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穿越之遗腹女 一朝穿越成为架空时代的襁褓女婴,在孤岛中与父亲生活十余载, 一次探亲机会终于可以离开小岛,接触外面的世界。 然而,在前往探亲的过程中,却有着不少神秘的组织,一路追踪甚至追杀。 蔱霏羽,一个长得如妖精般的男人,但是…… 帅哥了不起啊!还不是被人推倒的份! 年宏宸,当年自负的小P孩长大了,只是…… 皇帝了不起啊!想把姐困在宫里?想得美! 作者标签: 古代言情 穿越 正文 第一章 引子 暖春细雨绵绵,天空灰蒙蒙一片。杨柳一手撑伞,一手提着灰褐色环保袋,独自漫步行走在街头。 “这个……很可能是个小公主哦……” 耳边,仍能感受到话语后的那一声叹息,尽管很轻,却又是如此地清晰。 杨柳已怀孕32周,今天她背着所有人,偷偷地去了家私人诊所。递上一个三百元的利是封,中年女医生心神领会。似乎,知道她希望的结果般,医生透过B超,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一片黑白,语气略带同情。 “女儿好……女儿贴心……”床上的女人明显有着片刻的愣神,小脸微微泛白,但很快又牵唇微微一笑,低头似自语般地喃喃道。 医生也是微微一笑,也不管女人能不能看到,认同般地轻轻点了点头。 女人默默地提起袋子,拿起门口的雨伞,径直走出诊所。 医生拿起一旁的B超诊断单子,朝着女人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A4大小的诊断书,被撕着两瓣,随意地扔进墙角的垃圾筒。 春天的风是柔和的,带着缕缕雨絮,轻拂着脸庞,引得鼻息一阵湿润。 杨柳深深地吸了口气。其实,她早有感觉,都说母子连心,潜意识里觉得肚子里的小生命,应该是个贴心的小棉袄。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是比较想要个女儿的,但周末那不经意间听到的那段对话,却又让她矛盾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今天趁着做产检的机会,竟神差鬼使地来到了这家小诊所。 袋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拿出手机一看,是丈夫李军的。 “老婆,做完检查了没?我开完会了,现在过去接你吧。” “不,不用了。检查已经做完了,我现在就回去。”一听李军要来,杨柳忙摇头拒绝。这里离她例行检查的省人民医院相隔好几个公交站的距离呢,李军的公司就在省人民医院的附近,他开车几分钟就能到。 “这么快?那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接你。”李军坚持道。 “不用了,我已经打的了,再下车很麻烦。”说话着,杨柳连忙走到路边,扬手截下一部的士。 “那个……还是我接你回去吧,而且,现在还早,我们先逛一下吧……”电话那头,李军的语气突然显得有些迟疑。 “我都快到家了,还是下次吧!我今天,有点累……”杨柳打开车门,急急地将袋子甩到车座上,收起雨伞扔在座椅下,这才一手扶腰,艰难地挤进车内。 “那,好吧,你一个人注意安全……”李军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失望。 放下电话,杨柳整个人就瘫靠在座背上,刚刚紧绷的身子一下松软了下来。 “小姐,你要去哪?”见她讲完电话,年青的司机透过前视镜,满脸笑容地问道。 “翠鸣小区12街3幢。” “好的。” 刚刚为了要快点上车,手里还拿着手机,杨柳是先收了伞才上车的,以至于头上被淋了一层薄薄的雨雾。 胡乱地掳了掳发梢,望着指尖的点点湿润,杨柳不由地微微愣神。那晚的对话,不自觉地,又在脑海中盘旋…… “我看她的肚子圆圆的,八成又是个赔钱货!”这是婆婆林翠莲声音。 “妈,其实女儿也不错啊。再说,就算第一个是女儿,还可以想办法再生第二个的嘛。” “不行!别的我不管,反正她一定要给我生个孙子来!” “可是,这也不是说生就能生的嘛……”李军小声地抗议道。 “那就去照啊!如果又是女儿,马上给我打掉!”林翠莲语气坚决地道。 “这,不太好吧,肚子都已经这么大了……而且妈你也知道,杨柳的身子本来就比较弱,又已经打过两次了,医生说……”李军话未说完,却被林翠莲尖锐的声音打断了。 “谁叫你当初一定要娶她进门的!李欣有什么不好!别说人家是延力集团老总的千金,就那身材,腰粗馨大,肯定好生养!哪像她,整天病恹恹的,怀了两次都是赔钱货,要以后真生不了了,就跟她离!” “妈……” “我不管!你明天就给我去照清楚了。要是个孙子就好说,如果又是个赔钱货,立马给我打掉!” “好好好,再过两天,等公司那个项目定下了,就马上去!不过妈,就算是女儿,那她也是您的亲孙女啊……” 李军话还没说完,又被他妈打断了:“谁希罕她生的孙女啊!最讨厌那副穷酸样了!我可警告你,别跟我打马虎眼!现在没生下来什么都好说,要是生下来了,你就算是跟她离,还得付一大笔的扶养费!万一将来孩子大了,还带着那赔钱货来分家产,就更麻烦了……” “妈——你看你,越说越远了。杨柳不是那种人!”李军终于有点脾气了。 “如果不是,当初怎么死赖着你不放!我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没生下我们李家的子孙,大不了给点青春损失费就行了,这要万一有了个赔钱货,就算离了,肯定也会不死不休地缠着我们不放!” “不会的,我们不是有个婚前协议吗?如果将来我们离婚,小孩归男方。只要小孩的监护权在我们手里,李家的家业,就跟她无关了……” “那也不行!人都走了,还留个种在家碍手碍脚的,看着就心烦!” “好好好,我后天就跟她去照,如果是女孩马上打掉,行了吧!” “如果她敢不同意,!马上跟她离!” “行行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妈,我今天开了一整天的会,好累啊……” 小车门窗紧闭,但杨柳仍觉背脊一阵凉嗖嗖的。 “哎,怎么又塞车了!”前面,突然传来年青司机懊恼的声音。杨柳这才发觉,车子停在马路中央不动了。 “司机师傅,前面怎么了?” 现在不是上下班高峰时间,平常这个时候,这段路是很少塞车的。 “好像是出事故了,刚刚听交通电台说的。” “那,那怎么办?”她还想赶在李军前面,早一步回到家呢。 “看这模样,估计要塞一段时间。如果你赶时间的话,就先下车吧。不过……”年轻的司机看了看杨柳的肚子,没有再说下去。 “我还是在这下车吧,这是车钱。”将车钱递给司机,杨柳提起东西就匆匆下车了。 她不想被李军知道自己已经去验过孩子的性别了,这一次,比任何一次,她都想要留住肚子里的小生命。 三个小车道都停满了车子,就连那窄窄的自行车道,也被一些小车插队打尖霸占了。杨柳坐的车在最靠里的车道,她需要穿过那些车道,才能到人行道。 雨似乎比刚刚更大了些,风也更猛了些,不断地有雨点打在鼻尖上。杨柳一手提伞,一手提袋,挺着硕大的肚子,困难又急促地行走在车缝间。 绕过一部奥迪,避开一部公交车,再过了自行车道就行了。杨柳轻轻吸了口气,一股凉意冲鼻而上,又渗入喉间。 “小心!” 右脚刚刚踏入自行车道,耳边突然有人大呼一声,还没来得及作任何反应,一股大力猛然从腰身传来! 天地一阵旋转,只觉砰地一声巨响,然后天空骤然停止在某一处。 “呃,好痛……”杨柳仰躺在地上,腰腹间传来一阵刺痛,一股热流不断地从双腿间涌出。一辆半旧的摩托车歪倒在地上,一个年青的小伙站在一旁,脸色青白地望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低垂的双臂,微微颤抖着。 吃力地睁开双眼,眼睛里却有着热热的东西流淌着,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地模糊,只有那红艳艳的一片,是那么地清晰。 头痛欲裂,腰腹坠痛,女人惨白的小脸上,那殷红的液体从发间婉延至眼耳际,一双惊恐的眼眸在腥红之下,显得狰狞无比,双腿间同样的殷红泊泊而流。 “你已经做过两次人流,加上又没有调理好身体,再做的话,以后就很难再怀上了……”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医生的告劝。杨柳双手紧紧地抱着肚子,内心,没来由地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 “孩子,我的孩子……” “快!快打120!”周围不知谁先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 四周一片喧哗嘈杂,有汽车低沉的鸣声,有男男女女的叫喊声,有远远近近的脚步声,还有那雨水落在地上的嘀嗒声…… “快!给病人止血……” “医生,病人血压188!” “什么!家属!家属在哪?” “她一个人……” “找她手机!联系家属,要马上手术!” “在病人袋子里找到病历,已孕30周+2……” “还磨蹭什么!腹部受到重击,有骨折现象,孩子肯定是保不住的了,先救大人……” “家属说马上过来……” “先运到三楼,家属签字后马上手术……” 依稀间,只觉周围有许多的影子在晃动,她已看不清众人的面貌,只见眼皮沉重无比,一团团漆黑的乌云不断地笼罩而来…… 第二章 延思岛 青石小道两旁,细竹萦绕竹影婆娑,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从后院急急走来。 “伶姐姐,来的是什么客人啊?爹爹为什么要喊我去正厅呢?”六岁的宋璇滢紧跟在随身丫环伶儿的身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道。午后的艳阳,照耀在她胖嘟嘟的小脸蛋上,显得嫩红嫩红的,眉宇间一点紫红朱砂痣更是闪闪发亮。 “我也不知道,但看老爷心情好像很不错。”伶儿脚步略一缓,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也是一片茫然。她是个孤儿,只比宋璇滢大三岁,自记事以来就生活在这里了,一直是宋璇滢的贴身伴童。印象中,老爷一向深居简出,沉默寡言,除了在宋璇滢面前会稍展笑颜外,在下人面前却从不喜形于色,总是一副严肃厉谨的样子。 “哦……”见伶儿也不清楚,宋璇滢不再言语,低头望着脚下淡青色的石砖,脑海中浮现出宋正成平静无波的脸庞。 宋璇滢的灵魂来自于遥远的21世纪,属于一个叫杨柳的女人。在医院昏迷过去后,醒来时,就出现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刚到这里时,已有28岁生理年龄的她,却附身在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身上。 这里,是个四面环海的小岛,名叫延思岛,岛上就宋家一户人家在此生活。在她的印象中,岛上似乎从没有来过生人,而她也从没离开过这里,就连宋正成都极少出去。但今天岛上却破天荒地来了客人,别说伶儿,就连她都好奇得很。 由于宋璇滢的屋所处在后园,依两个小女娃的脚程,要走到前厅得费好一会功夫。还好她从两岁起就开始习武,脚力自然比一般的小孩要强,一路急走到前厅,竟也脸不红气不喘。 刚踏上厅前石阶,就听到从厅里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里面的人,似乎相谈甚欢,这情景,在延思岛也是从未有过的。延思岛除了她与宋正成是主子外,其他全是下人,没人敢如此放肆地大笑。 “滢儿,快过来见过你年伯伯,还有年哥哥!”宋璇滢前脚刚踏入门槛,宋正成就急急地站起身,指着一旁的人示意道。 宋正成的老脸有点微微泛红,眼中难掩激动之色。这样的神情,宋璇滢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心下对今天来访的客人更是好奇至极。 “璇滢见过年伯伯、年哥哥。”宋璇滢上前几步,不慌不忙地敛裙行礼,动作流畅有条不紊。 “璇滢……她就是小璇滢?!”见到宋璇滢,坐在上厅的中年男人双眼一亮,望了望宋正成,又转身异常惊喜地看着她。 “是啊,想当初可还是个只会哇哇哭的小婴儿,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宋正成也双眼直直地望着宋璇滢,眼瞳微润,言语间颇有些感慨。 “是啊,依当时的情形,我还以为……”中年男人的语气同样感慨无比,略一顿了顿,又转头朝一旁的小男孩道: “宸儿,这就是璇滢表妹。” 宋璇滢这才注意到,厅里还坐着个小男孩。 “璇滢表妹好。”男孩缓缓站起身,朝宋璇滢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宸哥哥好。”男孩看起来年方十二三岁,长得星眸剑眉,神情却略显肃穆,言行间透着股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沉静与老成。 瞧小男孩那淡漠的表情,似乎有点漠视她这个小姑娘,宋璇滢心中虽有不快,还是规规矩矩地朝男孩行了一礼。 “像,真像啊……”自见到宋璇滢,中年男人的眼睛就一直在她身上瞅个不停,这会更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走到跟前,轻握住她的双肩,细细端祥起来。 宋璇滢这才注意到,刚刚中年男人坐的是上厅位,而宋正成却坐在下堂,与那男孩齐位而坐。按理说,主家家主一般都是坐在上厅,除非来的客人身份比主家高。 “是啊,跟素素小时候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一旁的宋正成也跟着起身,望向宋璇滢的眼神有些恍惚。这种眼神,她并不陌生,以前他就常拿这种眼神看她。宋正成说她长得跟娘亲很像,估计拿她当娘亲来思念了,但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现在也拿这种眼神来看她,莫非他跟娘亲也很熟? 大人们的表情很奇怪,还有他们提到的素素又是谁?宋璇滢的娘亲又不叫素素,为什么说她长得像她? 宋璇滢抬头望了望中年男人,又看向宋正成,脸上没有掩饰心中的困惑。 中年男人一身柔亮润滑的锻紫锦袍,图腾简约但针脚缜密,长得温文儒尔却眸光精迸,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饶是宋璇滢两世为人,也不免有些拘谨。 “现在怎样了?”中年男人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宋正成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中年男人:“暂时是抑制住了,但再过几年就很难说了……” “也是……都这么多年了,还没找到吗?”盯着宋璇滢眉间的朱砂痣端详半晌,中年男人微微蹙了蹙眉,问道。 “外头风声太紧,也担心被人寻到这里,未敢过多在外查询,因此……”宋正成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中年男人双眉不禁皱得更紧了,抿唇不语。 小男孩自始至终都如木头人般,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但站在中间的宋璇滢就不自在了。大人们那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明显与她有关,却又听不明白。 “呵呵,小璇滢,宸哥哥是第一次来延思岛,这岛上有什么好玩的你最清楚了,你带宸哥哥去玩一下好吗?”似是看出了宋璇滢的不自在,中年男人微微一笑,俯身朝她说道。 “好的,年伯伯。”大人们似乎想谈些不愿让小孩知道的话,宋璇滢天真地眨了眨眼,朝男人甜甜一笑,娇声应道。 “璇滢乖。宸儿,保护好妹妹。”中年男人又伸手抚了抚宋璇滢的发鬓,回头朝男孩淡淡地说道。 “是,父亲。”男孩神色一凛,朝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走向宋璇滢,站在她的身侧。 “父亲,年伯伯,那璇滢先退下了。”宋紫琪朝宋正成两人微微福了福身,朝年宏宸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出大厅。 厅外,微风轻拂,带着股淡淡的丝竹清香,沁人心肺。她最喜欢这个味道了,因为有以前那个家的味道,令人久闻不厌。 宋璇滢微眯着眼,贪婪地深吸了几口,这才回头朝男孩纯纯一笑,问道:“你喜欢玩什么?” “随便。”男孩双唇紧抿,语气冷漠。 这小子还挺拽的嘛!宋璇滢不禁眉眼一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管他,径直朝前走去。 这小男孩摆明了就是不屑与她这个小丫头片子一起玩!他不屑她还不希罕呢!姑奶奶的心理年龄可奔三了,在这个年代,做你娘亲都卓卓有余了,还会在乎你这小P孩! 望着前面娇小的身影,年宏宸微微一怔。刚刚是他的错觉吗?那个眼神,似有着难抵的穿透力,直透他的心扉,可对方明明只是个才六岁年龄的小丫头而已。 他自幼在行矩森严的皇宫长大,身份尊贵,但父亲的话就是天命,丝毫不可违抗。父亲要他保护这个小丫头,就算他再不把她放在眼里,却因为父亲的命令,还是让自己卑微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轻轻地摇了摇头,年宏宸甩掉了心里的杂念,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 走过一段碎石小径,穿过一片小竹林,宋璇滢终于缓缓放慢了脚步。 延思岛上四季气候温和,气温相差不是很大,应该属于南方的区域。这正适合杨柳,因为在21世纪,她也是生活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习惯了那温和的气候。 此时已近初秋,竹叶青黄交替,枯壳剥落,秋阳透过纤细的枝叶,斑珀地洒落在青石道上。 在21世纪的家里,屋后,也有着一片这样的竹林。每到秋季,她总喜欢独自坐在竹林间,听着那沙沙枝叶声响,望着头顶星星点点透射而来的阳光,思绪总能飞得很远很远,甚至都快飞上了天堂的府邸…… 此刻,秋风仍是那么温柔地轻拂着脸庞,和着微涩清爽的竹枝气息,跟家乡的一样,都令她思绪飞扬。 抬头望向天空,眼眸微眯,宋璇滢的思绪已经跟着天空那朵朵白云云游四方了,至于身后的那个小P孩,早被她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年宏宸剑眉微皱,神情不悦地盯着前面兀自发呆的人。这个小丫头片子好像完全把他当透明人了,一直在这竹林里自顾自地转来转去,全然无视他的存在。偏偏他还得忍气吞声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保护”她!话说,这里本来就是她家,会受到威胁的,应该是他吧! 午后的斜阳倾射在前面人婆婆的身上,粉红色的纱衣折射出点点刺眼的光芒。秋阳投照,缓缓延伸出一个斜斜的,纤细的黑影。 仿佛是泄愤般,年宏宸眼眸微垂,跟在那身影的后面,双脚紧紧地,狠狠地,踩着那纤细的黑影慢慢前行。日光投影,只见两个一长一短的黑影,亦步亦趋,始终保持着一样的距离,往前缓缓移动着…… 第三章 无碑坟墓 前厅,有着短暂的沉寂。 “我想去看看她……”良久,年寂良才缓缓抬头,眼眶微湿,眸眼微红,沙哑着嗓子道。 “好……”宋正成脸上一动,神情瞬间黯然。 走过厅旁花道小径,穿过一片小丛林,在延思岛的东南方向,有着一座小山坡,临海而立。 这个小山坡是延思岛的禁地,没有宋正成的允许,谁也不许私自上去。宋璇滢的母亲就安眠在这山坡之上,但令人奇怪的是,除了每年的祭日,腊月二十五之外,平时他却连宋璇滢也不准上去。 虽是小山坡,在这个地势平缓的延思岛上却显得居高临下。小山坡地势独特且位置极佳,站在上面不仅能俯瞰宋家诸宅全景,临海一在还可将无际的大海一览无遗。 山坡上林木葱郁,四季常青。坡顶有一块较大的平地,上面种植着不少种类各异的矮木繁花,被花草簇扔的,正是宋璇滢母亲良氏的坟地。此时虽已近秋,坟墓周围却仍有不少粉色的小花开得正茂,给清瑟的凉秋凭添几分生气。坐扔于花木中心的坟墓,地面突起的地方都用青灰砖石砌成,形成一个青灰色的半圆体。但令人奇怪的是,墓碑上,竟是一片空白。 “素素,我来看你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都六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来看你,你不会怪我吧……” 年寂良弯腰半蹲在坟前,一手轻轻地抚摸着坟墓上的青砖,对着那一片青灰色,喃喃絮叨着。微微的凉意从指间传来,就如同当初她那冰凉的脸庞般。想起当年的情景,年寂良不禁眼眶一热,一股悲戚涌上心头。 宋正成默默地站在一旁,同样眼眶温热。 “她知道吗?”轻轻摩挲着空白的墓碑,年寂良轻声问道。 “只知道睡在这里的是母亲,别的,我想等过几年再说……”宋璇滢在两岁那年,就已经很奇怪,为什么娘亲的碑牌上没有碑文。虽被他搪塞过去,但聪慧如她,想必不会相信。 “这么多年了,他好像还没放弃,频频派人来刺探,这也是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来看她。”宋寂良浓眉紧皱,语气沉重。 “他知道滢儿吗?”宋正成不禁也眉头一皱,担忧地问道。 “知道已经怀了小孩,但不知是男孩女孩。而且,他好像知道素素已经……” “他怎么知道了!”宋正成不由地一惊。当年素素在海边生下璇滢,还未来得及抱一下,就抱撼离世了。他带着素素的遗体,抱着璇滢,飘洋过海远避于此,一直过着隐世的生活,竟还是让他人探得消息。 “那是在去年,他追查到了无影门,也将无影门灭门了……” “什么?那么大一个无影门,竟然被灭了!那影无聂呢?他死了吗?”这回宋正成更震惊,甚至是惶恐了。当初无影门势力庞大,几与敌国,现在竟然被那人在一年时间里给灭了!这么说来,在过去的几年间,那人的势力已经暴涨了不少。而更糟糕的是,璇滢身上的毒,目前可只有无影门的门主影无聂才能解啊。 “他自前年登基后,一直明着暗着布署势力围剿无影门。影无聂也被他杀了……” “影无聂,死……了?!”宋正成不敢置信地望着年寂良。若影无聂死了,那滢儿岂不是…… “是的,他死了。影无聂在临死前说出向素素施毒的事,所以,只怕他还会追寻过来……”年寂良苦笑一声,望向宋正成的眼神,甚为忧虑。 “希望,他不会太快找到这里吧……”重重地叹了口气,宋正成无奈道。天下之大,辽阔无比,而他们,却只能藏匿在这个被世人遗弃的小岛上,黯然度日。 “以他那睚眦必报的个性,只怕不会轻易放手。” “所以以后,你们要更加小心了……虽然影无聂已死,但你还是暂时别离开延思岛了,以免被他发现。” “就算如此,可到那时就算那人不寻到这里来,只怕滢儿也……” 两人相视一望,皆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次之后,不知何时才能来了……”良久,年寂良转身,深深地望着青灰墓地,幽幽地说道。 宋正成无声地点了点头。其实早在五年前,发现他们寻找素素的势头不减反增后,他就已极少踏出延思岛了。 “这次宸儿跟滢儿见了面,即便日后你我都不在了,也能有个照应。这个是给滢儿的,与宸儿身上的刚好凑成一对。”说着,年寂良从怀里掏出一块暗青色半圆形玉佩。 “好。对了,你的伤……”接过玉佩,宋正成往年寂良胸口看了看,问道。 “影无聂的碎无影威力确实不小,我能安然活到现在,已算不错了。只希望,还能活到宸儿担当大任的那一天。”说话间,年寂良不由轻轻摸了摸左胸。当年为了将小璇滢夺过来,他硬是接下了影无聂的一记碎无影。 “三皇子虽还年少,今日见他行事甚是沉稳谨慎,相信他日定能当大任!”想起年宏宸明明稚气未脱,却一脸老成在在的模样,宋正成不由地一笑,在皇室中长大的孩子,确实比较早熟。 “希望吧。”想到年宏宸那一副与青涩脸庞不相符的老成与稳重,年寂良不禁也慰然一笑。 “你……恨他吗?”沉默了一会,年寂良突然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宋正成。 “……你指谁?影无聂?尤仓齐?还是宁庭熙?……又或是……素素?”宋正成神情一滞,呆呆望着那一座青灰,无声地苦笑道。 “都有吧……”灰青的墓坟静静地躺在一旁,就如当年的她一般,总是静静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可谁又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可人儿,在外面的世界里,抛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对我来说,过去的一切早在当年跟着她,一起埋进了这片黄土之间。没有了丁点的私念俗情,又何来的恨呢……”宋正成避开年寂良的目光,摘起身旁的一朵小花,轻轻地放在墓碑前,轻声道。 海风徐徐,夹着着微咸的气息,带着轻微的叹气声,穿梭于林木花草间。两道顷长伟岸的身影,无声地驻立在灰青墓地旁。风儿卷起两人的衣袍,袍角拍打,发出微微的啪啪声,似是故人的轻诉,又似是风儿的娇咛…… …… 碧空万里,碧海无涯,一艘商船徐徐地行驶在无际的海面上。 “好好记住这个地方,这里,有你将来一生都要守护的人。”船头,男人身材高大伟岸,极目眺望着远处那越渐变小的黑点,淡淡地说道。男人五官长相平淡无奇,但声音,赫然正是刚刚作客延思岛的中年男人年寂良。 “是的,父亲。”一直恭敬沉默站在身侧的男孩回道。男孩的声音正是年宏宸,但此时,他也戴了一副五官平常的人皮面具。面具薄如蝉翼,加上两人神色本就冷峻淡漠不苟言笑,就更令人难以察觉了。 夕阳西下,如血般的光辉普照在海面上,泛起片片光芒。殷红逐渐沉没在海天一色间,四周变得越渐黑暗。海风疾疾,呼声啸起,摇曳着颠簸行驶的商船,惹得船儿更是晃荡不已…… 年宏宸仰头默默地注视着父亲,父亲的眼神恍惚,显得飘渺迷离,这神情他在岛上那个小女孩脸上也见过…… 第四章宋女初长成 七年后 “嗤!嗤!嗖!” 初春的下午,延思岛的后院林木葱翠绿意盎然,一道皎白身影如青烟般飘舞穿梭于丛林之间。锻白的衣襟裙摆像只调皮的深山精灵,不停地抚撩挑逗着林间的树枝草叶,惹得午后春雨留下的雨珠频频闪落,却未能沾湿那粉色绣鞋半分。一柄细长白炽软剑如长虹般随影飞舞,在暖阳的照耀下煞是耀眼。 在几个起落后,一只皓腕霍然圈住纤细的翠竹,一张白皙细致的小脸轻依在竹枝上,明亮的双眸眺望着林子的另一头。 凝神倾听片刻后,俏脸突然神色一转,眸瞳闪过一丝狡黠。继而轻点玉足,飞身上树,悄然地朝前飞去。 “得得得……”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伴着路旁青草湿意由远而近。只见一个墨绿色的娇俏身影出现在林间小道上。来人步伐急促,行色匆匆。 “小姐……哎!”绿衣少女急行而近,正张口欲唤,忽从身后飞来一道粉色长虹,拦腰将其卷起。虽她自幼跟着小姐习武,却因岛内从未有过生人,未有警惕之心,一时反应不过来,竟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粉色绸带卷起,抛向树梢。 “小姐——”从绸带传来的力道恰到好处地,正可以将她抛至一旁的竹枝上,绿衣少女顺势抓住附近的枝干,纤足立在幼小的竹枝上,轻跺两下,朝下面的人娇嗔道。 “也不知爹爹最近是怎么回事,都不来教我练武。伶儿姐姐也是,终日不见人影,害得我总是一个人在此练习!”葱林翠竹间,一袭白衣翩飞,少女小嘴微嘟,脸上因着刚刚的小计得逞,得意地泛起阵阵红晕。 “这我哪知道啊,这些天我还不是被方总管叫来叫去的?”伶儿不满地撇撇嘴,小脚一顿,飞身落在少女跟前。 虽然表面上她与宋璇滢是主仆关系,但因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宋璇滢又从未以主仆的姿态对她,反因痴长她几岁,私底下总以姐妹相称,所以在她面前,伶儿也从不俱怯。 “方叔也真是的,这岛上几十年如一日,来来去去也就那点事,哪来那么多活给你干啊。”宋璇滢提到的方总管,是宋家的大总管方贤,这延思岛上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是他在主持。岛上除宋正成之外,就他说的话最有权威了,有时就连宋璇滢也要听他的话。但话说回来,这方总管也是极疼宋璇滢的,待她就如亲父般溺爱无比。平时她惹出什么小调皮捣蛋的事情,他常帮她瞒着宋正成。 “这……伶儿也不清楚……”伶儿歪着脑袋想了想,也不明白这几天方贤为什么总让自己看一些复杂的地图,和听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对了,刚刚看你走得甚急,有什么事吗?” “啊!差点忘了!老爷叫你去书房见他!”在延思岛,除了那个小山坡是禁地外,还有一个禁地就是宋正成的书房,除了方总管,就连宋璇滢都不能随意进出。 “哦卖嘎的!又要受训了?我记得最近可没做什么坏事啊!”一听要去书房,宋璇滢顿时柳眉一皱,拍着额头叫苦不已。每次被叫进书房,都是因为自己做了让宋正成生气的事,要被狠训一番,有时甚至还要被罚跪呢。 “小姐,你还是快点过去吧!迟了,老爷恐怕会更生气呢!”伶儿同情地看着宋璇滢,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唉——是祸躲不过,只希望这次不要被罚跪。”说着,宋璇滢不自禁地揉了揉膝盖头。上回她因为不听话,偷偷溜到侧院的水池里玩水,被逮到后足足在书房里跪了四个时辰!宋正成当时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就连方叔也是一反常态,半句求情的话都没替她说。 虽然万般不情愿,但宋璇滢不敢怠慢,将手中软剑递给伶儿,急急地往书房走去。 书房在东厢,紧挨着宋正成的卧房,南侧不远,就是宋璇滢母亲长眠的小山坡。透过书房的窗户,可以遥望到那葱郁的山头。 一走进书房,就可看到侧墙上挂着一幅几与真人等比的画像,上面一个少女眉目巧笑,有着说不出的妩媚娇俏。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少女与宋璇滢长得竟是十分地相像,只是各自神韵不同。 而此刻,宋璇滢微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瞄了瞄那画像中的少女,小手紧紧攒在一起,一脸的忐忑不安,心中在默默地念叨着:“亲爱的娘亲啊,您可一定要保佑滢儿,保佑滢儿不要再被爹爹罚跪了……” “滢儿……”正低头看册的宋正成,不咸不淡地喊道。 “爹爹,滢儿知道错了!滢儿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滢儿吧!滢儿上回跪的膝盖伤还没好呢……”宋正成刚一开口,宋璇滢小脸马上皱起,摆出一副苦情脸,小手合十,不停地求饶道。 “你……唉,为父这次不是要训你!”看着宋璇滢那硬被挤成一团的小脸,宋正成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爹爹叫滢儿来,不是因为滢儿做错事了?太好了!”见不是来听训的,宋璇滢立刻眼睛一亮,刚刚还皱在一起的脸庞,即时笑得如花般舒展灿烂。 宋正成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递给她一样东西。 “这是……”宋正成递过来的是一块翠绿色的玉牌,玉牌足有她半个手掌般大,呈右半圆形状,中间刻着一个“良”字。玉牌触手温润滑腻,一看就知道是块上等的良玉。 “还记得当年的年伯伯跟年哥哥吗?这玉牌,是当年年伯伯给你的信物。” “年伯伯?当然记得!”她在这延思岛足足生活了十三年,岛上就来了那么一次生人,怎会不记得! “你拿着这块玉牌,去雅玛城找年哥哥。到了那里,他自会给你安排。” “嗯?”正在把玩着玉牌的宋璇滢听闻不禁一愣。她自打小就想离开延思岛,要看看外面的世界,但宋正成一直不准她离开这里半步,她还以为自己要在这小岛上终老一生了呢。可今天,怎么突然又叫她出岛了呢? “你跟伶儿都没有离开过延思岛,所以我会叫方总管跟你们一起去。记住,在路上,不管什么事,你们都要听方总管的话!”他知道她跟伶儿的感情极好,再说到了那里她也没个认识的人,有伶儿贴身照顾,他也能放心一些。 “爹爹不跟滢儿一块去么?”虽说她不是个胆怯的人,但要自己独自去面对外面陌生的世界,还有那陌生的年伯伯,年哥哥,她还真有点信心不足啊。 “我若走了,你娘会寂寞的……”侧头望了望窗外远方那一簇葱绿,宋正成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 “可是……” “滢儿不用害怕,有方总管在,就像爹爹在一样,他会好好照顾你的。再说了,不是还有伶儿给你作伴吗?”宋正成怜爱地抚了抚宋璇滢乌黑的发鬓,微笑着安慰道。 “那,滢儿什么时候动身好?”不管怎样,如果不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那还真枉她这一穿了。联想到网上那些“穿剧”里的精彩故事,宋璇滢禁不住开始兴奋了。 “明天。” “明天?!”这么急?虽然她很期待,可这未免也太赶了吧! “东西我已吩咐伶儿去准备了,你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了。” “可是……”宋正成似乎早有打算,估计这些天伶儿就是在忙离岛的事情,只是,为什么不提前跟她说呢。 “滢儿,这次出去没有爹爹在身边,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记住,千万不要去任何地方戏水,尤其是在天凉的时候!”虽然还有几年才是发作的时候,但阴凉之气有助于那毒性的发挥,在还没寻得解药之前,只能拖延其发作的时间。 “是的,爹爹!滢儿一定乖乖听您还有方叔的话,只要是有水的地方,就离得远远的!”不明白为什么宋正成说得好像她命中很忌水似的,其实她又不会游泳,没事也不会跑湖里海里去,上回不过是因为贪玩而已,况且,那只是个小池子而已。 “还有,天冷的时候,就尽量呆在屋里,你……你身体弱,禁不起。”宋正成欲言有止。 “知道了,爹爹。滢儿知道您疼滢儿,雅玛城也在南方的吧?一定跟岛上一样,四季如春,再冷也冷不到哪去的啊。”宋璇滢上前挽住宋正成的胳膊,轻轻摇晃着撒娇道,生怕他会突然改变主意。不过话虽如此,但她可记得,岛上所有人睡的都是木床,就只有她的是炕床,只要天气稍一转凉,炕下的柴火就没停熄过。就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肯定不会让她去北方的。 “你啊,早就嚷嚷着要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终于可以出去了,还不快去准备!”望着宋璇滢娇憨的小脸,宋正成心中一软,宠溺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是,父亲大人!”宋璇滢朝宋正成调皮地做了个21世纪的敬礼式,兼吐了吐粉给的小舌,转身一蹦一跳地往书房外走去。 “离开之前,跟母亲道个别吧。”身后,传来宋正成悠悠的声音。 “是……”宋璇滢脚步一滞,回头看向墙头的那幅画像。 “去吧,叫方总管带你上去。” “是……”这还是第一次由方贤单独陪她祭奠母亲,宋璇滢诧异地看向宋正成,却见后者正心事重重地望着那幅画像出神。略一迟疑,宋璇滢还是压下内心的疑问,轻轻地走出书房。 很快地,书房陷入了一片沉寂。 “老爷,您不跟我们一起离开?”不知何时,方贤已悄悄进屋,轻声朝宋正成问道。 “我若跟着离开,他就更不会善罢甘休了,还是先保护滢儿离开要紧。” “可是……留在这,只怕会凶多吉少……” “自打将素素安置在延思岛后,我就没想过要离开。况且,我若死了,他想要找滢儿,恐怕就无从找起了。” “怕只怕他……”那人做事一向狠绝,素素小姐都已经走了这么多年,还对小小姐穷追不舍。老爷选择留在延思岛独自面对他,恐怕难免不测。方贤不禁担忧地望着宋正成。 “好了,我主意已定,你就不要再说了。”宋正成挥了挥手,打断了方贤的话。 方贤不再言语,轻叹一声,默默地朝墙上的画像行礼后,轻轻地走出了书房。 屋内,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良久,才响起一声深长的叹息。 “他就快找到这来了,我只能让她离开。素素,你不会怪我吧……” “你放心,这次我不会离开,就算是死,我也要留下来陪着你……” 宋正成伸手轻轻地,来回摩挲着画像少女的脸庞,似是怜惜,似是心疼,又似是不舍 半晌,又是一声轻叹,画像悄然落下。紧接着,只听“噗”地一声,一簇火光出现在画像的一角,并很快地蔓延开来。诺大的一幅画像很快被一团黄白的火光包围,火光所到之处,旖妮的色彩倾刻间转为一片灰黑色,轻轻地飘落在地上…… 第五章遭遇飓风 “小姐,你说外面的人长得会是什么样子?也跟我们穿一样的衣服吗……”今天一大早,就被催促起来赶路了。一登上船,伶儿就显得异常兴奋,不断地提出一些白痴问题。也难怪,长这么大了,还没离开过延思岛,见过的生人也就那么两个。 “外面的人你不是见过吗?七年前来的那两位,你看他们跟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吗?”宋璇滢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实在受不了她的磨叽,推门走出船舱。虽然她也未曾离开过延思岛,也很好奇外面的事物,但还不至于会像伶儿般那么白痴。 “好像没什么区别哦……可是……”伶儿歪头回想着七年前岛上的那两个客人,见宋璇滢离开,忙又跟了上去。 “方叔,我们还要在这海上多久才能到岸呢?”宋璇滢不再搭理伶儿,走到船头问方贤。方贤正一脸沉思地站在船头,望着延思岛的方向出神。 他们离开延思岛已经三天了,放眼过去,四周仍是一片茫茫看不到尽头的碧蓝大海。 “滢儿,你忘了临行前老爷的吩咐了?”方贤收回心思,回头一脸正色地看着宋璇滢。 宋璇滢一愣,想起临行前宋正成的咐咐,此刻方贤也是一脸严肃,当下不敢造次,连忙改口道:“呃……是,父……父亲。” 离开延思岛的时候,宋正成要她扮成方贤的女儿,而伶儿依旧是婢女的身份。因为这里都是自己人,加上不习惯,宋璇滢一时也没改过来。 “虽然这里都是自己人,但老爷吩咐过,一离开延思岛,你我就要改口!”方贤仍是一脸正色。 “是……”当时宋正成确实是那样吩咐的,而且还当场要她喊一声方贤父亲。但她不明白,只不过是离开延思岛,去亲戚家串串门而已,用得着这么神秘兮兮的吗! “也不是我要托大,只是现在都改不了口,等到了陆地,明眼人一看就能察出我们的关系。到时,难免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见宋璇滢耸拉着头,满脸委屈的模样,方贤不由地轻轻一叹。此行前往雅玛城,若不小心点,还说不准途中会出什么状况呢。 “是,父亲说得对……”也许外面的世界真的有些险恶,他们如此小心翼翼也是为了安全着想,而且她一向拿方贤当长辈,那份尊敬是打从心里发出的,只是称呼上一时改不了口而已,宋璇滢很快地就释然了。 “如无意外,再过两天,我们就可到达坞旦口了。” “哦……”这地名起得可真怪的,听起来也丝毫没有南方的秀气,跟雅玛城一样,集合她两世的见闻,连听都没听过,想必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 “到了陆地,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是从东域石竹村,来南方投靠亲戚的,万不可与人提起延思岛!” “好的,父亲。”他们这次出岛探亲,不仅神秘兮兮,而且还鬼鬼祟祟的!竟连来自哪里都要另外编排!难道延思岛就那么见不得人吗?心中虽疑问重重,宋璇滢却也没多问。既然连宋正成都没告诉她,方贤就更不会了。 “这里离坞旦口也不远了,附近也许会有商船渔民经过。滢儿,从今天开始,没什么事你就呆在船内别出来了……要不然,就戴上面纱吧。”话未说完,就见宋璇滢的小脸又垮了下来,方贤略一顿,终是心中不忍,语气不禁一软。 “哦……好的……”还以为这次出岛能好好地玩一下呢,看情形,怕是要泡汤了。宋璇滢心里甭提有多气馁了。 “老爷,你看那边!”正在这时,般公阿松急匆匆地跑过来,指着船的右前方喊道。阿松跟他的儿子阿岩都是船公,在宋紫琪的印象中,他们也在延思岛生活了十几年,以前宋正成要出岛,都是由他们两人陪同的。 顺着阿松手指的方向一看,方贤不禁神色大变,转身急忙喝道:“伶儿,快带小姐进去!” 宋璇滢抬头一看,只见在那海天一色的地平线上,一股圆形的黑柱旋转着冲天而起,分明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海上飓风! 那黑色飓风来势凶猛,飞速旋转着快速地朝这边袭来。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很快地乌云密布,周围狂风乱起,刮得脸面生疼。 见这架势,宋璇滢也不禁脸色一白,不假思索,率先拉着伶儿的手钻进了舱内。一进船舱,宋璇滢赶紧将窗户都关得死死的,再环顾四周,寻找可用之物。要知道,前世的她还没来得及学会游泳就穿过来了,来到这个世界后,又一直被禁水,根本没机会学!万一被卷进海里,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小姐,这下怎么办?今天我们不会就死在这了吧?”在岛上过惯了安逸生活的伶儿,不禁方寸大乱,惨白着脸,跟在宋璇滢的身后,小手微微颤抖着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袖不放。 延思岛四面临海,几乎每年都会受到暴风袭击,但岛上有坚固的建筑物庇护,且毕竟是在陆地上,不似现在孤单地飘浮在海中,伶儿害怕也是情由可原。 “是福推不过,是祸躲不过!快找找,看有没有宽大一点的木板!”上一世她活了二十八个年头就完蛋了,她可不想在这一世,才活了十三个年头,就再次GAMEOVER了! 船上除了他们的几件行李外,也没多少多余的东西。最后,宋璇滢将目光锁定在靠边的木床上。 “啪!嘶!啪……”一阵木板折断声后,船上由木板简易搭建而成的床,在宋璇滢玉掌的几个翻劈下,被完全拆解了。 “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伶儿惊异地看着宋璇滢手里的床板,奇怪地问道。 “等会若万一落水了,我们就抱住这个!”宋璇滢一手紧紧地提着高出自己两个头的床板,朝伶儿说道。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望着宋璇滢手里的床板,伶儿眼睛一亮,走到另一张床前,学着宋璇滢刚刚的方法,将床板拆了下来。 天空被团团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四周漆黑一片,船头狂风暴起,船身剧烈地摇晃着。此刻,阿岩已迅速将船帆撤下,顶着狂风急急地扭动着陀螺,仓皇地调转着船的方向。 飓风移动的速度如闪电般迅速,刚刚还只可遥望,这回,却已在离他们数丈之远的地方疯狂旋转着。波澜起伏的海面,平白被卷起一个巨大的旋涡,海水从四面八方向旋涡中心涌去。 虽然他们的船与飓风仍隔着一段距离,却仍被余风狂扫不已。猛地一个巨浪拍来,船身啪地一声巨响,船尾竟被生生折断,抛向半空! “哗!哗!”一阵阵腥咸的海水,穿过破损的窗门,一次次地泼打在宋璇滢的身上。船身剧烈地摇晃着,宋璇滢手里的床板不知何时已被震脱,此刻只能用双手死死地板住窗框,才不至被卷入海里。 “滢儿,握紧我的手!”慌乱中,一只粗糙的大手,握紧了她的小手。侧头一看,在微弱的光线中,却见浑身湿漉漉的方贤,正急切地朝她喊道。 “我……没事……”这个方贤实是真心疼她。宋璇滢心头一暖,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伶儿,保护好小姐!”方贤在她的脸上审视了一会,这才又朝另一边的伶儿吩咐道。 伶儿原本抓着宋璇滢的手,这回攥得更紧了。她知道小姐不会水,加上受不得寒,若真掉进海里,说不准会出什么事。 “老爷,我们的船快撑不住了!”不远处,传来阿松焦急的声音。 “啪!”阿松话音刚落,船上又是一声巨响。只见又一个巨浪拍打在船身上,一股强大的力量随浪袭来,船身一阵猛烈摇晃后,赫然向一旁侧倒过去! “喝!”方贤脸色大变,忙运气丹田,大喝一声,往前一跃,双脚重重地落在高高翘起的船甲上,同时双膝一弯,朝下一蹲,全身如千斤般坠压在船上。阿松见状,也连忙匍匐爬过去,蹲在方贤的身旁。 大船又是剧烈地抖了抖,微微倾斜的船身,居然硬生生被他们稳住了身形。但饶是如此,船头仍被风浪折断,船舱周围物件亦被海浪拍飞,只留下孤伶伶的船甲立在众人足下。 风呼呼地在耳际呼啸,狂风暴掠,如刀刻般划过脸庞生生发疼,周围不断有不明物体飞过,不时地撞击着众人的身体。 以前只是在电影里看到的镜头,现在却亲身经历着,饶是两世为人,宋璇滢也被吓得惶恐不已。双眼已经被暴风封住无法睁开,初春的海水带着刺骨的冰凉,直渗骨髓,冷得她上下牙关直打战。 黑暗中,只觉得有一大一小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双足下的木板,犹如装了滑轮般,剧烈颠簸着左右滑行。 冰冷的海水,震动的船甲,肆虐的狂风,以及黝黑的天空,她已经分不清是天地在旋转,还是自己在旋转,只是,耳边好像又听到了一些凌乱的脚步声,嘈杂的喧闹声…… 这种慌乱迷离的情形,似乎维持了很久很久,待得飓风离开,乌云散去,炽烈的阳光迅速地洒满大地,刚刚还波涛汹涌的大海,此刻波光粼粼。天地间,又是一片晴朗,好像刚刚的那一场飓风不曾来过般。 突然照射而来的阳光,强烈地令人有些睁不开眼。拎儿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侧头一看宋璇滢,顿时吓得脸色一白,抓起宋璇滢的手不停地摇晃着:“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小姐!” 宋璇滢的发鬓散乱不堪,脸色异常惨白,双唇青紫,眼眸紧闭,薄薄的纱裙湿搭搭地贴在身上,纤细的娇躯微微卷缩着簌簌发抖。 “滢儿!”看到她这副模样,方贤更是大惊失色,急忙上前,伸手搭在她的右手脉搏上,不一会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糟糕!”在怀里摸索了一会,方贤脸色更是难看了。 “呃……”正在这时,宋璇滢突然轻嘤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眸。 “小姐,你终于醒了!你感觉怎样?有没有不舒服?”伶儿见了,忙上前抱住她的双肩,带着哭腔不停地问道。 “我……没事……”身上衣裙都湿透了,全身没有一处地方是干爽的,虽然头顶阳光炽热,但阵阵海风吹来,仍凉意十足,宋璇滢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方贤焦急地看看宋璇滢,一向稳重的他这时也不禁烦躁地跺了跺脚。他身上带有益气丹,是专门给宋璇滢暖身补气用的,却在刚刚的一阵忙乱中丢失了。 “岩儿……岩儿!”方贤尚在懊恼中,一旁突然传来阿松惊慌的叫唤声。 “怎么了?阿岩呢?”大家这时才发现,周围少了个阿岩。 众人急忙环顾四周,极目远眺下周围仍是一片茫茫的大海,海面上远远近近飘浮着一些散乱物品,却哪里有阿岩的身影! 莫不是阿岩被刚刚那阵飓风给刮走了! 众人不敢细想,连忙用手划水,驱动着船板漫无目地地划行着,寻找阿岩。 然而,众人在海上搜索了大半天,却仍不见有阿岩的身影。 “岩儿……岩儿他……恐怕已经……”阿松怔怔望着大海,身形晃了晃,干瘪的双唇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刚刚飓风来的时候,阿岩在船头掌舵,而船头已被风浪拍飞,阿岩只怕是跟着被卷入海里了。 “阿松……”方贤沉重地望着阿松,想安慰,却说不出话来。 阿松是当年府里为奴多年的老仆,早年丧妻,只留阿岩一个儿子相依为命。 “岩儿是在海上出生的,对我们这些靠大海生存的人来说,大海就是我们的根,岩儿他……也算是落根了……老爷,小姐受不得凉,我们还是先赶紧上路吧。”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沟壑横生的脸庞,阿松强忍悲痛,拂袖抹掉眼泪,毅然决然地道。 “那……好吧……我们沿路再好好找找……”方贤看看天色,此刻已近黄昏,天很快又要暗下来了,再找下去也无益。转头又看看宋璇滢苍白的小脸,深叹一声,只好应道。 海上白天阳光酷热,晚上却气温骤降寒冷无比。 船上的行李物件已尽数掉落海中,身上的衣服虽已干透,但仍显单薄,夜风寒冷刺骨,宋璇滢缩在伶儿的怀里,披着方贤的外衣,仍冷得簌簌发抖。 “伶儿,你护着小姐!阿松,加快速度!”只穿着一件白色中衣的方贤,将手里的木块深深地插入海水里,大力地划动着。 伶儿哭着一张脸,喉咙哽咽,无声地点了点头,搂着宋璇滢双臂拢得更紧了。长这么大,她还从没见过小姐这副模样,心里着实心疼慌乱不已。 其实宋璇滢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地怕冷。身上已经加了两件长袍,可她仍觉得浑身冷得惊人。反观其他人,别说方贤了,就连穿得比她少的伶儿都不会如此。她的武功比伶儿要好些,按理说,应该比她能御寒。 “阿松,多注意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其他船只经过。”这里离最近的海港,坞旦口已不远,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碰到过路的船只。 “是,老爷!”阿松点了点头,手上加劲,划板的速度也加快了。 深蓝色的夜空繁星点缀,大海仍是一望无际,一艘残缺不全的“木船”犹如风中残叶般,孤独地飘行在海面上。 第六章 获救 东方的天际,一道鱼肚白光芒如弦般在海面地平线上划过,寂静的大海告别夜晚,迎来又一天的黎明之光。 众人在海上飘行了一夜,依旧没有找到阿岩的踪影,也没有幸运地碰到路过的船只。 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宋璇滢身上时,她却毫无察觉。 “阿松,还要多久能到坞旦口?”望着已陷入昏迷的宋璇滢,方贤不禁焦急万分。他的上半身赤裸着,原来的那件白色中衣,也已盖在了宋璇滢的身上。 “昨天为了避开飓风,我们临时改变了行驶方向,加上又被海风一阵刮扫,耽误了不少的路程。按现在的速度,恐怕至少还要三天!”现在他们的船已经不能称之为船了,孤零零的一块船板顶多只能算是一个竹筏!且只靠人力来驱动行驶,虽然现在幸运地顺风行驶,但速度也已大不如前。 “小小姐,你可一定要撑住啊!否则,我就算是死了,也没脸去见小姐了!”方贤沉默着,忧心地看着宋璇滢,心中默念道。 “阿松,快!往那边划!”也许是小姐在天有灵,方贤抬头再次极目远眺时,竟意外地发现了一个黑点,且那黑点正慢慢向这边靠近。 方贤的眼力远强于常人,很快地,就看出那是一艘船,且是艘看起来规模颇大的商船。虽然距离尚远,船中央高高竖起巨大的褐色风帆,在广阔的海平面上,依然显得十分耀眼。 方贤微眯着双眼,在船上扫视一番,竟未发现有任何商家或组-织的标记。但细看了船上的人后,双眉又不禁微微地皱起。 只见宽大平坦的船甲上,堆放着几个巨大的褐色木箱和麻袋。船上有几个体形健硕的船夫,几个黑衫家奴,几个妙龄婢女,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主子的年轻男子。 船夫们分工仔细,正井然有序地驾驶着船只。几个灰衣家奴随仆分散站立着,望风的望风,守卫的守卫,个个神情肃穆训练有素。婢女们则集中侍候着那年轻的男子,行走间,步伐矫健,身形轻盈,一看就知道都是练家子。 而那年轻男子,正眉眼微扬,唇角微翘,眸瞳深沉,一副淡然恬静的神态,正似笑非笑地看向这里。但依方贤的眼力,竟看不出对方的武功深浅。 待得两船行近一段距离后,方贤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披在宋紫琪身上的白色中衣,高喊着朝船上的人大力挥舞。 蔱霏羽漠然地望着前方挥舞着白色衣物的中年男人,眼神淡淡地扫过他的身后。 一个年老体迈的船夫,一个疲惫不堪的丫环,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众人皆神情疲靡,衣冠破落发鬓凌乱,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解个木舟给他们。”蔱霏羽伸手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茶杯,拿起茶盖隔了隔茶叶,轻抿一口,淡淡地说道。 “是。”近身的两个灰衫随仆应声走到船尾,松开一根系在船尾的缰绳,提起吊挂在船尾的一艘小木舟,双手用劲轻轻一甩,木舟呈抛物线状稳稳地落在不远的海面上。 “多谢相助!”单看刚才那两个随仆抛船的劲力,就知道武功不弱,这个年轻人肯定不简单。方贤感激地朝船上抱了抱拳,也不多言,直接招呼阿松,两人合力一起划向木舟。 蔱霏羽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张嘴咬下婢女剥了皮的葡萄,细细咀嚼。 “这位公子,小女体弱不胜风寒,不知可否借些衣物给小女御寒,宋某不胜感激!”双方看起来都不想多事,只是,依宋璇滢现在的情况,只怕就算能熬到坞旦口,身体也难保不会留下隐患。 蔱霏羽眸眼微转,再看之下,才发现那个昏迷的少女小脸异常青白,樱唇发紫,似乎受了不轻的风寒。 正欲点头,脑海中却突然闪过另一个女人的脸庞。那细致的五官,竟与这个昏迷的少女十分地相像! “上来吧。”再细细端祥了少女片刻,蔱霏羽略一思索,轻声道。 方贤眉头一皱,正欲开说拒绝,却见原本站在男子身旁的两个红衣婢女,已经飞身下船落在伶儿身旁,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挽扶起宋璇滢,纵身跃回船上。 对方动作快捷迅速,方贤稍一迟疑,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只得朝伶儿等人点了点头,将手中中衣往身上一披,先行纵身跃到船上。 “小女只是不慎染了恶寒,暖回了身子就没事了,实在不敢过多地叨扰公子。”刚一上船,就见男子右手扣在宋璇滢的腕脉上。方贤忙上前要将她拉回,却被刚刚那两个红衣女婢中的一个拦住了。 “举手之劳而已。”少女皓腕纤细,如脂般凝白肌肤触手冰凉,一条细细的青筋若隐若现,由手腕间一直向臂肩延伸。蔱霏羽轻轻瞥了一眼,放开宋璇滢的手腕,脸色无波,语气仍旧是淡淡的,没有一丝的情绪。 方才拦住方贤的红衣婢女见状,上前与另一个红衣婢女一起,将宋璇滢扶到跟着上船来的伶儿身旁。 “小姐……”伶儿连忙伸出双手抱住宋璇滢,轻轻晃了晃她的身子,低声唤道。 “我看令媛似乎病得不轻,正好在下有些可暖身的丹丸,或许能缓解一下令媛的病情。阁下若不嫌弃,在下可赠送阁下一瓶。”说话间,已有一个红衣婢女自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双手递到方贤的跟前。 “那老夫就先替小女谢过公子了!”方贤略微迟疑,接过玉瓶,抱拳向男子谢道。 暖身补气的丹丸,说白了就是由一些滋补药材提炼而成的药丸,是一些富贵人家常备的养身丹药。瞧这男子的架势,家境肯定不一般,随身携带着此类药丸也很正常,最重要的是,宋璇滢确实很需要这些丹药。 当下,方贤也不再顾虑,急忙倒出一粒在掌心,一手捏开宋璇滢的小嘴,将药丸抛入她口中。合上嘴,再用手掌托住她的下鄂,轻轻向上一抬,就见药丸顺着宋璇滢的喉间,滑入食道。 “我看各位神色颇为疲惫,不如先在船上稍作休息,待得令媛醒来,再继续赶路不迟。” 男子神情自始云淡风清,方贤一时也拿捏不准其是否另有他意,但思及宋璇滢的现状,确实不宜立刻赶程,于是也不推辞了。 船上一共有三层,女婢将众人带到了一层靠边的舱房。舱房面积不大,看摆设像是下人住的,里面没有多余的家什,除了一张小床,一套小小的木桌椅外,就只有靠墙边堆放的两个小木箱了。 将宋璇滢扶躺在床上,伶儿利落地倒了一杯温开水,抱起她的头,慢慢地喂下去。 婢女已经退出,方贤走到门前,警惕地凝神静听一会后,从怀里掏出刚才的白色小瓶,在鼻间仔细地闻了一阵,才又放心地塞回怀里。 不一会,刚才引路的婢女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包裹。后面还跟着两个丫环,手里拿着食盘,上面放着几碟菜食与几碗米饭。 “我家公子说,各位在海上飘泊了一宿,想必也饿了,特命下人们准备了一些膳食。这是驱风去寒的汤药,还有一些干爽的衣物和干粮。”婢女将手里的包裹放在桌子上,又指了指其中一个丫环的食盘,上面一碗黑乎乎的汤水,正冒着阵阵的热气。 “多谢姑娘,请替我谢过贵公子。”方贤连忙朝婢女抱拳一掬,谢道。 婢女轻轻地点了点头,也不多留,待两个丫环放下碗碟后,三人转身离开房间。 等婢女们离开房间,方贤端起那碗汤药,细细地闻了一遍。又用指沾了沾,放进嘴里尝了尝后,这才点点头,将碗递给伶儿。 在伶儿喂宋璇滢喝药的当口,又将桌上的包裹一一打开。包裹里面确实分别装着一些干爽的衣物和干粮,特别的是,在放衣物的包裹里,还塞了一个浅蓝绣花的小钱包,里面装着一些碎银。拿在手里轻轻地掂了掂,约摸有三十两。三十两对宋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平常人家来说,足够一年的开销了,这个年轻男子出手可算大方。 蔱霏羽考虑得很周到,知道他们的包裹物件全在昨天那场飓风中丢失了,竟连盘缠也替他们准备好了。 “老爷。”这时,阿松也走了进来。阿松不会武功,只能自己划近大船,然后攀着绳梯爬上来,故落在了众人的后面。 “坐下吧。先吃点东西。”将钱包塞进怀里,又从包裹里抽起一件外衣,方贤指了指一旁的凳子,说道。 这还是阿松第一次跟方贤他们同桌吃饭,甚是忸怩了一番,才在方贤的执意下,拘谨地坐了下来。 此刻方贤也顾不得避嫌,直接在屋里穿上外衣,回头见伶儿正好给宋璇滢喂完药,于是又朝她点了点头:“伶儿,你也过来吃吧,等小姐醒了我们就离开。” “是。”昨晚一夜滴水未进,伶儿也着实饿了,于是点点头,替宋璇滢掖了掖被子,这才过来坐下。 吃完饭,伶儿刚要起身收拾碗碟,门外的婢女听到声响,很快地进来,麻利地将碗碟收起来。 吃饱饭后容易起困意,加上昨晚都一夜未睡,众人是又困又乏。宋璇滢吃了药也不知何时醒来,于是,方贤叫大家先在房里稍作休息,等宋璇滢醒来。 伶儿坐在床边,单手靠腮守着宋璇滢。阿松虽觉不方便,却又没地方可去,于是蹲着靠在门角打盹,方贤则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第七章 长得像妖精的男子 似是睡了一个很长很沉的觉,只觉梦中人声嘈杂情景纷乱,时有前世婆婆那尖锐的嗓音,又有狂风呼啸悲鸣声,还有伶儿与方贤的喊叫声…… 缓缓地睁开双眼,首先进入宋璇滢眼睑的,是一袭洁白的细孔棉纱帐。侧头,就看到伶儿正趴在她的身旁睡得正香,一只手还放在她的手上,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滢儿,感觉好点没?”才刚刚动了动身子,坐在离床不远的方贤就醒了,上前摸着她的前额,关切地问道。 “小姐,你终于醒了!”听到声响,伶儿也醒了。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到宋璇滢醒了过来,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我没事……”感觉喉咙有点干,头也还有点晕,但总算,人是清醒的。宋璇滢朝两人虚弱地一笑,直起双臂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小姐,快,先喝点水!”伶儿已贴心地倒了杯水,递到她的唇边。 从昨晚到现在,水都没喝过一口,宋璇滢早就渴得喉咙冒烟,一口气就将整杯水给喝完了。伶儿见状,忙又回身倒了一杯。 “父亲,我们这是在哪?到坞旦口了吗?”足足喝了三大杯水,宋璇滢才算缓了过来。直到这时,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事。话刚说出口,又觉得不对。微晃的房屋,以及清晰可闻的海水声,分明显示自己还身在大海上。 “我们幸运地遇到了一艘商船,是船上的公子救了我们!”伶儿嘴快,当下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一跟宋璇滢讲了。 “滢儿,现在好些没?”方贤在关心之余,也很急切地想尽快离开这里。 “已经好多了,父亲。”宋璇滢明白方贤的意思,说着,抛起被子要起身,肚子却突然传来一阵绞痛,还伴着一阵咕咕声响。 众人这才想起,宋璇滢从昨晚到现在,就只喝了碗汤药,还没吃过东西呢。 “小姐,你一定饿坏了吧?我这就去找点吃的来!”伶儿转身,快步地朝外走去。手刚碰到门框,门却在轻叩两声后,自己开了。 只见一个杏衣丫环,手里端着一碗稀粥走了进来。 “我家公子说,小姐身染风寒不宜沾荤,特命奴婢熬了稀粥来。”丫环走进屋,小心地将稀粥端放在桌上,说完后就退出去了。 伶儿上前轻轻摸了摸碗壁,发现温热温热的,估计现在喝正好。连忙端起拿到床头,勺起一口,在嘴边轻轻地吹了一下,递到宋璇滢的嘴边: “小姐,小心烫。” 稀粥入口粘绸绵软,想必熬了不久,只放了少许的盐,很清淡。温度也刚刚好,吃着热热的却又不觉得烫。 宋璇滢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不烫。”同时不禁也对众人口中的那位公子很是好奇,难得有如此心细之人,看情形对方还是个富家公子呢。 一碗稀粥喝完,只觉全身暖暖地,肚子有了充实的感觉,但还没到饱的程度。宋璇滢也知道,自己此刻身体正虚,又太长时间没有进食,不宜过饱,故也没有再要求多喝。 丫环的时间拿捏得很准,刚喝完放下碗,又敲门走了进来。 “这位姑娘,在下等人已叨扰多时,不知你家公子现在可方便,在下想向你家公子亲自道谢。”见宋璇滢精神好转,方贤已有离开之意,见丫环收了碗勺又准备出去,忙叫住她。 “我家公子正在船甲上,请先生随我来。”丫环倒也干脆,直接就答应了,想必是那年轻男子之前就有了吩咐。 “伶儿,你先陪小姐梳洗,完了陪小姐到船甲来。”方贤转头吩咐完伶儿,就带着阿松,跟在丫环的身后,朝船头走去。 宋璇滢这才想起,经过那场飓风的暴虐后,自己还没梳理过呢。不禁伸手摸了摸脸颊,又抚了抚发鬓,只觉手摸之处发丝凌乱,貌似还打了不少死结,当下不禁汗然。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碰到个公子,虽不知长相如何,但看情形也是个家境不错的富家公子,却是自己最蓬头垢面的模样,想想就觉得丢人。 正懊恼着,伶儿已经从包裹里找出一面铜镜,一把木梳,过来扶着宋璇滢在桌前坐下。 直到这时,宋璇滢才知道,自己此时的形象有多么地糟糕!只见铜镜中的人儿,脸面倒还算干净,想必在昏迷之时伶儿已替她擦拭过。只是,头上乌发真不是一般的凌乱,简直就可跟鸡窝鸟巢媲美,连发钗也只剩一根,吊儿郎当地斜挂在发辫上。 “小姐,你放心,就算只有一枝钗子,伶儿也能替你梳个漂漂亮亮的发髻!”见宋璇滢摸着发钗发呆,一脸惆怅沮丧的样子,伶儿以为她是在苦恼发饰少了。 “没事,一个也够了。”她本就不喜欢太繁复的东西,更讨厌在头上戴很多叮叮当当的物什,有一根钗子装饰装饰就可以了。 伶儿的手确实很巧,没一会就替宋璇滢梳了个斜边的发髻,额前长长的刘海斜斜梳起,收在脑后,后面长发散开披肩而下,仅有的一根发钗斜插在乌黑浓密的发鬓间。整个发式简单轻爽,正是宋璇滢喜欢的样式。 脸上粉黛微施,又换了套淡绿裙装,等伶儿也简单梳洗后,两人这才朝收拾东西离开。 一走出房门,阵阵轻风拂来,裙角扇撩飞发丝飞扬。宋璇滢病根未去,正体虚气弱,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胸口的衣襟。 “小姐,要不要再添件衣服?”见她如此,伶儿忙紧张地问道。 “不用。在屋里呆久了,一时不适应而已。”宋璇滢摇了摇头,按住了伶儿要打开包裹的手。 很快地,两人走出舱间。刚才在房里不觉得,出来宋璇滢才发现,外面阳光明媚,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今天可是个大大的晴朗天。 在不远船头宽广的船甲上,方贤正站着跟一个年轻的蓝袍男子说着什么。见到她们出来,方贤朝两人点了点头,示意两人过去。 “小姐身体可好些了?”年轻男子语气平淡,听不出过多的关切之意,声音却微沉富有磁性,煞是好听。 直到这时,宋璇滢才有机会看清男子的面貌。甫一抬头看到男子的脸,脑海里就立马闪出二字:人妖! 只见男子凝白如玉的皮肤就像剥了皮的鸡蛋般细腻光滑,那什么兰蔻碧蕾雅诗兰黛的,都见鬼去吧!广告上的模特脂粉抹了一层又一层,画面电脑P了又P,都不如人家来得如此光洁白嫩! 再看那如狐般撩人的丹凤眼,上面黛眉如画,旁边鼻梁坚挺,下面微微翘起的嘴唇曲线分明红润饱满,整张脸狐媚十足,简直就是一刚从泰国做完手术回来的娇美男嘛! 她在这边盯着美男看得眼睛发直,眼珠子红星乱窜,忘了回人家的话,可把旁边的伶儿给急坏了,连连在旁边扯着她的衣袖,低低地叫着:“小姐!小姐……” “啊……哦,谢公子关心,小女已无大碍。”直到伶儿在她手臂间暗掐了把,宋璇滢才一下惊醒过来,傻傻一笑,匆匆地朝男子福了福身。 虽然两世为人,她的心理年龄也早已是大妈级的人物,但试问有哪个女人不喜欢看帅哥的?何况还是个极品帅哥! 话说,若是能在那嫩滑的小脸上摸一把,那就更好了!看着眼前美得如娇精般的男子,宋璇滢忍不住在心里暗暗YY了一把。 “那就好。”男子轻轻一笑,站对面的宋诞滢顿觉如沐春风般轻爽,但不知为何,却总觉他那笑得有点诡异,那双好看的眼眸,藏着一丝狡诘一闪而过。 “小女已无甚大碍,多谢公子的慷慨相助,他日若有机会,在下定当回报!”方贤朝男人拱手谢道,言语间已有辞意。他侧对着男子的脸,又一心想着如何向对方辞别,当然没注意到那男子瞬间变化的眼神。至于日后,更是希望大家都不再见了。 “那就不远送了。”男子仍旧是淡淡地一笑,朝众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方贤也不再多说客套话了,率先走到船边,那里男子的船夫已搭好木梯。众人顺着小木梯,走到男子给他们准备的小木舟上。 上了小舟,拿走木梯,解开缰绳,方贤又朝船上的男子抱拳拱了拱手。那边阿松已经抓起木浆,在水里划了起来。小舟徐徐向旁划开,缓缓地与大船拉开距离。 眼见小舟越漂越远,如一叶浮萍般飘飘荡荡地,最终化为一个星点,慢慢消失在视野中。一直望着远方海水沉思的男子,这才抬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小舟行驶的方向说道: “叫南雁派人跟着他们,不要打草惊蛇。” “是,公子。”旁边的红衣丫环低头恭敬地应道,转身走进船舱。 不一会,就见她双手捧着一只灰色信鸽走了出来。信鸽呼哧呼哧地扑扇着翅膀,嘴里发出阵阵咕咕声音。待丫环走到船头双手一松开,即展开翅膀,朝着小舟的方向飞去。 第八章 坞旦镇 虽说有了小木舟,但因要靠人力划桨行驶,速度已大不如前,宋璇滢等人又足足在海上漂泊了三天三夜,这才到达坞旦口。 坞旦口说是一个港口,其实也就只有一个小小的码头而已。 一个只有四五米宽的木台子,从海边延伸到陆地。几根粗壮的柱子深深插入海里支撑着整个台子,由足有两个手指般粗的铁链栓拉着,就形成了一个简易的码头。 码头两旁还有数十根用粗大的矛钉固定着的粗矮木桩,不少木桩上都栓着乌黑的缰绳,绳子的另一头是停靠在海边大大小小的渔船。 此刻天刚蒙蒙亮,正值鱼市高峰时。码头上人头簇拥,来往的人普遍穿着粗布麻衣。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咸腥味,偶有衣着稍鲜者,皆频频掩鼻。 “唔……好臭……”上一世一辈子都在陆地上生活的宋璇滢,本就与山比较亲近。这一世虽在海边长大,却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生活,连厨房都未曾去过,实在不习惯如此腥臭的气味。 毕竟是女孩子,面对如此难闻的气味,就连伶儿也不由地皱起了鼻子,提袖掩鼻。 方贤没有理会两人的感受,径自走在前头,不时警惕地环视着四周,默默地带着众人,避让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匆匆地离开码头。 许是时候太早,在码头的附近,只停靠着两部有空闲的待租马车。 方贤上前与车夫一番简短商谈后,选中了其中稍大的一辆马车,回头叫宋熙滢与伶儿上车。 车厢内只有两头靠边铺着软垫的坐凳,中间一小块空地供人活动手脚,两边小窗垂挂着深蓝碎花棉布帘子。 “老爷……”方贤正欲上车,身后的阿松却在后面呐呐地叫了一声。 方贤回头,见阿松恋恋不舍地望着大海的方向,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禁心中一动: “阿松,你也跟了我不少年头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老爷,老奴这辈子都在海里讨活,在海上还有点用处,可到了陆地就什么都不是了。如今岩儿……岩儿他生死未卜,这里离大海又近,我想,留在这里等等看……老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算他真的已经……可只要看到大海,老奴就会像看到岩儿般……老奴,老奴想留在这……”阿松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再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 “不用说了,阿松,你就留下来吧。这里有一些银两,你先拿着。”方贤忙上前扶起他,又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塞到他的手上。 “老爷,这……老奴怎么能……”阿松一惊,忙将银子推开,摇头摆手道。 “你就收下吧。以你这么多年来对……这么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地服侍宋家,这点银两根本不算什么!”方贤不由分说地,把银子硬塞回到阿松的手上。本来想多给些,但身上只有那年轻男子赠予的三十两银子,这一路上还要花费,方贤也只能先给这么点了。 “这些都是老奴应该做的。老奴会一直留在这坞旦口,老爷今后若有任何吩咐,派人来知会一声即可,老奴一定尽心竭力!”阿松双手紧紧地握着银子,激动地说道,说话间,还恋恋不舍地朝车厢看去。 “好。保重!”方贤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阿松的肩膀,转身踏上马车。 “阿松,保重!放心,阿岩一定会没事的!”车厢内,宋璇滢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这时掀开窗帘,很诚挚地朝阿松说道。 虽然阿松父子也一直生活在延思岛,但他们多在海边活动,鲜少在岛上行走,宋璇滢与他们较为生疏。但经过在船上的几天相处,感觉他们两父子都是忠厚老实的人,且对宋家甚为忠心,宋璇滢早已对他们心生亲近,加上阿松在海上走失至今生死未明,别说阿松,就连她都深感悲痛。 “谢小姐关心……”见宋璇滢一脸真诚,老实的阿松甚为激动。双手紧抓着银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方贤朝阿松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车夫适时地将手中马鞭一扬,嘴里吆喝一声,原本拉耸着头的马儿立刻仰头低鸣了一声,抬起蹄子踢踢踏踏地跑将起来。 古代的交通工具就是不如21世纪,车厢里的坐椅虽有软布垫着,但马车一路颠簸,坐没多久宋璇滢就觉屁股生疼。 令人奇怪的是,一向避嫌的方贤,这会竟也钻进小小的车厢,与她们挤在了一起。 兴许是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吧,毕竟是个老爷,名义上又是宋璇滢的父亲,不用像以前那般忌讳了。想到这些原因,宋璇滢心中也就释然了。 但令宋璇滢郁闷的是,这一路路上她想掀开窗帘看看外面风景什么的,方贤竟然不允许! 想想在这狭窄的车厢里,既没电脑解闷又没手机可玩,三人几乎脸贴脸大眼瞪小眼地坐在一块,多无趣多尴尬啊!偏偏方贤又是个死脑筋牛脾气,只要他认定的事,论谁也甭想改变! 看着方贤板得像什么似的脸,宋璇滢心里不禁大生闷气,就连伶儿也无趣地闭上了嘴巴。 车厢内气氛沉闷一路无语,马车顺着坞旦口港口的黄泥大道,一路朝镇上行去。到达坞旦镇中心时,已近正午时分。以这路程来算,这个坞旦镇还是个不小的镇呢。 找了个比较安静的角落,停下马车。方贤抛开窗帘,朝外望了望,这才回头跟宋璇滢二人说道: “我下去买点东西,你们有什么要买的?”言语间丝毫没有让她们跟着去的意思。 “我们要买……”伶儿刚接起话,一旁的宋璇滢连忙使了个眼色,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打断了她的话,又朝方贤羞涩一笑: “我想买一些女孩子的东西,恐怕不太方便劳烦父亲。” “那……好吧。伶儿你陪小姐一起去,记住,不要走远了!买好东西立刻回来!”宋璇滢的那些小动作方贤全看在了眼里,本想拒绝,但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理,他一个大男人,冒冒然地去买女人家的东西,反倒显眼了。 “是!父亲!我们一买完东西就马上回来!”见方贤答应了,宋璇滢高兴地差点跳起来,连连点头应道。旁边的伶儿也是一阵兴奋,揪着她的衣袖一脸雀跃。 看着两人那高兴劲,方贤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却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下了车,方贤递给伶儿一些碎银,又细细交待了一番后,这才万般不放心地向街边商铺走去。 今天好像碰巧是镇上的赶集日,约有五米宽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货摊。街上的人流虽不能与现代的步行商业街相比,但也人声鼎沸,与两旁卖货吆喝声混合在一起,显得非常热闹。 没有了方贤的管束,又是第一次逛街,伶儿兴奋地就像匹脱缰的马儿,也顾不上宋璇滢,径自蹦跳着钻进人群。 “小姐,快来看!这里有好多胭脂卖哎!”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最先吸引她的,还是那些颜色鲜艳的香脂艳粉。 这里的商业发展与现代不同,地摊铺也就是21世纪的“走鬼”档,颇为活跃且合-法。铺子规模普遍都很小,一张桌子,一块方布,甚至一个小小的萝筐,都可成为一个独立的“店铺”。上面摆售的商品也很少,通常也就那么十几样。 “嗯,还行。”看着伶儿手中桃红色的胭脂,伸手沾了沾,用指腹捏了捏,触感甚是滑腻,质量看起来不错,就是颜色有点艳了。 “姑娘真是有眼光!这可是用今年才采集的初春桃花匠制而成,不仅颜色鲜艳,而且味道闻起来特别的香!还有这个玫瑰红,里面加了些大红花汁,颜色比一般的要红很多……” 卖货的是个看起来已有五十多岁的老头,脸上皱纹横生,鬓间白发清晰可见。见宋璇滢衣着光鲜,又被伶儿称为小姐,连忙殷勤地介绍起来。 “嗯……给我一盒这个吧,多少钱?”兴许这个时代的人都喜欢较艳的颜色,老头又介绍了几款,但宋璇滢要么嫌颜色太艳,就是味道太重了。终见老头推销地如此卖力,又看质量还行,就挑了一盒粉色的,比刚刚伶儿手中那盒桃红要淡一些。 “哦,这个啊,两文钱。”看了看宋璇滢手中的胭脂,老头颇有些意外地回道。那盒也是由桃花酿制而成,却是一些尚未成熟,被春雨打落的花苞制成。无论颜色与气味,都要略逊于正宗的桃红。 “我要一盒这个!”伶儿则挑中了一盒玫瑰红,比老头原告介绍的那款稍微要浅一些,但味道宋璇滢仍觉重了些。 “那个三文钱……两盒一共五文钱。”老头有点怪怪地望着两人,不明白怎么丫头选的胭脂比主子的还要贵要好。 离开胭脂货摊,两人又买了些细软物件。因为方贤离开前吩咐过,不能走远,也要时刻看着时间回去,所以两人也不敢太往里走,只在街头附近逛逛。 因为靠海的缘故,售卖的很多都是与海有关的物品,如七彩的贝壳,斑斓的珊瑚等等。 她们本就来自海中小岛,对这些自小就玩腻了的玩意当然不感兴趣,所以才逛了一会,就有点兴趣缺缺了。 “小姐,你看这!”正无聊之际,走在前面的伶儿突然快步往前几步,朝路旁的一个小摊跑去,伸手抓了样东西,转身高举着朝宋璇滢喊道。 街上人流不少摩肩接踵的,两人又初来乍到不识路,很容易被冲散走失。宋璇滢正要开口提醒伶儿,却被她手中之物吸引住了。 那是一支白色发钗,钗身通体由白银打造,钗头是一朵用细润的浅绿玉石拼凑而成的莲花,花瓣下一条约两寸长,由数个凌状的半透明小英石串成一条小链子,最下面吊起一颗黄豆般大小的浮白色珍珠。 “小姐,喜欢吗?”伶儿献宝似地将发钗在宋璇滢的面前晃了晃,又贴在她的发鬓间比了比。 这钗子她是蛮喜欢的,尤其是半透明石英坠链,有点接近水晶,在阳光的折射下煞是好看。 “还行。老板,多少钱?” “这位小姐真有眼光!小姐肤色白皙,这款翠玉莲花钗配小姐再适合不过了!”摆摊的是个约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见宋璇滢喜欢,也不直说价钱,而是先竖起拇指对着她夸奖了一番。 若换作其他久居深闺的小姐,可能早已高兴地心花怒放,马上掏钱买了。宋璇滢却不同,来自于21世纪的她,什么样的营销手段没见过!当下放下钗子,淡淡地说道: “这钗子也一般,你就直接说卖多少钱吧。” “这个……一两,只要一两银子。”男人微微一愣,宋璇滢的反应有点出乎了他的意料。略微迟疑了一下,最后竖起一根手指,有点不甘心地说道。 “一两?这么贵!这上面的石头是不是玉啊?还有这珍珠,是不是真的珍珠啊……”宋璇滢又拿起那根发钗,把在手里反复地看,嘴里不停地质疑着。 “咳咳……这位小姐可真会说笑,这珍珠还有假的么?”面对她的质疑,男人呆怔了半晌,才呐呐一笑说道,说话时却看向了伶儿。 “呵……呵呵……是啊,珍珠就是珍珠,哪有什么真的假的。这位大叔您别生气,我家小姐她就喜欢开玩笑。给,一两银子!”伶儿这才反应过来,暗暗瞪了宋璇滢一眼,尴尬地朝男人一笑,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摊子上,拉起宋璇滢的手一阵小跑离开小摊。 ---------------------------------------------------------------------------------- 感冒了,有点困意。。。新坑求人气,请各位大大来了留个脚印,好看不好看给个意见撒,也请帮忙推荐一下,谢谢~~~ 第九章 被调戏了 急急地离开小货摊,直至远远地看不到了,伶儿才停住脚步。 “嘿嘿……我也就,也就开个玩笑而已……”想想刚刚那老板拿她当怪物般看的眼神,宋璇滢也有点不意思了,不由地挠了挠额头,红着脸讪讪地道。在21世纪时的少女时代,她就很喜欢逛女人街,那是杀价惯用的伎俩,一时没注意就原形毕露了。 “小姐,这种玩笑怎么能乱开呢!”才刚出来宋璇滢就闹出这样的笑话,伶儿忍不住嗔怪起来。这做生意的最看重的就是声誉,被她这样一说,谁还敢来买那人的东西啊。何况,这世上哪来的假珍珠啊! “知道啦,我的好伶儿,这次是我错了!我发誓,下次再也不开这样的玩笑了!”好吧,是我错了,拿纯朴的古代商民跟21世纪的奸商相提并论了。宋璇滢圈住伶儿的胳膊,嘻笑着贴近她的脸,一手竖起二指发誓道。 见她那滑稽的模样,伶儿也忍不住扑哧一笑。 “好一对。。。。的姐妹花!想不到在这小小坞旦镇,也有如此佳人,真是不枉此行啊!”两人正自嬉笑间,旁边突然响起一个轻佻佻的声音。 扭头一看,却见在她们左前方几步远,一个华衣青年男子,正一手执扇,一手负背,对着她们摇头晃脑地道。 男子年约二十岁,五官长得倒是棱角分明,一身锦衣花蝶飞舞五彩缤纷,站在人群中煞是耀眼,还别说,风骚中倒真有那么点帅气。只是一双贼亮贼亮的眼睛,滴溜溜地围在两人身上转,那表情怎么看怎么淫-荡。 伶儿一直在延思岛上生活,哪见宋璇滢受过这种污辱,眼见男子如此肆无忌惮的调戏,当下小手一甩,一步跨前挡在宋璇滢的前面,喝道: “淫贼!大胆!” “姑娘何来此言?本少爷不过见这位小姐与姑娘长得天姿国色,忍不住赞叹一番,以抒表意而已,请问何罪之有呢?”男子不也恼,反倒轻轻一笑,啪地一声收了执扇,朝两人微微一拱手,道。 “还说没有……”伶儿还欲再说,却被宋璇滢拦住了。 “这位公子,误会误会。婢女年幼无意冒犯公子,还请公子别见怪。” “小姐……”见宋璇滢不仅不恼,还好声好气地向男子道歉,伶儿不禁急了。 宋璇滢却不理会她,依旧微笑着朝男子说道:“家父还在那边等候,小女就不多说了,告辞。”她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咱姐俩不是单独出来的,那不远就有家人在,你丫的别以为咱姐俩好欺负。 说着,宋璇滢拉起伶儿的手,就往街外走去。两人才刚走两步,却被两个家仆模样的青衣男子笑嘻嘻地拦住了。 宋璇滢向左边靠了靠,青衣男子也往左边挪了挪,向右边绕了绕,青衣男子也往右边挡了挡。如此两回,宋璇滢终于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冷冷地朝那华衣男子一笑: “请问公子,这又是何意呢?” 瞧那男子一身衣裳花里花俏的,典型的一富纨绔子弟的打扮,八成是吃饱了没事干,专门跑到街外来调戏良家妇女的无良分子。这种人,以前在电视小说里看得多了,你越理会他就越来劲。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对方倒不肯放了。 “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着今天天气不错,正适合饮酒谈情,想请小姐陪本少爷喝两杯。若陪得少爷我高兴了,兴许还能给你个七少奶奶的衔头。如此可好?” 男子似未看到宋璇滢的不悦,依旧涎着一张脸边行边说,待走到两人跟前,更是大胆地提起执扇,轻轻托起宋璇滢尖瘦的下巴,轻佻地笑道。 “你……”伶儿大怒,还未待行动,却见宋璇滢冷哼一声: “只怕你消福不起!”与此同时,伸手格开男子执扇,欺身上前,左手曲肘撞向男子肋间,右手再挥掌往男子胸口拍去。 按宋璇滢的想法,如此至少能将男子击退几步,以示警告。却不料男子只是愣了一下,继而哈哈一笑,不退反进,五指如钳抓住她拍过来的手掌,往身后一带。宋璇滢顿时失去重心,朝他胸口跌去。 “小姐!”眼见宋璇滢吃亏,伶儿大急,正要上前帮忙,刚才拦住二人的青衣男子,却围了过来,横在了她的面前。 “混蛋!”只这一个照面,宋璇滢双手就被男子反钳在身后,整个人被死死在锁在他的胸前。在21世纪的文明社会里,没人敢在大街上如此明目张胆地调戏妇女,来到这个世界也一直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样的污辱,宋璇滢就算再是淡定也不禁大怒。 “有个性,我喜欢!哈哈!”男子不怒反笑,完全不理会宋璇滢的怒骂与挣扎,嘻笑着脸朝她的粉颈间凑去。 “无耻!”宋璇滢恼羞成怒,一时情急,抬脚朝着男子的脚背上狠狠一踩!奶奶的,要是换作在21世纪,穿个尖底高根鞋,那一脚踩下去保准一个窟窿! 男子猝不及防,一时吃痛手不禁一松。宋璇滢趁机又是一个转身,反手握住男子肩膀,抬起右脚,对着男子的跨下狠狠踢去! 这一脚她可是卯足了劲,男子被踢中就算没有断根,在短时间内也别想快活了。 就在宋璇滢的脚要踢中男子要害之际,突然虎口一阵刺痛,不禁两手一麻。与此同时,一个黑影飞来插在两人中间,电光火石之间,黑影一掌拍开她的双手,又是顺势一推,宋璇滢顿时蹬蹬蹬地向后急退几步。一块拇指般大小的碎银骨碌碌地滚进旁边的人群,感情刚刚打中她手腕的,就是这块碎银。 “姑娘何必下手如此之重!”待得站稳脚步,这才看清,在华衣男子的身旁已然多了一个褐衣男人。男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长得鹰鼻鹜眼,此刻正阴沉着一张脸,冷冷地看着宋璇滢。 见那男人出手,两个年青家仆也放开了伶儿,一起走到华衣男子的身后。 伶儿急忙跑过来,抓着宋璇滢的手,左右查看着:“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宋璇滢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睛却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那中年男人。 这个中年男人绝对是个高手,至少对她宋璇滢来说,是个难以对抗的高手!她之前只注意到华衣男子身旁有几个随从,却不曾想还有这样的高手。 这下想要全身而退,恐怕有些难了!宋璇滢不禁有些焦急起来,忙伸颈环视四周,希望能在人群中看到方贤。却见旁边围观者有不少,却都是些看热闹的小百姓,哪有方贤的影子。 “呵呵,无妨无妨,严管家不必责怪。不过既然这位小姐喜欢用强的,那本少爷也就陪陪。严管家,交给你了!”总算回过神来的华衣男子这时脸带怒愠,啪地一声打开执扇,接着又是一合,冷笑道。 被称作严管家的正是那个中年男人。听得华衣男子的吩咐,中年男人也不多言,直接朝宋璇滢二人走来。 “你想干嘛!”眼见中年男人越走越近,自己打又打不过,周围又全是看热闹的,也没个认识的,宋璇滢心里也不禁有些发毛。 “姑娘,请吧!”中年男人话音未落,就见右手五指曲张,径直朝宋璇滢的手臂抓来。 “你……”宋璇滢一惊,连忙急退一步。却不想男人的速度极快,这一退竟未能逃脱,手臂被其牢牢地抓住。对方力道很大,五指如铁钳般抓得手臂生生发麻。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伶儿还未反应过来,男人却又伸出一手,双指齐并,朝宋璇滢的身上点去。 心知男人这是要点穴,宋璇滢急忙闪躲,无奈手腕被其抓住动弹不得,竟无法躲避男人的手指。, “朋友,请手下留情!”眼见男人双指逼近,耳旁,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声音响起的同时,一个强而有力的双手,已经双双扣在男人的腕间。男人本就没有用尽全力,加上志在必得,一时大意双腕差点被来人扣住。只得急急松开宋璇滢,向后跃退一步。 “父亲!”来人正是方贤,宋璇滢和伶儿不禁大喜。令宋璇滢惊讶的是,没想到在宋家一向沉默寡言,行事低调的方贤,武功竟也不弱,至少一下就把她眼中的高手,那个中年男人给击退了。 她却不知,方贤心里更是震惊不已。没想到在这小小坞旦镇也有这样的高手存在,刚刚他只不过是趁着中年男人轻敌,从旁偷袭才得以击退对方,若正面交手,只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位公子,小女年少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在下在此替小女向公子道个歉,还望公子您多多包涵。”方贤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转身拱手朝华衣男子掬身道。 “父亲,他刚刚……”见方贤竟如此低声下气地向那登徒子道歉,宋璇滢不禁大急,怒目指着华衣男子,却被方贤狠狠地瞪了一眼,硬是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道歉?她刚刚差点把我的……”眼见好事被坏,命-根-子还差点被废,华衣男子哪肯罢休。然而话未说完,那个严管家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他的跟前,朝方贤等人淡淡地说道: “一场误会,无妨。” “那在下等就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告辞。”见对方不再纠缠,方贤连忙又抱拳拱了拱手,转身带着方璇滢等人离开。 宋璇滢还欲要说,却见方贤满脸怒容,一时心中害怕,只得住口,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 “严管家,你这是……”眼见到嘴的肉都飞了,华衣男子就更不甘心了欲上前追去,却被严管家伸手拦住。 “少爷,您忘了老爷临行前的吩咐了吗?”面对华衣男子的喝斥,严管家只是微微一低头,不亢不卑地道。 “你……哼!”听到老爷二字,华衣男子身子明显一滞,拿着执扇愤怒地对着严管家点了点,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终是怒哼一声,拂袖离去。 话说宋璇滢三人回到马车,原本心里有气的宋璇滢,见方贤一直铁青着一张脸,反倒不敢再说什么了。 虽然方贤在宋府名义上是个管家,在府里却说话极有份量,就是宋璇滢也不敢轻易惹他。 “以后只要离开这个马车,你就戴上这个!”方贤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竟是一个有着白色面罩的斗笠。 “哦……”讷讷地接过斗笠,宋璇滢暗暗嘟了嘟嘴,心里不禁为自己以后的日子感到悲哀。出门就要戴着这玩意,搞得自己像个巫婆般神神秘秘的,别人还不把自己当怪物来看! 方贤却不管她,又打开一个小包袱,拿出一个白色的大馒头,径自嚼了起来。 看到那个大馒头,宋璇滢才想起,今天还没吃午饭呢。伸长脖子往包袱里看了看,却见里面白花花一片,尽是些包子馒头,还有不少烙饼。 拜托,在船上已经吃了几天的馒头烙饼了,一直盼着来到陆地能吃顿好的,却不想,还要继续嗑馒头包子,没钱也不带这样虐待人的吧! 当下嘴巴一扁,赌气地一扭头,掀起旁边的小窗帘,兀自看向窗外。 “先将就着吧。等到了雅玛城,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方贤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手里的馒头。 “那,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雅玛城?”雅玛城,你就是我心中的天堂,请尽快召唤我吧,我愿一直呆在你的地盘,生生息息不离不弃…… “如果顺利的话,大概十天。” “什么?!十天!哦卖嘎的!” 窄窄的车厢里,顿时响起一声惨叫。 --------------------------------------------------------------------------- 感冒了啊,有点小烧,带点小晕。。。 请围观的大大们多留脚印,多收藏,多推荐,谢谢~~~ 第十章 石来客栈 这一路上,还真如方贤所说,吃的不是白渗渗的馒头就是干瘪瘪的烙饼。还要坐在马车上吃,一颠一簸的甭提有多郁闷了。 就在宋璇滢以为连睡觉也要在马车上完成时,马车却在一个村庄里停下了。 此时已近亥时,村庄里的人都已睡下了,四周黑漆漆一片兼静悄悄的。淅淅沥沥的细绵春雨,和着虫鸣蛙叫,倒像个春夜合奏曲般很是和谐。 下了马车,伶儿撑起了一把油伞,那丝丝的雨絮随风飘来。透过面纱,宋璇滢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春雨的湿意。 面纱是白色半透明的,隐隐约约间,就见眼前是一栋只有三层高的木楼客栈。 客栈的木门有点陈旧,虚掩着,门框两旁各吊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斜雨轻风中摇曳不止,灯笼上面用黑墨写着“石来客栈”四个字。 “啪啪啪”方贤上前,张开手掌就在那陈旧的木门上拍了起来。 木门吱呀应声打开,露出一个年青小伙的脸,满脸倦意。 “客官,要住店吗?”小伙掩手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这才探头往外瞅了瞅。在看到众人身后的马车时,原本满是怠倦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来两间客房。”方贤一脚跨过门槛,顺手递给小伙子五两银子。 “好嘞!两间上等客房!”看到银子,小伙子的眼睛立刻一亮,转身扬起噪子朝里面高喊道。 听到声响,里面急急走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模样像是个掌柜,清瘦的脸庞堆满了笑容,一边接过小伙递来的银子,一边殷勤地道:“客官,这边请!”。 石来村位居偏僻,平常来客栈投宿的多是些普通商贩走卒,故房价也不高,五两银子足够包下一层的客房了。原看最近细雨不断,都有三天没来客人了,不想一来就是个大客,又怎不叫他高兴? 掌柜的握了握手里的银子,满脸笑容地亲自掌着灯盏,在前面为众人引路。 豆粒般大的煤油灯火,火光晕黄昏暗。进入大堂,隐约可见厅里摆着数张八仙桌椅,离木门不远靠边有个柜台,沿着柜台往里一点,就是通往楼上的木楼梯。 这家客栈似乎已有些年月,周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湿味,厚厚的木板楼梯,在众人的踩踏下不停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掌柜的一路将众人领到三楼,在最靠东的两间客房门前停下,这两间房是石来客栈最好的客房。 无疑的,宋璇滢与伶儿共住一间,而方贤则跟马夫住一起。 “早点休息,明天继续赶路。”进房门前,方贤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低低地吩咐了一声,那语气,明显就是在告诫她们,别再惹是生非。 宋璇滢与伶儿相视一眼,都暗暗地吐了吐舌头,心说这三更半夜地,地方又偏僻地要死,人都见不到一个,就是她们想惹事也没处惹啊。 话虽如此,两人仍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虽说是上房,里面的摆设却很简单。一张有点显旧的八仙桌摆在屋子的正中央,上面放着一壶茶水,几个茶杯。再往里一点就是木床了,床头旁边靠墙处摆放着一个小衣柜。除了之些,就没别的了。 “呼,累死我了!”一手扯下斗笠,随手扔在八仙桌上。宋璇滢一屁股坐在床头,接着两手一摊往后一倒,毫不淑女地横躺在床上。 古代没有床垫之说,铺的是一床只有几厘厚的床褥,躺下之际,能清晰地感觉到床褥下硬硬的床板。 伶儿将油伞放在门后的角落,卸下肩上的包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憋死我了!”这一路上方贤总板着张脸,害得她连话也不敢多说。 “你说,要是照这样一直下去,只怕不用等到十天后,还没到雅玛城,咱没被闷死也要被馒头给噎死了!”宋璇滢翻了个身,一把抱过床头的枕头,将脸靠在枕上,无比郁闷地道。 白天整天被憋在车里不说,还得整天吃那冰冷难啃的硬馒头,这方贤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下车吃顿饭会死啊! “唉,别说小姐你,就连我,现在一看到那白渗渗的馒头,都忍不住要吐了。”说着,伶儿还拍了拍胸口,感情也是吃馒头给吃怕了。 “要不……咱现在偷偷地叫个宵夜来吃?”床上的宋璇滢突然骨碌爬了起来,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边说着边朝伶儿使了个眼色。 “宵夜?!”这个提议明显对了她的心思,听到宵夜二字,小妮子的眼睛忽地一亮,忍不住高喊一声,又立刻警觉地掩了掩口。 两人默契地朝隔壁地房间望了望,又竖起耳朵静听了会,然后才放轻脚步,慢慢地走到房门口,轻轻地将门拉开一条门缝。 “干嘛去!”两个小脑袋刚鬼鬼祟祟探出房门,就见隔壁的房门哐地一声打开,跟着就见方贤出现在门口,不轻不重地喝问道。 “没……没干嘛,只是想叫小二打盆热水漱洗……”见被发现,宋璇滢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 “伶儿,你这丫头是干什么的!连这种事也要劳累小姐,还不快去打水上来!”这回方贤只是看了她一眼,再望向她身后的伶儿,登时脸色一怒,大声喝斥道。 “是,老爷!伶儿这就去!”见方贤动了真怒,伶儿吓得一个机灵,躬了躬身后就逃也似的,低头小跑着往楼下走去。 “是我要……”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方贤发这么大的火,但见伶儿吓成那样,又心生不忍,刚要分辩,却被方贤横眉瞪了一眼: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还不快给我回房去!” “是……”一口气提在胸口,想说又给咽了回去。宋璇滢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低低地应了一声,默默地回到房里。 坐在床头,宋璇滢却越想越气忿。她这算哪门子的富家小姐啊,在家里也就算了,至少衣食无忧快乐自在。如今难得十几年出一趟门,却还得被个管家管着,连吃顿饭都要偷偷摸摸的,想想就憋气!偏偏临行前宋正成有吩咐,要她一切都听方贤的,害她有气也撒不出来,只能窝在屋里一个人干生气! 很快地,伶儿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刚刚开门的那个年轻小伙,小伙手里端着一个木盆,一股股白雾雾的热气正从盆里冒出来。 望着那只比21世纪普通脸盆稍大一号的木盆,宋璇滢的脸刷就黑了下来:哥们,可别告诉我,这就是你店里供客人洗澡用的澡盆! 这时,小伙已把木盆放下,转身就出去了, “小姐,你就先将就一下吧。我问过了,这个已是客栈最大的澡盆了。”看出宋璇滢的心思,伶儿无奈地摊了摊手。 “唉……”都说人在倒霉时,连喝口凉水都会被噎着,大概形容的,就是她现在这个时候的情形吧。此时此刻,宋璇滢不禁再次无比怀念起,自己在21世纪那足以塞进两个成人的浴缸来。 基于那个木盆实在小的可怜,最后,宋璇滢只是稍稍抹了下身子,就上床睡觉了。这几天一直在海上漂泊,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头一沾上床,就很快地熟睡过去。 窗外依旧下着绵绵细雨,珠帘般的雨水,坠落在两旁树叶上沙拉拉地一阵响,时有雨水嘀嘀嗒嗒地敲打在木窗格上。泼墨般的夜空,稀稀疏疏地挂着几颗星辰,微弱的星光像是孩童的眼眸般,忽闪忽闪的。这个夜晚,除了春雨的轻咛,周围寂静一片。 如此雨夜,最是睡眠好时期,一个纤细的黑影却在此时,打断了这个宁静的夜晚。 黑影从客栈屋顶飞身而来,悄无声息地飘落在门前。站在客栈门前,黑影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二楼的方向,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稍顿片刻,黑影绕过客栈前门,来到客栈侧楼的牲口棚。 棚里除了栓着宋璇滢他们的马车外,还有着一匹棕毛壮马,和一匹灰溜溜的毛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牲口粪便臭味,以及牲口身上特有的骚臭味,还夹杂着春季特有的潮湿霉涩,难闻至极。 对一过些,黑衣人竟毫不在意,连眉毛都未皱一下,径直走向棚子最靠里的一个茅草房。 茅草房内没有烛光,仅有从草垛缝里隐隐透射而进微弱的星光。黑衣人对这个茅草屋似乎很熟悉,进屋后,径直走到房内右边的稻草堆里,仰身躺下。 “扑扑扑……”没一会,茅草门上传来轻轻的拍打声,随后闪进一个清瘦的身影。 “楼上都有些什么人?”黑衣人头也未抬,就朝来人问道。声音轻脆娇柔,竟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是一对父女,一个丫环,还有一个马夫。”回话的,赫然是客栈掌柜的声音。 “这段时间多加谨慎,留意画上的人。”说话间,黑衣人纤手一扬,一个长长的物件即向掌柜疾飞过去。 “是,姑娘。”掌柜探手一握接住物件,随手塞进怀里。 黑衣人又朝掌柜轻轻地挥了挥手,掌柜的这才又朝黑衣人躬了躬身,悄然离开茅屋。 待得回到屋内,掌柜关上房门,又从窗口探头朝外望了望,确定没人后,才关起窗户,走到油灯前,从怀里掏出刚刚黑衣人给的物件。 那是用一条浅黄丝带束着的两个卷轴,看模样是两幅画像。 掌柜拿起其中一个卷轴,捏住轴心,轻轻往下一抖,一个男人的画像顿时出现在眼前。 画像中的男人约四十开外,长得温文儒雅,那样貌,那神态,竟与宋正成相差无几! 掌柜接着又打开另一个卷轴,而这幅竟与挂在宋正成书房里,宋璇滢母亲的画像一模一样! ------------------------------------------------------------------------------------------------- 今日中秋佳节,祝大家节日快乐~~~~晚上去猜灯谜~~^-^ 第十一章 尤仓齐 次日,天未亮,宋璇滢就被方贤叫醒了。尽管心中万分地不情愿,还是磨磨蹭蹭地起了床,慢吞吞地梳洗着装,完了伶儿又硬给她戴上了斗笠。 下到一楼,意外的除了那年轻小伙外,掌柜竟然也在。 小伙边打着哈欠,边摸索着打开了客栈的门。门外,马夫已经牵出马车,等候在门口了。 “客官请慢走,欢迎下次再来!”掌柜的堆着一张笑脸,似有意无意地看了眼白纱遮脸的宋璇滢,眼里闪过一丝迟疑,但很快地又恢复了平静。 天空中仍在下着毛毛细雨,这场雨似乎总也下不完般,从昨夜一直下到现在,整个客栈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中,很有种烟雨蜃楼的感觉。 与此同时,延思岛也正绵雨不断,细细的雨帘沙沙地敲打在纤细的竹叶上,顺着枝杆,婉延而下流入地泥黄沙中,冲涮出一道道细细地水流。 无数细小的水流在泥地上蜿蜒曲折,兜兜转转之后又相继汇拢,形成了更大的水流,沿着青石小道一直向庭园花径流去。 庭园内,原本裁剪整齐的灌木丛林,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不时见到折枝断叶,有些更是被齐根削去,细碎的茎叶混合着泥土,零零落落地洒在地上。往日干净平整的青石小径,此刻浑水重重软泥迹迹,昏黄的泥水间,隐隐间还泛着股股刺目的殷红。 园子里的厢房门扇尽毁,两具灰衣家奴的尸体,横躺在台阶前一动不动。家奴胸前衣襟均裂开一条长长的裂缝,一股深红的液体仍不停地从里面泊泊流出。 前厅,庭园,厢房,甚至连宋正成的书房此刻也都是一片狼藉,岛上丫环奴仆三三两两地,或横躺于草芥间,或倒卧于墙屋旁,身上无不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只短短几日,平静的延思岛已安祥不在,周围死一般的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别样的沉闷与压抑。唯有那东南边的小山坡,如往日般静若玉石,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澎!”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被甩落在坡上青墓前的花丛中。浑浊的泥水顿时四处飞贱,原本娇艳的花草,顿时惹上一身浑黄。 “呕……”倒在泥地中的宋正成,刚撑起半个身子,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张口就吐出一口鲜血。 “尤仓齐,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宋正成此刻却无暇顾及这些,吃力地抬起头,望着前方的黑衣男人,怒声喝道。 尤仓齐年纪与宋正成相仿,但不同于宋正成的温儒雅尔,浑身透着股凌厉逼迫的气势,那如刀般的眼眸,令人不敢近视。 没有理会宋正成,尤仓齐直接跨过他的身侧,慢慢地走到青墓前。冷冷地盯着那无字墓碑半晌后,就见他轻轻地抬起了右掌。 宋正成见状不由地大惊,挣扎着站起身,作势要扑上前去。可还未待他站起,站在男人身后的一个黑衣人,已经上前猛地朝他胸口踢了一脚,接着唰地抽出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背对着宋正成,尤仓齐唇角微微扬起,冷然一笑,接着眉目一凝,右掌凌空往前一拍。 “轰!”随着一声巨响,砌筑在坟墓表面的青灰石砖瞬间被拍成碎片,混合着泥土散落在四周,一个棕色檀木棺木霍然裸露在众人眼前。 “啪!”尤仓齐紧接着又是一掌,接着拂袖一挥。棺面被劲力拍碎横扫一旁,陈旧的棺木里,露出一副白森森的人形骷髅。骷髅骨架纤细,看得出,生前是个体态轻盈的女人。 “尤仓齐,你疯了!素素生前被你所逼,死后还不得安宁,你安的到底是何居心!”眼见棺木被毁,方素素遗骸暴殓,宋正成不禁双目充血,指着尤仓齐怒声斥道。 “我说过,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对宋正成的怒斥,尤仓齐依旧充耳不闻,一双眼眸死死地盯着棺木里的那副残骸,冷冷地道。 原本满脸怒容的宋正成,听了后却仰天狂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尤仓齐,你做梦!素素是我指腹为婚的妻子,我与她又已拜堂成亲,你算老几!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都轮不到你尤仓齐!” “你说什么!”这些话终于成功地激起了尤仓齐的怒气。只见他身形一动,顿时如魅影般瞬间飞到宋正成面前,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扣住他的咽喉。 “咳咳……我说……方素素,是我年寂仁……明媒正娶的王妃!”喉结被锁,宋正成……不,现在应该说是年寂仁,憋得满脸通红,颈间青筋突起,一字一顿地说道,脸上却充满了嘲讽的笑容。 “年寂仁……你找死!”尤仓齐怒极,手中劲力加大,强劲有力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年寂仁此刻已经无法开口说话,脸上青筋暴起,一张扭曲的脸微微地倾侧着,望着那棺木中的骷髅,嘴角泛起一丝古怪的笑容。 就是这一丝怪异的笑容,令尤仓齐突然惊醒了,手掌霍地一松,年寂仁顿时软软地瘫倒在泥地上。 “咳咳……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刚与死亡擦肩而过,年寂仁却没有一丝的欣喜。事实上,自他打算留下来时,就已经做好了不生的准备。 “哼!想死?很容易!但,不是现在!”尤仓齐冷哼一声,走到那副骷髅前,弯腰拾起一样东西。 “你……你想干什么?!这里已经没有你要找的人了!”年寂仁心中却是一惊。 “人?你又怎么知道我还要找人?你放心,只要我找到了要找的人,一定不会再让你多活一日!”尤仓齐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环指收进怀中。 “你妄想!就算你把这延思岛挖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的!” “延思岛?哈!你倒也是个痴情种,竟然还在这取了个这样的名字。只可惜,人家未必领情!”尤仓齐嗤鼻冷笑一声,侧头朝旁边的黑衣人示意了一眼。黑衣人立刻解开背上的包袱,取出一卷白色凌布,向墓口走去。 年寂仁脸上白了一白,看着黑衣人收起的骷髅,神情黯然。是的,延思岛只延续了他一个人的思念,不管是在生前,还是死后,她思念的都不会是他。 …… “仁哥哥,你看!那株梅花开得好漂亮啊!”小姑娘穿着厚厚的大红棉袄,整个人鼓鼓地包得像个大粽子般,肥嘟嘟的小脸蛋红通通的煞是可爱。此刻小姑娘正高举着嫩白的小手,指着不远的一株寒梅,跳起两只短短的小腿,兴奋地叫道。 “素素喜欢吗?仁哥哥这就摘给你!”少年也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衣,行动却甚是敏捷。走到梅花前,少年只是轻轻向上一纵,双手往前一摘,一株洁白亮丽的梅花已经握在手中。 “谢谢仁哥哥!仁哥哥对素素最好了!”接过花朵,小姑娘伸鼻深深地嗅了嗅,娇笑着朝少年说道。少年羞涩地挠了挠后脑勺,呆呆地看着小姑娘红红的脸蛋,也顾不得拂去肩头掉落的雪花…… …… “仁哥哥,今年园里的梅花开得可好?” “嗯,跟往年一样漂亮!素素喜欢的话,我这就去摘几株回来!” “不要!”少年说着,就欲出去,却被少女叫住了。 “那个……不是说今天宁公子要来吗?要是把花摘了,就不好看了……”少女黛眉微垂,亮晶晶的眼眸看了少年一眼,又害羞地侧向一旁,滢白的脸颊无故地泛起了一晕胭红。 宁公子,宁庭熙!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提到这个名字,眼前的少女就会表现出这样一副羞涩的神态。 …… “仁哥哥,听父亲说皇上已经正式为我们赐婚了,这是真的吗?”少女一张精致的小脸,没有一点的欣喜,只有满脸的惶恐。 “是的……” “仁哥哥,你帮帮我!帮我向皇上求求情,求他老人家收回旨意,取消我们的婚约好不好?” “可是,圣旨难违啊……” “仁哥哥,求求你了!我向父亲求情,父亲不仅不答应还把我狠斥了一顿。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只要你向皇上提出毁婚,我们就不用结婚了!” “可是……”可是,除了你,我谁也不想娶…… …… “仁哥哥,怎么办!再过十天我就要嫁给你了,这几天父亲不让我出门,我见不到宁公子。小红去宁府又找不到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少女紧紧地揪着手里的绢帕,洁白的帕巾绕了手指,紧紧地勒了一圈又一圈,直至指间泛白浮青,少女仍不自觉。 “……” “仁哥哥,你能找到他吗?你一定可以的是不是!他是你的陪读书童,你一定知道他在哪的,是不是?”少女扑上前,紧紧地抓着男子的手臂,殷切地问道。 “……” “要不,你帮我找找宁学士,他不是每天都有来上朝吗?你帮我问问他……” “……” “仁哥哥,你说话啊!糟糕!方贤来了!不行,我得先回去了,要是被父亲发现了,一定会把我绑起来的,下次再出来就难了……” 少女说着,急急地闪进园中梅林间,因为过于仓促,差点被地上的积雪拌了一脚。男子大急,忙上前伸出手臂。少女却在此时扶着梅花树杆站稳了身子,一路踉跄小跑着往梅林深入跑去。一朵洁白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在男子摊开的手掌上,夕阳斜照,雪花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男子胸口生生发疼。 --------------------------------------------------------------------------------- 感冒了,发烧又咳嗽,痛苦。。。。 请看过的大大们顺手点下收藏下,支持下,谢谢了~~~~ 第十二章 黄石镇钱府 离开延思岛已经有十天了,算算时间,应该还有四天就可到雅玛城了。而在过去六天马不停蹄的陆地行程中,他们在路上又换了三匹马车。 这一路上,途经的尽是些偏僻的小村小镇,像眼前的这个黄石镇,算是比较大的了。至少镇口那高高的青砖楼坊,看起来还蛮有些气势的。 进入黄石镇时才是傍晚时分,若在平日这又只不过是一个匆匆路过的地方。今日方贤却一反常态,没有像以前那样,直到天完全黑透了才选择落脚地。马车在城中转了两圈,就在天都快要黑时,终于在一户大宅门前停住了。 这户人家看起来还蛮大的,站在街边,只能看到两扇朱红大门,上面挂着红木长匾,“钱府”二字清晰可见。大门两边灰白的高墙向两旁延伸,隐没在大街的尽头看不到边。 方贤下了车,侧头左右看了看后,这才上前,抓起门上的铁环,轻轻地扣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探出一张年青的脸庞。 “这位小哥,我们是从东域石竹村过来的,是你们家老爷的远房亲戚,我叫宋贤,麻烦小哥通报一声。” “东域石竹村?”青年挠了挠头,疑惑地看了看方贤,正欲询问,屋里响起一个男人的询问声。 “东子,外面什么事啊?” “啊,罗管家。”一听来人声音,青年忙转回头,躬身朝里面的男人应道:“外面有位宋老爷,说是老爷在东域石竹村的远房亲戚。” 方贤衣着虽不算十分华丽,却也跟寒酸搭不上边,加上在宋家也当了十几年的管家,见惯了世面,言行间自有一股平常人少有的自信与威严,倒蛮有老爷气派的。 青年边说边侧过身,打开一扇大门,只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东域石竹村?你,你不是方……宋……宋老爷?”中年男人看到方贤,脸上迟疑了一会,继而惊叫了一声。 “罗管家,好久不见了!”方贤深深地看着钱管家,继而回头朝马车看了一眼。 罗管家微微一怔,后恍然般啊地叫了一声,轻拍了下前额,急忙侧开身说道:“啊,原来是宋老爷,快请进!东子,快去书房通知老爷!” “是!”青年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心说这宋老爷到底是何人物,他来钱家也有四个年头了,还没见罗管家对谁这么热情过。当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朝两人躬了躬身,就小跑着往屋里走去。 这时,宋璇滢也在伶儿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走到门前,罗管家很是恭敬地朝她躬了躬身。宋璇滢也朝他轻轻地欠了欠身,跟在方贤身后走入钱府。 一进门,入眼的是一个大院,地上铺着方方的灰色方砖,院子两旁各栽种着一棵高大的扬桃树,一个丫环模样的小姑娘正在院中打扫。 “宋老爷,宋小姐,这边请。”罗管家往前急走几步,走到方贤的身侧,指着院子右边的长廊说道。 走过长廊,经过一个小庭院,再穿过有着石筑拱门的跨院。终于,在院里一个大厅的台阶前,罗管家朝台阶上指了指,就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了。 “宋兄!”见到众人,早已站在大厅门口,一个与方贤年龄相仿身材略胖的男人,一边拱手一边快步走下台阶,弯腰朝方贤深深的一躬道。 “钱贤弟,好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客气。”方贤上前,轻轻地挽起男人的手臂,又转身指着宋璇滢说道:“这是小女宋璇滢。” “钱伯父。”宋璇滢轻轻上前,朝男人福了福身。 “啊,快请起!快请起!”中年男人一惊,脸上呈现一阵惶恐之色,急步上前要扶起宋璇滢。 中年男人如此反应,倒让宋璇滢微微地一愣。她是晚辈,向长辈行礼再正常不过,这中年男人表现得也太客气了吧。 方贤的反应倒很迅速,上前一步握住男人的臂膀,挡在宋璇滢跟前,笑着说道:“钱贤弟,滢儿这些天长途跋涉,女孩子家身子较弱经不起折腾,不如先安排她休息,咱兄弟俩再好好叙叙!” “对对对!瞧我,差点忘了这茬!这一路长途跋涉的,想必也累坏了。小翠,快领宋小姐去东厢房歇息!对了,再安排几个机灵点的丫头,好生伺候着!”男人尴尬一笑,转身朝身旁的丫环吩咐道。 “是,老爷。”丫环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淡绿服饰,言行间显得颇为沉稳老练。 宋璇滢又朝两人微微欠了欠身,这才在伶儿的陪同下,随着小翠朝院外走去。 东厢房离大厅好像有点远,三人折回跨院,在小庭院的另一个出口,走过一段又长又曲折的回廊。下了廊道,才在一个园子的尽头,看到一个圆圆的拱门,门旁竖挂着一块小匾,上面“东厢”二字写得颇为绢秀。 一进拱门,入眼处皆是翠红一片。此时正值初春,园内矮木葱绿,花红柳绿,好一副花团锦簇的景象。 园门入口处,铺满拳头大小,圆润光滑的五彩鹅卵石。往前两步,就是一条鹅卵石小径,在灌木丛中蜿蜒曲折。似是沾了春雨的湿气,双脚踩在石子上面一点也不觉得磕脚,反有种别样的润滑。 “小姐请小心行走。午后刚下过一场细雨,这石头沾了雨水容易滑脚。”刚一踏进园子,小翠即细心地提醒道,伶儿听了,也连忙上前轻轻搀起她的胳膊。 “谢谢!”宋璇滢朝小翠微微一笑,又向伶儿轻轻地摇了摇头。虽说她天生体弱,但再怎么说也是个练武之人,这样的小径,还碍不着她。 沿着鹅卵石小径,萦萦绕绕,不时衣襟沾花袖惹草的,行了一段,衣摆竟也略有了点湿意。 走到尽头,是一座约两米宽,有四米长的小石桥,小桥横跨着一个人工湖溪。桥下湖水清澈流淌,几尾三指宽大小的锦鱼,正摇头摆尾地在水下穿梭嘻戏。 下了石桥,是一小片只有四五寸高的草丛,在葱绿的草丛间,不时有淡黄色的野花盈盈伫立,轻风指来,花枝轻摆微摇,煞是好看。 一条青石小径,弯弯的,呈弧形横过草丛间,一直通到台阶前,台阶上就是东厢的厢房了。 才刚踏上台阶,就见厢房的房门忽地被打开,从屋里走出一个老妈子。见到众人,老妈子一惊,赶忙上前朝宋璇滢福了福身,然后低头恭敬地站在一旁。 “陈妈,房子可收拾好了?”小翠先上前几步,走进房内,往里张望了一下,才又走出来,侧头朝老妈子问道。 “已经收拾好了。”老妈子低着头,应道。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对了,找几个机灵点的丫头来东厢,吩咐下去要好生伺候宋小姐!”看这老妈也是个管事模样的,不过小翠的身份似乎比她还要高些,言语间,颇有点命令的味道。 “是。”老妈子又朝宋璇滢欠了欠身后,这才匆匆地走下台阶,往园子外走去。 吩咐完陈妈,小翠又示意里面的两个丫环将门都打开,这才回身朝宋璇滢说道:“宋小姐,请。” 屋内布置得颇为雅致,在圆几木椅旁,还摆放着一把棕木古筝。往里一点,两扇落地木格纸窗屏风,自两边墙角打开,凭空将屋里的空间间隔开来。透过中间一米多宽的空隙,可看到里面红木纱床的一角。 刚一坐下,就有贴心的丫环递来温热的毛巾,嗽口的茶水。 细细地洗了把脸,又嗽了嗽口,顿时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这一路奔波赶程的疲倦也减去了大半。 这时,丫环又端着个食盘走了进来。宋璇滢仔细一看,竟是几碟看着甚为精致的糕点。这才觉得,肚子也有点饿了,心道,这钱府的人还真细心。 “伶儿,你也坐下吃吧。”谴退了钱府的丫环们,宋璇滢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桂花糕,指着旁边的凳子朝伶儿叫道。 “小姐,你先吃吧。等你吃好了,我再下去吃。”伶儿却并不像以前般马上坐下,而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茶壶,给宋璇滢添着茶水说道。 “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再说,你以前还不是经常跟我一起吃!”宋璇滢一口塞进整块桂花糕,鼓着两个腮帮子,伸手去拉伶儿。她就是为了吃得自在点,才特意支开钱府下人的。 “老爷吩咐过,今后伶儿就是小姐的贴身丫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越礼。”伶儿却摇了摇头,执意不肯坐下。 “老爷?你说方叔?放心啦,他以前说得还少吗?咱不还是照样做咱的!”又是方贤!宋璇滢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不,是老爷!”这回,伶儿把老爷二字咬得特别重。 “我爹?”宋璇滢一怔。伶儿又冲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随你吧。”竟然是宋正成的吩咐,这下宋璇滢也有点拿不准了。虽然现在山高皇帝远,但伶儿最怕的就是宋正成,她宋璇滢也不例外。 ----------------------------------------------------------------------------- 求收藏~~~看过的大大们请收藏下,谢谢~~~ 第十三章 又见人妖 一夜无话,钱府除了派来几个伺候的丫环外,竟再无人过来询问。这也正合了宋璇滢的意,白天赶了一天的路累得要死不说,与钱老爷又不熟。再说了,跟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聊的,对方若是个帅哥那还差不多!一想到别的穿越小说里,帅哥猛男一大堆的情景,宋璇滢就忍不住在心里YY了起来。 “小姐,你一个人对着窗户笑什么呢?”伶儿拿着几个小布袋,一进房门,就见自家小姐两手托腮,望着前方的窗纸格子独自傻笑。 “哦,没什么……这是什么?”伸手装作不经意地抹了抹嘴角不经意流出来的口水,宋璇滢这才注意到伶儿手里的东西,指着那鼓鼓的小布袋问道。 “哦,钱老爷说,近来春雨频繁,怕屋内湿气重,特叫人拿来些炭木袋,搁屋角柜子里去湿。”说着伶儿已打开衣橱,寻着地方将手里的小布袋放进去。 “嗯。外面应该没下雨了吧?”看着伶儿弯腰的背影,宋璇滢伸颈朝外望了望,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早饭都已经吃过一个多时辰了,还不见方贤来催促赶路,看样子,今天是不准备上路了。 “昨晚下了一整宿,今儿早上就停了。怎么,小姐是觉得闷了?”伶儿马上停下手中的活,扭转身问道,一双明亮的眸子此刻更是贼亮贼亮的。 “嗯!不如……咱俩出去逛逛?”知她莫若伶儿!两人都是坐不住的主,又打小在延思岛长大,对外面的世界同样怀着好奇的心。反正今天不用赶路,正好可以去外面逛逛见见世面。 “太好了!小姐,我听说在钱府外就是条商业街,街上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一说到逛街的事,伶儿就是一脸的兴奋,手里的小布袋也不管了,随手往柜子里一塞,转身拉着宋璇滢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亭。 “只是,我们对这里都不熟悉,而且也不知父亲许不许……”瞧这丫头那兴奋激动劲,准是忍不住先找人打听去了。提到方贤,宋璇滢心里就不禁犯堵。这一路上方贤对她都管教甚严,从不让她轻易露脸,这回要大刺刺地出去大街上玩,只怕很难。 “啊!差点忘了!今儿凌晨,老爷来过东厢。见小姐睡得正熟,就嘱咐伶儿,要伶儿转告小姐,先在钱府住下,他外出办点事,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他出去了?还要我先在这住下?!”难怪今天的伶儿表现得特别活泼,颇有在延思岛时的模样,原来是方贤不在啊。只是,方贤这一路上如此小心紧张于她,怎么到了这里就这样放心,竟肯把她独自搁在钱府自己跑路了呢!不过这样看来,钱老爷与他,还真是非一般的莫逆之交啊! “嗯!老爷是这么说的!”伶儿点了点头。 “那……我们去跟钱老爷请示一下吧。”虽然方贤不在,但至少得跟主家打声招呼。 恰在这时,小梅端着一壶茶水走了进来,听到宋璇滢的后面那一句,连忙道:“小姐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奴婢说,让奴婢替您去办吧。” “不用了,还是我去跟你们老爷说吧。”宋璇滢摆了摆手,说道。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对方还是长辈,礼貌上也该自己跟对方说,谴个丫头过去,倒显得自己架子大了。何况,自昨天见过一面后,今儿还没跟人打过招呼呢,于情于理,自己都该亲自走这一趟。 稍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服饰,再叫伶儿带了些银子,宋璇滢这才走出房屋。 刚走出院子,就见钱老爷胖胖的身子站在园门口,正跟身旁的一个男子说着什么。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浓眉大眼,粗鼻厚唇,皮肤还有点黑,看着有点憨憨的样子。 看到两人走出院子,钱老爷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宋小……侄女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下人,千万别跟钱伯父见外!” “钱伯父太客气了!东厢很是清静雅致,侄女甚为喜欢。倒是若侄女有什么做的不对的,还请钱伯父多多宽容才是!”这个钱老爷看着倒真是个好人,待她如上宾般这么客气,反倒让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这是犬子钱金垠。”钱老爷指了指身旁的黑肤男子,说道。 “璇滢表妹。”黑肤男子适时地上前,微低着头,很是规矩老实地朝宋璇滢行了一礼。 “钱……金银?!”一听男子的名字,宋璇滢差点就哧地笑出了声。又觉得场所不对,连忙掩嘴忍住。饶是如此,那憋红的小脸,还是无耻地出卖了她。 黑肤男子也不生气,只是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窘红着脸看向钱老爷。 “呵呵,是一望无垠的垠。犬子名字听着确是有点俗,让贤侄女见笑了。”钱老爷呵呵一笑,看神情倒像是真的没生气。 “哪里哪里!是滢儿无礼了,还请钱伯父勿怪!”眼看钱老爷笑得越真诚慈祥,宋璇滢就越觉得惭愧内疚。瞧人家父子俩,一个谦虚有礼,一个老实憨厚,自己一个小辈,还是客住在人家家里的,倒显得无礼了。 “对了,贤侄女这是要去哪呢?”似是看出宋璇滢的窘态,钱老爷很体贴地转移了话题。 “钱伯父您叫我滢儿就可以了。这些天跟着父亲一直奔波赶路,也未有过停歇。滢儿见今儿天气甚好,想着上街补置些东西,正想过去向钱伯父请示呢。” “滢儿需要添置些什么?我这就叫人过来,缺什么你尽管说!吴妈!吴妈!”说着,钱老爷就往院子外走了两步,扬起肥肥短短的脖子,高声喊道。 宋璇滢见状一急,连忙叫住他。 “不用麻烦了,钱伯父!正好今天父亲外出办事,也不急着赶路,滢儿可以自己去购置。”大叔,拜托别这么热情行不行!难得现在方贤不在,姐终于可以开溜了,你要再这么客气下去,姐这唯一能出去快乐的机会也就要泡汤了啊! “这种事怎么能让滢儿你亲自去办!你放心,吴妈在钱府也有好多年了,做事挺勤快麻利的。要不行,我再叫小翠过来,那丫头最机灵了!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她们说!”钱老爷连连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着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这时,一个看起来快有五十岁的大妈,扭着略显肥壮的身子,急急地走了过来。 “那个……钱伯父真的不用这这么客气,这都是小事,我可以自己来……”眼看着刚匆匆跑过来的吴大妈,还没站稳脚,又给钱老爷急急地支去喊小翠了。宋璇滢心里那个急啊,心说我的钱大叔钱老爷,给咱留点隐私权行不?都说我可以自己去买了,你这么热心干什么…… “这怎么行!这些小事交待给下人就行了!滢儿你就在府里好好休息,等方贤弟回来,就可以安安心心地上路了。” 呃……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呢!宋璇滢不禁暗自暴汗了一个,面对钱老爷过分的热情,却不知该如何推却。 最终,在钱老爷无限的热情与积极的“帮助”下,宋璇滢意图外游压马路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因为实在闲得无聊,加上这些天日夜兼程地赶路累得也够呛,午饭后倒是舒舒服服地睡了个长长的午觉,直到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兴许是白天睡得太多,待吃完晚饭,再躺回床上时,却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了。 此时才是亥时,也就是21世纪的晚上十点多。放在21世纪,这个时候人们才刚吃完晚饭,精彩的夜生活还没开始呢。 但现在的整个钱府都是静悄悄一片。古代人睡得较早,这个时间,府里只怕就连值夜的,也都偷偷跟周公下棋去了。 又接连在床上翻了几次身,宋璇滢实在躺不住了,掀起薄薄的锦被,靠在床头坐了起来。进进钱府后,伶儿就不肯与她同榻了,自行去了隔壁的小房睡觉,房里就只留下了她一个人。 今晚倒是没下雨,但给春雨刷洗了几天的夜空,倒显得特别地深蓝恬静。皎洁的月光透过半开的木窗,如水银般洒落在床前。一双精巧的绣花鞋,整齐地摆在床脚,在月色朦胧中,莫名地透着股诡异的感觉。这又红又花的小鞋子,怎么看怎么觉得似曾相识。看了半天,才霍然想起21世纪的恐怖片《绣花鞋》,里面不就有一双又红又土的绣花鞋吗! 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双手交错用力地搓了搓手背的鸡皮疙瘩,再看向床下的那一地银辉时,宋璇滢莫名地,又想起了李大诗仙的一首名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此情此景,倒还真应了诗里的意境。 “好诗,好诗!想不到在如此深夜,姑娘竟还有如此雅兴!” 宋璇滢正低头盯着地面发呆,房里突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男人声音,顿时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见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来人懒懒地倚在窗前,侧着头,眨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人妖!你怎么会在这!”这个长得像妖精一样的男人,不是海上的那个人妖又是谁! 第十四章 可疑的方贤 “人妖?姑娘何出此言?”对于如此怪异独特的称讳,男子显得有些不明所以,好看的眉毛轻轻地一扬,有点困惑地看着宋璇滢。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宋璇滢却没有回答他,而是蹭地从床上跳了起来,闪到旁边的衣柜前。侧头看看紧闭的房门和半开的窗户,伸出手指指着他,磕磕巴巴地问道。 这人妖是怎么进来的?!房门明明还关得好好的,窗户也只是半开着!就他那副身材,少说也有一米八几,再怎么塞也不可能从那半边的窗户里塞进来啊!话说,门外不是有守夜的丫环吗?就她刚刚那一惊一乍的,闹出的动静也不小,门外的人就算偷懒瞌睡,也该醒了吧。莫非…… “嘘——我只是让她们睡得更熟一些而已。”似是猜出了她的心思,蔱霏羽长腿往前一跨,凑到她的跟前,伸出修长的食指竖在唇间,轻声说道。 望着眼前这张长得如妖孽般妖娆的脸,说话间那吹气如兰般的气息轻轻地拂在脸上,直挠得宋璇滢心都痒痒的。借着朦胧的月光,不知是否光线过于昏暗还是心花太过于怒放的缘故,宋璇滢只觉这人妖的皮肤非常地光滑平整,白皙细腻得竟连个毛孔都看不到!心下不禁很想问一句,你丫的到底是怎么去黑头的!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么?”少女表情有点呆呆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蔱霏羽吃吃一笑,又将脸朝前凑了凑,柔声问道。左手则不动声色地按住她的右腕,双指似有意无意地轻轻搭在腕脉上。 “靠!你想勾引我啊!”两人的脸相距不到两厘米,连对方呼吸的气息都能清晰可闻!尤其那突然降低的音调,温柔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魔法般,撩拨地心里春心一阵荡漾!宋璇滢强压住扑扑乱跳不已的小心脏,忍不住大叫道。一时竟忘了缩回手腕,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后面的衣柜门堵得死死的。 他奶奶的!这人妖没事靠那么近干嘛!还一直对着人家放电发情,就不怕大姐我一时冲动,把你直接推倒就地正-法了! “嗯?”宋璇滢突然的一声暴喝,倒让蔱霏羽吃了一惊,睁着一双妩媚无比的狐狸眼,很是诧异地看着她。第一次见她时,可明明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家闺秀,怎么才几天不见,就变得这么有个性了? “我说……你这人妖三更半夜的,跑到一个姑娘家的闺房来,到底有何居心啊?你不知道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吗!”前有妖男后无退路,宋璇滢只得又往旁边蹭了蹭,貌似不动声色地拉远了与这人妖的距离。 “姑娘就是这样猜测救命恩人的?”宋璇滢的小动作蔱霏羽自是看在了眼里,碰地把手一横,近乎贴着她的脸撑在柜子上,拦住了她的去路。 “啊?咳咳……那个,这也不能怪我啊,谁叫你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地闯进来!我可是良家少女哎!”眼见人妖的脸都要贴上来了,宋璇滢连忙将身子一矮,从他臂弯下钻了过去,躲开他的圈制。 被她逃开,蔱霏羽也不着急,反而身子向后一退,一甩前摆袍襟,悠然自得地坐在了床前。 见他没追过来,宋璇滢不禁暗暗松了口气。大姐我见过的帅哥猛男也不少,但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跟一个如此妖孽的人妖脸贴脸说话,饶是两世为人,也不禁心跳一阵加速芳心一番乱窜。 又想着这人妖怎么着也救过自己一回,应该不会对自己怎样,当下心里又是一松,施施然地走到桌前坐下。一抬头,却见那人妖已然斜斜地倚靠在床棱上,一只修长的脚优雅又邪恶地搭在床上,挑着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一脸捉狭地看着她。那眼神,怎么看怎么欠扁!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宋璇滢给他那眼神瞅得心里直发毛,忍不住两眼一瞪,吼道。都说红颜祸水,这话一点也没错,瞧这人妖那媚态,一看就是个祸国殃民的货! 听到这话,蔱霏羽眉头又是一挑,继而眼珠子围着她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还特意在她平平的小胸脯前停了停,一脸的质疑。美女?就你! 瞧着蔱霏羽那副鄙视的眼神,宋璇滢气就不打一处来。靠!这厮感情是闲得发慌,头脑一时发热跑这来消遣老娘的!帅哥了不起啊!还不是被人推倒的份!蹭地站起身,正要发飙,却见那人妖大手一扬,一个凉凉的小东西转眼滚落在自己的怀里。 “这是什么?”抓来一看,却是一个只有两指般宽的白色小瓷瓶。拔开松木软塞,一股醇厚的药味传来,味道轻香甘甜,竟与自己平常吃的益气丹有甚是相似。 “我也只是路过此地,想着上次给的应该也吃得差不多了,就顺便再给你送点过来。”说着,蔱霏羽长腿一收站起身,轻轻地掸了掸衣袍,貌似要准备离去。 “哦,谢谢……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宋璇滢刚要将小瓶子塞进衣袖,突又觉得很不对劲!在海上大家就分道扬镳了,到了陆地她们又一路日夜兼程地赶路,中途也没碰到过熟人,他又怎么知道自己现在钱府的!而且还摸来东厢,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她的房间!蹊跷,十分地蹊跷! “你以为,就只有我知道?”无视她的质问,蔱霏羽唇角一勾,淡淡地回了一句,径自走到门口,咯地打开房门。说来也真有意思,那批跟着来的人,他不仅认识,还很熟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难道除了他,还有人在跟踪她们?! “放心吧,那药没毒,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蔱霏羽却不再理她,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一脚跨出房门,身形一动,转眼就没了影。 “喂!你别走!把话说清楚……”宋璇滢赶紧追出房门,却只见守夜的丫环倚靠在门外,睡得正香,哪还有那人妖的踪影!伸手探了探丫环的鼻息,呼吸稳定均畅,看样子真如那人妖说的,只是被人点了睡穴。 隔壁房也是一片安静,贴近房门,能依稀听到伶儿轻轻的鼾声。伶儿也是练武之人,耳木本就比一般人要灵敏,刚刚房里的那番动静后却仍睡得这么香沉,肯定也是被那人给点穴了。 他奶奶的死人妖,连我的人也敢动!宋璇滢忍不住又暗暗地在心里咒骂了那人妖几句。回到房间,想到他临走前的话,却又有些坐不住了。 不只他知道?什么意思?难道说,除了他之外,还有人吃饱没事干,一路跟踪她们来着?话说她们这次也只是探个亲而已,身上也没带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跟踪她们做什么!难道是贪图她的美色,意图劫掳回去做哪座大山里的压塞夫人?这也说不通啊,虽说本小姐这二世为人的相貌长得还算可以,但也没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让人一见就变花痴的程度啊。如果非要说,那人妖岂不比她还更有资本些! 再说了,人家才不过十三有余而已,虽在这年代估计很多姑娘家都已订亲,待嫁闺中,但始终也还是个黄毛丫头,该大的都还没大起来,没那诱惑的条件啊。这点,姐还是有自知知明滴。最最关键的是,大姐我穿过来后,见过的除了延思岛上宋府上上下下的人,就只有七年前的那个宋伯父和小P孩了。不说此行是去他们家走亲戚,就算不是人家也犯不着这样偷偷摸摸的,大可光明正大的过来招呼啊。 既然不为财也不为人,又跟自己搭不上边,难道是方贤的问题?想想还是这个最有可能了!从她们离开延思岛开始,方贤这一路上都是神神秘秘紧张兮兮的,搞得像拍无间道似的。看他那副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肯定是以前在外面招惹过什么人,说不准是年轻时候的风流帐也不定!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最有可能了!方贤对她肯定有所隐瞒,至于到底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至少那些人,八成是冲着他来的!再看他这次招呼都来不及打,就急急忙忙地撇下她走了,说不定也是有所察觉,找那些人谈判去了。想到这,宋璇滢又不禁有些担心起来,但一来自己对他的事一无所知,二来也不知方贤此时的去向,想帮也帮不上,一时也做不了什么。 思前想后,人妖曾经夜探闺房的事,宋璇滢决定不跟伶儿说了。那丫头年纪虽比她大,却没什么阅历,知道了只会凭空让她多担份心。况且这里不比延思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至于钱老爷,就更不能提了,就他那股热情劲,知道了真不知又会是怎样的一番闹腾! 不过妨人之心不可无,今后还是要小心关好门窗,幸好今晚溜进来的是那人妖,这万一是个采花贼杀-人-狂什么的,那岂不死翘翘! -------------------------------------------------------------------------------------------------- 本章违禁词“正-法”,汗。。。。。 求收藏,求票票~~~~ 第十五章 方贤受伤了 自那晚后,人妖倒是没有再来了,而方贤也是一去就是两天,期间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弄得宋璇滢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说人妖那晚的话耐人寻味,令人心生不安,就方贤现在的表现也太不寻常了!往日赶路赶得像什么似的,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节省着用,突然扔下一句去办事,把她一个人晾在这拍拍屁股就走了,这实在也太说不过去了。 钱老爷倒像没事人似的,足足派了四个丫环一个老妈子来伺候她,端的是热情好客人情做足,也不知方贤跟他到底是何渊源,竟能令他如此厚待自己。而他好像也知她性子似的,一般没事绝不过来东厢,就算有事也让丫环下人转达,貌似挺避嫌的,弄得宋璇滢觉得自己都成了这东厢房的主人了。 由于白天实在太无聊,东厢里的那些花花草草早看腻了,她一向比较好动,对那些琴棋书画不感兴趣,屋里的那把也古琴一直被搁在墙角吃尘灰。又不好大摇大摆地在钱府到处乱逛,于是除了跟伶儿在屋里大眼瞪小眼,能做的就只有睡睡懒觉发发白日梦了,以至于晚上总是睡不着! 又是这该死的亥时! 宋璇滢狠狠地在床上翻了个身,顺带地蹬了蹬双腿,直把床板踢得咚咚响。你说要是在21世纪,给咱配台电脑,再搭个网线,上网随便看部韩剧啃部小说玩玩游戏什么的,这时间也是哗啦啦地就过去了。哪像这土的掉渣的地方,别说电脑,连根电线都没有! 白天的时候又去找过钱老爷,直接提出想到街外透透气溜达溜达,不想一直有求必应的钱老爷,这次竟然坚持不让她出府!话说急了,干脆推说有事跑了!他奶奶的,这跟软禁有什么区别!不用说,肯定又是方贤的主意!当下宋璇滢心里又是狠狠地鄙视了他一番。 “哐当!”还没鄙视完,房门突然被人粗鲁地撞开了,紧接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闪进房里,又哐当一声很快地关上了门。 “谁!”宋璇滢一惊,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抓起挂在床头的软剑,刷地抽出剑身指着来人喝道。平常丫环进门都是轻手轻脚的,而且现在都这么晚了,要有事也肯定会先敲门请示,断然不会如此冒昧地闯进来。再看那人的体形,也不像是个女的。 “滢儿,是我……”来人急忙抬手示意,听声音竟是方贤!宋璇滢不禁一怔,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她刚在心里把方贤狠狠地念了一番,回头离开了两天的他竟然就回来了! 见是方贤,宋璇滢松了一口气,随手把配剑放在床上,又拿起一根绣花针,准备将桌前的灯盏挑亮些。这时,门却哐当一声,又被人从外面踢开了。 “小姐,你没事吧……老……老爷!”这回进来的是伶儿,估计在隔壁听到声响,感觉不对劲才急急地冲了过来,连外衣都未来得及穿。开门看到方贤,伶儿也是一诧,一时愣在门口忘了进来。 “快……把门关上……”这时方贤刚在桌前坐下,伸手朝伶儿指了指房门,哑着嗓音喊道。话刚说完,又忍不住伏着桌面连连咳嗽起来。 “父亲,你没事吧?”直到这时,宋璇滢才看出有些不对劲。连忙上前扶住方贤,借着昏黄的烛光,却见他脸色惨白得可怕,额头细汗密布,一双眸子眼神涣散。 “老爷,你怎么了!”看到方贤那副模样,伶儿也吓得惊慌失色。匆匆地关上房门,上前抓着他的手臂,哭着嗓音问道。这丫头也够可怜的,本来在延思岛过着与世无争天堂般的生活,这才刚离开没几天,就给吓哭两回了。 “伶儿,去……马上收拾东西……我们,离开钱府!”方贤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却又马上反手抓住伶儿的手腕,急切地说道。 “现在?!” “现在?!” 不仅是伶儿,连宋璇滢都吃了一惊。 “快……”方贤却没再解释,手用力一推伶儿,催促着道。 伶儿估计是被吓坏了,站在原地看看方贤,又看看宋璇滢,一脸徨彷。 “听老爷的话,快去!”这时,宋璇滢已经开始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了,因为她发现从房门到方贤坐着的椅子旁,地上有着好几滴深颜色的液体。晚上光线太暗看不出具体的颜色,但看方贤的脸色,八成是他身上流下来的血!也就是说,方贤受伤了!而且貌似还伤得不轻! 被宋璇滢一喝斥,伶儿不自禁地打了个机灵,一下清醒了过来。连忙过去打开衣柜,将里面的衣物随手一收,一齐塞进包袱中。 这时,宋璇滢也顾不得先看方贤的伤势,而是走到窗前,警惕地往外探了探。她的功夫有过半是方贤教的,对方能将方贤伤成这样,就绝不是她能对付的。而方贤如此不顾伤势性命急匆匆地逃回来,只怕后面还有追兵跟着,若被追上,那她们三人就绝对逃不掉了! 窗外夜空凉寂不见丝毫人影,除了园里的虫鸣蛙叫外并无异常。关上窗户,走到方贤身侧一看,却见他胸前衣袍已全被鲜血浸湿,刚刚被桌子挡住看不到。再仔细一看,只见衣服上被斜横着撕了个长长的裂口,从右下腹到心脏前,足足有二十多厘米长!衣服裂处,隐隐可见还有暗红的鲜血不断地渗出来。看情形,伤得确实不轻。 “我没事……这点伤,死不了!”宋璇滢连忙找来止血创药,方贤摇头摆了摆手,扶着桌面想站起来,刚一动身腹部就传来一阵巨痛,不由地又跌坐了下去。 “你先别动,若不赶紧止血就麻烦了!”别说他会失血过多死翘翘,敌人也会顺着血迹很快地追上来。不过这些宋璇滢来不及不细说了,三两下拧开瓶塞,将瓶口对着方贤腹部伤口处洒下去。 白色的粉末均匀地洒落在狭长的伤口上,估计这药刺激性较大,饶是方贤咬紧了牙关,仍忍不住疼得直抽冷气,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 上完药,宋璇滢又找来两件白色的棉制中衣,嘶地几声扯出了几条十几厘米宽的布条,伸手就欲解方贤的衣服,却被他止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讳疾忌医,懂不!”宋璇滢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这封建的古代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她与方贤实际还是主仆的关系,他是觉得这不合礼数。但现在人命关天,谁还管得了那么多啊! 宋璇滢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急速,口气坚定不容拒绝,倒把方贤唬得一时没了反应,僵在了那里。待他反应过来时,宋璇滢已经不仅解开了他的外衣,连中衣的衣摆都敝开了。伸手想阻止,看到她坚定的表情和麻利的双手后,又忍住了。 此时的宋璇滢跟平时表现地完全不一样,那双清澈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方贤的伤口,稚嫩的小脸神情凝重,双手麻利谨慎地替方贤处理着伤口。从上面俯视着她的侧脸,方贤眼里有了些许的恍惚。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一个才十三岁小姑娘家能有的沉静与淡定吗? 这头方贤看着她愣愣发呆,那头宋璇滢在看了方贤的伤口后,禁不住也是抽了口冷气。 这看起来是剑伤,伤口切口整齐划一,头尾稍浅,中部却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随着肉里血脉的涌动,她甚至还隐约能感受到肚子里肠胃的蠕动! 无暇理会内心的恐惧与害怕,宋璇滢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心头的那份慌乱,将手心在膝盖骨上擦了擦。抹掉手心的汗水,又在伤口上再洒了些药粉。这药对止血愈合有不错的效果,接连上了三次药后,血竟止了大半。见血流得没那么厉害了,宋璇滢这才拿起布条,小心翼翼地贴着伤口,围着方贤的腰身轻轻地缠绕起来。 她在21世纪学过急救,来到这个世界又生自习武之家,对包扎伤口这些事,倒也熟练,没一会,就替方贤包扎好了。 “走吧!”方贤背过身快速地穿好衣服,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宋璇滢一眼,说道。 这时,伶儿已经收拾好东西,还顺手穿了件宋璇滢的外衣。背好包袱想上前挽扶方贤,却被他摇头拒绝了。 方贤又从腰间扯下佩饰,放在桌上,这才朝宋璇滢两人一摆手,率先打开了房门。想来也是,若他们就是这样离开了钱府,那钱老爷岂不要急疯了。看到方贤的佩饰,就知道宋璇滢是被方贤带走了。 走出房门,门外守夜的丫环坐在地上,倚着墙角睡得正沉。这丫头很幸运的,又被人点了穴道睡过去了。 众人没有走前门,也没有施展轻功翻-墙离开,而是绕过后厢,牵了三匹马,从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看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背有点驼,连走路都是躬着腰的。看样子也很认得方贤,虽然很惊讶三人在深夜牵走了钱府里的马,还偷偷摸摸地从后门开溜,竟也不多问,直接给众人开了门。 紧连钱府后门的是个小巷,小的仅有21世纪单车道那么窄。巷子一边稀稀落落地盖了几间破旧的平房,三人刚走出钱府,就有狗吠声不时地从平房里传来。 三人上了马,沿着小巷走出钱府的范围,从黄石镇侧街抄小路,朝镇口急奔而去。 ------------------------------------------------------------------------------- 本章违禁词:翻-墙!汗,真费解。。。。。。 求收藏,求票票~~~ 第十六章 逃离钱府 夜色深沉,星月稀疏,踢踏的马蹄声骤然在黄石镇响起。蹄声急促,一路从钱府后门小巷穿过商街侧道,走出牌坊楼架,向着南方的山林奔去。 这是他们原定的探亲路线,从坞旦口靠岸后,一路向南直达雅玛城。 黄石镇外南郊是一片不大的山林,山势不高且不太险,山上林木茂盛,山下却略显稀疏。兴许也正是如此,这附近倒没有山贼野寇驻塞行劫路人。但毕竟是山野之地,几座山林间又没有可歇脚之地,故平常过路之人也从不会在晚上经过此地。 此时的宋璇滢三人却顾不了那么多,骑着三匹灰综壮马,一头扎进了山林里。 这是一片稍显细密的竹林,林里翠竹枝叶茂盛但旁枝不多,天空下着毛毛细雨,莹白的月光穿过雨絮,奚奚落落地洒在众人的肩头。 三人顺着小道一路急奔,才刚过了一个山头,走在前面的方贤突然闷哼一声,接着身子一晃,扑地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方叔!”宋璇滢大惊,情急之下连称呼也忘了改,连忙一收缰绳,紧跟着翻身跃下马背,跑上前去。 地上黄泥湿-软,摔落在地的方贤浑身湿漉泥浆满面,挣扎几次想站起来都未能成功。 “你没事吧?”宋璇滢赶紧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道。 “老爷……”这时,伶儿也追了上来,下了马跑上前,焦急地看着方贤,又伸颈望了望前方。方贤的马好像也受了惊,此刻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 “没事,走……你快走!”方贤急急地喘了几口气,一手搭在宋璇滢的手臂上正要站起来,脸色却突然一变,猛地一推她,喝道。 “父亲,你怎么了?”宋璇滢不妨他这一手,一下被推地后退了两步,惊讶地问道。 “快走!拿着信物,去雅玛城北郊皖院找年……公子!”方贤这时却猛地站起身,伸手唰地抽出旁边伶儿腰间的长剑,往来时的方向连跑几步,神情紧张横剑站在路中央。在钱府时宋璇滢就不见他身上带有武器,估计是在逃跑的路上掉了。 “父亲!”看他那架势,宋璇滢一下明白了。方贤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敌人很可能就在不远处。当下也抽出腰间的软件,双脚一顿跃到方贤的跟前,警惕地望着来路。 “走!”方贤却又是大力地一推她,喝道。 “不行!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何况你还受了伤!”宋璇滢身子晃了晃,双脚却如盘石般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虽然她不是什么老好人,也怕死得要命,但却决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方贤自幼待她如已出,叫她怎忍心扔下他一人在这不管! “伶儿,带小姐走!”见她坚持,方贤转身又朝伶儿喝道。 “不!要走一起走!” “老爷……小姐……”两人各执已见又各有道理,伶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双眼通红,却不知该听谁的好。 “你……快上马!”方贤正欲发飙,眉头突然一皱,蹲身伏地把脸贴在地上倾听了一会,然后神色巨变,跳起来拉住宋璇滢的手双足一顿跃到马背上。 “伶儿,快!”见方贤跟自己一起坐在了马背上,宋璇滢一喜,连忙朝伶儿喊道,同时双手握住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肚。马儿吃痛,长嘶一声撒开了蹄子就往前奔去。 他们刚过了一个山头,要再穿过这片竹林才能到得第二座山。这个林子不大很难藏人,但山上就不一样了。只要过了这个林子,就算敌人追了上来,他们也可以寻找隐蔽的地方躲避一下。 眼见前面林木逐渐稀疏,隐隐已经可以看到不远的山腰了。宋璇滢大喜,正待夹-紧双脚策马加速,后面却突然传来啪地一声,就见马儿伸颈一声长嘶,然后撒开了蹄子就往前狂奔起来。 回头一看,就见坐在后面的方贤已经跳下了马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提脚就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方叔!”他这是回去送死!宋璇滢大急,无奈身下马儿胡乱地在林子里乱钻,没命地狂奔着,任她如何拼命地拉紧缰绳也没用。 “小姐!老爷……”跟在后面的伶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望了望隐没在前面林子中的宋璇滢,又看了看在后面急走的方贤,手里抓着缰绳,坐在马上不知该往哪边追好。 “保护小姐!”方贤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接连又是几个纵跃,也隐没在了林子的另一头。 “驾!”伶儿略一踌躇,跟着拿起空空的剑削朝马背上重重地一拍,向着宋璇滢的方向奔去。 宋璇滢的马吃了方贤重重的一记后,一昧地拼命朝前奔跑。在林子里还好,道路较宽林里又以少枝的桂竹居多,就算它乱跑也没多大关系。可进了山就不一样了,地势不平树茂林密,没一会宋璇滢的衣服就被刮出了好几道口子。 前方是一棵枝宽叶大的老树,尤其一根足有大腿般粗壮的枝干,硬生生地横跨过路面上空,延伸到对面林间。 宋璇滢轻轻地咬了咬唇,双足蹬紧马鞍,上身微微直起前倾,双目盯紧前面的树干。待行近树干,双手在马背上一撑,足下一蹬,咻地往上一跳,抓住树干顺势向上一跃,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地上。 马仍在拼命地朝前狂奔着,宋璇滢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转身就朝来路跑去。刚跑几步,就见伶儿骑马迎面走了过来。 “快!回去!”翻身跃上伶儿的马背,宋璇滢催促道。 “是!”伶儿心领神会,手中缰绳一扯,拽着马儿在前放走了个半弧,转过方向朝方贤的方向奔去。 才走到刚刚方贤摔下的地方,就听到前方传来清脆的兵刃交战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眼,皆是神色一凝,伶儿更是加紧催马上前。 果然,在前方不远,就见几个黑衣人呈半圆形,将一个男人紧紧地包围了起来。皎白的月光照射在细长的剑身上闪闪发光,夹着几股劲风,一起向男人袭去。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众人都是一愣,待看清来人,方贤不禁又惊又怒: “你回来干什么!快走!” 然而已经迟了,只听唰唰几声,又有几个黑衣人悄悄地落在了宋璇滢两人的身后,呈一字排开死死地堵住了她们的退路。 见状,原拼命守着路口的方贤,用力挥剑一举格开黑衣人的长剑,趁机身子向后一跃,落在宋璇滢两人跟前。 “父亲,你没事吧?”宋璇滢低头一看,却见方贤的左臂以及背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我没事。伶儿,保护小姐离开!”方贤恼怒地看了她一眼,转头朝伶儿沉声说道。 “是!”伶儿与宋璇滢几乎同时跃下马背,手里抓着一柄空空的剑梢,站在宋璇滢身侧,与方贤一前一后地护住她。 这时,刚刚跟方贤交手的几个黑衣人都停了手,也没有再上前进攻,只是缓缓地走上前,与后面的黑衣人一起,将三人团团地围在了中间。 正在僵持间,突闻嗤地一声强劲的破空响声,从前方黑衣人身后传来。方贤本能地挥起长剑,在众人跟前迅速地舞起几朵剑花。 “扑!”站在方贤身后的宋璇滢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觉一股劲风击中头上的斗笠,扑地一声闷响,斗笠被掀翻,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滚落在地上。 “谁!”见她斗笠被掀,方贤更是震惊,持剑贴近宋璇滢,朝前方喝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周围一片沉静,那些黑衣人如同化石般站在原地不动,双目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众人。 方贤双手紧握剑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黑衣人的身后。宋璇滢也是惊骇地望着前方,额头冷汗涔涔。幸好刚刚对方打中了她的斗笠,若是再下去两公分,打中她的头,那她就得一命呜呼了! 片刻之后,就见前面的黑衣人突然向两旁一闪,在中间让了一条道出来。跟着,就见一个身着深蓝锦衣的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男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如刀削般冷峻,一双如刀般的眼眸,正紧紧地盯着宋江璇滢的脸。 “你,你……你……”看到来人,方贤不由地全身一紧,颤抖着噪音,指着男人硬是说不出话来。 男人沉默着,双目紧锁着宋璇滢的脸庞,一步一步地朝前走来。待走到众人跟前,方贤咬了咬牙,猛地横剑朝前踏上一步。 男人却看也未看他一眼,挥手就是一拍,速度迅猛疾快,方贤甚至未来得及挥剑抵挡,已经被他一掌拍中,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腾空飞起,啪地一声掉落在路边。还未待他挣扎起身,两柄雪亮的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颈间。 “你……你是谁!”见方贤在眨眼之间就被来人制服,宋璇滢不由大惊。抬头却对上男人一双森冷阴鹜的眼眸,不禁全身的汗毛又是一阵站立。话说这男人长得还是蛮有看头的,可就是这双眼睛太吓人了,直勾勾地如一把利刃,看上一眼都觉要被大卸十八块似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眼前的男人却在盯了她半晌后,突然唇角轻抿往上一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我的小公主,父王找你找得好辛苦!” 第十七章 她是东昔国三公主? “啊?小公主?……我?!”男人脸上浮出的笑容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神秘,说出的话同样惊世骇俗,宋璇滢怔怔地伸手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地问道。 “你……你胡说……啊……”还未待男人回答,那边方贤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也不顾架在脖子上的利剑,挣扎着就要冲过来,却被旁边的黑衣人当胸一拳击在伤口上,顿时痛得弯下了腰,弓着身子连退两步,重又跌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没错!你就是我尤仓齐失散十三年的女儿,东昔国的三公主尤皖宁!”无视方贤说的话,尤仓齐又往前一步,微微低着头,盯着宋璇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你胡说!我姓宋,我父亲叫宋正成,母亲叫李澄沁,我是南丝国人!”强压住心里的惊慌,宋璇滢壮了壮胆子,望向男人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 眼前的男人脸色阴沉,看神情又哪里像是刚刚与人父女相遇的样子!况且自己穿过来后,打小就在南丝国的延思岛生活,是宋正成既当爹又当妈地把她拉扯大,那份真心实意的投入是怎么也装不出来的!这也不知是打哪冒出来的大叔,乍一见到人家小姑娘,就阴森森地要人叫你父亲,那行径,怎么看怎么像21世纪拐卖儿童的人贩子。 “错!你母亲叫方素素,是我尤仓齐十三年前的太子妃,你是东昔国人!年寂仁,他算什么!”说着,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比A4纸还宽大的绢巾,在宋璇滢面前轻轻一抖,只见一个娇俏少女的面容跃然绢上,正是宋璇滢母亲少女时的肖像! “这个……你……你怎么会有我母亲的画像?她……她不是叫李澄沁吗?”后面那一句,宋璇滢却是转过头,问向方贤。自她穿过来时方贤就在宋府了,宋正成对他又极为倚重,这其中若是有什么内情的话,他八成是知道的。还有,尤仓齐口中的年寂仁,他又是谁! 方贤嘴巴张了几次都没有接口,终是微微叹了口气,神情沮丧地点了点头,说道:“是……你母亲叫方素素,是方家嫡系的大小姐。可是,你是南丝国人,是……” 方贤话才说到一半,就见尤仓齐脸色突地一沉,挥手朝他又是凌空一掌。此时的方贤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又生生地受了他这一掌,顿时张口就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身躯凭空向后腾飞,碰地倒撞在路旁的竹林间,又从竹木上跌落下来,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你干嘛!方叔!”宋璇滢见状不禁大叫一声,也不管跟前的男人有多厉害,几个箭步跨过他的身侧,冲上前扶起方贤。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只觉呼吸微弱细缓,不禁微微地松了口气。幸好,这个男人没有下太狠的手,否则受伤的方贤绝对抗不住。饶是如此,这时的方贤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如同血人一般,不死也是重伤了。 尤仓齐只是冷冷地看了两人片刻,突然说道:“护送三公主!” 听到吩咐,三个黑衣人几乎同时走上前,其中两人各抓住方贤的一个胳膊,毫不体恤地硬将他扶站起来。另一个黑衣人则躬着身子,朝宋璇滢做了个请的姿势。 顺着黑衣人指的方向一看,宋璇滢这才发现,一顶由四个黑衣人抬着的木桥,已经不知在何时被抬了过来,停在路的中央。 “把他一起抬上去!”抬头看了看同样绷着一张脸的尤仓齐,宋璇滢冷冷地说道。又朝伶儿使了个眼色,伶儿会意地向她靠了过去,警惕地看着周围的黑衣人。 紧紧地跟在黑衣人的身后,看着黑衣人将方贤抬起,往桥子走去,宋璇滢心下对站在不远的尤仓齐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这个叫尤仓齐的男人,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是来者不善。加之武功高强,周围又还有这些黑衣人虎视眈眈,就算不带上昏迷的方贤,她也决计逃不走。只是方贤的伤势甚是令人担心,经过刚刚那一番折腾,估计内外伤都颇为严重了。 意外地,尤仓齐对她这个要求竟没有反对,任由黑衣人把方贤抬进了小桥。只是这桥子本就不大,方贤进来也只能坐着,而他身上的伤又大部分在上半身,桥子抬起时只是轻晃了两下,伤口又是一番裂变,血也流得更厉害了。 “小姐,没药了,怎么办?老爷他……会不会死啊……”接连上了整整两瓶的创伤药,方贤身上的血仍止不住,伶儿终是揪着一张脸,惊慌地看着宋璇滢,哭着说道。 望着血人似的方贤,宋璇滢心中一阵刺痛,银牙一咬,转身一把扯开桥帘,伸出脑袋看也不看地就朝外吼道:“给我药!” 刚吼完,却又是一愣。后面竟然还跟着一顶桥子,看模样比她这顶还要大些,刚刚明明只看到自己乘的这顶,什么时候又冒出一顶来了?这桥子也是个不小的物件,怎么像变戏法似地,一下变一个出来。 后面的桥子缓缓停了下来,一个黑衣人上前,垂手低头站在桥子旁。很快地,一只苍劲有力的手从窗口伸了出来,递给黑衣人一个三指宽大的瓷瓶子。黑衣人仍是低着头,恭敬地接过瓶子,疾步走到宋璇滢的桥子旁,双手递了过来。 宋璇滢也不客气,轻哼一声,伸手将瓶子抓了过来,转身钻回桥子。 拔开瓶塞,凑在鼻子前闻了闻,觉得没有问题了,宋璇滢这才向伶儿点了点头。两人一人扶着方贤,一人拿着瓶子给方贤继续上药。虽然她们现在已经是砧板上的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但还是小心谨慎点的好,那个尤仓齐一看就是个狠角色,提防他在药上做手脚也是正常。 方贤伤得最严重的还是腹部那个伤口,原本就伤得不轻,简单包扎后又是骑马又是打斗的,后来还给黑衣人和尤仓齐各狠狠地揍了一拳,导致伤口严重崩裂血肉模糊。在伤口周围连封了几道主要血脉经穴,又上了不少的药后,宋璇滢这才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起来。 除了腹部的伤,他左臂还挨了一刀,背后也有两道长长的伤口,还好都不太深,没有伤到筋骨,但对于已经失血过多的方贤来说,无疑是血上加霜。 此时的方贤双眸紧闭,呼吸微弱奄奄一息,极需要找个地方安静休养。那个尤仓齐也不知道要将她们带到哪去。东昔国?那是什么鬼地方?听都没听过! 小桥沿着黄石镇郊的山林往南走了一个多时辰后,突然改变了方向,朝北行去。对于她们将会被带到哪去,宋璇滢已经没有心思去猜测了,因为她发现方贤发烧了! 方贤原本苍白的脸颊,因为高烧泛起了异样的红晕。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辣手,肯定不下40度!再看他身上的衣服,也已被雨水血液浸透,正浑身打着冷颤,青紫的唇瓣与嫣红的脸颊相映相衬,显得非常怪异。 “不行,得马上给他换套干爽的衣服!”话说包扎伤口只是局部位,对于从现代穿过来的宋璇滢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说到换衣服,她仍忍不住小脸有点微微发热。只是,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伶儿也是迟疑了一下,再看了看方贤的脸色,这才红着脸点了点头。 先将他身上的衣服小心地褪下,伶儿很快地就找来了两件干爽的衣服。到这时宋璇滢才发现,桥子的空间有限方贤只能坐着,加上他身上又有不少的伤,实在不方便做太大的动作。最终就只是帮他将上衣换了。其实这也差不多了,古代人的上衣,不分男女长得都跟裙子似的,能把屁股包地严严实实的,比21世纪的超短裙还要长呢。 帮方贤换好衣服,桥子仍在默默地前行着。宋璇滢掀开旁边窗口的小帘向外看去,只见窗外黝黑一片,借着微弱的星光,只朦朦胧胧地看到远近几座连绵的小山,看样子,好像还在黄石镇郊外的那片山林间。 方贤的伤势甚危拖不得,最怕就是伤口破伤风发炎什么的,别说在这土里土气的旧时代,就是在21世纪,那也是极度危险的程度。宋璇滢焦急地看了看四周,忽地扭头朝后喊道: “喂!能不能先找个歇脚的地方?再找个大夫看看?” 她的声音喊得有点大,尤其在这寂静的山林野外,显得格外响亮。后面的轿子却连窗帘都没动一下,黑衣人更是一阵沉默,没有人回答她。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尤仓齐回话,宋璇滢张嘴还想再喊,终是一阵气馁,忿然地叹了口气,用力一甩帘子把脑袋缩了回去。 “这王八蛋到底想干嘛!”坐回桥中,宋璇滢忍不住恨恨地骂道。伶儿倒是被她这话吓了一跳,连忙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小心地掀开桥门帘子的一角,紧张地向外瞅了瞅,然后才回头压低声音朝她说道: “小姐,小声点!要被那个坏人听到就惨了!”伶儿现在是想起尤仓齐那张阴冷的脸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对他有着股莫名的恐惧。 “怕什么!大不了小命一条!”宋璇滢把脖子一扭,朝着轿子后方,故意大着嗓子喊道。本小姐虽然怕死却不窝囊,那个尤仓齐口口声声说是她的亲生父亲,貌似还找了她整整十三年,却一见面就把她敬重的方贤给打了个重伤,现在正危在旦夕,他却视而不见。他奶奶的,若不是本小姐技不如人打不过你,否则才懒得理你这鸟人! 伶儿连忙又扯了扯她的衣角,连连摇头。宋璇滢也不理她,侧头倾听了一会,外面仍旧是一片寂静,连声鸟叫都没有。看来尤仓齐是不打算替方贤找大夫了,无奈,自己跟伶儿那些三脚猫的功夫,跟他对抗简直就是以卵击石,眼下也只有见一步行一步,听天由命了。 第十八章 可恶的尤仓齐 宋璇滢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吵醒的。睁开双眼,一股股亮白的光芒透过轻纱帘布,从外面渗进桥内。掀起帘子一看,入眼处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上面轻雾缭绕鸟扑蝶舞,明亮的阳光透过烟雾普照着大地。天亮了,而她们竟然还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山林间。 伸手摸了摸方贤的额头,温热温热的,烧基本已经退了,但脸色却苍白得像张白纸般,渗得吓人。胸前裹着伤口的白布条一片暗红,摸上去又干又硬,幸运的,已经没有再流血了。 再次撩起窗帘,向远处望去,只见青山起伏山脉连连,竟是看不到一丝城村的踪迹。怎么回事?昨晚明明感觉她们往回走了啊,怎么走了一个晚上,还没到黄石镇?难道黄石镇在她睡着的时候就已经过了?而那个尤仓齐竟然不顾方贤的伤势,停都未停直接过去了! 这个王八蛋!端的是铁石心肠!明知方贤现在危在旦夕,却仍不管不顾一意孤行,就算是一国之君,也肯定是个暴君! “小姐,我们这是在哪啊?”这时,伶儿也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茫地看着四周,问道。 宋璇滢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跟伶儿一样,除了延思岛,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眼见周围一片荒山野岭的,她连她们现在所处的方位都不知道……等等! 脑海中突然一道光芒闪过,宋璇滢顿时眼睛一亮,又不禁拍了拍脑门,暗骂自己真是人头猪脑,刚刚不是看到早起的太阳了吗,她们现在是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行走的,那不就是东方吗!东方?东昔国……难道,那个尤仓齐现在是要带她们回东昔国? 南丝国,顾名思义地处南方,以此类推,东昔国那不就是在东方了!对!绝对没错!那个尤仓齐自称是东昔国的国王,所谓国不能一日无君,他身为一国之君肯定是不能离开太久的,现在八成是赶着回去了! 其实她们将要被带到哪已经不重要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论人数不如人家多,论武功也没有人家高,怎么整都是死路一条。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找个落脚的地方,让方贤好好养伤。虽说习武之人受伤是很常见的事,但毕竟是血肉之躯,何况方贤又伤得如此之重,拖久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想了想,宋璇滢掀开轿门前的长帘,朝抬桥的黑衣人问道:“两位大哥,请问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啊?” 还是没人回答她,两旁的黑衣人绷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连眉毛都未动一下。 又吃碰了一鼻子的灰!宋璇滢心里那个气啊,呼地伸出半个身子,冲着后面的那座桥子怒声吼道: “喂,你们都是死人啊!我真是东昔国的三公主吗?怎么连问个话都没人理!” 意外地,只是过了那么一小会,轿子竟缓缓地停了下来。宋璇滢蹭地跳到地上,小跑着就往后面的轿子跑去,还没等她走到轿子前,就见前面轿帘一掀,那个尤仓齐竟然从轿子里走出来了。 下了轿子后,尤仓齐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径直往前走去。宋璇滢张了张嘴,正要叫他,却见那边伶儿也下了轿子,看模样还是被赶下来的。又见两个黑衣人钻进轿子,把方贤抬了出来。 “你想干什么?”他不会是想把方贤扔在这吧?宋璇滢心里不禁一阵恐慌,若真把他丢在这,即使没被野猪恶狼吃了,也要被活活饿死的,何况他现在还在昏迷中! “过来。”尤仓齐冷冷地看着仍昏迷不醒的方贤,微微侧了侧头,朝她说道。 “嗯?”宋璇滢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这话,一时愣在了那里。再看那边黑衣人也并没有扔下方贤,而是抬着他往前面走。在离他们前方不远,停着两辆马车,和数匹黑综壮马。 直到这时,宋璇滢才想起,自昨天晚上被“请”进轿子里后,貌似这群人就是以步代马,一路走来的。方贤的马跑了后她们还有两匹,加上那些黑衣人一个个也是骑马来的,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弃马代步,自讨苦吃地一路走来。不过这时她也无暇思考这些了,坐四只蹄子的马车总快过两只脚的人肉轿子吧! 尤仓齐上了一辆豪华的深红马车,坐定后轿车门前的帘子却久久不放下来,两个黑衣人各站一边,一手撩起窗帘,眼睛则看向她这边,看情形好像是在等她。 那边伶儿也站在另一顶蓝灰马车前,看了看躺在里面的方贤,又望了望宋璇滢,迟疑着不敢上去。 这男人是要她跟他共乘一辆马车!也不知他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现在似乎也没有她商量的余地。宋璇滢深吸一口气,朝伶儿点了点头,走上前,在一个黑衣人的扶持下,上了尤仓齐的马车。 车厢里面约有两平米宽,对于一辆马车来说,是个不小的空间了。宋璇滢挨着车厢门坐下,尤仓齐坐在最里面的横榻上,这个位置是离他距离最远的地方。车厢中间还放着个小小的红木矮几,上面放着一盏茶壶,一个杯子,还有几款精致的糕点。茶壶看着像是陶瓷,只有她的拳头般大小,上面有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彩翼凤凰正引颈长鸣,几朵娇艳的兰花嫣然怒放着。 咕~~一个低沉而又响亮的声音自宋璇滢的肚子里响起。原来是看到那诱人的糕点,宋璇滢的肚子竟很不争气地抗议了起来。想想昨晚只吃了一小碗粥,晚上又折腾了半宿,肚子估计早就空荡荡了,也难怪这时有意见了。 伸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又暗暗吞了吞口水,宋璇滢将头扭到一旁,硬是不让自己再看那糕点一眼。事实上,别说不知那糕点有没有被下毒,单就坐在这坏蛋面前已经够不自在的了,谁还吃得下东西啊。 尤仓齐也不管她,微微地靠着榻背,一手握着茶壶送到嘴边,直接就着壶嘴喝了起来。一双精锐的眼睛,却紧盯着宋璇滢的侧脸不放。 宋璇滢被他看得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后背却冷汗淋淋又不敢声张。这个男人不仅武艺高强,而且还生性暴虐,要是一时不慎惹他生气了,谁知道会不会随手一个巴掌挥过来把自己拍死! 如此硬撑到晌午,宋璇滢已经饿得头昏眼花手脚颤抖了。期间还有黑衣人更换了好几款小点,那清香甜腻的气味淡淡地,始终充斥弥漫着整个车厢。尤其是她坐在门口,每次黑衣人更换小点时,都从她跟前经过,那种冲鼻而来的香味,以及近距离的视觉刺激,直把她引诱地猛吞口水。 终是忍不住,看了眼靠躺在榻椅上,半眯着眼假寐中的尤仓齐,屁股悄悄地往里挪了挪,伸手慢慢地探到矮几上,拿起一块糕点就以闪电般的速度塞进嘴里。 榻上的尤仓齐唇角不经意地向上翘了翘,很快地,又松了下来,恢复了刚才的冷漠。 如法炮制地接连塞了几块糕点后,肚子总算没那么饿了。见尤仓齐仍没有起来的意思,宋璇滢又悄悄地掀起帘角,偷偷地往外瞄了瞄。 很奇怪地,她看到的仍是望不到边的一片山脉,也不知尤仓齐是不是故意的,尽挑些没有人烟的深山野林走。 又朝后面看了看,蓝灰色的马车一片安静。也不知方贤醒来没有,希望他能撑到东昔国,到了那里,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尤仓齐口中的三公主,替他找个丈夫应该没意见吧。只可惜自己没跟方贤在一辆马车里,不然等他醒来,就可以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为什么她的母亲不叫李澄沁,而叫方素素?父亲又为什么要骗她?对了,方贤不也姓方吗?难道他原本就是母亲也即是外公府里的下人?可如果是,又为什么会在宋府,还联合父亲一起来骗她?而且从小到大,她还从没见过母亲那边的亲戚,至少没见过姓方的亲戚。难道,真如这个尤仓齐所说,她不是宋正成的女儿,而是他的女儿?可如果她真是尤仓齐的女儿,为什么他看到她时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样? 种种疑问盘旋在宋璇滢的脑海中不得其解,偏偏身边又没个可问的人。如果此时宋正成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事情的原委。可现在别说回延思岛,连什么时候离开这个荒无人烟的鬼地方都不知道呢! 马车顺着山脉,一路往东行去,途中也曾遇到几个山野村夫,但都是看到马车就远远地躲开,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想想也是,且不管能坐得起这么一辆大马车的人,会是什么样的身份,就看那些黑衣人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就已经够吓人的了,谁还敢不要命地挡着路啊。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别说方贤的伤势等不得,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给人弄出境去啊。就在她又远远地看到一个背着两只小野兔的猎夫,张口欲喊时,一直半躺在那假寐的尤仓齐突然动了。 “你……你想干嘛!”宋璇滢惊恐地睁着一双眼,望着尤仓齐无声地说道。这个卑鄙无耻残酷无情的家伙,据说还是她亲生父亲的老男人,竟然趁她不注意点了她的穴道!此刻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能浑身软绵绵地卧倒在车厢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靠近自己。 “到了东昔国,我自会替你解开。”男人往前倾俯着身子,盯着她的脸庞,看着她的嘴型,冷冷地说道。他靠她靠得很近,那冷冽的气息冰得宋璇滢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什么意思?他是要一直这样禁锢她到东昔国吗?天啊!地啊!这可不是在坐飞机,而是一辆只靠四条腿拖着走的马车!就这速度,到了东昔国那也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宋璇滢还不知道的是,在另一辆马车上的方贤,刚刚已经醒过来了。方贤甫一醒过来,拼着老命地要扑过来找她,却被黑衣人点了穴放倒了,连旁边的伶儿也不例外。 第十九章 以死要挟 夜幕再一次降临,随着天色越渐暗沉,宋璇滢心里却止不住地一阵跃雀。也不知那个尤仓齐使了什么法,她现在口不能言,身子也软软地浑身没劲,但却还能勉强行走。因为她坐在车厢的侧座,离小窗口很近,就时不时地掀起帘子一角,偷偷地往外看。而现在,在一片青山翠林的簇拥下,她竟然看到了一户不小的庄子,更令人惊喜的是,黑衣人竟然赶着马车,浩浩荡荡地朝庄子走去。 从昨晚到现在,她们也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了,尤仓齐毕竟是个皇帝身子娇贵,也需要找个地方歇歇脚,再吃顿好的。而只要能与外面的人接触,她的机会也就来了。 这时,一直走在宋璇滢马车旁的黑衣人,策马抢先一步,走到庄子门前,对着庄子门口的两个下人说了句什么,还扬了扬手,就见那两个下人立刻弯腰躬身地把大门打开。数个黑衣人就这样骑着马匹,驱着两座马车,从庄子大门长驱而入。 进了庄子,竟然看到两座用竹子高高搭起的哨岗,每个哨岗都有三个配剑的壮丁在值勤,其中一个还是弓驽手。看这架势,怎么那么像电视里的土匪啊。这个庄子,不会是个贼窝吧? 容不得她多想,马车行过庄前大院,在厅前停下。门口站着两个丫环一个男仆,均低头垂手神态甚为恭敬。厅子正中门匾上,“聚海厅”三字写得龙飞凤舞笔翰如流,旁边还挂着两个大大的红灯笼。 下了马车,一个黑衣人上前伸出手臂要扶她,宋璇滢却甩了甩手,转身要往后面走去。才走两步,又给两个黑衣人拦住去路了。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挡住她的去路,手臂往她身后一伸,示意她往回走。 越过黑衣人看向方贤他们的马车,只见帘布长垂毫无动静,晚上光线又不好,也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情况。回头再看时,尤仓齐已经上了台阶,进了厅子。 SHIT!低低咒骂一声,宋璇滢暗暗跺了跺脚,只好回头跟着走上台阶。可能看她行动迟缓有气无力的样子,站在大厅门口的两个丫环,体贴地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 对!要的就是这样的机会! 趁着两个丫环搀扶她的机会,宋璇滢双手猛地用力紧紧抓住她们的手臂,压低着嗓音说道: “这些都是东昔国的人贩子,我被劫持了,请救救我!” 两个丫环惊愕地张着小嘴看着她,却只是愣了那么一下子,就当没事人似地,一脸平静又小心地扶着她走上台阶。 聪明!见两个小丫环这么快就淡定了下来,宋璇滢不禁暗赞一声。两个丫环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却有如此定力,实是难得。这样更好,尤仓齐这帮人颇不简单,稍不留意就会被看出倪端,托付的人越稳重脱险的希望就越大。 进了大厅,丫环扶她在一个大圆桌旁坐下就退出去了。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珍馐美馔,尤仓齐也没等她,已经先行吃开了。 成功地传递出了求救信息,宋璇滢心里也是松了一大口气。先不管这庄子人家是贼还是寇,至少是南丝国人,她们被外国人劫持,看在同胞的份上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许是心情转好,又或是久未沾米的缘故,这一顿饭她竟然连吃了两大碗米饭。桌子上的八珍美食也几乎是横扫而空,直把旁边的尤仓齐看得直挑眉头。若非那张几乎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脸,他还真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人。 他遇见她时,跟宋璇滢差不多年纪,十四有余,正是准备纳礼受聘待嫁之时。一样娇俏的小脸,一样精致的五官,不同的是,前者眼眸如水柔情静媚,后者却横眉竖眼怒态睁睁,还动不动就吼…… “啪!”正在胡思乱想中,尤仓齐突然被一声脆响惊了一下。仔细一看,却是宋璇滢终于吃完了饭,将筷子啪地按在桌子上,然后很是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好饱啊——” 她……真是素素的女儿吗?尤仓齐不禁额头一片瀑布汗。 “那个……刚吃饱饭就赶路貌似对胃不好,反正现在外面也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不如咱今晚就在这歇歇,明早再上路?”在桌子摆下搓了搓手,宋璇滢掐着一脸僵硬的媚笑,讨好地说道。 看着那张谄媚虚伪的脸,尤仓齐没来由地一阵恶心。连忙从她身上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右手捏起茶盖,一下一下轻轻地撩拨着茶水。 “而且,您贵为一国之君乃千金之躯,这万一要是累坏了就不好了……”尤仓齐不说话,宋璇滢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现在的情况是,能拖一时就一时,好让那丫环有足够的时间去通知人。 “你在等人?”尤仓齐突地停止了动作,挑眉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道。 “我……是又怎样!我告诉你,这里是南丝国,不是什么东昔国!就算你是东昔国的皇帝又怎样,要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这狡猾的老男人,竟然这么快就被他察觉了!既然都已经被他识破,也不差把脸皮一起撕破了。 尤仓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门口才缓缓地转过身,冷冷地说道:“如果你不想被绑着回到东昔国,最好就老实一点!” “你……敢……”最后那个字,已经细如蚊语。 走出大厅,正好看到一个黑衣人拿着食盘退出方贤他们的车厢。看样子,方贤他们也刚用完饭,只是不知为何会如此安静,安静地令人心里隐隐不安。 “等等!”见尤仓齐又上了马车,宋璇滢连忙叫住他,伸手指了指蓝灰马车: “那个,能不能先叫个大夫给他看看?” “可以。他留下,你跟我走。”尤仓齐扫了那边马车一眼,说道。 “没问题!只要你肯放了他们,我跟你走!”宋璇滢想也不想地就点头答应了。废话,不管他放不放方贤,她都得跟他走,这白得来的利益,她不答应才怪! “不!小姐……你不能跟他走……”车厢里突然传来方贤嘶哑的喊叫声。 “方叔!”方贤终于醒了!宋璇滢大喜,连忙往马车跑去。眼前却突然人影一晃,刚上了马车的尤仓齐飞身挡在了她的身前。 与此同时,那边也有黑衣人迅速钻进车厢,里面顿时传来几声拳脚相交的闷响,接着两个黑影先后从车厢里翻跃出来。 “小姐……”出来的一个是黑衣人,另一个竟然是方贤。此刻方贤头发凌乱不堪,满脸都是泥污血渍,一手扶着胸口,双目圆睁,甚是焦急地朝宋璇滢喊道。 尤仓齐冷冷地看着他,朝黑衣人使了个眼色,站在院子里的黑衣人立刻朝方贤围了上去。 “尤仓齐,你想干嘛!”宋璇滢见状不由大急,上前一步抓着尤仓齐的胳膊,问道。 “小姐,你不能跟他走,他是……”见她与尤仓齐站一起,方贤显得更急了。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已有黑衣人挥起长剑,朝他招呼了过去。 “哼!找死!”盯着方贤,尤仓齐冷哼一声,眯起的眼中杀意浓浓,正欲上前,手臂却被身后的宋璇滢紧紧拽住。 “求求你,放了他吧……” 宋璇滢刚要向尤仓齐求情,就听那边传来方贤一声惨叫。扭头一看,竟是他被一个黑衣人当胸刺了一剑,一路被逼到了马车旁。 很快地,又一柄雪亮的长剑泛着白光从旁刺出。方贤狠狠地一咬牙,大喝一声,双手合十紧紧地握住胸前的剑刃,用力往前一推,顶着剑柄将黑衣人往后推出几步,堪堪躲过那一剑。然而还未待他喘过气来,只听嗤地一声,前胸突地冒出一寸长的剑尖。竟是后面又一个黑衣人持剑刺了过来,剑身穿透了他的整个身躯。 “嘶……” “嗤……” 前后两个黑衣人几乎同时抽剑,方贤重重地呻吟一声,身上血花四溅,全身剧烈地抖了抖,缓缓地倒了下去。 “方叔!”宋璇滢大喊一声往前扑去,无奈腰身被尤仓齐圈住,动弹不得。泪水已经迷住了双眼,只能手脚拼命胡乱地捶打蹬踢着尤仓齐。 倒在血汩中的方贤,脸上青筋暴起,喉结怂动,含着满嘴的鲜血,一手颤巍巍地指着尤仓齐,唇角蠕动着说道: “你……父亲……是……是他……” 这时的宋璇滢已经无暇理会方贤要说什么了,猛地向后一退挣开尤仓齐的手,从头上拔起发簪钗,将尖尖的簪钗狠狠地抵在颈间动脉处: “放开他!否则,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银白色的钗柄映着月光,紧紧地贴在宋璇滢白皙的颈脖间。细尖的钗尾深深地陷进肉里,刺破娇嫩的肌肤,一滴殷红的血液顺着钗尖,缓缓滚落,没入领间。 “你在威胁我?”尤仓齐缓缓地转过身,双目如电盯着宋璇滢的眼睛,声音冰冷异常。 “我说,放了他!否则,我立刻死在你面前!”握住簪钗的手往里送了送,一股尖锐的刺痛从颈间传来。宋璇滢微微地蹙了蹙眉,双眼迎上尤仓齐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好,好!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紧紧地盯了她半晌,尤仓齐突然淡淡一笑,轻拍手掌,连连说了三个好,继而声音突然一冷: “可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胁了!”说话间,就见一道寒光闪过,一柄牛角短匕从尤仓齐手中飞出,唰地刺入方贤左边胸口。原本还在挣扎的方贤,只是短促地闷哼了一声,全身抽搐了几下,突然一僵,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你……你……”宋璇滢只觉脑海中嗡地一声响,全身一震,连连后退了几步,望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方贤,一手指着尤仓齐,抖擞着嗓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竟然杀了方贤!方贤竟然死了! 第二十章 又欠了你一条命 尤仓齐看也不看方贤的尸体,只是冷冷地盯着宋璇滢,慢慢地向她靠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过,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胁!” 这辈子,他最痛恨最后悔的,就是被人威胁!那一年,那个娇媚柔怯的少女,也用这同样的方式,威胁他放过一个男人。他迟疑了,最后答应了,换来的却是一场欺骗,一个耻辱! “为什么……为什么……”看着这个冷血无情的男人,宋璇滢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个会是她的亲生父亲。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她都以死相挟了,竟然连眼都不眨一下,就当着她的面,把方贤给杀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杀方贤!不明白,为什么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他眼里竟然什么都不是! 手中的发簪仍紧紧地戳在颈间,鲜血顺着细细的脖子直流而下。可宋璇滢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望着眼前越走越近的男人,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恍惚中,脚后跟似被什么挡住了,随之后背传来一股坚硬的冰凉。木然地侧了侧头,才发现,她竟然已经退到了墙角。 “跟我回去!”尤仓齐依然是冷着一张脸,语气中充满着命令。 宋璇滢无声地裂嘴一笑。他此刻唯一关心的,还是要将她带回东昔国。而方贤的死,似乎只是一个毫不相关的插曲。 但是,他赢了。 紧握发簪的手突地一松,叮地一声,发簪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一定看出来了,她其实并不会真的为了方贤而牺牲自己。事实上,两世为人的她,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对前世也仍心存不甘,正因为此,所以在今生,会更珍惜自己。只是,当看着方贤死在自己的面前,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被人扼杀,她还是很难释怀。而那个杀-人-犯,甚至可能是她的亲生父亲!这一点,她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难道真的要跟他去东昔国,从此怀着对方贤的内疚,浑浑噩噩地过一生吗? 随着发簪的掉落,尤仓齐也不由地暗自松了口气。眼前的少女他不清楚,但如果换作是当年的她,只怕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个表面柔弱怯懦的少女,其实内心刚强果烈,一旦决定的事,任谁也动摇不了。 想起那张巧笑倩兮的俏脸,尤仓齐的内心不由地一阵刺痛。望着宋璇滢停住了脚步,眸里闪过一丝痛楚,转过身,慢慢地朝马车走去。 刚才站在厅门口的两个丫环走了过来,伸手轻轻地挽起宋璇滢的胳膊。 此时的宋璇滢像被放了气的充气娃娃般,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任由两个丫环牵起自己的胳膊,双脚随着往前踏上一步…… 咻! 忽听一声轻响,腰间突地一紧。低头一看,却是一条有双指般粗的麻绳紧紧地圈住了自己的腰身。接着整个身躯被一股大力拽住腾空向上跃起,越过院墙,向后飞去。 “什么人!”尤仓齐迅速转过身,身形一动,朝着宋璇滢的方向飞去。刚越上院墙,却听嗤嗤几声破空声响,只见数支黝黑的箭矢夹着劲风疾射而来。 尤仓齐冷哼一声,足尖在墙上轻轻一点,身体凌空向上翻了两翻,避过飞箭。双脚刚一落在院外,马上又顿足飞起朝前追去。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此时的宋璇滢正被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揽在怀里,抬头仰望着那层厚厚的黑布面巾,茫然地问道。这个时候,又是谁会大半夜地冒着生命危险,跑到这深山野墺来救她?在这个世界,她认识的人少之又少,离开延思岛后,更是屈指可数。 蒙面人也不吭声,只是低头朝她微微一笑,一双狭长的眼眸微微扬起,煞是好看。 幸好现在是晚上,淡淡的星星似被蒙了一层纱似的,隐隐约约。借着微弱的星光,两人在阴暗的树林里左窜右避,尤仓齐一时间竟也追不上来。当走过一个狭小的崖谷关口时,蒙面人突然发出一股奇怪的声音。声音尖锐细长,似是鸟鸣又似哨声。紧接着就听身后轰地一声响。宋璇滢回头一看,只见他们刚刚走过的崖谷口,此刻整个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中。大火竟然从狭谷地上窜起两丈多高,火苗顺着悬崖迅速蔓延而上。只是在很短的时间里,整个谷口已经被一片巨大的火海填满,任你武功再是高强,也甭想毫发无损地从这里穿过了。 “谢谢。”望着火红的火海怔了怔神,宋璇滢转过头,看向那双妩媚的眼睛,轻轻地说道。 见她一脸的平静,蒙面人意外地扬了扬眉。也不说话,揽起她的细腰,纵身跃到不远的马背上,策马朝北行去。 “等等!”宋璇滢突然发现,她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伶儿!刚刚事情发生地太突然,她忘了伶儿还在马车上! “回去,我要救伶儿!”揪住蒙面人的衣裳,宋璇滢急急地说道。 “现在?”蒙面人皱眉,诧异地望着她。拜托,他好不容易才把她救出来,又再回去,岂不自投罗网!你真当那帮人是吃素的! “伶儿与我情同姐妹,我一定要救她!”少女秀拳紧攥,语气不容反驳。 看着少女固执的脸庞,蒙面人不禁失笑:“你以为你现在就安全了?”那个尤仓齐是什么人物!就那点火,能拖他多久! 宋璇滢一愣,又不甘心地还要再说,蒙面人突地低下头,伸出修长的食指,竖放在她的唇边,轻嘘一声。然后睁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柔声说道: “你放心,等我们安全了,我一定想办法救她。” 白皙修长的手指紧贴着唇口,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指间传来,望着突然靠近的脸,宋璇滢没来由地心跳一阵加速。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他脸贴脸,心却仍是那么地激动。没错,蒙面人就是那个长得像个妖精般的男人,也只有那个人妖,才有着这样一双妩媚的丹凤眼。虽然隔着一层又黑又厚的面巾,她仍能清楚地感觉到里面那张如妖孽般的脸庞。 蔱霏羽的声音不大,低沉而富有磁性,听着很舒服,似有股特殊的魔力般,令她慌乱的心逐渐地安静了下来。 “我又欠了你一条命。”只是迟疑了那么一下子,宋璇滢就很是乖顺地点了点头,轻叹一声,身子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不再说话了。不是她故意要撮油,实在是浑身软绵绵地提不起劲。而且,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浓不腻似檀如薰,很好闻。 少女一反常态的温顺,反倒让蔱霏羽微微地一愣。感受着怀里的温香软玉,却有一股异样的情怀涌上心头,搂着少女的手臂,不由地紧了紧。其实他可以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一直跟着他们到东昔国,直到弄清楚这个少女,与那尤仓齐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不知为何,当看到她固执地执簪以死相挟时,内心竟莫名地一阵紧张。当听到她嘶力竭地哭喊声,看她一副绝望失魂的模样时,心中又是隐隐一痛。 崖谷的另一边,尤仓齐阴沉着一张脸,望着眼前的一片漫天大火。现在是初春季节,地湿木润,想要生起这么大一场火可不容易。这只能说明一点,就是对方早就有所准备! 从他在雅玛城外截住方贤,追寻到黄石镇,再到劫持了宋璇滢,一路都很小心谨慎。也就只是今晚,在这稍作停顿吃了个饭而已,对方竟然就能安排得如此周密齐全,从他眼皮底下将宋璇滢救了出去。不得不承认,对方很聪明很有计谋,而且武功也不弱。但同时也说明了另一个可能,对方已经暗中跟踪了他们一段时间,也许是在他于黄石镇南郊劫持宋璇滢的时候,又也许是在他第一次击伤方贤的时候,甚至,是在前两者的更早之前。若是前面两个猜测,只能说他不够小心,被人跟踪了还不自知。但若是后者,对方会是什么人?原来跟踪的对象是他,还是宋璇滢她们?目的又是什么? 大火只持续燃烧了半盏茶的时间,火势就慢慢地弱了下去。这个时候穿过崖谷对尤仓齐等人来说很轻松,但他却没有继续往前追,而是转身往庄子走去。虽然只是那么短暂的半盏茶时间,但对方既然早有计划,谷口的另一边有没有埋伏陷阱说不准,却肯定已备有快马,此刻只怕已经离开了这片山谷。 回到庄子院中,方贤的尸体已被拖走,地上空留着一滩尚未干涸的鲜血。尤仓齐缓缓地走到里面墙角,拾起地上的发簪,银亮的簪尾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斑。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纱巾,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深绿色的翠玉指环。手掌来回轻轻地摩挲着指环,又将带血的发簪与指环放在一起,尤仓齐这才捏起纱巾四角,一层一层地包裹好,放进怀中。 转身走向深红的马车,经过那辆蓝灰马车时,忽又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手掀开门帘。只见一个绿衣少女正斜躺在车上,双眸紧闭昏迷不醒。 望着昏睡中的少女,尤仓齐抓着门帘的手不由地越攥越紧,眼里闪过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很好,很好!” 第二十一章 惜春苑落璎 很意外地,这个人妖竟然将她带进了一个妓院!卯时时分,街上是静谧的,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晨光中。惜春院的姑娘们刚刚送走客人,只有少量的夜宿门客仍滞溜在闺房。 人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带着她熟练地翻-墙跃瓦,直接进了一幢两层高的绣楼里。绣楼里的姑娘似乎刚刚歇下,穿着一身锻白的绸衣,披着长长的乌发,坐在床头,很是意外地看着两人。尤其是当看到宋璇滢时,眼里更是充满疑惑,望向人妖时那询问的神态一览无余。 两人一看就是旧识。摘了面巾的蔱霏羽朝床上的姑娘露出一个无比妩媚蛊惑的笑容,走到案前古筝旁,伸张五指,轻轻地在琴弦上抚过。一串如流水般的琴音顿时响起,声声悦耳清脆动人。 床上的姑娘嫣然一笑,下了床,几个碎步亭亭袅袅地走到蔱霏羽身后,伸出如玉葱般的手,从后面越过双肩搭在他的胸前,俯身将头窝住他的颈间,娇声道: “公子今日怎地有如此雅兴,记得来惜春苑看奴家了?”如瀑布般的长发滑过她纤细的肩背,缠绕着蔱霏羽的脖子。一副如嗔似怪的表情,那娇滴滴甜腻腻的声音,听得人心都酥麻酥麻的。 直到这时,宋璇滢才看清对方的面貌。只见一张圆圆的鹅蛋脸,肤如凝脂白里透红,一双剪水秋眸,满含春水清波流盼。不同于人妖的妩媚,透着股妖冶与邪气,她则是真正媚到了骨子里,那一颦一笑间无不勾人心魄。 蔱霏羽轻笑着侧转过身,伸臂搂住她的纤纤细腰,抱坐在膝前。左手轻轻地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背,右手食指缓缓划过她的脸庞,笑道:“落璎姑娘又怎知,在下对姑娘不是对泣牛衣魂牵梦萦呢?” 这人妖真不是一般的调情高手,这话就连站在旁边的宋璇滢,都听得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再看那个落璎姑娘,倒像很开心似地,吃吃地娇笑着倚在蔱霏羽的怀里,伸出尖尖的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腻声道:“就数你会哄人开心了!” 又抬起小巧的下巴,朝宋璇滢努了努小嘴,说道:“你就不怕旁边的这位小娘子听了吃醋?” 宋璇滢闻言,连忙摆手说道:“别!不关我事!你俩只要不嫌恶心,请继续,不用管我!”说完又往后退了退,侧过身子假装在看墙上的壁画。 经落璎的这一番话起,蔱霏羽似是终于想起了她的存在。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捧着落璎的脸颊,在那吹弹得破的肌肤上轻吻了一口,这才放开她,指着宋璇滢说道:“那麻烦你帮我的小娘子安排个房间,如何?” “嗯?” “嗯?!” 宋璇滢与落璎几乎同时惊讶地看向他。不过落璎只是讶异了那么一下下,很快就微微垂下头,沉默不语。宋璇滢就没那么淡定了,蹭地向后跳了一大步,双手护胸大叫道: “靠!原来你救老娘是有目的的啊!要老娘卖肉?你休想!” 早就知道本小姐二世为人的容貌不俗惹人觊觎,但没想到这人妖这么大胆,竟敢公然贩卖人口逼良为娼! 蔱霏羽这时很是鄙夷地看着宋璇滢,斜着眼瞄了瞄她平平的小胸脯,又低头一脸垂涎地看了看落璎丰满滢白的酥胸,挑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戏谑道: “我的小娘子长肉了吗?” 话音刚落,旁边的落璎立刻忍不住吃吃地掩嘴笑了起来。 宋璇滢低头望着胸前的飞机场,这才想起,对哦,这一世的自己才十三岁,貌似还没长肉呢。抬头却见那对狗男女已经笑得快要人仰马翻,不禁一股闷气又涌了上来。 “那你干嘛要把我卖给妓院!我告诉你,雇佣童工可是犯法的!”这个理由貌似在这说不通,但管它呢,先唬住对方再说。 “这位姑娘说话当真有趣。公子可没说要卖你,而是让你在这住下呢。”落璎终是忍不住,掩着笑痛的小肚,说道。 “啊?只是住下,不是卖吗?”宋璇滢一愣,回想了一下,貌似她说的没错,人妖是说替她安排个房间,可没说卖。但是,这话听着还是觉得怪别扭的。 蔱霏羽好笑地看着宋璇滢,表情煞是无辜,说道:“娘子真是冤枉小生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卖你了?” “谁叫你把我带到妓院来的,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心知理亏,宋璇滢声音已经明显降低了许多。 “我居无定所,你又无处可去,不把你带来这,难不成要你跟我私奔?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不忍心啊。”话到最后,蔱霏羽还狡诘地眨了眨眼,故作痛心地摇了摇头。 “谁说我无处可去的?这里离雅玛城远不远?我有亲戚在那!”私奔?貌似很刺激。但,就算要私奔也不会找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雅玛城?巧了,正好我认识的绯影姑娘就在雅玛城的醉生楼。” “醉生楼?不会又是个妓院吧!”醉生楼这名字听着倒是有点雅致,很适合用于酒肆行业。但在这个年代,一个姑娘家上班的地方再配上这名字,就有点让人想入非非了。 “哈哈,娘子果真聪慧,一猜就中!娘子不妨再说下具体地方,对雅玛城我虽不能说能细数如珍,但多数地方还是知晓的。” 果然!想不到这人妖还有这样的爱好,果然是个祸国殃民的货!只可惜咱现在人生地不熟,身上又没有银子,不然开个野鸭店,请他做头牌,那肯定是生意火爆客满盈门! “雅玛城北郊的皖院,听过吗?” “北郊皖院?”听到这个名字,蔱霏羽明显一愣,眼眸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很快地又恢复了正常。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没听过。” 切!牛皮被吹破了吧?刚才还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宋璇滢心里对着蔱霏羽嗤之以鼻,脸上却装作不在乎地说道: “没关系。等到了雅玛城再打听也无妨。”实在打听不到,她身上不是还有块玉牌吗。既然那块玉牌是信物,就肯定有处可询。 “可据我所知,雅玛城北郊是皇家猎林的禁地。但凡在那出入的,无不是南丝国的皇亲贵族亲士大夫。没有皇家信物或是通行腰牌,可是连靠近都很困难。” “不是吧?这么牛-逼!”照他这么说,那个年伯伯不会是个王爷吧?那时见他就觉得气度不凡,没想到竟真是生自帝皇之家。想她前世生在无权无贵平民家,现在二世为人却人品大暴发,竟然还攀上了个这么显贵的亲戚,这下发了! “嗯?牛-逼?”蔱霏羽与落璎不约而同地一愣,皆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话说这皇家猎林,跟牛有什么关系? 牛-逼,在这个年代的词典里,貌似还没有发明这个词。宋璇滢不由尴尬地嘿嘿一笑,辩解道:“我是说,没想到我还有个这么厉害的亲戚。” “那娘子想在什么时候起程?可以请落璎姑娘帮你安排马车。” “你不跟我一起去?”听这人妖的意思,好像准备让她一个人去雅玛城。 “怎么,娘子舍不得在下?”一手仍紧紧地搂着落璎的小蛮腰,蔱霏羽眨着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无比风骚地说道。 “哪个稀罕你了!那个,我只是想着自己一个小姑娘家的,又不认识路,这万一……万一那个尤仓齐追上来,把我半路劫了去怎么办?”这人不仅自恋,还是个标准的闷骚男! 提起尤仓齐,宋璇滢不禁又想起了惨死的方贤,还有生死未卜的伶儿,心下不禁一阵黯然。她倒好被人妖救了出来,却不知尤仓齐会不会迁怒伶儿,就这样将伶儿丢在那,实在担心。 “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帮我救伶儿出来?那个尤仓齐杀人不眨眼的,迟了我怕……” “你放心,你那丫环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而且你这一趟去雅玛城,说不定还能碰到他们。” “他们?你说伶儿?和尤仓齐!”宋璇滢惊地一下跳起来。不是吧,好不容易才脱离虎口,她现在连做梦都不想再见到尤仓齐! “也说不准,一切等你到了雅玛城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你是说,尤仓齐也去了雅玛城?他不是要回东昔国了吗!”这人妖说话怎么只说一半,存心吊人胃口! 蔱霏羽轻轻地点了点头,又微微地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不行,我还是不去雅玛城了!万一被他撞见,那我就死定了!” “不!我反倒觉得,你去雅玛城是更好的选择。” “不是吧!”宋璇滢警惕地看着蔱霏羽,却见他神情笃定。 “你什么意思是……对了!如果年伯伯真是个王爷,那个尤仓齐就算再凶悍野蛮,这里毕竟是南丝国,他也断不敢当着他的面将我怎样。只要找到了年伯伯,他一定可以保我周全。说不定,连伶儿也能一并救出来!对不对?” 宋璇滢惊喜地看着蔱霏羽。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尤仓齐再是牛-逼,那也是个外国人,谅他也不敢当着年伯伯的面胡来! “哈哈哈。娘子聪明!我的小心肝,下次再来看你。”蔱霏羽哈哈一笑,朝她竖起了大拇指,回头却又伸手捏了捏落璎圆润的下巴。 落璎亲昵地依在他的怀里,一只玉掌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胸口,娇嗔道:“你这没良心的,才刚来又要走!” 蔱霏羽轻轻一笑,捉起她的小手,在背后轻轻吻了一口,走到门口,忽又回头朝宋璇滢说道: “小娘子,如果哪天我们在雅玛城相见了,记得,可要装作不认识哦!” “嗯?” 第二十二章 误跟调戏男 一抹殷红色的夕阳照在巍峨雄伟的城墙上,似是在上面镶嵌了一道道金色的边框。火红的太阳像金盘般,斜挂在西面山梢上,正缓缓滑落。 “宋公子,雅玛城已到,在下就先告辞了。”铸铁城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马上,抱拳朝旁边枣红马背上的人拱了拱手,说道。男人一身褐衣劲装,身躯凛凛。 “好的。有劳袁镖头!”马背上的少年微微一笑,朝男人拱了拱手,回道。 少年看似年方十三有余,一身白衫飘飘,头上纶巾袂袂。一张光洁如玉的脸孔,剑眉若飞眼眸清澈,坚挺的鼻子下,小巧的嘴唇红润饱满。这少年正是女扮男装的宋璇滢。 “保重!”话毕,中年男人利落地策马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北奔去,很快地消失在暮色中。 望着男人离开的背景,宋璇滢这才回过头细细打量着这称为南丝国京都的雅玛城。只见黑土夯实的城墙高高耸立,城坦古老绵延。两旁护城河碧水悠悠流水淙淙,金黄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城门口上方的“雅玛城”三个字,写得入木三分颇有横扫千军的气概。 这就是南丝国的京都雅玛城吗?尤仓齐,最好能让我在这里遇到你! 宋璇滢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一手持缰,牵着马匹慢慢地走进雅玛城。天子脚下,除了皇亲国戚,功勋将士外,其他人一律要下马进城。 本来落璎是想要帮她雇马车的,但为了能尽快地到达雅玛城,宋璇滢还是选择了骑马。她是希望能赶在尤仓齐之前,找到年伯伯,否则不仅救伶儿无望,连她都很难幸免。 虽然人妖已帮她解了穴,又吃了些古怪的药物,身体已经恢复正常,但在这个年代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单独出行,还是十分地不便,只好女扮男装。最后落璎还特意雇了个镖师,一路护送她到雅玛城。 三月初的白天仍是短暂的,夕阳落下华灯初上,夜幕降临,繁华的雅玛城仍是一片喧哗。这里毕竟是南丝国的京都,商贸繁荣,百姓生活也较别的地方富足许多,尤其不乏权贵之士,锦衣车马随时可见。 宋璇滢选了家地处较为偏僻的客栈,客栈看起来也不是很大,只有三层。不是担心身上的银子不够,事实上,她现在的身家足可用富婆来形容。出行之时,落璎姑娘给了她两个钱袋,一个放着几个银锭子,一个装着些碎银,还在包袱里塞了两张一千两金额的银票,当真慷慨至极。当然,这纯粹是沾了人妖的光,只是没想到,落璎姑娘一个烟花女子,竟然能有如此多的私房钱。 那天人妖没把话说清楚就走了,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尤仓齐为什么会来雅玛城,自己又该如何与他避行。不过低调行事倒是没错的,就是不躲尤仓齐,也要妨着一些宵小之辈。 草草地吃了晚饭,宋璇滢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客栈。袁镖头帮她画了一张雅玛城的概图,她想尽快熟悉一下城里的方位,尤其是北郊皇林。 雅玛城地处南丝国东南境界,共有东北西三个城门。城内占地极广,沿着南门大街可直达北区皇城。东面官宦世家林立,几乎是南丝国最权贵的聚集地。西面则以商贸为主,营肆发达。 南门外是官道,也就是宋璇滢来时的方向,东郊则是较场,驻有南丝国三军万马。西郊与北郊是一片山林,一起围划为皇家猎林。 东门出入的多为官甲之人,一般过往商民都从南门入城,而西门因为外毗邻皇家猎林,平常鲜少有人出入。 此刻天色已尽黑,雅玛城西街一片热闹,街上灯光闪烁,香风飘浮。春天的夜晚仍有些微寒,街上人群熙攘,时而能见贵家小姐们含羞带笑行过。乖巧的丫鬟们手执灯笼,一边引路一边忍不住偷偷地四处瞅瞄着。年轻的公子们手执摇扇,不时低眉侧头打量着过往女子。 许是元宵年节刚过不久,街上如似过节般,无数的小商小贩站在街头卖力地吆喝招揽着生意。茶烟酒丝,锦食衣物,家什器皿,脂粉鲜花,几乎所有你能想到的,或想不到的东西都应有尽有。 宋璇滢似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般,挤在人群中好奇地左顾右盼,不时还钻进旁边的小摊子中,翻腾把玩着贩卖的新鲜玩艺。 与热闹的西街相比,宽广的南大街就显得冷清多了。大街两旁虽商铺林立,红灯高挂,却大都已关门,街旁亦没有叫嚷的小商小贩。 沿着南大街一直往北走,越近皇城,街道两旁就越显安静,渐渐地连马车也不见有经过。顺着大街横穿过近半个雅玛城后,就可看到高大的皇城红墙了。 此时一轮新月业已挂上树梢,给庄严巍峨的高墙洒下一片朦胧的月光。红墙外除了守门的四个持刀侍卫,就只有两个像下人的蓝衫男子,看模样似是在等人。而高墙内更是一片寂静,只远远露出琉璃瓦顶,斗角飞檐。 皇家深院宫门重锁,来这里宋璇滢纯粹是因为好奇,兼怀着侥幸的心理,心想或许能凑巧碰见年伯伯。但事实证明,这样的幸运不比在21世纪中五百万的机率高。她在离宫门数丈远的地方,傻傻地守了一个多时辰,别说人,连只苍蝇都不见有飞过。 心知这样守株待兔的寻法甚是愚笨,宋璇滢靠在墙背上,揉了揉已经有点酸麻的小腿,正准备离开,宫门那边却传来了人声。回头一看,竟有两顶八人大轿,正从宫里走了出来。 见轿子出来,两个蓝衫男子连忙迎了上去,分别站在轿子的前头。宋璇滢连忙将身子往暗处退了退,双眼紧紧地盯着轿子。 轿子出了宫门,沿着南大街走了一段路后,就往东行了。雅玛城东居住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宦士大夫。这两人又是从宫里坐着轿子出来的,身份肯定不一般,或许其中一个就是年伯伯也不一定! 一想到这个可能,宋璇滢心里就忍不住地兴奋。只可惜两顶坐轿都是垂帘紧闭,无法看到里面的人。宋璇滢只好蹑手蹑脚地,悄悄跟在轿子的后面。 东城多是大宅大户,周围没有一家的商户。街上行人稀疏,到处可见垣长的灰土院墙,也不知究竟圈到何处。宋璇滢不敢跟得太近,街道两旁栽有不少许的树木,恰巧可作遮身。 东街的街道没有西街热闹,也不似南街直畅,都是静谧悠长绿柳荫荫的街巷。跟着轿子七绕八拐地,也不知经过了几户人家,轿子终在一户规模宏大的府邸前停下。 随着轿帘掀开,前面的轿子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男人两鬓的头发已斑白可见,一双深邃的眼眸精光迸现,看着是个很精神的老人。 后面下来的则是个年方二十左右的青年男子,男子一身略显花俏的锦衣长袍,五官棱角分明,细长的眼睛总是微微眯起,凭生一股轻浮的气息。 宋璇滢瞅着那个青年男子,感觉十分地眼熟,似是在哪见过。 这时,走在前面的老者已先进府,那年轻的男子抬头望了望墨蓝的夜空,突然侧头,朝着宋璇滢藏身的地方邪魅地一笑。 不是吧,被发现了? 宋璇滢一惊,连忙将伸出去的半个脑袋缩了回去,将身子紧紧地背靠在树干上,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不远处,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越走越近。还未待她有下一步的动作,脖子突地一凉,只见一把明晃晃的剑刃,已经紧紧地贴着她的颈项,阵阵冰凉的气息直渗肌肤。然后,一张风骚邪气的脸庞出现在了眼前。 “既然阁下都已经到了宰相府,怎不进去喝杯酒再走?”说话的正是刚才从轿子里下来的青年男子。听口气,似乎早就已经发现了宋璇滢。 “宰相府?这里是宰相府吗?那个,不好意思,我好像走错路了。”望着青年男子手上那把黝亮的执扇,还有那花蝶飞舞的俏衣裳,宋璇滢心里不禁暗暗叫苦。这个青年男子,竟然是在坞旦镇当街调戏她的那个纨绔子弟!也只有他,才会穿得如此风骚。 “咦?阁下好生面熟,好似在哪见过……”虽然宋璇滢的脸一直侧向青年男子,往树的暗影处躲,但青年男子的眼力似乎很好,左右看了看她,问道。 “少爷,坞旦镇!”回答他的,却是那个握着长剑架住宋璇滢脖子的中年男人。男人一身深棕衣袍,看起来有四十多岁,长得鹰鼻鹜眼。 “坞旦镇……”青年男子疑惑地看了看宋璇滢的脸庞,又将她全身打量了一番,接着啪地打开手中执扇,大笑道:“哈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想不到当日一别,竟能在此遇到姑娘,真是缘份!天大的缘份啊!不过话说回来,姑娘的这身打扮,倒别有一番风味。我喜欢!哈哈!” 此时宋璇滢心里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你说遇谁不好,怎么偏偏就遇上了这个大冤家!要说他一个人还好,虽然打不过,但还能想点办法开溜。偏偏旁边还有那个高深莫测的严管家,这回算是彻底栽了! “姑娘怎么不说话了?你可知自那次分别之后,本公子对你可是牵肠挂肚念念不忘啊!”青年男子说着,欺身上前贴近她的耳际,对着她的耳孔轻轻地吹了口气。 一股莫名的酥痒战栗全身,宋璇滢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手背鸡皮疙瘩突突浮起。无奈一柄利刃在颈,还有个严管家在旁边虎视眈眈,想躲也不敢躲。 “那个,能不能先把这个拿开。”青年男子身上有一股很浓厚的脂粉味,宋璇滢皱了皱眉,伸手指了指脖子上的利剑,说道。 “行,当然可以!想这花前月下林荫树旁,最不适合的就是动刀动枪了……”青年男子边说,边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拿出一个鼻烟壶,拧开瓶塞,貌似很享受地放在鼻翼下吸了两口。又慢慢地拧紧瓶塞,将鼻烟壶放回怀中,这才抬头看着宋璇滢,轻笑道: “但不知姑娘觉得,做什么比较适合呢?” 望着颈间未移动半毫的明剑,宋璇滢真有股想踹人的冲动。这厮磨磨蹭蹭这么久,根本就没有收剑的意思! “我看今晚星辰暗淡,残云弥漫,还是各自回家睡大觉最为合适。你说呢?徐公子?”一把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众人抬头一看,却见一个紫衣少女正悠闲地坐在离众人不远的大树上,嘴里叨着一根不知名的野草,一双纤长的秀腿悬挂着,正调皮地来回晃动着。 见到紫衣少女,青年男子与严管家均是眉头一皱。青年男子回头看了看宋璇滢,抬头朝紫衣女子淡淡一笑,说道:“原来是石姑娘,不知石姑娘今夜来宰相府可有何事?家父刚已回府,石姑娘若有事可进府与家父叙说。” 紫衣少女轻轻地摇了摇头,顿身一跃,飘然落在众人跟前,指着宋璇滢道:“我是来找她的!” 第二十三章 太史府 “找我?”宋璇滢诧异地看着紫衣少女,不知自己是在何时,结交了这样一位武功高强的女侠。 紫衣少女忽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头轻轻一甩,吐掉嘴里的野草,煞有介事地朝她点了点头。 青年男子狐疑的看着两人,眼睛骨碌一转,啪地一声又合起手中执扇,笑道:“想不到石姑娘与这位小姐竟然是旧识。相见不如偶遇,我们能在此相聚倒也是缘分。不如随在下一起,进宰相府叙叙?”说话间又暗暗向严管家使了个眼色,严管家冷冷地看了宋璇滢一眼,缓缓收起了长剑。 “不用了!”紫衣少女对青年男子的提议却并不买帐,毫不客气地摇头拒绝了,又朝宋璇滢扬了扬头,大声说道:“宋小姐,宋老爷已在府中等候你多时,太史府在那边。跟我来吧!” “我爹也来了?”没想到宋正成竟也来了雅玛城!宋璇滢不禁眼睛一亮,惊喜地道。她正愁不知该如何寻找那个年伯伯,这下好了,宋正成来了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是的。宋老爷昨天就到了。只因事务繁忙未能抽身,故特请我来接你。刚才去客栈找你说出去了,没想到你是亲自寻了过来。”这紫衣少女年纪不大,说话语气却不小,也全然不将青年男子放在眼里。不过她寥寥几句,倒替宋璇滢洗涮了跟踪之嫌。 “太好了!我……”宋璇滢高兴地差点跳了起来,转而又想起伶儿等人,鼻子不禁又是一酸。想当初她们出来的时候一共有五个人,现在阿岩生死未明,阿松孤守坞旦口。方贤死了,伶儿下落不明,就只剩她一个人孤伶伶的来到雅玛城。 “慢着!你说,她是新任太史的女儿?”看着宋璇滢,青年男子满脸不甘地问道。 “没错!就是今天刚上任的宋太史,想必今早在朝上宰相大人已经见过宋大人了。徐公子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可回府问问宰相大人。”紫衣少女淡淡地扫视了青年男子一眼,说道。 “别跟他们多说了,快带我去见我父亲吧!”宋璇滢不耐烦地撞开两人,快步冲向紫衣少女,拉着她的手迫不及待地说道。 “你的行李我已命人送去太史府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先回府吧,宋老爷估计要等急了。”紫衣少女点了点头,看也不看青年男子一眼,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往前走了两步,宋璇滢又不甘地扭过头,朝青年男子示威地扬了扬下巴,这才小跑着跟上紫衣少女。 青年男子铁青着一张脸站在原地,直到两道纤细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小巷中,这才咬了咬牙,手中执扇重重地打在手上,紧紧地握了握,冷哼一声转身走进宰相府。 紫衣少女信步走在前头,也不与宋璇滢说话。宋璇滢跟在她的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她。 只见少女年约十七八岁,身穿一件深紫锦锻衫子,容貌秀丽。一张尖尖的瓜子脸,皮肤有点亚黄,是21世纪健康肤色的那种。弯弯的的双眉下,一双眼睛黑如点漆。少女走起路来脚步轻盈,偶尔还要踮一下脚,小小地跳跃一下,煞是可爱。 紫衣少女看起来倒像是个爽朗率性的女孩,不说她刚刚替自己解了围,宋璇滢是打心眼里喜欢这类型的女孩。通常这种类型的女孩性子都较直爽,不会跟你耍很多心思。 “请问姑娘尊姓大名?跟家父又是什么关系呢?”能让宋正成放心来接她的,跟宋家的关系肯定匪浅,只是不知为何,她竟从未见过她,也未听宋正成提起过。 “石靖岚。你现在或许还不认识我,但以后就会知道的了。”石靖岚轻轻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朝宋璇滢调皮地眨了眨眼,说道。 宋璇滢一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很是爽朗的女孩,说话竟也爱卖关子。当下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出声。 见她不说话,石靖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回过头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又轻轻地说道: “刚刚那个叫徐青彻,是当朝宰相徐克修之子。那人平常就爱沾花惹草调戏妇女,不过你放心,以后他再不敢似今日般轻薄你了。” “哦。谢谢。”宋璇滢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 应该是吧。她是新任太史之女,虽然太史这职位就一弱势文职,在朝中无权无势,但好歹也是在天子身边的一个官,那厮就是色心再大,也不敢肆意妄为吧。 见她意兴阑珊的样子,石靖岚也不再说话了。两人又行了一小段路,然后就见石靖岚指着前面的一户府宅说道: “太史府到了。” 宋璇滢抬头一看,只见前方府宅朱红的大门上,横挂着的门匾上不正写着“太史府”三字吗。不同于其它府院的是,太史府门口摆放的是两只姿态安逸的长鼻石象,不似石狮般凶神恶煞。 府前站着两个蓝衣小厮,见到她们,早已殷勤地打开大门,一人朝里面喊了句: “石姑娘来了。“ 看来石靖岚竟是这里的常客,宋璇滢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石靖岚只是淡淡地一笑,径直走到门前,微微地朝小厮点了点头,就从容地走了进去。 进了大门,一个管灰衣中年男人和一个老妈子很快地迎了上来。石靖岚看了他们一眼,朝宋璇滢说道:“宋老爷在书房,我带你去吧。” 话一说完,灰衣男人与老妈子立刻朝两人欠了欠身,低着头退了下去。见他们对石靖岚如此恭敬的态度,宋璇滢不禁微微皱了皱眉。这里不应该是她家吗?怎么府里一个下人都不认识?再看下人们的态度,反倒这位素未谋面的石靖岚,比她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灰衣男人和老妈子退下去后,石靖岚带着她熟悉地穿过前院,绕着冗长的折曲回廊,圈圈绕绕,很快地就到了书房前。 书房门口守着一个三十多岁的蓝衫男人,还有两个二十多岁的持刀披甲侍卫。 石靖岚上前,朝蓝衫男人说道:“宋小姐来了,请林管家通报一声。” “进来。”话音刚落,就听一个低沉而陌生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见里面的人发话,被唤作林管家的蓝衫男人连忙快步上前几步,吱呀地一声将门轻轻打开,回头恭敬地朝宋璇滢说道:“小姐,请进。” 这时,石靖岚也朝宋璇滢点了点头,自己却走到那两个侍卫的旁边,不动了。 搞什么啊?里面的到底是谁啊,听声音不是宋正成的啊。 宋璇滢狐疑地看着石靖岚与那个林管家,迟疑了片刻,才迈步走上台阶。 进入房内,只见四面墙壁几乎全是雕空的褐红木板,上面琳琅满目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书籍。木板相隔间,偶有花卉盆景青瓷琢玉,书架旁还悬挂着诗赋字画,整个房间布置当真是恬静雅致之极。 一张紫檀木裹腿画桌横放在面对门口的书架前,一个青年男子正右手执笔,低头专心地写着什么。听得宋璇滢进来,也只是不经意地挑了挑眉,倒是站在书桌旁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朝她很是慈祥温和地一笑,说道: “滢儿你来了。这位是年公子。你们先谈。”男人说完,又转头朝青年男子点头示意了后,这才走出房门,从外轻轻地关上了门。 随着书房门缓缓关上,宋璇滢警惕地望着仍低头写字的青年男子,一手悄悄地按在腰间,上面缠着一把青铜软剑。 书房内有着短暂的寂静,终于,青年男子似是写完了,轻轻地放下笔著,抬起头,就那样站着静静地看着她。 男子一身深紫镶金边长袍,头戴束发镶宝紫金冠,如刀削般的脸庞冷酷凛冽。刷漆般的浓眉下,一双眼眸锐利深邃,正如投影般,在她的脸上点一点地滑过。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要把我骗来这?”男子的眼神如寒冰般锐利冷冽,令宋璇滢没来由地一阵心悸,双脚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颤着嗓音问道。 “年宏宸。”似是思量许久,男子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低头看着画桌上的卷纸,沉声说道。 “年宏宸?你,你是那个小P孩?!”不是吧,这个冷地像块冰似的男子,竟然是七年前的那个小P孩!不过这么冷酷的气质,倒蛮像他的,想当初才那么小不点,就已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了。 “你说谁是小屁孩?”年宏宸浓眉突地一挑,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冷冷地问道。 一看他似要发飙,宋璇滢连忙摆手说道:“没,没说谁……”然后双眼胡乱地在周围晃了晃,随口问道:“我父亲呢?” “刚走了。” “啊?什么时候?去哪了?”不是吧,这么巧?她一回来宋正成就出去了。 “你进来的时候。现在外面。” “我进来的时候?”嗯?她进来的时候明明没看到宋正成啊,除了他就只有那个中年男人了。难道…… 宋璇滢惊诧地圆睁着一双眼,指着紧闭的房门问道。“你,你不会是指刚刚走出去的那位吧?” 年宏宸这时却抬起了头,朝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是。” “他,他是谁?我都不认识他!”她没听错吧?刚刚那个男人,她敢发誓,以前从来没见过!更不可能是她的父亲宋正成! “以后,他就是你的父亲,南丝国新任太史宋文翰。”年宏宸仍是那样淡然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始终波澜不惊,仿佛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什,什么?!”宋璇滢却如被电击般当场呆住了。现在是她耳朵有问题,还是他脑子有问题! “记住,以后再没有延思岛,也没有宋正成,只有太史府,和宋文翰!”年宏宸却不管她有多震惊,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看来他并没有失忆嘛,竟然还记延思岛,还知道她父亲宋正成,可是…… “详细的,宋太史会告诉你。你只要专心准备选妃的事就行了。” “选,选妃?”这回宋璇滢是更加无语了。心说大哥,姐是来找你寻亲的,可不是来参加选妃的! 年宏宸深深地看着她,眼里多了些许微妙的情绪,却终是眼睑一垂,轻轻地挥了挥手:“退下吧。” 第二十四章 七年布局 看年宏宸挥手间那云淡风清的模样,宋璇滢心里就甭提有多不爽了。这人当真可恶,将她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话说,这里到底是谁的家啊! 往外行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问道: “那个,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外面那个叫什么宋文翰,我真的不认识!” “我知道。” 回答她的,依然是那种淡漠的表情。昏黄的烛光投影在他的脸上,在地上倒影出一张线条分明刚毅坚韧的侧脸。其实单看外表,这个年宏宸长得还是蛮酷的,就是性子太冷了点,让人望而生畏不敢亲近。 “既然如此,那,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其实,我这次来雅玛城,就是去找你父亲的!” “嗯,我知道。”男子淡淡地点了点,冷酷的脸上表情一成不变,然后就那样不咸不淡地看着她,再没有了下文。 “那,请问年伯伯在吗?”宋璇滢头疼的想撞墙,不知为何,跟他说话总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 “他现在不方便。改天再带你去见他。”一股异样的神情在男子眼眸内一闪而过,宋璇滢刚要捕捉,男子却已很快地垂下了眼睑,看不出里面的情绪。 “哦。那,能不能再请教个问题?”宋璇滢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请问,那个选妃是怎么回事啊?我怎么从来没听父亲说过?” 这事很重要啊,关乎她的终身大事!听说南丝国现任国王已经五十多岁了,在这个年代,可算是个花甲老人了!想她才十三花季年华,怎么能嫁给一个半个身子都已经躺进棺材里的老头! 年宏宸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冷不热地回道:“这事宋太史会告诉你,你只要按他说的做就行了。” 跟这人说话真他妈的费劲!宋璇滢强忍住要暴走的冲动,深深地吸了口气,仍耐着性子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为什么要参加那个什么选妃活动?” 这回年宏宸终于抬起了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脸上却突地一冷:“你不愿意?” “当然!”宋璇滢顺口就接了下去,一看他脸色不对,连忙又耸下脸,挤出一个笑容解释道: “那个……我的意思是说,我很愿意啦。只是,选妃关乎皇室的血统。这个,参选对象肯定得先好好斟酌一番是吧。像我这样的,要家世没家世,要相貌没相貌,琴棋书画也样样不通的黄毛丫头,只怕还没那资格。” “你是宋太史之女,这就可以了。”男子仍是面无表情,淡淡地道。 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呢!宋璇滢终于忍不住了,大叫道:“可事实上我不是啊!我根本就……”可没待她说完,男子已经打断了她的话: “参选的花册已经送进宫中,如果你不想让整个太史府上上下下四十二口人给你陪葬的话,这些话,最好就给我烂在肚子里!” 话说到这份上,宋璇滢忍不住跳了起来,冲上前一手指着年宏宸,怒目瞪视着他说道:“你,你这是强人所难!欺君犯上!这是死罪!你知不知道!” 是谁跟她开这么大的玩笑!这皇帝选妃可不是21世纪的选美活动,可任你自由出入。参加吧,有欺君这嫌,不参加吧,又是违抗圣命,这两样可都是诛连九族的死罪啊!这下倒好,不管她参不参加,都是死罪难免! 年宏宸微微地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她伸过来的手指,侧过身,走到旁边的卧榻前坐下,眼睛平视着墙对面的书架,沉默不语。 “这是谁出的馊主意!我与人无冤无仇的,干嘛要害我!”转过头,见年宏宸犹如化石般坐在卧榻前一动不动,心里不禁一动,指着他狐疑地问道:“这个人,不会是你吧?” 年宏宸慢慢地侧过头,不悦地看着她又再指向他的手指,问道:“你就那么不愿意?” “靠!当然不愿意了!当今皇上都五十多了,我才十三岁哎!就算老牛吃嫩草也不是这么吃法的吧!”这不是废话吗!当今皇帝都那么老了,只怕还未等到她成年,就已经两腿一蹬一命呜呼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次宋璇滢吼得太大声了,还是说的话太惊世骇俗了,就见年宏宸的眉毛都不由地挑了两下,脸上的肌肉跳了跳,似是在隐忍着什么。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谁说是给当今皇上选妃的?” “你……啊?不是给皇上?那是给谁?”宋璇滢不禁一愣。竟然不是给皇上选的妃?不会是太子吧?那还可以考虑考虑,就是不知那人长相脾性如何。 年宏宸没有回答她,脸色却霍然一柔,轻声说道: “这段时间你就先好好地呆在太史府。你放心,今后只要在南丝国,就没有人敢伤你分毫!” 嗯?这话说得有玄机!意思是说,以后他会罩着她?那敢情不错,只是…… 宋璇滢张口还要再说,年宏宸已经伸手止住了她,说道: “好了,一切等过几天见到父……父亲后,你就明白了。”然后侧头朝门口喊道: “宋太史!” 这厮的口风还真紧!宋璇滢不甘地闭上了嘴,心里却忍不住诽议,就不能现在告诉她?早点说会死人啊! 门吱地一声轻响被打开了,宋文翰轻轻地走进书房,微微弯着腰,低头站在旁侧。 年宏宸站起身,淡淡地看着他,说道:“今天就先到这吧。过两天宫里会有人来接,你派人好好地教导一番。”。 “是。”宋文翰朝他躬了躬身,恭敬地应道。又垂眉低目地,一路将他送出书房。 直至走出书房门,站在门外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年宏宸才说道:“回去吧。”然后就在那两个侍卫的陪同下,连同带宋璇滢过来的那个紫衣少女石靖岚一起离开了。 宋文翰一直站在书房门口,直到年宏宸等人走过书房外跨院拱门,再也看不到人了,这才回身朝宋璇滢温和地一笑,说道:“进去吧。” “哦,好的。”看宋文翰对年宏宸的态度,貌似他身份还挺高贵的,就是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坐吧。”进了书房,宋文翰指着画桌旁的一张黄花梨木束腰方凳说道,自己则在旁边的卧榻坐了下来。 宋璇滢也不客气,走上前一屁股就坐了下去。今天在外面兜了几个小时的路,腿也有些累了,来到这里年宏宸说的话又太惊悚了,害她都顾不上这些了。 “想必事情太子都已跟你说了。我已请来刚从宫中退役的邓嬷嬷,从明日起教你学习宫中礼节规矩……” “等等,你说太子?刚刚那个年宏宸?”不是吧,她运气这么好? “是的。怎么,太子没跟你说?”宋文翰也是一愣,问道。 宋璇滢不由地翻了翻白眼。他是太子,那她刚刚口中说的老皇帝不就是他老爸!这下好了,当着太子的面辱骂皇帝,又凭白多了一条死罪! 见她一副忐忑不安郁闷的样子,宋文翰微微一笑,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安慰道:“没关系。太子一向对事不对人,他不会责怪你的。你只要安下心来,等着做太子妃就可以了。” “什么?太,太子妃?”宋璇滢惊地手一抖,茶水晃出了大半,茶杯都差点掉地上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敢情这妃子是替太子,也就是年宏宸选的!可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她假扮宋太史的女儿,替她拟了花名册报进了宫?而且看样子,貌似那个老皇帝,也就是年伯伯竟然也有份参与这事! 乱了乱了,从万权在手至高无上的老皇帝年寂良,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太子年宏宸,再到耿耿臣子宋文翰,竟串通一气设下这计谋,为的,就是给她编个好点的出身,竞选太子妃! “看来太子还未尽全告诉你。其实,我确实有一个女儿,与你年纪一般大。”宋文翰不动声色地接过宋璇滢的茶杯,重新又替她倒了一杯茶,说道: “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我记得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地大,像雪白的鹅毛般一片片的。那一年小女不甚感染风寒,躺在床上发着高烧还一直闹着要去外面看雪。我答应她,说等她病好了就让她出去,可是……” 宋文翰的神情有些黯然,眸内莹光闪闪,连带着眼角的鱼尾纹也湿湿的。一手轻轻地抚摸着茶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可是,那场雪还没下完,她就离开了。也就是在那时,圣上和太子带着你的画像,光临了寒舍。从那时起,我就又多了个女儿。” 说到这,宋文翰抬起头,满脸慈爱地看着她,轻轻地说道:“滢儿,那就是你。” 宋璇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接不上来。 七年前,不就是年宏宸他们来延思岛的那一年吗!难道从那时起,就已经有了这个计划?照这么说,父亲宋正成十有八-九也是知道的了? “其实我的父亲也曾任太史,并深得先帝赏识信任。只因先父生性淡泊,提前告老还乡归家养老。直到圣上找到我,才又踏上仕途。” 宋璇滢望着眼前的宋文翰,已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还能说什么呢?他们如此深谋远虑,大费周张地足足布置了七年,却要一直瞒着她。 为什么先前就没有人告诉她?哪怕是透点风也好!难怪出来的时候,一路上方贤是紧张兮兮的,原来是有这么一出啊。 宋文翰站起身,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刚刚听到这些,你可能有些不适应。没关系,这府里的下人都是经过太子精心挑选的。林管家更是自七年前起就在宋家了,你不必过于拘谨。今后,我就是你的父亲,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父亲?以前她一直认为宋正成就是自己的父亲,即使半路杀出个尤仓齐,但还是深信不疑的。可现在,宋正成竟然联合年寂良父子,替她安排了一个假父亲!这又令她不得不怀疑,宋正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第二十五章 疑云重重 太史府人员结构极为简单,宋文翰的原配夫人在其女儿夭折后不久,就伤心过度病逝了。后来宋文翰又续弦了一个锦姨娘,两人却未再有过子嗣。那个锦姨娘也从前年开始信了佛,终日只是居宅念经,淡泊度日。就连这次宋文翰迁职雅玛城,她也没跟着过来,一个人留在了老家。所以现在太史府了,就只有两个主子,一个是宋文翰,一个是宋璇滢。 次日清晨,刚吃过早饭,久闻大名的邓嬷嬷就来了。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两鬃发丝已尽斑白,一张粉饰的老脸,神情谨小慎微表现得甚是稳重老练,看着颇有21世纪学校教导主任的样子。原以为会是个尖利趋势的老油条,现在看起来,除了表情过于严肃木讷之外,却跟一般的老妈子没什么两样。 所谓的宫规礼则,其实就相当于21世纪的社交礼仪。第一关,就是鞋子。宫鞋对宋璇滢来说是小事一桩,想她在21世纪可是终日穿着高跟鞋上下班挤公交练过的,难度比这碗底鞋大多了。加上她来到这一世后,又练过轻功,现在就是让她穿着宫鞋走猫步都没问题! 至于行姿坐态,理解起来不难,做起来却很是累人。身为21世纪白骨精一族,平常也很注意自已的言行举止,但却没那么复杂严谨。什么笑要不露齿,言要轻声细语,行要稳重大方,坐要优雅安静,就连睡觉的姿势都有讲究!当然,最后那个是针对以后万一她荣升为太子妃,顺便提醒的。 邓嬷嬷虽然不苟言笑,却是个很尽职,很负责任的人。只要宋璇滢出了那么一丁点的差错,她都能看出来,并积极地指出纠正。态度严肃而不锐厉,对事严谨却不苛责,是个很不错的老师。这也跟21世纪某些电视剧里那些毒心狠辣的嬷嬷,有着天渊之别。 今天的课程排得挺紧的,上午练习行走端坐,下午训练言谈笑靥,待一整套的东西排练下来,宋璇滢只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舒服自在的。心中也不禁感叹,那些终日生活在深宫里的人,表面上看是高高在上风光无限,其实每天都要过着这样严规厉矩的日子,实是拘谨压抑。 与大部分人向往富贵的宫廷生活相反,宋璇滢更喜欢逍遥自在的生活。若人活着不能尽情笑,畅怀饮,痛快言,舒服睡,那还有什么意思!所以那个太子妃,她是死也不能做的! 话虽如此,她现在却不得不屈从。自认了这个宋文翰为父亲后,她就越觉得事情不简单。不说宋正成为何要背着她安排这些,就年寂良而言,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联合臣子私自篡改她的身份,并极力撮合她与太子的婚事,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如果她的背后有着某些强大的钱权关系,或许可以理解,可事实刚好相反。 仔细地一想,这一切似乎是从她离开延思岛后,就开始有了变化。先是方贤的转变,离开延思岛后的他,对自己过于专制严厉的要求,实在不像一个普通的管家。虽然出行前宋正成有交待,但就是他做得太理所当然了,才更让人怀疑。 然后尤仓齐突然就出现了,并且是一路追杀着方贤找到她的。一个口口声声说是自己亲生父亲的人,却不顾她的感受,当着她的面亲手杀了方贤。而更令人想不通的是,方贤临死前所说的话,很大嫌疑是在说尤仓齐就是她的亲生父亲,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又让人无法往这个方向去想象。到底方贤最后是想要说什么?说尤仓齐是她的父亲?还是…… 以上的,她开始以为是巧合,是意外。可直到年宏辰的出现,和宋文翰的加入,令一切显得更加扑朔迷离了。为什么不能提延思岛?那只是个鲜为人知,甚至只是个被世人遗忘的孤岛而已,他们又在避忌什么呢?宋正成跟年寂良不应该是至亲吗?至少她在延思岛的十三年里,就只见过他一家亲戚,这说明两家的关系应该是很不错。如今宋正成又将她托付给了年寂良,甚至还要她嫁给年宏宸。既然两家的关系如此亲密,说明她也很可能是尊贵的皇亲国戚,可为何又要隐瞒她的真实身份? 从延思岛出来后,她们一路小心谨慎,并日夜兼程地赶路,却仍被不少人在暗中跟踪。那个神出鬼没的人妖就先忽略不计了,至少到现在为止,他不仅没害过她,反倒还救过她两回。但人妖那晚说的别人,又会是谁呢?是尤仓齐,还是年宏宸,又或是除了他们外的其他人? 缠绕在心里的疑问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而偏偏她身边又没有一个人是能问的。宋文翰只是个听命行事的臣子,除了知道她这个人外,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年宏宸说话又有一句没一句的,让人听了丈二摸不着头脑。现在,也只有等进宫见了年寂良,或许他会告诉她这一切事情的原委。为了能尽快地进宫,所以,她只能积极地配合他们,努力地学习宫规礼则。 屋外明亮的阳光渐渐变得橙黄,看天色已是傍晚时分了。宋璇滢揉了揉笑得有点僵硬的脸庞,尽量地放松面部肌肉,然后朝邓嬷嬷挤出一个自认为无比温婉优雅的笑容,说道:“邓嬷嬷,你看现在天色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咱们就先到这吧。明天我们再继续,如何?” 邓嬷嬷仍是板着那一张严肃木讷的脸,朝她恭敬地低头欠了欠身,回道:“是,小姐。”然后麻利地收拾着自己的物什。 待收拾好东西,又朝她欠了欠身,说道:“那奴才就先告辞了。” 宋璇滢点了点头,邓嬷嬷这才跟在丫环香芸的身后,走出房间。 邓嬷嬷的后踏刚一踏出房门,宋璇滢就大大地松了口气,软软地靠地椅背上,拿起茶杯咕噜喝了一大口。放下茶杯,香芸很体贴地走到她身侧,握着小拳不轻不重地捶打着她的腰背。 宋璇滢侧头朝她投了一个感谢的笑容,本想收谢谢,又觉不妥,终是侧过头没有说出口。 今天训练了一天,也着实有些累了。正闭目养神昏昏欲睡之际,却听屋外传来了丫环香梨的声音:“小姐,宫里来人了。老爷请您梳洗一番后到前厅一见。” 宋璇滢倏地睁开眼。宫里?不是那个年宏宸吧?不是说过几天再接她进宫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疑惑间,机灵的香芸已经打开了房门,就见香梨手里捧着一个洗漱用的铜盆走了进来。 宫里的人,那可是社会最顶层的人物,就算是个传话的宫女太监,也是高人一等,不能让对方久等。无奈,宋璇滢只好万般不情愿地坐到铜镜前。 洗脸润喉,梳妆换衣,竟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这一番的梳洗似是颇为隆重,香芸还特意挑了件颜色鲜艳的樱桃红裙装。头上也是插满了银簪珠钗,衬得青丝云鬓上一片富贵繁荣。 看着镜子中一身盛装,容妆精致的少女,宋璇滢甚至怀疑自己这一趟是不是去相亲。不然,何必宁可让宫里的人久等,也要花这么多的时间将她如此打扮一番。 不过话说回来,如此细细地打扮一番,发现姐长得还是蛮漂亮的。一张标准的鹅蛋脸,面凝如脂,双颊晕红,唇若点樱,眉目如画,神若秋水。颦笑间,颊边微现两个浅浅的醉心梨涡。虽不敢说能倾国倾城,但也算得上是清秀绝丽了! 围着镜子转了一圈,宋璇滢忍不住臭美了一番,这才在丫环的陪同下,急急忙忙地朝前厅走去。 宋璇滢的闺房安置在太史府的西厢,午后气温较高,房内也比其它厢房要来得干爽温暖。走出房门,金黄的太阳已经有一半隐在了西厢外太史府高高的围墙中。 因为初来太史府,对府里的布置结构还不熟悉,这一路都由香梨在前面引路,身后还跟着贴身丫环香芸。 来到前厅,只见一个年老的太监正坐在厅中,与宋文翰聊着什么。见她走来,两人都停止了谈话,站了起来。 老太监当先走前一步,朝宋璇滢略略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尖着嗓音问道: “这位就是太史的千金宋璇滢小姐?” “正是。滢儿,这位是李公公。”宋文翰朝宋璇滢微微点了点头,指着老太监说道。 宋璇滢微微一笑,上前朝老太监行了礼,说道:“见过李公公。” 李公公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扫,挂在左手臂弯上,细声说道:“免了。杂家是奉了宫中舒雅娘娘的旨意,请宋小姐进宫小叙。宋小姐若是没别的事,就请随杂家走一趟吧。” 怎么不是年宏宸?舒雅娘娘?那又是谁? 宋璇滢一愣,疑惑地看向宋文翰,却见他正朝自己颔首点头。当下也不再迟疑,欠着身子朝李公公说道:“好的,那就有劳李公公了。” “那就走吧。”李公公说着,又将手中拂尘一提一甩,雪白的佛须顿时又挂在了右边的胳膊上。 走出太史府的朱漆大门,就见一辆华贵的四人大轿已然停在了门口。粉红翠绿的花开富贵纹图布满轿身,轿箱两壁栏槛都雕镂着盛放的红花。黄灿灿地夕阳斜照在暗红色的锦锻轿玮上,似是凭生镀了层金框般十分耀眼。 第二十六章 身世之迷 太史府座落在雅玛城城东,临近东城门。从太史府走到皇宫,需要穿过大半个东城。因为引路的是公公,一看就是跟宫里有联系的,路上行过车轿皆纷纷避让,倒是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皇宫院门前。 正是昨晚宋璇滢守候的庆华门,守门的侍卫看了李公公的腰牌后,只是撩起轿帘一角,匆匆往里看了一眼,就准行通过了。 进了庆华门,一眼望去,只见皇宫内楼阁高耸,遮天蔽日。各种宫殿阁楼随地形而建,彼此环抱呼应,宫室结构参差错落,精巧工致。 坐着轿子行近盏茶功夫,又步行近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雄伟壮观的大殿前停下。 抬头一看,上面却挂着养心殿三字。据她前世的记忆,这可不像是妃子的宫阁,而更像是皇帝的宫阙。 李公公让宋璇滢先在门口等候,自己则走进了大殿。 没一会,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前面的竟然是年宏宸,后面跟着李公公。 年宏宸神情略显沉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道: “进去吧。” 宋璇滢朝他福身行了一礼,这才小踏步地走进大殿。 养心殿内空间很大,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白玉铺地,内嵌金珠。 才行两步,就听里面传来阵阵沉重的咳嗽声。抬头望去,透过重重高悬着的鲛绡宝罗帐,就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躺在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上,正努力地抬起头,往这边望过来。 老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虽然已经全然没有了当年的雍容华贵,风华气度,但宋璇滢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位老人正是七年前探访延思岛的年伯伯,当今圣上年寂良。 “年……参见皇上。”宋璇滢往前急走几步,忽又想起什么,话到嘴边的称呼硬是咽了回去。脚步一滞,双膝一曲,谦卑地跪在了地上。 “过……过来。”老人颤抖着一只手,遥遥地伸向她,说道。 宋璇滢缓缓站起身,稍微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单膝半跪在床前,刚拉起老人的手,就被紧紧地反握住了。 “像……真像……咳咳……咳……”老人神情显得十分激动,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如枯枝般的五指竟似铁钳般刚劲有力,抓得她手指阵阵发疼。 “皇上。您慢点说。”老人使劲地抬起上半身,清瘦的脸上青筋突起,脸颊浮现异样的红晕。宋璇滢连忙伸手托住老人的肩背,扶着他慢慢地靠坐在床榻上。 “你来了……咳咳……真是……太好了……咳咳……”老人情绪过于激动,每说几个字,都伴着深深的咳嗽。 宋璇滢往旁边看了看,见离床不远就放有茶盏,上面已经斟满一杯参茶,用暖壶捂着。探身端起茶杯,感觉温热温热的。 “皇上,您要不要先喝杯热茶润润喉?”说着,宋璇滢已将茶杯递到了年寂良的唇边。 年寂良微微地点了点头,微微地张开嘴巴,目光却仍停留在宋璇滢的脸上。 喝完参茶,年寂良静静地看了宋璇滢半晌,轻轻地一叹,说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话,想跟年伯伯说吧?” 看来参茶的效果确实不错,喝完后年寂良的脸色看着也好多了,至少话说得利索多了。 “嗯,是的,年伯伯。”年寂良竟然不称寡道朕,宋璇滢不禁怔了怔,继而也微微地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他既然自称年伯伯,也就是当这一场见面,只是普通的长辈与晚辈的叙旧,那她也就可以无需顾虑太多,有问当问了。 “你觉得宸儿怎么样?”年寂良这时却突然将话题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嗯?你说年……太子?嗯,还好……还不错啦。”当着皇帝的面,她除了说好,还能说什么呢…… “宸儿确实很不错。为人处事成熟稳重,做事凌厉果断,将来肯定会是个很不错的皇帝。”说到自己最得意的儿子,年寂良的脸上又多了几分自豪。 见年寂良心情不错,宋璇滢连忙趁热打铁,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年伯伯,我能不能请教您个问题?” “说吧。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年寂良一脸温和的看着她,说道。 宋璇滢舔了舔嘴唇,壮着胆子问道:“为什么要让我冒认宋太史的女儿?” 话音刚落,就见年寂良神色霍地一凛,接着言词厉句地说道:“你要记住,今后你就是宋太史的女儿!宋太史就是你的父亲!这样的话,不准再说第二遍!” 宋璇滢没想到他说翻脸就翻脸,刚才还一脸和颜悦色,转眼就如罩冰霜,不由地一慌,接不上话来。 见她一副被吓到的表情,年寂良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唉——其实这也不怪你。寂仁……也就是宋正成,是我的同胞弟弟。” “啊?您说父……”宋璇滢一惊,刚说到这,又见年寂良神色一变,连忙改口道:“宋正成是您的弟弟?” 年寂良缓缓地点了点头,还没开口,宋璇滢已经跳了起来,大叫道:“那为什么你们还要我嫁给太子?这可是近亲结婚哎!” 也难怪宋璇滢有这么大的反应。如果宋正成是年寂良的弟弟,那她跟年宏宸就是堂兄妹了!试问,堂兄妹怎么可以结婚!这也太荒谬了! “你……咳咳……先听我说完。”被宋璇滢过度的反应影响,年寂良也不禁情绪激动了起来,连连咳嗽了两声,伸手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下。 宋璇滢疑惑地看着年寂良,迟疑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坐在了床边。 年寂良缓缓地从她身上移开目光,望着龙床边飘渺飞逸的纱幔,眼神开始变得恍惚:“这事,还得从我们的上一代说起。你的外婆与我母后是表亲姐妹,两人虽非至亲,感情却极好。你外婆一直很喜欢寂仁,当你外婆怀着你母亲的时候,母后还笑言,说如果是女孩将来就要指给寂仁当妃子。当时父皇也在场,于是,这个笑言无形中就被当成了一种婚约。” “后来,你外婆果然生了个女儿,也就是你的母亲方素素。” 方素素?宋璇滢一愣,猛然想起尤仓齐说的话,张口要问,年寂良却朝她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可能也是因为那个约定,你母亲从小就经常出入皇宫内院,不时地还会在宫中小住。”说到这,年寂良顿了顿,神情变得有些落寞。 “寂仁他从小就很喜欢你母亲,只要素素进了宫,他就能放下所有的事情去陪她。从很早以前开始,在他的心里,就已经认定了你母亲。” 透过迷蒙的纱幔,年寂良似乎又见到了那个巧笑倩兮的俏女子。其实,又何止是年寂仁如此,当年的他,不也总为了那个少女,装病逃课借伤避练吗。可是他的身份不同,他是太子,肩上背负的,比任何一个皇子都多。 但就算是皇帝又如何?就如现在的他,也只能偶尔在某个深夜,独自对着残烛思念佳人。年寂良自嘲地笑了笑: “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却无情。谁都没有想到,你母亲竟然暗暗喜欢上了我们的陪读书童,内阁长官宁尚卿学士之子宁庭熙!”当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年寂良的语气竟然带着深深的恨意,宁庭熙三字就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 “宁庭熙?难道……”宋璇滢惊愕地看着他。那个人,不会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吧? 年寂良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语气也充满了无奈,说道:“是的。他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宋璇滢只觉脑海中轰地一声巨响,跟着一片混乱。她的亲生父亲竟然不是宋正成,不,现在应该说不是年寂仁,而是一个她听都没听过的宁庭熙!可是,既然她有亲生父亲,而且也是大臣之后,为什么还要冒认宋太史为父?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年寂良又继续说道:“开始我们都不知道你母亲喜欢上了他,直到父皇颁旨,将你母亲赐婚予寂仁。你母亲求寂仁成全他们,而寂仁竟然也答应了……” 年寂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抑的痛苦。 “就在寂仁与你母亲大婚的第二天晚上,你母亲跟他一起私奔了……” 私奔?不是吧,原来她的亲生父母竟然这么有个性!只是,当时的母亲貌似已是有夫之妇,而且丈夫还是个王爷!这祸可闯大了!即使是现在听到这样的事情,宋璇滢都不禁替他们捏了把汗。 “我永远无法原谅那个人!你母亲她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受过半点苦楚。他凭着一已私欲,竟带着你母亲私奔,以至于你的母亲……” 老人干涩的眼眸泛起了泪花,嘴唇颤抖着,过了半晌才接着说道:“你母亲在生下你之后,灯尽枯竭离开了人世。痴情的寂仁带着你,从此隐居延思岛。” “那,我父亲呢?”迟疑了一下,宋璇滢还是斗胆问道。 话音刚落,就见年寂良双眼突然暴睁,霍地转过头瞪着宋璇滢,怒吼道:“别跟我提他!如果不是他,你母亲根本就不会死!”一番吹胡子瞪眼后,见宋璇滢仍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又没好气地说道:“他死了!” “什么!”不会这么背吧?母亲早逝,刚知道谁是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也已经死了! “他盅惑你母亲,诱拐王妃,本就是死罪!死了还便宜他了!”年寂良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这些话。 宋璇滢无语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拐走了人家亲弟弟的老婆,她还能说什么呢,不被大卸十八块已算不错了。只是,现在的她又算什么,王妃与人私通的孽女?这身份,无论怎么说都难听啊…… 第二十七章 进宫面圣 宋璇滢现在的身份是极为尴尬与难堪的。年寂仁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拉扯大,而她竟然不单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还是自己妻子与人私生的野种!她真的无法想象,在过去的十三年里,年寂仁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将她抚养长大的。 她是他一辈子的耻辱,可他却仍对她灌以最真诚的关心与爱护。在延思岛的十三年里,年寂仁对她一直宠爱有加,他的逆鳞就是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要去玩水受凉。 越是如此,宋璇滢心里就越觉得年寂仁对自己的宽容与爱护。从穿过来后,她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年寂仁是真当她如亲生女儿般对待的。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真的无法想象,待日后再见到他时,自己又将情何以堪。 现在她也终于可以理解,为何年寂良他们如此苦心经营,替她精心布置了一个冒牌的父亲。她的真实身份确实很见不得人,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见光死!王妃与人私通的孽种,谁沾上了都是项上人头不保! 只是,对他们来说如同孽障般的自己,为何还要如此殷切地撮合她与年宏宸?皇宫对她来说不外乎是龙潭虎穴,为何他们还一意孤行,冒险要将自己留在宫里?年宏宸贵为太子,是未来的九五之尊,为何还要刻意替他物色一个卑贱的私生女做妃子?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宋璇滢心中有着千万个疑问,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问起,只能一脸迷惑地看着年寂良。 “你一定很奇怪,我们为何还要你当宏宸的太子妃。”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年寂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道:“当年你母亲与那人私奔后,我们一直对外称是被奸人掳走迫害。世人更是不知后来你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那个尤仓齐会知道?他还说我是她的女儿!”忽然间,宋璇滢想起了尤仓齐。如果说世人都不知道她这个人的存在,为何他会知道? 听到尤仓齐的名字,年寂良倏地一惊,抓着宋璇滢的手急切地问道:“尤仓齐?你见过他!在哪里!” “在黄石镇。他还说,我母亲是他的皇妃……” “他放屁!咳咳……”年寂良怒吼一声,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宋璇滢连忙又倒了一杯参茶,喂他喝下。 其实说尤仓齐是她的父亲,她也不相信。光看他对她的态度,哪里像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样子,仇人还差不多! 急急地喝完参茶,年寂良胡乱地挥了挥手,说道:“他说的话,你不必理会!那人巨心叵测,一直对我南丝国虎视眈眈,以后不要再跟他见面了!” 这是我愿意的吗!宋璇滢心里不禁大声叫屈。她真希望往后八辈子都不会再遇到那个坏人,可现在伶儿还在他手里,不见不行啊! “不行,我得叫宸儿赶紧安排你入宫……”年寂良说着,掀起被子就要起来,宋璇滢连忙按住他。 “年伯伯,不用这么急的!再说,入宫也不是件小事,急不来。”笑话,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才不想这么快就被囚困在这里呢。 “嗯,也是。”年寂良恍然一顿,继而又想起什么似地,拉着她的手左右打量着,问道:“你是怎么遇到尤仓齐的?他又怎么会放过你?你有没有受伤?” 提起那晚的事,宋璇滢就想起方贤惨死的样子,不由悲从心来。鼻子一酸,强忍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又摇了摇头,这才将那晚的事一一向年寂良叙说。因为人妖曾说过今后两人要装作不相识,所以对人妖的那部分做了些改动,只是说被一个神秘的蒙面人救了。 年寂良重重地松了口气,拍着她的手背连连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可是,伶儿还在他手里……” 年寂良想也不想地就挥手打断了她,说道:“一个丫环而已!这事你不要再想了,先在太史府住几天,我会叫宸儿尽快安排你入宫!” 丫环?丫环就不是人吗!宋璇滢想争辩,看到老人决绝固执的表情,又将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对于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来说,人命就如蝼蚁般低微卑贱,他的每个举手投足之间,都能决定他人的生死殊荣。一个小小的丫环,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卑微渺小了。 出了养心殿,天色已经完全地暗了下来,几颗明亮闪烁的星辰,在如泼墨般的夜空上,调皮地眨着眼睛。 年宏宸仍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地,遥望着殿外高耸的琉璃瓦楞出神。一身锦黑墨锻长袍,在宫灯萤火的簇拥下,显得有些沉重与压抑。 听到她的脚步声,年宏宸缓缓地转过身,将她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后,朝站在殿门口的李公公说道: “带宋小姐去见舒雅娘娘。” “是,太子殿下。”李公公朝他躬身应道,然后走到宋璇滢身侧,弯腰指着一侧说道:“宋小姐,请这边走。” “那民女就先告退了。”宋璇滢朝他福了福身,轻声说道。 年宏宸轻轻地点了点头,默默地看着宋璇滢跟着李公公,转入殿侧的走廊。 走廊回环曲折,廊腰缦回。直到少女纤细的身影完全地隐没在冗长回廊中,年宏宸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进殿内。 殿中央沉香木阔床上,老人安静地躺在上面,正仰脸望着上面的云顶檀木梁出神。 青年男子轻轻地走到床头,也不说话,就这样微低着头安静地站在那。 老人苍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伤感,就只是刚刚那么一会不见,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良久,才听老人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轻淡飘乎:“宸儿,你怪父皇吗?” “不会。”男子言语简洁,却是毫不犹豫地回道。 年寂良侧过头,深深地看了看他,然后苍凉一笑: “谁道帝王无情?谁又知道,这二十多年来,在朕的内心,又是如何煎熬地在思念着一个人!那如吸髓食心般的思念,是那样的凄凉孤寂……” 顿了顿,突然眉头一皱,语气担忧地说道:“尤仓齐来了……咳咳……”一提起那人,他就忍不住要担心,一股莫名的压抑重重袭来。 “儿臣知道。”年宏宸语气仍然轻简,脸上神情未有过一丝的变化。 年寂良却不由地愣了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说道: “你知道就好……咳咳……他,这次肯定是冲着滢儿来的……父皇老了,已经没有那份……咳咳…精力与他对峙……咳咳……。”年寂良似乎有点激动,话没说两句,就气喘吁吁咳嗽连连。 年宏宸连忙上前轻轻抬起他的后背,伸掌抚抚了他的胸口,应道:“是。父皇。” “那个在黄石镇救滢儿的蒙面人……咳……你……知道吗?” 年宏宸眉毛微微一皱,点了点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晚在他之前将宋璇滢救走的蒙面人,竟然在他的人的眼皮底下溜走了,之后就见宋璇滢出现在来璇玛城的路上了。而跟着她的,却只是个镖师的教头。他曾派人调查过,那只是个普通的镖师教头,可疑的是付钱请镖师护送宋璇滢的人,竟然是一个妓院的卖笑女!他怎么也无法将宋璇滢与那样的联系在一起。 “滢儿她涉世未深,难免会被人盅惑。那个蒙面人……咳咳……只怕她有所隐瞒。”不知为何,对那个蒙面人,他心里总隐隐地感到不安。 “是,儿臣已派人去调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年寂良点了点头,又很不放心地说道:“尤仓齐那边……咳咳……你要看紧点。他这次来南丝国……咳咳……肯定不简单……” “是,父皇。您放心,儿臣会好好安排的。今天您也累了,先歇息吧。” 年宏宸说着,抱起年寂良的肩背,轻轻地靠在枕上,将明黄的锦被拉到他的颈脖下,掖好被角。年寂良似已很疲惫,躺向后眼睛很快就垂了下来。 年宏宸一直静静地坐在床沿,看着床头锦被一角默默沉思着,直到老人发出轻微的鼾声,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大殿。 与此同时,宋璇滢正在舒宁宫,与那位舒雅娘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舒雅娘娘看起来才三十岁出头,一张妆容精致的脸保养极好,白皙的脸庞,弯弯的柳眉儿,双眼笑起来柔情似水又不乏精明。一身华贵锦衣,满头金簪玉钗尽显雍容华贵。 很明显地,这个舒雅娘娘召自己进宫叙旧是假,年寂良要见自己是真。舒雅娘娘只是宋太史一个远房表亲的亲戚,两家关系很疏浅。当年宋尚卿还在朝当官的时候,身为同僚,他们家与舒雅娘娘的娘家家族还有点联系。但自宋尚卿告老还乡后这二十多年来,两个家族已完全断了联系。现在竟突然找宋璇滢这个见都没见过的后辈进宫叙旧,理由确实有点牵强。 不过宋璇滢也是可以理解的。她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抢打出头鸟。参选太子妃的肯定不止她一个人,而且背后通常都与微妙的人际权势有关。虽然看年寂良他们的意思,太子妃似乎已经是内定的事情,但在未确定之下,太过惹眼绝非好事。如果她现在就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地进宫独自面圣,只怕他人又会蒙生多种猜忌,今后众人对她及宋家,也会有更多的关注。这对她与宋家来说,都不是好事,毕竟以她真实的身份,躲都还来不及呢。 第二十八章 潜离雅玛城 舒雅娘娘没有留宋璇滢在宫殿内吃晚饭,闲聊了几句家常话后,就准她出宫了。 回到太史府,虽腹空肚饥,宋璇滢却没有什么食欲。草草扒了几口饭,满桌的美味佳肴几乎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在未了解自己身世的时候,她就已经抗拒当太子妃了,只因不喜欢过那种终日被束缚的生活。现在知道了自己的出生与身份后,就更不想去当那个什么太子妃了。实在是她的出身太过敏感特殊了,稍有不慎露出丁点破绽就会卷起一阵惊涛骇浪,分分钟都有可能被人赏毒酒赐白绫的。 上一世的她才活了28个年头,就华丽丽地穿了,这一世,她可不想再做短命鬼,才活了十三个年头就再次死翘翘。话说,上一世她运气好,灵魂能在这一世得到续生,现在若再挂了,能否还有这样的好运气,那可就说不准了。 越想宋璇滢心里就越不踏实。虽说这一切都有皇帝老儿罩着,但世上还没有一堵墙能够密不透风的,纸也终究包不住火。万一被人识破揭穿,人家一个是现任皇帝老儿,一个是将来的皇帝老儿,谁敢拿他们怎么样!她却不同了,不管是谁,随便一个手指都能摁死她! 纠结再三,深思加熟虑后,宋璇滢决定离“家”出走! 皇帝老儿本事大,既然能替她凭空捏出个假父亲来,肯定也能轻易地将自己给捏没了,留下的烂摊子就有劳他老人家费心收拾了。至于宋文翰她倒并不担心,毕竟是同谋,也自有皇帝老儿父子替他圆话。 既然如此,那更待何时!打定了主意,宋璇滢连忙开始收拾东西。在衣柜里随手抓了几件衣服,又将落璎姑娘给自己的盘缠,加上宋文翰给的零花钱尽数带上,别的都没再装了。 说是包裹其实就是一块方块布,然后对角一束,就能将东西包的严严实实了。她现在是偷跑,包袱尽可能的轻便。再说,只要有了银子,咱就什么都不会缺了! 一切收拾妥当,宋璇滢这才吹灭了房里的烛火,假装上床睡觉。 耐着性子在床上躺了两个时辰,蹑手蹑脚地下床,轻轻地将房门拉开一条细缝。只见外面除了稀稀落落的星月之光,就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叫声了。 宋璇滢很不习惯这里丫环守夜的习惯,每一想到自己在里面舒舒服服地躺着睡大觉,门外却有人整宿站着睡不了觉,她心里就会感觉特过意不去。之前在黄石镇的时候,因为是钱老爷一再坚持,又想着最多也只是住那么两三天,就没多理会了。 现在太史府就不同了,再怎么说,明面上她也是太史府的大小姐。昨晚她就以本家小姐的身份,命令丫环们晚上去旁边的偏厢睡着守,自己有事了再叫她们。开始丫环们还嚅嚅嗫嗫不敢遵从,直到她把宋文翰搬出来。宋文翰本来就是个谦和的读书人,对这事倒也不反对,于是这条规矩就在西厢房里定了下来。 今晚守夜的是只有十二岁的香草,小姑娘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正是贪睡的年纪,此刻估计睡得正甜呢。 看着偏厢紧闭的房门,宋璇滢想了想,又折回了房间。点亮烛盏,拿起纸墨笔砚,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太明显的意思她不敢写,因为发现这张纸条的第一人,肯定是府里的丫环下人们。虽说她们基本都不识字,但为了安全起见,她只是隐晦曲折地表示,觉得自己的出身罪孽深重,不敢连累诸位云云。 拿着信笺来回端祥默念几回,觉得没什么问题了,这才放下笔砚,吹灭了灯盏,又用盏台压着信纸,这才放心地离开。 施展轻功悄悄地跃出太史府院墙,宋璇滢慢慢地朝着离太史府最近的东城门摸去。直到走到城门口附近,看着紧闭着的乌漆铁门,以及门口站着的披甲侍卫,才霍然想起。现在她所处的是南丝国京都雅玛城,可不是其它地方的小城小镇。城门每天都有严格的开门与关门时间,过了那个时间段,只有少数持有特权的人,才有资格叫守卫开启城门。 雅玛城的城墙也修得比其它地方高许多,看着都差不多有两丈高了。高高矗立的城墙,在黝黑的暗夜中透着森森的冷气。 每个城门不仅有侍卫彻夜把守,每隔半个时辰,还有数组护卫队交叉巡逻城墙,想要搭个连云梯什么的翻过去,也十分地紧促。 此时刚过丑时,寅初时分,整个雅玛城的居民都在熟睡中,四周一片空寂,就连守城的侍卫们都无精打采,杵着刀鞘站着打瞌睡。 宋璇滢在东城门附近的城墙下来回转了几圈,仍没想出个有效的办法偷溜出城。她虽自幼习武,但似乎天姿不够,只会一些花拳绣腿三脚猫的功夫。轻功也是学了半桶水,远没有21世纪小说里形容的,什么草中飞水上飘的那种程度。最高能跳约一丈,中间还要借物蓄力。眼前的城墙高度远超过她的跳跃极限,而且城墙表面长有不少青色的藓苔,现在又是暖春时分,湿润润的青苔使得墙面更加光滑,根本无法在上面借力跳跃。 不能从城门出去,城墙又翻不过去,现在唯一的办法,也就只有等天亮,待城门开启时,争取第一个出城!当然,前提是,太史府上下还没发现她已经偷偷离“家”出走了。 猫着身子在城门口附近草丛里蹲了一会,宋璇滢又觉得有点不妥了。 平常东城门出入多以官宦勋将居多,过往的不是锦锻轿子就是豪华马车,像她这种女孩子家独自出城就显得有点引人注目了。而且这里离太史府太近了,万一那边发现她离家出走,也很快就能追到这里来。 相比之下,南城门就不同了。南城门是雅玛城的正门,出入城门的人官商农卒,品多类杂。混在人群中,人家根本都分不清你到底是跟哪一家走的。 思前想后,宋璇滢决定绕行南城门。 东城区的街道多数绿柳成荫,尤其在这半夜时分,显得格外地幽静。因为时间并不紧迫,现在离城门开启还有一个时辰,也就是21世纪的两个小时,而她预计只需一个小时就可以走到南城门了。小心谨慎之下,宋璇滢决定走小巷绕道而行。 虽说是小巷,其实一点不算窄,两边院墙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有现代双行车道那么宽。而众名门贵宅的后门,也多面向小巷。走在巷子间,不时地还能看到一些小小的门牌,上面写着各自府邸的名讳。 如此深夜,只有宋璇滢一人百般无聊地走在空寂的小巷中。因为一个人实在太无聊,就不时地踮起脚尖,借着微弱的月光眯着眼睛,辩认着门匾上的字词。 “长史府……” “太蔚府……” 行至第三个府门前,宋璇滢正要踮起脚尖向上看去,远处突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似是向着这边走来,侧耳细听之下,还能听到车轮轱辘辗在地上,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宋璇滢怎么也没想到这大半夜的,还有人赶着马车在这大宅院的后巷里溜达。环顾四周,却见小巷里的树木明显比大街的要矮小细瘦,还好今晚星月稀疏,光线昏暗,躲在墙角树根旁,还勉强能藏身。 马车渐行渐行,没一会,就见一个青衣马夫,驾着一匹黑色俊马出现了,身后是黑木雕画车厢。 看情形,马车似乎是要往东城门行去。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宋璇滢突然眼睛一亮,计上心来。连忙借着旁边院墙的投影,急步往前悄悄向马车追去。 待行至与马车车厢平行的时候,宋璇滢趁着马车一个小小的转弯,矮着身子横行两步,接着在地上迅速打了一个小翻滚,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了车厢底下。 车上的人似乎并未察觉到藏在下面的宋璇滢,马车一如既往地往东行驶着。 果然不出宋璇滢所料,马车里的人竟真的是准备出城。行至东城门口时,守城护卫边问着话,边快步走了过来。黝黑的软皮刀鞘与靴子快速地碰撞着,发出沉闷的扑扑声。宋璇滢匍匐在马车底大气也不敢出,双手死死地抠住马车底部梁木,双脚则紧紧地贴在车厢底部。 门卫只在马车旁站了一下子,似是查看完通告证什么的,很快啪地一声双脚合并,朝马车上的人行了一礼,然后就转身吆喝着同伴迅速地打开了城门。 出了东城门,直到听到后面城门关闭的声音,宋璇滢才轻轻地松了口气。悄悄地将头移到铁轱辘旁,穿过两个轱辘间的空隙向外看去。 只见东城门外是一片广阔的平地,放眼过去是一条宽阔的大道。大道两旁是一片碧绿的草地,仅有三寸高的草丛,根本无法作为遮挡物,助她离开。 再慢慢地向另一边蹭过去,一看之下,宋璇滢心中就不禁暗暗叫苦。只见前方是黑压压一片的军营帐幕,营中点点篝火闪烁,能依稀看到身穿盔甲巡夜的士兵。 天灵灵!地灵灵!求无所不能的玉皇大帝,仁慈宽厚的皇母娘娘,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万能的上帝,悲悯的耶稣,以及头顶的老天爷保佑,千万不要让马车往军营那边走啊…… 望着深蓝夜空那一抹如镰刀般的新月,宋璇滢几乎把自己知道的,不分国界的所有神仙都搬了出来。然而,那些神明貌似都不在这个时空,竟没有一个人听到她的祷告,马车施施然地朝军营奔去了…… 第二十九章 识破行踪 自出了城后,地面就不再是青石铺路,都是些黄泥土地,坑坑洼洼的。尤其军营驻扎地地势较高,途中偶尔还有小浅滩,车轮辗过,顿时溅得宋璇滢满头满脸的泥水。 马车进了营地,几乎畅通无阻地在营帐里穿行。因为担心被人发现,宋璇滢不敢将脑袋探出半分,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贴紧车厢,连头都不敢转一下。 马车在一个大营前停下,一双黑棕麋鹿皮靴落在马车的轱辘旁。皮靴的主人下车后,就直接往营帐那边去了。 马车接着被赶着走到大营的一侧,停住不动了。宋璇滢微微地垂下头往外看去,只见马车外地上燃放着一堆篝火。篝火旁站着一个手持长枪的士兵,不远处还有巡卫队整齐划一的步伐声。 现在出去肯定是不行了,也不知马车的主人要在这里呆多久,要是到天亮,那宋璇滢就惨了。不说到时不好藏身,只怕她也熬不到那个时候。 正思量间,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宋璇滢的额头上,仔细一看,竟是从她手指上流下来的血!原来她刚刚只顾着死命扣住那个木梁子,又经过城外野路的一番颠簸,手指竟硬生生地被木梁子边缘给磨破了! 她虽是练武之人,但却也是个打小就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如玉葱般的尖尖十指,哪经得住这样的折磨,此刻五指早已破损多处。俗话说十指连心,刚才过于紧张没注意,现在顿时感到阵阵钻心地疼痛从指尖传来。 还好,这马车的主人应该蛮有钱的,连车厢底的木框架子都用朱漆刷了一回,手指扣在上面也不硌手,不怕被木屑刺到。但问题是,现在她的手磨破皮流血了,血液沾在平整的梁木上,变得十分地滑腻。 “哎呀!” 只是坚持了那么几分钟,只听噗地一声闷响,宋璇滢很倒霉地仰脸摔倒在了地上。敏感的后脑勺和娇嫩的小屁屁,十分悲剧地压在嵌入泥地中的碎石上,痛得她直龇牙咧嘴地。 将脑袋抬高两寸许,用力摸了摸后脑勺,又再侧身撅起小屁股,轻轻地揉了揉,宋璇滢这才算缓了过来。奇怪的是,经过这么些功夫,周围除了木柴燃烧中清脆的爆破声和巡卫的脚步声外,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老天保佑!竟然没被发现! 宋璇滢侥幸地拍了拍胸口,歪着身子侧坐在车子底下,转头左右看了看,却见不知何时,外面已经多了好几双脚,正齐齐地站成两排并列在马车两旁。那些脚上有几个是穿编织牢固紧密草鞋的,有穿黑色高筒布靴的。最显眼的,还是那双用昂贵黑棕麋鹿皮制作的长靴。 这时,罩在宋璇滢头上的马车突然动了起来,并朝前面行去。宋璇滢一惊,连忙伸手向伸脚向车厢底贴去。手指刚碰到木梁子,却又忍不住啊地一声痛呼,赶紧缩了回来。 随着头顶车厢的移动,四个铁轱辘滚离了身侧,火红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刺得有些睁不开眼。 摊开手掌挡在眉眼间,眯着双眼,透过指缝就看到一排站列整齐,身穿盔甲的士兵,其中两个士兵手里还高举着明灿灿的火把。 慢慢地放下手掌,宋璇滢站起身,朝那帮士兵讪讪地嘿嘿一笑。然后又挤出一脸灿烂的笑容,转身,右手一挥,朝着那双麋鹿皮靴子主人的方向回眸一笑,无比风骚地说道:“嗨……” 话才刚出口,脸就僵住了。与此同时,麋鹿皮靴子的主人也是明显地一愣,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是你!” 古人云,冤家路窄,这话一点也不假!宋璇滢千方百计不辞艰辛地要离开雅玛城,为的就是不想嫁给年宏宸,不想当太子妃。可悲的是,她折腾了一整夜,现在竟然自动送上门了! 没错,这个身穿麋鹿皮靴子的人,正是南丝国的太子,她傍晚时分才在宫里见过的年宏宸!这丫的大半夜不在宫里搂着嫔妃侍妾好好睡觉,跑这清凉孤寂的军营里来干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又同时右手往前一伸,指着对方喝问道: “你来这干什么!” 宋璇滢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抬头看到墨蓝夜空中那轮弯弯的月牙儿,顿时急中生智,手一抬,指着上面说道:“我来赏月的!” 年宏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眼挂在半空皎洁的新月,又低头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微微一翘,似笑非笑地问道:“赏月?你确定?” 顺着他的目光,宋璇滢低头一看,却见一身原本鲜艳的鹅黄色裙装,此刻已是泥迹斑斑狼狈不堪。当下扯了扯裙摆,尴尬一笑: “那个,不都说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吃嘛。想要看好东西,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年宏宸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双手环臂抱在胸前,也不接话,就那样不怒不笑地看着她。 宋璇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两只手臂摇晃着不知该往哪放,眼神飘乎眼珠子无目标地四处乱晃着。正窘迫间,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殿下,夜已深沉,营外露重寒湿,不如先请这位姑娘进帐内细说如何。” 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五官棱角分明,浓眉剑目,眼睛炯炯有神,披着一身深蓝的盔甲,浑身透着股军人特有的刚毅气息。 男子刚刚一直站在年宏宸的后侧,此刻往前踏上了一小步,双手一拱,微微垂首朝年宏宸说道。 知已啊! 宋璇滢不禁暗暗地朝他投去了一记感激的眼神。男子却微低着头,似是未感受到她的眼神般,身子一动不动。 男子的话适时地替宋璇滢解了围。只见年宏宸瞪了她一眼,环抱的双臂松开,袖袍一摆,转身进了不远的营帐里。 “谢谢!”那边大帐帘布刚一放下,宋璇滢马上朝那青年将士悄悄竖起大拇指,低声说道。 男子微微一笑,又摇了摇头,然后手往前一指,朝她做了个请的姿势。他不知道这个半夜私闯军营的少女,到底是哪家的姑娘,竟然如此大胆地,敢暗匿于太子的马车下。他更想不明白的是,太子殿下对此似乎只显得有些意外与气恼。直觉告诉他,他们俩的关系非比寻常…… 清凉的夜风吹起帐帘的一角,猎猎翻飞着,宋璇滢重重地叹了口气,咬了咬唇。在门口踌躇片刻,终似下定决心般,一把掀起帐帘,走进帐内。 该来的总是要来!大不了被重新押回太史府去! 替她解围的青年将士没有跟着进来。年宏宸坐在帐内案前榻上,一手拿着个小小的酒杯,两眼凝视在酒杯上,根本无视进来的她。 帐内一阵沉默,气氛有点压抑。 宋璇滢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傻傻地站了一会,习惯性地踢了踢脚尖,手指勾了勾衣摆。刚碰到纱裙,立刻又疼地抽了一口冷气。 抬起手掌,借着帐内的火光,只见右手的食指,中指与无名指,都已破皮。指腹上血迹斑斑,有些已经干涸结痂,估计痂口勾住了裙摆纱线,又裂了开来,殷红的鲜血顺着血口很快地流出来。 再看左手,食指和中指也一样磨破了皮。最严重的是中指,估计用力较大,已经磨掉了一小片肉,在火光下血淋淋的,看着有点渗人。 少女衣裙单薄地站在大帐门口,细细的轻风透过厚重的帘隙,徐徐地吹拂着少女凌乱的头发,发丝在额前耳际旁飘飞抚撩。白皙的小脸上有着点点浅黄色的泥水,最显眼的是额头上那一条暗红色的血迹。 再看一身鹅黄罗裙也已泥迹斑斑,一双原本精致的粉色绣花鞋,被泥水浸泡后,更是黯然失色,没有了原来的艳丽。 打从她从路旁滚过来时,他就发现了。只因那一身明亮的衣裙,怎么看都不像是刺客的装束。再说,也没有哪个刺客会那么傻,穿着颜色过于鲜艳,行动不太方便的纱裙来行刺。当然,这一点他是冤枉宋璇滢了,不是她笨,而是在她的衣柜里,外衣除了裙装还是裙装…… 进了营地后,暗暗跟驻营将军尤骞柏示意后,就站在一旁等着看对方露出原形。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人竟然会是她! 此刻见少女捧着手掌直呵气,年宏宸不禁眉头一皱,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物,满脸不耐地往前一扔。 只见一个白乎乎圆滚滚的小东西骨碌碌地,一路滚到了宋璇滢的脚边。 “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有着纯白色底,陶有蓝色花纹的小瓷瓶。宋璇滢纤眉一扬,用脚踢了踢小瓶子,问道。 小瓶子又骨碌碌地往回滚了滚,停在少女的一步之外。 年宏宸眉头皱得更紧了,盯着孤伶伶躺在地上的小瓷瓶,双唇紧抿,脸颊两旁的肌肉跳了跳,半晌才语调生硬地挤出三个字: “创伤药!” “哦。谢太子殿下关心。民女这只是皮外之伤,而且民女自己也带有伤药,就不劳太子殿下您费心了!” 宋璇滢皮笑肉不笑地朝他欠了欠身,说完,看也不看地上的小瓶子,往前走了几步。在帐内火盆前停下,卸下肩上的包袱,然后找开包袱蹲在地上,开始在里面翻腾寻找着什么。 其实她料到那是个药瓶子了,只是年宏宸“给”药的那个动作,令她实在是非常滴不舒服!那哪里是给啊,简直就是主人给看门狗赏骨头的标准动作!她虽然是个罪孽深重的私生女,可不是任人踩踏的看门狗,多少还有点尊严在的! 少女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倒腾着那小小的包袱。 只见几件红粉浅绿的衣裙被丢在了一旁,少女扯开一个淡蓝束带的钱袋,往里看了看,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摇了摇头,就被搁在了那堆衣服上。 榻上的男子眯起双眼,朝那袋子望去。就见里面的物体泛着一抹银白色的光芒,再看袋子外鼓起的形状,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年宏宸眼眸一转,却见少女又打开了另一个稍大点的钱袋,伸手在里面撩拔一通后。终于展颜一笑,小手一抽,就见一个同样大小的小瓷瓶被她抓在了手里。 少女一手拿着小瓷瓶,然后转过头,炫耀似地朝他扬了扬手。 年宏宸面无表情地看着宋璇滢,对她挑畔般的动作无动于衷。终于等少女抖抖擞擞,毛手毛脚地上完了药,才轻描淡写地说道: “盘缠准备得倒挺充足,你这是打算去哪里赏月呢?” 说话间,还装作很不经意地瞄了瞄散落在地上的衣物银袋。 第三十章 谁解我心 “呃,这个嘛……”宋璇滢微微一愣,双手胡乱地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迅速塞回包袱里。接着又故作神秘地一笑,然后摇头晃脑煞有其事地说道: “俗话说,明月自是故乡圆。当然数家乡的月亮是最美的了!” 她这话说得似真似假,如果拿21世纪的月亮跟现在比,肯定是逊色许多。21世纪环境污染严重,特别是在城市里,天空全天24小时几乎都是灰蒙蒙一片的。她又是个不爱戴眼镜的近视眼,连月亮到底有多圆都不知道。但就算是如此,她还是无比地怀念,21世纪那还不如灯光璀璨的月夜。 在这个世界,延思岛的夜景却绝对是一流的!那墨蓝恬静的夜空,星辰是那么地明澈耀眼。明亮皎洁的月亮,在星星的簇拥下,犹如娴雅的少女般,静静地注视着下面的世间沧桑。淡淡的月光,似水银般洒落在海面上,仿若繁星坠落,波光粼粼…… 很明显的,那始终摆着一张臭脸的男人,将她说的话理所当然地理解为延思岛了。 男人眼角跳了跳,握住酒杯的手紧了紧,又稳稳地放在案几上,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 “你就那么想回去?” 宋璇滢一愣,继而脱口而出说道:“当然!” 她当然想回去21世纪,那里还有她未完整的人生。例如未见面的孩子,未尽孝的父母,以及未来得及离的婚…… 一想到穿越前的那一段记忆,宋璇滢心中就不由地一痛。 那天走路为什么不小心一点?为什么一定要赶在李军之前回到家?就算让他知道了又怎样,大不了离婚!自己又为什么要偷偷地去验B超单?李军那天就是想带她去验B超,当着他的面验又怎么了! 再说了,懂点生理常识的人都知道,生儿生女又不是她决定的,凭什么要让她一个人来承受!而且就算是女儿又怎么了?没有了女人,全世界的男人都得做光棍!又还有谁给你生儿育女! 然而,现在就是再如何地懊恼忿愤,身在异世的她,对于前世的一切,也只能默默将一切的抱怨与不甘,深深地埋在心底。 一丝难抑的痛楚在少女的眸内闪过,继而愤怒,幽怨,不平,再是坚毅。年宏宸有点讶异地看着少女变幻的脸庞,不明白,他只是隐晦地提到延思岛,为何少女脸上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内心有如此复杂的转变。 “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来的。” 男子沉声说道,语气已经不如先前那么淡漠,多了一丝莫名的情感。很显然地,他将少女的情绪变幻想象到另一件事上了。 “什么?他?她?” 犹自纠结于上一世回忆中的宋璇滢,脑子一下转不过弯来,迷茫地看着眼前突然变得认真的男人,忽然眼睛一亮:“你说伶儿!” “嗯?嗯……” 年宏宸一愣,马上会过意来,言词模糊地答道。 “太好了……啊……呵呵,谢谢!谢谢!” 宋璇滢高兴地拍手跳起来,立刻又牵动指尖的伤口,忍不住啊了一声,边对着手指呵气,边蹙着眉朝他开心地笑道。 眼前的少女笑容可掬,一双明亮的眼眸闪烁着欢悦的光芒,与刚才默然伤神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年宏宸轻轻地甩了甩头,将残留在脑海中的少女影像强行抛出脑海,眼神恢复平静,淡淡地看着宋璇滢说道: “所以,你就乖乖地呆在太史府。等进了宫,我自会安排人救她。” “啊?还要进宫啊!” 兜兜转转绕了这么一个大圈,貌似又回到了起点。宋璇滢不禁小脸一垮,无比气馁地垂下了头。 年宏宸皱了皱眉,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就那么不想做我的太子妃?” 这句话一问出口,年宏宸已经觉得脸上挂不住了。 想他堂堂一国太子,现任皇帝又体弱病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离登基之日也不远了!整个南丝国,全朝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高官贵族,想尽办法地要将自己的女儿献给他。 没有女儿的,也千方百计地招亲纳戚,收罗各色美女,以求能入他的法眼。就算做不成太子妃,当个侍妾也行。将来登基后即使当不成贵妃,也能赏个嫔啊妃什么的,从此就光宗耀祖,有着一生享之不尽受之不完的荣华富贵了! 也就只有她,一直视他如狂潮猛兽般,避之不及!不得不说,这少女的态度,严重地打击了他的自尊心!若不是跟老皇帝有约定,非她不娶,他早将她踹回那鸟不拉屎的延思岛了! 眼见年宏宸脸泛愠色,宋璇滢也不敢太过直接地惹恼了他,想了想,委婉地回道: “我相信能当上太子妃,是全南丝国上上下下,所有13岁到17岁,未婚少女的梦想。更何况是像我这种出身的人,能有机会成为太子妃,这本身就是一种天方夜谭般的传说!” 顿了顿,见他没有要发怒的迹象,又大着胆子接着说道: “可是我这人野性难训,又懒散惯了,根本不适合中规中矩的宫廷生活。虽然当太子妃能享受无上的尊荣,但每天却得过着倍受约束的生活,谨小慎微地与人相处着,这对我来说,就跟要了小命般痛苦绝望!” “当了太子妃,就是将来的皇后,谁敢逆你!”男人不甘心,辩驳道。 “你自幼在宫里长大,应该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在偌大的皇宫里,有着皇上三千佳丽后宫。每人每天能做的,就是挖空心思地讨好取悦一个人。这当中需要耗费多少心思,要扭断多少根脑筋,才能搏取龙颜一悦呢?在深宫等待的过程中,那无尽的空寂孤苦,又有多少人能体会理解呢?” 别说他是超级豪门帝王皇家贵族,就连在21世纪,只拥有着一家中型初上市公司的李军,也是应酬频频,常常出差夜不归宿。家族中各系亲戚间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利益牵绕毫无亲情可言。 在21世纪,她就已经厌倦了那虚有其表的荣华,看透了虚情假意的关系,也饱受了白眼歧视的眼光。她发誓,这一世无论如何也不再那样委曲求全地活着! 年宏宸眸光一闪,眼里有股异样的情绪出现,神情怪异地看着她,说道: “你是想让我独宠你一人?” 宋璇滢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到营帐内高高架起的火盆前,轻轻地抚摸着火盆下的木架子,像是自语般地轻声说道: “你不懂,我心里有多么地渴望自由。不是表面的拥护顺从,而是来自身心的解脱与无拘无束……” 你永远不会明白,一个被囚困在金丝鸟笼里的海鸥,心里是有多么地渴望着碧海蓝天! 望着火盆里摇曳飞舞的火焰,宋璇滢心里又默默地加了这一句。 少女一张年轻的小脸稚气未脱,但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中,却似隐藏着无数的惊涛骇浪,一潭清湖碧水下,波涛汹涌。 眼前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在那满空飘荡着翠竹清香的小岛,那个幼稚的小女孩,回眸朝他深深一望。那双漆黑的眸瞳,仿若有着难抵的穿透力,直摄人心魂。就如同现在,少女那似幽而怨,似忿而忧的眼神,同样深深地震撼了他的内心。 是有着怎样的经历,让她有着如此复杂的内心,如此深切的感受? 男人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阴情不定。 宋璇滢自知自己刚刚说的那一番话,在这个时代又是属于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罪该万死的那一种!但就算如此,她也一定要说。就如她前面所说的,如果让她就此在深宫宅院里老死一生,那跟要了她的小命没两样! 年宏宸嘴唇紧抿,双眼定定地看着跟前的酒盏出神。良久,似是作了很大的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两眼紧紧地锁住她,语气不容拒绝地说道: “除了不当太子妃,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啊?”宋宋璇又是一愣。看着男人一副隐忍的模样,又不由地轻叹一声,幽幽地说道: “可我什么都不想要,除了自由。” 男人眉梢瞬时一冷,眼内涌起一股恼怒,语气冷冽地说道: “这已是我最大的忍让,别得寸进尺!” 宋璇滢无声地苦笑一声。她可以理解,对他这样一个天之骄子来说,从来只有别人对他无条件的配合与无保留的奉献。能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让步,已是最大限度的容忍了。 “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少女忽然抬眸,狐疑地看着男人,问道。 除了这个理由,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一定要她嫁给他! 年宏宸一怔,待明白过来时,脸上没来由地涌起一股莫名地臊热。 突然有点不敢直视少女清澈的眼眸,心虚地将目光从少女的脸上移开,在营帐内飘移虚晃着,语气恼怒地说道: “笑话!我怎么可能会爱上你!你算什么东西……” 说完,男人又不屑地瞄了少女一眼,然后很快地移开目光,口里嘟囔一句: “嗤!就凭你?也不照照镜子……” 男子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宋璇滢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疑云不由更重了,既然不是爱上了她,那为什么又非要娶她? “不会是你家老爷子……啊不,是老皇帝逼你的吧?” 这个理由稍微能说得过去。通常越大的家族,长辈的威严与威压就越重,在这个年代,奉旨成婚也是件很正常的事。而且年寂良对她的态度一直显得过于热情,回忆起她母亲方素素时的表情,也十分地暧昧。说不准母亲是他年轻时暗恋的对象也不一定! 如果她上面的猜测是对的,那这个可能性就十分地大了! 年宏宸眉梢更冷了,一抹如刀锋般锐利的寒芒从眼眸迸出,钢牙紧咬,两颊咬肌突起,双唇却始终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说。 宾果!果然被她猜中了! 只是,老皇帝到底用的是什么办法,或者是条件,竟能令他如此妥协,无条件地配合老皇帝,答应纳她为太子妃! 第三十一章 与君谈判 “不会是……” 宋璇滢神色突然一震,猛然想到了什么,后面的话再没有说出来。 白天邓嬷嬷教她宫礼行规时,也曾向她大概地说过一些宫里的情况。 老皇帝年寂良一共有五个儿子,大皇子年宏瑞跟年宏宸,都由前任皇后施清菡所生。年宏瑞在四岁时突然夭折身亡,皇后施清菡从此郁郁寡欢。十二年后,中年得子生下了年宏宸,却在他四岁的那一年,也霍然去世了。 二皇子年宏曦仅比年宏瑞小一岁,现年30岁,由贤妃娘娘沐瑾雪所生。于十五岁那年封号曦宁王,在南丝国北境封地。每年回宫的次数,加起来还不足五次。 四皇子年宏睿比年宏宸小两岁,现年17岁,由德妃娘娘卞姝琪所生。于去年封号睿明王,在南丝国东境封地。之前宋璇滢经过的坞旦镇,也在他的封地范围。卞姝琪娘娘还育有一女,现年26岁的二公主年兴姝,嫁给了前任的状元安哲皓。 五皇子年宏晖年方七岁,由贵妃娘娘徐芙静所生,因尚年幼未曾封号,仍住在皇宫里。但值得一提的是,徐芙静与宰相徐鸿鹤是远房表亲关系。 皇后尤梦媛没有皇子,却育有一女,就是大公主年兴曼。兴曼公主十年前远嫁北藩和亲,才结婚三年,就因不适地严寒天气病逝了,享年21岁,膝下未育有子嗣。 据她观察,现在这个被架空的年代,有些地方接近明代,如官史职称,却绝对不会是明朝以后。按理说,帝王立诸也应以谪长为先。 但作为后来的长子,二皇子年宏曦却一直没有被填上太子的缺位。二皇子也是在15岁,到了封号的年纪时,马上就被封王赐地,远迁北疆了。 直至年宏宸出生,太子之位也一直空悬着。出乎意料地,在年宏宸十四岁那年,却突然被立为新一任的太子。算算,距离年宏宸来延思岛,已然过去了两个年头。 那次年寂良特意带了年仅十二岁的宋宏宸来延思岛,又千里迢迢地找到宋文翰。说不定从那时开始,年寂良就已经有意无意地,要撮合她与年宏宸。 如此说来,这场婚姻的主要策划人是年寂良,最终的决定权也在他手里。而年宏宸,想要的只是那个金龙宝座,只要能让他坐上那张龙椅,就什么都能答应,包括要他娶她这个王妃与人私生的孽女! 而年宏宸显然也已经猜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此刻那冷澈如冰的眼眸,正如利刃般刺向她刺来。 这就是典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像年宏宸这么自负的人,又岂能忍受被人看穿弱点,识破心思!偏偏她还不知死活地,差点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看着年宏宸冰冷锐利的眼神,宋璇滢心中不由一慌,脚步不由自主地往旁移去: “你……你……想干嘛……” 都说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这个年宏宸也只不过才19岁而已,却已深沉如老太,情绪莫测,翻脸比翻书还快! 咯! 头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宋璇滢侧头一看,却是一支挂在营帐内的铁箭。铁箭约有35厘米长,通体黝黑锃亮,最奇特的是,箭身上竟然还绑着一个约有两指粗,圆圆的长筒形的东西。 “咦?火箭?” 宋璇滢拿起火箭,把玩着长筒下摆的引线,好奇地朝年宏宸问道。 这不排除她是有意要转移话题,但能在这里看到这个东西,她心里确实蛮惊奇的。 对于火箭她并不陌生,小时候每逢过年时,乡下孩子就喜欢放火箭玩。让她感到奇异的是,没想到在这个被架空的时代,竟然已经发明了火箭的雏形。 “你知道这个?” 年宏宸目光一转,质疑地看着她,问道。 火箭虽然在军队里已经应用了一段时日,但因为其关键材料火药,供量稀少,一般也只有军队将领才配有这种武器。外人,更是连见都没机会见到。 对宋璇滢的过去,他是再了解不过了。一直窝居在偏远的延思岛,从没跟外面的人接触过,更不用说军队了。火箭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还是个很神秘的东西,可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能不让他感到奇怪。 “当然知道!我小时候经常玩的!” 宋璇滢想也没想,就兴奋地接道。 “经常玩?小时候?” 年宏宸双眼微微眯起,扬着眉,缓缓沉声问道。 一直被军队视为珍宝的火箭,这小丫头竟然说她经常玩,还是在小时候!延思岛什么时候开始研发火箭了?还大量的生产了! 越往里想,年宏宸眉头就皱地越深了,看向宋璇滢的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 “那个……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啦……” 看年宏宸的神色不对,宋璇滢才觉自己不慎说漏了嘴:“我是说……是说在小时候,经常……经常……画着玩!对,是画着玩!” “画着玩?小时候?” 年宏宸双眼仍紧紧地盯着她,慢慢地重复着她的话。 “是啊!你不知道吗?我小时候就喜欢画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仅有火箭,还有火铳,大炮什么的!” 既然谎言已经撒开了,再多撒些也无所谓了。当下宋璇滢大睁着一双眼睛直视着年宏宸,期间还十分天真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 “火充?大……炮?” 年宏宸撅眉,疑惑地看着她。少女一双漆黑的眼睛,此刻显地十分清澈明亮,一脸天真无邪,让他分不出那话到底是真是假。 “是啊!不信啊?那我现在就可以画给你看!有没有纸和笔?” 不就是画支土枪,和一座土炮嘛,姐虽不是科班出身,大概的模样还是能描出来的。 年宏宸随手从案几旁抽起一张纸,摊在桌子上。 “那个,我不会用毛笔……你等等!” 宋璇滢为难地看了看桌前排成队的毛笔架,侧目看到宫帐内的火盆,突然急中生智。 小跑着走出营帐,刚才那个年青的将士正站在营外,见她跑出来显得有点意外。 宋璇滢冲他笑了笑,直接走到营外的篝火旁,随手抽了根木柴,然后在地上使劲地又擦又按。待火熄灭后,这才提着一头烧得黑漆漆的木柴回到营内。 年宏宸奇怪地看着她。就见少女从怀里掏出一柄锋利的匕首,手里抓着木柴,在木柴烧焦的一端唰唰地削割起来。 少女的动作十分娴熟,没一会,木柴的一端就被她削得尖尖的了。 “OK!” 拿着尖尖的木柴棒,就着火光左右看了看。少女点了点头,甩着手背拍落粘在裙摆上的木悄。然后就见少女用一种奇怪的手法,捏着木柴被削尖的一端,在纸上唰唰地画了起来。 少女的手指有点僵硬,握“笔”的姿势有些奇怪。画功也很一般,黑黑的焦木划在薄薄的宣纸上,线条深浅不一,粗细不均。偶尔用力过度,还将纸给戳了个小洞。还好横竖能看得明白,很快地,一个形状奇怪的东西就出现在了纸上。 那是一个总体看起来毫无美观形状可言的东西,一端圆圆的像个竹筒般,另一头稍微有点复杂,看不出有什么奥妙。 “这是什么?” 看着纸上如她手里那根木柴般直楞奇怪的家伙,年宏宸挑着眉问道。 这丫头不会是在耍他吧?纸上画的这东西看似有模有样的,饶他饱读诗书,见多识广,竟也从未见过,不知是用来干嘛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姐画的可不是最初那种做工简易,功能差劣的火铳,而是现代人打鸟用的火铳枪!你丫的要知道这个是什么,那就不是天才,而是鬼才了! 见他一副土包子的模样,宋璇滢放下小柴棍,得意地刚要拍手。看到血迹斑斑斑的指尖,又垂了下来,然后伸出一个手指,指着上面的画,说道: “这是枪杆,这是弹膛。只要按一下这个东西,放在这里面的子-弹,就会从这里被推动,沿着这个枪杆,邦地一声,射出去了!不是我吹牛,这个东西打出去又快又准还远!在70米以内爆头绝对没问题!” 普通火铳70米内爆头有些难度,但如果再稍加改良,装个简易的远程放大镜,设计个狙击枪的雏形出来,那就没问题了! 在21世纪她也玩过CF,对枪倒不是很陌生,就不知这个年代的制造技术如何了。 眼见少女那志得意满的模样,说的很有那么回事似的。但是,70米是什么概念? 男人又皱了皱眉,询问地看向少女。 “啊!忘了,你们这里是以丈计算单位的。70米,也就是大概……” 少女轻叫一声,喃喃自语了一番,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接着说道: “大概21丈。怎么样,厉害吧!如果你的军队能拥有这样的武器,那以后打仗就可以天下无敌了!” 年宏宸没有接话,疑惑地看看她,又看看画面上的火铳。 看来这家伙是有点心动了,宋璇滢心中暗暗一喜,接着说道: “只要你答应不娶我进宫,我就告诉你这个怎么做!” 原来她胡言乱语讲这么多绕这么大个圈子,还是为了逃避当他的太子妃! 年宏宸当下心底的怒气又被激起,然而还未待他发飙,却见少女摊开黑乎乎的手掌,竖在他跟前,抢着说道: “你可以把你们这里制造火箭的师傅叫来,然后我告诉他这个怎么做。如果东西弄出来没那效果,我就乖乖地回去当你的太子妃,并且从此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怎么样?” 顿了顿,见男人没有说话,宋璇滢连忙接着说道: “可如果这东西做出来以后,威力真的如我说的那般强大,至少比你们现在所有的武器都要先进威猛。那你得答应我,帮我向皇帝老爷子求情,放弃这场婚姻!OK?”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怕这个年代的制造技术太落后,做不出火铳枪,到时候还能折衷再试试最古老的火铳。 男人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眼眸深沉地看着她,那墨黑的眸瞳在火光的闪烁下,看不出里面的情绪。 他奶奶的,姑奶奶将后半辈子的人生幸福与自由都押上了,你丫的好歹给点反应行不行! 见他没有反应,宋璇滢紧张地微微握起了秀拳。忍,我忍!看在这里是你地盘的份上,姑奶奶我就先忍你! 就在她觉得快要爆发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突然转头,朝营外喊道: “尤将军!” “是,太子殿下。”年青的将军掀开帐帘,走了起来。 “马上传程侍郎!” “是!太子殿下!” 年青的将军领命后,迅速地出了营帐,只是在回话的同时,忍不住好奇地看了宋璇滢一眼。 南丝国兵部一共有文语堂与程鑫远两个侍郎,其中文语堂负责军队的武选与作战地图,而程鑫远则主掌军队马车、甲械等的开发与生产。如非有特殊情况,平常极少召见程侍郎,尤其是在这样的深夜。不用说,八成与这奇怪又大胆的少女有关! 第三十二章 研发火铳 随着尤骞柏的离开,营帐内又限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年宏宸仍拿着宋璇滢画的那个图沉思着,也不知在想什么。宋璇滢就显得有些无聊了,加上刚刚握笔画画,手指用了力,现在又是一阵隐隐作痛。 正百无聊赖地在营帐踱步乱逛,脚尖突然踢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却是刚刚年宏宸“给”的那瓶创伤药。想到他给时那个污辱人的动作,宋璇滢心里就来气。斜眼偷偷地瞥了瞥年宏宸,见他的注意力仍放在火铳上面。于是抬起右脚,对着那圆滚滚的小东西,狠狠地一脚踢了下去! 只听骨碌碌一阵轻响,白色的小瓶子快速地翻滚着,很快地钻过帐帘下摆缝隙,滚出了营帐! YES! 正在为自己一脚精准射门而无比兴奋,暗自握拳得意的宋璇滢,却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原本低头看画的男人,此刻却是眸含愠怒,正眼神如煞地斜瞥着她。 当她转过身时,男人又很快地收回目光,保持着原有的姿势,貌似很认真地在“研究”着画面上的火铳枪。 宋璇滢不疑有它,走到旁边一张矮矮的小案几前,一屁股坐了下来。她的这个动作,又惹得坐在上头的男人忍不住挑了挑眉,却始终没有发作,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画纸。 年宏宸似乎天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宋璇滢也天生就不屑与自大傲慢的家伙搭讪。于是两人除了偶尔用眼角余光偷偷地瞥对方一眼外,均保持互不理睬的态度。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外面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然后就听尤骞柏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启禀太子殿下,兵部侍郎程鑫远已在营外候命!” “进来!” 随着厚重的帐帘被掀起,从营外走进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位年轻的将军尤骞柏,后面的,想必就是南丝国的兵部侍郎程鑫远了。 程鑫远是个看起来差不多五十岁的男人,身材高大魁梧。皮肤有点偏黑,但脸色不错,黑里透红,是接近于酱紫色的那种健康肤色。下巴还长着一撮灰白的胡子,约有两寸长,走起路来胡梢微微晃动着。一双眼眸精神矍烁,看着是个很精神的老头。 “你跟他说说。” 年宏宸食指点了点摊在桌上的画纸,朝宋璇滢说道。 “好,那小女子就献丑了。程大人,请。” 宋璇滢虽有着21世纪新科技的记忆,但毕竟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才。对于火铳枪她能说个大概的原理,但具体的制造程序,却得有赖这位程侍郎。于是在跟他说话时语气不免客气许多,言行间也透着恭敬,这让坐在上头的年宏宸看着十分地不爽。 想他身为南丝国堂堂太子殿下,也没见那丫头给过好脸色看!怎么对着程鑫远这个老匹夫又如此客气,当真恼人! 程鑫远没听说过宋璇滢这个人物,更没见过她人。但见尤骞柏对她十分地客气,年宏宸的态度又捉摸不透,看着也像是熟识。于是也不敢造次,当下朝宋璇滢拱了拱手,回道: “姑娘客气了。” 两人相互谦让着走到案前,尤骞柏也跟着走了过来。他实在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太子殿下在深夜里,急急召见程鑫远。 “请问程大人可曾见过这个东西?” 虽然她对这个火铳枪是蛮有信心的,但保险点还是没错的。万一这个程鑫远见过,甚至正在研发火铳,那她这个半吊水,只怕就会真成了班门弄斧了。 “恕本官眼拙,本官从未见过这样的物件。还请姑娘告知一二。” 看着纸上画的似棍非棍,似锤非锤的怪东西,程鑫远很是老实地答道。他虽然不知道画上面的是什么东西,但却已猜出,太子殿下深夜召他进营,肯定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这个叫火铳枪。使用方法很简单,只要用你的食指在这一勾,就能在21丈内将敌人击毙!” “火冲枪?” 瞧它这怪模样,说是火棍枪恐怕还更贴切些。太子殿下不会就为了这个只能在21丈内伤到敌人的东西,而半夜深更地将他从被窝里揪出来吧? 程鑫远不禁探问似地看向年宏宸。 程鑫远怀疑地表情宋璇滢当然是看得一清二楚,又加重了语气,继续说道。 “程大人,你可要听清楚了。是只要手指在这里轻轻地一勾,子弹就能在半秒钟之内……” 这个世界貌似还没有发明时钟,不能用秒来计算时间。宋璇滢想了想,曲指轻轻在桌面上一扣,说道: “就是嘀地一声,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将21丈内的敌人击毙!” 21丈的距离,若跟弓箭相比,确实是逊色许多了。但关键是,它不需要拉弓,省时又省力,并且射击速度极快,任你武功再高也难躲避。只可惜她对子弹射击速度没研究,也懒得跟现在的时间换算,就胡掐了一下,反正能说明速度快就行了。 眼看程鑫远的脸上开始有了严肃的表情,宋璇滢又继续放猛料: “程大人,你可看清楚了。是只要手指在这里一勾!一勾!再一勾!子-弹就砰!砰!砰!地射出去了!而且你看这,这里还有个瞄准器。你只需从这里往前面看过去,只要被你瞄上的人,绝对一个也跑不掉!” 说着,宋璇滢还张开手指,潇洒地做了个射击的动作。 见她说得很有那么回事,样子也是神气十足,程鑫远偷偷地看了眼年宏宸,迟疑地问道: “请问姑娘说的这个速度,跟弓箭相比如何呢?” 看来这个程大人对子弹射击的速度还没有多少概念。不过这也难怪,连宋璇滢也无法确定。 “比……比那个要快上几百倍!” 突然想到了什么,宋璇滢侧身,扬手指了指挂在帐上的火箭,说道。 “比火箭……快百倍?” 这下不仅程鑫远,就连年宏宸与尤骞柏也被震住了。 尤骞柏与年宏宸快速地相视一眼,继而满脸严肃与期待地问道: “姑娘此话当真?” 火箭的速度他们是见识过的,这已经是他们现如今速度最快的武器了。如果比之还快上百倍,那将会是有多快! “那当然!我保证,那绝对是你们连想都不敢想的速度!而且,杀伤力非常地强!” 眼前三个男人脸上都有难掩的激动,就连一向深沉稳重的年宏宸,此刻眼眸也是亮晶晶的。 宋璇滢知道,鱼儿们上钩了,剩下的,就是要好好地规划一下,以后该如何潇洒过活了。是先全国周游一番?还是利用手里的钱好好地赚它个盆满钵满呢。比如,拉上那个人妖,合伙开个妓院鸭馆什么的…… 程鑫远在得到年宏宸点头默许后,朝宋璇滢拱着手,语气恭敬地说道: “如此,还请姑娘给下官讲解一下,这个火……火冲枪该如何制作呢?” “其实,火铳的原理跟火箭是相似的……” 当下,宋璇滢将自己在21世纪所知道的,所有关于土枪的制作方法,包括一些基础原理,一一跟程鑫远解释。 所幸三个男人对兵器都不陌生,尤其程鑫远,虽然没有现代先进的科技知识,可毕竟是这方面的专家,又有制作火箭的经验,倒是能听懂个七八分。 年宏宸与尤骞柏听到后面,就有点迷糊了,但见程鑫远一副虚心谨听的模样,心里也不禁对宋璇滢说的话多了几分肯定。 营帐内火盆高昂的焰火,随风轻舞摇曳着。站在案几前的三个男人,不管是白须的老人,威武年青的将军,还是高贵的太子殿下,皆神情严肃,态度恭谨地看着跟前的少女。 少女一身鹅黄色裙装,衣裙上泥迹班班,邋遢不堪。头上青丝云鬓微乱,凉风拂拭,发丝飞扬,撩得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更显脏乱。 然而,少女却完全没有受外在狼狈形象的影响。眼神专注地看着案几上的画纸,一双沾满血迹与黑炭的小手,有条不紊地在上面移动着,小嘴微启款款而谈。 营帐外,墨蓝的天空慢慢地被蒙上一层白光。耀眼的星辰越渐稀疏,直至弯弯的月儿悄然隐退,一抹鲜红的光芒将东面那一片山林都照亮了。 艳红的霞光愈强愈烈,转眼将天地间变成了一个缤纷的世界。如棉絮般的云朵,被镶上了一层层金红的光彩。一轮红艳艳的朝阳,慢慢地从东边的山峰中升起。 一股强烈的光芒,穿过帐帘,投射在帐内泥地上。宋璇滢张开双臂,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天亮了……” 不知不觉地,姐竟然熬了个通宵!要知道睡眠可是女人美容的天敌,待这事完了,得好好地补一觉才行! 年宏宸等人此刻已经无暇理会少女这粗鄙的动作了,三人完全地沉浸在少女刚刚的一番解说中。 三人又独自低声商榷了一会后,年宏宸就命程鑫远立刻回铸造营,亲自督办制造火铳枪的事了。 完了看到刚才还精神抖擞款款而谈的少女,此刻却坐在不远的地上,趴在矮矮的小案几上,昏昏欲睡。 少女神色疲惫,脸色有点苍白,浑身上下脏乱不堪。 想起昨夜的事情,年宏宸心中浮现一股陌生的痛惜之情。看着少女污迹斑斑的一双玉手,心中不禁一软,语气柔和地说道: “我先送你回太史府吧。” “哦……好……” 少女估计真是累了,懒懒地应着,身子却仍趴在那一动也不动。 就在他迟疑着,要不要上前抱起她时,少女又喃喃地说了一句: “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啊……” 男子一怔,神情变得有些惆怅,淡淡地回道: “不会很久……” 第三十三章 西疆告急 那天年宏宸并没有将宋璇滢送回太史府,在行到雅玛城东城门的墙脚下时,突然命令马夫折返方向,又回到了营地。 东郊军营紧邻北郊的皇家猎场,这点宋璇滢已经从镖师提供的地图中得知。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军营的后方,竟然还有一条密林小道,可直接通往北郊的皇家猎林。 小道全程也就五十丈左右远,两旁丛林茂盛,沿途还有不少的士兵把守着。然而对于这些,宋璇滢却一点也不知道,因为一爬上年宏宸的马车,她就呼呼大睡了,连是怎么下车的都不知道…… 当宋璇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地黑了。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片昏黄的烛光里。床前那粉色的轻纱,绣满了栩栩如生的彩蝶,在朦胧的火光中展翅飞翔着。 下了楠木大床,拔开纱缦,看着满室华丽的柜橱家什,淡淡的茉莉幽香沁人心脾,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被送回去太史府。 第一眼看到的人,既不是年宏宸,也不是一般宅院里的丫环,而是一身粉色宫装的宫女!询问之下,方知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竟然是她们离开延思岛要到达的目的地,皖院! 想不到她们千里迢迢,从延思岛一路风餐露宿地要赶往的皖院,竟然在她一个大懒睡后,就身居其所了!还真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皖院,座落在雅玛城北郊国皇家猎林的西北面,占地面积约有2公顷。宅院背靠绵延青山,面朝东南边山林茂密的皇家猎林,西南南则设有一些马场,射箭场等。 皖院内有着数十间大小厢房,数不清的宫女太监。里面庭院重重,园林景观七巧精致。大至亭台楼阁,小到杯盏匙羹,无不处处显示着皇家的富贵。 从宫女的口中得知,皖院原是年寂良在皇家猎林休息的专属行宫。但随着年寂良年老体弱,已经很少来北郊行猎了。后来,渐渐地就成了太子年宏宸的专属行宫。 而此刻宋璇滢入住的,是位于皖院主厢东面的侧厢,皖宁阁。按古代的习俗,这可是女主人住的房间。以这宅子的特殊性,不是个妃,也该是个嫔了吧。年宏宸安排她住在这里,也不知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难不成,他想金屋藏娇? 以她现在的情形,确实蛮像的!这样一想,宋璇滢又不禁后悔起来。 为什么那天不让他白纸黑字地写个保证书,或者协议什么的呢!这万一武器做出来了,那个家伙却又反口食言,那她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越想就越觉得有可能,偏偏那个年宏宸自那天把她安置在这皖院后,就一直对她不闻不问。算算已经过去三天了,期间除了程鑫远来过几次,询问了一些火铳制造的问题之外,年宏宸则连影都没见着! 对此程鑫远曾解释过,说因为火铳的制造事关重大,怕万一走露了风声会对她不利。故先安排她在皖院住下,待事情办妥后,再安排她离开。完了还补充道,皖院深藏于皇宫与军营之后,守卫是非一般地森严,整个南丝国,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别说人,连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见连看着挺实诚的程鑫远,都是一副口沫横飞的模样,宋璇滢心里就更是哀叹不已。你与其说保护我,还不如说是软禁呢! 谁知道等火铳出产后,那个年宏宸会不会出尔反尔!甚至来个杀人灭口!毕竟火铳的威力对于现在的科技来说,简直可以跟神一样地崇拜了!难道他就不怕自己会把这个秘密再告诉别人?例如那个自称是自己父亲的,东昔国的皇帝尤仓齐…… 越想,宋璇滢心里就越害怕。她跟年宏宸唯一有牵连的,就是那场有条件与有目的的婚姻。年宏宸要的是那张龙椅宝座,娶她为太子妃,是年寂良给出的先决条件。至于她能否将火铳的制造方法守口如瓶,则是即使他已经坐上皇位,仍需担心的东西! 而最能保证一个人不泄露秘密的方法就是,杀人灭口! 想到这,宋政滢背后已经是冷汗淋淋!还以为自己掌握了最有力的谈判条件,谁知,无意间竟将自己推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更深的深渊!如今,用热锅上的蚂蚁,来形容宋璇滢此刻的心情,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然而她却不知,此时的年宏宸丝毫不比她轻松,根本就无暇顾虑她的情绪,因为尤仓齐要来了! 虽然很早就知道尤仓齐人已经在南丝国境内,但却一直都未有追查到他明确的行踪。出现的是东昔国的二千余精兵,从南丝国的西境攻入,强行打开了南丝国的西国门! 当年宏宸拿着西境战报,来到养心殿的时候,年寂良正躺在殿内宽大的檀木龙床上酣然入睡。 “陛下刚喝了汤药睡下。” 李公公躬着腰,轻声说道。 前几天召宋璇滢进宫的时候,他还以为年寂良精神已经转好,却原来只是昙花一现。自那晚见过宋璇滢后,年寂良的病不仅没有减轻,反有更严重的倾向。最近不仅喝药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入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年宏宸默默地站在龙榻前,右手紧捏着的正是西边境地战况的奏折。 轻轻地退出大殿,站在殿外候命的尤骞柏见他出来,连忙往前几步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 “皇上怎么说?” 年宏宸心情沉重地看了他一眼,深深吸了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 “东昔国这次费尽心思地从西境攻入我南丝国,肯定早已部署多年。末将只怕敌军进入我国境内的,已不止这两千余精兵……” 尤骞柏的这番话,明显话中有话。 年宏宸眸内寒光一闪,冷冷地说道: “那我就让他们全都有去无回!” 尤骞柏的言下之意年宏宸当然明白。东昔国比邻南丝国东境,要从西方攻进南丝国,尤仓齐就必须绕行北面雪山冰川,再横跨近半个芜拉奇沙漠,才能到达南丝国西方边境的芜湖城。 芜拉奇沙漠占地足有数万公顷,走出芜湖城门,就是一望无垠的沙漠地,一眼望去,尽是望不到边的金黄色沙土。而尤仓齐的二千余精兵,却如鬼魅般地从荒无人烟的沙漠里冒了出来,杀进了芜湖城! “立即派人给我仔细探查北方边境的情况,并且严密监视曦宁王的一举一动!一旦有任何的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思索片刻,年宏宸眸眼深沉,朝尤骞柏疾声吩咐道。 “是!末将遵命!” 年青的将军领命快步地离开了养心殿。 一抹血红的太阳慵懒地趴在殿墙外,湛蓝的天空飘浮着几朵大块的白云,在夕阳的映辉下呈现出火焰一样的嫣红。 望着那如红火般艳丽的云朵,年宏宸的心却无比地沉重。 南丝国西方边境比邻芜拉奇大沙漠,天干地燥,由于客观条件十分恶劣,使得当地生产力极为落后,物质匮乏,是全南丝国最为贫穷的区域。 虽然沙漠土质以及沙漠气候,给当地的百姓带来了恶劣的天气,并断绝了百姓们种植的希望。但同时,也如同一座巨大的城墙般,将芜湖城与外界远远地隔开。 而因其地理位置特殊,及考虑当地物质条件,朝廷只派了两千士兵驻守。每年除偶有马贼流寇扰民外,芜湖城从未有过战事。试想久怠不战的两千士兵,又岂是两千余精兵的对手?所以东昔国的二千余精兵,能轻而易举地攻破芜湖城,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不能说是朝廷的失误,而是正常情况下,东昔国是不可能从那边攻入南丝国的!东昔国想要从东北方向绕到南丝国的西境外,就必须得跨过北方那片达数百公顷的冰川雪地。那里终年冰雪封地,别说人,就连雪狼冰狐都难以生存,试问又如何能快速行军? 就算他们是从那边绕行而来,所耗费的时间与物力是难以预计的!加上西境外芜拉奇沙漠行军所需,单是物质供给,就不可能实现! 唯一的可能是,先攻破南丝国北边城门,穿过北方境地,再行过芜拉奇沙漠,攻打西国门芜湖城。可如果已经攻破了北边境,尤仓齐又何需大费周张地,再绕行芜拉奇沙漠,攻打芜湖城! 要知道芜拉奇沙漠地势险恶,即使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兵将,也难免一定的损伤。如果已经打开了南丝国的北边国门,尤仓齐又何需多此一举?还不如直接从北方一举往南攻陷,来得更直接与迅速!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南丝国北境肯定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南丝国北境气候严寒,百姓以畜牧业为生。虽然远不如东南境的先天优势,但完全可以自给自足,无需像西境般,每年还要朝廷拔款调资援助。而身为北方藩王,曦宁王更是每年都有向朝廷奉贡。 南丝国接受各地藩王奉贡的时间,是每年的初冬时分。去年奉贡的时候,也不见他有提到什么,看神情也没有丝毫异样。越是如此,年宏宸的心里就越沉重。如果尤仓齐的人是从北方偷偷入境的话,按理说年宏曦是不可能不知道。 到底,是尤仓齐太过于强大能干,还是年宏曦暗暗对朝廷隐瞒了什么? 夜幕已经降临,蔚蓝的天空隐隐能见闪烁的星光。整个皇宫大殿宫灯长明,宫女太监们忙碌地穿梭在庭院回廊间,给这座偌大的宫殿增添了许多热闹。但不知为何,年宏宸心里却总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一股强大的压抑感紧紧地笼罩在他的心头…… 第三十四章 醉生楼 雅玛城有条在南丝国颇有响名的街道,那就是位于西城的烟华街。一听这名字,就能闻到一股粉艳香腻的脂粉味。而事实上,这条街也确实充满了脂粉香气。用21世纪的话来说,这整条街,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红灯区! 但跟现代红灯区相比,烟华街的格调却显得要高上许多。宽阔平整的大街上青石铺地,街道两旁是装饰富丽繁华的各家青楼牌坊。一到了晚上,一串串红艳艳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那璀璨的灯火,能将街上的夜空都映得通红通红的! 每当华灯初上,空寂了一整个白天的烟华街就渐渐地热闹了起来。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有马车行走的铁蹄声,有老鸨招呼客人尖锐的谄媚声,有坊牌内楼阁中姑娘们轻脆娇媚的抚琴吟调声,还有楼里酒肆食客们的喝酒划拳声。 短短的烟华街,顶多也就数百丈远。街旁却足足开了五家妓院,其中当属座落在街头的醉生楼规模最大,档次最高。 醉生楼,三个字龙飞凤舞般地雕刻在红木牌坊上。字体墨漆渲染,萤粉轻饰,在众多俗雅不一的青楼牌坊里,显得独具一格。 进了牌坊,是铺着小青砖的前院。院子两旁停满了各色车马,硫金镶宝,雕梁画栋,五彩锦锻,幽香薰鼻,俨然成了南丝国最豪华的车展! 穿过前院,就是醉生楼的门楼,也是主楼醉生阁。跨过矮矮的红木门槛,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等同于酒楼的大厅。大厅面积宽广,布置着数张铺满了色彩鲜艳绣花锦布的大桌,每晚,这里都会是整个醉生楼最热闹最嚣喧的地方。 大厅中央,有着一个弧形雕花楼梯,沿着楼梯上去,就是有着独立厢房雅座的二楼。而三楼则是贵宾区,也是醉生楼的花魁,绯影姑娘晚上待客的地方。 一说到青楼小姐待客,相信几乎百分百的听众,都会往某方面腻想去了。可如果你真那样想绯影姑娘,那就大错特错了! 几乎全雅玛城的人都知道,绯影姑娘在醉生楼,卖的是才,是艺,却绝不是肉体!年方十八的她,几乎精通所有的琴棋书画。你若能一掷万金,或才情绝卓,甚至只是对了她的脾胃博得美人一笑,就可上得三楼,与她畅饮吟诗笑谈人生。但仅此而已,别的休要再妄想了! 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觉得自己是花钱的大爷非要硬来,那对不起,绯影姑娘会立刻下逐客令,并且从此,你被列为醉生楼的黑名单。 如果进了黑名单后,你还想再次光临醉生楼,那就得看看你的腰包够不够鼓了。因为一旦被列入醉生楼黑名单的人,在醉生楼里的一切花销,将比普通的客人要贵十倍!不仅如此,二楼以上的地方你将被谢绝入内。也就是说,就算你花再多的钱,也只能在喧哗的大厅里凑个热闹而已。 当然,你也会说,不就是个青楼妓院嘛,有什么好拽的,咱不仅有钱,还有势呢。例如,若咱是某王公大臣之后,随便编个理由也能叫人将你这院子给封了! 这事,不是没有人做过。但后果是,那个名副其实的王公贵子,第二天就被家里禁了足,而且一禁就是整整一个月!待解禁后,现在是看到醉生楼就拔腿绕着道走。 究竟是什么原因,没有人知道。坊间流传倒有很多种说法,有说醉生楼其实是南丝国某实权人士开的,有说醉生楼是某暗杀组织开的,有的甚至还说,醉生楼其实是宫里某个小主开的! 不管事实如何,却足以说明,醉生楼不仅有实力,还有权力!所以现在,除非哪个吃饱了撑的,或是出门时脑袋不小心被门夹坏了的,谁还敢在醉生楼里惹事! 一般的客人所能看到与了解到的醉生楼,恐怕就只有醉生阁了。但资深的客人却知道,醉生楼真正高格调高待遇的地方,却是在这醉生阁的后面。然而,醉生阁后面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景象,却鲜少有人知道。 去过醉生阁的人都知道,在醉生阁厅中楼梯后,还有一个不小的后门。门上垂挂着深红锦布,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门口常年站着两个体格彪悍强壮的黑衣男人,不用他们举招牌,但凡会看眼色的,都知道此门是闲人免进! 走过后门,视野就霍然开朗了起来。只见小桥流水,杨柳垂垂,亭台院落,温馨舒适, 谁道这是买醉销春青楼院,乃说更是温情恬淡居家人!与前方醉生阁的喧闹,有着十分巨大的差异。 绕过流溪假山,行过鹅卵石小径,踏上红木台架可直通庭院湖心。在那清澜碧水中央,建有一座八角大亭,亭染上白瓷墨字清晰地写着醉影亭三个字。 醉影亭,看名字也能猜到,必与醉生楼的花魁绯影姑娘有关。没错,这里是醉生楼接待最重要客人的地方,也是绯影姑娘的专属地。但凡要在此招待的客人,都必须得经过绯影姑娘的同意。 今天,醉生楼似乎来了个很重要的客人。 醉生阁如往常般喧哗热闹,酒酣豪客们的喝笑声,不时远远地传来,荡漾在清凉的湖面上。醉影亭下琴声靡靡,一个青年男子正一手执壶,懒懒地倚坐在亭间栏石上,怔怔地望着亭外荧火闪烁,幽光粼粼的湖面出神 男子一身雪白长袍,碧青淡兰绣身,一双狭长的狐狸眼深沉冷媚。 亭前木台上,绯影姑娘一身浅粉绣花轻纱裙,长裙逶迤拖地轻风撩舞,皖腕轻抬,如削葱般的纤纤玉指轻抚在琴弦上,微拔浅撩。琮琮琴瑟之音清澈悠扬,如少女在浅吟细唱,丝丝入耳 一曲未罢,一个年约十一岁的小丫环走了过来,在离琴案三步远的距离站住,轻声说道: “绯影姑娘,客人来了。” 少女微微侧头,妩媚的眼眸轻轻地看了眼白衣男子,抚在琴弦上白腻纤长的玉手也未停下,轻轻地朝丫环点了点头,柔声说道: “请她进来吧。” “是。” 丫环欠身退下,才半盏茶的功夫,又轻轻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玉面丰神的少年。 少年约有十七八岁,长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肤若凝脂,颜若敷粉。 将人带来后,丫环很快地退下了。少年朝绯影姑娘点头一笑,然后径直走进了醉影亭。 “此时此刻,只怕也就只有羽兄你,才有如此雅兴在此喝酒赏月了!真是羡煞我也!” 少年走进小亭,看也不看白衣男子,毫不生分地自顾拿起桌上的另一壶酒,小嘴一张,直接就着壶嘴喝了起来。 白衣男子眉眼微微一抬,瞥了眼正被一朵闲云遮去大半边脸的新月,牵唇一笑,说道: “我本就是赏风看月风流人,不做这些,岂不枉生了这样一副气宇轩昂,玉树林风的躯囊?” 少年朝他投了一计鄙视的眼神,然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酒壶,说道: “得了吧,在我面前你就少装了!他来了!” 男子神色未变,修长的手指打着圆圈,轻轻地抚娑着酒壶盖沿,淡淡地问道: “到哪了?” 男子过于平静的反应,令少年忍不住皱了皱眉,接着说道: “你消息也挺灵通的嘛!西境芜湖城,现在估计已经过了芜湖,快到雁城了!” “放心,就凭那些人,过不了雁城!”男子抿嘴淡淡一笑,说道。 “问题不在这!” 少年说着,重重地将酒壶放在桌上,然后再往上一推,抬头深深地看着他。 看着石桌上的湛蓝冶花酒壶,男子好看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轻声问道: “我有什么好处?” 少年纤细的食指重重地扣在酒壶的右下方,一字顿地回道: “东昔国!” 少年的话落地有声,男子却只是淡淡地瞥了桌子一眼,然后双眼紧紧地盯着少年的眼眸,缓缓问道: “那你呢?” 少年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 “你知道的,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只要把事情做好就行,别的与我无关!” 男子轻轻一笑,沉默了一会,又轻轻地说道: “那位呢?难道,她就不想要些什么?” 少年一怔,接着茫然地摇了摇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又说道: “可能是那个宋姑娘吧。” 果然! 男子笑容微微一僵,又很快地恢复了原先的神态,转过头,抬头望向已然几乎被遮去整张脸的新月,淡淡地说道: “天还没变呢,你以为姓年的会答应?” “应该快了。要不然,你又以为他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来?” 男子明显一惊,眼眸飞快地看了少年一眼,低头含住壶嘴,缓缓地喝了一口,这才接道: “姓宋的姑娘给我,别的给你们!” “你说什么!” 少年惊愕地看着男子,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人是不是疯了!竟然会为了宋璇滢而放弃整个东昔国! 说他是因为看上了那位宋璇滢,那她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因为对眼前这个叫蔱霏羽的男子,她石靖岚却是最清楚不过了! 蔱霏羽,东昔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国家首富。他染指的生意不计其数,绸缎布匹食肆粮田,甚至是青楼妓院,无不做得风生水起!就比如这个醉生楼,所有人都在猜测它的主人可能是南丝国的哪个权贵,谁也料不到,竟然会是东昔国的商人蔱霏羽! 如果说蔱霏羽的第一个爱好是金钱,那么第二个,毫无疑问就是美女了。他开的大小青楼妓院遍布昔国和南丝国,每个院楼里的花魁无不千娇百媚,美艳绝伦!而他最爱的,就是常年流连忘返于各大院楼的花魁绣房里。 但他可以喜欢上全天下任何一个女人,却唯独不能看上宋璇滢! 第三十五章 火铳出世 “不管她是受了谁的摆布,结局都一样,不是吗?你可别告诉我,因为她长得还可以,你舍不得哦!” 石靖岚一脸捉狭地看着蔱霏雨,明亮的眼眸清澈坚毅。 “不!不一样!因为我姓蔱。就和你姓石是一样的!” 男子眸光闪烁,语气冷然地说道。 看着男子冷漠森寒的脸庞,石靖岚一时无言以对了。眸眼深深地看了看他,轻轻一叹,一张淡浅亚黄色细腻的小脸上,难掩失落之情。 过一会,似是对他,又似是自语般地摇头轻语道: “不,我跟你不同……至少,他知道你的存在。而我,却什么也不是……” 不管怎样,那人是知道蔱霏雨的,不然,他又怎能如此顺畅地成为东昔国的首富! 但她呢?一直如夜鼠般苟活在异国他乡,甚至连东昔国的国土都未曾触碰过!那人又怎会知晓她的存在! 母亲生下她的理由,是为了报复那个男人。养育她的同时,也强行地要她延续她的仇恨。可谁又知道,当她在黄石镇郊外密林里看到他时,一直如陨石般坚定的心,竟然开始动摇了。 透过幽暗迷蒙的月光,远远地注视着那张在梦里想象过无数次,冷冽淡漠的脸庞。那时她心里竟然有股冲动,很想冲上前去,站在他的面前,大声地告诉他,她是谁! 然而她始终没有这个胆量,只是静静地远远地潜伏在那密林野灌中,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他发现。 轻风拂过湖面,撩起少年淡蓝白金线绣边纶巾,飞扬飘逸。少年秀眉轻蹙,就如那微波粼粼的湖水般,总也抚不平静。 三月的风已略带暖意,明澈的新月悄悄地从云层里露出尖尖一角,静静地窥视着亭下的男女。 湖面波光粼粼,湖心琴瑟靡靡,清脆悠扬,与隔湖而立醉生阁里的喧哗闹嚣相映相衬,谱写了一曲不甚协调的调子。 送走了女扮男装的石靖岚,绯影姑娘终于停止了古筝弹奏。撩起裙摆款款起身,走到蔱霏雨的身旁。玉臂微曲,挽住他的胳膊,将一头青丝云鬓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前,柔声说道: “东昔国是聂门主生前最大的心愿,公子怎不顺便帮门主圆了这遗愿?” 男子没有说话,一张妖冶的脸庞面沉如水。 顿了顿,绯影姑娘轻轻抬起头,看着男子冷媚的脸庞,继续轻声说道: “而且,她说的也对,不管是你还是石娘娘,只要那人是宋璇滢,结局都一样,不是吗?” 不,不一样! 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蔱霏雨轻轻地摇了摇头,看着绯影充满疑惑的俏脸,却说不出个理由来。 宋璇滢如果落入石姝瑶的手里,那绝对会被最大化的利用,以最直接最残忍的方法,替她,同时也替他,向那人复仇!可是,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点不想让她被石姝瑶利用。他甚至有些焦虑,该如何在未来两年的时间里,替她除去体内的隐疾! 但不管如何,他都必须要往北一趟了。而且,一定要带上宋璇滢! 三月,是个踏青的好时节。没有二月的冬余寒冰,也没有四月的索凉凄雨。青山碧水,柳绿花红,是一年里最生机盎然的季节。 这里是位于皖院南侧的较练场,此刻宽广的训练场上,几个士兵正依照宋璇滢的吩咐,将场上的箭耙,换成一个又厚又大的圆圆的铁耙。 宋璇滢歪歪扭扭站在较场边,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早上才卯时初,天都没亮透,就被数日未见的年宏宸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掩嘴轻轻地打了个哈欠,直至看到程鑫远双手捧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走过来,宋璇滢原本无神的眼睛,立刻一亮,几步上前就将那东西从他手里抢了过来! “哇噻!这就是火铳吗!程大人,你真的做出来!” 程鑫远一愣,怔怔地看了看一脸惊喜的宋璇滢,又看了看空空的两手,再为难又惶恐地看向年宏宸,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心里却暗惊,这宋姑娘还当真是大胆,这火铳才刚制造出来,她竟然敢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将东西抢了去! 年宏宸脸上倒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略带好奇地看着已经到了林璇滢手里,那黑得一塌糊涂,奇形怪状的东西。 这是一把用生铁铸制而成的火铳,长有40厘米,着手冰凉沉重。由于这个年代的生产技术有限,最终没能如愿地制作出一把现代土枪出来,如今出炉的,可以说是改良版火铳。 根据宋璇滢上一世的记忆,历史上出现的第一代火铳,是只有一个圆圆的枪身。而现在她手里拿的,却已具有枪的初期模型,有描准仪,有扣板。 将火铳轻轻地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枪身那冰凉的气息,宋璇滢的心里甭提有多激动了!这把火铳枪的问世,当属她的功劳最大!心里有着很自豪的成就感,还有满足的喜悦感。 但不知效果如何,姐下半辈子的幸福生活就全压在这了,可千万不要搞砸了啊! 见不远处士兵已经将练耙都换成了特制的铁耙,宋璇滢兴奋地拉过一个士兵,仔细地教他使用方法。完了又交待了几句,就拉着年宏宸等人,远远地退到练武场最边缘地带,放武器架的后面,然后还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 年宏宸等人奇怪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细问,却听那边传来砰地一声巨响。众人抬头望去,就见刚刚那个士兵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上满是惊吓的表情。那把火铳冒出一股细细的青烟,也被他掉在了地上。 此刻倒地的士兵也回过神来,迅速往前爬了爬,将火铳捡了起来。 “怎么样?你没事吧?” 宋璇滢率先冲上前去,上下打量着他问道。 士兵看着只有十五六岁,一张年轻刚健的脸已经恢复了平静: “卑职没事,谢姑娘关心!” 宋璇滢这才放下心来。她刚刚没有急着试枪,其实是因为怕会受伤。毕竟自己没有亲手做过土枪,这个年代的工艺又如此落后,谁也不敢保证会出什么差池。她也承认自己心眼坏,拉了个垫背的来测试。可没办法,谁让姐太珍惜这得来不易的转世小命呢! 拿过火铳,用手摸了摸枪身,感觉有点烫。又走到枪耙上查看一番,终于在靠近枪耙边缘附近找到了那颗黑黑的铁弹子。子弹只是微微地嵌入了耙面,用手指轻轻一扣,就吧嗒一声掉了下来。 才打一枪枪身就发烫,估计再打两三枪,枪膛就要爆了。枪耙也只隔了50丈的距离,跟她预想的结果还是有点差距。不过不要紧,基本功能已经具全,只需再改良一下就可以了。 于是又跟程鑫远商议了一番,提了几个改良建议。 刚刚程鑫远是一直盯着士兵的,开枪的那一声巨响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士兵开枪的整个过程他是看得一清二楚。士兵开枪后,只见到枪口有一股烟雾冒出,却没有看到那个所谓的子-弹射出过程。 事实证明,不是子弹没有被射出枪膛,而是,因为速度太快,以人的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打在了耙板上!这难道就是宋姑娘所说的,比火箭还快上百倍的速度!程鑫远心里又是一阵兴奋。 再看子弹射出的威力,竟然能打入3寸余的铁环中。如果再如林姑娘的提议般改良,岂不是连洞穿铁环都没问题!若换作是普通箭矢,只有武功高强的人才能做到! 一想到不久之后,南丝国每一个普通的士兵,都有可能轻松地成为一个武功高强的人,一枪打穿敌人的铜盔铁甲,程鑫远的心里就激动不已。 跟宋璇滢商讨完改进方法后,连要向年宏宸请退都忘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地,往兵造营走去! 看着程鑫远迫切离开的背影,尤骞柏无奈地摇了摇头。也难怪他会如此激动,时值西境战事告急,北境隐患重重,这火铳的出现,无疑是一支最有效的强心针! 尤骞柏见年宏宸面色温和,看似心情不错,上前一步,说道: “殿下,您还约了蔱公子狩猎,是否现在就前往北猎林?” 刚刚已有下人来通报,说蔱霏羽已在北猎林等候。因为正好赶上第一个火铳出炉时间,就先来较练场试枪了。 “好。你也一起来吧。” 年宏宸点了点头,又朝宋璇滢说道。 “狩猎?” 宋璇滢显得兴趣缺缺,了无兴趣地低声嘟囔了一句: “不就是射鸟抓兔吗,那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回家睡大觉来得爽!” 这落后的年代没有枪支可用,她又不擅长用弓箭,去了也只是打酱油的份,能有啥意思。 在较练场与北猎林之间,有一片面积颇大,宽阔平整的平地。这块地是专供前来皇林玩乐的王亲贵族们休息的地方,特别是要过夜的时候,就在这里安扎营帐。 策马跟在年宏宸的后面,远远地,就看到有一拔人已经等在了那边。 待走过去,看到那一张如妖孽的俊脸时,宋璇滢完全惊呆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蔱霏雨! 此时的蔱霏羽一身绿纹蓝袍,背挂铁弓腰挎铁箭,妖媚中透着英气,一双狭长的狐狸眼映着朝阳星光煜煜。 如此一看,这人妖长得还蛮帅气的嘛! 第三十六章 隐患重重 这头宋璇滢着了迷般地看着今天打扮得特别帅气迷人的蔱霏羽,那头却是连正眼也未瞧她一眼,兀自跟年宏宸聊得热络开心。 “宋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宋璇滢还没从见到蔱霏羽的惊讶中反应过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目光右移,这才发现,在蔱霏羽旁边不远,还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赫然竟是那晚在宰相府门前,替她解围的紫衣少女石靖岚! 石靖岚似乎很喜欢紫色,今天穿的是一身浅紫深白线绣花薄纱裙装。她肤色本就偏黄,紫色系的衣服其实并不太适合她,但今天这身,却比上一回好上许多,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媚。 “原来是石姑娘!上次的事真是多亏你了,我还没来得跟你道谢呢!” 自进太史府的那晚后,就未再碰见过她了。看那晚的情形,她应该是年宏宸的随从才对,怎么今天看来,好像跟人妖也蛮相熟的。 石靖岚爽朗一笑,然后调皮地眨着一双杏圆大眼,暖昧地看了眼她和年宏宸,说道: “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要谢,就谢太子殿下吧!” 宋璇滢小脸莫名地微微一红,有点不自然地看了一眼年宏宸,却见对方也正目光灼灼地看过来,连忙讪笑着点了点头:“呃……那是,那是……” 今天年宏宸穿的是一身深紫金丝绣边锦袍,腰间挂着明黄色的大弓,显得十分地沉稳厉练。再配上那线条刚毅表情始终酷酷的脸庞,更添了几分大将之风,感觉还蛮有魅力的。 “这位就是宋太史的千金,宋璇滢小姐?” 问话的却是那个人妖,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好像两人真不曾相识似的。 “正是。请问这位公子是……” 不同于蔱霏羽的明知故问,宋璇滢是真不知道这人妖姓什名谁!虽说人家都已经救过她两回了,但第一次自己病得一塌糊涂的,哪顾得上这些,何况当时不是还有方贤在吗!第二次他又走得太急,自己曾向落璎姑娘打探过,但她却一直笑而不语,所以也没问出个结果来。 “蔱霏羽。” 人妖话音刚落,旁边的尤骞柏突然呵呵一笑,插嘴说道: “蔱公子在东昔国可是鼎鼎大名的富家商人!旗下商号不仅遍布整个东昔国,就连我们南丝国也有不少他的分号呢!” 宋璇滢一愣,没想到看起来沉稳寡言的尤骞柏,竟然也会这么机婆。 继而又是一惊,照他这么说,那人妖岂不是东昔国人了! 当下疑惑地看向蔱霏羽,问道: “你真是东昔国人?” “正是。” 蔱霏羽显得很淡定,点头应道。 这下宋璇滢心里就更奇怪了。 既然人妖是东昔国人,为何还敢如此胆大妄为地,亲手从东昔国皇帝尤仓齐手里,将她救了出来?她跟他只不过萍水相逢而已,用不着为了救她而冒着会触怒龙颜,诛连九族的险吧?而且这样一来,她欠他的人情,可就更重了! 不过她也没敢再继续问下去,毕竟两人现在在众人的眼里是陌生人,问得太详细,反倒惹人嫌疑了。 年宏宸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脸上神情变幻,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说道: “时候也不早了,蔱公子,不如我们开始吧!” “好!今天时间仓促了些,就赌这一壶的箭头吧,两个时辰之内回来这里!” 蔱霏羽爽朗一笑,拍着腰间箭壶,豪气地说道。 宋璇滢再次呆住了,她从没想到这个人妖竟然还有这么男人的一面。 年宏宸点了点头,那边已经有士兵点起香柱,开始计算时间。 两人相继策马进了猎林,尤骞柏跟着年宏宸一起进去了,林外,只留下了石靖岗与宋璇滢两个人。 “你不跟着进去玩玩?” 石靖岚走到旁边的草地上,选了块看着较干爽的地方,直接就坐了下去。 “没兴趣。” 宋璇滢摇了摇头,走到她身旁,也跟着席地坐在了草丛上。虽然这两天天气晴朗,竟然没有下雨,但透过那层软软的草坯,仍能感受到草坯下浓浓的湿意。 “你觉得太子殿下怎么样?” 石靖岚随手折了根长长的青草,叼在嘴里,微微地咀嚼,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姑娘为何如此相问?” 宋璇滢不解地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就那么喜欢吃草!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嘴里好像也是含着一根不知名的野草! “你是未来的太子妃,不是吗?” 少女眨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眉含笑意地说道。 “你也说了,是未来的,而不是现在的。也就是说,一切都还不是定数。” 十七八岁,在这个年代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虽然少女仍是一副天真的表情,但宋璇滢却一点也不敢小视她。那晚她只是寥寥几句,就能将徐青彻与他那个严管家给打发了,这点手腕,可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 少女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有点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问道: “那蔱霏羽呢?” “他?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认识他!” 无缘无故地,怎么又扯上那人妖了? 宋璇滢微微皱了皱眉,奇怪地看着石靖岚,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原来就认识,他还救过过你呢!不是吗?” 石靖岚随手又拔出一根青草在手里把玩着,说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 宋璇滢一惊,不由地站了起来。石靖岚知道,不就意味着年宏宸也知道了!偏刚刚她还很配合地,当着他的面假装跟蔱霏羽不认识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里是南丝国,又不是他东昔国。若太子殿下连这点事都打探不出来,那将来还怎么治理国家!” 石靖岚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其实那晚就算蔱霏羽不出手,她也很快就能救出宋璇滢。而且如果不是蔱霏羽先打草惊蛇,她也不会那么快地就跟丢了尤仓齐的行踪,以至于现在年宏宸处于如此被动的地步。 “也是……” 石靖岚说得也不无道理。那晚人妖救她都想出放火烧山的计谋来了,闹那么大的动静,年宏宸若查不出来,那他的情报网也太菜了。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相信蔱霏羽吗?” “嗯?什么意思?虽然他救过我,但我真不认识他!连名字都是刚刚才知道的!” 这话一点也不假!但说出来却也很难让人相信。 但宋璇滢觉得很奇怪的是,这个石靖岚为什么要将年宏宸与蔱霏羽摆在一起?难道是受了年宏宸的吩咐,来向自己探口风的? 话说,火铳已经发明出来了,待改良完了就没她什么事了。按两人之前的约定,年宏宸应该要向老皇帝提出取消他们之间的婚约才是,怎么还莫名地问些这样的问题!难不成,他觉得自己与蔱霏羽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对宋璇滢的回答石靖岚既不否定,也不点头,一双明亮的眼眸却紧紧地看着她,问道:“可是,你知道他今天来是做什么的吗?” “这我怎么知道!他又不是来找我的!” 这石靖岚外表看起来是个蛮爽直的人,可说话却一直都是绕着弯儿打着谜语的,让人捉摸不透。难道,这就是古人聊天说事的风格? 有事就直说,别老是故作神秘卖关子行不行!宋璇滢心里直接将石靖岚鄙视了一番,先前她替自己解围的好感,也大大地打了个折扣。 “可以说不是,也可以说是。因为他今天来找太子殿下,就是为了你。” “我?” 宋璇滢伸着手指,惊愕地指了指自己,问道。 “你也许还不知道,东昔国在南丝国西境挑起战火,已经攻下了南丝国的西境国门芜湖城,相信很快就到雁城脚下了。” “要……打仗了?” 不知雁城离这远不远,老娘是不是要赶紧卷铺盖走人先呢! “东昔国地处南丝国的东方,可他却从西境破城而入,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东……西……什么意思?” 宋璇滢的方向感有点差,一时听不出石靖岚是什么意思。 “东昔国绕那么大一个圈,从最不可能也是最薄弱的西境攻入。而其它于他更有利的边境呢?例如东,和北。” “你的意思是,南丝国已经被东昔国包围了?” 照她这么说,南丝国已经三面受敌,跟被包围确实没两样了! “也不一定,因为单凭一个东昔国,还没有那么大的兵力做到这一点。但如果是南丝国内部出了问题,那就说不准了。” 听她这样一说,宋璇滢突然想起以前邓嬷嬷跟她讲过的,关于宫里的一些事。 年宏宸有个哥哥,也就是二皇子年宏曦,在15岁时,就被封为曦宁王,封地北境离离了雅玛城。按常理来说,应该是由他来接替太子位置的,却意外地被远迁北境,说他心里没点意见,还真没人会相信。 “你不会是说北疆有问题吧?” 宋璇滢受不了她说话有说一句掖一句的,直接挑开了说道。 很显然,石靖岚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接,愣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说道: “你猜得没错。所以,蔱霏羽今天来,就是想跟太子殿下商量,要带你去北方的。” “带我去北方?这关我什么事!” 照石靖岚刚刚说话的意思,北方很快也要打起来了。而且极有可能是内乱,她这个时候去那里,岂不是送死! 那个死人妖蔱霏羽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三十七章 各怀心思 石靖岚没有理会宋璇滢那近乎咆哮式的惊吼,而是微微地低下头,纤长的手指胡乱地在地上揪起一小撮青草,轻轻地绕着手指缠了一圈,再一勾一拔,整撮小草顿时被拔离泥地。 将青草握在手里慢慢地揉捏着,少女似是犹豫了一下,说道: “他……尤仓齐为什么要抓你,你知道吧?” “他……他……”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宋璇滢嘴里支支吾吾地他了半天,也没他出个什么来。 “他说,你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是东昔国的三公主,对吧?” 石靖岚唇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苦笑,望着手里的青草,幽幽地说道。 少女双指轻轻捏起一株绿草,涂抹着墨漆色的蔻甲微微用力,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刻在青草细嫩的枝叶上。一滴滴碧青色的液体,顺着划痕慢慢渗出,伴着一股淡淡的青草清涩味,从指腹间弥漫开来。 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宋璇滢侧头看向她,只觉今天的阳光特别地耀眼,照射得她头晕脑涨睁不开眼睛。阳光有点炽烈,头皮却有些发麻,一股莫名的凉气从脚底心升起,连背脊都凉嗖嗖的。 如果她真是尤仓齐的女儿,或者说年宏宸他们相信了她是尤仓齐的女儿,那么,自己对于南丝国的人来说是什么!是东昔国的间谍?还是南丝国的叛徒? 不管是间谍还是叛徒,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囚禁?严刑拷打?还是干脆五马分尸! 猛烈地摇了摇头,后面的,宋璇滢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难道,年宏宸将她安置在皖院,就是为了软禁她,以备将来尤仓齐攻上雅玛城,用她来对付他的? 宋璇滢显得忧心忡忡,坐立不安。她感觉自己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囚鸟,关在那深深的皇宫军营后,插翅难飞…… 石靖岚则一直在专注地肆虐着手中的那撮小草,仿佛对方与她有着莫大的仇恨般。一节节青翠的叶草,簌簌地散落在浅紫色的裙摆上。点点碧青的液体渲染在浅紫纱裙上,蔓延出一朵朵碧绿的青瓣。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都没了话语。 远处的东猎林一片翠绿,山脉连绵,树木清新,在明净的天空下,每一片枝叶都透着新生的娇嫩。松软湿润的泥土,伴着春草清涩的味道,和着野花淡淡的香气,丝丝弥漫充斥着山林的每个角落。 林中百鸟转鸣,清脆悠扬,时而可见被惊吓的小鸟扑哧哧地拍打着翅膀,在林间飞扑闪动。如果没有人类的侵入与猎杀,这里会是一片静谧和平的世界。 才只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听到一阵马蹄声从北边林里传来。两人抬头一看,就见年宏宸与蔱霏羽相继出了东猎林,策马向这边行来。 待两人人走近,却见他们身后的随从手里,都只各自提着一个猎物,看样子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收获。 其实秋季才是狩猎最好的时间,在秋风萧瑟,万物飘零的季节,很适合狩猎这么残忍暴力的运动。而春天,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杀生,似乎有点逆天了。 年宏宸猎到一只灰褐色的大鸟,看着都有三四斤重了。鸟儿好像已经死了一阵子,全身僵硬,梗直的喉间有一支黝黑的箭矢横穿而过,当真是一箭封喉! 而蔱霏羽猎到的则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兔子还是活的,浑身雪白的皮毛,一双微红的眼睛水汪清澄。头上沾有不少的泥土,最刺眼的却是右边耳朵。上面有着一个寸余长的伤口,如打耳洞般贯穿而过,洞的周围鲜血淋淋。 小白兔可能是被吓到了,又或伤口疼的,正伏在随从的怀里瑟瑟发抖。 与大部分女生不同,宋璇滢对兔子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喜欢。严格来说,她还有点恐惧这种可爱的小东西!这怪僻般的厌恶,源自于她上一世的经历。 在21世纪,有亲戚家小孩养过小兔子。她第一次看到时,喜欢地不得了,抱在怀里跟它玩耍了大半个钟头。结果悲剧发生了,不知是不是那小兔子对她有了意见,还是怎么的,竟然在她身上拉了一串又臊又臭的便便! 养过兔子的人都知道,别看那小东西浑身雪白雪白的,貌似很干净很纯洁的样子,其实它拉的便便臭死人了! 偏巧那天她穿了件白色粉玫缀边的新裙子,那黑乎乎的颗粒物,伴着那臭不可闻的臊臭味,一起牢牢地薰染在了裙子上!后来裙子是洗白了,但不知是否心理作怪,一拿起那条裙子,她就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臊臭味! 从此以后,宋璇滢对兔子就有点过敏了。只要一看到那白乎乎,胖嘟嘟,仿佛人畜无害的小可爱,就觉得满脑子都是那令人窒息的臊臭味! 下意识地掩了掩鼻翼,众人却以为她是畏惧血腥。年宏宸摆了摆手,下人们立刻将死鸟活兔速速地抱了下去。 见小白兔被抱走了,宋璇滢这才揉了揉鼻尖,朝众人咧嘴嘿嘿一笑,说道: “那个,你们的猎好像也打完了,如果没什么事,我想先回去休息了。” 虽然今天一大早地就被揪起来折腾到现在,也确实有点累了。但回去休息是假的,收拾包袱准备落跑是真的! 不管她与蔱霏羽的关系是否暧昧不清,与尤仓齐的关系是否牵扯不清,留在年宏宸的身边,都不会有什么好事!不早点开溜,难道还等着人家提刀上门待宰啊! 见她言词闪烁眼神飘移不定,明显地很不自在。 年宏宸疑惑地向石靖岚看过去,对方却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心中顿时了然。想了想,点头说道: “好,正好我与蔱公子有事要商议。石姑娘,就麻烦你先送宋姑娘回皖院。” 就这么点距离,不用了吧? “是,太子殿下。” 宋璇滢还没来得及拒绝,石靖岚已经应了下来。 无奈,宋璇滢只得朝众了欠了欠身,在石靖岚的陪同下,回皖院了。 待两人离开,年宏宸又屏退了旁边所有侍候的人,连尤骞柏也不例外! 这才转过头,看着蔱霏羽,说道: “你的意思石姑娘都跟我说了,我不同意!” 蔱霏羽淡淡一笑,抬头迎向他的眼睛,说道: “如果你不想让她在未来两年里,饱受阴寒冰气折磨而死,就必须得让她跟我往北走一趟!” “你什么意思?”年宏宸闻言浓眉微微皱起,问道。 “如果我猜得没错,她中了影无门的粹阴寒,若不赶紧医治,顶多只能再活两年!” 年宏宸一惊,双目一凛,警戒地看着他,厉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她中了粹阴寒?你跟影无门是什么关系!” 蔱霏羽轻轻一笑,狭长的狐狸眼闪动着狡诘的光芒,说道: “聂无门跟尤仓齐是什么关系你不会不知道吧?那我跟他的关系,难道你就推敲不出来了?” 年宏宸心中一动,惊异地看着他: “那个传闻,难道是真的?” 蔱霏羽在东昔国可算是一个神奇的人物。身为蔱家老爷的私生子,从未满周岁就被抱回来认祖归宗,并且一直受到蔱老爷的重视。蔱老爷在几年前去世归西后,甚至是将整个家族都交给了年少的他打理。 更关键与微妙的是,在蔱霏羽的上面还有两个嫡系兄长!按正常情况来说,蔱家家主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蔱霏羽! 因此,在东昔国坊间还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说蔱霏羽其实是当今皇上尤仓齐的儿子! 原因很简单,蔱老爷有个妹妹曾经是宫里的娘娘,后来不知何故被贬冷宫抑郁而逝。在她去世后不久,蔱霏羽就被抱回了蔱家。而蔱家也丝毫没有因为那个娘娘的被贬与去世影响,家族生意反而日益增长,很快地,就跃身成为东昔国的商贾首富。 所以大家才会猜测,蔱霏羽可能是蔱娘娘的遗孤,也就是东昔国的当朝皇子! 面对他的猜测,蔱霏羽笑而不语,其中意思,却不言而喻。 年宏宸双眼紧紧地盯着他,想在他脸上找出什么异样。 蔱霏羽眉眼一挑,迎着他的目光,眸眼深沉地看着他,说道: “黄石镇的事,想必你也已经知晓。我若有心要害她,当初又何必苦心救她?” 话虽如此,年宏宸心里却总是不太放心,沉吟了一会,才说道: “虽然我猜不透你的用意,但影无门的粹阴寒素来只有聂无双能解。而聂无双早在八年前就被尤仓齐斩杀,影无门也全门被灭,你有把握吗?” 蔱霏羽微微地摇了摇头,说道: “这个不好说。只能说,有那么一点的希望。但如果连这点希望都不试一下,你只管等着两年后替她收尸好了!” 沉默着凝视了他半晌,年宏宸终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抬头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 “好!虽然我不知道你这样做到底是什么目的,但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不能让她落入尤仓齐的手里!” “这个我也很难保证。只怕就算尤仓齐不找上来,她也会去找他!” 年宏宸默然。他又怎会不明白蔱霏羽的意思,尤仓齐的手里,不仅有宋璇滢的丫环伶儿,还有从小抚养宋璇滢长大的“父亲”,他的皇叔年寂仁。 但是,现在南丝国国势不稳。老皇帝年寂良染病多时,不问国事已有多日。西境虽只有那寥寥两千的精兵攻入,真正让他担心的,却是北境二皇兄年宏曦。 当初年寂良执意要立他为太子,这当中不仅有宋璇滢那个附加条件,还有补偿他的意思。在宫中生活多年,他也隐约听到一些事情。当年大哥年宏瑞虽死因蹊跷,却一直查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最后处死了一些近身宫女太监后,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母后去世的时候,他虽然还小,但母后死时那异于常人的,紫黑色的嘴唇,也令小小年纪的他触目惊心。 年寂良顶着来自朝廷与各大家族势力的巨大压力,硬是将他推上太子的宝座,并暗中帮他培养了不少属于自己的势力,尤骞柏就是最重要的一个。但朝中的局势,仍是复杂的。 宰相徐鸿鹤与后宫徐芙静贵妃娘娘,两人在朝上宫里都有不少的势力。还好五弟年宏晖尚且年幼,要造反立储理由有点牵强。但据石靖岚的情报,宰相之子徐青彻曾去过坞旦镇。说不定他们想拉拢四弟年宏睿也不一定。 然而这些都不是他最担心的。 一直以来,他都不敢对远迁北方的二皇兄年宏曦掉以轻心。北方虽然因为天气关系,物质经济不甚发达。但因当地以畜牧业为主,民风尚武,要建立起一支强悍的武装势力,不是件困难的事。 如果这次东昔国的入侵,真的与曦宁王有关,那南丝国的局势就真的有些不稳了。 第三十八章 你要负责 虽然因为石靖岚的话,有了些心理准备,但当亲耳从年宏宸的口里被告知,自己将要离开皖院,跟着蔱霏羽远行北方时,宋璇滢还是吃惊不小。 那个石靖岚就如同百事通般,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可以瞒得了她。不管是自己一路的行踪,甚至是尤仓齐跟她说话的内容,她都了如指掌! 当问及缘由时,年宏宸没有细说,只是皱了皱眉头,含糊其辞地说去了就知道了。 不管怎样,能离开这里总是好事。有个身为东昔国富商的蔱霏羽作保镖,心里还是比较踏实的。 不过,身为太子的年宏宸,为何称石靖岚为石姑娘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称呼?据她所知,石靖岚一没官职二没封册,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竟让年宏宸对她如此谦礼相待? 就如今天,是她离开皖院的日子,年宏宸不见踪影,石靖岚却来了。 今天的石靖岚一身紫红紧身劲装,看起来十分地清爽干练。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素白鹅黄染体纱裙,与之相比,宋璇滢觉得她更像是要远行的人。 两人是骑马离开皇家猎场的,也没有走那晚的那条小道。而是沿着宽阔的大道,从皇林在西城门附近的门口出来。 刚走到门口,石靖岗突然附耳在宋璇滢的旁边说了几句什么。就见少女睁着一双惊愕的眼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再转头往前看时,只见一辆豪华的敞篷马车已经大摇大摆地停在了不远处。 一个表情略显风骚,长相妖冶的男人,正手执象牙白扇,轻摇细摆着。倾长的身子则斜斜地倚靠在马车的卧榻上,一双妩媚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迎着暖暖的朝阳,往这边看过来。 男子一身冰蓝上好丝绸锦衣,绣着翠竹叶花纹。晨风轻柔,雪白的滚边轻轻拂起,飘逸灵动。 如此闲情逸致,哪里像是要赶远路的样子,倒更像是去春郊野游。 不过,她喜欢!而且瞧这马车的装潢架势,丝毫不逊色于21世纪的敞篷宝马车! 当下宋璇滢眼睛一亮,欢呼一声,唰地跳下马背,就往马车上跑去。 “宋姑娘,请留步!” 远远地,有个清朗的声音在喊她。抬头望去,就见一个年青的将士正骑着马走出西城门,手里扬着一个深褐色的锦袋,朝她挥着手。 “尤将军!” 来人竟然是尤骞柏。 “还好,赶上了。给!这是太子殿下送给姑娘的!殿下有要事走不开,特命末将赶来送给姑娘!” 尤骞柏在她跟前收缰策马,身子往向一倾,伸手将袋子递给了她。 宋璇滢疑惑地接过袋子,感觉有点沉。再用手一摸,感受着那熟悉的轮廓,以及从里面渗透出的丝丝冰凉,脸上不由地一喜: “这是……” 尤骞柏笑着朝她微微地点了点,又向马车上的蔱霏羽拱了拱手,然后拉住手中的缰绳,将马调转了方向,往西城门跑去。 “替我谢谢他!” 宋璇滢连忙往前跑了几步,一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 年青的将军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臂挥了挥代为回答。 直至看着尤骞柏走进城门,宋璇滢这才欣喜地抱着袋子左看右看,还不时地用手摸了摸。 如果她猜的不错,袋子里面装的正是一支火铳枪。而且很有可能是改良后的!现在旁边不仅有石靖岚和蔱霏雨在,还有一些下人们,她也不好拿出来看。只好强行抑制住内心的兴奋,与石靖岚告别后,就喜孜孜地爬上了蔱霏雨的马车。 马车徐徐奔行在雅玛城西郊外大道上,春风和暖。 车厢三面开敞,淡粉纱帘垂落,随风飘逸飞扬。轻纱拂面,柔软舒适,宋璇滢此刻甚至觉得自己连心房里都阳光明媚,到处开满了五彩的鲜花!o 难道这就是心花怒放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那姓年的送了你什么东西,竟让你如此地春心荡漾?” 蓦地,一个邪气的声音十分煞风景地在耳边响起,伴随着一股软软的暖风,轻轻地吹在耳垂边,痒得宋璇滢全身鸡皮疙瘩都掀起一片片。 “你才春心荡漾了呢!这么恶心的词语,也就你才会说得这么顺口!” 一个巴掌毫不客气地,啪地按在蔱霏雨的脸颊上,将他紧挨着宋璇滢的脸强行推开几分。 “恶心吗?我怎么不觉得呢!” 男子伸出修手的手掌,帅气地揉了揉脸,一点也不受少女说的话影响。 宋璇滢朝他投了一记鄙视的目光,转过身,曲肘撑着下巴,趴在车厢的窗棱,饶有兴趣地看着大道旁的青山绿水。 古代没有什么工业污染,天空明净,空气清新,连带着视野也清晰了不少。尤其在这和风煦日的春天里,旷野外到处青草野花,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看到那遍野的小花,宋璇滢突然想起了延思岛上,种植在母亲方素素坟前的那些花卉。此刻想必也定是姹紫嫣红,五彩缤纷地十分好看吧。很快就是母亲的忌日了,可看现在的情形,她是无法赶回去拜祭她了。 “你不是说,我这次来雅玛城,会遇到尤仓齐吗?” 想到延思岛,宋璇滢又想起了仍在尤仓齐手里的伶儿。立刻一骨碌地坐了起来,朝蔱霏雨问道。 “这个,我也只是说有可能而已。” 蔱霏雨摊了摊手,表示很无辜。 “哼!骗子!你不也说不知道皖院那个地方吗?怎地又跑北郊皇林来了?” 宋璇滢将鼻子一皱,满脸不屑地说道。 “我的宋大小姐,别说以前,我就是到现在也不知道你说的皖院在哪啊!” 蔱霏雨仰天大声喊着冤,那神情感觉像是受了比窦娥还大的冤屈般。 完了身子又往前一倾,伸着那张妖艳的脸庞往她跟前靠了靠,好奇地问道: “这跟北郊皇林有关吗?难不成,皖院就在北郊皇林里面?” “你真不知道?” 少女明显的表示很怀疑。 “不知道!” 男子摇了摇头,肯定地答道。 “那算了!” 宋璇滢不耐地挥了挥手。反正都要离开雅玛城了,也没有再追究的必要了。 再说,现在正是东南两国交战之时,尤仓齐怎么可能会冒冒然地跑到南丝国京都雅玛城来。反倒如果曦宁王真与东昔国有勾结,那么此行前往北方,说不定能遇到尤仓齐的可能性还更大呢! “听说了吗?你们东昔国打进来了!” “知道,姓年的跟我讲了。” 换作是以前听他这样称呼年宏宸,她一定觉得很惊讶,但现在却不会了。因为刚刚石靖岚又向她透露了一个很劲爆的消息,说蔱霏雨很有可能还是东昔国的皇子! 其实她很不明白,如果两国是邦交,他们一个是首富甚至是流落民间的皇子,一个是矜贵的太子,两人交好还说得过去。但偏偏现在两国烽火战事起,两人互掐脖子都不及,怎么还能如此坦然地见面狩猎呢?当然,那天狩猎明显只是个借口,但在这个敏感时刻会面,也太奇怪了吧! 而且年宏宸还很大方信任地,放她跟蔱霏雨一起去极有可能已陷入内乱的北境! 等等等等!如果蔱霏雨真是东昔国的皇子,那他岂不就是尤仓齐的儿子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宋璇滢就觉得有点恐怖,不由地将身子往外蹭了蹭,眼神怪异地看着蔱霏羽,说道: “这位蔱霏雨先生,能不能请你先介绍一下自己?” “先生?” 蔱霏雨扬起那双迷人的丹凤眼,神情迷茫。 宋璇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 “先生这个词你就别管了!你先介绍下自己。比如姓什名谁……哦,这个不用了!比如家住何方,家里都有些什么人,父母叫什么名字,有多少兄弟姐妹等等!” “怎么,你对本公子的家世如此关心,难道是早就对本公子芳心暗许……” 见他又涎着一张脸要凑过来,宋璇滢忍不住对着那黑黑的脑袋,狠狠地敲了一记暴粟头! 喝道: “许你个头啊!叫你说就说!哪来这么多废话!” “哎呀,好凶悍的小娘子,真是吓煞小相公我了!” 蔱霏雨竟然没躲开,硬生生地受了她的一记,顿时抚着脑袋怪叫起来。 宋璇滢才不会上他的当呢! 那晚在黄石镇,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进她的房间,身手怎会这么差,连她一记爆粟头都挡不住!一看就知道是在装! 当下不由两手往腰上用力一插,横眉竖眼地怒视着他。 蔱霏雨还待嬉笑说话,见她这副架势,连忙举手投降,一本正经地说道: “本公子蔱霏雨,20而立之年。有着宸宁之貌,英姿勃发,玉树临风,气宇轩昂,风华绝代……” “停!停!停!这些浮夸自大的词语就省了。说重点!” 少女强压住内心快要暴发的火山,手臂一挥,打断了男子的话。 “好!重点是,本公子现在尚未娶妻,欢迎各位对本公子明倾暗慕,春心盎动的少女少妇们,前来调情!” “砰!” 宋璇滢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往案几上一放,力气使得有点大,杯中满满的茶水顿时向周围飞贱而去。连带着地,也湿了某风骚男冰蓝锦袍的白色滚边。 风骚男伸手掀起染了斑斑几点茶泽的袍缘角看了看,突然一声惨叫: “天哪,我湿身了!宋小姐,你要负责!” “噗!” 宋璇滢刚喝进去的茶水,顿时尽数喷了出来。扬扬洒洒地,飞过案几,又溅了对面的风骚男一身。 “惨了惨了,看来今天不仅要湿身,连这一身的清白也要被毁了!” 某风骚男扯着衣袍,脸上神情惨烈。 “呃!”刚回过神来的宋璇滢,额上不禁垂下满头黑线! 这丫的是不是也从21世纪穿过来的!竟然也懂得玩这种擦边的谐音游戏,而且还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 此湿非彼失,懂不! 第三十九章 东北山寇 在就宋璇滢离开雅玛的第三天,一宗密旨从南丝国皇宫养心殿颁出。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良熙王皇太子宏宸,人品贵重,仁孝戴德,近来东知,深消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钦此。 ------------------------------ 南丝国终于变天了! 西疆动乱虽已止于雁城脚下,但敏感的人仍能感觉到,整个雅玛城的天空,都充满着紧张的气氛,暗潮汹涌。 东郊军营较场斥候频行,东城府邸宅门紧闭,少了平日的笙歌艳舞,多了奔马急行的书官信使。 在南丝国最东北边境,有一片连绵的雪山,犹如一条巨大的分割线,将南丝国与东昔国分隔开来。 雪山终年积血,群山簇拥。一座座高耸的山峰,银装素裹,巍峨而清秀,峻峭又飘逸。群峰海拔最高的有5000多米,那常年积雪高达云宵的群峰,在碧蓝的天空中,与云彩相依相存,若隐若现。 南丝国最东北的赤东村,就坐落在这片雪山脚下。 赤东村不大,只有寥寥十几户人家。比邻着东昔国的西北境,只要翻过村东的那片雪山,就是东昔国的境地了。 清晨,淡泊的阳光穿透层层云彩,映着冰川雪山,稀稀疏疏地洒落下来。这里没有暖春,三月中了,虽然已经进入春季,气候却仍显料峭,甚至更甚于冬季的寒凉彻骨。 几缕雾白的炊烟,从村北一户院子灰白的屋顶袅袅升起。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院门吱呀地一声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走了进来。 “娘!我回来了!” 少年看着才十二三岁,一身棉裘皮草,头上灰土色的帖帽沾满了洁白的雪花。 少年走到靠着院子的厨房门口,嘭地一声,将抗在肩背的东西重重地甩在地上。 听到声音,厨房门咯地一声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略显清瘦的妇人打开了门。 妇人低头一看少年扔在地上的事物,不由神色一惊,伸颈满脸紧张地向院子外探了探,然后一把将少年拉过来,责怪道: “吉旭烈,你是不是又去赤临山了!” 每当娘亲生气的时候,就会直呼他名字。被唤作吉旭烈的少年嘿嘿一笑,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说道: “没事的,娘!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妇人拉着吉旭烈左右看了看,见他确实没事,这才放下心来,一边拍打着男子肩背的雪花,一边絮叨道: “烈子啊,娘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东山那边不安宁,不要再去那边打猎了!” 少年摘下皮帖帽,拿在手里拍了拍,满不在乎地说道: “没事,我就在山脚下转转。” “唬谁呢你!这大冷天的,狍子它能自己溜到山脚下给你抓啊!” 妇人往地上瞥了一眼,责怪地拍了一下吉旭烈厚实的肩背,又指着地上的狍子说道: “快把这狍子抬进屋来,割两个蹄子给你达尔婶送去!” “好咧!” 见娘亲不再责怪,吉旭烈咧嘴一笑,爽快地应道,一排整齐的牙齿如雪花一样洁白。 少年从腰间抽出牛角匕首,利索地将地上狍子的两只前蹄整个割了下来,然后才将少了两只脚的狍子抱进屋。 很快地,又走了出来,将地上的两只狍子蹄捆扎起来,拎在手里,朝妇人摆摆手: “娘,那我去了!” “好,早点回来吃饭!” 少年朝妇人挥了挥手,提着狍子蹄往村头走去。 达尔婶是布达尔的妻子。布达尔与吉旭烈的父亲自小一起长大,两人情同手足,过去经常一起打猎。 大概在四年前,丹木城的宁北军招人,条件很诱人,一年的奉禄有五吊钱。而赤东村的村民都靠打猎为生,除了养家糊口外,村里最好手的猎人一年也攒不到一吊钱。 作为家里唯一的壮丁,吉旭烈三十多岁的阿爹吉克多毫不犹豫地报了名。而布达尔因为早年打猎时右腿曾受过伤,留有隐疾,现在走起路来还不是很利索,所以没能一起去。 但留在村里的布达尔,平常也没少照顾这对孤儿寡母。 布达尔自腿受伤后,就减少了进山打猎的次数。吉克多参军后,更是干脆就不打猎了,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店,贩卖些兽皮杂物过日。而只要是吉旭烈带过来的兽皮猎物,他总是不肯收半点的中介费,挂出去卖了多少,就如数地给回吉旭烈。 作为回报,吉旭烈也常帮着布达尔家做些粗重的家务活。 布达尔只有一个女儿叫布茉儿,今年才六岁。当吉旭烈走到布达尔家院外时,越过矮矮的土坯院墙,就看到布茉儿正从里屋走出来,一身红花棉布夹袄煞是耀眼好看。 “布茉儿!看!旭烈哥给你带什么来了!” 吉旭烈将手里的狍子腿高高地举起,朝布茉儿扬了扬。 “哇!狍子腿!是狍子腿!阿爹,阿娘!旭烈哥给咱送狍子腿来了!” 小姑娘踮着脚尖朝吉旭烈手里的狍子腿看了看,立刻兴奋地跳起来,也顾不上回屋讲话,撒腿往院门口跑过来。 矮小的柴木院门只是虚掩着,吉旭烈推开院门,将手里的狍子腿递给布茉儿。小姑娘兴奋地接过蹄子,抱在怀里往院子侧的厨房跑去。小脑袋后扎起的两条马尾,也跟着一蹦一跳地。 “是阿烈啊!今天这么早就过来了啊。外面天冷,快进屋里暖和一下!还没吃饭吧?正好,你达尔叔今天在家,就留下来陪他喝两盅吧!” 厨房的木门被打开,一个三十多岁妇人探出半个身子,圆圆的脸上堆满笑容,一边接过女儿手里的狍子腿,一边朝吉旭烈热情地笑道。 “达尔叔也在家?今天不用开铺吗?” 吉旭烈好奇地问道。赤东村离镇区有段距离,平常这个时候布达尔都已经回镇了。 “阿烈,进来吧!” 一个沙哑的男人的声音从正屋传来,说话的正是布达尔。 吉旭烈朝妇人一笑,走进了屋。 屋里的光线有点暗,一个约四十岁的男人,正盘漆坐在坑上喝酒。 看到吉旭烈进来,男人朝他招了招手。 “达尔叔。” 吉旭烈走进屋,朝男人唤道,走到坑前脱下鞋,也盘腿坐在了炕上。 一股冷风吹来,门帘又被撩开。只见刚刚说话的妇人,一手拿着个小酒杯,一手还端着一个粗瓷大碗,上面满满地放着几个大大的粗粮馒头。 “婶,不用了,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吃呢!” 吉旭烈一看妇人手里的馒头,连忙摆手说道。 “没事!回头也给你娘带两个回去。你达尔叔正憋得慌呢,你就多陪他喝两口吧。” 妇人爽快一笑,将馒头放在桌上,又给吉旭烈倒了满满一杯的热酒。 “谢谢婶,馒头就不用了,家里还有狍子肉,可以吃好几天呢!” 妇人只是笑笑,没有再说话。 吉旭烈这时才注意到,坐对面的布达尔一直低头喝闷脚,脸上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由地问道: “对了,达尔叔,你今天怎么没有去铺里?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布达尔将刚倒满的热酒一饮而尽,杯子重重地按在桌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铺子开不下去了。” “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布达尔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小子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村里但凡有点能耐的,都去丹木城参军了,还有谁会在这大冷天的,跑去山里跟那些狼崽子们抢食!没了那些货头,我的铺子哪还开得下去!” 顿了顿,拿起的筷子又朝吉旭烈指了指,说道: “当然,你小子除外。你爹已经去了丹木城,你要也跟着去了,留下你娘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也怪可怜。” 吉旭烈嘿嘿一笑,低下头,憨憨地挠了挠头。 “唉,可能这两年村里的大老爷们都出去了,所以山上的贼寇才会如此猖狂。对了,你这狍子在哪打的?” “那个,就是在山脚下随便转转,碰到的。” 吉旭烈避开布达尔的目光,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小子,唬谁呢!以后不准再去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叫你娘怎么办!有什么困难就跟达尔叔说,虽然铺子开不下去了,达尔叔还是有点积蓄的!” 吉旭烈嘿嘿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道:- “真的没事,就是想吃狍子肉了。而且爹爹的奉饷也应该快到了。” 布达尔一愣,刚拿起的筷子的手定了定,接着啪地一声轻响,将筷子杵在桌子上,问道: “往前不都在年底发的吗?怎么现在还没有发?” 吉旭烈又挠了挠头,摇着头说道: “我也不太清楚,正准备过两天往丹木城走一趟呢。” “也好。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反正现在铺子也没什么生意。”布达尔沉吟了一会,说道。 吉旭烈连忙摆了摆手,说道: “不用了,达尔叔。你走了家里就剩婶跟茉儿两个人,那哪能行呢!再说,留我娘一个人在家,有叔在,我就放心了。” 布达尔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就点了点头,说道: “那行。不过去丹木城来回也要好几天的路程,你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了。家里娘还等着我回去吃呢,叔,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叫你婶给你拿几个热馒头过去!” “不用了……” 虽然吉旭烈一再拒绝,布达尔夫妇还是给他塞了两个大大的热粗粮馒头。 走出布达尔家,抬头望着村东那片晶莹的雪山,吉旭烈不禁皱了皱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了咬唇,步伐有点踉跄地往家走去。 赤东村气候严寒常年下雪,周围几无可种植农物,村民们主要以打猎为生。而位于村东的赤临山,因为山势较缓,山上盆地还有个小小的冰湖,以往村民都在那狩猎打鱼。 但自三年前,山里突然来了一群山寇,凡上山狩猎的村民轻则被抢光所有猎物,重则被打成重伤,有的甚至直接被山寇杀死!赤东村已经有五个人死在那群山寇手里。 恰逢村里大部分的青壮年都往丹木城参军了,留在村里的都是些孤寡弱小,所以赤临山慢慢地变成了那些山寇的基驻地,村民也再也不敢去那打猎了。幸好那些山寇除了不喜村民进山外,倒没下来骚扰过村子里的人。 吉旭烈是个闲不住的男孩子,村里同龄的男孩也都参军去了,他因为要守着娘亲,所以留在了家里。昨晚半夜他就偷偷起床,独自一人跑去赤临山狩猎了。 其实他真的是只打算在山脚下碰碰运气的,但还是忍不住诱惑往山里走进了一些。结果不小心中了山寇埋下的兽夹。不过也幸好,没有被贼人发现,否则还真不知有没有命回来呢。 第四十章 丹木城变 丹木城,坐落在南丝国正北方,北临靳壕城,东依赤木城,西近赤漠城,南往丹卡州。 与冰寒的赤东村相比,丹木城就显得温暖多了。城郊青山已经淡抹绿装,寒冬结冰的护城河也已流水溪溪,清澈见底。 金黄的阳光是温暖的,照耀在棉衣裘皮上,没一会身上就热烘烘的。 丹木城,是在这南丝国北境中,二州三城里最为繁华昌盛的城市。不仅因为它地处北境中枢地带,地理位置优越,经贸繁荣,更大的缘由是,北方藩王曦宁王的府邸就坐落在丹木城内。 今天一大早,曦宁王府门前就停着一排长长的马车队。 一辆双轮红木锦锻马车停在王府正门口,后面是十数匹精壮的马匹,马背上各驼着两只大大的红木箱子。数百个悍马侍卫牵马携刀,威风凛凛地守护在马队前后。 曦宁王府朱漆大门大开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在一大群家眷的簇拥下,缓缓走出大门。 男人一张冷峻的脸庞,五官如刀削般棱角分明,一双漆黑的眼眸深沉锐利。这正是闻名北方的曦宁王年宏曦。 年宏曦走出王府大门,淡淡地朝站在门口那一群穿得花红柳绿,美艳妖娆的妻妻妾妾们挥了挥手。 转身抬头看了看明净瓦蓝的天空,眼里精光一闪,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冷然的笑意。然后大步一跨,毅然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启动,率领着后面长长的马队,一起浩浩荡荡地朝南行去。 随着曦宁王的离开,站在门口的家眷们陆续回府,曦宁王府的大门随后被紧紧关闭起来。 在曦宁王离开丹木府后的第二天,寅末时分,驻扎于丹木城西的驻城军,有数千骑轻骑兵队悄然出营。 随后城内宁北军的两千轻骑队也悄然出城,于城西郊林与驻城军汇合,两军汇集一起往南奔行。 随后又有宁北军三千步兵列队出城,同样也在丹木城西郊,与驻军上万步兵汇合,往西南方向潜行。 随着宁北军的出城,丹木城上千守城士兵被齐齐调动,分别派遣巡守于西南两城门。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普照在丹木城高大的城墙上时,早起的城民如往常般出城会友探亲。 来到城门口,却见城门紧闭,近百身披盔甲的士兵,齐齐镇守在城门口,将城门的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眼尖的人,看到离城门不远的告示墙上,新贴了一张小小的告示。 上前一看,竟是一张榜令。 左边一个大大的榜字,右边简单地画着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留腮的中年男人,内容如下: 东昔细作,蛊惑百姓,围城剿贼,恶下赦赏,千两银缉,拿归案。 原来是要封城捉拿东昔国的细作! 随着前来看榜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百姓们开始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低声地议论起来。 有的对着榜令上的画像,左右端详揣摸猜测。有的面露焦虑,不时引颈朝城门张望。有的更是唉声叹气,望着紧闭的城门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丹木城内各大街巷间,多了数百铁兵巡逻穿行。城中有些胆小机警的人家,已是关门闭户,居家避险。 当马吉旭烈骑马来到丹木城的时候,只见城门口铁兵把守。而守城士兵的数量,竟比以往足足多了一倍! 在离城门数丈远的地方,吉旭烈一手挂缰,满脸羡慕远远地看着那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守城士兵,只觉身体里一阵热血澎湃。 其实他还是很想去参军的,不仅为了那诱人的军晌,也因为他已是一个十二龄少年,正是热血风华的年纪。村里的同龄人也都参了军,只有他因为不放心留母亲一人在家,才强忍着内心的渴望,留在了赤东村。 坐在马背上羡慕地看了好一会,吉旭烈才跳下马背往城门走去。 然而,刚往城门口靠近几步,看着徐徐走进城里的人们,心里突然产生一股很别扭的感觉。具体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停下脚步,往城门那边望了望,只见除了守城的士兵比以往多了之外,其它似乎并无异常。 可能是自己敏感一吧,都是这两天连夜骑马赶路累的。 吉旭烈自嘲地摇了摇头,牵着马继续往城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走到门口,刚越过第一个守门士兵时,吉旭烈突然停住了脚。 不对!怎么只见有人进城,却不见有人出城! 吉旭烈疑惑地看了看四周,突然发现了刚刚令他感到别扭的地方。 再想想他刚刚在城门口附近时,站了差不多有一盏茶的功夫,也没见一个人从城里面走出来! “喂!小子,发什么愣呢!要进城就快点,别傻站在那妨碍别人!” 见他站在门口突然站着不动,附近的一个士兵伸手指了指吉旭烈,朝他大声吆喝道。 “啊……对不起,这位军爷,我突然想起今儿出门忘带银两了!我得赶紧回家拿去,不然城东药铺的洛掌柜,一定不肯给俺娘抓药的!” 吉旭烈回过神来,连忙朝那位士兵点头哈腰地一笑,边说边退出了城门。 士兵狐疑地看了看他,见这少年衣着寒酸,明显是从小地方过来的。当下也没在意,瞪了他一眼,就没再理他了。 吉旭烈退出城门,又往远处跑了好一段路,寻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悄悄地躲在大树后面,偷偷地朝城门口望去。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直躲在大树后面观察着城门口动静的吉旭烈,心里已经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没错,真的是只见人进城,而不见人出城! 丹木城在这北境是有名的大都城,经贸繁荣,每日出入城的过往行人众多,从没像今天这样,只有人进城,而没人出城的! 再看这比往常多了一倍的守城兵,吉旭烈心里不由地冒出一个念头:难道,丹木城里出事了? 想到这个可能,吉旭烈不禁又惊又忧。 如果没有领到阿爹的军晌,那他与娘亲这一年的生活就都没着落了! 吉旭烈不甘心,又躲在树身后面继续观察着城门口的动静。 越看吉旭烈心里就越惊,他现在已经在这里足足观察了一个多时辰,仍没看到有人从丹木城里走出来! 看来丹木城真的是出事了! 这回,吉旭烈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猜测了。 虽然阿爹的晌银很重要,但相比之下,吉旭烈更担心自己会被困在里面,出不了城。 又踌躇犹豫了好一阵,最终,吉旭烈咬了咬牙,还是跃上了他的小灰马,朝赤木城的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在丹木城内,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军官大人,求求你们行行好,放我出去吧。我是进城来抓药的,我孙子还在家里等着这药救命呢!”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扑倒在一个士兵的脚下,一双干枯的手筋脉突暴,正紧紧地抱着士兵的腿,苦苦哀求道。 “滚开!这是上头的命令,封城十日围剿东昔国细作!” 士兵不耐地用脚一踢,将老妇人紧抱自己的双手踢开,喝道。 “这位官爷。这东昔国细作是个男人,您看我一个妇道人家,看着与他也不像。求求你,放我出城吧!我孙子还发着高烧,等着这药救命的啊……” 老妇人不甘心,又颤巍巍地爬到士兵脚下,抓着士兵的靴子,哭喊道。 此时聚集在城门口的人已有数十人,随着妇人的哭喊请求声,人群也渐渐地骚动了起来。 守城的士兵见状,眉目一瞪,抬脚往老妇人的腋下狠狠一踢。 老妇人立刻惨叫一声,被踢出丈许远,嘭地一声扑倒在地上。 围观的百姓们见状,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老妇人扶了起来。 被扶起的老妇人软软地靠在旁人的身上,额头似被磕伤,几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发际蜿蜒而下。干瘪的嘴唇颤抖着,却已经说不出话来。右手以僵硬而怪异的资势半吊着,俨然已经被踢得脱了臼。 看着妇人的模样,人群有了一瞬间的寂静,接着一个高昂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榜示上画的细作,根本就是个男人,为什么连妇人也不准出城?” 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了起来。有人起了头后,立刻周围也高高低低地响起了类似的呼喊声。 刚才踢开老妇人的士兵,见状连忙朝旁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就听唰地一声,守城的士兵纷纷抽出雪亮的配刀,齐齐拥了过来,以半圆形的列队,将骚动起来的百姓围逼在墙脚下。 “就是!这不分明就是有意不让我们出城嘛!” “我看抓细作是假,把我们关在城里才是真……” “对!分明就是有意把我们关在城里的!” “我们不是东昔国的细作,放我们出去!” “开城门!放我们出去” “开城门!” “放我们出去!” 随着呼喊声越来越高,附和的人越来越多,百姓们的情绪也开始高涨了起来。没一会,几个年壮的男人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带头冲上前,推搡着士兵,欲强行冲出城门。 士兵连忙横起刀鞘,紧挨在一起,阻挡着冲动的百姓们。 正在僵持间,突闻“嗤!”地一声轻微而尖锐声音响起。 一支通体乌黑的箭矢,夹杂着一股劲风从高空呼啸而来。锃亮的箭头反射着金黄色的阳光,倒映出冷冽的光芒。 刚才还如潮般涌向城门的人群,突然集体僵住了,短暂的安静过后,突然又慌乱地往后退去。 嘭! 随着人群的后退,一具高大的身影轰然倒在地上。 却是刚刚冲在最前面的男人,一支黝黑的箭矢从他喉间穿过。锃亮冰冷的铁箭从前喉穿过他的颈项,在后脖露出尖尖的箭头。 “曦宁王有令,封城十日缉拿东昔国细作,如有违令者,立斩!” 一个将领模样的男人,骑在一匹黑色俊马上,缓缓放下手中藏青色的长弓,神色冷然地说道。 中箭的男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双眼仍圆睁着,神情恐惧地直视着丹木城上的天空。 刚刚还骚乱不已的人群,此刻已经鸦雀无声。有些胆小怕事的,已经哆嗦着双腿,慢慢地向后退去。 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没一会,刚刚还人群涌动的南城门,变得空旷了起来。就连刚刚被士兵踢倒在地,动弹不得的老妇人,也不知被谁带走了。 两个士兵走上前,将仍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男人的尸体拖到城墙角,用一块破烂的毡布盖上,再用两块石头压着。 春风和暖,偶尔掀起毡布的一角,隐隐露出男人那充满恐惧的双眼,倒映着耀眼的阳光,反射着森冷的光芒。 第四十一章 封城之疑 骑马离开丹木城,晚上在赤木城宿了一夜,第二天天未亮,吉旭烈就策马急急忙忙地赶回了赤东村。 回到赤东村,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星光淡泊,点点微弱的灯光从村里各家各户透射出来。 吉旭烈连家也来不及回,就直接往布达尔家去了。 正在院子里收拾的妇人,听到急促的马蹄声,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外一看,就见阿旭烈骑着马朝这急匆匆地奔来。不禁站起身,隔着院墙朝他大声喊道: “阿旭烈,这么快就从丹木城回来了?来找你叔的吗?” “婶,达尔叔在家吗?” 吉旭烈没有回她的话,跳下马背,将马胡乱地栓在院外木桩上,推开院门,急急地问道。 “在,在里屋呢!他叔,阿旭烈来了!” 妇人转身朝屋里高喊了一声,又回头奇怪地看着火急火燎的吉旭烈,问道: “瞧你这副急样,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嫂子她没事吧?” “我娘没事。婶,我先进去了!” 吉旭烈冲妇人笑了笑,就钻进了里屋。 刚一踏进屋,迎面就扑过来一个红艳艳的小人儿,却是布达尔的女儿布茉儿。 “旭烈哥!” 小姑娘依在他的身侧,抱着他的胳膊甜甜地喊道。 吉旭烈心中不由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又顺手揪了揪她的小辫子,笑道: “布茉儿乖。旭烈哥找阿爹说点事,改天再陪你玩!” 然后抬头朝炕上的男人喊道:“叔。” “坐。” 布达尔正坐在炕前抽着水烟,见吉旭烈进来,用烟管指了指炕头,说道。 这时布茉儿已经乖巧地出了屋,到隔壁房里玩去了。 “叔,丹木城出事了!” 吉旭烈大跨步往前走了两步,没有马上上炕,而是站在男人面前,语气急促地说道。 “丹木城?” 布达尔疑惑地抬眼看了看他,大大地抽了一口水烟,再缓缓地吐出烟雾,这才问道: “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就是感觉丹木城好像是出事了!” 说着,吉旭烈脱了鞋坐到炕上,将自己在丹木城看到的事情,一一向布达尔说道。 听完吉旭烈的话,布达尔皱着眉想了好一会,熄了水中的水烟,搁在炕几上,这才缓缓地说道: “照你这么说,丹木城还真像是有什么事似的……不过,丹木城有曦宁王在,再怎样它也不了什么大事的!” 见布达尔一脸的沉静,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吉旭烈迟疑了一会,担忧地说道: “叔,您说我爹他会不会有事?” “这个还说不准。就是不知道丹木城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布达尔轻轻地摇了摇头,又拍了拍少年厚实的肩膀,安慰道: “不过你放心,你爹所属的是宁北军,是曦宁王爷的军队。在这北方二州三城里,还有那么大的胆,谁敢动曦宁王的人呢!” 过一会见吉旭烈仍是一副焦虑的模样,想了想,又说道: “要不,明天我上镇里去打听打听,没准能听出个什么消息来。” 吉旭烈一听,双眼立刻一亮,高兴地说道: “太好了!达尔叔。如果不是什么大事,那我就再进一趟丹木城,把阿爹的饷银领回来!” “好。今儿天也不早了,你娘该等急了,你就先回去吧。” 布达尔说完,下了炕,打开门掀起挂在房门口的厚布帘子,朝屋外喊道: “他婶,去装点青稞面来!” 吉旭烈见状连忙也跟着下了炕,匆匆穿了鞋,边往屋外冲边喊道: “婶,不用了,家里的狍子肉还没吃完呢!” 布拉尔转身按住他的身子,说道: “你这孩子,跟达尔叔还客气啥呢!” 吉旭烈还待再说,屋外妇人已经用一个小布袋,装了满满一袋的青稞面,递了过来。 “啥也别说了,先把这些拿回家去。待你阿爹的饷银领回来了,你再去镇里给我买些回来也一样的!正好我这腿不利索,现在没有开铺也懒得再往镇上跑了!” 布达尔不由分说地,将装着青稞面的袋子往吉旭烈怀里一塞,然后把他推出屋外。 吉旭烈见推辞不下,只好提起小布袋,朝布达尔夫妇点了点头,说道: “那行,达尔叔,婶,等我领回阿爹的饷银,再去镇里买来还您们!” “好,快回去吧!这两天你没在家,你娘不知有多挂心呢!” 吉旭烈轻轻地嗯了一声,告别了布达尔一家。 离开布达尔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抬头就见满空的星月。 月中的月儿又大又圆,高高地悬挂在墨蓝恬静的夜空中。整个赤东村都被笼罩在那乳白色的光晕中,静谧而悠远。皎洁的月光映衬着洁白的雪地,映射出明亮的光,给这静黑的夜晚,凭添了几分清凉。 东边那群高耸的雪山,矗入云天。偶有雪狼长嗥声隐隐传来,凄厉激扬,在深山雪地里久久回荡着。 回到家后,吉旭烈向母亲多伊玛胡乱地编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然后又借口太累,草草吃了点东西就上炕睡觉了。 这是一个绵长而又凉寂的夜晚。 次日,吉旭烈吃完早饭就迫不及待地往布达尔家跑去。结果布达尔比他前一步出了门,一早就上镇里打听消息去了。 在布达尔家帮忙干了些粗重的活,吉旭烈就回家了。待中午吃完饭后,又在达布尔家守了一个下午,却仍未见他回来。 直至傍晚时分,太阳快要落山时,吉旭烈刚回到家,院门随后就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竟然是达布尔,削瘦的脸上隐隐泛红,一手扶着院门微微地喘着气,看情形想必是一路急走着过来的。 早已等得心急火燎的吉旭烈一见到布达尔,连忙冲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叔,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布达尔还没来得及回他的话,正在院侧厨房里忙活的吉旭烈母亲多伊玛,已经站在厨房门口,朝他热情地说道: “是他叔来了啊,快请里面坐,今儿晚饭就在这吃吧!” “嫂子,在做饭呢?不用了,孩他娘还等着我回家吃呢。我来就找阿旭烈说点事,说完马上就回去了!” 布达尔说着,朝吉旭烈暗暗地使了个眼色,就往院子外走去。 “阿旭烈,没什么事就别烦你叔了啊!” 见两人急匆匆地往院外走去,多伊玛连忙扬了扬手里锅刷,朝吉旭烈喊道。 “知道了!” 吉旭烈匆匆地回头朝妇人点了点头,跟着布拉尔走出小院。 出了院子,布达尔一直拐到院子的围墙外,才在一棵槐树旁停下。 又朝院门口及四周瞅了瞅,见周围没人,这才压着嗓音,跟吉旭烈说道: “阿旭烈,你猜得没错,是出事了!” “怎么了!阿爹他出什么事了?” 吉旭烈一惊,慌忙拉住布拉而的手臂迫切地问道。 布拉尔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沉重地说道: “不是你阿爹,而是南丝国出事了!” 吉旭烈一愣,脱口问道: “南丝国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皇上退位了!” 这哪跟哪啊?吉旭烈满脸疑惑地看着布达尔,问道: “那关丹木城什么事?” 丹木城与南丝国京都雅玛城相隔十万八千里,又是赐封藩地,从来就是山高皇帝远,谁当皇上跟他们几乎是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关系。 “太子新皇继位,曦宁王上雅玛城贺拜去了。” 这回吉旭烈心里更加不解了: “可是,这跟丹木城封城有什么关系?” 布达尔轻轻地摇了摇头,沉吟了一会,说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你猜得没错,现在丹木城好像真的是只准进城,不准出城。我问了隔壁铺的铁掌头,他有个伙计去丹木城送货,已经五天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那怎么办?阿爹还在丹木城里呢,会不会有事啊!”听他这样一说,吉旭烈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布拉尔眉头一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先别急。你爹是军里的人,宁北军真要有了什么事,那就是大事了!” 话虽如此,说不急却是假的,现在不仅领不了阿爹的饷银,连有关他的消息都打听不到。 吉旭烈不禁急得直跺脚: “那现在怎么办?丹木城不能去,又联系不到阿爹,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见他急成那样,布达尔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道: “我看丹木城你暂时还是别去了,等过段时间看看再说。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等明儿个,我再去镇里买点吃的给你们送来。” 吉旭烈一听,连忙摇头摆手说说道:“那哪成,叔您现在的铺子不是开不下去吗?家里肯定也不好过呢!” 昨天他从布达尔家里拿了一袋青稞面回来,就已经被多伊玛说了一大通了。 “没事!钱的事叔会想办法。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先在家好好照顾你娘,这事等过两天再说。” 吉旭烈还要再说,布达尔却拍了拍他的背,轻轻地将他往院子的方向推了推,说道: “你先进屋去吧,久了你娘该担心了。” 走到院门口,吉旭烈仍不甘心地回头看向布达尔。 却见男人微笑着站在阴暗的槐树树影下,朝他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快点进去。 直至看着少年进了院子,布达尔才收起笑容,满腹心事地看着已经拉上夜幕的夜空。深深地叹了口气,步伐沉重地往家里走去。 第四十二章 赤临山寇 赤临山,位于赤东村东面山脉的中间位置。在那白雪皑皑,蜿蜒起伏的山脉中,海拔最高,占地面积最广的就是赤临山了。 寅时初,此时天仍未亮,墨蓝的夜空中只有稀薄的星辰,微微地闪烁着淡泊的光芒。天际辰光暗淡,蒙胧中东面那片冰雪山脉,犹如一条银雕玉塑的飞龙,静卧在冰封雪川中。 雪山下的赤东村一片寂静安宁,这个时候村民都已进入熟睡中。 霍地,两道黑影突然从两个小院里走出,蹑手蹑脚地往村口走去。 黑影分别从村北的吉旭烈家,以及村东的布达尔家走出,其中一个脚步略显蹒跚。 黑影在村口集合后,很快地就悄悄地往东边的赤临山摸进。 这两个黑影正是来自赤东村的吉旭烈和布达尔。现在距离吉旭烈上回去丹木城已经过去五天了,丹木城的情形非但不见明朗,反而连赤木城也有了不寻常的迹象。守城对来往过路的百姓,有了更严格的审核查问。 见到这样的境况,吉旭烈就更不敢进丹木城了。 布达尔在镇上的铺子已经完全开不下去了,长此下去,两个家都将面临揭不开锅的窘境。身为两家唯一的男人,布达尔与吉旭烈没办法,只好暗暗合计,瞒着家人,偷偷地跑到赤临山来狩猎了。 赤临山之所以成为赤东村村民最喜欢,最常来打猎的地方,是因为这里的野兽较多,且集中。而吸引野兽来赤临山的很大缘由是,赤临山上有水源。 在赤临山的半山腰,有着一个面积不小的冰湖。更神奇的是,在离冰湖相隔不远的岩壁上,还有一眼只有铜钱般大小的温泉。 泉水不知来源何处,一年四季都是温热的,从小小的泉眼中缓缓地涌出来,顺着岩壁冲出一条小小的水渠直流而下。在离泉眼十多米远的下方,积蓄出一个如脸盆般大小的,浅浅的水洼池。 洼池的面积很小,周围被坚硬的冰沙围彻着。但水体温和,水质清澈,在这严寒的冰山雪地里,简直就是一个奇迹的存在! 山里的野兽都喜欢来这里饮水,这也方便了赤东村的猎人们。通常只要在这附近耐心地转上一圈,总能找到一些野兽的足迹。 而位于赤临山半山腰上的冰湖,面积就要大许多了。冰湖约有半公顷宽广,湖水常年结冰。只有在每年的六月盛夏时分,气温稍有回暖,垢积在湖面的冰块,厚度才会有所减小。 因为冰湖冰面平整无障碍物,不易有野兽隐藏偷袭,以前赤东村的猎人们都会在湖边附近,选择避风的地方扎营过夜。久而久之,竟然在冰湖旁边靠山体的地方,开辟了一片平整无冰的土地。 往年的六月中,是赤东村全体村民最开心的日子了,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涌上了冰湖。男人们负责敲冰撒网捉鱼,女人们负责准备盆桶张罗收鱼,而老人和孩子们,则完全是为了看热闹,在旁边嘻笑打闹着,观望男人们打鱼的情景。 现在才近三月下旬,春天还没完全过去,湖面仍旧结着厚厚的冰层,别说人,就是数十辆四轮马车同时在上面辗行,也完全没问题! 听说,那些山贼的基驻地就在那冰湖旁边,紧挨着那眼温泉。但村里真正见过的,却没有一个,除了被山贼杀死的那五个人。 其实在这赤临山中,唯一能扎营驻寨的,就只有在那冰湖附近了,别的地方可没有那么大块的平地,几乎都是陡峭的山壁。 吉旭烈与布达尔先在赤临山脚下先是谨慎的转悠着,观察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朝山腰靠近。 上回打狍子时吃了兽夹的亏,吉旭烈这回显得特别小心,行走间特别留意地上隐藏的兽夹陷阱。也因为担心会被山贼发现,刻意避开了那些明里暗处的陷阱,兜兜转转地在雪林里前行着。 野兽一般都在靠近山腰附近活动,虽然在山贼刚占据山腰时,曾有野兽仓皇逃下山,骚扰了赤东村的村民。但被村民围剿了几次后,这两年,已经再没有听到有野兽跑下山的事情了。 根据之前的经验,越接近山腰,埋藏在雪地里的陷阱就越多。但今天不知是他们的运气太好还是怎的,越往冰湖靠近,陷阱竟然越少了。 两人疑惑地相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大着胆子朝山腰冰湖的方向靠去。 在离冰湖十丈远的地方,有一片浓密的松林,这里常是野兽出没的地方。 而现在,吉旭烈和布达尔就藏匿在这片松林间,透过松树针枝茂密的隙缝,满脸惊骇地看着前方。 只见在离他们数十丈远的地方,在冰湖的对岸,竟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巨大的棉布营帐! 营帐数量庞大,从冰湖对面那块猎人用以扎营的平地,一直延伸到湖面上,几乎占据了整个冰湖! 再看那营帐的规模,竟也不像是一般人家外营的那种。除了中间最大的那顶外,其它所有营帐颜色、大小规格全部一致,整齐有序地安扎在四周。 在营帐的外围,还有不少腰配跨刀,手持长枪的青壮男人,有条不紊地巡逻守卫着。 他们所藏的位置,地势略低于冰湖湖面,无法数清营帐的具体数量。但他们只隔了数十丈远的地方,却几乎听不到人言喧哗声。而且整个营地看起来警备森严,完全不像是一般的山贼,更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军人! 吉旭烈侧头看向旁边的布达尔,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几乎都有了相同的答案: 这群霸占了赤临山近四年的贼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流氓山寇,而是一群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军队! 布达尔暗暗扯了扯吉旭烈的衣襟,示意离开。 正当两人准备悄悄下山的时候,营地那里突然有了一些动静。 吉旭烈回头一看,却见那被群营簇拥着,最大的那顶营帐里,走出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五官平凡,线条如刀刻般生冷,浑身透着股冷峻威严的气息,看模样像是那些士兵的头领。跟营帐前的几个士兵说了几句什么之后,就见士兵们一个个点头领命离开了。 布达尔脸色凝重地看着那个男人,朝吉旭烈暗暗使了个眼色,双脚微微移动,悄悄地向后退去。 这会吉旭烈就是再迟钝,也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当下也不再犹豫,小心地往后踏着步子,慢慢地跟在布达尔的身后。 松林地上常年积雪,还伴着不少的松枝残叶。一脚踩下去,有点松松软软的,雪花深没小腿。 “嗤……” 刚走两步,突然,走在前面的布达尔脚下传来轻微的声音。却是因为他那患有隐疾的右腿,不小心绊到了埋在雪地里的枯木树枝,抬脚时勾出了一大片雪花。成团的雪花,连带着腐黑的残枝败叶,顿时被搅起,翻落在一旁,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响。 两人几乎同时惊慌地向后看去,就见刚刚站在营帐外的男人,正掀起布帘准备进营。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男人的身子突然一滞,右手缓缓地放下布帘,然后蓦然回头往松林这边望去。一道凌厉冷冽的目光,犹如一把锐利的剑刃般,直刺松林,朝两人射来。 “快走!” 布达尔暗叫一声不好,朝吉旭烈低喝了一声,揪住他的胳膊就往山下跑去。 吉旭烈仓皇地紧走几步,跟上布达尔的同时,忍不住回头朝营地那边望去。 却见那个领头的男人,手里已经拿着一把暗青色的弓箭,正拉弓搭箭,朝他们瞄过来。不少听到动静的士兵,纷纷从营帐里跑出来。原来在营外巡逻的,更是手持长枪,疾步往松林靠近过来。 “达尔叔,快走!” 这次,不用布达尔吩咐,吉旭烈已经反抓住他的手腕,往前快步跑去。 林中积雪深厚,每踏一步都会被深陷其中,这大大地减弱了他们跑步的速度。加上布达尔右腿不便,吉旭烈拉着他走,就更是慢了不少。 “咻!” 一阵轻微的破空声响突然响起,夹着一股冰冷的劲风,朝吉旭烈的背心疾射而来。 “阿旭烈!” 一股天生的警觉与从未有过的危机感,突然涌上布达尔的心头。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布达尔突然大喝一声,整个身子猛地用力撞向吉旭烈。 吉旭烈不防他这一撞,砰然摔倒在雪地上,溅起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了他的脸上,触感冰凉湿漉。 这时,他们正好走到一个斜坡上,这里松木稀疏,地陡山滑。吉旭烈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又被随后倒在旁边的布达尔用力一推!整个人顿时失去控制地,翻滚着往山下滑去! “快回去告诉村长!” 在下滑的同时,耳边隐约传来布达尔低沉嘶哑的声音。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翻滚着,在转头抬眼的瞬间,吉旭烈惊骇地发现,一股股殷红的鲜血,从布达尔的鼻唇间溢出。一支黑漆漆的箭羽,不知何时冷冰冰地钉在了他的背后。 “达尔叔!” 吉旭烈惊恐地大喊着,下滑的身子却突然失去重心,直直地往下掉去…… 第四十三章 血染赤东村 当吉旭烈缓缓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头顶刺目耀眼的阳光闪得他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 挣扎着想坐起来,刚动了动手指,竟牵扯出一身的伤痛。 一阵冰凉的冷风吹来,凉嗖嗖的,只听到身旁一阵噗噗的轻声响起。 侧头环顾四周,却见周围全是虚空白莹莹的一片,恍若坠身云端仙境中。再仔细一看,却是一些洁白剔透的冰霜雪花,隐隐还可见被冰雪包含住的翠绿的松枝针叶。 头顶是一片高耸的青松,白炽的阳光透过冰封枝叶,正直直地照射在他的身上。 吉旭烈挣扎着坐起身,拍掉冻结在身上的冰块雪花,这才发现,他现在所处的地方,竟然是在一棵百年大松的主杆上! 探身再往下一看,却是一片黝黑地深不见底,狭长而窄小的峡谷! “达尔叔!” 坐在松树上,吉旭烈有了片刻的失神。刚回过神来,突然又想起了在冰湖旁松林间发生的事,不由地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只是他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这一跳动作显然有点大了,足下的松枝一阵晃动,接着脚下一滑,整个身子顿时往下掉去。 幸好吉旭烈身手敏捷,身子下滑的同时连忙伸手一抓,正好揪住了一撮古松枝叶。也幸亏他刚刚动作偏大了,将松枝上的冰雪震掉了不少,不然,这一抓下去,肯定就是冰冷滑-湿的冰块了。 凭着这根树枝,吉旭烈费力地重新攀上了那棵百年老松的主杆上。 喘着粗气坐在松枝上,直到这时,吉旭烈才专心仔细地打量起身下的环境来。 他身下的古松生长在一块突起的岩石缝隙间,古松下面,倒是有落脚的地方,但周围山势陡峭,要徒手爬上去,显得有点困难。 伸手摸了摸腰间,捕猎用的弓箭已经不见了踪影,估计在滚下坡的时候已经掉落了。还好,那把贴身的牛角匕首还在。还有一卷坚实的绳索,那个原本是用来捆绑猎物的。 抬头看了看陡峭的山壁,摸了摸怀里的匕首,吉旭烈灵机一动,拔出牛角匕首,用力往山壁上插去。 雪亮的匕刃深深地插入了山壁间,吉旭烈握住匕柄的手用力地压了压,匕首只是微微地松动了一下,着手却很是稳固。 当下吉旭烈深吸一口气,一手握住匕柄,借力往上一蹭,另一手再攀住山壁上突起的岩石,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去…… 当吉旭烈爬上半山腰,找到之前摔落的斜坡时,硕大的太阳已经斜挂在西边那片遥远的山脉,金黄色的阳光斜射在洁白的雪地上,反映着金灿灿的光芒。 斜坡上已没有了布达尔的身影,吉旭烈在地上拔拉了好一阵,也只扒到一些呈暗红色的雪花。这染红雪花的液体,估计就是从布达尔身上流下来的血了。 想起掉下山时布达尔在他耳边说的话,吉旭烈拔腿就欲往山下跑去。刚走出两步,忍不住又回头往那冰湖的方向望去。 踌躇半晌,终是按捺不住,一头钻进松林,小心谨慎地朝冰湖靠去。 远远的,只见平敞宽阔的冰湖湖面,此刻竟是一片空寂。之前驻扎在湖面上的那些营帐与士兵,竟像梦境般,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吉旭烈又仔细在周围观察了好一会,确定没有人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松林。 冰湖湖面空旷凉寂,一股股冰冷的山风呼啸着从四面吹来。除了湖边被人为铲去的雪地上,有着篝火燃过焦黑的痕迹外,似乎,这里从来就未曾有人来过似的。 “不好!” 站在湖中央,吉旭烈神情恍惚地愣怔了一会,耳边突然又响起布达尔的话,不禁暗道一声不好,狠狠地一拍脑袋,拔腿就朝山下跑去。 从赤临山腰冰湖走到赤东村,少说也要两个时辰。这次,吉旭烈却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冲下了山。急于赶路的他,根本都没来得及细想,从山腰往赤东村的路上,竟然没有了以前密布的兽夹陷阱埋伏,一路畅通无阻…… 才靠近赤东村东山口,在昏黄的暮色中,远远地就看到一股股灰黑色的烟雾,正从赤东村的上空袅袅升起。 刚走到村口,就见到住在村口的邻居,克多石家一片狼狈。小小的屋院墙体破烂焦黑,正冒着股股黑色的浓烟。 院子冰冷的泥巴地上,横躺着三具冰冷的尸体,正是克多石已经六十多岁的双亲,以及只有六岁的儿子。 老父亲一身衣裳血迹斑斑,双手仍紧紧地握着根扁担,横在胸前仰躺在地上。一条顷长狰狞的刀痕,从老人的肩膀处,一直横壁到腰间。 老母亲扑倒在老父亲的身旁,背心处有着一个足有碗口般大的血口。伤口皮肉横生血肉外翻,似是被无数的刀匕割剜过般,血口殷红深邃。 最触目惊心的却是那个才六岁的小男孩。 男孩小小的身子被四脚朝天,呈大字型地摆在院子中央。一双无邪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无神地望着天空。身上的衣服被撕裂,小小的身子板血红一片。深红的血液横溢而出,一截白花花的肠子被生生地拉出,拖沓在地上,混合着被鲜血染红的泥土,如一股麻绳般缠绕着拧一起。 看着这惨无人道的一幕,吉旭烈只觉心似被人狠狠地揪住般,绞痛难言。胸口传来一阵憋闷,一股难言的悲愤充斥着整个胸腔。 抬头往村里望去,触目之处到处是大火燃烧后的浓烟,到处是熟悉的面孔。双脚不由地一阵颤抖,步伐变得踉跄。 一路上,往日那些纯朴热情的村民们,无一例外全都变成了一具具冰冷僵硬的尸体,以各种狰狞的姿态倒在村庄里的各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味,以及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吉旭烈的家在村子最靠北的地方,回家的路上得先经过布达尔家门前的那条小道。 站在距离院子仅丈余远的小道上,透过院墙的缺口,吉旭烈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艳艳的小身影。 望着那个红艳艳的小身子,吉旭烈只觉脑海中嗡地一声巨响,思绪完全地停顿了,双脚如灌铅般地沉重。 仿佛使尽了全身的力量,才得以抬起脚跟,往院子靠去。 跨过院墙缺口时,脚尖绊到了龇裂突棱的墙砖。吉旭烈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 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地面冰冷生硬,可现在的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了。机械般地站起身,双眼直直地望着那个娇小的身影,慢慢地向前靠近。 只见布茉儿身穿着那件她最爱的枣红色的碎花棉袄,背靠在里屋外墙上,双脚高高地吊起,小小的脑袋无力地拉耸在胸前。两条又黑又亮的辫子,悬空垂挂,随着冷风微微地摇晃着。 一柄冰冷雪亮的大刀,穿过她的胸膛,将小小的身子死死地钉在了墙上。 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口流淌,浸湿了那身红艳艳的小棉袄,蜿蜒而下,沿着那白色小狐皮皮靴,一点一滴地掉落在地上。 “布茉儿……” 心脏仿若被人用刀狠狠地剜了一个口子,那种血淋淋的缺失感,令吉旭烈全身一阵战栗。咽喉一阵哽塞,沙哑的嗓音仿若是来自地狱深处般深沉恸痛。 耳边除了呼呼的寒风,没有任何人回应他。往日那个活泼的小可人,再也不会拽着他的胳膊,脆着嗓音甜甜地喊他旭烈哥了。 伸手轻轻地托起女孩低垂的的小脸,一手温柔地摩挲着女孩苍白细致的小脸。吉旭烈眼眶湿润,眼神温和,就像是在哄睡一个初生的婴儿般,声音沙哑而轻柔: “布茉儿,乖,不要怕,有旭烈哥在,好好睡觉,做个好梦……” 说完,又仔细地理了理女孩额前凌乱的发丝,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连人带刀从墙上拔下来。 整了整女孩枣红色的小棉袄,吉旭烈将布茉儿缓缓抱起,环视着破烂的小院子,呼吸却在下一刻再次凝滞了。 只见在院子的一侧,一张吃饭用的四方木桌被人抬了出来,一个妇人正仰脸躺在上面。身上的衣常多处被撕裂,下身寸缕未着,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垂挂在桌前。 妇人年约三十岁,一张圆圆的脸布满血痕,圆睁着的双眼充满了悲愤与恐慌。 “婶……” 少年低声嘶吼了一声,放下布茉儿,冲到妇人跟前。唰地脱下外衣,盖住妇人赤裸的下身。 豆大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少年赤红着一双眼,看着狼狈不堪的院子,脑海中浮现往日妇人热情的笑容,女孩甩着两条小辫子冲他喊旭烈哥的情形…… “娘……” 少年突然想起了什么,朝着村北的方向喊了一声,就踉跄着站起身,往村北奔去。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院子。吉旭烈犹如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般,一路狂奔着冲进院子。 院子里一片凌乱,所有家什杂物被扔得满地都是,却没有母亲多伊玛的身影。 冲进里屋,搜遍屋里的每个角落,还是没看到多伊玛。 最后,在打开厨房门的一刹那,吉旭烈猛然呆住了。 “娘……” 足足在门口僵立了十秒钟,少年才从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冲进厨房。 只见三十多岁的多伊玛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睁着一双愤怒惊恐的眼睛,瑟缩在厨房的角落。双手死死地握着一把锋利的菜刀,菜刀的刀刃被深深地砍入她的心脏,鲜血染红了胸前大片的衣襟。 多伊玛是自杀的,她及时地捍卫了自己最后的尊严,勇敢地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少年一双强壮有力的虎臂紧紧地抱着妇人,眸眼赤红血丝满布狰狞恐怖,紧握的双手青筋暴突。 眼前不停地浮现出往日村民和善的笑脸,达尔婶热情的笑容,布茉儿那又甜又脆的嗓音,母亲消瘦慈祥的脸庞…… 吉旭烈再也忍不住,犹如一只绝望的野兽般,仰天嘶叫: “啊——” 第四十四章 蔱府密事 当赤东村被屠村的同一天,紧邻丹木城的丹卡州,一辆豪华的黑楠马车正徐徐地行驶在丹卡洲外的官道上。 朱锦绣纹布帘被掀开一角,一张少女娇俏的小脸从车厢里探出。 少女扬头朝前方的山谷望了望,放下窗帘,原来卷缩在锦被里的小脚倏地一伸,毫不客气地踢了踢旁边的人,说道: “喂,叫你的人在前面停一下!” 坐在少女旁边的是一个年约二十的年轻男子,正在闭目假寐中。男子突然被人踢醒,秀气的眉毛不禁微微地皱了皱,懒懒地掀开眼睑,一双狭长好看的丹凤眼,满是抗议地看向少女。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少女此刻神色却是一黯,低下头,白皙纤长的手指,来回划拉着锦被上的锦兰绣纹,轻轻地说道: “今天是我娘的忌日……” 男子倾长的眉毛不经意地扬了扬,眸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少女略显苍白的脸庞。 不一会,马车行到一个山坡上,在一块平缓的地方停下。 少女跳下马车,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选了处地势较高的地方。 舒臂轻轻地拂去地上的泥沙,铺上一层泥黄色的牛纸,再用小石头压住纸张的四角,摆上杯盏,倒满茶水。 又从包袱里拿出香烛,一一点上,向着东南方向拜了拜,深深地插在泥土里。然后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娘亲,今天是您的忌日。女儿不孝,未能回延思岛拜祭您……” 念完,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拜了三下。 完了后,又抬头望着天空,心中默念着: 父亲,母亲,女儿杨柳不孝…… 三月二十八,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母亲方素素的忌日,是她宋漩滢的生日,同时,也是21世纪杨柳的生日…… 每年的这个时候,当拜祭完这个世界的母亲,宋璇滢都会抬头看向高空,通过碧天白云、浩瀚星月,在心里默默地向远在21世纪的父母寄送思念…… 男子缓缓走下马车,望着神情虔诚的少女,眼神闪烁,思绪恍惚间似又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是四月初一个漆黑的夜晚,凄雨绵绵。在蔱府后院槐树林里,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身紧身黑色夜行服,清凉的月光照在他墨青的铁鹰面具上,泛着冷冷幽光。 男人神色凝重地将手里的东西交给旁边的男孩,又嘱咐了几句,就跃墙悄然离开了。 两天后,影无门被灭门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东昔国。一向神通广大的影无门门主影无聂,也被斩首示众。 也是直到这一天,当人们看到挂在城墙上那张熟悉的脸庞时,才发现,神秘莫测的影无门门主影无双,竟然就是他们熟知的忡王爷尤仓立! 男孩瘦小的身影,坚强地站在拥挤的人群中,抬头远远地望着高高悬挂在城墙外,那张熟悉的脸庞。脸色沉静,眸眼深处,却有一股炽如山火般的烈火,愤怒地熊熊燃烧着。小手紧紧地握着一个黑色锦袋,里面正是代表着影无门门主身份的铁鹰令牌。 当天晚上,男孩独自一人来到蔱府后院的槐树林里,将那晚男人留给他的一截黑发,选了林中最大的一棵槐树下,埋了下去。 望着那一堆微微突起的泥地,男孩双手牢牢地捏着一个女人的画像,怀里紧紧地贴着那块冰冷的铁鹰令牌,心中默默地念道: “父亲,您请安息吧,羽儿一定会替您报仇的!” 那一年,他才十三岁,却已接下东昔国最神秘的门派,影无门的掌门令牌。从此以其聪颖的智慧,和缜密严谨的谋略,让已经支离破碎的影无门,再次站了起来,并渗入东南两国各个州城,成为两国中情报信息最为敏锐的一个门派。 全天下所有的人都在猜测,甚至连尤仓齐本人也怀疑,这个神秘的蔱家私生子,可能是东昔国当朝皇帝,尤仓齐自己流落民间的皇子。唯有这个年仅十三岁的男孩,却深知自己的身世非同一般。 他叫蔱霏羽,生母正是已世的蔱云薇娘娘,但生父,却并非如传闻般所说的尤仓齐,而是一直与尤仓齐明争暗斗了数年的影无门门主影无聂! 影无聂原名尤仓立。虽是庶生,却自小文韬武略,在众多皇子中表现甚为突出。15岁那年被赐封为立忡王,封衙忡王府。 立忡王喜好广结友缘,不论官商异人,只要有所特长,都能纳入幕僚。 蔱家祖先原有官籍,后来官运衰退,才慢慢转做商人。当时的蔱家在东昔国商人间,勉强挤进上流,平时与立忡王偶有交织。在一个偶然的机缘下,立忡王意外地邂逅了蔱家女儿蔱云薇。 两人几乎是一见钟情,但好景不长,随后不久蔱云薇就被甄选为太子良娣。 两人情真意切,却叹皇命难违,无奈只好计划一起私奔远走他方。但在最后关头,却被蔱家老爷发现了。 蔱老爷最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及时地劝止了女儿。 蔱云薇是蔱家唯一的女儿,颇为孝顺,经不住老父的一番苦劝。同时蔱云微也深知,自己这一走,蔱家将面临欺君之罪,获满门抄斩之刑。 权衡纠结再三,蔱云薇最终退怯了。就在两人商量好一起私奔的头一天,蔱云薇坐上了云顶小花轿,从侧门入了东宫太子府。 影无聂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天。 那时正值深秋时分,早上的天空湛蓝清澈。几朵硕大的白云懒洋洋地躺在半空中,林中候鸟欢鸣,秋风习习。 深秋的风有点凉,刮起他碧青色上好锦袍,袍角飘舞猎猎翻飞。就如他那时的心情般,犹若长了一对倾长的翅膀,正展翅欲飞,要带着心爱的女人海阔天空快意翱翔。 因为是私奔,他身边一个随从也没带,只骑了那匹他最爱的御赐汗血宝马。怕引人注意,包袱也没敢收拾,只随便在怀里塞了些银两银票。 清晨城门刚刚开启,他就急急出城,在约定的地方城郊桂竹林中,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佳人的到来。 可是当看着太阳朝起又西落,幕色已经降临,却仍迟迟未见少女的身影。男子虽心急如焚想去蔱府一探究竟,但又害怕因此与少女错过,只能在竹林间焦灼地等待着。 直到太阳在西山隐没,凉寂的月光,如水银般地倾洒在黝黑的城门上,男子终于按捺不住,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皇然折回城内。 回了城的男子一路策马狂奔,直奔蔱府。 进了蔱府,蔱老爷恭敬沉默地将他带入书房。关了书房门,才跪地请述,说少女已于前日进宫,如今已贵为太子良娣。 听到消息,男子当场瘫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失魂落魄。耳旁响起蔱家老爷的声音,老人仍在苦口婆心地向他哀求着什么,但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书房不知在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原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个不停的蔱老爷,也停了口。跪在书房青砖地上,神情无奈地看着男子。 男子久久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神情变幻,痛苦,不甘,悲愤,又渐渐地转变为阴沉的冷静。然后就见男子突然站起身,神色悲怆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老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回到忡王府的男子过着一如既往的王爷生活,偶尔也进宫向父皇母妃请安。只是,当再见到太子尤仓齐时,男子那淡然如水的眼眸,却有了一丝旁人难以觉察的寒意。 不久,东昔国江湖上多了一个神秘的门派无影门。 无影门门脉细广信息灵捷,暗中还收拢了一些小地方势力,对东昔国朝野心怀异心。而门主影无聂行踪诡密神出鬼没,且终年戴着一副墨青铁鹰面具,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直至数年后,无影门被歼灭,人们才发现,无影门那个传说中神出鬼没的门主,竟然是他们熟知的立忡王。而影姓,正好是其母妃影依莲的姓氏。 再说进宫后的蔱云薇,因为生性淡泊不喜谄承,入宫后并不十分得宠。 聂无影与蔱云薇之间的隐情,除了蔱家老爷,并无其他知情人。当蔱云薇发现怀孕后,就借口出宫回蔱家,哭着请求蔱老爷,帮她偷偷将孩子带出宫。 蔱老爷经不住女儿的苦苦哀求,加上知道女儿与忡王爷之间的隐情,心中对孩子的身世更是没了把握,只好答应了女儿的请求。 十月怀胎后,蔱云薇顺利诞下一个男婴。男婴刚刚呱呱落地,就被蔱云薇的随身丫环灌了汤药。很快地,熟睡中的男婴就被偷偷送出了宫外。 与此同时,正在书房批阅奏折的尤仓齐,收到了良娣蔱云薇,新生子夭折的消息。 男人只是眉头皱了一下,就继续低头埋首批阅。直到数日后,蔱云薇垂危,男子才匆忙赶往院厢探望。 不日,蔱云薇病逝。 蔱云薇虽然生前不得宠,死后却被厚葬,葬礼按良娣最高格级办理。并且在后来尤仓齐登基后,还被追封为贤妃娘娘。 半年后,蔱家老爷接养私生子蔱霏羽。从此,蔱家商途如日中天,很快地就成为了东昔国数一数二的商人世家。 一晃八年过去了,当年的小男孩已经长大成人,并成为东南两国赫赫有名的巨富商人。人们也对其是皇子的身份深信不疑,就连尤仓齐也如是。 在过去的八年里,男孩一面借助家族势力,扩展商业范围,一面暗中布置,培养自己的势力,让无影门慢慢地强壮起来。 当年影无聂一共留了三样东西给他,一样是他剪下来用以殓棺的发丝,一样是影无门铁鹰令牌,另一样,则是一个女人的画像。 女人年约二十岁,眉目巧笑倩兮,除了年纪与气质不同外,与眼前的这个少女几可乱真…… 第四十五章 山谷遇故人 北方的春天依然冷意盎然,日短夜长。那一股股寒冷的春风,夹杂着股股如深冬般的凉意,隐隐间还能闻到雪花的味道。 才到酉时,天色已显暗沉,一轮末月淡淡地斜挂在树梢上。 这里离丹卡州都城还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若不加紧赶路,只怕就赶不上进城的时间了。 宋璇滢也没敢神游太久,简单地拜祭完方素素,向远在21世纪的父母默念了几句,就匆匆地把东西收拾了起来。 刚踏上马车,就听蔱霏羽突然轻咦了一声,然后侧头向后倾听着。 倏地,蔱霏羽脸色骤然一变,一把掀开车帘,手指着不远处一个小土坡,朝马夫疾声吩咐道: “快,到那边去!” 马夫是从雅玛城开始就一直跟着他们的,身手不错,一看就知道是蔱霏羽的旧部。 此时蔱霏羽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云淡风清,一脸严肃凝重。马夫也没细问,迅速调转马头,驱赶着马匹往蔱霏羽指定的地方跑去。 这里是一个小土坡,周围林木丛立。此刻夜幕初上,星辰未明,周围幽暗魑魅难以将林里事物看清,倒不失为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众人刚在山坡旁隐下身子,安抚好马匹,就听一阵纷乱响彻的马蹄声,从山谷前面的方向滚滚传来。 哒哒的马蹄声迅速靠近,不一会,就见一群黑压压的铁骑踏着黄泥,纷沓而来。 宋璇滢伏在蔱霏羽的身旁,偷偷地伸出半个脑袋,越过小土坡微湿的丘泥土向山谷间的大道上望去。 只见前方俊马奔腾,足足有数百人策马呼啸而过。马上人人身手矫健,杀气磅礴,一身墨青的铁皮盔甲,在淡泊的星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芒。 骑马的官兵从山谷的北面而来,又往南边奔去,行色匆匆。 铁骑踏过,冰冷厚重的铁蹄踩踏在湿-软的泥地上,留下一串纷乱深长的蹄印。 密密麻麻的人影,逐渐隐没在山谷另一头幽暗的树林间。直至蹄声渐逝,周围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后,众人才小心谨慎地从山坡后走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古代战马珍贵,在军营里骑兵的数量并不多,一般情况下很少同时动用如此多的骑兵团。 且看这些人一身武装行色匆匆,神情严谨,俨然一副出征伐战的模样,就算宋璇滢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也觉得事出异常。 蔱霏羽没有回答她,而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南方的天空。 “喂!人家问你话呢!” 男子漠视的神态,令宋璇滢心生不快,忍不住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满脸抗议地说道。 蔱霏羽目光一转,扭头看着她,脸上瞬间恢复了往日一贯轻倜的神态。微微耸了耸肩,眨着那双狐媚的丹凤眼,双手一摊,朝宋璇滢无奈地说道: “你问我,我问谁?” 说完,又纵身一跃跳上马车,朝她催促道: “快走吧。再不赶紧上路,今晚咱们就真的要在这荒郊野岭过夜了!” 宋璇滢抬头一看,果然天空已是一片墨蓝,星辰闪烁月光明亮,看着离丹卡州关城的时间也应该近了。再不加紧赶路的话,还真是得在外野营了。 若是在雅玛城,她倒不怎么在乎,但这丹卡州却不一样。这里白天有太阳还好,一到了晚上夜风冰冷,跟初冬的寒风没多大区别。又是在这无遮无掩的野外,气候就更显凉彻了。她身子本就弱,自小经不得风寒。野营?只怕会吃不消。 当下也顾不得理会那些离去的官兵了,啊地叫了一声,就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车。 从这里到丹卡州,要穿过这个山谷,然后再行一大段官道,才能到达丹卡州。 空谷孤寂,寒月如勾。被夜色笼罩的小山谷,凄清幽冷,好似荒芜人烟的戈壁。仔细看去,却又与戈壁不似相同,地面树木葱郁,整个山谷间荡漾着着春花的清幽香,和着草木的清香,凉湿的泥土气息交织在一起,令人如痴如醉。山谷林间,虫吟鸟鸣,在这夜色寂寥的山谷中,凭空增添了一点生气。 北方的春天虽然寒冷,却不多雨。现在虽然是暖春三月,南方早已细雨绵绵地下个不停,这里却很少下雨,从而少了南方的霉湿气息。 此时马车已行入山谷深处,只要再越过前方那片茂密的树林,就是宽大笔直的官道了。此时的官道肯定空寂无人,到了那里,马车就可以放开速度,直奔丹卡州了。 宋璇滢正百无聊赖地以指扣膝,四处张时,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蔱霏羽突地睁开双眼,眸内一抹精芒射出。 宋璇滢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正待说他,马车突然停下了。 “怎么停下来了?” 宋璇滢瞪了蔱霏羽一眼,伸手就去掀车厢的门帘。 拔开帘布,只见马夫身子仍端正地坐在车厢前面,两手紧抓着僵绳。那张年轻的脸庞却转了过来,越过她神色焦虑地看了看蔱霏羽,又回过头一脸警惕地望向前方。 宋璇滢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祥的念头,顺着马夫的目光,向前看去。 妈呀! 一看前方,宋璇滢心中不由地惊叫一声,捏着布帘的手不禁一紧。 只见前方赫然出现上百名黑衣人,除了领头的那个,人人脸戴黑色布巾,腰携七尺长剑,一股冷颤的气息直逼过来。 再细看那个领头的男人,宋璇滢心里更是大惊,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 男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如刀削般冷峻。却正是她想见又怕见到的东昔国皇帝,尤仓齐! “你留在这。” 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耳旁响起一把熟悉的声音,慵懒而富有磁性。紧接着,就见眼前人影一晃,刚才还坐在她旁边的蔱霏羽走下了马车。 宋璇滢连忙把手一松,将车厢门帘放下。 蔱霏羽下了马车后,外面有着一阵很短暂的安静,然后就听他淡淡的声音响起: “草民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跟着的是尤仓齐那淡漠冷冽的声音: “起来吧。” “谢皇上!” 接着,外面又是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尤仓齐的声音再次响起: “北方不安宁,赶紧回东昔国去!” 尤仓齐说的这些话,明显带着命令的口吻。 蔱霏羽脸上却是平淡无波,平静地回道: “草民等有要事必须前往北山一趟,只恐有违圣上旨意。” 尤仓齐眉头一皱,表情十分不悦地看着他: “什么事竟然比你性命还重要!” 蔱霏羽淡淡一笑,眯着一双狭长的狐狸眼,侧头往身后车厢内望了一眼,回道: “性命攸关的事。” 顺着他的目光,尤仓齐不禁浓眉一挑,继而朝着车厢的方向沉声说道: “出来吧!” 听到声音,躲在马车里的宋璇滢心中不由地一紧。暗暗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这才掀起门帘,慢慢走下马车。 “说,怎么回事。” 尤仓齐见到她竟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这位宋姑娘身中粹阴寒十年有余,若再不救治,只恐未能活满两个年头!” 蔱霏羽的声音不大,却如一记响雷般在宋璇滢的耳旁炸起。缓缓地伸出两根手指横在眼前,只觉头脑一片空白: 粹阴寒?那是什么东东?只能再活两年!妈妈咪呀!这不等于是得了21世纪的癌症晚期吗!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尤仓齐已经一脸盛怒,朝蔱霏羽问道: “粹阴寒?难道是影无聂那逆贼……” 蔱霏羽上前轻轻地朝尤仓齐拱手,平静地回道: “草民略懂医术。这位宋姑娘天生寒体异于常人,畏惧风寒湿气,与江湖中传闻的粹阴寒颇有几分相似。故想带她来此一试。” 他虽如此说,尤仓齐却已深信不疑了。当年方素素确实是被无影门抓走的,之后生下一个女婴就去世了。 回想起十三年前的那段往事,尤仓齐脸上神色变幻。抬头再看向眼前的少女时,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浮现出另一个少女的脸庞。 少女恬静娴雅,一张白皙的脸蛋巧笑倩兮。下一秒,少女却已微笑不再,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总是淡漠无神地望着一个方向怔怔发呆。然后少女倏地抬头,满脸悲伤地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掌,紧紧地握着一把匕首。雪亮的匕刃紧紧地贴在她凝白的颈脖间,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时光转移,眼前的少女与她几可重叠。两人有着相似的样貌,望向他的眼神同样淡漠无情,不同的是,前者眼中多了几分倔强与愤怒。 一声深深地叹息在心中响起,尤仓齐深深地看了看宋璇滢,半晌才沉声问道: “你们要去哪?” 蔱霏羽唇角不禁意地微微扬起,一字一顿地回道: “东-北-赤-临-活-火-山!” 蔱霏羽话音刚落,尤仓齐一双凌厉的目光就直直朝他望去。男子眉眼轻轻一挑,头微微地抬头,淡然地迎上他锐利的目光,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凝固了,山谷间突然陷入一片慎人的寂静中。 山风幽幽,吹起谷中密林枝叶,掀起一片沙沙的轻响。 仿若过去了一个世纪般的时间,宋璇滢只觉头皮一阵发毛,手心汗渍满布。终于听到对面响起一个冷冽低沉的声音: “带上这个!” 与此同时,只见一个泛着金黄色光芒的东西,映着淡白的月光,朝蔱霏羽飞去。 蔱霏羽伸手一探接住来物。借着朦胧的月光,低头一看,呈现在手中的却是一块方形令牌。 令牌只有三指宽大,通体金黄,上面刻着三个字“东齐令”。 看到令牌,男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脸上却依然平静无波,拱手朝尤仓齐跪地行礼,说道: “谢陛下!” 尤仓齐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宋璇滢,神色有些复杂地说道: “最近北方有变,尽量不要在城里逗留。待事办完,立刻回东昔国!” “是。草民遵命!” 蔱霏羽爽快地垂首跪地回命,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尤仓齐驱马向前,刚经过宋璇滢的身旁,就听少女突然大声地喊道: “等等!” 皱眉,回头,只见少女纤白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他,一双杏眼圆睁,怒视着他说道: “你把伶儿怎样了?把她还给我!” 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抬头看了看夜空,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 “赤临山!” 男人说完就转过头去,双腿一夹,带着身后那上百名的黑衣人,一起往山谷的另一头奔去。 男人的话让宋璇滢听得一头雾水,还待往前追去,手臂却一紧。回头一看,竟是蔱霏羽拉住了她。 “你干嘛!我好不容易碰到他,伶儿还在他手里呢!” 宋璇滢恼怒地甩开他的手,再抬头时,尤仓齐等人已经隐没在山谷那边的树林里了。 “他刚不是说了吗,赤临山。” 蔱霏羽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地说道。 “赤临山?” 宋璇滢再次懵了,很快地又眼睛一亮,抓住男人的衣袖惊喜地问道: “你是说,他会让伶儿在赤临山跟我们会合?” 男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缓缓地走向马车,边走边掂了掂那块金黄色的令牌,嘀咕道: “这牌子看起来做得蛮精巧的,就是不知能不能敲开丹卡州的城门……” 第四十六章 丹卡州城 事实证明,尤仓齐给他们的那块金灿灿的令牌很管用。 当他们姗姗来到丹卡州城外时,宽大的渡城桥已经高高吊起。如水银般的月光,倾洒在长长的护城河上,波光粼粼。冰冷的铸铁城门紧闭,映着月光泛着阵阵森寒的银色光芒。 蔱霏羽只是好玩地举起令牌,朝城门口随意喊了一声。站在高高守城台的城卫们,就屁颠屁颠地放下吊桥,恭恭敬敬地排列在城门口迎接他们,手里若再抓两个彩球,都能跳欢迎舞了! 这还是宋璇滢两世为人,第一次受到如此隆重的待遇呢。心在飘飘然的同时,却不禁生下疑问。 这里是南丝国境地,因何他们手持东昔国皇帝尤仓齐的令牌,竟能受到如此隆重的对待呢? 侧头看向蔱霏羽,却见这厮正一脸得意,貌似很享受的样子。当下心里又是将他鄙视了一番:土包子! 丹卡州在北方是个很微妙与关键的州城。它不仅是南丝国南北内境的分界地,同时也是南丝国君主统治与藩王分辖地的分界点。 南丝国南北内境,以丹卡州为据点,往北方向的三城两州,都属于南丝国地方藩王属地。 其中丹卡州、丹木城和赤木城受封于曦宁王年宏曦。位于南丝国最北边的靳壕城,以及靠西北方向的靳木州,则在早年受封于当地地方酋长。 其中靳壕城位于南丝国北方边境,紧邻北极冰川雪地,发源于早年的两个原属部落。后南丝国朝廷统一国境,两个部落合二为一,封其世代酋长为当地藩王,负责管辖当地区域,并由朝廷派兵协助驻守边疆。 靳木州的客观地理位置就更显凄苦了,北临冰川,西向芜拉奇沙漠。气候恶劣,物质匮乏,百姓几乎无以为生,是整个北方地区最为贫困的地区。 相比之下,其它两城一州,就显得独天得厚富裕多了。 丹卡州,介于南丝国南北内境的重要地界,在整个北境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特别是自曦宁王赐封藩王,落衙丹木城后,大力发展地方经贸,更是大大地加重了丹卡州在北境一带的重要性。 同时,随着曦宁王的落户,位于北方最中心地带的丹木城,也成为了一个枢纽地带,渐渐发展成为了北境最繁华的都城。俨然如南丝国的雅玛城,北境最高层的权贵,几乎都定居在了丹木城。 而赤木城则沾了丹木城的光,因为邻近丹木城,又同属曦宁王管辖地,连带地也拉动了赤木城的经贸市场,提高了当地百姓的生活水平。 宋璇滢他们此行需要行过丹卡州,经过丹木城,再到赤木城东北方的赤临山。 此时已是戌时末,将近于21世纪的晚上九点。天色尽黑,人困马乏,眼前最主要最迫切的是先找个客栈落脚。 马车缓缓地行走在丹卡州城内,却见街旁行人重重,不时还可见披衣盖毯,随地卷缩在路旁墙角歇息的人们。这感觉不太像是个经贸繁荣的城市,倒有点像是凌乱的难民营! 三人在城内穿行,接连问了好几家客栈,竟然都是满人,无一家剩有空房! 又在城内兜兜转转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客栈没找到,倒是听到了两个有点惊人又新鲜的消息。 以前丹卡州也客商盛行,人流密集。但长年发展至今,整个城市的配备设施也早已成熟。像今天这样,到处都是流离失所无处投宿的路人,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这事起源于刚张贴出来的两个新榜告。 就在昨天凌晨,一张告示贴在了丹卡州各城门口,大致内容是因新皇继位,朝根未稳,为防贼人闹事,特关闭丹卡州城南门数日云云。 于是乎,就是一张这样内容的通告,把一些毫不知情的过往客商生生地留在了丹卡州城内。 一时之间,城内客栈瞬间爆满,房价坐地升价。有钱人还好些,那些寻常的百姓商人就惨了。因为付不起高调的房费,只好露宿街头。 而在告示的旁边,还贴着一张皇榜。看模样也是刚张贴不久的,纸张崭新,浆水未干。榜示内容如下: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良熙王皇太子宏宸,人品贵重,仁孝戴德,近来东知,深消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钦此。 看着榜示,宋璇滢心里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终于如愿继位了。 虽然年寂良这么快就传位有点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但现在年宏辰已经顺利继任了皇位,只等老皇帝寿终正寝撒手仙去,就能举行仪式正式登基了。那他也就不用再逼着她要当他的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了。 只是,火铳却仍是她的一个心结。暗暗摸了摸藏在袖间的火铳,宋璇滢心里不禁纠结万分。 也许正是因为火铳的出现,加上西疆战乱事起,年寂良的身体状态甚不乐观不能亲政,为了大局着想,他才仓促传位给年宏宸的吧。 但同时,火铳也成为了她未来的一个隐患。这个东西,就似是一把双刃刀,帮她解决了一个困窘的同时,又为她带来了另一个隐患。 对这个时代的武器发展阶段来说,火铳的研发有着飞跃的发展。站在年宏宸的角度考虑,肯定担心自己会向他人泄密,甚至是制造出比火铳先进的武器。 一想到自己当时还大嘴巴地说出了大炮,宋璇滢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年宏城基于对朝政安稳,边疆和协的考虑,只怕更会想方设法地要将自己留在身边,或是干脆让自己永远闭嘴…… 事情的严重性似乎有点超出了她的预想,但她现在却没多少心思去担心这些事了。 这里是丹卡州,位属曦宁王年宏曦的藩属地。不说他与年宏宸那层微妙的关系,是否藏有异心。就这新皇刚继位,朝根未稳时,本就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他们此次北方之行,更得小心谨慎。 最后,这其中最最最重要的是,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身中巨毒粹阴寒!而且,照蔱霏羽的说法,自己顶多只能再活两年的时间! 老天爷,这玩笑开得可有点大了!上一世才活了28个年头,虽没有横尸街头,却是祸从天降暴毙而亡。这一世,满打满算也只有16个年头!难道真是红颜薄命,天炉英才? 以前也就只是觉得自己比常人较怕冷畏寒,即使是自幼习武,也无法改变这天生的体质。却不知,竟是另有缘故。再想打小年寂仁就对她的身居寒暖特别留心,那时还觉得他太娇宠自己了,却原来是因为这个。 后来,在往丹卡州的路途中,她曾向蔱霏羽咨询过粹阴寒,该如何解毒等等。他却也只能含糊其辞地说个大概,态度无法肯定。这让她心里如同吊了十五桶水般,七上八下的。 不过说心里话,对于蔱霏羽她还是蛮意外的。她怎么也没想到,此次北行,竟然是专程为她解毒来的。如此说来,算上前两回,他已是第三次救自己了。 只是,虽说他都救过自己两回了,但两人一直萍水相逢,当属泛泛之交,期间并未有过多的交织,有什么理由令他如此尽心尽力地帮自己呢? 不会是这厮在不知不觉中爱上自己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宋璇滢的小脸不禁暗暗一热,脸泛潮红,拿眼偷偷地瞄了瞄旁边的男子。 却见男子闲庭信步,神态自若淡然,丝毫没有苦寻不着落脚客栈的焦急之情,也没有被如上两个消息所惊的焦虑之情,倒更像是在自家庭院散步的闲适怡情。 宋璇滢心里不禁又是一阵迷茫。 这个如狐般带点狡诘的男子,到底是存着怎样的心思与想法,与自己如此纠缠不清的呢。说他爱上了自己,她是不太相信的。不说两人之前见面,每次都是相见匆匆,就连这一路上朝夕相处了近一个月,也不见你侬我侬的柔情蜜意,倒是争吵不断,怎么看都不像是对自己有意思的样子。 再看现在他那副过于淡定的表情,反倒让她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试想,换作是任何一个人,乍一碰到这样的事情,想必都会有一些的惊慌与担忧吧。 但不管怎样,此次北行是专程为她解毒来的。她对他心存感激,同时,也打算等毒解之后,就随他偷渡去东昔国,彻底躲开年宏宸! 虽然东昔国有个可怕的皇帝尤仓齐,但至少不会对她的性命产生威胁。 思量间,他们已经几乎将整个丹卡州城都转遍了。就在宋璇滢要彻底放弃时,终于在一条很不起眼的小街尽头,找了家破旧的小客栈。 客栈的地理位置确实很偏僻,他们实在是无聊地要紧,走完大街转小巷,结果转来转去,竟然被他们拐进了这条不起眼的小巷,找到了这家不起眼的破旧小客栈。 说它破旧不是没有理由的,整间客栈也就只有两层高,看着也差不多有十年的楼龄了。楼体破旧,就连门口的牌匾都已掉色,完全看不出客栈的名字! 不过虽然旧是旧了点,但有好过没有! 客栈明显地人力十分地不充足,他们在柜台前支付了一个晚上的银钱,等半天才见有伙计来带路! 同时很悲催地表示,整个客栈只剩下一间空房,可怜的马夫还得跑去一楼,餐馆后马厩旁的棚屋里,与人拼房! 第四十七章 宵春月裳 对于男女同房,宋璇滢倒不是很在意。在21世纪,她还与男性朋友合租过一段时间呢。两人不是男女朋友,两房一厅,每人用一间房,互不干扰。不仅没有不便,在生活中还能互相照应,优缺互补。 至于客栈同房,也好办,她睡床,蔱霏羽睡地板,天经地义! 见她如此坦然大方地就接受了与他同住一房的事实,饶是终日在风尘女人堆里打滚的蔱霏羽,也不禁对她侧目而视。再次将眼前的少女,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却惹来对方一番白眼相视。 至于客栈里的掌柜,直接就把二人当成夫妻看待了。 推开客房略显陈旧的房门,里面虽然打扫地甚是干净整齐,但仍掩不住那股常年累积的陈旧味。 伙计将两人引领到房门口,就匆匆地跑下楼继续忙活去了。 宋璇滢两世为人都生在南方,习惯于每日睡前沐浴。尤其在外奔波一天,不洗澡更觉得不自在。 蔱霏羽这次也表现得很大方,花了大价钱,找了伙计弄了个浴桶,打了一大桶热热的洗澡水上来。 不仅如此,他还拿出私家珍藏,在浴桶里洒了些香喷喷的干花香精。一桶普通的洗澡水,愣是被他弄得像是21世纪高级美容院的香薰浴。 闻着那股股馥郁香酣的花香味,宋璇滢着实对他大大地赞赏有加。迅速拿了换洗衣服,摆好洗梳工具,一切准备就绪后,准备招呼那男人出去。 在屋里找了一圈,却见那厮正站在屋里唯一的铜镜前,整衣梳鬓,左顾右盼,好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终于见他梳整完毕,又左右仔细端祥了一番,这才一脸兴冲冲地往外走去。 瞧这厮一脸骚包的模样,宋璇滢怎么看都觉得有蹊跷。就在男子前脚刚踏出屋的时候,忍不住叫住他,问道。 “等等,你干嘛去?” 男子很不情愿地转过身,眨着那双妩媚的狐狸眼,不怀好意地往冒着白雾的浴桶望了望,说道: “当然是要出去了。难道姑娘想留我在此陪你沐浴?事先声明,本公子可是正经人家,非特殊情况下,绝不卖身求荣……” 男子话未说完,只听咻地一声,一个粉色物状的东西已经当头砸来。 又听哐地一声,同时砰地一声响,男子已经迅速逃出屋外,将门掩上,一只粉红色的绣花鞋重重地砸在了门框上,掉落在房门前…… 已经亥时了,夜色苍茫,星子寥落,月影飘舞。往日这个时候,早已万家灯寂。但在今天这特殊的夜晚,偌大的丹卡州城仍是一片热闹熙攘,街头随处可见行走的路人。 往日早已歇业的酒肆茶馆,也是人声鼎沸。人们举杯碰盏间,畅饮舒怀高谈阔论,似是要将这受困的焦虑之情,尽情发泄于此。唯有那街头露宿之人,深忧远虑唉声叹气,不眠的眸瞳布满血丝,焦灼毕现。 丹卡州封城的这一通告,不仅带旺了城内各客栈酒肆行业,同时也拉动了所有青楼妓院的生意。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在这孤寂烦寥的夜晚,只要手里还有点钱,都禁不住难耐的寂寞,纷纷往这烧金销春的地方走来。 宵春楼,是丹卡州城内有名的青楼妓院。与其它所有妓院一样,此刻宵春楼灯火辉煌,门庭若市,云鬓香襟,当真是热闹非凡。 当蔱霏羽走到宵春楼门口时,只见拾阶踏槛的烧金客,不见了往日勤勉招揽的老鸨。 透过过往人客往里望去,只见里面客满盈坐,不时地传来男人喝酒划拳声,和妓女调笑娇嗔声。 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看着像是这家妓院的老鸨,正扭着她那肥硕的水桶腰,在众客之间周旋招呼。粉饰厚重的老脸笑得花枝乱颤,一双狭小的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细缝,那张抹得殷红的大嘴,显得猩红刺眼。 今晚的蔱霏羽换了一身冰蓝上好绸锻锦袍,配上一副精致出众的五官,在一群长相粗鄙的普通商卒间,如鸡立鹤群般,显得犹为出类拔萃。 才刚踏入大门,老鸨精明的小眼睛只瞥了那么一眼,立刻精光大放,连忙舍了旁边的客人,抖着一身的肥肉,快步朝蔱霏羽了走来。 人还没到跟前,就听她一声娇喊,一扭水桶腰,身子前倾,手里的丝帕往蔱霏羽脸上一甩,捏着嗓音说道: “哎哟,这位公子长得好生俊俏水灵,是第一次来我们宵春楼吧?” 老鸨红艳艳的丝帕在蔱霏羽脸庞拂过,留下一串浓郁的香气。 蔱霏羽微微一笑,眯着眼睛朝着丝帕的方向猛吸一口空气,然后啪地一声,打开手中的白色执扇,摇头晃脑无比风骚地说道: “好香!听闻宵春楼的姑娘个个千娇百媚,惹人销魂。如今一看,果然个个都是风姿绰影,恰如雾里看花,隔门看月,令人心痒难耐啊!” 在旁人听来,这只是一段带着奉承的普通思春聊客闲话,但那老鸨一听,脸色在瞬间却是一变,细小的眼眸神色一凛。 也只是那么一瞬间的变化,很快地,老鸨又恢复了原态,谄着媚笑的一张老脸,声音依然娇柔做作,但语气明显少了轻佻,说道: “这位公子真会说话,不过不是我自夸,咱宵春楼里的姑娘确实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包公子您满意!” 说着,转身朝里面一挥红丝帕,高喊道: “梅红,带这位公子上雅厢!” “嗯——”里面立刻响起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声音。 接着,就见一个二十出头,打扮还算中肯的姑娘,扭着那如水蛇般的小细腰,走到蔱霏羽身旁。玉臂一曲,勾住他的胳膊,同时身子往他身上蹭了蹭,媚声说道: “公子,请随奴家这边走。” 一般过了二十岁,在这妓院里就算是过气的姑娘了,任你长得再是如花似玉,也不如那十七如花般豆蔻年华的少女。继续卖身的,一般也只能在大厅里挑些蛮夫俗子。大部分都已沦为婢女下人,只能负责带带客人,端端食酒碟盘什么的。 梅红的姿色属于中上,不是特别显眼,但看着还挺舒服的那种。蔱霏羽似乎对她印象不错,一路与她调笑着走上三楼。 三楼一共有五间雅厢,梅红将蔱霏羽带到了最里面的那间。 推开房门,立刻就有一股淡淡清香扑鼻而来。 厢房布置典雅,花纹雕刻细致的檀木桌椅,青翠竹窗前几枝桃花盛开,淡雅嫣红。夜风轻拂,紫色窗纱微微飘荡,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渗人心肺。 关上门,姑娘立刻松开圈着男子的手,脸上媚笑尽退,一脸恭敬地朝蔱霏羽跪地行礼道: “请公子稍等片刻,奴婢马上叫月裳姑娘过来!” 蔱霏羽轻轻地点了点头,朝她挥了挥手。 梅红站起身,垂首恭敬地退出雅厢,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 不一会,就听外面传来一阵细小的脚步声,然后门吱呀地一声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约十七的少女,身穿桃红抹胸纱裙,一片酥胸如凝脂白玉,半遮半掩。素腰一束,竟似不盈一握,一双倾长水润匀称的秀腿,在半透明的烟纱中若隐若现。 少女妆姿有些艳冶,大大的眼睛含媚含妖,水雾遮绕,媚意荡漾。小巧红润的嘴角微微翘起,微张半颔,欲引人一亲丰泽。 关紧房门,少女原本含娇带媚的俏脸立刻神色一正,朝蔱霏羽盈盈行礼说道: “月裳参见公子。” 蔱霏羽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从袖间掏出一物,往前递给少女。却正是今天让他在进丹卡州城时威风了一把,尤仓齐送的那块黄灿灿的令牌。 看到令牌,月裳如星辰的眼眸忍不住一亮,伸出双手接过,满脸惊喜地看着他: “公子,这是出城的令牌?” 蔱霏羽轻轻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一切按计划行事!” 少女脸上的惊喜很快地被隐藏,转而一脸凛然地回道: “是,公子!” 香风飘过,妖冶的少女很快地退出雅厢。 蔱霏羽端起檀木桌上的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望着紫纱飞扬的竹窗,怔怔出神。 “……风姿绰影,恰如雾里看花,隔门看月……” 这话里正是隐含了影无(雾)门三字,是他特为这次计划设定的暗语。而宵春楼,正是影无门在丹卡州安置的一个据点。 与此同时,在那家破旧的不知名的客栈里,宋璇滢已经洗完了她跨世纪的香薰浴。心里还在想着该如何开口与蔱霏羽商量,今晚床位安排的事。 鉴于他今晚的表现,加上这住宿费也是人家给的,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开口的。 然而盘算良久,却左等右等都不见他回来。本来白天在马车上坐了一天,身体就比较疲乏,加之又洗了个舒服至极的香薰热水澡,终是抵不住那深深的困意,独自卷着被窝睡觉去了。 当蔱霏羽回来的时候,已是丑时时分。 21世纪的凌晨两点多,夜空如一墨盘,天空中有着一层淡淡的云,几颗孤寂的晨辰,零星地散布在夜空中,努力地发着那薄弱的光。 回到房中,少女已经躺在床上熟睡。上女是面向里睡着的,看不到脸庞。一头乌黑墨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长长地散落在锦被上。 男子站在床前,静静地看了床上少女的背影许久,才在一声似有若无的低叹声后,轻轻地上床,缓缓地在少女的身侧躺下。 第四十八章 东南国怨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客房里那扇陈旧的木窗,洒在客房灰石地板上时,房里仍是一片寂静。 地上灿烂的阳光慢慢向屋里移动,照亮了一双粉色的绣花鞋,伴着一双褐色花鹿皮靴。再慢慢往上移,照耀在了洁白的床幔上。当明亮的阳光透过幔帷的孔隙,斑斑点点地洒在床头锦被上时,睡在床上的人儿,才终于有了点动静。 “唔……”宋璇滢满足地轻吟一声,闭着眼抱着被子的一角往被窝里挤了挤。被窝暖暖的,还伴着股淡淡的花香,闻着甚是舒服。 不知是因为昨天太累了,还是那个热水澡洗得太舒服的缘故,只觉自己这一觉睡得无比绵长深沉。貌似整个晚上连个梦都没做,直接一觉到天亮了。 贪婪地在被窝里窝了好一会,宋璇滢才不依不舍地松开抱在怀里的被子,满足地伸展全身准备伸个大大的懒腰。双手刚举过头顶,却被什么给挡住了。 触手只觉有点温温热热的,感觉不像是冰冷坚硬的床棱墙壁。 眯眼抬头望去,却对上了一双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 时间瞬间停顿,足足过了三秒钟,然后就听某女一声尖叫: “啊——你这死人妖!快给我滚下去!” 少女双手横推,拼命地推搡着男人的胸膛,却发现男人几乎纹丝不动,只是眯着那双狡诘的狐狸眼,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突然,少女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收起手臂,掀开被子往身上一看。 还好! 虽然衣衫有点凌乱,但庆幸完整无缺,想必这人妖昨晚并没趁人之危对她做什么坏事。 但是!他一个大男人半夜三更,悄无声息地爬上一个少女的床,本身就显得居心叵测!简直就是罪大恶极,罪无可赦,该拉出去浸猪笼沉河底! 暗暗拍了拍因过于激动而起伏不定的胸口,少女强压住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一手指着仍表现地很惬意,悠闲半躺在床上的男子,问道: “说!你昨晚偷偷摸摸爬上我的床到底想干什么?” 男子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脸上表情满是无辜地说道: “睡觉啊!” 男人说这话时的表情要多纯洁就有多纯洁,仿佛就像是平常吃完饭睡自家床般自然。 少女气极,银牙紧咬,指向男子的葱白玉指气得忍不住微微发抖: “谁允许你上床来的!” 男子眉眼一挑,理直气壮的说道: “这客房我付了银两,上床睡觉还要经过谁的允许么?” 少女气结,小嘴微张还想说些什么,又觉低气不足,指着男子哧哧吭吭你了半晌,也吐不出别的字来。 “呃,原来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了啊。是该起床准备赶路了。” 男子目光下移,往某女的小屁屁上一瞄,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坐在床头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就施施然地下床了。 回头见少女仍杏眼圆睁地跪坐在床褥上,不禁眉头一皱,催促道: “还不快起来!再不走,今晚天黑前就赶不到丹木城了!” 少女秀拳紧握,银牙咬得咯咯响却又无可奈何。最后狠狠地瞪了男子一眼,这才忿忿地下了床。 忍!看在这住宿费是他给的份上,姐今儿就先忍你! 其实她身上也带有不少银两,但考虑到以后的生计问题,现在当然是能省则省了。 磨蹭着洗梳完毕,因为昨晚是在等蔱霏羽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睡睡着的,所以衣服穿得比较完整,只需再加件外裙就可以了。 看到窗外艳阳已经高高挂起,心知时间紧促。宋璇滢也没想太多,反正就是套件外裙而已,跟21世纪穿外套差不多。当下只是背过身,抓了外裙就匆忙地穿上了。 正准备出门避嫌的蔱霏羽,见她如此,不禁再次瞠目结舌了。扭头看着她,半天回不过神来…… 此时的丹卡州城外,在遥远的南方都城雅玛城,城北皇宫大院内春风和煦阳光明媚,宽大的御花园里百花争艳,彩蝶飞舞。 “你肯定,他会让他们过去?” 年青的男子反手执背,站在八角亭下,望着满院的姹紫嫣红,沉声问道。男子一身明黄锦袍,金丝刺绣腾龙图案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当然。”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男子身后响起。只见在男身后不远,一个妇人端坐在一张红木轮椅上,冷笑着说道。 妇人看着有三十多岁,一张风韵犹存的脸妆容细致,可以看得出,年轻时肯定是个美人胚子。令人遗憾的是,妇人白皙的右脸颊凭生多了一条足有两寸余长的疤痕。疤痕深入脸骨,足足占了她整个右脸颊,新生的肌肉嫣红娇嫩,与白皙的肌肤相衬,却显得无比狰狞恐怖。 妇人缓缓伸手抚了抚右脸上的伤疤,眼里浮现一股深深的怨毒之气,银牙细咬,唇角冷冷一掀,接着说道: “他对那两个孽种,一个是心怀愧疚,一个是心存不甘。尤其是那个女娃儿,当年南丝国悔婚,等于是当着东昔国与南丝国所有人的面,扇了他尤仓齐一个耳光!只有将她带回东昔国,召告天下,才能出了他当年的那口恶气,挽回过去尽失的颜面!“ 妇人脸带讥诮,语气中充满嘲讽。宋宏宸不禁浓眉微微一皱,斜眼瞥了妇人一眼,却未再说半句话语。 当年东昔国与南丝国联姻,是尤仓齐登基后第一次与他方和亲。却不料和亲旨意刚颁出,女方临时悔婚,方素素转而被赐婚于南丝国的皇子年寂仁。这对于向来自负孤傲的尤仓齐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而他后来做的一系列事情,也很好地证明了这些。 方素素与年寂仁大婚那天,尤仓齐就暗暗派人潜入南丝国,将她偷偷掳走,劫进东昔国皇宫。更荒唐的是,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迫使方素素答应与他行正礼完婚。 滑稽的是,两人结婚后才半年多,身怀六甲的方素素突然被影无门劫走,后来更是香消玉殒,连遗体和婴儿都失去踪影。 尤仓齐一怒之下,全力封杀影无门,致使影无门在两年内被灭门,门主影无聂被暴尸街头,万民唾骂。 这个妇人名叫石姝瑶,曾是东昔国的皇贵妃。是尤仓齐尚未登上皇位,仍是太子时的侧妃。 石姝瑶出身名门,家父当时高居东昔国宰相,在朝廷中有着不弱的势力。当年尤仓齐能顺利登上皇位,并迅速稳定朝纲,石家在其中确实出了不少的力。 但谁也没想到,尤仓齐刚登上皇位稳定下来,首个拿来开刀的,竟然就是石家。一旨颁发,石家以逆谋之罪被灭门。而她,才刚刚封为皇贵妃,就瞬间被打入冷宫,并很快地,就被赐毒酒谢罪。 为了活命,她刻意自毁容貌,自废双腿。找了贴身的宫女代替喝了毒酒。并让安插在其它嫔妃宫殿的宫女,故意犯下大错,假装重伤不治,她替了那宫女的罪身,假死逃出宫外。 也是直到那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肚子里已经怀上了那个人的孽种。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她竟然将肚子里的小孩生了下来,偷偷地在南丝国将她扶养长大。 之前总是出现在年宏宸身边的紫衣少女石靖岚,正是那个意外来到人世的孩子。石姝瑶逃到南丝国后,暗中联系了石家幸存的隐藏势力,并搭上年宏宸这条线,与他联合打击尤仓齐。 恰逢南丝国国势不稳,朝中有以宰相徐鸿鹤和徐贵妃联合为首的势力野心勃勃,北境曦宁王也一直对金龙宝座虎视眈眈。 如果只是朝内不稳,年宏宸这些年已经培养了不少属于自己的势力,登基倒不会有太大问题。但关键的是,恰在此时,东昔国发难,在内忧外患的夹攻之下,他应付起来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石姝瑶的底细他知之甚祥,这个妇人生存下来后的唯一目标就是尤仓齐,剩下毕生倾力要做的,就是报仇那个负心绝决的男人。而他,也恰恰需要那样一股势力,可以牵制东昔国的兵力,防止与南丝国异势力联合逆反。 石家虽已被灭门,但尤仓齐一直对其心存警戒,以至于石姝瑶在东昔国的势力一直发展不起来。她也不得不依靠别人,例如通过年宏宸,或是蔱霏羽等人来对付那个负心的男人。 她的目标只是那个男人,而他的目标,则是稳定整个南丝国。 只是,唯一令他猜不透的就是蔱霏羽。那个表面轻浮,浑身充满铜臭味的男子,总给他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如果他不是传闻中东昔国的皇子,尤仓齐流落民间的儿子,那么此次北行,就难以达成阻断东昔国与曦宁王兵马合汇的目的。 可如果他真的是,又是出于什么目的,不惜父子仇对,而来帮助自己呢?难道也是如石姝瑶般,难道仅仅是为了报复尤仓齐对他母妃的薄情之恨? 这个问题已经深深地纠缠了他半个多月,年宏宸心知自己现在是在赌,赌蔱霏羽是向着自己的。而现在,他除了赌蔱霏羽能牵制尤仓齐之外,已经别无它法了。 第四十九章 狭谷惨战 如果说南丝国南北两境的分割地是丹卡州,那么从西北方向往东,横亘于丹卡州城前数百丈外的原川大江,无异于就是南丝国南北两境的分割线。 原川大江源于东海域流。通过深绵地下河流,在离丹卡州城外东北山脉著名的大瀑布原川瀑布倾泻而下,聚汇成河,向西方奔涌,并因此而得名原川大江。 原川大江最尾川流地段紧邻芜拉奇沙漠,是南丝国西部百姓唯一赖以生存的重要水源。 四月初,凄雨绵绸,原川大江江水急流,跌宕的河水拍击着河岸,浪花涛涛,巨浪翻涌, 在原川大江西北流域,一条仅一米宽的吊桥高高悬挂在川江上空。这里地处偏僻,两岸居民稀少,数十丈长的吊桥空空荡荡地,在斜风细雨中轻轻摇晃着。 灰蒙蒙的早晨,阴雨绵绵,水雾重重。突然在大江北岸,蓦然出现几道黑色身影。黑影身形矫健,几个箭步直奔桥头。 在岸边停顿半刻,只见两道寒光闪起。咣咣几声清脆响后,就听一阵哗啦声响,倾长的吊桥从北岸被断开,轰然倒向高崖下江水急流的原川大江中。 随着吊桥坠落,黑影警惕地寻查了一番,然后迅速隐退,很快地消失在雨幕中。 两个时辰后,一阵繁密的脚步声响起,北岸再次涌现了一批黑压压的人群。人群足足有五千人数,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行走间排烈整齐有序,步伐一致,竟然是一批戎装整齐的兵甲大军。 “启禀将军,前方吊桥断裂,我军前路被阻!” 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岸边观察片刻,掉头急步跑到大部队跟前,朝骑马行走在队伍前段的一个男子报告。 男子年约二十多岁,五官平凡,线条却如刀刻般生冷,浑身透着股冷峻威严的气息。闻言浓密的眉头一皱,挥手喝令停止了军队前进的步伐,然后翻身下马,随着士兵走到北岸边。 只见临河岸边赤黑的岩石长满了碧绿色的青苔,四条深深嵌入岩石的通体黝黑的铁链,已经被齐齐断裂。站在岸边极目向对面眺望过去,隐约可见原来的吊桥正深深地垂落在对岸的山崖下。 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男子上前踢了踢断头的铁链。链条翻滚间,只见断口处切口崭新整齐,明显是刚被利刃切断不久。 男子目光凌厉,望着铁链的断裂口,沉思片刻,突地站起身沉声说道: “马上给我将这附近的山林,全都仔仔细细地搜查一遍!” “是,将军!” 年轻的士兵锵声领命,回头迅速点出几支小分队,指挥着分散地往四周搜巡而去。其余的四千余步兵则整齐划一地站在原地,寂静无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年轻的士兵匆匆跑来,回道: “回将军,在西北二十丈外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两具我方斥候的尸体!” 说着,已有两个士兵拖来了两具冰冷的尸体,齐齐横放在地上。 看到那两具尸体身上熟悉的衣甲,男子眸眼立时一沉。 此刻躺在地上的两个尸体,的确是之前他派出去,负责探查吊桥情况的其中两个斥候。 昨晚,他一共派了三个斥候前往探寻原川大江吊桥情况,一个负责回命,已经回营。剩下这两个,是负责原地的探查,一旦发现吊桥附近有异常情况,就马上回命。 而现在,这两个人就直挺挺地躺在跟前,脖间鲜血淋漓。 男子缓缓蹲下身,轻轻抬起士兵的下颚。 只见两人左脖颈间,在同一个位置有着一条约两寸长伤痕。伤口深邃,利刃直切喉间大动脉。可见下手的人动作干净利落狠绝,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干的。 望着雾雨朦胧的原川大江南岸,倾长的吊桥深深地垂落在滚滚江水中。男子沉思良久,突然转身,眸光深沉,厉声命令道道: “马上派斥候迅速前往丹卡州城,全城寻查可疑人物!并火速派出信候兵,立即传信御铁骑,特告西北突生变故,我军临时改变方向,折行丹卡州,将会尽快与御铁骑汇合!” “是,将军!” 年轻的士兵领命。一时整个北岸健马嘶鸣,铁蹄奔驰。 下达完命令,男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地图,面向东方,细细地观摩起来。 从这里到丹卡州,实际路程并不远,相距只有数百丈的距离。但男子盯着地图看了一会,眉头却越锁越紧。 男子目光凌厉地盯着地图看了半晌,望着东方一片雾雨朦胧的天空,终是眉目一凝,伸手右手臂,果断地朝东挥去。 一阵亮彻兵甲碰撞声响声,顿时五千铁甲步兵齐齐侧转身,向东往丹卡州城急行而去。 东边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山狭谷地,道路难行,这大大地阻碍了行军的速度。 直至酉时末,大军行至一片狭长的山谷前。男子策马慢慢地行走在大军间,警惕地观察着两边的狭谷,然后突然挥手,示意大军减慢速度前进。 这是唯一通往前方的道路,只要行过前言那段近百丈的狭谷,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可到达丹卡州的地界。 北方的春天仍是日短夜长,此刻夕阳西下,阳光尽没,正是天要黑不黑,半明不晦的时候。一抹似明非明的光晕笼罩在两旁的山林间,重岩叠嶂。若有若无的飞蝶鸟鸣,空谷传响。 狭谷间的道路有点窄,仅能三人平行而过。五千步兵黑压压的一片,排列整齐地从西入口鱼贯而入,悄然谨慎地往东行去。 男子骑马行在军队间,不时引颈观望着两边狭谷的山顶。只见狭谷山体陡峻,几无寸草,山顶却灌木葱郁,加上天色灰暗,根本无法看清上面的情况。 大军缓缓进入山谷,徐徐向东行去。就在大军进入山谷的人数刚超过一半时,男子突然朝后面的人竖起手臂。后方剩余的两千士兵顿时停上脚步,安静地站在原地待命。 这时,前行的士兵离出口只有十丈远的距离了,走在队伍后端的男子正欲策马跟上,突然狭谷两旁响起一声清脆抑扬的哨鸣声。 还没待他反应过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自两边狭谷山顶传来。众人抬头一看,顿觉心胆俱裂。 只见刚刚还静若无风的狭谷上,此刻却巨岩滚滚。无数巨大的岩石,如鬼魅般地从谷顶灌木丛中冒出,黑压压一片的犹如巨大的暴风雪般朝狭谷中的众人砸来。 “有埋伏!”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刚刚还井然有序在峡谷间行走的三千兵甲,顿时慌乱了起来,开始向两边逃窜。 走在队伍前方的士兵立刻加快速度往前跑去,而走在后端刚刚进谷不久的士兵,则纷纷往后退去。 这可苦了那大部分正好走在狭谷中央的士兵。有的往前跑,有的向后退,众人推搡急窜间,只觉头顶天空突然一黑,紧接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岩石纷纷当头砸落下来,顿时整个山谷间暴起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 男子骑马走在队伍的后端,伏身刚狼狈地躲过两块岩石,跨下的战马却又被岩石砸中脚踝。战马一阵趟趔,霍然跪倒在地上,男子迅速身形一跃,跳离马背。 再回首时,却见倒地的战马还未来得及站起身,又被后面的岩石砸中头部。顿时鲜血四溅,战马身子一侧,撞倒了两个士兵后,一头栽倒在地上。 望着躺在血泊中的战马仍在嘶嘶哀鸣,一双通灵的眼眸求救般地看过来,男子不禁虎目龇睁。前脚刚踏出去,砰地一声,又一块巨大的岩石霍地砸在他的脚跟前。 头顶传来呼呼破风声响,男子连忙几个跳跃,疾步往后退去。退的同时,边抬头往谷中看去,这一看饶是他身经百战,也不禁一阵胆战心惊。 只见在灰暗的天空下,巨石纷飞,人影流窜。原来井然有序的队伍,已经完全乱成了一锅粥。走在中间的士兵慌不择路,互相推撞无处可遁,滚滚巨石当空坠落,士兵或被撞飞,或被辗过,惨叫连连,血肉纷飞。地上残兵死士躺了一大堆,谷中的三千甲兵,在这一瞬间起码已经损失了一半! 还没待他回过神来,在山谷东边出口处,又是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抬头望去,却见前方火光四起,无数火影狂舞流窜。 却是数十名士兵同时中了火箭,衣甲着火,嚎叫着或狂奔,或倒地翻滚,却在惨烈挣扎一阵后,就都躺地不动了。 “撤!” 望着这惨烈的一幕,男子钢牙紧咬,唇角微动,缓缓地伸出手臂,有力地向后一挥,大声喝了一声后,转身带头朝西入口狂奔而去。 眼看着走在队伍最前端的数十名士兵,已经尽数中箭身亡,仍困于谷中幸存的士兵在听到男子命令后,很快地统一了逃跑方向,全部往西入口方向撤退。 这个突变令谷中的情形突然有了些改变,原来慌不择路的士兵们变得机警起来,敏捷地躲开头顶的岩石,有序地朝西入口退去。 就在众人刚要松一口气时,奔跑中的士兵刚刚觉得头顶岩石数量逐渐减少,突然一道火光照亮了整个狭谷。 众人惊慌抬头,却见无数巨大火球再次从谷顶纷纷滚落下来。却是绑了麻布,浇了煤油,点了火的岩石! 在火岩石滚落的同时,无数带火的箭矢如蝗虫般向狭谷间的士兵们疾射而来。 惨叫声再次响彻整个山谷,面对火岩石与火箭的同时攻击,士兵们再次乱成了一团。 望着火光闪耀的狭谷,已经退到西入口的男子心沉如坠。眼前无数熟悉的面孔凄厉在惨叫声中相继倒下,他们的脸上充满了痛苦的表情,或呻吟,或厉睁,交叠着倒在一起。 第五十章 靳州城变 天空夜幕缓缓拉下,墨蓝的夜空星辰寥寂。轻风拂过,绵细的雨水打湿了男人们如铁般刚毅的脸庞,缓缓滑下。 谷风幽幽,烟雾靡靡,空中弥漫着一股浓厚的烟雾。轻风夹带着一股厚重的血腥味,和那极其刺鼻的皮肉衣物烧焦味。焦味随着烟火,缓缓升上峡谷的上空,又被轻风打散,充斥在整个峡谷山林间。 林木周脸色阴沉地看着前方,萤火渐灭,灰烬重重,近三千铿锵铁兵,转眼间命丧谷中。 从原川大江北岸出发的整整五千兵甲,除去在入口处原地待命的两千人数,进入狭谷中的三千兵甲,几乎全军覆没,仅仅只逃出了三百余名! 其实在看到吊桥铁索被毁,大军行动前路被阻断,他就已经隐隐有了危机感。无奈这次攻袭南丝国由尤仓齐御驾亲征,若未能及时与以尤仓齐为首的御铁骑汇合,那寥寥百余名御铁精骑,只恐难保御驾安全。 也幸好他谨慎,见这山势险恶,易守难攻,加上刚刚原川大江吊桥明显是被人为斩断,这才临时留了两千兵甲在入口待命,以备后患。 此次他所执行的任务是,先前往南丝国西疆的雁城,与城外东昔国三千精兵,一起夹攻雁城。然后折返东北方向,与尤仓齐汇合,再挥兵往南直驱,攻向南丝国首都雅玛城! 如今,夹攻雁城已成败数,眼下最迫切的是要尽快与尤仓齐汇合。即使不能按计划继续攻陷雅玛城,至少能护在尤仓齐左右,以保圣驾安全离开南丝国。 如若现在由原路折回,绕行靳木州再到丹卡州,中间起码得再耽搁四五天的时间。这很容易令御铁骑的行踪暴光,令尤仓齐遭遇危险。 所以,在明知山有虎的情况下,他还是毅然冒险前行。 峡谷间渐渐地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眼前那条狭小的道路,如今尸横遍野。小道的尽头林木森森,隐约间似仍能看到林中人影晃动,火光闪烁。 高耸的峡谷山顶,透过斑泊微弱的星光,风吹草低间,似有无数魅影重重。 很明显地,狭谷两旁还有埋伏,想要从这条狭谷通道前往丹卡州是不可能了。敌人预先做好了埋伏准备,抢占了先天的地势,他们在暗处,而自己却在明处。剩下的两千三百余士兵,根本无法与之抗御。 就连前方狭谷出口处,也不知还有着多少的埋伏。即使硬闯了过去,到了峡谷的另一头,还不知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男子站在山谷入口处,脸色凝重地看着前方。狭谷间已经满目疮痍,到处是巨岩乱石,竹箭尸首横七竖八地堆满了整条道路。 男子眉目紧锁,终是举手一挥,断然命令道: “撤!” 沉重的兵甲相撞声顿时清脆响起,繁杂的脚步声重重踏地。男子带着两千三百余名士兵,毅然地朝西北方向的靳木州撤去。 次日夜晚,西边境刚刚收复不久的芜湖城,突然发生内乱。之前被击退出城的东昔国两千精兵,也如鬼魅般地又突然出现在芜湖城外的芜拉奇沙漠边界。在与芜湖城内扰乱分子里应外合下,芜湖城再次被沦陷。 然而这次紧邻芜湖城的雁城,却做出了无比迅速的反应。芜湖城霍乱刚起,就派出了五千精兵,以极快的速度将东昔国的三千精兵全部围剿歼灭。 由于动乱发生在芜湖城内,而芜湖城经过前段时间的攻陷后,百姓已迁移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无亲可投的原住人家。加上这次雁城严密封锁了消息,以致于除了朝廷,在南丝国境内竟然没有露出半点风声。人们依然过着太平的日子,如常行商走亲,繁荣城乡。 雁城的五千精兵在平乱芜湖城后,未作顿息,就迅速整军秘密朝东北方向急行而去。 与此同时,昨日率领两千余步兵从峡谷返道折回靳木州的林木周等人,经过一日一夜不停歇的急行,终于以比上次几乎快上一倍的速度,于晚上亥时,匆匆赶到靳木城下。 当透过那淡泊的月光,看到靳木城那高高的城墙时,林木周一直紧绷的脸庞,终于有了了些松懈。这一路提着的心,也稍稍有了些放松。 而那彻夜未眠的两千余步兵,原本满脸疲怠的脸庞,在看到城墙的那一刻,也都浮现出了一丝轻松的表情。 男子急走几步,来到城门口附近,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黄色的令牌,朝城墙上的人扬了扬。正欲张口喊令,突然,高高的城墙上火光四起,步履重重,刀光疾闪。 “放箭!” 一个低沉年轻的声音突然从城墙上响起,就见前方上空刹那间火光四起,数千支明晃晃的箭矢,夹带着耀眼的火苗,如雨点般向城下的众人疾射而来。 “我有令牌!东齐令!” 林木周大急,往前冲上一步挥剑砍下前面的几支火箭,一把扬起手中金黄色的令牌,朝城墙上的人大声喊道。 城墙上的人却对他的喊叫声却毫不理睬,漫天火箭依然如雨点般地射向众人。不仅如此,有数部投石机高高架起,紧接着,无数巨大的黑点急速向城下的士兵们砸去! 轰!轰!轰! 随着一阵阵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身旁不断地有人倒下,耳边阵阵嘶叫惨鸣声响起。 林木周用力挥舞着手中长剑,将全身笼罩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当当数声脆响,数支带火的箭矢瞬间被他击落在地。 男子却看也未看,一张线条生硬刚毅的脸阴沉着,如刀般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城墙上的一个男子。 只见在那高高的城墙上,人影重重火光闪烁间,一个身着淡绿锦色衣袍的男子站在众人中间。男子脸上戴着一副乌黑的铁鹰面具,在火光下反映出灿白红厉的光芒。 “影无门!” 望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阴森冷酷的铁鹰面具,林木周两颊的肌肉不由地突突暴跳起来,脸上的表情惊恐交加,语气间充满着不可置信。 “将军!城中有诈!” 正在这时,林木周只觉身后甲衣一紧。扭头一看,却是他的副将常铁山。 年轻的副将此刻神色焦虑,脸上血痕满布,也不知是受伤流的血液,还是被战友沾染的,在阴晦不明的火光下,显得狰狞刺眼。 “传令下去,全体撤退!” 林木周回头紧紧地盯着城墙上的面具人,咬牙说道。 常铁山顺着他的目光,朝城墙的方向望去。却在看到那副面具的同时,全身一颤,抖动着唇角惊疑地喃喃说道: “影无门……怎么会是影无门……” 林木周霍地回头,双手紧紧地抓住常铁山的肩膀,用力一推,大声吼道: “马上传令下去,撤!” “是,将军!” 副将惊醒,连忙大声应道。转身一挥手中大刀,疾呼道: “撤!” 原本还在火箭飞石中挣扎前行的人群,瞬间如潮水般急速向后退去。 随着军队的后退,城墙上的人却并未开城追杀过来。 林木周率领着部队,连连退到距离靳木州数十里外的密林间,见没有追兵过来,这才下令原地休整。 再次清点人数时,林木周的心里却是一凉。 经历了靳州城外的袭击,这次退回来的人数竟只有一千两百名,其中还包括了五百多名受了箭伤的士兵。也就是说,仅仅是在靳州城外,他就损失了约一千一百名士兵! 这次被袭与峡谷不同。在峡谷,他虽有所警惕,但因先天地势局限,无法与对方抗衡,所以才会损失惨重。 但在靳州城,却是因为他的大意所造成的。他满心以为,靳州城会如当初一样,依靠令牌就能顺利地通过。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曾经在东昔国销声匿迹了数年的影无门,竟突然出现在了南丝国! 他更想不通的是,影无门是如何知晓他的计划,并且控制了靳州城的! 此次前来南丝国,尤仓齐甚至不惜御驾亲征,就是因为与南丝国曦宁王有了约定。 东昔国通过以曦宁王为首的南丝国北境,悄悄潜入南丝国。并与曦宁王一起,准备齐攻雅玛城,逼退南丝国责任皇帝,改荐年宏曦为新皇。 同时,年宏曦答应,待他登位后将割让南丝国东海边境的五个州城,外加海外三个小岛给东昔国。从此两国永盟邦交,互不侵犯。 曦宁王也早已掌控了整个南丝国北境局势,此刻逆反,更是几乎倾巢出动,只许成功不容失败。 而这个计划,东昔国与曦宁王之间已经协商,并秘密筹划了三年多,却在这最后的时刻,竟然被影无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插了进来! 思及影无门与东昔国朝廷,尤其是与尤仓齐之间的宿怨,对宫中之事略知一二的林木周,对他们此刻身陷南丝国的困境,不禁更为担忧了起来。 如今前方原川大江无法度江,东方峡谷埋伏重重,背后靳木州城墙铁铁,如今唯一的去路,竟然只有西面的芜拉奇沙漠! 但那却是条死路!芜拉奇沙漠在南丝国西境外,若沿着沙漠一路往北,那势必要再翻越重重冰川雪山,才能到达唯一通往东昔国的雪山,赤临山。别说如今他们人困体乏,还有五百名伤兵天歼将,就算是一支衣粮充足的精兵悍将,也无法度过那片人烟灭绝的北极地带! 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回头攻城,要么再次前往那片峡谷,浴血冲出埋伏,奔往丹卡州。 第五十一章 不平之夜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免不了一场浴血奋战。 林木周还在犹豫着该如何选择,如何突围。突听前方传来嗤地一声破空声响,紧接着一股劲风从身侧呼啸而过,身后得地一声,响起利物刺入林木的声音。 男子倏地站起身,遁声抬头往前方林间望去。只觉幽暗阴沉的林木间,隐约中可见幽光一闪,一个墨黑的铁鹰面具一闪而逝。 再回头看去,却见一柄三寸长的暗镖,已经深深地扎进离他三步远的一棵大树上,镖尾暗红的信羽随风飘扬着。 “将军,镖上有信!” 站在附近的一个士兵迅速跃起,一把拔下飞镖,取下镖里的信纸,递了上来。 林木周接过摊开一看,脸色不由地骤然一变。 上面只写着短短八个字:要想活命,原地待命! 信上的意思很明显,对方是要他不要轻举妄动,妄想突围。同时,也有只要他们肯老老实实地呆在这,就不会赶尽杀绝的含义。 但也就是在这短短的八个字中,字里行间隐隐透出的信息,又令他心生不安。 从信中的内容不难看出,对方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他们,那就很可能是御铁军了。如今他们五千精兵无论是被剿灭,还是困守于此,丹卡州城外那寥寥百余铁骑的御铁军,在对方提前做好准备,布好埋伏的情况下,根本就不堪一击! 也就是说,尤仓齐现在很可能正处于危险之中。原定于明日凌晨,在丹卡州城外浅滩西林里,与尤仓齐汇合的他们,此刻却被深陷靳州城外。 至于曦宁王,已按原计划借拜驾新皇继位的理由,先行前往雅玛城了。他旗下的北宁军,也已尾随其后,早就离开了丹卡州城。 如果万一尤仓齐与只有百余轻骑的御铁军遇袭,将遭遇前无接应后无助援的境况。 然而,即使是读出了这些隐藏的信息,林木周却也深感无力。 靳木州是南丝国北境最为贫困的一个地方,西南门外是一片旷野峡谷地,没有居民居住。靳木州城内经贸不盛,人流稀少,百业颓软。在这里打起仗来根本谈不上扰民,靳木州府毫无顾忌,只要兵力足够,完全可以放开手地与自己开战。 反观自己仅剩这一千多名伤兵残将,也没有攻城的设备,只靠人力强硬攻城的话,只会令军队的伤亡更加惨重。 最令他担忧与不安的是,靳木州城里莫名地出现了影无门的人,完全令他措手不及!影无门自数年前被尤仓齐灭门后,仿佛就已经在世界上消失了般,从未再见过。经过这数年的隐忍,如今突然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再说之前遭了埋伏的那段峡谷地,从这里再次彻夜不眠地出发,急行军也起码得花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待到得狭谷,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的士兵们早已人困体乏,即使在大白天强行穿过狭谷,能冲出去的可能性也十分地低。 如果没有这封信的出现,或许他无论如何也会选择一个方向,即使明知前方是条死路,也会拼命往前冲。因为就算他不往前冲,守在这也等于是被围困,时刻都有可能被人围剿。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但现在信中出现这样的内容,令他心里又多了份挣扎。是抵死相冲,还是困守伺机? 此时,在靳木州城内,僻静的矮墙小巷中空无一人。一抹倾长的淡绿身影悄然落在巷间,水银般的月光映射在铁青黑鹰面具上,反映着淡白的光芒。 来人缓缓取下面具,露出一张妖冶媚惑的脸庞,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接着只见男子手中金光一闪,一枚金黄色的令牌瞬间藏入袖中。 小巷的尽头是一户空置的农宅,还没踏入院子,就听里面有人在嘟嘟囔囔地低声说着什么。 “……死人妖,臭人妖,竟敢把本小姐一个人扔在这又冷又破的鬼地方!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嘶……这什么破炕头啊,怎么睡这么久都不暖的!真是冷死我了……” “……死人妖,怎么还不回来?要是本小姐今晚冻死在这里,做鬼也不会放你……” “……这什么鬼天气啊,怎么这么冷……” 月凉如水,银白的月光渗透过木格窗子,淡淡地洒落在屋内炕头。炕床上,一团厚厚的锦被团团卷起,像个大大的粽子般,只在前头露出半个乌黑的小脑袋。 听到动静,床上的人儿卷着被子打了个滚,侧身面向房门。却在看清来人的一刹那,原本紧皱的秀眉倾刻间竖起。情急之下,身子本能地一个蹦达,却不防双脚已被锦被裹紧,砰地一声又重重地倒在了炕头上。 少女在炕床上又是左右滚了半圈,总算挣扎着坐起身,从被窝里抽出右手,唰地指向男子,大叫道: “你这死人妖,大半夜的又死哪去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又冷又破的房间里,你安的什么心啊!说,是不是又去哪个销春窟找相好的快活去了!” 面对少女的控诉,蔱霏羽却不接话,往前几个大步,弯腰将少女连人带被地一起抱了起来。 紧裹的身子突然被腾空抱起,宋璇滢不由一惊,望着蔱霏羽媚惑的脸庞,吃吃地问道: “你,你想干什么?” 男子微微低头,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轻声说道: “带你离开这个又冷又破的地方!”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屋子,月色朦胧中,只见马夫阿生已经备好马车,停在了小院外。 宋璇滢一愣,怔怔地问道: “三更半夜的,你要带我去哪?” 男子轻轻一笑,淡淡地说道: “去寻个暖和点的地方!” 一听要换地方,宋璇滢原本皱在一起的小脸立刻一亮,马上乖顺地任由蔱霏羽抱着自己上了马车。兴奋的少女,甚至忘了问男子,为何中途要折道来到这僻冷的靳木州。又仅仅是稍作停顿,就马上离开…… 今夜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与此同时,在距离丹卡州城百丈远的原江浅滩岸边,一批由上百名骁将骑兵组成的御铁军,隐蔽地驻扎在了离浅滩不远的山林里。 原江浅滩是原川大江众多支流中的一个,位于丹卡州外西南方向百丈远的地方。从这里一直往西南方向再走数百里,就是南丝国西疆城池雁城。 这里是一片密集的槐树林,槐树林紧临原江浅滩的西北边,地僻人芜。春末的槐树枝叶茂盛,百余名骁将铁骑很轻易地能在林间隐匿。 “启禀陛下,前方斥候回报,在雁城边关仍未打听到任何关于雁城战事的消息!” 男人一身黑锦锻袍,凛然坐在黑色战马上。听到报告,男人的脸色越加变得阴黑晦暗,一双深邃眼眸望向西南的上空,目光凌厉如刀。 男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如刀削般冷峻,正是东昔国的皇帝尤仓齐。 按原计划,林木周的军队早该于昨天,就已经与那两千余先锋精兵一起夹攻,将雁城拿下。此刻,已是在行军的路上,于明日凌晨可到达这片槐树林,与自己汇合。 然而,不仅久等林木周斥候不到,就连预期中有关雁城战事生起的消息,竟也未有被散放出来! 隐隐间,尤仓齐内心生出一丝不祥之感。与林木周的军队骤然失去了联系,早已布置周密的计划似乎出现了纰漏,事态有些出乎了自己的意料之外,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眼前虽然离与林木周汇合的时间还有一个晚上,但雁城突然发生的变故,令他心生不安。 前方西边已生变故,南面年宏曦等人情况不明,唯今之计,只有退回丹卡州,静观其变。 伸手在袖间摸了摸,想起之前给蔱霏羽的令牌,心中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的不对劲,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全体退回丹卡州待命!继续派出斥候,严密观察雁城内外一切动静,有任何情况,马上回报!” “是,陛下!” 年轻的将士脸露疑惑,却不敢有半丝犹豫,急忙领命而去。 战马嘶鸣,铁蹄彻响,百余骁骑纷纷奔出槐树林。踏过浅滩清澈冰凉的河水,渐渐地隐没在北方黑霭的谷林间。 就在尤仓齐带着他的御铁军,离开槐树林后不到一个时辰,上千道矫健的黑影,急速从南方朝浅滩奔来。 黑影徒步踩过浅滩细水,悄悄向槐树林靠近。 刚潜入树林,为首的一个黑影凝神倾听了一会后,突然轻咦了一声,然后猛地加快速度,几个纵跃就冲了进去。 只见茂密的槐树林里,此刻万物寂黑。淡泊的星光透过浓密的枝叶,稀薄地洒落在潮湿的泥地上,隐隐可以看到一些凌乱的脚步,和马匹的蹄印。 黑影明亮的眼眸迅速在林里四周扫视了一圈,只见周围幢影魅魑,除了稀疏的风吹树叶声响外,早已人去林空。 黑影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庆幸还是恼怒,低语道: “算你跑得快!” 第五十二章 雪山少年 三天后,东北山脉下沉寂了数日的赤东村,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伴着阵阵马车铁轱辘辗地的滚滚声。 马车徐徐地在小村庄的村道上穿行着,周围一片空旷寂静。除了耳旁阵阵呼啸的寒风,和着清凉的冰雪味道弥旋鼻息间外,偌大的一个村子竟然听不到一点的人声,闻不到一丝的人烟味! 村子里到处可见断垣残壁,土坯围墙内的小院一片狼藉,家具物什凌乱地倒在地上,偶尔还能在地上看到一滩暗红的渍印。 所有房子几乎都能看到一片烟火烧烤后的焦黑,脱框的木窗半吊在窗口上,随着寒风的吹袭,摇摆着碰撞在木窗架上,发出咯咯的声音,在这空寂的村子里,听得人心里一阵慎地慌。 眼前的情景,明显地有被人烧杀抢掠过的痕迹。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宋璇滢忍不住从被子里伸出脑袋,裹着被子从车厢里走出来,满脸震惊地看着这座朴实空旷的村子,朝身边的男子问道。 蔱霏羽轻轻地摇了摇头,一双狭长的眼睛望着前方屋墙上那小小的凹痕,眼中精芒闪动,口中却淡淡地说道: “不知道。” 蔱霏羽过于淡漠的语气令宋璇滢不由地一愣,转头皱眉看着他。 “村子里应该没有人了,咱们上山去吧。” 蔱霏羽没有理会她的情绪,转身先上了马车。 望着男子的背影,宋璇滢突然觉得一股无形的凉意从心底涌起。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感,在心中漫延起来。 回头再次将这个小村子扫视了一圈,只见寒风冷冽,风啸树吟,整个小村子依然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无形的压抑,抬脚间,步伐无形变得沉重起来。 马蹄得得一阵清响,三人出了村口,驱着马车往东面的山脉走去。 四月,当别的地方细雨绵绵,百花盛开,草木翠绿时,这里却仍是一片洁白的冰川雪地。马车停在了赤临山脚下,因为前面山路难行,又有积雪,马车已经无法再前进了。 蔱霏羽吩咐阿生将马车驱回赤东村,在赤东村等他们下来。 山风凛冽,宋璇滢今天已经几乎将所有保暖的衣服都穿上了,身上还紧紧地裹着一床棉被,但仍觉得全身冷地不行。那一股沁人彻骨的寒冷,仿若发自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如丝如缕地漫延在她的整个身体里,就连鼻间呼出的空气,都是凉嗖嗖的! 抬头仰望赤临山,只见山顶千年积雪,白云迷漫,云雾缭绕。远处,一座座群山拔地而起,山上银装素裹,积雪绵绵,蜿蜒起伏,一望无际。 “你确定……这座山里有解药?” 宋璇滢一张小小的脸庞,深深地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微微侧着头,挑眼朝蔱霏羽问道。 少女一张小脸苍白异常,小小的嘴唇微微泛紫,蔱霏羽朝她微微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回道: “我确定。” 抬头望了望赤临山冰川洁亮的山顶,横臂揽过被包得犹如一只巨大粽子的宋璇滢,扶着她,径直往山上走去。 山间的小路崎岖曲折,两旁松树白雪皑皑。脚上套着的是一双厚厚的棉靴,身上穿着估计一双手也数不过来的衣服,还有一床厚重的被子,宋璇滢几乎是被蔱霏羽一路拖着走上山的。 艰难地行走了两个多时辰,眼前视野霍然开朗了起来,宋璇滢不禁眼睛一亮。 只见前方是一块宽阔的平地,地面感觉像是铺了巨大的白玉地砖般宽敞皓亮。 “终于到了!” 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壁,触目所及的地方已经看不到那蜿蜒的小道,想必这里就是他们要来的地方了。宋璇滢心中一阵兴奋,大喊一声,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如企鹅走路般地往前冲去。 蔱霏羽眼神犀利地在冰湖对岸平整的地上扫过,淡淡地说道: “谁说到了。” 啊? 宋璇滢一愣,正往前冲的身子一时收势不住,脚下被拖地的被角一绊,顿时倒在了地上。 笨拙地在地上翻了个身,宋璇滢挣扎着坐起身,双手抓住被子的两边,裹紧身子用力往身上一收,说道: “这上面都没路了,就算没到,也是在这附近了吧!” 蔱霏羽没有说话,目光却突然凌厉地朝一旁的松林望去,与此同时身形一动,两个纵跃瞬间就往松林里冲了进去。 很快地,林间响起一个男子的惨叫声,然后就见蔱霏羽手里拎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砰地一声,蔱霏羽手臂一甩,一个高大的身影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这是谁?” 宋璇滢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连忙挣扎着站起来,跑到蔱霏羽的身旁,问道。 蔱霏羽朝倒在地上的人一努嘴,回道:“你问他。” 宋璇滢朝地上的人仔细地一看,只见这是一个看起来才十二三岁的少年,身材高大魁梧,一身灰色袭皮草衣上沾满了雪花枝屑。 此刻,倒在地上的少年正转过头来,嘴角一丝殷红的鲜血缓缓溢出,表情愤怒,一双眼眸圆睁着,正满脸仇恨表情地看着两人。 见少年这副神情,宋璇滢心中不由一悸,偷偷地扯了扯蔱霏羽的皮衣,悄声问道: “那个,你刚把人家怎么了?” “就轻轻地捧了一拳而已。” 蔱霏羽轻描淡写地回道,宋璇滢心里却暗暗撇了撇嘴。都把人打出血了还是轻轻的,要再重点,岂不直接将人给打死了! 回头再看向那少年时,脸上的表情不由地缓和了几分,语气温和地说道: “小弟弟,这是一场误会,他以为你是坏人,所以才……” “坏人!我要杀了你们!” 话未说完,少年却突然大吼一声,然后身体一跃,朝两人暴冲了过来! 宋璇滢没料到他会这样,吓得惊叫一声就往蔱霏羽的身后躲去。 嘭! 又是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响,接着只听蔱霏羽冷冷地说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 宋璇滢小心翼翼地将头从他的身后探出,只见那个少年此刻正四脚朝地地趴在地上,看情形,刚刚是又被蔱霏羽摔了一跤。 少年没有回答,却是挣扎着站起身,伸袖一抹嘴角的鲜血,布满血丝的双眼怒目圆瞪着蔱霏羽,作势又要冲过来。 还没等他靠近两人,就见蔱霏羽长腿一伸,一脚踢在了少年的胸口上。少年蹬蹬蹬地连退了好几步,身形一晃,砰地一声又跌倒在了地上。 少年这次摔得不轻,身子挣扎了几下都没再站起来。虽然如此,却仍是一脸倔强愤怒地瞪着两人,口中不停地吼道: “坏人!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见他如此,蔱霏羽不禁眉头一皱,正要上前,却被宋璇滢拉住了。少女轻轻地朝他摇了摇头,然后越过他的跟前,边慢慢地朝少年靠近,边轻声地说道: “小弟弟,我们是好人,不是坏人。只要你不攻击我们,我们就不会伤害你的。” 她自己才刚满十四岁,身子还比少年矮了整整一个头,却口口声声地喊人家小弟弟,听上去有着说不出的滑稽。身后的蔱霏羽只觉啼笑皆非,想笑又笑不出,忍不住脸上一阵抽搐。 少年没有搭理宋璇滢,依旧怒目瞪视着两人,脸上仍满是敌意。 “能告诉姐姐,你是哪里人吗?是这附近的村民吗……” 话音刚落,就见少年双眼突然又是一番暴睁,眸瞳充血地瞪视着宋璇滢,啊啊地怪叫着拼命朝她扑来。 宋璇滢一慌,双脚不自觉地向后退去,却因全身穿得过于臃肿,还裹着一团被子,行动十分笨拙,身子一个趄趔,不由地向后摔去。 就在脑袋快要着地的时候,身子突然一轻,然后被人腾空抱起向后一跃,转眼落在了离少年太余远的地方。 “谢谢。” 回头看到情绪依然十分激动的少年,想起山脚下那空无一人的小村子,宋璇滢不禁心中一动。 双脚刚站稳,匆匆地朝蔱霏羽道谢后,就连忙向那少年走去。 见她这么积极,蔱霏羽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有阻止她,跟在她的身后,一起朝少年走去。 宋璇滢走到离少年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缓缓地蹲下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面对少年半蹲着,眼睛温柔地直视着他的双眼,柔声问道: “你是山下村里的人吗?村子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了呢?”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语气很平缓,一字一句慢慢地问道。 少年脸上开始还是一阵愤恨,然后神色一黯,接着脸上涌起了一股悲戚凄怆的表情。眼眶里骤然一湿,豆大的眼珠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宋璇滢回头跟蔱霏羽相视了一眼,站起身,慢慢地靠近少年,伸手轻轻地拍在少年厚实的肩背上,柔声说道: “没事,我们不是坏人。可以告诉我们,村子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少年泪流满脸,声音哽咽: “坏人!那些坏人!他们杀了布茉儿……杀了达尔婶……杀了我娘……还杀了村子里所有的人!” 第五十三章 赤临山洞 突然出现在赤临山的少年,正是赤东村的吉旭烈。 那天下山看到全村的村民都被屠杀后,少年悲痛伤绝之下,将村中男女老少的尸首,连同自己母亲的尸体,全部搬到了村子后面的小山坡。然后将他们每家单独挖一个坑,一起埋了下去。 草草地葬了村民后,受了惊吓的吉旭烈就爬上赤临山,一直独自生活在山上。 一个人在赤临山上呆这么些天,第一次见到有人上山,他想当然地,就将宋璇滢两人当成了那帮军寇的同伙,所以刚才情绪才会如此失控。 听完吉旭烈的话,宋璇滢心里一阵愤怒,面对少年又不禁默然。开口想安慰少年,所有的话语却生生地哽在了喉间。 这时,蔱霏羽已在冰湖四周兜了一圈,走过来朝吉旭烈问道: “这里是不是有温泉?” 吉旭烈一愣,抬起泪痕满面的脸庞,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虽然心里疑惑,却仍是伸手往右前方一指,说道: “在那边。” 宋璇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却只见一片有半人高的板状磷石,哪有什么温泉的踪影。 “我带你们去吧。” 见两人迟疑,吉旭烈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站起身,说道。 “你不要紧吧?” 见他起来的时候眉头紧皱,八成是牵动了身体的伤痛。宋璇滢不禁暗暗瞪了蔱霏羽一眼,回头关切地问道。 吉旭烈神情有点惧怕地看了看蔱霏羽,朝她摇了摇头,一手掩胸慢慢地往前走去。 走近那片板石时,宋璇滢才发现这石头有点与从不同。 整块板石自山壁间斜生而出,整体呈灰白色半透明状。表面润滑映着似玻璃般的光泽,隐隐间,还能看到石头里面渗出淡淡的浅绿色。 看到那块板石,蔱霏羽的眼神也不由地一凝,目光越过板石,若有所思地看向石头的后面。 见他们都看着那板石出神,吉旭烈连忙解释道: “村里的老人说,这块是灵石。是它阻挡了冰湖那边的水怪,不让泉里的水变冷。你们过去时小心点,不要磕到它了。” 灵石? 宋璇滢不禁觉得一阵好笑,却又不能笑出来。这分明就是溶岩石,在21世纪被挖掘出的溶岩洞里,都有许多这样的石头。 众人小心翼翼地跨过那片岩石,就是一条平坦的小道,往前五十多米,果然看到了一个小小水池。 水池面积很小,看起来只有脸盆那么大,水面上方白雾淡淡萦绕,雾气重重。周围被坚硬的冰石围砌着,水位很浅,顶多只能浸没一个拳头。 一条清澈细小的水流,如线般自水池的上方直流而下。顺着水流往上寻去,只见在离水池十多米的地方,光滑-湿润的岩壁上,有着一个铜钱般大小的泉眼。这股细如银丝的水流,正是来自于这眼泉水。 旁边就是千年冰封的巨大冰湖,这里竟然神奇地存在着一眼如此细小的温泉,且常年不歇,源源不断地流出暖暖的泉水,当真是一个奇迹! “不是吧,真的有温泉哎!” 宋璇滢兴奋地叫了一声,冲上前去。用手指碰了碰池水,只觉水体温和,就像温开水般。连忙拢起双手,合腕捧起泉水,用力一吸,喝了满满一大口。 泉水入口,只觉一股甘甜温和的液体,顺着咽喉滑下,沿着食道缓缓流入胃中,又渗入五经六脉。原本冰凉寒彻的身体,似乎在这瞬间就暖和了几分。 这个感觉真是秒极了!宋璇滢兴奋地一甩被子,捧着泉水又连连地喝了起来。 似是感染了她的情绪,原本还一脸悲伤的吉旭烈,也上前捧了一口泉水喝下,然后憨憨地一笑,站在一旁看着就差没有甩开膀子狂喝的宋璇滢。 看着表现得过于兴奋激动的宋璇滢,蔱霏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有时老成得比他还像大人,有时却又表现得稚如孩童,真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赤临山虽然终年积雪,却鲜有人知道,它其实还是座活火山。在冰川雪封的山体下,有着一股无比炽烈的地下岩浆滚滚流动。这眼温泉,只是隔着厚厚的地层,被炽热的岩浆烤暖的一个小支流泉水而已。 宋璇滢的粹阴寒来自于娘胎,天生附体,普通的暖身药,只能暂解阴寒之痛,根本无法治疗。 在影无聂还在世的时候,影无门倒是还有几颗解药。但都随着影无聂的死遗失了,密方也不知所踪。 粹阴寒取材于药性最阴寒的十种药材,集所有寒气炼制而成。中毒者体寒气虚,经不得一丝的风寒之气。轻则全身冰冷凛冽,重的甚至连呼出的空气都能结着雪雾,全身散发着丝丝寒气,直至被雪雾包裹,冰冻而死。 所幸宋璇滢自小拿益气丹当饭般吃,几乎是丹不离身,所以才一直撑到了现在。 但那却只是治标而不治本,再过一年,那些益气丹将功效不再,很快地,她就要忍受真正的寒毒之气。 粹阴寒的解药,采用天下至阳至烈的十种药材,集所有刚阳烈气炼制而成。但现在没有药方,不知具体药名以及调配比例,根本无法炼制。 而赤临山下的火山岩溶,是天地间至烈之物。只有让那岩溶散发的炽热气息,才能侵入宋璇滢的体内,将那深沉的阴寒之气完全地驱赶。 要吸收火山岩溶的热气,并不一定要坐在岩溶旁边,况且那也是不可能的,人还没靠近浆源,就已经被那极度炽热的气息熔化了。只需要让全身都能感受,并笼罩在那股气息间,慢慢地渗入体内,将里面的阴寒之气逼出来,就可以了。 眼下,这眼小小的温泉,就是寻找山下岩溶浆脉的一个重要线索! 蔱霏羽在泉眼的四周仔细地查看了一圈,却没发现别的更有效的线索,可以找到岩浆的脉流,或是更靠近它。 赤临山上地势险恶,从这里开始,上面都是悬崖峭壁,常人根本无法再向上攀登。 吉旭烈见他围着泉水,在周围左寻右找的,犹豫了好一会,才问道: “你们今晚要住在这吗?” 蔱霏羽神色霍地一动,回头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点了点头,说道: “不是今晚,而是很多晚。这附近有山洞吗?” 吉旭烈点了点头,手指着前方,说道: “那里有一个,挺暖和的,就算外面下大雪也不会冷!” 听到这些,蔱霏羽眼睛一亮,手一伸,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激动地说道: “快带我去!” 吉旭烈一直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觉得这人太冷血,就连听到赤东村被屠村,都是一副淡漠的表情。现在区区一个山洞,却又表现地这么激动,真是令人费解。 当下却也没说什么,甩了甩手,将蔱霏羽抓着自己的手挣脱掉,转身沿着温泉旁一条细小的山路,往山后走去。 吉旭烈所说的山洞,在与温泉呈45度角的山壁上。洞口有点小,就连身材娇小的宋璇滢都要躬着腰才能走进去。吉旭烈还好,猫着身子就钻进去了。可怜蔱霏羽近一米九的个,只能半蹲着身子,简直就跟爬没两样地,才能钻进去。 山洞里面也不是很大,宽高都约两米左右。一个人在里面睡觉,还能自在地翻个跟斗。但现在塞了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是身材高大的男人,就显得有点拥挤了。 不过有一点很奇特的就是,这个山洞看起来小,里面却温暖如春。又因为洞口不大,加上旁边有灌木草加以遮掩,风灌得也不猛,简直就是这冰山雪地里的一个天然暖房! 三人挤坐在山洞里面,吉旭烈的脸色突然变得潮红起来。有些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羞赧地指了指山洞的墙壁,说道: “这山洞原来也就只有狗崽子那么大,这里面是我后来挖的。” 宋璇滢往上一看,果然上面泥土松散,显然是近期刚被刮刨过。当下不由一拍少年的肩膀,笑着竖起大拇指,说道: “小弟弟,看不出你这么厉害啊,竟一个人就挖出这么大一个山洞出来!” 吉旭烈侧头看了看放在肩上的小手,脸没来由地变得更红了。 山洞的一角挂着一盏煤灯,如豆粒般的灯火光线昏黄暗淡,宋璇滢根本就没看到他脸上表情的变化,但一旁的蔱霏羽却注意到了。看了看少年那副羞涩憨厚的表情,再看看正亲密地拍着少年肩膀的宋璇滢,蔱霏羽一下恍然大悟了。 吉旭烈从小就生活在赤东村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平时鲜少与外人接触,加上本就生性腼腆,头一次与跟自己年纪相仿的,还是从外面来的女孩,靠得这么近,还连带着这么亲密的动作与姿势,怎不令他感到一阵紧张羞涩。 不动声色地拉过宋璇滢,蔱霏羽挤到两人中间,从袖间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吉旭烈的手里,淡淡地说道: “这个山洞我们要住几天,你再找别的地方吧!” “啊?” “啊!” 宋璇滢与吉旭烈同时一愣,都没想到这个男人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不要!” 很快地,吉旭烈反应了过来,握着银锭的手像是被蛇咬了般地,迅速将银子塞回给蔱霏羽。 蔱霏羽好看的眉毛皱了皱,说道: “我们只住几天就行。你若耐不住外面的寒冷,可以下山去。有了这银子,你可以在外面好吃好睡好几年了!” 吉旭烈却丝毫不为所动,连连摇头道: “我不下去!” 蔱霏羽脸色突然一冷,不知是宋璇滢的错觉,还是这山洞里光线太过暗,她突然觉得好像有那么一丝冰冷的杀意,在他的眼里闪过。 站在蔱霏羽另一边的吉旭烈,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心里一阵惊慌,身子不由地向后退去。 宋璇滢连忙在后面一拉蔱霏羽,将他拖到自己身侧,瞪了他一眼说道: “你干嘛呢!想借人家的山洞说话就要客气点啊!” 然后又挤在他们中间,朝吉旭烈一笑,说道: “你别怕,他这人就是这样,以为有几个臭钱就有多了不起了!我们是有点事,需要在这山上找点东西,想暂时借用一下这个山洞。等东西找到了,就立刻还你。” 少年迟疑地看了看她,又偷偷瞄了瞄蔱霏羽,踌躇半晌才犹豫地说道: “这个山洞可以借给你们,但我不想下山……村里的人都死了,下去也见不到一个人……” “我们的马夫阿生在山下村子里,你下去可以找他。” 说话间,宋璇滢回头看向蔱霏羽。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又朝吉旭烈点了点头。 少年看了看脸上阴晴不定的蔱霏羽,皱着眉想了好一会,这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第五十四章 相遇赤临山 赤临山下赤东村,一缕青烟从村北一户农家袅袅升起。 一张小小的四方桌,摆在了院子的一角,两个男子分别坐在两张小小的四方凳上,正埋头狼吞虎咽地喝着小米粥。 “都两天了,他们还没下来。我们要不要送点吃的上去给他们?”吉旭烈将脸从碗里抬起来,朝坐在对面的阿生问道。 “不用。” 阿生轻轻地摇了摇头,肯定地回道。他跟蔱霏羽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方式,如果有需要,蔱霏羽自会发出信号联系他。 “哦……” 吉旭烈看了看阿生,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什么。 阿生迅速地喝完粥水,刚将碗放下,脸色突然一变,扭头往村口的方向望了过去,然后蹭地一声站起身,往院子外冲去。 “怎么了?” 吉旭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由地也跟着放下碗,疑惑地看着站在院子外,正往村口方向张望的阿生。 这时,阿生猛地回过头,朝他大吼道。 “快!找个地方藏起来!” 吉旭烈一愣,站起身,走到他的身旁,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往村口方向望去。 前方农户宅院依然静伫,碧蓝的天空飘浮着朵朵洁白的云朵,似乎跟往常并没什么两样。 但是很快地,吉旭烈的脸色也是突然大变,惊慌地看着阿生。 只听一阵繁杂纷乱的马蹄声,骤然在前方响起,并迅速地朝村子这边奔来。 阿生连忙拉住吉旭烈的胳膊,正要往外跑,突然又松开了他。返身折回院子,将桌上的碗筷迅速收进,然后一脚踹倒桌椅。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刚刚还摆放整齐的桌椅,顿时七横八竖地倒在地上。 做完这些,阿生又跑进了里屋,只听里面传来一阵乒乓的声响,然后才见阿生跑出来。 阿生跑出院子,见吉旭烈仍呆呆地站在门外,连忙上前疾跑几步,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喝道: “还不快跑!站在这等死啊!” 吉旭烈这才回过神来,带着阿生,往村后的小山坡跑去。 两人刚离开不久,一支百余人的铁骑军队来到了村口。领头的数匹俊马率先冲进村子,沿着村中各个小道,在村子里仔细巡查了一遍,这才回头,向领头的男人汇报: “启禀陛下,村里没人!” 男人看着有四十多岁,一张线条分明的脸庞如刀削般冷冽,正是从原川浅滩一路退过来的尤仓齐。 尤仓齐此刻的脸色不太好,有些阴郁沉闷。前几天在原川浅滩,他已觉事态不妙,迅速退回了丹卡州。但刚到了丹卡州,他觉得更加地不妙了。 年宏曦原在丹卡州留了一支后援小队,以作备用,并为了防止因封城门而引起当地骚乱,以作镇压。但他在丹卡州城内却找不到那个后援小队的头目,以及小队人员的踪影。而且整个丹卡州,总感觉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掌控着这个城市,一双无形的眼睛,无时不刻不在监视着他。 为防万一,他在丹卡州也不敢停留,连夜朝东边的靳木州退去。 直到在靳木州,他已经可以确定,他与宋宏曦的计划已经败露了。原因是,他暗中安插在靳木城的一支小队,也突然不见了踪影。 情急之下,尤仓齐只好一路往东方撤退,准备从东边的赤临山撤回东昔国。 赤临山下的小村庄,据之前林木周的汇报,因为有山下村民发现了他们在赤临山军队的情形,已经将全村居民屠杀灭口。 眼前的村子一片死寂,院墙败落,隐隐间已透着久未住人的荒凉,这与预料中的并无差异。 尤仓齐眼神凌厉地又将小村庄扫视了一番,不见异常,这才沉声说道: “上山!” 战马嘶鸣,沙尘滚滚,铁蹄嗒嗒,众人调转方向,一路往东,朝赤临山奔去。 此刻,宋璇滢正对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头紧皱,可怜巴巴地看向蔱霏羽,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蔱霏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果断地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 “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给我乖乖地把药喝了!” “每次都是这样!” 宋璇滢忿忿地撇了撇嘴,心有余悸地看着那碗正冒着热气的汤药,咬了咬唇。在脑海里幻想了一下日后潇洒快活的日子。例如找个繁华的大城,开个有名的鸭店,再拿条铁鞭,逼迫眼前这个男人充当鸭店头牌,天天被无数的女人狠狠地糟蹋蹂躏…… “快喝,等会凉了效果就没那么好了!” 正想到兴奋处,耳旁突然响起了一个不耐的催促声。顿时脑海中浮现的幻影,如同打破的细瓷般,裂成一块块细小的碎片,纷纷落散。眼前没了蔱霏羽那悲凄哀怨的脸庞,只有整碗一成不变,散发着阵阵酸苦晦涩怪异味的汤药。 忍不住回头瞪了蔱霏羽一眼,宋璇滢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伸手紧紧地捏住鼻子,皱眉,闭眼,扬脖,一口气将那碗汤药灌了下去! 顿时一股阴晦霉涩之气,随着那股滚滚热流滑入胃中。 “呕……” 刚把药喝下去,还没缓过气来,一股胃气就突然涌了上来,惹得宋璇滢禁不住一阵干呕。 看着她坐在地上,掩胸伏地干呕的模样,蔱霏羽平静的脸庞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忍,微叹了一声,轻声说道: “你先忍忍,只要喝够了一个月,你身上的寒毒就可以清除了……” 话没说完,却见宋璇滢猛地抬起头,脸带无奈兼咬牙切齿般的恼怒,伸出一个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能不能别说这句啊!不用你提醒!一个月,整整30天!每天三碗雷打不动,加起来我得整整喝上90碗这恶心的东西!” 真不知是不是上上辈子欠了他的,这辈子让他熬这么难喝的东西给她喝!而且还得连续喝30天,整整是90大碗啊!等一个月后,别说身体里的寒毒要被逼出来了,只怕她全身的血液也要被这些恶心的汤药给逼出来了! 更令人憋屈的是,每天不仅要定时喝三碗这恶心的东西,人还不能离开这个山洞半步! 整人也不带这样的吧?咱吃喝洗刷在这小山洞里解决,还勉强说得过去,你别要我拉撒也连带着啊! 虽然大哥你有能耐,在洞里边开僻了个小空间,让我有地方可解决人生三急。你也很牛-逼,不知打哪弄来一个法宝,往那啥啥东西上一浇,转眼就化为一滩无色无味的清水,滋润大山土地去了。 但,本小姐一天24小时,30天共720小时,都得与那小空间一起窝在一个大空间里,心里怎么想都觉得别扭难受啊! 蔱霏羽若知道她心里是这样想的话,止不定会有多委屈呢。那个宋璇滢所说的法宝,可真不是一般的东西,那可是几乎能化去一切东西的化腐水!平常他可宝贝得很,除非万不得已才会用!例如杀人一要毁尸灭迹的时候…… 现在为了能让她在山洞里面住得舒服些,用这宝贝来化去那俗鄙恶臭的便便,都不知他心里有多肉疼呢! 出了山洞,蔱霏羽如常来到温泉下面的水池旁。宋璇滢现在喝的是温泉水,洗的是温泉水,也也是用温泉水熬的。再加上每天呆在洞里被洞内热岩气息蒸泡着,根据他的推算,在一个月后,就能彻底除去体内的寒毒了。 装了满满一壶水,正待拿回洞中,突然,山下一阵由远而近的异响吸引了他。 侧耳凝神细听了一会,蔱霏羽脸色微变,连忙往山洞跑去。 宋璇滢正无聊地坐在山洞里,突然咚地一声响,一个青铜水壶被人扔了进来。 接着听到蔱霏羽的声音在洞外响起: “好好呆在洞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然后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洞里的光线一下暗了下来。仔细一看,却是洞口被一些杂草灌木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喂!你干什么啊?” 为了让洞里的空气与光线更好一些,白天她都是将遮在洞口的杂草整理的干干净净的。 刚想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撩拨开,外面又传来蔱霏羽郑重的喝声: “别动!在我回来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呆在里面。记住,不要点灯!” 什么啊,这大白天的还把里面搞得乌黑抹漆的。宋璇滢还待再说,却听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越传越远,蔱霏羽竟然走了。 悻悻地摸索着回到洞里,正要点灯,又想起蔱霏羽刚才说话的语气,想了想,宋璇滢还是打消了念头。 这时,蔱霏羽已经来到了冰湖,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湖面上,一手执壶休闲地喝着酒。 当尤仓齐等人走上山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在那洁白宽阔的冰湖面上,一个阴柔妖冶的男子,一袭浅蓝冰绸锦袍拂地,正席地而坐,对空独饮。 看到他,尤仓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在四周找了找,却没看到宋璇滢的踪影。不禁眉头一皱,朝蔱霏羽问道: “她呢?” “在那边。” 蔱霏羽举着酒壶,往温泉的方向指了指,淡淡地回道。 他过于平静淡漠的表情,令尤仓齐不由地一挑眉,还待说什么,脸色却突然一紧,神色有些警惕地往山下望去。 旁边的将领察颜观色,立即朝身后的几个士兵挥了挥手,率先往泉水的方向走去。 “山下有人,没什么事就先躲一躲吧。” 尤仓齐神色复杂地看了蔱霏羽一眼,淡淡地扔下一句话,就跟着部下也朝泉水方向走去。 望着渐渐隐没在石板后的尤仓齐,蔱霏羽淡淡一笑,拿起酒壶,仰着脖子又喝了一大口酒,微微眯起的狐狸眼中,闪烁着一丝讥讽的冷意。 第五十五章 齐聚赤临山 上百余一身戎装的士兵尾随其后,井然有序地跨过板石,陆续隐没在板石后面。 突然,蔱霏羽眼神一凝,原本懒散的身子突地一紧,双眼紧紧地盯着夹行在队伍中的其中几个士兵。其它士兵身上除了盔甲兵器,几乎不带他物,就只有这几个士兵不同。 其中一人身上突兀地背着一个大大的黑布袋,略有棱角突出,看着像是呈条装的硬物。另四个人分成两组,各抬着一个大大的黑布袋。布袋似乎有点沉,两个士兵抬起来跨过板石时略显吃力。 仔细观察了那黑色布袋的外形,蔱霏羽的眼眸突然精芒一闪,狭长的狐狸眼不禁微微地眯了起来。 士兵们动作敏捷,行动快速,才一盏茶的功夫,上百号人已经尽数越过板石,往山的另一边退去。 蔱霏羽提起手中的酒壶,就着壶嘴慢慢地抿着酒,脸色沉静。 此时,窝坐在山洞里的宋璇滢却是一脸惊诧,双手紧紧地握着那把火铳,神色警戒地望着洞口。 洞外,一阵沉重密集的脚步声不断在附近响起。从冰湖的那边而来,又往山洞一侧而去。 这座赤临山常年冰川雪封,山上鲜有人来。山下的小村庄也空无一人,突然出现在外面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而且听那脚步声,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人。不会是碰到山贼了吧? 宋璇滢身体紧紧地靠着洞内的山壁,连大气也不敢出。约摸过了半个小时,脚步声才慢慢走远。宋璇滢却丝毫不敢大意,想起刚刚蔱霏羽说的话,心中又不禁疑惑: 难道他早就发现了这帮人?所以才将洞口遮掩好,并叫她不要点灯。可是,他又为什么不跟她一起躲在洞里面呢?万一被那些人发现了怎么办? 想到这,宋璇滢心里一阵焦急,却又苦无计策,只能藏在山洞里干着急。 等尤仓齐等人尽数离开后,山上刚安静了一个时辰,又一阵悉索细小的脚步声从山下响起。 蔱霏羽往山下小道一看,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石靖岚。 看到他,石靖岚的神色明显一松,纤足一登,几个纵跃落在他的跟前。毫不客气地抢过他手里的酒壶,仰起脖子喝了起来。 待她喝完,蔱霏羽接过酒壶,才伸手往前方一指,淡淡地说道: “他在那边。” 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石靖岚望着那片萤绿幽幽的板石,脸上显得有些犹豫: “真的……要这样吗?” 蔱霏羽微微挑眉,没有回答她的话。眼睛却看向温泉的方向,眼神似乎穿透了那片浅翠的石板,停在了某个深远的地方。 石靖岚回头看了看他,轻轻一叹,朝身后的数十个紧身黑衣人挥了挥手。黑衣人立刻走向板石处,轻轻跃过板石,朝着温泉的方向行去。 石靖岚走在了最后面,脚步在石板跟前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地回头,朝他说道: “不管在别人眼里,他有多么地十恶不赦,但对我们来说却是至亲。我还是希望,我们能保他一命。” 说完,也不待蔱霏羽回答,抬脚轻轻一跃,跨过板石,很快地隐没在板石后面。 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蔱霏羽的眼眸却越来越冷。 至亲?他在世上至亲的两个人,都已经死在了那个人的手里! “咯咯咯……这天寒地冻的,我们的蔱大少爷怎么一个人坐在这荒山雪地里喝酒?那位与你同行的宋家小姐呢?” 突然,一个尖锐的女人声音在身后响起。 蔱霏羽牵唇微微一笑,缓缓转过身,朝那人微微施礼,回道: “见过石娘娘。” 石姝瑶脸色一僵,半遮在脸上的黑纱轻轻地往外翻扬着,扶在轮椅两侧的手,倏地紧紧一扣两边扶手,两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这个称呼,曾是她引以为傲的身份,而如今,却成为了她最为憎恨的称呼。因为就是为了这个称呼,她堵上了整个家族的兴亡!也因为这个称呼,她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在异国他乡苟且偷生! 蔱霏羽一脸平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并不知道眼前妇人内心的激愤澎湃。 石姝瑶眼神怨毒地看了他半晌,突然仰头尖声大笑了几声,然后紧紧地盯着他,满脸嘲讽地说道: “如果你母亲还在,我是否也该叫她声蔱妹妹?” 蔱霏羽脸色刹地一冷,眼神锐利地望着石姝瑶,冷冷地说道: “我蔱家只是一介商人,怎敢高攀石娘娘。” 石姝瑶不怒反笑,说道: “世事难料,谁又知道,日后究竟是你高攀了我,还是我高攀了你呢?” 蔱霏羽不再理她,长袖一甩,轻轻地坐在了地上,不冷不热地说道: “石娘娘今天来这冰天雪地的赤临山,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讨论高攀的吧?” 石姝瑶轻轻地摇了摇头,双手推了推轮轴,缓缓走上冰湖,眼睛在四周看了一圈,说道: “不急不急。你也说了,这山上冰天雪地的,我看与你同行的那位宋姑娘身子嬴弱,可不要冻坏了好。” “娘娘费心了。” 蔱霏羽面无表情,淡淡地回道。 见他这样,石姝瑶显得微微一愣,继而眼珠一转,哈哈大笑了两声,然后玩味地看着他,语气调侃地说道: “我看蔱公子对那位宋姑娘似乎挺上心的,难道是,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你们日久生情了?” 蔱霏羽脸色微变,跟着目光一沉,冷冷地说道: “娘娘有这份闲心理别人的闲事,不如多费点心,想想待会如何擒住那个负心郎君,以解灭族之恨吧。” 饶是心机深沉,提到过去的事情,石姝瑶也不禁勃然大怒。右手狠狠地在扶椅上一拍,目光充满怨恨地望着温泉的方向,恨恨地说道: “这个不劳你蔱公子费心!那个负心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你要是也想替你娘亲报仇,就把那个宋姑娘交出来!” 蔱霏羽眼神一冷,还未说话,山下又传来一阵声响。 两人扭头看去,却见年宏宸正朝这边走来,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男人,后面还有一群劲衣侍卫。 “咯咯咯,今天来的人可真齐全啊。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见到他们,石姝瑶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有些激昂尖锐,似是刻意捏着嗓音般,听起来令人有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年宏宸走到山腰,屏退了身后的侍卫,旁边仅带着一个尤赛柏,一起向两人走来。 他如今已经贵为南丝国的皇帝,一身明黄色锦袍,映在洁白的湖面上,煜煜生辉。 似是听出了她的话,年宏宸眉头微微皱了皱,却只是淡淡地看了石姝瑶一眼,然后就看向蔱霏羽,问道: “她呢?” 蔱霏羽眉毛一挑,故作不明地说道: “他?你说尤仓齐?往那去了。” 说着,侧头往温泉的方向扬了扬。 年宏宸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起来,看了看旁边的石姝瑶,又忍了下来。 正在这时,温泉的那边,隐隐传来了清脆的兵刃交击声。众人脸色皆是一凝,互视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朝温泉的方向奔去。 蔱霏羽与年宏宸是前脚跟后脚相继跃过板石的,石姝瑶因为坐着轮椅,待婢女上来抬她跨过板石时,早已不见了两人的踪影。 望着眼前细小崎岖的山路,石姝瑶冷哼一声,眼神怨毒地说道: “哼!我不管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都不能阻止我让那个男人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第五十六章 围堵尤仓齐 此刻,最紧张与无助的就数宋璇滢了。 那一拔上百人的队伍刚过去一个时辰,外面又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虽然对方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她靠在洞口附近倾听,仍能分辨出对方不下几十人。 她真搞不明白,在赤临山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怎么会凭空冒出这么多人来。偏偏自己只能躲在这黑漆漆的山洞里面,也不知现在外面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况。 她还在纠结中,一阵清脆响亮的兵刃交击声又从远处传来,并且渐渐向着山洞这边靠近。然后,外面又是一阵纷乱嘈杂的脚步声响起。 当蔱霏羽赶到现场时,眼角的肌肉也不禁暗暗地抽了抽。 前面这帮人好死不死地,偏偏集中在宋璇滢藏身的小山洞旁边打了起来。 只见前方一块不大的平地上,几个一身盔甲的东昔国骑兵,与一身黑衣劲装的便衣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看到蔱霏羽和年宏宸同时出现在一起时,站在不远处尤仓齐的脸色也是一下就沉了下来,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如果他到现在还看不出蔱霏羽有份参与其中,也枉他这几十年的权谋生涯了。 石靖岚站在打斗场地不远,一双明亮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尤仓齐,眼神矛盾复杂。对于那样明目张胆的直视,就连受惯了万人瞩目的尤仓齐,都觉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对她多看了几眼。 见他看过来,石靖岚心里又是惊慌,又是惊喜,还有一些惧怕。慌张地挪了挪目光,又忍不住回头看去,以前曾远远地跟踪过他,也看过无数张他的画像,对于这个人的五官样貌早已刻在了她的心里,甚至连在梦里都已梦过几回,但毕竟,这回还是她第一次可以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 她仅有的十七年华人生里,是单一的。自未懂事开始,母亲石姝瑶就让强迫她,把这个男人摆在了一号仇人的位置。她自小刻苦练功,长大后各是四处奔波,就是替母亲联络各处,想尽办法打倒这个男人。 但那是石姝瑶强加于她身上的恨,在缺少母爱的环境下,她其实更渴望能得到父爱。那个男人对她来说,因此有着莫大的吸引与幻想。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咕噜声响,回头一看,只见石姝瑶在婢女的侍候下,推着轮椅走了过来。 “母亲。” 石靖岚轻唤一声,走到石姝瑶的身边,又朝场中打斗的黑衣人招了招手。 黑衣人顿时挥剑架开对方的攻势,伺机往后跃退,陆续地退回到石靖岚的身后。东昔国的士兵们也已无心再战,纷纷退回到尤仓齐的身后。 看到石姝瑶,尤仓齐的脸上浮现一丝疑惑。略一打量,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霍地一震,眸底瞬间蕴起一股浓烈的怒意。 随着石姝瑶的到来,后面陆续又上来了一批寒甲士兵,却是由尤骞柏带队的年宏宸的近身侍卫队。此处山路本就狭小,那几百名侍卫一直排到了冰湖那边,一眼望去,后面全是黑压压的人头,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尤仓齐脸色阴沉地看着石姝瑶,冷冷地说道: “想不到石家逆党还有残羽存活,我早该将你碎尸万段的!” “哈哈哈……” 石姝瑶仰天大笑,仿佛他说了句多么动听的话般。笑毕,抬头冷冷地回视着尤仓齐,嘴角一掀,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说道: “我还真希望你能早将我碎尸万段,也就不必受这苟且偷生之苦!” 说完又有意无意地看了蔱霏羽一眼,低头嗤笑一声,缓缓地说道: “当年石家被你诛灭九族,所有曾与石家行走亲密的亲友家族,也已尽数被你灭门。把你留在这,我石姝瑶可还没那本事。” 尤仓齐冷哼一声,眼睛却不由地看向了蔱霏羽,沉声喝道: “你这是在干什么!” 蔱霏羽忍不住失笑,眉眼微微一挑,扬了扬手里的酒壶,淡淡地说道:“喝酒。” 他这明显地是在敷衍,尤仓齐不由地皱眉,一双锐利的眼睛看向那显得过于云淡风清的蔱霏羽。却发现男子脸色淡漠,眼神平静,竟看不出丝毫的异样情绪。 在蔱霏羽与石姝瑶两人身上似乎找不出答案,尤仓齐又转而看向年宏宸,冷冷地说道: “你以为将那山中密道封住,就能将我拦住了?” 说完,微微侧头,朝身边的卫兵沉声说道:“带上来!” 一阵脚步声自他身后响起,只见两个士兵抬着一个足有一人多高的黑布袋走了上来。 士兵将黑布袋放在离尤仓齐三步外的一侧,松开束住袋子的麻绳,将袋子往向卷开。 随着袋子的打开,从里面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庞。男人约有四十多岁,头发凌乱双目紧闭,一张苍白文儒的脸上还残留着斑斑血痕。 看到男人,石姝瑶与石靖岚都是一愣,这不正是她们广发画像,遍布眼线要追踪的人吗! 年宏宸则仔细地端祥了男人后,也是神色一惊,忍不住冲口喊道:“仁皇叔……” 然后又朝尤仓齐厉声喝道:“你把他怎样了!” 这个男人正是尤仓齐血洗延思岛后,劫持而来的年寂仁。 尤仓齐冷笑一声,朝卫兵使了个眼色。 就见一个卫兵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倒了一粒黑乎乎的药丸,捏开年寂仁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然后再一合一抬,药丸立刻顺势滑入喉间,吞了下去。 不消一刻,昏迷不醒的年寂仁就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刚清醒过来的年寂仁,神色迷茫地看向四周。迷蒙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当看到年宏宸,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就移开了。但当看到尤仓齐时,脸上立刻一阵愤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旁边的卫兵架住,按坐在地上。 “尤仓齐,你……你把素素怎样了!” 身子被士兵牢牢地架住,连脖子也被死死地压住,年寂仁只能拼命抬起眼梢,有眼角余光瞪着尤仓齐,怒声喝道。 一听到素素两个字,尤仓齐的脸瞬时一黑,上前唰地一脚就踢在年寂仁的胸口上。只听一阵轻微的咔嚓声响起,只见年寂仁脸色骤然一变,喉间涌动,一股殷红的鲜顿时从嘴角溢出。 踢完一脚,尤仓齐又倾身上前,一手揪住他的衣领,阴沉着脸,狠狠地说道: “素素也是你叫的!她是我东昔国皇妃,就是死,也要殓入我东昔国的皇家墓陵!” “尤仓齐,你别乱来!” 事情发生地太突然,前方有东昔国卫兵挡着,尤仓齐的动作又太快,年宏宸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往前踏了一步,大声喝道。 “父亲!” 正在这时,伴随着一声轻呼,一个鹅黄色的纤细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中间,并飞快地往年寂仁扑去。 几乎在与此同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蔱霏羽突然眉目一凝,身形一晃,顿时如离弦的利箭,以闪电般的速度飞到那人的身边,伸手一揽,就将她抱了回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被抱住的身影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着,却怎么也甩不开他的手臂。 “谁叫你出来的!” 望着少女苍白的小脸,蔱霏羽心里不禁一阵恼怒,冲着她大声吼道。 第五十七章 结局 蔱霏羽看着似乎很生气,宋璇滢被他吼得一愣一愣地。看着架在年寂仁脖子上的长刀,一时慌得有些失了方寸: “怎么……怎么回事?父亲,怎么会在他手里……” 尤仓齐脸色阴沉地看着年宏宸,指着年寂仁沉声说道:“你若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就尽管过来!” “不可以!”宋璇滢惊地大叫,扑向年宏宸,一脸哀求地看着他。 年宏宸还没回答,对面的尤仓齐手中长刀一挥,指着宋璇滢沉声喝道:“你!过来!” “滢儿,不要!”刚缓过气来的年寂仁连忙喝住,嘶哑着嗓音喊道:“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你母亲的骨骸……” 嗖! 白光闪过,一柄雪亮的长刀如闪电般飞起,瞬间插进了年寂仁的左胸。殷红的鲜血如泉水般从嘴中涌出,年寂仁唇角蠕动,怒目圆睁,却只是挣扎了那么一会,全身霍地一僵,嘭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父亲!” “皇叔!” 凄厉的呼声顿时响起,宋璇滢死死地揪着年宏宸的手臂。望着倒在雪泊中的年寂仁,突然刷地抽出男子身上的配刀,顿足朝尤仓齐冲去。 身旁人影闪动,一个浅蓝色的身影蓦然拦在了她的前面。年宏宸趁机挥手示意,跟在他身旁的侍卫队立即挥剑冲向尤仓齐等人。 几乎在同时,守在石姝瑶身后的那群黑衣人,亦身形一晃,迅速加入了战斗中。 在年宏宸与石姝瑶的夹攻之下,尤仓齐明显处于下风,不断地节节后退着。年寂仁的尸首也无人顾暇,被孤伶伶地扔在了小道旁,殷红的鲜血渲染了洁白的雪花,如若一朵硕大的红梅般盛开绽放。 “陛下,山中秘道已掘开!”浑厚的声音响起,尤仓齐大喜,回头脸色阴沉地看了众人一眼,迅速跟在士兵的后面,低头钻入山中秘道中。 见他逃进秘道,石姝瑶不禁一阵着急,侧头看向蔱霏羽,却见他一脸冷淡,没有丝毫的焦急之情。不禁神色一转,立刻眼睛一亮,轻声示意黑衣人退出秘道口。 蔱霏羽既然是无影门的后人,在东昔国肯定有着不少隐藏的势力。既然尤仓齐的秘道已经暴光,那他肯定早已暗中有所部署。尤仓齐自以为打通被封的秘道,就可以顺利逃回东昔国,只怕,在那头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呢! 宋璇滢无暇及他们的想法,解下蔱霏羽给自己披上的风裘,轻轻地盖在了年寂仁的身上。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尤仓齐还落下了两个体积不小的布包。 隐隐中,似乎有着某种感知在召应着她。宋璇滢颤抖着手打开了其中的一个,里面赫然是一副纤细的骨骸!回想刚才年寂仁的话,这副骨骸很有可能正是自己母亲方素素的! 再打开另一个布袋,里面装的竟然是伶儿! 伸手探了探伶儿的鼻息,还好,是活着的。正想着该如何弄醒她,蔱霏羽突然走到她的身旁,不由分说地拉起她,朝众人沉声说道:“快下山!” 年宏宸微微一愣,看着幽暗秘道口,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侍卫队撤退。 众人正往山下的方向走去,突然传来石靖岚的惊呼声:“母亲!” 原来是石姝瑶不仅没跟着大家往下走,反前自己驱动着轮椅,往秘道行去。石靖岚眼疾手快拉住椅背,却被她推开了。 石靖岚还欲往前追去,却见石姝瑶手中突然寒光一闪,语气冰冷地朝自己的女儿喝道:“别过来!” 一柄雪亮的短匕横在了她的项间,石姝瑶一手执匕,一手推动着椅轮,慢慢地走进秘道,空洞凄怆的声音冷冷地从秘道中传入众人的耳中:“尤仓齐,活着的时候你就费尽心思地想要摆脱我。现在我要跟你一起下地狱,让你连死也无法摆脱我!我要生生世世地纠缠着你!哈哈哈……” “母亲!”妇人的身影渐渐地隐没在幽暗的秘道中,石靖岚大叫一声,往前冲去,却被年宏宸一手抱住,沉声说道:“石夫人已生无可恋,我们先离开这,迟了,只怕就来不及了!” 说着,伸手迅速点了她的睡穴,递给了尤骞柏。 山上的都非普通人,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已尽数走到山脚。在赤东村村口,众人遇到了从村里出来的阿生和吉旭烈。阿生在蔱霏羽的示意下,从怀里掏出一支火箭,捏在手里,点燃火褶子。 啪! 火箭迎着风雪飞上半空,砰地一声,在蔚蓝色的天空中绽开一朵七彩的梅花。 不消半刻,东方突然传来一声如山崩般的巨响。只见高耸入云的赤临山顶,山峰颤动,如银的冰雪排山倒海般,轰轰隆隆地向着赤东村倾泻而来。 天地间刹时变色,千年雪崩,地动山摇。千年来静卧于南丝国东北的银雕雪龙,在这一刻被生生断去了巍峨的尾巴。 山鸣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当天地间再次恢复沉静时,空寂的赤东村已被埋在了一片厚厚的冰雪之中。远远地闪避在赤东村一里之外的众人,望着已经面目全非的赤东山,不禁都骇然地看向了蔱霏羽。 男子却不再理会众人,径自牵着宋璇滢,走上了马车。掀开厢帘,一个大大的布包首先进入了宋璇滢的视线中。满脸血迹的年寂仁安静地躺在榻上,旁边坐着仍在昏睡的伶儿。 啪! 阿生熟练地扬起长鞭,不轻不重地抽在马背上,低喝一声:“驾!” 铁蹄踏响,雪花纷飞。吉旭烈与阿生并肩坐在马车前,回头默默地朝身后已是一片冰雪的赤东村,轻轻地挥了挥手。 *** 三年后,又一个初春的下午,延思岛上林木葱翠绿意盎然。男人一身褐色锦服,双掌相握交搓,满脸焦急地在厢房门前来回奔走着。 房内,传来女人阵阵凄厉的惨呼声。终于,就在男人快要忍不住破门而入时,一声嘹亮的婴啼声从房内传来。 不一会,房门打开,一个年轻女子满脸笑容地从里面走出来,一边说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位公子爷呢!” “夫人呢?夫人怎样了?”男人急步上前,神色焦灼地问道。 “夫人没事,就是折腾了一天,有些累了。现在已经睡着了。”女子说完正准备进房,男人忽然上前抓住她的袖子,皱眉问道:“等等,伶儿,你刚刚说什么?夫人这次生的又是个臭小子?” 伶儿一愣,继而扑哧一笑,说道:“老爷您真会说笑,夫人这次生的确实又是个公子!” “哦卖糕!”蔱霏羽一掌啪地拍在了额头上,一脸的沮丧失望。虽然他不知道卖糕跟现在的心情有什么关联,但跟宋璇滢呆久了,不自觉地就学了她的这个习惯性动作。 “父亲,母亲生的,是美美吗?”袖摆突然一紧,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孩子似是刚学会说话,咬字还不太清晰。 蔱霏羽没好气地甩开那双滑腻腻黑乎乎的小手,瞪眼看着这个还没长到自己腰际的小子,语气威严地说道:“蔱英泽,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已经是个哥哥了,以后不准再缠着你母亲,要为弟弟做好榜样,要……” 话还没说完,男孩稚嫩的声音已经打断了他,忽闪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一脸正色地朝他说道:“父亲您不用操心,我不会跟弟弟,抢奶奶喝的!以后睡觉,我也会将妈妈,让一半给弟弟,您不用担心!” 男孩说完,推开房门,口中喊着妈妈,步伐蹒跚地往屋里跑去。 蔱霏羽大急,连忙追了进去,边追边喊道:“喂,臭小子!什么叫让一半给弟弟,你妈妈她是我的!” -------------------------------------------------------------- www.sxcnw.org 92Դ��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