦然地面向我,极为释然地笑着,“那样的话,在下会亲自教她读书写字,还有为人处事的道理……” “哦……呵……”我勉勉强强的点头应着,越过他一步向前走去。 那条小河不知在何处变得越来越宽,水流也变得平稳,微波粼粼的水面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我不禁抬手搭凉棚遮了遮日头。 “吴则奇掌柜的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吗?”我依旧不停地慢慢走着,却没有察觉身后的吴哲威已经停下了。 他微低了头,也不看我,咬了咬嘴唇,口中总算吐出几个字,“……二叔说……会帮我……” O_O 我没听错吧?那个吴则奇死老鬼竟然说要帮他?? 怎么帮?是帮他脱离他父亲的压迫,还是要帮他完成他作为孝子的使命?? 天哪……难道,那老头先前是在骗我?? “会帮你什么?”我焦急地退回去,忐忑地看着他。 “……”他先是沉默,忽然抬起头正视着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丁小姐的心思,在下明白……” “哎呀,我有什么心思?你明白个什么劲儿啊……” 老天,他别是误会,以为我在暗示他“我对他有意”吧? “在下一介书生,断不敢高攀小姐……只是家父执意如此……” “打住打住……”这个人,和他越磨叽就越混沌。“吴哲威,我明明白白的和你说了吧。我,丁辛,有生之年绝对不会嫁人的。不管他姓什么,不管他有多少钱长的多么英俊,也不管他对我有什么恩情,我都铁了心要一个人过一辈子。所以……”我不得不咽了口唾沫,“所以麻烦公子给令尊捎个信儿,丁辛此生早已注定是空门中人……呃,还有这个……”也不管他什么反应,我一股脑把想到的话都倒了出来,然后从腰际一使劲拽下一个玉牌。 “这……”吴哲威耐心地听完我的宣言,却在看到那个玉牌时显得有些意外。很显然,他并不知道他老子的随身之物早已到了我的手上。 “这是令尊之前送的见面礼,不过现在看来,辛儿不能再留着它了。请收回去吧……”我屏息控制自己的情绪,把玉牌递向他。 他仍旧只是看着那玉牌,慢慢想要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玉牌时又慌得弹了回去。“不可,家父既然把它赠与小姐,在下万不能……” “你……你这人怎么……哎呀你拿着!”我气结地无语了,一气之下拉回他的手,把那玉牌结结实实地塞进他的手里。 他也固执地挣了几挣,却没料到自己的手劲儿反而没有我大,推推搡搡之间冒了一头汗。 烫手的山芋一出手,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撒开吴哲威的纠缠就往后跑。 “……丁小姐!”这人反应还真是迟钝,我快跑出十米远,他才想起要追上来。 这下,气喘吁吁的可不只是他了。 本来料想依他这书生的孱弱体质,估计一时半会也追不上我,和他玩玩也就罢了。可谁又会想到,书呆子一发起驴脾气,也能像马被刺了屁股一样飞奔如箭? 眼见他与我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如预期中越拉越远,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下更是一刻不停向前冲去。 河岸的微风清凉地扫过我的面颊,吹拂着眼前飞扬的面纱,我却不得不一边加快脚下的速度,一边腾出一只手来按住躁动的面纱。 唉,戴着这东西终究是个累赘。 不过,要是现在这幅场景被谁看到,明天大街小巷可就又有的聊了。 看到前方豁然开朗的一片水域,我慢慢减慢了脚步,气喘着停下了——落秋湖!怎么到这里来了? “……丁……丁……”吴哲威的声音马上跟了上来。 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呼吸急促地几乎要断气的样子,不由得一丝好笑又一丝为难——可别又被我任性害得出什么问题吧? 可,谁叫你非要跟着跑的啊? 我正要端起发怒的架势,打算好好磨磨嘴皮子,让他知难而退,谁知就在这时,身后稀微什么响动——我警惕地急转回身,却见到两个依稀的影子,艰难地拨开芦苇丛的阻挡,慢慢现出了身形。 “辛儿!” 沈如也!他后面跟着的是——谢云寒!! 料我再时刻警惕,也绝难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他们两个! 我再一次惊讶地忘记了反应,就这么看着沈如也款款地向我走过来,而他清秀的眉头却紧紧地皱在一起,那依旧如水的眼眸里,如今竟像是掀起了巨澜,毫不掩饰地涌动着他那股自始至终的情感。 “丁……丁小姐……”是吴哲威的声音把我从惊诧中唤了过来。他颤抖地向前挪了几步,意外的,忽然移到我的左前方,握紧了拳头将我护在身后。 他……他以为我会有危险么? 我的心不禁一颤,盯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感激地一笑,然后拉住他的胳膊,一步跨回到他的前面。 安慰般地看着他的眼睛,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吴哲威有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吴公子,那是沈如也沈公子,我们认识的。” 他那坚定的目光忽然闪烁了一下,疑惑地又看了看我,这才貌似不甘地退了回去。 “辛儿,没……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呢……啊,我……我和烨正想去岛上的……呵……”沈如也冲我勉强的一笑,笑得我心虚不已。 岛上……那个属于谢云寒的小岛吗?是啊,再走不多远就是落秋湖了啊。 那一次,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也就在那天,我还曾……给过他希望? 而这可笑的希望…… 虽然一切只是手段,只是游戏,只是……欺骗,可我还是不愿承认自己是在……玩弄别人的感情。 从何时起,我这个习惯被众人漠视的生命存在,升级到了被全世界瞩目的位置? 简单地为沈如也和吴哲威彼此作了介绍,我故意无视那个站在沈如也身后的某人,视线不时从沈吴两人身上来回移转。不过谢云寒似乎并不介意,余光中扫到他的脸,也没有什么异常的表情。 “辛儿,你与吴公子这是……” “哦,这事说来就话长了。沈公子不也很有雅兴嘛,这么热的天还邀友出游……”我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人,谢云寒却刚巧转过脸来,两人目光对了个正着。 “啊,是啊……今天可真热啊……”沈如也哈哈一笑,可这话听来却有些闪烁其词。 他们两个不会清闲到大清早来郊游吧?而且沈如洗并没有出场,按她的脾气应该一起跟来才是。 对于沈如洗,我并没有掌握太多不为人知的信息,可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她似乎特别在意谢云寒。按理说,人家也是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如果谢云寒算得上“郎才”的话——有什么超越男女的情感也是很正常的,而且依沈如洗的行事作风也用不着压抑自己的感情吧?不明白她干嘛搞得那么暧昧…… 还真不愧是同胞姐弟,这沈如也暧昧的水平也够得上等级了。 “丁小姐……”吴哲威从一旁站了过来,面色有些犹豫,“时候不早了,桃园那边……” “啊,差点忘了。”我连忙歉意地向着沈如也行了个礼,“辛儿还有事在身,不得不返回了。失礼之处……” “呵……” 一声冷笑从沈如也身后传了过来。 我抬起头,越过沈如也看向那个阴阳怪气的人。他却一副怡然自得的面孔,像个吟诗作赋的文人一样深情地望着远处的流水。 这家伙,诚心要跟我过不去! 不过,我可不会上他的当——对于那些跳梁小丑,你越理会他,他就越嚣张无度。 “沈公子请便,辛儿告辞了……” “告辞……” 沈如也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站在岸边遥望着远处久久不动。谢云寒再也沉不下气来,几步迈过去,挡到沈如也的面前,“看够了吧?死心了吧?我明天还要出门哪,快回去吧……热死人了……” 沈如也却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边露出一丝浅浅的幸福的笑,“谁都挡不住我的。” 第三十九章 更新:09-04-09 19:10 微笑、急转身,而后迅速离开现场——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如此“无礼”而粗俗的离场套路,脚步不停地沿着来时的路,干干脆脆地甩掉了身后的包袱。 庆幸的是吴哲威这次的反应够快,一直紧紧地跟在我身后。我又一次听到了他体力不支造成的气喘声,急促却有力。心中一动,正当我想要放慢脚步时,一只大手忽然顶住了我的后背,吃力的向前推着,推着…… 我没有回头,步伐也依旧紧凑,直到荡漾着粼粼波光的小河展现眼前,直到那满园的碧绿桃枝遮过头顶,直到踩上那厚厚软软的桃园领地,我才终于慢了下来,望着入眼的绿色,感受着叶间的微风,背上的那只手也不着痕迹地滑落了开去。 当我和吴哲威赶回桃园时,兜兜转转半天,却只在先前的地方找到了汨儿一个人。 “小姐……”汨儿一见我就委屈地从树下站起来,捏着一封信递给我。 心里已经猜着了八九分,几下拆开那封信,落落几行清爽的墨字,显然不是一时写就的。 “吴公子,令尊有事先回去了。”我暗暗笑那吴则北故作精明,不想这般心急反而露出了他的心思。 你这样步步紧逼,我怎么可能会甘心就范呢? 哼…… “……那现在……”他尴尬地看向我,笑容有些僵硬。 我也只能无奈地一甩手,大踏步径直向前一步,“吴公子还有力气吧?走回去怎么样?” 风,渐渐夹了闷热的气息。 沿途的田地和果园比比皆是,走了快一里地都不见半个人影。终于上了大路,却又总是有过路的车队或马匹飞驰而过,结实的土路上不时也会扬起一阵尘土,索性我还带着面纱,吴哲威脸上就难免被蒙上一层灰尘,也跟着左拍右拍,看着实在是挺好笑的。即使如此,汨儿也总是会不失时机地挡在我旁边,用袖子替我遮挡飞尘。 这小丫头的细心和周到,时时让我感激不已。 半是无聊半是好奇,我和吴哲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听他说些这个时代的名人轶事,还有自古来年的文化典故,然后插一句问他个问题。看他滔滔不绝、兴趣盎然的样子,其间的文采和天赋当真像会闪光一般,我这才不得不肯定吴哲威确实是个读书的料儿。 只可惜,不管在任何年代,只会读书是不可能成就什么的。 汨儿依旧乖顺地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有在我回望她时,才会看到她脸上那略带欣喜又刻意掩藏的笑,眉里眼里满载着期待和希望。 回到丁府时,恰好是正午。 三四里地的路也不算多远,只是好久没锻炼了,一回到家才发现两腿发酸,累得不行。汨儿倒是一点不见疲惫,夹着我的手走得还挺轻快。 本打算和汨儿先回“漠然间”沏壶茶好好歇歇的,谁知刚刚走过父亲的院子门口,就被管家丁大水追了上来。 “小姐,老爷有急事找!” 听他的口气似乎真的出了什么大事。我也像是瞬间忘记了劳累,让汨儿先回去,然后跟着丁管家向着父亲的房间走去。 房门大开着,门口也不见伺候的小厮。 丁管家一声不响地就下去了。我惴惴不安地踏进房门,却见安静的房间里,父亲正独自站在窗前,侧面看来愁眉紧皱。 “爹……” 父亲闻声慢慢转过身来,我却吓了一跳——我何时见过他如此哀伤的神情? “怎么了……” “辛儿,你外婆病重,恐怕……你舅舅写信来说,她想在有生之年见你一面……赶快去收拾东西吧,明天……明天就起程。” 我傻傻的站在原地,听得不明所以。 外婆?舅舅?我以前怎么从没有听人提起过? 我最近是不是脑子生锈了啊,怎么连这么重要的细节都忽略了呢? “爹,外婆家在……” “在千里之外的沁州,一个叫乌云镇的地方……”父亲又一次紧闭上眼摇了摇头,禁不住身体的颤抖便扶着一旁的花架,“什么都不要顾忌了,你就放心去吧。我已经拜托照辉镖局的阎岭师傅,明天和你们一起上路……”他看我的眼里充满了泪光,我一时却只能静静地站着,心里像有千面锣鼓齐鸣共振,乱得不行。 照辉镖局,阎岭……是大师兄!怎么会这么巧! 只要明天见到他,把我的行程通知师父应该也不成问题。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或许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要远离京城,远离这里的纷争,远离我的责任和义务……看上去,倒像是我一直梦想的生活。 可是,一切还没有分出胜负,我却又要中途放弃了吗? 望一眼父亲,我沉了沉心思,拎起裙角缓缓走了过去,向着他屈膝跪倒在地。 “爹,辛儿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请您和姨娘千万保重身体!”默默地叩了一个头,父亲也没有出手拦我。 怀着莫名沉重又忐忑的心情轻轻地抬起身,看到父亲脸上隐忍、宽慰的笑,心中幽幽掠过一袭微波。 “辛儿这就去和姨娘辞别……”我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哎辛儿,你姨娘那儿就别去了……省得再叫她伤心一次……”父亲说着黯然低下了头。 这一次,我真的要离开这生活了三个多月的城市了。 回到“漠然间”就开始了翻箱倒柜。 说是“翻箱倒柜”一点儿也不夸张。尤其是汨儿,一听说我要出远门,恨不得把所有能用的上的东西都找出来给我带上。倒是小玲不慌不忙地跟在她身后,把乱作一团的屋子一点点又整理回原样。 “你们两个……谁愿意跟我一起去?” 汨儿一边叠着衣服一边放慢了动作,怯怯地瞄了我几眼,而后又看了看一旁的小玲,想要等她先回答。 “小玲,你……” “小姐带汨儿去吧!汨儿比小玲细心,也比小玲能干……”我本想问她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的,没想到她倒推荐起汨儿来了。 看她恭顺地低头答话,竟像没有一点儿私心。汨儿则在那儿喜不自禁。 “真的吗?小姐会带奴婢去吗?” “好吧,就带你去了!”我笑着向她点了点头,那小丫头马上连声感谢,乐不可支地继续收拾起东西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南方很热的,衣裳还是薄的好……不过也会有冷的时候啊,带上夹袄吧……嗯,这个也有用……差不多了吧……” 怕她和小玲两个人忙不过来,我几次想帮把手都被汨儿拦了回来,小玲也劝我放一百个心,“小姐先去院子里赏赏花吧!这就交给汨儿和奴婢好了!” 幸福地享受着她们两人的照顾,一天,两天,三天…… 众星拱月的感觉果真是容易上瘾的。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亭子里来,看了看头上的阶梯,我径直走了上去。 再次将远处的画面尽收眼底,才发现这风景较之几月前已经大不一样。树好像更葱郁了,也更挺拔了,原先可以望见的青瓦屋脊几乎全都掩映在了墨绿色的浮云之中。高高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万物,干燥的空气中却仿佛飘着一丝香气,一丝阳光的香气。 湛蓝的天空中几片流云,轻轻朗朗横于天际。 不知道沁州的天空,是否也如此清澈明净。 我斜靠在栏杆上,任帷帐披于发后,任它轻柔地拍打着我的脸颊,带来飘渺之感。 “扑棱……扑棱棱……” 当看到帷帐外钻进一只白色的鸽子时,我顿时激动不已。 通人气的小鸽子没有被我的靠近吓着,一边挨着我的抚摸磨蹭着,一边乖乖的等我取下脚上附着的纸条。 双手禁不住一阵颤抖。 “mingriz aolinwangfu。” 毛笔写汉语拼音,看上去还真是别有一番韵味啊…… 这写的是……明日…… 赵,赵凛…… ……王府! 嗯……就这几个字么? 我连忙翻转了纸条来看,背后空白一片。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明天赵凛会在信王府吗?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 不行,必须得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今天,父亲突然说外婆病重,要我明天离京探亲……丁辛竟然还有一个外婆啊!还住在那么远的地方…… 明天……明天——赵凛又非选在明天去信王府,时间挑的可……咦,这两件事儿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哎呀,想不通…… 漫不经心地回了房里,汨儿和小玲差不多也准备妥当了。漫长的午后,我依旧像往常一样睡了个午觉,却蜷在床上很长时间睡不着。等到晚些时候小玲来叫门时,我才假装刚睡醒的样子起了身,到院子里闲坐了一会儿,喝喝茶,慢慢捱到晚饭时分才又回了房间。 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安静,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我却忍不住地开始留恋,留恋这漠然间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这晚闷热得要死。 明明已经很累了,躺在床上却又不莫名其妙地神经紧张起来,怎么也睡不下。心中的不安分因子不住地跳跃着,好像在提醒我,还有些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我提前考虑。 是啊,这一走,留云阁的生意我也就帮不上什么忙了,而墨染轩那边的事也不得不暂时搁下了。 吴则北应该会很无奈吧?我倒是可以借此暂避一下风头。 不过关于吴则奇那老头和吴哲威之间的疑惑,再不解也只能先忽略不计了。 白天的事至少又教会了我一件事,那就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吴则奇大概以为“丁辛”不会“不知羞耻”地拿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去问吴哲威吧?所以就以为吴哲威根本没机会戳穿他的谎言? 明里与我合作,暗里却又帮着吴则北——他究竟得了什么好处? 我之前真是天真的可以,竟然还天真到以为能和他做忘年交呢!唉,傻死了,让人牵着鼻子走…… 行啊,你把我当棋子是吧?那我就让你看看,我可不是谁都能摆布得了的! 凌晨的时候,我好不容易睡下才一会儿,就被小玲急急地推醒了。 “什么,现在出发?” 懵懵懂懂之中像是游魂一样穿了衣服收拾好妆容,我的意识终于慢慢清醒了过来。一步步远离漠然间,远离丁府,心里的恐惧悄悄的冒了出来。 天还没大亮,府门外刚刚到了一队车马,一个彪形大汉风风火火跑上前来向着父亲一鞠躬,我才看清他那粗犷的面孔——是阎岭! “就有劳阎师傅啦……”父亲诚心地一拜,然后松开了我的手,微笑着推着我向前。“去吧,辛儿……” “……父亲,辛儿走了,您保重……”我的心不自主的慌了起来,看着父亲复杂的眼神又站住了,自己就好像离开了老鹰庇佑的小鹰,突然间不会展开翅膀了,甚至更畏惧飞翔。 “丁老板放心吧,照辉镖局一定会把小姐安全护送到沁州的!”大师兄信心满满地打了保票,我却在这时更加心慌不已——“安全护送”?难道说这一路上会很危险么? 咦,汨儿在这儿,小玲呢?我有事要托她去做啊! “小玲!” “……奴婢在!” “小玲,我梳妆台上有一个圆圆的雕漆首饰盒子,等天亮之后你去把它交给留云阁的肖掌柜。还有,告诉他,那盒子可以装很多东西的。记住了吗?” “是,奴婢记住了。” “辛儿,留云阁的事就不用那么惦记了,爹会给你好好看着的……” “嗯,这也许是辛儿能为留云阁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有些低落地念叨了几句,想到自己这副伤感的样子,马上又扬起头来。“辛儿真的要走了!”说完我转身迅速地走下了石阶,一口气跑到马车前面,等来到跟前时才注意到车前站着的那人,正是三师兄李斐。 他,他也要一起去吗? 微喘着气看了他一眼,我马上回过神来,抬手搭上马车的木栏却又停下了。我终究忍不住回头望向丁府门外,那站在阶梯之上同样遥望着我的老人。 再见了,您多保重! 第四十章 更新:09-04-09 19:11 天热得能要人命,我却只能和汨儿乖乖地闷在马车里。路上的风景被似火的骄阳装饰得耀眼异常,再说我现在也没有欣赏的心情,所以只好和汨儿有一茬没一茬地随便聊着。几十号人中就我和汨儿两个女孩儿家,一路上又要人照顾,遇上什么危险也帮不上忙,所以乖乖躲在车里也省得给他们添麻烦了。 马车外是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紧迫却踏实。 自从一早出发以来,整整一个上午,车队都在一刻不停地前进着。虽然不知道这次照辉镖局押的是什么镖,可是看阵仗似乎也来头不小,满满的拉了六车的货物,每辆车上都是均匀大小的麻袋摞麻袋,每辆车也都由四五个人分别负责。我们的马车在队伍的前方,随行的还有几个丁府的家丁。但除了阎岭和李斐等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前前后后不紧不慢地哒哒嘀着,其余大部分人要么紧着货物坐在车上,要么就只能步行。 本来是想要弄一套男子的衣服穿穿以掩人耳目的,可一考虑到面纱的问题就只好作罢了。谁见过一个大男人家出门还戴面纱的?不穿帮也被人笑死。 也不知道车队走到了哪里,只是感觉到马车慢慢停下了,汨儿不由得一掀帘子,正看到阎岭下了马走过来。 “丁小姐要不要下来喝杯茶?” 趁着半开的门帘,我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不远处一个简陋的茶铺,一边竖着一根杆子,挑着一面破烂的写有“茶”字的幡子。 “多谢了,让汨儿跟着去装些水来好了,辛儿就不去了。”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啊……” “哎,走好……” 汨儿一离开,我又闷着坐了回去。 马车外嘻嘻哈哈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也不时听到阎岭大声催促他们抓紧一些。镖局的人似乎是这茶铺的常客,就连茶铺小二的招呼声听来也没什么客套,竟还直呼其中几位镖师的姓名。 “赵老五,这趟镖保赚啊!回去该娶媳妇了吧?” “你给老子讨一个啊?” “哈哈哈哈……” “哎,听说了没?最近江湖出了个大盗,叫‘彩翎雁’的……” “敢情还是个女贼啊……” “哈哈……说你孤陋寡闻吧!‘月颜’公子还叫‘月颜’呢!这‘彩翎雁’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咦呀,爷们儿家叫这么个诨号,软踏踏的……哎,货真价实的男人?他莫不是……采花贼吧,嗯?哈,哈哈哈哈……” “嘁,人家一番行侠仗义,到你嘴里竟成了这般勾当……” “哎,不就是说个笑嘛……” 这就是江湖中人吗? 呵,豪爽又不拘小节,粗粗拉拉骂骂咧咧,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样的日子,是不是离我不远了? 咳,怎么在这个时候做这种梦呢…… “咚咚……” 我一下坐起身来,刚才似乎有人在敲马车侧边的小窗。小心地靠了过去,又听到一声“咚咚”,于是轻轻掀开侧帘,只露出一条缝来。 “谁?” “是我。”李斐的声音! 我马上松了口气,放下了帘子。幸好他站在马车背对茶铺的一侧,所以才有机会和我说上话的吧。 “怎么了?” “昨天看到鸽子了吗?”他的声音就被隔在木板的另一侧,我下意识把耳朵贴了过去。 “嗯,看到了……功课做得不错哦……” 说句实话,李斐学起东西来真是堪比过目不忘啊,当时教得那么仓促,能这么迅速地消化吸收一个完全陌生的理念,真是叫人不得不佩服。 “谬赞了,还是小……还是你见多识广,知道有这么个法子。” “……”真是要把人羞死了。“对了,王府要发生什么事么?” “……看来,丁老爷真的没有告诉你……”他在那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我一时没有听清楚。 “嗯?” “太子在信王府开了赛诗会,凡是有兴趣的青年男女均可以参加。而昨天他……还特意向丁府递了请帖。” 赛诗会?请帖…… 向丁府递请帖,又说要邀请青年男女参加,不就是……不就是说要我也参加吗? “……奉劝丁小姐一句,这几日最好乖乖待在家里,记得哪里也不要去……”这个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天赵凛临走时对我说的话,身上不禁一个冷战。 难道,这是他对我的报复?先把我引到信王府,然后关起门来算账? 可是我现在已经在去沁州的路上了,这算不算违抗了他的旨意?冒犯当朝太子,这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我现在逃了个一干二净,不就是罪加一等了么? 啊,父亲昨天为什么没有对我说起这件事呢?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以为我应付不来,所以干脆把我送走?可我这一走,难道要让他和丁府上下帮我顶罪吗?他以为,我这样就安全了吗? 父亲怎么这么糊涂啊…… “……现在怎么办?” “京城的事还有师父料理,他要你记住一句话,千万别走回头路。” 别走回头路…… 傍晚约莫就能到码头了,一上了船就再也不可能反悔了。“嗯,记下了……那,你呢?” “送你们到码头之后就回去。” “哦……” 原来,他不是要和我们一起上路的。 “放心吧,阎岭一路会好好照顾你们的,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去找他。” “嗯……” 默默地,等着他再开口说些什么,那边却一声都不吭了。对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小师妹,他多少也算仁至义尽了吧,数次出手相救的恩情我也会记下的。只是每次见到他,不可避免的错位幻想总会时不时萦绕在心头,潜意识里期待他能多说些什么,却很快又为自己繁芜的心思感到羞愧不已。 以为他已经走了,于是我又懒懒地靠了回去。门帘不期然的撩了起来,汨儿抱着一个装得满满的水袋爬了进来,迎面带进一股燥热的风。 “小姐,您饿了吧?包袱里有吃的,奴婢给……” “嗯,我自己来吧……” “要出发了呢,他们押镖还真挺累啊……” “啊,是呀……” 摇摇晃晃地,马车又上了路。 走镖的人也不尽是沉默寡言的,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和脚步声、马蹄声交织着,间或还听得到鸟儿的叫声,与安静的车内相比,马车外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只是慢慢地,那交织的声音里显现出越来越清晰的马蹄的“嘚嘚”声,这声响那么近,近得好像与我只有一层木板之隔。 我知道,我背靠着的马车外正行着一匹健壮高大的马,而那马上的人就在我一臂远的地方。 “嘚嘚”的声音一直回响在耳边,伴着我捱过了一程枯燥无趣的旅途。 朦胧中,外面的人声越来越喧闹,马车也放慢了速度。澎湃的涛声就在不远处,我甚至可以闻到海水的腥味了。 “到了……”我默默念着。 和汨儿下了马车,这才觉得干坐了一天没活动身体,连走路都显僵硬了。我坚持要在码头边多站一会儿,汨儿就把我先送过去,之后马上跑去和几个家丁收拾行李了。 这不大不小的码头,趁着傍晚的夕照,就像融在一幅画里,染了淡淡的离愁别绪。 不久之后,我真的真的,就要离开这里了。 除了我一人傻傻地站着,似乎所有人都在忙碌着,热闹的场景井然有序。背后的港湾停靠着一艘很大的高桅帆船,镖局的人已经开始和船员们来来回回地装卸货物了。阎岭就像个扒皮地主一般扯着嗓子呵斥着,看到谁和他抗议还装出一副要踢人的样子,接着就是一阵习以为常的哈哈大笑。 多和谐的大家庭啊…… 不知怎地,忽然感觉到背后粘着莫名的视线,等我张望着向船上寻找时,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难道又是我多心了? 讪讪地转回身,抬头正看到李斐大方地向我走过来。 陌生的一套礼貌问候之后,他微笑着向我告辞。 “一路辛苦了,李公子也请多保重……” “……”原以为这时他也会淡淡抛一句“请多保重”,谁知他一时竟没有接话。等我不知所以地看向他,才又听得他开口。 “总是没有机会,说一声……明天见,呵……”他自嘲似的浅浅一笑,便转身走了。 我却僵了表情,盯着他远去的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一种诀别的感觉,好像这次分别之后就永远不能再见到他似的。 “明天见!”我脱口而出。 他听到了,只是脚步却没有停下。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利落地上了马,将缰绳一扯,脚下一顿,然后便像一阵风,穿过残落的夕照,渐渐消失在远方。 码头上的人们还在忙活着,谁也没有闲暇理会我的怪异之举。 只是心里一丝不甘,一时后悔得要死。 我真像个傻子。 那片刻满心期待他也能回我一句,可是,却只是我一厢情愿了。 明天见,明天见……我和他什么时候有过“明天见”?是在初次相识的那一晚,只是在那一晚而已…… 自此以后,或许真的,再也没有可能说起那三个字了。 三个字?呵呵,竟然也是三个字…… 第四十一章 更新:09-04-09 19:11 在信王府举办的赛诗会上,各路被邀请的附庸风雅的富家公子和小姐们,还有一些京城中颇为自负的酸腐文人们济济一堂,就像满池争抢鱼食的鲤鱼,来来回回地穿梭于满庭的诗词悬联中,热闹地像是几年一届的庙会。 “你也去那边转转啊!辛儿一走你的魂儿都没了……” “我哪有……只是因为今天烨不在王府罢了……”沈如也意兴阑珊地粘在沈如洗身后,信手掀了几幅随风而舞的联子看了看,心思却不在那上面。“姐,你看那个人……”蓦地,他指着高堂之上众星拱月中的一男子,拧着眉头问道。 沈如洗本来被一帮富家小姐拉了去,闻声便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却也不觉愣住了。 “那不是……”她话还没说完,沈如也早已雀跃着飞奔了出去。 “烨!你出什么门这么快就回来了啊!”沈如也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竟然成功地近了那人的身,不过对着那人的胸口伸手就是一拳,自己还乐呵呵地全然未知。当场的所有人都被吓呆了,个个张大了嘴看向他,纳闷他怎敢如此胆大妄为、不知死活。 “护驾!”反应迟钝的侍卫这时才冲到了那人的身前护着,另有几个呼啦啦涌上来一把将沈如也反手锁住。 “烨,你干嘛?你玩什么!”沈如也竟还气不打一处来,挣扎着想要摆脱那帮无名小卒的束缚,小腿上却突然一吃痛,被人一脚踢地跪倒在地上。 “如也……”沈如洗晚来一步,人堆里竟然挤不进来,只能站在外围干着急。“甘悯呢?甘悯!” 只见一黑影不知从何而来,恰似一道闪电晃身飞越过人群,三两下奔到沈如也身边。沈如洗遥望着,见到甘悯终于出现了,刚想松口气,却又听到嘁哩喀喳几声争斗,连他也被制服了。 “放开我!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沈如也毫不放弃地吼着。本来也是,生来衣食无忧、呼风唤雨的富商公子,何时被这么欺负过?不过一旁的甘悯倒是有些沉默,任几人将他反手控制住,并没再挣扎半分。 “好大的胆,竟敢冒犯太子殿下!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一旁围观的某人已经开始装作墙头草了。“还有你还有你,你干嘛?想行刺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太子?”沈如也登时僵住了,努力抬起头来向那边望去,却见刚才被他袭击的男子一身高雅华贵,面容上虽与谢云寒极其相似,可谢云寒不曾有他这般不怒则威的气质。 他不是烨?? 沈如也不可置信地傻了眼,一向不曾害怕过什么的他这时也感到了背上寒毛直竖,心底不由得也开始发虚。 “怎么回事?”信王爷远远地看到人头攒动,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旁边一人马上一五一十地把情况汇报给了他。 “太子殿下有没有受伤?”他关切地询问了一下身旁的赵凛,见他只是面露疑色地摇了摇头,便多少松了口气——沈如也毕竟是谢云寒的知交,若是他出了什么事,谢云寒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如也啊,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胆敢跟太子殿下开如此玩笑?”信王立马板起脸孔来教训了他一番,当下心中一忖,然后一把拉他到赵凛面前,说是要他真心诚意磕头悔过。“太子殿下,这无知的小子一时冲撞,按说本王作为地主不该包庇于他,可还是厚着老脸恳请殿下,能不能看在老王的薄面上,将他从轻发落?” “哦?此人王爷认识?”赵凛依旧优雅地递了个眼色,令人驱散了围观的众人,然后玩味地盯着跪在他脚下的沈如也,耳边闪回刚才他口口声声的那个名字。 “老王与他的父亲颇有几分交情,所以还请……” “王爷既然开了口,做小辈的哪敢不给面子啊?何况今天本是吟诗作赋的风雅日子,那些煞风景的事当然该让它适可而止,大家说呢?”赵凛难得大度一次,又怎会放过在人前炫耀的机会? 不出所料,周围的几个显贵们马上应声说“是”。 信王也乐于顺水推舟,想着赶紧找人带沈如也下去,没想到赵凛接下来还有后戏。 “那就叫他做首诗来听听,将功补过吧!” 如此切题的建议,有谁敢说反对呢?虽然信王乍听之下心口也是紧了一下,不过幸好诗词歌赋对沈如也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又叫了他回来。 因刚才的事件,大家都在远远地关注着情形的进展,此时一听到那个冒失鬼要登台献诗,有的小姐就开始一脸粉晕地期待着,一个一个紧抓着手帕、心跳砰砰地张望着;有的公子哥则沮丧地长叹一声,后悔自己没能先上台拔得头筹,吸引众人的目光。 四周此时鸦雀无声,包括沈如洗在内,所有的人都目不斜视地盯着台上的沈如也,等待着他要么脱口而出一篇惊世之作,要么半天憋不出几个字,出尽洋相。 沈如也的心里也是如敲鼓般难以平息,眼睛一边搜寻着可以吟咏的素材,心头一边慌乱地思考遣词造句,可任他如何想要集中精神都无法编排出一首像样的东西出来。 台下渐渐开始有人窃窃私语,间或还听得到几声醋味甚浓的讥讽。 怎么办? 焦急之中忽然想起之前写给丁辛的信,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禁不住大舒了口气,想到丁辛那几句所描写的情景恰好就是信王府,何况如此私密的信函也应该不会有第三人看到,于是便放心地清了清嗓子,面向着南方站立着,悠悠地念出了那一长串早已烂熟于心的词句: “脂玉白荷,凝翠清波,棹前闲弄绮罗。王府池畔人儿稀落,谁念香雪更多? 星眼晕眉,盘龙银镯,簌簌翩翩袅娜。落秋湖边捻香荷,那管姹紫婆娑。” 初上船的兴奋很快就被晕船的痛苦取代了。汨儿也没有先前那么好奇了,走一步稳一稳,不一会儿就白了脸。幸好我在现代也做过几次船,晕船的感觉还不陌生,所以多少也比她忍耐地住。 这一上船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靠岸呢,要是现在熬不下去以后就有的难受了。 “汨儿,来,陪我去四处转转。”不等她回答,我就一把拉了她出了房门。 这是我亲身经历过最大的一艘船了。以前坐过一些小船,十几二十分钟的航程里都要在狭窄的船舱里闷着,因为走廊上到处是乘客的呕吐物和正在呕吐的乘客,再好的海景也完全没有心情欣赏。 这次就不同了。 除了照辉镖局的人,船上还搭载了一些零散船客,大多是出远门探亲或者做生意讨生活的。宽阔的甲板上没有几个人,大部分人现在正在各自船舱里吃晚饭。我和汨儿一致同意取消今天的晚饭——翻搅的胃早就把人的食欲折腾光了。 “还是这里的海漂亮啊……”借着最后一抹黯淡的阳光,眺望着那宛如宝石的平静的海面,我靠在栏杆上不禁感叹到。 “小姐还见过别处的海么?”汨儿白着一张脸,虚弱地看向我。 “啊,我是说……还是上了船看海漂亮啊,视野又开阔,站在码头上可看不到这么好的风景……” “……嗯,真的呢……” 这小丫头倒真的一门心思欣赏起大海来,看她脸上那专注的表情,像是没那么难受了。 我可不行,看着那海面太久就不由得一阵晕眩,像是被什么吸引着要栽下去——除了恐高症,我还有恐水症呢……烂毛病。 “……把你扔下去!”隐约中不知谁在吼着,后面吵吵闹闹的好像出事了。 还没等我反应,很快便看到一帮五大三粗的男人们推搡着一个瘦弱的人从船后向甲板这边走过来,领头的挑着盏灯一边走还一边继续叫嚣着,你一言我一语中,听来像是抓了一个没花钱就混上船来的人。 走过去一看,竟还是个女子! “你们要把她怎么样?” “按规矩,扔下船去!”一个人硬声硬气地昂着脑袋说到,瞥了我一眼后怔了片刻,马上尴尬地收敛了自己的气势,“啊,丁小姐不必担心,这等宵小之辈咱们抓一个扔一个,绝对不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那就多谢您了……不过,这终究是条人命呀……”我故作忧虑地一叹气,同情地看向那瘫坐在地上的女孩。 她的衣服还算齐整,只是沾满了污垢,头发也有些凌乱。这般困窘的境地,竟不见她一丝反抗,只是低着头半撑着身子坐着,一言不发。 “那,丁小姐想要……” “船费我来替她付。” “可船舱里已经满了啊……” “那叫她去我那儿吧。” “这个,恐怕……”他犹豫了片刻,随即陪着笑脸说到:“小的怕她扰了丁小姐的清净,再说,要是有什么闪失……” “你放心好了,出了什么事都由我担着,不会怪到你头上的。” “……唉,好吧!”他马上驱散了身后围观的人群,还貌似好心地扶起坐在地上的那位姑娘,半是嫉妒半是警告地冲她说到:“你今天可算是走大运了,记得好好地伺候丁小姐,要是惹出什么乱子来……哼,老子可……” “汨儿,带这位大哥去拿钱吧……” “是。” 他们一走,我就观察起那个女孩来。 依身形来看,她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只是比我更瘦削一些。唉,整日在丁府无所事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长肉才怪。 原地站着,她只是胆怯地微微抬头看了看我——面目虽看不清,可一双眼睛却美得令人难以忘记,就像是落难的千金小姐,虽然满面尘灰,可依旧掩不住眸子里的神采。她什么也没说,我以为她还在害怕,于是想说些什么安慰她,谁想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赶忙拉她起来,我才发现她身子虚的很,似乎谁都可以把她拎起来扔到海里去,怪不得先前也不挣扎。 “不必谢我。先跟我回去吧,其他的再慢慢说。” 原来,她叫阑雅,倒是很别致的名字。 关于身世、来历,她始终不肯透露,我也没有强要她说出来。反正做好事搭她一程就够了,其他的我也懒得去理会。 幸好安排给我的房间足够大,本来想让汨儿和我挤一张床的,可她高兴了过后,又说要和阑雅一起睡。 我知道她的心思,所以也没有再坚持。 总有人为我着想,这种感觉真是百尝不厌啊——汨儿不知道,她这样久了,会惯坏我的。 船上的第一夜很是平稳,大概是因为还沿着浅海航行吧,所以没什么大风大浪。 可第二天一醒来,就明显感觉到船摇晃地厉害了。 “汨儿!” 起床时房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想起汨儿晕船晕得厉害,阑雅又体弱得很,真不知道她们两个一大早会跑去哪里。 左摇右晃地出了房门,扶着船舱板在过道上站稳之后,又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向着甲板的方向走去。 除了怒吼的海浪冲击船身的声音,四周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 不会太奇怪了吗? 汨儿不见了,阑雅不见了,连昨晚守在门口的家丁也不见了——难道这海上…… 忽然一个大浪袭来,穿过栏杆直接冲到了过道上,我连闪躲都来不及就被溅了一身,半边衣服马上就被打湿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我无力地靠在舱板上喘着气。 船依旧在猛烈地摇晃着,身体也被颠得前前后后地撞击着船舱木板。我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后突起的木板,却只听“咣当”一声,整个人就像煎锅里的荷包蛋一样被甩了起来。胃里的恶心早就顾不上了,心想这次可要葬身海底,死了连个全尸都保不住……紧接着却又是一晃,后背安全地接触到了舱板。还没等我庆幸,整个人却不由自主地向右一偏,一咕噜后仰着滚进了一个房间里! 原来我刚才一直在别人的房门口站着! 天旋地转般掉进了人家的船舱里,在跌倒的那一刻身上霎时一暖,像是被什么紧紧地包裹了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很快稳住我,然后定定地躺在了地板上。 船还在海上疯狂地颠簸着,我的心里也像是一片汪洋,狂乱地躁动着。颤抖地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却呈现出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一瞬,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只知道雀跃的欢欣马上被冰冷的敌视覆盖下去,面对这出人意料的一幕,我却只能像失了魂魄般的定格不动——谢……谢云寒…… 没有工夫去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试图挣扎开他的束缚,他却按住了我的双手,压在我身上一动不动,紧盯着我的双眼里满是轻蔑。 如果是在平时,我一定破口大骂,然后大声呼救。可是这时却不知为什么,我望着他的眼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轻薄的面纱湿透了贴在脸上,惊觉的那一刻我只能暗叫大事不妙——他的手拂上了我的脸,狠狠地一扯,面纱被撕了下来! 看到了,还是被看到了! 我辛辛苦苦保守了那么久的秘密,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他揭穿了! 那么之前的一连串谎话,是不是也轻而易举地被识破了? 我,是丁辛,也是史谦谦。 可,一个是他的敌人,一个却……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去看他,也停止了无谓的反抗挣扎。 他竟也没有说出一句话,甚至一个字,只是那道似有若无的视线一直凝在我的脸上,却不像刚才那般轻视。他的头靠得那么近,呼吸起伏的颤动甚至都传到了我的身上。 暴风由门外长驱直入,我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冷战。 沉默越久便越是折磨着我。我不知道他现在是惊讶还是愤怒,也不敢率先挑起话题——换做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情景,也都很难迅速作出反应。 就这样窘迫地僵持了好一会儿,感觉到他抓我的手劲慢慢卸了下去,我才趁机借着船摇晃的作用力,顺势将他一把推开,然后立即翻身逃开了他的钳制。 “啪嗒”,怀里掉出什么东西来。急速地朝地上瞥了一眼,吓得又是一身冷汗——该巧不巧的,竟然是那个如意结! 谁让我怕被人看见抓到把柄,一直随身藏着的呢?可它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凑热闹啊…… 他却只是怔愣着看向我,并没有跟上来。 船颠得更厉害了。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硬撑着站起来夺路而去。 回房之后便一直没有再出门。 汨儿和阑雅不久就陆续回来了,随后而来的是那四个家丁。 “咦,阑雅小姐……你不是托一位公子告诉我,说你会回来照顾小姐的吗?”汨儿一脸疑惑地看着被人搀进来的阑雅。 “没有啊……奴家一直在大厅那儿,没有拜托过什么公子……几位大哥可以作证的!”阑雅无辜地回头看看其他人。 “小的们可以作证……” 这四位随行的丁府家丁虽名义上是家丁,可个个都有一身好功夫,当年也曾跟着父亲和二叔见过大世面,身份地位自不是一般家丁可以比的。以他们平日的行事来看,他们应该没有说谎。 汨儿还是一脸的不相信,委屈地向我细述当时的情况是如何如何,说一个和气的公子怎样怎样告诉她,好像深怕我误会她,急得快要哭了。 “好了好了,不用着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说是这么说,可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谢云寒怎么会这么凑巧也在这艘船上?又为什么在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出现?这里的蹊跷,或许就是他背后搞的鬼也未可知…… “以后不要那么轻易相信陌生人就是啦……现在吃早饭也不晚啊。”捏过汨儿的小手轻轻拍了拍,然后接过她带回来的蒸饼,就着稀饭吃了起来。 “啊……”船又是一晃,汨儿眼明手快马上稳住了桌上的粥碗,却又怕它再洒出来,于是干脆捧着端到我面前。“小姐,汨儿给您端着好了。” “那你坐这儿……”我指了一个凳子让她挨着我坐下。 “可……” “这样不是更稳嘛……” “……嗯!” 彼此默契地一笑,我总算勉强吃到了上船以来的第一顿饭。 一切总算风平浪静。 沈如也的那首词虽然欠缺工整,韵味也不够,但多少还是流露出了淡淡的相思情味,赢得了一众满心幻想的少女们的青睐,对他的“即兴之作”赞不绝口。 赵凛也没再说什么,依言放过了沈如也,他那难得的好心情也奇迹般地持续到了诗会结束。 悻悻地一回到家,沈如也就躲进了自己的房里。 沈如洗可是后怕极了,一路上不知道抱怨了多少回,还说幸好信王在场,否则沈家这次可是要栽一个不小的跟头。 “你啊,不是我说你,还以为你到了成家的年纪学会懂事了呢,你再看看你今天……也怨不得父亲骂你没出息,再有下一次,我这做姐姐的……” “好了!”沈如也“砰”的一甩门,正好把她关在身后。“我没出息,我最没出息,我就是没出息!好了吧!” “你啊……”门外沈如洗叹了叹气,远远地走了。 盛夏的气息仿佛瞬间远去,留下的只是一室冰凉。 闭目凝思良久,沈如也缓缓地睁开了略显疲惫的眼睛,脑海里却不停地轰响着。 “没出息!就算丁家那个丑丫头你也娶不到!” 父亲的骂声又现耳边,沈如也痛苦地抱紧了头,蜷身窝在墙角处颤抖着。 “没出息!” “就算丁家那个丑丫头你也娶不到!” “就算丁家那个丑丫头你也娶不到!” …… 好像早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懒懒地躺在床上和汨儿聊着天,阑雅则一直靠着门边站着,望着远处出神地想着什么。 这场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吃完早饭不多久,海面就平静了许多。汨儿经过昨天剧烈的晕船反应之后居然很快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脸色也慢慢回复了红润。听说很快船就要到达第一个港口,需要在那里停靠补充给养再继续上路。至于此次的目的地沁州,顺利的话也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小姐,阑雅小姐好像……好像……”汨儿盯着阑雅看了好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好像什么?” “好像……”她似乎绞尽脑汁地想要想清楚自己到底发现了什么,拧着眉头思考了半天,终于激动地“啊”了一声,却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 阑雅这时无意地回头看了过来,但很快又转了回去。 “小姐……”汨儿半捂着嘴靠了过来,趴在我的耳朵边说,“阑雅小姐的眼睛……” “嗯?”我瞄了一眼远处站立的阑雅,只看得到她俏丽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昨晚初见她时,那一双水漾的眼睛。 眼睛啊…… 汨儿伸了伸手挡在鼻子前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跟小姐的眼睛好像啊……”说完就弹了开去。 “是吗?呵……那谁更好看啊?” 真的像吗?我怎么看不出自己的眼睛有那么漂亮呢?不过阑雅那双眼睛倒真是双多情的眸子,连我一个女子一见就觉得印象深刻,以后就更不知道会迷住多少男子了。 “都好看……不过小姐一定更好看!”汨儿微微笑着,十分肯定地回答说。 我忽然半撑起身,伸出手指假装责备地点了点她的鼻子,“没分寸!” 汨儿嘴边的笑僵了僵,当看到我面纱上弯起的眼角时,知道我在逗她,才重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启禀小姐,照辉镖局阎镖头求见……”有人进来报信,我“哦”了一声,便让汨儿拉着阑雅先去别处转转。 “过会儿再回来,我还有些事要和阎师傅谈谈……” “嗯。” “哎,阑雅,你衣裳掖反啦。”怎么左衽了?我干脆自己走过去,就着束紧的腰带把她上衣的左右襟调换了回来。 她们两个一出门,就看到阎岭闪身进了门来,却又忽然站住,向着汨儿她们离去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大跨几步走到床前的方桌旁径自坐了下来。 我不紧不慢地从床上坐起来,装作要倒茶的样子去取茶壶。 “呀,没水了……丁劲大哥,麻烦你去倒些水来吧!”我提着茶壶,朝着门口守卫的一个家丁走了过去。 “是,小姐……” 早上的事,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大师兄讲。 “阎师傅,有件事想要问一下……”我犹豫着又走了回去,挨着床边坐下。 “呵,还阎师傅……”他悄声笑着咕哝了一句,马上正了正声色,“丁小姐有事尽管讲!” 我弯了身子趴过去,“你认不认识——谢云寒?” “谢,云,寒?听着倒是挺耳熟的……哈,信王府那个‘小王爷’嘛!认识认识,见过几回的……”他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忽地又看向我,“哎,你问这个……” “他本人,现在就在这船上……” “哦?这么巧……不过,这又……” 唉,看来大师兄是真的不知道了。 “也没什么啦,就是我之前和他有过过节,这种时候见了不大舒服……”我索性站了起来,背对着他望向门外。 可别怪我瞒着你——如果这事是师父有意隐瞒大师兄的话,我一说不就搞砸了?反正现在就是阎岭知道了也不能把谢云寒怎么样,我还是继续修炼守口如瓶的本事吧。 “哦……这样啊……” 大师兄沉思的当儿,丁劲已经提了茶壶回来了。 “阎师傅,我们下一站到哪里?”我一边说着话,一边安置好茶壶——这茶,还得再泡些时候。 “……哦?啊,下站啊,东川!” “那,会停留多久?” “傍晚能到的话,明天一早我们再出发。” “哦……那东川岸上有什么好玩的么?辛儿还从来没见识过京城以外的地方呢。” “这个就不好说了哦……” “此话怎讲?” “东川那儿啊,一直以来土匪横行,还在码头拦劫货物,以前船队是绝不敢在那儿停留的。前几年朝廷派了军队驻扎之后倒是安全了不少,不过最近又听说啊,那里士兵土匪相互勾结,很多当地人受不了都跑去外地了……”阎岭叹了口气,继续说到:“也不知道是不是都跑去垲城了……” 哦?跑去京城? 东川距离垲城也是挺远的呢,这么一路颠沛流离跑到京城,最后沦落到讨饭的地步也说不定啊……那京城大街小巷的乞丐,都是从东川逃出来的? “照阎师傅这么说,那东川的码头岂不是很危险吗?我们就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停靠么?” “不是说‘不好说’嘛……这话又说回来了,咱有朝廷的通关帖,管他土匪、军队的,敢动我们,他不就等于向朝廷下战书了嘛……” 大师兄试图以这番话来打消我的顾虑,不过听他这一说,我却真的是越来越害怕了——这是什么世界啊,一个小小的地方政府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朝廷不但不先发制人,竟然还在和他们拼耐力,看谁撑得下去?? “那帮人这么有恃无恐,是不是背后有人撑腰啊?”简单地就着热茶水清了清茶碗,我倒了一杯茶端给阎岭。 “呵,明摆着的嘛……”他低头对着茶碗吹了吹,小小的吸了一口。“东川小小一郡虽只有三千厢军,可匪贼至今不可计数。按说统领齐铮乃是文士出身,早年也算得上政绩斐然,如今不该……嘿嘿,说到这内里乾坤嘛,丁小姐听来恐怕觉得枯燥了。” “哪里,辛儿很感兴趣的。” “就是丁小姐不觉得枯燥,阎某也得为自己的小命着想呀……好,今天多有打扰了,告辞!” “……” 真是风风火火,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了啊? 哼,连他也要吊我胃口…… 算了,都是出门在外,注意身份总是没错的——说多了恐怕就要牵涉到某些达官显贵了吧?那些人,整天吃饱了撑的玩弄权术,无聊至极…… 不过,小心自己的小命也很要紧啊…… 隔墙不是也有耳吗?唉…… 第四十二章 更新:09-04-09 19:13 临近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 船慢慢靠岸了,我只听到远处甲板上有人活动的声音,于是让汨儿出去看看情况。尽管我自己也是好奇地很,却不得不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安稳地待在房里。 先前阎岭的一席话又回响在耳边。 东川,应该是个危险的地方吧? 我还是祈祷快一些离开这里的好。 汨儿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脸上颇有些扫兴的样子。 “小姐,岸上连个摊子都没有的,根本没有热闹可看。” “没看到士兵什么的吗?” 汨儿摇了摇头。 想着阎岭的那番话也只是猜测,未经证实,况且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我们的船?心下不禁对那谣传的可信度打了个大折扣,于是渐渐放下心来。 晚餐的时候,照辉镖局一干人等按惯例,打算结伴去岸上不远处的一家酒馆开开荤,分出一半人手留守在船上。 那边熙熙攘攘,这边冷冷清清——看到门口处尽职守卫在那儿的两位大哥,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干脆拜托阎岭顺便带上他们一起去。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丁小姐应该不方便去吧?” 还真好意思问我…… “嗯……”这不是故意馋我嘛…… “那,有什么想吃的,阎某可以为小姐带回来。” 想吃的?多了去了…… “……北京烤鸭……” “什么?什么鸭?” “呵呵,不是啦……是阑雅啦,她吃不惯这船上的海味,想拜托阎师傅带点羊肉什么的回来……” 这也倒是实话,那个阑雅一天也吃不下半碗饭,对着满盘的鱼虾还直犯愁,时不时的还念叨着牛羊肉多么美味。不过这个重农的年代,吃牛肉可是大不敬,那可是农业发展的动力啊!真不知道她是不是边疆草原那边过来的。 “咳,这还不好说嘛,要多少有多少……” “那就多谢了。” “……哎,对了。”阎岭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却又突然转了回来,“丁小姐见多识广,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个……”他从袖管中抽出一条木签样的东西递了过来。 我拿近一看,细细长长的,一头磨得尖尖的,另一头却雕着一朵绽放的牡丹花,雕工看上去虽然粗陋却很显用心。 “木簪啊……”我恍然大悟。 “嗯……你看这儿……” 翻转簪子,那花朵背面被磨得很光滑,浅浅的像是刻着什么。 “丁小姐可认得,这里刻的是什么吗?” 这个……那上面像划痕一样的字迹,看上去不像是汉字,却像是……英文字母! “这是,这是哪里弄来的?”我紧张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啊,哈哈……”他闪躲地挠了挠头,环顾四周后见没什么人,便迅速向我嘟囔了一句,“李斐……” 李斐! 是他! 那,这就不是英文字母,是我教他的汉语拼音咯? 心底刹那涌现的惊喜也在刹那间被击碎了。 我还以为,出现了另外一个穿越时空的人…… “先放我这儿吧,这里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我等会儿拿回房再仔细看看……” “哦,也行啊……那阎某先失陪一步啦……” “慢走啊……” 平静的港湾里只听得到脚下私语的涛声。 寂静的天空上挂着弯月牙,浅浅地掩在薄云之后,朦朦胧胧地洒下一片月光。 汨儿和阑雅已经睡下了,我悄悄地推了门走出房间,见前面还有几个值夜的船员在小声谈着话,便绕到船尾的空地上。 手中握着那支木簪,我站在微凉的海风中,借着淡薄地月光,慢慢地,看清了簪上刻着的字。 f……e……i……x……i……n…… 非心…… 是,是非心吗? f……e……i……x……i……n…… 是……还是,非心…… 应该不是指我,不是……或者不是“非心”呢,只是拼音相同罢了…… 我怀着莫名激动又矛盾的心情,将木簪紧紧地握在手中摩挲着。那上面粗糙的木纹仍旧清晰,淡淡地擦过手指,留下一丝生硬的触感。 这个年代,谁还会稀罕这样一支木簪? 可是,它是李斐亲手做的……阎岭是这么说的吧? 是他做的……是他做的……不知,是做给谁的呢? 忍不住莫名的一笑,轻触那一朵模糊的簪花,又想起它的主人,在昨天分别时的背影…… “我又在想什么……” 不是很早就告诉自己,他只是丁辛的三师兄嘛……尽管因为那相似的面孔,我一次次不由自主地想要见到他,可,他不是我曾经牵挂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本来就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嘛! 我必须得冷静,怎么能老是产生幻觉? 冷静,冷静……冷静…… 这里,不知是不是要永远地成为我的“世界”了…… 望着月色下深蓝色的海岸,那微风下轻轻浮动的树影,心底涌起一丝悲凉。 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想现代的事了——现代,多陌生的字眼……像我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机缘巧合之下离乡背井,不是应该要死要活地想尽办法回家的吗? 是啊,回家,即使再累再苦,只要想到还有家可回,怎么也能坚持下去啊…… 可我的家…… 可悲的我,在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既然决定要把这里当作自己的世界,那么,我可以迈出怎样的一步呢?难道要一辈子去扮演辛儿,一辈子步步为营吗? 这样的生活,比之现代,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低头看向脚下暗暗摇曳的微波,那平淡的海面下,有什么呢?水草,鱼,船锚,废旧的渔网,遇难渔船的残骸,或者……还有某些,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魂魄。 脑后一凉,我习惯性地打了个冷战,恐惧地闭紧双眼,不敢再想下去。 转身,冷不防被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谢云寒冷冷地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看着我。 我忘记了,我竟然忘记了,这船上还有一个大麻烦在等着我。 踮起脚尖望了望前面的光亮处,谈话声竟也听不到了。 “不用看了,短时间他们是醒不过来的。” 心中暗叫不妙,稍稍怔了一下后便调转方向准备离开。 又是冷不防的,左臂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我被迫停下了脚步。 “公子有事么?” “你……我有话问你。”他顿了一顿,模糊地说到。 我试着轻轻挣了挣胳膊,他很快会意松了手。忖度着他想要问什么,我戒备地扫了扫四周,此时留在船上的大部分人都已经休息了,他还真是会挑时候。 “公子有话请讲。” “……你,你到底……到底是……”他拧着眉头看着我,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显然,我那几个身份也让他困惑不已——我该为我的小小胜利开怀一次的,不是么?可我怎么笑不出来? “谦谦是我,丁辛……也是我。” “……”他始终凝着眉,听到此时不发一言。不多一会儿,便听到他喉咙轻轻地一咳,断续地笑了几声。 “真不愧是……呵,在下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小姐了……哈哈……佩服佩服……”他像是听到了极其好笑的笑话,毫无形象地抚着额头前仰后合地笑着,却又压抑着自己不发出声音。 本来还为自己骗了他感到有些内疚的,经他这么一笑简直要气炸了。“公子话也问了,那……晚安了……”我尽量维持住镇定,忐忑地向他行了一礼。 不期然间,他忽然止了笑,闪电般冲过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不好,他要动手! 手心薄薄地冒了一层汗,我立刻把手背到身后,灌注全身的气力准备出手自保。 他却仍旧是冷冰冰地盯着我,凝着笑意的脸上满是汹涌的怒火,却并没有动手。 “还有一句话……”他淡淡地开口。 我默声不应。 “以前……都是作戏?” 这个……我和你哪有什么“以前”? 闭紧了嘴巴,我继续选择沉默。 “……好。”良久,他才像是下了好大决心一样说了一个“好”字。 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他却忽然撇了撇嘴角对我一笑,眼睛里却看不出半点笑意。 止不住的寒意袭来,我深知那一刻马上就要到来,于是向身后退了几步,微微调整气息。 整个手臂已经开始颤抖,身体内却像多了一条针,它犀利地穿透一层层皮肉窜到了胳膊上,掀起一阵一阵鼓胀的冲动。 谢云寒,你要是先出手,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想,我们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了……”他慢慢几步逼向前靠了过来,脸上又回复了那令人厌恶的高傲神情。“你背后的那个某某镖局——王爷早就调查地一清二楚!” 是么? 我不甘示弱地回应道:“信王府的心思,我们也早就知道了!”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似是在回味我的话,而后默默嗫嚅道:“我……们?原来如此……” “是信王派你来跟踪我的?” “哼……”他又是冷哼一声,突然弯低了腰凑了过来。“怕了?” “我就是怕,也不是怕你……”忍不住一逞口舌之快,我撇开脸看向一边,却感觉到他的视线和呼吸无所顾忌地越贴越近,于是不禁又往后退了几步——背后一滞,我已经倚到了船舷处,再无可退之路了。 “信王要我的命?” “暂时不用。不过……全身而退也没那么容易。” “什么条件……” 他转身走了几步,站得远了一些。我稍稍松了口气,暗想着如何才能出其不意,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只要你改为王府效力,我想王爷也会……” “要我做你们的卧底?” 哼,这招儿可真是够异想天开的。 “卧底?嗯……差不多吧,呵……”他貌似清闲地望着月空来回地踱了几圈,突然又在我面前停下,慢悠悠地说道:“这么美的月色啊……活着,可真是幸福……你说呢,丁小姐?”他微微向我瞥了一眼,满含深意地对我笑了笑。 我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昂起头看向他,“让我考虑考虑……” “那我就从一数到十,丁小姐可以好好考虑……” “你……” “一!” 天哪!我怎么会遇上这么一个冷血的人啊! 我不得不按下怒气,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二……三……” 现在答应他也没事吧?反正空口无凭……到时候随便给他们个情报敷衍一下不就是了吗? “四……五……六……” 哼,等大师兄他们一回来我就有帮手了,谢云寒,到那时看你怎么死! “七……八……” 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以后就算回到京城也已经打草惊蛇,要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看来也是遥遥无期了啊……唉…… “九……十!” “我答应。” “哦?呵呵……” 他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快就答应了? 疑惑之下看到他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小瓶子,瓶口对着手上一磕,便倒出一粒小小的药丸子。 “你要……”他不会是想让我吃那个吧? “为了防止你反悔,所以……唉,这也是没办法的嘛……”比起那药丸,他那做作的假慈悲更让我恶心。 “我怎么知道它不会吃死人!”这下子骑虎难下了…… “要是我想杀人,可用不着它。”他好笑地看着我,仿佛逼人吃药是一件多么稀松平常的事。 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不管那是不是毒药,我现在都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大师兄啊,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呀…… “给我吧……”我极不情愿地伸出了手。 “嗯……为了防止小姐使诈,在下只好越礼,亲自喂小姐服下……” “呵呵……你一会儿要防我反悔,一会儿又要防我使诈,不觉得很好笑么?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至于让你那么防备么?” 这厮还真是精明得恐怖。 “你不用激我,这药……”他又是低头浅浅一笑,忽的一抬头,瞬间向我跃了过来。 我本能地想要跑向一侧,却被眼前一阵疾风晃得困住去路,转眼间脚下就像离了枝头的叶子一样旋了起来。 “啊……啊!” 怎么又站住了? 我慌张地扭过头来,却正看到谢云寒放大的脸。 “放开……”他一只手紧紧地圈住了我的腰,我无可奈何地只有拼命地拉扯他的手臂。 他似乎不费丝毫力气就控制住我的挣扎,我只感觉到背上一股热气顺着他的手一直延伸向上…… 不能再等了。 我扬起右臂冲着他的胸口用力地打了过去。 掌中一空,紧接着又是一阵恍惚的风,他立刻甩开我飞跳了出去。 可恶,被他躲过了! “我就说嘛,丁小姐何时这么好说话了啊?”他依旧稳稳地站定了,波澜不惊地将手中的那粒丸药又塞了起来。 “……”我不甘地吐了一口气,愤愤地白了他一眼。 一击不中,再出手可就难了。 “那……在下可要领教领教了!”倏忽间,骤起的掌风迎面而来,还没等我看清,就只觉胸口轰然一阵震痛,整个人便离了地飞了起来,向着身后的大海跌了下去! 第四十三章 更新:09-04-09 19:14 啊……好痛…… “扑通……”巨大的恐惧感袭来,我重重地落入了水中! 一片刺骨的冲击力紧跟而来,我呛了几口水冒上水面,脸上的面纱却还结结实实地贴在脸上。一边舞着双手,一边猛蹬双脚想要浮在水面上,右腿却突然开始剧烈地撕痛着,像是铅块般拉着我往下坠。 旱鸭子,旱鸭子……我怎么是个旱鸭子! “扑通……”一袭海水溅了过来,谢云寒竟然也跳下来了! 他……他是…… 船体巨大的黑影中,他游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你……你……”我拼命向上仰着头呼吸空气,两只手不得不攀上他的肩膀,终于在一波又一波的挣扎中浮了起来。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明明是要杀我,为什么又要救我?! “你难道还要确认我会不会淹死么!”我无法克制地狠狠地锤了他几下,他一边躲闪一边抓得我更紧了。 “不想死就别乱动!”他终于吼了一声,一把撕去了我的面纱。 “救命啊!救命……啊……咳咳咳……” 该死的,他忽然把我拽下水面,害我又呛了几口水。 负气地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顺势向下一用力,也把他拉进了海面以下,马上就听到他“吭吭”几声厉咳。 “你个死人!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不用这么假惺惺!” “闭嘴!” “你算老几我要听你的!” “你再……” “我……啊!” 海面上顿时一片沉静,只有摇曳的浅黄色灯光飘荡在远处的水面上。 我颤抖着双肩又羞又恼地瞪着他,黑暗中却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我们刹那都僵了下来,耳边只听得到厚重的喘息声。 “抓紧了。”片刻之后,他别过头去却又靠近一些,一只手紧紧地拖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奋力地划拨着海水,朝着不远处的岸边游去。 而我却像被施了魔咒一般,对着眼前广阔的海面一阵晕眩,瞬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感觉到腰上火热的灼烫感,还是乖乖地勾着谢云寒的肩膀,随着他游了过去。 码头港湾的水很深,周边连一片平坦的沙滩也见不到,幸好熹微中还能看到一处从岸上延伸向大海的石阶,踉跄中总算爬了上去。 石阶不长,只有十几个阶梯,可是我竟然连迈开步子的力气都使不出来。胸口闷闷的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虚软无力又饱胀得难受。谢云寒见我似乎伤得不轻,不由分说就把我横着抱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上了岸。 摇摇晃晃之间喉咙里一股甜腥,我强忍着恶心又咽了回去。 他抱着我来到一处隐蔽的角落,轻轻地把我放了下来。 背后是一片看似稀薄的小树林,树林后面依稀有些灯光,看上去好像住有人家。 靠着一棵树坐下,我侧了身望着大海,暗忖着如何才能摆脱今晚的危机,并没有留心谢云寒脸上的表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不会功夫?” “我从没说过我会。”心里恨恨地真想还他一掌,仍旧侧着身不去看他。 “……”他又不说话了。 余光瞄了瞄身后,他一掀衣角,缓缓地靠在了我的旁边。 “我没想要伤你。” 好笑了,那现在受伤的是谁? “谁信……咳……”终于憋不住,嗓子里涌出一口血来,不受控制地一口吐了出去。 我紧皱着眉捂着胸口,他却忽然一把把我扭转过来,在我身上嗖嗖点了几下,然后捏住我的下巴,强行喂我吞下了一粒药。 我不…… 天,我怎么说不出话来? 我惊恐地瞪着他,虽然很快浑身就感觉热血沸腾,脑筋也清醒了不少,可却一动也动不了。 恍惚中忽然想起那次被黑衣人绑架到郊外时,也是这般被点了穴,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啊,那次,还是他救了我! 是他救我……救我? 他可是信王府的人,绑我的人不也是信王府的么? 凭谢云寒和信王的关系,他又怎么会违抗信王的心意,去救一个外人?? 救我,救了我,真的会是…… 天哪,我竟然又那么天真,那么傻地以为——他真的救过我…… 心里一时像被什么哽住,刚刚平复的胸闷反而又加重了。 “……听我说几句话,好吗?”谢云寒眼神柔柔地看了过来,我周身一阵不舒服,鄙弃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已经认不得我了……” 放心好了,我怎么会轻易忘了你?早晚咱们得把新账老账一一算个清楚。 “凤溪一别,三年了吧?没想到啊……哈……”他似笑非笑地仰天长长一叹。 呃,什么?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正看到谢云寒含笑着看过来。 什么凤溪一别?什么三年?什么没想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三年前我可是…… 三年前……啊,那时的丁辛,不还是……不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大小姐么? 他和丁辛三年前就认识了? 一个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一个在王府锦衣玉食,他们怎么可能会认识? 不对,他们是认识的——丁辛房里那一摞的画轴,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他们认识!他们的确早就认识!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带我去凤溪山上的那个水潭,还问我什么记不记得…… 可是,又不对啊——在儃园那次,我说我叫史谦谦,谢云寒不是也没有生疑吗?还是说他明知我在说谎,只是无心挑明? 乱了乱了,全乱了……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想起来了?”那淡然的眸子里慢慢溢出一丝期待,静静地注视着我。 想起来?呵,我要是能想起三年前的事才真是有鬼了呢。 “也对……萍水相逢,我本不该……”他摇了摇头沉沉地一笑,从前襟抽出了一个物件捏在手上,看了看后说道:“终于还是物归原主了……”然后又突然从地上站起身来,望着前方幽深的港湾深深呼吸一口气,抬起手甩了出去。 只见一道白色的弧线拖着一条暗红色的尾巴划过天际,等我想起那是什么时,它已经落入水中,永远地沉了下去。 是那个,他送给“史谦谦”的如意结。 扔掉了…… 我凝视着它消失的方向,不由得惋惜不已——那也是顶值钱的东西啊,扔了不可惜吗? “好了,从此你我……只是丁辛与谢云寒。所以……”他拖长了尾音转了个身,微微弯下腰迅速点了我几处穴道。紧着肩上一麻,好似有一股电流扩散至全身,我忽然发现我能动了。 “我不会再手软了。” 哼,可笑。 我颤巍巍地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清新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过来,呼吸似乎更通畅了。轻轻地按了一下胸口,多少还是有些疼,看来这伤得要好几天才能恢复了。 没好气地瞥了一眼罪魁祸首,他正对着身后不知什么方向眺望着。 刚想要说什么时,他却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拥着我快速地躲进了树后的草丛中。 “嘘……”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这才发现不远处的船边突然多出了一队人马,一个个鬼鬼祟祟地陆续上了我们的船,前前后后有一、二十人。 那是什么人?看上去不像是镖局的啊…… 难道,有贼? …… 坏了!谢云寒不会把守夜的船员给打晕了吧? 糟了糟了啊! 我用手肘使劲拐了拐谢云寒,他回头看了看我,松了手。 “就会欺负人……”小声嘟囔着,我马上离得他远远的,摇摇晃晃地就要朝着码头走去,却又被他拦住了。 “你在这儿等着!”他的语气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汨儿他们还在船上!” “我去!” “不要以为我不会武功就会碍你的事儿!”我绕开他继续向前走。 谢云寒却还要来拦我,推推搡搡之间突然又伸出一只手,我见状连忙跳出一步,“怎么,你又想封我穴道?” 他怔愣着看了看我,慢慢又放下了手,思忖了片刻。 “那你就在码头边守着,我去岸上找那个姓阎的回来。记住,在我回来之前千万不要轻举……” 我避开他那说教的脸,自顾自地扭头便走,“行了行了,快去吧!” 谢云寒咬了咬下唇,转身飞一样地消失了影迹。 照辉镖局去的那家酒馆就在码头附近,谢云寒循着大道和灯光很快就找到了那儿。酒旗招展下的小酒馆大亮着灯却紧关着门,安静地听不到半点声音。正欲冲进门之时,他恍然察觉到有些异样,于是警觉地躲进了一处暗影。 果不其然,酒馆外围马上就涌来一群凶神恶煞的人,领头的几个点着火把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前,其中一个向后挥了挥手,便见几对小喽啰上前踹开了门冲了进去。 不多久,那些喽啰们又都兴高采烈地跑了出来,一边大叫着“都倒了!都倒了!” “嘿嘿,京城来的镖局也没见多厉害嘛……哈哈哈哈……”领头的那个满身肥膘的人大笑着,然后留了几队看守在那儿。“走啊兄弟们!咱们也去见识见识那船上装的宝贝啊!” “好哦!走啊!”其他人山呼般响应着,争先恐后地就要往码头的方向涌去了。 谢云寒见求援不成,反而又要腹背受敌,一时心急什么也没顾得上考虑就当场跳了出来。 见凭空冒出来一个人,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不过就在谢云寒准备大战一场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却突然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打量着他,颤微微地叫了一声“公子”。 嗯? 谢云寒心中一疑,便走近了那人,那张横肉飞散的脸看来倒真的有些面善,只是一时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 “你是……” “公子!真的是公子啊!兄弟们,快来拜见公子!快来拜见公子啊!”这一招呼,呼啦啦几乎所有人都要拥了上来,一时间谢云寒仿佛成了他们的贵客,倒叫他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你是……齐铮的手下?” “是的公子。小人贱名金罗汉,在此地厢军供职,去年曾有幸随齐统领进京拜见过信王他老人家,当时公子您就在场的啊!哈哈,哈……”那人笑得眉眼横飞,一张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哦……”谢云寒假装了然的一点头,心中则庆幸不已——一场恶战看来是可以避免的了。没想到眼前这人也是受制于王爷的,还这么的……哼,奴才嘴脸。 不过,军中之人又怎么会如此土匪强盗行径?算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倒是可以借王爷之名暂时唬住他们…… “还请公子转告信王,小人及众位弟兄们一定不辱使命,一定会好好修理那帮家伙!” “对!宰了他们!” “我们永远效忠信王!” 一时豪言壮语此起彼伏,群情激奋。 “嗯?啊……是啊,是啊,信王他老人家有些不放心,派我来看看……”没想到此事竟和信王有关,谢云寒也不免吃了一惊——虽然之前也知道王爷与东川军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可也没料到他们会搞出这么些事来。 拿王爷的招牌来压他们,看来行不通了…… 也罢,那些人本来就是与王爷作对的,他们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只不过,只不过…… 丁辛她,不知现在有没有跟上船啊…… “在下有一位友人恰好在那船上,不知可否……请金兄行个方便?” “啊,这个好说,好说!您是公子嘛,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那是小的的福分啊!”金罗汉缩了缩硕大的肚子,挺了挺肥厚的脊背,好像真得了什么荣光似的。 “……哦,对了,那这房里的人呢?”虽说是不相干的一帮人,但谢云寒还是想知道金罗汉对他们下了什么重手,却又不好直截了当地问。 “约莫再过一个时辰就能醒过来了。”金罗汉恭敬地答道。 “这样啊……那在下也与各位一起去码头瞧瞧吧!” “哈哈,公子辛苦了,这等琐事哪敢劳烦您大驾啊……” “金兄哪里的话,在下也是初入江湖,跟着去瞧个新鲜罢了。” 看来阎岭他们算是栽了,着了这帮土匪不土匪、官兵不官兵的道儿,要想逃出升天,就看他们的造化了吧。 “金兄,派上船的那些人是要做什么的?” 金罗汉闻言一震,心想这信王府的人果真是不一般,连他派人上船的事都知道。“哦,这个……嘿嘿,先是把货卸到海里,再把船开到海上……嘿嘿,说到这里小的还得多说两句,亏得我想出这么个妙计,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艘船连人不见了,任谁去查也无从查起……哈哈……” 那些人上船有一会儿了,看上去各自分工明确,先是几个站在码头的入口把风,又有几个跑进船舱,把里面的货物成箱成袋地搬了出来,有的再接过那些货物抛到船体附近的海面上,还有两三个人一间房一间房地来回乱窜,不知道干些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躲在码头近处一堆装着碎石的麻袋后面,正好借它们做掩体,所幸自己个头小,还没有被发现形迹。可是只能这么远远地观望着实在是能把人急死——干嘛把东西扔到海里?他们不是要抢东西的吗?还有,船上的人怎么一点儿都没察觉到呢?难道是睡得太熟了?还是被下了药?再或者……我不敢想了。 谢云寒也是,怎么找个人也这么慢?他该不会自己悄悄溜了吧? 不时地望望岸上,那幽深的林间路这时却诡异地很,几次眼花仿佛看见有人过来了,再仔细看时却是什么都没有。船上的那些家伙们差不多也把该干的都干完了,大部分人退回到岸上,有几个还是呆在船上没有出来。 “兄弟们,咱先喝酒去,剩下的留给金大肚子他们收拾就行啦!”为首的一个毫无顾忌地呼喊了一声,紧接着岸上的十几人都跟着他离开了码头。 我仍旧伏在隐蔽处静静等待着,直到确定他们已经走得够远了,这才壮着胆子走得离船近了些。 海面上漂浮着一些包裹严实的箱子和麻袋,而船上则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我禁不住心底一阵哀伤,低头望见码头边缘,发现原先抛下的船锚似乎不见了。 咦,这是…… 远处舵楼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我心中“咯噔”一声,拔腿拼命冲了过去,紧跟着跳上了船。 左脚刚刚落地,禁不住身子一摇——开船了! 第四十四章 更新:09-04-09 19:14 “汨儿,汨儿……汨儿……” 不管我怎么推汨儿,她都闭着眼沉沉地睡着醒不过来,就连阑雅也是这样。 啊,幸好还有呼吸——无奈地窝在她们身边坐下,再一次感到绝望不已。 船开了。 谢云寒即使找到了阎岭他们,又怎么追的上来呢? 船开了…… 那些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卸了东西直接扔到海上,等后续部队再去捡回来,就是为了尽快把船开到海上吧?连船上的人都被他们不知用什么迷晕了过去,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事不简单。 船身忽的剧烈一晃,门“吱嘎”开了。 我冷不丁吓了一跳,盯着敞开的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见没有人跟着出现,不由得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轻轻地贴着地板爬到门口,船又一震,一个东西突然顺着过道由右侧滑了过来。 摸过来一看,竟然是那支木簪! 纳闷它何时掉落了出来,正打算好好收起来时,头上忽然罩过来一道黑影,一双赤脚出现在眼前。 夜半的皇宫里依旧灯火辉煌,却安静得阴森可怖。 旼祺审闭了最后一张奏折,疲倦地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腰板,望了望大敞的殿门口,准备叫值夜的宫人去端些宵夜来,却见一个小太监跑来报告说,太子在门外候着多时了。 “宣他进来吧……” 只见赵凛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由门外进了来,身上依旧穿着白日的便服。 “父皇觉得如何?” 旼祺象征性地拿起来品了品,默默观察着赵凛的一举一动,然后把碟子一放,“说吧,想要朕许你什么东西?”早就习惯了赵凛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旼祺索性也不跟他兜圈子。 “……儿臣……儿臣愿接受大婚。”难得一见,平日不可一世的赵凛竟也有语塞的时候。 “呵……还真是奇闻,朕以为非得等到刀架到你脖子上你才肯答应呢……”旼祺也是难得的笑出了声,仿佛瞬间卸下了一副重担般放下了悬着的心。“不过此事急不得,总得等朕跟你母后商量……” 赵凛不等旼祺把话说完,就对着他“扑通”跪了下去。 “你这是要做什么?” “此事还需,信王相助……” 皇上沉默了片刻,视线虽只是盯着桌子上的点心,话却是对太子说的。“朕会看着办的。” 我被发现了。 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发现了——心中一叹,原本的信心和斗志立刻变得那么不堪一击。 如果我也会轻功,如果我也能点人穴道,如果我还会两下子,那么情况就…… 现实容不得我半点假设。被那些人发现之后,我就被绑在了汨儿床边,那支倒霉的木簪子则不知道被他们扔到了哪里。虽然他们没说要怎么处置我,但是看样子,他们暂时还没有要杀人的意思。 一个个头矮小的人临走时别有深意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碜得人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船又在海上漂了大半个时辰,而他们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眼皮一阵沉过一阵,好几次差点睡着,每次也都是在浪涛的呼唤声中突然惊醒,不断地提醒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千万不可以睡过去。 脑子已经有些混沌不清了,想要思考一些事情却总会不知不觉地迷糊过去。汨儿和阑雅依旧安静地彼此挨着躺在床上,半点儿想要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唉,是我害了她么? 要是这次没带她出来,也不会害她被人绑了扔到海上,这么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 说不定,说不定那些人是想……让我们自生自灭?! 天哪,如果真是这样该怎么办? 他们把船开到海上,然后自己跑掉……生在水边的凫水好手可多的是,他们有的是办法甩开我们逃走。船上的人又都被他们害得失去了意识,醒不醒得过来都还是未知数…… 太可怕了! 无望的等待总算到了尽头,竟然有人堂而皇之进来给我松了绑,末了还告诉我说:“你们可是走运了!” 我将信将疑地跟着他出了门,这才发现海上早就开始乌云密布,密密的细雨斜斜地下着,丝丝刺在脸上,让人很不舒服。摇摇晃晃地上了甲板,却见不知何时前方海面上挡着一艘不小的帆船,等靠得近了便有几个人由那边跨了船舷跃了上来。 走在我前面的那人挑着一盏灯左摇右晃地照了过去,朦胧中我似是看到了谢云寒的脸,可马上便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视力加深了,老是产生幻觉。 “公子,是她吗?” 对面一人向这边望了望,然后腆着脸向旁边的人询问了一声。 讨厌那种被人评头论足的目光,我鄙视地望过一眼。 灯笼忽然被谁拨到一边,一个人径直向我走了过来。 “就是她。” 这、这、这,这是谁? 谢云寒端正地站在我面前,那宽阔的肩膀矗立着,挡住了其他所有人的注视。 我一时吃惊地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脸上翘起的一丝微笑,不知自己到底是惊喜还是错愕。 他又怎么会,和那些人在一起? 大师兄他们呢? 脑海中无数个问号挤作一团,我恨不得立刻抓住他问个明白。 可心中砰砰地跳个不止,我也清楚,现在的情形似乎很微妙,我必须得把疑惑暂时抛到脑后,见机行事。 “那就好说了……”对面的那个令人恶心的家伙哈哈一笑。先前掌舵的小个子突然上前趴在他耳边私语了几句,就听到那家伙的笑声僵了一僵,继而走近了,对着谢云寒暧昧地一笑,说道:“公子,您的赏儿就先犒劳弟兄们了?” 谢云寒不解地一皱眉,“赏儿?” “嘿……就是,就是那个……”他伸出一只手指,指了指我身后。 同样不解地转过身,大船恰在此时攀到了浪尖,半个船身都翘了起来。下意识中抓住谢云寒的袖管稳住身形,却眼见雨中,汨儿被几个人架着从房里拖了出来。 “汨……”脑中“轰”的一声响,想到那令人作呕的可能,便不顾一切冲了过去,当即向着两边挨着她的人各击出一掌,正好把仍旧昏迷的汨儿抱过来靠在肩头。 或许是出于自保的本能,或许是心急之时集中了功力,那两个人被击中之后当即惨叫着飞了出去,其中一个还差点翻过船舷掉进海里,后怕地爬上来再看,船舷都被震得裂开一处缺口。 “辛儿!”谢云寒一声厉喝也冲了过来,不过显然,他可不像是帮我清场的。 “辛儿是你叫的?”我低声抵了他一句,死死地抱着汨儿不肯松手。 在场的人有几个也想要动手的,但都被那个领头的压了回去。不过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人被打,脸上多少还是有些不大好看。 “放下她!我只能救你一个!”谢云寒突然侧着身握紧了我的肩膀,半似警告半似解释地低声吼道。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向他,看到他那因着急而变得狰狞的眉头,还有那双充满了关切的深邃的眸子,心中莫名一阵失落。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他算什么? 他不过是受着信王的荫庇才得以作威作福罢了,他知道什么? 以为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他吗? 少算计了! 胸口突然一阵鼓胀,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强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他们要汨儿做什么吗?”我抱紧了汨儿在怀里,并不去看他。 “……”他没有回答。 “你以为你是在救我吗……”我实在说不下去,只能尽力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流出泪来,却禁不住双手颤抖个不停,一时慌神,汨儿便不由自主地从我胸前滑了下去。 谢云寒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抢了过去,马上又交给了后面几个人。 我怔怔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感觉到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不清。 …… 我…… 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汨儿,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我怎么可以自己好好的,却叫你…… 对不起…… …… 望着渐渐泛起波澜的海面,我无声地走到船舷旁边,对着那突兀的缺口忍不住泪如雨下,悲伤地闭上了双眼。 已如豆大的雨滴不知疲倦地敲打在我的脸上,就像是老天一次又一次敲打着我的内心,失望地质问我,你怎么可以抛下她?你所谓的良心就只是如此而已吗?原来,你也会怕,你也还是会怕…… 是啊,我在怕…… 是啊,我就是个胆小鬼…… 雨越下越大,身后吹来的放肆地袭来,显得更加猛烈了。甲板上却渐渐变得清静起来。 我死死地抓着船舷的边缘,竭力压制住内心想要回头拼命的欲望,徒劳地想在风中站得稳一些。稀稀疏疏地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可我竟像是突然来到了外星球,脑子里混沌一片,什么都听不明白。 谢云寒隔了几步站着,不说一句话。 他和我都喜欢自虐么?干嘛不进去? 罪魁祸首又不是他,我怪得着他吗? 我连自己都保不了,有什么资格去担心别人? 总是什么都做不了,总是什么都只能承受……我为了什么来到这里?为了受更多的折磨,为了担更多的烦恼?那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又有什么两样? 呵……一切都是我在自欺欺人吧? 我以为我变了,我以为我重生了,可以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其实,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只是在逃避罢了,一直在逃避罢了…… 一波又一波的巨浪像要把整条船掀翻,恣意地翻搅着无际的大海。 风雨中我苦笑着问自己,你怎么还这么牢稳地站在船上? 又是一个巨浪怒吼着扑了过来,我不由自主地向着船外倾斜过去。不期然间,身子越过了船舷上那道裂口,我心中一窒,突然松开了紧抓住船舷的双手,向着那莫测的深海之中坠落下去…… 恐惧,留恋,还有难过,此刻竟然全都消失了。 半空一道耀眼的光环闪烁,转瞬即逝。 一只手匆忙地伸向我,我只来得及茫然地洒下一瞥。 谢云寒,你再也救不了我了。 身后冰冷的感觉再一次冲了过来…… “非心!” …… 第四十五章 更新:09-04-09 19:15 八月初七这天,垲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不过要是细说起来,这事发生的地点不在京城,只不过牵涉其中的多人都是京城中有名有姓的人物,所以很快便闹得满城街知巷闻。更因为仅有的三位幸存者都在回京后躲了起来,对于有心人把他定性为一起意外事故,大家似乎都不以为然——意外?那东川的海是你家的炒锅啊?又没啥大风大浪,还能翻了船?于是一时间各种传言风行,不几天,街头、茶馆里的演义先生就开始各凭本事口沫横飞起来——有的说海难是东川军造的孽,还有的说这其实是传说中的海怪搞的鬼,总之一番添油加醋之后,本来一个莫大的悲剧简直成了当世的传说。 八月初六戌时,东川附近海域发生沉船事故……幸存者仅京城照辉镖局镖师阎岭、丁昶独女丁辛及其婢女共三人,其余一百二十零一人全部遇难。最令人意外的是,信王府年轻的管事谢云寒竟然也在这次海难中葬身大海。 而说到带回此消息的人,正是丁昶的胞弟、丁辛的叔叔丁贺。这也是他自八年前出海之后第一次踏上返程,据说还是应其兄长的要求赶回来的。就在八月初七那天傍晚时分,他领着大队人马风光无限地荣归故里,浩浩荡荡的商队满载着异域风情的奇珍异宝吸引了更多人的注目。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海难中逃过一劫的丁辛和她的婢女汨儿,两人皆是满面倦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过丁府却一反常态,除了对外只留丁贺一人出面协调里里外外的事务,丁府的主人一夜之间全都闭门谢客,再没有踏出过丁家的大门。 另一位幸存者阎岭是在初八下午才回到的京城,返回照辉镖局稍作停留之后就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而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自那之后,他也再没有出现在镖局的大小运作之中。 这次出事的船是私家的,当时船老板正巧也在船上,加上常年受雇的船员和其他役使,损失伤亡实在惨重。遇难船员家属与船主家属也是三天两头的闹来闹去,前前后后都快把衙门的门槛踏破了。 虽然未知逝者是否安息,那些局外人也只是惋惜感叹一番,然后继续关注着事况新的进展或传言,聊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毕竟,再大的新闻也比不上他们过日子实在。 “哎皮咋,这是去哪昂?”街边一个卖碎布的大婶冲着前面喊了一嗓子,张皮子听到后回头呵呵一笑,“没事,去听听有没有新鲜事……” “那你可记得回来和哦们好拉拉啊!” “哎,一定一定……” 穿过几条窄巷,再绕过几条大街,张皮子左闪右闪,敏捷地钻进一个后门,谨慎地瞄了瞄身后便马上关了门。 “肖掌柜……”肖仁义此时正在后厅等着他,见他今天姗姗来迟,不禁有些忧虑。 “有什么消息吗?” “还没有……”张皮子勉强地应付了一笑。 “唉,都这么些天了……也不知道大小姐……”肖掌柜这一叹立即揪起了两人良久的沉默,张皮子更是沮丧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紧拧着眉头不说话。 今天,已经初十了啊…… 大海…… 我又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还是那令人恐惧的大海……她的声音怎么变得这么动听? 潮涨潮落的美,单单凭借着声音也能传递过来…… 我像是真正体会到了灵魂的存在,虽然麻木的全身一点感觉也没有,却无由地觉得轻松自在,好像化作一缕青烟,飘渺中离了地,就要飞起来…… 飞…… 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飞…… 人总要寻一个落脚的地方…… 飞…… 我…… 迷茫之中,我像是看到了以前住的地方。 那幢灰蒙蒙的四层小楼,远远看上去显得更陈旧了,生锈的窗户“吱嘎嘎”开了来,露出一个妇人浓妆的脸…… 我一愣,身后一股热流冲了上来,忽的把我吸了回去。 那个世界,果真没有我待的地方…… 漫漫风雨声中传来一阵悠扬的乐曲,我欣喜地寻了去,一抹五彩的亮光忽隐忽现,我像来到一个仙境,到处是绿树,到处是红花,满山遍野、铺天盖地…… 这是天堂吗?我可以到天堂来? 我可以快活地飞,飞啊……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自由,恣意,无拘无束…… 可不可以永远这样呢? 我不想回去,无论是那里,还是那里…… 可那暖暖的热流又追了过来,像一双强有力的手紧紧地束缚住我,带我离开了那鲜花的世界。 眼前又是迷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沉积的海腥味慢慢钻进了鼻子里,我心慌得喉中一哽,像是后脑突然撞到岩石似的轰然血气上涌,意外地睁开了眼——模糊,模糊…… 然后视线渐渐清晰——我,我还…… 我还活着!? 掉进海里的瞬间,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可是,我竟然活着! 我没死!? 我没死! 心中的喜悦雀跃着,我一时却不敢贸然庆幸。 这里像是海边的一间小屋,四壁空空,看上去极度潦倒破落。 床边的朽木桌上搁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药碗,碗沿已经裂了几道口子。 至少,我是被人救了——那人还好心的给我吃药,不是么? 我刹那松了口气,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还是落海之前的那件,不过已经有些破洞和毛边了。一点一点移了身子从床上下到地上,迈开两只脚无力地向前拖着走了几步,谁曾想,掩着的门突然敞了开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刚踩进一只脚,看到门后的我便吓得怔住了。她那圆溜溜的黑眼睛呆呆地盯了我足足有五秒钟,紧接着大叫了一声“娘”就转头走掉了。 或许因为先见到的是小孩子,心理的戒备慢慢放了下来。门外很快就跟进来一对衣衫简朴的夫妇,女的一见我就把我拉回床边,男的则看了看,笑呵呵地马上跑了出去。 “哎呀老天保佑,你总算是醒了,总算是醒了啊!”那位大姐很是细心,一安定好我就马上把药碗端了过来。“看来这药还是管用啊……来来来,正好趁热喝了!” 我感激地望了她一眼,接过药碗定了定,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药很苦,流过喉咙时还有一阵热辣辣暖烘烘的刺痛感,不过我并没有皱一下眉头。 一侧的小窗子向外开着,缕缕微凉的海风不时地吹过来,夹杂着丝丝咸涩的味道。我不禁砸了砸嘴,仿佛至今口中还残留着一些似的——我想,我现在应该还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 “是您救的我?” “啊,是我们家那口子……” “您怎么称呼?” “我啊,叫我豆嫂就行,大伙都管我们家那口子叫豆哥来着……” 我撑着直起腰向她一鞠躬,“多谢豆嫂的救命之恩!” “哎,先别急着谢,你看你身子弱的……”她伸出那双宽大的手掌挡了挡我,望着我的眼中闪着一种熟悉的光彩,就像……就像看着自家的女儿一样。 “豆嫂,这里是哪儿?” “施家村儿啊……” “施家村是哪里?” “嗯……就是,就是提篮山南边儿……就是,就是……离文山镇很近的!”豆嫂很费劲的终于想出了个说法。 “文山镇?”这又是哪里啊? 看来这位大姐对自己村子的具体位置也不是很清楚,我索性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你们是怎么发现的我?” 那天我确确实实是落了海,当时那种情形之下,又怎么还会有生还的可能呢?真是万幸——不觉摸了摸脸颊,冰凉一片,像是瘦的只剩一层皮了。 “哎呀,差点忘了,你男人怎么还没过来……哈哈,他要是知道你醒了,非得高兴得蹦上天啦!!”她这惊人一语把我吓得几乎要从床上跌了下来。 “谁?你说谁?”老天,别吓我啊——我我我什么时候有过“男人”?我……我,我还是史谦谦吗?我不会又穿到别人身上了吧? “啊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心头“咯噔”一声,我紧张地看着门口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跨了进来。 领先的就是刚才那位豆哥。等他站开来闪出身后的人,一张熟悉的脸赫然眼前——我“啊”的倒吸一口气,手中的碗“啪啦”一声落了地。 “这是怎么了?饿了吧?”豆嫂赶忙捡了四散的瓷片扔到墙角,几步走到门口喊了几声,先前那个小姑娘又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手里还颤巍巍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 我只顾伸着脖子盯着那个人瞧,看也没看就把碗接了过来。 不远不近的,那人一副害羞的模样站着,半低着下巴瞅了我几眼便不敢再抬起头来。他身上是一色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虽然尺寸正合适,可穿在他身上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怎么是他…… 又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见到这个人的脸,真是绝大的讽刺。 我无声的在心底一笑,不觉又想起了那次在儃园…… 谢云寒,这个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面孔,竟然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心中很快涌起一股冰凉的感觉,不知不觉就浇熄了我那几乎要奔涌出来的怒火。 他不是该好好呆在船上的吗?怎么会在这儿? 刚刚清醒的脑子马上又糊涂了,我头疼地闭了闭眼睛。 “凑合先垫垫,等太阳下山就有鱼吃啦……”豆哥看我犹豫间接过碗来却低头不动筷子,以为我嫌弃饭食简陋,就憨憨地解释了两句。转眼又撇到身边那人,这才笑了笑,往前推了推他,“你媳妇儿醒了,快过去看看……” “那个豆,豆哥,我……不是他媳妇……” “叫我豆哥就行啦,不用叫豆豆哥……” “啊不好意思豆哥……不过我真的不是他媳妇!”我气急得抖了抖肩,瞪了那个沉默不语的家伙一眼,恨不得冲上去捏一捏他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他都和别人说了什么啊?我怎么变成他媳妇了!? “哎——可是救你们那天,我亲眼见你男人……那个,那个……紧紧地……搂着,搂着你咧……”豆哥说着说着,尴尬地咋了咋舌,就连豆嫂也捂着嘴扭头偷笑去了。 “……啊,那……那,那我也不是他媳妇啊!不信你们也可以问他啊!他难道没说……” “啊,你男人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豆嫂又过来惋惜地攥了攥我的手,同情地瞥了瞥那傻站着的人。 “我真的不是……”无奈地想要再次强调他们会错意了,可一听到豆嫂那句话,眼前像闪了一个霹雳——失忆了?!失忆了!!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我跟着脱口而出,“他是我亲弟弟!我们不是夫妇,你们真的搞错了!” “哎……” 好像暂时唬住了。 我咽了口唾沫,把那碗面汤放回桌上,继续说道:“我叫甄如意,他叫甄吉祥。因为我自小体弱多病,所以看起来可能没有他年纪大。本来我们是从京城赶去沁州投奔亲戚的,结果路上遇到风暴翻了船……我还以为我们就这么见阎王去了呢……”无奈一时挤不出泪来,只好捏着袖子掩了掩脸,低头抽吸了几声。 豆哥和豆嫂竟也有些不知所错了,想到自己一厢情愿地把人家姐弟俩误认成了夫妻,不好意思地唉呀叹了几口气,然后把谢云寒拉到床边挨着我坐下。 “唉,姑娘也别伤心了,人没事就好啊……”豆哥赶过来安慰了我几句,豆嫂也“是呀是呀”地附和了几声,末了见我一直窝在那儿没什么精神,便交代谢云寒好好和姐姐聊聊,然后说外面还有事就又都出去了。 我依旧掩着脸抱着膝盖靠在床上,鼻子闻到阵阵热面汤飘过来的香气,狠狠地又咽了咽口水。 谢云寒就坐在那儿,静静的像是一尊佛。 我受不了了,抬起头来瞄了他一眼,看见他脸上无助的神色,刹那被吓住了。 他真的失忆了? 我撇着脑袋盯了他一会儿,他却躲闪着看了看我,几次动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却都没有说出口。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 “那你还记得怎么开口说话吧?” 他还是压着下巴望了我一眼,艰难地开了口,“记得。” 是他的声音没错——我下意识中松了口气。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可是你姐姐!”刚才对着豆哥差点脱口就说出“兄妹”来了——以前那些异姓男女相伴而行不都是假装兄妹的吗?戏里演的百分之百最后都会出点事儿又纠扯不清,我可不愿那么矫情。再说了,要我开口叫他“哥哥”——做梦! “嗯……姐姐。”他又把头低了回去,轻轻地叫了一声。 “好啦,不记得以前也不一定是坏事,庆幸的是咱们姐弟俩都活下来了,对不对?”我试探地盯着他的脸,想寻出一点异样的反应。 “嗯。” 哎,这个弟弟有意思啊。 “吉祥啊……”这么称呼他,差点让我笑喷出来。 “嗯……”他抬了头看向我,嘴唇紧紧地抿着,眼里的不安稍稍减了几分,不过看上去依旧有些茫然。 “咱们在这里几天了?” “今天是八月初十了。我……我不知道我们……” “好了,我明白。” 出事那天是八月初六的晚上,今天是初十……已经四天了啊!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呢……也不知道,父亲他们……有没有得到消息…… 不过,现在哪还由得我去想那些?还是想想眼前吧! 我也不知道我这超人体质究竟得了什么的庇佑,醒来之后竟然再没什么异常,帮着豆哥豆嫂他们拽渔网都有的是力气。本来觉得打搅了他们这么些天总该回报他们点儿什么的,可翻遍了全身都没找到一件值钱的东西,连腕上那个沈如洗送的铰丝镯子竟然也不见了——谁还记得在海上漂了多久?冲走了也是正常的。只是可惜了我省吃俭用那么些日子,到头来还是一穷二白。 没什么可以报答恩人的,身上又没有上路的盘缠,豆哥豆嫂一家靠着打渔和卖些野菜为生,就算他们再菩萨心肠也绝对负担不起我们的路费。于是我告诉谢云寒,说我和他必须得找份差事赚些花销来。 “要……要到哪儿去找啊?”他很是为难地搓了搓手。 “我也不知道啊……到镇上去看看吧!” 很快就是八月十五了,豆哥他们挑了几筐鱼要到文山镇上去卖,换了钱好再买些过节的东西回来。我借了一身豆嫂的衣服换上,带着谢云寒也跟去了。 现在,真的是事事都要我“带”着他——好像一瞬间,那个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的谢云寒就彻底消失了,站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个长得身材高大、眉清目秀却半分人情世故不通的小弟——他害怕独自一个人去黑暗的地方,红着脸说要我跟着,害得我老是要站在茅厕旁边忍受那些皮肤晒得黝黑的渔民大哥的侧目;他不喜欢那些渔家姑娘们成群结队地跑到院墙上看他,次次都躲在我身后,虽然我娇小的身材也根本遮不住他什么;每回豆哥他们的船回来了,他都一声不吭地跑去帮忙抬渔网,却几乎都要被那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们使诈绊几跤…… 大家笑啊,闹啊,几天的日子过去,却仿佛像是一辈子的事情——远远地,看着他跟在豆哥他们身后挑着鱼筐,我的心里不知涌动着什么。 他变了,可他还是谢云寒,不是么? 一个人再怎么洗心革面,又怎么可能把做过的事彻底抹清呢? 船上发生的一切,我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忘记的。 汨儿…… 胸口不期然一痛,一股甜腥向上顶着喉咙口,我才想起自己之前曾受过伤。虽然醒来之后没有感觉到什么,可现在看来似乎有些不妙。 我试着悄悄使力压按胸口,借着节奏一呼一吸,慢慢地便没那么难受了。谢云寒像是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不过转而帮着大伙收拾布置摊位,便没再顾及这边。 一大早去赶集,摊位已经挤得摆不开了。又因为豆哥他们也只是每月来两三次镇上,所以周边的一些固定小贩言辞之间很是冷落,好像多给我们一寸地方就会损失多少银子似的,一个挨一个的倒是默契非常,硬生生把我们逼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都大半天了,七八筐鲜鱼才卖出去几条而已。 看着那些又肥又大的海鱼渐渐噎了气,我的心里很是难受。再这么下去,非坏在这里不可。 “吉祥,挑上两筐鱼,咱们走!” “去哪儿?” “找买家啊!” 第四十六章 更新:09-04-14 20:11 厚着脸皮找了几家酒馆儿,所幸正好赶上一家正缺鲜鱼,于是当场就把谢云寒带去的两筐鱼卖了个好价钱。得了个这么便宜的渠道,我干脆又回去叫上其他人一起挨家挨家地问,幸好鱼够新鲜,价钱又公道,日上当空不久,我们就把带来的鱼全都卖完了。 豆哥他们一个个都夸我机灵,说今年中秋能过得好都是沾了我的光,一个劲儿的后悔没多带些鱼来卖。 “这几天多亏了大家的照顾,如意怎么也得出份力嘛……” 一边逛集市,我一边盘算着待会要帮忙买些什么,人山人海之中大家你呼我嚷地前后紧追着,早就没有了刚才的灰心丧气——果然,赚了钱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想到今天竟然是中秋了,微笑的脸上不禁也有些失落。 各处的花彩霓虹装点了每个人的视线,拥挤、推搡、熙攘间,一缕缕浓郁的糕饼香气袭来,像是要把人都融化在空气里。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 可我的记忆里,却从未体会过真正的团圆。原本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人,可以和父亲还有姨娘一起……不知道丁府此时是什么情景呢?我还从未在家里过过节呢……姨娘会做月饼吧?父亲说不定还会边赏月边吟诗呢……汨儿就…… 汨儿…… 每想起她,心中就难忍的一痛。 谢云寒一直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兴趣盎然地四处观望着街边的景色。路上的妙龄女子也不少,好多拿着手帕掩着嘴,偷偷地往这边瞥一眼之后再瞥一眼。更有甚者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定定地盯着他看个没完。 他就那么好看么? 我不服气地一笑,纳闷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料到正好挡了他的路,“嘭”的撞在他的胸前。 “看路啊……”我心虚地抱怨着。 “啊?嗯……”他含糊地应下了。 这段时间,不管我说什么,他几乎都没有提过反对意见,全部都无条件答应下来,搞得我好像未成年人的监护人一样,整天“这个不行”“那个也要注意”的叫着。 “哎,方家在办喜宴啊!”豆哥他们那边传来一声惊叹,我寻声跟了上去,果真看见前方一处气派的大宅子挂了喜庆的双喜红灯,门前进进出出热闹非凡,一旁还排着长长的队伍,像是有人布施。 “方家……”我默默念叨着,不知不觉就被人流冲了过去。谢云寒侧着身费力地穿过来又追上我,然后向着身后豆哥他们喊了几句,约定太阳下山前在街口再碰面。 “干嘛?”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次为什么自作主张。 “姐姐不想见识一下吗?”他很善解人意的一说。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真不知道我是交了什么好运,白捡了一个这么听话的弟弟。 方宅门口并没有对来访宾客设限,所以我们很容易就跟着挤了进去。一进大门才恍然发觉这方家的魄力,眼前的院子跟丁府的比起来丝毫不差,高木参天之下人群彩衣靓妆,鼓乐齐鸣之中喜气充满了庭院。可这是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啊!这方家人一定不简单。 仿佛两个土老冒儿一样,我和谢云寒转到这边看看,又转到那边瞅瞅,一会儿就看到一个衣冠楚楚的红衣男子从内厅走了出来,抱拳向到场的各位致谢。 是新郎官儿吧?脸若秋月,目如澜星,生得真是一副仙人面貌——众人立即爆发出一阵惊叹,争相拥上前去一睹其风采。 我呆呆的看着他,心中猛地一顿。 这个人……我在哪儿见过吗?怎么莫名的觉着眼熟? 谢云寒见我痴痴地盯着远方出神,好心地碰了碰我。“姐姐,怎么了?” “呃……我……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成亲嘛!你也老大不小啦!”不知道算不算灵机一动,我赶紧把视线收了回来。 谢云寒却害羞地一挠头,扭捏地说:“……我要跟着姐姐……” “嘁,你一个男孩子家害什么羞啊!”真是服了他了,我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他也要抓紧机会表忠诚。 他像是怕我不信似的,皱了眉头想要张嘴解释什么,我忙伸出一只手挡住他的嘴。“嘘……那边好像有人说……” 我撇了他钻到一旁的人堆里,正有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孩儿挺着脊背嚷着什么。 “我们小姐要找几个姑娘帮个忙,哎——你们谁想去?”撇去样貌不说,看她的装束倒确实是这家佣人的衣饰,华贵而不张扬——果真是一人得道,鸡犬也能升天啊…… “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啦,不会让你们白干的!” 这句话可是重点——我一下子挤到那女孩儿面前,“给多少钱?” 她貌似慎重地打量了我一眼,“六两。” “真的?”六两啊!太理想了!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我家小姐可没工夫开玩笑。” “那我去!” 刚迈出一只脚就被谢云寒一把拽住了。 “姐姐,你要去哪儿?” “你先在这等我一会儿……”我拍了拍他的手让他放宽心,“放心,姐姐不会丢下你就是啦……” 和另外四五个年轻女孩一起,我们随着那个丫鬟来到了方宅深处一个较安静的院子里,石阶上两扇雕花木门大开着,两侧还各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婢女侍立着。 “大家进去换好衣服就出来,记得快点啊!”那个丫鬟模样的女孩儿开始发号施令了。我见其他人都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间屋子,也咬咬牙跟了上去。一进屋,房门就“嘭”的关上了——心里压不住也“嘭”的一声,只见堂屋正中围着连成片的屏风,一扇一扇的屏风上都搭着款式花样差不多的红色的袍子。 我怔了怔,不禁“扑哧”笑出了声。 有些事,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其实有理不清的牵扯。 就像,有一个叫肖仁义的,和另一个叫张皮子的。 丁辛离京当日,曾经托留府的婢女小玲给留云阁的掌柜肖仁义送了一个木匣过来。无缘无故的,丁辛为什么要送这么个东西过来?肖掌柜收到的当时也是觉得莫名不解,只是念着小玲留下的那句话寻思了好久。 “小姐还让奴婢转告掌柜的,说这个盒子能装很多东西的。” 能装很多东西……做什么?首饰盒么? 肖仁义一遍遍打开盖子又关上,再打开——里面装了半匣子的珠钗和簪花,都是之前留云阁做了新样子出来,由他拿去给丁辛过目时攒下来的,一只只一件件还崭新如初。现在看来,丁辛倒真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小姐,面对让女子怦然心动的首饰竟然只是攒着,戴也没怎么戴过。 他把首饰一件件取了出来,心里边想着些其他的事,当取出最后一件时,伸进匣子里的手突然顿住了。他拿起来那匣子里外的检查了一番,视线与匣子口沿齐平又瞄了瞄,接着敲了敲盒底,听到两声清脆的回响。于是他尝试去摸索盒底边沿,手指稍一用力,竟然出现了一个暗盒!那种莫名不解的感觉再一次袭上心头,他疑惑地从暗盒里夹出一张纸卷来,小心翼翼地捻开之后,便拿到亮处费力地辨认上面细小的字迹。 字迹看上去很是奇怪,笔画都是一律的细线,根本不像毛笔字那种行云流水般宽窄变化的效果。字的形体也是一致的方方正正,简直像三岁孩子初学描红时写的那样。不过虽然说不上是哪门哪派,但至少还看得出写的是什么。 肖仁义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到最后,脑门上竟然冒出一层汗来。 这里面叫他去哪条街哪条巷找一个叫什么什么的人,然后还拜托他怎样怎样,搞得肖掌柜一时怀疑丁辛是不是把信发错人了——他一个小小的首饰铺掌柜的,做这些干什么? 不管怎样,他还是照着上面说的去做了,然后就找到了那个叫张皮子的人,并将丁辛交代的事转告给了他。 “我怎么知道你是丁小姐的人?”张皮子倒是很警惕,没一口答应他。 “你偷了小姐的东西是吧?” “那,那我已经还回去了……”他的脸一时竟还涨红了。 “丁小姐是不是还约了你每隔十天在丁府到留云阁的路上会面?” “……没错。” “而且还要你假扮成算命先生?” “……好了,我信你。” 本来肖掌柜只是受丁辛之托,在她离京的这段日子里代替她与张皮子通通信的。谁知不过过了三天时间,就传来了丁辛乘坐的海船出事的消息。 一开始听说丁辛幸运地被救了上来,肖仁义还松了口气。想到张皮子之前刚刚告诉给他的一些事况,于是打算亲自去见一见丁辛再转述给她,顺便探望探望她的身体现状。却没想到,他恳求了多次才获得见面的机会,而丁辛竟然只是远远地站着,不看他也不说话,只由婢女汨儿传话过来问他有什么事。 第一感觉,他大胆地告诉自己那不是丁辛本人! 平生第一次,他对丁家的人撒了谎。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关切言词之后,他压抑着满心的沉重离开了丁府。 之后,他找到了皮子,把事态与自己的猜测全都告诉给了他。 “掌柜的……你,你信得过我?”肖仁义把这么贴心的事都对他讲了,他一时倒被吓到了,反而好像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似的。 “小姐信得过你。” 张皮子闻言默不作声,稍后紧了紧眼皮,倏忽间单膝跪在肖仁义面前。 肖仁义没说什么,只是悠长地叹一口气,缓缓把他扶了起来。 第四十七章 更新:09-04-14 20:11 喜堂上早就各就各位了,眼看吉时将至,新娘却迟迟没有现身。 高堂就座的两位长辈已经有些耐不住了,又吩咐了身边的一个人去后院催促,人还没去,就听到堂外一阵骚动之声,新娘子终于来了。 可谁曾想,新娘不来则已,一来却来了五六个! 众人皆是云里雾里的看着这一家人,左看右看,每个新娘子都是一样的红衫红盖头,走到了堂中站成了一排便不动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请新郎官选一位新娘揭开盖头。”一个丫鬟双手托着一只细杆站了出来。 新郎官好像并没感到意外,只是犹豫了片刻,然后接过杆子走上前几步,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便挪动脚步走向其中一人,轻轻地挑开了那人的红盖头…… 瞬间,盖头潇洒落地,只听“啊”——高堂之上立即发出一声惊叹。 “啊……”站在堂下的新郎官也不期倒吸了一口冷气,惊讶地注视着眼前的新娘。 红彤彤的视野刹那消失,我暗叫不妙,胆怯地抬起头瞥了瞥四周,手心一阵冷汗。 这个新郎官儿干什么吃的,怎么偏偏挑中了我? 心虚地看向前方那人,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那眼神中似曾相识的光芒愈发明亮起来。 “哎,新娘子挺漂亮的嘛……”人群中开始有骚动之声。“到底掀对盖头没啊……” 他……他是…… 谢云寒不知从什么地方挤了进来,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我的胳膊。只听头上的凤冠“啪”地被甩在了地上,愣神的我早就被他拽出了大堂。 腰上不知别着什么饰物,窸窣作响。宽大的裙摆纠缠在脚下,我不得不一跌一绊地费力跟上他。身后的异动远远地消失了,我知道我们已经远离了方宅的范围,可是内心泛起的点点惊喜却像要鼓动着我再回去。 我方才见到的,那个新郎官,是……是方夕岩…… 先前印象中的他一直是满脸涂着香粉,遮掩了他的本来面目,所以我见到他的真实面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没有那股呛人的香气,二师兄还真算个美男子呢。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和谁成亲,可在这种时候遇到相熟的、可以信赖的人,对我来说实在是大大的惊喜。 找到二师兄,那我回京的希望不是更大了一分吗? 几次大难不死、绝处逢生,我真的不得不感谢上天的眷顾。 老天爷,宽恕我之前的不敬吧!什么不公什么刁难,命运对我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至少每次遇到困难,总会有一个出口摆在眼前不是吗? 二师兄,二师兄…… 我愈发兴奋地忘乎所以,连谢云寒和我说话都没有听到。 “姐姐!” “啊?” “你怎么了?一直都在发愣。” “呵呵,没什么没什么……你看!”我向他亮了亮手中的碎银,“姐姐有钱了!怎么花,不得好好想想吗?” 穿着那套红艳艳的新娘礼服回到了施家村,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焦点。 因为走的仓促,豆嫂的那件衣服没能带回来,我干脆把那套红裙子塞给了她。 “这衣裳可值钱呢,豆哥拿去卖了就行。低于十两可不卖啊!你看那扣子还是金珠子呢……” 晚上大家发了月饼,是白天从镇山买回来的。豆哥家只分得了四个,好心的豆哥一早就说自己牙不好,吃不了甜的,把第四个月饼匀给了我。谢云寒也说自己不喜欢甜食,也把月饼让了出来。 月圆之夜,该是全家分享幸福和喜悦的时刻。所以,这月饼就算再不喜欢,总该吃上一口。 “我和吉祥吃一个就够了。”我拿起一个月饼,拉着吉祥就跑开了。 豆哥豆嫂在身后呼唤着我的名字,望着天上皎洁盈满的月亮,我突然红了眼睛。 一口气跑到了海边才停下,却一直攥着谢云寒的手没有松开。 这一刻,就当他真是我的弟弟吧。 “呶……”我把月饼一掰两半,递给他一半。 他却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去接。 “让你吃你就吃!你还是不是我弟弟?”我一着急硬塞给了他,扭头自己吃了起来。 他没再推脱,低头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品味起来。 包馅是青红丝的,加了掺面的白糖,简简单单,吃起来却有一种清新自然的味道。 也许是这海风的缘故吧…… 面对着大海,明月,清风,此情此景,多么令人陶醉啊……我不觉坐在沙滩上,谢云寒也挨了我静静地坐了下来。 涛声果真依旧啊……我神秘地暗自一笑,低头看向手中残留的饼渣,用手指轻轻地掸了下去,细细碎碎地落在眼下的沙滩上。 伸手攥了一把细沙,再缓缓地从指缝中滤出去,反复着,心里无名地生出一阵感叹。 现在我抓着的,是沙子没错,它真真切切地被我抓在手里,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可是,难道只能真正地把所有都抓到自己的手里时,才会拥有那种真实感和存在感吗? 是不是得不到的多了,便越来越不相信自己也会有得到的一天呢? 呵,我果真,还是不知满足的…… “沙子啊,沙子……现在抓的多,有什么用……”我浅浅咕哝着,谢云寒却突然“嗯”的疑问一声,转头看了过来。我手里一顿,继而哈哈一笑,慌忙接到:“啊,我是说这沙子嘛,就算你抓住得再多,也总有一粒会逃出去……你看,是吧?都抓在手里挺难的。”我继续抓着沙子,不经意轻轻苦笑了一声。 “姐姐……” “我瞎说着玩儿的,你别理我就是了。”拍拍手上的沙子,我对他傻傻地笑了笑。 他没有应我,也抓了一把沙在手里,又慢慢地全倒在了另一只手心里。 “……不管是你要的还是别人给的,总是要失去一些什么的。这个世界或许就是这个样子吧……” 他一气说了这么些话,我倒有些听不懂了。 “什么样子?” “不公平。穷人一辈子受穷,富人就一辈子无忧无虑,难道还公平?” “……这话,都不像你说的。”原来他在说这个啊——只不过才见了一天的世面而已,他参悟得还真快。 “……咳,我……我也是从豆哥那儿听说了很多事,才觉得……啊,今天在方家不也是如此吗?姐姐你还在堂上……” “吉祥,别说那事了。” “可姐姐受欺负……” “我没被欺负!” “弄那个名堂,不是让姐姐当堂出丑吗!” 我转过身看向他,看着他那张不知为何突然涨红的脸,心中一个可怕的念头几乎要蹦了出来。“吉祥,你今天话很多。” “那只是因为你。”他喃喃了一句便一屁股站起来,像是要离开,却又马上转回身来。 “这是买给姐姐的。”他隔空扔了一个小包儿过来,正好落在我的裙子上。 我疑惑地拆了开来,却见月光下闪闪一点银辉,是一个戒指,只有半厘米宽,除了其中银丝盘绕镶着的一颗红色玛瑙之外,没有半点纹饰。 “等等!” 他应声停住脚步。 “你哪来的钱?” “今天赚的。” “……干嘛,干嘛送我东西……”有句老话,无功不受禄。平白要人的东西,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之前,那些惨痛教训我可是谨记在心——什么铰丝镯子,如意结,福寿玉牌,哪一件礼物单纯过? 这世道,送礼总没有单纯的时候。 “你不是我姐姐么……”他懒懒地回了一句。 “那干嘛,偏送我戒指?” “你,不喜欢?” “不是,我是说……你干嘛不送簪子、镯子、玉佩什么的,偏偏送戒指?”这个年代应该还没那套戒指涵义的说法吧?对了,谁听说过古人送戒指定情的?嗯,没错,这戒指一点含义都没有的。 唉,我这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啊,我现在可是他的姐姐啊! “……我的钱不够,只够买这个……” 你看,没说错吧?我夸张地深呼了一口气,放心地把那戒指戴在了手上。 食指太粗,中指更粗啦……试试这个…… 嗯,无名指刚好合适。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豆哥他们又已经出海回来了。不知道谁带回来的消息,说镇上的方家一早送信过来,要施家村赶紧派几个人送几筐鲜鱼过去。十有八九,这该是二师兄为了联络上我而制造的机会,所以我马上自告奋勇说要一起去。 谢云寒自然是甩不掉的尾巴,一到了镇上,我就开始计划待会儿怎么撇开他。 “吉祥,方家是大户人家,你可别乱跑啊……”我一路时不时地交代他几句。 由方宅的后门进去,领路的把我们带到了后院儿一处看似仓储室的地方。早已经有人在那里忙活着了,我尽量细心地观察了一番,并没有看出谁是要找我接头的人。 老天,疑神疑鬼的日子又要回来了。 按照人家的吩咐把鱼清了出来,末了那人又叫我们出一个人跟着去结账。 “就你吧,小姑娘。” 我的心“咯噔”的一声。 这下可用不着我费心了。我淡淡地向谢云寒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就跟着那人离开了。 在大宅子里东绕西绕了半天,那人领着我进了一座小庭院,有山有水,红绿相间,看着倒是格外亲切。 在丁府时,见的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 “姑娘在此稍后,我家主人很快就来。” 又是这般……瞬间回忆起了那次在信王府的遭遇,也是被人撇在了一边,然后漫长等待,等来的却是个大麻烦。不过这次不一样了,因为我知道我在等着的,是我在这个世上几近至亲的人。尽管相处的时日加起来也超不过五日,可或许是“同门”的关系吧,仿佛只有他们才是我的后盾、我的依靠。 如果我还拥有什么,那我所拥有的都是平白捡来的。父亲和姨娘的宠爱,原来的丁辛也曾尝过。师父的言传身教,我也并不是第一个领会的人。只有三位师兄对待我的点点滴滴是真实的,是真真切切的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的嫉妒心,终于还是潜藏着等待光复的一日。 却原来,我还是这么不愿……不愿顶着别人的名号过日子。 等到微风乍起,一阵异香袭来…… 我猝然地抬起头,却见眼前,原本玉饰素裹的人如今换了一身墨色的束身行装,那粉白的脸上挂着一如往昔的灿烂的笑容——二师兄,此时竟穿的与我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没想到,方公子还会变戏法啊。” “哼哼……”他一阵闷笑,抖得脸上的粉都快要掉下来。“好戏还在后面哪……”他高扬起下巴向着我身后点了点。我了然回首,刹那间怔在原地。 巾儿姐姐! 我张大了嘴几乎要惊呼出口,被巾儿抬手用手帕轻轻挡了一下。 真是意外的意外啊!在这偏远的小镇遇到方夕岩也就罢了,竟然还会遇到粟巾儿!我这是走的什么大运啊?啊天哪,我快要被这惊喜冲得晕过去了! “你们怎么会……” 巾儿但笑不语,牵着我的手向前走去。 世间的离奇事还真是一桩又一桩。 先前在京城的时候,二师兄说他要出京办些事,后来又听说巾儿也回家探亲去了,却原来他们离京之后的目的地就是这里——文山镇。 是同乡也就罢了,可看他们平日水火不容的样子,谁又能想到这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他们还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呢? 没错——昨日的那场婚礼,主角就是方夕岩和粟巾儿! 我惊讶地倒吸一口气,几乎要背过去了。 方夕岩,原名方夕颜,是文山镇方家的长子。而粟巾儿,本名粟静耳,出身于江南赫赫有名的“出云剑”粟家。他们两家的父辈年轻时曾结伴闯荡江湖,各有美名,二十年前又为双方儿女订了婚事。但是,旦夕祸福谁能料?灰飞湮灭弹指间。粟家在十年前突遭横祸,巾儿因为当时在方家做客,故幸免于难。自那以后,方家便认了巾儿做义女,留其在方宅居住,并与方夕颜等一众兄弟姐妹一同教养培育,习文练武。 值得欣慰的是,方家家教严谨,巾儿在这十年中虽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在深宅大院中也并未因此受人半点委屈。她与方夕颜自小就投契,青梅竹马的岁月一过,所有人都想当然地以为方夕颜不久就该正式迎娶粟巾儿过门了。可谁曾想,正是方夕颜,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不久之后,江湖上出了一号行侠仗义的人物,据说此人俊美风流,却嫉恶如仇而我行我素,还得了个“月颜公子”的美名——这便是离家闯荡江湖的方夕颜。 再之后,巾儿姐姐也留信离家出走了。 “你去追他了?”我恍悟。 巾儿羞红了脸赶忙掩住了我的嘴,眼角轻轻瞥了瞥门外。二师兄讲述完自己的身世便出去了,此时房间里只有我和粟巾儿两个人。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字字稳重有力,十几年的江湖人生娓娓道来,特别是讲到她在遥远江南的老家时,隐隐透着一股凄怆悲凉的味道,沉重的叫人难以负荷。 可一谈到二师兄,她话里流露出的风采却迥然不同。 这时,她默不做声。 我瞬间像是明白了。 盛名的月颜公子后来嫌恶众人总是谈论他的外貌,也渐渐看透了那些尔虞我诈的人情世故,于是来了个隐姓埋名、重新开始。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他结识了师父,更不知被什么原因说动了,便投在他的门下,甘心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镖师。 巾儿姐姐是后来跟着进去的,但并没有正式拜师。我不知道师父当时是怎么想的,以至于独独给她大开绿灯——五道堂的一干内情她都了若指掌,却又不怕她泄露半分。 是我太谨小慎微?小人之心?还是…… 不过现在看来,能成全一对有情人,师父这个老头还真是挺可爱的。 “二师兄知道吗?” “什么?”她抬头看向我。 “你对他的用心啊。” “……我不知道。”她淡淡地抿了抿嘴角,将视线转向远方。 “真是傻瓜……”我负气地照着她的胳膊锤了一下,她也没还击。“你们这么兜兜转转又是何苦呢?现在不还是成了亲,做了夫妻?” “方家的老人骗我们,说生了重病,要不久于人世了……等我们回了来,却又被五花大绑着困在宅子里……”她不接我的话,以微凉的口气叙述着,仿佛所有回忆只是传说中的一个故事,眼眸里虚虚的轻晃着,叫人看着心疼。“直到我们亲口应下成亲,不逃跑,这才放我们出门……这样结的亲,毕竟还是会心有不甘的吧……” 咦?这是什么意思?谁心不甘情不愿……她么?不像啊,她刚才不是还一副小女儿娇羞状的嘛……难不成是我二师兄?可这又是从何说起…… “二师兄他……不是也应下了嘛……”我勉强对着她笑了笑,却马上感觉到自己这番偏袒之词也无甚效果。 “他从未说过愿意娶我。”她故作无谓地回我一笑,喉咙间却像是一时哽住,“……我也总是安慰自己,凭粟家今时今日,我也的确配不上他……可这回他答应了,我的心里却……却反而更不踏实了……” 我默默地坐着,只等她一径说下去。 “以前,世间的女子若见了月颜公子的真容,没有一个不会为他倾倒,为他疯狂,就像嗅着花蜜香一样纠缠不放,可那时我心里一点儿也不着急……反而现在,他改头换面了,也没那蜂儿蝶儿绕来绕去,我却一天茶不思,两天饭不想,整日里担惊受怕,我这又是……”她缓缓地垂下头去,出神般怔在那儿,忽而一声不吭。 我不耐烦地站了起来,正巧瞥见一旁桌上的一把长剑,便伸手过去摸了来,看着看着便轻笑一声:“呵……没想到,女侠脑子里也尽是些儿女情长……” “非心……”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她很快惊醒过来,尴尬地望了望我,闪烁其词:“我……我不该和你说这些……” “巾儿姐姐!” “嗯?” “我,我真想拿棍子敲你!”我气得攥紧了手里的剑,嘴唇几乎都要哆嗦起来,“你想那么多干嘛呢?什么配不配愿不愿意的,是那个人答应要娶你,他就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到底,你管他什么有意思没意思呢!他难道还是小孩子,难道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有多重要吗?你说你茶不思饭不想,说你不踏实,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么?像个怨妇,像个被丈夫抛弃后整天愁眉不展只会唉声叹气的怨妇!”我一口气没上来,吭吭的咳了一下,见她已被我惊世的言论吓得没了言语。 “你还是粟巾儿吗?”我打算乘胜追击,于是继续开口道。“我认识的粟巾儿可是个女侠啊!你何至于为了一个男人委屈自己成这个样子?好了,你陪他闯江湖,陪他隐姓埋名,这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吗?难道你当初就没想想,他这个人值不值得你为他付出这么多?值得吗?值得吗?”我看到巾儿脸上的表情已经由震撼变为默然,像是被我说中,又像是隐忍不发,一时倒叫我无所适从。 你多少也给个回应嘛……我无奈地一摊手,干脆又坐回椅子上,看到她闪躲的神色,心中又有了说辞。 “巾儿姐姐,别忘了,你是‘出云剑’粟家唯一的传人!你不是为了那点小情小爱活着的,人生在世不光只有儿女情长啊!”她又慢慢转了头回来,抿着的嘴唇上却淡无血色。我当时心下一凉,欲张口却说不出什么来。 我大概是好久没有找人发泄了吧?才会一时大女子主义泛滥,讲出这等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来——我这是在干什么?对着一个古人大讲妇女精神独立吗?人的脑子要当真能一说便通,何来什么社会变革?我真是做梦做上瘾了。 深怕刚才的言论更刺激了她,索性全抛开来,直接切入正题:“如果让你重活一回,你会怎么做?” 她倒像胸有成竹地笑了开来,却没有答我的话。 我明白,我明白了。 我总以为自己受了现代的思想熏陶,说话便有了超脱世俗的分量,想当然地便以为其他人都是愚昧无知到不可救药的——可是,这个世界何须如此的大女子?她不需要,他不需要,谁也不会需要——我不过是堂而皇之、自以为是地作了一场秀罢了。表演过了,便也结束了。 她的世界,不是我可以了解的,也不是我可以“拯救”的——当事人甘愿深陷其中,他人又有何法?人家恐怕还乐在其中呢,我又岂能体会? 拉过她的一只手,我将手中一直握着的剑塞回她的手上,“巾儿姐姐,至少记得,这江湖,总还在你自己手上。” 第四十八章 更新:09-04-14 20:12 由于和巾儿聊天耽误了太多工夫,回到方宅后院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了。幸好其他人已经被二师兄请去招待吃过了午饭,大家见我又带回了不少的报酬,当下竟高兴得忘了问我为何回来地这么晚。 知道我决定南下的打算之后,二师兄便帮我准备好了一路的盘缠,巾儿姐姐还细心地替我找来一套男装。 “以后就算是你穿男装,看到这颗痣也能认出你来。”她笑着捏了捏我的脸说道。 痣……似乎只有这颗痣,跟着我一路漂泊至今。 兴奋地回到施家村,想着明天就可以继续上路了,心里止不住地欢喜。看到院子里,豆哥豆嫂他们正借着日落前的光亮清洗腌制咸鱼的坛子,想到这几天的快活日子,那闪耀着阳光的海水的气息,生鲜美味的海鱼……我就要和他们分开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伤。 任我再精心地经营现在,谁又能预料到明天会在哪里? 我这条命是他们救的,可我现在却无法还清他们的恩情。是不是人生在世总要亏欠别人一些什么呢?那以前的我又欠了谁的…… “姐,你看这个……”谢云寒捧着什么跑了过来。 我马上回过神来,等他跑近了,便看向他掌心里——是一些美丽的鸡心螺。 “干嘛?”这有什么稀奇的?海边一捡一大堆,之前还看过更大个儿的呢。 “你再看。”他腾出一只手将它拎了起来,原来那些贝壳已经被他用线穿在了一起,左一圈右一圈地还编出花样来了呢。 “哇……你还挺有心思的嘛……”我刚想伸出一只手,却只见他弓起手,冲着远处喊了一声——“阿娇”。 阿娇是豆哥的漂亮女儿,今年才十岁,可从小生就一副美人坯子,脸上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一点都不像是海边吹海风长大的。村里人也都很喜欢她,都说她将来肯定能嫁个好婆家。 “来,这个是吉祥哥哥送你的。”他牵了小阿娇的手,把那手链给她戴上。 我眨了眨眼,拧了拧眉,揉了揉脸,转身向屋后走去。 “姐!”身后,那家伙在叫我。 我不理他,故作悠闲地越走越远,听到后面终于有声音跟了上来。 “又分到钱了吧?”我背着手沿着屋后的沙地走着,也不回头去看他。 “嗯……分到了二十文。” “打算买些什么?”已经走出了屋后那一道绿树屏障,来到了涛声起伏的海岸线上。 “还没想好……姐姐想要什么?” “我没什么想要的,你还是留给自己吧……”我突然停住,转过身来歪着脑袋瞥向他,“吉祥不小了啊,该娶媳妇儿了……阿娇如何?” 他被我这急转的话锋吓了一跳,怔愣了半天才憨笑着回答我:“姐姐在开玩笑啊……” “我是认真的。”我才没心情和他开玩笑。 “可阿娇才十岁。” “十岁你不也挺喜欢的嘛……” “我……我,我哪有说过……” “说没说过无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嘛……豆嫂哪,早就和我这做姐姐的谈过了,说是再过四五年等阿娇大些了,就能招你做女婿啦。” “可我们又不是这里的人……” “你可以倒插门儿嘛!” “那你呢?” “你放心好啦,豆嫂说过,会给我物色一个好人家的。” “你嫁?”他忽然上来抓紧了我的胳膊。 我疑惑地一顿,他却又马上松了手。“我,我去帮豆哥晒鱼干。”说完转头就走了。 静静的海风温柔地拂过脸颊,我不由笑了出来。“太阳都下山了,还晒什么鱼干……” 清早辞别了豆哥和豆嫂,我带着满心的感恩、眷恋和歉疚,和谢云寒一起,踏上了前往文山镇的路途。 说谎好像已经成为我的必修课了,我不得不又编造了一篇“他乡遇故知”的言论,推辞了豆哥他们挽留的好意。 这个世上,善心相助不求回报的人还是存在的。只不过,为什么看似只存在于梦幻世界里呢?如果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更没有这番奇遇,我是否还能见证世间传说的叫“淳朴善良”的东西?早就习惯了现代人的处事,知道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知道不能等待别人对你先伸出手,也知道人类社会里,最复杂难测的莫过于“人心”…… 短短五六天的时间,我似乎已经开始期待,见证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算是奢望吗? 唉,管它呢…… “吉祥,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再一次来到了方家的后门,我依照昨天的约定,进了大门之后便找到了上次送鱼的后院,在那里见到了早已等候着的巾儿。 褡裢包袱里,塞得鼓鼓满满的。 “二师兄呢?”我一边将包袱背上肩,一边问道。 “啊……他出门去了。”巾儿的神色好像有些不对劲。 “那,等你们回到京城,记得让师父留意丁府的事。” “我会记得的。” “嗯……巾儿姐姐保重,咱们后会有期了!”我像模像样地抱了抱拳,向着她坚定的一笑。 二师兄,保重! 垲城最近一直不平静。 八月初的海难事件刚刚平息下去不久,街头巷尾之间,人们很快又多了一道茶余饭后的谈资。 素有美名的沈家近来发生了连桩的不幸,先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商界奇女子——沈家的大女儿沈如洗闭门不出几日后,莫名半夜离家出走,后来又是小儿子沈如也突然性格大变,不顾自己一贯的儒雅倜傥风度,整日沉浸在酒肆和烟花之地。沈父早已不理生意多年,平日大小事务全都交由女儿如洗处理,对小儿子总是恨铁不成钢,这么双重打击之下更是一病不起,谁想没撑了几日就驾鹤西去了。 人们感叹生命无常的同时,也都对沈家姐弟的出格举动感到有些难以理解。 “好像是跟人私奔了呢……”人们只能对向来泼辣大胆的沈如洗作出如此解释。 “咳,唯一一个好兄弟葬身鱼腹了,心上人丁小姐又马上要进宫了,不疯才怪……”这是人们对沈如也的猜测。 无论如何,沈家原先的生意顿如决堤之水一泄千里,店铺关的关,伙计辞的辞,就连沈府里差使的丫鬟小厮也减了大半。 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沈家现在不过是靠着些微的老底儿勉强度日罢了。 居元居的掌柜的常老头像往日一样,草草算了算今天的进账,便准备吩咐伙计们打烊了。大厅东南角上却还坐着一个人,常老头无奈,又是亲自上前好言相劝,“沈公子明日再来吧……小店要打烊了。” 沈如也睁开惺忪的眼睛,一只手却还握着酒壶不放。“满上……”他恍惚动了动嘴皮,幽幽地说道。 常老头又是无奈地一摇头,对着身后的一个活计使了使眼色。小伙计马上心领神会,出门支吾了一声,一个黑衣装束的人便走进来,将沈如也背在背上离开了。 “酒……酒……”他躺在自家的床上,手中仍紧紧地抓着一个酒壶。 酒,酒入愁肠愁更长。 能解忧的,永远不会是杜康。 信王已称病多日,朝堂间一时议论纷纷。平日里健朗矍铄的一个人突然间病倒了,据说病得药石难进,竟连皇上也束手无策。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早就调了过去,什么珍贵的药材也毫不计较地赐给了他,一趟一趟的消息打探回来,却还是说信王卧病在床,依旧粒米未进。 旼祺渐渐觉得事有蹊跷了,尤其是陈太医复命回来说,信王恐怕是心病,一时急火攻心、忧虑过甚导致气郁于心。 信王府最近出了什么大事? 没有啊…… 太监总管马上补了一句,说是王府的一个小管事不久前海难没了。 哦……不过一个管事罢了,哪里至于…… 旼祺沉思了片刻,捻着胡须的手一停,似是想到了什么,望了望殿外的天,慢慢地拧紧了眉头。 太子赵凛这几日倒是去信王府去得勤了些,其他时间也不过是虚耗在宫中,如寻常别无二样。 但京城中却渐渐弥漫了一丝诡异的气氛。 留云阁刚刚被关了铺子,外界传说是丁家大小姐马上就要去参选太子妃了,先前她曾在此抛头露面过,关了店省得留人话柄。这一来可就苦了店里十几号伙计,一夜之间丢了饭碗,听说墨染轩正招人,便全都涌了过去。 肖仁义倒是自那之后就没怎么露面,听说是回乡买了处宅子安度晚年去了。 京城里又安静了下来。 离开了文山镇,目的地只有一个——尽快到达沁州。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女扮男装,和谢云寒一路步行向南而去。 我一直还记得,师父托三师兄转告给我的那句话,“千万别走回头路”。虽然我无时无刻不在猜测京城会发生什么事,可我还是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在这个时候赶回去。 父亲或许会担心,可是……我在这个世上,首先是丁非心,其次才会是丁辛。 自那次分别后,三师兄的背影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梦中他最后转过了身,看着我的眼睛里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我仿佛知道那是一个梦,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跑近了,却只敢紧紧地握住他的手,那双同样冰凉的手……不知不觉中,梦里竟像是哭了出来。 “如意,如意……” 我迷迷蒙蒙中睁开了眼睛,看见谢云寒趴在我的身边,用力地推醒了我。 上路的当天,我们勉强走出了文山镇,来到了一个叫五琴店的小村子。傍晚投宿农家的时候也有些难堪,那位大伯以为我们是兄弟俩,好心收拾了自家茅屋里间的一张床铺,凑合着匀给我们睡。 七八个人睡一张大通铺,我以前也只是在电视剧里看到过这样的情节。这家大伯的老伴儿很早便去了,他一个人带着四个未成年的儿女睡在里侧;谢云寒则挡在我和他们之间,我则挨着谢云寒睡在最外侧了。 本来为了避免女扮男装穿帮才选择睡在外面的,可或许是这床铺挤不下我们七个人,也或许是我睡得没技巧,睡着睡着,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床外侧滑去。 地上是阴凉的泥土地,坑坑洼洼不说,还散发着不知什么怪味儿,估计这家小子一直是把这地面当尿壶的吧。 “怎么了?”谢云寒贴着我的耳边悄声问道。 “做了个噩梦。”我挪了挪头,想要偏向外侧,却眼见着又要滑下去。谢云寒忽然跨了胳膊过来,一把抓住床沿,结结实实地把我固定在他胸前。 我的心不觉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的背后紧紧地贴着他的呼吸,一种从未有过的触电般的感觉透过耳鬓、后颈传到胸前,好像黑夜中的一点光亮,倏忽点燃了我内心的小小幻想。 我不安地僵在那儿,一遍一遍在心底对自己念叨着我们此时是“姐弟”的现实。只是天太热罢了……我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深怕后背的起伏让他察觉到分毫。所幸夜半的凉风丝丝渗了进来,点点侵入全身,一点儿都不觉得燥热。 我慢慢又闭上了眼,安心地睡着了。 天还未亮,我们便又起身上路了。 经历过无数个阳光灿烂的清晨,可好像没有一个比今天的早上更美的。 路边的绿色蔓延至视野所及,好似一片辽阔的草原,大大地铺展开来,真想倒上去打个滚儿。 四处早起的鸟儿大概也都逮到虫子了吧?否则为什么个个叫得这么欢快起劲儿呢? 嗯,野花似乎真的要比家花香呢,你闻闻这漫山遍野的野花香,多令人陶醉啊…… “姐,我们在前面歇一会儿吧……”谢云寒拾袖抹了抹额上的汗水。 “啊?啊,好,好啊……”我不觉捻着手上的戒指,含糊地应道。 本来一路上也没碰见几个人的,谁知道刚刚挨着一棵大树坐下,树上忽然跳下一个大活人来,把人吓得半死。 谢云寒马上过来抓住我的手,我那方才受到惊吓的心此刻顿时静止,然后便觉得喉下像有个铅球似的,毫不留情地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心口。 我,我怎么…… “啊,吓着你们了吧?”那个人穿着一件偌大的米色斗篷,甚至完全遮住了里面的衣服。而且他头上还压着一个斗笠,也看不清面孔。不过,听声音像是个女的。“我上树找点儿东西,你看,就是这个……” 他抬起手,亮出指尖夹着的一只蝴蝶。 “哇!”真是诡异——我不禁感叹道。 以前见过不知多少种蝴蝶,却从未有一种蝴蝶有这般另类的光彩。红身却粉翅,翅上还长着若干细长的红色不规则条纹,仿佛是白色的蝴蝶浸染了鲜血后变身而成的一般。 “怎么,你们不认得它?”那人缓缓收回了蝴蝶塞于一只竹筒内,便以一副怀疑的神态审视着我们,好像不认识这蝴蝶是什么怪事一样。 “我等孤陋寡闻,确实不知此为何物。”谢云寒抢了一步,彬彬有礼地答道,然后便拉着我打算离开。 “哎——别走啊。”那个人如幻影般瞬间移到了我们的前方,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和谢云寒对视了一眼,心下都觉似乎有些不妙。 “这位……先生,不知有何事指教?”古代“先生”一称,男女都可以称呼的吧。 ==b “这位姑娘,可否借你发上的簪子一用?” 我闻声一愣,然后释怀笑了笑,抬手取下发髻上插着的细木簪递给了他。 他接过后对着簪子似是笑了一笑,“那,在下再帮你绾上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他夹着木簪的手突然对着我劈脸袭了过来,慌乱之下我顾不得掩护身份,急忙伸出右手迎击,他却戛然停下了攻击。 “哈哈,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你啦!”那人收回了身势,看着我哈哈地笑着。 我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只见食指和中指之间正牢牢地夹着那根细木簪。 我,我竟然……我不光使出了招数,相隔那么些日子没有练习,我的功力反而长进了许多,这难道不让人喜出望外吗? 可……我连忙看向谢云寒,他却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般惊讶。 “你是谁?”他站得离我很近,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周身都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哈哈……”那人潇洒地甩掉头上的斗笠,阳光下,露出一张清秀俊逸的脸。“在下仙鸾山陆幽廷,不知这位姑娘尊师是否……” “啊,啊呀!好疼啊好疼啊……”我慌忙抱住自己的手假装受了伤,趁着谢云寒帮我检查的时候便向着陆幽廷使劲眨了眨眼。 他似了然地一抿嘴角,然后眼睛一眯,看着弯腰在我身前的谢云寒,忽然闪电般地劈手击中了他的后颈。只听“啊”——谢云寒应声倒地。 “你……你把他……”我急忙扶起被击昏的谢云寒,紧张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昏过去罢了……”陆幽廷甩了甩斗篷的前襟,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暂且放下了心,转而看到站在我面前的这人,犹豫间直起身来,向着他躬身一抱拳。 “丁非心拜见师叔。” “呵,免礼……你知道有我这个师叔啊?”他依旧戴着斗笠,面相看去隐隐约约不甚清晰。 “师父曾经跟非心提起过仙鸾山的事,特别交代非心以后唯独要小心师叔陆幽廷。”我暗暗咋了咋舌,心想师父要是知道我今日的作为,可千万不要怪罪我才是。 “哦?那你为何还认我?”他颇似有趣地背起双手,我清楚地看到那细长的青葱般的手指,心下一惊。 “您不是认出非心了嘛,哪里还由得我抵赖……”付远鹏的女徒儿唇边有一颗痣,再加上我方才显露出的潇然掌的功夫,外表看去又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娃——全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符合的人物了。 “呵呵……”他又似满意地点了点头。“想必你师父也告诉过你,遇到我会怎样吧?” “师父只告诉过非心,说小师叔您……您一直想要收一个女徒儿,当年还曾和师父他老人家,为了非心打过一架……”想起之前师父告诉我的关于陆幽廷师叔的一些奇闻轶事,心里就忍不住开始打鼓——江湖多怪人,今天我就有幸碰到一个。 唉…… “哼,算那付老头命好。当年本是我先提出收你为徒的,结果竟被他抢了去。一想就来气……”他像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人抱怨一回,在听完我的遭遇之后,还非要拉我跟他回仙鸾山。“这次你跑不掉了,反正都是我派门下,你干脆拜我为师!” 哎呀,这怎么可以?先不说师父那边会如何如何,我当下也根本没有拜师的空闲啊! “师叔,不是非心不愿,只是此行还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 “又是你那师父交代的?” “不是,是非心的一点家事……”赶往沁州本就是计划之中的事,我这也不算骗他。 “哦……不过那也正好,我也还要去别的地方办事,等我回来再追上你也不迟。”比想象中要好对付啊……他终于松了口,一转身看到倚着树坐着的谢云寒,“那人……” “他是和我同一条船上的,怪可怜的,过去的事都不记得了。我和他也算是共患难一场吧,我骗他说我是他的姐姐,他倒也没生疑。”谢云寒安详地靠在树干上,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头上树叶的倒影投射下来,斑驳一地,那静静的面庞上仿若染了一层怡然的绿光,柔柔的,淡淡的。 “他……” “啊?太阳真大啊……”我慌张地躲了师叔的话头,掀起衣襟拼命扇着凉风。 空气中充满了太阳炙烤下的绿草的气味,渐渐便开始热烘烘的了,好像每层衣服间的缝隙也燥热得膨胀起来,让人焦躁不安。 第四十九章 更新:09-04-14 20:12 意外的小插曲很快就宣告结束了。只不过我的身份却好像再也瞒不住了。 谢云寒醒来之后,果真一开口便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终于艰难地开口,将真相简略地告诉了他——当然,我只说我是一个江湖女子,与他乃是萍水相逢。 “刚才那是我家一位故人,他无意伤你的……我知道是我骗了你,你可以骂我,或者……路费你拿六成好了,咱们就此各走各路……”我一面说,一面观察着他的反应。 谢云寒一直面无表情,淡然的脸上忽而恍若闪现了一丝冷漠,紧接着无奈地笑了笑,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我,“我要怪你什么呢?虽然你不是我的亲姐姐,但还是要……要多谢你在这段时间里,对我的照顾……”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面上还保持着那强装出的笑,直视着我的眼神中刹那晃过一抹熟悉的颜色。 我下意识地一哽,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你,现在打算回京?”虽然有人相伴,一路上安心也安全不少,不过他始终不是我的朋友,这条路不可能一直走下去——能在这个时机散伙,也省得将来等他恢复了记忆,我想跑也跑不掉了。 “……既然,我的家在那里,我自然会回去。只不过,你……”从未见过他忧郁的眼神,倒叫我看得傻了。 “啊……你担心我啊?不用的,我来来回回很多次了,都是一个人,没问题啦!”打肿脸充胖子是什么样子?看看我就知道了。 他只是凝凝地望着我,一时无语。我却看着看着,才发现自己像是看懂了他眼眸深处的波动,不自然地扭过头去。 这是第几次,我面对异性,不由自主地生出心动的感觉? 可你是谢云寒啊,那个讨厌的谢云寒,拜托你不要这么明显地流露出你的不舍,好不好? 啊,对了,那只是下意识的习惯和依赖,只是初始化状态下默认我为你的亲人,其实一切都可以完全推翻重新设定的,不是吗? 我是你的敌人,我是你所崇敬的人的敌人,你怎么想不起来了呢?你不是一向都瞧我不顺眼的吗?你的讽刺你的嘲笑我统统都还记得,可我的报复呢,我的愤恨呢?你怎么就这么轻易忘记了? 真不公平…… 我不过是借着别人的人生开始自己的命运罢了……我是见不得光的一缕灵魂,我一点儿都不可爱……又,怎么敢去期待…… 能够相遇,能够共经这段风雨,已经是个奇迹了。 可奇迹,总是不会长存于人间的。 对,没错,现在的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奇迹罢了,过不了多久,“吉祥”就会永远地消失了,而谢云寒……总归是要回来的。 “再走不多远,就是南音镇了……” 南音镇啊……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不知以后,它可会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 时间不停地向前走,我们,又怎么可以落后呢? 走下去,走下去吧! 到达南音镇的时候,天色还昏黄着,没有日落。为了方便各自整理行装,我们不得不马上找了家客栈投宿。中秋刚过,这个时间来客栈住店的人似乎很少,大部分都是坐在楼下喝酒吃饭的,我和谢云寒很容易就要到了一间客房。 “两位打算住几天?”掌柜的很和气地问道。 “就明早。”我抢先回答道。 “哦……小二,带两位客官上楼!” 一路都是我在前走着,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进了客房,房门一关,才听他重又开口说话。 “包袱里的东西都在这儿。”他摘下肩上的褡裢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三五下解开来,一副要算总账的样子。 “银子总共还有这些,你我各一半儿。”我说着,赌气从包袱里划拉出一半儿银子给他,然后捡回我的那份重新包回自己的包袱里。 之前二师兄倒是准备了不少盘缠,只不过我嫌银子太多容易惹来麻烦,所以只拿了差不多够用的数目;后来又觉得银子太沉了,就全交给谢云寒背着。抱起包袱掂了掂,这下可是轻多了,可也少了不少啊……有些不甘地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无聊地扫了一眼这间客房。 空间有十几平米,算不错的了。扭头看到身后一张宽大的木床,整洁的被褥枕头一应俱全——唉,本着节省为先的原则,只要了这么一间客房。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来的相处让我降低了对谢云寒的戒心,两人这么同处一室我倒并没觉得有什么难为情——他现在,其实脑子里还是施家村的甄吉祥,其实还是我甄如意的乖弟弟,对吧?何况明天一早就要分道扬镳了呢,忍忍就能省不少钱,也值了。 我转身看了看他,张了张口,“能麻烦你去叫晚饭吗?”似乎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只是温和地笑着点了下头,带上门便下楼去了。 我懒懒地把自己甩到床上,大字型地躺开来,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我就要一个人上路了。 一个人,我可以的吧?嗯,应该可以的…… 沁州,沁州…… 也不知道外婆……啊,是丁辛的外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从接到消息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了,如果病情好转的话也应该不碍事了。可如果……唉,古代的交通就是不发达啊,这要放在现代,坐飞机多快啊……不过我是路上遇到了意外事故,就算在现代也未必能幸存下来呀…… 对了,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是又回京城了,还是继续南下了呢?大师兄武艺不凡,应该可以保住性命的吧?没了我的消息,他会马上告诉师父的吧?啊对,还有二师兄那边呢,师父总应该知道我还活着的。 只是丁府那边…… 哎呀烦死了,不去想了,反正想也想不出个结果来。 轻轻开门声,谢云寒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呀,鸡丝凉面!”我一下从床上蹦了下来,挨到桌子旁坐下。 “店小二忙不过来了,我干脆去厨房自己端了上来。”他拿了双筷子拌了拌碗里的面条,然后推给我,“快吃吧……” “哇……”我美滋滋地抱着那个大碗舔了舔嘴唇,抄起筷子夹了面条就往嘴里送——手擀面就是够劲儿,嚼起来那叫一个劲道!而且这鸡丝也焯得恰到好处,伴着麻油、菜沫和豆芽,简直人间美味啊! 我只顾着自己吃了,却没注意到谢云寒一直干坐在一旁。“你怎么不吃……”他怎么只端回来一碗面?又不是没钱。 我停下手里的筷子,见他单手撑着下巴趴在桌子旁,好笑不笑地看着我。 “我不饿。”他这么说。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心想他这戏演得也太假了吧。走了一天的路,单单中午干咋了几口干粮,怎么会不饿?啊,现在把吃的让给我,好让我念他的情吗?谢云寒,你知道吗?你的本性掩都掩不住了!照我以前的脾气,我会狼吞虎咽地先把面吃完再说——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挨饿的,我不心虚。再说了,又不是缺那一碗面的钱,他要是饿的话,再要一碗就是了。 可此时,我瞪着碗里油亮亮的面条,却有些不忍心视若无睹——他,也或许是……还把自己当作“吉祥”吧?呵,我内心傻笑一声——那个傻傻的吉祥弟弟,一别之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我当下狠狠地又塞了满满一嘴的面条,然后呜咽着“嗯嗯嗯嗯嗯”,不由分说地把碗又推到他的面前。 “……”他却还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使劲儿咽下口里的食物,“……我,我吃不下了!” 他不觉又是浅浅一笑,看了看那还剩大半碗的面条,夹起筷子慢慢挑了几下,便又沉默下来。 “吃啊……” 他将视线转向我,“像那月饼一样吗?” 我被惊了一跳,有些慌张地望着他的眼睛,自己却先被逼视得退下阵来。“啊……”我含含糊糊地点点头,一时竟不敢再抬头看他。 老天,我怎么也扭捏起来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乖乖地端起那碗面,一口一口津津有味地吃了个精光。而我却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看着,不快地咬着嘴唇——虽说刚吃了点东西,肚子还不饿,可毕竟好久没吃到这么像样的饭了,这次不能尽兴,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那这顿算你请客啦……”我甩下一句话便抱起包袱爬上了床——面你差不多全吃了,不能又让我来买单吧?所以,还是抱着我的银子先闪为妙。 他似乎还不以为意,回味了半天之后浅浅地抿了一下上唇,不经意瞥过一眼,正好与我四目相对。 我疲惫地枕着包袱,慵懒地侧躺在床上,看到谢云寒望过来,便又习惯地对望过去,瞅见他抿嘴唇的动作时,不觉想到之前吉祥面对着围观的渔家女,坐在院子里故作镇定吃饭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云寒却并没有受什么影响,只是深色的眸子里越发闪烁着,像有什么,就要喷薄而出。 他喉间不期咽了一下,我马上翻身转向内侧。 心脏,就像加速冲刺的计时器“嘭嘭嘭”的跳动着,安静的氛围之下几乎可以听得到它跃动的声音,羞得我差点想掀起棉被来蒙住自己。 别跳了别跳了!伤口还没好呢,你再跳一会儿又要疼啦! 脑子里忽然开始慌乱地飞窜出往昔的点点片断,有丁辛和谢云寒,还有清风,流水……有丁非心和谢云寒,还有翠竹,明月……有史谦谦和谢云寒,还有如意和吉祥……最后,是丁非心和吉祥……我皱紧了眉头,眼睛闭得死死的。 想到明天的分别,胸口忽然热热的,心底却好像有什么被一下子释放了出来,浸得心口一时又酸酸的。 慢慢地,身后脚步声近了,一道阴影笼罩下来,谢云寒轻轻拥住了我。 我当即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全身都止不住地轻轻颤抖,而脑子里却不停地运转着,幻想着几千几万种接下来的可能性,紧紧抓着被子的手心里已然湿透了。 一只手柔柔地抚上我的脸,怜惜地拢了拢我耳边的细发。我耳根立即一红,只觉一缕轻柔的发丝痒痒地又滑到我的鼻尖,近在咫尺的气息瞬间从肩上包围了上来。我仿佛魔怔了一般,心甘情愿地闭上了眼睛,沸腾的思维已经无法思考。 仿佛天地也幻化乌有。 仿佛这世界只剩彼此。 我…… 我大概是疯了。 我肯定是疯了。 我半嗔半羞地将头埋进被子中,脑子里反复只有一个念头——让我消失吧,让我消失吧…… 久久地,身后的人站了起来,又是沉默半晌,“我去外面走走。”他只丢下这一句话,便如一阵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听到了门关合的声响,听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什么也听不见。等四周静得不能再静时,我缓缓地翻过身来,大喘着气,眼光上移,一把扯开了床头上方束起的幔子。 白白的床帏悠悠地浮动着,将我与外世隔绝起来,仿佛我的世界只剩下我自己,眼前什么都没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什么都,什么都没…… 疲倦地睡去,睁眼醒来时竟然才半夜。 天上皎洁明月高高地悬着,照得夜空下清清楚楚。我揉揉肩头从床上爬起来,这才发现谢云寒还没有回来。 他走了?一个人走了? 疾步冲到窗前打开一扇窗,楼下是空空荡荡的街道,路上早就没有人了。 半夜里,谁会那么好兴致出门呢? 贼,还是…… ◎?◎? 关了窗,没趣地又躺回床上,合了眼却又睡不着了。 满脑子的,都是那个人的影子——他转身时的背影,他淡淡地对我笑着,他专注地看着我,他抓住我的手时……我不住地用双手拍自己的脸——我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烫?难道……我,喜欢他?不,我喜欢的是“吉祥”,又不是他…… 索性翻身起来,正好瞥见一旁的椅子上搭着谢云寒的包袱,干瘪瘪的。舒了一口气的同时,鬼使神差的,我犹豫了一下,便探了手过去…… “吱……”刚刚关上的窗户忽然自己打了开来,我虽然吓了一跳,潜意识拉紧了被子却没有出声。 轻轻地,那人走近床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开了。我半眯着眼,借着房里的月光看了看,不是别人,正是谢云寒。 眼中一热,马上涌起一种奇妙的情愫来。 他…… 见他径自卷了一袭斗篷睡在了椅子上,当下挣扎着是否要开口,终于还是合了眼,假装睡去了。 迷蒙中,我开始强迫自己回忆照辉镖局的一切,回忆起师父和师兄们的脸孔,一声一声地告诉自己,我是丁非心……我是,丁非心…… 乍然一声鸡鸣,天早已大亮。我忽的坐起身来,他人已不在房内。 桌上一张字条,“後會有期”。 后会有期?当真会后会有期?你可知再会时,你我是何种身份?等到你日后回到京城,哪怕你依旧做不回谢云寒,也不再是我的吉祥弟弟了——信王还是会不辞辛苦地把你调教成为他的烨儿,你照旧会和五道堂作对,照旧会给师父和师兄们制造很多麻烦……这样的人,再见之时,我可以选择怎样面对? 若在以往,我会毫不犹豫地大声说,我是站在付远鹏这一边的,就算牺牲掉性命也不过是还救命恩人一个恩情,我义无反顾。 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不知不觉在心底深处开始祈祷,祈祷着那后会有期的一日能再晚一些到来。 我只是不想有一天再面对他时,单单因为我们是敌人。 我……可能不可救药了吧? 一路混混沌沌的,也不知自己走过了多少村庄,只知道太阳快要下山时,眼前竟是一片荒山野岭。 从未在野外独自一人生活过,更何况还是夜里,还是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忽然发现周围死寂得可怕,忽而又传来不知什么的怪响,连惊飞的鸟儿也不时地冲出树冠草丛,害得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小心翼翼地抱着一颗大榆树,暗自庆幸自己还没被吓死。 胆子再大,也不是天生的。我想老天或许是在给我一个锻炼的机会吧——我无奈地自嘲着,盯着眼前的树影欲哭无泪。 从小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我都默默告诉自己,忍吧,忍下去——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更不会有人来救我。即使大了,我依旧习惯悄悄地躲在角落里——我告诉自己,离了任何人我都可以活下去,我都可以活得很好。 如风来风往,任意而惬意,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是的,我可以一个人…… 天渐渐黑了下来,我这时才感觉到真正的害怕。四周暗极了,忽而什么光亮也没有。我背靠着大树,警惕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有风吹草动便不禁冒出一身冷汗。夜里山间的凉风一起,丝丝都往脖子里钻,寒气逼人。 不过,也恰因为低温,我半点倦意也没有。 天上的月亮想必很大吧?可惜早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光彩,只有间或泄露出的几束月光吝啬地撒过眼前,不过只一闪,便消失了。 而夜空,看不到半颗星星——明天,会不会下雨啊……我慢慢开始胡思乱想了。 谢云寒他,现在应该住在客栈里吧?有舒服的床和枕头,真让人羡慕。毕竟出远门还是结伴而行的好,什么都可以相互照料,就算是露宿野外也不用这么害怕——我暗自喟叹着,不清楚自己心里是后悔还是失落。不觉间一阵清凉的风夹着丝丝淡淡的香气飘来,我疑惑地皱了皱鼻子,很快感到眼前慢慢模糊起来,神智越来越不清楚…… 我竟然睡着了。 这一觉,便睡到了大天亮,我精神抖擞地又踏上了南下的路程。所幸走了不远便遇到了几个当地人,得知我现在的位置距离沁州还有两三日的脚程。 “哎,听说了没?前晚县衙大人府上失窃啦!” “啊?这还了得?谁人这么大胆?”街边的八卦新闻我倒是没一点儿兴趣,不作停留便擦肩而过。 那说话人见我走远了,才敢趴到一旁的人耳边,接着道:“哎,就是那劫贫济富的大侠‘彩翎雁’啊!” “不会吧……” 必须抓紧一些啊……只在中途停下歇了一会儿,我就着带的干粮凑合吃了顿饭,然后继续向着南方一路走去。其间还经过一个村上的集市,人挤人地穿行而过,费了好大功夫。 远远地听到小贩叫卖糕饼的声音时,心中的委屈油然而生。 要是在垲城,我何须如此?我会放慢脚步,挑尽我想要的东西,然后满载而归。 呵,真是可笑——难道真是我过惯了富人的日子了?那所谓的锦衣玉食不也是人家的吗?又与我何干……我不过是阴差阳错借了别人的肉体,重又开始一轮人生的历练罢了,哪里有资格去享受那本不属于我的逍遥自在? 我受之有愧。 “下雨啦!” “下雨啦……” 行人纷纷四散了跑开来,连摊贩们也七手八脚地推了东西躲雨去了,街上顿时变得空空荡荡。 我一个人茫然地走在雨中,愣愣地却在想一个问题——我现在是要去做什么? 去沁州。 那去沁州又为了什么? 既是去探视丁辛的外婆,也是在完成师父的嘱咐。 而身为“丁辛”,我哪里有半分凭证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呢?单凭唇上的一颗痣吗? 丁辛已经在凤溪山孤孤单单地生长了十八年,这十八年间,按说她应该是没有见过外婆家的亲友的。虽说这次探亲起于舅舅家发来的信函,他们理应有所准备,可不是中途出了坠海事故嘛。船上的人该是失了我的消息,他们该不会就此以为……我已经遇难了?那又会不会……早就通知了垲城和沁州呢? 越想便越觉得事态严重,心急如火之间,我恨不得马上生出一双翅膀来,好飞回垲城一探究竟。 可是,我不能回头啊,师父叫我绝对不能回头的啊——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现在还是五道堂的人吗?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了,我难道连他也要放弃吗?不,不可以。 但是做回“丁非心”,真的很累,很累啊。 我不知道了。我真的迷糊了。 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一家店铺门前,屋檐下早站了一个躲雨的人。 “吔?”那人叫一声冲过来,一手按住我的锁骨把我拉了进去。 我惊慌地扭过头去,却见一身穿长斗篷、戴大斗笠之人——昨日才分别的陆幽廷此时乍现眼前,我惊喜地几乎要晕过去了。 第五十章 更新:09-04-14 20:14 陆幽廷说他刚刚在此地办完要事,正准备返回仙鸾山复命,见我孤行一人也没问什么,只是抓起我的手腕捏了捏。 我怔愣了片刻,马上反应过来。 “看你的体质,不像是有这么深的内力啊……”包厢里怕隔墙有耳,他靠近了我问道。 我稍稍迟疑了一下,自己也想不明白。 “最近有谁帮你运过功吗?” 我摇了摇头。 “那就奇怪了啊……” 是挺奇怪的,难不成我那潇然掌的花架子还有自我充值功能?不可思议。 “对了,接下来师叔要往哪个方向走?”我一时竟有些期待。 “哦,往东。” “是吗……我往南……”看来始终是要一个人上路的了。 “怎么,一个人害怕了啊?”他半笑着瞥了我一眼。我没再咬牙逞强,微微点了点头。 “那师叔就送你一程吧!” 我马上兴奋地抱住他的胳膊,“真的?” “只送你到下个县城。” “那也行啊!” “你包我的吃住?” “那……师叔先回答非心一个问题。”我郑重其事地咽了咽口水。 “说吧。” “师叔你……到底是男是女?” “……和你一样。” “啊?”我失声尖叫,发觉自己的失礼之后便马上捂着嘴低下了头。 “怎么,不像吗?”陆幽廷此时忽然拿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秀美的脸,恬淡的水眸里似有翦翦春风,正顾盼生辉地望着我。 “师叔今年,芳龄几何?”我看得痴了,试探性地问道。 “哼,这个连你师父也未必知道……” …… 我那师父付远鹏,今年也有五十多岁了吧?十年前陆幽廷若还曾与师父争着收我为徒,那今时今日又该是什么岁数了呢?最最少也有三十岁吧?那难不成当年她二十岁就敢自立门户招收徒弟了? 我问了,她也总是不告诉我,由着我瞎猜。 虽然仙鸾山一门在江湖上的名号并不算多响亮,那也是因为此派鲜有传人,卷入江湖纷争的更是少之又少,一般人孤陋寡闻也是很正常的,到我师父这一代也只是他和陆幽廷两人而已。至于我,倒还算幸运,有三个师兄在上面罩着。 我这神秘的陆师叔又戴上了她的斗笠。那宽大的披风和斗笠正好掩了她的身形和容貌,这时我才似乎明白了她为何如此装扮。身为女子,想要闯荡江湖,毕竟不如故事里那般简单。 不管如何,知道她是女的,这一路还是方便不少啊——至少客房就可以挤一间嘛。 雨一停,我们就又继续上路了。因为我不会骑马,两人奇装又同乘一骑还是太招摇了,陆师叔不得不现又把她那匹马卖掉,然后凑了些钱买了一辆马车,感动得我半晌没说出话来。 走了几天路,脚下早就磨出泡来了。这下有了马车一轻闲,我才发觉脚上腿上已经浮肿得厉害,一摁便凹下去一个印子。之前坠崖的伤似乎还在,右腿上隐隐的总是有些难言的刺痛感。 我抹了把额上的汗,眼前晃过车外一波一波的风景,心思飘到了天外。 来到这里以前,我也曾伤过右腿。那是一年冬天,我因为下雪天路滑,在上学的路上不小心摔倒了。倔强的我害怕给亲人添麻烦,虽然感觉到腿上的痛有些异常,竟硬是咬着牙坚持到了学校,直到放学时再也忍不住了,被老师和同学送去了医院……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之后在阿姨家养病的日子……尽管我一直不想拖累别人,但结果总会适得其反。那时的我还小,需要他人照顾,我只能默默地接受着,或是同情可怜,或是施舍接济。 不要怪我把人想的都那么世俗、没有人情味,我的世界确是这么过来的。生我的人没有养我,我只能依靠养我的人,带着寄人篱下的心慢慢长大。 呵,也许就在那时,我注定要变成这番样子——有时顾影自怜,有时又孤芳自赏,有时妄自菲薄,有时却自欺欺人,犹犹豫豫、浑浑噩噩、勉勉强强地过了二十几年。 与之相比,现在,该是不一样的了吧? 我辛辛苦苦地保住了性命,可无论是为了付远鹏还是为了丁家,我都没能活出个样子来。 我不是一直在四处编织谎言,费心算计吗?可又有谁被我算计上了?我又得了什么可以拿去领功呢? 什么都没有。 我不禁蜷抱起膝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马车驶到一处树林茂密的郊外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见无处投店,陆师叔便打算就地安营了。将马车停在一个避风的角落,我和她简单分了些东西吃,随便聊了些什么就各自睡去了。 夜很长似的,我下意识地捻着指上的指环,像是清醒了很久才睡着。模模糊糊中听到外面有争斗声,睁开眼才发觉陆师叔已不在马车里了。我紧张地扒着侧窗看出去,视野不远处正有两个人影刀剑相抵地纠缠在一起,其中素色的身影好像是她。 寻仇? 一想到自己那寥寥的本事,当下一惊——哎呀,这可怎么办?我是冲出去还是……正犹豫的时候,却听得远处的械斗声渐渐低了,终于“啪”的一声脆响,我没控制住自己,一骨碌跳下了马车,却见一个人影握着剑斜指着对方,另一个人的武器已经被打断在地。 等看清赢了的是陆师叔,我才放心大胆地跑上前,见她已点住其穴道将那人制服。 她见我过来也并未意外,只是潇洒地收了剑转身就要走。 我看了看那蒙面的家伙,急忙拉住了师叔,“你不揭开看看吗?” “不必。”说着继续往回走。 我随着她倒退了几步,瞥了几眼那蒙面人还是不死心,“那我能看看吗?” “随你啦。”说完更是头也不回地又钻回了马车里。 我攥了攥拳,勉强鼓起点胆量,然后向着那人走了过去。 这个人个子高我两个头,长得膀大腰圆的,一看就不像善类。我随便从地上拾了根树枝,一鼓作气勾起那人的面巾便挑了开去。 他正瞪大了眼睛,不服气地看着我。 月光黯淡了些,我只瞥了一眼便骇得倒退几步——这个人,这个人我见过!可是,我在哪儿见过呢……他的五官倒并不似相熟,可是莫名其妙地,我就是觉得那双眼睛,还有那双又长又粗的胳膊,还有他高大的个头…… 他穿了一身黑衣…… 怎么这么像那个绑架过我的黑衣人!! 难道就是他?? 不可能啊,信王府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不可能不可能…… 我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沉思,在那人面前杵了许久,直到身后陆师叔再一次出现,“唉,我说,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啊?”我方才回过神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倒霉的黑衣人,尴尬地傻傻一笑。“他现在还不能动吧?” “嗯……哎,你要干嘛?”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上下翻遍了那人的袖口、领口、腰带,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我摸了个遍,可只找出来一些随身的小药瓶啊小罐子,没什么其他东西能证明他的身份。不得已,我干脆夺过他的剑来“唰”的拔开,只见剑身根部分明刻着一个字——“言”。 莫言?信王府的莫言? 我马上拉着师叔回到马车上,驾车风驰一般离开了那儿。 “师叔,他是不是要杀我的?”我挨坐在门口问她。 “不知道,发现他的时候他还在林子里。”陆幽廷悠哉游哉地说道。 ( ̄▽ ̄)" 还没等他出手,师叔已经发现那人了啊——算那厮倒霉,碰上高手中的高手。 “师叔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一见我就拔剑嘛,总不是什么善茬儿。” 呃,高论。 “那师叔干嘛留他活口?” 她转过头来皱着眉头,“没想到你这么狠啊……” (⊙?⊙) 我不好意思地讪讪一笑,连连摇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还真是很险啊……幸好有师叔在我身边,今晚要是换作我孤身一人,我大概难逃此关了。 那个黑衣人,依他剑上的文字来判断,肯定是传闻中信王府的武士莫言无疑了。其实说白了,他就是一个神出鬼没、冷血无情又对信王忠心不二的高级杀手。师父之前好像和我提过,直接导致丁辛坠崖、间接导致我穿越来此的那个人,或许就是他。当然,同样有此嫌疑的人,还有他的孪生兄弟莫行,只不过我从未有机会见过他们两人的真面孔。除了几次被动的狭路相逢,正式的场合里是根本不可能遇到他们的。 这么一来,信王府的的确确是知道我的踪迹了。 可是,我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用得着他们大老远赶来……灭口吗?我又知道什么机密?我什么也没探听到啊……匪夷所思。 难不成,打算再绑我一次? 他们,闲着没事干了? ╯︿╰ 一路上也顾不得休息了,我们紧赶慢赶的,终于在天亮时分出了那个小县城。莫言的穴道会在八个时辰后自行解开,而且因陆师叔用的是仙鸾山秘门的点穴手法,所以也不怕他强自冲开穴道,否则结果只能是他自损筋脉。 虽然已经跑出很远了,我的心里却仍旧莫名地急速地跳着,仿若对方的追踪依旧如影随形,害得我疑神疑鬼的,听到什么声响便竖起耳朵,一路紧抓着师叔大人的袖管,忐忑不已。 唉,没有个一招半式傍身,我闯的哪门子江湖啊…… 约莫正午的时候,我们到了另外一座无名的小城。在街上问了几个路人,都说沁州离得不远了。 不远了,不远了……我没来由地感觉到一丝轻松,好像那沁州的外婆家与我真的有切身关系一般,想到即将见面的舅舅、舅妈、外婆、表哥等等一堆凭空而来的亲属,便忍不住开始期待他们能像父亲和姨娘那样亲切待我。 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也是和姥姥家的亲戚关系最近了。虽然小小的眸子里已经不再纯真,可我却甘愿在姥姥面前卸下自己强作的漠然,做一个乖巧可人的外甥女。懵懂的我只觉得姥姥是那世上唯一会等着我的人,等着我放学安然回到家,等着我学期末捧回一个大大的奖状,等着我从父母那儿哭着跑回来,委屈地投入她的怀抱…… 可幸福,总会戛然而止,没有半分预留时间。我是知道的,所以我会珍藏着一切幸福的回忆,不敢再去奢求更多的美好——毕竟失去的时候,我真的宁愿自己从未得到过,那样就不会痛苦到无以复加,仿佛天也一起垮了下来。 我的天,早已经垮了么? 扯了一丝笑挂在脸上,我向着渐行渐远的陆师叔摆了摆手。 这一站,我们分别了。 我说不出什么鼻涕眼泪的煽情话,只是非常不江湖地勾住她的脖子,将头紧紧地埋在她的大氅里,深深地拥抱了她一下。 那斗篷上有飞尘的气息,却没有半分脂粉气。 再见时,又不知是何日了。 我只能自欺欺人地说,幸好相处时日尚短,否则我的小性儿又怎么调适地过来?依赖总是不觉间养成的,只是不该是在这路上。 骑马我不会,驾马车我就更谈不上了。没办法,陆师叔只能将那马车又套了现,把得来的银钱统统留给了我。虽说过由我担负一路的饮食住宿,可到底没花得我半文钱。我也并非理所当然地就接受了,只是念及自己的情状,不好再打肿脸下去了。 这下没了马车,行进的效率又慢了下来。想着不几日就能到达目的地,我倒是没有太着急。反倒是自己的腿脚有些撑不住了,脚上的水泡磨起一层之后又在上面新磨出一层,折磨的我走不下去了,不得不找个歇脚的地方。 背靠大树好乘凉——我现在正惬意地坐在树荫下,听着几声自在的鸟鸣,等着哪阵路过的清风大驾光临。眼下正是八月末,一年中最热的月份快要过去了,可当着偌大的日头依旧不好赶路,我也趁此翻出些吃的喝的,撕咬几口咽下去,将就着把午饭解决掉。 蒸饼的味道本是不错,只是已经风干得像是牛皮糖,黏黏连连撕不开,单是吃个饼就费得一头汗。而我身上穿的那套衣裳,也是自从离开文山镇之后就再也没有换过了,更别说自个儿洗个澡了。一身臭汗再加一身汗臭,熏得自己也不敢再闻第二下,我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来的这般忍耐力。 要是附近有个潭子或者小河的就好了……一填饱肚子,我就四处走了几圈。 幸运的,不远处正好有条小河,小河拐角处虽然浅,但拿树枝探探,最深处差不多可以没过腰部,而且水又清冽,实在是再好不过了!我爬到山岗上放眼望了望,这边的小山坳倒是挺僻静的,附近也没有什么繁忙的官道,视野所及不见半个人影,连只羊啊牛啊也全然看不到,可以放心了吧? 唉,我怎么走了这么一条路…… 先不管其他,我乐滋滋地爬下山来,连拉带拽地扯下几根细树枝插在岸边一侧,然后甩了鞋子下了水,躲在树枝形成的小屏障之后,小心翼翼地把衣裳一件件脱下搭在树枝上,安心地没到水中痛快地洗了起来。 河水悠悠地流过胸前,微波荡漾着,轻轻地撩起了我心底那丝渐渐清晰的警觉——静寂的谷中除了我的呼吸声,只剩稀稀疏疏的戏水声,却连一声鸟叫也听不到。 我手上一顿,身形往水下隐了隐,不禁握紧成拳。 不对,不对……可究竟哪里不对,我却一时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洗的也算差不多了,我蹑手蹑脚地穿过树枝的细缝,向对面摸索我的包袱。 啊,幸好——包袱还在。 从中随便抽了件衣裳笨手笨脚地套在身上,我若无其事地光着脚回到了岸上。头发还未来得及梳理,水珠一滴一滴滑落下来,濡湿了大片的衣领和后背,我却只是傻傻地站在岸边,看着包袱旁边突然多出的一支簪子,吓得冷汗直流。 是谁在耍我? 我紧张地左顾右盼,却没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那不是我的东西,这一点我敢肯定——自文山镇而来,我身上唯一的首饰不过是谢云寒送的那枚戒指罢了,哪里还冒出个簪子? 可是,这簪子上分明地刻着“如意”两字!! 此地不宜久留。 带上东西马上离开,一路上也并没有遇到什么形迹可疑之人。不过才走了大半个时辰,我就已经走出了那山坳来到了一条宽敞的官道,路过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下子该安全了吧?我兀自抚着心口,却发觉心跳依旧一时不消平静。 混迹于市井最能躲避耳目,可,我该往何处去? 穿过拥挤的人流,我却越来越觉芒刺在背,几次回头查看都没能发现可疑的人。 怎么办?到底是谁在跟踪我? 我,我现在简直等于肉在砧板啊!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尽量找人多的巷子挤进去,见机便拉住位大嫂打听沁州的方位,或者干脆坐到生意兴隆的茶铺要碗白开水,眼睛却一时不敢停歇地四处搜寻着,又热又紧张,刚换上的新衣裳几乎又要被汗湿透了。 怎么,还是不肯现身? 算了,我不和你耗了。 暮色渐至,街上的光线也暗了下来。脑后陡然一阵凉风,吹得我汗毛直竖。 身上的银两还有不少,我一咬牙,大步流星地走进一家酒馆,随便捡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狠心也只点了一碟包子和一盘炒菜。 好像没什么异常——我暗自捏了一把汗,拿起眼前的包子就要吃,瞬间却像被施了定身术,“啪嗒”一声——包子被我失手掉在了桌上。 只见那盛包子的碟子上,正中赫然塞了一只银镯子! 凑近了一看,镯子内侧竟然也有“如意”字样!! “我……”差点脏话出口,我谨慎地扫视四周,大家都专心在自己的饭局上,碰杯夹菜,哪里看得出谁有嫌疑? 勉强应付下两个包子,我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包好装起来,付了帐便又马上离开了。 这算什么事啊,要打要杀你好歹也露个面吧?这人可好,先扔一个簪子,再扔一个镯子,下次是什么?再来个玉佩么?那我干脆什么也别干,找个首饰匣子守株待兔好了。 自言自语着脚下生风,却不知自己朝什么方向走的。 天色还未全暗下来,只是街上行人已不多了。这挨着官道的热闹地儿本就不大,我不过三五步就走到了尽头,人烟尽处又是一片荒芜景象,杂草丛生。 我猛然惊醒,想到要露宿荒野,马上又往回退了几步。 转身,方才的热闹处已经望不见了——再转身,杂草一片。 我,我这是……不会迷路了吧? 我心惊地又沿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去,却走着走着腿软起来——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眼前依旧是杂草一片,绿油油却疯长得几乎有两人高,一波波荡漾着摇摆着,宛如一个个长袖善舞的女郎,在我的眼前摇曳生姿——老天,我现在可挪不出半分心情欣赏什么景致。 要死了,真是要死了…… 天上繁星已现,一股空前的恐惧随之从四方包围了过来。我惊慌地大叫一声,却只听得草丛摇曳的回应。 师父,非心该怎么办?非心不想这么胆小的,可是……可是我真的害怕啊! “有没有人啊!”我慌不择路地选了一个方向跑了过去,尽最大力气地吼着。 还是没有回应——我想,就算这个时候突然有人从草丛里钻出来回答我,我也会被吓得半死吧? 苦笑着瘫坐在地上,我一把解下包袱抱在胸前,两手却分明在颤抖。 不能害怕啊,不能害怕!不记得那个露宿郊外的夜晚吗?你不是一个人好好的过来了吗?没事的没事的,绝对不会有事的!再坚强一点,再勇敢一点啊!这里就只是草丛罢了,什么都不会出现的! 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另一手上的戒指,一股委屈迅即侵上心头,眼泪“啪嗒”便滚落出来。 那家伙要是在,该多好……不对不对,我怎么会想到那个人…… 可眼泪却收不回来。这一哭便越发哭得停不住,像要把这数月积攒起来的苦衷和委屈全都哭出来似的,我一时忘记了害怕,只是抱着自己的包袱不顾形象地咧着嘴哭啊哭啊,泪水不知疲倦地顺着脸颊流向脖颈,却还是哽咽着又盈满了眼眶。 耳后沙沙的,仿佛隐有人声,可当我回头时却分明什么也没有。忽而一阵簌簌的声响,一只白色的鸟儿冲破层层树影叠嶂飞到了半空来,围着我一圈一圈飞旋着。 小白! 我惊呆般仰着头,心上一时不可名状地涌来一股寒气。我不觉颤颤地止住了眼泪,从前襟里掏出那只簪子和镯子来,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于是狠狠地攥着它们大喊起来。 “谢——云——寒!” 一定是他! 近处远处并没有什么人影出现,我还是不死心,索性哆嗦地站起来,向着未明的前方又喊了几声,“谢——云——寒!谢——云——寒……” 风吹草低,只有小白起兴地飞着,可却依旧不见有人现身。 我那一时暴涨的信心立刻下降半分,心下略一思忖,咬了咬嘴唇。 “甄——吉——祥,你要是个男人就……”我张着的嘴立马僵住,身前几丈开外,一个白色人影突然闪现,正冲我走过来! 是人是鬼?!我倒是被吓了一跳,目不转睛之下大着胆子向前几步,慢慢地走近停下脚步,甫自止住的眼泪却又马上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你个死人……” “我不是出来了嘛。”小白跟着拍拍翅膀,落在了那人肩上。 谢云寒此时就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瞄了一眼我的脸,竟然笑了出来。 “你个死人!” 我在骂你你没听见啊!我愤愤地一扭头,不期然间,一只粉白的玉石“啪”的悬到了我的眉心前,正中刻着一个大大的“如”字。 我喉中一哽,回瞪他一眼,一时哭笑不得。 “你什么意思?” “送你的。”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细绳,那玉石便如钟摆般在我眼前左摇右晃起来。头晕晕的,我一把抓过来便扔到了地上,惊吓地小白又振翅飞上了天。 “看好了——簪子,镯子,一样没少!”说着,我毫不怜惜地将手中那两样也一起扔到了他脚下。 他惊讶地注视着我,像是没有想到会遭如此冷遇,一脸的怒气压都压不住了,只是咬着牙说不出话来。将地上的三件饰物一一捡了回来,他强装出一丝笑容,刚要开口却又被我打断了。 “这个你可见过?”我手中擎着一只绞丝银镯,拼命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等着他的回答。 他面上却恍若拂过一丝放松之色,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是如也送给你的吧。” “谢云寒!”到如今,你还是不愿说实话么? 这厮果真爱玩游戏——要不是我在分别那夜临时起意,在他包袱里面摸出了这个来,又怎么会发现是他一直藏着这个镯子? 藏起来,藏起来……“吉祥”会把姐姐的随身之物偷来却谎称找不到,然后自己私下藏起来吗?枉我天真地以为他谢云寒真的失忆了,真的不是从前那个人了,枉我几乎要想着原谅他……我怎么,怎么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他或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冷漠,慢慢收敛了那玩笑的神情,却还是站得不近不远的,负手向天闭目不语,然后终于又转向我,眼神中那抹熟悉的桀骜不羁已经尽染了上来。 谢云寒,他果真是谢云寒…… 其实我不是已经知道了么?只不过是自己不愿相信吧……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我却突然恨不得一切就此打住,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他骗了我!他果真是在骗我!而我就那么傻傻地自演自戏,还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甚至还曾想过,就这么下去吧,我就做吉祥的姐姐好了,我们一起,不是过得…… 过得…… 过得……我过得快乐吗?我和他一起快乐过吗? 唇边不知何时咸得涩口,我颤着手摸了摸脸上,已经泪痕纵下。 我哭?我哭什么? 赶紧擦干了眼泪,看到手指上的戒指一时愣住,然后急急地撸下来,向着谢云寒使劲地扔了过去。 “这个也还你!你以后再也不要送任何东西给我!” 我几乎声嘶力竭地吼出来,转身背向他,面对着偌大空旷的世界,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月亮还未升起,夜幕中只有不可计数的星星眨着眼,默默地见证着这一切。冷风像把刀子,割在脸上生生的疼,我却还是想要忍着,擦干眼角,擦干脸颊,无奈总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失落和绝望,统统化作泪水奔涌直下。 为什么不说话?我拼命压着心底的这句话。 骗我,骗我你很骄傲是吗? 我,就是你那么重要的对手吗? 呵呵,那就承让了…… 我强迫自己绷住表情,终于又转过身来,扬起嘴角向他绽开一抹清冷的笑。 “恭喜你终于得胜了!” “为什么你不问我,我为什么藏起它来?”谢云寒突然开口,我一时没听明白。他站得太远,我眼里含着泪水,也压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正迟疑着,他又走上前几步,自问自答道:“因为那是如也送你的,我不想你留着。” 我的脑中“嗡”的一声,马上又转回身去。 他,他这是……不对,这是骗局!他是要骗我的,我怎么允许自己再上他的当? “单凭你不想就可以把它偷走吗?” “我将来可以给你更多比那镯子更宝贵的东西。”那声音显然又近了几步,我心慌地也向前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匆忙转开话题。 “那你为什么装作失忆?就为了看我出洋相吗?” 谢云寒,你这戏终究演得不错啊……亏我还看惯了失忆的把戏,竟然也被你蒙住了。 “我那时刚醒过来,头脑确实记不清……” 我知道他已来到身后,不等他说完便猛然回过身去,“你功夫那么好会记不清?鬼才信你!” 他被我逼视的目光怔住片刻,马上接道:“我,我后来就记起来了……” “那干嘛还装下去?做我弟弟你就那么甘心?” 他清俊的脸上骤然咧开一个诚心的微笑,我半信半疑地瞪着他。 “走了干嘛又回来?” “也不知是谁,刚才哭着喊我呢……”他又自得一笑,我尴尬地“噌噌”几下抹净脸上的泪痕。“算我放心不下好了。” “呵,是啊,多谢你昨晚还托人来看我……” “莫言来过了么?你有没有受伤?”他突然跨近一步,前额探向我询问道,鬓边的一缕秀发不失时机地飘到他胸前,我脑子里却马上联想起另一幅画面,一股暧昧的气息顿时在心底氤氲开来。 我几乎踉跄地又退开一步,“是你告诉他我要去沁州?” “信与不信,总之不是我说的”,他淡笑着抬起头来不再纠缠,“我只是在路上巧遇他罢了。” “哼,还真巧……那你现在打算怎样?我骗过你一回,你也骗了我了,我们已经扯平了。” “哈……”他又欲上前,见我一副准备后退的样子便又收回了脚步。“你还欠我的呢!” 嗯?我欠他?我欠他什么? “你不觉得,最近内力精进不少么?” “是又怎样……” 哎,不对……我看看他,他对我点头一笑——内力这东西,可以一人传给另一人的么?难道,他,他把一部分内力给了我? “什么时候?”我有些糊涂了,怎么我自己想不起来…… “你还在昏迷的时候,我都是趁半夜去的……每晚用真气帮你运功活血,都得耗上大半个时辰,可真是费力气呢……”他不知何时已经又走近了,我却因真相大出意料之外而刹那有些怔忪。 他是说,是他用自己的功力救了我的性命么?每晚帮我运功……原来,那时在梦里感觉到的暖流,就是这个啊…… “那你,要我怎么还?” “嗯……”他轻巧地转了个圈儿,然后停在我面前,“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你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啊?这,这……好吧。他怎么也算救过我一命,我对回报他人的恩情向来是不敢打折扣的。 “你到底叫什么?”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我一愣,“扑哧”又笑出来。没想到这只小狐狸还真是纠结,竟然还在困惑这个问题。 “我的真名么……你是说在丁府,还是……” “都要!” “那你听好了,我之前倒是有个名字叫谦谦,后来在丁府就叫丁辛,父亲和姨娘叫我辛儿,丫鬟们叫我小姐……” 要不要说“非心”呢?以谢云寒的表现,好像是知道我和师父的背景来历的,可是他口头上从未挑明啊!我千万不能自己先说出口,免得自惹祸端才是。 “没有了吗?” 咦,这话说的,好像他知道我故意不说似的……那我…… “在……在我师父面前,我叫,非心……”肩上突然一疼,却是被他双手紧紧地抓住了。 “你,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他正视着我的眸子里迅即闪烁出欣喜的光彩,就连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非——心,丁——非——心……” 尾音未落,他却一把将我搂进怀中,像魔怔了一样不住地嗫嚅着我的名字,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我感觉到背上那双大手像要把我的皮都剥下来,那么用力地摩挲着。他那结实的臂弯却生生把我扣在他的胸前,任凭我怎么挣扎却不放松半毫。 “你问,我就答,我不欠你了……你快松手啊!”脸上飞红,我惊羞得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儿地推着他的胸膛。见他未留意,我不得已一掌击向前,他“啊”的一声松手退了开去。 “你……”他吃痛地一手捂着腰部,一时语塞地瞪着我。 “对了,我还忘了和你算,你之前打我的那一掌呢,这下又扯平了!”我自得地拍拍手,心下却一丝害怕。 他要是突然恼羞成怒,我可该…… “啊……”他,他…… “你干嘛又抱我!你还想再来一掌?” “非心,非心……你打吧,你打我也不松手了!” 这个无赖…… “你,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你这么……这么……” “你不记得我了么?真的不记得我了么?”他那只手怎么那么大啊——头被他一手钳制在颈间,我摆脱不得,对着他净白的领口揉搓来揉搓去,恨不得咬上一口才解气。 他又要和我叙三年前的旧了么?可我真是一无所知啊……“你不是说萍水相逢嘛……” “我若说是一见钟情呢,你也信?非心,不要再和我闹别扭了,好不好?非心……”他的手本来搭在我的背上,可现在却慢慢滑向我的腰,然后……我忍不住一得瑟,张口咬了下去。 “啊呀!” 第五十一章 更新:09-04-14 20:14 脸上痒痒的好似伏着什么,我一睁眼,刺眼的阳光投过来,却是那调皮的小白鹦鹉在搞鬼。一把抓住它的两脚扯到怀里,捏住它的脖颈左右摇,“胆小鬼,昨天跑哪儿去了?现在又冒出来……” “呜呜……”一声哨鸣,小白又灵敏地怕拍翅膀,挣脱我的束缚飞了出去。 谢云寒背着光站在不远处,一只手自然地伸出接了小白过去,另一只手上正攥着一只长尖哨子。 “睡得好吧?”他兀自掸下小白一片脱落的羽毛,细心地收了起来。 我扭头过去不理他,径自晃了晃脖子、绕了绕胳膊——啊,这觉睡的,累死我了…… 谢云寒也学我左臂一扬,绕着肩膀费劲地甩了几圈。我禁不住一时口快:“谢云寒公子武功盖世也会累啊?” 他并不看我,嘴角却微微一勾,又活动了几圈便整理行装去了。 昨晚吵得累了,我不得不暂时休战,跟着他又走了大半里地,竟然被他找到一个勉强可以栖身的破庙!! 唉,谁说古装剧里都是骗人的来着?破庙有的是,关键得看你找不找得到。 就这么着,我难得睡了上路以来最安心的一觉,一醒便已到了大天亮。 谢云寒没说要送我,可也没明着说要我独自上路,只是彼此心知肚明,接下来的路我们会结伴而行。可上了路,他却一直爱答不理的,完全不似昨夜在我面前那副委曲求全的样子。我又得罪他了?没有啊……莫不成,他白天是一个性格,晚上又是另外一种性格?也不对,他那种变幻莫测的个性哪里分白天晚上啊,随时爆发……我暗自呵呵一笑,忽又想到他在施家村时,见到生人满脸通红扭扭捏捏的样子,忍不住咯咯咯的大笑起来。 他向我瞟了一眼,不过又马上没事人似的走到了前面。 远处的荒山渐渐低缓了些,不出意外,瓦色的城墙淡淡的出现在视野中——我总算安心地舒了一口气,前面就是席苑县了,过不远就到沁州了! 入城之后,两边的商贩店铺很是稀落,逛街的人也不是很多,看来这个县城也不大繁华。街角恰好赶过一群衙役来,一见我和谢云寒是生脸,紧盯着打量了几眼就又跑远了。 出什么事了么? “哎,谢云寒!” 他不理我,继续在前面走着。 我无奈。“吉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怎么了?” “要继续走下去吗?” “你不去沁州了?” “……我是说要不要继续‘走着’去沁州!!”真是无语了。 他闻言又转回身去。“我没钱……” 你……好,我忍。 “我也没有了……哎!”我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把背上的包袱往胸前一拉,划拉着里面的首饰声声作响。“啊呀,差点儿忘了,还有这些累赘呢!拿到当铺应该能换个几两银子吧?” “呀,我这儿还有一个银锭子呢!刚才怎么没发现啊……哈哈,哈哈……”他转而笑嘻嘻凑过来,伸手替我掖了掖包袱,“藏好,藏好!这街上的贼多……” 耶,胜利! 谢云寒不得不顺我的意租了一辆马车。没多耽搁,只是补充了一些必备的东西,我们立马驱车离开了席苑县。 驾车的车夫是当地人,看上去有四五十岁了,他说自己对附近方圆百里的地理熟门熟路,听我说要到沁州柳墨眉家,没问价钱就满口应下了。 毕竟这小城租得起马车的人也就是过路的了。我顺带着扫了几眼县城的景色,入得眼尽是一色瘦瘪的柳树榆树,树下也不见有多少人乘凉闲话,家家户户更是门庭冷落,听不得几声喧哗热闹,果真如一开始猜想的那般寥落。 “师傅,街上那些差人是干什么的啊……”才多久的工夫啊,在另一条街上就又看到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衙役了。 “唉,这位小哥,你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啊?没听说好几个县城,那些有钱人家里都被偷了么?这些当差的都是领命去拿人的……” “哦……我光顾着赶路了,路上没注意打听,现在说起来之前也像听过似的……”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一丢了东西就有县衙的人帮他们抓贼。要是被偷的是贫民百姓家,能有几个青天大老爷这般热忱?真势利,哪个世界都不外乎此。 不过这小城穷困如此,也有富人被盗么?“哎,不知县城谁家遭殃了啊?” “还没哪!北边那个县据说刚发了案,我们县老爷怕下回偷到自己头上,满城地抓嫌犯哪……”车夫头也不回地说道,好似这事多么寻常一般。 我恍悟地坐了回去,凝思间不经意对上谢云寒回视的目光,他马上面无表情地又转了回去。 他和车夫坐在马车外面,因为天气热,帘子却是挂起来的,间或有习习微风吹进来。 也不知道这个飞贼有没有来到席苑县……脑海中不禁浮起一幅画面,幻想中一个身手矫健、身材修长的黑影,背上扛着一个沉甸甸、鼓鼓囊囊的百宝袋,飞窜在县城千家万户的廊檐之上,渐渐隐匿于深沉的夜色之中……飞贼,飞贼,飞贼啊…… “听说,那是个劫富济贫的侠盗……”说话的人是谢云寒。 “是啊是啊!”车夫兴奋地接道,“前不久我还听人家说过,好象是叫,叫什么彩……彩……彩什么雁的……” “彩翎雁?”我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又惹来谢云寒一瞥莫名的眼光。 “对对对!嗨嗨,就是这么个名儿……唉,年纪大记性不好了……” “哪有啊,不是您记性不好,是那飞贼起的名字太稀奇古怪了,哪有一个大侠会给自己起什么‘彩’啊‘翎’啊‘雁’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风筝呢……”我得意地看着谢云寒的背影,话虽是说给车夫大叔听的,可谢云寒显然有些沉不住气,“唰”的把耷在外面的一条腿收了回来,两臂向后一撑再一使劲,就钻回了马车里,坐在门边也不言语,只是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我骇得赶忙倒退一步蹭到马车后面,一心只想离他远远的,奈何马车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任我再往后缩也是与他腿挨着腿。他个子那么高,腿又那么长,这一进来便把门口堵的严严实实的。 车夫大叔在外面呵呵地笑着,仿佛还不曾感觉到马车里面剑拔弩张的气氛。我只是看了看谢云寒那张憋得几乎紫青的脸,纳闷他何至于如此动怒。 我好心地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衣角,“我又没说你……” 他不怀好意地又扫过一眼,惊得我差点叫出来。 有什么话又不说,人家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你想什么啊!!死人头……正骂着,脑子里却像是有一根线索慢慢清晰了起来,可似乎还差一点点就…… “吁……”马车轮子挡在石头上一磕,我的头被颠得“嘣噔”撞在了背后的木板上,“啊呀”的叫了出来。 “没事吧?这路不大好走……”大叔在外面像是听到了,关心地问了一句。 “死不了人……”谢云寒却抢先抛出一句,恨得我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踹却并没解气,因为我的右脚马上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我使劲往回拽,硬是拽不脱他的手,心急之下再一拽,鞋子掉了下来! 看着他握着我的鞋子一脸复仇得胜的样子,我那抹无名火“噌”的燃了起来。 “老师傅,您听说过吗?那个什么侠盗还有一个诨名哪……”我转而越过谢云寒向外嚷嚷。 “什么啊?没听说过呀……” “哎呀,彩翎雁彩翎雁,说白了不就是花毛鸟……唔……”这下我的鞋子是被他松开了,可他却拿刚才那只手去捂我的嘴! “啊?说什么?”大叔还在等我的话呢…… 我双手拼命地掰他的手,又掐又拧,转眼间便和他扭打在一起。马车本来就晃得厉害,车夫大叔一时竟然也没发觉。正当我就要挣扎着爬到门口时,谢云寒却一下子失衡,一个翻身把我压倒在地,“咚”的害我又撞到了车底的木板上。 见我摔得疼,他颤一下便松开了手,我终于趁机大声喊道:“……啊,花毛鸟花毛鸟啊!”只听外面立即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谢云寒那厮不甘地甩甩手直起身,撇撇嘴一把把我拉了起来。 我却还记着刚才吃的哑巴亏,探手摸了摸另一只穿着鞋子的脚底,然后来不及喘息就朝谢云寒扑了上去,用那只手紧紧地捂在他的嘴上。 他却并不像我刚才那样剧烈挣扎,却只是稍微扭动下身子,索性便躺倒不动了。 我本能地心底一凉,也不顾自己正趴在他的身上,赶紧松开了手去拍他的脸。他却依旧屏息闭着眼,好像晕过去一样毫无反应。心知他定然是在耍我,可还是止不住自己的忐忑,正想捏住他的鼻子逼他醒过来时,马车不期然“哐当”的一颠…… 他睁开了眼,我却手足无措地急忙撑坐起来,傻傻地望着他的眼,一时四目相对,心口却分明“扑通扑通”的仿若鼓槌不断地在擂打。谢云寒一把推开我,像只兔子一样立马窜到了马车外面,坐在那儿头也不回地大喘着气。 “怎么了?里面热吧?”大叔不明就里地问道。 “啊,啊……热啊,热……” 我呆呆地窝在马车里,怔怔地盯着他的后背,突然摇摇头抱紧了蜷在膝盖上,脑子里却满满的全是刚才……刚才……刚才我吻他的一幕!! 老天,怎么这么倒霉啊……为什么是我吻的他啊?我还拿抹鞋子的手去捂过他的嘴啊……啊,呸呸呸呸…… 该死的路,该千刀万剐的路,颠的我撞了两次头,还害得人家赔上了……赔上了…… 那可是,我二十几年来的初吻啊,什么感觉都没有就…… 哎呀我现在是丁非心呀,我不是史谦谦!这具皮囊是她的,丢了的也是她的初吻,和我有什么相干?不过是意外罢了,不过是意外罢了!!不作数的,不作数的…… 虽然一遍遍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没错,可怔忪间仿似灵魂出窍,我望着谢云寒的背影,忽又忆起昨晚,他所讲述的与丁辛的那段过去,想到我和他之间种种难以扯清的纠葛——我趴在自己的臂弯里,心里却一时苦涩难耐。 昨夜谢云寒的话犹在耳畔,可心底的感受,却已变得那么不一样了…… 那还是三年前的事。当丁辛还在凤溪山清修的时候,在那个时常云雾缭绕的幽潭旁边,她和谢云寒偶然相遇了。后来,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期而遇,他们终于彼此熟识了。尽管他们从不谈论对方的身世,可却像早已心有灵犀似的,不消多言便能了解对方的心意。那时的他们,多少也算作朋友吧?而出人意料的,丁辛竟从未在谢云寒面前遮掩过自己的容貌。 还有最匪夷所思的,那就是丁辛当时告诉谢云寒,自己的名字叫作“丁非心”! 多么惊人的巧合!我听到时也是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后来再见到你时,你说你叫史谦谦,我只道你有什么苦衷,只好陪你假装下去……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是怕王爷阻止我们么?我的心,还是像三年前一样……”谢云寒如是说。 原来,他一直,一厢情愿地把我认作……他的旧相识。 我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顷刻间清醒了几分,心中那小小火焰也刹那黯淡了下去——我哪还有资格在这里小女儿情长情短的?人家不过是透过我的影子,看到另一个人罢了……我已经擅自承受了丁家的亲情,怎么能厚着脸,再…… “我们身后牵扯的,可不止是一个王爷……”我说的也是实话。 “可你师父为何老是与王爷作对?”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你以为我会说吗?” 他一时沉默。 付远鹏这个老头显然更不简单,以他的能耐,岂会不知道丁辛和谢云寒的牵扯?不过谢云寒的话里之意,他好像还不知道信王和五道堂的矛盾。或是说,他不知道我们是五道堂的人,是朝廷的人吧? []~( ̄▽ ̄)~*我自然有些庆幸,起码我还有张底牌。 “你能不能,离开那里?”他伸手过来握我的手,大大的手掌正好将我的拳头包在掌心。 我任他握着一动不动,低头却只会冷笑。“你干嘛不说你离开信王府?” 他倏忽一放松,我借机抽回了手。 “王爷……王爷他不会轻易退让的。” 他这算是忠告么? “我们更不会退让!就算我离开师父,难道就安全了吗?信王府的作为你可比我清楚,我可还记得汨儿……”话到此突然哽住,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是跟谁在讨价还价。“汨儿……” “对了,我正要和你说……”他急得一把按住我的双臂。 “说什么?你又要说你们信王府……” “她好好的,没有出事!” “……啊?”我不敢相信此话是出自他的口中。 汨儿没出事?真的?是啊,我也没有亲见她出事啊!难道是被谢云寒……不对,他当初跟着我一起跳下来了…… 一,一起……我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愣神,谢云寒还以为是刚才的话太过突然我没听明白,便继续解释道:“是贵府上的丁二老爷正好海外归航,救了他们……倒霉的是那帮匪兵!不过……” “啊?” “算了,没什么……”谢云寒一晃身看了看远处,“吭”的咳了一声。“你只要不再记恨我就是了……”他放眼四望了一圈,突兀地接了一句:“看来今晚,又要露宿荒郊了啊……” “我又不怕……” “嗯,也对,抱着个树干都能睡着……” “我抱树干嘛……”奇怪,我什么时候抱着树睡觉了?露宿野外才第二次嘛……上次,上次……我即刻抬头看向他,却见他像看好戏一般歪着头等着我的反应。 上次荒山野岭的那个夜晚,他也在那儿? “你那天,躲在哪儿啊?” “我用的着躲么?你根本看都没看见我……” 唉呀……我又不是故意的,那是我的视力不济啊,天又那么黑。 “可我那天,很快就睡着了啊……”我不明所以地挠挠头,却见他一脸坏笑。 “呵呵,我不过使了一点点迷香,没想到你还真扛不住……” “你……”真不知是该记恨他还是该谢谢他。“谁像你这么武功高强,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都懂啊……” “我可是好心啊!” “那你记住下次不要栽在我手里,我的好心可不止这么一点点!”我挺直了身板叉着腰,底气十足地盯着他——我就不信我会一辈子受制于你! 哼,眼光要是能杀人,我们现在已经打了几个回合了。我才不会脸红呢……你看,是你先笑出来的……你转过去干嘛?呵呵,我就说嘛,出来见见世面胆子果真大很多啊,我竟然一点儿也没胆怯…… “非心……”他似是咬咬牙,好像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干嘛?”他还能把我眼珠挖出来不成?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地恶寒一阵,却见他仰头望着天空深呼吸了几个来回,然后突然转身望向我,一副深情款款的架势走过来…… 我下意识“啪”地出手,没打着他却反被他一把抓住,不过手指间夹着的一只簪子却正好划到了他的掌心,逼得他撒手弹了开去。 “你……你可真够狠心的。”他咬牙切齿道。 我心颤着全身而退,捏着那根簪子向他虚晃着,“你要是再无礼,那就试试!” 谢云寒淡淡地叹了口气,兀自一笑,“越来越不像了……” “像什么?”我心下又一惊。 “以前的你。” “……难不成你喜欢冰山美人?”恶趣好。 “也不是……只不过三年前的你,还有三年后的你,判若两人。我倒是宁愿你们不是一个人……”他摇摇头,抽出剑扫平脚下便坐了下来,“先前你丢给小蔗……啊,我的侍童一首词,我可一直都好好的珍藏着……” 原来,那张纸真被他私藏起来了,怪不得当时信王没反应。不过现在他们该得到了些消息吧?不知凤溪山还安不安全,慧净师太现在情况如何,被发现了没有啊…… “再后来,在京郊意外遇到你……” 意外?难道他不知道那次绑我的人就是他们的人么?还是说他根本没发觉?咂——这叫莫言还是莫行的人,也是个伪装高手啊…… “在儃园又见到你写的字,却和那词帖上的字迹完全不同,害得我以后都抱定了,你和……呵呵,是‘丁辛’和‘丁非心’,也就是你说的‘史谦谦’是两个人。” 哦——原来他也不笨嘛……只是任他智商再高,也绝难想到“穿越”这一回事吧? “可一次又一次的,我见到了那个叫丁辛的富家小姐,再见到那个叫史谦谦的神秘女子,你们的侧脸,披肩的长发,还有身形……咳,咳咳……”他立马扭头避开我的视线,却假咳个不停。 “那是你笨,我戴上面纱你就认不出来了?原来你的眼力也不过如此嘛……” “是啊是啊……谁让你丁大小姐演技高超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在下佩服!五体投地!”他莫可奈何地向我拱手施礼,我立马作势扶起,“过奖过奖……不过非心当然比不得谢公子啦,您扮吉祥还真是扮得惟妙惟肖,演技更是炉火纯青哪!” “承让承让……不过是王爷教导有方罢了。” “呵呵,王爷是开学堂的么?我师父可是开镖局的……哎,你笑什么?能当王爷那是老天给的命,能开镖局可不是是个王爷就能办到的!” “好了好了,还是你师父厉害……” “那是……王爷会功夫么?不会吧!王爷闯过江湖么?没有吧!我师父可是……呃……”险,我差点自报家门,“对了,关于我师父,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却释然地看向我,抿嘴浅笑,无所谓道:“不知道。” 不知道?!敢情,他之前全是在蒙我啊!我不气他狡诈,只气自己怎么会这么笨。唉,单凭我的那点心思,好像根本算计不到别人啊…… “我这等小人物,对王爷只有听命的份儿,他如果想,自然会告之于你。不让我知道的,我也不会僭越身份去自找麻烦。” 呵,你倒真是看得开。“可我听说,信王很器重你啊……”外界不是还叫你小王爷嘛——我一时没敢说出口。 “那是王爷抬爱,我知道自己的出身,给三分颜色留两分就罢了,余下的一分陪衬陪衬脸面……这个世道,最靠不住的就是王侯家……” “可某人还是死心塌地啊……” 他忽又暗笑着长叹一声,难得严肃认真道:“王爷对我再造之恩,我倾尽此生也难以报答,唯有这条命了……” 唯有这条命了……唯有这条命了…… 他当时的神情、语气我已记不清了,可唯有这句话依旧萦绕在耳边。 谢云寒是预备豁出这条性命,去报答信王对他的恩德的。 可我,是绝对绝对不能也不会背叛师父的。什么五道堂,什么朝廷,对我来说不过虚名。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底线是要对得起付远鹏那个老家伙,不管他是否会像其他人那样如利用一颗棋子一般利用我,我还是做不到对他的吩咐打一点折扣。 第一次睁开眼,他像父亲一样,赋予我重生的希望。他是这世上第一个知道我身世的人,或许也是最后一个。尽管丁昶对我甚如生父,可若他知道我不是真正的“丁辛”,又会如何呢? 心底一股哀凉,禁不住长吁一口气。 我不能背叛师父……绝不能。 马车轻轻地摇晃着,看似悠闲而惬意。车里载着的满腹心事的人儿良久无话,相伴清脆的铃铛声,沿着曲折的林荫小道,向着那那寂寞的灰黄色的天际缓缓驶去。 身后徒留,刹那的粉红记忆。 第五十二章 更新:09-04-14 20:15 暮鼓时分,东宫内,赵凛板着一张脸,有些怒气地看着脚下匍匐在地的人。 “齐念……” “在!”一旁侍立的人马上回应道。 “拉出去!” “是!” 这已经是进来的第五个人了,可怜他最终还是和前四个一样没能带回赵凛需要的消息。 东川的沉船案已过去将近一月了,可赵凛却还是不死心。 那个人死了?真的死了吗?他不愿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结果。 平日里的他总是装作一副对所有事都心不在焉的样子,以至于连皇上和皇后也觉得他玩心太重,从小耳提面命地教训不知多少次了。本以为要他将来继承皇位还要再加紧培养,谁知他对于吩咐给他的任何事,又都能完美无憾地利落收场。 他自有自己的心思。 就像那日在信王府遇着的那个莽撞书生,不是把他认作另外一个人了吗?他当时已经有些疑心了,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将他认作旁人,现在回忆起来,竟都像是被误认作了那个叫什么谢云寒的家伙。 他从不带着疑惑入梦。 派人查来的结果很直白,那个叫谢云寒的,据说外貌长得与他极其相像,而且竟然还是在信王府供事!! 可,我怎么从未见着过这么一个人?赵凛有些糊涂了。 不过亏得他对信王爷的了解,很快就明白这里面的蹊跷不简单。 谁知正当他满怀揣测之时,却传来谢云寒遇难的消息,一向健朗的信王也在这时病倒了。事情进展到此,却好似打了一个结,生生地被截断了。 或许在旁人眼里他是有些吊儿郎当,但他总归还有很多所谓的大事要去忙碌,至于谢云寒那档子事,也只能暂且抛到一边了。 历朝历代,皇室是不缺乏子嗣的。赵凛自然也是凭着嫡长子的身份,一出生便得了太子的封号。其他的皇子公主们最大的也要小他十岁,所以他的母后可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必太过忧心皇位之争那摊子烂事儿。可他自小任意妄为的品性却一点不知悔改,到了适婚的年龄却抵死不愿。起初皇上也曾提及过垲城丁家与皇室的渊源,不过也只是把陈年旧事拿出来说说罢了,并没有确定太子妃的人选就是丁家的女儿。渐渐的,赵凛一年年长大,到了现如今的年纪,旁的王公子弟早已结婚生子了,他却依旧固执己见——女人,逢场作戏便罢,要是让他接受一个女人与他相伴终生乃至今后成为他的后位之选,那他只能说一句,“再宽限儿臣几年便罢……眼下的女子,能入得眼的,实在不多。” 如他这般狂傲恣意,却也有成千上万的少女心仪不已——毕竟,有朝一日飞上金枝变凤凰,谁会不想呢? 可丁辛却因此逃了。 赵凛也不过见了她两次罢了,连真实面容都未曾见过,要说他对丁辛有什么情愫,似乎也太胡扯了。可是,他却真真实实地对皇上表明了自己的这番心意。 “丁家的女儿,不是早就指给儿臣了么……” 皇上自是难以猜透太子的心思,不过也乐得顺水推船——毕竟,这个决定也不会害他损失什么,细细算来还会笼络不少人心。只是为了显得堂皇一些,对外还是要声称,将来的太子妃会从十月份进选的秀女中甄选。 纵观历史,凡是太平时期,盛世初显之时,往往也是酝酿明主的年代。就不知这接下来,赵凛能有怎样一番作为了。 当我终于踏上沁州的土地时,已经是第三天午后的事情了。 腿脚僵硬地下了马车,面对着前面不远处的清雅庭院,看到门楣上耀眼的鎏金“柳”字,我站在那儿,一时却挪不动脚了。 那就是,外婆家…… “干嘛站着?走啊……”谢云寒在我身后推了推我。 我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抬起脚步,却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哎,你……” 顾不得一路的舟车劳顿,我看柳家附近正好有几个摊铺,便上前打听了些情况。听着听着,脸上神情一变,心底却渐渐清晰了起来。 柳家的门,真的没那么好进。 谢云寒则不知就里地一直紧跟着我,“到门口了,你又不去了?” “不去了。”我头也不回地向着城外的方向走去。前方是进城时经过的一处繁华的商业区,现下正熙熙攘攘很多人。 “你现在去哪儿?” “找地方住……” “银子就……” 我没好气地回头白了他一眼,装作伸手去夺他背着的包袱,却又听他马上改口:“哦,付完马车的钱,还剩不少呀……” “……这回我要自己一间房,你看看银子还够不够,不行的话……” “足够的!”他慌忙抢白道。 我低头暗暗一笑,“嗯,还是经商好啊,赚大钱,花大钱……” “……你喜欢商人?”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一时没听见,径自沉浸在自己的梦里。“将来我得好好规划规划,开间自己的铺子,可不能再像在留云阁的时候那么随意……” “商家的女儿……” “你这话什么意思?商家的女儿怎么了?!”我单听到他这一句意带讽刺的话,转身挡到他面前。 “说你‘钱’途无量!”他赌气似的绕过我,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经商的不看钱看什么?你瞧不起你就直说嘛,用得着拐弯抹角吗?”我禁不住挑衅,又几步冲到他前面去,“你以为你家就很了不起啊,你家就高尚纯洁啦?还不是靠盘剥全天下的穷苦老百姓……”我不觉声音高了些,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盘剥?哼……全天下谁都知道‘无奸不商,无商不奸’!”他几乎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 我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是被奸商欺负过还是怎么了,哪来这么大的怨气?对上他的目光时却强挤出一抹笑。 “哈,我是奸商,我就是奸商,你能怎样?你这个圣人干嘛还死皮赖脸地硬要和奸商一路?”话一出,我却立即有些后悔了。 谢云寒沉了沉,忽然走上前来,把包袱往我手里一塞。“那在下告辞了!” 见他转头便走,我一着急,喉咙间一冒火,憋足了劲儿冲他大吼:“后会无期!” 他莫不是被信王那老狐狸娇惯坏了吧?否则怎么这么少爷脾气? 拽给谁看啊!谁怕你似的…… 谢云寒闻声却只是顿了下,偏偏头向我瞥了一眼,依旧昂首挺胸,一步步走远了。 我一时愣在那儿僵了许久,下意识地紧咬嘴唇,额上竟不禁冒起细汗来。 好你个谢云寒,你走得真潇洒啊!难道我不会潇洒吗?我比你更潇洒! 把包袱一甩到肩上,我转身拔腿便跑了开来。 耳边的风划过面颊,一丝丝变得冰凉——伸手往眼上胡乱一抹,竟然是湿的——我怎么可能为这么一件小事掉眼泪?抬头望天,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上又下雨了。 唉,我大概是很久没拜佛了,怎么倒霉事一件连一件…… 我想,我心里是真的很不舒服了,一时难过的,竟然想哭。 老天,这种时候,丁非心你酸个什么劲啊…… “冬瓜糖来……” 街边的新鲜玩意好像挺多的,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我竟连探访的兴趣也没了。只是在跑出老远之后,急喘着气慢下了脚步,拼命按捺住想要回头的念头,沿着热闹的街市径直走了下去。 委屈地撅着嘴,心底的凉意却渐渐浸了上来。 雨并没有变大的趋势,在这连绵细雨中奔跑着,衣裳好似也没怎么淋湿。街上信步的行人并没有因此减少,反倒有几个铺子趁此撑起了大大的油布伞,四散地分布在大路两边,头上的天空一时变得有些拥挤。我搭手挡在额上,忽然止住了脚步——前方不远就是城门了——我,要不要出城? 呵,不过才到了沁州,怎么又到了要逃离的地步? 稍微思量了一会儿,想到这一路千辛万苦而来,怎么也不能就这么离开,于是便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客栈。 “附近该有的吧……呃,该不会叫‘悦来’吧……”正想着,便见人山人海之中,大街北侧高高的立着一根柱子,顶上挑一面朱红大旗,遥遥的,上书“垲城会馆”四个墨色大字。 像是寻着救星一般,我欣然跑了过去,挤到跟前才发现,那柱子像有七八米高,碗口粗,正巍然立在一个夹道儿的出口旁。 会馆在里面么?我茫茫然探了探脑袋,却也看不到什么,于是便问了问旁边卖茶水的小贩。 “这位小哥,垲城会馆在里面么?” “就在里面……”那个小贩忽又停下手里的生意,竟似一脸同情地看向我,“你是京城来的?” “啊,是啊……” “哎呀,那你可得小心着点儿,里面住着个怪人啊!”那人拧挣着眉毛说道,好似大人给小孩子讲鬼故事时的神情。 “怪人?”我不觉往那夹道里望了一眼,“怎么怪了啊?” “咳,这人可不是一般人啊……哎,咱这里不是有个春香楼么,就城南那边儿,挨着好几条花巷哪……那里的姑娘啊,那真是……”小贩眼神飘渺地一怔,马上又回过神来,我当下了然。“呃,我是说,那家伙翻遍了春香楼姑娘的牌子,十几二十个了吧?那银子花的,哗哗的,真是不知心疼啊…” “就这样?”人家有钱,花天酒地又有什么啊…… “哎,怪的当然不在这了,怪的是那小子全叫那些姐儿们穿上男人的衣裳,还教她们练拳脚……嗨哟,就在这会馆里头折腾啊……” (⊙?⊙) 我不禁愕然。哪里来的怪胎?有钱就学人家操练娘子军? “哎,都说他是好那口儿的……”小贩说着向我咬了咬耳朵,还别有深意地又打量了我一眼。 那口儿?难不成那人的嗜好…… 我心下登时一惊,忽的反应过来小贩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另一个受害者似的——别是我扮男装露馅儿了吧? “那人什么时候来沁州的啊?” “呃……快半月了吧,不过这个时辰,应该还在馆子里哪……” “哦,多谢小哥了。” 那小贩见我还是向那会馆走了进去,哑然地一撇嘴,又接着照顾自己的活计去了。 这里的夹道儿并不窄,比一般的胡同还略宽些,只是路面有些坑洼,像是很久没有平整过。四处草木茵茵笼罩,不觉柳暗花明之处,一座别致的村舍般的小院儿赫然出现在眼前。 在这繁华市井之中竟然还会有这样另类的建筑,实在是不多见。心下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近了几步,单单看见不远处一个打扫的小厮,一见我便放下了手中的扫帚走了上来。 “公子是打京城来的?”他弓身行了个礼,平淡的面孔上却像是一脸的戒备。 “嗯,是啊。”见那小厮一副探寻的模样,我一手紧紧捏着褡裢的带子,暗自紧张开来。 “那请公子随小的往这边走……” 曲里拐弯地一路越走越深,这才发觉原本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会馆竟是这般“深不可测”。左右左右又左右,真担心自己不靠别人能不能走出来。沿路遇着几个衣着简朴的仆人,也皆是一副恭敬模样。虽然这会馆看上去好像很久没有修葺过了,但是每个角落都打扫的干干净净,摆设得整整齐齐,竟不见一丝蛛网沉积,确实不同外面的那些客栈。 可,垲城会馆鲜有住客,却也是事实。 那小厮一路把我带进厢房,问过我预备留宿多久、需不需要什么帮助之类的话,便扣了门出去了。 我打量着这间屋子,视线从身后深紫色的桌椅,到桌上放置的精美茶具,再到墙上挂着的两幅山水字画,墙角处矗立的精巧书柜,书案上一应俱全的文房四宝,转身便是精雕的床,崭新的一套被褥、枕头……看着看着不觉入了迷,那一件件物品令人咋舌的做工,连我这个外行人看了也不免惊叹不已。 这是什么人开办的会馆,如此大的排场!! 当夜,我便暂时在这垲城会馆里住了下来。 会馆的规矩,住客只要是垲城人士,只需支付一定的饭食费用,住上十天半个月是没问题的。不过我现时对“明天”的解读却一头雾水。 沁州,我到了。 那,接下来呢? 师父那边还是没有半丝消息……哼,我不禁自嘲一笑——我又从何得知那“半丝”消息呢?除非等他们主动找上我,否则我只能干坐着,一点办法也没有。 对于他们要做的事,我还没有出手的机会。作为五道堂的一员,打击信王也好,抓捕疑犯也好,现在看上去都不像是我能力之内的了,似乎也从未在我的能力之内过。好像突然间没了奋斗目标似的,虽然我总算结束了风餐露宿的生活,枕着舒服的枕头,盖着柔软的单被,房间里还若有若无地飘着一点点檀香气,脑子里却是空无一片,像是想着一些什么,可总也理不出头绪来。 难得的,我又失眠了。 翌日清晨,我倒是很早就起来了。送到房里的早餐是一个茶蛋加一碗粥、一碟咸菜,简单、清淡,我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吃完之后我就一个人上街,满城满城地逛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从京城来的人。 在一个豆腐摊子那儿听说有一个从垲城近郊探亲回来的人,可是人家回到沁州之后又去了附近的乡镇,我无奈只能改天再来问问消息。 我需要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可这个年代,哪里有千里眼、顺风耳呢? 天黑的时候,我才不甘心的返回会馆。差不多已经是晚上八九点的时候了,我却连晚饭都还没着落呢。远远地就看见夹道口的那个茶摊还亮着灯,等走近了才看清人家也正忙活着准备打烊。 “哟,公子才回呢!”那位小哥一边收拾着一边向我招呼了一声,顺手递给我一碗热茶。 我一时茫然地接了过来,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到腰里摸银子。 “呵呵,不用给钱啦。就剩这几碗茶了,当我请啦……” “那就谢谢小哥了……”我端起碗来微微地喝下一小口,茶的味道淡淡苦苦的,可是咽下却又满是甘甜的回味,喉咙间顿时清爽多了。 “哎,对了,那个人傍晚回来了,你还没见过呢吧?” “啊?谁……哦,你说那个人啊……”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只隐约看到小厮们进出他的院子端来送去的,也没见他人影,想是白天也一样去那什么春香楼了吧? 老天,搞到现在才回来…… “咳,又不知从哪里拉回来了两匹马,听说都是西疆的名马呢……也不看那院子才多大点儿地方,这不是闲着瞎折腾嘛……”那小哥不屑似的咕哝了几句,收敛好最后一件什物,推上小车便向我道别离去了。 黑暗中走进小巷,影影绰绰中看到了会馆门口挂着的一盏苍白的灯笼,忽明忽暗、摇摇欲坠。突地几声马嘶闯入耳膜,我蓦的吓了一跳。 “还真有马啊……” 前院没有一个人,可却有两匹马愤愤地被栓在一旁,时不时不甘地甩两下脑袋。 难道这会馆就没个马厩么?可怜的马儿啊,连片草叶也没得吃。 我也懒得去管它们,小心翼翼地绕开走过去,身后一个响鼻吓得我脚下一怔,继而拔腿就跑。 这会馆估计是经费拮据得紧,除了大门口的那盏破灯笼之外,沿路竟然没再点上半支蜡烛,害得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着墙根又走了半天,才终于回到了我那个小屋。 房门不失时机地敞了开,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跌了出来,一只脚还没站稳就“吧唧”趴在了门槛上。 我骇得倒退一步,见那人一动不动不由得紧张起来,抖了几下嘴唇,张口大喊——“来人啊!有贼啊!来人啊……” 空旷的天地间回响着我的呼喊,慢慢地总算聚拢来几个人,一见这场面,什么也没问就上前抬起那跌在地上的人,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还略表歉意地向我一点头,然后就大而化之地走了。 哎,这算怎么回事…… “施公子,您见谅……”昨天接待我的那个小厮挑着灯笼走了上来,“这孙大少就是这么个主儿,老是喝醉了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想是走错房了。没吓着您吧?” “哦……啊,没,没……” 他就是那个怪人?这副德性,亏得他能活到现在。 “那您早些安歇吧……” “啊……嗯……慢走……” 回到房里点上灯,才看见桌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我饿极了便抓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一想起刚才那个人,心里就有点不大放心。银子是随身带着的,可那些首饰还在床上的包袱里。 我跑到床边,翻出被子底下的包袱打开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少了什么、动了什么。 “幸好没什么秘密……” 虽然今天一无所获,可躺在床上时心里却出奇的平静。有的时候,靠自己的微薄力量做些什么,即使没有做成,也会感到异常的满足。 毕竟,我还有勇气跨出一步,哪怕仅仅一小步。 那……明天就继续吧! 第五十三章 更新:09-04-14 20:15 来到沁州也五六天了,想想差不多快农历九月了吧?炎热的季节已经慢慢过去,夜半晨起时都有些凉了。可我随身却没有一件秋天的衣裳。 关于京城的消息仍是所知非详,我照例每天早起上街四处转转,中午在外面随便吃点什么,待到日落之后才返回会馆。之前说是有个刚从京城探亲归来的沁州人,这几天也仍是没等到他的人影。 垲城会馆里也照旧是冷冷清清的,除了那个叫孙成荫的怪家伙,听说又住进来一个文弱书生,不过是会馆的一个下人回家时在城外救的,可怜他便把他送来了会馆,据说当时只剩了半条命。也因为住得远,所以我也没见到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可是这边就没那么清静了——几乎每天,那个孙成荫都要上演好几出戏码。有时是夜起时见他醉醺醺地横躺在走廊上,我只好多忍一会儿绕道走。有时又是一大早“咿咿呀呀”的传来戏子练嗓的声音,后来才知道是他找了几个艺人跟着学唱戏。再就是我房里桌上的水果,总是隔三岔五的被咬上一口,我知道这里冷清得连老鼠都没有几只,就猜是哪个小鬼嘴馋搞的恶作剧,谁知一天我提早回来,就看到他一个大活人抹着嘴含着苹果渣子大摇大摆地从我房里出来。下人们安慰我说这爷给的银子多,原本是包下整个院子的,经他们一再恳求才答应让出几间房子给路过的客人,所以就算这么嚣张这么古怪,他们也奈何他不得。我自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然住的只相隔一处院子,也从未想过和那个人有什么交集,免得扯上什么瓜葛理也理不清。反正房子是白住的,受点委屈也是可以接受的,忍忍吧。 有时不自觉的,我会走到柳家那处宅子附近,也总难免放慢脚步,下意识中期待着里面会走出什么人来,却每每只看到外出的杂役。 刚到沁州之时,我曾经大体打听过这家的事情。而出人意料的是,柳家根本没有什么“外婆”。 柳家的当家人叫柳墨眉,是丁辛的母亲柳巧眉和纤眉姨娘的一母同胞哥哥,可是他们的母亲却早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 父亲在骗我。 可,为了什么?为了让我乖乖听他的话离开京城吗?就连师父也是这样的心思,不让我回头,难道还让我堂而皇之地去柳家不成? 我不知道柳家和丁家之间到底有什么隔阂,在和街口那个卖烧饼的大婶闲聊时,她无意间提到柳墨眉的大妹妹,“咳,二十年前跟人跑去京城啦……丢人啊……”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又说了什么,只是扔给了她几个铜板,抓起烧饼就走。 她说的应该是丁辛的母亲……跟人私奔的母亲? 难道是和…… 我恍惚间像是明白了一些,可却又更糊涂了。 这样的外婆家,我如何去得??舅舅如果知道我是丁昶和柳巧眉的女儿,会给我好脸色看么?怪不得这么些年来他们两家鲜有来往,怪不得从未有人向我提过柳家的事,也怪不得姨娘她…… 姨娘?姨娘她…… 想到柳纤眉在鳏居的姐夫家住了那么些年,一时倒觉得很不正常了。以前只是单纯地想到有情人就该终成眷属,还滥好心地想帮助他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可现在看来,事情原本就没那么单纯——如果丁昶当初的确是带着柳家的大小姐私奔到了京城,那么柳纤眉是怎么跟过去的呢?一个女人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一个男人,最大的可能就是她爱他。 那么在外人看来,丁家“拐带”了柳家两位千金,即使事后女方家长也从未承认过他们。以柳墨眉一家之长的身份和他在沁州享有的地位,为了保住自家的面子,该是不甘心这么名誉扫地吧?该是明里暗里向丁家使过很多绊子吧?哪怕柳家在商场的实力不及丁家万分之一,这份长久的困扰也绝难忽视。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回到了会馆门口。 嗯——所以丁家做了那么些生意,不管是木材、运输还是珠宝玉器,不管是北疆还是南洋,在这人口密集的沁州却没有半份产业,不是一目了然么? 如果我当初冒失地跑到柳家大声说我就是丁辛,是你柳墨眉的亲外甥女,会有什么后果?就算他够理智,不把上代的恩怨累及我,可他会反过来帮我去躲那些明枪暗箭吗? 太冒险…… 虽然彻底打消了与柳墨眉相认的念头,可心里却有股冲动,很想进柳府看看。那么一个地方上的名门望族会是何种样子的呢? “施公子,您回来了……”迎面一个奉茶水的小婢走了过来,冲我含羞一笑。 我礼貌地拱手一礼,侧出身让她先过去。等到那阵格外刺鼻的香气渐渐远离,我才抹抹额上的汗,大舒了一口气。 唉,为了行事方便、减少麻烦,我才特意穿的男装。谁会想到在这里还能被女儿家看上?我摸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脚——我像男的么?哪里像了? 打趣地笑笑自己,正打算回院子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大厅的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好像一直在扬着下巴打量我。 不发一语的,我悄声走过去,却明显地感觉到背后那道不寻常的视线。 这个神经病,又要干什么? 不过所幸,直到我走出他的视野,转身回到院子里,走进房然后关上房门,什么也没有发生。 因为半夜有些凉,我向会馆多要了一床薄被备用。这天夜里却又突然有些燥热,害得我睡着后反而被热醒了。 起身把床上的被子扛到房中央的椅子上,然后昏昏沉沉地又摸着回到床上,看也没看便拉起被子倒头睡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分外刺眼,我不期然睁开眼,鼻子里嗅到一股或浓或淡的酒气,愣了有一秒钟,只觉腿上沉重地像是麻木了一般,然后回头,见床上竟然躺着另外一个人!! “啊!!!!!!” 我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肺活量,失声尖叫到所有人都闻声跑了进来。 那个叫孙成荫的家伙不知怎么的,半夜无声无息地爬到了我的床上!我勉强支撑起被他压麻的一条腿,一边大声叫喊一边嚷着要换房。 “我受不了了!换房换房!我要换房!” 奈何我现在对外是男儿之身,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也计较不上了。 我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老人家还安然做着美梦呢。那张原本长得还算板正的脸现在却越看越觉得臃肿不堪,鼻子眼睛仿若被人一脚踢在了一起,拧作一团。 我只当自己和一头猪睡在一张木板上就好了——对,就是一头猪,一头死猪! 看在会馆的人都那么无辜的份上,我也不好让人家因为我断了财路,所以再气也只能妥协了事。他们同意帮我换到远一点儿的院子去住,于是马上就开始分派人手去打扫整理。可恨的是那个孙成荫到了晌午都还没醒过酒来,指望他能有丝毫悔意才见鬼了呢。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我终于换到了一处与之前相差无几的小院儿里。能远离那个魔鬼固然是好,可是今天的行程却全都耽搁了。 心里想着那个从京城探亲回来的沁州人或许今天就到了,于是火急火燎地整理好衣裳就要出门。一个小厮端着一茶盘的早餐刚走至门口,就和我撞了个正着。 “哎呀!”我本能地一蹦老高。前襟被那碗热粥溅得黏糊糊一片,幸好没烫着里面。 今天是犯哪门子太岁啊…… “啊,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施公子你没事吧……”那小厮以为我被烫得厉害,懊悔地上来就要用手帮我清理衣裳上的残粥。我骇得急忙倒退一步,大咧咧一笑“没事没事”,转身便拿茶盘里摆着的白巾擦了起来。 “那……小的再帮您端碗粥过来……”说完便拔腿飞跑了出去。 我无奈一笑,这急躁脾气,不撞车才怪。 将白巾放回茶盘,我寻思着赶紧换件衣服出门,刚抬起脚尖却想起,唯一的一件换洗衣裳昨夜刚刚送去洗掉。 正犹豫着要不要这么邋里邋遢地出门时,耳边好像传来朗朗读书声。 “附近有书院?”我讶异间已走出了门口。 “知而志远,知而……” 是有人在读书。可这声音怎么…… 忽然想起刚才换房时——“给您安排住在后院儿,就挨着刚来的那个书生,这次您就安心吧……” 书生! 声音越来越清晰——我慢慢挨近茂密的紫藤架,发觉自己竟不由自主走了过来。轻轻撩起一把蔓延而下的紫藤枝蔓,一个素衣的书生正松松垮垮地坐在院子中间,一手支着头,一手举着一本书,用他那虚弱却坚定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吾生之为吾求,且歌且蹈;吾念……” “打扰了……”我紧紧的盯着他的背影,眼前仿佛有一抔清泉缓缓滴落下来,叮叮咚咚地敲击着我的视线。 他闻声悠然地转过身来,兜在袖边的紫色花瓣一片片滑落下来,柔柔地贴着衣摆滚到地上——他脸上是冷然沉寂的,仿似历经了风刀霜剑的逼迫,已经不堪一击,却又不得不硬撑下去。他怔怔地看着我,默不作声,却已有万番心思搅乱了我的思绪。 “吴公子?” 他那无神的双眼忽而瞪得大大的,又惊又恐地颤抖着站起身,“你是,京城来的?” “……”他没认出我?啊,也对,我现在不光没有戴面纱,还扮着男装。“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我是……”我戒备地看了看四周,心下犹豫着走近他几步,他却像是受了惊的小鹿,一个劲儿的直往后退。 “我是……”又不能这么光天化日的和他直说,真是把人急死。我急中生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册,摊开后挡住半个脸,“你真的认不出我么?听声音呢?” 他惶惑着瞪着我,不再出声,只是无措地眨了眨眼睛,像是相信了我的话,却又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记得了?在垲城我们……”我看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便下意识地哽住了。 “你……怎么……”他不安地望了我一眼,马上又转过头去。 “此处说话不方便,去你房里再说……” 能在千里之外遇见最不可能遇见的人,不知道该说这是奇迹还是运气。不过现在,吴哲威本人活生生地就在我眼前,我除了意外之外更感到疑惑。 就在我离京不久,吴则北,也就是吴哲威的父亲,在一次出城时失踪了,再后来吴则北的家产却莫名其妙地由他的亲兄弟吴则奇接管了过来。吴哲威只觉事有蹊跷,花了重金寻找知情人时,竟然获悉是他的叔叔把自己的父亲暗中囚禁了起来。 可他笨的地方就是,在得知了那么关键的线索之后,他竟然孤身一人前去质问吴则奇!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大家都摊了牌,而吴哲威也身陷险境。幸好吴则奇当时并没有对他怎么样,他才得以在事后及时地逃离了京城。 说到为什么会来沁州,他却支支吾吾的。我明白他近来的遭遇对他来说有多么残酷,所以也没有追根究底。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成了有家归不得的人了,不是同我很像么? 我当下心中一计,想到前程依旧未知,孤身上路不如结伴同行,于是问他愿不愿同我一伙儿,直到安然回到京城。 “吴公子,你应该看得出来,辛儿也走投无路了……”我无力地自嘲一笑,“现在我能信任的人,也就只有你了……不过你要是觉得没必要,当我没说就是了,辛儿也不会怨你。” 他只是坐着,耐心地听完我的话。 “其实这沁州,是家母的故乡……按说辛儿该去找柳家人帮忙的,可不瞒你说,我现在和柳家之间还有嫌隙,所以不方便去求助他们……” 他一直是沉默的,一如我们初见之时那般寡言少语,可是那未经世事的眼神中却似早已满布沧桑。他了然地轻点了点头,给了我一个淡定的微笑。 “在下,何其有幸……” “那,你是同意了?!”我一时兴奋地抓起他的手,马上便发觉自己的失礼,又弹了回来。“呃……有事明天再说吧,你好好休息,我要出去一趟……” 一口气跑出了后院的范围,我脚下不停地向着会馆外面走去。 沁州,沁州……算是我的祸地还是福地呢?又一次茫然无助之时,却又一次看到绝处逢生的希望。虽然我现在不再是孤军作战了,可吴哲威一个文弱书生又能帮助我多少呢?而我这般样子,又怎么帮助他返回京城呢? 而他面对的危机,可是比我复杂得多啊…… 一路想着,却已到了之前打探消息时来过的茶楼。店小二已经认识我了,一见我踏进门口就跟了上来。 “施公子,你要找的那个人回家了!” “真的!他现在在哪儿……” 喜事一件连一件。我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出,按店小二的话穿过闹市区,绕过弯弯折折的菜市场,终于找到了兰花巷里面一户黑漆大门的人家,按捺不住地敲开了那扇门。 开门的大嫂看到我拧了拧眉,我连忙自报家门,说是久未归京,烦劳打听一下京城的消息。 她还倒很好说话,礼貌地把我让进了门,就见一个魁梧的黝黑男子正坐在院中的大树下清闲地喝茶,听明了我的来意便请我坐在了一旁。 “丁家?丁家好像是京城顶有名的富商吧?”他像是回忆了许久,“嗯……好像是有一位小姐大难不死……” 我闻言一愣,喉间瞬间肿胀起来,紧接着又问:“丁家小姐平安回府了?!” “是吧……应该是丁家的没错,好像听说在东川那边沉了船,就活着回来了三两个人……”他饮尽一杯茶后打量了我一眼,“公子认识丁家的人?” “……啊,我是有亲戚在丁家做事,很长时间没消息了,担心他是不是跟着在海上出事了……” “哦?那你这亲戚是男的女的?我听说活着回来的除了那个丁家小姐,还有她家一个丫头,另外一个就是什么镖局的镖师……” “照辉镖局?” “哎,就是这么个镖局!” “是不是叫阎岭?” “名字就记不得了……”他端着茶杯细想了一会儿,转而又狐疑地瞄了我一眼,“这位公子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啊……你是京城来的吧?” “呵……”我尴尬地笑笑,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咳,那我就要奉劝你一句咯,在我们这儿千万别去招惹柳家的人,他们最忌恨的就是京城的人了。” “……这是为何啊?京城的人抢过他们什么吗?”我心中一丝猜测渐明,只等这老兄把话说清。 “这个,在背后说人是非……”他含糊地一咧嘴,捏着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也罢,说了我也算做件好事啦……以前在沁州的垲城人可不少的,不过自从柳墨眉自家妹子被一个京城的富商拐跑了之后,京城的商人再想在这儿做买卖就难了,久而久之也就没什么京城的人来了……哎,你现在是住在垲城会馆吧?” 我勉强抿抿嘴,又点点头。 “嘿,那里原先就是柳家的产业!” 我惊得“啊”了一声。 “不过早就不派人去管它了,现在差不多就是随它自生自灭吧……住在那儿你还可以放心,只要不让柳家人在别处碰见你,他们也不会找你麻烦的。” “那柳家现在经常会在什么场合出现啊?” “县太爷召集的宴会上一般都能看得到他们的人,还有些什么庙会啊、灯市啊,那些文人搞的花花玩意儿,他们也会派人去凑凑热闹。” “柳墨眉经常在家里呆着么?” “……哟,怎么小哥,你对他这么有兴趣?他那个人老是板着一张脸,可不如他的儿子来得温和……” “啊,我听说他们家还有个女儿……” 好不容易逮住了一个知情者愿意倾其所知相告,我当然没那么容易就放过。不一会儿这家大嫂也加入了我们的谈话,你一言我一语地家长里短起来。于是不知不觉地,三人聊到桌上炉上茶水都干了才意犹未尽地相互告别。为了表示谢意,我执意要付给他们些报酬,尽管身上只有几十文钱。那位大哥推推挽挽间已经有些不得不收下的意思了,大嫂却又站出来挡住了我。 “一个人在外地也不容易,就当我们省给你的好了。”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忽而觉得自己市侩不堪。 第五十四章 更新:09-04-14 20:16 自从离京后,夜间总难睡得踏实。总是有太多太多的事需要理清,总是有太多太多的状况突然跳出来增添我的烦恼。以前从未觉得自己会这么扛得住,遇到这么些离奇、棘手的事,也能强自支撑到现在,竟也没有考虑过逃跑什么的。 呵呵,逃跑……吴哲威就是逃出来的……可我竟还一味自私地想要他再和我设法回去,我何曾问过他的意愿?他的家没了,他的家产没了——这些毕竟是他自己的事情,是他的人生,就算他选择逃避、选择苟活,我也没资格说什么。 我不该这么强行闯进他的人生…… 不过短短一个多月,我和他的命运却发生了如此大的转折。 脑海中忽而回忆起一幅画面,如玉公子立于桃树之下,淡淡的书卷气萦绕全身——当时,我想我认定了他是一个百分百的书呆子,百分百的手无缚鸡之力,想他生来好命一辈子无忧、享尽荣华富贵。可是,现在…… 我不是他,我有过更惊世骇俗的经历,所以再大的挫折、磨难与之相比都显得粗浅、平凡,可他才是一张真正的白纸啊——接二连三地受了那么多的打击、吃了那么多苦,他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一路颠沛流离几乎折了性命,他为何偏偏到了沁州? 难不成,是来找我的?这个书呆子,他不会真以为只有我才能帮得了他吧? 唉……乱套。 接下来的几日,因为我们不再是一个人,于是彼此坦诚交换了自己对现状的看法和对将来的设想,而且十分客观地分析了形势对于我们的利弊,慢慢地便确定了暂时努力的方向——回京。 至于另一个丁府大小姐的事,他在我得知之前并没有如实相告,我也不打算再去拆穿他——就当他是体谅我、叫我省心好了。反正知与不知,对我们的现状都没有什么改观,只不过我要做好十足的准备就是了。 不过,那个冒名的丁大小姐,会是谁呢…… 回京是短期的目标,目前则是要好好考虑如何尽快踏上回京的路。 单是路费这一项就很是难为我们了。我和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连卖个艺的手艺也没有。要说是找零工先干着,也不知要捱到何年何月才能凑齐路费。我真恨不得能飞檐走壁,也学谢云寒来个侠盗劫个富,济个贫,可奈何我这连三脚猫都算不上的两下子……唉。 于是,我想到了柳家,想到了这个在沁州一方素有善名的富户,如果能有机会从柳家那里着手…… 可如何混入柳家呢? 吴哲威眼下还是要以养病为先,所以他这段时间以来并没有出门。如果不是这个机会,我恐怕以为他大公子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书生,顶多有些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谁料他脑子里装的也不光是诗词歌赋、金银珠宝,谈起世事伦常也别有一番自己的见解,倒叫我不得不刮目相看。 这一天有些阴沉,一大早就轰隆隆地响闷雷。他本劝我不要出去了,奈何我实在是闲不住,于是拍胸脯保证说会早些回来,就背着雨伞出了门。 前几天有好几次出门时都像是有人跟着,今天却真切地看到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尾随我之后,不远不近地跟了我一段距离又不见了。我总不能掉以轻心,忍不住猜测他们是京城来的人,还是柳家的人。 我自认近些日来行事低调,按说柳家人不该这么快发现我才是。就算发现我又能怎样?他们还要打我一顿么? 呃……难道会是京城的人?照如此说的话,是来找我的,还是找吴哲威的?这么一想,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了。凭吴哲威现在的身体状况,马上叫他逃跑也是万没有可能逃得掉的。如果真是吴则奇派来的人,那该怎么办? 越想下去,就越来越埋怨自己任性,越来越忐忑地想要赶回会馆去。天色本就不好,白日的冷风吹了半日,此时更是凌厉,狂风贴身刮起我的衣摆,双腿就像被缠裹在一起,举步维艰。顾不得抬头看路,我一步难似一步地向着会馆走回去。耳边是呼呼啦啦的声响,视线模糊中,前方像是有什么人正走过来,摇摇晃晃间好像马上就要倒下一般。 我定睛一看,“吴公子!”尖叫一声,声音很快便淹没在风中。我费力地冲将过去,正好一把搀住他的胳膊,稳稳地扶住了他。“你怎么出来了!”他还有病在身啊! 畏于风力,他微眯着双眼颤了颤,披在身上的长长的斗篷被吹了开来,散飞作一片,正好包围住我们,挡去了大半的风势。“……钱袋……”他那温润的掌心缓缓贴上我的手心,然后轻轻移开,露出一只袋子。 “……”我一时无言,却忍不住想笑。想要看清他的眼睛,看清他眼中的神情,却只看到他轻颤的睫毛,将那双与世无争的眸子恰如其分地掩藏在猛烈的狂风中。曾几何时,这般等在家门口迎接我回归的人,这般不说一语静静地看着我的人,我梦想着,期待着,竟然就在这个时刻,凭空出现了么? 我一下子糊涂了,任斗篷飞扬起来拍打着我的臂膀,抬起头来什么也没再问,只是淡淡地对他笑了笑,“我今天不出去了。” 刚回到会馆不多久,外面就下起了大雨。狂风暴雨间夹杂着霹雳的雷鸣,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这雷声,还是因为刚才吹了风。我本是有些怕雷的,可当着他的面,即便我再害怕,也要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没什么原因,似乎我只是想告诉自己,我们不是弱者。 孙成荫今天也难得没再搞什么花花肠子,此刻正老实地倚在大厅的门廊旁看风雨摧花。我和吴哲威一起经过时,他还颇礼貌地向我们弯腰致了个礼。看到他那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我禁不住全身一个冷战。 没的出门,我就呆在吴哲威那儿和他一起看书,间或还探讨一下历史上的逸闻趣事。因为这里的所谓历史压根不是我熟悉的秦皇汉武的系统,所以讲述的时候,我也乐得直接隐去年代,反正确切的多少多少年我也记不得了,就说是闲书上看来的。我跟他讲商鞅变法却被车裂的故事,跟他讲华佗医术高超却死在曹操手里的故事,跟他讲朱棣篡位而他的皇帝侄子却在大火中不知去向的故事。我还跟他讲我以前看到过的一个故事,说有个叫百里奚的人,年轻时受穷,很不得意。后来又因为战乱等原因和妻子离散了,不过他却在别国得到了上层人物的重用,直至几十年后位居高位。王见他孤身一人,几次赏他美女,他都不要。后来才知道他是因为早有发妻,只是一时无法团聚。其实这个时候,他的妻子已经来到了百里奚的府第做工,为了表明自己的身份,她就在一次宴席上请缨表演弹奏,最终凭琴音与百里奚夫妻团圆。 吴哲威听后很是感慨,直说百里奚是难得的真汉子,有情有义。我却颇有些失望地淡淡叹了一声,心想,你啊,也和那些人一样…… “或许表面上看来,他确实很重情义,与发妻分别那么久依然没有另娶,还能在王的面前驳回封赏。可我失望的是,他妻子千里迢迢来到了他的府上,日日夜夜伺候在侧,他却一点儿都没有察觉,你不觉得很荒唐吗?” 他被我这么一问,倒是真的思索起来。“他们少时分别,认不出也是常情啊……” “是啊,一个人的容颜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改变,即使是曾经亲密无间的夫妻又怎样呢?一样会认不出来,哪怕近在咫尺……”我说的有些感伤了,无意地撅了撅嘴。“他妻子心里不知道会是什么滋味呢——几十年的流离失所、艰难困苦,她一个女人家都扛下来了,可是到了最后,丈夫已经认不出苍老的自己了,而自己竟还要靠琴声去勾起他对过去的回忆……”我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慢慢侧过身看向吴哲威,“有一句话,‘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你明白吗?” 吴哲威的眼中闪烁了一下,颔首不语。 “很多人都说百里奚不弃糟糠妻,够专一、够痴情。可谁都没想过他的妻子……呵,我恐怕又说胡话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你们男人说了算的……” 吴哲威听我说到最后似乎有些赌气,兀自释然一笑,“你说的,我倒从未想过……” 呃……坏了,我怎么说到这儿上来了?我梦醒般警惕地瞥了他一眼,赶紧把先前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吴哲威却一脸期待的样子看着我,竟像是等我把话说完。 “啊,我刚才扯远了。我还有个故事呢,以前有个女子,她叫‘小白菜’……” 直到天黑,我才回自己的房去。难得遇到一个那么忠实的听众,肯听我天南海北外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胡吹海侃,我可能一时也有些得意忘形了吧。要不是念及他大病初愈,我想我估计还要计划秉烛夜谈吧?呵呵…… 幸好吴哲威这个人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寡言,时不时地还会在一旁提点我一下,比如当我说到杨、白的冤案时,他就无意发了句感慨,说告御状也有胜的时候啊。我马上反应到他的心思,想他大概是考虑回到京城走投无路之时,也可以效仿他们吧? 唉,看来他对我真的没抱几分希望。 有一些些的,小小失落。 入夜了,我躺在床上又是难眠。这几日纯粹是虚耗过来的,什么大的进展也没有。虽然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我现在根本连自己的仇人是谁都没搞清。 房里早熄了灯,我却还是在望着黑抹抹的床帏发呆。几声悉悉索索的响动从门口处传了来,我第一反应是有贼,可很快那声响就消失了。 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眼皮更是一刻不敢合上。静静地等了约莫十几二十分钟,门外果真又传来响动——这次我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撬门!! 因为夜间渐凉,所以睡前窗户都被我反锁上了。可是门却是只被一根木闩横住的,就像影视片里播的一样,稍稍用根细铁丝插进门缝就能勾开。 我心下暗叫大意了,门后明明是有一根棍子立着的,夜间可以拿来顶门用,可我一时疏忽压根没注意到它!! 门口处的声响依旧没断,只是时小时大,像是在试探屋里的人有没有睡着。 哼,小贼——我向前摸着路猫腰下了床,也顾不得穿外衣了,一步步走近门边躲在门后的位置,悄悄拿过那根棍子紧紧地握在手里,屏息静候对方的行动。 “啪”,门闩被撬开了,又过了几秒钟,两扇木门缓缓地开了来,越来越靠近,越来越靠近,将我一点一点地隐藏在墙和门的夹缝中。 新月的光芒淡淡的,可是足以映射下那人的影子——只见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迈进门槛,抬起的脚有一霎那停顿了一会儿,吓得我冷汗直冒。幸好他马上又像木偶一样一步一步的走了开,径直朝着床的位置过去了。 我心里怦怦地打着鼓,一颗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那人的背影,趁着这个空档,我一个飞身推开门蹦了出去,一边撒腿往外跑一边狂喊,“抓贼啊!抓贼啊!” 身后像是跟上了人来,可是回头时却又不见了。我暗自庆幸自己总算逃过一劫,因为前方就是吴哲威的院子,隔不远的几个窗户也亮起了灯。 一口气跑到吴哲威的门口,见他正披了一件外衣急匆匆地走出来,看见我披头散发的样子却一个趔趄几乎要跌倒。喉咙里又本能地咯噔一声,我愧疚地扶住他的手臂,眉是皱着的,手却下意识紧紧地抓着他。 院子外面想起一片呼喝追赶的声音,想是大家也都及时赶来了,就不知道抓没抓到那个贼。 “陪我去看看……”我拉着吴哲威就要走。 “好。” 我眼神一滞,耳膜像是被猛地敲了一下。他,他这么干脆就……都不劝劝我的?虽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可是心里忽而有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看到人群是在我住的院子外面,大约有十几个人围在一起议论着什么。等我过去时却有人告诉我——贼跑了。 “呶,飞过院墙消失了。”一个小厮扫兴地说到,好像没抓到贼他比我还失望似的。 飞走了?!这么说那个人还是个高手咯?那我刚才怎么逃脱的?? 我一时有些心寒,想到方才与那个人曾那么近距离,想到逃走的时候几乎就要被那人追上,忽而心悸得要死。 可是,高手怎么没发现我在门后? 郁闷之下,大家都劝我暂时先不要回原先的那个院子了,以免今夜再生枝节。 那我今晚睡哪? “去我那儿吧……”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吴哲威忽然出声,大家一听此言连忙赞同。 “是啊,施公子就和吴公子先挤一晚吧,半夜现收拾房子也来不及了。” 我看看他们,又想回头看看吴哲威,却不知为什么一时连头也转不过去。 算了,就当体谅劳苦大众好了。 “那就这样吧……真是麻烦了,各位赶紧回房休息吧……” “麻烦倒没有,就是叫施公子受惊了……那咱们就先回去了。两位公子也晚安……” “慢走……” 慢走,慢走,慢走……来时是吴哲威跟在我身后,现在却是我跟在他身后。我在脑子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希望这条路再长些,再再长些……可是很快的,房门口就在眼前了。 他悠然停在前面,转身见我低头不语,沉默了片刻便径自推开门后大敞着,也不管我就走了进去。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成语——“请君入瓮”。 摇摇头兀自笑了笑,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去,扑面而来的却是一室的药香。 白天的时候不见他用药,夜里才看到他桌上那只带着药渍的瓷碗。 “你吃什么药?” “补药。” 我一时哑然——本想是问他吃什么药这么香的,他这一答我却又问不出什么了,只是杵在原地不敢看他。他却坦然地脱了外衣挂在一旁,掀起被子来坐上了床。 “你要枕头么?”他坐在床上,指着床头唯一的一个枕头问道。 我勉强抬起头看过去一眼,尴尬着摇了摇头,脚却一步也未动。 老天,出来的急,我只穿着里衣啊!头发也披散着……哎,散着头发——刚才那些人有没有察觉到我是女扮男装啊…… “一床被子够不够?”他不觉地继续问道。 我照旧胡乱点了个头——这么一直僵着也不是办法,索性……索性……尽量让自己眼睛看向别处,我咬咬牙向他走了过去。 他适时往床的内侧坐了坐,让出了大半的床铺。我分不清心理是紧张抑或感激,总算按下了犹豫,急速地挑起被角,一骨碌便钻进了被窝。 面朝外侧僵硬地躺下,又是一动也不敢动。 吴哲威像是马上也睡下了,不过身后空荡的感觉告诉我,他和我之间还是保持有一大段距离的。想到他平日的为人处事,我忽而踏实了好多,可却半点睡意也没有,只是无声地躺着,撑了好久,直到渐渐听见吴哲威均匀的呼吸声。 他倒是睡得着…… 一丝好笑,一丝无奈。 房间里清冷的黑色淹没在莫名的药香中,我瞬间想起当初在五道堂养病时的日子,有几个难眠的夜晚,我也是如此一个人发呆,想着过去,想着未来,想着自己梦想中的未曾发生的一切…… 四个月了,竟然四个月了…… 来到这个世上,我是走了哪门子运?桃花运么?呵,与一个几近陌生的男子同睡一榻,在我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可现在它就发生了! 可说回来,在这里所经历的,又有哪一样是我所想得到的呢? 与其为了自己的时来运转瞎高兴,我不如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正人君子吧…… 无眠,无眠……无眠的,何止是我。 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是起床的时候,身旁已经没人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完好如初,但很快心头就浮上一丝罪恶感。 床脚放着一个棉布包袱,迷蒙着眼凑近了,细看之下才认出那是我的。 谁帮我拿过来的? 正要起床,发现身上沉沉地,盖着两床棉被。纳闷之时回头,又发现方才自己枕着的是那唯一的一个枕头,而另一边却是摞起来的几本书。 心头忽又酸酸的,我傻傻地摸过那几本书,却看见书本下压着一个古朴的小瓷瓶儿。想是吴哲威随身携带的药丸之类,也没去在意。 只是呆呆地坐在床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我摸了摸身上铺着的绵软的被子,胸口忽而溢满了一种热热的情绪,就像把砂锅架在炉子上,小火慢炖般咕嘟嘟的冒着泡。 吴哲威,你是个滥好人吧?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为何又要这么……呵,或是我一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什么都不说,可你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这么对我好,会让我怎么想么?我欠了你的,我欠了你的了…… 第五十五章 更新:09-04-14 20:17 又是新的一天,照例是我的“巡街日”。 可是,我怎么感觉四处的氛围有些不一样了呢? 以前,像那些茶铺啊、糕饼摊子啊什么的,前面都会围着好多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边吃边聊,就算是官府的差人经过也无需大惊小怪。可是今日各处的摊贩却出奇的少,吃早点的百姓也减了大半,连会馆前面那个雷打不动坚持每天出摊的茶铺竟也没见踪影。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差不多是上午八九点了。 再看看街市上,行人不多,可也不能算少,只是按照之前的经验,这个时辰该是街上最热闹的时间啊! “施少爷!” 一声呼喊把我吓得一怔。少爷?我急回头寻找声源,才发现前方拐角处,前几日为我“省钱”的那位大嫂正笑呵呵地向我这边走过来呢。 说来惭愧,当日受人家那么大的恩惠,我却连他们的姓名都不曾问过。这次又见面,就更不好意思开口了。 “大嫂……” “施少爷,你也要去柳家吗?” 我蓦的一愣——怎么,还有谁要去柳家吗? “没啊……说来,在下正要去找下大哥呢……” “呵呵,你也听说了啊?” “啊?”怎么她说一句我就糊涂一句啊……“听说什么啊?” “太子不是要南巡嘛……” “太子?!!”我惊愕间忘了忌讳叫了出来,大嫂忙不迭地使劲瞪了我一眼。 “小点儿声!私下里议论皇室的人,被人听到就不好了……” “哦,哦……” 边走着边聊着,我这才知道昨天坊间就开始流传太子即将南巡的事儿。可是官府的通文尚未贴出来,所以百姓们暂时还不能大肆宣扬。不过官方的准备活动已经及时展开了,像街上的那些小商小贩们,大概也是因为要确保沁州的治安良好,才被强行赶回家的吧。 据说到时太子会下榻在柳家宅子里,所以最近柳家人也开始招一些信得过的帮手以备不时之需,大嫂说他们家那口子就是昨天下午去了柳府帮佣的。 “很多人去柳家吗?” “也不是很多,柳家人既要招人,又要招他们信得过的,所以一般攀不上关系的也是进不去的。”她信口说道,好似他们家男人原本就是柳家什么人似的,压根不向我解释清楚。 看来,机会倒是来了,却不是给我的。 可,我不甘心。 “大嫂,能不能请大哥帮我说说,也介绍我到柳家去做工啊?” “哦?呵呵……”她不觉扭头笑了起来,“我就说嘛,你先前那么心急地打听柳家的事,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呢……” “大嫂……你不害怕我,是坏人么?”这话一出,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此地无银”的味道——我这是多的什么嘴啊…… “呵呵……”她还是笑笑,“姑娘,你是丁家的人吧……” (⊙?⊙) 我……我……我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怯怯地重新打量了她一眼,寻常的妇人装扮,却是从头到脚纤尘不染——她是,什么来历? “大嫂你……” “你的母亲,或许认得我……” 我的母亲…… 对啊,她叫柳巧眉。 二十年前的沁州,是南方商家来往京师的必经之路,当然慢慢地也变成了富贾拓展生意的必争之地。彼时年轻的丁昶背负着满怀抱负来到沁州开辟事业,一日拜访柳家时,却不期与芳华十八的柳巧眉相遇,一个仪表堂堂,一个朱唇皓齿,郎才女貌的两人一见钟情。可此事却直到四个月后柳巧眉留书出走之时,才被柳家人所知。尽管大势已去,可是丁柳两家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后来,作为柳巧眉随侍婢女的莲儿,也在若干年后被柳家嫁给了同府的长工黄胜——他们,就是帮助我的这两位“大哥”和“大嫂”。 黄大嫂说,她第一次见到我时就认定我和柳巧眉一定有关系,因为我长得太像当年的柳小姐了。虽然我扮着男装,她还是一眼就识破了我的女儿身。再加上我一直在询问关于柳家的事情,她自然也就猜出了我的身份。 二十年前的她不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二十年后,岁月也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不过在这个年代,既然身份不同,也就不讲究什么辈分,所以我依旧还是叫她大嫂,只不过前面加了她的夫姓。 “小姐当年待我极好,她的女儿,我无论如何也是要帮的。” 临别时,她应下我,说回家就马上找黄大哥说说我进柳府的事,不过结果如何还是要柳府说了算。 即使最后进不去,我也是感激不尽了。多亏了柳巧眉在二十年前的行善积德,我才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得贵人相助。 “前人栽树、后人纳凉”——看来做个好人,总会有意外的惊喜。 满心欢喜地回到了会馆,一开始打算把这事告诉给吴哲威的,可迟了会儿想了想,便又决定先不说了。 清旷的院子里秋风瑟瑟,墙角的藤蔓植物早已开始枯萎了,在半空中无力的摆荡着枝条。我霎时想起了以前,想起了许久不曾想起的“以前”,那幢灰色的小楼上攀爬着的那片古老的青藤,我也曾这般若无其事地与它擦肩而过…… 只不过不同的,是时空,是心境。 “唉……”我一向不愿提及过去,可为何偏偏无端又在这时想起?我已任由我那狼狈的历史尘封住了我的过去,苦的酸的,都已经过去了,对不对?我没有必要总是要想着它,更没有必要总是忐忑、不安、惶惑、畏缩地生活。那段战战兢兢的记忆已经匆匆而逝了,那么,就让它这么埋葬吧,又有什么不好的呢?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全新的…… 我不要再想过去……不要不要不要…… 可是……心里越来越满了,越来越重了,装满了过去和现在,似是而非的恩怨,莫名其妙的人生,我难道承载的还不够多么?满了,满了,满得仿佛要裂开一般…… “谦谦,怎么了?” 我失神间一抬头,满眼的悲哀却已来不及掩藏。 吴哲威只瞥过一眼便什么也没再问,悄无声息地落下手中的书册,带了门出去了。 我怔愣地望着慢慢合上的两扇门,恍惚间似是清醒了半分,低头惭愧地坐下,一时间脑子里嗡嗡乱响——师父的声音,父亲的声音,李斐的声音,谢云寒的声音,吴哲威的声音…… 我,我又把自己陷于如此境地。 希望,兴奋,还有良心的谴责与不安,恐惧与绝望……绝望…… 来到这个世界,我不止一次徘徊于过去和现实的矛盾中,明明那么想要忘记原先的一切,可却反而记得更加分明。我想要重生得光彩一些,活出个样子来,可是我真的真的……应付不来。 我应付不来! 每次心生退意的时候,我都不由得把自己逼进思想的角落里折磨一番——我承认,以前的自己很失败,那徨徨二十年青春,大概都是虚度了吧?可那时我没有力量改变自己,更没有勇气与信心改变自己的命运。总算老天开眼,我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它就在我眼前,不是吗? 可我呢?我抓不住它。 我总是一再任由别人来操纵我的命运。 以为“世人皆醉我独醒”,我这一路孤芳自赏着、自欺欺人着走到现在,这真的是我要的生活吗?我不需要谁来赞赏我,我不需要所有人拜倒在我的脚下……我要的,我要的很简单啊…… 我原本只想要顺其自然、兵来将挡地应付命运的安排,以为这么着,新的生活就要到来了。 可是,现在不还是像以前一样么? 我还是那个懦弱没有主意的史谦谦,我还是那个自以为谨小慎微实际却粗心大意的糊涂虫,我还是毫无计划性、毫无主动性…… 改变,改变——改变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困难? 我困了,累了倦了,真的真的不想再折腾了……迷迷糊糊中,我还是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可朦胧中我像是又醒了,似乎看到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她还穿着鲜艳的金黄色襦裙。我想要说什么,可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说不出话,只能半眯着眼睛看着她,看着眼前的整个世界渐渐模糊一片。 她伸手解开了我头上的裹巾,顺滑的青丝顿时倾泻而下,我似是闻到了发上熟悉的香气。 “也来过了,就别浪费时间了……”她似怜惜地挽起一缕,“回去吧……” 回哪儿去?我想问的,可是任我拼尽力气却也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悠然走远,逐渐远离了我的视线。直到睡意再度袭来,我又失去了意识…… 睁眼时,窗外漆黑已然入夜。想着方才似真似幻的梦境犹自有些黯然,等回转身来,脑后如瀑的长发适时滑到胸前,满满的掬了一手——竟然是散开的! 第二天,黄大嫂那儿还没来消息。可我却实在是耐不住了。 昨晚一整晚都没睡着,我心慌慌地一直在想那个奇怪的梦,在想那个女的究竟是谁,是人是鬼,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可想到大天亮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吴哲威一早就抱着他的书啃去了,我也识趣地躲了他个清静,也躲了那个聒噪的孙成荫,自己出了会馆。不自觉的,绕着绕着又到了柳家大门前。 想到自己三番四次来这里未免招人耳目,于是就要离开,刚要转身时却听一声“老爷好走”,我生生止住脚步退了回来。 柳墨眉?!我激动地伏在拐角处向着不远处眺望过去,果然见一个四五十岁样子的老先生一个箭步上到马上,一甩手一扬鞭便向这边加速奔了过来。 我心口一窒,急忙又躲进墙后,不一会儿就听“驾驾”几声,一队人马前前后后七八人招摇过市,扬尘而去。 街边还有人在议论着,说难得见柳老爷这么兴师动众地出趟门,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我却来不及细听其中内里,连忙向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人与马比脚力自然是不自量力,我不是神行太保,也不会傻到做那些无用功。一路向路人打听消息,一路循着人声鼎沸之处追过去,竟真让我在闹市区找到了他们! 呵呵,我暗自庆幸着——幸好之前打听了些关于柳家的花边新闻,知道这柳墨眉动辄不会出门,出则必以马代步。何况凭我方才的观察,他们随身并没有携带什么远行必备的东西,所以估计去得最远,也就是城郊吧?嘿嘿,这么光明正大的出行自是不怕人围观的,我跟去凑个热闹总可以吧? 果然是出了大事,前面哄哄嚷嚷地聚了足足几百人,把那处稍空阔的地界围得水泄不通。我身高不够,只能跳开了人山人海,到离人群更远处找了个二层茶楼,却不想连楼上也是人满为患。 这儿的看客们都一致地紧盯着远处的现场,一个个把观景台围得严严实实,根本没人搭理我。我一着急,一把抓住路过的一个小二,“小哥,出什么事了?” 他没有马上回我话,而是一副警惕的眼神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我急忙松开了手。 “客官……京城来的?” 难道我说话有垲城口音?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却立马又换了一副不屑的表情,“京城来的,能耐啊……” “哎……”被这平白一挤兑,本想理论几句的,可转念想到现在的处境,万事都要低调,于是不甘地白了他一眼,扭头就下了楼。 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楼下像是赶集一般又聚来了更多的人,吵吵嚷嚷的兴奋异常,纷杂声中终于听得,这场子里搞的似乎是选什么花魁之类的活动。 闹了半天还是一个风月场所……我暗暗笑自己算盘落空,沮丧地从人群中又退了出来,不经意间却撇到人海之中最高处搭着的高台上,正从下面走上一个人来。 人海中立即爆发出一阵莫名的掌声来。 看到那个人的脸的一刹,我几乎要晕倒在当场——孙成荫!怪不得…… 他一上场就滔滔不绝讲了一长串冠冕堂皇的体面话,原来这个所谓的花魁大赛是他提议并出资举办的。闲着偷听了些台下的蜚短流长,好像沁州还是有一批人对这个“有伤风化”的大赛持打压态度的,不过孙成荫财大气粗、一掷千金,尤其近来在胭脂花巷颇具人气,甚至连官府那边都混得开,所以反对归反对,却并没有什么卫道士敢扛着大旗站出来。至于这里面的猫腻儿,咱们自然也是可想而知了。 无论如何,这爱看热闹的人哪朝哪代也少不了,更别提看的还是争奇斗艳的美女。看看这台下吧,一个个盯着那些搔首弄姿的艳丽女子,眼珠子都快要蹦出来了,疯狂的呼喊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简直能把人的耳朵震聋。 哎,对了,柳墨眉呢?光顾了看热闹,差点忘了正事。 我左挤右挤,凭借自己娇小的个头钻进钻出绕了大半场,到底还是没见着柳墨眉等人的影子。台上七七八八地仿似乱作一团,也不知道孙成荫搞的什么流程,一会儿上来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青楼女子,一会儿又冒出几个扮男装的不知性别的人,再一会儿吟诗作赋,一会儿弹筝耍剑,十八般本事有多少折腾多少,真是有够热闹。台下的人们也煞是尽兴,大概还没几人见识过这等胡搞乱搞的消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探向前方,似乎每人两只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我自是没心情注意台上,正纳闷柳墨眉此行意欲何为,却又听人群之中戛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一致地将目光投向某个方向。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却又似没事儿似的,大家又开始唧唧歪歪吵作一片。我云里雾里地挤出了大部队,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这才明了,方才那刹那的寂静源自何处。前方,柳墨眉不知从何处又现身出来,正带领着一行人等准备打道回府。只见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厮别扭地架着一个妙龄女子,推搡着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抢人啊……我似是恍然大悟。可想到柳墨眉的名声,他那般保守的人,不至于这般招摇地去抢一个风尘女子吧? “爹,爹………” 远处女子突然开口,颤巍巍地抖动着肩膀好像要挣脱开去,被柳墨眉瞪了一眼之后马上又吓的不敢反抗了,只是被迫站到马前却迟迟不肯上马。“爹,思儿再也不敢了……求您……” “爹”!她管柳墨眉叫“爹”?! 这回可得了个大消息——原来是老爹来抓闺女了呀!呵呵,难不成这柳大小姐也来参加这个花魁大赛?哎哟……不过这也就说得通了,难怪这个柳老头今天一反常态亲自出马——对自己妹妹的叛逆之行尚且容忍不下,何论自己的亲生女儿啊! 不远不近地想听他们再说些什么,可那柳老爷却没再耽搁片刻,无声地甩出一个眼神,几个小厮便心领神会,七手八脚地把他们大小姐前前后后捆了捆,扛起来就扔到了马背上。 我在一旁看的傻了眼,再定睛一看那几人中分明还有我认得的黄胜黄大哥! 啊呀,他也来了啊……我犹豫着要不要趁此良机跑过去,远远见他只是装作一副积极模样,并没亲身上前去捆柳小姐,在马前一边躲闪一边催促,看排场像是那几个小厮的头儿。 身后喊声如雷如鼓,响震天地,似乎台上的节目更精彩了。只是有件事很奇怪——竟然没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看柳家这边的好戏。 柳墨眉在这儿不是名人吗?大家理应当对他家的事感兴趣才对啊……真是奇了怪了,这里的老百姓不爱八卦的么? 还是都“不敢看”柳家的笑话? 惊讶归惊讶,我终究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至于那个姓孙的,你就瞎折腾去吧,早晚把你那老本儿败坏干净——我心里没好气地诅咒着,脚下却先一步迈了出去。 第五十六章 更新:09-04-16 13:36 番外之吴哲威小传 我本不姓吴。 是的,我与吴则北并没有血缘关系。据说我的生身父母在我出生不久就双双过世了。机缘巧合之下,吴则北收养了我,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无微不至、呵护有加。 对外,所有人都不疑有他。 只是,在我十岁那年,我无意听到了他和母亲的谈话,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对于那段没有记忆的过去,一开始我的确曾好奇过,可是每每想及又有些害怕,怕养父母会不要我。慢慢地,我终于了解了自己的心意,对于那段注定消失的历史,我已丝毫不想追溯——我的父亲母亲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现在,我现在很幸福,因为我的养父养母待我胜似亲生,我还有什么必要再去寻一段已经无法挽回的身世呢? 于人生几十年来讲,只有“今时今日”最重要。 母亲后来去世了,我很悲痛,那是我记事以来最难过的一次,现在想来还觉得心口发闷。母亲,这世上,我只有她一个母亲。 于是后来,我也算是和父亲相依为命了十几个寒暑。他经常忙着外出经办买卖,我则闲在家里爱上了读书。父亲虽然总是笑我书生气、没有男子汉气概,甚至有一次还吓我说要把书都烧掉,可我知道他只是吓我而已。 本来,就这么着,生活也是会很快乐的。 可是我的叔叔吴则奇,似乎总是跟父亲有些矛盾难以化解,时不时就要找父亲大吵一架。他们不怎么和我说,可是我什么都知道。西厢书房的门并不厚,他们每次关上门针锋相对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躲在门外偷听详细。 小时,我偏向地认为叔叔是坏人,可是长大了,我渐渐理解了他的心境,顿觉儿时的想法有多么幼稚可笑,对他也不再处处防备、忌惮了。更没想到的是,我们叔侄两个不仅没有心生嫌隙,还经常能聊在一起。我知道父亲不喜欢我和叔叔走得太近,可是我更不想他们彼此再怨恨下去。 其实,不过是我的父亲吴则北,年轻气盛之时假冒了“兄长”的名义娶了我现在的母亲,继而接管了外祖父家的酒馆生意,渐渐地终于有了现在的规模,他也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我名义上的叔叔吴则奇则是实际的兄长,当年既已生米煮成熟饭,他也不好再说什么。父亲在之后也一直帮助吴则奇建立自己的事业,金钱上的资助几乎没有间断过。 要说当年父亲有心计,那也只能算是他自己的能耐了,毕竟吴家后来的家产基本都是他一个人赚回来的。叔叔这个人生性好强,但每每总技不如人,也不得不咽下这口气,有的拿就拿,既没有冷冰冰,也不会热脸相迎。但曾几何时,我还是见过他们谈着谈着哈哈大笑过的。可是近几年来,叔叔变得让人猜不透了。我和他之间虽然还能做到像往常一样来往,可是父亲每次与叔叔见面归来都是眉头紧皱,时不时都要叹气。 或许是……父亲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叔叔那边却日益惨淡下去……我了解叔叔的脾气,说实话他的为人很圆滑,虽然年纪比父亲还要大,可总还是有些小性子,心思太窄。我怕他和父亲间再发生什么,于是一有时间就两处奔波着想要解开他们的结。 症结一直存在着,非一朝一夕能彻底解决,所以我并没有太过着急,每天照例会读读书、下下棋,有空也会去自家的铺子里帮帮忙。 我以为,我人生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劝服父亲不再逼我放下书本,没想到…… 有一天,父亲突然找我说要为我找一门亲事,而且已经有了人选。 “父亲,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你早该成亲了!要不是你母亲去世的早,这事哪能拖到现在!”父亲的口气不容拒绝。 除了读书一事,我从不曾违抗父亲的命令。可是这一回……听说女方是京城第一富商丁昶的独女,他们怎么会把女儿下嫁到我们家? 我有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的婚姻会是如此……如此带着“攀龙附凤”的嫌疑。 无论如何,我不得不答应。 于是后来的一天,父亲火急火燎地来通知我,说丁小姐就在墨染轩,让我即时赶去。 她叫丁辛,如传闻中一样戴着面纱,可从她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出,她很美丽。我不知为什么很是欣慰。 之前叔叔和我说他与丁小姐还有些交情,所以会尽力帮我促成姻缘。 我只觉好笑——谁都知丁家的小姐是多么恣意任行的人,她会在乎谁的面子呢?别说父亲胸有成竹要为我博得这桩婚事,就算我和丁小姐已经定了亲,最后的结果也尚未可知。 我最好行一步看一步,千万不要过于殷勤。不过幸好,那丁家小姐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么刻薄刁钻,甚至还有点……有点小女子的娇羞。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些心动,当父亲说婚事一事他已得到信王的支持时,我除了一时的讶异,满心却是掩不住的欣喜。 或许,得妻如此,才是我的命运。 之后,我又听说父亲擅自送了大礼去丁府。虽然此举未免唐突,可却让我越来越抱定了这桩婚事即将成真的想法。 可,郊外桃林一见,她直率的拒绝,将我心底初现的对未来的希冀彻底打碎。 我……我该经历的打击还不够多是么?所谓好事一波三折,哪里会让我这么容易就…… 来不及安慰自己,我马上摆出一副书生的痴样,期待靠着装傻混过那一关。可谁知,她拿出了一块玉牌,是父亲送与她的,还是一块父亲四十多年来从不离身的福禄寿玉牌!我顿时明白了父亲的心意——他不只是想要攀一门亲那么简单,他是真的把丁辛看作吴家将来的女主人! 回家的那段路异常的漫长,不过却让我难忘至今。我从不知一个女子也可以博识如她。虽然她言语间并没有什么华丽修饰,可是每句话听来却那么真实。我喜欢在那种阳光明媚的天气中悠闲地散步、漫无天地地聊天,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仿佛整个世界都变了色调,柔柔的叫人陶醉。 可,我同时也知道——像她那般的女子,我合该远远地望着她,注视着她,足矣。这世间自是该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与之相配,比如那天见到的沈如也、谢云寒,身家高我何止百倍!更不似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 我嘲笑自己的懦弱,为自己生在商人家而唏嘘,却又不甘自己只是一介书生。 我的世界自有自己的缤纷多彩,外人何从得知?这一世,总会有一人与我相伴终生,又何须急于此刻?埋首于书堆之中,我总算暂时忘记了那一闪即逝的擦肩而过。 奈何,人生的变幻当真无情、难以预测。 就在丁辛离京后不久,父亲失踪了。 我慌了,不顾深夜出动所有人去找,甚至疯了一般亲自跑到府衙处击鼓报案,可是……父亲就这么消失了! 我这时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孝、多么没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好,忐忑又自责的心情折磨得自己几近崩溃。无奈之下,我只得去求助叔叔吴则奇。 于是,他接下了父亲的位子。 吴家的生意没有停滞下来,我却没有半分心情高兴。 一日、两日、三日,父亲依旧杳无音讯。衙门里的差爷总算负责,可花了数日找遍了京城,也不见父亲的人影。 百无聊赖的一天,我却在叔叔的别院里发现了蛛丝马迹。 叔叔早年丧妻之后一直没有续弦,也并无子嗣,在他独居的宅子里,轮得到仆人伺候的也该只有他一人而已。可为何在他外出的时候,还有婢女蹑手蹑脚地拎着食盒——她去哪里? 我的猜想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可还未来得及跟上去看个究竟,叔叔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我只能暂且安慰自己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断,并无真切的根据。可耐不住好奇心的啃噬,我还是冒险又一次溜进了叔叔的宅子。 这一次,我虽没能发现父亲本人,却在叔叔后院发现了一个隐藏于柴房下的地下室! 可却又总在重要关头,吴则奇就会及时出现,这次也不例外。 我被发现了,他也并没有解释什么,只叫人好好地“照顾”我,实际就是要囚我在房里不准出门。我耐着心和他周旋了几日后,终于得着了一个机会,逃了出来! 在街上,我才得知先前丁辛的船遇上了事故,不过幸而她没出事。我似是放下了一副担子,顿觉逃离京城对自己来说有多么紧迫。我知道我必须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才有可能救出父亲,解开这个谜,于是我一口气跑出了京城,一路南下。 沁州,是丁辛要去的地方,我不知为何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地方。吴则奇总不会想到我逃去那里了吧?就赌一回好了。 当我孤身在外,才知父亲当年走南闯北时历经的艰辛有多么的难熬。我一个书生,就算志气再高也不能当饭吃,所以很快就在路上饿晕了,说来真是惭愧至极。幸而遇到了同样流离失所的一群乞丐,才得了半碗粥缓过气来,捡回了一条命。 一路颠沛流离,病了几次,连我都被自己不屈的毅力给吓住了。终于快要到沁州时,我却又病倒在城门口,大难不死又被人救到了城内。 当丁辛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惊呆了,我竟还以为是叔叔派来追我的人。至于她明明应该在京城却又为何出现在此,我并不打算深究。 她变了,变得没有以前那么拘谨,言辞间也不再那么让人琢磨不定。她穿了一身男装,脸上未施脂粉却别有一种风情。虽然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时而冷漠时而娇羞的丁小姐,可我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她。 我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她说要我同她一起想办法回京城,我答应了。 垲城那儿,总是要回去的,父亲还在那儿,我的家也还在那儿。可是一个弱女子话里话外的说要帮我,我多少还是有些抗拒,甚至有些怀疑。 我的身体还未痊愈,暂时只能留在会馆修养,只得她一个人日日出门去打探消息。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武的做不了,文的可行吧?所以我决定趁此时机多翻些书,多从书本上搜寻些有用的信息,我要变得更加博学,在需要的时候做她的智囊——哪怕只出得上一小部分力,我也绝不可以坐等成功。 那天她的房里似乎来了一个奇怪的小贼,尽管贼被赶跑了,可我到现在都在疑心这件事是否另有隐情。当晚她不得不和我挤在一张床上,我见她扭捏的样子,心里竟然有一丝丝幸灾乐祸的念头——或许这才是我的命运,明明近在咫尺,却不是你的命中注定。 那夜她似乎睡得不是很踏实,我却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清晨一觉起来,惺忪中看到她的睡颜,一时只觉恍惚如梦。 曾设想过很多次,我的身边安然偎依着与我携手共度一生的人,可没想到第一个睡在我枕边的,竟会是在这种情形之下,这样的一个女子。 她的眉头微蹙,似乎梦中也忘不了忧愁。 我凝视了片刻,起身出去了。 她是一个像阳光般令人无法忽视的人,耀眼地有时连我也想闭上眼睛躲避她的光芒。可是那绚丽的色彩总是太过诱人,亲眼目睹她如沐春风的笑容,她凝神专注的逼视,我的心似漏跳一拍,便又不觉在心底笑自己痴傻。 她于我会是一生的朋友,却不会是白头的伴侣。这一点,我很明了。 她又像往常一样出门了,可天黑了也没见她回来。 我有些坐不住,拜托会馆的小厮帮忙去街上迎一下。 这一等,就是一夜,直到那个小厮困倦着回来问我,借口说施公子一个大男人家不会出什么事,然后问他可不可以回去睡觉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也不过是寄人篱下……嘱咐他等天明时再不见人回来就马上去衙门报案,我披上外衣,撑着拐杖出了门。 外面,是一色的漆黑。 天空中黯淡无光,月黑风高之夜……我赶紧打住自己的思绪,循着几处亮光和人声处打听,好几个人都说白天的时候见过施公子,可是入夜后便没再见到过他了。 我慌了。 勉强地立在稀疏的行人中,冷风渐起,直灌入人的后领,我禁不住一个接一个冷战。 额上却细细地冒着汗,我咬咬牙想要继续寻找下去,却被之后追上来的小厮拽住了。 “吴公子,你还病着呢啊!快回去,明天再找吧……” “咳,咳咳……” 我抚着咳得生疼的胸口,终还是屈服了。 她,会很快回来的吧? …… 她说过要帮我回到京城,帮我夺回吴家的一切,我还暗地里笑她天真。像她那样长大的富家女,虽然经历确实比一般人离奇了些,可终究不也是躲在他人羽翼的保护之下长大的么?我并没有轻看谁的意思,只不过与其依赖她来帮我达成目的,倒还不如我亲自做些什么。 我,能做什么呢? 第五十七章 更新:09-04-16 13:37 我……我被人袭击了! 我挣了挣被反绑的双手,竟然纹丝不动。无奈咬牙慢慢从地上撑起身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倒霉了——身边倒的倒,趴的趴,横竖躺着七八个已经昏过去的姑娘,大概和我一样被人掳到了这里。我马上又小心地躺回了墙角,靠在一个沙袋上仰起头,借着微弱的阳光眯着眼睛细细观察四周的情况。 上上下下破破烂烂的,这应该只是一间寻常的柴房。正对门的墙边堆着一摞摞劈好的木柴,好像放置了很久似的,空气中也能闻得到朽木的味道。而那些女孩儿看上去顶多十四五岁,衣衫朴素、装扮随意,似乎也只是一般人家的女儿。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那身普通的男装——奇怪了,难道人家一看我就知道我是女的? 头脑渐渐有些清醒,许是我有内力傍身,才比她们更经受得起这等非人待遇。 莫名中,除了喉咙中一丝腥苦的味道,我没有感到更多的恐惧。 先前,我正想着跟上柳家的人,却不记得在哪条巷口就被人用棍子击中了头,当场晕了过去。现在想来还恨得牙痒——MD,出手可真够狠的,万一手劲掌握不好不是要出人命吗?头顶偏后部还在隐隐作痛,肉皮里的血管也随着脉搏一阵一阵的跳动着,疼痛感便愈发如针刺般间歇性地发作,难忍得我几乎想去撞墙。 “吱嘎……”紧闭的门却在这时打开了,我急忙闭紧了眼睛。 “就她。”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渐行渐近的脚步声,等到那步伐掀起的尘土扑入口鼻,一双手粗暴地抓住我的肩膀将我向上一提,我的人已被整个儿扛了起来。 老天,又要干嘛…… 再接下来,我就像沙袋一样被人扔到了马背之上。马蹄声起,我却只能继续假装昏迷乖乖地趴在马背上。这匹马一路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可我几次想要看清周围的环境,却都只是瞄到了些许高大的树影、干燥的土地,连前面赶马人的衣摆都看不到。 难道是人贩子吗?想到还有十几人被关在那个不知名的地方,我突然又忧心起来。 古时,人口贩卖是很稀松平常的买卖,要么卖去大户为奴为婢,要么卖去青楼、戏院,没有一个算得上是好出路。虽然时常也有明主大赦天下,可赦了死囚也赦不到失去人身自由的奴仆身上,尤其是那些被穷人家卖掉的女孩儿们,这一辈子注定没有依靠没有前程,只能任人欺压驱使,其命运凄惨可想而知。 这么说,我要被卖了!? 果然,马驮着我驶出那片荒凉偏僻的地方便进了城,绕着小道曲曲折折几个来回,刚停下不久,我就听到了讨价还价的声音,还听到另一个貌似有些身份的人最后抛出了句狠话,“只五两,不行带着走人!”“哎,这……好吧好吧,成交。” 五两!?我一不缺胳膊二不缺腿,健健康康一大活人就值五两银子?天哪,光我包袱里那些首饰就……哎呀,幸好包袱还在会馆…… 真是,装不下去了!本来趴在马背上就血气上涌,我索性睁开眼抬头寻找声音的来处,却见牵着马的人忽然转了个身,一步迈了回来,正好与我打了个照面。见我醒了,他眼中闪过一瞬的诧异,可马上又不动声色地把我拽下马,又抓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到了买家面前。 对面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很高傲地低头扫了我一眼,继而又去和那人贩子说了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如此宵小为非作歹,这县老爷是吃白饭的么?我一时正义之气爆发,本想大吼一声、大骂一场,可张了张嘴,却只“咿咿呀呀”地发出几个音节——我,我…… 我又使劲地清了清喉咙,用力地想要震动声带,却,却…… 我——我无法说话! 多么,多么可笑的轮回…… 曾经还对着谢云寒装过哑巴,那时的心情似乎觉得扮哑巴格外新鲜有趣,甚至有些乐此不疲。可悲的是我现在竟然真的…… 我轻轻抚摸着脖颈,忽然很想大笑看看,看自己是不是还能笑得出来,笑得出声——诅咒自己,竟然会这么灵验。 嗓子眼里有种涩涩的回味,不知会不会是那残留的药——却原来这个世上,也有这么立竿见影的毒药,呵……我不禁惨笑一声,却压抑不住满心的酸涩。 哑了——是抓我的人下的药吧?毒哑一个人,也可以这么简单…… 他们,只是怕我说出真相吗?被掳来的人力,听起来很不光彩是吧? 我站在偌大的庭院中,仰望头上已近暮色的天空,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或许这世界真的有天意,我被卖到的这户人家不姓王不姓李,偏偏就姓柳——没错,这里就是我之前心心念念想要一探究竟的柳宅,沁州富商柳墨眉的府邸。 如此狼狈地混进来也就罢了,买我的人却又偏偏是柳家的大公子,丁辛的表哥柳云扬!唉,我这苦心维持的男儿身份也被揭穿了——这只能怪我长得太不高大又太不结实了,才会那么轻易就被识破身份。不过早晚还是要回复女儿身的,对这回穿帮我倒没那么介意。 只是……我又被人激了。原本一点儿都不想跟柳家的人有一丝一点的感情牵扯,他们鄙视我丁家的身份也好,厌恶我来自京城也罢,本人都没有那份心思和他们较量心力。可现在由不得我了——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虚有其表的柳云扬在看到我之后脸上那难以言语的表情,仿佛买下我还让他折寿几十年似的——哼,嫌弃我不能说话?嫌弃就别买啊! 这么一个虚浮的公子哥,合该找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 管家从柳墨眉那里拿来一个不知写着什么的册子,然后随便指给我一个“钗儿”的名字。 “钗儿”?虽说有些不情愿,不过听到其他人得的名字也不过是“环儿”、“佩儿”,我也就平衡了。这次同我一起被收进府的还有四个丫头,不过她们都是各家爹娘签了卖身契送进来的,并不像我这般背景。因为大家也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站在一处就叽叽喳喳聊了起来。 我尴尬地扫过一眼,转身想要逃离这里的喧闹。 “哎,你不能说话是不是啊?”我蓦然回首,见一个头脸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女孩儿正盯着我。愣了一下,我淡笑着点了下头,却见她嘴角立刻上扬,眉梢更是得意地飞得老高。 什么意思?你不是也卖身进来的么,有什么好拽的? 我懒得再理她们,领了管家的吩咐便随着一个小厮离开了。 身后,是那几个女孩爆发出的一片嬉笑声,隐约中似乎还提到什么“大少爷”。 又是一群盼着飞上枝头的傻丫头…… 我好笑地感慨着,是不是我现在也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攀龙附凤呢?否则哪里还会落得今日的下场?咳,假设中的事,再想也没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我到这儿之后的运气也算不错的了。听说那几个女孩直接被派去了厨房和各个独院打杂,貌似当时还引起一片哀号——呵呵,大户人家的主意,哪是你我能容易打的啊。我则在她们嫉妒的眼光中被调去照顾柳大小姐的饮食——说是照顾,其实也就是端个饭菜什么的。她现在正被柳老爷锁在自己闺房里,上面还交代下来要好好看管。就我这么一个新手,哪里还需要我再忙活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不能说话才得了这么一个清闲差事。 姓柳的,姓丁的,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我端着刚刚煮好的鸡肉羹踏上石阶,轻轻叩响了柳云思的房门。 “我不吃!你告诉我爹,我要绝食!”房门内传来柳小姐故作硬气的声音,听来显然有些勉强。 想她从被捆回来到现在,也有两顿饭没吃过了吧?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闹绝食可不是好玩的,那身板能耐得住?可奈何我现在再好心也无法说话劝解她,只能叹一口气——和你爹闹,小心自讨苦吃啊…… 紧锁的两扇门下方已经撤去了提板,留了足有十几厘米高的空儿。我按照吩咐,把茶盘里的肉羹从门下贴着地面推了进去,然后又扣了几下门,便不管死鸭子嘴硬的柳小姐如何大吼大叫,抱着茶盘径自离开了。 柳府的役使十分充足,而且分工明细,我做完了自己的分内活计便可以歇息。轻轻地舒了口气,将洗干净的衣服一件件搭在院子中的细绳上轻轻地拉扯着,不觉间,望着迷蒙的夜空微微绽开一丝笑颜。 我想我的新挑战又来到了,是不是? 老天没有那么好心,也不会白白给我一个完美的开始。一切,和以前一样,都需要我自己去经营、去坚持。 是的,命运的牵绊一直没有远离过我,我是该清醒地接受这一切,发生过的,还有发生着的,和就要发生的——人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 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夜晚,我庆幸自己没有自乱阵脚。 到了住处安顿好之后,我总算一个人得了机会,便趁着渐浓的暮色,绕着宅子摸索着走了一趟。 和我同住的就是白日里的那四个女孩儿,她们都来自底层,对柴米油盐的繁杂琐事也都是轻车熟路了。可我却一点经验都没有。以前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日常都是怎么简单怎么过。饭可以从外面买回来吃,或者买半加工的回家自己再加热,就连打扫、整理房间也都是一周一次罢了——现在让我以一个“免费劳力”的角度去伺候别人,无论是心理还是体力,我一时还真有些吃力。 听说是柳云扬把我买回来的,她们都惊愕了好一阵儿。从她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们大概很难理解为何柳大少爷会买我这么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回来,还安排我去做最轻快的活儿。反正我也不理解,管它呢。 柳家的府邸还是足够气派的,至少在这沁州城里是绝对找不出第二家规模更大、更富丽更堂皇的宅子了。 我沿着墙根走了很久,就整体来说,除了大门和后门有人把守和进出,东边的一个侧门似乎一直是关着的,也没有看守,应该可以利用看看能不能从此处逃出去——嗯,是的,我在设计怎么顺利逃走。此时的我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可是这么留在柳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之前的确预备潜进柳府,可那是为了想办法筹措路费,外加一点点好奇心的驱使,完全没有“不进柳府誓不罢休”的意思。何况吴哲威还不知道我的下落——我这么凭空不见了,他该怎么想? “谁啊?”前面一处亮光,貌似是个巡夜的,眼看就要走过来了。 我情急之下立即卧倒在花圃之中,紧张地大气不敢出——幸好刚进府就换上了丫鬟们的统一服饰,这套藏蓝的衣裙远看应该不会很明显吧? 呃,要不要学个猫叫呢?算了,我学猫咪咪不像,倒是学羊咩咩比较像…… ( ̄▽ ̄)" 胡思乱想之际,那边的亮光渐渐走出了视野,很快就消失了。 唉,看来这柳宅的巡护还是挺严的——我兀自又是一叹气,有些灰心地爬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正欲往回去,却在看到身后的人影时吓得心里“咯噔”一声猛跳,连呼吸也刹那止住。 柳云扬正怪怪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马上回过神来,注意到他身上穿的只是一件白色的单衣,像是睡觉时穿的寝服。 他怎么了?(⊙_⊙;) 干嘛那样子看我? 我犹豫着该不该学其他人那样给他问个安,可我不能说话呀……再瞅他时,他忽的踉跄上前几步,喘息越来越急促,两眼却像是猛兽见了猎物一般饥渴而不容躲避,就像,就像是…… 我顿时惊悟出什么,刹那间冷汗自头顶蔓延至脚底。惊慌地转身要逃,却不想身后骤然一紧,胸前突然多出一双手来——啊……柳云扬竟然从身后将我一把抱住! 心跳从未如此剧烈地狂跳不止,我一边扭转着身子一边手脚并用对着身后又抓又踢,那厮却还是死死地抱住我的腰不放手。 “啊……”挣不脱!我拼命用力想要呼救,可是嗓子里依旧只是嗯嗯啊啊的破碎音节。 现在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吗? 柳云扬仿佛着了魔一般将整个身子贴了上来,下巴还抵在我的脖颈间一个劲儿地乱蹭,嘴里也含含糊糊念念有词。可他却丝毫不介意我打向他的每一掌。 身形一偏,又一掌打空了。我无奈用手胡乱地扑向他的脑袋,噼里啪啦一顿乱扇,他却没叫一声疼。 不要……不要…… 大手忽的一把攥住我的前襟“叱啦”一声撕下一片衣料,我只觉胸前一凉,眼见腰间的束带就要松开了! “嗯……”这次换他闷叫一声,柳云扬终于中了我一掌,却还是抱着我翻倒在地。 身后的人已经一动不动,我却还能感觉得到趴在肩上的那颗头还在呼气。手肘用力一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翻了个身站了起来,见他双目微暝,已然昏了过去。 夜色微重,四周却无一人,只有我微重的喘息声。 虫鸣渐起,“吱吱、吱吱”——除此之外,是死一般的宁寂。 黯淡的树影之后却有些许异样,莫名地氤氲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房檐上一人在隐藏许久之后突然间飞身后退,迅即便消失在夜色中,无影无踪。 不对不对,哪里不对…… 心惊胆战地逃回卧房,才发现其他人早已经睡下了。也好,省得要我解释这一身破衣烂衫是怎么回事儿。 今晚的事实在太突然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遇上那么……唉,不去想吧,别想了,说不定明天就没事了,说不定是那柳云扬梦游呢…… 可想起那时他眼里空洞的神情,除了一丝恐惧,更多的却是疑惑不解。 自我安慰着躺了许久,却还是辗转难眠。 因为半夜凉,所以窗子都关着。空气一不流通,便有种汗水加破布发酵后的气味。 对于我这个小时候睡惯了别人家屋檐的人来说,几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并没有什么习不习惯的问题,只是某些人的恶习让人难以忍受,比如——脚臭。 我实在是纳闷,既然你们有心要攀金附贵,干嘛不把自己收拾利索点儿呢?身为女孩子,怎么能这么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异味呢?难道她们自己闻不到么?洗个脚就这么困难?她们就一点儿也不难为情? 忍了又忍,我的鼻子都快被自己捏肿了,憋气憋得大脑也是一阵一阵的缺氧——TNND,今晚存心不让人睡了是不是? 已近下半夜了,那四个人也早已酣然而眠,却偏偏折腾得我一个人睡不着。我忍无可忍抱了被子小心翼翼地推门出来,又轻轻地把门掩了回去。 啊——老天啊,新鲜的空气!我狠狠地大吸了两口,甩甩头清了清秽气,然后望望院子里,想找一处暂时的栖身之地。 在柳府来说,婢女们住的地方并不算简陋,一般是四五个丫鬟住一屋,共享一个小跨院儿,几个跨院儿合用一个厨房。在这小巧的庭院里还栽着些会开花的不知名植物,茂盛地仿若一座花园。而在正中,正好摆设着一套雕刻粗犷的长方形石桌凳——看来,今晚也就只能在这儿将就下了。 虽然秋天露宿有些自讨苦吃,可我宁愿得风寒病死也不愿回屋被活活熏死。把被子均匀地铺展在桌子上,我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捏起几个被角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睡在花草幽香的包围之中,又有如此清新的空气相伴,真是惬意…… 之前的意外已经折磨得我有些精疲力尽,一倒下,睡神终于光临了。 许是夜里露水太重,梦里常感觉得到鬓发被打湿后黏在脸侧,痒痒难耐。等到猝不及防的一声鸡鸣,我惶然睁眼坐起,紧接着便是“啊”的一声惨叫。 唉——丢死人了丢死人了,睡着睡着竟然滚到桌子底下来了! 我揉了揉撞到石桌的脑袋,低声咕哝了一句,“要是再撞几次,干脆失忆算了”。尴尬地从桌底爬出来,差点儿又被身上缠着的被子再绊一跤。 屋顶上的天泛着青光的白,清澈澄明地不染一丝污垢。约莫着现在不过是凌晨五六点的光景,我不由得感叹,好像才觉悟到自己的境遇似的——事态啊,果真是不一样了,以前自己何曾用得着这么早起床? 思及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刚被买来的使唤丫头,起得再早也是天理,于是也没再抱怨什么,扯了扯被子团回怀里便准备回房了。 可刚走到门口时却又愣住了——房门大开? 难道,大家早都已经起床去忙了?那么不就是……我霎那红了脸,想到或许所有人都见证了我的丑态,难堪地把头埋到被子里。 门槛上一点刺眼的猩红,倏忽飘入眼中。我弯腰凑上前去,伸出手指揩了一下。 那种久别的气味立马钻进我的鼻孔,脑中戛然一片空白。我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点猩红,心中不可自制地狂喊着,可一丝念头却偏偏放肆地在我眼前上下飞窜。 我将被子紧紧抱在怀里,颤抖着脚步向前迈进一步,一股氤氲过的血腥气迎面扑了上来…… 第五十八章 更新:09-04-16 13:43 我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瑟缩着,脑海中充盈着的却全是暗红色的影子,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它们像一个个恐怖的魅影接连向我袭来,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我痛苦地甩甩头想要闭上眼睛,一双厚掌却硬是捏住了我的下巴,使我抬头面向他。 “你是真哑还是假哑!”柳云扬的书房里,他正声色俱厉地朝我怒吼着,紧盯着我的双眼似是想要看穿什么,却无奈什么信息也没有得到。他愤愤地咬了咬牙,猝然甩开了手。 我无力去躲避那人的接近,也无力去稳住身子,只能任由自己倒在地上,失魂落魄、心乱如麻。 我冲入房门——四具冰冷的尸体,和她们脖子上那致命一剑留下的血痕。 那一瞬,我像被瞬间冰封一般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梦吧?是噩梦。 一个噩梦,我以前也曾梦到过的,梦到死……死去的…… 可是,天边的日光残忍地撒了进来,一丝一点地照亮了窗口,照亮了床上那四个年轻的身躯,最后轻轻地落在那几张已经凋谢的鲜花般的容颜上。 鸡鸣声入耳,我刹那如梦初醒,转身逃了出去。 这儿是个陌生的世界。 我本不属于这里的。 我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身边擦肩而过几个小厮,在我快要冲到前院时将我一把拉住。 她们死了。 是我本来不会去关心的人。 就这么死在我的眼前…… 莫名其妙地被杀死!脖子上,脖子上…… 血…… 刀,或是剑…… 为什么…… 我什么都想不出,想不出为什么会让我遭遇如此残忍的事,想不出为什么她们会被杀,更想不出这事究竟与我有什么联系! 苍天在上,你就当慈悲一次,可不可以告诉我真相? 就那么,死了……那是四个活着的生命啊……虽然我不曾与她们深交,可是,就算她们做过什么错事,也罪不至死啊!为什么要这样呢…… 为什么…… 为什么要死人…… 我不住地低吟着,却好似听不到任何人与我说话的声音。 柳墨眉来过,对柳云扬说了些什么,很快又走了。 柳府的管家也来过,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各自匆匆的,对不对? 这里本就是残酷的,是会人吃人的。 我早就知道了…… 我失神地撑着站起身来,眼中看到的却只是一道道不深不浅的血痕。我想那血痕或许也是要划在我身上的吧? 有人要杀我? 是谁……这明显是“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可却被我侥幸躲过了…… 那么,他们知道我逃脱了么? 柳云扬讶异地看着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时竟没有出手阻止。 “站住!” 脑子里慢了半拍,但还是停住了脚步。 “你哪里也不要去,以后就在这儿伺候着!”他扔下命令便拂袖而去。 擦肩而过一阵疾风,话音未落人已远行。 我晕沉沉间抬起头来,望着天外沉思良久,直到两行热泪奔涌而下。 自那天后,我就被安排在柳云扬的书房里做事,晨起时打开门窗,供奉一天的清茶、一旁研墨裁纸,直到天色暗下来时便可以退下了。 但在外人看来,我却是煞星,甚至比煞星更可怕。想也知,刚来的第一晚,柳府就死了四个人,偏偏只我一个活口,即使这事真的与我无关也难挡悠悠之口。可柳云扬却并没有把我赶走,反而调我去他书房侍奉,关于这个,下人间的风传就更加不堪入耳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即使这个院子里没有一个佣人愿意搭理我。 哼,不过是独角戏罢了,有什么可怕?我自嘲地有些无力。 “邻县也有?”柳云扬似乎对什么特别感兴趣,正在和管家谈着什么。我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话的内容倒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嗯,还在县太爷头上插了一只彩色的羽毛,估计就是传闻中那个‘彩翎雁’吧。”管家如是说,笑了一声便端起茶碗浅浅一饮,我在一旁反而心中一惊。 “但愿他不会到沁州来……” 彩翎雁……是他?! “老爷说还是小心着好……哦,对了,护院已经换过了,要不要试下他们的身手?” 他没走!? “嗯,这个过会儿我会去验一下。”柳云扬就势歪了歪头,余光扫了扫身后的人。“官府最近有回复吗?” “哟,差点儿把这个给忘了。上午衙门的秦捕头还来过一趟,说是要找……”管家声音一顿,有些尴尬地往身后一瞥,继而又说下去,“老爷也说,这事要全力配合官府。” “我知道,你先回去吧。” 管家见柳云扬心情骤降,马上识趣地告退了。 彩翎雁,他还在……我竟不觉抿起了嘴角,正好被柳云扬看见。 “哟,你还会笑啊……” 笑?我笑了吗? “那‘彩翎雁’可是个雅贼,我这书房少不了珍玩字画,要是他真的来了,哼……”他径自走回书桌前,摩挲着摊在桌上的柳叶纹信纸兀自沉思着。 我跟着走过去,心里却在想着自己的事。 要是他真的来了,就好了…… “你可识字?” 我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瞬间有些恍惚。 “到底识的还是不识?”他显然没那么耐心。 我失落地一点头,暗暗笑了笑自己。 “呐!”他说着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本书来扔到桌上,我疑惑地摸过来一看,书皮上赫然写着“寒池集”四个字。 寒池?吴哲威可没提到过有一个叫“寒池”的人啊……有些好奇地翻开几页,才发现里面全是些吟咏爱情的诗词,柔肠百转,缠绵悱恻,可不像是柳云扬的口味。 “你找几首出来,要那种听了能印象深刻的,越快越好,知道吗?”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要了一张白纸便抱着那本书躲到一旁去了。 这本书看样子似是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起皱毛边。不过书页间除了几许旧书的破败味,还残存着一丝墨香。我不禁有些沉醉——原本最爱的就是古典诗词,因为我喜欢那种字里行间流水般酣畅的情感,喜欢推敲探寻一字多义的变化奥妙,还有那唯美的意境、真挚的情愫……而面对这样一本从未谋面的典籍,我真的是有些雀跃不已,便急不可耐地一页一页细细翻看,忘记了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这一看,不觉便看到了深夜。 我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找出来了么?”柳云扬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他怎么还在? 我起身走过去把书交还给他,他将信将疑地接过来一看,一本书几乎变作两本书厚。 再翻开,不时便会有一张张白纸条滑落,那原本是我撕了白纸当书签用的。我唯恐他没了纸条记不住位置,情急下便上前抢了过来,等书拿到手时才恍然察觉——我越矩了! 柳云扬果然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慌张之下手一松,书没抓稳,“啪嗒”便扣在了地上,白纸条也飘飘洒洒悉数散了出来。 “啊……”我着急地想要道歉,可奈何口不能言,于是只能七手八脚地把书和纸条都捡了回来,却听上方柳云扬说道:“那今晚你就把它们抄一遍吧!” (⊙?⊙) 费了一整晚的时间,赶在蜡烛燃尽最后一滴眼泪之前,我终于把那些诗词抄完了。 说实话,抄了一晚,我先前那欣赏的心情已经快要被磨尽了。这本词也不知道是谁所作,不过看其间流露的感情应该是个女子,从头到尾写的尽是情情爱爱,从一开始的一见钟情到相思成疾,进而有情人终成眷属,最后却又沾了些期期艾艾的情绪,似乎结局并不好。不过一边读一边抄,其间的有些词句我竟然又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想想自己在个世界接触过的诗词歌赋,印象中应该是没有看过这个集子的,又哪来的“似曾相识”呢?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普天下的婉约词派,颠来倒去估计也都是凄凄婉婉的调子吧? 看着自己写得满满的十几张宣纸,字体虽然不够飘逸,甚至有些丑,可好在没有写错一个字,通篇看下来也挺舒服的——呵呵,难得有了一点点成就感。 望望天外,蒙蒙的刚刚泛白。我整理了一下书案,把那摞宣纸小心地放好,关上门便退了出去。 住的地方已经换到了另一个院子里,除了挨着柳云扬的书房比较近便之外,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特别的只是,因为之前那件事,管家并没有安排人和我一起住。 或许,是没人愿意同我住在一处吧……我想着,心底忽的一抹酸涩。 秋天的夜晚越来越凉了,我翻遍整个房间,却只有一床单被,忽然想念起会馆里温软舒适的床铺来。 不知道,会馆的人有没有在找我呢…… 不知道,吴哲威的病好些了没呢…… 不知道,他收没收到……但愿吧。 我,竟又做梦了。 又是一个艳丽的女子,携着一缕幽香轻飘飘地来到我跟前,我却并没有感到害怕。她温柔地坐在我身边,似是怜惜地抚摸着我的脸颊,然后却又是慢慢地,慢慢地在我眼前消失不见…… 没睡多久,就到了晨起的时间。顶着一双熊猫眼又赶紧跑去柳云扬那里报道,照例开了门窗,扫地擦桌,折腾了大半个上午,终于见着了他的人影。 他看了看我抄的那些诗词,眉头从一开始就一直皱着。 我有些汗涔涔,以为他会让我重抄一遍,或者换人再来写,谁知他略有所思地拿起那叠纸,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这几日里柳府也开始慢慢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我时常站在书房的门口眺望远处的庭院,见一行行小厮和丫鬟端捧着些什么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除我之外,似乎每个人都忙碌了起来,因为再过不多久,当朝太子就要南巡到沁州,到时便会下榻在柳府。不过因为那件案子的缘故,已经决定将行宫设在柳府位于城内的另一所宅子里,所以连带着小厮和丫鬟们也要挑选一些出来先行过去。 柳云扬这几天也是早出晚归,一天里几乎有大半天我都是一个人耗在书房里。不知道黄胜大哥还在不在柳府,又在柳府的什么地方,所以我几次试着想要逃出去。门外时常可见尽职尽责的执勤护卫,只要我踏出书房一步,他们便会看的一清二楚,更别提走出这个院子了。 我不能束手就擒。 要逃出去,我现在只有一个机会了。 沁州城垲城会馆内。 丁辛已经失踪三天了。吴哲威托人去报了官,可是……像这样的外来人口失踪,如果再没有线索的话,最终难免会不了了之。 会馆仅有的几个人也轮番出去四处寻找,却依旧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他的咳症也加重了,总是在夜半咳得醒过来,为了不打扰到其他人便自行倒杯水喝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背靠着墙,对着另半边床怔怔地发呆。 窗外的叶子飞舞地更加起劲了,声声噼啪传来,仿若一个个生命就此宣告结束。 等到天外的光亮透进来时,他“噌”地坐了起来。 巷口的茶铺,街心的糕饼摊子,拐角处的酒楼,还有…… 街上的喧嚣繁华似乎都与他无关,吴哲威着魔了似的,回忆着丁辛之前跟他讲述过的行程路线,一站一站地打听追问过去,最后,他来到了柳府的门前。 果真是另一番排场,他即使见惯了京城大户人家的显摆炫富,竟也不由得赞叹一声。 “这位公子,要不要买烧饼啊?我们的烧饼又香又酥……”旁边卖烧饼的大婶又抓准机会推销她的饼了。 “大婶,请问您记不记得有一个个头娇小……呃,是个头不高的男子经常来这儿?他嘴角有一颗痣的。” “哦,记得啊,有几天没见着了……您买个饼吧?早饭还没吃吧?”大婶还是没忘记自己家的烧饼,见他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深怕他不买了,于是匆忙地包了一个饼递上前去。“公子,买个饼,再到那边买碗粥,早饭就甭担心啦!” 吴哲威本就是个好说话的人,见大婶这番热情便掏了钱买了下来。“那您还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吗?” “哦,我想想……大前天还是哪天来着,我在这儿见过他一回,不过后来他像是跟着去看花魁大赛了吧……呵呵,小青年儿啊……” 花魁大赛?吴哲威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烧饼,索性到不远处的粥摊坐了下来,要了一碗白粥吃了起来。 柳府……花魁大赛…… 孙……成荫? “管家!管家!”吴哲威听得几声高声呼喊,循声望去便见柳府的大门刚刚打了开来,一行人等抱着、扛着、搬着些什么结队而出,领头的褐衣长者又匆匆地折回府里,紧接着门口处走出来一个光鲜的身影。 吴哲威放下手中的碗,不约而同地跟着其他人一起围了上去,却也不明白自己这时怎么还会有看热闹的心情。 十几个小厮身后,抬出了一顶锦绣四人轿,稳当当地落在门前。等到人员齐整之后,大部队人马便由柳云扬率领着向人群这边缓缓而来。 哄哄嚷嚷地,人们挤在一处纷纷猜测轿中人的身份,有人说是柳家的大小姐,有人说是柳家的老夫人,还有人爆料说是柳云扬新近纳的妾室。吴哲威并不在乎那轿里坐的是谁,似乎有某种声音在他的胸口雀跃着,他急不可耐地挤入人群冲到了最前方,几乎与擦身而过的轿子装个正着。 不期然,轿子中扔出一个纸团,被随后而至的轿夫不偏不斜地踩在脚下。吴哲威骤然弯下腰,在人群推搡中将那纸团捡了过来,死死地握在手里。 柳府的人马已经渐行渐远,他却并没有死心。身边的围观者很快便散了去,只有他旁若无人地向着前方,踉跄地追了上去。 “公子,您的粥饼!” 第五十九章 更新:09-04-16 13:44 谦谦,是你。 如果我当时不在那儿,你又要如何呢? 吴哲威看着手中的纸片,一时恍惚。 白日里他跟着柳家的人一直追到了城西的秋水别院,因为病愈后体力不济,兼又怕跟得紧了被发现,于是只能通过鉴识路上的足迹和马蹄印,远远地追踪过去。 他在路上先后捡到了六个已经被踩踏过的纸团,而每张纸上都是相同的字迹,无一不是写着“致垲城会馆的百里奚”。 百里奚,不弃糟糠妻的百里奚…… 他知道,写字条的人一定就是丁辛! 很显然,她遇到麻烦了,是遭人绑架,还是什么……对方是柳家,在这沁州一方独霸的柳氏家族,他又该如何应对呢? “咳,咳咳咳……”桌上的药已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药碗,艰难地一饮而尽。 窗外秋风一阵凉过一阵,屋前屋后的黄叶懒懒地堆了满院,转眼间,树梢上已经看不到绿色了。 刚扶着柳云思下轿,我就见识到了这柳家别院的与众不同之处。远远地便望见门口上挂着的金光匾,上书御题“秋水别院”四个大字,一看便知这别院的主人身份显贵非凡。与先前见过的府邸大门格局不同,这里左右并没有石狮子守卫,相反,却有一对看上去面目狰狞的九头怪物,偏还长着老虎般的威猛身躯,一不小心倒要吓人一跳,我看了第一眼之后更是不敢再看第二眼。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还有几天,太子就要驾临此处了,柳府上下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不,把自家唯一的女儿都派来了——至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自己这小把戏能不能起作用。之前的一个早上,趁着柳云扬还没到书房,我就偷偷地用那印着柳叶纹的柳府专用信纸写了几张字条掖在袖子里,本想着伺机从墙头上扔到府外去,盼着哪一天能被有心人捡到。 不能直接写我的名字,这样太冒险了。于是我想到了之前曾和吴哲威讲过一个故事——百里奚。这个世界不会这么巧也有一个同名的名人吧? 虽然貌似是蚍蜉撼树,可我也只能想到如此了。 轿子被抬上街时,我窝在柳云思身边,还是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外面人潮的熙攘声。隔绝在封闭的狭小空间内,柳云思倒是难得安静了一路。或许只是知道我是不能说话的吧,她时而会装作不经意地瞥过一眼,却在我接上她的目光时猝然转身。 她似乎,有些不太开心。 被关了好几天,大小姐脾气上来赌赌气也是正常的。只不过对于现在的她,似乎还有其他烦心的事——也许,我能猜得到一点点柳云思的心思了。 柳墨眉不该是一个作风正派的人么?怎么也会想到这攀龙附凤的把戏?咳,那太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肯纡尊降贵住到柳家已经是罕有的荣宠了,他们怎么还那么有信心去攀那个高枝呢? 果真,一夜飞上枝头的美梦不单是京城的人家才会有的啊…… “钗儿,大哥怎么叫你抄了这么多!”柳云思沮丧地一屁股坐在软榻上,随手把那一叠宣纸一扔,哗啦啦便散落了一地。 我也只能同情地帮她捡了回来,然后面不改色地又把纸叠好摞在桌子上。 “钗儿,现在我真羡慕你……”她双手托腮趴在案上,眨巴着一双渴望自由的明眸,脸上却挂着失去翅膀的小鸟才会有的无限伤感。“要是哪一天我也哑了,爹就不会叫我背这些个陈词滥调了……” 你大小姐就站着说话不腰疼吧……我将那叠纸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她最好接着继续背下去。 她可怜巴巴地盯了我一会儿,见我没什么反应,总算是晃了晃脑袋又拿起了那些纸。 而上面写的,就是我之前从那本《寒池集》里摘抄出来的诗词。不知道柳云扬哪根筋错乱,竟要自己的妹妹把我抄下来的几十首诗词全背下来!而且还要赶在太子驾到之前! 想是应该有个什么机会要安排柳云思表演即兴诗词吧,或许就是要她在太子面前出口成章、制造一个好印象。呵呵,据我这几天的观察,柳云思确实如传言中一样,字倒是认得,可诗词歌赋样样不通,更别提琴棋书画了。不过她倒也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从穿着到饮食,无一不讲究、无一不挑剔;而且从小的娇惯也养成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想要什么便径自去追讨,想要做什么更是没人能拦得住。这样的个性,恐怕也是先前那场好戏之所以会发生的源头所在吧。 可惜的是,她的父亲再也不会任由她逍遥了。 眼下不就是么! 哎——这些词不是已经印成书了么?他们就算抄袭作假也该找个秀才现写一点原创的吧?这么直接拿来抄拿来背,难道就不怕太子听出破绽? 不解的事还有更多。 为了凸显柳家乃至沁州全民对太子驾临的重视,增派人手原是可以理解的。但最难以置信的就是,不光柳云思这个小姐要留在别院候命,连我也要留下来!! 柳云扬说,要是找一人看着柳云思,我是最值得信赖的——因为无论她怎么和我说话我都理会不了,也好让她这几天赶紧习惯习惯安静的日子。 说的也是,如果我不是今日无法说话,恐怕早就策反得柳云思和我一起离家出走了。 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在寻找机会见黄胜大哥一面,可活动范围却总也走不出一个小小的院子。到了秋水别院之后,我终于掌握了更多的行动自由,可每每却又总是我后脚才到,他前脚就已经走了。 黄大嫂应该不会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既然如此,我现在这副装束突然现身的话,他大概也要吓一跳吧?我曝露出来无所谓,千万别牵累人家才是。 唉,真是头大…… 捻着手中的锦帕,我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四角天空,忽而想起了迅哥儿憋在家里时的心情。精彩的世界总是要到外面才能见识得到的,只要见过一回,心里便不会像以前那么甘于平静了。而一辈子围着院墙打转的人们,恐怕根本不会想到什么“外面的世界”吧?也就是像我这么酸腐的所谓文艺小青年才会唉声叹气地感慨。 真矫情……我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撇撇嘴嘲笑自己的做作。 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真实的,单凭臆想和推测是不可能给人生铺一条平坦的路的。我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钗儿!” 柳云扬走进拱形门喊了我一声,我只能不情愿地转向他的方向以示我听到了,手中却还在无聊地缠绕着锦帕。 天又凉了一些,我的身上已经多了件褙子,前后两片无袖的外衣,只在左右腋部缝合,内里是塞了些棉花的,薄薄软软的正适合秋天穿。 秋天,已经是秋天了啊……我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愣神,柳云扬已然走到了跟前。 “你这丫头怎么的?还要我亲自走到你跟前来啊?!”他大少爷猛一通教训,我忙装作惶恐不安地作揖。 “我问你,你在沁州是不是还有个亲戚?” 他这突兀地一问,我倒是没来得及细想就点了下头。 “那差不多就该是了。门口有个人说是你大哥,你去看看吧……” 我当场吃了一惊,想到某些事某些人心脏一时怦怦乱跳,马上又疑惑地扫了他一眼——他允许我出去? 还没等我走出几步,就又被他叫住了。 “晚饭可以带他去厨房。”说完人已经转身走了。 说起来,刚来柳府那晚发生的事情,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噩梦。那晚之后再与柳云扬碰面,就是因为那无来由的血案了。当时我由于害怕和惊恐,见到他的面时已经几近崩溃,也根本没顾得上去想其他任何事情。冷静下来之后,却又发现他在面对我时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在,主子自是主子,我这作丫头的也还是丫头。 若说他生性冷漠以至于忘记了那天的事情,以我的感觉却又不像。柳府的人似乎因为天生的优越感,在这小小沁州城内行事一向我行我素。不过柳云扬作为柳家的长子,为人处事雷厉风行,待人接物也颇有风范,不应是那么鲁莽的人才对。 就像刚才,他还亲自……哎对了,这么点儿事他干嘛亲自去告诉我啊! 这么一想,连我自己都有些怀疑,那晚或许就是一场梦罢了。 揣着心事来到门口时,两个九头怪物的影子正斜斜地铺到脚下。太阳渐渐离开了南天,估摸着已是午后两三点的时候了。 顺着影子走下大门口的阶梯,抬头便看见他,一身素朴的站在那儿。 夕阳还未西下,我却觉得眼前的人儿周身都沾了耀眼的光辉,即使那身刻意弄得脏污的衣裳也遮掩不住。他就站在那儿,微风徐徐地吹起他额前凌乱的细发,从那张疲惫的脸上我看不到苍老或憔悴,因为他的眼角眉梢都写着惊喜和欣慰。 是他么?是他?!我讨厌我的视力……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从扶着九头怪物的身上挪开——你,等了多久? “阿妹,你还好吗?”他一个快步冲上前来,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我的手。 那双手很温暖,甚至像女孩儿家一样柔软细嫩,只是它在不住地轻轻颤抖。 我一时傻傻地望着他,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你瘦了,吃的不好么?”他柔柔的声音啪啪地打在我的心口上,忽然间好疼,疼得我滚出一滴泪来。 我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不觉张了张嘴,却马上伸手捂住。 头不敢抬起,我怕面对他的问询,只好将视线凝结在紧握的双手上,眼泪却不争气地断线珠子般啪嗒啪嗒掉下来。 “你的苦……大哥知道……” 他的笑似有若无,却平白给人一种安定。我的泪水瞬间冻结在脸上,抬起挂着泪痕的脸看向他,我再次惊讶地不能言语,只是望着他的眼睛,他的双瞳,试图望进那片陌生的世界,和那世界背后,一个如此待我的人。 多想看清你,一如想看清自己。 “好了,你们兄妹俩先好好聊聊,我就先回家啦……”他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我这才发觉现场还有第三个人,扭头一看竟是黄胜大哥! “小弟在此多谢黄大哥了……”吴哲威工整地向他致了一礼,马上就听得黄大哥豪爽的露齿一笑,摆摆手便离去了。 吴哲威仍是紧紧的抓着我的手,仰首径自打量了打量秋水别院之后,不免也是赞叹一声。 “谦谦……”他低声轻唤,我仿似失忆一般一怔,霎那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真名。“你且安心在此,等我三日即可!” 三日?真的只要三日么?我急不可耐地皱了皱眉。 “这里比柳府安全。” 会吗? 我黯然低头,紧接着却又看向他——安全?这么说那件血案…… 吴哲威了然地点了点头,微微舒了一口气。“许是京城来的,不过……定是找你的。” (⊙?⊙)你确定? “这个拿着”,他的袖中忽然滑出一个东西来,顺着握着我的手塞了过来。“睡前服一粒。” 我不明就里地收了过来,趁松开手的机会用长袖遮着攥在手心,忽而猜到是什么,忍不住痴痴地咧出一个笑来。 是治哑的药么?呵呵……我笑得眼泪几乎都要出来了,只能紧紧地咬住嘴唇。 我曾经想过,若是真的要一辈子不能说话,那我要怎么过下去。可结果我却不敢想。每天都有那么多的不幸降临在人类身上,有的默默忍受,有的笑着面对,有的只能或躲或藏,甚至选择结束生命。 世界如此美好,我怎么舍得离去?尽管装作一副认命的姿态,可我骨子里终究还在不甘心地期待着,一刻不曾停止过。 那个小小的美好,总会到来的。 一滴眼泪止不住滚了出来,沿着满布泪痕的脸颊滑落下去。 呵呵……我笑了,笑得那么知足而艰辛。 笑容对我来说,一直都得来不易啊…… 那天吴哲威并没有留下用晚饭。夕阳下他离去的背影长长的拖在身后,我默默的站在门口眺望着,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真的有些不舍…… 可心里更多的,却是对三日后自由的憧憬。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费尽心思要进来,又费尽心思要出去——呵,我还真能折腾。 如果此时只有我一人,该怎么办?我一个人来到厨房随便盛了一碗剩饭,一边吃一边沉沉地想着。 晚饭的时间已过,院子里该走的人也已走了,现在显得格外清静,间或只有几声微弱的虫鸣,咕咕唧唧地合奏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的默认选项是选择相信身边的人,尤其是身处逆境时身边唯一可以求助的人——他说要我等三日,那么,我便相信三日后一定可以逃离柳府! 三日,还有三日我就自由了! 可是,我真的要选择这么离开么?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啊…… 三日……啊,三日后——赵凛就要到沁州了!! 第六十章 更新:09-04-16 13:46 “钗儿!” “钗儿!” “钗儿!” …… 老天,还让不让人活啊——一会儿嚷着金簪不好看要我去找翠玉簪,一会儿又说胭脂不香要我去找她大哥买新的,一会儿又…… 我现在几乎成了柳云思的私人生活助理了,大小事她都全往我身上招呼——我捶了捶自己快要跑断的腿,嘴里止不住埋怨那小妮子——要不是形势所迫,又看你小我几岁,我才懒得听你废话呢! 唉…… “钗儿!” 大小姐啊,又要…… 我慌慌张张进屋一看,一时傻了眼——柳云思拎着一件郁金香色的长裙向我一甩开,我顿时只觉眼前星辉四射,美得挪不开眼。 哇,这是什么料子……凑上前小心地摸了摸,质地倒是上好的缎子,光滑飘逸,但是这色彩着实鲜艳的……有些过了。 她明天难道要穿这个去迎接太子??未免太招摇了吧…… 许是多多少少有些嫉妒,我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这件灰鼠色的纱裙,又看了看摊在她肩上的漂亮衣裳,看着她陶醉地左转右转地甩着裙摆,我忽然好想使性子扭头跑出门去…… 真讨厌这样的自己——我使劲地拧了自己一把,连忙上前帮柳云思把衣服换上,衣扣也都盘系好,再整理了一下头发。 “这个我不喜欢……”她径自从头上拔下一只翠玉簪递给我,“给你好了!” 我犹豫片刻便马上接过来收在袖子里,又拿起桌山的蝴蝶金簪来帮她别在发上,抬起头对着镜中的她微微一笑。 “对啊,这样子顺眼多了!”她惊喜地欢呼一声,转而跳起来兴高采烈地围着我转圈,发上的蝴蝶翩翩起舞煞是好看。 哼,你也挺能瞎折腾的嘛——我在一旁暗笑着。 “钗儿,你也该好好打扮打扮,明天可得跟我一起去呢!” 呃……啊?我也要去? 不要吧,那个太子……他,他还能认出我吗? 一想起赵凛的那张脸,脑海里却依稀还存有印象,因为那张与谢云寒相像的面孔…… 情绪忽而低落,我几乎忘记了柳云思还在面前。 “钗儿,怎么啦?你是不是想说没有漂亮衣服啊?呵,我给你找啊!”柳云思满口应下,拉着我就要去她的衣柜里翻腾。 我是知道的,如此场合,柳墨眉肯定是期待着自己的女儿先声夺人、众所瞩目的,我打扮得再漂亮又算怎么一回事儿呢?我可犯不着惹那个不自在。可这柳云思却有些缺心眼,压根不知道明天那场会面对于柳家人的意义之大。以她的性格,若是知道父亲、哥哥在包装推销自己,怎么也是要大闹一番的吧。 我是不是该同情她呢?有些歉意地看着她没头没尾地乱翻一气,忍不住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微笑着向她摇了摇头,那张娇俏的脸却不解地一皱眉。 “怎么,你不想陪我去吗?” 我,该怎么跟她说呢……我做了个捋胡须的动作,又冲她连连摆摆手。 “我爹?我爹不让你去?” 我勉强点了点头,心想这意思也差不多。 “为什么……”她本想要问些什么,忽而又像得到了答案,先前瞳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几分。“明天好像县衙的人也去,到时候就没的好玩好看了,真烦……那我也不去了!” 啊?这怎么行啊…… “不去?”身后传来——柳墨眉的声音! 我吓的匆忙转过身去,正好见到他一脚迈进门槛,满脸愠怒地逼视着柳云思大步走过来。 “你说不去?” 柳云思也是登时一惊,“爹,我……我说着玩的……” “玩?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见到太子你也说着玩?嗯?”一连的逼问将柳云思骇得彻底失去了先前的豪迈,两父女一个厉声训斥,一个小心赔罪,我这个外人站在一边仿佛是透明的一样。 “爹,要不叫钗儿陪我去好吗?其他丫鬟都太听话了,我不喜欢……”她小心翼翼地撒着娇,瞅着柳墨眉的怒气像是消去大半,便大喇喇地把我从一边拉了过来。 “钗儿?”柳墨眉拧眉一问,见到躬身立在一旁的我便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是……云扬带进来的吧?” 呃,他不记得我……我恭敬地福身点头,低着脑袋不敢正眼看他。 “抬起头来。”听到这句话时,我心中刹那闪过一个念头,可视线却已经认命地迎向对面,正正见到柳墨眉那张瞬间变得惊恐的脸。 他愈发难以置信地只是摇头,却还是怔怔地盯着我的脸,眼中却难以隐藏地流露出无法名状的复杂情感,似乎还有些些失望与悲伤,仿佛从被压抑多年的心底彻底释放了出来——他绝望地望着我,一步步倒退开去。 “爹,您……您怎么了?”柳云思讶异地上前搀扶,却被柳墨眉一扬手扫开。 “你……你好好准备,我去你哥那儿看看……” 柳云思不解地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我,嘴中似乎还念叨着什么。 别,别这么看我……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勉为其难地保持微笑,趁她若有所思时便匆匆躲开了。 柳墨眉,他是……想起了他的妹妹? 原本要安排我在秋水别院跟着柳云思的,可不知为什么,傍晚的时候柳云扬突然从柳府赶了过来,说要带我回去。 这又是在摆什么乌龙?我无可奈何,只能又跟着他们坐了马车赶回了柳府。刚下马车,便立即有人要带我到书房去。沿途小心留意,总算肯定这不是去柳云扬书房的路。 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领我来的人便走了。 我依照嘱咐推门进去,正看到柳墨眉端坐在厅中,竟像是专门等我一般。 “坐吧。”他说。 我没有推辞,径直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一个位置,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翻江倒海一般。 “令尊……还好吧?”突如其来的温柔语调吓得我心中一哽,我立即惊慌地抬头看向他。 他……他是什么意思?他难道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 柳墨眉见我吃了一惊并未答话,却也只是释怀地叹了口气。“令堂终究是回不来了……”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兀自又平静坐下。 “至于你为何来到沁州,我不过问。不过只要你一日待在这里,我便有责任保你一日平安……”他顿了一顿,有些神秘莫测地望向我,“老朽不过风烛残年,不想再争也不愿再争下去了……等你有朝一日回到京城,务必将此话转告令尊……” 他一个人径自说着,丝毫不介意我无法应答他。 我有一些混乱,有一些困惑,有一些……难以说清的感情。原以为柳墨眉仍旧是老样子,到死也不会捐弃前嫌的,可他现在这番话,对丁家哪里还有半分敌意? 这是真的吧?母亲早已去世了,或许他是碍于先前的嫌隙不愿主动与丁家联系,却不是真的那么狠心吧? 我忽而略有些惭愧,看着背对我而站的柳墨眉,冲动间张嘴欲言,却被一句话打断了。 “明日你随我前去迎驾太子,现在先去休息吧……” 虽不是晴天霹雳,可我却在霎那间僵在了椅子上。 迎驾太子? 让我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还有女儿的吗?你不是还想着…… 我失措地上前想要分辩些什么,可一想到自己是不能说话的,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柳墨眉转身见我眉间似有隐忧,温和地慰藉一笑,“我不会再让你母亲失望了……她以前,可是一直期盼着这么一天……” 第二天天还未亮就有人来我的房里帮我梳洗装扮,前前后后两三个时辰忙得不亦乐乎。 我看着身上刚刚穿好的郁金香色的薄纱裙,不由害冷得抱住肩头,任由她们再把一件件贵重的金银首饰别在发上、挂在颈间、套在腕上。 这,是母亲的愿望…… 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要挤上那条路,可我却连逃都逃不开…… 我忽而满心绝望——是不是不管我逃到哪里,都无法改变我的命运? 抬手揩了一指雪花粉,不由抹在了左唇边。 门口的软轿竟也是崭新的,金黄色的流苏随风飘散,在低头跨入轿门的一刹扫过脸颊,酥酥痒痒的。 我安坐在轿子里,心,沉了下去。 又忽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想明白了。 轿子在城门外五里处停了下来,却并没有人提醒我下来。我听得到马上男人说话的声音,听得到五里亭那儿官腔一片,也听得到身后似乎还汹涌的一波一波的围观群众,所有的人目光一致,只待那人的到来。 一阵阵风将轿子的四壁吹拂得鼓鼓作响,陡然间轿帘高高掀起,柳云扬出现在我面前。 “下来吧。” 我黯然一怔,接着便扶了他的手踏出轿门,抬眼正见柳云思远远地站着,向这边眺望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色调的玫红裙子,发饰却极简单,只在臂弯上搭了一条飘逸的黄色披帛,像一朵朝阳下的海棠花,静静地开放着,在这五彩缤纷的彩色仪仗队伍中几乎算不得扎眼。 呵,扎眼?我不觉失笑,扎眼的那个人是我吧? 一路紧随柳墨眉站到了人群的最前方,我的脑子却时不时地轰然一片空白,抬眼颔首皆是茫然。 今天是与吴哲威分别后的第三日了,第三日……他说好要我再等三日。 前方的天地交际处平静无波,赵凛一行人还未出现在视野中。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又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根本不是我的初衷不是吗?可我却接受了,甚至没有丝毫反抗的就接受了……嗅着身上缕缕沁人馨香,我的脑筋却越发混沌起来。 “辛儿……” 这是柳云扬第一次唤我的名字,我一时几乎没有反应过来。转身回头,见他往前靠了靠,突然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指。 “我不知道你是……” 我没有抽回,淡笑着回望他。 “对不起。”他的眼神中看得出一抹愧色,那真诚的感觉却叫我生受不起,只能摇摇头,依旧无谓地笑笑。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并没有错啊。 “云思说……谢谢你。”谢我?这句话倒让我有些迷糊。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却松了我的手,后退一步站远了。知道他不愿多说,我也没想纠缠。再去人海中找寻柳云思的人影,却只寻得到她那抹红艳的身影,一跃一跃地跳动着,一点点消没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中。 柳墨眉回头看我,对了对眼色便又回过头去。 脚下的尘土开始喧嚣,鼓噪的脚步声渐渐急促地围涌上来——远眺,如愿看到了天边那一队褐色的人马,正朝这边快马加鞭疾驰而来。 哪一个是赵凛?飞腾的黄土一浪浪卷上天空,将人啊马啊全都包裹其中,层层遮挡着我的视线。我抬手遮了遮阳光,眯紧眼却也分辨不出。我的视力原本在习武之后已经有所好转了,可现在看来还远远没有大的提高。 身后的欢迎队伍开始吹奏起喜庆的乐章,笙箫铙钹震天的鼓,万众齐呼着吉祥如意的话,场面一时便喧闹沸腾起来,近处更是挤得水泄不通。远处的人马渐行渐至,我前方为首的一个穿着体面的官员急忙笑哈哈地快步前进,一旁也早有守候已久的衙门差事上前接过骑马人手中的马缰,接着便又有全副武装的人七头八脑地齐上阵,将那行人团团围在了中央。好在我知道那是衙门专门派来保护太子周全的功夫高手,要不还以为是要造反呢。 人群几乎要爆炸了一般,欢呼声震得我的耳膜一阵发酸。 接下来的仪式远比我想象的简单。府衙里的那些脑满肠肥的官老爷们竞相上前问安,连带着那些膀大腰圆的保镖护卫如铜墙铁壁一般将太子一行人与百姓隔绝开,直到所有人都回到了沁州城门内,我都还没瞧见那个太子一眼。柳墨眉倒也并不着急,只是示意让我紧跟着他,随着慢行的官员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的中间。 我却一刻不敢放松。远远望着前方,隐约见到几个身穿锦衣的人换乘了高头大马,领头走在最前方。本来没什么的,可其中一人的身影却引起了我的好奇,说不出因为什么,只是偶然间见到他甩起衣摆、抬脚上马的动作,想起了一个人。 进了城,更有不计其数的市民蜂拥而至。虽然维持秩序的差役们已经全部出动,但却远远挡不住百姓们的热情。行走的道路越来越显艰难,拥挤中我渐渐感到有些吃力,却并不曾发觉身后不知何时跟上来一个人。 “谦谦……”一声低唤立刻将我的神思唤了回来,我浑身一震,转身便见吴哲威正站在身后。 四周的嘈杂成了最好的掩护,我激动地向前一步,还没等说什么,只觉腕上一紧,他已拉着我冲出了欢迎队伍。 第六十一章 更新:09-04-16 13:49 到处是人声鼎沸,到处都张灯结彩,这个时刻,赵凛显然已经成了全沁州最受瞩目的明星。可寻常百姓却也只能远远地借着他下轿时一睹其真容,即使余下幸运的,也不过看到他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走进县衙的一抹背影罢了。 柳墨眉自刚才就有些坐立不安了——丁辛那丫头竟然不见了!混乱之中已经 由不得自己再返回头去,情急下也只能差柳云扬赶紧出去寻找。莫名地联想到想到之前的命案,柳墨眉不禁紧锁眉头——最近沁州城内可是混进不少京城来的探子,也说不清他们和丁辛抑或那案子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管如何,丁辛在跟前总还能确保她的安全,可她这一不见……现下到了府衙大堂的后厅,当着众多官员和富商的面子,他也不好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来,只能故作镇静沉默地坐在一旁。 “这位可是本城富甲一方的柳墨眉柳老爷,殿下一定要认识一下啊……”县太爷似乎在向谁介绍他,柳墨眉下意识地回过神来,立马上前恭敬地行了大礼。 赵凛一路上都只是含笑不语,这次却难得往身后递了个眼色,示意那人将柳墨眉扶起来。 “哈,号称沁州城第一美女的柳云思小姐就是柳府的千金……”县令颇含深意地一解说,便见赵凛嘴边一丝会意的微笑,马上暗自庆幸起来。“柳老爷,怎么不见令千金啊?” “回老爷的话,小女有恙在身,不便迎见……”柳墨眉不得不拂了县老爷的好意,不管自己算不算欺上,胡编一句先应付着。 “哦?这样啊……”县令没料到会自讨没趣,悻悻地住了口。 席间的官话、套话连篇来袭,柳墨眉却压根没放一点儿心思。柳云扬暗中传过消息说还没有找到丁辛的下落,这让柳墨眉的悬着的心愈发紧张起来。 生平头一次欲要敞开胸怀做回好人了,怎么老天还不给他这个机会呢?他一时有些怔忪,推杯交盏间竟不经意将酒洒了出来。 渐烈的北风将至,家家户户都会往灶里多加几把柴,把火烧得旺旺的。 地处北方的垲城,向北八百里即是茫茫戈壁,因没有高大山体的遮挡,每每寒气骤降之时难免倍感凉意。 这几日,京城里的大小八卦似乎也随着气温的骤降慢慢停息,就连街头巷尾的人头攒聚处也变少了。 肖仁义在自己家里温了一壶酒,取了个酒杯倒满了兀自小酌着。门外一阵窸窣,他也不去看来人是谁,直到两扇门被由外打开,张皮子蜷抱着手走进来,他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掌柜的”,张皮子径自坐在一旁,“吴则奇那边先放心吧,暂时还没什么动静。不过……”肖仁义闻言挑眉看向他。 “先前找我去偷东西的那个人,我又见着他了。” 肖仁义心中不禁一凛。“他知道了什么?” “那倒也不是,我是在吴家后院看见他的,我又忙着搬东西,也没听见他们商量了些什么。不过啊,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张皮子略有些愤愤地说道。 “还是小心为妙,别被他们察觉了啊……”肖仁义说着倒了一杯酒递到他手边,张皮子也颇有默契地没有推拒,接过来便一饮而尽。 “哈……爽!” “啪”地一声便把酒杯扣在了桌子上。 窗外仍旧清静,只有寒霜渐重。 由北往南,气候的变化多端着实奇妙。 此时的沁州城内正洋溢着高涨的喜庆气氛,似乎再冷的寒风也不能减去半分。不过身处焦点中心的赵凛却并未被这蔓延的气氛感染分毫。 他这一路,也只是无趣罢了。 南下,出访,不过是父皇将他支开的手段而已。 北方的秋天来得快,来得猛,而不可避免的,临疆的游牧民族也快要南下抢夺牲畜财物了。防御工事虽然早就在建,只是今年镇守边疆的主帅临时抱恙,据传守军的军心已近不稳。几日前殿前议事,信王还曾力荐赵凛挂帅出征,说是此举定可以振奋军心,鼓舞士气。 说的是没错,可他赵凛何时经历过战场上的拼杀?一个初出茅庐、只懂纸上谈兵的娇贵皇子,谁会相信他有足够能力率军迎敌取得胜利?如何服众都是个问题,又谈何鼓舞士气呢?可信王却老糊涂一般纠缠不放,几次被皇上回绝之后竟不顾龙颜不悦,当场指责其太过宠溺太子,恐对将来登临大宝不利。皇上终还是一忍再忍,很快便找到了说辞,宣告安排太子南巡而无暇出战来堵信王的口。 是说父皇太过在乎自己的安危呢,还是说父皇真的目光不够长远呢?赵凛也不得其解。 沿途已经经过了无数的州县,处处皆是谄媚逢迎、吹嘘拍马,简直能把人折磨得疯掉。老百姓们也只是像看热闹一样的围着他大喊大叫,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他只觉一阵头晕。 原本想要借着南巡的机会好好玩玩,现在看来是彻底不可能了。皇上也不知道怎么又被信王说服了,偏偏派一个信王的手下到他身边跟前跟后——赵凛浅酌了一小口酒,借余光瞥了一眼仍旧站在身后的那人。 对着这满桌的山珍海味,那人却始终是一副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神情,只在偶尔说几句话,云淡风清地谢绝各位老爷的敬酒。 想他也是一天未进食了吧,行了一天路还能保持这般精神确实难得——赵凛想着,然后将手中的酒送至唇边。 “啊……”柳墨眉手中不期一抖,半杯酒正好洒落在身上。“失礼,失礼了……”他即刻便拱手告罪着先一步退出酒席,换来身后众人一片嬉笑声。 “想不到这柳墨眉也有坐不住的时候啊,哈哈……”众人互相递了个暧昧的眼神,不觉又将视线集中到赵凛身上。 赵凛不觉勾唇一笑,继而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身后那人迅即反应过来,快步跟上追了出去。 垲城会馆……我望着那远处高高挑起的朱红大旗,脚下一时不知是进是退。 “我……我还有些放不下。” 吴哲威猝然停下脚步。 “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好像……”我失笑一叹,撇开他的视线望了望头顶的天空,终究没有勇气看向他的眼睛。 “谦谦,你不该总想着一个人扛下来的……” 我愕然——我是这么想的吗?一个人扛…… “我……没你说的那么伟大。”我的确一点儿都不伟大。“你不知道,我自私得很呢……” 他淡淡笑笑当作回应,执起我的一只手放在掌心,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背。“你的宝贝可还都在我那里啊?” 我闻言忽的一番惊喜,“你跟我一起去?” 他直白地摇摇头——我听见自己心底“啪哒”一声,什么东西塌陷了。 “等到你又想脱身的时候,我好在外面接应你啊……” “呵呵……” 是吗…… 是啊。我总会有需要人伸出一只手的时候的。 我刚刚还期待过他会和我一起回去面对呢,虽然两个人到底该怎么面对也是个大问题,可哪怕他只是稍稍委婉地否定,我也会因为这份关心而平添几分动力的啊——我是在期望一个愿意同我共赴生死的人出现吧? 可惜,那个人,似乎不该是他。 不管如何,我这颗似乎永远无法平寂的心还是引领着我走上了回头路。而他,就那么毫无挽留地也回了他的住处。 是这个样子的吗?他,原来是这么一个人…… 从不曾驳斥过我的任何言论,从不曾反对过我的任何决定,更不曾苦口婆心地来劝诫我,这么一个人…… 他,是站在我这边的么? 这样的他,算是真正关心我的吗? 我忽而变得好贪心了…… 我以为我和他会成为同生死的患难之交,会成为相互扶持的挚友,甚至在将来,他或许还会像沈如也那样对我产生不一样的情愫…… 呵呵,真是可笑,可笑至极啊! 我何时变得这么自恋了呢…… 非绝世美女,非武林传奇,也非金枝玉叶人人仰视……原来,我还什么都没成就。 我拔下头上的几只簪子,又把手腕上的玉镯撸下来,连带衣袖内藏着的一袋东西,统统交到了吴哲威的手里。 看他一瞬间目瞪口呆的样子,我忽而能笑出来了。 “看吧,我没有白白进去一回啊……” 夜,终还是来了。 月黑星也稀,华灯初上,街上的百姓们却是兴致正浓。而我站在这火树银花的世界里,使我炫目的却不是那一阵阵冲向云霄的烟火花炮。 耳边的嘈杂声不绝于耳,似乎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丝毫感觉不到这喜庆的气氛。 我的心,再一次迷失在这无名的世界里。 是不是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只对我自己有意义呢? 是不是,我的痛苦,我的伤心,我的绝望和小小希望,永远永远只能自己背负呢? 呵,我一辈子都有这么多的问题…… 就在我想要改变自己的时候,为什么到头来又不得不做回原来的自己?为什么? 没有答案,没有答案,没有答案没有答案……谁都无法回答我! 脚下却不曾停息一刻,向着县衙大门径直走去。 守门的白天见过我,所幸并没有为难我,还颇为恭敬地放我进了大门。 等到寻到柳墨眉的人影时,却见他愁云满面地正背靠着堂前的柱子,兀自抚着额头站定了,丝毫没有察觉我的走近。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这一走…… 还未等我迈步上前,却见另一人紧跟着从内堂走了出来,头上的月光豁然一亮,正见到他从阴影中亮出身形,于刹那间周身染了一层清冷的烛光。 今晚没有月光,却让我想起了那个至今难忘的月夜。 素色…… 长衫…… 我似乎是本能地倒退一步,愕然间远远地站住了脚步。 “谁?”他发现了我! “辛儿!”柳墨眉失声一叫,几乎是在同时,我看到了柳墨眉和那人在见到我现身时脸上迥然不同的神情。 这世界,是颠倒了么? 时间……倒流了? 我走近柳墨眉,毫不犹豫向他跪了下去。 “这是……”他拉我起身,却见我浑身在止不住地发抖。“怎么了?”他张口欲言,但马上适时咽回了口边的话,转身对着身旁那人恭敬地一礼。 “老朽已经不碍事了,麻烦李公子代老朽多谢太子殿下的好意……” 那人却一直紧视着我,嘴边回着柳墨眉的话,可那眼神却似凝着某种温度,执着地定在我的身上,一刻不曾散去。“……那,在下回去复命了……” 我不觉抬头望了他一眼,却不想正与他四目相接。 曾经,有一个人的身影,玉树临风,清逸潇洒,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我试过忘记他,以为时间终可敌过一切,然而一年,两年……当我以为自己终于忘记他的时候,和他同样的一张面孔出现了。 每次的相处,谈话,我总是难以自制地兴奋不已,是因为那张恍若隔世的脸,更是因为那双夺人心魄的眼睛,那从不曾驻足于我的熟悉的温柔,此世却何其有幸能够独享…… 夺人心魄……呵,我到底还是承认自己被吸引了吗? 霎那,耳畔记起他熟悉的声音,低沉却温柔的声音,唤我“非心”。 霎那,一抹清冷的衣衫闪现在回忆中,平静后想起的,却依旧是他浅笑的容颜…… 那记忆曾经鲜活如在眼前,也曾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仅仅一阵风吹过,便吹散了我所有的思绪。 他走远了,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仿佛我和他从来只是陌路。 “啪”——人生的时钟似乎也戛然停摆,残忍地抹杀掉我所有朦胧的希冀和憧憬。 他…… 他是我的三师兄啊…… 他是那个叫李斐的男子啊,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里,会在太子身边?? 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辛儿?”柳墨眉拉我到一旁。 “……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出声与他说话,竟见到他脸上立马泛起微笑。“对不起……舅舅!” 听我叫他“舅舅”,他一时更是激动地无法言语,含笑的眼里渐渐闪烁出泪光,叫我看得手足无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苍老、骨感的手掌包覆着我冰凉的手,我却感觉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温暖。如果说之前还曾经怀疑过柳墨眉对过去之事所做忏悔的诚意,那么现在,我是真的真的不再存有一丝疑虑了。 “辛儿仍有一事相求,还望舅舅成全。” “什么事?” “辛儿在垲城会馆还有一个有病在身的朋友,平日里进出多有不便……” “是吴公子吧?这个你就放心好了,我会安排下去叫他们好生照顾着,一切用度都由柳府来支付……” 我心中陡的一惊,面上却竭力保持着镇静——天,他竟然早已知道吴哲威了! “那,辛儿现在……” “云扬就在隔壁,你先随他回别院去……在‘我们’回去之前,记得一切皆要听他的吩咐。” 说这话时,他脸上的神情异常严肃。 我们? “……是,辛儿记住了……” 我们…… 是啊,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六十二章 更新:09-04-16 13:52 红烛摇曳。 长夜难眠。 窗外夜色沉沉,晚风轻拂而过,吹散了天上的朵朵云彩。 二更,仍不见有人回来。 我无声笑笑,将摊在桌上聊以解闷的书册轻轻合起,起身推开一扇窗,望向虚无的浩瀚夜空。 静静的,似听得到虫鸣凄切,恍惚间仿若连周边的空气也变得凝滞下来。 当晚随柳云扬返回秋水别院之后,我就被送到这间雅致的厢房。门上薄匾清漆书写“脂玉斋”,这“脂玉”平凡二字却叫我愣了一瞬,继而进了房去。 整个别院修建得就像一个精雕细琢的花园,能住宿的厢房却不过四五间,其他则皆是四壁通风的亭阁和面积广大的苗圃、水域。现下,我就站在这间特意为赵凛整理出来的房子里,外厅加卧房,陈设虽简单却别见情趣。上好的笔墨纸砚规矩地摆放在梨木雕花书桌上;一侧是一株含苞的名贵山茶花,硕大的花骨朵俏立枝头;而转进卧房的门槛边角更是镶了金银箔,纹饰似乎与当地辟邪风俗有关。迈进卧房,便又看到一张散发着幽幽胭脂气的古旧梳妆台,上面嵌着一面精磨的铜镜。 这里,实在不像是给一个男人家住的地方。 幽暗昏黄的光反照而来,我看着镜中人,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前临碧池,后接花苑,望左右而空无一人,真真是与世隔绝。 我不敢去想会发生什么。 又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呢? 柳墨眉不过是为我和赵凛制造了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罢了……是这样的,是这样…… 颔首间瞥见身上穿着的郁金香色衫裙,由肩头至腰侧薄薄的一层,恰好服帖地缠裹出我那尚算清瘦的身形。 这衣裳,还是太……我心中突的一跳,于是将搭在一旁的披风又拾起来,密密实实地穿回身上。 “咚咚!”门外两声急叩,我不禁心脏漏跳一拍,急忙关了窗户来到门边。 “太子进大门了,正朝这边来!”柳云扬在外面低声说着,我却听着听着,压抑不住紧张以致畏惧的心一把拉开了房门。 突然而至的光线让他微眯了眯眼,他一时诧异地望向我。 这一瞬间,我似乎忘记了是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竟然求救一般急切地看向他,张口欲言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他索性扭转头不去看我,即刻伸手又将我关了回去。 我颤抖着双手扶着门,心口忽的一阵酸痛。 “辛儿,事已至此,你……” 是啊,我知道事已至此…… 想当年,母亲……就是丁辛的母亲柳巧眉,也曾如此过…… 十九年前,就在当今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也曾在这秋水别院中发生过相似的一幕,柳巧眉被家人当作攀龙附凤的筹码,与其他六个妙龄女孩儿一起被送到赵佑下榻的居所。不知算是幸运抑或不幸,她们马上就被赵佑遣了回去,作为始作俑者的当地官员们也在私下收到了警告。 只是,柳巧眉的故事却并没有就此结束。 之前我还以为她真的是与父亲私奔离家的,可谁知……谣传果真是不能轻信的。 就在昨晚,柳墨眉不是还说过——“我不会再让你母亲失望了……她以前,可是一直期盼着这么一天……” 那是她心甘情愿的啊……她心甘情愿追随赵佑进京,可那个赵佑却…… 更多的细节我无从得知。不过看来,当初所谓柳巧眉私奔离家之事绝对另有内情。那父亲又是站在什么立场的呢?我越来越糊涂了。 如果柳巧眉当年一心想进宫,或者一心想作皇妃,可事实是她嫁给了当年已是富商的丁昶,后来生了一个女儿病逝了——这之中又发生了什么呢? 猛而忆及梦中出现的黄衣女子,她几次三番的莫名话语和奇怪举止,叫我一时陷入纷乱的狂想中。 还是千头万绪……无从整理。 身后推门声轻起,一个颀长的身影优雅地迈进门来。 我一时心头惴惴,吓的大气不敢出,立马转过身恭顺地跪在地上,哑着嗓子问了一声安。 “起来吧……”赵凛径自关了门走过来,正好在我站起身时擦肩而过。 一丝酒气,不期然飘了过去。 我微微抬了抬眼,见他略嫌疲惫地坐在了软榻上,于是开口问道:“殿下现在是否要……沐浴更衣?” “嗯……把水送进来!”他说着,一手取下了发髻上的盘龙金簪,轻巧地摘掉镶玉金冠,“吧嗒”一声便扔在桌上——我闻声本能地一抬头,怔愣地看着那一头飘逸顺滑的长发如一匹细滑光洁的锦缎,华丽地倾泻在我眼前。 (⊙?⊙) m(__)m 若说古代女子单单凭着美丽乌黑的秀发也能称得上是美女的话,那我真的不知该怎样称呼眼前这个人了——为何养尊处优的人也能得到上天如此的眷顾呢?他已经有一张令人艳羡的面孔了不是吗,干嘛还让他好处占尽啊…… 赵凛百无聊赖地仰躺下去,视线不经意一斜,正好看到我定格的目光,仿佛一下子来了兴致,于是干脆转了个身,一手捏起一缕头发一手撑着脑袋故作犹疑地看向我,“哎——没见过人披头散发的么?” 我登时回过神,慌张地回望一眼,忙又尴尬地转过身去,一个箭步走到门口“咣当”推开了房门。 “柳……少爷,殿下要沐浴了。” “哦。” 不一会儿,一个偌大的木制浴桶就被人抬进了卧房。受着莫名香气的诱惑,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呃,这个没镶金啊…… 原本,秋水别院里是有一处露天浴池的,只可惜并没有常年温泉供应,要人在这寒潮侵袭的天气下水的确为难。不过当朝太子竟肯屈尊窝在一个浴桶里沐浴,倒是出乎我的想象。 接着便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你一桶我一桶地往里加热水,将至浴盆三分之二时又朝里面撒了一把粗粗拉拉的盐巴一样的东西,末了又免不了俗的加一把玫瑰花瓣,然后将收叠在一旁的屏风呼啦啦的扯了开来,便走出卧房来报告说准备完毕了。 啊……这么快啊……我看着那几人面无表情地走出去,还不忘将门紧紧地带上,心头甫自平静的情绪又被调动了起来。 里间充斥着某种香木的气息,幽雅却清淡,吸入几口竟立马有神清气爽之感。 赵凛很熟稔地进到里间,然后在浴桶前想当然地伸开手,似是等着我帮他宽衣解带。 后脚跟进来。我一时愣愣地站在他面前,虽然脑子里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两只手想要抬起来却死都命令不动,好像即使有人拿根针往我身上戳几下,我的神经系统也一定不记得该如何反应了。 我拧着眉头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好不容易碰到了他的腰带,只好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衣服一点点解开来。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做这么……这么……这么猥琐的事啊!头也不抬地把腰带解下之后,我察觉自己额头上竟能冒出一层汗来。 赵凛许是等得不耐烦了,原先扬着的脸终于低了几分,瞥见我一副碰到他即死的模样,一时怒气上涌,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掉我的手。 “算了算了!这院子里就没个会伺候人的吗?”说着三下五除二就自行褪去外衣,又几下解开内里的长衫…… 我被他这一喝吓了一跳,心慌地转过身去僵立在原地,压根没在乎他那句嘲讽。 门外柳云扬听到了太子的抱怨,深怕担上什么怠慢的罪名,正犹豫该如何解决时,柳墨眉不觉间出现在他身边,倒是又将他吓了一大跳。 “回去吧……”柳墨眉拍了拍儿子的肩,暗暗使了个眼色。柳云扬心领神会,又看了看父亲身后,几个铁板面孔的大内侍卫也跟了过来。 呵,也对——人家是太子,我一个小小草民哪有资格守在这儿?尽管心头莫名有些酸意,但柳云扬很快即释怀,随父亲一前一后地离去了。 李斐目送着那两人前后离开,便与其他三人心照不宣地各自站到自己的位置,看那架势就像是布阵一般,皆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紧握剑身,默不作声地守护在厢房四周。 房内隐约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烛影轻摇中,人语些微几不可闻,空气中渐渐弥漫出一袭淡淡的暧昧气息。 而这四人脸上却出奇一致的面无表情,仿佛房里出了天大的事也惊动不了他们,还真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来做侍卫的。 夜阑人静,冷风依旧,四人尽自巍然不动。 久久的,屏风后听不到一点声响,我几乎要以为里面的人是不是淹死了。 他在干嘛?这个,我要不要进去看看?心下想着,可我终究还没有偷看人家洗澡的恶趣味。 “哗啦……”终于有动静了,我禁不住内间望了一眼,却只从门口处见到地上流淌出的一滩水,汇成小细流蔓延到了门槛。 想到最后还得我去打扫收拾一地狼藉,我忍不住向里面白了一眼,转而想要迈步离去。可几乎就在我抬起脚的一霎,里面的人说话了。 “来人……” “……”我愣了一秒——他,和我说话? Σ(°△°|||)︴ “来人!”声音明显提高了几个分贝,我总算确认他是在叫我。可——要我进去? (→_→) “你……殿下,有什么吩咐?” “进来!”他还是吝啬地吼着两个字,不过我马上便肯定,不想惹怒他的话最好马上进去。于是垂眼低头快步走进那间卧房,隔着那道薄薄的屏障,我忐忑地伏身请安不敢起来,鼻尖钻进一股香皂混杂着花瓣的香味儿。 “殿……啊!”一句话还没说开口,兜头一抔水就泼了过来! 我恨恨地抹了抹脸,漠然地站起来望过去,那厮的背影竟在屏风上一点点矮下去,分明刚才是他站起来泼的水。 算你有种!我暗暗咬咬唇——虽然早已做好了应付这家伙的心理准备,可还是当场被搞的怒火中烧——怎么身份地位高了就生这么一副臭脾气?没、家、教…… 不生气不生气,我现在可不能使性子啊…… 索性屏风的阻碍他也看不见我的神色,于是我压下愤愤的怒气沉声问道:“请问殿下有什么吩咐?” “进来!”还是那两个字。 我顿时委屈地想拂袖而去,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可是现在寄人篱下又能耍什么脾气呢?于是又只好乖乖就范,眼不见心不烦,眯着眼绕过屏风。 他没说话,不过从浴桶边缘起身向着对面趴了过去,露出整个裸露的后背来。浴桶里的水一时又左摇右晃地漾出少许,落在地上却“啪”的一声脆响。 “过来。” 我不安地抬了抬眼,却见他毫无羞意的趴在那儿,心头一股无名火猛窜——明摆着是要我帮他擦背嘛……有话又不直说,耍什么酷啊?你以为谁都乐意见你那副皮囊啊?恶心…… 一边红着脸,一边不情愿地抓过浴桶边缘搭着的方巾,按进水里涮了涮,又捞出来狠狠拧了几把,对着他那光洁雪白的后背忽然冒出一股冲动——真、想、拿、大、锤、夯…… “右边……”我乖乖往右边使劲地搓着。那位却丝毫感觉不到背后有人在诅咒他,似乎还挺享受的样子,看在我眼里更是不住地冒火,手下不觉加重力道狠命地摩擦起来…… “啊……”赵凛吃不消一个急转身,凌厉的眼神像是一把尖刀刺了过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慌忙用方巾蘸了水往他背上又是抹又是擦,心底却在偷笑。“对不起殿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谁想到您这么细皮嫩肉啊……对不起对不起……” “行了!” “对不起对不起啊……”我像是没听见,一边窃喜一边继续加快动作往他身上溅水,眼见他一时眯眼一时闪躲的忽觉解恨得很。 “啊呀……”手腕突然被他一把捉住。 “我说行了!”他气极地狠狠捏了一把,只觉腕上手劲立马又一松,正要庆幸时又忽的被他拽了回去。 “殿下……”腕上的力道不是我能抗拒的,我不禁生了些恐惧,不解地扫过一眼——那张与谢云寒相差无几的面孔就在眼前,那眉、那眼,我……他莫名的视线里夹着一丝探究的目光,竟叫我一时没了主张。 他干嘛?看嘛盯着我看?我心中本能地“咯噔”一声,顺着他的视线摸向嘴角,然后又看了看他,心头忽的被刺一下,我慌忙扬起斗篷遮住了半张脸。 “你……我们以前,一定见过吧?”赵凛从一进门就没怎么搭理我,这时却渐渐卸下了绷紧的面孔,竟是扯着一丝略显满足的笑容逼视过来,而说出的话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那眼光不紧不慢地将我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眼眸深处泛起的闪亮光彩慢慢平息下去,然后像是终于寻到了什么似的,如释重负的重重呼出一口气。 “殿下,水快凉了……”我挣脱不开,只好任由他抓着胳膊,依旧拉着斗篷掩饰着,扭头避开他的追问打算继续装傻。 “别挡了……”他腾出另一只湿淋淋的手,一把拉下我挡在脸前的胳膊,沉默后突然大笑一声,“哈……欲盖弥彰,你不懂吗?” (>﹏<) 我认命地转过身来,一时欲哭无泪——这一遮,单单露出一双眼睛,不是更让他认出来了嘛!!我真是,我真是此地无银啊……唉,肯定是刚才被泼了水,害得我擦脸也把嘴角的妆擦掉了,否则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他认出来? 老天啊老天啊,是不是非要我整容才能不被人认出来啊!! 〒▽〒 “呃……殿下,还要不要加些热水,我可以……” “我?呵呵,你不该自称‘奴婢’的么?”抓住我手腕的五指依旧没有放松,“怎么啊,不习惯?也对啊,对那些当惯了千金小姐的人来说,伺候人可不是个简单的差事,比如说……” “奴婢知错,还请殿下自重!”又往回拽了拽,没想他觉察到我的不放弃竟抓的更紧了。 “你在我房里苦等一晚,不就等现在么?”他得意地挑了挑眉,嘴边噙着一抹莫名的笑,叫我看得心神一晃。然后不留神,他臂上猛然用力,我却只能不由自主地旋身向后仰去,接着便被他曲臂一弯拖入了水中。 “你,你放手!”浴桶里的水顿时溢出小半,哗啦啦全都洒落在地板上,向着屏风外面流成了一片小河。 ╰(‵□′)╯ 这是什么人啊!!他难道是水神转世吗?初相见之时我就被茶水溅湿了衣服,现在又被他的洗澡水……恶,恶心。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地位的狗屁规矩,一面拼命拍打掐拧他的手臂,一面扭动身子想要跳脱开去。 从小到大虽然不是娇生惯养,可也没这么被人欺负过啊!平白被人连吃豆腐,谁还忍得下去? 难道门外没人吗?张口欲要高声呼救,可一想到门外站着的是柳云扬,喉咙突然哽住了。他,他还以为自己是玉成好事吧? “外面都是我的人哦……”赵凛似是明白我所想,突然贴上来偎在我耳边柔声一句,扰得我脸红得更是没法见人了。他只凭单手控制住我,却空出另一只手来伸向我的后颈。我感觉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可萦绕在脑海中的明明是恐惧一片。一时僵直了身子不敢动弹,却见那只手很快来到我眼前,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一瓣玫瑰花瓣,轻轻地凑近我的鼻尖。 “香吗?” “臭死了!”我嫌恶地扭头不理,气息不稳地咳了一声。 “……哼,臭么?”语气一凛,他不动声色地将那花瓣捻于指间,忽然变了口吻,“竟敢用作本宫的沐浴之物,好大的胆!” 不想他会突然转了话题,却也着实被他最后那句“好大的胆”吓到了。他不会迁怒于柳家人吧?虽然我和他们没什么刻骨亲情,可也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口快就…… “殿下,那花本是芳香之物,只不过过了时辰,自然不比先前。若殿下要追究什么,奴婢一身承担足矣。”亏得我脸不变色的一口一个‘奴婢’,今天拉下脸来演这场戏真是亏大了。 “你?呵……若是这浴桶里被投了毒,你也要承担?” “投毒?怎么会……”是啊,怎么会……柳府自上次莫名其妙的血案之后防卫已近滴水不漏,怎么会如此轻易让人投毒?而且还是在太子亲临的时候? “这花儿,确实芳香馥郁,沁人心脾啊……”他径自又拾起一片花瓣凑近鼻间,自我陶醉地闭目浅嗅。我趁他稍不留神一个劲掌劈出,震得他臂膀一麻立即松了手。顾不上自己的狼狈模样,正欲起身离开时腿上却麻酥一软,竟又向后倒去,重又落在他怀里。 第六十三章 更新:09-04-16 13:53 “这是……”难道这就是——中“毒”了么?我感觉到了,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略微揉了揉被我伤到的臂膊,眼中像闪过一抹锐利的光,再转向我时已是换了神情。“想不想笑?”他的面孔转到我眼前,一点点贴近,鼻尖上薄薄一层却不知是水是汗。 “我……”我望着那张笑得愈发得意如春风的面容,觉得脑袋像是瞬间短路,想要思考什么,想要理清什么,可是想到了一就忘了二。不行不行,清醒,清醒,清醒……心中虽是一遍遍告诫自己,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慢慢牵起嘴角,不由自主地绽出一抹笑。 笑,或是出于高兴,或是出于无奈,可我这又是…… “什么毒……”我已经撑不住滑进桶里,又被他一手夹住腋下捞上来,虚软地靠在他的肩上。 “不过是一般的‘笑比春花’,过些时辰就没用了,死不了人……”一副毫不在乎的口气,却叫我徒生悲哀。不管这“笑比春花”是什么毒,有多烈,它根本伤不了赵凛啊!看他一脸光洁红润,哪里有半分中毒的迹象?反而我却瘫软成现在这副模样,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为何害我?”脸上依旧是笑着,却肌肉僵硬无法收放,这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傻呵呵地咧着嘴承受别人的陷害。 “哼,别对我说你不知道,是你们使计在先,怨不得我。”他也在笑,却不似刚才笑得那般惹人遐想,只是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难掩其背后的深意——他在报复! 我不知道那毒是谁做的手脚,若真是柳家的人,那么就一定会是柳墨眉无疑。 可,为什么?心中的假想将自己吓了一跳,登时打住不再想下去。 “咱们出去再说好么?别在这儿泡着……”我试着用哀求的语气问他,果见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可是,却并没有什么动作。 “你……”原来他也动不了了。 赵凛了然地将笑意扩大,俯在我背上的大掌却突然一紧,将我转了个身收近眼底。“所以,要找个人陪我啊……” 我不甘地用力击出一掌,却软软地落在他的颈下。赵凛倒并不介意我的无礼,抱住我的手却的确松了一些,不过仍能牢牢地困住我的活动。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一时竟像是斗气般彼此侧对着僵持着。在这两相沉默中却又分明存在着些什么,仿佛那叫作“笑比春花”的东西已经浸透全身,渗进皮肉,渗进骨髓……让人浑身像是沾了毛刺一般不自在。 不觉,耳侧的喘息声似乎有些沉重,我不觉瞥一眼过去,他却并不理会,而是动了动埋首在我颈间,将呼出的热气尽数喷撒在我的皮肤上。可巧不巧,胸前若有若无地感受到某种不可思议的起伏,任我再天真再迟钝,也不得不意识到…… “太子殿下,色字头上一把刀。”我压制住自己愈发酥软的脉搏,强迫自己的呼吸正常下来。 “……哼哼……忍字头上,也是一把刀啊……”颇为戏谑地调侃一句,他的手缓缓归位,却扳过我的身子将我推开一段。 颈间的热气消失,自由的空气终于离我越来越近了。可浴桶原本就不大,我和他还要这么拥挤地待到何时? 当作外衣的披风早已被扯开,两条系带松垮地纠缠在一起,这一转身便再也支持不住滑落下去。而贴身的郁金香色却总算重见天日,那耀眼的色泽即使沾了水也是一抹逃不过的艳丽风景。我不禁撤开一些距离拉紧衣服,侧首时戒备的眼神却叫赵凛不由失笑,那张面上顿时灿若桃花,眉角飞扬。 “哟……欲拒还迎么?正合我胃口……” 他话说的不经心,我的心跳却不禁哽了一下——今晚过后,“丁辛”的所谓名节铁定就被我毁了,而这些,我不是一早就预料到了吗? “殿下……京里还好吗?”我想要寻个什么话题,好驱散这尴尬的气氛。 “京里?皇宫里吗?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他的答非所问从语气上判断,好像真的没有听懂我的话似的。 “既然殿下不知,那想必李公子会知道些吧……”我不禁莞尔一笑,心中已有打算。 他那骤然紧锁的眉头似乎纠结得更深了,两眼却不曾离开过我半秒钟。 “我为何在此,殿下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 幽深的眼瞳中折射出一抹宁寂而怡然的光,他无所谓地双臂一交叉,像是看好戏一般,嘴角咧出一丝仿若幸灾乐祸的笑容。“你是说东川的事?” “你知道?”才一问出便马上自觉多余——那么大的一件事,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也对,恐怕没几人不知道……”我兀自嗫嚅道,忽而抬起双眸,郑重其事地看向他,“殿下,有一桩交易,不知您感不感兴趣。” “……愿闻其详。”大喇喇地仰靠在浴桶边沿,赵凛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任由胸前风光赤裸在微凉的空气中,越显慵懒的眼神却飘忽不定,似是看着我,却又似穿过我看向别处。 “殿下应该听过一个人……叫‘谢云寒’。” 话音未落,他甫自适然的目光陡然间又收紧。我不禁浅浅一笑,心想还真让我瞎猫碰上死耗子,提对了人。 “已死之人,提他作甚……”赵凛没有否认自己知道这个名字——好,至少他是有意认真和我一谈。 不顾他索然的语气,我笃定地摇摇头,“他没有死。” “他没死?”那双眸子里充满了急切与希冀,似乎这人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一赌,终究对了。 “实不相瞒,几天前丁辛还见过他。”虽说这“几天前”其实是十几二十天之前了,不过我却有种感觉,谢云寒一定没有走远——之前不是还听过“彩翎雁”又在附近出现的么?就算赵凛派人去打听,他也应该不会查到比我所知更详细的细节。可一想起那人离去时的情景,心头竟然还是难以释怀,只为他轻易搅了人的心思却又轻易地决绝而去。 这个世界,本来就只有过客与过客之间的匆匆交错,又有什么可稀奇的?那个死人,最好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他倏忽凝神沉思了一会儿,忽而扬起嘴角大大一笑,不过这个笑恐怕是我见过他笑得最真实的一次了,因为我看到了他由心而发的得意和庆幸。 “除了这个,你还有筹码么?” “筹码?知道他没有死,对你就足够了?”这话问出得自然,潜意识中却也不禁闪过一瞬的担忧。 “要不然呢?”他的得意再难掩饰,径自仰靠在桶沿闭目养神,“说到打听人的下落,我可是比你有胜券。” 没错,这话是没错,不过…… “可有些事情,不是靠人多就能办得到的。难道殿下不想知道,谢云寒和赵家……有什么关系吗?” 不与春夏相比,沁州的秋天也是别有一番风情。且不论湖光山色交相掩映,秋叶、落英纷飞共舞,单是当朝太子御驾亲临一事就足以使全城的百姓日日兴致高昂,个个引颈以待。尤其是那些待字闺中的妙龄少女,若是有幸见到传说中英武不凡的太子一眼,似乎也算作不枉此生了。 可全沁州都如此渴望一见的风景,这几日在我而言,却实在是稀松平常。 “咦——那不是钗儿姑娘么?怎么从太子房里出来……”端茶水的小丫鬟不解地问向身边的伙伴。 “嘘……”另一个小丫头紧张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嗨哟,上头的事儿可是你我能胡说的?小心叫旁人听见吃不了兜着走!” 小丫鬟听了便觉怪可怕的,手中的茶水盘不禁抱得更紧了些,一面走着一面又忍不住好奇地回望了几眼。 远处清静的花木依旧带些葱茏,一男一女的身影渐渐走远了,淹没在弥漫的晨雾中。 雾色浓浓沉沉的,却并不曾使人感到沉闷或压抑。虽然晨起时的微凉气息还似裹在衣衫里,才刚走了几步便有了些热力。我沉默着径自走在前面,怀揣着自己的心事,一路上未与身后之人交谈过一句。 赌气?还是做戏?连我自己都快不知道了。 方才那两个小丫头的异样目光并没有逃得过我的眼睛,却也并未惹得我产生什么情绪。这几天以来,这样的蜚短流长实在是稀松平常,稀松平常啊…… 那夜与赵凛的交易,到底是叫我侥幸促成了。 “钗儿小姐……”李斐蓦的出声一唤,叫我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原来已经到了…… “钗儿不是什么小姐,李公子以后叫我‘钗儿’就好。请先在此稍候片刻,钗儿马上回来。”我淡笑着向他一点头,转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赵凛昨天不知在哪看到了我之前给柳云思抄写的诗词稿,一大早便差人火急火燎地把我叫去他那儿问话。我想了想据实相告也没什么不可,索性便坦诚地告诉他那是摘自一部叫作《寒池集》的诗词册子。 也不知道那些酸不溜丢的文字触动了他哪根筋,现在就要我找到送过去。 房内的书籍不多,而且庆幸的是我在离开柳家宅子搬到这儿来的时候,一时脑热也带了那本集子,所以现在找起来也并不费事。 簌簌一翻,蓝色的镶皮、白色的纸,怎么也看不出那诗集有什么特别之处。 几步到房外,一眼便瞅见雾色中李斐挺直宽厚的背影。他一直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青白色的袍子沾着些许薄薄的雾气,一如记忆中那般素净,纤尘不染。 我竟还是不觉一瞬恍惚,直到他转过身来,才想起手上的那本诗集。 “就是这个了。”我把书递给他,看着那修长如女人般的如葱玉指匆匆地划过眼前。 “那在下便去复命了……” 平静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 没有多一句话。 没有多一句解释。 没有多一个眼神,哪怕暗示。 我忽而觉得心口酸酸的,嫉妒或是期待?抬起手来按住左胸——唉,伤不是已经好了么,为何……还会痛呢? 初时,赵凛告诉我——李斐是信王派来的奸细。 或许只有心痛是最不能为外人道的吧。 甘悯托起趴在床边不省人事的人,依旧一声不吭地扛上肩头,然后不顾周遭非议的眼光,从桃红柳绿的众人间穿行至一楼大堂,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绮春院,飞快地消失在夜幕下纷纭的人群中。 人说“树倒猢狲散”,可沈家还没倒,赶着落井下石的人就已经蠢蠢欲动了。这段时日因为没有沈如洗撑场,沈家的生意早已只剩虚壳。而一向只是吃喝玩乐的沈如也却也没有辜负他那一世逍遥的潇洒做派,即便境况如此潦倒,竟还是只顾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日日沉湎于酒色不可自拔。 是人生无可挂念吗? 抑或是被悲伤和绝望蒙蔽了双眼? 他不去想,也想不清楚。 懦弱就懦弱吧,烨不在了,姐姐也走了,就连那丁辛小姐也……沈如也痛苦地一甩头,奋力推开了甘悯伸过来搀扶的手,然后踉跄几步登上阶梯,迈进了沈家的大门。 身后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躲藏许久,终于感伤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远去。 “汨儿,让你买的东西呢?”戴着面纱的小姐轻轻推了门出来,一双闪烁流光的水眸微微一紧,目光锁住一旁出神的人儿。 “啊……在,在底下呢……”汨儿慌忙掀开篮子上的盖布,然后把上层覆盖的东西一件件清理出来,最后才取出一只包着油纸的小包,双手略抖着交到了小姐的手上。 小姐还未打开纸包,鼻尖便已嗅到那股特别的气味。待见到里面包着的泛着鲜红血色的肉质,双眼更是难掩兴奋的光芒。 汨儿识趣转身离开,不忘悄悄地双手合十,口中“阿弥陀佛”地默念了一声。 小姐不见了多久了?待走远了,汨儿不禁向着身后的“漠然间”回望一眼,昔日种种的回忆便涌上心头。自从真正的丁辛小姐下落不明以来,她便一直被安排在这个假冒的女人身边伺候着。虽然她也并没有亏待自己,可不管吃穿用度上提了多少个档次,汨儿总是难掩心中的失落。二老爷总算是回来了,也多亏了是他正巧赶回,才在海上救下了自己的性命,汨儿对此自是感激不尽,所以对他的吩咐更是半句不敢违逆。只是,汨儿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为何不派人去找真正的小姐回来,而偏偏要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假扮呢? 老爷也一病不起,柳姨娘则是整日耗在房里照料左右,他们似乎都已应接不暇了。府里的闲言碎语自然都传进了汨儿的耳朵,可她坚信丁辛一定还活在世上——小姐吃过那么多苦,上天怎么还忍心那么对待她呢?她只有等下去,等她的小姐哪一天突然站在她面前,对她说——她回来了! 可,现实却似乎并不给她机会。因为现在这个冒名顶替的小姐很快便又要顶着丁辛的名义去参加太子妃的甄选,而丁贺也明明白白地说过,尘埃落定之后便会替汨儿找个好人家嫁了。 嫁了?她怎么能不管小姐生死就自己嫁了呢?虽然小玲之前也因为要嫁人出了府,可是她是跟定小姐和丁府一辈子的呀!汨儿忍不住双手狠拍了两颊几下,忽而嗅到手上沾染的星点气味,嫌恶地撇开了手。 “真是罪孽,还没见过哪家小姐竟要吃牛肉的……” 三不五时的,这个假冒的女人便总要汨儿去搞些牛羊肉回来。羊肉还好说,只要有银子便能弄得到,可要吃到牛肉就没那么容易了。要知道牛可是农耕的主力,一年的收成几乎都靠它使力了,朝廷更是颁令禁止食用牛肉。汨儿为此可是花了大力气,光是在集市上打听便惹来了好多人的鄙视。最后终于在一个到京城做生意的夷族商人那儿高价买到了一小块,而且怕人认出来,还故意绕了好远的路,这才赶在日落前带回来交差。 想起方才在大街上见到的沈家公子,汨儿不觉又是叹气。之前那沈公子听闻丁小姐大难不死亲自前来问询多次,不过都被二老爷给应付过去。原以为他也算个有情有义之人,没想到不过吃了几次闭门羹就打了退堂鼓,自那之后再也不见他上门。想当初小姐在的时候,沈公子看着还是仪表堂堂的样子啊,谁又料得到会落得现在这步田地?整天的花天酒地不说,还完全没了当初那副体贴备至的样子——现在想来,以前小姐没有对他倾心还真是看清了此人啊。心底暖暖一笑,汨儿终又甩掉了脑海中那片刻的彷徨无措,将那支雕花木簪越发紧紧地捏在手心。 木簪上,清灵一朵牡丹花,娟秀地俏立簪头。 上午照计划出门去垲城会馆,从别院大大方方地走到街上,终于再不用担心会有人站出来拦路。 这就是“狐假虎威”的成效吗?我不觉一丝好笑。 真的有好久没有出来了啊,看着眼前街道上的尘土飞扬都觉得别有一番情趣。上次出门,那还是几天前迎接赵凛的时候呢。一想到那天,禁不住又想起吴哲威来。虽说眼下正打算去找他,可我心里却明明有一点点的抗拒,甚至还有一点点为难的情绪作怪。 我,这又是怎么了? 他是我的盟友啊…… 大街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熙攘热闹,一路走去竟也时不时会遇到几个熟脸的人。之前为了探听消息,我可没少花时间和街坊四邻的攀交情、混关系,不过如今他们见了我,恐怕一时记不起了吧? 我现在可穿着女装! 呵呵……之前那个瘦弱的施公子,不知道有没有人惦记他呢? “哟——这小娘子,长得真是标致啊!” +(( ̄﹏ ̄m)~ 流氓?脑中刹那蹦出这两个字来,待我抬头看向前方拦住去路的人——高大粗壮的身影随着一阵笑声不由花枝乱颤,那张还算白皙清秀的脸上此刻却扭曲得仿若一个无赖,嘴角也大大地咧上腮边,露出亮闪闪一口白牙。 呵,孙成荫!可恶,这家伙怎么出现了? 我挑眉瞪着他,心想这厮难不成要调戏……呃,这一路本就是冲着垲城会馆而去,现下躲也是躲不了了。 “孙爷一大早的还真是清闲啊,不晓得您老出门前见没见着吴哲威吴公子呢?” 他端着那副无赖的架子继续咧着嘴,“小娘子认得在下?哈哈,真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他故意避重就轻,那我就和他打打哑谜。 “荣幸?怎么会荣幸呢?” “呃,这个嘛……孙某乃茫茫人海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微尘,像小娘子如此出尘脱俗的绝世佳人竟然也识得在下,在下当然是荣幸之至啦!”他大言不惭地自打圆场,听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那照孙爷的说法,岂不是小女子识得的人,都要自感荣幸之至咯?” “啊,那个……那是当然啦!”说罢他挑着眉又走近了一步,一双细长眼笑得眯成一条缝,“小娘子若是能记得在下的名字、在下的面孔、在下的声音,那孙某就是折寿十年也心甘情愿啊……” 我皮笑肉不笑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孙爷言重了,小女子不过尘间姿色,也难怪像您这样的凡夫俗子看的上眼了……难道您不知道沁州第一美女柳云思么?那才称得上是出尘脱俗的绝世佳人呀,小女子自叹不如,自叹不如啊……” 他的眉又一挑,不过这次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之前的语气神色,“那倒是有机会要见上一见了,孙某对于美的东西总是趋之若鹜的。” “哦,趋之若鹜啊……怪不得一大早就听到野鸭呱呱叫呢……” “野鸭?何处有野鸭?”孙成荫莫名其妙地左瞧瞧右望望,好像当真不知道我在拿他开涮。 “啊,就在你后面呢,那么大一群……” “哪有……”孙成荫方自一转身便已暗觉不妙,谁想再转回身时已不见那女子身影。 第六十四章 更新:09-04-16 13:53 会馆里依旧是冷冷清清,我却有些自私地感到庆幸。大厅的小厮一见我竟是愣怔了片刻,在我说明来意之后告知我,吴哲威出门还没有回来。出门?心中暗暗不解。得了允许,我径自一个人去了后院他的房里,随处坐坐,又随兴挑逗下花花草草,一会儿抹抹桌子,一会儿又倒杯凉茶自己喝,不知不觉间已上正午。 他去了哪儿?怎么这会儿功夫还不见回来?我心中陡升一种怪异之感,一双眼不住地胡乱打量着四处,却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出些什么。 屋外忽而“轰”一阵巨响,我心口突地一跳,立马冲了出去。 奇怪,哪里出事了?房外看来并无任何异常之处,那方才的异响又来自何处?听来那么清晰,仿佛就在不远的地方…… “哎——小哥,你刚才听到什么声音没?” “没有啊,什么声音?” “哦,没什么没什么……”我急忙摇摇头,离了那个小厮后一直走到会馆的后门口,鬼使神差地开门走了出去。 空气中,有某种化学物质的气息。 这是一处被人遗忘的角落,原先的几座宅子早已坍塌,而空出的平地也已被一人多高的野草所取代,至于荒草之后有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之前我也只是因为好奇来过一次,见这断壁残垣的景象凄惨得很,便一时没了探寻的兴致。可这一次却有些不一样。 因为荒草之中竟辟出一条细长的小道来。看那草丛倒向的姿势,仿佛是新近才发生的事。 举目四望,没有人。 “轰”——又是一声响! 可是,可是可是——这不是太奇怪了么?回头看院子里,却还是不曾有人听到巨响跑出来看个究竟。难道我的耳朵出了问题?这也太诡异了点儿啊。 暗暗判断响动是来自前方,便鼓了鼓勇气走了过去。 这些杂草还真是得了块好地,长得几乎要有树高,众志成城绵延在一起似乎也很有威势,害得我扒拉着走得越深便越难看清四周的情形。终于柳暗花明了,荒草地也被我甩在身后了,眼前却是一块更显凄凉荒芜的不毛之地,清一色覆盖着本地特有的黄红色相间的土壤,前方尽头似又像一处断崖,生生断截在中途。 心中警铃已大作。 断崖,实属极度危险之地。可是…… 风中飘过一种陌生的气息,我知自己已中了陷阱。 三个统一青色布衣装束的男子不知何时已气势汹汹地站立在我身后,截住了我返回的路。 蒙面,身高过七尺,右手执剑……何人?瞬间的分析根本帮不上我,因为我好像……没有时间了! “来者何人?” 没有人应话,中间一人却自身后拉出另一个人来,毫不怜惜地一手扼住他的喉咙。 我不觉瞥过眼去,在见到那披散的青丝下掩着的身影时,不禁喉中一窒。 “吴……”是他!他在那些人手中! “说出你所知道的,他自然安全。”似乎是左边的人作声,眉间的怒结紧锁。 呃?我糊涂了——我知道的?我知道什么至于他们如此胁迫?不,不要是…… 在这种生死时刻,我装不来大侠。 “虽然我不知你们想要什么,可即使我说了,你们会留活口么?” “哼……你倒是不笨。”右边那人粗声一哼,随即向着身边之人飞了个眼色,中间那人立刻心领神会,左手当即下移用力,只听“咔啪”一声,几乎昏厥的人突然痛苦的呻吟出声。 “不要!”我握紧拳头,心头的不忍竟远大于恐惧。“不要再动他!我说就是……” “哼哼……”又是右边那人,不慌不忙地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帕子包的东西,小心翼翼取出其中的物件,直直地伸过来亮给我看,“说,这个东西,从何处所得?” 梳,梳子!是那把……月牙形的银梳!他们是…… “……你们不如去问李斐,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哼,看来,你确实知道的不少啊……”又是那右边之人,不怀好意地奸笑一声。“可惜啊,李大人他……” “李大人当然知道此物的来历。”中间那人又把话接了回去,“所以说,只凭此事,我们就可验证你是否有诚意。识相的话,千万别耍心眼儿。”他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手中的人,然后示威地看向我。 “那梳子是……是一个世外高人……” “别妄想骗过我们!这梳子明明……”右边那人忽的晃了晃手中的梳子,正想说些什么。 “喂!”中间之人又一次迫不及待地出声制止,一个警告的眼神便将右边人瞪得闭住了嘴。 “不管你们信与不信,这是真的。这把梳子是……”我忽然想起清明禅院的慧净师太,想起她见到这把梳子时的奇怪反应,“是一个云游的师太赠与我的。” “可这梳子不是你在一间铺子里买的吗?”左边之人眼光灼灼,想来头脑很是清晰。 “那不过是为了引起你们注意,故意做的一场戏罢了。找人把那梳子卖给那掌柜的,然后我再光明正大出面买回来,这不难。” “……为何我们查不出是谁将梳子卖出的?” “我所拜托的那人本就不是京城人士,现在也早已出了大宋、去了海外,恐怕今生都不会再回来了。” 还真是够多疑。 “那……赠与你此物的师太,面貌有什么特征?” “她……”瞧见吴哲威的脸色愈发苍白,不由得心思又乱了开。“求你们先放他躺下来好吗?我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不会对你们有所威胁的……” 中间那人淡淡地扫过一眼,依旧无话。 “……”后背一阵冷汗,不得不继续编下去。“那师太一脸富贵之气,想来出家之前也应是很有身份背景之人。除此之外,与一般出家之人并无什么异样。” “哼,话说回来,既是云游的僧尼,岂不是叫我们满天下去找么?” 我听得出那人话里的不相信,可事到如今我还能想得出什么来?“啊,她还说过一句话来着,我记得是……”她那句佛经一样的禅语是怎么说来着? “快说!” “是……凡尘,不可留恋……往事过眼云烟……什么舍得,什么……唉呀,还有一句……”前两句确实要好记一些,我当时甚至还细细品味过来着。可是接下来的……事过那么久,我哪儿还记得清啊! “到底是什么?” “哦——最后一句是,闲庭坐看花雨,舍得不过一年!”汗涔涔,借用下《寒池集》里的句子胡乱凑,某位先人切莫要怪罪于我啊! “嗯……倒还像是世外高人所做……”左边那人不觉点了点头,仿佛他还对诗词歌赋颇有研究一般。“你说的和李大人所言相差无几,咱们暂且就信了你。” 我心底暗舒一口气,却也得了关键的情报——李斐,肯定没有将银梳的事如实相告。 “那,你们可以放了……” “着什么急,还没问完呢!”右边那人谨慎地收了梳子之后,马上换了一张阴仄仄的脸,“还有一事,你可与小王……可与谢公子行过夫妻之礼?” 闻言,我差点晕倒在地,亏的那人问的如此直白。 “没有,什么也没有!”那个老狐狸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侮辱人也不带这样子的! “谢公子可许你什么承诺?” “没有!” “信物?” “……没有!” “哦,那就好办了……” 好办?瞅到他们握住剑把的手慢慢紧张起来,我暗叫大事不妙,心中已经想到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垲城会馆也是你们?”那夜闯进来的小贼,当真是他们中的一个? 似是没想到我这突兀一问,他们倒被问住了,继而哈哈一笑,“哼哼……不光垲城会馆,柳家的也是咱们……” 柳家?那个夜晚……眼前瞬时满布了鲜血淋漓的影子,她们一个个哭诉着,带着哀婉不甘的眼神又扑了上来。 将自己所做的事据实相告,他们是要…… “你们要杀我,为何又连累无辜!”我愤怒地大吼一声,突然间,似乎连死也变得不再可怕,而那背负了许久的包袱,似乎也能在今天之后做个了结了吧……老天,请允许我怯懦地这么想。 吴哲威忽的嘤咛一声,我即见到他被中间那人一手抛得老远,甩到地上。再没有呻吟,那张一向略显苍白的脸登时涌上一股血色,蓦的,鲜血自他口中汩汩而出。 我不顾一切地冲向他,却在抬起脚步的同时被人抓住肩胛,一个使劲提了起来。 “要杀你,我们一开始就是要杀你,只不过你侥幸逃脱,李大人又……哼,王爷又想起了你的用处,就多留了你几日。今日我们兄弟送你早日上路,也省得你来日再连累无辜不是?” 肩上的刺痛像是狼牙般凶狠地侵蚀着我的皮肉,我痛,我好痛,可是我怎么能如此就死掉呢?不该不该,不该的…… “吴公子,对不住了……”我望向躺在不远处的吴哲威,望着他口吐鲜血却又恢复了一丝清醒,迷蒙间睁开了双眼。 不要,不要看我…… “谦……”他在动,可是却只能借力翻个身,挣扎几下又像是晕了过去。 运气于掌,我拼死击掌打在身后那人的肋间,一声闷哼之后终于挣脱钳制,向着前方的吴哲威扑了过去。 呼喊求救是本能吗?可惜,早在我儿时便忘记了这项本能。我知道今日必是九死一生,只可惜临死却又要背上一条新的人命债,叫我如何心安? 用袖子不住地擦抹着吴哲威吐血的口鼻,却还是止不住血流的趋势。他脸上的血色却慢慢褪了去,瞳孔中现出异样的平静。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他努力想要摇头否定我的话,却只能通过眼神传递。 身后那三人并未立即行动,只是冷眼旁观片刻,甚至还颇感同情地一叹气。“那就成全你们两个,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吧!” “知道吗?我之前差点,就要把你当成亲哥哥一般看待了……可是你一站得远远的,我就不敢想了……” 他似是想要笑,却只能抽动一下嘴角,表情便僵住了。 我想要哭,却连一点委屈的感觉也没有。是因为还有人作伴吗?不,不是,是因为我终于确定,这世上还有人可以让我信任。 一抹寒光闪过,我黯然地闭上眼睛…… 扑通趴倒在地,脸颊被重重地撞到赤裸的大地上,瞬间的摩擦刺痛了我的神经,我惶然间又睁开了眼。 “哧”,是血肉被割裂的声音。 “砰”,是兵器剧烈相撞的声音。 有人扑到我的身上护住了我,我分明的感觉到那尚温热的鲜血滴滴濡湿了后背。可我却拾不起力气翻身推开他,只能任由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人将他抬走。我也被人从地上拉起来,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几乎疼晕过去。 天旋地转,不过瞬间,却是万变。 再醒来时,已是夜晚。 肩上的伤仍在热辣辣的痛着,我则听命地躺着,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看,即使知道推门进来的人是谁也不发一言。 “钗儿小姐醒了?”李斐只将门轻掩,我却感到了刺骨的寒气充盈满室。 见我不改色也不答话,他只略无趣地僵了一会儿,便转身打算离去。不想有人正巧推门而入,正正打了个照面。 “殿下……” “你先去吧。” 我心中一惊,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醒了就好。”赵凛径自挨近了坐下,那股说不清什么香气的味道又飘了过来。 “不问问那位公子的情况?” 我闻言立即睁开眼,却瞧见他不经意一笑。“……他……” 他脸上的笑依旧淡淡的,一只手托着下巴兀自摩挲着,故作温柔的眼神中却映着几点寒星。“垲城会馆,人没死。” 许是因这昏暗的烛火,许是惊吓过后的怔忪,我的心头瑟缩了一下。 “你们……一早就跟着我,为何到最后……” 他的食指忽然抵在我的唇上,“哟,别忘了,你和我的协议里可没说,我还要负责你的周全。” 我,愕然——事实如此,我也无话可说。 “至于那三人嘛……哼”,他挪了姿势自顾自倚靠在床头对侧,慧黠的眸子里却还是寒光凛凛,“早晚是要除掉的,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忍不住……” “……李斐呢?” “你对他倒是极有兴趣。”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看向我的眼神却又显得极惬意,仿佛刚才的谈话不过是春光明媚之时的郊外出行,仿佛他此时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平日听惯他闲话家常的知交好友,又仿佛他是在讲一个自己比不过的人,隐隐的不屑和不甘,全由那眼神中透了出来。 “是有兴趣,很大的兴趣。”我不甘示弱地回敬一句,便闭了眼休息。 吴哲威还活着,这比什么都好…… “你不知道他是信王的人?信王可是要杀你的……” 等我体力稍济,一定要过去看看他,一定…… “你不好奇为何我还要留着他?” 我说过我欠他的,现在是真的欠他的了…… “喂!” 肩上一紧,却是没受伤的肩膀被他一手抓住,整个人便随之坐了起来。 “夜色已深,殿下早些就寝。”我冷然扭过头去,却看见墙上他的侧影,先是一怔,继而松开了手,跳下床转身离去。 方走到门口,赵凛却又转回身来,凛然的声音像在宣战一般开口:“丁辛,回京后,我等着你的好戏!” 第六十五章 更新:09-04-16 13:54 “为何不让我出去?” “若你想死的话。”赵凛怡然自得地饮尽一杯茶,从李斐端上的几部书册中挑了一本来看。 “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让信王在了这么一个跟头,他还会轻易放过你?”赵凛继续翻着不知记载着什么的册子,一页一页甚为认真地检阅着。 头也不抬一下?真是,皇室连起码的礼貌都不会么? “你又不是那老王爷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他还会继续纠缠下去?” “哼……信王为人城府极深,不要说你连这也不知道。” “哈……”我故意冷笑一声,“你那亲亲皇叔听到你这么说,不知会作何感想呶……” “放肆!”他浓眉一皱,倏忽间把册子抛向一旁,正好被李斐接在手中放回了桌上。 我暗自忍笑,不由得便忘了收敛。“是你要多管闲事。” “你真不知道害怕?” “我……”啊,我是不是玩儿大了?他人已从厅上走下来,面色可是不善,好像真的被我惹怒了。 “李斐!” “在。” “不许她离开别院半步!” “遵命。” 呃……我被囚禁了? 出不去,出不去,出不去——怎么办,怎么办? (>﹏<) 足不出户的日子里,柳云扬和柳云思前前后后都来过几次。也是从他们那里,我才得知那日于垲城会馆附近遇险的关口,孙成荫也赶到了,甚至在紧要关头同样施以援手救了我一命。我多少有些意外,也有些疑惑。那天一早就遇到他拦路,继而他又追着我回了会馆——这之间有什么联系么?我不知道他动机如何,可总觉得他出现地蹊跷,自己也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很不好受。 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认为。 而对吴哲威,我是有好些话要跟他说的,只是苦于一时无法相见。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开口拜托柳云思代我去垲城会馆多多探望。名义上,我仍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一名侍女,但对于柳云思而言,我却是她的表姐无疑,所以这份人情她倒也是乐意相送。 “思思,乌云镇在什么地方啊?”我忽然忆起离京前,父亲似说过外婆家是在沁州乌云镇的。 “乌云镇?这里就是乌云镇啊!”她颇惊讶地看着我。 原来二十年前的外婆家是居住在今日所谓的秋水别院里啊! 我讪讪一笑,尴尬地看向窗外。 窗外伟岸的影子还立在那儿,笔直坚挺地像一棵树。李斐还是那副霜冷的面孔,冷漠疏离的感觉比之以前更甚。虽然我知道那副面具之后的他是另外一副样子,可谁又能保证,面具之后就没有面具了呢?他投靠了信王,原因不知为何。然后,或许是为了表达他的诚意以及证明自己对信王的忠心不二,信王要他借着跟随在太子身边的机会——除掉丁辛。 除掉丁辛——那个老狐狸明明知道我们是师兄妹,所以他要用这种方法来逼迫李斐去证明自己的“真心”? 所谓真心,又有几分是真呢…… 我不想再用漠然的眼睛去看别人。 “李公子……” “钗儿小姐……”他闻声止步,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却并不看向我。 曾经的灿若繁星,是不是永远都不得一见了呢? “不知李公子祖籍何处?” “在下乃是京城人士。” “哦……”心中忽有一刻的不安,他是京城之人,却一向掩藏极深,是如何做到的呢……“不知京城女子可会比我们沁州的漂亮几分?” 他温文一笑,“在李某眼中,何处的女子都一样美丽。” 我倾身向前一步,“那我呢?” “……”他似有一霎的恍惚,下意识瞥过一眼,但很快就恢复了恭敬的神态。“小姐自然也是美丽的。” “难道李公子心中,不曾有过‘比较’美丽的女子么?” 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问些什么,只是迫切地想要他说些什么,说些让我猜不到、意想不到的事情出来。我不要看到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戏下去! “这……”他颇显为难地后退一步,气息微变,眼神却再也不敢看向我。 “李公子想必一向清心寡欲吧?小女子方才冒犯了……”我勉强扯出一抹笑来,生硬地向他欠身一礼。“钗儿还有些事不明,不知问不问得?” “……小姐请说。” “公子师承何处?” “敝派不才,昔阳仙鸾山。” 仙鸾山——他承认是仙鸾山!不过陆师叔恐怕想不到,她的师侄们是在如此的情境下谈到这三个字吧。 “敢问公子,身为江湖人士,为何会踏入这官场是非之地?” “小姐多忧,在下不过为一己温饱,别无他想。”他郑重地抱拳一揖,却是准备离开。我不由心念一动拉住他的胳膊,却分明地感觉到那股冷然决绝的气息早已灌注进他的骨髓,即使隔着衣料也依然散发着危险勿近的气味。 “离去的时候,不该道个别的么……” 他怔愣愣地站着,始终不曾回头看我一眼,“钗儿小姐晚安。” “不是……” 不是……又是什么?指望能勾起他一星半点对过去的回忆吗?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要是当真放进过心里才怪呢。 “李公子也晚安……” 翩翩衣袂飞舞之处,本就是梦境吧……这次,他离去之时,印象中的素雅长袍并未泛起丝毫的波澜。或许是我以前一直都眼花了,又把这样的场景幻想得过于梦幻。 我患了癔症?呵……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我还没能回过神来。即使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可当那个影子已经深深刻进记忆中,却又忽然叫我生生将那梦境剥离……是注定会伤到自己的。 这个世界,残酷的不止一点点而已。 “你很高兴哪……”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赵凛的声音。 “我哪有高兴?”真是莫名其妙。 “你方才明明在笑。” 我回身冷冷地看他一眼,在这个看不到星星和月亮的阴郁的夜晚,仅借灯光仍是难以看清他面上的表情,可听声音也知他不会挂什么好脸色。 “我是在笑自己傻,没什么其他。” “我倒觉得你极聪明。”他走近了挨着围栏坐下,信手扯着一旁的花枝拨弄着,似乎我和他之间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反而还生出了好兴致。 这个人哪…… “哦?那殿下认为小女子哪里聪明?”我并未走上前去,只是站在原处带着疑惑的眼神望过去,倒像是真的好奇他对我能有什么评价。 赵凛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懂得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懂得韬光养晦、厚积薄发,平素又不喜与人争,不爱强出头,不爱凑热闹,不爱……” “殿下……”右眼皮突地一跳,我不觉出声打断他的话。“您说的那人,恐怕不是小女子吧。” “世人皆爱听赞美自己的话,难道你不喜欢?” “不,小女子也喜欢听好听的话,只不过言过其实的话听着就……受之有愧罢了。” “哦?呵,那本宫就来说些让你受之无愧的吧……”他突然甩开衣摆的拦阻站起身,却分分寸寸向我踱步过来。“你……很有演戏的天分,即使遇着令一般女子羞愤难当的事也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脑子里甚至还能冷静清晰地思考。见着了血腥恐怖的场面,也从不会像别人那般尖声呼叫,除非你事先知情,否则,只有一种可能……” 我沉默无话,心中却开始翻滚。 “那就是,你的反应已经深入骨髓,想抹也抹不掉……”赵凛人已走到跟前,却又止住脚步,凛然的目光迟疑片刻,“你必是在小时就被训练出冷然淡漠的心性,所以等你长大以后,你便变得与别人都不一样……” “殿下,您说错了!”我撞开他想要夺路而去,却又被他一掌抓住肩膀,正触着那仍未痊愈的伤口。 “你能逃到何处?” “逃?我能逃得了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我坦然地迎向他的逼视,却控制不住内心紊乱的脉搏。 “……这次怎么不反驳我?”见我无意再走,他即刻松了手,却不想我又突然向后微倾,索性伸出一臂将我拦腰束在怀中。 “不要以为只有你可以看穿我……”肩上好痛,却敌不过这恼人的亲密距离更能搅乱我的思绪。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笑一下,也没有再说话,却像是专门等我继续说些什么。 “你假装风流潇洒,其实你最拿得起放不下……”我有些晕,只能暂借唇舌反击。 “还有呢?” “你看似对任何事都无欲无求,其实你才是……把欲望和心思隐藏得最深的人。” “嗯……还有呢?” “你最是狡猾又口蜜腹剑,连信王这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都能被你利用。” “继续说。” “其实你心里一定很孤独、很没有安全感,尤其是在知道谢云寒的存在之后……”头上方的呼吸骤紧,我知道这个话题一被挑起,便不会轻易掠过去。 “……你当真,知道内情?” “只要殿下按照约定助小女子返回京城,我自有办法。”只要回去找到师父,凭着五道堂这些年积累下的情报资料,我一定可以查得出来。 他却失声一笑,“老狐狸不可能让你查到的。” “你不相信是吗?”嘁,信王还能一手遮天?我不由得有些气愤。“你先前应下与我的交易,只是要戏弄我吗?”一时的意气上来,口气上竟不觉重了许多。 “……”他竟又不说话。我真的被激怒了,原以为终于抓住了他的把柄让我好好攥着,谁想到——又是我一厢情愿?失落地对上的他的眼睛,忍不住狠狠地瞪了回去。 “你若不信,我再没有留在此处的道理——现在就放我出去,咱们自此再无瓜葛!”他不信我的,一开始就没有信过我——我还在这儿冒什么傻气呢? “那好,我信你。” 信我?我将信将疑地观察他半晌,淡淡的语调,却意外的有种坚定人心的意味。那双清冽的眸子竟然也有些亮晶晶的,闪烁的目光透着一股动人的神采,偏偏这神采又正正落在我的脸上,叫人一时又有些窘迫不安。 腰上一轻,他扶我站定便退开几步距离,然后略有感悟地望了望自己的手。“这是……一握啊……” 什么?听不清楚。 甩甩头赶回住处时,天上依稀的月牙忽隐忽现,乍然回暖的夜晚也不由让人生了一丝倦怠。 我累啊…… 李斐假装不认得我,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配合下去,又该不该将实情直接告诉给赵凛。虽然五道堂拥护的是正统王权,可若李斐真的……他真的……不不,我应该相信他才对的,相信这里面一定是有内情才对。由此说来,他要做戏,我便也随他演下去吧。至于赵凛,我似乎也只能……俯首听命。 我是丁辛,是付远鹏的女弟子,是李斐的师妹,是赵凛的……一名属下罢了。 悻悻地长叹一声,轻轻关了房门走向内室准备安寝,却不料门后突然冒出一双大手,扑脸蒙了上来。 四周的景物飞速地闪向耳后,我的口中被塞了一团棉布不能言语,只能费解地盯着将我轻而易举扛在肩头又飞身越过高墙的人。 孙成荫!怎么又是他?! 难不成他是信王的人?我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若是信王的人,一早就有机会对我下手才是。可心中疑惑却难以消逝,于是在他放我落地时,出其不意地一掌劈上前去。 他登时一个旋身跃开一丈远,不禁瞪圆了眼。“你……” 我掏出口中的布条随手一扔,庆幸没有自乱阵脚。“你是谁?” “……此地不宜多言,进去再说!” 他所说的“进去再说”,指的是眼前这间普通的屋子。我环顾四周才恍悟过来——他带我来的地方竟是垲城会馆! 我懵懵懂懂竟跟了进去,才一落座,便见孙成荫一个单膝跪地便抱拳一礼。 “五道堂公孙育林拜见丁大小姐!” 刚欲站起,脑中轰的一震又坐了回去。 五……道堂? 他人还在地上跪着,我却震惊到无言以对。 他不叫孙成荫,他叫公孙育林?他不是什么不相干的怪人,他是和我一路的……呵,这名字取的还真是环保。 “空口无凭,你要我怎么信你?” 他不作声地从袖口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细瓷瓶递到我眼前,我却一头雾水。“这是什么?”五道堂人人都有这样一个小瓶子么?为何我没有?(→_→) 见我一脸莫名其妙,他突然“哦”了一声。“这个只有我们下面的人才有,也难怪大小姐不认得,那……”他从襟口摸出一样东西来,将之毕恭毕敬地举到我眼前。“照辉镖局的剑坠,小姐该记得吧?” 剑坠?心突突跳地伸手碰触那一缕红红的流苏尾,见那鲜红中的一点翡翠圆珠上清晰地围刻着四个字——照、辉、镖、局。 照辉,照辉……这还是李斐委托留云阁定做的坠子,我又怎么会不认得呢? “你果真是……公孙公子快请起!” 他爽然地坐到下方的位置,但是态度上却与往前大不一样,显得极为恭敬又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公孙公子,照辉镖局何以有此称号?” 他一时错愕,转瞬便明白过来,仅凭一个剑坠,我是不可能信任他的。 “‘照辉’二字乃是出自本朝开国皇后的诗句‘明妍复几日,尤照残辉’。” “……五道堂以何命名?” “君臣、父子、夫妻、手足及师徒,凡此五种纲常道德。” “镖局内可有何常人不得擅入之禁地?” “堂主独居的院落。” “镖局内唯一的‘外人’是谁?” “粟巾儿。” “八月初出京南下时,镖头是谁?” “阎岭。” “他当时带去多少人?” “四十二人。” “最后几人返还?” “……一人。”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表面上看是我在甄别他的答话中是否有疑点,实际却是我借机探听多一些关于镖局乃至京城最近的消息。 他与我同样离京多日,可很显然的,他一直与垲城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堂主门下共几名弟子?” “……这个就……”对答如流的公孙育林突然哽住了,这才为难地看向我,“说实话,堂主一生交游广阔,所收弟子恐怕不是确数……” 不是确数?!这么说,我还不是他的关门弟子咯?真让人意外,付远鹏那个老家伙还真是处处“留情”啊。甚至说不好,连这沁州都有可能设了他的人…… 话又说回来,这个老家伙也太不仗义了吧!我先前几次三番陷入危机,怎么也不见他派个人来帮我一把?要考验我也不是这么个考法吧?唉…… 啊,不对,眼前他不就派来一个么…… “你刚才拿出来的那个小瓶子,又是做什么的?” “……那是五道堂的独门秘药,‘冷竹’。”他的神情似乎黯了下去,让我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这个东西,是用作……”我有些迟疑,可再见他抬眼面向我的神情,却又像坦然不少,心中不免又是好奇。 “镖局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泄露关于五道堂的任何事情,难道大小姐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嗯……是啊,是挺奇怪的。” “那都是这‘冷竹’的功劳。”他又自袖中取出了那标志性的小瓷瓶,兀自凝神一笑,“不要不相信,我们每人腹中都种有一株心竹,不过它只有一月的生命,一月后便会开花、死去……” “那人呢?”我惊地打了个冷战。 “人嘛,自然也会跟着无声无息地死掉。所以堂内每月会服食‘冷竹’以阻止心竹开花,便换得又一月的命好活。”他说这话时听不出一丝不甘或悲伤,反而尽是平静、淡然,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命中注定一般。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众矢之的一样那么扎眼。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忍受着这诡异的生命循环,而我一直以来都糊里糊涂地置身事外,甚至对此毫不知情,这叫我见着五道堂的人怎么再心安理得下去呢? “可是堂主派你来的?” 他微微点了点头,“在下的任务是在这沁州大作喧宾夺主之事,原本堂主是要以此掩护大小姐不被更多人关注的。不过现在看来,在下的虚张声势,效果似乎欠些火候。” “呵呵……”想起那些荒唐事,我就有些哭笑不得。“其实你做得已经很不错了,我现在的确没有在垲城时那么引人注目啊!不过这沁州应该混进了不少信王的人,咱们也是防不胜防啊……” 咱们?公孙育林心头一轻,心想我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了,便渐渐放松下来。“公孙育林还有一事要向大小姐告罪。” “何事?” “是……”他抱拳的手有些僵硬,好似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胆怯地不敢抬头,“是大小姐之前被人拐卖至柳府一事。”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你干的?” “请大小姐恕罪!临行前堂主吩咐,要在下暗中保护大小姐在柳府的安全。岂料您并未选择柳府,反而来了会馆,在下也只能针对小姐做些难堪之事,指望小姐您一怒之下再去寻柳府的庇护。可惜很快便被信王的人发现并追了上来,在下也不便随行左右,且凡事有可为与不可为,于是使计将您送入柳府。” “你也看到了,我刚到柳府的第一天,就有人死了。” “是在下失察!”公孙育林想起先前与李斐的一席话,顿时恨得咬牙切齿。“那李斐原本念在共事的情谊上,答应暂且放过一马的,谁知他竟两面三刀……” “等等,你说李斐?” 李斐他……从公孙育林的情绪来看,李斐像是大大地得罪了他,难不成…… “在下一时忘记说了,李斐已被堂主逐出师门了。” “为什么?” “堂主查出来他私下与信王的人有所联络,然后咱们照着堂主的设计去跟踪他,竟然真的发现他半夜潜入信王府,足足两个时辰之后才出来!”公孙育林义愤填膺地握紧双拳,看上去并不像是做戏。“接着很快东川就沉船了,镖局里那么些弟兄也失去踪迹,这件事怎么想怎么奇怪,一定有人在搞鬼。堂主也就顾不得什么师徒情谊,将他逐出了师门。镖局里大家伙也是难以置信,可铁证如山,李斐也亲自承认了,咱们还能怎样?镖局解散了,大家现在分散隐藏在各处,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翻身的机会。” 东川! 难道沉船……是因为他? “堂主将他逐出师门,是什么时候?” “上月初吧。” “具体是初几?”捂着狂跳的心,我下意识地咬住嘴唇。 “是……是八月初六,就在堂主接到阎岭的飞鸽传书之后。” 我的心“扑通”沉到了最底,捏着椅背的手已攥得发白。 八月初六,是我上船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当初李斐与我分别后的第二天。 我忽然明白了,为何当日码头一别,李斐会选择那样的方式离去。可是,他当真背叛师门了么?虽然几乎镖局所有人都认定了他的罪行,不过——我不能信! 背叛五道堂又投靠信王,他没理由啊!他在五道堂做得好好的,怎么会傻到自投罗网呢?况且信王那个老狐狸更是阅人无数,怎么会轻易相信他? 相信他……要相信他,就要设置难题考验他…… 而考验……那考验就是……果然还是…… 现在再回想起来,到达沁州后的屡屡遇险似乎都能说得通了。在垲城会馆的那次夜袭,那个人会是李斐吗?还有柳府的那件命案,也是他?!不不不,不会是他,不是他,同行的不是还有其他三个人吗?他们一定都是心狠手辣之徒,李斐不是这样的…… 我试图催眠自己、说服自己相信他,相信他是有苦衷,抑或是背负什么任务去信王府做内应,哪怕他是因为父辈与五道堂结仇而兴背叛之心也好。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相信,李斐会是一个朝秦暮楚、见风使舵又心肠歹毒之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对他的了解,也不过一点点罢了。 唉…… “公孙公子……” “大家都叫我公孙,大小姐也不必拘礼。” “那你叫我非心就好了。”我盘算着,是时候切入正题了,“公孙,你现在可有办法帮我回到京城?” “今晚冒昧将小姐带来此地正是为了此事,堂主现在已返回师门躲避风头,其他人等还留守在京师。而信王这次被太子殿下削去两员大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据报派来的第二批人也已在赶来的途中了。不过最重要的是,五道堂在沁州的人手远远不足,所以……”他言有踟蹰,话音隐没下去。 “我明白,但是……我今晚还是要回秋水别院去的。”公孙育林的意外现身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如果今晚将错就错逃了开去,我将又不知该怎么走下去了。虽说不做选择是懒汉的活法,但我更不想因此失信于人。何况,垲城已然物非人非,我必须依靠赵凛的力量。 “大小……非心,李斐还在太子身边,上次那三人中也逃掉了一人,他们是不会偃旗息鼓的,您现在回去实在是……”他着急的样子看来还真是与之前判若两人啊,原来五道堂人人都这么会演戏。 “你难道不曾想过,为何今晚你我二人如此轻易地就走出了别院?” “……是李斐他……”公孙育林不禁哑然。 有些话彼此心知肚明即可,讲出来反而会坏事。“事情远不止那么简单。我现在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所以也请公孙你不要太过费心我的安危。如果因此耽误了正事,我也难辞其咎了。” “……也好。那大小姐……那非心你就多多保重了。” “咱们彼此。”说到回别院,心中不由开始思忖怎样把今晚的事圆过去。“对了,公孙,吴哲威吴公子可还好一些?” “他?他还没……”话音戛然而止,公孙腾地一手捣住嘴,表情有些难堪。 “他还没什么?你……说啊,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骤然起身却不禁胸口砰然一痛,撇下一旁的公孙育林便夺门而出。 第六十六章 更新:09-04-25 19:22 烛火已经熄了,他该睡下了吧? 我徘徊在门外良久,终还是决定离去的好。 他已经睡了好几日了,可仍是睡着,没有醒来一次。 那日,为我拼死挡去一剑的人是他,这些我知道,也讶于知道。只是,他的伤情远没有恢复地那么理想。一个病弱书生,生生挨了刻骨的一刀,怎么可能熬得住呢?于是当赵凛之前说“人没死”时,我是真的放下了悬着的心。不过,是因为原本以为他会性命不保,所以才分外感到庆幸?还是他在我心中的分量,终归没有那么重呢? 我有些分不清了。他和我,不过萍水相逢,若论相知相交,何时深到让他以命相救的地步?原以为,我能够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可后来因为一件小事便让我退却了、放弃了,不敢再去奢望了。但……现在呢?虽说,若没有赵凛一行人随后赶到,即使他为我挡了一剑,我最后也难逃厄运,但心里对赵凛的感恩却远远比不上对他的歉疚和感动。 这一刻心里的感觉有些……有些酸酸的苦涩,却又夹着一点点幸福的味道。我想我的心大概是真的一直在渴望一份真挚情感的付出,渴望被保护的感觉,所以才会在此时此刻,对一个我前一刻还视若泛泛之交的人生出令我不安的思念。我不安,是因为我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不知道等我将他视若至交之后,他又会待我如何;而思念,是因为我已把他当作亲人,当作一生的朋友,将他当作我生命中的另类珍视一辈子。 很多人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就如同我是别人生命中的过客一样,但吴哲威不同。我曾说过我欠定他的,而现在看来,我欠他的远不止一条命了。 我啊,何时这么轻易就欠人恩情了呢? 以前战战兢兢生活的自己,也终于品尝到了什么叫“生有可恋”了吧?呵呵…… 我从此有了永远无法摆脱的牵挂,有了良心的负债了,我不再只是为了偿还师父的再造之恩而活着了! 我活着,活着,渡过了那么多的劫难仍旧活着! 回去的路上黑得寂静,隐隐有些阴森恐怖,我竟然自顾自地激动了一路而忘记了害怕。直到看到别院门口那对守门的怪兽时才又恍然想起,现在已是半夜,大家肯定都睡下了,若是我半夜敲门叫人起来,这……心思浮浮沉沉中,摸着厚实的朱漆木门坐到门口的石凳之上,沁凉的感觉便慢慢贴着衣服透了上来,不过借着白日里积攒的热乎劲儿竟也不觉得太冷。 两只开明兽安静地守卫在大门前,看着它们凹凹凸凸的背影竟丁点不觉得可怕,即使是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四周清冷宁静,我的思绪也肃静下来,呆呆地望着遥远空旷的夜空,在那块黑色的幕布上却寻不着一颗耀眼的星星。夜啊,为何总让人如此感怀呢?回想着自己在几次闲情逸致之下欣赏夜景,不知不觉间想起了在照辉镖局养伤的日子,还记得一个满月的夜晚,我也是如此慵懒地坐在石阶上想着心事,想着想着,李斐便出现了…… 头上方是两盏仍旧亮着的华丽宫灯,此刻正僵直地挺立在几乎静止的空气中。一片红彤彤的光从头到脚笼罩下来,却分外的平和而安详,即便是在这秋夜里也有种暖洋洋的气氛,让人觉得温暖而放心,安然地想要昏睡过去。 我就这么迷迷糊糊地仰靠在门轴旁边,想着,期待着,慢慢睡了过去。 似是有丝凉风,我不禁抱紧了双臂团在角落里,眼睛始终不肯睁开。直到过了很久很久,神游中听得人声,叽叽喳喳越走越近,可此时我的眼皮却倦得抬也抬不起来了。 “咦?这……这是……” 渐渐地人声越聚越多,我似乎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呼啦啦扑到我身上,还没等我和睡神斗上几个来回,就觉自己陡然一轻,竟像是腾空飞了起来。 不,不是,是……有人抱我起来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我下意识中蹬了蹬脚,只觉脚下空荡荡无所着附。 醒,醒过来——我对自己说。 我嗅到了一股清淡的香气,幽幽的沁人心脾。耳际紧实地贴靠在那人的胸怀中,他和缓的心跳声一拍一拍传递过来,竟叫我莫名地感到安心。我心里不觉泛开一丝甜甜的味道,觉得这个梦太过梦幻,又太过真实了。待到不多久之后肩背碰着了柔软的床铺,才又听得一人出声。 “还睡得着?”是赵凛。 我闻言,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看到的却是一个即将离去的背影正阔步行至门口。 是李斐。 赵凛见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一时不觉抿紧双唇,轻轻移身挡住了我的视线。我被迫抬眼迎向他,他却故作优雅地撇了撇嘴角,话中的语气却泄露了心中的不快。 “真是叫人大开眼界……我收回昨晚的话。” “什么意思?”是……说我露宿门口这件事么?我没心情同他斗气,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起身坐起。赵凛却正巧坐得近了,带着探询的目光又是浅浅一笑,“你的心机比我想的要深啊……” “殿下没必要拐弯抹角。”我整理了下衣角,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步步逼近,转而背转身去表示自己对他提起的话题并不感兴趣。 “难道你不为昨晚做的事感到羞耻吗?” 坏了,他难道知道了公孙的事? “为什么要感到羞耻?我没偷没抢,又没坑蒙拐骗,你休要污蔑我!” “污蔑?哼……”他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眸中的怒气渐渐沸腾起来,“那么多人亲眼见你寝时的模样,亲眼见你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被一男子贴身抱着送进房来,你不觉得羞耻?不要告诉我说你疯了,我可不会和一个疯子谈交易。”这话说来带些轻蔑的意味,可他额上却青筋尽现,瞪视着我的双眸中尽管竭力隐忍着,依旧还是迸射出一丝陌生的情绪,看来叫人心头莫名地一缩。 是为这事生气啊。不过…… “我是疯了啊,我打一开始就不是正常人,你见过一个正常人敢跟您太子殿下谈交易的吗?更何况,我怎么知道会有人抱我进来,您可别说这不是您太子殿下吩咐的!”抓到他话里的漏洞,当然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去,于是我不甘示弱地冲他仰起脸,将反击的话一口气发泄出来,却见他由起先的怒目而视渐渐偏首,对着一旁兀自愤愤地吐着气,不免一番天人交战。当我以为他真的被我反驳地哑口无言时,他双眼蓦的眯紧,眸色一黯,注视着我一字一字地说道:“该让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是我最近太嚣张了吗?我扪心自问,却不禁冷汗涔涔。 赵凛轻而易举地就被我激怒了,于是我也自食恶果,被他一气之下关进了别院的地下室里。 惨了,真的惨了。 可我一向不是很能忍很爱忍的么,怎么现在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呢? 隐忍一向是我的拿手戏,可现在却真的有些……我不想再这么懦弱下去。 唉,真是的,这次意气用事,恐怕有的我受了…… 不怪我把事情想得太悲观,是现实情况确实有些逼人绝望。这间狭小的地下室可以看作是间密室,位于别院里一处最不起眼的池塘的正下方,只能通过池塘旁假山上的机关进入。除了一扇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小门,这里的一切都被掩盖在无穷的黑暗之下。因为害怕这里面还有什么其他机关暗器,所以我自进来之后便一直乖乖地窝在墙角处,坐在潮湿冰冷的泥土地上,时不时地调整姿势来抗拒寒气的入侵。 逃得出去么?逃不出去,别说门外还有三个人把守着! 是我自作自受,我承认,我承认啊……谁让人家是太子来着,我却没脑子地和人家大吵大嚷,以为这里真的会和小说上一样,女主全是小强命么?就算是,大家光去强调小强女主“怎么打也打不死”了,却完全忘记了她们说到底还是要亲身经历非人的遭遇啊!如果能将所遭受的待遇减到最低伤害程度,那也终归是我最乐见的啊! 我自我调侃地胡乱想着,摸着咕噜噜直叫的肚子,很没有骨气地冲着外面喊了几声。 可是,有人在,却没人答我。 看来,那个死赵凛是铁了心要折磨我了,亏我还重信守诺回来同他继续履行协议,要是让公孙知道,一定会替我不值的。 哎,公孙……想到在外面的自己人,心中不免有了些期待。公孙育林怎么说也是个练家子,若是暗中关注我的事,一定会知道我被赵凛关了起来,然后也就有可能会进入别院一探究竟,进而就找到这里来将我救出——这合情合理吧?只要救我出去有利于师父交与他的任务,我想他早晚都会来救我的。 只盼他能赶在我饿死之前吧…… 这么想着,心中便真的没那么害怕了。 虽说赵凛的脾气比得上谢云寒,翻脸比翻书快,可他终究是太子,是将来的皇位继承人,凡事不可任性妄为,所以我还是相信他是不会随便将我这个小小民女置于死地的。他犯得着么? 可是我,终归是冒犯了他的呀,是吧?嗯……要是他一狠心不管那协议了,真的把我怎么样也是有可能的…… 要命,还是要尊严? 我犹豫了。要是放在以前,我会不由分说先保住小命,然后再去想那不当吃不当穿的所谓尊严。可是现在啊,情况有些不一样,我的心中不再是空空的了。思及此心中不免又乱成一团,加之腹中空了两三顿没吃,索性毫无顾忌地躺在地上,任由潮湿的土壤染上了衣裳。随手摸着了地上的泥土,湿湿润润的,便信手捏起一把团成一团握在手里,握着握着便成了枣核状的模样。 苦中作乐的精神一直没丢,我乐得找些事做转移下心思,便照着心中所想尽可能地把手边的泥巴捏成一种特定的形状,细细长长的再盘成一垛,一边捏着一边坏坏地笑了起来。 “她说饿了?”赵凛睥睨下方前来报告的护卫,在得知肯定的答案后,便满意地挥手让众人退了下去。 九月二十四,是个好日子。 满池的秋荷虽未呈现出衰败的模样,星点粉色的花苞却也稍嫌虚弱无力地靠在枝头上轻打着颤。一袭袭秋风下,碧波荡漾中的风景开始带了些清闲懒散,看在眼里也不觉一抹颓废之感,可这并未打扰到赵凛那几近让他开怀大笑的好心情。 丁辛那丫头,确实该知道要怕些什么! 原本,他也并未对丁辛的非常之举有丝毫排斥,只是近几日莫名有些烦躁,尤其是见着她与李斐扯上什么联系,更是疑心四起,似乎深怕她与他密谋出什么来好给自己个措手不及。这些时日以来不与她计较,也只是怕自己的计划再生枝节罢了。既然她提出的所谓交易确实引起了自己的兴趣,将这步棋走到底再看也不迟。不过这个女子却真的会得陇望蜀啊…… 不觉步行至一处圆形的水池边,晚开的夜来香的香气浓郁得飘满了四周,仿若一张网霎时挡住他前行的路,叫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呵呵,就是这儿呢。 前几日她险些遭了毒手,事后,赵凛还以为自己会得到一番发自肺腑的感谢,却不料丁辛反而质问自己为何直到最后一刻才出手。她是生是死,难道还要他去费心思量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若不是为了坐实那几人的罪名,他才懒得去理会。 信王那边,他故意留了个活口好去知会一声,其余两人便都被以“对太子宠婢图谋不轨”的罪名就地正法,管它是不是“莫须有”,要的只是个光明正大。而对李斐,说不出为什么,他不打算以那种低级的手法对付他。 于他,杀人并非一件快乐的事。 犹自留着笑意的脸上渐渐蒙上一层忧郁,赵凛兀自抚了抚一旁的夜来香花丛,指尖流连在洁白的花朵之间,跟着若有所思地踱了几步,便抬手启动假山中的机关,向着平地出现的洞口走了进去。灯火明明暗暗中,留守的一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入口的响动,却不想会是太子,于是赶紧退开一步行礼,遵命打开了地下室的门。不同于周身的潮湿之气,这地下室里的气息似乎格外的……赵凛不禁抬起袖子轻掩了下口鼻,守卫之人已经举了火把上前带路。不大不小的空间里空荡无物,将火把转了一周才发现丁辛原来就窝在距门边最近的墙角处,现在却已经趴在地上睡了过去。 呵,还能睡着?他不禁又是轻笑,借着好心情便挥退了身边的守卫,独自拿着火把走上前去。“吔……”才刚走出几步,突觉脚下似是踩到了什么东西,纳闷地挪开一只脚,却在将火把移近看清脚下之物后,面色骤然变得铁青。 “……噗哧!”我终于忍不住笑,索性不再装睡撑着地坐起身来,瞧见赵凛自以为踩到污物的吃瘪样子,突然间只觉自己所在的地方不再是一个阴晦的地下室,而是充满了阳光与鲜花好不漂亮,心情竟也骤然好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你会耐不住的! “看来,你还有的是力气!”看不清他冷峻的脸,只是从声音中能听得出他的不悦。 我拍拍双手的泥巴,抱起双臂佯装惬意地继续赖坐在墙角里,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他却蓦的将火把一甩手扔到地上,眼见火星一丝丝熄灭,满室顿时又陷入一片黑暗。 “殿下?” 随之而来的便是砰然的关门声,他走了! 嘁,不过开个玩笑嘛,这么容易就被气走了?大喇喇地又躺回到泥地上,我忽觉自己已经颇得“破罐子破摔”的神韵了。 和他相处以来,似乎我总能轻而易举地触怒于他呢……是我的警觉性和忍字决功力下降了么?也不是吧……可不知为什么,我虽然老是说他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随时可以咔嚓了我的小命,但我从心底里却并不真的惧怕他。 这是因为……因为我对他还有利用价值?呃,也不是…… 那是因为……我吃准了他不会对我下毒手?又或许,是“丁辛”这个身份让我的腰板硬了吧,毕竟还有那个尘封的婚约在前面挡着。 我是将来的皇后呢?呵呵,可我选择不当!光是这么想想就觉得爽。反正我是一定不会履行那个约定的,这么说来将来的皇后不管是谁,她们都是捡了我的便宜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终于也站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别人接受我的恩赐了? 呵呵……我还真不厚道…… 地下室的地面虽然湿湿的,可是睡在上面,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冰凉彻骨呢……嗯,睡吧睡吧,皇后咱都不屑做了,这世间还能有什么诱惑闯不过去呢? 不过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大老婆罢了,有啥好稀罕的? 今朝能睡今朝睡,我才懒得管他上天入地、升仙作鬼呢…… 久久的寂静过后,幽暗的廊道中火光倏忽一晃,守卫之人哑然倒地。一个黑影蓦然闪身出现,贴近紧闭的密室门口,不消片刻便以掌力击开了门锁。 第六十七章 更新:09-04-29 21:12 人家睡得正好,谁又来扰人清梦? 待睁开惺忪的眼,才看到那狭窄的门口处走进一人,摇曳的火光下却是那张面无表情的冰冷面孔。 “……又是你。”虽然知道他看不到,还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好啦好啦,我认输好了吧!殿下犯得着深更半夜来折磨小女子吗?”才走不久竟然又折回来,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魅力? 无奈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后的土,却不料一个人影急冲过来,捂住我的嘴便将我拽了出去。 呃,这是怎么回事?待我一阵头晕眼花地站稳脚步,身旁那人依旧抓着我的臂膀丝毫没有放松。一缕淡淡的气息混在夜来香的花气中盈盈窜入鼻中,我吸了一口气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受凉了?”臂上的手不觉缩紧。 “没有……”话一出,我顿时微怔,急忙回头盯着身旁那张有些泛黑的脸,惊诧得张大了嘴。“你……” “嘘……”他伸出一指抵在我的唇上,眼中柔柔微波暗涌,那么深情而专注地望着我。我心头突突直跳,强烈地预感到什么。直到他心念一动,手指缓缓滑过脸颊,然后捧起我的脸,两片温热的唇紧紧地吻住了我。 他…… (⊙?⊙) 炽热的气息夹着浓浓的失意一齐涌入口中,我慌乱地推挡着,满脑的羞意上冲至腮边,惊恐地瞪着那兀自陶醉的人,舌尖只觉一丝苦涩。 是他?竟是他?! 我害怕这感觉!我从不知一个吻便能让人如此,这么的惊惧慌乱而想要不顾一切地逃脱,因为我看清了自己内心赤裸的欲望,明明已经羞窘到难以自容,可唇齿间的亲密却愈发叫人昏昏沉沦。 不,我不要沉沦…… “唰”的剑风劈过耳畔,谢云寒放开我迅速退开一步,充满敌意地搜寻着袭击者的方位。察觉到他不期然浑身一震,我失神间深吸一口气,“啪”的甩他一耳光便转身跑开。 “你……”谢云寒被李斐挡在水池边,一双锐利的眼却莫名看了李斐一眼,紧接着还是追随过来。“你还要留在这儿?” 抚着起伏的胸口,身子却禁不住一个劲儿地直发抖——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快走!”我抬脚欲逃,却不料前方正浩浩荡荡走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挑一盏灯笼快步引领着,不多时便已来到跟前截住了我的去路。 是赵凛!见到灯光后那张惊人相似的脸孔,我一时只觉头晕目眩——真是一张阴魂不散的脸……还未等我想好说辞,身后两人却不由分说动开了手,叮叮咣咣的刀剑碰击声响彻在这空荡而寂寥的夜里,让人不寒而栗。 “留活口!”说话的人是赵凛。我心中一惊,茫然间瞥了他一眼,却见他正兴味颇浓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幕,仿佛如斯场景与唱戏耍猴也并无二致。 那身深色的长袍整整齐齐地穿戴在身,华丽耀眼的纹饰有些不太和谐,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一场好戏,正等待他亲眼验收——他不该早歇下了么?怎么仓促间还准备的这般迅速? “殿下,他是……”我思量着要不要告诉他那人的身份,却被他扬手制止。 “所以才留他活口。”他的沉声一语,不消多言,我即刻便了解他的话里深意,黯然站到一旁静待场中两人尽快结束战斗。 四旁涌来的人们都被命令撤到十步之外,我不知为何轻舒了一口气。此时的李斐却已飞身攀到假山之上,突然前冲向着略处低势的谢云寒刺出一剑。这剑看来急速而精准,但剑尖明明沾到了对方的胸前,却又被谢云寒及时向后跃起的一步生生破解。 我压下几乎夺口而出的惊呼,忐忑地瞄了一眼赵凛,不想正撞上他的视线,害得我心头又是一跳,尚未退去红晕的两颊再度红了个彻底——糟糕,被他看到了! “钗儿,你说谁会赢呢?” 我匆匆瞥过一眼便不愿再看,谢云寒时时投过的目光叫我心中愈发难以平静。虽已看出他武艺不敌对方,但李斐招招致命却处处留情,所幸暂不必作性命之忧。“……殿下会赢的。” “哈哈哈……这么快就学会说话了啊?”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我却难以如他那般冷静下来,虽极力想要克制内息的节奏,却每每嗅到夜来香的花气没来由的一阵晕眩。 “扑棱棱——”一道白影如闪电般穿过夜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李斐的面门,我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小心”,却不料仅此千钧一发之际,谢云寒已借由白鹦鹉的干扰飞身一跃跳到了墙头之上,眨眼之间便已脱离了李斐的剑势。小白盘旋几圈,见已助谢云寒成功解围便安心地飞了回去,平稳地落在他的肩上,然后像往日那般满意地咂了咂嘴,独留一片荧白的羽毛轻盈地飘旋在半空中。 李斐气息微喘,面上瞧不出一丝不甘,接到赵凛的眼色便收剑退到了一旁。 “原来是你。”赵凛跨步上前,含笑仰视墙上的那名男子,毫不在意自己正手无寸铁地与这战得正酣的人近距离交谈,若是谢云寒突然间飞扑下来,赵凛当是即刻便会受制于人。 谢云寒冷冷地低眼一觑,皱皱眉表示疑惑,转而继续盯着我的侧影,不发一语。 赵凛仍旧是那无害的笑,忽的凑近我耳边低语一句。“配合我,我保证护你回京。” 我瞠目愕然,挣扎的眼神瞧在他眼里却愈发增加他的笑意。 “喂!”他大臂一伸将我揽在身侧,不顾我的扭捏硬是将我的头按进他的怀里。“这可是我的宠婢,阁下今夜来访,该不会只为风月吧,啊?呵……” 他要做什么?还要我配合他?我心里矛盾来矛盾去,方才被占了便宜还没回过神来,现在这又是要做什么?可一想到他终于正面答应我会助我回京,所有的尴尬和扭捏一下子都变得不算什么了。 谢云寒眸中的寒意顿时又更甚几分,我不经意瞧见了便不敢再抬头看他,却还是听见他痛苦地开口。 “我心中早有了一个人……她叫如意。” 字字声声撞击在我的心上,我皱紧眉心不敢应话,鼻头却莫名有些酸酸的。见我只是埋首于赵凛的臂弯不答话,良久,他莫可奈何地干笑一声,惊飞了肩上的鹦鹉。 小白的鸣啼声声远去,再抬首,墙上已没了他的影子。 空寂的大街上没有一丝响动,除却几颗光辉微弱的星星,只剩清冷的月光静静地点缀着夜空。城里的人们早已睡去,唯独街旁客栈的二楼仍有一个默默无眠的人偎依在敞开的窗口前,火红色的身影映在这黑沉的夜中,分外鲜艳。一声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使她眉心颦蹙,凝水的双眸却似失了白日的活力,看来似有无以言说的心事。 她是在等人吧?否则不会这么频繁地探头望向那无人的街道。夜色渐深,等待的人却迟迟未归,终于禁不住困意,她伏在窗前便浅浅睡去。 石板路上依旧空无一人,整座城市陷入了安眠。 “你不打算解释什么?”他的话冷,淡,听不出一丁一点的熟悉温度,即使与他相处多日的我也不觉一丝心寒,一晃神,心虚地瞅了瞅赵凛,犹豫着该开口说些什么。 房里不似平常那般灯火通明,只随便点了一根烛,却难得的明亮异常,将人的困窘照得无所遁形。 能说些什么呢?一切都不是我意料中的,难道还要怪我? “殿下,钗儿并没有要同那人离开的意思。” 那个人……我早该断了与他的瓜葛才对的。 兀自垂首,一副情绪低落的模样却被赵凛尽收眼底,连他何时走近了都未曾察觉。直到款款深色的衣摆闯入眼帘,我恍然抬起眼神,却被他脸上掠过的那抹笑意困惑住了。 “殿下,钗儿是说真的。况且,您方才不是已经答应会送我回京么?”不觉仰脸迎向他的目光,却忘记脸上沾了泥土,瞧来也是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一时惊觉,未等他回答,我低头想用袖子抹拭干净,刚抬起手臂却又看到衣裳上的泥垢,无奈地僵住了动作。 他怔怔地盯着我的脸,仿似要看穿泥下的原貌一般盯了很久,幽然间冒出一句话。 “跟着我吧。” 我怔住,茫然地看向他,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你说什么?” “跟着我吧。”难得从赵凛口中听他重复说一句话,更难得的是他说这话的语气竟然……竟然有些落寞。我讶然无语,凝视着那双暗沉眸子中晃动的一丝荡漾,心中却不知不觉乐得开出一朵花。 他果真是同意了!果真是……我禁不住面露喜色,一想到即将要启程回京不免思绪纷飞,却未注意到赵凛眉间的郁结刹那消失,连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殿下想要何时动身?”我期待地望向他,满心的兴奋与惊喜溢于言表。 却不料他面色一僵,甫自柔和的面容瞬时冷结成霜。“动身?” “是啊,何时动身?”我的天真再次浮上双颊,浑然不觉那话里的惊讶气息,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却仍是看漏了那眼底一闪即逝的怅然若失。 “丁辛,我说让你跟着我,你听不懂是吗?”他叫我丁辛?我心神一慌,看见他气闷得通红的脸上汹涌而来的怒气,我恍然站起身来,学着卑微的样子诚惶诚恐地就要给他跪下,却被他一拂袖挥到一旁。 “殿下?”我不解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奇怪,虽说不知哪里又惹到他,可我给他赔不是也能惹怒他? 他忽的转了头狠狠地瞪着我,害我登时咽下涌到嘴边的话,心中却分明一抹心虚作祟。 “我……” “我要你跟在我身边,要你跟在我身边一直到京师,”他步步逼近,骇人的一字一句在我听来却是那么的难以消化,只能石化般怔怔地对上他的眸,“要你跟在我身边陪我进宫,要你跟在我身边做我的妃……要你跟在我身边,成为我的皇后!”他的面孔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能看清他瞳孔中闪动的那个人影,惊愕地目瞪口呆。“言已至此,你还不明白?”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番充满蛊惑力的告白,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叫我不由得对未来展开遐想,幻想那样的日子里可以每天锦衣玉食,每天郎情妾意……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不等于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原点? 何况他赵凛,太子,皇储,高高在上的皇位继承人,怎么可能短短几日就爱上我?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爱。我痴笑一声,正视他倨傲的逼视,终于从那充满怜悯与独占欲的眼波中读懂了他所谓的承诺,更为方才自己那一闪神的幻梦感到懊恼、羞愧不已。 “殿下用不着委屈自己。” 像是头一回没有听到感恩戴德的话,赵凛诧异地一愣,继而精神兀自黯了一瞬,我便抢在他解释之前将话挑明。 “我不过一个商贾家的女子,无论是身家背景还是才德学识,没有一样称得上是龙凤之选。殿下一向精明,该晓得这桩买卖对您一点儿也划不来。” “我不是跟你谈生意!”他喉中一紧,愤怒的喘着气。 呃……我还真是很容易激怒他。 “看,这就是我们永远都说不到一处的地方。我出生在商家,凡事都会思量自己的利益得失,即便是婚姻大事也是如此。虽然嫁给太子做太子妃,对丁家来说是稳赚不赔,可强求的姻缘就如强买强卖,我为何要乐意?我又为何要心甘情愿?难道殿下想要一个时时刻刻憎恨你的妻子相伴一生吗?”坦然地望向他,心中却还有些激动。我知道当面拒绝他的命令,如果那能称之为命令的话,是一件多么冒险又多么过分的事。可是,我没有退路。 飞上枝头的美梦不是没有做过,可眼前这人……永远都不会是我的梦中人。 不同于信王,五道堂是站在他这边的,可这不代表我得对他惟命是从。更何况,他压根不知我是朝廷的人。 身在暗处的好处之一,就是你永远都能握着一张底牌,留作保命,抑或让对手大吃一惊。 他静默了许久,瞅着我的眼中却再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仿佛我刚才的话已将他心中的希望之火一脚踏灭,不留一点余地。我心中又是一丝不忍……不忍,不忍……呵,我当真成了“红颜祸水”?为何一路走来那么多人都要纠缠在我的生命中呢?我一点儿都不好,他们干嘛如此念念不忘?难道我身上带了异时空的气息,对他们来说充满了诱惑力? 可笑的人生啊……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个命运,原来仍是这般不轻松。 我习惯地微微一笑,看着陷入失落的他,忍不住软了语气。 “殿下,丁辛不想冒犯您,可丁辛不得不。而且事实也是如此,丁辛一介草民,这辈子只愿能找到一个爱我、敬我、护我一生的人相守相伴,而不是成为若干妻妾中的一个。殿下就当辛儿配不上您吧。”我从未这么“大度”地对一个以折磨我、羞辱我为乐的人细声细语,甚至自贬身价。虽然他会是将来的九五之尊,可对我这个来自遥远时空的人来说,一切都可以成为过眼云烟,一切都可以拿得起便放得下,却唯独……唯独我这颗可笑的不会改变的心,时时刻刻思考着未知的事,担心着不必要担心的人。以前嘲笑自己的冷眼旁观、每每遇事便置身事外,其实不过是一遍一遍地警告自己,警告自己不要再善心大发,不要再自身难保了还念着别人好不好。 我吃过苦,我知道想要过得好便该抓住机会往上爬,便该自私一点儿、狠心一点儿。可……明明我可以伸手却不能相助,又怎么对得起我的良心?我恐怕一辈子都会无法释怀。 就算只为心安,我也不可以残忍无情。 “哼……”他那惯常的冷笑这时听来却全无一点儿寒意,我知他听了进去,心口顿时一松。“你可知,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那番话……” 我歉疚地望着他的侧脸,神思恍惚间竟又想起另一人。尴尬地扭转视线掩饰自己的心绪,赵凛却好似察觉到我心中所想,不留情面地抓着我的臂膀,叫我逃脱不得。“是他?” “谁?”我若无其事地反问过去,心头却难忍微微一痛。 “为何是他?”他仍不放弃,死死地捏着我的胳膊,我挨不住吃痛地暗哼一声。 “谁都不是,殿下没必要胡乱猜疑。”不知为何,似乎是害怕赵凛的为人会将此事牵连无辜,我不得已含混一句,脑海中却又一下子充满了那人的影子。 “是胡乱猜疑吗?”他倏忽间松开手,原本淡漠的眼光中刹那闪出一抹算计,嘴角却颓然勾起一笑,这笑容旋而扩大,笑声回荡在空寂的夜里,听在我耳中却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哈哈……谢云寒,他原本不必受这苦的。” 闻言,我登时全身一凛,汗毛根根竖起,“你把他怎么了?” 他不是逃走了么,难道赵凛又派了人去追?不,最好不要是这样…… “哼……”他淡淡地扫过一眼,那目光中分明有一团火,一团看似永远也浇不息的火。“这就要看你如何做了。” “你要挟我?” “你又何尝不是?”他泰然地坐于窗前的椅子上,状似悠闲地端起一杯茶,察觉到茶水已凉,转而毫不犹豫地将之倒入脚下的瓷盂内。 “钗儿马上去泡壶新的。”我抱起茶壶便要离开。 “站住!” 我以为他又发怒了,却不料他轻轻拉回我的身子,从肩头上搭附的力道来判断,竟异常柔和。 小心——我的心头涌现出这两个字。 “我答应过你便不会食言。不过,拿送你回京的差事换一件陈年旧事,我似乎有些划不来啊……”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不由让我松了口气。 “殿下的意思?” “我也有个条件。”他淡然一笑,一手伸向另一衣袖内侧,明晃晃的一把梳子赫然眼前! 我愕然,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梳子完美的月牙形状,止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这梳子……你哪里得来的?” “怎么,你认得?”他见我脸色有变,神情不觉一紧。“这是宫中之物,你不可能见过的……” “让我看看!” 他显然被我异常冒失的言语骇了一跳,但还是将信将疑地递了过来。 触手一片温凉,我把握着这薄薄一片银梳,忍不住摩挲那繁复精美的花纹,似乎这上面承载着满满的回忆与故事。不经意翻转过来,梳把边缘醒目的四个字——“今日明日”便闯入视线。 “今日明日”??依稀记得,师父交与我的那把梳子上刻的是“莫失莫忘”啊!他们不是同一把! 啊,不对,今日明日和莫失莫忘…… 今日明日,莫失莫忘! “殿下什么条件?”这两把梳子,一定有关联! “……”他正自猜疑着我方才那番非常之举内中有何诡异,于是一面忖着一面开出了自己的价码。“十月信王府,我要在那里见到你戴着它。” 我听着,应着,忽而惊觉他一语双关,“你要我……” “没错。”扬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他凝凝地望着我许久,似乎想要确定我是否真的听明白,又像是再一次警告我不可耍花样,久久地,直到将我的质疑与惊叹尽数收在眼中才渐渐敛去笑意,转身便离去了。 我依旧有些彷徨。 尽管我的优势地位基本已被翻盘,尽管我实际上已无路可退,尽管这无奈的选择其代价我原本可以彻底不在意,可任凭心中生出再多的后悔与假设,我也不得不面对这个最打击我的现实——我竟然会为了谢云寒,牺牲自己的利益!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下不了狠心了呢?是因为他毕竟也曾与我共患难过?我不知道,我也真的不想去深究……权且当作,偿还他当日的救命之恩吧。 十月,信王府之约……哼,这不明摆着要我去应选太子妃么?那赵凛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干嘛老揪着我不放?就算当年丁谓和他皇爷爷有什么约定,那也不是白纸黑字、铁板钉钉不容悔改的事啊!他犯得着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设计我吗?而且,以我这样的资质……我不禁喟叹,无声且笑。我尚有自知之明,知道单单凭我这么一个算不得天姿国色的女子,既没有足以为人称道的妇德言行,也没有一手巧夺天工的极品女红,除了“丁辛”那个过硬的身家背景,压根不具备一丁点备选的可能性。 可那人……已经执着地让我有些恐惧了。 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不为人知的内情?内情啊内情……牵扯到那些皇亲国戚,我又该如何自处呢?师父没有叮嘱过我这些,我也着实有些迷惑。 不过,任我大胆猜想总可以吧?依自己的理解,他们皇室成员间的争斗不外乎围绕着皇位的归属展开,不管他是挂着忠孝节义哪一面大旗,最后都免不了要归结到皇权争夺上去。说白了,那是人类最赤裸却也最纯粹的争夺,为了最光明正大、最肆无忌惮地生存下去而玩的昂贵游戏。如果说赵凛的所作所为是为了那个宝座,信王又何尝不会是呢?那根本不是我这小老百姓能驾驭得了的,所以,即使听之任之让人不爽,我也不能显山露水、踌躇满志地去妄想改变什么历史命运。 那不是我的世界,而我作为历史的一枚棋子,自有棋子自己的命运。再猖狂嚣张的人都逃不开历史的洪流,谁知道谁能万古流芳或者遗臭万年呢?他们也不过是任历史摆布罢了。但现在的我甘愿做历史的棋子,反而还觉得能这样也很不错了。 夜风绵绵不已,室中竟也时时听得见落叶翻飞划过地面的声音,不免走神,不免回想,不免又是难眠。包裹在棉被里很是舒服惬意,可双脚却一直是冰冷的,摩挲许久仍是麻木不觉。空气里的秋意更浓了些,我闭目凝思,深呼吸,再深呼吸,虽然头脑依旧清醒,可心里面却始终是说不出的憋闷。 夜间发生的事情仍历历在目,脑海里的感觉却似已然过了很久很久,久得让人不愿再去回忆。 我想,秋天总该是要深了吧。 第六十八章 更新:09-04-30 20:28 十月……十月……马上就到十月份了,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吗? 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鬓旁垂下的发丝,我开始认真考虑十月的王府之约。 当初师父就曾让我设法接近信王府,直到现在才得到这个机会,算晚么?他老人家还说过不要我回京,可我无论如何还是要回去的呀……谁又想得到会发生这么多事呢,唉…… 也罢,就借这个机会去探探信王的老底儿,也算对五道堂有个交代了! 事不宜迟! 我随便找了件朴素的装束套上,把这几日积攒下的一些首饰银两统统塞到衣袖和衣襟内侧,借着柳云思来探望的时机同她一起离开了秋水别院。 赵凛现在被地方上的那些肮脏事忙得自顾不暇,没有留派人手看管我。毕竟他也清楚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也肯定现时现刻的我万没有可能选择逃走。 谢云寒,以后各不相欠,你自由了最好赶快消失! 柳云思这些日子来按照我的嘱咐每天都去看望吴哲威,可惜他依旧因伤势严重昏迷不醒。一路上留意到她脸上的忧色,接收过她安慰的眼神,心中都会有一点儿小感动。这小丫头平日里虽然有些任性叛逆,可骨子里对“情义”二字也看得很重很重,所以她不曾记恨总是板着脸孔对她的父亲,也不曾将自己比做一只金笼中的金丝雀自怨自艾——表妹很可爱,也很善解人意,而且具有坚韧不拔与乐观向上的可贵精神,我真是有些自叹不如了。 “我哪里不对劲吗?表姐怎么老是盯着我看……”云思摸了摸自己的脸,狐疑地望着我。 “啊,那是……因为表姐有些饿了,思思表妹正巧秀色可餐嘛!”我掩嘴呵呵一笑径自前行,留下云思蓦然一愣,刹那羞窘得红了脸。 “表姐真是的!”她大叫一声又跑到我前面,扭头冲我做个怪脸便一径向着会馆闯了进去。知道她这几日与会馆上下混得比我还要熟,心中忽又有点小小嫉妒——这大半个月,清冷的垲城会馆似乎因为我的到来越来越热闹了呢,呵…… 谁知不消片刻,却又听得一声尖叫,云思圆睁着双眸又踉跄地折了回来。 “表姐……吴公子醒了!” 房正中的地上生着个小火盆,一进门便将周身的冷气驱散了大半。床边却是围着不少人的,几个相熟的役使和婢女等候在一旁,一个中年郎中坐在床边把着脉,似乎谁也没将注意力分给我们一丁点。只有躺在床上的吴哲威,自打我进门时便微微颤抖着双睫,静静地注视着我一步步走近。 那双眼睛有些暗沉,却不知不觉倔强得明亮起来。郎中确定了他的病情已有好转,交代了周遭几声便随着众人离开了。我有些别扭地走近床边,望着吴哲威甫自清醒的消瘦容颜,竟有些微的怔忪。 他瘦了好多,被这伤折磨得…… “……还疼吗?”隔着凸起的棉被,我按住他无力的右手,却又分明感觉得到他慢慢凝聚了微微的力量,反将我的手轻轻握住。 “你……好吗?” 他话一出口,我眼底立刻热意上涌,望着他不禁笑了出来。那双瞳孔中轻晃着一抹虚无的光波,看着我,却又像看着别处,仿佛他的灵魂只是暂居于这具肉体之上,随时都会飘飞而去,然后便会消散于无形。 我突然害怕地握紧了他的手,拼命忍住鼻间泛滥的酸意,轻语道了声“好”。 他满意地松口气,霎那绽开的一笑却在我心头洒下一朵阳光,照得我暖暖的好舒心,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答应我,做我哥哥吧!” 笑意还留在脸上,他稍微一怔,凝望着我的眸子里却禁不住闪烁起来,只见他泛白的双唇轻启,幽幽然也吐出一个字,“好……” 脸上终于挂起最肆无忌惮的笑容,我再无顾忌地趴到他胸前,又生怕压着他的伤口,于是轻柔地偎依在他肩旁,夺眶而出的眼泪却几乎濡湿了他的衣衫。“哥哥,哥哥……” “哎……”他应着,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上,我能感觉到发髻因此微微一颤,感觉得到他平稳却又逐渐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亲密无间的传入我的神经。 这一刻,我有了家人,我有了哥哥,我不再是一个人,不再像个游魂一般混迹江湖,不再心冷心死、孤独寂寞——吴哲威,我的哥哥,我的亲人! 我史谦谦,尽管穿越时空的阻隔,可终于找到我的亲人了! 我任由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对着他泪如雨下,亲眼见着滴滴泪珠掉落在他的锦被上,然后瞬间便钻入绸缎被面里、钻入棉花里,似乎也将我心中所有的伤心和委屈一齐吸收了进去。他却只是温和地看着我,轻轻地眨着眼睛,浅浅地扬起嘴角,明明不过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看着却像个慈祥的老人在宠爱地望着自己健康可爱的孙女。 “哥哥,你一定要好好保重,我……我必须先一步回京去。”我说完,果见他眼神中恍惚一瞬,便等不及继续解释。“公孙……就是那个孙成荫,他是自己人,你可以相信他。我也已经托付他护送哥哥回京,就在我走之后出发,所以……所以我们很快会在京城再见的!”像是深怕他将手抽回,我再度握紧他的手,手心却紧张地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阵阵加速,徒增我的无助。沉默过后,他疲惫地闭上眼,随之淡淡舒出一口气,便缓缓点了下头,却良久不愿再睁开。 我怕了,怕了,却只能坐在床边不知所措。 “……哥哥,我其实……不是丁辛。” 几秒钟过后,他倏忽睁开双眼,不可置信地凝滞片刻,便转移了视线看向我。 “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会怕吗?我一直在猜测,可当亲眼看见他面上刹那的惊异,旋即转变为舒缓一笑,却也叫我心头一暖。“你不怕我是鬼吗?” 他闭目轻轻摇头复又睁开。 “我有很多事情,等回到垲城之后会一一告诉你。不过现在,我不得不先将个人的事放到一边,去完成我的职责和我的使命,哪怕是一去不回头,我也没有退路。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一贯是做戏的,可认你这个哥哥,没有半分假。” 他笑了,可却笑得有些苦涩。“……那我等你。” 心头不期然一颤,我压住哽咽的喉头回他一笑,然后将随身的钱袋解下放到他的枕边。 见他欲开口拒绝,我呵呵笑了一声,“哥哥,我要留给你的不是钱,是这个钱袋。”公孙育林那边虽是准备万全,也不差我这儿的一两半两银子,可我出多出少都算是尽点心意不是?于是我方才便将随身带来的银子细软交与了公孙,单留下这个钱袋和几颗值钱的珠子。 “妹妹手拙,没什么能给哥哥做见面礼的,若不嫌弃就收下它吧……”我再次将手按在那只钱袋上,抚摸着那料子上勉强过得去的刺绣花纹,还有我特意在袋口处绣上的两个字母“Z”和“W”,心中竟有些小小的得意——之前云思还笑我针法幼稚,可看他流连爱惜的样子似乎很喜欢啊!呵呵,那两个字母其实有些恶搞啦,谁让我绣不来飘逸的大字呢…… “很漂亮。”他侧着脸瞅着那只钱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一阵一线的细腻和真情,竟真的被我感动得有些不知所以。 “等我以后学得熟练了,哥哥想要什么我都能做出来!”我故作调侃地撇他一眼,他却腼腆地红了脸,仍止不住满脸幸福的微笑。 我知足了。 那一刻,我心中竟生出这么个念头,我会让他幸福,让他幸福一辈子! “哥哥,到了京城,咱们若是在公开场合见着了面,你还是要装着不认识我的。妹妹我就是劳碌命,恐怕一时半刻也躲不了那差事,所以身为哥哥的你,也一定要支持我的事业啊!”我想着什么便说什么,唯恐启程之前漏掉什么细节。“对了哥哥,回到京城之后千万不要着急去找你的叔叔,公孙会把你安排在安全的地方。除非我先去找你,你可千万不要先出去找我啊!” 他了然地眨眨眼,悠闲地听着我的唠唠叨叨,末了还是云思来敲门才打断了我的话瘾。 “哥哥,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公孙讲,千万不要客气……” “我明白。”他不知何时将手伸出被子,骤然搭在我的衣袖上。“谦谦,哥哥想看你戴上它。” 我低头一看,他手心上竟托着一块玉牌,光泽细腻温和,显然是贴身携带很久了。 咦,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好,我收下。” 拿到近处细看,灵动的蝠、鹿、桃雕饰……啊,想起来了,这是吴则北曾经送给我的那一件,后来又由我还给哥哥的。想不到啊想不到,到头来它还是到了我手中。“哥哥,这一比,小妹的礼物就更寒酸了。”我随口玩笑一说,抬首却瞅见他的神色微变,望着我似笑非笑,竟似沾沾自喜一般。 “也就哥哥不会嫌弃我。”我黯然呢喃,并未让他听见,门外的云思却早已耐不住闯了进来。 “表姐……”她从未见过我伤心流泪,我平素也都是言行得体、温顺端庄的模样,更别说现在发髻微斜、双眼微红,一时竟被吓住了。“表姐,你和吴公子……”她左顾右盼不知说些什么,我干脆起身告别,二话不说拉了她便离开了。 心里乱乱的,可来时明明已经想的很清楚的。大概是见到哥哥虚弱的样子,心里又不忍了吧……我刚认了亲人,却不能立刻和他一起,看他受苦,也不能亲自照顾在侧,这叫我怎么放心、怎么平衡呢? 但我这次自私不得。 谢云寒到底有没有被赵凛抓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赵凛若想操纵他的生死,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我不能轻举妄动。 一切都要从长计议,我需要冷静,冷静一下…… 出了垲城会馆,柳云思一直跟在我身后,可一路却反常地默不作声。我回头看她,却正看到她也在看我,两人不免停下脚步。 “你怎么了思思?” “……表姐,我想说……”她像是鼓了极大的勇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吴公子会是我未来的表姐夫么?” 我愕然,猛然间猜到她话里的潜台词,憋不住“噗哧”一笑,“哎哟,我家表妹难道看上吴家公子了?” 唉,这可不好算了,要我叫表妹个“大嫂”?叫哥哥个“妹夫”?不敢想。 “嗯……”她登时面露羞色,却并不急于否认,“我是觉得他挺不错的。” “哪里不错?”怪了,云思之前来探望他,他不是还在昏迷中吗?怎么一个昏迷的人也能走桃花运啊!真是羡煞旁人。 “他读好多书啊。”云思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娇羞的模样倒是我头一回见着。看来,或许她真的对哥哥有好感。 “你怎么知道?他今天才醒过来,你们之前也没聊过天,难道你未卜先知?” “可他房里放着很多书啊!我先前查看过的,还问了会馆里的小厮,说他平日里都是坐在房里看书看一天……” “咋咋咋……”我故意笑着打趣她,云思反而气更壮了起来。 “我就喜欢读书人,怎么了?”她颇为自豪地耸耸肩,好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一些。 “没怎么啊,只是天下读书人这么多,你怎么看上他了呢?万一他醒过来是个哑巴,是个瘸子,你怎么办?” “……才没有呢!他不是好好的么!你没看到吴公子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闪闪的,睫毛长长的,好像看你一眼就能把你的心都融透似的……” “呵呵,我说刚才你一进门就傻站在那儿,敢情是看人家看傻了啊!哈哈哈……”看来哥哥和林妹妹有的一拼了,都是愈病才愈显魅力所在啊。 “表姐你讨厌!人家再也不和你说心里话了!”云思气鼓鼓地一卷袖子,扬起两个小拳头就要追上来。我嘻嘻哈哈一阵躲闪,两个人就这么不顾形象地在大街上一顿疯跑,闹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等回到别院时都快笑岔了气。 还是作小孩子好玩,可以无所顾忌地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我似乎也从中找寻到了少年时代遗失的纯真乐趣。 啊,好久没有活动筋骨,都要胖上好几斤了。 “表姐,我跟你去京城玩玩吧?”累得倒在床上,云思笑够了便冒出这么一句。 我没有明说什么,转脸含笑望了她一眼,暗暗嘟囔:“沁州还真是物华天宝……” 第六十九章 更新:09-05-01 20:21 赶在出发之前,我和公孙育林还有最后一次会面,不过是在一个极其盛大的酒宴之上,在那充满梦魇的柳宅里。名义上虽是为太子殿下践行,但这内里的权势角力可是暗流涌动。 是谁说过,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是安全的地方?人多眼杂,果然是道最好的屏障。我作为赵凛的随身侍婢,自然是一步不得离开赵凛左右。喧闹过后,他与众官大人之间的谈话似有些沉重,而且我也听不太懂,只能略微猜到他已经掌握了那些人的把柄,句句都意有所指地劝他们好自为之。 呵,还真是高效率,才来几天就搞清了地方上的错综复杂,我还以为他闲着没事尽想着怎么欺压我呢。不过趁着谈到机要事件须屏退闲杂人等之时,我终于得了空儿跑出来。 现下李斐没跟着,云思也没来,真是太好了! 柳府的地理形势我早已摸透,于是便径自穿过热闹的人群绕到后院的小花园,四下察看无人,便走到点着两支蜡烛的储物室旁,吹熄了其中的一支蜡烛,找了个树影躲了起来。 约莫过了十分钟,公孙育林突然出现在门口,用燃着的蜡烛又将熄灭的那支点着,然后转身欲走。我及时从树影后现身,假装很巧地与他碰上,再假装很熟络地攀谈起来。 “走之前,别忘了给会馆的兄弟们留点好处。”对于垲城会馆上下的小兄弟小姐妹们,我可是一千一万个感谢。 “嗯,会的。”公孙育林一一应下,尔后略一沉思开口道:“对了,他们知道咱们要离开赴京,还有人托我给京里的亲人带封信,属下该不该答应?” “这要求不过分,只要他们的亲人好找答应了也无所谓。是谁的亲人?” “是救过吴公子的那个小厮,他说他的表妹在京城大户人家当丫鬟,我当时还没答应他,所以具体的他也没和我多说。” “当丫鬟?跑得可是够远的……能帮就帮吧,这个人多给他些银子。”他救过哥哥,这个恩情我会记着。 “是。听说他的父亲还刚刚去世,属下想……” “我知道,只要你那儿花销还富足,就做你想做的吧。” “谢……” 还没等他道完谢,远处花园入口处就听得人声渐近,我们不禁止住谈话,公孙更是一个飞身闪入树影,留下我站在原地一个人应对。 看清了,原来是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押着一个正无力反抗的女子,看那架势像是抓了个偷儿,只可惜这俩人不知怜香惜玉,推搡的力道快要把人家姑娘的胳膊都扭断了。 “放开我!放开我!”那女子不断地狂喊几句,可收效甚微。但这把嗓音传进耳中,却让我没来由地心神一颤——好熟悉的声音! 见那三人渐渐走近了,两个家丁见站着的是我,马上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是钗儿姐啊,您怎么到这儿躲清闲来了……”其中一个笑咪咪地说道,末了还暧昧地扫了眼四周,好像在这黑布隆冬的地方就该上演什么好戏似的。 平日里和他们相处得都不错,所以现在倒也不必多做解释,反正无根无据,随他们胡乱猜想便是。我轻声一咳挡住他们狐疑的视线,眼下却不曾离开那个垂首叹息的女子,见她一袭绛色长裙飘逸秀气,那质地看上去竟极为昂贵。“是太子殿下让我办点儿事,你们以为我那么好命,还躲清闲?”我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转而对着他们的“俘虏”挑了挑下巴。“呶,你们两个这又是干什么,抢的谁家姑娘这般哭哭啼啼?”我故意曲解眼前的状况,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解释。 “哎呀,这您就冤枉咱们了。”另一个适时把话头接了过去。“这丫头硬闯进来说要找人,可咱这儿压根就没那人。再说现在太子殿下正在府上,她这不是存心捣乱嘛!所以老爷才吩咐咱们先把她关到柴房去,等天亮之后再审问。” 那女子忽的又扭动几下胳膊,倔强地抬起头来,“我不是存心捣乱,谢云寒真的在这儿!” “你看你又胡说了吧!什么寒不寒的……算了算了,咱哥俩还是快点儿把她关起来吧,真是闹心啊……那,钗儿姐,咱们先过去了!” “哎,你们先去吧,要好好看着啊!我让他们给你们留壶好酒!” “咳,那敢情好,谢啦啊!” 话毕,两人拖着那个不情不愿的女子向着花园后面的柴房行去,不消片刻便消失在暗色的阴影里。身后的公孙察觉我一直望着那个方向似有心事,担心地拐我一下。我一回神,讶然一笑,心中却早已变了滋味。 方才那个女子,嘴中叫着“谢云寒”,她便是……沈如洗无疑了! 她竟然为了谢云寒追到了这里?!她是来找谢云寒的,却又闯到柳家来,难不成谢云寒现在真的在柳府上?不,不可能,就算要关着他,赵凛也犯不着支使柳家的人,找衙门不是更方便? 呵,我是该说佩服还是什么啊,这么远的路途,她一个女儿家竟然孤身找了来!真是令人惊叹的力量…… 那是……爱的力量?是吧…… 这么些日子不见,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能认出她来。 “小姐认识?” “嗯。”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有些为难地看向公孙育林。“她是我在京城的旧识,知道很多事情,要是明天被柳墨眉或者任何谁问出什么来,我就有麻烦了。” “那……除掉她?” “不不不!”我急忙拽住他的袖子,生怕他立刻便会动手一般。“你救她出来,告诉她她要找的人已经动身回京,让她速速上路便是。还有,她若不信,你就将……将这个给她。” “……”公孙看清我塞到他手中的是一根白色羽毛,顿时一头雾水。 “放心,她见了会明白的。” 小白的羽毛,她岂会不熟悉? 九月二十八,也是个好日子。因为这一天,我正式启程,踏上了返回垲城的路。赵凛因为公务的缘故要迟些日子动身,所以与我同行的就变成了李斐率领的一众侍卫,轻车简从十几人提前返京。仅有的两辆马车其中一辆装载的是赵凛之前的部分随行用品,另一辆也被我公然地霸占了去,为了掩人耳目也没有准备更多的马匹,因此其他人只能或骑马或步行。庆幸的是没有谁因为我的模糊身份所受的高规格待遇而抱怨一句,也没有谁因为日晒雨淋而叫苦叫累,这一路上我倒也清闲顺心得很。 不过此行最大的意外,却是我那个名叫柳云思的表妹。 出发那天,她瞒着舅舅从家里跑了出来,赶了几里地才追上我们。也幸好李斐认得她,这才及时将她从侍卫们的乱剑之中解救出来。 我佩服她的勇气,却也为她的任性而担心。舅舅一定会着急的,何况这小姑娘离家之前根本不晓得给家里留下只言片语交代去向,这怎么像话呢?我拗她不过,又实在不忍狠心对她,于是只能拜托李斐派人快马送信回去,就说是我要带云思去京城玩一阵子,其间一定护她周全。送信的人很快带回了舅舅的首肯,再加上我的庇护,柳云思当真开始计划抵达京师时要如何的逍遥一番了。 “表姐,听说你们家还卖首饰是吗?”她活泛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期待地望着我。 首饰啊?她若不提,我几乎要把这事抛在脑后了,不知肖掌柜他们还好么…… “嗯,是有几家店的。”可我回去不能直奔丁府啊!那里不是还住着个冒牌货嘛! “也不知道沁州的师傅们打的首饰和京城的比起来新潮不新潮,表姐一定要带我去见识见识才好!”她拉着我手腕左摇右晃,又像只小猫一样撒起娇来。 “好好好……不过实话和你说,你表姐我回去也不见得能回家,你跟着我可是赚不到好处的!” “呃——啊?为什么?”刚才热血得很的小妮子刹那蔫下去半截,润蒙蒙的明眸几乎要眨出水来。 “家里出了贼,找了个假的丁小姐冒充我,害得你表姐我是有家归不得啊。” “啊?!有这等事?!那表姐干嘛不和我爹说呢?我爹和大哥一定会想法子帮你的!” “没用的。”我长叹一口气,仰躺着闭目养神。 “为什么没用呢?”云思还不死心继续追问,可我哪能让她知道那么多? “想跟着我是吧?想跟着我就别问那么多为什么,记得四个字——‘祸从口出’,到了京城更是!遇到外人别忘了时时刻刻闭紧嘴巴,懂吗?” “……嗯,懂,懂了。”云思没有见过我用这般严肃的语气同她讲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又觑了我两眼,随后便乖乖地窝在马车里无聊地摆弄自己的裙摆,耐心等待下一个休息站的到来。 唉,我是不是,又自揽麻烦上身了?可我难得在这个时代遇到像她这么一个热爱自由又敢于追求自由的姑娘,实在是不忍心打击她呀!不过现实如此残酷,我真怕天真的她将来接受不了啊。 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是一步嘛! 尽管一路上快马加鞭,及到垲城近郊时也已是十月初五了。大队人马舟车劳顿了一路,于是便决定在附近的园子歇上一宿,明日再进城门。甫自踏下马车的一霎,脚下的土地上正沾着薄薄的霜色,我抬眼望向眼前这座典雅别致的庭园,一时恍惚,待看清门楣上“儃园”两字,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站住了脚步。 是儃园! 我心底默念着这两个字,脑海中却鬼使神差般闪回着上次的经历。 儃园,儃园……谢云寒……儃园…… 呵,难道真是冥冥注定么?为什么我怎么躲也躲不开呢? 任由云思拉着我的衣袖前行,视线中的一草一木虽说不上熟悉、亲切,可在听到那毕恭毕敬的苍老声音,瞅见那俯身行礼的冯婶时,仍是不免紧张莫名。 “我要面纱。”我以袖半掩住面目,悄悄对走过身边的李斐说道。他闻言停了下来,马上命人不知从哪儿找了来递给我。 唉,多么可笑,想不到这薄薄一层纱巾也能带给我安全感。我无声戴上,然后便在众人疑惑与猜测的目光中,径自走进面前那扇似曾相识的房门。 这间房,我来过。 就在几个月之前,有人绑了我到京郊,却又被谢云寒救了来这里。上天或许不肯让我忘记那人的恩情,否则此刻我心中纷乱不已的又是什么呢? 好了好了,有仇报仇,有恩——我也会报恩的! “表姐……”云思一边东张西望着,一边随手脱下了外衫扔到床上。“这里真的是皇家住的地方吗?” “嗯,是信王爷在郊外的别院。”我兀自收敛了心事,对着她带出一张笑脸。“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哪个王公贵族出来狩猎借宿在此,一下子看上你哟!” “嘁,谁稀罕被看上啦?我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要我说啊,表姐才是得多加小心呢!” “啊?这话怎么说?”我记得没和她说过自己当初“甩”掉太子的光辉历史啊。 “啧啧啧……”云思那张小巧精致的面孔忽然在眼前放大,皱着眉头盯着我。“表姐还真是不害臊啊,非得让你表妹我夸你美得不可方物就像仙女下凡吗?” 我眨眨眼,僵硬地维持着笑脸,“我?我美?”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却很有些心虚地腾地红了脸。 “嗬嗬……我还以为表姐你胆子很大呢,没想到你也会害羞啊!哈哈哈……” 你……你这小丫头。 “原来是逗我玩儿啊你,还敢笑!”被她打趣地装不下去,我索性也跟她闹了开来,两个人又是翻滚在床上扭打作一团。 “噔噔”,是敲门声。 “好了好了,别闹了……”我一手按住云思的嘴逼她止住笑,然后朝门口应了一声,一位老妇便随之开门而入。 “老身冯氏拜见……拜见……” “冯婶不必多礼,叫我钗儿就好。”幸好她那次并未听过我讲话,我这时才敢肆无忌惮地出声。 “钗儿小姐,这是园子里为小姐准备的新装。天色已晚,不知小姐现在是否要沐浴就寝?”冯婶拘谨地将新衣捧到我跟前,我想上前接过来却又被云思抢先夺了去。 “我倒要看看京城姑娘穿的是什么衣裳!”她抓起裙角便唰的散开,一件水粉色高腰长裙便如天上的彩虹般轻轻落于眼前。“也……也没那么……”她又随手翻了翻冯婶抱着的天蓝色短外衫和其他一些坠饰,兴味索然地撅起了嘴。 我看得出她眼眸中刹那流露出的失望,可再瞥到那朴素简洁的衣裙,却在心底不觉开怀。 上次,他送我的也是粉色的裙子。 “怎么只有一套?”云思质问的语气一出,冯婶面上立即赔了个不是。“这位小姐的换洗已经有人送到隔间房去了。” “叫人拿过来啦!我要和表姐……唔……” 我没能及时堵住她的嘴,这下又被她爆了料。云思狠命地瞪着我,我也不客气地捂紧她的嘴,严肃地回瞪了她一眼。“出门在外记得一句话,‘客随主便’,不听话你就赶快回家!” 云思马上乖乖地配合我猛点头,我这才松开手。“我去洗澡我去洗澡……”说着,她人已一溜小跑逃出了我的视线。 唉,我开始有点儿后悔带上她了。 “冯婶,麻烦备水吧!” 第七十章 更新:09-05-05 11:02 第七十一章 更新:09-05-06 13:27 我的手不觉落了下来,呆呆地望着远处那个刚从风流窝中爬出来的男子,一阵失神,也一阵茫然。 心里,有种酸酸的东西融化了。 “表姐……啊金荷姐………”云思不再争着要看那所谓的美男子,却被我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到了。“你怎么了?” 是啊,我怎么了? 可惜我说不出话来。 绮春院的门很快便干干脆脆地关上,除了门口那两个男子,这条小巷中只留下我和云思傻傻地站着。穿黑衣那人警惕地往这边扫过一眼,却也只是无言地搀扶住那姓沈的公子小心前行,脸上僵硬得仿佛一块石头。 一步步,他们走了过来,只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可看在我眼中却像有百米千米一般漫长。 一股幽然的兰花香气迎面而来,不期然间唤醒我的记忆。在彼此擦肩而过之时,那沈姓男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恣意地偎在甘悯的肩头,睥睨着一双轻染薄雾的多情眸子望过来,“……新来的么?”只一句,那眼神中的迷离却霎那凝结转为震惊,却又似不相信般迟疑片刻,直到我仓皇逃走还未清醒。 “你是……” 他张口欲言,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完,只能望着消失在巷口的身影兀自怔忪。 垲城,我回来了,却没想到上天会送我这样一份礼物。 沈如也,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走了这么久,我竟然还记得他……记得他做什么呢?他既不是我的亲人,更算不得朋友……一个拜倒在丁辛裙下的爱慕者,与我何干? 可想当初,我似乎也曾为此沾沾自喜过吧?只是今日看到他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却又真的有些失望,甚至难以掩饰的难过。 脑海中又浮起初见他时的光景,那自兰花花海中乍然出现的身影,依旧那么清晰地印在我的记忆深处,不过眨眼间,一切都变了…… 他原本不该是个温润公子的么?为何却又这样…… 或许是从小受的教育影响,我极度鄙视那些流连胭粉之地的人。难道洁身自好不好吗?或是说凭什么只有女人要坚守贞操?在我看来,无论一个人是好是坏,功过几何,只要他与那样的地方沾上一丁点儿关系,那么他就不要妄想会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我还会奉送他一句评价——“自甘下贱”。 说我传统也好,道德洁癖也好,总之,我一千个一万个不能接受那样的事情。 而现在,沈如也竟然搅进了那趟浑水…… 是我从未好好看待过他这个人,现在伤怀又有什么用呢?再说了,我现在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难道还有那份热情,幻想着去拯救他的灵魂? 不要做梦了,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啊!男人追求风流之名天经地义,我何必多此一举?我太可笑了,他又不是我的谁谁谁,让他姐姐去管他吧! “金荷姐姐,是这里吗?”云思停住脚步四下打量着眼前的破落宅院,入眼之处只有两间老屋,前庭插着一排约一米高几乎要散架的篱笆,门口却已被打开,向内虚掩着。“谁会住这儿啊……” “跟着我就是了。”心头虽然一波未平,我还是强自镇定,率先一步踏入小院。不大不小的院子正中恰好堆着些劈完但尚未摞好的木柴,乍看一地狼藉,显然有人一大早就开始干活了,但现在不知去向。 “肖大叔在家吗?”我试着喊了一声,心口没来由地突突直跳。 “谁啊!”一个健硕的人影从院子角落处应了一声,一边扯着腰带一边走过来,待看清是两位陌生的姑娘,尴尬地急忙转身整理衣服。“啊那个肖大叔……一早出门了……你们找他……什么事啊……” 我掩嘴笑了笑,把好奇心又起的云思拽到身后。“张大哥,你不记得我啦?” 张皮子闻言立刻转过身来打量我,又是皱眉头又是咋舌头,直望着我却说不上话来。 “怎么,肖掌柜还雇你给他干活吗?”我也不管他还能做出什么反应,拉着云思便大喇喇地走进屋子,随便捡了个椅子坐下。 “你真是……”他翘着右手的食指不可置信地指着我,忽而察觉有些无礼便马上放下。“可是……” “真是对不住了,欠了你好几个月工钱呢。”我说着便把身上带的一份银两全数交给他,他却硬生生地接在手中又有些失神。“你可别嫌少啊,我在外面攒点钱也不容易的。” “不是不是,小的怎么敢嫌弃呢,只是……”他又盯着我一个劲儿地猛看,“你真的是……” “真的真的,如假包换!”我好笑地打断他的疑问,“光听声音还听不出吗?”忽然想起外出的肖大叔,“对了,肖掌柜这么早就去留云阁了?” “……”他看着我思绪沉了沉,接着开口道:“大小姐,留云阁现在是……是吴家的了。” “什么?!”我喉头一哽。“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小姐走后不多久,吴家两兄弟闹得可大啦,听说吴则北被他弟弟吴则奇跟关起来了,连自己的儿子也被赶了出去,下场那个惨啊!”他绘声绘色地开始描绘起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情,远比吴哲威告诉我的劲爆多了。 “这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他姓吴的自己人咬自己人,怎么会把我的留云阁给吞了呢? “是丁二老爷要卖给他的!” “丁……”老天啊老天啊,我差点忘记丁辛还有个二叔啊!!“他这么做,难道我爹都没意见的吗?” 张皮子又是一阵沉默,欲言又止。 “是不是我爹他……他出事了?”我屏息凝神等他的解释,却正在这时,门口一声啊呀惊叹,我扭头一看,就看见肖仁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前,大睁着惊喜过望的双眼望着我。 “肖掌柜!” 他老了,皱纹添了几条,连脸上也不似先前红润了。 “大小姐!”他激动地一步跨上前来握住我的胳膊,激动到一口气没上来又憋红了脸。见到我不光穿得体面,气色也不错,一颗久悬的心终于落了地。“老朽还以为等不到你回来了……” “啊呀呸呸呸……肖掌柜,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板起脸来故意唬他一唬,却不料他反而笑了。 “小姐这一去,变得开朗不少啊。” “哦,是么?呵呵……”开朗不好吗?我咽下这句话没说,拉他安坐在椅子上。“肖掌柜,辛儿真的让您辛苦了。”我该施个礼还是怎么着?可看他老泪纵横的模样我又放弃了这个念头,急着岔开话题,将我这段日子来的经历说与他知。 天色已经大亮,即使坐在房中,也能听得外面来往的响动。 “今天是集日吗?” “对啊,我这不刚去赶早集买了点菜嘛,没想到还真有贵客,哈哈……”肖大叔开怀地笑着,眉角的喜色飞扬着,似乎他已经很久没这么轻松地笑过了。 张皮子也在一旁见机搭着话,我这才突然发觉,尽管我与他们的相处时日不多,可彼此之间却莫名地建立了一种信任和依靠,这种感觉神奇到让我几乎放下了一切的恐惧与担忧,对未来充满信心。 “咦……”惨了,我怎么把云思忘在一边了?等我终于想起该介绍云思时,却又找不到她了。 “哎,云思……啊,碧云跑哪去了?”我环顾四周,又随着张皮子走进院子里,才看到那大小姐正一个人没趣地舞弄着地上的木头。 “她是……”张皮子眯着眼望向远处,好像视力不怎么好。 “碧云,快过来啊。” 她回头见我们的久别畅叙终于告一段落,这才撅着小嘴蹭到我身边,敛了敛衣服向其他人行了一礼。 “碧云见过这位大叔,见过这位大哥。” “这是我家……她以后就是我妹妹了,叫碧云。”唉,又要开始演戏了。“这位是肖仁义肖大叔,一听名字就知道肖大叔人很好啦……啊,还有张皮子张……啊不对,是张和气张大哥,‘和气生财’的‘和气’哦!” “肖大叔好,张大……” “哎?”张皮子突然打断云思,一双粗眉紧皱地看着我,“大小姐怎么会知道我的大名?” “呃这个,这有什么……” “可是我从来……”他记得自己从未向丁辛说过啊。 “好了好了,你的名字又不是国家机密还不能让人知道啊!”不管他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我及时把话题又转了回来,“今天开始咱们就是一家人啦,我这个小妹今后还要劳烦肖大叔和张大哥多多关照……” “可我还是很奇怪大小姐为什么……” “啊呀你真啰嗦,我就是听别人说的嘛……云思,走,我带你去逛集市,咱不理他……” 张和气,乍听来,似乎为他取这名字的人很是偷工减料,随便捡了个现成的俗语就当做大名了。也难怪张皮子叫了那么些年的诨名,几乎没有人记得起他原先的名字了。当初之所以认准了找他做事,并非是因为我慧眼独具看出他是个可靠之人,尽管现在看来他也的确值得托付一些事。我是不可能那么简单就信任一个陌生人的,除非我相信自己对他的了解胜过他对我的了解。 他为什么会那么热心帮助我们,为什么会那么积极地关注着丁家的事情,又为什么与肖掌柜相处融洽,一点儿也不似一般的市井之徒?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问题。虽然我心里装着秘密,但这内里曲折我尚未探出十之八九,所以暂且不敢断下结论。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接下来的故事中,我已经把他拖进了我的命运。 终于找到了落脚点,也就放下了大半的心,我这才有心情带着云思去逛街啊!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可怜我初返“故乡”,今天的阳光极其明媚,照得人心里也暖暖的。集市上的货品琳琅满目,沿街远远望去,摊位鳞次栉比,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幡子,比之沁州时不知壮观几何。 云思这时早已忘却了自己身在异乡,听我说可以买些日常必备用品,便大大方方驻足在一间间商铺门前,不一会儿就买了满怀的东西。 “金荷姐,咱们不是扮作小家碧玉么,干嘛还要买这么贵的胭脂水粉呢?” “呃……”我该怎么说这件事呢? “碧云妹妹,知道现在京城最热门的话题是什么吗?” “是什么?” “当朝的太子殿下要选太子妃了呀!” “哦?是吗!”她使劲托了托怀里的瓶瓶罐罐,脑海中便开始回想在沁州时与赵凛的几次会面。“太子殿下虽然长得英武不凡,可是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呢,是不是啊表姐……啊不对,金荷姐?” “呵呵……”我掩嘴吃吃一笑——这个小花痴,还真叫我算准了。 “你笑什么啊!” “小丫头,原来你是颗花心大萝卜啊!见一个爱一个……” “什么萝卜不萝卜啊,人家哪有……”说到这她立马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我们的谈话便继续否认。“人家哪有见一个爱一个啊,明明就长得很好看,难道还要我说他长得丑吗?” “嗯,说得有理。”我这小表妹还真是与众不同,我开始不后悔当初带她出来的决定了。“那,碧云妹妹,你现在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吗?” “愿望么……”她抱紧了怀里的一堆东西兀自拧着眉头,开始认真地想起来。“我从小就想有个姐姐,可以陪我说话陪我玩,爹爹和大哥也就不会老管我一个人……呵呵,现在有金荷姐,我的愿望已经实现啦!”她调皮地蹭到我身侧一边偎着一边走。“嗯……还有,我想女扮男装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惩奸除恶,可是……唉,我又没有武功,现学都晚了……” “就这些?”这小丫头的脑袋……还真简单。 “嗯,我现在想到的就这些。” “那你没有想过将来吗?” “将来?将来还没到呢,我想它干嘛!”她呵呵一笑,撇了撇小脑瓜继续往前走。 真是……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啊。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境界呢! “那要是将来,舅舅给你安排了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可是你不中意,舅舅却非要你嫁,你要怎么办?” “不中意……”她眨了眨细长的双睫,脱口说道:“跑呗!” “呵呵……就像现在是不是?”我还真怀疑她是不是逃婚出来的,回答得这么干脆。 “人家才不是逃婚!” 哟,难得,竟然猜得出我想什么了。 “照这么说,妹妹你该是不想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吧?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和你金荷姐姐我玩儿一把?” “玩儿什么?” “嗯……去选太子妃!” 当啷啷,咕噜噜,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个自她臂弯间滚落地上,我见状急忙弯腰拾起,幸好没有引来周围人的目光。 “金荷姐……”她挤到我身边怯怯地看着我,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一般。 “怎么,不敢去?”我随便激将一句,找出包袱将东西一件件包好。 “……那个,爹爹说……” 舅舅? “舅舅怎么说的,你原封不动说给我听就是了。” “爹爹说,姑妈年轻的时候就很想进宫,后来就跟着人……”她不好意思地隐去了话尾,别扭地撅了撅嘴,“所以爹爹其实对宫里的人很厌恶的,他肯定不会同意让我去……” “那……这话的意思,你自己其实很想去咯?”我只顾着怎么撺掇云思陪我一起冒险,压根没仔细听那句姑妈长姑妈短。 “这个……我只是很想去见识一下,顺便去看看让爹爹极其厌恶的人长什么样子而已。可我又不想被关在宫里一辈子,所以嘛……最好是让我见识够了就把我赶出来,呵呵……哦!对了,爹爹还说过,姐姐将来……”她忽而顿住,神秘兮兮地趴到我的耳边,“姐姐将来是要做皇后的,我去了也只是陪衬,还让人笑话。” 当啷啷,咕噜噜,那些瓶瓶罐罐再一次可怜地滚落满地,这回换成云思“哟”一声七手八脚又将它们一个个捡拾回来,我却刹那反应不过来,傻傻地僵在原地。 “皇后……”我怔愣地反复嗫嚅着这两个字,忽然又像被什么击中一般“噌”站起身,狼狈地想逃走。 “金荷姐!”云思在后面一步步地紧追着我,不明白我为何刚才还好端端的,瞬间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只知道,再这么下去我要崩溃了! 皇后?呵,为什么好像人人都认定了我会做皇后?!父亲是如此,赵凛是如此,现在竟然连远离京城的舅舅也是如此! 老天啊,你不觉得这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吗? 难道丁辛命中注定要做那愚蠢的皇后吗? 可笑,可笑!可笑至极! 第七十二章 更新:09-05-08 14:51 旧日的垲城热闹、繁华,却好似并未像现在这般喧嚣,仿佛人潮汹涌之下另外遮掩着一些不为人知的躁动。 危险的气息就在身边,我能感觉得到却无法清晰辨别。或许有人就埋伏在身后,想着趁我稍不留神将我一手擒获;又或许我已经走入陷阱而不自知,他们则只需等我束手就擒就此了事。 照辉镖局的黑漆大门依旧显得庄严,却只能悄无声息地紧闭着,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受到什么待遇。 我不敢久留,只略微望过一眼便走开了。 院墙下偎依着的野草竟有小腿高,只不过才几个月光景,怎么就变成这步田地?镖局里已经许久无人出入,连以前在这附近摆设的摊点也不见了踪影。在这风头上,堂里的人不会因为这里最危险就认为它也最安全,所以我料想这儿定是没人居住了。 忽然间,我想起之前曾去过的一个小院儿,那里也曾是五道堂设于民间的的秘密联络处,不知现在是否…… “姐姐,好累啊,咱们坐下吃点儿东西吧?”云思突然插过一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看天,太阳高高地挂在当空,大好的天色自然不能虚度,那就先填饱肚子再继续吧! “店家,两盘肉包子!” 东西上的很快,我和云思也真是饿了半天,便也顾不得什么讲究直接拿手抓来吃。我这边吃得正兴起,忽感口渴难耐,于是又要了一碗汤来喝。 “我们老牛家的鸡肉羹是出了名的,姑娘要不要来一碗尝尝鲜?” 咦,老牛家鸡肉羹?这话我怎么有些耳熟…… “不必了,给我来碗蛋花汤就好。” 那店家一听,立马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似的垂下脑袋走开了,不一会儿便重又端过一碗蛋花汤来。 碗里的料并不多,清汤寡水也是预料中的。我拿筷子挑了挑汤里的蛋花,打的又薄又绵长,心想这打蛋花的人的确是有把好手艺。赞美之下喝了一口,又滑又爽口,明明寡淡无色的,喝在嘴里却又有股浓郁的香油味道,一碗只要两文钱,当真是超值了。 “碧云,呶,喝吧!我们还得去别处,咱俩凑合着吧,别喝太多水。” “哦。”她咽下嘴边的一个包子,端起碗来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 唉,现在相比以前多少是穷酸了一点儿,让她跟着我还真是委屈她了。不过将来我可不会忘了好好款待款待这个小表妹。 “店家,我们吃好了,结账吧!” “哎,八文钱就好。”店家勉强挂了个笑脸跟上来,收了帐,末了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哟,大叔,您叹什么气啊?这钱不够?” 店家大叔急忙摆摆手,“唉,我是纳闷,为什么我老牛家的鸡肉羹那么好,一天才只卖得出几碗而已!这不是败坏手艺嘛!唉呀……” 见他额头上愈皱愈深的纹路,我忽而觉得立马抬脚走人有些不人道了。稍一琢磨,于是说道:“大叔,您这鸡肉羹卖多少钱一碗?” “五文钱!一大碗呢!” “那您有没有挂个招牌出来?” “招牌?”他不解地看看我,马上又说道:“啊,我那边有个板子写着啊,‘老牛家鸡肉羹’,‘五文钱一碗’,看,还是我儿子写的哪!”他说着说着就快要跑题了。 “哦哦哦……”我尴尬地笑笑,表示对那招牌上的“书法”的肯定。“大叔,这还不够啊!您该给自家的鸡肉羹起个响亮点儿的名儿,你说你叫‘老牛家’,别人家还能叫‘老马家’、‘老杨家’,这样下去谁记得住啊!” “……哦,这也有门道啊,我怎么没想到……”他随手摸了摸下巴,然后抬头看着我,“可起个啥名儿好呢?” “呃……” 唉,我还真是会自找麻烦。 “大叔今年贵庚?” “啊,老朽五十一了。”他颇为骄傲地微微一笑,着重强调了‘五十’二字。 在古代,一个人若要是能活过半百,当真可以算是福气在身了,也是会被亲戚邻里羡慕、称道的。不是还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么?这也的确值得他骄傲。 “那您从小就喝自家的鸡肉羹吗?” “是啊,想我老娘还活着的时候,可不是每天都煮出来卖嘛,卖不掉的当然得自家喝掉啦!” “那敢问大叔的母亲享年多少?” “享,享年?”啊,店家大叔听不懂这个文绉绉的词儿。 “就是问她多大年纪去世的啊!”云思在一旁补充说。 “哦,是这个意思啊……我记得,是七十二吧……嗯,是七十二!当时还有人说再撑一年就赶上和圣人一个寿命了呢。” “哎呀大叔,这就是个好说头儿啊!啊,不是,不是……”我连忙拍拍嘴,“那个,大叔您想想,大叔的娘喝了鸡肉羹活到七十二,您喝了鸡肉羹,现在也过半百了,这不就成活招牌了嘛!您再给这鸡肉羹起个‘长寿羹’、‘美颜羹’之类的名儿,怎么也会有人好奇试上一试啊!到时候您只要能保证每一碗鸡肉羹都真材实料、美味可口,把顾客的胃都给留住了,还愁什么呢?” 话讲完,他仰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过了五六秒钟才“啊呀”一声。 “啊呀,我活这大半辈子算白活了!怎么这么好的点子愣是没想到哪!啊呀,真是枉费我那么多年辛辛苦苦……” 看他捶胸顿足后悔得恨不得重新投胎再活过一回的懊恼表情,我登时一股心虚,原本打算显摆下自己的见识,见他几乎将全部希望都放到这上面来,我只想着赶紧溜。 “大叔,您老人家好好筹划筹划哈,我们有事就先走了。”我拉着云思抬腿就跑。 “哎哎哎,有空再来啊!大叔我不收你钱!” 身后是店家大叔豁然开朗的大笑,好似鼓足了信心继续向周边一个个主顾推销他的鸡肉羹,好似我那无心的一说已经给他筑起了近在咫尺的希望。 我毕竟不善经营,要是到头来大叔的鸡肉羹仍是卖得不好又该如何呢?是不是我就要担负一定的责任呢? 我又瞎出风头了,记自己一过! 牛大叔的小摊平日里生意还不错,时不时都会有人落座点些馒头包子充饥,只是除了那不知架在火上熬了有多久的鸡肉羹。 斜对面是一家体面气派的酒楼,叫“居元居”,此时楼上楼下已是坐满了吃饭喝酒的商客,门口处也是进进出出一派繁忙,熙熙攘攘、大呼小喝的仿若闹市。这里似乎正是整个京城的缩影,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身份,只要拿得出酒饭钱,只管大快朵颐、畅怀痛饮,实是鱼龙混杂,汇集了三六九等。 居元居?我盯着那牌匾上苍劲的三个大字,沿着那一横一撇看下去,竟心生莫名的熟悉感,好似曾亲眼见过这题字之人一般。 居元居,酒楼……酒楼!我紧张地跑到酒楼东侧朝后院望了几眼,果真见到一条小巷正好通向那里。 是这里,竟然是这里! 二话不说,我欣喜若狂,一口气冲进居元居,跑到柜台那儿望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一个劲儿地哆嗦,可就是激动地说不上话来。云思也马上跟了进来,不明所以的站在我身后。 “啊……姑娘有何贵干?”他推开手下的算盘,疑惑地看着突然闯进的我。 我想说什么,可是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得! 我难道要直接问他是不是五道堂的人吗?只怕话一出口,我人也就曝光了。 “掌柜的,您,您后院住没住人?” “……后院是囤积货物的,不出租。”以为我要租房住,他据实相告。 “不是,我……”我吞吞吐吐半天找不出个理由,突然看到柜台上有纸笔,便抢过来就写。 “哎,姑娘,你这……”他想要出售制止,却在看到我写出的前几个字时断了话语,而后只见他匆忙间一手按住我的笔,那毛笔上饱蘸的墨水便瞬间滴落纸上,将那几个字融掉大半。 “姑娘,是问路吧?可惜这个地方我一时想不起来怎么走了,不过我认识一个人,他可能会知道。这么吧,两位姑娘若是不赶时间就先到后厅坐会儿,我这就去把那人找来。” “啊,那太好了,真是麻烦您了。”我心口顿时松了口气,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领着云思来到后厅,却是又着急又不安,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那么回复我,那么他就应该是五道堂的人没错吧? 我方才在纸上写的不过是“明妍复几日,尤照残辉”这句词的前半句而已,他却当时就借着墨汁将字抹掉,也就只有五道堂的人会对几个字如此敏感。 不消片刻,居元居的掌柜又出现在后厅,说要带我去见那个识得路的人。 “碧云,你在这儿等我,千万不要乱走,知不知道?”这事与她无关,还是不带她去为好。 “那,姐姐要快些回来啊!”她的危机感又涌了上来,刚才还没事人似的左看右看,现在却是一副生离死别般痛苦的表情。 “嗯,我一定早回来。你乖乖的,那里有茶果,饿了不用客气。”我回她一个甜甜的笑,见她腼腆地瞥了瞥桌子上的点心,终于放心地离开了。 居元居不大,出了紧连前堂的后厅,再绕过一道小门,就是我记忆中的后院了。 “掌柜的怎么称呼?” “在下常居元。”他和蔼地笑笑,推开房门,领我走了进去。 一股朽木的气味迎面而来,我禁不住抬起袖子遮了遮口鼻,紧皱的眉头尚未消解,却嗅到这空气中还夹杂着另一股莫名的香气。再抬眼,就看见屋正中站着的那人一袭宝蓝色的长衫,背身兀自欣赏着墙上的山水字画,好像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已经来到他的身后。 “两位聊着,我先去前面照看照看。” 常老头说走就走了,我却只能盯着那人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他悠然转过身,嘴边挂着抹灿烂的笑,脸上莹白似雪。 我眨了眨眼,确认他是真实的并不是幻影,尴尬地笑笑,仍旧从眉到眼、从头上到脚跟地盯着他看,似乎上次分别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好在我们在文山镇时也见过面,否则我现在真的要抱着他痛哭流涕了。 “怎么了傻丫头?”他走近了,带来一袭熟悉的花香,将我周身都萦绕在这浓烈的香气中,熏得醉人。我却意外地没有觉得不舒服,反而有些肆无忌惮地想要来个深呼吸,仿佛错过这一刻,再闻到这香气便要等很久很久。 他同情地看着我怔忪的样子,忍不住呵呵笑出了声。“呵呵……转了一趟回来就不会说话了?巾儿要是看到你这样子,只怕要拉你去看大夫咯……” 他这一提,我才又想起巾儿姐姐并未同他一起出现。“巾儿姐呢?她没跟你在一块儿么?” “唉……”他假装失望地长叹一声,“好不容易开口,却是问你的巾儿姐姐,亏了我在这儿等你那么久呢。” 他,等我很久了吗? 我不好意思地拽了拽他的衣角,成功吸引回他的视线,便讨好地对他一笑。“二师兄最好了,告诉我巾儿姐姐在哪儿好不好?” 他见我不光语气变了,还学会倚小撒娇,倒真的有些吃惊。“我说小师妹,你这出一趟远门可真是变了不少啊……” 啊,我真的变了?呵呵,不一会儿功夫已经两个人说我变了呢。 “你别岔开话题啊!巾儿姐姐呢?”他太高了,让我这般仰头看他根本装不出严肃的味道来。 “她不在京城。”方夕岩没再继续纠缠我的改变,很快就一本正经起来。“师父也不在。” “啊?”都不在,这可怎么办啊……“那大师兄呢?” “他也不在。” “你就告诉我谁在吧!”我难以压制心底的恐慌,想着自己千辛万苦回到京城竟然还是要孤身作战,心里就止不住地委屈。“师父他老人家还真放心……” “不是还有我嘛!”他安慰地凑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我却又听到他幸灾乐祸的笑声。 “哼……”故作不屑地看他一眼,我的斗志又飘的不知哪儿去了。“这种时候,二师兄也不忘打扮得这么衣冠楚楚,想必在京城混得还算不错?” “哪有!我不过是喜欢穿得漂亮点儿罢了,谁又规定落魄的人就一定得破衣烂衫啊?”他挑眉不满地瞪了我一眼,见我神情真的有些沮丧,态度马上软了下来。“小师妹不是也穿得楚——楚——动——人么?” 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算是接下他的称赞。“师父该有事留给我吧?” “嗯嗯嗯,小师妹果真变聪明了。”他一边说一边在一旁翻找东西,末了找出一只方方正正却很扁薄的木盒子。 “我一直都很聪明,只是你太笨看不出来而已。”我不管他自顾自坐下,眼光不曾一刻偏离那神秘的小盒子。 装着什么?秘密?关于谁的? “十月初十就是大选的日子,到时候你必须得出现才……”他径自说着,手中故弄着那盒子并未看向我。 大选? “什么大选……”话一说出口便觉多余,我马上就想起了还有那么一回事。“啊啊,我知道了,师兄继续……” “……你的身份是肖仁义的义女,自小生长在崎阳文山镇……” “等等!”我听得瞠目结舌,一口打断他的话。“这是师父亲口交代的?” “是啊,怎么了?”方夕岩不以为意,似是这般安排十分合理。 “二师兄,你不觉得……你也是文山镇来的啊,如果要是查起来,不会太巧合了吗?” “呵呵……你瞎操什么心啊,他们要查最好,就怕他们不查!” 这是什么意思?我闷闷不得解,只好先听他把故事讲完。 “其他的也没什么可避忌的,毕竟见过你真容的人也没几个,不用太过害怕……任务的目的就是设法拿到信王谋反的证据,只要证据一到手,我们自会有人助你脱身。” 方夕岩讲完,见我仍是呆坐着沉默不语,以为我哪里没听懂。“不用太担心,进去后只要见机行事,不会有危险的。” “师兄,我……” 这真的是……真的是付远鹏的安排?! 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我为难地看了二师兄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下,思量之下还是决定不说为好。 我有猜测,有怀疑,可是我一旦说出来,似乎这层虚弱的联系就要因此变了味道。那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可信赖的人啊!却也让我不得不产生一种畏惧。我真的有些害怕师父了,他太强大,却又伪装得严丝合缝,叫人表面挑不出他的不好。可就是这样才叫人无助,他的无处不在叫我好生压力——原来这一路都没有逃得过他的眼睛,那我将来的路是不是也早已被他铺就好了? “非心家里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的……若是丁家那个冒名小姐也出现在信王府,我要是忍不住和她发生什么矛盾,这又该怎么办?”终于想到了我的另一个难题,现在就借助于五道堂的力量查个清楚吧。 “放心,师父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求你先忍耐下去,不必理会那个女人。只要你任务一完成,我们自然有内应帮你解决。”他难得这么和风细雨地安慰我,像大哥哥一样抚摸着我的头发,望向我的眸子中一抹怜惜,让我顿时一阵感动。 “要是非心受了委屈,二师兄可一定来救我!”我忽然受了鼓舞,生起种慷慨就义的感觉,好似这一去真的刀山火海,生死未卜。 “嗯,那是当然啦!二师兄怎么会舍得我可怜的小师妹受苦呢,你说是不是?”他浅浅一笑,手下却不自觉打开了方才就已拿出来的木盒子。 “那是什么?” “这可是好东西。”他故作神秘地撇撇嘴,又用手覆盖住不让我瞧见。“想不想换个模样?” “换,换个模样?”我被他那眼神看得背后汗毛直竖,不禁警惕地试探一句,“要为我易容?” “呵呵……你总不会希望再因为你那颗痣就露了馅儿吧?”他抬起下巴挑了挑,我当下自然明了他意有所指。 这颗痣啊……我确实是因为这颗痣吃了不少亏,也真的设想过要是没有它,我定能来去轻松、无拘无束。可是……它毕竟是我新生的标志啊!有它在,我就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二十一世纪那个没有痣的“史谦谦”是不同的,是完全两个个体,我可以因此告诉自己我拥有了全新的生命和自我,这不是很振奋人心的吗?即使让我顶着丁辛的名义一直生存下去,我也丝毫没有厌弃的感觉,因为这具身体所想所感受的一切完完全全都是“我”的,都只属于独一无二的丁非心! 不过一颗痣而已,却带给我迥然不同的感觉,以前何曾想过会如此留恋于它呢? 我喜欢这样独特的自己,我舍不得改变它啊…… 可,为了将来,我却不得不让步了。 第七十三章 更新:09-05-29 16:30 “你……”沈如洗扬起的手掌定在空中,却突然改变方向,重重地打向了自己的脸。 沈如也原本闭目跪在地上等着惩罚,却不想“啪”的一声脆响过去,紧连又是几声,自己反而毫发未伤。 “姐!”他惶然睁开眼,冲过去抱住沈如洗的胳膊,一行泪已先期流了下来。“是我没出息!爹骂得对,骂得对!是我没出息,是我混蛋……”他一声声痛骂着自己,似是怕自己听不见,又或是听见了仍不往心里去,声调越来越高,扯着嗓子痛哭流涕,声嘶力竭,不一会儿便像个孩子般哭倒在地上。 家里已然破败如此,再大的罪过也不是他一个人造下的,何苦全让他揽过去?沈如洗这么想着,抹干了脸上的泪痕,紧紧地拥抱住潸然悔过的弟弟,好像自己以前从未这么亲密地安慰过他,抱着他好久不肯松开。 “哭够了吧?哭够以后就别再哭了。”她淡然地帮弟弟擦干两颊的泪水,坚定地冲他笑笑,却又笑得那么辛酸。“是我不好,不干你的事……” 她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多么糟糕,为了探寻出谢云寒的下落毅然决然离家出走,却不料身后竟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她终于知道他没有死,也终于想要试着放下一些事情,却承受不起家里突遭的变故带给她的打击。 父亲去了,她哭了一夜。 生意荒了,她头疼了一宿。 可,见到弟弟这般颓废、堕落的模样,她当真傻掉了。 打,骂,有用吗?她不禁有些绝望,扪心拷问自己何尝不是罪魁?若不是她的出走,或许父亲也不至绝望、心力交瘁;若不是她的出走,家里的生意更不至让小人捡了便宜,惨败至如斯境地;若不是她的出走,她怎么也……怎么也不会放任弟弟终日沉迷酒色,如此糟蹋自己! 她凄然的笑让沈如也看了一阵心痛,想及自己的懦弱,想及今时今日家中境况,不禁手握成拳,似是发狠般自心底诅咒起自己来——沈如也,你的眼盲了吗?连心也盲了?一辈子没出息…… “如也,好好看看这个家吧!以前,你可以尽情地去享受你的生活,你做什么姐姐都会支持你,姐姐心甘情愿给你想要的一切。可是现在……姐姐想说累了,姐姐撑不住了,我可不可以期望你长大一些,懂事一些呢?是男子汉,就把我们沈家……担起来!” 他不期然晃了下身子,却并未像往昔那般产生一种逃离的欲望,遂五指撑地稳住自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沈家……我怎么可以让沈家如此……”他喃喃着,回望着身后姐姐期待的眼神,心口的伤痕却渐渐裂得更开。 谢云寒,他曾待之如手足的兄弟,在此之后,怕是再没有机会一起秉烛畅叙了吧?不过,幸好他还活着,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看到自己褶皱的衣衫,他无声地拍落掉上面沾染的尘土,拍着拍着,一张熟悉的容颜却又不失时机地冲入脑海。有些窘迫,有些着急,他急乱地扯着衣角,却不管闭上眼睛还是睁开眼睛,眼前忽然全是那人的影子。 不,不,不……他该发奋了,姐姐已经回来了,他又有家了,他还要想什么? 一种别样的心痛却毫不留情地蔓延于胸,仿若无解的毒药,迅速渗入四肢百骸,侵蚀掉他全部的心力。 他完了!再次见到那张脸,他就知道他已经完了! 呵……沉醉啊,他多么想一辈子沉醉不醒,或许梦里还能相会…… “……我,我会争气,我一定会争气!” 沈如洗闻此,无声地笑笑。她知道弟弟的矛盾挣扎,就如同弟弟对她的了解一般。他们姐弟二人似是总也得不到圆满,无论是对谢云寒还是对丁辛,缘分这回事总在绕着他们走。不过这不碍事,只要弟弟答应了,答应不再沉醉于虚幻的亭台楼阁,答应迈出这一步,她便感觉这天地顿时也开阔了。 她总归是要嫁出去的人,但这个家却是要沈如也相守一辈子的。它不能毁掉,更不能毁在沈如也的手中。 几日后,我就要走进那个云遮雾罩的地方,开始另一段冒险了。 攥着手上的绢帕,我有一口气叹一口气地闲逛着,准备寻个当铺换些零花。身上仅有的银两都被我交给了肖掌柜和张大哥,还把云思托付给他们,拜托他们在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好生照顾她。 想来,我一开始原是打算把云思也拖进信王府陪我的,反正去一趟很快就得回来,何不多带一个人体验一把呢?云思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啊!而且要是她因此得了皇宠,柳墨眉也一定会高兴的。 可惜,听了云思那日的一番话,再加上我现今背负的使命……唉,这怎么算我的“使命”呢?我冷静下来一看,这个圈子是进去简单出来难啊!危险不说,还费精神,如果真带了她去,我不光得花心思应付各种突发事故,还得费心力照顾她的周全,她要是一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我更不好收拾——如此疲于奔命我是何苦呢? 唉,苦差事注定了要我一个人承受啊,拖个人同甘共苦都不行。 之前在京城的时候,能逛街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对城里哪家当铺比较靠得住也没啥研究——当出去,我难道还想再赎回来?想着就要被我当出去的东西,帕子里包着一支簪子,一件镯子,和一个……呃,我心底忍不住有点儿后怕,可还是救急要紧,其他的就……先不管了! “小姐,小姐……”脆生生的一声疾呼将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前面街口似是冲过来一个小丫头,我眯了眯眼望了望,便见着一个十五六的女孩儿急喘着粗气,一身式样简单的翠绿色襦裙,口口叫着她家小姐,像阵风一般跑过我眼前。 那阵绿色的风不消片刻便离开了我的视线,可我的心跳却止不住“噗通、“噗通”加快,转身寻找那渐行渐远的容颜,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小姐……小姐……小姐…… 曾几何时,我多么不习惯这个刺耳又庸俗的称呼,可是现在耳边却满满充斥着那一声声或拘谨或兴奋的呼唤,低低浅浅地将我的记忆拉回过去,回到我那恣意的大小姐日子里,一个乖巧可人的小丫头终日伴在我身边照料左右。 汨儿,我的汨儿……任我心中再几多次纠结百转,视线终还是被生生拽回眼前。 脚下虚实难辨,我站定了,看着远处的她,看着那花样青春的身影,将手心中的帕子攥得更紧。 “小姐,您又乱跑了,让二老爷知道……” “行了行了,我不告诉他就是了。呶,这个簪花我要了,给钱吧!”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子不满地教训几句,突然转过身,我当即看见她面上覆着的那袭烟粉色面纱,仿佛一片自在的云,轻轻地摇晃着。 一双柔柔水眸微微颤动,触到远处的我毫不掩饰的目光,眉梢得意地高高翘起。 翦翦似水般柔媚,多情若风拂杨柳——她的确很美,有一种自然而然媚人的魔力,像生来便能掌控人的心智,却又在那浮华的气韵中透出一股怡然,好似不争便已胜券在握,不言却已成竹在胸。哪怕是隔着面纱,也一样能让人感受到那面纱之后的容颜,定是难得一见的花容月貌——但,她哪里像我呢? 手心攥得生痛,我方才反应过来慌忙扭头看向别处,直到闻声那两人已相携而去才重又去追寻她们的身影。 那是,那个人是……她是谁……她会是谁? 我疯狂地在脑海中搜寻那双眼睛的影子,一次次试图说服自己我并不认识她,可却还是不得不承认——冒充我的,竟然是阑雅!就是她! 我怎么可以没想到呢?她拥有那么一双多情的眼睛,汨儿也曾无意说起那神采与我有几分相似,由她扮作戴着面纱的丁辛不是轻而易举么?当初一时的虚荣心加善心作祟救了她,她的沉默寡言却让我忽略了这个人,甚至压根不记得那场沉船事故中,她也牵扯在内! 看来,她就是从那之后扮作我的吧? 可她为了什么呢?又怎么会不穿帮的? 难道……有人帮她?是二老爷?是丁贺?! 啊,不,不能再想了,我快要…… 我禁不住气喘抚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心中的疼痛却止也止不住地泛滥开来,手脚刹那冰凉。 此时此刻,丁家的事我还顾不得啊,再想又能如何?我一直在怕,怕丁家的人不再需要我,甚至连丁府门口都不敢经过……它害我这么患得患失,叫我怎么冷静应对接下来的一切呢? 唉…… 汨儿,汨儿啊……你还记得我吗?你过得好不好?你可知道我也很担心你?你可曾……可曾也惦记过我呢?心中虽在劝说自己释怀一些,可一想起方才擦身而过之时,汨儿脸上难掩的忧色,我还是有些嫉妒,有些失望。擦身而过,她没能认出我,她没能认出我……对着她的新主子,她好像也混得不错呢……我又算什么?算什么啊……她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我忽然间很难过,很失落,好像失去了属于自己的珍宝一般难受,明明看见街边有一间当铺却又一步步走开了。 原本以为自己的伤早就好了,可是近来每每心伤难过却又总会复发。 这是惩罚吗?那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在告诫我不要轻易卸下防备? 不,我不要再变回原来的样子,我不要再总是一个人……可以为别人担心,不好吗?我会心痛,不好吗? 我要真真实实地活着,活着! 踉跄的脚步使我行走地有些狼狈,我不禁靠在路边墙上,看着自己颤抖的身体,竟笑了。 现在的我,该是很可怜吧?曾经亲近的人都不在我身边,我却还要立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前面是从未止歇的人流,穿梭来往,不知多少人擦肩而过,缘分嘛,不就是如此?你选择站住脚步,他便是你的缘分;走开,他便是过客。生命不允许我再质疑下去,否则我踏上的人生之路就要更改航向了。 坚定,坚定,不要悲伤,也不要失望,这是你必须要忍受、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心痛了吧?呵,这些不全都是可以预见的结果吗?为何非到此时才要倍觉艰辛? 醒醒吧,醒醒吧!你踏上的这条路,本来就充满了心碎的声音。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加之渐近深秋,北风欲起,很多人也便不再选在这时出门。云思本来一个人好好的闲在屋里翻着街坊小说,无聊地打个哈欠,忽然察觉身边不知何时又多出一个人。 “啊!鬼啊!你谁啊就进人屋里来!”她大叫一声一跃跳开,却见那人了然般笑了笑,然后就见他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来。 “吴公子!”她欣喜地马上笑眯眯迎上去,虽然惊讶万分,却还是乐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吴哲威一时有些茫然,见这小女孩跟自己打招呼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才又恍然大悟。“你是柳小姐吧?” “呵呵……”云思只顾看着他傻笑着猛点头,笑着笑着才想起来该让他们落座。“啊,你坐啊坐啊,金荷姐……啊不是,我表姐出去有点事儿,很快就回来,很快就回来的!”她似乎还深怕人家不相信似的,马上走到房门口往外张望一下,末了又探回头来继续对着吴哲威傻笑不止。 “看见了吧,又一个中招了。”公孙育林不以为意地径自坐下,也不管桌上的果子洗没洗,抓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喂喂喂——”云思却不干了,一个箭步几乎窜上来,伸出双手就抢了回来。 “呃……”公孙育林没想到自己还会受到这番冷遇,刹那没回过神来。“不就吃个果子嘛,那么小气……” 只见云思气鼓鼓地抱着那红果子,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又放回桌上,然后兴师问罪般瞪回公孙。“那是我表姐买给我的果子,你凭什么吃!” “你放在大厅里的桌子上,不就是给大家吃的么……”公孙说着还毫无畏惧地又探手想拿那果子,又被云思抢先一步把整盘都抱走。 “我就喜欢摆出来看你管着?!”她气势汹汹的样子活像和人家比赛斗鸡,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好了,要有一战了。 “嘁,不吃就不吃呗,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孙一时下不来台,故作不屑地白了她一眼,可就是这一眼,“噌”的把云思的火气给点着了。 “吔,你这人,到人家家里来没大没小没主没次还嫌弃我们家东西不好?你怎么不说你不问主人随便拿人家东西吃一点儿都没礼貌呢?我表姐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 “喂,看你是女的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不就是想吃你一个果子嘛,况且还没吃到嘴,连嘴皮都没碰呢!不信你看看……”说着公孙就开始耍无赖一样的掰着自己的嘴唇凑上前去,吓的云思连连摆手倒退。这一摆手不要紧,一整盘的果子又都落入公孙育林的手中。 “哈哈哈……我就说嘛,这果子还是和我有缘!”他一根手指就挑起一只果子抛到半空,然后便直直落下,他则正好仰头一口咬住半边,挑衅地望着云思,嗑哧嗑哧吃起来。 云思本来还想发火的,可当见识到对方的指上神功之后突然像被抽了魂似的怔住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公孙育林,直盯得他被一口果子给噎到。 “咳,咳……你别这么看我啊,大不了我赔你好了……”公孙见玩笑似乎有些开过火,便想着赶紧补救,孰料云思忽然又是一个箭步窜上来紧紧地抱住他的胳膊,好象生怕他会飞走似的死活不撒手。 “大侠,你收我当徒弟吧!我一定很用功很用功……” “等等……”她可是丁辛的表妹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云思兀自又是傻笑着,乖乖地摇了摇头。 公孙很沮丧地叹口气。“你知道我和你表姐什么关系吗?” 云思还是笑着摇摇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想拜我为师?”公孙不想再叹气了,虽然开宗立派也是他的梦想,可谁曾想第一个想要拜他为师的人竟然是这种情况?不知他姓甚名谁,不知他……唉,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可没那善心收这么个糊涂“徒弟”。 “可你会功夫啊!” “会功夫的人多的是呢,你都拜他们为师?”公孙不知为何想要耐下心来和她好好讲讲道理劝解劝解,却在看到那双清澈期待的眼睛时心口一缩,暗笑自己多此一举。“算了,你这样的小孩儿,还是多想想怎么玩儿吧!别在这儿浪费我时间。” “你,你怎么这么说?一边玩儿就不能一边学功夫吗?不想收我为徒就直说好了,我又不会怪你,找这什么烂借口……”云思悻悻地甩掉他的袖子,扭头就气冲冲往外走,却又正好与来到门口的我撞个正着。 “这又是怎么啦?”我拉住她拽回房里,见到大厅正中坐着的人时脚下立时顿住。 一声“哥哥”尚未自喉咙中喊出,我才又想起云思在场,我不能将这内里的关系告诉给她。唉,带着她,我是真的失策了吧。 “你们可来了!一路上好吗?”话虽是问的两人,可我却禁不住看向吴哲威,见他今日较分别时气色更好了些,心情忽又豁然明朗,忍不住开心地合不拢嘴。 “一路还算顺利,两个大男人嘛,总还好过些。”公孙适时将话接过去,见我又似有话要与吴哲威讲,于是伸手将桌上的果子又端起来。“柳大小姐,想拜师的话,还不快去弄点东西孝敬孝敬为师?” “呃……”云思还正气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公孙驾着胳膊离开了。 我好似放下了肩头一副重担般深深地嘘了口气,有些难为情地瞄了一眼吴哲威,见他也淡淡地笑着望着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傻笑起来。 “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是指柳小姐吗?” “我好像又任性妄为了,现在这个关头不该连累她也卷进来的。”说着不免沮丧,我马上又想到几日之后的行动,觉得再瞒下去已经不可能了。“哥哥。” 他依旧温和地望着我,似乎对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早已了然般静观不语,可我却又深怕这番决定遭到他丁点的异议,一时吞吐不清。 “我……我几日之后……要去……” 手背上忽然一温,却是他安慰般拍了拍我的手,很快便挪了开去。“公孙已经告诉我了。” 我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他全告诉你了?包括……包括我们是……” 吴哲威微微抿起嘴角,递给我一个无须多言的眼神,“去吧,注意安全。” 又是这种态度。 我登时不知该感谢他善解人意还是怨他不懂人情,从我认识他至今,他从未说过什么过激的反对我的话,好似我想的一切都全在他的预料之中,既然早已知道劝我无用,便省去这劳什子的废话。可他怎么不知道,即使是这样的废话,也能让我感觉到自己同别人一样是被关心着、担忧着、守候着,却不是这般无条件的支持我,让我觉得无路可退? 我望着他的双眼,那样干净无暇的眸子是不会对我作假的吧?他是关心我的,可却一味把关心放在心里,叫我去的干净利落、无牵无挂。既然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他人不曾干扰过我,那么我就要对自己的决定毫无怨尤、坚持到底。 他是这样想的吧?可他为何不简单一点儿,傻一点儿呢?我要他这般为我着想是为什么呢? “哥哥……留我一次不好么?我宁愿你把心里的话都告诉我,不要再让我觉得我们兄妹之间还像原来那样,是两个陌生人……” 他闻言并未立刻答话,而是望着我的眼,复又偏首凝思片刻。“我怕……” “怕?” “我怕……怕再被你拒绝,那种感觉不好受。”他没有看向我,一张英俊的侧脸却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看得我心慌不已。 我哑然,尴尬地直起身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也不合适。正无措间却见他释然地扭头看我,满意地微拢双唇轻轻地笑了出来。 我不解地看他,他却猛然双眉紧锁,似痛苦地眯紧双眼。 “哥哥的伤又疼了是吗?”我担心地扶他进了里屋,迅速收拾床铺让他坐下,犹豫之下还是僵硬地问出口:“把衣服脱下来,让我看看吧。” 他仍没有回答我,只是顺从地随我去解他的腰带,进而将外衫扯下露出里衣,又轻轻翻开衣领退至腋下。 不由的,我哭了。 一条长约一尺、宽近一指的剑痕清晰的伏在他光洁的后背上,褐色的隆起看上去仿若一只巨大的蜈蚣般紧紧陷进皮肉里。尽管开裂的部分早已愈合、结痂,陈旧的表皮也已脱落,但那触目惊心的疤痕却再也不可能痊愈,是永远都抹不掉了。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我知道自己造的孽有多深,因为我死去受伤的人越来越多,上天恐怕再也难以饶恕我了。我禁不住自责地抚上他的背,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抖,可我盯着眼前那道疤却鼓不起勇气去碰触它。 它会留一辈子,它会一辈子留在哥哥的背上,提醒我——我曾落下多么严重的罪孽! “即使是别人,也会的。”他静静地把衣服拉好倚在床边休息,我却不知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换做别人同样会像他一样舍己救我?还是换做别人被砍,他也一样会飞身相救?我心口憋闷地难受,既不相信所有人都那么好心会舍己救人,更不愿相信他将我视同其他任何人,只是一条可怜可救的生命。 “再也不要有下一次了,好不好?”我几乎是乞求般拉他看着我的眼。 他淡然的面庞忽的绽出一抹笑,几不可见的点头应承我。 “我是说下次再有人被砍,你不能站出来去救他!”我可不要好不容易认来的哥哥再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这次终于不再压抑心底的情绪,索性伸出手指轻轻弹一下我的脑门,便又抿着嘴倚在床上,望向我的眼中充满了宽慰。 我的心一下子便松开了,继续故作霸道的逼他点头答应我,还没等他自笑声中缓过神来,便听得门口“哐当”一声巨响。 我惊骇地张望一下不见动静,急忙安抚住吴哲威先躺在床上休息,便一个人出了里屋去看究竟。 不知为何,两扇房门竟朝向大厅倒在地上!四周是尚未止息的尘土,我掩着口鼻走出门去,却不想一阵异香扑鼻,人便立刻晕了过去。 第七十四章 更新:09-05-29 16:31 神志尚未清醒,我已感觉到自己又遭了不幸。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怎么这辈子老是被些不三不四的人劫来劫去?我的命就那么金贵么? 似乎是有人将我扛着带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我清晰地闻到了浓重的朽木的味道,便知道这里定不是什么繁华地方,心想这下逃脱胜算更少了。但药力减退后头脑渐渐清明,我慢慢便能睁开双眼,将身下这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小心地把我放到地上,本想将我上身靠在墙边,却在见到我已然清醒时愕然怔住。 “为什么!” 谢云寒别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背过身去兀自拨弄地上的木柴,我这才想到天已经黑了。 我消失了大半天! 我试着挪动一下身子,却才又发现手脚已经被麻绳捆缚住,勒得虽不紧但仍旧无法挣脱,对着那人的背影不禁又是一腔怨气。“谢云寒,你绑我做什么?我已经不是丁家大小姐了,你别指望有人会给你钱。” 我知道谢云寒不会伤我性命,更不可能会因缺钱花而绑架我,但他这番举动却实在匪夷所思,难不成是信王派他来的?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却是一张悠闲无碍的脸,好似看着我受罪对他来说一向是件极为舒心惬意的事。“我本来不想这么早的。” “早?”我气愤地死瞪着他。“照你这么说,你打算晚几天再绑架我?” 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转过身却又双手撑地倒退着挪到我身边,跟我一起靠在墙上。“你喜欢姓吴的?” 我愣了半秒钟,马上不服气地哼笑一声。“我喜欢他怎么了?要你管!” 他忽然一副质问的架势逼近我。“你们还没成亲吧?那你和他在房里……你们还,还脱衣服……” “闭嘴!谁像你想的乌七八糟……”我简直要气炸了,这个死人头怎么还是那副自以为是的德行?难道我是那种大白天和男人苟且的人吗?本来见到他没事还松了一口气的,现在想说的话也压回去了,索性扭头懒得看他。 “喂……我没说错啊!我要是晚到一步,还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呢……”他挑着根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我的腰,好像非得等我不耐烦了冲他大吼他才高兴似的。“你看我都不生你气了,你还小肚鸡肠?” “我有什么可让你生气的?我又不是你的谁谁谁……”话虽说着,心口却又止不住地酸起来。我本来就不是你的谁,可我怎么才能说出口?说我是魂魄附体吗?呵,谁会信呢? “非心……” “你别这么叫我……”再这么叫我,我怕自己会真的走不出来,永远陷在和你的回忆里……“我们非亲非故,不要老是装着和我很熟的样子。”我还算不算是丁非心呢?名字不过是一种符号,可这符号却偏偏承载了不同的意义,它们对我都很重要,这叫我怎么取舍呢…… 谢云寒见我说话时看都不看他一眼,心下登时失落不已,却又不明白为何两人好好的竟会走到如今的地步。思绪翻飞的同时不禁又想到赵凛,于是开口:“是因为那个赵凛?” “……你……”我真是佩服死他疑心病的境界,怎么和那个赵凛一个德行?说不好他们还真有什么血缘关系。“你整天都想些什么?是我不理你,我要和你划清界限,关别人什么事?你不从自己身上找毛病还怨别人,真是无药可救……” “呵呵……”他忽的开怀笑起来,笑得我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你多久没被人骂了这么高兴?”我说的很可笑吗? 他悠哉游哉地揉了揉太阳穴,好似刚才的笑耗了他不少精力似的,径自躺倒在地上枕着胳膊望着我。 我不敢浪费太多的情绪,他的眼神一追过来,我便立即躲开。直到他忍不住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拉至眼前,我这才不得不看向他的目光,心口跳如擂鼓。 “你不知道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变了呢。”他一本正经地讲出这一句,叫我瞪大双眼不知如何回答。 变?我没变么?肖大叔和二师兄都说我变了啊……可他…… “我真的怕你变了啊……”他不再说什么,双手突然拢紧将我抱于胸前,下巴紧贴着我的额头轻轻地摩挲着。 我害怕地伏在他胸口,心中明明贪恋这一刻的亲密,可另一个声音却在鼓动自己快些起来反抗。 我不是丁辛,我不是他的丁非心,我不是…… “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玩游戏玩的太久了吗?” “……游戏?”我心中陡然黯淡下去,仰起头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是在和你玩游戏?” “不是吗?你我追来追去,打死都不承认彼此的心意,还不是在玩游戏?”他理所当然地说着,却也理所当然地抱着我,那双大掌留恋地抚摸着我的脊背,却感觉到我分明气愤的颤抖。 “放开我。”我沉声说道。 “怎么了?”谢云寒纳闷我为何一时一个样子,将我扶坐起来才见我早已泪流满面。“非心,你怎么了?我又哪里说错了,你别……” 我告诉自己别去在意,不该是我的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可心底那份刻意尘封的记忆却自动在眼前不断闪回,往事一幕一幕掠过脑海,我却不得不继续欺骗自己。 “谢云寒……求你了,别再纠缠我了好吗?”我尽量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静一些,可却徒劳无功。 “……不好。”他似乎感觉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会令人绝望,紧抓着我肩头的双手不曾离开一刻。“别说了别说了……要玩游戏的话,我们继续玩下去不好吗?你看,今天也是一个游戏啊!我会放了你,然后过不久你再……” “谢云寒,你听我说说话吧……或许以后你我再也不可能……” “非心,你为何总是对我这么残忍?”他的眼底闪烁着泪光,颤抖着的双唇霎时紧紧抿起,叫我一时如鲠在喉,不忍言语。 沉默之下是点燃的柴堆间发出的噼啪声,那簇簇火苗越燃越旺,好似要为我遮掩此刻的心虚与羞赧。 我不该再拖下去的,当断则断!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丁非心,我也不是丁家的大小姐丁辛,我甚至不是你们大宋朝的子民,这些——你听明白了吗?” 话一出口,我终于如释重负地任自己瘫软在地,感觉到他骤然紧张的喘息,强忍住心口欲裂的涌动。 “……怎么可能!你就是丁辛,你就是丁非心啊,你明明,明明……” 我坦然扭头看向他,马上接过他的话。“明明长得与丁辛一模一样,是吗?”心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我咬牙咽下一口气继续说道:“没错,这个身子是丁辛的,而我……我若说我是一缕孤魂,来自一个陌生遥远的时空,然后附在丁辛的肉身上,你信吗?” 他哑声盯着我,双眸紧了又紧,脸上的表情刹那定格,良久之后却是一声了悟般的长叹。“……我就知道。”他落寞地又坐回原地不再看我,眼前闪回着过去的丁辛又或是现在的我,心中一丝无奈一丝悲苦,全化作一抹凄然的笑,良久默然无语。“果然……果然……” 我将一切看在眼里,既然对他和丁辛的感情早已明了,便再没必要鸠占鹊巢。 “我早该告诉你,可……”可我们是敌人啊!我苦笑一声,低首看向地面,“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对不起……浪费了你的感情和时间。不过……真的丁辛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你若要继续想着她也是你的事,可你千万要记得——我不是她,你喜欢的是她而不是我。我只能算是一个和她长得极像的人罢了,她的才情和聪慧是我比不了的,我想这点你应该有所体会。你的心上人是个比我好一千一万倍的女子,你记着她吧……但求你放了我。” 我累了也烦了,真的,我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我更不想再在你面前做别人的替身——谢云寒,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离你如此之近了,就让我们好聚好散吧。 他仍旧低垂着头看着前面的柴火,星星点点火光闪现在他的瞳孔中,泪,还未流出便已干涸。 “谢云寒……”我挨近他等着他的反应,深怕他因受不了这个真相而有什么闪失。那应该算是他爱的人吧,要他一时半刻内接受我的说辞的确是残忍了些。“你怨我也好,甚至……甚至你要把我抓去送给信王也罢,你就说句话吧……谢云寒……”我忍不住去蹭他的肩膀想让他转过身来,却不想他忽然转过身,趁我愣住一把将我按倒在地。 我微喘着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越发显得阴晴难辨,可那刻意压制的低沉呼吸声还是将他的情绪暴露出来。 “你恨我是吧?因为我霸占了丁辛的位子……” 他没有说话,双眸却一直闪烁不定。 被压在身后的双手有些发麻,可我此刻却不想挣脱他的束缚,只想安安静静地面对着他,说一些再也不会说出口的话。 “我们不可能的……我有师父,你也有王爷,这一切早就注定了……” 他只是痛苦地闭紧双眼,越来越厚重的呼吸将那一道道充满懊恼与不甘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面上,困囿住我纷飞的心思。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该说的已经都说了,我还要说些什么?谢云寒,我们之间还没有开始,这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忽然想将那番“天涯何处无芳草”的阔论说与彼此知道,就当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可他却忽然睁开双眼,那眼神仿佛又穿越回到我们剑拔弩张之时——他时刻埋伏着、预谋着,他要我失败、要我生不如死——凌厉刻骨的让人心生畏惧。 “啊……”陡然间,他一把将我由地上拖起抵在墙上,然后便放任自己的悲伤与痛苦,重重地压了上来。 惊讶的双唇尚未收合便觉一股软软的炽热熨帖上来,他那迷蒙的双眼望住我的眼,俯首只管霸道地含住我的唇,生涩却又执着地抵开我紧闭的贝齿,将满腔的相思与爱恋尽数倾注在这个深长缠绵的吻上。 我愕然,继而深陷其中,忘记了反抗,忘记了呼喊,仿佛这一切……这一切……他是爱我的吗?我怯怯地在心底悄声问着,惶恐不安的心头却禁不住绽开一朵灿烂的花儿,满脸酡红迎向他。 就当这只是一个梦,就让我在这梦里最后一次沉沦吧……我要不起长长久久,要不起生生世世,只能将这一刻的缱绻留恋,永远永远深深地留在我的生命中,好吗? “……我们自此,两不相欠!” 我还兀自沉浸在这虚幻的梦境中,他却已放开我的唇,倏忽冷然的声音和目光背后,他似乎瞬间变了个人,毫不留情地将方才的浓情蜜意刹那击碎。 心口的微痛愈加明显,我无助地寻着他的视线,他却并不看我,只是一味地揪扯着我背后的绳索,片刻便将我手脚解放开来。 “你走吧!” 我扶着墙站起身来,心口盛着这沉甸甸的三个字却挪不开脚步。 我多么期望这一切能变个样子,我和他不用再这么无谓地敌对下去,也不用每日每夜痛苦地思量如何伤害对方……可是,路是我自己选的,现在由得我变卦吗? 我走,我是要走的……自此之后,我们再也…… “你要……你要小心赵凛,他可能会……” 他可能会怎样?以情敌的身份为难他吗?呵,我现在和谢云寒已经彻底断了瓜葛,赵凛还想怎样? 谢云寒没有应声,僵坐在地背对着我,仿佛连看我一眼也是多余。我暗暗咬唇,一把擦干眼角的泪,深深咽下喉中的哽咽,转身推门而去。 夜里的垲城却又冷清好多。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望着街边稀稀落落的灯火,三三两两的行人,心中难忍的酸涩。 从此,真的真的……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 我恍惚记起了当初初到凤溪山的时候,夜半在竹屋后面见过的一掠而逝的白影,那是他……那日沈如洗的出现也是因为他。却原来我们已经认识那么久了啊,久到好似已经过去了几年、十几年,好像我是一直认识他的一般,现在却要狠心不再想起…… 再后来我被他救了下来,住进儃园,他还曾那么细心体贴地照顾过我,那才是真正的他吧?我宁愿相信他是那个样子的,一直不曾费尽心机算计别人,我更知道他不是一个坏人,他从来不是……可惜,以后再也…… 忘了吧,全忘了吧……忘了曾经一起坠入深海,是他拼死将我护在身边,是他夜半舍命帮我运功驱寒,是他故意装作失忆骗了我,却也让我难得度过那样一段没有心惊肉跳的日子。 吉祥,还有如意,就让那回忆全都埋葬了吧!自此,我和他,两不相欠…… 呵……欠他的是丁辛,一直都是,又与我何干?心中压抑不住奔涌的失落与怅惘,我不禁停住脚步,一手抚胸一手捂住口鼻,强自压下心底蔓延的酸痛。 血,又兀自涌了上来,上行至嘴边却被我生生咽下,口中满是腥甜。 从城边的废屋到肖大叔的家还要走一段路程,若不是这附近我曾来过几次,就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我恐怕又要心惊胆寒好一段路了。 也不知道哥哥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四处去找我?到现在都没找到我的影子,该是很着急吧?唉……我又让他们担心了。 “唔……”谁知稍一分神就在拐角处和来人撞个满怀,我顿觉口中一松动,一口鲜血便不由控制地喷溅而出,登时眼前昏花一片。强烈的撞击几乎让我站不住脚,可见来人也是急于赶路的,想到吐出的血或许沾到了人家身上,于是我头也没抬便马上连声抱歉,等抬起身时才发现面前那人似曾相识。 涣散的视线渐渐凝于一处,却见一张因惊喜而愈发柔和的面孔越来越清晰,我不禁心口一顿。 “……辛儿!” 沈如也一个大步拉我近前,见我神色极其不振,也顾不得衣襟上溅到的血迹便要带我去医馆。 “公子认错人了!”我提声制止,继而装出一副不堪其扰的样子来挣脱他的拉扯,转身便走。 “辛儿!”他还不死心,在我转身的刹那忽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我,那力气大到根本由不得我逃开分毫。 “公子认错人了!请自重!”我要怎么办?我不能再和他有什么纠葛的啊! “辛儿……你别否认了,求你了!求你了……”他几乎是满带着哭腔抱紧了我,颤抖的双臂仿似固若金汤,我头一次哭笑不得承认,自己的气力竟比不过一个文弱公子。 “啊……”我故作受伤托着自己的身体往下滑,他很快便察觉到我的异样,惊慌地将我松开。 “你伤了哪里?我说我带你去医馆,为何不去呢?”他的眼里写满了心疼与焦虑,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即便我曾催眠自己百次千次他对我不过是一时迷惘,可现在也难免受了他的感动,不觉心软下来。 原来我要的,从来不是嘴硬地为自己寻一个高高在上的位子,从来不是撇去凡尘俗世的干扰达到无欲无求的境地——那种虚荣感太耀眼却又太不实际,太高不可攀了。原来只要有人关心我,我总还是难以自抑地想要感激他,倾其所有回报于他。 但,我要克制。 “公子真的认错人了。”我识礼地退开几步,略显拘谨地向他福身一谢,“多谢公子挂心,小女子身患重疾正要赶回家去,失礼之处……” 话还未说完,却见他忽然“啪啪”两声击掌,远方灯光熹微处便看到一人正奋力驱赶马车疾驰而来。 “你……”看都不用看,我知道那人定是沈如也的私人保镖甘悯,可是,我要接受他这番好意吗? 他或许看出了我的犹疑,等马车行至近旁便立刻支开了甘悯,独自跃上马车前缘充当车夫。 他坦然地看看我,又看了看天空,示意天色不早了。 我不免心头一动,心知以自己现在的体力连夜赶回住处吃力得紧,便也不再扭捏,什么也没说就钻进了马车。 第七十五章 更新:09-06-04 18:37 空寂的大街上,充耳全是马蹄“得得”的掷地声,一声声清脆地敲击在齐整的石质路面上,行得越久便听得越加清楚。我心下不免又是矛盾重重,思及这番惊扰四邻不知暗地里要被咒骂多少遍,也不知这样惹人耳目会不会招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总之片刻不得心静,如坐针毡。 “我们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条路呢。”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如也突然出声,朗朗然好似什么正义宣言,害得我又是一阵窘迫不安。 和他认识的时候……那时,不就是在离开儃园之后的那次么,我在儃园附近的兰园偶然遇见了他,继而…… 不,不不,兰园兰园……兰花兰花……可为何,我脑海中浮起的,全是那人的脸…… “你小点儿声……”大半夜招摇过市,还大声喧哗,这样的架势实在是会招人嫉恨的。我不禁探出身子想警告他,却不料还未落坐就被马车猛然颠了起来,一个扑身趴向他的后背。 我又羞又窘地急忙扯回身子,他却止不住地掩嘴闷笑,害得我气也不是,跟着笑就更不是了。 “公子还是快点儿驾车吧!前面小巷转弯就不远了。”我尴尬地静坐一旁,想起要说点儿什么,却又不知该不该开口。 “怎么,你不回丁府?”他一副大吃一惊的语气,好似惊闻我要离家出走一般。 我禁不住暗笑自己的“聪明”,若换我是他,能看得出丁辛现在的惨状吗?无端端被鸠占鹊巢、有家归不得,还不得不隐姓埋名寻思着东山再起,这番际遇难道还是秘密?可他不也是刚经历了人间惨祸吗,怎么还是这般简单的头脑? “麻烦公子停车。”我不慌不忙地扒住车缘,等他不解地将马车停下便不由分说跳了下去。 “辛儿……”沈如也似乎不知自己说了哪些不该说的话,诧异地看着我向他行礼告别,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追上我。 “辛儿!你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告诉我啊!”他眼中慌乱的神色叫我一时怔住,霎那恨不得将一切都告诉他好让他释了疑别再拦着我。可我不知到底该同他说些什么,也不知要怎么说。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天大的游戏,而他不会是这游戏中的人,我何苦再牵扯一个人进来受罪? “公子,我说过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今晚多谢公子相送,我……” “辛儿!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这般对我?” 我像是魂魄被震散了一般呆在原地,心中却化开一个又一个纠结的死扣。呵呵,我是什么神人?竟然在一天之内让两个人对我控诉我的残忍和无情,我为何要这么对待他们? 为什么? 为什么? “公子,你要找的辛儿,现在正好端端地睡在丁府里。而我,不过是一个小商人家的女儿,我不是辛儿,也不叫辛儿,你的确认错人了。” 只因他们,都将我错当他人。 他的眸中似有雾气涌动,却终是没有对我发作,将那最后一声深长的叹息尽数埋入胸口,只向我报以淡淡一笑,这一笑却又极其悲凉萧索,好似倾尽他毕生所有的力气,却一点一滴地,要将那颊畔飞染羞涩的少年消融殆尽。 放下这一切吧,我是你的过客,我也是很多人的过客,根本不值得你为我耽误什么…… “多保重……照顾好沈姐姐。” 我只留下这句话,便狠心抛却那袭孤独单薄的身影疾奔远去。 夜幕下,清冷的空气如一张巨大的网,网住我前行的路,网住我望向明天的双目,四周沉寂而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的,听得到急促的脚步声稀疏起落。翩飞的衣袂却掀起一阵阵细密的风,流连处撒下一串串不绝的叹息,仿佛是紧跟在我身后的命运,甩不脱,躲不开,注定要背负下去。 那是我的遗憾,我的无奈,是我对生活的妥协,更是他为少年的轻狂恣意付出的代价。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一切——于他,不过生命中的惊鸿一瞥,会怀念也会感到遗憾,但却永远无法成就永恒。 回到肖大叔家的时候,除了吴哲威,其他人竟然都已睡下了。我费解地看向哥哥,他说他亲眼看见绑走我的人是谢云寒,便没有过多担心,嘱咐公孙给我留了晚饭便了事了。 我傻傻一笑,笑自己的自以为是,也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哥哥很聪明,可未免有时太聪明。 催促他早些休息时,他却回我说想要多看会儿书,我不疑有他便也不再强求,抱了一床厚棉被给他盖住双膝就径去睡了。 肖大叔的宅子算不得大,但也比寻常百姓家宽敞许多,除了云思和我睡一间之外,肖大叔和公孙育林睡一间,哥哥因为伤愈不久自己睡一间,张皮子大哥则在蹭过晚饭之后便回自己的住处去睡了。 我这个大家庭的成员现在都已到齐了,呵呵……躺在床上有些小小的温暖,虽然今天发生的事叫我心头一直紧紧的揪着,可我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的——会的,一定会的。 我舍弃了一些东西,可至少,我不是孤独的,至少,我身边还有人陪着我。哪怕谁都无法了解我内心深处的想法,又何必强求人理解我呢?我也未必会主动理解别人啊!能过上平常的日子,真是一种幸福,对吧,老天爷? 我自嘲一笑,翻转身给云思掖了掖被子,催眠自己平心入梦。 第二天,我一早便穿戴整齐,咣咣砸开公孙的房门把他从床上拖起来,然后逼他去街上租了辆马车,两个人轻装简从就直接出了城,一路直奔凤溪山。 有些事情,只是等待是难以得到答案的。我还记得之前和赵凛的约定,我不会做个失信之人。但拜托二师兄去寻答案却迟迟得不到回复,今天已是初八,再拖下去,恐怕就要误了初十的期限。 谢云寒,赵凛,他们之间必定有着某种关系。 倘若你认识两个长相极其相近的人,但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身世背景,单看表面资料丝毫无法断定他们有什么近亲血缘,你又会作何假设?假设他们是自小失散的双胞兄弟成不成?可看赵凛那高贵受宠的样子,那半分修饰不来的皇家风范,他应该是皇室血脉无疑。这么说,谢云寒是遗落民间的皇子咯?不对,若是如此,他自小生长在信王身边,信王何以不动声色?难道他还乐于见到皇室骨肉流离宫外吗? 啊,信王那老家伙该不会就是这么想的吧!那谢云寒未免也惨了点儿吧…… 我一路上左思右想难以定论,偏偏公孙雇来的这辆马车已经破的几乎报废,只能慢条斯理像是郊游那般一走一停,摸摸自己的钱袋,竟也只能暗自吞下埋怨。 身上的银两日渐稀少,虽说我现在也算是公务在身,可以去找二师兄或者居元居的常掌柜解决下困境,可那云思丫头一刻不停地缠着我,叫我脱身不得,今日出门还是假托帮她出城买一件趁手的兵器才逃出来的。肖大叔倒是多次想要塞给我些,可我知道他和张大哥也要生活,之前不得已拖累他们那么久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再受他们的接济我会困窘死的。于是昨天不是还要去当铺的嘛!结果又被这事那事给耽搁了,但现在那几样首饰还在我身上。 想到此,我忽然后悔昨天该当面还给谢云寒的,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送给丁辛的,我平白占着已经不好,现在撕破脸就更没必要留着了。 可是,就为了还他这些东西再去见他?我没有那个勇气。 “公孙,当铺你熟不熟?” “怎么,大小姐要当东西?” 我扯开门帘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不废话么,不当东西去当铺干嘛……” “嗯……倒是有几家还信得过,不过……”他驾着车也没回头,顿了下继续说道:“大小姐要钱干什么?” “当然是花啦!” “可大小姐后日不就要进宫了吗?” “呸呸呸……什么进宫,只是去信王府而已,你别咒我!”一想到自己和那“皇宫”二字沾上半点关系,我就禁不住的一阵恶寒。 “那小姐就把东西给我吧,等咱们回城时我再顺便去下当铺。” “嗯……”我难道今天来就今日去吗?慧净师太想必没那么容易对我据实相告的,要不……“公孙,待会儿送我上山之后你就先回去吧!明日此时再来接我!” 明日回去,还赶得及初十的大选。 “啊?”他惊疑地快速回头瞥我一眼,“可今晚二公子还要见小姐呢!”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 真,真是……我郁闷的无话可说,本来出城一趟就很费时费力了,但为了多知道点儿内情我也只有受了。原本以为这次要靠自己,谁知二师兄已经帮我探到了消息!那我这一趟奔跑又是何苦呢? 看看车外景色,俨然已进入凤溪山境。想起附近的丁府别院,想起那个小小的东寒村,我忽然又不想折返回去。 “公孙,麻烦你今晚找二师兄说说让他多等我半日,等明天我回到城里,居元居不见不散!” 上山的路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棵树,还是那道沟,我忽然产生一种浓浓的归属感,好像我生来便是长在此处一般。公孙已经依约驾车回城,我一个人怀揣着心事,迈着些微沉重的脚步向着山顶的清明禅院而去。路上间或有几人下山上山,我刻意减缓步幅,与之侧身而过。正当我庆幸自己终于到达山顶时,却见着禅院门口闪身走出一位老妇,那神态举止竟似曾相识! 直到那老妇挂着满脸忧色渐行渐远,我才恍然想起她是谁——那是魏婆婆,是从小照顾丁辛长大的魏婆婆。可她不是一直呆在丁府别院足不出户的么,怎么也会到这禅院里来求神拜佛?难道她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我心念着别人的忧愁胡思乱想着,进了禅院的门却又不知该向何处找人。之前来的时候都是走后门进来,进而凭着直觉抑或记忆才找到慧净的住处。可现在……我站在院门口敞亮的庭院中,一时有些困窘难安。禅院里的小师傅们此刻却无一例外的不见踪影,我想想难不成今日是什么大日子,是以她们都在佛堂念经?可总该留守一二人等看门的吧! 想着想着,便真的听到有阵阵佛语传来,那声音极轻微却又极有力,好像发出这声音的每个人都是内家高手学会了不语传音似的。但思及自己擅自闯入似乎于礼不和,于是便只能静静地等在门外,盼着她们尽早结束晨课。 窗外难得一片清朗的阳光,不骄不躁地轻抚着大地上的生物,树影婆娑间竟让我看的一阵恍惚。我忽而想起自己的小屋来,虽说在那儿居住不长,可总归是个独属于我的地方吧?既然这边还忙得很,我不妨先去那边看看! 当下决定便抬腿走人。也奇怪了,找佛堂不好找,可一说到要找后门去竹林倒是没怎么让我犯难。我走在那条并不多常走的小径之中,心想着从开始到现在一路的艰辛坎坷,竟不觉笑了出来。 生命果真是绚烂多姿的,若是我当初选择懦弱下去,抑或消极悲观地抗拒一切,我又怎知现在自己的心境呢?我不怨什么,经历过这一切让我不得不有种感恩的念头,毕竟这人生比我预想的要大大的不平常,这已经算是份惊喜了。 “动作快点儿!”前面一声叱喝,我听来不觉多疑,遂止住脚步藏身林后,却见到近在眼前的小竹屋正摇摇欲坠,下一刻便轰然坍塌在地! 他们……他们是谁?我禁不住紧张与恐慌有些发抖,想跑又怕惊动旁人,只能怔怔地望向那片空地之上,三五个家丁打扮的人拆完了所有可以拆卸的东西之后顺着另一条反方向的小路,向着山下扬长而去。 我攥紧了衣袖,一丝不甘和心疼漫涌上来。 那竹屋招谁惹谁了?是谁要这么做? 忽然回忆起方才那几人的穿着,那种颜色和款式的衣服分明是丁家的家仆啊!我心口一跳,想到或许存在的可能就忍不住伤心。 会是父亲派人来做的吗?难道,难道他不知丁辛在此生活了那么久,对它已经有感情了吗? 不,不会是父亲,他疼爱丁辛都来不及又怎么会…… 那,是丁贺? 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也只能是他了。 那行人这般明目张胆自不可能是别家人假冒的,那么既是丁家自己人,最可疑的除了丁贺,还能有谁?自从他出现,所有事情都变了。父亲那样一个不服输的人竟然也将生意全权交与他,还配合他弄了个假的丁辛在家,难道那丁贺会巫术吗?怎么一切好似都被他攥得死死的? 我不甘心,我怎么能让人这么耍弄? 竹屋塌了,连带着里面的一切都被毁了个彻底。我随便扒拉几下,看着那些可怜的碎片残迹,心头疼得像是被偷了全部家当一般。幸好那条密道早已被堵死,否则要是被他们发现了,还不知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唉,我怎么这么命苦,重游故地都不成……感慨间却又想起一个地方——现在快要冬天了,不知道那里又是何种景色呢。心中想着,脚下却已不知不觉向着那里一步步行去了。我告诉过自己千万遍要快刀斩乱麻、斩得干干净净,可侥幸的心理还是慢慢说服自己,去看一次吧,看一次又能如何?就当是看看风景,就当是验证下自己到底还会不会胡思乱想,有何不可呢? 秋水果真分外清凉,从那高高的看不到源头的地方倾泻而下,直直地洒出一道道朦胧的水线。我兀自凝思,站在瀑布近旁任凭丝丝水滴喷溅一身,渐渐沾湿了衣领方才退后一步。 这里,是他们开始的地方,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一个回忆。而它对我,不过是一个有些别致的景致,一个狭小却又安全的小山谷。我对它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旁人,一个与路人无异的过客。 我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将这眼前美景也吸入腹中一般深深地留恋着,而后忽然感觉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心头顿时狂喜,我却不得不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波澜不惊地转过身时,还是吃了一惊。 “师父?”出口的语气有些惊讶,却也有些狐疑。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急地走近他,下意识中却又不敢伸出手臂去拥抱他。 “啊呀我的乖徒儿,吓着了?”付远鹏一副料定我会大吃一惊的样子,径自张开大手把我拍进怀里。“唉,过得好不好啊?是不是怪师父狠心啊?” 我有些委屈地瘪着嘴,方才刹那的畏惧早已消失不见。“师父老奸巨猾,还真舍得让非心屡次犯险……” “哈哈哈……你二师兄也这么说我。”他像是极不放心地拉开我左瞧右瞧,“没受什么伤吧?”师父的眼睛有些乌蒙蒙的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关心,于是也没多说什么。即使我不说,那些伤他又怎会不知呢? “师父,您老人家来得正好,有些事情我正想问您呢!”我还没忘记此行目的,今天要是得到我要的答案,明天二师兄就可以放大假了。 “你要打听的事儿,老二已经和我说了。不过……有些事情我也不是很肯定。”他很认真地思考一会儿,忽见一旁一块大石光洁平整,于是拉我过去,两人立时坐下。“谢云寒的身世一直追查不到,不过以他和信王的交情,还有他的年纪看来……他应该与过世的小王爷有一定关系。” “我也这么认为!” “哦?你查到了什么?” “呃……”我哪里有查过,是猜的而已,但好像这么说又太没面子了。“我在沁州的时候遇到信王派来的人,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没错,可他们还问了一些奇怪的话。” “问了什么?”师父一脸好奇,静待我的回答。 咦,这你就不知道了?我竟然对这个无所不知的师父有丝失望,但立马又产生一种兴奋——总算有我知道而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啦! “那几个人问我……”话才开口,我脑中顿时短路——惨,我要直说吗?若是直说的话,师父不会疑心那些人为何有此一问?那我又该怎么接下去?“他们问我……可曾与谢云寒……行过夫妻之礼……”话音到最后几乎声如蚊蝇,我窘迫不堪地微低下头,暗忖着师父会是何种反应,刚才那种害怕的感觉却又适时涌了上来。 “……”师父沉默了一小会儿,却又喃喃道:“看样子,你若是回答有过那么一回事,他们便会放你条生路啊……” 他了然大悟的语气叫我暗呼后悔——我当时怎么没反应到呢?那几人的样子像是对谢云寒极其尊敬的,要是骗骗那些人就能换回一条小命,哪里又会害得哥哥为救我而受伤呢?哎呀,真是笨到家了。 “我……我当时只想着要和谢云寒撇亲关系,没想这么多……”啊不对,跑题了!“哦,对了师父,我是觉得他们这一问,好似他们王爷对谢云寒的关注很不一般,压根不像对待一个小小管事会问的问题。加上平时听来的闲言闲语,我觉得吧……谢云寒说不定就是信王的亲孙子!” 话毕,师父幽深的目光略微惊异地看了我一眼,但很快便笑笑默认了我的猜测。“这么一来不就很清楚了嘛!你还来问为师做什么?” “可是我总得有些依据吧,空口无凭谁又会相信我呢?” “那你还要告诉谁?” “呃……”坏了,我怎么一着急就说漏嘴了?!“凡事总得有根有据才好办事嘛,非心也不能什么事都凭感觉瞎猜啊……”我心虚地只是笑,似乎只要我讨好地笑几笑便能掩盖过去似的。师父倒也没有其他什么反应,看了看天色便交代我暂且安心,回去见到二师兄,他会和我细说。 “师父这就要走吗?怎么这么急?”难道师父今天是专程来看我的? “唉……今时不同往日啦,咱们也得防范着点儿不是?以后你我师徒就没那么见到面啦……”他失落地叹口气掸掸衣衫站起身,却见我一副欲言又止、依依不舍,不禁轻轻笑出声。“傻丫头啊,凡事不必太担心。就算师父师兄们不在你身边,你不是也好好的度过了那么些时日吗?别怕,放手去做就是了!” 我乖乖聆听着师父的鼓励和安慰,虽然对自己的信心还不够令自己时时鼓足勇气,但我相信师父说这番话是出自真心,他不会也不必说些好听的敷衍我。我在心底默默笑着,满含感激与信赖的眼神望着师父那张饱经风霜的苍老面容,看到他笑容背后刻意隐藏的那抹沉重,我忽又想起一事,神思不禁冷静下来。 “师父,还有一事……” “还有什么?” “……三师兄,他真的背叛了我们?” 师父淡淡地看我一眼却又转过身去,尔后深长地叹了口气。“非心,这事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为师不想你徒增烦恼。” “那师父是不打算告诉我咯?”我的心揪得紧紧的,不禁又上前一步。“可我必须知道,否则……” “呵……”他似是料定我必会追根究底,背对着我倏忽间轻声且笑。“否则寝食难安吗?非心,不要因为李斐曾经是自己人就对他放松戒心,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好与坏,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与敌人,你要记住。”转身,他语重心长地说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你对他放的心思越多,寄予希望越大,最后必定会更加失望啊,非心……身为五道堂的人是要断绝一切不必要的感情羁绊的,可这不是要你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人,而是要你能拿得起也放得下。你对别人多好都可以,但如果为师要你立刻与他断绝恩义,你也必须做得到!” “师父……”我讶然不解,怔忪地看着他异常严肃的面孔,心底忽又生出一抹寒意。 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我知道了。不该问的,非心以后再也不问了。” “嗯……非心,你比为师以为的要出色得多,千万不要让为师失望。” “是,师父放心,非心一定不让您失望!” 折返回清明禅院时,一进后门就遇到了几个正在院中张罗午饭的小师傅。她们见我从禅院后面进来,先是一愣,继而便无所谓地各自行事,听我说明来意,便空出一人领我去见了慧净师太。 我不知道在出家之人面前,我是否还有必要装下去。可慧净看了我却没有什么异色,待支开闲杂人等后才开口与我说话。 她没认出我来吗?我心想着。 “不知这位施主如何称呼,找贫尼有何要事?”她还是一副好修养的谦和姿态,说话前正放下了手中的念珠,温柔的目光软软地投递过来,直看得我将一切编好的谎话又通通咽了回去。 “我……”算了,事已至此,直说就直说了!“我姓肖,今日来此是想问师太一件事情,因为这件事与小女子性命攸关,但求师太能据实相告。” “哦?肖施主请讲。”她客气地引我坐下,听我似有重托,便停下了手中沏茶的动作。 “可否借师太的度牒一看?”我心中盘桓这句话好久,既希望不把话说得太过直白以免隔墙有耳惹出麻烦,又希望最大限度地能让慧净师太听明白,似乎也就这一句合适。 她果然有些意外,犹豫着如何回复我之时突然明白了我话里的含义,于是不解地问道:“我们认识?” 我拾袖浅浅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她反而又问了回去。“度牒上面,会有一个‘莺’字吗?” “你……”慧净不可置信地站起身,瞬间巨大的恐慌笼罩上来,她不禁暗暗心惊。“是信王派你来的?” 她话音一落地,却又叫我暗暗心惊。 信王?我急忙压下内心的疑虑,立即想到何不将错就错看她又有什么反应?慧净师太,对不住了! “王爷一直很记挂您。” “哼……”却见慧净一向平静的面容上愈发呈现出一道阴沉的光芒,好似我说的这句话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不禁冷笑一声。“他害得我还不够么!” 乍听她这番咬牙切齿,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她真的是慧净师太吗?那个温和的足以做我祖母的老尼? 想来,他们之间的纠葛可不是一般的简单啊。 “王爷一直都想要弥补您,这才派我找到您的。”我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套出什么话来,只是莫名对这段被历史掩藏的故事产生了好奇——我曾经暗暗遐想那银梳背后的故事,可现实却没有留下任何的文字记载让我知悉一星半点的真相。或许是我窥探了他人的隐私,但此时此刻,这或许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我什么都不需要!你走吧!”她慨然地挥了挥衣袖,愤而又捡起佛珠兀自念叨起来。她的人已老去,浑身的暗淡装束也看不出一丝活力。可她的心却好似一直在期待着什么,但又碍于出家人的困囿不得不继续隐藏心意。 我忽而看透了她的故作愤怒,一个出家人到了这般年纪若还是如此容易情绪波动,我真的好想劝她一句——你不如还俗了吧! “师太当真不需要吗?难道您把过去的事都忘了?” “不要再说过去,贫尼已是出家之人,出家人没有过去。”她稍和了语气,静静地闭目打坐,也不再理会我是否要离去。 “王爷要我问您,您还记得这把梳子吗?” 她恍然睁开了眼,一眼便见着我手中的银梳,明晃晃如针芒般尖锐地刺入她的心坎。她终还是失神地望了它一眼,强忍住冲动没有上前仔细查看。我还记得上次给她看另一把梳子的时候,她的反应有多反常,那说明这东西对她来说必定有某种特殊意义。尽管这种挖人疮疤的事很卑鄙,可我还是不得不厚着脸皮继续下去。 “您不看看吗?这个可是从宫里弄出来的。另一把,正在王爷手上……” 话说到这,连我自己都有些纳闷了——对啊,这把是宫里流出来的,理应是宫里的东西才对。可之前那一把……啊,我想起来了,师父交代过说,那把银梳是皇上分配下来,是刺激信王、试探他的工具!! “你……你不是信王的人!”连慧净师太都察觉出来了,我不甘心地调整好思路,脑子飞快地组织出一套说辞。 “我是,只不过这件东西是皇上扔了不要的……” “不可能,佑儿不会……” 第七十六章 更新:09-06-04 18:37 她失声叫出,却又慌忙掩住双唇,枯黄的手背上青筋尽现。 这一刻,我刹那了解到一些什么,一些不必说明便可意会的东西——佑儿,她叫的那人莫不是……当今的天子“赵佑”?! 我毕竟是太伤人了,于是歉疚地赶过去将银梳递到她眼前。 有些东西注定不能逃避,也不是你不去面对就可以忘记的——我这个年纪尚且了解的道理,慧净这大半辈子又是怎么过的呢?难道她一直这么自欺欺人吗?躲入凤溪山就真的什么都能撇的下了?要真是如此,何苦这银梳又要重见天日? “您……真的是……” “不,不……”她仍幻想着否认什么,但面对我坦诚的目光,她还是渐渐卸了防备,犹豫之下握紧了我的手。正当我以为她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忽然将我一把推开,银梳随之“嘡啷”坠地。 “告诉他,不要逼我。”她转身不再看我,似是怕我看清她面上流露出的真实感受,强自硬下声音冷冷说道。 她是“莺”吧……而这个叫“莺”的女人,背负着一段难以负荷的过往,如今却又被我强行揭了开来——我竟然也做了回坏人! “王爷一直希望您能过得好。”我不知道信王对她抱有什么心态,但现在说这番话却是借由别人的名义,发自我的内心。 “那就更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已经离开了皇宫啊……我已经离开了赵家的人,何苦上天还要纠缠我……”她像是陷入困境一样默默嗫嚅,对着窗外的烂漫山光一阵唏嘘,不禁掩面轻泣。 我诚惶诚恐地爬起身不知如何是好。是我,是我自作聪明为了得到消息竟然不择手段!心中的不安越积越大,我忍不住走到她身后,想说些其他的事稍解她的悲伤。 “太子殿下就要选妃了呢!” 些微的喘息声顿了顿,我知道她听了进去,于是继续说道。“我也是应选人之一。” 慧净师太忽的伸手扶住窗台,却还是僵硬着身子没有理会我。 “这次太子妃的大选,地点就在信王府。” 我话音一落,她颓然转过身来,原本柔波一样的双目早已湿润的有些浑浊。“你到底……” 我坦然一笑,在她注视下将地上的银梳捡起收好。“师太无需忌讳我,小女子不过是听命于人,今日来也只是传话而已,别无他意……这梳子,实际是太子殿下交给我的。”我期待能从她脸上看到些不一样的反馈,结果,我看到了。 “他……”她几番吞吐,最终还是情感战胜了理智。“他选了你?” 慧净师太说这句话的语气竟有些微微的羡慕,甚至一丝嫉妒,看我的眼神也莫名的空洞,好似她越过我看见了另外一些叫她难以释怀的东西。我忽而有些想笑——她竟是一辈子都沉浸在自己的梦里吗?将男女之情看得比什么都重,才会一世都看不穿,一世都受其所累,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无济于事啊!不过若是当我老了也能有如此纯情的少女心态,那我可是知足了。 “也许吧,不过等我再见到他,我会还给他的。” “为什么?你难道……”慧净一时察觉自己说得太多太过,破了一贯维持的形象,不禁一顿又是一怔,继而自嘲一笑,抚着衰老的面容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谁也说不准啊……呵,今日多有失态,施主见笑了。” “哪里,都是小女子给师太添麻烦了。” “对了,你放才说那事与你性命攸关,可是真的?” “是……也不是。”而且你说不说都不重要了——方才慧净师太的反应已经足以让我理出个大概,而我对原本想知道的东西反而没那么心急了。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她突然又来这么一句,害得我心头一惊,瞪眼看着她不知作何回答。 “小女子……也曾来过禅院上香的,但与师太并不熟识。” “哦……”她将信将疑地点了下头不再细问,猛然间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把拉住我的双肩。“你是……你是丁……” “师太,我姓肖!”我及时打断她的话,望向她的眼中隐隐含了央求的神色。 她恍然大悟般松了口气,接着慈爱地握紧我的手微微一笑。“那,贫尼就为施主安排住处。” “……谢过师太了。” 她竟也知道我的竹屋被毁吗?还是明知却不能施以援手,所以才一大早就躲起来的? “这个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知何时,她已自袍内取出一封信函样的绢纸来,再展开来竟如同现代的奖状一般大小,上面密密麻麻书写着详尽的个人履历信息,旁边还有一幅小画像。 像上的女人却是正值青春美貌的年纪,这么说慧净年轻的时候就出家了?我心中思绪万千,双眼紧盯着那度牒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原来如此…… 仿若解了我心中偌大的疑惑,我不由得吁出一口气。 “郭暖莺”,那上面写着“郭暖莺”! 如果我记得没错,当今圣上的生母,名字就叫“郭暖莺”。 “鶯轉啼,晝未歇,何處屋檐誤時節。或把今日做明時,換來一聲莫忘卻。” 耳边又回想起这阙词——它该不会是信王写的吧? 第二日,公孙育林如约前来接我回城,不知为何他的脸上很是春分得意,好像发生了什么让他极为痛快的事,任我怎么问却也问不出来。而我一路上就没那么轻松了,心里想着刚刚得知的秘闻,还有即将成形的猜测,以及明日就要进入信王府孤身作战,我忍不住又有些畏惧。 临上阵的畏缩,任谁都可能会有的吧?我又不是打退堂鼓……我兀自安慰着自己。 经过东寒村,村里倒是如往昔般安安静静的,从村子这头穿到另一头竟然也只有了几分钟的时间。我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学着渐渐放下,开始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五道堂的人,于是硬压下内心的遐思没有留恋一瞬。而在经过丁府别院时,我却忍不住朝那大门之内望了一眼,可惜马车行得快,转瞬间就将那宅子抛在身后,什么也没能看到。 而我又想看什么呢? 念及昨日上山时见到过魏婆婆,忽然发觉我的想象力竟然漏失了重要的一角——魏婆婆已经六七十岁的人了,可却一直不肯归乡颐养天年,任凭别人恩威并施也不能动摇她分毫。好在丁家的人也不介意给她养老,她就这么几十年如一日地呆在丁府的别院,又是图什么呢?我曾以为她离了这里便难以在别处生活,可现在,另一种可能性忽的窜入我的脑中——她会不会和慧净师太有什么关系?这两个人都是几十年来住在凤溪山麓,一个山上,一个山下,难道她们不认识吗?又或是她们在年轻的时候就认得了? 这座凤溪山,实在是不简单。 很多事急于理出头绪,于是我对公孙交待几句,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驶进城门。 十月初十,天还没亮我就被人叫醒,怔愣地坐在床边任一群不知何来的女人对我上下其手。更不幸的是我前一晚因为紧张而失眠半宿,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睡了两三个小时,这下只觉得脑袋昏昏全身飘飘然,虽然没有睡意却有些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云思这个小懒虫倒是不用人去叫,醒得比我还早,然后就帮着请来的梳妆大婶们给我里里外外地梳妆打扮,无所不用其极地把几乎能想得到的首饰、坠饰全都包裹在我身上。 只稍稍喝了几口粥,肖大叔便跑来说轿子已经到门外了。 唉,我何苦这么疲于奔命呢? 云思在身后已然泣不成声,好似我这一去便真的回不来一般。悲叹着这番大张旗鼓的折腾,我还是乖乖地登上了自韩太师府上派来的轿子,认命地安坐其中,向着我未知的前途出发了。 昨日二师兄对我说的话,竟又如影随形地回响在耳边,任我想要暂且忘记都不能,心中满满的全是疑问。街上一片欢呼雀跃,响在我的耳边却更加增加我的烦恼,我不禁一阵茫然无助。 本来选太子妃这档子事完全可以由皇上或皇后一句话就决定,可当今天子却又念着要树立自己亲民的形象,于是说要从民间选一位德才兼备之女立为太子妃。而实际上却只是做做样子罢了,虽然命令各大臣举荐各地才貌双全的适婚女子,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选中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女儿。这次选中的女子算上我一共有六人,丁家的丁辛自不必说,还有钱家的钱落谷,齐家的齐荏然,这三家都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巨商富户。另外还有京城之外的三名女子,达州卢婉芪,翟州裘卓和崎阳府的肖金荷,俱都是以才名、善名和孝名远播被举荐的,而肖金荷,也就是化名后的我,则是当朝太师韩硕韩大人提的名。 想想这六人的名字,我忽而觉得一时失算——唉,就我的名字最土,这不是还没开始就输人一节吗?不过幸好我的目的也不是要赢她们,很快便平衡不少。而我之前已经拜托二师兄查探了那几人的性情和行事作风,即使不用和她们一较长短,知己知彼总是要好办事的多。对于将要展开的战斗,我的恐惧感已然降到了最低点。 轿子行了好久才到信王府,因为沿途聚拢了成千上万看热闹的百姓,所以尽管有衙役开道仍是费了不少时间。可好不容易到了王府,却又有人传话来说让我先静心等候在侧,因为还要等其他小姐们都到齐了才能入府! 我靠…… 公孙是一路跟着来的,本来送到地方就可以回去复命的,这下子也等得有些不耐烦,在轿子外面一个劲儿地踱来踱去,害得我原本不紧张也跟着紧张起来。 “公孙,你要等不及就先走吧!对大家说我一切都好。” “哦……那,那我……” “走就走吧,矫情什么!” “好,小姐多保重!公孙一定不负所托!” 公孙走了之后,四周更是静得几乎没人声,我也愈发无聊起来。看热闹的百姓是难以接近王府周围的,我想此时外面一定来了不少官家的人壮声势吧,憋在轿子里还真是错过不少风光。早知道要在王府外面瞎等,我还不如在家多睡一会儿呢!那些富家小姐们可真是够娇贵的了。想着埋怨着,我便决定先在轿中小憩一会儿,反正也不会有人冒失闯进来,我也犯不着再委屈为难自己。 京城的百姓们此时正兴味盎然地守候在街口,尽管只能远远地被隔离在焦点中心以外很远的地方,却仍是没有丧失丝毫的耐心继续期待接下来的好戏——那些大小姐们会在哪个方向出现、会走哪条路线,有没有荣幸能一览芳容——这都是他们关心的问题。而所有这一切,我既没兴趣也压根看不见,更没想到自己已深陷是非漩涡,失去了逃脱的一切可能。 “齐府齐小姐到!” “丁府丁小姐到!” “钱府钱小姐到!” 紧连三声嘹亮的高呼将我从朦胧中拉了回来,我连忙清醒过来整理一下仪容,却发现手帕不知怎么被我踩在脚底,脏倒是没脏,却已经皱的不成样子。 “唉,我怎么睡得这么肆无忌惮了……”想是自己一时大意掉落了手帕,我哭笑不得捡起来拉扯几下,见无法恢复原形就有些自责。 这帕子是云思这几日专门为我绣的,只简单地绣了几朵小花和几行名家的诗文应景,质地也是上好的真丝,我拿到的时候喜欢万分,还曾在心底打定要用它一辈子!可此刻却被我如此糟蹋,唉……云思我对不起你。 “卢府卢小姐到!” “肖府肖小姐到!” “啊……”轿子“哐啷”飞起,我一个不稳就撞到了后脑,马上不甘地紧紧抓住两边,感觉自己正被人抬着前行。 可恶,总算是允我进去了吗?我揉揉脑袋,没好气地咕哝几句,这才想起方才那几嗓子报幕似的叫喊,原来是要点名按顺序进府啊!前三个是京城的那仨儿富商家的,连丁辛都被排在第二位,这个叫齐荏然的也是来势汹汹啊!而排在我前面的是卢婉芪,那我后面就是裘卓咯?看来我的行情不太好,六人中才排第五。 “肖小姐,请下轿。” 轿外一个温柔的声音说着,还不由我细想,轿帘便被人一手拉开。我规规矩矩迈出一小步,再抬头时便见到面前站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巧笑嫣然地望着我。 巾儿! 我眼中闪过一瞬惊异,确定眼前不是幻觉便马上镇定下来,心中登时明了一事——二师兄说会有人接应我,应该就是巾儿姐姐吧?哈哈,是巾儿是巾儿是巾儿!我不由得开心不已。 其余五人也已下了轿,正听命等候在紧邻王府大门的正庭之中,侧对着王府辉煌无比的彩绘照壁,一脸的恭谨肃穆,这当中自然也包括面戴轻纱的“丁辛”。巾儿姐姐并未给我过多眼神暗示,把每个人都迎下轿之后便离开了。大家全都屏息凝神不说话,连抬轿的轿夫们也都一一散了去,轰然一声,王府的两扇大门便随之紧紧关上。 怎么大家都这么严肃?我随她们静静地候在院中,虽然这阵仗害我一时不适应,大气不敢出,可眼光却一刻未曾停歇,五个人五种样貌,当真够我揣摩思量了。不过此时的她们却是一脸凝重,像是蓄势待发,又像故作深沉,根本瞧不出她们平日的风情。我不知道这庭院中是否在暗处藏了什么人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可这紧张的甚至近乎压抑的氛围让我不由得又胡思乱想起来。 难道待会儿会来一个大人物?不会……是赵凛吧? 还不等我多想,照壁后面便听到依稀脚步声临近,我匆忙收回视线站好。 只见巾儿搀扶着一位珠光宝气的老妇走到众人面前站定,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珠翠满身的侍女。 “拜见王妃殿下!”不知是哪一家的小姐,忽然扑通跪下。 其他几人也顿时恍悟,赶忙跪安。 “小姐们久候了,免礼吧。”那是一道苍老却又充满威严的妇人声音,我确认自己没有听到过,可却还是在我心头撞了一下。“今日大家稍做休息,有事明日再做打算。巾儿……” “在。” “把这些丫头分配下去,带各位小姐去自己的住处。” “是。” 于是,我们六人每人得了一间偌大的房,还外加两个聪明伶俐的侍奉丫头。进府时我们并没有带很多行李,因为事先有人通知说信王府会提供一切,小姐们无需再带些用不到的东西。我看看这华丽不足却装饰讲究的卧房,桌椅被褥、茶具洗漱和文房四宝都齐备,倒也没什么让我挑剔的。 未来的十天里,这里就是我的大本营了。 尽管之前曾经来过一次信王府,可这次接触到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偌大的王府已经被分割成东西两座院落,我们六人便住在西边院落中一处较大的园子中,一间紧邻一间,大家共享一个大庭院。 这王府究竟有多大,我是搞不清楚了。但我却提前明白了一件事——想要跑到信王那里偷什么谋反证据——压根不可能!西院与东院之间据说派驻有皇宫的人守卫,意图为何很明显。依现在的情势,恐怕我脚一踏出西院就被盯上了,别说什么证据,就是去东院拔一棵草也是妄想啊! 苍天,我可不要出身未捷身先死! 哎,不对啊,既然巾儿姐姐早已经混入信王府,难道师父没让她去做这件事吗?若是没有的话,为何要放过这个机会呢?若是有,连巾儿姐姐都没能搞到手的东西,我能拿得到? 啊……要疯了! “小姐,午膳时间到了,您是移驾大堂,还是要在房里用膳?”侍儿小静体贴有礼询问我的意见,我想也不想便说去大堂。 而我却不知自己这一个决定便改变了我今后在王府的所有计划。 大堂里的,除了几个布菜的侍婢之外再无一人,我不解地左看右看,等了片刻还是不见有人进来。 奇怪,这么一大桌子菜没人吃? “小静,怎么就我一个?”我不知道该不该径自坐下,只好先站在桌旁看着。 “回小姐,其他几位小姐们都吩咐下来说在房里用餐,所以只有小姐您一个人。”她依旧得体地陪站在我身侧,毕恭毕敬答道。 我心头一丝凉意,霎那便觉自己道行果真太浅——六个人中只有我一个笨到跑去人多的地方现眼,现在还没正式开始较量,我这不又是棋差一招?提高警惕提高警惕啊! “那我可以坐下了么?” “回小姐,您当然可以坐下,小静帮你夹菜……” 我就这么故作斯文地夹一筷子咬一口,将那大大一张圆桌上布满的近二十道菜都尝了个遍。虽然只有一道甜酸味的鱼还算得上油腻,其他的河鲜、鲜蔬却都是清淡而滋味甚好,还没等我把哪一盘菜尝出个味道来,我就已经吃得七八分饱了。一开始忙碌的小婢们有的已退下,有的则乖驯地站在大厅里俯首候命,除了小静被我以试菜之名喂了几口鲜食,其他人可是只有睁眼干看着的份儿。 大户人家原来真的如此啊!我忽然想起以前在丁家的时候,那时自己任性一些,也自主一些,即便是和父亲、姨娘一起吃饭,除了让人端菜上来,也并不曾命谁服侍。现在我是真切地体会到了一点儿“米虫”的滋味儿了。 “小静,王爷和王妃在何处用膳啊?”一边吃着,我一边装作随意一问。 “回小姐,王爷在东院用膳,王妃因为要吃斋,所以会在房里用膳。”她回答得够简明,看来信王府似乎并未要求她们对我们有什么忌讳。 我心下猜着此时府上还会有什么人,想着今晚入夜之后是否要一探虎穴,却没注意到时间分分秒秒,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小静倒是极有耐心地在桌旁照顾着我,一会儿换盘子一会儿择鱼刺、挑骨头,当真是信手拈来、驾轻就熟。 “嗯……我吃好了。”我不禁抿了下嘴唇,默默叨念了一声,没想到小静立刻便接上话。 “不知小姐要不要来壶清茶?” “呃……”这样好吗?我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鸡骨头、猪骨头、鱼骨头,许久不曾大快朵颐,没想到一来到信王府就失了态,不禁羞红了脸。“不了不了,我还是回房吧……啊,那个小娴应该已经吃完饭回去了,你也快去吃吧!” “请小姐先让奴婢送您回房。” 汗,和人家这美食当前脸不变色的本事一比,我真是要羞死了。 “唉,你还是先去吃饭,顺便替我泡壶茶的好,省得再去通知小娴又浪费时间嘛!” “……那,奴婢先告辞了。” “嗯嗯,你快去吧!” 甩掉这个小尾巴,我可是得了机会好好探探这信王府。从大堂回房的路我还记得一些,走着走着却见着另一条有些眼熟的小径,想想自己加上这次不过是第二次造访,顿觉有些奇妙。 记得,我曾经信誓旦旦地要挟谢云寒,要他请我为信王府的座上宾,现在倒成了真的!可笑的是兜兜转转之后,我背负的任务却还是停留在最初的阶段——接近信王府,接近信王,找到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 沿路的花花草草已经有些颓败之相,枯黄的枯黄,萎蔫的萎蔫,即便是豪门贵胄也奈何不得四季的变化吧?何况垲城又处偏东北的位置,深秋的滋味还未深刻体会,便隐约有点儿初冬的感觉了。要是下雪就好了!我忽而产生一抹急切的盼望,好似我之所以站在此处就是为了等一场雪似的。前面的花园远远望去已消失了姹紫嫣红的诱惑,蒙蒙的只是一片深绿浅黄交错,倒也算的是这府里难得的生气所在。 上次,就在这里,我遇见了赵凛。我忽而一丝退却,不敢再往前行,便转身向着另一条无名的道路走去。现在几乎是一天中太阳最耀眼的时刻,我感受着阳光无处不在的照拂,漫步在脚下陌生的小路上,眼光四处打量着过往的古老建筑,心中忽又生出一丝疑惑——我走得偏了吗?怎么又不见一个人?想到此时身居西院,而西院已被重兵守卫、闲杂人等不得进入,顿时疑惑全消。 没人的地方,会有什么秘密吗? 可惜我要找的东西都在东院,要找的人也都在东院,看着眼前算不得什么风景的风景,我一时乏味想要打道回府,方自转身便傻傻地定住脚步。 又……坏了,我……我迷路了! 身后来时的路竟有两三条,而我早已不记得是从哪条路走来的。记得自己小时候方向感还不错的啊,怎么现在跟个路痴似的……唉。我认命地前行探着路,走了约莫两三百米时便见着前面好像走过来一个人,浑身金灿灿的像个小太阳,害我一时竟以为自己被太阳晒得连眼都花了。那人也是孤身一人,好似未曾料到这里会有旁人一般兀自眯着眼踱步前行,直到走近离我十几步远了还像是没看到前方有人。 呃,我该躲还是打声招呼?我忽然有些发怵,犹豫地瞥了那人几眼,却又仿佛被雷击中一般挪不动脚步。不行啊,我得赶紧逃啊——我在心底疯狂地呐喊,可我的神经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只听前方那人戛然止住脚步,我登时一身冷汗上冒,僵着脖子看向他。 “你来了。”赵凛微笑着看着我,好像并未对我的出现感到丝毫意外。我有些挫败感,想想和他的约定总算践行了一半,心口又瞬时轻松了一些。 “……”我几乎忘记该如何自称。“民女拜见太子殿下……” 他任由我对他施以大礼仆倒在地,然后平静地让我起身。我突然有些郁闷,好像才不过几日,他就已经改变了什么似的,让我不由得不安起来。 他既然出现在王府里,那谢云寒呢? “……殿下,您说谎了。” “哦?什么谎?”他似不以为意,边说边抬脚走近了路旁的灌木丛,竟然就懒洋洋地躺在了那已枯萎却仍旧柔软的草地上。 我登时讶然无语,马上便走近他继续我的抗议。“谢云寒。” “过来躺躺。”他只轻轻地开口,却又是不容置疑的口气。 我一时气结,想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能拿我怎样,于是只好听命也躺下。身下疏松的枯草并不刺人,这么躺着晒太阳倒还算是个极逍遥的享受呢。 “他怎么了?” 我脑袋轰的炸开——这人怎么还学会了跳跃式思维?! “他好好的。”我闷闷地揪了一把草抛向半空,却害得自己落了一脸一身的草渣,顿时心中更是别扭。 “不好吗?”他转了转身避开我的荼毒,双眼微眯迎向天空中的太阳,好像在测试自己对强光的定力一般坚持着不肯合上双睫。 “殿下知道我的意思!”我一时又无语,他这番明知故问是要耍着我玩吗?“你别再想拿他来要挟我了,我和他以后什么关系都不是……” “呵呵……这么说,你们之前确实是有关系的咯?丁家教育出的女儿果真是不同寻常啊……” “殿下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不过不要扯上丁家,也别想着拿他们来牵制我!”我愤愤地吐出这句,却发现自己心跳有些异常——在我心底,我竟还是那么在乎丁家,那个已经和我没有关系的丁家…… “我可没说什么,是你自己胡思乱想罢了。只要你遵守先前的约定,我可以什么也不计较。” 我又是一股无名的郁闷,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好像我是他面前卑躬屈膝的奴才一样。尽管这个世界的现实逼得我不得不低头,可我怎么装得出一副乖顺的模样?看着他悠闲逍遥地晒着太阳,我忽然很看不过眼。“那个,太阳会把眼睛照瞎的!”这也算我好心提醒他。 “真的?”他闻声终于转回头来望向我,却真的是一脸求知的样子,那样子单纯地好似他真的极想求证我话里的真实度,叫我不由得一分神,马上便扭转头看向别处。 “你若不信大可亲自一试。”这算什么鸡毛蒜皮,我纠缠这个作甚?拍拍身上勾连的杂草,我径自坐起身又把话题引了回来。“殿下想知道的事,我已经有眉目了,要不要现在说给你听?” 谢云寒和他,必定是…… “今晚吧,今晚来我房里。”他淡淡地撇下这句,便又悠哉游哉地闭上双眼,安然地享受日光的抚慰。 “你住这儿?!” 他没答我的话,可我却分明知道此事确定无疑。本来恼羞成怒恨不得恶言相向,可我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想起信王那奸猾的老头,我竟下意识想要去寻这人的庇佑——赵凛啊赵凛,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大不了同归于尽! 有了主意,我起身打算离去,赵凛却忽又开口道:“戴上那梳子!” 我心下一紧,想起发上满满全是金银簪钗却唯独少了那把银梳,知道自己又触到了他的老虎须——那梳子太特别了,我哪敢堂而皇之戴在头上啊! 第七十七章 更新:09-06-04 18:38 不知道是不是情势变化,我慌不择路竟然也走了出去。看来人是要受点儿什么刺激才能激发潜力啊!我呵呵一笑,却不想抬眼见到前方闪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于是下意识快走几步便躲到墙后。 那人脚跟紧紧贴着路边,一面左顾右盼一面快速地移动着步子,看穿着竟不像是这府里的佣人。我正兀自凝住那人影观望,那女人却突然转了身过来,我便清清楚楚地看到……面——纱! 眼见着阑雅一点点离开我的视线向着我来时的路越走越远,我忽然产生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_→)她在……跟踪赵凛?! 在信王府我还有整整十天的时间,不管她冒充丁辛出于什么原因,她都必定会对我产生阻碍。而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她在丁府这段日子以来的种种表现,关于她的过去却是一无所知,这实在叫人担心不已。 她是谁,她为了什么,她想做什么……二师兄啊,你一定得快些查出来啊! 一路若有所思回到院中,尚未进门却见一个陌生女子正站在房门口,向着房里的人说些什么。 看她穿的衣裳理应是这王府里的侍女,来这里找谁?找我吗?我想着,走上前去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小娴忽然紧张兮兮地迎了出来,紧接着一旁的陌生侍女也跟着恭敬地向我行礼。 “小姐您可回来了。”小娴的面色看上去竟像是受了什么惊吓,顾不得礼节客套就把我拉进房里欲要关门。 “怎么了啊?”我瞥了一眼就要被关在房外的侍女,心想能出什么大事?看把她急成这样子。 “小姐你不是不舒服嘛,小娴给您铺好床了,您午睡一会儿吧……”她的语气听似乖巧懂事,可眼神却明明是在哀求我一般。我虽不知所以却也不敢妄自行事,于是顺水推舟躺回床上,任她给我盖上被子。 门外的侍女见我们没空理睬她,不一会儿就离开了。直到脚步声终于消失,我才一把拽住小娴。“到底怎么了?” “还请小姐切勿怪小娴多事。”她忽然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跪在床前。 唉,又来这个……我没开口要她起来,只是警觉地望了望窗外。 “你只管说。” “方才那个丫头叫小俐,她是奉了齐家小姐之命请小姐过去聊天的。” 哦?这么快就来拉拢我啦。 “这又怎么了,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啊。” “王妃吩咐过奴婢要全力维护小姐周全,小心一切须小心之事。可巧明日就要开始遴选,那齐家小姐这番邀约定非好意……” “等等……”我伸手打断她的慷慨激昂,心想这信王府就是不一般啊,连侍女说话也文绉绉的。“她们又不是傻子,你让我装病她们就看不出来了?” “出了什么事奴婢一定一力顶上……”她兀自低着头发着英雄梦,却叫我一时猜不出那个王妃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对我特殊照顾。 “你能有多大的力啊?”我抬手拍拍她瘦小的肩膀让她起身,哭笑不得地下床关紧了门。“唉……就是去了也无妨,那齐家小姐不会只约了我吧?我自当小心应付。可这么一装病,就真的让她把我放在心上啦!”我有些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恰巧这时小静吃完饭回来,推开门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又将门紧紧关了回去。转身便见小娴一脸难掩的惊慌,顿觉出了什么事。 “小姐,是不是小娴犯了什么错?”小静责备地扫了她一眼,小娴登时就委屈地撅起了嘴。 “也不算错,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我,我要说些什么呢?在这里我不过也是个客人罢了,小娴和小静也只是暂时服侍我而已。她们今天短短半日里为我做的一切都值得我给出个满分,我还能说些什么?还需要说些什么? 既然王妃要她们好好照顾我,那我就承情吧! 快到晚饭的时候,我一直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赵凛的消息。他说要我今晚去他那儿,会是饭前还是饭后?看看外面天色渐渐黯淡下去,我的心也随之浮沉几番,焦急地捕捉着门口出现的任何一丝声音。 因为之前说了晚饭会在房里吃,所以不消多时我便见着浩浩荡荡五六人抬着层叠式的食盒进得门来,在小静和小娴一番指挥安顿下很快一切就妥当了。 我望着满桌精致的菜肴,竟然少有的失去了胃口。要是赵凛早些让我过去一起进餐,或许我还能借着吃饭的功夫消磨一下时间。可现在若是吃了晚饭再去赵凛那里,然后让我什么也做不得,只是干站着张嘴说话吗?我害怕那种尴尬的气氛,可偏偏……已经箭在弦上了呀。于是我几乎一整晚都没做什么事情,一直都心不在焉地望望门外是否有什么动静。小静和小娴也看出我有些不对劲,问我我也不好答,她们也便不再理会什么。 门口摇曳的宫灯被风吹的时不时啪啪一响,愈发让人觉得这夜漫长而恼人。我心烦意乱却又觉得疲惫不堪,心想着也许赵凛今晚另有急事不会再找我了,于是无聊地沐浴更衣,上床扯了被子便蒙头睡下。 “小姐小姐!”小娴突然火急火燎地闯进房来,连门都没来得及敲一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派人来接小姐!”我敢断定,她说这话时嘴一定咧的大大的。 我靠…… 我平生最恨人扰我睡眠,可偏偏我惹不起的人扰了我,我能耐他何?换好衣服来到门外,望望天色,心头不禁涌上一股寒意。 我得罪不起,就只能逆来顺受?以前是因为不曾有人逼得我如此境地,要我忍也就忍吧。可现在……现在的我竟然也要走这条路了吗? 一顶精巧的软轿将我送至一处完全陌生的院落中便停下了,紧接着有人带我进到房里,然后便见灯火通明的房中一个一个躬身退去的身影,赵凛也终于在房门关上的一刻现了身。 “你没有好好打扮。”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穿着就寝时的单衣,纯白不染一丝污垢。我禁不住害怕地攥紧双拳,尽力压制住内心想要夺门而逃的欲望。“梳子我戴了的。” 他闻言瞥了瞥我发髻上斜插的银梳,满意地笑了笑。“很好看。” 我脑中顿时警钟轰鸣,防备地看他一眼,却见他竟转身朝隔壁间房走去。我原本绷紧的心头“噗”的松下来,以为他要去拿什么东西。 “跟过来。”他倏忽停住对我说。 我睁大无助的双眼看着他,似一时间不明白他的话。“我不。” “你不是要告诉我一些事吗?隔墙有耳。”他说完便径直走进卧房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僵硬地直立着,不安地揪扯着手中的帕子。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不会的……要是危险,之前在秋水别院他不就有机会吗?对对对,我可不能自乱阵脚惹人笑话。飞快地稳定心神,我也快步跟了进去。一进门却又傻了眼,怎么这间房的布置……和秋水别院那间房竟别无二致! 我慌忙偏转头,果真见到屏风后是一只精巧的浴桶,里面的热水正氤氲缭绕着热气,将整间卧房都熏染的暖烘烘的。 “殿下……不用先沐浴吗?小女子的事情过几天再说也不迟。”我忐忑地瞥一眼坐在方桌前的赵凛,刚刚压下的恐惧此时又萌生了出来。 “不必,你且将你所知都讲出来吧。”他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送到嘴边细细品味。 我却还是躬身站着,心底纵是抱怨万千,却也只能把表面功夫做足。“探得的消息若无误的话,谢云寒……应是姓赵的。” 闻言,赵凛颇为镇定地放下茶杯,站起身向我走来。“那他与信王呢?” “这个……民女斗胆,想先问殿下一事。” “你说。” “信王是否只有赵儃一个儿子?是否没有一个孙辈的人?” “没错,他已经在多年前去世了,去世前也并未成婚,所以没有留下子嗣。”他想当然地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却在说完后发觉何处有些怪异,不禁又看了我一眼。“你是说,谢云寒会是赵儃的……” “隔墙有耳……”我赶忙出声打断,不让他再说下去。“殿下,没有成婚可不能说明他不会有孩子。” 谢云寒虽然是寄居于信王府,信王也对他百般照顾、保护,可有一点——在凤溪山脚下的东寒村,还住着谢云寒的母亲!我昨天让公孙育林去那儿探听了一下消息,结果得知谢云寒母子正是赵儃去世那年搬去的东寒村;虽然谢云寒本人常年不在村里居住,可村民却常见有人去给他母亲送东西,也只当是谢云寒进城后飞黄腾达的缘故。还有之前种种蛛丝马迹,再加上从五道堂翻出的旧信息,一切的一切都不得不让我认定谢云寒必与信王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而以信王那老狐狸的性格,他是断不会因为赏识一个人抑或因为什么缘分牵引而留一个陌生人在身边长达十几二十年。 最有可能的可能,就是谢云寒是他的亲孙。 “人证好说,至于物证,相信这信王府总能找出来的,只要殿下给民女些时间……” 赵凛没答我,只是沉沉地松了一口气,方才些微紧张的表情也渐渐变得柔和,笑对着窗外的夜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知道么,父皇最疼爱我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众多子女之中,我的样貌和品性与年轻时的他最为相像,所以当我见到谢云寒……呵呵,想想真是不可思议。”他的心情好像变得不错,我也不由得放松了警惕,想着这下总算赌对了筹码应付过去,也算换了他的人情。 “殿下……为何您不亲自调查,却要相信我呢?”这个疑问其实困扰我多时了,凭他太子的身份,想知道什么事情不可能呢? “你啊……真不知道说你笨还是聪明。我若是方便出面,又何必靠你?”他戏谑地抿了抿嘴角,我的耳边马上窘迫地热了几度——是我笨啊,连谢云寒和信王那么曲折的关系都能想象出来,竟把这一层忘了。 “对了,你现在叫什么?肖……金荷?哈哈哈,干嘛叫这么俗气的名字……” 我知他心情好,也不敢在了事前给他添堵,只能尽力克制自己的郁闷。“对,殿下说的很对,是很俗气的名字没错。” “吔,奇怪了,你怎么不辩驳?我可是说的你哦……”他凑近了故作疑惑地盯着我的面孔,害得我戒备地倒退一步。 “民女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自然要取一个俗气的名字。既然当初的约定民女已经兑现,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我作势要施礼告别,却不料赵凛马上回我这么一句。 “你想啊……李斐会不会也在这儿?” 我心中登时一窒,不解地看向他——他提李斐干什么? 赵凛反而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唇带一抹浅笑一步步踱近了。“哼……”他轻嘲一笑,转而一双慧黠的眸子懒懒望过来,吓得我脊背一阵阵发寒。“你来都来了……还装什么?” “我,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啊……” “那……该做的呢?” “……殿下晚安!”我慌乱中紧退几步想要寻门逃走,却不想终究太晚,在双手尚未触碰到门边时身子便觉一轻,我已轻而易举被他一把抱住压在墙上。 “一个人晚安,多无聊啊……”赵凛肆意地巡视着怀中颤抖不已的身影,将我陷入绝望中的每一个表情都收入眼底,好似那是一件多么难得又有趣的事,直到看见我眼角霎那涌现的泪水时才略微放松钳制,竟然得意地大笑出声。“呵呵……还以为你有多特别,一样是会哭的啊。” “你放了我吧……我不是丁辛,你放了我……求你……求求你……”尽管知道自己今晚难逃此劫,可我还是本能地选择低头求饶,拼命地压抑掌心暗涌的热意。 我怕,但我不能出手,若是伤了他,我的一切都完了! 他却压根没将我的话听进分毫,伸出一手轻轻撩拨我脸边的碎发,进而摸索着取下我发髻上的银梳,兴致盎然地凝视着我惊慌无措的反应。瞬间,发丝凌乱披散直下,我那被利剑斩断的短发便毫无保留地现了原形。 “……你……”甫自升起的情愫忽而散去,赵凛怔忪间惊醒,却不觉手中银梳也随之掉落地上。 我暗喘一口气,收回神思迎向他难以置信的目光,心中立刻跃起一丝希望。 “你的头发……” 我知道古人对头发的珍视可比生命,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能钻一个大大的空子。 “我……我已经在清明禅院寄名了。” 话音一落,赵凛失魂一般突然退离我好大一步,默然不语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剧烈起伏的呼吸和手指骨节间咯咯作响的挣扎。 “你就那么厌恶我?”他愤然大吼一声,吓得我几乎又乱了阵脚。 “不,不是……我是,我是……”我该如何解释?说信王口口声声要我命?“我不能说……我不能……”我惶惶地自言自语着。 “不能说?哈哈……”他仰首向天放声大笑,“哼……说到底都是些前朝余孽,我早该将你们斩草除根!”他说着便愤恨地抓过虚惊未平的我,不由分说开始撕扯我的衣裳。我顾不得再问他那番莫名其妙的话语,以为他欺负我的念头还没打消,便手忙脚乱地推挡他粗暴的动作,却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衣和襦裙被一片片扯烂扔了出去。 我瞠目,继而颓然瘫在地上。心底最后的故作坚强也随之被刹那击碎,我惊恐地环抱胸前偎在角落里不住发抖,方自盈满眼眶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这是什么?眼前是什么?我好糊涂…… 那个人是个魔鬼,是个魔鬼…… 透进轿子里的光线昏昏明明,虚虚实实,叫人心口忍不住一会儿揪紧一会儿又沉落下去。抬轿的人并未见到我这狼狈而凄惨的模样,只知道太子殿下叫人抬了轿子进房,进了人之后便领命送人回去。 夜间冰冷刺骨的空气几乎把我冻得昏死过去,可我却只能咬牙忍耐着,心中恨不得轿子能长出双翅膀赶紧飞回住处。可……我要怎么面对小静她们?她们欢欢喜喜送我出门,哪里会料到我被人扒了衣裳扔回来? 我竟然……竟然被人羞辱至此…… 从小到大即便受过再大的委屈,也从不曾像今晚这般让我产生想死的冲动。是啊,死是多么简单的字眼,可我并不曾想过结束自己的性命,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毕竟是充满吸引力的,可我现在……我竟然在这时想到了它…… “咚”——轿子忽然停下了。我惊恐地大睁着泪眼盯着眼前的轿帘,耳边却久久听不到一丝声响,好似所有人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我一个。 帘子不经意间被人掀了开来,还没等我掩饰自己的尴尬处境,一个颀长的身影已然立于眼前,期待地望向我,缓缓伸出了他的手。 那只手上该是满布了练武磨出的厚茧,可我却只觉得它温暖柔软,一如那人此时望着我的目光。 眼泪,再一次忍不住流了满脸。 我不要再学着坚强了好不好?那样好累好委屈啊……三师兄…… 他径自解下外衫将我包在怀里,而我却只是任凭眼泪一滴滴滚落脸颊,润湿了他的外衫,也润湿了他的手背。 “别哭了。”他禁不住用手指轻轻抹去我脸上的泪痕,见我怔怔地望住他毫无言语,终还是长叹一声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这是一间极清新雅致的屋子,屋外种有一人多高的翠竹,即使在这料峭的深秋也依然生长地旺盛,随风飘来阵阵天然的清香气息。而我对着同样陌生的环境竟莫名感到安心,从漆黑的房檐看到质朴的桌椅、摇曳的烛光,还有墙上清俊的书法,最后视线落在眼前,那个温柔地望着我的人——这一刻,我忽而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宠着爱着,而那个宠我爱我的人,就是李斐。 他转身去到一旁衣柜中寻找衣物,我却察觉自己气息微乱,不禁按住纷乱的心跳,深吸口气强作镇静,却不料胸口猛然一丝胀痛,隐约只觉大事不妙。 “唔……”一口鲜血突如其来,我被强大的冲力带动着俯身向前,睁眼时便见眼前地面上染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 “非心!”李斐飞奔过来一把握住我的脉搏,却见他剑眉一拢,面色顿时黯然。“你这是怎么弄的!” 我痛苦地抿抿嘴唇欲要解释什么,他却干脆将我掉转身子背向他,然后一双熨烫的大掌紧密地贴上我的脊背。我顿觉有股巨大的热力从后背传来,很快便穿过层层骨肉到达前胸,渐渐扩散开来延伸至四肢百骸,使我浑身都懒懒地松懈下去。可刚刚压下的窒闷感却又再度袭来,终于毫无预警地,我张口又吐出一大口血来。 不觉拭了下嘴角的血迹,看到指上的墨色忽而一愣,我便立即望向地上方自吐出的那一大滩鲜血,惊讶地发现竟然是黑色的! 李斐静静坐于我身后调息吐纳,稍稍恢复后便又轻握住我的手腕,过了片刻才终于欣慰地笑了一笑。 “我中毒了?” 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而且是在很久之前。” 很久之前?我不禁愕然,紧接着一丝恐惧爬上心头。“有的解吗?” 他又是淡淡一笑,安慰地握住我的手。“这毒名为‘日日红’,是因为中毒之后,人会每日吐血,直至血尽而亡。但一般人根本受不了咯血的折磨,所以很多都是一个月内便丢了性命,寻常郎中如何探查也是查不出的。”察觉到我神经骤然绷紧,他的手便握得更紧了。“只要及时逼出毒血,这毒也好解。所幸你中毒剂量不多,而且之前有人为你输入过真气,所以暂无性命之忧。我方才也已将你胸口的淤血逼出,好好调息就无大碍了。” “真的?”我反握住他的手,紧张地问道。 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死,真的真的! “真的。”他轻快地笑着,望见我松了口气的模样却又似想起什么,表情陡然一冷。“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中毒时间应是在两个多月之前,那么,就应该是……” 他忽而顾忌地看了看我,我心中已然猜到他要说什么,便释然一笑。“……丁府,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你的确是在那里中毒的。” “我说了它和我没关系了……”我扭头背对着李斐的视线,知道自己这么躲避现实很愚蠢也压根无济于事,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对此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丁家,我竟然是在丁家中的毒!这毒若是一丝一点地掺在我的日常饭菜里面,我这个菜鸟何从察觉、防备?汨儿,小玲,她们是当时离我最近的人,也曾是我极牵挂、相信的人,现在要我彻底推翻自己对她们的印象,我的心怎么会没有感觉?我不愿相信,我不愿相信这个世界真的这么叫人失望啊…… “非心,万事小心为上,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他俯在我耳后叮咛着,我颓然地点头应允,却又听他一声叹息。“你不知道。” “我会记得的。”我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若记得,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唉……非心,我知你不是攀龙附凤之人,难道你还想着要尽你的职责去做什么大宋朝的走卒?”他语气中带有的质疑与不屑叫我一时诧异不已,不禁回转身望向他的眼睛,不敢置信他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大宋朝的走卒?”我像是记不起记忆中三师兄的模样了,眼前的人前一刻还那么温柔地呵护着我,现在却又换回了那副冷然遥遥相距百里的面孔,叫我如何还软的下心听他劝解?“难道你不曾为你口中的大宋朝当过走卒吗?三师兄……” “别再这么称呼我……”他匆匆一摆手,有些失望地看着我。“我已经不是你口中那个人了,你也该早日看清局面,快些脱身不要再涉险了……” “好了,你不要老是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好不好?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好像我才是全天下最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人,那你还救我做什么?让我自生自灭啊!”我心中一痛便口不择言,眼泪似又要涌上眼眶。 “非心,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五道堂不是你该待的地方,那个姓付的根本就不曾真心对你……”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也是你的师父啊,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他是我的三师兄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怪不得,怪不得大家都说你背叛了五道堂,原来,我竟然一直相信一个叛徒……”我喃喃着退到一边,这样的举动看在李斐眼中却忽而分外难以忍受。他不觉上前扳住我的双肩逼我看向他,眼眸中满是惶然。 “没有,我没有,我没有背叛谁,真的没有……” 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我凄然一笑甩开了他的手。 “可惜,晚了。我相信你的时候,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我。可现在你告诉我了,我却不敢相信了……李公子,无论你多么不齿我师父的为人,我,我丁非心终究是受了他的恩惠的。而且即便没有这恩情的牵绊,我也不是朝三暮四之人,既然早已决定要跟他一直走下去,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我都不会回头,何况……我只有这条路可走。” “不,非心,不是的,你可以选择退出的,我可以帮你置身事外免于干扰……”他作势趋前几步,我马上又退了开来。 “帮我?呵,我们可都别忘了,你现在是信王面前的大红人,而你口中的那个丁非心……不是已经被你杀死了吗?如果信王知道她还活着,你要如何自处?你还说要帮我?你怎么帮我?帮我当上太子妃还是什么?呵……” 是我作茧自缚,竟然以为他是爱我的,我怎能产生这种幻觉! 李斐一时默然,望着我垂在肩上的乌黑发丝一阵出神,缓慢上移的视线触及我眼角的湿润时不觉轻叹一声,终于黯然垂首,好似放弃了劝服我的念头。 “我是忘了,我忘了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他浅浅淡淡一句却神奇般地将我方才的怨气一丝丝化解,想到过去,想到那些曾经的云烟往事,我忽又不忍让它如此匆匆流逝。可面对时间,谁又有能力反抗呢? 我和他,终究只能这么僵持下去了? 现在是怎样的局面啊! 第七十八章 更新:09-06-04 18:38 第二日清晨醒来,我是睡在自己床上的。依稀记得昨日争吵过后睡意全无,却记不得何时又悄无声息被人连夜送了回来。心头虽想着许多事,可脑子里依旧昏昏沉沉的,仿佛宿醉似的许久才清醒了几分。小娴和小静准时出现在房内帮我梳洗更衣,明明脸上挂着好奇和疑问,这两人终还是克制着自己什么也没有问出口。我刚想松口气,可一出房门,不出所料地,齐荏然等人见了我都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好像与我为伍会失掉了她们的身份,又好像我是什么蛇蝎妖怪会害人,个个离得我远远的。我知道自己还未开始争取什么,形象就已毁于一旦了,心底刹那产生一种“破罐破摔”的感觉,于是只能无奈笑笑也便不去理会。 一上午的时间里,我们都乖乖地呆在佛堂,陪老王妃静心打坐,闻着丝丝缕缕的香火气息,那沁人的香气却又适时安慰了我焦躁彷徨的思绪,让我慢慢沉静下来。昨日与信王妃照面时没敢抬头看她的样貌,今次不由得多瞄了几眼,心中竟冒出一个问号来——她的样子好面善,我好似以前在哪儿见过。而巾儿姐姐则一直随侍王妃左右,不曾与我正面对视片刻,我的心也一直高高悬着,心不在焉却也只好静静坐着。根据我东一言西一语打听得来的消息,巾儿是老王妃在外清修时遇见的“信女”,两人一来二去谈得愈发投契,王妃更怜她一个女儿家孤身在外,于是便好心收她在身边打理日常琐事,直到最近才一起返回王府。估摸着,这前前后后也不过是近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 才坐了不过小半个时辰,我便意外地听到“扑通”一声。大家齐刷刷的视线望过去,却原来是裘卓耐不住困顿睡着后仰头栽在了地上。这一倒地却又将她惊醒,于是她又忙不迭在众人的忍笑声中爬起来坐好。我暗自撇撇嘴,心中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被选来竞争太子妃之位,竟然还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睡着倒地,而且醒来还脸不红、气不喘地立即坐好,像裘卓裘小姐这般不拘小节的姑娘,现在当真是稀有啊!除非是她本人有问题,否则,我只能认定她对这个高高在上的宝座压根不屑一顾,也才会如此疏忽大意。 真或假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裘卓总不会比阑雅难对付就是了。 “喂……”左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呼叫,我睁了睁眼,看到一旁盘腿而坐的阑雅,也就是现在名义上的“丁辛”,正以一副困窘的可怜像看着我。咦,她的面纱呢?我这才看清她正努力以口形向我求救,再顺势低头一看,她的面纱不知怎么竟飘到了我的身边。唉,孽缘,真是孽缘……我利索地拾起面纱厌恶地扔回给她,不想却换来她一记感激的回视,霎时一愣,不免又一阵心烦。 这个阑雅,究竟是来干嘛的啊? 一上午的静心修行结束,我们六人便又马不停蹄地被邀请去参加信王爷特设的宴会。瞅着自己身上分外华丽的衫裙环佩,我小心翼翼地跟在王府的齐管家身后,心口却愈发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其他几人倒也并未表现出什么不一般的神色,一个个却也是妆容精致,乖巧可人如仙女下凡——看样子,我们几个都是很会“装”的人哪……我不禁暗嘲一句。还没走到大厅门口,我忽然听到什么异样的声音,不觉间所有人都站住脚步,我这才往前方定睛一看,瞬间便被吓得七魂丢了三魄——啊,一……一只大狗!那是一只如藏獒般硕大无比的大狗,浑身毛皮锃黑发亮犹如抹了油,正垂涎着一张满布獠牙的血盆大口怒吼着拦在我们前行的路中央。 “汪……汪汪……” 我听到有人吓得“啊呀”一声,紧接着又看到齐荏然悄悄从队伍前面溜到了最后,卢婉芪紧拽着钱落谷的衣袖瑟瑟发抖,就连一直睡意颇浓的裘卓都不禁睁大双眼,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怎么,王府的看门狗也去参加宴会?我不知死活地扒着齐管家的胳膊露出头来,好奇地往那边又望去一眼。在见到那大狗脖子上套着一个项圈被一旁的人牵着时,我刚欲放松的心情竟陡然间紧张起来,不禁迅速把头低了回去。 莫言戒备地扫过一眼,看到队伍中戴着面纱的“丁辛”,牵着绳子的手掌不觉微微用力,成功控制住了萨勒犬的挣扎。他凝神盯住镇定自若的“丁辛”好一会儿,直到齐管家在旁催促时,才复又牵了狗远去,站在长廊上的众人也不觉大大地松了口气。 我后怕地从齐管家身后直起腰来,下意识拍了拍心口——老天,差点被他识破!我可是和莫言照过面的,要是被他认出我的身份,那我可死定了!哎对了,刚才那条狗——叫“萨勒”?这是我方才从齐管家与莫言的对话中得知的,只是不知信王家的狗不去看门,为何要四处溜达吓人呢? “各位小姐受惊了,老奴会将此事禀报王爷……”齐管家还说了什么我并没注意去听,只是一想起刚刚那只大狗嗜血狂躁的眼神,心头刹那产生的恐惧徘徊许久消散不去,闹得我连赴宴时也一直心慌不安。信王那老头倒是越活越精神了,前段时间听说他大病一场,可看样子影响并不大嘛,至少现在看上去面色还是红润润的很有血气,宴席上言谈之间的那股活力也丝毫不逊色于年轻人。果然,他并没有注意到我,倒是与齐荏然和“丁辛”多说了几句话,我在心中马上记了一笔——那个齐荏然真是大有来头! 出席宴会的人除了我们六人和王爷夫妇,还有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宫里来的女官。我一开始有些纳闷为何赵凛没有现身,忐忑了一会儿便也没再纠结多想。既然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再看眼前的美食便顿时食欲大增,好似以后再也吃不到一般,我将伸手够得着的菜肴样样都夹了几筷子堆在碗里,毫不客气地大吃起来。一向不多话的钱落谷可巧坐在我旁边,见我毫不做作大快朵颐,讶然间竟也抛弃了那套淑女作风随我一起大吃一通,最后两人干脆就着甜滋滋的米酒敞开了肚皮,一盅接一盅地竟也喝了足足三壶酒。也幸好我们坐在最后一张桌子上,虽说肚皮吃得鼓鼓的,可我们很有默契地快速夹菜、飞速入口、再用宽大的衣袖遮掩住嘴巴畅饮几杯,加之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厅中央献映的歌舞之上,我和她也算是难得一番逍遥快活。 就这么着,只因一顿酒席,钱落谷便和我成了朋友。 回去的路上许多人都是酒意浓浓,我竟还没忘记自己的任务,不死心地想要脱身去寻找信王的住所。谁知齐管家这人又太尽职尽责,来时亲自护送我们也就罢了,走时又硬要亲自送我们回西院。 我看,除了半夜大家都睡觉了,我恐怕没有其他机会摆脱众多的眼线。 晚饭后是书画课,其实也就是六人各交一幅即兴创作的字画给那宫里来的女官,由她交给信王妃过目之后再留到最后呈请皇后定夺。虽说这只是众多比试之中的一项,却也是极为重要的一项。毕竟是选太子妃,不是给随便什么人挑对象,那些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就完全用不上了。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其实这话不能完全死抠字面去理解。“才”是可以有的,但不可有“大才”,尤其是超越男子的“大才”,这才叫女子的“德”——呵呵,说穿了,不就是叫女人们别学得太多,要给男人们留点儿面子么?就这么一句话,还真好意思传来传去传上几千年呢! 我的毛笔字在这几个月的锻炼中进步不大,写来也只能算是“认得出”阶段,根本不具形体美和神韵美,与她们那练了十几年的高手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所以我很清楚自己这一关只能落得个出洋相的结果。可最让我意外的是,作业交上去不久就有上面的丫头偷偷传话来,说信王妃给分最低的竟然是裘卓! 睡前一刻,钱落谷乐颠颠地跑来我房里聊天,吓得小娴一个劲儿地在门外踱来踱去,好似生怕钱落谷把我掐死在房里,连一向稳重的小静也被她影响地疑神疑鬼。她们这般为我担心倒是叫我有些惶恐了——我不过匆匆来匆匆去,为何值得她们如此待我呢?相处尚不过两日,不要告诉我说什么感情深浅的牵扯。思来想去也只可能是因为信王妃的缘故,或许是她交代了小娴小静要照顾我周全,而且还在这命令上加了砝码要她们全力以赴。而至于王妃为何会这么照顾我,我想除了因为我与巾儿同乡,或是巾儿姐姐替我说好话,也不会有其他的可能了。 下一个意外则是从钱落谷那儿得来的消息。一大早我就开始惴惴不安,现在总算得知为何赵凛今天没有现身午宴,原来他清晨就出发上路离开了京城,据说是赶往北方的边塞,而此时那儿正进行着一场与邻国的战争。也许是因为安逸的环境造成了我的有恃无恐,听到“战争”二字我竟没有太大的感触。这个年代战争就是家常便饭嘛,作为一名小女子的我,一不能上阵杀敌,二不能参与谋略,我还能做什么?罢了罢了,打就打去吧,我关心也没用,管那么多作甚?不过想到赵凛离京,心底便立即产生一种脱离苦海的狂喜,想到或许能永远逃开赵凛的骚扰,想到他或许会在战场上负伤甚至丢了性命,我心中竟不知不觉升起一种期盼——唉,我不该这么幸灾乐祸的,这不符合我一向为人的准则啊!但我更不想日日夜夜都活在那人的阴影之中,所以,老天你就…… 呃,不好不好,还是顺其自然吧…… 翌日,还没等我为赵凛离京的消息窃喜多久,马上又有消息传来——赵凛的生母,当今的皇后娘娘驾到了!我们几个都没来得及穿上自己最端庄最体面的衣服,便手忙脚乱呼哧呼哧地跑到大门口,跟在信王夫妇身后一字排开,然后全府上下六七十号人齐刷刷跪地,一齐高呼着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国之母长什么样子?我以前的确很好奇,可现在真让我见着了却又并不觉得有什么。隐没在人群之中果然会增长我的勇气,我小心地瞥了瞥前方不远处那周身萦绕华贵之气的身影,想想之前的赵凛,又看看前面的信王和信王妃,突然觉得所谓的皇室中人除了自小熏陶出的贵族气,真的真的与凡人无异。当所有人都沐浴在这隆重的欢迎场面之中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这待选的六人之中不见了一个。直到过了小半时辰,皇后一行人短暂停留之后回宫了,我这才发现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齐荏然、“丁辛”、钱落谷、卢婉芪还有我都在这儿,偏偏就是不见裘卓的影子!回去时小娴和小静还好心帮我去打探消息,再返回来却支支吾吾不肯细说。到最后还是在我威逼利诱之下,小娴禁不住嘴痒透露给我——裘卓逃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迎接皇后的时候吗?嗯,那个时候大家那么慌乱,确实有机可乘。除却乍听时的惊讶,我马上便对此事释怀。服侍过她的两名侍女很快被调走了,院中的其他侍婢也通通被下了禁口令,命令她们不准对此事泄露半句,而对外则正式宣称——太子妃甄选入围的闺秀们只有五人——五人而已! 希望她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千万别被抓回来!虽然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逃跑,又能逃去哪里,但至少她比我有勇气做出选择。对这一点,我只能说我羡慕她、佩服她,却也只是羡慕、佩服而已了。 几日下来,我们所有人都已清楚地看明白了这次所谓的太子妃甄选,其最后的赢家到底是谁。想到丁家,想到最后坐上太子妃宝座的会是那个“丁辛”,尔后父亲和姨娘要毕恭毕敬地对她称呼“娘娘”,我心中忽而极为不爽。老天选我代替丁辛活在这个世上,却又选了别人再来代替我活在这个世上,多么讽刺的轮回啊! “小姐,王妃有请。”小静不觉间来到身前,我竟刹那恍惚过后才反应过来。 “哦,好……”嘴上应着,我心里却马上开始盘算如何应对。这几天来我们六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明争暗斗,毕竟都是修养过人的大家闺秀,想来也不屑去做那些无聊又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我很庆幸自己没有时时小心应付那些想象中会出现的埋伏和陷阱,睡觉吃饭也算安稳。可是,来了都四五日了,每天除了念经打坐静心,就是静坐在房中刺绣、写诗词,说到比赛倒是也赛了些,可也不过是老一套,像什么比谁绣的牡丹娇艳啦,比谁写的字清秀啦,比谁做的诗词雅致啦,比谁见了萨勒犬不会乱叫…… ( ̄▽ ̄)" 这样无趣的选拔选也就选了,可最让人烦恼的是——我在王府根本没有四处活动的自由!!老天啊,我可还是要去偷东西的呀!! 啊,偷……“偷”字不好,我是去搜罗证据的啊,我可是正义的一方,没错没错……( ̄▽ ̄)" 出门时经过卢婉芪的房间,透过敞开的窗扇见她正安心写着字,那娟秀的字迹整整齐齐码下来,竟也能像幅画儿一般赏心悦目。我不觉羞愧地看不下去,便快走几步离开了。小婢将我带去了东院,原本以为会出现的信王妃并没有立刻现身,反而只有巾儿姐姐一个人招待我。我不知现在时机是否妥当,又是否隔墙有耳,因此对她的寒暄问候也只是恭谨应对,不敢暗自试探什么。果然,直到我茶水喝尽四五杯,才见房中那扇大屏风后面缓步走出一位老妇,信王妃竟到这时才出现! 我暗暗松了口气,却也禁不住有些后怕。 “肖小姐如此温婉可人,果真是当今女子的表率啊……” 我含羞低下脸,识礼地福身一敬。“王妃过奖了,小女子万不敢当……” “呵呵……静耳以前说起过你,老身还想着有机会会会肖小姐呢,没想到缘分这东西说来就来,咱们就在这儿见上了。”信王妃和善地拉我坐到她身边,就像寻常人家的长者一般握着我的手仔细地打量我,一边看一边露出一抹笑容。“肖小姐自小生长在崎阳,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我心惊她何此一问,但还是据“实”相告。“回王妃,民女从降生到成人,短短十八寒暑,一直没有离开过家乡。” “哦,那就奇怪了,我也没去过崎阳啊,可我怎么越看你越觉得面善呢……”信王妃兀自盯着我的脸瞧着,好像硬要看出个端倪不可似的,害我窘迫不堪不知作何反应。还是巾儿姐姐忍不住轻声一笑,递上茶水帮我解了围。 “婆婆,肖小姐初来京城,您这样会把人家吓到的。” 信王妃闻声,假装生气地白了巾儿一眼,却更把我的手往怀里拉。“你这丫头啊,说话也不看场合……”嘴里是嗔怪,可那语气听来却没有一丝埋怨。我不禁对巾儿姐姐和信王妃的关系产生了一点儿好奇,又或一点儿羡慕——那可是信王妃啊!是信王那老狐狸的老婆啊!巾儿姐姐连她都能搞得定,还有谁不能摆平? 你真是我的偶像,巾儿姐姐! “对了肖小姐,家里几口人呐?” “回王妃,民女家中本有父母双亲,可他们二老都已相继过世,民女只好来投奔京城经商的义父。”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给我编的身世,孤女也能来竞选? “唉,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要孤身一人,真是可怜的孩子……不过世事难料,处处都是如此,想开些也就好了……”她安慰着我,另一只手却也习惯地捻着佛珠,那珠子晶莹剔透,如琥珀般散发着神秘的光泽,叫我看了一眼禁不住又望去一眼。 “可惜烨儿出门去了,要不我可得让他来见识见识,看看京城以外的女孩儿多么乖巧懂事,哪像京里那些闺秀们,一点儿都没个闺秀的样子……” 我诧然,盯着佛珠的视线不觉定格,心口突然漏跳几拍。 “怎么,喜欢吗?”王妃见我一直盯着佛珠看,便好脾气地向我亮亮手中的物件,却羞得我连连摇头否认,心中警钟轰然敲响——差劲,我怎么走神了? “民女只是没有见过这种石头,正想向王妃请教呢。” “呵呵,遇事不懂就问,不扭捏做作,好!老身就喜欢你这种性子!”说着她竟毫不犹豫地从将手中的佛珠摘下交给一旁的巾儿,交代她取个盒子过来,包好了要送给我。“这是异域产的黄玛瑙,一般年轻人都喜欢什么红玛瑙啊、红珊瑚啊,难得你能看得上眼咯……” 能从这个院子安然返回我就知足了,哪里敢要人家送东西给我?可照她那喜好,推脱多了怕又惹她不高兴,于是也只好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以后你就住在京城,年前我也不会到处去了,你可要记得常来看看婆婆我哟……”聊到最后,信王妃非要我随巾儿一起喊她婆婆,我也客随主便顺着她喊了几声,她便开心地什么似的,眼角的皱纹笑得满满的,倒叫我有些惭愧不安,好像我是在利用她一般。 信王妃是如此的好相处,为什么信王那老头会那个样子呢? 这趟意外收获不得不说是个惊喜,我捧着盒子中的宝物瞧了一晚,爱不释手几度戴在腕上又摘下来,连在一旁的小娴和小静也禁不住暗暗偷笑。 “小姐,王妃对您真好。”小娴忍不住开口,满脸盈溢着暧昧的笑。 “呵呵,还好啦……”我躲开她们的视线埋首趴在桌上,目光穿过手上的佛珠望向星光依稀的窗外,看到了初升的月亮。 小娴和小静收拾好床铺便退下了,清清静静的房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前几晚都是吃饱了便蒙头大睡,难得今晚有这番情趣想要赏赏夜景,也顺便……嘿嘿,出门活动活动! 从王妃那里回来的时候,我留心观察了周边的建筑和路线,加上这几日来打听到的消息,好似相隔不远就是信王的住处。虽然还没有时间八卦他们夫妻为何分房而居,但我却有足够的信心能在夜里摸黑找到那儿,运气好的话正好进去一探究竟! 不过,我的想法好像太简单了——西院与东院之间,那十几个彪悍的侍卫又要怎么对付?不要说什么蒙汗药啊、石子点穴啊,我通通不会!所以只好…… “啊!着火啦!快来救火啊!” 呼啦啦几乎所有房间中的人都冲出了门来,马上便发现西院一处库房起火,浓烟霎时布满半天。然后就见一批批家丁井然有序地取水的取水,运水的运水,泼水的泼水,大家很快就忙的不亦乐乎。作为护卫我们六人安危的大内侍卫们当然也没有闲着,配合着成群结队的婢女们将太子妃候选人一个个护送到安全地带,还不忘抽出一半人去帮忙救火,于是乎,那东西两院相交的地方便没有一个人看守了。 库房那边没人住,应该不会有太大事吧——我一边暗暗祷告祈求这场火灾不要造成人员伤亡,一边躲闪着忙碌的众人,穿越花圃、回廊,途中难免摔倒几次,沾了一腿的泥,好不容易才来到我的目的地。 房间里正燃着烛火,一个清晰的人影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映在窗纸上。我看不清那是不是信王本人,心想若是有刺客偷袭,直接对着那人影扔一只飞镖定会命中目标,这老狐狸不会这么疏于防范吧?刚这么想着,便听得一声大喝“什么人?”接着几条人影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身挡在了门前。 我怯怯地窝在灌木丛中紧张地大气不敢出,眼见那几个守卫之人迟迟不肯散去,反而还将随身的佩剑拔了出来,心口忽然窜出一个声音:我不要死! 还没等我将退堂鼓敲响,他们真正的目标却现身了。我还是看不清月光下那骤然出现的身影到底是谁,只是那淡淡一袭衣角被剑风轻轻掀起时,莫名的熟悉感绕上心头,搅得我心里乱乱的。 “都退下!”房中立即传来一声威严的叱喝,我却搞不明白那老狐狸到底想的是什么。那些人在保卫你的安全哎!还这么不近人情大声呵斥,真是当王爷当惯了的…… 房门继而大开,一缕明亮穿过夜幕扫射过来,在我低头的瞬间便被人发觉了。 那人的脚步下意识顿了一顿,我心惊地闭紧双眼等着被凌迟的命运,可等来的却是下一瞬房门砰然关紧的声响——咦,怎么没事?我睁开眼望向前方隐约的光亮,心头一时打了很多个死结。 那人没发现我? 西院的火光很快就看不见了,我心知自己这次又造了孽,此行目的也没有得逞,不禁自责万分。潜伏在信王书房外许久,终于等得那人从房里出来,眼见着他正面朝向院中的花圃不着痕迹地望过一眼,我却依然没能看清他的样貌。 唉,我的近视啊……不过,周围那么黑,又看得到什么呢?算了吧,下次再找机会。委屈地从花圃中爬出来时,月亮已经西移几分,大半个月盘挂在天上倒也算天然路灯。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着走着,看到横亘在东、西院之间的门神,不禁又哭笑不得地站住脚步。 我出是出来了,可我怎么回去呢?这种时候,如果让人发现我行为异常,那我无论找什么借口都难免会被人联系到今晚的火灾上去,我岂不是白忙一场还把自己搭进去?唉,又是失策,失策啊…… 我焦急地躲在暗处想对策,忽然间想到住在东院的李斐,若是找他帮我的话……不行不行,他是敌非友,我不能再欠他人情了。谁知我刚刚打消念头,肩上却觉一阵酥麻,皱眉回望时竟见到李斐站在我身后,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点了我的穴位! 这不是幻觉吧?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眨眨眼想确认一下这近在咫尺的身影,却不想他张开双臂将我一把抱起,不由分说便飞上了屋顶。 好像在梦中,我领略过他炉火纯青的轻功有多么出神入化,几乎可以飞天如入无人之境。可真让我清醒着目睹一切时,我却又仿若身在梦中一般感到眼前是那么的不真实。身下的房檐如流水般划过眼前,只留下丝丝晃动的虚影。擦身而过的枝枝叶叶竟也丝毫不为所动,我们就像一阵清风轻盈地拂过大地,眨眼即逝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待脚步稳稳落于地面时,我下意识嗫嚅了句“吓死我了”,却发觉我竟然是被点的哑穴,根本无法出声,也顿觉李斐方才先斩后奏的确事出有因,不禁又为欠了他的人情而觉得过意不去。正当我想要表达谢意之时,他却将我往前一推,虚晃了一个人影就消失了。 对着空荡的夜空,心口渐渐拢上一丝暖色。这一切竟来去地如此迅速,好像方才只不过是我的幻想,难道是我学会了瞬间转移吗?呵呵,好笑。浅笑一声,心中却又充满了难言的落寞。我转身意欲回房,抬眼却看到小娴和小静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跑到近处时我几乎能瞧见她们眼中兴奋的光芒。 “小姐!啊呀您跑哪儿去了……” “嘘……”小静忽然给了小娴一记眼神,小娴当即心领神会马上压低了声音。“吓死奴婢们了……” “真对不起,刚才起火的时候我跑着跑着就迷路了……” “小姐,您不用对奴婢们说对不起的,是奴婢们懒惰没能照顾好您,您看您这一身泥……”小静忽的住口,见我一身狼狈的样子,心想若再说下去定难免尴尬。“小姐,明日还要起早的,还是快回去就寝吧……” “对啊,我差点儿忘了。害你们这么担心我,我也怪不好意思的,咱们快走吧,回去睡觉睡觉!” 我推着她们两个往回走,小娴终于安心地松了口气,转头对小静讲:“呶,你看,我就说小姐自己先跑了吧?”她得意地朝小静挑挑眉,还没等乐多久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话中隐有所指、意有不敬,登时看向我。“啊,奴婢是说小姐您反应灵敏一早就脱离了危险,不是那个……”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你个小啰嗦,这么小年纪活像个老太婆,呵呵……”你一言我一语地,我们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而同一座院子中,有一间房里的烛光一直闪烁着,久久不见熄灭。 小伶一边打着哈欠强忍瞌睡,一边眯着眼盯紧了脚下的炭火盘,不时地往里续几片木炭。房中积聚的热气已经差不多了,她想着自己也可以去睡了,便悄悄起身准备出门。谁知她刚抬起屁股,椅子便“吱哟”一声响,紧接着就听到卧房里传来齐荏然愤怒的声音。 “小伶你搞什么鬼?这么晚不去睡就知道吵我!” 齐荏然怕冷,又睡得早,所以须有人为她添好了炭火才好睡觉。小伶不由得叹了口气,却也不敢让齐小姐听到,只是连忙应她一声告饶几番,才在她急不可耐的驱逐令下出了房门。然而一出房门,她便看到对面回廊上肖金荷和两个侍女推推拉拉地好不快活,刚刚压抑下的委屈又冒了上来,她忽而难过得想哭。 是谁说在王府做丫头就会好过的?还不如以前在丁府的时候,起码从不会有人骂她挖苦她……她悻悻地想着,转而又骂自己痴心妄想、自作自受,终于还是长叹一口气,背着一天的疲惫回房休息去了。 整座院落终于陷于静谧,四周安详地连半声虫鸣也听不到,只有无边的夜色肆意蔓延着,不知不觉间便将这世上的一切吞噬殆尽。 第七十九章 更新:09-06-06 20:20 难得有个清早可以自行支配,两个娇小的身影相互倚靠着坐在园子里的凉亭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谈着天。 天上几只鸟雀喳喳飞过,余下的便是一整片湛蓝的天。 “什么?指婚?!” 我一激动,抓住钱落谷的肩膀使劲一晃,她连忙反射性打掉我的手。“你吓死我了!” 你才吓死我了呢!我呼呼急喘几口气,心头却冒上一股寒意,面对着当空灿烂的阳光竟恍惚有些害冷起来——老天啊,我不会真的逃不掉了吧!你说我们都好好的,她当她的太子妃,我偷我的东西,大家忙活大家的就是了,怎么凭空又冒出这么一档子事儿? 指婚?!我靠……皇帝老儿,你敢!! “吔,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钱落谷凑上来试探地问我一句,见我脸色阴晴不定便又哀叹一声。“天哪,你真不知道啊!” 我颓然一哼,哭笑不得地看向她。“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啊……” “哎哟,是你太不灵通好不好……”她无所谓地一说,又看看我的反应,马上不好意思地赔了个笑。“呵呵,我可没骗你啊金荷。你想想看也是啊,明明瞎子都知道太子妃早就内定好了,那干嘛还有一大帮人争着抢着要进来呢?是不是?还不是因为到最后,不管你是歪瓜裂枣,咱们大家都能被皇上指个好人家嫁过去嘛!你说这么好的事儿,哪家父母会放过?” “……也是……不过这事儿,齐荏然她们也知道?” “那是自然啦。” 呜呜呜……我这回可是赔大了…… “对了,金荷,你有意中人没?” “呜呜……干嘛?”我现在可是心烦得要死,哪有心思和她说这个。 “没有意中人最好,省得到时候皇上把你指给哪家公子,你再痛苦不是?” “这话又怎么说?”唉,老天,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痛苦啊! “有了意中人又不能长相厮守,你不觉得很可怜吗?”她翘着一双柳叶眉向我眨眨眼,我便没好气地撅着嘴哼她一声。 “哼,你又不是月老,管那么多干嘛?怎么,钱大小姐有意中人了?有的话不妨说来听听啊,说不定我还认识……” “嘿嘿,这个嘛……就算是吧,不过……也不算啦!”她双手捧着一张俏脸痴痴地笑着,看得我手臂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你爱说不说了,真不够意思……” “哎哟,我又没说不告诉你,不就是那……那沈家的嘛……” “沈如也?!” “你也知道他啊!”见她羞红了半边脸笑盈盈的模样,我这才发觉原来自己的世界竟是这么的小,绕来绕去竟全是熟人。 “呵,京城的几大富商我多少也是有所耳闻的,你们倒也门当户对……”我一时晕乎乎地,只觉得心头噗噔噗噔燥热难耐,便撇下她钻进长廊里躲避日头。 沈如也,钱落谷喜欢沈如也……我对这京城的情势真是太不了解了。 “咦——咋啦?”钱落谷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拖着长音死盯着我,直看得我心火急升。“你也看上沈公子啦?” “你……钱落谷!”我板起面孔冲她大吼一声,“你别想抹黑我啊,是你自己想要嫁人,干嘛又拖我下水?那我也跟你说好哦,这偌大一个垲城可还找不出一个能让我看得上眼的,所以你想喜欢谁就去喜欢谁,我绝对成不了你的绊脚石!”我一冲动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只想着必须尽快完成任务好逃出升天,其他的我没必要分心去理会。 “哎哟哎呦,我就说那么一句,你看你叽里呱啦像要把我活埋似的……”她伸手帮我拍拍后背顺顺气,边拍还边自言自语着“指婚不挺好的么,怎么大家都避之不及似的……” “你以为我们都像你啊……哎,除了我还有谁?” “就是裘卓咯,她不是逃走了嘛,呀……”说到此处,她连忙谨慎地四下扫了一圈,没见到旁人便不觉松了口气。“以后得要找个僻静点儿的地方说话。” “她不愿呆在这儿?你怎么知道?” “哎哟,我来之前已经把你们几个都打听清楚了……”她忽觉有些尴尬,掩嘴嘿嘿一笑,“放心,我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 “我有什么事?”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我心里却有些害怕她知道什么。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哦,你在崎阳老家的时候,可是有过一段……嗯嗯?”她含含糊糊冲我一笑,我也不知她究竟指的是什么。反正那身世背景都是假的,也不怕她捏着我什么把柄,于是索性不去追究,赶紧拉她回正题。 “说裘卓啦……” “哦,呵呵……你不知道啊,裘卓在翟州的时候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全城的人都知道她其实一点儿也不贤良淑德,针黹女红更是从来碰也不碰,因为她啊……”她俯首贴在我耳朵上叽叽咕咕一阵,我听完却眼前一亮。 “她会功夫的啊!” “嘘……”钱落谷神经兮兮地掩住我的嘴又环顾一番,“小心隔墙有耳,要是让别人听见我说她们是非,她们回头再报复我怎么办?” 呵,隔墙有耳,这信王府的墙上该是贴了多少双耳朵啊…… “那你不怕我回头报复你?” “人家那不是没说你是非嘛……再说,咱俩什么交情,你说是吧?”她耸耸肩哈哈一笑,一手搭在我肩上紧了紧。“我可是说真的,我钱落谷认定你做朋友可是要做一生一世的!” “算了吧,你还是把你的一生一世放在你家官人身上好些。” “嘿嘿,婆家要找,闺友也得要嘛……” 见她一直不气不恼,我眼珠一转,打算开开她的玩笑。“如果……皇上把我指给了你的意中人呢?你要怎么办?” “哎对了,我要和你说的就是这事。你看啊,你不是还没意中人嘛,要是……要是到时老天真的不开眼把你指给……” “等等……”我急不可耐地打断她。“你什么意思,把我指给某某某就叫‘老天不开眼’啊?” “呵呵,那,要是老天开——眼把你指给那谁,你就推了,让给我好吗?”她可怜巴巴地扑闪着水眸望着我,害我想板起脸孔说句硬的都装不出来。 “钱落谷,我还真不知道你也是个情痴啊!”不过要是真的可以拒绝,我倒没那么害怕了。“皇帝决定的事,我能说不吗?” “当然可以啊!只不过应该有个正当的理由吧,比如说,你看上了甲呀,所以就不想嫁给乙,这么对皇上说应该是可以的……”她兀自喃喃地点了点头,却听得我大呼救命。 “你分明是猜的嘛!” “哎呀你就从京城那些官家大少当中挑一个充数好了,求你求你嘛……” “你……” 我忘了一点,钱落谷也是商人家的女儿,即使什么都不会也是会算计的。 想到不久之后表姐就会从信王府回来了,柳云思这几晚都乐得睡不着。唉,这也怪不得她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了,当初可是表姐将她从家乡带出来的,此后两人便再没分开过。虽说这一前一后不过半个月的事,可是她何时一个人在异地他乡生活过?对于一个年方二八又娇生惯养的小丫头来说,有点儿依赖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于是她便一早起床梳洗妥当,忙活着要将卧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张大哥好久没来了,也不知道上次答应要送她皮手套还做不做数。肖大叔开始忙了,新盘下的铺子刚开张,加了几个帮手一起打理也常常忙到夜不归宿,可惜他又不准自己去帮忙,唉……云思想想,有些沮丧的叹口气。公孙育林这几天也开始忙了,不能像先前那样每日陪着她逛街看风景,有时大白天都见不到他半个人影。家里能陪她作伴的只剩下吴大哥,可他平日一贯懒得出门,总是一个人闷在房里日夜地看书啊写字啊,好像生活中除了这两件事就没有别的可做似的。虽然表姐临走前叮嘱她要好好听吴哲威的话,可她才不要像吴大哥那样变成个书呆子呢。 “唉……”云思又叹了口气停了停手中的动作,心想着比起读书,还是等公孙回来教她功夫比较有意思。 果不其然,此时吴哲威正一门心思地捧着一本厚厚的典籍琢磨着,苍白细长的手指慢慢翻动着泛黄的书页,专心致志地推敲着学问,双目更不时沉思般闭合又睁开,随手写下几行字句,然后又埋首于书堆中继续钻研,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已近正午,各家各户都在忙活着张罗午饭,门口的小巷平日里便鲜少有行人经过,而今在渐起的北风下也愈发冷寂,好似谁都不会注意到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巷中还有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院子。 小半上午的空闲过后,很快便又该吃午饭了。我伸手往自己腰上捏了一把,暗惊下不得不承认我又胖了。可还没等我吃完最后一口菜肴,小娴便火急火燎地跑来通知说,下午我们要进宫! 进宫?哪个宫?这是我晕头转向之后问出的头一句话,霎时便见着小娴呆若木鸡般望着我,好似我是天外来客一般稀奇。 “小姐,是皇宫啊……” (⊙?;⊙) 我,我竟然就要见到皇上了?! 与之前迎驾皇后时的心境迥然不同,现在的我的的确确充满了欢喜雀跃的心情,好像进一趟宫就真的会大开眼界似的,甚至也忘记了,或许就在不久之后,我的命运会被那高高在上的人一句话就断了后路。小娴和小静也丝毫不敢怠慢,从我回房开始,三个人就七手八脚地一齐往我身上鼓弄,全身上下该戴的不该戴的差不多都戴上了,就差把铺盖卷也一起背去了。直到上面传来消息说要出门了,我才终于有点儿时间稳稳心神,喝了口茶水压压惊——嘁,进趟皇宫多不容易,怎么也没个人提前几天通知一下? 侍女们要留在王府,一同去的除了护卫们,就只有我们六人,啊不,现在是五人了,再加上那个从宫中来的女官。原以为信王妃也会出现,谁想直到我们坐上轿子启程了,都没听到东院的半点音信。 边疆不是在打仗吗,那皇帝不该是为国事和战事忙的团团转么,怎么还有心情要见我们呢?我一路上瞎操心地想了很多,幸好信王府距离皇宫并不算太远,所以赶在我更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之前,轿子便停下了。 一下轿,我不得不说眼前的建筑多少让我失望了。或许是以前见过气势恢弘的紫禁城,乍见到这略显寒酸气的“皇宫”时,我竟然有种被骗了的感觉。不会是有坏人冒名把我们拐到别处了吧?我又瞎想着。 目之所及是一座比寻常衙门高大些许的大宫门,据说是皇宫一侧的侧门。也不知那造门的木头是否是什么名木,总之我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都看不出它何以就被选来做宫门。一路随行进了宫,我更是几乎惊讶出声。这地面不过是普通的石板铺就,也许比宫外大街上的石板面积大了些,排列图形讲究了些,但走在上面的感觉却并不怎么舒服,凹凸的痕迹太明显以至于有些硌脚。我心想,这皇宫未免太清静了吧,因为有人气的地方,地面才会被磨得更平坦啊。渐渐走得深了,四周的景物也越显拥挤起来,往旁一看尽是深秋斑驳的黄绿树影。待到我们经过一幢幢略显富丽堂皇的连成一片的屋舍群落,眼瞥着那层层叠叠的廊檐斗拱上繁复精致的装饰,我这才发觉总算有了些“皇宫”的味道。走过的小宫女和小太监也多起来,可一个个见到我们都是目不斜视,恭敬地行了礼便兀自低着头有条不紊地穿行而过。我又不得不佩服地说一句——不愧是皇宫,当真是教导有方。约莫行了半个小时左右,当我刚刚产生“皇宫比信王府果真大不少”的感觉时,此行的目的地便到了。 领队的女官向前知会一声,便有侍卫进了大殿通传,不消片刻我们便被允许进去了。齐荏然倨傲地排在最前面,紧挨着教导女官,接下来是戴着面纱的“丁辛”和带着一脸难掩的激动表情的钱落谷,再后面才是我和卢婉芪,一行六人站了三排,亦步亦趋地跟着进了大殿。 这间房总算是很大。但,没有人说话,我也不敢妄自抬头打量什么,毕竟现在不同往日,前面坐的可是当今天子啊!我还要小命我还要小命…… 地上铺的像是天然大理石,但那纹路却清晰而整齐,每块石面都有两三平米大小,光亮如镜,隐隐倒映出我身上鲜艳的衣裙和白皙的面容。我低头浅浅一笑,就见自己的倒影也笑起来,甜甜的柔柔的分外可爱。 嘻,真想不到我还能有这么一天。 面见天子当然免不了要行大礼,我们便一个个匍匐在地高呼万岁,没听到回应之前每个人都紧张地手脚发抖。而那声“平身”却来得颇为缓慢,我听见一个略带疲倦的声音温和地将众人唤起,继而大家被要求抬起脸来,我便光明正大地见到了皇帝的真容! 第一感觉,我在心底暗呼“老天”;第二感觉,眼前浮现出赵凛和谢云寒的面孔来,我又暗叫一声“老天”——真的真的不怪我会如此八卦地将谢云寒和赵家人联系到一起,你看你看啊——除了年岁大一些,这皇帝那眉那眼,那鼻子那嘴唇,无一不是赵凛的翻版啊!糟了,我不会误导了赵凛,其实谢云寒是皇帝的私生子吧?否则怎么会这么相像?! 照我之前的说法,谢云寒要是赵儃的儿子,信王的亲孙,那——赵儃和皇帝长得也很相像咯?可那要多相像,才会遗传给各自的儿子一张那么相似的脸呢?只可惜,赵儃已经故去多年,除非能找到他的画像借由窥探出什么端倪,又或是找到知情的人挖点秘闻出来,否则这也许真的会被有心者永远掩盖下去。 旼祺含笑望着殿中几个小姑娘,见她们一个个秀外慧中、娇俏可人不免感到欣慰。但一瞧见站在前排面带轻纱的“丁辛”,思及身在征途的太子赵凛,那张久未露出笑意的脸上不禁又慢慢黯淡几分。 我则有些憋闷地想清清喉咙,可是不敢在这安静的大殿上制造一丝噪音,忍得越来越痛苦。殿中原本是有宫女和太监在侍奉的,那皇帝也不过是闲适地靠在龙椅上翻看典籍,直到我们进了门时才又遣了闲杂人等退下。皇帝久久没有开口讲话,我们几个便也乖乖低着头老实候着。为首的女官似乎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甩下一记凌厉的眼神示意我们不要妄言妄动。 “启禀陛下,五位候选太子妃的姑娘已经带到,请陛下训话。”那女官终是耐不住先开口。 “……朕今日……”一阵心烦意乱,旼祺正想着要如何赶紧打发了我们,却听到殿外脚步声临近,便见一个侍卫跑进门来禀报说宫门外有人闹事,且那人说自己是前参知政事丁谓之子丁昶,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见圣上。 仿如当头被击了一锤,我那气闷刹那烟消云散,一听到“丁昶”两字几乎站不住脚,幸亏卢婉芪眼疾手快一把稳住了我。她疑惑地看我一眼便移去视线,所幸旁人注意的焦点不在我这边,并没有看到我方才的反常之举。 “丁昶?”旼祺略有所思地看了看一旁站立的“丁辛”,思忖片刻便叫那侍卫立即带命令前去放行。 “陈尚仪,带她们先回去吧……” 原本是欢欢喜喜想来开开眼界,谁曾想什么都没见识到,连话都没能说一句就被赶了出来。钱落谷和我想的一样,出宫的路上胆子也大了些,小步小步贴近我和我低声抱怨着。而我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父亲的事,他为什么要进宫面圣? 一直被面纱遮掩着神色的“丁辛”始终不发一语,偶尔被我追寻的视线撞个正着时也只是善意地笑笑,笑弯了那新月般璀璨的眸子。 我知道我该收敛心思不去理会丁家的事,可眼前老是出现父亲那张皱纹渐生的苍老面容,还有那丝丝入鬓的花白头发,那总是慈爱地望着我的双眼……昔日的殷殷叮嘱、切切期盼言犹在耳,可现在……我们却只能踏上殊途。我终还是放心不下,一出侧门便不顾一切向正门方向跑去。 身后众人眼见我像一阵风似的越跑越远,还没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到陈尚仪左右喊了几声,连忙吩咐等候多时的护卫们去追我。 庞然的宫门死寂地合拢着,两旁的侍卫见我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时立刻呵斥一声,挑起长矛阻拦在门前。宫门前的空地上什么也没有,也看不出任何争斗的痕迹,好似方才是我在大殿上产生了幻觉,父亲刚刚并未出现在这里。 他……是进去了吗?那个皇帝放他进去了啊…… 我惶惶地呆立着,望着紧闭的宫门一阵揪心的痛,却不觉身后追我的人已经赶了上来,将我团团围在中央。 “肖小姐,您今天是怎么着?想出风头也不是这么个法儿啊!”陈尚仪也很快追过来,连同其他人一起将我推搡着送回了轿子里。 回去的路依旧是原路,可那路程却忽的漫长难耐,分分钟都在煎熬着我。我摸着胸口起伏的呼吸,忽觉陷入空前的绝境里找不到出口,憋闷得越发难受。 我的心,一片片碎开来,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由于我今日的“出众”表现,据说我在信王妃那儿好不容易积攒的几个好评都被扣掉了。小娴和小静也是一副哀婉悲叹的伤感模样,时不时同情地看看我,好像我的末日就要到了一般。 我啊,原来是这么的一无是处…… 进府之前,二师兄曾将他所收集到的一些秘闻说与我知,我当初心心念念那么久的事情似乎就要在我面前展现出它的全貌。谢云寒的身世已经八九不离十了,现在只差最有力的物证来证明。而,柳巧眉的事…… 我曾以为自己是心血来潮才想要查清她的过去。对于在沁州时那个时时入梦的身影,我一直耿耿于怀至今,我甚至觉得那或许就是冥冥中牵引我命运走向的人。可,她是谁?柳巧眉么?又为什么是她呢?直到现在,我才敢肯定我所背负的一切并不是上天一时疏忽的决定,而我更注定要去探寻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我也曾以为,她和父亲当真是为了伟大的爱情而不惜离家出走,断了与柳家的恩义和血缘牵连,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可事实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五道堂上一代捕快中有人清清楚楚记得一个传闻,那就是二十年前,当时的太子曾出巡探访南下至沁州,下榻在柳家的秋水别院,与柳家长女即柳巧眉一见钟情,且感情在短短时日内一发不可收拾,直至太子归期将至不得不返回京城,这一段露水姻缘才被迫掩于尘埃。之后,便传来柳巧眉与丁昶相携逃至垲城一事,沁州一时全城哗然,当时的柳家也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忆及此,我忽然不敢再往下想。 柳墨眉亲口说他早已不介怀此事,那诚恳的神情至今想来还觉得十分可信,使我寻不出理由怀疑他。他是真的放下了,但是——因为什么?因为他终于知道丁家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柳巧眉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唉,要是能见一见姨娘就好了。 我不觉起身关了窗,掩去窗外那耀眼的月亮。 白日从宫里回来时,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将一个小纸团扔进了我的轿子。幸好当时的我脑筋还算清醒,在那个纸团就要滚出轿门时及时抓住了它。纸上清俊的字迹是哥哥留下的,他叫我在事成之后,于王府西门往东走十步处逃出去。 逃得出去吗?西门东走……狗洞?我不觉失笑,刹那消遣了一些烦闷。不说我能不能赶在初十之前找到东西,单单那个狗洞就绝对是个难闯的关口——我可没忘记那只大狗狗也在这府中当差,要是他小乖乖好巧不巧地正好霸着洞口,我就是再不顾颜面也不能不顾小命啊!被那么一张血盆大口咬上一下的话……啊呀,光是想想都觉得恐怖。 剩下的光景可不多了,由不得我在这儿唉声叹气下去。 “小静,东院是不是住着一位李公子?”落座在梳妆镜前,镜中人影被烛光照得虚虚实实,就如我此时的心境一般飘忽不定。 “李公子……”她口中重复一遍,忽然眼一亮。“小姐是说李斐李大人吗?他现在有自己的府邸,早就不住在府上了。” “李大人?”他……何时成了“大人”…… “是啊,李大人因为为王爷办事得力,前不久才刚授的职。”她娴熟地帮我一一卸下头上的饰物,随口又说道:“好像是叫什么员外郎来着……小姐有事吗?” “呃……我也是随口问问,以为这王府还住着陌生男子,一时有些好奇罢了。” “小姐真是掩不住的心性。”小静笑着还想帮我取下盘绕的发辫,我探手挡一下,冲镜中的她浅笑如花。 “哼,我是掩不住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小娴背后肯定笑话我来的吧?”兀自起身紧走几步爬上软铺,一阵疲倦便潮涌般袭来,让乱糟糟的心头也不觉沉没下去。 “奴婢一时失口,请小姐恕罪。”她即刻又追上来告罪,我挥挥手赶她起身,笑说自己又不是公主金身,犯不着她们如此小心谨慎地娇惯我。 “说了也就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也住不了几天了……”望着慢慢落下的帷帐,想起这几日与她们两人有说有笑的日子,即便是萍水相逢,我却也当真有些难舍。见小静久久站在床前不发一语,我也不忍视若无睹,于是攀着床头探身将她拽上床来。“那你就过来陪我吧……” 任她惶恐不安地挣扎几下,终还是半推半就一起躺了下来。“……小姐,奴婢会记着您的。”她默默地说着,微微咬了咬下唇。 我得意地笑笑,歪头捏住她的下巴故作轻佻地轻弹一下。“怎么,爱上我了吗?” 小静一向平淡的面容不禁染了羞色,笑吟吟地看着我抿唇不语。 我知道,此刻的我在她看来是何等的恣意逍遥,纵是那凡人视之如珠如宝的东西我都能远远抛下。可她们从不曾见我落泪,不曾见我伤心,见到的感受到的全是我乐天的一面,那我是否也该继续维持下去,好来个有始有终?我这才真的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并不在乎时间的长短,也未必要求个个交心、坦诚相对,只是感觉到了就好了,至少我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开心快乐的。想着想着,方才的悲凉调子又被我生生咽下喉咙,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于是扯开帷帐冲门外喊去一声。 “小娴!你也进来睡!” 在外人眼中,除了丁辛,最有希望竞争太子妃之位的也就是齐荏然了。我之前曾查过,这姓齐的人家也是顶有钱的主,虽说是商人出身,可父辈出了几任当官的,就连信王府的齐管家也是他们同个大家族的人。但怪的是他们送了个男孩进宫去做太监,就是以往跟在赵凛身边的那个叫齐念的,小小年纪却也能混的风生水起,在当今的太子面前极为吃得开。也或许正因为如此,那齐荏然才会那么趾高气扬吧?呵,活像只挑衅的大公鸡,头仰得高高的,身子绷得直直的,那大大的墨色眼珠只轻轻转个来回,便叫人恨不得冲上去把她踩扁在地——这样的女人若是成了将来的一国之母,真不知道是谁的幸或不幸。眼下裘卓跑了个一干二净,剩下的几个更是看得分明。原本最被我关注戒备的“丁辛”反而是最平和、不事张扬的一个,除了那次在佛堂帮她捡起面纱,我和她之间再没有正面交谈过。至于钱落谷,她那乖顺的假面下则是个散漫又浪漫的性子,若不是信王的宴席上我们一“吃”如故,恐怕还真难有机会深入了解她。看来情报得来的消息也不是完全靠得住的——这还是五道堂搞的呢,害我一直以为钱落谷是只小麻雀,其实她才是一只自由的夜莺。余下的卢婉芪则更是陌生,除了搜集来的消息说她是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淑女典范,还有在宫里时与她近距离的接触,我好像连句完整的话都不曾与她说过。 唉,老天可以作证,我们这段日子以来都过的什么日子,空闲下来的时间都拿去睡觉啊、沐浴啊,就连粘人的钱落谷也得要早起一刻钟才有机会抓住我和她说会儿话。 十八了,该有个眉目了。 或许是王妃那儿也觉得这游戏再玩下去有些腻味,这几天竟都没怎么安排我们的活动。闲下来的时间一多,我便想起了我该做的事。 卢婉芪住在院子对面背阳的房子里,平时若没事,大家也都是关门待在房里的。毕竟现在的天气也冷得有些反常,我也考虑临走之前好好享受享受炭火的熏烤,要个火盆安在房中了。 轻敲了敲门却久久不应,我不觉有些讶异,见房门未锁便径自推门进去。这一进门才觉得房里寒意更甚,卢婉芪正恹恹地躺在床上休息。扫了下四周,没有别人——也太奇怪了吧,怎么屋里冷成这样子,那些丫头就敢这么撒手不管? “谁……”床上的卢婉芪倦倦地睁了睁眼,见我已来到床前不远,不禁难为情地急坐起身。“原来是肖小姐……今日没事便多睡了会儿,让你见笑了。” “是我着急了,现在时候确实还早……”太阳已经升上屋顶,估摸也差不多十点了,想我在现代若没事可是经常午后才起床的。“你就躺着吧,我和你说会儿话就走。” 卢婉芪闻声没有执意起身,披了件外衣坐在床头看着我。我略微尴尬地笑了笑,眼角瞥见桌子上摊开的宣纸还未收起,便来了话题。“是卢小姐写的字吗?”我不觉站到桌前想要拿起那书法欣赏一番,却不料卢婉芪慌忙掀了被子下床,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抢先将那宣纸夺到手中。 “啊……这个没写好,怕你见了笑话……” 我讶然地看着她娇喘着急红了脸,眼神躲闪、满面心虚,不觉疑窦暗生。 “你的鞋子啊……” 她在我提醒下方才意识到自己的窘境,匆忙退回床榻穿了鞋子。我无奈地笑笑,转头看到桌子上仍有其他的纸张,不禁探身看了过去。 星眼暈眉,盤龍銀鐲……簌簌翩翩嫋娜……落秋湖邊捻香荷,那管姹紫婆娑…… 银镯,落秋……这是…… 眼前有一刹的恍惚,神思倏忽闪回到几个月前的光景,一个名字随之跃入我的脑海。 “肖小姐也知道这首词吧?”卢婉芪忽而笑着将我的视线引回到桌上的这张纸,却早已将之前那张宣纸收了起来。“我最喜欢‘簌簌翩翩’四字,你觉得呢?” “啊……我也喜欢这四个字……”这词怎么会到了她的手上?我疑惑地不禁又盯着卢婉芪看了几眼。 微微牵动唇角,她似陷入回忆般怔忪一笑。“多美的四个字啊……真让人羡慕。” “羡慕什么?” “哦……”双睫轻颤,她故意将注意力定在这纸上,一手轻抚着那凝重的墨迹淡淡说道:“羡慕这词人的用情啊……尽管这算不得上佳之作,可却是只为一个人而作,为他的心上人而作……普天之下,只有那一个女子能拥有它,还不值得羡慕吗……”她话中似有万般愁思,兀自凝视着词句的双眸竟隐约泛了泪光。 我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那纸上的墨色,封存许久的记忆却在霎那间占据了心头。似有些不堪重负般转身调整思绪,却发觉心里早已乱作一团,无力再去掩盖什么。 那不是已经过去了么?已经过去了啊……已经过去了…… …… “小姐府上可是垲城丁家?” …… “你……怎么……有这个镯子?” …… “丁小姐……你不想见到我?” …… “不知小姐可赏脸,让在下送你一程……” …… “……沈某今天,很开心。” …… “辛儿……你现在可以为我作一首词吗?” …… “天黑之前,在下会派人送上词帖……” …… …… …… …… …… “……新来的么?” …… “我们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条路呢。” …… “辛儿!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这般对我?” …… …… …… 我为什么,还是记得他…… …… …… …… …… 第八十章 更新:09-06-13 17:14 正当我以为自己这十日之行终将落得个失败收场时,我的救兵来了。 十九这天秋高气爽,人也觉得精神好多。快要晚饭的时候,东院来人找我说静耳小姐邀请我共进晚餐。想是到了最后的关头,也没必要装腔作势避嫌,才会在这时请我去东院给我制造机会的吧?我暗暗给自己打气,一时信心满满要去大干一场。 一顿饭不算丰盛倒也可口,我和巾儿两人不时交谈几句,不紧不慢地熬到大半个时辰之后才吃完。一旁侍立的婢女们见状又忙活起来,收拾的收拾,上茶水的上茶水,一刻不得闲,想来将她们全都打发出去还是件颇为困难的事。 “好了,我和同乡姐妹说些体己话,你们都退下吧。”巾儿姐姐不变声色地吩咐道。眼见着一个个人都听命离去了,我却觉得不太放心似的又问了一句。 “这样,合适吗?” 她温婉地笑笑并不答我,转身走到门口,竟连房门也一起关上。 “你嘴角的痣……不见了啊。”她袅袅娜娜地走回我身边坐下,含着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下意识便摸了摸唇边,不禁努努嘴。“还不是二师兄……” “呵呵……那咱们长话短说。”只见她取出一枚泛着金光的钥匙交与我手上。“你去信王书房,找到一个黑漆镶金的匣子,大约这么大,用这钥匙打开它。” 她伸手比了比匣子的大小,我不解地看看钥匙又看向她,心中不禁暗叹一声。“姐姐怎么拿到的?” “钥匙在王妃手上,她平日大小事务都交给我打理,所以我有机会拿到。不过这个是我自己配的,你记得用完千万要带出府去。”她不忘细心地叮嘱我,而我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事搞得有些晕晕乎乎。 “那……姐姐为何不自己去呢?你比我更占得先机啊……” 她不以为然地又笑了笑。“你见过那只萨勒犬吧?” “嗯,见过,很大的一只狗……怎么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狗,它那鼻子可会坏我们事的。若是我去了,萨勒最后还是会沿着痕迹循着气味找到我身上。而我自进了这王府还从未离开过,将来也还有一段日子不能走开,更不能远离王妃左右,那我即使拿到要的东西,岂不是也要坐以待毙?” “它……这么厉害吗……”我心惊地吞了口唾沫,想象那大狗嗅到敌人时张大了嘴露出一口獠牙……“把它打晕不行吗?” “唉,就是拿它没办法啊。那只狗平日都是莫言看护的,而莫言的功力不在我之下,力敌是没有胜算的。即便用迷药也不过是让他提前警觉,打草惊蛇罢了。”说到此处,巾儿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我没想到,堂里会派你过来。” 闻言,我不觉失落一瞬,满满的信心倏忽间有了缺口。“那我何时行动?” “明日晚膳过后。到时守在西院的侍卫会撤回皇宫,信王随后也会进宫一趟,而他的那些隐卫们会跟他一起出去,如此一来书房就没有专人看守了。你只要伺机潜进去,找到任何关于信王与京畿之外官员的书信,带着它们尽快离开王府,这事就算完成了。” 哇哦,那我咋知道谁是京城的官儿,谁又不是呢?我默默咽下这句话没敢问出口——虽然对外地当官的不熟悉,可京城里有名的官员我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到时候见着陌生的人名就挑出来,再不济收拾收拾全都带走不就是了嘛。 “那我……”我为难地瞥她一眼,艰难开口。“我要从狗洞出去吗?” “狗洞?呵呵……”巾儿姐姐不觉失笑,一双美目紧盯着我。“你二师兄会在西门那儿接应你,放心好了!” 呼……我就说嘛,哥哥出什么主意不好,让我去钻狗洞?呵呵,还是二师兄技高一筹,会功夫就是方便多了。“对了,之前不是说选太子妃有一个月的时间吗,怎么变了?” “嗯……听闻是太子殿下做的决定,或许是怕夜长梦多吧……”巾儿又浅浅笑笑,兀自摇了摇头。“他是不知道我们还有大事要做啊。时间这么短,是棘手了些……” 听到赵凛暗地里搞鬼,我暗自庆幸,幸好他早离开了京城,而且短期之内归期不定,否则我还真不知道逃不逃得过去。“那,姐姐知不知道那个‘指婚’的事?” “大略也知道一些。”她默默颔首,好像想到什么又转头看我。“怎么,你想留下来?”眼里却满是嬉笑的神色。 “不是不是!”声音不觉提高,我慌忙按住双唇,警惕地瞥一眼门外方自放下心来。“姐姐真是会说笑,我怎么会想留下来呢?是因为有个谈得来的姐妹和我说起过,可二师兄和师父都没告诉过我,我心里……心里不太爽快罢了。” “他们不告诉你也是怕你担更多压力嘛。再说,知道与不知道,最后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嘛。”巾儿理所当然以为事情顺利的话,我肯定不用担心这劳什子的指婚不指婚。可是,不还是有失败的可能吗! “我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被发现了……那你我,就都死定了。” 方才轻松的气氛好似刹那凝结,我心头咯噔一声,一时惶然地盯着巾儿镇定的双眼,下意识竟以为她在吓我——死定了,这么容易就死定了? 潜入书房被发现,继而引来守卫,接着惊动整个信王府,那我……老天,还真是逃不出去啊! 敢情,我这趟冒险真的会有去无回呀! “听说了吗?那边新开了个‘留云阁’,卖的首饰说是连太子妃娘娘都喜爱呢!”街头几个相熟的妇女难得凑到一起,说着说着便说到女人家最喜欢的东西上来。虽然这类华丽的奢侈品不是她们可以企及的享受,但几人还是眯眯眼瞧了瞧巷子尽头那间新开张的铺子。 “什么太子妃娘娘,你别蒙我啊,不是还没选出来嘛……”一人颇显理智地喝了一声,暗示自己不会受其蛊惑。 “我也是听旁人说的,咳,再过几天不就知道了嘛!到时候咱们也好去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那人不觉损了面子马上给自己圆场,嘴里还是不甘心地继续咕哝。“听说还有便宜货呢,我们邻居就去给自家姑娘买过一对镯子,当嫁妆都不失面子的,我们去瞧瞧咋样?”她继续兴致高昂地鼓动着众姐妹,果然引起其他人好奇与羡慕的目光。 “还是算了,瞧了也不能买,我家这月的伙食还没着落呢……”又是先前那个女人沮丧地叹口气,别家媳妇便马上像是被当头浇了盆凉水,一时噤声不语。 “奇怪啊,不是以前也有个‘留云阁’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啊。”众人中忽有人冒出这么一句。 “哎哟,那是多久以前啊!你说的那个早抵给别人做了,不过现在这个据说是以前的东家又开的呢……”这人好像对留云阁的历史甚为了解,一时不免出声释疑。 “唉,选在咱们这地方谁来买啊。”还是那个总唱反调的女人感慨一声,左右望下周遭的环境,大家也随即附和,表示对留云阁的前途并不看好。 这里是远离商业区的一个小聚落,连一条像样的宽敞街道也没有,整日里人流稀少,鲜少有富贵之人踏足。若不是知道这里也是京城之地,她们恐怕以为自己是住在偏远城市的落魄小镇。 新的留云阁就选在这么一个看似毫无生气、毫无财气的地方,想来若不是因为财力有限无处筹措本钱,便是有人硬要将他们挤到这里自生自灭吧。而身在信王府的我,虽然已对留云阁的未来做过初步设想,却仍然没有想到它会落入这般窘迫的境地。 今天,就是我在信王府的最后一天了!可我复杂的心情却难以用“激动”二字来描述。原本以为乖乖等到入夜拼死一搏就是了,谁曾想上午就有异动传来,说是“丁辛”被接走了——接走了?哇,好大的排场,还没结束就能走吗?我本不想做个八卦的人,但这事又好似与我有些许关系,所以我还是冒着惹祸上身的风险去探了一下究竟。于是从钱落谷那儿得知,“丁辛”被接去了皇宫里。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太子妃铁定是丁家的囊中之物,可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何宫里的人会急于在这一时将人接走,而且太子和太子妃尚未婚娶,怎么好就将人直接接进宫呢?何况明天就要公布结果了啊,干嘛又多此一举?感到匪夷所思的当然也包括我,只是我想的却和别人又有些不一样罢了。 那日进宫时,父亲也去了,然后过了几天丁辛便被火速接进了宫里——这两件事之间莫不是有什么联系? “哎你说,是不是皇上看上丁小姐了?” 伏在佛堂的窗口,我听到窗外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着,待听清她们说话的内容时不觉有些难堪,想离去又舍不得离去。 人果然都是爱八卦的啊,尤其是女人。 “我看十有八九,虽然之前没听说过皇上好不好色,可他也是男人啊,见了漂亮女人哪有不流口水的……” “嘘……你声音也太大了,被别人听到就惨了……” “谁让你先说起的,你也知道我声音大嘛……” 两道声音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不觉已走出了我的听力范围,我终于放弃地离开窗口,从窗扇之后现出身来。 原来大家是这么看的啊,我竟然没想到过……想想前几日进宫时见到的那个皇帝,我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原来这世间不管什么身份、什么修养的男人,都是难逃美色一关啊。只不过每个男人眼中的美色不尽相同,倾城倾国好像不太可能。 晨起便来静心打坐,到现在也只得我一个人。我已不知观察了多少遍这佛堂的摆设,从正中供着的观音像到前面铺设的香案、案上挂着烛泪的蜡烛、膝盖底下垫着的蒲团,再到房梁上朴素的装饰、墙角依稀可辨的几丝蛛网,还有手中那串澄黄的玛瑙佛珠,我越想寻一点儿静心的信念却越觉得心烦意乱,不胜其扰。 那么那么久了,我所做的一切似乎为的就是今天,就是今晚…… 我不得不在心中哀求上天可怜可怜我,让我功德圆满再离去,那我宁愿下半生每日焚香、诚心跪拜感谢天恩。 “小……小姐……”背后突然闯入的声音是小静的,我不禁诧异地起身迎向前去,暗自猜想何事会让她着急地好似失了方寸。 “小姐,快去看看……钱小姐,和齐小姐打起来了!” “你才没人要呢!你你你……” 当我赶到的时候,钱落谷和齐荏然正在院中打得火热。只见钱落谷两手死抓着齐荏然双耳后的头发用力地前后摇晃,而齐荏然却似乎并不谙打架之道,即使个头较高一些,两只已被抓出血痕的白嫩嫩的小手却也只能被动的抓住钱落谷的手,后仰着脑袋一心想要摆脱对方的揪扯,一时半刻竟也没能分出胜负。一旁围观的丫鬟们却都不敢出言相劝,只能心慌慌地巴望着她们快些结束,据小静说是钱齐两人开打前撂下狠话,谁要拉架或是通风报信就让谁不得好过。 虽然不知道她们会怎么让人不得好过,我却实在不忍做个看客。卢婉芪一向柔弱怕事,此时更是站在廊上远远地观望战事,也算尽了一份关心之力。我利落地卷起两只袖子,二话不说冲到钱齐两人身旁,在她们尚未察觉我近身之时便先去扯落齐荏然的双手,然后趁钱落谷将视线撇向我这边的空挡,一把扳住她的胳膊退离了好几步远。众人见两人已被成功分开便都一拥而上,一面心惊胆战地哄着两位小姐一面将她们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伤口上,果见齐荏然头一个受不住低低啜泣起来。 “你拉我干什么?我还没赢她呢!不给她点儿教训她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后呢!不——要——脸——”话尾,钱落谷不甘示弱地冲齐荏然狠狠地吐出恶言,见她被气绿了脸却骂不出一句脏话来,顿时便觉收回了几分颜面,悻悻地哈哈大笑。 我无语地看着她们一个像小媳妇儿受了冤似的不停地哭,另一个却不顾脸颊上的抓痕一个劲地乐,急忙催促众人各回各房息事宁人便罢。 “你刚才干嘛拉我?”回到房中,钱落谷刚清理了一下伤口,马上便不依不饶追问我,好似非要我说出几句声援她的话一般。 “有意思吗?”我没好气地将水杯重声放在桌上,见她不以为意端起便一饮而尽,又是一声叹气。“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张扬的。” “你也说是我一开始嘛……反正都要走了,她能奈我何?再说等我嫁了人自然有我夫家护着,哼,我还怕她什么?我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还差一点儿点儿就把她拉倒在地了……” 见她始终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我忽然又觉自己的心里沉了几分。和她相识不过几日,难道我要将她的事装在心里了吗?即便知道这是她与齐荏然之间的纠葛,可我还是不死心想劝她收敛一些,毕竟对方也不是任人欺侮的主儿。 “她和你有什么仇让你这么恨她?” “这事说来话长了,反正从小我就看她不顺眼了……”钱落谷径自又倒一杯水“咕咚咕咚”一气喝光,接着大喊一声“真痛快”。“哼,老给我使绊子,还以为自己很聪明呢,那是我不屑和她计较!” “你们小时候就认识?” “嗯……算起来这京城富商家的儿女我几乎都认识,就除了那个丁辛。” “哦……”我不知怎么心口又一沉,竟涌起一种莫名的落寞。“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嫉恶如仇呢。可那个齐家也不好惹啊,你干嘛又给自己招一身麻烦,忍忍不就算了嘛……” “哎呀,你是不知道她有多可恶啊!”她愤愤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她的怒气之盛。“那个丁辛不是被接进宫了嘛,底下都传说是皇上看上她了,所以赶在明日之前就把她接走了。这本来和我没什么大关系的啊,可是那个齐荏然就不这么想了,一大早硬要站在我房门口嚼舌根,说什么丁辛眼光高看不上浪荡公子哥啊,什么当初没看中沈如也真是太高明了啊,还是进宫做娘娘的好啊——你说,她这不明摆着说我眼瞎了才看上沈如也吗?!” 眼见着她的怒气又被我越挑越高,我有些汗颜地安抚她好好坐着,多喝些水压压火气,脑子里却蹦出毫不相干的一幅画面,就是当初第一次踏入墨染轩时,我义愤填膺地甩了吴则奇一个耳光——唉,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还说劝她呢,连我自己也是这般冲动误事的人。 “这你就忍不住了?” “忍?都骂到我门上来了我还忍?” “那你打也打回去了,骂也骂回去了,心里就痛快了?”唉,冤冤相报何时了啊,这话可是亘古真理。“以后时时防备着一个小人你就过得舒坦?还是你觉得这样躲明枪防暗箭很有意思?” 她略微消了消怒气,粗喘着思考了片刻。“我家和她家财力相当,我可不怕她!”她说这话的口气虽硬,听来却更像是说给自己壮胆的。 “那要是她嫁得好,比如说被哪个皇子皇孙看上了娶回家,凭你的沈如也能斗得过人家吗?”我好心地帮她分析最糟糕的状况,希望她能快快体会我的用心。 “……不会吧?”她恹恹地撅撅嘴喃喃着,眉心微微皱起。 我知道她动摇了,便赶紧趁热打铁。 “被她这么一个人搅了以后的安省日子,多划不来啊,是不是?你可一向最会算计的,怎么这个时候就昏了头了呢?” “啊,那怎么办……”终于见到她脸上现出懊悔的神色,我也总算松了口气。 “赔礼道歉其实也不管用,就算她表面接受了,以后也难免会借机报复,所以……盯住她,看她有什么难处,而且必须是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能帮得了她,到那个时候再诚心地帮助她。记得哦,一定要心诚,要不我估计她还会说你假惺惺,一点儿都不念恩情,更别说放弃报复的念头了。” “哇……我从没想过还有你这种办法啊!”她面露钦佩地望着我,豁然开朗的笑容倒是更能消解我心头的担忧。“可是……有用吗?” “总要试过才知道嘛!你现在记得就好了。咱们可都不小了,以后做事一定得三思后行才是啊……” “好好好……”她敷衍地笑笑打住我的说教,忽然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口焦急地问道:“快帮我看看伤得深不深,可不要破相啊……” “……你打架之前干什么了?现在又怕破相,你也不想想真要见不得人,你怎么去见你未来官人啊?” “噢噢噢好了好了我记得了,三思而后行嘛!” 敷衍,又在敷衍——唉,可我还能说些什么?她不是云思不是汨儿,我何苦这么劳心啊…… 不知不觉,竟又想起汨儿……这个名字,我有多久不曾想起了…… 我发觉我真是天生的劳碌命,以前是收拾丁辛留给我的烂摊子,现在却要硬充好人去当和事老。钱落谷那儿算是想开了,可不到齐荏然这边看看既说不过去也不让我放心,于是我刚离开钱落谷的房间便马不停蹄赶往对面齐荏然的住处。 唉,我还真是忙得和马有的一拼啊…… “小姐不回房吗?”在房外等候已久的小娴见我抬脚冲对面走去,不禁出声劝阻。 我脚下一顿,知道她担心何事。“今天最后一天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安慰地拍拍她的小肩头,眼神瞥向一旁的小静,示意她带小娴先回去。 “可……奴婢不放心啊!”她心急的模样几乎叫我感动地打消念头,可转念一想,这小丫头未免把这个世界看得太恐怖了。压下唇边的笑,我郑重地向她承诺会照看好自己。 “就这几步远嘛……要是出事,我大叫一声你再冲进来也不晚啊。” “小姐……” “好了回去吧,晚上我可要吃好吃的,你和小静可要好好筹划下哦,这是……我们最后一餐了。” 她犹疑地扑闪几下双睫,这才抿紧双唇行礼告别,乖乖地和小静回房了。 她这性子的确体贴的叫人怜惜,若我是男的就把她收在身边了,呵呵……调整思绪来到齐荏然门前,正要敲门时却见一个小婢惶惶然开了门冲出来。 “啊……肖,肖小姐……” 她好像受了什么惊吓一般眼神闪躲不安,低身向我一福便又转身进门为我通传。 那声音,那背影……我有些可笑地想起了什么,却又是些难以解释的东西,于是便放纵心头疑惑一闪而过。进得房门,果真是与我房中别无二致的装饰与摆设,只是那张绣花床格外精致一些,从顶上垂下的紫色帷帐是一层软绸外加一层轻纱,此刻则弧线优美地挽在床柱旁边,美得雅静美得梦幻。 “是你……”不知因为痛还是怒,齐荏然拧着双眉敌视地望向我,却也有礼地叫人为我安排了位子安坐。 我这才又看清方才那个小婢,正暗自忖度着什么,只听齐荏然出口道:“小伶,你先退下。” 小……小玲?脑海中瞬息间蹦出小玲的面容来,我不禁骇然地上前拉住那小婢想从正面瞧个清楚。可当我看清她的面容时不免又失望了,她的面容姣好,眉眼如画,哪里会像相貌平平的小玲?我呐呐轻吐自己的疑惑,转而想起小玲脸上有一对酒窝,于是脱口而出一句教人尴尬的话来。 “你能对我笑笑吗?” 闻言齐荏然和小伶都是一愣,继而小伶首先会意过来,略显害羞而窘迫地向我微微一笑,惶惑的眼神中却闪着些微的兴奋。 “……你能叫我声小姐吗?” “……小姐。” 小姐…… 幽远记忆中,有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和样貌都曾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我偶尔会在想起汨儿的时候想起她,便想起了她那柔柔的笑脸,两颊浮现出淡淡的酒窝……小玲,小伶……是她吧?尽管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可我的心仍不免悸动不已,因为这机缘巧合下的相遇背后却大有文章。 她丝毫没有听出我的声音,依着齐荏然的吩咐转身出了房门。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是信王府的人!?那当初她也是为着特殊的目的埋伏在我身边咯?我不觉冷汗几滴渗进发里,想起与她相干的丁贺,想起往日亲密无间的相处,又想起前几日三师兄说我中过毒……一切的一切好似都可以解释,却又有更多的谜团困住我的心思。我浅浅一叹,忽而发觉自己在这信王府上变得仿若透明一般。 呵,当我自以为风平浪静的时候,其实已经波涛暗涌了。 “肖小姐怎么了?听自己房里的丫鬟们叫你还不够,跑到我房里来过瘾吗?”齐荏然满脸愠色,话里自然也好听不到哪儿去。 我心知是自己莽撞了,于是也不作辩驳,让她只管揣测先消气再说。 “你的伤要不要紧?” “哼……你让我抓你几下试试咯?”她果真把怨气转到我身上,扭头坐在梳妆台前,眯紧了双眸望着我的影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钱落谷私交不错,方才你把她拉开,我可不会感念你的情。” “我没想要你念我什么情,只希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别与钱小姐计较就是了。她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做事也不经大脑,今天和你打了起来,前几日可还是差点儿就和我打起来了。”我心想着尽力别让她敌对我,于是不知不觉说的就有些玄乎了。 “真的假的?”她似有不信地一挑眉,对上镜中自己的双眸便又黯然一分,狠狠地紧咬双唇。“哼,管你真的假的,反正这仇我是记着了!” 唉,怎么我扮小人也不管用啊…… “齐小姐,你有没有兴趣听我提个建议?” 她睥睨着甩我一眼,以不吭声表示允许。 “齐小姐,有句老话叫‘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我都出生在商人家庭,该晓得赔本的买卖做不得。而报仇这事的风险可大可小,除非你想把钱落谷置于死地,否则这一来二去就永远没有休止,费时费力费心思又是何苦呢?”我顿了一下观察她的神色,见她静静地想着什么,便又接着说道:“依我看,既然是她伤你比较多,你不如让钱小姐欠下你一个人情,待到你需要的时候再加倍讨还回来,这样既能息事宁人又不会伤了两家和气,而且说不准将来还能派上大用场。” “哼,我用得着她来帮?”齐荏然不屑一顾地撇撇嘴,对我的提议嗤之以鼻。 我暗暗一叹,心想说服一个人果真没有那么容易。“常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杞人忧天虽要不得,但未雨绸缪总没有错。而且现在看来,钱小姐日后很有可能会嫁到沈家,到时候钱沈两家联手,你该想象得出,他们的财力和影响力绝对不容小觑。” 齐荏然没有立即回应我,稍过片刻才又开口,眸中闪过一抹精光。“你怎么能料定将来不是她来求我,反而是我去求她?” “那……不知齐小姐可否知晓,自己在信王妃心中是什么印象,什么评价?” 她似心惊地扫过一眼,转而离开梳妆台向我走过来。“你这话什么意思?看来,我倒是小看你了。” “不,你看对我了,我不过是个小角色而已。王妃身边的侍女是我的同乡,所以我能借机知道一些你们难以接触的东西,就比如王妃尊驾有一天看着你写的诗句,亲口说……” “说什么?”她横眉瞪过来,似是想营造出慑人的气势,却压根不晓得我所受过的威胁比这恐怖得多。 “王妃说,‘此女作诗未免堆砌辞藻,毫无真情实感,更显内心浮夸、生活奢靡’……” “够了!我就知道你是替钱落谷来羞辱我的!”她一脸恼羞成怒甩袖推开我,然后便大发脾气将一旁的茶壶扫落在地,“噼啪”摔得碎片零落。“小伶,送客!” “等等齐小姐,我还没有说完最后一句呢。”我急忙将房门掩住阻挡小伶进门,心中却只觉哭笑不得——我又在扮坏人了,坏人坏人啊……可见到齐荏然被我气成这样心情倒还不错。 “你……”她急红了眼冲过来揪扯我的衣裳,我淡淡一笑,趁她挨近时我便凑到她耳边咕哝一句,果然见她立时僵住动作,一脸悲喜交加却又不甚相信地看着我。“你说……真的?你……你骗我呢吧!”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呢?” 我方才说的那句话是“却可以做一个好的太子妃”——也难怪她会有如此反应,想来此人多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但这话可不是我随口胡诌的,那千真万确是信王妃的原话。 “可……丁辛已经被接进宫了啊!” 耶耶耶,她何时变得这么没有自信了?要是放在以前听到这话,她不得一蹦老高再去宣告天下呀! “结果还没出,齐小姐就已经认输了吗?” “……哼,谁说我认输了?只不过……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她不甘地松开抓着我衣襟的手,察觉到我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未曾动过气,不觉又有些讶异。“你真的……” “什么?”她,该不会是知道什么吧? “算了,没什么……”转身见到地上一地的陶瓷碎片,齐荏然厌烦地踢了一脚,想要唤人来收拾时才又想起方才的话题尚未结束。“对了,依你这么一说,那我岂不是更无需忌惮钱落谷吗?” “齐小姐,你这么快就以为自己可以安然登上太子妃的宝座,继而成为皇后?” 她也觉出言有些武断,况且我的话可信度尚未可知,自己也未免高兴太早了。“那,假若我真的成为太子妃,做了皇后,到那个时候,钱落谷对我有什么用?” “你不会不知道……信王爷和当今皇上之间一直不和睦吧?” “……啊?”她当真吃了一惊,费解地微皱眉心睇向我。“真的假的?” 她果真不知道啊……我暗暗松口气。“只要你平日多关注些朝野时事,这一点不难看出来。” “那,那……信王想干什么?”她似被我说得有些怕了,口气不禁弱了好多。 “这个谁又知道呢?只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太子妃绝对不好当,说不定还要为了保护太子而丧命。” “你吓我呢吧!” “还是那句话,我何须吓你?这也就是我为何对遴选太子妃一事没什么愿望的缘故。女人还是找一个能疼惜自己、保护自己的男人比较好,而那个太子,呵……他可不是什么好人选。” “可,可是我……”从未见她也有这般不安的表情,于是我便继续添油加醋。 “即使当官的那些事儿咱们不懂,可是戏文总听过好多了吧?你想想看,若是当你卷入了朝廷之争,以信王那么大的势力,你要怎么做?你总要帮你的丈夫吧?可怎么帮呢?以你娘家的财力吗?那时说不定齐家的财产早被有心之人盯上了,哪怕你有钱也没得花。到那个时候,你能找谁帮忙?” 她愣愣地听我说话,更是少有的安静地坐在我身旁,在我说完时目光不觉上移对上我的视线,眸中露出的尽是豁然的神情。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过是来当和事老的。况且若钱小姐反悔了,你便有十足十的理由去报复她,可若她真的帮了你,你们之间就恩怨两清,从此以后专心过自己的生活,岂不是好事一桩?能少些恩怨情仇总也是功德一件嘛。”嘴上虽说得这么大公无私,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的。来搅这一趟浑水纯是因为大言不惭地在钱落谷面前献了计,所以也只好硬着头皮前来,试着去化解她们之间的恩怨。若成了,说不定还能多得一个人的人心;若不成,自有钱落谷和我一起对敌,她横竖是跑不了的。 齐荏然久久没有吱声,我便耐心等她多盘算一会儿,冀望她能尽快想通。起身想要望望窗边的风景,可地上的碎片仍旧碍着我的行走范围,于是只好安然落座一旁静候。她也终于脱离了思考状态,稳稳心神才又看向我开口道:“我答应你了。” 如果多费些心思、多担些风险便能解开双方的死结,那我情愿以自己之力改变他们原本的命运。说好听点,我或许是古道热肠,与几个江湖人士相处过便真的沾染了些许大侠风范;说的难听了,就是我这个人自不量力,总去担心着无必要的人和事,爱上了冲锋在前的快意感…… 可我很高兴我是这样的人,至少我不再漠然不再畏缩,我可以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存在的价值。这样的自己,才算活出了新的样子。 临近傍晚时,东院便传来消息说各房小姐可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明日离去了。而信王果真在晚间就进了宫,我不敢掉以轻心又跑到西院入口处望了望,那些侍卫们果真也不见了踪影。尽管地利人和,但天公却不作美,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日暮时分一直下到入夜,害得我整颗心高悬无着,对即将展开的行动莫名担心不已。 节气上快要立冬了,整个秋天不见几滴雨,偏偏在这时下个没完。婢女们却都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或许因为明日这院子就能空下来,她们也便能落个清闲,也或许因为这晚来的秋雨着实喜人,哪怕空气中隐隐寒意逼人,她们还是禁不住细雨迷蒙的诱惑成群结伴站在廊檐下,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欣赏雨落的畅快淋漓。 我能嗅得出空气中混杂着浓浓的泥土气息,伴着若有若无的寒气一袭袭透过窗、透过门,透过每一丝缝隙飘进房里,氤氤氲氲间似乎连窗纸都被润湿了,趴上去轻闻,便闻到一种淡香的尘土味,让我不觉陷入浮想,好似这里处处都埋藏了故事,等待着有缘人将它们拯救出来好重见天日。 因为离别在即,晚上这一顿吃得格外丰盛又沉闷。小娴小静都不怎么说话,只是一直站在一旁不时为我夹菜、轮换菜盘,任我威逼利诱想与她们共进最后一顿晚餐都奈何不得。我只能尽力的吃啊吃,好像这样便能将她们俩人对我的所有心意全都承受过来一般,吃到最后肚皮果然胀的不行,连连摆手婉拒了夜间茶果的供应。小娴和小静也不多让,仍是安静地收拾好桌面,不由我多说便又去着手整理我明日的行装,好像这一切都再自然不过,好像我明日不过是出一趟房门,转个圈便又能回来一样。从始至终,她们都没说过一句留恋或是不舍的话,也没有对我表现出一点儿悲戚哀怨的神色,只是彼此默契地将一切心事拴在心底,死死地咬紧了不流露出半分的异样。 我也不敢再看她们,何况我今晚还有正事要做,更要提早打发了她们才是。眼见着两人如平日一般为我铺好床铺,然后走到门外欲要关了房门离开,我忽而生出一种恐怖的压抑感,我好想冲上去拉住房门,好想冲她们大喊一声“等等”,也好想孩子气地抱抱她们,甚至留几滴眼泪出来纾解一下我的郁闷。 此生最恨离别,却最奈何它不得——我没有时间再孩子气了。 第八十一章 更新:09-06-21 19:34 从藏身的墙角冒出头来,夜晚的风温柔而平静地抚过颊畔,间或有丝丝细雨飘落在嘴边,冰冰凉凉的,也使我时刻都能保持清醒。我庆幸老天对我还算厚道,这场秋末迟来的小雨终于渐渐有了停歇的势头。就如上次那般借由王府遍布的植物掩映,我一步步地向着今晚的目的地靠近,心头也不觉激动起来。院子里的人大都已睡下,只留了几盏灯笼在廊檐下晃晃悠悠地轻轻摆动,不时将我的身影映射在地面上,一瞬过后便又消失无踪。我今晚特意换了件暗色短小的衣服,可行动起来还是觉得拖拉不少,心忖着早知就找一套男装备用了。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四周的每一丝动静,再小心翼翼地加快步伐闪身躲入前面的暗影处,就这么停一下跑一下又躲一下,我好不容易才进到东院,眼看着就快要进入信王的园子了。 可偏偏运气这家伙不肯在我身上多留片刻,等我来到信王书房门外时才讶然发现门已上了锁,且那锁还是我从未见过的式样,就算现在给我一把钥匙都不知道怎么打开它。轻手轻脚地又去推了推几扇窗,关的也都严严实实的。我只能暗自苦笑一声,心想自己竟也轮到去做溜门撬锁之事,然后便低头开始翻检身上一切能翻出的东西。 一把纳鞋底用的小锥子,一个缝被子用的顶针,还有一把测量布匹尺寸用的铁板尺子——这就是我在王府能得到的所有能派上用场的工具了。也幸好我准备了东西,否则现下当真要手足无措。不放心地又瞭了瞭背后,我这才在右手食指套上顶针,握住锥子去抠撬那镶在两扇门上紧紧套住门环的小金属片,虽然看着很精致漂亮,我还是狠狠心用尺子把那两片碍事的东西扒拉下来,害得我双手十指几乎使尽了力气。天上月色有些黯淡,何况此时的我还背对着月光,第一次做贼又是心虚又是慌乱,手下自然就失了准头,一不小心便被那两片金属片划伤手指,生生擦掉一层皮。我忍着委屈和丝丝刺痛,紧接着再用锥子勾拉那被门锁紧紧锁住的两个小铁环,任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只是将它们从深深陷入的木料中拉出一点点距离。 真是可恶可恶可恶……使劲使劲再使劲,总算见那两个铁环较之原先有了些微松动,我这才淡淡舒出口气,连忙将所有工具一一贴身收放好,然后稍稍退离门边几步,闭上双眼深深吸气。身体中慢慢有些热意一波一波涌上来,渐渐便像是凝聚了一股喷薄欲出的力量,激的我全身都难以控制的轻轻颤动。我知道我尚不能自如运用体内的真气,于是转而拼命用意念企盼将那力量导入手臂上,暗暗憋气良久,终于右掌一阵胜过一阵的发痒发热,我突然睁开双眼闷喊一声,“啪”地打在两个锁环之间。 这声音细微到连我自己都未来及捕捉便已消逝而过。我强忍手上传来的剧痛,拧眉收回右手,这才看到整个手掌都已泛红发紫,被肉体的痛牵引着止不住的颤抖。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左手握住那把仍旧完好无损的锁,只轻轻碰触,它便随同那两个锁环一齐落了下来,我不禁又松一口气。 没有时间了。推开门,室内一片安宁,原本不算太大的空间此时却空寂的有些骇人。将那门锁门环收起再关上房门,我咬牙将视线凝注于这透着清冷月光的书房,搜寻着那木匣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房内摆设出乎意料的简单,除了一旁的书柜和书桌,竟连一个待客的茶座都不曾安置。拔下桌上灯罩内的蜡烛,我摸索着点燃了再压低身子,以些微的烛光引领,翻了书柜,翻了书桌的抽屉,翻了一旁闲散的纸卷,然后在不经意间照了照书桌下面,心底按捺不住便弯腰伏在地上,探头爬到桌子底下——果然有诡异!这书桌实木黑漆,两旁的桌腿部分都对称的置了抽屉,分上下三层,中间则是一个大大的空隙,能容两三个我躲进去。烛光细照之下,便见右边抽屉相对左边抽屉厚了约莫四五指,用手敲敲内侧听来也空洞洞的,暗思那里是否会有夹层。 难道又要我用掌力?我无奈叹口气,趴下来时将蜡烛换到右手,以左手撑住身子,却不料右手已经不胜负荷晃个不停,险些将蜡烛掷于地上。那抽屉的一侧虽诡异,可乍看竟不知从何处开启。我又咬咬牙强自支持,左手上前摸了摸右侧边沿,上下左右都摸了个遍,直到摸到底部时才觉有戏。扳住那板子微微用力往上提拉,果不其然,一个大约有一层抽屉高度的小空间暴露出来,我喜不自胜又钻得近了一点儿,一顿摸索出来,手上已经多了一个黑漆木匣。 这匣子藏得如此隐蔽,肯定重要非常。我迫不及待地将蜡烛立在地上,兴奋得好像连手上的伤也忘记了,掏出钥匙缓缓打开,然后警惕地将那匣子开口对准前方,一手轻轻把盖子掀了起来——静静的,什么声响也没有。我登时暗松口气,调转匣子面对自己,便瞧见了这盒子中所装的东西,里里外外皆是些皱巴巴的信笺,好似之前经过很多人转手一样。把蜡烛拿近了细看,翻着翻着不禁冷汗涔涔,慌忙抬眼望望身后,顿时又有些胆怯地背靠那木板定定心神,呼吸竟急促起来。 匆匆挑了一些眼生的落款塞入衣襟,又马上把那盒子塞入夹层落下板子掩盖仔细。待我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正预备喘口气时,一声惊呼尚未出口,我已经及时掩住了自己的口鼻,目瞪口呆地望着对面墙上的卷轴画像,一时竟被吓得动弹不得。方才一直专注于书柜这边并未留意墙上的字画,因此乍见这画像我竟恍惚以为有人闯入,以为我被发现了。即便看清了眼前只是一幅画像,可我心头的惊恐却还是难以消散,只因这画像的主人……看了看最后的几行小字,果然是那去世多年的赵儃。 像中人有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面相,只是这脸孔上的一颦一笑都与我想象的完全不符,我原本以为他不是另一个赵凛也会是另一个谢云寒,而像中的他周身虽带着一种怡然大方的气质,清雅而恬淡,但这本该用来形容淑女的词汇安在他身上却不觉突兀,反而相得益彰。他会让人觉得高高在上、不可捉摸,却又并不会给人以压迫拘束之感,目光柔和淡定却分明自在多情。他是笑着的,可这笑容背后却又好似藏着魔力,叫人望着望着便不觉被吸引去魂魄,怔愣之间浑然忘了此时的我正身陷险境。 这感觉……我无法描述出心头的异动,可脑海中却蹦出“似曾相识”四个字来——似曾相识?呵呵……是啊,我和过他儿子不知打过多少次交道,那个赵凛更是不用说了,又怎么会对赵儃的面孔感到陌生呢?清醒过来便也马上暗骂自己花痴误事,思及任务即将结束,我的心跳忽又猛烈地躁动起来。匆匆整理现场便来到门前小心开了条门缝,新鲜空气适时扑面而来,我欢欣雀跃地挤身而出。见四周一切毫无异样不禁更是喜上眉梢,只不过右手明显的痛感仍提醒着我,现在还不到高兴的时候。 此时的我当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归心似箭”,虽然心知今晚逃出去也不能立刻回到肖大叔家,可我暗暗告诉自己只要不在这信王府,何处对我来说都是乐园。 “啪啪啪”几步跑出去,我慌忙又收住脚藏到墙后大喘气,呆了许久见脚步声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才又重拾戒备,一面乐着一面压抑着一面又因不小心碰触到伤口龇牙咧嘴,像只兔子般躲躲闪闪地潜到后院,满怀期待地寻找出口。 西门,西门,西门…… 总算啊总算……老天啊,你该知道我这一路有多辛苦啊……喟叹几声,我忽然脚下一顿,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咦?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待我困惑地回转身见着身后那庞然大物时,我才恍然想起这里是后院,是西门,而那只传说中厉害无比的大狗狗萨勒乖乖就住在这附近!此时那大狗正舔着它那条血红的大舌头瞪视着我,气息低喘几不可闻,不是晃动的尾巴告诉我好似只要我妄自一动它便能立即扑上前来。我脑海中霎时清空,什么开心、疼痛都忘得一干二净,满身心只剩下千万分的恐惧和惊心,还有对自己命途多舛的慨叹和无语。 老天,我就说嘛,怎么会那么顺利?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我连头都不敢偏转,两只眼珠迅速扫了扫周边,却并没有看见什么人随后出现。难不成莫言不在府上?唉,他在不在我也同样不好过啊……我试探性地放软神色,鼓起勇气以委屈的眼神回视过去,希望这狗还能通点儿人性,看出我对它毫无恶意赶紧放了我。可惜我错估了动物的能耐,更高估了萨勒的本性,只见它宣战般的微低下前额挠了挠前爪,尚未低吼出声时,我却……飞了起来! 我……真的在飞? 惊呆的我不知是被萨勒吓到了抑或是被自己突然飞起吓到了,张大着嘴久久无法做出反应。低头,脚下的景物渐渐虚虚实实,但我却好似看见地上的萨勒犬盯着我跃上墙头的身影一脸愤愤不平,前爪使劲地刨着土地。一只粗厚的臂膊就在眼下,紧紧地勒着我的肚腹,让我知道是有人出手相救而并非我神力乍现。 “大师兄?”我惊喜地望向身边的男子,他则对我挤挤眉眼,憨笑中露出一口灿白的牙齿。但还没等我们师兄妹多联络下感情,刚刚翻过王府围墙,就听到身后脚步声骤然逼近,大师兄当机立断带我跳上一旁准备的快马,狠夹一下马肚便绝尘而去。我死死搂着大师兄的腰杆侧坐在马背上,疾驰的速度几次差点儿使我滑落下来。尽管手上的伤疼得我快挤出泪来,但比起落马再被人捉住,我宁可强忍一时之痛。身后追赶来的人群好像是刚刚才被惊动的,也好像从未见过有人胆敢私闯王府,一时竟慌乱地失了方寸,在我们跑出不久之后就被远远甩在后面,彼此之间的距离渐渐越来越远,等到我们驶到城门之时已望不见也听不见了。 大师兄不知和守门的人有什么交情,攀谈几句便放了我们出去。待到轰然一声,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紧紧关了上去,我这才彻彻底底的呼出一大口气,好似将许久以来的闷气都清除出去一般畅快。身下的马儿脚程真是快得惊人,我明明觉得过了不过十几二十分钟,它却已带我们离开了垲城境内进入邻近的一个小城。这儿的街上一如京里一般清净无人,却也看得出即便是白日里也不会繁华到哪儿去。阎岭翻身下了马,掐住我的腰想将我抱下时才瞅见我手上的伤,不禁皱紧眉头。 “走,师父在等你。”他带我走进一家客栈,那店小二竟也像特意给他等门似的,慌忙从瞌睡中惊醒,在我们上了二楼之后便装了门板封了前厅正式打烊了。 阎岭先一步推开门,瞬间灯光刺进眼中,我如释重负般抬脚进去,看着师父笑意盈面,激动地上前要握住我的手,我方才“哎呀”一声吃痛地呼叫出口。 “怎么伤成这样?”付远鹏浓眉深锁拉过我的胳膊引我落座,见我痛得浑身发抖便赶紧让阎岭去找些药来。“唉,你平日若是勤于练功,今日也不致伤了自己……” 我心知确实是自己懒惰、忘性大,空有一身的本事却使不出,本来被责备也是我应受的。但手上伤痛已经让我快要疼得受不住了,见着师父又不免一阵委屈,于是忍了许久的眼泪竟不自觉决堤而下,一颗颗啪嗒啪嗒落在裙上。 “唉……说你一句就哭了。好啦好啦,是为师话说错了,别哭啦……”他状似不快地瞥我一眼又拍拍我的左脸,好似要我乖乖听话别再拿眼泪烦他。我便一口气上来咬紧下唇胡乱抹抹双颊,用左手掏出衣襟里的东西径直塞到师父怀里。 “东西在这儿。”话音虽被我克制着,可还是听得出有股怨气,我不禁心口一颤,又有些怕怕的。 师父并不理会,拿起那叠信笺大略看了几眼,两只老眼却越看越放光亮,双手甚至不觉哆嗦几下。“好孩子啊……”他满意地笑着将东西叠好收起,再对着我时已双眉舒展,沧桑面容上挂着许久不见的真切的笑纹。“为师的确没看错你啊!” 不知为何,乍闻这话我竟然抖了一下,却不是因为伤痛发作,而是心中没来由生出一种恐惧。奇怪了,要是以前师父这么对我说,我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儿呢。按压下心底的疑虑,我想起自己已经离开了京城,于是担心地脱口道:“肖大叔那儿知道我走了吗?” 师父方才温和的笑脸瞬间垮下去,丝毫不掩饰嗔意地埋怨起我来。“你啊,提到这个为师就不得不说你几句了,擅自把那么多人牵扯进来,有没有考虑过后果?啊?” 我又是理亏,只能低头作忏悔状。 “……唉……放心吧,他们已转移到安全地方了。” 闻言我猛然抬头,怯怯地感激一笑,吞吞吐吐地说了句“谢谢师父。” “还差一句哪!” 我眨眨眼,盯着师父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徒儿以后一定听师父的话,再也不敢擅作主张了。” “嗯……你可得记着说到做到!” “嗯嗯嗯……”我忙附和点头。“要不要我发誓?” “发誓?发誓有什么好的,不如……呵呵,和为师打个赌咯?”师父对我笑了笑,我心头又莫名一颤,好似猜到自己要被算计了。“女孩子家嘛,将来肯定是要嫁人的……”师父语重心长地说着。“嫁了人之后,自然是要生儿育女嘛……”他老人家继续拖长尾音,“倘若你今后再擅作主张,那你就把你若干子女中的一个送到我门下,做我徒孙好啦!” 我…… 我可不可以告诉师父我一辈子都不会嫁人啊?可,说了他也不会相信。但这样的惩罚未免太不厚道了吧?现在的我已经被害得整日心惊胆战了,怎么还能推人入火坑呢?虽然我还不能肯定将来会不会有自己的儿子或是女儿…… …… 女孩子家嘛,将来肯定是要嫁人的…… …… 嫁了人之后,自然是要生儿育女嘛…… …… 心口却又一阵酸涩,我茫茫然端起桌上已然冰凉的茶水,大口大口一饮而尽。水是凉的,仿似叫我这般喝下去便能把心也变凉。嫁人生子,这些原本都跟我沾不上半点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一个人、接受一个人的生活,即使有过幻想也只限于某一时刻。人生苦短,何须汲汲营营去追求那些高不可攀的东西?真的毫不相干啊…… 可在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开始憧憬了,这憧憬的欲望竟坚定到任我如何否认都抹杀不掉——我究竟着了什么魔,何时开始这么期待一个“他”的出现? 这念头真的把我吓到了。 而接下来几日得到的消息,才真正称得上令人难以消受。 十月二十晚,信王府失窃珍宝“凝脂玉瓶”,官方说法是江湖有名的飞贼“彩翎雁”所为,故特派几千精兵于京城附近四处搜寻,一时闹得人心惶惶。 十月二十一,信王府入住的几位闺秀都被送返回各自府上静候圣音,除此之外并未如众人预期那般公布太子妃之选花落谁家。 十月二十四,丁辛以欺君之罪被打入天牢,因太子妃大选忌杀生,故定于明年秋后处斩。受此牵连,丁家全部家产充公。 十月二十六,北方传回捷报。 十月二十九,朝廷下旨撤换若干地区的厢军统领,并将之前派往东川的禁军收归中央。 十月三十,正式公布太子赵凛正妃人选为齐荏然,圣旨还将卢婉芪指婚翰林学士罗暂开,钱落谷指婚京城沈家沈如也,命其各家循礼于年底之前完婚。而肖金荷因突患重疾,其婚事延后再议。 同日,信王妃启程前往北方某佛教圣地继续清修,随行的还有贴身侍女粟静耳。 哼,好一个突患重疾、延后再议啊,不光咒我还把我做的事赖到“彩翎雁”的头上?想想这事背后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有种苍凉无奈的感觉。 丁家没了,被那么一道圣旨将几十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一卷而空。虽然我对丁家的感情尚不至于刻骨,可我却有种说不出的悔恨,好似当初的时光都白白虚度了,那些笑啊泪啊全都没了见证。如今物非人也非,除了记忆我竟什么都没能留下。不过,幸好只是家产充公,人没事——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不知道父亲……父亲,我到现在都无法改口啊……他和姨娘会去哪儿呢?以后的日子又要怎么过?还有汨儿……唉,我好怕多想。 那个丁贺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要阑雅假扮丁辛,可能出于畏惧也可能出于利益考虑,但事到如今东窗事发,却只有阑雅一人背起黑锅投入天牢。欺君?如何欺君?只可惜这内里细节我无从得知。不管这事情背后真相到底如何,阑雅没有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啊,怎么也罪不至死呀!明年秋后处斩,秋后啊……唉,我能做些什么吗?去探望她?去劫狱?我妄想吧…… 在京外养伤的这段日子,公孙育林带着云思来过一两次,免不了一阵哭哭啼啼哀哀凄凄。知道他们安全、过得好,我便也没什么好顾忌了。毕竟垲城乃天子脚下,我们背后又有皇帝撑腰,信王想做什么还是要忌惮几分。 十月二十一那天,成千上万的老百姓亲眼目睹了从信王府走出来的三位姑娘头上都戴了式样别致的发簪,继而一传十、十传百,留云阁先前打出的名号得以验证,名气也就这么悄然散播开去。尽管现下只是雇了人看店打理,生意也已经渐上轨道开始赢利了。想起来不觉得意,我在信王府的时候假装拍马屁送人礼物,其实也不过是借由她们帮留云阁做做宣传而已,成也好不成也好,总之我损失不大。何况进府时小姐们什么东西都没多带,离去时也自然是两袖清风。别人送的一只簪子罢了,有必要藏着掖着吗?插在发上大大方方戴出去嘛! 而如今我却不能去留云阁看一眼,只因此时风声尚紧,我可是信王明里暗里捉拿的头号人物。肖大叔他们搬去了护国寺暂避风头,那里终日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乱得很,不过寺院有皇家卫队守护,倒也不失为一个绝佳的藏身去处。 “哥哥好吗?”终于得空单独和公孙说会儿话了,自从初九晚上告别之后,我和哥哥到现在已经近一个月没再见面。 “他很好,背上的伤应该不碍事了。不过还是每日都窝在书堆里,真纳闷他怎么就坐得住呢……”公孙不解地捏捏下巴,想不通便摇摇头不再去想。 “呵呵……我就知道他这个书虫离了书过不下去。想当日他逃难到沁州带着一身病,还不忘拿着书读啊看啊的……”是啊,吴哲威是个书呆子,却也只是在书上呆而已。他懂很多,也正因为如此,我只有对着他时才会忍不住想要卖弄卖弄,说一些我那时代的故事给他听。好想见见他,我还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他说。 “他不会是文曲星转世吧?” “啊?呵,公孙你还信这个?”我本着无神论的原则还想说他几句,脑筋忽然又醒了过来——穿越都发生了,似乎信下这个也无妨啊。“不说这个……你记得好好帮我照顾他就是了,他身上的伤肯定没好利索,要是他再熬夜到很晚才睡,我允你点他穴道!” “咦,那我岂不是很累吗?还要等着看他何时睡觉……”公孙挑挑眉毛表示任务艰巨,可我的心慈心软却也不是用在他身上的。 我双手环胸站在高处,趾高气昂地白了他一眼。“哼……当年啊,也不知道是谁,恬不知耻半夜爬上人家……啊唔……”死公孙,手上茧又厚又硬的,竟敢拿来堵我的口?! 公孙被我指甲狠掐一下吃痛松开手,小心戒备地望了一眼远处荡秋千荡得正高的云思,然后便像被人抓着把柄一般拱手哀求着我。“好小姐了,属下当时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谁知道小姐您压根不在意自己名节……啊不是,是属下卑鄙无耻,属下蠢笨无知、罪大恶极,可……求小姐千万别让碧云知道……” “噗噗噗……”我胡乱擦了擦嘴,眯紧双目上下扫他一眼,心中却明晰了一件事情。“你……喜欢我小妹?” 他登时红翻了脸,手足无措地作势又要伸手蒙我的口,被我一闪躲过。 “公孙育林,你上瘾了是不是?!”我故作威严正了正衣襟,嘴边的笑意却掩饰不住了。呵呵,没想到我还间接做了回媒人哎…… “哎呀大小姐啊,您老人家以后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他顶着一张猴屁股似的红脸盘羞窘地埋下首去,好巧不巧地,远处云思正抹着额上的细汗跑过来。 “哎,碧云我可宝贝着呢,你要对她不好可给我小心点儿!”我冲他挥了挥毫无威胁力的拳头,不忘对他使使眼色提醒他女主人公来了。 “表姐……”云思小旋风一般跳到我身边,在我的瞪视下连忙改口。“金荷姐……” 唉,不找个人看着她,将来还真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 “多大的孩子了,还这么疯玩……”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眼光不由得在她和公孙身上来来回回,看着眼前一个小巧可人,一个高大威猛,一个迷糊单纯,一个精明圆滑,两人虽然相识相处时日尚浅,但越看越般配,谁能说他们不会是一段美满姻缘呢?只不过我对柳墨眉有过承诺,可不能有负所托。 “公孙,我小妹家乡你该知道,府上何处也无须我多说,有心的话就认真点儿。”我不把话说明,不过这话也够明了。 “什么啊金荷姐?”云思一头雾水地瞅瞅含笑的我,又瞄瞄满脸通红的公孙,看不出个所以然便不觉噘起了嘴。“你们都不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你要赶我回家?”她眼巴巴地望住我,我则加深笑意将她推给公孙。 “问你公孙师父就好了,他知道的。”我很没义气地甩手走人,留下那俩大小孩儿一个咄咄逼问,一个窘迫闪躲,心中忽而轻松好多。 有缘的话,那就相爱吧!倘若云思永远都待在沁州,待在柳家宅子里,她要如何认识公孙呢?而现在他们却相识了,也许将来还会相恋,可见缘分这东西当真存在啊……嘻嘻,我还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哦。 “我不要你……做我师父……和表姐欺负我……呜呜……”楼下传来云思细细的哭诉声。 “……你别……你……” “我……我去找表姐……啊……你,你你……” “……我,我我……啊呀……” 躲在窗户后面,我忍不住掩嘴窃喜,忽然发觉成全别人的美事原来是这么一件令人快乐的事。只是云思这丫头好像真的什么都无所觉,看来公孙想要赢得美人心没那么容易啊…… 红娘哦,呵呵……做个红娘也不错哦。 又是一个清晨,垲城城门准时大开,守城的小兵们便规规矩矩各司其职站在了自己的岗位上,略显疲惫的眼光在进进出出的百姓身上来回梭巡。 “唉,这几天累死累活的,查的出个鸟屁……”守在城门口的一个小兵忽而慨叹道。 “嘘——你可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另一个小兵凑上来搭话。 “唉哟,你没听说过吗,那个‘彩翎雁’飞檐走壁,是有名的‘来无影去无踪’啊!想找到他?除非他自己主动现身!” 经过城门的一个男子闻声下意识顿了顿脚步,但很快就不动声色地经过盘查顺利进了城。 “哦?不过是一个飞贼而已嘛……”小兵继续闲磕牙。 “哎——他可不是一般的飞贼呢。听说啊,他每次都是光顾那些脑满肠肥的富豪贪官,再把得来的财物全都分给穷苦百姓,是个令人敬仰的侠盗呢!”说着还拱了拱手以示敬意,但马上就被另一人扑手打了下来。 “别忘了我们是兵,他始终是贼啊……不过也就奇怪了,信王爷一向爱民如子,勤于政事,怎么看也不是什么贪佞之徒啊!怎么就被盯上了呢?” “咳,宫墙里的事我们又知道多少啊?呵呵……有好戏看倒是真的啦……” 好戏?又有什么好戏了? 进了城,谢云寒便不紧不慢地踱步在直通城门的大道上,心中思忖着一些无头无脑的事,走着走着便见到一旁墙上贴着大大的一张告示,写着信王府在十月二十的晚上失窃了御赐宝物“凝脂玉瓶”,并且写明是江湖上近来名气渐长的飞贼“彩翎雁”所为,竟还说此人是一介女流,悬赏重金捉拿归案。 真是见了鬼了,我这刚回到京城,就有人冒充我做案?还说我是女人?他颇为自嘲地笑笑,转身便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京城还是一如往日的喧嚣,过了一日、两日,十日或十几日,他根本看不出这芸芸众生之中发生了什么变化。不过谢云寒知道,有些事情确实改变了,而且无法挽回。初显凛冽的冷风不失时机地拍打在他身上,他却只是兀自失神地迈着步子,浑然不觉。脚下行过一条条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店铺门头,他忽觉自己似乎真的离去了好些时间,久得几乎快要记不起这些熟悉的场景何时如此深刻地留在了他的记忆中。 他记得自己从不曾陷入怀旧的情结中,即便是每日见到的人或事物,他也从未为之兴起过一丝半点情绪波动。是他压根不曾想过“怀念”这个问题啊!有事做的时候便忘我投入其中,无事时他也总能为自己找到更多的事打发时间。他这十几二十年的生命似乎从不是为自己而活的,竟然……真的是这样?呵……谢云寒又勾了勾唇角,颓然地望望灰白且无云的天空,却仍是挡不住眼底划过的一抹色彩,无奈,却又只能欣然接受的色彩。抬眼时,王府已在面前,他无知无觉地踏上石阶,无视于守门人的殷勤招呼,进了府便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该像往常一样,回来了便去向王爷禀报一声,即便不亲自去,也该知会莫言或莫行,他人已经回来了,安然无恙。小蔗像只鸟雀一样围着他问东问西,好像八辈子没出过远门似的羡慕他羡慕得紧。他实在无心装出那副和善的假皮相来,只能恩威并施将他赶出了院子。 再站在这名叫“垲城”的土地上,却是每时每刻都叫他心力交瘁,恨不能再插了翅膀赶紧逃离。伤心地,这里是不折不扣的伤心地啊…… “烨儿……”门口有人唤他,他晃了晃神,看清来人时却刹那清醒,急忙奔上前去伏身请安。 “王爷。” 信王不知何时已换上慈祥面庞,一边拉谢云寒起身,一边担忧地上下打量着他,倒叫谢云寒又是一番受宠若惊。 “出这趟远门可曾累着?” “多谢王爷挂心,烨儿很好,很好……”他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搀扶着信王落座后便命人去沏茶水。奉茶待客,他忽而感到些许反客为主的味道,心底却尽是悲哀。这趟远行本是告了假出去散心,可却还是免不了想了很多很多事情。他知道王爷对自己格外器重,甚至“器重”二字已不能表达那份几乎浓似血缘的关照与爱护。他不是没听到过外面的风传,说他是赵儃的私生子,更离谱的还说他是信王的私生子。可他只能装作没听到,他做不来恃宠而骄,更不会妄加揣测。这是他生来便注定的命运,他要自己时刻谨记身份,不敢也不能造次。 “烨儿啊,这几天就留在府中不要出门了。” “是。”他要谨记,谨记啊。 “对了,你去盯着采买些女孩儿家的衣料、首饰、胭脂水粉什么的,务必在这几天筹备好,每一样都要京城最好的。” “是,烨儿一定不负重托。”谢云寒心底讶然,却不敢表露丝毫在脸上。“王爷喝茶。” “嗯……”信王接过茶碗淡淡地笑了笑,继而又说道:“这也不是什么重托,总之……唉,不久之后你自会知晓的。” “王爷无需考虑烨儿。” “……你啊……”信王被他这始终如一的恭敬与疏离弄得有些失落,方欲送到嘴边的茶杯又落回了桌上。“烨儿啊,本王一向待你……待你如己出,为何你总是不懂本王的心啊……” 听着信王的一声长叹,谢云寒浑身一凛,尚未动容却又恢复了镇静。“王爷厚爱,烨儿此生必是为王爷赴汤蹈火……” “烨儿!” 谢云寒戛然止住,怔愣间抬首却见信王怒气盈面,还未来及惶恐便被他一把搂在怀里,任他再震惊却也动弹不得。 “烨……儿啊……”头上的声音哽咽含混,谢云寒却刹那心口绷紧,只觉一股难解的恐惧。 王爷竟然……哭了?枯瘦的大手颤抖地搭在他的肩上,谢云寒真的怕了。他从未见着王爷搂抱过谁,这等属于寻常人家的情感表述从不曾发生在信王的身上。印象中老王爷是孤独的,王妃常年在外,即便相见两人也甚少交流。老王爷也是威严的,是时刻庄重内敛的,何时在人前像此刻这般露出哪怕一丁点的哀切?他不是怕惹怒王爷而因此遭罪,而是怕那潜伏心头已久的念想终会变成现实——不,不可能的,他的命早已注定,怎么还会更改?不会的,不可能的…… “王爷,烨儿一身风尘,未免弄脏您的衣裳……” 可信王却充耳不闻,兀自揽着他的肩头闭目悲伤着。谢云寒不知自己该不该一起悲伤,可他为了什么难过呢?关于那或许存在的故事,他一点儿都不知情啊! 不知过了多久,当老人失神地又是长叹一声,将年轻人推离怀中,谢云寒才终于看到信王面上那难得一见的忧伤,仿若生离死别刚刚揪扯过他的心,叫他一个已过花甲之人又多添了几分衰弱和苍老。 “烨儿啊,有件事……本王一直瞒着你……” “王爷!”谢云寒忽而畏惧地双肩一颤,少有地出声打断信王继续说下去。“烨儿马上去一趟布庄,您先坐着。” 信王话到嘴边,原本想趁此机会将真相全都告诉他,却见他避之唯恐不及一般找了借口就匆匆跑走了。 “烨儿啊……”浑浊的双眼已望不清那离去的背影,眉间却倏忽间换了神色,信王想到一些什么,久违的释然竟忽的浮上眉心。“罢了,也不急在此刻……” 我们一家啊,就快团圆啦…… 第八十二章 更新:09-06-25 05:21 那场秋雨过后,天气便日益冷了开来,好像真的要进入冬天。一阵紧过一阵的西北风不知疲倦地扫过房顶,即便坐在房中喝着热茶、点着炭盆、裹着棉衣,我还是不觉心头颤动,不知是因为害冷抑或其他。大师兄自那日接应我来到这个小城,第二日就又出远门了。后来口口声声说来替班的二师兄却也懒得很,见我手上青肿可怜什么事也做不得,便顺便带我闲逛周遭的山水,尝尝街头巷尾不知名的小吃,听听茶馆里说书先生讲些天马行空的绯闻轶事,一连很多天,我们师兄妹二人当真过的是神仙般的逍遥生活。 “呶,张嘴!”二师兄拾起筷子夹了一片肥肉伸过来,两眼紧紧盯着我。我尴尬地愣一会儿,最后还是乖乖张嘴咬了过来。“这才乖嘛……”他满意地抿抿嘴,粉白的脸上不觉添了几道皱褶,收回筷子径自又夹了什么东西放入口中,丝毫不介意那筷子上是否沾了我的口水。 呃……这样下去可不妥啊…… “师兄,你知道巾儿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吗?” 魅人的眉眼负气地紧了紧,他转而睇过一眼。“……怎么,你师兄我伺候得你还不够好吗?” “好好好,可再好你也是我师兄嘛……”我故意忽视他眼中紧逼的光芒,低头索性把话挑明。“巾儿姐姐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想二师兄为了姐姐也该……也该收敛收敛才是……”最后一句话几乎要被我吞进喉咙里。我知道二师兄一向过得潇洒自在,不介意别人的眼光看法,可他娶的不是别人是巾儿啊。我在这儿大言不惭地受着二师兄的照顾,可谁知道此时巾儿姐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心里不舒服,真的不舒服。何况即便如斯自由的他,不还是乖乖听家里话成亲娶妻了?这么说来他该听得进别人的劝诫才是。 “收敛啊?呵……”二师兄隐忍着一抹笑,抬起手中的筷子又夹了些菜肴入口,一边咀嚼着一边细细回想着什么。“不如说现在吧,这菜实在不合我的胃口,可我还是得吃下去,也许多吃几次就习惯了吧……”他无奈摇头笑笑,却又长叹一声。“很多事,你不懂的……” “……一个个都说我不懂不懂,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能懂?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非要看低我啊?”心口的火气当真窜起来压也压不住,我捏起桌上的杯子给自己斟满了酒,拿起来正要喝却被他一手挡下。 “还说不是小孩子,看看你的伤,怎么能饮酒?”他不由分说抢过我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所有的酒壶酒杯都拢到了自己那边。 “二师兄!”我只能握紧拳头强忍不甘,却又被手上的瘀伤刺激到恍然又松了开。“……我是为巾儿姐姐觉得不甘心,她那么……那么……哎呀算了,我也不是怨你什么,毕竟这几天也是师兄你跑前跑后照顾我,非心自然受人恩惠无话可说。可你对巾儿姐姐何时殷勤过?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当日你和姐姐成亲,我是亲眼看着的!连我都晓得她那番心思,为何你总要装出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呢?还说什么菜不合胃口……二师兄,你别告诉我你这话里的意思,否则我会瞧不起你的!”说着我便拉开板凳起身要走,刚转身就被他一手拽住。 “非心……”他低声唤住我,更难得蜕去那嬉笑的面孔,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忧愁。“先别生师兄的气,我……我需要时间哪……别太逼我,嗯?”他静静地望着我,近似乞求般等着我的回答。 有一瞬,我几乎忘记了他是谁,忘记了方才我们为什么争吵,只因那眼神中流露出某种熟悉的光采叫我觉得惭愧,觉得自己无事生非。他没有低声下气,也不是委曲求全,而是一种因为在乎因为紧张而瞬间产生的落寞——二师兄竟然在意我的话么?可我终究是局外人啊,即便再气再急,眼前能换得他这句保证不也该庆幸了吗?心中软下来,感觉好像自己做了喧宾夺主的事,我一时又觉耿耿难安,语气便弱了些。“是你自己说要改的……你得记着,我是站在巾儿姐姐这边的……” “嗯,我知道……那你不生气吧?” “要气也是姐姐气你,我气什么呢?” “呵呵……那就好。”我们彼此对望几眼,尽管只有短短几秒的时间,他和我都没再说什么,我却忽然有了种心领神会的感觉。这或许就是一家人才会有的默契吧……一家人,共患难的一家人……我暗暗将这感觉埋进心头,对着二师兄开怀一笑,忽然情不自禁地抱住他又立刻弹开。 “吔……”他好似从未料到我会出此一招,浑身不觉僵了一瞬。“你……真是的,刚才还说叫我收敛呢……”他马上回复原先的神色举止,眉心微皱之间却抬起袖子作嫌恶状掸了掸衣襟。 “你……讨厌,人家不嫌你脏就好了,你还……”恶作剧的欲望一时涌现,趁他稍不留神我便作势往掌中啐一口,然后狠狠地擦在他袍子上,脚下抹油一溜烟跑下楼去。 “丁……肖金荷!” 楼上楼下进餐的食客们都不约而同望过来,却见一个肤色异常白皙的俊朗男子秀眉紧皱,独自站在楼梯上,一双手不停地揪扯着身上的袍子。 哈哈,心情真好,真好,真好呀!怪不得有人就是爱搞恶作剧整人,大整要不得,但小整可怡情啊! 哈哈…… 哈哈…… 哈哈………… …… 转眼又是夜色弥漫,不觉间大街小巷已是悄无人踪,只听得到月影下时时乍起的风声,噼啪、呼啦,像是不经意间摇折了哪家的窗扇,又像是恶作剧地掀开了谁家的门帘。总归是冬天了,空气里透着由表及里的冰凉,而那属于夏日的风起云涌却又好似尚未离开,隐隐地潜伏在未知的角落里悄悄地萌发着。 清冷夜色中,同样清冷的街巷尽头忽而闪现两抹身影,只一瞬便相继飞身消失在视野中。 暗处一名青年男子见来人已现身,脱口唤出一声“师父”。 “你已不是我徒儿了。”那名稍年长的男子沉声打断他,背手兀自低叹后不免斥他一声。“……找我何事?别忘了你当日的承诺。” “……徒儿没有忘记。”许是发觉自己一时口误,男子马上辩解道:“输给丁辛,是徒儿技不如人、棋差一招……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徒儿不敢或忘,还请……请堂主允许徒儿将功补过。” “……暂时不必了。你现下同堂里其他人一样,一切都要听命行事。即便我再舍不得你,也不能为你坏了规矩,是不是?你啊……好生守在王府吧,至于将功补过……等来日再叙吧!”说话间,长者已然前行几步,随后便施展轻功离开了黑暗所在,转眼间竟不见踪影。 青年出神地望向远处,神情掩在暗处瞧不分明,却听得到他紧紧攥起的拳头中发出咯咯的声响,挣扎一会儿,终究无奈地放了开来。 再不甘心,他也还是输了……只不过输掉的,不单是徒弟的名份罢了。 在京城外躲了大半个月,手上的伤也差不多痊愈了,师父在我再三恳求下终于许给我一个机会——进京探亲的机会。听说垲城搜寻盗贼的官兵已经被收回去,想是信王知道大势已去,当务之急该是如何自保而不是再继续寻我。那晚被我拿到手的信笺果然派上了大用场,师父依据上面的信息抽丝剥茧拟出了一个名单,马不停蹄地将之交到皇帝手中。果不其然,几天后就听说皇帝开始着手军力分配和人事调动,即便表面上做得好像寻常变动一般不着痕迹,但却连信王花费多时培植的党羽亲信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虽然不知信王究竟有没有谋反之心,但他也绝做不了那尽心尽力辅佐皇帝治理江山的良才。一个老得行将就木的皇室贵族,我倒是怀疑他还能掀起多大波澜——唉,实在不明白这老狐狸到底意欲何为,不过幸好此等劳什子问题根本用不着我去费神猜想。 入冬后天黑得早了,我们边趁着暮色未至时大大方方地踏上返程。在城门外换下马匹,方夕岩一直步步紧跟在我身旁,生怕再生出什么意外。今日的我为了掩人耳目是做一身寻常女子装扮,且素面朝天、脂粉未施,我也乐得省时省心。待我们安然进入城门,果然没有看到官兵四处巡逻的紧张景象,就连先前听说的张贴在城门旁的告示也已不见踪影。 不会吧,这信王当真放弃找我算账了?我呵呵一笑,心头警觉也不禁降低一分。径直沿着城中较宽敞的那条大道越走越深,方夕岩带我一路边走边看,几近信步闲游一般,顺顺利利地就到达了城南的护国寺。或许是临近年尾,即使已经快要天黑,此时前来上香祈愿的百姓也不在少数,加之周边兜售小商品的摊贩也来争夺地盘,这寺院前方长长的路径就显得拥挤不堪,行人、香客来来回回穿梭不已。尽管天气还是有些阴霾,可等到我和方夕岩终于冲过人潮进到寺院里面,我身上却早已然沾了薄薄的汗。 唉,我又胖了几分,这样子养尊处优可怎么办啊…… “人这么多,在这儿住可靠吗?”我还是不免忧心,望着乌泱泱涌来又退去的香客,一时被这护国寺的鼎盛气魄吓着了。 “放心,这里比皇宫安全。” 是么?我带着惊异质疑的眼神看看他,二师兄却只对我肯定地一笑。方才在外面时人来人往觉得拥挤,进到院里人流刹那便被分散开去,顿觉豁然开阔不少。前面大殿高高地矗立在数十台阶之上,即使只有一层建筑也让人瞬间升起一种拔地通天之感,而那装潢更是极尽张扬奢华,放眼望去满满地全是精致的镶金彩绘。左右望了望,这院子东西方向竟看不清尽头,乍看之下都难以估量其真实大小——乖乖,简直比皇宫都气派!想起那小气巴拉的皇宫,不免又牵动唇角。原来这个所谓的大宋朝,皇帝那家人一直都信奉“俭朴”的生活信条,而且鄙视奢华无度、纵欲糜烂,哪怕背地里多么穷奢极欲,开国皇帝定下的这条美德标准却万万不可违犯,于是就有了那比之地方富商豪宅好不到哪儿去的皇宫。虽然不知现在的皇帝是否一直恪守俭朴节约,但至少我目前的所见所闻皆是如此,想那信王府,想那沁州的秋水别院,与我想象中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的宫殿楼阁相比,真要算是朴素得可以了。 穿过前面香火繁盛的大殿,我和二师兄在一个小沙弥的带领下来到了殿后,继而又穿过一个庙堂,再穿过一个楼阁,绕过一条湿润的窄巷,才来到了位于寺院后方隐蔽的角落,入眼即是连成一线的四五间厢房。许是听到了来人的脚步声,还未等我们踏上台阶,就见到一旁的厢房里冲出一抹身影,一见我就扑了上来。 “表姐我想死你了……”云思一身素白的衣裳灵动飘逸,搂住我的脖子撒娇说道。 “才见面几天啊?”我笑着扳下她的胳膊,无奈之下还是瞪她一眼。 “啊!是金荷姐,我又忘了……”她小小声地改口道,面上却依旧是盈盈喜色。“金荷姐姐也住这儿好不好啊?碧云一个人很孤独的……” “呵呵……”我看着随后走出来的公孙育林,对上我略含深意的眼神他竟也没有先前那样窘迫难安了,了然地冲我点点头便乖驯地站到云思身后。“你不是还有公孙陪你嘛……”我又看向云思,随口打趣道。 “我才不要他陪,我就要表姐你!”云思头也不回就甩手往身后打去,公孙却也丝毫不闪避任她欺负,脸上那抹淡淡笑意却叫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忘了要更正云思话里的错误,唉,这个孩子啥记性啊……看他俩好似没什么进展不禁又想多问几句,不想肖大叔这时也从房里走了出来,见到我便又是一番激动难言。 “唉呀大小姐,来了快进去啊……” “大叔还好吧……” “……”他也不管我答非所问,原本微笑的双眼望望我,只一瞬间便不能自已地紧眨几下,马上偏转头掩饰自己的异样。 好吗…… 他怎么会好呢?丁家出了大事,他怎么会好呢…… 胸口微跳,我禁不住上前轻拉他的衣袖,不知为何一行眼泪已先期落于腮边。“大叔……” “小姐不用安慰老朽……有朝一日,能再见到老爷……”他忽而清清喉咙,以咳声带过悲伤。“先进来坐吧……” 我默默抹净脸上的泪水,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丁家倒了,受此牵连因而家破的自然大有人在,那些下面忙活跑腿的小掌柜、小伙计们会去哪里呢?我忽而莫名开始庆幸自己当初开了留云阁,进而也把肖仁义牵扯进来,虽然害得他被收了铺子、排斥在丁家之外,可现而今总算是因祸得福为他保住了一份生计。 丁家啊……我始终割舍不下呀,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天色开始暗下去了,我心知今晚或许要耽搁回程,于是悄悄询问二师兄的意思。他竟没有拦我,喝完一杯茶就说出去有事要办便闪开了。和大家闲坐着聊了一会儿,肖大叔点上灯后就去前面张罗我们的晚饭,原本缠着我的云思却不知何时又和公孙育林杠上了,两个大小孩儿又耍起你瞪我、我瞄你的游戏。 可是……哥哥呢?原以为我进来了他自会现身,没曾想我没问起、别人没提,他竟也没有出现。等我问出口来,忙着和公孙闹脾气的云思却随意抛给我一句“可能还在藏书阁吧”,然后便没了解释。 他难道不知我今天会来看他吗?虽然知道哥哥不善表白,最会让人对他产生期待却又落得失望下场,我心里还是揪得紧紧的,问清藏书阁的方位后便径自跑去找他。半空已经挂了个大大的圆月,照得四处都明明亮亮的,即便入夜后寺院里清清静静没有多少灯光,我还是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儿。抬头望望一层高过一层的藏书阁,最上面一层正亮着灯,却瞧不见是否是他在里面。守门的小沙弥听我说是要找楼上看书的公子,犹豫一会儿还是让我上去了。满心的小性子害得我胸口闷闷的,踩着磨损严重的木质楼梯,我前后左右走得晕头转向,楼梯偏又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迫我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 头上烛光豁亮,我终于大踏一步踩上最后一级木梯,看见恍若书海般浩瀚的书阁中,一个青色的身影孜孜不倦地伏在书堆里。 “哥哥……” 他浑身一震,转身望向站在楼梯口的我,眼中神色分不清是喜悦抑或遗憾。原以为重逢是件悲喜交加的妙事,却纳闷他为何这般看着我,然后便听他无奈地叹出一声,扬了扬手中的书说道:“还是没找到。” “你找什么?”说话间来到他身边,我这才看清他右手食指已经摩擦地沾了墨色,想必该是翻过了很多书籍。 “你那个故事啊。”他不无遗憾地笑了笑,抬眼瞥见我唇边时讶了一声。“你的痣……不见了?” “啊,是啊……”我那个故事?我哪个故事?“你刚才说哪个故事啊?” “百里奚啊,你跟我说过他的故事,我至今还清楚记得的。” “啊,那个啊……”惨了,他记得这个做什么?这个年代会有百里奚这个人么?我不禁感到些许内疚,那时我不过逞口舌之快想要博点儿注意,岂不是害他浪费了许多时间?“你……找了多久?” “从来到这儿那天开始的。”他毫无隐瞒地说道,见我人已亲自前来寻他而他仍未找到丝毫线索,不觉有些失落和沮丧。“原本想找到旁人对他的评价也好,野史也好,唉……现在看来,这护国寺的藏书阁还算不得包罗万象……” “就算你找到那个,又要干什么呢?不过一个故事,听听而已嘛……”我要怎么解释,实话实说吗?就现在? “你不是曾经为百里奚的妻子抱不平吗?说世人皆道她夫君如何痴情专一,却没有考虑过她的苦难。我想……也许这之间还有什么细节是你我都不得而知的,比如百里奚识不得妻子的面孔是因为另有隐情,又或许他的妻子以琴音与夫君相逢是后人穿凿附会……”他清湛的眸子不带一丝矫揉地望着我,一本正经地阐述自己的假设和看法,我登时恨不得赶紧挖个深坑钻进去再说。 我这不是自己找事儿嘛!我干嘛和他一个书呆子说这些啊?老天啊…… 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挤出一抹笑,我想着该如何解释这压根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是……呃,那个……”要说了吗?要说吗?“哥哥,我说过……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记起来了。”他忽似恍悟般眸光一闪,看向我时却并不觉有丝毫异样。 我说得这么简单,他这么快就理解了?“哥哥,你明白……那个,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你不害怕吗?” “你以前就问过我了啊。” ( ̄。 ̄) “……哥哥,你真不是一般人……”我放弃再怀疑他,转而将话题引到百里奚上去。“既然我不是这儿的人,所以,我自然就知道一些这里的人不知道的事情……就比如说,这个百里奚啊,小白菜啊……”话一打住,眼神便不觉瞥向他。 “这么说……我白忙活了?”他只是低眉看了眼手中的书册,微微叹出一口气。“还以为能……呵……”说着又无可奈何地一笑,将书举到眼前再看一眼才放下。 尽管他听懂了我的解释,我却忽然又觉得什么怪怪的。“哥哥,我问你啊……就算让你找到某本书上记载着百里奚和他妻子之间还有其他故事……又如何呢?”他不会是……近来读书读得成痴成狂了吧? 眨了眨眼,吴哲威神色微变。“是这样……我认为,这世上……海枯石烂的爱情还是存在的,所以我希望你……” “嗯?”见他言辞间斟酌难定,我倒是难得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中不禁猜测他究竟抱着什么心思。 “妹妹……”神思倏忽间因这一声轻唤而崩断,我不知所以地盯着他依旧淡拂笑意的面庞,心口却开始微微泛开酸意。“为兄希望你今后……为兄希望你今后不要再有所畏惧,想爱的话,就去爱吧!”灼灼的眼神定定地落在我的眼波中,却在烛光中透出一抹别样的神彩,霎那直达我心。 “爱……”我轻声低嚅着,却不知心头那进退维谷的滋味是因为哥哥这番话来得突然,抑或是因为心事被人看穿。“哥哥,你说什么啊……” 他并不理会我本能的否认,只是用他的双手握住我的双手,却在见到我手背上些微可见的伤痕时放轻了力道。“我是真心的,真心希望妹妹可以拥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的幸福,不用时时以身犯险,不用时时委屈自己故作坚强,也不用违逆心意做你不愿做的事,可以想哭就哭,想笑便笑,快快活活、无忧无虑地过一生……”娓娓的话音略微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却格外低沉。“谦谦啊,你是我的妹妹啊……你这样把自己圈起来,防着别人也防着自己……你不辛苦吗?” 不辛苦吗? …… 不辛苦吗? 不辛苦吗…… …… 我,我是辛苦吧?呵……所以,才叫丁辛的吗? “去找你想爱的人吧……” “……”兀自垂首,我沉默着。我该反驳些什么的——我不寂寞啊,我有一个哥哥,我有师父和师兄们,我还有云思表妹,我还有……我拥有很多…… 可,心底那渐渐明晰的期望,它是什么?是什么? 我不是圣人,从来不是,我也向往美好的事啊……可现在,我可以挺起胸膛追求了吗?我有那个资本了吗?我可以吗?猛然间,我像从云层跌落谷底,心口登时被扯得疼痛不已,闭紧双眼倒向他的肩上。“……我……我是……我不……可以……”那是我的声音?竟颤抖得仿似冻僵了一般。 “傻妹子,为什么不可以呢?”他拢紧了臂弯将我揽到怀里,喉头一动。“等你找到他,别忘了我这个兄长就是……” “……呵呵……”混着鼻音傻傻地笑着,胸腔好似一下子被填得满满的,一种强烈的幸福感涌上心头,将我那些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纠结情绪全都淹没下去。我抬起笑脸,凝凝的视线与他相接,这次眼泪却没能忍住,断线般掉落下来。“哥……” “嗯?” “你真好……谢谢你能把话说出来,被你关心,我觉得很幸福。” “……我是兄长,自然……会关心你呀。” “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伯父救出来,一定的!”我坚定地许下誓愿,心中忽又沉甸甸的了。 眼中飘忽一瞬,他当即笑着点点头。“……嗯,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你要对自己好点儿,长得再强壮些,永远都不要生病了……” “嗯。” “也别再读那么些书了,像我这样伤了眼睛多不好……” “你的眼睛?” “呃……我是说我天生眼神就不好使,哥哥可别弄成我这样子啊……” “嗯,好。” “……我还希望,希望这一辈子……”凝着他的眸子,我咬了下嘴唇。“你都能让我叫声‘哥哥’……好不好?” “好……你永远是我吴哲威,最亲最爱的妹妹。” 嗯…… 就这么吧,就这么栓住你,让你只做我的哥哥,做我一生一世都不离不弃的亲人。 去找你想爱的人吧……去找,就可以找得到吗?不过,我想要爱谁呢?呵,真是好笑啊,原来我也会头疼这样的问题。 当晚二师兄没有回来,我也就名正言顺在护国寺借住一晚,只等他明天回来再一起出城。虽然睡下时已近子时,云思却难得好精神,非缠着我聊天说心事。 “表姐,让我摸摸好吧……”一只温暖的小手忽的凑近过来,我一把抓住它不由分手扔了回去。 “干吗?” “人家想摸摸嘛……我耳边也有一颗痣的,我也想去掉它啊。” “你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弄这个干嘛?别以为黑黑的看不见我就不知道你在撅嘴,你得知道你姐姐我可是逼不得已的呀!我还巴不得留着它呢……”只可惜留不住啊…… “我只想去掉颗痣而已……又不是要出家……”她又不服气地咬咬唇,几乎吞没了话音。 “想知道去问你公孙师父吧,这是宫廷秘方,他对这个在行。”算了,总归把一切都推给公孙去烦好了,我在这儿顶着困意和一个小妮子争个啥劲儿呢? 云思一听我提起公孙来,说着说着便开始口沫横飞地数落他的不是,什么没有男子汉气概啦,长得又老又丑啦,对她又凶又抠门啦,缺乏风度啦等等,听得我只能闭上双眼长叹一声——唉,都是我开的好头儿啊,现在这些年轻人…… 好不容易,她大小姐那张小嘴叨叨累了慢慢睡下,偏偏搅得我没了倦意,干瞪着黑漆漆、空荡荡的房顶,怎么也无法入睡。想翻身吧又怕惊醒云思,于是只好披了衣服下床,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静静心。 呀,好大的月亮啊……细想想,差不多十五了吧?也怪不得。院子里虽然同样是静谧,却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偌大一片无遮无拦的天空就在眼前,斜着挂了一轮皎洁的圆月,深蓝色的天幕上除此之外再没有半颗星子。淡淡的夜风和缓地吹过面颊,感受起来竟也没有白日那般吹得人肌肤生疼。我不禁深深吸取几口空气,筋骨舒展几下,困意更是全无。不经意探首望向西边,却见到哥哥的房间依旧晃动着烛光。 这么晚还不休息?我当即又是叹息,索性抬脚走了过去。 房门紧闭,我正犹豫是要在窗口提醒他一下还是去敲门,却发现那窗户并未关严,心中莫名一动便悄悄凑上前去。手中捧着一本书,旁边还有一摞书——房中人果真还在挑灯夜读!缝隙中看进去,见那烛台上已挂满烛泪,显然一截粗粗的蜡烛已经被他快要耗尽了,真不知道他连续奋战了多久。读个书嘛,难道真的有趣到让人废寝忘食?恕我这个懒鬼不甚理解,尤其是这个年代的书籍,看着就头晕眼花啊,哥哥还真是个强人……闷闷一笑,伸手正想掀开窗户吓吓他,却听到椅子“吱”一声响,是他放下书本站了起来。 吓死我了……我不知为何要庆幸自己没被发现,躲在房外眯紧双眼盯住房内的动静,见他抬起几指轻轻揉按太阳穴,然后从衣襟内掏出一个小小的绣花袋子来。 呀,那是我送他的钱袋呢。 吴哲威径自从袋子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儿,娴熟地扭开盖子后倒出一粒药丸……接着捻于指间扔进嘴中…… 瓷瓶…… 我怔了怔,忽的悄然无声退离几步,还未及多想便转身飞奔回房。云思被我突然闯入的关门声惊醒,茫然间睁睁眼,还未等开口已被我推回枕上。 “我……去了下茅厕,睡你的吧。”她脑袋一沉,马上又倒回枕头呼呼大睡。 抚着胸口剧烈的呼吸起伏,我坐在床沿却只觉颓然无力,眼前还在拼命闪回着方才那幅画面。 一个瓷瓶儿而已,说不定是我看错了呢……天底下相似之物千千万,我眼神再好也不能一眼就认定了呀……可即使躺下想要说服自己暂且安睡,我却也只能揪着胸前的锦被,呆望着头顶的床帏,心中千回百转,反反复复直到窗外熹微光亮洒在面上,才发觉自己竟整夜难以成眠。 “哥哥……” 我当他是哥哥呀…… “大小姐,这么早什么事儿啊……”公孙兀自打着哈欠扭了几下肩膀,见我许久沉默不语顿时又紧张起来。“出大事了?” “……你也很会演戏嘛!” “这……这什么话啊,我……”迎向我冷然淡漠的目光,他终于识趣地打消继续装傻的念头。“大小姐请直说吧。” “你早就知道吴公子,是不是?” “……这个,也不算早……其实属下也是到了沁州才知道的。”他恭敬地回答道,一时倒叫我看不出他话里真假。 真是沁州么…… “那你为何和他一起瞒着我?难不成还是师父的意思?” “不是不是……呃,这要我怎么说啊……”他犹自挣扎着要不要据实以告,却见不远处方夕岩竟然在这时现身,忙不迭转移话题。“看,二公子回来了!” 我听到了愈走愈近的脚步声,却没有打算回头看那是谁,只是紧紧盯着公孙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公孙育林,我现在不是来和你闹着玩的。” 面色一僵,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见方夕岩并未走过来而是径自回了正堂,无奈地叹气一声。“好了,我说,我都说……” 第八十三章 更新:09-09-19 12:06 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可这话用在我身上却是一个大大的悖论。如果,我也算得一个“商人”的话。 天亮未几,我便和二师兄离开了护国寺。原本打算直接出城,可满怀心事的我明明自顾不暇,却又惦记起居元居里的常掌柜,还有张皮子大哥来。肖大叔这边总算一切安好,可其他人呢?好像此趟前来若不把全部心事了结,我便会抑郁而终似的,自己走几步便觉心心念念还是放心不下,于是说服了二师兄,让他陪我一道再去查探查探。护国寺在城南,而居元居则在相对靠近城东的市区里。一路前行虽没见着巡逻官兵,可早市上热热闹闹的人群中也难保不会潜藏着危机。我的二师兄方夕岩还没走出多远就开始后悔,后悔昨日出发时没让我做男子装扮,于是现在一会儿让我敛着下巴不要抬头,一会儿又让我看着前方不要四处观望,搞得我原本大大方方走路,一听他说话就变得扭扭捏捏的,十分不自在。 “烦人……”我忍不住嗫嚅一声,声量小却还是被他听到了。 “那也比你出什么意外好吧?” 呃,这倒也是……占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我吧?我既没有武功又没有智谋,要我临阵对敌还真是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眼见前方就是居元居酒楼,正自哀叹的心口立马收紧一分。进得店门,店内也还没有客人,常掌柜也并不像往日那般待在柜台那里,只有几个跑堂的小兄弟正忙活着收拾桌椅,好像刚刚开门营业的样子。 “请问……你们掌柜在吗?”我拉住一个少年问道。 那小鬼看看我,然后眨眨眼,不急不缓地回答说:“我们掌柜现在在厨房呢,您二位要是来吃早饭还早了些。” “哦,我们不急的……你们掌柜近来好吗?”许是我问话的语气有些奇怪,那小鬼莫名看我一眼。 “我们掌柜行得正,坐得端,自然好得很啊!” 我还想问什么,却被二师兄突然驾住胳膊拖出了店门口。 “咋啦?”我不满地推开他又补瞪一眼,兀自扥扯着衣袖。 “好了,现在人家平安无事,你该放心了吧?再像你刚才那么问下去,笨蛋才不会起疑心!”他并没有怪我,只是怨我老去担心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常老头可比你道行深,你还用得着担心他?” “我也不过是看看么,看过就放心了。”我知道自己总是瞎操心,哪怕帮不上忙也不忍心袖手旁观。明明心里有事,要我怎么办?不闻不问的话我会憋死。“……咦,那边摊子……” “呃,笑神仙……长寿鸡羹?”方夕岩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见到居元居对面摆设的一家小食摊儿,打头挂着的那个端端正正的招牌上就写着这么几个字。“呵,什么时候也卖这种东西了……” 一丝得意尚未拂上眉梢,我忽而讶然回首。“你以前吃过长寿羹?” “也不是,只是以前没见这老头儿卖这个东西。”他淡淡地解释道,可我却听得又有疑问。 “二师兄以前常来这边吗?” “是啊,以前和老三经常……”刚刚还眉飞色舞的方夕岩突然像是被点了穴,他登时紧闭双唇,闷闷地哼哼一笑掩饰自己的口误。“咱们也过去尝尝吧,反正早饭也没吃。” 我默默随他走过去,心中却一丝了然——那老三……是说李斐吧?原来他也来过此处。 小摊儿的大叔竟还记得我,在我失神间落座时蓦地“啊呀”大叫一声,吓得我一个哆嗦,刹那回过神来。 “是姑娘你啊!” “难不成是老汉你啊……”方夕岩饶有兴致回他一句,马上叫一旁的小伙计来两碗长寿羹。 “两碗哪够啊?”老牛大叔也不恼,急忙转身冲着刚刚走过去的伙计嚷嚷道:“小顺子,把那一锅都给我留着,老汉我今天不做别人生意了……” “大叔……” “哎呀姑娘啊,老汉可没那么年轻啊,这声大叔可叫不得……”他匆忙转回身打断我的话。“老汉今年五十有一,你该叫声大爷才是呀……”见他频频向我使眼色,我不禁余光扫下四周,原来是有食客停下手中筷子看了过来。 “哦,大爷,您老真是高寿啊!”我在心底暗锤自己一拳。 “呵呵,都是这长寿羹的功劳啊!一天一碗,几十年喝下来……呃,老汉我现在都这么硬朗啊,呵呵……” “呵呵……您真是老当益壮啊,呵呵……” “你不饿啊?”二师兄陡然插进一句,伸手拽我坐回桌旁。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见那大叔走到别处桌子聊天搭讪,心想我总算不用跟人做戏了。“你和那老头儿很熟?” “也不是啦……”我心虚地瞥一眼那在我眼中看来摇摇欲坠的招牌,咽了口唾沫,终于不得不招认。“那个长寿羹的点子……是我想出来的。” “哟,不错嘛……”二师兄口中虽说着赞赏的话却正眼都不看我,径自端起热腾腾的长寿羹来大咧咧地猛吸一口。“嗯……味道不错,不错……” “你是不是觉得……我又管人闲事了啊?”我低眉觑向他,闻着鼻尖底下那肉羹勾人的香味来竟也不为所动。唉,我何时不爱吃肉了? “哼哼……”他又仰头喝了几口,一面嚼着一面道:“你也知道?”说着还挑眉瞪我一眼,我便不服气地撅嘴哼他一声。 “小心你香粉都掉进碗里了……”我吸溜吸溜喝几口汤,不想那异常浓郁的肉香便随之涌入唇齿间,醉人的醇美口感立刻勾起我的食欲。“果真挺好吃的。” “唉……”他放下手中的碗接着一声长叹。“做咱们这行当的,最忌讳多管闲事,偏偏你就只管闲事……”他不觉摸了摸脸上的妆容,凉凉几句便揭了我的底。而我竟不觉羞恼,一时只觉得总算有人看清我了,哪怕只是这小小的一隅。 我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啊,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如果我是个侠女倒好,还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真正正地管定天下闲事,偏偏我又总是爱在自身难保的时候横生枝节,真不知道我是否爱上了自讨苦吃的虚荣感觉。 “或许我该向师父请辞的。”不知为何,心中一时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就把我自己也骇了一跳。 方夕岩立时扫我一眼,见我全非开玩笑的模样,甚至还能体味出一点儿认真,什么话也没说就撇开了视线。 “我……恐怕真的不适合。”我真的打算逃了吗?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想要如何,只是觉得既然话已出口,何不一鼓作气全说出来呢?总归这番心思不该再继续埋在心底,二师兄也不过是听我牢骚,如果真能经由他向师父透露一言半语,或许我以后真的要走也不会感到太尴尬太为难。 “别再说那些傻话,吃好就走吧……”二师兄脸色沉沉地丢下钱要走,我看看手中的肉羹,舔舔嘴唇觉得不舍,于是连忙呼噜噜倒进嘴里,扔下碗便去追他。 看来连二师兄也不喜欢像我这么没有毅力的师妹吧?嗯,也是,这样的我的确会让人瞧不起。 “啊呀姑娘啊……” 身后的老牛大爷正端着一大锅的长寿羹,眼看着我们越走越远,很快就混入人群寻不着了。 “牛叔,还要继续装吗?”一旁扶着饭桶的小伙计愣愣地问道。 “笨!人都走了,装来还有什么用?快把桶里那些都倒进锅里来……” 张皮子的家在何处,我到现在已经记不很清了。只知道他家就安在闹哄哄的菜市旁边,那附近还有卖皮货的、卖干货的、卖零碎家什的,总之卖的东西各式各样,住家繁杂得很。 “你确定是这边?”二师兄被我带路绕来绕去走得有些不耐烦,索性坐在一家茶铺歇脚。 “应该就是前面了吧……呀,我看见那边挂着很多皮子呢,说不准张大哥就在那儿!”我兴奋地踮起脚尖望向远处,好似真的看见张皮子在那儿冲我挥手一般。“师兄,你要是累了就先在这儿喝喝茶歇歇脚,我去那边看看,不是的话我马上就回来。” 他犹疑一下,见我一脸决心已定的意思,便摆摆手让我先去了。“记得别跑远了。” “嘻嘻,我又不是小孩子……” 张大哥啊,你可千万要住在这儿啊……我默念着,脚下一步快过一步几乎要飞奔过去。眼看着天越来越冷了,说不定我还能在张大哥那儿蹭到个皮手套或者皮帽子戴戴呢,呵呵……心中想着能去沾点便宜,脚下就更轻盈无阻了。经过四五家商铺和两条横亘而过的小巷,果真看见近在咫尺的皮货铺子,那灰黄的泥墙上用黑漆写了一个大大的“张”字。 啊呀,可让我找到了! “张……”还未等我跑上前喊一声张大哥,却见铺子里袅袅婷婷走出一个小丫头,只是她仍兀自侧身专神去搀扶随后走出来的妇人,根本没有看见有旁人走近。脚下戛然一顿,我顿时六神无主惶惶后退几步,转身没入人群,在推挤中一直跑进邻近的小巷。 喉头却不知何时酸酸的,有些哽咽不适。 “夫人,去护国寺汨儿一人就可以了,您在家休息就好……” “不行,今天十五,可是大日子,怠慢不得。” 汨儿,和……夫人! 我又惊又恐、不知所措地躲到墙后,浑身僵硬得仿佛撞见鬼一般。 “可老爷一人在家……” “所以我不是要你留下的吗?” “可汨儿怎么能放心夫人一个人去呢?” “没事的,该来的都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多么耳熟的两道声音……我傻傻地笑了出来,却不能言语不能动作,只是虚喘着无法呼吸。汨儿和夫人……原本那么亲切、温暖的声音,为何此时却像两把利刃不偏不斜地刺在我的胸口上? 手指下意识抠进背后的泥墙,我咬唇强忍冲动,掌中却得不到丝毫支撑的力量。混着麦秆的泥块被我无情地掰了下来,迅即便在指间化作一抹尘土,窸窸窣窣坠落于地。 老爷,夫人,还有汨儿…… 那声音终于走远了,远得听也听不到了,害我心底又涌起痒痒的痛,等想要看一眼时却只望见了两道模糊的背影,淡淡的,模糊在我的泪光里。 老爷,夫人,汨儿…… 心口“啪”一声,好似久悬的一根弦倏忽间崩断了,好似连我的灵魂也一齐被释放出来,抛下我的肉身跟随那人影离去了。汨儿……她喊姨娘“夫人”呢,是不是意味着,父亲和姨娘真的在一起了?我忽感欣慰,想试着开怀笑一笑,却不知自己笑了又有什么意义。 我该感谢上苍吧,让我在最思念他们的时刻得以闻悉他们的声音和消息,这对我是何等的恩赐!我该感恩的…… 父亲应该就在那儿,他就在那儿啊,就在那间小小的破落的铺子里。我多想就这么不顾一切地直冲进去,哪怕只是以陌生人的身份看他一眼,看看他是否憔悴了,是否还在挂念他那个女儿……那个不知生死的丁辛…… 只看一眼就好啊……就一眼…… 可,我却不能……我不是丁辛了,我也做不成丁辛了,我有什么资格再去干扰他们的生活?我不能再害了他们…… 老天啊,这一世,我和他父女的情分就那么浅吗?可为何又让我成为丁辛,又为何经历这一切呢?当我好不容易想要做一个孝顺女儿,又为什么要生生打碎我的梦呢? 你不知道,我能拥有一个梦有多不容易吗? “是不是要下啊?你看那云……” 有多少行人走过,洒下几瞥疑惑的目光,我全然没有感觉。茫然地靠坐墙边,摩擦中背上沾了好大一片黄土,我竟没有丁点儿在意。手中粉粉滑滑的,低头看,才发觉是被我毁掉的墙皮残迹。 生平第一次那么渴求亲情,却再次品尝到什么是“可遇不可求”。 那一世,我曾经有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却也只是曾经而已。他们没有给予我丝毫的关怀、爱怜,我便也很小就知道自己是一个被遗忘的个体,漫长的童年中从不敢有任何非分妄想,不敢妄想自己能像正常人那样拥有一份只属于自己的亲情。 亲情,就是被双亲宠爱、关怀,让你背负一个即使沉重却依旧甜蜜的负担。我知道人这一辈子,亲生父母只有一双,永远无法改变,所以我改变不了在现代的生活,也改变不了我为此承受的一切。我漠然、我淡薄、我纠结万千,也不过是因为我对身边的一切都不敢妄存信任。 世界于我,永远都是变幻莫测难以掌握,我从何处得来勇气凌驾在它之上?心里空荡荡的时候,我不会学着去爱什么,更不会拥有做梦的勇气。而等我终于拥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我却发觉即便是我自己选择的路程,却也未必会让自己心甘情愿接受最后的结果。 逝者如斯,盈虚者如彼——我该这么感叹一番,然后便撒手放开那段回忆的,对不对?如果还要那么纠结于一段过往,往后的日子我要如何过呢? 就让我这么死心吧,我不会再奢望丁家,不会再奢望疼我的双亲,不会了…… 丁家人出现在张大哥住处,我不该感到惊讶的。但我却不得不有些惶恐,自己担心、挂心的人已经有了去处,我真不敢相信我的运气会这么好。可我更不愿去质疑张大哥的诚心,只因……只因我了解他背负的故事。而在这故事背后,每一丝一扣都与丁家脱不开关系。 丁贺和丁昶年岁差不多少,但丁贺却至今尚未成家,整年都是奔波于海外,忙于打理丁家的海运生意。而若不是靠着五道堂发达的人脉和信息网,即便我的想象力多么天马行空也绝对难以想到——张和气,也就是张皮子——他才是真正的丁家人,是丁贺当年抛弃在外的私生子,是丁辛尚未正式相认的堂哥! 意外中的意外,却又是种种巧合下的必然。“和气”啊,不就是“贺弃”么?当年为他取名的人不知心怀着怎样的怨恨,才会将这不堪的往事镌刻在他的名字里,让他背负一生。我知道他生于市井、长于市井,除了自称幼年失怙,母亲又于几年前病逝,他的人生平平凡凡、简简单单,看似并未遭过多大的变故和挫折。如果不是当日他偷了我的钱袋,如果不是我病急乱投医押宝在他身上,如果不是我暗地查探中发现了这个惊人的秘密,我如何敢将他和丁家人、和丁贺联系在一起?又如何那么放心将他拉进这个漩涡里? 他和我一样,注定都是逃不掉的。 我承认我一直在算计,却也是在试探,探他对丁家到底存何种心情。当年若真是丁贺狠心抛弃了他和他的母亲,他如何挨过了那几十年的艰难困苦绝对是我难以想象的。他本该像我一样,生来就顶着丁家富商巨贾的光环,坐拥金山吃穿不尽,可命运却将他抛弃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让他远离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所以,即便他因此对丁家抱存恨意、蓄意报复,我能有何话说呢?谁又能有何话说呢?可他现下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收留了他们,凭借一己微薄的力量承接下这对他而言根本算不得责任的责任。 一个人这样恩怨分明,又这样重情重义,就算我看透了人世间的蝇营狗苟,也不得不惭愧得无以复加。他至少强过我这个不事生产的小女子,所以我该离开得洒脱一些、释怀一些,也更放心一些吧? 没错了,我再没什么好顾虑了,没有了…… 不知自己是哭是笑,只觉眼前光景愈发朦胧,恍惚中见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或笑或叹,我便也随之忽喜忽悲。心口猛一阵揪紧,我不堪地微启双唇,一点冰凉忽而点在唇畔,继而又见一点白色飘然划过眼前落于膝上。 我恍然抬首望向天空。 “下雪咯……下雪咯……”街上孩童嬉耍着、呼叫着疾跑而过,转而穿梭的行人都不觉减慢步幅,缓缓迎视向那高高的阴霾肆意挥洒下的雪花,一丝一丝,一点一点,一瓣一瓣,又一片一片,不消多时便越下越紧,入眼之处已遍染上迷蒙的白色。 雪,下雪了……竟然在这时下雪了!喜悦之情尚不及细细品味,待我匆忙间起身走上街头,却被突然出现的一队官兵拦住去路,看上去好似已等候多时的样子。 “小小姐,王爷请您入府一叙。”温润的声音娓娓传入耳中,定睛一看,为首说话的竟是李斐。 我惊诧地盯着眼前一言一行都恭顺有礼的人儿,瞧瞧他身后手持兵刃的七八官兵,心中讶然的同时也顿时明了自己已无逃脱的可能。 大雪依旧洋洋洒洒,转瞬已经化作雪水渗进皮肤,冰冷的感觉不禁使我浑身一凛。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却还是再见了。 李斐悠然自若地缓缓抬起双睫,一片雪花旋转着擦过眼帘,那幽深的眸子只是倏忽闪了闪,看不出他心底作何感想。他没有立时回答我,我便也不动声色凝视着他,见他微抿的双唇像沾了薄薄的墨色,身上果真衣衫单薄,脸上却还倔强地挂着淡淡笑意,望我一眼便又垂首转开视线。 “请小小姐入轿。”他再次开口邀请。 街上的人潮并未因初雪降临而有丝毫消减,望向来时方向,二师兄歇脚的茶铺竟也被淹没在层层人影之中。我唯有颓然一叹,尽管内心疑虑、恐惧排山倒海而来,却也只能故作镇定地钻入那顶覆雪的小轿中,任随他们将我一路抬进信王府。 我的自由,甚或是我的生命,从此就要打住了吗?如果我能预知自己下一刻的命运,那么或许我会更加从容不迫地面对人生。 再次回到信王府的心情难以描述,我只知道自己下了轿后,原本等着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或者残忍地就地裁决,可却只是由齐管家带领着、身后七八人护送着,把我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庭院里安顿下来。紧接着又有一群婢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各样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整整齐齐跪了一地向我请安。 我真的蒙了,听她们喊我“小小姐”时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觉掐下手指,会疼,我不是在做梦啊! “把东西放下,你们都退下吧。”齐管家见状便先遣退众人,尔后恭敬地站在我跟前。“小小姐一路辛苦,老奴先去吩咐几个伶俐丫头过来伺候。” 小小姐?我盯着已经走出门外的齐管家,脑子里还是晕乎乎的。 刚刚屋子里还满满是人,现在怎么一个都没了?好晕,真的好晕。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摆在托盘里的珍宝,那珠子好圆好大,金银饰品也亮闪闪的夺人眼球,可为何我对它们生不起一点儿爱惜之心呢?信王这个老狐狸,他又在搞什么鬼?想拿这些东西利诱我吗? “李公子,麻烦你进来一下!”我知道他们一直守在门外,一步未曾离开。 “小小姐,有何吩咐?”他应声出现,还是那副毕恭毕敬、俯首听命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不到他的脸,只知道此刻自己的心凉成一片。 “王爷会亲自告知小小姐的,还请您耐心等候片刻。”他公文式地回答我,头却一直低着,好像我真成了什么高高在上的人物,让他连抬头看一眼也怕亵渎了似的。 一阵偌大的冷风陡然间袭上后背,我忽而绝望了。在这冰冷的王府里,他是我唯一算得上熟识的人,可现在看来,就连他都不是我能看得清楚的。我以为无论我们之间际遇如何变幻,他总不会与我为难,可原来是我一直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份量。 我以为他对我是不一样的,却恍然间看清了,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想。 “是你……是你带我回来的。” 他不置可否地沉默着。 “你早就猜到我会去找丁家的人,对吧?”我绝望地笑了笑,一手抓起盘中的珍珠链子攥在掌中,分不清是怜是恨,只是紧紧地攥着。“这样的荣华富贵,果真诱人得很啊……”我感慨着,却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可他仍旧只是恭顺地站立着,许久之后才缓缓抬首望向我。 “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 “哼,大街上多的是不会伤害我的人,不差你一个!”心底又是一紧,我愤而丢下手中的珠链,掌中力道却大到将串珍珠的绳子一下子震断,于是一颗颗硕大的白色珍珠仿佛脱离了渔网的鱼儿,蹦蹦跳跳地滚落一地。 “啪嗒嗒……” 李斐当即便弯腰去捡,我只觉自己胸口憋闷得紧,好像有一些情绪已经酝酿得满满的,就要支撑不住爆发出来。一颗又一颗珠子被他拾回端盘里,他是那样小心谨慎,每捡起一颗珍珠便轻轻拂去上面的微尘,那爱惜的模样好似伤了任何一颗珍珠都会害他丢掉性命似的。我一口气涌上来,顾不得多想便挥起衣袖扫落托盘。 他的一只手被骤然落下的珍珠击中,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却只是站起身来拱手一礼,踏过遍地的珍珠转身出了房门。 我想要叫住他,然后义正言辞骂他一顿的。可是我忽的好害怕,害怕得想哭。我搞不清楚现在究竟什么状况,为何他们叫我“小小姐”,又为何抓我回来却优待我……可要我相信曾经那么亲近的三师兄出卖了我,心痛的感觉终究敌不过绝望。 他是为了荣华富贵,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卖别人吗?而这样一个卖友求荣的人,竟然就是我崇拜敬慕的三师兄?! 为何要是他? 第八十四章 更新:09-09-19 12:06 “小小姐……” “小小姐您在哪儿啊……” 有人在找我。不觉苦笑,我何时曾想到,上一次来王府自己还是“肖小姐”,此时却成了“小小姐”?世事当真变幻莫测。 “我就在这儿看看雪。”转身,一见前来寻人的小娴和小静,我那落寞多时的心情总算得了片刻舒缓,便随她们远离了园中那可人的雪景,回到了熏燃着炭火的寝房中。 今天却是个特别的日子,农历十一月二十一,是我的生日,却也是丁辛的生日。外面天寒地冻毫无生气,房中却是装点一新,显得喜气洋洋。尽管几天过去,我还是未能适应自己的新身份,面对眼前一切只觉不堪重负。每天能做的也只有望着天空发呆,看那枝头积雪,看那檐下的琉璃尖,好像这样时时保持着淡漠疏离,我终究会找回自己,领悟到什么人生的新境界。 小娴和小静前不久才被调过来,我至今还清晰记得再次相见时,她们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欢喜。重逢,我该是最爱重逢,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小商人家的女儿肖金荷,我真的没有开怀的力气,也失了逗趣的兴致,满脑子只想一辈子都能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小姐,您要是累了就先睡会儿,晚上节目还多着呢。”小静不忘体贴地帮我展开棉被,很快小娴也将一个炭火盆端到床铺近处,一边挑着木炭一边抹着额上的细汗。 大冷的天,她却能热出汗——我该为自己能在这样温暖的房中过冬感到庆幸吧?比起很多无家可归或者一贫如洗的人家,我何止幸福了一点点儿?呵,幸福啊……想着想着不觉失笑,却听小静立马惊唤我一声“小姐”。小娴尚兀自低头整治地上的火盆,闻声只是心领神会与小静互望一眼,两人便默契地关门出去了。 静静躺在床上,手脚都窝在厚厚的棉被里,我闻到炽热空气中混杂着木炭的焦腐气息和某种香料的气味,那味道一阵又一阵钻入我的鼻息,让人昏昏欲睡。懒懒地翻个身,帷子里侧的空气依旧暖烘烘的,我一把扯起棉被蒙住自己。 如果可以睡去,不再醒来……如果可以…… 思绪翻转,又回到了几天前。当我被“劫”到信王府,见到信王的那一刻,我已经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身上要发生什么大事了。还是那间书房,再次站在这里,我只觉得造化着实弄人。房内除了他和我,还有我始料未及的一人,是信王府名义上的管事谢云寒。他倒是一副安之若素,装作不相识的样子礼貌地冲我躬身行礼。瞬间,空气凝结。 前面是一堵空荡的墙,墙上只挂有一幅画,那是赵儃的画像。在白日里再次见到它,我真怕自己一时把持不住被迷去了心魄。 “辛儿,烨儿……”信王神色庄重,却带着愧色唤过我们。我僵硬地愣在原地,下意识想要抗拒什么,谢云寒则理所当然向前一步,还是不免不安地看了我一眼。 只在这一瞬,我们四目相接,彼此眼中满载的却是已近了然的疑惑。他知道些什么,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知他知道的与将要发生的,会不会是同一件事? 信王见我仍有忌惮却并不愠恼,长长一叹便从椅上起身走过来。“辛儿,允老夫这么叫你吧……”他几近哀求般站定在我面前说道。 我茫然地看着他,眼中装满惊异。在我脑海中,尽管那个名叫赵祉的信王一向是个心狠手辣、喜怒不形于色、人前人后两张面皮的老狐狸,可他终究不曾在我眼前展露过他的凶狠脸孔,一时慌张,脑子里想起的竟全是他温和慈祥的笑脸,带着让人亲近却又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么一个皇亲贵族,为何要对我低声下气?我吓着了,盯着他愈显湿意的双眼不知作何反应。谢云寒也是一脸不解,但他习惯于在信王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只是轻拧双眉,转而波澜不惊地看着眼前一幕,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本王要告诉你们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很长,长得呀……呵,或许有些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信王一手隔着衣料握住我的手腕,另一手又同样攫住谢云寒的,然后拉着我们步履缓慢地走到墙上那幅画像跟前,再抬眼时已泪流满面。 这是为何?我惊慌地想要躲想要逃,却察觉到信王将我的手腕握得紧紧的,但那些微可辨的颤抖还是透露出了某种讯息。 哀戚,若是平日里有位老人家当着我的面如此痛哭流涕,我合该诚惶诚恐地安抚劝慰,可眼前的他……尽白的头发掩在帽子里,我瞧不见更多霜染的痕迹。低首,那细瘦枯干的手背却真实地呈现在我眼前,那分明,分明也是一个老人……我躲避一般硬硬撇开视线,却见谢云寒难掩不安地想要出言劝慰。信王悲喜交加地笑了,长舒口气摇摇头,突然将他手中牵握的两只手叠放在一起。 我的手指冰凉,一触及谢云寒温暖的手心便下意识一颤。两只细嫩年轻的手被一双更苍老的大掌紧紧包覆着,三人静静地站立着,我和谢云寒竟不敢轻言一句。 手心下那大掌上的细茧隐隐可辨,心口微颤,我慌了。 那果然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皇帝,据说他极宠爱结发的皇后,两人的恩爱故事也曾是当时的一段佳话。承蒙上天成全,在妃嫔众多的后宫之中,皇后率先生了一对儿子。本来双生子的降生是千载难逢的大喜事,但对这个皇帝而言却多了一个让人头疼的难题。皇后腹中胎儿原本已被允诺了太子之位,可谁又曾料到生下来的会是双胞胎?宫闱内一时声音各异,为免将来产生两兄弟争位的人伦悲剧,生性多疑的皇帝便做主将其中一子送出宫外,送到他同胞兄弟的王府中抚养,更威逼利诱堵住了仅有的几个知情人的口,希望借此举解除自己的疑虑,更消弭未知的纷争。好似在他心中,时间真的能永远掩埋住这段往事。 说这皇帝狠心也好专断也罢,不管这荒唐事曾令多少人为此遭祸,总之在那之后的几十年,宫中皇子被封为太子得以悉心教养,宫外皇子也在百般呵护中长大成人。当年的皇后在生产后三天被莫名打入冷宫,许多直言的官员更被削职甚至罢官。皇帝是绝对的权威,由此更是可见一斑。但这些宫闱剧变并未引起更多人的关注,因为越是有损皇家颜面的事,越是会被有心人掩盖消除得彻彻底底。当一切硝烟落定,当年的双生子仍旧不知这世上还有另一个自己的存在。直到若干年后的某一天,两人在宫外巧遇,彼此相貌相似至极却气质迥异,惊叹疑惑之余,两人也终于在暗中了解到了全部真相。 血脉亲情竟会神奇至此,尽管几十年过去,身份地位乃至行事作为天差地别,机缘巧合下他们依旧重逢了。而所幸的是,他们没有像老皇帝预想的那样因为区区太子之位明争暗斗。宫中的皇子和宫外的皇子成了感情很好的兄弟兼朋友。 而宫中的皇子,就是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上赵佑。宫外的皇子,则是信王名义上的独子赵儃,尚未成家立业就英年早逝。 绕了一个那么大的圈子,原来生着那相像面孔的人,骨子里流着一家人的血。 意外么?若说这个真相惊天动地,那接下来的秘密就算得骇人听闻了。 我真的慌了。 赵佑和赵儃的感情很好,但这件事外人并不知情,即便耳目众多的信王也是如此。二十年前,身为太子的赵佑奉皇命去南方巡视查访,偏偏生性风流不羁的他一时起了玩心,自己跑到逍遥世界风流快活,反而托付赵儃假扮他南下。而这一去,改变的何止一人的命运。当时天下再没有第三人知道,下榻沁州的所谓太子,其实正是他的双生兄弟赵儃。 眼前又浮现出一个衣着艳丽的女子,我总是记不起她的样貌,又或者我在梦中也从未看清过,却冥冥中猜到什么——我之所以出现在信王府,之所以信王如斯厚待于我,我必也是那故事中的一人无疑了。 时光荏苒还未及百年,何又生出如此多的变故?辛儿,辛儿啊……我惶然。 在二十年前的沁州,赵儃与柳巧眉情愫暗生,可怜那柳巧眉至死都认为她爱上的人是当时的太子赵佑。赵儃回到京城后,信王发现他多日不在京城便觉事有蹊跷,而赵儃也未有丝毫隐瞒,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告诉给了他的父亲信王。皇家子弟的风流帐本来就不胜枚举,信王并不介怀赵儃或许会闯下大祸,甚至想着成人之美,既然他们彼此有意,何不将柳巧眉迎进王府给赵儃做房妾室?奈何,那时的柳巧眉已迫不及待随丁昶进京,但进宫无门、回乡无路,百般绝望之下,她便嫁给了丁昶为妻。讯息传来,赵儃一时情伤染疾,从一个风流倜傥的俊逸公子变得愁眉不展、沉默寡言,从此便从信王府搬到了郊外儃园调养身体,直到不久后病逝,再也没有踏进过垲城。 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信王是那么疼惜这个儿子,从不曾将赵儃另眼相待,为了不委屈他更是没有养育自己的亲生子嗣。或许也正因为此,信王妃与信王之间感情渐渐生隙,逐步发展到如今相看两相厌的地步。 本来故事可以只是这样,丁家因为间接触怒了信王和赵儃,成了信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了他心中永远难以言说的痛。可现实却偏爱躲躲藏藏,等到真相被一个一个挖掘出来,我才忽然发觉,有些事情我宁可它一辈子尘封下去,永远都不要知晓。 谢云寒是赵儃的侍妾所生,尚未出生时就被信王别有用心地转移到了偏僻的乡村,世人皆不知早逝的赵儃还有一个儿子。多年过去,直到信王相信时机到了,他们母子是安全的,他才又派人将这独苗孙子接来王府。他真心地想爱他、护他、补偿他,却又十几二十年来不得名正言顺、光明正大,那种欲爱不能的纠结和矛盾一直折磨着他。但这种痛苦不止存在于信王心中,我知道,谢云寒一定一早就感应到了,否则依他的性格,他不会只因再造之恩对信王言听计从到那种地步。 或许,我该改口叫声……烨哥哥?因为信王说,我——丁辛——是赵儃和柳巧眉的女儿。 乍闻,胸口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落了下去。我沉默,沉默,只是沉默。 尽管我不曾见过柳巧眉,不曾受她恩惠,但我还是该为我名义上的母亲的名节抗争吧?哪怕只是果断否认一声。可我竟是毫无知觉地沉默,沉默,沉默到好似我已经忘记了如何开口说话,忘记了自己身处的世界因这一件旧事的重见天日,已经全然变了样子。 那次以肖金荷的名义进宫,丁昶曾冒着极大的风险闯宫面圣,为的不是别事,正是要揭开“丁辛”的真实身世,以阻止她嫁给赵凛而发生兄妹乱伦的惨剧。皇帝当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没有人会蠢到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于是他相信了丁昶,也暗暗猜到这事必然与赵儃有关。只是可怜他这个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只能哑巴吃黄连,咬牙背下这个黑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许皇帝想着认个女儿就认个女儿吧,就当为早逝的赵儃积点功德,反正他也乐得多一个女儿便多一个拉拢臣子的筹码。可偏偏在此时,“丁辛”自己露出马脚泄露了身份——竟然是假冒的,这难道不是欺君?他正好得了一个绝佳机会顺手将丁家扳倒。这边厢方正庆幸一箭双雕,信王那边却又激动得按捺不住了。 老狐狸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所以他认定了丁辛就是赵儃遗落民间的女儿,只是不知他为何如此坚定地认为我不姓丁,该姓赵。 “丁昶不会蠢到明知那是假冒的还要自揭底细,所以他说的话必是真的。何况,他对你,像一个父亲对待女儿的样子吗?”他如此反问我。 我几乎要脱口辩驳说,父亲一向待我极好极好,好到让我瞬间死去也甘愿。可细想之下,丁辛的任性独断,丁昶的纵容忍让,明明是亲人却老死不相往来,这哪里像一对至亲的父女?而丁辛自小被丁昶狠心扔在凤溪山上过活,名义上是为了那可笑的预言,实际上又会不会有其他的原因?难道仅仅只是遵守父辈留下的训诫“不允许丁家女子与皇室有所牵扯”吗? 当日他送我离京若是为了让我逃避那所谓的牵扯,那,之前闯宫呢?他明知那个丁辛是假的,揭开事情真相便会招来祸事,明知瞒天过海便可保全家业甚至因此飞黄腾达,却又为何还要孤注一掷?到底为了什么? 我真的真的不愿意相信,过去那一切一切的好,都只因为在他看来,丁辛是皇帝的女儿。 脑中空空的,心中也空空的。我记不得谢云寒对我说了什么,也记不得信王怎么嘱咐我,只知道眼前有条长得走不到尽头的路,斑斑驳驳凹凸不平。我走啊走啊,走到精疲力竭,前方仍旧是朦胧的一片荒芜。 我没有哭,因为发现自己没有流泪,反而笑了。 当我感叹个人得失,感叹人生苦短,永远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曾经心疼、难舍的回忆,到头来竟只是一场虚幻的浮影,虽然存在过,却是假的。 呵,多可笑的结局。以为丁家是我的依赖,是我的归宿,他们曾那么无私慷慨地爱护我容忍我,那份感动还是温热的啊!我一直把它珍藏在心底,可现在却告诉我,错了,错了,他们并不是你的亲人。而耿耿于怀多时的信王府,哈哈……可悲可怜的人啊……处心积虑伤害我,让我日日夜夜心惊胆战、疲于奔命,最后九死一生,竟然又说他们才是我血脉相连至亲至近的家人——要我接受吗?要丁辛接受吗?又要我如何接受得了呢? 它来得太突然,我实在不知所措。或许故作坚强,只会徒惹上天无穷尽的试探。 我没有力气了。 如果可以睡去,不再醒来……该有多好。 辛儿,辛儿…… 是谁在叫我?我不想醒过来…… 辛儿,辛儿…… 辛儿…… 睡梦中惊醒,已是掌灯时分。头痛难忍,我吃力地爬坐起来想要下床,却发觉四肢绵软无力,仅着的单衣也潮潮的,不知何时出了一身的虚汗。难道又着凉了?我悲哀一叹,想到晚上还要被迫应酬那所谓的寿宴,双脚索性搭在床沿不动了。 我这是何苦来哉?惹不起的人太多太多,我好像只有逆来顺受乖乖就范的份儿。如果可以装病躲过这回,倒也不错——心中如何想便如何做了,我呼唤小娴进门边宣告了我的决定,不理会旁人的劝说又径自倒回被里,用不了多久便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虚虚实实之中,我做了好多梦。记不清梦中见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只知道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好累,却还是宁愿累死在梦里也永远不要醒来。意识混沌中我又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女子,一声声唤着“辛儿”叫我快快睁开眼睛不要再睡下去。我睁着眼的啊!我在梦里不满地嚷着,可喉咙却哑然无声,任我将眼睛睁得再大也瞧不清那人的样貌。我想要翻身坐起,可双手双脚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索牢牢捆住,怎么也动弹不得。我大叫着,依旧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觉得又一阵头疼欲裂,眼前变作昏黑一片,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难受。 “非心……” 我听到了,有人在叫我,可是他叫的不是“辛儿”,是…… “非心,醒醒啊……” 身体被谁揽在怀中轻轻摇晃着,我若有所觉地睁开了双眼,在黑暗中望见一张熟悉的脸。 “你醒了。”他淡淡说道,转而将我轻轻放回枕上,牵起一旁的棉被为我盖好。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么悉心地照顾过我,我忽而好想大哭。 “你……怎么在这儿?”嗓子沙哑得像个久病的病人,我不觉心中一惊。 漆黑的瞳眸微乎其微地闪烁一下,李斐随之浅笑一声。“你不讨厌我了?” 我疲倦地掀了掀眼睫,有些不快地说道:“你逾矩了。”我能瞧见他眼中光彩霎时暗了下去,心底竟然浮上一抹报复的快意。“现在是半夜,为何你会在我房里?” “我是为了你。”他毫不矫饰脱口而出。呼吸声有一瞬的凝固,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更不晓得他为何又如此忽冷忽热地对我,只是隐约感觉到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哼,为我什么?我还有利用价值吗?”我并不是牙尖嘴利的人,却忍不住不甘和委屈作祟出口伤人。不出预料,我们彼此之间有片刻的沉静,然后便听到他开口说着另一样事。“……你是不是觉得这几日身子疲乏,嗜睡得很?”他坐在床边离我一臂远的距离,声音却字字清晰直达我耳中。 “……是又如何?” “王爷请了道士来作法。” 道士……我心口一阵微怵,忽而想通什么,不禁又陷入深深的恐惧。老狐狸终究不放心我的过去,是不? “这有一粒清心丹,你暂且服下。”他将一粒丸药凑近我的唇边,我也毫不客气张口含在嘴里,顿感一股沁心清凉由口腔扩散至大脑,头脑刹那已清醒几分。 “……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你我本该泾渭分明,何苦再生牵扯?我内心苦笑。 “把今晚忘了,未尝不可。”他说着已经起身。 “李……”名字尚未喊出,他却停下了。我又再鼓起勇气拉住他的衣袖。“为什么帮信王抓我回来?为什么抓我回来又要救我?告诉我,我只问你这最后一次……” 良久,我只听得他一声莫可奈何的喟叹,伸出右手搭在我的手背上轻拍几下。“非心,你能等我吗?” “等什么?” “再给我一些时间,到那时,我会全部告诉你。”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可以保证结果不会让我失望吗?”他肯告诉我了,他终于不再把我当路人了是不是?我忽然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可我岂能那么容易就对他付出信任?我相信过很多人,可他们却也骗过我,正如我也在骗着他们。我再不会因此怨恨任何人,只能怨自己看不清这人生,其实就如游戏一般,为达目的总归要使些手段。 “我保证……就快了,耐心等我,好吗?”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嗵”一声跳起,刚刚退去的晕眩好像又要犯了。“……好。”我听到自己又傻傻地任他摆布。“不过假若你骗我,别指望我会再信你。”如果我的信任对他还有价值的话。 “我会记得。”刚毅的线条微微泛了涟漪,他毅然转身,带着我们彼此的承诺,伴着这清冷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夜静静的,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心中疑惑并未因他那保证而有丝毫减弱,我告诉自己这次是最后一次天真,最后一次扔掉骨气。我真的怕他是为了荣华富贵而做出那许多事,怕他最后也会沦为众多俗人中的一个,更怕他在心里只将我当做踏脚石,而记忆中关于他的一切都被证明是假的、是他刻意制造的。我真的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无论丁昶怎么看我,他总归是疼爱过我,总归没有害我之心。无论哥哥怎么做戏瞒我,他至少也是我同道中人,我能理解他难言的苦衷。而对李斐,我一次次催眠自己去恨他、怨他,一次次重复说我有多么失望、沮丧和伤心,可为何每当我见到他的人,听他轻声唤我“非心”,我便又再意气用事,一次次跟他纠缠不清呢?我该当机立断彻底撇清他对我的影响,可我竟然做不到。 恍惚间,我还是会对他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似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相识了。我一直在心里默默留了一个位置,过去,他是我的师兄,是我的亲人,我崇拜且敬慕他。现在,面对这亦敌亦友的微妙关系,我不是该本着大局为先的原则冷下心肠的吗?我不知我何时竟也会这么软弱没有骨气,甚至为了那句承诺可以将以往的任何情绪抛却脑后。 我也在孤注一掷。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又心怀侥幸,老天啊,这样的轮回太折磨人了,我没有勇气面对不如意的结果。 若是再一次失望,我不就是在自讨苦吃? 可悲的我。 非心啊,在这府上,还有谁会如此唤你呢? 边疆的战事断断续续仍在进行,两军势均力敌,胜败交替,看上去三年五载也难以决出个胜负。但,宋军的补给却在拖后腿,将士们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御寒的衣服尽管加了棉里,却也难以抵抗北国严寒。眼看年关将至,速战速决更是刻不容缓,不管宋还是敌方,谁都拖不起了。朝廷便火速命令相关官员筹措调配给养,更暗令各地富商响应捐粮捐物,京城富甲一方的几大商户自然要站出来给天下人做表率。于是首当其冲的,沈、齐、钱、吴等几家大商户纷纷慷慨解囊,几日内捐出的粮食和棉衣就已经堆满了兵部预留出的一个仓库。皇帝闻讯因此龙颜大悦,特意邀请几大家族派出代表出席宫中宴会,席间免不了回馈赏赐一些珍宝以作抚慰嘉奖。一时间,京城大街小巷也形成了捐献攀比之风,好似人人都踊跃无私、爱国爱家。尤其前线再传捷报,好消息接二连三传进宫中,皇帝自是喜不自胜,赏赐的赏赐,封官的封官,表现最突出的沈家更是得了御赐的牌匾挂在宅邸门前。就在临过年的这段时间里,沈家人,特别是初掌门户的沈如也,突然成了京城乃至全天下最风光体面的人物。 而全京城乃至全天下对此最为关注的人,莫过于已被赐婚沈家的钱落谷了。自信王府回到家中后,她还是像往常那样时常留意沈家的消息,听说他们近来风光一时无两,也好似自己沾了莫大的荣光一般喜上眉梢。钱家人虽对皇上的赐婚不敢有半句怨言,先前却多少还是有些瞧不上沈如也,毕竟在他们老一辈眼中,像沈家二公子那样无所作为的二世子,可算不得掌上明珠托付终身的好对象。但,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没想到沈家小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响名号,重振沈家风威,靠着这好运头和沈家在京城的声势、人脉和口碑,他们还怕自家女儿嫁过去吃亏不成?呵呵,钱落谷当然晓得自己父母心里是如何盘算的。这也算老天开眼,省得她将来还要费心思量如何融洽两家的关系。 钱啊,果真是奇妙的东西。 这几天外面越来越冷,西北风也越刮越紧,钱落谷更是懒得四处走动,整日便舒舒服服躺在家里,享受出阁前最后的安逸。前不久,齐荏然破天荒登门拜访,看得出她很想表示一下交朋友的诚意,还送了不少礼物。只可惜两人实在志趣不投、无话可说,闲坐半天喝完一壶茶就散了。 唉,真是无聊,就不知肖金荷跑去哪里了? 她知道官方那套说法有漏洞不可信,说肖金荷患了重疾——怎么可能呢?!她可是和她焦不离孟啊,肖金荷病没病她会不知?何况那丫头话里一直透露出对太子妃甚至赐婚提不起兴致,说她逃跑了倒更可信一些。 唔,原来她对裘卓的事感兴趣,是因为想要效仿啊!钱落谷恍然大悟。 京城近日来发生的大小逸闻趣事,小娴和小静都会说予我知,每天围在我周围不失时机地插几句,生怕我错过什么精彩的故事。当听到沈如也的名字时,我不由会心一笑,又惹得小静惊叫一声。 “小姐!” “呃?” “您笑了,笑了……” 我是笑了,很奇怪吗? “小静,你现在越来越像小娴了,学她一惊一乍的。” 她腼腆笑笑,见小娴走去了别处,慢慢凑到我旁边继续话题。“小小姐,您近来不开心,奴婢几个都着急得很啊……看到您开心,奴婢们也会开心的!”不意外她会有此一说,我却凉凉的只觉伤怀,被人如此呵护紧张到底算不算幸福?曲折了尊严迎合他人固然可鄙,但若对方甘之如饴,我却只觉万劫不复呢? “……小娴以前受过惊吓,所以总是疑神疑鬼,您以后就见怪不怪了。” “哦?她被什么吓到了?”回神过来,忽然听到她在说小娴,我不禁又来了精神。 “这事说来话长。小娴并不是我们大宋的人,她的家乡在海外,据说坐船要坐很久很久才能到达。”小静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小娴老家的样子,四季常青,潮湿闷热,蚊子还大得惊人……说着说着,我忽觉这场景很是熟悉。“起先她被卖给大户人家作梳洗丫头,谁知一次她犯了糊涂,帮小姐卸妆时忘记取下一支簪子,害得那小姐半夜翻身被簪子刺到了头皮。第二天,小娴就被赶出了大门。那时她只有九岁……”小静继续绘声绘色,我却因此联想到什么,霎时皱紧眉心。 “小娴怎么进的王府?” “是奴婢把她领进来的,嗯……就在八年前,有一天奴婢上街看见她一个小乞丐脏兮兮地窝在小巷里讨饭,想起自己的身世来,不免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回到府中之后,奴婢便恳求齐管家允许带她进府为奴为婢,好过在外面衣食无着……”说着说着,她的话音听来有些含混不清,我知自己触及了那些不堪往事,便安慰般拉她坐在到我身旁。“还请小小姐千万不要嫌弃小娴,她总是神经兮兮的,也是怕自己犯错又被逐出门去……”她乖驯的像只小猫一样依偎在我肩旁,没有像往日那般动辄惶恐推却。 这一刻,我突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拥有的力量。 “不会的,我怎么会嫌弃她呢……”我这时才发现,此时的我拥有改变别人命运的能力,为何要平白浪费呢?小娴的出现出乎我的意料,我需要知道更多的东西。 若有所思地漫步在园中的小径,初雪的痕迹已经很不明显了,但还是不时能在一块块假山巨石背后见到尚未融化的积雪。冬天之于我,最美的就是雪。而今放眼望去,除了时时掠过身边的冷风,满目凄然,教人心情也不免受了影响。 “非心!” 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心口一颤便回过头来。 谢云寒从枝枝杈杈的拦阻中现出身缓步走向我,我却分明感觉到心底的一袭失落。 “我记得,你唇边有一颗痣的。”他这么说,好似我们一直很熟识。 “非心不是我的名字。”我不敢抬头迎视,尽管答非所问,还是学着像个闺秀的样子,隔开几步站定了,微微福身一礼。 视线终究难舍地凝在他身上,我怔忪间抬首望向他,见他尴尬地愣了一瞬,随后便莫名地笑了开来。那笑声近在咫尺,朗朗入耳,确如冬日暖阳一般让人不觉释然。我倏忽微叹,指头摩挲到指间,心中犹豫着,还是费力取下那枚戴了许久的戒指递还给他。 “还给你吧……烨哥哥。”一声哥哥唤出口,我心头颤了又颤。手指忍不住哆嗦,我忙将戒指塞进他掌心便收了回来。曾经,我那么憧憬拥有一个疼爱我的哥哥,一个不同于爱人,永远脱离不了彼此牵扯的男人。可老天的反应未免太迟钝了。哥哥——这个称谓,我已经将之留给了别人,尽管依据血缘,谢云寒才是我最亲的那一个。 他没有拒绝,于掌心端详一阵后,缓缓凝眸注视我,许久才道:“还是要谢谢你……没有当掉它。” 我微愣,转而四目相视片刻,有种东西不用言语表明,我们之间便已然明了。相对笑笑,我们互道珍重,然后转身离开。 即便我再放不下,也不该再惦念了。我与他,相见争如不见。 第八十五章 更新:09-09-25 18:37 好冷的天啊。 那只大狗萨勒不见了,据说被一棍打死做了家丁们围炉中的加餐。莫言抑或是莫行,据说被鞭打后关了禁闭,至今都没能放出来。曾尾随至沁州企图谋害“太子宠婢”未果,后又逃回京城的那人,据说也在自家莫名丢了性命。还有很多的据说,比如东川的某个人,比如沁州的某个人,林林总总算起来,只要是曾经危害过“丁辛”性命的人,好像都没能落得一个好下场。 我知道,这是信王为了我——丁辛——发动的“大清洗”,好以此来为他的孙女出口恶气。而“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在他看来,已是再天理不过的了。 可我的心却再难平静下来。 又是不知多少无辜的生命。即便他们曾想置我于死地,可毕竟没有成功不是?何况很多人还是受了信王的命令,并不是出自本意。而现在,我却因此平白背上那么多人命债,信王到底是想咒我还是帮我呢?可笑的逻辑,为什么我要为别人的愚蠢背上罪恶感?? 头又疼了,而且比前几天来得都要剧烈,昏天黑地的,好像连我的人也要被撕裂一般。我难以忍受自己明明身体健康却无法让神志清醒,一次次摇晃拍打着脑袋。好多次,我几乎要以为自己会把自己折磨死。尽管意识朦胧,我仍旧记得李斐说过的话,这一切或许根本不由我控制,而我要做的就是忍耐、忍耐。 但,我要忍耐到什么时候呢? 辛儿…… 谁又在叫我?我不能理睬,不要理睬。 你低头看看你的手,沾满了血…… 胡说!你胡说!迷迷蒙蒙中,我只是恐惧地抱紧头,感觉到厚厚的被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下意识便在床上辗转挣扎。 好多人因为你死了…… 不,不是的,我不想的,我不想啊…… 汗水湿透了单衣,也湿透了额上的发,我觉得自己就像被扔在蒸笼里的粽子,被紧紧捆住手脚却连翻身都奈何不得。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板,我拼命搜寻着更多的空气,却又觉得口鼻也被什么蒙罩住,愈发窒闷,我便愈发恐惧慌张。 你看哪,沁州的冤魂啊…… 不要让我看,不要不要…… 我似是在梦中哭喊着,疯了一般想要逃脱。可手脚全都被制住了,我能逃到哪里去?我好害怕,我真的难受极了。 “我害死人了……我在沁州害死人了……”我声嘶力竭地忏悔,却又在刹那恢复清醒。恍惚中还会想起自己是受人摆布,那些言语、身影都是幻象,可却也痛苦地知道自己确实背负了罪责,登时懊悔万分,一头便往墙上撞去。 “我害死她们四个,怎么办……怎么办啊……”梦魇纠缠不去,我浑然不觉自己在做些什么。 三师兄,你说快了,可究竟要等到何时?我撑不住了……汗湿的单衣服帖地裹在身上,没了被褥的遮挡,我真切地感受到冬夜是多么的寒冷刺骨。意识迷离地收回一些,我下意识去抓被褥,却只是惶惶不安地揪着被角使不上力气。我的心里就像开了一个洞,那酸涩的滋味一丝一点蔓延开去,让我愈发承受不住悔恨的重压。 忽而手中一空,一只温软大手钻入手心。 “你没有害死谁,放下心吧……”大手同样用力地反握住我的,一阵又一阵令人无法抗拒的热度迅即传递过来,将我的手心暖得快要出汗。我贪婪地一把紧抱住那热源不肯松手,将满身的湿寒从冰冷的寒夜抽离,不顾一切地投入他似火的胸怀里。 释然地舒口气,然后他默默收紧了双臂。 心底的缺口依旧微涩,却在不知不觉间合拢起来,隐隐的痛楚还在牵引着我的神经。我再听不到什么人唤我,却也困倦地睁不开双眼,听着耳边稳稳的心跳,终于安心陷入沉睡,一夜再无梦。 颊畔慢慢濡湿一片,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那道士还在信王院里,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地跳跃在香烛、纸符之中,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鬼。除却这一点,信王对我百般迁就。我爱偏居独食,他允我;我爱沉默不多言,他容我;我爱插手府上人事调配,他权当我已融入王府,更是乐得由我;只要我乖乖听话,他任我踏遍信王府每一个角落。但只有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没有自由,我出不得府,上不了街,更见不到我想见的人。 对他来说,这又是何苦呢?他明白我的过去和我为五道堂做过的一切,他也知道谢云寒、李斐与我的渊源,可他什么都没说过。或者说,他本人也不知要如何与我对话,所以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沉默的。他邀我赴宴,我不得不去,默坐一旁吃了便走。隔三差五他会绕来我房里看看,却也只是看看罢了。比外面更冷的是房里的气氛,不止我们知道,全府里的人都知道。可谁又能怎么样呢?我是他信王赵祉失而复得的亲孙女,尽管这消息尚未公布天下,却也是十人九知了。 他说给不了我名分,只能尽可能照顾我,荣华富贵想要什么任我开口。而我最想要的自由,他总是避而不谈。他也说他并不想谋反,对于这个皇朝,他有的是深沉的感情。只不过对于当今天子赵佑,一思及早逝的赵儃,他便看不得他一日日稳坐龙椅,总忍不住要做些什么好让他手忙脚乱。那先前被我偷去的名单确实重要,只是与“谋反”二字差很远罢了。我不必再左思右想忖度他话里有几句真几句假,做了笼中鸟的是我,该安分守己的也是我。 冬天的脚步好像加快了,窗外早已是密密蒙蒙的灰色枯枝,枝与枝之间纵横交错着,像一张巨大且难以穿越的网,束缚住我对自由的一切幻想。 我从不曾经历过如此寒冷的冬天。初雪融尽了,于是我期待着第二场雪,似乎预感到下雪时便能出现什么奇迹。我迫切地想要出去,想见师父,想见二师兄,见哥哥和云思……可我如何逃出去呢?我这时才更深切地体会到一个人是多么的渺小无力。这府邸暗处不知藏了多少双眼睛,单枪匹马的我要怎么闯得出去?难道老天真要我老死在此处吗?不,还是不会的。信王会尽快为我物色亲事,说是要赶在皇帝察觉并有所行动之前提早为我安排妥当。 这是他的好意吗?他不想皇帝抓住我作他的把柄,于是就要一言堂断定我的终身?老天哪……我当真是接受不是、拒绝也不是,无论是信王还是那个皇帝,他们都不会丝毫考虑我的心情和立场。唉,我的命运啊,为什么总要被别人操纵?难道这年代的女子没有一个能逃得出这命运??虽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生存法则,在现代我尚且做不到恣意生活,何况是在这封建保守的古代?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天生就是为了延续这法则而活着,一个个精明老道至此,我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呢?关公门前耍大刀,自取其辱啊。 沮丧到极点,连一向不忘的苦中作乐也毫无兴趣。生活果真是真实的,果真真实的让人生畏啊……苦笑一声,转身又看见了那每天如约而至的两人。就要过年了,府里上上下下早已忙活起来。小娴小静却还是不忘忙里偷闲,和之前一样没有机会制造机会也要和我闲扯几番。我从未觉得她们两人竟也能如此聒噪。 明白她们的用心,可我真的难以开怀。 就在最近,赵凛率领大军凯旋。难得宋军今年打了胜仗,当朝官员大受振奋,于是乎信王往皇宫里奔跑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昨日还听到一个惊天的消息,说是身陷囹圄的阑雅被人劫狱救走了。皇帝因为边关大胜心情大好而放过了此事,只随意说了句“追查便是”,我不由得大感如释重负。谢云寒已经动身前往北方某仙山,去劝说久居在那儿的信王妃今年回京过节,只是不知他说到我时,老王妃会作何感想。李斐说要我耐心等他,为他这一句话,转眼间我已等到了腊月初,却还是没能等到他半点消息。 多大的牢笼,有谁会为我劫狱呢? 呵…… 谢云寒临走之前送了好些东西过来,直待他出发后我才一一查看。琳琅满目的无非是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还有十几件缝制精美的长袍和棉衣。我知道,我该学会做一个眼高于顶的人,吃最贵的用最好的,作威作福就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这样才能止了信王对我的继续熏陶。可看着眼前这些飞来横财,我还是难以心安理得接受,独独几幅字画吸引了我的注意。这里有赵儃生前书写裱好的诗词,有他幼时练笔的几张水墨山水,还有一张,是我的画像,或者说,是谢云寒亲手描绘的在他眼中的丁辛。画中女子神态优雅,微微颔首站立于幽谷之中,如花的面容上没有任何遮挡,唇上却坦坦然地淡点了一点痣。左下角几行题字,表明成画日期是在两年前。我想到什么,望着画中人突然笑了。 都说烦恼是庸人自扰,我何苦在这时去思量这样一幅画呢?我和他是兄妹,是永远撇不清关系的兄妹啊,他到底还要怎样?事已至此,他干嘛又把这画送来给我?我清楚他不是一个任性妄为的人,可这番举动又有何深意?要加深我的懊恼吗?他不知道眼不见为净的道理吗? 一个个问号闷在心底,我不禁哀叹。断断续续地想了很多,却发现自己至今也辨不清究竟如何看待那段过去。陷入如斯境地,似乎我该可怜一下自己,但我却悲从中来想起以前的丁辛,那个与我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丁辛。若是半年前她没有落崖殒命,若是她得知这背后的一切,知道她和谢云寒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而信王则变成她的亲祖父,她会有多么伤心绝望啊!我尚且还能以半个局外人的身份冷眼旁观,若换作她,她会怎么应对? 难道要不得不承认,从头至尾只是一场游戏?! 玩儿的未免太大了。 嗯,头疼,又疼了……我匆忙抓起一件衣服捂在头上,倒向床边不敢动弹。我还有什么威胁力吗?那妖道怎么还是不放过我!可恶,可恶……好你个老狐狸,对待亲孙女也下得了手……啊……深吸几口气,我强自支持着甩开头上的夹袄,不经意瞥见那绣在领口的装饰纹样,针脚疏松扭曲,而袖口、衣摆处的绣花却显得绵密精细。骤然想起什么,心跳好似刹那停止。我一时忘记了头痛,不觉倒吸口气。 …… 等把这牡丹样子绣好,入秋前,姨娘要用它做夹袄的…… 姨娘真会说笑,辛儿绣的……能看么…… 只要是辛儿做的东西啊,姨娘都喜欢! …… 因我在丁家所受的优待和百般呵护,丁昶等人被安排住进宽敞体面的宅院,信王还让我亲自选了几个府上的婢女送过去,其中自然包括那个素有渊源的“小伶”。而关键人物丁贺老早已逃得不知所踪。人常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用三十年,命运的落差已经大得让人唏嘘。这或许是信王为我做的最有价值、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吧?总归丁家待我不薄,我当然希望他们能过得好。 手里紧握着这件夹袄,盯着那笨拙的绣花痴痴发笑,眼前便会浮现出姨娘……不,是柳纤眉,为了赶在入秋之前完工,一针一线细细缝缀……那时的我在何地?在沁州,在回京的路上,还是已经到了垲城?手中的触感是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人受宠若惊。尽管它已到了我手上,我始终还是无福做丁家的女儿。意识随之飘到远方,如今的她该是陪伴着丁昶住在京城的某个角落。而我,身陷牢笼无可奈何,只剩一件难以御寒的夹袄留作念想。 或许,我连念想也不该有。信王不愿我与过去有任何多余的牵扯,他肯让我见到这夹袄,我已经千恩万谢了。 老天待我不薄吧?几番生生死死至今,我该庆幸自己福大命大,蒙上苍恩宠。不知不觉中,我好像有些倦了。我像活在一幅画里,美轮美奂的信王府或许是我平生仅见,若是抛却烦杂心事,这里也许可以使我乐在其中。但,我走不出去。任这画再美,我视若无睹,无论如何也生不出与之融为一体的念头。 我想要逃走,时时刻刻都在想着逃走,尽管天下之大,却好似无我容身之处。 唔,好冷的冬天。 不在乎身上棉衣是否看上去臃肿不堪,我又套上那件夹袄,牢牢揪着两襟才略略觉得安心。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四周却静悄悄的听不见动静。越是安静,脑中越是轰鸣,突然思维沉寂下来,我想起了不久前的一句叮嘱。 ……于王府西门往东走十步处…… 狗洞! 霎时间绝望悲观一扫而尽,我像是终于品尝到何谓过年的欢喜,喜不自禁在房中踱来踱去。我要逃,我是一定要逃的。想着便开始四处搜罗能携带上路的东西,金银首饰能做盘缠的统统塞进前襟、衣袖和腰侧,还没等我将全部东西安置妥当,我便见着梳妆镜中映出一个雪球样圆滚的人儿来。 天啊……我何时变得这般胖了?信王自然知晓我中过毒,那还是他之前命人掺在我饮食中的,所以这些时日以来所供我的吃喝几乎全是天下最罕有的珍品,既滋补又美味,每一餐的花样、规模都能赶上皇帝的规格了。如此这番大补特补,我如何能跑得动呢?呵,醉生梦死的境界,我已经快到了吧? 不觉想起最初的印象,这张清秀容颜曾是多么的瘦削淡漠,如今却全然变了神韵,变得圆润而世故。我不曾嫌弃过自己的长相,现在却越看自己的眼睛越觉晦暗,曾经的清灵璀璨好像都已被消磨殆尽,留下的只有无异于常人的平凡目光。 我的重生,何尝不是个笑话。我不知师父是否早已知道内情,是否正因知晓我的真实身份而故意利用我,但心底对他的怀疑和失望却是无法否认的了。做一个自欺欺人的棋子总好过做一个看破世事的棋子。如今的我已经失去了再去战斗的立场,我不可能毫无心结地再与五道堂站在一起,将信王当成他们与我共同的敌人。我也不可能因为信王与我无法抹杀的亲缘关系就做出任何有损五道堂的事情。 我只想为自己活罢了。而现在,我终于有了离开的理由。 “当、当、当……”急促的敲门声将我唤了回来,我听到小静在门外叫我,于是迅速将藏在身上的什物清理出来塞到枕下,脱下了夹袄前去开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我不禁打了个冷颤。门外还站着神色紧张的齐管家,担忧地看我一眼,然后为难地递过一张名帖。 有访客?默然接过一看,红彤彤的纸上写着两字——“赵凛”。 刚过午时片刻,居元居酒楼的老板常老头正自守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走近,他不慌不忙抬起头来,习惯地冲来人殷殷一笑。 “客官要住店?” “一壶热茶。”那人平淡地甩下一句,径自走到一旁靠窗的桌子坐下。常老头见状便叫住一个伙计去沏茶,自己倒施施然又靠了过去。落座的茶客极快地扫他一眼,常老头故作不知地拿起抹布,趁着擦桌子的工夫动了动嘴皮,然后又陪笑着退了回去。 前前后后不过眨眼功夫,酒楼内在座的酒客们谁都没注意到何时又进来了一位客人,仍是专注在各自的茶酒佳肴上,周围的气氛未有任何变化。坐在窗边的客人却是若有所思地凝神望着天外,然后丝毫不觉热烫的,捏起伙计刚端上来的热茶便浅啜了一口。浓醇的热茶果然驱走了周身的寒气,却又将恼人的心事勾索上眉梢。方夕岩暗暗忖着方自获悉的信息,思及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不禁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和忧虑。 外面天色尚早,酒楼里的客人却渐显稀松,只唯独他一人不曾变更过位置,而店家更不曾上前询问,一任他就着一壶热茶坐了一个下午。不知何时,一壶热茶已凉了个透底,他不觉悠然一叹,丢下茶钱便大步流星而去。 此时,深居王府的我正因一名不速之客而暗呼救命,尚不知就在我认识的人中,有一人犯下了足以诛九族的弥天大罪。 冬日的花园里败象尽现,我瞧着池塘里残存的几丛颓败的荷叶,想起夏日里它们高雅超俗的身影,难免微微叹息了一声。悲秋的季节已过,为何还去多愁善感?唉…… 信王不在府上,因此齐管家收到拜帖后只能亲自问过我的意见。说是问询,可这由得我说个“不”字吗?那人不是阿猫阿狗,是当朝正得宠的太子啊! 可……怎么办呢?我至今仍对当日的事耿耿于怀,提起他便恨得咬牙切齿,我要怎么去见他?虽说再见还是不免气短,但我多少并不觉得害怕了。至少我还有信王撑腰,即便闹出什么事,也自有他为我善后。 老天保佑,保佑我平平安安啊。 穿过花园,尽头处连着一条幽僻的小径,再沿着小径走过清寂的长廊,便来到了东院一个安静的园子里。这里是信王的宴客厅,客人拜访时自然有仆从引领由大道进入,一旁还有两三条小道通向府中各处。厅前有两个大大的陶瓮,高足有一米四五。门外站着一个着华服的精瘦少年,我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一溜烟就转进了房里。 是那个小太监吧,只是不记得他叫什么。我茫茫然跟在齐管家身后进到大厅,原想仗着在场人多自己也能胆大一些,谁曾想还未等我依照规矩行礼,就听到赵凛将一旁人等全都遣退了下去。 房里一时静得只听到火盆里“噼啵”脆响,我不想抬头看他,索性老老实实站着也不说话。他像是比我更沉得住气,坐在主座上优哉游哉地喝着热茶,喧宾夺主的架势摆了个十足。如此僵持了有五六分钟,我终于听到茶杯落了桌面,然后便是他懒洋洋的口音。 “真是要刮目相看了。” 他既先开口,我便也不再拗下去。“彼此彼此。” 又是一阵沉默,但他很快拾回了话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心口一沉,忍不住抬眼看他,这一看却登时惊呼出口。他……是赵凛?那个阴沉善变的太子?!略显病色的两颊挂着几道清晰可辨的细碎伤痕,一向锐利逼人的眸光此时却蒙着淡淡的疲惫。如果不是他嘴角刻意维持的笑,叫我如何确认眼前这人就是赵凛? “你受了很多伤吗?”我不关心他,可话一出口却变了调子。 他颇感欣慰地继续扩大笑容,一手却不觉抚上自己的脸,回忆着什么,又沉思着什么。“躺在帐中时,我还想着,这下好了,我们当真般配了,呵呵……”他笑着,笑着,笑得全身不停颤动,笑得袖子扫落了茶杯茶盖,不经意对上我的视线时则笑得更加不顾形象。我只是看着,看他沉醉地笑仰在椅背上,耐心等这笑声渐渐停歇。 或许笑也是一种武器,有时比泪水来得更加震撼人心。 良久,笑声隐没,他慢慢踏过地上的碎片走到我跟前,身形不稳地晃了晃。我本能防备地侧身避开,不想眼前突然一空,他竟不支倒地! “殿下!”我又是惊叫,揽住他下滑的身子望向门外,却没有一个人出现在门口。 “别望了,他们被我支开,听不到的……”赵凛淡淡地劝阻我,强自支撑着抓紧我的胳膊稳住身子,缓慢且费力地深深呼吸,倏忽间掀睫轻语。“你唇边的痣……不见了啊,呵呵……” 避过他的逼视,我使力推他往一旁座椅靠去。“殿下若出事,王府上下难辞其咎。”不知何时,我也开始担心信王府的安危了吗?不不,我只不过说来应付赵凛而已。 难掩一笑,他似是虚弱地长吁口气,被我扶到座椅上坐下后便闭目凝思,许久才又道。“不觉得……我很狼狈吗?” “没有,殿下想必是为我朝征战负伤,又何谈狼狈?”我想也不想脱口否认,见他全身猛然一颤顿觉不妙,急忙又要奔到门外喊人。 “别去!”他大喊一声随之又一阵眩晕,无奈地靠在椅背上暗暗喘息。“我时日不多,你就别再与我作对了……” 听他如此诅咒自己一般的自嘲,我忽而慌了手脚。眼前这一幕是我远不曾预料到的啊。“我不去了,你有话就说吧。” “……今日来,我不是以太子身份……”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微皱的眉心越拢越紧。“我要称你声,堂妹啊……” “你……你伤得重不重?”我似是又忘了曾经的恨,当日的羞辱若是要他以命相抵,那我宁肯选择忘记。我只知此时这个病恹恹的男子已经没了邪气和锐气,我并不讨厌他啊。况且他还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何必亲自来呢,托人传个话就好啊。” 苍白的脸上不觉浸上些许血色,但那聚拢的眉心仍不肯轻易放松。幽深的目光望进我的眼中,短短的凝视却刹那惊起我的心跳。他一把握住我的右手,轻轻蠕动双唇,吐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那一刻,我惊讶地几乎绷住呼吸,耳边嗡嗡地回响着那三个字,神思像脱离了肉身一般久久飘游着。 “对不起,为以前的事……” “别,别这么道歉……”他那语气真诚的叫我难以置信,我是在做梦吗?他也会觉得自己错了?“你吓着我了……” 赵凛为难地看着我的反应,倏然不甘地笑了。“丁辛果然是丁辛啊。” 听不清他含混的嗫嚅,我一时以为自己刚才的话伤了他的面子,马上又后怕起来。“民女,民女没有怨怪任何人,所以殿下无需致歉。” “呵,还自称民女?” “民女本来就是民女啊。”坏了,他明明已经知道我和信王的关系了!这样说来,他那个皇帝老爹岂不是也知道了?哎呀不妙啊不妙…… “你怕什么?以后再没人敢伤你了啊。”他信誓旦旦说道,本欲安抚我的恐惧却反而更增加我的不安。我只是一个小角色啊,何德何能敢去奢望他的承诺保护? “别,你别再吓我了。真的,我过得很好了,太子殿下您就高抬贵手……”我慌忙挣脱他的手,拱手弯腰拜了一拜。 “你……”他气结地瞪向我,憋不住咳了两声。 “我去叫人来!” “站住……” 他再想拦阻却已来不及了,我早逃也般地跑出了大厅。赵凛挫败地望向人影消失的方向,竟被一个偌大的陶瓮挡住了视野。 唉……丁辛啊,你当真怕我至此吗? 跑,跑,跑——我是要逃走的! 我从不曾想到有一日,我真的要靠钻狗洞逃出生天。可当我心慌着由那儿爬出来,从荒草丛中站起身仰望天空时,久违的自由的空气随风拂面,我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天空的壮美来不及欣赏,既然天赐良机,我自是一刻也不敢耽误。拼命向远处跑啊跑,跑啊跑,我越跑便越埋怨自己对这垲城了解得太少,这么大一个城,我该逃向何处?或是干脆一口气逃出城去?那接下来呢?我压制着内心渐渐蔓延的迷茫和沮丧,慌不择路逃离了那聚居着若干皇亲贵胄的庞大建筑群。 身上套着那件特别的夹袄,为了逃出方便我仅在内里穿了一层薄衫。外面是冷的,但我的心却一直热着。脚下的路是陌生的,但前方又似乎闪着光亮,我愈发迫不及待了。 我想到了护国寺,不知哥哥他们是否还在寺中等待我的消息。二师兄也该在找我吧?或者他们已经得知了我的下落,那我该去找谁?居元居还是护国寺?当机立断,我沿着记忆中的方向一口气跑到护国寺,混在人群中挤进了寺门。好不容易溜到后院,一个小沙弥却告诉我住在那儿的人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我顿时体力不支瘫靠在墙上,吓得那小沙弥伸手扶也不是、站着看也不是,说是去找人帮忙便慌慌张张跑开了。我只能咬牙打起精神,扶着院墙一步步落寞地向外走去。 为什么不等我呢?为什么不想方设法告诉我一声呢?为什么,我没有抛弃别人,别人反而要抛弃我呢?呵,呵呵……我几乎以为自己脆弱的神经就要崩溃了,身边人潮渐渐汹涌,一个个摩肩接踵冲撞过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胆怯起来。这哪是佛寺?这明明是地狱啊……我欲哭无泪地低喃着,再抬首时却不由得站住了。 大殿外有一个伏案写字的书生,写完什么交给别人,漫不经心瞥过一眼,忽然定住了。焦急地望住他的脸,我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是哥哥!我顾不得自己怪异的服饰奋力冲上前去,站到桌前却是张口难言。 “你终于来了。”他笑看着我,神色自若,好像等我等了很久了。 “我以为你们走了……”我忘了自己在逃的身份,痴痴地贪恋着此刻的相聚。见到了他,哪怕心中再苦却还会绽开一朵花。“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了。” “公孙带柳小姐回了沁州,肖掌柜等人也已返家照看生意,而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他没有放下手中纸笔,我心中了然,怔怔地在他对面坐下。 “我们一起走吗?”我殷切道。 “……我还有事未了。”他的眼中闪烁着什么,作势继续写字,几个观望的香客转而移开焦点。 心中讶然,我几乎淡忘了曾答应过他的事。吴则北还被吴则奇囚禁着呀,我怎能以为万事大吉了呢?“对不起,我竟然……”我深深地感到自责,怨自己没有好好利用之前在信王府的优势,明明可以狐假虎威、在信王耳边吹吹风,却发觉自己压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这么重大的事都记不得,我还厚颜说要和他做兄妹?“我现在就回去,去找王爷……” “且慢!”他一把拉住我,硬硬拽我坐回凳子上。“那件事已经了了。” “呃?”我又是讶然,很快便想到或许是五道堂的功劳。既然哥哥也是我们自己人,师父他老人家大可以调动人马施以援手,吴则奇不过是一条小鱼。“那哥哥还有何事呢?连我也帮不上忙吗?” “嗯。”他淡淡一笑,眸中渐渐凝析出一抹近似溺爱的光芒,却不及捕捉便又飘向了我身后。 心中一凛,我匆忙转头。 我一眼便看见了那站在大殿下方的人,尽管面上看去风尘仆仆,可外罩的长袍却又似常日里那般纤尘不染。李斐定定地望住我,淡然的面容上鲜少的掠过一丝疲惫,此行也只有他一人,并没带一兵一卒。眼前一黑,头中轰然鸣响,我茫然回头看向哥哥,他却仍旧保持着那同样淡定平静的表情,与李斐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 顷刻,我明白了什么,望着他们却又有些哭笑不得。两个男子俱是仪表气度不凡,尽管周遭往来香客仍旧络绎不绝,他们却像这寺中两尊真正的佛,巍然不为所动,天地万物也会尽然失色。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读懂了那交换的眼神代表了什么,但我并不因此彷徨无措。我想要表现地镇定一点儿,却犹疑着站住了。 “你早就知道他会出现的,是不是?” “他会保护你的。”对我粲然一笑,哥哥伸手来握我的手,却像我的一样冰冷。 “我必须要呆在这儿?” “是的。”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嗯。” “王爷不会追来吧?” “不会。” “那我也不会再头疼了吧?” “不会。” “那……你还会不会再对我忽冷忽热的?” “……不会了。” “你要发誓。” “那我发誓。” “要是你还骗我呢?” “那我就……” “就罚你……把儿子过继给我做徒弟吧!哈哈……” 第八十六章 更新:09-09-19 12:07 “非心,不用再等了。”李斐这么对我说。 我不是在做梦吧? 嗯,不是梦,真的不是梦,呵呵…… 在护国寺时,我也曾怀疑过这一切是否又是一个骗局,是否哥哥与李斐暗中往来,所以对方才会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但即便是又如何呢?我纠结的不是自己愚钝得只能被耍,而是被他们自以为是地蒙在鼓里。我又要悲观绝望吗?不,不了,那样一点儿好处也没有。李斐已经部分兑现了承诺,我已经逃离了信王府,钻出了信王的眼皮底下,这难道不是喜事一件吗? 老狐狸也不知发了什么善心,竟然被李斐说通,同意让我搬到李斐的府邸暂住。虽然碍于协约,我还是不能随便出门走动,虽然这所谓的官员住宅只有一个厨娘和一个门卫,连半个杂役都没有,我心中还是充满了重获自由的欣喜,乐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好运。李斐的宅子很大,大得荒凉,但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害怕,因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有人会伴我一起住在这里。秋天的枯叶积满了庭院无人清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自己来。白天宅子里除了我只有一个看门的大爷,冷清又如何呢?我先去李斐书房,把那整架整架的小说传奇翻看一遍,恐怕一辈子都不够我用呢。 老狐狸还差人送来很多东西,吃喝穿戴都不缺,除了我原先在王府用过的,连他自己书房里的藏书也挑了一部分送来,好些都是成书几百年的孤本珍藏。我随意翻了翻,竟发现一本《寒池集》。想当时在沁州见过柳家有一本,就连那个赵凛也像对它很感兴趣的样子。现在再翻看,我竟又想起曾在丁家看过类似的诗句。这究竟是谁写的呢?集子里前前后后并未标明。问过哥哥,他言之凿凿声称不曾听闻过这本诗集。可若不是名家作品,为何会在多人手中流传?不过,这一切倒是都与柳巧眉和赵家那些人脱不开关系。是哪位王妃?宫娥?宫中女子的闺怨诗词本就不罕见,就算流传出宫也不无可能啊。 闺怨……唉,要追查起来可就难了。谁都知道宫中盛产怨妇,要从何人查起?能写得了满满一册诗集,其情哀婉凄切到愁肠百转,看来这作者也不是什么受宠的人。许是我真的闲暇颇多,于是便抽出那《寒池集》又细细地钻研起来,边看边摇头,直叹息这怨妇真是丢尽了女人的脸面。想当日在沁州柳家,我逼不得已把这集子看到头晕脑胀,现在却又主动找罪受了,唉……我与它还真是有缘。 “夫人……”厨娘一声高呼闯入,我吓了一跳,然后便见她晃动着壮实的身躯来到面前。 “马大娘,和您说了多少次,我不是夫人,我真的不是夫人啊……”我无力地丢下手中书籍,示意她坐下说话。 “那个大娘可不管,大娘只知道大人的吩咐违逆不得。”马大娘一落座便说个不停,边说边把一张详细的货品采购清单递给我。“这单子是老身昨夜列出来的,夫人看看还有什么缺漏不?” 我咬住微微抽搐的嘴角,接过单子认真看了一遍。“挺好的,没什么缺的。”说着便又把清单递还给她。“想不到大娘也识字呀。” “咳,都是当年老头子教的,说是识字还能在大户人家干得长久,没成想还真这么混过来了,哈哈……”她利索地折起清单塞进袖里,抬眼见我身旁桌上堆了一摞又一摞发黄的书册,看到最顶上那本敞开的诗集,瞄了几眼不禁又是叹气又是皱眉。“夫人哪,您别怪大娘我多嘴。这临近过年的时候大人是忙了些,您可千万多担待,别怨大人冷落夫人呀……” 听她一言,我登时又羞又窘,虽知她出于好心并无取笑之意,却还是忍不住再次澄清。“大娘,我和你家大人真的真的只是私交不错的朋友而已,不是那个……不是那种关系的!” “哎,大娘可是过来人哪,夫人您要……呀,大人回来了!” 心莫名一慌,我惊望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李斐,立时咽回了打算辩驳厨娘的说辞。“李……大人,回来得真早啊……”我正盘算着如何缠住他要他兑现余下的承诺,他却只是不冷不热扫我一眼,应付式地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耶?是谁说不会再对我忽冷忽热的?!不甘心又受冷落,我追着李斐跑出了大厅。 “父亲,觉得好些了吗?”吴哲威细心地为床榻上的人又添一床单被,生怕他会害冷一般掖了掖被角。 “嗯……”吴则北轻微地点下头,虚肿的面上浮上一丝欣慰的笑。 “你叔叔那儿……”老人想要说什么,只可惜晦暗不明的眼神叫人猜不出究竟要说什么。 “哲威明白。”可吴哲威却看懂了。 “你也莫要太累啊……”他作势想抬手摸摸儿子的脸,却力不从心只能触到他的肩。吴哲威心中了然,体贴地伏在父亲眼前,任他颤抖的五指抚过脸颊,淡淡的酸楚便涌过心头。 “父亲好生歇着吧。”他再次不舍地望父亲一眼,交代侍奉的桥生盯住炭火,披上大氅出了门去。仅仅一墙之隔,却是冷暖两重天地。望向浩瀚夜空,他掩口轻咳一声,久未舒展的眉间不由皱得更紧。 熬过这几个月,他就能松口气了。低头哈气暖暖手,他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凛冽的寒风中。 这个冬天怎么如此之冷? 好冷啊……我不耐地搓搓手,找了好一会儿才在厨房找到李斐,他一个人正趴在锅灶上寻着什么。 啊呀好冷好冷,脚都快冻麻了。 “李大人,那锅里没吃的,做好的饭在炉上煨着呢。” 他似是寻味一下,背对着我离开锅灶,果然在我的指引下发现了一只土坯小炉,炉子上正咕咕嘟嘟煨着一只砂锅。我瞧见他疑惑地眯了眯眼,但他很快伸手去揭开锅盖,只见满满的佳肴盖在小半锅的米饭之上,奇异的香味瞬即便勾引起人的味觉。 “马大娘刚刚回去了,你不想吃也没得选择。”我好心帮他取下砂锅,然后将锅中的盖饭全都倒在一只大瓷碗里,随手从一旁抽了双筷子递给他。 他迟疑地接过来,愣神地看着那碗杂烩般的东西。 “这是……” 我不怨他少见多怪,径自将一只汤锅架上炉子,趁着炉火正旺,想在睡前喝碗热汤驱驱全身的寒气。窸窣的,我听到他动了筷子,心中顿感得意。李斐虽然不像那些有钱人一般穷讲究,可对吃的穿的还是很在意的,这碗东西对他来说的确寒酸太多。 “马大娘这几天要去采买些过年的东西,要很多银子吧?”我想着想着,换了个话题。 身后声响只停顿一瞬。“我会记得给她的。”他应道,然后筷子继续碰撞。 “大娘她还要忙活着给自己家买些东西,来回奔波真是辛苦啊……” “她的酬劳已经不低了。” “是么……” 火花噼啵噼啵,我忽然转不过身,只是盯着眼前的汤锅一阵扭捏难堪。直说?还是拐弯抹角的?锅里热汤越来越香,来不及等它煮沸,我已拿了勺子舀出一碗,一边吹着一边喝下。热热的汤汁从口腔流过胸口再到肚腹,浑身野火燎原般热烫起来。“哈,真舒服……” 瞥见李斐已经用餐完毕放下碗筷正要离去,我终于脱口唤住了他。 “李大人,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今天太晚了,改日吧。”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红色官服,想是回到家还未曾回房更衣。“不晚,一点儿也不晚……师兄,说过的话要算数的,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他为难?他怎会为难?我看到他面上犹豫不决的神色,一时又被迷惑了。 “发生什么事了?和王爷有关对不对?” 他仍是不做声,却已打消去意坐了下来。 “要我留在这里,他是不是还有条件啊?你倒是说话啊!”我受不了再被猜疑和恐惧折磨,扯住他袖子晃他的胳膊。“你说你不会再骗我的呀!” 他眉峰紧蹙,望向我一番欲言又止。 “能否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 “我……为什么要答应?难道你还想帮王爷困住我?!”天地那么大,我何苦要委屈自己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不要,我不要! “非心,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我好笑地推开他。“你看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又是谁给你的?整天忙进忙出还不亦乐乎的,难道不就为了这身衣服吗?哼,我就那么笨是吧?在你面前我什么都藏不住,而你呢?说一句又要藏一句,我活该被你骗来骗去是吧?”我好恨我自己,为什么总是幼稚到一再相信他?我要吃下自己种的恶果了,我自作自受了…… “非心!”他抓住我胡乱拍打的双手,死死收在掌下。“你为何总要妄自菲薄呢?你为何不能心平气和听我把话说完?正因为我知道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所以我才更懂你的苦啊……我怎么忍心加重你的负累?”气息微乱,他急切地想澄清什么,却察觉到我已不再挣扎,警觉皱起,当下便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很多事情,知道远比不知道要痛苦得多啊。” “大道理我都懂。”正如我不久前经历的,好奇总是噩梦的导火索。“可无论如何,你不是答应会坦诚对我的吗?我守诺等你来救我,你却欠我很多解释啊!我不关心别人的事,我只关心……”我也站起来走近他的身旁,冷静一下又道:“你知不知道,五道堂……我也回不去了。” 他闻声颔首微叹,继而几不可闻的笑声哽咽在喉间。许久,他才像是下定一番决心似的开口,幽沉的话音字字传递入我耳中。“我是为了报仇,这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报仇啊……这两字像一帖解毒灵药,那一刻,我似是瞬间卸下一副重担,虽然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觉得释然。心中默默长叹,抬眼是李斐宽阔却显寂寞的背影,脑海中瞬时又暗黑一片。他果真是为了报仇,所以不惜一切地践行自己的计划。 “我入五道堂本是被逼无奈。付远鹏曾救我一命,为了报恩,我答应为他做一百件事,做完就走……因此,所谓的‘背叛’是真,我的确害死了很多人,但那付老头早该料到会有此后果……” “那你为何又要投靠信王?镖局那些人不也与你朝夕相处多年吗,为什么要害他们?”我想起照辉镖局的覆灭,想起东川沉船中遇难的人,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 “……报仇不是说说而已,我需要借助信王的力量,所以我必需先赢得他的信任。”他冷然陈述着,好似这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对他来说不过是做与不做的分别。 是啊,背负仇恨的人不是我,我怎么能切身体会他藏在仇恨下的心情?可为了报仇就能牺牲那么多无辜的人吗?值得吗?我不曾体味过,所以我不知道啊……原来他是为了报仇,只是为了报仇。 “那么……当你身在五道堂的时候,你所做的每一件事……也都算在那一百件事以内了,是不是?” “那是自然,如果不是报救命之恩,我一早便离去了。”他不疑有他,而我心中立刻豁然。 “好了,我都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么了?”他讶然转身看向我。 “我问你,为了报仇,你是不是什么都可以放得下?”我天真地祈祷天下太平,只可惜这个梦太假了。“如果有一天我挡了你的复仇路,你是不是……” “不会!”他一时慌张地握住我的双肩,忐忑地越收越紧。“绝对不会有那一天。” 我该庆幸吧,自己一句话竟能激得他如此情绪激动。 “几个月前,你也不曾想到会有今天吧?不曾想到会添了我这个累赘,也不曾想到要对任何人交待解释?”他是来去自由的啊……我倦倦地望住他深邃的眸子,望到心疼不忍,却见微波惊起。他垂首不语,十指缓缓松开离去,淡扫而过的细指不期撩起肤上一阵颤栗。 “你不该将我想得那样龌龊……” 不该吗?第一次听到李斐的抱怨,我发现自己也有刻薄的潜质。我的三师兄从不龌龊,他光明磊落、英俊不凡,他在我心里是神一样的存在。可……他好像永远消失了。我曾企盼着那样的他一直活着,将我对他的幻想延续至一生一世。而当这梦碎了,我还要自欺欺人吗?既然远去,何必留恋呢。我终于可以说服自己放下了。“是我错了……我后悔了。”我失神地喃喃着。 “非心……”他没能听清我说什么。 “请别叫我非心吧,肖金荷才是我的名字。”我故作漠然背过身去,心头痛地揪在一处。“李大人放心,我会安安分分住在这里,不会给你添乱的。”离去前狠心扔下这句话,我像失了魂魄一般跑出厨房,没有看见李斐也追了出来,只不过追出几步又站住了。 他的人生重心不可能有我,我何苦来哉?报仇啊,那确是一条艰辛的路啊。 冬夜静谧而冷冽,却乍然飘过砖石土块崩裂倒塌之声。迅即,一切归于平静。 自那日后,我又见不着李斐了。他好像当的什么左司员外郎的官职,白天忙得一塌糊涂,偌大一座宅邸于是成了我一个人的地盘。 忽然发现,做一只笼中鸟也并非总是要惨兮兮的。先前信王府里有人伺候、有人照顾,我却压抑、烦闷。现在什么都要自己搞定,我却又学会苦中作乐了。或许当初若没有那个道士搅和,我也会喜欢上信王府的吧?那儿的风景其实不错,人也很好相处,我更可恃宠而骄彻底放纵一回。不过睹物思人、睹人思事,它到底算不上是个令人快活的地方。即便现在已经离开了,一想起信王和信王府,我还会觉得头晕恶心、后怕不已。老狐狸若还对我怀有一丁点儿怜悯恻隐之心,就该退而求其次将我转移到别处。说不定正因为此他才同意让我住在李府,总好过住在阿猫阿狗那里。 公孙育林带着云思回沁州柳家了,我真心希望柳墨眉此刻正为一对璧人欢喜着,但转念一想,谁会那么容易接受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婿呢?唉,云思年纪尚轻,公孙也还未成名,他俩胜算不大啊……看我做的好事。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件舒心事。留云阁又搬回了闹市区,听说上门的客人络绎不绝,肖大叔总算自己当上了老板。下意识里总觉得这事似乎有信王的功劳,毕竟原先那间铺子被卖给了吴则奇,能从姓吴的手中再夺回来可不是那么轻易的事。还有半月就要过年了,谢云寒也该回来了吧?老王妃好像答应要回王府过年,看来到时免不了要去见个面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也顺道借借喜气吧。 联系不到师父和师兄们,即使想要退出也寻不到路径。住在这李府上其实没什么不好,何况我出了门也不知该去哪里,能有一个地方容我遮风挡雨就该谢天谢地了。话说回来,于公于私,李斐都不止一次地帮过我,不管那是否出于他的本意,不管我与他之间的局面会僵持到何时,我不会忘记自己欠他很多人情。既来之,则安之,我且把乖乖呆在这里当作偿还他一部分人情,有何不可?总归吃了人家的嘴短,衣食无忧的日子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我权且当眼下是在休假吧,逍遥快活便是。 宅子里冷清,但过年的气氛却不会少多少。马大娘开始了马拉松式的大搬运活动,每天每天都在园子里进进出出,指挥着请来的工人们搬东西兼清扫屋子。虽然实际要买的东西并不多,但她一向心细如尘、责任心更重,顺带着将扫除和装饰摆设也大包大揽。原本她的本职工作只需饭前过来张罗张罗,等饭时一过便会回自己家的,现在却一边倒地将大部分时间都挪了过来,倒是叫一直帮不上什么忙的我很是过意不去。 过年的时候,信王会接我去王府吧?唉,不知不觉的,我竟也忙活大半年了。五道堂的捕快不好当,细作更不好当。可怜我至今连半毛钱薪水都没见着,还惹了自己一身大伤小伤。若是有机会见到师父,我必得好好吐吐苦水。 无聊没几天,李府突然来了客人,见到她时我几乎惊得下巴也掉下来。 “钱落谷?!”我不曾设想过还会再见到她,尽管在信王府相处的那段日子的确很愉快。唉,又是信王府啊,回忆中已经充满了它的影子,我真的是劫数难逃么……我犯难地轻抚额角哀叹。 再过不几日她就要出嫁了,所以一得到风声就不管不顾赶来找我,生怕再也没机会见面似的。既然她能凭借自家耳目探知我在李府,师父那里更是没有不知道的道理。何况哥哥也已知道我在这儿,为何还不见有人来联络我呢?肖金荷就在李斐的宅子上,这消息已经盖不住了,所以很可能,宫中的皇帝也已经知晓了。我分神思忖,巴望着皇帝能多花些心思在太子身上抑或将来的太子妃身上,千万不要想到我这个小小民女。 “金荷,说实话,你和信王府什么关系?”钱落谷单刀直入,连瞎编的时间都不预留给我。 我为难地看着她,知道这内里的关系仍是禁忌,也怕自己说了什么平白给她惹来灾祸,因此只好矢口否认。“你调查的不是很清楚吗?我就一个小女子,哪里攀得上那么高的关系?” “可是坊间传闻很多啊,我越听越好奇,信王那老头该不会,呃……看上你了吧?” 我强忍住笑喷的冲动,狠狠白她一眼。“你脑子里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没有别的了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信王不好女色,就算胡说也得靠谱吧。” “嗯?是哦,好像没听说他对哪个女子动过心呢……咳,话说回来,那老家伙都能当你祖父了,这传言也太不可信了……” “呐,管住自己的嘴巴!草丛里说不准就趴着一个信王的耳目,小心你怎么死都不知道。”听她那样称呼老狐狸,我竟然也会觉得不自在。 “呵?有这么危险?”钱落谷故作慌张地左看右看,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金荷,你这儿一个下人也看不见,大过年的,干嘛搞得这么冷清啊?” “这是李大人的府邸,他不喜欢喧闹,而且凡事都会亲力亲为,不习惯别人侍候的。我也觉得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啊,都是有手有脚的人,干嘛非要人伺候呢……”我淡淡地说道,殊不知听在她耳中却有另一番味道。 “咦……”她又阴阳怪调一阵,闪着精光的眼睛紧紧盯着我,“还没正式进门呢,你就把自己当夫家人看了啊?哈哈,还说我不害臊,你瞧你自己,不是……” “你又乱说话,我只是暂住这里而已,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不是吧?你不知道坊间传说,皇帝要把你赐婚给他吗?”她叉着腰惊讶地看着我。 我慌忙起身驳斥她的臆想。“你瞎说什么啊!又是哪儿来的小道消息?你可别把那些有的没的都当成真事一样到处乱讲,你看见皇上下旨了吗?白纸黑字写着的吗?我自己的事我还会不知道吗!” “哎呀好了好了,你别激动……”她见我对这个话题有些抵触,赶紧换了种口吻。“要下旨也不会是白纸黑字的,这可是大喜之事呢……” 钱落谷啊钱落谷,你这么八卦干什么呢?每次都带给我震撼万分的消息。“什么大喜,大悲才是……你安心等着嫁人好了,管我什么闲事啊……”真是的,说的我也沉不住气了。 “金荷,我问你……你是不是还对过去念念不忘啊?”她忽而关切地问我。 “什么过去?” “你之前喜欢的人啊。我不是说我调查过,在崎阳的时候一个……” “那是你搞错了,我从没喜欢过谁。”虽然不知她到底派了什么人去调查,不过显然那人并没有认真完成任务。 “啊,错了?真的搞错了吗?”她兀自拷问着自己的记忆,喃喃过后还是不肯放过我。“不过金荷,你就那么不愿意嫁人吗?” “我何时说过我不愿意的啊?”我说过吗?不记得了,我只是不喜欢连自己现在唯一抱有憧憬的事也要被人操控。 “那你说说你啊,双亲既然不在了,自己又没有意中人,现在有人好心为你出面张罗婚事,而且还是那么理想的一个对象,年轻有为、前途大好……你干嘛不接受呢?”她歪着脑袋凝眉瞪住我,好似无论怎样都看不透我的心思。 我无奈叹一声。“若是有人撮合你和他,你愿意么?” “干嘛是我!我已经有人家了……” 笑她一声不知羞。“你也知道不喜欢不愿意,怎会不理解我的心情?算了,和你越说越说不明白,你就当我清心寡欲想做尼姑好了。” “嗬,你不会说真的吧?” “假的!” 真能清心寡欲,倒是省事不少呢。 钱落谷待了大半天终于走了,不久后李斐回到府中,竟少有地问我白日里过得可好。自从那次闹翻脸,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所以我一时有些恍惚,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我可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呀! “钱落谷,是你找来的?” 他稍稍迟疑,点了点头。 “那……多谢了,以后不必麻烦了。” 他有些尴尬地抿抿唇角,沉默一会儿后还是离开了。 这样就好嘛,我们不过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罢了,做个井水不犯河水的邻居不好么?只要这样就好了…… 我以为自己会大呼痛快,可心口却更闷了。 养尊处优真的不好。 当我忍了半月,终于忍不住想要洗个热水澡时,才发觉厨房距离我住的房间竟然那么那么远。认命地烧好一大锅开水,再认命地一桶一桶拖回卧房,直到那小小的仅容一人的浴桶被热水填满,我已经累得只剩喘息的劲儿了。 才吃过晚饭的呀!咳……艰难地缩进小浴桶里,热水便毫不客气地晃出小半。我也懒得理会,有气无力地搓搓胳膊揉揉腿,看自己这一身略显丰腴的皮肉,就这么想起了以前在丁家和信王府所过的日子。富贵都是有保质期的吧?不知我下半辈子还有没有这好命啊。 “咣——”屏风外,一扇窗户被北风猛然吹开,强劲冷风一直吹进内室,直吹得我毛孔大开。糟,桶里的水快要凉了!我三下五除二又擦洗几下,抓过一旁的衣服套在身上,还未束紧衣带就要往床上扑去。 咦……脚下忽然停住,我吸了口呼呼闯入的冷空气,虽然那气味很淡,但我还是嗅出了一丝久违的香粉味。 “是二师……” “嘘——”方夕岩从背后抱紧我滚到床上,我这才觉得浑身一暖,低头一看,身上被他裹了一件棉衣。 “采花贼。”我以口形骂他一句,不觉拉紧衣襟滚到床里,他马上便无声笑笑松开了手。“怎么才来找我?我等得快急死了。”心中“啪”的一震,忽觉自己前言不搭后语又严重歧义,不禁脑门一热。 他却不觉什么,视线时不时落向窗外。“有急事脱不开身,耽搁了。” “我想见师父一面,可行吗?” “行,我转告他。” 顺着他的视线一齐看向窗外,只见一扇晃啊晃的窗户被风吹得摇摆不定,好像随时都可能松脱下来。“我去关窗。”紧了紧身上棉衣,我光着脚跑去关了窗又返回来,一钻进被子便蜷缩回床角,嘴里“咝咝”的喝着气。 “活该吧?这么冷都不穿鞋。”他反过来讽我一句,朝房里看了一圈又道:“真是没想到,老三穷到连火盆都点不起啊。” 我随即环视四周,讶然发现房里竟然忘记生火了。“也不是啦,是我只想着烧水洗澡,就把这事给忘了。”话一出口忽觉得自己口无遮拦,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 “哟……”他两个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上下滚动,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看着我。“那师兄我可是来晚了呢。” “你……”我一时羞恼直觉伸手打他,还没碰着他的面皮就被他一指弹开。“哼,我都这般境地了师兄还要欺负我,真是没天理了……” 见我委屈的表情不像是装的,二师兄顿时止笑,拉起我的手便往他的脸上拍打。“哎哟我的小师妹,师兄给你打,打多少下都无所谓。” 嘁,原本也没有生他的气啊!只是被他耍得恼了而已。任由他抓着我的手拍着拍着,忽然发现二师兄向来粉白的脸好似变了个样儿。“呀,二师兄,你咋不化妆了?呃,不对,还是化着妆的,不过淡了好多呢……”真的淡了好多,没那么白得像鬼了——这话我只敢烂在肚子里。 “近来有些事要忙,所以就怠慢了。”他无所谓地扯扯面皮,方自惬意的神情却变得怅然。床边几上还燃着蜡烛,我自然瞧得见他脸上的细微变化。 “到底是什么事儿?”还没说几句话就提到了两回。 “这事说来也不该瞒你,是……大师兄的事。” “耶?”大师兄阎岭?他会出什么事?潜意识中,我一直认为壮硕的大师兄有着铜皮铁骨、金刚不坏之身,即便虎口受伤翻裂出皮肉也能笑呵呵地让人上药。最不曾担心的他出事了! “你听说了吧,前不久,有人劫狱……”二师兄话不说尽,我已经吓得吸了好几口冷气。 “怎么会呢?他和阑雅……”我要冷静,冷静。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何时相识的?我还记得当日离京乘船南下的时候,他们两人可还是初次见面,没有连一句话也不曾说过啊!“不会搞错了吧?” “不会错的。大师兄认得看守天牢的老大,那天他就是以真实身份进的牢房,可是谁都没料到他竟会出手……”颇感沉重地断了话音,他一头仰靠在墙上不发一语。 怎么会这样呢?虽然曾因听闻阑雅被人劫走而心情轻松不少,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件事牵扯到大师兄,他现在人在哪儿?逃出京城没有?将来又有何打算?老天啊,那可是劫狱啊,他真的好大的胆子啊。 原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怪不得大家把我忘了。 “他们还没被人抓到吧?” “也许吧。” “那师父有什么打算?” “……呵,连师父自己都不知道,我又从何得知?” 我该怎么办……去找信王! 呃,这,这个……我又犹豫了,怎么我现在遇到困难就要想到他呢?好像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他似的,呜,不甘心。事已至此,阎岭必然无路可退了,但只要他们永远不被人抓到,逃得越远越好,这样就可以了吧?或许找机会求求王爷……这,还是容我再想想吧。 那可是劫狱呀……能让他甘心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阑雅是他的亲人吗?还是师兄受人所托?唉,算了算了,她是谁都无所谓,只盼他们平平安安就好了。 知道得越多,果然心就越累啊。 第八十七章 更新:09-09-19 12:07 呵,我竟然把二师兄骂了回去。本来就为了大师兄的事情着急,思及还未得知巾儿姐姐下落便顺带问了问,谁想二师兄一番支吾其词,竟然压根不知其所踪。这能叫我再说什么?莫不是这年代的男子都是如此没心没肺吗?枉费我一再想做些什么撮合他们,现在想来真是我吃饱了撑的,他们这对怨偶不如彻底分手来的痛快。唉,只可怜巾儿姐姐这样一个痴心的人儿,她怎么会接受我的建议呢? “你看看人家公孙,那才是有担当的男子呢!”我气愤地说道,公孙那家伙现在该是筹划着求亲了吧?可千万别是我一厢情愿夸口,最后又折面子。 “这又干他何事?”二师兄有些心虚地皱皱眉。 “哼,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处处模仿他。”二师兄原先可不是如今这般油头粉面又油嘴滑舌的样子,提起当年赫赫有名的“月颜公子”,不知有多少纯情女儿家要春心涌动呢。只可惜他那迷人风采我也只在文山镇他的婚礼上见过那么一回,那张美颜整天这么遮遮掩掩的真是暴殄天物啊。“不就是月颜公子嘛,怎么,你不爱美了吗?干嘛还把脸涂得看不出样貌来?不就是想换个身份换个活法么,这种把戏我见得多了。呵呵,你当你师妹我笨得只会言听计从?我难道不会问巾儿姐姐?不会问公孙?嘁……” “……”他不甘地咬紧双唇,双目圆瞪,一时气结词穷。“好你个刻薄鬼,我算见识了,女人都是惹不得的。” “谬赞了。小女子不才,多少还晓得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比不得某些人总爱猫在洞里躲太阳。” “你……你非得抓着一处说事吗?” “耶,这能怪我吗?谁让你是我师兄啊,别人抛弃妻子我还懒得理会呢。”我哼出一声,一把推他下床。“真是丢我的面子……” 他踉跄地站稳,挑眉扫我一眼。“哟,敢情我还得谢你了?” “算了吧你,跟我来这套不觉得虚伪啊?回你的洞里躲着吧,我烦啦烦啦!” “我说啊丁非心……” “我不叫丁非心!”一听他说那三个字我就莫名一慌,欲盖弥彰地大吼一声,霎时帐内帐外都静了下去。啊呀完蛋,会不会刚才的谈话都传到外面去了?不禁又压低了声音道:“你赶紧走吧,我眼不见心不烦。” “那是,和你这毛丫头吵个什么劲呢我……” “你说什么!” 帐子倏忽飘起又落下,等我钻出帐外时床下已然无人。 这厮逃得真快。 想是我萌生退意后戒心也降低了,那日二师兄半夜来访的事不知怎么竟让信王得知了去。第二日我便就被人请去王府赴宴,名义上是年前达官贵人间的大聚会,实际如何彼此心知肚明。平日里,到了晚上李斐的宅子里就只有三人,我,他,还有那个看门的大爷。要说负有报信嫌疑的人自然是他俩,但也说不准信王安插了什么人夜里躲在某个角落处偷听。这个世界有时透明得叫人害怕啊。我总算又明白了一条道理,那就是只要有信王在的一天,我几乎不可能保有什么秘密。 我没敢打扮得太隆重,梳头的时候还是马大娘花了好些时候才帮我搞定。我知道这次宴会上会有很多王公贵族,因此金银首饰就不考虑了,免得显得我造次爱出风头,但珍珠玉石制的簪钗倒是很合宜。没有想到齐管家会亲自来接我过府,一时思绪纷乱。等到达王府时才不觉一惊,此次前来赴宴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连带同行随侍竟多达百人。尽管以前也曾参加过信王宴请,但当时出席之人不过是同行业的几个商贾罢了,顶多会见到一两个闲来作陪的小官员,规模更是远远不及眼前。今日所见到的当真是难得的升级版,据说那些身披裘皮貂绒的中老年男子都是皇亲国戚,浑身珠光宝气的中老年女子则是他们的家室。而最最稀奇的是,我终于见着同年龄的男女出现了!虽然他们衣着没有父辈华丽张扬,但一个个都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的俊俏人物,真真非一般民间男女可以比拟。 于是这么一比之下,我就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感。比貌比才或是比身家,我无一处出色,进了大厅更看不见一个熟人。历来的社交圈子都是这般势力,像我这样的陌生脸孔凭空出现,有谁闲得搭理?好吧好吧,我也不是来交朋友的,捱过今晚便是。 “小小姐,王爷请您过去坐……”我刚想本本分分窝在角落,就被齐管家一声“小小姐”给曝光出来。大厅面积有几百坪,三五成群的几十个人正要遵从信王招呼各自落座,忽而近百只眼睛就这么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那视线一道道毫不掩饰地射向我的脸,我的头饰和衣着,尖锐锋利得让人避无可避,窘得我直想大喝一声逃离现场。随侍们都被安排去了偏厅饮宴,这里余下的全是大宋朝内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叫我这个小小民女怎么受得了这气场?顺从地坐在了官家小姐那一桌,紧邻的桌子就是信王一边,我瞧见他见我坐下后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然后娴熟地扬起慈爱笑脸迎向众人。 没意思,真没意思。 周边的小姐们席间并无多少交谈,间或只有两三相熟的姑娘之间窃窃私语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颔首浅笑聆听着旁桌家长们的高谈阔论,连眼神交流都省了。我不无遗憾地暗自笑笑,心想即便宴会压抑沉闷,我也不能辜负了这一桌上等美食,于是只是顾着自己解馋开眼,不去理会满桌小姐们惊异的眼神。 不见歌舞,也不见丝竹,今次真是无聊透顶。幸好这些大人物们时间珍贵、档期紧张,宴会很快便在一个多小时后结束了。散席后我没敢擅自先走,乖乖一个人站到碍不着人的地方等待。一个个美貌的公子小姐衣袂翩翩地从我眼前不远处离开,少有几个会注意到我的存在。穿得这么轻薄啊……大冷天还要顾着美感,小心伤风感冒啊!我没好气地想着,待人走得干干净净了才又见着闲下来的齐管家,两人一齐去往王爷的书房。 谢云寒还没回来吗?我以为今晚他会以管事的身份出现,不想吃饱喝足还没见他人影。见不到也好,见不到也好……王爷也是心疼他才不让他忙活的吧?王爷对他还真是……真是…… 其实,他对我也不错啊……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齐管家上前报了一声,推门让我进去就转身走开了。他也是任劳任怨啊,我略微感慨,不知为何心中冷静许多。以前来到这书房总会莫名紧张亢奋,信王说什么话我也听不进去。尤其我曾在此做了那鸡鸣狗盗之事,一直觉得这书房机关重重,说不定正因为出了我这档子事又特意安了暗箭之类的东西,因此难免生出一种畏惧来。 房内果真温暖如春,信王一个人正站在窗前作势关窗,见我来了便胡乱掩了掩。 “王爷安康。”我率先打破沉默。 他微微笑笑,显是此刻心情正好。“今晚找你过来,是有件事情要和你说说。” 我看不明他的神情,非忧非喜复杂得很,心中忽的“咯噔”一声。“王爷且说。” “你对李斐印象如何?” 咯噔转为怦怦心跳,我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膨胀起来,堵得心口生疼。“王爷什么意思?” 他见我一脸惊恐不安,似是不曾想到我会如此反应。“他对你不好?” “没,没……”我怕他又把我从李斐宅子抓回来,赶紧否认。“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那……嫁给他如何?” (⊙?⊙) 我有没有听错?是我听错了吧,王爷怎么会…… “王爷开玩笑吧……”手心冒出汗了,这房里这么热吗?我想透气,我想出去透气。 “唉……”他难掩失望地叹口气,背手身后坐回了他的椅子。“看来你并不满意啊……” 耶,这是要干嘛?他真要给我说亲?!“王爷,你也要把我当棋子吗?” “棋子?”他那皴皱的额头马上又加几条皱纹。“辛儿啊,你要本王如何做才会相信,我只是为你好啊!”他声音突得沙哑,忍不住重重一咳。我慌忙端起他的茶杯喂他喝了几口,心中百般纠结,不知该作何回答。“皇上已经知道了,如果本王不为你提前打算,新年一过,你必是难逃此劫了。” “皇上当真……如此恨王爷吗?”恨到要糟蹋其孙女的婚事来报复,这就是疯狂的仇恨啊。 “这无关仇恨,不过是惩戒警示罢了。原本以为他会把目光放在烨儿身上,现在看来他还未抓着确凿证据。而你……”他顺顺气息看向我,怜惜地摸了摸我的发。“你来得太晚了,但对他来说却正是时候。本王要想保你,只能……” “送我走不好吗?” “走?你能走去哪里?”他暗浊的双目又紧张几分。“只要你一日负着你的身世,他便一日不会放过。可惜我现在老了,只能拼尽全力保你周全,若是早个十几二十年……反他也无惧!” “王爷!” 为了丁辛一人,便要反么?这场景,好熟悉…… 他无所谓地笑笑,眉眼忽而染上抹淡淡的喜悦,拉起我的手背轻轻拍着。“辛儿啊,李斐此人尚且信得过,况且你与他早就相识,彼此该是容易相处的。你也满十九周岁了,虚岁都二十了,再不成家以后就难找啦……” 我讷讷地憨憨一笑,低头掩饰自己的不甘愿。 “本王虽然老了,可也多少晓得你们小姑娘的心思。辛儿你自小自由惯了,没有人和你说些女儿家的事,以致如今你总是这般放任自己的性子……” 咦,干嘛这么说我? “……别人家女儿二十岁都已当几回娘亲了,你怎么能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呢?” “王爷……” “难得有机会聊在一起,就让本王多说几句吧,只怕以后再没机会了……” 我心惊,下意识深深埋下头去。 “你受五道堂影响极深,做出什么也怪不得你。只是以后……就退了吧,女人家打打杀杀总是不妥。好在还有烨儿和你作伴,就算哪日本王不在了,也能多少放心些。” “王爷,你哪里不舒服吗?” “呵呵……”他不禁眯眼笑望着我,脸上气色比先前红润不少,明明很健康啊!“年纪大了,不免就会多想些身后事。这几天,我总是会梦见你父亲,梦见他小时候淘气的样子,那时他才多小啊,一眨眼就长大了……”陷入回忆良久,他终于回神失笑,带着一抹看透人生的悲凉。“生死有命,老了老了就更会患得患失了,过了今年新年,不知能不能过明年新年……不过,你莫要多想,远离是非之地,好好照顾自己,本王就是死也瞑目了。” “王爷……”我的心好乱,紧抓着他的手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心好酸啊,真的好酸,我不忍见任何一个老人家不痛快,即使他是……是我曾经假想的敌人。“王爷放心,辛儿一定会活得很好,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辛儿啊……”他轻轻揽我趴在他膝上,大掌细细地扶着我的后脑。“本王不忍见你孤独终老啊……虽有烨儿,可他终是你兄长,总有一日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呢?女儿终究不比男儿,总是要有人护着爱着,成了亲便有夫家保你周全……” “女儿家,不能不嫁人吗?”我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嫁人你要做什么?庵堂里的姑子自是不用费心,可你要本王眼睁睁看着孙女遁入空门吗?你父亲在天之灵也难以安息啊……” “辛儿没有那个意思。”若是我真的出家,是不是皇帝就不会找我麻烦?眼前忽的闪回凤溪山的清明禅院,慧净师太去那里躲清净,我要去哪里躲清静? “本王知道你对凤溪山有感情,不过那里对咱们赵家来说是个不祥之地,以后就少去走动吧……” “嗯。”不详?为啥?我吞下疑问不敢问出口。 “辛儿,很多事依你的性子定是难以理解、接受,等你再大些,你会明白老夫这番心的。别怨我专断,行吗?” “嗯,辛儿没怨。”真的没怨吗?那我想表达什么,满心欢喜地接受吗?“辛儿没得选择啊……” 王爷没有应我,掌下一顿,然后继续轻柔地拍抚着同样沉默的人儿。我就这么坐在热乎乎的地毯上,顶着发髻枕在信王膝上,僵硬的背脊渐渐松垮下去,像只害冷的猫蜷缩在他身边,懒懒地不愿挪动位置。 这里也很暖,真的很暖…… 我要学大师兄逃亡吗?不,不会的,我没那个勇气和决心。 不管以后结局如何,下了决定的当下,我终于体会到了何谓“解脱”。认了吧,以后再不用思想斗争来来去去却斗争不出结果,也再不用一遍遍催眠自己说李斐是个报仇至上、不择手段的家伙。心太高,太孤傲,做人就会很痛苦,我知道。我懂得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顺遂心意过一生,而我如今不过是在走一部分人走过的老路罢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嫁人么,谁怕谁啊! …… 热血一过,心头难免还是凉了下来。 我怎么会走到如今地步的呢? 那可是嫁人,而且对象还是李斐……他总算攀上信王了吧?唉…… 呀,老天啊,我竟然答应了吗?天知道我对他根本不是那种感觉,生生凑在一起岂不也害了人家?! 那个乌鸦嘴钱落谷啊,竟然真的被她说中了。只不过不用皇上下旨,我就得乖乖等着做新娘了。 呜呜,好悔好恨啊,干嘛要我和信王沾亲带故? 呜呜,云思啊,表姐好佩服你,我不敢逃婚啊…… 颊上哭得像结了冰,我揉揉酸涩的眼,见夜色沉得几乎将这世间都融掉了。再心不甘情不愿,我现下还是得回李府去,可我哪还有脸见人啊…… 于是接下来的很多天,我一直躲着某人。 腊月二十赴宴回来,到第二日,我的禁足令便解除了。又是件大喜事吧?可……我咋高兴不起来呢? 早上睡到大天亮,起来后一个人吃完午饭就上街闲逛。要么去留云阁坐坐,心血来潮会帮肖大叔瞎出出主意;要么去护国寺附近找哥哥聊聊,探望一下吴伯父的病情;再要么就去丁昶住的地方转上几圈,不过只是远远看着,总不敢现身与他们相见。 我假装自己还是自由的,有钱就花、有肉就吃,看见什么中意的也不再吝啬,不管它是贵的便宜的统统买回去。在限期到来之前,我要尽全力补偿自己。 师父还是没来找我,连居元居老板常老头也不知道他的行踪。二师兄自那晚之后也未来过,似乎真的讨厌我管他闲事,索性躲起来了。我的世界重又恢复宁静,赖在床上望着天空,我几次恍惚以为自己是回到现代了。还依稀记得那时一个人来去匆匆的生活,没有大喜大悲,也不喜欢大喜大悲。原本以为生活就是这种平淡滋味,谁又曾想到我会闯进这样一条复杂的道路?我总在心底说知足常乐,人一生不可能总是轰轰烈烈,平淡的抱怨缺少激情,多舛的抱怨上天不公。我是幸运的,怎么也算体味过人生的酸甜苦辣嘛。不可太贪心,不能太贪心,欲望太强是会惹来痛苦的。 百无聊赖地行走在街上,幸好今天不算太冷,出摊儿的人不比往常少。有个小贩唤住我向我展示最新上市的耳坠等等首饰,见他吆喝得卖力我便停下来,挑拣之后选中一个小小的玉坠子。 “小姐,这是海里所产的美玉,很稀有的……” 海里的玉,在海里挖出的玉吗?我忽的想起点儿什么,捏着那小巧温润的坠子堕入沉思,没去听小贩后来口沫横飞的长串推介。 伤了你,本不是我意啊……我兀自叹息着,背后忽有人撞我一下。本能回身望去,我顿时激动不已。 “哎哎小姐,小姐——”小贩眼看主顾转身离去,即将成交的生意打了水漂,不禁丧气哀叹。“唉,倒霉……” 我却万分欢喜。 追着那人身影一直来到城郊,待四下无人时他才站住脚步,取下了头上披风连帽转回身来。久违的心安让我舒了口气,见他从一旁枯树上解下一匹马牵过来,左脚一蹬就上了马去。马上的人向我伸出一只手,那手心上布满了积久的老茧和裂伤,是他半辈子出生入死的代价。 果真,做这行的风险太大。 风驰电掣的速度有多快?我不晓得,只知道身下这匹快马必是名驹。上回与大师兄共乘一骑已觉大开眼界,这回则是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了。马儿带着我们向着东北方向一直驰去,一路上走的都是林间小路,尽管已是冬天,树林间仍有一波波枯叶被马蹄声震落,簌簌地如雨而下。远处的山河轮廓渐渐清晰,乌蒙蒙的天际也显得越发清澈。出了树林又有树林,然后是干涸的河床,稀疏的草甸,直到前方隐隐一座高大陡峭的山体挡了路,马儿的四蹄才缓缓减慢速度。 一路奔驰了好几个时辰,我觉得自己的胃都要颠出来了,下马之后一脚虚软挂在了那人胳膊上。 “唉,真该教你骑马的。”师父拖着有气无力的我往山上爬,我则只顾喘着粗气,脚下深深浅浅看不清楚,这一路似乎把我的视力也颠散了。 “要……要去哪儿?”山好高啊!我仰头就觉加倍晕眩。 “到了地方再说吧。”付老头果真老当益壮,长途跋涉一路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拖着我爬山,真让我这年轻人惭愧得无地自容。 这山看似很高,但幸好有前人修的阶梯引路,约莫大半个小时就登上了崖顶。 看见顶上风采,我终于明了此行所为何来。 五道堂的兄弟们俱在此处,一个个临风而立,神情却瞧不分明。众人最前站着方夕岩和公孙育林,两人正好整以暇地笑望向我。这么远远看过去,他们倒像一对亲生兄弟似的,神态眼神仿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喝——”有人被一脚踹出来,我走近几步,这才瞧清一个人被五花大绑踢跪在了地上。他惶惶地抬起头,恐惧地环顾四周,晓是知道自己断无逃脱可能,随即哀号般哭求起来。 “各位好汉饶命啊,饶命啊……” 再听他声音,是吴则奇无疑了。 我疑惑地看向师父,却见他正张嘴准备说话。“吴则奇,咱们是干什么的想必你比谁都清楚。今日让我堂里众人送你一路,也算你造化了……” 吴则奇还在呜呜哇哇哀求着,手脚俱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便不顾一切地拼命磕头。兄弟们像是早已见惯这种场面,无一人表现出悲悯神情。 但,这不包括我。 我略感不适地想要离开,二师兄却过来拉住我。 “怎么了?你不该是最乐得见他死的吗?” 呃,我何时和他有如此深仇大恨,恨不得他死?“我……” “老二,你过去一边。”师父及时替我解围,却饱含深意地看我一眼。 咦,这真的是我的事吗?我仍旧迷迷瞪瞪的,却没看见吴则奇哀求一遍之后,不知何时转到了我的脚下。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啦……” 唉,求饶的人都这么没新意。“我不是好汉。” 他“呀”一声抬头看我,见我明显一身女子打扮马上改口。“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这……不是我心狠手辣,是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吴则奇又被人强揪着拉回人堆里待着,我便趁机扯着师父到一旁问个清楚。 “咦,我不曾告诉过你吗?当初你落崖遇险,就是这吴则奇和炎国探子发现了你,打斗中推你下去的啊!”他不忘指指我身后不远处的悬崖。 背后寒气乍现,我忽的抓紧师父手臂跃到更安全的地方,心口扑噔扑噔跳个不停。“所以才要他抵命的吗?” “当然不止如此。这奸贼暗里不知偷卖了多少机密给北炎。所幸他背后那些里应外合的狗官都已经被清查出来,要不边疆一仗还不知打到几时呢!”师父越说越愤愤不平,想是对吴则奇这种奸商加叛贼深恶痛绝。 但,我是什么立场?我胆小,我不敢看谁在我面前死掉,即便那是十恶不赦的坏蛋。 “师父带我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看他怎么死啊?” “今日自是为了重新集结咱们的人马,顺便解决那狗贼罢了。”见我仍旧不甚感兴趣的样子,他索性道出我心中所想。“为师知道你想些什么,等办完事再细说吧。” “可我不能出来太久……”已经大半天过去了,回去我可怎么解释? “唉,我就说女大不中留嘛。你想离开,为师自然不会拦着你。” 我看着他略显保留的神色,心中明了。“有条件是吧?” “为师也是按规矩办事啊……” “是挑手筋还是切手指?” 呃,我怕痛啊咋办…… “废去功力即可。” 呃……原来如此。 但我还是练不来胆子。 我终于还是没敢看那血腥场面,一个人躲得远远的等他们办完事再来叫我。这里就是当初丁辛落崖的地方,青葱的灌木已经枯黄,寒风中依旧屹立不倒,甚至在草根之间还能看见一点点未融的雪色。 不管哪个年代,人们对待叛徒的刑罚都是最严苛的吧?我不敢想象他们如何处置叛徒,只是觉得知晓了曾相处过的人中有人死于非命,心里很是别扭。我并非可怜他,像他那样的投机商人背弃国家也必会被人背弃,活该得到重罚。这个世界果真不可能平静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停地上演,做人干嘛要这么折腾呢?我那天下太平的美梦破碎得越来越严重了。当日初入“墨染轩”,我还曾冲动地甩过他一巴掌,事后也一直耿耿于怀。若是没有发生今天的事,我想我还是会怀着羞愧直至淡忘。现在想来,那时我之所以那么冲动,莫不是丁辛潜在的情绪也影响了我的思维?我和她,她和我,谁又分得清谁呢? 唉,这个悬崖啊…… 鬼使神差的,我向前跨出一步,然后探出半个身子向崖底望去…… “小心!”胳膊一紧,公孙一把将我拽了回来。“你不要命了!” 我怔怔地直视前方,瞬间未反应出自己做了什么。“……我刚才……” “你刚才差点就踏下去了!”公孙喊得大声,连师父和二师兄也被招了过来。于是他们三人将我团团围住,问我还认不认得他们,还能不能开口说话,好似我真的把魂魄掉了下去,只留一具肉身喘气似的。 “我没事儿……” 我只是看见……一个奇怪的光环。 第八十八章 更新:09-09-19 12:08 阵阵寒意钻进颈后衣领,我耐不住地睁开眼,亮白的光线刺入眼中。 天亮了啊…… 无力地起床穿衣洗漱,来到大厅时却是空荡无人。还能有谁在呢? 好累啊,浑身没一点儿力气。我强打着精神,转去厨房拿了一个馒头,切点儿咸菜凑合吃了,权且当作早饭。外面日光朗朗,太阳耀眼得很。若不是空气仍是凉丝丝的,我几乎以为冬天就要过去了。年前这几天天气不错,北风也没那么嚣张,于是我搬了椅子坐在院中晒太阳,浑身懒洋洋的,眼睛眯啊眯的,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敢想。 不去想,不去想,什么也不想…… 看门的大爷突然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一见我就嚷着有来客。还未等我将神思拉回,马上便又看见齐管家领着一队人马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闯进来,只对我礼貌地点点头,然后便甚为熟络地指挥他们该将东西放在何处。 “小小姐。”齐管家吩咐几下又走了过来,见看门的大爷离开才又道:“这是王爷送给小小姐的,小小姐可以慢慢点收。”说着还递给我一张帖子,打开一看,红色纸面上林林总总写着几十样儿,一件件俱是昂贵稀有的好东西。 我登时心下清明,将帖子收下后道了几句辛苦,齐管家则带着人马匆匆赶回去复命了。 今天是二十八,很快很快,就要过年了啊…… 院中终于又清静了,我索性闭目养神,耳边却又捕捉到些微急促的脚步声。不甘地睁眼,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不一会儿便见他换了身深蓝色长衫,拎着宝剑又出了门。一来一去不过眨眼功夫,他似是根本没有察觉院中有人注视着。我颇有些失落地又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一抹深蓝色,心口不觉发闷。不论他的官服或是常服,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或是耀眼的蓝绿,或是彰显华贵的红紫。而每每记忆闪回,三师兄的色彩却是纤尘不染的素净明快,白色,牙白,月白,珍珠蓝……那样的超俗绝尘,孤清傲然,他何时迷上了重彩? 一个人的变化,当真会如此彻底吗? 身累,心也累。午饭时间渐至,我却丝毫未觉肚饿。直到马大娘前来催促,我才恍悟自己失神良久,不得不若无其事地去了膳厅,胡乱应付几口。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事了吧?我不觉笑笑,像我这样的寄生虫真该大呼天恩浩荡,愁眉不展做给谁看?知足,惜福啊……马大娘终于被我劝走了,被人看着吃饭实在难受。即使现下没什么胃口,我还是强要自己像往常一般多吃些菜。肉很香,青菜也很爽口,再来热汤一碗,如此神仙日子岂不羡煞旁人?呵,呵呵……低头再次笑笑,见碗中米饭还剩大半——唉,我怎么还没吃完呢? 愣愣地盯着盯着,只觉眼前一黑,最后入耳皆是碗盘碎地之声。 师父,徒儿怎么办? 你已不是我徒弟了呀…… 对啊,还是我自己提出要走的,我是要走的…… 跟我走吧!我们逃走,不管天涯海角,只要你同我一起…… 不,不好,这样不好,你是……我们是……总之不好,不好,不好…… 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求你,不要…… 你以为能逃得掉吗?哼,斩草除根,你跑不了的! 救命啊!救命…… 谁?是谁? 啊…… “呃……”再次睁开眼,床边已掌了灯,室内一片昏黄黑影交错。马大娘守在我身边,见我清醒了不禁由衷地松了口气。 “夫人可觉得好些了?”她探手为我撩了撩乱发,我忽的胸中一哽,鼻子顿时莫名一酸。疲倦地点下头,见她马上端来药碗,我立即提起力气缩到床里,忍泪拼命摇头。眼前登时又冒金星,我终是不支地倒回枕上。 “哪能还像小孩子似的怕吃药呢?若不吃药,病怎么会好啊……”尽管念叨,大娘却没再逼我,伸手将药碗置于几上。 “我怎么了?”嗓音软弱无力,我莫可奈何地又闭回了眼睛。 “唉,都怪老身来得太晚,天刚黑的时候我来上工,这才发现夫人倒在膳厅里……”她约莫忖量着顿了一顿,接着道:“一时半刻又找不到大人,咱们只能先找郎中过来……”我的手被她轻轻握住,睁眼却正见她心疼不忍地撇过头去,好像拭泪般提手抹了一把。 心口砰然一紧,我微微笑笑反握住她的掌心。“大娘,你对我真好。” 马大娘僵硬地回我一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房门“喀”的开了。 李斐屏息站在门口,胸前喘息未平,望着房内两人却不敢动作。 “天儿不早了,大娘也该回去了……”她下意识掸平床边自己坐过的地方,低声嘱咐我要好好休息便走了。 房中只剩他和我。 许久的沉默,意识渐渐又趋于混沌,于是我任由倦意侵扰着,闭目不语。有道暗影忽的遮挡住了眼前光亮,然后轻轻的,床榻些微动了一动,我便知是他坐了过来。 冰凉的触感贴近脸颊,我慌忙睁眼遇上他的视线,见他神色忽的收紧。再低头,他一只手正僵在我腮边,尴尬地忙又收回去。 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能说什么,我想此刻我和他都恨极了在这种情形下再见。 “我为你把把脉吧……”他柔声道,随即看到被子下钻出了我的右手。仍是那冰凉的触感轻盈点在腕上,时不时轻微地挪移几下。我只觉两点冰凉渐渐融进我的血肉,慢慢的竟什么都感觉不出了。我着慌地在心底默数一二三四,等我数到十二时,他移开了手。 我不敢看他,撇开视线等他宣布结论。 “没什么大碍,只是气血虚了些,好好调养便是了。”他见我不吭声,随即又补充说:“你若信不过我的医术,我即刻去请郎中……” 见他真的要起身出发,我急忙拽住他衣角。“郎中来过了……” 四目相接,我看到他眸中隐隐闪烁着什么,好像熟悉又有些陌生。他不掩饰我也不躲避,两人就这么胶着地望着对方,有什么渐渐垮了下去。我倏忽间轻咳一声,手心一松,他即垂首拉开些距离。 我咬咬唇,一颗心梗在胸口不自在,便想撑着坐起身来。李斐眼明手快扶住我两侧臂膀,将枕头立起垫在我背后,扭头又见一旁几上放着凉掉的药汤,神情忽而黯淡下去。 “是我大意了,府上总该留几个人的……”他叹了一声,抬眼瞧见我唇色惨然,忽的一拳锤向自己胸口。我霎时骇了一跳,倾身拉下他挥动的左臂,双唇止不住地颤抖。 “你疯了啊!” “是我害了你……”他悔恨地转头避开我的视线,推开我站了起来。“我明明可以放你远走高飞,但……我却有私心!” 望着那背对我的身影,我不知为什么心口又开始酸酸的。我果然是他的工具么?是啊是啊,真的是啊……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时起……”他欲言又止,却淡笑一声。“我曾说过不会伤你,但现在来看,我却伤你最重……” “你不是……” 他被我抢白打断,噙一抹孤单的笑转过身来。“非心,我瞒了你很多事。” “我知道……但你并没义务什么都告诉我的。”咦,我咋站到他那边去了? “可有件事不一样。”他几度想要走得近些,却总是踟蹰不前。“我从未想过瞒着你会害了你……”他艰难地考虑着该如何开口,我却愕然咽了疑问,我从不曾见他这般举棋不定。 好奇吗?又怎会不好奇呢,他欠我解释,欠我一个说法。但我却莫名觉得恐惧,万分的恐惧。 “三年前,付远鹏开始着手从弟子中间挑选继任者。他当时尤为看重的有一男一女两个人,为了决出高下,他便定了一个计划……” 如鲠在喉,我顿时浑身僵冷。 “这两人并不知晓彼此的存在,于是付远鹏分配他们同样的任务——接近对方逼迫其现出真面目,再以五年为限期……”他沉声讲述着,忽见我面色惨白,心中一时不忍。“而最后,赢的人是你。” 我几乎不能言语,脑海中轰鸣不断。 “另一人……是谢云寒。” …… 是谢云寒…… …… 是谢云寒啊…… …… “非心。”李斐静坐在我身旁,拾帕拭去我额上的汗珠。“……你更看轻我了吧?”他凝眉注视着我,看着看着忽释然笑叹一声,仿似解开了心中纠缠已久的结。“现在为时不晚,我明日会去信王府,向王爷请罪。” “什么?”我不解。 他却闪开身侧对着我,淡淡开口道:“我虽做了许多让你不耻的事,但婚姻大事,我绝不强你所难。” “……啊?”我心口一阵微痒,然后酸意再度泛滥,登时化作恼怒脱口而出。“只是强我所难吗?” 他抬眼看向前方,一声轻叹哽于喉间,仍是不看向我。“你始终还是不相信我。” “你要我信你什么呢?”这个人太诡异了,总能把我耍得团团转,我还要怎么信他? 他突然转过来笑看着我,认真道:“你不懂,真要我说吗?” 心中的委屈尚自盘桓着,我怔怔地眨了眨眼,转而不知所措地看看帷幔又看看锦被,再看看床里侧的墙壁,便看见墙上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 有很多人对我很好,我都放在心里,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一直记得…… 可我不敢妄想那会是,会是……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么?脑海不知怎么闯入这么一句,我捧着一张红脸紧咳了两声。 “夜深了,你先睡吧。” 墙上人影却还定着不动,略一沉思才又转身而去。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之后,房门被轻轻地带上了。等了许久,周遭仍是静静的,似乎连夜风也倦得睡去。我怔怔地望着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心中万千思绪翻转,终将叹息尽数咽了回去。 “大叔,您见过这画像中的女子吗?”画中女子清秀温婉,秋波淡染哀愁,横看竖看也是个美人儿。一个仆役打扮的少年拉住一旁的路人询问着,见他摆手不识,便又转身换个目标。 “大娘,您见过这画像中的女子吗?”同样的问话他不知问过多少人,可一连找了几天还是没能得到半点线索。 真是奇了,这大冷天的,一个柔弱女子能跑到哪儿去呢?该不会是被人贩子……一想到这个可能,那少年便加紧脚步赶回了学士府。当其他一齐出动的几人都说毫无进展时,大家不禁直叹大事不妙,实在不成便要劝学士大人报官了。 “大人不会同意的,毕竟家丑……”一人遮掩地提醒大家,官府可是靠不得,只能依靠自家人手继续寻人。 “可是婚期就要过了,到时新娘子要还是没找到,皇帝会不会治大人欺君之罪啊?”那可不得了啊,再牵连九族的话,谁都跑不了呢!另一人忧虑地大叫。 “呀,你们几个都把嘴巴封严实了啊,小心捅出娄子来!”于是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却是越说越让人悲观。 正在这个当口,谁都没注意到门外走进一人。当那颀长的身影越走越近,听到院中众人嘈杂的议论时,他莫可奈何一叹,不动声色地绕行到其他院中。 他就是当朝翰林学士罗暂开,是个名副其实饱读诗书、才华横溢的文人。原本才子配佳人的故事并不稀罕,可几天前,当他欢欢喜喜由外地迎了新娘子回京,未曾见面却被告知新娘子失踪了!这,难道是他罗暂开凶神恶煞把人吓跑了?圣谕要他在年底前完婚,可眼瞅着新年将至,他要去哪里找那新娘子回来啊! 好不容易避开众人回到房中,一眼又瞥见床上叠放整齐的喜服。他头疼一叹,转身便出了门去。 天地间逍遥者众,却似唯独他一人愁苦。 唉,欺君,欺君,他要被那女子害惨了…… 更惨的人还有的是吧?就比如她。 卢婉芪挣扎着坐起身,入眼是一间脂粉气颇重的房间,身下则软绵绵香喷喷的。这是哪儿?手脚还被绳子捆着,意识猛然揪紧,哦……她想起来,有人绑了她!浑浑噩噩地想爬到床沿,挣了一挣,身上却是虚软无力。她僵住一瞬,思及可能会遭遇到的噩运便冒出身冷汗,跌跌碰碰蹦下了床。房门就在这一刻被打开,却是一个侍儿模样的女孩儿走了进来。卢婉芪不及细思,又见一个中年女人跨入房里,天寒地冻而衣着轻薄,含媚如烟的眸子一撞上她的视线,那女人旋即讨好地笑起来。 “哟,姑娘醒了啊……” 她禁不住心口一扼,仿若困兽寻不着逃生的希望般难以平静。难道,这里是……那侍女一脸木然地将她拉回床上,随即守在床边将大敞的门口挡了过去。卢婉芪愈发绝望,眼巴巴看着那中年女人走近了坐上床沿,笑着笑着,伸出干瘦的手指摸上了她的脸。 “多好的面相啊……”女人口里啧啧赞叹,殊不知那媚眼中闪射出的贪婪和算计全叫卢婉芪看了出来,她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本能地便要往床角缩去。冰冷生硬的墙面抵着后背,她却汗湿了里衣,惊恐地瞪大双目望着那女人。女人并不以为忤,绽开满脸的笑花牢牢盯住她,像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一样宝贝似的上下欣赏着,显然对她志在必得、胜券在握。那视线也好似能穿皮透骨,卢婉芪只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从头到脚止不住地颤抖。 “真是好姑娘,不哭不闹,妈妈可是喜欢得紧呐……” 她听到那女人在和她说话,悬着的心口登时扯得更紧,紧迫地喉咙生疼。完了,完了,她默念着,可她早就害怕得口不能言,只能硬撑着不要再昏死过去。难道这是报应吗?她害定了罗大人,所以老天马上惩罚她被抓来这里?一入此处,她哪还有希望全身而退?完了,她完了,她死定了!巨大的恐惧侵袭住她整颗心房,她忍不住痴傻地叨念着心上的人儿,早已被这惊天噩运给吓呆了。 “看着她,要什么只管来找我。”交代侍女几句,女人便晃着轻快的脚步离去了。 卢婉芪却只是缩在角落打着哆嗦,眼神空洞像丢了魂魄。 她错了是吧?她既然不顾一切选择逃走,就该为眼前的苦难负责的……眼泪无声地落了满脸,她终于从惊骇中清醒几分,怀抱的希望却霎时崩塌殆尽。 原来心痛的滋味,是这般难以生受…… 当日从京城回到达州家中,她已经万念俱灰了。她从不想攀附权贵,更不想将一辈子托付给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但她不得不考虑自己身为卢家人的责任。卢家原是书香世家,到了她父亲这辈却显现衰落之象。家业凋零,人丁也不兴旺,既身为人女,除了拿自己的婚事作赌注为家人争得半分利益,她什么都做不了。望着发染银霜尚且沉浸在喜悦中的双亲,她认了,就让她忘记少女时怀有的爱情幻梦,本本分分嫁人吧!如果她一直坚持下去,老天会让她这么嫁了吧?可等她随着迎亲队伍来到了垲城,她却央说内急趁机跑掉了! 她低声啜泣着,心中浮起一个淡淡的影子。那是她此生唯一的爱恋,是她心中仅能容下的男子,为了与他生死相随,她不在乎付出一切。逃婚原已是伤风败俗之事,何况她逃的还是御赐的婚事?这一跑,怕要连累罗暂开担下大部分责任,但……不要怪她吧,她是自私,她是绝情,可若是要她在生命与爱情之中做出选择,她终还是决定追随她的孟郎,死也要伴在爱人身旁。对于罗暂开,她只有狠心来世再报了。 但如今,她不止对不起卢家,对不起罗家,就连孟郎……别了,孟郎,下辈子有缘,婉芪再去找你…… 床前的饭菜已然凉透,泪水渐渐沾湿衣襟,她迷怔地抚着自己冰凉的脸颊,闭上眼睛,又想起了她的梦。就让她最后一次拥起她的梦吧,那个影子,那个她爱的人……她做梦都想要与他厮守啊,为何上天要如此对她?她从不曾在意过两人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她只求与他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难道这也算奢求? 是天要绝她吗? 梦总有尽的一刻,她不想,不想啊…… 久久难眠,夜里还是那么静。白日里听说沈家办喜事了,沈钱两家的联姻算得上轰动京城,我这才“呀”一声想起来,他们是要成亲的。原本成婚大喜该是上门恭贺,只不过我仍处在先前的震惊当中,对外事不甚上心,现备贺礼不够诚意;二来则是自己病恹恹的样子恐怕给人添晦气,实在不适去凑这个热闹。 说及震惊,我却不知自己究竟为了哪一桩事而震惊,是因为付远鹏的欺瞒诱骗,还是谢云寒真实背景的曝光?抑或整件事由头至尾一直都在困惑着我?想不清楚,实在想不清楚。心头一时半刻放不下,总是沉沉的坠着心情,好似我寻不着缘故就要永远承受下去。自怜自艾,自怜自艾啊……现在的我,总算有资格自怜自艾了吧?呵……可笑啊。 那晚之后,我想起了李斐曾警告我离五道堂远一点儿,离付远鹏远一点儿,可我不曾想到会是这般因由……我醒悟得太晚,却什么都未错过。设计,争斗,那么些明枪暗箭之后,真的是我赢了吗?我竟不敢相信了。好在我如今已经退出,那些是真是假都不再重要。可我好想哭啊,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新年却马上就要到了,我不傻,何苦给自己留一个这样凄凉的年尾?罢了罢了,就当陪着人家玩了个实战游戏吧。 师父,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巾儿姐姐,公孙育林,常老板……说声再见了,真的再见了。我不想再去纠结过去的对错是非,允许我忘了、抛了吧,我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就好。 我记得很多人对我好,可真心实意的人……有几个呢? 天真的好冷。 腊月三十这天,天气异常阴冷,呼啸的北风卷着漫天的雪花从晨起飘到日暮仍未停歇。迷茫的世界忽的像被隔绝了,好多上街庆贺新年的人们都因此取消行程躲回家中。 而我,却要在这一天出嫁了。 我一直笑着,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只为了保命就要嫁人。因我身体虚弱不便出门,信王府很体贴地送来许多补气血的药材食材,原定的聚会也为我延后了。信王和信王妃更是在入夜时乔装打扮赶到李府,代作高堂见证这桩婚事礼成。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嘭——”谁家烟花高高盛开在天际,绚丽而夺目,照亮了整个夜空。艳光闪烁在白皑皑的积雪上,覆盖着天空下每一片砖墙屋瓦。在一盏盏跃动的灯火下,守岁的人们通宵达旦唱歌、跳舞、放烟花、燃鞭炮,偌大的京师处处弥漫着久违的祥和和欢笑。只叹有人来去匆匆不及享受,信王和王妃驻足片刻,待新人被送入洞房便连夜赶回王府,一场简单的婚礼就此结束。 从披上红盖头的那刻起,一切都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令人哭笑不得。 仍旧满心的不可思议,我惶惶不安地坐在床边,机械地任小娴牵引着我的手举起筷子,拿起酒杯。我不知道自己吃下喝下的是什么,只知满脑子里像烧化的熔浆一般翻滚灼热,连味觉嗅觉也顿时失灵,什么都分辨不出。红红的盖头险险地就在眼前摇晃着,满缀的同色流苏不安分地划过一道道弧线,晃得我眼花缭乱。 这就是我的婚礼吗?我竟然也有这一天哪……心中自嘲一番,神思起起伏伏之间却想起方才大厅之上,那连连喊出四道声音的主人。 一拜天地,若是天地真的有灵…… 二拜高堂,若是信王对我毫无虚假…… 夫妻交拜,从此要与过去彻底说再见了。 …… 谢云寒也来了。 他必是要出场的。 信王……许是特意吧?要他做司仪,以此彻底断了念想,彻彻底底的。 我终究还是会难受,不敢感怀过去,不敢哀叹什么,只是左右徘徊着,甚至不敢断言自己对过去究竟抱持哪样的立场。是恨?爱?怨?还是无奈呢?若只是分别,我自能忍受。若是反目成仇,我也不会自责半分。却是这番不清不楚的牵连,一辈子逃不开的牵扯最让我难以心安,永远难以心安。 老天爷啊,你玩过火了吧?为何浮浮沉沉之后,却是这样的结果呢?可我却得承认啊,那是一场错误的游戏,我不能再多想,不能再多想了…… 自语着,人声却已退去,房门“吱嘎”被关了起来。喘息愈发沉重,这空气好似凝滞住,闷得我近乎窒息。我瞥见左侧那同样坐在床上的男子,他僵直地挺着脊背默然无话,连呼吸声也隐没了去。要坐到天亮吗?夜色渐深,窗外时不时仍传来鞭炮鸣响,这原该是一个令人欢欣鼓舞的大年夜,告别过去,展望未来,而我却…… 一失神,眼前陡然一亮,盖头被人挑落了。一瞬的错觉,恍若此情此景似曾相识,那火红的新郎服灼灼逼人,叫我思绪天旋地转——咝——心中暗讶望向他的脸,宛如琼玉般莹洁的面庞飞一抹微红,尤显润泽的唇角浅浅的,醉人的笑靥绽放着。我愣怔一霎,莫名觉得感动,迅即便又羞意盈面,胸口像点起一把火,忙又埋首躲避。 “委屈你了。”他道,好似刚才喝的酒太过香醇,浸染得他连声音也柔润醉人。 我本能地摇摇头,却才发觉头上凤冠有些沉重,一摇便不稳了。红色的袍袖飘了过来,他抬手帮我取下凤冠放置一旁,然后一支支、一件件,将我发上镶嵌的首饰悉数摘下。乌发立时松垮垂下,却短短的直到胸前长度。我心头一动,见他细润的手指轻轻抚了上来,由耳边滑至肩胛,触及末端时一顿,只听他轻悠悠道:“心儿,我会一生护你爱你,让你幸福,你信我吗?” 信吗?我的心颤抖着。他说要护我爱我,真的吗?思想中两股势力交战不歇,我望着他,却又觉看向别处。我想说什么,却偏偏不敢说出口。赌吗?不过再伤一次。我暗吸口气,强作镇定地看向那双眸子,启唇将语未语之时,他却将话接了回去。 “不必为难自己……先休息吧。”带着似有若无的笑,他径自除了外衣、中衣,然后落下一边的帷帐,翻身上床的同时不忘把新做的喜被推到床边为我铺好。“明日我还有许多公职上的事要忙,若是起得早吵醒了你,你再继续睡吧。” “好。”我讷讷应道。是我失忆了吗?他那镇定自若的样子好似我们早已成亲多时,今晚不过是我和他一起度过的最寻常不过的夜晚。我惶然,见他睡前仍丝毫不恼地对我笑了一笑,心中不禁又多积了一分愧意。任是换作谁,这般难堪的洞房花烛夜也绝对会令他耿耿于怀。可是,我们竟在此时和解了。他刻意偏转头闭目睡去,我终于能稳定心神喘口气了。我成了他的妻子,我和他从此便是夫妻,是夫妻了……傻傻坐在床头,我一遍遍反复告诫自己,然后熄了烛火,趁黑脱下衣服一头钻进帐中。 房外随后闪过几声极微弱的脚步声,原来有人守在门外许久。 翌日,太子赵凛大婚。 第八十九章 更新:09-09-19 12:09 醒来第一眼就撞着头顶上火红的锦帐,如流云从帐顶贯彻至床脚,仿若初开的玫瑰般娇艳欲滴。脑中一热,我受不了地偏过头去。昨夜红烛摇曳之下未曾觉得,天亮了再看却发现房里到处都是红彤彤一片,墙上窗上贴着大大的红双喜,桌上还定着一对粗粗的红蜡烛,房梁上悬着红红的绸布团花,地上铺着红红的织锦地毯……铺天盖地的红色一齐闯入视野中,叫人登时心潮澎湃、气血上涌。 窗外竟已日上三竿,我且自笑笑,又为自己感到悲哀。其实我一晚何曾睡着过?夜里爆竹声声响彻通宵,直到天明仍不知倦。我却不敢翻来覆去,只好僵着身子维持一个动作。天亮时则更是觉得心头燥热得很,却为了醒来不致太过尴尬而一再装睡。我知道李斐何时一个跳步越过我起床更衣,那时我怕得几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见我醒了又说什么。等到他终于出了门却还是紧张得心跳失常,忐忑不安地想着他会不会杀个回马枪。外头不知定格了多少双期待的眼睛,我哪里鼓得起勇气走出房门半步?于是索性一直赖在床上,直到睡得自己腰酸背疼才不得不坐起身来。 这样的日子啊,我怎么会过上这样的生活啊! 门外风雪稍霁,壮观的雪景多少安慰了我烦乱的心。这场雪下得远比初雪更大,院子里原先稀疏的树木几乎让落雪埋住,被人清扫后积雪更是堆得树下高高的。自那日晕倒之后,宅子里多出了好些仆役和婢女,有些是李府新招的,有些则是王府调配来的,比如小娴和小静。一想起昨晚熄灯后房门外的脚步声,我便不敢抬眼去看她俩的表情。在所有人看来,我已为人妇,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但我心中知道,我并没有因此改变多少。 天知道我为何走上这条路,我更难以相信李斐愿意背负这桩婚事是单纯出于男婚女嫁的考虑,尽管他昨晚对我说出了那样动听的话儿。莫可奈何,我明明感觉到有些东西真实到几乎不容置疑,却还是不敢放纵自己去相信。许多事的界限就区别在这一念之间。但这一念之间便是一道分水岭,过了这道线,人怕就要疯了、痴了。而我偏偏越过了这道分水岭,想要爬回去却比来程还要费力。我怕受伤、怕失望、怕半途而废,哪怕手握着六分胜券,我也会因为余下那四分失算而裹足不前。这样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再在五道堂混下去,能捱到现在还四肢健全已然算是万幸了。 白白认识到自己可恶的地方,可我有毅力改掉吗?唉……我是凡人,是凡人就不会完美,烂毛病虽然一大堆,不过就算要改也得慢慢来嘛。心虚地吞下一碗肉饺子,我此刻只想幸福地享受美味。 正月初一大拜年,小静陪我回了信王府,可惜信王一早就进宫去,没机会和他照面。信王妃对我照旧很好,那每每流露出关切的话语和眼神总让我觉得受之有愧。她还留我在她院中吃午饭,这可是自她几十年前修行以来首次请人留膳,我自然觉得荣幸之至。 呵呵,好吃好吃啊!我故作矜持地咬一口那金灿灿的肉,心头乐得开出一朵花。边吃边聊着,尽管我们相谈甚欢,但我却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巾儿姐姐呢?她没有随行回来吗?顾及巾儿姐的特殊身份,我没敢当场提出我的疑问,没想到王妃却心电感应般说到了她。 “唉,王爷非得说静耳是什么奸细,这岂不等同说婆婆我收留奸细?幸好李斐奋不顾身救下了静耳,也不知道他和王爷说了什么,静耳就被放走了。” “呃?”我隐隐想到什么,见王妃主动提起便顺着往下说。“她还能去哪儿呢?” “是啊,婆婆也担心那丫头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若是有亲友投靠,当日哪儿还会叫我收留了?唉……不过总比让王爷抓了的好。”她不觉伤心地放下筷子,却不忘让一旁侍女为我轮换菜盘。想吃还未吃到的佳肴就在眼前,我试着甩掉脑子里的想法专心犒劳我的肠胃,先前高涨的食欲却不觉淡了下去。 王妃回来那天正是腊月二十八,巧合的是,我就是在那天晕倒在膳厅里,直到晚上才被马大娘发现。马大娘说她遍寻不着李斐的人影,不想他竟是因为……心口砰的跃起一丝惊喜,我忽而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外面天寒地冻,白雪茫茫,远远望去仅能辨出灰色的道路。时不时能见到有粥摊施粥,还有施棉衣的,新奇归新奇,我还是没那恶趣味停下观赏如此景观。这样冷的冬天,怕是这大宋朝也难能经历几回吧?唉,又不知有多少流落街头的人会因此殒命。默叹一声,一不留神便一脚踏进了雪坑里。只大半天,太阳就把路边清扫出的积雪融化成雪水,我和小静只好趟着冰渣子,深一脚浅一脚,等到回到李府时鞋子已经湿透了。幸好家里有足够的人马守候着,有搬暖炉的,有拿新鞋的,还有送热汤的。有人为我忙前忙后我就觉得很幸福,虽然他们不过尽职尽责,与我尚无深厚感情。新聘的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婶婶,姓茹名贯之,做事干练周到,却至今不曾婚嫁。她见我收拾停顿,说及早上有几人上门送贺礼,见都是应景合宜的器物便没有拒绝,已经收妥且做了记录。李斐现已是朝中官员,尽管官职不高,有人送礼却并不奇怪。我一一看了名录上所写的姓名、品项,竟然发现有沈如也的名字。 一个新近崛起的富商,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官,若是为了拉拢贿赂好像沾不上边。我可以暂且将之视作私人情谊吧?说起来,他们成亲我未曾道喜,连拜年也省去了,如今没见面就收了人家的礼物,心中实在过意不去。问过茹婶,她便帮我打点一些回礼,以李斐的名义派人赶紧送去沈家。 我总归是要现身以表谢意的,但目前……有些畏惧。若是再见到沈如也,我自然难免尴尬。自从决心退出那些争斗,我已经懒得再想过去了。我只是开始憧憬着,如果可以重新开始,如果以后都能像现在这般平静度日,那生活该有多美好啊! 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大喊“老爷回来了”,讶了半天才想起他们说的是李斐——唉,想来真是好笑,年纪轻轻就被叫“老爷”,然后从年轻一直叫到老去。我心情颇好,便随众人起身出了厅门,还未踏出廊檐就看见李斐与一陌生人脚步匆匆向着东边走远了。东边是他的书房,想是还有公务没忙完吧。 “小静,你去厨房看看今天有没有炖汤,有的话就先留在炉子上吧。” “是,奴婢……” “注意哦,今天过节,说过不准自称奴婢的。” “呃……小静这就去。” 目送她离去,我忽然想到有什么不太对劲。这不是间接告诉别人我很关心他吗?我不免害了羞,但转念一想,现在生活还要仰仗他的照顾,表示一下关心总不为过的。 不觉天黑了,灯也点了,连院门都静静关上了,为何还不见他出来?我坐在膳厅左等右等,找人去催却回说公事缠身,不必等他。心中顿时一凉,我只笑自己心血来潮发好心,却可惜没人领情。再抬眼看这屋子里随侍在侧的几人,想想此时的自己,又是心生感慨。昨夜除夕,因大部分仆人都属京城人氏,所以便让他们回自家过年。但今晚初一,又怎能让他们眼巴巴站着看我一人吃独食呢?于是我便开口要所有人都坐下来,不出所料,大家都是一番扭捏、推托,只当我开玩笑,没人相信我的诚意。不得已,我只好软硬逼着茹婶和小娴、小静先行坐下,其他人一见我像是要生气,果真没了话说,到最后半推半就、挤挤挨挨地都坐了下来。饭桌原本很长,长到能坐十人左右,现在则强行挤下近二十人。也幸好此时正值冬天,这么一挤就更热乎了,谁又会觉得不自在呢?兴之所至,我高声宣布这顿晚饭大家都不用守那尊卑等级的规矩,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本是想活跃气氛,谁知这一下却把那十几人都骇在当场,吓得大家一个个默不作声,全都不敢碰筷子,甚至连眼珠都不敢往桌上菜肴瞥上一眼。因是过年,所以饭菜无论份量还是菜色都比平时多出很多。我见乌泱泱的人头垂了一片,个个拘谨的不说话,白天的好心情也快要耗尽了。 “干嘛不动筷子?我说话不顶用吗?”真是挫败,还得逼我端出个架子不可。小娴小静立时看向我,两人不约而同一个劲儿摇头。沉默一会儿,茹婶率先摸起筷子夹菜放进嘴中,安静的膳厅里一时只听得到她咀嚼时颚骨牵动的声音。 “吃啊,大家吃啊!”小娴忽而大喊一声,弯腰去对面夹过一片厚厚的猪肉,然后小静敲着碗索要勺子盛汤喝,又有谁干脆呼啦倒了半盘的炒菜到自己碗里,再接下来……满桌的菜盘上接二连三插进一双双矫健的筷子,大家你争我抢,恨不得筷子上长了刀剑好一决胜负。闹虽然闹,但总归是有说有笑,哄哄一堂,一起劲儿竟刹不住脚了。 我满足地直笑,看着被我逼得疯狂的众人,直到此时才感觉自己偿还了亏欠的某些东西。 “有酒么?” “酒么……咱们还要顾着职责,还是不饮酒的好。”茹婶向我微笑解释,继而继续嚼着口中的食物,咯吱咯吱的响。 “那就上茶水嘛!”不知是谁喊道。 “我去我去!”另一人立马起身跑去冲茶,不一会儿便抱了茶壶和一摞茶碗来,几人一拥而上纷纷又去抢。 “啊呀烫死我啦……” “忌讳忌讳,快吐口水!” “哈哈哈哈……”大家终于无所顾忌笑作一团,时而你狂拍我的后背,时而我粘上你的胳膊,像是从未如此亲昵无间过。茶水滚热烫口,即便饮下再多也不会醉人,但喝着喝着,我们却好似都醉了,笑眯眯的双眼迷蒙地望向这边又探向那边,无论看谁都觉得对方美得像画里一般。 我终归不是古人,生受不起那众星捧月的待遇。哪怕只能偶尔这样肆无忌惮,我也会安心许多了。 这样的新年伊始或许是个好兆头吧。思及未来,我不免对现时处境多了几分欣慰。小娴笑说晚上茶喝太多定会失眠,我却乐得祈求上苍允我一个无眠的夜晚——我好像许久不曾如此释然欢笑了,又如何舍得那么快就与它告别呢? 夜深了,渐渐的,欢笑声也歇下了,我却真的如愿难眠了。是因为茶水喝得太多了?凝着桌上那一点宁静的烛火,我笑笑再笑笑,神思似远若近之间忽然一怔——这么怀着一种陌生的期待心情,我在等谁?心头瞬即莫可言状地难受起来,我鬼使神差跳下床赶紧吹熄蜡烛,转而又将两侧床帏一一落下,心中才觉一丝安宁。 窗外无星月光辉,四周便成黑漆漆的一片,但这种静寂的黑色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尽管床帏间近似密闭,隔绝了外面隐隐的寒意,我却觉得全世界好似只剩我一个。在这熟悉的安静中,我听到自己一拍强似一拍的心跳,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躁动不安,几乎要将我的胸口顶出个洞来。静心啊,静心,静心……我强迫自己凝神去想象湛蓝的天空,想象那天空上飘逸的浮云,或者想象静谧的湖泊和澎湃的大海……哦不,不能去想大海,大海一向波涛汹涌,我不要心乱。 “吱——”房门轻启随即又关上,我心知定是他回来了。 “谁?”我本能地喊出一声,却立刻又羞又窘,连忙把自己蒙进被里。 吐吐舌头,我暗吸口气冒出头,正好听到他几不可闻的一笑。“还没睡吗?” “我……茶喝太多了。” “是么。”窸窸窣窣之后,他掀起帐子自然而然地躺在外侧,紧接着深深地舒了口气。 他怎么一点儿也不显别扭呢?我讷讷地想着。虽然已经拜堂成了夫妻,可我打心底里还没有接受现实,只觉得一切都是为了保命的权宜之计。难道他真的不这么看吗?气氛好奇怪,真的奇怪啊。明明我和他成亲只一日光景,明明我和他同床异梦,可……可我怎么会产生一种仿若我们已经一起生活过很久的感觉呢?这感觉绵密细微到我从未察觉它何时钻进了心里,此刻只能束手无措地任它突然冒了出来。是不是下意识当中,我已经将他当作了我的保护伞?真的吗?想不透啊,想不透。 “呃,晚饭的时候你没在,我便叫大家伙儿同我一起吃的……”不说话总觉得很尴尬啊。 “怎么样,尽兴吗?”他道,语气听来像含着微笑。 “嗯,我们都玩得很开心的,只是缺了酒……不过我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呢!”我禁不住呵呵一笑,扒住被头的双手又滑进了被子里。“可惜你没在……你今天好像很忙呢,朝廷连初一都不放你们休息吗?” “……是啊,是有很多事……”他似是正考虑什么,慢吞吞道。“对了,心儿,我近来会有很多事情需忙至深夜,只恐扰你休息,所以明日……我会差人将东西收拾去西厢暂住。” “哦。”胸口不知怎么猛的一缩。 “心儿,你切勿多想……” “没什么的。师兄你忙是应该的,朝廷的事自然重要一些。” “……” 他那边无话,我的心口却噗通猛跳。忽的察觉他翻身转向内侧,我吓得慌忙抓起被子便埋了进去。静静地等了一小会儿,才又听他淡淡地道:“心儿,你身子尚弱,还是不要蒙进被里的好。” 吓死我了…… 默默从被里再钻出来,脸上只觉一片火烫。我下意识又朝他那儿看去,依旧是黑黑的什么也瞧不分明,却能听得到他浅浅的呼吸声。 我是不是敏感过头了? 许久,又听他道:“今日我入宫,为的是参加太子的婚礼。” 我忽而愣愣地凝视着那瞧不清的地方,不明白他突然提及此事有何用意。只是为了谈天吗?心里却还是觉得怪怪的。“哦,怪不得早上去王府的时候没能见到王爷呢。”原来是去皇宫参加婚礼了呀!王妃不爱热闹,压根没向我提起。 “大典后龙颜大悦,说是要大赦天下呢。”他又是风平浪静道,却好像又在故意吸引我的兴趣。而我成功被吸引了。 “大赦天下?!”我激动地拍着枕头弹坐起来,丝毫不掩饰内心的兴奋。是大赦天下呀!大师兄岂不是可以因此免罪?“所有人都能被赦免吗?” “自然会是要有条件的吧,也许囚在死牢的可以免死,流放的可以回乡……” “那逃亡怎么算?” “逃亡?”他音色一变,好似穿透黑夜看向我这边。 空气中明显一滞,我自知不必拐弯抹角,索性实话实说。“我是在想阎岭的事。” 他沉思了一会儿,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在想阎岭为何人,还是在想阎岭因何而去逃亡。“或许会减刑吧,我明日再找人细问。” “好啊好啊!”即便这消息有利与否还未确实,我还是觉得舒心不少。新一年果真新气象啊!至少阑雅不会丢了性命,阎岭和她也会没事,真是吉人天相啊!不过,若是这个“大赦天下”再早一点儿下达就好了,阎岭也就不用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劫狱了。“师兄,你可记得询问的时候千万不要提起他的名字啊。” 又闻他一笑。“那是自然。旁敲侧击,我懂的。” “呵呵,对,旁敲侧击!”尽管对阎岭和阑雅的事情我并未尽过多少心力,但能得悉他们不必再受缉捕,也总归是好事一桩。我不觉抿唇轻笑,耳边听他又转了话题。 “那人假扮你多时,你不曾恼恨她吗?” 阑雅?我认真地想了想,说:“呃……我好像不恨她呢,或者说没那么恨吧。毕竟她没有害过我,我反而觉得她有些可怜呢。”于是说到几个月前我与她的初次相遇,在那南下的船上我又是如何从船夫手中救下了她。“虽然交往不深,可我总觉得她不像一般女子,遇到危险不哭不闹,遇到好心人也不会拒绝人家的好意。我想她一定有自己的心事,或许她的心事远比我的沉重吧。如果我是她,经历过九死一生,突然间遇到一个更好的保全自己的机会,又怎么会不动心呢?她也不过是受人掌控而已。而且……我相信阎岭劫狱救她,她就一定值得阎岭那么做。” “是么。”语气淡淡的,他不像是在问我,更像是陷入思考时的口头禅。“心儿,我能不能问你,为何太子妃之位在你眼中会不值一提呢?” 呃,他如何知道我看轻了它? “师兄,你如何就肯定它在我眼中不值一提呢?”我忙掩饰地一笑。“我一直都在努力争取的,只可惜别家姑娘太出色了嘛!”我不想那么爽快承认,尽管那位子对我的确缺乏诱惑力。 他笑得大声了点儿,没有直接否定我的狡辩,再开口时却带着些无可奈何。“心儿,你我现下与五道堂都已没有了干系,还需防着我吗?” 我心中一时黯然,防他?好想大声笑说没有没有,却心虚地开不了口。“……我防着你啊……”我又默默念叨着,好像自己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又或者明知道答案却不愿当面把话说穿。“是我习惯了吧,呵呵……一时半刻改不过来而已。”心虚地抖抖唇,我这下索性坦白认了。我是防着他,可我何止防备他一人啊!前前后后发生了那么多事,若再叫我对谁掏心挖肺,我怎么可能说做就做得到呢?我越来越害怕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 “……我懂了。”他又道,除了淡柔的笑意仍是听不出丝毫情绪。 啧啧啧,跟他比起来,我无论在哪儿都只能是个小角色。这做戏的面具好戴,可想要天衣无缝却实在太难。这么一个人才离开了五道堂,岂不是朝廷一大损失? “果真还是你比较厉害。” “怎么?” “呃……没什么,我是说……你能明白我,我却明白不了你嘛。” 咋自言自语也能被他听到?唉,还是挨得太近,太近了,于是又往墙角挤去。 “此话怎讲?” 呜呜呜,我又在自掘坟墓。 “嗯……那个,师兄,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好吧?”我得赶紧趁机转移话题啊!“就是……我是不是不知不觉的,常惹你生气?”临时想到的一问,却也是我内心存着的一疑。 “怎么会呢。”他否认的既快又干脆,我几乎要信以为真了。 “我不相信。” “心儿,你要记得我说过的,以后再不瞒你,更不会对你说假话。”他信誓旦旦,我便趁机打蛇随棍上。 “好,这个我信了。那我再问你——当日在沁州发生的事,你可还清清楚楚记得?”一时脑热想到什么便问什么,我竟然真的问了!完了完了,我有预感又要自食恶果了。 “哪一件?” “就是……”这让我怎么说呢?他若真是有心,不可能不在意的啊。“就是赵凛嘛,他住在秋水别院的那段日子里,我不是……”老天,我说不出口啊!我怎么能让自己轻易抹掉那段记忆呢?当日在沁州,众人眼中的我为了攀附权势不惜自毁名节。反观现在,我却堂而皇之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妻子,谁会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呢?我不想一直闷在心里不清不楚的。“……你都,不介意吗?” 许是吞咽的声音,我继续等他说些什么,不管是与不是,都请快快给我个了断。但他却是欲言又止。脑海中顿时混作一团,我忍不住笑着咳了一声,心里却分明像被剜出一道血痕。 “看吧,还是我委屈你了……” “心儿……” “让我一次把话说完吧。”我抱膝蜷缩得更紧,对着迷蒙的黑色世界闭紧双眼,脸上却仍要故作坚强地带一抹笑。“我怕我以后没有勇气再说了。师兄,我什么都懂,我知道这个世界看重什么、鄙视什么。可很多人却不会懂得我,那些大家都在意的东西对我来说,可能不是那么重要,所以它不会让我要生要死……我是说,我之所以还能挺起胸膛活着,不是因为我没有羞耻心,也不是我脑子坏掉了什么都不明白……”我想向谁诉说我曾经历过的世界,可这世上有谁会真正懂得呢?哥哥无条件地倾听,是因他身为兄长对我宠溺纵容。能得他一人不将我看做异类已是不易了,我还能再期望谁呢?“师兄,你在听吗?”埋在心底的话一说出便再也掩不住了,我默叹口气,仰头靠在墙上。“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既任性又自私,有时候还爱耍点儿小脾气。要是心血来潮,我还经常自诩为救世主,尽管明明知道那样做的后果会把自己害得很惨很惨,还是要硬着头皮往前冲……师兄,你知道‘不撞南墙不回头’吧?我好像就是那样呢,呵……”心又一颤,我鼓足勇气开口。“这样的我……压根做不了你的妻子,连什么时候闯下什么祸都不知道。更何况……我们并非两情相悦才走到一起,我一直不敢承受你的信任,所以……师兄,你看清了吧?娶我会害了你……” 话未说完,周身忽的一暖,他不知何时突然坐起,一伸手便将我揽向怀里。“心儿,不要再说这种傻话!你不会害我,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挣扎,心口的裂痕却在挣扎。“……哪怕,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呢?”所以叫我如何理直气壮呢? “心儿……心儿,我不在乎那是什么,只要你我在一块儿,只要你应诺同我一起……”他急切地想要说服我,一双大手不禁将我拥得更紧。背上的热烫熨贴着我的肌肤,一种叫做依恋的热度穿透躯体直达心脏,我禁不住血脉涌动,悲喜交加,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感动。“你不记得我说过会让你幸福吗?为何不试着相信我呢?” 好吗? 好吗?? 他要我拿一辈子去试呢,我赌得起吗?男人的胸怀果真很温暖,可我能占有多久呢?我害怕,我好害怕升起希望,最终却只留下失望甚至绝望啊! “师兄,那你的仇呢?” 也许不曾想到我会突然跳跃至此,他倏忽松开了我,即便我们看不见彼此,我仍旧能感觉到他深沉的注视。“……你,要我放弃?”话音中隐忍不快,我心知自己已经触碰到他的底限。 摇了摇头,也不管他是否能看见。 “我就说,我是自私的吧?” 他一路千辛万苦都是为了报仇,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放弃呢?我之前不曾问他仇家是谁,是因我根本不觉得我有资格过问。他的恩怨是他自家的事,我有什么立场多嘴呢?但现在似乎不一样了,我几乎要被他的许诺说动了呀! “你为了报仇,必是会无所不用其极,必定舍得牺牲一切吧?那……我怎么办?不,你先听我说。”我不是情窦初开的纯情女孩儿,我受不了每天都怀抱着不切实际的梦。“你说不会有那么一天,要你在仇恨与我之间二选其一。可谁能保证真的没有那一天呢?如果真的有,你会为了我放弃仇恨吗?” 对面静默着,陷入沉思抑或是徘徊犹豫,谁又知道呢? 喉咙口痒痒的,我不觉轻咳一声。“你说会让我幸福,若是换作别人,该是要感动得又哭又笑吧?我也觉得受宠若惊呢。可师兄,你不要忘记,在你面前的人是我,是那个一心只想过平静日子的丁非心啊!你又要如何给我幸福?我不要我的未来生活在恐慌里,担心自己会成为你复仇的踏板,担心有仇家找上门来,担心你会不会在哪儿被人杀掉……你想让我后半生活在没有安全感的日子里吗?师兄,我的心……你懂吗?若是你真的对我好,就不要再强求我……” “……”肩上的掌力紧了又紧,我知他永远都无法给出我想要的答案。“心儿,若我说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你……” “不!我不要!我没那么伟大,我也没爱……”我也没有爱你爱到牺牲一切的地步呀。爱呢,这个字是不是被我滥用了?“师兄,你我都不是非卿不可,何必执着下去呢?” “你知我的心?”他的话冰凉凉的,却仍像唇边含笑,只是没了先前的温度。 一刹那,我想起了谢云寒,想起了沈如也,想起我也曾高高在上地直言推拒掉一个又一个人的倾慕。呵,我是何时交了这等好运,竟能得到爱神如此眷顾?不觉失神片刻,一袭苦味笼上心头。我从不知自己如何具备了这般吸引人的魅力,是我的外貌吗?细想又似乎不是,单单齐荏然和卢婉芪就把我比了下去。是我的身份背景?细想却似乎与之逃不开关系,不管是他、他、还是他,如果我一直都只是个平民女子,何用困于这样的抉择里?我终究还是不敢相信他,我不敢相信一个复仇大过天的人能带给我什么所谓的幸福。那话儿再动听,我又如何敢回应?恨我吧,怨我吧,我心甘情愿受着。我不怨天怨地,我只是要不起,我要不起那样轰轰烈烈的人生,所以只有选择退却。 他人就在我身前近处,我却恍惚觉得我和他之间一下子拉开好远,远得好似永远都难以到达彼岸。 “我……茶喝太多了,出去一下。”瞅准空挡一蹴而就,我从未如此利落地甩开他奔下床,踢上鞋子跑出了房门。 此时除了逃避,我真的没有勇气再做什么。夜半久酿的寒意侵入肌骨,我忍不住浑身颤抖,将自己抱得更紧。我何尝不期待一个温暖的怀抱呢?但我不敢将期待落在他的身上。 外面依旧是雪的世界,纯然的银白映衬着灯笼的火红光芒,却和谐地化作一片静美绝艳的风景。更鼓敲过三更,曙光未至,却已是大年初二了。 第九十章 更新:09-09-19 12:09 小静看出我的别扭,但终没有追问我为何半夜会跑到她的房里。每每与李斐争吵收场,接下来就会是连着几天的清静日子。两人不碰面就不会有分歧,我却清楚知道我并非永远不愿见他,只是害怕见他,怕面对他时禁不住受了诱惑。 初一的好心情果真一过夜就消失殆尽,尽管别人也如往常一般说笑,我却觉得那笑分外灿烂,更衬托得这世间好像只有我一人烦恼。烦恼?庸人自扰啊……我努力劝慰自己,为了自己的将来自私一点儿没什么不对的。何况我也没有损害别人的利益啊!大不了……大不了他将来把我休了好了!我闷闷地想,却发觉自己好像也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但我又能怎样呢?随他万劫不复吗?他所走的那条路啊,又怎么可能会有出口呢…… 午后,静寂寂的空气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其实也算是意料之中,只是未曾想到她会来得这样快。 “金荷……”钱落谷拖长嗓音喊住我,还是像她出嫁前那般没个淑女样子,每次见面都要亲热地扑上前来。“见你一面也要偷偷摸摸的,真是不甘心啊!”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尽管“肖金荷”的落脚处已是公开的秘密,背后又有信王府在那儿压着,但若是众人皆知我和钱落谷来往甚密,恐怕还是会给有心之人留下把柄。 “呀,瞧你这身打扮,还真有点儿贵妇人的样子。”我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原先高挽的发髻盘得更高更庞大,点缀的金银簪花在阳光下一瞅也格外耀眼夺目。脱下披风,外罩一件刺绣繁密的锦袍,不止裁剪合体别致,连那异域风情的绣纹都是我从未见过的。“你家相公对你真不错,是舶来品吧?把你装点得活像护国寺里的金菩萨,哈哈……” “呵呵……是他托出海商户帮我带回来的,全京城只这一件哦!”她不怒反笑,似是对我的比喻很是认可。“再说了,那可是我看中的人,我的眼光呢!”还不等我肉麻,她忽然拽住我袖子拉我近前。“金荷,告诉你个好玩儿的事,你可不许说出去哦……”闪动的大眼见我点点头,立刻弯成了两朵月亮。“你知不知道如也的字?” “呃……”我模棱两可地转转眼珠,皱皱眉头。“我没见过他写字呢。” 她一跺脚又搂回我的颈项低语一番。“我是说他的字,就是姓名别字的字啦!” 一听她指的是这个,又一副有秘密可挖的样子,我不禁来了兴趣。“啥?” “你当真不知?” “你爱说不说啊!” “嘿嘿,是……”她忍笑趴在我耳边齿关轻合,我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盈盈?” “你别说出来呀,被人听到就坏啦!”她急得又跺脚又要扯我衣服,我只好一边躲闪一边掩嘴大笑。 哈哈,谁给他取的这个字,盈盈?真是要多女气就有多女气呀! “……笑死我了……” “不许对别人说哦!连李大人也不行的!”她叉着腰故作威武,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抱住我闷笑连连。“嘿嘿……我都笑了好几天了,想起来就忍不住。算算我自十岁那年决心要嫁他开始,这都多久了啊?关于他的事儿,大大小小我什么不知道?偏偏就他的表字把我难住了,你都不知道我托过多少人明里暗里地打听。呵呵……可惜你没看到那日我逼问他时他那表情,真叫一个为难啊……” “哟,人家为难你还逼他?”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怎么能有不知道的事情呢?嘻嘻,他还说普天之下,除了他和他的父亲、姐姐之外,知道这个秘密的就只有我了呢!”她颇为得意地向我挑挑眉,我却“噗哧“又笑了出来。 “沈夫人,那您又告诉我,这算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不要对别人讲嘛。”她掐住我两边胳膊狠劲晃我,又道:“再说咱俩不是要做好姐妹嘛,我怎么会忍得住不对你说呢?” “呵,是你笑得憋不住了吧?还真是蒙你看得起我了。” “嘿嘿哪里哪里。” “这里这里。” “啊?啊,呵呵,呵呵呵……” 初二是她回娘家的日子,幸好她夫家娘家都在垲城,便得以借这个机会从钱家溜出来见我一面,我自是十分感动。笑够了,转而思及她与齐荏然之间的恩怨,便问她近来可曾被齐家或谁为难过。她笑着让我不必操心,说有她家相公她什么都不怕。她莫不是生来就为了嫁给沈如也为妻么?那小子真是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死心塌地的老婆。 “呀,我差点儿忘了正事儿!”钱落谷猛一拍脑门,着实吓我一跳。“金荷,你还记得卢婉芪不?” “嗯,记得啊。她咋啦?”卢婉芪,就是那个温婉若水的女孩儿嘛。 “出了大事了!” 这次她口中所谓的大事,当真是大事。钱落谷向我描述了事件原委,说是在她成亲之前,沈如也去京城里有名的青楼绮春院谈生意,正好赶上鸨母在教训一个新来的丫头。没想到不看则已,一看竟然是卢婉芪!他曾在信王府门口瞥过卢婉芪一眼,因此当场就发觉不对劲,猜她必是遭遇了什么才落到如厮境地。为保她名节,沈如也没有向鸨母言明她的身份,但当即出钱赎她离开了那儿,暂时送去钱落谷家寄住。 “哎——呀,你没瞧见她身上的伤啊,肿得有多高啊……”钱落谷一说便大声呼惨。 “她受伤了?严重吗?”真是没天理了,拐了人家又要虐待她,天下没王法了吗?! “原本都是些皮外伤,养几天也就好了。可你知道她细皮嫩肉的嘛,又哪里受得了那番罪?不过她夫家已经将她接了回去,听说赶在年三十拜了堂。至于那个……唉,咱们也不好多说什么是吧,我家相公就说她是被绑票的盯上,路见不平将她救下的……真是遭罪,遭大罪了。” “她的夫君……是叫罗暂开吧?”好像是个翰林学士还是什么的,想来该有些别样的见识吧?但愿他即使哪日知道实情,也不要因此轻视她才好。 “对,就是他,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倒像个怜香惜玉的男子。那天他来接人的时候还一直向我道谢呢,不过说了一大堆让人云里雾里的体面话,呵呵……对了,据说他官儿不小的,看着却很年轻,我之前还以为他会是个老头子呢。” “沈夫人,话说回来……你何时变成热心肠了?我以为你和卢婉芪没什么交情呢。”她钱落谷可是一直将沈如洗奉为偶像,那我行我素、雷厉风行的作风虽学得不甚到位,但至少商家女儿的本分还是时刻谨守的,那就是永远不做蚀本的买卖。 “其实啊,我也搞不清怎么了,以前真的是懒得管闲事的……”钱落谷挠挠脸颊,困惑地只手托腮。“也许是我现在太幸福了?嗯,差不多是这样。我现在一看到别人过得不好就难受得很,好像恨不得所有人都能跟我一样舒心似的。” “真是伟大呢。”拯救全人类的梦想太高难度,我可学不来。“不过你找我能做些什么?” “金荷,陪我去看看她吧!” “夫人还没回来吗?” “回老爷,还没有。” “……你先下去吧。” “是。” 李斐若有所思地在书房踱来踱去,脸上却依稀读得出沉重,想必他心里正隐隐忖度着什么要紧的事。忽而踱步声骤停,他抬眼瞥见桌上几张写了字的纸,登时如临大敌一般来到桌前,将那些纸一一敛入手中,然后举起了烛台。窜动的火苗迅即吞没了雪白的纸片,落地只留星点余烬。 大意,太大意了!做事皆按计划逐步推进是他的习惯,但今日……他慨叹一声,心不在焉地步出书房,就着这如水凉夜深深吸气,却并未如预料般使自己精神振作。 她逃了吗?这个念头又开始在心底盘桓,他明明已经说服自己就如她所愿那般放手,放她“自由”,为何现在又要犹豫?一睁眼,一闭眼,不觉总会闪现她的影子,似远非近,似笑非笑着,像一道如影随形的符咒紧紧箍守住他的呼吸。通明的灯火将廊上和园中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他早已惯使自己心境清明如月,此时却觉前方有什么迷住了眼睛,叫他整颗心连同肉体一齐堕入无尽的黑暗。出口就在看得见的地方,他明明觉得近在咫尺却终是抓不住。命运的浮木就在手边,他却莫名其妙地选择强撑着沉陷的躯体,毫无动作,任由窒息的感觉渐渐笼罩了全身,慢慢侵蚀掉他的意志和信念。 沉沦,他预料到沉沦的结局,但他该不该就这么过下去? 天方入夜,双膝却酸软无力,他竟感觉到疲惫不堪。 “来人……”低喊闷在喉咙,他望着口中呵出的白气无奈一笑,心知自己并非不支,更不愿谁看到自己现在的狼狈。 低首,转身,再抬首,一抹熟悉的小小身影正巧进入他的视野。 何处扑噔一声,他讶然将手按向胸口。 “你在外面啊。”远远看到他一人站在廊下发呆,本想问他想些什么却临时打了退堂鼓。不自然地笑笑,我原以为他会客气地让我进屋,却见他只是怔怔地站在那儿,一手抚着胸前喃喃自语。他还在生我的气吗?我不敢高声,轻轻又问。“那个……我有件事,要麻烦你。” “……哦,进来说吧。”他连看也不曾看我一眼,转身飞快地推门进去。房里比预想的要冷,我以为自己穿得暖便不会怕了,却还是下意识紧了紧双肩。待寻到墙角的火盆一看,里面竟只剩下烧尽的残渣和几点将熄未熄的火光。 “不冷吗?炭都烧光了。” “我自幼体质偏热,倒是不会觉得太冷。”他边说边坐回书桌旁,明明无心看书却拿了本书摊在桌上,视线兜兜转转还是绕了过来,只不过对上我的目光时笑得有些僵硬。 “那你晚上就寝也不觉得冷吗?” 目光一怔,那双望向我的眸子中升起一瞬亮色,我匆忙又改口。“我是说,要是你因此受了风寒,耽搁公务可就不好了。”我低头狠狠骂自己失了分寸,明明说好拉开距离,怎么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一旁有个椅子,我索性坐了下来。 “我会小心的。你……找我何事?” “呃,是这样的。下午我出去……去看了一个朋友,是之前在王府认识的一个。不过她最近身体很不好,成日一个人待在家里。我怕她觉得太闷,就想多去陪陪她。”盯着他那淡扫而过的视线不放,我忽的挺怕自己的要求会使他为难。“是不是不太合适?” “不会……”他带着常有的浅笑转回视线,指尖却还点在那本书上。“你是一片好意,我又怎会觉得不合适呢?只是你身子尚未康复,一人独往怕是难以照应周全,不如多叫几人同你一块儿去吧。” “嗯,那我就叫小娴和小静陪我就好。呃,那个……”他不想问问我要去哪一家么?本来他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做法,我应该会感到高兴的。毕竟那也是我要求的相处方式呀!可他当真做到了,我心里竟觉得很不舒服。“师兄,我要去的是翰林学士罗暂开大人的府上,他的夫人名叫卢婉芪,曾经……” “心儿,你不必说,我知道的。”李斐微点头打断我的解释,脸上的神色怪怪的,我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失控了。 他是在下逐客令吗?我勉强笑笑,心想,我和他真的是越少见面越好。 “不知师兄和那位罗大人认不认识?” “谋面不多,也并未深谈过。” “哦。”真是可惜,若是相识,说不定我还能在罗某人面前说得上话。 房里又静下来了。我扯扯自己的棉袄袖子,用指尖抠着沾染上的一点污迹,一时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要走吗?脚下却虚虚软软的,好似我根本不想抬脚走人。不走又要做什么?他明明已经没有兴趣同我再说话了呀。 正在我们两相无话时,有人自远及近急匆匆跑到门前,“啪啪”将门敲得极响。 “老爷,门房说看见夫人回来了,可后院……” “好了!”李斐忽而慌张地高喝一声,我还是头一回听到他那样洪亮的嗓音。“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是,小的若是见到夫人……” 那人又再说了什么,我竟然听漏了,又或者我听是听了,只不过一面听却还一面在想心事。书房里原本清冷得可怕,无论满室的寒气还是这尴尬的会面,都使我如坐针毡,冻出一身鸡皮疙瘩。我以为我是畏惧他的,莫名的害怕,可直到门外那人一点不识趣地叽叽喳喳,我这才恍然看清自己心底的小小幻想。气氛一时尴尬,他没再开口,我也不敢说话,却各怀心事,向着彼此无奈地望去一眼,继而一笑,继而低眉,继而暗暗叹息。我或许可以认为我和他终于形成了某种默契,默契之下,从此我和他再也不讲情爱,只消将现下彼此相安无事的相处模式延续下去,这就够了。 我真的想要这样的生活吗?我忽然不敢堂而皇之宣告我的志向和追求,忽然不敢去想自己的明天——明天的我,还会在面对他时,一如既往坚持置身事外吗?我还能毫不犹豫地自私下去吗? 我不敢想,我不敢想。 闷在房里的时间越多,我发现不知不觉想到他的时间也会越多。索性便偷偷一个人出了门,连小静和小娴也没有知会。目的地是罗暂开的府上,但我却不能光明正大去拜访。我其实是怕自己又无意间给罗暂开和卢婉芪招来什么麻烦,因此只对门房悄悄递上名帖说要见罗夫人,静静来便静静去就是了。上次和钱落谷也曾这般偷偷摸摸地跑来看她,我看出她的气色不是很好,但见了我们总是难掩喜色。她真的伤得不轻,尽管她支支吾吾不肯说明到底伤在哪里,我还是从钱落谷口中探得了实情。 青楼那样的地方哪里会是人呆的地儿?她刚被抓去的当晚就被人毒打了一顿。只不过这顿毒打并非因她负隅顽抗不肯就范,而是那老鸨看重了她的姿色,因此下了最为狠毒的一招——用棍棒锤击她的腹部,以使她体内子宫下垂,日后即使能怀孕也难以瓜熟蒂落。人是多么脆弱啊,一击一打落在身上都说不准会带来什么伤害,何况承受这痛苦的还是一个娇弱女子?何况那些人是要生生将人内脏的一部分打得下垂甚至受创萎缩,下手又会有多重?这般骇人听闻的卑劣残忍,对我这种不知世事的人,所感受到的岂止是震惊!那样的人实在是该千刀万剐!在我眼前有一个卢婉芪,她至少幸运地获救了。而在这之前,在这之后又会有多少无辜女子遭此厄运?我不禁又要埋怨这世道,却也深知自己徒有悲悯之心,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她始终对这一段落避而不谈,见到我时仍像以前那般温柔地笑着,似乎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我见了更觉心酸。往事历历在目,当日有缘相聚,我是如何也不曾想到几个月后我们就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知她内心的苦楚,知她经历过那样的噩梦,身为一个平凡女子会感到多么的绝望和自卑。但我却只能将感怀压在心底,我真的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才能减轻她的痛苦。 罗暂开又会是什么心情呢?几次来看望她,我都没能见到那个罗大人的面。虽然不敢妄猜他是否在躲避什么,我的心里还是觉得不太放心。根据钱落谷的描述,罗暂开不像是个懦弱无骨的人,可保不齐他也会像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寻常百姓一样,见到妻子尚未过门就遭此不幸,心中憋了大大的一口怨气。只不过他还有他的教养,一时不好发泄而已。除了拜堂那日卢婉芪曾硬撑着身子下过床,以后便一直躺在床上,更不曾跨出卧房半步。我知道她喜爱读书,便把信王送我的一些古籍拿来向她炫耀,等到将她的胃口吊上来才允许她看。或许这样能分散她一部分注意力吧。望着她翻书时专注且安静的模样,我忽而又觉自己肩上沉甸甸的了,看着那样美好的女孩儿遭遇那种悲惨的事,我做不到无动于衷,本能地就想为她做些事。 “罗夫人,你要看到几时啊?打算把我晾着不理吗?” 她原本略染陶醉的脸庞登时拂上赧意,无措地瞪着我,眸中满是惊异。 “咋啦,你看到什么吓人事了?”我急忙倾身上前,她却怔怔地任我夺回书去,两眼无神地盯着地面。我有些后怕了,随手扔开那书捧起她的脸,却看到她两只明澄澄的大眼睛一眨不眨,两行清泪却先行流下,烫着了我的手心。我心慌不已,这才反应到我方才那声称呼惊起了她的伤心事,一时后悔不已。 “婉芪……他是不是对你不好?”否则她为何会对“罗夫人”这个称呼如此敏感呢? 咬紧双唇,她好似要强行止住哭泣,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我拿出绢帕为她擦了一次又一次,慢慢的连帕子也几乎要被湿透了,她还是低垂着双目不发一语。 懂了,我懂了啊……那人对她不好是吧?否则她怎么会伤心至此? 男人,男人,男人就这样吗?火气上来,不管青红皂白,我早就认定了是罗暂开怠慢了她。但是,这总归是人家夫妻间的事,我一个外人又能做什么?劝离我会被骂死,劝和我又没把握。她远在达州的娘家还指望她能带来荣华富贵,她现在是万没有回头的可能了。即便她不想跟罗暂开生活,他们也已成了亲,更有皇命在上头压着,反抗就是一个“死”字啊!看着看着,看到她愁眉深锁的模样,我忽而觉得我和她颇有些同病相怜,被那么一个不真不假的婚姻困着牵着,逃不开又融不进去。我真心希望她还能像过去那样对爱情、对生活抱持美好的憧憬,我实在不愿看到原先婉约娴静的她,今后却要期期艾艾地过一辈子。 “孟郎在那儿。”她突兀地吐出一句,我立时喉中一哽,暂且压下疑惑。 “婉芪,孟郎在哪儿?” “孟郎在那儿……”她仍是失神地嗫嚅着,眼神涣散却又像望着什么,一笑再笑,忽然“哇”的大喊一声扑到我身上。“孟郎在那儿啊……孟郎在那儿……”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任由她抱着我痛哭流涕,听着她像梦呓一般喊出心中的委屈,我再也忍不住,鼻中一酸陪她一同哭起来。她仍在一声声喊着她的孟郎,呼喊中透出一种绵绵的凄楚和绝望。刹那间,我好像明白她要说的是什么,一个“情”字,果真会使人遍体鳞伤。 “婉芪……忘了他吧,你可以忘了他的……忘了过去,咱们从头开始……会好起来的,真的,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好起来的。” 保证啊,我拿什么保证呢?只能先大言不惭了。 伏在我怀里的人儿僵住一瞬,再开口时已是沙哑。“……忘了……忘得了么……” 时间在,还有什么忘不了呢?心底有些伤感,好似想到什么,随即笑笑推她起来。 “婉芪,忘不了的话……就把它放在心里吧,永远不要再去想它了。上天是公平的,你没听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道理吗?人总不能这么轻易就倒下去了,那多不值得,是不是?我们都还年轻,谁又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比现在更好呢?”我是在安慰她,又何尝不是对我自己说。“婉芪,你记不记得沈公子的那阕词?” “记得。”她默默念着,好似那字字句句早已深刻心上。 “难道你不再期待有那样一个人,只为你作词了吗?” “只为我?”她淡淡地吐着字,却只是茫然地自问自答。“我哪还敢奢望……” “怎么能是奢望呢?婉芪,你不要老想着过去啊,你也要往前看嘛!”我一着急,瞥见方才扔开的古书忽而心生一计。“你看你看,这些书,我为什么会带给你?” 她迷蒙蒙地看着我,愈发听得一头雾水。 “……是罗大人向我借的呢!”她会信么?唉,管不了那许多了。“他听说我那儿有些好书,一般人都没见识过的,所以向我说了好多好话才借来的。”你信不信?信不信?我大睁着眼睛盯着她每一个反应,见她终于听清我说了什么,却仍将信将疑拧着眉心。 这般谎话啊…… “真的是……” “是是是!”我赶紧冲她拨了拨腰侧的钱袋,里面倒是装了几锭银子。“你看,连酬金都给我了呢,我说不要他还硬要我收下的!”汗毛不期然绷得紧紧的,我简直要把自己恶心死了。她迷怔地看看我,朦胧的目光晃动着,早已不再流泪了。心底傻傻一笑,我见她或许当了真,只好硬着头皮装下去。 “那个……罗大人看样子真的很关心你呢!而且还有我们啊,我和钱落谷,我们都想你振作起来……婉芪,尽管那十天的短暂相处我们俩算不上交心,可那到底是我们之间的缘分是不?你可不能把我们一把推开啊!你若想找人说话就找人来叫我,还有落谷,我们俩都会陪着你的。你现在就把身体养好,多吃多睡,到这个月十五咱们就能一起去看灯会呢!对了婉芪,你一定没看过京城的元宵花灯吧?你想不想去?” 她眸中的泪光一直没有消退,此时更是抽泣一声,紧咬双唇却还是止不住颤抖,不觉垂首时,一滴泪悄然滑落腮边。 “姐姐,谢谢你……” “既然谢我,那你是去还是不去呢?” “嗯,我去……” “呵呵,那你这几天可要好好努力了,到了元宵那天,咱们就比比谁长的肉多!” 染了抹红晕的花容漾开浅浅笑靥,泪眼婆娑最是凄美一刻,我第一次发觉面色苍白如她竟也能如此惊艳。若是她的孟郎见到此时的她,又会做何感想呢?她是美丽的,美得让人心疼,只是不知……上天会不会因她的美丽也心生眷顾呢? 第九十一章 更新:09-09-24 18:45 回到李府时已近日暮,却仍不免心事重重。在卢婉芪面前睁眼说瞎话,其实我知道那谎言她当场就能拆穿,可她终究没有指出来。罗暂开身为翰林学士,家里要什么书没有呢?说他向我借书讨好娘子,实在是牵强得紧。她这般善解人意,是为了我的面子,还是为了罗暂开的?我不知道啊。 我想帮她,只不过我一人才智、能力毕竟有限。若是我有心撮合他俩又要如何做起呢?钱落谷那儿想必也会赞同我,只是我们还不了解罗暂开的品性,也不知道他们对彼此有什么想法,倘若将来证明那个罗某人对婉芪不好,我们岂不助纣为虐?唉,红娘果真是个苦差事,如果我还在五道堂,至少还能借着身份之便打探消息。 一个人从回到卧房开始就一直在苦思冥想,我想过找王爷帮忙,可这样的事又要我如何出口相托?他一定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一定又要反过来劝我安分守己。我也想过去居元居那里找一下老同事,幸运的话就能一劳永逸。可若有人跟踪我找到他们的据点,害得他们暴露,我的罪过不就大了么? 师兄啊,若是你与罗暂开有一点儿交情也好啊,我也不必想破脑袋了。 将厚厚的大衣脱了去,忽然又看见腰间那只钱袋——呃,我忘了……去存钱了。 说起这银子的来历,还要回到不久之前我与付远鹏见面的时候。我不知这个年代一个人若是为朝廷办事能得到多少酬劳,但说句实话,我还是觉得五道堂给我的东西不少了。二百两现银,外加一座僻静的宅院,单论我这大半年来的工作业绩,这些也算得丰厚了。银两和地契是隔天不知谁悄悄送至我窗前的,虽只有区区二百两,比不得那些真正的有钱人,但若我能精打细算的话,也足够下半辈子的吃穿用度。那所宅子先搁着不说,我原是今天出门去存一点儿,明天出门再去存一点,就这样一点儿一点儿地把银子全都运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存到钱庄。以后我就可以见机行事,平日也能取些零头花花,或者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今日原本也打算在探过婉芪之后去钱庄一趟的,只是没成想一分心却把正事忘了。 “夫人……” “干嘛?”我正觉得腹中空空作响,掀开帘子探头一看,小娴正端着什么站在外厅。“是吃的吗?我刚好饿了呢。”说着便走上去径自端过来,一看却是一碗浓稠飘香的肉羹。“这……” “这是老爷刚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拿给夫人尝尝鲜呢。” “他带回来的?”不对啊,李斐回来的路上不会经过居元居的呀。 “是啊,老爷说在路上看到就顺手买了。”小娴清脆脆地答道,说完就收了托盘跑走了。 肉羹啊,鸡肉羹,还是……老牛家鸡肉羹。我不觉想起先前方夕岩曾在无意中提及,李斐以前常去老牛大叔的摊档。而他现在身负官职却仍不改过去独来独往的作风,即便当值的时候也不会像别人家的老爷一样带几个人在身边服侍,所以说……这是他亲自买的咯?还是绕了远路去买的呢!亏得他每每摆出一副公事缠身的忙碌样子,连晚餐都不会与大伙儿一块吃,又是哪里来得闲情逸致? 哼,鸡肉羹,鸡肉羹…… 怏怏地一匙一匙吞下腹,一碗肉羹很快见了底。肚子是填饱了,可我怎么还是觉得不舒服?只不过不是肚子不舒服,却是在心里。有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逝,我怔怔又笑笑,心想若是换作一般男子如此做,我定会认为他是在以退为进了。 不过,他应该不会的。我那么伤他的心,他一定早就懒得理我了。 冬夜总是静静的,虽然听得到廊檐下时而传来几人的谈笑,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孤独感还是紧紧围绕着我。房里忽而有些冷了,我看了看火盆,却是燃得正旺。床头上随意扔着一件夹袄,凝着看了一会儿,不觉已经伸出手去,将之满满地抱在怀里。第一年的冬天已经冷得让我心生胆怯,那么以后的冬天呢?还有不知多少个寒冷的日日夜夜在等着我呢,我怎么能在眼下就说受不住了?可是,好冷,真的好冷啊…… 外面仍是清清冷冷的空气,却嗅得出淡淡的烟火味,好似谁家刚刚放过鞭炮、烟花,绚烂不曾见,却只留给我一个引人遐想的气味。我一向不敢近距离接触那些装着火药的玩具,但却喜欢看别人蹑手蹑脚地点着引信,然后再逃命般跳出老远,噼噼,啪啪,嘭嘭,还有人们陶醉幸福的追笑声。不免想得出了神,停下脚步时,我竟到了书房门外。 夜空中的星星多不多?我不知道,我只知它们都在朝我眨眼睛,好像是在笑话我又失了分寸。有些类似委屈的情绪忽而从心底钻出来,我仍想用理智约束自己,非心,非心,这名字不就是在告诉你不要有心吗?正自闷声站着,却不经意听到房里的异样声音。李斐理应是在里面的,但除他本人之外显然还有另外什么人,一会儿静得毫无声响,一会儿又闻不同方向骤起轻微的踱步声。我立时收紧神思,耐心倾听等待,可过了许久仍没有听到他们有什么交谈。李斐说他所做一切皆为报仇,会不会那里面的人…… “谁在外面?” 哎呀不妙,被发现了! 形势转眼间急转直下,我刚刚还站在门外顾影自怜,现下却当场被他抓了个正着。房门嘭的敞开,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飘到我眼前。我只能尴尬地笑笑,想了想又说:“我找你有事。”粘腻腻的语调像是刚从蜜罐里被捞出来,连我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颤,压根不敢看李斐的表情。他好像无奈叹了口气,说外面太冷,大方请我进屋细讲。 咦,他不怕我泄密吗?还未等我多想,一只脚才迈进了门槛,抬眼就看见书房中的另一人。这人穿一身沉闷的褐色锦绣长袍,发髻盘得一丝不乱,那面色却像是小麦粉做的发面馒头,就连脸型都圆乎乎的,却也只是圆并没多少肉。那双透着睿智和善的眼光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见我打量完了才又泰然一笑,我只觉一股浓浓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真文气的人啊!我方自慨叹,那人即冲我施礼一揖,我连忙福身还礼。 “嫂夫人有礼。” “您是……”心口噗通一声,暗里却在掂量他那声称呼——嫂夫人? “在下罗暂开,不才在翰林院就职。”温文的圆脸淡声道,我当即惊呼出声。李斐自然知晓我这般惊讶是因为什么,却只与罗暂开相视一眼,并未打算多做说明。 “心儿,你先等我一会儿,罗大人正要回府,我去送送他。” “好啊。” 若有深意地看我一眼,李斐这才与罗暂开一齐离开。 呼……这个世界太小了。我白天还说没见过罗暂开的面,谁知到了晚上反而在自家见到了真人。不过那人单看样貌倒是与卢婉芪很般配,虽是文人却也不像哥哥那样瘦弱,不知会不会也习过武呢?即使彼此接触尚不及一分钟,我多少还是能从他沉静的气质中感觉出点儿什么,至少他应该是个真材实料的知识分子吧。翰林学士果真是翰林学士,只消一眼就让人觉得他那脑袋里一定装满了非凡的学问,若是以后有缘深交,我倒是非常想知道他和哥哥谁的学问更大一些。 不过,有一点越想越可疑——李斐不是说他和罗暂开交往不深的么?可他们刚刚明明就像朋友一样嘛!而且怎么看都不像仅是点头之交的交情。 这书房里还是冷得要命啊……我一边跺脚一边活动脚趾,真怕待会儿会被冻僵。一瞧地山,那个几乎算做摆设的炭盆里果真只亮着几点火星,快要燃尽却又死撑着不灭。看来,李斐就算是接待客人,也不曾想过勉强自己去迁就别人吧?可他平日对人都很体贴的呀!奇怪……要么就是那个罗暂开也是火炉体质,压根不会感觉到这间屋子有什么不对劲。 李斐很快便回来了,我于是收敛了热身运动,见他先是关了门,而后唇边带一抹浅笑坐回了他专属的靠椅。 心口又闷了一闷,我咬咬牙,还是决定问些切实问题。“师兄,关于刚才那位罗大人,我能不能问你些事情啊?” “你说吧。” 望住他淡然的表情,心头那口气忽的胀大了。“你之前还说和他不熟的。” 笑意渐渐隐没,而他眉眼间却未曾变色。“我不曾瞒你,我确实未曾与他深谈过。而且,今晚仅是我第三次见到他本人。” 第……三次?我有些吃惊。不过还是算了,纠结这个有啥用?问我想问的便是。“师兄,那你知不知道罗大人平日里有什么爱好没有?” “爱好么……”他略略思考一瞬,当即作答。“一般文人爱的,他应是都感兴趣吧。” 这可好,文人又爱什么呢?文房四宝?字画?古董?还是金银财宝?我不禁大感苦恼,使劲揉着太阳穴。唉,问一个仅见过他三次面的人,我还能指望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呢?不好办啊。 暗自沮丧一哼,斜眼瞥见李斐正要呼人续茶,这才又看到一旁茶几上摆着的茶壶和茶碗。茶碗只两只,而且还残留着小半碗凉掉的茶水,显然是方才他与罗暂开用过的。他们真的只见过三次面吗?两人都能坐下来喝茶谈天,又让人怎么相信他们只是泛泛之交呢?我不免又心存疑惑,却不好贸然问出口,只不过忖度之间对罗暂开有了些模糊的猜测。李斐必不会平白无故结识一个普通文人,哪怕那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他也许对李斐日后的计划有什么助益,而他们之间也或许还有些不同寻常又不为人知的联系。由此推断,即便我能从他人口中了解到关于罗暂开的星点描述,又如何辨别那是不是他为了掩饰身份而佯装出来的呢? 不妙不妙,我可不能将卢婉芪推进火坑,还自以为帮她寻到了幸福呀! 李斐为我换了杯子斟茶,淅沥沥的倒茶声悦耳地落入杯中,汇成一汪清香的琥珀色。我端来慢慢品着,略苦的滋味浸入喉中,化作一抹近似腥甜的回甘。神魂一闪,我想起什么,随即一笑,握住茶杯暖着手心。他总是不觉冷的,所以能在这寒冻的冰室安之若素,似乎冬天于他也与其他季节无异。而我最爱的季节是冬季,最怕的也是冬季。 “对了师兄,十五那天你有空吗?我想……想去看灯会。”我试探地问他,却忙又不安地瞄向别处。剑眉轻皱,他不知所以应了一声,却没瞧见我的眉梢跃上一丝喜色。 “那……” “那,可不可以由师兄出面,发帖邀请罗大人夫妇一起去呢?” “……邀请啊……”他悠然旋身背对我,似陷入思索又似出神,点亮的双目刹那流过一瞬淡漠。“也好……我过几日便送请帖过去。” “嗯。”我顿时欢欣鼓舞,捧着茶杯跑到他身边。“师兄,我还有一事……” 淡淡一笑,他转头看着我眼巴巴的样子,长叹后笑意加深,却无奈地直摇头。 “师兄,你听我说……” “不用了,我知道的。”他径自点着头,低头见我手中茶杯忽而接了去放在桌上。我那刚被温暖的手指碰到了他的,他却像被烫着了似的颤了一下。“心儿,近日你出出进进都在忙些什么,我虽然不说,可又怎会看不出呢?” “那师兄是不是愿意帮我?”我的眼前一亮,只觉得心花就要怒放了。 “呵……如果我不答应,你也不会安心呆在家里不是?” 家…… 心底的花儿霎时全都绽开,我莫名止不住笑意,却还是忍不住委婉地狡辩几句。 “师兄,其实这事儿的推动者不是我,是钱落谷!我是好心帮帮手而已。”汗水啊……我默默攥了攥手心。 李斐好笑地看着我说谎,彼此眼神交汇之时,谎言早已不攻自破。我只能咬着嘴唇看他脸色,他却好像要看我洋相似的久久不表态。 “师兄,你答应我了是不是?” 他还是笑,不语。 “师兄,练武之人是不是都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虽然不懂功夫,可跟着大家多少也学了点儿侠义精神……呵呵……”被他看得我直觉一阵心虚,唉,若是当初也顺便学些功夫就好了,偏偏仅有的那点点又被夺去了,真是没那福气。 “师兄,咱们总不能看着那些人无法无天却冷眼旁观吧?婉芪虽不是我什么人,可那帮人的所作所为真的太可恶了!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么丧心病狂呀!我简直恨不得……恨不得……唉呀,只可惜我打不过他们……”我恨恨地宣泄不平,心里一时只想着那些人的残忍和狠毒,却没有察觉李斐听着听着面色陡然一变。 “心儿……”他忽的唤我。 抬眼看他,他却是以那样严肃而深沉的目光望着我,看得我又起一阵心虚。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啊,我是想帮婉芪讨回公道嘛!她性子太弱了,若是此时没有人为她出头,她一定会一辈子忍下去的!”我理所当然说着,心中还暗暗盘算还能如何说动李斐的恻隐之心。 “那你又知不知道……你现在也同我一样了呢?你和我,都走在一条路上了?” 啊?我懵然无话,凝神睇着他总是紧皱的眉头。 “师兄,我不懂……” “你是不懂。你若是懂得,也就不会强要为人出头了,你在为别人报仇不是吗?” “为别人报仇……这么说,我也……在报仇?”话一出口,我当即明了自己为何面对他总觉得心虚了。 同一条路,一条复仇的路,只不过他是在为自己复仇,而我却是为了别人。突然间看清了自己,我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在他面前,我口口声声说不想卷入他的仇恨,不想与那明枪暗箭沾上半点关系,可话里话外却像是在强迫他放弃一切恩怨,只有那样才有资格同我说什么相守一生。我竟然还是这样的人…… 我以为时时以自私为借口就可以放纵自己,放纵自己任性而为,甚至以为那是自己怀着一颗善心去悲天悯人,却从未醒悟到其实我是何等的自私。我说我怕受他的连累,所以我宁可远离。可当我为人打抱不平之时,他何尝会真的袖手旁观?更何况我还不让他袖手旁观,硬要他为我提供帮助,我怎么会变得这样自私呢? 胸前憋闷的感觉又加重了,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辩驳的资格。 “师兄,是不是……我让你为难了?” 他走近了,踌躇间却将我已然冰冷的指尖包覆在手心,慢慢地收紧。“我并不为难,只是觉得有些委屈。” 他在笑吗?我心慌地看他轻浅抿抿唇角,更觉羞愧万分。 “对不起师兄,我……” “心儿,我并非是要你向我道歉。我只是忽然间体会到了,你说的那种心情。” 那种心情? “所以呢?”我不好意思再抬头看他,只怕这一看会彻底失了主意。他的手好暖啊,是不是男子的手都会比女子的暖上许多呢?而且他的手那样漂亮,相形之下,我只有愈发自惭形秽。 “所以……你做什么,我便陪你一起去做。你怕担惊受怕,我便偏要去尝一尝那会是何种味道。而我私心是想……若我能陪你走到那条路的尽头,你是否……也愿意陪我走下去?”温热的气息贴近了面颊,我暗咬双唇,猛又退开一步。 我要被他说动了吗?我不清楚。似乎无论我怎么选择,我都会预见后悔的那一天。可我的心在痛啊!我想要他的承诺,我想要啊!我几乎急得哭出来,慌乱的脉搏却将我松动的意志传到了全身。他又在说那些诱人的话了,他又戴上迷惑人心的面具了,是不是?可我竟然会觉得高兴,竟然真的会高兴啊……他这算是什么呢?要挟还是表白?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急得直想逃跑,跑到天涯海角让谁也找不到,那样我就能使心沉静下来,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心儿,我以前从来不知什么是害怕,什么又是担心。身为男子若想要成就什么,必然会舍弃一些东西,我甚至为自己的毫不在乎感到万幸,万幸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可是对你……心儿,你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没听到没听到!”那都不关我的事!我恼羞成怒想要逃走,却被他用力制住双肩。我推他打他,发泄般的用尽力气,他却丝毫不为所动。我不甘心地哭了,为何我在他面前总像是在无理取闹呢?他永远都那样从容不迫,即使面对任何人都能毫不妥协,为何妥协的就要是我呢?呜呜,老天你太不公平…… “李斐,你……趁人之危!你一点儿都不君子……你明知道,你明知道的……” 他知道什么?我已经来不及思考了,只知自己又羞又恼,口不择言,却并不清楚自己究竟要说什么。静静地等我发泄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有了动作,似是后悔地叹口气,瞥一眼窗纸上映出的几颗人头,旋而低声道:“心儿,你尽管出气,可房外……有人偷听。” 啊……啊?!眼泪还挂在脸上,我匆忙抬头望去,果真见有人抻着耳朵躲在外面。我已经这么惨了,这帮人还要看热闹吗?不该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好好去睡觉的吗? “你怎知那不是刺客……”我无意义地嘟囔一句,抹着脸上的眼泪深吸了几口气。李斐又笑,却不知他使了什么暗器,只听“啪”、“啊”几声,窗外那几个影子就立刻散去了。 是我发泼了吗?否则怎么会把好事者引来呢?我……我竟然会这么失态。 “……可打够了?”他含笑问我,好像方才他一直是在逗我,而我却要死要活正中了他的圈套。 我努努嘴哼出一声,虽然不明白为何刚才还对他满含愧意,现在竟变成了满腹委屈。“我嫌累了。况且我不会功夫,怎么打你都不会疼。” “谁说的?”右手忽的被他拉近怀里,隔着他棉质的长袍贴上左胸。“你可知,这儿有多疼么?”手心下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我像是被点住穴道似的任他握紧了我的手,冷汗却袭了一身。 他这是要干什么? “心儿,你要我等你多久?” 他怎么可以那样笑呢?好像我这辈子欠下他好多好多债,再也再也还不清了。我浑身一颤,想起自己总该要挣扎,却又发觉驱使不了自己的手臂。 难道我真的动心了? “我和你,早已牵扯不清了……” 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啊…… “呃……”他蓦的倾身,却在即将碰到我的唇时错开一寸,淡淡地吻上我的唇角,浅尝辄止瞬即离去。 他……他亲我?我这才慌忙捣住双颊,脑中却分明融了化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竟然……我愣愣地低头看向地面,看到他顺垂的衣角边缘和素面的单靴,心儿登时揪紧,疼得泪水也涌出眼眶。那点似有若无的酥麻犹在,他唇上温软的触感也那样真实,我甚至还记得他嘴边淡淡的气息……仅一瞬,却让我心头忽的涌过一朵奇妙的浪花。不过一个吻,一个亲在脸颊上的吻而已,我怎么会……心底深处有扇紧闭的门却在瞬息间崩塌坍圮了。我试图收紧下坠的心呼喊着清醒过来、清醒过来,却恍然发现它早已坠了下去,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死定了,我这回真的死定了! 他静静拥住我,像是终于得到了他企盼已久的珍宝。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抗争的力量和勇气,我只知眼前的怀抱温暖得使我舍不得离开,那久据心底的执念不觉已化为乌有。他为何会吻我?我只在心底怯怯地问,好似他能心有灵犀听到我的话。但他何以听得到呢?他只是将我的头轻轻按在胸口,像是要我听清他的心跳,又像是要我熟悉他衣上的味道。那幽幽的香气似乎被施了法术,我只觉心里渐渐变得宁静下来,却不知今夕何夕直想昏醉过去。一分又一秒,时间好像也静止了,我贪心地沉浸在他安静的拥抱里,想起过去,又想到了现在,却忽然不敢去想未来。 我彻底失败了。 我还是输给了自己。 对他,我已经下定决心做个无情无心的坏人,我不敢为自己拼贴一个没有未来的命运。可他不打算放我走,他要用那样美好的承诺打动我,让我心甘情愿留下来。我又要自作自受了吗?怨不得他的,是我不够坚定,也太脆弱。我已经万劫不复了,我再也回不到过去的丁非心了。而他呢?他……真的爱我吗? 或许,说“爱”还为时尚早吧。 我虽不敢相信他会为了我放弃仇恨,但我相信他为了复仇必会改变自己的本性。他是个好人,却是个背负重任的好人。我也知他对我并非没有真心,只是我如今身份特殊,又如何相信他靠近我别无动机?是啊,他的目的只有那一个。为了铺平他的复仇之路,他一定会竭尽全力讨好任何他想要讨好的人,然后利用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而我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丫头,他会看上我什么呢? 我就说么,我输给了自己。心渐渐冷却下去,我只觉此时的自己就像那些闺中怨妇,明明知道始作俑者是谁,却甘愿忍受痛苦的煎熬。虽然知道站在他身边是一件多么冒险的事,我竟然也抵不住诱惑,抵不住他一再深情的目光。泪滴晶莹滑落腮边,温温暖暖地融化了我心底的顾虑。我方要开口,一丝心痛却不期而至,熟悉的酸涩滋味随之侵上心头——我不由骤咳一声,一口血已涌出了嘴边。 他惊愕地捧住我的脸,急忙用手指揩尽血迹,却望见我愈发沉浮不定的目光,懊恼地欲将我抱起。“心儿,我带你……” “师兄。”我已不觉胸口发堵,神智也异常清醒。紧紧攥住他的前襟摇晃,我低叹一声望向他。“我没事,真的没事。” 他是真的吗?我看着那深幽的眼眸喃喃自语,瞥见他脸上升起抹自责的神色,我却吃吃的笑出声来。是毒啊,那如影随形的毒,一次又一次地折磨我,为何就是不肯离去呢?呼吸慢慢顺畅了些,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鼓噪着。他抱起我将我放在书桌上,我暗暗鼓起勇气,颤颤地抬手摸索上他的脸,却只敢用指尖轻轻拂过,不敢踏实地落上去。李斐静静地俯视着我,任我凉凉的手指在他脸上一寸一寸游移,听我像疯子一般自言自语。 难道我以前从未细细观察过这张脸吗?他是个多么俊朗的男子啊,我如何敢相信他会这样柔顺地站在我面前,任我轻薄?呵呵……我真的该知足呀。模糊了的记忆中单有他灿若繁星的眸子,每每想到“三师兄”,我就会想起他的眉眼,想起他永远和煦如风的温柔。我以为我能看清他,以为他一时孤傲,一时体贴,只是因他摘下、戴上面具太过频繁,叫外人难以分得清。但又有何必要硬去区别开呢?不管哪样的他,他都是李斐,是我的“师兄”,他还会唤我作“心儿”,也只有他会这样唤我。我着迷了,或者入魔了,是不?我就像从未见识过男色的豆蔻少女,痴痴望着那双眼睛,他也静静回望着我,四目沉沉相视纠缠,好像彼此目光中隐含了什么深意,而我们都执着地想去一探究竟。 “师兄……等我哪日打了退堂鼓,你再放我自由吧。” 这般任性幼稚的话,连我自己都禁不住笑了。我没敢再去看他,我仅存的勇气就快要用尽了。他还是温柔地将我揉进怀里,我好似终于寻到了追寻已久的什么,想抱着他大哭一场,却又止不住满心的笑意。 男子的胸怀啊……我沉沉吸气,双手揽向他宽阔的脊背。 是我的梦吗?新婚夜铺天盖地的火红再次闪回,挥之不去,现在想来只觉得难以置信,难以置信我竟然是他的妻。我和他早已成了亲,不管当初是出于何种考虑,我因此存有白头到老的幻想也是情理中事。只是我还想着做我的自由女性,还憧憬着风生水起的人生。身受现代的文化教养对我来说或许是不幸,那隐隐的大女子想法在这里压根派不上用场。我曾坚持要寻一个爱我的、同样也是我爱的人,两人情投意合,此生不渝。可那一点儿都不现实。我不可能走遍天下去寻找一个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假想情人。 他,那样的一个他,怎么会喜欢我的呢? 久久的,夜色深沉得已经分不清几时了。我捧着一张脸静坐窗前,仍觉心音如鼓,好似在宣告着……对他,我会倾尽一生的心动。我听到自己的心在跃跃欲试,甚至在怂恿我抛却矜持。可我真的爱他吗? 当我身为旁观者时,看着谈情说爱的两人,总觉得一切都明朗得不容置疑。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何来那么多一言难尽又言不由衷的借口与托辞?可当我成了那两人中的一个,却发现自己也无法免俗地犯了难。我喜欢同他在一起,可我不知我是否能爱他到不顾一切的地步。若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又叫什么“爱”呢?仅一个字,在我心中却被看得很重很重。我一直认为爱人的人要具备崇高的信念,要无私付出,还要在关键时刻为了所爱之人奋不顾身。所以我怕自己的胆小怯懦会出卖我。如果将来有一天,证明我爱自己更甚于爱他,我又要如何面对他? 我好困惑,我到底将他看成什么呢? 不,别再多想了,多想要入魔了。 李斐仍就住在西面冰冷的厢房,尽管每天相处的时间也还不多,但我们会一起吃过晚饭,然后再一起去书房里沏一壶香茗,边品茶边闲话天地。他和我一样钟爱沉静的气氛,不喜纷扰,却每每在望向我时淡抿笑意,那般柔和温暖的目光总会使我不觉沉迷其中,好像就这么不说话而被他一直关注着也是件令人极为开心的事情。我也才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大气或隽永,凭字看人,总觉得他的真性情一定也相差无几。而我呢?写的字连七八岁的孩童都不如。于是我向他学习写字,每晚便都会在书房练上大半个时辰。这时的他似乎成了隐形人,只会默默伴在我身边凝神观察。一时万籁俱寂,我心神一闪,笔下也走了样。然后就必会听到他殷切地阐述起“练字炼心”之道,握过我的笔杆亲自上阵示范。 我喜欢看他写字的样子。 为何会这样呢?虽然面对他时时会神游天外,我却是怀着莫名欣喜喃喃自问。按理说来,像我和他这般寡言少语的人凑在一起,一定会更加沉闷无趣。可为何我反而觉得心中安宁呢?夜晚因此变得异常短暂,而白日却觉那么漫长。我从不知自己也会成为整日沉迷于情情爱爱的小女子,如此的依恋他,依恋到连自己也感到害怕的地步。他有他的使命,尽管我认为那只是一场徒劳,他却不会因为我的反对而生退意。我怕我会失去这份安宁,我怕当我付出全部真心的时候,就是他离开的时候。 师兄,他早已不是师兄,而我却执意叫他师兄。我其实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只是冥冥中觉得那声师兄会不时唤起他的记忆,告诉他我期盼他仍能像以前那样。我所说的担惊受怕的日子,就要开始了吧?我会为他担心,会为他忧虑,可我不打算厌恶这心情,我又怎么会厌恶呢?如果能以此为代价换得他的真心以对,我又如何禁得住不去做? 我变了吧,或许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一直不知。我其实是多么喜欢有人陪着我,有人想念我,有人目光灼灼却只落在我的身上,我还能骗得了自己吗? 外人眼中的李斐必定是一个优秀的男子,仪表不凡又知谈吐进退,每当我想到这样的他被我一人独占,总觉得自己连背影也高大起来,连带生出好些大无畏的勇气。我还不敢断定这就是爱了,谁又能说那不是习惯性的依赖,又或者生为人固有的占有欲呢?不过周围的人却都察觉到我的变化,若是谈天说到“老爷”,他们总会暧昧地等看我的反应,然后再心知肚明似的彼此交换眼神,掩嘴嘿嘿的偷笑。我再也不必强要解释什么,我已经有了理由和立场保持会心微笑,甚至当马大娘和茹婶话家常时提及怀孕生子,众人又将目光投注向我时,也没能叫我羞得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生育是神圣的,但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干嘛去想那么多呢? 静心,静心,小心入魔。 他回来了,还是习以为常对我笑一笑,却笑得深沉而朦胧,像要把那笑花绽放得再馥郁绚烂一些,连我也融进他的笑里去。我没听到旁人打趣的话语,只觉耳根又是热热的,心儿也依旧躁动着,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放开手,敞开心吧,何苦那么束缚自己? 好像一夕间,天地不再是天地,连北风也已停止呼啸,空气变得温润了,而满怀勇气的我忽的不觉得这个冬天有多么冷了。冬天是颓败枯萎的季节,可我却对它存着深厚的留恋。儿时曾度过不知多少个刻骨铭心的冬夜,每当自己受不住思念或委屈而想大哭时,天上便会下雪。我好像也因此受到安慰,好像自己在这世上并不是孤身一人,看着雪,嗅着,触碰它,感受它,我的心就会暖暖的。 只是不知这里的冬天,主管下雪的各路神明是否还认得我呢?我真的好想看一场雪,或者……是想和他一起看雪,看雪淋漓尽致铺满大地,看雪的磅礴将我与他一同吞没,呵呵……都没能打雪仗呢,这个冬天太可惜了。 默默地遐想了许久,忽的发觉我自起床后什么都没做,只是想着他。这怎么成呢?不行不行,我一定快要入魔了。草草敛拾着门庭前的几片枯叶,再一一丢到树根底下,狠狠地踩上几脚。我想我只是被那晚的他刺激到了,虽然只被刺激到一小下,但也足够让我拣个阶梯下了台去。他必是晓得我已经些微动了心,所以才会紧追不放逼我承认。回首望望澄湛的天空,这个冬天许久不见这么高远的天了,青幽幽的,好似又回到了秋天的时候。我喜欢空气里的味道,尽管嗅得出萧瑟,却也有种美妙。我最是识得冬夏之间的落差,就像一个人处于峰顶与谷底时的两重心境。 习惯一人过活,却并不等于喜欢一人过活。 又想起不久之前,付远鹏还是我师父的时候曾经说过,我将来总是要嫁人的。虽然那时我仍持怀疑态度,但结果竟真的如他所言了。身为人,总归逃不过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这些环节,是不是?我不想特立独行的,我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固执和执拗也会伤害别人。我怎么变得这样极端呢?是我一个人闷得太久,就连如何待人也生疏了?唉,我这孤僻的性子,就像只刺猬,有谁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儿呢?连我自己都不喜欢。 心里越想越难受,越想越觉得自己很不堪,于是看到谁都不禁会想——若是我学他的样子,会不会更受人欢迎?而被我盯视的众人又哪里猜得到我的心思,只知我忽然间变得怪怪的,见到谁都要研究上好一会儿。小娴也跑来笑我,我也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可我又该怎么做?这年代的闺中妇女难得有交际的机会,我还能向谁学习修身养性呢?茹婶好心帮我找了一堆书来,一看却是讲妇德之类的老古董。马大娘也闲不住了,一听我说要学学问,一口一个老爷的向我推荐。 我知道我知道啊,早就相形见绌了,干嘛还要再来提醒我? 苦恼了一段时间,却不敢将心事对李斐说。夜间的遐思偶尔会让我难以入睡,我便枕在他的枕头上,仿若能借以得到些温暖安神的力量。但我如何迈得出那一步呢?我太笨了,太平凡太普通了,怎么看就怎么一无是处,我…… 呜呜呜……好难过,为什么我这么弱? 好想看雪啊…… 第九十二章 更新:09-09-24 18:45 雪还未至,正月十五却已到了。 李斐早几天送了请帖到罗府,邀请罗氏夫妇夜间一齐游灯会、赏花灯。卢婉芪的身体已经慢慢转好,虽然仍旧探听不到她和罗暂开之间有何进展,但多多少少的,我还是托哥哥的忙得知了一些罗某人的事迹。心中有了些许胜算,现在又有李斐的全力支持,我不觉对这次身为红娘的使命信心百倍。 哈哈,功德一件,功德一件啊!或许我将来也能改行做媒婆了?呵呵…… 暮鼓沉沉,华灯初上,天上已能看到那轮高悬的圆月,又大又亮。临街的居元居二楼窗扇大开,以作食客游人观景之用。此时的垲城宛如仙境,只要是开阔的主干道上全都拉起了长长的绳索,一盏盏造型别致、巧夺天工的花灯从午后便开始分批悬挂,直到掌灯时分才终于完工。瞬息间灯河由近及远蜿蜒而去,各色灯光交相辉映,加之花灯下游人如织,人声鼎沸,那壮观场面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我从未见过如此宏大且璀璨的灯河,一时不觉看得入迷。 “他们到了。”李斐忽的提醒我,楼梯口正走上一对男女,赫然就是罗暂开和卢婉芪。不消寒暄客套,四人纷纷落座。我招手唤来小二再上酒菜,暗暗与李斐对了对眼神。他了然笑笑要我放心,眼眸微垂望向楼下某个暗处。那儿正有人等着我们的信号,到时便会奔上楼来报告有急事要找李斐商谈,于是我们便能抽身而退,留下罗卢两人独处。元宵夜,不知会成就几多有情人呢。计划虽好,若他们两人不识趣、不配合,我也只能慨叹可惜了这良辰美景,另想对策。 “婉芪,想不想下去看花灯啊?”我试着诱惑她。 默默无语的她轻抬烟眸看向我,却又不安地再去看罗暂开。罗某人很是给面子,对她微微笑笑又转向我。 “听闻今晚花灯通宵不灭,罗某正想与内人去看看热闹。” “哦?听闻?罗大人以前不曾逛过灯会么?”果然是个足不出户、堪比“闺”秀的老实人啊。 “说来惭愧。自七年前来京师应考,后承蒙圣恩得以跃上龙门,始终未能抽出闲暇领略一下这京城的民情风俗,呵……真是让嫂夫人见笑了。”罗暂开侃侃而谈,不时会将视线移向自己的娘子,再对她温柔一笑。我瞧见了,李斐也瞧见了,这与我所知的不无二致。人人都说他极好相处,而且从没有人见他对谁发过脾气,就像一个时刻谨遵先贤教诲的温文君子。卢婉芪则一直淡抿唇角,偶尔对上罗暂开的注视又总会含羞低首,像极了一只温顺的小兔子。可这小兔子心底想的是什么呢?我瞧不见她的真正想法,但约略感受得到她面对罗暂开时仍是局促的。 他们这对夫妻,真像之前的我们……我模糊一叹,借着说笑的机会看一眼李斐,便见他再次瞥向楼下某处,些微地轻点下头。果然不多会儿,楼梯处传来一阵“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因这二楼已被我们包了下来,所以来人一眼就看见李斐,于是径自上前,按着预先设定的说辞演下去。 “那……”李斐故作为难地看向罗暂开。罗大人果真知情识趣,表示理解地要我们放心离去。当我真的同李斐下得楼来,兴冲冲地躲在楼梯口静候发展时,只闻楼外“嘭嘭”几声巨响,竟是烟花盛开。口中喃喃着可惜可惜,不觉再去看李斐,他也正将视线由楼外收回。 “师兄,烟花也通宵吗?”我期待地看着他。 他和罗暂开真有些半斤八两,闪躲着摸了下鼻尖。“应是吧。” 我索性扭头去观察战况,身旁这人则暗暗又笑,不知不觉偎了过来。楼下的酒客们大都跑到街上去看烟火,所以暂时并未有人注意到楼梯旁的我们。而楼上那两人面对这满桌菜肴依旧没有多么深入的交谈,倒是罗暂开体贴地为彼此各斟一杯米酒,卢婉芪就傻傻地垂着头小口小口饮着,丝毫不敢抬头去看身旁男子。 唉,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我着急上火握紧拳头,李斐却突然附在我耳边轻语一句,顿时羞得我面红耳赤。 “这么做……妥当吗?”我怎么会想到,李斐竟然在酒中给他们下了药!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忽觉有股冷风钻入脖颈。 挑唇一笑,他却说了句有些莫名的话。“嘴硬如他,只有猛药对付得了。” 他?还是她?我来回消化着那句话,心里却很不自在,好似他话外之音是在说我嘴硬。再回顾战场,卢婉芪很快就迷迷醉醉地有些不支,但罗暂开还好好的,捏着杯中酒默默饮下。我有些怀疑李斐所谓的什么猛药,一回头却见他正望着楼上男女,口中默数着——“一、二、三”——果然,“三”字过后,罗暂开不得不抬手轻揉面额,又像察觉到什么似的低瞅一眼卢婉芪,他家娘子早已醉得只能以肘托腮勉强支撑。 接下来的局势走向则大出我的预料。 我原本以为作红娘不同媒婆,尽量给他们制造浪漫氛围就是了。可李斐却不这么想,甚至瞒着我做了那样的事,这不是要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吗? 这样好吗?我讷讷问着自己,总觉得经李斐一插手,本来很浪漫的事突然变了味道。这是大多数人的逻辑吗?我以为我已经在追赶时代潮流了呢,难道我落伍了?李斐果真是比我干脆多了,可是我……怎么觉得自己有些犯罪嫌疑呢? 唉…… 晕乎乎的罗卢两人被我们安排的人搀扶进了居元居最豪华的一间客房,我瞧见他们脚下踉跄却未察觉异样,应是早就陷入醉梦中忘记了挣扎。这样做真的好吗?我还在犹豫,李斐却并没有因两人进了房而放下心来,拽着我紧随其后潜伏到客房外头。 要偷窥?!碍于矜持和所谓的道德约束,我死活不肯随他瞧那房里发生了什么。他也没再要求我,仍只是笑,却像在笑我敢说不敢做,临到关头又退缩。 是啊,那两人已经吃下药了,难道我还要冲进去泼盆冷水不成?可……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嘛!我是来做红娘的,可不是做送子娘娘呀! “嗯……”不知过了多久,房内一声嘤咛破空而出,避无可避地传进我的耳中。还未等我反应到是怎么一回事,李斐已率先拉起我跑出了酒楼。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犹记得这首《生查子》,写诗人元宵佳节怀念旧人,简洁直白却仍能令人感怀不已。我不敢将它念给李斐听,怕那淡淡哀愁也让他联想到别处。于是,我只能将忧虑搁在心底。 这一晚是我在这儿度过的第一个元宵节,我很庆幸此时身边不是空荡荡的,也庆幸陪在我身边的这个人是他。可我们今后会有几个这样的元宵节呢?说过不要多想了,可如何忍得住啊…… 酒楼外的花灯一盏美过一盏,一重亮过一重,无论那灯罩上勾勒描绘的对象是人还是动物,都与这熙攘繁华的夜景相得益彰,一切没有生命的也像有了生命一般鲜活明亮。月光皎洁,在周边晕出一道神圣的光环,叫人看着看着不免生出欲仙之感。空气明明冷凉彻骨,四处亮光却照得人颊面暖融融的。我满足地溢出一声轻叹,听着远处传来些微可辨的乐声,忽的想高歌一曲。李斐伴在我的左手边,几乎旁若无人信步游览,宽大的袍袖下却包裹着我失温的小手。我略显羞涩地看他一眼,他尚一派悠闲自若,丝毫不觉人群中不时射出的异样眼光。 “师兄,那药是哪里来的?”我歪头诚恳请教,果见他略微窘迫,脸色可疑地一红。“该不是五道……”我忙又吞回话音,却见他不置可否地点头认了。 这种药,竟然也会是五道堂出品?沉思半刻,眼前忽然一亮。 “那日……那日在沁州柳家,柳云扬他?”他必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所以我善意地只说了个头,等他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李斐随即站住脚步,面色凝重地看我一眼。 “心儿,那时……” “你不用说,我明白的。”那夜柳家被害四条人命,若不是我之前被失去神智的柳云扬牵制住,后又鬼使神差跑到庭院中避了一晚,根本没有可能逃得掉那一劫。我现在也猜着了他的想法是不?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我释怀一笑。“你是要救我的是不是?那时的你尚自身不由己,我能理解的。而且说到底,我还是要谢你的,只不过……我连累了那么些人……”我不觉有些哀怨,心情骤然一灰。 他拉我到僻静处,面容正好隐在暗影中。“心儿,你没有连累谁的……以后也不要再说‘谢’字,好吗?”交握的两只手被他提至胸前,我感觉到一股凉意窜入手臂,他得袍袖倏忽已滑落几分。 不要我说谢谢,可我还有好多感谢没有说出口啊…… “那我想要感谢你的时候,怎么办?” 浅笑一声,幽幽吐息晕热了我裸露的手指。我知他并无半分暧昧挑逗之意,可心头还是禁不住起了波澜。 “你若真的想谢我,就好好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要去。” “怎么,你怕我给你惹麻烦吗?”这岂不是变相囚禁?我故作生气推开他的手,又马上被他抓回。 “心儿。”他沉声低喝,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可大抵也猜得出我又说过火了。 “我说笑而已嘛,师兄莫气。”我自然知道他是关心我,若是怕麻烦,老早就不用理睬我了。“啊,这么说,在酒楼……”我狐疑地又拉他站回亮处。“你想速战速决是不是?” 以为他会为自己的预先埋伏解释一番,谁想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前伸出指尖推一下我的额心。呃,这是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脚步急急地追上去,却见他停在一个摊子前面。 “师兄,他们要是醒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夫妻间,还能有何事?”那语气有些怪,可我听不出他说此话时到底算是什么语调。见他径自拿起什么东西放于掌心赏玩,低头一看,只是一个葫芦做的小娃娃。 夫妻间啊,是啊,夫妻间……夫妻间就不会有事了吗?心里忽然涌过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哪里知道夫妻间的事啊! “师兄,你可别忘了还有‘欲速则不达’这一说哦。” “瞧,这个怎样?”一只葫芦娃娃被他塞进我的手心,两只小辫子正一颤一颤的。 “这是……呀,不倒翁啊!”我倒是真的它稀奇,自从来到此地还没有见识过这些小玩意儿呢。“呵呵,没想到这时代……啊,这儿也有卖这个东西的啊!好玩儿……”我笑嘻嘻问过卖家价钱,打算买下讨个欢喜,压根忘了方才李斐已把酒楼之事绕过不谈了。 “再去前面看看吧。”转眼间李斐已付了钱,拉着我不由分说又往前面的人群挤去。手上还握着那个小小的葫芦娃娃,那一对扑棱棱的朝天辫轻盈地颤啊颤,好似连我的心也带动地一起颤起来。我忽然又有种无功受禄的感觉,刹那间想起以前好多人送我的东西,什么簪子、镯子、坠子的,直觉想要婉拒或者日后把钱还给他。但……现在的我和他,送东西给对方似乎也很正常啊。心念转了几转,不觉李斐已拉我走进人海深处。他宽阔的脊背微侧,脸上侧影棱角分明,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便见一团暖气氤氲开来。夜色渐浓,不觉也有些冷了,但街上赏灯逛街谈笑的人却不见减少。美丽的夜空正上演着烟花汇演,一团团绚丽夺目的烟火花簇争先恐后绽放着,延伸着,五彩缤纷的火焰将底下的人儿也照耀得在心头开起花来。路旁时时有人驻足灯下或观赏或猜灯谜,偶尔还会听到几道尖声叫好。我心一痒,便反拉着他朝路旁走去。 “陪我去猜灯谜吧,那边好热闹呢。” 颇为艰难地挤进人丛,挨得近的几盏花灯下面坠着的字条都已被摘光了。不甘心地再深入几步,终于找到一片鲜少游人踏步的区域。我好奇地扯住一张字条,对光一看,眉心不禁皱紧。 “田界無田,出手無手,打一字……”字条已被李斐摘了下来,我还在冥思苦想。“什么字呢……” “丁。”李斐笑着以手指在空中比划给我看。“田字加丁字是町,乃是田界的意思,所以田界无田是丁。” “哦……我明白了。出手就是‘打’,出手无手也是丁!”眼中瞬间迸出惊喜,我抓过那字条就要去对谜底。 “心儿,何不多猜几个?” “呃,也好啊!” 于是我和他索性直接把临近几盏花灯下的字条一齐摘下来,巧合的是这几个灯谜竟全是字谜。但是对我来说,猜谜一直是个很有难度的游戏,而猜字谜更是难上加难。浩瀚字库,我要猜哪个呢?刚才李斐还说那个丁字谜很小儿科呢。 “肺肝……膽……脾胃……腎?”咦,这叫什么谜面?我知难而退去求救李斐,他只看一眼就笑了。 “若猜一字,伤悲的悲字何妨?” “你也不确定么?”嘿嘿,我以为他做什么都很厉害呢。 “嗯。”他向我扬起手中另两个字条,感慨笑说:“这些谜语也是我头一次见到呢……你手中的谜面皆是在说脏腑,惟独缺了一个‘心’字,所以可以理解为‘非心’,即是一个‘悲’字。” “哦……原来如此。” 真巧,这谜面里竟暗含着我的名字。 “师兄,你那两个如何说?” “‘安居無片瓦,孤身無依歸’,你以为是何字?” “嗯……看不懂啊。”我干脆不浪费脑力了,反正也猜不出来。这文字游戏莫说我这有文化基础的人看不懂,怕是今晚来逛灯会的百姓更是看不懂吧?也无怪这边的花灯人迹罕至呢。 “淑女的女字,如何?”他仍想耐心引导我的思路,只可惜我天性不高,难得要领,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哦……‘安’字除掉宝盖儿是个‘女’字,女子孤身无所依……” 偏见,为何女子就要无所依?闷闷地咽回不平,我还是等他解密最后一个字谜。 “最后这个……”只见他平静的神色忽而一僵,瞪住纸上不语。 “怎么了?”我凑近且看,纸上写着更令人费解的五个字——“豎五再豎五”。竖五再竖五,啥意思?又与什么字有关?我刚想花花心思猜一猜,那纸却被李斐揉成一团。 “师兄……”我话还未说出口,他已拉起我的手混入了人群中。 怎么了?怎么了?隐约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否则他不会如此反应。可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他方才还同我有说有笑地猜字谜呀,哪里有事发生?不对,不对,刚刚,刚刚他正在看的是……那个字谜吗?竖五再竖五,这有什么不对劲吗?(作者注:四个字谜均为本人原创瞎编,切勿推敲。) 烟花绽放得愈发凶猛,炮响阵阵,将整个夜空也照得亮如白昼。拥挤热闹的人群似乎变得愈发难以通过,他牵着我的手左闪右躲好一阵儿才冲出重围,又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了居元居酒楼附近。灯会刚刚才进入高潮时分,据说过一会儿就会有闻名天下的艺人表演节目,我可是期待了许久呀。不过现在看来,他却是要带我回家了。他只顾着带我赶路,虽未曾解释半句,脸色却掩不住凝重,好似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我尽管满心好奇,可也暗暗觉得眼下不是问话时机,只好攥着我的葫芦娃娃在后追着他的脚步。牵握的掌心出汗了,我明显地感觉到那抹湿寒,下意识握紧回去。四周渐渐变得安静下来,行人越来越少,我忽由心底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师兄。”前面是一道窄巷,也是回李府的必经之路,但空巷无人、雾霭缭绕,月影朦胧而过却是什么都辨不分明。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直觉中只知一定要发生什么了。李斐是练武之人,自然比我更加敏感。正待我细细观察之时,只觉后颈一凉,一阵冷风已从我身前呼啸而过。抬首再看,李斐已飞身跃到前方一丈开外,在他面前出现了五个身着黑衣的陌生人,个个挥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还未等我缓过劲来就打在了一起。 交战来得太快,我只来得及躲到街边墙角,望着雾气浮沉中李斐以一敌五,真的恨极了自己不会功夫。自从所谓的入朝为官之后,他就习惯了不配刀剑,因此今晚出门也不曾特意武装。所幸他随身仍有一把护身短剑,危急之时勉强可做御敌之用。但……那些人明明是要置他于死地呀!我看见一道道明光闪过,晃得我背脊生寒,冷汗一阵盖过一阵。我吓得不敢动也不敢呼喊,附近只有商户并无住家,晚上更成了名副其实的空巷。怎么办怎么办?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死攥着葫芦娃娃想不出主意。躲在云后的月儿又露出了脸,李斐虚出的左肩被人划破,我瞧见那儿正有淡淡血迹洇出来,染红了他的肩头。我又想大声呼救,却怕反而招来坏人,害得李斐分心救我腹背受敌。五个黑衣人已经有两个倒地不起,余下的三个却像是抱了必死之心,招招狠毒毫不留情,好几次李斐险险地躲过了刺向胸前和颈间的剑锋,我却只能咬紧双唇泪眼迷离。 我是胆小鬼,我不敢冲出去,我连求救都不敢……只一瞬,我忽然看清了自己,我终究还是爱自己胜过对他。 李斐仍在包围中艰难战斗,额上细汗在明暗交替之间闪着微光,尽管步伐相较另三人仍显稳固,但体力却大不如前。我以为今晚必是九死一生,可正当谁都没有觉察之际,巷尾忽然闪出一个人影,身形迅捷地向这边移动。我方自担忧那人是否是敌人后援,却见他同样一个利落飞身跃入打斗圈子,刀鸣剑响的竟是对准了剩余的三人。浪潮般巨大的狂喜猛然涌向心头,我惊喜地忘记了害怕,充满感激地望着那人与李斐合手对敌,不消片刻就打得另三人落荒而逃,只留下地上无力反抗的两人垂死挣扎。 逃走的三人中有一人莫名地高呼一声“殿下”,然后被同伴硬拖着逃走了。即便我躲得远,仍是听到了那瞬间静寂下乍然冒出的惊呼声。我的心随之一窒,刚刚解困的喜悦霎那消失无影。李斐和那人也听到了,皆是愣了一会儿,竟颇为默契地拱手一揖,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向我望了过来。 尽管夜色浮沉,可我刚刚分明看得清李斐的脸、他身上的伤,为何这会儿又变得朦胧难辨起来?眨了眨眼,视野中影像逐渐清晰,我这才肯定那从天而降的救兵不是别人,正是谢云寒。 我说过,相见争如不见的。 却还是见到了。 心几乎要裂成几片,为什么是这样?我担心李斐,我想跑上前关怀他的伤势,可在谢云寒面前,我竟像被监视着一般不得挪动半步。 我怕他什么呢? 他不过是一个有血缘的哥哥…… 竟然是他呀,是他救了他……心中五味杂陈,却是愣愣地又望回去。 他瘦了,这段时间很累吗?我颓然一叹。 除此之外,再不要有其他的感慨吧。 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他的神情,我却知那熟悉的脸孔上定然写满了无奈,一如我这次见到他的心情。哪怕多日不见,哪怕许久不曾想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仍能轻易左右我的心思——我突然间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竟然这么可笑。 我以为他消失了,就像之前发生过的好多次一样,不用说声再见。我以为我再不会见到他了,又何用预想再次面对时该如何应对?我以为我会忘了他,忘了曾有那样一场可笑的游戏,或者只记得…… 他是我的烨哥哥,一个似近又远的亲人…… 我还在想着他吗? 哥哥,哥哥…… 吴哲威已是我的哥哥,我何来还有个哥哥? 呵,又一个哥哥…… …… …… 平安地回到李府,李斐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径自回到书房取来药箱,打算自行处理伤口。他终究练得出神入化的剑术,否则不会在与五人恶斗之后自己仅仅伤了左肩。默默跟在他身后进到书房,看他冷静地揭下覆在伤口上的碎布,那暗红色的血迹却提醒我,现实远没有那么简单。 “……有毒!”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心急地看一眼伤口,再瞅瞅药箱里纷杂的东西却不知从何做起。他没有看我,脸庞仍是温和笑着,从一个小瓶中倒出一粒丸药吞下,然后拿干净布头将伤口血迹处理干净,敷上药粉,缠好纱布,动作迅速到位、一气呵成,好像他习惯了受伤,也习惯了自己一人处理伤口。我僵硬地站在那儿看着他收拾一切,仿佛自己是个多余无用的人,连踏入书房也是个错误。虽心生委屈,可总归他受了伤,需要迁就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要不要找大夫来?” “毒已解,无大碍了。”他淡笑着回道,眼神仍落在那堆瓶瓶罐罐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整理着。 我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悲哀。每当他这般闪躲我的视线,这般温文有礼的说话,往往是他和我距离最远的时候。我搞不清他到底因何生气,以为他暗里已经有些嫌我累赘碍事,可让我自己亲口承认却又难以启齿。“……书房太冷,你……我去找人添些炭火吧。” “心儿。”他果然唤住刚走到门口的我。“不用了,我习惯了。” 习惯了?!因为习惯了,所以才不让我插手,因为习惯了,所以才这么若即若离吗? “那你让我冷冷地看着什么也不做吗?”背对着他使性子,鼻子却是真的酸了又酸。“师兄该是又生我气了吧?遇到险情只顾自保也不呼救,现在你觉得我自私了吧?呵,反正我一向都这么自私的,现在看清了……也不算晚。”眼泪矫情地划过脸颊,歪歪斜斜地落入嘴里,涩涩的,咸咸的,却是温温的。 他久久没说话,当我以为成功惹恼了他,正打算一走了之时,身后人出声了。“你又来了。”声音带着熟悉的莫可奈何,好像是对着一个爱耍性子的小孩子。 我又来了。 是啊,我又来了,我这扭捏的性子已经种在骨子里了。 “李大人无视人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我怎么能落下风呢?”他听得懂讽刺吗?我没自信地哼气闷喘,虽觉这般斗气既幼稚又缺乏技术含量,可怎么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无名火。身后那人沉吟半刻,却好像真的在衡量自己是否如我所说。听他不觉轻笑出声,我心头也随之松了一松。 “……这次你赢了。” “那就承让了!”我旋身向他施以拳礼,看到他眸中神色却忽的有些无措。佯装骄傲地巴在门口望着他,好似自相识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居高临下俯视他呢。“师兄,你以前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绝无虚言。” “那好……我会记着有人说过的话,还大言不惭说会让我一辈子幸福呢,我可不想到头来只是空梦一场……所以咯,烦请那人还要好好照顾自己身子……晚安!” 第九十三章 更新:09-09-24 18:46 我不知李斐这一晚是否安睡,我自己却是彻夜难眠。 有些事情被压在心底许久,我以为不再想起就代表已经忘记。可如何会忘得干净呢?发生过就是发生过,忘不掉就是忘不掉。不由想起不久之前,我还曾言之凿凿想要劝说卢婉芪,想劝她忘记过去忘记伤心,学会放下心累向前看。 现在,有谁来对我说这番话? 是我错了吗?回忆或许是一笔财富,可以让我在今后的漫漫人生中细细回味。可它何尝不也是种痛苦,哪怕你并不会时时惦记,它却注定会留下痕迹。 已经留下了。 静心,我真的需要静心吧,要心无旁骛啊…… 难以克制地回想过去,心底还是挣扎无措。自从得知了导致丁辛与谢云寒之间恩怨情仇的真正原因,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回想过去了,或许那笑全是假的,好也是假的,甚至四年前的丁辛也像我这般狠心绝情,我又何苦再去纠结一场已分胜负的棋局?多想无益啊……想来讽刺,我常说我只是一枚任人摆布的小小棋子,却不想也曾充当过对弈之人,只是那布棋的手出自别家。我又低落了,好不容易鼓起振作的勇气,却那样不堪一击。是否逃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就能重新开始呢?我期待着不一样的自己,可好像有些困难啊。 想起方才李斐的淡漠,不免又受打击。他真的生我气了吗?心底有些模糊的猜测,不过马上被我否掉了。他不是会留恋风花雪月的人,哪里会那样敏感。也就只是我吧,小女子的心思一旦开始竟再难收敛了,我怎么可以如此不争气,满脑子只想这些?唉,女人的神经…… 至于使他遇袭的幕后主使,显然已经再明确不过了。那些人离去前意外冒出一句“殿下”,定是一时将谢云寒错认成了赵凛。一想到他们此番没有得逞必会发动下一轮攻击,我就又开始害怕了。为什么他不能估量一下利害得失呢?他怎么可以这么一意孤行……即使我埋怨他千万句,却还是不敢将心底话据实相告。他听不进去的,我知道,我也知道以自己在他心中的重量,我还不够资格妄加评断。但是我会害怕的呀,该怎么办呢?我怕他会突然消失,怕他什么都不说就丢下我,他可知道? 或许说,我在他眼中还是个外人吧,否则他不会时常顾左右而言他,叫我看不清他的心究竟在想什么。他对我的好全都凝聚在对我的承诺上,哪怕那诺言只是裹了糖衣的炮弹,只是为了骗我站在他的一边,他也已经成功了。 他走了一条没有出口的路,我想要拉住他,不知这算不算我的私心? 乱,乱,乱啊…… 晨起后小静告诉我老爷出门去了,我只听得到自己心中咯噔一声,为他担惊受怕的日子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默默地收拾整齐去找哥哥,这是我之前已经同他约定好的。他说义结金兰总要有个仪式,好让上天见证我们兄妹情谊的缔结。 这日天不算太冷,我也穿得厚厚的,但从出门开始却寒颤不住。来到他的住处时,桥生正翘首望着门口,便直接领我去后院正堂。哥哥已经把香案、供物等准备妥当,焚香的轻烟一缕一缕的,飘至半空便散进了空气里。他对我笑笑,净白的脸上有一抹淡淡的疲倦,但双目炯炯不失神采,似是对这一天期待已久。我以我全心的虔诚同他一齐跪在地上,举香叩拜然后宣誓,将那誓言字字刻进心底。 礼毕,于袅袅轻烟中相视一笑,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哥,伯父近来怎样?” “还是老样子。”他不觉低首叹息,我已知情况不容乐观。 他从吴则奇手中夺回了吴家的产业,却又转手将大部卖与他人。问他为何如此,他说求得日日温饱即可,其他的,不过招惹祸端。我明白他的心情,也明白他的人。他虽生于商家,却并无经商的才华。他一定自知依靠个人之能无法将家业打理妥善,与其日后颓废,不如现下卖个好价钱。他自有自己的打算,日夜将自己囚于经史子集中,时时不敢懈怠。桥生说他家公子是要参加三月的科举的,说这话时眼中充满了崇拜钦慕之色。 若只是因为读书才变得这样低调沉默,我尚可理解。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又有了心事,只是他同李斐一样好面子,拉不下大男人的尊贵架子同我分享。那一堆堆快要被翻烂的书册上究竟记载了怎样有趣的事?他一定早将那些典籍背得滚瓜烂熟,为何还要这么矢志不移地埋首于此呢?我劝不来他陪我一起出去走走透透气,好像他有了书便有了天下。他看书时的目光总是专注而眷恋,不同于他看向人时的淡然沉静,好似反而那些书是有生命的,是长了脚会跑的,所以他要一瞬不瞬地盯着它们。既然他嗜书如命,那王爷送我的好货一定能诱惑得了他吧? 见了书,他脸上的笑果真深了些。 “怎么样,我这个做妹妹的够意思吧?”我还真是够意思,王爷送我的好书几乎都被我拿去送了人情。好在借给卢婉芪的那几册已经被罗暂开还回来,否则真不知自己还能留下多少。 他只翻了头上一本就忍不住坐回桌旁细细翻看,手指轻轻碰触那泛黄微皱的纸张,那样的小心翼翼。“这是上册,还有下册吗?”他又查看了其他几本,果然下册被我轻忽掉了。 “呀,我下次一定把下册带来。” “还请妹妹先帮为兄将这册收放妥当,待下次再将两本一起带来可好?”他静幽幽地说道,笑意中有一丝遗憾。我怔然看着他忍痛递还的书,一时不解他此举何意。“为兄深怕将这上册看完,却还不能立时看到下册,岂不等同煎熬?”他笑咳一声,径自去取茶水压压喉咙,我却也忍不住笑了。 真是一只大书虫。索性,待会回去马上找出下册,再即刻派人送过来吧。 待日头升得高些,哥哥陪我去探望他的父亲吴则北。正巧伯父今日气色不错,一看是我便硬要我叫他干爹,于是三人谈笑一阵,直至肚皮有些饿了我才起身离去。从李府出来之前没心思吃早餐,这下便在哥哥这里蹭一顿好了。他笑说他这儿只有稀粥和咸菜,怕我吃惯了大鱼大肉看不上。我则直怨他小看了我,想当年流落沁州的时候吃的东西又好多少呢?哪知不提则罢,一提起沁州,我和他不觉又是一番感慨。似水年华啊,当真似水流过。弹指一挥间已过去近半年了,昨天的种种竟似恍如隔世,那难熬的岁月再想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痛恨了。 正月十五一过,这个年也就算过完了。可我久候的雪还是没有来到,心想或许这个冬天再也看不到落雪了。哥哥的住处就在护国寺后街的一条小巷里,据说因为是寺院的土地,所以租金不高却甚为抢手,他也是托了那段日子寄居寺院的缘分,才得以租下这处院落。哥哥告诉我说照辉镖局重新开业了,我虽惊讶,但还是将惊喜暗暗压下。我已经和那儿没有关系了,还想它做什么?哪怕是为了他们好,我也必须尽快忘记。 和哥哥刚从廊下走到院中,忽闻远处越行越近的脚步声,眨眼间就见一队官兵冲进内院。哥哥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不速之客,轻浅笑问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你是吴哲威?”为首一人冷冷道。 “正是。” “那就好,请吴公子随咱们走一趟。” 我一步冲到哥哥前面。“出了什么事吗?”哥哥想要推我回去,却被我反手按住。 “这位姑娘,咱们也是领命行事,你就暂且让开。倘若伤了你……可就怪不得人了。”我看见那人昂着脸倨傲地向背后使个眼色,两个小兵就应声奔上前来。我惊惶无措地拽住哥哥的衣袖,他却脸不变色将我一把推开,反而向前跨出一步。那俩小兵见状也并不为难,一人制住哥哥一条手臂便押着他要走。 我的心像是结冰的湖面被凿出一个大洞,胸口满溢冰冷。他们为何抓他?又是谁要抓他?那些人的穿着有些眼熟,却分明不是衙役。桥生死死抱着我的胳膊不让我再徒惹事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推搡着就要走出院子。 “桥生,快去帮少爷拿斗篷来!” “替我照顾父亲。”他说,眼神淡然无波地看着我为他系上斗篷的带子,好似远行前的一种托付。我心头砰然一声,喉间一阵酸意。为首的兵头头很满意看到对方并未作出丝毫挣扎,因此等哥哥出了院子后还很知礼数地向我弓了弓腰,好像他也自认给我们添了麻烦。 麻烦,何止是“麻烦”这么简单? 一路追出门去看到他们朝西北方向去了,我便马不停蹄折回李府,一问却说李斐尚未回来。心急火燎又跑到信王府,我一口气冲入王爷的书房,他那时正端坐在书桌前,讶然看着突然闯入的我。把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他,我便一直握住他的手哀求他帮帮我。原来那层关系也是有用的,至少王爷会因它而重视我的恳求。他一见我不顾一切的哀求便已软了心,于是马上应承下来,然后劝我先回李府等消息。有他的亲口承诺,我自然相信他不会对我食言。这个身份高贵的祖父与我虽然并无多深的感情,但我下意识已经信赖他了。我相信他对我不会有虚假的应酬和敷衍,否则我不会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宽下心来,听话地回去。 心情起起伏伏的难受了一个下午,傍晚时,李斐才终于回来。 我不知他为何会穿着官服直接出现在我房门口,只是看见他的身影,一下子便觉得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见我脸色苍白、满面泪痕,他不觉一惊,快步来到床前。 “师兄,哥哥他……被人抓走了……”我哑着嗓子掀动嘴唇,却再也控制不住恐惧与悲伤,一头倒向他的怀里。“王爷让我等消息……可是……” “放心,没事的……没事的。”他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的,安慰的,神奇地抚慰着我无措的心。于是我不再哽咽了,泪痕也慢慢干涸,只是眼眶里仍是迷迷蒙蒙的,揪心的痛缠在胸口。我不可以再哭了,泪水是无济于事的,上天不会见我悲伤难过便降福于我,或者宽恕我的罪过。哥哥一定希望我坚强,一定不愿看到我只会慌张流泪的样子。我什么都没能为他做,那么我至少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让小娴帮你端些吃的,吃过后好好睡一觉,嗯?”他大掌拍抚我的后颈,轻轻撑开我的身子扶我躺下。“不要担心,有王爷在,还有我,不会有事的。”一指微微掠过我的眼角,我这才发觉我竟又哭了出来。恼怒自己管不住眼泪,我愤愤地抹净眼角和脸颊,乖顺地点点头。 “你不要担心,我会好好吃,好好睡……”话未尽,一想到哥哥或许吃不好、睡不好,眼底再次酸雾弥漫。我要强地扭过头去蒙上被子,含糊说要他先去忙不必理会我,嘴角却尝到了淡淡的苦涩。 李斐走了,我知道他没有走出多远又站下,望了我好一会儿。蒙在被中的我好像隔绝了天地,我像是逃进自己的世界里,尽管逼自己坚强不要再哭,却还是忍不住低低啜泣。不知过了多久,小娴端了东西来唤我,我才又想起方才答应李斐的话。 我要好好吃,好好睡,每天每天都要如此……天没变,哥哥也一定不会有事! 昏沉沉中听到鸡鸣,我猛一睁眼坐了起来。天方露白,我睡去不过两三个时辰。 睡不着啊…… 穿戴好想要去王府,却又记起王爷昨日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安生在家等消息。我又开始胡思乱想,总觉得这事或许与我有些关联,一想便更是自责万分。 不知这一夜,哥哥是否睡得安然? 走出房门,天色沉闷阴郁,却见小娴正等候在门外,一见我嗖地跳过来。 “夫人,王爷有信给您。”她拿出握在手中良久的一封信函交与我,松口气转身离开。 我颤着手撕开信封,展开信纸——纸上只有两字——东宫。 呼吸不紊地跑去敲李斐的门,侍从却说他已经更衣出去了,去时留话让我哪儿也不要去,待在府中等他回来。 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失神地一步步走回卧房,再愣愣地将房门关上。 又是一个游戏开始了,可谁都撇下我,谁都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的游戏者。我好想就此一哭,看啊看啊,真正大人物的角力上演了,我终于成了旁观者! 可,我何曾有幸置身事外? 赵凛派人抓走了哥哥,我想不透他究竟是什么目的。他和吴哲威无冤无仇,抓一个家财散尽的文弱书生又有何用?之前是李斐,现在又是哥哥,那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呢?哥哥又干着他何事了?我气闷不已,越来越觉得这事蹊跷可疑。可若他想对付的是我,大可直接将我绑了去,又何必多此一举?想起哥哥临去前的嘱托,我要替他照顾好吴伯父的,心中酸痛不觉涌了涌,直觉下一刻一定又要吐血了。 匆匆从腰间暗袋里取出一粒药丸想要服下,手指却颤抖得厉害,一不小心那药丸便掉到了地上。我费力地捡回它,胸口的难受却已过去了。用帕子轻轻拭去表面的灰尘,想了想,又将它塞回袋子里。因为体内还有余毒未清,李斐除了帮我配药调补身体,还特意留了几粒清心丹给我,说是难受的时候可以服下暂缓痛苦。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虚弱,只是自从废去功力后体力确实下降了些,有时明明好好的,突然就会感到一阵不舒服,要么是纯粹的嗓子发痒,要么觉得胸腔憋闷。但这些全不受我控制,我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按时吃药作息。倘若将来证明连累哥哥受苦的缘由中也有我的一份,那么我想,这时不时的病痛也算是对我的一种惩罚,我反而会觉得好过一些。 一面是王爷和李斐的叮嘱,一面是哥哥的嘱托,我毫不犹豫选择后者,在桌上留书后趁人不备溜出了府去。 街上一如往日,凄冷的北风也不见颓势。我去到哥哥家时桥生正生着炉子,见我来了便强颜一笑说要沏茶。我只好从他手里接过熬药的工作,让他尽管先去伯父房外候着。 “老爷问少爷去哪儿了吗?” “没有,老爷一直睡着,没叫我伺候……”桥生说道,忽又想起什么。“不过,往常都是少爷亲自去送晚饭的,昨个是清儿去的。我告诉过她只说少爷去了明振先生那儿求教还没回来,老爷也就没再追问。” “那就好,若是老爷再问起,你就说少爷上我那儿去了,知道不?” “嗯,桥生记得。”他刚要走,立马又被我叫住。 “不要对老爷说我在这儿,懂吗?” “嗯。”他点点头,视线随之移到刚生好的炉子上。“二小姐,清儿去买菜了,待会儿就回来,这些让她做就好。” 我回头望望桌上码放着的几包已经拆封的药材,稍一犹豫。“呃……”是啊,熬药可是个技术活,被我搞砸可就不好了。“好,我就在这儿等她回来,你放心去吧。” “哎。” 单薄的少年身影拐个弯就不见了。我且舒口气坐下,将熬药的砂锅拿来细看了看,内壁上乌黑发黄的药渍已经蚀入陶土里面,想是用了很久了。说来不禁又要叹气,吴伯父的病情说不上是什么病,似乎大部分是由心而生,由担忧而生。想当时哥哥生死未卜之际,吴伯父正被他的兄弟囚禁着,日日担心夜夜伤心,怕是就在那时身子已被摧折透了。虽然他并未对儿子变卖家产的做法加以制止,多少内心也是感怀的吧?毕竟那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家业,那里凝聚的岂止是钱财这么简单。但一个父亲对于儿子的感情,又总是大爱无言。经此一劫,他似乎接受了吴哲威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抱负,他一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儿子平白受此灾难,终于父子团聚了,又怎么会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的未来呢? 唉……枉我还曾因一点儿小小心思而防备过吴伯父,现在想来真觉得自己太渺小了。若是等我身为人母,我想我也会宁愿自己受尽一切委屈非议,只要自己的儿女能过得更好。 “生哥!生哥!” 咦,谁在喊?我起身出门,正好被闯进门来的小人儿撞个正着。 “清儿,你急什么啊?”我扶住她晃悠悠的身子,却见那张跑得呼哧哧的小红脸上写满了慌乱无措。 “二小姐!”她似是没想到会见到我,一时紧张地闭紧嘴巴,双手也连忙收到身后。 “你不是去买菜的么?”我瞥一眼那忐忑的小身影,暗暗叹口气站开一步。“菜呢?没买到?” “二小姐……清儿,清儿把钱弄丢了……呜,呜呜呜……”说着她便沿着门框一屁股滑到地上哭起来,就像个孩子似的……不,她本来就是个孩子呀! “好了好了,起来再说。”我一把拉起她坐到板凳上,那张绯红的小脸儿已经花得不像样了。“告诉姐姐,丢了多少钱?在哪儿丢的?” “生哥刚刚给我的二十文钱,呜呜……就在集市上,呜呜……”两只小手交替着抹眼泪,抹不尽便全都擦在了袖口上。我不禁失笑,取出手帕塞进她手里,一蹭一蹭地教她如何擦眼泪。 “不哭了啊清儿,钱丢了姐姐再给你就是。呶呶呶,你看……”我随意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向她晃了一晃。“姐姐有钱啊,我现在去买菜,你呢就去给老爷熬药,好不好?” “……”泪汪汪的一双小眼眨巴眨巴望向我,又瞧一眼一旁烧着水的炉火。“嗯,清儿不哭,熬药我会的!”她转瞬即破涕为笑,摇着头顶两侧的小鬏鬏窝到炉边,熟练地操持起熬药的工作来。 来到门外见地上有个菜篮,心想定是清儿一撒手丢下的。想想这宅子里老的老,小的小,除去几个定时来帮忙的杂役侍婢不用多费口舌叮咛,真难以想象哥哥以前要如何搞定这一大家子。清儿是个小丫头,是桥生五岁那年和吴哲威在小河边玩耍时捡到的可怜孩子。因桥生也是被人在桥边捡到带回家抚养长大,于是他也同样同情起被弃于河边的清儿来,当年就由吴则北找了户好人家送人收养了。哥哥为她取名清儿,是希望她长大后能如那汨河河水一般清澈明丽。就在去年,那户人家将只有十岁的清儿送进京城作小婢,小丫头跟在桥生身边一口一个“生哥”、“生哥”的叫着,直到后来与桥生一起被哥哥留在身边,这近半年的时光却依旧没能消磨掉清儿的天真与稚气。或许哥哥收留她,也正是为了这份绝不掺假的纯真吧。 出门再过两条小巷就是固定菜市,每天一早一晚都有人担菜来卖,规模不大但却近便。虽然正月已到中旬,能买到的青菜还是很少,一般菜农都是秋季收获后将菜存放在地窖里,待到冬天来了再取出贩卖,自然不会太新鲜。我平日里很少出门,更别提上街买菜了,于是挎着篮子像模像样地转了几圈,除了蔫儿吧唧的青菜和透着豆渣的豆腐,实在也难买到什么。 肉铺还要再走两条街才有啊。心中略一思忖,既然哥哥家里早饭习惯吃得清淡,那就买些肉作午间加餐吧。 哎——走着走着竟然快到皮货市场了,那不是……那不是张大哥么? 远处正有几个人拳脚并用地欺负一个趴在地上的人,若不是那人时不时仰起身喘口气,我哪里能认得出那副面孔?心中暗呼不好,还未及多想就几步冲了上去。 “还没钱?没钱开的什么铺子,啊?”打人中的一人猛踢一脚狠狠说道,一抬头见我跑上前来,快速扫我一眼,鼻孔哼的向上一翻。“你——干什么的?” “我……我来要账的!”眼见张皮子艰难地蠕动一下身子,露出一张肿胀的脸来,我立即将菜篮吊在身后,硬着声音道。 “嗬——他欠你什么钱啊?”那人像是怀疑我忽然介入的目的,撤下踩在地上人背上的一只脚,两只透着血丝的大眼珠威胁般瞪着我,好像在说“识相的快点闪开别碍事”,随即其他几人也停下了动作。 “这个人……他欠了王媒婆的礼钱不给,王媒婆要我来催帐的!”我当机胡诌个借口,也装着恨恨地说。“王媒婆说要是他再不给礼钱,这辈子都让他娶不到媳妇儿!” “哈哈,凭他还想娶老婆哪?我看他要到梦里去娶老婆啦!弟兄们,好笑不好笑啊?啊?哈哈哈……”那个大块头颤抖着两颊的肉大笑起来,其他人也忙着陪笑脸。 我低眼觑了觑四周那些貌似不关己事、实则伸长耳朵等待变数的一众邻人,只觉得难堪极了。 “哎我说姑娘,你就直接回去复命吧!这小子家里可没东西啦,找他要也是白要!”那人忽而好心地说,说着又向地上人踢去一脚,我便听到他跟着闷哼一声。 “您也没要到帐吗?” “咳,这鬼差事……”两臂叉腰一叹气,那人抹了两把头顶,呼喝着几个弟兄搬了东西就要走了。我一见他们要走,想马上扶起张大哥却不敢妄动,因此学着气愤的样子也骂他几句,却是看着走远的几个影子骂的。真是天理不公,有武力就那么吃香吗?连做个小老百姓也要受欺负。等终于看不到他们了,我这才慌忙从地上捞起张大哥一只手臂,不知从何处又跑来几个邻居,几人合力将他扶回了房里去。 张大哥静静地躺在他那张虽然简陋却仍整洁的硬板床上,撕破的双唇微微张开,好像青肿的鼻子里已经堵塞得难以呼吸了。刚才帮忙的几个邻居不好意思地看我几眼就要出去,我便抢先一步拦住他们问了些事情,才知打人的那几个家伙都是一个大皮货商雇来催要货款的,已经断断续续来过四五次了。一开始周围的邻居们看不过想要帮手,却都被那群孔武有力的家伙掀了摊铺、打伤了人,于是后来便不敢当面抗衡,只能在事后好心过来帮着收拾收拾。张大哥这间小小的铺子里已经空无一物,除了那张床,便是一只沾满尘土的长条板凳,惨兮兮地倒在墙角。 胳膊上还挎着菜篮子,我心知此刻不便久留,于是趴到张大哥床边问他需要什么。他困难地掀开眼皮,慢慢看清了眼前是个似曾相识的姑娘,却不知该不该回答我的话。 我一顿,将脸上的面纱取下。 “……小姐?!”含混一声,他那昏蒙蒙的双眼中立时明亮起来,喉咙翕动似要再说什么。我马上便想到随身带着些银两,于是一把把全都掏出来捧到他的枕边。 “张大哥,这有十两银子,不够的话再去找我。”小心按下他似要挣扎起来的身子,我不放心地望望门外又道:“我现在住在城北的李府,到时你去跟门房说要见夫人,他会领你去的。”心中暗暗埋怨自己带的钱太少,眼一低却觉得头上一坠,原来是一支簪子歪了。“对了,还有这些……虽然算不得贵重,可总还值点儿钱的。”我索性将发上仅有的两三支翠玉、珍珠簪钗和一支簪花都摘了下来,一并堆到银子旁边,估摸着再凑上七八两银子也不是难事。 他嘴唇嚅动几下,一会儿闭目摇头一会儿又睁大双目,像是极为痛苦。我猜他是不想在这种情况之下受我恩惠,可我还能为他做什么?打也打不了,骂也不敢骂,趁着有钱的时候能帮也就帮了,他干嘛非得这么计较不可? “张大哥,我能帮的也就这些了……赶紧还了账吧,以后慢慢还我也行。还有一事……你千万不要和丁家人说起此事,也千万不要提起我。”外人眼中的丁辛早就不存在了,就让他们安安静静过日子吧。 他泪湿着双眼望着我不说话,沉默好久才点了下头,看一眼枕边的财物,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小姐……别再来了。” 我愣了,以为他觉得在我面前丢了面子,一心想说些什么宽慰他。可他却像是想着什么一时入了神,想着想着终于不敌疲惫,带着一脸伤痕闭上了眼睛。 别再来找他…… 我沉默地想了好一会儿,心里一时有种极难堪又无法生气的感觉。默默戴好面纱,摸到耳上仍有一对耳坠,便将它送给邻居一位大婶,拜托她好好照顾张大哥。没等听完她惊喜地连声应诺,我已提着菜篮走远了。 我只是想帮他,我没想其他啊。 我还以为自己过得太好以致生了惰性,对以前熟识的人也漠不关心了。 他是排斥我的好意,还是怕连累我?当我远离垲城飘泊在外的时候,全是依靠他和肖大叔帮我留心城里的动向。想来我除了刚回到京城时付过他几两银子,以后竟再也没有帮过他分毫。我甚至期盼着哪一天能将他的身世告诉丁家的人,也算我还他一份人情。他会不会认为我伪善呢?偏偏以前不帮他回去,却等到丁家没落以后? 唉,为何会这样…… 不知不觉已出来好一阵,篮子里仍是那两样——青菜和豆腐。 一早天色就不太好,像要下雪却瞧不出云在哪里,满天都是灰蒙蒙一片。我不觉抬手捏了捏空荡的耳垂,一时没了坠物还真有些不适应。身上的棉衣明眼人一看即是好料子,但我却同时蒙着面纱,发上、耳上皆无首饰,这么一路走来倒引得一些路人频频张望。心想快快赶回吴家,却不料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一人擎着一只纸风车笑闹着挡住我的去路,我往左走一步,一个小孩儿就踉跄倒退过来撞我一下;我往右走一步,另一个小孩儿又“啊呀”一叫蹦起老高,张牙舞爪地跟同伴纠缠在一块儿。他们该不会想趁乱偷我银子吧?我不禁闷笑,反正我身上除了几棵青菜和一块豆腐,什么都翻不出来,索性不再顾忌,挤开他们就要过去。谁想这帮孩子却自顾自地玩得正起劲,五六个人围着我绕做一圈,一个个还嘻嘻嘿嘿的,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哎!你们这些孩子,我要过去听到了吗?”我故作严肃地吼一声,推推拉拉地想要跳出去,这些粘性胜似牛皮糖的小屁孩儿却还是假装听不到,甚至还有人被我引去注意力,跳着脚要揭我的面纱!真是气人啊。 唉,我想我一定是打扮得足够奇怪,才会引来这么些好奇心重又无知无畏的小家伙。 一只只纸风车被风鼓吹得吱悠悠转,鲜艳的五彩轮翅随着孩子们不停的跑动渐渐融在一起,形成一面面小团扇,掀动着一阵又一阵微凉的风。天色也随之动了动,不期然的,几片雪花率先降落人间,试探地落到我的肩上,落到孩子们跑动的发顶。许是未泯童心终被挖了出来,轻皱的眉心舒展开,我禁不住朝天深吸口气,望着这些孩子笑笑,羡慕起他们无忧无虑的童年来——若换作我是他们,会不会也能笑得这么欢畅?我可是不敢强要和陌生人一起玩的呢,呵呵……四周有雪花顽皮地跳舞,三五成群随风飘着迎向我的注视,透过面纱渗进鼻尖,冰凉凉的一点。抑或是一片一片地零星沾上发尾,像喝醉酒一般东摇西晃,一点一点的融化在人们呵出的雾气中。 似有一阵清风拂过,左鬓一缕发丝倏忽滑落至眼前,我只觉鼻息一凉——面纱……面纱掉了!匆忙抓住舞至半空的轻纱,我下意识抬头望去,前方站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白白的,好像白皑皑的雪,好像……白色的兰花。 第九十四章 更新:09-09-24 18:47 郊外兰园里的兰花静幽幽地开放、凋谢,每当碧绿枝叶于风中摇曳,粉白的娇嫩花朵散发清香,他总在想该用何种词汇才能尽述这花儿的美丽。一年年风云过去,花开花谢好似都只落进了他的眼里,但那潜藏在心底的淡淡惆怅依旧明晰。他仍是困顿的,哪怕成家立业之后也仍觉得心中如丝缠绕、纠结不清着好些东西。 终于,他看到了。是雪,是那珍珠般润泽的一点白雪,即使周围是灰暗的瓦砾,是土黄的街道,是黯沉的天空,那点点白雪也像他的花儿一样,拥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惊艳。 找到了找到了,他不禁觉得欢喜,像是终于卸下心头重负,像是终于填满心底的虚空。 可是……因何她也在此? 沈如也静静地望着前方的女子,静静地不发一语,心头沉寂许久的乐声却带动起一根琴弦,他听到了心底清脆的崩裂之声。 是他…… 我惊讶地望向那抹白色身影,他也正同样失神地望着我,望着眼,望着那卸除面纱后的容颜,和耳边的……耳洞么?我不觉赧然。雪仍就小小的细细的,却极具耐心,它期望一点一点吞噬掉整个世界。手心不觉出了细汗,攥着的轻纱却不着痕迹将之吸了过去,好像在为我掩饰尴尬。 真是冤家路窄了。 曾预想过不止一次可能相遇的场合,在沈家,李府,又或者某次酒宴,哪家酒楼之上……可我万万不曾想过会与他单独相遇,我以为再见之时必会有钱落谷在场,又或者有小娴小静陪着我,要么就是一众行人……街上忽而清静好多,那些淘气的孩子呢?唉,不知何时竟已逃得没影儿了,真是诡异得不禁让人怀疑那是不是幻觉。篮子好似越来越沉,压得我的肘窝一抖,几乎要将篮子脱了手。 我总要说点儿什么的,可要说什么?他挡在我的去路上,我不可能装作视而不见就那么擦身而过。心念纠结难断,却见在他身后的小巷中忽然闪出一个人。 我登时一慌,看着钱落谷瞪住我一步步走近,神色凄凄惨惨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场误会之中,头皮一阵发麻,启唇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变笨了,连句正常的话儿也说不出。 “好巧啊,落谷,你们夫妻一起上街啊……”我抱着菜篮僵硬地扯了个笑容,不敢去看沈如也会有什么反应。钱落谷迷茫茫地看我一眼,然后以同样失落的眼神看向她的相公。沈如也却是兀自长嘘口气,并不回应妻子的视线,而将淡淡含笑的双目望向我身后的街道,不知对谁微牵唇角。 身后有脚步声窸窸窣窣,我几乎以为是落雪的动静。凝神一听,激动得眼泪差点冒出来。 “心儿。”背后有人轻轻环过我的胳膊取过篮子,我不禁屏息回首去看他,李斐对我挤眉一笑,转而看向前面的两个人。“这位是……” 虽知他明知故问,我只能故作平静地为双方介绍一番,余光中钱落谷的神色显得有些疑惑,但却比方才安定许多。心下暗暗庆幸李斐出现及时,却并为来及细想他为何会出现在此。 “出来许久,只买到这些么?”李斐佯装责怪的睇我一眼,却体贴备至地为我掸落肩上细雪。“你看,落雪了,不如回家吧?” 呜呜,我几乎要感动得抱住他。虽知他平日里待人也如这般温文,我却只道他这是情非得已之下故意做戏给人看。任由他将我双手包紧在掌心温暖,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口中呵出一股股热气,缓缓地全都渡到我的手上。哪怕这不是我和他之间最亲密的举止,但他从未将这般宠溺姿态展示在外人眼前,即使我再强说这是做戏,也禁不住红了脸。这下不止手暖了,浑身上下更是沸腾起来。 钱落谷本就不是多疑之人,一见李斐和我光天化日之下就卿卿我我,心中不禁大喊误会,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化解僵局,一只小手直揪着沈如也的袖子不放。沈如也却并未看透娇妻心思,以为她也嫉妒了人家夫妻恩爱情长,于是一翻袖将钱落谷的小手抓握住,身旁女子只得一脸娇羞地贴在他肩旁。 这场面,怎么这么别扭?我终于暗暗吐了口气,抬眼和李斐对对眼色,然后就由他开口与他们告辞,托着我的手越过对方离开了。 他的手好热啊,暖得我的手心像着了火。 待走出那条小街绕进另一条巷子,牵握的手一松,我忍不住抬头望向他的侧脸,细雪中只见他紧抿的唇角竟也微微松出一口气。 他也不喜欢做戏是吧?我又麻烦他了。 “师兄,多谢……”谢字才出口,我才又想起他曾说过不让我说谢的。“那……我明日一定老实呆在房里,绝对不出门了。” 他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只笑着看我一眼,好似在说“那我就看你表现了”。 唉,看来我以后真的要少出门为妙了。 “把菜送进去吧,我等你。”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他把菜篮推到我手里,篮子把儿也热热的,热得烫人。 扭头一看,吴家的院子就在前面。快步跑进院子里,桥生正抄着两手窝在台阶上等我。于是长话短说交代一遍,我就立马跑了出来。 刚走出门口,见李斐正望向这边,雪却停了。 “生哥,姐姐咋走了?” 桥生绷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瞪着清儿,故作一副生气的模样。“要叫二小姐。” “嗯嗯,清儿没忘的。”小手中正攥着一只朴素的钱袋,清儿哼了哼鼻涕看了一眼。 “二小姐还有自己的家,自然是要走的。”年少已显出些老成的桥生淡淡道,眉宇间轻轻缭绕一丝无奈,乍看之下竟有些他家公子的风范。“还有你,下次出门要带着脑子,知道吗?” “嗯嗯,清儿一定不会再忘的,下次出门一定记得带钱。”暖乎乎的小手怯怯地勾上桥生叉腰的手臂空当中,撒娇般的甜甜一笑。“清儿学得很快的,生哥,你不要生气嘛……” 唉……少年无声轻叹,弯起食指刮一下清儿的小鼻子,两人不由得呵呵一笑。 这场小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由得我感慨,一回到家门房就告诉我说齐管家正在大厅等着。我心中一惊,已经来不及再去计较其他了。 王爷转告我一句话,说明天黄昏会派人接我去探视哥哥。等我再想问些细节,齐管家却只说哥哥安然无恙,其他不知。不过也就够了,我都不知道王爷花了多大力气才帮我争得这么一个机会,而且哥哥也没受到伤害,这已经比我的预期好很多了。 回来时刚好正午,我以为平日李斐难得在这种时候在家,怎么也会一起吃饭吧?可他却是一进院子就径直回了书房,还告诉人说不要打搅他。茹婶凑到我身边念叨说他脸色好像不好,我只当她大惊小怪,笑说刚从天寒地冻中回到温室里来,谁的脸色会正常?谁知到了晚饭,书房又传话说他想独自进餐,我这才觉得不对劲。 廊下有几人正悄悄聊着天,见我突然经过不免一愣。我些许感到点儿难为情,大手一挥赶他们快去吃饭。来到书房门外,门却关得紧紧的。我心中一疑,李斐体质好到从不知“冷”为何物,平常门都是虚掩着,如何关起来了?再敲门,听到他一声回应,我便挂个笑脸想推门进去,哪知一推没能推开,再使把劲儿才推了开来。 “师兄……”探头一望,书桌旁没人。 “师兄……”再走近扫视一圈,还是没人。屋子里静悄悄的,灯烛还亮着,刚才也明明有人应我啊,他人呢?房间最里面垂挂着整面墙大小的青莲色帘幕,仔细看了看,分明有两扇帘子交错重叠,也就是说它可以拉开喽?难道师兄在后面?我小步小步靠上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上那布料—— “啊——” 呃——尖叫立时被我咽回去,李斐正好笑地看我又跳脚又抱头大喊大叫的样子,一手轻撩起一幕帘子,我终于看到了帘子背后那方小小的空间。只不过仅有一只残烛虚晃着微光,看不出那里面摆设了什么。 “进来吧。”他轻轻说道,话音里含着那熟悉的笑。我忽而又觉得害羞,跟着他走进这诡秘的小天地。头顶上方冷风阵阵,一抬头,房顶上竟有个方形的小天窗,几颗星星一闪一闪。月光投不进来,烛光也如一豆,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显压迫。等我慢慢看清了房里的摆设,也不过只有一桌一椅外加一张床罢了。 “师兄……”我想说我们出去好了,却发现他自刚才就一直背对我。 怎么了? 他正将右手撑在桌沿,头却微微低垂着喘息不已。空气冷冷的,我不觉奇怪,可怎么又潮湿得很?直觉低眼,一旁椅子下方却像积了一滩水,些微看得见闪光。 “师兄,你病了呀!”手才刚刚触到他的额头就被烫得弹开,他竟然病了!椅子上搭着一件湿透的外衣,再看竟是他那件红色的官服。我顿觉不妙,索性将两幕帘子彻底拉开,外面书房的亮光便透射进来。一手搂过他的腰,我不由分说就要带他回卧房休息。 “心儿,你放开……”他脚下不动,却也不敢和我硬来。 “还放开?你不知道你病了吗?”我真想数落他一番,可借着亮光却一眼瞥到里面床上,上面被褥枕头一应俱全,且一看就是有人常住的样子。心中登时明了,便不再说话,只将他硬硬拉了出去。 他远没有虚弱到走不动的地步,只是我明白地知道,他的倔强必不允许他在伤风感冒这般小病面前倒下。若不是我生拉硬拽,他铁定是要窝在他的小密室里自舔伤口了。上次已经被他推开了,这次我说什么也要他推不开我。真是枉他一次次问我信不信他,信不信他,其实一直不信任别人的那人哪里是我呢?总将人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是他。 “静姐,小姐是不是和姑爷吵架了?”小娴攀在小静肩头蹭了一下,又向着刚刚气冲冲走进房里的两人望去一眼。 “是和好,不是吵架。”小静笑嘻嘻地也凑上前去。 不知何时站到她们身后的茹婶笑弯了一对眉眼,转身悄悄地走开了。 房里炭火正炽,因我怕冷还在外厅和内室卧房各放了一个火盆,所以每个角落都被烘烤得暖暖和和的。李斐半推半就倒向床上,衣袍一沾被褥就不由自主安躺下来。我要找人去请大夫他却不让,说他那药箱里备有伤风药可以对付。 “你不是天生不怕冷的么?怎么也会有今天?”我以为他是着了凉进而发烧,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三下五除二脱掉他外面两层袍服,然后只管将棉被一层一层往他身上摞。小静不一会儿就取来药箱,又端过一碗热水才又退下。李斐显然对被人这么伺候觉得不知所措,更是对这样殷勤周到的我感到陌生,尽管有些话想说,却终究抵不过肉体的疲惫,一时窘迫无言。 依他的描述寻到药丸喂他服下,我这才想起不对劲的地方。 “袍子怎么会湿的?”我已猜到了施冷箭的是谁。 “……是白日在宫里,我不小心落入湖中……” “师兄,你确定那是‘不小心’吗?”我打断正沉思的他,早就料到他会现场编出一套说辞搪塞我,要我省心也不能这般瞒我。 他李斐何许人也?武功再不济岂会“不小心”落入湖中? 目光飘忽着总在回避我的注视,他一副顾虑重重的模样,望我一眼又要闪烁其词。“那是冰融了,我一时不察……” “话说明日呢,我可以去找王爷问个清楚。再或者,就去找罗暂开罗大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吧?”我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径自念叨,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脸上。泛红的面颊好像又添了些血色,他沉默片刻,终于如实招供了。 “太子殿下的手炉掉进湖里,身为臣子,我……”本是静静陈述的他忽的顿住,像是想到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自嘲地哼笑一声。 赵凛必定知道他那晚受了伤才故意让他下水,真够歹毒的。 “那你干嘛硬撑?你不知道发烧也能烧死人的吗?” “我没那么娇贵。出去寻你之前也做过处理了,现在……只是有些累罢了。”像是让我放心一般,他很快又回复一张温和笑脸。刚吃下的药似乎也开始发挥药效,他的额心已不觉渗出薄薄几粒汗珠。可此时的他在我眼中分明就像只可怜的小绵羊,我还需要他的安慰?忽而生出种想要照顾他、保护他的想法来,不过也只是一笑置之。赵凛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要到何时才会天下太平呢?我有些沮丧,却同时也有种莫名的期望。 “师兄,太子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可你不曾向我说过啊,我默默哀叹。 他倏地望我一眼,显然明了我话外之音,却不懂我如何会得知内情。 “你不用看我,我知道就是知道了。不过……我可是很讲义气,谁都没有告诉哦。”我仍旧嘻嘻笑笑想减弱些紧张的气氛,笑着笑着,心底又是一阵失落。 上回见到付远鹏时,在临走之前我曾问过他李斐的身世,他只含蓄地回了我一句话——“五十年前,前朝天下也是姓李的。” 也是姓李的——于是我只想到了一种解释。李斐所谓的仇恨,只与皇宫里的人有关。历来王朝兴替之间总会发生这样的故事,可又有几个人能成功呢?我向来鄙视那些一辈子只幻想做皇帝的庸人,如何李斐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个?他不是那样的人啊。 他的复仇之路注定不会有出口,我要如何让他明白呢?我好迷茫。 “心儿……” “呵呵……师兄平日很少生病吧?是不是觉得提不起力气?”将那满心的忧虑暂且忽视,看着眼前的他,恍惚却像是在做梦。“师兄,你说……如果我存心要害你的话,现在是不是个绝佳的机会?”笑眯了眼挨近他的脸,我故作认真地巡视他面上每一寸红光,伸手摸了摸,还是烫得灼人。 他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人了,可奇怪的是无论付远鹏还是信王爷都对他心存善意。他明明已经暴露了身份呀!为何还能若无其事继续呆在朝廷里?我几乎以为我会错了付远鹏的话中之意。 “你用什么兵器?”他也学我的样子眯紧了眼,似乎即使我真的心存歹念他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威胁。 “兵器?我不用兵器呀……”说着我便拉起最上一层的棉被一直盖到他眼下,假意按住被子要去蒙住他的呼吸。“你还有力气还击吗?”只要他偏转头,鼻子立刻就能得到解放,可他没有,双眼竟也像发了烧似的,连看人的视线都会烫人。 他啊,还是个顶级的演员。他对我说的每一个字、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得不带了色彩,我以为我必会决然地推开他,却还是留下了。他是真的么?是真的么?我不知道啊。 不自在地一笑,我自讨没趣又扯下被子。 “跟你开个玩笑么,你一点儿都不懂配合……不用那么看我,我可只当你烧糊涂了。” 他无声笑笑,面上的红晕铺展得更开。 “睁着眼不累啊?病了就快睡呀。”索性帮他合上眼皮,手心一碰到他火烫的皮肤又被震了一下。“你看,吃了你的药还烧得这么厉害。总归汤药还能催催汗,不如赶紧找个郎中来瞧瞧吧。” “睡一觉会没事的。”嘴边仍勾着那抹轻松释然的弧度,他欣然合上眼睛。“终究牵连到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啊。” 他原来是这么想的?我以为他是个工作狂,除了事业再无可恋呢。 “师兄啊,我发现一件挺有趣的事儿——你觉不觉得,你生了病比较会说实话?” “是么……”他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我在他耳边说话。 “是啊,所以你说……我是求上天保佑你平安健康呢,还是永远不说谎话呢?”嘻嘻,看你怎么答!见他凝神想了一会儿还不答我,我以为他睡着了,于是好奇地趴得近一些,玩心一起去数他细密的睫毛。哇,要是我也能有这么美的…… “你……”谁知他突然睁开双眼,却没料及我会近在咫尺,望着我的眸光一滞。“你不睡吗?” “呃……睡啊睡啊,等你睡着我就睡啦!快快快,闭上眼睛闭上眼睛……”胡乱拉起被子挡住他,心口还在扑噔扑噔的。不妙,我的脸一定红得和他的有一拼了。 “还是我回书房吧,病气传到你就……” “别乱动嘛……你要去书房,我也跟你去!” 呃,不行,脸好烫啊!我何时脸皮薄到这种程度了?坏坏坏,不会真被他传染了吧。 “啊呀,你又干什么?都让你别乱动……”被子要被他翻下来啦! “那你睡里边?”他暗暗忍笑挪向床里,却不想被一个硬物硌到肩膀。 我大叫一声“小心”,上前抓过葫芦娃娃便藏在袖子里,脸皮却像被甩过一耳光似的火辣辣的烫。心里虚虚的,却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人家是好心,想把床外的半边让给我,可我为何直想扭头跑掉呢? “你快睡吧……” 呜呜呜,我怎么想哭又想笑?不行,他现在是病人,当然病人最大! 可……我怎么还是想哭又想笑?呜呜呜…… 梦里觉得好冷,我好像在爬一座悬崖,冷风呼呼的吹过后背,但爬着爬着就不由自主往下滑。我怎么会爬山?我恐高的呀!可我突然又变身成天不怕地不怕的勇士,矢志不移地向着山顶,爬呀爬呀,爬呀爬…… “心儿,上来睡吧……” “唔……”迷糊中,我像是看到山顶有人冲我招手,他想拉我上去呢! 呀,这是什么?真暖和。 我晕乎乎地攀住他的手臂,却忽的感觉不放心。 “师兄……” “怎么?” “师兄……” “……我在这。” “你……睡着了么?” “……我睡着了。” “哦……那就好了……” 啊——我的周公啊……其实我哪里知道周公长什么样子。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早已阳光普照,甚至还能听到鸟儿啾啾的在叫。 咦,这么好的天?我习惯地翻个身,还没翻完就觉得不对劲了。再微睁眼一看,心跳登时哽在喉咙里。 他怎么…… 飘游的神思很快又附回身,我竟惊出了一身冷汗。等了好一会儿,见他还未睡醒便探手摸了摸他的额,有些湿湿黏黏的,显然已经降至正常体温了。 他啊…… 我一时傻傻的,心底生出些莫可名状的感觉。 四周静静的呢。 大家都没起床吗? 太阳可是老高了呀…… 猛然收住心猿意马,我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去。 衣裳呢?呀,还在床头…… 房里正好有一盆冷水,也不知是何时放在那儿的。顾不得了,我凑合着往脸上泼了几捧水,一待梳洗完毕就一口气跑去了膳厅。 不会吧,沿路咋看不到一个人?大家都去哪儿了?原想呼噜噜灌一碗热腾腾的稀粥,或许能冲散心里飞奔乱窜的念头,跑到膳厅才傻了眼——竟然没人! 终于终于,茹婶姗姗来迟,脸上还带着留恋不已的睡意。小静和小娴也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竟比茹婶出现得还要晚,两人从一进门就鬼鬼祟祟地盯着我看,好像不认识我似的,瞧得我周身不自在。 “你们俩又干嘛?” 啊不好,一早上发火可不好。讪讪地活动一下两颊,心想我也许不知何时养成了起床气吧。 “夫人……” “怎么?” 咦,不对劲,这声“夫人”怎么听着和以前感觉不一样?我一噘嘴一皱眉,想不透便不去想了。 “那个……今天有粥可吃吧?帮我来两碗,再要一碟咸菜!” 小娴傻呵呵冲我一笑。“夫人,那个……马大娘还没来呢。” 我又瞧瞧外面的日头,时辰不早了呀。 “她家里有事?” “没有。” “那是她病了?” “大娘身体很好的!”小静忽的插进来。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嘛,难道马大娘不想在咱家干了?”该不会嫌工钱少就跳槽了吧? “呵呵……”这回是茹婶走过来解释。“夫人,咱们以为今天您和老爷……不会起太早呢,所以就托人告诉马大娘……今早就不必早来了。” “哎呀茹婶,你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哪里还算早呀!我以前可是比现在起得还要早呢!” “呵呵,是啊是啊。” 这些人真是怪了,怎么还盯着我看?我又不放心地检查一下自己的衣着和妆容,虽然不很讲究,可总算整洁吧?有什么好看的呢? 她们三人都顶着一张为难的脸,好像在怨我起得太早了。不过我其实也还不饿,只是没事找事做。 “咳……那就算了,等马大娘来了咱们就该吃午饭了。”我悻悻地离开座椅,想了想,又向小静招招手。“点心总还有些吧?先帮我拿些过来好了,我回房去等。” 蛀虫啊蛀虫,蛀虫样的丁非心就是这样炼成的么?呵…… “耶,小静人呢?” “她已经跑去拿点心了。”小娴对我露齿一笑,白灿灿的牙齿几乎能晃花我的眼睛。 今天的日头好像也很大。又是个好天气,至少不会冷,我甚至能嗅到一点儿点儿春天的味道。唔,点心是酥皮儿的呢,咬在嘴里几乎把牙都陷进去。好香好甜啊,要是刚出炉就更妙了!索性将手中余下半块塞进嘴里,我喜滋滋地端着点心碟子一推门,再一拐,就看见那坐在床边早已穿戴整齐的人。 嗬,吓我一跳……他起得还真早。 “早啊,感觉好些了吧?”不好意思在人家面前吃独食,于是将还盛着几块点心的碟子放到床边小几上。呀,手心里竟然沾着点心屑!拍掉拍掉。 “好些了。”他淡淡应一声,却叫人听了觉得有气无力。说来也是,他昨晚可是连晚饭都没吃呢!唉,我真糊涂了。 “先吃点儿点心吧……”刚端来碟子,忽又觉不对。“不对不对,应该先喝水。我找人端热水来,早上起来应该先喝水的。” “是么。” “当然是啦!”真是我以前疏忽吗?怎么他还有这样一个口头禅。“令堂不曾和你说过吗?早上起来要多喝水,这样一天才不会老是害渴。”我的娘亲是不曾和我说过,这还是柳纤眉姨娘告诉我的。 “是么……” 又听他这样回答,我原想逗他一逗,却不想瞧见他眼里的神色,看上去…… 是我又触了禁忌吗?他的娘亲…… “呃……马大娘今天起晚了,早饭还没有呢。要不……我找人出去买吧?鸡肉羹怎么样?”我几近讨好般观察着他的脸色,生怕自己又一句话触到他的痛处。我这张嘴真是不说则已,一说就要见血啊。 他仍是侧对我维持着微笑,像是叹气又像是呼气,眸光几转,可究竟是愿不愿意呢? “师兄,我要买的可是老牛家的鸡肉羹哦!”还不动心吗? 病色稍退的倦容染了抹羞色,转而向着我无奈地绽开一笑。 呼,成功了。 “你倒是了解我了。” “嘿嘿……你不像我,什么都爱吃,我自然记得住嘛。” 话说回来,这鸡肉羹对他怎么像是死穴呢?若是哪一天老牛家不干了,他再也喝不到怎么办?心里觉得疑惑,脸上却不觉在回应他的笑容。看来身体健康的人一病起来更是要命,不过才一晚的工夫,我竟觉得他两颊瘦了好多,看看看,都凹下去了呢…… “呃……” 要命要命,我怎么把手伸出去了? 碟子被我打翻在地,所幸并未摔碎,点心却都滚了出来。我慌忙弯腰去捡,还不死心的想拍拍干净再装回去,谁想那酥皮真是酥到了家,一拍整个点心的外皮都掉了下来。手指捏着一坨黏糊糊的豆沙,想甩掉偏又被粘得死死的,真恨不得直接吃进肚里去。 呜呜,天要我出洋相,躲也躲不过。 “呵呵……” 什么?他竟然笑我? “你……”我羞窘得再甩甩手,哇啊!真是背到家了,竟然又甩到衣服上! “气死我了……”咬牙切齿就差跳脚,我想赶紧拿帕子出来擦擦,可两只手都已是一塌糊涂,咋办? “你就幸灾乐祸吧!”我瞪向那自始至终都稳坐床沿的男子,看他那脸恣意放纵的大笑,登时气恼,突地趴上前,把两只脏兮兮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按上他的肩膀。 哼,笑我吧,现在还笑得……咦,惨了!他还是病人呢,我怎能和他一般见识? 眼看着他止住了笑,面无表情将视线调转回自己的肩头,我嘿嘿干笑一声,倒退倒退便趁机一溜烟跑了出去。手上还粘着好些豆沙泥,我竟一时忘记,拎着自己的衣裳跑出一段距离,觉得手中粘腻腻的,才忽的又想起它。 我的衣裳,呜呜,我的衣裳…… 好丢脸。 他哪里是会陪我玩闹的人呀,我却那么孩子气的……若是换作二师兄,我的耳朵早就被吼聋了吧?唉……不说李斐现在还病着,即使没生病,他也是不会和我一道玩笑的。他不是那种能令人感到轻松自在的人,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 愣怔地搓了搓手,黏糊糊的东西却越搓扩散的越开。茹婶不知怎么会出现在院中,顺手递给我一块沾湿的帕巾。 “就知道夫人会吃的满手泥,这帕子可是咱们正要给您送去的。”茹婶如实说。 我只好呵呵的笑,羞赧的不知该说什么。 连大家都知道我的小习惯、小性格,可李斐不知道。 难得有一天,他一整天都老老实实窝在房里,不用出门。我也不知他平日所谓的公务究竟要忙些什么,只是乐得看他因生病体虚而不得不忍受被人伺候的待遇,看他在房里用餐、在房里喝药、在房里干坐着休息,莫名就觉得沾沾自喜。 难道我喜欢看人生病?不是。不过若生病的人是他,我就能见识到他任人摆布、无法再逞强的时刻。 “这就要去吗?” “嗯,他们在外边等着呢。我也许回来晚些,你可得记得喝药!”刻意把“喝”字说得重一些,是要他放弃再要抗拒的念头。白日已悄悄托人去药房买了驱伤寒和化淤肿的草药,熬好了再一齐端到他面前。见我一片好心,他也只能咽回满腹强词,勉强喝下。 “我还能不喝吗?”他谈笑着看一眼一旁的小静和小娴,似无奈地叹了一声,像在埋怨我派人监视他。 “你能这样听话真让人高兴,是不?”我也回过头去看她们,三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门外正停着王爷派来的轿子,却不知会把我送到哪儿去。 第九十五章 更新:09-10-05 12:48 轿夫们只知道埋头赶路,一声不吭地颠簸前进。我闷声坐了许久,几次试图掀开轿帘看清所走的方向和路径,却不想天色越来越黯淡,什么也瞧不清楚。夜并未凉透,却有阵阵凉意涌上后背,叫人生出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究竟要去哪儿?王爷不曾告诉我,却又偏偏选在这个时刻送我去见哥哥,显然是要我认不得所去之处。那么秘密做什么?怎么不见他们抓人的时候悄悄地来?我忽而气闷,却也不愿将分毫怨气怪到王爷头上,他已经够为难了。 可恶的是那个赵凛。 在一个黑黝黝的建筑前停下来,光亮熹微,模糊间只能看到绘有兽状纹饰的大门上方有一块硕大的匾额,但匾额上面的字却又看不清了。王爷派来的引路人提着一盏灯笼上前,熟稔地与看门人套近乎,一番打点必不可少,于是轰然间大门开启,我们便顺利进了门去。这儿又是哪里?引路人却要我不要说话、不要乱看,只消跟在他身后就是。我也乖乖照做,拉紧斗篷上的帽子,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越来越深,周边却仍是黑漆漆静寂寂,鲜见光亮。死般的沉寂中忽有一声惨叫撞进我的耳膜,惊得我几乎也要叫出声来。大呼不妙的同时,引路人已着急地催我赶紧跟上切勿耽搁,我便惶惶不安紧跟上去,直到绕过不知第几个弯道,这才在一个地下入口处停下来。 记忆中类似的影像唤回我的戒备,我强作镇定,随引路人沿地下通道一级一级往下走。周围的空气阴冷潮湿,隐约觉得不太放心,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待前面亮光越来越盛,我们已下到距地面约四五米的深处,一个隐蔽的地下牢房便赫然眼前。方形的地下坑洞四壁悬有油灯,半室建有几间铁栅牢房,放眼望去除了最里面那一间遮在暗处之外,其余竟都是空的。 最里面那间——哥哥一定在那儿!我心急地想要跑过去,不想又被站在身边的引路人喊住,讶然地顺着他的指引回过头去。 监房一侧靠近楼梯的地方是一小片空地,另有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 而此时,赵凛正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心跳不觉失序,我哪里想到会见到他? “民女拜见太子殿下。”尽管已觉察到事有蹊跷,我也只好躬身行礼,瞥到那引路人竟抬脚要走。 “你很准时啊。”赵凛继续挥手示意那人快些离去,而那人果真弃了我独自上了楼梯,不几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又绝望了。 “不过……你怎能自称‘民女’呢?该自称‘臣妾’啊……”他得意地笑着,只是笑得让人忍不住寒毛直竖。 “臣妾请问,吴公子在不在此处?” “呵呵……你不是看到了吗?”他以眼神指了指空荡荡的牢房,转而目不转睛盯着我,就像看一只追捕已久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唇边的笑容久久不去。 哥哥不在这儿?! “是你逼王爷的。”我断然下了结论。王爷不会诚心把我骗来,他必是受了赵凛的某种胁迫。而赵凛也不否认,只是懒洋洋地从倚靠的桌边端正回身子,慢慢地站起来。心底的恐惧渐渐放大,可我想不通我到底在怕他什么。哥哥被抓,真的是因为我吗?我忽然陷入内疚,恨不能冲上前去揪住赵凛问个清楚。 “你放了吴公子……我留下!” “……你是在求我吗?” 咄咄逼人的语气明摆着是要我示弱,我怎会看不出?可若是能救哥哥,尊严又算什么?我一咬牙,对着他跪了下去。 “臣妾恳求殿下放了吴哲威公子!” 赵凛并未立时表态,他像是走近我身边看了一会儿。我的心突突的跳着,沉默下的折磨几乎让我扑上去抱住他的小腿,哭求他手下留情。而哥哥又犯了什么法?只是他赵凛仗势欺人,而我不得不低头而已。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开口了,却仍未应允我的条件。我不觉抬起头来瞧他,逆光之中却看不清他的脸。“想引来的人还没来,你倒是送上门来了。” 他什么意思? “殿下的意思……是不打算放人了?”我愤愤地径自站起来,也顾不得拍拍膝盖上的尘土,四下一望,然后视线转回到他的脸上。“你骗我来此处,是想把我关在这儿?” “没错。”他邪笑着打个响指,那声音登时四下回响,更显出我此时的孤立无援。我心中只叹完蛋了完蛋了,却未发觉正因为意识到自己已无退路,心底竟莫名卸了负担,那每每面对赵凛都无法控制的恐惧感也不觉消失大半。 我知他即使困住我也会有一个底线,他不会也无必要伤我性命。而哥哥不同。 “不知殿下拿我和吴公子做引子,要引何人上钩?” 还能有谁呢?五道堂的兄弟们吗?那也不对啊,他们可是太子一系的。 “丁辛,你在装糊涂吗?你和李斐成亲多日,难道还不知我要对付的人是谁?” 面对他的质问,我真的糊涂了。他是说他的目标是李斐?可他又何苦抓了哥哥将我引来,再用我去引李斐上钩呢?他刚刚明明说是我自己送上门的,这岂不表明他原本就打算以哥哥作饵,再将李斐引到这儿来? 他怎么会以为哥哥与李斐的事有关!? 乱了乱了,他一定搞错了! “殿下,吴公子和此事无关,你为何不能放了他?” “放了他?你又怎知他没有谋反之心?”他横眉冷目瞪着我。 “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和李斐之间有牵扯?和李斐认识的人多了,难道你要一个个都抓进来吗?” “丁辛!” “我不叫‘丁辛’!”我大声地吼回去,瞪向他的目光中几乎冒出火来。 “你……”他咬牙切齿忍了忍,语带威胁的警告我。“没几个人敢跟我这么说话!若不是看在你我的关系,我早就……” “杀了我吗?”我已经不怕什么了,我似乎刹那间增长了无赖的功力,既然料定他不敢伤我,索性也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 “你以为我会杀你?”他冷冷地笑一笑,眼神中折射出瞬间的苍白。“若你只是丁辛还好……哼,你永远不会了解,如果你我不是堂兄妹……我会有多开心!”他仍咬牙说出这番话,我自然听出话里别含深意,方才还妄想一逞口舌之快,却被他末尾一句击中神经。我张口欲还击,忽而不知要说什么才能反驳他。 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无论如何我也要救哥哥出去! “殿下……”清了清喉咙,压了压气焰,我尽量使自己的话能带些说服力。“既然您要对付的是李斐,我也心甘情愿代替吴公子留下来,您就考虑放了吴公子吧!他不过一个文弱书生,就算他真的想谋反,一无财二无兵,他又能惹出什么乱子来呢?” 赵凛似是犹自生气,闷声背着我不说话。时间已经过去许久,李斐会不会察觉异样?心里又开始担心他会因我中了圈套,我何曾就愿意束手就擒呢?可我眼下必须尽早确定哥哥的安全。一时有些为难,我想了想,又道。 “殿下,如果您能放他自由,那……我愿意答应您任何条件!” 他还是没答复我,却叹口气,一侧身上了阶梯。 他要走?!不行,他还没答应我…… “殿下!”我作势要去拉他,上面却忽然匆匆下来两个强壮的女人,一挺身便将我拦在了地牢下。 “殿下!” “你先住着吧!”那背影消失前,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住着吧……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吗?我哪里耗得起啊! 地牢最里面那间隐没在暗处的牢房,竟是为我准备的。 隔间开始绵延开去的若干间牢房都能透过铁栅栏看到,自然是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尽管有四处的灯光照着,窝在暗处的我还是感到有些害怕。大概安定的生活过得久了,不知不觉也将我吃苦耐劳的美好品质磨光了,忽然间被关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我只觉得阵阵凄凉和委屈,越躲在墙角直想大哭一场。地牢里虽然阴暗潮湿,空气不甚流通,可看得出这儿并不曾住过太多人。牢房里依墙而砌的土炕几乎还是新的,摸上去仍粗糙得满布棱角。地面上也干干净净的,虽然是裸露的土地,走过时却掀不起什么飞尘,看来当初建造这地牢的人可是将夯土功夫做得一丝不苟。一床厚厚的被褥也是新换的,凑近了甚至能在被面上闻到某种香料的味道。我总算得到些心理平衡,心想这次囹圄生活还不至于那么凄惨。 现在什么时辰?不知道啊……我竟只能在这儿耗下去了。哥哥是否被关在此处我尚且不能确定,还能做什么呢?况且我也自身难保……唉,真让人沮丧。赵凛如果认定哥哥是李斐一派的人,他是不会轻易放了他的。我仅能做的也就是抓住每次见到他的机会,多向他哀求几次,至少求他一个保证,保证哥哥安然无恙。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搞不清赵凛抓人到底基于何种逻辑。哥哥无辜,难道我就不无辜吗?算了算了,我自己的境遇已然至此,还想什么逻辑不逻辑呢?庆幸吧,庆幸此时还是冬天,这牢房里总还看不到老鼠和爬虫。 可悲的丁非心,你怎么又落入这般境地呢?我以为我退出了五道堂就不会再遇到这种事,我还是想得太天真了。会有人来救我吗?谁又知道我被关在这里呢?我感到些迷茫,比之现在的处境,我甚至更怕看到最后的结果。李斐真的会来吗?我不知道,我还不够自信,我甚至倾向于认为他绝不会为了我一个人而使自己身陷险境。他不是要报仇么,他那股执着劲儿那么难以撼动,怎么会因为我而功亏一篑呢?他应该趁着此时赶紧逃走,逃得越远越好,越远越好……理智虽然是这么告诉自己,可心底里还是忍不住存了一丝侥幸。我不得不承认,我万分期望有人来救我,而我最期望的那个人就是他。 我到底怎么看他的呢?一个被仇恨左右一切的愚人?也不全是,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啊…… 夜深了,不知李府会乱成什么样子呢。 地牢里没有窗户,我也无从知晓太阳何时升起,只约莫差不多天亮了就睁眼起身。睡不着,根本不可能睡着,这里又哪是睡觉的地方?而让我没想到的是,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辗转反侧一晚,一大早就出现在我的门前,准确点儿说,是我的牢门前。 “你同意了?” “我昨晚考虑之后……觉得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赵凛不动声色地挡在牢门口,薄唇微抿笑得轻松惬意。“所以,我可以放了他。” “要什么条件?” “呵呵……你还真爽快!” 我暗暗翻个白眼,心底啐他一口。谁有本事从他那儿平白得到好处?哼。 “呀……你靠这么近做什么?”一不留神,他竟不知怎么凑了上来,步步紧逼将我逼退至墙边。 “丁辛,你可记得你说过什么?” “当然。只要你……放了吴公子,什么都好说。”我尽力屏住呼吸扭过脸去,那双邪魅的眼却不放过我,倾身贴近我的耳根。他又要欺负人吗?!我本能一巴掌挥出去,却被他一手掌握顺势锁扣到墙上,再欲反抗另一手又被他紧紧抓住。“赵凛,你疯了吗!” “丁辛,是你自己说过,什么都答应我……”他一派成竹在胸,笑得灿若桃花,逡巡迷走的视线忽远忽近地盯着我,幽幽的声音惊出我一身又一身冷汗。“怎么……要变卦吗?” 难道我今天要死在他手里?不,不该的。可哥哥他……是我无能,若我只能以此救他,他会怪我吗? “只要我确定你们真的放了吴公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呵……我怎么舍得杀你,剐你……”那只恶心的手摸上了我的脸,我只能闭紧齿关默默忍受,静待他的最终答复。“你又要如何确定?” “让他在安全之后给我写一张字条,我看过……就可以放心。” “就这么简单?” “殿下可要记得我是商家出身,最讲究诚信……” “我懂,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他应的未免太干脆,这快马一鞭会有多久?不到一个时辰,他竟带着哥哥写好的字条回来了。我展开一看,薄薄一张信笺上仅有三行字,起头的称谓都忘了写。 百千话语,都托与片纸儿寄。内…… 里未尽之意,但望与汝重逢再叙…… 奚忧矣?天且昭乎。勿挂。 落款还是有的,是哥哥的名字没错。我能断定这字迹是出自他之手,而且墨迹未干,的确是刚刚写就的。但……为何还是有点儿怪? 这是百……百里奚! 三行字是竖着写的,每行打头的字从右往左横着念正好是“百里奚”,这明显是哥哥留给我一个人看的暗语!想当日在沁州,我曾经用这三个字当做求救的暗号,这些哥哥是知道的,而且也只有他知道。 赵凛骗我——哥哥一定就在这儿,而且依然在这儿! “殿下,您的君子一言就这么不值钱吗?”我冷冷看向他,见他仍故作不知,不禁怒气暗生。“我要亲眼见到吴公子安全才能放心,这字条……不作数了!” “怎能不作数?你先前可是说过……” “我是说过,可我没想到堂堂如殿下也会学那些奸商在暗地里使诈!”若我一时没看出那三个字,岂不要被他当猴耍?“你根本没有放他出去!” “你……你又怎么知道?”他见真的唬不住我,装作威严而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了下去。“那字条……我看过了,他不可能在上面动手脚……” “我知道就是知道了,还望殿下能信守诺言,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别让人瞧不起!” “……”他偏咬着唇克制自己,一双眼睛冒着怒火却不知该向何处宣泄。“好好好,我放了他,我放了他!你这就跟我走,我就让你瞧着他走出大门行了吧!” “最好殿下还能立个字据,如果您再食言,白纸黑字的,咱们也好对质对质。” “你,你……好你个丁辛,你当我不敢动你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冒犯、顶撞本宫的下场?!”他的鼻子都要气翻了,可脸色上却看不出什么怒色,甚至还比平常人偏白。耶,我怎么才注意? “殿下,臣妾有哪一句说得有违常理吗?”真的越看越不对劲,难道他之前受的伤很重,一直没有痊愈?!“你生病了?” “你别把话题岔开,本宫……”他正要一一数落我如何以下犯上,忽的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脸色很难看啊,就像……” “像什么?” “久病不愈的病人呗。” 我以为他会不高兴,可他却没作声,只是似信非信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没错,我是病了,而且……身中奇毒。”他格外冷静道。 我却有些讶异,何以他会将这么忌讳的事对我坦白相告?不知怎么的,想到这人也同我一般中了毒,我竟有些同情他,语气也不觉缓和下来。 “应该有解药吧?” “哼……或许有吧。”那一直气焰嚣张的面孔忽的降了温,他慨然一叹坐向床沿,无趣地拍打着柔软的被褥。“你可别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不过心里还是难以避免地别扭一下。“我也中了毒。” “呵呵……同病相怜?”他继续有一声没一声地哼笑着,习惯以他懒洋洋的姿势半躺在床上,头靠在墙上看着我。“他也会对你下毒?哼,真没想到……” 我心口猛然一提。 “你会咯血是吗?” “嗯,有几次了。” “吃了药也不见好是不是?” “……你也是……” “嗯……” “丁辛……”他像是终于看不过去,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你现在知道了吧?瞧瞧你嫁的是什么样的人!你知不知道你在他眼里只是个踏脚石,他照顾不了你一辈子!” “你不用说了。”我三魂失掉七魄,心慌地转过身去,却着急地想要解释。“我都知道的,我不是……我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是王爷……” “老王爷也糊涂了?”他忽的了然般喊出一声。“哦,我明白了,他拿你中毒的事来要挟老王爷,是也不是?哼哼,他够绝。” 他够绝……真的会是赵凛说的那样?那毒……是他下的? 这叫我怎么相信! 胸口憋闷的感觉再次不期而至,我又惊又恐地拥紧双肩,感受到那如影随形的忧愁化作血丝一缕缕渗进我的喉咙,哽咽着不能话语。 怎么可以是他呢?不可以啊…… 心底凉了又凉,却又感觉到一种说不清楚的解脱。我终于不必再疑神疑鬼了吧?他终归是在利用我的,他终归是做了……呵呵,老天啊,又是你在戏弄我吗?我怎么接受得了这样的真相,我接受不了啊…… 朦胧间摸到腰上的袋子,那里还装着最后一粒清心丹。我已经不知道那是毒药还是解药,若是他做了手脚,我又如何会想到?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能为我“清心”呢?他竟然会下毒害我……尽管知道这只是赵凛一个人的猜测,我不可以只因他一个人的话就认定李斐是元凶,我不可以这样鲁莽,我不能不问过他就擅自将他编入坏人的行列,可这难道不是一个最佳的解释吗?为什么王爷不对他动手,为什么他原本一意疏远我,最后竟然成了我的夫君? 那些甜言蜜语,果真都是骗人的假话吗? 夫君,夫君…… 幸好啊,我还未这么喊过他,是不是也挽回了一些面子? 呵…… 正月就快要过去,冬天也正一步步走远,可还是看不到春天的一点儿痕迹。我还能盼望什么奇迹呢?伤心总会过去,可伤心的痛觉却会留在心底。我好傻好傻,竟然会相信了他…… 哥哥被放出去了,我躲在角楼上,亲眼见他步出廷尉狱的大门。登高望远,那孤单的背影一点点离去,不紧不慢的,也不曾回头顾念。他还惦着他的义妹吗?呵呵……我只将笑意闷在心里。正当他行至街角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拦在他的前面——我认得那人。虽一向视力不好,我却在此时看得分明,那人无论身形还是衣着都只会是方夕岩无疑。五道堂来接哥哥了,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只有我一个人的囚笼里自然只有清静,我不禁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此时又会是何种景象。王爷自是知道我的下落,而李斐那儿,赵凛想必也派人送了消息。我正乖乖地学做一个鱼饵,乖乖地等着大鱼上钩,只是不知李斐这条大鱼会不会上钩。 我以后要怎么办呢?他来与不来,好像我们……都不可能再在一起了。我开始强迫自己去设想今后的生活,发现我所想象的生活就是我理想的生活,远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争我夺,真正过我自己的小日子。那么,他来与不来又有何必要呢?总归我是要独立了,不如……索性……还是……别再见了。难过一段时间,我总会振作起来吧?嗯,是的,我一向最随遇而安,没了他,没了王爷,没了五道堂,我一样可以活下去。 我一点一点地给自己打气,一点一点地寻找理由支持自己。外面的日升月落对我来说全无意义。我看见了洞口燃起更多亮光,而四周愈发静寂。我看见了四壁上斑驳的暗影,组成一个个模棱两可的图形。我看见了心底深处隐约放大的孤独和失落,化成眼泪一道道流进嘴里。 苦涩的是记忆,是我的人生,我会记得这滋味。可…… 唉……我还是坚强不起来。 打心底里,我还不想这么早就放弃希望。 不过才过了一晚,说不定呢,说不定他真的会来呢? 仅存的希望被小心地凝成一缕信念护在心里,我知道我已经彻底入了魔了。就让我钻这一回牛角尖吧!我不喜欢绝望的味道,我不喜欢啊……徘徊良久,我却仍是一门心思只在思考一个选择问句,他会来,还是不来?连晚饭何时被人放进来,来人又何时离去竟也毫无知觉。精神不振,肚皮却还是到了时辰就饿。循着诱人的香气摸到那装得满满的端盘,一怔之间,眼泪已如泉涌,竟止也止不住了。还哭什么呢?无病无灾有吃有喝,不该庆幸吗?我不过是有些害怕罢了,不过是有些孤独罢了,不过是……不过是想着一个不敢去想的人罢了。 又是夜晚来临,已经过去一天了,他现在在做什么?直到此时才惊觉我是多么怀念李府的温暖,那儿总会有能让人安心的因素存在,无论是小娴、小静和茹婶,还是他,所有人都带给我一种潜移默化的温暖力量。我已经融进去了,又要如何脱身出来?我怕我过不了这一关啊。等泪水沾湿了衣袖,才发现自己哭得太凶,发现自己心心念念只想着他,只想着他何时会来救我,然后我们一起离开京城…… 只能是梦吗?一颗心被泪水浸得够酸了,我已经不敢再抱幻想。 他说过的,他说过会爱我护我让我幸福,怎么可以不管我了呢?我好害怕,害怕他真的会弃我而去,我又该怎么办?我其实多么期望自己就是焦点,多么期望所有人都能关注着我,那样我就可以纵情地享受众人的瞩目和关怀,永远不知何谓忧愁和失望。而他呢?他不曾用最直白的字眼向我表白心意,我只能从他暧昧不清的言辞中一厢情愿地认定他的心思。可若那仅仅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我又该怎么办? 那毒已入心,他可知道? 哀凉的西风如鬼魅般嘶鸣着飞卷过廷尉狱的上空,在这狱门之内,一幕幕恐怖残酷的血腥场面正不时上演。我还一度感叹,幸而自己被关在这地牢之中,听不到也看不到地面之上那囚犯行刑时发出的惨叫和鲜血淋漓的可怕场景。可我又如何还能像在外面时那样静心安宁,丝毫不受影响和干扰呢?有时看着对面十几米开外的模糊墙壁,那凹凸不平的墙面上留下的纵横点线的阴影,盯着盯着忽的像看到什么诡异的东西,吓得钻进被子里。或是听到洞口传来某些响动,又忍不住凝神倾听,心底却在一阵又一阵地打着冷战。我可怜的脆弱神经几乎到了崩溃边缘,还能撑得了几日? 夜色或许还不深,我却累得倦倦欲睡,只盼明日睁眼时会是个不同的世界。 “谁在里面?”一道女声忽的跃起。 有人进来了! 第九十六章 更新:09-11-07 20:19 “是你!” “是你!” 几乎是在同时,我们不约而同惊呼出声——来人竟是现在的太子妃齐荏然。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穿着一身暗色衣裳,披一件大氅,身后站立两个侍女模样的女子。我仍不及从惊讶中醒转过来,思及现今身份的差距,略略向她福了个安。 “此事说来话长。”我压根不知该怎么应对,她怎么会来的?脑子里又乱了,看到她就又想到钱落谷,不禁想起先前那个似是而非的约定——惨了,我怎么忘了!她却马上将身后之人打发出去,一步步走近我,站定后就不动了。我知她正打量我,下意识低了低头,心中终于生出一个念头。 “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故作犹豫地看向她,沉了沉气才开口。“太子殿下中了毒,娘娘可知道?” 齐荏然大吃一惊,明眸中赫然闪过一丝诧异。“这……与你又有何干?” “殿下怀疑是信王派人做的,所以将我囚禁在此,以要挟信王换得解药。” “呵,他又凭什么囚禁你?”睥睨的眼眸傲然地扫我一眼,虽然让人很不舒服,我也只能暂且无视了。 “娘娘应该记得,当初咱们同在信王府的时候,老王妃曾经几次邀我去品茶谈天。蒙老王妃抬爱,后来就让我认了她作婆婆。” “那……” “我也就此成了信王的干孙女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 “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唉,半真半假的,全凭她个人判断。若是她真能信了我的话,那我还有可能逃出生天。“娘娘在想什么?” 她不觉从深思中回过神来,只是看样子仍不太敢相信我的说法。“你当初不是从信王府逃走了么,又怎会……” “娘娘。”我暗暗吞下口水,心想这人果真不好应付。“我当时是逼不得已,因为……因为遇上仇家来找我麻烦,所以才请求老王妃将我藏起来,自然对外要有另外一番说辞。” 呼——不知道这次说谎我的脸红了没。 “哟,你还有仇家呢?” “都是祖上的积怨,娘娘不曾涉过江湖,自然对此不甚了解。”我忍着不痛快继续装笑脸,一时只觉得为了活命这般委曲求全,我真是太可怜了。“娘娘,殿下中毒的事情压根与信王无关,他将我关在此处也是徒劳。不过我有办法能弄到解药,您能不能……放了我?” “放你?我可没有权利放了你!”她口不应心斥驳一声,却不知瞧在外人眼里,她的神色可比我更着急。 “不知娘娘为何会来到此处?”这地牢可不是她这样的人物常来之地,我也没有笨得猜不出齐荏然刚刚见到我时泄露的心思。 “你有何资格问我?”她那柳眉几乎倒竖,真没想到太子妃之位做了没几天,横眉怒目的派头倒像是长到骨子里去了。我也不恼不怒,索性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转身就要回牢房。 “那娘娘就请回吧。反正殿下每日都会来,我也不会太寂寞的。” “你……你站住!你说的是什么话!”她生气了,可又不好摊开理由将怒火烧到我身上,只能紧咬娇唇,气得双手叉腰还不够,两只脚也闲不住,在我身边走走停停,顿时形象气质消失了个彻底。 我则乐得站在一旁冷眼偷笑。 “娘娘也在担心吧?担心……”我故意将话音拖长,不过还是决定不挑明的好。“我又何尝不想离开此地呢?但是娘娘帮不了我啊……” “谁说我帮不了!”她真是气昏头了,一脱口就答应了我。我当然没想到激将法对她这么有效,不禁喜上心头。 “你真的愿意帮我?” “那你说的解药呢?” “呃……” 解药啊……赵凛或许同我中了一样的毒,但那深居宫内的太医哪里能看得出来?幸好我这儿还有最后一粒清心丹,若能按照它调配出解药,那就万事大吉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可没功夫在这儿看你发呆!” “知道是知道,只是这事有点儿复杂,因为……” 对了!就把这事推到钱落谷头上! “娘娘,您可记得,您和我还有钱落谷之间曾经有过一个约定?” “记得。怎么?这事还和她有关?” 呵,脑筋转得够快。 “巧了,我所说的解药只有她能帮我弄到。”小钱啊,你可千万得讲义气,不要错失良机! “哦?” “我可以写封信给她,将找药需要注意的事项都告诉她。她可以利用钱家和沈家遍布京城内外甚至海外的耳目,办起事来自然事半功倍。若她找到了解药,不止殿下得救,更能使东宫和信王府不伤和气,而且娘娘和她的恩怨也可以一笔勾销,我也能离开京城,这样一来,岂不皆大欢喜?” 呵,我都有点儿佩服自己的思维逻辑,竟然毫不阻滞、空前顺畅。看来老天也要站在我这边了。 “这……” 她在犹豫,她在犹豫,我还能说些什么再添把火? “娘娘,您还是快些决断为好。若是明日信王就去朝上参太子殿下一本,到头来殿下落得个诬陷罪名就大大不妙了。” “好,你写信,你快写信!不过我要拿到解药才能放你出去。”她总算斩钉截铁,唤来留守洞口的两名婢女找来文房四宝,在小小的四方桌上一一摆好。 我已为自己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李斐不来,若是我过不了赵凛那一关,我只能一个人逃走。我将为何要获得解药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写进信里,又从清心丹上掐取小半颗包在信纸中,随后严严实实地封住信口,亲眼看着齐荏然命人拿上此信立即送去沈家。 若那解药难以配得,或是钱落谷有什么难处,又或解药配出却解不了赵凛之毒,我也只能枯等自由或许降临的一天。今日是正月十九,天上无光,可我的心里还是有了抹光亮。也许到头来,我也只能自己救自己。 又过了一夜,仍是像第一夜那般睡睡醒醒,折腾到天亮。我以为赵凛会出现,还特意想好了再见面时该如何应对。总算天可怜见,直到又有人送晚饭过来,他整整一日没有现身。难道他那么放心我这个鱼饵吗?我却为他觉得羞愧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他是见识过的,可听说他那次负伤却并不是因为英勇杀敌,而是在回京的路上遇上了不明身份之人的伏击。显然他把这事也怪到了李斐头上。加之不明不白又被人下了毒,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何时沦落到这般狼狈?他报复、发泄都可以理解,可他却只将希望压在我的身上。身为一国太子的他,难道不该为此感到羞愧吗?如果李斐真能笑到最后,这样的太子也活该被取而代之。 腹诽着赵凛的可悲,却也不得不看清一个现实——李斐真的太可怕了。我竟还无知无觉与他生活、相处了那么久。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却不能肯定自己究竟见到了他几分真心,而且越来越不肯定。这世上的人与人之间只能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吗?一定不是如此,但围绕在我周围的却逃脱不了这种命运。或许将之归结为天意,各人心中还会好受一些。我想我已经想得够透彻,一旦看清,就再也不会畏惧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听到地面上有成队人马走过的声音,而且混杂着金属棍棒之类的碰撞声,听来急促混乱,好像正有多人缠斗在一起。难道是囚犯造反?心中一时又是紧张,我可是知道亡命徒若杀红眼,不管青红皂白一定见人杀人、见神杀神。又不多时,只听洞口砰然一声,长长的石阶上清晰地传来几声零碎的脚步声,远远望去竟是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闯了进来!他是冲着我来的呀!我吓得大气不敢喘,抱着被子躲在墙角暗处,心惊肉跳地看着那个瞧不清的人影飞快地跑近牢房,心里却莫名地既激动又不敢激动。 哗啦啦锁链被击断后扔到地上,那人立刻钻了进来。 “非心?” “……谢云寒?!”我登时倒吸一口冷气,不由松开了紧握的棉被。 “太好了,你果然在这儿!”他几步摸到我身边,拉起我就要走。 “你怎么会来的?”我忽然间觉得犹豫,好像还有什么事没有做似的。“王爷让你来的?” “嗯。莫行还在外面挡着,咱们快走!”说着说着,我已经被他拉出了那间小牢房。许是一天不曾活动腿脚,走出几步竟觉踝骨僵硬地站不住脚,我本能地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行,我若走了,岂不是对王爷不利?”信王毕竟是疼我的,我就知道他不会任由赵凛将我关着。但怎么能由他和莫行将我救出去呢?他们的身份若是因我而曝光,王爷和赵凛铁定要撕破脸。 “你先别管这些,咱们……”谢云寒正欲劝我切勿多心,却瞧见我弯腰捡起什么,眼神一怔。 “那是什么?” 不懂他为何又将注意力转到这儿上,我就将掉落的袋子向他一亮。“一个袋子而已。”说完便打算再别回腰间,不想谢云寒竟突然抢过去。他不理会我的惊讶,也丝毫不在意“此地不宜久留”的道理,拿着那小小的袋子凑近鼻端轻轻一闻,脸色顿时一变。 “火竹!” “什么?”我一头雾水,却见他径自打开袋子从中取出那仅有的半粒清心丹,捏在指尖看了一看,又莫名其妙地看向我。 “我说这是‘火竹’……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 “它是‘冷竹’的解药。” 冷竹?对了,是五道堂用来控制堂下众人的东西,说来说去也是种毒药。照他这么说,火竹是冷竹的解药,那我之前吃的只是名叫“火竹”的一种解药? “它……” “师父也给你吃了冷竹吗?”没等我说完,谢云寒忽而这么问。 “没有啊。”虽然我是中了毒,可那绝不会是冷竹。我知道中了冷竹要每月服一次解药,过时就会丧命。而我直到现在也仅偶尔服过两三次清心丹。 “那你可曾服用过它?”手中举着那粒黑乎乎的药丸,他脸上神色让人不由生疑。我似乎觉察到什么,讷讷地点点头。那双眸子忽而瞪大,却是欲言又止,直到地面上又传来清脆的剑击声,他才又惊回神思。 “非心,我长话短说。这火竹只用来解冷竹的毒性,若是一个人体内没有冷竹,火竹对他来说就如同毒药,平日尚不会感觉到什么,但一旦……” “情绪失控?还是走火入魔?” 咳,都差不多。 “你已经毒发过了?” “呵……不止一次了。绕来绕去,原来是它……”我假装不经心地拿回来,一时只觉天旋地转。不,不能再让情绪失控,我不能再由它害我。 “非心,还是快走吧,再不走……” “不,我现在还不能走。” “非心!” “我不能连累你们。趁着他们还没确实你们的身份,快和莫行回去吧!”深深一呼吸,我伸出手去用力地握上他的,就像在现代朋友之间告别时那样。“对不起,我以后……你替我好好照顾王爷,就说他的孙女不肖……” “非心,王爷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去处,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快跟我走!” “烨哥哥!”我最后一次叫住他,想到这或许是他和我之间最后一次见面,一种难言的不舍还是涌上心头。我这般执拗,给他和王爷添了不少烦恼吧?我总不会忘了他们的,哪怕只当做关系疏远而血缘极近的亲戚。 “若是以前,你不会来救我的。” 他目光沉沉,望着我的双眼不觉竟蒙上层雾气。心里有好些话要说,却又觉得不用说了。他自然懂得我话里的意思,正如我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曾几何时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样错综复杂,可终究到最后留下的还是美好的东西,我已觉得很欣慰了。外面的打斗声好像又逼近了些,我和他都不由望向洞口,恰好看到刀光剑影如流光飞逝而过,好似能映亮凄迷的夜空。 “你多保重。”他松开了钳着我的手。 “你也是。” 再见了…… 多年以后,我想我还是会不时想起这样一个人,想起那样一个人,想起形形色色帮助过我或迫害过我的人。这辈子当真值了,若是我能预想到日后会过上平淡而安心的生活,一定会对此时此刻以及之前经历过的一切不如意心存遥远的敬意。 一天过一天,一天又过一天,谁都没有消息,哪儿都没有动静。我就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只静静地蜗居在某处阴森的地下。心底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摇摇欲坠,飘忽地牵系着我的悲喜,有几次真是后悔那晚没能跟谢云寒一起逃出去。我在拿自己做赌注,我要赌李斐对我的用心,可现在看来我距离失败已经不远了。我以为我最是在意自己的性命,即便遇到天大的事儿也不会亏待自己,却已好几餐吃不下东西。味觉淡了,哪怕嗅得到美味也不知涎意。我现时又是怎么了?整日整日都面对这一片黑天黑地,我想到了死,想一个人将死未死之时可能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是心有不甘,还是慨然无畏?又或者根本不会有什么感受?我得不到答案,或者说我还未沦落到只因某个人就一心求死的地步。我忽而又不怕了,什么也不怕了,我忽而无法理解为何自己以前会那样谨小慎微,那样拖泥带水、毫不干脆。人生何其短,岂由我将时间耽误在徘徊、犹豫和无措之上?这道理我懂的,可却一直拖延着不去理会。我好笨好笨啊,我之前应该抛却所有顾虑,把心底的话全都说出来,那样不管以后是聚是散,我总归不会再有遗憾。 遗憾啊,如果他最后没有出现,我的心里话要对谁去说? 看守的女人忽然哼起了歌,曲调轻悠悠飘进地牢,酥酥软软的旋律像能软了人的骨头。 “菱花儿醉哟桃花儿暖…… 锦被儿凉薄独卧难…… 且道一声慢,莫念那时辰晚,但由他霞飞妆红两处看……” 词儿写的真腻歪,明明就是在说闺房之乐嘛!现在却又由女人口中大喇喇唱出来,就算一旁听的人也不觉羞红了脸,那位大姐这样豪爽吗?我方自有心思细听,却闻另一人已出声提醒,歌声便又不甘不愿地停止了。那把嗓音不算极好,但歌儿唱得却很有些味道,虽未及余音绕梁之妙,却已有久旋于心之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知当脑中所记的歌词儿一字一字变得模糊,却单单留下那歌儿的调子,一高一低,一低一高,像匹上好的软绸绵绵密密地缠在我心上,过了许久仍记得清清楚楚。我自认不是贪图享乐的性格,对上层社会尊崇和讲究声乐之美的风气也有些嗤之以鼻,更从未在意过本地盛行的乐曲和民谣,实在不懂为何又会在此时对别人随意哼唱的曲调莫名上心。 正中下怀? 霞飞,妆红……两处看…… 呵,好一个正中下怀。 被关第五日后的一个黄昏,如果那是黄昏的话,有人送了封信来,自然只可能是赵凛的信。不过令我意外的是,信上说李斐昨日以“强抢人妻”的罪名在皇上面前告了他一状。“太子强抢人妻”,这可是一个爆炸性的话题,尤其是在太子大婚不久的今日,恐怕此时外面已闹得满城风雨了吧?赵凛也只好自作自受,刚刚被召进宫去接受皇上的当面审问,这一去的变数就难说了。我略略有些快意,尽管赵凛在信上说要我识得实务、切勿再生事端,也叫人十分气闷。这天下总归是有公理的,不管是否关乎正义,至少我应该能逃得过他的摆布。原打算依靠齐荏然偷偷放了我,再扯平她和钱落谷之间的恩怨债,这么一来她那一边倒是不太重要了。若是我不久就能出去,第一件事当然是离开京城。可离开这儿,我又能去哪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小渔村,还有一张张淳朴善良的面孔——不知豆哥豆嫂还肯不肯收留我?沁州是回不去的,除此之外我还认识一位女师叔,可现在的我和人家哪还扯得上关系呢? 唉,我竟又能落得一身轻松,却也是孤家寡人。 好啊,真好,原来我的故事从这时才刚刚开始!于是我彻底安心了,拥着被子懒懒地合上眼睛。或许这一夜就是我在此地的最后一晚呢!想来不禁想笑,可笑着笑着却又觉无力,越笑越勉强。我不该为即将到来的自由高声欢呼吗?应该的。谁知不应景的,脑中忽的忆起一句话,也记不清出自何处,它说自由本由心生,若心被束缚,也就谈不上自由。 而,我的心呢? 又走进了死胡同。 我不能回到施家村了吗? 一个声音说,那儿何曾是你家? 是啊…… 天下之大,我总能去他乡重新开始吧? 一个声音说,去吧,但你只能带上自己。 是啊…… 或许永远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也不错呢? 那个声音又说,不错也是不错,可你每日都只能过同一种日子。 也是啊…… 我是个贪图享乐的人,何不承认呢?我压根不想长途跋涉去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我也不想每天都只能对着自己的影子哀叹度日,可我到底还能去哪里?去哪里呢? 那个声音沉默了。 我又是在做梦吧,根本不会有人给我答案。 “我带你走。” 是谁? 唔,一定是我的幻觉。 哭与笑或许都有助于宣泄情绪,可我想,睡觉也能算一项,只是想要睡着也不简单。而我终于能饱饱地睡上一觉了。我不想醒来,也不想有梦,只想一直维持着酣睡状态,沉沉久久的。养精蓄锐吗?养来又有何用呢。我已懒得再去幻想梦境,也懒得费力编造另外一个世界,做梦可也是件累人的事啊。 有风吹凉了我的发顶,似有星光又有月光,我像是陷入又一个空白的梦境。我怀疑自己面临神魂错乱的危险,一直将醒未醒,却也感觉得到自己的肉体已经离开了地狱。我已经死了吗?我会飘到哪儿去?我不想去不认识的地方……恍惚中听到谁的声音不时响在耳边,看到虚无飘渺中一扇偌大的门向我缓缓开启,瞬息间,那熟悉得几乎令我落泪的氛围便将我周身笼罩。 这梦境好美…… 我是哭了吧?喉口还凉凉的,舌尖却已尝到了咸的滋味。 “她怎么还没醒?”那是一个好熟悉的声音。 我试着要撑开眼皮,却发觉自己睡得太沉,沉到无法醒来。 “她是太累了吧。” 我是累了,累得几乎以为会睡死过去。 这辈子不管到没到尽头,我总是遇到了不少好人,见识了不少稀奇古怪,也算没白来人世一遭。那我会不会上天堂呢?天堂里又会不会有我认识的人?可我不想去陌生的地方,就算那地方是天堂。 丁家的丁辛,五道堂的丁非心,原先的史谦谦,崎阳府的肖金荷,施家村的甄如意,还有什么?哦对了,还有柳家的哑丫鬟钗儿,我再没有遗漏了吧?我像是预备向上天坦陈生平似的,一个一个细数过往,却数着数着又失了兴致。 这一定是梦,只有梦里我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胡思乱想。于是我狠命的憋气再憋气,等到忍不住的时候大叫出声。 “啊……”梦魇退去,眼前刹那涌进一片昏黄。 “心儿!” 听到那声呼唤,我心头咯噔一声,几乎又要晕过去。 “醒了就好,等天亮再出城吧。”那是方夕岩的声音。 我怔怔地盯着床顶,脑子渐渐清醒——竟是这张床…… “我出来了?”淡淡的音调,夹着的是隐隐的忧愁。 “你出来了,平平安安的。”回答我的是李斐,他一双手正结结实实地握着我的,似是要我相信这不是梦境。 不是梦,这不是梦。 “陪着她吧,我出去看看。”方夕岩很识趣地留给我们独处的空间,还不忘离去时带上房门。胸口又是起伏,我暗暗定定心神,挣扎着坐起来。 这儿是照辉镖局,这间房正是付远鹏的卧房,而这床……也是我来到这个世界那天的那一张。 “等天一亮,我们就出城。” 李斐…… 我惊慌抬眼,他就坐在我身边,好看的眉眼还是那样温柔浅笑看着我。我却再也撑不住,鼻子一酸,双手已攀上他的脖子。 “你还是来了……你还是来救我了……”我终于将满心的恐惧一气化作泪水,埋首在他颈间哽咽难平。他的肩膀和脊背都在我的怀抱里,脸颊紧贴着他的侧颈,一切温热的触感都那样清晰而真实,这真的不是梦! “我来了心儿,我们再也不分开……”声音有些沙哑,他也哭了吗?我心中暗讶,挂着一脸泪珠离开他的肩膀。那眉心是皱着的,望着我的眸子里湿润发红,像是隐忍了许久,只是他不会像我这般允许眼泪溢出眼眶。 心中有根弦颤了又颤,却还是紧紧咬住我的心思。 眼前的这个人啊,我该拿他怎么办?他是个坏人,他瞒天过海的招数变化无穷,我还要被他骗吗?心底明明在数落他的不是,可一对上他深沉而专注的目光,再多的怨恨也不见了。 我的心被他束缚着,如何生自由? “你真的……要和我在一块儿吗?” “哪怕你不愿意,也是逃不了的。”右手被他执于胸前,我想起了那一夜,想起他说的每字每句,禁不住主动抚上他的心跳。隔着厚厚的棉衣,我本无法感觉到什么,可却有种莫名的情愫一股脑钻进我的血液里,心跳骤剧。 “这颗心……会为我而跳动吗?” 他一笑。“也为我们以后。” 他的表情很认真,可我却不满意。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如以前动听了……不许笑!” “好,我不笑。那你想听什么话?”他又灼灼看着我,我知道我已经被迷惑了,却又赌气不去瞧他。 “不说就算了,反正我在你心里和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的妻……一生的妻。” 有滴泪“啪”的滚落腮边,我不觉笑笑,眼泪却又如决堤奔流不止。我不想哭,我不想再在他面前流露脆弱,可我如何还忍得住呢?老天啊,我可不可以相信他?我的心早已给了他,又能作何挣扎?他说我是他的妻,一生的妻…… “……你知道吗,这是我听过最动听的话了。”情终难自禁,我一头扑向他,紧紧环抱住他的肩膀。我不管了,我什么也不管了,我不管天是否会塌下来,地是否会陷下去。我要这个男人,我只要这个男人,就算我会因他而死……我也只要他! 正月二十四,照辉镖局一大早就有一队镖师护送大批货物来至城门,顺利地通过盘查出了京城。 第九十七章 更新:09-11-07 20:23 车队渐渐放慢速度,在远郊停了下来。 “够远了。”李斐拜别方夕岩,转身看向我。 要走了,真的要走了。我实在难以走得潇洒,原想在分别之际留给方夕岩一张笑脸,却在看到他面上依旧化着粉白的妆,鼻间止不住泛开酸意。 “再叫我声‘师兄’吧。”他伸来一只大手拍拍我后脑,似鼓励又似宠溺,我便下意识甩他一拳。轻眨掉不争气的眼泪,我爽爽快快再叫他一声师兄,端端正正抱拳道别。 “二师兄,非心走了,你多多保重……还有巾儿姐,你可别再欺负她。” “真是个小啰嗦。快走吧,我会记着的!”他连轰带赶不耐烦地催我上马,却又在我爬上马背刚欲启程之时猛然高喊一嗓。“小师妹,保重!” 我回头冲他傻傻一笑,什么也没再说,只遥遥向他挥挥手。马儿嘚嘚嘚迈开四蹄,那个人影便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与车队一齐被天际吞没。郊外的西风甚是无情,它不识得人间离愁,却狠心吹乱了我的发,也吹走天边最后一点灰色——垲城终于看不见了,只有孤单的黄土路上撒下一串深浅不一的马蹄印,不多时又会被风悄悄湮灭。 我的心浮浮沉沉,似有千百滋味掺杂在一起。树木稀疏的天地间四望一片坦荡,没有人烟也没有村落,好像全世界只剩我和李斐两人,并共乘的一匹马。前方所至何处,我已无心探问。从清晨出发开始,我也未曾开口问过他此行要去往哪里。我知道我心底早已认定,只要有他作伴,我不会在乎此去海角天涯。垲城远去了,荣华富贵远去了,仇恨也远去了。他既然将我救出,就绝无可能再回到过去的生活,也永无可能报他的仇了。我明白他为我放弃了什么,牺牲了多少,怕只怕将来有一天他会嫌弃我太过平凡,不值得他今日如此相待。 “唉……”伏在他背上轻轻吐气,忽而又觉得脚下之路有些熟悉。“师兄,咱们去凤溪山吗?” “嗯……去清明禅院,看一个人。” 清明禅院啊……我晓得了。 自从与信王相认之后,我一直以为他会对凤溪山有所动作,却还是没有等到任何动静。我知道信王对那银梳耿耿于怀,却始终不解为何关键之人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按兵不动。这关键之人自是清明禅院的慧净师太,俗世姓名郭暖莺,她是当今圣上的生母,而她本人的生母却是李氏王朝的末代公主。说来她还是我正宗的祖母,李斐与她更是脱不了亲缘关系。 “师兄,你说……我们算是兄妹么?”心里一时竟有种不安作祟。 “兄妹?” “我是说你姓李,我姓赵这一回事……”他明明是在掖着明白装糊涂。 “我的曾祖父同你的曾外祖母是亲兄妹,你说是不是呢?”他不直接回我是与否,却出了这么个弯弯绕的难题。 到底算不算呢?我默默收在心里算起来。 他的曾祖父和我的曾外祖母是亲兄妹,他的祖父和慧净师太就是姑表兄妹,他的父亲和赵儃又是表表兄弟,那么他和我则是表表表兄妹咯? “不过,我的兄长已经不少了,我可不要你再做我哥哥。”的确是不少啊,吴哲威是我的结义兄长,谢云寒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就连那个赵凛都算是我的堂兄,眼前还要算上李斐……哇,这阵容真够骇人的,说没有的时候没有,说有就冒出一堆来。 “咱们彼此彼此。”他又笑,笑得轻盈悦耳,连伏在他背上的我也不禁受到震动,怕跌下去,本能地再抱紧他。 马儿不久就来到山下,为免引人耳目,我们将马拴在隐蔽处,徒步向山顶走去。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凤溪山,久得好像认不得这山上的草木,虽一如沿路见到的那些枯萎暗黄,我却莫名感觉到某种凄凉的味道。上山下山的人也因这季节冷清许多,我们索性一直走大路,省得再去钻草丛。这山上已经没有属于我的任何痕迹了,丁辛的竹屋早已不在,那汪幽潭也到了枯水期,除了清明禅院,我几乎找不到这儿还有哪些没有改变的地方。又或许,连清明禅院也早就变得让我认不得了。上山之路异常顺利,我们一路上各想着心事,直到那院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禅院里竟突然冒出一缕黑烟来。 着火了?我有些怕地抓紧李斐的衣袖,果不其然,不久院里就传来一声惊呼“快救火”,几个胆小的尼姑却已吓得跑到禅院外面。有句话叫“瞬息万变”,方才的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间,正当我和李斐意欲上前相助,那缕冲天的黑烟竟马上又变淡变弱,躲出来的小尼也被里面的人训斥着拉了回去。 虚惊一场,显然那火还未燃开就被人及时发现扑灭了。只是这诡异的火却让我的心愈加沉浮不定。李斐并不打算从正门拜访,想来男子踏入庵堂也于理不合吧?于是我们偷偷绕到禅院后面,后门果真还像往常那样大敞着。淡淡青烟正从后院飘散而出,走得近了还会感到空气些微呛鼻。我们不约而同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躲到门外往院里望去,果见大部分人都集中在后院,正一桶水一桶水的往房里搬运,我便猜想那起火地点就在佛堂里面。 “师兄,现在好像不好进去啊。”我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才能潜入禅院,身旁的人却许久不曾说话,只凝神望着院里某处,一副若有所思。院中众尼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有什么怪异么?我皱皱眉,心想那佛堂里或许还有什么要人,甚至就是慧净师太本人,只可惜那里冒着青烟,远远的瞧不清楚。李斐目力耳力皆比我强,许是他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人吧。 “师太!”一个苍老的声音忽而闯入,我忽而震惊地盯着一点,盯着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尼,看她紧追着慧净师太疾步走出佛堂。 “是魏婆婆。”我讶然道。 李斐扭头看我一眼,瞬即又将视线转回院中。 “师太疯了之后,你的魏婆婆就出了家,一直在照顾她。” “疯了?”我惊讶地瞪着他,他则无力一笑,拉起我的手缓步离开了后门。 离去前,我看到了慧净师太茫茫然以头去撞柱子,魏婆婆正抓着她的双臂想要阻止她。 疯了……她竟疯了?! 连魏婆婆也出家了! 接连的现实真相震撼着我的思维,终于终于,有些难解的事解开了。我一直以为魏婆婆执意不肯回乡养老是因为怕孤独,或是基于对丁家的感情,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她为了照顾慧净师太出家了!那她一定与俗世的郭暖莺有某种关系,且这关系深刻得令她甘愿倾注一生去守护她,照顾她,甚至为了她舍弃婚嫁……她是她的谁?当年的姐妹,侍女,还是其他?我不得不说,那样深厚绵长的情感触动了我,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世间竟还有如此义无反顾的情谊! 可那会是怎样的一番过去呢?我久久地猜想着她们之间的过往,想得心也酸了。剪断了三千烦恼丝,似剪断了与尘世的羁绊与牵挂,却终究剪不断他人对她的惦念和深情。王爷如此,魏婆婆如此,人世间情深若此,她何其有幸!只可惜我庸庸碌碌大半载,却未敢将谁引为知己。知己,知己啊……他该是何种样子呢?盯着眼前的背影,我好似隐隐中又生出些心动。 自下山后,马儿就带着我们漫无目的一直往前走,放眼而望是乌压压的枯枝杈,细看是一片片果树林,却又像被主人抛弃的荒地。李斐说那是片桃园,我才忆起以前也曾去过桃园。若不是此行方向与那处桃园截然相反,我差一点儿要以为故地重游了。桃花是美的,只是眼下时节不对。关于“桃”的记忆仅有那一些,都与沈家和吴家有关,至今想来我还是耿耿于怀。 不知为何,谈着谈着李斐便提到“双桃之礼”,娓娓道来一个久远的故事。他说很久以前,有一对夫妻生活贫寒却很恩爱。一年遇上饥荒,他们为了活命相携离乡,在饥渴交迫之际寻到了一只蔫瘪的桃子。只一只桃子,一人吃尚且尔尔,何况饥肠辘辘的两人来分?于是女人骗男人说她已吃过一只,男人便安心将整个桃子吞入腹中。直到不久之后女人饿死,还存着一口气的男人才恍然醒悟。可悲伊人已去,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听完这个故事,我的心结反而越来越深。 “传说毕竟是传说,只是后来演变成‘双桃之礼’,青年男女若一起共食,则代表定下白首到老的约定。” “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吃下的,该怎么办?” “你是说男方还是女方?” 我顿时垮下脸,怯怯地看着他的背。“这有区别么?” “怎么办啊……”他喃喃地认真寻思着,害我以为他当真能找到解决之道,谁想一不留神,忽然腋下一紧、前后颠倒,我竟瞬间就被他从身后抱至怀里! “你……你吓死我了!”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幸好这马背的高度还不致让我恐高,只不过方才悬在半空的一刹是真的惊出了我一身冷汗。“不行,我要到后面去坐。” “只一匹马,哪能换来换去?”他一手紧了紧缰绳,另一手却贴着我的臂膀将我牢牢困于胸前。饶是我穿着男装,这路上也越走越荒凉碰不见什么人,否则我一定早已羞得抬不起头来。 “那你刚才不还是……”埋怨的话我只敢小声嘟哝,想起他耳力极好便马上又咽回去。“你……你想到办法没?”被他圈在怀里虽然不用担心掉下马碑,可这个位置确实不如马屁股上坐的舒服,他干嘛要这么折腾我呢?不耐烦地拱他一下,斜在我胸前的手却收得更紧。 “当真要我想办法吗?” 他的口吻有些怨气呢,我慌忙戒备地绷直身体。从他唇边呼出的暖暖的气息却正好撞在我后颈上,哪怕我再心无旁骛也不禁慌了神,摸摸心口,又突突的跳起来。 “你既已嫁我,又管什么‘双桃之礼’?” “呃……是你先提起来的。” “你心里不也在问吗?我不过为你释惑罢了。” 咦,我把疑问写在脸上了?他怎么能看得出来!虽然被人看透心思有些难堪,但我却忍不住将此事往好处去想——呵呵,他能读懂我的心思啊,是不是说明他比以前更关注我了? “我也不过随便想想而已啊。”我暗自压下心头窃喜,假装心虚地低头。忽而凉凉的,一个吻轻轻落在颈后,激起我一阵轻颤。 “心里……只许想着我。”醇厚的嗓音深情道。 只……想着他? 呼,我的脸皮儿,我的脸皮儿……好像又薄了许多呀。我一时只觉身上冷热交加,僵住一动不动。今天的他……有些不一样呢。 “风真大啊,呵……”干笑一声,我继续装模作样,怕冻似的瑟缩着拉拢衣领。我向天发誓我不是为了博他同情才假装可怜的,他干嘛还要搂紧我?胸口忽的一波暗流躁动,烧得我头晕脑热,我这是怎么了? “师兄,你是不是……” 啊——不行不行,赶紧打住,那种话……那种话怎么能由我先说呢?人家好歹也是女儿家呀。 “什么?” “没,没什么,我是……啊!走了这么久,你饿不饿?”前面不远像有个小村镇,索性歇下脚吧,也好让我的心跳缓一缓。 “赶路要紧。你若饿了,包袱里有些干粮……” “我不饿不饿,咱们还是赶路,赶路吧!”讪讪地抓紧他的胳膊,我笑嘻嘻地两眼直视前方,只当背后什么都不存在。上一刻是上一刻,我能趴上他的背,却不意味着我也能窝在他的胸前,这可是两码事。唉,我的脸皮儿……哎呀,不说还好,怎么一说反而愈发烧得烫起来?我明知他是担心后有追兵,并非存心看我别扭,可还是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 咳,算了算了,比起我这脸红心跳的不自在,自然还是抓紧赶路逃命要紧。眼看那小村镇就在前方,身后之人突然猛一踢马肚,惯性便使我毫无保留地狠狠撞进他的胸怀。 “啊——”飕飕冷风也直往嘴里灌,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快啊! “合嘴!” 哦…… 时快时慢地走了大半天,中途也在荒郊野岭小憩了两三次,直到傍晚日暮来临,李斐终于决定暂停赶路,找到一家客栈投宿。尽管马速不算快,可我还是被颠地腰酸背疼,加之一路僵着身子骑在马上,刚下得马时差不多连如何走路也忘了。抬眼看门上,大大的四个字——“来福客栈”,想到似有一条狗也叫这个名字,我几乎笑喷。这座无名小镇虽远离京城,商家的服务还算周到客气。只是客房条件差强人意,最好的上房也仅有十来平米,简单的置有一床一桌和两把椅子。不过此行本也不是为了享受,一切皆可将就。李斐特意嘱咐店家在房内多备一床棉被,那店小二也果真挑了最干净的立马送来,留下一盆热水就退去了。 一间上房啊…… “先洗洗吧,饭菜过会儿就上来。” “嗯。”我闷声应道,扭捏地走到脸盆架边上便直接伸进手去。“啊呀……呃,是水……水太烫了。”傻傻一笑,我转头又漫不经心地轻轻撩起热水,机械地洗着手。 已经入夜了,入夜了呢!怎么办?方才他和店老板说“要一间上房”时,我差点儿就要喊反对呢,现在要怎么办?唉,我的勇气还没做好准备啊。 “手都烫红了。” “耶——” 他何时走过来的?我匆忙又要以笑脸掩饰尴尬,却才发觉双手已被热水烫得通红,失去知觉一般木木的。“唉……”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叹气的?”他笑笑,自然而然地接过我双手包进自己掌心,温柔地揉搓起来。那手上有淡淡的茧子,摩擦着我细嫩的手心手背,我忽而越来越难忍这暧昧不明的煎熬,身上立刻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他要干嘛?犹疑地探上他的眉眼,他却是专注地凝视着我的手,眼神中无波无澜,脸上也同平常一样宁静。 哼,老天真是不公平,怎能只有我一个人晕乎乎的呢? 店小二在外敲门,他才又不动声色松开我。手上已经恢复正常的温度,房内未点炉子,周身反而寒气尽退,变得仿似热火缠身。桌上有好些热菜热饭,肉的素的,看上去很能调动人的胃口。我索性将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盘盘碗碗之间,放纵自己吃个十分饱,直到撑得肚皮鼓鼓还意犹未尽地巴在桌子边。 唉,咋办,我真的吃不下了。 “心儿。” “嗯?”不抬头不抬头!我夹起一片菜叶艰难地送至嘴边。 “要不要再加几个菜?”他见我胃口大开,瞅一眼满桌狼藉,似是担忧道。 “不用不用,我吃饱了。”两根筷子一放,我呵呵笑着离开桌子。再加菜?那我今晚就得撑死了。走了几步才觉胃里鼓胀得很,方才实在吃得太猛,连嗓子眼儿都快被食物堵住了。 唉,今晚看来是睡不下咯……哎!我可以出去散步消化消化嘛! “师兄,我出去散散步哈……”正要抬脚走人,鬼使神差又问一句。“你去不去?” “好啊。”他施施然站起身。 我……我好悔。 小镇上一入夜就清静得很,周边也没什么值得一瞧的景致,我和他走出不远就都觉得乏味,绕着绕着又绕回了客栈。可肚子还是撑得很啊,于是我又同他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走着走着走到了街道尽头,再慢慢悠悠折回来。如此一趟趟将小镇东西南北都转了个遍,算来也不过走了大半个时辰。 可,我的胃…… “师兄,我想吐。”还未等他回应,我已跑到对面墙角弯腰大吐特吐。 星空璀璨,尽管没有月光,这夜也静得美妙。只是四周此时只听得到我呕吐的声音,什么美妙也只能烟消云散。我早已羞得欲哭无泪,吐完之后也彻底没脸见人了。 “可舒服些了?” “嗯。”虽然不好意思,可人家还这么关心我,我哪能不给面子?偷偷瞥他一眼,却正好瞧见他嘴边尚未消失的笑容。“你……笑吧笑吧,我知道自己又出洋相了,尽管笑吧……” “你也觉可笑了?”他并未笑出声来,紧抿的双唇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星光下有着润泽的光晕,倒叫我一眼看得怔住。 坏事了,我好想,好想…… “你……”一个“你”字刚蹦出口就觉得不太舒服,我不自觉吞咽一下,早忘了还有脸皮儿薄这回事。愣愣地盯着他脸上的每一处,我下意识上前迈了一步。“呃……”脚下却猛地一顿,我忽然想起刚刚自己做了那么恶心的事,赶忙掩住嘴就往客栈里跑。李斐忍俊不禁地轻摇头,跟在我后面也追了上来。 还要静心吗?我好像没主意了。要不……算了? 呜…… 如果不是清楚知道事件的严重性,我几乎以为我们已经逃离了危险。为何身后迟迟不见追兵呢?我们仍是优哉游哉地赶路,或者说根本用不上“赶”这个字。除了经过村镇时快马驰过,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李斐从来不曾加快过速度。只是一开始我们是向着西南走,走了几天又转向东南,再走几天又转向西南。不管是往东还是往西,总归我们是向着南方而去。走了十几天,我也渐渐习惯了同他共骑一匹马,脸皮儿也好像不知不觉又厚回来,起码不会轻易就面红耳赤。 我知道自己面对他时心理起了变化,只是一时还难以适应,聪明如他自然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夜晚投宿时,他会执意守在床边,天还未亮,我便能见到他靠在椅上睡得正沉。他是我爱的人,是我的丈夫,为何还要受这等待遇呢?我明明心疼,想要改变自己的僵持,却又觉无措。我想我会慢慢想通,只是缺乏捅破窗户纸的勇气,而他依旧做他的正人君子,不曾越雷池一步。是我太拘束,给了他错误信息吗?我约略猜得到一个妻子应该如何讨丈夫的欢心,可若要我亲身实践……老天呐,真要我采取主动吗? “这个喜欢吗?”他温纯的嗓音忽而飘进耳边,吓得我噌的跳起来。李斐正擎着一只手定在半空,手上端着一碟糕饼。他皱皱眉,马上放回手中东西,不放心地跟过来。“心儿,想到什么吓成这样?” 我拼力抚住心跳,咬紧牙关抿嘴一笑。“呵呵,我是想到……茹婶他们,不知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啊……” 我不是存心说谎的,不是不是的。 “你放心,赵凛还不致迁怒到他们。” “哦,这样……那,王爷也不会有危险吧?” “呵……”他笑着轻刮一下我的鼻尖,害我当场傻掉。“小傻瓜,茹婶都没事,王爷岂会有事?” 道理是这样讲的吗?我的逻辑混乱了,只能顺从心意摸摸鼻尖,又看看他。客栈外走廊上传过些匆匆的脚步声,楼下也听得到熙来攘往的吆喝叫卖,我的头一时晕了,迷蒙蒙地却望见他在对我笑。只是那笑来得快去得也快,尽管他唇边只剩渺渺笑意,却还是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我好想…… 不行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行啦。 “心儿,想不想去仙鸾山?”他倏忽间突兀道。 “仙鸾山?我们要去那儿吗?可我和师父……呃,我是说我和付师傅已经不是……” 他的眉又对我皱了皱,莫名其妙地盯着我。 “心儿,你如何会叫他‘付师傅’?” “我已经离开五道堂了呀。”他干嘛要多此一问呢? “这……”他似不解地沉思片刻,末了是无奈的笑叹一声。“心儿,你的付师傅可曾将你逐出师门?” 逐出师门吗?我想了想,摇摇头,忽然明白过来,惊喜地大叫。 “你是说——我虽离开了五道堂,可还是仙鸾山门下的弟子,是不是,是不是?”见他终于给了我肯定答复,我恨不能开心地敲锣打鼓,双手合十感谢上天。 啊呀呀,我还是有门有派的啊!哈哈哈哈! 不过……我也太糊涂了,怎么就能会错意呢?我还以为离开五道堂就等于失去师父和一众师兄,我还以为我再也不能拥有他们的关心和宠爱了呢!啊呀,我真是赔大了,之前还为此伤心了很久呀! “呵呵,那师兄你……” “我早已不是了。不过陆幽廷陆前辈与我另有要事相商,明日我们须得启程去仙鸾山了。”他的神情一如往常般静静淡淡的,看不出一丁点儿的悲伤沮丧。我这才发觉其实我应该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他再也不是我的师兄,可不知为何就是想这么称呼他。他不也没有拒绝吗?人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可不可以说“一日为师兄终生为师兄”呢?师兄我有好多个,可他却是最不一样的一个,我要因此改口吗?可改口又该怎么称呼呢? “师兄,你有没有字号什么的,或者曾用名?” “怎么?” “说嘛说嘛……” 见他略显腼腆地坐下,好似我的撒娇战术生效了。 “除却姓名,我单有一字‘修言’,修行的修,言行的言。” “修——言……李修言?姓李、名斐、字修言?” 他被我咬文嚼字的模样逗笑了,含混着点头配合我。“嗯……没错。” “唉,古代人还真是讲究啊……”我径自推敲默默嘟囔着,想到好多相熟的人都有自己的表字,偏偏就我一人轮番更换姓名玩儿,怎么就没想过也为自己取一个字呢? 修言啊……这两个字倒是很衬他的性格呢。 “师兄,那我也能叫你‘修言’吧?” “你那声‘师兄’又该做何?”他不说可与不可,又来和我玩儿太极。 “这个……”还要我二选一么?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不像要逗我,索性将问题抛回去。“倘若要你选,你喜欢我叫你‘师兄’还是‘修言’呢?” 无论我问哪一个选项,他都是果断地摇摇头,末了带着抹可疑的笑竟背过身去。 “咦,都不喜欢吗?那我该叫你什么嘛……李大人?” 他不应。 “李公子?” 更无可能了。 “李斐?” 他还是不应啊。 我咬咬下唇,忖度着腹中能想到的任何一个适用称谓,直觉真是一个比一个肉麻。他在逗我吧?他一定又要折磨我。 “那个……”我明明想好了,就算叫他一声,自己也吃不了亏,可我竟怔怔盯着他的背,心口没来由又开始猛跳。难为情是一回事,重要的是我脑子里突然钻进一个念头来——要叫吗?要吗?“夫君。”不等他视线对上我的,我已将唇重重印上他的,身心禁不住轻轻一晃。 “什么?”惊讶转瞬即逝,他幽深的眸底被我撩起了一把火,炙热灼人的温度也烧到了我身上。我忽觉口干舌燥,有些仓皇地想要退离。 天哪,我做了什么?我吻他,我竟然主动吻了他!惊羞的心一发作,他却不容我退缩,只大手一拉,便使我跌坐在他大腿上。手中紧紧攥着他的衣裳,我想松开的,可不知怎么就是松不开。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我还要打退堂鼓吗?呜,死就死吧!于是两眼一闭,压抑着满心说不清的情绪等待后续。 “心儿……”又是他无奈的话音,不过多了些朦胧醉意。“睁开眼睛。” “我不。”扭捏地哼一声,我飞快地想了想,还是很没骨气地临阵脱逃,干脆把脸窝进他颈间藏起来。 呜呜,真是羞死人了。 “房中只你我二人,怕什么?” 他在笑吗?怎么遇到这种事,总觉得他比我轻松许多呢?哼,他一定经验丰富,他一定瞒了我好多故事。 “你喜欢我吗?”我终是不敢直视他的双眼这么开口,虽然矜持不值半毛钱,可现在已经快要到达我的极限了。 “喜欢。” “爱吗?” “……爱。”他似是极为困难地吐出这个字,我心头一喜一动,探手摸上他的脸颊,指腹传来淡淡的热度。终于获了点儿小甜头,我不禁莞尔,更深地埋进他的怀抱。 “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觉得纳闷,师兄为何会喜欢我的……不过现在不重要了,我喜欢你就够了。” “心儿……” “我想起一件事来——师兄,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一个……满月的晚上。” 我又满足地笑了。 “嗯,那天是五月十五,我记得很清楚。呵,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呢……见面的第一句话,你应该记不得了吧?” 听不到他回答,我便当我猜对了。 “我当时问你是谁,你却问我是不是丁非心。嘻嘻,觉不觉得有些奇怪?我在那之后有时还会想起来,却一直想不透。你知道是哪儿不对劲吗?”他仍不吭声,我的话匣一打开却收不住了。“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都记得,我记得我对你说师父不在,他搬到别处住了,你当时也是应下了的,所以我一直认为你那晚本是要去见师父,只是意外遇到了我……师兄,你当时说了谎,是不是?” “要怪我吗?”他终于开口了,喉结在我眼下一动一动。“那晚可是你一厢认定我是刚自外面返回,我何时亲口说过?” “哼,巧舌如簧。” 此刻,我懒懒地偎在他的肩头,这感觉太不真实了,我是不是又做梦了? “我现在才明白,其实你那时早就见到了师父,所以再见到我时,不用我自己介绍,你就能知道我的名字是‘丁非心’而非‘丁辛’……可是我不明白啊,你为什么要让我误会呢?” “那非我本意。我只是不习惯多做解释,况且那晚仅是你我初次见面,我以为此等小事无伤大雅……不曾想,你却将它记了那么久。” “是啊,是我笨,直到前不久才想明白了……我就说么,你总不可能一开始就看上我了。”忍不住负气地扯一下他衣襟,手却被他捉个正着。我在计较吗?又怎么计较得清呢。“师兄,我觉得自己好亏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一开始就喜欢你了,哪怕只当你是师兄的那种喜欢。”忽的被自己越说越委屈,我原来那么容易喜欢一个人吗?呜呜,真的好不甘心。 他又不说话了,手心紧贴着我的手背,烫得人几乎晕过去。 “师兄,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你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他轻轻笑出声,喉结也颤起来。“我一直喜欢你啊,哪怕只当你是师妹的那种喜欢。” 他又在逗我了,我不是要这种答案啊!罢罢罢,羞赧甩一边,矜持也不要了,我一咬牙,一下一上跨坐到他腿上,甚为严肃认真地对上他的眼。 “我很郑重地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回答我——从你出生到现在,你有过几个女人?”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分不清是因为震惊还是羞涩。 “……一个。”片刻,他淡然道。我的心却瞬间变得冰凉,按在他肩上的双手顿感虚软无力。 “她……你还喜欢她吗?”我不想当个怨妇哭诉丈夫的不忠,可这滋味当真不好受啊。心里像是被剜出一块血肉,揪得好疼。腰后却不知何时被他牢牢圈抱住,我一分神,他的脸已近在咫尺。 “呃……”来不及回神,他突然勾手将我头一压,温热的唇深深贴上我的。喉间一口气没提上来,我不能呼吸,不能呼吸了……他的吻似深似浅,碾磨般摩挲着我敏感的神经,夹着别样的柔情一丝一缕地挑逗我心底的欲望。我不该让他这样欺负,尤其在得知他也有那么一段过去之后。可胸口隐隐的痛又作何说呢?痛得我心酸,痛得我不顾一切只想拥紧他同他一起坠落下去。我爱他啊,我如何能拒绝他?他的唇柔软温润,隐约中一股茶香伴着喷薄热息涌上我的舌尖,我倒吸口气,浑身止不住轻颤。奇妙的甜蜜滋味从亲吻中晕散至四肢百骸,我只觉我要被融化了,连骨头都要酥软了。手上渐渐无力,我再也支撑不住,将全副重量都压到他的身上。 “……一个女人,也只有那一个女人……”他流连忘返地吻着我的唇,我的颊,深湛的眸色中闪过一抹幽光。“你问我是否还喜欢她,是的,我喜欢她,喜欢,喜欢……” 他在说什么?我恍惚地望着他同样有些迷醉的目光,心口酸意沉淀。 “我是问你‘有过’几个,不是‘有’……唔……” 他再次用力地吻住我,将满心如火的热情悉数倾注在这磨人意志的亲吻中。 窗外暮色渐至,柔和的光线穿过窗纱投射进片片朦胧的影,轻飘飘的,却又带着种安定心神的能量。正有谁兴之所至,亮开嗓子高声唱起一首歌谣,极尽婉转动听,悠悠扬扬地飘入有情人的耳朵里。 “菱花儿醉哟桃花儿暖…… 锦被儿凉薄独卧难…… 且道一声慢,莫念那时辰晚,但由他霞飞妆红两处看…… 秋水儿绵哟秋波儿转…… 叹声儿相知时日短…… 笑问伊人儿,可愿山盟相伴,纵使他金山银山也不换……” 多年后的某日,我想我依旧会记得这样一个黄昏,同这首名叫《燕语浓时》的曲子。 喂饱马继续前行,途中经至一个繁华小城,我们照旧疾驰绕过。马儿的脚力惊人,一路之上不曾显露过丝毫倦怠,反而是我常常被它颠地不知东南西北,对它生不出再多些的好感。这日算来已是二月初八,因沿途往南行,气温的变化便慢慢体现出来。随身携带的衣裳替换也慢,我偶尔便会因热出一身薄汗而感觉浑身都不舒畅。奈何在远行之时奢望沐浴本就不该,我也只好与李斐时时保持些距离,既尴尬难为情,又不好表露在面上。快马奔驰之中望见前方城郊的一座破庙,我便立即脱口建议说不妨暂停下来歇一歇。天正当午,他也没有拒绝。 “那儿好像有人……”一下马就看见庙里似乎躺着什么人,浑身破破烂烂像个乞丐,远远看去竟又似昏死过去,一动未动。李斐领先我走进去,近前一探其鼻息,果然已奄奄一息。 “是饿的。”他说,随后从包袱中翻找出一小块仍旧新鲜的干粮,就着水囊里的水一点点塞进他嘴里。那人虽饿得无半分力气,且一直闭目不语不动,可他显然还有知觉,本能地开始蠕动颌骨,咀嚼了多时才吞咽下去。 我在一旁默默为他祈祷着,不经意间瞧了几眼那人的脸,谁想不看则已,一看竟大吃一惊。 他,他会认得我吗?我忽而大感不安,趁着李斐照顾那人的时机悄悄躲到庙外。 “他应该没见过我的真面目的……”我终于渐渐冷静下来,想仔细了,也放心了,就又重回到庙里,李斐已将那人扶坐起来。他蜡黄的脸上满布尘灰,长长的头发也早已凌乱不堪,身上烂的烂,脏的脏,任是谁遇到他也只当他是哪里来的乞丐。 “谢……谢谢……”那人在艰难地说着感谢,李斐只淡笑应下,将大部分干粮和全部的水都留给他,向着我这边走过来。 “出去说。”他轻轻道。我跟着他又来到外面,又往庙里望了一眼。 “心儿,你认得他?” “嗯,他是丁家原先的管家丁大水,听说之前离家去找丁家二爷,许久都没传回音信了。” “是他……”李斐好像终于在记忆中搜寻到那人的影像,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他与丁大水应该没打过交道,记不得也是正常。只是眼前这偶遇不得不拉回我许多回忆,让我心里一时起伏难定。丁家沦落后汨儿一直不曾离去,我原以为向来忠于丁昶的管家丁大水也会同他们一起,却在事后得知他早已自告奋勇单枪匹马去寻找失踪的丁贺,一去却失了音信。眼前正值多事之秋,我哪里又会想到今日在这里见到他?唉,那可恶的丁贺,有胆做却没胆担当,害了有多少人! “师兄,咱们能不能想个办法,确保他平安回京呢?我看他一个人,要想回去实在不容易啊。” “……如此,你在此处等我一个时辰,我先带他去城里寻一处安顿。”他想了想,转身便钻进破庙。不消多时,丁大水就被他背了出来。将之驮上马背,他与我眼神交汇,转而牵马一路向小城走去。 第九十八章 更新:09-11-07 20:26 如果我还是以前的我,即使自身难保也一定会为了送丁管家一趟而陪他折返回去,我总是见不得熟识的长者流落荒野的。只是现在行不通了,我不是一个人,我们已经逃出那么远,再也没有走回头路的可能。其实,又是我在制造麻烦吧?李斐原本可以不管这件事,留些干粮银两给丁管家,尽管离去就是。可我却忍不住发好心开口求了他,他又何以会拒绝我?只因为我,他就要背上偌大的风险将丁管家送至安全的地方,还要为此想方设法保证他顺利回京。我不禁后悔,开始埋怨自己。 小城离破庙大约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而且这里并非交通要道、繁华重镇,按说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但我却无法因此就放下心来,李斐毕竟不是别人,我难以理直气壮地说服自己不要担心。日头依旧不高不矮的样子,落在破庙里的窗棂影子却在慢慢地移换位置。煎熬般的等待似乎遥遥无期,我越来越感到不安,一直站在破庙前面翘首企盼。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他没有回来。又一个时辰过去了,远方还是瞧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我猜想他是否被官家缠上,又是否遇到旧日江湖的朋友或仇敌,甚至他狠心地抛下我而远走高飞……我告诉自己他绝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他也一定能摆脱纠缠成功脱身——他不会有事,他一定不会有事。 周围万籁俱寂,漫长的等待变得愈发令人恐惧。我想要去城里找他,却又担心他回来后找不到我。尽管理智仍坚持着提醒自己切莫悲观伤感,可我终究敌不过那在死寂中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的害怕与不安。叫我如何不怕呢?这次我又成了始作俑者,是我让他去的…… 破庙外隐约似有声响,我心口砰然一窒还未及有所反应,那人就已如风一般闯了进来。 “非心。”他叫着我的名字,可我认得他吗?我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仰视着眼前这个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的不速之客,一时竟忘了防备。他着急地扯下头上那坠着面纱的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容颜。 “我是你师叔啊!” “师叔……”我不知道自己是太过激动还是太过惊讶,愣愣地坐在地上不动。她怎么会出现呢?迷迷糊糊地想起李斐曾说过要带我去仙鸾山,他和陆师叔是有要事相商的。而此刻陆师叔已在眼前,他又在何处? “李斐让我先来接你,咱们到了仙鸾山再说!”说话的工夫,师叔已将我从地上拽起来拉到了破庙外面。新鲜的空气像是久违似的扑入我的呼吸,我慌忙按住她的手,心惊得像要哭出来。 “他呢?” “他有点儿事还没办完,咱们先走……” “他也会去吗?” “会去会去,咱们还是快走……” 我走了,他会来吗?我像是又做了一个梦。他忽然不见了,久未见面的陆师叔却伴在我身旁。我有时会想陆师叔是否是人假扮的,那么我岂不是中了别人的诡计?可当我见识到她上天入地的神功,我哑口无言了。仙鸾山地处偏远,师叔却只花了半天工夫就带我到达了目的地。可这山很高,比我预想的要高,更比凤溪山不知高出多少。我是有恐高症的,对登山也不甚在行,幸好师叔她想得周到,先拿丝巾蒙住我双眼,这才捞起我施展轻功爬上绝顶。 人在急速飞升时的感觉会是怎样,我在上了山顶之后就记不清了。只知道睁开眼时见到的是一处道观模样的建筑群,因有雾气萦绕,我也看不清它是庞大或是精巧。仙鸾山果真有点儿仙气,我下意识绷住口气。师叔很快带我去找我那素未蒙面的师公,可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小童却说他老人家清晨就下山去了。 “非心,这间房一早就是留给你的,沐浴过后就休息吧。” “嗯,多谢师叔。” 我安安静静走进属于我的房间,关上房门。 绝顶之上能听到的只有风声。 这个世界果真很安宁。 我应该也是安宁的。 我默默走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似有心似无意地审视着眼前一切,颇为安慰地想——呵,这世间还会有属于我的东西。 仙鸾山已经到了,李斐呢?他不会是因为丁管家的事耽搁了,否则陆师叔大可同我明说。他却有可能是遇到了官家的盯梢或追捕,他应是不想害我暴露,所以才会劳烦陆师叔先将我接到安全之处。安全之处啊,这仙鸾山上俨然世外仙境,他也曾来过吗?我不禁想去问问看看,哪处会是他的房间,却又觉“睹物思人”这一做法只适合缅怀故人而非排遣忧郁,且有些不好的兆头,遂打消了念头。 于是,我能做的又只是等。 仙鸾山上还住有七八个十岁左右的幼童,据师叔说他们都是师公新近挑选的练武苗子,只不过拜了师叔作师父,平日里由她传授他们功夫,由师公教授书本知识。我初以为这儿会是个人烟稀少的清净地,一听说山上不光有小孩儿,而且他们每日都会到演武场晨练,我闲来无事,第二天便早早起来跑去看新鲜。以前结识过武林中人,可我从未见识过小孩子如何练武,就趁着这个机会补补课,站得不远不近地仔细观看。小家伙们毕竟尚是初学,虽然卖力地挥拳踢腿,耍出的招数却还不熟练,一个个更像是在跳舞,只不过这种舞蹈毫无美感、十分怪异罢了。不知不觉,娃娃军已经不间断地打了两个时辰的拳法,连我都看得有些累了,但师叔不喊停,他们也只能继续。肉肉的红脸蛋憋得鼓鼓的,看他们咬牙拼命坚持的倔强模样,真是让人心生疼惜。眼下虽已进入二月份,山顶之上却还像寒冬腊月一般刮着冷风。孩子们只穿一层单衣,练得久了衣裳自然汗湿黏在背上,只要风一吹,那滋味就别提有多痛苦了。我这个大人尚且要时不时搓搓手跺跺脚,他们小小年纪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不管男孩儿女孩儿,也不曾见哪一个哭过鼻子。陆师叔欣慰地说仙鸾山后继有人了,我却莫名觉得那不啻是在间接讽刺我。枉我还是他们的大师姐,现在不只耍不出半套功夫来,连看别人练功都能把自己的眼睛看红,哪还有脸说自己是仙鸾山的弟子呢?这么一想,我倒宁愿师父当日将我逐出了师门,今日也就不会感到这般羞愧。 躲到仙鸾山,我似乎更像个废人。 等了一天,师公仍旧没有回来。喝茶的时候师叔猛拍一下大腿,说师公这回准是又去云游天下,恐怕小半年都回不来。我却并不因此感到遗憾,就像我初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也不会感到不习惯一样。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来过这里,也曾在此长期居住过,同师公、师叔一起相处过很长一段日子,所以我下意识没有一点儿排斥的心理。古朴的房舍是几百年前的旧迹,可它们并未因此失去活力。日常的饮食也格外简单随意,我很喜欢这般清清淡淡却又饱食满足的感觉。这儿没有人会催促我,更没有人来设计我,我发现这里的生活色调越来越合我的胃口。可我知道仙鸾山不是我的故地,师叔只见过几次,师公更是仅有耳闻。这里很好,是很好,可它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山巅之上时时都弥漫着雾气,叫人看着看着不禁生出错觉,好似又入了梦境,来到天上。我坐在冰冰凉的石阶上出神,有个小师妹看到了,热心地拿来一个蒲团给我。我笑着说声谢谢,她则拉上另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师妹试探着挨近我,见我不反对便一起坐下来。又有一个师弟还是师妹看到了,他们同样走一步停一步地凑过来,然后就一个一个又一个,很快,我周围便围满了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孩子们的天性是一旦卸下防备就会肆无忌惮,他们看我好脾气地笑了又笑,干脆拉着我要我讲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何,一时间七嘴八舌,嗡嗡泱泱起来。我虽难免被磨去些耐性,可总归不忍让这些可爱的小天使们失望,于是一边想,一边讲,直到漫长的午后过去,太阳西沉,我的耳边还是没有半刻消停。 “师姐,你来了还会走吗?”一个小毛头忽然问我。我想了想,想着怎么回答才能既不欺骗他,又不致让他期望落空。 “师姐在等一个人,要是那个人来了,师姐就要走了。” “那他要是不来呢?” 他要是不来……是啊,他也许不会来。 “呵呵,那我就留下来,给你们作厨娘好了!” “师姐,真的么?”另一个毛丫头也爬到我怀里,两只小手像祈祷般捧在心口,一双清澈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我。 我要骗他们吗?还是要骗我自己?赖在这里没什么不好,我想我的师叔和师公也不会反对。只是我清楚地知道,即便我是真心想要留下来,说不准哪一天也会离他们而去,就如他们也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他们给不了我归属感,可这不代表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我有这么多小师弟小师妹,这已经在我的幻想之外了,我根本不敢奢想将来还能有福气同他们一起生活。但若有可能的话,和他们一起生活又该是多么有趣啊!思来想去,我的心坦然了,抱住小师妹狠狠地点下头。 “那师姐会做什么菜呢?比咱们厨房的小珍姐姐做得还好吃吗?” “呃,这个就……各有所长嘛!” “什么叫‘各有所长’呢?” “……” 我忘了住在仙鸾山上是要有一技之长的,做白吃白喝的米虫可是会被这帮师弟师妹们看不起的。 “你们不下山回家看看吗?” 毛丫头摇摇头。“我的功夫还不好,要练好了才能下山。” 另一个小子也连声附和。“嗯,师父说仙鸾山不养没用的人,咱们会把功夫练得棒棒的,将来自己下山!” 哦,忘了说了,仙鸾山有个规矩,那就是一个人不管如何上得山来,他只能凭借自己的能力下得山去。这或许就是为何我的师弟师妹们别无选择,只有好好练功这一条路可以走。如此说来,我似乎也别无选择。 天色刚刚暗下去,孩子们就已吃完晚饭,乖乖爬上床睡觉去了。师叔在我房里陪我闲聊一会儿,临去前突然嘱咐我说李斐这两日就能回来,让我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 “咦,你俩不是成亲了么?自然要住一间房啊!”陆师叔惊讶莫名地瞪着我。 不知怎的,好不容易平静下的心又乱了。 “是,是啊……我记得收拾。” “非心,是不是身体哪儿不舒服?我看你气色不怎么好啊。” “师叔不用担心,非心只是有点儿怕冷,没什么大碍的。”我是怕冷,可这仙鸾山似乎终年都是秋冬的温度,以后又要怎么住下去呢? “明日我调几味药给你补补,这儿阴寒潮湿,你要受不了的。” “那……先谢过师叔了。” “你总是这般客气。好啦,我先回房,你记得添床被,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啊……怎么休息? 我以为我将那儿女情长看得透彻,将心里所有不由自主的牵挂都归咎于一段飘摇的爱情,可至少在这夜半人静时分,我的孤独使我清醒地认识到我是如何憎恶寂寞,而这寂寞里关联的一切都只是他。 他要回来了,他终于要回来了。尽管分别还不到两日,尽管心里难言的喜悦尚未成型,眼角却为此微微湿润。他不会知道我为他流过多少眼泪,他不会知道我为他几夜辗转难眠,任是过去还是现在,他更不会了解我对他抱有多么复杂的感情。如果爱能摧毁一个人,我想我已经被摧毁了。可如果爱能拯救一个人,我也已经被他拯救了。只是他不会知道这一切,他不会知道我只因他就仿若重生,永远不会知道…… 萧然夜风吹起了窗边的纱帐,我这才想起窗户还未关上。翻被下床,倦倦地踢上鞋子,坐在床边的一霎那,我却不想动了。为什么我要这般体弱呢?我从不觉得自己弱不禁风,可现实却使我不得不低头。以前还乐观地以为有了内力我会越来越强壮,谁知往后竟一日不如一日。我只在默默地想,想到像我这般多灾多难的身子有一天或许会拖累到他,心中难忍不快,既恨又无奈,却压根记不起他对我下毒的事来。悠长地叹口气,我懒得再披外衣,拖着鞋子走到窗前。清风并不似冬夜里那般刺骨,我不由得又饱饱地吸进口气,混沌的神经顿时变得爽然许多。 窗外浮云蔽空,月儿若隐若现,夜色是那般静谧凄美。想到正月十五那天错失赏月良机,我失落地关紧窗扇,手还停在窗台边缘。 “啪!”房里的灯倏忽亮了,我惊骇地僵在原地,吓得头也不敢回。 静静的,静静的,直到我的心慢慢平寂下来,那头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来了,心儿……” 我知道是他,我就知道是他……可我忽然没有勇气回过头去。心一下子酸得透彻,我傻傻地站着不知言语,手却死死地扳住窗台。 “你不回头……看看我吗?” 我不敢,我不敢啊……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察觉他走近反而愈加害怕。 “你……有没有受伤?”心狠狠揪起,哽在喉咙压迫着我的呼吸。身后却静悄悄的,他也狠下心来不再作声。任我再等下去,房中仍只听得到我自己的喘息,好似刚刚只是我做的一个梦,梦见他回来了,就站在这房中。心中猛然一惊,我忽而转回身去想要看看他,不想房中灯光却在此时被熄灭,四周又变成黑魆魆的,什么都瞧不见了。 他也在怨我吗?我惶惶然走了过去。 “师兄,你别怪我……我不知怎么,忽然就……忽然就害怕见你……” 他的身影融进黑暗,还是不动声色,我一急便喊了出来。 “师兄,你在哪儿?我不闹了,你……啊!”一双有力的臂膀突然由后紧紧抱住我,火热的掌心贴着我的腰腹蜿蜒直上,惩罚般将我深深地揉进他的胸怀。我不禁倒吸口气,颤颤的按住他的手。 “师兄,你……” “我回来了,心儿。” “……嗯。”他的衣裳有淡淡的尘土味,隐约嗅得出潮气。“还是先把衣服换下来吧,我这就去找人烧水。” “别去!”他一把再将我从正面搂住,摸索到我的脸颊便迫不及待烙下一吻。“别去……我爱你,心儿……我爱你啊……”他暗哑道,随即将十指梳进我披散的青丝,唇抵唇更深入的攫取我的呼吸。 我懵了,脑海中瞬间只存了那一句话,心儿掀起阵阵狂喜。他热切地吻我,吻过我的发,我的颈。我的心全乱了,我压抑不住急促的心跳,压抑不住心底的渴望,只能颤抖地承接他一波又一波的亲密碰触。 爱,爱啊……这个字有多重,他可知道?他走了,我是多么害怕他走了就不再回来。我要的原不止是一个可以依赖可以爱的人,还是一个能够日日夜夜陪伴我直到天荒地老的人。我承认我爱他的亲吻、他的碰触,我更难以抗拒地爱上他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毒也好,折磨也罢,那都不再重要了。我惯以防身的矜持、骄傲还有尊严,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顾不得了。我早就认定这个男人,还有何可顾虑的?身体里有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氤氲而开,继而像有蚂蚁一般啃噬我的神思与意念。撩人的厮磨好似已不能满足我,我急切地回应他的吻,甚至企盼他能再深一层的爱我,昏沉沉间不知今夕何夕。 “啊!”当脚尖上温温湿湿的触感变得越来越真切,我讶异地睁开双眼,却发觉不知何时脚下竟成了一汪清浅的温泉。耳边是悠悠然缓缓吹过的夜风,他含笑注视着我惊讶的表情,牵手拉我踏入水中。 “师兄,这里……” “仙鸾山顶的飞翎热泉,怎么,你不知道吗?” 我犹自稳住呼吸,讪讪点头笑笑,却是不管我怎么回想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怎样被他从房中带到山顶。仅有的衣衫也被沾湿,慢慢浸上水来,我不禁畏冷地抱紧双肩,见他正欲脱衣沐浴更是尴尬地扭转身去。“这儿好冷,我们还是……”刚想问他为何我们不在房中,却要到这山野中来,急速想了想,还是不说出为妙。“那个……我回去帮你拿套换洗的衣裳吧。”执拗地打算起身上岸,谁知一钻出水面就冻得我直打哆嗦。眼看眼泪鼻涕都要流出来,背后之人却忍不住笑出声,一伸手便拉我进水中,温热的泉水霎时淹没至我的肩膀。 “如此回去岂不伤风?你要师叔责怪我吗?” “不是不是……”方才昏头昏脑的冲劲儿早不知哪里去了,我紧张地抓紧自己的衣裳,另一手欲拒还迎似的撑在他身上,好不容易才稳定身形不致于歪进水中。可这般暧昧萦绕的情境下,我哪儿还能保持镇定呢?盯着他笑靥浮动的面容,心中恨不得一咬牙一闭眼沉入水中淹死算了。隐在云中的月儿却又没好心地钻出来,清幽幽的月光照亮了泉边的一切。我早已羞得不知所以,他却只顾笑着看我别扭。一浪浪水花飞起又落下,星星点点闪烁淋漓,我从不知他也能如此孩子气,心跳忽而骤停,却是他双臂成环拥住我,将我一齐带入水下。 脑筋霎时恢复清醒,我呛了一口水,扑腾几下便攀附在他身上不敢乱动。我突然明了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我也知道同相爱的人一起绝非错事,可我还是本能地瑟缩一下,紧抓他的前襟不放。 “师兄,我怕……我怕水。”我岂止是怕水啊。 “心儿……”他轻唤我的名字,不忘继续亲吻我的脸颊。我则暗暗憋住一口气,直至他舔吻我的耳窝,才抵不住松出一声轻吟。 “我会好好待你……” 他小心将我压在泉边,不慌不忙褪去我早已湿透的里衣。我只觉体内热浪翻涌,连身上也像点着火一般烧灼难耐,情不自禁向他挨近再挨近。而他却像是笑了,笑得我愈发迷醉,感觉他紧紧抱住我的身子,用情地吻住我,流连片刻后即欠身离开。我不知餍足地叹息一声,在迷蒙中看见他的影子,虚虚实实,似幻似真,好像我又陷入了梦境。脸儿已红得不能再红,浑身也绵软无力,我此时才知他身材原是那么健硕结实,禁不住心头一热,索性闭紧双眼伸手摸向他的腰间。许是我太过紧张,又或是他腰带结扣系得太紧,水中浮力作祟,害我摸索半天也不得其法。他终于忍不住闷笑一声,抓起我的手扣向一边。 “心儿,你知不知道……” “嗯?” “你一直都在折磨我。” “我哪有……”心儿突突猛跳,跳出我一头热汗。我迷糊了,灵魂像出了窍,我甚至开小差地想,幸好此时天光不明彼此看不清对方,否则我真担心自己会流鼻血。一丝优雅的香气拂过鼻息,暗夜中的他很快褪去一身衣物,密实而谨慎地伏贴上我的身子。我顿时只觉天昏地暗,浑身似麻痹一般失去知觉。只是他浓重的呼吸提醒了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危险讯号。不由得微微一颤,我攥紧贴身的兜衣想到一个词——逃跑。 “师兄,等……等等!你……你吃过晚饭没?” 他暗笑不止,忽然又扣住我另一只手,我越挣扎,他按压得越紧。 “师兄,别……我是害怕……” “你怕我?” “不是,是这里……”老天,荒山野岭的,我怎么会这么疯狂?! “呵……” “你笑什么,我们这样……会有孩子的!”我不放弃地继续挣扎,连我自己都搞不清,为何在这种时候我还能力保清醒想要警告他,或许我其实更是想警告自己。我对于人生的思考还太少,而对于爱情的体会更是少之又少,我可不想糊里糊涂就先有了孩子! “……心儿,你不想为我生儿育女吗?” “不是,只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啊!可怜我话还未说完,尾音就模糊在他的亲吻中。这次他来得热烈而迫切,一路向下,直吻得我晕头转向,娇喘连连。“心儿……让我爱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不要啦…… “我……我……啊……”我只知胸前陡然一凉,立时神魂飘散,什么都无法追究了。 当意识再度归位,已经是第二日的早晨。啄啄的敲门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条件反射地想要坐起身,却被一只精壮的臂膀挡了回去。 门外那人敲了半天,不见人回应也不觉奇怪,嘟哝几句竟走开了。 我的心却还在颤抖,人一旦清醒,思及昨夜之事更是羞得无以复加。我怎么就能……那个了呢?太快了……而且,我是怎么回来的呢?还是说一切都只是我在做梦?可身后却明明偎贴着一个人,热乎乎的一个人…… 他故作不经意再拥紧我,灼热气息吹拂在我后颈,两个人便又肌肤相亲,昨夜的记忆也再次被唤起。周室静寂,我却畏惧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揽住我的腰,闭起眼睛吻遍我的裸背。我一时慌了手脚,空气中的凉风却不失时机钻进来,引得我颤栗不已。有什么正将我的心越束越紧,我支持不住暗暗咽回低吟,拉开他的手翻过身去。 他醒了,乌发带一些凌乱,慵懒地望住我,唇角微微抿起。 我心头一动,只看一眼便马上低头,扯住棉被挡在胸前。 “起吧,师叔会生疑的……” “心儿……”他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手上有馨香的余温。“一直都想对你说……” 闻此,我的心口一紧一松,一酸一甜,耐心等他下文。 “昨晚便该对你说的……” 咦,不是那句,又会是什么? “呵呵,现在也不迟啊。”我应付性地勾勾唇角,原想借此拉开些距离,却被他只手按进怀中。清朗的笑声渐渐俯近耳膜,他贴近我耳边轻吐出三个字。 “明、天、见。” 我一愣,转而团手击他一拳。 “干嘛,你又要走了?在我和道别吗?” “……”他的笑容隐去些许,从被中摸到我的手握于掌心。“我还能去哪里?心儿,不记得了吗?我说过我想要对你说‘明天见’,只是一直苦无机会。” “记得是记得,可干嘛偏是那三个字?”有什么特别吗?我可不觉得,说它有点儿触霉头倒是真的。 “……在我而言,若每天都能对你说一句‘明天见’,尔后翌日果真得见,今日是今日,明日是明日。明日又会是今日,后日又会是明日……日日得见,岂不等同于我俩相伴一生?”他微低头蹭到我的额前,轻轻碰碰我的头。 “呵,谁知道你会想这么多……那你之前不曾对我说‘明天见’,难道是你不想天天见到我?” “你啊,小傻瓜……”他宠溺地吻一下我的鼻尖,将我搂进怀里抱得更紧。“你性子随意,可以对任何一人道声‘明天见’。即使那只是道别的话儿,我却难以做到。我是想得很多,想到那三个字就像一个约定,生在今天却要预先约定好明天,难道不算白首到老的约定么?只是我现在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对你说一句而已,你该懂得我的心。” “哼,好听的话儿容易说,一辈子可还有很长。”嘴里虽不饶人,我心里还是乐开了花。“在我们那儿,说句‘明天见’再稀松不过了,别人根本不会想到你那里去。” “……是么。”他的语气陡然有些怪怪的,我心一顿,察觉到自己说走了嘴,忙去寻他的目光。 “生气了?” 他没说话,只是神色变了变。 “别嘛……我不是小瞧你,也不是笑话你啊……那我以后只对你说‘明天见’,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同样没回答我是与不是、可与不可,静静望我一会儿,继而唇边翘起,一掀被将我卷入身下。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句话是谁总结的?真是天地间至真之理。我从未想过李斐会有这样一面,他执着地诱哄我去品尝男女欢爱的美妙,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蚕食着我的理智和思考。事到如今,我还要思考什么?我已彻底被他灌醉了。他爱拥着我入睡,爱与我十指交缠漫步山林,爱将心底欲望直白地表露在行动上。我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的温柔攻势,迷恋他的吻和他的一切,心中无时不满溢着对未来的遐想。我想要同他生生世世,同他海角天涯,做尽一切快乐的事,即便是泪水也要它在欢笑中流淌出来。 我是太幸福了吧?眼前现实也会时不时敲醒我,某些刹那,我会觉得这般耽溺情事的他让人感到陌生而无法置信。他曾是那样一个坚定、冷静而睿智的人,此时却与之前判若两人。但世间又有谁愿抗拒心爱之人的柔情蜜意?我只对自己说我的理智和思考已经崩盘,索性自欺欺人什么都不去理会,只让自己一味沉溺在他的温柔里,情愿一辈子都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那日之后,他不曾再对我说过“我爱你”这句肉麻话,我也不喜欢硬要他挂在嘴边。我以为我们会有长长久久的未来一起度过,又何必为一句甜言蜜语而在眼下浪费时间和精力?总归那句话我听到过,我便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也以为我终于找到一生所爱,我对新生活的激情就能胜过一切恐惧和忧虑。只是一种莫名的危机感从不曾消失,反而随着幸福感的增加而愈发强烈。难道是我爱他爱得还不够多吗?我寻不出潜在威胁出于何处,只能尽全力去回应他的热情,将困惑暂且抛下。 “心儿,喜欢这里吗?”他已经不止一次这么问我。我讷讷点下头,将视线转向眼前这片漫无边际的花海。阳春三月已至,即便是高峻的山顶也遍染无尽春光,几乎在一夜间,一切灰暗的色彩都披上了明快的新衣。仙鸾山上特有的紫色小花也钻出地面,不几天就抽枝、长叶、打苞,等到它们终于蔓延成一望无际的绿地,花儿也全都满绽出嫩蕾,远远望去就像一片梦幻的紫色海洋。 身处明媚的阳光下,面对如此生机勃勃的春景,谁能不心情舒畅呢? “这里这样好,我当然喜欢啊!”闭上双眼深深吸气,悠然花香便满满的吸进腹中。我不由得吃吃一笑,再睁眼时,李斐却正以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我。 “看我干嘛?” 他随意笑笑,笑去了脸上的暗色,却伸手撩开我腮边的细发。 “花儿很美……” “那你看花啊!” “人也很美……” 脸一红,我忍笑捶他。 “你才发现呀……” “怪为夫眼拙,娘子可莫要生气。” 我知道他又在逗我,哪里会真的生气?只是这几日他左一个娘子、右一个娘子的喊我,心里总是会蠢蠢欲动,有种按捺不住的冲动想要亲亲他。我迅速扫一眼周围,这儿还算是个僻静地,平日鲜少有人踏足,那么……我暗自定定神,昂起下巴闭起眼,第一次厚着脸皮主动索求他的安慰。有一丝微风拂过颊面,清清爽爽的,我下意识又吸口气,还未及多想时,他的唇已覆上我的,轻车熟路拥我入怀,却大力得像要将我嵌进他的身体。我又醉了,醉得全身酥软无力,却甘愿一直醉到一塌糊涂。起初我还能闻得到紫色小花的浓郁香气,可渐渐的,嗅觉失灵了,听觉也失灵了,我闻不到花儿的芳香,听不到春天的风声,却能品得出他亲吻中的甜蜜味道。转眼间天翻地覆,我和他滚落进紫色的花海,忘了时空,忘了所在,也忘了前尘过往的一切恩恩怨怨。我们只愿一辈子都能沉浸在彼此的缱绻缠绵里,将这梦一般的温馨瞬间永远延续下去。 我是不是太幸福了?心里习惯性再次拉响警报。通常在我沉湎幸福和快乐的时刻,接下来总会有难以预料的事情发生。我想我是很难习惯幸福的存在了,尤其近来,这颗浮动的心老是没来由慌乱不已,我该怎么办? “师兄……”我还是习惯这样叫他。在我看来,那一声“夫君”或是“相公”太肉麻了,偶尔为之尚可,平时实在难以启齿。“回去会不会太晚了?” “不晚……尽兴就好。”手贴在我的肩上轻轻摩挲,觉察到我的偎近,他俯身又印上一吻。我静静躺在他的臂弯里,看着他深沉的眸光呵呵一笑,心口却下意识越收越紧。我的一只手正徘徊在他身后,指尖忽然触到那宽阔的脊背上凸起一丝丝淡淡伤痕,心中不禁颤了一颤,略略羞窘地缩回手。将双手搁在眼前细细端详,良久,我默默叹了口气。 “唉,竟然这么长……” 这边方自愧疚,那边却已将我的自言自语全部收进耳中,他隐忍半天笑意终是笑了出来。天地间好似只有我们同这花海,载浮载沉的浪涛中听得见他的笑声,朗然而纵意,落在微风上被吹得很远。直到花草枝叶几番纠结反转,花海中早已寻不见我们的踪影。 春天,呵呵……她果然是美丽的。 我曾以为我最爱的是冬季,因为冬天会下雪,会结冰,风儿寒烈刺骨,空气冷凉冻人,尽管晦暗萧索,却让我在面对四季时,总向往冬日的那分安宁与平静。而我从不晓得,乍暖还寒的初春更有别样的美丽。人常说春天是充满希望的季节,我爱这个“充满希望”。到处万物复苏,草长莺飞,春日的美丽何止于此?是我习惯躲在暗处,不敢跑到春天的阳光下,因而关闭胸襟,错失了那么些年大好光阴。现如今,生命之于我已全然变了色彩,我的人生从此再也不只有纯白的冬季,更有柔绿的春天。我并不因错失而感到遗憾,因为我还有明天,我还有明年,我还有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春天正等着我。 只要有他相伴,何处又不是春天? “呵呵……”睡梦中也能笑得醒来,惺忪睁眼,枕边却已空空。眸中有一刻的失落,心头却甜甜酸酸,我兀自抚着他的枕巾出神,不觉喃喃自语。 “这样的好日子,我会不会太幸福了?” 每一天,每一年,我会不会皆能如此度过呢?我不敢奢望,却又增长了勇气想要大胆幻想。我和他之间已经没什么隔阂,这样不是很好吗?还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想着想着,却又感忐忑不安,我不解地坐起身痴痴思虑良久,想得脑筋愈发糊涂,在房中只待一会儿就整衣跑了出去。外面天已大亮,师弟师妹们正在教场习武,哼哼哈嘿好不带劲。一切都像往日一样,练武的练武,洒扫的洒扫,奔走的奔走,只有一事——一旁不见陆师叔的身影。日头不大,我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头突而惶惶然无法安宁。我约莫猜得出心底异样来自何处,仓皇间便扭头跑向大厅。 “看你怎么收拾!”才踏进院门,就听见师叔丢下这句话,气冲冲地甩门而去。我下意识躲在门外没敢上前,诧异之时又见李斐从大厅中缓步而出,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或许不曾料想会在此时此地撞见我,他显然面色一僵,犹豫片刻才说无甚大事,要我务必安心。 “若没大事,师叔干嘛那么生气?师兄,你又在骗我了。”我看得出他有心事,沉重的心事,只是之前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让我确定。 李斐思忖一会儿,为难一笑。“倘若……是善意的谎言?” “既然是善意,哪里又怕我知道呢?你了解我的心思,也该了解我会为此担心,还瞒我干什么呢?” 静默片刻,他沉沉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就走回了房中。见我已跟进来,便将桌上一封已开启的信递给我。 “都在这上面。” 我有一霎那的疑惑,抽出信纸的手却已有些颤抖。小心抻开,潮湿的信纸上寥寥写了几行字,说的却是朝廷已下达命令捉拿李斐,仙鸾山不是久居之地,劝他切勿耽搁早些离去。 离去……我心一慌,丝毫没在意末尾的落款。落款署名“争春”二字,我确定我不认识这样一个人,以为那是李斐原先的同谋或同僚,并不去深究。 离去啊……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你要瞒我,而师叔不愿,是不是?那善意的谎言,究竟是什么?”心儿跃至喉口,我已有了预感。 他好像也没有勇气正视我,侧身垂首站立,悠长叹一口气。“心儿,这天下之大,却莫非王土……你知我不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拦在我面前的只会是一场绝境厮杀。但是……”忽而一顿,他回过头来注视我,痛下决心一般皱紧眉头。“但是,我不希望你去冒险,我也不希望见你再为我受到伤害,所以……” 我的心轰然坠了下去。 “所以,你要一个人走?” 他仍望着我,不言不语。我却看到了,看到他眼中的依依不舍和无可奈何,也刹那晓得为何我近来总觉得一切就像一场梦,一场有始也有终的梦。我彻底绝望了,连着心也沉没下去。 梦醒了,梦醒了,我该怎么办? 我失了主意。 我没有大吵大嚷叫喊着要与他生死相随,我也没有痛哭流涕抱住他说不想他走,我甚至没有为此辩驳一句或者同他说说我内心的看法。他走定了,他除了逃亡无路可走,我不愿也不可能为了私心去挽留他。要恨只恨我为何这么晚才拉回他复仇的心,要恨只恨赵凛等人为何非要斩尽杀绝。 无计可施了,无计可施了,他要走了,他又要走了! 狼狈地背转身,我将今日之前珍藏的欢喜和期盼统统埋入心底。是命运捉弄,又或是前因后果,我已经不想也无力追究。我只知我的天几乎要塌陷,泫然欲雨的心更像停止了跳动。我无法了,我除了默认别无他法。我是那么了解他为何会选择善意的谎言,他一定别无选择才会作出如此决定。我也明白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我都应该留下来,让他一个人无牵无挂轻装上路。 可——我的心啊,我的心已完完整整给了他,他若离去,我该如何? 走,走,走…… “你准备何时出发?” “……越快越好。” “那……我去给你收拾行李。”强忍不去看他脸上神色,我逃也似的跑出他的视野,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天际。 第九十九章 更新:09-11-07 20:30 春天的脚步终于紧了,山野间不觉已是一片烂漫。昔阳仙鸾山的轻雾却不见消退,仿如一层飘渺薄纱缠绕着秀丽挺拔的山体。明明此时春光明媚,天气正好,我的心却刹那变成寒冬,冷了,也凉了。只可怜任我如何的悲伤难过,却不能再任性,不能再自私,也不能再流露出一点儿脆弱。明天会怎样,不消别人多讲,我已经心知肚明。即使没有旁人的安慰和劝解,我知道我最终一定能慢慢战胜灰暗的情绪,仍继续过我的日子。 是的,天不会因此塌下来,我也不会因此消沉下去。只是原本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我失落,无奈,凭着一丝倔强的理智支撑着,不说一声委屈。老天爷像是开了我一个大大的玩笑,让我抱着美梦满足一番,到头来却只是黄粱一梦罢了。 风儿轻悠悠飘过,无声无息,像一首无言的哀歌。腮边冰凉凉的,我随手抹过几下,脸上的妆便糊作一团,更沾了满手粉屑。“女为悦己者容”啊,为何我早先不以为意呢?还怪罪那些陷入恋爱的女子太不争气,现在不是自打嘴巴了吗?从今往后,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子又能打扮给谁看呢?刚刚沉静的心情又起波澜,我禁不住悲伤,独自躲去无人的地方哭个痛快。 天色又暗了,又是一天要结束了。他呢?正收拾行装呢吧……我料得他此去怕是三年五载难再回来,我也明了这三年五载之间有可能发生怎样的变故。面对即将的分离甚至永诀,我真的好想将心底的愤懑都发泄出来,再狠狠捶他几拳泄气,可我终究只会坐在山顶某个偏僻的角落,默默地捧着破碎的心静思垂泪。这天下还有什么道理可言呢?我明明爱他不忍与他分开,却又要因为爱他而答应与他分开,这算哪门子的爱情法则?注定的不等式吗?呵……我以为叫他放弃了仇恨,一切都会明朗了,却忘记了赵氏家族必定无法容忍如斯背景的他逍遥在外。 李斐,为何你是这种身份?如果我们都是最最平凡的老百姓,那该有多好…… “我也劝不得他什么了,留你不留,都是个问题。”师叔也没有办法。我知道我和李斐的事又使她为难,她不忍心看着我们分离,却也与李斐一样不忍心看我去冒险。她对我的关照已经够多了,我如何还能央她为我做出选择?横竖不过一个“散”字,我可以看得透的,我可以的。 “我留下,我会留下。” 他非走不可,且一定会走得很远很远,远得我无法想象。明天之于我,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风止了,四周又是静静的。师弟师妹们应该正在上课,我却没有听到丝毫的读书声。是我跑出的太远了?我茫茫然走遍山顶的每个角落,寻一处巨石,一次次呆呆地静坐在那儿,从晨起一直坐到傍晚。心力交瘁,我已想不出什么安慰自己的大道理来,只有一遍又一遍默念着鼓励自己的话,“我是好样的,我没有自乱阵脚再给旁人增添烦恼,我是好样的……” 他没有来找我,我知道他不会来。若离别是注定的,再说什么只有徒增痛苦,哪怕那痛苦对我来说也弥足珍贵。我们之间的回忆不多却也不少,有笑有泪,惊险刺激浪漫温馨,似乎什么滋味都体尝过了,又何必在最后添一笔灰沉的色调?他也是懂得的,他知我此刻必不愿也不敢面对他,他了解我心中每一丝怅惘和迷茫,就如他一开始懂得的那个我一样。我是如此一个死心眼儿的傻丫头,傻到即便预见到再会无期,也宁愿麻醉自己相信重逢有日。爱而不可得,除了相信我还能做什么?我不会再退缩回以前那个不会爱也不敢爱的小丫头,我会将我蓄得满满的心事好好收藏起来,直等到他回来的那天再去开启。 是的,我会等他,一直等他。 那夜是三月十五,又一个满月的晚上。任由回忆牵动我的思想,站在后庭廊下,我凝视着夜空中久违的圆月,默默看着它被薄云轻覆,继而又透出云层,痴痴地望了许久。我也曾赏过月的吗?记忆中好似不曾有这一雅好,心中偏偏对此时情景感到亲切万分,因为同我一起赏月的人,还有他。月色迷蒙,星辉隐隐,我们两人离得不近不远,像事先说好一般,谁也不愿打破这最后的宁静。从相识到分离,算来竟只有短短十个月光景,可为何我会觉得我们像是相处过多年一般?对他的关注和倾心早已深入骨血,就算我不想承认也无法忽视心头那挥之不去的离愁与牵念。慨然一叹,静寂的空气中渐渐嗅得出一丝凄然气息,我笑了笑,转身去看他。 “师兄,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很喜欢看月亮?” 他轻笑摇头。 “呵……我不光没对你说过,怕是对谁都没来得及说吧。”笑着站得再远一些,我看到西天的云彩正逼近这边的天空,或许再过不多时,月亮就会被那墨云遮盖过去。天光不觉暗下几分,我的心也随之冷凝成冰。深吸进一口气,凉凉的,凉彻心底,脑海中却依旧空空荡荡,忽然什么都记不起来。我想要说什么的,可我到底要说什么?他是李斐,是我的三师兄,是也不是?我应该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他了,为何现在想起的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我好糊涂,好糊涂啊……我们何时竟成了现在的关系?我记不起他曾对我说过哪些话,记不起他待我好不好、亲不亲,也记不起我是因为何种原因将他摆在心里,一直珍惜了好久。我只知此时此刻心中有个声音鼓噪着呐喊,它让我放手,快放手——放手之后,你就不必痛苦了——是真的吗? 放手……又如何放得了呢? 他慨然长叹一声,像要说什么,四目相视之间却是一阵沉默。月光越来越黯淡,隐没的人影也瞧不分明,我却抢先一步将廊檐下的烛火全都熄掉,趁着黑暗前的微光,鼓起勇气最后一次抱紧他。暗暗轻闻他身上的味道,清清爽爽,说不出花香或草香,抑或只是衣料的气味,我却流连不已地憋了好一口气,直到那气味化作一只小虫子潜入我的心窝,啃得我的心也酸了,涩了。 “如果还能再见,你一定会认不出我的。”极短暂的相拥过后,我迅即退离一步,扯着抹自得的笑。 “我会认出你。”他朗声道。我的心里登时泛满酸意,借着最后一抹月光再看他一眼。 “那我们不妨打个赌,不过你输定了!” 月亮终于被浮云掩在背后,天地陡然浸入墨色。我知道此时我们谁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还是冲他弯起唇角,强忍住涌至眼底的泪水。 “好……再见时,我会让你心服口服。”他浅笑出声,何处有亮光折射过来,我看见了他的笑容,亲切而生动,只是熠熠的眸子里倏忽漫过一丝什么,让人看了只觉落寞。 原来,他也会哀伤。我像得到某种不值钱的慰藉,甫自一笑即顿住。 痛彻心扉有多痛,我生可体会。若说这就是爱情所谓的个中苦楚,我心甘情愿领受。不说再见,也不必看着对方泪流满面,如此的分别当真好,当真好啊。他看不见我的样子,我也看不见他的,我们都可以将对方的影象保存在最美的一刻。强打精神最后道一声“晚安”,见他启唇欲语未语,心里抑制不住又痛一分。这一别必是重逢无期,我再也听不到他对我说一句“明天见”,再也不能期望清晨醒来,伴我在枕边共度良宵的那个人是他,只是他…… 陆师叔已经来到不远处,提着灯笼耐心等我,她来接我去她那儿暂住一宿。这临别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并未打算同李斐一起度过。夜是伤人的夜,是引人愁绪的夜。我没有勇气眼睁睁看他在我眼前消失,我害怕分离的痛苦会让我失去理智,最后不顾一切跟他远走天涯。可我终究不能,我的顾虑同他的一样多。假使会因此留下遗憾,我至少能确认他不会因为我耽误行程,心里总算安慰。 要分别,何不早分别?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这一夜,仙鸾山上下起了小雨,直至天明方歇。 清晨,一个小师弟敲门来说他已经下山去了。我莫可名状地笑一笑,捏捏师弟的小脸却说不上话来,顾不得失态,扭头又跑去山顶那片紫色的花海,一个人立在微风中静静地眺望远方。人不在了,花儿还是一样开。馥郁的花香将这雨后的空气也酿成了醇酒,丝丝入肺,缕缕销魂。我醉了,醉在自己的伤怀中,懵然不知天地何在。太阳也不见了,这天地间还剩什么?我只觉自己全身无力,像要被这花香腐蚀殆尽,倦倦地闭上了眼睛。 还有风,还有风眷念地亲吻我的脸颊,轻柔而和煦,呵护着,怜惜着,直到唤起我心底每一片凌乱不堪的记忆。 …… “你,是谁……” “你是丁非心?在下李斐。” “呃……三师兄?啊,非心见过三师兄……” “没想到,师父竟然真的藏了一个小师妹……” …… “非心……是不是不该抛头露面的?” “……不是。” “那……请代问付师傅安好……” “会的……暑热天,凉茶对身体不好……” …… “怎么了?掉了什么?” “嗯……是掉了……” “师兄帮你取来就是了……” “不,不是面纱……是……一封信……” …… “一路辛苦了,李公子也请多保重……” “总是没有机会,说一声……明天见,呵……” “……明天见!” …… “不知京城女子可会比我们沁州的漂亮几分?” “在李某眼中,何处的女子都一样美丽。” “那我呢?” “小姐自然也是美丽的。” …… “小姐安好。” “我自然安好。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在下奉太子殿下之命……”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 “大宋朝的走卒?难道你不曾为你口中的大宋朝当过走卒吗?三师兄……” “别再这么称呼我……我已经不是你口中那个人了,你也该早日看清局面,快些脱身不要再涉险了……” “好了,你不要老是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好不好?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好像我才是全天下最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人,那你还救我做什么?让我自生自灭啊!” …… “这样的荣华富贵,果真诱人得很啊……” “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 “哼,大街上多的是不会伤害我的人,不差你一个!” …… “你……怎么在这儿?” “你不讨厌我了?” “你逾矩了。现在是半夜,为何你会在我房里?” “我是为了你。” …… “能否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 “我……为什么要答应?难道你还想帮王爷困住我?!” “非心,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情非得已……” …… “心儿,我会一生护你爱你,让你幸福,你信我吗?” …… “这样的我……压根做不了你的妻子,连什么时候闯下什么祸都不知道。更何况……我们并非两情相悦才走到一起,我一直不敢承受你的信任,所以……师兄,你看清了吧?娶我会害了你……” “心儿,不要再说这种傻话!你不会害我,你知不知道?” …… “不冷吗?炭都烧光了。” “我自幼体质偏热,倒是不会觉得太冷。” “那你晚上就寝也不觉得冷吗?” ……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啊,我是想帮婉芪讨回公道嘛!她性子太弱了,若是此时没有人为她出头,她一定会一辈子忍下去的!” “那你又知不知道……你现在也同我一样了呢?你和我,都走在一条路上了?” “师兄,我不懂……” “你是不懂。你若是懂得,也就不会强要为人出头了,你在为别人报仇不是吗?” …… “你若真的想谢我,就好好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要去。” “怎么,你怕我给你惹麻烦吗?” “心儿。” “我说笑而已嘛,师兄莫气。” …… “……要不要找大夫来?” “毒已解,无大碍了。” “……书房太冷,你……我去找人添些炭火吧。” “心儿,不用了,我习惯了。” “那你让我冷冷地看着什么也不做吗?师兄该是又生我气了吧?遇到险情只顾自保也不呼救,现在你觉得我自私了吧?呵,反正我一向都这么自私的,现在看清了……也不算晚。” “你又来了。” “李大人无视人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我怎么能落下风呢?” “……这次你赢了。” “那就承让了!” …… “你还是来了……你还是来救我了……” “我来了心儿,我们再也不分开……” “你真的……要和我在一块儿吗?” “哪怕你不愿意,也是逃不了的。” ……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如以前动听了……不许笑!” “好,我不笑。那你想听什么话?” “不说就算了,反正我在你心里和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的妻……一生的妻。” …… “倘若要你选,你喜欢我叫你‘师兄’还是‘修言’呢?咦,都不喜欢吗?那我该叫你什么嘛……李大人?李公子?李斐?那个……夫君。” “什么?” …… “师兄,我觉得自己好亏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一开始就喜欢你了,哪怕只当你是师兄的那种喜欢。师兄,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你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我一直喜欢你啊,哪怕只当你是师妹的那种喜欢。” …… “师兄,你……” “我回来了,心儿。” “……嗯。还是先把衣服换下来吧,我这就去找人烧水。” “别去!别去……我爱你,心儿……我爱你啊……” …… “心儿,喜欢这里吗?” “这里这样好,我当然喜欢啊!看我干嘛?” “花儿很美……” “那你看花啊!” “人也很美……” “你才发现呀……” “怪为夫眼拙,娘子可莫要生气。” …… “心儿,这天下之大,却莫非王土……你知我不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拦在我面前的只会是一场绝境厮杀。但是……但是,我不希望你去冒险,我也不希望见你再为我受到伤害,所以……” “所以,你要一个人走?” …… 我不想忘,不能忘,我要记得,要记得…… 整个世界静寂无声,只听得到我的哽咽低泣。忽然有什么拂上我的唇,我惊慌睁眼,正见一群彩蝶如凋零的花瓣四散而去,瞬时没入花海天边,好像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人生如戏,人生……也如梦啊。 五月,哥哥吴哲威在科举考试中进士及第,授华文阁学士,从此踏入仕途平步青云。 六月十七,吴哲威的父亲吴则北久病不愈,在家中安然辞世,享年四十九岁。 九月,云游天下的师公申乌子回到仙鸾山,对我的出现很是欣喜。 十一月初九傍晚,沈如也和钱落谷的长子出生,取名沈务信。 腊月初一,我从昔阳回到了久别的京师垲城,哥哥接我去他的新宅同住。 同年底,我和丁家“相认”,连带肖仁义大叔和哥哥等几大家子一起庆祝了春节。 第二年,二月初八夜,丁昶和柳纤眉的儿子诞生,我为他取名丁乐,小名丁丁。 四月,我和沈如洗和好如初,两人合伙做起了服装和首饰生意。后在我俩的怂恿下,卢婉芪也投资开了间小书铺。 七月,张皮子张大哥被衙门抓去,意外的以叛国罪名判处极刑,后在哥哥同信王的疏通下改判流放南荒。 八月,谢云寒正式接过付远鹏的衣钵,成为五道堂新一任堂主。公孙育林也当上了照辉镖局的总镖头,一时威风八面,迎娶柳云思一事被提上日程。 十月,逃亡在外达两年之久的阎岭和炎阑雅回到京城,与大家相聚短短一叙,半月后又悄无声息留书离去。 十一月,方夕岩与粟静耳好聚好散,正式分道扬镳。后女方消失于江湖,男方不久之后也没了音信。 第三年,正月十五夜,沈如也和钱落谷的长女出生,取名沈丽时,并认我做了干娘。 四月十一,信王偶感风寒引发中风,自此退出朝堂一心在家养病。久居仙山的信王妃也因此回到王府,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离开京城一步。 五月,张皮子张大哥来信,信中说他在南荒找到了丁二爷丁贺,父子俩已捐弃前嫌,扎根异乡。 六月初六,汨儿与沁州来的表哥举行婚礼,后于七月初,夫妇两人离京返回沁州定居。 年轮飞转,转眼间李斐已离开了两年多。我的生活并未因此变得期期艾艾,我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人,每日都过得很充实。哥哥已经有固定的经济来源,多养我一个不成问题。可我却耐不住闲在家里无事可做,于是就有了舒云馆和依云斋。这两家铺子由我和沈如洗合开,店面墙靠着墙,门挨着门,打出的招牌有些类似一站式的服务。舒云馆售卖成衣和布匹织绣,主要由沈如洗监管,我就负责顾问提提意见;依云斋则和原先的留云阁一脉相承,自产自销金银珠玉首饰,只是两家款式各不相同,我自然而然当上了自己的老板。初开始的创业阶段着实忙得人不知白天黑夜,我们两人甚至有过三天两夜不合眼的记录。幸好还有亲友的帮衬和无私赞助,尤其是肖仁义大叔在后鼎力支持,不过半年,两家小店就开始盈利,我们两人便不必日日到场督战,闲暇也空出不少。 于是,我收留了一只流浪猫,一只通体乌黑油亮的黑猫,聊作闲时陪伴我的宠物。原本我想为它取个正式的名字,只可惜多日过去,无论我怎么唤这只猫,“招财”也好,“旺福”也罢,它全都拒不回应。哪里想到单唤它一声“喵喵”,它反而兴奋地一蹦老高。从那之后我便放弃了为它取名的打算,喊一声“喵喵”,它就会从某处钻出来,噌的窜进我怀里。沈如洗笑我捡了一只笨猫,连哥哥偶尔也会拿此事打趣我。幸而我家喵喵并不真的是只笨猫,它会爬树、会爬墙,还会扑蝶、斗蟋蟀,别家的小猫有这么可爱吗?尽管黑猫被某些人说做不吉利的象征,我还是莫名其妙喜欢它,或许它的另类正好合了我的胃口吧。 不过,我新添的宠物可不止一个。 小弟丁丁已经一岁半,长得圆滚滚胖嘟嘟,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总是笑得眯成一条缝,每时每刻都可爱得要命。虽说钱落谷家还有两个小家伙,尤其名叫丽时的女娃还是我的干闺女,只是钱落谷娘家人宝贝得要紧,我去沈家看望五次,有三次他们都已被抱去了钱家。眼下这个小弟却大大不一样,父亲和姨娘可以放心将他托付给我照看,我简直视他如珍宝般爱不释手。只可惜他仅会喊“爹爹、娘娘”和“抱抱”之类,还喊不出标准音的“姐姐”。不过每次听他无厘头地牙牙喊我“大大”,我也心满意足。我和哥哥住的地方离丁家并不太远,所以闲来无事时我会把小丁丁抱来,和小静、清儿一块拿新近搜罗来的小玩意儿逗着他玩儿。这小子每次都会很给面子呵呵嘿嘿乐上好久,乐得一张小脸拧成一团,鼻涕和哈喇子一把一把。我却爱他爱得紧,哪里还会嫌脏怕累呢?我恨不能把自己所有的好东西都用到他身上。甚至一度,我还曾想过将他抢来当儿子养,只是碍于辈分羞于开口。 “丁丁,叫声‘娘娘’好不好?”我大方地先在他脸上啵一口。 “小姐!”小静好像被我的胡言乱语吓到,上前要将丁丁从我怀里抢去。 “干嘛干嘛?这可是我借来的玩具!” “小姐,您刚才的话可不能再让小少爷听到啊,他要是分不清……” “唉,我说小静……”我稍一松懈,丁丁就被她抱了过去。不过这小家伙终究被我抱习惯了,一被小静接手就挣扎再挣扎地哭喊“大大”,连肚兜都挣扎得快要松掉。无奈之下,小静只好又将丁丁送回我怀里,他这才满足地抿抿小嘴,头一歪便倒在我肩上歇歇气。 “小姐,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要奴婢……” “啊呀呀,现在有了老爷,你就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 “可咱们老爷是阁学士,自然得讲究……” “我带丁丁去睡午觉去,你慢慢说吧!” “小姐……” 这年的夏天来得很快,也格外的热。 哥哥担了个学士头衔,平时也没什么大事可做,只是闲来与共事的书生老爷一起吟诗对联,搞些他们文人雅士都爱的酸腐活动。一开始,我还因为他的盛情难却去凑个热闹,或是在一旁附和着,或是端个茶水糕点之类。可渐渐也就失了耐心和兴趣,凡是他的邀请,不管是何活动我都一概拒绝。哥哥只是说像我这般年纪的女子,在家既无父母主持,又不肯听从兄长安排,就一定得多多出门见识才好。我知道他话里有话,要我出门见识什么?还不是他眼中那些所谓的人中龙凤?感念他终究是为我操心,却也恼他明知我心有所属还硬要我去招蜂引蝶。怨恼归怨恼,这番心底话说来到底还是难听一些,我自然不敢亲口告诉他。想我以前就极其排斥相亲之类抱佛脚的行为,这时又怎会委屈自己随便将就?况且我自知自己的心未如止水,但已然装不下别人,又何苦平添别人家的烦恼呢?我可不是他们这时代里只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小女子,因此对结亲之事压根不屑一顾。 丁丁在榻上翻来滚去睡不着,两只小手比划着非要吃糖酪樱桃。我哄了好半天,搬出喵喵来逗他还是奈何他不得。这时节里找樱桃和牛奶都好说,可哪儿去找冰块呢?清儿也忍不住舔舔嘴唇,小静却只知说教,嚷着说小孩子吃得太凉不好。只是我怎么受得了丁丁那副可怜相?一见他耷拉小脸儿不开心我就坐不住了,索性牙一咬。 “我去附近酒楼看看,说不定他们有的。” 一出门就有些后悔了,热辣辣的太阳炙烤在头顶和后背上,才走出没几步,衣领就先被湿透了。过了这些年,也从未见这么热的夏天,真是变态的气候。现下正是午后,又因天热,街上不见几个人。我风风火火一顿奔跑,找了几家酒楼都说冰块早已用完。一直找到居元居,常老板才说他那儿还剩一小块。我像见着菩萨一般对他拜过又拜,接过包好的冰块就要往家走。不想一只脚刚踏出门口,迎面就走近一个人来。 “大小姐!” “公孙……公子,好久不见啊。”这人竟是公孙育林,算来我们已有半年时间没有见面了。 “我刚从外地回来,这一去确实花了几个月啊……”他笑着摸摸后脑,见我手上拿着东西。“你要走了?” “是我小弟要吃冰,还得赶紧给他拿回去。”还不知道那孩子这会儿哭成什么样儿了呢。 “镖局的马车就在外面,我送你吧!” “那可好啦!” 相请不如偶遇,乘着他的车不多时回到家中,我立马将冰块交到小静手中,又不放心地叮咛几句,然后还是坐回马车,同公孙育林一起出去。幸而他这车里既通风又阴凉,我们也便能静下心,抛开外面燥热的气氛,闲谈几句各自的近况。当他提到沁州柳家,说柳墨眉对他与柳云思之事的态度已经明朗,我禁不住喜上眉梢,由衷地道了一声“恭喜”。 “真是不能小看了你俩。当初还只当你们小孩子一时兴起,彼此玩笑玩笑,没想到现在还成真了。你到时候可得记着我这个大媒人啊!” “那是那是。”他说着拱手施了一礼。“云思写信来也总提起你,说想念你。只不过待我与云思的婚事一定,你们姐妹两人要再见面就得等到成亲之时了。” “这我还等不得吗?我巴不得她成亲后,我们就天天都能见上面了!” 天天得见……我心里突然莫名一痛,刹那有些出神。 “是啊,说的也是。她现在却像坐不住了,我倒怕她一闹性子就离家跑了来。” “呃……咱们这是去哪儿?” “耶,你不是说想去看看付老堂主吗?” “哦,对啊,呵呵……我怎么给忘了呢。” 马车摇摇晃晃驶入一条窄小的胡同,我认得此处是京中远离喧嚣的一处宅院,同我那处私有的宅子相距不远。下得马车,那扇乌漆大门却正大敞着,没有人看守,我和公孙便未经通报径直走了进去。这院子看来不大不小,只在偏西北角开辟一处菜地,约莫认得出种了几样常见蔬果,面积不大却异常茂密,藤藤蔓蔓直绵延到房檐屋顶,让人一时只觉满院子都充满了村野情趣。一旁又有一口水井,湿漉漉的水迹从井口滴滴答答延伸向房内。我正默数着貌似有五六间房屋,却见正中的那道门也是敞开着,师父已手搭凉棚走出来。 “嗬,我道是谁呢,怎么是你这个丫头!”他笑呵呵迎我进屋,方一进门,陡然的阴凉袭来,我便瞧见室内还有一人。 第一百章 更新:09-11-07 20:36 “烨哥。” “你来了。”谢云寒轻浅打一声招呼,笑着和师父说些什么就要借故告辞。 “好不容易咱们师徒几个聚聚,怎么就走呢?”师父不容他推托,一手拉住我,一手又拉住他,还悄悄给公孙使个眼色。只见公孙识趣地笑道还有要事缠身,转身便离开了。 两年多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五道堂的动向,通过哥哥抑或公孙。虽然去年八月谢云寒已接任堂主,可在我心里,拥有生杀大权的人始终是付远鹏,我的师父。现下他这般动作,我如何敢等闲视之?心中虽然忐忑,我却并不畏惧。谢云寒显得有些不自在,见他那样拘谨不安,我不由想起之前曾有一次,信王也是这样拉着我们的手。 “来来来,喝喝这茶,才汲的井水。”师父不动声色松开我们,转眼便倒了一杯清茶递给我。我恭敬地接过来慢慢饮下一口,忽觉师父以及谢云寒都在看我,不禁略感拘束地放下杯子。 “我热天里进来,这茶太冷,该待会儿再喝的。”圆滑地想着借口,我淡淡笑笑,不知所措地拢拢鬓发。 “原先云寒说你胖了些,我还不信。今天见你气色大好,我也就放心了。”师父轻捋了捋已现斑白的山羊胡,欣慰地笑出半脸褶子。我平日里就惦记着他老人家,现在见他也对我这般关心,不禁心中一暖,先前的燥热之气竟不觉消减大半。 “让师父这样担心,真是心儿的罪过。” “咳,什么罪过不罪过的……”他挥手轻拂一下挡回我的谦辞,眼角却瞟一眼谢云寒,淡淡又道:“说罪过,为师这罪过就不小啊……不过让你们经历那些个磨难,为师可从未后悔。” 我默默坐着不接话,心中却好像已经接受了师父所下的结论。是啊,就算我是他,哪怕把两个徒弟戏耍上一遍又一遍,我又有何立场不这么做呢?总归做师父的不是出于私心,也赖得我们都是这般好气度、好风范,若不是如此,只怕今日的见面就是一场骂战了。谢云寒却看不出什么态度,他好似看我一眼,也没有开口。 “你们现在都大了,慢慢也就能明白为师的苦心……哎,说起来,非心你今年多大啦?” “就快满二十二了。”这几年来有过那么几次,要么是师父,要么是王爷,总会谈着谈着就问我多大年纪。直觉告诉我他们又要提那档子事儿,我不禁有些心虚急躁。师父这次正是这番心思,他意味深长地叹口气,忽又将我们两人的手握住。 “云寒和你差不多大吧?”他见谢云寒点头,含笑又道:“你看,你们俩年纪相仿,经历也颇有类似,若是能……” “师父!”我惶然打断他再说下去。“心儿早已嫁人,不值得您如此操心。” 师父一时没了兴头,他看一眼默不作声的谢云寒,对方脸色却是如常。见我们两人不冷不热,他索性站起身,握了握便丢开了两边的手。“唉,你这俩不省心的……为师知道老三是个好孩子,原还指望能教他放弃报仇之事,多花些心思在建功立业上。谁想他还是一意孤行,如今又搞得下落不明……” 我像是听不惯师父说李斐的不是,忍不住为他辩驳几句。“师父,处在三师兄那样的位置上,心儿说不准也会做出同他一样的事来。他虽执着了些,可他最终还是退出了啊。” “只是为时已晚。”许久不曾言语的谢云寒突然插进话来,一双安静无波的眸子直直看向我。我心头一跳,又气又不敢表露,只好闷闷地别开视线。 “你们两人也是,又这般刀枪水火似的。也罢也罢,总归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老头子想管也管不了了。今日碰着了也算缘分,你俩且聊一聊吧。”话音一落,师父便头也不回掀了内室门帘进去,丢下我们两个独自去躲清静。 难道我是来看谢云寒的吗?我才懒得看他。师父一离场,我就更没有理由再坐下去,于是也径直站起身打算离开。 “许久不见,不聊聊吗?”他在后面凉凉的道。我倏忽转身,不耐烦地瞪着他。 “好,那我就和你聊聊。不过还请谢堂主别忘了,我是看在师父和王爷的面上尊你一声‘烨哥哥’,可不是软弱到只能任你欺压的地步!” 他懒懒扫我一眼,面色仍旧淡然。“随你怎么说罢……王爷被你收买了,师父被你收买了,各位师兄也将你看作宝一般……呵呵,就连李斐那家伙……” 我气了,愤愤上前一步。“谢云寒,你说我就说我,没必要再扯上他人!何况我和你已经没有纠葛,你为何非要让人不痛快?!” 他恨恨地咬紧牙,锐利的目光刺向我的脸。“没、有、瓜、葛?你敢说没有瓜葛?!”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少不了深呼吸几个来回。“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是不是?你还是认定了我就是丁辛,认定我一直都在骗你是不是?就算你不相信我的话,师父早先也跟你解释过,你难道连他老人家的话都不相信吗?” “他疼你宠你众人皆知,顺你心意说句话儿……也并非难事。” “……” 我要疯了,我要疯了,为什么要我遇到这么一个人?!他怎么就听不进别人半句解释呢?真让人急死了。我原以为我说出自己的来历,告诉他我不是丁辛他就会相信我,却不料他一直都把那当做是我为自己开脱而编造的借口。是啊,我如何能奢望这世间的人都如哥哥一般信任我?真相听来太无稽也太可笑,他那样多心且又自以为是的人哪里会真的相信? 完了,他已经认定我从最初相遇时就在处心积虑欺骗他,还不恨我入骨?老天啊,这是一项多大的罪名,哪怕原先的丁辛确实有心设下了局,可那也不干我的事呀!况且他无凭无据,怎能这样指责我?不行不行,乱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我需要镇静,镇静…… “好,不管你有多少委屈,你能不能稍微冷静一点儿好好想想?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从一开始就是成心欺骗你,那你该晓得,在师父眼中,游戏最后的胜者是谁。而现在是你接任了堂主,是你不是我!倘若我真有一丁点儿的私心,我大可哄得你团团转,再堂堂正正接过师父的衣钵,如何又会是现在的样子?我为何要自讨苦吃向你示弱呢?我都这样说了,你还要指责我一直都居心叵测吗?” 听完我的话,他淡淡吐出一口气,神色不变道:“如果……没有李斐,我会相信。” 这……这叫什么回答? “你……”真是冥顽不灵了,我已经心平气和解释过那么多次,还想要我怎么让步?“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爱怎么想随你吧!恕不奉陪!”我失望了,也绝望了,他真的再也不可能是那个单纯的吉祥弟弟了。 “丁辛,我会去找你的!” 走出门口的脚一顿,顶着张气得通红的脸,我强忍住转身的冲动,定定神缓步离开师父的小院儿。街上日头依旧高高的,晒得人昏沉沉提不起精神。我忘了夏日的太阳会让烦躁的心愈加烦躁,也早忘了方才下车时殷切期盼的心情,只知此刻心里气闷非常,好像蒙受了什么冤屈一般难以安宁。过了这些年,他还是那个老样子,那么任性,自以为是,像个孩子似的不通情理。可我毕竟不是孩子了,我不能再和他这样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大小我也算是个经历过事情的人,怎么也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只是退出了那是非地,如今的我还能指望谁来救我呢?师父早已卸任,各位师兄也不在京中,哥哥的身份地位又远逊于谢云寒,即使公孙有可能暗中相助也是力量有限…… 唉,平静,我去何处讨得一日平静? 若有所思回到家中,清儿一见我就急急忙忙拉我去卧房,边走边说丁丁吃了糖酪樱桃之后还是不肯休息,又哭又闹非要我陪他,小静刚刚正打发她出门找我回来。看看此时天色,距我出去约莫已过了大半个时辰。我莫可奈何叹口气,心里还乱乱的,一想到连丁丁这么小的孩子都不让人省心,禁不住有点儿生气。他也是从小养尊处优呢,虽他现在还小,可若一直任性下去,保不齐长大之后又是一个谢云寒。心念一动,我不由分说踏进卧房,一声不吭地将那小家伙从床上捞起来,然后一个翻身夹在腋下,他那白嫩嫩的小屁股就露了出来。 丁丁犹自没回过神,见我回来兴奋劲儿就提了上来,两只小手不住地往我身上挥舞。 “丁丁,你又不听话了是不是!”我作势严厉地拍他屁股一下。“还是不是男子汉?男子汉怎么能说哭就哭,啊?姐姐以前怎么和你说的?”他可听不懂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屁股上挨的那一下也不疼不痒。只是大体知道我不高兴,在责备他,小嘴习惯性地一撅,刚刚停住的眼泪又要涌上来。我心疼地撇撇眼,连忙抱住他捂住他的嘴。 “不许哭!不许掉眼泪!” “哇……”丁丁的委屈彻底释放,两手仍是不断挥舞,却是像打我推我的模样。 “小姐,你这是何处惹气了?”小静看不过眼忙把丁丁接过去,一面给他抚平卷蹭到肚脐以上的红肚兜,一边安慰般摸摸他胖鼓鼓的肉脸蛋儿。小家伙儿这一次倒学乖了,只怯怯地含着眼泪窝在小静肩头,不说话不看我更不挣扎。“他不过一个才两岁的孩子,哪里懂得那些……” “两岁够大了,你不知道钱落谷家大公子一岁时就能摸算盘,两岁就能看账本吗?” 她听后一怔。“这……是吗?那不成神童了?” “就是说呀!别人家孩子是孩子,咱们家孩子就成小祖宗了?丁丁是我小弟,说什么也不能毁在我手上!好了,我决定了!”我拍拍手招呼丁丁让我抱一下,他小子很不给面子地往后一缩,我索性直接把他抢回来。“丁丁,现在乖乖看着姐姐的眼睛,听好了哦——姐姐以后不会再这么无限制地宠着你,知不知道?嗯?还糖酪樱桃呢,以后只有樱桃,没有糖酪,晓不晓得?在姐姐这里也不许赖吃赖喝,要学得懂事、听话,听我这个姐姐的话,也要听小静姐姐的话,懂不懂?嗯?” “还要听清儿的!”清儿丫头突然也窜进来。 我没分神理会那小丫头的建议,只专注盯视着丁丁紧皱的眉头下那双眯眯眼。“你……懂不懂啊!”他被我唬地一愣一愣,痴痴呆呆听我训了半晌,最后竟神奇地低低小下巴,就像点了个头似的,反把我乐得够呛。“哈哈,孺子可教。来,姐姐香一个……”丁丁受惊般左闪右躲,终究还是被我亲个正着。 我想我或许真的到年龄了,就像到了青春期,人就会思春一样。可这肉球般的小家伙儿再可爱、再好玩、再能满足我的母性情怀,他也还是要回自己家去的。傍晚时分,趁着夜幕初降,我如约将丁丁送回丁家。姨娘那时正在院中同丫头们乘凉,见丁丁一看到她就挣扎着往她怀里钻,忍不住疑惑地瞅我一眼。我临时胡诌一句,只说家中来了哥哥的朋友给小弟教导了几句,他大概被讲得烦了,进而也不喜欢我了。 “是哪里的先生?若教得好,以后请他给丁丁当先生也成啊。”姨娘想得很远,倒叫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呃……那人是哥哥的朋友,可能也是做官的,说不定不等丁丁大一些,人家就高升了呢。”我呵呵一笑,丁丁却大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我,害我一阵心虚。姨娘又说来日方长,上学一事尚还不急,又要留我用晚饭,我婉拒好一会儿才终得离开。回去的路早走过不知千遍万遍,此时四处更是灯光依稀,各家都正忙着生火做饭。途中经过几条窄小的巷子,明明前后通达,我却只觉黑影幢幢、不辨虚实,下意识怕得手脚冒汗,便不觉加快脚步一口气奔回家中。到了家一进庭院,哥哥却正站在廊下向外张望,一眼见我如此仓皇模样,不禁担心地问我发生了何事。 “我不喜欢走夜路,一点儿都不喜欢……对了,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想着丁丁可能会来,谁想你偏早一步送他回家了。以后若还是怕走夜路,就等我回来陪你一起去吧。”他粲然一笑,嘴里说着贴心的话,笑容里却有些调侃意味。我不甘地笑嘻嘻哼他一声,越过他走向大厅,不过迈出一步又退了回来。 “哥,你今年多大年纪?” 他如实道:“二十有六。” 我双手环胸思忖半会儿,随口嗫嚅道:“嗯……我也该有个嫂子了。” “你担心你的事吧。” “哥哥不成家,做妹妹的怎能不担心呢?”话虽是体面话,心却是真诚的——哥哥早该成亲了呀。 吴伯父在世时自顾不暇,对哥哥的婚事也未多加安排。虽然暗地里老人同我提过此事,要我遇着可心的女孩子多想着哥哥,我当时并不觉事情如何要紧,所以也渐渐淡忘了。直至他后来当了官儿,我们住在一处,慢慢的,我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严峻性和紧迫性。和哥哥同龄的人早就成家立室,孩子都养了一大群。而哥哥一表人才,且年轻有为,日后前途无可限量,上门说亲的人家更是不乏名门闺秀,只是他一径婉谢,一直将此事拖到如今。尽管我每次问他喜欢何种女子,他都会不着痕迹将话题拐到别处,我总还是念念不忘,恨不能也学武侠故事里那样摆个擂台,办个招亲大会。不过他不发表意见,我如何帮得上忙呢?说不定哥哥就像以前的我一样,喜欢这样简简单单过一生,反而厌恶旁人擅自干扰他的生活。我就这么着急一阵,疏忽一阵,他也便一直单身,更不曾有过什么异性朋友,外面的人自然议论纷纷。钱落谷甚至问我,吴大人是否身患隐疾,或有特殊癖好,要么怎么迟迟不肯成家。我也曾暗中拜托几个郎中远远观察过他,都说吴大人看上去血气方刚之类话,总之不像有病症的样子。他既身体健康,又不是笃信佛教志要出家的人,还能有什么理由阻挡他成家呢?于是我不得不怀疑一件事,哥哥平日结交的朋友悉数皆为男子,除却我与我的几个朋友,他认得的人里再难寻得出女子。 饭间胡思乱想,我偷偷盯着哥哥看了好一会儿,见他连吃饭时都那么斯文儒雅,一派潇洒倜傥,浩然正气萦身,哪里看得出别扭来?一旁茹婶见我傻傻夹起菜来却又放回盘中,好心在背后推我一把。我登时醒过神,冲她哑然一笑,赶紧填饱肚子,借故困乏回了卧房。 做红娘也不是第一次了,公孙育林和柳云思是一,罗暂开和卢婉芪是二,现在看来这两对都还算圆满。但我要去哪儿寻一个嫂子回来呢?我冥思苦想,在我所认识的女子当中,好像真的没有哪一个适合哥哥。要不……找媒婆借个花名册挑一挑? “小静,等那边吃完饭,你把桥生叫来吧,我有话问他。”桥生日日跟在哥哥身边,或许会有爆料也不一定。 “是,小姐。” “对了,抽空再回一趟王府,你去问问小娴,谢云寒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呃……”她甚少见我连名带姓称呼谢云寒,一时有些惊讶。“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 “还有,说话的时候躲得远点儿,千万别叫旁人看见。” “呃……是。”这么谨慎,难道要发生什么大事?小静琢磨着端详我的脸色,竟真的被她看出些端倪。“小姐,是不是谢管事……” “具体如何就不告诉你了。总之是他惹得我生气,我又不想拿着主子的架子为难他,所以打算暗地里使绊子挫挫他的锐气!”我和他的不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呀,这可使不得!” “没什么使不得的。不过你和小娴可要想好了,到底是站在我这边还是他那边。” “小姐……”她像被我一语戳破心事,欲言又止。我哪里会不知道呢?小静小娴还有王府里一众丫头们早就对谢云寒倾心不已,不过是碍于身份地位不敢有所表示罢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叫他生就一副好皮囊呢! “奴婢自然是小姐这边的。” “我可没逼你哦?” “奴婢是心甘情愿的。” 一边聊天一边等,直到桥生来了,我才放小静去休息。可惜桥生并没能提供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我只好随便嘱咐他几句让他回去。 关了门,落下卧房珠帘,哗啦啦的脆响震得人心神俱乱,刚走至床边忽又觉心中仍是郁闷不已。喵喵正软塌塌地趴在我的枕上打鼾,黑乎乎的一团,我静静看着它好久,久得看猫不似猫,却还是心烦意乱,不胜其扰。唉,我竟活得连一只猫都不如,真羡慕它日日都能这般无忧无虑,吃了睡,睡了吃。 谢云寒啊,你这个大祸害…… 当年,世人皆以为谢云寒是信王的嫡孙,不想最后得到证实的却是我这匹黑马。王府里知情的人也都只知我是他们半个主子,谢云寒乐得由此解脱,仍旧以他王府管事的身份遮蔽耳目。我也以为维持这样的状态就好,至少我和他彼此都不会丧失什么切身利益。在那段时间里,因为我和他之间还有这层亲缘血脉的关系,他对我总是生疏有礼,一度也让我对他心生歉意。直至后来探得所谓的真相,他对我就仿佛见了仇人,每每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吞入腹才解恨。他总还是个多心的人,不像我这么安于现状。就像我先前所讲,他不相信我不是丁辛,他同样也不相信我会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也不知他从何时起下决心调查此事,更不知他花了怎样的手段,竟真的让他找到利于他的证言。据他的生母所讲,赵儃生前并非一个处处留情的风流公子。相反,他最是有别于一般的世家子弟,向来洁身自好且谨守礼教,更绝不会在对方妾身未明的情况下作出那等苟且之事,所以谢云寒的生母断不相信我会与赵儃有什么血缘关系。另一人的证词出自柳纤眉,她证实的则是丁辛的身世。她说她的姐姐柳巧眉生前的确曾迷恋过那时的“太子”,也的确被爱情冲昏头脑而私奔离家,抱着攀龙附凤的野心随丁昶来到京城。可她最后嫁入丁家完全是因与丁昶日久生情,绝非因为入宫无门才不得不委屈心意屈就他人。姨娘也说当年在沁州的时候,她一直都陪伴在柳巧眉身旁,见证了她与赵儃的点点滴滴,但她咬定他们绝无时机私定终身。 如此这般,要我做何感想?当半年前,谢云寒跑来告诉我这两件事时,在震惊的同时,我也明白了他的用意。赵儃不是我所想的风流多情人物,柳巧眉也不是易受挑逗的怀春少女。谢云寒要我清楚,仍有极大的一种可能,我与他并不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与他根本没有半点的血缘亲情。那时如何回复他的逼问,我已记不清楚。只知后来他没有将此事揭发出来,因而信王还是像往常那样沉浸于天伦之乐,视我为亲孙女一般疼惜照顾。不过谢云寒由此更认定了我接近他和信王是有所图谋,无论我怎么解释,无论旁人怎么为我辩白,我已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原本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他知我知,现而今来看,还要算上我的师父。白日师父还有未讲完的话,我宁愿是我猜错了。可细想师父的口气和神情,我又无法再天真地欺骗自己——难道师父老糊涂了?他竟有意撮合我与谢云寒!多么滑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笑笑,一会儿又愁眉不展。几扇镂雕的窗户都开得大大的,却觉不到一丝半点的风。我身上有火,心上也有火,到了下半夜还是热得睡不着。十五的月夜明亮照人,心头尽管烦躁,见到它却莫名安静几分。月光清清淡淡的洒进来,似有若无的留下一片昏黄的光影。我望着望着,眼前渐成一片朦胧的亮光,不知不觉就陷入晕晕眩眩的梦境。忽而一阵冷风骤至,人不由悲从中来,我从枕下摸出一支木簪,爱惜地握于掌心,摩挲间已潸然泪下。 他……现在在哪儿呢? 七月末八月初,清凉装正盛,舒云馆的生意也比往日红火,带动我家依云斋的饰品也卖得不错。即便眼下已渐近八月末,因为换季的缘故,衣裳和布料的需求仍然有增无减,眼看沈如洗今年就要赚个盆满钵满。可她最近却为了一件事大伤脑筋。说来也算她的桃花劫,因为有个北国来的胡商缠上了她。此人名叫宁文,长得俊朗英武,挺立修长,无论身材还是气质都无可挑剔。而且据说他在北方老家家产丰厚,人品口碑也极好。只是这宁文其人却并不如他的名字那般安宁文静,虽然家里也是世代经商,可他总会冒出一些异乎寻常的举动来。比如半夜,他有时兴之所至,抱一把胡琴站在空寂的大街上边弹奏边唱情歌,丝毫不理会街坊邻居们对他骂声相向,反而夜越深唱得越带劲;又比如某日,当我和沈如洗正一起吃午饭时,他会突然派人送来一桌山珍海味、美酒佳酿,美其名曰为我们“加菜”,却不知他那一顿足够我们好几个月的伙食;再比如前不久,正是过中秋吃月饼的时节,他竟然亲自捧着一盒糅合百花精华的滋补月饼献给他的心上人,肉麻的话说了一大堆,却不在意那月饼最后被沈如洗怒极之下扔与了乞丐。这个人所做的荒唐事还有很多很多,只是我们这些旁观的人渐渐也都见怪不怪,单只有沈如洗总在哀叹他到底何时才会离京返乡。我之前就有听闻,都说胡人对爱情和婚姻的看法比中原人更自由,他们想爱谁就爱谁,没有人能阻挡。如此说来,他们表达爱意的行为热情奔放一些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羡慕或是嫉妒,我也暗暗为沈如洗捏一把汗。身为旁观者,我不得不承认,那位宁大公子百折不饶的求爱事迹感动了我一次又一次,虽然也惊吓过一次又一次。只可惜沈如洗仍然没什么表示,宁文来了她会慎重招待,但若是她能早一步得到消息,也往往会找个借口提前躲出去。我原曾想为他们牵牵红线,谁让我红娘的瘾一发作就坐不住呢。但一思及这位胡商大爷的行事作风和身家背景,我终究还是不敢断言他是否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也不知道他这一见钟情的热度还能维持多久。因此,每当沈如洗同我商议脱身之术,我总说不出什么好与不好、对与不对,也就只好安心当个局外人。 “心妹,你听说了没?海边儿上靠了一艘大船,说是卖异国货,衣裳首饰也不少呢。”沈如洗一大早就带给我一个好消息。 “海边儿哪里?柯山码头吗?”我也正想外出散心找找灵感,她这一提正合我意。 “对对对,就在那儿。要是别处不也离咱们太远嘛,哪怕我想去,这一来一回的也不划算。”她一边拨弄算盘一边喝口清茶,见我还在思考便催我快些决定。“去吧,去晚了说不定就让别家抢得先机。咱俩至少去看几眼,就看他们有没有咱们没见过的款式,大不了花几个钱疏通疏通。” “嘿嘿……其实是你想躲人吧?不过码头那边我没怎么去过,要去也得等我找个领路人。” “那你快些啊。” “知道啦!再迟也拖不到你嫁人之后啊!哈哈……”嬉笑着闹她一阵,我转个弯儿又走回自己的依云斋,坐在前台捏起笔杆,继续描那堆好似永远都描不完的花样子。 码头那边啊……上次去还是很久以前呢,巧的是也在八月,唉…… 虽然答应了沈如洗去码头一游,但我积极性始终不高,加上后来又发生了些事,忙得我焦头烂额、分身乏术,这一计划也就被搁在一旁。沈如洗倒也并不是非去不可,她见这个理由落了空,为了避开那个锲而不舍的胡商,自然又会去找其他理由。我则忙得荒疏了依云斋的生意,而沈如洗无心也无力再多管一家铺子,于是我只好将依云斋暂且交托肖仁义肖大叔,由他派人帮我照管一段时间。 天底下还能有什么事情比我赚钱更重要呢?这个问题我也曾想过几次,哥哥的终身大事,王爷和王妃的身体健康,还有丁丁小弟的茁壮成长,这些统统都要比我赚钱重要得多。而眼前使我心甘情愿抛下赚钱的营生于不顾的,就是这当中头头头头等的大事——哥哥的终身大事,或者说事关哥哥的终身大事。先是托人找遍京城有名的媒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得来一百多张待字闺中女儿家的生辰名帖,经过我暗渡陈仓搬运回家细细研究,再一个一个抽丝剥茧耐心筛选,到最后精选出十几个身家清白、家教良好的大姑娘。当然这一切都是我在暗中秘密进行的,虽然有一次差点儿被茹婶撞个正着,所幸到目前仍只有天知地知我知,连媒婆也不知道要这名帖的人究竟是谁。我踌躇满志誓要在年内弄出个结果来,谁想还没等我找画师画像,一年一度的赛诗会却到了。 每年的八月,京中都会例行举办盛大的赛诗会,目的是向年轻一代宣传诗文的瑰丽与魅力,凡是青年男女皆可报名参加。而前几年,因为历年在赛诗会拔得头筹的几人后来在科举考试中也名列前茅,更有崭露头角的文采非凡之人被朝廷重臣看中后举荐入朝,还有闺中巾帼作诗夺魁后嫁入豪门的,赛诗会的影响和声势逐渐扩大,直至今年,举办地点不再局限于高官府邸,垲城府尹竟做主将场地搬到了繁华的闹市街口,显然是希望吸引更多的平民百姓参与其中。今年一届正值当今圣上即位二十周年,所以赛诗会也搞得空前隆重,单单评委阵容就囊括了当朝诸多年轻俊才和赫赫有名的老学者。如此一来,就连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们也纷纷放下矜持踊跃参赛,有的是学诗学得痴了只为与男子一较短长,有的则是有心在赛诗会上寻觅良缘,更有多数人即便自己不肯抛头露面,也都被自家父母强逼报了名,只等诗会开幕那天来个盛装出席艳惊四座,不愁东床快婿不上门来。 于万千才子佳人之中,我怕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论文采、论相貌都只能排在末尾。而我也并非为了在赛诗会上露露脸才凑这热闹,吸引我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那作诗的人,确切的说是那些参赛作诗的女人们。偏巧老天也来助我,哥哥正好被委任为这一届赛诗会的十八个评委之一。占着大大的近水楼台之便,我又怎能让如此良机平白在我眼前溜走?横竖京中大小才女都已走进我的视野,估摸着哥哥大体的喜好,我就不信这里面挑不出一个妙人来。 诗会这天是八月二十八,距离居元居不远的那个路口早已搭起高高的舞台,四周也渐渐被老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只见身前身后都是人潮涌动,比赛正式开始之前锣鼓一直在不断地敲敲打打,喧哗声、嬉笑声不绝于耳。因为哥哥的评委身份,我得以扮作书童跟随在他左右,在复式高台的评委席上占据最开阔的视野。台下是一片人头攒动,预备比赛的选手们都四散在人群中,由总评委单达单学士抽签决定比赛次序,叫到谁的姓名谁就上场应试。 第一个是个白面书生,评委们要他临场随意作一首五言诗。本来这个题目对参赛者来说算是比较简单的一个,可这书生却犯了难,手指来来回回在手心划呀划,嘴中也念念有词,约莫十分钟过去了还不见他答卷。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被冷落在旁,哥哥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人好一阵儿,见那人终于拿起笔要写才不觉松了口气。 “花开溶溶月,鸟鸣寂寂林。酒清自在饮,换盏不须勤。” 负责朗读参赛作品的人还没念完,已经有好几位评委都作出了评判。我无心关注别家评语,却见哥哥批了八个字——“化用古句,新意寥寥。” “嗯,我记得那句‘花开溶溶月’挺熟悉的。”并非是我不懂装懂,在现代的时候,月饼包装盒上常见到这句话。 果然,这位打头先锋被评委们一通评头论足,最后只能在起哄声中灰头土脸地逃下台去。后来上台的是个教书先生,四方脸细长眼,看上去文绉绉很有学问的样子,勉勉强强通过了测试。就这么一个一个测评、一个一个淘汰,经过大半天的初试,原先报名的两百人仅仅只轮到五十几个。我原还期盼着借机能一睹未来大才子们的风采,谁又知道头一天赴试的都是这等水准?还没过中午,我就已经被那些食古不化的酸腐秀才们逼得快疯了。难道但凭肚子里有点儿墨水的人都来报名了吗?虽说以我的才智和品味还分不太清哪一位的文笔才思高人一等,但是只看那些人的临场做派,一会儿抓耳一会儿挠腮,限定时间内拼凑出的东西连我这个外行见了都觉差强人意。 “哥,干嘛不给他们题目让他们下去写,再指定一天集体交卷呢?”这样岂不省事多了?评委们也好拿回家慢慢看嘛。 “那样作弊的也多了,你以为就能省了工夫?”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哥哥又安慰我说要有耐心,大人物总会压轴出场,我便没话说只能硬着头皮等下去。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太阳刚刚偏西,本届赛诗会第一名女参赛者现身了。我激动地盯着那颔首娇羞的女子娉婷走上台来,一面赞叹她的勇气,一面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 嗯,身段不错,样貌也好,气质更佳…… “古人常云‘惜时惜福’,请就此为题作律诗一首,五言、七言皆可。”说话的正是哥哥,语气硬硬的,好像宣读什么命令似的。我暗暗埋怨他太过刻板,生怕给对方姑娘留下坏印象,不想那女子只略略思忖一瞬,当即抄起毛笔,一边写一边已径自吟出。 “念今朝……春花秋月几时休,却惹闲人意绸缪。哀尽三江五湖泪,恨煞千年万户侯。梦将醒时强为梦,愁至笔中已非忧。暮生华发本当时,晓来何必空自愁。” “梦将醒时强为梦……”我兀自嗫嚅,转而趴近哥哥耳边。“哥,这个写得不错吧?”他却没有理会我,只是捏着笔杆的手顿了一顿,然后龙飞凤舞地在评卷上写下一句话——“巾帼当可嘉,奈何愁意发于虚空。” “什么嘛,我觉得她写得很生活啊!”其实我连哥哥那句评语都看不太懂,至于那女子诗做得如何也完全是凭直觉胡乱一说。可照他这反应看来,哥哥对这类娇柔的女子不大感兴趣啊…… 一轮又一轮精挑细选,转眼已到日暮时分,持续一天的初试才算结束。我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赛诗会还有什么意趣可言,只专注留心参赛的女子,奈何我苦苦寻觅的未来大嫂一直都没有出现。下午上台的女子中也有几个号称京城才女,我甚至瞅见其中一个向哥哥暗送秋波,只可惜不是哥哥不动声色毫无表情,就是对方徒有虚名败絮其中。我默默拿纸笔记录下每一个合适人选的姓名与特征,外加几句自己的评论,然后联想之前从媒婆手中购得的名帖,优中选优,一时想得入神便躲开一会儿细细分析。哥哥似乎觉察到我的心思,回家时面色明显不大好看。我知道这事做好做歹都是我自作主张,更不能明说,也不能逼得他太紧,于是面对他时揣着明白装糊涂,把话题尽量扯得远些再远些,向他讨教诗词上的东西啦,或者问他某某评委是哪位大人、官居何职啦,他也装着无事的样子向我一一解说。 第一天就这么乏味地过去了,也没什么值得回味的亮点,我的计划到底该如何处置呢?依白日的进展来看,明天前景着实堪忧。唉,为何找一个与哥哥匹配的女子这么难?我有些慌不择路,甚至想到不如学公孙育林在沁州时那样搞个花魁大赛! 苦恼不堪地回到家,沈如洗竟已等候我多时。 “你也去比赛了?” “怎么可能!跟我哥去见识见识而已。” 哥哥和沈如洗见过礼,径自先去更换便服,留下我们两人说话。 “那种比赛有啥意思?对了,你不知道吧,柯山码头那里……” “我现在可没时间玩儿!”找不到未来大嫂,我哪儿还能安心玩乐啊! “谁和你说是玩儿来着?你不觉得今天赛诗会上少了不少人吗?”沈如洗意味深长地反问我,显然是在吊我胃口。 “少了吗?”说实话,我还真不觉得少,要不是我站在评委席上远离选手和观众,怕是此刻鞋子都要挤掉了。 “那……女人呢?” “耶,是啊!”女人女人,女人是比我预想的少很多!“这和码头不码头有什么关系?” “呵,她们都跑去柯山码头啦!”她不无得意地向我宣告真相,笑嘻嘻地拉起我的手。“心妹,想不想去看番邦的歌舞?还有你没见过的美酒佳肴,珠宝首饰……” “等,等等!”我打住她的滔滔不绝,心中一丝疑惑上升。“你没去过怎么知道这么多?” “呵呵,落谷今天去了呀,她回来之后就跑来告诉我……” “哟哟哟,我就知道准是她那个小喇叭来你下水的,哪里热闹往哪儿钻。她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老往外跑,你都不劝几句的吗?”真的那么吸引人吗?莫非也是好事多磨,但千万不要告诉我说全京城的好女子都跑去看外国人了。倘若真的如此,我的计划岂不要泡汤?“不行,我得去看看……” “啊,小姐,您去哪儿?”清儿抱着饭碗蹭到我身边,两只乌黑的大眼刹那燃起兴奋的光芒。我抱胸想了一想,多带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所谓,于是将沈如洗和我的决定大致说给她听,让她吃完饭后找小静收拾下明天出门要用的东西。 “噢——”清儿尖叫一声,乐颠颠地抱着饭碗跑去和她的桥生哥哥道别。谁知还没跑出几步,只听“吧唧”一声,清儿不小心绊了一跤,整碗饭都磕洒在地上,弄得自己身上也一片狼藉。沈如洗好笑地看我一眼,甩甩手转身就走。我只能暗自感叹命苦,快步跑到清儿身边,赶在她大哭之前哄她起来。 这就是我这几年的生活,围着一堆大小孩儿转来转去。 第一百零一章 更新:09-11-07 20:37 我连夜给公孙育林写了一封信,第二天就乘着照辉镖局的马车,先去接了沈如洗,然后出城径直向东,向着柯山码头驶去。路上的景色并不熟悉,只是有种感觉莫名揪心,好似我又回到了当年,马车外是他无声的相随守护。年复一年,什么都会过去,又要这种幻觉何用? 仍是盛夏的焦躁气味,仍有阳光炙烤下散发出的尘土气息,我却抑制不住心底的不安和郁闷,一个人默默坐在车尾发愣。颠簸的道路不熟悉,一点儿都不熟悉,我不知道下一个转弯过后就是平路,我也不知道一直向东再向东南就是海边。风儿却愈发明晰地贴上周身,只是干干的,热热的。沈如洗和清儿兴致很高,一路谈天说地好不快乐,更加映衬出我的不自在。 “沈姐,那船上日日都有歌舞吗?”不好再沉默下去,我强要自己想些其他的事情。 “谁知道呢,去看了不就清楚了?”她却头也没回,径自趴在车门口向远处张望。 “那……你带够银子没?要是看上什么东西可别和我借钱哦!” “够了够了……啊呀,清儿快看!大海!” 涛声听不到,海鸟也看不到,倒是咸涩的海风满满的袭上身来。 这一次出奇的快啊,我暗暗感叹着。下了车跟着她们来到码头,日渐当空,仍有许多人来来往往不知在忙些什么。眼前这些人,可还是我上次见到的那些呢?我禁不住又想了些什么,看见她们两个欢欣雀跃地跑远了,自己竟有些举步维艰。平日里放肆的海浪还未成气候,只静静的,静静的潜伏在海面以下或呜咽或低吟。我沉沉呼吸几次,饱饱的吸入几口海风,将惯用的微笑挂在脸上,大踏步向着码头尽处走去。 远远望去,鳞次栉比的船丛耸立着一艘大家伙,目测高十多米,宽六七米,紧收着白色的风帆,船体却刷着油亮的绛红漆,比起周边的小船足足大上十几倍。我原有些怕水,见了船也有些脚软,只是第一眼看见这天外飞来的大船就心生兴趣。想我才见过多少世面,以前哪有机会见到这样气派的远洋船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船前,先谨慎地仰望一番,却看不见半个如沈如洗描述中那样的为了看热闹而挤破头的女人。 守船的是两个奇装异服的瘦高男子,我正打算同他们商量商量可否允许我们上船,结果奇异的一幕发生了。他们只认真地看我一眼,转而一齐恭敬地让开道路,另有一名身着同类型服饰的老头向我们微笑致意,竟客气地引领我们登船。等我终于站在了甲板上,犹自还感到不可思议。沈如洗则拉着清儿悄声说长道短,眉飞色舞地指给她船上何处装饰讲究、何处摆设高档。那长者热情地打开主舱的门,听沈如洗说明来意,便向我们一一介绍船上所载的货物种类,又命人立即拿一些样品来给我们过目。看沈如洗这般宾至如归,我以为我们之所以顺利登船全仰赖她事先打点,于是也没再多心。 过了一会儿,便有人搬来许多值钱的贵重器物,只可惜那老伯说他们船上所载的头面首饰等都已定好买家,不方便易手,我也因此没了看货的欲望,只象征性随便欣赏一下那些从桌上一直摆到地上的金银铜器,和一些我叫不上名字来的异国小玩意儿。沈如洗则更无心于买卖,她听说船主此时不在船上,无法欣赏到异域风情的歌舞,站了一会儿便推着清儿跑去船尾眺望大海。 闲聊中说起这船的主人,我不禁又产生一点儿兴趣。 “老伯,不知船主是作何生意起家的?”看这船的阵仗和规模,少说也是三四十年的身家积累,想来这船主怕也是风烛老人了。 “我家主人在海外袭了家产,起先做海上贸易,慢慢由小做大走到现在。不是老朽夸口,只要您想到的东西,我们都有办法帮您弄来。” “呵呵……那你家主人可真是神通广大了。” “多谢夫人夸赞。” “咦,你怎么知道我嫁人了?”奇怪,叫我“夫人”?我平日可是一直作少女装扮呀。 “呃,这个……”那老伯含混一笑,突然踢倒了地上的金盘。“哎呀,太乱了太乱了,主人回来会不高兴的。还不快来人收拾一下啊!”话音未落,立马有三四人涌入门来,七手八脚把地上桌上的器皿一件不落全都收走。见他有心装糊涂,我也不好死揪着不放。可我如何能释怀?老伯推说还有其他事要处理,需要暂先离开一会儿,交代我不必拘束可随意转转。我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也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想起前几日谢云寒撂下的狠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这是谢云寒布下的陷阱?可他要整我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来,根本没有必要搞这些个名堂。但若不是如此,又会是什么呢? 信步登上二层,船头空无一人,船尾也空无一人。 到底是不是谢云寒搞的鬼呢?望着浩瀚安静的大海,我却心神不宁,忽而一刻也不想多待。若压根没有此事,岂不是我草木皆兵?或许不是他吧,他犯不着劳师动众跑到这儿来抓我,直接在城里就行了。 呃,城里……呀,难道他想把我引到偏僻处好神不知鬼不觉的…… 未及深想,我便觉后脊一凉。低眼瞥见楼下沈如洗和清儿正玩得高兴,心里又矛盾了。谢云寒虽然和沈如洗青梅竹马,可他从未向她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这么一来,他也应该不会选择今天对沈如洗泄露底细吧? 我伏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吹着海风,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海边的太阳仍是京中的太阳,也应该比京中的日头更毒辣些。所幸渐起的浪潮带来一阵阵清风,吹走了暑意,吹走了困倦,让人即使晒着这夏日的暖阳也不觉得炙热焦急。安安静静的,这里是一片全然不受影响的小天地。如果哪一天,我也能拥有这么一艘船,漂洋过海去见识一个别样的世界…… “砰!”不远处突然一声响,吓得我几乎叫出来。楼下马上有人跑来察看,见我呆呆站在一边懵然不知,就直接推开舵楼后面那间的房门走了进去。 “唉,又散了一地。”那人在房里捡拾着什么,一会儿跑出来向我求救。“夫人,小的不识字,您帮着看看那书该怎么摆吧!”见这等小事,我也不好回绝,便理了理鬓跟他进去。 房内陈设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却看得出房主人生活极其讲究。几样家具是少见的轻薄木材所制,敲击一下便会听到空洞而清脆的回响,像箫像笛。笔墨等用具则全被收放在漆了清油的竹篾盒里,我忍不住嗅了嗅,墨香中竟然夹着清浅花香,弥漫在周围久久不去。一旁设有一个齐腰高的藤木书架,一册册或薄或厚的书籍原本被绳子箍在架子的凹槽内,手一抽就可取出。只是方才这架子自己倒了,连带着震断了箍书用的绳子,所以此时书本散落了一地。转身,门后悬挂着一只小巧的琉璃灯笼,连着一枝温润的细竹竿做手柄,透过那琥珀色半透明的灯罩还能看见里面残余的一截白色蜡烛。挨近小窗的地方则是一张简易竹榻,一席轻柔的蚕丝被外加一只灰色的四方缎面枕,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角落里。 “小哥,这是谁的房间?” “哦,是咱们主人的寝室……夫人,这本书该放在哪边?” “……和它放在一起即可。” “哦……那这本呢?” “这是……轮回别传?”我惊异地从那小哥手上接过一本泛黄的册子,瞪大眼睛翻开第一页,又翻过几页,这才不由松口气,从容地递还给他。“这算是闲书,搁在底下就好。”呜呼,我还以为那里面记载着穿越的方法呢!原来只是些关于前世今生的小故事,差点儿吓死我。 “你家主人是文人出身?”那些书中很多都是我没见过的典籍,册数虽然不多,却看得出这人读书的口味很另类。 “小的不知,也许是吧。” 呀,竟然不知道? 我摇摇头,饶有兴味地捡起另一本书——《幻花云鬓》,书名还是我平生头一次听到。再翻开一看,原来是形形色色的簪钗白描,每一张都画得细致入微、精细非凡,从古远时代的经典款式再到当今各国的创新流行,花样繁多,越看越让人想捶胸顿足——为何我就没能搜罗到这本书呢? 再一翻,便看见书页中夹着一枝半干的小花,香气仍在,只是花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 紫色,那是紫色的…… “快!”门外隐约传来什么人的呼喊,一时惊醒我的沉思。还未等那小哥出去看个究竟,已经不知从哪儿冒出七八个膀阔腰圆的人,各个平民装束,凶神恶煞一般闯了进来。 “是你!” “你怎么在这儿?”谢云寒惊讶地注视着我,见我身旁还站着一个男子,凝锐的目光登时染成红色,然后迅速地吩咐身后众人,抓起我的胳膊就将我拽了出去。 “你,你放开!” 他们出现的这般突然,我真要被吓死了! 船仍旧安静的停靠在港湾一侧,远望码头上忙碌的人们也好似丝毫不曾注意到这边的骚动。除了甲板上隐约传来几声哀告,四处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有一刻,我几乎要惊呼救命,沈如洗和清儿还不知怎样,我该怎么办?可心下又想,冤有头债有主,谢云寒找的人是我,不会对她们产生威胁,也便立刻放下心来。一直走到船尾,他才气闷地丢开我的手,只是盛怒的眸色在日光下更显得可怕。我心慌地搜肠刮肚思考对策,余光忍不住向下面搜寻沈如洗和清儿的身影,却正好看见她们在楼下屏息凝望着我们。 “谢云寒,就算我欠你,你也欺人太甚了!” “这话你不嫌说得太多了吗?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他边说边睥睨地瞥一眼楼下,危言正色的表情却有些许柔化。“你们不该来这儿的,现在听我的,赶快离开,懂吗?” “凭什么?凭什么你来得我就不行?这里是有炸弹还是有陷阱?你既然说不是来找我的,那我来不来这儿与你何干?” “够了你丁非心!我不和你胡搅蛮缠,再不走可别怪我不留情面!”他半威胁半警告地撇下句话,转身看了看已经结束搜查走出房外的众人,起步走了过去。我肚子里还憋着好些话没说完,眼见他们人多势众,腰杆登时又软下去。硬碰硬我从不是他的对手,既然打不过,不如服软,大丈夫能屈能伸,以后有的是机会和他算账!于是就势咽回我的不甘示弱,冷眼看着他们翻检手中的战利品。方才杀气腾腾的一伙人此时倒变得和善许多,有几个还对我挤眉弄眼地傻笑。要不是他们团团围在楼梯口,我真懒得和这帮人多待一秒钟。 虽不知他们哪里来的权利擅自掠夺别人财物,就算我想见义勇为也有心无力。正别扭之际,谢云寒貌似想要察看一人手上的东西,谁知没留神,一条白色绢帕从他指缝中滑落,飘飘然落在地上,摊开时露出一朵娇艳的牡丹花。 牡丹花,嫩绿的枝叶,红艳的花瓣…… 我的心倏忽像受了重击,狠狠揪起。 “那是我的!”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我急红眼一般一口气冲过去,趁他们还未注意,捡起那帕子就胡乱塞进袖子里。“是我方才落在房里的。” 谢云寒见我脸不红气不喘,想是信了我的话,临去前再警告我几句,然后不再耽搁,带着他的随从们大大方方下了船,策马飞奔而去。 我的手心已冒了汗,直到看到他们消失在远处的小山包后,才仓皇下了楼,找到沈如洗和清儿就要走。沈如洗见我惊魂未定的模样,以为我刚才受了惊吓,紧张地问我怎么了。我原本有自己的心事,一见她关心的神情,想到她刚才明明看见了谢云寒却装作没看见,心中又不忍。先前那位老伯仍心有余悸,不停地向我们致歉告罪。 “老伯,您知道那些人什么来历吗?” “唉,我哪敢多问啊!他们说是御林军追查逃犯,谁还敢说个‘不’字!” 御林军? “那你家船主都不会介意的吗?若那些人是山上土匪扮的,岂不吃了大亏?还是快去报案吧!” “我们来自番外,当官的会管吗?” “哎,您有所不知,那垲城府尹最是喜欢主持正义。前年京里炎国商人遇袭,多亏了他秉公办理……” 我还胡说了什么,连自己也记不全了。反正如何能劝服老伯把事情搞大,我就如何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沈如洗和清儿等得不耐烦了,直催促我快走,我们这才离开码头,乘车回家。 清儿毕竟是小孩子,原本想来玩一场的,结果遇上这些个说不清的事,一路上倦倦的不发一语。沈如洗见我和清儿都没什么兴致,故意扯开嗓子和车夫搭话,一会儿笑一阵一会儿闹一阵。直到我们进了城,送她到家,她还是那副豪爽洒脱的做派,看不出一丝一点强颜欢笑的影子。 要我修炼到她的地步,不知该脱多少层皮呢。 修炼……是我修炼够了吗?到家的时候已过正午,错过了饭点儿,哥哥也还在赛诗会上没有回来。我独自吃了点儿东西,可也搞不清自己都吃了什么。小静照例给我泡一壶茶,见我身上汗湿了几处,便问我午后要不要沐浴更衣。 “昨晚洗过了啊……” “呃,小姐……”她被我这无厘头的答案弄得有些啼笑皆非,想笑又不敢笑。“那您昨晚也吃了饭呀。” “嗯?”我蒙蒙然看着她,一时竟听不懂她是什么意思。怔怔地想了片刻,才忽然醒悟到她是在讽刺我。“小静你……你真是无法无天了,什么时候也学会嘲笑我了?” “呵呵……奴婢知错,小姐笑了就好了。” 闻言,扬起的笑靥又僵在唇边。 “对了,小静差点儿忘记一件事。”说着,她自去堂中花几上取来一封信一样的东西。“上午有人来拜访小姐,听说小姐不在家,留了拜帖就走了。” 拜帖?会是谁来拜访我?相熟的人中早就不用这套虚礼了。我接过来只看一眼,眼前顿时一花,猛然咳出一声。 “小姐,怎么了?” 茶水就在手边,我却不及端来饮下,且自痴痴地凝视着那三个字,一时间似飞向高空又似坠入深渊。 “小静,那来的人你不认识吗?”若是他,小静不会看不出来。 “奴婢从未见过。” “怎么会……怎么会……” “小,小姐……” “怎么会……” 怎么会是他呢? 他不过走了两年而已,怎会在眼前又回来了? 不可能是他啊,不可能…… 一定是我误会了,又是我一厢情愿了…… 唉,我怎么会认为是他?不是,不会是的…… 不是他,不可能是他啊…… “小静,你给小姐看了什么?”茹婶拉过小静,半是责备的问她。 “是上午来拜访的客人留下的帖子啊!也不知道怎么了,小姐看了之后就失魂落魄的……” “客人?那客人叫什么名字?” “嗯……我记得是’粟修言’,粟米的粟,修行的修,言谈举止的言。” 红日西沉,吴哲威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只是往常都会在庭院中见到义妹等候张望的身影,今日却只有年老的看门人迎出门来。 “桥生,去问问义妹回来了没有。” “是。” 白日赛诗会上参赛的诸人都已渐入佳境,一日下来,也有一些足以传世的佳文妙作。吴哲威尚还沉浸在自己的品味思索中,和平日一样先进房换回平服,然后去书房安静地小坐一会儿,开饭时自有桥生会来通知他。谁知一册书才刚刚翻开几页,门外就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桥生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口中嚷着“不得了了!” “发生何事?” “是二小姐!二小姐痴痴呆呆好半天了,一直坐在房里不说也不动,把大家都吓坏了。” “怎么不去请郎中?”吴哲威说着已带头跨出房门,大步流星向着东院走去。 “是小姐不让去。” “她有思维,怎么又说她痴痴呆呆?” “这……这是小静这么说的,小的还没亲眼见到小姐是否真的……” “乱来!若是小姐没事,被你方才那么一嚷岂是不让别人看笑话!”忧极怒极,一向不曾说过重话的他边走边狠狠训了桥生几句。待来到义妹房中,一眼看见她正浅笑嫣然地和清儿说着什么,神色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二妹,你现在感觉好些了?” 喉咙里闷着笑,我不解地瞥一眼桥生,又瞥一眼刚刚进门的小静,不禁有些怨他们太大惊小怪了。 “我很好啊!每日都很好,哥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面笑一面瞪着他,我抿着双唇故作不知。 哥哥也笑笑,转身就往桥生脑门上弹一下。“桥生,这次要我在你们二小姐面前出糗,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不许有下次。” “嗯嗯,桥生记得,桥生记得。”桥生一边点头弓腰,一边悔不当初地扫一眼站在我身边的小静。小静则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委屈地看着我要向我讨说法。清儿却没有看出他们两人有什么互动,以前总是自己犯了错被桥生教训,这回终于让她逮到一个机会,便刮着自己的小鼻子笑话他。 我没有预料到自己回来后竟然会失常,也没有预料到差一点儿就惊动了哥哥。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就要逼近,而我又要被它逼迫着远离现在的生活。几年来的朝夕相处,我早已将这一切都看作是我人生的所有。在家里,哥哥是我值得依赖的后盾,桥生他们是我最亲的朋友和兄弟姐妹;在外有信王爷和信王妃,有丁家的老小,有师父和师兄们,有沈如洗、钱落谷、卢婉芪……他们每一位都是我割舍不掉的牵挂。而今天……我竟然想到了离开!? “今日的赛诗会可是比昨天精彩许多,你该去看看的。”饭后,哥哥又滔滔不绝谈起赛诗会的事。我之前那番热情已经冷下许多,白天为着莫须有的事情三魂丢掉气魄,现在才突然又想起已被我抛到脑后的正经事来。 “可有哪个让你印象深刻?”说吧说吧,最好那人还是个女子。 “是有一位,不过那人行事乖张,现场报名作了首诗就离去了,呵……连长相都没看清。”他话音里不无失落,惹得我一阵惊心。 “那人……是男子?” “嗯。” 天,他该不会真的只对男子…… “那哥哥……” “春过春山绿,秋落秋水凉……” 我刚想问他有没有遇见哪位出色的女诗人,他竟兴致盎然地吟起诗来!呜,惨了惨了,我已经感觉到他的抵触情绪,这下可怎么继续下去? “云日生阴翳,竹月溢清光……” “那个……哥,我好像白天中暑了,先不陪你坐了。”我暗暗吐吐舌头,假装虚弱摸摸额头。“哎呀,有点儿晕呢。小静,帮我弄碗绿豆汤来吧!” “是,小静这就去。” “算了,我和你一块去好了。”说着我便借口去厨房逃了出来。桥生正在门外守着,看见我就了然一笑,我这才又想起一件事来。 “桥生,今日的赛诗会上,我哥可有对哪个女子另眼相看过?” 他笑吟吟想了想,点点头。“是有一个,碧红馆的李桃儿姑娘上台的时侯,老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呢。” “啊呀……”我喜不自胜忙掩住口,强拉着桥生到院子中。“你说碧红馆是不是?你确定那个姑娘叫李桃儿?” “桥生从不说谎。呃,小姐问这个……” “没事了没事了,我先去厨房了哈!” 去厨房?我看我下一步得去青楼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谁会想到我头一天苦哈哈跑去督战一无所获,反而出去玩了半天,回来竟有了结果? 李桃儿,李桃儿啊……又说是碧红馆,这个倒是有点儿……但若是哥哥有意,她的出身又算得了什么?嗯,这么说来,我倒应该先去探查探查虚实才好。李桃儿,李桃儿啊…… 钱落谷是成家的人,这种事不能叫上她。卢婉芪和小静她们也更不能指望了。看来,我只能再拉沈如洗下水。第二天,趁哥哥一早出门,我秘密去找沈如洗,把我的计划同她细细一说。原以为她多少也会推拒一下,不想她早就想要去那种地方开开眼界,我一提她就满口应下。幸好她对穿着打扮等的研究比较深,我们俩便闷在她的房里装扮起来。首先是不能穿女装,男装也要合体。但我身量太小,所以穿来穿去也只能穿小厮的衣裳。沈如洗本来就长得英气不凡,穿一套蓝色的长袍扮作公子,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十足的气度风范,简直能把人迷死。我不禁有些不快,看看自己身上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再设想一下当我们两人身处碧红馆时会有的情景……唉,罢罢罢,至少我还能掩人耳目,不也很好?穿戴好之后,第二件事则是对好口径,学一下男子说话该有的语气和神态。我只能说我这辈子即使做男人也只有小厮的命而已,到时全凭这位“沈公子”在前应酬,我就可以跟在她身后,做一个不说话的活动布景。三则是需要带一些银两以备不时之需,沈如洗认为若想达到目的,钱财宜多不宜少,我也只好忍痛从体己中取出一百两纹银。 李桃儿啊,但愿你值得我花这番心血。 给家里留信说我和沈如洗有生意上的事情要谈,今晚暂去她那儿借住一宿。料理好琐碎事,我们便在夜色初浓的时刻,夹在寻花问柳的大队中混进了碧红馆。 京城数一数二的青楼是绮春院,五湖四海的美女不计其数,而碧红馆则是以宛若天仙的清倌闻名。我太紧张了,以至于没来得及瞧瞧这碧红馆到底是何等样子。沈如洗昂首阔步稳稳地走在前面,立马有浓妆的鸨母上前招呼,又唤来三四个莺莺燕燕簇拥着她径直上了二楼。我则缓步跟在后面,低眉顺眼地盯着脚下的路。鼻息间满是沉香的脂粉气,我忍不住痒揉揉鼻子,一抬头,正好与一个擦肩而过的女子四目相接。她登时笑出颊边一对酒窝,勾人的桃花眼不住往我身上瞟。我禁不住寒战一身,加快脚步跟上沈如洗,随那些莺莺燕燕一齐涌入一间雅室里。 沈如洗就如先前设计好的,点名要李桃儿作陪。鸨母见白花花的银子堆在眼前,脸上立时乐开了花,将一众庸脂俗粉统统撵出去,又命人即刻奉上丰盛酒菜,不一会儿的工夫,那传说中的李桃儿就抱着琵琶出现在厅中。鸨母识趣地关门退出,我这才敢大口喘气。 “你看怎么样?”沈如洗喝一口酒,忽而小声问我。对面是美人垂首弹着琵琶,看不太真她的样貌,只是那琵琶声清脆动听,宛若清泉,让人几乎忘了此时身处何地。我不动声色一步一步走过去,仍隔着五六步远的距离观察她。肤若凝脂,嗯,是个美人胚子。黛眉杏眼,侧看风情万千,只是唇色有些苍白,似乎也未刻意加以修饰。虽然沈如洗扮演了一个财大气粗的翩翩佳公子,可李桃儿仍旧表现得不卑不亢,一直都专心于自己的指尖之上。轻快的琵琶曲一结束,我已经给李桃儿的外表和气质打了高分。沈如洗轻咳一声,暗示我先耐住性子,不要叫人看出异样。我只能默默站回她身后,她却继续酒一杯、肉一口地逍遥起来。李桃儿又弹了一曲哀伤的调子,凄恻婉转,搅得我心情也不安宁。 今天是初几了?唉,日子过得真如囫囵吞枣一般。今晚的事情若不能有个眉目,哥哥的事就不知要拖到何时才有结果了。 “桃儿小姐只会乐器吗?” 琵琶声一断,对面女子仍是低首回复。“让公子见笑了。桃儿新填一首《鸳鸯调》,且请公子一听。” “嗨,她不会看上你了吧?”我俯到沈如洗耳根笑她一句,她也没还击。 “那在下洗耳恭听。” 呵呵,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莫非沈如洗也有特殊嗜好? “李桃儿小姐,我家公子素日喜爱平和安静,不如您和我家公子谈谈诗文之类。小人听说昨日赛诗会上,李小姐可是大出风头呢。”不能再由着沈如洗虚耗下去,我要主动出击。 沈如洗依然保持着笑容,只是抬头不满地瞪我一眼。 “那……公子您平日喜欢何人的诗词?” “呃,这个嘛……” 沈如洗虽然不擅诗词歌赋,可多多少少也有些见识,于是两人有来有往地谈作诗,谈作画,谈女工等等。我则在一旁审查着我眼中的李桃儿,不时为她们两人斟一杯酒。楼下的嬉笑怒骂一直不曾停歇,偶尔传来几句淫言秽语,提醒着我不要忘记我们此时的处境。由夜幕初降,直到不知不觉的,楼下渐渐陷入静寂,我这才惊觉时辰不早了。只可惜沈如洗已有了醉意,李桃儿也是星眸半启强自支持。我不知要不要打断她们的酒兴,不料沈如洗忽然大喊一声,门外一个随侍的小丫鬟已走了进来。 “要……要两间上房!” “啥?”我忽而一阵不安,于是拉起她走到一边说话。“住就住了,可咱俩一间房就可以凑合,干嘛多花钱?” “嘁,别拉拉扯扯……”她带着七分醉意挥开我的手。“你见过……俩大男人,到青楼来还……还挤一间房的吗?” “哦,对哦。”她明明醉了,却比我还清醒。“那你要小心点儿,别露了馅……” “嗯嗯嗯……”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来这种地方,更想不到还会在这儿住上一晚。老天保佑吧,千万不要让我碰上熟人,千万不要啊! 算一算,一个晚上就花了我七八十两银子。所幸李桃儿此人没有让我失望,我想明天回去就可以在哥哥耳边吹吹风,鼓动他表现得勇敢一些。若是顺利,年底之前就能给他们办婚事,哈哈!这一来又会收好多礼金呢! 我独自想着美好的事,上床时不到半夜,困意来时却已过了三更。划给我的这间房比较僻静,离得其他房间都有一段距离。我也庆幸自己能在这种环境中讨得一夜的安宁,胡思乱想一会儿就打算睡去。 门是由内插上的,我在睡前已经确认过。可是,我没有关窗…… “吱——” 我吓得睁开眼,一个丰润的影子正从窗户上爬进来。妈呀,这里也招贼?我一时骇得搞不清状况,只见那影子悄然无声地从窗户上爬下,蹑手蹑脚地向着我走过来。 “谁?” “呃……”听来是个女子。 我刚想松一口气,却又听那女人说道:“小哥,夜深露重,你也孤枕难眠吧?就让姐姐我来陪陪你……啊!” 我急忙侧身躲过,那女人已一头栽倒在床上,动弹不得。幸好之前和师父学了一招点穴,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我恶寒地咧咧嘴,丢下那饥不择食的女人就跑出房去。此时整个碧红馆都已没了人声,单只有廊上的灯笼照亮一个个房门口,看去俱都紧闭着,我该往何处去?迷迷糊糊找到沈如洗的房间,我试探着轻轻叩响房门,却久久听不到人声。再使劲儿猛推,唉,她也把门由内插上了。不死心又去查看窗户,开着倒是开着,只是取而代之有一扇竹帘死死钉住窗口,透气不能过人。 呜,真是倒霉,早知道我就该死皮赖脸巴在沈如洗那儿不走的。 住也无处住,走又走不得,我真是快要被折磨疯了。原来只有一分困意,现在也已变作八九分。眼皮沉重的就像坠了几个铁块儿,我跌跌撞撞围着整栋楼转来转去,遇到房间先看是否有人住,然后推一推,推不开再走向下一间。漆黑的夜起了微风,我却已着急地汗湿了后背,又困又倦又热,浑身上下没一处自在。 “呜呜——”我几乎喜极而泣,望着眼前这间露着门缝的房间,二话不说就凑了上去。房子里也是黑漆漆的,因为正对风口,通风甚好,所以站在房内感觉不到一丝的闷热。眼尖的我一眼就看见那张大大的木床,见上面空荡荡,不禁一阵狂喜。不行了不行了,我再也撑不住了…… 骤起的风撞开了关上的房门,周室绫纱随风狂舞。 床边站立着一个傲然的身影,他静静地注视着床上的人儿,静静地凝思着,默然间扬起一手。 顿时,风止了,绫纱也慢慢回归平静。 只是人还在,仍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一直注视的人。 第一百零二章(大结局) 更新:09-11-07 20:52 风来了,我知道。 风停了,我也知道。 在那清浅的衣香飘过鼻翼时,我已经醒了。 毫无预警地睁开眼,那身影仍坐在我身边,默默地,似是在反思什么深远而刻骨的哲理,想得那么入神。我不发一语坐起身,看他一眼,看到的却是陷入黑夜中的隐约轮廓。心中登时一痛,我突然拔下发髻上的木簪,对准他的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啪”——是木簪断裂的声音。我丢开手中残存的半截木柄,颤抖着推开他,拉开房门跑出去。夜色仍是熟悉的黑暗,黑得望不到尽头,也望不到曙光的希望。我这又是梦吧?梦醒后的痛苦我怎么会忘记呢?不,我不能再被梦境束缚住! “心儿……” 不,不要叫我,我不是那个心儿,永远都不是! “我说过,我能认出你……” 我说不出话来回答他,我还能对他说什么呢?当初是他选择离开,是他选择放弃这一切,为何还要回来? “心儿……”李斐试着上前一步,我则下了决心逃得更远,跑到走廊尽头,一口气冲下楼梯、冲出碧红馆,直到看见前面宵禁巡逻的卫队,再也去无可去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不,这不是我要的答案啊!老天,你怎能和他一起来逼我! “心儿……” 他追上来了,他追上来了! “我已经没有那些包袱了,所以我回来……为了你回来。” 哼,现在说这些好听的话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不稀罕了,一点儿都不稀罕! 身后突然钻出一只手,将我拉进小巷中一个黑暗的角落。我忽而忍受不了他的碰触,固执地背转身不去看他。 “心儿,难道我这般丑陋,让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敢吗?” 是的,我不敢,我的确不敢。 “我昨日原想光明正大去见你……” 昨日,昨日……昨日的粟修言,真的是他吗?可他为何会是…… “还记得……你的巾儿姐姐吗?她也是我的姐姐……至亲的姐姐。” 我的心倏忽间沉落几分,两手握紧成拳。 “你是要怨我又骗了你吧?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你这个天下第一号的大骗子,我再也再也不要看见你! “有句话叫‘桃李争春’,若是你还能记得有一个叫‘争春’的人……他才是众人要寻的李氏后人。” …… “心儿……”他捧起我的脸,目光凝凝的对上我的视线。“我宁愿你骂我打我,也强似这般对我不理不睬。” 打是吗?好,那我就打!握成拳的双手直管往他身上砸下,我拼尽一切力量发泄心头怨气,强忍着眼泪不流出眼底。我不知道自己此时身在何方,又如何落得这般窘境,只知不消多久两手便已锤得生疼。他却真的丝毫不反抗,静静站着让我打个过瘾。难道他以为这样就行了吗?他明明体格健壮,挨上我几拳又会怎样?我好恨,好恨自己不会功夫,否则我一定……一定…… 双手无力垂下,我气喘吁吁略微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一眼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一会儿,你是李斐……”我淡淡一笑,勉强开口。“一会儿又成了粟修言……呵,上天还真是会捉弄我……” “心儿,你……” “我什么?我也背着很多身份不是吗?所以上天才会惩罚我,说了太多的谎言,总还是要被别人的谎言一骗再骗,这才公平不是?” “只是你我的谎言都非出于自己的意愿,这么些年了,你又何必再去纠结?” “你也知道‘这么些年’啊?这么些年,你在哪里?你知道我过得怎样吗?你又知道我有没有出于自己意愿说谎?呵呵……我差点忘了,我一遇到你就不是我自己了,又在你面前出丑了……不过我过得很好很好,有很多人疼我爱我。我有一大堆好朋友,我还开了自己的铺子,闲来无事也会看看孩子……” “孩子?” “是啊,孩子。”我看不清他的脸色,可我知道那一定不会好看。心中不知作何算计,我竟脱口说道:“是个男孩,今年不到两岁……” “心儿——”我的肩被他紧紧扣住。“你成亲了?” “成亲吗?我记得……我是成过一次亲,好多年前的事了。不过你放心,那孩子和你没一点儿关系。” “……”他久久没有说话,紧扣在我肩上的双手却一点一点卸去力道。 他真的信了吗?我不禁心虚,暗暗后悔玩笑开大了。以这种方式发泄我的不满和委屈并不会让我的心理得到更多平衡,我这是怎么了?我真打算把他轰走吗? “看来,我是不该……不该回来。”他低沉道,闭目冥思一会儿,悠长叹一口气。“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你……若想见我,只径去柯山码头,我就住在那朱漆帆船之上。” “哦。” “那……祝你们幸福!”他伸手拍拍我的肩头,侧首望向远处星火。“希望,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站住!”我仓皇拦到他前面。“你要走了?” 星点灯火终于照在他的脸上,我下意识倒吸口凉气,吃惊地盯着他满是胡须的下颚。李斐不明所以,既尴尬又难堪地看向我,故作释怀地扯出一丝笑容。 “多年不见,你变得更美丽了。” 可我现在不想听他的赞美。 “你甚至不去看看我的生活,不去查一查我有没有说谎,就要这么走了是吗?” “……心儿!” “你笨死了!”我恨得冲他大嚷一声,他却戒备地蒙住我的口,两人再次隐身暗处。 “你刚才说什么?”还未等我解释,他已迫不及待揽我入怀,刹那豁然开朗。“你说成亲是在骗我是吗?是吗?” “就说你笨死了……”我止不住盈眶已久的泪水,哭笑着拉扯他的衣襟。“我何时说我又成亲了?我只说到‘孩子’二字,谁知道你会那么想。” “那他……” “他是丁家的儿子,我的小弟啦!” “……” “你骗我骗了那么久,我就算开个小玩笑也可以理解吧?呵呵,骗过你了吧?怎么,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你吓死我了!” “呵呵……” “心儿,我……” “不要说‘对不起’,我不喜欢听。” “那你怎么就知道,我要说的不是你爱听的?” “你就说来听听咯……”见我这么说,他便搂紧我,凑近我耳边低声细语。耳畔痒痒的,我咬咬唇,几乎又要哭出来。那熟悉的气息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再也不会与“遥不可及”扯上关联。我也再不用在回忆中寻找他的味道,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曾有多少个难眠的午夜,我想着他?曾有多少次经过李府旧宅,我脚步匆匆不敢流连?又有多少个数不清的多少次,我没来由地茶饭不思、萎靡不振,只望着那只不会倒的葫芦娃娃发呆? 我从不承认自己是个痴情女子,可我为何也做了那痴情女会做的事? “我好恨你!”发狠的锤他一拳,却只有我的手会痛。 “那我任随你恨。” “你就这么突然冒出来,让人连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你简直……对了,你怎么会也在碧红馆?”我怎么差点把这茬儿忘了? “你以为我去干什么?若不是见你乔装进去,怕你突生意外……” “可别净捡好听的说。你这么多年总不会孤身一人吧?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去消遣的……” “天地为证,我这些年思你想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接近其他女色?你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回去,找那老鸨当面对质。倘若我有半句虚言……” “嘻嘻……” “你笑什么?” “你又被我骗了!” 九月初六,持续十日之久、空前盛大的赛诗会终于结束了。我因为近日未曾多加留心赛诗会的消息,乍听说它如期结束,不禁直叹可惜。哥哥却笑我,说我前几天一听他谈赛诗会的事就一脸愁云惨雾,何至于现在又觉万分遗憾?道理虽如此,只是我不能明讲——想当初,我可是抱持为他寻觅佳人的心思去的呀! 而那一夜的碧红馆之行,虽然让我对李桃儿好感激增,只是后来仍不见哥哥有所表示和行动。我也曾试着让桥生在他面前委婉地提一提当日赛诗会上的事,着重再提一下李桃儿的名字。匪夷所思的是,以我全部的观察和直觉,我实在看不出哥哥对那李姑娘有何非一般的兴趣。那他当时又为何会对李桃儿痴痴看了那么久呢?难道他这几日心仪的对象又换了?唉,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心又好猜到哪儿去呢! “二妹,你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哥哥好不容易有一日不用当值,却不像他以前那样约三两好友聚会联对,反而似有所指总在套我的话。“上午你出门的时候,肖大叔来过。” “哦?他老人家有什么事吗?” “为兄希望你实话实说。”他正色道,端出一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模样。我迅速想了一想,又想了一想。 “……我把依云斋卖给肖大叔了。当然,我没有抬高价,差不多半卖半送给他的。” “那不是你几年的心血吗?难道你以后也不想做下去了?”他像是在为我心急,从不见忧愁的眉心此时竟凝成一道深壑。 “哥,我……”我啥呀我,难道我需要骗他吗?“还有……师父给我的宅子,我也卖了。” “你又做了什么这么急需用钱?” 唉呀不是不是呀…… “哥,是不是……是不是非要等到我的事有了着落,你才肯成家?” 他突然意料到什么,深深地看我一眼。“你是说……他回来了?” 我无声点点头,趁势埋首不语。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个忘恩负义之徒,哥哥养了我这么久,照顾我这么久,我却说走就要走了……可是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他过活的,他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到了那时我的处境岂不更尴尬?我必须做出取舍。 “所以,你不声不响,打算瞒着我们一走了之?” “哥,我是想告诉大家的,可又怕泄露他的行踪,所以想着过几天,等我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 “二妹,你还把我当作兄长吗?” 我登时骇住,见他眼含泪光、眉山紧蹙,又说出这般重话,心下不禁惶恐不安。 “哥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兄长,我唯一的兄长。我也不会忘记这几年你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是你给了我家的温暖和温馨。可是……哥,我不能一直都拖累你……” “那不是拖累!” “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迟迟不肯成家?” “我……我不需要!”他拂袖转身背对我。只是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个理由有多么糟糕。我和他从未起过什么冲突,我也不知道哥哥生气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可他现在却生气了。 我真的伤了他的心,我真的把事情搞砸了。为什么我一开始不敢对他直说呢?直说我为了想跟李斐远走高飞、双宿双栖,把铺子卖了,房子卖了,下一步还想将变卖得来的钱分与大家——是我把这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吧?是啊,我自以为这样做,大家就不会过多伤感,而我也能走得心安理得……但我怎能将众人与哥哥相提并论呢?我说过我会让他幸福,幸福一辈子,可我到底还是无能为力。这世上总会有一个完完整整属于他的女子,奈何我去意已决,怕是没有机会见证他们走到一起的时刻。 我要走,我一定要走,而哥哥他…… “王爷那边……你要怎么解释?”沉默许久之后,哥哥忽然开了口。 “我会事先写好一封信,等我走了以后再派人送去……” “你不打算向他们当面辞行?” “哥哥……”眼前的他怎么变得这般咄咄逼人?我不觉有些害怕,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与我毫不相干。”他淡淡吐出这么一句,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便推门而出。 我惊呆了。 自那天之后,哥哥和我一直没有打破僵局。他并非有意回避我,只是见了我也无话可说。我一时竟成了家里可有可无的人一般。旁人似有所觉,只是尚未点明。我想等我离开之后他们也自然会明白这一切。其实事后再想想,同哥哥闹僵了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不会再问一些让我不敢面对的问题。 到头来,我还是无法走得心安理得。 我不敢将我即将离开的消息告诉给丁家的人,只尽可能抽些时间同他们再多聚聚。丁丁当然不会晓得他的姐姐有这番无奈,见我锲而不舍一再亲近,早就记不得我凶他的那回事。十年二十年之后,我还能再见到他吗?他会长成一个高大威武的少年,有一天也会成立自己的家庭,渐渐淡忘他还有过一个大他二十岁的姐姐。我拿出全部财产的三分之一,写了信,预备走时托人转交给柳姨娘。希望我的小丁丁永远都不要忘了他有个疼他的姐姐,一个叫丁非心的姐姐。 我还有个干女儿叫沈丽时,小名丽丽,今年正月十五出生,还不到一岁。时日商短,我也没怎么尽到干娘的义务,便去相国寺诚心求了一对平安符,一个给她,一个给他的哥哥沈务信。在将那两个平安符交到钱落谷手中时,想到日后她或许会怪我不辞而别,我不由得心中感伤,只坐一会儿就离开了沈家。而沈如洗却是知道的,我也万分感谢她暂且为我保守秘密。曾经的恩恩怨怨现在想来都那么可笑,她总说当年看走了眼,以为我这样那样,才会错过与我深交的时机。我则在心中暗暗感激上苍眷宠,感激让我拥有一个这么交心的朋友。 而我现在,却要自私地抛下这许多的朋友们了。 当年在信王府结识的那帮女子,除了杳无音信的裘卓和返回故乡的炎阑雅,我们都已各自有了自己的归宿。那日前去学士府辞别卢婉芪,刚好得知她有喜了,她便高兴地留我说了一整天的话。卢婉芪是一个外表柔弱但内心却很坚强的女子,经历了那么多,她一直都咬牙扛了下来。只是她之前背负着不能生育的压力和包袱,自感有愧于罗家人,每每我去看她都难见她展露笑颜。罗暂开也曾私下央我劝她看开一些,不要因此徒增心病。可在这种时代,身为女人不能生儿育女,又有哪一个能真正看得开呢?幸而现在柳暗花明,皆大欢喜,她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因为隔着一道高高的宫墙,我没能见到齐荏然。当年我逃出廷尉狱之后,钱落谷倾尽钱沈两家之力搜寻高人调制解药,终于在半月后得以成功,如约交给了齐荏然。那药自然起了作用,她和钱落谷也冰释前嫌,偶有书信往来。而沈如也托庇于太子的关系,也在生意场上得到不少实惠。 除了写给柳姨娘的信,写给王爷和王妃的信,我还写了一封信给谢云寒。不管他多么食古不化、冥顽不灵,我还是应该在离开之前给他一个交待。在我而言,我和他毕竟相识一场,过往的记忆也并非全是晦暗不堪。我承认我曾经迷恋过他,只是那感觉不知不觉地滋生,却也不知不觉随风而逝。假如这些年我和他仍是朋友,那该有多好…… 在我预计离开那日的前几天,哥哥突然请了媒婆来家。我一时丈二摸不着头脑,问了桥生才知道,原来哥哥想要提亲! “向谁家姑娘?” “碧红馆的李桃儿姑娘。” “李……李桃儿?” “是啊,就是她。老爷还说宜早不宜迟,要那张媒婆快带彩礼去呢!” 这是真的?我没敢进去打扰他们的谈话,绕开回了房。哥哥终于要成亲了,我明明应该感到高兴的,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似的。之前还以为哥哥对李桃儿没意思,现在他却真的付诸行动,打算直接将人娶回家来了!不觉得太快了吗? 真的太快了吗?其实我私心里恨不得哥哥的亲事在我离开前能有个眉目,既然他已做下决定,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对象是千里挑一的好姑娘,哥哥能不在乎她的出身,看中她的品格和才华,这才是我更要为之高兴的呢。如是这么一想,离开前的头等心事终于落了地。 哥哥要成家了,我终于等到我的大嫂了! 依云斋在移交之前,我曾单独留下两小匣子的首饰。原本想留一箱给自己,另外一个送给云思做嫁妆。现在知道大嫂即将过门,我便改了主意,打算将自己这一小箱宝贝赠给未来大嫂作贺礼。我还记得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娇羞模样,再联想她和哥哥两人站到一起的画面,不禁感叹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才子佳人。古来多少郎才女貌的故事,人间哪得几回闻?我一直都以为那是作者写来娱乐大众,是骗人的谎话。现在想来却也真实,只是三生有幸才让我遇上这么一对。 原以为剩下的这几天就可以坐等着新郎新娘拜天地了,谁知第二天却传来消息说,李桃儿拒绝了这门亲事。乍听时我有些气闷,心想以哥哥这般无可挑剔的条件主动上门求亲,她怎么能拒绝呢?冷静后才又想,或许人家姑娘早有了意中人。枉我口口声声追求自主婚姻,怎么也糊涂了?对这种意外结局,我虽然可以理解,但多少还是耿耿于怀,更担心哥哥是否会受影响,毕竟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一个女人求婚。 爱而不可得,哥哥是不是也正受着煎熬?是不是时常徘徊彷徨不得安宁?我忖思着他每时每刻可能会有的反应,只是不得机会亲自探问。自得知求亲遭拒之后,他就一个人出了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桥生悄悄尾随其后,过了半日自己先跑了回来,笑嘻嘻的告诉大家老爷去了碧红馆。于是又过一日,又有消息传来说,李桃儿已经答应了哥哥的求亲,婚期就定在三日后。这近乎大悲大喜的转折不过在三两日之间,饶是我体味过变来变去的日子,也实在有些应接不暇。刚刚培养出来的悲伤还未蔓延,巨大的惊喜就已埋伏在后。我不晓得哥哥用了什么办法俘获美人心,只看着忙忙碌碌筹备婚礼的众人,一时幸福得不敢置信。 婚礼那天正是我预先决定要走的日子。大家一个个都喜气洋洋,忙进忙出,穿梭来回地应酬各方宾客。哥哥穿了一袭最鲜亮的红衣,颀长的身影立于门口,微笑着向每一位前来祝贺的客人们道声感谢。吉时一到,新娘子的花轿准时出现在门口,上上下下俱是一团冲天的祥瑞之气。我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小静等人亲眼看着哥哥踢了轿门迎出新娘子,两人两双手同牵着系有花球的红绸款款步入正堂,一拜二拜三拜,新娘子被送回新房,客人们才欢呼着进入宴席,一席酒一直从午后吃到入夜也不曾停歇片刻。 我陪着女宾们吃了几杯酒,笑看着满堂张张染了红晕的脸,只觉欣慰无言。哥哥被客人们缠住总不得脱身,天外则星月齐辉,我已不能再等下去了。 觥筹交错之间,人人都醉眼迷蒙的关注着早已不胜酒力的新郎官儿,我以为不会有人注意我的离席,借口去取酒壶跑了出来。 随身衣物早已暗中送出去,我喜欢的书籍什物之类也刚刚在今早悄悄托人运走。只是黑猫喵喵这几日突然不见踪影,我也只好狠狠心,撇下它不再理会。夜色茫茫,也像喝醉了似的迷迷蒙蒙。我牵了预先准备好的一匹马顺利出了家门,刚想上马时,却被人由后一把抱住。 “清儿!”我几下拉开那双小手,她竟立刻又围上来。 “小姐,你要去哪儿?清儿也一起去!” “你……我不是去玩儿,我有很要紧的事儿……”糟了糟了,这小妮子缠功了得,我又不能点她的穴位把她丢在大街上。“清儿,乖乖听话好不好?现在赶快回去,你生哥说不定也在找你呢!” “他跟在老爷身边儿呢,才不会理我。” “你要跟着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知不知道?”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小姐呢?清儿还会见到小姐吗?”她圆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好似知道什么似的,看得我又心虚不已。 “那你是愿意跟着我,还是愿意跟着你的生哥?” “……”清儿不说话了,揪着我衣裳的手却始终没有放开。 她这样小的年纪能懂什么呢?我摸摸她的小脸笑了一笑,决绝地掰开她紧抓的两手。谁知等我刚要去踩马蹬,清儿忽的又跑到我跟前,拉住我牵握马缰的胳膊。 “小姐你别走,清儿不想和你分开……我……我要和小姐一起去!”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唉,这个小丫头。 “哪儿都好,只要姐姐和我在一起,清儿只要和你在一起……呜呜……” 她真的懂得吗?我犹疑不决。抬首望望近在咫尺的家门,家啊,那是我几百个日日夜夜中倾心眷顾的家,现在就要对她永远说再见了。再低首,清儿那小小的身影已经朦胧。我以为她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习惯了躲在桥生的羽翼下避风雨。我从未想过清儿会将我看得这样重,重到让她甘愿抛下过去陪我远走天涯。可她还小,她还小啊,日后后悔该怎么办呢? 望着她梨花带雨的小脸,我的心彻底软了下来——桥生,我要和你说声“对不起”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夜色中却仍沉沉醉醉,热闹喜庆的气氛中氤氲着一抹无奈的悲伤气味。吴家大门上悬着那对红彤彤的大红灯笼,灯笼上贴着红彤彤的双喜,微风来,它们便轻轻一晃。闪动流光的红晕披染上门楣,倾泻了满地,映亮了门口的朱漆门,也映亮了门后站着的红衣人。 海边的风浪正紧,我一路快马加鞭赶至码头,寂静无声的港湾中只亮着一盏灼灼的灯,坚定而明确地指给我应走的方向。船上众人早已睡下,我拉着清儿一路通畅登上甲板,却见一位素衣长者正站在船尾。他也看见了我,举步向我走过来。 “师父!”我惊讶地喊出口,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还跟着李斐。李斐同师父对视一眼,然后向我微微点头示意,见到我身旁跟着一个小丫头,便笑着招手唤她过去。 “她叫清儿,说什么都要跟着我来……” “那,清儿,哥哥领你去休息好不好?” 清儿看看我,见我同意了,这才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心儿,我会在房中等你。”李斐将这最后难得的时光留给我和师父,我微笑望他一眼表示谢意。转身再看师父,忽感一阵悲伤,心中有千万句话要对他讲,却连一句也说不出。 之前辞别了那么些人,我却唯独不敢去见师父,不想他竟亲自赶来同我辞行,我不禁既感动又愧疚。 “唉……”他叹息着摇摇头。“为师养了你们五个徒儿,结果你大师兄走了,你二师兄也走了,现在连你和老三……”又摆摆手不要我安慰。“老了老了,不免伤春悲秋的感慨人情世故……心儿啊,不管你去到哪里,安定之后一定送个信儿回来,啊?” “嗯,心儿会的,不管我去到哪里,是天边还是海角,我一定让师父知道我在哪儿,知道我平平安安的。” “你身子一向瘦弱,为师教你的那点儿东西能丢就丢了吧!在这海上可不比在陆地上,你大师兄那次……”师父说着说着停了一停。“对了,东川那次你也在船上是吧?嗨,我这记性啊……” “师父,您别说了,心儿……”我忽而鼻子发痒,眼泪已不受控制啪嗒啪嗒滚下眼眶。哼哼唧唧憋了又憋还是没能忍住,嘴一张,我便抱住师父闷声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也不怕人笑话……” “心儿情愿您笑话……” “那你跟我回去让我笑话?” “这不行,大不了等我安顿以后再回来接您老人家,好不好?” “算了吧,指望你们的孝心呐,为师的日子可就难熬咯……呵呵……”他笑得开怀,大掌“叭叭”拍着我的肩推我起来,谨慎地扫一眼四周。“小点儿声,别人都睡了……对了,过不久你师叔就来接我,我也是该回去见见你们师公了。” “呃,师叔要来?您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呢。”我说着便从袖间翻出一只手帕包成的小包袱。“这是我想送给陆师叔的礼物,之前一直没见到她,还以为再也没机会了。这回您就帮我交给她吧。” “哟,只给你师叔,没什么给我的吗?” “嘿嘿,回去看吧,我可是送了好东西到您家哦……” “真的?” “假的又如何?到时我已出了海,您想找我算帐都找不到啦,哈哈……” “嘘——小点儿声……” “哦哦哦哦……” 师父,请一定多多保重。心儿会在遥远的他乡一直想着您记着您,终于一天,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天刚蒙蒙亮,我已睡不着,径自起来走到窗前。 “晕得难受吗?” 我摇摇头,畏冷地偎进李斐怀中。 “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那儿?”他拉起我的手握于指尖,细细摩挲。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涛声呜咽,汹涌澎湃,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我可不喜欢将来天天都要在这种环境中度日。 “嗯……有没有一个地方四季如春,山水秀丽的?” “一直往南,或许有吧。” “不好不好,我还是喜欢四季分明,会下雨下雪……对哦,我们一直往北走好不好?那里一年四季都是冬天,一年四季都会下雪啊!” “你喜欢雪吗?” “耶,你才知道啊?” “倒是我不该问了……不过我知道你喜欢月亮,对不对?” “你真好意思的,那还是我亲口告诉你的,你要是不记得才是忘性大呢。呶,呶呶——”我扬起下巴,嘟起双唇挨近他眼前。“看到了吗?” “心儿,你……” “到底看到了吗?” “……” “我是说我的痣啦!你从来都没有注意到它不见了是不是?哼,你根本就……唔……啊你……唔……” (全文完) 写在全文后的话 终于终于完结了! 在此,我要感谢每一个喜欢我的文的朋友们,谢谢你们留下的每一条评语。尤其要感谢buyima童鞋长久以来的大力支持,多亏有你的鼓励,还有你带给我的启发,我才能一直坚持下来,才有了这篇文最后的圆满结局。 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一时却不知如何表达。写文的确是个体力活呀,完结的时候又总会觉得这里不好、那里欠缺,实在是种很奇妙的感觉。作为本人第一篇比较正式的小说,我不得不说在这近两年的时间里,我倾注了很多很多心血。基于出发点只是为了将一个灵感付诸笔端,尽管我自从连载之后时有摇摆,我还是很庆幸我经受住了考验。 我不要噱头,只要感觉。故事里丁辛的每一个心理活动都是我设身处地思虑良久才写下来的,有时自己回顾还会被自己的文字搞得心里闷闷的。是我创造了一个这么别扭又纠结的女孩儿,但她的原型不是我。又因为一开始男主人公的设置是谢云寒,我本已构思好了一套剧情发展。若不是听了读者的留言反馈,我想最终丁辛会和谢云寒过上王子公主的幸福生活。 为何会放弃了呢?说起来也觉得好奇妙啊。虽然文章是我写的,可我总觉得这里面每一个人的前途发展都已经被固定了。若是一个人的性格已经被决定,其实依照逻辑,他的人生也就会被看得很清楚。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舍弃了谢云寒,因为他不会是个怜香惜玉的家伙,他不会让往事成为过眼云烟。随性的丁辛又怎么能改变得了他?所以他们俩之间注定有缘无份,不如就把他们写分开。 而为何会将李斐升级为男主,多多少少受到本人“初恋情结”的影响。我想每一个人都会对第一个爱上的人难以释怀吧?但作为丁辛,她的初恋实际并不是爱情。我有一个朋友说过,暗恋是一个人的自我催眠,你以为自己喜欢他,于是便要自己相信自己喜欢他。所以我选择让丁辛清醒过来,她与谢云寒之间或许算一种缓冲,让她从暗恋情绪中解放,再浅浅的品尝一下恋爱的甜酸滋味。等到她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感情,李斐就出现了。 我要承认,我不喜欢来回更换男主的故事,就像以前看《大漠谣》,女主(汗,我都不记得她叫什么了)离开了九爷,选择了霍去病;就像《绾青丝》里,云峥死了,那个谁谁谁竟死而复生又和叶海花(啊,我还记得她!看来名字起的通俗一点儿比较好)站在一起。我是个很能投入身份联想的人,哪怕是写文这样自娱自乐的事,也时常会被自己搞得很郁闷。我郁闷为什么谢云寒被我设定成这种性格,我郁闷为什么丁辛那么纠结那么怯懦,我郁闷为什么李斐被我想象得那么美好以至于改变了剧情走向…… 原来这就是写文呐!很复杂很百变的感觉,有兴趣大家都来试一下吧,哈! 说了这么多还没说到重点,汗先。之所以写这篇后记是为了把小说中几处朦胧断节的内容交代清晰。但是呢,难保很多筒子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那就来吧来吧,检验一下你是否看懂了全文。 1。小说中说到“桃李争春”,与“逃李争春”同音,意思即为名叫“争春”的人才是那个逃走的李姓人。不过,你以为这人会是谁呢?我保证他本人在小说中是出过场的。 2。关于非心和李斐元宵夜逛灯会那一段,有四个字谜,如下: ‘田界無田,出手無手’——丁 ‘安居無片瓦,孤身無依歸’——女 ‘肺肝膽脾胃腎’——悲 ‘豎五再豎五’——? 你猜到了吗?最后的是个“辛”字。“竖五再竖五”,我把它解作“立十”,上下一加即为“辛”字。也由此,四个字谜连起来念,就是“丁、女、悲、辛”。 小说中没有交代写这字谜的人是谁,连我也不知道,真的。 3。文中还提到一个集子《寒池集》,它的作者又是谁呢?谜底揭晓:是慧净师太。曾想过要写爷爷奶奶们的故事,不过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神秘,所以还是让它继续神秘下去吧。 4。两年后,非心所持的木簪又是哪里来的,有没人想过呢?其实之前已经写到过,汨儿保存着一只簪头雕有牡丹花的木簪哦。(注意,“汨”音“蜜”,“汨罗江”的“汨”,而不是“溪流汩汩”的“汩”) 5。信王府有两个忠诚的护卫,一个叫莫言,一个叫莫行,但是这两人从未在同一场合出现过,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答案是——请不要吐血——请千万要镇定——答案是,他们是同一个人。原先莫言和莫行确有其人,他们是双胞兄弟。只是在一个死于意外之后,另一个便性情错乱,有时把自己当作莫言,有时又把自己当作莫行。当然这件事除了信王之外,谁都没有看出来。 6。信王妃林旭岚与慧净师太郭暖莺是表姐妹,但这一点知与不知倒不会很影响欣赏剧情。 7。在小说中,丁非心有两次看到了空中现出光环,且都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嗯,想象力强悍的可以天马行空一下,那光环是否会是穿越时空的隧道呢? 8。粟静耳出身“出云剑”粟家,而粟家之所以惨遭灭族,以及李斐(即粟修言)之所以冒名顶替,都只因为粟家原是前朝旧臣,世受李氏荣恩,当年也曾暗助末代皇室逃离通缉。忠孝节义之类的故事,想必大家都听过吧?嗯,粟家就是这样。 9.自从丁非心和谢云寒摊牌之后,大家有没注意到那只白鹦鹉阿宝不见了?呜呜,我也不知道它哪里去了,但愿它没有成为谢云寒的出气筒。 10.附赠丁非心眼中(请注意是“眼中”并非“心中”)诸位男主的美色排名:第一当然是方夕岩;第二是沈如也;第三是谢云寒、赵凛和李斐;第四是吴哲威;第五是柳云扬;第六是公孙育林;第七……阎岭等人皆可归入此类。 最后说一句,此文实在不适合快速阅读,如果有时间,或许值得你细细品味。 公元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五日午夜 绮菲漫云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