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穿越到红楼 作者:依然花坞 引子   2X01年农历二月十二的晚上,若兮窝在闺房的床上,又一次阅读音画版的《红楼梦》,正看到掌中书电脑上出现一个风雨黄昏的画面,一个动画制作的淡墨的女子在灯下吟唱:“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不觉泪下。   林若兮其实是一个跨国公司的高管人员,白日里英明神武,在商场上一向以冷静善于处理突发事件而著称,是公司老总麾下的一员得力大将,公司的男同事们平日里明明也是能征善战,却不得不处处让风头给这个看起来“娴静如花照水,行动若柳扶风”的女子,心中明明恨极,可是又觉得七尺男儿恨这么个弱女子实在难为情,尴尬之余只好敬而远之。林若兮双十芳华也只好黄昏时一个人呆在家中,看着窗外飘起如丝细雨,心中也不是不寂寞的。   林若兮爱看书,尤爱《红楼梦》,家中也珍藏了一套线装书,却还是现代人脾气,平日看的是掌中书电脑里的音画版本。但是今日,她看到风雨正好,却把那套线装书珍重拿出,放在窗前的桌上,点起了二十支心型蜡烛,中间放了一根红线系着的小小玉环。   今天是林若兮二十岁的生辰,可是除了公司人事部的电脑上有记录,在这个世上,能记住的也只有她自己吧?林若兮是个孤儿,自幼父母双亡,听说,她的父母在一次外太空航行时失踪,她的父亲是机长,母亲是太空船的电脑工程师,他们失踪时林若兮只有一岁,她在国家科学航天幼儿园中长大,却没有象其他的遭遇一样的孤儿们一样,继续父辈的大业从事科学。她学习从商,她不想她的儿女如她一般寂寞无助,虽然国家照顾生活一向优越,可是心理上的那一种缺憾却伴随一生。   她遗传了父母的聪颖,这使得她学业优异,才十八岁就从国家最优秀的商学院毕业,并加入到这个跨国公司中来,从一个小小业务员作起,做事专注,从不理人事纷争,冷静果断,在一次谈判中为公司获得极大利益而受到老板赏识,成为公司高层唯一的年轻女性。   可是这么优秀也还是愁怅,她现在坐在桌前,对着融融烛光,把那枚玉环戴在项上,这枚玉环是若兮的父母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是庆祝她百日时由一座佛教名刹求得。那样的高科技人才在自己的儿女问题上还是这么八卦,由此林若兮也知道父母是极珍爱她的。她抚摸着玉环喃喃道:“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略一凝神,她又不觉冷笑,:“我若为黛玉,必改其性情,变其命运,好教她们知道孤女也可生存,不必靠他人施舍。”   话音始落,只见胸前的玉环发出绚烂光华,与红烛光亮相映,形成了一个光的旋涡,林若兮开始觉得头晕目眩,仿佛自己的身体被卷入了一个无尽的时空中去了。 第一章 穿越 第一章 穿越   仿佛进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浓雾中,林若兮在这浓雾中分云拨雾,远远看见远处一处亭台楼阁,就飘飘荡荡到至那个所在。但见朱栏如画,奇石嶙峋,似不是人间之物。楼边有无数玉树琼花,鲜艳倒也罢了,更有一种清香沁人心脾,让人神清气爽。   却见一个女子立在一个小小花坛前抚弄花草,身形袅娜体态风流,就上前叫一声:“这位姐姐,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女子闻声回过头来,却是雪肌花颜,冰清玉润的一个绝代女子,衣饰仿佛是古代的,长裙宽袖,头上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起,更显得风华无尽,气质脱俗。   她笑道:“妹妹在尘世经历轮回几多世,终于自悟。姐姐十分高兴。只不过是想在你再回尘世前见见你,白嘱咐你几句话罢了。”   林若兮惊讶道:“我原来是认得姐姐吗?是在哪个谈判或者是酒会上,你这样的打扮可真是美丽,是哪家美容院帮你设计,请千万为我介绍。”   那女子冷笑一声:“你倒是变得干挣彻底!算是学了乖。你过来看看,可还认得?”   林若兮走上前去,探身一看:只见一株青草,叶头略有红色,也不见如何出奇,可是微风过处,那青草摇摆不休,只觉万般妩媚。林若兮只觉得亲切,如同见了世上最亲近的人一般,不知为何心中一酸,眼中已经滚下泪来。   那女子轻叹一声:“好,好,好,绛珠,绛珠,你还记得你的一水之恩!”   林若兮心中若有所悟。那女子又道:“这世上岁月情愁只不过是出于自己的本心罢了,何苦强求。女子最最矜贵的是爱已尊已的一颗心罢了,何苦要在外人那里去寻呢?一定是悲苦一生,希望你此去能真正明白这个道理,让红楼梦中的女子改写她们悲惨的命运。”   林若兮大惑不解道:“这红楼梦不是一个叫曹雪芹的写的一本书吗?本是虚幻。让我如何改写,你倒不如找到他,让他重写一回罢。”   那女子点头叹道:“你这么聪俊的一个人,如何不明白真亦幻幻亦真的道理?只不过借着那姓曹的男子的手说一说一个”情“字的道理罢了,你且去,自有你去的道理。”   说罢用手一推,林若兮不觉身子一倾,如同从高崖下掉落下去了。 第二章 我是黛玉 第二章 我是黛玉   头好痛啊,还有些胸闷。我,林若兮努力睁开眼睛,现在才知道,原来有时,睁眼也是要用力气的。一定是整天空调和无休止的谈判造成的亚健康。以后一定得早起运动才行,如果我能起来的话。   触目而见的是丝绢的帐子顶,却不是寻常的刺绣,是如同水墨晕开的四时花卉的图案,十分别致。然后,一张焦急的中年男子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国字型脸,十分清癯,可是眉目中有一种沧桑和疲惫。他急切地问道:“黛玉,你觉得身子好些了吗?”   什么?黛玉,他说我是黛玉,我的天啊,我不是真的被那个女人一掌推至红楼梦中来了吧?上天作证,虽然我极度喜欢并且欣赏同情林黛玉,可是不见得我就喜欢成为她。想想她的悲惨命运,虽然曹雪芹没来得及写完就死了,以后续写的那些人大都是狗尾续貂,当不得真,可是从曹雪芹对十二钗的警示上看来,命运一定悲惨。天啊,我能不能不做林黛玉啊,就算做不成贾宝玉,在红楼梦中就是做个小厮也比做她好些。   见我没有反应,那个男子的眼里又有了一丝慌乱:“黛玉,不要吓爹爹,你不认得我了吗?”   哦,这个人就是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吧?姓林名海,表字如海。是前科的探花来,也是个才子啊。看他气质脱俗,也不愧是林黛玉的父亲了。   正在胡思乱想,林如海又叹起气来了:“玉儿,你的母亲死了以后,你的身子越发弱了,我的公事又多,无法顾及于你,你又没有兄弟姐妹扶助,就想送你外祖母家住些日子,养养身体,再说,你外祖母思念你的母亲,亦怜惜你,一再来信让我送你过去。可你又不肯去,整日啼哭,病越发重了,你要是有个好歹,让我怎么向你的去世的母亲交待呢?”   我心里一酸,想起自己的父母失踪时我还太小,对父母没有任何印象,十分渴望父母的疼爱,眼见这林如海对女儿黛玉如此爱惜,心下又是感念又是羡慕,百感交集,也不禁落下泪来。   正哭得不可开交,只听得一个家人来报说:“贾府的人到了,说是挂念我家小姐,派遣了极妥当的人来接了。老爷快看看去吧。”   林如海对我说:“我已经请你的先生雨村送你同行。也好为他在京城中谋个出路。你要听话,养好身子,不要让为父挂念。你先歇着,我去看看,打点一下。”   林如海一走,我赶紧对伺候在身边的一个丫头说:“快拿了镜子来我看看。”那丫头连忙取过案上的菱花镜来给我,我拿来便照,只见镜中人:细眉入鬓,双目含情,皮肤白晳,倒与1983年的陈晓旭版的林黛玉有几分想象,和我本人呢,是一点也不相干了,只是眼眸中偶尔一丝精光闪过,还有一点当年在谈判桌上的机敏。   我又细细的打量身上,上身是淡紫的缎子上衣,下身系着一条月白的长裙,手腕可以有嶙峋来形容了,这么苗条,要是在现代,怎么在商场上冲锋陷阵,这时,我又觉得林若兮那始终120斤的身材也有它的好处了。   胡思乱想一回,又四顾一番,又一次确认了我穿越的事实。   我成为是一个真正的林黛玉。来到了她的那个虚幻的时代。既然来了,就为了她好好地做一回林黛玉吧。我要用我自己的智慧和融合了现代意识的能力为她改写她的命运。我要让她坚强地活一回。 第三章 别离 第三章 别离 无论心中如何地忐忑,我还是登上了离去的船。看着岸上越来越远的林如海(父亲)的身影,因为知道再与他相见会是他将要离世之际,心中酸楚万分。这个人对他的女儿是万般爱惜的,这几日看他的诗作,也是一个极清俊的人物,不愧为才女的父亲。他为官的声望,特别是民望也还好。并不是一个鱼肉乡里的贪官。这在当时官场日益糜烂的情况下还是难得的了。 我来到的这个时代确是雍正年间,正是大清王朝初初平定,开始繁荣的时候,真是四海来朝,百姓富足,这在封建社会史上已经是不多见的盛世景象了。真真是红楼书中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但想一想不过一二百年,八国联军入北京的耻辱,心中还是嗟叹了许久。 舟行过处,杨柳依依,水中时有桃花的落英荡漾。杨柳千行,不系行舟!我这具林黛玉的娇弱躯体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又时常咳嗽,隐隐有了肺结核的前兆,真是得十分小心才成。我这二十岁的来自几百年后的高级知识分子的灵魂在这躯壳中也是心中惴惴,想一想当年真的林黛玉入京的心情,除了凄凉还有畏惧吧? 我半倚着舷窗,闭目沉思。回顾当年看到的红学家们对于红楼梦的政治历史背景的考证。因众说纷芸,实不知哪一家之言才更切合我现在的处境,心中有点慌乱。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林黛玉的将来并不是光明的,我得用百倍的努力才能改变她的悲剧命运。让她,也就是我,在那个时代也可以有一份自己想要的爱情和生活。 “姑娘,该吃药了。”雪雁送上一碗汤药。我不禁皱眉。穿到这个时代,美食没用多少,苦药汤子倒是喝了不少。这个雪雁据高锷老先生说,是个见利忘义的小叛徒,总让人心中有个疙瘩。可是她现在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在现代正是上学撒娇的年龄,可是她却得伺候我,也是一个可怜的小女孩。我就淡淡地说“放在几上吧,我呆会儿就用。你和王嬷嬷先去用饭吧,我这里先不用你们伺候了。” 这时,贾府的一个仆妇在舱外低声道“林姑娘,再有一个时辰就到了,姑娘可要准备一下?” “知道了,你且下去吧。”我柔声道。 叹一口气,把那碗药倒入窗外的河水中,我的病要治得好得靠加强自身的免疫力和好的心情,这些药汤子是没用的。呆呆得想了一阵子,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唤雪雁进来,更衣梳妆。 穿上淡蓝色的小袄,淡粉的细碎的梅花点缀在袖口和襟间。系上月白撒花洋绉裙,裙边的花是与袄上相配的梅花。纤腰一束,我凝立窗前,宛若凌波仙子。 碧玉的簪子挽起一头青丝,只别上一朵玉制的小小水仙花。耳间佩上两颗小小珍珠。那镜中的人儿就已经是清丽如诗了。最要命的是那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眸中似乎总含着些许眼泪,波光流转间就有风情无限。唉,这双眼,要是生在林若兮的面上,哪还用在谈判桌上指手画脚,慷慨激昂?只要眼波那么一转,那些商场豪杰还不立即斩于马下? 船上贾府的仆从们兴奋地来禀报说到家了。我从窗帘的空隙中看到岸上拥挤着人群,排列着马车,暗暗对自己说“黛玉黛玉,你的生活真正开始了。若兮若兮,永远不要放弃你自己!” 第四章 入府 第四章 入府   我弃舟登岸,在一大群仆妇的簇拥下穿厅绕阁,进入了贾府。一路上看不尽的雕梁画栋,层层的锦绣丛中透露着这个家族的繁华和尊贵。我低眉敛目,款款一路行来,心中也不免感叹这繁华景象。路上不时见穿红着绿的丫鬟婆子,穿着气质间已经是不同于平常人了。我心里拿着劲,一时来到上房来。   这是正面连着五间的上房,两边皆为穿山游廊,用色浓重,与苏杭的清雅不同,处处显示屋主人的身份尊贵。几个丫头已经争着挑起帘子,笑迎过来:“刚才老太太还在念叨呢,可巧姑娘就来了。”   我刚进入房中,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太太已经迎了过了,将我一把搂在怀中,大哭起来:“我的苦命的孩子啊,外祖母总算见到你了。”满屋里的侍立之人,也随之哭起来,我也不免掩面而涕,想想自己自小孤苦,十分寂寞,哭得更加情真意切。   一时哭毕,我的外祖母贾母史老太君,就拉着我的手为我介绍屋内的一干人等。好在俺的红楼梦看得还算仔细,因此,众多的人物我一时间也就记得差不多了。   身量高挑,容长脸面,年约四十的就是邢氏了,是大舅母,她长得不差,保养得也很好,并不见多少皱纹,只是她的嘴角微微向下,显示出她的寡情刻薄。另一个在她身边的那个身材略矮的,有点发福的中年妇人就是贾宝玉之母,王夫人了。她圆润的脸上五官十分端正,让谁看来也是一个心地极为善良的人,可是,她的心计我是知道的。这是我在贾府中最大的敌人,我柔弱地向她欠身为礼,送上轻淡的一笑。她神色不动,向我点头致意。我心中一紧,唉,果然是高手。在谈判桌上,最难搞的就是这种人,因为对她太没有防备,往往输得很惨。   然后又见了李纨,一个青春正好已经心如井水的女人。她衣着朴素,神色亲切却又让人觉得无法真正亲近。   然后,真如书上所云,“三春”就来了。一个个果然如姣花软玉一般,眉目如画,气质不俗。我着意看了一下探春,这个大观园中极有智慧的女孩子,她双目烔烔,神色中有一种倔强,果然是名不虚传。正打量着呢,王熙凤已经人随声到了,一进门就捉住我的双手打量个不住,目光直似射线一般,她其实也不过就和我作为林若兮时一般年纪,可她的态度就老练得多。她笑着对贾母道:“这便是姑妈家的妹妹吗?天下竟有这般标致的人儿,却是象老祖宗嫡亲的孙女呢。”我低头暗笑:“怎么这人物的出场和书中这么贴切啊?”一转眼,只见探春的嘴角似有笑意,可是笑意一闪即逝。我不免点头。对王熙凤弯腰施礼:“见过嫂嫂。”   贾母对王熙凤道:“她来了,你就给我照顾好罢,委屈了一点儿,我也是不依的。吃穿用度你只看着迎春她们就行了。你林妹妹身子弱,你做嫂嫂的多操点心也就是了。”那里王熙凤已经接过话去,叫来若干丫头婆子布置着密不透风。我也再次确认了王熙凤在贾府中当家人的地位,一转眼,却又看到邢夫人眼中的那丝嫉妒还有王夫人嘴角的一点点冷意。   正在暗自思量,只听得老太太问道:“可读了什么书?将来和迎春她们一起上学倒是也好呢。”我连忙道:“哪里读过什么书,白认得几个字罢了,我父亲常说,女孩儿家女红品性是最要紧的。”只见贾母点头微笑,眼中流露出赞同的神色来。 第五章 见到宝玉 第五章 见到宝玉 正在寒喧呢,王夫人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慢慢道“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今日见不得了,明儿再见吧,千万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才好。还有,宝玉,也就是我的那个孽障,今日因到庙里还愿去还未回来,这时辰也就该回来了。他呢,从小痴痴狂狂的,最是家中的一个混世魔王,你只是不用理他就好了。” “舅母说的就是我那衔玉而生的表兄吧?在家时时常听母亲说起。对姐妹是极友爱的。不过,舅母嘱咐了,黛玉一定听从舅母教诲就是。”我笑着回答王夫人。 话音始落,只听得外间一阵脚步响,几个珠环翠绕的丫头拥着一个少年进来了。我立刻想起红楼梦中关于宝玉的描写来,马上和眼前这个少年来对照。但见这个少年面莹如玉,目似点漆。笑容时如春花初绽,行动处似暖风宜人。这么出色的模样长在一个男儿身上,果然没有辜负曹老先生对他的大篇幅的赞美和描绘。 只听得老太太笑道“宝玉,快来见过你妹妹。”那宝玉已经走到我的面前细细打量,还好,他的目光是纯净的,有好奇有赞叹却没有让人讨厌的东西。只听他笑道“这个妹妹我见过的。”我不禁莞尔。此后中国多少男子都用了他这一招来打讪女生?这也是原创了。 这么经典的两玉相会让我自身经历,却并没有黛玉的心中忐忑和波澜。却是如同一个局外人的心态,感叹多一些,平静多一些。因为太知道将来将要发生什么,所以并不期待。 这宝玉也是性情中人吧,他一生忧虑不在衣食,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哪个妹妹的娇嗔。他毕生的目标是他的爱情。我倒宁愿现代的男人象他。可是现代的男人太知道生存是怎么一回事,把婚姻当成是事业成功的一部分来完成。至于爱情,他们有的人会夸张地说“事业这么紧张,根本没有时间去讨论这个问题嘛!” 因此,他们看女人如同审视一份合同,极苛刻地审核条件一二三四,不幸时代的进步并没有让女人忘记爱情这回事,所以林若兮等人深觉困惑和寂寞。 这眼前的花团锦簇滋生了华丽的爱情,我有幸即将成为这个故事的一分子。却在心里真的踌躇真的需要让我去爱这个少年吗? 我也知道,让自己爱上这个少年宝玉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因为条件环境太过优越,容易让人滋生浪漫和绮惑。让宝玉爱上自己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因为黛玉的这个身躯美仑美奂,有着绝代的风姿,她将来的才情也会让宝玉倾倒迷恋的。 可是我现在的智慧在一旁镇静地看着这热闹的相会场面,提醒我“来日方长,静观其变。” 正在寒喧呢,王夫人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慢慢道“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今日见不得了,明儿再见吧,千万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才好。还有,宝玉,也就是我的那个孽障,今日因到庙里还愿去还未回来,这时辰也就该回来了。他呢,从小痴痴狂狂的,最是家中的一个混世魔王,你只是不用理他就好了。” “舅母说的就是我那衔玉而生的表兄吧?在家时时常听母亲说起。对姐妹是极友爱的。不过,舅母嘱咐了,黛玉一定听从舅母教诲就是。”我笑着回答王夫人。 话音始落,只听得外间一阵脚步响,几个珠环翠绕的丫头拥着一个少年进来了。我立刻想起红楼梦中关于宝玉的描写来,马上和眼前这个少年来对照。但见这个少年面莹如玉,目似点漆。笑容时如春花初绽,行动处似暖风宜人。这么出色的模样长在一个男儿身上,果然没有辜负曹老先生对他的大篇幅的赞美和描绘。 只听得老太太笑道“宝玉,快来见过你妹妹。”那宝玉已经走到我的面前细细打量,还好,他的目光是纯净的,有好奇有赞叹却没有让人讨厌的东西。只听他笑道“这个妹妹我见过的。”我不禁莞尔。此后中国多少男子都用了他这一招来打讪女生?这也是原创了。 这么经典的两玉相会让我自身经历,却并没有黛玉的心中忐忑和波澜。却是如同一个局外人的心态,感叹多一些,平静多一些。因为太知道将来将要发生什么,所以并不期待。 这宝玉也是性情中人吧,他一生忧虑不在衣食,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哪个妹妹的娇嗔。他毕生的目标是他的爱情。我倒宁愿现代的男人象他。可是现代的男人太知道生存是怎么一回事,把婚姻当成是事业成功的一部分来完成。至于爱情,他们有的人会夸张地说“事业这么紧张,根本没有时间去讨论这个问题嘛!” 因此,他们看女人如同审视一份合同,极苛刻地审核条件一二三四,不幸时代的进步并没有让女人忘记爱情这回事,所以林若兮等人深觉困惑和寂寞。 这眼前的花团锦簇滋生了华丽的爱情,我有幸即将成为这个故事的一分子。却在心里真的踌躇真的需要让我去爱这个少年吗? 我也知道,让自己爱上这个少年宝玉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因为条件环境太过优越,容易让人滋生浪漫和绮惑。让宝玉爱上自己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因为黛玉的这个身躯美仑美奂,有着绝代的风姿,她将来的才情也会让宝玉倾倒迷恋的。 可是我现在的智慧在一旁镇静地看着这热闹的相会场面,提醒我“来日方长,静观其变。” 第六章 众芳 第六章 众芳   这是一个微雨的清晨,茜纱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好。满院荫荫的翠色也清淡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焦躁和不适。   对于这个礼仪规矩太多的封建家庭,应付各色人等成了我最最头疼的事情。一点点事到临头的慌乱,在贾府那些上上下下的精刮势利的人的眼中,也就成了高傲。我对于贾府中的大事的脉络十分清楚,可是这些细节问题是我始料不及的。还好,有鹦哥在一旁照顾并不时提点着,众人又因为贾母对我万分地怜惜,并不敢来难为我。由此,我也明白了,黛玉那冷傲的性子是从何而来的了。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衣食皆得仰人鼻息,不得不看人家的脸色,照顾人家的心情。   “唉,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我对窗轻叹。   “姑娘今儿起得早呢。今天下了雨,又起了风,姑娘可要加点衣裳才成呢。”一个系着淡绿裙子,穿着雪青坎肩的的年轻女子笑盈盈站在了我的面前。这是是鹦哥了,她跟了我几天,我就遵从原作,为她改名“紫鹃”。她圆脸杏眸,适中身材。年龄比我小一岁,在生活上却是对我事事照顾妥当。这是在这个家中对我最最真诚的人,是最终对我真正做到不离不弃的人。在她面前,我可从不拿主子的款儿,更多的象是一个有点任性的妹妹。她拿我没辙,对我却是日益关怀。   “紫鹃,你放心。我终究不会让你没了着落。将来我必定给你一个说法。”我坚定地对紫鹃说。   “好了好了,我的好姑娘,快来梳洗吧,今儿王夫人的嫡亲姐妹薛夫人带着她的女儿,听说是叫薛宝钗的来府里呢。听说有什么官司要办,现在借居在咱们的梨香院里呢。听说那薛小姐品貌是极好的,姑娘以后又多一个伴儿,岂不是好呢?”   哦,另一个女主角终于登场了。昨天又听老太太说史湘云今儿也来,想必今天的群芳会们众芳也就到齐了吧?   让紫鹃为我挽上一个家常发髻,插上碧玉的簪子,加一支小小珠钗。穿上白绫子长裙,外套缕花银红的褂子。腕上笼上一串茉莉花串。轻施脂粉,淡描胭脂。清淡的妆容最适合我,看着那镜中人皎洁的面容,我心中也不禁为这份美丽动容。   “林姑娘,老太太问姑娘可起身没有呢?”雪雁进来催促着,她的小脸上有着兴奋的红晕。看来,薛姨妈这次的到来,对贾府还真成了一件大事呢。   “你先去回老太太,说姑娘就到。雪雁你这小蹄子,急脚猫似的,进来帘子也没放好,姑娘受了风可怎么好?”紫鹃一边为我整理衣裳一边唠叨着。   “哦,对了,雪雁,王嬷嬷的儿子不是来看她,明儿要回苏州吗?你让王嬷嬷晚间来我这里取一封信,让她儿子带给我父亲。”   这封信我是昨晚写好的。除了问安以外,却是向父亲要一点银票。我家也是官宦世家。林黛玉唯一的兄弟早夭,父亲身边几房姬妾并无所出,此时不要点钱来防身以备不时之需,偌大家产也就白白便宜了旁人。我不是真正的林黛玉,不懂得为自己打算,不知金钱为何物。钱字提上一提也得青盐漱口以免入俗。我可得未雨绸缪,贾府的荣华不过是这么几年罢了。   等我到了贾母房中,老太太已经簇拥在如花的红颜中了,我那“护花情深”的宝哥哥已经坐在一位美女的身边,亲切地嘘寒问暖。但见那美女“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气质有一种天然的矜持气度。肌肤白皙丰满,你别说,和当年的一个叫宁静的女演员还有一点象呢。   我对着上座的薛姨妈盈盈而拜,又对着薛宝钗行礼道“这必定是宝姐姐罢?妹妹林黛玉见过姐姐。”只听得贾母乐呵呵地道“这是我的外孙女黛玉,以后让她们姐妹多亲近吧。”   与三春姐妹簇拥在宝钗周围,闲话家常,只听那宝钗谈吐有致,语到唇边留三分,真是心中有丘壑的人物。心中暗暗留意,“总不能有着现代智慧的人叫古代的一个闺阁女子比下去吧?”   “老太太,史大姑娘来了呢,已经到了前院了。”鸳鸯报告给贾母说。   语音刚落,只见一个高量高挑的女子已经来到了眼前。她穿红衣,披着红斗篷,却不显得人气,只显得精神。她蜂腰修肩,姿容清丽。只是眉毛分得很开,添了一点爽朗的气质。这便是史湘云了。   贾母笑说“云丫头,快来见过你薛姨妈,你宝姐姐还有你林姐姐。”   那王熙凤自在一旁凑趣道“老祖宗,你快看看,这些姐妹个个月容花貌的,都象是仇十洲的画里跑出来的呢。我们在这屋里,倒是象在花园子里呢!”   我那宝哥哥更是喜欢地无可无不可,一会儿跑到我面前拽两句酸诗,一会儿又去和史湘云笑上一回子,还得抽空问问宝钗的冷暖,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第七章 相见欢(一) 第七章 相见欢(一)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唯有游丝千丈袅晴空。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黄昏的窗下,我伏案用簪花小楷写下这首词。真正的林妹妹是个才女,我却半分才情也不见得有。虽然她在红楼梦书中的大作俺大都背过了。可是总不能就会背那么几首诗吧?这些日子以来,我随着三春姐妹在家中上学,自然是格外用功。可是你别说,不知是哪里的神通,我居然一点就通,用起软软的毛笔来,真是下笔如有神,写出的字十分清秀。要知道,在现代,别说毛笔了,连钢笔什么的都没大有人用了,人人抱着一个小小打字键盘,迅速方便,谁还耐烦用笔来写字呢?也许是我占据的这个躯壳发挥了她自己的能力吧?   这个躯壳美丽却软弱,今天咳嗽明天发热,让我苦不堪言。可是我又不能拖着这个躯壳去运动跑步,这可是千金小姐的金玉之身呐!没奈何,我只好每日睡前和起身前在床上做一套吐呐功夫,这是我在现代一次旅游中跟一位峨嵋山的尼姑师父学的。听说是强身健体,滋养元神,长保红颜。我倒不是真的信这调调,可是因为简单易学,又见那老师父八十高龄还红润无比的面容让我真心羡慕,就跟着她学了两天,顺便吃了两天美味无比的素斋。来到贾府之后,实在不耐烦那苦药汤子,又恢复了这个功夫,日子一久,功效居然出来了,身子虽然依然瘦弱,却几乎不再生病了。   “林妹妹,写什么呢?”一只手从我身后探过来取走了我案上的墨迹淋漓的纸。这自然是那无孔不入的宝二哥了。   “唉呀,写得这么好了,好妹妹,明儿也给我写一个。前几天才听我父亲说我十个不及你一个呢!”他侧转了脸对我嘻嘻笑。   “二哥哥怎么有空来看我呢?宝姐姐不是和薛姨妈在老太太那里吗?你不去陪着,却来我这里磨牙!”我冷冷地瞅他一眼。   你别说,做林黛玉有做林黛玉的好处,大可以不掩饰自己的真性情。做林若兮就惨得多,明明恨不得将对手公司的人放出冷箭来杀掉,还得微笑寒喧应酬。我十分享受此时给宝玉气受的美妙时刻。   “好妹妹,我的心你是知道的,我是和你最亲近的。论亲我们是姑表亲,和宝姐姐呢只是姨表亲,当然是我们两个近。只是她来了是客,我不去招呼或者故意冷淡也似乎不好,林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呢?”   “这话好没意思的。”我站起身来,摔开他要来拉我的手说“”我们已经大了,再不要这样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什么意思呢?“   看着他明亮光洁的脸庞,这个十三岁少年的眼中的一缕柔情还是让我的心动了一下。   “你亲近妹妹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怕是姐姐来了,你就把妹妹忘了。”   正说着呢。只见一个穿粉红衫子的丫头进来,正是宝玉的贴身丫头叫袭人的。她笑着道“刚才不见了二爷,就知道二爷是到林姑娘这里来了。快去吧,老太太传晚饭了。今儿老太太高兴,又因为姨太太来了,还叫了个女先生来说书呢。”   这袭人,论容貌在贾府并不是一等的。可是她有一种好处,就是温柔。这种温柔是无处不到的那种温柔,让人如同浸到了温的水中,每个毛孔都觉得舒坦。她不是没有心计,可是她的心计都被这温柔遮盖着,不用计较不用唇枪舌箭,只要温柔一笑,自然在贾府上下关系中游刃有余。我不看低她,这是她的生存法则,我没有资格去批评或者嘲笑。我甚至有点儿佩服她,可是,我也不喜欢她。   每一个人的成功之道都自有他的道理吧,也许尔虞我诈背后算计是一种捷径。可以更轻易地达到目的。但是因为背离了真诚和善良的最起最起码的尺度,可以理解却不能被认可和心生敬意。   时光逝如春水,我来贾府已近一年。我的身体开始发育,这久违的青春的萌动让我心中兴奋不已。青春是这么神奇,它让红晕染上我有点苍白的脸,它让我的头发变得柔顺不再干涩。它让我的眼睛更加明亮,更让我的心时时有着一种冲动一种激情。   宝玉也在成长,他脸上的稚气开始褪去,代替的是少年特有的一种丰姿。这个家庭的身份和富足培养了他一种华贵的气度。他衣带翩翩谈诗论画,举手投足间散落的正是浊世佳公子的气质。   一年了,我和贾府三春日益亲密。尤其对探春,因我带了三分敬意,格外亲近她一些。贾母对我是真心疼爱,吃穿用度甚至超过贾府正经的小姐,与宝玉相仿。王熙凤,这么精明的人自然不会不亲近老太太的心肝肉,对我亦是关照有加。宝钗,因为她是在待选秀女,心思还不在贾府,并不常过来,我和她见面只是以礼相待。   一年了,我已经和紫鹃情同姐妹。我不止一次对她说“紫鹃,你要是不想再伺候人了,我给你赎了身吧。你出去过自由的日子。”我的父亲林如海一次就给我捎来了三万两银子的银票,再三叮嘱让我不要难为了自己,对贾府的下人要常常打赏什么的。我却把这些银子都存进了京城最大的钱庄“汇通钱庄”。只留下五百两银票随身带着。 第八章 相见欢(二) 第八章 相见欢(二)   薛姨妈把我拉揽在怀里,只是用手摩娑我的头。“林丫头这模样儿别说老太太疼爱,我也怪爱见的。好孩子,有事儿只管来找我和你宝姐姐,我们心里也疼你的紧呢。”   我说“这是姨妈说,可不能反悔,以后有了事儿,麻烦妈妈和宝姐姐的日子还有呢。”   说是这么说,我的心里可是着实犹豫是不是应该和宝钗争这贾府未来女主人之位。尤其是我知道这贾府的前景凄凉。   正在沉吟,宝玉说林妹妹,我们走吧。今儿早上我让袭人沏了枫露茶呢。我请妹妹尝尝。解解酒。“   我起身笑道“罢了,时辰不早了,紫鹃也等着门儿呢。明天再去尝你那枫露茶吧。”   与宝玉向薛姨妈,宝钗告辞后,与宝玉从梨香院出来,那雪越发地大了,琼花碎玉一般纷落下来,天地一片茫茫,我喃喃道“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宝玉已经是喝得口齿艰涩,犹自问道“妹妹又作诗呢?抽空也替我作一首。我们这里就没人比妹妹写得好呢。”   前面突然一片光亮迎了过来,却是我家的雪雁和宝玉房里的晴雯迎我们来了。我嘱咐晴雯“你和二爷先回去吧,我去老太太那里回话去。”   扶了雪雁,去了老太太那里,回说细毕。贾母欢喜地说“姐妹亲戚们就是得这样才好呢,大家一团和气,互通来往,才是兴旺之家的气象呢。” 第九章 诉衷肠 第九章 诉衷肠   富贵岁月容易过,韶华虽好竟难留。转眼又是一年的秋天了。处处红衰翠减,但见黄花满地,白柳横坡。枝头红叶翩翩,窗外疏林如画。远方碧空如洗,几点流云似絮般点染在天尽头。似有归雁声声,不见紫燕纤影。   我坐在贾母外房的一张小几旁,几上一只小小红泥炉,炉上一只紫砂煲,煲中是我专为老太太配煲的乌鸡山药汤,又加了一点点参。已经炖了一个时辰了,汤汁已经渐渐浓稠。   因为宁府中秦可卿病重,听王熙凤来回道,人似乎是不行了,身上的肉都快瘦干了。那秦可卿的为人一向温柔可人,人物又是一流的,在重孙子媳妇里是第一个得意之人,因为,贾母一听,到了晚间就吃不下饭去,又嚷着胸口闷。大伙明知是急火攻心,还是请了太医来忙了一阵。   对于秦可卿,很多红学家对她都很感兴趣,还有人考证说是她其实是废太子胤礽的女儿。被贾府秘密收留。以贾蓉之妻的身份备受宁荣二府等人的宠爱。我穿到这里,对她也是充满了好奇之心,每每她来贾母房中请安的时候,我都刻意打量亲近她。   她长得是美,那种美是真正的风流标致,她举手投足间表现出的成熟女子的那种柔媚袅娜,是我和三春宝钗这些青涩的小女孩无法比拟的。她虽说出身不明,孤儿身份,可是她的眉目间天然的一种高贵气度,并不逊于我们这些正牌子的小姐们。虽然说她和她的公公关系暧昧,可是你别说,贾珍虽然年到中年,气质轩昂面貌英伟,也真不是贾蓉那油浮的公子哥儿能比的。我不是说同情她的畸恋,可是,这么美的女子,就是错了,也让人的心千回百转,总想为她开脱。   据我看来,什么公主身份,那是一定不是的。雍正执政的时候兄弟相疑相残到了极处,而废太子胤礽两度被废,最后被康熙终身圈禁,虽然他的长子被封过亲王,法外开恩,可是其他的子女可就不妙了,亦随同圈在那高墙中不见天日。众所周知,雍正时代,为了巩固政权,他的耳目遍天下。更设有专门的特务机构来刺探消息。听说,雍正时代,一次科举取仕后,状元和探花榜眼晚间在一起玩叶子牌,不知为何丢失一张,就不欢而散了。第二天,金殿雍正会见三人,问道“昨天晚上你们做什么了?”状元据实回答,雍正大笑称赞“果然是真状元不欺暗室,你看你丢的可是这一张牌?”三人看去,果然正是丢失的那一张。均骇然。想想看,这么严密的监控下,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生存在地位并不高的贾府呢?真是孩子话。   贾母对于秦氏的怜惜,一是因为她为人温柔,容貌美丽,也是因为她的身世可怜。忽听她青春时候就命在旦夕,就禁不住地心酸和心疼。几度落泪。   我在现代时,因为总是自己照料生活,又贪美食,很是对烹饪下了一番功夫的。可是到了这里,因为小姐身份,纤纤十指不沾阳春之水,早就技痒。又对中药食疗颇有一点心得,今日看老太太不思饮食,就为她煲了这个汤。   王夫人和王熙凤看见了,嘴上说“真真的还是这林姑娘的孝心!”可她们眼中的一点惊疑还是明明白白地落在了我的眼中。我却顾上那么多了,贾母是我在这贾府唯一的依靠,她的身体健康对于我来说太过重要。再说,她对我是真正的关心疼爱,我自幼从未有过这样的疼爱,心中也早已把她当作了我的亲外祖母一般。   鸳鸯出来了,笑道“林姑娘歇歇吧,老太太说可千万不能累着姑娘了,姑娘有这份心,她不吃心中也是安逸的。”   我笑着起身“鸳鸯姐姐,这汤呢已经差不多了,老太太可起身了?我进去瞧瞧去。这里就麻烦姐姐先照应一下吧。”鸳鸯说“姑娘快去吧,老太太已经起来了,只是说还有点儿头晕,在榻上歪着呢。这里有我呢。”   我进到内房,对贾母轻声道“外祖母身上可觉得好些了?玉儿专为你煲了一点养生汤,最是将养脾胃呢。我又让紫鹃吩咐厨房准备了小米面掺了一点儿白菜叶儿的小馒头,又拌了一点芥菜丝儿,只放了一点点醋,一星儿香油也是没有的。呆会儿,外祖母散散就用一点儿。就是玉儿的孝心到了。”   贾母拉起我的手“我的儿!难为你这么着。你有这份孝心,我的心里熨贴着呢。”她笑笑。“林丫头啊,这贾府里的事儿你知道多少呢?”   我一楞,当然不敢说,这贾府的大小事我都知个大概。我只说“玉儿只知道一点儿。”   贾母叹道“林丫头,你的母亲去得早,你的父亲想必也不会对你提起这贾府的一应事体。你可知道?在这里,唯有你是我的嫡亲骨肉罢了。你这里的舅舅并不是我的亲生,是你的亲舅舅没了过继过来的。他们对我也还好,可是,毕竟是心里又远了一层。宝玉呢,我从小把他带在身边,倒是个聪明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我是极疼他的。虽然你舅舅舅母对他有很多打算,也还是要听听我这个老婆子的意思的。”“林丫头啊,你别看这府里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热闹,可是我也看见过那些大家败落的,败了比个寒门小户还不如!你也别看现在府里上下的人都奉承我讨我的喜欢,他们心里头是个什么黑心念头,我也知道。可是我年纪大了,不想费那个心思了。我看你也是个伶俐的孩子,平日里看看,你也明白着呢。响鼓还用重锤敲?”老太太用手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头,慈爱地对我慢慢说着。   “外祖母且不用忧心呢,在我看来,这些都是不相干的。遇怪不怪,其怪自败。”   我把头轻轻地靠在了贾母的腿上。“只是玉儿不日可能要有远行,我们府里也会热闹开了,外祖母可千万要注意身子。”   “噢?林丫头要去哪里呢?可是想家了?要回去看看?我们府里能有什么事呢?”贾母声音渐渐高起来。   “好了好了,我的老祖宗。我们不说这个了。我让鸳鸯和紫鹃先把晚饭端过来,您先尝尝我的手艺好不好,我可是费了好多心思才准备出来呢。”   贾母看看我,眼中依然有一丝疑惑,却没再问下去。只说“好吧,让她们送过来吧,让我尝尝,必是好的。”   一时用毕。鸳鸯先喜欢了。“林姑娘,没见过老太太用得这么香过呢。汤用了一碗半,小馒头也用了大半个。好久老太太没用是这么香了。”   贾母也笑了。“你说这林丫头怎么就想出来的,这芥菜拌上一点醋,满口咸香,让人开胃。那汤呢,又鲜浓。我用了以后,也受用着呢。只是我用得习惯了,只怕你嫌麻烦呢。”   “老祖宗用得香就是我孝心尽到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以后黛玉自然要常来伺候的。”我一边用晚饭一边笑着回道。   晚间,我躺在床上,心中还在掂量着和贾母的这番谈话,这老太太的智慧果然非常人能及的,洞悉世情,偏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真是好心计好心胸。想想时间已经接近冬至,也是我的父亲林如海的大限将到之际了。又是心酸又是无奈。明知是这个结果,可事到临头还是有点无措。一定是贾琏送我回苏州,可也是他,在那个红楼时代侵吞了林黛玉的大部分遗产,造成林黛玉寄人篱下的局面,任人摆布。我可不能让他得了手去。却也不能明面上得罪他。   唉,在现代生存不易,得征战商场,舌战奸商。到了古代,也还是逃不出这个“利”字去,又因为事关生存,不能不为,更见凄凉。   窗外明月正好,明月可照那时窗? 第十章 返乡 第十章 返乡 冬至的前两天,苏州来人了。说是我父林如海病重,对我思念愈甚,接我回去。我虽早做好了做好了准备,然而,事到临头,想想,林如海逝去之后,真正是留我一人在这个时空中,又沦为孤儿角色,还是十分地凄楚。 苏州来人是父亲贴身侍从林忠的大儿子,叫林义的林府管家并林义媳妇儿。林忠本不姓林,因为一桩案子被人冤枉,本来是活不成了,正巧父亲林如海遇到此事,救下性命还为他报了家仇,他感激父亲大恩,便不肯回乡去,一意跟随恩主。林如海就赐他林姓,为他娶妻立家,他更是万分的忠心,他的儿子林义为人也是十分妥当的,自幼只是被他父亲调教得一门心思报答主家,可是贾母还是不放心,嘱咐贾琏跟着去,说,若不好了,一定还带回来。我苦笑。这贾琏此去满是发财梦,以为我是闺中弱质好欺凌。却不知此黛玉非彼黛玉。我不算计他也就罢了,却来找我的麻烦?我在商界混了这几年,心中的经纬可不是这个花花公子爷能比的。不过,在贾府日久,他夫妻二人是贾府的实际管家人,总得想个法子,不让他欺负了去,又不伤了面子上的和气。 少不得一番离别之辞。但见宝玉哥哥眼圈儿红红的,只是在我的身边咛嘱着“妹妹不要太伤,姑丈吉人自有天象,身子一定会大好的。妹妹身子弱,可不要太劳累着了……记得吃药……你屋里的大鹦鹉我好生替你喂着,多教它几句话回来你听……”种种不一而足。 再次坐上行舟,虽是返乡,心中的悲凉意味却是更甚。因为觉得孤立无援,因为觉得一个那个时代的年轻女子要在那个时代依靠自己的力量求得生存真是不容易。这个时候,我真想念我自己的时代啊,我甚至怀念那个单位上日日和我作对的陈主管。就是天天和他作法相斗,也好过现在的情形。 快接近苏州的时候,天下起雨来。更加深了寒意。天压得很低,与远处的山峦接着,如同极重的墨色压在眼前心间。千万颗雨滴散落到河里,隐隐竟有金石之音! 忽听前头船上一阵嘈杂,所有的般一并停了下来,我不禁纳罕,嘱咐紫鹃道“问问前面船上什么事?” 一时紫鹃来回道“前面船上救起了一个孩子,本以为是死的,摸了摸心口还是热的。琏二爷和林管家商议着怎么办呢?” 我想了一想,说“你去传话给他们,就说是我的话,把他留下来,到了岸,让他进府,让林管家照应着。”停了一停,我又道“让人用酒把他的四肢和心口搽一搽,搽热为止,这么冷的天,落了病可不是玩的。到了家,给找个大夫瞧瞧罢。” 一时到岸,进入府中,我直奔正房而去,林义媳妇却道“姑娘,老爷在书房呢。”我奔到书房,到了门口,脚步却止住了,眼泪已经含在眼中了。只听房中一个颤微微的声气道“可是我的黛玉回来了?” 我立刻抹去泪痕,走进房中。只见林如海半倚在大靠枕上,年纪不过中年,那头发竟是花白的了。面容十分憔悴。屋子里满是药香,又杂着檀香的香气。父亲的几个侍妾都在屋里伺候着,并不言声,只是容色也很悲苦。我说“把这檀香撤下去吧,和药香掺在一起反而不好。这几日辛苦你们了,你们先下去吧,我们说说话儿。”一个侍妾叫“茗芳”的,上前把一碗药放在床头的小圆几上,带着她们几个略微一福,就下去了。 我端过碗,一勺一勺地喂给父亲,他微笑着让我喂。眼神慈爱地打量着我。“我的玉儿一时不见就长大了,可见外祖母疼爱你。本不想让你奔波这一回,只是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我得交待一下,再则,我也是真想你了。” 我再也忍不住心酸,伏在他身上哭起来。 他用手摩娑着我的头发慢慢道“玉儿不必伤心。人总要经历生死劫数。想开了,也就这么回事了。我不放心的,唯有你。你年纪还小呢,又是个闺中弱质,我本来答应你母亲照料你成人,为你选个好的终身,现在看来,我是办不到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这些事,我已经写好书信交待清楚了,以后你的事情就交给你外祖母了。她是你母亲的亲母,必会照应周全。你且别哭。趁着我今儿身上轻快些,我和你交待一些事儿。” 他吃力地侧过身,取过枕边的一个匣子。在他的示意下我打开一看,是一撂银票还有一些房契。 他吃力地道“这里是三百五十万两银票和这府的房契以及几个庄子的房地契。这是我一生的积蓄。本来还有五十万两,我用来安置这几个跟前人还有家中的近份亲戚,这府中上上下下的家人我也都打点安排好了,他们的卖身契已经发还到他们的手中。这些钱足够你的生活用度和将来的陪嫁之用,我打算交给和你一块来的贾琏让他替你存着,或者交到老太太那里,你不懂得钱财之事,留在身边也麻烦的。” 我轻轻地握了他的手,他的手心很烫,热度不低。看来这病只是眼前这几天了。 叹了口气,我对父亲林如海言道“父亲,这个就不麻烦贾二爷了。女儿自已处理清楚。不过,一点也不麻烦他似乎也不好。我的意思是只放五十万两银子在那里,且只说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放在贾府中存着。就这话也得父亲和他说,还得说我不知道这些钱。” “父亲得和他言说明白,我是从不知银钱之事,一概交由他们代我妥善保管。父亲在官场这么多年,岂不知”利“字最是害人,利字当前,人心难测啊。” 林如海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当然会疑惑,真正的林黛玉完全不知钱为何物,怎么会有这么精细的打算呢? 我心中不由得有点儿忐忑,“不会引起怀疑吧?冰清玉质的大小姐说起经济来头头是道,是有点不象话。” 可是林如海脸上却显出宽慰的神色来,也并不再问什么,只说“这下我就放心了,你知道人心难测的道理,我就没什么担心的了,就按你说的办。” 他停了一停又道“林忠父子虽是下人,可是情如亲人,我也已经嘱咐好他们照应你,只是他们身份低,就去了贾府,也很难照应,可是如何是好呢?” 我想了一想“他们对父亲对林家忠心耿耿,虽然他们现在是自由身,可是眼下这世道,他们自立门户也是艰难的。贾府是不能去的。不过,我会带他们入京,妥当安排。父亲放心养病,也许玉儿一回来,父亲一高兴,病就好了呢也未可知呢。先不要说这些话,也太劳神了。” 第十一章 家事 第十一章 家事   打发父亲睡下,我走到院中,紫鹃雪雁已经等在那里。紫鹃上来给我披上一件银红的昭君套,说“姑娘先回房用饭吧,用了饭早点歇着,床已经铺好了,我让雪雁用烫婆子烫了一遍,一点也不潮湿的。房中也点了姑娘常用的素香。”   我答应着,忽又想起来,说“你叫林义家的呆会儿来一下,我有事问她。”   一时用饭完毕,我净了脸,又用热热的水烫了一下脚,身上的寒意才觉得散了。林义媳妇已经在帘外候着了。我让紫鹃唤她进来,却又打发紫鹃道“你去琏二爷那边瞧瞧可还缺了什么?”又打发雪雁先回房歇着。   我细细地打量林义媳妇,这是一个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小媳妇儿,容长脸儿,五官很是端正,只是嘴唇似乎厚了一些,却显得敦厚。黑鸦鸦的头发梳成一个髻儿挽在脑后,浑身上下收拾得极干净利索。   “这些日子幸亏你家里的和你家老父子了,让你们费心!”我轻声道。   林义媳妇没成想我这个大小姐能对她这个下人说出这样的话来,一呆,立刻跪下来,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姑娘说的什么话,没的折煞我们了,这本是我们分内的事情。”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说“快不要这么说。现在,你领我去你那院里,我见见你家里的老父子和林义。我有事嘱咐他们,来我这里,不方便别人还能知道。”   林义家的院子就在书房西边的一个小小院落里,院中一株石榴,叶子已经落完了,却挂了满树的果实在寒风中瑟缩着。   我坐在正房中的椅子上。林忠率着儿子儿媳立在下手边上,我轻声问“老爷这病,你们怎么看?”   林忠上前一步,眼眶红红的。回道“回小姐话,瞧病的先生说大概只在这一两天了。今儿,老爷是见小姐回来,一高兴才说了这么多话,已经好几天了,老爷不吃不说话。老爷这么好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我这没用的身子却结实得没有道理,只恨不能替了老爷去。”   听了这话,我的泪也下来了。“你们的忠心,我和父亲都是知道的,可是正是父亲说的,生死有命,任是谁也躲不过这个坎儿去。”   “父亲的身后事,想必你们也也已经和本家的叔伯等人商量妥当了,我是个女孩家,偏不能理这些大事。我只是来问问你们,父亲走了以后,你们可愿随我到京城去?”   林忠愣了一下,立刻道“我们这一家子全靠老爷的恩典才活到现在,只要小姐吩咐,别说是京城,就是天边也去得。”   我拿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递给林忠道“老爷的后事处理完了,你们不要说随我去了京城,只说是回乡去。只你们一家三口,不要带任何人,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此事。你们去京城打听着买一个院子,不要大,最多三进院落也就够了。太大了招眼。先落下脚来。现在京城的房子价格不高,估摸着也就二三千两也办下来了,余下的钱,一是添些物件,再就是找些丫头小子。都放在那院里。只要穷家小户出来的,不要大户人家里卖出来的。不要轻易和街坊攀谈,别人问起,只说是来京城谋生的生意人。”   那林忠听了,道“小姐放心,我们一定办得妥当。”   “你们不要去贾府寻我,到了京城安顿好了,就去西直门门口的汇通钱庄找一个姓林的掌柜留了话就成了。他以前也是父亲身边出来的人,受过父亲的恩。到时,我自会知道你们的事儿。”我又嘱咐道。   正要走,忽然想起今儿早上救起的那个小孩子,又问道“我来时船上救的那个小孩子怎么样了?”   林义回道“已经醒了,是一个从安徽逃难过来的孩子,父母都饿死了,他是偷了人家的一个饼,让人追得无路可逃才跳到河里的,没想到一跳进去就冻得不行了。”   我想了一想说“我去看看他。”   那小孩子在这个院子的西厢房里,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人吃过饭也精神多了。不过是八九岁的年纪,很瘦,可是一双大眼很见精神。林忠已经说“还愣什么神呢,这是我家小姐,是她吩咐救下你的,是你的救命恩人呢,还不快来叩头?”   那小孩子立刻跪倒就拜,叩头咚咚有声。   我摆手让他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   那小孩子道“我叫狗儿,姓秦,安徽人,和父母逃荒过来的。父母已经死了。”因为身体虚弱,声音底气不足,可是,语言很有条理,神气里也透着一股机灵劲。   我又问他“可识字?”   他回答道“小时候在村里的私塾里上过半年学,些许认得几个字。”   我点点头,转身对林忠道“也还罢了,你也把他带到京城里去吧,抽空找人教他读一点书。我也不再找你们,你们记住我的话就是了。”   林忠等人点头称是。   狗儿却抬起虎灵灵的眼睛突然对我说“小姐你是个好心人,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笑了笑,说“好,我相信你。那么我就给你取个名字吧,你这名字太不雅相。你就随了我家的姓吧,就叫停儿吧。林停,你看如何?”   “林停谢过小姐,从今儿起,俺就叫林停。”狗儿高兴得又磕了个头。 第十二章 重回贾府 第十二章 重回贾府   父亲林如海拉着我的手,目视良久后,掩然而逝。治丧时种种情形我也不再一一叙述了。丧事一过,眼看着本来一大家子人一下子各奔东西,真真是“树倒猢狲散”了。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感慨。   因为贾府中传话来说,秦可卿已经去逝,贾元春才选凤藻宫,加封为贤德妃,一悲一喜两大事让宁荣二府忙得不堪,催着贾琏回去帮忙家事。没奈何,我只好又随着贾琏返回京城。启程前一天晚上,我又嘱咐了林忠父子一回。这才收拾细软,准备返乡。   银票,我放在了梳妆盒中的一个小夹层里,这个盒子是我让林义找人特意做的,紫檀木制,特意做旧,只说是我母亲旧时用的东西,我拿来作个纪念。又多多得买了些苏州特产预备带回去分给贾府上下人等。让紫鹃雪雁一份份包好,标上名签。宝玉兄弟们是些纸张笔墨。三春并宝钗湘云等人是苏州刺绣,都是最新鲜淡雅的花样儿。还有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并贾政等人,我则让贾琏去操心,果不其然,至今,贾琏同志尚未对我言明父亲留给我多少钱,我只装作不通世事,也不去问也。   回到贾府已经是过午,见了贾母,祖孙二人不免又大哭一场。贾母搂着我说“玉儿莫哭,以后外祖母这里就是你的家。虽然你父亲为官清正,你家族中人又争夺家财。留给你的钱不多,不这我们也不计较了,凡事有我呢。必不让你委屈了的。”   我闻听,问道“可是我父亲留了多少给我呢?”   “琏儿说只留了不到一万两银子,丧事又花了不少,所余也就不多了,他都带了回来了,都放在你凤姐姐那里存着呢。你若用钱,你只管和她就也就是了。”   我不禁冷笑,好家伙,五十万两被他说成不足一万,真是大手笔,若不是此人,真正的林黛玉不也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我又对贾元春的选妃之事向贾母。王夫人道贺,王夫人嘴上不说,神色却颇为得意,再看举府上下,均是人人面带喜色,个个得意非凡。   已经是乾隆执政了,原来在弘历府中的贾元春也水涨船高,由一个侍妾成为一个妃子。乾隆执政时,对父亲的兄弟态度温和得多。行事颇有祖父康熙的风范。贾府最繁华的时代终于到来了。   回到自己房中,我忙着和紫鹃雪雁率屋里的小丫头子们打扫房间,安置物品,又忙着把苏州带回来的礼物分发给宝玉宝钗并三春等人,很是忙了几日。   宝玉在一个没人的时候,郑重地送给我一串香念珠。说是弘皙王爷送给他的。及上皇上所赐。我心中一凛,这弘皙是废太子胤礽的长子,胤礽圈禁后,因为康熙疼爱,却没有降罪给他,反封亲王,开府建牙,荣宠并不在其他孙子之下。可惜他不知收敛,认为自己为康熙嫡孙,身份贵重,总是有些痴心妄想,后来还成立了一个什么“七司衙门”,想掏空乾隆的实力,有所图谋,可惜刚成立就被发现,被乾隆处治。贾府和废太子渊源极深,贾府最后获罪,其实就是与此有关。可是我现在虽知史而不能言,真正“先知是痛苦的”。   我想了一想,道“既是御赐之物,就不便是我们这样的人能拿的,你还是禀明舅舅,让他代你收着为好。贾蓉媳妇没了,听说丧事办得整个京城都轰动了,可是真的?”   宝玉长叹一声,面容甚是凄清“这么神仙般的一个人儿,好好的说没就没了,我当时一听见信儿,还唬得我吐了一口血呢,把老祖宗和太太吓得什么似的,只是不让我去看她最后一眼,我也没依,到底去看了。竟和生前一样,想必她不是死了,是到什么地方做神仙去了也未可知。”   我赶紧转移话题,又道“你大姐姐成了皇妃了,你也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了,还只说这些疯话!叫外人听见,可是笑话!”   正说着呢,袭人匆匆来说“爷在这里呢,茗烟火上房似的找爷呢,说秦大奶奶的兄弟病得不好呢,让你去看看。”   那宝玉吓了一跳,“我昨儿才去看他,说话也还明明白白的,怎么这回子就不中用了呢?”忙忙地去了。到了晚间才回来,也不肯吃饭,只是痛哭。少不得我打点精神,时时去和他扯些闲话,为他开解开解。 第十三章 省亲 第十三章 省亲   秦钟既死,宝玉十分哀痛,日日思慕感悼,而贾府上下却是为元春归省忙得不堪。一切按照皇家体制,重起了正房,又堆山凿池,起楼树阁,种树移花,开建大观园,银子如流水价花出去,又要遣人采买,又要打听别的嫔妃家里是如何准备?从贾珍贾琏贾蓉直到邢王夫人,凤姐,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唯有宝玉见此时各人忙着各自的事物,没有人来唠叨他读书课业,就整日和我们混在一起,或玩笑或吟诗作画,精神上好了许多。我却感慨,原来以前的贵族的富贵时候,生活竟是如此糜烂,只知玩笑取乐,从不知劳作辛苦。更不懂为将来生计打算,所以大厦将倾,竟只能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林若兮虽然孤苦,可是却能用一双手赚取生活,我看着三春姐妹和宝玉不沾尘世的面容,心中忧虑,却又言无可言。   我的乳母王嬷嬷此次亦随我回到贾府,她的儿子王平也随着来到京城,我没有让他到贾府做事,而是让他去了西直门那里的汇通钱庄作了一名伙计。作为我以后的联络人。又拿出五百两银子为他成了一门亲事,买了一个有十来间房子的小院子。王嬷嬷和王平感激万分,我却吩咐他们万不可声张此事。前几日,王平借着看母亲的机会传话来说林忠父子已经在鲜花深处胡同买了一个三进的四合院,本是一个犯了事的官员的外室的宅子,家私且是齐全,也不很贵,不过才花了二千两银子。只要再添些日常用品就可以了。又买了几个小丫头子,还有几个小子,都是逃难没了父母的,一切已经打点齐全了。只是林停想进贾府来,好离我近些,知道些我的消息。林忠问我的意思。   我想了一想,此时,贾府原来的下人不够用,正要添进人口,林停眼见得也是个伶俐的孩子,有他在贾府,联系林忠也方便得多。毕竟王平是外人,出入贾府不是很方便。就打发王平让他三日后带着林停再来。   我趁了个空儿告诉宝玉说,只说是王嬷嬷的一个远房亲戚要来府里谋个事儿做,宝玉说:“这有什么难的,今儿我就告诉凤姐姐去。只说我书房里缺少人手就完了。”说着就走,我跟在他后面嘱咐说:“可别说是我说的。”那宝玉已经一径去了。   这日来到贾母房中问安,只见贾母面带忧色。原来是贾政见大观园始成,带着清客和宝玉游园子去了。贾母知道贾政对宝玉素来是不假辞色的,怕宝玉委屈着了,很是担心。正在吩咐小丫头子去园子里打听着呢。   我笑着劝道:“眼见得老太太是真疼宝哥哥了,哪里舅舅就能吃了他呢?我想舅舅不过是见园子修好了,带着宝哥哥看看去,顺带着题写匾额对联什么的,舅舅也知道贵妃娘娘在家中时最疼爱宝哥,又怎么能委屈了他?”   我让紫鹃端过一个小小紫砂锅,笑道:“今儿玉儿为外家母煲了一点点海带骨头汤,且是清淡,您尝尝,我把上面的油星儿都撇去了,这个汤对上了年纪的人的筋骨强健是极有好处的。”   贾母尝了一口,笑道:“这个汤好,我吃着比前日厨子弄的那个什么劳什子荷叶汤还呢,最难得的还是玉儿的这番心思。”   我赶紧道:“外祖母尝着好,就是玉儿的孝心到了。这本是我份内应做的。我闲着没事的时候看了几本医书,觉得人日常药补还不如食补呢。”   正说呢,丫头来回说宝玉来了。贾母见宝玉没有受到难为,心中十分欢喜。就把宝玉拉到身边细细问。只听宝玉说:“我作了很多对联,又题了些匾额,连父亲也没说不好呢!”我点头叹道:“宝哥哥正经书虽然读得不是很好,可是这些吟诗作对的歪才情且是有呢!”说完了,就歪着头看着他笑。   宝玉已经是脸红了,挽了挽袖子道:“妹妹倒是来打趣我了,今儿不给你个厉害,你也不知道我是你的哥哥。”便来呵我的痒。   我连忙躲到贾母身后,嚷着:“外祖母瞧瞧,宝哥哥欺负我呢!”   贾母连忙道:“宝玉,让着你妹妹些吧。眼见你们这么亲近,我心中也是喜欢的。”   看着宝玉在那里拧眉咬牙,一派天真,我的心中不禁一动。贾宝玉虽然生在女儿丛中,以心赤诚相待的,也不过是黛玉罢了。他现在年纪还小,情窦未开,而真正的黛玉此时怕已经是芳心萌动。这才生出多少烦恼。我这个冒牌林黛玉形容虽小,其实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阅历和心态。让我爱上这个比我小许多的公子哥儿,还真是不容易。   时光冉冉,转眼已经是来年的元宵佳节,从五鼓时分,贾母等人就按品服大妆,等在荣府门外。整个荣国府,金银焕彩,珠宝生辉,上下人等皆是华服,却是一些儿声息不闻。薛姨妈和宝钗也早早地来到荣府等候。我因是外亲,不能随同接驾,就和薛姨妈宝钗在一起等候召见。外面的奢华热闹场面却是不得见了。   只见薛姨妈神色紧张却又有点儿兴奋,这是宝钗落选以来她最兴奋的一天。我想,她早已经和王夫人商议好,今天让元春看看我和宝钗,入宫不成,把宝钗指给宝玉成为她和王夫人共同的心愿。那宝钗今日打扮得十分端庄,肤光胜雪,容颜如花,在灯下直如姣花软玉一般,却神色平静,果然是名不虚传的薛宝钗啊。   忽传元妃召见,我随薛姨妈宝钗进去问安。又听元妃召宝玉进来。一把将宝玉揽在怀中,泪如雨下,姐弟之情十分亲厚。又对我和宝钗着实称赞一番。我一直低眉敛目,偷偷打量元妃。只见她宫妆华丽,修眉樱唇,气度雍荣,虽痛哭之下不掩高贵。言辞不多,却一句是一句,极有分寸。   筵宴过后,众人随元妃共游大观园,一路行来,旦见楼宇华美,林木精致,园中成千上万的风灯照着整个园子直如白昼,处处火树银花,瑞脑飘香。   元妃又命我们姐妹并宝玉各题一匾一诗,以试才情。我暗自思量,其实主要是看我和薛宝钗的才情是真的。林黛玉的诗我倒背如流,也不犹豫,就挥笔写下。   世外仙源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一蹴而就,转头看各人还在低头苦写,又见宝玉和宝钗正在窃窃私语,就走过去,只见宝玉才写了三首。大费思量,就轻声道:“你先抄录那三首吧,余下的一首,我替你作。”又写在一张纸上,搓成个纸团子扔在宝玉案上。正是那首将要被元妃大为欣赏的<<杏林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行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果然,元妃看了,“玉颜”大悦。对我和宝钗和宝玉极为称许。贾蔷早已率着贾府的小戏班子等候多时,又演起戏来,却是昆曲,整个归省活动真是说不完的繁华看不尽的热闹。我却无声叹息:喜荣华正好,怕好景难常! 第十四章 娇嗔 第十四章 娇嗔   元妃回宫后,又赐了贾府众多彩缎金银等物,贾府等人不免又谢恩一番,此次归省活动才告结束。此时贾府上下人等都是神疲力倦。我素来是最爱清静的,这段时间伺候着各色人等的脸色,也觉得十分疲惫。就推说身上不好,只是在房中躲懒。   这日中午,才吃了饭。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心中思量着想点什么营生好让林忠父子去做。宝玉的掀帘子进来了。推我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我说:“你且出去逛逛,我这几日累坏了,浑身酸痛。”宝玉道:“才吃了饭就睡,存了食也是不好的,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   我睁开眼,见宝玉腮边一点纽扣大小的血渍,就拿了手帕子给他擦试。问道:“又是谁淘气让她的指甲给划着了?可是叫舅舅看见,又是一回打。大正月里才是好呢!”   宝玉却扯过我的袖子来闻个不住,只管问:“妹妹笼的什么香这么好闻?我怎么从未闻过?”我笑道:“大冬天里谁带什么香呢?我又没有什么兄弟弄了异香异气的冷香丸暖香丸的给我吃,我这里不过是一点俗香,哪能入二爷的眼呢?”   宝玉笑道:“我才问了一句,你就这些话来数落我,今儿不给你个厉害你也不知道!”伸手在我胳肢窝下乱挠。我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口中直嚷:“快住手,再不住手我就恼了。”宝玉方才住手,说“林妹妹,你这次从苏州来,可听说你们扬州城里的一个大故事?”   我一呆,这宝玉要讲香竽的笑话了。真真的和书中的一模一样啊。我口中却故作诧异道:“什么故事儿?”宝玉胡诌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一个林子洞……”   宝玉绘声绘色地讲着,我看着他容光焕发的脸,幼时的童稚已经没有了,代替的是一种英俊一种浓浓的书卷气。他的眼睛很黑,乌沉沉的,眼神却十分清亮。这种清澈在这个家庭是多么地珍贵。这眼光毫不掩饰地注视着我,其中有倾慕有怜惜,这是一个少年最美丽最纯洁的爱意,这么坦白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在他眼中的我,也是清丽如诗的一个女孩吧?娉婷如柳的身姿,清淡如菊的容颜,在他的眼中心中,是最真最真的爱恋吧?   林若兮曾经有过初恋,那是初中时班里的体育委员。他高大俊朗,因为太知道自己生得好,便不肯只照顾一个女生的心情,他对每个女生都一样,他喜欢看到女生们为他倾倒。林若兮那时很是为他吃了一点苦,后来终于自己醒悟,埋头于功课,以优异成绩升学,那个男生因为眼神只照顾女生忘记照顾功课,留校复读。从那时起,林若兮就认为爱情相比较生活真是无足轻重,她看到太多的商界女强人,在生意上英明神武,一遇到爱情问题就张皇无措,如同弱智一般。   可眼前的这份温柔是这么地真实和清晰,真是巨大的诱惑。   一点点如同温暖一样的东西在我的心中慢慢弥漫开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点点心酸一样的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我的心知道。   只听宝玉已经说到结尾:“小耗子现形道:你们只知道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道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芋呢!”   我立刻按住宝玉,用手拧他的嘴,道:“我就知道你个料了嘴的在编我呢!”宝玉道:“好妹妹,饶了我吧,我因为闻到你的那个香,才想起这个典故来呢。”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什么典故啊,我也听听?”   我连忙让座,笑道:“你瞧瞧,还不是他!饶骂了人,还说是典故呢。”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啊,他肚子里的典故原是多的,只是前儿夜里做的芭蕉诗,现成的贼怎么偏又忘了呢?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   我赶紧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到对子了,可知一报还一报,一丝不爽的。”   宝玉微红了脸,却向我和宝钗调皮地眩了眩眼,宝钗面上也是微微一红,我故作没有看见,说:“宝玉,我好象听见你房里吵吵嚷嚷的,好象是你妈妈和袭人呢,那袭人也就罢了,你妈妈要再认真排场他,也一时到了宝玉房中,只见那李嬷嬷敲着拐棍儿在骂袭人呢:”忘了本的站娼妇,我抬举你起来,这会子也不理我了,一心只想狐媚子哄宝玉,哄得宝玉也不理我,只听你们的话,等有空我回了太太老太太,拉出去配个小子,看你还□□□精似的哄宝玉不哄?“   那袭人只是哭着分辨:“原是吃了药发汗,没看见你老人家等话。”李嬷嬷如何肯听,越发骂起来。宝玉少不得替袭人分辨两句,李嬷嬷益发生气,道:“你只知道护着那小狐狸精,哪里认得我了,我如今老了,你不吃我的奶了,就把我扔在一边,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看我回了太太去。”一边说一边也大哭起来。一时房里越发热闹得不堪。   少不得我和宝钗劝解道:“妈妈担待着点吧,他们原是年少不更事的。如何和他们一般见识呢?”我和紫鹃使个眼色,紫鹃向我略一点头儿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凤姐的声气:“大节下是怎么了?老太太才欢喜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说她呢,你如何也不知道规矩了?有谁不好了,你告诉我,我替你打她。我家里有烧的滚热的野鸡,快随我去吃一杯。”一面撵着丫头丰儿扶着李嬷嬷脚不沾地地走了。   我笑说:“亏得她来得好,把老婆子撮了去。”宝钗却笑:“也是有人调兵遣将安排得好呢。”宝玉不解地看着她。我嘴一抿,也笑。心中却叹道:这宝钗,心何细之?   就没意思了,我们瞧瞧去吧。 第十五章 湘云 第十五章 湘云   转眼已经是正月十八了,这日早上,我醒得很早,听见外间屋里紫鹃和雪雁还未起身,也不想起来惊动了她们,就静静地躺在床上,外面下起了雪,雪光映得窗外十分明亮,虽则时间还早,却已经象是白昼了一般。从帘栊间隐隐传进来梅花的香气。我窗外的梅花开得正好吧?   穿越到这里来已经这么久了,我也慢慢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方式和与人相处的方式。虽然他们的科学知识和我没法比,可是他们有他们的智慧,而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到了林若兮生活的时代也没有真正的进步,还有尔虞我诈,还有踩低就高,让商场上的人也不得不常背孙子兵法以知己知彼。尤其是宝钗袭人更有王夫人,薛姨妈这些人的智慧我更不敢小觑,她们专门在细微处见功夫,又有元春的后台撑腰,我唯一的依靠是贾母和自己,敌众我寡,不得不精心一点儿。   林停已经在宝玉的外书房里谋了个差事,他人机灵,又从不多话,宝玉又对他格外高看一点,因此,他已经在贾府有了落脚的地方。我让宝玉允许他一块读书,他十分聪明,以前又有点私塾的底子,很快就能写能看了。前几日,他托人送到紫鹃这里一封信,笔意虽然幼稚但文字意思很清晰通顺,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他在信中说林忠那边一切还好,已经遵照我吩咐在打听京城附近有没有闲置要卖的庄子,等有了消息就通知我。林义媳妇有喜了,大概六月份就生孩子了等等。有了这孩子,我与林忠通消息方便多了。我就告诉紫鹃让她给林停做了一身棉衣并一双棉靴子,给他捎了去。却不回信,只说信收到了,字写得不错,意思也明白,以后努力读书等等。紫鹃回来说林停收到东西,听见我说的话,哭了。我心中知道林停这孩子此生不会辜负我不会背叛我了。   我会尽力创造条件让林停学一点东西,知识和智慧是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坚信他会是我将来一个很好的帮手。因为,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倔强,有了这种倔强,在生活面前他就不会轻易认输。   我从未在凤姐面前流露出一点我知道她夫妻侵吞我财产的意思,还不到时候。现在,她和王夫人相互利用执掌着贾府的家事,甚至是外事。可是这么精明的人却没有想到她终于有一天也会被王夫人,她的亲姑姑抛弃,因为,王夫人心目中的管家人是她自己的儿媳。只不过是因为李纨寡妇身份无权管家,宝玉未成家罢了。她的精明最后败在王夫人的大智若愚下,为谁辛苦为谁忙呢?   正在胡思乱想,听到外间紫鹃她们悉悉嗦嗦穿衣的声音,就披上衣服,支起窗棂向外看。雪还在细碎地下着,染天地一片雪白。红梅开得正好,娇嫩的花朵舒展在冰雪间,宛若玉雕冰刻一般。鼻间更有一股清香袭来。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我喃喃着。我向来爱梅,因为她的美丽在精神,永不屈服,就算是她的美丽会被冰雪掩盖,她也不自弃不抱怨。我的骨子里也有这么一种倔强的东西,平时看不出来,越有压力越见风骨。所以,林若兮的成就也决非好运气。我相信性格决定命运。我相信林若兮的性格一定可以力挽狂澜,把林黛玉带向好的命运。   “姑娘今儿起得早,这么冷还开窗呢?仔细着了凉可不是玩的。”紫鹃进来笑首报怨到,一面唤人打热水进来让我洗脸,一面收拾床铺。   “把我那件银红的绣着折枝梅的衣服拿出来吧。”我吩咐着。一面洗了脸,用玉簪子挑了一点我自制的玫瑰珍珠膏在手心里,均开抹在脸上。再用眉笔在眉梢各轻轻扫了一扫,并不画眼线,亦不施粉,只用胭脂在唇上抹开,就见镜中人清淡如菊,顾盼之间风姿无限。唉,林黛玉的美丽果然是风华绝代的,林若兮不过中人之姿,这份美丽是对我穿越的最好的补偿吧!   让雪雁剪下一朵的的茶花别在发间,笑笑对紫鹃说“大年下的,太素净了别人忌讳的,我就用这朵花来带孝吧。”   一时到了贾母房中,宝玉正和宝钗猜谜顽笑呢。忽听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飞也似的出去迎接了。宝钗呆了一呆,却笑着对我道“林妹妹我们也迎一迎去。”拉着我的手一齐到了院子里,只见湘云大说大笑地来了,神采飞扬。穿着大红的衣裳,人却比衣裳更加鲜艳,行事作风却甚有男儿风范。看见我和宝钗,也亲热地拉着我们的手说个不停。及至到了贾母那里,贾母已是高兴地把湘去搂在怀中。抽个空儿,我问宝玉“今儿早上我去你房里,袭人说你一早就出去了,可是去了哪里?”   宝玉道“我去宝姐姐家了。”我听了,心中一酸,冷笑道“大清早的就到那里去了,要不是听见说湘云要来,还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宝玉笑道“只许和你玩,不许我和其他的姐妹说话解闷吗?”我啐道“好没意思的话,我管你什么事呢?我可没说叫你给我解闷儿,要许你从此不理我呢,倒也清净!”说着抽身就走了。   回到自己的房中,我着实气闷。这宝玉,说他无情呢,他的眉目间分明款款有情,说他有情呢,他却似一只蝴蝶,只在百花丛中飞,却不知百花心事。可让我为他这么个小男孩子争风吃醋,我又觉得有一点掉价。有一点自尊心受损。   正烦着呢,宝玉来了,呐呐道“好好的又生气了,这是我的错,妹妹千万别生我的气。”他悄悄看了看我的脸色,凑在我面前说道“妹妹是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然糊涂,也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我们是姑舅亲,和宝姐姐是两姨亲,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一起吃住,都这么久了,他是才来的,岂能为她而疏了你的?”我冷笑道“我难道是让你疏远她吗?我成了什么人了?我是为我自己的心!”宝玉道“我也是为我自己的心,你就知道你的心,不知我的心吗?”我凝神看宝玉,他的眼神清澈专注,我相信他的话,也相信了他的心。这是他的第一次表白,我心中一酸,低了头,说道“罢了,又和我说这个做什么?你只看好你自己的心也就罢了,就只怕有一日,我们看不见自己的心呢!”   正说着,湘云来了,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在一起说话,我好容易来了,你们也理我理啊。”我取笑她“偏是个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也说不好,只是爱呀爱呀的。”宝玉笑道“你学惯了她,明儿也这样说起来才好呢。”我大口啐他“你倒是想呢。”史湘云道“你啊,再不放过别人的错的,你就是自己比别人好,也犯不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我只说出一个人来,你要是能挑出她的不是来,我就服你。”我慢慢问道“是谁呢?”湘云说“宝姐姐啊,你敢挑她,我就伏你。”我想了一想道“宝姐姐原是个好的,我也挑不出她的错来,只怕这里的人,谁也挑不出她的错来。这回,我服了你吧。”湘云万没想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是呆住了。我笑笑说“呆丫头,晚上你在我房里歇下吧,我再和你说说你的好处如何?”   至到了晚间,我和湘云各自躺在床上夜谈,我问她“这次来能住多久啊?”她叹了口气道“林姐姐,我家里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作不得自己的主的,这次要不是老太太叫了人去接,我也是出不来的,我婶婶给我交待了好多活计呢,说是给十七王爷的福晋的,要得急呢,我没办法,只得把活计也带来了,抽空也得做呢!”   我也不禁心下恻然,说“好妹妹,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没有父母的孤儿。只不过老太太怜我惜我,比你还强一些儿,还有表兄妹们处得也融洽些。你且别伤心,你还有老太太呢还有宝哥哥,我,宝姐姐,探春这些人呢,我们都是顶爱你疼你的。”   湘云两眼只看着天花板,半日方道“素日里,我只是看着宝姐姐好,只觉得你是个刻薄人,没想到你也是个好的。”   我笑道“我心里一向把你当作自己的亲妹妹的,你倒是也想想,在这里,真正有点儿血缘关系的,也就是你我了,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呢?我们两个生分了,别人还可,老太太一定是伤心生气的。”   湘云叹道“是啊,我倒是没理会这个呢,我本是个粗爽人,姐姐你别见怪。”   我安慰道“好了,睡吧,今儿太晚了,明日府里有戏班子来呢,你是最喜欢热闹的不是? 第十六章 灯谜 第十六章 灯谜   第二日,我刚醒,听到屋里似乎有人,便知是宝玉。因说道:“这么早来作什么?你快出去,让我们起来。”   一时,我和湘云起来梳洗,宝玉抢着用湘云洗过的残水洗脸,又嚷着叫湘云替他梳头。紫鹃笑说:“你让史姑娘替你梳了,只怕袭人不自在呢。”宝玉笑道:“怎么会,理她呢。”我笑着向湘云努努嘴。湘云就拿着梳子过来说:“我梳不好了,二哥哥担待着吧。”又一眼看到宝玉拿起胭脂意欲往口中送,便伸过手来“拍”的一下,把胭脂打落了,说道:“不长进的毛病,多早晚才改呢!”   一语未了,袭人进来,见湘云正为宝玉结辫子呢,不也言声,转身就走了。我笑着问宝玉:“快赔不是去吧,袭人不高兴了,认真让她生了气就没意思了。”   宝玉也不敢吱声,眼见袭人此次气色非同往时,也不敢再待,跟着就去了。湘云纳闷道:“我从小也替二哥哥做这个的,袭人也没说什么,她今儿这样,是什么意思,做给我看的吗?”   我笑笑,却不言声。只道:“我们用了饭,就约着宝姐姐来看戏吧。”及至到了宝钗那里,宝钗笑着说:“你们且等等儿,我妈也去呢。”一时众人到了贾母那里,内院里戏台子已经搭好了,贾母命人在上房排了几席家宴,各人依次坐下。我看到王夫人和薛姨妈并凤姐三人神色有异,宝钗却神色如常,心中也暗自计议。   等众人用饭毕,在戏还没开演前,我拉着湘云的手走到贾母面前,笑道:“今儿我和湘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外祖母成全。”贾母因问道什么事。我笑回说:“明儿是宝姐姐十五岁生日,我和湘云妹妹商量了,想借着老太太的戏班子戏台子为宝姐姐祝一回寿呢。”贾母笑道:“你们有这心,可不是好的!我高兴着呢,岂有不允之理?正好云丫头这回多住些日子,好生给你宝姐姐过生日。”又叫过凤姐等人商议具体事宜,让大家都随了份子,明日一起为宝钗过生日,王夫人和薛姨妈几次疑惑的眼神扫过来我都帮作不知,只是回以微笑。   看完了戏回到房中,我拿出从苏州带回的一方墨,笑道:“这墨看着普通没什么出奇,可是等它用水研开了,就会有一种淡淡的香气,是兰花香。这是我在苏州的时候闲着没事,让人专门做的,今儿送你两方,一方你包起来明儿送给宝姐姐当是你送她的寿礼,一方你留着自用。你可别多心,要是多心,我们就白好了。”   湘云道:“姐姐这份心,我要是再多心,就成什么人了?我领情就是了。”   第二日一早,我就约了宝玉,带着湘云去了梨香院给宝钗祝寿去。那日宝钗穿了一件颜色衣服,脸上施了些脂粉,果然是明艳照人。别人还可,薛姨妈已经是高兴得无可无不可,只是拉着我们的手道谢。我笑道:“姨妈这就是见外了,虽然我们不是亲姐妹,可是在心里,比亲姐妹还要亲呢。湘云你说是不是?”   湘云连声称是,又道:“我在我家时,有时委屈了或者病了累了,一想到你们,也就不觉得什么了呢!”   我又笑着对宝钗说:“宝姐姐,你不知道,云丫头的婶婶也是个精细人,这大年下的云丫头来,她还饶是让她带了活计来呢,我想着,你房里的莺儿是个手巧的,还有我房里的紫鹃,宝玉房中的晴雯都是好的,不如就劳烦她们几个给云丫头做些,你说如何?”   宝钗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连忙笑道:“林妹妹说的很是,原是应该这样的。”又拉起湘云的手道:“你好生歇几日罢,我们一起好好聚一会子。”又转头吩咐茑儿道:“你约了晴雯去林妹妹房里找紫鹃和翠缕,看看有什么能做的……精心些,湘云的婶子可是精细着呢!”那茑儿答应着去了。   一时,我们几个到了贾母房中,正听见贾母正和王夫人凤姐李纨等人夸宝钗呢:“宝丫头我看着好,虽然年纪小,可是那一种行事稳重和平大方,就是大人也还不及她呢!”那王夫人高兴地满面红光,凤姐儿却只是抿着嘴儿笑。我一边走一边笑说:“老太太偏着宝姐姐,只是夸她!我们倒不是好的了,别人我不知道,我是不依的。”一时探春姐妹也来了,探春笑道:“我也依呢,等我明儿生日,也得让祖母好生夸夸。”薛姨妈笑道:“老太太说着玩呢,可是你宝姐姐哪能和你们比呢?”我走到薛姨妈跟前,说:“姨妈既看着我是好的,那就认了我女儿好了,还要宝姐姐做什么?”喜得贾母道:“你们听听林丫头这张嘴,从不饶人的。亏得还是大小姐呢,快跟上凤哥儿这个破落货儿了!”   如此热闹了一番,戏开演了。贾母一定要宝钗先点,宝钗推不过,就点了贾母最爱看的<<西游记>>,然后众人又点了一回,都是挑着贾母爱看的热闹的点了几出。宝玉过来纳闷道:“今儿你们偏点这些戏!什么意思的,我从来都怕这些热闹。”我说:“好生看戏吧,你知道什么?”宝钗在一旁笑道:“宝兄弟,这戏里热闹不热闹先不说,里面有一支<<点绛唇>>你可知道?填的极妙。”宝玉立时凑过去,央着宝钗为他念一念。宝钗曼声吟道:“漫撒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我笑道:“安静看戏吧,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   至散时,贾母因深爱那个唱小旦和小丑的,就命人叫进来。叫人赏钱赏果子。凤姐儿却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你们再也看不出的。”宝玉看了看那小旦又看了看我,神色十分忐忑却不言声。湘云嘴快,道:“倒象是林姐姐的模样儿呢。”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说果然不错。宝玉在那里猛使脸色,湘云一时醒过神来,也些后悔嘴快,涨红了脸也不言声了。宝钗笑得真正灿烂。与她旁边的薛王二人相映成辉。贾母的笑容却是有些冷了,转头看了凤姐一眼,凤姐立时不笑了。我笑着走上前去,拉起那小旦的手,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只见她眉若远山,目似含泪,果然和我有几分相像,就说道:“果然是和我有些相像呢。只是好象比我还白净些呢。既如此也是个缘份,我也赏她钱,也是个机缘呢。”因又命她的班主待她好些儿。贾母脸上这才有了笑意,道:“林丫头说的很是,不许为难这个孩子了,可怜儿见的。”再看宝钗,脸上仿佛了一点点的冷意了。而宝玉呢,眼中的一份欣赏却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   一时回到房中,湘云呐呐道:“林姐姐,今儿是我不好,一时嘴快,可是决没有取笑姐姐的意思的。”我笑着拍拍她肩,道:“你且放心,我自是不会怪你的。我只是感叹。长得也有两分相似,可是命运是如此不同!”湘云一时也楞住了。   其实,到了这个时代,我真正感叹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公平。同样是人,只因为身份不同,有的就成了主子,可以食美食着锦绣。有的却成了奴才,天天劳苦不说,还得迫使自己在人前和人后都低人一等。这贾府中的丫环,个个聪明俊秀,鲜花般的年纪,却无奈出身下贱,只好把大好青春托付给主子们的心情和慈悲。   正说着呢,宝玉也来了。湘云一见到他就嚷:“刚才看戏的时候你使眼色什么意思?难道我是成心取笑林姐姐的不成?亏她是个明白人,否则看了你这个样子还以为我是成心取笑呢!”宝玉急得赶紧作揖道:“好妹妹,原是我的错,我是小人心度了你这君子腹,如何?”说得湘云扑哧笑了。   第二日,忽宫里来人说元妃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大家去猜。少不得大家到了贾母的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上面一个灯谜,让大家去猜。那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谜底,每人暗暗写在纸上,一齐封了送进宫去,娘娘自验。”又命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   贾母见元妃这般兴致也高兴起来,命人速作一架小巧的精致围屏灯来,设在当屋,命我们姐妹等人把各自写的灯谜写出粘在屏上,又预备了些茶点细果为猜贺之物。贾政见贾母高兴,也来承欢取乐。他细细地看了看我们的谜面,却面现忧愁之色,我心知他是看到谜底多为不吉之物,心中不喜,便上前笑道:“舅舅,这是玩笑而作,原是拘于谜底不得不作,当不得真的。况且,上有娘娘恩泽,下有家族和乐,舅舅又何必忧心呢?”贾政叹道:“你们姐妹,包括宝玉若是有你三分见识,我也就没什么可以忧愁的了。”   眼看着眼前灯红酒绿的热闹景象,心中却深深地知道什么叫好景不常。又因为太知道前途的凄凉,无法投入此时的热闹,我心中此时的心境,“沧桑”二字可真叫贴切。 第十七章 入住大观园 第十七章 入住大观园   热闹的正月之后,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看看书写写字想一点自己的心事了。我的身体因为我自己每日坚持练功调理,加上自己又不时给自己煲一点补血益气的汤,已经很健康了,只是在外人前还得作出一付风拂杨柳西子捧心的模样。紫鹃见过我练功时的样子,笑得了不得,却说:“亏了姑娘天仙般模样,作出这怪样子竟也不难看,要是老太太房里的大姐儿做了,又是个什么样呢?”我嘱她不能对外人讲。她道:“这二年,我也看出来了,姑娘原是个有打算的,我可是放心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我自是知道的。”停了一停又道:“宝二爷书房的林停我前日见着了,可是出息了呢。听说是现在写得一手好字,有时还替宝二爷写功课呢!我看着倒比环哥儿还好些呢。”我笑道:“你既这么说,将来我就把你许了他,可好?”紫鹃立时涨红了脸,大口啐道:“这也是千金小姐说的话!叫外人听见象什么?以后还想让我给你传信儿不传?”   我也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贾府上下人等忙于省亲忙于过年,宝玉很是轻松了一阵,每日只是和我们姐妹论一回诗谈一回文,要么就和丫头斗草玩笑,过得真是逍遥。他来我这里越发地勤了,或者看到了一首好诗,或者得了一个好句,或者又听了一个什么笑话儿,都来告诉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专注,其中的爱慕之意越来越明显。连紫鹃也觉察了一点什么,常常在他来的时候,故意避出去。我呢?也和他论诗文谈人生,我骨子里是个向往天高云淡的人,言谈之间和宝玉常常不谋而合。他有时会苦恼地对我说:“让我整天学这些经济文章,又什么意味?有时听见父亲和他的同僚们谈话,真是俗不可耐,好没意思!”我亦叹道:“这些八股文章不过是求仕途的工具罢了,称不上是学问。真正的学问不在八股。岂不知世事洞明即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读一点书知一点史,不作个无知的人就很好。官场如染缸,就是有学问也染得功利了,有什么意思?”此话一出,宝玉听了,深以为然,大叹“高山流水有知音。”我只是笑,心中在想:做宝玉的红颜知己,舍我其谁呢?宝玉看我只两年,我看宝玉却已经几百年了!   春天来了,柳树笼上嫩绿,杏花染上枝头。偶有春雨洒落,处处清新处处新鲜。过了我的生日之后,我才惊觉,心中沧桑似已百年的我芳龄才不过十三岁。天哪,都说青春是女人心中最深最深的情结。是女人一生中最珍贵的收藏。而我却在另一个时空轻易地又得到了一次青春。十三岁,正是含苞欲放水灵灵无比清纯的年纪,因为是少女,青春的荷尔蒙让我的眉不画而翠,让我的唇不点而红,让我的面庞如鲜花一样鲜妍妩媚,真正是青春无敌。对镜理妆,我突然不再担心了,担心什么呢?且不说我完全知道这个故事的发展脉络,就算是不知道,我还正当少年,我有时间有精力,还有几百年后的智慧和能力。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美丽。   在春天中行走着的林黛玉是那么美丽,着了春衫的她如同一支乍开的芙蓉,那样清丽那样婀娜,她让宝玉的眼睛为她留恋为她痴迷。现在的她很少哭泣,因为她知道,女儿的泪水太珍贵,不能轻易为季节感伤。她常常在微笑,因为,她的笑容美丽如同一个谜语,一个值得男子终生痴狂的谜语。   贾母看着现在的林黛玉有时也会点头叹息:“黛玉越长越象她母亲了。我的黛玉长大了。”   王夫人和薛姨妈看到我,面色更加犹豫。进宫的更加频繁了。   这一日,我正在贾母房中听她讲她以前的趣事儿,宝玉进来了。高兴的手舞足蹈。说:“老祖宗,宫里来人说我大姐姐传下话来,让我和姐妹们都到园子里住呢!”又凑到我跟前问道:“你觉着哪一处好?”我笑答:“我觉着馆好,我爱那几杆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为清幽。”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呢,我也要叫你住在那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正计较着,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好日子,哥儿姐儿好搬进去的,这几日就差人分派收拾。”   及至到了二月二十二,我们都各自搬进了大观园。薛宝钗住了蘅芜院,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为了照顾我们姐妹,大嫂子李纨也住进了稻香村。一时间大观园中花招绣带,柳带香风,处□□□儿家的娇声俏语,热闹非凡。   我的馆掩映在千百杆竹子之间,阶下用石子漫成小径,林间苍苔点点,林间青翠逼人,直漫进小小房舍中去。   我的房子只是小小两三间房舍,可是房中床几等物却是十分精致,最爱的是书房中一整面墙的花梨木的书架,可以放下我几箱子的书。我吩咐紫鹃她们在阶下种了几簇兰草,在林边种上几枝白菊。把鹦鹉挂在窗前,一切就都收拾停当了。   凤姐又按贾母的意思,每处添了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再加上王嬷嬷紫鹃雪雁,馆中人气也很旺了。   自从进了园子,我就开始了每天清晨和黄昏的两次散步。因为园子大,一次最少也得一个小时才能转下来,散步的效果十分明显,我的饭量增加了,气色也更好了。春光正好,百花争艳,我在清晨提了一只小小花篮,看见盛开的香花就摘下来,回到馆后就让紫鹃为我晒起来,我尤家玫瑰,不仅仅是因为种得多,玫瑰美且香。而是因为它有美容养颜,调节月经的作用。用它来作玫瑰茶喝,一举两得。   宝玉活得更滋润了,整日在大观园中窜上跳下,再没半日安份。甚或描鸾刺凤,也无所不至。他倒也写了几首歪诗出来,诸如什么“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女儿翠袖怀诗冷,公子金貂酒力轻“这类的诗句,传到外面,竟大有人赏识。更有人来和他索诗了,宝玉同志更加得意,每日花前寻诗思,月下找诗意,成日作这些事。 第十八章 葬花 第十八章 葬花   园中时日容易过。转眼已经是三月中旬了。天气渐暖,园中诸花次第开放,尤喜满架的蔷薇,丛丛叠叠的细碎的花喜气洋洋地满架低垂着,及至下雨时分,花瓣被雨水打落,满地落红缤纷。这是流浪的玫瑰,如同青春,无论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一样的生机勃勃一样的美丽动人。   昨夜雨疏风骤,今早起来,想起沁芳闸那里的桃花前几日开得正好,想必此时也是落红成阵,遍地落英了吧。我穿上淡蓝色的衣裙,头上只挽了一个家常髻,不着珠翠,提上花囊担着花锄,又拿了一把花帚,去完成林黛玉最唯美最浪漫的行为艺术:葬花。   曾经我在看红楼时最经常幻想的就是这个场景,那么美丽浪漫,简直不沾一点烟火气息。这种事情只能由心中极度浪漫极为纯净的人才做的出。林若兮并不在此列。林若兮偶尔天真却十分现实,她心中的大事是薪水,升级机会和带薪年假。她日日出入公司大门,却在一年后听道旁的两位老人谈论才晓得,公司门口的那几株植物是她向往了很久的“木兰”。她当时也失神了一会儿,却又匆匆冲到公司里准备当天的会议。   可是,我还是决定完成黛玉的葬花,因为,黛玉是通过葬花让人们了解了她的美丽多情和善良。更重要的是,她的爱情是从这个行为真正开始的。   漫步在桃花林中,花随风动,飘落一头一身。那纷飞的花瓣如同一只只粉色的蝴蝶,徜徉在身畔心间。我把地上的花瓣轻轻扫成一堆,用手捧进花囊中,如果让林若兮来理解,我宁可解释是这些花瓣就是将来要逝去的青春。   用花锄掘成一个小坑,我把囊中的花瓣倾入坑中,用土掩上。“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我不禁喃喃道。   起身向前看去,只见宝玉远远的来了,用衣衫兜了许多花瓣儿倒在了水池里。我上前笑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呢?”宝玉看见是我,答道:“我才看书,见落下了这些花了,我想着这花若是被人践踏了岂不可惜?就收拾了倒在池里了。”我笑道:“撂在水里也不好,只一流出去,别的人家脏的臭的混倒,一样不是作践了?你只把它埋在土里,日久也化成泥了,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岂不更好。”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连忙道:“待我放下书,我来帮你收拾这花儿吧。”我问:“什么书?”宝玉面上立现惊慌之色,把书藏在身后道:“不过是<<大学>><<中庸>>。”我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拿出来我瞧瞧,好多着呢!”宝玉这才道:“好妹妹,你给你瞧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的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了呢。”我把花具放下,接过书,在桃花树下的一条石凳上坐下,慢慢翻了来看。   果然是<<会真记>>,一页页翻着,心中却在思量。古时的人也可怜,能读的书太少,尤其是描写情爱的书更是被列为是禁书,是与礼教相悖的。我在现代什么书没瞧过?我是不是抽个空儿给宝玉讲讲<<飘>>和<<简。爱>>什么的呢?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看宝玉,我在看书,他却在看我。是啊,美人如玉,身旁时时有落红飘落在伊人身上,此情此景此人,又何不似天上人间呢?   我看宝玉,他已经完全成为一个少年了,他长身玉立,虽然不是英俊潇洒,却是书卷味浓浓,也俨然是一个浊世佳公子模样。他的眼神变得很深邃,如同变幻不定的海洋,可是那其中翻滚的波浪都是温柔都是倾慕。我抬头看看他,微微一笑,那树上的桃花也为之失色了吧?宝玉痴痴地道:“我就是那多愁我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我立刻站起身来,红腮带怒,薄面含嗔,斥道:“真是好哥哥,好好的把这些淫词浪语的说来给我听,欺负我,看我告诉舅舅舅母去!”宝玉急了,向前拦住我,作揖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回罢。原是我昨儿睡迷了,不知道胡说八道什么。我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就掉进这池子里,变个大□□□!等你明儿作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驮一辈子的碑去。”说的我一时也笑了,款款地道:“你原不是有意的,我也信你,只是这些话却不是些什么好话,可把你我当成什么人了?再,这些话叫外人听了去,什么意思呢?看你唬成这个样子,原来也”苗而不锈,是个银样蜡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说什么呢,我也告诉老太太去。”我笑说:“只许你过目成诵,不许我一目十行?好了,我们快把这花收拾了,你也把书好好收起来,让别人看见了是不好的。”   方才掩埋妥当,只见袭人远远走了来,见我宝玉在这里,轻轻皱了一下眉头,道:“哪里也没找到二爷,原来和林姑娘在这里呢!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她对我依然十分守规矩且遵礼,可是她在说话的时候,眼睛只看着宝玉,一丝儿也不瞧我。看来,她对宝玉的心思十分明白,对我十分抗拒,可是因为身份有别,又不能不对我这个主子遵守礼节。袭人此时想必已经完成对宝玉的性启蒙了吧?她虽不说,宝玉也不说,可是从细微的行动细节上还是可以看得出来的。他们的关系已经十分亲密了。她对我有意无意流露出来的排斥也是因为这个才有恃无恐的吧?   想到这里,我也心也开始闷闷的。可是在此个时代就是这个样子。大户人家的公子,往往房中放几个年龄大点的丫头,专等他通晓人事后作他的性伴侣。这些丫头就是那时人说的通房丫头,身份比姨太太低又比普通丫头高一点。若是有了身孕,就可以升到偏房身份。这也是袭人的终生的理想。对她来说,这也是唯一的理想。因为,我知道,她也深受宝玉,否则,也不会在除了她的奴籍后还留在宝玉身边。可是道理虽然明白,我的心中还象是压一块重重的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怏怏地往馆走着,转过一带粉墙,忽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宛转。歌中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歌声缠绵非常,如同低低的倾诉。我也不禁心中一痛,想起自己万种悲伤千种离愁,种种千头万绪一齐涌上心头,不觉滴下泪来。   很久没有流泪了,这次的流泪也许是为了总结这次的葬花,也许是为了总结宝黛的爱情,也许什么也不为,只是为了这眼前的良辰美景,只是为了这纷飞的花雨。   正自情思萦逗,忽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我一回身,原来是宝钗房中的香菱,就是被薛蟠强买回来的英怜。她笑嘻嘻地问:“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我瞪她一眼,道:“你这个傻丫头,唬了我这么一跳!你这会子打哪里来?”香菱道:“我来寻我们姑娘的呢,哪里也寻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是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呢。我们一块儿回去吧。”我和香菱一行走一边想:“难不成宝钗也在这附近,刚才我和宝玉的对话她也听见了吗?”   一时回到馆,拉了香菱谈了回家常,我刻意问了问宝钗的生活起居,喜好等事。香菱原是个天真烂漫之人,又生得着实美丽可爱,聊了一会儿,我也真正喜欢她了,又细细地问了她的身世等等,不在话下。 第十九章 遇魇 第十九章 遇魇 这日清晨才起理妆,听到窗外有人叽叽哝哝的说话。就问道“是谁呢?”一时紫鹃进来回道“宝二爷房里的小红,来我们这里借喷壶的。因说起了昨儿受了一点委屈,正和我说说解解心里的烦闷呢。” 我想了一想,这小红原叫红玉,因避讳我和宝玉的“玉”字才改名叫小红的。是个贾府中一干丫头中少有的有打算有头脑的姑娘。因为生的好又伶俐,被袭人秋纹等人欺负惯了的。我就告诉紫鹃道“让她进来,我有话问她呢。” 一时小红进来,只见她穿着半新的衣裳,容长脸儿,细巧身材,且是恬净俊俏的一个人。年纪十六七岁了,身量已经长成,更加上说话行动时一种爽利从容更是让我欣赏。 我笑着问道“小红?你可是林之孝家的女儿?”她有些意外,万想不到我这个贾府中有名的不理外事的大小姐也知道她的身份,笑回道“原来林姑娘也知道这个,再想不到的。” 我又道“我还知道些你想不到的呢!'停了一停,我慢慢地道”你原是个有心气的人。宝玉房中的那些丫头们,我睢着,都不及你!只是机缘未到,也是无可奈何。将来,你也是个有造化的呢,现如今就是有什么委屈,且忍着。实在委屈了,就到我这里来和紫鹃她们说说,别的人就免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小红静静地听我说完,已是向我一福。道“林姑娘,你这个心待我。小红感激不尽。姑娘的话我也记住了。我也不多说什么,总之,以后若有用到小红的地方,姑娘吩咐就是。” 一时紫鹃也进来了,笑道“小红,昨儿你遇到贾芸芸二爷了吧?”小红诧异道“是啊,我去宝二爷的外书房取东西去,看到他在那里等二爷,就说了几句话。再没别的。” 紫鹃笑道“你说是没别的,可是今儿就有人在园子里传说你要攀了高枝去呢。”小红立刻涨红了脸道“必是那焙茗嚼的蛆!等我问了他,他才知道他的嘴长在哪里呢。”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道“你别急,你想想,焙茗是外书房的人,如何这园子里就知道呢?”小红低头道“宝玉书房里的人,没一个不是袭人嘱咐了的。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我点头道“对啊,你若去问焙茗,袭人哪有不知道的,真正闹起来,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不是?” 小红想了一想,已经落下泪来。紫鹃忙上前为她试泪。我劝道“别灰心。还是那句话。来日方长呢。在宝玉房中,你只要远着宝玉,她们觉得你没威胁了,自然不会来难为你。你若有心,抽个空儿,我帮你换个地方如何?” 小红抽噎着道“林姑娘,你就要了我吧。我什么都能做的。” 我点头道“来我这里自然是好的,不过,我见你是个有志气的。想抽空让你去琏二奶奶那里学一些处理事物的本事,你觉得怎么样?好的运气都是为有打算的人准备的。我们的好运气得我们自己去打算,你觉得如何,且别急,想好了再来告诉我吧。” 一时小红去了。紫鹃为我端过一杯玫瑰香茶,道“姑娘你这心底,真是没说的,我就纳闷别人怎么就看不见呢,一味只说宝姑娘好。” 她又拿过一个绣花绷子,坐在门口的圆凳上,絮絮道“前儿小红告诉我,宝姑娘真是有心呢!只是让莺儿把怡红院里大大小小的丫头们打听了个遍,什么来历性情,清楚着呢。姑娘且想想,宝姑娘什么意思呢。” “宝姑娘对袭人好着呢,整日在太太那里说袭人的好话,袭人对宝姑娘感激得什么似的。恨不得立时宝玉娶了宝姑娘。” 我拿了一卷<<>阅微草堂笔记>倚在窗前的贵妃榻上看着,听了紫鹃的话,笑道“偏你是个包打听!这园子里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紫鹃不服气,说道“我还不是为了姑娘。白操了这些心。你倒来说我。” 见她动了气,我连忙起身,走到她面前,道“好姐姐,原是我狂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不成?你做的是为我好,我有什么不知道呢?我心里明白着呢,今儿我这样对小红,也是为了将来的打算。你放心吧。还有老太太呢。这些人再精明,谁还能瞒了她老人家去呢?” 紫鹃点头道“倒也是的。太太可不是还得听老太太的?” 正说着呢,雪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了,嚷着“林姑娘不好了,宝玉烫着了,烫在脸上呢,你快瞧瞧去吧。” 我知道这是贾环嫉妒宝玉使的坏,赶忙带了紫鹃到了宝玉房中。他却用手遮着脸不让我睢,我知他是怕我嫌脏,就强拉开他的手看了一回,道“不妨事,我只看看伤到了哪里,……万幸没有伤到眼睛。” 次日,贾母知道了,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把宝玉跟前的人都教训了一通才罢。我因劝道“外祖母别生气,万幸没有伤到眼睛就是好的了。”贾母想了一想道“明儿还是叫了宝玉的干娘来瞧瞧吧,别是什么小鬼作祟呢。”我虽知这个马道婆一来就生事端,却也无法阻止。只好陪着贾母王夫人等人听她老婆婆子作张作智,说些因果报应什么的。贾母等人是最信这个的,只她说得天花乱坠,只是答允舍账祷福避祸。我见赵姨娘站在一旁眼睛放光,心知不好。就暗暗吩咐紫鹃留意马道婆的行踪。 后来紫鹃果然告诉我说,马道婆确是去了赵姨娘那里,呆了好些时候。也不知说的什么。我心中有数,从此天天去宝玉房中查看情形。又叫雪雁打听凤姐儿那里的动静。 这日来到宝玉房里,见宝钗,凤姐李纨等都在那里呢。就笑道“今儿下的贴子齐全,有什么事儿呢?”凤姐来迎了来道“前儿我打发人送了两瓶子茶叶去了,你吃着好不好?”我笑答“哦,可是我倒忘了,多谢多谢。我吃着很好。”宝玉道“你吃着好,我这里还有呢,也拿了去吧。”宝钗却道“味道轻,只是颜色不是很好。”我发觉凤姐儿的脸微微一变,就笑说“我吃着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什么样的。”凤姐儿脸色缓过来,笑道“我那里还有呢。我打发人给你送来。我明儿还有一点事求你,一块让人送来吧。”我听了笑道“你们听听,吃了她们家里的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 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就说了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嘴里说着,眼睛却往宝钗身上一转。 我低头不语。只听李纨笑道“真真儿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我啐她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地让人厌恶罢了。”凤姐笑道“你别作梦!你给我们家作媳妇,少了什么?”用手指了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儿,哪里配不上呢?”我留神看到宝钗的脸有点发白了,只是还勉强带着笑意,宝玉却笑嘻嘻地看着我。我抬身就走。宝钗却把我拉住了,道“林丫头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了。” 正说着呢,宝玉道“林妹妹,你过来我有句话想对你讲。”凤姐儿笑道“叫你呢,快去。我们是听不见的。”说着把我推到宝玉床边来。宝玉只是拉了我的袖子嘻嘻地笑,我看他的眼神已经是有点混乱了,转头看凤姐,也已经神色茫然,似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心知不好,还没说话呢,只见他们二人都叫起来,直叫头疼。大家都慌了,早有平儿带凤姐回房休息,我们看着宝玉乱叫乱跳,口中胡言乱语,正在不可开交,凤姐儿那儿又来人说凤姐疯得厉害,拿了刀子,见谁砍谁。 早有人报告贾母王夫人贾政,众人一齐拥到宝玉房中来,薛姨妈正好在王夫人房里,也带了她儿子进来了,只见那薛蟠双目四处乱看,比别人又心到十分去。心下十分厌恶,想不到宝钗这样清俊的人物竟有这样的同胞哥哥!抬头正好遇上薛蟠的眼神,那小子口水都快下来了。我赶紧躲到贾母身后去。悄悄道“这里人多不是个事儿,传出去也不好呢。” 贾母听了,连忙道“把他们姐弟都抬到二太太房里去,外人不能进去。对外只说是病着了。” 第二十章 得救 第二十章 得救   宝玉和王熙凤在上房躺了整三天了,两人越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中胡言乱语,贾母,邢王二夫人,还有薛姨妈等人寸步不离守在房中,只是围着着急哭泣,贾政贾赦等人也没了主意,急得团团转,到处命人寻僧觅道。贾府中一时人仰马翻,不是这个和尚念经就是那个道士作法,又加上亲戚们闻听消息,也差人或亲自来探,一时间贾府上下乱个不停。   我和宝钗并三春等在外间,却不允我们进去探看。眼看贾母王夫人已经是泪尽神危。我就让紫鹃熬了一点米粥,让鸳鸯劝她进一点。却也是吃不下。只听贾政对贾赦叹道:“实在没法儿,就由天命去吧。”   更有赵姨娘进来说道:“老太太老爷也不必过于悲痛,眼看哥儿和琏二奶奶已经是不中用了,不如把他们姐儿俩的衣服穿好了,让他们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这口气不断,也让他们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一语未了,贾母一口啐了她一脸的唾沫。骂道:“烂了嘴的混帐老婆!是哪个叫你多嘴多舌的?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不中用了?他们死了,你又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了。他们不中用了,你只管和你们要命!平日里你们做的事儿,以为我不知道?”王夫人听见这个话,更是哭得连头也抬不起来了。薛姨妈也是黄着脸儿哭个不住。宝钗只管扶了王夫人掉泪。三春也在贾母身边依偎着哭个不住。   还是贾政喝退了赵姨娘,还没说话呢,只听外头回说两口棺椁都做好了,贾母闻听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只是叫人来把做棺椁的奴才打死。我见实在闹得不象话。就上前温言劝道:“外祖母,舅舅舅母且别急。有道是吉人自有天相。我看着此刻不过是些小人小鬼的作祟罢了。宝哥哥和凤姐姐原是福大命大的,就是这回让他们受了些罪,也决不至于害了性命的。”说了好些时候,贾母才好些了。   过了半晌,只闻隐陷有木鱼的声响,有人念佛号的声响。我急道:“外祖母,救星来了。快叫人请了进来罢!”贾政还在犹豫,贾母王夫人已经是一叠声叫人请进来。移时人们举目看时,只见一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足道人洋洋洒洒地进来了。他们衣衫破烂,容貌丑陋,一双眸子却是精光四射。他们进来向众人打量一番,看到我,却是神色一变,随即又不动声色地向贾政揖首为礼。   贾政问道:“请问道友在哪里修行?”那僧笑道:“长官不须多问,我们得知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众人面面相觑,啧啧称奇。贾母问:“我们这里有两个人中了邪了,能治不能?”那道人笑道:“你们家现有稀世奇珍,就能医治。”贾政问道:“道长可是说小儿落草时带的那块玉吗?上面说能除邪祟的,谁知并不灵验。”那僧道:“你们哪里知道这宝贝的好处?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迷了,故不灵验了。你今且取下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   贾政连忙取下玉来递过去。那和尚接了,长叹道:“青埂峰一别,转眼已经十四年矣!人世光阴,若似弹指!”又用手去抚弄了一回,说了些听不清的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经灵验,不可亵渎,可置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于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内,复旧如初。”停了一停,转身向看着我细细打量。我静静地回视他,并不躲闪。那和尚点点头,又向道人点头示意道:“此是天数,真是奇缘!”   对贾母深施一礼道:“我们可否和这位小姐单独说几句话?”贾母沉思半晌,慨然道:“既然如此,请书房中说话吧。”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我随这僧道二人来到书房,我掩上房门,立刻对他们深深施礼道:“仙家既知小女的来历,就还让我回去来处吧!”那道人道:“这却不能,大千世界变幻无穷,缘起缘落皆有定数。你既来此就有来些的道理,违天不祥。”   那僧人也笑道:“绛珠绛珠!你经历几世才换得这次的机缘,你却忘记了吗?”说着拉着道人就走,我在身后叫道:“好歹也帮我一回。”他们相对而笑道:“绛珠果然性情变了。”   一时随我回到上房,他们向贾母道:“此女骨格清奇,面相有大富大贵之相。你们可让她陪在二人左右,对他二人是好处不尽的。”说完回头走,竟是飘然去了。众人去追时,早已经人影杳然了。   贾母拉着我的手道:“黛玉,这会子就让你辛苦了。”我笑笑,走到宝玉凤姐睡的房间。   天渐渐暗下来,室中只有我们三人,那玉在门楣上,竟淡淡地发出柔和的光来,似是月光一般,却又时而红光时而紫光,变幻不定,十分好看。那光芒照到二人身上,二人眉宇间的戾气慢慢消退了,一会儿竟渐渐醒了,说腹中饥饿。我赶紧告诉贾母王夫人,她们如同得了珍宝一般,连声叫人准备米汤,我与王夫人将米汤喂二人吃了,眼见二人精神渐长,也能说出话来了。贾母搂了我道:“好孩子,亏了你了!”王夫人看了我一眼,眼睛里似乎有很复杂的东西,有感激有嫉妒还有一点点畏惧。我轻声道:“外祖母放心,黛玉不累。我看他们已经是不相干的了。那玉儿就先回去,明儿早上再来吧。”   我挑帘出来,只见众人还都在外间围坐等消息。见我出来,宝钗站起来看了我半日,方道:“妹妹辛苦了。”我淡淡地回道:“没什么,宝姐姐放心,他们已经没事了。”   宝钗脸上的惊疑之色我不是看不出来,她心中的疑惧我也深知。有时,我也为她深深叹息,这是一个美丽又极有心计的女子。她善于打算,精于计划,从不打无把握之战。她很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委屈求全卧薪尝胆。可是,她却不知道,爱情的到来从来都是没有准备的。太精于计划的感情一定不能完全投入。太计较的感情一定不会热烈纯粹。   我走出门来,随紫鹃走回馆。   月色正好,如融融的清雾一般,笼在竹林之上。风吹竹动,竹影如画。我伫立良久,才进房安置。   每日去上房陪伴二人。他们的精神日渐好了,身体也将养得强壮了不少。凤姐对我极是感激又好奇,又问:“你竟是我们家的神仙不成?”我啐她一口,道:“听听,才好了几天,就有精神来打趣我了。不是你要打要杀的时候了?”   我坐在她的床边上,笑道:“这么精明的个人,就没想想你们这次为什么这样了?”凤姐低头想了半日,道:“这府里我得罪的人是不少的,可是宝玉又惹着谁了,也让他遭这一回罪?”我问她:“前儿宝玉的脸伤着了,怎么样了呢?”凤姐脸色一变,怒道:“就知道是那个黑了心的娼妇算计我呢,我要饶了她我也不叫王熙凤!”我赶紧摇手止道:“这种事情不是什么好事,传了出去什么好名声呢?又没有凭据,你只心里有数也就是了。”   安慰了一回,我又道:“二嫂子身边可缺人呢?”凤姐是个玻璃心肝人,立时笑道:“可是呢!你不知道,我身边除了平儿,竟没有一个可心的人!妹妹若是有,好歹荐一个给我吧。”我笑道对宝玉呶呶嘴道:“就是宝玉房里的小红。她在宝玉房中只做些粗活儿,人却是个极伶俐有成算的,你看如何?”又问宝玉道:“你可舍得放吗?”宝玉笑道:“我房中的人多的是,凤姐姐让她去就是了。”我又道:“嫂子好歹想着吧,别病好了就忘到脑后去了。”   宝玉脸上的伤也渐渐复原了,这一个月,我与他整日厮守着,天长日久没事,就给他讲些故事听,不过是一千零一夜,格林童话什么的,只是我把故事里的人名改了。连凤姐也听住了。我又把<<海的女儿>>里的巫婆起名叫王熙凤,把<<神灯>>里的阿拉丁改为宝玉,听得他们笑个不住。凤姐儿道:“这林姐姐儿真真是无书不知的,讲故事也这么好听。”宝玉却沉浸在那些爱情故事里感叹不已。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温柔。 第二十一章 饯花 第二十一章 饯花   三十三日很快就过去了,宝玉凤姐二人已经完全康复,宝玉脸上的伤痕也全好了,凤姐难得这么长的休息时间,也是满面红光,更加容光焕发。贾母高兴得了不得,特地在二人痊愈的这一个治了家宴,把二人叫到我跟前吩咐道:“你们病了这一回,让你们林妹妹劳乏了这时日!你们好生谢谢她罢。”话音未落,宝玉已经向我作了一揖,凤姐儿也要行礼,我连忙拉住道:“这如何使得?这原是我应该的。只是这回老太太,太太急得了不得,真是劳累了才是真的,你们要谢也是谢她们,如何来谢我?”宝玉和凤姐又向贾母王夫人行了礼。   贾母把我拉到身边坐下,只是拉着我的手,絮絮地问这些时日的琐事,王夫人揽了宝玉在怀里,脸上却似有很多的心事。   回到馆,因才吃了一杯酒,只觉得身热头晕,往床上一倒,已经是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却是一人睡在屋里,竹帘深掩,只偶尔窗外鹦鹉两声啼叫。香炉中袅袅地笼着百合香,几上是一瓶新折的单瓣樱花。几枚花瓣已经飘落,落在几上的琴弦上。   我伸个懒腰,用手挽了挽头发,轻轻一叹:“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窗外只听有人笑道:“为什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的挑帘子进来了。我脸上一红,还未说话,紫鹃进来了。宝玉笑道:“紫鹃,快把你们的好茶倒我我吃。”我道:“别理他,倒水来我洗脸。”紫鹃笑道:“他来了是客,我先倒茶再舀水吧。”宝玉击案赞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你叠被铺床?”我立时沉下脸来,道:“二哥哥说什么呢?我倒听不大明白,只去问问老太太并舅舅舅母去吧。”宝玉慌了,连忙道:“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可别告诉他们去。”我冷笑道:“我原是寄住在你家,由你轻薄的。今儿更连紫鹃也捎带上了。我原是平民丫头,你原是大家公子,我今儿就回了老太太回苏州去。也省得吃这些气。”宝玉正要说话,只见袭人进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吧,老爷叫你呢。”宝玉听了,也顾不得再和我说话,只得匆匆走了。   紫鹃劝道:“姑娘还真恼了不成?二爷不是那样的人!他待姑娘是极敬重的。”我答道:“这无论如何不是什么好话,叫别人听了去,还能做人不能?什么名声?这样的家里还能听见这样的话?小心没大错的。”紫鹃点头叹道:“姑娘说的是,就我们这屋里的那个姓李的嬷嬷,听说是王夫人房中金钏的一个姨娘。是该小心些才是。”   到了晚间,紫鹃又劝道:“宝玉这回被老爷叫了去,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要不依他的性子早就来和姑娘陪不是了,这回子还不见他来,只怕有什么事情了未可知,姑娘还是去瞧瞧吧。”   我心中其实也早记挂着,听了紫鹃的话,就一步步向怡红院而去。   过了沁芳桥,暖暖的春风带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各色的水禽在河中嬉戏鸣叫。桥下池边有杨柳几行,万千条如碧玉丝一般随风而动,纠缠不清。   我到了怡红院门口,却见门已经关了,就以手扣门,等了好一会儿,就听见一个丫头的声音,恶声恶气地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吧。”我听得是晴雯,就高声道:“是我呢,快开门。”只听晴雯又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了,一概不许开门。”我正待问她,听得院内有宝玉和宝钗的声音,连忙躲到墙角一株干枝梅下。眼见宝玉和袭人笑语盈盈送宝钗出来。心中不禁气恼。只好恨恨而回。   紫鹃见我回来面上气恼更甚,也不敢再问,只是服侍我睡下。我躺在床上,一时千头万绪,再也没有睡意了。   想我林若兮到了这里这么久了,并不怕环境陌生,亦不怕人情冷暖人心险恶。可是,如何和宝玉相处,真是我心头的一颗刺。   想起他日常的温柔体贴,也不是不知道他对我的心思。也深知他对其他女孩子的好,只是因为一种怜惜一种纯洁的关爱。可是他却不明白,他的这种行为却给别人太多的错觉。给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们太多的遐思。他的博爱是我最大的烦恼。可是,这又如何向他说起?   思来想去,也不知什么时辰就迷糊睡去了,一觉醒来,只见天光大亮。想起今日是四月二十六日,送花神饯花的日子,大观园各房的姐妹们早就已经计划在今日作饯花会的。怕别人笑话我痴懒,连忙叫紫鹃来帮我收拾。   刚到了院子里,只见宝玉已经进门来了,对我道:“好妹妹,昨儿你告了我不曾?教我悬了一夜的心!”我回头叫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它罩上。”一面说一面往外走,正眼也不瞧宝玉。宝玉只是跟在我身后打躬作揖的。   一直到了园中,宝钗三春她们早已经在那里了。见我们来了,探春就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看见你了。”   宝玉回道:“妹妹身上好,昨儿我还在大嫂子那里问你呢!”   探春道:“宝哥哥,你这里来,我有话和你说。”宝玉听说,便拉了她到了一株石榴树下,两人叽叽哝哝地说起来。   这里宝钗细细地看了看我,道:“妹妹昨儿睡得不好?竟有黑眼圈了呢。”我道:“不打紧,昨儿晚上吃了一杯茶,竟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宝钗点头道:“晚间吃茶对睡眠不宜的,以后可得记住了。”又笑:“看那兄妹二人,说了这多时了还是个说不够。”就冲那边叫道:“说完了没有?显见得是哥哥妹妹了,扔下我们,你们去说体己话去。我们听一句儿也不行?”说着,探春宝玉就笑着过来了。我连忙走开,穿花绕树,只向人少的地方走去。   顺着弯弯的游廊曲桥,我来到了滴翠亭,这个亭子四面环水,水气氤氲,此时极是清静。快到亭子了,只见小红喘吁吁赶来了,着急问道:“林姑娘,刚才你在这里吗?”我早知她有如此一问,就作诧异道:“我刚从姑娘们那里来,因为想清静一会儿,就到这时躲躲清静,这才来的。”小红低了头半晌不语。   我问道:“你有什么事?还不能告诉我?”   小红只是用手拈着衣带,最后,一跺脚道:“好罢,我也不瞒林姑娘,今儿早上坠儿在这里告诉我贾芸芸二爷拾着了我的手帕子,给我传了个话,不想我一推窗子,却见宝姑娘在窗下呢,却问我们看见林姑娘了没有,说你刚才还在这里和她玩呢。”   我听了冷笑道:“你以为呢?”   小红道:“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宝姑娘必是听见了我们的话,又不肯让我们知道,却让林姑娘你背不是。她一定也会告诉太太去。我也并没有和芸二爷私相传递,只不过是他在园子里种树拾到我的手帕子,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只是宝姑娘这心计,真真的叫人害怕。”她顿了一顿,又道:“林姑娘小心些罢。”   我道:“没什么。我心中自然有数。你也只作什么也不知道,以前如何,以后还如何就是了。我已经和琏二奶奶荐了你了。这几日想必就来要你去的。你心中有数就是。”   正说着呢,只见远处山坡上凤姐儿招手呢,我不禁一笑:“京城这地面儿邪,说谁谁来,你看,那不是琏二嫂子?”   又拍了拍小红的肩,道:“你去罢,记着我的话。用心巴结着。学一点东西,将来必是有用的。什么事儿只是心中有数,不必说只要听就是了。”   看着小红去了,我转身向别处而行。只见处处落花,点点残红。想到春天就这么去了,一点伤春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不知不觉竟到了前日葬花的花冢而来。   人间最怕是春愁,总有春风,吹尽繁红。春恨十常八九,占春长久,不如杨柳!我手捧落花,长长一叹,曼声轻唱,却是林黛玉的标志性诗歌:葬花词。我唱的是陈晓旭版电视剧的葬花调子,我的歌声清冽,萦绕在柳间花畔,正唱到“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时,听到有人悲泣之声,心知是宝玉,不禁长叹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听到身后宝玉问道:“妹妹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了,今儿我只问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我回头看他,道:“你说”。宝玉道:“我也不知如何得罪妹妹了,我只是想着姑娘才来的时候,我们和和气气,什么不说什么不在一起做的?如今,姑娘却天天待我不理不睬的,我又不知哪里的缘故,只是眼见得一天天生分了,也是一天天伤心。”说着眼中滴下泪来。   我见宝玉如此模样,叹道:“宝玉,你可知蝴蝶为什么偏在花丛中缠绵呢?”宝玉道:“因为花儿鲜艳且芳香啊。”   我摇头道:“你却不知呢,在蝴蝶的眼中,只有黑白没有彩色。我也不知道它为了什么总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呢!”说着抿着嘴儿只是瞧着宝玉笑。   宝玉一开始诧异道:“这是如何说法?此话当真?”又见我笑,呆了半晌,展颜道:“好啊,你也是绕着弯儿说我呢?”拧了眉,看着我又是咬牙又是笑。   我慢慢道:“宝哥哥,你看园里的这些花儿真美是不是?”   宝玉道:“是啊,只是春天这么短,才两三个月就落了,真得好好珍惜才是。可惜怎么也留不住的。”   我叹道:“宝哥哥是爱花惜花的人,我是知道的,可是你却不知道,园子里这么多的花,你照顾了这一棵,那一棵就冷落枯萎了,你一个人怎么能照料那么多的花是不是?”   宝玉一时呆住了,倚在一株重瓣粉樱花下默然不语,我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阵风过,花落如雨,飘落在我二人的身上。如幻?如真? 第二十二章 论赏 第二十二章 论赏   这一日,我带了紫鹃来王夫人房中请安,王夫人笑道招呼道:“大姑娘,今儿看你气色好得很,竟是那鲍太医的药是好的?”   我笑回到:“谢舅母关心,也不就这么着,老太太说,若是觉着不好了还教吃王大夫的药呢。”   宝玉笑道:“论起诊脉开方,也是极平常的。说来我竟不比那些太医差一些去。我现今有一个方子,等闲不说给人知道的。太太听是不听?”   王夫人笑道:“你如何学来的这本事,我倒是不知道。又拿了什么混话来哄我吧?”   宝玉站起身来,一步步在房内踱来踱去,煞有介事道:“你们却不信吗?且听我来说说。这个药名呢怪得很,一时也说不清的。只讲那头胎的紫河车,人形带叶的人参,龟大的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这些的药都不算为君的药,那主药说来才唬你们一跳呢!”   又笑着转向王夫人身边描花样子的宝钗道:“前几薛大哥来求了我几次,又请了一桌酒,我才给了他的方子呢,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就知道了。”   宝钗笑首摇手道:“我不知道,你别叫姨娘问我。”   凤姐正好进来了,说:“宝兄弟的话原是真的,前几薛大哥还亲来找我呢,要什么必得头上带过的珍珠作药引子,还说是宝兄弟给我方子。我才说,宝兄弟如今也出息了,连开方子也会了。”   那凤姐说一句,宝玉就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里呢。”我只是看着宝玉笑着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   正说着,贾母房中的丫头来叫去吃饭,我站起来就走,那丫头道:“和二爷一块走吧。”我笑道:“他今儿不在那边吃了。不用理他,我们走吧。”王夫人笑道:“你们去吧,我今儿和宝丫头吃斋呢。”宝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宝钗,笑道:“我今儿也吃斋吧。”   刚直到屋外,只听房中宝玉和宝钗的轻笑声十分刺耳,那王夫人的言谈却是十分宽慰。   走到贾母房中,一进门贾母就笑道:“林丫头,你今儿准备的这鱼头豆腐汤可是好!我最爱这汤的鲜味。难为你怎么做出来的?”   我勉强笑道:“外祖母爱用,就是我的孝心到了。我开心着呢。就这个汤,我让雪雁看着直炖了二个时辰呢。里面又加了一点火腿笋丁子,您快尝尝。”说着,亲自从鸳鸯手中拿过小碗盛了一碗,递到贾母手中。   贾母尝了一口汤,又用筷子夹了一块下豆腐尝了,只是赞好。因又让着三春姐妹。笑着对凤姐道:“你们看看这林丫头,就为我多吃一口就用了这些心思!怎么怨得我疼她!”   凤姐儿笑首凑趣道:“可是的,林妹妹这么娇嫩的人儿,却为了老祖宗烟熏火燎地做这个,这份孝心可知是出自真心,可不是只是嘴上奉承的。”   李纨笑道:“可是的呢。不象有的人,只是动动觜巴子讨老太太的喜欢。”凤姐儿笑道:“就知道你说我呢,要说嘴甜,我可是不敢和你比的。”   说得贾母更欢喜。贾母慢慢用着,突然想起来道:“宝玉呢,怎么不见他?他一定也爱这个的。”我没言声。自有丫头来回道:“宝玉说了,和太太宝姑娘在那边用斋呢,不过来了。”贾母听了没有言声。却不再笑。凤姐看看我,也不再说笑话了。一时用饭毕。紫鹃来悄悄的回我说:“林停来信了,姑娘看看去吧。”我就推说要换衣裳,随了紫鹃回到馆。   拆开信一看,原来是林义在城外打听了一处庄子,在玉泉山下不远的地方,不过十几间房子,几十亩地,还有山坡上一片林子。可是因为附近有一片低洼地,长满芦苇,看着十分荒凉,卖价也比较公道,要才一万两,若是再议可能八千也能行的云云。   我想了一想,摒退外人,自从梳妆匣里取出一万两银票,封在一个纸包里,唤紫鹃来细细嘱咐道:“你亲自找到林停,告诉他,林义他们做得很好。我很放心,这里是一万两银票,就把那处庄子买下来,什么也别动,先这样荒着就很好。对佃户要宽容些儿,我不求挣钱,只要安静平安就好。”   又取出一个小小金锞子和一个小金锁儿,用一块红手帕子包上道:“林义媳妇儿也快生了,我不能去的。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叫他们到时多替我吃一杯酒吧。”   又嘱咐了一些事情才让紫鹃去寻林停。   回到贾母房中,见凤姐儿坐在贾母身说笑话儿呢。有一句没一句地只管逗着她开心。见我来了,凤姐儿笑道:“林妹妹,老太太今儿中午吃得香!喝了一碗汤,那些豆腐和鱼,还进了一块春卷儿。这些日子,再没见进得这么香过。妹妹好心思好手艺。”   我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好手艺,只不过想着这个汤好克化又鲜味,胡乱做做的。倒叫你夸奖了。”   我走到贾母身侧,把头倚在贾母胳膊上,笑嘻嘻地对凤姐儿说:“还想求嫂子一件事呢。”   凤姐道:“妹妹只管说。我一定照办就是。”   我说道:“我因为常给老太太弄汤弄水的,常得一趟趟到大厨房里要东西去。麻烦不说,时间长了也怕人闲话。我想着,能不能在我那里就弄个小厨房,我也不要添人,东西添也是有限的。这样便宜一些。嫂子觉得可能行吗?”   凤姐一拍手道:“正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呢。正要回老太太。我明儿就叫人弄去。妹妹看着要添什么,只管打发人告诉我去。”   贾母只是笑着点头。又道:“以后要是天不好,她们姐妹再到我这里来吃饭也是麻烦,着了凉病着了也不好,凤哥儿你看着就在园子里专门给他们姐妹弄个厨房也是使得的。”   凤姐赶紧站好了,听吩咐完了点头应成着。   我悄悄问凤姐:“小红在你那里可还伶俐?”   凤姐点头道:“这个丫头是个好的,说话行事大方简断,我还说林之孝两口子一个天聋一个地哑,竟生出这么一个伶俐的丫头来!自己的女儿这么好,倒不教我使?”   正说着呢,大门上人来传话说宫中来人了。贾母连忙叫请,又让人叫大太太二太太去。我却去内房躲了。过一会,只听一个尖细的太监声音报说,宫中元妃送来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初一到初三去清虚观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还有端午节的节礼也赏了。不过是房子纱罗什么的。贾母示意凤姐儿重赏来传话的太监。却要了礼单儿让李纨念给她听。她听到宝钗和宝玉是一样的赏赐,我却和三春一般。轻轻一哼却未说话。只是让邢王二夫人并凤姐去准备。又吩咐叫宝玉明儿去谢恩。推说乏了,让众人散了。   贾母把下人打发开,自己到了内房中,把我揽在怀中,慢慢道:“林丫头,有我呢,你不用担心,也别恼。我自有主意。”   我回答道:“玉儿不担心,外祖母也不用担心。一切自有天意安排。也不是人意能违的。”   我陪着贾母睡下,又给她揉了一回腿,见她睡实了才回到馆来。   放下湘帘,我独窗前,窗外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我暗自思量:   这元春必是得了王夫人的示意,用赏节礼的办法来示意贾府,更确切地说是示意贾母知道。她是愿意让宝玉和宝钗成就姻缘的。也许,她觉得宝玉和宝钗有血缘之亲,更放心些。而我不过是一个孤女,没有身家后援。无论怎么说也不如宝钗合适。   正想着,只见宝玉房里的紫绡来了,托着一个托盘,盘中正是宫中赏给宝玉的东西。她回说:“宝二爷说,姑娘喜欢什么只管留下。”我淡淡道:“你回去和他说:费心!我已经得了,让他自个儿留着吧。”又叫紫鹃来赏了紫绡些钱让她回去了。   紫鹃道:“姑娘看怎么好?大小姐从宫里赏出来的东西,竟是宝姑娘和宝玉是一样的,是个什么意思呢?这府里上下的人只是议论着,说娘娘的意思恐怕是要将宝姑娘指给宝玉呢。”   我笑道:“且急什么?不过是赏一回节礼,又能有什么意思?走着看就是了。” 第二十三章 初聘 第二十三章 初聘   第二日清晨,我带了紫鹃去上房给贾母请安。后面宝玉一溜烟地跑来问我道:“昨儿我的东西让你挑你怎么不挑?”   我笑道:“该我得的,我已经得了。不是我的,我得了也没什么意思。因此不敢挑二爷的心爱之物。”   宝玉见我这样说,面上就有些讪讪的,道:“好妹妹,我的心事也难对你说,你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的。要有第五个人,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   我点头道:“你且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只是,见了姐姐容易就把妹妹忘记了。”   宝玉还待说,只见宝钗顶头带了莺儿来了,宝玉只好不再言声。   及至到了贾母那里,凤姐儿正在商量着初一去清虚观打醮的事呢。因约着我们三人看戏去。宝钗笑道:“罢了,怪热的。我就不去了。”凤姐儿忙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干净了,一个闲人也不许放进来。我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是要去的。这些日子闷得很了,家里有戏,我又不得安生地看。”   贾母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又转过头来对我笑道:“林丫头也去。再叫上宝玉。”又对宝钗说:“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呆着也是没趣。”因又吩咐凤姐告诉王夫人知道,带了三春姐妹也去。凤姐儿笑道:“这回热闹了,可是我这回又不得闲了。”转头告诉平儿道:“你去园子里告诉去,有要去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   一时间,园子里的丫头们乐翻了天!她们天天不得出二门,有了这个机会,如何肯不去的。就有主子不想去的,也百般撺掇了去。连李纨这样的冷性人也要去了。   贾母听说,更是高兴了。到了初一这一天,贾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前头主子们的大轿过后,后面就是丫头媳妇的车,各房的人都穿着一新,喜气盈盈,乌压压地占了一街的车。前头贾母的车走了老远了,门口还有未行动的车子。更有丫头媳妇们莺声燕语,叽叽呱呱说个不住,管事周瑞家的走来过去地说了好几次才好些了。   我与宝钗坐一车,今天她打扮得很新鲜,穿了鹅黄的衫子,更衬得肌肤胜雪。我看到她腕上笼着一串与宝玉一般样的红麝串子,不由一呆。那宝钗微微一笑,没奈何,我也只好笑了。在她看来,有了这串香串,如同有了一种标志和身份象征。已经占稳了上风。毕竟宫中元妃的意思在贾府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我不知道王夫人和薛姨妈是如何计议的,但是看宝钗的微笑如此清淡,我想她们的计划已经很周密了。   一路无语,将至观前,已听钟鸣鼓响。早有张道士率着众道士在路旁迎接。我们跟了贾母进了清虚观一层层地瞻拜观赏,张道士十分周到,亲自指点着说些名胜事迹,因果传说。这张道士是当日荣国公的替身,曾被雍正亲呼“大幻仙人”的。虽是方外之人,身份也不同一般。他见了宝玉极是亲热,拉了手看个不住,口中只管奉承话一筐筐地说出来。最后叹道:“哥儿竟是和当日荣国公一个稿子的。”贾母也叹:“正是呢,也是他还像他爷爷些儿。”   一时到了楼上,众人坐定,好张道士又捧了个盘子过来了,里面是些金璜玉器。贾母道:“你们出家人如何得来这些东西?何必这样,不能收的。”张道士笑道:“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小孩子玩的东西,老太太不必见外才是。”   那宝玉一眼看见盘子里有个赤金带翠的麒麟,就伸手拿了起来。贾母看见了,笑道:“恍惚哪个孩子也有这么一个的。”   宝钗瞟了一眼宝玉,笑道:“史大妹妹有这么一个,只是比这个略小些。”   宝玉不由得红了脸,笑道:“她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久,我倒是没看见。”又瞅了我一眼,看我点头微笑,似有赞叹之意,就有点不好意思地把那麒麟拿到我面前道:“这个东西我先替你收着,回去了穿上好让你带。”   我手一摆,道:“我不稀罕它,你自己个儿留着吧。”宝玉巴不得这一句,听着赶紧揣了起来。   正说着呢,只听张道士向贾母道:“前儿我在一个人家见了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得好模样儿。聪明智慧,家中的根基家当也颇说得过去的。我寻思着哥儿也应该寻亲事了,就留了一下心。想请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家去说的。”   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了,宝玉命中不该早娶,等大一些儿再说吧。你可如今打听着,且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得上的就很好!你就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也不过多给他些银子罢了。只是模样儿性格是难得的。”   说完了,她深深地看看了王夫人和薛姨妈。慢慢笑了。   王夫人和薛姨妈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恼怒和不愤。宝钗却神色不变,只是脸色似乎苍白了一些。   我看了看宝玉,他尚浑然不知贾母的这一番话有什么深意,只是痴痴地听着,听完了又笑。我心中暗叹:“真是个呆子。果然腹内原来草莽!”   又暗暗感激,感激贾母今天为我做的这一切。她明明白白地告诉王夫人薛姨妈这些人,她不会屈从于元春的旨意,她有她的安排她的主意。而她的心目中的宝玉的良配,就是我,林黛玉。为了我,她不惜得罪贾府里实际的当家人王夫人,还有贾府的靠山元妃。她是真心地想让我和宝玉有一个美满的姻缘,有一个好的归宿。   心中一阵酸楚,更加坚定决心:“我必须照料贾母周全,因为,在这个时空,在贾府,她是最疼爱我的人。” 第二十四章 冤家 第二十四章 冤家   从清虚观回来后,薛王二人便只是说中了暑,禀了贾母道初二初三不再去了。宝钗推说照顾母亲也不再去。贾母也道:“罢了吧,我身上也怪乏的。林丫头身子弱也不用去。宝玉想怎样就怎样吧。”   宝玉见我和宝钗都不去,只道是张道士提亲的事让我们不自在了,自恨恨地道:“偏是这个老牛鼻子讨人嫌的很!总有一天我去拆了他的清虚观才罢。”说得贾母听了只是笑。   到了晚间,我命紫鹃端了冰糖莲子汤随了我去探贾母。贾母正歪在外间炕上的引枕上闭目养神呢,见我们来了,鸳鸯忙笑着让座。道:“这么晚了姑娘还来看望老太太?”我轻声道:“今儿天热,老太太年纪大了,怕她热着了,煮了些莲子汤来让老太太用一些吧。”   听到我的声音,贾母睁开眼道:“林丫头来了,这么晚了还来做什么?我不打紧的。倒是你,可没有热着吧?”   我笑着走过去,侧坐在贾母身侧。紫鹃自和鸳鸯去外面说体己话去了。我端过莲子汤扶贾母进了,笑道:“今儿外祖母可是为了我把两位太太得罪狠了。玉儿心中着实过意不去的。”贾母叹道:“好孩子,你是个极聪明知理的。我今儿说了这话之后,她们自然也就收敛着些了。就是元妃,也不能直违了我的意去!可是宝玉,你得有些耐心儿才是。他虽说看着爱玩爱闹的,其实也是懂规矩的孩子。你抽空儿也提点着他点儿,别只是疯闹,心中没有成算,将来可是怎么好?”   我点头道:“外祖母不必忧心,我心中有数了。别的我也不说,我只告诉老太太一句话:但凡有我一日在,必给您和这荣国府一个交待的。”   第二日,刚用了早饭,我便去王夫人那里问安去。王夫人脸上淡淡的,却道:“难为你还来问,已经不碍了,天热,以后也不必过来了。”我低首道:“舅母还得好好调养才是。我是晚辈,自然应该过来请安的。”   正说着呢,只听外间宝玉和丫头的声气,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但闻吃吃的笑声。又听宝玉小声小气道:“好金钏,我明日就和太太计了你来如何?”那金钏却轻笑道:“小声些儿吧,今儿太太气色可不是很好呢……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有你的只是你的。”   眼见得王夫人已经气得脸都黄了,一翻身下了炕,趿着鞋就挑了帘子到了外间,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的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一抬眼看见我站在王夫人身后,脸登时红得如红布一般,一溜烟地去了。   金钏脸上带着鲜明的手指印,低着头跪在那里,一声儿不敢言语。王夫人又唤人来把金钏儿打发出去,无论金钏如何苦求,亦不肯收留。口中冷笑道:“当日让你留在府里,不过是见你可怜,赏你口饭吃。你却引着宝玉做这些事!我是容不得你的。你快些去,让我也省也心。”   早有人把金钏带了出去。我听王夫人那话中句句带刺,却温言劝道:“舅母消消气,白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丫头不好了,让凤姐姐教训就是,太太昨儿才病着了,再气着了,可怎么好?”   一时从王夫人房中出来,我心中着实郁闷。与王夫人勾心斗角我才不怕,可是这宝玉天性多情的毛病可怎么是好呢?   回到馆,我倚在床上,只觉心烦。紫鹃细声劝:“姑娘别气。打小儿起宝玉就是这么着。他只好玩,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就是二太太的话,我瞧着也不用气。总还有老太太呢不是?”   抬眼看见宝玉已经在门前犹豫不定,紫鹃笑道:“二爷今儿是怎么了?竟不愿进我们的门了?”   宝玉笑着进来,道:“什么话呢?如今紫鹃也说这样的话?”又道:“我来和林妹妹赔个不是来了。”   紫鹃道:“那我去给二爷沏一盅新茶来,二爷好生赔礼吧。”一径笑着去了。   我侧过身子,脸朝墙也不理他。半日,只听宝玉道:“好妹妹我错了。”我冷笑一声,也不回身,只问:“宝哥哥怎么错了?我却不知道。”   宝玉赔笑着坐在床边上,道:“今儿金钏的事我错了。”我起身,看着他的眼睛问:“错在哪里?”   宝玉呐呐道:“我原是不应该和她顽笑的。”   我啐了一口道:“宝玉,我们如今一天也大似一天了,也应该知礼的。更应该为他们着想。”   我叹道:“你不过是顽笑,公子哥儿无关紧要的说这么几句,可是却葬送了金钏的颜面性命!就她是个丫头,是你家买来的,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哪。她也有尊严也有将来。可是你几句顽笑话就把她开列葬送了!”   宝玉低头道:“没那么严重吧?过几日,等太太消气,我再求她把金钏还要回来,如何?”   我叹道:“你只看着吧,恐怕,这金钏是回不来的了。”   又转过身去,再不理他。过了好久,才听宝玉起身出去了。   第二日,紫鹃惊慌着来报说金钏投井死了。我不禁泪下。这么鲜花般的一个人儿,就这么被摧残了,到了还得落下个勾引主子的罪名。   这日却是端午节,王夫人治个酒席请薛姨妈和家人赏午。我是因金钏之事,心中烦闷,面儿上就淡淡的。宝玉看我淡淡的,以为我气他,更是无精打彩。宝钗也因为清虚观的事不自在,也淡淡的。其他人也知道了金钏的事,见王夫人气色间还隐有怨怒,也不敢说笑,坐了一会儿就自散了。   我自回馆,眼见园中处处绿肥红稀,天气闷热更增心中忧烦,想着水边好些,就自在沁芳亭边柳树下寻个石凳儿坐下了。只见宝玉远远来了。近了看时,却是哭了。   等他走近,我叹了口气道:“可是为了金钏儿哭呢?”   宝玉哽咽道:“原是我害了她!都是我的错,如今她死了,可怎么好呢?”   我看着远处,慢慢道:“宝玉,这园子里,总有一二百个丫头吧。因为出身下贱,就得鲜花一样的年纪儿在这里伺候着你。你原该好好珍惜,因为她们待你好对你尽心尽力伺候着你,你原应好好照顾。却不应轻浮取笑。你如此,却让她们如何自处?”   :“若对你认真了心思,你果然能照料她们一辈子不成?若因此更让舅舅舅母以为是她们引诱了你,你又让她们如何自保?今天死了一个金钏,明天就还会死一个玉钏儿银钏儿!”   :“你以为你这是爱她们异她们吗?你又让我用哪只眼来看你,宝玉哥哥?”   说完了这些话,眼见宝玉如雷击了一般。我也就不再言声了。   说这些已经够宝玉消化一阵子的了。他原是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虽然本性不错,对女儿家也知怜惜,可是他的怜惜是高高在上的一种怜爱,是不平等的一种怜惜。他还知道怎么以一种尊重的态度去对待大观园中的丫头们。我得让他明白,爱一个人,请先尊重一个人。   真真是原著中贾母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宝玉真真儿是我这个时空中的冤家!如果还有别的选择,我宁可选择别的人生别的爱情。可惜,我这次的穿越好象对这份爱情有一种责任,不得选择。   我不是真正的林黛玉,天真地以为,爱情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爱就是爱了,只要用一颗心去幸福或者痛苦着就可以了。我是林若兮,我来自未来世界,我早就从无数的爱情故事中得到教训:爱情也得用心经营,也得给爱情一个方向一个目标。爱情是一株娇嫩的花,给它什么样的培育才有什么样的鲜艳。   一种相思只为真,   去年天气旧花台。   当时亭亭栀子树,   一慰愁颜一慰心。 第二十五章 诉衷情 第二十五章 诉衷情   到是了晚间,紫鹃皱着眉来回说:“姑娘快瞧瞧去罢,怡红院里你哭我叫的,听见说宝玉要撵了谁出去呢?大节下的只是闹什么?姑娘好歹儿也去劝劝罢。”   刚走到怡红院门口,只听宝玉大声嚷着:“我现在就去回太太,打发你出去!岂不干净?”又听见晴雯大哭道:“二爷只管去回,我就是死了,也不出这个门儿。”   我自挑了帘子,走进屋去,却见宝玉房里的丫头们跪了一地,连袭人也在那里跪着,因笑道:“大节下这是怎么了?好好地哭起来了。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但见宝玉袭人等嗤地一笑。我看看宝玉道:“二哥哥不说?那我只问袭人就知道了。”   一面说,一面搂着袭人的肩扶她起来,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们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两个说和说和。”   袭人红了脸推我道:“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你只混说。”   我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心里却拿你当嫂子待呢!”   宝玉叹道:“你又何苦来替她招骂名呢?现在已经有人闲话呢,你还来说她。”   我笑道:“罢哟,一个房里长大,平日里什么不说什么不作的?难不成只为了些闲话就闹得这么着?可是叫别人笑话了去!依我说,你也别回太太,闹到太太那里又是一个闲气。大节下的也是孝道?只是大家相互体谅些儿也就是了。什么这闲话那闲话的。风儿一吹,什么都没有了呢。”   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我告辞出来。宝玉送到门外。我瞅了他半晌,道:“我说的话,你还是多往心里些罢。你看你房里的这些丫头,将来能在你身边的,也不知能有几个呢?”   回到馆,紫鹃问怎么样了?我叹道:“还不是晴雯?非要袭人的强!论相貌,她原是个好的,手又巧,言语也伶俐。可是论心计成算,照袭人差远了去了。若不改了这要强的毛病,吃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紫鹃你们以后闲着说起话来,也劝劝她吧。心太高了不是好事。”紫鹃也叹了一回,服侍我睡下。   次日午间,我们正在贾母房中坐着,有人回说史湘云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带了奶妈丫头翩翩地来了。大家不免彼此请安问好热闹了一回。我看湘云,身量似乎又高了一些,眉目间的稚气又少了几分。湘云看见我,着实亲热,拉了手问个不休。   我笑道:“这回来了,可多住些日子吧。园子里我们玩去。总算盼你来了。”宝钗也笑,问湘去的奶妈疲乏:“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周奶妈也笑起来。王夫人笑道:“只怕如今是好了。前日听说有人来相看了。眼见得有婆家了。还淘气不成?”贾母脸上却不见喜色,只是道:“这回来了,多住几日吧。园子里和姐妹们逛逛去。”   湘云因不见宝玉,遂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吗?”   宝钗笑道:“他再不想着别人的,只想着玉兄弟。两个人都是憨的,可见还是没改了淘气。”刚只说着,宝玉跑进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发人去接你,你也没来?”宝钗叹说:“我说的可是不错的。”   我因笑着对湘云说:“你哥哥得了好东西了,你只管和他要去。”史湘云奇道:“什么好东西,倒是拿来我看看。”   宝玉红了红脸道:“在我那里呢,你去了自然给你看的。”   说着大伙儿一起到了园子里来,那湘云不免去各人房中走一回。   这日湘云来瞧我,呆呆地出了一回神,方道:“林姐姐,二哥哥竟是留了个金麒麟给我呢。比我那个还有文彩还大些呢。”我笑道:“前儿去清虚观得的,特特地留了给你呢,你好生收着吧。”湘云却又低了头叹气,却不肯说话。我知道原委,问道:“听说妹妹前儿大喜了,可是的?”   湘云红了脸,只是吃茶也不答话。我笑道:“害臊了?不过这是早晚的事。前儿我听老太太说起的。老太太说是你叔叔婶子的意思。老太太也担心的了不得,后来听说也是一个世家,才放了心的。”   湘云眼圈儿一红道:“我家里的事情什么时候瞒过姐姐?一慨由得叔婶作主。听说这家的公子身子弱得很,又不说是什么症候。凭是什么,也是我的命!”说着滴下泪来。   我想着湘云的命运凄惨,也为她伤心,却又不能说破。只好劝她道:“好妹妹,无论如何,事儿还得往好处想才是。婚姻大事虽不由自己作主,可是,日子过得好坏全凭着自己的心气儿。你是个有志向的。可别辜负了我们的心。”   第二日,听雪雁来报大清早贾政就叫宝玉去了,说是有客来了,我算计着宝玉快捱打的时候到了,有些担心,就去怡红院瞧瞧。湘云也在那里坐着呢,和袭人说些闲话。见我来了,袭人笑道:“林姑娘来了?宝玉去见客了,是贾雨村来了。想着也快回来了。”我这才放了心。   一时宝玉回来了,边换了家常的衣裳边说:“这贾雨村也真是麻烦,回回必定要见我。”湘云道:“主雅客来勤,你如今也大了,就是不愿意考举人进士,也应该和他们谈些仕途学问,将来也好应酬些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成日家只我们中间混什么?”   宝玉听了便道:“姑娘快请别的屋里坐坐罢,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连忙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家脸上过不过得云,只咳了一声,抬脚就走了。宝姑娘见他走了,登时羞得脸通红。要说这宝姑娘真是叫人敬重,心有涵养,心地宽大,自己讪了一回子自去了,我倒觉得过不去呢。”   湘云听了也不言语,我对湘云道:“刚才听见探春说有事要求你呢?你还不快去?”湘云连忙辞了去了。   宝玉说:“我送林妹妹回去吧。”   两个人慢慢地在园子里漫步,处处莺啼燕语,遍地林木葱葱。走了一时,宝玉道:“这儿的荫凉很好,妹妹这里歇一会子吧。”   二人站在树荫下,我执了一枝柳丝在指上转来转去,也不言声。只听宝玉道:“妹妹前日说的话说的很是。我如今明白的了。你放心,我从此再不那么着了。就是丫头,我只拿她们当亲人看待,再不轻视更不轻浮了。”我看着他诚恳的眼睛,心中也涌起无限柔情。对他鼓励地一笑。   宝玉又道:“我不管什么金玉良缘,我再也不看这个妹妹的好那个姐姐的好,从今儿起,我的眼里心里,只有林妹妹你一个人!你待我的心我知道,我待你的心,你也明白才好。”   我颔首道:“我心里自然是明白的。”   一时间两人再没有言语,却似乎有无限的心事在两人心中涌动,想要说,又觉得似乎什么也不必说。心中觉得暖意融融又觉得十分酸痛。   怱见袭人匆匆来了,我急忙转身走开。走了好久,好似宝玉的眼神还在追随我的身影。   我相信宝玉说的话,这必是出自他的肺腑。他诉说的衷情是纯净的,是真诚的。而我也相信,他爱我,不仅仅是爱我的花容,更因为我对他的理解不同别人。对宝玉,我爱了吗?若说没有,却总是对他惦记着牵挂着,若说有,又因为太知道将来的情路坎坷,总还是有点犹豫。   纵有千种心绪,又与何人说? 第二十六章 承笞挞 第二十六章 承笞挞   这日紫鹃从宝玉书房回来,一边将林停的信拿来给我,一边纳闷道:“听说什么王府里来人了,指名儿要见宝玉呢,可不是有什么事吧?”我一惊,不由叫道:“坏了,宝玉要吃苦了。”紫鹃惊讶道:“宝二爷可和王府里的人有什么事儿呢?他又不去那些地方的。”我叹道:“便不去那些地方,也和那个地方的人有牵扯的。这个王爷府,必是当今万岁的亲弟弟,弘昼亲王。行事最是荒唐的。因为太后宠爱,连皇上也要让三分。宝玉却去惹他!”   信也来不及看,匆匆赶到贾母那里。那袭人,王夫人早在那里了,袭人早已哭得两眼通红。正在那里和王夫人回话。她一行哭一行道:“前儿二爷从外头回来,拿回来一条汗巾子,我问他是哪里来的,他说是一个叫什么劳什子蒋玉菡的送给他的。那蒋玉菡便是五王爷府上的一个戏子。这回听说是这个姓蒋的跑了,王府里的人说是宝二爷私藏了,就来找老爷寻宝二爷要人。老太太,太太,你们好歹去救救宝二爷吧,听说老爷直叫把他打死呢。”   王夫人也早已经忍不住,也哭起来了。贾母道:“你们别哭,快随我去找宝玉,都有我呢!”   大家随了贾母行到了前面,远远就听见板子打得拍拍直响。袭人早就跑上去嚷:“老太太来了。”这时板子才停下来。贾母率众人进入贾政的书房中,只见宝玉被捆在一条春凳上,已经打得裤子是满是血渍,人也是面白气弱了,看来打得着实不轻。别人还可,王夫人早已经扑了上去,失声大哭道:“苦命的儿啊。”忽又想起没了的贾珠来,又叫着贾珠哭起来:“若有你活首,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的。”李纨听了,也禁不住放声哭起来。   贾母自在房中站了,贾政上前躬身行礼,道:“大热的天,母亲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了儿子进去吩咐,怎么敢劳教母亲亲自走来?”贾母喘息一回,厉声道:“你原来是和我在说话!我倒是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话去?”   贾政连忙跪下,含泪道:“母亲这话,儿子如何担得起?”   贾母啐道:“你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地打孩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我想着,你必是厌烦了我们娘儿们,”说着就叫人去看轿马,道:“我带了宝玉回南京去”下头人只好应着。   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用哭,你如今疼他,将来他长大了,为官作宰的,未必就把你这个当母亲的放在眼里了,如今你少疼他些,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   我见众人都不敢则声,因上前劝道:“外祖母消消气吧,舅舅教训二哥哥也是为了他好。只是太过了些。您不依不饶的,可叫舅舅怎么好呢?先把二哥哥送回去,找个大夫来看是正经。”   早有凤姐指挥众人抬个板凳来把宝玉送到贾母房里。贾母看了看贾政,也不言声,率了众人回去了。我想了想,留在最后,见贾政脸上不象。就劝道:“舅舅不用生气。我知舅舅不想得罪五王爷。可是依我看,也未必就真的得罪了他呢。”   贾政不想我说出这样的话来,惊讶万分,不由问道:“这话怎么解?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事?”   我笑道:“舅舅人在朝庭,对朝局也未必清楚。这家中人多口杂,什么事儿能真的瞒着人呢?比如这回,为了一个叫蒋玉菡的戏子。五王爷绝不会就真的难为了我们。就是真的要难为,也绝不是为了宝玉和蒋玉菡私交。”   我扶贾政坐下,自坐了下座,款款而谈。:“我们府原是康熙爷在世地发达起来的。康熙爷对我们府是倚重有加,我们府上和废太子关系非常,因此雍正爷不待见,也吃了一些苦,朝庭上的任用再不能和先前比。现如今乾隆爷当朝,他是言明了以宽为度,以孝治天下的,处处以康熙作榜样,因此,对我们宽了许多,再者,元春姐姐也成了贵妃。但舅舅在朝庭上还是屡屡受挫,并不得意,可是这样?”   贾政更加惊奇道:“正是如此,黛玉你是如何知道?”   我心中暗笑:我岂知这些?清朝前后但凡有记载的,还没有我不知道的呢。我又说道:“我也是以前听父亲提起。才知朝庭上这些事。也是仕途难测,须得处处小心。可是,依我看,这回王府来人也未必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站起来,慢慢道:“舅舅想想看,宝哥哥早就对他们说蒋玉菡是到了弘皙王爷府后失踪不见了的。想必是弘皙王爷私藏了他。可是这样?”   贾政点头道:“宝玉是如此说的。”我又问:“他们听了,面上怎么样呢?很吃惊吗?”贾政思忖着道:“那倒没有看出来,他们的神色不象是吃惊,很平静的样子。”   我以手指扣案道:“这就对了。舅舅想想。这必是五王爷府的人早就知道了蒋玉菡的去处。他们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叫宝哥哥传到弘皙王爷那里。他们兄弟不想撕破脸皮,却拿了宝哥哥来传话儿。”   贾政面上现出喜色,道:“黛玉,好见识。正是如此。”又叹道:“宝玉若有你这样的见识,我还愁什么呢?”   我劝道:“宝哥哥虽不喜读书,不热仕途,据我看来,在这样的时候,也未必是坏事。少了多少事!就是舅舅,我以为也该在态度上清淡些儿才好呢。也上朝中那些恨您的人不太把您把贾府放在心上。”   贾政不禁长叹一声道:“你说的有些道理,可也不全对,宝玉的功名还是要的,象我们这样的人家,不从科举上出息,叫别人看了象什么呢?只是,作了这些年的官,我的心气也磨得差不多了。罢了,你去吧。”   我道:“今儿这些话,原不是一个女孩家说的话,舅舅若是为了黛玉好,还请别告诉了人去。”   贾政点头道:“这是自然的。我只叹,我为官这些年,见识竟还不及你一个闺阁幼女!”我走出好远,还听到贾政的叹息之声。   其实对于我来说,当年对红楼梦的历史背景是下了番功夫的,看了好些红学专家的研究大作。对于贾府的起伏脉络了然于胸。只是我不能对贾政说得太明,因为,在这里,我是林黛玉,不是红迷林若兮。   到了贾母房中,只见屋里挤了满满的人,薛姨妈,宝钗,湘云都在这里。早有大夫来开了药。王夫人却问袭人:“听说老爷打宝玉时,环儿在跟前说了什么,可是这样?”凤姐冷笑道:“什么事情还少得了他。赵姨娘这样的黑心种子,还能生出什么好的来?”王夫人叫吩咐道:“宝玉抬回园子后,叫环儿呈赵姨娘来见我。”   我站在宝玉身边,只是看着他不言语。宝钗却叫莺儿:“你回房里取了紫金活络丹来给袭人。”又对王夫人道:“听说是宫中常用的,让宝兄弟用罢。”王夫人拉着宝钗的手道:“我的儿,难为你有这个心。”   贾母却道:“你们好生把宝玉抬了回去,让他好生养着,就说是我的话,任是谁,外人一概不见。老爷那边有话,你们就直接这么回了去,不用告诉宝玉知道。”众人答应了,把宝玉抬回怡戏院不提。 第二十七章 养伤 第二十七章 养伤   见众人如众星捧月一般将宝玉抬回房去。我自转回馆。紫鹃却在身后嘀咕:“姑娘却不看看去?”   我冷笑一声:“你也瞧见了的,看他的人有多少?还少了我这一个不成?锦上添花的事儿我是不屑做的。”   回到自己房中,我方打开林停的信来看。大致意思是那玉泉山边的庄园已经买下来了。用了整一万两,现在林忠已经住到那里了。而林义的媳妇才生了孩子,林义得过些日子才去。因为林义家的生个女儿,林忠父子都不高兴云云。连名儿也不愿意起。   我笑着提笔回信道:信中意思甚是明白,你进果然进益了。告诉林忠知道庄园的事我知道了,让他看着去办。若外人问起,只说是苏州人氏,其余不必再说。另,林忠添女,此为喜事。笑林忠父子愚钝,我知此事却甚为喜悦。他既不为之取名,我即为之取名为素心。   写完信,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个庄园,就相当于有了一块容身之所,若以后情况有变,那就是避世的桃花源了。   第二日清晨我去探宝玉,房外并没人,我刚要挑帘进去,却听见袭人和宝钗的窃语,那袭人道:“真是多谢宝姑娘了,你带来的紫金活络丹果是好用。他也不再嚷着叫疼了,已经睡了呢。”宝钗道:“这不值什么,眼看他这样,我们也是心疼的。”又嘱咐道:“他醒了你也劝着他些儿,再不要胡思乱想,只好生静养,再闹出事来,老爷生气,老太太,太太也担心。我且去了,你不必送了。”   我连忙躲在一旁,看袭人依旧送宝钗出了院子。我才走进宝玉房里。那宝玉依然昏昏沉沉地睡着,却睡得极不安稳,额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我用手帕子试了,又执了一把团扇,为他轻轻扇着。不多时,宝玉却醒了。睁眼见是我,禁不住“嗳哟”一声,想起身,却毕竟支持不住,又躺下了,叹一声道:“这么热的天,你跑过来做什么?要是受了暑不是玩的。我这个样儿,其实大都是装了出来哄他们的,其实不很疼。你不用担心。”   我看他半日,方道:“你可改了吧!”   宝玉道:“这不值什么?”   我叹道:“还是这么孩子气!你这次竟是闯了多大的祸!你只以为和蒋玉菡朋友交好没什么,却不知此事牵扯极大,真闹了出来,连累你娘娘姐姐也不定呢。你还只是痴。”   宝玉笑道:“这可有些空穴来风了吧。”   我白他一眼,道:“反正我说了你也是听不进去的,我索性也不说了。只告诉你一句话,少和王爷府里的人来往的好。”   宝玉一把拉住我的手道:“是是是,我都听你的不成?”我正要摔开他的手,只听袭人的声音:“二爷看看我拿了什么好东西来?”   我转身坐到窗前书桌上的椅子上,见袭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一眼看见是我,忙道:“林姑娘来了?你身子也弱,打发紫鹃来问问就行了,这么热的天还亲自来。”   我笑道问:“什么好东西,让我也瞧瞧。”   袭人笑着拿出两个玻璃小瓶来,三寸大小,上面是螺丝银盖,十分精致。袭人笑着道:“真是好金贵的东西呢。是太太叫我拿来给宝玉吃的。却叫什么玫瑰露。是宫里的玩意儿。外面人可是不得见的。”   宝玉连忙道:“林妹妹拿一瓶子去尝尝。”   我见袭人脸上红红的,似极兴奋,心中有数,必是王夫人和她言明了身份也许诺了她了。眼见她方才在王夫人那里说了多少我的坏话,虽明知她是为了自保,却也掩不住心中对她的一份厌烦。又看她见了我依旧谈笑自如,果然也是有心机的。不过她却不知,她今日作的一切将来一切都将成空。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我笑笑道:“宝哥哥自留着用吧,我还约了云儿去探宝姐姐去。你好生养着,我们再来瞧你罢。”   走出怡红院,我心中警惕:王夫人已经布下局了。防范我十分周密。看这大观园,处处锦绣却也藏着无数祸因。   走到半路,远远的见凤姐儿来了,见是我,一把拉住道:“林妹妹,可是一瞧我们宝玉的?正好有个事儿要求你呢。快随我来。”   我笑道:“偏是你事儿多!你身边多少人了,还是伺候不到?”   凤姐簇拥着我到了她住的屋子,让着我坐了,笑道:“让你来写几个字。”又命人拿了笔墨纸砚来,说“你就按我说的写”。   一边寻思着一边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   我提笔写了,笑问:“这算什么?账不是账,礼不是礼的。”   凤姐道:“横竖我明白就成了。你管这个做什么?”   我心中明白,这必是给弘皙王爷的礼。却不好说什么。小红却笑嘻嘻斟了一杯茶来给我,又施了一礼。凤姐笑道:“这个小蹄子,在我跟前却不见这么有眼色的。”我拍拍小红的肩道:“好生跟着二奶奶学些本事,等出了门子好辖治那家里的姑娘们去。”凤姐气道:“好你个林姑娘,我倒是怎么辖治你了,天天菩萨般地伺候着你们,饶是这样,老太太还怕委屈了呢,三五日就得把我叫了去嘱咐一回。我却成了没人理没人问的了。”   说笑了一回,紫鹃来寻我,道:“老太太找姑娘呢,找了这半日,却是在这里呢。”我便向凤姐辞行。凤姐儿兀自在身后笑道:“好妹妹,可别说你才给我做了事,要不,老太太把我的皮还揭了呢!”   到了贾母房里,贾母笑容满面,见我忙道:“林丫头快来。”我笑着走到老太太身边道:“今儿可是有什么喜事?外祖母这样高兴!”贾母使个眼色,鸳鸯和紫鹃并一干人等都出去了。贾母见人走没了,方道:“昨儿晚上你舅舅来和我说,你是个极有见识的人儿,夸了你这一通!又说,宝玉身边若是有你这样的一个人,他就放心了。我听见喜欢得了不得。你舅舅轻易不肯夸人的,就是家里的你这些姐妹,他也并没夸过谁呢。”   我听贾母说完了道:“舅舅过奖了,我也并没有什么过人的地方儿。没有给外祖母失了颜面就是很好的了。”   贾母道:“你这孩子!谦是好的,太谦了就没必要了。我听鸳鸯说今儿太太和袭人说了好些话,有的没的,也不必管她。你只心中有个数就是了。袭人原是我给宝玉的,原是个极妥当的人。只是近年人长大了,心思也就大了。这也是没法儿的事。”   我低头道:“老太太这个年纪了,还得为我操这些心。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的。”贾母叹道:“若是你母亲在,还用我操这些心吗?可是你母亲不在了,我就决不能叫别人欺负了我的外甥女去。” 第二十八章 题帕 第二十八章 题帕   从贾母处用完晚饭回来,屋子里除了紫鹃一个人也没有。紫鹃笑道:“我让雪雁她们玩去了,没的在这里只是淘气!”   我道:“罢了,正好我和你说说话儿吧。”我让紫鹃坐到床边上,我自坐在床上,双手抱膝,把下巴放在膝上,看着紫鹃道:“今儿太太把袭人过了明路了,挑明了是给袭人了。”紫鹃叹道:“论说这袭人我们自幼儿一起长大,看她平日里行事温柔平和,处得极好的。只是想不出为什么她却和太太宝姑娘一心?难道她不是老太太给宝玉的?老太太的心思她又不是不知道!”   我长叹一声:“这袭人也是个有心计的,你哪里知道。我虽有老太太疼着,众人不说什么,可这府里谁不知道我是一个投亲来的孤女?连吃穿用度都是这府里的,哪能比得上宝钗,家资千万,又和太太是血亲。哪一个不愿意宝玉娶了宝钗呢?”   我看着窗外,风过竹梢,发出阵阵清啸,我凄然道:“我就是十全十美的人,也是不成的。太太的主意已定,此时让袭人过了明路,必是安排她防着我和宝玉,生怕出了什么事。你别看凤姐儿成日价说嘴,论心计成算,和太太比,还差得远呢。”   紫鹃道:“听琏二奶奶的话头,她倒是愿意宝玉娶了你呢!”   我笑道:“她倒也不笨。知道,若是金玉良缘一定,她也不得在这里当家主事的了。那宝钗行事心计,哪里比她差呢,然宝钗又识文断字,断不是她能比的。”   正说着,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儿,紫鹃扬声问道:“是谁?我们姑娘睡下了。”只听外面人回道:“是晴雯,宝二爷打发我送东西来的。”   我道:“晴雯,快进来吧。”又问:“什么事儿?”   晴雯道:“宝二爷打发我送帕子来给姑娘。”紫鹃笑道:“我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个!我们这里多得是,又巴巴地打发你来送这个。”   晴雯也笑:“我也原是这么和二爷说的,可二爷说这是他家常用的,不是新的,还说姑娘自然明白的。”   我点头道:“放下吧,紫鹃你送晴雯去吧,也散散去,不用管我。”   一时她们出去了,我下床,拿了两条帕子在灯下细看。   这是两条半新的帕子,素日里宝玉常带在身上的。我把玩着,心中感叹不已。这个宝玉,用起心思来真是如杏花春雨,极是缠绵。他的爱情总让人觉得千回百转,我纵然是来自将来的新女性,也还是为他的这一份心思感动了。   在我的时代,男女都太自爱。都不肯轻易付出。又生活节奏紧张,谁还有耐心伺候你的心思和心情?我记得有一次出差遇上一位男士,一顿饭还没吃完,他已经对我讲:“林小姐,我有存资若干,房子车子都有的,就是差个妻子。我见你条件不错。因此请你嫁我为妻。”我瞠目结舌之余,一时不知自己是个人还是一个侍价而沽的商品。想到这里,体会宝玉的这份待我的心意,一时百感交集,不知所以。   拿出兰香墨,灯下展开帕子,我将林黛玉那著名的三首绢帕题诗写在帕子上。看绢帕上墨迹斑斑,思宝玉情之脉脉,一夜辗转反侧竟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湘云已来辞行。我叹道:“好妹妹,这回你来,也没好生住几天,总没有说上几句话。宝玉也了这些事,府里上下也忙乱得不象话。你婶子这么急着打发你回去,强留你也是日后生气。你且回去,过了几日宝玉好了,我就让他回了老太太再接你去。”   湘云眼圈红红的,说道:“姐姐好歹想着罢。我就去了。”   我让紫鹃拿过一个包袱道:“这些日子天长没事,就和紫鹃作了些针线,虽不是很好,也还将就的。你拿了回去给你婶子,也少些烦恼。”   湘云哭了让翠缕接了,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我想着今天还未去见宝玉,就是湘云回家的事也得告诉他的声,就慢慢踱向怡红院来而。远远地却看见花花簇簇的一大群人亦走向怡红院,定睛细看,原是贾母,邢王二夫人并周姨娘等人。便不肯再往前走。回身要走,却见紫鹃来了,问道:“走到这里了,姑娘却不进去?”   我说:“你看去的这么一群!那房里还能站得开?我们先回去罢,过一会子再来。”   携了紫鹃径自转回馆。一进院门,满地竹影森森,苔花点点。一股清凉迎面而来。廊下的鹦哥见我来了,嘎地一声飞了下来,又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我不由得笑了,又骂:“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的灰!”我止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却长叹一声道:“天若有情天亦才,人间正道是沧桑。”我和紫鹃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是素日里姑娘常念的,难为它怎么记得了?”   我便命雪雁将架子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只见窗外的竹影映入纱窗来,我就坐在纱窗前,隔了纱逗着鹦鹉说话,又把什么“花谢花飞花满天”这样的诗词教给它。   这样悠闲的生活,如在现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不仅仅是经济的关系,还有关心情和环境。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出现林黛玉那样水作肌肤花为魂的人吧? 第二十九章 起社 第二十九章 起社   园中时日容易过,不觉炎热的夏天过去了,我是最不经热的人,天一凉爽,精神上也好了很多。紫鹃见我把贾母和王夫人送来的药装在匣子里,纳闷地问:“姑娘虽说看着弱,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病。姑娘为何不回了老太太太太,不用再送这药也罢了,我们收了这么多,又没什么用。”我答道:“我小的时候气血不足,老太太深知的,所以配了这此药!这病原也难治的,不过是机缘巧合,我得了个方子,也就治好了。可是这事其中诸多玄妙,又无法对人说,只好这样了,再说,这人参养荣丸等让林停拿了去给林忠他们,见什么人能用,就送出他们,不也是好的?”   紫鹃道:“唉,论说这府上富贵荣华,还有什么愁怅事?可是一人一个心眼儿,一步儿也错不得!白想想也是心累。”我笑道:“偏你今天这么多感慨。快收起来吧。我们到怡红院瞧瞧去,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老太太问宝玉明儿能去不能呢。”   到了怡红院,静悄悄地却不见有人,我和紫鹃从隔了窗纱看进去,只见宝玉睡在床上,宝钗却坐在身旁做针线,不时拿着一个蝇拂子拂着。房中的丫头却一个不见。知是袭人支出去了。紫鹃冷笑道:“宝姑娘真是好心思。”我忙摆手让她止声。忽听宝玉在梦中喊道:“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良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只见宝钗已是怔了。   一时间屋内屋外的人都是征征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身后袭人笑道:“既来了,怎么不进去呢?”   我方走进屋去,宝钗见是我,不觉脸上绯红。口中道:“袭人让我替她一回子,我闲着就刺了几朵花儿。”我接过一看,却是宝玉的一个肚兜儿,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儿,十分鲜亮。因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   袭人笑道:“他原不肯带,因此特特地做成这样,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这样就是夜里盖得不严,也不怕的了。”   宝钗赞道:“也夸得你耐烦,难怪姨娘心中口中夸你不住。”袭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宝玉一时醒了,见是我们,笑道:“该死该死,你们来了,我却在这里睡着,不成道理。”   我笑道:“罢了,这会子你又有规矩了!只是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老太太问你能不能去呢?”   宝玉便看着宝钗笑道:“明儿原来是姨妈的生日?我自然是要去的。”我笑道:“就是的,可别辜负了人家的心!”宝玉看了我一眼,不解我话里的意思。宝钗却若无其事地笑道:“这有什么?宝兄弟还没完全好,天又热,不用去了。”   我道:“这如何使得?我们寿礼都备好了,还有探春她们都去的。若不是湘云家去了,她也去。”   一时辞了宝玉到了贾母那里,见贾政也在那里,原来是点了学差,择在八月二十日就要起身。贾政嘱咐我道:“黛玉,我走了以后,宝玉你就多劝着他些,让好好生读几本书。”我也道:“舅舅此去办差也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说完了,又见贾政还只看着我,不说话,想了一想,又道:“舅舅,你此去是同谁去呢?”贾政道:“原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亲兄弟富察氏傅恒。都说国舅难缠,他又年轻,我心里很没有底。”   我笑道:“舅舅却担这个心!据我所知,傅恒人虽年轻,却是极有见识极有本事的人。将来必是要进凌烟阁的人材。此去舅舅大小事宜多与之商量,他年轻,上进的心不免热一些,就让些儿功劳给他,他还会忘了舅舅不成?将来,也许我们府上仰仗他的时候还有呢。”   贾政仰了脸想了好一会,点头道:“你这话很是!与他结交,宫里的元娘娘也好些。”贾母喜得拉着我的手道:“可惜了你是个女儿家,要不,出息才大呢!”贾政叹道:“唉,统共两个府里的宝玉的这些兄弟子侄,若有一个这样的,我还愁成这样?”   贾政走了之后,宝玉的伤早已经痊愈了。每日在园中纵性游逛,十分逍遥。这日他眉花眼笑地拿了一张花笺来寻我,嚷道:“你快来看看,三妹妹高雅得很,约了我们起个诗社呢。”我看了,不觉也笑道:“这个主意很好。我们就去她那里商议吧。”我道:“起诗社人少了没趣,约了大嫂子,探春她们也来得好。”宝玉听了更是高兴,忙打发了人去叫,吩咐道:“都到三妹妹秋爽斋去,我和林妹妹先去侯着。”   到了秋爽斋等了不多时,人已经来齐了。探春笑道:“我也不算俗的了。偶然想起个念头,写了个贴子试一试,你们就一招即到。”宝玉笑道:“也算迟了,早就该起个社的。”我道:“你们起罢,可别叫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若不敢,谁还敢呢?”宝玉道:“既然当一件正经事来办,那么大家也不用你谦我让的,大家都出主意才好。”李纨笑道:“这个事雅得很!我来掌坛如何?我既不会作诗,可是品诗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既然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们把这个事做起来。”   我道:“既然起定了诗社,我们就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姐妹妹的字橛改过来才不俗呢。”   李纨笑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就雅了。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   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吧。”   宝玉道:“居士这名似乎有点冷淡,你这院子种了这多芭蕉,还有梧桐,从这上头起才好。”   探春道:“我最爱芭蕉,就叫蕉下客也使得。”   我笑道:“快牵了这丫头去炖了脯子吃酒。”众人听了不解。我笑道:“古人道:蕉叶覆鹿,你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快做了鹿脯来罢。”   探春笑着拉了我的手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只给你起了一个极当的号了。”因笑对众人说:“她住的地方儿那么多竹子,又时常肯哭,想来以后她想林姐夫了,眼泪也洒竹成斑的。她住的又叫馆,只叫她妃子就完了。”   大伙轰然称妙。李纨又道:“宝姑娘自然叫蘅芜君了。”   宝玉忙道:“我呢?”宝钗笑道:“你称无事忙就很好。”   我笑道:“就是本色,怡红公子就很好。”宝玉方才不言声了。   一时定好,迎春叫菱州居士,惜春为藕香居士。   探春笑道:“既然定好了,我今儿先占个先了,作一回东道主人,方不负了我这兴。”宝钗道:“有个题目才好的。”   宝玉笑道:“今儿早上,芸儿送了我两盆白海棠,花极清幽。我叫人抬他一盆来,我们赏着花,作起诗来如何?'大伙拍手称妙。   一时白海棠抬了进来,迎春道:“我来限韵。'走到书架前抽了一本书,随手一揭,见是一首七律,道:”七言律。“又向一个小丫头说:”你说一个字。“小丫头因说一个”门“字。迎春笑道:”十三元了。头一个字韵定一个门字。“又让丫头从韵牌匣子里随手取了四块,却是”盆,魂,痕,昏“四个字。宝玉却愁道:”这个盆和门两个字不好作呢。“ 第三十章 论诗 第三十章 论诗   宝玉因愁着海棠诗不好作,我取笑他道:“但凡需要动一点心思的,你就不能了?也罢,你快出去吧,倒别耽误了我们。”   一支梦甜香燃尽,各人的诗都有了。李纨手拿着宝钗的诗只是赞好。宝玉催我:“各人都有了,就你没有,还来说我?”我笑道:“啊哟,我竟是没有佳句的了。比不得你们。”提笔而就。宝玉喜得拿了自念起来: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试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宝玉念了,大声喝彩道:“何处想来?真真好诗,统共这些诗远不及此诗。”探春也笑道:“终是她另有一样心肠。”偏李纨却道:“若论风流别致,自然此诗为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宝玉不服道:“这还有侍斟酌吧?”   我笑道:“我的不好,不及宝姐姐。倒是宝玉我见你倒是有进益了呢!”宝玉大喜,也不再说什么了。李纨又道:“此后,每月的初二和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依我,其间你们有高兴的,只管择日子起社,我不管,只是那两日必到我那里去的。”   探春也道:“好歹也给这个社起个名字吧。可巧是海棠诗开端,我看就叫海棠社如何?”说毕大家又议了一回,方才散了。   宝玉却随了我回了馆,兀自拿了诗稿看个不休。我推他:“你却忘记了一个人!”宝玉纳罕了半天,方笑:“可不是,竟把云妹妹忘记了。她不在,可少了多少热闹?”我笑道:“可不是,这几日她在家里必是气闷得很,你就去回了老太太把她接来,如何?”宝玉道:“很是。”待要走,又回来了,默默看了我半天道:“别人都说你高傲,却不知你是这样体贴人意的!怎么她们只看到宝姐姐的好,偏看不见你的好呢?”   我叹道:“我要她们来说我好作什么?只要你心里明白,就不辜负了我的心!”   宝玉还要说,我笑道:“罢了,你哪里来的这些话,只是说个没完。我倒有事求你呢。”宝玉道:“你只管说。”我指指窗外道:“方才去三丫头那里,看见园子里桂花开得很好,想请你替我去折两枝来如何?”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回头就给你送过来。”我抿着嘴笑道:“如此,多谢了。只是告诉你一声,老太太也极爱桂花呢。”   宝玉走到门口,又转头作个鬼脸道:“是是是,孝敬了老太太,太太,再来孝敬妹妹。”笑着去了。   我略换了几件衣裳,命紫鹃端了川贝雪梨汤往贾母处而来。只见贾母正看着鸳鸯收拾衣服柜子呢,又把不穿的衣裳赏人。我笑道:“今儿外祖母精神好,竟来操这个心了。”贾母笑道:“我从不穿外头进来的衣裳,白收着也是坏了,倒不如分了她们。”又叫人吩咐道:“把这几件拿了给周姨娘赵姨娘她们去。”一边端过汤自喝了,笑道:“正想这个喝呢,你就适来了。”话音刚落,宝玉房里的秋纹来了,捧着一瓶金桂,整个屋子都是桂花的香气。秋纹回道:“这是宝二爷让我送来孝敬老太太的。二爷说,这是园子里新开的桂花,不敢自己先顽,亲自折了,又灌水插瓶让我送来呢。”贾母喜得了不得,道:“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支花儿也想着我,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又叫鸳鸯:“快拿钱赏,这个孩子生得单柔,可怜见的。”紫鹃在一旁只是递眼色,我连忙止住。一会儿,宝玉进来了,见我也在,笑道:“老祖宗,你好歹叫人把云妹妹接了来住几天吧。我们有好东西给她呢。”   贾母道:“偏你又想起她来了。你们不知道,这几日她家里给她说人家呢。再叫她来,恐不相宜。”   我笑道:“凭她什么事,老太太叫她来,她家里还能不放的?我们并不是不知理的人,好歹过几天,仍旧放她回家去了,哪里还拐了云丫头不成?”   贾母笑得一搡我道:“瞧你个林丫头的嘴,才要夸你孝敬,给我煮了这汤,却又来讴我!也罢,就叫人叫她来住一天乐乐也好,我就瞧着这丫头这些日子不很高兴呢。只是,走时,你们万不可再拦着她!”   我和宝玉笑道:“自然。”   次日一早,湘云就到了,宝玉迎上去,先讲那诗社的事情,喜得湘云道:“你们在这园子里作诗也不叫我,急的我什么似的。快把诗拿来我看。”看了诗稿,又和宝玉说个不休。宝钗见了知道:“他们两个到了一起,还有什么不能作的?先别说这此话,只叫云儿作了诗再说也不迟。”李纨也笑道:“这话很是。云姑娘你先作了诗,若好了,自然让你入社。若不好了,对不住,你还家去罢。”说得众人都笑了。   湘云兴头也上来了,索了纸,一挥而就,大家看时,不禁大大称赏一回。都说:“这个不枉了作海棠诗,这样的人不叫她入社,谁还配入社呢?”   湘云道:“明儿就先罚我作个东道,先邀一社如何?”众人都道:“更妙,我们都去的。”   我使一个眼色,湘云看到,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一会儿,众人散了,她随我到了馆。我问她:“你明儿作东,可如何做法呢?”湘云一楞。我又道:“你家里的事情我很知道,你虽是主子,每个月却统共只有那么几串钱,够做什么的?”   我起身为她倒了一杯菊花茶,款款道:“你既要作东,这些可曾想过?”   正说着,只听紫鹃笑道:“宝姑娘来了,快请进罢。”   我和湘云忙迎时,见宝钗进来,笑道:“你们两个商量什么大事呢?还背着我们递眼色传消息的。”   我笑道:“哪里有瞒着大家的事?只不过商量明天云儿作东的事呢。”宝钗笑道:“这个我已经有主张了,你们听听,如何?”   湘云红了眼圈道:“总是我行事莽撞,给姐姐们添上这些麻烦。”   我诧异道:“你这么爽朗的一个人,如何说这个话起来?好没意思的。”   宝钗也拉了湘云的手道:“好妹妹,别多心。不要以为我们小看了你。我们也是真心为你的话。听我说,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们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进篓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有一多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子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请呢。你如今且把诗社的事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省事又大家热闹了?”   我忙道:“宝姐姐计议的十分周到了,很是应该如此,你若不应,可真就辜负了她的心了!”   湘云道:“好姐姐,我再糊涂,难道连姐姐为我好我也不知道?我若不把你们当成我的亲姐姐,我家里的事,也不会对你们讲的。”   宝钗道:“那云妹妹今儿晚上就在我那里歇吧,我们好好计议一下,虽是玩笑的事,错了也要招人笑话的。”   便拉着湘云和我告辞,自去了。   宝湘二人一走。紫鹃道:“宝姑娘这样精细,也不过是讨老太太的高兴罢了。”我叹道:“且不说她是不是真心,只她的这份周密的心思,也是极难得的。”   转念一想,又道:“我写封信,明儿你给林停送去罢。”见紫鹃有点儿犹豫,因问:“这是怎么了?”紫鹃红了脸道:“还不是宝玉书房里的那些混帐小子!偏说我和林停有私意儿。这是什么好话?恨的我只是要撕他们的嘴。”我想了想道:“你让林停告诉他们说,你是他远房的一个亲戚就完了。我再和宝玉说几声,嘱咐两句就完了。你也不用恼。”   在信中,我让林忠父子在庄园里种些菜,又特意嘱咐他们在向阳的地方起个大棚,当然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大棚,我只好画个简易的图样儿给他们,这个时代当然没有玻璃,薄膜。但是有极好的透亮的牛皮纸,也可用的。又让他们寻个极会种菜的人,在大棚里试着种菜。看看今年冬天能不能种出新鲜的青菜来。又写道:“那片低洼地,明年春上,可寻人挖成一个小人工湖,放些儿鱼苗虾苗进去,”他们看了信一定大惑不解:我这个整日连二门都不出的大小姐如何知道这些营生?我得意地想:赶明儿,叫你们吃惊的日子还有呢! 第三十一章 蟹宴 第三十一章 蟹宴   第二日,晨起理妆时,紫鹃在我身边转来转去只是唠叨:“好姑娘,今天必得打扮好了才去呢!总不能叫宝姑娘比了下去。”我笑道:“你真是唠叨,请问紫鹃姑娘今儿高寿呐?”紫鹃气道:“我却是为谁来?真是不识好人心。”   我说:“好好好,我听你的就是。紫鹃姑娘的话我是从来不敢不听的。”紫鹃这才笑着拿了她给我新做的衣裳来。原是淡紫的衫子,在襟边碎碎地绣了些淡黄的桂花,原是我设计的,专门为秋天应景的。今天却是用上了。   淡淡的施了些脂粉,松松地挽了头发。插了一枝珠钗,再不带任何花翠。腕上却笼了雪雁早上好容易串起来的桂花花串各两串。行动处果然清香宜人。紫鹃这才满意地道:“成了,姑娘我们就去吧。”   还未出门,宝玉已经兴冲冲来了,道:“林妹妹,你不知道,昨儿听说,云儿和宝姐姐计议了一个晚上呢,今儿必是热闹的。我今儿一定好生作些诗,总不成总是比不上你们吧?”   我笑道:“那你好生多吃几个螃蟹,兴许就作出来了也未可知呢!”   及至到了贾母那里,只见王夫人,薛姨妈已经坐在那里了。凤姐儿自率了李纨,贾府三艳在下头候着。贾母笑道:“现人齐了,我们就去吧。”于是率众人一行进园来。贾母因问哪一处好。王夫人笑道:“山坡上两棵桂花开得最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中的亭子上最敞亮。我们就去藕香榭吧。”   原来这藕香榭建在河中心。   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凤姐儿搀着贾母道:“老祖宗只管大步走,这竹桥规矩是咯吱咯吱的。”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荼具等等物。那边有两三个丫头子煽风炉点火煮茶。贾母喜得道:“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东西也都干净。”湘云笑道:“这是宝姐姐帮我预备的。”贾母看了我一眼,笑道:“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王夫人笑道:“她从小这么着,比大人们想得还周到些呢。”凤姐儿眼波一闪,也并不言声。   只听贾母对湘云笑道:“我小的时候,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什么枕霞阁,现在已经是没有了吧?我那时也象你们这么年纪,天天那里顽去。那日失了脚掉了下去,几乎没淹死,众人都说恐怕活不得了呢,谁知竟好了。你们看我这鬓角上指头顶大的一块窝儿就是叫那木钉子弄破了,才这样的呢。”   凤姐儿笑道:“原是老太太福大命大,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鬼使神差碰了这么一个窝儿出来好盛福寿的,那寿星老头上原是有个窝儿的,只是叫福寿装得满了,倒高出来好些呢!”未及说完,众人都笑软了。贾母啐道:“这猴儿叫我惯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来,恨得我撕你那油嘴。”凤姐儿笑道:“回来吃螃蟹,恐积了冷了在心里,倒不好的了,这讨老祖宗笑一回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了也就无碍的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为太过喜欢她,才惯得她这样!明儿更加无礼了。”贾母笑道:“我喜欢她这样,她又不是不知高低的孩子。没的整日里在我面前装神弄鬼的作什么?才是没趣儿呢?要说端庄原也不错。只是娘儿们日常原该说说笑笑的。日子才过得有滋味。”   王夫人点头称是,却恨恨地瞧了凤姐儿一眼,那凤姐儿却只装没看见。众人在席间落座。   我和贾母,薛姨妈,宝钗,宝玉一桌,王夫人率湘云,三春姐妹一桌,只一桌却是凤姐儿和李纨,只她们也只是虚设个座儿,只在另两桌伺候着。   凤姐道:“螃蟹不可多拿,先拿十个来,其余的依旧放在蒸笼里,吃了再拿。”一时剥了蟹肉出来,先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自己剥着吃香甜,不用你来让。”凤姐便递给贾母。又剥一个给了宝玉。我却剥了一个递到凤姐儿嘴边,笑道:“看你忙得可怜,少不得替你剥一个,里面放了不少的醋呢,我听说你是爱拈酸的!”凤姐的仰脖吃了,笑道:“你可怜我一回,倒说了这些酸话,你也是不会拈酸的了!你是看我让宝玉不让你,心中犯味了可是?”宝玉端了一杯酒来让凤姐,凤姐忙接过来也吃了。又笑道:“我剥的不如宝玉剥的好。酒也不如宝玉倒的好,宝兄弟,你好生劝着林妹妹些儿吧。”宝玉已经剥了一壳肉放到我面前来。宝钗慢慢用个小银镊子掏蟹肉,一声儿也不言语。   另一桌,湘云走来走去让着众人,又在曲廊上设了两桌,让鸳鸯,彩霞,紫鹃,袭人,平儿去坐。凤姐儿各桌照应着,真个是八面玲珑,嘻笑自若。不一会儿,只听廊下丫头们哄然大笑,贾母忙问时,鸳鸯笑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她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   贾母笑道:“你们看他可怜见的,把那些小腿子给她点子吃也就完了。”大家更是笑个不住。“   一时贾母不吃了,大家方散。王夫人笑道:“今儿天虽好,风也大,才吃了螃蟹,老太太回去歇歇罢,若高兴,明儿再来。”贾母笑道:“正是呢,我怕走了扫你们的兴,既如此,咱们就回去吧。”却叫过湘云来嘱咐道:“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吃多了肚子疼,你也少吃些。”   一时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凤姐走了,湘云令将残席收拾了另摆。凤姐又命小红来说:“方才没得好生吃,拿几个回家吃去。”湘云忙命拿十个极大的送去。忙了一阵,湘云便取了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与众人说了一回规则。这便是著名的菊花十二题了。   我让丫头放了一个乡墩倚栏杆坐着,执了一根钓竿钓鱼,宝宝在我身边坐着说些关于菊花的逸闻,宝钗执了一支桂花,摘下来掷到水中,引得游鱼来吃。探春和李纨惜春在远处逗着几只鹤玩儿。迎春却独在花阴下用针穿茉莉花。我因叹道:“就是迎春,何尝不是一个水为肌肤花为魂的人呢?”宝玉道:“我听凤姐说,就是我们府上的丫头们也比其他人家的小姐还强些呢。”   说了一回,见各人都执笔勾了题目。宝玉慌了,道:“你不看看去,我好歹有了几句,可别叫别人占了先去。”也拿了笔去了。我慢慢过去,先喝了一杯酒,把<<咏菊>><<问菊>><<菊梦>>勾了。湘云却道:“你们都有号了,我叫什么?”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不是说你们家原有个枕霞阁吧?叫枕霞旧友就很好!”湘云笑着应了。   一柱香功夫,各人都有了,不过是大家都十分熟悉的菊花十二题。在这里,就不多叙了。众人看一首赞一首。李纨笑道:“听我公平评来,通篇看来,各人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恼不得要推妃子为魁的了。”宝玉笑道:“评得好评得极公。”湘云道:“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真真好句,”我笑道:“你的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还有抛书人对一枝秋更为精妙!”宝玉笑道:“偏我又是落第的了?”探春笑道:“宝哥哥,我看你的自然也是好的。只不过不如她们的新巧就是了。”   大家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螃蟹来,吃了一回。又不免写了一回螃蟹诗。远处花荫下,丫头们自在花毡上围坐吃蟹,欢声笑语响个不住。我心中却叹:这么好的光景,又还有多少时日呢? 第三十二章 平儿 第三十二章 平儿   话里说众人都在吃蟹顽笑,远远的只见平儿复又进园来了。因问道:“你奶奶作什么呢?那螃蟹吃得还好?”平儿笑道:“因琏二爷回来了,他也爱这个的。所以叫我来再拿几个回去呢。”湘云道:“多着呢,”忙令人再拿十个来。平儿笑道:“多拿上几个团脐的。”众人又拉平儿坐下,平儿不肯,李纨笑道:“显见得只听凤丫头的话,不听我的话了?今儿偏要留了你在这里。”拉她在身边坐下。   我细细看那平儿,只见她面如美玉,目似秋波,眉宇间自然一种宛转态度,果然是个极美的女子。她虽然身份低贱,可是她的气度却是自然大度,待人接物也是落落大方。一时凤姐儿又叫人来说:“使你来你就玩住了!劝你少喝一杯吧。”平儿笑道:“就喝多了又怎么样?”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和湘云说笑个不住。   李纨道:“凤丫头也幸亏有你。什么事你不替她打点留心?我成日家和人说笑,说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   平儿笑道:“大奶奶吃了酒,只是拿我来取笑了。'   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纨叹道:“大小都有个天理,只说鸳鸯吧,老太太屋里,若没有她如何使得?从太太起,哪一个哪驳老太太的回?现在她敢!偏老太太只听她的话。老太太的事,别人不记得,她都记得。老太太的大小的事情都是她管着。她的心又公道,背地里只给别人说好话,再不依势欺人的。”惜春笑道:“昨儿老太太还说,鸳鸯比我们还强呢。”   平儿道:“她原是好的,我如何能比她呢?”   宝钗道:“宝玉房里的袭人也是个好的。'李纨笑道:”可不是,宝玉若没有这丫头照应着,还不知到什么田地去呢?“   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得我一个孤鬼了。”李纨道:“你也是有造化的了。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时,何曾也没两个人的?你们看我还是容不下人的人吗?天天只见他们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我就打发了去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臂膀。”说着滴下泪来。   众人劝了一回,都说散了罢,都洗了手,约了去贾母处问安。我见袭人和平儿嘀咕着,就笑着对宝玉说:“你叫了平儿来,我有事问她呢。”   一会儿,平儿随宝玉来了。我笑道:“二爷先去罢,我和平儿说些女儿家的话。”见宝玉去得远了。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具,对平儿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且随我来。”和平儿上得岸来,转到一株玉兰树下停住,我笑道:“你家奶奶对你可好?”平儿惊讶得看了我一眼,道:“自然好的,林姑娘如何问起这个来了?”我拉了她的手道:“她们说你是个有造化的,却不知你将来的造化还大呢。我告诉你一句话,叫你奶奶放贷的时候谨慎些吧。听说太太已经知道了,正在查呢。查到你奶奶头上,倒没意思。”   平儿听了,赶紧一蹲身行了李道:“姑娘一片为我们奶奶的心,我在这里先替我们奶奶谢了。”我笑道:“这没有什么谢不谢的,都是自家人,却来说这个。你去吧,我也该走了。”   一时到了贾母房中,坐了一会儿,见平儿悄悄叫了凤姐儿出去了,凤姐一时回来,向我悄悄点头儿,我报之一笑。   只见王夫人问凤姐道:“我恍惚听着丫头婆子们抱怨说上个月的月钱还没发?可有的?”贾母听见也道:“凤哥儿,却有这样的事?我们这样的人家还能出这样的事?她们一个月统共只有几个钱,可是不能短了她们的,叫外知道,只说我们克扣下人。”   凤姐赶紧上前陪笑道:“太太哪里听说的?却没有这样的事!只是前儿忙着几个王爷府里的红白公事,拖了几日也是有的,哪里就短了她们的呢?”   贾母点头道:“这就好。”王夫人看了凤姐儿一眼,再不言声。   一时回到馆,紫鹃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二奶奶打发人来送了这些好东西?”我笑道:“你且收下,声张什么?他们送东西的日子还有呢。”见紫鹃纳闷的样子,我不禁一笑。正要解说,只见凤姐儿摇摇地来了。一进门就笑道:“好妹妹,我亲来谢你呢。”   我忙让座,又唤紫鹃沏了茶来,让丫头们下去,坐在凤姐身边笑道:“你本是太太家的本家侄女,就是太太知道了,也不会难为你的。我也是白操心。”   凤姐儿叹道:“我是她的侄女是不假,却不如儿媳妇亲不是?眼见得太太似乎是容不得我了。待要回那府里去,又不甘心。”   我道:“那儿媳妇是何人?”凤姐看着点头笑道:“你是个玻璃心肝的人儿,倒来问我?我只和你说一句,我也才和老太太说的,我们宝玉也只有你林妹妹才配得上呢。”我还未及说话,只见紫鹃一下子跳进来拍手道:“真真这二奶奶的话是好的。”   我啐道:“去你的,我们说话,谁叫你进来的?只是混说。”   紫鹃笑着出去了。我对凤姐道:“好姐姐,虽说要叫你嫂子,在我心里,却只当你是姐姐。眼见你的行事主张,并不让须眉。真是脂粉队中的英雄。只一条,得放手时须放手。凡事太过了不好,是谓月盈则亏就是这个道理。”凤姐点头道:“正是呢。就这个府上,我上上下下得罪了多少人?也该着罢手了。”   我笑道:“这又何必,你家管得很好,老太太满意,太太也难挑出什么来?这就很好。只是,你房中的丫头平儿你要再待她好些才好呢!”凤姐道:“可是平儿这个丫头抱怨什么了?”   我笑道:“哪里的话,你却是多心。你若没有她,多少事办不成呢。我是说,平儿是个有造化的,将来,你倒还指着她也未可知呢。她一片真心为你,你就待她好些,又如何?”   正说着,听得院里紫鹃和平儿打招呼的声音,平儿进来道:“太太叫奶奶呢。”凤姐儿笑道:“罢了,平丫头,你今儿有了靠山了,林妹妹说了我这一通。说若待你不好了,她还要打我呢。”平儿深深看了我一眼,却不说话,施了一礼,随凤姐儿去了。   紫鹃道:“姑娘,平儿虽好,可是她是琏二奶奶的人。和我们并没有什么来往,姑娘今天为何替她出头?”   我道:“你哪里知道?她将来的造化不在凤姐之下呢!今日里为她说几句好话,将来,或者她能帮我们很多呢。你以后自然明白的。” 第三十三章 刘姥姥 第三十三章 刘姥姥   这一日一大早,紫鹃就笑着从外头跑进来,道:“姑娘快看看去,老太太那里来了个稀罕人呢。”我道:“不是刘姥姥来了吧?”紫鹃道:“姑娘已经知道了?我才知道,姑娘怎么知道的?”   我走到紫鹃跟前,端详着她。这几年她生得越发好了,杏眼桃腮,最是一头黑鸦鸦的头发叫人羡慕。我拍拍她肩,道:“什么时候我们的紫鹃出落成一个美人了?我看着袭人平儿她们统共不及你呢。”   紫鹃不觉红了脸道:“姑娘又混说了,我哪里比得上她们呢?她们都是这里的人尖子呢。”   我叹道:“可是若论心地淳厚,待人赤诚,她们哪一个能及得你?憨紫鹃,你自己的好处才不知道呢!”一笑,我又道:“你姑娘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别说刘姥姥我是知道的,就是你的终身大事,我也是知道的。”   紫鹃一口啐过来:“越说越不成样子了?你是主子小姐,和我这奴才丫头开的什么玩笑?”   我搂着她道:“好姐姐,我什么时候拿你当奴才丫头待了?这可屈了我了。在我心里,我只当你是我姐姐。就是从苏州带来的,也没有和你亲厚呢。”   正说着,贾母房中的丫头来叫了。免不得打扮一回,去了贾母房中。   宝玉正在贾母身边说笑话呢,身边围着宝钗和三春。邢王二夫人与薛姨妈都在炕下的椅子上坐着,凤姐儿和李纨却在下侍立伺候着。见我进来,贾母笑着招手唤我去了她身边坐下,与宝玉一左一右伴着贾母。宝玉笑道:“老太太说,来的这个刘姥姥讲的好故事呢。都是我们没有听过的。”贾母笑道:“原是些乡野里的古记儿,你们如何能听着?不要看轻了乡下人,她们也是很不容易的。”   一会儿,只见平儿引着一个农妇打扮的老太太进来了,虽然年纪看上去极老,满面皱纹,却精神极好,只听她施礼问安,也是声若洪钟。   贾母笑问:“老亲家高寿啊?”刘姥姥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   贾母笑着对众人道:“这么大年纪,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了这个年纪,还不知动得动不得呢?”   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都象你们这样,地里的活计也就没人做了。”   贾母又笑道:“听凤哥儿说,你从乡下带了好些的瓜菜来,叫他快收拾了去。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呀的,外头买的,不如你们田里的好吃!”刘姥姥笑道:“不过是些个野意儿,吃个新鲜。依着我们,就是想鱼肉吃,也是吃不起的。”   贾母笑道:“今儿既认了亲,就别急着回去,好生在这里住几日。我们也有个园子呢。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也尝尝去。回去也别空着手去,叫凤哥儿收拾些东西给你,也是来一趟。你也算是看了亲戚一回。”   凤姐儿忙应了。又道:“我们这里比不得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几间,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多说些给我们老太太听听。”   贾母笑道:“凤丫头莫取笑她,她是乡下老实人,哪里还搁得住你打趣她。”   一时又命人端了茶来让刘姥姥,又叫丫头子带了刘姥姥的孙儿板儿拿果子吃。又细细问些乡下的风土人情,刘姥姥吃了茶,便说些乡村见闻中的事情说出来,不说贾母听住了,就是其他的人也听住了。   我瞅着刘姥姥,心中不住思量。就是这个么乡下老太太,却是见闻极多,极有见识的。凤姐的女儿就因了她躲了一劫。但不知,我和她将来会发生怎样的牵连呢?   我悄悄推了一下宝玉道:“你问问,她在乡下什么地方住?”   宝玉问时,她答道:“在城外离玉泉山不远的地方?玉泉山你们是知道的,皇上喝的水就从那山上拉的不是?”   我不禁一笑:原来和我是邻居呢。好歹抽空问问她庄园的消息儿,看她知道不曾?   不知不觉,听刘姥姥讲到了晚饭时分。凤姐儿自打发刘姥姥去吃饭。我们陪贾母用了饭,仍旧坐在这里,等着刘姥姥回来说故事。贾母道:“你们听听,这刘姥姥原不是个普通的农家老太太,是个见透了世情,有些见识的人。她说的那些道理,不光是她们乡村里行得,就是这们这样的人家也行得的。”   那刘姥姥用了晚饭,仍旧回来了,却换了一身新鲜的衣裳,头上也多了一两件首饰。她笑道:'从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穿过这么好的衣裳。还有这首饰。等我回去说了给我们那里的人听,叫他们可都馋死了呢。“   便讲道:“我们村上去年冬天出了一件怪事儿。那一年下了好大的雪,地下压了三尺来深呢。有一天大清早,我听到外头柴草响,以为来偷柴禾的了,就起来从窗户眼一看。你道是怎么着?”贾母笑道:“莫不是过路人,冷得狠了,偷来取暖的?”刘姥姥笑道:“并不是,所以说来奇怪呢。老寿星当是个什么人?原来是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小姑娘,梳了油亮的头,穿了大红袄儿白绫裙子。”正说着,只听外头嚷着:“走水了。不相干的,别惊着老太太!”   贾母忙命人去问,一时回道:“不妨事,是马棚走了水了。”   贾母忙道:“快说些别的罢,都是说抽柴禾惹出来的事。”又命人去给火神烧香。   刘姥姥道:“这神佛原是有的,怠慢不得的。我们庄子上有一个老奶奶子,今年都九十多了,一个儿子五十多了也没有孩子,眼看一家人就要绝了。谁知一天夜里,观音菩萨就托梦给她说因了她天天吃斋念佛,日日行善。送一个孙子给她。果然,第二年,就生了一个,生的雪团儿似的,聪明伶俐非常。现在都十二岁了呢。”   贾母和王夫人都听得呆住了。只是不住地念佛。宝玉却道:“姥姥说的那个抽柴禾的姑娘怎么样了?”贾母却推他道:“你还说!”宝玉方罢了。   一时探春道:“湘云前儿起了社,我们再起一社还她的席?”我笑道:“依着我啊,索性耐心等些日子,单等下了大雪,我们在院子里放上一大捆柴禾,又抽柴又作诗,岂不是好的?”说得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我一眼,也不答话。   第二日,鸳鸯早早地来到馆,笑道:“林姑娘,快去吧,立等着说话儿呢。”我来至上房。只见贾母和宝玉,王夫人众姐妹商量着给湘云还席呢。宝玉道:“依着我说,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放一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摆上一二样,再放了什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众人也都说妙。贾母忙命传与厨房。又要带着刘姥姥去园子里逛逛去。   一时刘姥姥来了,却是满头的各色菊花,乱七八糟插了一头。众人不免又大笑,刘姥姥笑道:“年轻时,我原也爱这些花儿粉儿的,现在年纪大了,倒体面了呢。今儿也是个老风流罢。”众人又大笑。   走至馆,刘姥姥看到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书案上又有笔墨之物,问:“这必是哪个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首指指我道:“这是我这外孙女的屋子。”那刘姥姥忙觑着眼打量了我一回,道:“这哪象小姐的绣房,只上等的书房还好呢。”贾母因看窗纱颜色旧了,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后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又没个桃啊杏啊的,这竹子已是绿的了,再糊上这个反而不配。我记得先前我们家有四五样颜色的糊窗的纱呢。明儿给她换了。”   凤姐忙道:“昨儿开库房,看见有好些银红的纱,又轻又软,竟是从未见过。又不知做什么,我还想着做两床绵纱被也是好的。”   贾母笑道:“亏你天天说嘴,人人也都说没有你不经过不见过的。连这个纱也不知道。”薛姨妈笑道:“凭他怎么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今儿就教导教导她,我们也听听。”   凤姐儿也笑道:“好祖宗,教我这一回罢。”老太太方笑道:“这个纱正经叫做软烟罗。你们没见过,都认为是蝉翼纱。”凤姐连忙让人取去,一会了取了来看,贾母笑道:“正是。拿银红的替她糊了窗子,只怕还有青的,叫人做一顶帐子来我挂。”   刘姥姥却道:“这么好的东西,我们想它做衣裳也是不能的,你们倒拿来糊窗子。”   贾母道:“这个倒是不能作衣裳的。”又叫凤姐:“你拿两匹绵纱出来,要青的。送给刘亲家。再找些出来,添上里子,做了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没的白收了霉坏了也是可惜。”   又逛了秋爽斋,便到了宝钗住的蘅芜苑。但见雪洞一般。案上只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素菊,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十分朴素。贾母叹道:“你原是年纪大了,没精神收拾屋子了,我的屋子比她的这个也还新鲜些。年轻的姑娘房中这样素净,也忌讳的。你们的东西想在家里没带了来,如何不和你姨娘要一些呢?”   王夫人笑道:“送了来,她又退了的。”薛姨妈也笑道:“她在家里也不家弄这个的。”贾母看了看宝钗,见她穿了月白裙儿,罩了淡绿的衫子,衫子上唯绣了几枝折枝菊花。头上一切饰物全无,叹道:“既年轻,就应该有个年轻姑娘的样子。要不要很离了格儿。虽然省事,若是外头亲戚看了,也不象。若果然很爱素净,少几样也使得的。以前我是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这个闲心了。看着她们姐妹收拾的,竟也不俗。如今我替你收拾一回也罢。”   叫了鸳鸯来吩咐了一回。鸳鸯答应着。刘姥姥却道:“可不是的?老寿星说的很是。年轻人最忌讳素净。你们听戏里说的那小姐们的绣房多精致的。就是我们乡下穷,女孩儿屋子也不青冷清的。只怕将来影响了命运呢。”   说得宝钗目光一跳,王夫人面色一沉。薛姨妈也低了头。贾母却似什么也没觉察,道:“老亲家,前面摆了酒了。我们好生吃两杯去。” 第三十四章 欢宴 第三十四章 欢宴   却说离了宝钗的衡芜苑之后,众人来到缀锦阁。凤姐儿已经着人摆设整齐了。上面左右两榻,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由贾母和薛姨妈坐了。下面设了一椅两几,却是王夫人的。余者皆为一椅一几。大家叙了座,依次坐定。凤姐李纨依然在一旁伺候着,虽有座,也不过应个景儿,只在贾母和王夫人身边伺候着。   大家坐定,贾母笑道:“咱们先来吃两杯。再行个酒令吧。”薛姨妈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的,我们如何会得?安心叫我们醉了。”贾母笑道:“姨太太今儿也过谦起来,想是厌我老了。”王夫人忙起身笑道:“便说不上来,不过多吃一杯,醉了就睡觉去,还有谁来笑话咱们不成?”薛姨妈点头笑道:“罢了,只是老太太先饮个令酒吧。”贾母笑说:“自然。”自饮了一杯。   凤姐儿忙走到当地,笑道:“还叫鸳鸯姐姐来行才好。”众人都点头应道:“很是。”鸳鸯半推半就,笑道:“酒令大如军令。既推了我,无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罚的。”众人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说罢。”   刘姥姥却下了席,摆手道:“可别这样作弄我,我是不会的。我家去罢。”众人都笑道:“这可使不得。”鸳鸯笑道:“来人!快把她拉回座位上。”小丫头子们笑着,果然把刘姥姥又拉回席中。刘姥姥只是告饶,鸳鸯道:“再多言罚一壶。”刘姥姥方才止声。   鸳鸯道:“如今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说下去。至刘姥姥止。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牌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语,都使得。错了,却要罚一杯。”   众人笑道:“这个令好,快说罢。”   鸳鸯道:“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天。”贾母道:“头上有青天。”众人都叫好。鸳鸯道:“中间是个五与六。”贾母笑道:“六桥梅花香彻骨。”鸳鸯道:“余得一张六与幺。”贾母道:“一轮红日冲云霄。”鸳鸯道:“凑成便成个蓬头鬼。”贾母道:“这鬼抱住钟馗腿。”说完,大家都称妙。贾母馀了一杯。依次说下去。轮我,我有点慌了,我可只知道林黛玉说的那几句,余下的再不能了。只好硬着头皮道:“良辰美景奈何天。”抬眼看宝钗,果然宝钗凝神看我,面现惊诧之色。我心中暗笑:“这算什么,我知道的可不止只有这些。若是叫宝钗知道将来的女性要学多少东西,看多少闲书,她还了得了?”看了众人,却并不在意,只有贾母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不禁悄悄吐了吐舌头。   好容易到了刘姥姥那里,大家都等着听她的笑话呢。都凝神听着。刘姥姥笑道:“我们庄户人闲了,也常会了几个人说这个的,只不如你们说的好听。少不得我也来试试。”众人笑道:“你说罢,再没人笑话你的。”   只听鸳鸯道:“左边四四是个人”刘姥姥听了,想了半日道:“是个庄稼人吧?”众人哄堂大笑。贾母笑道:“说的好,就是这样说。”鸳鸯又道:“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是有的,原是你的本色。”鸳鸯笑道:“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道:“一个萝卜一头蒜。”鸳鸯笑得都直不起腰来了,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手比着,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听了,又大笑起来。凤姐儿见老太太高兴,又递眼色给鸳鸯,着实灌了刘姥姥些酒。薛姨妈因命凤姐儿布菜。凤姐儿笑道:“姥姥要吃什么?说出来我好搛些喂你。”刘姥姥道:“我哪里知道什么名儿,样样都是好的。”凤姐儿听说,笑道:“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家里的茄子。”刘姥姥吃了笑道:“若这是茄子,我们也不种粮食,只种茄子了。别哄我了。”大家笑道:“真是茄子,没有哄你。”刘姥姥笑道:“姑奶奶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我也好回家弄着吃去。”凤姐儿笑着说如此如此。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道:“我的佛祖,倒得有十来只鸡来配它,怪道的这个味儿呢。”   众人只是要看着刘姥姥说笑,哪里还有心情吃喝。更有湘云和宝玉,又是拍手又是大笑,再没有半刻闲着。   一时宴毕,凤姐和王夫人见贾母有些酒了,因道:“老太太在这里歪一回子罢。呆会儿再逛也使得。”贾母应了。凤姐自引了刘姥姥别处歇去。探春因让着众人她那里吃茶。我对宝玉道:“我身上也有些乏了,你们去吧。我歇一会子再去。”宝玉应着去了。   我见众人都散了,贾母自倚了大引枕闭目养神。我就上前按了她的太阳穴自眉宇处慢慢揉着。贾母睁眼见是我,笑道:“我只是有些儿乏,歇歇就好了,你只顽去吧,没的陪着我这老婆子作什么?”   我笑道:“若有一天,外祖母也到乡下去住,可愿意呢?”贾母笑道:“乡村有乡村的好处,虽清苦些,人情却是纯厚,不象我们这里,一个人长着十几个心眼。日里梦里都要算计这个那个的。若能去乡下住些日子,看看那些果树庄稼,岂不也是好的?”我笑道:“我陪你老人家去罢。”贾母笑道:“就你这身子,也罢了。”   我心中暗叹:就是乡下的清苦日子,也不易得呢。老太太,我会努力把我的庄园变成一个世外桃源,不会让你的晚境太过凄凉。 第三十五章 妙玉 第三十五章 妙玉   给贾母揉了一回,见贾母沉沉睡了,我却到外面和鸳鸯紫鹃说些闲篇儿。鸳鸯笑道:“再没见老太太这么高兴过呢。这刘姥姥人虽精些,却很有些投了老太太的脾胃呢。”   我叹道:“她虽是乡下人,可是活到这把年纪,自有她的处世的道理。却是不能看轻了她呢。说不定她还是这府上的一个贵人也未可知的。”   鸳鸯笑道:“林姑娘,我冷眼瞧着,这些年,你是真心孝顺老太太,不是和别人似的,不过虚应个景儿。老太太背地里不知夸了多少回!”我道:“外祖母身边若是没有你,却是不成。我心中也着实感激你的。在我的心里,你和紫鹃一样,都是我的好姐姐。从未把你看成下人。好鸳鸯姐姐,将来你若有事,千万来寻我。好歹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有苦只在心里头。”   鸳鸯道:“这如何使得,林姑娘的情,我心里头很知道。老太太的心思,我也很知道。”正说着,只听得贾母咳嗽声,我们连忙进去看。贾母已经醒了。鸳鸯忙伺候着梳洗。一时,众人又聚了来。吃了一杯茶,却向栊翠庵而去。   到了庵门前,妙玉已经接了出来。只见那妙玉,身量瘦削,一张清水脸上杏眸如水眉似远山。一身道袍打扮更见飘逸,竟似是神仙人物一般。到了庵中,见院中花木繁茂更与别处不同。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修理,这里的花木越发比别处好看。”   到了东禅房,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吃了酒,你这里供着菩萨,冲了罪过。我们在这里坐坐罢。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   我冷眼看宝玉时,只见他的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妙玉身上,目光中有无限倾慕。不由气往上冲。真是本性难移啊。幸好目光纯净不见暧昧,还不至入落了下流。   只见那妙玉亲捧了一杯茶奉给贾母,贾母笑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欠身道:“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什么水?”妙玉道:“这是旧年存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递与刘姥姥道:“你也尝尝这个茶。”刘姥姥接了一饮而尽道:“好是好,就是淡了此,再浓些就更好了。”众人都笑起来。   妙玉走到我跟前,却把我的衣襟一拉,又拉了我身边的宝钗,我二人会意,随了她出去。妙玉把我们二人让到耳房,宝钗坐在榻上,我却盘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在风炉上煮了沸水,另沏了一壶茶。这时,宝玉施施然走了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宝钗笑道:“你又来蹭我们的茶吃,这里并没有你的,你快去罢。”   妙玉瞧了宝玉一眼,却不则声,回身取了两只杯来。一个一旁有一耳,样子极古。另一个似钵而体小,也精致得很。知是极名贵的茶具。妙玉便斟了一盏与宝钗,又倒一杯递给我。却将自己家常用的一只绿玉杯注上茶递给宝玉。   宝玉却不知其中含意。道:“常言道:众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的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寻得出这样的俗器来呢。”   宝玉不以为忤,笑道:“俗语说入乡随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什么金玉珠宝都视为俗物的了。”   妙玉听了大喜,又寻出一只竹根雕成的大杯来。笑道:“你看这个如何?你可吃得了这一海?”宝玉喜得道:“这个好!不说一海,再多些,我也吃得下。”   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有这些茶来糟蹋的。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为解渴,三杯就是饮牛羊的了。你吃了这一海,是什么?”说的我们都笑了。   妙玉深深看了宝玉一眼,忙侧了脸,面上却显出红晕来。我看见宝钗瞧了妙玉又来瞧我,忙低头品茶。但觉茶香清远,和日常饮的茶相差极大。也不禁暗自赞叹这妙玉的茶艺。   我吃了一回,问道:“这是什么水?也是旧年的雨水吗?”妙玉冷笑道:“原来你这么个人,竟是个大俗人!这是我五年前在蟠龙寺住着时,收的梅花上的水,统共得这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了一次,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的雨水哪有这样的轻浮?如何吃得?”   宝玉拍手道:“如你这般的人,原应用梅花上的雪水的!再想不出什么样的水你能用得?”我见宝玉竟似是魔证了似的。显见得是见了美女,震惊过度。看宝钗,却是眉头皱着,想必心中也不是很愉快的。就约了宝钗先告辞。那宝玉自然是留下的了。   从妙玉房中出来,宝钗笑道:“天下竟有这样的人物!美倒还在其次,那一种冷傲却是极难得的。”我叹道:“这世上,与众不同一定是行不通的。她将来为了这脾气要吃多少苦,也不还知道呢?”   宝钗笑道:“趁这个空儿,我却问你一句话。”我一听就知是那“良辰美景”的故事了。只好同宝钗走到院中角落的一株梅树下,问道:“倒是什么话儿?难不成我说了什么得罪了你不成?”   宝钗冷笑道:“得罪我倒是小事,只是我来问你,昨儿酒令你说的什么话呢?我倒不知从哪里来的?”   我心中也一笑。你若没有看过<<会真记>>,如何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呢?咱们两个是五十涉笑百步罢了。我可不是真的林黛玉,怕被你知道了,对你赔小心。我微微一笑道:“可是呢,昨儿顺嘴儿就说出来了,我竟也忘记了出自哪里的?姐姐若知道,教给我听听。”   宝钗再想不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竟征住了,涨红了脸儿也不则声。   我拉了她的手道:“好姐姐,你的好意我如何不知道,你原是一片真心为我好的话。你放心,从今儿起,我再不看这些东西的。亦不会叫这些东西移了性情。你且放心。”   宝钗这才吐出一口气来,瞅了我半日,道:“好你个林丫头,真真儿的你这个嘴,真是叫人爱不是,恨也不是。偏偏看了你这个样儿,又爱见得了不得。一句古灵精怪也不冤枉了你吧?”   我正要答话,只听贾母叫人来说要回去了。一时众人出到院里,宝玉才陪了妙玉从耳房中出来。眼见王夫人的面色不豫。不禁心中叹息:宝玉的母亲不好作。这园中这么多的女子,却叫她如何防范得紧?   一时出了山门。只听宝玉叫小丫头子来吩咐道:“待我们走了,你去二门上唤几个小幺来,打上几桶水放在这山门外。可不许进门去。”我和宝钗相视一笑。   到了晚间,贾母因身上乏了,却也不用晚饭,早早儿睡了。刘姥姥自辞了回家去不提。   且说到了晚间,湘云在我房中唧唧呱呱说着刘姥姥的趣事儿,宝玉兴冲冲来了。见湘云也在,笑道:“什么事?云妹妹这样高兴?”   我笑道:“还不是让那个刘姥姥闹的,说了快半个时辰了,再没半时清净的。可也是,叫我们云姑娘开了眼界了。”   湘云笑道:“真真是个有趣的人!你们觉得她粗,我却觉得这才是真性情呢。”   我点头道:“是,是,是,明儿叫惜春妹妹画上一幅画儿,你带了回家去,见天看着岂不是好的?”   宝玉笑道:“这话很是,就是这么着,明儿我就去找四妹妹。”我笑对湘云道:“你看,你又来了一个志同道合的。”   湘云道:“让她把我们这些人儿都画上。把刘姥姥也画上。”   宝玉皱眉道:“四妹妹画个鱼虫花草的还可以,画人物儿,倒也难为她的。怕是不能够。”   我笑道:“既如此,我们就不必画了,只画上刘姥姥就成了。云丫头原只爱她的。”   见湘云和宝玉不解地看着我,我慢慢道:“不过是画上一个母蝗虫罢了,有什么难的?画的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做携蝗大嚼图,你们看如何?”   果见宝玉和湘云大笑起来,湘云原是伏在椅背上的,大笑时不小心一下子歪倒了,宝玉连忙扶住了,只见紫鹃翠缕她们也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只听外头有人笑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个林姑娘的嘴,什么话到她的嘴里,一定变出另一个样子来!”   大家看时,却是宝钗进来了。笑道:“原本听说云妹妹明儿要回家去,特别来寻她说句话儿。正好听见你们的话。论说这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她不识字,不大通。不过是些世俗取笑。更有林丫头这个促狭嘴,她有春秋的法子,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个母蝗虫把昨儿的情形都现出来了。亏她想得倒快。”   湘云笑道:“你这一解说,也就不在她之下了。”   我又向湘云道:“你家去好生读些佛经的书,要不下回你来了,你二哥哥和你讲经,你不知道。”湘云奇道:“二哥哥要讲经,为什么?”   宝钗也笑道:“他今儿大悟了。”说完我和宝钗相对而笑。宝玉不觉红了脸道:“再没有的事!不要听她们混说。”   我点头道:“我们原是混说。” 第三十六章 闹宴 第三十六章 闹宴   却说贾母因为陪了刘姥姥在园子逛着了些风寒,竟是从第二日起就身热头晕,病倒了,少不得众人都得伺候在侧,又请了医生来看。好在说是只是受了些风寒,也就是如今说的感冒,吃了两剂药就见轻了。又说口中没有滋味。少不得我带了紫鹃雪雁在馆的小厨房忙活着。   洗净一只母鸡,斩成块,放了黄姜,党参,枸杞,和花椒大料在一个砂锅炖成清汤。   青绿的小白菜,用蒜片花椒炝锅之后翻炒即出。又清炒了一盘子绿豆芽儿。最后,切了一点大头菜切碎了,芥菜丝儿,青红椒丝,拌了白糖,酱油,香醋,也放在一个盘里,放在食盒里,命一个婆子端了,与紫鹃径往贾母处来。   紫鹃笑道:“再不明白,姑娘是如何会做这些事的?难道林老爷和林夫人在世时要姑娘学的不成?可是以姑娘的家世身份,断不应做这些事的。姑娘做的这些,只怕最好厨子也做不出这个味儿来呢?”   我笑道:“不过是我自己胡想出来的罢了。做饭做菜,原是女子天生的本事,还用学不成?”   紫鹃笑:“姑娘又矇我呢!我这是跟着姑娘学了这些年才会一点了。怎么以前我就不会呢?”   说笑着,已经到了贾母房中,见王夫人正在伺候着贾母吃饭。见我来了,王夫人笑道:“你也来劝劝吧,任如何说,老太太只是吃不下。”   我吩咐紫鹃和鸳鸯把食盒里的菜一样样布在桌上,笑着劝贾母道:“老太太,好歹儿尝一口吧。”   紫鹃也笑道:“我们姑娘忙了一个上午了,专门为老太太做了这些菜。”   我亲自为贾母盛了一碗汤,笑道:“受了风寒,鸡汤是极好的。我又放了些党参枸杞,最是健胃补气的。我早就撇了油,清淡得很。外祖母小心着些儿,这鸡汤看着没热气,还热着呢。”   伺候着贾母喝了一口,贾母笑道:“这汤好,倒引起我的胃口来了。看这些菜颜色真是鲜亮。我也尝尝。”   又夹起小白菜来尝一口,对王夫人道:“这个菜好,吃下去只觉得满口清香。”又尝豆芽儿,也道:“这个也好,林丫头你是怎么做的?怎么我们厨房里就做不出这个味儿呢?”   我笑道:“我哪里会做菜的。不过是把青菜原汁原味地做出来罢了。我们这里做菜,极尽精致功夫,倒把原味给掩去了。我想着老太太病了必想着清淡的东西,想着做了让外祖母尝尝的。”   贾母又问:“怎么你炒的豆芽儿一些儿豆腥气没有呢?”   紫鹃笑道:“姑娘叫我们把豆芽儿两头都掐了去,只用中间一段,光这豆芽儿,我们就弄了好一会子呢。”   眼见得贾母用了一碗汤,半碗饭,王夫人笑道:“要说这林姑娘真是好心思!老太太的脾胃竟是只对你的了。”贾母看了她一眼道:“凡事心思用在正经地方,没有个不成事的。比那些整日暗地盘算算计的强百倍!你也累了,去吃饭吧。”   王夫人低头答应着去了。我自坐在一边就着余下的饭菜吃饭。宝玉进来回道:“弘皙王爷府上来人说侧福晋没了,他哭得了不得,今儿约了人给他道恼去呢。”贾母问:“你母亲知道吗?”宝玉道:“已经告诉了的。”   我听了起身道:“劝你少往那府里跑罢。与王爷们私下交往也不是什么好事。”   宝玉分辨道:“他们特来约我,我若不去,反倒不好的。”我道:“去是去,我们府里的大小事情,你却不许说去。听说你把我们平日作的诗都拿到外头去宣扬,还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些闺阁中的事情,原不应说给外人知道。”   宝玉笑道:“我又没说是你们哪一个?这又怎么了?林妹妹,告诉你一句话,这弘皙王爷前儿见了你写的菊花诗和海棠诗,赞得天上有地下无。说是只有神仙般的人物才能写得呢。”   贾母道:“你妹妹说得很是,以后不许往外头说你们姐妹的事情去。诗稿也不能传到外头。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说这个很不好。”   宝玉听了才怏怏地去了。我听了这话不禁心中十分忧虑:这弘皙必是听了宝玉的话,才对我起了好奇之心,若是他见了元春,问准了她。元春本就不想让我和宝玉在一起,必定极力促成此事,他们权势太大,就是贾母也难以保全的。心下十分踌躇。   贾母见我忧虑,笑劝道:“大家子的小姐写一点诗原是平常事,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已经告诉了宝玉,也就没事。”我只好点头答应。   一时,王夫人用过饭过来,贾母道:“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前两年我就想替她做生日,偏儿到跟前就有大事,混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想也没事,咱们就替她做一回生日,大家好好乐一乐。”王夫人笑道:“我也想着呢。”   王夫人笑道:“我也想着呢。既是老太太高兴,何不就商议定了呢?”   贾母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谁过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这个也俗了,也觉得生分了似的,今儿我们倒想个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怎么说就怎么是就是的。”   贾母笑道:“我想着,咱们也学着那小家子凑份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们说好不好顽?”   王夫人点头道:“这个好,但不知如何凑法?”   贾母听说,越发兴头起来,忙唤人去请邢夫人薛姨妈并众姑娘等。那府里贾珍媳妇并府中有头脸的管事媳妇也都叫了来。   一时人来齐了,老的少的挤满了一屋子,贾母更是高兴。王夫人因把刚才的和贾母商量的话又说了一回。众人谁不肯凑这个趣儿?一闻此言,都欣然应着。   贾母道:“我先出二十两。”薛姨妈笑道:“我随着老太太,也是二十两。”邢王二夫人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比肩,自然少一些,每人十六两罢。”尤氏李纨两个笑道:“我们自然再矮一等,十二两罢。”贾母忙向李纨道:“你寡妇失业的,如何来的这个钱?我与你出了罢。”   凤姐儿听了笑道:“老太太别高兴,且算算帐再揽事也不迟。老太太已经有了两份子了,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回头想起来再心疼,对外又说与凤丫头做了生日了,再使个巧法子哄我拿出四五份子的钱来,我还做梦呢!”说的众人都笑了。   凤姐笑道:“生日未到,我已经折得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饶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份子我替她出了罢。到了那一日我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   邢夫人都说:“很是。”贾母方允了。   凤姐儿笑道:“我还有一句话呢。老太太自己这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份子,姨妈自己二十两,有宝妹妹的份子。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   贾母听说,笑道:“还是凤丫头向着我!说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他们哄了去了。”   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只把他姐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一位占一个,每位替出一份,如何?”   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说得贾母等都笑起来。一时,众人商议定了。贾母却又唤鸳鸯道:“你们也应个景儿吧。每人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鸳鸯笑着答应了去了。   不多时,鸳鸯和平儿紫鹃等大丫头子们都来了,笑回说,都凑齐了,有一两的,也有二两的。贾母因问平儿道:“你难道不给你主子过生日,还入在这里头?”平儿笑回道:“我那个私自另有的了,这是官中的。也该出一份的。”贾母笑道:“这才是知理有情的好孩子。”   凤姐儿却道:“眼见得众人都出了,还有二位姨奶奶,若不告诉她们知道,倒是不好。”贾母忙道:“可是的,倒是忘了。快叫人问去。”我看看凤姐儿,微微笑了一回。   只听尤氏悄骂凤姐道:“有这些人来替你做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她们作什么?”凤姐却道:“你别胡说,只管叫她们拿了来,咱们取乐子。”   一时早有人合算了,报贾母道:“共一百五十两有余。”贾母道:“酒戏的钱足够的了。叫凤姐儿点了戏班子来,她爱听什么就点什么。还有这件事,珍哥媳妇办去罢,越性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好生受用一日才好。”   又说了一回,众人方散了。我回到馆,略收拾了几件东西,笑道:“紫鹃你送了二姐姐那里去罢。说,好歹是我的心意,别嫌弃。”一时紫鹃回来,后头却跟着小红。再有一个婆子,手上抱着好些东西。小红笑道:“二奶奶叫我来回姑娘,说费心。因为事多,不能亲来道谢,叫我来回姑娘一声呢。”又转头又婆子道:“放下去罢。”待那婆子去了。小红方道:“都是别人送的贺礼,二奶奶说给姑娘送一些来。姑娘好歹收下。”我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她生日,我倒收她的东西!”   因见小红还是恋恋地看着我,我便位她的手让她坐下道:“听紫鹃说你在那里很好,已经是凤姐跟前极得力的一个人。我很放心。你的父母也高兴。”   小红道:“也是倚仗着姑娘才有今天的。只是,有一句话想告诉姑娘,又怕姑娘多心。”我笑道:“对你,我多什么心?你且说。”   小红道:“前儿听二奶奶说,太太上回去宫里见我们娘娘,说了宝二爷的婚事。二奶奶有些不高兴,还说什么到底侄女是外人的话。我想着必不是什么好事,因些来回姑娘一声。”   我点头笑道:“小红姐姐,你为我的一片心,我果然是感激的。象我们这里,身为女儿家,除了叫人算计,竟是什么也不能自己作主的。”   小红叹道:“什么时候儿,我们女儿家也能自立门户就好了,再不用受别人的气。”我笑道:“一定有,将来,不但女儿能自立门户,就是出去做事也不输给男人!婚姻也可以自己选择。不过到时,因为选择太多,婚姻反而不易得呢。”   小红神往道:“那可是好!姑娘怎么知道的呢?”我不禁语塞。只好吱唔道:“也不过是猜一会子罢了。”一时小红走了,紫鹃走来笑道:“小红说,二奶奶把我的份子钱退回来了呢。还有袭人和鸳鸯的。”我点点头道:“她是个会做人的!既退了来,你就收起来罢。”   转眼已经到了九月初二,正是凤姐的生日。园子里人都听说尤氏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说书的女先儿也请了来了,哪个不想来趁热闹的,早早就赶了来玩耍取乐。合府上下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但见凤姐儿盛妆打扮,又兼神采飞扬,更是神仙妃子一般。这么美丽的女人,却又有男人所不及的手段和心计,若是到了现代,那也是不可等闲视之的人物呢!贾母不时吩咐尤氏:“让凤丫头做到上头,你们好生替我作东。难为她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笑道:“她专和我们拿文作醋的,敬她酒都不青吃呢!”   凤姐忙道:“老祖宗别信她的话,我吃了好些了。”   贾母笑道:“你们都轮流敬她酒吧,一个也不许漏了。”早有尤氏她们把凤姐儿拉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各人都来劝她酒。一会儿,凤姐儿向贾母回说:“我要回家洗洗脸去。”贾母点头应了。因见宝玉才来,问道:“你凤姐姐过生日,大家都敬了她酒,你作什么去了,这会子才来?”   宝玉笑道:“弘皙王爷给他的没了的侧福晋写了一篇悼文,叫我瞧瞧去。我想着,今儿原是凤姐姐的生日,若是说了倒是不好。因此就来回就去了。这才来呢。”   贾母点头道:“你说的很是。”   过了一阵子,我见凤姐儿还没来,知道必是贾琏东窗事发了。因笑对贾母道:“寿星走了这些时候了,戏也快散了。老太太叫人瞧瞧去罢。”   话音刚落,只见凤姐儿披散着头发,哭叫着跑来,大家不觉呆住了。只见凤姐儿跪到贾母跟前,一行哭一行道:“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贾母,邢王二夫人都问怎么了,凤姐儿哭道:“我才回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和鲍二家的商量着要杀了我,把平儿扶了正呢。我原气了,打了平儿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就拿了剑要杀我呢!”贾母气得道:“这还了得,快叫了那个下流种子来。”   一语未完,只见贾琏红了眼,拿了一把剑来,后头跟了许多的人,贾母一看不象,忙叫底下人散了。问道:“你这是作什么呢?”   贾琏乜斜着眼道:“我今儿必要杀了她才罢。”口齿不清,已经醉得很了。   贾母气道:“我知道我是管不得你的。叫人把他的老子叫了来,让他教训去。”贾琏这才去了。   贾母见凤姐儿哭得脸儿黄黄的,叹道:“今儿原是你的好日子,快别哭了。刚刚她们也告诉了我为什么。叫我说,又是什么要紧的事呢?小孩子年轻,馋嘴猫儿似的,保不住就这么着了。也是我的错,叫你多吃了两盅酒,你就吃起醋来了!”   说的凤姐儿也笑了。我推推贾母,悄悄指了指平儿。贾母道:“平儿,你是个好孩子,今儿你主子打了你,明儿我叫他们都与你赔不是,今儿是你主子的好日子,再委屈也不许胡闹了。”   平儿过来跪下哭道:“再不敢怨主子的,只是恨那个贱女人。”我向紫鹃使个眼色,紫鹃会意,自拉了平儿去了。   贾母道:“宝玉,你和你姐妹们回园子去吧。我们这里和你凤姐姐说说话儿。”   一时回到园子里,宝玉见平儿和袭人紫鹃在前头走,拉了我和宝钗赶上去说道:“平儿姐姐去我那里吧。”   到了怡红院,宝钗劝道:“你是个明白人,平日里凤姐儿如何待你的?今儿不过她多吃了一杯酒,他不拿你出气,倒拿别人出气不成?”我也劝道:“你在这里歇一会子,明儿我们替你问着她,把这打早晚来还回来呢!”平儿道:“二奶奶素日里待我极好,我原不怨她,我只怨我们那二爷糊涂也来打我!”又滴下泪来。   看着平儿哭得如梨花带雨,我心中叹息:原也是个美丽聪俊的女子。落到贾琏这样的风流纨绔手中,命运也不算是好的了。偏儿凤姐儿又是个再精明厉害不过的人。平儿竟也得在他二人中间周全妥贴。命运弄人,夫复何言? 第三十七章 慰凤 第三十七章 慰凤   晚间回到馆,和紫鹃议论了一回,紫鹃叹道:“也难为平儿了。日日里要伺候得他们两口子周全,还得防得主子要她的强!姑娘瞧瞧,这府上,这些的姨娘哪一个日子好过?就是赵姨娘有了三小姐和环哥儿,不也这么着?更何况平儿一个通房丫头?我就想不能,为什么袭人总想着这个?要是我,宁可做姑子,也不肯的。”   我笑道:“原来你有这样的志气?你放心,你将来自然是正房太太,哪能做这个呢?”紫鹃气道:“就知道,你有这样的话说我呢!”   第二日清早去贾母房中请早安。见凤姐儿在里间闷坐着,还未梳洗呢。鸳鸯见是我笑道:“林姑娘来了,劝劝吧。饶是过了一个晚上,气还没完呢。依稀听得她晚上哭了呢。”凤姐忙起来让坐,笑道:“没有的,别听鸳鸯这个小蹄子胡说。”   我笑着拉着凤姐的手,坐到炕边上,劝道:“好嫂子,你这样的性情,竟也这样小家子气起来?再不象你的为人。你这样闹一回,虽说心中痛快了,可是,又叫多少恨你的人看了笑话儿去?明知道有的人只是要看你的笑话,你却成全了她们了!可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再者,又叫老太太和太太为你忧心不是?”   凤姐儿道:“我何尝不知道是这样,只是当时的情形,气一上来,什么也顾不得了。我笑道:”象你这样的人材,若生为一个男子,出将入相的,比他们也不差什么,兴许还强些儿呢!可是既然生为女子,就得受许多身为女子的苦楚。性子太强了也不是好事,于事无补,自己还生了多少闲气?好歹收着些性子,养好身子,生个哥儿是正经呢!“   凤姐儿已是笑了,道:“看你平日的模样,象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偏又知道这些道理!你放心,我已经没事的了。梳了头,就前面去给老太太磕头去。”   鸳鸯进来笑道:“负荆请罪的来了,二奶奶快出去吧。”我笑着一推凤姐:“梳什么头,这样就很好。快些去。”   到了外头,只见平儿也来了,袭人微微笑道陪她侍立在侧。贾琏俯首听着贾母的教训。只听贾母问他:“你来这里作什么?”贾琏陪笑道:“昨儿原是吃多了,惊了老太太的驾,今儿领罪来了。”贾母大口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平日里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叫你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伤了他,这会子又怎么样呢?”   贾琏叩头道:“再不敢了。”   贾母起身拉着凤姐和平儿道:“这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胚子?你还不知足?天天偷鸡摸狗,还为这些个淫妇打起老婆来了。恨得我只要打断了你的腿才罢。亏你还是大家公子出身,真是活打了嘴去。若你眼里有我,你起来,去和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她家去,我欢喜了,自然就饶了你了!”   贾琏笑嘻嘻道:“那她以后越发娇纵起来了呢。”贾母笑道:“又胡说,我知道她,她是最知礼的,要是以后她得罪了你,我自然也给你作主,叫你降伏了她,如何?”   说得大家都笑了。只见贾琏起身向凤姐儿一揖道:“原来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了我罢。”满屋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好了,凤丫头,不许再恼了。再恼我就恼了。”   贾琏又走到平儿跟前,道:“姑娘昨儿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的,我赔了不是之外,再替你奶奶也赔个不是吧!”说着也作了一个揖。凤姐儿亦到平儿跟前,拉了手道:“昨儿是我孟浪了,叫我看看,打了哪里了?”   平儿忙跪下,道:“昨儿原是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了气,是我该死。”凤姐儿不由滴下泪来,一把拉起平儿。三人重新给贾母磕了头。贾母笑道:“夫妻和睦才是兴旺之道。你们好好回家去吧。”   一时他们去了。贾母叹道:“唉,这些个小冤家,没的一日不叫我操心!”   我笑劝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是小门小户,这些事也是极平常的。外祖母却是不必忧心。”贾母叹道:“象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并不怕别人来打来抢,最怕自己从家里先闹起来,自己不争气,几年也就败了,还用别人来打来杀吗?我活了这些年纪,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过?哪一个败落的大家原本不是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说着竟动了情肠,滴下泪来。   我想到贾府将来的命运,心中暗服贾母的远见,也不禁长长叹息。突然而来有了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不说别的,就说贾琏兄弟们,将来贾府的接班人们,又有哪一个是成器的?唯宝玉好些儿,也只知吟风弄月,对于生计经济更是一窍不通。白替贾母想想,也是伤心。   见我黯然,贾母笑道:“是我老婆子不好,没的说这些个丧气话,倒招得你伤心。但凡有我一日,我毕竟安排得你妥当的。”   我叹道:“外祖母偌大年纪了,后辈们还叫老太太操这些心,真是不孝。不过,外祖母放心。玉儿不是一般的女子,自有自己的打算。断不至于叫您操心的。”   贾母奇道:“这却怎么说?”我回道:“自古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无论是大家或寒门,若能早早儿地未雨绸缪,或者能些许地回避一些灾难。但是若一昧只知遮掩,不知经营算计,终是枉然。”   贾母目不转睛看着我,叹道:“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我们这个府上,外头看着光鲜体面,实际上也是捉襟见肘了,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虽说我现在不大管这些事了,大面上凤丫头管得也还条理,可是又彼能瞒过我去?琏儿两口子已经找了鸳鸯两三回了,借了我的东西去典当。若是果然宽裕,他们又怎能动我的东西?”   我想了想,待要说,又止住了。贾母叹道:“玉儿,你是知道的罢?”我问:“何事?”贾母抚摸着我的头,慢慢道:“上回你和琏儿从苏州回来,琏儿说你父只给你留了不到一万两银子,我就心中明白,你父为官多年,你家又是世家,再清寒也不至于只留了这些给你,必定是琏儿欺你柔弱幼女,不知克扣了多少去?也必定是平日里不知拉下多少饥荒要用你的银子去填!”   贾母说着,已经是老泪纵横:“我苦命的林丫头啊,我若问着他,一则他必定咬了牙不认承,你也无法在这里安生住着。二则,银子再好也是身外之物,若因此让他们记恨了你,你又将如何自处?外祖母想来想去,心想,若我在,总没人敢为难了你。给你和宝玉定了婚事,也就万事大吉,你的钱就是给了他们,也算是没有便宜了外人去。本以为你也许是不知情的,可是现如今,看你的见识行事,这样的事,又如何瞒得过你去?好歹你不要以为我也和他们一起儿逛了你吧?”   我赶紧跪在贾母面前,把头放在她的腿上,一任双泪长流,道:“外祖母这是说的什么话?叫我如何担待得起呢?我只想着,万事和为贵,好歹糊涂些是也是福分。银子事小,骨肉亲情为大。便是我一文钱不曾有,有外祖母的疼惜,我已经很知足的了。”   好久,我和贾母相互依偎着,什么都不说,心中却渐渐安定下来。一时鸳鸯来回说:“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可是林姑娘又想苏州了不曾?林姑娘快些起来吧,赖嬷嬷来了,说是他的儿子出了外任了,来给老太太磕头呢。”   我起身道:“那玉儿先告辞了吧。”贾母点头应了。   我扶了紫鹃从上房出来,正巧昨夜秋雨落过,随风而来的寒意已变得沁骨了,园子里各色的落叶洒落一地,更有红的黄的叶子随风飘落,悠悠荡荡的,可不似那旧日的欢颜旧日的行诗?菊花开得正好,阵阵寒香给了这个萧瑟的季节幽深的韵味。再美也是季节将逝的感伤和留恋。我扶了一株弱柳,不禁征征又落下泪来。   只听后头有人道:“林妹妹可是又伤心了?” 第三十八章 蜜语 第三十八章 蜜语   且说我正在柳树下悲叹,却听身后有人问道:“林妹妹可是又伤心呢?”回头一看,却是宝玉。身上穿着见外客的大衣裳,见我面带泪痕迹,伸手便想为我试泪。我退一步啐道:“作什么动手动脚的,叫人看见,象什么?你可是从外头才回来的?”   宝玉笑道:“不过是薛大哥约了几个人聚了一会子。可巧柳湘莲也去了,还舞了一回剑,真是好看得紧。可惜你去不得,否则,你也要说好呢。”   我瞅他一眼,道:“宝哥哥,待我问你几句话?”宝玉笑道:“你且说来。”   我慢慢问道:“你可知,这府上一年约多少进项,又多少支出。每个月大约得支出多少银子才可勉强维持?”宝玉笑道:“这倒是个新闻,你也问起这个来了?莫不是你手上没钱使了不成?我哪里知道这个?你要问,只问凤姐姐去。我是从不问这个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心下道:“果然如此,这才是不问经济只关岁月的宝玉呢!”口中却勉强笑道:“我哪里又缺了钱使?我究竟也没有使钱的地方儿。不过方才听她们说府上银钱上有些紧,不过白问问。”宝玉凑上来笑道:“凭他们短他谁的,也不是短了我们的!”   我白他一眼,道:“你快去罢。舅舅走的时刻,安排了那些功课,你做了不曾,听说,舅舅的差使也快办完了,到时回来,捱打的也不知是谁呢?”   宝玉如同天上打下一个焦雷道:“罢罢罢,才高兴了一会子,你又说这个!我就回去写去吧,妹妹,你不知老爷给我留了多少?就是累死了也怕是不能的了。”说着,一溜烟儿似的去了。   紫鹃不禁笑起来道:“我们这个宝二爷,真真的什么也不怕,唯独听见老爷两个字,腿都酥了呢!”我也笑道:“好歹还有这么一个可以怕的人,要不还不知什么样呢。”   回到馆,晚间秋风吹乱竹影,直透到房内来,想起白天和贾母的计议,又想起宝玉不理俗物,凡事不懂。又想到贾府将来的命运,一时间思绪纷至沓来,竟是一夜不得好睡。到了晨起时分,只觉身热口苦,竟是感冒了!   好久没有生病了,这些的感冒竟是来势汹汹,高烧不止,又引起气管不好,直咳得头皮都痛起来。这个时代又没有感冒特效药,整日喝苦药汤子。偏又赶上月事来潮,真个儿是黄鼠狼偏咬病鸭子,都凑到一处了。   贾母自然免不了忙着叫人请医延药,宝玉更是整日呆在这里,园子里各人也来探。凤姐儿叫小红来说:“姑娘想什么吃,只管叫人做去。二奶奶早就告诉了园子里管厨房的柳家的了。”   这日方才醒,正叫人紫鹃用了热手巾子擦脸。宝钗进来了。道:“妹妹可好些了?”我忙让坐,又唤雪雁沏了茶来。   宝钗稳稳坐下,道:“可是你这个咳嗽,这几日看着总不见好,若不快些儿治,留了病根就麻烦了。平日看你就很是弱不禁风的,倒是这些年吃的药竟没有效验的?”   我叹道:“人常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能违的。我这病只是吃着这些药看着罢。”   宝钗道:“昨儿我看你的药方,人参肉桂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可是太热了也不好。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只晨起拿上等的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熬出粥来,若吃久了,比药还强呢。最是滋阴补气的。”   我心中暗叹:“果然不愧是宝钗!这样的说话行事,真正是滴水不漏。人情做得周密严实,真正的花为肚肠诗为魂的林黛玉怎是她的对手?”我叹道:“你素日待人,原是极好的。只是我多心,只是以为你藏奸!如今看来,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儿算来,我母亲去得早,又没有兄弟姐妹,我长了十五岁,从未有像姐姐这样的人来说这些个体己话。怨不得她们都说你好。我往日见她们赞你,心里还不受用,平日里说话,也常有得罪了姐姐的地方儿,你竟不介意,还是待我这样。可知是我自误了。”   我接过紫鹃沏的茶,亲自递给宝钗。宝钗笑接了。我继续道:“你方才说吃燕窝粥,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是平日里因为时常肯病,请大夫人参肉桂的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又兴出新文来吃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要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些人,平日里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上,他们尚且虎视眈眈,背地里风言风语的,何况是我呢?况我又不是这里的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嫌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来咒我呢?”   宝钗道:“其实,我原是和你一样的。”   我道:“你如何比得我?你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土地,不沾他们一文钱的。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针一线一草一纸,皆由这府上供给。那起子小人岂有不多嫌的?”   宝钗笑道:“不这将来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哪里去。”   我啐了一口,道:“人家当你是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你反拿我取笑儿。”   宝钗道:“虽是取笑,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就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我虽有个哥哥,你也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一些。咱们也算得是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不过你刚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中。这么着,我明日家去和妈说了,只怕我们家就有,与你几两,每日叫紫鹃做了你吃。又便宜又不惊动了旁人。”   我忙笑道:“东西虽小,难为你如此的心意!”宝钗起身道:“这有什么?你且歇着,我有空再来看你。”说着告辞去了。   我重新躺好,紫鹃端了一碗白粥来道:“姑娘用一些吧。我还拌了一点小咸菜儿,你就着好歹用一点,只怕这病就好得快些。”   我只好坐起来,道:“给我披上件衣裳,我还是桌子那里吃罢,在床上吃,只怕污了被子。”紫鹃给我披了一件夹袄,我坐下慢慢吃,笑道:“紫鹃姐姐的手艺越发好了,这咸菜拌得很有味。”   紫鹃坐在我对面,笑道:“还是和姑娘学的,我也就会拌个咸菜吧。等姑娘好了,再教我些儿,我做好给你吃的。”又道:“唉,这个宝姑娘,要不是因为宝玉的事情,倒也是个好伴儿。听她说话,真正是有情有理的。照说这样的人材儿,做个王妃也不差什么了,又何苦来和你争宝二爷呢?”   我不禁失笑道:“你哪只耳朵听见我想和宝玉在一起了?实话告诉你吧。我是谁也不想嫁的。我只想好好用一点心思,打点一个自己的立身之地罢了。为什么,我就得嫁了宝玉才算是大功告成呢?”   紫鹃笑道:“姑娘的本事,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就是琏二奶奶,也是不能和你比的。究竟我也不知道姑娘是哪里来的这些的心思智慧?不过,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再强还能强过男人去?”   我喝完了粥,又端茶漱了口,道:“这才叫人千古一恨呢!不过,紫鹃你且瞧着,也许我将来还真的能成了也未可知呢!”   吃了饭,我倚窗而立,不知何时已经飘下雨来,打得竹叶沙沙响,更有一种凄凉的滋味弥漫在心间。真正是“秋风秋雨愁煞人”!哪。   不由得展开素笺,研了香墨,挥笔而就<<秋窗风雨夕>>。刚刚写完,雪雁来报说:“宝二爷来了。”一时只见宝玉身着蓑衣,带了箬笠,洒洒地来了。我不由得笑道:“哪里来的渔翁?”宝玉却觑了眼只是瞧着我,半晌方道:“今儿气色好了许多。”   忽一眼看见案上的诗稿,便立刻拿了就瞧。我道:“别看罢,胡乱写的。”宝玉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道:“这样的好诗你还说不好?那我的只得拿出去全烧了呢。”   宝玉便一歪身坐在了床沿上,有一搭无一搭得和我说些儿他在外头的见闻。 第三十九章 欢颜 第三十九章 欢颜   宝玉这些日子好象身量又高了一些儿。最好看的是他的眉,真正清秀。直如画出来的一般。男子也能生得这样的眉毛来,真是不多见的。你别说,这个朝代的男子大都有一种清俊的神韵。就是贾琏那个风流浪子,生得也是唇红齿白,就是贾政贾赦这些人也是相貌堂堂,有一种浓厚的书卷气。不似现代的男子,太过于追求高效率,连内涵也要速成,有一回,和公司里的一个高层英俊男人一起吃饭,这个男人是公司中太多女性的倾慕者。林若兮不过闲闲地提道:“纪昀的草堂还是很可以一看的。”那男人扬眉道:“这是新近开发的旅游地吗?没问题,抽空我就带你去玩。”林若兮一口热茶呛在喉咙里,吐不是吞不是,心中的寂寞难以言明。   这宝玉虽然不理生计,可是,正是这生计之外的感情更觉纯净。生计总是逼出来的。待到那一日,他自然也就懂了吧,虽然方式太过惨重,可是终会修成正果。   正在神驰万里,宝玉一根手指在我眼前划来划去。我啐道:“做什么呢?我还没病到看不清了呢!”宝玉笑道:“我说了这半天,你竟是一句都没有,好没趣儿的。好妹妹,先前我和凤姐姐病了时,你讲的故事真好听。只是后来怎么就不讲了呢?好歹你好了,抽空儿再讲一回吧。”我笑道:“这么大人了,还缠着要听故事,那成什么了?”宝玉笑道:“这怎么了,告诉你吧。弘皙王爷府上没了的那个侧福晋,就会讲故事。就和你说的那个一千零一夜差不多少,王爷最爱听她讲故事,一个月不去别的福晋屋里是常事,王爷说了两上,却没有你说的好听。我把你说的故事说了两上给王爷听,他都听住了,直问我是谁给我讲的呢?”我急道:“你可曾说了没有?”宝玉笑道:“我只说是一个姐妹,并没有说你的名字。”我吐口气道:“就是我说的故事儿,你以后也不许说给外人听去!”宝玉笑道:“那可就真可惜了,这么好听的故事,别人却听不得了。我还和王爷说笑话儿呢,说如今的科举,若是允了女子去考,我家的姐妹什么状元,榜眼,探花也就占全了,老爷也就不用逼我去了。她们半分的才气若是分了给我,我还愁什么呢?”我伸一根手指戳了宝玉的额角一下,道:“嘱咐了多少回了?不许把我们闺阁中的事情说出去,你只当是耳旁风!待到对景儿那一日,你哭也没处去呢!”正说着,只见蘅芜苑的一个婆子提了灯送来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并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来。道:“我们姑娘说了,这比买的强!林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我笑道:“回去说费心!”唤紫鹃来领她去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宝玉笑道:“必是有处夜局等着你罢。”我笑道:“难为你了,倒误了你发财。冒雨送了东西来!”又命紫鹃取了几百钱给她,那婆子谢了去了。   宝玉这才指了东西问道:“好好的,宝姐姐送这些东西来做什么?”我因把今儿和宝钗的一番话告诉了,宝玉这才道:“原来如此,只是,她毕竟是外人,一次倒也无妨,这个东西原是要长期吃的,总是和她要,毕竟不好。这样吧,我明儿悄悄告诉了凤姐姐,还是我们自家买吧。”我点头道:“就是这样吧。”又道:“再给你讲一个新鲜事如何?”宝玉喜道:“好妹妹,不枉了我这么大雨还来看你!”我白他一眼道:“这么说,你竟是为了这故事而来的了?”我悠悠讲道:“曾经听过父亲讲过,他曾经去到一个地方,那里和我们这里很不一样。没有富贵贫贱之分,人人都自食其力做事养活自己。连女子也不例外。那里的女子和你们男子一样上学做事,一样赚钱养家。可以一起做事一起游玩,婚姻不依靠父母和媒人,只靠着自己的缘分和选择。若是女子有本事,多大的官也可做得呢。”宝玉大喜,道:“天下真有这样的地方,真是妙极。我们也去罢!”我笑着摇了摇手道:“只有一宗儿是不好的。”宝玉奇道:“什么事?”我笑道:“那里的男子一生却只许娶一个女子为妻,再不谁三妻四妾的。若是有了,还要关起来呢。”宝玉不觉红了脸道:“这样很好。真心爱着的女子,可不是只有一个就是好的?”我听得窗外的风雨声越发紧了,因道:“我也好了许多了,谢你一天几次来看我。下雨了还来。这会子夜已经深了。我也要歇了,你且回去,明儿再来如何?”宝玉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表来,看了一看,笑道:“可不是?原该歇了。又扰了你费了这半日神!”这才披带着蓑衣斗笠出去了,一会儿又返身回来了,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去,不比老婆子说得明白?”我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再告诉你去。你听这雨越发得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吗?”外头两个婆子应道:“有人,外面打着伞提着灯呢。”我回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玻璃绣球灯来,又命点一支小蜡烛来,递与宝玉道:“这个你自己提着,这个又亮些,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自己也有这么一个,怕她们失脚打破了,所以没点来。”我道:“跌了人值钱还是跌了灯值钱?什么时候生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了?就是失了手打了,也是有限的。”宝玉这才提了灯去了。看他手执的一点灯光在凄风苦雨中慢慢远去,心中却生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来。与爱情有关吗?   这样的相知和关爱,造就今日的欢颜。就可以慰藉所有的委屈和将来的艰难吧?紫鹃打来热水扶侍我歇了,笑道:“真真儿的今天我们这里热闹!不过,就今儿宝姑娘说的那些话儿,是再也叫人挑不出来的。我们宝二爷可是更知己的。你听他对姑娘那样紧张的,就是我,也替姑娘高兴着呢。”我笑道:“你今儿却是怎么了?这们冷的天,你不说赶紧洗了睡去,偏在这里啰嗦个没完的。”紫鹃笑道:“我是真的为姑娘操心。老太太虽真是疼你,太太琏二奶奶也不说什么,可是你和宝二爷的事一日定不下来,我就一日不能安心的。可叹姑娘在这里除了老太太竟没有什么可以托付的人,若姑娘的父母在世,哪里还用这么忧心呢?”说了,为我展开被褥,也自睡去了。   我解衣而卧,但听那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沥沥,清寒透幕,一种心酸竟油然而来,想起自己从小孤苦无依,穿越到了这个时空,又处在这么复杂的环境中,真正是步步小心,步步惊心。不敢错了一步去。又太知道将来的困境,就是现在的快乐也无法全情投入。这种心境,竟是只有“沧桑”二字可以解得。 第四十章 鸳鸯抗婚 第四十章 鸳鸯抗婚   昨夜秋雨缠绵,睡意竟也缠绵。第二日醒时已经迟了。听得外头风雨声已经息了。因问紫鹃道:“何不叫我一声儿?”紫鹃笑道:“终究是没事儿,起得早了做什么?姑娘这病就是得睡好了才好得快些呢!这雨虽是停了,可是更冷了呢。和冬天也不差什么的。今年给姑娘新做的棉衣取出来了,先把薄些的那身儿穿上吧。别说姑娘还病着,就是我们这没病的,也觉得冷得受不住呢。”   穿上淡紫的一身棉衣裤,紫鹃细心地绣了一朵朵淡绿的水仙花儿。外头罩上玉色的哆啰呢的褂子,下身系着薄绿的长裙,褂子的袖口种领口上缀了些兔儿毛,又暖和又有一点儿俏皮。挽起一个家常髻,别了一枝梅花簪,紫鹃笑着剪了一枝绿菊为我别在发间,立时,一股菊花的寒香把我包围起来。紫鹃笑道:“姑娘可不是象是个菊花仙子?”   只听外头窗下有人笑道:“可是哪里的的仙子下凡了不成?让我也瞧瞧儿。”紫鹃忙去迎时,只见凤姐儿笑盈盈进来了。细细打量了我一回,方道:“我瞧着气色好多了。宝玉今儿告诉我了,我已经打发下去了,呆会儿就让小红把燕窝和冰糖送过来。原是我的不是,竟不曾照料你周全,还要宝姑娘送了来。岂不叫人笑话我不把你放在心上,若叫老太太知道了,还不知如何抱怨我呢!”   我忙笑着让座道:“凤姐姐却来说这些话!你对我好,已经叫那些人很是抱怨了,所以不想给你添怨,正好宝姐姐有,就送来一些儿。哪里就说你照料不周全了呢?偏儿是你多心。”   凤姐儿笑道:“瞧你今天这么一打扮,果然和画上的菊花仙子一个模样儿,紫鹃丫头说的原也不错。我今儿来,却是和你商量一件事。因为知道妹妹是真心为我好的一个人,所以才来扰你的神的。”   我点头道:“我年轻,原是什么也不懂的,凤姐姐看得起我,且说说,我们商量一回也罢了。”凤姐儿道:“昨儿大太太把我叫了去,说是我们家老爷看上了老太太的鸳鸯,要收了她在房里。大太太不敢和老太太要去,却让我想法子和老太太说呢。我想着,平日里看鸳鸯那丫头说话行事,原也是个刚强的孩子,心中未必就愿意。再者,就是老太太也未必就肯放。这几年,老太太的一应大小事体,哪个不是鸳鸯张罗着?要待不说呢?你也知道,我婆婆那个人的,性子左犟的,一昧的顺承老爷以求自保。她既然安排了我,不办也不好。所以,我先假装应了,来和你商量个办法儿,又可交了差又可不叫鸳鸯受了委屈儿。”   我叹道:“鸳鸯这样一个女子,很多好处就是我们也不及的!模样儿先不说,就说她的一分刚强,就很叫人佩服。不象一些浮华女子,只求富贵生活。她对老太太又尽心,老太太是离了她饭也吃不下的。这如何使得?”   紫鹃也叹道:“平常我们几个背地里说起话来,听他的主意,她未必就依了呢。二奶奶好歹帮她一回罢。她的老子娘在南京,只有一个哥哥在这里,也是个只问富贵不问死活的主儿,却鸳鸯却求谁呢?”说着,竟滴下泪来。   我道:“依我说,你竟是别管,只说让大太太亲自去问了鸳鸯,才显得贤良淑德,或者鸳鸯就应了。你只说是陪老太太说话,给大太太找鸳鸯抽个空儿。此事还看鸳鸯的主张才行。她有了主张,自然老太太就为她做主的。”   凤姐儿听了一拍手道:“就是这么着,我得先过去了。大太太要到老太太那里请安去,若是不一齐去了,若事不成,又说我捣了鬼凤姐儿去了,我对紫鹃道:”我这里已经没事了,你去听着点信儿,今天大太太必是要去找鸳鸯的。她心里不自在,你们是自幼要好的姐妹,这时不去劝她,还等到什么时候去呢?“   紫鹃应了就往外走,一会儿又回来问道:“我和她说什么呢?究竟我也没有帮她的法儿。”   我笑道:“你只劝她,一切自有老太太作主呢。只一条,若你见她嫂子来了,就躲开些罢。不必又去惹到大太太那里去。”   紫鹃应了去了。一时,探春来了。不免又和她谈了一回,不过是说哪一个的诗好哪一个字好,不再多叙。且说近了正午,正要去贾母去吃饭去。紫鹃却和平儿一起回来了。向我和探春请了安。我笑道:“今儿难得你二奶奶放你一日闲儿,你就在这里玩一会子吧。这会子我正要和三姑娘吃饭去。你竟是在这里吃了饭再去吧。我们小厨房里很有些东西是你不曾吃过的,叫紫鹃弄了你们吃。”   平儿笑道:“正是要搅扰你们馆一回呢。过一会子鸳鸯和袭人也来呢。”探春笑道:“你们竟是有什么私房话儿不成?我和林姑娘是最知趣的。用中饭也得好一阵子呢。吃了饭,我还约了林姑娘去看看二哥哥呢。”   紫鹃笑道:“姑娘才好了些儿,别累着了才好。”我回头道:“哪里就能累着了?我倒成了纸糊的人儿不成?我们就去了。”   只是约了探春往贾母处而来。探春笑道:“她们必定是有事儿,她们不说,我们也不好问的。”我想了一想,心中知道探春的内心精明不让宝钗,此时还瞒着她,明儿她知道了必定怪我瞒了她。反而不好。因此道:“此事我原也知道一些,只是竟不是我们这些女儿家应该议论的话儿。你既问了,我不说倒不好。告诉你一声儿罢。听她们说,大老爷要收了鸳鸯在房里呢。鸳鸯心里又不乐意。此事还知怎么了呢!”   探春吃了一惊,问:“祖母不知道这档子事不成?”我叹道:“大太太不敢和老太太讨,只私下里去和鸳鸯说呢,只不知鸳鸯是否答应了。”   探春思忖道:“此事未必妥当。且瞧着罢了。”再不肯多说一句。我心中暗赞:“果然是个精明的三姑娘。不应该说的话绝不多说一句。若有大家风范。”   到了贾母房中,见凤姐儿正在张罗着摆饭,见我来了,悄悄向我点了一下头儿。我便知邢夫人已经找过鸳鸯了,再看鸳鸯时,眼睛红肿,虽无泪痕,面色却显得十分苍白。   贾母忙招呼我道:“林丫头,快到这里来让我瞧瞧,可怜这几天看着又瘦了一些儿。这么冷的天,你在园子里吃也就罢了。到我这里,回头受了风,又肚子疼。”   我拉了贾母的手笑道:“我已经大好了。因为已经好几日没来给外祖母请安,十分记挂,今儿没有风,所以和三妹妹来这里吃饭。人多了热闹,用得还香呢。”   一时宝玉也来了,见我在很是欢喜。大家纷给落座。我笑对贾母说:“今儿,紫鹃在我那里的小厨房里很是弄了几个小菜,说要请几个小时的姐妹聚上一聚。不如我们来伺候老太太用饭,让鸳鸯也去我那里玩一会子罢。”   贾母听了笑道:“既然如此,鸳鸯,你就去吧。难为你一天到头没个闲的时候儿。”鸳鸯低声应了去了。宝玉惊奇地看着我,我轻轻摇摇头。他会意,也不再问。   我笑着对贾母道:“如今天冷了,抽空我给老太太做个火锅尝尝吧。”贾母还未答话,宝玉急道:“好妹妹,到时我也尝尝吧。你做了多少好东西,却从不给我吃的。”   贾母笑得了不得,说:“以后你吃的日子还有呢!”我笑道:“这个原是人多了才热闹,吃得才香甜呢。最好是下雪的时候。”   探春笑道:“那我们就扫雪以待了。”   一时用饭毕。宝玉拉了我一边,我这才将鸳鸯的事细细说与他听。他听了顿足道:“这园子里又要少一个好女儿了!我去和老太太说去。”   我拉他一把道:“你不能说。大伯要收屋里人,你一个侄儿拦着像什么?横竖有老太太呢。你且不用急。”我又道:“现在鸳鸯她们也正在商议此事,若我们去了,她们反而说不成事。不如我们去三妹妹那里坐一会子吧。”   待从秋爽斋返回来,平儿鸳鸯她们已经散了。紫鹃迎上来笑道:“倒是让你没地方去了呢。”我笑道:“你们商议得如何了?”   紫鹃气道:“姑娘没见呢。袭人说,鸳鸯的嫂子找她到了园子里,在来我们这里的路上就拦下了。她嫂子只劝她应了,气得鸳鸯骂了那个婆子好一阵子。袭人遇上了劝了一劝,连袭人也捎带着说了一回,把鸳鸯气得个倒仰。到了我们这里时哭得什么似的,我和平儿看了都心疼得了不得,不知她嫂子生就了什么样的心肠?只是要把她往火坑里头推!”   我叹道:“富贵大过人情,人情冷淡莫过于此,奈何?”   第二日,去贾母处请安,不见鸳鸯,因问时,贾母道:“她哥哥嫂子接她家去散一天。”我心中有数。果然,下午,大家正在贾母房中说笑话儿凑趣儿呢。鸳鸯拉了她嫂子,到贾母跟前就跪下了,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如何说,她嫂子又如何说,今儿她哥哥又怎么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再不就是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地下,一辈子逃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是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就是宝金宝银,宝皇帝,宝天王,我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前。若是没有造化,该讨吃的命,扶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长了疔疮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   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拿也一把剪子,打开头发就剪。众人拉时,早已剪了一大缕在这里了。幸而她头发极多,铰的不透,众丫头婆子忙又帮她挽上。贾母听了,气得浑身乱战,道:“我统共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你们还要来算计!”因王夫人在一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是哄我的!见我待她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暗地算计。弄开了她,好再来弄我!”王夫人站起来,不敢还一言。   独探春款款站起来笑道:“这事与太太有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儿,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人,小婶子如何知道?就是知道,也推不知道。”一时宝玉也来了,见我在很是欢喜。大家纷给落座。我笑对贾母说:“今儿,紫鹃在我那里的小厨房里很是弄了几个小菜,说要请几个小时的姐妹聚上一聚。不如我们来伺候老太太用饭,让鸳鸯也去我那里玩一会子罢。”   贾母听了笑道:“既然如此,鸳鸯,你就去吧。难为你一天到头没个闲的时候儿。”鸳鸯低声应了去了。宝玉惊奇地看着我,我轻轻摇摇头。他会意,也不再问。   我笑着对贾母道:“如今天冷了,抽空我给老太太做个火锅尝尝吧。”贾母还未答话,宝玉急道:“好妹妹,到时我也尝尝吧。你做了多少好东西,却从不给我吃的。”   贾母笑得了不得,说:“以后你吃的日子还有呢!”我笑道:“这个原是人多了才热闹,吃得才香甜呢。最好是下雪的时候。”   探春笑道:“那我们就扫雪以待了。”   一时用饭毕。宝玉拉了我一边,我这才将鸳鸯的事细细说与他听。他听了顿足道:“这园子里又要少一个好女儿了!我去和老太太说去。”   我拉他一把道:“你不能说。大伯要收屋里人,你一个侄儿拦着像什么?横竖有老太太呢。你且不用急。”我又道:“现在鸳鸯她们也正在商议此事,若我们去了,她们反而说不成事。不如我们去三妹妹那里坐一会子吧。”   待从秋爽斋返回来,平儿鸳鸯她们已经散了。紫鹃迎上来笑道:“倒是让你没地方去了呢。”我笑道:“你们商议得如何了?”   紫鹃气道:“姑娘没见呢。袭人说,鸳鸯的嫂子找她到了园子里,在来我们这里的路上就拦下了。她嫂子只劝她应了,气得鸳鸯骂了那个婆子好一阵子。袭人遇上了劝了一劝,连袭人也捎带着说了一回,把鸳鸯气得个倒仰。到了我们这里时哭得什么似的,我和平儿看了都心疼得了不得,不知她嫂子生就了什么样的心肠?只是要把她往火坑里头推!”   我叹道:“富贵大过人情,人情冷淡莫过于此,奈何?”   第二日,去贾母处请安,不见鸳鸯,因问时,贾母道:“她哥哥嫂子接她家去散一天。”我心中有数。果然,下午,大家正在贾母房中说笑话儿凑趣儿呢。鸳鸯拉了她嫂子,到贾母跟前就跪下了,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如何说,她嫂子又如何说,今儿她哥哥又怎么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再不就是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地下,一辈子逃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是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就是宝金宝银,宝皇帝,宝天王,我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前。若是没有造化,该讨吃的命,扶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长了疔疮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   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拿也一把剪子,打开头发就剪。众人拉时,早已剪了一大缕在这里了。幸而她头发极多,铰的不透,众丫头婆子忙又帮她挽上。贾母听了,气得浑身乱战,道:“我统共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你们还要来算计!”因王夫人在一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是哄我的!见我待她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暗地算计。弄开了她,好再来弄我!”王夫人站起来,不敢还一言。   独探春款款站起来笑道:“这事与太太有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儿,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人,小婶子如何知道?就是知道,也推不知道。   一时宝玉也来了,见我在很是欢喜。大家纷给落座。我笑对贾母说:“今儿,紫鹃在我那里的小厨房里很是弄了几个小菜,说要请几个小时的姐妹聚上一聚。不如我们来伺候老太太用饭,让鸳鸯也去我那里玩一会子罢。”   贾母听了笑道:“既然如此,鸳鸯,你就去吧。难为你一天到头没个闲的时候儿。”鸳鸯低声应了去了。宝玉惊奇地看着我,我轻轻摇摇头。他会意,也不再问。   我笑着对贾母道:“如今天冷了,抽空我给老太太做个火锅尝尝吧。”贾母还未答话,宝玉急道:“好妹妹,到时我也尝尝吧。你做了多少好东西,却从不给我吃的。”   贾母笑得了不得,说:“以后你吃的日子还有呢!”我笑道:“这个原是人多了才热闹,吃得才香甜呢。最好是下雪的时候。”   探春笑道:“那我们就扫雪以待了。”   一时用饭毕。宝玉拉了我一边,我这才将鸳鸯的事细细说与他听。他听了顿足道:“这园子里又要少一个好女儿了!我去和老太太说去。”   我拉他一把道:“你不能说。大伯要收屋里人,你一个侄儿拦着像什么?横竖有老太太呢。你且不用急。”我又道:“现在鸳鸯她们也正在商议此事,若我们去了,她们反而说不成事。不如我们去三妹妹那里坐一会子吧。”   待从秋爽斋返回来,平儿鸳鸯她们已经散了。紫鹃迎上来笑道:“倒是让你没地方去了呢。”我笑道:“你们商议得如何了?”   紫鹃气道:“姑娘没见呢。袭人说,鸳鸯的嫂子找她到了园子里,在来我们这里的路上就拦下了。她嫂子只劝她应了,气得鸳鸯骂了那个婆子好一阵子。袭人遇上了劝了一劝,连袭人也捎带着说了一回,把鸳鸯气得个倒仰。到了我们这里时哭得什么似的,我和平儿看了都心疼得了不得,不知她嫂子生就了什么样的心肠?只是要把她往火坑里头推!”   我叹道:“富贵大过人情,人情冷淡莫过于此,奈何?”   第二日,去贾母处请安,不见鸳鸯,因问时,贾母道:“她哥哥嫂子接她家去散一天。”我心中有数。果然,下午,大家正在贾母房中说笑话儿凑趣儿呢。鸳鸯拉了她嫂子,到贾母跟前就跪下了,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如何说,她嫂子又如何说,今儿她哥哥又怎么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再不就是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地下,一辈子逃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是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就是宝金宝银,宝皇帝,宝天王,我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前。若是没有造化,该讨吃的命,扶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长了疔疮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   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拿也一把剪子,打开头发就剪。众人拉时,早已剪了一大缕在这里了。幸而她头发极多,铰的不透,众丫头婆子忙又帮她挽上。贾母听了,气得浑身乱战,道:“我统共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你们还要来算计!”因王夫人在一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是哄我的!见我待她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暗地算计。弄开了她,好再来弄我!”王夫人站起来,不敢还一言。   独探春款款站起来笑道:“这事与太太有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儿,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人,小婶子如何知道?就是知道,也推不知道。”   探春未及说完,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极孝顺我的。不象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个景儿。可是委屈了她。”   薛姨妈只是答应着“是”。贾母说完了,才笑道:“老太太偏心,多疼了小儿子媳妇儿,也是有的。”贾母笑道:“不偏心!”因又说道:“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也不提着些儿,倒叫你娘受委屈!”   宝玉笑道:“难道叫我偏着我娘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娘在这时不认,倒叫谁认去?我倒是想认,老太太又不信!”   贾母笑道:“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快去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   宝玉便笑着走到王夫人面前要跪,王夫人一把拉住道:“断使不得的,终不成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   宝玉这才笑着回到贾母身边,一下子钻到贾母怀里,向我扮个鬼脸儿笑。贾母又笑嗔道:“还有凤丫头,也不提着我!”   凤姐儿款款走到鸳鸯身边,拉了手儿,为她掠上散落的一缕头发,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说起我来了。”她指着鸳鸯笑道:“谁叫老太太会调理人,你们看,调理得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早就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说得众人都笑了。   贾母笑道:“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凤姐儿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贾母道:“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吧。”凤姐儿笑道:“等着修了这辈子,下辈子托生个男人再要罢。”贾母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   凤姐儿笑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   说的众人大笑,连鸳鸯也破涕为笑了。一时丫头子来报说:“大太太来了。”我忙站起来对贾母道:“药还没吃呢,先回去了。接了鸳鸯去园子里散一散。”见贾母点头无语,我命紫鹃拉了鸳鸯从后头回了馆。宝玉自然跟了来。 第四十一章 计议 第四十一章 计议   一时到了馆,一进院门,一股菊花的寒香扑面而来。宝玉见竹林边高高低低拥簇了一大片的白白紫紫的菊花,用一带竹篱围了,娇艳吐幽开得正好,不禁赞道:“好花!”   我一笑道:“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我最爱菊花这种精神气儿,特特地种了这一些儿。本来想种几本绿菊的,竟是没有找到。明年春上你若寻着了,千万送我几棵。”   宝玉答应着,待要进屋,只听窗下的鹦鹉说道:“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我和宝玉不觉都笑了,宝玉瞅着我道:“人既清雅,养个鸟儿也是不俗的了!好妹妹,你是怎么都它的,明儿我也养一个,也教它些诗罢?”   我笑道:“不比先生教你作文更难!就是有了鸟儿,只怕你也没那时间和精神呢。”   宝玉把脸凑到我脸上,问:“好妹妹,竟是笑话我连个鹦鹉都不如?你倒是有空也教教我,看看到底是哪个更聪明些儿?”   我笑着只是推他。紫鹃忙着打了热水让鸳鸯洗了脸,又打开梳妆匣子让鸳鸯妆扮了,她自给鸳鸯梳头。见宝玉只是闹,忍不住笑道:“宝二爷,你竟是和个扁毛畜牲比起聪明来了!若是叫老爷听见了,才教好呢!”   我坐到鸳鸯身旁儿,慢慢道:“鸳鸯姐姐,此事一时虽然过去了,可是以后总要留心些儿才好。大老爷这个人这次让老太太挡了回去,心中必然恨极。日后终要提防的。终是要想个妥善的法子才好。”   鸳鸯咬牙道:“大不了是个死罢了!再不就是作了姑子,还落得一身干净呢!”宝玉一声长叹,却也无话可说。我劝道:“你也不必如此。凡事早作计议,胜过到了欲哭无泪。不说有老太太庇护着,再说,还有我们呢。”   紫鹃笑道:“就是的,可是别再说那些狠话。先听听我们姑娘说说才是正经呢。”   我微笑着对鸳鸯道:“鸳鸯姐姐,抽个空儿,我和宝玉自会求了老太太竟是出了你的奴籍。也不必叫别人知道。这样,你就不再是这家的奴才,自由之身自可随意去得。大老爷也奈何不得你。若你担心你的父母兄弟,索性把他们的奴籍去了也使得,老太太未必就不同意的。如此,大老爷也没有把柄可以牵制着你的了。到时,或者寻个正经人家,或者自寻个地方落脚。我们自然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再不至于看着你自己为难不管不问的。”   宝玉点头道:“此话很是。老太太最是个怜贫异弱的。再者又极疼你,求她再没有不准的。就是钱,也容易。我书房那里我存着四五百两银子呢,袭人也不知道的。”   鸳鸯听道,立刻跪下哭道:“林姑娘,宝二爷。你们这样的心地,真是叫我一死也不能报答你们的心!”   我忙扶起她道:“好姐姐,快别这么说。在我心里,你和紫鹃一样,都是我要好的姐妹。以后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和宝玉。”鸳鸯点头应了。我又说道:“这会子,怕是大太太已经走了。你的事老太太自然也处理完了。不过是老太太又花几千两银子再买个人罢了。你且回去,要不,老太太也悬心。”   紫鹃自送了鸳鸯去了。   我回身看时,宝玉早已歪在我的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不觉脸红了,拧了身子,自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了,嗔道:“看什么呢?”   宝玉笑道:“你这样的人物,竟又是这样的心肠!我竟不知说什么好了?我家中的三个姐妹,对下人虽也极好,终是不忘主子的身份,还是有些看不起的意思儿。总不及你,对紫鹃鸳鸯这些人,竟是真心待她们好。也只有你这样的心肠才写得那样的诗来,竟是不见一点儿俗气的。”   我笑道:“倒是叫宝哥哥夸奖了,我实不敢当的。我只是觉得诸如紫鹃鸳鸯这些女子,都是极清丽极出色的。我和探春这些人,若不是主子的身份,未必就及得上她们呢!自然应该能照料的就照料她们,也不枉相处一回的情分罢了。”   想了一想,我又道:“你那三妹妹,是极聪明的。你看她今儿替太太说的几句话儿,只怕太太就很见情呢。”   宝玉道:“她对太太原是极孝顺的,比我还强些。对我也极好,总是做些鞋袜的给我,讲究得很。有一回,让赵姨娘知道了,对她好一阵子抱怨,气得她还哭了呢。没办法,我只好出去买了一些泥人儿什么的送了她玩,她喜欢得什么似的。”   我道:“眼见的你们是哥哥妹妹了,有了好东西只带给她。我却不见一个呢。上一回,去她那里看见了一个胶泥做的小人儿,极精致的。想要来看一天她也不肯,宝贝得什么似的。原来是你送给她的。”   宝玉忙道:“你也喜欢这个?我竟不知道。既如此,我明儿就去买一车来送给你如何?上回我还看见了一个整竹根子抠的香盒儿,想必你也喜欢的,明天买了就给你送来如何?”   我笑道:“如此,那就多谢邮。你买了回来,我就做个玫瑰粥儿给你吃,如何?”   正说着呢,贾母房中的小丫头子来请说:“老太太说姑娘们说个话儿才热闹,如何都走了?叫还回去呢。”   我和宝玉忙应了,自往贾母处而来。及至到了贾母房中,贾母,凤姐儿,薛姨妈,王夫人已经在牌桌子那里坐着,正打牌呢。鸳鸯却在贾母下手边儿上坐着。凤姐儿正笑道:“哎呀,你们姐妹倒是知文识字的,可有会算命的没有?”   探春笑道:“你不说打点精神赢老太太一点钱,又想算命做什么?”   凤姐儿笑道:“我正要算算今儿能输多少呢?你们没看见?场子还没上,左右已经埋伏下了。”说的贾母薛姨妈笑起来。贾母笑道:“偏你这个小油嘴子,今儿定要赢了你去呢。鸳鸯,姨太太眼神也不好,你也帮她看着。”王夫人笑道:“我的眼也花了,竟是三姑娘来帮我看着些儿吧。”探春忙笑应了。自坐到王夫人一边去。   这里,宝钗却微笑点头,说道:“妹妹这几日可大好了?”   我忙笑道:“可是呢,还未曾谢过宝姐姐,你叫人送来的燕窝粥儿,我每天都吃,觉得很好。”宝钗笑道:“何用谢,你既觉得好,明儿再叫人送些来。”宝玉听到忙说:“这倒不必了,我已经和凤姐姐说了,送了东西给林妹妹呢。”   宝钗面色一冷,又笑道:“既然宝兄弟已经打点得极好,我倒是多事了。”   宝玉待要说什么,只听那牌桌子上的人大笑起来。原来是凤姐儿输了钱,却不肯拿钱,鸳鸯便不肯发牌。贾母道:“你们把她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凤姐儿笑道:“好祖宗,赏我吧,我照数儿给就是了。”   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顽罢了。”凤姐听了,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的手道:“姨妈瞧瞧,这个小匣子里,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不到一个时辰,那里头的钱也招手叫它进去了。只等这一吊钱叫进去了,老太太的气平了,又有正经差使叫我做去了!”话未说完,众人已经笑了。偏儿有平儿怕钱不够,又叫人送来一吊钱。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这里,叫匣子里的钱费事,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匣子里的钱省些心罢。”   贾母笑得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道:“你快撕她的嘴。”   宝玉笑道:“也亏了凤姐姐,也只得她能叫老太太痛乐一回罢了。”我点头道:“她是尽自聪明的人,虽然厉害些,可是待老太太心却是孝敬的。就只这一点,日后就断不会没有下场去的。”   宝钗在旁听见了,奇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一惊,警觉方才失言了,宝钗也是个极灵秀的人儿,她听了这话哪有不起疑的?忙掩饰道:“我是说,凤姐姐若是个男子,未必就不能成了大事呢?”   宝钗点头道:“此话也有道理。凤姐姐有心思能主事,虽说行事未免简断,可是已经是很难得的了。”宝玉道:“还有平儿,也亏了有她,在一旁儿帮衬着。”   正说着,只见宝钗房里的丫头悄悄走到她身边儿耳语了一回,宝钗立时色变,告辞道:“家里有事,我先回去了。”匆匆去了。宝玉问:“看她的样子,必是大事,极少见她这样神色张皇的。”我笑道:“你若是关心,何不随了她去瞧瞧?依我看,必是她哥哥的事儿,不定又生出什么事来了呢!”   宝玉唉哟一声道:“薛大哥原说约我去赖大家戏去的,还说柳湘莲也去。我原是因为鸳鸯就不曾去得,别是薛大哥见柳湘莲生得好,又生出事来了吧?”   我啐道:“你们这些的乱事儿,别教我听见。我告诉你,没事少和你薛大哥在一处罢,现在如今他虽是皇商,有钱有势的,若不收敛着些儿,只怕将来连命也难保呢!”   宝玉拧眉想了一阵子,毕竟不放心,还是匆匆去了。紫鹃道:“别是真的有事吧?”我道:“你且放心,还不到出事的时候儿呢。现在还是小事,大事毕竟在后头呢。”   一直用了晚饭,宝玉还不曾回来。我在贾母房中坐着陪她说话儿,鸳鸯正在绣着贾母的过年穿的衣裳儿。紫鹃不免去帮她。房中只我和贾母两人了。   贾母叹道:“可怜鸳鸯这孩子了!这样的人物性情儿,就是平常大户人家的女儿也难及的。命却平常。”我笑道:“她能在老太太身边,命就不算差了。我看,外祖母是极疼她的,和我们是差不多的。”   贾母笑道:“我护得她一时,还能护她一辈子不成?你大舅舅的禀性我知道,一向是有仇必报的。只怕鸳鸯的日子以后不好过呢。”   我笑道:“这有何难?外祖母果然疼她,叫凤姐姐悄悄把她的奴籍消了,还她一个自由身,将来哪里去不得?大舅舅本事再大,还能怎样?只这事必得做得严密,若跑了消息儿,鸳鸯还是不得脱身的。”   贾母一把拉了我的手道:“你这话极是!就是这么着。明儿我就叫凤丫头来做这件事。她做事我还是放心的。”我笑道:“也是外祖母一片菩萨心肠呢,鸳鸯也是个有福的。”   房里的鸳鸯紫鹃早已经听见,鸳鸯忙出来跪在贾母身边,泣道:“老太太的慈悲心肠,鸳鸯无以为报,只得尽我的心,好生伺候老太太罢了。”贾母笑道:“你还是谢林丫头罢,若不是她,我也想不出这法儿来。”鸳鸯又来向我磕头,我忙扶了。笑道:“何用多礼?天不早了,你扶侍老太太早些歇了罢。我也要去了。”   携了紫鹃告辞出来,天上竟是一轮满月,竟已经是十月十五了。漫天的清辉洒满园子,我叹道:“可怜最是天上月,只关离合不关情。”紫鹃笑道:“姑娘为鸳鸯才做了这样的一件大好事,为甚么又生出这些感叹来?”我说:“鸳鸯的命是极苦的,我好歹做一点事情帮她一些。毕竟她将来如何还没法儿说呢。我想着,抽个空儿,我也把你的籍去了,就随了我的姓,叫林紫鹃,如何?也是个极好听的名字儿。”   紫鹃喃喃道:“林紫鹃?啊呀,就是它罢。我终于也有个姓了。”   月光如水,照在我和紫鹃身上,投下袅娜的纤影。风移叶落,我和紫鹃相携的手却是极温暖的。月色下花颜如玉,浸在淡淡的菊香中,如幻如真。 第四十二章 群芳 第四十二章 群芳   菊花落后,已是严冬了。从馆的窗子里向外看去,残菊凋零在清晨的寒霜里,竹林也似乎没有了从前的青翠。一种凋落的美。房子里早就笼上了火盆。紫鹃常常放一点素香在火盆里,染得一室清香。   今儿紫鹃早早地去宝玉的外书房拿信去了。我穿了厚厚的棉衣在屋子里想念我那现代恒温的小小居室。好在林妹妹的身材极为柔弱,穿了这些棉衣竟似还是纤细的。做美女的感觉也不错,尤其是做一个有才情的美女。   正想得出神,紫鹃笑嘻嘻地回来了,身后竟还跟了两个婆子,两个婆子各自提了一只极大的竹篮,上面用包袱盖得严实,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只听紫鹃吩咐道:“你们放下去吧。”那婆子答应了去了。紫鹃这才笑道:“姑娘,来了稀罕东西了!”   我啐道:“人都说我家紫鹃是见过些世面的,有什么东西竟是紫鹃姑娘没有见过的?我也瞧瞧儿。”   紫鹃笑着揭起了一只竹篮的包袱,下面却又有一层极厚的棉絮,再揭开瞧时,却是一篮子青菜。有韭菜,菠菜,小油菜儿,还有生菜,蒜黄。我“哎呀”一声道:“他们果然种出来了。”   紫鹃笑道:“这可不是稀罕物儿?这么冷的天,除了白菜萝卜,谁见过这些个菜去?就是皇宫里怕是也见不到的。真真儿姑娘好心思,种菜的好本事呢!”   我笑道:“这有什么?到了将来,人的本事更大呢,别说冬天能种出青菜来,其它季节的水果一样也可以种出来呢。就是上天转一会子也是平常事。”   紫鹃笑道:“姑娘就给我灌迷汤儿呢!我却只愁这些菜怎么弄?”   我笑道:“我先看了信再说也不迟。”紫鹃道:“可是的,我只顾着高兴,把正经事也忘了。”从怀里把信拿出来给我。我吩咐道:“你先把菜放在我们小厨房边的地窖里去。棉絮可千万别揭了。”   看信时,才得知,庄园的活计已经忙完了,林忠父子已经回到城中。鱼塘也挖好了,只待明年蓄水就可以了。林义发现京城里的药材生意好做,想做生意,林忠却不同意,父子争执不下,要我拿个主意。还有今年的庄园略有收入,因为安置佃户修整庄园,所用不少,没有多少剩余云云。   我思量道:林义的想法不错,只是此事他自己做,断做不来的。总得有一个识文断字又比较精明的人帮衬着才好。王嬷嬷的儿子在钱庄作得很好,再说钱庄里也不能没有自己的人。再说,在京从商,不认得官场上的人也不行。倒是林停就很好。这二年,他的宝玉的书房里写写算算的事情已经可以了,人又机灵,在书房里也颇识得几个世家的公子,就是和个王爷府,他也随了宝玉去过的。倒是个极妥当的人物。再者,他也大了,再在书房中呆下去,倒是屈了他。放他出去,或者他真能做出一点事来也未可知的。   心下计议已定,我因对紫鹃道:“我竟也不必回信了。你去见了林停和他说,只说他家人病了要他回去侍候,就离了贾府罢。我自想个办法见林忠父子和林停一回。竟是这样,你让林忠来说,只说是苏州我远房的亲戚来探我,让林义媳妇儿来探我,什么事,我只吩咐她就完了,信中说不清这些事!”   紫鹃惊道:“林停走了,我们怎么和林忠他们递消息儿?”我笑道:“可不是还有林义媳妇?我们只说她搬到京城里就完了。她来探我,也是走亲戚儿,这府上还有谁说三道四的不成?让林停出去,也是为了日后的打算。你若是惦记他,我就放你出去见他,只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儿。”说完抿着嘴儿笑。   紫鹃顿时红了脸,我心中若有所悟。却不再开玩笑。用正经的商量的口气对紫鹃道:“好姐姐,在这个府上,真正商量的,也不过是你罢了!我只想经营一个妥当的容身之处,好教你我还有老太太鸳鸯这些人不至于将来日子太过艰难。我们一步错不得,一步不能错。否则,前功尽弃不说,就是将来什么光景也难料的。”   紫鹃道:“我虽不懂什么,我只知道姑娘说的必有道理,我照着做就是了。我先去找林停罢。”说着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中隐隐出现了她和林停在一起的身影,只是林停我见他时还是一个任事不懂的孩子,这些年不知出落成什么样儿了,总不能委屈了紫鹃去。   正想着,只听院子里雪雁招呼宝玉的声音,一会儿,只见宝玉兴冲冲跑进来道:“林妹妹,这回我们这里可热闹了!来了好些亲戚呢。都在老太太房里呢,我们快瞧瞧去。”我知必是邢岫烟宝琴来了,因笑道:“可不是,只怕这一冬,我们这园子里也不冷清了。”   宝玉听了越发高兴,对我讲道:“你可知道,宝姐姐的哥哥是那个样子,他的叔伯兄弟竟是另一个样子呢,竟象是宝姐姐的同胞兄弟似的。更奇在他们镇日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你倒是再看看她的妹妹,还有大嫂子的两个妹子,竟是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到底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呢?”   我笑道:“你可不是又疯魔了?叫别人听见,只知你轻浮,再不知你是真心说这些话!”宝玉有点儿羞涩地低了头道:“总之你是知道我的!”我笑道:“这大千世界,我们能见能知的又有多少呢?难不成把天下的灵秀之个都送到这个园子里来?那我们这园子也未免太小了。其实人各有各的好处,就是田野乡村里的村姑,也必有我们这些人不及的好处和美处。你又何必做井底之蛙之叹呢?”   说得宝玉心下暗服。未到贾母房中,只见晴雯笑着迎上来道:“林姑娘,宝二爷,你们这会子才来?你们快瞧瞧去罢,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的一个妹妹,还有大奶奶的两个妹妹,倒是一把子四根水葱儿呢!”等我和宝玉到了贾母房中,果见四个娟秀的女子婷婷地立在那里,李琦李纹容貌甚象,都是圆脸杏眼的美人儿,只李琦身量似乎又高一些儿。邢岫烟却十分瘦削,更见风致。那宝琴,却是更为出色的了。但见她浓睫长眉,挺直的鼻子,红润的唇唇形十分好看,肤光胜雪,更衬得容颜如花。她穿了大红的衣裳,更兼笑意盈盈,把贾母喜欢得直是拉着她的手道:“竟象是仇十洲画里跑出来的人儿呢!这么好看的。再加上她这衣裳,我竟不知说什么好了。”然后,立逼着王夫人收了宝琴做干女儿。王夫人自然应了,贾母更加欢喜,索性让宝琴晚间在她这里一种安寝。   贾母又道:“亲戚们既然来了,就在园子里住几天,逛逛了再去。”邢夫人和李纨忙都谢了。凤姐儿自然来安排妥当,邢岫烟自然住了迎春处,李纹李琦住宅区到了稻香村。我忙推宝玉,悄声道:“把云丫头也接了来才好呢。”   宝玉忙上前笑道:“好祖宗,明儿叫人把云妹妹也接来吧,大家一块热闹一回才好。”贾母笑道:“你这话很是,我竟忘了她了。前儿她家来人说她叔叔委了外省大员,要合家上任去。我还说舍不得她呢,既如此,就让她在园子里住着吧,去了外头,等闲见不着她,我可舍不得呢。明儿就叫人接她去。”   宝玉更是喜得无可无不可,探春过来笑道:“咱们的诗社可兴旺了。”宝玉笑道:“可不是?这是你一高兴起了个诗社,所以鬼使神差得来了这些人。但只一件,她们会作诗不会?”   我笑道:“果然是你最兴头的。不过,论说作诗,作到你这分儿只怕也不难。她们也是世家的小姐,总是会些的。等她们安顿下来了,我们就下了贴子请她们来罢。云丫头再来了,她是最受热闹的,还怕没有诗作?”   一时各人散了,回到馆,紫鹃早已经迎了上来笑道:“被子我已用了烫婆子暖好了,火盆也刚换了炭,姑娘洗洗就歇了罢,今儿可是乏了吧。'   我问道:“林停那里怎么说?”   紫鹃道:“姑娘安排的事儿,他自然照做,也会尽心办好差使。明儿他就辞了去了。过几日便叫林义媳妇来见你。”   我一边洗脸烫脚,又要了青盐来擦了牙。一边答应着道:“这么着就很好。还有,他们送来的那些菜,我们自己吃是不可的,分给众人,就是僧多粥少,给谁不给谁的,没的落不是,倒是抽个空儿,我们自做了,请众人来尝尝罢。还有,明儿你收拾一点,让林停带回去,让他们也尝个鲜儿。我知道林忠父子,自己再不肯留一点尝的。还有,给林停带一点儿银子去,让他自己买些个使的用的,如今他也大了,更要出去做事,没有象样的见人的衣裳是不成的。”   紫鹃点头应了,又红了脸儿道:“我没事倒是做了一件大衣裳,还有一双棉靴子,明儿也让他带了去吧,比买的强!”   我看她一眼,笑道:“你既这么有空,怎么前儿侍书来求你帮她做点子东西,你就推三推四的?”   紫鹃瞅我一眼,也不答话,竟自去了。我叹道:“好歹明儿你别把我也放在脑后头,我就谢天谢地了。” 第四十三章 寻梅 第四十三章 寻梅   一夜无话,到了天明,却见天上扯絮似的下起雪来,且雪势越来越大。我笑道:“果然是天也知趣儿,送了这好雪来。明儿还怕没有雪赏不成?”   紫鹃上来伺候我穿衣道:“呆会儿我就去送林停了,姑娘还有什么话要交待的。”我道:“也没有什么了,咱们柜子里取五十两银子给了他去。嘱咐他,好生和林忠林义他们过个年罢,有事只管让林义媳妇进来和我说。”   穿上秋香色的大衣裳,底下是杏黄的绫子百褶裙,又罩了一个件大红羽纱面白狐里的大氅,穿上一双红香羊皮小靴。腰上束了一条如意绦。穿这些衣裳就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我叹道:“要是这穿戴一直传下去,女子们都别上班了,光穿衣裳就这些时候儿。”   紫鹃笑道:“上班是什么东西儿?姑娘又说这些让人猜闷儿的话了。”   我摇头道:“说了你也不信,索性不说,你以后听见我说这个,只当没听见吧。”   紫鹃过来给我梳头,笑道:“今儿好生梳梳吧。我们园子里又添了这四个姑娘,个个鲜花儿似的,我们可不能叫她们比了下去。别的不说,就只说那宝姑娘的妹妹,长得真是好看。把宝姑娘也比下去了。看老太太那样喜欢,姑娘你心中别是不自在罢。”   我在镜子里向紫鹃笑道:“我为什么不自在,心里不自在的可是有的,却不是我呢。这宝琴妹妹天性率真可爱,与宝姐姐的性格儿是两个极端,我倒是真心喜欢她呢。”   紫鹃道:“你就怕老太太把她许了宝玉?”我失笑道:“傻紫鹃,你道是天下的男子只你这府上宝玉一个人不成?再者,老太太早知道宝琴妹妹是许了人家的,她这样疼爱宝琴,一则她生得确实可爱喜人;二则安慰一下太太的心,毕竟这是她的亲戚儿;三则,另有别的意思也未可知的。”   紫鹃吐了叶舌头,道:“老太太年纪虽大了,心里头倒是清明得很呢。”   一时打扮停当,我对镜顾盼,只见镜中人清淡如菊,细眉如烟,眼波如水,我又从梳妆匣里取了一点胭脂,在唇了点了一点,镜中人更加清丽如诗了。   紫鹃打量了道:“姑娘的美竟和宝琴姑娘的全然不同。各有各的好处。不过,我看着还是姑娘更好看些。”   我笑道:“那是你心偏。我就是生个丑样儿,只怕你也觉得好呢。”   出了门,但见竹林中飞雪如蝶,竹叶上已经落了雪,更加衬竹叶的青绿来。地上也薄薄地落了一层雪,天地间似有无数的玉色蝴蝶在飞舞,我扶了紫鹃踏雪而行,径向贾母处而去。   宝玉却早已经在那里了,见了我笑道:“见下了雪,本想就去迎你一迎的,你倒已经来了。云妹妹快来了呢。”   我笑道:“不敢劳动你,倒是和你说一句话,你书房里的林停辞了去了,亏你照料了他。他家里人极感激你的。”   宝玉笑道:“那不算什么?他倒是也真机灵,书房里少了也倒也真舍手呢,少不得我再寻一个罢。只怕不如他。”   才说着闲话,一时姑娘们都来了,陪了贾母用了早饭。湘云已经来了,众人不免又是一番寒喧介绍。湘云也极爱宝琴,拉着宝琴的手问个不住。又说:“宝琴妹妹住在哪里?我也住在哪里罢!”众人都笑起来。   我笑道:“倒别说,她们两个的性子是很象的。”贾母也笑道:“我就最爱宝琴这个天真烂漫的性格儿,女孩儿就该是个女孩儿的样子,没的整天扮了大人作神作鬼的作什么?让人看着闷心里也闷的。宝琴就很好,湘云也不差,言语爽利,没有什么心机,我是最喜欢的。”   说的众人都笑了。王夫人和宝钗的笑却有些儿淡淡的,薛姨妈更是面上十分犹豫,想上半响,还是笑了一笑儿。   贾母道:“既然云丫头说了,你们就都住到宝钗那里去吧。”又向宝钗道:“琴儿还小呢,别太管紧了她。要什么只管和你凤姐姐要去,可别委屈着她了。”   宝钗忙笑应了。姐妹们这才回到大观园中来,各自安置,十分热闹,至此,以李纨为首,加上凤姐儿宝玉,园子里共十三个人了,园子里立时热闹起来。时间一长,姐妹们熟悉了更加亲热起来,见面竟只以“姐。妹。兄,弟”的字眼称呼起来。   这一日,宝玉约了我去蘅芜苑去看湘云和宝琴,还未到门口,已经听见她们两个笑语清脆,及至进了门,宝钗迎上来笑道:“我实在聒噪地受不了了,云儿没来,一个宝琴一个香菱,整日价说诗论文,我就已经受不了了,现在又添上一个云丫头,我这里整日听她们说杜工部的沉郁,李义山的隐僻,头也大了两个了。”   说得我和宝玉一笑。正说着,贾母房中的琥珀来了,手中捧着一件金翠辉煌的东西,笑道:“老太太让鸳鸯找了这件大氅出来,说下雪了,送给琴姑娘穿罢。”   宝琴忙谢了接过来,穿在身上,果然好看。自向了铜镜照个不住。宝钗也看了笑道:“这是什么做的,这么好看,竟象是宫中的东西呢。”   湘云用手拈了一下道:“这是野鸭子头上的毛织成的,可不是平常人家就有的东西,就不是宫中的东西,等闲人也穿不得的。可见老太太真的是疼你了。那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   宝钗笑道:“真真儿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了。再也想不到老太太这么疼她的。”宝玉也笑道:“这件衣裳也配她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宝钗拉了宝琴的手笑道:“你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福气!我就不信我哪里不及你了。”说得袭人,香菱,莺儿都笑了。湘云笑道:“宝姐姐,你说这话,便不是真恼了。琥珀笑道:”真心恼的怕就是他了。“手直指宝玉。宝钗笑道:”他欢喜还来不及呢,哪能恼了?“琥珀又指了我道:”那就是林姑娘。“   我还未及说话,宝钗笑道:“更不是她了,我的妹妹,就是她的妹妹,她只有更喜欢的,哪能就恼了?”我淡淡一笑,上前拉了宝琴的手,慢慢问她些她家中的风物人情。宝琴见我对她亲近,她是个直性子的,一会儿也对我亲近起来。   以我在现代公关学课的优异成绩,对待宝琴这样一个率真的小姑娘,那可真是牛刀小试了。我记得她是去到外国的,因此只挑了国外的风情话题来说,果然宝琴大为高兴,不过半天已经引我为知己了。   第二日早上一醒来,就觉得天光大亮,忙唤紫鹃道:“什么时辰了,你倒不叫我。今儿约了去稻香村呢。”   紫鹃笑道:“还早呢,这是雪光映得这样亮的,姑娘再睡一会子罢。”我忙推了窗看时,果然,地上已经厚厚地积了一层雪,竹子不胜重压,有的已经弯了。天下却仍然扯絮一般下着雪。我笑道:“既醒了,还睡什么?倒是我们一起做一点儿韭菜馅的饺子去,送给老太太尝尝罢。”   在小厨房中忙活了半个时辰,我让紫鹃提了食盒,去贾母房中。王夫人和凤姐儿李纨早已经伺候在侧。我忙请了安,笑道:“今儿起得早儿,没事包了一点水饺儿,请外祖母和舅母尝尝罢。”   贾母笑道:“这么冷的天,难为你还做这个。”紫鹃早已经将两盘子水饺儿放在桌上。贾母挟了一个尝了笑道:“这林丫头怎么做的?大冬天的竟吃出韭菜味儿来了,却又看不出有韭菜来。你们也来尝尝看。”   王夫人和凤姐儿忙也挟了一个尝了,凤姐儿笑道:“可不是的,倒是林妹妹怎么做出来的,告诉我,我家去也叫人做去。”   紫鹃笑道:“前儿林姑娘苏州老家来人了,托人送了一点子韭菜来,姑娘舍不得吃,只说要让老太太和太太们吃,今儿特特早起,做了这饺子。姑娘让我们把韭菜拧了汁子拌到馅子里去,吃着香,又不见韭菜味儿。”   凤姐儿忙道:“真真儿的这林妹妹的孝心到了。”王夫人也应声说是。贾母笑道:“既然苏州有亲戚来看你,你也见见才好。别因为住在这里了,把亲戚们也淡漠了。”   我忙躬身应是。道:“外祖母说得很是,听说是一家远房的哥哥,在京城里落户了,捎了信来说,嫂子过几日就来瞧我的。”贾母道:“既然如此,能照应的自然应该照应。”看了一眼凤姐儿,凤姐儿忙点头道:“老太太说的是,有什么林妹妹只管和我说罢。”   伺候了贾母用饭完毕,一时姐妹们也来了,宝玉忙得只是连连催饭。贾母笑道:“我知道今日你们有事,那也不用急成这样。这么快吃了要胀肚子的。”宝玉哪里肯听,只管拿茶泡了饭,忙忙地吃了。因又要等着众姐妹,直急得团团转。贾母笑道:“既不得好生吃,回头叫人做新鲜的鹿肉你吃。”湘云听了,推宝玉道:“有新鲜的鹿肉,你要一块儿,咱们拿了园子里自己弄着吃去。”宝玉听了,巴不得一声儿,便真和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入园子里。   一时用饭毕,大家进园齐往稻香村芦雪庵而来。听李纨出题限韵。却独不见宝玉和湘云。我笑道:“他两个再到不了一处的,若到一处,生出多少故事儿来。这会子一定是去算计那块鹿肉去了。”   正说着,只见李婶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怎么一个带着玉的哥儿,还有一个带着金麒麟的姐儿,生得那样清秀干净,商量着要吃生肉呢?我只不信生肉也可吃得的。”众人听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们来。”我笑道:“我就知道,我的卦再不错的。”   众人找时,只见宝玉和湘云两个在外头围着个石头桌子,在一个小案板上切肉呢。又用一根根铁条子串了那肉。我便知他们要作烧烤了。心中不禁大乐。在现代,我独爱吃这个,虽说报上常说吃这个不好,可是还是忍不住想吃。现在在这个时代还能吃到这个,真真儿的机会难得。因笑道:“我也来罢。”褪了手镯子,拿了两串,围着火炉子就烤。又道:“去厨房要点儿鹿油来才好,要不烤出来也不香。”宝玉笑道:“原来你也是知此味之人。”   李纨却道:“仔细割了手,不许哭。”又对探春和宝钗笑道:“再没见过林丫头也这个样子的。”正说着,凤姐儿和平儿来了,一见,大喜道:“我们也来凑个乐子。”竟也洗了手围了上来。我们五个不免大啖一回,又争执一回“你烤得焦了等等”的话。   宝琴笑嘻嘻地看着我们,湘云道:“傻子,笑什么?也来尝尝。”宝琴笑道:“怪脏的。”却见探春笑道:“题目已经拟成,我也来吃一块儿。”宝钗笑推宝琴道:“你尝尝去,好吃的。林妹妹也吃了。你还怕什么?只一条,少吃些,这肉不好消化的。”   李纨笑道:“本意叫你们来作诗,本意也是儒雅风流,谁知你们竟在这里吃起肉来。真真儿作践了我这里的好雪。”   宝玉笑道:“你哪里知道,我们是锦心绣口的。”湘云口中吃着肉,还笑道:“真名士自风流。”   宝钗点头叹道:“你们原是也名士!过一会子,你们的诗作得不好了,就把那肉掏了出来,摁在那雪压的苇根子底下,以完芦雪庵之劫罢。”   说得众人都笑了。说笑着吃毕,众人洗漱了一回,平儿带镯子时却少了一个,左右乱找一回,踪迹全无。凤姐笑道:“我知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去。这镯子不出三日必有了。”又道:“老太太叫我和你们说,离年又近了,你们也做些上灯谜预备正月里头顽罢。”众人听了,都笑道:“倒是忘了。这个却容易。”   这才走至里间,只见杯盘果菜早已经准备停当。众人这才联句作起诗来。湘云只是要看宝琴的才情,不停催她说,宝琴也是年轻好胜的,不免也你来我往对将起来。我见宝琴到底有些放不开,少不得帮她抢两句,到最后,别人竟插不上嘴了,都是我们三个在联句。其他人都笑着看我们抢句儿。   一时宝琴道:“或湿鸳鸯带。”   湘云对道:“时凝翡翠翘。”   我笑道:“无风依脉脉。”   宝琴笑对:“不亦雨潇潇。”   湘云已经笑软了,伏在宝钗怀中道:“我竟是在抢命呢!”   宝玉笑道:“或者就是这鹿肉的功劳也未可知的。”   李纨笑道:“你也是吃了鹿肉的,如何就落第了?今日必要罚你的。”宝玉笑道:“如何罚法?”李纨笑道:“我才看见栊翠庵的梅花有趣儿,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的为人,我理他。如今只罚你去取一枝来。”   众人都道罚得有趣也雅致。宝玉更是乐得如此。我向湘云递个眼色。湘云会意,笑道:“外头冷得很,你冒雪寻梅,吃了一杯再去吧。”宝玉忙吃了,冒雪而去。李纨因命人跟着。我笑拦道:“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纨点头道:“是。”又笑道:“回头又该咏梅了。”   湘云笑道:“我先作一首。”宝钗忙道:“今日断不许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闲着也没趣儿。回来还罚宝玉,他说他不会联句,诗可是会作的。”   我笑道:“不如让方才联句少的人都作一回咏梅诗罢。”宝钗点头道:“这话很是。依我说,竟是只让邢李三位妹妹作罢。”众人都点头称是。李纨却道:“绮儿她们也不会作的,还是叫琴儿作罢。”   一时间,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暖香如春。身置这十几张如花的红颜中间,恍惚如一个最最繁华最最绮丽的梦境之中,这才体会到贾宝玉盼聚忧散的心情。 第四十四章 品梅 第四十四章 品梅   移时,宝玉笑着拿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人看时,但见那梅花有二尺来高,有一横枝若蟠螭虬曲有致。其间又有若干小枝,点点红梅疏密有致,点缀期间。真正是花吐胭脂,寒香胜兰。众人各自称许。   湘云笑道:“如此梅花,你们三个快做了诗出来,题目我已经有了,就叫访妙玉乞红梅,如何?”众人都称妙。一时邢李薛三人都写了,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其中宝琴的又为最妙。湘云叹道:“人生得好也就罢了,偏儿作个诗也是好的,真真儿的叫人赞叹。”   我笑道:“难得你也谦虚一回,不过,别是你自个儿自夸吧?”说得众人一笑。湘云道:“就知道你偏不饶了我的。呆会儿好歹也叫你作一回呢。”   宝玉笑道:“林妹妹作的自然是好的了,我就免了罢。”未及说完,湘云已经一口啐去,道:“倒是想呢,你快快写来,写得不好了,再罚!”宝玉只好拧眉攒目写道:“酒未开樽句未裁。”湘云已经摇头道:“起得平平。”宝玉笑道:“你看此句如何?”又写下“寻春问腊到蓬莱。”我笑道:“有些意思了。”湘云却道:“不过取巧而已。”正要再催,只听几个小丫头跑来道:“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迎时,只见贾母围了大斗蓬,坐着小竹轿,并鸳鸯琥珀几个丫头冒雪而来。大家不由笑道:“怎么这样高兴?”   一时贾母来到室内,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说着,李纨早已让人铺了大狼皮褥子在炕上,扶了贾母坐了。又递了自己的手炉来。探春忙拿一副新的杯筷来,给贾母倒上一盅热酒。   贾母坐了,笑道:“你们只管顽笑取乐,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回牌,想起你们来了,因些来看看。”端起酒喝了一口,问盘子里是什么东西,李纨回是炳鹌鹑,贾母回头对鸳鸯笑道:“把咱们的小咸菜也拿一点子来,还是林丫头送来的,酸甜的,正好下酒。”鸳鸯忙答应了叫人取去。   见众人都围在这里,贾母笑道:“再不要因为我来了,你们就拘了性儿,还是原来那样为好。”   众人才又说笑起来。贾母又道:“这里虽好,到底有些潮湿儿。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去她那里吧。”又问惜春道:“我叫你画画这园子,你可画好了没?”众人笑道:“哪里就有了,只怕明年此时或许有了。”   贾母笑道:“这还了得?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   说着,仍坐了竹轿,大家尾随而行。只见园子里四处粉妆银砌,玉树琼枝,忽见宝琴披了那大氅在山坡上遥立着,后面却有一丫头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可不就是老太太房里挂的那<<双艳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上的人哪里有这样的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身后又转出一个穿了大经猩猩毡的人来。贾母忙问:“这又是哪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呢,那是宝玉。”   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到近前,可不就是宝玉和宝琴,两人映着那白雪红梅,都是美玉一样晶莹的容貌,果然好看。我心中却在诧异:为什么?我就从来没有对宝玉和其它的女孩在一起,有过一点的嫉妒?真正的林黛玉绝不这样的。可是如果,我不爱宝玉,又或者,这爱又一点点的勉强,这样的穿越,还有什么意义?又如果,我的穿越仅仅是改变林黛玉的命运,那么?没有宝黛爱情的红楼,还是红楼吗?   看着身旁的热闹,看着一个个如花的红楼女子,我默默一叹:究竟,我的努力最终可以改变多少?挽回多少?正在想个不住,只听宝玉对我笑道“方才我去栊翠庵,妙玉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我笑道:“多谢你费心。”   一时到了暖香屋,只见薛姨妈也来了,向贾母问好道:“好大雪,一日也没来问候老太太,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道:“何尝不是呢?我才找了她们姐妹顽一回子罢。”薛姨妈笑道:“早就说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回园子,摆上两桌酒,请老太太赏雪呢。又闻得女儿说,这几日老太太身上不太好,因此竟没请,早知如此,今日原该我请了才是。”   贾母道:“这还没出十月呢,下雪的日子还有呢。再破费罢。”凤姐儿笑道:“姨妈仔细忘了,倒是先称了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了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更不会忘了。”贾母笑道:“你既这么说,姨太太你就给她五十两银子,我和她一个分个二十五两,到了下雪的时候,我只装心里不快,混过去,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又得了实惠。”   凤姐手一拍道:“正和我想的一样呢。”众人都笑了。贾母道:“这琴丫头,方才我看见她带了个小丫头子折梅花儿,竟比画上的人儿还好看些!但不知她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家中到底什么样的境况呢?”   薛姨妈吞吞吐吐道:“可惜这个孩子是个没福的,前年她父亲没了。她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三山五岳的没有不去到的。那一年,他父亲把她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她父亲就去了,只有一个母亲了,又得了痰症。可怜儿见的。”   凤姐儿笑道:“原来已经许了人家了?原本我还想保个媒呢。”贾母笑道:“哪家的孩子,倒叫你来保媒?”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是一对儿的,听见已经有了人家,就不提了。”   贾母笑道:“琴丫头这么个模样,这么个性格儿的,我是极爱见的。别说是父亲没有了,母亲还有病。说句该打嘴的话,就是父母都没有了,也是不碍的。只要人模样儿好,性格儿好就是好的。没的我们这样的人家挑人家的家世金银作什么?难道我们竟是图了人家的钱不成?”   凤姐儿笑嘻嘻看了我一眼,口中道:“可不就是这个话?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是不入了我们老祖宗的眼,凭她是个金银珍珠做的人儿呢,也不得入我们家的。”   薛姨妈笑道:“偏是凤丫头嘴巴子来得快。怎么她在家时我倒没有看出她还有这样的见识呢?还是老太太调理得好。”   贾母笑道:“也罢了。天也不早了,我们且散了罢。叫她们姐妹自己顽一会子吧。”   也不过又闲话一回,宝玉因见我懒懒的,因道:“林妹妹别是凉着了吧。我先送你回去歇一会子罢。”   我笑道:“那倒不用,你还是在这里和她们说话儿吧。我自己回去就很好。”   宝钗听见道:“我也乏了。也要回去。”独湘云道:“好容易乐了一回子,你们又去了。”宝琴笑道:“我从小儿走的地方不少,也去了很多的名胜古迹。今拣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粗陋,却怀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湘云姐姐若得空儿,就请猜上一猜如何?”   湘云喜道:“我们快回去你写出来,让我看看。”众人都笑了。   一时众人散了,我见宝玉仍送我回馆,用手扶了我的胳膊,嘴中不停道:“虽说这道上的雪都扫了,可是还有些余冰未净,仔细滑倒了。”一语未了,他脚下一滑已经摔了个四脚朝天,我让他一带,也摔在他身上。后头紫鹃她们赶紧忍笑上来扶起我们,宝玉忙道:“啊哟对不住,倒是我连累了你了。”   我笑道:“世上所谓口不应心就是这样了。”上前把他衣裳上一点残雪拍打了,道:“你还是去宝姐姐那里瞧诗去吧。你这心里一忙,脚下何尝有数儿?我自己回去就很好。”   宝玉瞧了我的脸道:“那诗在那里放着又飞不了,我明日再看也不迟,你送了你回去看你喝上一点子姜汤再回去。要不,我去了也不安心,也不得好生瞧那诗的。”   紫鹃笑道:“二爷说得很是。我回去就叫人做姜汤去。”   一时到了馆,宝玉见竹林上披着一层白雪,翠绿的竹叶冰凝在雪水中,竟似是翡翠玉刻的般,更似有一种淡淡的竹叶的清香萦绕在身畔,不由赞道:“这竹子虽没有梅花的鲜妍,更有一种风姿,怨不得你爱它。”   我慢慢道:“我爱这竹子,也并不是为了什么妃子的故事,我只爱它风雪不改其青翠,和青松梅花一样的品格儿,偏又生得亭亭细弱。”   宝玉笑道:“倒是和你很有些一样。”我笑道:“这哪里敢当?竹为君子,我原是一个俗世间的弱女子,哪里敢以竹自居呢?”   到了房中,早见一枝白梅插在一枝青花瓶中,约尺来高,如玉雕的花瓣儿如星般点缀在虬曲的枝干上,一缕寒香染了一室。   我脱了大氅,又帮宝玉也脱了,拿了火筷子把火盆中的炭拨旺了,自在常卧的贵妃榻上坐了,宝玉却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一时雪雁送了茶来。宝玉要饮时,我笑道:“先等一等。”自摘了一朵梅花放在了宝玉的杯中,笑道:“你再尝。”   宝玉先深嗅一回,笑道:“如何想来?”   我笑道:“你来喝它,倒也不至于作践了的。”   看着宝玉的眼睛,我慢慢道:“我原也极爱梅花的,更爱梅花的诗。什么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这样的诗句原是千古绝唱了,却总有些黯然的意思,由我们这个年纪儿读起来倒并不适宜。也领略不得那种苍凉意味。我倒是有一首新词在这里,你可想听?”   宝玉喜道:“你作的自然是好的。”   我站起来,拈了一枝梅花慢慢咏道:   卜算子   咏梅   风雨送春归,   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   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   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   她在丛中笑。   一曲吟完,宝玉拍手道:“绝妙好诩,竟是从未有人翻出这样的新意来,以我来看,从来这些梅花诗都不及它。”   我笑道:“我也是极爱它的,却也并不是我作的。不过倒想送给你。”   宝玉笑道:“我明儿就去求四妹妹画个扇面儿,只画上一枝梅花,再配上这诗,我天天拿着看,可好?”   紫鹃捧了一碗姜汤来,笑道:“袭人打发人来叫二爷了,说姨太太那里备了酒也要赏梅呢,太太叫你快去。”宝玉道:“林妹妹也去罢。”   我笑道:“多谢,我已经乏了。你自己去了,倒是替我说一声儿。”   宝玉将碗接过来,亲自喂我喝了,道:“我也不去。我就说身上也不好,我打发人去回一声也就罢了。你先喝了这个,先躺一会子,渥了汗也不就碍的了。想什么吃,我叫人送来。”   紫鹃道:“饭我已经预备了。还有,明天二爷若有空儿,晚上来一回在我们这里用一回饭。有新鲜东西叫你尝呢。”   宝玉笑道:“那先谢了。明儿我必定来。”   紫鹃送了宝玉回来,我嗔道:“我还没说话呢,你倒是下了贴子了,到时,你自己请他,我是没空的。”紫鹃笑道:“看在人家今儿摔的这一跤的份上,请请也应该的。”说得我也一笑。似有一种淡淡的暖浸在心头。   宝玉,宝玉。他给我的感觉,更象一种极温和的亲情。仿佛是一个家的归宿。很温暖,很随和。与真正的林黛玉刻骨铭心的爱情相比,也许逊色很多。可是,我知道,也许唯有这种朴素一点,平静一点的爱,更经得住时间和经历的折磨。也许,这不是真正的爱情,可是,又有谁说过:仅有情爱是不能成全一个婚姻的? 第四十五章 小酌 第四十五章 小酌   次日雪晴,却又更冷了一些儿。一出门儿,冷冽的空气一下子呛进肺里,叫人倒吸一口凉气。由雪妆扮了的大观园处处琼楼玉宇,宛如神仙境界一般。最好看的是河边的垂柳,一挂挂的银丝垂将下来,在初升的阳光里如水晶一般,更反射出七彩的光来,煞是好看。   走至贾母房中,却并没有人。贾母因笑道:“这么冷的天,我原说你们不必来了。如何你又来了?”   紫鹃嘴快,道:“并没人和我们说。”   我瞪她一眼,笑道:“哪里就冻着了?我是极爱雪的,一路上看这园子,和平日更有别样样的美处。且更显得干净了。”   贾母笑拉着我的手,用她的手渥着,道:“你还是年轻,只知面儿上干净好看,你哪里知道,这雪下头什么脏东西没有?过些天雪化了,到处是泥巴,更脏了一些儿呢。既来了,我们一处吃饭。”   我悄声道:“趁没人,我和外祖母偏些好东西吃。”   紫鹃上来笑道:“今儿我们用了一点子大头菜拌了肉,又添了一点子虾仁儿,做了一些馄饨,正是早上用的。那汤是昨儿炖了一天的老母鸡汤呢。统共只得这样两个大头菜。姑娘说只给老太太留着用呢!”   贾母慈爱地摸着我的头,道:“这么冷的天,很该多睡一会子,又来弄这个。倘或冷着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我起身盛了解碗馄饨第到贾母手中,笑道:“我哪里就那样娇弱了?只是想着有好东西自然应该做了来与您吃的。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正吃着呢,凤姐儿摇摇地来了,笑道:“又离了我,偏好东西吃了。老祖宗偏心,只想着林妹妹,总是没有我的。”   贾母笑道:“听听这个破落户的话!我倒还没说她,她倒先派上我的不是了。明白告诉你罢,这原是你林妹妹来孝敬我的呢。”   凤姐笑道:“是是是,原是我小肚鸡肠,错怪了老太太。林妹妹的孝心果然也不是我能比的。那是打心眼里的真孝敬呢。”   我笑道:“你也尝一尝儿。我已经叫人做了一些送去了,你可收到了?”   凤姐儿略一躬身,笑道:“可是多谢呢,我已经收了。今儿已经吃了,明儿再叫人做去。只是这太麻烦,以后竟是不用了。”   贾母笑道:“你这会子来,有什么事?”凤姐儿笑道:“方才太太叫了我去,说袭人的妈不好了,要接了家去住几天。给我银子东西也都是周姨娘赵姨娘的例,见她穿得有些旧了,我又把我的旧衣裳给了她两件,总不能我管家,家里的人一个个倒象是烧糊了的卷子似的,叫外人笑话我把家里人打扮成叫花子了。”   贾母点头道:“原应这样。只袭人现在就明着按姨娘的例,似乎不妥。”凤姐儿赔笑道:“太太说不用官中的钱,她自个儿从私房里出。她吩咐了我也好说什么的。”   凤姐道:“是晴雯麝月秋纹她们,都是极妥当的人。在宝玉房中这些年了,理应没事。”贾母点头道:“晴雯这孩子就很好。我原看她生得好,人也伶俐,就给了宝玉,既她在,也就没事了。”   正说着,只见周瑞家的进来请安道:“外头说有个女人要见林姑娘,说原是苏州的亲戚。我们原想着林姑娘原是家中没人的了,不敢叫进,特来问问二奶奶。”   我笑道:“这却正是我的亲戚呢。早已经叫人捎了话来了,只是忘了告诉凤姐姐。”凤姐儿却见贾母面色不预,忙斥道:“皇上还有三门穷亲戚呢。我知道你们原是一个个都长了势利的眼珠子儿,再看不得比不上我们家的人。林姑娘家原也是苏州的世家,亲戚自然就多,你们岂能就知道了?还不快请进来呢?”   我笑道:“快不要这样,她们不知道,问一声也是应该的。按理就应该如此。你再说,倒叫我心里过意不去了。”又辞了贾母道:“我先回去见见罢。”   贾母道:“人家这样冷的天来看你,就是人家的一番好意。若是家中光景儿不是很好,你就助她些银子也使得。我这里有钱,过一会子就叫鸳鸯送了去。”   凤姐儿忙笑道:“哪里就用老太太的钱?我自然叫人送去的。”贾母道:“你当家也是不易,叫别人知道了,倒没的生闲气。我自出了,她们也不能说什么。”凤姐儿笑道:“我用自个儿的钱吧。”   贾母看着她,笑道:“罢了,论理,你出了这钱也并不冤枉。我省下这回吧。”我忙谢了凤姐,自带了紫鹃回到馆。一时回到馆中,只见林义媳妇早已经候在那里了,见了我,忙上来磕头请安。我忙扶道:“快不要如此。”   林义媳妇含泪道:“若不是姑娘,哪里能有我们今天这样?前儿姑娘又给我家小丫头子赏了名儿。我家老爷子喜欢得什么似的。直说姑娘心善,竟是和老爷太太一样的心肠呢。”   我让她会下,含笑问道:“素心可好?”林义媳妇笑道:“承蒙姑娘记挂着,素心很好。已经会说话了。”我又问:“你家老爷子,林忠都好?”林义媳妇起身答道:“都好呢,姑娘一向可好?我们都牵挂得紧,只姑娘不叫来,我们也不敢来问。只得从林停那里知道些信儿罢了。”   我问道:“林停安顿好了?”林义媳妇笑道:“是,已经在家里住下了。这孩子这些年出息得竟这样好!比那些大家里的公子不差什么呢!又识文知字的,说话也有理数。我们老爷子极器重他,说比我家林忠还强呢。”   我笑着看了看在一边细听的紫鹃,道:“林停原也不错。所以叫他回去和林忠做些个事情。等以后再与他说门亲事,万事也就齐全了。”   紫鹃不觉红了脸,忙推倒茶,出去了。我又细细问了些家中细务并庄园的事。又留她用了中饭。凤姐早叫小红送了二百两银子来。我递给林义家的笑道:“快过年了,你拿回去,买些过年用的东西。”林忠家的还要辞时,紫鹃拿了一个包袱进来了,笑道:“姑娘叫你拿,你就拿了去,这还用客气什么?我这里做了一件新衣裳,让林停过年时候穿罢,还做了一双靴子,还差底子没上呢,过些日子再拿罢。另有几件新鲜料子,你和素心做件衣裳穿罢。”   林义媳妇忙起身谢了,又笑道:“我前儿还说林停身上的衣裳针线好,竟不知是谁做的,原来是紫鹃妹妹,真是好手艺。抽空儿我也和你学学。”   我笑道:“说林停这孩子造化大倒是真的。”紫鹃羞得跑出去了。林义媳妇笑道:“这紫鹃姑娘和林义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一时林义媳妇去了,我唤紫鹃进来,笑道:“昨儿你请下了人,这时倒没事人一般了。”紫鹃红了脸道:“我可不是在小厨房里预备着呢?可是姑娘要做什么呢?”我笑道:“你叫雪雁取了我们了我们的桂花酒来,菜,我自有主意。”   未至黄昏时分,宝玉已经来了。紫鹃笑道:“来得这样早,我们还没做好呢。”宝玉笑道:“主雅客来勤。虽来得早了些,先说说话儿也使得。”   我笑道:“我这里的菜不好,你且将就着吃一点子罢。比不得宝姐姐那里,什么天南地北的稀罕东西都有的。”   一时紫鹃雪雁她们端上菜来,却是四个小碟。一个黄瓜拌海米儿,一个香茹菜心儿,一个宫爆鸡丁儿,一个韭菜鸡蛋。最后紫鹃用两块厚手巾儿垫了手,捧了一个极大的火锅儿来,里头却一一条极大的草鱼,汤已经炖成极浓的奶油色的颜色儿,里头浸了些羊肉香茹青笋等物。火锅下头放了不少木炭,燃得正旺,锅中的汤翻滚着,一阵浓香扑鼻而来。   我笑让座道:“菜不好,你随意吃些罢。”   宝玉惊喜道:“这么冷的天,你哪里弄来的这样新鲜的菜?实是难得的,你这样款待,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又勺了一勺汤喝了,赞道:“这样鲜美的汤,我竟是从未吃过的,竟不知是你如何想出来的?”   我为他斟了一杯酒,笑道:“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宝玉笑将酒一饮而尽,道:“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一时间,房内似有融融暖意千回百转,四处春生。一枝寒梅在灯下吐艳喷芳,竟似笑了。 第四十六章 冬闺 第四十六章 冬闺   冬日苦短,一恍已经快春节了。这个时代的新年是很隆重的。凤姐儿早已忙着指挥人打扫房屋,拆洗账幔。又督人采买过年用的东西儿,各房的丫头们也忙着给各房的主子预备着过年的新衣,很有些喜庆的味道。   林义媳妇又来了一次,带了些庄园里晒的豆角瓜条等物,我做给贾母吃了,贾母只是叫好。还有一件事,就是袭人的母亲去世了,已经一个月不在宝玉房中,只晴雯等人照应着。宝玉大不自在。我心中也着实犹豫:看来,宝玉和袭人还是有感情的。可是,我作为新时代的女性,哪能容他纳三妻四妾的?故而心中也不自在。   这一日,早起只见艳阳高照,我吩咐道:“紫鹃,今儿天好,你们把被褥拿出去晒一晒,比熏香强!”紫鹃答应着。我又问道:“奶娘王嬷嬷去了可有信来?”   紫鹃笑道:“倒是我忘了呢,王嬷嬷去她儿子处很好,早叫人来告诉说,让姑娘放心。过年的时候,还和儿子来给姑娘拜年呢。”   我叹道:“她儿子在钱庄做得很好,媳妇儿又给她生了个孙子,她老天拔地的,还不回去享两天清福作什么?因此,我就和老太太说了一声儿,放她回去了。反正,她是我从苏州带回来的,不是这里的奴才。过几日,看雪雁她们几个大了,我也要入了她们出去呢。”   紫鹃叹道:“跟了姑娘,就是她们的造化呢。告诉姑娘一件事儿。先我们在芦雪庵时,平儿姑娘没的那镯子,竟是宝玉房里的坠儿偷的!宝二爷是个在丫头身上争胜要强的,偏儿就是他的人打嘴。晴雯一气,打了几下就把她打发出去了。宝二爷气得无可奈何。偏儿袭人又不在!”   我亦叹道:“此番晴雯种祸不小。那坠儿偷东西固然不对,只她的妈是太太身边得意的人。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你看凤姐儿那样厉害的人,如何就不处治?就是因为这个,怕扫了太太的颜面。晴雯这样把人就赶了出去,坠儿的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恐怕以后晴雯的日子难过。”   紫鹃道:“唉。晴雯人生得好。我们这几个统共不及她。人生得好了,脾气自然也大些。也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偏又作得好针线,任什么样的难作的针线,我们不会,就她会。又是老太太给的,虽未明说,可知也是将来指给宝玉的。如今她见袭人处处拿了尖儿,早就气不过。平日里袭人待坠儿一向亲近,如今坠儿了错,她哪里肯放过的?可怜坠儿临去时哭得什么似的。”   一时用了早饭,只见宝钗姐妹还有邢岫烟来了,后头一个婆子手中却端着一个玉石条盆,里面攒着几株单瓣水仙,旁边点缀着宣石,鹅黄的花儿香味极浓,满室已是花香了。   我笑道:“这花好,竟是送给我的?”   宝琴道:“这是这府上赖大总管家的赖大婶子送了给我的,原有两盆梅花,两盆水仙。我送了三姑娘一盆梅花,想你瓶中原有梅花的,所以送了这水仙来。”   我谢道:“如此多谢了。快坐吧。”   一时紫鹃拿了热水来,我亲自泡上我自做的玫瑰花茶,众人闲话不提。只听外头有人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我竟来迟了。”大家看时,却是宝玉。   宝玉先赞:“这花好!这屋子又暖,越发清香了。”   我笑道:“是琴妹妹送我的。”宝玉便看着宝琴笑道:“这会子,我们可以咏腊梅水仙了。”   我两手握了脸道:“罢,罢,罢!作一回罚一回,我也怪羞的。”宝玉笑道:“何苦来,又来奚落我?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   宝琴憨憨地笑道:“我就觉得宝哥哥的诗很好的。”宝玉笑道:“如何?你们也听一听儿,琴妹妹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呢。她也这么说。”   宝钗笑道:“她跟着她父亲走了好些地方是真的,还听说有个黄头发绿眼睛的什么真真国的女孩子,长得和西洋画里的美人似的,偏又通我们的四书五经,会写我们的字,诗也作的好呢。”   宝玉忙凑到宝琴跟前,问:“果然是这样?”   宝琴笑道:“可不是?那时我才八岁呢,跟了父亲去西海沿岸采买洋货,见着了。她那时十五岁,黄头发,满头带得宝石,身上穿了她那里的衣裳,真比洋画上的还好看。又拿了她做的诗来给我们看,父亲说写得极好的。”   宝玉喜道:“原来海外也有这样标致有才的女子。若我也能见识了,可就不枉此生了。”   说得众人一笑。宝玉又逼着宝琴写了那洋女子写的诗来。宝琴正要念时,宝钗笑道:“先别念,等我们那里的两个诗疯子来了再念罢,叫琴儿也省一回事。”   早听外头湘云笑道:“哪里的外国美人?哪里的诗疯子?”一头说,一头果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闻其声了。”一时宝琴念了,大家都啧啧称奇道:“难为她,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   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起来说:“太太打发二爷明儿一早去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好,不得亲自来。”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是。”因问宝钗宝琴道:“你们去不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只送了礼去了。”大家说了一回就散了。   第二日我一起床,紫鹃就过来笑道:“才宝二爷来说他出门给舅舅过生日去了。走得早,不敢叫姑娘起来,叫我和姑娘说一声儿罢。”   我微一红脸,道:“去就去罢,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紫鹃笑道:“正是呢,我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又道:“我听说今儿袭人回来,过会子我要瞧瞧去,给她道个恼。”   我道:“你且别忙,我也要瞧去。我们竟是一起去罢。”   及至到了怡红院,才进屋子,却闻见一室药香。紫鹃不由笑道:“你们这里倒是有谁吃药呢?弄得这一屋子的药香。”   袭人忙上来行礼让坐道:“二爷出门去了,林姑娘竟不知道?这药原是晴雯吃的。我们二爷再不叫去厨房煎去,只在这里的小炉子上煎了,弄得这一屋子的药气。”忙抓了一把百合香放在香炉里。   我笑着坐了,道:“我原是来瞧你的,也并不是来找你们二爷的。瞧着你脸上清瘦了很多,回来好生养几日才罢。”   袭人还未答话,只见晴雯穿了水红的小袄儿,撒花的绿色棉裤,用手挽了头发,出来说道:“我原是哪个名牌上的人?原也不得在这里煎药吃药的,没的倒弄得这屋子有味儿。既嫌了我,我出去就是,听不得别人风言风语的。”   袭人不觉涨红了脸,道:“当着林姑娘,你混说什么?你不说好生躺着渥汗去,却来说这些混话!”   晴雯直瞪着袭人,点头道:“我原说是的混话?你见天和二爷私下里说的,我倒不知竟是什么了?”   说完,也不来和我见礼,竟一摔帘子进去了。正在这里,宝钗和宝琴姐妹也进来了。袭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上前招呼行礼。道:“我这样一个下人,倒叫姑娘们来瞧我,没的折煞了我。明儿再去姑娘那里磕头。”   宝钗拉了袭人的手,款款道:“你也节哀罢。好生歇几日。”   从怡红院出来,宝钗因又约我去蘅芜苑。我笑道:“罢了,你那里有三个诗仙。上回去了,直缠了我大半天!还要回去收拾东西。”宝钗一笑自和宝琴去了。 第四十七章 元宵 第四十七章 元宵   转眼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九,宁荣两府早已经各色齐备。已经换了对联,贴了门神。新油了桃符。从大门开仪至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的朱红灯笼,点的两条金龙一般。   各房也已经收拾得焕然一新,从帐幔到窗纸处处皆新。小丫头子们也欢天喜地地得了新衣,新崭崭地叠好了放在枕头边上,预备着初一好穿。   第二日却由贾母等到有诰封者,按品级着了朝服,去宫中朝贺。回来便去宁府的贾氏祠堂去祭祀祖宗。我因是外人不得进,只是在自己房中读书,或坐或卧,只听得远远有细乐声传来。   雪雁不忿道:“我们在苏州时也一般这样的热闹。就不让我们瞧,又打什么紧?”紫鹃笑道:“你在这里嚼什么蛆?规矩就是这样的。宝姑娘,琴姑娘,两了李姑娘还有邢姑娘不都是如此?你这话叫这府上的人听见,不定又生出多少闲话来呢。你小孩子气不要紧,没的给姑娘添不是。”   我笑道:“紫鹃这话很是。今儿也没什么事。索性叫雪雁别的地方顽去,没的在这里,我又不得清静地看一会儿书。”   雪雁巴不得这么一声儿,早已一阵风似地去了。我和紫鹃不由相视一笑。紫鹃才要张嘴,我笑着摆手止道:“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是想劝我。你也不用劝。我并不难过。”我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并不是故作姿态。只是我很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无父无母之人。虽可怜,可是命还不算太坏。还有外祖母的疼爱和你们的照料。我就已经很知足了。看着别人家热闹,自己心里也替他们热闹。不也是好的?”   紫鹃笑道:“你既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最怕你触景生情。心里又难过了。”   正说着,只见晴雯笑嘻嘻走来道:“我们二爷让我告诉姑娘一声儿,他和老太太就快回来了。也并不在那边吃饭。上房的年夜饭早已经准备好了,二爷回来了,就来陪姑娘一起过去呢。”   我笑道:“你今儿打扮得好。比年画上的还好看。难为你跑了来告诉我。紫鹃,快拿些钱来给她。”晴雯笑道:“我不要钱。”紫鹃早将一串钱放到晴雯手里,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前儿和她们几个打牌,你输了,就恼了。吵了那一阵子。打量我不知道?这串钱也够你输上几回的了。姑娘赏你,你还有推辞的理?”   晴雯啐道:“大年下的,你又来咒我,难道我竟是赢不得的?”一手接了,向我致谢自去了。   一时宝玉已经来了,穿着极精致的新衣,越发衬得人神采飞扬。宝玉一进门就觑着我的脸,问:“今儿身上可好?我实在太忙,所以不得来看妹妹。”又看紫鹃,紫鹃笑着摇头儿。我笑道:“你们两个在这里打什么哑谜不成?我今儿身上很好,你也不用挂心。”   宝玉这才笑道:“老太太已经回来了,叫我们就过去呢。”   我问:“宝姐姐琴妹妹她们可来?”宝玉答道:“她们不来,她们自和薛大哥,薛二哥和姨妈自己一处过年。李婶和两个女儿和邢妹妹倒是去的。”   及至到了贾母上房,只见贾府上下人等早已经男一起女一起,给贾母行礼。贾母自坐在上房受礼,地下火盆内焚着松柏香,房内又点着比平日多一倍的蜡烛,照得屋子如同白昼一般。从各房的主子到下人,皆打扮得花团锦簇,处处笑语,处处爆竹声声,真是好个繁华景色。   这已经是我在贾府的第二个春节了。眼看合府上下几百人在一处欢聚过年,想想自己从小儿自己一个人的冷清,竟是恍若隔世。这也是我穿到这个时空来的最大的安慰吧。   除了贾政在外办差不得回来,由贾敬贾赦等自率了府中子第来拜,女的自由邢王二夫人领了女眷来拜。然后是府上的男妇丫头小子们各按差役来行礼。贾母高兴得满面红光,众人亦各自相贺,除夕宴上一番热闹不提。   第二日初一,贾母等人又进宫朝贺,兼贺元春的千秋。而外头各府来贺节的人亦是络绎不绝,王夫人和凤姐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又要到其他有来往的府上去拜年,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贾母却是所有来贺节的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说话取便,自带了我们姐妹并宝玉赶围棋抹牌取乐。   宝玉忙中偷闲,向我悄声儿道:“弘皙王爷叫人送了荷包对联来,那对联是他亲自写的。荷包却是专给我的。”我啐他道:“说了多少回,你只当你耳边风。朝庭最忌大臣与各府王爷私自交往,将来对景儿有一日,还不定生出多少祸事来呢。”   宝玉讪讪地收了,道:“弘皙王爷府上的人多了去了,难道独只有我不成?他既送了来,我竟不收?”   我正要说,只见宝钗喜气盈盈道:“明儿就是元宵,我们先时作的那些灯谜儿可挂出来不曾?你那贵妃姐姐也说我们做得好呢。”   宝玉喜道:“你哪里听来的?我倒不知道。”宝钗笑道:“我也不过是听姨妈说了这么一句儿。”   我轻轻一笑,道:“明儿自然就知道了,却在这里费这个心做什么?”宝钗看看我,也轻笑了。   第二日却是元宵节,这边贾母花厅之上早摆了十来席。厅上点缀着若干盆景和新鲜花卉。上面却设一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样样俱全。却是贾母之位。下面又设两席,是薛姨妈李婶之位。再榻旁有一精致小高桌,设四座。贾母命我和宝玉,宝琴并湘云坐了。再下面是邢王二夫人和尤氏李纨。宝钗,李纹,李琦和邢岫烟自在别桌上安坐了。   贾母笑道:“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吧。”又命琥珀坐在榻上,用美人拳捶腿。每上一果一馔,喜则尝一尝,撤了放在我们的席上。算是我们四人陪了贾母一席坐。眼见王夫人眼色中隐有不愉之色,却也仍然笑声寒喧,依桌次相劝。可见这贾府的主妇也并不是那么好当的。   在贾母的眼中,这是她最开心最乐见的场景吧。无论是否暗藏涌流,面儿上一样热闹锦绣。若她如我一样,明知将来的凄凉结局,此时此该,又会是如何的心情呢?我又应如何努力,尽力去维护好她的晚景和晚景的心情呢?酒过三旬,戏也已经开始。小红的母亲林之孝家的又指挥人挹了大笸箩的新制铜钱来放在当地,预备贾母赏钱。贾母看到精彩处,说一声“赏”,贾琏就命小厮撒钱,只听满台钱响,贾母更是大乐。   一时,贾珍又率贾琏贾蓉等来向贾母劝酒。贾母笑道:“你们去吧,她们倒便宜此。”说了,贾珍等方退出去。湘云笑对宝玉道:“你也劝去。”宝玉果然要了一壶暖酒,先给贾母斟了一杯。贾母笑道:“你再倒,每人都斟上一杯儿。大家都要干了这一杯。”   宝玉便从李婶薛姨妈倒起,到了我跟前,宝玉笑道:“你身子弱,吃不得酒,我替你喝。”我笑着拿起杯来,放到宝玉唇边,他一气儿饮了。我笑道:“多谢。”   挨着快到宝钗了,贾母道:“宝玉,别吃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宝钗一笑,却自饮了,也不答话,自坐了。探春笑道:“我偏儿也叫你替。”宝玉笑着端起她那盅自饮了。   一时上了元宵来,贾母便命叫小戏子们也吃些东西去。便有婆子带了两个常在府上走的两个女先儿上来。凤姐儿忙命她们坐了。又问贾母要听什么书?贾母因问薛李二人,他二人都道:“不拘什么都是好的。”   贾母便道:“说个新的听罢。”女先儿就笑道:“正有一个新的。名字就叫<<凤求凰>>。”贾母道:“名字却好,你先说说故事意思儿,若好了你再说。”   女先儿说道:“这书上说的是残唐时候的事儿,说的是一个王府的公子,名字叫做王熙凤。”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贾母笑道:“这重了我们凤丫头了。”媳妇忙上去推那女先儿道:“这是我们二奶奶的名字,你少混说。”女先儿忙起身笑道:“我们该死了,不知这是二奶奶的讳。”   凤姐儿笑道:“怕什么的,你们只管说,这天底下重名重姓的多着呢。”那女先儿重又坐了,道:“这王公子一次出门,遇见了大雨,进到一个庄上避雨。谁知这庄上也有一个千金小姐,叫做李雏鸾。”   贾母忙道:“怪道叫凤求凰。我知道了,必是这王公子看上了这李家的小姐。”女先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书。”贾母笑道:“你们那书一个套子,左不过是才子遇佳人的事儿。最是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得那样不堪。只见了一个清俊的男子,便什么也忘记了,只管谈起情来。其实这是编书的人乱编了来抵毁官宦世家的。这世家的小姐哪一个不是老妈子丫头一大群跟前。你们倒也白想想,这些人是做什么?再者说,这千金小姐又岂是外间男子能轻易见着的?”   众人听了笑道:“老太太这样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我也笑,若是她老人家知道将来的婚姻模式,是男女自由恋爱,更有网络婚姻,她岂不吓坏了呢?   只听凤姐儿笑道:“罢罢罢,酒也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一润嗓子再吧。这一回就叫<<掰谎记>>,说的是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老祖宗先让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一回戏,再从昨朝话言说起如何?”   未曾说完,众人已经笑倒。两上女先儿也笑个不住。都说:“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我们连吃饭的地儿也没有了。”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这里还有外人,不比平常。”   凤姐儿笑道:“二十四孝里原有个斑衣戏彩。她们不能来戏彩博老太太高兴儿,还不让我来?我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儿,多吃一点子酒,大家欢喜应该谢我才是,难道谁还来笑话我不成?”   贾母笑道:“可是这几日没得好好笑一回,亏得她我才笑得痛快了。我再吃一盅。”又命宝玉:“敬你凤姐姐一盅。”宝玉笑着倒了一杯酒递给凤姐,凤姐笑饮了。又道:“天也不早的了,明儿再顽吧。”   贾母道:“怪道得身上寒浸浸起来,既如此,咱们就把烟火放了就散了吧。”一时众人都来到廊下,只见廊下挂着数十盏宫灯,上头写着各人写的灯谜儿。一时间,早有小厮放起了烟花。但见夜空中烟花灿烂如梦,极之绚丽。眼看四处火树银花,心中一点温暖又点悲凉。众人皆愉悦,我自独寂寞。 第四十八章 凤姐 第四十八章 凤姐   元宵节一过,贾府人等伺候掩了宗祠。收了影像,这才稍安顿了此,期间或有亲戚来或去的,皆有凤姐,邢王二夫人照应着。贾母一应不会,就是宝玉也只除了舅舅家,哪里也没有去。只推说贾母留下解闷儿了。我知这是贾母的好意,怕我又生孤儿凄凉,故留了宝玉在家里陪伴。不久又宫中一个老太妃欠安,故各嫔妃皆为之减膳谢妆,不独不能省亲,连宴乐也免了。因此京城中,从王爷开始到平常官员家里,一概减了多少堂会玩笑。   这一日,正在贾母处闲话,凤姐儿来回说:“今儿赖大家的请老太太,太太过去玩一日呢。俱是准备好了的。”   贾母道:“罢了,这几日下来,直闹得我骨头疼,我不去了。你们自去罢。”凤姐儿笑道:“我也不得去的,还得看着人收东西。”   我走到凤姐儿身边细细瞧。宝玉奇道:“难不成她脸上开出花来了?你却是看什么?”我这才走到贾母身边坐下,笑道:“这几日我总看得她脸色很不好。别是累着了。依我说,有什么能让别人做的,倒是让别人做去。把自己累着了,倒是不值。”   贾母忙道:“哎呀,凤丫头,你快过来我瞧瞧。”拉了她手细瞧。王夫人在一旁笑道:“她也是有了身子的人了。我说让她歇着,这些事让别人去做罢。她总是不肯。一味的逞强儿。倘若有个闪失,可是怎么好?”   凤姐儿低了头听了道:“我想着年下事多,叫别人来做,倘或摸不着,误了大事倒是不好的。因此不敢叫别人做了来。再者,我也没事。能吃能睡。还能有什么事?”王夫人听了笑而不语。   我看着却有一点点心寒。这凤姐本是王夫人的亲侄女,这些年替她管家,得罪了这贾府的人不说,连自己正经的公婆也得罪了。只不过因为伶俐,太过讨老太太喜欢,王夫人就全不念姑侄之情,处处设绊儿。又加上因为对金玉姻缘抱着热切的愿望,越发觉得凤姐在荣府这边是多余的。凤姐儿亦是个千伶百俐的人,如何看不出王夫人的心思?只仗了贾母的疼爱与王夫人周旋,无论她与贾琏是如何吞没了我的钱,她总是我对抗王夫人的一个好帮手。想到这里,我就笑道:“不当家不知当家的难处,你既然有了身子,就很应该歇个几日。总算年已经过完了。收东西这些事,还是叫别人做去。就没事,来陪着老太太抹上一回牌,不也是好的。”   贾母笑道:“你说的很是。”转头对王夫人说:“这几日你就费神吧。凤丫头我留她给我解几天闷儿。不是说她比那先儿说的还好?我就让她说故事儿给我听。”   凤姐儿见我给她递眼色儿,会意道:“谢老祖宗的疼爱,如此就让姑妈费神了。”王夫人笑道:“我自理会得。”   第二日一早已经听到了凤姐儿小月的消息。贾母拍手叹息道:“还是个哥儿呢,就这样掉了。可惜了的。都是我的过,让她太劳碌了些。”   众人忙劝道:“哪里的话。原是再也料想不到的事情,如何怨得老太太。”王夫人重掌家事,开始时觉得十分趁意,不过过了一日,已经觉得事事烦杂,又要事事想得周全。已不耐烦起来。又将家事交给他李纨裁处。李纨是个省事的,轻易不肯得罪人。未免又逞纵了下人,掌家事不过一个月,已觉事事滞塞,事事不顺。   没奈何,又叫了探春来帮衬着李纨协理家事。总是因为上下事多繁琐,千头万绪的,二人又都不曾理过家事,依然是拾了扫帚丢了耙儿,每日总有不尽人意之事,王夫人始知当家着实不易。又请了医生来让凤姐好生服药调养,实指望过了满月凤姐就能起床理事。谁知凤姐只说身上着实不好,实实地理不得事。王夫人这才罢了。   王夫人因来和贾母商议道:“她们两个终不成事。原先凤丫头在外头,她们还有个惧怕,如今他们更该取便了。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没有不作的。李氏是个省事的,探春又是个年轻姑娘,轻易不动怒,更没法子辖治她们。我想着,她们姐妹不拘哪一个来帮衬一下为好。”   贾母忙道:“这话很是。你看着办吧。”王夫人先道:“林姑娘就很好。”贾母忙道:“林丫头不成,她身子弱,这几日又有些痰喘,如何费得这神?换一个罢。”   王夫人又道:“史大姑娘也好。”贾母道:“她不过是在我们里住上几日就走的。如何使得。我看宝丫头就很好,人平日里行事又极稳妥的,说话又极和气大方。依着我,竟是她最好。”   王夫人听了喜道:“那就依老太太的罢。我这就和她说去。”   这一日,我因约了宝玉来瞧凤姐儿。但见她和平儿正坐在炕上描花样子呢。见我们来了,忙笑了让座。我笑道:“才吃了饭,就这么控着头描样子,仔细头疼。”   凤姐笑道:“才描了一会儿,哪里就头疼了。既有人荐了你去管家,你倒不说去上任去,来我这里做什么?”   宝玉笑道:“凤姐姐是秀才不出门,就知天下事呢。这你也知道。”   我笑道:“我哪里有姐姐的本事和成算?就是有,我也是外家人,如何管得你们的家事?”   凤姐儿笑道:“也不一定就是外人。”我啐她一口,道:“我好心来瞧你,倒听你这贫嘴贱舌的?我瞧你精神好得很哪,这就回了老太太去,还让你去管家呢。你若不去,就是推懒。”   凤姐儿忙上来笑着拉起我的手道:“好妹妹,原是我说错了,你别和我一般见识。我又没读过书,比不得你们识文断字的知理儿。我这才好些了,你若要我再去,可不是害我?”]   一时平儿沏了茶来,又上了四碟干果儿,大家围坐了。凤姐笑道:“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三姑娘是个好的,精细之处比我还强些。又因为她识字知理,说话虽不多,一句是一句,句句都在要害上。”   宝玉叹道:“她常说自己只恨不是个男儿身,若是男儿身,自要出身立命的。”凤姐儿叹道:“可惜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   平儿笑道:“都是这府上的千金小姐,谁还来理论这个不成?”   凤姐儿叹道:“你哪里知道,偏有一些个人不去看人家的品貌,专看是嫡是庶的。就有人家偏不肯聘庶出的小姐呢。也不知将来竟教哪一个有福的得了三姑娘去。整个家事必是理得井井有条的。”   我笑道:“你放心,三丫头命好着呢,就成个王妃什么的也未可知呢。只可惜,离家远了些儿。”   凤姐儿笑道:“你什么时候也会算命了,倒是也给我算上一回,如何?”还未答话,只见探春的丫头侍书来了,问道:“赵姨娘的兄弟才死了,姑娘让我来问问依着旧例是多少?”   我笑问:“你不去问太太,倒来这里做什么?”侍书笑道:“已经问了,太太叫我来问二奶奶。”   凤姐笑道:“我已经不管家了,就是你家姑娘和大奶奶定夺罢了。你家姑娘和大奶奶怎么说?”   侍书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赏银四十两。大奶奶原说也按这个例给。我们姑娘说还是来问一问大奶奶。”   凤姐儿歪了头想了半日,方道:“我这就让平儿与你走一趟罢。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个老姨奶奶,也有这样的例。是二十两。若三姑娘裁夺着多添些,也使得。”   平儿答应了与侍书去了。她们走后,我笑道:“又有好一场官司要打呢。你且歇着,我们先去了。”凤姐忙谢了送出门来,见我们去得远了方回。   路上,宝玉笑道:“你就管了这家,也未必就管不得。”我笑道:“罢罢罢,这府上这些事,就是不管,白想想也是麻烦,我却管这个作什么?还要招人怨。”   宝玉笑嘻嘻凑近了,道:“凭是谁管家,也少不了我们的。”我不觉红了脸,啐道:“你走开些,叫别人看见不成体统。谁和你我们我们的。”   回到馆,紫鹃忙迎上来,道:“去了这些时辰,倒是去了哪里?”   我笑答道:“不过去了二奶奶处,你又有什么事?”紫鹃道:“我哪里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听说宝姑娘和三姑娘并大奶奶三个管家管得动静大着呢。连赵姨娘去闹也闹个没趣儿。平日里管事的那些大娘们也都服帖了。只怕比二奶奶在时还麻利些!把太太喜得逢人就说,她们三个管得妥当。才袭人来说了一回,又说,太太直夸宝姑娘办事得体,虽话不多,可是透着威严,并没有人敢违。这才是大家的风度。不比二奶奶,专用厉害来管人。”   我笑道:“了不得,这样的话要是传到凤姐那里,早气了个倒仰。”紫鹃笑道:“可不是这话,我让雪雁告诉小红去了。”   我瞅她一眼,道:“她才好了些,你又何苦招她来生这个气?”   紫鹃双手一拍道:“好姑娘,你倒是不急。虽有老太太疼爱,可是老太太毕竟不管事的。再不找个厉害的帮衬一回,你又能怎么处?”   我把她拉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对她讲:“你对我的一片心,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你也不用急。也任得她们去管。老太太自有主意。你看凤姐儿倒不急呢,专心看她们如何作法。一则,管家这个差使,得罪的人多,得好处的人少,自然要招怨。也总有几起子黑心的人,私埋了这怨恨,对景儿发作起来,防也难防的,是所谓小人难防。二则,没出闺阁的女孩儿做这些事,总有此不合适宜。一件事处理不好了,传扬出去,也不好听。再者,太聪明能干了,自然也要招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就是这个道理。你看凤姐和宝钗,本也是极亲的表姐妹,如今的关系又是个什么模样儿?”   紫鹃呆呆想了半响,方道:“罢哟,想得我头疼。原来还有这些个道理。叫我又哪里想去。”   我搂着她肩膀笑道:“要不说你就是个憨紫鹃呢?”紫鹃笑道:“你又来笑话我?也罢,从今儿起再不管你的事。”   我忙道:“千万别,你也知道,离了你,我饭也吃不下的。”   紫鹃叹道:“你就只会哄着我开心,好一心伺候你。”正说着,只听院里,探春和宝钗的声气,我忙迎出去。 第四十九章 家事 第四十九章 家事   及至迎到院中,只见宝钗和探春率了丫头婆子一大群儿来了。不由笑道:“竟是哪里的御史来了?这样排场?有失远迎”   宝钗笑道:“我们是御史来拿你呢!”众人都笑了。   一时到屋中让座,各人安座完毕。探春笑道:“我和宝姐姐来看看你这里短了什么不曾?下人可听话安份?”   我笑道:“自你们掌事以来,世事清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我才要让紫鹃摆了香案以谢苍天呢,你们就来了。”   探春笑道:“你不说来帮我们一把儿,倒也来取笑。你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委屈!。”眼圈儿一红,竟滴下泪来。我心知是赵姨娘的首尾,忙劝道:“不过是个顽笑,你倒恼了!我就和你赔个不是,如何?”   探春以巾试泪道:“我倒也不是冲你,你别多心。”   宝钗笑道:“三姑娘今儿受了委屈了。我劝不好她,听说你这里有上好的玫瑰茶,因些来你这里要一点子茶叶喝喝,保不定,她喝了,心里也就畅快些了。”   紫鹃早已经提了热水来,我亲沏了玫瑰茶,又放了一点点白菊,笑道:“去去火气。”   探春道:“原是我没造化,太太既然叫我管了这事,是心里有我,看重我。我必得好生做才不欺负了她对我的疼爱。可是偏是姨娘每每生事,叫人寒心。我但凡是个男的,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到时自我有我道理。偏儿我是个女孩子,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这里的人又有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得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翻腾一回,生怕别人不知道。故意表白表白。竟不知是谁给谁没脸呢?”   说着又抽噎着哭起来。我忙命紫鹃打热水来,只听外头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儿姑娘来了。”只见平儿进来,我笑道:“你来得正好,你看你奶奶病了,只在家中养着,倒叫我们三姑娘生这些气!”   平儿忙道:“是谁叫姑娘生气了,告诉了我,回头和二奶奶说了,自然自治她。”   探春便弯腰在脸盆里洗脸,只见一个媳妇忙忙来道:“回二位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   平儿忙喝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没有姑娘,你们吃了亏,可别来怪我!”   唬得那媳妇忙道:“我粗心了。”一边说一边忙退了出去。   探春一边匀脸,又坐在梳妆台前重施脂粉,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一步,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样办老了事的,也来混我们。我问她,她竟有脸说忘了,要查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就有耐性儿等她查去。”   平儿忙笑道:“他有这一次,保管她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根式姑娘别信她们,是他们瞅着大奶奶好性儿,两位姑娘是个腼腆小姐,托懒来混呢。”   又向门外高声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们笑道:“姑娘你是个个明白人,我们并不敢欺负小姐们。如今小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最好!”   又向宝钗和探春陪笑道:“姑娘们知道家里事多,这几年总有照料不到的去处。俗话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们冷眼看着,或有应该添减的,姑娘们就一一添减了才好。头一件是于太太有利,第二件也枉姑娘们待我们二奶奶的情义了。”   宝钗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她。本来就是没有添减的事,如今也要找几件出来,不辜负了你这话!”   探春也笑道:“我本来一肚子气,要拿了她奶奶出气。偏她碰了来,说了这些话,让我竟是没有主意了。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先饶她这一回罢。”   众人都笑了。一时又有人要来回,我忙道:“二位快些打道回府罢,我听着就头疼,你们既爱喝这茶,我就送你们一些,你们回去慢慢品,如何?”]   她二人都笑了,都道:“你早送我们些,何至于就扰了你这半日的清闲?”   一时宝钗和探春去了。紫鹃叹道:“三姑娘也是个不容易的。我听说,赵姨娘又哭又叫得闹了那一阵呢!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儿呢?”   我道:“这探丫头原是个好的。她的本事未必就不如凤姐和宝姐姐。更难得是她自有一种爽朗的气质,精细处又不让她们两个,又和湘云的天真开朗不同。将来她的造化大着呢,是所谓,性格决定命运,这就是这个道理罢。”   紫鹃笑道:“看她们三个整日在园子里管事,白看看也是累。只是姑娘自己也理了多少事?却又见你操这些心去?”   我笑道:“你可知我学这些东西用了多久,整整四年呢。别说这么几十人的处宅子一处庄园,就是再多几十倍,我大约也可以料理得。不比她们,只知诗书女红,这些事只凭天份和经验。”   紫鹃奇道:“难不成你从小儿林老爷就请了人来教了你四年管家?倒是从没听千金小姐专学这个的。真真的林老爷有远见,这可不比学什么劳什子针线有用处?”   一语未了,我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早见宝玉忙忙地进来道:“倒是有什么笑话儿,笑得这样,仔细一会儿肠子疼。”   我止笑试泪道:“你不是见客去了吗?如何又来了?”   宝玉笑着坐了,道:“我最不耐烦见外客的,偏儿老太太说我一定要去。所以我来请你陪我一起去。”   我回道:“我才不去!我又不是你们家人,犯不上去见你家的客。”   宝玉笑道:“总有一日,你是要见这些客的,难不成你将来也不见?”犹未答话,紫鹃早已经笑道:“可不就是这话?姑娘就去罢。”   我不觉红了脸,啐道:“偏儿是你这小蹄子嘴快,不说话,还有人要卖了你不成?要去你自个儿去罢。我是不去的。”   紫鹃笑道:“可惜我命不济,没托生个小姐命,等这辈子我修好了,下辈子再去罢。”   说得我和宝玉都笑了。一时,随宝玉去贾母上房,一路上两人均默默无语,似有万语千言,又不知从何说起。半晌,宝玉道:“你看那柳树下爆出好些嫩芽儿来了。”   我低头道:“是。”   又过一时,我又道:“那迎春开得极好。”宝玉呆笑道:“是。”   紫鹃不觉笑道:“我在后头听你们说话了,真是好笑。倒象你们也是初见面的客了。”   我和宝玉相视一笑,又都红了脸。   及至到了贾母上房,只见早已经坐了一屋子的人。王夫人并宝钗探春李纨都在。另有四个四十上下的女人,坐在四个脚踏上,穿戴却和主人不差什么,正陪着老太太说笑。见我们来了,贾母笑道:“这就是我的孙子,名儿也叫宝玉。”   那四人忙起身笑道:“倒唬了我们一跳。若是在别处看见,还只道是我们的宝玉呢。”一面说一面上来拉了宝玉的手,打量个不住。问长问短。宝玉笑着也问好。   贾母笑道:“比你们的长得如何?”李纨笑道:“才四位妈妈一说,可知模样儿是相仿的了。”贾母笑道:“哪有这样的巧事?大家子的孩子若没有残疾,一般的娇嫩齐整,也没有什么奇怪。”   四人笑道:“如今看,竟真的是一模一样呢。才听老太太说,就是脾性也一样。只是就我们看,你们的哥儿性情比我们那位却好些。”   贾母忙问:“怎见得?”四人笑道:“才我们拉哥儿的手便知。若是我们那位,慢说拉手,就是他的东西,我们略动一动也不依。所使唤的都是女孩子。”   四人未说完,众人不觉大笑。贾母也笑道:“我们这会子打发人去看你们的宝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一时。可知你我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还要有正经礼数的。若他一味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得怎样,也是该打的。”   四人笑道:“老太太的话正是,虽然我们宝玉淘气古怪,有时见了人客,规矩礼数更比大人有礼呢。所以无人见了不爱的。只是天性不好读书上学,所以我们老爷太太恨得无法,这样的脾气,如何使得呢?”   贾母早将宝玉唤到身前,拉了手也自打量个不住,以后更逢人便说还有一个宝玉,一样的行事模样。宝玉也觉兴头起来,竟镇日胡思乱想起来,只想那个宝玉是如何的生活光景。这一日对我和湘云道:“只恨不能一见。我竟不信还有和我一样的人。”   湘云笑道:“还说我憨呢,我看你才憨得很。所谓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以后若你捱了打,就去寻那个宝玉罢。”   宝玉道:“你也信她们的话?就是性格仿佛一样,模样儿怎么也是一样的?名儿又是一样,又不得真的一见儿。”   我笑道:“你竟是入了魔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真的模样一般的多了去呢。何苦为这点子事就魔征了?将来你们自会见面也未可知的,只是,也许你宁可不见的好呢。”   宝玉未及答话,湘云笑道:“他疯,你也陪他说这些个疯话。有也罢,没也罢,好歹你们别处说去,我才好了些,已经乏了,你们别处说梦话罢。”便自歇了。我和宝玉只好辞了各自回去不提。   回到馆,我也自歪了在床上歇息,紫鹃道:“这么冷的天,你也不说盖上被子,若睡着了,冻着了可不是玩的。”   我笑道:“我并不睡,只不过是眯一会子。哪里容易就病了?”   紫鹃笑道:“我陪你说说话儿,混过觉去就好了。过一会子就吃饭了,若睡着了,耽误了饭不说,晚上也难睡。”   给我搭上一条薄被,紫鹃笑道:“难道那甄府里的宝玉真的和这里的是一样的?”我略睁睁眼,道:“听说大约是一样的。”紫鹃笑道:“既然一样,就让老太太把宝姑娘指了那个宝玉,岂不是四角俱全?”   我笑道:“你这才是疯话呢。宝姑娘又不是这府的人,老太太如何能做得她的主?就是太太也不依的。”   紫鹃道:“唉,我又哪能不知道的,眼看这几日,宝姑娘天天管着这府的事,事事条理,太太见人就夸,老太太虽不说,只怕是心里也觉得宝姑娘办事不错。”   我笑道:“罢了,你哪里来这些话?叫外人听了可是了不得。以后再也别提。我现和你商量一件事要你去办,如何?”   紫鹃道:“你吩咐就是了,何用商量呢?”   我笑道:“我们名为主仆,实为姐妹,我事事要和紫鹃姐姐商量,哪敢自专呢?”紫鹃啐道:“有事快说罢,又拿我取笑儿。”   我道:“过几日,林停就要去开一个药材店了,我这是有一封信和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要给她,所以麻烦紫鹃姐姐跑一回。你只说要出去见一个亲戚儿。我再和凤姐儿说一声也就罢了。”   紫鹃道:“我明儿就去。姑娘可还有什么话?”我笑道:“我嘱咐的都写在信里了,你去了只说你要说的话罢。”   紫鹃腾地转身出去了,从窗外传来她的声气道:“就知道你不说这些话,再过不了今天的。叫别人知道了千金小姐也说这话,才好呢!”   我不觉大笑。 第五十章 试玉 第五十章 试玉   第二日,才起洗漱,宝玉已经来了,笑嘻嘻道。“林妹妹,昨儿我做了一个梦。”   我笑道。“是什么样的梦,巴巴地这么早就来说这个?”   宝玉边想边说道。“恍惚也似怡红院这样的院落,我进屋去。看见榻上卧着一个少年,长得竟与我一样的,身边儿有四五个花朵一样的女孩子服侍他。那个少年也和身边的女孩子说他也梦见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少年呢。林妹妹,你说,他是不是在梦里也到了我们这里来呢?若我们两个真的见了,又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呢?”   还未答话,只见玉钏儿来说王夫人唤宝玉去见甄夫人去。宝玉自是欢喜,忙辞了去了。紫鹃笑道。“这人可不就是入了魔了?”   我叹道。“相见争如不见,他这样清俊的一个人,如何反不明白这个道理?”   一时到了贾母房中,只见凤姐儿却在,因笑道。“二嫂子身上大好了?”凤姐儿向贾母转头笑道。“偏儿今日她又叫我二嫂子,我只听她叫我姐姐心里更受用些。”   我笑道。“可是你说的,从今儿起,我只当你是我的亲姐姐,短什么只是和你要去,你可不许赖。”   贾母喜道。“我就爱见你们这个样儿,这样很好,没的比整日里装模作样装神弄鬼的强。”   凤姐儿笑道。“白得了这样天仙似的一个妹子,我欢喜还来不及呢,除了天上的月亮我摘不下来,别的你要什么,只管来和我说。”   正在说笑,李纨来了,回道。“湘云昨儿夜里病着了,身上热得很。”贾母忙道。“快请了王太医来瞧瞧。这个节气容易就生病的。”   我忙道。“我去瞧瞧罢。”贾母忙道。“你就罢了,再过了病气不是顽的。你本来就身子弱,如何使得。”凤姐忙道。“老祖宗这话很是,你要听话。病一个已经忙乱得很了,你要再病了,可不就更乱了?”   坐了一回,回到馆,唤紫鹃,却没人答应,再唤几声。只见雪雁笑嘻嘻进来道。“紫鹃姐姐出去见亲戚了,姑娘倒忘了?”我这才想起今日一早就让紫鹃出去到林忠那里去了。也不觉失笑。道。“可不是,我竟忘了。”   想了一想,又道。“你去宝姑娘那里,代我去瞧史姑娘,就说本来我要去的,因为身上也不好,不得去,因此打发你去瞧瞧。让她好生养病,不要劳了神,明儿我好些了再去瞧她。”雪雁答应了去了。   过了午饭时分,紫鹃却才回来。我笑道。“去了这么久,可见要嘱咐的话是不少的。”   紫鹃白我一眼道。“我哪里有话嘱咐去?不过也是传的你的话罢了。因为林义媳妇要我给她描了些新鲜花样儿,这才迟了呢。只素心小丫头长得真好。那小模样儿,竟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大眼睛小翘鼻子,睫毛象把小扇子似的,真叫人爱见。”   说着,拿出一封信来交到我手上。看时,林停回说药行的门面已经找好,正在收拾,再几日就可以开张了,药铺的名字和林忠父子商议了就叫“林记药铺”。又去见了几位在兵部任职的爷,也已经打点好。今年丰台大营的夏季防暑药已经给了。过几日就要南下采购药材去。问我可要捎什么东西回来。另,林忠打算过了清明就回庄园去。打算春种后就把挖好的池塘里蓄上水养上鱼等等。   我笑道。“他们办得很好。三年之内无饥馁矣。”想了一想,又道。“林停走之前,你再去见他一回,告诉他,宁可贵些。药材也只要最好的。给丰台大营供药,出不得半点差池。再就是让林停没事去傅国舅府上多走动一回。以后自然有好处。”   紫鹃道。“这些个国舅,听说都是些草包,只沾了皇亲的光,处处作威作福的。我们去沾这些人作什么?”   我笑道。“你哪里知道,这个傅国舅,却是将来的相爷呢,是个有真本事的。将来的朝庭独他位高权重呢。更要领兵打仗的,你倒是想想,若是结识了他府上,可有多少生意做得?”   紫鹃笑道。“原来姑娘有这本事,若是叫这朝庭的大官们听见了,还不都要求姑娘给他们算算前程官运呢?有了这本事,可比做生意来钱又快些。”   我大喜道。“你这话很是,将来也许,这能帮上大忙也未可知呢。”   紫鹃气道。“不过是顽笑话,你倒当真了?你这样的千金小姐,哪能出头露面作这些事?可不是疯话?”我叹道。“今为堂中玉,他为阶下草。世事无常,常人又哪能料得?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又哪能不变呢?”   紫鹃笑道。“你这话和我们四小姐说得近了。听入画儿说,四小姐镇日里看些佛经的书,又爱和姑子们说这个。太太老太太知道了极不高兴呢。”   我叹道。“造化弄人,奈何?”紫鹃忙道。“都是我的过,倒惹得你伤心了。快歇一会子罢。我听得你几声咳嗽,别是受了风寒,可不是顽的。”   一时睡醒,紫鹃雪雁自来伺候梳头,只见袭人忙忙起来,也不问好,直接问着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什么?你瞧他去,你回了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上大哭起来。   我心知必定是紫鹃说了我要回苏州的话宝玉痰迷之事,却也故作不知,忙问道:“什么事?宝玉怎么了?”   袭人哭道:“也不知紫鹃姑奶奶和他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连李嬷嬷也说不中用了。”   紫鹃忙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顽话认了真。”   我忙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你趁早儿去解说解说,他只怕就醒来神来了。”紫鹃忙同袭人去了怡红院。我梳了头,也忙跟着去了。   只见贾母王夫人早已经在那里,紫鹃却跪在地下哭着解说。我才要为紫鹃讲几句话。宝玉早已经从里间出来,一把拉住紫鹃。贾母还道是紫鹃得罪了宝玉,忙叫宝玉打紫鹃几下出气。宝玉却哭道:“要去连我也带了去。”   贾母忙问清缘故,叹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顽话。”眼见王夫人面色大怒。贾母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的,又知道他是有个呆根子,平白地哄他作什么?”   薛姨妈道:“宝玉本来就心实,可巧儿这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们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姐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喇喇地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就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的。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只管放心,吃一两剂药也就好了。”   正说着,林之孝家的来探,下人报时,宝玉早听到一个“林”字,便闹道:“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她们来了,快打出去罢!”   贾母忙道:“打出去打出去,你放心。林家的人都没了,再没人来接她的,你只放心罢。”宝玉一眼又看见什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西洋船模型,又指着道:“那不是接她们的船来了?”   袭人忙取下来,宝玉伸手要来,便掖在床上的被里。笑道:“可去不成了罢?”却又拉着紫鹃不放。   一时大夫过来,我们都躲到里间,贾母却端坐宝玉身边,看王太医诊脉。王太医诊了一回道:“不妨事,不过是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至致。煎两服药吃了就好了。”   贾母忙命人按方将药煎了让宝玉吃了,果见宝玉安静了许多。众人这才放下心来。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回去,只说她一去了就是要回苏州去了。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遣来馆。   贾母因对我说道:“今日你舅母很不高兴。宝玉又病了。你竟也不用瞧去。过几日宝玉好了再瞧罢。不过,可见宝玉这孩子是心实的,听见你要走,就这么着了。我也放心了。年下去宫里见我们家娘娘时,娘娘也隐隐约约地提了宝玉的亲事。竟似是宝丫头无疑。想必是二太太的缘故。只怕还有薛姨妈也未可知。我只推你舅舅不在家,还要听你舅舅的主意。她们才不提了。你舅舅心中是很中意你的。你且放心。”   我垂泪道:“总是我的不是,让外祖母还要操这些心。真是不孝。”   贾母也不觉滴泪道:“我所疼者,唯有你母。可惜她命薄,竟先我去了。只余下你,也是可怜,那样小就无父无母了。我不疼你,却又疼谁去。若是你母亲还在,我又哪里用得着操这心。任得她们闹去,我也是不管的。”   我拿了帕子为贾母试泪道:“外祖母放心,玉儿已经长大了,虽然是个女儿家,可是心里头也是个有担当的人。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变故,自然一切有我。我母亲应该尽的孝,我一并儿也替她尽到。总之,不会辜负了这些年祖母对我的疼爱。”   回去之后,自然遣雪雁一日几次去宝玉处探看。我自己却也不去了。湘云的病却已愈了。天天去怡红院瞧去。自然也来馆向我形容宝玉的模样儿,又笑道:“我也学了让他自己瞧,他的笑得了不得。原来他自己竟也是不知道的。”   我想了一想,问:“宝姐姐可瞧他去?”   湘云道:“这是自然,不但是她,还有薛姨妈和琴妹妹,都去的。开始时,看了只是叹气。这几日才好些了。”雪雁看了却回来道:“紫鹃姐姐这些日子真是辛苦,无论何时,宝二爷只要惊时,必得见紫鹃安慰才罢。这些日子,紫鹃姐姐竟未睡上一个囫囵觉!”   我道:“她闯的祸,自然要她自己去辛苦弥补弥补。等她回来,让她好生歇上两天也就是了。”   又过三四日,紫鹃才回到馆。我自把琥珀遣回服侍贾母不提。夜间各自安卧之时,紫鹃方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这样闹起来。我倒是放了心。”   见我不答话。紫鹃又似自言自语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了,别的容易,最难得是从小儿一块儿长大,脾气性情都摸得着。”   我啐道:“劳乏了这些日子,不说趁早儿歇了,还嚼什么蛆?”   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谁是知冷知热的人?趁早儿趁着老太太还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只怕就耽误了。别的王孙公子虽多,又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又讲究娘家地位身份,象姑娘这样的人,老太太在还好些,老太太若没了,也只能凭人欺负了。这几日眼看宝姑娘在这家里已经管家主事的了。我心中急得什么似的。又听太太屋里玉钏儿说,宫里的娘娘似乎也愿意宝玉娶了宝姑娘呢。所以,才试试宝玉的心思。我想着,老太太,太太,连上宫里的娘娘都是极疼宝玉的,自然也不愿太违了宝玉的意。如今宝玉这样,她们也就应该都明白了才是。我就是辛苦些,也值得。”   我叹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明白你的心,也领你的情。一切早已注定。我倒不是愁这个。我只愁大厦将倾时的生计呢。我告诉你一句话,再精明的打算和计较,或者一时可以奏效,却绝对不及真正的情意相洽。比如前程比如买卖甚或婚姻,可以用手段经营打算,情义却是绝不能经营的。宝姐姐事事聪明,唯独看不破这一层。我愁什么?再者,富贵繁华将尽时,这些人又是个什么样的景况还两说着呢。”   紫鹃道:“姑娘的话,我虽不是很懂,也些许明白些意思儿。这就是俗话儿说的万两黄金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了。”我笑道:“你很明白,也许是林停说给你的。”紫鹃啐道:“林停如何和我说这话?你又混说。我不理你了,好歹我睡个好觉吧。这几日,困得惨了。”   一时,紫鹃沉沉睡去了。我却辗转反侧,一时不得好睡,一时想起穿越前的生活,一时又想起自己从未有印象的父母,一时又想起这个时代的种种事情,一时又盘算将来的变故对应之策,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 第五十一章 薛姨妈 第五十一章 薛姨妈   不一日已到了薛姨妈的生日。从贾母起,诸人都有祝贺之礼。我早已经仿慧纹也刺了一色针线遣雪雁一早儿送去。薛姨妈也定了一台小戏请众人去瞧。贾母却吩咐我和宝玉人不用亲去。我感叹贾母的体贴之意。趁众人不在,却自去瞧宝玉。   到了怡红院,袭人却不在,只有晴雯在屋里。见我来了,宝玉却不觉红了脸,忙让座,又让晴雯倒茶。我接了茶,看着宝玉不自在的样子,竟也不知从何说起。一时两人都沉默无言。晴雯笑道:“怪道的你们两个是怎么了,倒象是外客来了呢。再没有这样冷淡客气的。”   我方含笑问道:“袭人怎么不在?”宝玉未及答话,晴雯已经抢道:“今儿是姨太太的生日,宝姑娘竟也下了贴子请了袭人去吃酒听戏呢。她原也成了有身份的人了,比不得我们,上不得台面,见不得人。”   宝玉道:“我因身上还不大好,去不得,因此让袭人去替我说一声儿。”晴雯却道:“你再不用替她遮掩,昨儿你们商量的话,打量我没听见呢。”   紫鹃笑道:“听听我们晴雯这个嘴巴子,竟是倒了核桃车子呢,我们进来就听她说了。告诉你,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来呢!你不是喜欢我腌的小咸菜儿?我才做了些,给你带了来。你快收了吧,叫她们看见了,抢光了。”   晴雯这才随紫鹃去了。我看宝玉,却见他脸上清减了很多,愈发显得清秀。却听宝玉道:“林妹妹好象清减了许多。”我笑道:“没有,我很好。你放心。”宝玉看了我,痴痴道:“我也好,你也放心。”我笑道:“我自然放心。”   宝玉拉我的手,道:“这辈子,我是不会叫你去的。”他的手心灼热,语声有些喑哑。我垂首道:“我能到哪里去?你好生养着吧。袭人快回来了,我就去罢。”   宝玉奇道:“你躺她作什么?不过一个丫头罢了。”我冷笑道:“果然只是一个丫头,也就罢了。如何这园子里这么多的丫头,姨妈和宝姐姐只请了她去呢?你倒也想一想儿。”   与紫鹃辞了宝玉出了院门,只见芳草点点,桃花成阵。春竟已深了。我不觉在一株樱树下,扯了一枝粉樱花,叹道:“原来春光容易过,我竟辜负了这大好春光了。”   却见紫鹃指着前方道:“姑娘你瞧。”我看去,却见袭人在前引路,后面是宝钗扶了莺儿说笑着走来了,身后两个婆子却提着两个食盒。我忙拉了紫鹃转到花深处,见她们进了院门,掩了门,方才取路回房。   这一日,贾母因见宝玉大好了,心中极是高兴,特意设了几桌席面,叫了众人相聚。众人多时不曾聚得整齐,此时彼此见了,也言谈甚欢。凤姐儿这些日子休养见功,脸是红是红白是白,更比平日俏丽了许多。酒过三旬,却见凤姐笑盈盈向贾母道:“薛姑妈有事要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启齿的。”贾母忙问何事,凤姐儿笑道:“姑妈看邢姑娘极好,因此想求了给薛蚪呢。又恐怕老祖宗和大太太不愿意。”   贾母笑道:“这是好事,有什么不好启齿的?等我和你婆婆说了,她还能不依?”立时就叫人去请了邢夫人来。硬为作保山。邢夫人自然也乐意。与薛姨妈见了,两个各自说些谦辞不提。   贾母笑道:“我最爱管个闲事。如今成了这事,不知得多少谢媒钱?”薛姨妈笑道:“纵抬了十万银子来,只怕老太太不稀罕。”这边席上,宝钗早已经喜欢地拉了邢岫烟的手道:“现如今,我们竟成了一家人了。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就是。”   薛邢两家一联姻,很是喜庆了一阵子。宝钗自然对邢岫烟照料细致。邢岫烟自幼家事贫寒,自此方得到体贴照顾,自然也极感激亲近宝钗。别人尤可,独湘云羡慕得了不得,道:“你们从今起竟再也不必愁分开了。”宝钗笑道:“既这样羡慕,如何不给我们家作媳妇?”湘云这才红了脸不提了。   这一日,正看了紫鹃叫了丫头子在竹林子里掘笋,准备中午为贾母作酸笋鸡皮汤。却见薛姨妈扶了小丫头来了。我忙迎了,献茶方毕,却见宝钗也来了。宝钗笑道:“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   薛姨妈笑道:“才坐下呢。这几日忙得很,也没来瞧她和宝玉,所以今儿来瞧他们两个。”我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笑道:“天下的事真是让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姨妈和大舅母成了亲家呢?”   薛姨妈笑道:“我的儿,你们小呢,还不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月下老人早已经将红绳儿将两的脚绊住了。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山的,或者有世仇的,终要到了一处去。就比如你们姐妹两个的姻缘,此时虽不知在天南或地北,但也已经是注定了的。”   宝钗道:“唯有妈,说话就扯到我们身上。我们不听这些话。”一面说,一面伏到薛姨妈身上。我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她是个最老道的,到了姨妈跟前就成了这样了。”薛姨妈笑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是一样的。有了正经事就和她商量,没了事也幸亏她开开我的心。我见她这样,没有什么愁散不了的。”   我道:“分明她是看我是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来气我呢。”宝钗笑道:“妈你瞧她轻狂,倒说我撒娇呢。”薛姨妈也拉了我的手道:“好孩子,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然没了父亲,可是毕竟有个哥哥,还有我,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事叫人疼,却说我们是看着老太太疼你,我们也上水去了。”   我笑道:“姨妈既然这么说,我明日就认了姨妈做干妈如何?姨妈若是不认,就是假意疼我了。”   薛姨妈笑道:“你不厌我,就认了才好呢。”宝钗忙道:“认不得的。”我道:“为什么认不得,难不成你怕我抢了你的宠不成?”   宝钗笑道:“我且问你,为什么我哥哥还未定亲事,反将邢妹妹说给我兄弟了呢?”   我答道:“或是属相不对,或是八字不合?”   宝钗笑道:“都不是,明白和你说罢。我哥哥已经认定了一个人,只等他经商回来就要提的,你到时叫妈也不迟呢。”   我红了脸,拉了薛姨妈的手道:“姨妈不打她我不依。”   薛姨妈笑道:“你姐姐和你说着顽呢。”又对宝钗道:“”连你邢妹妹我还怕说给了你哥哥作践了她呢,所以才说给了你兄弟。别说你林妹妹了。告诉你吧,我想着,眼前就有一门好的亲事,就把你宝兄弟说给你林妹妹,岂不是四角俱全?“   我听了,拉了宝钗道:“都是你,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我只打你。”   宝钗笑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你倒打我。”薛姨妈笑道:“抽空我和老太太一说,老太太必是喜欢的,我也还了邢姑娘这个事的情儿。”   我正要说,却见湘云来了,这里方才掩下刚才的话题不提。   却说到了晚间,夜深人静之际,紫鹃道:“薛姨妈今儿这话是什么意思,倒叫我糊涂了。”   我冷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欲办其事,先探其心罢了。不过是使个障眼法儿,安稳我的心。”   紫鹃叹道:“人心难测,看她今儿慈祥的样子,如何能想到她真正的心思呢?这样想想,身上都冷。”   我想到真正的林黛玉正是上了薛姨妈的当,受了她的迷惑,以至最后悲惨命运。更加立志要和薛姨妈母女周旋到底。 第五十二章 闹园 第五十二章 闹园   却说几日后,宫中却有消息传来,上回病的那位老太妃薨了,乾隆向以“仁孝”标榜天下,自然事情办得极是隆重热闹。更是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能婚嫁。而贾府中凡有诰命的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从贾母起,邢,王,尤等皆每日入朝随祭,直至未正后方回。而二十一日后,还要请灵入地宫,先陵在孝慈县,来因路程就得十日左右。再回上入地宫,无论如何也得一个月的光景。因两府无人,少不得众人商议了,先报尤氏产育,把她挪出来协理宁荣二府的事体。又托了薛姨妈入园住着照应。因宝钗处现有湘云和宝琴还有香菱,已经十分逼挤。迎春处李婶母女虽去,邢岫烟又在,探春处时有赵姨娘和贾环来聒噪,十分不便。惜春处又十分狭小,也住不得。而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地托薛姨妈照顾我,因此,薛姨妈竟住到馆而来。   无奈何,我只好事前让紫鹃去了林忠处一趟,嘱咐林义媳妇这些日子竟不必来了。也不要捎东西捎信儿。薛姨妈事事精细,她此来也是来探看我与宝玉究竟是如何的情形,其他的事总也得小心为好。   紫鹃愁道:“姨太太来了,可怎么处?”   我笑道:“你愁什么?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怎么她也是客,又能怎样。再者,她是个再精细不过的人,只能加倍对我们好的,还能专来对付我们不成?你且放宽心。对她也服侍精心着点儿。左右不过一个月就去了。只是我们从些说话还要注意些儿。外头的话提也不能提的。若露出一点儿消息儿,我们这些年的打算也就白费了。”   紫鹃道:“姑娘说的是。我这就吩咐雪雁她们去,虽然她们不知道。可是毕竟常见林义嫂子来,我出去的。雪雁嘴上又少个把着门的,再叫姨太太身边的丫头诓了去,也是烦心不是?”   我笑道:“你想得很周到,就这样吧。再有,你去园子里的厨房要上一只洗净的鸭子来,明儿晚上我们给姨妈接风罢。”   紫鹃答应了去了。我收拾了一个小匣子自去了贾母上房,见我来了,贾母道:“这早晚你如何来了?”   我笑道:“因明儿外祖母就要去送灵了,我瞧这几日外祖母脸上甚有疲惫之色,心中不安,所以过来瞧瞧。”   贾母忙招呼我到她躺的榻边上坐了,道:“不打紧,不过是这几日劳乏了些儿,人又老了,所以有些支持不下来。过了这个事,歇一阵子也就没事的了。”   我拿出那个小匣子,道:“前儿,我知道外祖母要去送灵,所以备了一些常用的药,不但内服的,也有外用的,什么家常的病须用的药这里大约也都有了。还有。因为路程太远,马车颠簸,怕您晕车,还备了一点子腌的酸梅。到时口中含上一个,就好多了呢。”说着,又唤了鸳鸯来,细细嘱咐了一回。鸳鸯笑道:“林姑娘的心真细。”   贾母叹道:“光心细也是没用的,还得有心!你瞧这府上哪个心眼不是比针尖还细些,又有哪个想到我的好歹?”   我笑道:“这话叫别人听见,只怕我再也无立足之地了。”鸳鸯也笑道:“可不是?平日里见老太太多疼了林姑娘和宝玉些儿,一个个每日里口中还要抱怨多少回呢!”   贾母笑道:“明儿薛姨妈就要住你那了。原也是我的意思儿,你是个伶俐的孩子。自然知道什么意思。”   我笑道:“我晓得,自然叫姨妈希望而来,满意而归。明儿我还准备了一点子酒菜,要给她接风呢。”   贾母点头笑道:“如此,我就很放心了。”   我又笑道:“此去住在哪里?地方儿可干净?”   贾母笑道:“早已经找到去处了。是一个致休的官儿的家庙,极整齐干净的。却有两个院儿。我们住一个,另一个却是弘皙王爷府的住处。”   我不觉黯然,思忖半日方道:“有不知深浅的话,还要告诉外祖母知道。虽然说是一点子我的小见识。可是不说,又觉不妥。”   贾母道:“你就说来,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站起来,慢慢道:“平日里听着,这位弘皙王爷为人固然是极好的,与这府上关系也极好,可是大清朝从康熙爷起最忌王子王孙们与大臣私相交往。又经过了雍正爷时候的九王寻嫡,也不过只有十几年的事儿,又有多少大臣掉进了这浑水中挣扎不出来?往事依然仿佛历历在目。更叫人触目惊心。弘皙王爷本是废太子的长子,论起来还是康熙爷的正经的嫡孙,身份自然贵重。若是他因了这个身份有了什么不应有的想头,若一日东窗事发,我们这府又哪能不被连累的呢?所以,依着我,还是要心中有数才是。”   贾母听了,沉寂良久,方道:“难怪你舅舅说你胸中有经纬,不让良相。我虽不懂,冷眼瞧着,竟比你大舅舅,你的那些哥哥强上百倍!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心里也有了数儿。我想着,也许,将来就是这府上有了什么事,还指着你也未可知呢。”   我想了一想,又道:“皇后的亲兄弟傅恒国舅自然是也要去的,外祖母还要叫大舅舅去见他才好,眼下他虽然没有什么实职,将来却也是权倾朝野的人。我们若能得他照料,一切事自然就顺畅了。”贾母听了自然答应不提,却说贾母等人去后,薛姨妈第二日就搬了过来。我忙命紫鹃雪雁率了馆的丫头婆子们照料着安顿好。至晚间,我笑对紫鹃道:“你去请了宝姐姐,琴妹妹来,还有湘云也叫她来,今儿晚上给姨妈接风,叫她们来陪一陪儿。”   紫鹃笑着答应着去了。薛姨妈笑道:“老太太原说叫我来照料你的,如今倒叫你照应起我来了,倒叫我不安了。”   我笑道:“姨妈能来照顾我,我心中极感激的,没有什么别的好孝敬的,只好做一点子家常菜,叫姨妈尝一尝儿,若吃得香了,也就是我的心尽到了。”   说着,宝钗等人已经来了。团团地围坐了一桌子。还未开席,却见宝玉拄了一个拐棍儿来了,众人不觉笑起来,都道:“可是闻着味儿就来了?”   薛姨妈忙让宝玉坐在身边,又问:“身上可好些了,穿得这样单薄,就来了?”   宝玉笑道:“我在家里,推算到你们偏着吃好东西呢,突然心血来潮要来瞧瞧,可不是就叫我遇上了?”   宝钗笑道:“我知道宝兄弟,这馆的事儿,他算的是最准的。”   我却吩咐紫鹃她们一道道布上菜来。菜不过是八个菜,四冷四热。冷菜是:翡翠菜心,素拌三丝,三丝蜇皮,还有一个蒜泥白肉。四个热菜是:蒜爆鹿肉丁,酸辣白菜心,清蒸鲤鱼。再就是一个桂花鸭。这鸭子却盛在一个紫砂的煲中,汤极清澈,上头漂着红的枸杞,绿的蒜苗末儿,一股桂花的香气却从煲中溢出来。   宝玉喜得先喝一口汤道:“我没看见桂花,如何来得这桂花香?这时日又哪里来的桂花?”   紫鹃在一旁笑道:“桂花用纱布包了,在鸭子肚子里呢。这桂花,原也是去年秋天我和姑娘一点点从树上采了洗净了晒干了存起来的。”   湘云不用人让,早已经大快朵颐起来,又啧啧赞道:“原来东西竟是原汁原味的好吃呢。我们平日里吃的,虽然精致,却失去了原有的清香。竟是这个才好,我从今儿起也住这里罢。”   宝琴也道:“林姐姐,原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我竟不知道呢。”   宝钗却笑道:“所谓行行出状元,若一件平常精通了,也可以做出大事来呢!听说宫中也有一个贵妃,虽然容貌才情平常,却做得一手好菜,太后和皇上竟专爱吃她的菜,所以也很得恩宠呢。”   我听了不觉大怒,脸上却不能带出来,只笑道:“我哪能和当朝的贵妃相比呢?我原是一个乡村丫头罢了。只不过会做一点子粗俗的东西来尽到我的心,姨妈不嫌弃罢了。”   薛姨妈忙道:“哪里,我吃着极好。难为你的一片心。”   宝玉道:“我专爱这个,恨不能天天吃呢,只可惜我没福,就今儿也是沾了姨妈的光才能吃上一口呢。”   宝钗也深悔方才失言,忙又说笑了一些话混了过去。酒过三旬,我站起来笑道:“姨妈今日专来照料我,我心中感激,也心中不安。今儿有个想法,当着这些人,我就认了姨妈作干妈,如何?”   只听湘云和宝玉先喝起彩来,道:“好极。”   我早已经盈盈拜了下去。薛姨妈忙扶道:“快不要这样,倒是折了我的福。”我又当着众人叫了薛姨妈一声“妈”,又唤宝钗叫“姐姐”,唤宝琴“妹妹”。宝琴是个天真烂漫之人,早已经喜得拍手顿足,道:“我又有了一个姐姐了,还是这么神仙似的一个姐姐。”   眼见薛姨妈与宝钗脸上似有得意之色,我心中暗笑:当我还是以前的林黛玉吗?与你们母女周旋,对我这个商业学院的高材生来说,真是杀鸡用了牛刀,难道,你们比美国的奸商还厉害些吗?   第二日,却见紫鹃领了一个极清秀的女孩子进来。薛姨妈笑道:“这不是演小生的藕官吗?如何到这里来了?”紫鹃笑回道:“因为朝庭有命,家中不许蓄优伶男女,一概遣散回家。我们家这十二个女孩子却不愿回去。因此,二太太命人分了与园子里各房中当差使唤。宝姑娘那里也分了一个,是那个唱小旦叫蕊官的。宝玉房里分的是正旦芳官。”   我笑道:“这似乎并不是二舅母的意思儿。”紫鹃奇道:“姑娘如何知道的?老太太喜欢文官儿,叫留了她使,其余的都是老太太一一指的呢。连云姑娘也分了一个大花面葵官呢。”   薛姨妈笑道:“这有什么难猜?老太太最爱宝玉和林姑娘,所以把两个最要紧的最出色的给了他们。若是别的,也不得的。”   我笑道:“这话要是叫赵姨娘他说了我倒信,如今干妈也说这话,可是取笑着顽呢?”薛姨妈一笑罢了。   且说大观园因为主子们都不在家,未免放纵了好些,各房的丫头们没事都在园子里游玩,更比别的时候热闹了十分。偏是新分来的芳官藕官这十二个小丫头,年龄又小,又性情高傲,与园子里本来的丫头婆子们每每口角生事。众人因为怜她们年纪小,又天真可爱,也不甚加约束斥责,更让她们混闹起来。整个园子无一日不生事的。别人尤可,宝玉却欢喜得很,道:“这才是女孩子天真的本性,最难得的。”芳官等人哪里听得这话,更是约了旧日伙伴,无法无天起来,因此园子里的婆子们无不含怨的。连紫鹃也笑道:“竟比姑娘说的那个什么猴子闹天宫差不多远呢,就没见一日素净的。”   这一日早上起来,却下了些微雨。紫鹃笑嘻嘻捧了一套新衣来,白绫的裙子上却绣了唐诗,正是我的设计。外罩的却月白的底子上绣了一朵朵淡紫的蔷薇花儿。早见紫鹃已经着实做了这几个月,今日看来是做好了。   我不由笑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竟叫我换新衣呢?”   紫鹃看左右无人,笑道:“可不是个傻子呢?今儿是你生日,你自己竟也忘了!”我不由得一呆。可不是,今儿正是二月十二。正是林黛玉的生日。林若兮自幼并不过生日的习惯,也无人给她过,就是穿到这里,每年也是贾母想着张罗一回,眼下贾母不在家,果然没人想着,自己竟也忘了。   我也笑道:“可不是,我竟忘了呢。今天可不就是二月十二?”紫鹃气道:“要不说这府上上下都是生了一又势利眼呢。老太太的话竟是不错的。往年因为老太太想着,众人才给姑娘做一回生日。如今老太太送灵去了不在家,竟没一个人想着。真是叫人寒心。”   我笑道:“不是有你想着吗?这就很好,别人想着,我也不稀罕的。”   只听窗外有人笑道:“为什么不稀罕,我,你也不稀罕吗?”话音未落,只见宝玉笑着走进来。我因道:“这么早,又下了雨,你身上还没好,如何这样早就来了,仔细再受了凉。”   宝玉笑道:“我专为祝寿而来,你竟不高兴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环。用一根红绳子络着。我看了不由一呆,可不就是林若兮从小儿就有的那枚父母留下的玉环?原来在这个时空竟是这样的来历。   宝玉见我呆呆的并不说话,解说道:“去年秋天我去白云观游玩时,正遇上一个游方道人,样子极清古。给我们那些人说起各人的身世来历,竟没有不对的。真正是一个有本领的人。他见了我便要卖给我这枚玉环,又说此玉大有来历,竟不是人间有的东西,佩带它的人也必是有来历的。我因想着你生日时要送你东西,因些就买下了。”   听宝玉如此说,紫鹃忙上来接了放在手中细瞧,笑道:“看这玉晶莹温润,也是好玉。只是但凡僧道大都是言过其是的,也就是骗骗你们这样的王孙公子呢。”   宝玉笑道:“只要这玉是好的,我管他说的是真是假的,总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就是了。”我笑道:“如此,多谢了。”伸手从紫鹃手中接过带在颈上,却放在衣内贴肉藏好。又道:“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   宝玉笑着到外间去了。我这才换上新衣,揽镜照时,但见镜中人容颜如玉,眼如秋水,眉笼处若远山,再配了新衣,竟是清丽无双。 第五十三章 伤春 第五十三章 伤春   等我从里间出来,宝玉看到我,眼睛一亮,乌沉沉的眼睛更加深邃,里面都是一种如同溺水一样的温柔之色。让我羞涩地低下了头。而这低一头,在宝玉的眼中,也是“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罢。   却听紫鹃笑道:“我看姑娘这打扮,和神仙也不差什么了?宝二爷,你说,是也不是?”   宝玉痴痴道:“天上的神仙哪有如此好看,如此的神韵?这样清幽美丽又带着一点点的忧伤,这是缘因姑父姑母早早儿过世的缘故。别的美人仙子哪里来的这样的神韵呢?”   紫鹃笑道:“你这话说得极是,我也这么觉着呢。别的姑娘的好处,我们姑娘样样都有,可我们姑娘的好处,却是别的姑娘不能有的。模样儿还在其次,别的,二爷只怕日后才慢慢得知呢。”   我忙啐道:“再混说,赏你一个嘴巴子。”   宝玉却笑道:“她原不是混说,我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又道:“林妹妹,祖母,太太她们虽然不在家,我自然给你做生日的,你可别恼。”   我笑道:“快再不要叫别人听见这话,倒象是我恼了似的,又是专为不过生日而恼的,叫别人听见,只说我轻狂。现在如今,正在国丧之中,朝庭明示不得宴乐。这会子若闹着给我过什么生日,别说叫别人家知道了不好,就是自己这府上的人也言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了送了礼了,也尽了心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宝玉又想了半日道:“就我们这几个人到一处吃一回饭,又如何?”   我笑道:“大嫂子,三丫头还有宝姐姐,就是忙家事也忙得焦头烂额了,你若说了,她们岂肯冷落了我,必又费一回事才罢。我们宁可体贴一些儿,等到明年再过罢。”   紫鹃冷笑道:“她们心中要果然有姑娘,如何不记得你的生日?”   我忙道:“这府上上上下下几十口子人,哪里记得这许多?今儿你的话也太多了。”宝玉笑道:“紫鹃也是一片为你的心,你竟也不用骂她。你的意思我明白。就这样,我自己在怡红院摆上五六碟子果子,专请你一人,对外只说,我闷了请你来说话儿,也不说给你作生日,这橛,又不用扰到别人,又给你作了生日,我们还可以说说话儿,这样如何?”   紫鹃笑道:“若是这样,我自然也提两个小菜过去,都是姑娘素日爱吃的。”宝玉笑道:“就是这样。我先回去准备一下,到了午间,再来请你。”   我忙道:“你不用再来,我们自己去罢。”宝玉笑道:“那我就专在家盛宴以待罢。”宝玉走了一会了,只见薛姨妈回来了,我忙迎上去笑道:“干妈起得这样早,大清早的有什么事,竟这样忙?”   薛姨妈笑道:“人老了,自然觉也少了。方才宝玉那里芳官和春燕的娘因为洗头吵起来了,宝玉又不在房里,袭人也弹压不住,所以,我去瞧了瞧。”   紫鹃笑道:“芳官这几个小蹄子,再没有一日不生事的。我们这里的藕官,何尝一日在屋里的?天天只是淘气。”   却见藕官在窗外笑道:“紫鹃姐姐,你也不用说我,要不是春燕的娘克扣芳官的钱,又拿她自己女儿使剩的水给芳官,我们自然也不去惹她。”   紫鹃笑骂道:“这又是什么事?也值得你们闹成这样?她那里不能洗,你就领她来我们这里洗,岂不省事?不比你们闹强?”   藕官在外头笑道:“紫鹃姐姐是好人,我们哪能来麻烦你呢?”说得我和薛姨妈都笑起来。   我因对薛姨妈道:“中午宝玉请我去为他抄一点子东西,饭就在那里一处吃,干妈也一起去罢。”薛姨妈道:“你自己去罢,我还要回家里一趟,铺子里还有一点事。”   看看快至午间,我携紫鹃径往怡红院而去。雪雁带着一个婆子提一个食盒远远在后头跟着。远远却见一大片粉白的花在柳林间盛开着,一阵风过,花落如雨,那去处,却又离我去年葬花的去处不远。不由问道:“那是什么花?”紫鹃答道:“是杏花。再有几天,桃花也就开了,这枝上的花苞儿快绽开了。”   我点头,再往前走,却见宝玉遥遥在一株大杏树站着遥等。花瓣纷纷而落,徘徊在他的身畔,更显得他丰神如玉,飘然出尘。紫鹃也笑:“有了这花,人也更加好看了。”   我转头笑道:“比林停还好看些?”紫鹃红了脸道:“林停不过是一个傻小子,哪里能和宝爷比呢?”我叹道:“你这话不对,将来,林停或者能成为宝玉的转运之人呢。”   宝玉看见我们,也慢慢迎了来,笑道:“妹妹来了?叫我好等。”   一行人进至怡红院,早见桌上已经摆了七八样菜肴。紫鹃笑道:“我们也带了来了,一个香酥鱼,一个叫花鸡,都是二爷没吃过的。姑娘说了,我做的。别人等闲吃不到的呢。”   袭人也笑着迎了来,请我们落座入席。我笑道:“再等罢,宝姐姐就来了。”宝玉吃惊地看我,问道:“原来你请了她?”紫鹃也笑:“林姑娘并没有请宝姑娘。”我笑道:“不请而来的客最难得。”   果然一会儿,却见宝钗带了湘云来了?我低声对宝玉道:“如何?我的卦再不错的。”   却见湘云笑道:“听见你们在这里吃饭,我就拉了宝姐姐来了,人多了好热闹。”我看了宝钗一眼道:“这个热闹赶得巧。怎么琴妹妹不来呢?”宝钗若无其事笑道:“她跟了妈去了。湘云听见你来这里了,要凑热闹,因此来了。”   大家寒喧入座后,湘云见眼前一个大木头托盘里一个黑呼呼的东西,奇道:“这是什么劳什么子,也吃得吗?”用手先一摸,我忙止道:“烫得很,小心。”早见湘云已经“雪雪”呼痛。宝玉笑道:“偏你是个急性子,我看看你的手,哎呀,果然红了。”忙命袭人拿药来搽。   我从紫鹃的手中接过一个小木锤,卷了袖子,轻轻敲了一下那东西,只见簌簌掉下泥来,我笑道:“你道是什么,这是我从竹林中取的泥裹起来的。”泥巴去后,却见一片荷叶包着的东西,我道:“这原是这园子里的荷叶,我叫人洗干净了收起来的。虽然是去年的荷叶,不及新鲜的清香,也还凑和了。”   再剥开这层荷叶,一只雪白的鸡就出来了,屋子里顿时弥漫了一种香气。湘云喜道:“如何想来?”便伸出筷子先吃了一口,那鸡肉已经应筷而落。湘云尝了道:“好香好香。从没吃过这样好吃的鸡!”我笑道:“再醮些酱油,更妙。”紫鹃早已经将一碟子酱油摆上来,大家吃时,均赞不绝口。宝玉笑道:“此菜真是前无古人了,你如何想来?”   我笑道:“这原也不是我想的,也只是照了别人的法子照做的。”湘云忙问是谁,我答道:“一个姓黄的姑娘。”湘云大喜道:“原来也是个姑娘?她在哪里?”   我笑道:“这个却难了,她在东边海上的一个叫桃花岛的小岛上呢。”宝钗笑道:“云丫头又犯痴了,难不成林妹妹知道的人,你都要认识去?不过此菜的确大妙,却叫什么名字?也必定有一个好名字。”   我笑道:“名字却不好呢,叫叫花鸡。”宝玉先笑道:“这个名字有趣儿。”   我慢慢道:“叫花子偷了别人养的鸡,又没有锅灶烹煮,只好连毛用泥包了架在火下烤,因此而来的这菜。只是我们自己吃就讲究了,先将内脏取出,再在肚子里放了香料,身上抹了咸盐,自然味道更好了。”   湘云道:“原来如此,若将来穷了,我们就天天吃这个罢。”宝钗笑道:“你真是口无遮拦,再者,人穷了,饭也吃不饱了,还有钱吃这个?”大家都笑起来,我心下却一点恻然,此时,他们只道湘云的话是顽笑话,却不知将来的境况只怕更惨呢?也不知曹公笔下真实的湘云结局如何?可是她如此美丽天真,我又岂能对她的命运无动于衷?   吃罢饭,我因辞道:“我还要去园里逛逛去,吃了多了,散散也是好的。”宝玉忙道:“我陪你去罢。”湘云道:“我也去。”宝钗却道:“宝兄弟,我还有一事问你。”我微微一笑,自和湘云往园子里而来。   却见园中柳丝如烟,杏花如云。点点金黄如繁星掩在石畔林间,却是连翘。河中已经有野鸭子在水中游弋,湘云笑道:“春江水暖鸭先知,果然如此。”我不由也笑了。   我对湘云道:“走得乏了,我们坐一会再走。”紫鹃闻听,忙取了两块锦褥放在向阳的两上石凳上,笑道:“天还是冷呢,风也是凉的,姑娘们坐一会子就回去罢。”我笑道:“你先回去,看看干妈回来没有,我自己回去就是。”   紫鹃答应了去了。我与湘云坐在园中,四周花木锦秀,两个红颜亦如花鲜妍明媚。我曼吟道:卷絮风头寒欲尽。坠粉飘香,日日红成隈。   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   湘云笑道:“词是好词,只是又是伤春之词。”   我转首对湘云道:“春易过,花易落,红颜也易老。云妹妹,若到了春尽之时,你要记着,总是还有来年的春风送来又一个春季的。千万不可灰心。”   湘云道:“我哪里就成那样了呢?我是今朝有酒今朝乐的人,哪里来得闲功夫去伤春悲秋的?”   我心中暗叹一声,因知湘云天分甚高,再多说只怕她起疑,也不肯再说。眼见此时春正好,处处莺啼,点点花红。正如同我和湘云现在的年轻时光。因为年少,所以对未来的生活和爱情充满了无限期待。又因为美丽,所以,总是幻想着一种美丽的心情和故事。可是,也正是这种年轻和美丽,最耐不得人生的凄风苦雨。一夜风雨,就红褪香残。   我也不知将来我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也不知将来我的努力能挽回多少?我不知道,我对宝玉的爱是不是真正的爱情?我只知道,我来到这个时空,我要为林黛玉的命运作最大的努力。也许,沉淀了几百年的黛玉情结,就要在我身上作一个了结。 第五十四章 微雪 第五十四章 微雪   与湘云在园中游逛了许久,不时何时,竟微微落下细雨来。湘云笑道:“沾衣不湿杏花雨。正与眼前的景相符,真该起了诗社作一回诗才好。”我也被眼前的景色所喜。但见那粉白的杏花随雨怅然而落,只见美丽,却不似多少忧伤。一时间竟分不出是雨随花落还是花随雨落。   却听远远听见有人唤湘云,走近了一看,却是香菱。只见她笑嘻嘻道:“找了这许久,云姑娘快回去罢,我们琴姑娘让我来寻你,说从外头给你带了一大本子的诗来呢,听说是一个黄头发绿眼睛的西洋姑娘写的呢。”湘云一听,忙道:“林姐姐,我们一起去瞧罢。”我笑问香菱:“干妈也回来了吗?”   香菱还未答,早见雪雁来了,说道:“姨太太叫我来寻姑娘呢,说下雨了,仔细受凉,若爱逛,明儿雨住了再来罢。”我听了笑道:“罢了,云妹妹,你先回去罢。我今儿也乏了。明儿再去瞧那诗。”辞了湘云径往馆而去。   快至门口,却见宝玉拄了拐杖在离门口不远的一株含苞的樱树下站着。身边只有晴雯在侧。我忙快走几步,上前问道:“你如何在这里,下了雨也不进去。你看你的衣裳都湿了。”宝玉笑道:“还说我呢?你的何尝不是湿了?也不知你和云妹妹到哪里逛去了,叫我等了这许久。”我笑道:“因见那边的杏花开得好,又有这微雨,因此看住了。你为何不去屋里等着,却在这里受冻?”   宝玉呶呶嘴道:“进去见了姨妈又有好些啰嗦话,不如在这里等你,说几句话就走了。”   我笑道:“什么话?这样要紧?明儿说也是一样的。”宝玉道:“不一样,今儿是你的生日。明儿可就不是了。”停了一停又道:“我的心是一样的,从来没有变过。无论别人如何说,我是不会变的。”我凝视他的脸,清秀的脸上是一种真正的爱慕和温柔的神色。仿佛有一点酸涩的东西涌上心头。我的脸色一时间变得十分苍白。竟无语可答。   不知过了多久,那樱树下只有我们两人静静相望。晴雯和雪雁早已经被紫鹃叫到别处去了。时间好象已经停滞,而一点点雪白晶莹的东西漫天而落。   却听宝玉惊喜道:“哎呀,竟然是雪。林妹妹,老天知道你过生日,也送了礼物来给你了。”我也笑道:“果然是微雪。不过毕竟节气到了,就是下雪,这雪也是极温润的。与冬季的雪不同。”   宝玉温柔地笑道:“我知道,你极爱雪的。因为你同这雪一样,晶莹纯洁。”我笑道:“我哪里有你说的那样好?我只是一个爱雪的平俗女子罢了。”   想念间,我担忧道:“这雪,不会冻坏了那些杏花罢?”宝玉笑道:“哪里能够呢?你且放心。送了礼,你看见子,这雪也就该去了。哪里就扫了你的幸,冻了你的花呢?”果然,一阵风过,雪就看不见了。只余点点微雨沾在身畔衣间。我与宝玉不觉相视一笑。   我问:“宝姐姐和你说什么呢?”   宝玉皱了下眉道:“说是很多婆子去她那里告诉说,我房里的芳官极不安静,她让我约束些儿。”我笑道:“原来如此,现在如今她管家,说一说也是分内之理。”宝玉却叹道:“她也是青春花季的女孩子,比我们也不过大一两岁,也读书作诗的,如何她就偏听了太太她们那些极庸俗的道理呢?难道和正常的女孩子一样天真活泼一些竟不好?”   我笑道:“各人自有各人的道理,她这样做,自然有她的用意。”又道:“站了这么久,你身上又还没完全好,快些回去罢,叫袭人找了来,又是麻烦。”   宝玉点头道:“我明儿再来看你。”   我唤紫鹃带雪雁晴雯出来,看晴雯扶宝玉去得远了,方才进了馆。早见薛姨妈迎上来笑道:“我的儿,你到哪里去了?你的衣裳都湿了。”   我笑答:“和云妹妹去园子里看杏花去了,一时看住了,因此才回来。”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明儿要回来了。已经叫人送了信回来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离了贾母,我在这里果然有一种无依无靠的感觉叫人凄惶。我的心中充满了对这个老人的深深的牵挂,也许,这就是林若兮最最渴望的亲情吧。   第二日,贾母方率着邢王二夫人并凤姐贾蓉媳妇回来了。一个月的奔波劳顿让各人的神色都极疲惫。然而,晚间,贾母还是把我叫到内房中细问这一个月在家的情形。   贾母问道:“昨儿是你的生日,她们可给你做了生日没做?”我但笑不语。却听紫鹃在外头道:“回老太太的话,并没人记得林姑娘的生日,只有宝二爷记着了,在怡红院请姑娘吃了一回饭。”   贾母面色一沉,我忙道:“小孩子做什么生日呢?家里的事也够她们忙的。是我不肯麻烦了她们,因些没告诉她们。”   贾母却道:“过不过生日是一回事,她们记不记得又是一回事。”   偏儿紫鹃又跑进来道:“老太太不知道,本来宝二爷单请我们姑娘的,叫姨太太知道了,又让宝姑娘和云姑娘也去了怡红院。”   我忙啐道:“你说什么呢?真没规矩,我和外祖母在这里说话,你又跑进来说这个。”   贾母道:“你别骂她,她很应该告诉我知道。林丫头,你不知道,虽然你肯省事不理会她们,难不成她们就消停了?不过,我听到宝玉给你做生日,我还是蛮开心的。”   我笑道:“外祖母才回来,这些日子也乏极了。我炖了一天的人参鸡汤,服侍外祖母用了,就快歇了罢。什么话,明儿再说。”   贾母慈爱地笑道:“好,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孝敬我的。”   回到馆,却见薛姨妈正在收拾东西,我忙道:“干妈这是做什么呢?”薛姨妈笑道:“老太太她们回来了,我也就该去了。好歹麻烦了你这一个月,我走了,你也清静一回。”   我忙道:“干妈哪里的话?干妈在这里一个月,饮食起居无不照顾周全,叫我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只盼干妈多住些日子,我也多享两天福。”   薛姨妈笑道:“以后自然还会照顾你,难道我走了就不顾你了不成?以后,我只拿你和宝钗一样看。”   不一时,却见宝钗来了,进屋就笑道:“妈,我们家去罢。”我笑道:“干妈可以回去,你却不能。你若走了,这府上的一片天也就塌了。”宝钗笑道上来拧我的脸道:“就知道你在排场我呢!”   我忙躲到薛姨妈身后,道:“干妈救我。”薛姨妈笑道:“好了,你妹妹和你顽笑呢,你就放手吧。”宝钗顿足道:“才住了一个月,妈就偏心了。”薛姨妈笑道:“她生得可爱,奈何?”大家不觉都笑了。   宝钗母女走后,馆立时静了下来。紫鹃一边铺床一边道:“阿弥佗佛,好歹走了罢。我们也可以不用费神过日子了。这一个月,天天提着心提防着,累也累死了。”   我笑道:“哪有你说的这样吓人?你自己吓自己罢。”紫鹃却直起身来正色道:“我说的是真的,姑娘可别不信,笑里藏刀才吓人哪。”   我也不禁黯然:我并不怕勾心斗角,也不怕阴谋算计。敌我分明之际一番争斗,虽有胜负,毕竟痛快。可是一家人虽有骨肉之亲,血缘之谊。可是还要算计离间,却更叫人心痛叫人失望。富贵荣华不是不好,可是如果要用亲情作为代价,这代价也太大了。可惜这道理,王夫人不懂,凤姐儿不懂,远在深宫的元春也不懂。她们只关心家庭的繁荣,却不关心这家里的人的命运和心情。就算是有了繁华的去处,那繁华深处的心,一定还是寂寞的,不快乐的。   第二日,众人聚到贾母房中,别了一个月,这才大家相见,不免又一番寒喧。却见凤姐拉着李纨和宝钗的手,向探春笑道:“这一个月,辛苦你们了。”李纨笑道:“既要谢我们,就应该有个诚意,好生请我们一回罢。”凤姐笑道:“这有何难,明儿就下贴子请你们。”   贾母却唤李纨上前道:“我知道你们忙,这样大一个家交给你们,你们也操心费力的。原不应说什么,只是一件,前儿是你林妹妹的生日,如何你竟忘了呢?我在家时,天天都过,你们都记得。我走了,你们就都忘了。”   李纨与宝钗探春冷不防贾母这样一说,都紫涨了脸,上前躬身道:“原是我们粗心。老太太责罚罢。”薛姨在一旁坐不住了,道:“不怨她们,我就住在馆,也没想着,是我的过。”贾母忙对薛姨妈笑道:“姨太太快坐。你和宝丫头原是客,如何能怨得你们。我是说三丫头她们两个。”   我忙上前笑道:“外祖母,她们原说要给我过的。我说,外祖母不在家,过着也不没趣儿,再者,人少了,我的礼收得也就少了。倒不如等外祖母回来再这,一则有外祖母在过着有趣儿,二则,我的礼收得也多些。”   话才说完,众人已经笑起来。贾母笑道:“很是闷了这一个月,今儿才叫林丫头让我开心了一回,你这话也不错。”   凤姐儿凑趣道:“我身上也好些了,我来操办,如何?”贾母笑道:“还叫她们弄去。我们只等着吃席就是了。”   我细看李纨她们。只见李纨与探春面有愧色,宝钗面带恼色。薛姨妈竟似一点恨意了。   回到馆,只听见藕官和芳官却在那竹林边上呜呜咽咽地哭得十分悲戚,紫鹃问道:“可是你们两个哭什么呢?可是又受了谁的气不成?”   芳官和藕官听见有人,忙过来。回道:“和我们在一处的药官死了。我们才听见消息儿,因为她素日极可人的,想起她的好处来,所以哭了。林姑娘别见怪。”   我叹道:“这原是人之常情,我为什么要见怪?这样罢。紫鹃,你拿些钱给她们,置办些果子纸线,让她们为药官奠上一奠,也成全了她们素日的情义。”   芳官和藕官听了,对视一下,忙跪下磕头道:“林姑娘的为人,实实的叫我们感激。我们是小丫头子,也不能说报答不报答的话。只一条,我们心里是认准了林姑娘是好人了。”   紫鹃早已经取了两串钱来,笑道:“林姑娘当然是最好的人,还用你说?快拿去罢。只一条,你们找的地儿要僻静些,别叫那些婆子捉住了。这园子规矩是不能烧纸的。”   藕官忙过来接了,却又转头对芳官道:“如何,我只和你说我们姑娘是极好的人,你只说不信,这回子你也信了罢。”   芳官道:“我是听宝二爷房里的花姐姐说的,花姐姐说,宝姑娘的为人更好,心也更善。可是如今我冷眼瞧着,宝姑娘对人只是面儿上亲热,心里却冷。林姑娘呢,面上不一定亲热,心里却更是怜贫惜弱呢。”   紫鹃笑道:“你这两个小蹄子,快些去罢。这样的话万不可说给别人知道?你们有几条小命?叫太太知道了,打了你们还撵出去呢。”   芳官和藕官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去了。   紫鹃叹道:“袭人这样败坏姑娘,到底是图什么呢?她以为宝姑娘嫁给宝玉一定就能容下她,让她做了姨太太不成?她也不看看赵姨娘,生了儿女,日子还过成这样!”   我也叹道:“人各有志,如何勉强得?罢了,人活一世,心存一志,各人的心罢了。理她作什么?”   紫鹃想了一想,又笑道:“姑娘还不知道呢?原来袭人竟和姑娘是一天的生日。原本那天袭人以为宝二爷叫酒叫菜是为她过生日的,结果不是。很是怄了一阵子气。晴雯倒趁愿。又说了好些不冷不热的话呢。”   我淡然一笑。看着窗外杆杆修竹,亭亭婆娑,道:“紫鹃,让我们看看,这个春天到底能有几多花开,几多花落罢。” 第五十五章 蔷薇硝 第五十五章 蔷薇硝   这一日正是清明,贾府之中照例祭祀。宝玉却因为身上还没好,没有随贾琏兄弟去铁槛寺祭柩烧纸,却来约我去园中赏桃花去。宝玉笑道:“昨儿听云妹妹和琴妹妹说,园里的桃花开得极好了。我们今日就瞧瞧去。我记得那年你写的葬花词真是好,不也是写的桃花?如今我还能背得出来呢!”   紫鹃笑道:“宝二爷,你若将课本子拿了当姑娘的诗来背,你也不用今儿头痛明儿肚子痛的了。”   宝玉也笑道:“若果然那样,我还早成了状元呢。”   我白了他们一眼,道:“一个疯,另一个也陪着说疯话。倒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与宝玉慢慢在园子中逛着,却见春色淅浓,树下的苔痕已经青绿了。园中处处柳垂金线,桃吐丹霞。一两株玉兰也婷婷开了,与桃花的灿烂相比,别有一种味道。   我说道:“其实我最不爱桃花,虽然美丽,风过即落,似是薄情。又挤着一处热闹,又似村俗。”   宝玉笑道:“你这样的人是看不得桃花的。唯有那极清幽极美丽的花大约你才看得。”   我也笑道:“可是,那人面桃花的诗,我又极爱。”   宝玉笑道:“那可没法儿了。我也不知再说什么了。”   两人行至池边。早见香菱,湘云和宝琴几个与一些小丫头子坐在山石上,看船娘驾船种藕呢。见我们来了,湘云笑道:“快把这船打了去罢,他们是接林妹妹的。”众人都笑起来。我和宝玉都红了脸。宝玉笑道:“人家的病,你也形容取笑儿。”   湘云笑道:“你病得也另一样,原招笑儿,你倒说我?”   我却在湘云耳朵边上悄声道:“我听外祖母说,你婆家定下了,要不要我说给众人听听?”湘云忙红了脸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你可别说。”   宝玉奇道:“她竟听你的话?这倒奇了?你竟有什么仙法不成?”   正待要说,却见远处一块大山石后头一股火光冲出来,把雀儿也惊飞了。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了这些纸钱来烧?我回去去回奶奶们,仔细你的肉。”   我听了一惊,忙推宝玉道:“你快去瞧瞧,只说是我让她烧的。我不愿意和她们说话,你替我说去。”   宝玉听了,忙过去了。良久方带着藕官过来,我忙问:“没事吧?”   藕官道:“幸亏宝二爷告诉那婆子说,是他让我替他给杏花神烧的纸。那婆子才不说什么了。”说完又向宝玉一福道:“亏了二爷了。”   宝玉却叹道:“这些婆子,一般也是从女儿过来的,如何现在变得如此可恶可恨?”   我笑道:“女儿好,因为女儿只知青春美妙,不用理会世俗生活。一旦女儿嫁了人,又要算计生计,总得有些算计阴谋,也是人之常情。你又作何司马牛之叹?”   宝玉听了,也笑。却又咬牙道:“但凡有我一日,我就维护她们一日,总不能叫这些干干净净的女孩儿吃了亏去。”   我心中暗叹:宝玉就是这么一点真性情叫人感动罢!真正的怜香惜玉,却又不心存俗念。这一点真心,怎不叫真正的林黛玉视为知己?以心相托呢?   宝黛的爱,是纯粹的爱,因为太纯净了,竟似乎成为了一种关于爱情的理想。总是遥遥在前,总不成真正实现。   宝玉和真正的黛玉不知道,仅有爱情是不能结婚的。因为,再美的爱情要归宿到婚姻,总还与生存与社会有关。他们不懂,所以,他们的爱情化蝶而去,成为千古绝唱。我从现代来,我知道生计是怎样一回事,我知道如何去经营一个婚姻。也许,我的爱情因些并不圆满,可是,存心去要一个结果,总是圆满的吧?   这一日清晓,早早的只见莺儿提了一个柳条儿编的花篮来了,上头的柳叶还是青翠的,更有各色花盛在篮子里,十分好看。因笑道:“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道:“我编了送送姑娘顽的。”   我笑着接过来仔细把玩了一回,道:“怪道的人都说你手巧,这个却也真是别致。”就叫紫鹃挂在帐前。莺儿又笑道:“我们姑娘叫我来要些蔷薇硝回去。”我忙命紫鹃包一包来,道:“昨儿配了好些呢,不够再来拿。”又对莺儿笑道:“正要去你们那里看干妈去呢。饭也要在那里吃,你回去先说一声罢。”   莺儿忙应了去了。我却带了紫鹃往凤姐处而来。   进门却见凤姐正和平儿在伏在炕桌上描花样子呢。我不由笑道:“原来嫂子竟也做这个?我以为你只拿账篇子的。”   凤姐和平儿抬头见是我,忙笑着起身让座,道:“林姑娘来了?这屋里的人都死了?也不通报一声儿。”   只听屋外头丫头婆子笑道:“林姑娘摆手不叫通传的。”   凤姐儿笑道:“谁能想得这样神仙一样的林妹妹,也会淘气的?”   紫鹃笑道:“我们姑娘也只有在二奶奶这里才这样呢。”   凤姐儿叹道:“我在家歇了这些日子,看到了以前没有看到的事,也想了以前没有想过的事。如今看来,在这里真心对我的,也只有老太太,宝玉和你罢了。有时没事白想想,觉得很没意思。可怜我竟做了这些年的痴人。”   我笑道:“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可怜儿,若你可怜了,这个家里也就没可怜人了。”   凤姐儿笑道:“我和你说真心话,你倒取笑我。”   我正色道:“你且放心,在老太太眼里,一时任是谁也比不得你去的。你看平日里,你一人就把这个家,里里外外的事打点得十分妥当。现在大嫂子她们三个人再回上那府里的尤氏四个人,也是时常肯出错儿呢。这个家上上下下,谁不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呢。就是二舅妈口上不说,只怕心里也有数的。过几日,你好了,自然还叫你来掌家事的。”   凤姐道:“罢罢罢,我在家这些日子,舒服得很。当了家,连饭也忙得不得吃的。”我笑道:“那可没法儿了,求仁得仁又何怨?”凤姐听了也笑了。   眼看到了午饭时候,凤姐苦留吃了饭再去。我笑辞道:“还要去宝姐姐那里看干妈,已经说了去那里用午饭的,不去倒不好了。”   凤姐没法,只好送我到门口,思量半日,又拉了我的手道:“妹妹也不用常去我姑妈那里。各人有各人的打算。你得有数才是。”   我看了凤姐良久,紧握了她手一下,笑道:“有你这个话,我就很知足的了。你放心。我自然理会得。”   等我到了蘅芜苑,却见桌子上满满摆了一桌子的菜。薛姨妈,宝钗,湘云,宝琴,李纨,探春并宝玉都在。我不觉笑道:“大家约了过清明吗?”   宝钗笑道:“因为知道你要来,就叫了大家来一起坐坐,就便儿给你补一回生日。”   我忙笑道:“不是已经补过了?”探春笑道:“那是老太太给你补的。我们当家把你的生日也忘记了,原是应罚的,这酒也是陪罪酒。”   我忙笑道:“啊哟不敢当。”湘云和宝琴早上来拉了我往上坐坐了。我笑道:“我原不应坐在这里,还是应该干妈坐的。”   薛姨妈笑道:“今儿是给你补作生日,自然是你来坐。”众人都笑道:“应该如此。”没奈何,我勉强在上座坐了。却笑道:“既然是补过生日,索性都补了。我记得我和袭人的生日是一天的,叫她也来一处过岂不是好?”   湘云和宝琴笑道:“正该如此。”忙叫翠缕等叫袭人去。我看见薛姨妈和宝钗脸上掠夺一丝慌乱,心中暗笑,面上却只做出一慨不知的样子来。   一时袭人来了,上前道:“我是什么名分的人,如何能让主子们给我作生日呢?又是和林姑娘一起,更不能了。再说,前儿宝姑娘已经叫莺儿送了东西来了,我已经心中不安了。今儿又能这样,如何使得?”   袭人话音刚落,宝钗忙道:“我送东西原也不是为你的生日。我原不也不知你的生日。今儿听林妹妹说了才知道。果然那日送东西送巧了,也是凑巧。”   宝玉忙问袭人:“宝姐姐送东西给你,怎么我不知道。”   宝钗笑对宝玉道:“宝兄弟,我们女孩儿家私送东西,你如何打听的?统共是我们女儿使的用的东西罢了。”   宝玉被宝钗一番抢白,好没意思起来。湘云却笑道:“都说宝姐姐温柔少言,今儿竟也口齿伶俐起来。这却是我第一回看见呢。”   我笑道:“以后你看的日子还有呢。她呢,一向是胸中有丘壑,深埋却不言的。今儿这样,必是因为替我做生日高兴成这个模样了,宝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宝钗只好道:“这个自然。”   大家纷纷就座。这个饭吃得好精彩。宝玉那里是欣欣然。薛姨妈和宝钗是悻悻然。袭人是惶惶然。李纨是极淡然。探春是自然,我是悠然。唯有湘云和宝琴天真可爱,吃得好高兴。这顿饭,也唯有她们吃得是真滋味罢。   谁知到了晚间,雪雁从外头跑回来,说道:“姑娘,了不得了,听说赵姨奶奶去了怡红院,按了芳官正打呢。听说是为了什么蔷薇硝茉莉粉。”话音刚落,只听外间里“咕咚”一声,有物倒地的声音,众人看时,却是藕官向外跑时带翻了一张凳子。我忙对紫鹃道:“叫她听见还如何得了?一定是去火上添柴了。宝玉又出去了,这还闹得了得了?你快瞧瞧去罢。袭人哪里管得了?”   紫鹃却笑道:“我们管这个作什么?凭她们闹去。论说这赵姨奶奶也太不晓事,如今是三姑娘管家,她不说好生帮扶着,反而每每生事,如今是一家人闹到一处去了,我们去了,三姑娘反而觉得脸上挂不住。若是教我说,就叫他们闹去罢。反正芳官藕官她们也不一定就吃了亏去。”   雪雁也笑道:“哪里能吃了亏呢?我来的时候就看见蕊官豆官艾官她们一伙都去了呢?就是吃亏怕也是赵姨奶奶。还能是她们不成?”   我叹道:“探丫头心里再要强,有这样一个姨娘,总叫她长不上这个志气去,奈何?”   过了半个时辰,只见藕官披着头发敞着大衣裳回来了,头上满是汗。众人不觉笑道:“抱不平的好汉回来了。”   紫鹃啐道:“你个小蹄子,你自个儿瞧瞧,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儿?”藕官却昂首道:“只要不让芳官吃了亏,就是闹得再狠些,我也不怕。”   我不觉笑道:“你还说呢?整个一个泥猴儿。你先洗洗去,回来再说是如何一回事。”紫鹃忙拉了她出去了,又叫雪雁打热水来让她洗头。雪雁骂道:“你外头闯了祸,回来倒教我们伺候你。”藕官笑道:“好姐姐,赶明儿我好生伺候你们罢。”紫鹃笑道:“你一日不生事,我们就知足得很了,还指着你还伺候我们呢?”   一时藕官洗了头,湿淋淋披在身后,笑嘻嘻过来了,细说事情原委。 第五十六章 玫瑰露 第五十六章 玫瑰露   原来是贾环听说芳官得了蔷薇硝,就找她要一些给彩云,结果芳官因是蕊官给她的,舍不得给,就给了一包茉莉粉。赵姨娘知道了,就找上门去打,芳官却不怕,也闹起来,藕官她们听见芳官叫人打了,就都去帮忙儿,闹得赵姨娘也不成样子了。急得袭人了不得。最后还是探春她们去了,才止住了。   藕官道:“今儿我才知道,三姑娘原来是赵姨奶奶生的,如今我们打了她的妈,她不会叫人来打我们吧?”   紫鹃闻听笑道:“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作什么去了?”   我笑道:“你放心,这种事原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遮掩还来不及呢,哪能来打你们再闹一回呢?你放心歇着去是正经。歇好了,好明天有力气再去生事。”   听了这话,藕官也笑道:“好姑娘,我再也不给你惹麻烦了。”我叹道:“你哪里知道?这蔷薇硝一出,多少事儿也就来了。只怕三姑娘想清静些儿也不得的。你明儿和芳官说一声儿,这几日只叫些安静些罢。”   藕官忙应了去了。第二日,却去探春三人常在的议事厅去,却只见探春一人在那里。不由问道:“如何只有你在这里?大嫂子和宝姐姐怎么不在?”   探春忙让座,叹道:“大嫂子因为兰哥儿病了,已经禀了太太不理事务了。宝姐姐说这几日她家里有事,了要回去料理,这几日竟不在园子里了。现只有我一个人了。想必是她们昨儿见姨娘闹成那样,又因为我在这里,觉得没法处,所以去了。”说着,竟滴下泪来。   我忙劝道:“这就是你多心了。听说这回兰哥儿是出痘,病虽不大,却也凶险,大嫂子自然要照顾。就是宝姐姐那里,我们也都知道,她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来照应的。如今人家家中有事,自然也要照顾的,难不成竟只管我们不管她们自己了不成?你也别恼,真的照应不过来了,你就叫人还找凤姐姐去,难道她就不管了不成?”   探春试泪道:“我也不过是和你说说透透气儿罢了。你说的很是。多谢你来瞧我。”劝慰了一阵子,我才去了。却见鸳鸯笑嘻嘻迎头过来了。我问道:“今儿有空进来逛逛了?没事去我那里坐坐再去罢。”   鸳鸯回道:“我是来找你呢,就便儿逛逛。”说着抿了嘴儿笑。   我笑道:“我自个儿去罢。紫鹃,今儿鸳鸯难得有空,你就陪她逛逛罢。”紫鹃笑道:“我正要找你去呢,年前我一个亲戚从苏州带来几个花样子,都是我们没见过的,比宫里的样子还好,正要叫你瞧去,可巧你就来了。”   鸳鸯笑道:“花样子也就罢了,把林姑娘的玫瑰茶偷一点子来喝倒是使得的。”   见紫鹃和鸳鸯说笑着去了,我一个人分花拂柳,径往贾母上房而来。只见贾母正坐着一个人抹牌儿。我因笑道:“今儿外祖母这里好清静。”   见我来了,贾母笑着用手打乱了牌道:“这几日事多心乱,不得好生和你说说话儿,今儿难得清净,因此叫你来陪我说说话儿。”   我就坐在她脚下的脚榻上,把头埋在她怀里,笑道:“外祖母一去一个月,可想死我了。”   贾母用手在我头上一下一下抚摸道:“我也担心你呢。又怕我走了,别人欺负你。”声音中有无限慈爱。   我眼圈一红,泪沾上衣襟。   是,我已经不再是真正的林黛玉,虽然还是那具美仑美奂的躯体,可是灵魂却已经不再是那个灵魂。这个灵魂坚强独立,不会悲花悯月,不会自怨自怜。这个灵魂的眼泪不再因为恐惧和愁怅而落,却总还会为一种真情而落。会为一种我渴望已久的亲情而落。   贾母见我哭了,忙用手帕子为我试泪,笑道:“你母亲小的时候,也是这么着,就爱躲到我怀里哭。”说完语声也哽咽了。   我忙笑道:“都是我不好,又惹外祖母伤心了。今儿外祖母叫我来,一定还有事罢。”   贾母道:“我此去送灵,因为你说,所以很留意了一下国舅爷傅恒家的福晋。听说才新婚不久呢。人生得真好。满人里这样美丽的女子我看竟是第一个。说话也极和气。听见是我们家,忙说,你舅舅和傅国舅一处办差办得极好等话。等我们回到住处,她又叫人送了东西来给我们。东西虽小,总是人家的心意。”   我长吁一口气道:“哎呀,这我就放心了。”   我对贾母解说道:“最怕傅国舅因为我们和弘皙王爷的关系避嫌不理会我们。如今看来,竟是不甚要紧。我也就放心了。这样将来万一有个好歹,我们也就有个退路。”   贾母叹一口气,道:“这府上,上上下下的人,若有一个人能有你这样的见识,我也就不太愁了。他们只看到眼前的金尊玉贵,只知享乐混日子,哪里知道,我们的荣华富贵也不过是指望着皇上的喜怒罢了。所谓雷霆雨露莫非皇恩,若有一日,雷霆从天而落,又将如何?”   我劝道:“外祖母快不要如此,哪里就那样了?我也不过是白担心罢了,只为防一个万一。再说,还有贵妃娘娘呢。”   贾母道:“你也不用劝我,我什么不知道?这个家已经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从去年年下起,琏哥儿就找鸳鸯来我这里借东西去当。鸳鸯来和我说,我说就给了他罢。就真的拿不回来也有限的。可是我心里明白,若他们有一点办法,哪里能够来拿我的东西呢?我虽不管家,也知道一年到头,进的少出的多,就是一座金山也有用完的一天。所以我也愁。我倒不是为我自己愁。我已经这个岁数了,还能再活多少年?我是愁你们,若是有一天,这个家真的败了,可怎么处?”   眼见贾母脸上深深的忧色。我心中感动,口中道:“外祖母快不要伤心。也不要太为我们操心。我自幼也很瞧了几本佛经。知道一切自有定数,自有缘法。外祖母从来行善礼佛,自然会逢凶化吉,万事万安的。”   正说着,只见宝玉笑嘻嘻进来了,道:“原来你在这里,才我去你那里,只见鸳鸯和紫鹃沏了玫瑰茶聊闲篇呢。我也喝了一盅。说是你在这里,我就来了。”   贾母笑道:“你娘叫你去你姨娘家,你怎么没去?”   宝玉吐吐舌头,道:“我说我身上不好,老太太不叫我去。”   贾母笑道:“你少拿我打马虎眼儿,我这就告诉你娘去,叫她捶你的肉。”   却见鸳鸯和紫鹃来了,急急回道:“宝二爷快回去瞧瞧罢,出事了。平姑娘找你呢。”   我忙道:“你快去瞧瞧。”   贾母问道:“又是什么事?这几日听得这园子里天天乌烟瘴气的,日日有事。”鸳鸯道:“回老太太,听说,才在园子里的厨房里搜出了一瓶子玫瑰露,还有一包茯苓霜,说是厨房管事柳妈的女儿柳五儿从太太那里偷的。那柳五儿却抵死不认,说是宝二爷房里的芳官给的。这不,叫了宝二爷去问问呢。”   我笑道:“太太房中的贼不是五儿,另有其人。”鸳鸯忙问:“林姑娘原来知道?是谁?”我笑道:“我不知道,但我猜想,那柳五儿是什么人,如何能到得太太房中去?如果有贼,贼,也必是太太屋里的人,再者,我听紫鹃说,那芳官近日和那柳五儿过从得极好。那玫瑰露也未必不是芳官送了给那五儿的。”   紫鹃笑道:“太太房中失了玫瑰露,必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了。”   鸳鸯叹道:“可怜三姑娘,又牵连到她了。若对景儿真查出来,她面子上如何过得去呢?”   我笑道:“探丫头是个聪明人,她必定也想到了这个缘故,所以她不管,却叫了平儿来管呢。”   贾母叹道:“唉,探丫头着实不易的。倒也可怜。我这里也有一瓶子玫瑰露,鸳鸯,你明儿送给探丫头一瓶,林丫头也带回一瓶去。”   我笑道:“如今为了玫瑰露,整个园子快翻了天了,老祖宗还要给我们这个。”说得贾母也笑了。   与紫鹃回馆的路上,我问紫鹃道:“鸳鸯不轻易出来的,她找你什么事儿?”   紫鹃叹道:“唉,鸳鸯来说琏二爷又来寻她借东西呢。说是弘皙王爷如今要开一个什么衙门,须极多的钱,如今摊到我们这府上不少的银子。琏二爷没处筹措,就找鸳鸯来借东西去当。鸳鸯虽然回了老太太,老太太也知道了。可是这回数目太大,竟挪了老太太一大半的东西。鸳鸯心中没底,就来和我说说透透闷儿。”   我一惊,道:“可是七司衙门?”   紫鹃道:“什么衙门我倒是没听清。不过,鸳鸯说,琏二爷告诉她说,虽然此刻花了银子,将来这府上的荣华富贵就因为这个长远了呢。”   我叹道:“哪里有什么荣华富贵?恐怕是灭门之祸呢。”   紫鹃慌道:“这是怎么说?”   我答道:“你且别慌,离这个时候还有些日子呢?你明儿去鲜花深处胡同一趟。无论见了林忠父子或是林停哪一个,都告诉他们,哪个府的生意都做得,只一条,与弘皙王府万不可有任何牵扯。千万千万。不要问为什么?日后他们自然知道。”   紫鹃听了应着。我又道:“你去和林停说,叫他捡一些名贵的补药送去傅国舅府。不求作生意,只求那府上的照应,不可心疼银子。若没有银子,只管叫他们来找我。”   紫鹃奇道:“我们家与傅国舅府上从无交情,为什么姑娘只叫和那府上结交呢?”   我面带忧色,对紫鹃道:“在这里,别说是什么富贵荣华,就是想要一种安定的日子,也得依附于一个势力保护之下。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就是这个道理。这个傅国舅,就是我们将来要靠的大树。”   紫鹃笑道:“姑娘忘了,我们家还有一个贵妃娘娘呢。其实我们宝二爷不也是一个国舅?”   我不觉失笑,又心中一沉,喃喃道:“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免相逢大梦归。”   紫鹃道:“姑娘又念诗呢?听着好听,却不知什么意思儿。”   我叹道:“罢了,先回去罢,我写信你明儿带了给林停去。我再想想,总得有个万全之策才成啊。” 第五十七章 醉眠 第五十七章 醉眠   一夜无眠。极度的忧虑让我难得一回失眠。清早起来时头还隐隐作痛。在床上做了一回功才好些了。梳妆时,镜中的人已经有了两个黑眼圈儿。好在,再难看的黑眼圈长在林妹妹如花的面容上竟也难看不到哪里去。我自嘲道:“就当化了一个烟熏妆罢!”   穿上湖色的衣裙,别上白玉的如意簪,描一描如烟的长眉含黛,点一点如樱的红唇有情。轻轻一个转身,真正是“如一朵轻云刚出岫。”   紫鹃瞅着我道:“姑娘,明儿是宝二爷的生日,听说琴姑娘的生日也是这一天,我们倒要准备两份礼呢。”   我笑道:“宝玉那里我早已经准备好了的。琴妹妹那里,我记得我们还有几方兰花砚的,就送她一块罢。我记得以前我送过宝姐姐和云妹妹的。”   紫鹃道:“我这就找去。”我忙道:“你慌什么?今儿你先去林停那里是要紧的,那礼,等你回来再找也使得。倒是你有什么礼要送林停的,快些找找是正经。”   紫鹃道:“我哪里有东西给他呢?”   我笑指着一个蓝底子绣着一枝杜鹃花的包袱道:“既没有东西,那里包的是什么,倒是打开让我瞧瞧。”   紫鹃腾地红了脸道:“不过是送给素心的东西罢了。”   我笑着作势要解包袱,紫鹃一把摁住,蚊子哼哼似地道:“不过是一件夏衫。”   我瞅她一眼,口中慢慢道:“从那个月起,我就叫你做个扇套,你推三阻四说没空,做这个倒是回回有空。你眼里哪有我这个正经主子呢?”   却听门口有人笑道:“你若要扇套,我那里多的很,我给你罢。”我和紫鹃忙回头看时,却是宝玉。   只听宝玉笑道:“我叫袭人作了好几个呢,你尽管挑去。”   我和紫鹃相视一笑。紫鹃道:“罢了,我和姑娘说着顽笑的。我们扇匣子里我做了好几个扇套呢。都是按姑娘说的花样儿细细绣的花,费了我那些精神。就是没有,也不敢要你家袭人的东西。就前天,我还听她和莺儿说我们这屋里都是不动针线的,三日不拈针,四日不动线呢!难道我们身上穿的,竟都是她作的不成?我们姑娘向来不穿外头人做的衣裳,她又不是不知道。”   眼看宝玉笑意一滞,我笑道:“你快去罢,放着正经事不作,只管在这里磨牙!”瞅着紫鹃拿了包袱去了。我回身问宝玉道:“这么早,你来作什么?”   宝玉笑道:“明儿我生日。”   我点头道:“我知道。”   宝玉又道:“明儿也是琴妹妹的生日。”   我又点头笑道:“这个我也知道。”   却见宝玉呆了脸,不知再说什么了。我莞尔道:“宝哥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呢?是不是让我祝贺你,有一个同月同日生的天仙一样的琴妹妹啊?”   宝玉红了脸道:“哪里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问你要送什么东西给我呢?”   却听见屋外雪雁大声笑道:“哪里有专和人来要礼的道理?二爷糊涂了吧?”   宝玉也不觉笑了,道:“倒是这么个理儿,论说,我今儿来这里要东西是很没有道理的。”   我笑了笑,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小木盒子,递给宝玉道:“这是我给你的礼,虽不好,到底是我自己亲做的,是我的心意。”   宝玉打开看时,一方素巾包着的是一枚小印章,上头却刻了“铭心”二字。宝玉喜道:“好妹妹,你竟还有这样的金石手段?这是最好的礼了。”   我笑道:“我哪里会作这个,不过是学着作罢了。作了那么久,刻坏了多少个,就只有这个还略看得过眼去。你别嫌东西不好,只取那个意思罢。”   宝玉喃喃道:“铭心,铭心,刻骨铭心。这个意思也好。”   我曼声道:“我们这一生,值得我们刻骨铭心的事情并不多,可是唯其如此,才更觉得珍贵。”   宝玉一眼看到我的手上有许多细细的红痕,失声道:“可是为了作这个伤到的?快叫我看看。”便一把捉了我的手细瞧。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忽然,我有一种心酸,一种不知名的心绪弥漫在胸腔里,这个穿越,似乎是专为身边的这个人。这个穿越,好象只沉溺于眼前的这一种温柔。若兮若兮,这,是你要的吗?   午饭后,紫鹃回来了,俏丽的脸上红晕似还未褪尽。眼看她容光焕发,知道她的一点柔情已经着落在林停身上,我也很高兴,却也不再打趣她,只问正事道:“如何?”   紫鹃笑道:“都按姑娘说的和他们交待了。林停那里的生意也好的很。因为林停在外书房时,着实认得一些王孙公子,他们也喜林停伶俐,很有些照应。铺子里的生意红火得很。叫姑娘放心。还有,庄园里林忠父子在照应呢,就是林义媳妇也带了素心去了。说要为姑娘在那里建房子呢。”   我笑道:“这样我就放心了。有这么一个退路,虽有风险也可过得了。等以后,我就带了你,带了老太太,去我们的那个山庄,过一种悠闲清静的日子。衣食自足,朝作晚收,你说好不好?”   紫鹃也不觉悠然神往道:“姑娘,真的可以有那么一天吗?我做梦都想过那样的日子呢。”   我再也忍不住,还是打趣了她一下道:“你放心,一定有那么一天的,你也不用做梦,你就成为你梦中人的新娘呢。”   紫鹃啐一口,红了脸跑出去了。我笑着打开林停的信,大致辞意思和紫鹃说的差不多,可是字里行间,却时时显露对我一种深深的牵挂,我不觉有些儿困惑,又觉得那绝无道理。摇摇头,把那一点困惑丢到一边去了。   第二日虽是宝玉和宝琴的生日,宫中却来传话道,朝中凡有诰命的官员家眷皆要入宫为没了的老太妃斋戒祈福三日,无奈何,贾母和王夫人将凤姐儿和薛姨妈并李纨叫了去嘱咐道:“好生与他们作回生日,热闹些无妨,只别多吃了酒等等。”天不亮贾母等就入宫去了。   宝玉倒是觉得欢喜,道:“这会子索性没人拘束了,好歹热闹一回才罢。”耐着性子,去了宁府的祖氏上房烧了香,行了礼,对向着宫中的方向遥向贾母王夫人行了礼,这才回到荣府来。先至蘅芜苑薛姨妈处,见宝琴也是穿了一件新鲜衣裳,含羞带笑的,更比往日美丽几分。因见我和三春姐妹来了,薛姨妈更是高兴,再三拉着,叫在这里吃了酒再去。还是袭人笑道:“姨太太不知道,这园子里等着拜寿的要挤破门呢,还有环哥儿和兰哥儿也等着宝二爷回去呢。”薛姨妈这才罢了。   宝玉因约了我们去怡红院,三春欣然答应,我笑道:“已经给你拜了寿了,礼也送了。我先回去歇了罢,你们只管顽去。我因有些头疼,酒也不敢用了。”   宝玉哪里答应,口中只是央告道:“好妹妹,我今儿生日,好歹你坐坐再去罢。”探春也劝:“你若不来,二哥哥这生日只怕是过不好的。”我看看一旁面沉如水的袭人,笑道:“我原是一片为他的心思,怕今儿他怠慢了其他的姐妹,我呢,是不要紧的。”   说着,早被探春和湘云簇着直往怡红院去了。   一进门,就听见满院里咭咭呱呱的笑声,一群丫头早站在那里,八九个人,都抱了红毡笑着迎过来道:“叫我们等了这许久,拜寿的都要挤破门了,快拿了寿面来我们吃。”一时进了房中,拜寿的拜寿,寒喧的寒喧,好一会儿才安静了些。大家归坐。等袭人晴雯捧了茶来,才吃了一口,只见平儿也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了。宝玉忙迎上去,笑道:“我才去了凤姐姐那里,没见到姐姐,正想着打发人去请呢,你就来了。”   平儿笑道:“正是听说你去了,我才来了呢。”说着便福了下去。宝玉笑道:“这可受不起的。”也还了一揖。袭人笑推宝玉道:“你再作揖。”宝玉奇道:“已经完了,如何还作?”   袭人笑道:“才是她来给你拜寿,你还礼。今儿也是她的生日,你也应该给她拜寿的。”   宝玉听了,喜得忙作下揖去,口中道:“原来今儿也是平姐姐的芳诞。”   湘云笑嘻嘻把宝玉拉到邢岫烟跟前,道:“你也给她作揖。你们四个今儿对着拜寿,直拜一天才是。”   探春忙道:“这样巧?原来也是邢妹妹的生日?我怎么倒忘了?”忙命丫头:“去告诉二奶奶一声儿,赶着补一份礼,和琴妹妹的一样,送的二姑娘房里去。”丫头忙答应着去了。   邢岫烟见湘云心直口快说了出来,也少不得又和大家让了一回。我也忙命紫鹃回去补两份礼,一份给邢岫烟,一份给平儿。三春姐妹也忙乱着补礼,唯宝钗神色不动,我心知她早已经打点妥当,心中也不由暗赞她心思细密,果有过人之处。   一时厨房里摆了席面过来,又叫人去请了薛姨妈,花团锦簇挤了一厅的人,席间觥筹交错,酒令与笑语齐飞,十分热闹。一顿饭,竟吃了一个时辰还未完。谁知薛蝌又送了寿礼来送宝玉,宝玉又陪薛蝌另治酒喝了几杯。我只听湘云悄问邢岫烟:“宝姐姐的兄弟送了礼给你没有呢?”邢岫烟早已经满面红晕,哪里肯说。还是宝琴笑道:“昨儿就送了来了。都是些极好的东西。”邢岫烟的头低得更低些。   薛姨妈笑道:“偏儿是你们两个促狭鬼,又是淘气。”探春道:“别的不说,先罚三盅。”不由分说,硬是灌了湘云三盅。湘云还在嚷:“又不是独有我?”我笑道:“快喝罢,再说,又是三盅。”众人都笑了。   一时宝玉从薛蝌处回来了,道:“怎么我一走开你们就不吃了。”湘云道:“她们都不各异,独让我吃,好没意思的。你回来了,我们想个法子热闹会子,吃这枯酒没意思。”宝玉笑道:“行酒令可好?”薛姨妈笑道:“且住,我老天拔地的,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先到外头歪一会子你们再顽罢。”探春忙命小丫头子扶了到外头去了,又嘱咐小丫头子一回,这才重又归座。   湘云笑道:“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总共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儿。”众人听了,都笑道:“惟有她想的令更比别人唠叨些,倒也有趣儿。”   湘云便催了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我想一想儿。”我笑道:“你喝一盅,我替你说。”宝玉果真喝了一盅,我站起来说道:“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说完大家都笑了,道:“这一串子有些意思。”我笑拈了一一个榛子,说酒底道:“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接下来湘云笑道:“我也说一个。”因说道:“奔腾而澎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说的众人都笑了,都:“好了谄断了肠子的,怪道的她也出这令,故意惹人笑的。”又听她说酒底,她却只拣半个鸭头来吃,见众人催,她便用筷夹了那个鸭头道:“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哪讨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起来,引的晴雯莺儿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拿我们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应该搽桂花油的,你倒给我们每人一瓶子桂花油搽一搽。”没奈何,湘云只好每人吃了一盅。   又吃一回,湘云又道:“我们来划拳,只说这个好生气闷。”卷了袖子就要来,却无人应得。湘云叹道:“独你们是千金小姐,硬要作出个小姐样子来。”宝玉笑道:“我陪你顽。”湘云大喜,和宝玉划起拳来。另外桌上的平儿晴雯鸳鸯等人也划起来,一时间,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钗摇。真是热闹到十分。眼见湘云已是红晕满腮,齿涩眼迷,仍然呼喝谈笑,我不由摇头道:“云丫头也顽疯了。”宝钗笑道:“由她去,这些日子,也是把她闷得狠了。”   又顽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却独不见了湘云,又使人到处去找,只是不见。却见一个小丫头笑着走来道:“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她吃醉了酒,在山后头一块青石板凳上睡着了呢。”众人听了,都笑道:“都快别嚷,我们瞧她去。”   众人走去看时,果见湘云卧于一个青石凳上,业已香梦沉酣,四处恰恰开满了芍药花了,红红白白的花瓣儿撒了湘云一头一身。她的扇子落在地上,已经叫落花快掩住了,她的头下却是一个用手帕子包的芍药花枕,又一蜂蝶绕在她的身畔。一只蝴蝶飞到她的脸上,闻了酒气,似乎也醉了,竟伫立不去。她的脸上红晕未褪,比那四周的芍药花却又更美些,我心中大赞:这就是著名的红楼梦里的“憨湘云醉眠芍药茵”啊。如今见到了实景,竟是比描绘的更美些。眼前的这一幅图画,又岂是用笔可以绘成的? 第五十八章 夜宴 第五十八章 夜宴   众人因见湘云醉眠在芍药茵里,又是爱又是笑。忙上前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酒令道:“泉香而酒冽,……醉扶归。”众人笑推她,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凉凳子子上还睡出病来了呢。”湘云这才惺忪了睡眼,看是众人,知道自己醉了,连忙起身。宝钗摇头道:“醉成这个样子,亏得老太太,姨妈不在家。”   我笑道:“是真名士自风流!我看湘云就很有这么一点意思。我倒觉得好。你们瞧她刚才的样儿,还能找到一幅更美更妙的画去?”   宝琴笑道:“可不是?活脱脱一幅海棠春睡图,只不过,要改两个字。只把海棠二字改成芍药,也就是了。”   探春却忙命人扶了湘云回到房中,又命人拿了醒酒石衔在口中,一时又命人做了醒酒汤来,让她喝了两碗,她才好些了。众人才要撤席,却又见小红的娘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婆子进来。那媳妇愁眉苦脸地进来,跪在当地,碰头有声。探春只管与宝琴下棋,口中问道:“什么事?”   林之孝家的便指着那媳妇道:“这是四姑娘房里彩儿娘,嘴很不好。他说的放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探春便问:“你怎么不回大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回道:“已经回来,大奶奶让我来回姑娘。”探春凝思半晌,落下一子,方道:“那你就回二奶奶去。”   平儿早在一边儿伺候着了,见是个缝儿,忙笑道:“不用回去。我回去说一声也就是了。”   探春方点点头道:“既然这样,就先撵了出去,等太太回来,再作定夺。”说毕仍旧下棋,再不说话。林之孝家的自带了那媳妇下去不提。   我与宝玉站在一棵樱花树下,遥遥知意。我笑对宝玉道:“你家三丫头是个好的,虽然叫他管事,她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早就作威作福起来了。”宝玉道:“她做了好几件大事呢?如今我们这个园子,什么一花一草,皆有专人管着,再也不能多掐了一草一叶的了。又专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一个心里有算计的一个人。”   我笑道:“那么你呢?你如何不会算计生计?难道连三丫头也不如?”宝玉笑道:“自有她们来管这个,我们只管乐我们的。”我叹道:“各人自有各自福,你还不知道呢?对景儿那一天,谁还管着谁呢?”转身欲走,却见袭人过来了。手中捧着一个小茶盘儿,里面放着两盅新茶。见我要走,笑道:“看你们聊了这么半日,怕你们口渴,巴巴倒了茶来了,你倒要去了。”我正待要说,却见宝钗走过来了,笑道:“正想一杯茶吃呢。”说着伸手拿了杯喝了一口。剩下半杯残茶递到我手中。袭人笑道:“我再倒去。”宝玉却将另一杯茶换了我手中的茶,笑道:“林妹妹吃这杯茶罢。我自己倒去。”我淡淡一笑,饮了一口,仍旧放回小托盘中。   宝钗的笑意却有些儿淡淡的,袭人的笑也变成淡淡的。我无可奈何,也只好笑的淡淡的了。   园中春光明媚,明媚的春光中红颜如同春花,灿烂夺目。可是,为什么这花颜上一点淡淡的笑意,却让人觉得心酸心痛心寒呢?   我独在花荫下伫立良久,心中似有一种心酸竟不能消去。我悄悄带了紫鹃回到了馆。回到馆中,紫鹃忙让我躺下,笑道:“姑娘今儿了吃了多少酒?这面上竟有春色了。倒是好看呢。”又做了一碗酸笋鸡皮汤来。道:“姑娘喝一口罢。好久没见姑娘这么高兴了。怎么现下又这么着了?可是谁得罪了姑娘不成?”我起身喝了一口,复又躺下,道:“没事。我只是看到今儿这样热闹,想到也许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日子了,不觉心灰。所以心里有些不自在。”   紫鹃笑道:“这就是人常说的乐极生悲?姑娘快不要这样。我们有这样的一日,便乐一日,难道,我们不乐了,发愁就能让好日子留住不成?”   我不由展颜道:“你这话有理,我们紫鹃竟成了一人哲学家了。了不起,我也佩服起你来了。”   到了晚饭时分,藕官却来悄回道:“告诉姑娘一声儿,今儿晚上宝二爷还要请呢。我们就不吃晚饭等着罢。”   紫鹃啐道:“顽了一天了,还不足?今儿一天就没见你的人影儿。定是你和芳官约了顽去,还要打着姑娘的幌子。”藕官气道:“你若不信,到时,你就真别去罢。”   果然,到了掌灯时分,晴雯来了,说请我再去怡红院吃酒去。藕官在外头已经乐出声来。紫鹃笑道:“今儿已经晚了,姑娘一天也乏极了的。明儿再去罢。”我也笑道:“正是呢,我觉得有些头痛,要早点儿歇了。你回了你们二爷,你们自己顽罢。”   晴雯忙央告道:“好姑娘,略给我一点体面。袭人她们也叫宝姑娘,三姑娘她们去了呢。要是她们请了人去了,独我请不得姑娘你去。真真儿叫我颜面无存的。你若乏了,略坐一坐再走也使得的。”   无奈只好再换了衣裳,带了紫鹃藕官随了晴雯去到怡红院,早见不独宝钗湘云在,李纨,探春,宝琴,香菱也在那里。另有宝玉房听丫头子们,早已经脱了大衣裳,换了短打扮,笑嘻嘻围坐了一大桌子。见我们来了,都嚷道:“现在可以行令了。”   我知道她们要占花名儿了。这也是我最爱的红楼梦的一段。可是真的身临其境。毕竟与看文字不同。眼见她们一个个天真烂漫,并不知道她们顽的游戏中真的暗含了她们今后的命运。真正是众人皆醉我独醒了。可是也正是这份清醒,让我无法真正参与到其中来。唯有一种淡淡的忧虑弥漫心间眉梢。 第五十九章 二尤 第五十九章 二尤   略一凝神,只听探春叫道:“这个东西不好!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帐放在上头呢。”众人却大笑起来。都道:“我们家已经有个王妃了,难道你也要成个王妃不成?”又拿了酒来灌探春,探春不饮,早被湘云按了强死强活地灌下去了。   我心中一凛,却也无话可说。又见李纨执一根签笑道:“我这个却好,有些意思。”宝玉忙要了看,正是“晓寒霜姿。”别人只是笑嚷,唯有我知道,这李纨在贾府抄家以后,那样忍心守着自己的一份钱,置其他家人而不顾。“寒”字必定是占上的了。其余的品格儿未必就有了。心下长叹。   早见湘云揎拳掳袖地拿了一根签出来,果然是“香梦沉酣”二字。诗面是“只恐夜深花睡去”。我笑道:“夜深二字改成石凉二字也就贴切了。”众人听了,都知我是打趣湘云白天醉酒的事,都笑起来了。湘云四处乱看,在什锦格子上看见了那只西洋船模型,用手指了笑道:“你快坐了那船家去罢!别多话了。”众人也笑起来。   我不觉红了脸,宝玉的脸上也不自在了。独宝钗的笑有点冷,我不觉身子缩了一缩。宝玉忙道:“林妹妹,你过来靠着这板壁坐,这里暖和些。”又拿了靠背让我垫着。   一时,宝钗已经拿了了“牡丹签”。宝玉只在口中反复吟道:“任是无情也动人。”眼只看着宝钗。我一掌拍到他手上,他哎哟一声,道:“怎么了?”我笑道:“我看你是多情也烦人哪!”宝玉瞅我一眼,也不则声。芳官早把他拉过去,卷了袖子划起拳来。   一时间,房内珠动翠摇,热闹非凡。我笑对探春道:“命中该招贵婿的,你快喝了这一盅,我们好回去。”探春笑道:“这是个什么?大嫂子顺手给她一下子。”   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还要捱打,我也不忍的。”说的大家又笑起来。   我看看时辰不早,辞道:“回去还要吃药,先去了。”众人也都道:“是该散了,我们也去了。”宝玉袭人还要留时,探春道:“这一回已经是破了格了,以后再顽罢。”这才散了。   紫鹃早取了一件棉斗篷来给我披上,道:“已经二更了,凉着呢。姑娘仔细冻着了。”雪雁却提了灯在前引路。   深夜中的大观园,四处黑影幢幢,月光深一处浅一处的照在花木山石上,如同一幕话剧的背景。只是这剧是悲是喜,却由我的努力来决定了。我不由长叹一声,却惊起了一只栖在花树上的白头翁,忽啦啦飞起来,却让那花树上落下落花无数。   第五十九章二尤   这一日,忽听园外传来消息说贾敬宾天了。说是服食丹砂而死。一时间,两府中的人都忙乱了起来。因凤姐还未全好,李纨的兰哥儿虽已经痊愈,她毕竟是守寡之人,不能理事,探春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也不能理事,无奈尤氏只好自己勉力理事。又怕自己上房无人,就将自己的继母并继母的两个女儿一并接了来。   别人倒还没觉得什么,独宝玉听见,早去见了一回,回来说道:“那两个姑娘,果然也是绝色的。而且一说一笑,和我们这园里的姐妹又格外一个模样儿,我竟也说不出的。那尤三姐说话中带着刚强,又爽利些。”   我笑道:“她们见惯了人的,自然和我们这里从不出二门的姐妹不一样,风尘味道更浓一些罢。”宝玉红了脸道:“你竟原来也知道?”   我啐道:“你们这些王孙公子哥儿做的事,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以为闺阁之中不闻外头之事,不过,我和你说,你离她们远一些罢,将来多少事,都自她们身上而起呢。”   宝玉唯唯诺诺应了。却又忍不得,悄声道:“我听蓉哥儿说,琏二哥对那尤二姐极钟情的。说还要娶了回来呢。”   我掩耳道:“我不听!你把这些话说给袭人听去,她专好听这个的。”宝玉无法,磨蹭半天才去了。   紫鹃见宝玉走了,笑道:“这话,我也听说了,只是都瞒了二奶奶。”我叹道:“善恶是念间,却又牵连将来的命运。我还得走一趟。”紫鹃奇道:“姑娘去哪里?”我道:“自然是凤姐姐那里。”紫鹃惊道:“你要和她说吗?”我笑道:“我又不是傻子,和她说这个作什么?这也不是我应该说的话应该做的事,真的说了,我竟成了什么人了?我只是告诉她,得放手时需放手,不要把事情做绝了,让自己以后也没有了退路。”   也不带人,我自己到了凤姐那里,却见凤姐儿正倚门和平儿说话呢,见我来了,笑道:“今儿什么日子,你们都想起我来了?宝玉才走呢?你们怎么不一起来?”   我笑道:“我为什么要和他一起来呢?我只是今天想起你来了,看看你身上好些了吗?如今看来,倒已经不相干了,怎么倒已经理事了?你也当心一点罢,才好了些。”   凤姐忙把我让到屋里坐下,笑道:“我呢,虽好些了,也是三日好二日不好的,也就这样了。只是老太太太太都在宫里还未回家来,她们忙不过来,也只好挣扎着帮一些儿。总不能心静一回呢。”   我笑道:“你呢?总是太要强了。所谓事极必反,你又何必勉强自己去要这个强儿?倒不如随遇而安才是。从老太太起,都知道你是极能干的一个人,可是有一条,这样的人,眼中揉不得沙子,一点儿事也放不到心里的。所以,未免就手段利害了些儿,有伤自个儿的福运呢。你这又是何苦来呢?好姐姐,你难道不知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凡事得放手时须放手。凭它去,只尽了心也就是了。”   眼见凤姐儿沉吟不语,我忙道:“我原也是不知深浅的话,若说错了,凤姐姐别怪。”   凤姐了听了忙笑道:“你这是一片真心为我的话,我如何不知好歹,反倒怪了你呢?我是心里感激,从没有人真心这样为我。好妹妹,你的话,我记到心里了。一定不敢忘记。”说到这里,却见巧姐儿捧了一个大布娃娃,笑嘻嘻来了,只见她明眸如星,小小年纪已经是个美人胚子,我笑道:“巧姐儿这几日长高了不少呢。”巧姐儿过来就将她的头靠在我身上,凤姐儿笑道:“她对别人可从不这样呢,就是见了你才这样的。”平儿在边上笑道:“都是林姑娘送来的这个布娃娃的功劳。”   我笑着对巧姐儿说道:“我又叫紫鹃给你做了一个新的娃娃,是个穿了外国衣裳的娃娃,你再没见过的,等做好了,就送给你,当作你今年的生日礼物,如何?”巧姐儿大乐,一把抱住我,直至把我的衣裳全部蹭成皱巴巴的才罢。   回去后,我就让紫鹃留神打听二尤的消息,紫鹃却让小红打听。我知道了嘱咐道:“你叫小红只问跟了琏二爷的兴儿就是了。只嘴巴严实些,别叫别人知道。”   贾母和王夫人回来了,众人又不免再哭上一回,贾母暮年人,哪里见得这个?又连日劳累,竟病倒了。我不免也慌乱了一回,及至请了医生诊脉看了,知道不过是普通的感冒,我这才放下心来,可是,也仍然在病榻前伺候着,等贾母服了药,出了一身透汗,退了热,这才放下心来,回去安歇。   又过了十数日,果然小红来悄回道:“琏二爷已经在外头置了房子娶了尤二姐了,房子就在这府后的不远的一处地方儿。琏二爷和那新奶奶恩爱得很。把私房的东西都搬过去了呢。尤姥姥和尤三姐也陪尤二姐一个地方住着。竟过起日子来了呢。”   我疑惑道:“你问兴儿,兴儿怕也不敢和你说的这样详尽。”   小红红了脸道:“我是听芸爷说的。外头的爷们儿都知道的。就是这府里的女人不知道。”我点头笑道:“知道了,你去罢。你自己知道就是了,万不可从你嘴里漏给你二奶奶知道。和平儿也别说。”   小红道:“我理会得。”自去了。   紫鹃问道:“如何不让小红告诉二奶奶知道呢?”我叹道:“将来自有别人告诉凤哥儿知道,何必把小红拉进来趟这个混水?还要牵连了贾芸。我是怕坏了小红将来的大事儿。”紫鹃笑道:“看样子,小红和芸爷竟是差不多的了。”我笑道:“你不必去羡慕她,你将来比她强多着呢。”紫鹃气道:“你信不信我一日不理你呢?”我忙举手道:“我信我信,好姐姐,你可千万别不理我,我还哭死了呢。”紫鹃一笑才罢了。   接连几日,我着实为尤二姐的命运感到忧虑,因为,她的生死直接关系到凤姐甚至贾府将来的命运。我没有把握,我的话能对凤姐起到多大的作用?人都说“性格决定命运”。凤姐这样泼辣的性格,如何能容忍贾琏这样明目张胆的背叛?虽说,在这个时代男人娶妾不是什么大事,可是让任何一个女人去和另外的女人共同分享一个男人的爱,怕是哪个朝代的女人心里也不会好受的。比如我,也许真正的林妹妹反而能容得下宝玉纳妾,如果当初宝黛联了姻,也许,袭人也就顺理成章地收了作了屋里人了。可是,我不是。我来自的时代对婚姻的定义更加明晰清楚。我的爱情也变得更坚强和干脆。我并不在乎爱情的客观条件是如何的简陋,可是,对于爱情的主体,那个要和我相伴一生的人,我需要的是他全部的爱,全部的关怀和呵护,不容其它的女子来染指。可是,我这样的想法在这个时代无疑是离经判道的,甚至是不可以对人言的,如果要实现它,仅有希望是不够的,还要我运用全部的智慧和能力去争取去经营。   啊经营,林若兮的爱情到了红楼一样要经营?为什么?胸口有一点点酸楚?爱情,难道在梁祝化蝶之后,真的需要经营才可以得到吗?那传说中的邂逅故事中的一见钟情,真的,只是午夜梦回之后的悠长的一声叹息吗?   又过几日,听说贾政捎信来,有要事让贾政去一趟。我听见此消息,知道贾琏此去,定会遇见柳湘莲,并提及与尤三姐的婚事,而柳湘莲来到贾府之际正是尤三姐的死期。我的心更加惴惴不安,有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我常常半夜思量不能入睡,一日三餐也是食不知味,又加上还要在贾母病床前伺候汤药,几日下来,已经消瘦厉害,本来就细的腰肢竟只盈盈一握了。我在现代梦寐以求的骨感在这几日我轻易做到了。   贾母心疼得了不得。只说我是因为伺候她才病了,找个医生开了一大堆的补药让我吃,凤姐儿也不时叫小红或者是平儿送东西来。宝玉则是天天呆在馆陪我,紫鹃要撵几次他才走,可是不到一个时辰又回来了。紫鹃又气又笑道:“真是这个宝二爷,心痴也是他,心呆也是他!”   更有宝钗竟叫人送了好些的苏州的土仪来,叫我心生一点思乡的愁怅,只是我思的是现代的家乡而非林妹妹的家乡,这就是宝玉决然想不到的了。   这一日,紫鹃见我闷闷的,劝道:“姑娘这几日瘦得厉害,再这么着下去可怎么了?老太太这几日才好些了,又因为见姑娘这样烦恼得很。姑娘若是心疼老太太,就出去散散闷儿,或者各房走动走动,也许就好些了呢。其实姑娘只要吃得下饭,也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正在劝解,只听藕官在院子里道:“宝二爷来了。”紫鹃忙扬声道:“请二爷进来罢。”   只见宝玉进来,笑道:“妹妹今儿好些了吗?”紫鹃笑道:“姑娘见了宝姑娘送了东西来,许是想家了,心里有些不自在呢。”宝玉笑道:“你们姑娘也不为别的缘故,一定是嫌宝姐姐送的东西少了,所以伤心呢。好妹妹,你放心,我明儿就叫人往江南去,与你多多的带两船回来,也省得你伤心,好吗?”   我再闷也不由得笑出来,道:“我知你是好心劝我呢。其实,我也不过是睹物思人罢了。宝玉,你可去过江南吗?”宝玉笑道:“听说江南是个极美的地方儿,我却不曾去过,可是,将来你陪我去罢。”我叹道:“江南,江南!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我看宝玉一眼,笑道:“你别说,你倒象是江南地方的人物呢。”宝玉喜道:“果真的?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南风景秀丽人也都生得俊秀,看林妹妹你也就知道了,我整日怨恨自己蠢笨,今日妹妹竟如此说,我竟还不算太粗笨吗?”   一边上的紫鹃听了笑道:“真真这二爷说话有趣儿,难道,江南那地方都是俊男美女不成,江南一般也有痴汉疯婆子的。”宝玉点头笑道:“我就是那痴汉罢了。”我和紫鹃都笑出来。宝玉见我终于破颐而笑,道:“好妹妹,终于见你个笑模样了,真真的容易。你看,宝姐姐送了东西给我们,咱们也原该谢她一声才不失礼的。”我起身道:“我正要往她那里去呢,可巧你来了,我们就一起去罢。”   与宝玉出了院门,只见园中已经绿肥红稀,我叹道:“我闷了这些日子,竟辜负了那花儿了,也没有把它们埋了,不知飘到哪里去了,不会叫人作践了罢?”宝玉笑道:“林妹妹,你放心,我都收了埋了呢,还是你去年葬花的地方呢。我正要和你说,你葬花的地方那樱花今年开得似乎更好些。”   我瞧他一眼,心中一动。啊呀,听说过葬花的男子吗?也只有真正惜花怜花的人才能有这样的行动吧?口中却笑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宝玉执住我的手,低声道:“好妹妹,我的心事你也知道罢?就是为你死了,我也愿意的。”我看到他的眼睛深处去,那目光如同清澈的晴空,灿烂的,是无限的爱恋。   艳阳如画,园中的池塘中,一支并蒂莲花,如同诗一样的正在绽放…… 第六十章 香殒 第六十章 香殒   然而无论如何的不情愿,那一天还是到来了。这日宝玉急急赶来,未及坐下已经放声大哭,我心中一凉,知是尤三姐已逝。心中一痛,也已经落下泪来。   紫鹃见我二人无语相对而泣,纳罕道:“好端端地倒哭起来了?究竟是个什么缘故儿,二爷倒也说来听听,没的招的姑娘白伤心。”   宝玉这才抬起泪眼,抽咽道:“尤三姐死了!那样标致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紫鹃叹道:“可是琏二爷新娶的尤二姨奶奶的妹子?”宝玉点头道:“可不就是她!前儿柳湘莲来寻我打听她,说是琏二哥已经把尤三姐说与他了。眼看他也情愿的,谁知一转眼,他竟到那府上退亲索要信物。那尤三姐却是刚烈,一听他要来退亲索信物,竟出来,就在他面前自刎,死了。柳湘莲这才知道尤三姐是个刚烈可敬的人,等收殓完了,才大哭去了,我叫人找了他一天,也寻不到他。他也是个痴情的人,不会想不开罢?”   我长叹一声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三姐的死,还不能让人警醒一些儿吗?”   眼看宝玉瞅着我,我低声道:“人生最大的悲哀,不过是生离死别。可是相思容易相守难,却不是常人能知道的了。也许,尤三姐此时死了,反而成就她在柳湘莲心中一世的情结呢。反比终日相守,却无爱无情的要强百倍去。”   宝玉深思半日,道:“你的话,我有些儿明白,也有些儿糊涂,可是就我看来,我情愿所有的人都不要离我而去。我就愿意这样,有你们这些人终日在我身边儿。我的心中才平安喜乐。”   紫鹃也叹道:“二爷又说糊涂话了,难道这些姐妹就不出门子去了?再过一二年,只怕这园子里现有的这些,就都出去了呢。”   宝玉一听,哪里忍得?又大哭起来。我忙劝道:“你别哭,总是有我的一日,我便陪你一日,如何?”宝玉这才慢慢收声止泪。   待宝玉去了,紫鹃叹道:“宝玉是个实心的人。也是难得的。听见一个不大相干的人死了就这样起来。”我皱眉道:“只怕他哭的日子还有呢!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人力不能挽回的。”   到了夜间,睡梦中恍惚见到一个美丽的女子来对我说道:“我要回去了,你好生爱惜自己罢。命运造化,就在你的掌握之中,我好生羡慕你,我就没有这个福气。”   我忙问:“姐姐要去哪里?”   那女子长叹道:“太虚幻境痴情司是我的归处,象我这样遭遇无情而死的人,反要掌管痴情司,可笑亦可叹。”   我这才知道她就是尤三姐,我忙道:“烦姐姐见到警幻仙姑帮我问问,我何时能回到我来的地方?我不属于这里。”却见尤三姐一声冷笑,道:“仙姑说你是个极有慧根的人,原来你也是个呆子。你来自有你的缘故,哪能说去就去呢。这大观园中的人的命运全凭你来改变,或者能有个转机,否则世世沦入情海迷津,不得超脱,你又忍心?”说着,竟不顾而去了。我忙要扯她的衣袖,一急之下,已经醒了。唯见一弯蛾眉月映在窗棂,清冷寂寞。   第二日一早,我去贾母处请安,却见凤姐已经在那里了,忙问好道:“凤姐姐早。”凤姐含笑道:“你哥哥又要去老爷那里呢,你要什么东西,叫你哥哥给你买回来。”我笑道:“谢谢凤姐姐还想着我,我不要什么东西了。”   贾母笑道:“我也不要,你问问二太太需要什么罢?”   一旁坐着的王夫人忙起身笑道:“我也不要。”   贾母笑着对王夫人道:“听说他在那里还好,又跟着傅国舅办学差也只得极好。琏儿上回回来说,傅国舅还上了一道折子保举他呢。再有一阵子怕也就回来了。”   王夫人笑道:“托老太太和傅国舅的福罢。”   正说着,只见赵姨娘笑嘻嘻来了,先向贾母行了礼,又向王夫人和凤姐示意行礼。王夫人只淡淡嗯了一声。凤姐儿却只管和我说笑,理也不理儿。我心中暗暗一叹,却听赵姨娘道:“才宝姑娘送了东西来给环儿呢。怨不得别人都说宝姑娘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来果真是不错的。他哥哥能带多少东西来呢?他挨门儿送到,并不漏了一处,也不露出谁厚谁薄。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她也想到了。怪不得老太太,太太都喜欢她呢。就是这些日子她管家也管得极好,比往日更好得远呢。”   听了这话,我心中一笑:果然这赵姨娘是个没时运的人,她的时运全让她的嘴说没了。再看贾母,虽然面上还在笑,却已经有些冷了。凤姐儿更是面如寒霜,王夫人神色淡淡地道:“你自管收了给环哥儿顽罢,不用来说这个的。”   赵姨娘兴冲冲来,万没想到遇些冷遇,讪讪地辞了去了。王夫人也坐不住了,也推说要收拾东西叫贾琏捎去也走了。凤姐儿待要说什么,却见平儿神色慌张地来了,又在凤姐耳边咕哝了几句,凤姐神色大变,辞道:“家里有一点事,我先去了。”   待凤姐走后,贾母奇道:“又有什么事?能叫凤丫头慌成这样!”我叹道:“自此家中多事。叫她烦恼的日子还有呢。”   果然,到了夜间,紫鹃就回道:“尤二姐的事,二奶奶已经知道了,今儿打了兴了几十个嘴巴子,可见是气得狠了。琏二爷又不在家,又无处问去,就跑到那府里把尤大奶搓弄成了个面团儿。蓉爷给她跪了,那样赔不是都赔不下来呢。只说要寻死又要找老太太要休书。闹了个天翻地覆。谁知到了,二奶奶竟又是另一个模样了,竟答应了要尤二姨奶奶进来呢。这可不是一桩奇闻?往日里琏二爷和平儿,她还闹个几回呢。如今正经纳了妾了,她又这样了。再叫人想不到的。”   我叹一口气道:“叫人想不到还在后头呢。我只盼着凤姐儿能稍稍把我的话听进去一点儿,好歹为自己修一点福,好教将来不至于没了着落罢。”   第二日,众人去贾母上房请安时,果见凤姐儿领着一个体态风流的女子来了,心知那必是尤二姐了,再看她,小小一张瓜子脸上汪着一双快要滴下水来的桃花眼,果然是另有一种风情。更难得的是她的肌肤,十分细致娇嫩,所以整个人看来都是“从头往下看,风流往下落。从脚往上看,风流往上走。”   只见凤姐笑嘻嘻拉了尤二姐走到贾母跟前,道:“老祖宗,你且别问,你只说,她比我如何?”贾母叫鸳鸯把眼镜儿拿来,带上细细瞅了一回,又叫琥珀拉了尤二姐的手来看了一回道:“更是个齐全的孩子,我看,比你俊些!”   凤姐忙拉了尤二姐跪了说道:“这个琏二爷新纳的妾。”然后笑道:“因为我不大生养,原就想找两个放在屋里,如今见了尤大奶奶的妹子很好,就和她商量了,要娶来作二房的。老太太,太太看是如何?”   贾母笑道:“你有这个心,可见你贤良。很好。只是,家丧期间,一年后方可圆房。”王夫人虽然面露诧异之色,却也含笑点头。园中的姐妹大都惊奇不已。却只见宝钗与探春暗暗摇头,心中赞叹:“这两个女子,果真明人情了世道。果然聪明。”   又过几天,听小红说凤姐儿把尤二姐的住处打点得甚是齐整,所以尤二姐把她的私房东西都搬过来了。凤姐儿又嫌她的丫头蠢笨,也都不用了,却把贴身用的几个丫头专指了伺候她。此时的尤二姐觉得已经过了明路,有了身份。又见凤姐对她照顾十分周到,供应齐全,也是心和意美。更加容光焕发了。每每到园子里来和姐妹们谈笑,也是眉梢含笑,对凤姐的照顾赞不绝口。   又过了一个多月,贾琏办事回来了,因为此回事办得好,贾赦十分欢喜,又把丫头秋桐赏了他。叫他收到房中纳为妾,一时间,贾琏直掉进了温柔乡里,本就与秋桐眉来眼去许久,如今终于得手,直是干柴遇到了烈火一般。不要说凤姐和平儿,就是新娶的尤二姐也放到一边儿去了。连紫鹃也摇头道:“真是造孽,这样左一个右一个地放到屋里,若是好好对待也就罢了。只怕过几日再厌了,再讨一个来,只怕要再盖房子了。”   小红过来悄悄道:“二奶奶也真是能忍,那秋桐可不是新姨奶奶,那样轻狂,眼中只有老爷太太,再就是琏二爷,对二奶奶说话也是极轻慢的,我也很听不下去。二奶奶却只当是听不见。我倒不明白了,二奶奶的脾气原不是这样的。”   我叹道:“我说的话,她竟一点儿没听进去不成?明儿我还是去瞧瞧吧。” 第六十一章 薄情 第六十一章 薄情   第二日往贾母处请了安,我自带了紫鹃往凤姐房里去。我嘱咐紫鹃道:“你好歹嘱咐小红,叫她多照应着尤二姐一些儿,她也是个苦命的女子。与人为善,与己为善。”紫鹃点头道:“昨儿还听侍书说,她们姑娘也和宝姑娘为这尤二姐捏了一把汗呢。都说二奶奶下头必定还有文章的。”   刚到院门口,却听一把子娇声道:“是哪个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儿,也来要我的强?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个什么来历儿,竟要占了我的先去。奶奶是软弱人,我可不是软柿子,只等着有一天,我和她作一回,她才知道呢!”   我定睛细看,却是秋桐倚了厢房门,一只脚抵在门框上,手中捏了一把瓜子,唾沫与脏话齐飞,正骂得热闹呢。其余各房的门却都紧闭着,一个人也不见,更听不到一点儿人声。我皱了皱眉,略提高了声音,叫道:“凤姐姐在吗?”   只见凤姐的门应声而开,平儿含笑来迎道:“林姑娘来了,快屋里做。”又转头对秋桐道:“你也累了罢,快屋里歇着去罢。”那秋桐恨恨看了我们一眼,一摔门进去了。平儿摇头道:“林姑娘看笑话了,这也是没法儿。”   到了房里,只见凤姐苍白着脸,强笑道:“这么早,林妹妹来有什么事?”   我使一个眼色,平儿和紫鹃会意,就往外走。紫鹃笑道:“二奶奶和我们姑娘聊一会子,我找小红还有事呢。”平儿道:“小红在那屋里呢,我陪你去。”   眼瞅着平儿紫鹃去了。我拉了凤姐的手,慢慢道:“好姐姐,我知道,这几日,你打紧的心里头不自在呢!”   凤姐眼圈儿一红,低头道:“好妹妹,你也都瞧见了。我虽然要强,可是,这又如何让我要的上去?虽然是我不争气,到现在也没有生个儿子,原也应该收个房,延续香火。可是,这左一个右一个的来了,我心里头堵得慌,又没处说去。你方才也听见了,这几日天天这么着,不说外人看着笑话,自己心里头也烦得紧。”   我点头道:“秋桐原是大舅舅赏的,自然也气壮些。她自然不敢冲着你来,只好拿着尤二姐出气。”   凤姐咬牙道:“杀鸡给猴儿看呢。以为我不知道!不过是昨儿你哥哥见尤二姐气色不好,就请了医生来瞧了一回,没在她那屋歇了,她就闹成这样了。”   我问道:“什么病?”凤姐迟疑道:“你哥哥说恐怕是胎气。那医生却说是气血凝结。”我一听心知不好,凤姐心中已动杀气,心中暗叹一声。忙道:“姐姐且先听我说,若我说的不对,你就恼我也使得。只是这话必定要说给你的。要不,我心中实在不安。”   凤姐道:“林妹妹,有话,只管说就是,我哪能恼你?”   我慢慢走到窗前,叹一口气道。“凤姐姐,我要劝你一句话,你听是不听呢?”   凤姐的脸已经发白了。紧着嗓子问道。“什么事?妹妹只管说。”   我慢慢说道。“好姐姐,这个医生是你找来的罢。”凤姐低头道。“这个胡医生,原是这城里极有名的。”我瞅着她道。“是吗,我只知道他是你特意叫人找了来的。”凤姐听了一惊,看着我不言声儿。我又点头道。“不但是我,就是宝姐姐探丫头也知道。二舅母也知道。”   凤姐一听,霍地站起身来。身子已经是摇摇欲坠。我忙扶了她道。“好姐姐,如今你可明白了罢?”我轻声道。“你的身后,有多少在人在看着你,专等你做错事。且不说这尤二姐如何的来历,只要领进门来,身份位置就是定了。你再怎么不承认也是没用。却有人太知道,你必定咽不下这口气,要看你如何对付尤二姐,好坐收渔翁之利。好姐姐,你是个聪明人。这其中的缘故你必定是明白的。”   凤姐扎煞着手,只瞪着我,她的手心已是冰凉。我心中暗暗替她不值。说道。“好姐姐,我也知道,这尤二姐必定是有了身孕了。若是她的胎儿有个好歹,家中人就是不敢说,心中也必定道姐姐心狠。也有伤姐姐的阴鸷。这是一件有百弊而无一利的事情。姐姐若今儿作下了,只怕后祸无穷,到时候,就悔之晚矣了。”   凤姐咬牙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去。”我叹道。“你这又是何苦来?你倒也想想,这尤二姐心中也不是好受的。新婚不久,丈夫又新纳妾。她心中的滋味可是好受的。这个秋桐又是个极不晓事理的,你看天天这样的闹法,这个尤二姐看来也是个性格软弱的人。她又何尝不是个极苦的人呢?好姐姐,得放手时需放手。留给她人一点余地,也是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凤姐儿沉思半晌,终于道。“罢了,我也想明白了。真要计较起来,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贾琏根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喜新厌旧,就是去了一个尤二姐,必定还有其它的人来。总是一个不清静罢了。我也想开了,凭他去罢。我也撂开手,不管的了!”   我笑道。“今日姐姐一念之慈,日后必有善报的。”   凤姐儿叹道。“我本以为尽聪明的了,谁知事事瞒不过妹妹去。也瞒不过这些人去。这些年,我竟是戏台上的一个戏子,自以为得计,其实不过是人家看着取乐儿罢了。”   我笑道。“哪里能有你说的这样呢?你细想想,人这一辈子,哪个不是在演戏给人瞧给自个儿瞧呢?”   辞了凤姐回去,紫鹃问道。“姑娘劝得怎么样了,听小红说,这几日尤二姨奶奶着实不好呢。,一日总要吐个七八次才罢,又说头晕,只能在床上歪着。请了医生,又说不是喜。到底是怎么着呢?”   我叹道。“喜倒是喜,只是这个孩子能不能养下来,就看命运造化了。”   紫鹃吃了一惊道。“难道是二奶奶容不得这个孩子?怕是个哥儿,占了她的先去?”   我皱眉道。“这倒不是,我看她也很想开了,未必就要和尤二姐再计较。我愁的是,这个尤二姐也是个花为肚肠雪作肌肤的人,贾琏并非她想象中的惜花之人,又有秋桐这样的泼辣,日日寻事生非,我怕她想不开,身子撑不住呢。”   紫鹃叹道。“我就想不通这些爷,左一个右一个弄了来放到屋里,又不好好对待人家,这个女子都是苦命的,偏又因为这些爷们争风吃醋的,什么道理?还是姑娘说的那个地方儿好,一个男的只能配一个女的,若有一点点纳妾的头,官家还能治他!怎么我们这里什么时候能成那个样儿就好了。”   我笑道。“好姐姐,你放心,将来我的紫鹃姐夫必定是只娶你一个的。若是他有什么歪头,我叫人把他的腿还打折了呢!”   紫鹃红了脸道。“你别胡说,你是主子,我也不敢当你的姐姐。你也别拿了这样的混话来打趣我。我是跟定了你,再不嫁人的。”   我笑道。“可是你说的,前儿林义媳妇来的时候还说呢,邻居家的人看着林停有出息,都想把自家的女儿嫁给他呢。你若真这么想,我就告诉他们,不拘就选一个给林停作了媳妇罢。”   紫鹃瞅我一眼道。“林停的事,和我有什么相干?凭你们作去罢。”说了,又叹一口气。   我笑道。“吓唬你呢,你也信?”紫鹃白我一眼道。“我哪里是为我呢?我是为你!你倒是想想,宝玉房中已经有了一个袭人,虽没过了明路,也已经是通房丫头了。还有晴雯她们,哪一个眼睛不是盯着宝玉呢?听说那柳五儿也很有心思。这样一想,竟比琏二爷那里还多些!倒教我如何不愁?这个也都先不说,太太眼中只有一个宝姑娘。只是碍着老太太,才没提。白想想这些事,哪一件不叫人发愁呢?”   我听了,也是长声一叹。   薄情苦,薄情苦。自古红颜多自苦,还索情丝缕。   多情误,多情误。几多公子恋花住,又盼花簇簇。 第六十二章 恨逝 第六十二章 恨逝   第二日,在贾母房中与众姐妹聚谈时,只见凤姐面带春风来了,进来先对贾母一礼。贾母笑道。“今儿是什么喜事?叫你这样高兴?你说出来,我们也高兴一回。”   凤姐笑道。“老祖宗,竟真的是极大的喜事呢。昨儿我家的尤二姨奶奶病了,请了医生来瞧,说是喜又不象喜。本来琏二爷还烦得了不得。我又请家常来的王医生来瞧了一瞧,果然是喜,只是脉弱些。可是真真的是喜呢。而且还是个男脉。”   贾母喜得站起来问道。“真有此事?”   凤姐笑道。“可不是真的?只是现在月份还小呢,王医生说,等过一个月再诊一回脉,是不是哥儿也就准了的。老祖宗知道,我们那房里只得一个巧姐儿,并没有一个哥儿,平儿在房里这些年,也没有生养。我也急得了不得。外人还只道我霸道,不肯容人。好歹现在我们姨奶奶怀了哥儿,也替我洗清了这些年的罪名儿。”   贾母喜道。“别听那些混账话,我知道你是个极懂事的孩子。不是屋里专门吃醋不容人的混帐老婆。若再有人说这样的话,就打了出去。好孩子,你好生照应着些儿罢,那尤二姐也承你的情的。肚子里的哥儿也承你的情。”说的众人都笑了。   贾母又叫人唤了贾琏来嘱咐道。“听说你的姨奶奶怀了哥儿了,我也很高兴。这也亏了凤哥儿照应周全。你得谢她才是。”贾琏笑道。“这个自然。”   贾母道。“你是个什么样的风流种子?。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难得你得了一个贤良的媳妇儿,你就该惜福才是。以后不许你再沾惹事那些不长进的毛病儿!好好的,等着哥儿生下来,你们安生过日子罢。”   薛姨妈笑道。“我也恭喜老太太了。”   贾母笑道。“同喜罢。你们的凤丫头我是最爱的,能干也明事理。这样的事,要别的人,早还吃起醋来了呢,哪里象她,还这样尽心照应?”   薛姨妈笑道。“全是老太太调教得好呢。”   宝玉却奇道。“凤姐姐什么时候变了性儿了?”我笑道。“若是天下的男人都专情,天下的女子也都是极温柔极平和的。只怕是滥情招惹是非,反而要将不是加到女人身上去吗?”   宝玉听了,讪讪无语。宝钗听见了,过来笑道。“三堂会审完了吗?云丫头叫我们作诗呢!”   我笑道。“我哪里敢审他呢?我是劝他明年春上在他院里多种上几棵牡丹花儿,看看这花中之王,是如何的任是无情也动人呢。”   宝玉听了,更是将头深深低下去了。宝钗淡然一笑。唉呀:任你如何说,她自淡然自若,高手啊高手。就是林若兮在现代征战商场,也没见过几个这样的高手。我心中一凛,暗忖以后更要加倍小心对待。   接连几日,我叫紫鹃留心凤姐那里的动静。紫鹃回说,凤姐对尤二姐的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精心。并不亏待她。虽不常去看她,见了面也必定是含笑而言,贾琏倒是十分意外,意外之后,又洋洋得意起来。我听说后更加对贾琏不齿,又为凤姐和平儿这些人不值。   忽忽又过了几个月,已经是“又是一年春来到”。贾府之中近来无事。倒是林忠林义林停那里喜迅不断。先是林忠已经把那处庄园打点得初具规模,不说主房建起来了。连佃户们也新起了茅草房,分布在庄园的四周,错落有致,而且又把庄园护得严实。   庄园四周按我的意思种了刺槐,严实地围起来,从外头看去,并不扎眼,与周围的景物也十分协调。池塘四周已经砌了青石,塘边种了绿柳。又放了几百尾青鲢在池塘里。挖池塘挖出的泥石,又按我的意思在池塘中心起了一个小小的池心岛。在池上架了一座小小竹桥,可通到岛上。十分别致。   今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林忠按我的意思,不但没收佃户们的粮食,反而在年节中发了些钱,让庄园里的佃户们过了一个从来未有的富足年。而庄园中一年的收入也颇可观。竟收了千来两银子。   林义媳妇过年看我的时候道。“我去庄园的时候,那里的佃户婆娘们都向我打听姑娘,都说姑娘一定是个菩萨一样的人儿。我还笑说,我们姑娘果真天仙一般的美天仙一般的好心地呢!”   林义媳妇只管把称颂的话说了一车,又笑道。“佃户们因为见不到姑娘,年下都为姑娘烧香祈福呢。”   紫鹃听得悠然神往,不住地说。“真想现在就去那个地方儿!”   我笑道。“你先别急,等我为你造上一间上好的屋子,就做了你的新房,如何?”说的林义媳妇只是捧了肚子笑。   林停那里呢,一年下来,虽然没挣什么钱,却已经打点下了不少的客户,更难得的是,他居然把门子真的疏通到丰台大营那里去了。明年春季的药已经接到了订单,单是这个单子,一年的费用也就保住了。   我笑对林义媳妇说。“林停是个有出息的,再没想到,当年那个孩子能出息成这样!”林义媳妇笑道。“人也生得好呢,如今比林义还高些,瞧那说话气度,比那些公子也不差什么呢。不知将来哪个有福的姑娘嫁给了他,才是终身有靠呢!”   我笑道。“此事我已经有了计较。我已经为他看准了一个人,再不错的。”   林义媳妇也笑道。“我知道姑娘说的是谁,我也觉得不错。”   紫鹃羞得连脖子都通红了,又不舍得不听林停的消息,欲走还休,一张俏脸娇羞无限,美丽无比。   偶尔,我会到凤姐那里去,只见尤二姐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了,虽说凤姐照应得很好,对她也和善,可是她脸上的笑容却一日比一日少。水汪汪的桃花眼却溢满了忧伤。我问凤姐。“她为什么这么着?”   凤姐叹道。“还能为什么?不过是和我从前一样,想不开呗!自她有了身孕,琏二爷大都在秋桐房里歇了。一个月间或有个一二次去到她房里,那秋桐必要大骂一回才罢。我不过说了秋桐一次,她就有本事把大太太叫了来,反把我数落一回,我一气,也就再不管了。凭着她们闹去。有时闲着没事想想,觉得好没意思,为着一个男人,这几个女人就闹成这样!反正我是想开了,我昨儿还和平儿说呢,自个儿长些志气罢,总不成没有男人在边上就活不成了呢!”   说的我一笑,又叹道。“但愿这尤二姐也能如姐姐一般想开了,也就罢了,要不,只怕这个春天难过。”   凤姐也长叹一声,与我相对无言。   原来,我并不喜欢尤二姐,觉得她嫌贫在前,与自幼订婚之人解了婚约。后又放荡在后,与贾珍父子并贾琏等人,甚至还有宝玉,厮混在一起。她的亲妹子死了,她又怕牵连自己的名声,也不敢为妹出头追究。实是一个虚荣轻浮的女子。可是,等我亲眼看到她,又觉得一切可以原谅。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极美,命运又极惨,让人觉得眼前这份美丽,随时都会如昨日开的春花一样,今日就会凋落在今日的春雨之后。不由不让人心生怜惜,原谅她的一切。   又过了半月,小红突然红了眼圈跑来道。“尤二姨奶奶没了。”   我手中的书蓦然掉落。口中喃喃道。“还是死了?是怎么死的?我前儿见她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小红凄然道。“不知我们那个琏儿爷听秋桐嚼了什么蛆?吃了酒,跑到姨奶奶房中又摔东西又骂,我们在外头听着,似乎是琏二爷觉得姨奶奶肚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可怜这尤二姨奶奶直哭了一夜,等天明她房里的丫头去瞧时,原来已经死了,是吞了金子死的。可怜,她肚子里的孩子再有一个月也就该生出来了呢。”   我问道。“她去的时候,可留了什么话没有?”   小红摇头道。“什么也没有,一个字也没留下,只是穿了她过门以前的旧衣裳。”   我凄然泪下,道。“她终于明白了,只是她明白的代价太大了。一尸两命,这秋桐也太狠了,这贾琏也太混了,尤二姐死的,太不值了。”   窗外春光正好,花枝依然锦秀。花树下曾经的花颜却已凋零。尤二姐,尤二姐,天生尤物,薄命如斯! 第六十三章 桃花社 第六十三章 桃花社   尤二姐死后,那秋桐又跑到邢夫人那里道。“这样的人肚里怀着孩子就死了,进不得家庙的。要不,祖先也不安的,风水也坏了呢。”邢夫人哪里听的这话,忙来回了贾母。贾母忙把贾琏唤了来道。“你花些银子另外找地处好生安葬了她,也全了你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也就罢了。却不许进家庙去,否则扰了先人,我是不依的。”   贾琏无法,只好在尤三姐的坟之上又点了一个穴,把尤二姐破土埋葬了。送殡之时,情景十分凄凉。可是我坚信贾琏在尤二姐坟前的这几滴眼泪不过是几滴鳄鱼的眼泪罢了。十分不屑。我宁愿为宝玉流下的眼泪而感动。凤姐倒是真的为尤二姐流下了眼泪,为什么?唯有她自己知道罢。   凤姐与平儿深恨秋桐的无耻与狠毒。更痛恨秋桐越来越甚的嚣张。终一日趁早个空儿对贾琏道。“尤二姐还有一个月就生产了,就这么着死了。都是秋桐怕二姐生了哥儿失了宠才混说的,二爷不说一个嘴巴子打了出去,反而听她的混帐话也不冷不热起来,叫尤二姐伤透了心,才吞金死了。可怜肚子里的哥儿已经成人了,也这样没了。这可不是作孽?这回子,你就是哭死了,又有什么用?”   贾琏听了方才有所醒悟,却又慑于邢夫人夫妻的威严,到底也不敢拿秋桐怎么样,不过是少去她房中而已。凤姐在给尤二姐烧了五七后,抽空儿对我叹道。“这尤二姐死的太是个不值。为了这样的男人这样的薄情而死,又有什么用处呢?好妹妹,如今我也是真个儿的想明白了。男人是信不得的。要他们专情,只怕太阳也从北边儿出来了呢!”   尤二姐的香魂一缕不知魂归何处?可是春花照样烂漫地开放着,拥挤在大观园里,大观园里照样莺啼绿柳,燕绕桃花。我与湘云宝琴徘徊在沁芳闸一带赏桃花,心中的一抹忧郁,竟如纷落的落红,连连绵绵,不可断绝。   在宝琴和湘云的催促下,我挥笔写下那首著名的。当湘云读到其中的“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时,拍案道。“果然好诗!林姐姐,我瞧着可比李清照的”人比黄花瘦“了!”又忙着叫翠缕去唤宝玉探春等人,道。“你去叫他们,说得了一首好诗,叫他们都到沁芳亭来罢。”翠缕忙答应了去了。   一时众人来到,正要索诗,湘云却笑道。“我们的诗社业已停了一年了,总是没有诗兴,如今又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一社才好。况这桃花诗又这样好,就把海棠社改为桃花社才好。”   众人都说。“咱们这就去访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罢。”说着,一齐往稻香村而来。宝玉却索了诗,一边走一边看,看完了并不称赞,眼中却滚下泪来。道。“这样好的诗,如何得来的?”   宝琴笑问。“你也猜猜,这诗是谁作的?”   宝玉笑道。“自然是妃子的手笔。”   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   宝玉摇头道。“我不信,这诗的声调口气,断不是你作的。”   宝钗笑道。“难道她就不能作一些忧郁的词句不成?所以你不通。就是才说的李清照也不仅仅写些温婉之词,她写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何等的豪迈呢?”   宝玉笑道。“固然是这个道理,但是我深知林妹妹,也唯有她才肯作这样的诗句,琴妹妹虽有此才,到底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比别人更有一种愁闷。”   众人听了都笑道。“你倒是她的知音。”唯宝钗听了,面色淡然,眼中掠过一丝嫉妒一丝忧郁。   我心中也有一种温润的感动:无论如何,无论宝玉有多少的不是,他对林妹妹的一颗心,是真诚的,对于真正的林黛玉,也有一种真正的心灵深处的相知和理解。   也许,在林若兮的灵魂看来,宝玉的爱还不算是尽善尽美,也许,宝玉也不是林若兮真正渴望的那个人,可是,当林若兮的灵魂进入了林黛玉的躯体里,是不是,也得对林黛玉的爱情命运有个交待呢?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遭遇过爱情,不知道爱情应该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可是,这宝玉时时给我一种感动,这感动如同漫天的杏花春雨,无声无息就滋润了心中的江南。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稻香村,众人又拿了诗看了一回,赞了一回。说起诗社,众人议定,明日起社,又推我为社主。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明日饭后,齐聚在馆。   回到馆,紫鹃笑道。“好歹姑娘做了一回社主,我得好生准备一回,姑娘们都极爱清淡的小菜,我就准备一些儿,你们明日作诗时好用的。”   我笑道。“难为你细心,不过你且别忙。明日她们必定来不了的。你先把上回宝姐姐送来的那方徽墨找出来是正经。我好送人的。”   紫鹃奇道。“明明听你们商量定了的,如何姑娘又说这话?找东西又送谁去?”   我笑道。“你先别问,只告诉你罢,山人自有妙计!”   一时紫鹃把徽墨找出来,我唤雪雁来道。“你去送给三姑娘,说明儿是她的芳诞,我没什么东西好送,只送了这方砚权当寿礼,以后多写几幅好字送我罢。”雪雁答应了去了。   紫鹃笑道。“哎呀,姑娘好细心,原来明儿是三姑娘的生日呢。怨不得姑娘说明日她们来不成呢,原来是这个缘故。”   我笑道。“我虽然很不会说话,远不及宝姐姐。可是,我也总得有一样儿好处啊。”   一时,雪雁回来了,后头却跟着侍书,侍书笑道。“姑娘叫我来谢林姑娘,原应亲自来谢,又怕扰了林姑娘歇息,所以明儿再来亲谢罢。先叫我来说一声儿。”   我笑道。“你家姑娘何必这样客气,不过送了一样小东西,也不值什么钱的。”   侍书笑道。“东西虽有限,难得林姑娘一片对我们姑娘的真心。实话告诉林姑娘,我们姑娘的生日并没什么人记得,就是赵姨娘也不曾提起呢,更不要说别人了。如今,也只得姑娘记得罢了。”我笑道。“劝你姑娘且不必恼,我正要回了老太太去,明儿好生给你家姑娘作生日呢。如何?”   侍书忙施礼道。“多谢林姑娘对我家姑娘的一番心意。我回去必定告诉我家姑娘知道的。”   紫鹃笑道。“好了,你且回去罢,明儿把三姑娘打扮得新鲜些儿。我们姑娘还要到老太太那里去呢。”侍书忙辞了去了。   紫鹃迟疑道。“三姑娘当家,老太太不在家时,并没有对姑娘多么照应。姑娘的生日不是她就忘记了,为什么姑娘还要这样对她呢?”   我叹道。“凡事不可斤斤计较,只可德报怨,方能真心结交一个人。探春是个好的,她也极不容易。我倒是极喜欢她的性格儿呢。”   紫鹃叹道。“要说姑娘的心地儿,又有谁能比得过呢?一心为人打算,可叹太太竟分不出个好歹来!”   我笑道。“太太自有太太的打算。”   一时到了贾母房中,与贾母细说缘故,又说道。“今儿我已经送了东西过去了,只是明儿还得给她好生做一回生日罢。她心思又比别的姐妹重些。这些日子,她管家又极辛苦,理应多疼她些儿。”   可巧凤姐也在呢,听了也叹道。“林妹妹这样一说,倒叫我无地自容了。总不及她想得周到。我还是正经的嫂子呢。”   贾母把我搂在怀中笑道。“你们还只怨我疼她!我倒是想少疼她些呢?也给我个缘故不是?我有时心中烦闷,也只得她给我开开心罢了。”细细端祥了我一会儿,又道。“好孩子,你有这样的心地,我极喜欢的。就是这样罢,明儿就好生给探丫头作一回生日。她也是极爱的一个呢。”   我依偎在贾母的怀中,觉得她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如同风雨中最安全的巢穴。让我可以不再畏惧未知的风雨和艰难。贾母的银发苍苍,衬着我的红颜如花,如果就可以这样依靠着,那么,将来的生活一定可以应付罢! 第六十四章 咏絮 第六十四章 咏絮   第二日一大早,宫中元春已经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来给探春作寿礼。此时众人方知今儿是探春的生日,少不得又都送了寿仪。探春略换了一件新鲜衣裳,更衬得人比花娇。含羞带笑,与众人吃了一回酒。我笑道。“我这社起得不巧,偏儿又遇上她的生日。少不得诗社再推几日罢。”   宝钗笑道。“她若吃了酒也能作诗,就是今日也使得。”   独湘云道。“李太白为酒中诗仙,如何吃了酒不能作诗?要我说,吃了酒,兴许作得更好呢。”   探春笑道。“你吃了酒自然有好诗的,我却不能。”   我笑道。“云妹妹光是吃酒也不能的,还是在芍药花丛里睡上一回才能得好诗的。只是不知现如今芍药花儿开了不曾?”   说的众人大笑起来,湘云红了脸道。“不知你要打趣我几回才罢?我总不说话了成不成?”   探春笑道。“不说话可以,不吃酒却不能。”不由分说,灌了湘云一杯。   李纨笑道。“你们叫她少吃一杯罢,才丫头子们来说,芍药花还没开呢,她若吃醉了,又让她歇到哪里去?”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湘云早跑到贾母那里,把头埋到贾母怀中再不抬头,口中只道。“老祖宗,她们都欺负我呢,你不打她们,我不依。”   眼见盛宴风光正好,我心中看着这些笑颜心中着实感叹。原来世事无常就是这个样子啊?眼见如今繁华绮丽,又有谁会想到不久的将来,这里会成为别家院?这里的人,命运未卜?   如今终于知道作为先知的痛苦和无奈了。如今的热闹不能真心投入,又忐忑将来的命运是否能够改变?   正在说笑闹得不堪,贾政的书信到了,宝玉忙拆了念给贾母听,上面除了请安的话以外,说六月中就可以回京述职了。贾母听了喜之不尽。众人听了也都欢喜。唯有宝玉听了,闷闷不乐。只管耷拉了头,再不言声。众姐妹看在眼中,无不相视而笑。   到了晚间,吃了晚饭,我拿出一卷纸,对紫鹃道。“你拿了去送给宝玉。”紫鹃笑道。“这卷纸,姑娘写了好久了,原来竟是为宝二爷写的?”   我笑道。“二舅舅快回来了,你看他这些时日又何曾念过书,写过字?真的认真补起来,却也难。舅舅回来还有个不生气的?我平日里替他写了一些,也让舅舅少生些气罢。大家清静。”   一时紫鹃回来了,身后却跟着宝玉,我不禁笑道。“你又何必来跑这一趟,有这个空儿,倒不如写一回字罢。”   宝玉先向我深深一揖,然后笑道。“如果不亲来,实实过意不去的。最难得是,仿得极象。和我的字迹差不多。”   我抿嘴笑道。“不比字帖更难些。而且我也知道,姐妹们也必有功课交给你的。可是?”   宝玉不好意思低了头笑道。“不过是云妹妹和琴妹妹替我写了几篇儿罢了。”   我笑道。“你宝姐姐写了没有?”   宝玉笑道。“她这个人最是正经不过的人,如何能帮我作这个?不来教训我,我已经很高兴了,还指望着她帮我写不成?”   我叹道。“她的主意原都是不错。只是太过中规中矩,反而没了意趣。”   宝玉叹道。“她般也是个鲜花般的女子,却满身的算计规矩。她一般儿也能诗作词,又偏好经济学问的。虽然可敬,却不可爱。”   这是我穿到这个时代来第一次听宝玉对宝钗的评价。我看到宝玉评论宝钗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惋惜,我心中一宽。知道,宝玉的心中永远不可能有宝钗的位置了。   宝钗,宝钗!你尽自有倾城之容,空有诗书满腹。可是,你永远不懂,太过精明的经营,远不如两个人心灵默契的一触即发。爱,如果可以经营如果可以算计,那么,爱情,就不会成为一种最美好的愿望和传说了。   接连几日,宝玉忙着补功课,姐妹们因为怕耽误了他,也不来搭讪他。不拘哪个人有空,都有写几篇字给他凑数儿。独宝钗守着她的原则不肯写。宝琴笑道。“我姐姐若是生为一个男子,当官怕不是好的?真正是严正无私的。”   好容易到了三月下旬,宝玉已经有了三四百篇字,虽不很够,也说得过去了。宝玉又开始理书。刚理了几日。贾政忽又来信说,他要奉旨去赈灾,到冬底方能回来。宝玉放了心,又把书本放到一边,依旧游荡起来。   春天已经到了深处,杨柳依依,繁花点点,一池春水也如碧,更喜燕儿舞。杨花与柳絮飘飞,沾满了棂栊,园子里的小丫头子们嬉闹着追逐着柳花,处处银铃儿似的笑语声。   这一日,正在窗下临贴,忽见宝玉与湘云来了。宝玉笑道。“快来瞧,绝妙好词。”我忙接过来瞧时,原来正是湘云的那首。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我看了笑道。“好,也新鲜别致。我却不能的。云妹妹的咏絮之才果然了得。”   湘云笑道。“咱们几社总没有填词,如今倒也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宝玉笑道。“不如今日就开一社,如何?”   我见他们二人极兴头,也不肯扰了他们的兴,忙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我又吩咐紫鹃略一些果子,湘云忙道。“果子不必,倒是你们自己做的五香大头菜来上一碟子罢,还有你们的桂花酒也倒一些来。”   我笑道。“若过一会子,你的词里闻不见酒香,你再给我还回来。”   湘云笑道。“今儿的诗我已经作完了,我是专门饮酒品诗的。”   一时宝钗等人来到,不免以“柳絮”为题,作了一回。一时众人作完,宝玉却一句也无。众人不由笑道。“原是你约了这一社,果真作起来了,你又没有了。”   宝玉笑道。“凭你们罚罢。”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众人启窗瞧时,藕官笑嘻嘻拿了一个大蝴蝶风筝来笑道。“好一个齐整的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线,落到我们这里来了。”   宝玉笑道。“我认得这个风筝,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呢。”   紫鹃笑道。“管它是谁的,我瞧它好看,先收起来是正经。”   探春笑道。“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的,也不怕忌讳。”   我笑道。“可不是,不知是谁放晦气的,快丢了出去罢。把咱们的也拿出来,咱们也放放晦气。”   雪雁她们早听得这一声,七手八脚都忙着拿风筝出来,宝玉宝钗探春她们也都叫人回去拿了风筝来,,在园中寻一个宽敞之地,等着放起来。   探春的风筝是一个凤凰,宝玉的是一个美人,其余的有螃蟹,有蜈蚣,有金鱼,做工极为精致,如果拿到现在,也是上品。我笑道。“我们大可办一个风筝节了。”宝玉在旁听见,问道。“风筝节是什么?风筝也过节吗?”我瞅他一眼,笑道。“快放起来罢,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也当真听!”   一阵东风吹起,花随风落,而各人的风筝已经摇摇而起,初时尚可看见,一时只有鸡蛋大小了,远远的在高空中如同一个小小的标签。各人忍不住从丫头子们手中接过线,自己放了起来。我才接过紫鹃递过来的线,一阵风紧,那风筝竟挣断线飘摇去了。   我眼望越来越远的断线的筝,突然想起,这大观园中众人的前途命运,一时间竟想得呆住了。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不能自主,不过是如这一只风筝,命运如风,送到哪里就是哪里,哪怕是会掉入泥沼中沾污了青春年华,也是无可奈何。而牵系着风筝的那一点游丝,竟是婚姻!   我长声一叹。林若兮啊林若兮,你生在现代时,不知珍惜婚姻的自由,真的穿越到了这个时代,却又挣扎于婚姻与命运的安排。时也?运也?命也?   见我郁郁不乐,紫鹃只道是我心疼去了的风筝,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哪一年不放它几个,这会子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说着,从雪雁手中接过一只小剪子来,又剪断一根线,又一只风筝摇遥去了。众人皆仰面笑道。“有趣有趣。”宝玉道。“它自己去了,怕也寂寞,我把我这个放了,叫它们一处做伴去罢。”我听他些话甚呆,却也心中一暖。   这句话,可是我来到此处的真正缘故? 第六十五章 彻谈 第六十五章 彻谈   韶华易逝,果然如此。不知不觉,园中的岁月已经进了冬天。可是再厚的棉衣也遮不住我更袅娜的身姿。青春的荷尔蒙让我的美丽淋漓尽致。让我在对镜时也每每失神。林妹妹的美更在神韵,她的美是清灵灵的,如同清晨第一滴晶莹的晨露。她忧伤时,象一朵临池的弱菊。她启齿一笑时,如同绽开的芙蓉。她托腮凝思时,如同一首凝固的诗,她徜徉在林间回眸一笑,那桃花,也落了。   我的精魂进入了这样美丽的一个躯体,我惶惑,我怕我辜负了这份美丽。更怕让这份美丽凋零。就是这一丝惶惑染上眉梢,更叫宝玉在凝视我的时候,眼底增添了如海的温柔。   与宝玉相处,不再象以前一样,只是说笑,我们往往相对而坐,半日无语,可是总有一种莫名的东西萦绕在两人的眼神中,不说自明。   宝玉的身材开始变得挺拔俊逸,他清秀的脸庞越来越让园中的少女们失神。他的温柔依旧,可是举止却成熟了很多。宝钗常常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偶尔失神。我看在眼底,叹在心中。   这样的青春这样美丽的园子,更容易滋生一切美好的情愫罢。可是,如今王夫的进宫日益频繁,她越来越显现出的胸有成竹让我心生疑虑。我更加盼望贾政的回归。每隔几天就要去贾母处问问有无消息。贾母叹道。“林丫头,你别怕,一切有我呢。”可她哪里知道,大厦将倾时,又有谁可以逃得过呢?   好在,冬至刚过,贾政回来了。交割了差事后,奉旨在家歇息了一个月。而贾政离家多时,在外几年,如今得得一家团聚,极少出去应酬,不过是在家或与清客下棋吃酒,或是与家人共叙天伦之乐。   在贾政回来的第二天,我们就有了一次彻谈。是在贾母的内室谈的,我记得当时,贾政细细端相了我好久,长然一叹道。“玉儿,你长得越来似你母了。”我也不禁心下恻然。我轻声问道。“舅舅在外,一向可好?”   贾政道。“本来与傅国舅办了学差,因为尽力辅作,傅国舅又上了一个折子,又保荐我去赈济,如今回来皇上称许我办差尽力。我的心也放下了。你的眼光果然不差!这傅国舅年纪虽轻,做事却极有分寸。聪明得自于天。荣宠日盛一日。又听说皇上已经命他上书房行走。这样倚重,朝庭之中,再无第二人。”   我笑道。“此人文治武功都是极好的。又极知人情冷暖,进退有度。再加上他的亲姐姐是当今的皇后。前程自然无量。舅舅如今与他一同办差办得极好,日后也必会得他的照应。这是极好的一件事。”   贾政疑惑道。“你小小年纪,又是一个闺阁弱女,哪里知道的这样详尽?依我看来,这样的见识,就是为官几十年的人,也未必看得如你般透彻。”   我笑道。“多谢舅舅夸奖。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不过是从小听父亲讲些事情,就记在了心中。为官之道,不过中庸二字罢了。再加上运气二字,或者就可以解释一切了。又因为,我自小儿经历了父母之痛,人情冷暖看得或者比别人更透些。不过如此罢了。再说,这也不过是我的一点小见识,哪里都说得上对呢?不过是舅舅偏爱外甥女罢了。”   贾政叹道。“宝玉若有你半点见识,我又还操什么心?黛玉,有你在这里,很好,很好。”   贾母在外听见我们快说完了,进来笑道。“你们说完了没有?”又对贾政笑道。“从没见你对哪个孩子这样说过话?如今对林丫头这样,怎么见了宝玉,又是另一个面孔呢?”   贾政笑道。“若是宝玉能有黛玉这样的学问见识,我还愁什么呢?”   贾母收了笑道。“你太太近日去宫中极是频繁。可能与宝玉的婚事有关,我也不好问的。你们若私下里说起来的时候,你心中也要有个数才好。我的心思你也明白。你看着办罢。所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虽疼宝玉,到底还要你们商量着办的。”   贾政道。“母亲放心,我自理会得。一定让老太太满意就是。”   说着,慈爱地看着我。那眼光竟与林如海离世前的目光极为相似。   我思忖再三道。“舅舅回京之后,难免与各王府打交道。还请舅舅千万在意,不可与各王爷私下结交,否则,祸不可测。”   贾政疑惑道。“当今圣上以仁孝治天下,对各个王爷也都是恩德有加,你这话又从何说起?”   我长声一叹,道。“舅舅哪里知道?如今皇上虽然以仁孝治天下,可是也不会把这花花江山拱的让与他人。如今繁华盛世下隐藏着祸机,乾隆皇帝精明细致之处,不让先帝。他自然心中有数,眼下,各位王爷安分守命,他自然安抚有加,如若一日生出事来,他也自然不会容情。对于兄弟叔侄尚如此又何况党从的党羽?舅舅细思是不是这个道理?”   贾政低头半日道。“无论哪朝皇帝都力止党争。你说的很有道理。只是我听说,你大舅舅与弘皙王爷府上过从甚密,你琏二哥最近也似乎一直为那府里办事。这又如何是好?”   贾母听道这里,忙道。“你快和他商量,叫他改了罢。”   贾政叹道。“他哪里能听我的呢?就是母亲亲和他说了,怕也无用。”   我忙劝道。“外祖母不必忧心。凡事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大舅舅那里,自然有二舅舅提点的。我也不过是白说说,也未必情况就坏到那样的。”   贾政叹道。“我在官这许年,同僚清客有学问的人无数,可是都不及小小黛玉的见识。可叹可叹哪!”   我再忧愁也不禁莞尔:我说到这个地步他们竟也没有起疑。若是真的黛玉有这个见识,那还了得了?   时光飞逝,转眼已经到了贾母的寿诞。八月初三的生日,宁荣二府从七月二十八就开始了贺寿活动了。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也收拾了几处大地方,作为公主王妃们的歇息之所。两府上下人等忙乱得不堪,好在大把的银子许出去,两府的下人们自然欢欣前去鼓舞,都卖力巴结,竟然也是井井有条。   到了二十八日这一天,各王府的福晋们已经来到荣国府,从贾母起,邢王二夫人并尤氏,凤姐李纨等人都去陪客,而宝玉自然去宁府中伺候着和位王爷的到来。听说,弘皙王爷和弘昼王爷都早早来了。弘皙王爷又让宝玉带了功课本子去瞧。等等不一而足。   我与众姐妹在园中并不出来见客,可是我的心中实在忐忑:因为,我知道,今天我就要见到弘皙王爷的母亲,也就是废太子允礽的妻子了,红楼梦原著中虽没读到整本,但有的人推测道,林黛玉的命运与此次的见面关系不小。我的心中实在踌躇,不知此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样的后果?   果然,一时,贾母使人来唤我和宝钗,湘云,宝琴并探春前去。却见上座之上,端坐一位身着旗装的中年美妇,虽然青春已逝,红颜不再,可是一种端庄态度让人油然心生一种敬意,这正是弘皙的母亲。   见面一番请安问好之后,果见那太妃的目光只是留连在我与宝钗的身上,又把我们唤到跟前细细看了一回,称赞一回,我眼角的余光看到王夫人与此位太妃相视而笑,不禁心中一沉。难不成,她们已经算计周全?难道,王夫人真的如此狠心?要用我一生的幸福去换她想要的一切?   我走回贾母身侧时,手心不觉已经沁出了冷汗。贾母伸手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心。对我慈祥地一笑。我这才回过神来。心知贾母已经洞悉一切。也放下心来,对着贾母淡淡一笑,如玉生美晕,花初绽开。这样的笑容竟让王夫人和那位太妃有个片刻的失神。 第六十六章 初怅 第六十六章 初怅   接连几日的宾客盈门,初时还让人觉得热闹,到了后来,已经让人觉得太过噪杂烦闹。我又因为王夫人与太妃的默契觉得心中不安,再也不肯见客,只是在自己房中呆着。宝玉见我不自在,便也不肯再去宁府应酬,只是来陪我说话解闷了。全是听说宝钗周旋与宾客间获得好评无数。一时间来过荣府人的公主王妃并并诰命们都知道,贾府中有一个生的美丽又行事态度温柔大方的薛姑娘。正在为自己的“退隐馆”而自得呢,宝玉的一番话,又让我的心如堕冰窖之中。   那个呆子宝哥哥眉飞色舞,对我又说又比道。“二十八日那天,弘皙王爷定要问我那是何人所作?我实在无法推搪,只好说了是妹妹你作的。结果王爷激赏不已,说,若不是仙人之姿,定无如此清丽好诗。引得弘昼王爷也问了好半天呢。都说,就是那些公主们也都没有林妹妹的才华的。”   我听完大怒,挥袖将宝玉面前的茶杯扫落到地上。质问道。“宝哥哥,我再三叮嘱,闺阁的诗词断不可叫别人知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如今还拿了我的诗在人前张扬。若是将来因些惹出什么事来,你后悔又找谁去?”   宝玉见我这样,忙站起身来陪笑道。“好妹妹,原是我一时忘情,又一心想让人知道我有一个美丽多才的好妹妹,才说了出去的,妹妹放心,我以后断然不会如此了。”   我泫然滴泪道。“恐怕不用下一次了,宝哥哥,终有一日,你定会为今日你的所作所为后悔的。”自在床上面壁坐了,任凭宝玉千呼万唤,打躬作揖,再不理他。紫鹃看不过去,过来对宝玉笑道。“二爷先回去吧,现如今姑娘在气头上呢。等明儿姑娘消了气,二爷再来,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才袭人来找了你一回了,说前头你舅舅家来人了要见你呢,你再不去,恐怕太太也要恼了。”   话音未落,只见宝钗带着宝琴来了,对宝玉道。“原来你在这里,前头都等你这许久了,快去罢。”不容分说,径自拉了宝玉去了。我不免更是气苦,一时间千头万绪,都涌上心头。我知道,贾府的好光景已经快走到了繁华的尽头。我也知道,今日宝玉的一番对我的评价种祸不浅。凭是哪一个王爷动了对我的心思,都不是贾府能承受的。难道,贾府真正的败落竟是因我而起,而不是“七司衙门”的事情败露吗?我不知道,我的穿越能不能对真实的历史有影响?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在关键时候保全自己和自己想要保全的人。眼见得风雨欲来,而贾府上下却沉浸在烈火烹油的荣华之中,全无一点忧患意识,我的心更是彷徨。   是,我已经为自己留好了退路,好让自己将来不致于没有个栖身之所。我也准备了生活来源,好让将来的生活不致于三餐不继。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个大前提:就是,必须先得从容脱身而去。如果两个王爷果然对我有什么心思,我能不能脱身还很难说啊。   眼看我愁眉紧锁,紫鹃劝我道。“姑娘,你何用愁成这样?叫我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宝二爷随口一说,别人听听也就罢了,谁还记到心上不成?就是有事,发愁也是没用。若是因为这个愁病了,才是大事呢。你瞧人家宝姑娘,天天见客,太太成日对着人夸她,夸得她天上有地下无的,她才欢喜呢。倒是你,有人夸还发愁生气,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我无精打采地道。“但愿我是白担心。”一语未了,只见鸳鸯进来了,笑道。“林姑娘作什么呢?所有的姑娘都在前头呢,独少你一个。老太太不放心,叫我来瞧瞧,说,姑娘要没事也到前头坐坐去罢。”   紫鹃笑道。“鸳鸯姐姐来了?怎么不叫别人来,却使你来呢?老太太身边再不能没有你的。”   鸳鸯笑道。“我是躲债来了。”   紫鹃笑道。“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难道你欠着人家的债不成?”   我心中一动,凝神看着鸳鸯。鸳鸯在床前的一张凳子上坐下,叹道。“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老太太这回作生日,足足的花了三千两银子呢。可是家里几处庄园的银子总还没收上来。二奶奶和琏二爷没辙,只好和我商量,把老太太的东西拿几件出去当了,才把这个事办了下来。”   紫鹃倒了一杯茶递给鸳鸯,道。“你润润嗓子,慢慢儿说。”   鸳鸯忙欠身接了,喝了一口,又道。“我本以为也就完了,谁知,才平儿又悄悄告诉我说,什么弘皙王爷府来人说贾珍贾大爷在什么一个衙门捐了一个差事,得须五千两银子。弘昼王爷又新纳了一个小妾,这回儿来府上说起了,才知道,少不得又得去贺一回,贺仪再少也不能少于三千两银子。这又得八千两银子不是?你们也知道,借东西当当的事,我都要回过老太太的,可是,如今正是她过寿呢,我又怕她烦心,只好跑到你们这里坐坐,躲一躲,能拖一时是一时,让老太太多开心会子。”   我忙拉了她的手,道。“好姐姐,难为你对老太太的心!外家母能得你在她身边照顾,也真是她的福气。”   鸳鸯笑道。“林姑娘快不要这么说,我能在老太太身边伺候,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呢。我虽然是个丫头,可是老太太却把我当孙女儿一样的待。我若不知好歹,还成个什么人了?”   我想了一想,又道。“不过这回的事却是大事,拖不得呢?我看是这样,你先把东西悄悄给了凤姐姐,等过了这几日再告诉外祖母知道。外祖母是个明道理的人,自然不会怪你的。”   鸳鸯道。“我是怕这东西出去了,就回不来了。到时又怎么处?”   我笑道。“就是东西回不来也是有限的,外祖母再不会心疼这点子东西。如果这银子花出去能换得多一时的平安日子,也是值得。”   回神看到鸳鸯疑惑的目光,我自知失言,忙掩饰道。“好了,你也不用躲了。别的或者可以躲了,债是万万躲不了的。你今日就快给她们去罢,要不,她们寻了来,我也不得清静呢。”   话音刚落,已经从窗子里看到平儿进到院里来了,紫鹃和鸳鸯不禁也都笑了,道。“京城地面儿邪,果然是真的,说谁谁到呢。”   与紫鹃和鸳鸯,平儿到了贾母那里,鸳鸯和平儿自与凤姐商议去了。我见宝玉和宝钗并宝琴围坐在王夫人和宝玉舅母身边,谈笑风生,又见贾府三春与李纨湘云含笑低语,举目望去,竟唯有我是孤零零一个,一点心伤,先上眉梢,又到了心底。悄悄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将大半个身形掩在一盆素兰的后面,看着眼前的热闹与繁华,我好似一个孤单的观众,静静地等待戏剧的谢幕。虽然为剧中的情节感动,却始终无法真正投入。当要起身离座时,方发觉自己原也是剧中的一个角色,是进是退,根本无法自主。   正在唏嘘,只听一把子温暖的声音唤道。“林丫头,快到我这里来。”循着声音望去,却正是爱我怜我的贾母,伸着手轻声唤我。唯有她,永远不会冷落我,忘记我。我轻轻走到她身边,在她脚下的矮踏上坐上,将头埋在她的膝间。   就是为了她,我也要想尽办法,为了将来的生活努力一把。我要用一个安全平和的未来来回报她对我怜惜。林若兮的一生没有享受到亲情,如今我终于在这个时空得到了,我要牢牢把握住,让自己在这个时空不会再有亲情上的遗憾。   贾母的寿宴过后,宁荣二府上下人等已经疲倦不堪。光收拾东西,将送来的贺礼造册入库就很是让凤姐忙了几日。这一日晚间,夜已经深了,我正要梳洗上床,凤姐却又把小红打发来了,给我送来了几件东西,都是首饰。十分精致,不比宫中之物差。   我笑道。“是其他的姑娘都有呢?还是单单我有?”   小红笑道。“别的姑娘虽然也有,但不及林姑娘的精致,花样儿也没有林姑娘的多。二奶奶还叫我告诉姑娘,再不要告诉了别人知道。”   我笑道。“那我就得好好谢谢你们二奶奶了。对了小红,这几日,你们奶奶都忙完了吗?等她忙完了,我去寻她说说话儿。”   小红瞅四下无下,屋内唯有紫鹃,悄声道。“唉,这几日,太太吩咐,把园子里年纪大一点的姑娘指配了人呢。前儿奶奶身边旺儿家的求二奶奶,说旺儿看中了太太身边的彩霞,要求了去呢。奶奶已经应了,还说要亲自为旺儿作成这件事呢。”   紫鹃“哎呀”一声道。“不是说,彩霞早晚要指给贾环吗?怎么又生出这么一档子事?”   小红长叹一声,娓娓说出缘故为来。 第六十七章 金凤 第六十七章 金凤   只听小红娓娓说道。“听说,因为此事,赵姨娘也问了老爷了。老爷说环爷还小,不宜纳房里人。就是收,也得再大些才说这话。”赵姨娘无法,又促着环爷去求太太,不承想,这个小爷全不念彩霞素日对他的情分,只怕太太给他没脸,竟不敢求去。还说,走了彩霞自然还来更好的呢。彩霞又气又恼,听说已经几日不吃饭了。床也快下不来了呢。   紫鹃涨红了脸道。“我们丫头,难道是个物件儿,只能凭主子发落,自个人儿一点不能自主不成?可怜彩霞平素最是个心高气傲的,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她心里又是个什么滋味呢?”   小红许是想到了她和贾芸的事了,竟也红了眼圈,流下泪来。   我叹道。“彩霞是个没福的,她看错了贾环,看错了太太,也看错了自己。只怕,旺儿强要作成这门亲事,彩霞想不开呢。”   第二日,我存心去王夫人房中请安,留神了一下,果然彩霞已经不在了。眼看王夫人在观音画前念经拈香,一付善良模样,做出来的事竟是阴狠毒辣,半点不留情。竟忍不住打了一个机灵。   而紫鹃来回说,贾环并不因为彩霞出去伤心,他又与一个叫鹊儿的丫头好上了,整日与那丫头厮混,早已经忘记了还一个美丽多情的女孩子正在为他的绝情与王夫人的薄情,濒临死亡。   倒是宝玉很为彩霞的离去而伤心。他甚至专去问凤姐和贾琏。“我听说那旺儿是个极不成器的,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的。彩霞是个老实人,又何苦来白糟蹋一个人?”   可是凤姐与贾琏哪里听他的话,不过当他是个孩子,说说气话罢了。也不认真听,笑笑也就罢了,还是张罗此事。而更为可叹的是,彩霞的娘,贪图体面,见凤姐和贾琏亲来提亲,早已经骨头都轻了三斤。早满口应承了下来。把彩霞接了出去,单等旺儿家的来娶亲。   那彩霞眼见无望,趁个无人时候,竟也学了尤二姐,吞了两个金戒指死了,那两个金戒指还是贾环送给她的。原来常常相见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如今芳魂渺渺,不知所终。消息传进园子,宝玉早已经哭成一个泪人。   凤姐知道,也是后悔不迭,道。“旺儿求了琏二爷,琏二爷满口应了。我原以为,彩霞小孩子家心性,闹几日也就罢了。以前出园子的丫头子哪个不闹上几天呢?不承想,她竟是这样的烈性。岂不是我的过错?”遂与贾琏吵了一回,却也无可奈何。   王夫人道彩霞伺候她这些年十分勤谨,叫了彩霞娘来,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叫她好生发送彩霞。听得薛姨妈在侧对宝钗道。“这孩子虽是没福,早早儿去了,可是得了你姨妈这样的照料,也还是个有福的。”宝钗自然点头称是。我在一边儿听见了,却只能默然无语。   我并不怕,明目张胆的欺凌和漠视。我却从心里怕,这样的伪善。明面儿上的欺凌还可以怒目对抗。可是这隐藏在淡淡笑容下的阴狠,却只能暗暗地小心应付。   王夫人啊王夫人,枉你机关算尽。可是你却算不到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现在大观园中的林黛玉,并不是那个花为精魂雪为肠的弱质孤女了。我有大把的智慧去与你周旋到底,更何况,我还有一张王牌:我明了这里人物的将来命运。我,林若兮,有一颗坚强独立的心!   我问宝玉为什么园子里一下子要放出这许多人去?宝玉答道。“宫中大姐姐给太太捎信来说,当今皇上皇后仁德,将宫中超过二十岁的宫女都放出宫去,所以从皇室贵族起,各官宦人家,有家奴的自然也要仿效。所以,今年才放了这许多丫头出去。本来琥珀也要去的,因为有病,让老太太留了瞧好病再去。还有迎春房中的司棋。这几日好似别扭着不肯去呢。”   我叹道。“一叶而知秋。这次是彩霞,下一个不知又是谁呢?”   宝玉呆了半晌道。“如果园子里的这些人都不出去,也不用嫁了人去,又该多好?好好的为什么非得出去嫁人呢?这样大家一起玩笑不是很好?”   我听他此话甚呆,却倒也真情流露,。也是陪他叹了一回。两人默默相对,竟再也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有人笑道。“你们快来瞧瞧,这两个人竟是在参禅不成?要是悟了道了,倒也说出来听听,点化我们一回。”   我与宝玉忙看时,却是湘云,宝琴与宝钗和探春四人正看着我们笑呢。只不过,宝姐姐的笑容有点儿僵硬就是了。   我忙起身招呼道。“我们哪里是悟什么道呢?不过是宝哥哥听见彩霞死了,心里不自在,我劝解几句罢了。你们要参禅,只好找妙玉去,不必来找我们。”   宝钗道。“宝兄弟,彩霞死了,虽然伤心,到底也应该保重自儿个的身子才是。虽说,我们知道你是心地无私,只是因为她去了伤心。可是,你到底是这家里的主子。如今因为一个丫头就这样难过起来,叫外人看了,倒是不解的。也必定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姨妈已经打发了银子,叫她家里人好生发送了。已经全了主仆一声的情分。你快不要如此了。”   宝玉静听宝钗说完,立刻起身正色道。“彩霞虽是个丫环,可是她毕竟也是血肉之身,与我们一般儿不差的。难不成一百两银子就能买了这条命不成?她一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我倒也看不出,我们比她高贵到哪里去?不过是我们出生的时候,生的地方有些铜臭罢了!”   说完冷冷看了宝钗一眼,竟摔袖而去。宝钗立时涨红了脸,眼泪已经在眼眶中转了几转。到底也没有落下来。探春忙笑道。“宝姐姐别恼,二哥哥这几日是难过糊涂了。就是和我们说话也是倒三不着量的。等过几天,我叫他来给你陪不是。”   我心中倒是暗暗一惊:真没想到,宝玉今天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总算见了几分男儿气。有这样心肠的宝玉,才不辜负了林妹妹对他的一腔情义。也不枉我穿越到此,与他相识相知一回。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探春的丫头侍书来回说,迎春那里吵将起来了。探春不由叹道。“所谓厦将倾,必先揭其瓦,裂其墙,总有若干前兆。如今,家中事事恼人,真是叫人心恼。”   遂与宝钗探春等来到迎春住处。未进门已听到屋内吵嚷之声。探春一张俏脸气得煞白,不等丫头挑帘,自个儿挑帘进去说道。“才刚才谁在这里说话?倒象是拌嘴似的。”迎春笑道。“没有说什么,不过是她们小题大作罢了。”我与宝钗不由相视一笑,迎春好绵软性子,果真名不虚传。   却听探春冷笑道。“我恍惚听你们说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钱只和奴才要的话。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是姐姐和奴才要钱使了不成?”   司棋道。“姑娘说的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哪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得奶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是如何算账的,如今我们这里竟叫他赔出许多给姑娘使了。究竟是我们姑娘使她们什么了?”   探春笑道。“姐姐既没和他要,自然是我们和他要了?你叫她进来,我倒要问问她。”   迎春笑道。“这话可笑。你们又无关碍,又何苦来管这样的闲事?”   探春笑道。“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姐姐也就是说我,比如我身边的人有怨我的,姐姐听见也如同怨姐姐一般。是一理。咱们是主子,自然不过问那些钱财小事,只是想起什么要什么。就是他们赔补了钱,也是有的事。只是这金凤又为何捎带在里头?”   说话的当头,只见迎春乳母的儿媳已经进来了。见探春说到这里,是个话缝儿,忙赔笑道。“不过是我婆婆年老忘事,把二姑娘的金凤当了,没有赎回来,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赎了来就是了。用不着这样。”   探春却递个眼色给侍书,侍书会意去了。我正在感叹探春的精明,一转眼,却见迎春自和宝钗评诗论词,这边发生的事,竟是一概不理,不由失笑:迎春这样的性格,能决定的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呢。我摇头叹道。“真是虎狼屯于阶下尚谈因果,若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又如何管得?”   宝琴却一眼看见平儿随侍书进来了,拍手笑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不成?”宝钗忙使眼色示意宝琴不可,宝琴笑着吐了吐舌头,且听探春对平儿冷笑道。“你们奶奶病糊涂了不成,叫我们受这样的委屈?”   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屈了,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我叫他们打了出去。”   那媳妇一听慌了,忙拉着平儿道。“姑娘坐下听我说。”平儿正色道。“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们插口的礼?你若是个知礼的,就很应该到外头伺候着去!不叫你不得进来,几曾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姑娘房里来的例。”   司棋冷笑道。“平姑娘不知道,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   平儿道。“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   那媳妇听了,忙红了脸退出去了。探春方才道。“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也罢了,如今这起子刁妈仗着奶妈的身份来辖治二姐姐,拿了二姐姐的东西去当了赌钱,又和丫头们在房中大声吵嚷,所以我看不过眼,才请你来问一声,到底是他们不知礼,还是谁来主使她如此,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   平儿道。“姑娘如何今日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奶奶如何当得起?”   探春冷笑道。“俗语道唇亡齿寒,我自然有些儿惊心。”   听到这里,我不禁想击案叫绝,原本我就极爱这个情节的描写,如今身临其境,亲眼看到探春说话丝丝入扣,有理有节,心中大赞:好一个探春,果然是“才自精明志自高”!贾府有女如此,幸甚!如果贾府将来有难,她必定是我最好的帮手 第六十八章 寒秋 第六十八章 寒秋   又是一夜的秋雨,我很奇怪为什么这个朝代的秋雨是这么的多,几日几夜地连绵着。细雨如丝,如同冰冷的心事和愁怅。我的情绪在这几日低落到了极点,索性称病,蜷缩在自己房内,再不出门。   院中的一丛竹林仿佛凝固了的翠色忧郁,在我的眼前摇曳。秋风吹来,听到竹叶悉悉簌簌的声音,宛如低泣。果然是相由心生。果然是一种忧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吩咐紫鹃在房中拢了一盆火,却将窗半开,我喜欢看那红红的火苗的跳跃,当我意识到贾府将要走尽这繁华的日子,我本能地渴望温暖渴望生机。   金凤之事一出,那么如今那十锦春意香袋的事情也已经出了。眼见前日邢王二夫人的面色如铁,贾母脸上也难得失去了往日慈祥的笑容,我就已经明白了。那么,接下来,一定就是抄捡大观园了。贾府这株大树的树叶终于,要在这个秋季,开始凋落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晴雯与司棋了。然后就是迎春出嫁。种种的悲剧我都可以预见到,却无法阻止,这种无奈和悲凉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我终于明白了当年我看时,他文中的那个拥有预知能力的人为什么那么痛苦?当时看的时候,还觉得能预知多好啊,不用整日花钱去烧香去观星相。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前途命运。原来啊原来,原来,我忘记了,人本身都有一种回避不幸的本能愿望。当明知有祸,却无法改变,那种心痛的折磨,远比未知时更强烈百倍。   我不想让晴雯死去,不想让司棋死去。她们都是这样的青春美丽,她们真正意义上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一朵花刚刚绽放它全部的花瓣。无论她本身的性格上有什么缺点,都不是可以让她们死去的理由。可是,如今,我却缺乏这种能力,真是一种讽刺啊:我的能力只能在贾府败落后方能用到。如果真的可以让我选择,那么我宁可做一个真正的林妹妹,以换取这些女子的性命和幸福。   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轻轻递到了我的手上,我抬眼看去,正遇上紫鹃那充满担忧的目光。我对她轻轻一笑。   紫鹃挨着我坐下,道。“姑娘这几日总是闷闷不乐,到底是为了什么?说出来,我也好给姑娘解说解说。”   我颦眉叹道。“紫鹃,你今儿出园子一趟罢。去林义媳妇那里,让她收拾出两间屋子,我们以后好住。”   紫鹃惊得脸煞白,道。“这话是怎么说?姑娘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住不得了不成?难道是有人要害姑娘吗?我这就告诉老太太去。”   我忙拉了她的手,道。“你且别急,听我细说。真正的缘故我现在不能对你说,日后你自然明白的。好紫鹃,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去。这府上祸事不远了。我们总得提前打算才是,以免到时措手不及。你若不信,今明两日,我的话就可以验证。晴雯怕是在这园子里呆不住了。”   紫鹃顿时呆了,我也不去劝她,两人相对无言,唯闻窗外细雨声而已。   半响,紫鹃方喃喃道。“晴雯?”已经滴下泪来。道。“晴雯和我们几个自小儿一块儿长大,人生得好,手又巧,我们总不及她。人生的好了,自然也就心高气傲一些。可是她心地还是极好的。究竟她是得罪了谁?要下这样的狠手?她脾气不好,平日自然得罪了一些人的。”   我叹道。“还能有谁呢?这个园子里,还能有谁有本事左右这些人的生死去留呢?”   紫鹃骇然道。“难不成,是太太?”   我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紫鹃泫然道。“平日里见太太总是吃斋念佛,说话也是轻言细语,却是这样狠心的人。先有金钏,后有彩霞,如今又轮到晴雯了。难不成,她要把宝玉身边的丫头都打发出去不成?既然如此,何苦先前又把她们放到宝玉跟前?”   我叹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宝玉年纪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她不能不警醒些。只是,她的手段也太狠了些。”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一惊道。“紫鹃你快把林停素日写来的信拿出来都烧了。再捡一捡,我们这里有什么宝玉的东西都捡出来给他送回去罢。”   紫鹃问道。“这却是为何?”   我叹道。“一两日间,必然有人来抄捡大观园的。宝玉的东西若是抄了出来,也是不好的。没的叫别人说闲话,林停的信更是不能叫外人看见。”   紫鹃听了忙去收拾了。我自坐在火盆前,把紫鹃递给我的信一页页烧掉,又吩咐雪雁把宝玉的东西送回怡红院去。   雪雁笑道。“白眉赤眼的我送了这些东西去,宝二爷还能有个不惊心的?万一再闹一回,可怎么了?”   紫鹃不觉也笑了,道。“偏儿是你这个小蹄子什么都知道。你只告诉宝二爷道,说今儿我们收拾东西,看见了宝二爷的东西,所以送了来。以免口舌是非。你这样回,宝二爷自然也就不说什么了。”雪雁这才答应了,撑了一把油纸伞去了。   果然,及到晚饭时分,芳官急急跑来了,刚一进门就放声大哭。我心里一沉。只听紫鹃问道。“小姑奶奶,到底什么事?你说完了再哭也使得。”   芳官抽噎着道。“今儿正午,太太忽然带人来了怡红院,不由分说,就把晴雯骂了一回,还说要赶了她出去呢。”   紫鹃回头看了我一眼,面色惨然。我问道。“太太都说了些什么?”   芳官道。“我正是来和林姑娘说这个呢。林姑娘素日待藕官好,待我也好。我们心里感激,听见有关姑娘的信儿,自然来告诉姑娘一声儿。”   紫鹃听了忙道。“你快坐下,细细和姑娘说,别漏了一句儿。”又唤人拧了热手巾给芳官搽脸。芳官用手巾搽了脸,喘一口气道。“今儿听宝姑娘跟前的蕊官说,她今儿随了宝姑娘在太太跟前,听到袭人去和太太说了半天的话。说什么没听清。只听到太太说了一句,什么”是那个长得象你林妹妹,水蛇腰削肩膀的丫头?“我听蕊官说起这个,就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再没想到,在太太眼里,林姑娘竟是这样的。所以,我气不过,就想着抽空告诉姑娘一声儿。也好有个防备。不承想,晴雯接着就叫太太骂了这一顿。我想着晴雯姐姐也呆不住了,就赶紧来告诉姑娘一声儿呢!   芳官一说完,紫鹃早在一旁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天可怜见的,叫你来告诉我们姑娘这一声。好妹妹,你对林姑娘的情义,我们姑娘自然是不会忘了的。”   我也笑道。“我心里已经记下了,芳官,难为你这样一心为我,日后,我自然记得你对我的好处。”   长叹一声,我心知,王夫人已经准备开始行动了。我也必须时刻准备着对付各种突发的情况。我对芳官道。“你先回去罢,以后再来这里,也留神是不是有人看见。要不,你也难留的。好妹妹,这些日子万事别出头。你宝二爷那里的事,只让给袭人来做就是了。我的话是为你好。你可千万记在心里。”   紫鹃也道。“姑娘说的极是,她是再不会害你的,芳官,你好歹记在心上才是。”   芳官答应着去了。不过一柱香时分,小红又面带急容来了,进门就道:“林姑娘,二奶奶叫我来和姑娘说一声儿,太太叫二奶奶和王善保家的今儿晚上进园子来抄园子呢。说是一切碍眼的东西,一律抄没,窝藏的人也要打出去呢。二奶奶知道你们这里宝二爷的东西极多,所以叫我来和你们说一声儿,好有个防备。别到时再惹恼了太太。”   我笑道:“难为她有心告诉我这个,我很领她的情,你回去代我谢凤姐姐一声儿罢。你叫她放心,我是个清清白白的人,自然也没有有碍清白的东西。你叫她只管放心来查就是。”   紫鹃却问道:“这个园子里各房都查不成?”   小红叹道:“听二奶奶说,太太嘱咐了,说亲戚家里不能查,所以薛姑娘那里不去,除了那里,都要抄捡的。”   紫鹃冷笑道:“太太这话好没道理。薛姑娘是两姨亲的亲戚,我们姑娘又何尝不是姑舅亲的亲戚?如何单来查我们,倒不去查薛姑娘,难不成知道我们必定是贼,一意要来查我们不是?我这就去回老太太,让老祖宗评评这个理。我心中料定,此事老太太一定是不知道的。老爷也是不知道的。”   小红也道:“”紫鹃姐姐说的不差,才二奶奶也是这么说呢,所以叫我来回姑娘一声儿,免得吃了亏。   我笑道:“今儿晚上确是有人吃亏的,不过却不是我。你叫凤姐姐放心就是了。今儿晚上,我秉烛以待。”   小红去了,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雨滴敲响窗棂,隐隐竟有金石之音。   秋雨,秋雨!这秋雨果然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次第,又怎一个愁字了得!” 第六十九章 抄园 第六十九章 抄园   我吩咐紫鹃如常熏香铺被,照样按时歇息,果然凤姐率周周瑞家的还有王善保家的叩门来了,我佯问何事。那凤姐也故作不知,只说:“因丢了一样东西,恐怕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   我忙含笑让座让茶,王善保家的却一头钻到丫头房中,细问箱子的缘故,又叫各人来查,丫头们无有不烦怨的,奈何她是王夫人的陪房,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一时王保善家的拿了两个荷包一个扇套得意的来了,说是从紫鹃的箱子里找出来的。让凤姐验视。凤姐忙忙地看了一眼,笑道:“宝玉和他们从小儿一处混了这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是不算是什么稀罕物件儿,正经撂下去别处是正经。”   我瞅了紫鹃一眼,紫鹃忙笑道:“直到如今,我们两下里的东西也算不清。要问这一个,我也忘了是哪一年有的了。”王保善的虽不甘心,也不敢违了凤姐,只好恨恨去了。   送凤姐她们去了之后,紫鹃恨道:“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单来寻我的事。给她一个嘴巴子才解了我的恨呢!”   我笑道:“紫鹃,你别恼,今儿晚上她必定是要挨上一个嘴巴子的。到时自然有人给你出气。”   紫鹃道:“她可是太太的陪房,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敢打她呢?”   我笑道:“自然有能打的人。不信,你明儿问去。”想了一想,又笑道:“什么时候做了荷包了?必是给林停的。你光收拾了宝玉的东西,却把自己个儿的东西倒忘了。若不是凤丫头,今儿晚上免不了又是一场闲气。”   紫鹃却再也不言一声儿,只是装睡。我心里暗笑,一夜无话。   第二日早早用了早饭。紫鹃就出去打听消息了。过了一个时辰方回,一进门就笑道:“阿弥陀佛,真是报应。那王保善良真的自己个儿打了自己个儿嘴了!查了一夜,别人倒没事,自己的外孙女倒是查出来和男人有私,东西也找出来了,信也找出来了呢。还有啊,听说,昨儿晚上,在姑娘真的打了王保善家的嘴巴子呢。饶是打了她,她还不敢怎样。真是现世报。姑娘昨晚上说的,竟一丝不差!好姑娘,你真的会算命不成?”   说笑了一回,又皱眉道:“可是那王善保家的外孙女是司棋呢,她原是个好的,这回查出来,必定是要撵出去的。听说已经叫人看起来了。就等太太发落呢。这可怎么处?”   我静静听完,叹道:“司棋可怜,只怕她所托非人,出去了也未必就有个好着落呢?”   紫鹃叹道:“那她岂不是白白地担了这样一个罪名儿?”   我长叹一声道:“薄幸之人,古来有之。这天下的男子,有担当能专情的又有几个呢?可怜司棋,可怜如此多情红颜。”   我吩咐紫鹃赶紧出园子找林义安排昨天商量的事情,我却不带丫头,自已往贾母处。进门却见薛姨妈与宝钗已经坐在那里,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家常。见我来了,贾母忙展颜道:“林丫头来了,快来给我讲讲昨儿你说的那个什么劳什子阿凡提的故事儿。昨儿笑得我什么似的,今儿就盼着你来再讲一个呢。”   孽姨妈笑道:“林姑娘说什么故事儿呢,也让我沾了老太太的光听听,也开心一回。”   我笑道:“这阿凡提原是我们大清国最西边地方上的一个人,为人最是聪明不过的,却是个极爱说笑的。生平最恨富人倚势欺负穷人。话说这一日,他来到一个集市上,见一群人在吵闹。他就上前去看个分明。细问缘由,原来是一个穷小子眼谗熟肉店的煮肉的香味儿,让在店门口多呆了一会子,结果那店主人就让那个小孩子拿钱。”   说到这里,贾母插话道:“这店主可不是欺负人吗?如何在店门口呆着就要钱?”薛姨妈也笑道:“老太太说得的。这店主是成心欺负人呢。”   我笑道:“那小孩子也不服气,就问着那店主为何收钱。你猜那店主怎么说?”   贾母一把捉住我的手道:“他怎么说?”   我笑道:“外祖母别急,那店主说,你在这里闻到了我店里的肉的香味了没有?那小孩子答道,闻见了。结果那店主就道,你既然闻了我店里的肉香,就得给我银子。”   贾母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我笑道:“我祖母别急,听我慢慢说。”我含笑道:“那小孩子也急了,却也没法,正没主意之时,那阿凡提看不过眼,上前对那店主道:他的钱,我来替他给。”   薛姨妈笑道:“这个姓阿的倒是个好心人。”   我再说道:“只见那阿凡提拿出一个钱袋,在店主面前使劲摇了一摇。问那店主,我钱袋里的钱的声音你可听到了?那店主大喜说,我听到了。那阿凡提转身就走。那店主自然不依,扯着他不让走。那阿凡提就说:他闻了你店里的肉香,你也听到了我的钱响,两下里就互不相欠了,你还拉着我作什么?”   听我说完,贾母已经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薛姨妈也笑得握着手帕子直咳嗽。宝钗忙替薛姨妈拍着背,笑道:“颦儿的故事有趣,难得的是里头又含着深意与道理,这就更是难得了。”   贾母擦了眼泪笑道:“也就是这孩子和凤哥儿能叫我开心一回。有她在我跟前,有什么愁什么闷解不了的呢?”   薛氏母女闻听此言,口中称是却是面色有些不自然。再坐一会就称事辞了去了。   等她们走远了,我方问道:“外祖母,昨夜园子里的事,你可知道?”   贾母忙问何事,我细细说了一遍。贾母听了大怒。立唤鸳鸯来,命她去请了贾政来。一时贾政来到,贾母含怒又说了一回,道:“虽说,你是个男人,家中的事不用你问,自然有你太太来管,可是如今,家中闹成这样,又让你妹妹的女儿受这样的委屈,你竟也不管不问不成?她自己的外甥女不去查,却单查你的外甥女,又是何道理?居心何在?说轻了,她不过是偏心。往重了里说,她必定是嫌我碍眼,想连我也赶了出去才罢?”   贾政听到这里,忙跪倒道:“母亲不要生气,都是为儿管妻不严的过,叫玉儿受了这样的委屈,又让母亲生了这样大的气。我这就回去问着她,再不饶她的。”   听到这里,我也忙跪了,道:“舅舅别急,听玉儿说了再去不迟。”   贾政叹道:“黛玉,舅父真是无颜见你。又叫你受了这样的委屈。叫我如何向你已逝的父母交代呢。我原以为,你舅母虽然偏心宝钗些,大事上必要和我商议的。不成想她就瞞了我做这些事。我如今要不去问着她,不说老太太不依,我自己心里又何尝过得去呢?”   我低头听着,听完已经是目中含泪,道:“舅舅对黛玉的疼爱,黛玉已经很知足了。我孤身来到这里,全靠着外祖母和舅舅的照料,舅母虽说有些事情做得有欠妥当,可是平日里对我也是很过得去的。我心中已经十分感激。又怎敢埋怨指责?这是一。”   我看了看贾政,他已经是耸然动容,我又款款言道:“舅母毕竟是元妃姐姐的亲生母亲,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若今日舅父问了舅母,舅母必然心中含怨,日后进宫面见娘娘时,面上必然带出来,反叫娘娘为家事烦心。这又如何使得?这是二。”   说到这里,贾母也是长叹一声。与贾政无奈相视。我又道:“再则如果舅舅如今问了舅母,更叫黛玉今后不能自处。日后还要与舅母日日相见,若因此明着结了怨,又情何以堪?这是三。”   我含泪而笑,道:“此三则,请外祖母与舅舅思忖,还求你们,若真心疼黛玉,就不要再提及此事。如今我过得极好,也并没有觉得委屈。请舅舅不要去找舅母罢。”   方才说完,贾母站起来一把把我揽在怀里,叹道:“象这样一个明大理识大体的孩子,这样的可人疼,如何就是有人要与她过不去呢?也罢了,你说得也极有道理,你尚且不再计较,我还能说什么?玉儿,你且放宽心,有我一日,自然护得你周全,再不叫你受这样的委屈了。”   贾政叹道:“好孩子,你想得很周到,一心为着大家的体面,宁肯委屈了自己。是我对你不住。你也放心,我自然要为你的将来好生打算,再不叫你受委屈的。”   贾母又道:“不过,此事虽然不提,可是以后的家务事,你到底也得留心才好。我前儿听说你太太把宝玉跟前的袭人过了明路了,现在每月的月份已经和赵姨娘的一样了。你可知道?”   贾政道:“果真有这样的事?我如何不知道?”   贾母摇头道:“我就知你不知此事,我且有一句话给你:袭人这丫头虽是我给宝玉的,可是我冷眼瞅着,这几年,她人大了,心也大了,志向也大了。整日在你太太房里说些没有边际的话。哄着你太太欢喜了,也就为所欲为了。我很不喜欢这样的人。凭你生得怎样,凭你有什么样的好脾性,都是作不得准的。立人先立心。唯有心地好,存心正才是第一要紧的呢。宝玉自小儿善良孝顺。放这样一个一肚子心机的人在他跟前,我是第一个不依的。今儿,我先说给你。你心中有数才是。”   贾政忙躬身道:“母亲的话,我都记下了。我自有计较。”   一语未了,只听外头小丫头子来请贾政,说有客来访。贾政忙辞了去了。我与贾母相拥无言,只是相握的手,紧些,又紧些。 第七十章 始祸 第七十章 始祸   与贾母相依多时,两人的眼睛竟已经渐渐湿润。心中既甜蜜又酸楚。眼见贾母的白发这些日子更多了,我心里更加依恋这份无言的体贴和关怀。   忽然鼻端嗅到一股细细的桂花的清香,抬眼寻时,却见宝玉自抱了一个水晶的瓶子施施然而来。我不由得笑道:“好花。”   宝玉展眉笑道:“这是凹晶馆那株最大的桂花树上折下来的。花最繁,也最清香。所以折了来给祖母玩赏。林妹妹那里我也叫麝月送了两枝过去了,只比这个略小些。”   我忙笑道:“费心。”   贾母忙唤了宝玉到跟前来,与我一左一右依着贾母坐下。贾母笑问:“听说这几日,你跟着蓉儿在那府里射箭呢?可射得好了?”   宝玉笑道:“昨儿我还射到了一只鸽子呢,他们都说我射得极好。”   贾母点头笑道:“昨儿你父亲来和我说起,说你如今也懂事了,也知习文习武了。我听了也高兴得了不得。”   我却抿了嘴笑道:“只怕是宝哥哥以习武作个引子,与那些人整日吃酒玩笑为正题呢。”宝玉忙杀鸡抹脖子地作鬼脸儿,我只当看不见。贾母忙道:“除了射箭,你就快回来罢,别跟着那些不长进的学坏了。”   宝玉瞪我一眼,口中道:“林妹妹,我为你给你折桂花,把我的手还弄破了一块油皮呢,你倒还挑着老祖宗说我。”   我忙道:“弄破了哪里,快让我瞧瞧。”宝玉伸过左手,果见手背上碰了好大一块油皮。我忙唤鸳鸯拿药来搽。贾母叹道:“你这孩子,有这孝心怕不是好的?只是弄成这样,又何苦来?”   一时鸳鸯取了药来,我亲自给宝玉涂上药,又用口轻轻吹着,嘱咐道:“这一二日总不许见水的,你可记住了。”一抬眼,却见宝玉沉醉的样子,不觉好笑,又见贾母和鸳鸯饶有兴起地看着我们,立时红晕满腮,忙摔了宝玉的手,道:“咳,你这个人……”   宝玉笑道:“妹妹这一吹,我就立时不疼了。”   鸳鸯笑道:“林姑娘好医道。等明儿我扎花扎了手,你也来帮我瞧瞧?”   我还未及答话,却听有人笑道:“什么人的医道好,也让我们见一见儿。”忙看时,却是探春携宝钗宝琴姐妹来了。一时大家寒喧了一回。只听宝钗笑道:“今日来回老太太,因为家中无人照料,眼见明儿就是中秋了,所以要回去与母亲作个伴儿,今日是来和老太太告辞的。”   贾母笑道:“你哥哥也新娶了嫂子了,如何还用你回去?”   宝钗叹道:“我们家里的事,虽然我们不说,恐怕你们也是知道一些的。我那嫂子是指不得的。这几日,我妈很是因此生了一些气。两天没起来炕呢。”   贾母忙道:“姨太太不碍吧?”   宝钗忙道:“已经吃了顺气的药了,不碍的了。谢谢老太太还记挂着。”探春道:“只是宝姐姐和琴妹妹这一走,凤姐姐和大嫂子又病了,明儿中秋赏月人就更少了。”   贾母皱眉道:“往年中秋,男男女三四十口子人,何等热闹的?今年人却这样少?”   众人未及回话,只见王夫人与尤氏急急来了。一时众人落座,王夫人方道:“才听说江南甄家已经获罪了,如今已经抄没了家产,全家大小上百口人都要回京治罪呢。”   贾母听了已是极不自在,又问:“他家的那个宝玉呢?”   尤氏叹道:“自然也要回京治罪的。   贾母叹道:“他还不过是个孩子,能有多大的罪过呢?可怜他和我们宝玉一般儿大的。却不知要遭多少罪去?”   探春叹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今老太太看这些获罪的官宦人家,哪个不是一人获罪,秧及九族?就是没事,也怕沾染了是非,哪个不躲得远远的呢?”   我心中一动,想到贾府最后获罪,其中罪名之一就是“窝藏甄府财资”。虽明知王夫人等人必不会吐露实情,仍想努力一把。因也上前道:“三妹妹说的虽然听上去似乎是人情冷漠,也是无奈之举。若明知是获罪之家,仍要趋相亲近,甚或帮扶,或者帮她们藏匿家人财物,不说最后不能成功,成全其名义,反倒搭上自己家的前途老小,这反倒成了不清时势,成了一厢情愿的痴人了。”   堪堪说完,眼见王夫人和尤氏的脸色极为难看,我心中不禁长叹一声。却听贾母道:“林丫头说得极是,这话也极有见地的。你们好歹听我一句罢。这甄府之人在朝庭发落之前,我们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听你们老爷说,这回他们的罪名非轻,连几个王爷都没有保全下来的,我们就更加不用提。若要全了我们素日的情份,只等他们的案子结案之后,看看我们或者还能帮他们些什么?若要赎人若是要钱,我们自然要出上一回力的。只是在结案之前,你们千万不可妄动的。”   我见王夫人和尤氏互递眼色,面上却有敷衍之色,心知贾母的话她们并未听到耳朵里,必是贪图甄家存在这里的大宗财产,如要让她们把这些东西推出去是万万办不到的,心中一阵凄惶,深惧命运的冥冥之数,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一时众人皆无语,宝钗与宝琴见众人面色凄然,也忙辞了去了。贾母见众人无话,忙道:“今儿你们都在我这里吃饭,也好商量明儿中秋赏月的事。”尤氏听了,忙命将各人的饭菜都传到这里来。贾母笑道:“你身上也不好,就回家吃饭去,这里有她们呢。”尤氏笑道:“好容易和老祖宗吃上一回饭,老祖宗倒赶我?”贾母笑道:“我是怕那边等你吃饭。”尤氏笑道:“我早叫人回去说了,今儿我就只跟着老祖宗了。”   贾母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今儿总是不许你回去的了。”   一时众人落座,说话间早有媳妇丫头抬过饭桌来,王夫人和尤氏亲自为贾母放筷捧饭。鸳鸯自从各房孝敬的捧盒里拣几样菜放到贾母的桌上,贾母也不过是略尝几口,仍旧撤下来放到我们桌上。我见鸳鸯淡然道:“这两样东西看不出什么来,是大老爷送来的。我就没放过来,这一碗是老爷送的,鸡髓笋。味道是极好的,老太太尝一尝儿。”我看鸳鸯轻描淡写就把贾赦的孝敬丢到一边了,心下大乐。咳,这丫头,倒也并不是个好吃果子。也记着仇呢。   正在偷乐,却听贾母忽然问道:“如何不见宝玉?”   探春忙笑回道:“今儿二哥哥在老爷那里陪客呢。”   贾母笑道:“可不是?他早上来说过了,我竟忘了,可见是年纪大了,忘性也大。他如今大了,正经也应该去见些世面通些世情了。”   说完又皱眉道:“嘴里没味儿,鸳鸯,把林丫头昨儿送的泡菜拿一点子来吃。”又让对众人说:“这是林丫头照着高丽人的做法儿做的呢,到底和我们作的不一个味儿。我吃着好,你们也尝尝。”   一时众人尝了,都赞不绝口。湘云笑道:“等明儿我回家时,你送我一坛子吧。”   贾母年纪大了,饭量也轻,一时已经吃完了,就漱了口洗手下地,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们吃,一时指点我们吃这个,一时指点我们尝那个。忽又想起凤姐和李纨,又命人送两碗菜去。王夫人笑道:“她们自然是有的,老太太还想着她们。”   等贾母转到尤氏跟前,发觉她吃的是白米饭,而不似我们吃的是红稻米,忙说道:“怎么你们昏了头了?盛了这个饭来给你奶奶?”   底下人忙回道:“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儿没想着姑娘们来,所以短了一些儿。”鸳鸯叹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富余也不能呢。”王夫人忙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也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所以都可着吃的做去,生怕一时短了,买的吃着又不顺口。”   别人听着尤可,我听着心中却是一沉:原来这贾府中的生计已经变成这般模样了!一二样细米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再者,我深知王夫人的话不尽不实这极。这一二年风调雨顺,庄稼收成极好,我那小小一个庄园,粮食不仅能够自给,养活几十口子人,尚且能存粮若干。唉,山雨欲来风满楼,如今甄府获罪。想必贾府这祸也不远了。明天的中秋,最贾府繁华时的最后一个中秋了。眼看贾母负手转着打量着众人取乐儿,其乐陶陶,我心中的隐忧更甚。更担心年事已高的贾母,在大变到来之际能否挺过去?一时间,千头万绪,一齐涌上心头。 第七十一章 绸缪 第七十一章 绸缪   一时饭毕,回到馆,见紫鹃已经回来,正在吃饭呢。我不由得笑道:“怎么林停没请你在外头吃顿好的?”   紫鹃瞅我一眼,道:“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能让人请呢?”我打量着她道:“怎么了?总不成有人给你气受了不成?是谁?说出来,我替你问着他,给你出气!”   紫鹃将碗一放,叹道:“有谁敢给我气受呢?我是心里头不好受罢了。”   我笑道:“哪一回你从那里回来,不是面如春风的?今儿却奇,到底什么事,值得你这样?”   紫鹃站起来,拉我在床沿上坐下,细细打量了我半天,方道:“好姑娘,我们一起处了这几年,虽说名分上是主子和奴才,说句不知高低的话,我心里,只把姑娘当成我的亲妹妹一般。”   我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道:“我是把你当亲姐姐一样的。”   紫鹃道:“你瞧我们园子里的这些姑娘,比如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还有宝姑娘,史姑娘,琴姑娘,还有邢姑娘。她们自然都是极好的,人生得美貌自不必说,一个个也都是能写会画的,听园子里的那些常随了太太奶奶出动的婆子们说,我们园子里的这些姑娘们都千里挑一的。可是,连上在宫里当娘娘的大小姐算上,我觉得统共都及不上姑娘。”   我笑道:“那是你偏心,一心向着我罢了。”   紫鹃道:“我不偏心!这是一句公道话,不但我是这样想,还有老太太,琏二奶奶,并鸳鸯,平儿,还有小红这些人都是这样说呢。有时,我们私下里说起话来,一般儿也谈论这些姑娘的。都说,虽说,外人都称赞宝姑娘会作人,三姑娘精明,却统统及不上姑娘的心地善良更叫人敬重呢。平日里,也并不把我们当奴才看,只把我们当成一般的姐妹,这才极难得呢。”   我笑道:“我哪里有你说的这样好呢,就是其他的姑娘,一般儿也对身边的人不错的。”   紫鹃道:“她们?不过当我们是个玩意儿,高兴了,逗我们玩笑两句取个乐子,不高兴了,也就寻个由头打发出去,死活由我们!姑娘不知道,如今二姑娘身边的司棋,四姑娘跟前的入画了,因为有事要打发出去,凭她们哭成什么样儿,如何哀求,两位姑娘竟是连代为解脱的话也不肯去和太太奶奶们说一句儿。白想想,也真真的叫我们寒心!”   我叹道:“如何你今儿偏想起这个来了?不是叫你去找林义媳妇的?你可见着林停了?素心可长大了些?”   眼见紫鹃动了真情,我忙岔开话题。   紫鹃听我提到林停那边的事,果然心情好了些,回道:“见了林嫂子了,素心大了也胖了,好玩着呢。林停……”她顿了一下,腮上现出一抹晕红,道:“是林嫂子叫人喊他来的,林大哥去庄园了,怕姑娘有事,因此叫他来商议一下。”   我故意装作没看见,道:“我的话你都说了?”   紫鹃道:“姑娘的话我都和他们说了,嫂子高兴得了不得,恨不得姑娘立时就能去呢。只是……”她着了我一眼道:“只是林停担忧得了不得,说姑娘但凡说出要回来的话来,必是贾府中将有极大的变故。因此,他很为姑娘担心。教我和姑娘说,无论大事小事,一定要及时和家里说,这样,他们才放心呢。”   :“家里?家里!”我喃喃道:“可不是,那里才是我的家呢。”我对紫鹃说道:“紫鹃,如今才知道,有家真是好啊。有了家,就不用怕外头是风是雨了,有了家,我就可以有个地方躲着,不用看别人家的脸色去。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啊。紫鹃,有了这个地方,我们,还有老太太这些人就都不用怕了。”   紫鹃紧张地问道:“好姑娘,到底要出什么事,叫你要做这样的打算?就是姑娘不说,我也知道,这事也必定是祸不是福呢。如今甄家出事了,听说太太的娘家也有什么事受了牵连,朝庭也叫人在查呢,若是我们这里也有个好歹,这么一大家子人又怎么办呢?”   我强笑道:“你且不必担心。我也不过是白担心,早作个打算罢了,哪里明儿就出事了呢?此事万不可对人讲,如今家里人上上下下都是担着心过日子呢,若不小心说出一句两句去,那太太还能轻饶了你去?”   紫鹃点头道:“姑娘放心,我再不对别人讲的。”   正与紫鹃细语,忽听外头雪雁道:“姑娘,老太太那里有事立等你去呢。”我忙答应着,道:“知道了。就去。”   让紫鹃将带回来的一盒苏式月饼命藕官捧了,我略换了一件衣裳,拢拢碎发,自带了藕官往贾母去而来,鸳鸯早已经等在门口,见我来了,轻声道:“老爷来了有一会子了,说有事要和姑娘说呢。”   我忙往内房而来,却见贾母与贾政坐在那里,沉默无言,神色甚是萧索。我忙上前请安,问道:“不知唤玉儿来何事?”   贾母皱眉道:“叫你舅舅和你说罢。”   贾政叹道:“才宫里来人说,元妃娘娘有了身孕了。”我一愣。又听贾政道:“本来这是极好的事,只是,来人又说,娘娘的身子弱得很,胎儿难保不说,说是大人也怕是不好呢。”我忙问道:“舅母知道吗?”   贾政叹道:“这几日她娘家有事,正在忧心,所以还未对她提起。先和你说说,看你是个怎样的主意?”   我皱眉道:“如今虽说汉人的女子也能入宫了,也一般能成为贵妃的,可是,毕竟满人的朝庭里还是有满汉之分的。如今就是当今的皇后子嗣上也是十分艰难,宫中嫔妃历来因为子息,使出各种阴毒手段的,史书中比比皆是。不能不叫人担忧啊。”   贾母叹道:“你和我们正想得一样。前儿宫中的敏妃娘娘有了身孕后,吃安胎药还吃死了!后来一查,那药中竟掺着麝香!快七个月了还掉了,唉,还是一个皇子呢。那敏妃娘娘虽保住了性命,却也大伤了元气,又因为伤心,整个人竟脱了形!前几日,我们进宫时,还随了元妃去瞧了她呢。唉,本来那样俏丽精神的一个人,如今竟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真真儿可怜见的。”   贾母叹息一回,又道:“那敏妃,还是正经的喀尔沁草原的格格出身呢,身份贵重,尚且如此,你元妃姐姐,不过是因为在藩署时受到了当今对她的宠爱,才有了今天的名分,其实论出身是不能和其他的嫔妃比的。所以,我和你舅舅十分忧心。玉儿,你也知道,我们宁荣二府也是因为你元妃姐姐的缘故才支撑到今天的。若她有个好歹,我们的家能到什么进步去,还未可知呢?”   贾政又接着说道:“玉儿,你年纪虽小,却是颇有见识。有些事,竟比我们这些大人看得还透些。因此,叫你来商议一下,看看有个什么法儿,保全了元妃娘娘,也就保全了我们整个家,不但元妃娘娘,就是我们也都感激你的。”   听到这里,我连忙跪在贾母面前,道:“舅舅这话,折煞玉儿了。不是外祖母和舅舅,我就是一个孤身飘零的孤女,没有你们,我又从何谈起?我虽然没有过人之智,不过舅舅既然如此看重玉儿,我自也应当出一份力的。”   贾母忙一把拉我起来,道:“你先坐下,慢慢说。”   我想了半响,方道:“后宫之中,皇后为尊,若得了皇后的照应,一切就应该好过很多。”   我看了看贾政,道:“这皇后,就是傅恒的亲姐姐,如今听说傅国舅已经拜相,正是荣宠日盛之时,舅舅与他一道儿办过差,也过从得好。不如如今就先去求了他去。他若肯答应,代我们去求皇后娘娘照应,那么元妃姐姐那里,我们也就可以放下一半的心了。”   听我说到这里,贾政眼睛一亮,道:“玉儿说得极是。我这就去见傅相。”   我忙摆手道:“舅舅且别忙,先听我说。”我看了看贾母,笑道:“此事舅舅去办,却似乎不妥。”   贾政道:“这却又为何?”   我笑道:“舅舅虽是元妃的亲父,却事关宫闱,舅舅出面多有不便。就是求到傅府上,也不能求傅相。要求另一个人。”   贾政道:“求谁?”   我笑道:“我们要求的是傅恒的福晋,纽轱碌棠儿。”   见贾母和贾政疑惑的目光,我含笑解释道:“这棠儿福晋虽然年轻,却极得皇后和皇上的喜爱,进出皇宫,如同进出自家的庭院一般。凡是她求皇上皇后的事,听说无有不准的。我们若是得了她的相助,岂不是好。她又是女子,说话也无妨碍的。”   听我说到这里,贾母双手拍膝道:“就是这样。”一脸的忧色已从眉宇间散去。 第七十二章 献计 第七十二章 献计 且说贾母赞道我的主意甚好。贾政却犯愁道“主意不错,做起来却也是难。” 我忙问缘故,只听贾政言道“如今傅相年纪虽轻,却是极清正的,再不肯私下结交朝庭官员,如今他官至一品大员,想巴结他的官员就更多了,什么样的法子都用了,任你是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竟是一概不收。前儿他刚刚拜相时,许多官员都到他府上去贺,想借机找门子巴结他,他竟在府门上贴了一张”谢客贴 “,上头说他有今天都是皇上的恩惠,自己没有什么了不得,任何人的贺礼竟是一率不收,他的夫人,也就是你说的那个棠儿,也是哪个府上的内眷的礼也不收,夫妻二人竟是冷面对着前去相贺之人。此言行虽说可敬可佩,可如今我们要去求他,又如何行事?” 我笑道“舅舅别愁,别人她或者不见,我们,她却一定是要见的。” 贾母与贾政奇道“难道玉儿心中早有打算?” 我低头叹道“虽然没有十分的把握,却也有个五六分了。”我仔细想了想关于历史中傅恒的资料,已经是成竹在胸。因笑道“如今傅相的福晋棠儿虽然年轻,却也是个极为难得的女人,生得天姿国色不说,也是个极聪明的人。听说与傅相也是夫妻情深,只一宗儿,却是他夫妻二人最大的憾事。若我们能解了这个结,还有什么事求他们办不成的呢?” “棠儿过门已经三载,却一无所出,傅相膝下虽然已经有侍妾为他生下两个儿子,却始终因为是不正室所出,烦恼得很。棠儿福晋听说更是天天烧香,月月拜佛,却总也不见消息儿。若我们能成全了他们的这个心思。还有什么事办不成的?就是日后,有了他们的照应,或者就能担待了多少事呢。” 贾政疑惑地看了我许久,方道“这些事情都是傅府的家事,朝中知道的人也不多,你人在深闺,又如何得知这许多?” 我一愣,笑道“我的那个从苏州来的亲戚,如今在傅相府上当差,他媳妇也是棠儿福晋房中针线上人,因此我知道这些。” 贾母长叹道“天可怜见的,把玉儿送了来放到我身边儿。偏又送个亲戚到京城里来,在傅相家当差,平白去了我们多少的烦愁?玉儿玉儿,你真真是我们家的福星啊。” 说完了,贾母又愁道“我们虽知他们的心结所在,又有什么法子?我们又没有仙丹灵药,又不通符水神通的。” 我笑道“外祖母别愁。我自然有办法。然而此事却需做得极为机密才是。若有一点儿疏忽也不是不成的。” 贾政忙道“你且说来,我们自也计划周密,再不会泄露给别人知道的。” 我上前言道“我小的时候,因为时常肯病,父母都急得了不得,四处求医问药,银子流水价花出去,却总不见半点效验。母亲急得没法,也常去各庙里烧香许愿去。没成想,有一日,家中就来了一个和尚。” 说到这里,贾母已经双手合十口中念佛道“阿弥佗佛,这个大师必是来救你的。” 我笑道“外祖母说的正是呢。这和尚未等家人说话,竟将我的生辰说得一丝不爽,本来我父亲还有些迟疑,见他如此说,才知原来也有些神通。就请他为我诊病。” “那和尚道我是命中带来的柔弱,若要见好,总不许见哭声。若要断了病根去,还要指着一件宝贝才成呢。” 贾母奇道“什么宝贝?若真的能断了根,就是找到天边去,好歹也要给你寻了来呢。” 见贾母如此说,我的心中一热,忙笑道“多谢外祖母疼爱玉儿的心意。外祖母不知道,这宝贝我竟是早就找到了呢。” 贾母身子往前一探,急道“可是真的?真是上天保佑。我可就放心了。”我笑道“外祖母且猜猜,这宝贝是什么?” 贾母侧头沉思一刻,拍手道“难不成,竟是宝玉的那块玉不成?” 我点头笑道“外祖母竟是神仙不成?怎么一猜就中?正是呢,正是宝哥哥的那块玉。” 贾政也不禁动容道“此话怎解?” 我笑道“舅舅还记得那年凤姐姐和宝哥哥被魇病的那一回?当时来的大师曾经单独和我说了一回话?” 贾政点头道“确有此事。”我笑道“当时,大师将我单独带至一旁,对我言道,此玉即是我的转运之宝。见了此物,我的病也就好了。当时我也不信,不成想,我在凤姐姐和宝哥哥病榻旁呆了一些时日后,我的病竟渐渐轻了,到了后来,不用药也不再犯了,可不就是好了呢?” 贾母此时已经喜得了不得,笑道“再想不到,竟是宝玉的这块宝治好了林丫头的病。真是奇缘哪。别人再想不到的,林丫头,当时你为何不说?” 我笑道“回老太太的话,当时一则是我也不信,二来,当时那大师说此事万不可教别人知道。因为此物为天上降到人间的神物。还有极多的用处。若叫别人知道了,再生不测之心,就是大祸了。” 贾母点头道“你虑得极是。正应如此。”贾政迟疑道“难道,傅家之事也要用到这块玉不成?” 我点头笑道“舅舅说得是,傅府的事正要着落在这块玉上呢。只是此玉的用法只我一人知道,再也不能叫别人知道,万一泄露了出去,叫人起了歹意偷了去。不但是宝玉命运难测,我们一家子人也难说的。” 贾政道“此间只有我们三人,你且放心。但不知如何用法?难不成你拿了玉去傅府?你又是个女儿家,去不得那里。” 我笑道“身为女儿身去不能,要是身为男儿身也不能?” 贾政惊道“难不成你要扮男装去?” 我叹道“虽说此事不妥,可是事情紧迫,也只好从万事从权了。我先叫我苏州的亲戚去傅府上抽空和福晋说一声,只说她的一个同乡有一块通灵宝玉,能知过去未来,能避祸驱灾。更能教人得尝心愿。这棠儿福晋必是肯见上一见的。到时,我再假扮男装去到傅府不就成了?” 贾政皱眉道“若你扮成男儿身份,这男女有别,福晋如何肯见你?” 我笑道“我扮男装,原是因为女儿身份不好出府,只要到了傅府,我自然要和福晋说明女儿的身份,自然也就能与棠儿福晋细说缘由了。” 贾政道“这样好!我竟是糊涂了。” 贾母叹道“毕竟是玉儿想得周全,难为你了林丫头。接你来,原是想让你来过几天清静安稳的日子,不成想,到了,竟要你出头露面来委屈周旋。这叫我心里头怎么过得去呢?”说着竟滴下泪来。 贾政也叹道“都是我的过,没有把这个家治好,不但叫黛玉受这样的委屈,花这样的心思,还连累老太太这样操心!” 我忙劝道“外祖母和舅舅快不要如此,危难之时,自当合家齐心协力,没有委屈不委屈的话。且我心里也有一句话我来到这府上几年,承蒙外祖母和舅舅真心疼爱,玉儿早就心中感激,只恨无以为报。如今果有机会让我报答一二,我心里开心还来不及呢,哪里谈得上委屈呢?” 话说到这里,眼看贾母和贾政已经是愁容散去,我心中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费了这些心思编这些故事来说给他们,也不过就是想让他们得个心安罢了。 我也自知,我并不能去挽救元春的命运,我也知道,贾府最终的败落也是势所难免。可是,事到临头,终归要努力一回,好教日后不后悔当初不曾任何的努力。我太知道,圆满的结局从来是留给有充分准备的人的。我如今百般计划万般盘算,只是为了真的到了贾府败落的那一天,事情还有个周旋的余地。贾府的人,能保全的更多一些。 明知结局,乐观快乐地过,也是这些日子。终日忧心忡忡地过,也是这些日子。那么,就让我帮他们用更好一点心情去过这些日子罢。 第七十三章 理妆 第七十三章 理妆   一时回到馆,紫鹃问道:“去了那样久,老太太和老爷倒叫你去商量什么事?才宝玉正好叫袭人来取一样东西,见姑娘不在,问东问西的。”   我一边卸了簪环,一边问道:“你怎么说?”   紫鹃笑道:“我说是琏二奶奶叫你去替她写一点子东西。她也就没问。”   她一边说一边拿了梳子站在我身后,给我通头,一边道:“说来也奇,平日里袭人是难得来一回的,如今竟天天寻个由头就来走一趟。来了,究竟又没有什么正经事。不过闲话一回又去了。有时,正遇到我不在,她就寻了藕官来问这问那的。”   我心中一惊:袭人这样的做法,必定是王夫人的意思。如今元春获病,难道她也怕元春有个好歹,要尽快促成那“金玉奇缘”不成?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皱起了眉。紫鹃在镜中看到我这模样,笑道:“姑娘愁什么?藕官那小丫头子是个人精。袭人一句话说了,她早有十句等着在那里了,偏又一句正话没有。把个袭人弄得哭笑不得的。我听了都好笑呢。”   我不由得一笑,想想袭人平日最擅长的乃是背后的功夫,若论口齿伶俐,她哪里是戏子出身的藕官的对手?转念一想还要去傅府的事情,因为心中没底,又有一点儿犹豫。却又不肯说出来让紫鹃白担一回心,口中随便搭讪了一句道:“今儿看见太太上房那里好热闹,又有一些不认得的婆子媳妇来来往往的。”   紫鹃听我说到这里,忙回身四处打量了一回,又出门看了一看,方回来说道:“听玉钏儿说,是太太的娘家人把一些值钱的东西寄放在这里呢。听说,光箱子就是二三十口,还不说别的。”   我心中更觉不快,王家如今作这样的打算,必定是王家出的事情难以挽救,可京城中谁人不知贾王两家的姻亲关系,如今白日里就如此张扬着转移财物,真真是笨死了,枉自他们还自作聪明。我长叹一声,一转念,又问道:“都是姻亲,那王家的财物可转到薛家去了没有?”   紫鹃不妨我这样一问,愣道:“这倒没有听说,这几日也总没见姨太太和宝姑娘来我们这里。”我心中不禁暗赞一句:“好一个明智的薛宝钗!”又叹息一回,这王夫人的心胸与算计可比她的外甥女差得远太多了。宝钗虽人在深闺,却深谙人情冷暖,也知宦海残酷的游戏规则,薛家有她主持大局,自然会比贾府好上很多。可惜她的那个哥哥太不成器。她枉自费尽心机,最终还是挽救不了她自家的命运。   我也暗暗地为宝钗感到难过,不仅仅是她,还探春,湘云这些女子。甚至还包括鸳鸯,平儿这些人,如果她们生在了林若兮的年代,哪一个不会是颠倒众生,风华绝代的女子呢?她们冰雪聪明,善解人意,给她们一个空间,她们就会把自己的才华与美丽发挥到极致。试想想,如果林若兮生成林黛玉那样的模样,又有林黛玉挥笔成章的才华,哪里还用拼了老命去求那一张两张的定单?只消那秋波一转,笑靥深处,对手早就一败涂地,将滚滚定单双手奉上了。   唉,穿到这个时空几年了,老还不忘记追订单的日子,可见那梦魇一样的订单岁月啊,已经成了我的一块心病了。想到这里,我又呆呆一笑。这一笑可了不得,紫鹃在镜中看我一时皱眉,一时呆笑,以为我哪里又病了,一只玉手早已贴上我的前额,问道:“姑娘哪里不自在,可要请大夫瞧瞧?”   我赶紧拨开她的手,叹道:“好姐姐,你不这么紧张行不行?这要也算是病,那么,天底下只有那呆子不生病了!明儿就是中秋了,必定要赏月的,必定也睡得极晚,好歹今儿早睡一会子,也把明儿的觉补回一些来,女子若是睡得不好,老得快。”   紫鹃用一根丝带将我的头发束了,又端相了一回,笑道:“偏儿你就这些的怪话?人若睡不好就老了,那天天睡在那里,岂不就可以永远不老了?”   我早钻进薄被里,口中尚咕哝道:“可不是?从前就有个睡美人,睡了五百年了,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呢。”说着,已经沉沉睡去,朦胧间听道紫鹃道:“什么样的睡美人能五百年不老?可不是个妖精?”   第二日一早,我一睁眼就听到院子里嘻嘻哈哈的追逐打闹声,又听见紫鹃斥道:“藕官,你个小蹄子,姑娘还没醒呢,你们就这样打闹,吵醒了姑娘,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呢。”只听藕官道:“紫鹃姐姐,小蝉儿偷了我的月饼,那是我给芳官留的呢。”紫鹃道:“一块月饼的事,你们就闹成这样。真是不成体统。”   听到这里,我忙扬声道:“紫鹃。”   紫鹃进来笑道:“必定是她们把你吵起来了罢?这几个小蹄子,没有一日是安静的。”说着忙张罗着给我拿来一件衣裳,我瞧是一件新的衣服,忙笑道:“你又给我做什么新衣裳?那些已经够穿的了。有空你也给自己做几件新的才是。”   紫鹃笑道:“姑娘的衣裳不算多。要不是我不肯叫别人来帮我作,还能再多做几件呢。你看这里的姑娘哪个不是月月穿新的?姑娘就是不要穿新的,老太太也会怪我们没有伺候得到。至于我自个儿,光姑娘给我的那些就是穿不了的。也是外头送了来,姑娘还没有沾过身的呢。”   这时,藕官打了洗脸水进来听了笑道:“好姐姐,你若穿不了,也赏我一件穿穿。”   紫鹃笑道:“偏儿是这猴儿会顺了竿子爬呢。”   我对藕官道:“叫你紫鹃姐姐给你一盒子苏州月饼去和芳官吃去,只别叫别人看见了,要不,又是麻烦。”   藕官喜得早仿着戏里唱了一个喏,道:“多谢姑娘。”逗着我和紫鹃笑起来。   紫鹃道:“罢哟,你快拿了月饼盒子去罢,姑娘还没梳洗呢,正经事还没做,就听你在这里磨牙了。”   淡淡地施了些脂粉,轻轻地描了一下双眉,那眉尖一点的颦纹,又是谁的归处?   绣满了竹叶的衣裙,让点点翠色也穿到了身上,那隐约的淡淡竹叶的清香,又是谁?想念的味道?   纤纤一支梅花簪,挽起万千青丝,那鬓边一枝才开的绿菊,又是哪一年?手植的心思?   对着镜子,我也无语凝视。这样一个清淡如菊的女子,可是她的寂寞催生她今天的美丽?今天的芳华?   一阵风过,吹过无数竹叶,打在窗棂,惊飞那只白鹦鹉,口中嚷道:“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过了良久,只听紫鹃道:“姑娘,该走了。要不,老太太也等得急了。”   一时到了贾母处,却见湘云早迎了来,笑道:“宝姐姐去了好几日,你也不来瞧我,闷也闷死了。好姐姐,今儿中秋,我们一同赏月如何?再作它几首好诗,等琴儿回来了,也唬她一回。”   我笑道:“这好说,等我多吃几盅酒,再寻个菊花盛一些的地方儿睡上一会子,什么样的好诗作不得的?”   湘云顿足道:“这件事你们要在嘴里过几百回才肯饶了我呢?”一转眼见宝玉和探春来了,忙拉着宝玉道:“二哥哥,林姐姐又取笑我呢,你倒也帮我一回。”宝玉看了我一眼,笑道:“如今琴妹妹不在,你又来缠她了!今儿晚上,我与你多吃一盅,如何?”   湘云气道:“就知道你们是一气的!今儿我要做了好诗,羞死你。”宝玉笑道:“反正我是回回落第,羞也羞不过来的,你有了好诗,我就好生找人裱起来,天天挂在屋里看罢。”   贾母听我们说得热闹,坐在坑上提声问道:“你们说什么呢,大些声儿,也让我听听,今儿凤丫头不来,觉得这屋子里怪冷清的。”   我们三人忙走至贾母身旁,又说些顽笑话逗闷儿取笑一会子。看看王夫人与尤氏面上俱有忧色,探春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唯有宝玉和湘云依旧一点天真,全然不知风雪将至,心中竟也是五味陈杂,却不知今天中秋的明月,可能照见谁的心愿? 第七十四章 叹月 第七十四章 叹月   一轮明月挂上了柳梢,沁芳闸旁的那株桂花树传来清冽的桂花的香气。一阵风过,细细的碎碎的桂花吹落到池面,引得无数锦鲤来接喋,那水中圆的月影被搅成了无数碎的流动的水银。远处筵席开处,忽有呜呜咽咽的箫声幽然响起。悠悠扬扬,宛如仙乐一般。   我与湘云在凹晶溪馆的卷棚下促膝而坐,趁着这清风明月天,天空地净时,先赏空中一轮皓月,再看池中一轮水月,但见两月上下争辉。微风渐起,吹皱一池秋水。我与湘云相视一笑。湘云笑道:“我们近水赏月,倒别有一番味道。”   我听远处时有笑语声传来,笑道:“他们不见了咱们两个,还要找了来呢。”   湘云叹道:“宝姐姐她们回自己家去了,宝哥哥因为听说晴雯病得厉害,也没心思过节,也早早回去了。探姐姐因为家事烦心,也没心思玩,迎春和惜春两上,又向来不爱顽笑的。这里,可不就只有我们两个了吗?这样好的月亮,人却这样冷清,好没意思的。”   我笑道:“这样好的月色,又何苦叹来叹去?不如今儿就趁着这好月,我们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如何?”   湘云笑道:“这个地方倒也不错,若是我在家里时,就坐上船吃酒倒好了。”   我笑道:“正是古人常说的好:事若求全何所乐?据说我说,这也罢了,偏又要坐起船来。我苏州家中的船不是更多些?”   湘云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可是古人原是说得不错。就如我们二人,虽说身处富贵之地,竟也这许多不遂心之事。”   我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是老太太,太太,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亦有不能遂其心者。更何况你我寄居之人?”   说话间,听那箫韵愈加悠扬起来。我笑道:“今日老太太高兴,这箫吹得也有趣。倒是助了咱们的兴了。咱们两上都爱五言,就还是五言排律罢。”   湘云道:“限何韵?”   我想想原著中此处的记载,笑道:“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棍,这头到那头为止。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这可新鲜?”   果然湘云笑道:“这倒也别致。”于是起身数了一回,笑道:“偏儿又是十三元了。这韵少,作排律只怕牵强不能押韵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罢了。”   我忙将原著中此段的联句暗暗背了一回,早已胸有成竹,因笑道:“倒要和你比试一回,到底是谁强谁弱?只是没有纸笔记。”   湘云道:“这个不妨,明儿再写,只怕这一点子聪明还是有的。”   我点头笑道:“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罢。”因念道   三五中秋夕,   湘云接道   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我笑道   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湘云笑道:“这一句几处狂飞盏倒有些意思。这倒要好的对呢。”想了一回,道   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   我道:“对的比我的却好。”因一句句和湘云对将下去。我不过是将背熟的信手拈来,而湘云却是真的自己苦想而出。眼见这个美丽天真的云妹妹才华淋漓,月华中竟如天上诗仙嫡降人间一般,心中不禁大大赞叹。   美丽的容貌有了才华的内涵后,这份美丽就变得韵味悠长了,这样的风华绝代绝不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也不会因红颜稍减而变得单薄。这样的女人会在岁月中慢慢酿成酒,历久弥香。湘云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更难得是她的一派天真与疏爽的名士气质,她如同一枝怒放的粉色海棠,娇艳而热情却不显俗气。嫣然一笑间,百花也为之一妒。   正在心中品度着月下的湘云,却听见一声鹤鸣,湘云推我一把,催道:“该你了。”   我忙问道:“你才说的什么?再说一回,我没听清。”   湘云得意道:“别是对不出来了吧。我再说一回,你若对不上,就是你输了,明儿好生做一桌菜请我吃罢。”因说道   窗灯馅已昏。寒塘度鹤影。   我笑道:“偏儿又寻一只鹤来帮你!这句却不好对呢。我得细想想。你此句浑然天成,何等有景有新鲜。我竟要搁笔了。”   湘云笑道:“且把你那回做的那个小豆腐再做一回我吃罢。”   我举目看天,天上一轮明月如镜,照着地上无数的悲欢离合。长叹一声道:“我也有了一句了。你且听来。”曼声吟道   冷月葬花魂。   湘云拍手道:“好句好句,非此句不能对。好个葬花魂!”   一语未了,只听一声清笑,有人道:“果然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联下去了,若底下还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   我早知必是妙玉,心中倒不觉得如何慌张,湘云却着实唬了一跳,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道:“是谁?”   却见妙玉一身道袍飘飘,从栏外山石后转了出来,清清淡淡,飘飘渺渺,竟有几分素娥的韵致。只听妙玉笑道:“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的好箫,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顺脚到这里,忽听见你们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听住了。只是这几句虽好,到底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所以我出来止住了。如今老太太们都散了,满园的人想来俱已睡了,你们的丫头还不知去哪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吃一杯茶去,只怕也就天亮了。”   我与湘云相视而笑,道:“谁知道就这个时候了?”   三人一同来至栊翠庵,只见龛焰尤青,炉香未尽。妙玉唤起一个小丫头扇炉煮水烹茶,忽听叩门之声,忙开门看时,却是紫鹃与翠缕并几个老嬷嬷和小丫头来了。紫鹃笑道:“叫我们好找!一个园里都遍了,若不是一个上夜的人凑巧听到你们说话儿,我们也寻不到这里来了。”   妙玉忙让人带了她们去那边吃茶歇息,自取了纸笔,命我和湘云将才联的句从头写出来。提笔时神色飞扬,显然异与平时。湘云深觉纳罕。我笑道:“从来没见你如此高兴,我也不敢唐突请教,这还可以见教否?若是不堪,便烧了,若可以改,还请雅正。”   妙玉笑道:“本待续貂,又恐有玷。”   我与湘云忙笑道:“果然如此,便我们作的不好了,也带得好了。”   妙玉一笑,遂提笔一挥而就,自然是字字珠玑。湘云也是赞叹不绝。我笑道:“放着这样的诗仙在此,我们却天天纸上谈兵。”   却见翠缕上来笑道:“大奶奶还等着我们回去睡呢。如今就回罢,天也快亮了,大奶奶还病着,再叫她等,似乎不好。”   湘云笑道:“可不是?只是我若现在去也是闹得她不安生,倒不如就便了扰了林姐姐去罢。你叫人去回大嫂子一声就是了。”   忙辞别妙玉,妙玉直送我们出了庵门,看我们去远了,方才回去。湘云叹道:“本以为她冷心冷意,却不料今日她是这样的。”   我叹道:“冷暖自在人心,面儿上又哪能看得出呢?可叹这世上的人又有少吃了这个亏去的?”   湘云也叹道:“人言我痴我亦痴,却盼人人似我痴呢。”   我不禁莞尔,道:“你这,就是痴话了。”   说笑间已经到了馆,紫鹃和翠缕忙过来服侍和我和湘云歇了。却见窗外已渐渐亮了,这个贾府繁华时的最后一个中秋夕,就在这样度过了。   昨日的明月,再不会照到今时的窗前。那么失去了的时光,真的,也不会重新来过吗?当贾府走过它的繁华岁月,仅仅靠我的智慧,真的可以,力挽狂澜吗? 第七十五章 初划 第七十五章 初划   中秋过后,凤姐的病虽轻了些,仍旧不能理事,而外头传来关于王家的消息更让王夫人和凤姐忧心忡忡,宝钗从家中归来后便日夜陪在王夫人身边,并不时从自家的药材铺取了珍贵的补药打点了送到宫中。   宫中传回的消息也并没有让王夫人稍展愁眉,虽说每日吃斋礼佛,并安排了妙玉等人为元春祈福作法事,饶是安排得这样,面上的忧色还是一日重似一日。我心知去傅府的事实在已经是迫在眉睫,再也拖不得了。   我忙唤紫鹃去寻了林义媳妇来,摒退众人,让紫鹃守在门口,细细嘱咐林义媳妇道:“你回去告诉林停,让他这一二日必要想法子求见傅府的棠儿福晋,只说,他认得一个苏州来的名医,精歧黄通易术,有通天彻地之能。凡人所求医治或演算,无不效验。如果那福晋果然动心,就速来告诉我知道。此事甚是要紧,千万仔细才是。”   林义媳妇道:“姑娘说的我都记下了,回去就立刻告诉林停知道,只是我不明白,这个名医在哪里?姓什么叫什么呢?”   我笑道:“此名医乃姑苏人士,姓林名南。字梦江。乃是江南第一名医。”   林义媳妇奇道:“如何我没听说过?我从小儿长在苏州,从未听过有这样一个名医的。”   我笑道:“你认得这个名医的。届时你见了便知。”   林义媳妇快要辞时,我笑道:“且住,我还要托你做一件事。”   林义媳妇忙道:“请姑娘吩咐。”   我笑道:“我过几日要家去瞧瞧。”话未说完,那林义媳妇已经喜上眉梢,拍手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得回去叫人去庄园里叫了老爷子和当家的回来,好生准备准备,接了姑娘回家去呢。”   紫鹃在门口听了,忙转身笑道:“我去不去呢?”   我笑道:“紫鹃姐姐自然要去的,要不,有人心中会打紧的不自在呢。”   林义媳妇笑道:“紫鹃姑娘自然是要陪了我们姑娘去的,若不是紫鹃姑娘这些年尽心服侍我们姑娘,我们姑娘也不能这样舒心的。我们一家人都在心里感激紫鹃姑娘呢,我也是年年烧香礼佛,只求菩萨保佑我们紫鹃姑娘好心有好报,早日退个如意郎君,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   紫鹃初时还征征地听着,听到后来,早羞得满面红云,嗔道:“这才是好嫂子呢,天天只拿我打趣儿。”   林义媳妇笑道:“虽说是打趣,也是我的心里话。我们姑娘若是天上的仙女,紫鹃姑娘就是仙女跟前捧拂尘的龙女,我们心里爱还爱不过来呢,哪里舍得取笑你呢?”   我瞅了紫鹃一眼,笑道:“我们只去瞧瞧,究竟我还从未去过自己家呢。我不得多坐的,你们也不用费心准备什么东西,我坐坐就走的。”   林义媳妇笑道:“好歹吃顿饭再去。”   我叹道:“我还有要紧事,若不是为办此事,这回我也不得出去的。你这回回去,为我买一身上好的男人衣裳,还有帽子,且要雅致些儿。这个就仿着我的身量买。再就是仿着紫鹃的身量买一身长随的衣裳罢。”   林义媳妇微一侧头道:“论理原没有我多嘴的理,只是据我的笨想头,难道竟是这男装是替姑娘和紫鹃妹子预备的不成?到底有什么大事,竟要让姑娘抛头露面去做?若真的有事,姑娘尽管吩咐了我们当家的和林停去做也使得的。”   我叹道:“若非要紧事,我又何必如此?你也不必问,你的心意我也明白,我自理会得。你去了之后,若林停有了信儿,立刻告诉我知道。”   一时林义媳妇去了之后,紫鹃见我沉吟不语,自搬了一个圆凳坐到我对面,紧锁蛾眉,问道:“不知姑娘何事,要作这样的主张?我自己想着,姑娘这样做自有这样做的道理,只一条,如今太太那里对我们这里看得极紧,若真有事让太太知道了,再料不到要出怎样的祸事来呢?听说,今儿太太又到怡红院去了,但凡长得水灵一点的,都要打发了去呢。才藕官哭着来找姑娘,叫我拦下了。说有什么事姑娘这边完了事再说呢。”   我忙道:“怡红院那边必是又出祸事了,你快唤藕官进来。”   紫鹃出去带了藕官进来,那藕官早已经哭得双目通红,一进门就扑倒在我跟前,哭诉道:“求姑娘救救芳官罢,太太叫人领了她去要卖了呢。”   我颦眉道:“却是为了什么缘故?”   藕官一行哭一行道:“今儿太太一早就带了王大娘去了怡红院,只把袭人和麝月撇开,从作粗活的小丫头起,个个亲自看了一遍,道是她只有一个宝玉,再不能叫狐媚子勾引坏了,从芳官起,但凡长得有一点灵秀的,都撵了去了。因为我们当初是买来的,也不知父母,所以,太太就叫我们的干娘领了芳官卖了去呢。好姑娘,我那干娘最是黑心,只认银子不认人的,若她将芳官卖到了青楼歌坊那样的去处,依着芳官的性子,竟只有死路一条!我实在无法,只好来求姑娘,好歹救了芳官一条性命,我们就是做牛做马也感激姑娘的。”   我忙扶她起来,道:“你且别哭,我自然有道理。”转身对紫鹃道:“你这就去追上林义媳妇,让她来办这事。把芳官买下来,先安置在家里头。过几日,藕官恐怕也要去了,她们一处也好作个伴的。”   紫鹃忙答应了忙忙去了。藕官听见我如此安排,忙又跪下磕头道:“谢姑娘对芳官的救命之德,从今儿起,我和芳官这条命都是姑娘的了,这辈子只跟着姑娘,死也不做对不住姑娘的事的。”   我忙拉她起来,笑道:“快起来好生说话,你这样跪来跪去,就是你不累,看得我头也晕了!”   藕官不由破啼一笑,又叹道:“听说,园子里管厨房的柳家的女儿五儿,前儿因为风寒一病死了。宝二爷跟前的蕙香这回也叫太太撵了出去了。”   说着眼巴巴看着我,我叹一口气道:“你的心思我知道,只是我也实在顾不上太多的人,也不过是能救一个是一个罢了。这原也是没法儿的事。眼下,我还愁你呢,你倒是为了别人问东问西的。”   藕官一呆,问道:“难不成,也要把我卖了不成?”   我走至窗前,慢启帘栊,无奈道:“这园子里谁不知你和芳官,蕊官是一气的。芳官走了,你和蕊官还会留在这里吗?总要想个法子把你打发出去呢。”   藕官道:“若要芳官出去是因为她生得好,在宝二爷跟前太太不放心。我跟着姑娘,蕊官跟着太太的亲外甥女儿,太太又有什么不放心呢?”   我还没及答话,只见紫鹃从外头气冲冲回来,进门冷笑道:“藕官你这小蹄子,平日里成日说嘴,伶俐得什么似的,如今竟是个呆子!太太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你们三个要好,又都与姑娘亲厚,太太能有个不知道的?早有耳报神狗癫儿似的回了太太去了。你还在梦里头呢!”   藕官道:“我才不怕,我有姑娘呢,怕什么?”   紫鹃笑道:“这会子你倒又不呆了!你快收拾东西去吧,才我出门,正好遇上太太房里的彩云,她偷偷告诉我说,最迟明日,也要打发了藕官和蕊官出去呢。”   我长叹一声,道:“罢了,早也是去,晚也是去,晚竟不如早呢!早去早清净。”我对紫鹃道:“索性叫她们三个一道去罢。”   紫鹃气道:“我想出去,倒没个法子,偏儿这三个小蹄子就先去了。”   藕官笑道:“我倒有一个主意,保管能教姑娘比我们出去的还快些呢。”   紫鹃笑道:“你倒说来听听。”   藕官先将身子撤到门口,才笑道:“你只在袭人眼前头对宝二爷好生笑一笑,宝二爷瞧你一眼,保管你也就出去了。”   紫鹃追过去作势要打,那藕官早一阵风去了。   我听了心里却一沉:这王夫人与宝钗和袭人结成一气,直要在宝玉身边立起铜墙铁壁,难道真的要对付晴雯,芳官这些小丫头吗?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眼见她们下手如此狠绝,若非我是林若兮,芳官她们只怕也就如原作中的那样,去作了姑子了。大好的青春年华,都要伴了古佛青灯,王夫人哪王夫人,你如此作法,却也终料不到,你将来的命运还恐怕不及她们罢? 第七十六章 清园 第七十六章 清园   又是一夜的雨,清冷的秋雨点点敲打帘栊,有一种让人无比愁怅的缠绵和凄清。这样的雨,是用来打落点点残红的罢?   天方亮,雨未住,王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已经率人趾高气扬敲开了馆的院门。也不行礼,进门就道:“传太太的话,要带了藕官出去。”   紫鹃正在给我梳头,见王善家的如此无礼,不禁大怒,道:“原来王大娘也是个知礼的,我倒不知道你是在跟我们姑娘说话呢?还是在吩咐我呢?”   王善保听了不禁红了脸,恨恨看了紫鹃一眼,方行礼道:“林姑娘,我们是按着太太的吩咐,来带藕官出去的。”   我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慢慢道:“难不成她做错了什么事?她镇日在我房里,我倒不知道的。”   王善保家的笑道:“她做没做错事我不知道,我只是按吩咐带她去的。姑娘若问,还是去太太那里罢。”   紫鹃为我别上一支珠花,端相了一下,冷笑道:“何苦用太太来压我们?我们姑娘也不过是白问问罢了。要带人就快些带走,我们姑娘还要去老太太房里请安呢。”   王善保家的闻言忙道:“姑娘别多心,不但是姑娘这里,就是宝姑娘那里的蕊官,还有宝二爷房里的蕙香都要出去呢。就是当年老太太给宝玉的那个大丫头晴雯,今儿也要一并赶出去呢。”   我心里不禁一沉,晴雯晴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挂念。   还在沉吟,却听紫鹃含笑问道:“晴雯也要走?但不知司棋姐姐这回出不出去?我们自小儿一块长大,若要去,好歹要送一送的。”   却见王善保家的紫涨了脸皮,退到门外再不作声。这时,藕官已经挽了一个小包袱笑吟吟来了,进门磕了头道:“姑娘,我这就去了罢。”   我和紫鹃不由得失笑:这哪里是要被卖的人呢?分明是一个心得意满踌躇满志的人哪!紫鹃忙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小姑奶奶,就是作戏你也好歹演上一回。你这模样儿,竟是要被卖了的?”   藕官也不禁一笑,却立时眼圈儿红了,道:“林姑娘,紫鹃姐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们的好处。”说着已是滴下泪来。   紫鹃笑道:“到底是学过戏的人,说来就来了。”   我却知这是她的真情流露,道:“你好好地去,与她们一道好生过日子罢。”   王善保家的在外头已经不耐烦,大声道:“姑娘快些吩咐罢,晚了我也不好和太太交待的。”   我挥手示意藕官随她去。心中却在沉吟晴雯之事。   晴雯,晴雯,虽说平日里轻狂了些儿,可是却从无害人的心机。也不过是争强好胜了些儿,事事要拔个尖儿去。又因为人生得好,是她们这伙人里最出挑的一个,宝玉也爱他伶俐,才成了袭人的心头大患。总要除之而后快。袭人面儿上如此温柔,下手却如些决绝,果非一般的女子。这样的心计,这样的算计,性格暴躁率直的晴雯哪里是她的对手呢?   当美丽与简单遭遇阴谋和算计,结局如何,不言自知。   紫鹃见我沉吟不语,道:“姑娘是担心晴雯罢。听说她是叫她的哥哥嫂子领了回家去呢,不比藕官她们三个是要卖的。”   我长叹道:“若真是要卖了,我倒还有个法子,让她到我们那里去也就罢了,好歹还能留得一条性命,如今回了她哥嫂家,才只怕是危若晨露呢。”   一时到了贾母上房,已见王夫人在那里和贾母款款言道:“宫里贵妃娘娘传回话来,说如今京里各官宦人家都在清减下人,以示宽仁之心,也好为当今太后的六十寿辰祈福呢。因此,我就把园里各房的年纪大一些的丫头都放回各家去了。也免了她们的赎身银子。”   贾母道:“你看着办罢。”   王夫人又道:“老太太给宝玉的那个叫晴雯的丫头,脾气很不好,又病了,倒有些痨病的影子,我怕她在宝玉跟前不宜,因此也叫她去了。她原是老太太的人,所以来和老太太回一声。”   贾母目光霍然一跳,却又笑道:“你虑得很是。这样做很好。她原是赖大家的送给我的,我看她模样好,人也伶俐,原来想留了放到宝玉房里的,既然她没福,也就罢了。”   见我来了,笑道:“下了雨,你还来得这样早?”   我忙向贾母和王夫人请了安,笑道:“不过是昨儿夜里头熬了一点子白果粥,怕错过了外祖母的早饭,所以早些儿过来了。”   贾母笑道:“正想这个吃呢,你就来了。”   一时宝玉也来了,却是无精打采,眼角似有泪痕,贾母与众人均知因由,却都故作不知。唯有湘云不解,直问宝玉道:“二哥哥,你可是哭过了?大清早的,倒是谁给了你气受?”   宝钗笑道:“云儿又憨了,谁人敢给你二哥哥气受呢?必是路上沙子迷了眼了。”   宝玉呐呐道:“可不是,才来的路上让沙子迷了眼了。”   我笑道:“都道是眼里不揉沙子的,总要把这沙子揉了出来,眼里心里才好过了呢。”   贾母笑道:“今儿早上人来得整齐,就在我这里用早饭罢。”   王夫人忙吩咐人把各人的早饭摆到这里来,一时用毕了早饭。我偷个空儿对宝玉道:“晴雯此去很不好,她毕竟服侍你一场,好歹你也偷个空儿去瞧她一回,也全了主仆一声的情分。”   宝玉道:“我不知她在哪里?”   我气道:“你只问你书房里的茗烟,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只是你好歹背着袭人罢,别因为你去看她一回,又让她担个罪名。”   宝玉急道:“难道是袭人的缘故,晴雯才出去了?”   我冷笑道:“我不知道,也不敢说,二哥哥别问我,一切只问你自己的心就是了!”   一旁王夫人看见了,已经唤了宝玉去教训道:“这几日你多读几本书罢,你老子也发了狠了。再不用功,又是一回板子。”   贾母听见了,对王夫人道:“这几日我睡不稳,一闭眼就是宝玉的祖父在眼前头。我昨儿叫了水月庵的师父来,在菩萨跟前问了问,说是我多年以前的一个愿未还所致。因此,我得离家几日,去水月庵住上几日,做一场法事。就便儿也给元妃在佛前念念血盆经,保佑她和腹中的皇子都平安。”   王夫人迟疑道:“这几日家中事情太多,恐怕是抽不开身去。”   贾母笑道:“不用你去,我自己去就是了。”   王夫人陪笑道:“那如何使得?难不成叫老太太自己去?就是我去不得,也叫凤丫头去罢。”   贾母笑道:“罢了,如今她也病得歪七倒八的,好容易好些了,还是在家将养的好。我只带林丫头去也就罢了。”   湘云听了忙道:“我也要去的。”   贾母笑道:“偏儿就你是个无事忙。我叫你林姐姐去,是因为她不在苏州,也无法去父母坟前烧一些纸,上一柱香,父母人伦上总是有些不尽意的。如今,我带了她去,在菩萨面前为她父母也诵上些经文,免了她父母的沉沦之苦,也成全她的孝心。你若去了,她哪里还有心去念经呢?所以,不许你去。”   宝玉欲言又止,却因为实在忌惮于王夫人锐利如剑的目光,犹豫了许久,还是不敢提出也要去水月庵的话来。   我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心中明白,这必是贾母为了方便我出门所作,我不禁真心敬佩这位老人家,她虽平日慈祥平和,却事事洞悉真情。更难得她事事明白,却又事事不肯多言。每每到了关键时候,却总是果断行事,又事事谋划周详,真真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 第七十七章 伤逝 第七十七章 伤逝   一时众人散尽,贾母独留我细谈。我笑道:“多谢外祖母安排周到,我正愁着如何出府去呢。”   贾母叹道:“这又谢什么?教你如此委屈,还不是为了这府上?玉儿,若是没有十分的把握,我们宁可不作这个,总不成因为这个家的富贵荣华教你受委屈。”   我把脸贴到她的掌心里,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我一任泪滑过冰冷的脸颊。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份体贴与关怀。   我不怕,别人的冷眼与算计。我也不怕,唇枪舌剑的冷言恶语。我不怕命运安排的不测与艰险。我也不怕,将来要面临的种种艰辛和磨难。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面前的这个银发苍苍的老祖母。她给了我渴望许久的亲情与来自亲人的关爱和呵护,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孤苦无依。   来到这个时代,这个空间,每每午夜梦回,我都会思索一个问题:“林若兮,如果真的有一个机会让你回到你自己的时代和空间,你会如何选择?”   每每思及此事,往往辗转反侧,终夜不眠也不得其果,可是如今,就在这一刻,我终于有了答案:我要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宝玉,在宝玉的眼中,我是他青春最美的理想和爱情。在他的眼中,我是诗是画也是歌。我如同一个江南的最美丽的传说,让他在今世沉沦。当真正的林妹妹死去了之后,他的心成灰,魂化蝶。   紫鹃,我最最忠实的朋友和伙伴,她让我了解到有一种友情也可以做到不离不弃,完全不逊色于轰轰烈烈的爱情。她的善良和忠诚让我的心永远感觉到温暖和踏实。有了她的陪伴,这一生都不会有孤单。   还有林忠父子和林停为我创造的那个家,那个我还未见但一定清丽如画的庄园,这一切的一切,又怎能让我割舍?   我抬起头,对贾母灿然一笑,这一笑初晨花初绽,尚带着晶莹的露珠。我用低而坚定的声音道:“外祖母,我不觉得委屈,真的不觉得。你放心,我会做得很好。你的玉儿永有不会教你失望。”   回到馆,雪雁迎了上来,噘了嘴道:“姑娘为何不带我去呢?单叫紫鹃姐姐去。”   我笑道:“紫鹃呢?”   雪雁道:“她说她要去送晴雯,蕙香和藕官她们去。方才林嫂子也来了,坐了一会子,和紫鹃姐姐说了一会子话也走了。”   我听她如此说,就知藕官三人的事情已经准备妥当,心中也就一宽。   我因笑对雪雁道:“若要你回苏州,你去不去?”   雪雁道:“罢哟,我回去做什么?父母兄弟都没有了。我还是只在姑娘身边儿伺候姑娘罢了。”   我看到她今日的头发梳得精致,更与往日不同,鬓边一朵小小珠花,中间那枚珍珠竟有手指肚大小,十分名贵,不禁诧异。问道:“今儿你倒打扮得漂亮,这珠花儿也别致。”   雪雁大喜道:“姑娘也是这么说?才园子里的姐妹们也是这么说呢?”   说话间,紫鹃已经回来,听到我和雪雁的对话,遂围着雪雁转了一圈儿,问道:“今儿是谁给你梳的头?我们这里没人会梳这个头的?这个珠花儿也不是你的东西,你的东西我都知道的。”   雪雁闻听得意洋洋道:“是莺儿姐姐给我梳的头呢。这珠花也是她送了给我的。”   紫鹃听了,立时涨红了脸,我忙向她摆手致意。笑对雪雁道:“都说莺儿手巧,如今看果然不错。既是她送你的,你好生收着罢,只别掉了,辜负了她对你的一番心意。”   打发雪雁出去之后,我对紫鹃道:“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有多少大事要做的?只是往后留心些,我们的事情万不要让雪雁知道就是了。雪雁向来是个没心计的,几句好话就什么都说了的。”   紫鹃笑道:“姑娘放心,我们这里的事,也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罢了。再就是姑娘的奶娘王嬷嬷也知道一点儿。不过想来她知道了也是不妨的。”   我点头道:“这屋子里,也就是和你们说上两句话,不用猜谜儿似的罢了。”   我又问:“你看晴雯怎么样?宝玉又如何?”   紫鹃叹道:“晴雯病成那样,还是叫人拖出去了。可怜平日里最是要强的一个人,如今竟落到了这般模样!宝玉却成了傻子一样的了,只知道眼巴巴看着晴雯被带走,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我皱了眉头,问道:“袭人什么样子?”   紫鹃冷笑道:“最会作戏是袭人了,竟比芳官藕官她们唱得更好些呢!假惺惺滴了些泪,又送了些东西给晴雯。宝玉不知道,还以为她好心呢。真真的假善人真小人。”   我叹道:“只怕晴雯再也活不成了。只是,她死得太不值得。”   果然在我就在离府的那天早上,宝玉来送我时,红着眼圈道:“今儿茗烟来告诉我说,晴雯昨儿夜里死了。死的时候,口里还直叫着我的名字呢。竟是我害了她了!”   说着已是滴下泪来,又道:“她去的时候,就已经病得厉害了,她自幼在我们这里娇生惯养,何曾受过一日委屈?他这一回去,只有一个整日醉酒的哥哥和一个不理她的嫂子。就如同一盆才抽了嫩箭的兰花送到猪窝里一般!这还能好得了?再者,今年春天,我院里的好好的一株海棠,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道这必是恶兆,谁知竟应验在了她的身上!”   我看他伤得真切,哭得痛心,因劝道:“我只告诉你一句话,这海棠,不是因为天时就死了的,若有缘故,必是人祸,你若不信,就自个儿细想想,细查查去。”   宝玉道:“林妹妹,你住几日就快回来罢。”   我看到王夫人与宝钗正远远地向此处看来,叹道:“就算是为了这些的女儿,你好歹安生些罢。开到荼蘑花事了。晴雯一死,芳官藕官她们一去,也不知还有多少事呢!我陪老太太住几日就回来,你也不必叫人去瞧我,也不用送东西去。你在家若闲了,就为晴雯写一点子东西祭奠她一回罢,也不枉她服侍你一回。莤纱窗下,公子多情。黄土陇中,卿何薄命!”   宝玉闻言已是呆了,口中喃喃道:“莤纱窗下,公子多情。黄土陇中,卿可薄命。好句,好句。有你这一句,晴雯也不算白死一回了。”   正在唏嘘之间,贾政已经过来了,宝玉忙退到一旁,贾政斥道:“你先出去,我和你妹妹有话要说。”   宝玉忙出去,十几步路几次回首。我也不禁叹息一声。   只听贾政道:“玉儿,一切可安排妥当?”   我微笑道:“舅舅放心,一切俱已安排妥当,明儿我就去傅府见棠儿福晋了。一有音信,我必会报知舅舅知道。”   贾政叹道:“这府上几多男儿,却要你一个闺中弱质去奔波,真是叫人心中好不酸楚。玉儿,我也还是那句话,凡事不要太勉强,亦不要太委屈了自己。否则,我心中不安,也对不住你的父母。”   正说着,王夫人过来道:“时辰到了,老爷还是快叫林姑娘上车罢,老太太还在前头等着呢。”   我忙行礼辞了贾政和王夫人,眼见王夫人见我离家如释重负的样子,心中也不由得一阵气苦:为了贾家的将来,我奔波辛劳,你还如此算计!也罢了,终有一日,你也会见识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叫假意真情? 第七十八章 出府 第七十八章 出府   与贾母坐在车中,贾母便将手帕子包着的通灵宝玉递到我的手中。笑道:“你可要收好了,这可是宝玉的命根子。”   我笑道:“舅母如何肯教拿了这块玉来的?”   贾母朝我眩眩眼,笑道:“我只说拿了这块玉到菩萨跟前,让师父们上几柱香,念一些经,给宝玉添些福气,你舅母就亲捧了给我送来了。”   我不觉大笑,这个老祖母的慧黠再一次让我觉得,时间的流逝原来不仅仅只会带走如花的红颜,也会带给人岁月的智慧与生活的能力。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我老了时候,也可以变成贾母这样,智慧,宽容,慈祥,还有幽默和一点点的狡黠。   与贾母同坐车中,看车窗外秋色斑澜,道旁时有红的,黄的落叶翩然飞落,追逐着车轮。与贾母闲话家常,时而给她讲几个现代的好玩的笑话。引得她开怀大笑。这样的秋行,是与凄凉无关的。有的,却是如春风般的和煦与温暖。   紫鹃与鸳鸯时时跑到我们车上来,抱怨道:“姑娘又讲什么笑话呢?我们在那车上也听不见。只听见老祖宗笑得什么似的,急死人罢哟。”   贾母闻言,又笑一回。笑完了,贾母问道:“这园子里忽忽去了这些人,其中还有晴雯。你房里的藕官也去了。我今儿才和你舅舅说了,叫他派人去把出去的这几个丫头都安置起来,不许作践了。只可惜晴雯已经没了。真真可怜见的,花骨朵似的,就这么叫人作践死了。”   我沉默半响,轻轻道:“原来外祖母什么都知道的。”   贾母冷笑道:“这样大的动静,我自然有些惊心。若不是前儿你劝我的那些话,一切为了宫里的元妃,我再不容她这样的。”   一枚红叶撞进车窗,跌进我的怀中。殷红如血。这,是晴雯的泪?还是晴雯的心呢?   车行了两个半时辰,终于到了城外的水月庵。水月庵在一个小小的山坳里,掩映在一大片的枫林中,一片整齐的灰墙青瓦的房子,静立于艳红如火的枫林中,氤氲在袅袅的香炉的烟气中,显得静谧庄严。   殿堂的佛像个个宝相庄严,衣饰华贵,四周雕梁画栋,处处显示处此庵的香火兴盛。   水月庵的主持水静师父,一个年近四十的尼姑早率众弟子迎出庵门来。她芳华将逝,脸上却依然可以看出,她年轻的时候,也必定是个绝代佳人。她先唱一诺,道:“静室已经备好,施主先去静室稍事休息罢。”看到我时,她眼波微微一转,似有惊异之色。我对她微微一笑,心中也有几分犹豫:“似曾相识啊,何等眼熟至此?”   在一个小尼姑的引领下,我与紫鹃到了我的静室,是后院一个小小的院落,小小两间禅房,且是干净。洁白的墙上挂着观音像,床上挂着一顶簇新的素帐。窗前卷着细细的竹帘,几上的土定瓶中供着新折的一枝红叶。这样的清雅别致,真叫人有意外之喜。   那小尼姑笑道:“这是按我们主持的吩咐收拾的,施主可还满意?”   我笑道:“替我多谢水静师父。她必定是一个极清雅的人呢。比我自己收拾得还要合我的心意呢。”   却听一人在院内笑道:“姑娘且猜这水静师父是谁?”   我转身看时,却见林义媳妇笑嘻嘻走了进来。我忙瞅了一眼紫鹃,嗔道:“原来她也来了,你只瞒着我。”心中却十分感动她们的作事的细致和周到。   紫鹃笑道:“在府中见面,总是多有不便,有这个空儿,她自然来多亲近亲近。”   林义媳妇进到房中,先行一礼,道:“我还要请姑娘见一个人。”   话音未落,却见水静师父进到房来。我一愣,笑道:“这个师父我们见过了。”   林义媳妇笑道:“姑娘只知她是这里的主持师父,却不知她也是林停的娘亲啊。”   我大惊道:“这话如何说起?”   水静双手合十,对我一躬道:“当年逃荒到了苏州,我饿晕过去,却被一京城的进京官眷所救,就到了京城。凄苦之人,无处可栖,就到了这里,蒙逸云师父收留,为我剃度,收我为入室弟子。如今经历几载,每每想起我失散的儿子狗儿,也是夜不能寐,泪湿衣巾。不承想,天亦怜我,狗儿竟叫姑娘所救,并教他成才。我心中感激,无以为报。今日有幸姑娘来此,还请受我一拜。”   说着已经插烛似拜将下去,我忙上前扶起。道:“快不要如此。今日听到这样的喜迅,我也替林停感到高兴的。”想了一下又问道:“却不知你家原姓,因此叫狗儿随了我家的姓,如今既然找到了你,就还是让林停姓回原姓罢。”   水静笑道:“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姑娘为林停起了这好名字,何必又换回去呢?他的命是姑娘救的,原也应随了姑娘的姓呢。”   我见她谈吐不俗,全不似一般平民百姓。心中不免有了一丝疑惑。却见林义媳妇笑道:“水静师父在闺中时也是读书识字的,只不过后来家中败落罢了。”   我笑道:“怪道的林停那样聪明,原来都是出自于你呢。”   一时,紫鹃早沏了香茶来,我拉了紫鹃的手,对水静笑道:“紫鹃,你好生来见过水静师父罢。”   水静也对紫鹃微微笑道:“我已经听林嫂子说了,这几年,多谢紫鹃姑娘对停儿的照料。”   紫鹃一抹晕红早已经飞上两腮。羞道:“不过是姑娘的吩咐罢了。”   寒喧一回家常,水静道:“姑娘若是要去傅府,我自会陪了姑娘前去。”   我意外道:“你原来和傅府相熟不成?这再好不过的。我正怕见不到正主儿呢。”   水静笑道:“你道当年救我的是谁,正是棠儿福晋的父母呢。当时他们进京晋见皇上,正巧救了我。因此,一直就没断了和棠儿福晋的来往。”   紫鹃道:“这个福晋却是个什么样的模样禀性儿?我们姑娘去见她,我担心得了不得,只怕她是个心冷口刁的人,给我们姑娘气受呢。”   水静笑道:“这棠儿福晋人虽年轻,且是聪明和气。又因自小儿在草原上长大,自比我们中原的女子多了几分豪爽之气。人也生得好,虽生在荒凉的北缰,人却清丽如同江南的女子。也识得汉字,作得诗画得画的。若不是她平日里穿了旗装,和我们汉人女子没什么两样的。依我看来,我们汉人女子的大家闺秀里,总还不及她呢?”   紫鹃不服气道:“难不成比我们姑娘还美些?我就总没见到有一个及得上我们姑娘呢。”   水静笑道:“自然比不得林姑娘的,林姑娘眉宇间似蕴无限灵气,竟有几分仙子的意味呢。棠儿虽是美人,终究还是有几分烟火气的。”   我嗔道:“紫鹃说什么呢?难道我竟是去与她比美不成?”又点头叹道:“我们也算是有福的了,教我们偏儿就遇上了水静师父。偏儿师父又识得这个棠儿福晋,偏儿这个福晋也是个好的。真真的叫我放下了一半心呢。”   一时水静安排了极干净的素斋让我和贾母去用了午饭。林义媳妇自去陪紫鹃与鸳鸯去用饭。水静招待得极是殷勤周到,贾母直赞道:“竟比家里还适意些!真要多住几天才罢。”   一时用毕饭,水静自去陪贾母说些因果。水静自来是见京城的官眷们见惯了的,直敷衍得贾母密不透风,把我赞得天上有地下无,贾母自然更加喜悦。我见她们谈得高兴,自回房稍稍歇息。   紫鹃还未回来,我一个人半掩竹帘,自取了宝玉的那块通灵宝玉来细细赏玩。那宝玉的玉色极是清澈,拿了对着阳光去瞧,里头竟隐隐有灵光流动。不仅心中十分纳罕。我瞧那玉色与我的那枚玉环极为相近,忍不住也从项上取下那枚玉环,把它与宝玉放在一起,恰巧一缕阳光透过竹帘照在那玉环和宝玉上面,两个都莹然放出些微光来,两个光晕一接触,蓦然光华大放,满室竟有异香扑鼻,五彩流光闪跃不定。   见此异征,我不禁心下大奇。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缘故不成?忙取了放在手中,一瞬间却已经恢复原状,正要细瞧,却见紫鹃进房道:“姑娘用了什么香?这样好闻?”   我笑道:“这庵里用的什么香呢?也许是这山上有什么异香异气的花儿,叫风吹过来的也未可知的。”   紫鹃因说道 第七十九章 棠儿 第七十九章 棠儿 紫鹃因说道“姑娘我们明儿如何去?” 我细打量了她一回道“明儿我们扮成男装出去了,你可仔细不要露出什么破绽来才好。少说话,走路时步子也放得大些罢,再不要和平日里风拂杨柳一般,且是好看,只是,你哪只眼看到男人是这样子走路的呢?” 紫鹃笑道“罢哟,姑娘还是担心自己一回罢,瞧姑娘长着这么天仙一样的人物,就是穿了那叫花子的衣裳也掩不住的,何况是男人的衣裳?” 我笑道“这你不用管,我自然好生打扮一回,管叫你也认不出来呢。” 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我细心将头发结成长辫。将早已经准备的暗一点的粉底细细打上,又用眉笔将双眉描粗,再换上长袍小帽,揽镜自照时,已是俨然一付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再取一把折扇在胸前潇洒打开,摇了一摇,对紫鹃道“这位姑娘请了,小生这里有礼了。” 引得紫鹃掩口笑道“好姑娘,难为你竟扮得这样像,女儿气竟也不大有了。冷眼瞅去,竟是另外一个人哪。” 我笑道“你也扮上,我们去见老太太去。” 紫鹃也是小孩子心性,听我如此说,忙也急急的换了妆扮,笑道“早知道这样,就叫藕官来了,她自小是唱小生的,打扮上又省了一层去。” 我笑道“你走路再扭扭捏捏的,就换了藕官陪我去罢了。” 紫鹃笑道“那却不能,我是定要陪了姑娘去的,别人去,我也不放心。再说,难不成男人也没有一个走路扭捏的?听大老爷房里的嫣红说,有一回她见了大老爷的一个清客,说话尖声尖气,走路也是扭着捏着的,直比女人还女人呢!” 与紫鹃去贾母房中见贾母,我心中暗暗好笑。林若兮上学时就是学校剧团的成员,又因为生得不及别的女生柔美,总是反串男生,那时心中还不是滋味,想不到今天竟成全了自己。真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却见紫鹃在门口和林义媳妇嘀咕了一回,林义媳妇细细打量了我们两个一回,笑了半天,才强忍着笑进门去了。只听她在里头道“回老太太水静师父,才有一个林公子要来求见老太太呢。” 只听贾母道“哪里来的林公子?是哪府上的?有事,叫他到我们府上去寻老爷罢。” 林义媳妇笑道“听说,是宝二爷的同窗知己呢,听说老太太在这里,一定要来拜见老太太呢。” 贾母方道“既如此,见见也罢了。” 我忙一拉紫鹃,进门就长揖道“晚辈见过老太太。” 贾母忙道“快不用多礼,那边坐罢。” 我忍笑坐到一边,贾母又戴上花镜细细打量了我一回,笑道“这个哥儿生得好,且是清俊,看着也面善。” 一旁站着的紫鹃一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将出来,林义媳妇笑道“老太太细瞧瞧,她们两个是谁?” 贾母道“你们两个站到我跟前来。” 我和紫鹃站过去,贾母又细细打量了一回,方笑道“这可不是一出梁山伯与祝英台了?竟是紫鹃和林丫头呢!可见得我是老眼晕花了。她两个站到我眼前头,我竟没认出来。” 水静笑道“不是老太太眼花,是她们两上扮得像。紫鹃倒能看出女孩子的意思来,林姑娘扮得真好,竟变成这样俊俏的一个公子模样来了呢。难得没有一点脂粉气。” 我打开扇子摇了一摇道“一叹英台红颜休,化蝶成泪思悠悠。今日再行长亭路,却是一笑逍遥游!” 水静笑道“林姑娘兰心蕙质,又是这样聪明。老太太真是好福气。” 贾母叹道“今儿见她扮成这样,我也宽心一些了。我们府上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事到临头,还要叫她一个弱质女子去做这些,若真出个差池,也就要了我的这条老命了。” 水静笑道“老太太放心,天佑良人,林姑娘定然是顺利作成此事的。明儿我也要陪林姑娘去的。一切还有我呢。” 贾母道“哪怕事情作不成,林丫头的脸面和安全是第一要紧的,这句话你们好生放到心里头。若有了什么事,我是不依的。” 第二日,贾母千叮咛万嘱咐送我们上了车,车行了很远,我一回首,却见贾母依然在庵门外立着,小小的身影在红叶飘零的背景下,显得是那样单薄和弱小,更平添了心中的一份悲凉。我暗暗下定决心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车行至傅府门前,不是正门,却是后门。一下车,只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公子早已经迎上前来,深深一揖。但见他穿了一袭深蓝的衣裳,浓眉方面,十分清俊。见我诧异。紫鹃在身后笑道“姑娘,这是林停呐,姑娘竟不识得了。” 我笑道“原来已经出落成这样出息了。我见他时,还是一个小泥猴儿呢。”因转头对水静笑道“有子如此,师父也可以放心了。” 水静凝神瞧着林停,眼神中蕴着无限温柔和爱护的爱意。水静笑道“若不是姑娘搭救,他此时也不知在哪里呢。” 我对林停道“这次的事,你做得极好。我还要多谢你才是。” 林停又是一躬身道“姑娘快不要这么说,若非姑娘救我教我,哪里有我的今日。莫说是这件小事,就是赴汤蹈火,林亭也是在所不辞的。” 我笑道“罢了,你瞧我穿着男人的衣裳,你倒一口一个姑娘的,叫外人听了去,是以为你有病呢?还是我有病不是?” 说得大家都笑了,一时,通传的人回来道“福晋请你们进去呢。” 大家这才敛笑收声,随了傅府的家人,进入傅府之中。 果见傅府处处亭台,绿瓦粉墙都掩在花木婆娑之中。眼下虽是深秋,却仍有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花香清冽,让人心怡。时闻鸟声啾啾,院中墙角之处,常有一树火红的红叶抢进人眼,最喜满树垂果的石榴,红红的果实垂将下来,有一种沉实的收获的感觉。 我心下不禁慨叹到底是候门国戚,果然非同凡响。普通之人,穷其一生的人力和财力,又哪能讨得这样的富贵与排场? “名位这边走,福晋等了一时了。”一声莺声呖呖把我从遐思中唤醒,只见一个明眸俏丽的丫头笑站在眼前。只听水静道“秋英姑娘,福晋一向可还好呢?” 那秋英笑道“还劳师父记挂着,福晋好着呢。只是前儿念叨,说这几日水静师父怎的不来了呢?怪闷的。”说着,眼睛却滴溜溜一转,打量了我一番,笑道“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师父如何识得的?我们福晋向来不见男人的,师父倒忘了?” 水静忙上前在秋英耳边一番轻语。那秋英闻言笑道“这倒新鲜呢。我还是第一次瞧见。一会子叫福晋瞅一瞅,唬她一跳呢。” 一时到了上房,我们在外头候着,只秋英进去通传,只听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道“快请她们进来。”及进了房,只见一个人影俏生生立在窗前。上身是玉色的大褂儿,绣着金线秋菊,蜜合色的裙子,也滚上掐金的边儿,一头乌云挽成一个家常髻儿,别着一枝如意簪,再无其他饰物,一张芙蓉脸上,眼若秋水含情,唇似樱桃还红。纤长的身材可比池边弱柳,真真一个绝代的佳人。 这个清代真正的贵妇,一生充满了真正浪漫和传奇的气息,如今竟让我见到了真人,心中的感触还是极大的震撼了一下。也唯有这样的佳人才可能是乾隆的情人与傅恒的爱人罢! 第八十章 说因缘 第八十章 说因缘   棠儿见我进来,我忙打个千儿。棠儿一双碧清的眼瞅了我移时,笑道:“姑娘何故行男人的礼呢?这么清秀的人物,还是本色的好。”   我心中暗赞她的目光灵动,心思细密。只听秋英却笑道:“福晋是怎么看出来的?本想唬你一跳呢,您却自个儿瞧出来了。我瞧这位姑娘扮得是极象的呢。”   棠儿笑着走到我面前,细细打量了一回,笑道:“虽说扮得极象了,可是耳边的耳环痕还在,且行动之间总有一种婉约的态度,这又哪能是男人能做得出的呢?”   只听水静赞道:“福晋好目力。”又道:“这便是我与您说过的那个身怀异能的女子,今日恰逢因缘际会之时,因此引她来见。”   棠儿笑道:“还是请这位姑娘换了女装罢,我倒想瞧瞧你们中原汉家女子的美女是个什么模样儿呢。”   秋英忙引我与紫鹃去到厢房,自箱中取了一身汉家的淡紫的衣裳来,笑道:“从前我家福晋见汉家的衣裳好看,因此玩笑着做了这样几身,可是究竟是穿不得的。可巧你来了,我瞧你的身量与我们福晋也差不多些了,只瘦弱了些了,就先换上罢。”   又转头对紫鹃笑道:“这位姑娘,若不嫌弃,你就穿我的衣裳罢,我也是汉人呢。”   一时换好衣裳,又将辫子拆散,换成一个松松的家常髻,将清晨化的妆用清水洗净了。秋英又捧了一个妆盒来笑道:“福晋让我送来让姑娘用的。”   我忙起身笑道:“这如何敢当呢?不用也使得的。”秋英却只是凝神打量着我,微微笑道:“原来姑娘是样的一个佳人呢。”   紫鹃在一旁笑道:“姐姐和福晋才是佳人呢。我瞧着福晋就是那捧了净瓶的观音,姐姐就是那身边的龙女呢,美丽又面善。”   秋英掩口一笑道:“这个姑娘怕是嘴上抹了蜜来的罢,我们快去见福晋罢。”   随了秋英出门,远远看到正房门前回廊有一个淡蓝的身影轻轻一闪就不见了。也没多留意,就随秋英进了正房。   一进门,便听那棠儿一声轻叹,道:“这才是江南的女子,这才是真正的佳人呢。”棠儿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一回,笑道:“素颜也如花,又是这样的韵致风流,都说江南出美女,今儿果教我见着了。”   又走远几步,打量一下道:“汉装果然好,穿上这衣裳,更衬出飘逸的风致来了。”   我忙一福,笑道:“汉装虽然飘逸,却也不及旗装的高贵雍荣,小女子蒲柳之姿,怎及福晋天人之姿?萤火之光,怎能与日月争辉呢?”   见棠儿面容已带喜色,趁热打铁,我又道:“况且我见福晋蓉面凤目,印堂中红光隐隐,当真是贵不可言,可见傅爵爷前途还是无量啊。”   一语正中棠儿的下怀,棠儿忙拉我坐在她身侧,笑道:“原来姑娘也懂得看相?”   水静在一旁笑道:“林姑娘小时遇到一个道人,曾教她麻衣周易,只是她不指着这个吃饭,又因为出身书香之家,等闲的家里人也不知她会这个的。”   棠儿止笑问道:“可是白莲教?”   我心中一凛,此朝白莲教到处传法,招集人马每每与官府作对,最是乾隆的心腹大患,而白莲教多以行法为名传教四方,其中也真有几个有本事的人,一般也能热油取藕,平地种瓜的。见棠儿如此谨慎,我心中暗服,因笑道:“白莲教不是,这个道人听说自康熙爷起就有了,也不知福晋听说过没有?”   棠儿忙问道:“是谁?”   我轻轻一笑,道:“他说他俗家时姓胡。”   (注:胡宫山,康熙少年时就与康熙有交,后归隐山林,极是一个有道行之人。归隐于山林之后,终不忘与康熙的风云际会,常常出现于朝庭最烦乱时暗地施加援手,故朝中皇亲贵戚多有所闻。)   棠儿听闻此言,面上一宽,笑道:“林姑娘好福气,竟叫你见着他了!我们想见他一面也不能呢。”   水静笑道:“林姑娘来了,也是一样的。”   棠儿忙道:“正是如此,还请姑娘知无不言。”   我笑道:“眼前府上怕就要有极大的喜事要来了呢。”   棠儿笑道:“什么喜事?”   我笑道:“只怕这爵爷府要成为候爷府了呢。”   棠儿笑道:“哪有这样的好事?中间还隔了一个”伯“呢,前儿我们老爷回儿还说了一个笑话呢,说我们这子爵府应官称为”宫“的,结果一次散朝,遇上纪晓岚那个促狭鬼,道:”你是子爵,你的府第叫宫,全称可叫什么?“他不过是想说是”子宫“罢了。”   大家不禁大笑一回,林若兮最爱读纪晓岚的阅微草堂,此时听见纪晓岚的名字,不禁大大神往了一番。   笑了一回,棠儿又道:“这当然也是喜事,不过,当今皇上圣明,任人唯贤,皇后对我们也是照应得周全,也算不得什么大喜的。”   我笑道:“那若要福晋再生一个麟儿呢?”   棠儿霍然而立,道:“果真的?前儿皇后娘娘指派了一个太医来瞧,道是我气血有亏,子息上是极难的呢。”   我含笑道:“傅爵爷与福晋福运绵长,自然会有麟儿来承欢膝下,也好教傅爷的作为后继有人的。哪里就没有子息呢?”   棠儿急道:“我果然还能生子?”   我笑道:“这是自然,不过,眼下傅爷荣宠日盛,自有一干红眼小鬼充斥在府门前,让前来投胎之灵不得进入罢了。若让这些小鬼去了,福晋的喜事也自然就来了。”   棠儿道:“那就请了水静师父来作场法事罢。”   水静笑道:“作法事没用,还要借林姑娘的宝贝一用才行呢。”   我忙取出通灵宝玉,曼声吟道:“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我笑道:“此系通灵宝玉,本是天上灵石所化,看尽红尘人间事,阅得前后五百年。能避邪驱凶。最是灵难不过,今日请来为福晋驱邪祈福,自然会一切顺应人心。”   棠儿道:“这宝玉放在何处?”   我笑道这:“挂在内帐中即可。”   棠儿忙伸出纤纤玉手亲自接了宝玉,笑道:“如此多谢了。只是今后若有疑难,要到何处去寻你呢?”   我看看水静道:“水月庵中好风景,也是谈天说事的好地方。”   棠儿笑道:“知道了。”   因见我们要辞,棠儿忙使一个眼色,秋英早捧了一个银盘过来,上头是些珠宝物件。我摇头笑道:“宝玉也不渡无缘之人,福晋何必如此,若将来佳音来时,请我吃一杯清酒也就可以了。”   棠儿拉了我的手道:“若果真有了佳音,我就认了你做了我的妹子,如何?”   我笑道:“能近睹芳容,以亲芳泽就已经很好了,哪敢高攀呢?”   棠儿笑道:“若送了麟儿来,你就是我的大恩人,何况是结成姐妹呢?”   棠儿亲送我们到了门口,又嘱咐秋英安排一顶竹丝小桥从二门把我送至后门门口,言声殷切,秋英在送我的途中笑道:“再没见过福晋和外人这样说笑过呢。真真儿也是缘分不是?”   是啊,说因缘,道因缘。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爱与恨,都有缘起缘灭。我也多么希望,一切的故事都只须因缘,无须经营打算呢?可是我深知,任何的幸运与机缘只垂青有计划有准备的人,幸运,只是安排小儿安睡的童话罢? 第八十一章 探家 第八十一章 探家   一行人从傅府出来,林停候了多时,早已经迎了上来,见我和紫鹃已然换了女装,初时一呆,接着展颜笑道:“必是姑娘的事成了。”   我扭头对水静笑道:“林停聪颖过人,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的。”   水静叹道:“若非姑娘搭救,停儿早就没了命呢。姑娘是停儿的恩遇之人哪。”   我温和道:“虽说需得一些运气,总要自己努力才是。你瞧那些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生时哪个不是含着金匙而生,不能说是时运不好吧?却因不思努力,不知进取,一味依赖先人家业,一旦时运有变,即无生存之力。你瞧停儿,因为知道机会来之不易,比别人更分外努力十倍。如今他的才能有过于常人,也是他自己努力所至,哪能事事都说是我给他的呢?”   林停闻言,目中竟含了泪光点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仰慕和深深的依恋。   水静叹道:“姑娘的话,竟比那样男人更有志气,林停得你教诲,此生大幸矣。”   眼见远处过来几辆马车,我忙道:“我们先上车罢,叫别人看见了倒不好呢。”   我与水静紫鹃上了车,林停自骑马相随。车行不远,忽听林停道:“不知傅爵爷到此,小的在这里给你叩头了。”   然后听到一把子低沉又略带着磁性的青年男子的声音道:“又送了什么珍贵药材来了?且是不用了。只是今天冬上的冻疮药必得是上好才罢。哪一年冬天的兵士不生冻疮呢?都冻伤了,万一有了战事也不是玩的。朝庭宁肯多花些银子,也得保了一冬的平安才是。”   只听林停笑道:“请傅爷放心。我哪敢拿了假药劣药去糊弄您呢?我的小命儿还要不要呢?一切都是从东北那里进的上好的冻疮药,里头有松脂,獾油什么的,都是请了那里有名的老山林老医生亲配的药呢,准保好使的。这是傅爷亲自交待的,小的哪里敢掉以轻心呢?”   那把子声音笑道:“这样就好,你办事,我还是很放心的。你这是陪了谁来的?还有女眷不成?”   林停笑道:“是水月庵的水静师父,来陪福晋说话儿的,福晋让我送师父回去呢。”   那声音又迟疑道:“没有别人吗?”   林停还未答话,只听府中有人迎出来道::“爷怎么从后门回来了?长保,快给爷牵马。”   林停忙又辞了一声,催着车夫敢紧走了。走了好远,林停骑马靠近马车,问道:“难道你们去,让傅爷瞧见了不成?”   水静道:“只有福晋在家啊,从没见傅爷的影子呢。”   我心中却疑惑着从厢房出来时一晃而过的淡蓝色的影子,因问道:“傅爵爷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林停答道:“回姑娘话,傅爷穿的是朝服。难道姑娘见傅爷了不成?”   我心下一宽,忙道:“哪里能见呢。不过是白问问罢了。”   紫鹃道:“我们这就回庵里去吗?”   我瞧她那双渴望的眼,不由轻笑道:“不,我们先回家看看罢。”紫鹃不由得大喜,道:“我们先去鲜花深处胡同,姑娘要回家看看去呢。”   林停也大喜道:“太好了,林伯他们候了这些日子了,只盼姑娘能回去瞧一瞧呢。”   我对水静笑道:“也请大师到家中一坐,如何?”   水静笑道:“自然是荣幸之至。”   紫鹃哎呀一声,道:“林嫂子还在庵里呢,怎么办呢?”   林停笑道:“林嫂子不在庵里,紫鹃姑娘放心。”   紫鹃奇道:“我们来时她还在的,如今她去了哪里呢?”   林停笑道:“她也随你们来了。只是在你们后头的一个车里头,才我叫人诉她林姑娘要回家去,她先回去预备去了。”   停了一停道:“姑娘出门,我们总是有些担心。还是多一个出来陪着为好的。”   我心下感动,心中一股融融的暖意让四肢无比舒展。   这,就是亲情罢!就是因了这份牵挂与相互的照料,才觉得这艰深的人生之路还不那么寂寞和绝望。这种亲情,如影随形,总是关照一颗孤单无助的心。若兮若兮,你何其有幸,穿越到这里,却收获人间至珍至贵的亲情。   车行一时,在一个整齐的院落前停下。漆黑的木门上朴素的白铜门环。早有林忠父子并林义媳妇在门前率众家人迎候。紫鹃扶我下车,众人早已经深深拜将下去。   一股酸热的热泪夺眶而出,我强自镇静,道:“快快起来,我们进去说话。”   青砖青瓦的四合院,前后共三进。最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庭中植着石榴,窗下有几缸金鱼。而最后一进的院子里却植得一院的绿竹森森,鹅卵石砌成的小径旁植得几簇素菊,菊香清幽,仿佛在品味岁月的流逝。房中器具俱为竹制,形状简单却素雅,卧室中挂着水墨山水的绫帐,窗前梳妆台上陈列各式胭脂水粉,细瞧去,都是城中的精品之作。几上一只小小香鼎袅袅燃着青烟,散发出淡淡的枙子花的清香。   林义媳妇笑道:“在苏州时,姑娘不是最爱枙子花的香味?这是林停前些日子去江南采办药材时特意求了制香的师傅特特为姑娘作的。而且,林停吩咐了,这香只供给姑娘,再不卖的。”   紫鹃奇道:“这样的好香料,必定是可以卖个极好的价钱,如何那铺子竟不卖给别人呢?”   林停淡然一笑,道:“我已经把那个铺子买下来了。”   我笑道:“你的药铺经营得这么好了?倒是出乎意料的。”   林忠笑道:“林停人聪明又肯吃苦,药材既好,又与各府里过从得好,因此上,生意着实不差。如今他三个月的收入就顶山庄一年的进项呢。”   紫鹃闻言,脸上神采飞扬,一双妙目留恋在林停身上,我和水静不由得相视而笑。   林义媳妇笑道:“这最后一进院子是为姑娘准备的屋子,一则是安全,二则是这里也清幽些。后头还有个花园儿可以让姑娘散散心的。这里头的东西都是按姑娘苏州家里头的样式准备的。有些也仿了姑娘在贾府中的摆设。若有想不到的,请姑娘吩咐就是。”   我笑道:“已经很好了,难为你们这样细心。多谢。”   林义在门外道:“前头备了饭了,请姑娘前头用饭。”   我笑道:“水静师傅在这里呢。”林义躬身道:“备的是素斋。”   我对林义媳妇笑道:“你们想得周到。”林义媳妇笑道:“这是应该的,难道竟让姑娘事事操心不成?”   一时到了前头,果见桌了摆了一桌素斋,我忙请水静上坐,却见林忠等人侍立在身后,忙笑道:“和我还这样?快快坐下一起吃才热闹。”   林忠上前道:“那万万不可,规矩还是要的。”   我轻笑道:“什么是规矩?既然你们非要认我为主,那么我说的自然就是规矩。我的规矩就是家中之人不分尊卑,只有相依相伴,相互扶助,没有这些立规矩的东西。我们亲亲热热地在一处说话就很好。也才有个家的意味。”   水静凝视我良久,叹道:“真不知姑娘到底是如何的灵秀之人,竟破除俗套,只诚心为真情而活。我阅人无数,却唯见姑娘一人而矣。”   又叹道:“你们快坐吧,别辜负了林姑娘的一番心意。”   林忠他们早已经热泪盈眶,各自落坐,各人心中各有一番滋味,一时间竟寂静无声。忽而窗外一个悠扬的笛声响起,一个清丽的女声宛如天籁悠然而起,唱道:   断桥秋水柳如烟,孤影空悬到天边。黄落萧索残枝摇,……   歌声曼妙,我竟然听呆了,却见歌声处,三个如花少女,一人按笛,一个清歌,一个曼舞,细瞧时,竟是芳官藕官蕊官三人。   我大喜,招手道:“正在纳闷你们做什么去了?原来竟是备了这样的好曲子!如何在那府里我竟从未听过的?”   芳官三人齐齐一福,笑道:“那府里,不过是扮戏。在这里,却是曲从心中发,自然是不同的。”   我心中又一动,笑道:“快来坐下,你们到这里来一切还好?……” 第八十二章 回庵 第八十二章 回庵   一时饭毕,林忠等人恋恋不舍地送我们出来,又教林停与林义媳妇送我们回水月庵,千叮咛万嘱咐道:“姑娘好歹自己留心些。若是有难为之处,就回家来吧。我们的庄园已经有了模样了。明年春上再栽些事种些花儿,就更好看了。庄园里的佃户们都盼着姑娘快去瞧瞧呢。”   我目中含泪,笑道:“你们放心,我自然理会得,将来我定会去庄园里住着的。你们也好生过日子,也好教我宽心。”   藕官哭道:“好姑娘,有空儿总来瞧瞧我们才好。我们想姑娘想得了不得呢。你来了,我们天天唱曲儿给你听的。”   我笑道:“那府上的规矩你还不知道?此次若不是跟了老太太来上香,哪里出得二门呢?你们若是在这里闷了,就教林嫂子抽空带了你们去城外的庄园里头去,那里有诸多好玩的东西,也有如你一般大的佃户家的女儿呢。你们一块耍子,岂不是好呢?”   紫鹃也笑道:“好了,傻子。你有这样的福气还不知足,只知道哭!我眼红还来不及呢。你若不愿,我们两上竟倒个个子,你替我回贾府去,我替你去顽,你可愿意?”   藕官方破涕为笑道:“我才不回去呢。我要回去了,还又要被卖了呢。只是紫鹃姐姐也替姑娘留心些,太太和姨太太总是背后叽咕姑娘,没安什么好心的。”   紫鹃点头笑道:“我们心中有数,还用你来嘱咐?你也少些淘气,没事帮着林嫂子做些家里的活计。要不再过几年,你仍旧是个什么也不会,哪家人家肯要你去作媳妇呢?”   藕官瞅了一眼骑在马上的林停,笑道:“我们自然比不得姐姐,最是能描会绣,连衣襟里头也绣上一朵杜鹃花儿。姐姐自然是要嫁了好女婿去的。我们是不成的,只留在家里头伺候姑娘罢咧!”   紫鹃不觉红了脸,因为水静亦在车中坐着,更是双颊如火,啐道:“偏是这个小蹄子牙是尖的。”忙催车夫道:“时辰不早了,快走罢。”   车行很久了,我挑帘回看身后渐渐模糊的宅院与门中依然向我们挥手张望的人,心中感觉十分踏实,温暖,觉得再多再深的心事也有了归巢。这才明白,林若兮每日眼底那一点不经意的忧郁和寂寞来自哪里?   车至水月庵时,已是黄昏,瑰丽的夕阳染枫林一片火红,连握氤氲在庵上的烟气也似乎变成红色了。水静在归程中一直沉默着,直到现在她才道:“林姑娘明日又要回府去了。虽说吉人自有天相,也还须事事小心。我虽不知你那府里的事,可毕竟也听停了说起了一些。姑娘若是有事,我虽人弱力微,也自当尽心尽力。”   我笑道:“师父如何说这样的话呢?此次若非师父之力,哪能事半功倍呢?且七日之后,还要请师父前去傅府代为探望的。”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了下来,早有小尼报了贾母知道,贾母已经扶了鸳鸯迎到庵门。我忙下车,对紫鹃道:“你去和林停说教他先回去罢。我们明儿也就回贾府了,明儿他就不用再来了。叫他回家告诉一声儿,好教他们放心。”   林义媳妇也笑道:“大姑娘也代我和林停说一声儿,就说我今儿陪姑娘在庵里住下了,明儿再回去罢。”   看着紫鹃向远处的林停走去,我笑着对水静说道:“你看他们。”   背景是如染的红叶层层,连绵不绝,一个温柔静默的夕阳悬在他们身后的林间,掩着半个身子,照着这对如玉的年轻人。   林停长身玉立,眉目之间一点英气更是生气勃勃。紫鹃美丽温婉,一双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依恋与情意。   这是最美的关于爱情的最理想的图画罢。我很高兴,我的紫鹃能成为这画中的主角。   一个女子,无论是她否美丽与聪慧,大致都渴望有一份美丽的爱情。这如同一种理想,却与滋生的土壤无关。无论是闺阁千金或是山野村姑,都会在芳华正好时在心中默默地想象与渴望。   幸好爱情是公平的,它不计较社会的阶层与贫富贵贱,它只存在与心灵碰撞的一刹那的感动与倾慕。也因为与客观世界没有多大关系,才分外让人觉得珍贵与美丽。   水静也似乎被眼前的景色感动了,叹道:“作为母亲,我还有什么遗憾呢?紫鹃是个极好的姑娘,又对林停一片真心,我只盼停儿好好对待她。不辜负了她的一番情意。”   林义媳妇在一旁笑道:“等日后姑娘的大事有了着落,他们两个的事情也就可以办了。”   我忙啐道:“好好的,又说我作什么?你也快回去罢,我明儿一早就走了,今儿晚上还要陪了老太太说话呢。你就是在这里也没空说话的。倒不如与林停一起回去罢。”   林义媳妇笑道:“姑娘这是撵我呢?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就嫌我了。可是的,这话是不有些不知上下的,只是这几年,我们哪天不是在操心这件事呢?”   水静也笑了,道:“林姑娘哪会嫌你,不过你在这里究竟也没什么事。回去也罢了。这里一切有我呢,你还不放心?”   我回身向贾母迎去,笑道:“如今风已经凉了,外祖母还来这里作什么?仔细受了风。”   鸳鸯笑道:“老太太盼得心焦,叫人来门口看了几回了,这才把你们盼回来呢。”   贾母笑道:“林丫头还好罢?”   水静在一旁笑道:“林姑娘一切事都办得顺利,老太太放心。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回房里说话罢。”   一时回到房中,我偎着贾母坐下来,将经过细细说了一遍,笑道:“福晋说话很和气,还说若是事成,要与我结成姐妹呢。我倒不指望与她结成姐妹,只希望她能帮上我们一点忙,也就知足了。”   水静道:“傅府的福晋虽然年轻,办事却极有分寸的。我想若她果能有了身孕,她必然对姑娘深信不疑的。只是,我听说最近宫中的皇后娘娘也是有了喜了,身子不适,要传了她进宫去服侍几日呢,不知对此事是否有碍?”   贾母急道:“林丫头,这可如何是好?”   我笑道:“正是算准了,要福晋沾些宫里的喜气呢。外祖母放心,若到了下个月,必有消息的。”   我哪能算得错呢?棠儿的唯一的儿子的生辰历史书早就写得明明白白,只是,如今我终于可以知道棠儿与乾隆是否真的有什么私情了。终于可以满足一下八卦的心理了,只可惜这里没有秘闻小报可以发发消息什么的。   我对水静笑道:“今后我要出门是极难的,终不成老太太总是要到这里来上香?次数多了,终究她们还是要生疑的。只好麻烦师父七日后代我去傅府探望,并将宝玉取回。我自会谴紫鹃来取的。”   贾母也道:“一切就劳烦师父了。我已经吩咐了,明儿送一千两银子作香油钱。还请师父笑纳。”   水静忙道:“阿弥陀佛,这如何使得?能为老太太和林姑娘作成此事,也是造化。”   我笑道:“这是上灯的香油钱,师父收下就是。也代我们在菩萨前尽尽我们的心意罢了。”   商议后吃了晚饭,回到房中,只见紫鹃正在灯下刺花。我笑道:“累了一天了,还作这个作什么?”   紫鹃忙起身倒了一盏茶,递到我手中,笑道:“总归是没事,难道叫我呆呆地对着这一盏灯不成?这是我为素心做的小棉袄儿,就快做完了。我想着做完了,就放到水静师父这里,叫林嫂子来取罢。”   我看了看,只见小小棉衣上,两襟上绣了两只小小燕子并几朵红花儿,因笑道:“好鲜亮的活计。素心看见了必定喜欢的。”又叹道:“可惜这回她在庄园那里没有回来,我也没见着。”   紫鹃笑道:“因为城里这一阵子多有生天花的,所以叫她到庄园那里躲一阵子呢。”   我心下一沉,想起如今皇后生子就是得了天花而夭的。这年月,天花是最最叫人恐怖的病症了。我是不是也要告诉他们种牛痘治天花的法子呢?至少应该先叫素心种上才好。   正在沉吟,只听紫鹃道:“姑娘快歇了罢,明儿早就要启程的,才听鸳鸯和我说,大老爷为二小姐定了一门亲,要老太太回去商量呢。老太太气得了不得,说,都定了还和我商量作什么?可是究竟不放心,也急着要回去呢。”   我不由长叹一声,只觉秋凉入骨,那窗外的风声,似要吹进心里去了。 第八十三章 归府 第八十三章 归府   第二日别了水静,我与贾母踏上了回府的归程。车行悠悠,但见车外驿道上漫天的红叶随风而堕,如秋泣血,刺激人的视觉感官,一种莫名的悲凉油然而生。   原来,秋天,果真是催生离愁和凄凉的!   眼见贾母眉头紧皱,知她是为迎春的命运而担忧。也不禁长叹一声。贾母凝视我,握住我的手,问道:“林丫头,你莫要瞒我。你既知他家事,自家事又如何不知?我见你为元妃事忙于奔走,不惜抛头露面,我心中自然有数。定是你明知前途不好,才勉力一试,可是这样?”   我见贾母心思如此灵动,又是如此的智慧,心下不禁十分感慨。这样洞悉世情又深具智慧的老人,她的儿孙辈比她相比,如同云泥。若贾赦贾琏他们有贾母的三分本事,也就不须我来费事做这些事了。   我含笑劝慰道:“我有一句话,不知外祖母可曾听过的?”   贾母问道:“什么话?”   我慢慢道:“尽人事,听天命。”贾母听了一征,握着我的手却是一紧。   我道:“我小的时候,有一个人对我讲过,只要人相互扶助,互生爱惜之心,人,定能胜天!我虽然相信有天数。但我更原意相信,凭了自己的一点痴心,一点坚强和努力,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就算是本来不可转圜的事情,也许就有了一线生机。就算是没有达成自己的愿望,可是因为尽心去做过这件事,日后亦不会后悔,没有绝望。”   贾母眼中泪光闪动,眉间的一点忧虑却已然不见。我又道:“我以为,二姐姐的事情,外祖母不必太过生气。事情已经这样,多说也无益了。回去先听听大舅舅怎么说再说也不迟的。”   贾母颤声道:“玉儿,你小小年纪,何以来的这样大的志气?竟不象个女儿家,比那些男子更有志气!你母亲有女如此,她在那边也应当放心了。”   我轻轻偎在贾母的怀里,如花的红颜映着贾母苍白的头发,是温暖,还是凄凉?   车子到了贾府门前,我扶着贾母挑帘而出,只见贾郝贾政早已经等在府门。及至到了贾母上房,早见邢王二夫人率着凤姐李纨并湘云,三春她们候在那里了,连薛姨妈并宝钗也来了。   贾母笑道:“不过是去了两天,你们就这样。何至于此?”又问:“宝玉如何不见?”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出去两天,家中人都是极为挂念的。因此大伙来才聚到一处来迎接老太太。宝玉前儿受了一点风寒,怕过了病气给老太太,所以没让他来。”   贾母问道:“可吃了药不曾?”   王夫人笑道:“姨太太新请了一个太医来给宝玉瞧的,已经吃了药了,很是效验的,老太太放心。”   贾母笑道:“可是姨太太操心罢了。”   薛姨妈笑道:“蟠儿认得一个太医院的李太医,听说医道是极好的。所以,请了他来给宝玉瞧瞧。”   贾母又笑道:“宝丫头为什么不在这里住着了,偏要到外头住去,可是我们这里有谁得罪了你不成?告诉我,我替你打他。你如今还回来住着吧。和他们姐妹们一处住着也热闹些。”   宝钗忙笑道:“母亲今年身体十分不好,我原来早要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儿妈又不好了,家里的女人也都病着,我所以就回家去了。如今家里也有许多的事要理会,还是在家里住着罢。”   贾母瞧了王夫人一眼,笑道:“不是前儿抄捡园子,叫你惊心了。再不,就是宝玉得罪了你。”   薛姨妈笑道:“哪里是这样呢?我们家里的事老太太也知道,蟠儿虽有了媳妇,家里的事也是指望不上的。又时常肯病。我年纪大了,也理不了这些事是,只好叫她回家帮我料理。也好让她哥哥在外头省心些。再则,她们姐妹和宝玉都是有尽让的。也没有和宝玉生分的事。老太太别多心。”   贾母笑道:“不是宝玉,就是别的什么姐妹叫她烦心了。”   宝钗笑道:“哪里能够呢?姐妹们待我一向都很好。我也是极舍不得她们的。只是如今姨娘的事也多,我住在园子里总是出出入入,园子的角门还要有人为我看着,如今我搬出去,也可省了这件事。也可免有其他的外人借这个门儿进出园子。园子里也就清净许多了。”   贾母叹道:“我也无可回答了,就叫她们姐妹好生送送你罢。”   吃了一回茶,贾母问邢夫人道:“听说,你老爷把迎春许了人家了?”   邢夫人忙陪笑道:“回老太太话。此事,原是我们老爷出去吃酒时,因为弘皙王爷硬作保山,老爷辞无可辞,才定了孙家的。这孙家是大同府人氏,祖上也是军官出身的。当日也曾是宁荣府中的门生,算来也是世交了。如今孙家只有他一人在京中袭了指挥之职,生得相貌也好,年纪未满三十,家资也还丰厚。因为事急不能事先禀告老太太,还请老太太恕罪罢。”   贾母沉吟半响,唤了迎春到跟前,教她在身边儿坐下,一下下只摩挲着她的头,半日方道:“定了日子了?”   邢夫人忙笑道:“正是日子有些紧呢,不过今年就要过门的。正想请了老太太示下,要接了迎春出园子,去那府中住些日子待嫁呢。”   却见迎春从来都是温柔平和的脸上,现出些愁容和一丝对前途的担忧和迷茫。她看来是这样的娇柔无助。一双杏眸中,有凄然有渴望有憧景有不舍,却唯独没有自信和一点坚毅的神色。我不禁心中一声叹息:所谓性格决定命运,果然矣!   迎春迎春!又让我如何来助你?你可能等得到那一天吗?   言谈正欢,忽见鸳鸯过来凑到贾母跟前低语几句。贾母笑道:“你们先散了罢,今儿晚上都在我这里吃饭。我们娘儿们再好生聊一会子。”   大家方散时,紫鹃却扯了一下我的衣襟。我会意,遂留下不动。果然,不多时,贾政进来了,先向贾母请安,我亦向他请安问好。贾政忙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贾母先笑道:“林丫头办得很好。宫中元妃没事罢?”   贾政道:“娘娘还好,只是精神差一些儿。”   我笑道:“舅舅放心。不出两个月,傅府就有消息的。七日后,我先叫人捎了消息去给傅府,可巧,傅府的福晋也要进宫呢。就便儿说了元妃姐姐的事儿,不是极好?”   贾政道:“听说,傅爷要出京了呢。河北那边有一起子乱民生事,皇上要傅爷带了兵去弹压呢。”   我微笑道:“虽是国戚,总也得有些个功绩才好堵朝中大员们的嘴啊。”   贾政叹道:“看来,傅爷圣眷日隆,我们这步棋是走对了。”   我叹道:“背有大树,方可乘凉啊。只是我们的身后的大树万不要是棵朽木才好。”   贾政警觉道:“你可是说弘皙王府?如今王爷正联络各铁帽子王,要成立一个七司衙门,专门料八旗的内务。这样大的事,上书房竟一概不知,不是奇怪吗?”   贾母道:“贾珍父子他们还有琏儿爷俩不都是跟着那王爷府做事的吗?林丫头,你瞧可有什么挂碍?”   我叹道:“本来应该是堂堂正正的事情,如今做得如此鬼祟,难道不是反常吗?凡事反常者即为妖。是妖,朝中自然不容的。皇上更不会容情。舅舅还是劝劝大舅舅他们罢,千万不要参与其中了。否则,祸不旋踵。”   贾政叹道:“我劝,他们如何肯听呢,反而笑我不通世物。就迎春的亲事,我劝了几回,因为听说孙绍祖其人粗鄙,品性也不好,怕委屈了迎春。就说了几句,却也无用。他们贪图孙某是王府的包衣,弘皙王爷对他十分倚重。只道是迎春去了孙家,只有享福的。我也无法。毕竟迎春不是我所出,还是要她的父母作主的。”   贾母叹道:“这就是迎丫头的命罢了。我只盼她们姐妹能平平安安过日子,眼下看来也是难哪!”   一时间,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充斥了这间屋子。三人都静默无言。   在这个深秋之后,还能有几朵鲜花能吐露娇妍芬芳呢? 第八十四章 送秋 第八十四章 送秋 从贾母房中回到馆,一进院门,只听廊下的白鹦鹉扑愣着翅膀叫道“姑娘回来了,雪雁,快挑帘子。” 只见雪雁笑着迎上来,道“姑娘回来了,叫我们好想!” 白鹦鹉亦云道“好想好想。”众人不觉都笑了。雪雁道“这个扁毛畜牲也知道好歹呢。姑娘去的这两日,它也不肯好生吃食。天天都说往日姑娘教她的那些诗。真是咶嗓得叫人受不了呢。” 一时洗面更衣之后,雪雁见是个空儿,就来回道“才翠缕来说,叫姑娘歇一会子后,就去蘅芜苑呢。今儿宝姑娘的东西也要搬出去了,姑娘们都要去送呢,就便儿还要到二姑娘那里坐坐。” 我点头道“宝玉去不去?” 雪雁道“二爷不去。姑娘不知道,自晴雯没了,宝二爷就很有些失魂落魄的,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的。,竟有些痴痴呆呆的模样儿了。把个袭人唬得了不得。只好成天叫麝月她们哄了宝玉说笑,好容易好些了。昨儿又听见了二姑娘的事,一下子又不好了。不是呆呆地流泪,就是一个人在园子里自说自话。姑娘又不在,他身边也没个可以劝解的人。如今姑娘回来了,好歹就去瞧瞧他罢,就我们看了他那模样儿,也是怪可怜的。” 我侧头想了一想,道“我还是先去送了宝姐姐罢,宝玉那里我晚上再去不迟。” 披了一件斗篷,我一个人去了蘅芜苑。只见往日通往这里的路上,再不见丫头婆子们络绎不绝的模样儿,唯有埭下之水,依然清清淡淡,溶溶脉脉的转石拂草而去。 到了蘅芜苑,只见院中的香藤异蔓依旧青翠芬芳,进门去时,却见宝钗探春等人都在厅中低语惜别。见我来了,湘云道“这样久才来,东西都搬完了。宝姐姐也要走了呢。” 我忙道“因了换衣裳,所以来迟了。如何竟这样快?宝姐姐,你好歹以后常回来与我们聚聚才是。” 探春叹道“你走了,二姐姐也要出去了。听说,湘云不日也要回家去了。我们这个园子,竟是要空下来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更是黯然神伤。宝钗强笑道“世上无不散的宴席,依我说,趁着繁华时散了倒也罢了,总比清冷时散了叫人宽心的。再者说,我不过是回家去住,依旧有空还来的,并不比平日与你们少聚了的。迎春是待嫁,这是一件喜事,湘云回去也是因为亲事订了日子了,也回家待嫁去。亦是一件喜事。我们自当祝贺才是,这样又算什么?” 探春叹道“可怜我们女儿家,总要走到这条路上去。不比男人,可以出去做些事业,不必理会这些事。” 我笑道“你也是个呆子,难道男人就只做事,不成家的吗?若真的如此,女儿们也就不必有你这样的烦恼了。” 这时,莺儿过来道“二姑娘都准备好了,就要出去呢,姑娘们快去罢。” 众人于是俱往紫菱洲而来。已是深秋了。紫菱洲边的蓼花寂寞,苇叶憔悴。池中的香菱也是落落奄然。及至到了房中,却见迎春早已经妆扮一新,正看着丫环婆子收拾东西呢。 只见她斜倚西窗下,往日温柔的脸上此时却显出现寂寂落寞。如同瓶中一枝精致的玫瑰,那么美丽,却了无生机。她落落地望着夕阳,那眼底一点折射的夕阳的晶光,是关于爱情的吗? 穿越而来后,我与迎春交往平平。只觉得她言语温柔,内心的世界却收藏着十分严密。她太刻意去迎合众人心目中的闺阁千金了,时日一长,竟忘记自我。 可是我不相信,青春的岁月会没有激情与渴望?我也不相信,当一个女子彻底放弃了爱情与命运的打算,她还会收获幸福与快乐。 我的精魂来自心灵自由的未来。我太知道爱情虽然可遇而不可求,但一颗心总不能没有希望和憧憬。一颗心总要为自己的将来而打算,去预备将来的喜怒哀乐。以抵挡命运中的无限变数,猝不及防。 总得要爱一回,以回报这清淩淩的年轻岁月。总得有一个自己的爱情传说,以应付,生活中那些寂寞的漫漫长夜。 我温柔地看着迎春,道“二姐姐,就是去到别人家里头,你也是那家的主母。不要总是太过迁就别人,有时,也得照顾一下自己才是。总是教自己委屈,也不一定就是解决事情的好办法呢。” 迎春低头道“父亲说,那府中都是旗人的规矩,要我去了以后好生学呢。” 湘云气道“明明是汉人,却偏要做满人的包衣,过日子还要照着满人的规矩,好没意思的。” 宝钗忙道“云丫头快不要这样,仔细叫别人听见传了出动就不好了。” 宝钗款款道“女儿家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是道理。虽说舍不得她去,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再说,这门亲事是父母亲订的,再不至于有什么差错的。” 我看着宝钗,明明也是花颜青春的年纪,却事事活在她的道理里,为此,她放弃了多少本应拥有的快乐,唯有她自己知道罢? 簇拥了迎春与宝钗,将她们送出园子。我因约了湘云去瞧宝玉,哪知湘云却道“罢了,我是不去了。昨儿我去瞧他,他将那些疯话有的没的说了一大篇。把个袭人愁得没法。也尽在一边唉声叹气的。我见不得这个样儿,还不如去老太太那里听古记儿去呢。”说完竟自去了。 我只好独自往怡红院而来。 秋已经深了,因为园中鲜有红叶,那秋意更是分外浓些,淡黄枯黄的叶子随风漫天而下,遮掩了园中的小径。偶尔几株菊花于冷树边灿烂地开放,更衬出繁华与萧索的强烈对比。行走在深秋的心情,也不知不觉愈行愈远,沾染淡淡的悲凉。 怡红院的院门半掩着,却寂无一人,院中的海棠果然枯了半边,活着的半边也是树叶飘零。芭蕉树已经全枯了,却还没来得及收拾,更显出几分悲凉之意。一个小丫头子坐在门口看麻雀啄石榴树上的石榴籽儿,却是面生,想是新来的。见我来了,小丫头忙对着屋里叫道“二爷,林姑娘来了呢。” 却见袭人挑帘而出,将我让至房内,笑道“原来林姑娘回来了,我总是在屋里不得出去,竟不知道呢。” 宝玉已经迎过来,含泪道“林妹妹,你好歹回来了。” 我轻笑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哭起来了?” 袭人递上一盅茶,笑道“先是为了晴雯,今儿又是为了二姑娘了。怎么劝也不听,还是林姑娘劝一劝罢,也就是你的话,他还能听得进去一句两句的。” 我见宝玉面上大有憔悴之色,可见他心中的一份悲戚并不作假,心中却也感动他的这一份真意。 我忙道“你又何必如此?难道你为她们一哭,竟可以留住了她们不成?若她们知道你为她们如此伤心,死者不得安心,生者更不得心静地出嫁去。于事何益呢?” 我静静道“我们总要面对极多的生离死别,无论心中有怎样的不舍,都要面对。” “人生如同一个驿站,一些人来了,也有一些人要去。无论来或是走,我们无法拒绝亦无法挽留。我们难道就因为担忧这样的离去,就天天悲戚,反而辜负了现在的大好时光与身边的人吗?” “就譬如这四季的更替,秋天过后就是严冬,万物萧条,百事沉寂。可是来年春风起时,又万物复苏,处处鸟鸣花香了。难道,我们就因为不舍得这一个春天的离去,就拒绝季节的更替吗?” 宝玉瞳中的我清淡如菊,一种从容与淡定也渐渐让宝玉平静下来。 我笑道“好哥哥,好男儿自应个好男儿的样子。拿出一点子气度来,去应付将来的一切变故。才不枉了我们姐妹对你的一番希望。这样,晴雯也会有些安慰,二姐姐将来或可得到你的照应呢。” 宝玉清秀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点宽慰之色。眼底的悲凉之意也渐渐淡了些。他叹息道“好妹妹,多亏了你来劝导我这些话,叫我的心里才透亮了些。你去的这二日,我时时都记挂着你,太太又不许我找你去。好妹妹,就是她们都走了,离了我去了,你总是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我温柔地看着他,眼波也如水吧?这如水的眼波可真的要承载宝玉一生的爱情承诺吗? 第八十五章 送春 第八十五章 送春   深秋时节的日子仿佛过得特别快,当落叶纷飞成阵,当清晨的寒霜终于打残最后一枝绿菊,大观园的繁花似锦终于也直到了季节的尽头。   与宝玉漫步在铺满期落叶的小径上,看着昔日的繁华零落,一声声的叹息还是忙不迭地自宝玉的口中长叹了出来。   我拈了一根大号的绣花针,将一片片红的黄的,心形的,多角形的不同的叶子串到一根长长的红色丝线上去,宝玉惊诧道。“林妹妹,你这是作什么呢?”   我从落叶中轻轻取出一枚叶络清晰的枫叶,对着阳光审视了半天,转眸对宝玉笑道。“你瞧,这秋叶有秋叶的好处。它的美不同于花,也许,这没有鲜花的鲜艳与芳香,可是,它沉积在叶面上的颜色一样叫人心动,一样叫人觉得惊艳。你细闻闻,它也有它的香气呢!略苦,却又有一丝儿寒香。”   宝玉接过,细细审视了半晌,又放到鼻间闻了一闻,笑道。“可不是?果真的呢。是有这么一股子寒香,从前倒没留意过,我折了几枝红叶回去插瓶,想来也是好的。”   我笑道。“也可以用来作信笺呢,从前宫中的宫女把诗写在红叶上,从河水中放出来,还成就了她的姻缘呢。去年我用它做了好几张书签儿,云妹妹瞧见了她说好,她自己也做了几张呢。”   宝玉笑道。“我原说我是个俗人,与你们不能比的。只是,还要请教一事,你把这些叶子串起来,又是做什么呢?倒是教教我,我也长些儿见识不是?”   我把红叶从宝玉手中取过,串在红线上,笑道。“你不觉得这些的叶子象我们过去的日子吗?这些红色的,就是让我们觉得幸福开心的日子;这些黄色的,是让我们觉得难过忧愁的日子;而这些暗绿色的呢,象不象我们那些没有完成的心愿和心事呢?总希望它可以永远有生机,永远生长下去;这些有些儿残缺的,就是我们的那些憾事;如今,我把它们串起来,把它们挂到我的窗前,那么,我就可以静静地想想自己这一年中的这些心事。”   话音未落,只见宝玉拍手笑道。“真真儿好主意,不是林妹妹,再也想不出来的。不过,就是别人想得出来,做出来,也没有妹妹做的好看呢。”   我双眉一挑,正待说话,只听一人啧啧笑道。“二哥哥,你今儿说这些话,也不怕酸了你的牙?”   我与宝玉忙看时,只见湘云漫步从林子那边绕过来,用手指头在脸上刮着,对宝玉笑道。“想来二哥哥是大好了,竟有这些精神来说笑和说奉承话了呢。既然是有精神了,不如我们就一起去瞧瞧迎春姐姐,明儿她就出阁了。以后,我们见她,也不容易了。”   一句话,说的我和宝玉黯然神伤。身后的紫鹃和袭人忙笑道。“好容易林姑娘教二爷笑了一回,偏儿云姑娘又说这让他伤心的话了。”   却听宝玉叹道。“如今我也不打紧了,这几日听林妹妹与我说了这些话,我也是知道有聚就有散的道理,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倒不如打起精神应对呢。今儿我们去送她,我们谁也不许说那些叫人伤心的话,让她高高兴兴地出门子去。”   湘云抿嘴笑道。“只要你不说,我们是没人说的。”   迎春早已经搬到邢夫人处了,等我们约了探春惜春去时,却见王夫人率凤姐儿和宝钗早已经在那里了,迎春穿了颜色衣裳,有一个嬷嬷正在给她绞脸,凤姐儿却看着人收拾箱子,想是迎春的妆奁之物。见我们来了,凤姐等人忙笑迎了来笑道。“才说你们怕今儿也得来呢,可巧你们就来了,这城里地面儿邪,说谁谁到,真真再不错的。”   宝钗过来拉了我的手笑道。“这几日不见妹妹了,今儿瞧着气色还好。”我笑道。“也不过是托你的福罢了。”   湘云在后头探过头来笑道。“宝姐姐是个有福的,倒不知有没有喜事不曾,难不成,也要和二姐姐一样,要嫁人家了?”   闻听此话,宝钗红了红脸,王夫人却笑道。“不但是她,就是云姑娘你,只怕好事也近了呢。前儿收到你叔叔的信,说过几日就得接了你回家去呢。让我告诉你,把你的东西收拾了呢。”   湘云红了脸,再不则声了。邢夫人对王夫人笑道。“论说我们这里的姑娘们,若论模样性情儿,哪一个不是好的?也不知哪些有造化的人家得了去呢。若教我说,好歹留一个在我们家里头,一则是知根知底知性情,心里踏实,二则,老太太也欢喜呢。”   王夫人低眉笑道。“这个哪能是我们能说了算的呢?前儿进宫去,元妃娘娘还说她要亲自给宝玉指婚呢。”   说完抬头瞅了我与宝钗一眼,目光闪烁处,精光四射。   我不动声色,自过去拉了迎春的手,笑道。“今儿果然好看,明儿我们不得来送了,今儿我们好生聚一会子,我叫紫鹃送了一些苏绣来,原是以前从家里带过来的,姐姐别嫌。”   迎春忙笑道。“何必破费呢。”一时湘云探春惜春等人也各有礼物相赠,却见宝玉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吃茶,一句话也没有,湘云笑道。“这可不是个呆子?在园子里也不知哭了多少回了,如今到这里来了,却成了哑巴了!”   宝玉强笑道。“我何曾哭来着?我只是忘记带东西来给她了,这会子没话说罢了。”   邢夫人忙笑道。“自己家的妹子,又送什么东西?你们来了,她心里就欢喜了。”   看着迎春娇柔的面庞上依稀有着对婚姻生活的憧憬与希望,我轻轻对她道。“去到那家里头,也不要太过迁就,有事,就叫人回来说一声,还有老太太呢。”   迎春温柔地一笑,道。“知道了。你们也好好的罢。”   一时迎春打扮一新,众人一同去贾母处见贾母,却见薛姨妈也在那里坐着,与赖嬷嬷等人坐在那里说话呢。见我们簇拥着迎春来了,贾母忙叫道。“迎丫头,快到我这里来。”   迎春忙走上去,拜倒在贾母怀中,已经嘤嘤哭了起来。贾母用手抚着她的头,哽咽道。“这傻孩子,总归还是在一个地方儿,你想家了,随时回来也就是了。就是有什么委屈,你也还来和我说,我给你作主。”   邢夫人在一旁陪笑道。“这孙家也是与我们家来往过的,也是知书识礼的人家儿,哪里就能委屈了她呢?”   贾母瞪她一眼,道。“你们放心,若是她委屈了,我只和你们算账!”   贾母转头对凤姐道。“今儿叫她们都在我这里吃饭!你叫厨房里好生安排了,迎丫头素日爱吃的,都做了来,一样儿也别落下。”   凤姐忙答应了去了,一时贾赦与贾政也来了,大家见过礼后,贾母问道。“东西可都预备好了?太寒薄了我是不依的。你们若没有,只管往我这里取去。”   贾赦忙躬身道。“都是按老太太的意思预备的。”   贾母搂了迎春“嗯”了一声,又唤鸳鸯道。“把我那个白玉棋盘配着翡翠棋子的那付棋拿出来给她带上,那原是旧时的东西,如今难得见到的,迎丫头爱这个。就给了她罢。”   邢夫人忙笑道。“姑娘还不快谢谢老太太?”   迎春忙给贾母磕头。贾母叹道。“谢什么呢?只要你们能在我跟前,比什么不强?”   又对贾赦与贾政道。“你们千万嘱咐孙家,我们家的姑娘在他们家是不能受委屈的。若是果然有什么不对,我只和你们两个算账。再没有,我们家里宝贝珠玉一样的人儿,叫别人作践了去的!”   贾政皱眉回道。“虽然也说过这个意思了,可是终究孙家有孙家的规矩,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的。”   贾赦笑道。“老太太尽管放心,我们如今都在一个衙门里做事,哪能就委屈了迎春呢?再不会有事的。”   贾母道。“阿弥佗佛,那最好不过。我也就省些心。”   一时凤姐指挥着丫头婆子们摆上酒菜,贾母笑道。“我们这里要开席了,你们两个去罢。”   筵席开处,依然笑语欢声。筵席上的人依然是心事纷杂。   迎春,是忐忑中带着对新生活的一丝期盼。   宝玉,是满心的对迎春的万分不舍和愁怅。   探春,留恋中带着一丝深深的忧虑。   湘云,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伤。   宝钗呢,脸上依然是不动声色的喜气洋洋,她的内心呢?不知道,因为吃了冷香丸的人的心事也是冷冰冰的。   唯有惜春年纪小,一旁吃得好高兴,却道。“我还说今儿要吃斋呢?这吃了肉吃了酒,如何是好呢?” 第八十六章 心语 第八十六章 心语 迎春终于嫁到孙家了,临上花轿前的那滴清泪是对自己爱情梦想与大观园岁月的一个总结罢?再晶莹也觉得忧伤。 迎春嫁后的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居然发现窗外细碎地飘起雪来,细碎的雪弥漫在竹林间,如同一个忧伤的精灵在找寻什么,虽然落地即化,可是,在林间的草地上,还薄薄地铺满了一层雪。 雪雁早已经在屋内放了一个火盆,燃烧的木炭在盆中啪啪作响,给这个初雪的早上一点生气和温暖。 紫鹃在火盆中放了一小把素香,立时,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充满了房间。我对紫鹃温婉一笑,道。“还是江南好啊,每年春上栀子花开的时候,就觉得什么心事都可以放到这花香里了。不用担心前程命运,不用计较人情冷暖,多好啊!” 紫鹃捧着梳妆匣过来,为我理妆,笑道。“姑娘这话难解,难不成,只要是这家人家种上这么一棵花,就什么烦难都没了不成?这倒也容易。等我们到了我们那园子里,姑娘可就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林停知道你爱这栀子花,叫人特意从江南买回来几十棵呢。都用大木桶种着,冬天就放到花房里,专等姑娘去的时候,叫姑娘欢喜呢。” 我笑道。“难得林停这样心细,又这样善解人意。紫鹃,你是个有福的。把你托付给他,我也放心了。” 紫鹃梳头的手突然一停,迟疑了一回,她低声道。“可是,我总觉得他心里头只有姑娘你一个,再也容不下别的人了!” 我伸手拉住紫鹃的手,慢慢转过身来,凝视着两腮绯红,眼睛却有点儿忧虑的紫鹃,柔声道。“好紫鹃,你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了,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我把她拉到床边坐下,我慢慢说道。“对于林停而言,我是什么呢?” 我看到紫鹃眼睛深处去,温声道。“对他而言,首先我是他的恩人,因为,我给了又一次生命的机会。其次,我是他对于家的一种渴望和安全感,在这个意义上,我甚至比他的父母给他的温暖还要强大。因为,没有血缘之亲,这份家的安定会让他更加觉得珍贵。” “还有,我是他的师长,他的每一次成长都有我的心智在里边,我提供给了他一个难得的学习成长的机会,这对一个男孩子来说是极为珍贵的,是不是?” 见紫鹃点点头,我又道。“对于他而言,我甚至是母亲,是家,是成功,是很多种很多种的含义,却唯独不可能是妻子,因为,我可以是他精神上最大的依赖,却不能成为他的伴侣。他的伴侣只能是你,因为你们彼此关怀与爱护,这才是成为夫妻最大的基础。” “不知道这些话你能听懂多少,但是,紫鹃,我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你能幸福。因为,你的幸福对于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我也比任何一个人希望你能和林停在一起。让我们一起共同面对我们将来要面临的一切。” “大观园不会再有明年的春天了,贾府要面临极大的灾难。这个时候,我需要你们在我身边,给我支持和勇气。对于我来说,你们才是我真正的家人。能给我力量的,也只有你们,你能明白呢?紫鹃?” 再看紫鹃,早已经满面泪痕,她拼命点着头,哽咽道。“我明白,我懂得。是我不好,是我多心了。姑娘,你可千万别生我的气。姑娘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儿的。” 顿了一顿,她又道。“林停也是,林叔和林大哥,还有林嫂子,小素心,芳官,蕊官,藕官这些人,我们都会在姑娘这里,我们还有家,还有自己的的园子。姑娘,跟着你,我什么也不怕。” 我温柔地笑着,眼中也早已经滴下泪来,只是这泪水中包涵着极大的温暖与勇气,让我可以,在这个大观园严冬来临之时,备添勇气和信心。 多么地幸运!我林若兮可以收获如许多的友情与亲情。这让我的心不再感觉到孤单和寂寞,让我对任何事情都有了细细打算的原动力。爱与被爱,需要与被需要的感觉是这么温暖与安全,同样是一个“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大观园,我却收获到了林黛玉没有收获到的家的感觉。我终于把一丝淡淡的笑容挂在了林黛玉清秀的面容上,这是我对于她最大的爱护与交待罢。 与紫鹃重新洗面匀脸,重新上妆,我与紫鹃在镜中相视而笑,一笑,心事更加晶莹更加清澈。 梳好头,紫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帕子来,打开帕子,却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雕成的栀子花来,极为精致,更难得是花瓣能雕成这样薄,玉色又晶莹无比。我不觉一楞,笑道。“这个就极难得的了!难里来的?” 紫鹃笑道。“林停前儿寻了一块好玉,特特地请了一个城里极有名气的做玉的师傅,细细儿做了一个月才得的呢。”说着,为我别在发间,果然,玉色更衬得花容清丽无比,我不觉点头道。“若是这样麻烦请人特意来做这个,断不是只有这一支,你的呢?快取出来我也瞧瞧。” 紫鹃红了脸,口中呐呐道。“姑娘是如何知道的?”又从怀中取出一支做是极精巧的紫玉做的杜鹃花来。我偏了脸,直瞅着紫鹃道。“这定情信物都放到怀里了,还在我这里问三问四的,好没意思的不是?明儿我和林嫂子,水静师父她们说了,看你把脸藏到哪里去?” 紫鹃忙央求道。“好姑娘,再不能这样的,你若说了,我以后还见她们不见了?你若不说,什么事我都依你的。” 我笑道。“别的倒也不用什么。只前儿你做的蒜黄馅的饺子极好,今儿晚上你得再给我做一回。” 正说着,只见雪雁进来,笑道。“老太太来请姑娘,说水月庵的水静师父来了,请姑娘过去呢。” 我待雪雁出去了,对紫鹃笑道。“你婆婆来了,快随我去拜见婆母大人去。” 紫鹃羞道。“我不去了,我还是在家给你们煮茶罢,水静师父爱吃铁观音。我煮好了茶等你们回来吃罢。” 我披上一件秋香色的斗篷,笑道。“这样好的媳妇哪里寻去?你好生煮茶罢,把我们林子里埋的去年的雪水刨出来。再有,好好的备些素斋菜,让你婆婆好生领教你的手艺。” 穿石绕树,我自向贾母房中而去。雪渐渐停了。远远见宝玉领了袭人麝月在雪雾中用针线在串落叶,不禁心中轻轻一叹。 来及贾母房中,只见贾母春风满面,我心知必然是傅府中有了好消息,心中也自一宽,一时与水静见过礼,宾主重新落坐。水静笑道。“今日奉傅府福晋之命送还通灵宝玉。就便儿告诉老太太与林姑娘一声,前儿福晋去宫中见皇后之时,已经将元妃的事情告知皇后,皇后已经答应叫人好生照顾元妃娘娘,还请老太太与林姑娘放心。” 我忙对水静一礼,道。“多谢师父为我们操心奔走。玉儿感激不尽。” 贾母也忙道。“我心中也是极感激的。” 水静忙止道。“林姑娘何出此言,一切自是林姑娘心力而致。我不过是跑跑腿儿罢了。” 又笑道。“福晋还对我说,若真有了林姑娘说的那一日,福晋一定来请姑娘过府,以践前言。” 贾母忙问。“这话什么意思?” 我笑道:横竖不到半个月就有消息儿的,到时候外祖母自然就知道了呢。我屋里特意备了师父爱用的上好的铁观音,先请师父去吃一杯茶去,紫鹃为师父新做了纳衣呢。就便儿一块取去。“ 贾母笑道。“还是你想的到,就是这样罢。我这里人来人去的,说话也不便宜,还是你那里好。” 与水静走在大观园的小径上。远远看见宝玉也拎了一大串红黄的落叶往怡红院而去,水静见我又轻轻叹息,点头道。“这样清俊的公子,才气也是有的。你又叹什么气呢?” 我对水静淡淡一笑,道。“我只是担心,这份清俊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去。他不是林停,他从未经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也不知富贵无常的道理。我很担心,却不能对他细说。” 过了很久,快到馆的时候,水静方道。“也许他不知世间的冷暖无常,可是他的真性情可以让他抵挡一切的变化无常。他是一个难得的有着真性情不加掩饰的人。林停的好处常人可以有,而公子的好处,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试问,这个世上,又有谁可以象他这样,极真的恨与爱呢?很多我们佛门中人参悟不到的东西,他却是与生俱来的,这是最最难得的。” 我深思一晌,不觉微笑道。“是,师父说的是。是我要求太多。我不能要求他至真至情,又老练世故。我不能要求他怡情恬淡,又要求他深谙尘俗。这是我的过。我知道怎么做了。” 与水静相视一笑,一点飞雪融化在脸上,清凉而湿润。 第八十七章 结义 第八十七章 结义   这天正是迎春回门的日子,早早的我与湘云,探春,惜春,李纨她们就在贾母房中等候着。偏儿也是今天,早早儿的史府就叫人来接湘云回去了。湘云自是万般的不舍,宝玉更是三魂没了二魂,直在贾母身边儿拧股糖似的道。“好祖宗,好容易二姐姐回来了,你又叫云妹妹去了?好歹过个今儿再走。”   贾母被宝玉缠得没法,只是叹气。“真是孩子气,就是我留了她今日,也留不得明日的。她究竟还是要去的。若是叫我说,终究是要去,晚去不如早去。”   宝玉低了头,无精打采道。“留得一天是一天,多乐一天总比少乐一天要好。”   凤姐儿笑道。“宝兄弟是个实心的人,才二妹妹出了阁去了,冷不丁听着云妹妹又要家去了,别说是他了,就是我这个冷心的人听了,心里头也过不去呢!”   贾母笑道。“究竟你也不算是一个冷心的人。今儿说了这话,也不算是冷心冷意的了。”   王夫人笑道。“宝玉,你云妹妹也有了人家了,是卫家的一个哥儿,听说是极清秀文雅的一个人,才随了父亲来京城中述职的。祖籍也是我们金陵的。”   宝玉听说,脸上更是黯淡。李纨见他如此,忙陪笑道。“如今这园子里头人越来越少,如今云姑娘竟也回家去了,园子里越发地清净。别人不觉得什么,我却是第一个觉得冷清的。今儿二妹妹回门,还要求老太太和太太一声儿,她回来了,就还住到园子里头去罢。我们也好再亲近一回。”   贾母笑道。“这话很是。只是她的屋子可叫人收拾了?”   李纨忙笑道。“二奶奶早就叫人收拾齐整了。屋子里头也生了火盆儿。以前的一应东西还是照原样儿收拾的。”   贾母瞅了凤姐一眼,笑道。“难为你们一片作嫂子的心意。也罢了,今儿我也不叫云丫头回去了,你们好生再聚一回。”又看看王夫人道。“你叫姨太太领着宝丫头和琴丫头也来。”   王夫人忙回道。“琴丫头是来不得了,再有十天她也要出阁了。”   贾母皱眉道。“如何这样快?”   王夫人回道。“梅家立时就要到山东上任去了,打算在京中办了亲事再走,所以就急了些儿。好在一应东西都是现成的,所以,也并不会委屈了琴儿的。”   却见宝玉已经呆了,我忙一拉宝玉的袖子,道。“这屋子里头闷,我们出去透口气。”   穿过庭台楼榭,绕过冷树枯花,我与宝玉又在沁芳闸下默然而立。沁芳闸下,一股清水依然呜呜咽咽而去,水旁一棵连翘,不知何故,竟在这深秋时节绽放了一树黄花,万物萧条中,这反常的一树繁华反倒更叫人觉得悲怆。   过了很久,我方道。“你好些了吗?”   宝玉眸中的黄花憔悴,却沉静道。“是,好多了。”   他对我温柔一笑,道。“林妹妹,也唯有你知道我的心罢了。”眼神忧伤温柔如星光。我也不觉一叹,道。“彩云易散,繁花易落。红颜易老。可是,只要我们的心意不变,那么,什么也就不会变了。”   宝玉轻轻拉起我的手,将我的手捂到他的掌心里,轻轻道。“是,我明白。我就知道,在我的心里,你就永远是一个模样。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   秋风飒飒而过,吹落黄花无数,花瓣跌入水流中,无限的凄迷与美丽。而我们的手,却温暖无比。   忽然湘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二哥哥,林姐姐,明儿我就要家去了,你们也理理我儿。”   ……   再见迎春,已经全然一付少妇的模样。当然她依然是美丽的,只是眉目间曾经的一点青春的晶光已经再也不见了。换来是嘴角一丝有些淡漠恍惚的笑。叫人失望,叫人心疼。可是邢夫人十分开心,对贾母道。“我们姑娘在孙府中是第一当家主母。因为上无公婆下无兄弟妯娌,也不用看别人的脸子过日子。过两日再生个一男半女,多少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贾母冷着脸笑道。“原来上无公婆下无兄弟也是好事情,真真的不错!”   邢夫人自知失言,讪讪地去了。好在此时薛姨妈与宝钗恰在此时来了。眼见宝钗出落得越发好了,今日穿了一件颜色衣裳,更显得珠圆玉润般的美丽。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今儿好精神,气色也好。竟比我们这些人还强!我还叫人打听着买了上好的保胎药来给府上的元妃娘娘,等娘娘再生个阿哥,这府上的喜事还在后头呢!”   一句话说得王夫人等人喜气洋洋。看我的眼神愈发犀利了。   正在此时,忽然有婆子来报说。“回老太太,门外头有傅国舅府上来人说,傅府的福晋要请我们府上的林姑娘过府一叙。”   众人闻听,不觉都楞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来。只不过,大多数人的目光是惊奇,而王薛夫人与宝钗的目光更多的是嫉妒与愤怒。   却听贾母道。“快请。”语气中有说不出的喜悦与轻松。我这才知道,原来,贾母这段日子外表虽然平静,心中也着实担忧了这么久。   一时傅府的人来了,竟是秋英领了几个嬷嬷来了。不觉心中一喜。却见秋英盈盈笑道。“我们家福晋说,前儿在水月庵里和林姑娘一晤之后,心中十分思念。昨儿我们府上后园的一株金桂忽然又开了一树的花,福晋十分欢喜,特意叫我来请林姑娘过府赏晚桂呢。”   贾母笑道。“多谢福晋还想着我们家的林丫头,既然福晋如此盛情,她自然是要去的。”   我忙对湘云道。“晚上我回来再去找你,我还有东西要送给你呢。”对着宝玉微微一笑,我辞了众人,自带了紫鹃随了秋英而去。我不会忽略王夫人盘旋在我背后的冰冷的目光,我也不会忽略宝钗含笑的脸上掠过的一丝寒意。可是,贾母目光中那些殷切的期望足以抵挡这些冰冷。我,林若兮,别无选择。   随着秋英再至傅府。早见棠儿笑盈盈迎了上来,只见她家常打扮,却更衬得她色如春晓。两点笑颜在嘴角若隐若现,竟如一株春海棠似的鲜艳。   我忙与她见礼。棠儿一把挽我起来,笑道。“你倒猜猜,我请你来是为了什么?”   我抿嘴一笑,道。“不是因为府上桂香十里吗?”   棠儿笑道。“这个我倒不是说谎的,真真的昨儿后园子里的大桂树忽巴喇的就开了一树的花呢。你在这屋子里也能闻到这桂花香不是?”   我点头笑道。“如今贵府祥瑞非常,有非常的喜事自有非常的吉兆。正好了就应到这桂花上头去了呢。”   秋英早叫人沏了茶来,亲身递到我手上,笑道。“这是皇后娘娘赏我们太太的大红袍,极难得的,太太平日也舍不得喝的。”   又笑道。“前儿我还和我们太太说呢,难不成这林姑娘竟是天上的仙女下了凡尘?什么事都叫她说准了呢。告诉姑娘一声儿罢,我们爷平乱已成了,皇上还要再奖赏呢。”   棠儿也笑道。“可算是这个府不用再叫什么劳什子”子宫“了呢!”   说的大家都一乐。   我又笑道。“福晋再说。”   棠儿笑道。“再说什么?”   我笑道。“再说桂子(贵子)啊。有了桂花,还能没有桂子?”   秋英拊手笑道。“真真儿这林姑娘神算!可不是怎的?我们太太有喜了呢!”   棠儿有些羞涩,低语道。“只不知是男是女?”一双秋水眼望着我,眼神中有诸多期盼。   我忙道。“福晋放心,一定是个麟儿,再不错的。”   秋英忙笑道。“林姑娘的话一向是再准不过的,太太你这会子可放心了罢!”   棠儿笑道。“林姑娘,我们先去赏花罢。”   众人来至后园,一进园子,一股浓厚的花香立刻充满了胸腑,却见一株金桂约一人合抱粗细,绿叶依然,其中黄花点点层层,因为天冷,一股花香更见清冽。我不觉赞道。“真真儿好花!不是贵府,再也不能有这样的花!”   棠儿轻轻拉起我的手,缓步走到树下,却见树下早已经放了一张香案,上头摆着五色鲜果和一个香炉。见我不解。棠儿笑道。“我们草原上的女儿说话算数。当日曾经和林姑娘说过,若果然得子,必要与你结义为金兰,难道我的话竟是昨儿的西风,吹吹就算了的?今儿特意将你请了来,就是为了以践前言。”   我忙止道。“这万万使不得,福晋是何等样的高贵之人,我不过是个平常的丫头罢了。身份相差太远了。”   棠儿收了笑,正色道。“身份是什么东西?我是为的我的一片心!”   一阵风过,吹落无数米粒大小的桂花,浓郁的甜香将我们包围着,我与棠儿相视一笑,两张美丽的红颜现出无限的恬静与安然。   盈盈而拜,桂花香中,我与棠儿结义为姐妹金兰。我心中突然多了一份踏实的感觉。终于对自己和贾府的命运,有了一点心安的把握。 第八十八章 初见傅恒 第八十八章 初见傅恒   桂树婆娑,点点黄花如同星光,照耀寂寞,无助。   我从未想到,我会以林黛玉的身份与满州第一美女棠儿能结义为姐妹。也许,这份友情与亲情之初也是建立在彼此的利益之上的。可是,我们每个人,哪一个又能真正脱离利益生存,真正风花雪月呢?   我们挣扎在生存之上,为了想要的一种生活,无奈地奋斗与钻营,无论是迫不得已还是心甘情愿,我们都不得不作出一些妥协或是交易。可是,就是这样一颗伧俗的心,也依然会渴望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真诚与关怀。哪怕是逼切的一个真诚的眼神,也会让心久久的宽慰。   当我还是林若兮的时候,在商场上闯荡了那多年,深知要想成功,先得把自己的心作一付盔甲保护起来,否则死无葬身之地。当我来到贾府,从王夫人那些人的淡漠与算计中,我也知道,无论如今我身处的这个时代科学是多么地落后,可是,人的那些追逐利益的方法可不会过时和落后。如果我不小心,自恃知史而大意,那么,我能否挽救贾府中那些人的命运还是个未知数呢。   多么地希望,我和棠儿开始于交易却维系在一片真情之中啊。我热切地望着棠儿明媚的脸,棠儿对我温柔一笑,这一笑,有桂花的芬芳。   一壶桂花酒,两个碧玉杯。   三声细语,四声轻笑。   秋英指挥着人在桂花树下摆上了一个小小方几,布上六个精致细菜,我与棠儿把酒赏桂。秋英却也拉着紫鹃在不远处也设了一桌,也吃着果子取乐儿。棠儿笑道。“今儿好,我许久没有这样高兴的了。妹妹没事,总来我这里坐坐才好。我们也好作个伴儿。”   我笑道。“姐姐难道是个愁没人奉承的人吗?不知多少人想多少法子让姐姐瞅她们一眼呢!”   棠儿笑道。“这个自然也是。我们家原是皇后的娘家,当今皇上与我们家主子娘娘夫妻恩爱,对我们自然也极尽照料。也就是我们爷不爱张扬,你瞧多少贵妃的娘家人以国舅身份自居,和人说话,鼻孔也是朝天的!前儿我去宫里的时候,恰巧儿如妃的嫂子也进宫去了,不知哪个小太监惹了她了,在那门里头就是跳着脚的骂,脖子上的青筋挣着老高!我就笑说。”姐姐,小点声儿罢,仔细闪着筋!“”   说的我“扑嗤”一笑。远远的秋英和紫鹃也是笑得前仰后合,紫鹃手中茶杯里的茶早已经合到裙子上了。我笑道。“真真的姐姐好口才。”   。“什么好口才,回来和我们爷一说,我们爷还说了我一顿呢。说我不该取笑人家。”棠儿笑着道。   我慢慢收笑,道。“也就是因为傅爷自恃身份,只愿以自个儿的真本事于朝庭立身,也不愿以国舅身份凌驾于别人之上。这种心思认真难得。怕也正是因此,皇上更加器重呢!”   棠儿笑道。“可不是,前儿我进宫去,皇上还和我说呢。说只要我们爷肯做,肯为朝庭下死力,还有极多的事都要交给他做呢!”   棠儿说起乾隆的时候,眼中似乎溅出一片温柔的爱意。见我瞅着她,她有点儿羞涩了,忙道。“我们家主子娘娘也是这么说呢!”   我笑道。“一笑红尘几多痴?仕途多少梦中人!难得傅爷是个真正志向远大的人。姐姐你放心吧,傅爷一定会成为朝庭的栋梁之人的。”   棠儿皱眉道。“你叫什么傅爷?不对不对,你应该叫一声姐夫才是?我说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忽听一把子低沉温和的声音道。“有人要叫我姐夫吗?我如何不知道?”   我转头看去,只见久闻大名的傅恒已经含笑站在树下看着我们。   只见他身穿青色袍子,套着深玫瑰紫的宁绸巴图鲁背心。双眸如寒星,面容如冠玉。英气中一份儒雅之气在举手投足间挥洒自如,叫人一见忘俗。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笑道。“这个妹妹我曾经见过的。”   听闻此语,我先是一呆,后不觉莞尔一笑:怎么?这个朝代的男子见人第一句话一定是要这一句吗?   却听棠儿笑道。“是真的,他不是说笑,上回来你来,正好他回来在我房里头换衣裳。怕吓着了你,也就没让你见。可是你,他是真的见过了。”   我低头一思,笑道。“想必姐夫一定是想见见这个胆敢在傅府,与福晋鬼话连篇的女子是何模样吧?”   却见傅恒先是一惊,后又不觉失笑,对棠儿道。“闻名不如目见。早先听你说这个姑娘是如何如何的机敏,今儿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秋英早唤人添了杯箸等物,傅恒坐下来,自斟一杯酒一饮而尽道。“这样的好花,如此的好酒,你们好自在。我再想想昨儿还在平乱,到处血光刀影呢,真是如同做梦一般。”   棠儿唤我道。“妹妹快坐,他又不是外人。”   拉了我坐下,又笑道。“林妹妹说,我们这桂花也极祥瑞的兆头呢。这桂花一开,你就折桂了。”秋英忙忙在跑过来笑道。“还添了贵子呢。”说的棠儿脸通红。   只见傅恒喜得一把拉了棠儿的手,笑道。“果真的?怎么上回叫人给我送东西的时候没说呢?”   棠儿忙挣开他的手,道。“作什么呢?没看见妹妹还在这里吗?成什么体统?”说着瞅我一眼,我忙低头不言声儿。棠儿又笑道。“我也是昨儿才确定下来的,哪里告诉你去?告诉你罢,这还多亏了我这个好妹子呢!”   抬头却见傅恒早已经收笑,目光如炬,紧盯着我道。“当今朝庭最恨的就是术数,难道你不知道吗?竟然到我府里来作这个,你就不怕我叫人捉了你去顺天府衙门吗?”   说的棠儿一惊,脸色一下子变白了,她站起身来,拉住我想对傅恒解释什么,傅恒对她摆摆手叫她止声。却依然看着我,目光越发变得严厉深沉。   我想了一想,站起来身来,款款一笑,曼声道。“术数?什么为术数?实话说,我亦不信鬼神亦不信报应之说,可是,我相信,大千世界,自有它永恒的一个规律在里头。星宿轮转,月落日升,其中又有多少的奥妙在其中?我只不过机缘巧合,在胡道长那里参悟了一些个道理,明悉了一些变化罢了!就是你将我送官,我也不怕。”   西风微送,吹落一树黄花如雨,沾上我的衣襟。我抬手从发间摘下一朵桂花,对着傅恒微微一笑,道。“我的术数不会为别人而用,别人也永远不会知道我林黛玉会术数。只不过,我和府上的福晋有个机缘罢了。傅爷若是不喜欢,送官也由你,赶我出门也由你!”   傅恒的目光如海,忽然掀起一阵波澜。他静静地看着我,眼中有迷惑,有猜度,等一等,还有一点,别样的温柔?   见我忽然止语,默然而立。棠儿忙过去推了傅恒一把道。“你倒是什么意思?把衙门搬到我后花园来了?什么术(熟)数生数的我不管,我只知道,你今儿若是吓着了我的妹子,我定然饶你不过!”   我微微一福,对棠儿笑道。“家中有事,我先告辞了!”再看傅恒一眼,我转身离去。棠儿没有再留我,只是送我出园门时轻声道。“你别理他,他就是这个左性儿!过几日我去看你。”   我笑道。“他这样做是正理!这才是闻名不如目见呢。可见傅爷真是个胸中有正气的人,只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人,真正难得。我哪里会生气呢?为姐姐高兴,为朝庭高兴还来不及呢。”   最后一次回首,却见傅恒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在我们身后了,我刚才的话想必他都已经听见吧?他的目光依然聚焦在我的脸上,只是这一次已经没有了凌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研究味道。   见我要走,傅恒忽然道。“不知姑娘是不是写过一首葬花词呢?”   我淡然一笑道。“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不才拙作,没的污了傅爷的眼。” 第八十九章 众生相 第八十九章 众生相   从傅府中出来,一坐上贾府的马车,紫鹃先拍拍胸口道。“阿弥陀佛,可是吓死我了!这傅国舅生得这样清俊,怎的这性子是这样的?还要把姑娘送官?真真儿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若不是姑娘,他哪里就能升官升得这样快了?他福晋这么快就能怀了哥儿了?”   说的我一笑,道。“你这话好没道理,实话告诉你,若是没有我,他的官照样儿升,福晋的哥儿照样怀上!我不过是预先知道这个,提前说出来罢了。说穿了没意思。你姑娘可不是神仙,你说话小点声气罢。”   紫鹃笑道。“还不是为你白担心?若教老太太知道了才傅国舅说的话,还不定担心成什么样子呢。”   我忙嘱咐道。“回去什么也别说,只说是来赏花来的。这个时候,别给自己招嫉。也别让老祖宗为我担忧。”   紫鹃鼓着嘴道。“真想说说你和棠儿福晋结义金兰的事,多么体面!也教贾府里那起子趋高踩低的势利眼们瞧瞧。”   我笑道。“我作这个难道竟是为了这些的势利小人不成?那也太抬举他们了。偏是你,就爱与这些小人置气!什么意思呢?有功夫,还不如你家林停好生做双鞋穿呢!”   与紫鹃说笑着,可是,一把子低沉温和的声音总是在我耳边萦绕。“不知姑娘是不是写过一首葬花词呢?”   也不知为什么?耳朵根热辣辣地红了起来。   与紫鹃再回贾府已经是晚饭时分了,贾母上房里花团锦簇,许久没有的团聚与笑语让整个屋子温香四溢。   见我回来了,贾母忙笑道。“林丫头回来了?可是累着了没有?我叫鸳鸯先给你倒水洗一把脸再放席罢。”说话间,鸳鸯早使小丫头子在里间备了热水,对我笑道。“林姑娘随我来罢,也来不及回你那里取脂粉去,你若不嫌,好歹将就着用我的罢!”   紫鹃笑道。“姑娘的脂粉不忙,我这里随身就带着些儿呢!原是怕姑娘出门要补妆的。你先将你上好的裙子拿一件子来我穿,你没瞧见我的裙子都湿了,连鞋子也湿了呢,真真儿的难受死了。”   我与鸳鸯忙看时,果见紫鹃一袭深紫的裙子上头淋淋漓漓的都是水渍。鸳鸯笑道。“你陪林姑娘赏花倒赏出水花儿来了。真真的难为你了!”   紫鹃笑道。“你也不用说这话来打趣我,我知道你前儿才做好了一件新裙子,快快取了来我穿。”   鸳鸯笑道。“听听这小蹄子的话!侥是她来求我,还挺着腰子来吩咐我呢!”说着,忙开最柜子取出一件葱绿的裙子来教紫鹃换上,唯有裙摆处用黄色的丝线绣了一枝水仙,作工精致,看上去十分俊雅。   我不觉赞道。“鸳鸯姐姐好活计,你瞧这花了,这样鲜亮!”   紫鹃在镜子前转了转,笑道。“既给了我,我是舍不得脱下来了,等明儿,我有了好的再还你罢。”   鸳鸯笑道。“送你也使得,只不过,你得把你腌的五香大头菜送我一坛子。”   一时梳洗完毕,回到外间,只见众人早已经叙座入座了。贾母这一桌上是迎春,湘云和宝玉,还有一个空座。宝钗,探春,惜春是一桌儿,邢王夫人并薛姨妈是一桌儿。地上自有李纨与凤姐在各桌劝酒张罗着。   见我来了,贾母忙唤道。“林丫头过来这里坐。”偶一旁睨,王夫人正与薛姨妈交换眼色呢。我心中轻轻一叹,挨着湘云坐下。   贾母笑道。“今儿既是迎丫头回门子,也是给云丫头送行。今儿晚上我们痛喝一回。我叫厨子做了野鸡崽子火锅。大伙好生乐乐。”   酒过三旬,我轻轻问迎春。“你在孙家还住得惯吗?”   迎春微一迟疑,笑道。“还好罢,也不过就这么着!”说着半日凝思不语。   我心中有一点凄惶。正要劝一句,却听湘云道。“林姐姐,明儿我就家去了,想见你也不容易的了。我们现今喝一杯儿,你答应我,今儿晚上再与我联一回句,我都记下来,回家时慢慢看去。”   宝玉忙道。“好妹妹,你可别拉下我,我也是要去的。就是不能联,我替你们记着也是好的。”   却听宝钗在身后含笑道。“我也去如何?”   湘云拍手笑道。“好极,好歹今儿晚上我还是痛快的!”   酒宴正酣之际,忽然一个婆子来回道。“傅国舅府上来人送东西来了。”   贾母忙道。“快快有请。”   一时傅府人来了,却正是秋英,身后的十来个仆妇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挤满了整个屋子,颇有些气势。   秋英先向贾母一礼,又过来在我身前跪下磕头道。“奴婢给主子请安。”   我忙扶她起来,道。“这如何使得,你如何行这样的礼?”   秋英含笑用无比清脆的声音说道。“今儿我家主子太太和姑娘结成了金兰姐妹,自然也就是我的主子了,奴婢见主子自然要行礼的。难不成我竟是一个不懂规矩的奴才吗?”   她也不看别人,只是对我和贾母笑道。“我们太太因为得了林姑娘这个妹子,喜欢得什么似的。正好儿宫里头皇后娘娘赏下东西来,太太就拣了几件精致新奇的,教我给姑娘送来,说叫姑娘收着顽罢。过几日她闲了,也到这里来看姑娘。姑娘没事,就去那府里头陪她说话儿。千万别见外!”   说完了,又行一个礼,竟自率人洋洋去了。独贾府一干人等,哑然看着我与一地的箱子发呆。还是贾母笑道。“今儿竟有这样的喜事?林丫头你如何不说?也叫我们为你欢喜一回?”   鸳鸯自率人将箱子送到园中的馆去,我忙笑道。“外祖母收着罢。”   贾母笑道。“这是福晋特意送你的,又是宫中皇后赏赐之物,这都是要记档的,我哪能收呢?你好生收着罢,可千万别弄坏了!”   又吩咐道。“把这些火锅撤下去再换新的来,撤下的就叫小丫头婆子们吃去。今儿是好日子,也给她们一壶酒去。”   下头的小丫头婆子们巴不得这一声儿,早走马灯似的将席上的火锅换了下去,重又送了一些冷盘上来。   宝钗站起身来,款款笑道。“今儿竟是林妹妹的好日子,我竟不知道,也没有备礼祝贺,只好借着老太太的一杯酒,来贺林妹妹一声儿罢。”   我忙起身举杯道。“谢谢宝姐姐。也不过是傅府的福晋错爱罢了!”   王夫人起身亲自把盏为贾母续了一杯酒,含笑道。“如何这林姐儿竟认得了傅国舅府的福晋,还结成了姐妹了?真真儿的新奇事儿!”   贾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还不是前儿我们去水月庵祈福时,正好遇见了这傅国舅府的福晋,谁也没想到,福晋一见林丫头就喜欢得什么似的,你们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凤姐儿忙在一旁凑趣儿道。“可不是怎的?可见这人与人的缘分之说还是有的。不过,我们的林妹妹,人生得这样美丽,也难怪傅府上的福晋一见她就喜欢!”   王夫人笑道。“人生的好,就是奇缘,果真不错!”   薛姨妈笑道。“这府上的元妃娘娘也许就能在宫里头有了皇后的照应了呢!”   王夫人冷笑道。“人家皇后哪里能待见我们这汉人的妃嫔呢?”   贾母正色道。“这话可不许混说,若传了出去?元妃如何在宫中自处?”   见王夫人讪讪退下,贾母又笑道。“要说,这傅国舅府的福晋古道热肠,当今皇后体恤下情,前儿林丫头在水月庵也不过说了一声儿,说元妃有孕身弱,福晋就和皇后说要对元妃多加照应。你不是今儿晌午和我说元妃已经搬到荣华宫了吗?伺候的宫女太监多了一倍不说,连医药饮食也比以前精心了许多。这都是托了皇后娘娘的福呢!”   凤姐儿先笑道。“唉哟哟,可是我们家的元妃娘娘造化大,能得了皇后的照应,今后在宫里头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还有,也亏得我们的林姑娘,竟为我们家做出这样的大事来,别人我不管,我先得谢谢她。”   说着,竟走到我身前,学着男人的样子一揖。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我侧身避过,含羞道。“凤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呢?”   贾母笑道。“虽然是顽笑,只怕你受她这一礼也使得。我们这里一家子人,也都要谢你一声儿呢!” 第九十章 初霾 第九十章 初霾   一时宴毕,众人簇拥着迎春与湘云回园子去了。我独与贾母挑灯细谈。贾政早闻迅赶来,对我细问详情。我含笑道。“不过是托了外祖母的福气罢了,事事都顺的。舅舅且放宽心罢。如今元妃姐姐在宫中也有了照应,一时不妨事的。”   贾母笑道。“哪里是我的福气呢,倒是你的造化罢了。多少旗人都巴结不上的傅国舅府,你轻而晚举地就与他家福晋结成姐妹了,多大的造化?”   我微笑道。“其实只是福晋有了喜,心情畅快之下,才起了与我结义的念头罢了。难为她一片真情,竟真的去宫里求了皇后来照应元妃姐姐。这个人情可就很大了!”   贾政叹道。“妹妹妹夫好福气,生得这样的女儿!可怜我贾上上下下这许多人,哪一个是可以指望的呢?”   贾母不觉滴下泪来,道。“我见林丫头这机灵模样儿,竟与你妹妹差不多些儿。唉,只可惜她没福,见不到林丫头出息样儿了。”   我心中一阵酸楚,不觉想起自己的母亲来。只是在书中知道,她是一个极有成就和天赋的电脑工程师,在电脑领域一时独领风骚,无人能及,否则,那次的太空航行实验也不会让生女刚及一年的她参加。倒是见过她照片,照片中的她十分年轻,圆脸,浓眉长睫,十分好看。不知我在婴儿时,她抱我在怀中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她那编写程式的手,可会拍我入眠?她常常注视液晶屏的美丽大眼,可会充满爱意地凝视她唯一的女儿,轻语道。“若兮若兮,妈妈的乖宝贝,妈妈的小公主?”   想到此,已然泪落如雨。这份太早逝去的亲情啊,是我内心深处的一根刺。我用再柔软的心事去包裹它,一样会刺痛记忆和心事。穿越到红楼,我更多的在找寻,从依稀相识的人身上,索取可能取得亲情的每一个机会。   见我久久地落泪,贾母心疼了,把我揽在怀中,轻轻拍着我的背道。“林丫头,别伤心。还有我呢。”   贾政道。“还有一事要告诉老太太一声儿,怪得很!”   我忙从贾母怀中抬起头来,见贾政十分的愁容,似有极大的难言之隐。心中不禁一惊。   只听贾母问道。“到底什么事?你且说来听听。”   贾政叹道。“今儿听太太说道,后日要请弘皙王府的福晋来家中听戏呢。我想着,我们家中的戏班子早就散了。后日究竟也不是什么节日,忽然这个时候来我们府中听戏,实在叫人摸不着!”   贾母冷笑道。“你问问你那个好太太不就知道了?”   贾政迟疑道。“难不成是因为王家的事,特意请了戏来求弘皙王爷?只是,弘皙王爷也并不管着王家的事啊?那个事一早儿是弘昼王爷管着呢。”   一片巨大的阴霾掠过,我隐约觉得一个极大的阴谋在向我袭来。我不由得身子一僵。贾母觉察到,忙将我变得冰凉的手放在她的掌中,对我慈爱的一笑。   “你今儿晚上再细问问,若没有事最好,若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别怪我不看元春的面子上给她难看!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什么样儿的事没经过?她心中什么算计我大约也知道些儿。趁早叫她死了那份心!”   贾母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贾政不敢再坐,忙站起来,在贾母面前低头听着贾母训话   “别的我也不多说了,只你告诉她一件儿。别的姑娘我不管,任凭你们作主去。唯有林丫头和宝玉的终身由我作主!无论她们如何算计,哪怕是把林丫头送到宫里当贵妃,我仍旧是一个不答应!若真的做出些事来,也别怪我心狠。我自有对付她的法子!”   贾母冷然道。“你那大舅子的事怕难了。亲戚中间有个照应,这是正理,我也不拦着,只一条:别拿了我这里的人去做了人情,救了人家的前程命运。”   贾政苍白了脸道。“听老太太话里的意思,难道是她们想拿了玉儿的终身大事去交换她娘家的官司不成?这绝不可能,太太虽然平日里并不喜欢玉儿,可是好歹也是我的亲侄女儿,再不至于阴狠至此的,若真如此,那她还成个什么样的人了?”   贾母冷笑道。“就知道白说给你听,你也不信的。你也别急,总不过到后日就有分晓的,你急这一脑门子的汗作什么?你去罢。把我说的话细琢磨一回。反正现在林丫头也是傅府福晋的干妹子了,怕怎的?到时候,就请了这棠儿福晋也来听戏。我们一大家子人好生看,也好生演它一回戏。最要紧,你要看清楚,哪一个是正角哪一个是丑角也就是了!”。   等贾政走远了,我和贾母才相视一叹,我轻声道。“我真真想不到,这戏唱来唱去,我竟成主角了?”   贾母冷笑道。“二太太和我玩一石二鸟的计谋来了呢。一则可以救了娘家的官司,二则拆散了你和宝玉。叫她趁早儿歇着罢。那时我还当小姑娘的时候,就见了多少这样的事儿?别说是侄女,就是自己的老婆女儿都有送了人情的呢!我见这些的时候,她还是个任事不懂的丫头呢!”   我问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许多的事?”   贾母含笑道。“我是这个家的老祖宗,什么事能瞒得过我去?什么话,只要她说了,我就听得见。什么事,只要她想做,我就先知道了。”说完了,向我眩眩眼。   看到这个智慧慈祥的老祖母如此的回护,再忧心也还是笑出声来。我把头靠在她怀里,认真说道。“真喜欢有你作我的外祖母,当我的老祖宗。玉儿很知足很开心!”   王夫人的阴谋来的如此之快是我始料不及的。也许是王家的官司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也许,她觉得只凭借元春也不可能阻拦我和宝玉的婚事。她不顾贾母铤而走险,想来想去,却再也没有想到,无论事情成功与否,薛家都不会有什么影响。薛家将会是最大的赢家。   我相信,这件事情中绝对有宝钗的心血。这件事,丝丝入扣,布置严谨,绝对不是王夫人一人之力能计划出来的。从每个细节的琢磨上,我都看得到宝钗心思的痕迹。想一想她平日的温柔端庄,再想一想这个阴谋的狠毒,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慢慢走在回馆的路上,月如眉,挂在远处的柳梢上。夜凉如水,寒风吹起路上的落叶,盘旋在脚下。月光如雾,什么事物也看不分明,朦胧的,远近的亭台花木竟如鬼影幢幢。紫鹃在旁叹道。“快入冬了,这园子就不好看了。怎么早就没想起多种些松柏与梅花什么的?”   我笑道。“松柏与梅花是隐士才种的,不是富贵之地的花树呢!你若喜欢,将来叫林义他们在咱们园子多种些就是了。”   正说着,远远的见三四个人提着灯笼迎了过来,瞧时却是莺儿和翠缕。我与紫鹃相视一笑道。“如何是你们?这么晚了做什么去?”   莺儿笑道。“明儿云姑娘就家去了,所以,我们姑娘今儿晚上就在园子里头住下不回去了。因为蘅芜苑里早就收拾干净了,没地儿去,我们姑娘说少不得要扰姑娘一晚了。可是在园子里二姑娘那里等了这许久还不见林姑娘回来,所以,叫我们来迎迎。”   翠缕也笑道。“我们姑娘说,她也去林姑娘那里挤去呢。”   我笑道。“了不得,我那里竟成了香饽饽了。你去我也去的。我不过是和老太太聊了聊傅国舅府的福晋,竟晚了。难为叫她们等了我这许久。”   一时回到馆,馆内早已经灯火通明,探春,宝钗,湘云,宝玉正围坐在那里吃茶呢。见我来了,宝钗笑道。“正喝你的龙井呢。别怪雪雁,是我叫她拿好茶来吃的。”   我笑道。“如今请都请不来的,哪里敢藏私呢?只这龙井虽好,晚上吃对脾胃不好。还是喝一点子大红袍罢,这是傅府的福晋送我的。听说这茶是极难得的,就是给皇上进贡,一年也不过那么些呢!”   宝钗含笑道。“这样的好茶若是不吃,岂不是人生一大恨事?快取了好水来,我们也吃一回皇上才用的茶。”   紫鹃早已经提过水来笑道。“正好今儿刨了去年埋的一坛子雪水,我先烧了这一壶,你们先喝着。我再叫她们烧去。”   湘云笑道。“好丫头,你倒不给林姐姐藏私!”   紫鹃笑道。“难道只我们这屋里头的人藏私不成?云姑娘,今儿袭人去你那里送了好些东西呢!你倒不藏私,倒也给我们瞧瞧。”   宝玉吃茶笑道。“不过是我们平日里写的诗罢了。我重新写了一回,教她带回家瞧去。”   湘云点头道。“我若想你们了,就拿出来瞧上一瞧,就比如我们还在一起一样的。”说着眼圈一红,竟滴下泪来。 第九十一章 冬雨 第九十一章 冬雨   与宝钗湘云联席夜话,直到丑时才眠了一眠,第二天清早却被冷雨击打窗棂的声音早早儿惊醒了。   再看湘云和宝钗,却依然闭目安然而睡。雪白的脸衬着水红的被面儿,更显得十分娇妍。这样美丽的两张脸,如同玫瑰初绽。可是,这样美丽的玫瑰又将要凋零在什么地方呢?我轻轻一叹。饶是这样轻,还是把宝钗惊醒了。   她启目对我莞尔一笑,问道。“你倒先起来了?昨儿一夜不得好睡,觉得骨头疼。”   我的一边叫紫鹃打洗脸水,一边儿自梳妆道。“怨不得你骨头疼,今儿下了雨呢。我身上也觉得有点子酸痛的。”   一边儿宝钗推湘云道。“你也快醒醒儿,还只是睡。”   湘云惺松了睡眼,口中呐呐道。“好姐姐,我只再睡一会儿。睡不醒,我头疼。”   我拿了一块湿面巾,一下子合到她的脸上去。只听她惨叫一声,口中只乱嚷道。“救命!”   我歪了头笑道。“你若是再不起,叫你家里人等得不耐烦了,你回去了,才有得头疼呢!”   刚刚梳洗完毕,就听到宝玉在门外道。“云妹妹要到前头去吗?”   我与宝钗不禁相视一笑。却见宝玉进来,身上披了那年穿的蓑衣,头上带着箬笠。我问道。“有了雪粒儿不曾?”   宝玉回答道。“不曾呢,今儿下了雨,倒是比昨儿还暖和一些。”   湘云道。“俗语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如今眼看就立冬了,哪里还能暖和呢?”   正说着呢,就见鸳鸯忙忙的来了,皱眉道。“云姑娘快些到前头去吧,你家里头的人已经等了许久了呢,老太太叫我来看看。”   宝玉顿足道。“总之今儿要回去了,偏儿多一刻也等不得!”   我劝道。“总归是要去了,早去省多少麻烦的?你婶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   宝钗也道。“昨儿老太太是硬留了你一日,今儿你若再不走,只怕老太太也受埋怨的不是?”   湘云已经滴下泪了,拉了我和宝钗的手道。“却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姐妹才能再这样一处了,好姐姐,好歹你们想着我些儿,就是不能见面,也给我一封信。”   宝玉眼圈也红了,哽咽道。“好妹妹你放心!我们必定给你写信的。”   簇拥了湘云到了贾母房中,只见几个高挑的妇女早已经等在那里,见湘云来了,都笑道。“可来了,叫我们等了这两天!太太叫人催了几次了呢。”   看看湘云又要哭,我忙推她一把道。“可不许哭,仔细回去叫你婶子说你。”   湘云无奈,只得含泪忍悲,向贾母,王夫人一一拜别。又拉着我与探春宝钗的手道。“我就走了,你们若是得了好诗,可别忘记抄给我一份儿。”   又走到宝玉跟前道。“二哥哥,没事你可来瞧瞧我罢。”   眼看湘云含泪而去,俏丽的背影是多么无助,我心中也不禁一阵酸楚。又见在宝玉门口只是呆呆的,我走上前推他道。“发什么呆呢?   宝玉叹道。“都走了,先是琴妹妹,大嫂子的妹子李纹李琦她们,后又是邢姐姐和宝姐姐。二姐姐又出阁去了。这会子又轮到云妹妹了。都走了,都走了!我们这园子越发冷清了!”   我也叹道。“还有走了的芳官藕她们,死了的晴雯司棋。”   宝玉听了越发呆住了,以掌击壁道。“都去了,单只留下我们,又有什么趣儿!”   却听迎春温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宝玉,你发什么疯呢?我要走了,你送我到府外头吧。”   只见迎春已经妆扮好了,对我们温柔地笑。我问她。“昨儿才来,为什么今儿就要回去?”   迎春迟疑了一下,笑道。“家中有事,所以早些回去。若你们哪一日得闲了,就来瞧我。”   贾母十分不悦,道。“这孙家实在没道理,难不成我们家的女儿回个娘家也不成?究竟有什么样的大事非迎丫头不可?”   邢夫人在一旁陪笑道。“迎春是当家主母,自然孙府上上下下的事都得她去操心的。既然嫁给了人家,自然也要操心家事的。”   贾母听了只是无话。迎春辞道。“别的我也没什么可说,只是求老祖宗,若是真的疼惜孙女儿,好歹想着叫人接我回来住上一日。我舍不得我们家的这个园子,也舍不得我自己的屋子。”   看着宝玉陪了迎春出去,见邢夫人洋洋得意地回去了,凤姐方道。“我听琏二爷说,这孙绍祖着实可恼,新婚不过三天,就叫我们二小姐做这做那的,因为不熟悉他家的事,这姓孙的张口就骂。还守着下人呢。什么东西!”   贾母垂泪道。“可怜的迎丫头,我就说这门亲事作不得准的,偏儿她老子左性,硬是要结这门亲!”   王夫人轻声道。“听说大老爷先前借了这孙绍祖五千两银子,到今儿也没还。这孙绍祖气不过,就拿迎春来撒气儿,动不动就说:你是我五千两银子买回来的,别和我拿主子款儿这些混话呢。”   凤姐叹道。“偏儿二姑娘从小儿就是个面性子,针扎了不晓得唉哟一声的。唉,可怜见的。”   贾母气得将手中的茶盅一下子丢了下去,怒道。“难道我们家穷得吃不上饭,要卖女儿不成?混帐东西。这事为什么单只瞒着我?偏儿你们都知道,又都瞒着我?这会子才来告诉我知道,又有什么用?可怜我的迎丫头啊,她的日子该怎么过?”   又命人把邢夫人叫回来数落道。“你们若没有钱了,只管来和我拿。只怕一万两万的银子我还是能给你们的,犯不上卖女儿。”   邢夫人早吓得脸黄黄的,跪下哭道。“我原也劝过,只是不听。他的性子老太太也是知道的。我也说如今有银子了,就还了孙家,可是他只是不肯,偏说孙家理应孝敬他的。我也没法子。老太太明鉴罢。”   贾母气得手兀自发抖,对邢夫人说道。“你回去和他说,就说是我的话,赶紧把那五千两银子还了孙家,若是没有,只管和我来拿。这两日就送了去。若是再瞒我,我是不依的了。”   窗外冬雨绵绵,带来沁骨的寒冷。可是这样的寒冷也抵不过心中的寒意。在金钱和利益面前,亲情是显得这样的脆弱与无助。我不知道,仅仅靠着老太太的庇护,贾府的亲情还是维系多久?   吩咐鸳鸯拢来一盆火,我与宝玉陪贾母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闲话,好容易贾母才开心些了。偏儿在此时,王夫人又说话了。   。“回老太太,前儿在宫里头碰上弘皙王爷家的福晋和侧福晋,她们说因为听得我们家的园子好,想明儿来逛逛园子呢。我想着这可真是巴望不来的体面,就应了。也没事先回过老太太,还请老太太不要生气。”   贾母点头道。“这样尊贵的人家,能屈尊到我们这个小园子里来,我哪能敢说半个不字呢?”   王夫人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弘昼王府的福晋也要来呢?”   贾母含笑道。“听说你娘家的官司可不就是弘昼王爷管着呢?这会子他的福晋来我们家,也不用避嫌?”   一句话说得王夫人顿时红了脸,不敢作声。   贾母道。“既然应了人家,就来罢。你们好生安排人招呼着,可千万别有什么差错。叫人笑话事小,误了你娘家的事大。对了,还有凤哥儿,也是你的娘家不是?你就和你太太好生准备罢。”   转头看我,笑了笑道。“林丫头,你也写个贴子,明儿也请你那干姐姐来。想来她与这几个福晋素日也是相熟的,在一处好说话的。”   我忙一福,笑回道。“我这就回去写去。”   宝玉陪我回馆,一路上好奇得不得了,问道。“我也听说,你认的这个姐姐是满州第一美女,可是真的?比你又如何?” 第九十二章 心误 第九十二章 心误   上回说道,宝玉好奇问我道。“听说这棠儿福晋是满州第一美女,到底什么模样儿呢?比妹妹如何?”   我白他一眼,斥道。“好没意思的话,又拿我和她比什么?人家是身份贵重的福晋,又与皇后是至亲。我呢?不过是一个村野丫头罢了?”   宝玉笑道。“不是这话,我的意思是北国的女子再美也不可能有江南女子的灵秀之气。”   我叹道。“前儿我也这么想,直到见了她,才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的道理。谁说北国没有胭脂。一样的如花容颜。只不过,眉宇间更多一份爽朗之气。叫人看着亲切。”   宝玉笑道。“那倒和云妹妹差不多。”   我笑道。“还是不一样的,云妹妹有一点子名士气质,再就是有一点子娇憨。而我这个姐姐是真正的爽朗亲切,与她讲话,竟如同在无边的草原上看日升日落一样,叫人神清气爽。”   宝玉叹道。“也不知什么样的男子,方能配得起这样的女子?”   我说道。“又说什么混话呢?这也应该是你操心的事儿?仔细我告诉舅舅去。”   宝玉忙央告道。“好妹妹,你可千万别,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若告了我去,我指定的又要捱打的了。”   我笑道。“就知道,你原也苗而不秀,是个银样蜡枪头!”   不觉走到馆门口,我笑道。“多谢你送我回来,因为还要写请贴,所以也不敢请你进去坐了。”   宝玉笑道。“这样怕我进去?此时你正事要做,我自然是不进去了。只是,今儿这样的冷雨,不如叫紫鹃做个火锅儿,我们晚上一处吃了驱寒如何?”   紫鹃迎上来笑道。“不知宝二爷是想吃菊花火锅呢?还是羊肉火锅?”   宝玉笑道。“上回吃的那个鱼头豆腐的就很好。”   紫鹃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小厨房新得了一个极大的鲢鱼头呢?”   我瞪宝玉一眼,道。“这些功夫,他还是有的。”   宝玉笑而不答,洋洋而去,远远的,还听他曼声吟道。“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雨,能饮一杯无?”   他的背影在淡淡的雨雾中显得那样温暖与单薄。我呆呆地看了许久,心中一种酸楚的情绪又如雨雾般弥漫开来。   宝玉,宝玉!他的感情是真纯的,清凌凌的,清新如同晴空中的满月。他的爱如同那月光,温柔而洁净。而他的心中总是无比天真,世上再多的尔虞我诈阴谋算计都与他无干。正如水静师父说的那样,他是一个真性情的人。他只生活在他干净的感情世界里,他的爱与恨就如同白与黑。他真的就如他的名字一样,是一块从不蒙尘的宝玉,更加叫人心疼与珍惜。   真正的林黛玉必然也是这样一个真性情的女子。她的灵魂与宝玉才是真正的相配。可叹我林若兮白白占据了这具美仑美奂的躯体,而我的灵魂,却自现代的最成功的商学院严格锻造而来。有的是尘世间的俗气和算计。也许,我的精明与世故会挽救贾府中一些人的命运,可是,我的世故也会让自己爱人的一颗心,多多少少蒙些尘。   而这些尘,是生存,是世故,是欺瞒,是,无可奈何的违心奉迎。   对于宝玉而言,是真正的不公平罢。我这个林妹妹,给得起他的,已经不可能是真正的林妹妹单纯的爱意。对于他,我有感动,有依恋,有欣赏,还有一种责任感。   责任感?是的,一点不错。我来到这个时空中来,为的就是把他带出悲惨的命运中去。不要以为对于宝玉而言,他没有损失,不不不,他损失巨大。他失却了真正的林黛玉对他的满腔真情爱意。   不是说,我已经失去爱人的能力,可是我的观念是:爱人之前,千万先爱己。将自己的生活打点清楚明白之后,再谈风花雪月。我不可能将所有的感情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我更愿意依靠自己。因为,自己永不叫你失望。   多么悲观。其实我的心态比林妹妹的葬花词还要来得灰暗,更少了一份唯美的浪漫。可是,你别说,我的这一套更适应社会的生存法则。所以,我坚定的活下来了,而真实的林妹妹,凄凉地死了。   这是一种最最叫人心痛的心误!   明知是一个错误和误会,还是不得不这样走下去,不得回头。   不知呆想了多久,只听紫鹃温柔地劝道。“姑娘,别担心。你若写了请贴,棠儿福晋必定会来的。你放心。这贴子,我亲送去,就便儿说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福晋与你这样好,一定会来帮你的。”   我轻轻一叹,道。“也只能是这样了。我心里头也明白,这也是舅母最后的法子了。只怕,明儿这戏,戏里戏外的,都热闹呢。”   紫鹃道。“看姑娘这样,我真是心疼。这么多的事,都要姑娘一个人去应付,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依着我,倒是不去理他们,就真的有一天,这些人败落了,我们给他们些钱让他们自个儿讨生活去罢了。你瞧瞧,你为了这个家思前想后的,他们不领情不说,还要处处来算计你,你又是何苦呢?”   我苦笑道。“你哪里知道,这府上若是有祸事,一定是泼天大祸,若是不事先预备好,只怕到时,外祖母和宝玉,舅舅这些人也要受牵累的。如何能不管?罢了,我先写个贴子你送去傅府罢。”   想了想,又道。“好容易出去一回,你也回一趟家里头,告诉林停他们,叫他们把我们那庄园里的屋子都收拾干净了。随时预备了人去住。”   紫鹃笑道。“那可太好,难道姑娘要去庄园住几天吗?出得去吗?”   我叹道。“你且放心,我们这一去,只怕就住得长远了呢!”   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这样的缠绵凄清,还是有着秋雨的愁苦之意,只是更添几分冰冷。我指挥着雪雁她们摆上火锅儿,自己亲自调味,不久紫砂火锅中木炭毕剥作响,火锅中的水花也开始翻滚了,汤汁的香气才让那寒意驱走了不少。   雪雁问道。“烫什么酒呢?”   只听院子里宝玉与探春笑道。“自然是桂花酒最妙。”   我忙迎了出来,见探春与宝玉共撑了一把油纸伞翩翩而来。我笑道。“可见是闻着味儿就来了!”   探春笑道。“我今天心血来潮,掐指算到林姐姐这里必定有美食,因此就赖在二哥哥那里不走,果然随了他来,就有好东西吃了。”   我将他们迎进屋,笑道。“原来你竟有这样的神通?那你怎么没料到你来得早了,这火锅了还要等一会子呢。”   探春扬眉笑道。“自然还要算计你那点子大红袍茶叶的。”   我指了她笑道。“听听她这话,哪象一个大家子的小姐呢?就是贫民小户的人家也不能这样刁钻沾便宜的。”   探春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窗外凤姐儿朗朗笑道。“我是最爱沾人便宜的,所以我就来了。”   我们三人不由得大笑道。“果然她就来了!”   笑语间,凤姐儿笑盈盈进来了,径自坐到桌旁,笑道。“这样好的火锅,哪里能少得了我呢?”   宝玉笑道。“凤姐姐是如何知道的?”   凤姐笑道。“今儿早上,林妹妹叫人去厨房中寻大一点的鱼头,厨房里恰好没有,我就叫人特特去买了回来的。我如何不知道?”   我笑道。“啊哟,我竟不知道,多谢你费心。今儿,这火锅竟要承你的情才是。”   探春笑道。“你不去和太太忙明儿的事去,来这里作什么?”   凤姐瞅我一眼笑道。“如今太太请了宝妹妹和姨妈在房里计议呢,用不着我。”   我含笑道。“今儿我们痛乐一回。”宝玉也笑道。“凤姐姐,今儿我陪你猜拳。”   探春道。“林姐姐,也先放放你的小姐款儿,我们也来猜,如何?”   一时间,屋内热闹非常,暖意融融,这可是这个冬天最后的一丝温暖吗? 第九十三章 戏里戏外(一) 第九十三章 戏里戏外(一)   因为听到紫鹃带回来的棠儿必定要来的准信儿,我心里踏实了不少,但是,我依然疑惑弘皙王府与弘昼王府的福晋们到来的真实用意。对于王夫人对我一心一意的排斥和攻击有点气苦。   清晨对镜理妆。但见镜中人双眉若蹙,眼似秋水还清。青丝万缕,如江南岸万千柳丝。只是不知何时,清丽的容颜上那种淡淡的忧伤气质竟隐约只余了一个影子,换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破世情的沉静与从容。   别上碧玉簪,发间单只点缀了才翦下来的两朵素兰,再无其他的首饰。   穿上紫鹃才为我新作的小薄袄,外头罩着湖水色百褶长裙,淡色银红的外衣上绣了错落有致的深红的枫叶。我极少穿红色系列的衣裳,今儿一穿,显得格外精神。   紫鹃又走过来,却拿了一串用细碎的小珍珠串成的项链,坠子正是前儿林停叫人特意订做的白玉栀子花儿,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见我有些疑惑,紫鹃笑道。“这个白玉栀子花里头还有个机关呢!你瞧,这花蒂这里有个小眼儿,可以容得下二三滴水呢。昨儿我回家去的时候,林停叫我给姑娘拿回来一瓶子从栀子花榨出的香汁子,你别瞧只这样一小瓶,听林停说,光花瓣儿就用了几十篮子呢!可是金贵。”   紫鹃絮絮说着,一边为我带上,口中笑道。“今儿早上,我用一点子棉花沾了一点香汁,就塞到这个小眼里了,这才有了这香味儿呢。竟比身上带个香囊还好些。这香味儿也清淡。”   我点头笑道。“这个主意必定是你想出来的罢?”   紫鹃在镜子里笑了,道。“真是什么也瞒你不过!”我拉了她的手贴在腮边,道。“你们对我这样好,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们了。”   紫鹃笑道。“这是我们甘心为你做的,哪里敢让你感谢呢?只要你好好儿的,我们也就开心了。”   心中一种暖意洋洋传遍四肢心腑,对于今天的一丝彷惶也终于消除干净了。紫鹃柔软的手给了我巨大的力量,从来,阴谋就无法与真正的友情与亲情相抗衡。我就是因为心中坚持这一点,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沮丧过。   略略用过一点粥,正在漱口呢,却见小红急急地跑了来,这么冷的天还是跑了一脑门子的汗。紫鹃忙唤雪雁道。“你先去老太太那里回一声,说林姑娘就来的,就便儿去和宝二爷说,我们姑娘自去了,让他也不用到我们这里来约姑娘了。”   眼见雪雁走出院门了,紫鹃才问道。“这样急,你跑了来,可是有要紧的事?”   小红急道。“可不是怎的?我们奶奶前去二太太那里听了一会子,听说那弘昼王爷和弘皙王爷府上都要再选侧福晋呢。宫中也要再选妃。因为,如今皇上标榜满汉一家,因此,这一回的选妃,大都从汉家女子中选呢。我们奶奶听着仿佛不对,可是太太她们又不肯明说。因此,我们奶奶叫我赶紧来和姑娘说一声儿,好心中有个数儿。”   紫鹃急道。“难不成是想打我们姑娘的主意?”   小红道。“我们奶奶也怕这么着。若真的选了进去,就是老祖宗也没法的。”   紫鹃急得满头是汗,道。“那宝二爷怎么办?若真是这样,可是要坑死姑娘和宝二爷了!”   我沉思一会儿,对小红道。“你回去告诉凤姐姐说,就说我知道了,也领她的情。”   小红走后,我对紫鹃道。“你且别急,只要事情还没出,一切都还有转机的机会。不能自己先就乱了阵脚。一切还有老太太呢,一时棠儿姐姐也来。她可是个精明的人,再不至于叫我吃亏的。”   定定神,我自带了紫鹃往贾母处。径旁的晨霜未融,打得秋草一片枯黄与萧瑟。一股冷冽的寒气直入肺腑,竟激得打了一个冷战。   及至到了省亲别墅那里,只见贾母,邢王二夫人与凤姐早已经盛妆而待了。连李纨也穿了件颜色衣裳,处处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见我来了,凤姐微微摇遥头,我对她淡淡一笑,自在贾母身旁坐下。   贾母笑道。“再去把宝玉和三丫头也唤过来罢。”   王夫人忙陪笑道。“都是王府的女眷,宝玉来怕不相宜的。”   贾母点头道。“你想得极是,如今宝玉也大了,也不好再见外府的女客了。”   因又笑道。“听说昨儿晚上,姨太太与宝丫头没回家去,就叫她们也来罢。”   王夫人笑道。“既不是我们家人,来这里怕是不相宜的。”   贾母笑道。“我是从来没把她们当外人的。不必多说,快请了来。”   王夫人无法,只好叫人去请薛姨妈来。一时,只见薛姨妈自己来了,并不见宝钗。贾母因笑道。“宝丫头并不是个畏羞的大方孩子,怎么今儿这样呢?难道有什么缘故不成?”   薛姨妈笑道。“她哪里见过王妃福晋这样尊贵的人呢?怕她不知规矩,没的叫人厌烦。”   贾母笑道。“你这话不对。宝丫头一向是个最有规矩的丫头,这府里头的这些姑娘们,统共不及她呢!若你这样说,我们家里这林丫头三丫头四丫头竟都不用见人了不成?”   薛姨妈与王夫人交换一个眼色,只好笑道。“既是老太太吩咐了,我叫好来就是。”   不多时,果见宝钗姗姗来了,今天她穿了一件嫩黄长衣葱绿的长裙,更衬得她肌肤如雪,容颜似花。王夫人见宝钗如此打扮,面上这才现出些洋洋的笑意来。   不过半盏茶时分,已经听得通传说,两府的福晋们已经相携而来,少不得众人前去迎接一番,又回到省亲别墅寒喧了好一阵才叙座坐定。   但见弘皙王府的福晋不过三十余岁年纪,容长的脸儿,一对杏目顾盼有神,看上去是个极精明的人物。   弘昼王府福晋却是个和气的圆脸,年纪也不过二十六七的模样,却天生一付好笑容,声音也是软软的,不见任何锋芒。   却听贾母先道。“家居寒陋,两位王妃不弃而来,真教我们诚惶成恐。”   弘皙王爷福晋一把子清脆的声音道。“早听说你们这里的园子好。我们家王爷又新买了一处宅子,也想弄个精致一点的园子呢,因此我先来瞧瞧。”   贾母陪笑道。“不过是种些花树,又有几间小巧房子让孙女们住着罢了。哪里能入福晋的眼呢?”   弘昼王爷福晋轻轻一笑道。“都说是贾不贾,白玉为堂金作马呢!这个园子还能差了?”   说得我心中一凛,这才知道,其实这才是个真正精明厉害的主呢。有这样甜美的笑容,却有这么明白的心计,这个女人倒是不寻常呢。   却见弘皙王爷福晋一双碧清的秋水眼在我和宝钗的身上溜来溜去,我不觉将身子在探春身后一躲。就是这个小动作也没能逃得过弘昼王爷福晋依然充满了笑意的眼睛,果然听她笑道。“素闻府上的小姐都有倾城之色,如今见了,果然名不虚传,果然花朵一样的人物儿呢。”   弘皙王爷福晋微微一晒,道。“可不是怎的?听说个个还能诗能文的,都是才女呢!”   贾母笑道。“哪里有的事!不过白认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罢了!再说,如何能与府上的女眷们相比呢?不过是长得干净些罢了。”   弘皙王爷福晋笑道。“老太太何必过谦呢?如今,我们两府的两位王爷是今年宫中招收秀女的管事的人,早就听了无数的人说了,你们家不但有极好的园子,更有极好的姑娘呢!”   贾母面上已经有些淡淡的冷意了,却笑道。“我们家的姑娘是从来不出门的,外人拿能知道呢?”   弘昼王爷福晋格格一声娇笑,道。“人没出去,诗早就出去了呢。我们家的王爷还把诗叫人抄到一把扇子上,天天拿了念呢。念的次数多了,我都会背几句了……。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一从陶令评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可是你们这里的姑娘作的不是?”   我心中一寒,因见王夫人嘴角总是噙了一个极淡的笑意,我心中更觉得一个巨大的阴谋已经向我袭来了。又听弘昼福晋不依不饶,笑道。“敢问是哪位姑娘的佳作呢?好歹也让我们学学。”   宝钗含笑向我看来,那么温柔的笑容却暗藏了无限的敌意。长叹一声,正待说话,却听身旁的探春不慌不忙,对了弘昼福晋一福回道。“回福晋的话,此诗并非闺阁之作,却是去年赏菊时,家中二哥所作。不知何时竟传到了外头,又以讹传讹,竟作为我们的了。实是没的事。”   我心下一宽,感激地看了探春一眼,却见她明丽的容颜满是郑重的神情,心中着实感叹她的这份机智与仗义。   贾母忙道。“我们先看园子去罢。”   却听外头一把甜美的声音道。“怎么不等等我呢?” 第九十四章 戏里戏外(二) 第九十四章 戏里戏外(二)   因贾母提议要陪了两个王府的福晋去游园子,还未动身之际,只听得外头有人柔声道。“怎么不等等我呢?”   大家屏息看时,却见姗姗走进了一个丽人。只见她:面若海棠还笑,体如杨柳还轻。身形袅娜,风姿可人。更是一双秋水双眸,似寒星一般,直透出些精光来,叫人一见忘俗。却不是棠儿是谁?   今儿她着了一身很隆重的旗装,身上更佩带了无数的珠宝玉石之类的饰物,各式宝物泛出极柔和的光华来,更衬得她如同神仙妃子一般。这样的风华气度,竟让本来气焰极盛的两个王爷府的福晋竟为之一滞,而贾府上下人等,早已经看得呆了。   棠儿笑着对两位福晋道。“啊哟,这几日我们有缘,昨儿才在宫里头与两位福晋见了面,叙了情,今儿竟又在这里遇见了?可不是缘分是什么?昨儿在皇后娘娘那里,我们也不得好生说话的,今儿,我们就借我这干妹子的地方儿,我们痛说一回,如何?”   说完,自转身对贾母笑道。“老太太,今儿瞧着你精神好呢。”   贾母忙施礼道。“见过福晋。”棠儿忙扶道。“这可使不得,倒是我得给你行礼才是呢。你是我干妹子的外祖母,自然也是我的长辈。”说着,竟盈盈要拜,慌得贾母忙道。“万万使不得,哪里有主子给奴才行礼的道理呢?”   棠儿笑道。“不是这话,你们不在旗,自然不是什么人的奴才。我们说不着这话。再说,你是我妹子的长辈,自然也是我的长辈。你们汉人是最讲究礼的,难道,我们满人个个都是不知礼,偏好在外人面前充主子款的不成?”   说着,目如秋风,扫到两位福晋那里。果然两位福晋有些面上挂不住了,忙来让棠儿坐到上座去,口中笑道。“我们平日里只在家里忙活些家事,外头的事情所知不多。什么时候,福晋竟在这府上认了妹子了?这可是喜事一桩呢。但不知是哪位姑娘这样好福气,能有你这样的一个姐姐为她撑腰呢?”   棠儿笑着坐了,并不回答,却将厅内众人细细看了一遍,更是着意在宝钗和探春身上看了一眼,然后向我招手道。“好妹妹,你过来,坐到我身边儿。”   又转头对弘皙与弘昼王爷的福晋道。“你们怎知不是我的福气好,能得了这样一个好妹子呢?”   弘昼福晋笑道。“若说其中的缘故,必定有个极好听的故事儿。今儿何不说出来,叫我也学上一学,回头,我也认个这样天仙一样的妹子回去,能解我多少闷呢?”   棠儿笑道。“我们先逛园子,边走边说,如何?我还没去过我妹子的住处呢。先瞧瞧去罢!”   一时,众人浩浩荡荡往大观园而来。其时,就要立冬了,大观园处处萧条,全无春夏两季的生机与繁华,然而,棠儿与另位两福晋还是啧啧称妙,都道。“果然你们汉人又是另一种心思,与我们的园子绝然不一样了。”   棠儿扭头对我笑道。“大约也只有这样雅致的园子才可以让你住着。别的,都太俗。”   宝钗在我身侧,听闻此言,身形微微一滞,回眸看去,贾母面上欣欣然,两位福晋面上是肃然,薛王二夫人面上悻悻然,探春却有些讶然。而我面上呢,在她们看来,是淡然罢。   一时到了馆,因为房间太小,所以只有我与贾母陪了棠儿和两位福晋入内稍作歇息,薛王二夫人并宝钗,探春等人先去探春处歇息等候。我亲自沏了茶奉上,却见弘皙与弘昼两位福晋只瞧着我整墙的书架皱眉。   果然弘皙福晋道。“竟和我们府里头的书房差不多了!这哪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是个上好的书房了!难道女人家的绣房,不应该是只有精致刺绣与脂粉的吗?我也见过几个汉家女子的绣房,和我们的也差不多些儿,只是这样的,我竟是第一次见呢!”   棠儿把我拉在身边,笑道。“我这妹妹若是同与常人了,我还会认她做妹子吗?告诉你们吧,我这个妹子可不是常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女人知道的事,她知道。男人知道的事,她竟也知道。若不是个女儿身,早就官至三品四品了的呢!这个还不出奇,象她这样的女子,以前也有过,比如花木兰,比如上官婉儿。才能可比朝庭的男子。可是,有一样,是那些奇女子也不能有的。你们可知是什么?”   弘昼福晋笑道。“自然有别人没有的奇妙之处了。”   棠儿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奇妙之处,只是我这妹子给我带来极大的福瑞之气。”   她只管抚了我的手笑道。“自打我认得了她,竟是事事顺心,事事如意呢。你们说,她可不是我命中的福星?”   弘皙福晋讶然道。“竟有这样的事?昨儿我们还说呢,如今你们府上是喜事连着喜事,先是你们的姑奶奶皇后娘娘怀了阿哥了,再又前儿傅国舅打了胜仗回来,皇上又褒奖又升职的。难道竟是这个姑娘带来的福气?”   我忙道。“是姐姐开的我玩笑话呢,哪里能当真的?”   弘昼福晋却笑道。“若是这位姑娘能让我们的傅国舅福晋怀上一个哥儿,那么福气只怕就全了。傅国舅府上如今虽然已经有了两位公子了,只是都是侧室所出,别人的骨血,终归贴不到自己的身上不是?到底还得自己有个血脉才是。”   听她说话如此柔中又带着骨头,我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如此心计,这样的风格,与宝钗倒仿佛近似,只不过宝钗读书上造诣深,作出事来更圆润些罢了。   却听棠儿格格一笑,道。“啊哟,姐姐说得对极。正是这个话呢。”   她站起来,在两位福晋面前慢慢走了一圈,笑道。“前儿我才认了这个妹妹,后头我就有了身孕了呢。从前为了这个,我吃了多少苦药汤子,都是个没用。开始还急,到了后来,我也认命了。”   棠儿微笑着侃侃而谈。:言语有致,风姿楚楚,两个福晋竟都听住了。“今年八月十五那天,我给月娘娘在我府上的后花园里头上了香,仍旧是许愿求个孩子。结果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一个梦。梦见月娘娘指点我说,叫我在某月某日去城外的水月庵里头,在那里我能遇见一个贵人。她能带给我极大的福气。结果,在那日,我就认了这个妹妹。然后,所有的心愿,也都如愿以偿了呢。”   弘皙福晋惊得站起来,上上下下只是打量我个不休,口中道。“果然有样的事?”   弘昼福晋却含笑问我道。“但不知那日姑娘去水月庵何事?而事先,又是否知晓傅国舅家的福晋要去那里呢?”   我神色不动,淡然道。“我本江南一个村女,身份与姐姐相差何止千万,如何得知她的行踪呢?那日我原是陪外祖母去庵中进香祈福,机缘巧合遇见了姐姐。姐姐不嫌我身份低贱,形容寒俗,对我友爱有加,真是我上辈子的造化,几世修来的福气呢!”   棠儿笑道。“说来也奇,从庵里回来,我就觉得事事顺心,前儿不久,我又知道我有了喜了。才知道月娘娘果然指点得不错。我这妹子,就是我命中的福星呢!”   贾母叹道。“也不过是福晋怜贫异弱罢了。”   棠儿却又笑问两个福晋道。“你们两个今儿是来做什么了?别和我说那些只来瞧园子的白话儿蒙我。谁不知道这些天,你们两个是忙人。天天各府里头串着看千金瞧姑娘的?”   弘皙福晋不觉红了脸,笑道。“真真是来瞧园子的。”   棠儿似笑不笑地瞅着她,道。“你们两上个府上的王爷如今奉了皇命,替宫中选秀。这也并不是什么可以瞒人的事,打量我不知道?”   弘昼福晋笑道。“那也是他们的事,和我们不相干的。”   棠儿笑道。“你们两个都是出了名的贤德之人,府上的爷们有事,你们都极力巴结出力的,在我这里撇的什么清?”   弘皙福晋无奈笑道。“真真这棠儿的嘴,竟是刀子一样的,再不饶人一句的。好罢,实话和你说罢。因为,我们爷听说,这府上有一两个小姐是品貌俱全的,特意叫我们来先瞧瞧,若是果然好,就要送了进宫里去呢!”   虽说有了心理准备,听了她这话,我还是心跳漏了一拍,而贾母更早已经惊得面色苍白,棠儿也花容失色了。   因贾母提议要陪了两个王府的福晋去游园子,还未动身之际,只听得外头有人柔声道。“怎么不等等我呢?”   大家屏息看时,却见姗姗走进了一个丽人。只见她:面若海棠还笑,体如杨柳还轻。身形袅娜,风姿可人。更是一双秋水双眸,似寒星一般,直透出些精光来,叫人一见忘俗。却不是棠儿是谁?   今儿她着了一身很隆重的旗装,身上更佩带了无数的珠宝玉石之类的饰物,各式宝物泛出极柔和的光华来,更衬得她如同神仙妃子一般。这样的风华气度,竟让本来气焰极盛的两个王爷府的福晋竟为之一滞,而贾府上下人等,早已经看得呆了。   棠儿笑着对两位福晋道。“啊哟,这几日我们有缘,昨儿才在宫里头与两位福晋见了面,叙了情,今儿竟又在这里遇见了?可不是缘分是什么?昨儿在皇后娘娘那里,我们也不得好生说话的,今儿,我们就借我这干妹子的地方儿,我们痛说一回,如何?”   说完,自转身对贾母笑道。“老太太,今儿瞧着你精神好呢。”   贾母忙施礼道。“见过福晋。”棠儿忙扶道。“这可使不得,倒是我得给你行礼才是呢。你是我干妹子的外祖母,自然也是我的长辈。”说着,竟盈盈要拜,慌得贾母忙道。“万万使不得,哪里有主子给奴才行礼的道理呢?”   棠儿笑道。“不是这话,你们不在旗,自然不是什么人的奴才。我们说不着这话。再说,你是我妹子的长辈,自然也是我的长辈。你们汉人是最讲究礼的,难道,我们满人个个都是不知礼,偏好在外人面前充主子款的不成?”   说着,目如秋风,扫到两位福晋那里。果然两位福晋有些面上挂不住了,忙来让棠儿坐到上座去,口中笑道。“我们平日里只在家里忙活些家事,外头的事情所知不多。什么时候,福晋竟在这府上认了妹子了?这可是喜事一桩呢。但不知是哪位姑娘这样好福气,能有你这样的一个姐姐为她撑腰呢?”   棠儿笑着坐了,并不回答,却将厅内众人细细看了一遍,更是着意在宝钗和探春身上看了一眼,然后向我招手道。“好妹妹,你过来,坐到我身边儿。”   又转头对弘皙与弘昼王爷的福晋道。“你们怎知不是我的福气好,能得了这样一个好妹子呢?”   弘昼福晋笑道。“若说其中的缘故,必定有个极好听的故事儿。今儿何不说出来,叫我也学上一学,回头,我也认个这样天仙一样的妹子回去,能解我多少闷呢?”   棠儿笑道。“我们先逛园子,边走边说,如何?我还没去过我妹子的住处呢。先瞧瞧去罢!”   一时,众人浩浩荡荡往大观园而来。其时,就要立冬了,大观园处处萧条,全无春夏两季的生机与繁华,然而,棠儿与另位两福晋还是啧啧称妙,都道。“果然你们汉人又是另一种心思,与我们的园子绝然不一样了。”   棠儿扭头对我笑道。“大约也只有这样雅致的园子才可以让你住着。别的,都太俗。”   宝钗在我身侧,听闻此言,身形微微一滞,回眸看去,贾母面上欣欣然,两位福晋面上是肃然,薛王二夫人面上悻悻然,探春却有些讶然。而我面上呢,在她们看来,是淡然罢。   一时到了馆,因为房间太小,所以只有我与贾母陪了棠儿和两位福晋入内稍作歇息,薛王二夫人并宝钗,探春等人先去探春处歇息等候。我亲自沏了茶奉上,却见弘皙与弘昼两位福晋只瞧着我整墙的书架皱眉。   果然弘皙福晋道。“竟和我们府里头的书房差不多了!这哪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是个上好的书房了!难道女人家的绣房,不应该是只有精致刺绣与脂粉的吗?我也见过几个汉家女子的绣房,和我们的也差不多些儿,只是这样的,我竟是第一次见呢!”   棠儿把我拉在身边,笑道。“我这妹妹若是同与常人了,我还会认她做妹子吗?告诉你们吧,我这个妹子可不是常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女人知道的事,她知道。男人知道的事,她竟也知道。若不是个女儿身,早就官至三品四品了的呢!这个还不出奇,象她这样的女子,以前也有过,比如花木兰,比如上官婉儿。才能可比朝庭的男子。可是,有一样,是那些奇女子也不能有的。你们可知是什么?”   弘昼福晋笑道。“自然有别人没有的奇妙之处了。”   棠儿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奇妙之处,只是我这妹子给我带来极大的福瑞之气。”   她只管抚了我的手笑道。“自打我认得了她,竟是事事顺心,事事如意呢。你们说,她可不是我命中的福星?”   弘皙福晋讶然道。“竟有这样的事?昨儿我们还说呢,如今你们府上是喜事连着喜事,先是你们的姑奶奶皇后娘娘怀了阿哥了,再又前儿傅国舅打了胜仗回来,皇上又褒奖又升职的。难道竟是这个姑娘带来的福气?”   我忙道。“是姐姐开的我玩笑话呢,哪里能当真的?”   弘昼福晋却笑道。“若是这位姑娘能让我们的傅国舅福晋怀上一个哥儿,那么福气只怕就全了。傅国舅府上如今虽然已经有了两位公子了,只是都是侧室所出,别人的骨血,终归贴不到自己的身上不是?到底还得自己有个血脉才是。”   听她说话如此柔中又带着骨头,我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如此心计,这样的风格,与宝钗倒仿佛近似,只不过宝钗读书上造诣深,作出事来更圆润些罢了。   却听棠儿格格一笑,道。“啊哟,姐姐说得对极。正是这个话呢。”   她站起来,在两位福晋面前慢慢走了一圈,笑道。“前儿我才认了这个妹妹,后头我就有了身孕了呢。从前为了这个,我吃了多少苦药汤子,都是个没用。开始还急,到了后来,我也认命了。”   棠儿微笑着侃侃而谈。:言语有致,风姿楚楚,两个福晋竟都听住了。“今年八月十五那天,我给月娘娘在我府上的后花园里头上了香,仍旧是许愿求个孩子。结果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一个梦。梦见月娘娘指点我说,叫我在某月某日去城外的水月庵里头,在那里我能遇见一个贵人。她能带给我极大的福气。结果,在那日,我就认了这个妹妹。然后,所有的心愿,也都如愿以偿了呢。”   弘皙福晋惊得站起来,上上下下只是打量我个不休,口中道。“果然有样的事?”   弘昼福晋却含笑问我道。“但不知那日姑娘去水月庵何事?而事先,又是否知晓傅国舅家的福晋要去那里呢?”   我神色不动,淡然道。“我本江南一个村女,身份与姐姐相差何止千万,如何得知她的行踪呢?那日我原是陪外祖母去庵中进香祈福,机缘巧合遇见了姐姐。姐姐不嫌我身份低贱,形容寒俗,对我友爱有加,真是我上辈子的造化,几世修来的福气呢!”   棠儿笑道。“说来也奇,从庵里回来,我就觉得事事顺心,前儿不久,我又知道我有了喜了。才知道月娘娘果然指点得不错。我这妹子,就是我命中的福星呢!”   贾母叹道。“也不过是福晋怜贫异弱罢了。”   棠儿却又笑问两个福晋道。“你们两个今儿是来做什么了?别和我说那些只来瞧园子的白话儿蒙我。谁不知道这些天,你们两个是忙人。天天各府里头串着看千金瞧姑娘的?”   弘皙福晋不觉红了脸,笑道。“真真是来瞧园子的。”   棠儿似笑不笑地瞅着她,道。“你们两上个府上的王爷如今奉了皇命,替宫中选秀。这也并不是什么可以瞒人的事,打量我不知道?”   弘昼福晋笑道。“那也是他们的事,和我们不相干的。”   棠儿笑道。“你们两个都是出了名的贤德之人,府上的爷们有事,你们都极力巴结出力的,在我这里撇的什么清?”   弘皙福晋无奈笑道。“真真这棠儿的嘴,竟是刀子一样的,再不饶人一句的。好罢,实话和你说罢。因为,我们爷听说,这府上有一两个小姐是品貌俱全的,特意叫我们来先瞧瞧,若是果然好,就要送了进宫里去呢!”   虽说有了心理准备,听了她这话,我还是心跳漏了一拍,而贾母更早已经惊得面色苍白,棠儿也花容失色了。 第九十五章 戏里戏外(三) 第九十五章 戏里戏外(三)   忽听弘皙福晋说出来为宫中选秀的事情来,我和贾母不觉呆住了。而棠儿微微一呆,立刻莞尔笑道。“这个差使好得紧得呢。竟是阅尽人间春色了!”   她拉着我的手使劲握了一握,又笑道。“听说,你们两个府上也要再添侧福晋?这倒是好,你们俩亲选了,倒也不怕日后相处不来。”   弘昼福晋笑道。“我们哪里敢给自己府里先选呢,自然是宫中选了余下的我们再挑罢了。”   棠儿笑道。“怪不得前儿王爷来我们府上,那样的夸着你贤良呢。如今一瞧,竟是真的这样呢!天天为自己的男人挑小老婆,这样的心怀大度是极难得的,要我,是做不来的。”   说得两个福晋面色一变。我心中不由得暗笑。果然这个棠儿聪明剔透,真真水晶玻璃人儿呢。这样的棉里藏针,她两个如何是她的对手?   果然弘皙福晋已经叹道。“什么贤德不贤德的,我们那两个爷你还不知道?说什么,只一声儿,若慢半分,就要摔桌子骂人了。”   棠儿笑道。“等明儿我见了皇后娘娘,让娘娘说说他们也就罢了。”   弘昼福晋笑道。“那么着可就让福晋你费心了。”   棠儿笑道。“这没什么,不过一句话的事儿。只不过,我也有一件事也要麻烦你们两个呢。”   弘皙福晋问道。“何事?”   棠儿恬然道。“你们选哪家的姑娘我不管,只我这个妹子,你们选不得。前儿我答应她了,她的事,由我作主的。”   弘昼福晋笑道。“虽然是妹妹,可是必定是认的干亲罢了。她自然还有她的家人作主。”   贾母听闻此言,忙道。“不敢,不敢,傅福晋不嫌我们玉儿粗鄙,认了作姐妹。玉儿的事,福晋若肯操心,自然是我们的体面,也是玉儿的福气。一切自有福晋作主的。”   棠儿笑盈盈听了,双手一合,道。“就是这样,你们可听见了?我这人最爱操心的。尤其是我的这个宝贝妹子的事,我更要精心些。”   弘昼福晋已经笑不出来,无奈道。“这事怕是否好办了。这位姑娘的名子已经上了册子了。而且还是她家人亲自为她报上来的。”   说完,眼风一扫,冰冷如刀,直扫到我与贾母身上来。我心中一沉,不曾想王夫人的阴谋进展如此迅速,我百般小心,还是着了她的道儿去了。   却听贾母道。“我们家并无人报上她的名号啊。是不是有人冒了我们的名去报的呢?”   弘皙福晋大怒,道。“难道是我们红口白牙来赖了你们家的姑娘不成?昨儿你们府上的王夫人巴巴儿跑到我府上亲自求了我那许久,我才应的。你若不信,只管将她叫来一问便知。”   贾母听闻大怒,一双手也抖起来。立时就要唤人来去叫王夫人。我忙拦住道。“外祖母这是作什么呢?等会子再问也不迟的。”   然后向弘皙福晋一福道。“福晋的话,我们如何敢质疑呢。只是有一点子隐情还要向两位福晋禀告。”   。“我虽然寄居在此,却并非这家的人。我姓林名黛玉,因父母双亡,外祖母怜我孤苦,因此接我来在此间住些时日罢了。与舅舅舅母虽是至亲,却无论如何也算不得这里的女儿。”   棠儿见是话缝儿,忙笑道。“总不成人家林家的女儿,他贾家要替林家聘了罢?”   弘昼福晋笑道。“既然如此,王夫人这个事只怕就做差了。这个欺逛之罪怕也难逃。”   见我要跪倒求情,棠儿一把拉住我,笑道。“罢了,今儿你们就卖我个人情,就饶了那个王夫人去罢。好歹她也是我妹子的亲戚,真是关了罚了,也扫我的面子不是?”   弘昼福晋笑道。“你的面子我们自然是不敢不给的。如此,也就罢了。”]   我和贾母忙又谢恩。棠儿笑道。“我们也说了一会子话了,不是说你们还准备了极好的戏?”   贾母忙回道。“我们预备了桃花扇。”   棠儿笑道。“听说这个戏是个极有才的才子写的,叫什么孔尚任。最是文才风流,我们爷还提起过他呢。只是这个戏是写前明的事儿。与朝议有碍,所以,虽知有这个戏,并不敢叫到府里头来唱。今儿有福,竟见着了。”   弘皙福晋忙道。“我们听不碍的吧?”   棠儿眼波流动,笑道。“你怕什么?就连老相国张庭玉还听了呢。说是听了无碍话,还要叫皇上听听呢。我们女人家听听怕怎的?”   贾母忙安排下去,一时好戏开场,大家分头坐下。   戏台上锣鼓好热闹,生旦净丑演得实在好看,唱腔也委婉清冽,如同天籁之音。   戏台下看戏的人好心思,各各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各自拿了一把劲。总想试出个是非成败。   棠儿只管拉了贾母絮絮而谈,问长问短,我偶尔过去一听,却听贾母道。“玉儿与我的孙儿宝玉一向是极好的。性子也仿佛……。”   转眼又见弘皙福晋将王夫人叫到跟前,面带恼怒,说个不住。虽然听不见说什么,只从王夫人面上那又惊又怒的表情上,已经知道她受了极大的训斥。   再看宝钗母女,面上有些恼怒,有些失望,却依然保持一种平静,虽然勉强了一点儿,可是这份定力依然叫人佩服。   探春把我叫到跟前,低声道。“今儿这戏,好似戏中有戏呢。”   我低声一叹,道。“人生如戏,我们哪个不象是戏子呢?”   说完了,心中一动,不由得大惊。   因为棠儿的庇护,又因为我并非贾家的女儿,我可以逃脱选秀的命运,可是,弘皙与弘昼两个王爷福晋哪里能饶得过王夫人去呢?必然还要补一个人来顶替我的位置。那么这个人,必然是探春无疑了!   那样敏慧美丽的探春,那样心志高远的探春,我如何能让她替了我去呢?不行,还要想一个法子来为她开解远嫁的命运才行。我不能让她“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眼看王夫人冲着我们的方向指点不休,我心中更急,推了探春道。“你去太太那里听听说什么呢?”   探春瞅我一眼,沉静道。“林姐姐,你别为我担心。这里头的事我大约也知道些,为你担心了这些日子。如今好了。傅国舅的福晋肯为你承担,你也就不用再担心什么了。就是二哥哥那里,我也放心了。”   她对我淡淡地笑,笑容在如雾的秋末的阳光下,竟是这样的恍惚与哀愁。我心中一阵酸痛。已经滴下泪来,口中喃喃道。“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探春拿了帕子为我试泪道。“就是没有你,我大约也要走这条路了。”   她转到窗前,看到那天尽处,静静地道。“在我想来,就是离了这个家,去了别处,也是早晚的事。我是这个家的女儿,自然得听这个家的安排。若我果然能为这个家承担什么,我也不后悔,我也算是为这个家尽了心了。”   我劝道。“那你也得为自己打算一回啊。”   探春微笑着看着我,道。“我自然是要为自己打算的。你也是知道我的。随遇而安并非我的脾性。我不是迎春那样的好性儿。”   我叹息一声道。“听说,迎春姐姐过得很不好。孙绍祖有时还打她。”   探春美丽的眼睛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奈和愤怒,道。“大老爷总是不肯还了孙家那五千两银子,还不让告诉老太太去。孙家只好拿了迎春撒气儿。捱打不说,还要穿了下人的衣裳,作下人的活计呢。”   我心里一阵难过,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的力量是如此的薄弱,又因为,早就知道这样的悲惨命运而无法改变和阻止,心痛之余,更加一份深深的愧疚。   忽见宝钗姗姗向我走来,探春轻声道。“林妹妹,你别恨宝姐姐,她也是个可怜人。”   我颔首道。“我永远不会恨她,可是我也不会喜欢她。因为,她还是有别的路可选的,她可以选择一条更快乐,走得更远的路。” 第九十六章 戏终 第九十六章 戏终   长长一出戏唱完了,与贾母等先送了弘皙福晋与弘昼福晋离府,而棠儿却随了我来到贾母处,邢王夫人并凤姐探春等人都避嫌各自回房去了。棠儿与我继续絮絮而谈道。“好妹妹,今儿老太太已经和我说了些你们家的事。我虽不好说什么,可是,你的事我还是要照应的,必然不致于叫你吃亏的。”   眼波一转,棠儿却又笑道。“只是有一条,今儿我想见见你们家的那个宝玉,行是不行呢?”   贾母忙笑道。“只求福晋别笑话就是了。”   棠儿皱眉道。“老太太叫我棠儿也就罢了。在草原上时,我的祖母就是叫我棠儿的。”   贾母笑道。“哪敢如此称呼呢?不成体统。”   棠儿叹道。“偏儿你们汉人就是规矩大礼数多。我们草原上的女儿没有这么多的讲究。老太太,你不知道,我在这里,多么想我的草原,想我的那头小红马,更想我的老祖母。如今见了你,心中觉得亲切,竟如同见到了自己的祖母一般呢。你老好歹成全我一回,从今儿起,没人的时候,就叫我棠儿如何?”   一双妙目紧紧盯着贾母,目光中流露出十分的依恋。我忙道。“外祖母,你就应了吧。这样的孙女儿只怕天上也没处找去。”   贾母无奈笑道。“好罢,从今儿起,在我心里头,你和玉儿是一样的。我一样的心疼,一样的记挂着。”   棠儿大喜道。“哎呀,今儿真是喜事呢。我竟又认了一个祖母了。在这里,我一样有人疼有人挂的了。”   看看她的笑容竟有些天真,我心中十分感动,这个美丽的女子,占尽命运的偏爱,不但拥有无双的姿容,冰雪的聪明,更兼内心深处一份善良与真挚格外动人。然而,谁又知道,就是这样的女子,在内心深处,一样有一份亲情与乡愁让她寂寞与牵挂。她眼角那一丝隐隐的盼望,就是她对亲人的思念与淡淡的乡愁吗?   却见贾母笑盈盈从床头的一个描金的小匣子中取出来一块红绳络的翡翠来,只见翠色纯净,一看就知是不凡之物。   贾母将此物为棠儿挂在颈上,笑道。“这还是我小时候,我的祖母给我呢。是我们家家传的一个物件儿,听说,是可以驱邪避凶的。今儿你是双身子的人了,我就送了你,让它给你挡挡邪气,好庇佑着哥儿顺顺当当地生下来。”   我故意嗔道。“外祖母偏心,只疼她,不疼我了。”   棠儿笑道。“你很不用这样,也不用心疼这块翡翠。你还有事要求我呢,倒不巴结着些儿?”   我心中一动,笑道。“我如今并没有事要求你呢。”   棠儿正要回我一句,却见宝玉进来了。家常打扮的他依然是唇红齿白,平日里天天和他一处也没觉得怎样,今儿借了棠儿的眼光再细一打量,果然也是清秀脱俗,另有一种风流气度。也难怪宝钗袭人她们对他执着不弃。   只听贾母笑道。“宝玉,快来见过傅国舅府的棠儿福晋。”   宝玉忙上前深深施礼。棠儿笑道。“快不用这样,如今,我是你林妹妹的姐姐。论理,你叫我一声姐姐也是使得的。”   宝玉忙道。“不敢造次的。”   棠儿却对我笑道。“怨不得叫宝玉呢,果然如宝似玉!”   贾母笑道。“不过是你夸奖罢了。”   棠儿身后的秋英姑娘早已经忍不住转出来,对宝玉打量个不住,对紫鹃轻笑道。“这个模样品格儿,竟与我们爷有些仿佛呢,眼睛尤其象。大约也只有他可以配得起林姑娘呢。”   听闻此言,我与宝玉都不觉红了脸。棠儿笑道。“这有什么好害臊的,你们汉人都是面皮极薄的。也罢了,今儿我来你们家吃了酒,听了戏,认了祖母,见了宝兄弟,也都四角俱全了。如今天儿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儿妹妹到我那里去一回吧,我还有事找你呢。老太太也去,也瞧瞧我家的园子,虽不及你们的雅致,也有些野趣儿。”   说着就站起身来告辞而去。贾母忙率众人直送出府门去。直到傅府的车走得看不见影儿了,贾母这才回身回房。又命鸳鸯道。“你去叫大家都来,我有话说。”又想了一想,道。“姨太太和宝丫头不用来了,还有探春惜春姐儿两个也不用来了。”鸳鸯忙叫人去各房叫人去了。   一时众人都来至贾母房中,独贾赦与贾政还未从衙门里回来。凤姐儿笑道。“叫人去请老爷了,再有一柱香时分也就来了。要不,老祖宗先训着话,没的大家在这里大眼对小眼的没趣儿。”   贾母冷笑道。“今儿且等等他们。他们是我的儿。如今,我的委屈不和他们说,倒说与谁去?凤哥儿,你今儿这话说得倒有些意思。我也真想知道,如今,我们这府上,谁是大眼谁是小眼呢?可叹无论你们是如何的,我竟是个没长眼的了!枉自活了这么大年纪,竟都活到狗身上去了!枉自叫人算计了去,我还给她数钱呢!”   大家见贾母说得不象,忙都跪下了。我也忙捱着炕沿跪下。房中人这么多的人,黑压压跪倒了一片,却连声咳嗽声儿也不闻。向王夫人看去,只见她面沉如水,却依然保持着镇静,只是,略微颤抖的手出卖了她,可见她心中也不是不紧张的。   一时,贾赦与贾政匆匆而来,一进门,见大家都跪倒了一片,不觉一征。忙亦跪下请安。贾母冷笑道。“你们也不用做这些象生儿给我看。若真的厌了我,就明白地说与我知道,我自带了宝玉和孙女们到南京去,也离了你们的眼,叫你们安生些。”   贾赦与贾政滴泪道。“母亲何出此言,真叫我们作儿子的死无葬身之地!”   贾母冷笑道。“只怕我才叫你们逛得死无葬身之地了呢!”“   贾政膝行几步,叩首道。“还请母亲明示。若我们作了不好了,母亲重重责罚就是。”   贾母长叹一声,两行热泪竟是夺眶而出。往日慈祥的脸上俱是愁苦之色,见她内心煎熬成这样,我心中一痛,也早已经落下泪来。   贾母先问贾赦道。“我先来问你,为什么孙家的银子你就是不还?难道我们家的女儿只值这五千两不成?若你还有半分为人父之心,明儿你先还了这银子再来和我说话。迎丫头在孙家受的苦,你打量我真的不知道?”贾赦忙回道。“不是不还,实在是没钱。若有钱,一定还上了。”   贾母转头对鸳鸯道。“去柜子里拿五千两银票来。”又对贾赦道。“孙女儿的赎身钱,我出了。也告诉那个孙绍祖,若是再有半分欺凌我的迎春,我必不饶他。我一定要亲自进宫去见元妃,叫她来为她的二妹妹主持一个公道的。”   贾赦忙接过银标,退到一旁再不敢言声儿。   贾母又骂贾政道。“林丫头可怜,早早儿的她就没了父母。是我硬接了来这里的。你妹夫家也是江南的一个大户人家,难道他们就真的养不活这个女儿了不成?虽说,她吃穿用度都是府里的,一则,都是从我这里出的,并没有用你们的钱。二则,她父亲去的时候,留了多少钱给她,你们不说,难道我心中竟是没有数的?告诉你们一声儿罢,她父亲早早的就写了一封信与我,将交给林丫头的钱物交待明白了。我不说破,也只是想给你们留个脸面,自己填补上就完了。不曾想,你们竟是这样狠心的,全不念骨肉之情,算计了她的钱,还要来算计她这个人!”   贾政哭道。“母亲这是什么话,我何曾有此心,更无做过此事。黛玉是敏妹的唯一骨肉,在我心里,看得玉儿比宝玉还重些,哪里能这样欺侮于她?”   贾母凌厉的眼神往贾琏身上的扫,贾琏忙叩首道。“老祖宗明鉴,这也是听了父亲的吩咐罢了。我从林姑父那里拿了四十九万两,我自己只留了九万两,另外的四十万两,都给了父亲了。”   贾赦忙道。“我们这房只留了二十万两,另外的二十万在那一房里。”   贾政听闻,忙道。“大哥何出此言?我并不没见什么二十万两银子。”   贾赦道。“问你的太太就知道了。”   贾政忙向王夫人看去,王夫人早已经吓得面色发白,只是不肯言声儿。   贾母大怒而起,将一个杯子摔到众人面前,颤声道。“我到底养了一群什么样的畜生?这么多人联手来算计一个孤女?你们的心肠到底是狗是狼?”   她颤微微走到王夫人面前,以手指道。“林丫头到底哪里碍了你的眼,你算计了她的钱,还要将她送到宫里头去?这样大的事,为什么不说给我知道?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贾政霍然而起,用手将王夫人一把扯了起来,质问道。“母亲说的都是真的?”   却不知王夫人如何为自己开解,且听下回分解罢。 第九十七章 摊牌 第九十七章 摊牌   上回说道,贾政听闻王夫人昧了二十万两银子,还要将我送进宫去,已是气得脸都黄了,一把将王夫人扯了起来,擘手就是一个漏风掌打到王夫人脸上,王夫人不曾料到有这一着,早已经面上捱了一下,摔了出去。贾政还要赶上去再打,宝玉早已经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腿,哭道。“父亲,好歹也听母亲说一句儿再打也不迟。否则,孩儿宁可替母亲捱了这回打。”   贾政仰了脸,道。“好!好!叫她说!如今别人都证出来了,看她如何为自己解说?”   王夫人泣道。“我也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不过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元妃和宝玉罢了。”   她一把扯了贾政的袍角,哭诉道。“那年元妃回来省亲,那样大的花费,我们何来这么多的钱?这些年来,都是出的多,进的少。若不信,你只问凤丫头。所以拿了林丫头的钱来应应急,将来她出门子的时候,还是要还她的。我并没说,这个钱就不还她了。再则,如今两个王爷府上都知道了我们家里姑娘们的才名,点着名儿叫我们家送一个到宫里头去。原想着,林丫头在这几个里头是个拔尖的,叫她去了,只怕在宫里头也就能出头了,元妃在里头也就有个帮扶了。再者说,任黛玉嫁到哪家也比不得作贵妃娘娘身尊体贵的。我也是一片为她的心!天地可鉴的!”   听她说完,贾政一口啐了过去,骂道。“进宫这样好,为什么不叫宝钗进宫呢,素日你不是成日说她比玉儿强到万分去吗?”   贾母冷然道。“为了元妃,玉儿亲去求了棠儿福晋,费了那些心思!你不说感激她,反而暗地里算计她。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儿,直接就叫王府里来瞧人来了?你眼里头心里头,把我放在哪里呢?”   听贾政与贾母说了这些,宝玉本来扶着王夫人的手慢慢松了下来,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忽然痛咳几声,竟吐出一口血来。唬得众人忙来扶他。宝玉凄然道。“不要紧,我这是急怒攻心,血不归经,不碍的。”   贾母忙命人扶了宝玉在炕上躺下,又叫鸳鸯取了钩藤来,浓浓地煎了一碗来给他服下。而贾政长叹一声,对着贾母跪下道。“儿子不孝,治妇不严,教母亲受了委屈,更叫玉儿受了这些苦,实实无颜面对死去的妹妹和妹夫。今儿当着家人禀明母亲,今儿我就休了这个心肠狠毒的贱人,驱去她娘胎家去,她是好是歹,再与我无关!”   听贾政这样说,王夫人大嚎一声,面如死色,只是叫。“老爷,千不念万不念,你只念在死了的珠儿面上罢。”   贾政滴泪道。“珠儿如果知道他的母亲是这样的人,他也早为你羞死了!”   王夫人又唤。“宝玉,宝玉,我白疼了你吗?”   宝玉由鸳鸯扶了,跪在王夫人面前,颤声问。“母亲,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你天天吃斋念佛,难道不是要一心为善吗?先你看不惯晴雯,把她撵出来,她一病死了。芳官她们也都被你赶出去了。她们还是外人,也是下人。撵了就撵了。而林妹妹哪里不好,你要这样对她?她是我嫡亲的表妹啊!难道你不知道我对她的一番心意吗?就算你不愿意让我和她在一起,也不能把她送到宫里去啊。一进宫门深似海,林妹妹她已经没有了父母,难道你还忍心让她离了我和祖母吗?”   王夫人道。“我是一片为你的心。宝钗这孩子强她千百倍,你若娶了宝丫头,我和你姨妈就事事放心了。”   宝玉眼中满是悲哀之意,摇头道。“母亲,你错了!你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心意。”   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决然道。“今儿当着祖母父亲和家人的面儿,我说出来罢。在我心里头,只有林妹妹一个,从前是,今后也是,就是明儿死了,化成了灰,我的魂儿也要和她在一处的。”   贾母点头叹道。“宝玉,你放心,自由我和你父亲为你作主的。”   贾政道。“本来想他们再大些儿才提此事,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好先定下来了。今儿我就给你们两个作主,让你们先订下这门婚事,再不由别人拆散的。”   王夫人凄厉叫道。“我已经允了宝钗母女,宝玉是要娶宝钗的。”   贾政凛然道。“你以为你还可以在这里给谁作主不成?你且回去,收拾了你自己的东西,这就滚了出去吧。我自然写了休书给你。”   王夫人站起身来,以手拢了拢乱发,冷笑道。“毕竟我是有诰命在身的人,又是元妃的母亲,难道是你想休就休的吗?”   贾政斥道。“如今元妃全凭皇后的庇护,难道你以为她会为了你得罪傅府和皇后不成?”   宝玉泣道。“母亲,为什么?到如今这个田地,你还没有一点负疚的心?母亲,你向祖母和父亲告个饶罢!我替你求他们,让他们不叫你离开这个家。”   正在不可开交时,忽然一个清冽甜美的声音在门外道。“父亲,你别再恼母亲了。我替林姐姐进宫去。”   大家忙看时,却是探春姗姗进来了,花容苍白,又带着泪痕,她跪在贾政身前,叩首道。“虽然是母亲错了,可是她毕竟服侍了父亲祖母这些年,又是元妃姐姐和宝哥哥的亲生母亲,父亲何忍叫他们没了亲生母亲的疼爱?而且,兰儿也这么大了,如果将他的祖母休出门去,他长大了,又何以面对外人?千错万错,还念在他们的面上罢!”   贾政不禁泪沾衣襟,道。“孩子,如何让你去替她顶这个罪过?”   探春凄然道。“常恨我不是一个男子,可以为家人建功立业,不能为父母解忧,如今父母有忧,我自然要为你们分担的。再说,象我们这样的大家,并不怕外人来欺压,只怕祸起萧墙,自己人先闹将起来,那就再无可救药的了。若我一人之身可以换得家庭安宁和乐,探春愿一身挡之!”   一番放在厅堂中如珠溅玉,各人的面上均显出敬佩之色来。   贾母走过来一把揽了探春大哭道。“若说我有福,偏有这样的儿子儿媳!若说我没福,偏儿又有你这样的一个有情有义有志向的孙女儿,孙子里竟也没有这样一个的。生生把我的心分成几瓣了!”   贾政也叹道。“探春,她的罪过你是替不得的,她这样狠毒的心肠,若不让她离了这个家,不定还要害谁呢?”   李纨也早已经哭成一个泪人儿,也为王夫人求情道。“千不看万不看,还看在兰儿面上吧。他还小呢,离不得祖母的。”   我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贾政面前,盈盈而跪,清晰地说道。“我也为舅母求情。还请舅舅和外祖母饶了舅母这一回罢。”   贾政迟疑道。“她这样害你,你还为她求情?”   我转头看了看宝玉,见他眼中满是感激之意。我对他微微一笑,道。“我是为了宝哥哥,也是为了元妃姐姐。我是过来人,知道没有母亲的苦楚,我不想自己尝过的苦也让他们尝到。”   见贾赦邢夫人和凤姐等人眼中俱是惊疑之色。我轻叹一声道。“这个世上,有什么仇恨是不可以开解的呢?这个世上,有什么比骨肉至亲更亲近的人呢?如果原谅可以解脱仇恨,那么我不打算计较舅母所作的一切。原因很简单,她是宝哥哥的母亲。在宝哥哥的眼里,母亲就是家啊。如果舅母离开贾府,那么这个家对于宝哥哥来说,就不成其为家了。”   眼望探春,我静静言道。“三妹妹放心。我自然还要为你想办法的。明天我就去傅府去求了姐姐,让她为你想个法子。好妹妹,我必不让你进宫去的。我们的命运,还由我们自己去争取。不是男儿,一样有男儿的志气不是?”   与探春双手两握,两双青春的手柔软而坚定。   红尘中红颜如花,经历几多风雨。我们总得面对冬日苦雨,以催开明年的春花。命运不好,不要紧,我们还有勇气。勇气不够,不要紧,我们还有坚韧的一颗心!无论多么艰难,我们还是要笑对自己的人生路。长路漫漫,总得有一颗宽容之心去对待前路上的荆棘。因为我们没有永远锋利的刀去披荆斩棘。我们只有把自己的心变成深深的湖,去淹没所有的爱与恨,别人只看见波光涟滟,不见水底的爱恨情仇。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贾母叹道。“罢了,你们都起来吧。既然玉儿不和你们计较,我还说什么呢?只是,她的钱你们必定是要还的,别以为就这样可以赖了去。”   贾赦与贾琏忙点头道。“一有钱就还的。”   大家又都注视了贾政不语,贾政深思移时,方道。“既然探春为你请命,黛玉为你求情,又要为元妃和这个家略存些体面,休你之说也不再提,只是,你心地如此阴狠,再也不能再呆在正房里,这样罢,从今儿起,我就把探春的亲娘扶了正,你去做姨娘罢!”   见宝玉等人又要求情,贾政一摆手,道。“再不要说求情的话!难道你们心里就再不为黛玉叫声屈吗?”   听见贾政如此说,贾母道。“这也罢了,就是这样罢,三丫头,你去叫你娘来罢。这些年,你也受了委屈了。”   王夫人不曾想有这样的下场,身子一软,竟嚎啕大哭起来。 第九十八章 冬至 第九十八章 冬至   一场戏终于落幕了,回到馆,紫鹃扶侍我睡下,披了衫子在我床沿上坐着叹道。“再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结局的。想不到王夫人这样心狠算计姑娘,也想不到她会落到这个下场!”   我叹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而误了卿卿性命,就是这个道理罢!你快到我被窝里来罢,看你的手冰凉的。”   紫鹃笑嘻嘻钻到被窝里来,与我对面躺下,啧啧道。“什么都揭出来了,我们从今儿起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了。”   我叹道。“家祸或许没了,外祸却是难避的呢。到底最后是个什么形容儿,也是个难说。”   紫鹃奇道。“姑娘你事事算得准,料在先,难道就不能想个法子避过去吗?”   我叹道。“天命难违。我一个人或者可以挽回一个两个。难道我可以挽回一个家族几百口人的命运吗?紫鹃,我不是神,我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罢了。”   紫鹃沉默一会儿,叹道。“不过,你和宝二爷的亲事好歹算是订下来了,听老太太说,就这几日还要找个好日子行订婚之礼呢。”   啊,是。我与宝玉的亲事总算是订下来了。至少在这一点上,我改变了原来的命运的轨迹。经过这些年的绸缪,终于了却了真正的黛玉的心愿。那个在不知哪个时空的黛玉的精魂啊,你终于可以不再愁怅,你的如花的爱,终于赶在这个冬至,最后绚丽地绽放。   在我的心中,我应该是快乐与幸福的吧?宝玉那温柔如海的目光,不是我的心,最后的故乡吗?   窗外的风凄然而过,掠过竹林的枝梢,如同一种尖利的诉说。诉说什么呢?是季节更替的忧愁?还是,因为今年的花红最后的悲歌?又或者,是对明年一种真切的期望?   夜深了,炉中的素香袅袅而起,紫鹃已经睡得沉了。红扑扑的脸上有着如释重负的喜悦。这个心地真纯的女孩子,她还在我的幸福而幸福着吧。   我披衣而起,倚门独看寥落星辰,在外太空浩渺的空间里,我父母的精魂还在吗?他们可会还在惦念他们唯一的女儿?他们是否会想念我婴儿时粉嫩的脸?在某个午夜梦回之际,他们可会听见,我在为想念他们哀哀哭泣?   宝玉的爱,可以抵消这种忧愁吗?仅仅有了宝玉的爱,够不够?让我留在这个时空成就一个婚姻,共同经营一份生活?   不会很单薄吗?仅仅是风花雪月的纯真之爱,能不能耐得住时间的磨砺?永不变色,永不后悔?   仅仅相爱,够不够?应付将来的漫漫的无边无际的柴米油盐的平凡岁月?   爱情这个东西,最能在困苦中散发出更加晶莹的光辉来,它自动抵消两个人的平凡与庸俗,在困苦中将两个人的精华升华。所以,我们永远的传说中就出现了牛郎织女,出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因为他们的爱太过艰难,所以,他们的爱是那样绚丽。   若是真的黛玉也就罢了,活了一回,只是为了爱,如同烟花一样,虽然短暂,却是极致的美丽与浪漫,成为每个人心中的一个爱情传奇。而我呢?   我不但要应对将来贾府中可测与不可测的祸事,更要应付漫漫人生中总得面对的出门七件事。再美丽的爱情,也会在这种极之琐碎的生活小节中消磨殆尽罢。   这个漫漫的冬至之夜啊,我彻夜徘徊。心中竟有一种柔软的寂寞感觉,这种寂寞,不是忧伤,不是感怀,不是失落,甚至不是想念。只是一种心酸的情绪,默默在心中漫延。而我也知道,这种寂寞的感觉,必然,伴我一生。   第二天晨起时分,觉得头昏沉沉,心知是睡眠之足所致,也许还有点儿着凉,然而,还要到傅府中见棠儿,还有一件事,就是要前去为赵姨娘,不,应该叫她赵夫人了,前去祝贺。   换了衣裳,对镜理妆。镜中人清丽依旧。眼角噙着的依然是一点清愁。我对着镜子轻轻道。“黛玉,你应该放心了吧?”   是不是相由心生呢,我听见一个女子轻轻叹道。“我的泪啊,终于还完了吧?”再侧耳细听,却是窗外的细细的风声,如同轻语呢喃。见我有些失神,紫鹃笑道。“看这个人,是不是有些欢喜得有些呆了呢?”   我瞅她一眼,笑道。“你也别心急,今儿我也要回我们家里呢,我也有大事要办的。你快点打扮好了,好见林停的。”   紫鹃红了脸道。“不过是回家,打扮什么呢?不过,今儿早上,我们真的得快一点子了。这个赵太太是极会挑理的,若是晚了,倒招她那些埋怨。”   我点头,道。“从我们柜子里挑些上好的苏绣,作为见礼罢!”   紫鹃点头道。“这个我早已预备好了,还有一匹上好的缎子呢,上回她还是姨娘的时候,因见姨太太送了太太这么一匹,就想要几尺,结果太太也没给她,怄了好一阵子气呢。”   我警告紫鹃道。“如今她是太太了,自然是极忌讳别人提她作姨娘的事的。再就是,太太已经不是太太了,已经成为姨娘了。从前她们积怨那样深,如今赵太太扶了正了,她又是个没心计的,必然要挑空儿发作的。可别替王姨娘招怨。好歹她还是宝玉的母亲。也算是我正经的婆婆不是?”   紫鹃叹道。“从前儿恨她,可是如今,又觉得她可怜。”   我也叹道。“一点根由,全在心田。祸福皆有因缘。希望她能好生悔悟。有宝玉和元妃姐姐的照应,她的日子也不会难过的,只是,难免受一点子气罢了。”   领了紫鹃先到贾母处请安,见凤姐也在那里呢,红个眼只是流泪。我心知必定是新上任的赵夫人给了她气受。心中也叹这个赵夫人真是缺少一点子大家风度,才一扶正,就迫不及待的发起威风来了。忙上前安慰凤姐道。“好姐姐,大清早这是怎么了,快说给我听听。我也好给你解说解说。”   贾母气道。“还不是才扶正的你的二舅母?眼皮子浅,心也浅,昨儿才给她扶了正,今儿就来要凤丫头的强了!”   凤姐红了眼道。“今儿一大早还没起呢,就叫人来与我寻库房的钥匙,说今儿起,叫我回那府里去,不用我管家了呢!”   贾母哄道。“休听她的,我还没死呢!”   又唤鸳鸯道。“去叫她来,难不成扶了正,拿了款儿,也不给我来请安了?”   我忙笑道。“我先去给舅母请了安再叫她来罢。”   鸳鸯笑道。“就你是个心细的,怕她挑理怎的?”   贾母笑道。“你不用去,我今儿还自有安排呢。你也不想想,我能叫你和宝玉受了委屈去?”说着又道。“你们快去叫了各房的人来,我有话要吩咐。”   一时,贾母房中的丫头们都去各房通知了。新任的赵夫人也穿金佩玉笑逐颜开地来了。邢夫人的脸上便现出些不屑的神色来。探春忙劝她母亲道。“你也应该再与大家重新见礼的。”   赵夫人打量了一下,口中便道。“如何王姨娘没来?难道认真不知家规吗?”   见她如此粗鄙嚣张,大家不觉都皱了皱眉,探春微微红了脸,对赵夫人道。“姨娘昨儿病了,起不来床,正叫了王太医来瞧呢。”   赵夫人叫道。“这个身份的人如何用得着王太医呢?我那时生病,还不是不拘随便叫哪个江湖郎中来瞧的?”   贾母皱眉道。“是我叫王太医给她瞧病的,好歹她还是宝玉和元妃的亲娘呢。”   赵夫人忙赶到贾母身边笑道。“从今儿起我的环儿总能和宝玉一样了罢?”   贾母长叹一声道。“也罢了,你看着办吧。只一条。这个家还是要凤姐和探春一起总管着。王姨娘那里你也不许叫人难为去,若我知道了,也是不依的。”   赵夫人瞪着眼想了半响,方道。“如今我都扶了正了,还不让我管家不成?”   贾母皱眉道。“让你的女儿管家,你还有什么不知足?昨儿你得了好处,且收收罢,也别太逞强了。好生伺候你家老爷是正经,再就是好生教导环儿,近来我看他越发地不象样了。连我屋里的小丫头子也来招惹。”   赵夫人粗了脖子道。“宝玉也招惹,为什么老太太倒不说他,只说我的环儿呢?”   贾母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章 谋定 第九十九章 谋定   上回说道赵夫人粗了脖子道。“宝玉也招惹,为什么老太太倒不说他,只说我的环儿呢?”   把老太太气个倒仰,道。“你也是个知道规矩的?大早上来和我顶嘴呢?”   探春早已经满面通红,劝赵夫人道。“太太少说一句儿罢。别叫祖母生气。”   赵姨娘仰面而笑,道。“探春,你知道什么?如今我是正房太太了,我还怕谁去?只有人听我,哪有我听人的道理?好姑娘,你从我肚子里出来,再也不用委屈了罢!”   大家听她此话甚有疯傻之意。不由面面相觑。却见赵夫人目光狂喜却又有几分呆滞的神色。贾母忙唤探春过来道。“我瞧着她很有些不对?你可知道是怎么了?”   探春含泪道。“从昨儿夜里起,就这么着了,直把我和环儿都叫到她房里,又说又笑疯了大半夜,老爷回来了才好些了呢。”   我轻声道。“还是叫大夫来瞧瞧开些宁神的药来吃一吃罢。”   探春忙哄了赵夫人出去了,又唤侍书去请王太医。邢夫人叹道。“怕不是高兴得疯魔了?若真是那么着,可不是命苦?”   又对凤姐道。“你以为我不好伺候,那就来伺候她好了。从前,你掐了多少亏给她,她还不记仇的?认真告诉你一句话,你也小心着点儿罢。”   贾母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平白吓唬她作什么?好歹还有我呢!本来扶了赵姨娘正,原是看着探春的面上罢了。若她果然疯了,她是她没福,自己命苦。与凤哥儿没什么相干。凤哥儿是我叫她来的,你若看不得,只领了她回去也使得。”   邢夫人忙陪笑道。“老太太不要生气,我哪里敢是这个意思呢?不过是娘儿们没事白说说闲话罢了。”   一时邢夫人领了惜春李纨她们去了。我也向贾母和凤姐告辞道。“还要去傅府见姐姐,王姨娘那里不得去了,就是去了,也怕她生气。只好请凤姐姐代我瞧瞧去罢。”   凤姐儿叹道。“这样心善!太太那样对你,你还这样体贴的。”   贾母慈爱地瞅了我一眼道。“良善才是立身的根本呢。告诉你凤哥儿,你好歹也学着一点罢。得放手时须放手。平平气,静静意,好歹将来养下个哥儿是正经。”   从贾府出来上车径向傅府而去。从车窗的帘缝儿向外瞧去,街上依然人来人往,衣饰也远比我想象中要好。各种买卖人都在紧吆喝,忙生计,正是一番盛世的景象。这样繁华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样的祸机呢?我想到不久不要发生的“七司衙门之乱”,心中不由得一沉。   一时到了傅府,许是棠儿早有吩咐,到了大门并不停车,直转到后门那里下车,又换了一顶软轿进府,等到轿子一停,帘儿一挑,早见秋英笑盈盈站在那里,口中道。“林姑娘可来了,我们福晋巴巴儿等了一个早上了呢。”   紫鹃忙上来与秋英见礼,拿了一个小包袱递给秋英道。“昨儿姐姐夸我们苏绣好。这是我们从苏州来时带的上等的苏绣,姐姐拿了去做件衫子穿罢。”   秋英忙笑道。“啊哟多谢。我是哪个牌名的人,能穿这样的好衣裳?我也不配的。还是给我们福晋罢。”   我笑道。“你不配谁配呢?前儿我们家老太太还说你长得俊呢。姐姐的我已经准备了。这是紫鹃特意送你的,找了大半夜呢。别辜负了她的一片心!”   秋英忙笑道。“这找大半夜的人情可大了。倒叫我怎么还呢?”   还未走至内堂,已经听道棠儿甜净的声音道。“妹妹来了?”   已见一个丽人从房中姗姗而出,今儿棠儿也没怎么打扮,不施黛,家常的衣裳,漆黑的长发只松松挽个髻儿,并不见一个花儿朵儿,却更显得她白皙的肌肤如玉,碧清的双眸若秋水。与平日盛装的她,更见一种素雅与清丽。   见我在端祥她,棠儿拉了我的手在炕沿上坐下,笑道。“今儿起晚了些,又觉得身上有些酸痛,因此就没打扮,横竖妹妹也不是外人,再不会笑话了我去。”   我笑道。“我是看姐姐这个打扮,倒有些我们江南女儿的意思呢!”   棠儿大喜道。“这话当真?前儿我们爷还说呢,苏杭美景甲天下,江南的女儿更是清丽无双。我常恨自己不得一见呢。”   紫鹃凑趣道。“等福晋生了哥儿,就让我们姑娘陪了福晋去江南,瞧瞧我们江南的美景罢。只是江南女儿嘛,福晋每天早上梳妆照镜子时,天天也就见着了,也不用麻烦去江南看江南女儿了!”   说得棠儿与秋英掩口而笑,棠儿笑道。“偏是这个丫头子嘴里抹了蜂蜜一样的,秋英,你快带了她去玩一会子,我与妹妹说一回话。”   秋英忙领了紫鹃去了,走了好远了,还听她们清脆的笑语声。   棠儿笑道。“她们两个倒也对了脾性。好成这样了。”   我笑道。“一些皆有缘起缘灭。她们两个脾气相仿,年龄相当,还有合不来的?这也是她们的缘法。”   棠儿拉了我的手,叹道。“叫我怎么办呢?”   我忙问。“姐姐心中竟有疑难之事吗?说出来叫我为你开解一回。”   棠儿笑道。“哪里是我的事,竟是为了你呢!”   我心中一惊,忙问。“何事?姐姐可不要瞒我!”   棠儿叹道。“好妹妹,你哪里知道,昨儿我这里热闹得很呢。”   看我眼中满是疑问,棠儿道。“昨儿他们知道我与你结成姐妹了,就巴巴儿亲来求我了呢。先是弘皙王爷,后来弘昼王爷也亲来了。好说歹说,要娶了你家去呢。还说什么,一娶进门去,就是侧福晋。我先前疑惑,他们如何知道你的名字的?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一个姓薛的皇商,叫什么薛蟠的特特地去说了两个王爷知道的。还拿了几卷子诗,说都是你作的。那两个王爷一念那诗,什么也顾不得了。就叫了自家的福晋去你们府上看人去了。”   听她如此说,我才明白原来此事王夫人与薛家竟是下足了功夫我想一想,又问道。“那日在我家里,那王爷福晋们原说是舅母去求的她们啊。怎么如今又成了薛蟠了呢?”   棠儿将手一拍,道。“你这么个人,原来竟也是个呆子?各人自打的小算盘,你如何知道呢?我也是昨儿细细问了他们两个才明白的。”   棠儿掰着手说道。“你哪里知道,最厉害,心肠最狠的并不是你那个舅母,却是这薛蟠的娘呢。她初叫她儿子来问的时候,只是来告诉王爷说贾府中有一个极美且有文才的女子,让王爷要了王府来作福晋。当时弘昼王爷就说,这些秀女原是要选到宫里头去的。以示满汉一家的圣意。你猜怎么着?”   棠儿叹道。“那薛蟠第二天就又带了无数的钱物到王府了,说道,他自己原也有一个妹子,叫薛宝钗的,也是姿容端庄,品性贤良。想托了两个王爷荐到宫里去呢。”   我疑惑道。“这又是什么道理?薛家不是原想叫宝姐姐嫁给宝玉吗?”   棠儿笑道。“说你是个呆子,你还不信?这宝玉再好,及得过当今的天子吗?”   说完眼波流动,言笑间妩媚万千。我心中一动。却不肯问。只道。“原来宝姐姐进京,也是为了待选秀女的,只是上回没选中。”   棠儿道。“所以人家吃一回亏,就长了一回心眼儿不是?这次来托两个王爷帮着荐呢。”   我忙问道。“王爷们应了吗?”   棠儿笑道。“这还有个不应的?他们叫府中的女人去薛家看了人,都说长得极美。薛家又花了天大的银子。他们又完了差使,又打听确实了你这个侧福晋,四美俱全了的,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叹道。“那薛姨妈为何不一早打算打宝姐姐送了王府中作侧福晋呢?一般的也是身份贵重的。”   棠儿讪笑我。“傻子。人家是何等精明的人,自然一早知道这两个王爷福晋都是京中有名的两只胭脂虎,连自家的男人也怕她们三分的。嫁到这样的人家来,又是侧福晋,哪有什么出头之日呢。只怕性命也是难保的。”   我叹道。“真是圈中圈,计中计,原来舅母也是个痴人,叫他们母子母女哄得好苦!原本打算把我送了出去,好让宝姐姐嫁给宝玉,以附元妃之势。结果打听之下,原来又有秀女之说,又偷改了主意,又将宝姐姐送进宫去。若他们的阴谋得偿,舅母不是两手都落空了?”   棠儿叹道。“白听听也是个心寒,又一想,你竟是见天叫人这样算计,又觉得心疼。所以叫了你来,听听你的主意。” 第一百章 家常 第一百章 家常   常上回说道棠儿问询我的想法,道:“若依了我的脾性,我就让你进宫去,凭了妹妹的美貌与品性儿,皇上和皇后一定爱见的。几日功夫,也就是贵妃了。位份并不低于你家的那个元妃去。再让那个薛宝钗进了弘昼王府当侧福晋去。”   说着棠儿只管抿着嘴儿笑,小声小气地道:“这个福晋比那个更厉害些!”   看她这个模样儿,我也不禁一笑。棠儿又笑道:“你那宝姐姐不是最最会做人吗?那就在胭脂虎的掌下好好做人也就罢了,也不屈了她的才了!”   我心中一阵感动,不由得一把握住了棠儿的手,眼中滴泪道:“好姐姐,你这样一片真心待我,叫我如何报答呢?”   棠儿笑道:“报答也容易的。你是个有学问的人,将来为我的哥儿取个名字也就罢了。”   我笑道:“哥儿的名字自然由得他父亲母亲来取的。”   棠儿笑道:“我只是叫你来取呢。”   我笑道:“好姐姐,我只告诉你罢,哥儿的名字你我都取不得的,就是连国舅爷也取不得呢。”   棠儿问道:“这也取不得,那也取不得?究竟谁取得呢?”   我叹道:“好姐姐,你好造化,也是你的福气大。这个哥儿将来是个有造化,有前程的,他的本事不低过国舅爷呢。所以,他的名字只能由皇上亲自来取,只怕才与他的命格相宜呢。”   棠儿惊喜道:“果真的吗?你算得出来吗?”]   我温柔地看着她,笑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的福田都在你良善的心田之间呢。”   棠儿笑道:“这话我却是听懂了。就是多做善事,就有好报不是?明儿我就叫人到府前给叫花子们施粥去。再往水月庵添些香油钱去。”   只听门外有人朗朗一笑,道:“你若有心为善,倒不如施些钱出来与我那些伤兵穷兵呢!”   只见傅恒慢步从门外踱进来。今天他也是一身家常的打扮,却是穿了一件灰蓝的布衫,脚上穿了一双半新不旧的千层底的布鞋。依然一身儒雅之气,依然丰神如玉,眼睛却布满了红筋,略见憔悴之色。   我忙起身见礼,傅恒见我在房中,竟微微一愣。笑道:“不知房中有女客,倒是我冒撞了。”   棠儿笑道:“自家妹妹,说什么客不客的?平日我难得有个娘家人,好容易得了一个妹妹,你可不许再使厉害给我吓走了。说不得,我也就和你翻脸了。”   傅恒笑道:“岂敢?岂敢?”   一时棠儿与傅恒在炕上坐下,我自在下头的一把椅子上坐了。只听棠儿笑问道:“今儿下朝这样早?又叫我掏我给你的兵了?我总也闹个不清爽,究竟朝庭的兵部竟是没有钱的?就兵部没钱,难道吏部也是没钱的?总不成你一天带着兵,就叫我出钱养着?我们家到底多少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傅恒呷了一口茶,笑道:“你原说要做善事,我才说这个话的,究竟也没叫你替我出兵饷不是?我新带的这兵,一大半都是河南那边过来的。才河南遭了蝗灾,地里颗粒无收。这些人也是为了有口饭吃,才跑来当兵的。前日我去营中听他们哭了可怜,又听说还有吃人卖子之事发生。不禁动了一点子恻隐之心。今儿特特去兵部,想叫兵部尚书多给河南籍的兵士们拨一点兵饷,没想到他老小子和我打擂台,先说没有先例,后又和我哭穷,叫我找吏部去。我又找吏部,结果他们说,赈灾的钱早已经拨到省督府衙门去了,不能再拨。我没辙,只好灰溜溜回来了。”   听他说完,棠儿已经笑道:“我就知道,但凡你早回来一会儿,必定是来算计我的钱来了。”   我笑道:“国舅爷一片爱兵如子的心,真真叫人钦佩的。只不过,此为国事民生,总不能叫一家之力来承担,还应叫皇上处理才是。”   傅恒看我一眼,温和道:“如今几个省都有灾情,国库中也确实没钱了。”   棠儿笑道:“妹妹你听听,他只知朝庭没钱了,却从不问家中有没有钱?”   她对傅恒道:“我们家就三个园子,原是皇上赏的,我们庄上的佃户交的钱粮又是最少的。今年的收成不是很好,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和皇后娘娘赏的东西你又不许卖去,白封了在库房里头,当不得一个钱!你若再和我要钱,我只好卖了我的嫁妆罢了。”   傅恒笑道:“没钱也就罢了,我再想法子去,哪里就真的要你当了嫁妆呢?那我成什么人了?”   我笑道:“多了我不敢说,大约五千两银子我还是拿的出的。回去禀明了外祖母和舅舅就叫人送来罢,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傅恒大喜,道:“不承想,林姑娘这样的弱质女子也有这样的胸怀气度?我先替河南的兵士们谢你了。”   我抿嘴笑道:“不过杯水车薪矣,国舅爷有什么可谢的呢。”   棠儿笑道:“罢了,连妹妹都出了钱,我这个当姐姐的再不出竟成了什么人了?原本后日是我的生日,我预备了些钱准备请了戏办了酒,请各王爷府的福晋和朝中各诰命的。就拿出来与你罢。生日明年再过也使得的。”   傅恒笑道:“只是委屈了你。”   棠儿笑道:“这算个什么?只有一宗儿,我生日那天,你得陪我在家吃饭,再不许外头应酬去!”   我心中一动,笑道:“眼下就有极多的钱,国舅爷为何弃而不取?”   傅恒与棠儿俱一征,道:“何出此言?”   我款款道:“后日是姐姐的生日,各王府与在京官员的家眷自然也要来奉承的。她们进府祝寿,哪里有空手来的道理?”   棠儿笑道:“妹妹你不知道,从来我们府上就叫他立下了一个规矩,不管什么事,进府之人只许领宴,不许带礼呢。”   我笑道:“如今姐姐喜得麟儿,无人不知的。就说为了给孩子祈福,要发个愿心。希望凡来府祝寿之人都备礼金若干,作为祈福之用。那些人还有不巴结的?”   傅恒道:“好是好,只怕御史们以为我这是借机敛财呢。”   我笑道:“这个容易,国舅爷只叫军中管财务之人那日亲来府中收礼金,笔笔登记在册。收完立时归入军中,作为赈济之用,岂不是好?”   傅恒大喜道:“这个主意好。我怎么没有想到?妹妹果然是兰心蕙质之人。”   棠儿笑道:“给你出一个好主意,你就终于叫了一声妹妹了?前儿总叫人家林姑娘林姑娘的。那样生分。”   傅恒笑道:“有这种聪慧的姐姐,果然就有这样聪慧的妹妹。”说完,在我身上竟有微微的一瞬的失神。   我忙转过脸去,对棠儿笑道:“姐姐你们为我解了那样大的烦难,这一点子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国舅爷也是一片为兵为国的心啊。我心里头敬佩得紧哪。”   傅恒却不答腔,只是看着我不语。目光如海,中有点点波光。那波光,一点让人心酸的感觉,这是什么?   棠儿见傅恒不语,即娇嗔地推他一下,道:“又想你那兵呢?不是给你筹到钱了吗?还这样?妹妹与你说话呢。”   扭了头对我笑道:“你不知道,他顶烦别人称呼他国舅的。他是个正经的国舅,不愿别人叫,其他的不打紧的国舅们可是天天在京里头转着叫别人喊他国舅呢!”   我笑道:“真男儿不以身世论英雄,只以功绩论成败的。姐夫这样作,原也是真男儿的作风。”   傅恒漆黑的眸子里陡然一片精光,不禁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道:“你叫我什么?姐夫?”   我一呆,自觉失口,羞得早已经红云满腮。忙站起来与他施礼道:“是我失口了,真是无礼。国舅爷不要见怪。”   棠儿忙拉我道:“怕怎的?我是你姐姐,你不叫他姐夫叫什么?这样叫一点没错。”   傅恒口中喃喃道:“姐夫?我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叫我姐夫呢。”   他对我笑道:“你莫怕。我不是生气。我是高兴啊。今儿你一声姐夫,我也觉得一般小家小户的亲戚之乐了。象我们这样的人家,平日里满耳朵里都是国舅啊傅爷啊什么的称呼,无论如何都觉得生分,冷冰冰的。今儿乍一听你这么叫,心中极受用的。”   他又对棠儿一笑,低声道:“你知道吗?今儿早上我去瞧姐姐时,正巧儿皇上也去了。皇上也说,今后没人的时候,大可以叫他一声姐夫,不用叫皇上了呢!”   棠儿喜悦道:“真的?我敢说这可是再也求不到的福气呢。别的国舅只怕是没这个福的。” 第一百零一章 繁思 第一百零一章 繁思   离开傅府,却是傅恒亲自送出来的。我本辞道:“如何敢当呢?”傅恒却道:“我也要去一趟兵部,并不是专为送你的。”棠儿笑道:“他送本是应该的,好歹行一回当姐夫的本分罢了。”   与傅恒穿过傅府偌大的园子,头上有薄薄的初冬的阳光,园中的树叶子已经快要落尽,色彩斑斓的落叶堆满了园中的小径。紫鹃与秋英小声低语着远远地跟在后面,我静静地随在傅恒的后面,唯闻脚下踏破枯叶的毕剥之声。   傅恒温和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沉静:“我最爱这落到地上的叶子,因此特意叫下人留了几日。棠儿昨儿还说我怪得很呢,落叶不扫,怪脏的。”   我淡淡一笑,道:“落叶自有落叶的好处,有人说过,一个人的生命应如春花之灿烂,如秋叶之静美。”   我俯身拾起一枚心形的红叶,放在掌心,笑道:“这枚叶子,经历了去年冬天的酷寒,于今年春天萌芽而生,又经历了夏天的酷热,在秋天由绿变红。是不是象我们人的一生?一样要经历喜忧与四季。知道吗?越是经历过至寒至热的叶子,红得就越发纯粹与艳丽呢。”   傅恒止住脚步,从我手中接过那片红叶在手中玩赏,道:“我倒不曾想过这个呢。”   我失笑道:“这原是我的一点疯傻念头罢了,当不得真的。你国事繁重,哪里有时间想这个呢?”   傅恒道:“不,听你的话,很有些意思。其中包涵了些作人的道理。也就是说,我们人也如这叶子一般,经历过挫折多的呢,将来的成就也就多些。若只是躲在别的叶子底子过日子,到头来,也只能落得个绿不绿黄黄的模样了。”   说着,他又捡起一枚黄绿色的叶子来,对我湛然一笑。   我忙低了头,微微红了脸。接过这枚黄绿色的叶子,轻轻道:“这枚叶子也是经历了四季的,它也有它的来历。若你去嗅它,与红叶一般的清香呢。”   傅恒对我深深瞧了一眼,再不说话,直把我送到了后门门口,正要告辞,只听他低沉的嗓子在我耳边道:“你总是这样爱低头?这样爱脸红?”声音低柔,竟不知是人声是风声?   微微一惊,抬头看时,他早已经骑上马去了。薄如雾的阳光中,他的身影是那样的迷离,迷离了人的眼,迷离了人的心。   与秋英辞别,坐车径往鲜花深处胡同的家而去。紫鹃笑道:“国舅爷亲自来送姑娘呢,秋英说这可是别人再不能有的体面。如今也唯有张相爷有这个面子罢了。”   我笑道:“不过是姐姐的面子罢了,哪里是我的体面呢?”   紫鹃点头道:“看过这些大家子人家,总没有见过一个象他们这样恩爱的。又都生得神仙一样的人物儿。”   我心中微微一酸,竟不知是愧是妒还是惧?   对于爱情,不是没有过玫瑰色的梦想。哪个少女不怀春呢?无数次地渴望与想象过,偶尔邂逅的心酸而甜蜜的感觉。就那样温柔地缠绵一生,也是一种极大的幸福罢。   可不幸林若兮生来就成为了一个孤儿。她太忙于健康地成长,平安地渡过自己的青春期,只好忘记自己的这份少女情怀。不是没有男生为她的一份清丽驻足。可是她内心中总是本能地彷徨:“他会不会爱我一生?如不,太过可怕。不不不,还是自己爱自己最安全。失去父母,不能再失去自己。”一阵犹豫之下,那男生早已经如风而去。   穿越到这里,她惊喜地发现,自己又赚了一个清凌凌的少女时光,本来她以为可以重拾失落的那份少女情怀。可惜,又太忙于计划自己与他人的命运前程,太刻意照顾真正林黛玉的感情归宿,而忘却问问自己的心意。   宝玉呢?宝玉的爱是清澈的。他的目光中的爱慕与依恋都如百合的清香,干净而恬静。让我的一颗心变得柔软与舒坦。他的爱,让我感觉到一种家的责任与温暖。让我时刻感受到一种甜蜜与感动。可是,这种爱里,没有让我心酸的感觉。   没有心酸的感觉,没有激烈的刺痛与狂喜。如同一片宁静的湖面,湖面上亭亭几支怒放的睡莲。   低头看见手中依然捏着那枚叶子,耳边又想起傅恒的声音:“你总是这样爱低头?这样爱脸红?”   啊,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为什么心中会有一点酸痛,为什么对着这枚枯叶,心中竟有一些喜悦与缠绵?不不不,怎么会这样?   我穿越来这里,不过是为了完结一个最最传奇与凄美的爱情故事。我的故事情节中本没有傅恒这个人。我也无意再去穿越别人的故事。也不想别人因为我的存在而改变。棠儿待我一片情深义重,我怎能去夺她丈夫的爱呢?平生最恨第三者,我永远不会去当这不光彩的第三人。就算是在这个三妻四妾都平常的时代中我也不会。因为,我心中明白,什么都可以分享,唯有爱情是不可以的。但凡可以分享的爱情,一定不是真正的爱情。   正在思绪繁乱之时,紫鹃快乐地叫道:“姑娘,我们到家了。”   我忙挑帘看时,果见家门在望,林忠父子,林义媳妇抱着素心并林停早已经候在门口了。车子一停,林停忙上来扶紫鹃下来,又与紫鹃扶我下车。而林忠他们早已经拜了下去。我忙道:“说了几次了。再不要这样了。快进去吧。叫别人家看见象什么呢?”   素心小丫头已经出落得花仙子一般美丽可爱,第一次见我,却不怕生,握了小手咯咯直笑。我忙要抱她,口中笑道:“长这么大了?真漂亮,长大了一定是个极美的姑娘呢。”   素心上半身已经扑到我怀里了。林义媳妇笑道:“别看她小,重得很哪。直坠手。姑娘哪能抱得动呢?”   我笑道:“这么个小人儿,抱得动的。”   接素心过来,素心已经将小脸儿埋到我颈间直笑。林义媳妇无奈道:“这个小丫头片子,知道谁长得好呢。总是挑了长得美得人来抱她。”   忽听一个银铃儿般的笑声道:“所以呢,我天天抱着她呢。不过就是因为我长得最好看不是?”   大家瞧时,却是芳官领了藕官蕊官笑嘻嘻来了。对我就盈盈一福。我笑道:“这才来迎我?敢是把我忘了?”   藕官笑道:“哪里能够呢。我们去姑娘房中打扫去了呢。”说着来接素心。素心却不肯,小脸儿一扭,用背对着藕官。   芳官笑道:“你长得太丑。还是我来。”说着转到素心面前张了手来接。素心小嘴儿一撇,却哭开了。大家不由得哄堂大笑。芳官红了脸,咬着牙道:“真真你的眼够准,姑娘一来,连我也不找了。”   林停笑嘻嘻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支糖葫芦,对着素心一招,素心早已经张了手叫林停抱去了。大家又是大笑一回。恨得芳官只敲紫鹃的手,道:“他才是天下第一美人呢!”   到房中座下,不免大家又问长问短一回。听紫鹃说起这几天的事。林忠父子他们都担足了心事。林忠道:“姑娘要不就回来罢。再住在那里,恐怕还要出事的。”   林停也道:“林伯说得很对。这两个王爷我是知道的。一旦看准了的事很难改变的。保不住还有什么变故的。”   紫鹃道:“老太太已经在全家人面前订下林姑娘与宝二爷的婚事了。而且棠儿福晋也发下明话了,难道他们还能来硬抢不成?”   林停道:“抢虽不敢,只怕再生个法子来逼呢。你不知道,这些人,面上善,心下狠着呢。”   我叹道:“眼下贾府就怕有泼天大祸了。我如何能走呢?我怎么能弃家人不顾?说不得,还是从长计议才是。”   林停道:“如今看贾府没什么事啊?难道姑娘知道有什么事?”   我想了一想,道:“此事不能说与你们知道。只一条我得嘱咐你,从今儿起,不许与弘皙王爷府有任何的买卖关系了。就是从前有,如今也得断了。否则,我们自己也会招来极大的麻烦的。”   林停一惊,瞧我一眼,却也不再问。我见他如此城府了,心中极为安慰。   喝了一杯茶,我不禁笑道:“这是我们家里的龙井呢。” 第一百零二章 祸机 第一百零二章 祸机   自鲜花深处胡同回到贾府已经是接近晚饭时分了,因此并没有回馆去,而是直接去了贾母处,早见贾环伏在地上哀哀而泣。贾政却坐在一旁面沉如水。凤姐儿立在一旁却是面有得意之色。   我忙上前问道:“环兄弟这是怎么了?”   贾母叹道:“唉!这是什么事呢?好容易将他母亲扶了正了,不过一昼夜就疯了。起初还认人,到了后来,连环儿和三丫头也不认得了。”   我问道:“请医生看了没有?”   凤姐儿答道:“就今天请了两位太医呢!都说是欢喜过度,痰迷了心窍!可见人太欢喜了也要出毛病的。”   闻听此言,贾环霍然抬头,目光中露出阴狠的光来,口中恨恨地道:“还不是平日里活得太委屈了,乍一欢喜才病着了。若是平日里你们对她好一点儿,她也不至于这样!”   话音未落,脸上早着了贾政一掌,贾政骂道:“小畜牲,你这是和祖母还有我说话吗?你母亲不过是自己痰迷了心窍,你不说去床前伺候着,尽你的孝道,反而在这里嚼起蛆来了。平日里你什么事不作的?教你母亲替你受过!以为我不知道?快滚。再让我听到一句这样的话,皮不揭了你的!”   贾环恨恨而退,却在窗外重重留下一句,道:“若我娘有个好歹,终究我是要报仇的!”   听他的语气中的恨意这重,我竟激凌凌打了一个寒战。心中涌起一个不祥的预兆来。却听贾母道:“你打他作什么?不过是小孩子气,因为他母亲病着了才这样的,难道我还会和自己的孙子赌气不成?我这里已经没事了,你也快瞧瞧去吧。”   我忙送贾政道:“过一会子我也瞧瞧去呢。”   贾政凝视我移时,叹道:“好孩子!”转身而去。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转过房角不见了。我心中突然觉得一阵难过。一种风雨欲来的无助与悲凉。   坐在贾母跟前,凤姐儿早已经握住了我的手,道:“今儿你去国舅府和你那福晋姐姐说什么呢?好歹将来你替你琏二哥在国舅爷那里求一份差使罢。也好还了你的银子。”   不知是什么缘故,凤姐往日总是有些高傲的脸上现出些羞愧与愁容来。眼中更是滴下泪来道:“林妹妹,我说了你也不信的。你那笔银子,我本不愿意就昧了你的。都是老爷太太和你琏二哥的主意。如今,倒教我无颜对你了。”   我叹道:“这银子原来也是为了元妃娘娘省亲用了。并不是你们自己使了。就是你们把银子放了在我这里,只怕那时也要拿出来救急的。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头嫉恨了你。你且放宽心。”   贾母抚了我的头发叹道:“凤哥儿,我说什么来着?我的玉儿最是心善和心宽的。在她这里,就没有容不下的人和事。你的机灵与聪明并不差什么。只是这心胸二字,你比着你林妹妹差得远呢!”   凤姐儿试泪道:“我也是心服口服的。林妹妹这样年轻。待人接物却几可和老祖宗一个形容儿呢。我哪里敢比她呢?只求她不嫌弃我,今后多教导我罢了。”   我忙笑道:“你这是什么话?传了出去没的叫人笑话。我不过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可少些是非罢了。”   贾母慈爱道:“今儿一天你也累了。我叫人做了八宝鸭子,你吃一点儿再回去歇了罢。”   我见宝玉没来,就问道:“宝哥哥不来这里吃饭吗?”   贾母道:“他娘病了,我叫他陪了他娘在那边吃饭的。”   凤姐儿却抿嘴儿笑道:“真真的是诗书上说的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   我不觉红了脸,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吃完了饭约了他瞧瞧太太去呢。总还得瞧着探春妹妹的面子不是?”   贾母点头道:“所以说你妹妹最是个知礼的呢。这样罢,吃完了饭,凤丫头,你也陪了他们去。”   凤姐无奈,只好答应了。一时饭毕,我约了凤姐径往王夫人的住处而去。她虽然位份降了,却仍然住在正房的西厢房里,想是新任的赵夫人还没来得及叫她搬出去就自疯了。赵夫人却在正房中歇着。   我与凤姐先去西厢。进门时,我一阵踌躇,凤姐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轻轻一叹,道:“只怕她恼我,不愿见我呢。”   却听宝玉在屋里头道:“是林妹妹来了吗?快进来。”凤姐忙拉了我的手进屋去了。   只见王夫人躺在炕上,背后倚了一个引枕,玉钏儿正在为她梳头呢。她面色依旧有些儿苍白,却神色平静,宝玉正端了一碗汤药用个银汤匙喂她喝药。   我忙上前施礼道:“黛玉前来看望舅母。今儿白天有事没来,还请舅母原谅。”   王夫人只抬眼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如今我不过是个姨娘,当不得你这声舅母的。你的舅母在正房屋里呢。你去那边瞧罢。”   宝玉急道:“林妹妹也是一番好意。”   凤姐儿也笑道:“什么正房不正房的。告诉太太一声儿罢。那个太太真正疯了呢。如今疯得连人都不认得了。眼下老爷正在气头上,得过一阵子,太太的病养好了,老爷的气也消了。太太仍旧是太太不是?”   王夫人目光一跳,直起身来问道:“她果然疯了?”   凤姐笑道:“真的,才环儿那下作种子才在老太太那里哭骂了一阵子,叫老爷一个嘴巴子打出来了呢。”   王夫人的面上舒缓了些。再瞅我一眼,却对宝玉道:“我吃了药也乏了,想睡了。你先去吧。”   宝玉忙将碗递给玉钏儿,拉了我的手走出房来,对我道:“母亲还在气头上,你别生她的气,只看在她病着的份上吧。”   凤姐儿笑道:“她若计较这个,也就不来了。”   宝玉目光中满是感激和温柔,道:“好妹妹,我明白你一番为我的心!”   突然一阵酸痛不知从何而来,竟叫我痛不能自抑。眼中已经滴下泪来。也不顾凤姐在场,宝玉将我轻轻揽入怀中。啊,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拥抱罢。他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再冰冷的心事好象也可以安然放下吧。   凤姐儿一边儿笑道:“小两口儿慢些亲热罢。我们还要到赵太太那里不是?等瞧完回来了,你们再慢慢说你们的话不迟。”   我忙挣开宝玉的手,跟随凤姐来到正房。还没进门,已经听到贾环的怒喝声:“你来这里作什么?”   我忙走到前头,道:“环兄弟,我们是来瞧舅母的。你别多心。”   说话间,探春已经从里间出来,道:“原来你们来了,快进来坐罢。”   又喝斥贾环道:“才说了你半天,还只是个不听,你若再如此,我只好告诉了父亲去,叫他来治你!”   贾环哪里听得进去,早一摔门去了。   探春忙道歉道:“他还是个小孩子,你们别与他一般见识。”   我笑道:“哪里能够呢?我们先瞧瞧舅母去。”   到了里间,却见赵姨娘躺了在床上,四肢却教一些绳子绑着,固定在了炕上动弹不得。她头发已经乱成一团麻,眼睛大睁着瞪着屋顶。面上却有些潮红。口中仍旧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我皱眉道:“为什么绑起来了呢?这样是很难受的。”   探春滴泪道:“不绑,她就乱跑,不要拿了刀子杀人。力气大得很,三四个女人也拦不住她。我能怎么样?”   宝玉道:“好妹妹,瞧你的眼都是红的了。你也别太累着了。太医不是来瞧了吗?他们怎么说?”   探春道:“怕是不能好的了。我心里头着急,又没有法子。”   我脑中灵光一显。忙道:“我倒有一个法子,不知管用不管用?” 第一百零三章 疗疯 第一百零三章 疗疯   且说上一回说道,我对探春说道:“我倒有一个法子,不知管用不管用?”   探春大喜道:“已经是这个形容了,不管是什么法子,也只好试它一试的。”   我慢慢道:“太太不过是欢喜过度,以至迷了心智。或者给她一个极大之刺激,她也就醒过来了也未可知的。”   探春道:“这也是以毒攻毒的法子。我觉得倒也可行,但不知何为极大之刺激?”   我踌躇不语,好歹这赵姨娘成了太太了,是这府上正经的主子了,叫我说让人给她一个大嘴巴子?如何说得出口呢?以前读范进中举时,他欢喜迷了,是这个办法治好的。但是用在眼前的赵夫人身上,不知管用不管用。   见我只是不语,宝玉看探春已经哭得眼都肿了,早已经痛惜万分。催我道:“好妹妹快说罢,你看三妹妹已经急成什么样子了?”   我叹道:“我不是不肯说,只是这法子有点太过旁门左道,与礼法规矩也不合。故而犹豫不敢说。”   探春拉了我的手道:“好姐姐,只求你救救我娘。平日里她虽然作了许多让人瞧不上眼的事。甚至做了一些针对你和二哥哥的事。可是究竟她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人。还求你只看在我的面上,看在我们姐妹的情分上罢。”   我忙道:“何苦说这些话呢?我要是不打算来救她,也就不来了。”   想一想,我让探春斥退了下人,屋中只我与宝玉和凤姐,方道:“在家乡时,曾有一个亲戚也因为欢喜的事就疯了。疯得厉害,直闹到街上去,结果遇上了街上卖肉的一个屠夫。那屠夫不知他疯了,以为故意来闹事,就给了他一个漏风掌,不想这一打,竟把他的疯病治好了呢。”   听了我的话,只见凤姐和宝玉面面相觑,探春却低了头不言语。   我忙道:“我说过此法是有些旁门左道的。不过是白说说。”   探春却道:“确是个以毒攻毒的法子。我倒觉得可以一试。”语声哽咽却沉着。我不由得心生敬意。   遇事沉着冷静,还能有明晰判断能力。果有大将之风。这探春其实才真是我们现代女子的风范呢。若她穿越到了现代去,怕也一样能够在水泥林立的大都市生活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   我轻声道:“果然要试一试吗?”   探春玉齿轻咬樱唇,点头道:“反正屋里头再没外人,就试一试吧。”   我为难道:“叫谁打呢?打的这一掌必须得重些才好。轻了,怕是没用的。”   见探春看我,我忙摆手道:“别看我,我是不打的。”   宝玉也忙道:“别看我,我也是不打的。好歹她是长辈,打了她,要让雷打的。”   凤姐忙道:“妹妹你自己打罢。”   探春泫然看着床上不能动弹的赵夫人,泣道:“好歹她是我的亲娘啊,我哪里下得手去?”   见我与宝玉都盯着自己,凤姐盈盈一笑,挽了挽袖子,道:“罢哟,都别为难了。还是我来作这个坏人罢了。”   却见她莲步轻移,来到床前,先儿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回头道:“我可打了。”   探春背过身去,口中却坚定道:“快打,打重些。”   凤姐应道:“妹妹只管放心罢了。”掌随声起,却听清脆的一个耳光,赵夫人脸上已经着了一记。这一下还真不轻,只见她的脸上竟已现出指痕来。而凤姐却皱着眉直摔手。想是她也用力过度,把手都打麻了。   探春却似乎没有看见她母亲面上的指痕,口中直是轻呼着:“母亲。”眼睛紧盯着赵夫人的眼睛。   只见赵夫人闭了一下眼睛,复又张开。初时还有些恍惚。不久竟渐渐平静下来。口中竟问了一句:“我这是在哪?”   探春大喜,问道:“你瞧我是谁?”   赵夫人瞅了她一眼,道:“你是我们府上的三小姐。我哪敢不认得呢?”语气略带讥讽。话也甚是条理。我与宝玉惊喜地对视一眼。凤姐却吃惊地瞧着自己的手,象有些不相信自己那一掌竟真的把她打醒了。   我走上前去,笑道:“舅母好些了?外祖母吩咐我来瞧瞧呢。”   赵夫人面上现出些受宠若惊的神色,道:“真的是老太太叫你来瞧我?你怎么叫我舅母呢?叫太太知道了了不得的。”   探春难过地道:“母亲,你忘记了?如今你是太太了。”   赵夫人立刻如梦初醒,面上欢喜无限,道:“可不是,如今我是太太了。林姑娘自然应该叫我舅母的。好孩子,如今你再也不用叫我姨娘,可以叫我母亲了。我亲生的孩子再也不用叫我姨娘,可以叫我母亲了。”   一番话说的我心中无限酸楚。也终于原谅了她平日里的偏执与乖张。是啊。哪会有一个女人能容忍,眼见自己的至亲骨肉却不能亲近呢?这是一个女人生命中最大最深的伤痛罢。   我看了看相拥在一起的探春母女,轻轻拉一拉身边的凤姐和宝玉,悄步走出了房间。我吩咐门守候的彩云,道:“你家太太的病已经好了。你先去告诉舅舅一声儿。再叫太医开些凝神静气的药来罢。”   走了很远了,凤姐才道:“真的是我把她打醒了?”语气中仍有不自信之意。   宝玉笑道:“自然是真的。凤姐姐你也是功德无量了。”   凤姐叹道:“我哪里有什么功德?不过是想白打她一回罢了。昨儿一天也是把我气狠了。再不想这一下真的能把她打醒过来的。”   我笑道:“她不过是个可怜之人。虽然有可恼之处,毕竟也有可怜之处。好姐姐,得放手时须放手。别为自己种些祸机。”   凤姐哪里能听得进去。笑道:“罢哟,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吧。我知道你们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的。”笑声清脆,人已经去得远了。   宝玉瞅着我,淡淡地笑道:“好妹妹,再让我抱一抱你。”手臂一舒,已经揽我入怀。这一次他很用力,几乎将我胸腑间的气息都挤了出来。我待要挣脱,却发现脸上落上了几滴凉凉的水滴。啊,是宝玉,他哭了。   看过宝玉极多次哭。从未见过这么容易哭的男孩子。可是他的哭不见脂粉气,也让感觉不到造作的委琐之意。他的哭总是酣畅淋漓,总是打动人内心处最柔软的地方。而这一回,他哭得很压抑,又似乎有些儿委屈。竟象个孩子一样,不由得就叫你去心疼去安慰。   我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道:“你怎么了?你常说女儿是水做的,难道你也是水做的不成?快把眼泪收收,我都快叫你的泪冲走了。”   宝玉破涕而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心里头酸痛。觉得哭上一会子,心里头就好过一些。”   我挽了他的手,在园中漫步而行。初冬的新月啊,弯如眉,冷冷地挂在树上。有风在树梢间盘旋呼啸,呜呜咽咽竟如悲声。   宝玉的手柔软如女子。这么柔软的手,这样易感的心,能不能应付将来的不测与灾难呢?宝玉,宝玉,你何时才知道作为一个男人,爱人之前先要立身安家呢?   不是不可以,让宝玉就这样只活在他的世界中,只是纯粹地爱与恨。那份让无数人为之感动的宝黛情怀,几乎安慰了我们的所有的浪漫理想。可是这种浪漫太过脆弱,它需要富有的生活基础,它需要一个极为奢华的环境来培养这份纯净,才能让这份感情不染尘世的烟火之色。   真正的林妹妹也是如此,她在气质与理想上与宝玉无比契合。他们已经将爱情升华到了一种风华绝代的层次上去。瞧他们,须仰视。   啊不,我是林若兮,我太知道他们的将来也是因为这极度的理想主义而脆弱。我在未来世界孤苦无依地独自长大。我太知道生活是一种什么概念。那就是,在追求意义之前,先求生存。   唯有生存下来,才谈到其它。才可能追求理想的一切。我必须告诉宝玉这个道理。可是,我也明白,宝玉一旦明白这个道理。宝玉也就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宝玉了。他就不再是黛玉的宝玉了。而成为了,林若兮的宝玉。   林妹妹,真正的黛玉啊。这风声凄婉,可是你的悲声你的呜咽?你的美丽的精魂在哪里?你可会去到宝玉的梦中缠绵从前的情怀?   要我怎么做?要我如何去决择?当生活与理想狭路相逢,你叫我如何面对命运,宁然而笑? 第一百零四章 赵姨娘之死 第一百零四章 赵姨娘之死   第二日晨起时,紫鹃就催我道:“姑娘快着些罢。今儿是为新太太册正的日子呢。若我们去得晚上,怕她挑我们的理儿。”   我笑道:“舅母不是还病着吗?这样急作什么?”   紫鹃笑道:“昨儿晚上她一清醒,就嚷嚷着非要举行册正之礼。怕老太太反悔了呢。”   我瞅她一眼,道:“她是个病人,说些胡话也就罢了。你又何苦取笑她?还有三妹妹的面子呢?”   紫鹃叹口气道:“真真弄不懂,这个娘是这样的,生出个儿子来也是扭七歪八的。可是若说她是个没福的呢?偏儿又生了这样好的一个女儿。生得美自不用说了,偏行事之中又有一种刚强气。这府上的爷们也比不上的。”   我亦叹道:“命运弄人,不过就是这个意思罢了。”   紫鹃疑惑道:“难道三小姐真的也要进宫不成?我们家里头真的要出两个娘娘了?”   我心中一动。问道:“这几日薛姨妈和宝姐姐来瞧舅母了没有?”   紫鹃叹道:“昨儿才和鸳鸯说呢,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天天长在这府上似的。才一出事,连个影子都摸不着了。只打发莺儿进来送了点子东西进来也就罢了。可怜偌大个府上,从前只在太太跟前谄媚的人,一下子都跑到新太太那里尽心尽力去了。唯有袭人可怜,成日与宝玉守在病床前,哭得象个泪人似的。”   我唤雪雁进来吩咐道:“你且去宝姐姐那里说一声儿,说明儿云妹妹要来,我们大家一起作诗说话。请她千万过来。”   雪雁答应了就要去。我又唤她道:“今儿你此去,一定要见到宝姐姐本人才说话。”   紫鹃一边打发雪雁去了,一边问道:“什么时候云姑娘说要来了?不是听说她已经订下人家了,她家里人再不叫她出来了吗?”   我笑道:“你放心!宝姐姐是必定不来的。”   瞧瞧外头的天色,阴阴的,仿佛有雪的样子。就换了件领口镶了白狐狸毛的衣裳换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这几日恐怕宝姐姐和薛姨妈更是另有打算呢。先瞧瞧再作区处。”   等赶至贾母上房,却见赵夫人已经盛妆坐在贾母下头的椅子上了。神色洋洋得意中又似乎有一丝儿惶惑。凤姐儿却是极难得的淡妆而来,神色不变,唯有目光流转中略见些恼恨之意。而李纨却称病未到。赵夫人怫然不悦,问道:“今儿这样大的日子,她如何不来?好歹是我的媳妇不是?”   凤姐儿凛然道:“她有些伤风呢,怕把病气过给了太太罪过的。不敢来呢。”   探春向前走出一步道:“大嫂子确是病了。我才吩咐了太医去瞧了。只怕三五天不得出门呢。”   贾母道:“罢了,如今你是太太了,就应该有个当家主母的胸怀气度才是。不但要管得人,更要容人用人,全家合乐方为治家之道。”   赵夫人忙应称下来。而此时,众人也忙与她分别见礼。一时,太太名份已定   探春笑道:“今儿借了老太太的地方了,治了两桌酒,好歹大家吃一杯再去。”   贾母笑道:“有日子没好生在一起吃顿饭了。今儿都在这里吃罢。”   赵夫人却皱眉道:“为什么王姨娘不来与我见礼?当年我可是给她磕了头的。”   一句话竟叫满屋子的人一下子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而探春则急得拉住她母亲的手问道:“昨儿不是都说好了,此礼不用了吗?今儿你为什么又提起来?”   赵夫人却怡然笑道:“我苦熬这几年,容易有了出头之日了,还不叫我风光一下子吗?我不过就是这个心愿罢了。”   宝玉越众而出,在赵夫人面前一跪,道:“母亲病着还未好,我来替她行这个礼罢。”   赵夫人大怒道:“你不过是我的晚辈,如何替得她?再说,从今以后,你也得叫她姨娘了。我才是你的母亲了。”   说完竟是大笑不止,几近疯狂。   贾母气得手都颤了,上前一把拉起宝玉,喝道:“你又疯什么?宝玉给你跪一跪,已经是极大的体面了,你还只是闹什么?快回房去吧。”   探春早已经急得流下泪来,扶住赵夫人就要回房。无奈赵夫人只是用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不肯走。口中只道:“她不来与我磕头,我是不走的。”   贾母气得没法,只好教众人先散了。屋中只余我与宝玉探春和凤姐。贾母道:“你这个样子,何曾有一点当家主母的样子?就是叫你来管家,谁会服你?”   正没奈何之际。忽见王夫人扶了彩云蹒跚着来了。面容十分苍白,却神色镇静。头发梳得一丝儿不乱。进门先向贾母行礼,然后,竟在赵夫人面前一跪,口中清晰说道:“王姨娘来给太太请安。”   这一跪,出乎众人的意料。却见贾母暗暗点头。我心中也是油然而生一点子敬意。   从一开始,仿佛与她就是仇敌。从一开始,仿佛就对她就只有戒备和厌恶。因为,作为林若兮,我早已经太过明晰她的阴谋和目的。穿越而来,一旦明白自己林黛玉的身份后。她就已经成为最大的敌人。   我痛恨她,为了自己的计划,不顾园中晴雯她们的命运,以致晴雯金钏儿的红颜早夭。   我痛恨她,只是计划将来不可知的荣华富贵,却不顾及宝玉的爱恨喜怒。   我痛恨她,一昧针对林妹妹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百般算计与阴谋。   可是眼前她这一跪,还是叫我心生一种敬意。让我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个极不简单的女人。   不是只有韩信才能忍得下屈辱的,她虽是一个女人,却一样能敢能伸。就这一条,已经不是凤姐所能比拟的了。   王夫人一跪,宝玉也跪下了。探春一愣,忙要扶王夫人起来。王夫人却挣开不肯,口中道:“这是家法规矩,理应如此。我如何能例外呢?”   探春无奈,也只好流着泪跪在一侧。   贾母叹道:“好了,如今她也给你行了礼,你也遂了心了。就去吧。”   赵夫人直愣愣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王夫人,眼神呆滞仿佛不能置信。也不知叫起。面上却突然一下子全无血色。   她突然大笑,口中狂叫道:“你们快来瞧,她给我跪下了,她给我跪下了。”   口中突然血如箭般射出,身子一软,往后就倒。众人忙扶时,早已经摔在地上了。看时,却见她面如金纸,竟已经全无气息。   急唤王太医前来诊治,王太医稍一按脉,又看看她的眼睛。叹道:“人已经去了。大家节哀顺便罢。”   探春哭道:“今儿早还好好的。如何一下子就没了呢?”   王太医道:“看模样应是突然中风而死。这种症候原就是极突然的。不过,好在此病发病极快。病人并无感到痛苦就死去了。”   本来一声喜事就此变成了丧事。探春与贾环少不得在灵前哀哀而哭。而贾母忙吩咐凤姐儿张罗丧事。凤姐少不得又行家中管事的威严,却因为与赵夫人的夙怨而在丧事中极为草草了事。此事在这里也就不再多叙。   却说赵夫人之死当日,我因叫雪雁去请宝钗过府。不到半个时辰雪雁就来回道:“奇怪了呢。我去那府上,并没有见到人。姨太太和宝姑娘都不在家。连莺儿也不在家。我问了内院里曾经来过我们园子里的一个大娘。她说,姨太太和宝姑娘都到什么王爷府去了。而且姨太太还嘱咐下人不让对外人说呢。她也是因为上回来我们这里送东西,姑娘赏了她钱,她感激姑娘才悄悄儿和我说的呢。”   我与紫鹃对视一眼,紫鹃笑道:“你这一趟这累了吧。才老太太赏了果子,我都收了在我们屋里呢,你快吃去罢。还有,才三姑娘赏了冬天的新衣裳,你先挑去罢。”   雪雁喜得道:“真真儿是我的好姐姐。我就知道你疼我的。”   紫鹃吩咐道:“这事不许和别人说去。你若说了,白叫那个大娘担不是。”   雪雁笑道:“我自然明白,我还是小孩子不成?”说着自回馆去了。 第一百零五章 慰春 第一百零五章 慰春   赵姨娘死后,除了探春与贾环的悲戚仍在,并没有给贾府上下的人带来多大的影响。倒也不是真的人情冷漠。而是人们根本就没有精力与时间去思考悲伤还是惋惜?   弘皙王府已经派了宫中的嬷嬷来相看了探春,说是已经为她报上名去了,成为了正式待选的秀女。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要接到宫中去了。别人还没怎的,倒是贾赦及贾珍父子乐翻了天。认为从此贾府的荣宠就要更进一步了,竟乐甸甸跑到贾母跟前报喜道:“真是祖宗保佑,皇上的恩典,我们府上竟要再出一个娘娘了!若是将来元妃娘娘再生了一个皇子,任谁还敢看轻了我们家呢?”   贾母冷了脸道:“可叹我这些儿孙,竟没有一个成事的。这光宗耀祖的大事竟全指着孙女们儿了!我倒不知是应该欢喜还是恼恨呢?”   贾赦等人听着贾母的话不象,也就不敢再则声了。贾母含泪道:“可怜我一个个珍珠似的孙女儿教你们送到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了。你们在外面自然是享受着皇亲的体面,哪知道她们在宫中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汉家的女儿在皇宫里有几个能无事无灾到头的?她们体谅家人不肯说,你们自然也不会去体谅她们。若真的她们有了什么事?你们必定是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她们去了!”   贾政劝道:“母亲不必太过伤心,这原也是探春的命罢了。这孩子自小儿刚强,行为举事比宝还强,就真到了宫里头,她自然也会照料自己的。”   贾母叹道:“你哪里知道,她若不是个尖儿还好,就是因为事事要强,事事比别人强,才去不得宫里呢。”   贾政叹道:“已经入选,也是再也没有法子的事了!”   看了贾赦一眼,贾政道:“听说迎春在孙家还是吃了不少苦。如今有了身孕了,还要支撑着与粗使丫头一起做活。你们日日与孙绍祖在七司衙门见面,也不说说?”   贾赦红了脸道:“孙家自有孙家的规矩,哪能与我们一样呢?再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们再说什么,倒教人家笑话我们不知礼法。”   话音未落,贾母早一口啐了过去,骂道:“你倒是个知礼法的!天天脏的臭的只管拉到屋里头去!前儿又从外头花了五千两银子买个窑姐回来,就在这府外头安置了,以为我不知道?我也不用猜,这银子必定是我的钱!是我让你还孙家的钱!你用了卖你女儿的钱来养窑姐儿,你倒是说来与我听听,你循的是哪一家的礼法?”   贾郝听了立时噤若寒蝉,再不则声了。   贾母唤贾政道:“现在你立时就派人去孙家把迎丫头给我接回来。告诉那姓孙的,他的五千两银子,我来还!贾家还不等着女儿的卖身钱过日子呢。等迎丫头的身子养得好些了,他也略略懂些人事了,我就把迎丫头和那五千两银子一并送回孙家去。”   贾政忙答应了去了。贾母见贾赦,贾珍父子还站在跟前,气道:“快滚,别再让我见你们。我也好歹多活几天!”   贾赦与贾珍父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出去。   叹口气,。贾母走到内房,对早在内房呆着的探春与我道:“你们不用伤心,但凡有我一日,我就会为你们作主。”说完了,突然想到自己也已经是白发苍苍的暮年之人了,而选秀也是无力回天之事。贾母悲愤交加,竟忍不住大哭起来。   这样慈祥聪明,平日里总是不急不徐的老人竟如此放声而哭。满是皱纹的脸上已经是老泪纵横。可见她内心是多么的煎熬与悲伤,她是多么地为儿孙的命运担忧着。我与探春忙上前扶住她,探春泣道:“祖母不必为我担心。若真的能以我一人之身换来合家平安与荣华,我也是无悔无憾的。”说完与贾母抱头痛哭。   一个是艳如春花的红颜,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为可测与不可测的悲伤命运而泣,却无力挽回。这样的悲伤更叫人痛彻心腑。我心中一阵酸痛。忙上前道:“外祖母,三妹妹,你们且莫哭,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再想法子。”   探春扶了贾母坐下,又命鸳鸯拧了热手巾来为贾母擦脸,对我无奈道:“选秀之事,若不是皇上有旨,谁敢更改?多少满族的王爷们也得将入选的自家女儿送到宫中去,何况我们这样的汉人人家呢?”   我思忖道:“其中必定还有圆转的法子的。我们虽然不知,可是有一个人必定是知道的。”   探春眼睛一亮,道:“林姐姐是说傅国舅府的福晋吗?”   我含笑道:“正是。原本太太是向王爷府荐的我。而棠儿姐姐却有本事提前知道并逼着王爷府的人更改了此事。想必你的事,她也有法子的。”   贾母道:“果然是这个道理。只是,我们欠了她太多的情分,这一次怎么好再去麻烦她呢?”   我毅然道:“此事关系探春妹妹的终身幸福,必须要去的。只是,此次,我要带了探春妹妹一起去。”   见探春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笑道:“你莫紧张,棠儿姐姐是个性情中人,若她见了你喜欢了,就是不用求她,她也会为你作主的。”   贾母道:“探丫头,你就随了你林姐姐去罢。好歹这是最后的法子了。你林姐姐不会害你的。”   探春含泪道:“林姐姐,平日里见你孤傲不群,不如宝姐姐和蔼可亲,还以为你是个藏私的,如今,劲风知劲草,才知道你才是真心为着我好的人!”   贾母叹道:“不只是你,这府上上下的人哪有不夸宝丫头的?就连我这里的粗使婆子她也打点的妥妥当当的。这样精细,这样严密,若果真的心怀坦荡荡,又何需如此呢?”   探春亦道:“原本我是极敬重她这一条的,如今才知道,只看面儿上是看不出好坏人的。”   我笑道:“宝姐姐自有宝姐姐的苦处。只有她自己知道罢了。难道她也不想如我们一样天真烂漫,偏得成天把自己扮成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儿?难道她不想过心无挂碍无忧无虑的日子吗?可是她家中只有一个老母和兄长。这个兄长又是个顶不得大梁的。她为了她们家,也只好处处打算,处处精细了。实算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贾母叹道:“都说林丫头是个不容人的人。若他们听了你这话,管教他们都打自己的嘴巴子去!”   看贾母有些欢喜了,我朝探春使个眼色,笑道:“今儿我们还想求老太太一个恩典。”   贾母笑道:“你们不必说,我知道。必定是又想为宝玉的娘来说情吧?”   我与探春相视而笑道:“都说老祖宗是无事不知的,今天看来竟是真的!我们还没说,你就知道了。”   贾母凝视我道:“林丫头,你就不怕她身份恢复了之后再寻是非吗?”   又瞅了探春道:“曾扶了你娘为正,你就不怕她再成了正室,心中怨恨于你?”   我与探春两手相握,莞尔笑道:“笑也由他!怨也由他!坦荡荡心中无牵挂。”   贾母含泪而笑,这一次的泪不再是伤怀,而是感动或者放心吧。随即唤了家人到齐,贾母吩咐贾政道:“如今王氏还是你的正室太太。从前的事再也不许提了。你们好生过日子。不可再生是非。”   王夫人却腿一软跪倒在贾母面前泪水涟涟。   贾母道:“从前的事,也许你是真的为着宝玉,为了贾家。就是有错,也都过去了。你也是个屋里头供着菩萨,天天念佛的人。从今往后,作事之前先存一点善念再去做才是。别说是对黛玉她们,就是园子里的小丫头子们,你也不能说卖就卖,说打就打了。”   王夫人含泪应称着。   贾母又道:“今儿是林丫头和探丫头为你求的情。你领情不领情就是你的事了。”   听贾母说完,早见宝玉向我和探春深深一躬。我与探春含笑侧身避过。却见凤姐笑道:“啊哟,还是两个妹妹的面子大。我求了老祖宗几天,嘴唇都磨破了几层了,总是一个不答应。你们却只娇滴滴撒个娇儿,老祖宗就答应了。可不是偏心?别人我不管,我是第一个心里头不服的。”   说的大家都笑起来。贾母笑道:“瞧这猴儿,倒说我偏心!你若和她们一样,我也一样疼你的。”   凤姐笑吟吟走到我和探春跟前打量了一番,转头对贾母道:“唉,这辈子是不能托生成这样了,只求这辈子我好生修修福,下辈子罢。”   正在热闹间,忽然听到外头来报,迎春已经从孙家接回来了。凤姐儿双手一拍,笑道:“今儿可不是双喜临门?真要好生乐一乐才是!” 第一百零六章 赴府 第一百零六章 赴府   再见迎春是在欢迎她的晚宴上。虽说她已经怀有了身孕,却是更见瘦削,曾经脸上的青春的红润与笑容被苍白与黯淡的神色所代替。依然穿的是从前的旧衣裳,头上却只有一根普通的银簪子挽着头发,并不见任何首饰。因凤姐问她何故?迎春涩然答道:“凡是带过去的东西,只要略有一两件他看得上眼的,都翻了去了。一件也不曾给我留下。要了去,也是随便就赏了人,不拘是外头的还是家里的。就是孙家的粗使丫头,也比我体面些。”   迎春乌沉沉眼睛中蓄满了无尽的泪水,语气却没有起伏,如同平淡地诉说天气一般。可见,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虐待,也已经绝望于这种虐待了。   “又不叫我回家来,说我嫁给他,就是他们家的人了,死了,也是他们家的鬼。他若不叫回,是绝不能回的。”   迎春对我淡淡一笑,道:“后来,他听说林妹妹和傅国舅的福晋成了姐妹了,他才好些了。又骂我,不知道为他打算前程。我也去不理他。只要有一日清净的日子过,我就过一日。若是没有,也是我的命罢了!”   听到这里,探春早已经忍不得,拉了迎春的手道:“你为什么这样忍着他?他对你不好了,你就回来与我们说。自有老爷和和老太太为你作主的。你越这样,他越折磨于你。你又何苦来?”   听探春说到这里,迎春却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呜咽道:“你们不知道,那一日,他偏叫了父亲去家中吃酒,还叫我换了下人的衣裳去桌前伺候。父亲却只一味奉承与他,对我如同看不见一般。从那时起,连孙家的下人也看我不起了,只道我是家里头扔出来不要的。”   听迎春说到这里,贾母再也忍不住,道:“快叫了那个畜牲来。我问着他,他还长着一颗人心不曾?”   我忙劝道:“外祖母快不要这样,仔细气坏了身子。事情已经这样,再问也是无法。好在二姐姐已经回来了。我们从长计议罢。”   凤姐也劝道:“孙家太不是东西。我们还要找他们报仇才是。老太太别急,我们必要出了这一口气才罢。”   迎春也忙道:“好歹我在家能住上一日,就已经很满足了。再不要去和他说。他是绝对不讲道理的。你们说了,当时他应承了。背地里折磨得更狠呢。罢罢罢,不惹他也罢了。只怨我命苦罢了。”   见迎春如此逆来顺受,我心中实实地不是滋味。是什么?让这个曾经锦衣玉食,只知书中讨岁月,不识人间烟火色的贵族女子成了这个模样呢?是变故太快的生活?是孙家无穷的虐待与凌辱?还是她对自己早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希望?   我的心在酸楚着,更加为这个时代的女子被强加在头上的灾难与不平难过着。想一想,林若兮的时代中,我曾经在商场上将一个个男子斩落谈判桌下,面不改色,永远神色冷冷倨傲。不禁深深长叹。都是如花的女子。都是青葱的青春岁月。不同的时代却带来太不同的命运。而时代的大背景更叫人无奈与悲哀。也让我再一次的内心中闪过深深的无助。   我带着改变红楼女儿的命运的承诺前来,在这个红楼时代,我寻找到了从来没有过的亲情。这份亲情给予我巨大的力量,也带给我极大的责任。   太知道这些人将要面临的悲惨命运。我不是不努力,我只怕来不及。我怕我来不及挽救时,她们就已经陷入到命运的安排中,再也无法重新开始。   迎春,迎春。请你再坚强一些。请你坚持过这一段日子。我会重新给你一个家,一个可以让你温暖,给你安全的家园。   我对着迎春微笑着,说道:“好姐姐。不要太伤心了。你要记着,当我们不向命运低头的时候,命运就向我们低头了。命运永远都不会辜负一个努力要过得好的人。不要认命,不要对我们失望。我们会帮你的。你终究还会回到我们身边来的。”   迎春好脾气地笑道,虽然目光中没有丝毫的信意,可是,她还是在感动着。她的手不再冰冷,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淡淡的红晕。   没有迟疑,第二日我就与探春坐上了前去傅府的马车。在路上,我对探春道:“好妹妹,这个家就要依靠我们两个了。我们一定要争气。因为,我们输不起。整个家的命运就在我们的努力中。只要有一点点的懈怠,就会前功尽弃了。”   探春的目光柔和而坚定。她沉声道:“林姐姐,你放心。我永远都是贾家的女儿。我的心永远在这里。”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你在,我心中有踏实了很多。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可是,我总觉得你似乎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能力。好姐姐。你能来我们家里,真是我们的幸运。”   与探春紧紧相拥。不知何时,车外飘起了雪。一点两点雪被风卷着,从车窗的窗帘中钻进来,告诉我,最寒冷的时候就要来到了。   我带着探春与紫鹃侍书从后门进入傅府。秋英早已经率一干丫头婆子等在那里。见我们来了,秋英忙着见礼。笑道:“我们福晋今儿早上害喜了,吐了好几回,早饭也没吃成。要不,她也来迎林姑娘了。”   我忙扶她起来,问道:“姐姐不碍的吧?”   秋英笑道:“林姑娘放心,太太没事。精神也好着呢。就是吃不进东西没劲儿,身上就有些懒懒的。”   见立在我身旁的探春,秋英又忙着过来见礼,笑道:“这位姑娘,上次在你们府时我见过的。真真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呢。我们太太还说这世上的造化灵秀之气都叫你们汉家女儿占了去了呢。”   探春忙扶秋英起来,却也是一福。慌得秋英道:“我不过是个奴才罢了,姑娘你这样,我如何当得起?”   探春回身从侍书手中取过一对红绢子包的金丝镯子,笑道:“初次登门,实在不成敬意。这对镯子,金子也还罢了,手工倒还算精致。还请秋英姐姐赏脸收下罢。”   秋英细看时,却见那镯子整体是一枝玫瑰花儿铸就,十分别致,更与素日见的镯子不同。忙笑道:“这样精致,真真叫人爱见。只是这太贵重了,我哪能受得起呢?”   却见紫鹃上前笑道:“这镯子佩你这样的人物,正好!赶明儿你寻个秋英姐夫,就也送他一只,你们夫妻两个天天花好月圆就是了。也不辜负了我们三姑娘的一番心意。”   秋英早已经涨红了脸,啐道:“偏儿是紫鹃你这个小蹄子最会作怪。瞧过一会子,我不拧你的嘴?”   说笑间,已经到了棠儿居住的正房外。刚到门口,却见棠儿在房内脆生生笑道:“妹妹来了,恕我不能在门外迎你了。”   我与探春忙进屋,却见棠儿一付家常打扮,笑吟吟迎了上来,笑道:“这么大雪,你们还来瞧我。若是冻着了,倒是我的过。”又忙着吩咐人在房中加一个火盆来。又叫人送上两盅热热的参汤来叫我们喝下,笑道:“茶是凉的,你们先喝一点子参汤暖暖身子,去去寒气再吃茶罢。”   见她如此张罗,我心中感动。忙道:“姐姐自己身子不舒服,还来费神招待我们,倒真叫我们过意不去。”   棠儿温柔一笑,道:“我天天在家里也是闷得慌,巴不得你们能来陪我说说话呢?这又费什么神了?”   我低头略一思忖,叫紫鹃来细低声吩咐了一番,紫鹃点头应了,拉着秋英就出去了。回头却听棠儿正在和探春说着南京的风物人情呢。只听棠儿说道:“都说那是六朝金粉之地,多的是风流人物,如花的女儿。只恨我不是个男人,不得到处去。”   我不禁莞尔笑道:“姐姐要也去看如花的女儿?你自个儿就是国色天香的牡丹国色。还巴巴地去南京作什么?没事只对着镜子瞧着就是了。”   说得棠儿也是一笑。道:“这几日身上懒懒的,没事就看了几卷诗词。一看竟也看出些意思来了。因想着,必有那样的山水,才有那样的诗人词人,有了那样的诗人词人,才能有那样好的诗词。因此,才想着到处去瞧瞧呢。”   探春微笑道:“福晋风雅着紧,和你一比,我们都是俗人了。”   棠儿笑道:“你们园子里的姑娘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皆能的。我们草原上的女儿哪里比得了你们呢?更象个乡下丫头了。”   我眼波一闪,笑道:“姐姐是爱诗呢还是爱词?”   棠儿笑道:“都是好的,只是,我更喜欢词多些。更上口,意思也更明白些。”   探春问道:“不知福晋最喜哪位词人?”   我不等棠儿回答,称笑道:“自然是稼轩公了。”   我曼声吟道:“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棠儿喜道:“你如何得知?” 第一百零七章 智计 第一百零七章 智计   上回说道棠儿笑问:“你如何得知我最爱这词?”   正待要说,却见秋英与紫鹃笑嘻嘻从外头进来了,身后一个小丫头子双手捧了一个食盒。棠儿嗔道:“说了我不吃了,你还拿这个来作什么?快拿出去。”   紫鹃笑道:“我们姑娘因为知道太太吃不下东西,特特叫我拌了一个家乡的小菜来给太太尝尝,或许太太能略进一两口,也是我们的心意尽到了。”   棠儿对我一笑道:“妹妹画一样的人物儿,竟也能近得烟火?我倒不曾想到的。也罢了,为了妹妹的一片心,我好歹也要尝一口的。”   说话间秋英早将食盒内的东西一样样布了上来。菜有四小碟:一样珊瑚菜心,一样老醋花生。一样清炒佛手瓜,一样五香鸡丝。粥却是黄澄澄的小米粥。   紫鹃笑道:“这是城里头我们百姓家吃的寻常菜式,只怕福晋没见呢。图个新鲜罢。或者对了口味也未可知的。”   棠儿笑道:“看着清淡,倒想尝尝。”因取了筷子各尝了一尝,笑道:“清淡入口,极好。我倒觉得饿了呢。”   秋英先笑道:“阿弥佗佛,好歹觉得饿了呢!”   我与探春不由相视而笑。道:“福晋先用就是。”   为了不打搅棠儿进餐,我与探春先到外间厅中坐下。探春因见厅中布置素雅,赞道:“原来这府上也是书香之家,布置如此雅致?”   我见西窗外一枝梅枝虼曲如画,仿佛要穿到窗内来,笑道:“你道只有我们汉人才知道雅致不俗?满族一般也有饱读之士,亦有英雄人物。就比如这里的主人,将来也会是青史留名的人物呢!”   探春还未答话,却见门外走进一人,低沉的嗓音笑道:“哪里敢当,是姑娘谬赞罢了。”   忙抬眼看时,却见傅恒一身朝服,肩上还落着些雪花,笑吟吟从外面进来了。不知为何,这次见他,他仿佛瘦了很多,脸上的轮廓更深了,看上去却更见精神。只有如海的眼神依然雾气蒙蒙,让人看不清眼神后的内容。   我忙一拉探春,道:“快来给国舅爷请安。”   与探春深深一礼,傅恒眉头一皱,双手虚扶,道:“不敢,快请起。”   深深看我一眼,道:“还是叫姐夫仿佛顺耳一些。”说着快步走进内间,我与探春亦随他进入里间屋内。   棠儿见傅恒进来,笑道:“你已经回来了?怎么没换衣裳?瞧这身雪。”又唤秋英道:“快给爷扫扫身上这雪。再换了衣裳。”   傅恒笑道:“不用忙,我一会儿还要出去的。”   又问道:“今儿可好些了?先儿太医开的止吐的方子管不管用?”语气中温柔无限。不知为何,我听了心中却微微一酸。   棠儿脸上微微一红,娇嗔道:“好好的这么蝎蝎蜇蜇的作什么?还是爷呢?”   秋英为傅恒端上一杯参汤,笑道:“爷先用一碗参汤。太太一早就叫给爷熬的呢。是上好的长白山野山参。还是皇后娘娘赏给太太的呢。太太舍不得吃,叫给爷留了吃呢!”   傅恒点头对棠儿道:“还是你的身子要紧,不用管我。”   棠儿笑道:“你如今为皇上办事,身子骨儿要紧。如今我也好多了,今儿妹妹教紫鹃丫头给我拌了小菜,我吃着好。竟进了一碗小米粥呢。”   傅恒看我一眼,道:“如此我先就谢谢林姑娘了。”   我忙一福道:“不敢当,姐姐能进得下去。我就尽了心意了。”   因见傅恒打量着探春,棠儿笑道:“这是林妹妹的一个妹子。前儿我去的时候见过的。也是仙女一样的人物不是?”   探春并没有如大多数汉人女子一般畏手畏脚。她上前落落大方对傅恒一福道:“民女贾探春给国舅爷请安。”   傅恒忙道:“不必多礼,但不知贾政是姑娘何人?”   探春答道:“是民女家父。”   傅恒点头笑道:“上回与贾公一同办差。是个极能干的人。”   见是个缝儿。我忙对傅恒与棠儿笑道:“今儿来,还有一件极其为难之事想请教姐姐和国舅爷。”   棠儿秀眉一皱道:“叫姐夫就是了,叫什么国舅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恨别人叫他国舅爷的。你有什么为难之事,快说出来,我们一同商量就是。”   我指了指探春,道:“前儿蒙姐姐从中斡旋,使我免去了秀女的名分。我心中十分感激。可是探春妹妹却因为我,要代我进宫去了。我心中十分不忍。又因为舅舅已经有一个女儿在宫中了,也就是前儿蒙皇后娘娘照顾的元妃娘娘。舅舅舅母已经年近半百,外祖母年事已高,又极为疼爱这个孙女儿。一时间竟不忍她进宫去。或者探春妹妹进宫去了,家人思念成疾,也有违为人女的孝道。可是皇命难违,实在没法儿。特意来和姐姐商量。或者可想个折中的法子。既不违皇命,也全了孝道。”   听我如此说,棠儿低头思忖了半晌,道:“果然不好办。上回就把那两个王府的王爷和福晋们得罪了。再去找他们说,怕也是要碰钉子的。”   傅恒问道:“报上名去了没有?”   我忙道:“已经报上去了,宫里头也来人相看了。”   棠儿叹道:“这就更难了。宫中既然来人相看了,就已经入了档了。再调出来,只怕得请圣旨才成呢。”   又向傅恒道:“可巧儿你在,帮忙想个法子吧。实在不成就求求皇后娘娘。”   傅恒思忖一时,眼看着我不语。棠儿推他道:“你倒是说句话,没的叫我们猜闷儿,怪闷人的。”   傅恒淡淡一笑,道:“你且别忙,先听听林姑娘的意思再说。”   我心中一动,暗惊傅恒的心思敏捷,因笑道:“皇后娘娘也是有了身孕的人,身子贵重,前儿已经麻烦代为照料元妃姐姐,家中上下已经感激不尽,哪能事事麻烦娘娘呢。我只是想着,虽说是三妹妹已经选为秀女了,可是,秀女也不一定都是个个要呆在深宫中的。一般儿的王府各处也去得的。”   话未说完,棠儿双手一合,笑道:“一语惊醒梦中人!可不是怎的?朝中二三十个王府呢。哪里去不得呢?”   我拉了探春跪在棠儿与傅恒面前,泣道:“只求姐姐和姐夫代探春寻一个可靠的地方容身。我们合府上人都感激你们的恩德。”   棠儿一手拉一个,把我们拉起来。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什么难事儿?”   转头对傅恒笑道:“前儿二十四王爷弘礼王爷还备了礼来,说他已经自己有了府第了,求我给他从我们家乡寻一个绝色的女子作福晋呢。探春妹妹长得比我们草原的格桑花还美丽。他一定是中意的。”   傅恒笑道:“弘礼王爷年纪虽小,可是是这一辈的王爷们中极勤勉聪明的,皇上也对他是极为喜爱的。人也生得清俊。与探春姑娘倒是极相配的。”   见探春满面红晕,已经是羞不自禁。我笑道:“就依着姐姐和姐夫的意思就是。但不知,此事如何去办较为妥当呢?别再生枝节才好。”   棠儿侧头想了一想,笑道:“这个我想好了。赶明儿你们再来这里,我叫人也把弘礼王爷叫来,只说是不期而遇。若是果然弘礼王爷心中满意到十分。他自然来求我成全的。到时,再叫他去宫中点了名要人。皇上又爱他,哪有个不准的?你们看这样可好?”   傅恒也点头道:“太太的法子不错。你这个保人必定是不错的。”   因见棠儿面上现出些倦意来,我忙与探春辞行。棠儿叮嘱我们明儿一定再来,我与探春谢了又谢。再一次感动于棠儿的古道热肠。   出府的路上,雪花更密了。漫天飞舞如无数白色精灵。路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洁白而平坦,叫人不忍踏上去。   深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雪花的寒冷与清新。胸中一股混浊之气被涤荡一空。探春与侍书走在我与紫鹃的前面,我却不要紫鹃扶,自己缓缓踏雪而行。   耳畔突然又响起那把子低沉如同大提琴的嗓子,低低问我道:“你如何知道我最爱的是辛稼轩的那首词?”   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一种心酸弥漫在心间,直呛到我的眼中。我微微回身,含泪道:“这是你的抱负,我如何不知呢?”   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傅恒,在我眼中,他是湿润的。是我的泪打湿了他的身影?还是我的心氤氲了关于他的心事呢? 第一百零八章 问心 第一百零八章 问心   从傅府回来的路上,我叮嘱探春道:“先不要说,就是老太太那里也先不要说。我们府里人多口杂,万一消息走露出去,我们的一切努力也就前功尽弃了。这个当口,宁可小心些罢。”   探春点头应道:“林姐姐说的很是。我也是这样想的。”   探春抬起有着淡淡泪痕的如花的脸,眼波中满是感激,她轻轻道:“叫我如何报答你?林姐姐?若不是你,我的一生就淹没在那凄凉的后宫中了。”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急促,道:“别人都道元春姐姐有天大的福气,才能到皇宫中侍奉皇上,穿不尽的锦绣绫罗,吃不尽的珍馐美味,家里人也沾了皇戚的光,比别的人家更体面些。可是,谁又知道她的苦处呢?”   “深宫中处处陷井,处处祸机。说不得半句错话,行不得半步错路。虽有皇上的一时宠爱,却也只是春风一度,只能招嫉,不能依靠。我们又是汉家女子。后宫中向来对我们提防到十分的。元春姐姐是个极沉稳的人,才好容易捱到了这个地步。她不敢错,也错不得。因为,一旦错了,不仅仅她自己受苦,更担心祸延家人。”   “所以,”探春用逼切的目光看着我,道:“林姐姐,请你千万不要在心里头恨了元春姐姐。她也是个苦命的人。虽然她听了太太的话要将宝姐姐许配给二哥哥。她也是想让贾家今后更富足些,生活得更容易些罢了。她不是不喜欢你,更不是恨你。”   我轻轻握住探春的手,柔声道:“你放心,我怎么会恨她呢?若是恨,我也就不会请棠儿姐姐求皇后娘娘照应了。”   我淡淡一笑,道:“我不恨任何人,我甚至不恨舅母和薛姨妈还有宝姐姐。我们要做事情太多,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恨。”   “恨也是需要感情投入的。更需要比爱更强大的力量去支撑。有这个力气,我宁可宽恕着去做更重要的事情。比如好好侍奉外祖母,比如去关心别的姐妹兄弟。”   看着探春眼中流露出来的惊奇与佩服,我娓娓道:“好妹妹。多想将来吧。我们有那么多的事要打算。我们有那么多的亲人需要我们去照料。平日里我极佩服你的志向与本事。我知道你是个心有成算的人。更知道,你是个有担当,不让男儿的姑娘。我相信有一天,这个家会因为你而受益,会因为你而自豪的。”   探春破涕为笑,一笑,如春花初绽,带着些晶莹的露珠,生机无限,美丽无双。   回到家中,贾母忙问情形。我回道:“已经托了姐姐了。可是这是极麻烦的事情。还要从长计议的。一时哪里就能有了办法呢?”   贾母黯然道:“明知是没法子的事,还要去让福晋费神,唉,也是怪难为她的。”   说话间,却见王夫人与凤姐进来了。众人也就掩口不言,却见王夫人对贾母道:“孙家来人了,非要迎春回去呢。”   迎春此时也奔进房内,一头扑在贾母怀中哭道:“老太太救我,我死也不回去的。”   凤姐儿恨道:“这孙绍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倒象是一头人事不懂的狼!才住了一天,就要接回去,回去又指不定怎样折磨她呢。”   王夫人道:“又不能总是不回去。若是今天拦了,只怕以后回去了,迎春更吃苦头。”   贾母搂了迎春哀哀而哭,众人也无不泪下。我想一想,走上前在贾母耳边一番细语。贾母立刻点头道:“就是这样。快叫孙家的人进来一个见我。”   趁着这个空儿,我又对凤姐如此这般细语了一番。凤姐儿笑道:“早就窝了一肚子火没地儿撒呢!以为我们府上个个都是好脾性任人欺负的吗? ”   一时,小丫头子带了一个孙府的婆子进来了。这婆子身量甚是高大,脸上满是肥肉,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迎春见她进来,竟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我与凤姐看在眼里,知道,平时迎春必定也是受尽了她的欺负。   那婆子倒也不失礼,先向众人施了礼,大声大气道:“我们爷叫我带人来接我们奶奶回家去呢。”   迎春因见众人在,也就比平日多了些胆气,微微挺了挺身子,道:“我还要住几天再回去,今天你们先回去吧。”   那婆子闻听此言,双眉一挑,脸上横肉簌簌而跳,道:“那可不行,来的时候爷说了,怎么的也要带了奶奶回去,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我说,还是回去的好。要不,吃苦的也是奶奶你不是?”   话音刚落,凤姐儿已经冷笑道:“听听,这是什么话?姑娘回门子,也来这么三逼四逼的。难道我们这里竟是龙潭虎穴,人呆不得不成?再一个,我听你这话,似乎我们家的姑娘在你们家过得很不好,竟是要吃苦的,是吗?”   婆子一愣,自知失言,忙笑道:“奶奶这是说的哪里话呢?只是我们爷说家里头事多,还要我们奶奶回去张罗。奶奶是当家奶奶,谁人敢给她苦头吃呢?”   凤姐冷笑道:“那就最好!”   贾母笑道:“不是我们不放她回去,实是明儿傅国舅家的福晋要请她们姐妹去傅府里逛去。若是不去,只怕不好。你先回去问问你们的主子。若是他也不叫去,我就打发人先将迎丫头送回去。也不用你们费事来接她。”   婆子听了一楞,笑道:“原来是这么着,我这就回去和我们爷说去。”   待她走了,凤姐恨道:“我还有一大段狠话没说呢?老祖宗如何就让她走了?”   贾母笑道:“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的狠话还是留着说给琏儿去听罢!”说得众人一笑。   一时众人就在贾母这里用了晚饭,刚上茶时,孙家的婆子又来了,这次她的威风小了许多,声音也小了许多。回道:“我们爷说了,既然是傅国舅的福晋请奶奶,也是极大的体面,哪能不去呢?奶奶就好生散一天罢。晚几天回去也不碍的。”   又拿出两个包袱,道:“奶奶来时匆忙,也没有带些衣裳和首饰。爷叫我送过来了。明儿去傅国舅府的时候好穿带的。”   凤姐叫人接过来,打开看时,果然有几件新衣裳和一个首饰盒。盒中各式首饰样样俱有,珠光宝气,看着十分贵气。凤姐冷笑道:“你们主子倒是个细心的人!”   那婆子脸一红,忙辞了去了。迎春却瞅着包袱戚然泪下,道:“这是第一回穿孙家的衣裳,带孙家的首饰。”   探春拉了她手,劝道:“这又何苦来呢?你先忍几日,等过些日子,只怕孙家的脾气也就彻底改过来了也未可知呢。”   看着探春眼底的那一点坚定。我心中十分宽慰。也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我已经有了一个聪慧美丽的伙伴,她必将与我同行,将贾府带出灾难的命运。   与紫鹃相依,慢慢走在回馆的路上,雪已经停了,园中的路还没来得及扫,园中的树林皆变成纯白,如同一种坦白而冰冷的心事,默默无声地于路旁站立成各种姿态。   紫鹃忽然在身边轻轻一声叹息,突然惊醒迷惑于雪景中的我,我侧头瞧她,却见微微的雪光下,她满面忧戚之色。   “你怎么了?”我轻问她。   紫鹃温柔地凝视着我,道:“姑娘,你可怎么办呢?”   我笑道:“没来由的,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了?我不是好好的吗?明儿只怕三妹妹的事情也就定了,暂时,我也就放心了。”   紫鹃微微摇头道:“姑娘,你知道,我不是说的这个。”她微微一顿,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你和宝二爷怎么办呢?”   我心中一惊,雪色映得面色苍白如玉。我呐呐道:“什么怎么办?”   紫鹃叹道:“这几次去国舅府,国舅爷见你是个什么形容儿,我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呢?还有,我与秋英去了书房聊了一会子,我看见被风吹开的书里头有几张抄着诗的纸。上头的诗都是姑娘原来作的。我问秋英,她说那都是国舅爷写的。她还以为那是国舅爷作的诗呢。”   紫鹃的脸上全是一种担忧的神色。道:“这可怎么好?棠儿福晋待姑娘情同姐妹。若是国舅爷真的有了这个想头,怎么对得起国舅爷呢?若是国舅爷立心对姑娘你好,你若回绝于他,他会不会对姑娘不利?对我们贾府不利呢?”   “还有,”紫鹃转头瞧着远处怡红院内的灯光叹道:“姑娘是宝二爷心里头最重的人,若是没有了姑娘,只怕他也是活不下去的。”   “那么,姑娘,你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呢?”   “姑娘冰雪聪明,有什么瞧不出来的呢?姑娘问问自己的心,到底早些拿个主意才是。否则,这才是最大的祸根呢。”   啊,问心。林若兮,你的心呢?你的心事永远不可能如这积雪,可以这样坦白地呈现,又无声地融化。有一种心事是无法回避的。有没有?问问自己的心呢?   最恨就是问自己,对外人如何交待不要紧,可是总有自己这一关无论如何要有个交待。心中再酸痛也不能回避,可是,内心深处有一场淋淋漓漓的杏花春雨,仿佛只属于寂寞的青春中孤单的自己,这个自己,也要问吗? 第一百零九章 解结 第一百零九章 解结   一路上,我没有回答紫鹃,因为,我的心还雪藏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紫鹃也没有再问,只是,往日总是甜美的笑容里添了些忧伤。   回到馆,一进门,一股热气带着些淡淡的栀子香气立时包围了我,让已经全身冰冷的我竟打了一个机灵。身后立时有人为我披上一件衣裳,我转头看时,却是宝玉。   烛光下,他温润如玉。他的眼光在烛光下如清流澈的湖水,荡漾起万千的温柔与关怀。他轻轻拉着我的手,用他温暖的手为我焐着,他的气息瞬间包围了我。这种温暖与安全的感觉让我的心突然变得无尽的心酸与忧伤。怔征地,我落下泪来。   不能不落泪,我问自己的心时,心告诉我,这个时候,我一定会无尽地悲伤。   泪落如雨!打湿的,却是黛玉的花颜。   林若兮的精魂啊,你是这样的悲伤。你在哭什么呢?是哭你悴不及防地遇到了傅恒,还是哭你永远不可能离开宝玉,离开永恒的宝黛恋情?   泪落如雨!泪光中,宝玉的眼中有无尽的怜惜。在他眼中,哭泣的林妹妹永远是最美最纯的爱情理想。这样晶莹的泪水,怎么能?有背叛与欺骗?   泪落如雨!慢慢冲洗出一种决心,一种选择。将我对傅恒邂逅的一种心酸和甜蜜,在这个雪天永远地埋藏。   泪落如雨!是因为,太明白,邂逅的才是真正的爱恋。与傅恒眼神交汇的那一刹,才是真正的爱情。可是,我却只能让这份爱情成为一个作茧的青虫,永不化蛹为蝶。   哭泣着,终于将头靠在宝玉的肩上。   这个肩不够坚强?不要紧,他的心是爱我的。我可以让它越来越坚强。   这个肩不够厚实?不要紧,他是的心是爱我的。我会它慢慢能挑起家的责任与重担。   这个肩还不够成熟?不要紧,他总会成长,可是再沧桑他还是爱你的。   若兮,这个肩,才是你的心永远的家园。   宝玉只道我是累着了,温柔道:“今儿父亲叫我去陪客人了,所以就没去老太太那里陪你。你没有生气吧?明儿,我陪你去园子里赏雪,可好?”   我淡淡一笑,道:“明儿还要陪三妹妹去傅府呢。有极要紧的事。赶明儿你知道了。”   宝玉叹道:“算算日子,三妹妹就快进宫了,她心里头必定是不自在的,好妹妹,你好生劝劝她,别太伤神,伤了身子。”   我点头道:“天不早了,明儿还要早起。你的话我都记下了。你先回去吧。什么话,明儿我回来再说。”   宝玉嘱咐紫鹃道:“我叫人送了参汤来,教雪雁在小厨房热着呢。你叫林妹妹喝了再睡。”   紫鹃笑道:“二爷的话我都记下了。天也不早了。才我看见你们那里的人在我们门口等着呢。这大冷的天,别叫她们再等了。”   宝玉问道:“ 这就回去了,又来接什么?来的是谁?”   紫鹃瞅我一眼,叹道:“还有谁?是袭人。”   我暗暗叹息一声,忙道:“你这就回去吧。这样冷的天,仔细冻着了不是玩的。袭人是个仔细人。你又何苦让她来受这冻?”   宝玉一征,道:“你又何尝不是个仔细的?也罢了,我先回去。明儿我也有话要告诉你呢。”   一夜无话,一夜无梦。却仿佛总是睡不踏实。睡梦中,总觉有细细的声音在敲击窗棂。   又或者,是昨儿雪落的声音?   第二日醒得极早,窗外却因雪光的映照明亮起来了。紫鹃见我醒了,忙侍候我穿衣裳。我见屋内无人,就拉了她的手笑道:“你且放心。我是永远不会离开这个家,离开老太太的。我也永远不会做任何对不住棠儿姐姐的事。傅国舅,只能是当朝的名臣,只能是棠儿姐姐的丈夫,他的生命中,不会有我。也永远不可能有我的。”   紫鹃一征,慢慢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眼圈已经红了。她哽咽道:“国舅爷年纪轻轻就已经这样本事,身份贵重不说,人物儿也丝毫不差宝二爷什么。我虽是个下人,可是我也瞧得出来,他是比宝二爷更好的。而且,我也看得出来,他的眼里头,心里头,是有姑娘的。”   “就是姑娘真的嫁了他,只怕棠儿福晋心中也是愿意的。这样的人家儿,哪家没有个三房四妾的呢?就是傅府上,也是有几个通房丫头的。秋英就是一个!棠儿福晋还许她说,等她将来有个一男半女的,就正式抬了籍,纳了妾呢。”   紫鹃叹道:“以姑娘的性情,只怕与棠儿福晋也是和的来的,嫁过去,也只有好。没有坏。”   她忧伤地瞅着我,道:“可是,老太太不能没有你,宝二爷更不能没有你啊。我眼瞅着你们一块儿长大,一起笑一起哭,一起烦恼。二爷已经把你当成个他的性命一般。你若去了,他只怕也就活不成了。”   “眼底下,府里头出了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姑娘一件件费心思打点,应付过去的?若是离了你,这个家又怎么办呢?姑娘你总说,眼下就要有一件泼天大祸,我虽口里不说,心里早就难受得了不得!只怕这祸也只有姑娘你才解得。你若走了,这个家可怎么办呢?”   我对紫鹃微微一笑,柔声道:“所以啊,我不会离开这个家的,更不会离开宝玉。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他,为了这园子里的姐妹啊。”   见紫鹃眼中依然有无尽的疑惑。我却不肯再说,只笑道:“今儿打扮得要素净一点,也不用施脂粉了。”   紫鹃笑道:“也是,今儿三姑娘是最要紧的。”   挽了一个家常髻,除了一朵小小珠花再无别物。   系上水墨弹绫的长裙,杏色的袄儿,外头再披一件大红的昭君套。   没有施脂粉,只是用清水揉了一点胭脂在唇上晕开,让有些黯淡的唇色恢复红色。   镜中人清淡如梅,只是,眼波流转处,多了一点淡淡的哀愁。双眉若颦,眼若含烟,这,才是原来的黛玉应有的神态与气质吧?   提笔写下几张做小菜的方儿,交给紫鹃拿好,让她到傅府后交给秋英。想一想,又嘱咐道:“你呆会儿叫厨房里炖上一点子老鸭汤,晚上回来我要请宝玉和二姑娘三姑娘来吃火锅儿的。另外的东西,你叫雪雁去凤姐儿那里要去。”   紫鹃目光中露出无限欢喜,道:“这个容易,我这就去嘱咐她们。”   默默地,我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架上的鹦鹉见我来了,扑楞着翅膀,跳跃着叫道:“姑娘来了,姑娘来了?”   我亲自为它换了食水,又拿了一个蛋黄儿喂它。它却长叹一声道:“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心中突然一痛,不知不觉间,竟又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有人柔声道:“林妹妹,你怎么又哭了?”   一方洁白的丝帕为我试去泪痕,宝玉焦虑的脸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忙笑道:“大早上的,何曾哭来,只是才被这扁毛畜生把灰扇到眼里头去了。”   宝玉忙道:“你可别用手揉,手是极脏的。我来给你吹吹。”   说着便凑过来,冲着眼睛轻轻吹着。   他的气息如家乡的雾霭,清新而亲切。心中的一点酸痛忽然就好了许多。   我轻轻推开他,笑道:“已经好了。”   宝玉打量我道:“不用脂粉竟更清灵些呢!好妹妹,以后你就这样打扮才好。”   紫鹃进门正好儿听到,听着宝玉的话傻气极大,不由得笑道:“二爷的意思是叫我们姑娘少花些脂粉钱可是?你也听老太太说过了,我们姑娘有钱,只是叫你们家使了。那些钱,凭什么些贵重的脂粉买不得呢?”   宝玉急道:“我何尝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林妹妹,不施脂粉也好看,更见清幽。如同江南的幽兰,天然丽质,更见风姿。”   紫鹃笑道:“ 不过是开玩笑罢了,二爷何用急成这样?”   我瞅她一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实心的人,还来惹他作什么?上回你把他惹病了,叫老太太,太太一顿骂,还不足?必要再捱一回再罢?”   紫鹃笑道:“罢哟。姑娘不用骂我,我以后再不敢的了?”   对着宝玉扮个鬼脸儿,紫鹃笑道:“才姑娘叫我到我们小厨房准备呢,说下雪了,今儿晚上请二爷吃火锅儿,二姑娘和三姑娘都来陪你呢。”   宝玉笑道:“我是最爱吃火锅的,看着热闹,吃着也热闹。”   我叹一口气道:“你这个喜聚不喜散的脾性什么时候才改呢?” 第一百一十章 述心 第一百一十章 述心   与宝玉相携到了贾母房中用了早饭,刚用了茶,迎春探春姐妹就已经来了。探春今儿换了新衣裳,却是淡紫的颜色,妩媚鲜艳中更带着汉家女子的素雅。她容颜晶莹如玉,目若朗星,天然一种爽朗美丽的气质叫她清新如画。我心中暗赞一声,这才是绝代的佳人!这才是真正的美丽青春!   一时邢王夫人与凤姐李纨也来了,凤姐道:“昨儿和孙家的说了,今儿二姑娘也要到傅府去,若是不是,叫孙家知道了,如何是好呢?”   贾母笑道:“正要去水月庵为宝黛二人的婚事订个日子呢。得,就叫二丫头陪我去罢。”   凤姐儿笑道:“好祖宗,也带着我罢。”   贾母笑道:“二丫头有了身子了,就便儿也为她在送子娘娘前进香去。你去做什么?”   凤姐儿央告道:“这几日闷得狠了。听说水月庵的素斋是极好的。我也去尝尝去。”   贾母笑道:“听听这个馋嘴儿,倒是专为吃去的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我笑道:“外祖母心里头愿意她去,偏又这样怄她!”   凤姐听了,赶忙上来拉着我的手道:“菩萨在屋里呢!好妹妹,还是你最知道老祖宗的心。”   说笑了一阵,大家也就分头离府了。这一回,探春的神色却有些征征的。我心知她内心的忧虑,因对她笑道:“莫担心。你可知千里姻缘一线牵的话?”   探春道:“不过是古人说来说笑的,哪里能当得真呢?”   我笑道:“你这话不对,这话是真有道理的。这世上有没有月下老人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只要有缘,你一定会遇见那个人的。”   说完这话,不知为何,心头似有针刺一般,微微一痛。   探春凝思半晌,爽然笑道:“罢了。缘起缘来皆有缘故。想它作什么?”   见她如此爽朗,我心中暗暗佩服。倒无奈于我内心的一份纠结来。   雪后的天气似乎更冷,车中放了一个火盆儿,手中捧着手炉,脚下踏着脚炉,可是,还是觉得冷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如影随形。   再见棠儿,却不是在平日的起居室里,却是在后园海子边的一个亭子里。这亭子四面都镶了极名贵的玻璃窗,要知道,在那个时代,可不是什么人家都能用得起这么大的玻璃窗的。   亭子里头四角各放了一个火盆儿,炭火将不大的空间烤得温暖如春,门帘儿却半卷着,这是怕过了炭气,因为在帘外也放了两个更大的火盆,因此,进出门的空气都是热的,并没有觉得冷气进到亭中。   亭中的花梨木的雕花圆桌上放着一盆早开的水仙,洁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正喷艳吐香,将亭子里熏得全是花香。   从亭子里望出去,是一大片海子,许是有温泉的缘故,这样冷的天,海子里的水并没有结冰,且濛濛地散着水汽,使水边的几株老松更见苍翠。   棠儿笑道:“你们瞧我今儿布置的这地方可好?”   我心中微微一酸,愧疚于棠儿的周到与热心。忙笑道:“姐姐这样周到,真叫我无以为报。”   棠儿瞅了我笑道:“怎么没法子报?你就天天陪着我,也就算了报了我的恩了,如何?”   我心中一动,觉得她的话中似有深意,然而未及细想,已见傅恒匆匆而来,我忙退到探春身侧,与探春一起与他见礼。   傅恒的目光在我与探春的身上一转,看到我时,微微一征,转头对棠儿道:“二十四王爷这就来了。你们可准备好了?”   棠儿笑道:“一切妥当,你那个什么玛瑙围棋我也叫人取来了。”   说着对探春一笑道:“二十四王爷是个棋痴,呆会儿你陪他下一回棋罢!”   探春脸微微一红,对着傅恒与棠儿轻轻一礼。轻声道:“我不过是略知一二,哪里配和王爷对弈呢?”   棠儿听了不由得笑得花枝乱颤道:“你也是个实心的!他哪里是来下棋的呢?你放心,到时,他一定是下不过你的。”   傅恒又瞧了我眼,在棠儿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笑道:“我先到前门接他去。你们先略用些茶点罢。”   我与探春忙行礼道:“多谢费心。”   棠儿笑道:“还是这样客气!都是自家人,天天这样行礼来行礼去的,没的叫人见了絮烦。以后没外人的时候,你们很不用这样。”   棠儿一双妙目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唉,今儿才知道什么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呢。妹妹就象是这才开的水仙花儿,不用打扮,也是极美的。”   我脸一红,道:“姐姐又来打趣我,我哪及姐姐半分呢?高贵美丽,端庄娴雅,姐姐才是真正的花中牡丹,真正的国色佳人呢。”   棠儿笑道:“你很不用来奉承我。你先随我来,帮我做一点事再说罢。”   棠儿对探春笑道:“好妹妹,你先略坐坐儿,前儿我去皇后娘娘那里,取了一卷金刚经来抄,是为了皇后娘娘祈福用的。明儿就要送到宫中去,只是这几日身上不好,懒懒的,还有一些没抄完呢。少不得请林妹妹去帮帮忙儿,也算是替了我了。”   我忙笑道:“很应该替姐姐做这个的,也是尽了对皇后娘娘的一点心意。求也求不来的机会呢。”   棠儿笑道:“就在离这儿不远的书房里头。我先带你过去,再来陪探春妹子罢。”   与棠儿来到书房,书房共里外两进。外头屋中有两架砌到墙里头的书架,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窗前的案上燃着一支檀香,布着笔墨纸砚等物。里头一间,却只有一面墙的书架,另一面却置着一床,床头挂着一柄宝剑,床头衣架上搭的衣物分明是男子的衣物,难道这是傅恒的书房?   我心中一动,忙转身对棠儿笑道:“还是去姐姐房里头抄罢。”   棠儿拉我在桌前坐下,笑道:“知道为何叫你来这里?”   我脸一红,低头不语。   棠儿点头笑道:“你是个玻璃心肝人儿,什么事不懂得?实话告诉你罢,这是我们爷特意吩咐的,怕你也在那里,只怕到时,二十四王爷瞧上的就是你,不是探春姑娘了。”   见我神色极为尴尬,棠儿笑道:“你不用不好意思。你生得这样美丽,别说是男人了,就是我,也爱得什么似的。我要是个男人,抢也把你抢了来了呢。”   听棠儿如此说,我心中更是不安,拉了她的手道:“好姐姐,你放心!在我心里头最重的只有姐姐你一个人。”   棠儿听我语气如此逼切,手一翻,反握住我的手,温柔道:“你的心,我知道!我很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她微微一笑,如同牡丹初绽,棠儿轻轻道:“是,我知道,我们爷自打见到了妹妹,心里头就有妹妹了。他见天在这书房中一遍遍抄你的诗来背,他看你的目光是那么温柔多情。好妹妹,你知道吗,他初见我时,也是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神情!”   棠儿似乎在回忆曾经与傅恒初见的时光,脸上现出无限的幸福与温柔来,她道:“可是,我不怨你,妹妹。也并不怨你。你信吗?如果你愿意,我明儿就把你接进这府里头来,我们做一辈子的姐妹,一起服侍爷。你不是说爷还有极大的前程吗?好妹妹,你是个有本事的,能有你在爷的身边,他的路就能走得更顺些。妹妹,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说到做到。我们草原的女儿也是说话算数的。你信不过我吗?”   听了棠儿的话,我五内俱焚,不觉滴下泪来,我慢慢跪倒在棠儿身前,泣道:“我信你,我信你,姐姐。可是,我永远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含泪道:“姐姐待我是天高地厚的情义,我怎能以一点村俗之姿来分享姐姐的丈夫?”   “姐姐有天大的福气,足以支撑起傅爷的前程,傅爷是个有志向有本事的人,他自有打拼前程的好本事,并不用我来帮他。”   “姐姐,你忘记了?我已经与表兄订婚了,今日外祖母已经请人为我们订日子去了。我是属于那个家的人,对于傅爷来说,我不过今年秋天反季节开的那一树桂花罢了。花开一季,永不再来。”   我将头轻轻放在棠儿的膝上,轻轻问道:“姐姐,你信我吗?”   棠儿在轻轻叹息,将我搂在怀中,道:“我真的是心疼你,也心疼爷。我是真的希望相个两爱的人能够在一起,这种心酸的滋味啊,我晓得,我明白……”   泪眼中看去,棠儿的神色有些忧伤,她的眼神中有甜蜜,有酸楚,还有一些淡淡的落寞。   我想起传说中的棠儿与乾隆的恋情,心中一动,也是无言地叹息。   不知何时,檀香燃尽了。却依然有些许袅袅的香气,缠绵不绝。如同,我与棠儿,无尽的心事。 第一百一十一章 钟情 第一百一十一章 钟情   与棠儿儿静坐在书房,细叙心声。再相视,心中更是惺惺惜惺惺。心中的结终于打开,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又有一点莫名的愁怅。   秋英笑嘻嘻来报说:“太太快瞧瞧去,二十四王爷来了,一见了贾姑娘,眼珠子都错不过来了呢!真是好笑。太太这回的大媒算是当定了。”   棠儿笑道:“果真的?倒省我多少事?”   对我微微一笑,棠儿起身道:“我得到那边瞧瞧去,看个像生儿,以后能笑话他多少回呢!”   又轻轻一叹道:“可见你们书上说的一见钟情还是有的,并不是骗人的不是?”   我一征间,棠儿已经走了出去。有了两个来月身孕的她依然是曼妙的背影,清丽如画。想一想她才说的话,不由得叹道:“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   鼻间突然嗅到一阵淡淡的花香,我转头看时,却见傅恒执一枝碧桃花儿,正倚着门框,瞅着我呆呆不语。淡红的花儿盛开在他清俊的脸侧,更衬得他的双目亮如寒星。他的目光啊,就是春光也不能有的明媚与温暖,目光中,有期待有爱慕有热情,还有一点儿淡淡的怜惜。   不知何时,眼前又薄薄地浮起了一层泪光,就这样,我含泪瞅他不语,他的手轻轻有些颤抖,一片花瓣儿竟随之慢慢飘落。   我俯下身,拈起这片飘零于冬天的桃花花瓣儿,寒冷中的花朵更见娇柔与美丽,一点绯红竟如同年少时的梦一般,完美和脆弱。   傅恒轻轻说道:“是谁说?反季节的花儿只开一季,永不再来?你瞧,我手中的桃花在冬天就开了。”   他的眼神中的爱恋有一种心酸的味道,我的心如同被一只巨大的手一下子揪紧了,痛不可当。竟痛得我落下泪来。   哽咽着,我轻轻道:“才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傅恒点头道:“是,一字不落,都刻到我心里头去了。”   我又一阵心酸,伸手接过那枝桃花,凄然道:“不是桃花非昨日,妾心哪系杨柳枝?这花儿虽好,可惜不是在它的季节开放,就永远见不得外头的阳光,抵不得外头的寒冷。这种花儿,只应开在我们的梦里头。”   傅恒转过身去,对着窗喃喃如同自语道:“你第一次来府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那样袅娜的身姿,清淡如菊的容颜是那样美丽,竟不似人间人物。”   “也许你自己也不知道,你的眼神中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澈,还有一种欲说还休的忧伤之色。两样缠结在一起,更让你风姿绝代,让我一见你就有一种想要怜惜你想要保护你的感觉。”   “见过多少美丽的女子?棠儿就是我们满洲第一美女。可是,不一样的,这种心痛的感觉,只对你有,以前竟从不曾感觉到。难道,这才是真正的一见钟情?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傅恒转过身来,声音微微颤抖着,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温润,他用温柔的神气瞅着我,轻轻道:“我曾经去过江南,那是我心中的故乡,而你,就是我心的故乡。”   又一次泪如雨下,终于明白,为什么林黛玉会有那么多的眼泪,终于明白,林妹妹会有那么多的心酸与心伤?   爱情,它成就了人间最真最纯最美好的情愫,它造就了多少人间的爱情传奇,因为有了它,人间的爱才变得轰轰烈烈,才变得至死不渝。我在现代中执着追求的东西,竟在这个时空有了归宿,可是,这个归宿,却注定不是我的,爱情归宿。   傅恒取出一方洁白的素帕来为我试泪,我没有躲开,因为,我的心是这样的渴求着他,即使不能与他在一起,那么,让他为我试一次泪总是不过分的吧?   傅恒依然在轻语:“你不但美丽,你又会作诗,你的诗作得连我们满族人中的才子们也赞叹不已。听说,你还会拂琴,你的琴声会让窗外的鸟儿也为你停留下来,可惜我没有听过,林姑娘,你可以为我弹一曲吗?”   我含泪凝视着他,目光中柔情无限,我轻轻道:“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可是,我愿意为你弹唱一曲,也算是对你垂爱的一种报答吧。”   我慢步走到窗前案上的瑶琴前,轻拂琴弦,弦上发出清冷如玉的琴声来。林若兮从小在一家琴艺馆学习琴艺,如今终于可以一展身手了。   素指纤纤,拨弄丝弦如雨落重樱。我曼声而唱道: “还没好好的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还没跟你牵著手,走过荒芜的沙丘,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然后一起分享,,还没好好的感受,醒著亲吻的温柔,可能在我左右,你才追求孤独的自由,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曾经歌手王菲的一曲<<>红豆>>,从未曾想唱起来会是这样的缠绵与荡气回肠,听说她也是一个如同精灵一般的歌手,果然她的歌是如此的轻灵如梦,唱起来百折千回。   没有唱<<葬花吟>>,那首歌是永远属于林黛玉的,永远不能亵渎与替代。   我唱了现代的一首歌曲,也许傅恒听了会觉得很离奇吧,毕竟这曲风与当时的时代差距太大了。   我抬眼看他,他却是凝神聆听的专注,目光中含有极多的感悟与感动。我的心又微微一痛。   傅恒!傅恒!请你不要懂我太多!叫我如何承受这样的专注与了解?   一曲唱完,琴声渐住。傅恒深深看着我,道:“从没有听过这样的曲子,有些出奇,却是极美妙的。曲词更妙,虽无格律,却坦白如同细语语一般,更叫人动心伤腑。”   “你会相信一切都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那么,林姑娘,请你告诉我,我们相聚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你说,你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可是,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看透风景,来陪我,看细水长流呢?”   我忧伤地看着他,道:“我们是没有未来的,原因,你也已经听到了。我永不可能作一个与棠儿姐姐分享丈夫的人,更不可能做一个可以与其他的女人来分享爱情的人。”   我的脸又湿了,我又哭了吗?   “如果,我们是在另一个时空相遇,我会不顾一切地和你在一起。我会为你而笑,专为你盛开我所有的青春笑容。可惜,我们的相遇不是时候,时空不对,地点不对,时机不对。命运注定我们永远不可能走到一起,哪怕,我们彼此是这样的爱恋着。”   我轻轻走近他,努力绽开一个笑容,这笑容,在傅恒眼中,如同带雨的柔嫩的桃花吧,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我的手却冰冷和潮湿。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如果可以,试着忘记我吧。你有你的将来与前途,知道吗?你会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一个万人景仰的英雄与名臣。”   傅恒的手慢慢收紧,他的眼中痛楚清晰可见,他问道:“你真的确定你的心意吗?你知道,我是永远不会勉强你的。”   我努力笑道:“是,我知道。也希望你知道。”   傅恒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可是,我是不会忘记你的。永远不会。就算不能与你在一起,可是,你放心,我会远远地守护着你,不会让你受到伤害。这种要求不过分吧?”   我轻轻道:“永不要说永远,让时间去说明一切改变一切吧。时间不早了,你是不是也应该过去看看了?”   傅恒蓦然松手转身,走出门外。身形决绝,虽然一切是我的要求,可是这种决然,却依然让我的心痛不可当,又一次让我珠泪盈眶。   正要试泪,却听傅恒低哑的声音在窗外道:“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曲子吗?”   我轻轻一声叹息,幽然道:“红豆,红豆生南国的红豆。”   脚步声渐远,却听傅恒的声音忧伤地吟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第一百一十二章 婚约 第一百一十二章 婚约   金刚经抄完最后一卷,香已经燃尽,我的心也慢慢恢复了平静。这样也好吧,长痛不如短痛。早一些的决择好过拖泥带水的留恋不舍。   忽然觉得口渴难当,这才发觉书房内外竟唯有我一人。   一定是棠儿的刻意安排吧?她知道傅恒一定会来见我,这个美丽多情的女子,她的内心深处,是不是也因为对乾隆的刻骨钟情有了对傅恒的深深愧疚,想借着我来安慰一下傅恒呢?   棠儿与乾隆也是一见钟情,再见相思吧?   爱的邂逅是这样的没有道理,傅恒与棠儿虽是夫妻,也是举案齐眉,相敬相亲,可是他们的爱却如同细水长流的平静溪水,只见清澈与平静,没有波澜。就如同现代大多数人的婚姻一样,一份相守的感情已经渐渐转变成为一种亲情,也许不见得有激情,可是更耐得住时间的折磨,更会对家庭与婚姻尽职尽责。   与宝玉,也将会是这个样子吧?林若兮的婚姻归宿也是这个样子吧?我颦眉长叹。   却听门外传来棠儿清脆的笑语,道:“好事已成,妹妹叹什么气呢?”   我一惊,忙迎上前去,问道:“真的吗?那可真是天遂人愿啊。”   棠儿却似笑非笑道:“那你为什么偏要让我们爷伤心伤神呢?你为什么也不叫他得偿心愿?”   我摇头道:“好姐姐,话我都说过了。你还不放心吗?可要我发誓,从此不再见他?”   棠儿拉了我的手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若是有一点儿虚情假意,叫我舌头上长疮!我是看着爷伤心的样子觉得心疼。好妹妹,你再想一想儿,真的不能吗?”   我微笑着看着棠儿的眼,道:“是,永远不能。好姐姐,我是不属于这里的,我的家在贾府。我的根也在那里。我和你说过了,我的表兄怜我惜我,今天外祖母去为我们订日子了。我们快要订婚了。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并不觉得惋惜和难过。”   棠儿叹息一声,道:“罢了,先不说这个了,二十四王爷进宫去了,探春妹子还在亭子那里等着呢。我叫人摆了菜来,我们姐妹好生乐一回。”   我问道:“二十四王爷进宫去了?”   棠儿一边拉着我往外走,一边笑道:“是啊,进宫找皇后娘娘要人去了!本来他开府建牙,就要从这批秀女中选一批进府的。只是依规矩,得宫中选完了,各府王爷才能选。他怕夜长梦多,叫宫里头留下,或者叫别的王爷府上选了去了。烫脚猫儿似的就赶到宫里头去了。”   我也不由得一笑,道:“阿弥佗佛,只愿他心想事成也就罢了。”   棠儿笑道:“这你放心。皇上与皇后都是极爱他的。他去求,没个不准的。只怕今儿就有消息了。”   说着棠儿又抿着嘴儿笑道:“啊哟,才你不得到前头看去,真真可惜了的。你没见二十四王爷见了探春妹子的模样儿呢?只当是见了天仙下凡一般。下棋的时候,只是拿了棋子儿去填人家的眼儿,倒把我笑得了不得。”   我心中也为探春高兴,高兴她婚姻有托,高兴她婚姻有靠。口中道:“姐姐倒是看了一出好戏呢。只是还是全指着姐姐导这戏导得好不是?”   棠儿一楞,爽然笑道:“果然如此!此话不错。倒真是我导的这戏呢。”   一时走到亭外,从窗外看进去,却见探春征征地站在窗前,深思着看着海子上的霭霭雾气出神。她的脸上晕红仍在,更衬着容颜如花,比平日更见娇妍。我与棠儿进去,棠儿笑道:“快来见过未来的二十四王妃。”   一句话惹得众人掩口而笑,探春更是羞不可当,嗔道:“福晋又来打趣于我。”   棠儿笑道:“二十四王爷求了恩旨来,你可不就是现成的王妃了?哪里是打趣你呢?”   紫鹃忙着帮秋英一边往桌上布菜,一边儿笑道:“今儿真是天大的喜迅儿呢,最难得是那王爷,人生得清秀,说话又温柔,一点子王爷架子都没有的。”   说得棠儿一笑,道:“他的架子有着呢!他的牛脾气上来,就是他的哥子们,比如弘皙王爷和弘昼王爷也要让他三分呢。这是他看了你们的三姑娘,立时架子也没了,牛脾气也没了,往日不赢棋不罢休的劲儿也没了,满眼中只是你们三姑娘,爱也爱不过来呢,哪里还来得及摆什么王爷威风?”   说得大家更是轰然大笑,探春更拿不住劲了,一头扎到我怀里来,再不肯抬头。   棠儿笑道:“探春姑娘,酒也摆上了,菜也摆上了,趁着你还没当王妃,让我们先亲近亲近,巴结巴结。”   探春急道:“福晋再说,我就走了。”   我一把挽住她,笑道:“姐姐拿你打趣儿,你也急?若不是她,哪里来得这样的美满姻缘,很应该敬她一杯才是。也表表我们的心意。”   探春忙上前倒了一杯酒,我忙止道:“姐姐如今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罢。”   探春又倒了一盅热茶,在棠儿前头盈盈而跪,道:“感谢福晋的慈悲心肠与古道热肠,民女实在是无以为报。今后无论何事,但有驱使,无不从命。今日以茶代酒,敬福晋一杯,权表我的心意。”   棠儿含笑接过茶,抿了一口,拉了探春起来,笑道:“你们汉人偏有这么多的繁文缛节,这点子事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儿,也并不费什么事的。这样两全其美的事,今后你们还真要多求我几回才好。”   说得众人又是一阵开怀大笑。一时三人落座,推杯换盏之间,水仙花儿温馨芬芳,一时间这亭子间竟仿佛有融融春意。   一时傅府家人来报说:“回太太,前头二十四王爷叫人抬了好几箱子东西来,说是给太太的谢礼。”   棠儿笑道:“这二十四王爷倒是个有良心的,前脚儿走,后脚就叫人给我送东西来了,倒不枉我费了这心思呢。”瞅了探春一眼,笑道:“这样猴儿急,只怕婚期不远,你们回家后也得好生准备一下了。”   我笑道:“这倒不难,我们老太太把孙女儿们的嫁妆早就备整齐了。”   说得探春又低下了头。   一时饭毕,我与探春就要告辞,棠儿道:“先等一等儿,爷与二十四王爷进宫去了,这上下怕也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听个准信儿再走,省得我再叫人去和你们说。”   陪了棠儿回到上房,棠儿脸上已经有些倦怠之意。笑道:“有了身子,就懒得很,容我放肆,歪着陪你们罢。”   我心中一阵愧疚,道:“都是因为我们,让姐姐这样费神,真真叫我们过意不去的。姐姐你躺好,我叫紫鹃给你捏捏腿脚。”   紫鹃听了,早就上前为棠儿按摩腿脚,笑道:“这是跟着我们姑娘学的,在我们家里是专为老祖宗按捏的。按完了,身子也就松缓许多了。福晋只管闭目养神就是。”   见棠儿在紫鹃的扶侍下沉沉欲睡,我忙拉了探春到外间的圆桌旁坐下,低声问道:“你看怎么样?”   探春红了脸,低头道:“二十四王爷很好,谈吐有致,并不是个无知轻狂的人。”   我问道:“你心里头可是愿意的?若是不愿意,还来得及。”   探春抬头望着窗外,道:“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对我淡淡一笑,目光清澈如水。   “象我们这样的女子,虽说平日里娇贵万分,却并无自己聘嫁的权利。一切全由父母作主,至于好与不好,全凭天意。就比如二姐姐,天意弄人,她就过得十分凄惨。”   “与她相比,我已经幸运万分。更难得二十四王爷仿佛还是喜爱我的,那么,真的嫁了过去,日子也并是难过吧?”   探春凝视着我,轻声道:“象我们这样的人才,立意要做一个贤妻良母,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也许,我们会比宝姐姐做得更好,更自然,不留痕迹。和二姐姐不同,我虽信命,却不甘心为命运摆布。我要努力生活得更好更强。这样我的家人也许生活更有保障一些。”   我心中一阵恻然,这样的告白,才是真实的。唯其真实,更见残酷。这样的花季少女,对爱情却仿佛已经完全绝望。对婚姻剖析得如此清楚明白,却是因为,对婚姻从不抱任何关于爱情的奢望。   我的心又在绝望地痛楚着,也许这样也好罢,至少,不会有我这样的痛苦了。记得现代一个女作家叫亦舒的说过:“爱情如同一场瘟疫,终生不遇方是幸运之策。”   心正在百转千回之间,却听傅府的一个婆子兴冲冲进来回道:“太太,二十四王爷叫人来回太太,说皇上与皇后娘娘已经应允了。”   听闻此言,我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再看探春,她的脸上现出了平静我笑容。却听内房中棠儿笑道:“林妹妹,你们听见了吗?咱们探春妹子就成了王妃了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 花冷如玉 第一百一十三章 花冷如玉   与探春告别了棠儿出府,却并没有再见到傅恒,心中十分安慰,却又有一些淡淡的失落。与探春对棠儿谢了又谢,棠儿却只是说道:“千万不可如此,这只是探春妹妹的缘分到了罢了。你们快回去,只怕今儿,旨意就要到了你们府上了。”   在车上,我与探春都沉默着,两手相握,却都是冰冷潮湿的。让我想起傅恒温暖干燥的手,那么安全而叫人依恋。   车快行至贾府的时候,忽然被拦住了,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对着马车躬身道:“我家主子叫我送这个给林姑娘。”   东西送至车内,却是一个用棉纸包扎着极好的花瓶儿,瓶中却插着两枝碧桃花,花儿依然娇嫩,鲜艳的花朵喷艳吐蕊,在寒意中更见娇美。   探春一阵惊喜道:“这时节竟有这花!真真是难得。福晋对你的这番心意可真是难得了,比送金送玉还金贵呢。”   我的心却是如同浸在酸楚中一般,桃花淡淡的香气竟如同梦魇,缠绵于眉间心上。   定了定神,我清晰地对马车外来人说道:“回去和你们主子说,他的心意,我知道了。”   与探春相携入府,贾府的丫头婆子一见是我们回来了,立时一阵风似地跑去传报上房,我对探春一笑,道:“果然旨意就来了,好妹妹,从今儿起,你就是王妃了。”   探春目光中却没有笑意,只站在庭中环顾四周道:“我快要离了这里了,林姐姐。我心里头真的舍不得。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这个园子,更舍不得你们。”   我一阵恻然,口中却道:“这家里头竟又出了一个王妃了,这是多大的荣耀?好妹妹,你也并不是多愁的人,再不要如此。同在京城,就是回来也是极便宜的,又何必作这种小女儿姿态呢?”   话虽如此,我心中却想起曹公对探春的评价,知她必要远离京城,可是,此离别非彼离别,如今,她的远行,身侧却有了一个爱她惜她的二十四王爷,想必,也可以略减乡愁吧。   没有容我们过多的伤感,凤姐儿率先就伴着一阵香风过来了,邢王夫人,李纨,还有迎春,宝玉,惜春等人俱都迎了过来,众人脸上大多是兴奋与喜悦,唯有宝玉的面上却有着淡淡的落寞。   待众人回至贾母房中,凤姐等人早将探春团团围住问个不休,语气中难掩吃惊与喜悦,我却被冷落在一旁无人问津。虽早知人情冷暖,但是真的落实到自个儿的身上,还是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宝玉分开众人,走到我面前,微笑道:“林妹妹,今儿累了你了。”   我一征,不知宝玉如何得知此中缘由,目光中不由得流露出疑惑的神色来。   宝玉轻声道:“你莫吃惊,是刚才我问了紫鹃,她和我说的。”   他对我微笑,道:“听紫鹃说,那个王爷人生得极好,人也温和,对三妹妹也是极好的。我也就放心多了。好妹妹,多亏了你了。没有你,探春就要到深宫之中受苦了。”   我笑道:“其实皇宫中也不见得不好,做贵妃比做王妃更尊贵些。”   宝玉摇头道:“不,没有相爱的人在一起,就是吃着美味也如同嚼蜡,穿着锦裘也身觉寒冷。我没有想过让她嫁什么王爷,进什么皇宫,我只要她有一个疼她惜她的人,有一个温暖的家也就罢了。”   见宝玉的心地如此纯良,果然如同一块无暇的宝玉,我心中不由得涌上万千的怜爱之情。是,宝玉不知人情练达,不知经济学问,可是,他心地无私善良。他总是坦白地爱与恨,一切如同黑与白,总是那样清楚明白。可是他还不知道,这个世上更多深深浅浅的中间的灰色,叫人无所适从。   宝玉依然嘻嘻笑道,拉起我的手只是不肯放开,也不说话,我纳罕道:“宝玉,你笑什么?”   宝玉还未答腔,紫鹃却走过来笑道:“宝玉自然是要笑的,今儿老太太给你们订了日子了,就是下个月的十六,还有不到二十天了,他自然是要笑的了。”   宝玉笑嘻嘻瞅着我,道:“林妹妹,从今儿起,你是再也不走的了。”   见他甚有痴意,不由得更疼他。我温柔笑道:“是,你可放心了罢,我是再也不走了。”   忽听贾母唤我:“林丫头,快到我这里来。”   忙摔了宝玉的手,走到贾母跟前,百忙中余光依然看到王夫人望我的冰冷的目光,我心中暗叹一声,自在贾母跟前坐下。   贾母笑道:“不是林丫头,探丫头再不能有这样的奇缘。我们很该谢她才是。”   探春应声道:“祖母的话不错。我理应好生谢过林姐姐才是。”说着走到我面前盈盈而拜。   我忙挽起她,笑道:“不必如此,你如今是要做王妃的人了,只能我拜你,哪能你拜我呢?”   凤姐走过来笑道:“从来都知道三妹妹是个有志气有才干的女子,还说呢,园子里的这几个姐妹统不及她的。今儿果然就应了,可见我也是有点子眼光的。”   贾母笑不可抑道:“瞧这猴儿能的,本来是林丫头的功劳,叫她一说,竟成了她的了!”   见贾母如此开心,我心中也十分宽慰,忙凑趣道:“前儿凤姐姐还说这园子里头的姐妹们之中,我是最好的,怎么今儿三妹妹一成了王妃,立时就成了她了呢?”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得轰堂大笑,凤姐儿也自笑道:“啊哟,这个林姐儿,一句儿也不肯让我的。”   贾母慈爱地看着我,笑道:“今儿我们是双喜临门。今儿我和迎丫头去水月庵为宝林二人订日子了,就是下个月的十六。我们家很是要忙一阵子了。”   凤姐先笑道:“就是忙得晕了也是高兴的,老祖宗都交给我就是。第一我要好生预备王妃的嫁妆,第二我自然要好生准备聘礼,礼聘我们的林妹妹的。”   说得大家又笑,我则羞红了脸,将身子掩到贾母身后去。   却听一个声音冷冷地道:“既然订了婚,二人在结婚前自然是不能再见面的了。若不如此,更叫外人笑话我们家不知礼法。”果然,正是王夫人。   她正色走到贾母面前,侃侃而谈道:“从今儿起,就叫宝玉搬出园子,等结了婚才能再与黛玉见面。这是礼教规矩,再也差不得一点的。如今,探春又成了王妃,我们家也算是京城中有脸面的人家了,若是差一点儿,叫人笑话了去,在外头家里,如何抬得起头呢?”   我心中一沉,看向宝玉,却见他本来满是喜悦的脸上一下子变得苍白,嗫嗫着欲说又不敢说。   贾母也沉下脸来,思忖一时,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就依你,先让宝玉搬出来。不过今儿晚了,明儿再搬吧。”   却见王夫人使一个眼色,袭人上前来回道:“回老太太话,二爷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今儿搬出来也并不费事的。”   宝玉一惊,叫道:“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收拾的东西?怎么我不知道?”   王夫人冷冷道:“宝玉,你今晚上就搬出来,就住到我的东厢房里头罢。我早叫人收拾了。”   宝玉眼巴巴看着贾母,道:“不,就搬出来,我也要跟着老祖宗住。”   贾母道:“也罢了,还是叫宝玉跟着我罢,跟着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总不成,我会叫他们二人私下相会不成?我再老糊涂了,也并能作出这样的没有规矩的事来!”   贾母对王夫人道:“探春要出阁了,还要嫁到王爷府去,你和凤丫头好生预备,不可有一点儿差池。我们已经对不住一个迎春了,再不能对不住探春。”   一句话说完,别人还可,迎春早已经抽噎着哭起来。王夫人也并不敢再说什么,只好退下去,脸上却依然有不甘之意。   推说要回去换衣裳,我辞了贾母先回到馆中,一路上紫鹃咕哝着道:“太太真是叫人怎么说好呢?若非姑娘,她也不能就轻易恢复了正房太太的身份,三姑娘也不能就成了王妃。姑娘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她还这样对姑娘,真真叫人气不过。”   我淡淡一笑道:“我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我的心罢了,难道竟是为了她不成?我也并不要她领我的情,并不管她还要有什么打算。枉她与薛姨妈再精明算计,还能算计过命去?”   紫鹃道:“宝姑娘许久没到我们家里来了,不是因为不好见你不敢来了罢?”   我轻笑道:“那你可太小看了宝姐姐了,你放心,如今探春成了王妃,她自然要来贺的。宝姐姐毕竟是宝姐姐。一点子失礼的事她也不肯做的。”   紫鹃叹道:“雪雁准备了一天的火锅儿也吃不成了,只怕从今儿起你与宝玉在婚前就再难见面了。”   我笑道:“这没有什么要紧,眼下我还有极多的事要想要做,一时也顾不到他。一时不见面也是好的。至于这个火锅儿,你就叫人送到老太太房里吧,只说是我孝敬她的,让探春和迎姐姐好生在她膝下乐一回子。”   一时回到房中,打发紫鹃将火锅及配料送去贾母房中,我又唤小丫头子在房中加了一个火盆,才将那碧桃花儿外包着的棉纸拆了下来。   花朵依然开放,只是多了一些憔悴。柔嫩的花蕊如同一个梦幻的童话一般,美丽得不甚真实。   在现代,无论四季,花店里什么花儿没有?玫瑰,勿忘我,天堂鸟,拥挤在喧器的四季,仿佛拥有的太容易,那家里与办公室案头的那把子鲜花总当成了一种布置与背景,从来没来细细地玩赏过。   当我穿越到红楼,在时间无边过际的荒原里,却有这样一枝桃花为我娇妍,为我在寒冬吐露芬芳。而我,也因了这花的幽幽冷香平添无尽的忧愁与心事。   再一次为它凝眉,有一把宛如大提琴琴弦上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缠绵:“谁说这花只开一季?”   泪水滴在花瓣上久久不落,宛若清露,衬得那花冷如玉,直沉到人的心底去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重聚 第一百一十四章 重聚   接下来的几日贾府上下果然是热闹得不堪,凤姐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而外府听说了探春之事,更是来贺者络绎不绝,贾母也少不得打点精神迎来送往。虽说劳累了些,精神上却更见分健旺,这就是人们说的“人逢喜事精神爽”罢!   弘皙王府与弘昼王府的两位王妃竟因此事专又来了一回,这回却是十分和蔼,对探春笑道:“从今儿起我们竟成了一家子的人了!若短了什么,只管我们府里头要去。”   探春却微笑道:“足感盛情,元妃娘娘也才叫人从宫中传话来,叫我好生谢过两位王妃,若非二位,哪来探春今日的荣光呢?如今依着规矩再不出不得门去,来日我必与二十四王爷说,再专程到府上谢过二位福晋。”   弘皙王爷福晋再也开不了声,弘昼王爷福晋却笑道:“听说你们府上还有一件喜事,就是那位长得仙女儿似的林黛玉要嫁给你的兄长了?她身上倒也果然有些祥瑞之气,不但能为国舅爷府上带去祥瑞,更能为贵府带来福气。你瞧府上又出了一个王妃不是?只是这样的一个奇女子,只嫁了一个平常之人,怕是可惜了吧!这样的人材,若是进了宫,不出一年,定会被皇上宠爱。自己固然尊贵,也将身上的祥瑞之气带些儿给我们大清朝。”   一句话面儿上听着好听,却带着极硬的骨头,贾母已经冷了脸,我与探春相视一眼,我低声却清晰地说道:“福晋太过抬爱民女了,民女不过侥幸与棠姐姐相会,蒙棠姐姐不弃,与姐姐意气相投,祥瑞之说,也不过是棠姐姐的玩笑话罢了,哪里当得真呢?”   我微笑道:“听棠姐姐说,当今圣上乃千古一遇之明君,文治武功勤劳国事,哪有精神在后宫之事上太过劳神呢?皇后娘娘是傅国舅的亲姐姐,从来都听说她与皇上是真正的夫妻情深,虽说皇后贤德,从不嫉妒,却也未曾听过皇上就专宠了哪位娘娘。福晋的话虽说出于好心夸赞于民女,只是此话若是传了出去,有违后宫的和睦。民女百死也未必能担待得起。”   眼见弘昼福晋的脸有些发白,我心中暗暗好笑,却依然细语轻声道:“至于祥瑞之气,这世上谁人能及得过皇上与皇后娘娘呢?如今我们大家都处在沐化圣恩之中,自然都带着大清的祥瑞之气,又岂只民女一人哉?”   洋洋洒洒一通话说出去,说不出的神清气爽,只见贾母脸上露出安慰的神情,探春面上尽露敬佩之意,而两位福晋呢?虽是面上依然镇静,却再无笑容,再坐一坐就匆匆辞了去了。   探春笑道:“林姐姐一番话,真是叫人痛快。”   王夫人却道:“今儿虽逞了口舌之利,只是惹了二位王妃,只怕种祸不浅。不会招来什么灾祸吧?”   贾母不悦道:“怕怎的?如今探春与她们也是一样的人了,再说还有元妃呢?难道平白无故就叫她们羞辱了林丫头不成?”   见贾母如此说,王夫人不敢再言,看我的眼神却更清冷了。心中着实无奈,却又无法可想。却听贾母笑道:“今儿我叫人去接湘云了,你们姐妹又可以好生聚一下子了。”   我惊喜道:“不是说她说了人家不叫出门的吗?”   贾母对探春微微一笑,道:“还不是沾了三丫头的光?那卫家竟是二十四王爷的包衣呢!如今探春竟成了他们家的主子娘娘了,哪敢不尽力巴结的?因此,卫家特意叫人捎话到史家,说若是湘云与探春姐妹情深,在探春出嫁前来陪一阵子也是尽了姐妹之情的。她婆家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客气的,因此今儿早上我一听到信儿,就打发人接她去了。”   我对探春微笑道:“竟然又是托了你的福了!”   探春羞涩道:“林姐姐又来取笑我。”   我叹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哪里是玩笑话呢?今后要借助你的事还不知有多少呢!也不知有多少姐妹兄弟因了你免了多少灾祸呢!”   探春神色稍动,目光中忽露无限狐疑,道:“林姐姐难道知道什么事吗?”   我知她天分甚高,不肯再多言,只笑道:“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成了王妃,我们自然要沾了你的光的!”   正说笑着,突然鸳鸯又皱着眉来回道:“回老太太,那孙家又来人了,因为才两位王妃在这里没有回,现在正在外头候着等叫呢。”   贾母道:“真是烦人的紧!又是什么事?”   我笑对贾母道:“外祖母且宽心,如今三妹妹又成了王妃了,那孙绍祖还有不知道的?必定是巴巴的赶来巴结了。好得正好!好叫我们的二十四王妃好生教导她几句也就罢了。”   贾母想了想,唤鸳鸯取来五千两银票,交给了探春道:“就便儿还给孙家,也替迎丫头赎了身!”   迎春在一旁听了,早已经哭成一个泪人儿,哭倒到李纨的怀里去了。   一时孙家人进来了,这回却换了一个三十左右的一个妇人,打扮得十分干净,面容倒也周正。满面笑容,进门对众人团团一一作福,笑道:“给各位主子请安了。”   凤姐笑道:“你很不用这样,我们并不是你们的主子。倒也不用这样卖力巴结。”   这妇人不慌不忙,神色不动,可见是孙绍祖精心挑选的一个人精子,对凤姐笑道:“奶奶和奴才说笑呢,我们奶奶是奴才的主子,又是你们家的姑娘,自然这府上的人也是奴才的主子了。”   探春笑道:“你这回来又是作什么?是不是又来要叫你们奶奶回府呢?”   妇人笑道:“并不是这样,只是我们爷听说如今府上的三姑娘大喜了,叫我送些东西来为三姑娘添妆的。过一日,他还要亲到府里贺喜呢。”   说着又对迎春一福道:“奶奶,爷说了,你们姐妹情深,就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无妨,家中一切都好,也不用挂念的。若短了什么,只管家里头要去。”   说完又从门外唤了两个干净小丫头子,对迎春笑道:“前儿姐姐使的那几个丫头很不好,叫奶奶生气,爷就叫人牙子来把她们都卖了,了省得奶奶看了生气。这两个是从小儿就长在府里的,人干净,也机灵些。就留在这里伺候奶奶罢。”   迎春道:“我有绣桔她们伺候就很好,不用再添人了。”   凤姐似笑不笑地看着那妇人道:“啊哟,我们府上穷得紧,自己吃还长一顿短一顿的,如今再添两个人来,你们又并不备着粮食来,我们哪里管得起呢?”   妇人红了脸道:“奶奶又拿奴才开心了。”   探春唤侍书来将那银票递给那妇人,道:“这是五千两的银票,见票即兑。是从前我们家借你们爷的银子,如今你拿回去还了你们的主子。从此两不相欠。”   凤姐儿对那妇人笑道:“她只怕你不认得,这是我们家的三姑娘,再过几日就是王妃了。”   妇人听了忙跪拜道:“奴才是狗眼无珠的,还请王妃莫要见怪奴才。”   探春微笑道:“如今我还不是王妃呢,就是成了王妃了,我也还是这个家里的姑娘。这里的人永远都是我的娘家人。走到哪里,我也不会叫这家里的人叫别人欺负了去的!”   探春拉了迎春的手,慢慢说道:“我大姐姐如今在宫中是贵妃,如今怀了龙子了,身份尊贵,我不用挂心她。唯有我这个二姐姐,生来生性善良柔弱,只知惜贫怜弱,却不知应付别人的欺侮,最是叫我挂心。”   探春冷冷地瞅着那妇人,这样凌厉的目光下,那妇人的身子竟缩了一下。如今看探春的言谈越发沉稳和尊贵,我心中十分安慰,安慰之余,又有些淡淡的失落。   花季的探春啊,清纯如水的青春里,你失落了什么?唯有你自己知道罢!   只听探春对那妇人道:“你且起去,带了这两个小丫头回家去罢,二姐姐住几天自然会叫人送她回去的,只是回去之后和你们主子说,还请善待于二姐姐,若是再委屈了一分,我也是不依的!我可不是二姐姐的好性儿,认真惹恼了我,大家都是没脸的。   一段话掷地有声,那妇人唬得脸都黄了,只是磕头答应,狼狈着率那两个小丫头去了。   探春对迎春温言道:“姐姐,想来那孙家再不敢欺负于你了,你自己也争些气。拿出些主子款来,莫要叫别人欺负了去!”   迎春点头道:“我知道了,人善是要被人欺的。从今儿再回到那家里,我也要硬气一点才是。”   贾母笑道:“这我就放心了。你们姐妹相亲相助,我看着心里头也是欢喜的。”   正说呢,门外传来湘云久违的笑声道:“三姐姐,林姐姐,爱哥哥,我来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冷香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冷香   湘云来到房中见过众人,依然旧时爽朗明快的性格儿,除了偎在贾母身边撒娇儿,就是拉着我与探春的手说笑个不住,我在心中品度湘云,只觉她这些日子出落得越发娇艳与卓而不群了。   说笑了一阵子,湘云对贾母笑道:“如何不见爱哥哥?”   我先笑道:“快来听听,都是快出阁的人了,还是这样咬舌子说话。整日爱哥哥爱哥哥的,若是叫卫家人听了去,不定有多少饥荒呢!”   说得众人都抿了嘴笑。湘云先是红了脸,后来歪着头想了一想,拍手笑道:“我如何忘记了?现林姐姐在这里,爱哥哥自然是不能来的。”   又笑道推我道:“你先躲起来,待我见过爱哥哥你再来罢!”   说得大家又笑起来。凤姐摇头道:“自小儿长大的姐妹兄弟,也要这样躲来躲去,实是没意思的。都在一个家里头住着,若是一年不成婚,一年也不得碰面不成?亏得我们家还有几十间房子,认真回避起来,也可做得到。若是那寒门穷家里头,家中只得几间破房,也这样避来避去不成?”   话音未落,王夫人已经正色道:“你这也是王家千金小姐说的话儿?不象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竟比那些贫民奴才还要不如!既然知礼,自然也要识礼的。识礼之后,必要遵礼。方为大家的规矩。宝玉虽是个喜欢混闹的,可是这样的礼数规矩上还是极老实听话的。再不要说这些混帐话来挑唆他。没的叫外人笑话!”   一番话说得声色俱厉,凤姐饶是个泼辣的,也被说了个大红脸,只得向王夫人和贾母谢罪道:“原是一时口快,并没有挑唆的心。”   贾母看了看王夫人,笑道:“小孩子说句顽笑话,很不用这样当真。今儿湘云好容易来了,今年过年之后她也要出阁了,见面再不能这样容易了。你去叫人请了姨太太和宝丫头来,大家聚一会子。我再叫凤丫头从外头请极好一个戏班子来唱一天戏,娘儿们好生散散。”   王夫人听了,已是喜上眉梢,道:“我已经打发人去了,只怕就快来了。”   贾母听了眉毛一挑,却笑道:“极好!我们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既然如此,你们就吩咐了,挑了各人平日爱吃的,各做几样来。如今天冷,很不用提前做下,待众人入席后现做现吃就好。”   又对凤姐儿笑道:“今儿是我和你太太作东,每人出二十两,你也别和别人说,我又拿了公中的钱请人。”说得大家又笑。   李纨笑道:“好极,还是老太太想的到,她再也不能取巧的了。”   凤姐儿笑道:“哎哟,但凡我有一点小心思,也瞒不过老祖宗去的。什么时候,老祖宗多吃一盅酒,也好叫我取一回巧,堵堵她们的嘴去。哪怕后来,我又拿了自己的银子来赔给老祖宗呢。”   说得众人大笑。因湘云要到园子里看看,更兼又去探宝玉,大家便自往大观园而去。一入园门,我先笑道:“我先回去在馆扫榻煮茶以待。”   湘云笑道:“探了宝哥哥,自然就去你那里的。我在家里没事作了一些诗,还要叫你品评呢。”   与湘云等人分手,我自带了紫鹃往馆而去。   冬日的大观园是最萧条的时候,园中因极少常绿树木,看上去说不尽的萧索与落寞。而傅府中偌大的园子却多植松柏等长绿树木,即便是在寒冬也是瞒眼绿意,更见生机。看来,在我城外的庄园中也得再植些松柏,再点缀些梅花,那么,那里的冬天,也就少些寂寞吧。   转过沁芳闸,背阴的石头底下依然可见一星半点的残雪,而一点嫣红却就在那苍石残雪的背景下,夺目而来。   啊,不知是何时盛开的秋天的最后一朵玫瑰,也许是因为贪恋初冬时阳光的一点温暖,竟妖娆地开放了。开放之后,却遭遇了今冬的第一场雪。柔嫩的苍白花瓣儿似是玻璃制成,颜色却越发反常地鲜艳。没有叶子,只有这么一朵,倔强而幽伤地在这无尽寂寞的园子开放,没有伙伴的陪伴,没有蜂蝶围绕,甚至,没有正常开放的温度与温暖。也许是因为知道它开放的不是时候,也许是因为知道它的开放太寂寞,无人喝彩。这个花朵是清冷的,甚至带着一种倨傲的神情。我上前轻轻将它折下,花茎上有极为坚硬的刺,直刺到手指中去,沁出一滴鲜红的血来。我却没有觉得痛楚,只管拿了那花儿往回走。   房中的碧桃花儿依然开放,今天竟又绽放了一个小花苞儿,只是颜色比原先的要淡一些小一些。我征征看了一回,将碧桃花儿取出,插入另一个花瓶中,却将刚采的单支的玫瑰插好。   取出带着淡淡兰花香气的香笺纸,研开兰花墨。我写下一句:“何曾见?幽幽梦觉,滴滴芳露,一枝灯影里。”没有抬头没有署名,连词也并非完整的一首。   用一根红丝线将香笺纸系在瓶上,又找一张极大的棉纸来将花与瓶细细包好,唤紫鹃道:“你拿了它去找林停,让他给傅爷送去。”   紫鹃问道:“见了傅爷说什么呢?”   我摇头道:“什么也不用说,只把东西给他就是了。”   紫鹃眼中流露出一丝忧伤道:“可要带傅爷的回话来吗?”   我轻轻一叹道:“不用了。我的意思,他知道。”   紫鹃答应了,捧了花瓶就走,走到门口,忽然折了回来,凝视着我道:“好姑娘,若你真的心里头有他,就嫁了他罢。如今三姑娘也成了王妃了,这个家就是有灾有难她也可以化解的了。何必要委屈了自己的心呢?傅爷是极好的人,你也是极好的人。你们本来就是天生的一对!棠儿福晋也喜欢你,听秋英说,她听到傅爷和棠儿福晋的私房话,棠儿福晋说若是傅爷喜欢你,她就亲自来我们府上求婚,娶了姑娘去府上做侧福晋呢。名位上也和她平起平坐,只论姐妹,不论正庶的。”   我听了,淡淡一笑道:“那傅爷是怎么回答的福晋呢?”   紫鹃一愣,道:“傅爷什么都没说,只是叹息,后来对福晋说道,此事不可再提起。以免传扬出去坏了姑娘的名声。”   我心中一酸,道:“这话很是,紫鹃,此事万不可对人提起了,除了林停,就是林义父子也不要提,这府上的人就更加不用提了。如今,我与宝哥哥的婚事已经订下了,再有十几天就行订婚之礼了,此话若是传了出去,极大的麻烦。这里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说歹话的人多,说好话的人少。你倒想想,若是叫太太知道了,又是个什么样的形容儿呢?没的再叫老太太生气。”   紫鹃点头道:“道理我哪能不明白呢?我只是担心姑娘。觉得姑娘总是太委屈了。”   我强笑道:“你瞧我锦衣玉食,哪里说得上委屈?你快去吧,快些回来。若是遇上人问你,你只说送东西给棠儿姐姐也就是了。”   看着紫鹃走出院门,一种熟悉的心酸感觉又如潮汐一样漫上心头,傅恒,你懂我的意思吗?我的心意你可明白?   我不要,做一枝娇嫩的,只能在温室中盛开的碧桃花儿。   我要做的,是宁可枝头抱香死,凌风斗雨的玫瑰。哪怕,是初冬的最后的一朵玫瑰。   只能坚强,只能自立。因为太知道柔弱只是幸福女子的专利,而我有的,不过是自己的一双手。就是这双手,不知可不可以挽回贾府中人悲惨的命运,不知不可以建立属于自己的一个,美丽新世界?   任何一个现代女性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好只相信自己,只依靠自己。对于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包括亲人与朋友。他若是支持你,就应感恩。若不支持你,也不应憎恨。若没有这种心态,根本就无法在物欲横流的滚滚红尘中依然红颜如花。   林若兮的精魂啊,哪有精力如黛玉一般为了早谢的春花就呜咽一生?生存大过浪漫,唯其理智,更见辛酸!   傅恒啊傅恒,我的心意你是明白的吧?我只能在你的眉间心上,冷冷地开放。却不能让你拥有。而你嗅到的那缕冷香,也是对你无尽的相思与终生的贪恋。   不是不爱你,不是不想你。只是当相思与命运邂逅时,我尊从了命运的安排。   我们在时间的荒原中邂逅,真的了解,真的相爱,却不能相拥。我时刻在提醒自己,在清史的讯中,傅恒的亲眷中,从来就没有一个叫林黛玉的人。而黛玉也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傅恒的生命里。   我终于遇到了穿越中最大的无奈最深的恨:永远不能改变历史,永远不可能拥有本来不该拥有的人!   不知道林若兮与林黛玉之间空间有何渊源?会让我穿越到这里。林黛玉的泪不是只为宝玉而流吗?绛珠的泪不是只还给神瑛的吗?宝玉是神瑛,那么傅恒是谁?   我的泪慢慢滴下来,从腮边滴落,竟落到胸前的那枚小小玉环上来。可奇异的是,那泪竟不再往下滴去,而是慢慢沁进玉环中了。   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忙将玉环放在手心中,再小心地又将一滴泪滴到那玉环上面。   晶莹如露的泪滴如同上次一样,又慢慢沁进了玉环中。如同水沁进土壤一般。本来翠色的玉沁进了我的泪珠,颜色更加青翠,隐隐似有玉光流转,竟似是有了生命一般。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宝钗的心事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宝钗的心事   那枚沁了我眼泪的玉环突然变得青翠可爱,玉色中更是隐隐地有宝光流动,竟仿佛如同一滴翠绿色的温柔的情人的眼泪一般,叫人看了突然涌起万千柔情无限心酸。   走到窗前,让阳光照射到这玉环上,蓦然地,阳光就在我白皙的手心中由这枚玉环折射出一个图案来,我细细打量,这个图案竟是一个字,笔划虽然模糊,但是明白可辨,竟是一个“避”字。我心中一动,再要看时,恰巧天上流云遮住了太阳,字也消失了。待要再细看,却听院门口听见年轻女子们细碎的笑语声,听声气,竟是莺儿与袭人。我忙将玉环掩进衣领中,已见雪雁领了莺儿和袭人还有鸳鸯拥拥簇簇着进来了,我含笑迎上去,笑道:“稀客来了,雪雁快上茶,再把我们自己炒的玫瑰瓜子儿端上一盘子来。”   莺儿忙上来给我请安道:“才和我们太太姑娘来了,姑娘正在怡红院那边呢,叫我先来和姑娘说一声儿,一会子就来瞧姑娘的。”   我笑道:“宝姐姐总是想得最周到的,我也多时没见她了,怪想的。”   一进雪雁端着茶过来了,袭人因问:“怎么不见紫鹃?”   雪雁笑道:“我们姑娘差她去国舅府送东西去了,一会子就回来了。”   莺儿听见笑道:“前儿听见林姑娘大喜了,我们太太和姑娘听见都高兴得了不得,说,可不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一桩吗?真真的果然是有天作这合的说法的。”   听见莺儿如此说,鸳鸯抿了嘴儿一笑道:“听我们这只黄莺儿,成天吃的都是什么?嘴巴儿说得这样好听?难不成天天喝了蜜水不成?”   我细瞧袭人,却见她面色有些发白,眼中更有些失神,只见她仿佛是无意识地走到窗前,顺手打开窗子,呆呆望了窗外不语,不料窗外架上的鹦鹉一见窗子开了,一头就飞进屋里来,无奈腿上有银链系着,飞不远,只在袭人头上盘旋着,口中却大叫着“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众人听了都是一惊,我心中大是惊疑:天晓得,我从来就没教过它这一句。它是哪里想来的?   再看这鹦鹉,尤自在袭人头上乱飞,得意大叫着“公子无缘,公子无缘。”袭人面色更是苍白,细碎的牙齿咬住了下嘴,想见她心下的恼恨。她突然挥手,竟似想要将那鹦鹉打下来,雪雁忙叫道:“袭人姐姐不可。”可是袭人的手早已经挥了上去,堪堪要打到的时候,那鹦鹉突然低头在她手上猛地一啄,一振翅,竟挣断链子飞走了。再看袭人的手,已经有血流了出来,而袭人的眼中早已经滚下泪来。   我忙唤雪雁拿药酒来给袭人冲洗伤口,一边骂道:“这畜牲作死了,竟敢啄人,若不是飞走了,瞧我不拔光了它的毛?”   众人还未答话,却听院中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拔毛拔毛。”忙看时,却见那鹦鹉正立在一竿竹子上大叫呢,众人不禁都笑了。莺儿先笑道:“这个鹦鹉好顽,明儿我叫我们姑娘也养一只。”   鸳鸯却笑道:“你们姑娘已经养了一只黄莺儿了,很不用再养这个。”   说得袭人也破啼一笑。我见袭人目光中惊疑无限,心中不忍,道:“袭人姐姐脸上这样难看,竟是病了不成,要不,就回去先歇一会子罢。”   袭人笑道:“不过是叫这鹦鹉吓了一下子,还没回过神来罢了,哪里就病了呢?我回去也没地儿站的,宝姑娘,二姑娘,三姑娘还有史大姑娘,四姑娘,二奶奶大奶奶她们都在那屋里呢,挤得是一个水泄不通的。史姑娘才撵了我们几个出来,又到哪里去呢?”   话音刚落,已经听见湘云清脆的笑声道:“我又来撵你了呢,看这一回你再躲到哪里去?”   却见湘云与宝钗等人姗姗而来,我忙迎上去,笑道:“方才一出鹦鹉惊魂,叫我们吓破了胆,竟没瞧见你们进来,实在是失礼得很。”   宝钗越众而出,拉了我的手,细细端详了我一番,笑道:“仿佛又清减了许多?”   我忙笑道:“干妈可好?正要去看她老人家呢,可巧儿你们就来了。”   宝钗今天穿了一件杏黄衫子,葱绿裙子,面上略显憔悴,却依然花容明媚,皓腕欺雪,温柔的目光中暗蕴着精光点点,看她说话行事的风度,竟是越发沉稳了。   却听宝钗笑道:“妈正陪着老太太说那些长篇大论的话呢,一时也说不完的。我们去了听着也是没趣儿,倒不如沏上你的好茶来,我们坐一会子再到前头去是正经。”   我忙唤雪雁道:“再沏上新的玫瑰茶来。”   因又让让她坐下,笑道:“这是今年的玫瑰茶,我也是第一回喝,还有这瓜子也甘甜,你们也尝尝儿。”   宝钗笑着端起茶喝了一口道:“好茶!花香浓郁,且玫瑰有调理女子血脉的药理。我们喝这个是极好的。”   湘云笑道:“既然是女子喝了最好,如何宝玉那里也有这样的茶呢?还宝贝得紧,送我一点子也不肯的。”我听了脸上不由得一红,笑道:“你若要,我送你一包就是了。”   雪雁在外间屋里听见,跑过来笑道:“云姑娘,这茶果然是极宝贝的,那样几十篮子玫瑰花苞儿,最后做也来的,也不过几斤罢了。我们姑娘除了送了国舅府一些,自己等闲也不舍得喝的,宝二爷见我们有,要了几回,我们姑娘才给了他呢。”   湘云点头道:“原来如此。”   宝钗却瞅了案上的碧桃花沉思不语,后又对我微微一笑道:“这花珍贵得很,绝非平常人家能得的。”   湘云听了也过来细细玩赏一回,赞道:“这样冷的天,如何竟开出这花来了?快拿了笔墨来,我们再作上一回诗,也不枉这花巴巴儿开一回!”   探春笑道:“此花若在春季,谁人肯细看它,开在这冬季里头,竟是如此的楚楚动人了。”   我淡淡一笑道:“说穿了也就没什么稀奇了,城西有一个花匠,是极有名的,专会种别人种不出的花儿,听说宫中的花儿一多半都是他送的。前儿他送花儿给棠姐姐,一块儿送去的,还有那样新鲜的毛桃呢,更是难得的。你们倒想想,这时节,竟然种出桃子来了,可不是也算得上是奇事一件?姐姐见我喜欢,就折了几枝花儿送给我。桃子我没敢要,叫棠儿姐姐转送到宫中元妃娘娘那里去了呢。”   宝钗听了笑道:“果然有这样的人?抽空叫哥哥也瞧瞧去。我也要几枝来。”   却见紫鹃笑盈盈走进来,团团对众人一福,笑道:“给各位姑娘见礼了。才替我们姑娘去了傅府一趟儿。竟没顾上给众姑娘磕头呢。”   湘云笑道:“我们很不用你给我们磕头,只把你们姑娘的花儿偷偷送我们几枝也就罢了。”   紫鹃笑道:“头可以磕的,花儿却不能。云姑娘,你不知道这花儿是专贡到宫里头去的,宫外头的人,等闲哪里能得这个呢?任你有多少钱,也是个买不来的。”说着眼珠仿佛无意间向宝钗处一转。我心中暗笑一声,却见宝钗神色不动,也暗暗心服她的深沉。   湘云吐吐舌头,笑道:“叫你一说,比金花银花珍珠花金贵呢。”   我对紫鹃说道:“莺儿好容易来了,你们到外头说话吧,这里我来伺候她们就是了。”   探春笑道:“哪里敢叫你伺候呢?再过十几天,我就得正经叫你一声嫂子了。”   湘云也笑道:“那我叫你什么呢?是叫你王妃还是福晋或者是主子娘娘呢?”   探春一下子红了脸道:“也是有了婆家的人了,还是这么着。”   宝钗笑道:“你们都是有了人家的人了,都不可以说笑。唯有我可以随意打趣你们的。”   我暗暗打量宝钗,却见她神态自若,谈笑风生,言谈间竟不见丝毫的做作与不快。我心中暗暗佩服:果然是大家风度,果然是滴水不露。若非我是林若兮,早知她的心事与心智,哪里又是她的对手呢?   在林若兮时代,时时在都市的高楼大厦中遇见这样风姿美,心地又深沉的女子。果然在事业上是顺风顺水,总有一种似乎是绝代风华的气势。尤为若兮初入社会时的楷模与羡慕对象。只是,她们可敬却不可亲,总似觉得缺少一种自然风流的态度,宛如一块雕琢细致的美人雕像儿,再完美,比活人相比,也差些生机。   再看这宝钗,言谈有致,风姿动人,这样的风姿态下又掩着什么样的女儿心事呢?   我相信,她也一样,有温婉的爱情理想,有清清浅浅的少女情怀。可是不幸,她更愿意将心事放置于对于她家庭的前途算计上去。也许她也是无奈的,可是,因为这份心事缺失了一种善良的基础,就变得狰狞起来。   她爱不爱宝玉呢?啊不,与真正的大观园的女子相比,她阅历更广更多,她更知道,这大观园外还有无数比宝玉更成熟更精彩的人,只是,在眼下,也许,宝玉是一个最最切近她理想的一个人。而这个人,是不是宝玉,倒没有多大关系。   如果有一天客观允许,她会不会真的,也会爱上一个人呢?当她的理想遭遇她的爱情时,她的心可会变得柔软变得缠绵?   也许,我们真的忽略了,宝钗的真正的心事,可是当我们的心事都湮没于这滚滚红尘,我们的泪,才是心事最终的归宿罢! 第一百一十七章 祸源起 第一百一十七章 祸源起   茶沏过三次,凤姐儿摇摇地来了,笑道:“听说你们偏了好茶了,我也尝一点子。”   湘云笑道:“这茶是女儿茶,我们吃得,你却吃不得。”   凤姐儿听见,几步走过来,端起湘云的茶杯就吃得涓滴不剩,扭过头去笑道:“我一般也是女儿家过来得,哪里有我吃不得的茶呢?倒是你,仔细着你婆家的茶是热是冷也就罢了。”   湘云听见,面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少女特有的忧伤韵味。而探春也想起自己不日就要出嫁了,对于少女时代与家庭的无限眷恋也化成一种淡淡的忧伤写在眉梢上。迎春呢,自然是想起了孙家的那杯茶实在寒凉,眼下虽有转变,到底前途莫测,面上也现出焦虑与忧郁的神色来。宝钗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她放茶杯时,袖子竟将桌上堆的一小堆瓜子皮儿扫将下去,落了一地。   唯有惜春尚天真不知愁滋味,对凤姐笑道:“前儿我还和栊翠庵里的慧能儿说呢,将来我也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一生不失女儿本色,可不是一辈子也喝得这茶了?”   说得众人心头一惊,凤姐忙握着她的嘴道:“小祖宗,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叫老太太听见,早打了你的嘴!眼下又是你三姐姐,林姐姐和你宝哥哥的喜日子,如何说得这话?这是她们明理,不和你计较,若是遇见一个不懂理的,早和你闹起来了呢!”   惜春一向左性,听见这话,站起来就走,口中道:“我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了不成?叫你们这样烦恼?我走了也就罢了,犯不上拿了老太太来压我。”   凤姐忙拉住她笑道:“何曾敢压你呢?你若走了,我的罪过也就大了。总是我的错就是了,你只看我上了年纪了,脑子也不灵了,张口就胡话罢了。”   说得大家一笑。探春拉住惜春笑道:“这么大了,还和二嫂子吵嘴玩儿。你这个模样,哪个菩萨跟前也不敢收你的,你若去了,经也不用诵了,斋也不用化了,只将二嫂子叫了去,听听你们吵嘴,肚子也不饿了,菩萨也不用拜了,什么事都齐了!”   说得大家都笑,惜春却尤自不解,问道:“为什么什么事都齐了呢?”   探春忍笑道:“菩萨早叫你们两个聒嗓地受不了,降祥云返南海去了,还拜什么呢?”   大家越发笑起来,惜春却仍问道:“那为什么斋也不化了呢?难道我们一吵,连饭也不吃了不成?”   凤姐儿叹一口气道:“真是个实心的!她们见我们这样吵,哪里还有心情化斋去,必定是凑了份子,做了素斋好生请我们吃一顿,送了我们这瘟神,她们才能有心情化缘吃斋呢!”   话音一落,众人大笑起来,湘云眼泪早笑出来了,口中只是道:“痛快!痛快!好些日子没这么痛乐一回了。”   外间屋里鸳鸯她们早堆在门口听笑话儿,此时都笑道:“我们这里好久也没有这样热闹了,了没见姑娘们这样高兴了。”   说笑一阵子,凤姐儿笑道:“只顾顽笑,忘了正事了。前头老太太那里设了酒宴了,我是专来请姑娘们的。”   又笑道:“林妹妹慢一步儿,我还要和你借一点子东西。”   待众人走后,凤姐收敛了笑容,皱眉道:“眼下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说。”   我问道:“何事?”   凤姐道:“昨儿晚上,我听见你琏二哥回家来说,他听见那七司衙门里忙着做一件什么劳什子”八王议政“的事儿。还是瞒着皇上的。你倒想想,若是正经事,又何用瞒着朝庭瞒着皇上吗?如今,元妃虽说怀了龙子,可毕竟身份是汉人,生的哥儿只怕在宫里头的阿哥们中间也算不上什么的。我总怕因为这个事连累了我们府里头,更怕因为此事连累了元妃。”   凤姐脸上现出深深的忧虑,道:“我知道你和棠儿福晋交情很深,或者你也知道一些。我只来问你,此事不碍的吗?”   我一听见“八王议政”四个字,心早就凉了。(八王议政乃是清史上一个极有名的事件,早在雍正年间,雍正的兄弟王爷们就打着此旗号想推翻雍正的皇位,后被雍正发觉后均治了重罪。相关内容读者可以自己查史,在此就不多叙了。)我脱口而出道:“祸不远矣!”   凤姐见我如此,也慌了,问道:“此事果然不好?”   我叹道:“何止是不好呢?我告诉你一句罢,此事若是真的,别说我们这个家了,只怕参与此事的各王府的王爷们也是灾祸不远了。”   凤姐忙问道:“这怎么办?实在不成,就叫老太太发话,让他们爷儿们都退出来。”   我叹道:“只怕此时退也已经晚了。不过亡羊补牢犹尤未晚,此话也是极有道理的。今儿晚上我们两个就去找外祖母说去。此时能脱一点干系就脱一点,将来也好还有个弥补的机会。”   见我如此悲观,凤姐竟是愣了,两人呆呆坐在屋中,一时无言。良久,凤姐才道:“王家已经败了,薛家也只余薛蟠这个混人了。若是我们家里再有个好歹,真是连个依靠也没有了。”   我叹道:“好姐姐,劝一句儿。你若有什么打算,趁早些儿罢。只怕祸起突然,连个准备也是没有了。”   凤姐呆了一会儿,道:“果真是这样吗?”   我叹道:“前朝雍正爷的兄弟王爷们什么下场?圈禁的圈禁,贬为庶人的贬为庶人,何况我们这样的普通官宦人家呢?富贵容易散,荣华一时无,在这京城之中,这样的事的还少吗?”   凤姐儿低头不语,半晌道:“巧姐儿怎么办?她还小呢!”   我想了一想道:“刘姥姥是个古道热肠的人,虽然是个庄稼人,可是见识不凡。你请她来,将巧姐儿之事与她商量,我想也是极妥当的。”   凤姐叹道:“刘姥姥从前来我们这里,也不过是为了讨老太太欢喜,取个乐子罢了,何曾真心对她呢?眼下却要将巧姐儿托付于她,教我如何开这个口呢?”   我微笑道:“多给她些银子,叫她生计不致太过艰难也就罢了。巧姐儿照应也可以多些。”   想一想,我又道:“我想向你讨个人情。”   凤姐道:“何用说什么讨人情。你只吩咐就完了。”   我说道:“你把小红的奴籍先给了我罢。”   凤姐儿笑道:“这是个什么难事儿,回头我就教平儿给你送来。再叫小红来给你磕头也就完了。”   我忙止道:“此事暂不可叫别人知道。只有你知我知罢了。”说完又对凤姐笑道:“今儿你放了小红去了,对她来说,就是个天大的恩情。自然有一日,她是要还你这个情的。好姐姐,你不会后悔脱了她的奴籍的!”   凤姐道:“难道你也以为我天生是那刻薄寡恩的?我不过是因为当着家,不由人不厉害着些儿,要不,就我们家里的这些奴才,早还反了呢!得了,我们先到老太太那里,到了晚上我们再商量罢了。”   与凤姐到了贾母房中,见众人已经就座,依旧笑语欢声不绝,只是,我的心仿佛还站在那寒风呼啸之处瑟瑟而抖。啊,虽然早已预知,可是祸源起时,依然手心发冷,依然心存惶恐。   再举杯,看见珍馐美味的袅袅热气中,姐妹们红颜晶莹,贾母神态慈祥宁静,可是这样温馨的图画不日就要消失了,可是我发誓,我绝对会让这种温馨重现。甚至更好更温和平静。   正在思量,忽见薛姨妈走到我桌前笑道:“姑娘大喜了。”   我忙站起来,施礼笑道:“还未给干妈斟酒呢,如何干妈就先过来了?”   贾母笑道:“姨太太,她不过是个晚辈,何用你到她那里去呢?你快坐下,叫她给你端酒。”   薛姨妈转头对贾母笑道:“还是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孙女儿外孙女儿都花朵儿似的。先出了一个贵妃,眼下又出了一个王妃。如今林丫头这么一个拔尖的,又成了孙子媳妇了。只恨我没有老太太的一分本事儿,但凡有一点,我还愁什么呢?”   贾母示意鸳鸯将薛姨妈扶回座位,又示意我给薛姨妈端了一杯酒,方笑道:“我哪里会调理人?不过是她们自己的造化罢了。就是姨太太也不用愁的。儿子是极会挣钱养家的皇商,宝丫头又是个才色俱全的。将来造化只怕在她们姐妹之上的。你只愁将来有享不了的福罢了,还愁什么呢?”   王夫人本来一直静静地坐着,此事方道:“我也道宝丫头是个有造化的,也不知将来哪个有福的得了去了,羡煞旁人呢!”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一愣,短暂的平静中,唯闻窗外寒风呼啸着刮过树梢,预示着今年这个冬天,将是一个最严寒的冬天。 第一百一十八章 脱籍 第一百一十八章 脱籍   一时宴毕,宝钗母女就辞了回家去了。湘云犹自酒兴不减,拉了探春道:“二哥哥不在,没人和我划拳,极没意思的。我们再找他去喝一点子。”   说完冲我娇笑道:“可惜你去不得了。晚上我再陪你罢。”   我忙笑道:“罢罢罢!晚上你还是在探春那里吧,上回你在我那里吃了酒睡了,差点把我踢到床底下去。我是领教了。”   说得众人都笑。贾母吩咐道:“云丫头好容易来一回,叫他们乐一会子也罢了。这几日宝玉也闷得狠了。叫厨房拿一坛子上好的米酒去,再准备些热热的菜送到怡红院去。”   湘云道:“把这里的糟鹅掌也准备一盘子。”   探春也笑道:“林姐姐,还有你那里的高丽泡菜也给我们一碟子。”   贾母因为年事已高,每日午间必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我冲着凤姐微微一点头,自带了紫鹃回去了。   一到馆,我忙叫紫鹃打发雪雁她们去怡红院找翠缕袭人她们吃酒去,掩了门窗对紫鹃道:“你还得再去找一趟林停去。叫他赶紧找一处僻静住处,房子不要大不要新,只要两三间房,收拾干净就可以。”   紫鹃问道:“我们自己在鲜花深处胡同有房子,还找什么房子?”   我叹道:“不是我们住,是给小红和她父母暂住的。”   紫鹃问道:“她在二奶奶那里好好的,到外头住做什么呢?”   我叹道:“紫鹃,我告诉你一句儿罢,眼下只怕这府上大祸不远了。我得先把小红安排出去,好教她将来照应凤姐姐她们那边的人。若没有个做事明白利落的人,我们两个就是累死了只怕也照应不过来的。”   紫鹃点头道:“她倒是个做事极利落的,这两年在二奶奶跟前,越发能干了。她倒是个极好的人选。”   正说着呢,就听院中有人走动的声音,紫鹃探头一看,笑道:“这城里地面儿邪,说谁谁到!”   只听小红清脆的声音道:“林姑娘,二奶奶教我来给姑娘送东西来了。”   我心中一笑,倒也佩服凤姐的安排,的确,叫小红亲自来送她自己的卖身契是最妥当的。   我忙叫紫鹃让她进来,只见她身量仿佛又高了些儿,愈显得高挑俏丽,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红绫袄儿,外穿古铜色宁绸子马甲儿,乌鸦鸦的头发挽在脑后,更衬得她白净的脸儿清秀异常。   她手中拿了一个红绢子包的包儿。包儿用五彩丝线系着。我接过来,并不打开,只对小红笑道:“你可知你送来的是什么?”   小红笑道:“此物甚轻,捏上去又象是纸,莫不是二奶奶写给姑娘的信不成?”   紫鹃笑道:“前两句还象话,仿佛是个仔细人。只是,你何曾见过你们二奶奶写过一个字儿?”   小红失笑道:“可不是?二奶奶字是识得一些人,写字却不能了。哪里能写信呢?倒是我糊涂了。”   我笑道:“我却知道这是什么?”   小红吃惊地看我一眼,道:“姑娘不看就知道吗?”   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呢。”   我白她一眼,笑道:“你少听紫鹃混说。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是因为这个东西,是今儿早上我向你们奶奶求来的。”   我将小包又递回小红手中,笑道:“不过,此物我却是专为你要来的。你且打开瞧瞧。”   小红眼中流露出无限狐疑,忙打开小包,打正是自己的卖身契。她捏着契约的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因为她已经在凤姐处很识得几个字,自然认得这得自己的卖身契。   她转而向我,一下子跪到在我的跟前。我忙拉她起来。笑道:“何必如此,其实这也是你二奶奶的意思。若不是她同意,这个契约我也拿不出来的。”   小红含泪道:“你们都是好人,都是我的大恩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们的恩情的。”   我道:“眼下只能先为你脱籍,你父母的奴籍还在太太那里放着,一时求不下来。以后有了机会,或者趁着老太太高兴再求了老太太再说。你先自己出去,我已经为你寻了一个去处,等准备好了,我自然叫紫鹃带你前去。此事万不可声张,免生枝节。我们这里的人你是知道的,若是她们知道你这样出去了,早还反了呢。还不个个去求太太老太太去?”   紫鹃在一旁笑道:“如今你脱了籍了,芸二爷也就放心了。你们该办的事也就办了罢。”   小红红涨了脸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倒听不明白。”   我笑道:“紫鹃的话虽平白了一点儿,倒也清楚明白。这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和芸二爷的事我是知道一点的。他是个很有情意的人,你莫错过了他。”   小红迟疑道:“可他毕竟是主子,是爷。我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   紫鹃笑道:“他虽是爷,可是这几年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家中实是艰难的。家中生活与城中的平头百姓也没两样儿。难得他又从不倚着自己的姓氏身份到处打秋风借钱的,品格儿比这府上的其它爷们不知强出多少去呢。你呢?也不差!模样自不必说了,是个美人胚子,比大家的小姐们也不差什么的。人又刚强能干。哪里配不上他呢?”   我笑道:“紫鹃说的极是。等明儿我叫紫鹃去找宝玉,让宝玉亲自去寻了贾芸去说和这门亲事,没什么不成的。我拿出些银子来予你做本钱,不拘你们作一门什么小专卖,只怕生活用度也是不愁的了。等你们安定下来,再把你父母接了出去,一家子人也就过起日子来了。”   听我说到这里,小红已经是泣不成声,跪在我裙边,道:“哪有姑娘这样的千金小姐倒为了我这样的奴才丫头费心费力的呢?不过是我的命好罢了。天怜我教我遇见了姑娘。就姑娘这心地,比观音菩萨也不差什么了!我今后必定日日烧香天天求菩萨,保佑姑娘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得享高寿,与宝二爷白头到老,子孙个个公候万代!”   还未等小红说完,紫鹃已经笑道:“听听你这一串子,真真是叫二奶奶调理出来的人!只拣这没用的说个没完。我们姑娘很不信这个,不过,你的心意姑娘是明白的。”   我笑道:“我不稀罕什么富贵荣华,也不稀罕长命百岁。我只希望在有生之年,与家人平安和乐就是最好的了。”   我吩咐紫鹃为小红拧了一个热毛巾来擦脸,道:“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子。等我这里安排好了,自然叫紫鹃去找你。你可仔细了,此事一定不要事先声张,以免不必要的枝节和麻烦。”   紫鹃也笑道:“快回去和你们二奶奶要一匹红绫子先把嫁衣做起来最好。我的手艺只怕也还过得去,你若不嫌弃,我可以帮你做一点子的。”   小红红了脸道:“紫鹃姐姐又来打趣我!”   我笑道:“虽是打趣,她想到倒是比我还周全。也罢了,等着你去出后,我叫你见几个人,你们姐妹一起做起来就是。”   小红吃惊地问道:“姑娘叫我见谁?我认得吗?”   紫鹃却笑着推了小红出门道:“你日后便知!林姑娘还有事儿呢,你先回去偷乐一阵子,再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个卖身契烧了,最后想想你嫁衣裳的花样儿是正经。没的再啰嗦什么呢?”   小红对我拜了一拜,方告辞而去。走到门口,又回身轻声道:“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小红必然拼出命去也要为姑娘做到的。”说着转身而去。   紫鹃送她出了院门,回屋叹道:“小红果然是个有些见识的丫头!姑娘的眼光丝毫不差。将来,她必然是姑娘的一个好帮手呢。”   见我含笑不语,紫鹃疑惑道:“好好的,姑娘发什么呆呢?”   我向她伸出手去,笑道:“快拿来!”   紫鹃问道:“这话不明白,姑娘叫我拿什么呢?”   我笑道:“快取了你的嫁衣裳我来瞧瞧,你绣的是什么花样儿?”   紫鹃羞得连脖子都红了,呐呐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得意地笑道:“你有什么有瞒过我去?你天天晚上等我们睡了都独自做一个时辰,天天弄得一个黑眼圈在眼睛上,还以为我不知道吗?少废话,快拿了给我瞧瞧,让我们瞧瞧我们紫鹃姑娘的手艺眼光如何?”   见实在推托不得,紫鹃只好从自己的柜子中取出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正是一整套的嫁衣。我打开一看,平滑的红丝绸上用金线绣了一大丛一大丛的杜鹃花儿,与杜鹃花相对衬的,却是用深红的丝线绣成的一枝如血的枫叶,绚丽夺目,令整件衣裳竟如同梦一般的完美。   我笑问:“你不绣龙绣凤,倒绣了这个,不愧与我一起呆了这几年!这杜鹃倒也明白,只是这枫叶是什么意思呢?”   紫鹃羞涩地轻语喃喃道:“林停说,他的名字是姑娘取的,取的是停车坐爱枫林晚的意思。他平生最爱枫叶,所以,我就……”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议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议   到了晚饭时分,我与紫鹃到了贾母处,却只有凤姐儿在那里。我不禁纳闷,问道:“她们怎么还不来?”   凤姐笑道:“她们哪里还能来得呢?除了我们二姑娘没醉,一个个早都吃得滥醉,还没醒呢。”   我不禁笑道:“云丫头一来,必定是要醉一场的。亏得我不得去。若是去了,只怕也醉了,又得头痛好几天呢。”   凤姐笑道:“最好笑的就是宝玉和湘云,两个人吃的都数不清有几个手指头了,还在那里划拳,一杯杯只管自己喝下去,把个袭人急得了不得。到最后,都到院子里哭起来了呢。”   贾母道:“袭人待宝玉倒也尽心。只是这二年我瞅着她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倒不喜欢了。到后来晴雯的事一出,我才惊觉她的心计如此深沉!这样的人哪能在宝玉身边呆得呢?我看人,先取人品后看模样性格儿,凭她生成仙女一样的模样儿,再温柔体贴,心地竟似是魔鬼一般,如何了得?比那容貌丑陋可厌心地阴毒的人更教人心寒不齿!”   我轻叹一声道:“也许她只是想留在宝哥哥的身边儿,因为太过心切,所以有些不择手段。”   贾母凛然道:“林丫头,你莫太心软。象她这样的人,为了自己的一点子私心,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若没有晴雯的事,我倒还以容得她,可是晴雯之事毕竟事关一条人命啊。还有,又牵连了怡红院那些小丫头子,凡是长得有三分颜色,不入她的眼的,竟统统想办法撵了出去。这样的狠毒,竟是我这样年纪的人也想不出的。若她年纪再大些,还了得了?我是断不容她在宝玉身边儿的。等我寻个空儿,先打发了她是正经。否则,就是你与宝玉成了婚,只怕日子也过不顺心的。”   凤姐儿抚掌叹道:“还是老祖宗想的周到!只是袭人有太太为她撑腰,只怕没有一个明白的错处,也撵她不得呢。”   贾母皱眉道:“这个再说罢,我们先吃了饭。你不是说你们有事要和我商量吗?”   一时饭毕。三人入了内室。贾母叹道:“今儿你们两个来寻我,必定是有大事。可是这样?”   凤姐看我一眼,笑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老祖宗的眼睛去。因为昨儿我听琏二爷说他们七司衙门要作一个什么八王议政。成日忙得不着家,连三妹妹大婚的事竟也理会不上。所以心中疑惑,就去问问林妹妹。”   我接口道:“这个事不是什么好事,又是背着皇上和朝庭弄的一件事儿。必然是有让皇帝疑忌的地方。只怕皇上一旦得知,祸不旋踵!此事事关重大,因此来禀过外祖母,还请外祖母示下。”   凤姐又道:“林妹妹的意思是,现在先想一个退路,以免有一天真的有不测之祸,也好有个预备。”   贾母听完面色一沉,往日慈祥平静的脸上现出无限的哀愁。她长叹一声,道:“我年纪大了,无所谓了。就是好吃好住还能活几年呢?只是,你们还年轻着呢。若真的家祸来了,你们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呢?”   我劝道:“所以,还要想个退路,万一真有个不测,也好让一家子的人有个吃饱穿暖的地方儿。”   贾母听见我说这个,目光霍地一跳道:“林丫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的意思竟是要抄家不成?”   凤姐儿也惊得面色苍白,手也颤抖了,道:“好妹妹,你可别吓我。这可不是说笑的事儿。”   我叹道:“前朝的弘时王爷,也就是当今的亲哥子,他是怎么死的呢?他还是雍正爷的亲儿子呢,一声赐死,一杯毒酒就要了他的命,什么龙子凤孙,什么天子血脉,照样是如梦一场。而他的家人,流放的流放,赐死的赐死,哪里又有一个是好下场呢?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贾母的声音都颤了,问道:“你们可有什么好法子?”   凤姐与我相视一眼,道:“我与林妹妹的意思是最好老太太亲自过问一下子,还有让这府上的爷们不要再掺和到那个七司衙门里头去了。这样,将来就是有什么事,关联也就小了。或者还可以有个弥补的法子。”   我点头道:“凤姐姐说得极是。若此时不抽身退步,只怕将来再难挽回。机会总是会照料有准备的人的。我们此时若不想法子。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了。”   贾母迟疑道:“难道元妃之力也不能庇护吗?”   我长叹道:“只怕将来连累最大的就是她呢!她自顾尚且不暇,哪能照料我们呢?”   贾母又问道:“或者可以求求二十四王爷与傅国舅?”   我哀伤地摇头道:“外家母,什么世情您没见过没经过呢?顺水人情自然可以做做,祸延己身的事又有谁会伸手呢?不是世态炎凉,而是人人旦求自保,这是人生不二的法则。事情若是小了,他们自然出于亲情友情,伸手慨然相助,可是若是事关命运前程与身家性命,他们如何来帮呢?就譬如我们府上,与王家也有姻亲至情,可是他们出事之后,我们不也是无能为力?不是没有这个心,只是我们不敢做这个事。因为若是作了,不但王家救不出来,连自己个儿也得搭进去不是?”   凤姐听到这里,眼中已经滴下泪来,道:“正是如此!哥嫂求我门上来,我本是王家的姑娘,自然应该出一份力尽一份心。只是朝庭律法严明,谁若收留祸同此罪。我们这里也是老老少少几百口子人,哪敢因为我自己娘家的事牵连到这府呢?有时,晚上也是五内俱焚,睡不安生。又是内疚又是焦急。早劝他们不要做有违国法之事,他们总是个不听,眼中只见金银不见祸端。”   我说道:“眼下正好是探春妹妹出阁的日子。外祖母就借这个事儿把他们都从衙门中叫回来。回头再叫二十四王爷重新给他们寻个差事,与那个七司衙门彻底断绝了关系。最好是找个外差,把他们送到极远的外地去,或者可以避免一场灾祸。”   贾母点头道:“明儿早上我就叫他们来和他们说,若是他们有一点违了我,也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凤姐也道:“只是他们差事的事还得老祖宗亲和三妹妹说一声儿。才做了新王妃,就如此麻烦她,我心里头也不安的。”   贾母道:“我自然会嘱咐她的。她是一个极明理的好孩子。又极孝顺我。自然是答应的。”   我笑道:“只是凤姐姐到时候别骂我就是了。”   凤姐奇道:“你为了这个家费心尽力的,我谢你还来不及,骂你作什么?”   我笑道:“将来王爷把琏二哥派到那极远的地方办差,你就是当面不骂我,只握背地里也是要骂我几声的。”   说的贾母一笑道:“你说的这个倒是极准的。”   凤姐儿笑道:“老夫老妻了,哪里还弄这个呢?老太太放心,我只有好生敬重林妹妹的,哪里敢骂她呢?”   我笑道:“可是眼下就有一事,只怕姐姐现在就要骂我了。”   凤姐问道:“何事/”   我向她伸手道:“拿银子来!”我侧头对她轻笑道:“有多少要多少,一两银子不嫌少万两银子不嫌多。”   凤姐儿脸上的笑容稍退,口中呐呐道:“本来我们就用了你近五十万两银子,应该早就还你的。只是前儿大半用在了省亲上,如今眼下一娶一嫁都要用钱,我手上也并不有很多的钱。”   我上前拉了她的手笑道:“凤姐姐别急,我并不是和你要账来了。我只是和你说明白一件事。如今你把手上的钱给了我,或者以后你还用得。若是不给,只怕将来你自己用不得,这合府上下的人生计也是问题了。”   我对贾母淡淡一笑道:“当初那个钱既然托了琏二哥代我收了,我就没打算要他还。也算是我在这里住上一回。如今,我也可算得是这府里的人了,这个钱就更不用还了。只是,我担心将来用钱的地方极多。还是留个退路的好。”   转头对凤姐说道:“前儿王家府上出事的时候,祸到临头了才到处寄财物。别人大多不敢收,只怕就是有人收了,私自吞下,王家人也不敢告官讨回的不是?白白的吃个哑巴亏算了。”   凤姐低了头道:“正是这样呢!前儿我哥哥流放到岭南去,因没有盘缠,就去城中一个寄放银子的人家去讨要一点银子,结果人家不但不承认,反而说若不快走,就要告他讹诈!而且……”   她看看贾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因为先儿将几箱子东西寄在太太那里。我哥哥以为自家的姑母总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太太只不过打发了一百两银子。又说那几箱子的东西在运来的途中叫人劫了去了,再不要提及此事呢!我没法,只好将自己的一点子私房钱加上当了一点子首饰共攒了五百两银子给了他,让他好歹先渡过这个关口去。”   贾母叹道:“这事我是知道的。只是我也纳闷的很。本来以为宝玉她娘是极维护娘家的,如今看来竟并不是这样,她的心思太深,我也有时明白有时糊涂的。”   我轻轻道:“宝玉!她的心里头只有宝玉。她做的所有的事都是为了他!她也知道如今家中亏空得利害,怕宝玉将来受穷受苦,所以才昧了这些东西。唉,可怜也是父母心!”   贾母正色道:“就是为宝玉也不能害人昧财!她难道不怕天谴吗?”   我轻叹一声,道:“她怕的!所以,她日日吃斋天天念佛,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她所作的事都是罪孽!”   一时三人无语,只是偶尔灯花一爆,让人有些眼花,有些心惊。 第一百二十章 鹦鹉 第一百二十章 鹦鹉   第二日,凤姐儿悄悄来送了三万两的银票给我,道:“这里头的二万两是老太太的,其余的一万是我想法儿挪出来的,就是太太也不知道的。好歹就这些钱了,妹妹别嫌少。”   我想一想,道:“这个钱想来也差不多了。就是这样吧。只是此事必定要严密一些才好,若叫别人知道了,我们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凤姐笑道:“我哪有这个胆子?若叫太太知道了,我的小命儿只怕也要去了半条!我竟敢老虎头上捋老虎胡子去?”   我想想,又拿出五千两的银票来递给她,道:“这五千你给刘姥姥罢,教她把巧姐儿接过去住上一阵子,吃穿用度,都要用钱的。”   凤姐笑道:“庄稼人一年的吃穿用度也不过几十两银子罢了,哪里用得这许多?”   我低头轻叹一声道:“不要委屈了巧姐儿。只怕她很要住上一阵子呢。”   凤姐一愣,往日犀利的丹凤眼中流露出一丝忧伤与不安。她定了定神,对我道:“我已经叫人去接她了,就便儿把她孙女儿也一块接来。这样巧姐走的时候就只说两个孩子相处得好,不忍分离,大约也可圆一回谎。要不,我们家的女儿哪能轻易到外头庄户人家去呢?”   见平日里神气活现张扬无比的她今儿如此凄惶。我心下也有一丝恻然。我握握她的手,轻声道:“你放心,巧姐自然会无恙的。也许城外庄户人家的平静生活更适合她呢。眼下的金尊玉贵远不如将来的平安和乐,凤姐姐你是个极聪明的人,什么事不明白呢?”   凤姐呆了一呆,道:“以前不明白,只道手下有钱,事事容易。可是如今我竟不一样的想法了。也觉得唯有人平安才是最大的福分呢。”   望着凤姐离去的背影,突然发现她的肩有些塌下来。是什么让这个美丽犀利的女人变得如此无助与凄凉?啊,不是别的,甚至不是爱人不爱她了,一定是最最恼人的生存与生计。   多么无奈,再风华绝代的女人,再风轻云淡的容颜如花的女人,只要她是一个凡胎肉身,就一事实上避不过尘世的生存烟火色。原本只应笑看江南春水绿的秀丽双眸总看不尽人间的世态炎凉。原本只敏感于四季更替花落花开的女儿心事,总是不得不时时停留在吃穿住行之上。   是谁说过:“美丽的女人永无困境?”   可是再美的女人走出困境也得用尽全身的力气,耗尽无数的春花秋月!   望着院中在寒风中依然青绿逼人却大见憔悴的竹林,我回想我曾经的林若兮时代。在那个时代,女子无论从经济上还是精神上都绝对独立,她们风姿楚楚,意气丰发。她们不相信花前月下的爱情盟誓。她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一双手打出来的小小天地。那里的林若兮们是肉体与精神极度自由张扬的幸运女儿。可是,为什么?就是这样,仿佛她们更难快乐?   快乐是如此艰深的一件事,让林若兮第一年生日时唯一的祈愿就是:“请让我快乐。”   可是,就是穿越到这里,快乐依然仿佛是远古洪荒的事情那样遥不可及。不知为何,心中一酸,脸上已经湿湿的了。   披上狐狸领子的轻裘,我漫步到院中,冬天寒冷清冽的空气一下子涌进胸中,竟激得我打了一寒战。   竹林旁一枝素梅新种,还未见花苞,格外伶仃的模样。   轻拈梅枝,我轻声吟道:“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堪堪吟完,只听有人长叹一声道:“挼尽梅花无好意, 赢得满衣清泪。”   我听了一惊,忙看时,却见一点黑影如叶落一般直落在我的肩头。原来竟是昨儿飞走的那只鹦鹉!   我忙把它放到手心中,它歪着头左右瞅我个不住,圆如豆的眼睛竟然仿佛有些狡黠的意味。   我回屋把它放回架上,却不再用链子锁住它,递给它一个蛋黄,再续些清水,那鹦鹉立时大吃大喝起来。   我瞪着它,问道:“你到底是什么鸟儿?袭人来时的诗是谁教你背的?”   鹦鹉努力咽下一口蛋黄,叫道:“仙鸟仙鸟。”   我一下子乐了,笑道:“仙鸟不是应该是凤凰仙鹤吗?顶不济也得是一只孔雀什么的,哪能是你这样子?”   这鹦鹉立时一付无限哀怨的神态,叫道:“灵河河畔三生愿,三生石前了前缘。”   我心中一惊,忙问道:“你是来自灵河河畔吗?你能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吗?”   鹦鹉却不再理我,慢条丝理吃完最后一口,一下子飞到我的肩上,伸口把我脖子上系着玉环的红绳儿啄起。   说来也怪,那玉环被鹦鹉一下子带起,直落到我的手中,光华流转中那个“避”字又若隐若现。   我思索一会儿,问道:“可是要我暂避一时吗?可是我要避到哪里去呢?”   我叹道:“我若先避了,这家子人怎么办呢?”   鹦鹉叫道:“国舅府国舅府。”   我的心一下子如同被一只紧紧握住了一样,一时间酸痛无比。我失声道:“如何去得?让我如何再见他呢?我到此处来不是专为宝玉来的吗?”   那鹦鹉却不肯再理我,把头插进翅膀中再不出声。   却听紫鹃在窗外笑道:“姑娘又在自说自话呢?”   却见紫鹃笑盈盈进来,再看鹦鹉,却若无其事理起羽毛来了。再逗它,却再也不肯讲话。   紫鹃见我只顾逗那鹦鹉,奇道:“它什么时候自己回来了?倒知道回家呢!”   我定定神,问道:“你回来了?交待给林停的事都做好了?”   紫鹃回道:“昨儿林停就找好宅子了,是甜井胡同的一处宅子,离我们那宅子不是太近也不是太远,马车不过一半柱香时辰。今儿我去看时,那宅子里已经安上了一些简单的家具物什,就是此时住进去也大约是可以的了。”   我点头道:“你拿了一百两银票去,今儿就带了小红去那里先安顿下来。此事不可叫外人知道。”   想一想,又道:“她一个女孩儿家自己在那里不方便,你叫芳官她们去陪陪她,顺便帮她置办一下出嫁的东西。那银子就叫她买一些自己用的嫁妆物什罢。”   又笑道:“还得劳烦你,去老太太那里寻一下宝玉,和他说说小红与芸哥儿的事,反正这几日他也是闷得紧,叫他上些心快作罢……”   紫鹃笑道:“不是在怡红院吗?如何又到老太太那里去了呢?”   我叹道:“宝姐姐来了,自然是可以在这园里见宝玉的。如今,她走了。宝玉如何能呆在这里呢?昨儿晚上要不是宝玉吃醉了,早就搬出去了呢?还等得到今天?”   紫鹃叹道:“真不知道这太太是怎么想的,处处提防针对你。难道在她心中,宝姑娘就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我一征,叹道:“世上最难猜的就是人的心思。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恨我?此中必有缘故的。”   见紫鹃要走,我忙嘱咐道:“千万避着袭人!”   紫鹃笑道:“在老太太那里,袭人哪能总是呆在二爷跟前呢?再说,还有鸳鸯呢。我叫她先把袭人叫出去,有多少话说不得的?”   我笑道:“这倒也是。只是这一来,我又不得到外祖母那里去了。”   紫鹃笑道:“姑娘竟也是个傻子不成?老太太专叫他到那里去,一是为了二爷不至太拘束了。二来也是为了二爷和姑娘还能见上一面的。”   我却想起那枚玉环上的字与鹦鹉的话,心中一沉。道:“你先快去,回来我还有事和你商量呢!” 第一百二十一章 前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前因   忙乱了几日,小红终于顺利地出了贾府安顿下来,紫鹃道她一去,就在那里见到了芳官藉官她们,高兴地无以复加。而藕官她们也感念小红当日报信的情分,对小红格外照顾周到。   宝玉那边也传来意料之中的好消息,贾芸一听是小红,没口子立时就应了下来,初时还踌躇没有余钱娶亲,不料凤姐却早将他叫了去,一本正经嘱咐道:“小红是我使过的人,最是灵秀的一个丫头,你要好生待她,若是有一点儿不是叫我听见了,皮不揭了你的!”又慷慨助他二百两银子作为娶亲之资。   不但是贾芸喜出望外,连我也有些儿吃惊。紫鹃却笑道:“这有什么难解的?反正是个人情,不如做足了,日后更容易见面说话。”   我笑道:“紫鹃姑娘如今也这么精通人情世故了?是不是林停教你的?”   紫鹃红了脸道:“林停还是姑娘调理出来的人呢?我日日在姑娘身边儿,还用他来教我不成?”   我想了一想,道:“等探春出嫁之后,我想出去住上一阵子。一则呢,我本是林家的姑娘,本来在这里就是借住的,如今又要嫁到这里来,更得在外头住上一阵子,外头人看着才象。若不,既有违规矩,也怕人言可畏。”   紫鹃叹道:“前儿我还听鸳鸯听老祖宗提起这事呢。也觉得在大婚前最好能先出去住上一阵子。原本打算暂住二奶奶娘家的,不料王家就败了。若是住到史姑娘家呢,一则老太太很看不惯史夫人的行为处事,二则又怕委屈了你,也是犹豫得了不得。”   看我一眼,又道:“昨儿太太又到老太太那里去了,说姑娘婚前还住在这府里头,怕外人不知情的笑话。说已经和姨太太说了,要姑娘暂时住到那里一阵子呢。”   我心一紧,忙问:“老太太怎么说?”   紫鹃道:“老太太愁得紧,只说住姨太太那里不合适。等三姑娘出嫁之后再议此事呢。”   看我一眼,紫鹃又道:“姑娘住到哪里也不能住到宝姑娘那里去的。不定有多少算计等着我们呢!到了那里又再难与外人见面通信儿,万一出个什么事儿,也没个人照应的。我和林停还有林伯他们说了,他们也都说去不得呢。”   紫鹃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问道:“我们自己也有宅子有家的,何用住到别人家去呢?我们不如就住到鲜花深处胡同罢。”   我叹道:“那怎么能成呢?那是我为以后预备的退路。此事不能教贾府的人,更不能叫官府的人知道。如今我与宝玉已经订婚,贾府若是有事,只怕也要牵连到我的。若是果然日后抄了家,必然牵连到那个家和那个庄园的。我们辛苦几年不就白费了吗?”   紫鹃道:“只是眼下姑娘能到哪里去呢?”   小心看了看我,道:“要不然就到棠儿福晋那里住上几天只怕也使得。”   我心中一酸,摇头道:“我不能到那里去,至于原因,难道你也想不到吗?”   紫鹃眼中掠过一丝悲怜,叹道:“好姑娘,你为这家子人费尽尽力,如今竟连一个暂时的容身之处也没有了!”   我走到火盆前,扔下一点素香,满屋立时充满了一种栀子花的芬芳。如同年少时的忧伤,萦绕不绝。   我轻轻道:“我们还是到水月庵暂住一阵子罢。这几日你抽空去和林停说一声儿。我们归置一下东西,等探春出嫁了,我们就到庵里头住一阵子。”   紫鹃笑道:“我怎么没想起这个地方来呢?那倒是个极好的去处。只是那里毕竟是个出家人修行的地方儿,将来如何去那里迎姑娘进门呢?”   我淡淡道:“你以为我真的还能与宝玉在贾府中成婚吗?”   紫鹃大惊,一张俏脸儿立时变得苍白。她嗫喏道:“姑娘是说,贾府真的要大祸临头了吗?姑娘不是已经作了那多的准备?眼下三姑娘又成了王妃,还有傅府的照应,难道都是不管用的吗?”   我长叹道:“冥冥中自有定数,我们只能用自己的努力稍作变数,可是哪能真的更改呢?若力违之,恐更不祥!”   突然我也觉得疲惫之极,我再如何地洞悉历史与将来,我可以冷静地观看,却无法更改。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用因为任何人与事去改变。我们或者可以用努力创造明天,却永远无法改变历史!   我能做的,也不过是用自己的一点心力,去尽力挽救一些人的命运,而到底会不会成功?我也不知道!   只听紫鹃喃喃道:“看来我得好生收拾一下我们的东西了,收拾好了,我先送到我们家里去。”   正说着,雪雁笑嘻嘻进来道:“老太太叫姑娘呢。”   我对紫鹃道:“我自己去也就罢了。你在家做自己的事罢。”   一时到了贾母房中,却四顾无人,因笑道:“今儿倒清静!人都哪里去了?”   鸳鸯笑道:“后日就是三姑娘出嫁的日子了,老太太忙了这几日,身上乏得很,所以,才叫她们都去了,只说要歇一个时辰呢。”   我忙道:“那我替外祖母捏捏肩吧。”   贾母拉了我的手,一下一下摩娑着,目光中慈爱无限,却又有一些儿迟疑与忧伤。我轻笑道:“今儿我来,有一事想和外祖母商议。”   我示意鸳鸯暂且出去,将头轻轻倚在贾母腿上道:“等探春妹妹出了阁,我想先出去住上一阵子。总不能林家的女儿,出嫁在贾府,进门也在贾府吧?不说外人看了不象,自己心里头也别扭的。”   贾母叹道:“太太的话你已经听见了?很不用理她。一切有我呢。”   我抬起头来凝视着贾母,道:“这也是我心里头真实的想法儿。虽然我回不得苏州去,可是,我也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又在这里与宝玉成婚啊。”   突然一阵心酸,我已经滴下泪来,道:“我总是林家的女儿,如今就要出嫁了,还想在菩萨前好生为父母烧几柱香念几遍经,也好让他们放心。”   说到这里,贾母也已经是老泪纵横。握我的手越发紧了。   我泣道:“我想去水月庵里住上一阵子,好生为父母颂一回经。叫他们往生之后不用再挂念于我。”   贾母叹道:“你这番孝心怕不是好的?只是那里毕竟是清修佛门之地,如何去那里迎娶你呢。”   我叹道:“恼不得只好再讨扰棠儿姐姐一回了,大婚前一日,我就去傅府。花轿就到傅府去接吧!从国舅府接我出来,只怕太太脸上也光彩些,心里头也好受些!”   贾母道:“你想得很周到。怕是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好孩子,看你成日里这么重的心思,我也心疼之极。你也别太恼了宝玉的娘。她如此对你,也有她的苦处!”   我心中一动,只觉贾母此番话中有话,问道:“为什么舅母这样恼我呢?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   贾母叹道:“她不是恼你,她只是恼你是你母亲的女儿!”   我大惊,问道:“这是什么缘故?”   贾母长叹一声,道:“罢了,都是些前尘往事,本来不想教你知道。只是如今再不说给你听,只怕你心中的一个结总也打不开。”   贾母满面哀伤,深邃的目光似乎已经回到往事中去。   :“也许你母亲告诉过你,也许你母亲没与你提起,我一生只有你母亲一个亲生骨肉。你外祖父死后,我怕偌大家业无人承继,因此上,就将你舅舅过继来作儿子。其实他原是你外祖父一个远房的侄子罢了。过继来的那一年,你母亲才不过十岁。”   贾母的声音中满是哀伤与沧桑。:“你舅舅过继来之后,我为他娶亲生子,娶的就是如今的宝玉的娘,王家的小姐。”   :“你舅舅极孝顺,对你母亲极为爱护。只要你母亲想要的,总是想尽方法去弄了来,只为哄她一笑。”   :“他们兄妹情深,别人不觉得,可是宝玉的娘心中已是极不自在了。因为毕竟是不是亲生兄妹,毕竟是男女有别。她口上不说,却暗暗叫了娘家的人为你母亲保了一门亲事。”   贾母叹了一口,说道:“说的就是你父亲家了。当时你父亲家是江南名族,人又生得清俊。我见了之后也喜欢。就订下了这门亲事。”   :“不料,你舅舅知道后,闷闷不乐,竟再不到你舅母房中去。送你母亲出了阁,他就大病了一场。后来你母亲没了,他跑到我这里大哭一场。又到苏州亲自为你母送葬。”   :“回来后没多久,他就把屋里的一个通房丫头收了房作姨娘了,这就是赵姨娘了。其实赵姨娘性格模样儿并不出奇,可是有一样:”   贾母长叹一声道:“她的模样儿依稀与你母亲有三分相似,年轻的时候尤其如此。”   话说到此处。我心中已经极为震动。真的想不到,平日里那个古板不拘言笑的贾政,心中竟藏了这样一段美丽忧伤的情缘心事。想不到,王夫人如此恨我,竟是因为黛玉的母亲!   贾政与黛玉母亲贾敏之间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呢?会不会是又一种宝黛恋情呢?   见我眼中狐疑无限,贾母摇头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要问不要说。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母亲是个极聪慧极孝顺的女儿。她清清白白的来,清清白白地嫁出了这个家!”   我轻声问道:“我长得象她吗?”   贾母却道:“不,你不象你的母亲。你也不应该象她!”   窗外不知何时有雪静静落下,这雪,是少年贾敏的最纯最美的梦与心事吗? 第一百二十二章 探春出嫁 第一百二十二章 探春出嫁   探春出嫁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四更时分,天上就静静地落下雪来。贾府上下的人几乎是通宵不寐,把个贾府打点得处处锦绣,热闹非凡。除了李纨,几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贾母房中,看着探春梳妆打扮。   探春的脸上一直很宁静,一种几乎是近于禅的宁静。温柔的烛光下,她的脸上一直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可是这微笑太素淡了,几乎是飘渺于天外的一种忧伤。让凝视她的我心中隐隐作痛。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出嫁前的那个晚上,应该是最最幸福与心酸的时刻吧!因为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归宿,却不知道那归宿是不是心中最美丽安全的天堂,心中分外踌躇。   这个夜晚成为了青春的一个断裂地带。无论爱情与生活的理想是不是能够实现,一份柔软的少女的情怀注定在要这个夜晚与自己说再见。   如何说再见?   探春的目光中微微有一丝湿润,有坚强有留恋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可是,却没有我最最想看到的东西,那就是:憧憬!   我轻轻一叹,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笑道:”你放心!他会对你很好的。不要害怕,更不要拒绝。”   探春微微一震,低声道:”这里头,唯有你知道我的心罢了!”   我笑道:”如果你总是不肯放开怀抱,哪里看得到别人的心呢?好妹妹,你是最最值得别人去爱护去怜惜的女子。好好享受一下你自己的人生吧。在你的生命中,不但有责任,还有你幸福与快乐的权利。”   探春叹道:”我总怕自己不够好。我总怕自己不能去得到什么。”   我心中微微一酸,想起她的身世,虽然她是个小姐身份,却因为是庶出,又因为生活在一个势利人情冷漠的大家庭中,周旋在亲身母亲与王夫人中间,其中的酸楚,不问自知。她努力让自己做到最好,甚至比嫡出的还要好,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是想为自己与母亲挣得一个些许光明的未来。   这种挣扎有自傲,自节,自制,更有一种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卑。这份自卑一日不除,她就永远失去爱的能力。   是啊,爱的能力。是敞开心扉,真心接纳一个人,不害怕他的来或者是去的一种能力。唯其有了这种能力,我们才能让自己的心变成海,去容纳幸福与悲伤。。   可是这份自卑伴随着探春的青春与成长,如同最深的梦魇,很难除去。我忧愁地瞅着她,搂搂她的肩,叹道:”如果你不放开自己,就永远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也罢,希望二十四王爷能为你打开你心中的这个结。”   见我与探春低头私语不住,湘云笑道:”你们两个说什么呢?别误了她换衣裳。”   我扭头笑道:”又不是你出阁,急什么?等你自己上轿的时候再急吧。”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湘云恨道:”偏你是个牙尖嘴利的,恨的我想撕你的嘴!”   凤姐笑道:”那可不成,她也快成我们家的二奶奶了,你若撕她,我是不依的。”   湘云瞪她道:”可见你也是个趋炎附势之人罢了。”   凤姐笑道:”世人人人如此,岂独我哉?”   湘云直敲桌子道:”什么时候你也学会掉酸文了?”大家愈发笑个不住。   贾母笑道:”云丫头是个直肠子,你们莫要再惹她。”   一时探春打扮一新,在烛光下含羞带笑,新人妆扮的她是那样美丽,竟如同是洛神俏然降下凡间。   凤姐笑道:”还是我们汉人的打扮好看,前儿我还担心得不得了,怕也让你穿上旗人的衣裳呢。好看不好看先不说,心里头就先是别扭的。”   贾母笑道:”二十四王爷亲自求了旨,说我们探丫头可以不必旗人打扮的。现在不必,今后也不必。”   我笑道:”如今皇上提倡满汉一家,二十四王爷的做法也并无不妥。”   忽然外头听到小丫头子道:”禀老太太,姨太太和宝姑娘来了。”   我与凤姐对视一眼,忙一起迎过去。   一直在一旁静坐不语的王夫人突然道:”宝玉也来了,林姑娘你先回避一下罢。”   身形微微一滞,我停下脚步。却听贾母笑道:”虽说是不可坏了规矩,可是事要从权,不要让一些繁文缛节坏了今天的好日子。探春要出嫁了,宝玉理应来送。林丫头与探春姐妹情深,也理应送送的。少了哪一个,探丫头的心里也是少些什么。这又何苦来?”   探春听了,忙对王夫人盈盈一拜道:”还求太太成全探春出门前这一点子小小心愿。”   王夫人微微一晒,转身自迎接薛姨妈去了。   一时,薛姨妈带了宝钗进来,宝玉随后进门。大家少不得又各自见礼。寒喧中,只觉宝玉温柔的眼神一直缠绵在我的身上,无奈王夫人与薛姨妈的目光如剑,寒气逼人,宝玉也只好暂且将目光投注在探春身上。   贾母笑道:”今日这样大雪,姨太太还来送探春,真是感激不尽。”   薛姨妈笑容可掬,先拉了探春的手打量一番,赞道:”看这通身的气派,果然是王妃的气度呢!早就说呢,三姑娘是个有福的。”   又转头对贾母笑道:”三姑娘虽说不是太太亲生,可是在她心里如同亲生一样。和宝玉是一般的。同理,三姑娘竟似是我的亲外甥女儿一般。素日又与宝丫头相与得好。我们自然理应来送一送的。”   宝钗微微一笑,上前拉了探春的手,笑道:”好个美丽的新娘子。好个仪态万方的尊贵的王妃!”   探春羞道:”素日你也是个厚道的,今日竟也来打趣我?”   湘云笑道:”看来女子最美之时唯有此时而矣。”   凤姐笑道:”云姑娘当新娘子时也必定是最美丽的。到时我们去看你,你可不许害羞。”   湘云听了,忙躲到贾母身后去,道:”罢罢罢,我今儿再不说话了还不成?”   大家又笑起来。薛姨妈笑道:”云姑娘的大日子也快到了吧?宝玉和林姑娘订婚的日子也快到了。这府上可真是喜事不断哪。”   贾母微笑道:”托姨太太的福罢了。只是前儿我们恍惚听说,宫里头来人想把宝钗也选到宫里头去?”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一惊。我也吃了一惊。事先贾母口风甚紧,竟连我也瞒了。忙向王夫人看去,却见她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吃惊更甚于我们,可见她也是不知的。见她身子摇摇欲坠,我忙向宝玉示意,宝玉一把搀住她。   薛姨妈也不料贾母竟有此语,一时竟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向宝钗看去。   宝钗却若无其事,笑道:”哪有此事?不过是前儿宫里头来人找我哥哥,要哥哥代为寻一个奇巧的东西罢了。”   薛姨妈松一口气道:”正是如此。这几日宫中催要东西催得紧,天天来人催。蟠儿忙得脚底下踏上了轮子一样,饶是这样,还是顾不过来呢。”   贾母笑道:”原来如此。”   一时只听贾政在外头道:”宫里执事的来了。”   贾母忙道:”快请,一应规矩全按执事交代的办罢。”   偏儿这时又有人来报说:”傅国舅府的福晋来了。”   我吃了一惊,忙与贾母等人迎了出去。早见棠儿的轿子停在院中了,秋英挑帘让一身正装的棠儿出来。素白的雪映着这位绝色丽人,分外好看。   我忙上前扶住,笑道:”这么大雪,姐姐何用亲自来?”   棠儿先向贾母笑道:”老太太好。”   贾母忙率众人行礼,棠儿止道:”不必多礼,今儿是探春妹妹的好日子,我自然是要来送送的。我们爷现今在二十四王爷府上呢。我呢,送了探春妹子上了轿也要过去的。”   贾母垂泪道:”一切都仰仗福晋罢了。”   棠儿携了贾母的手,率先进屋,笑道:”古人说姻缘自有天定,我不过是作个顺水人情罢了。”   一时看到盛妆的探春,棠儿先笑道:”好个姣花软玉的新娘子。老二十四看到了还不乐翻了?白白得了这么美的一个王妃。我必得要和他讨个天大的人情才罢!”   探春对着棠儿跪下,含泪道:”不是福晋,不能有今天。探春实实的是心中感激,无以为报。”   棠儿笑道:”秋英,快扶新娘子起来。今后你是王妃了,身份贵重,我哪里敢受你这个礼呢?再说,你若真心想报答我,只管把王爷府上的好东西送来给出便是,我没有不收的。”   说的众人都笑了。   棠儿笑道:”你们府上最近喜事多,连花儿都凑趣儿来了。我来时,看到你们院子里的梅花都开了。我们府里的梅花才刚打了苞儿呢。”   大家忙启窗而看,果见墙边两棵红梅不知何时傲雪而放,绯红的花朵在纷纷扬扬的白雪的映衬下愈见娇艳。更隐隐有一种梅花的寒香扑鼻而来。   只听贾母轻轻一叹,对探春道:”还是你小时种的梅花呢。这花也是有情的,知道你要嫁了,拼了这雪也开出这花儿来,向你报喜,为你送行呢!”   探春奔出去,伫立于花前。将美丽的容颜隐于怒放的花枝中,天上,雪如万千玉蝶翩跹而舞,让室内的人们早已分不清,哪是人?哪是梅花?   那梅花蕊中的一点晶莹,不知是雪的泪?还是女儿的泪? 第一百二十三章 萦琐 第一百二十三章 萦琐   看着探春的花轿在震天的乐声中愈行愈远,直至消失不见,众人才返回贾母房中。重又归座之后。因见贾母面上泪痕仍在,棠儿不由得叹道:”记得当日我嫁到这里来的时候,我的祖母也是这么着。这多年没见了,不知她是什么样儿了?”   说着竟也是语声哽咽,贾母忙劝道:”都是我老背晦了,倒招得你伤起心来。你放心罢,世上所有的祖母只要知道她的儿孙平安和乐,心里头没有不安乐的。”   我也劝道:”等哥儿生下来长大一些了,你就带着他回去看看草原,看看祖母岂不是更好?”   棠儿破涕为笑道:”可不是怎的?前儿还捎信来也是这么说呢!我祖母最喜欢小孩子。我从小就是跟着祖母长大的。”   一转眼看到侍立在一侧的薛氏母女。棠儿收起一份活泼。正色道:”这二位我仿佛见过的。”   我忙笑道:”姐姐第一次来家时,姨妈与宝姐姐就在这里的。”   棠儿却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前儿是弘昼王爷福晋的生日,大家子都去祝贺。可巧就见到了这位薛姑娘呢。在那府上的很是显眼的。所以我就瞧见了。又听弘昼王爷福晋说起,这是才替皇上特色到一个绝色的秀女。又是个琴棋书画,竟是无所不能的!只要进了宫,没有不艳冠六宫的!我因此就很有些好奇,又瞧着有些眼熟,再一打听,竟是府上的贵戚,薛家的姑娘,叫什么宝钗的。想来,就是眼前这一位吧。”   众人面面相觑,还未答话,只听”咕咚”一声,王夫人已经倒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贾母忙叫人将王夫人扶进内室,又请太医前来问诊。   而忙乱中,棠儿慢慢踱到宝钗母女身旁,细细打量了宝钗一番,笑道:”果然也算得是个绝色的。与我林妹妹相比,另有一番风韵。”   宝钗面色苍白,却依然镇静道:”不过是福晋错爱罢了。村女蒲柳之姿不过如萤火之光,哪敢与日月争辉呢?”   棠儿冷笑道:”你也太谦了!如今你的名头后宫之中没有个不知道的,各宫的主子都想打听姑娘是个什么形容儿呢?只怕你们府上的元妃娘娘也就要捎信回来了。”   薛姨妈面色苍白,咬一咬牙,道:”本来就是因为进宫之事才来到京城的。上次因为叫别人家顶了去了,所以不得入宫去。我家里人口稀少,不过只有他兄妹二人。儿子又是个不成器的,只好把指望放到了她的身上罢了。”   薛姨妈颤声道:”都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哪有心里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宫里,几乎一生不得相见的呢?实是没法子才这样的。”   再看宝钗,不知何时,面上竟也流下两行清泪。极少见宝钗哭,这一哭,竟也如梨花带雨,平添了一份清新与素净。   棠儿听了,叹道:”你这主意原不是不错。只是你们只知宫中荣华富贵无限好,哪知那里头的好勇半狠,竟不亚于爷们在战场上呢。其中滋味,只怕你们问问元妃就知道了。”   棠儿柳眉轻锁,疲惫道:”汉家的女儿在宫中本就受排挤的,一旦怀了身孕,只怕是非更多。虽有皇上的宠爱,无奈宫里头的女人太多,只怕皇上就是有心维护,也是照应不过来的。前儿林妹妹求了我,让我去求了皇后娘娘多照应元妃一些儿。皇后娘娘叫跟前的人去元妃那里一打听,才知道,元妃怀了龙子后,身子就弱得很,竟也无人去管。就是太医去了,也是草草敷衍一回就走了。因此,整个人竟都脱了形!”   棠儿叹道:”皇后娘娘向来是个慈悲心肠的。立时就把元妃娘娘搬到了自己宫旁的一个小跨院里,一应饮食起居,都有皇后宫里支应,这才好多了呢。”   瞅了薛氏母女一眼,叹道:”所谓人各有志,哪能勉强。不过是白告诉你一声儿。趁早儿想明白了。莫要竹篮打水一场空才罢。”   我看说得差不多了,忙对棠儿笑道:”好姐姐,难为你今天你来。正要和姐姐说一声儿呢。我这几日就要出城去了。很有些日子才回来呢。”   棠儿奇道:”这么冷的天,你出城作什么?”   贾母叹道:”还有什么?不过是因为避人的嫌罢了!”   见棠儿依旧疑惑,贾母继续解释道:”我们汉人的规矩是订婚的男女,在成婚之前是不能相见的。”   棠儿笑道:”府上怕不得有几百间屋子,何用到外头去?”   贾母低头一叹道:”人言可畏。”   棠儿面容微微一沉道:”她无依无靠,教她到哪里去呢?”   我笑道:”我想先去水月庵住上一阵子再说。那里清净,风景也好。我又爱极了那里的梵钟之音。”   棠儿道:”那里夏天若去住上阵子倒是无妨的。如今这个时候儿去,怕是太冷了些儿。”   我笑道:”这个无妨,前儿已经叫人去和水静师父说了。她已经叫人收拾好了屋子,新盘了火炕,再加个火盆,也就齐全了。”   棠儿凝视我移时,叹道:”你却总是不肯住到我那里去!”   我心头微微一酸,笑道:”姐姐身怀有孕,总不好过多打扰的。”   棠儿拉了我的手道:”好妹妹,你的心,我明白。也得领你的情。”说着动情,目光中竟隐隐有了泪光。   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是作什么?今儿是大好的日子,二十四王爷府里等姐姐怕也等得心焦了呢!别人不去使得,你这位大媒不去如何使得呢?”   正说着,已经见外头有人来报说:”王爷催福晋过去呢。”   棠儿一笑,道:”这城里地面儿邪,说谁谁到。也罢了!今儿我先去了,探春姑娘那里你们也放心,我自会嘱咐王爷好生照料于她的。妹妹,你先不急着出城去,等我想出个极妥当的法子再去罢。”   昨走时棠儿又细细打量了一回宝钗,轻轻一叹道:”薛姑娘,你也好自为之罢!只是有一句白说给你听听,所谓福自心田,今儿你种了善因,明儿才有善果呢。你也是个读书的,什么道理不知道呢?”   一语既出,棠儿告辞而去,再看宝钗,竟被棠儿一语惊得面色苍白,嘴唇也微微颤抖着,竟是大失往日镇静的常态。我心中纳罕,知道其中必有缘故,此时又无法去探知,只好先存在心里头,等日后见了棠儿再说。   送棠儿上了轿子,正要回房,却见梅花下宝玉独立在那时,对我微微笑着,雪花如扯絮般落在他的身上,映着旁边点点红色的梅花,竟恍如神仙人物一般。我微微一呆,慢慢向他走去。   将脸庞掩到开得最好的那枝梅花后面,我轻轻问道:”舅母还好吗?”   宝玉轻轻叹道:”已经醒了,又嚷着胸口疼,王太医来瞧了,说是不碍的,服两剂药也就好了。”   我轻声道:”她是听见宝姐姐的事,一下子急怒攻心罢了。”   宝玉纳罕道:”象她这么个人,竟也想要到那地方去?真真的再想不到的。”   我瞅他一眼,笑道:”那个地方荣华富贵最是繁华荣耀,为何她不能想到那里去呢?”   宝玉一呆道:”那里哪是里女儿应该呆的地方呢?”   我摇摇头,道:”宝玉,你又呆了。所谓人各有志,哪里能用你自己的心愿去衡量别人呢?所谓我之甘饴别人之毒药,就是这个道理罢了。”   宝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痛苦之意,点头道:”你说的很是,是我想左了。”   我叹息一声,看着眼前人清秀如玉,胸口竟平添一丝痛苦之意。在宝玉的眼中,这个世界是黑白分明,是非明辨的。美的背后就是丑陋,根本就没有一条中间的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的眼神才如此清澈吧?而真正的林妹妹,也必定是有一样清澈的眼神与判定是非的观念。所以,他们的爱注定脆弱,注定要夭折。   多么悲哀!爱情如此醇美,却也无法单纯地存在着。只要它沾染了红尘的烟火,就一样有生存与利益的纠缠。若不去依了生存的游戏规则去追求,爱情就注册码定是孔雀东南飞,一去再难回。可是,如果依了规则去刻意维护追随,那么爱情,还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情吗?   一抹轻愁暗上眉梢,正好沾染一朵飘落的雪花,永远凝结在我的眉间心上。是一种冷冰冰的忧伤。梅花淡淡的芬芳里,宝玉是那样纯净,果如一块从未沾染灰尘的宝玉。他眼中的单纯的爱恋叫我无比心疼。我对他微微一笑,这笑,如梅。淡而冷艳,又有最最沁人心脾的芳香……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家书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家书   事情果如棠儿说的那样,探春结婚的第二日,元妃已经托人从宫中捎信出来。原本是写给贾政夫妇的,因为贾政办差在外,而王夫人昨日突逢精神重创,今儿早上竟是起不得来床了。又怕是什么要紧之事,此信只好由贾母代为拆看。   拆开之后,却见信笺之上,点点斑斑竟尽是泪痕。未见内容,贾母已经滴泪道:”都是我们的不是,把她送到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去了!她吃的那些苦,唯有她自己知道罢了!”说着就试泪。   凤姐强笑着安慰道:”老祖宗先等会子哭,先看看写的什么是正经。”   贾母道:”林丫头念给我们听听吧,如今我眼也花了,再一哭,更是看不见了。”   我心中微微一酸,忙将信接过来,看时,却是通篇是关于宝钗入宫的疑问。信中言道:”……原思钗玉两人之事已为高堂所订,诸事皆安。不料事出有变,突有宝钗入宫之语,皇后娘娘虽大贤德,亦有不乐之意。其宫中各处更是言出纷纷,所谓未入宫,风雨已是满京华矣!元春竟无语以对,唯有深宵独泣而已。且近日常觉头晕目眩,神思恍惚,竟不知腹中块肉是否可见天日矣!。。。。。。”言辞凄婉,宛如深秋最后一片叶子在寒风中瑟缩着,仿佛随时都要飘落在风中。   信既读完,贾母早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连凤姐李纨等人也已经是泣然而下,贾母泣道:”这可如何是好?可是痛杀我了。万一元妃有个好歹,岂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   我忙劝道:”外祖母且莫这样悲痛,此信也不过是元妃姐姐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焦虑才写的。毕竟宝姐姐还未进宫呢。一切尚有回旋余地也未可知的。”   贾母叹道:”可怜宝玉的娘,枉自精明,竟也是个呆子。白白叫宝钗母女摆弄了这些日子,还做梦想着让宝钗做儿媳妇呢!再想不到,原来,人家母女是有大志向的,竟要到宫中和你元妃姐姐一争高低去了。想她这样的心计与年轻美貌,想必入了宫也是要受宠的。”   我回想了一下棠儿昨日的神情与话语,轻声道:”那也未可知的。这个后宫,只怕宝姐姐未必进得去呢。再说吧,眼下先安抚元妃姐姐是最要紧的。”   贾母点头道:”林丫头,你先替我给元妃写封家书吧。告诉她,让她宽心将养好身子是最最要紧的。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和我们要!”   我想了一想,笑道:”信倒不必写的。还是让人进宫去安慰她才好。这个时候,元妃最想见的,也就是家里人了!”   贾母叹道:”只有有诰命的人才进得宫去,如今你太太又病着了,叫谁去呢?”   我笑道:”眼下就有一个最现成最合适的人,外祖母倒忘了?”   贾母奇道:”我们家里除了两个太太和我,还有谁能进得宫呢?”   我提醒道:”外祖母想一想儿,明儿是什么日子?”   贾母未及答话,凤姐已经在旁一拍手道:”可不是怎的?明儿是我们的探春王妃回门的日子呢!她是王妃,进宫是极便宜的。”   我点头笑道:”她们是至亲姐妹,比别人更要亲近几分,且探春的聪敏元妃素知,由她来劝解,自是最好不过的。”   贾母面上终于现出一丝安慰的神色道:”你们说的极是,等明儿探春回来再议这件事吧。”她慈祥的目光凝视着我,点头道:”亏得有你们,若没有你们,叫我找谁商量去?”   凤姐儿笑道:”老祖宗是个有福的,才有了这么好的外孙女儿和孙子媳妇儿。”   贾母笑着指着凤姐道:”瞧瞧这个猴儿乖的!我还没说什么呢,她自己倒先自夸上了。也不知她的面皮是什么做的?”   大家都笑起来,李纨笑道:”老祖宗这才知道?我们家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二奶奶的面皮是针扎不进的。老祖宗倒想想,这是什么做的呢?”   大家越发笑起来,唯有凤姐正色道:”且是你们想歪了呢!这屋里的孙子媳妇可是不少,难道只是说我自己不成?我自己的本事我知道,哪里敢自夸呢?我不过是昨儿厨房里烧糊了的卷子罢了,虽说面皮又黑又硬,其实里头还是绵软还是白的呢!”   大家一听,又笑起来。贾母叹道:”也只有凤哥儿能让我笑一笑罢了。”   正在说笑,鸳鸯引了一个女子过来道:”傅府来人了,说要请林姑娘过府议事呢。”   大家忙看时,那女子正是秋英。我忙上前拉了她的手笑道:”这么冷的天,何用你亲自来,只叫别人来说一声儿就是了。”   秋英先向众人福了一福,对我笑道:”福晋说,若我不来,只怕姑娘推脱不去呢。”   我面上微微一红,暗服棠儿的心思缜密,笑道:”没有的事。姐姐但有驱使,我只有尽心尽力的,哪敢推脱不去呢?”   秋英水灵灵秋波在我面上一扫,忽然轻声一叹,叹息如同蚊语,几不可闻。道:”你好歹也让他放心罢!”   我听了微微一征,再看她时,她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我心中纵有千百个疑问也不好在人前问出来,只好唤紫鹃道:”把前儿我们自己腌的青梅取来,就便儿给姐姐送去。”   秋英含笑道:”我陪了紫鹃去吧,且瞧瞧还有什么好东西。上回紫鹃送去的小菜儿,我们福晋宝贝得什么似的,天天嚷着让厨房里头做,究竟做出来,竟总不是那个味儿。今儿我好歹和紫鹃姑娘学上一学,回头也做给我们福晋吃去。”   趁着紫鹃秋英回馆的功夫,我借了鸳鸯的东西重又梳洗了一回,好在今儿身上穿的是今年新做的衣裳,淡红绫子的百褶裙儿,上头是绣着折枝梅的褂子,绣的花样儿并不出奇,唯有襟边与衣角零落地绣着几朵落梅,显出几分雅致与飘逸来。   梳了一个常家的发髻,却不见任何发钗等物,全部用一根长长的红色绒线松松挽起,剩余的线头儿在发侧系成一个小小的绒花儿。   没有用粉,因为面色早已经苍白如白玉。没有用眉笔,因为,双眉早已经如蹙似春深。我只取一点胭脂,用水轻轻晕开,在唇上抹了一抹,镜中一个清丽的人儿就慢慢清晰起来。   恰似一枝新梅初绽,含着些淡淡的幽香与寂寞,那盈盈的眼波中似有柔情与忧伤无限。这柔情与忧伤,是黛玉的精魂?还是我最终的理想?   镜里镜外的人都黯然无言,不知何时,一点酸热在眼眶中泫然欲滴。   只听一声轻轻的叹息,道:”妹妹又伤心了!”   我含泪凝睇看去,却是宝玉。倚着门框,征征地瞧着我,目光中怜惜无限。   我转身悄悄用手帕试去泪痕,笑道:”谁伤心了?不过是灯穗子上头的灰落下来迷了眼罢了!”   宝玉趋身上来道:”我给你吹吹就好了。”   我忙推开他,嗔道:”作死了!这么动手动脚做什么?叫别人看见,又是好大一篇文章了。又是在外祖母这里,白白地把她老人家绕在这是非里头有什么意思?你也长点心计罢。”   宝玉笑道:”太太刚睡下我才来的。”   我点头叹道:”果然是个呆子!太太睡了,太太的人不会睡的。”   话音未落,已听到袭人的声音,道:”刚给他取出大衣裳来,又摸不着人影了。不用猜,一定是到你们这里来了。”   只听鸳鸯笑道:”要论精心,十个里也挑不出你这一个来的。如今宝玉也大了,也是知道冷热的,你又何苦天天追在他身后为他打饥荒?好歹也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些是正经呢。”   听见她二人的对话,只见宝玉的脸色已经黑了,我抿着嘴一笑,打趣道:”宝玉,宝天王,宝皇帝,你可快回去吧,别辜负了她的心!”   宝玉扮个鬼脸儿,笑道:”名国倾城两相欢,我是溺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她的心思我不希罕,我在乎什么?唯有你知道罢了!”   未及答话,已经见袭人与鸳鸯进来了,一见是我,袭人不由得一愣。笑道:”好久不见林姑娘,今儿瞧着倒是气色极好的。”   我含笑道:”多谢你还惦记着我。只是我瞧着你倒是瘦了好些。”   袭人道:”才老爷说要带了宝二爷去二十四王爷府去一趟,说是王爷要见见宝二爷呢。因此,我就取了新衣裳来,才一个转身,就摸不着他了!”   我笑道:”必定是探丫头夸耀她二哥哥如何如何的聪明俊秀,诗词出众,所以王爷才要见见真章呢。”   听见我如此说,宝玉不免有些慌神,道:”这如何是好?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不但不能和你比,就是和三妹妹比也是不成的。”   我笑道:”你怕什么?你一向自许文字风流,听说在外头,还和几个王孙公子结了一个什么社,公推你是社主。如今,你倒怕了?”   宝玉红了脸道:”不过是拿了你们素日的诗稿去哄人罢了!”   我点头道:”你大可将三妹妹从前的诗稿在王爷府上一一背来,王爷必是喜欢的。”说着就抿着嘴儿笑。   宝玉愣了一愣,方悟过来我是打趣他呢,咬牙道:”前儿在我你屋里看见了三首梅花诗,连三妹妹也没见过呢。今天我就背了出来,只怕就是好的!”   我跌足恨道:”我那天就说有人动了我的诗稿了,紫鹃这个小蹄子偏只帮着你哄我!” 第一百二十五章 情伤 第一百二十五章 情伤   上回说道因宝玉要随了贾政去二十四王府,就忍不住嘱咐道:”那个王爷虽然是个省事好说话儿的,究竟身份贵重,原是凤子龙孙,终究要敬重着些才是。你可别一高兴,就什么也顾不得了,什么话都说了出来。回来舅舅还要打你板子呢。老太太也不管的。”   宝玉笑道:”难道我竟是个不知礼的不成?出了门儿连见面的话儿也不会说?实话告诉你罢,这几日我很懒得出门。这回若不是为了见见三妹妹,我才懒得去呢。这回我去,给了我座位,我就只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可好?”   一语既出,连袭人都笑了,鸳鸯笑道:”可见又是来抬杠的罢了。你竟是去见人呢,还是参禅去的?”   我也忍不住笑道:”罢了,白嘱咐你一回。倒招了你这些疯话出来。你快走吧。只怕舅舅就等得急了。”   看见宝玉走远了,我又想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叫道:”你可少喝些酒罢!再头疼是没人理你的。”   因见鸳鸯与刚进门的紫鹃眉来眼去笑个不住,我不禁红了脸道:”就知道你们这两个促狭的小蹄子又在编排我呢!”   鸳鸯笑道:”我们哪里敢呢?现在你是姑娘,我们不敢惹。今后更是主子奶奶,我们更是惹不起呢。”   我大啐一口,赶上去要拧鸳鸯的脸,道:”都说你是个老成的。听听你今儿说的这些话!”   鸳鸯把身子掩在紫鹃身后,只露出半边脸来笑道:”我自然是个老成的,要不,我也说不来这些话!”   我恨道:”等我告诉老太太去。”   鸳鸯笑道:”老太太也不会骂我的。”   我停手,侧头想了一想,笑道:”老太太离你你饭也吃不下的,哪里舍得骂你呢?也罢了。今儿我又要到棠儿姐姐那里去,看看还有什么王孙公子可以嫁得?若有,就叫你去了罢!”   鸳鸯初时还征征地听着,听到后来,早已经红了脸,啐道:”这也是小姐和丫头说的话?”   我笑道:”你说得,我为什么就说不得?我也从未拿你当丫头看。我只当你是我亲姐姐。”   鸳鸯推紫鹃道:”你听听你们姑娘说的什么话?你也不劝着些儿?”   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说得极是,我为什么劝呢?我也是这么想呢!”   鸳鸯啐道:”你们主仆是一伙的。我再不和你们说话的了。”   我带着紫鹃往外走,走到门口,收敛了笑容。回身道:”刚才的话并不是轻狂你。也是我们的真心话。闺房里女儿的私房话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好姐姐,你放心。早晚,老太太会给你一个归宿一个终身!”   回到前厅,见秋英正和贾母说那满州关内的风土人情呢。听的和说的都是兴致勃勃。我不由得笑道:”你们好兴致。”   贾母笑道:”这个姑娘好!不愧是福晋跟前的人。见识和谈吐总是不凡的。比不得我们小门小户的女孩儿家,畏口畏脚的。比不得这姑娘落落大方。”   秋英笑道:”我是最爱听人夸的。既然老太太这样夸我,我没事也要多来两趟才行。”   说得大家都笑了。一时,与秋英别了贾母登车而去。我是自己一辆车,秋英与紫鹃两人一辆车。不知为什么,一种淡淡的心酸迷漫在心头。傅恒那充满柔情与痛苦的眼睛只是在眼前闪现。”相见争如不见?”为什么还要让我再见他?为什么?在我强迫我的心稍稍平静一些之后,又要让我再到他?   不知何时,我发现泪已两腮。我取出帕子悄悄试了。泪水涸湿了帕子上绣的一枝梅花,分外殷红。   再入傅府,却没有进入棠儿的正房,而是径自到了傅恒的书房。因见我疑惑,秋英笑道:”今儿有人给我们爷送来了两缸牡丹花儿。这么冷的天还能有这么好的花!特意请林姑娘来看个稀罕的。这里不但地下有火龙,而且有两面墙是火墙,是这府里最暖和的。因此就把花放到这里了。姑娘先坐坐。我这就请我们太太去。”   果然一进房门,一种沁脾的清香就扑面而来。两株种在两个极大花缸之内的牡丹正喷艳吐芳,雍荣地开放。一株淡紫,正是著名的”葛巾紫。”一株白色,正是”玉版。”。一朵朵开得比碗口还大些。衬着碧青的叶子,国色天香之姿果叫人为之目眩神夺。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聊斋志异中的那则的故事来了。想起那两个美丽的牡丹花妖的悲惨结局,一种心酸竟是无可排遣,不由得滴下泪来。   忽听有人轻叹一声道:”你果然爱哭!这花儿也让你伤心么?”语声低沉浑厚,正是傅恒的声音。   我不由得身子一颤。轻声叹道:”你又何苦来见我?我们又何苦再相见?所谓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你为什么总是勘不破这一点?”   慢慢回转身来,只见傅恒满脸凄苦之色,立在我的面前。几日不见,他清瘦了很多。眉宇间有浓浓的憔悴之意。我胸口一疼,脱口而出道:”你瘦了!”   傅恒专注地瞅着我,眼神胶着着深情与痛苦之意,他叹息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我低下头,轻声道:”这个伊人只应该是棠儿姐姐。不应是别人!”   傅恒走近之步,呼吸可闻。他长吁一口气。道:”未见你之前,只觉牡丹已是国色。可是一见了你,才知道,那花儿的好看不在花容而在花的精魄。”   :”玉儿,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为什么会让我看见你?”   :”你不施脂粉也这么美丽。美丽得仿佛是谪下凡间的仙子一样?你的身子这样柔弱,仿佛江南最最柔弱的一株兰草!可是,你又总是处变不惊,坚毅如同冬天里怒入的红梅。”   :”你的眼睛里好象总有说不完的话,有女儿的柔情,更有一种看破世情的冷静与无奈。”   :”你又哭了吗?你的眼角沁出了两颗泪滴,如珍珠一般。这是关于我的,你的一点心事吗?”   傅恒的语气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咄咄逼人。我的心被巨大的痛苦揉捏着,我强迫自己凝视着他的眼睛,尽量平静道:”你只看这花儿好看,你可知这两盆花儿也有她们自己的故事吗?”   我的声音清冽带着牡丹花的芳香,我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我轻声讲述道:”从前,有一个叫常大用的洛人,因素日最爱牡丹。因为寻花期到了曹州。在那里遇到了一个紫衣的绝色女子名为葛巾。因对她爱慕,就娶她为妻。因常生贫苦,葛巾亦出私房之金以助生活。后又招自己妹妹名唤玉版者嫁与常生之弟。自此常家生活富足安乐。不久,葛巾与玉版各生一子。”   傅恒听得很专注。听到此处,面上也现出羡慕之意。我苦笑一下,继续说道:”然一日常生忽疑二女来历不明,不思眼前幸福,不看二女持家之操劳。一意回去曹州探知二女底细。才知,此二女非人,乃二牡丹花妖也。回家后质疑葛巾。葛巾蹙然变色,遽出呼玉版抱儿至,谓生曰:“三年前感君见思,遂呈身相报;今见猜疑,何可复聚!”因与玉版皆举儿遥掷之,儿堕地并没。后数日,堕儿处生壮丹二株,一夜径尺,当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盘。”   我轻抚着牡丹花瓣儿,轻叹一声道:”这两株牡丹,不知是葛巾与玉版呢?还是她们弃下的儿女?”   傅恒呆呆瞅着那花,半响道:”那常生果然是个无情之人!若果然爱她,管她是人是妖呢?”   我点头道:”也算得是个达人了!只问感情不问来处!”   傅恒深深看着我,道:”你真的不打算改变心意吗?趁着现在还来得及。”   我轻轻摇了摇头,道:”你错了!我不怕你无情。却是怕你多情!我不怕你是常生,而是怕你是这葛巾!”   泪又如雨而落。我轻声道:”我到这里来,无意中与你邂逅,注定我只能做个无情之人。我本不应出现在你的生命里,这个出现只是个错误和意外。”   我深深回望着他,一种深深的绝望弥漫在心中。   :”叫我如何告诉你?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就象我们现在再也无法改写前朝的历史一样。无论爱一个人如何的真诚,也永远无法让一个现今的人,去爱一个前朝的人。”   我愁苦地望着他,叹道:”如果让你爱上唐朝的杨玉环,你也可以爱,可以拥有吗?”   傅恒固执地看着我,回答道:”你说的都是虚幻的人物,可是,你是活生生的,你就在我的眼前,音容笑貌呼吸可闻!”   我喃喃道:”可是在我这里,你只是一个虚幻啊!”语声细微,几不可闻。   傅恒问道:”你说什么?”   我脸上浮上一个飘渺的笑容,轻声道:”真的,我真的不能和你在一起的。我注定只是你心中一个虚幻的梦。你放手吧。让我去我自己应该去地方。”   傅恒眼神里充满了焦虑与愤怒,道:”你是为了那个表兄吗?那个只会陪着丫头玩乐的宝玉?”   我吃惊地看着他,说道:”你也会说这样的话吗?”   傅恒脸上闪过一丝羞愧,道:”我只是急了才口不择言的,你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们是青梅竹马,从小长在一块。由家族长辈订下的。我只是嫉妒他,才说这话的。”   我轻轻摇摇头,道:”我不会怪你的,永远不会。因为,这一生,让你见到了我,是我欠你的……”   不知何处风来,牡丹花轻轻摇曳。似有一种情伤在轻吟浅唱,是葛巾在愁怅前世的情缘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泪也徬徨 第一百二十六章 泪也徬徨   强忍着一种心酸,再一次地拒绝了傅恒,拒绝了这一个轮回中触手可及的爱情,泪却似是已经干了。唯有瞅他的目光依然是湿润的,一看,是杏花春雨,再看,是芭蕉悲秋。   傅恒的目光中弥漫着一种绝望一种叫人心碎的爱恋。他的眼睛里满是红筋,脸色却是苍白,更衬着他憔悴如斯。   半日,傅恒伸手折下一枝葛巾,轻轻为我别在发间。细细端详了端详,却轻喟道:”花虽好,带在你头上,却依旧配不得你。”   转身向他温柔地微笑,道:”哪比牡丹真国色?江南弱柳断肠人!”   我伸手向衣内摘下那枚玉环。把在放在傅恒的手心里,轻声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我想,也是因了它,我才能见到你的。如今,我把它送给你,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好歹做个念想儿罢!”   不知何时,腮边的一滴清泪滴在那玉环之上,却神奇地没有滑落,而是沁到了玉中,那玉色更见浓翠了。只是我与傅恒目光只纠缠在彼此中,却没有发现。   傅恒将玉环珍重纳入怀中,轻声一叹道:”玉在,人在!我这一生都不会丢弃它。就是死了,也要带到坟里头去。”   我忙掩他口道:”呸呸呸!说什么呢?你也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如今竟也说起这些小儿女的这些没出息的话来了?”   傅恒摇头道:”将军怎么了?将军也是血肉之躯,更有离愁之恨。古今多少诗人词人都是带兵打仗的将军?难道只许他们挥戈于血腥疆场,不许他们饮情伤与花下吗?”   还未答话,已经听道外头有人远远笑道:”妹妹来了?我可是来晚了。”   我忙迎到门口,却见棠儿率秋英慢慢来了。棠儿的身形已见凝重之姿。却没有发胖,较平时更显得圆润可人了。   一见是我,棠儿就拉了我的手端详道:”精神还好,只是仿佛又瘦了些儿。”   又转头对傅恒笑道:”我们爷这几日也是瘦了。叫厨上烧多少的东西,他只是个吃不下的。酒倒是喝下极多的。”   又打量了打量自己,笑道:”叫你们一比,我倒成个圆的了!实在的见不得人了。”   我笑道:”姐姐这样儿还说见不得人,那我们只好用锅灰抹了脸,再不出来罢了。”   棠儿瞅着我发间的花儿,有片刻的失神,道:”也唯有这花儿配得上妹妹罢了!”   忽然门外有人问道:”皇上赐下两盆海棠来,还请爷到前头去上一趟罢。”   傅恒应声答道:”你们先备下赏的东西,我立刻就去。”   傅恒笑道:”我先到前头去了。今儿是怎么了,倒是送花的日子了?牡丹虽好,这海棠更是难得的。我这就叫人搬了这里来罢。”   我心中微微一动,却见棠儿已经是晕上两腮,目光中似有深情与喜悦无限。心中已经明白几分。   我忙笑道:”这里已经有了牡丹了,再加上海棠,反而不好。都道海棠是女儿花,不如就放到姐姐房中最好。”   傅恒点头道:”正是应该如此!”一边应着,一边忙忙地走了。   见傅恒走远了,棠儿方回过神来,笑道:”今儿叫妹妹好等了。都是姐姐的不是。等会子我叫秋英好生整治些小菜儿。我们多饮几盅。”   我轻声一叹道:”姐姐一片为我的心思。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还请姐姐明白。我这一辈子,只是贾家的人了。”   棠儿叹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也是真的心疼爷。你不知道,这几日,他只是在那书房中喝闷酒,一喝就是半宿。凭谁劝也劝不了。”   棠儿无奈地笑笑道:”妹妹的心思我的明白,你是怕你一进了门儿就抢了我的宠去,是不是?怕爷冷落了我,离散了我们的姐妹情分。可是,好妹妹,你哪里知道,象我们这样的人家,哪能去奢望一个男人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呢?就是他愿意,祖宗礼法也不答应不是?”   棠儿叹息一声,如同轻絮悲春。:”这回宫中选秀女,皇上还要亲指一个给他作侧福晋呢。你说,我就不答应,又如何?”   我忙岔开话题,道:”如今觉得肚子里有动静了没有?”   棠儿立刻喜上眉梢道:”正是有了呢!到了夜里头更是动得厉害呢。可是见是个淘气的!”   我笑道:”就是得这么着才好的,将来生出来就是个有大出息的!”   一提到未出世的婴儿,棠儿就容光焕发,神色中完全是作为母亲的幸福荣光。眉梢眼角全是慈爱与温柔。   今日见了乾隆亲自赏的海棠,我深信他与棠儿也必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先不说这份恋情是否合乎礼法合乎道德,可是,眼见棠儿如此幸福的模样,那么,永相望,不相聚也是值得的罢!   一时傅恒回来了,笑道:”你们快瞧瞧去罢,真是两盆好花儿。果然是林姑娘说的,真是女儿花呢!唯有女儿才可看。可养的花儿!”   又对棠儿笑道:”今儿晌午又不得在家吃饭了。才弘皙王爷府上下贴子来了,说今儿是他侧福晋生的儿子的满月。叫我吃满月酒去。”   棠儿笑道:”可不是怎的?我竟忘了。那府上也专给我送了贴子来了呢。我只说身上不好,就推了。不过,礼我已经备好叫人送去了。你只吃酒去就是了。只一条儿,再不许醉了!也不许再听那府上的叫什么倩儿的戏子唱曲儿。”   傅恒听了笑道:”听听你这长篇大论的絮叨!叫别人听了,倒象我是个只知酒色的纨绔子弟呢!”   棠儿对我点头道:”我先到前头去还要吩咐一些事,你先到我房里等我,我一会子就来的。”说着,也不理傅恒,竟自去了。   我轻轻一叹道:”这么好的女子,你莫要辜负了她才是!”   傅恒对我点点头,伸手在我的秀发上轻轻一拂,道:”这么好的女子,为什么偏要让我辜负了她?”   他拿出一个用红丝线系的一个碧玉扳指来,为我挂到颈上。道:”这是我家中祖传之物,也是我从小不离身的。上头还有我们富察家的家族的印记儿。若将来有事,你只拿了这个来寻我或者是我门下的人。他们都知道的。”   我点头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去罢。”   傅恒走到门口又回来,问道:”听说,近日你要出城?”   我点头道:”是,都已经安排好了。你放心罢。”   傅恒道:”放心?我的心只怕是再也放不回原处了!”说完竟头也不回,去了。   门外寒风如割,傅恒的步子仿佛有点迟疑与凄惶。我轻轻摘下头上的牡丹花儿。那花边儿已经锈卷了边儿,果然冬天的花更容易凋零!   取出案上一张素笺,我挥笔写下纳兰的一阕。   昏鸦尽,   小立恨因谁。   急雪乍翻香阁絮,   轻风吹到胆瓶梅,   心字已成灰。   将摘下的花儿压在素笺之上,淡紫的花瓣无声地零落,却如淡紫的雪。   泪也徬徨,我走出房门,将满屋的花香远远地留在身后。空中不知何时绵绵不绝扯下无数飞絮,在身畔缠绵不去。   :”姑娘,我们该走了。”   慧紫鹃,立在一旁静静地说道……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心意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心意   及至到了棠儿房中,一进门,一股暖气就扑面而来,竟激得人直打了一个激灵。   只见棠儿内房虽已经在地下置了火龙,墙也是火墙,仍旧在地上笼了一个火盆儿。甚至在房门口也放了两个火炉儿,却挑起棉制的帘子,又在火炉上放了两把大水壶,将壶嘴儿对着房内,这样,屋内既湿润,吹进去的风也不冷。房内的空气又流通了,也不至于过了炭气。   我不禁赞道:”姐姐这个法子好,屋里头又暖和又不干燥,还不至于过了炭气。”   棠儿笑道:”这不过是学了宫里的法子罢了。只是这样一天算下了,得用多少炭呢?”   秋英在一旁笑道:”我们太太竟也学了那小家子也算起柴米账来了呢!难道我们国舅府上烧几车炭也要在手里头掂个来回不成?”   我笑道:”大家子小家子过起日子来,道理是一样的。姐姐这样想是极好的。所谓前无远虑必有近忧。常居安乐而思贫贱,这是极高的品格儿呢!”   棠儿引我到炕上坐下,又叫秋英端来一盅浓茶,笑道:”这是宫里头赏的普洱,你尝尝可好?”   又笑道:”偏儿妹妹任是什么事也要说出个大道理来才罢!果然是个读书的!可是又来打趣我呢?”   我笑道:”哪里敢取笑姐姐呢,真真的肺腑之言!”   棠儿笑道:”我不过是昨儿听了我们爷在灯低下犯愁,说今年丰台大营的过冬的木炭不够,今年的雪又下得格外勤些,有些士兵已经生了冻疮呢。因此,就想减省一些给那营里头送些去呢。”   我双手合十,叹道:”姐姐一念之慈,兵士们受益多矣!也是为了腹中的哥儿积福添寿呢!”   棠儿笑道:”我倒没想那么多,我只不过想为爷分些忧罢了!你不知道今年大灾,山东,河南等地旱的旱,蝗灾的蝗灾,朝庭竟是拿不出银子来为军队上添炭加衣呢!就有,也都先支到边关去了。反倒是京城重地,天子脚下的兵士们受冻了!”   我点头道:”当今皇上十分圣明的,知道边关事关国家安危,人心乱不得,自然要先依了那里。至于这里,再想法子挪借一点儿,只怕还可以应付过去!”   棠儿点头道:”你说得极是,爷也是这个意思呢。连为皇后娘娘准备了作寿的银子都拿了买炭去了呢!我说,娘娘的寿诞怎么办呢?他说不碍的,娘娘只有喜欢的,没有怪罪的呢!”   我神往道:”虽没有见过皇后娘娘,然只听她的行事见识,必然是个极贤德的人!一心只为天下寒苦,果有国母的丰仪!”   棠儿却道:”你见了爷就不用见皇后了,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呢!他们姐弟再象不过的。”   我点头道:”那自然是绝世之姿了!又是这样的品性,难怪与皇上这样恩爱。”   闻听此言,棠儿面上却现出些红晕来,两眼定定地瞅着窗台上的两盆花儿。   正是两盆海棠,一盆白色,一盆淡红。柔嫩的枝叶宛如绿玉雕就。两簇白的粉的花儿,竟如同要滴下水来一样,娇妍欲语。   我失声道:”好花,不是此花不配叫海棠!”   又瞅了瞅棠儿,笑道:”天下也唯其姐姐配得这名儿罢了!”   棠儿嗔道:”今儿我请你来,竟是专请你来打趣我不成?”   一时秋英早与张罗着叫人在炕桌上摆上杯盘与菜肴上来来,十分精致美观。却是珊瑚虾仁;玫瑰糟鸭;芙蓉鱼片等六样小菜。又取来酒壶,笑道:”这是今儿我们自己酿的梅花酒,林姑娘多吃一杯!”   一会,又在外间屋里设了一几,桌上也摆了四个小菜,秋英对紫鹃笑道:”我只在这几上陪你罢了。你也多吃一盅罢!”   紫鹃笑道:”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敢坐在这里吃酒?我还是伺候福晋和姑娘用饭罢!”   秋英笑道:”很不用你伺候!我们太太说了,她们要自斟自饮才有趣儿呢?好容易我们抽空喝一点子闲酒,你倒是推三阻四起来了。”   我笑道:”也罢了,紫鹃,你自去吃酒去轻。 我来伺候姐姐就是。”   因见棠儿举杯要饮,我忙止道:”姐姐有了身子的人了,还吃这个?对哥儿不好呢。”   说着忙命人换上热茶来。棠儿笑道:”我们草原上的女人哪里管这个?有了身子照喝马奶子酒呢!那个酒可比这个烈性多了。”   我笑道:”等明儿哥儿生出来了,我陪姐姐到草原上一醉,如何?”   棠儿笑道:”可是你说的,只是不许赖账的!”   我问道:”今儿姐姐唤我来,可是有事吗?”   棠儿叹道:”正是有一件为难的事呢。想听听你的意思。”   棠儿款款道:”你也知道了,今年弘皙与弘昼两个王爷管着为宫中选秀一事。不知何故,这二人巴结得很有些了过了头!”   棠儿咬着牙道:”先是各州府下了钧令,凡是合乎年龄的女子都要由地方官员初选了送进京来。又是自己在进京的秀女挑了又挑。先是要选了你进宫去,叫我挡了。如今又挑了你们那个亲戚叫薛宝钗的,在弘皙王爷府上又学礼仪又学规矩的。铁了心地要送到宫里头去夺着六宫之宠呢!”   棠儿恨道:”他们这是想塞一个自己的人到宫里头去为自己探消息儿去呢!前儿弘皙福晋还似笑不笑地见了我说什么:明儿也认了这薛姑娘作干妹子,只怕明儿进宫也有个坐着吃茶的去处呢!你倒听听这话!可不是说给我听的吗?”   我劝道:”姐姐先别恼。这不是人还没进宫吗?”   棠儿道:”就快了。后日就要进宫了呢!”   我失声道:”这样快?”   我又问道:”皇后那里怎么说?”   棠儿叹道:”她哪里肯说什么呢??也什么也说不得!她又是天下第一贤德之人,把个贤德的名声看得比命还重些!哪里肯说不让进宫的话呢?连意思也不肯流露一点出来的。只是,这几日,她精神不好,进膳也少了许多。想是心里头也不自在的。”   我沉思半晌道:”法子还是有的。只是,这法子难为了你呢!”   棠儿喜道:”好妹妹,我就知道你有法子的。快说来听听。难为我倒是不打紧的。”   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慢慢道:”再用一次二十四王爷的法子倒也是可以的!”   棠儿一愣,道:”妹妹什么意思?我倒是糊涂了。”   我心头涌上一阵心酸,道:”姐姐不是说,皇上要亲指一名秀女要给国舅爷吗?”   棠儿一惊失声道:”这如何使得?”   我颤声道:”如何使不得?眼下最急的是解了皇后娘娘之忧。其它的事再作打算不迟。”   棠儿下炕徘徊不已。道:”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若是你,我自是千百个愿意,一万个趁心。只是若是她,我是万万容不得她的。那样的阴谋算计,比草原上的母狼还凶狠些呢!哪能和她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呢?”   我叹道:”若是让她进了宫,皇后得费多少精神去应付?又要为自己的阿哥分多少神照应呢?皇后若有个差池,姐姐和国舅爷又如何呢?”   我劝道:”此计虽非上策,实是无奈之举。可是事关大体,不得不行哪。”   棠儿道:”就算是我愿意了。如何去和皇上要人呢?要知道,两个王爷早就放风进宫了呢。皇上哪有不知道的,明知是美女,哪肯给人呢?”   我笑道:”就是因为后宫尽知才能讨来呢!如今皇上并非是一个贪色之人,而是一个千古一帝一明君。他怎肯为了一汉人女子去扰得皇宫不安,去动摇朝庭稳定呢?”   棠儿点头道:”妹妹的话极有理。这宫里各处嫔妃都是各旗中选来的贵人。得罪了她们,也就等于得罪了八旗的满人。皇上自然不会因为一个汉女去得罪天下人的。”   我笑道:”对啊,想通了这一点就一通百通了。”   我拉了棠儿的手笑道:”可巧,皇上要为国舅爷亲选侧福晋,可巧,今儿国舅爷去王爷府上就瞧见宝钗姑娘一见钟情了。皇上自然也就顺其心意,将薛姓汉家秀女名宝钗指与国舅爷为侧福晋了。这样,一切风波俱化为无,姐姐你看可好呢?”   棠儿愁眉紧锁道:”这法子好是好,只怕爷不同意呢!他平日看来脾气是好的,遇到事儿上,也是个左强的。只怕劝他不得呢!”   我叹道:”这不是傅府的家事,而是事关朝庭与皇后的大事了。国舅爷是个识实务明大体的,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呢?”   话音刚落,已经听到傅恒喑哑的嗓音在门外沉闷地响起:”不,我不愿意!” 第一百二十八章 突变 第一百二十八章 突变   上回说道因与棠儿商量着将宝钗以傅府侧福晋的名义接进傅府来以解皇后之忧,傅恒却从外头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棠儿,棠儿立刻低了头不言声儿。   他又凝神看着我,目光强鸷而狂乱,他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对我说道:”我不愿意,不可能愿意,也永远不会愿意的!”   我颤声道:”那不知如何解皇后之忧,除后宫之隐患?”   傅恒道:”我们男人自有我们男人的办法。我们很不用牺牲自己的感情去迁就一件事情的所谓结果。”   我闻之心中不禁大痛。啊,傅恒,原来毕竟他是明白我的。他明白我如此约束自己的感情是为了什么?他明白我的难知道我的心。可是,他还不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经历与追寻,必定都要有个结果。而这个结果又将成就漫漫时间长河中的因缘。而无数的因果又造就多少的爱恨情仇?又造就多少爱情传奇的风云聚会?   我含泪看着傅恒,他目光中的深情与愤怒让我是那么心酸又充满了甜蜜的温柔。   过了良久,只听棠儿幽幽道:”后日就要送进宫去了。爷要是有法子,也得快些!”   傅恒冷笑道:”前儿已经有人递进参劾弘皙王爷七司衙门的折子了。皇上很是生气。已经招了各铁帽子王进京议事,明儿只怕就来齐了。专来议议这七司衙门的事儿。”   他重重地坐下,自斟一杯酒一口气喝下。招呼我们道:”你们也坐下。”   又问道:”你们道我为什么回来的这样快?实话告诉你们罢。才我还没到弘皙王府呢,就叫人在半路上拦下了。道是今儿去不得那里。怕日后有挂碍。我心里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因此,就立刻回来了,正赶上听见你们姐妹两个算计我呢!”   我与棠儿不禁红了脸,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棠儿笑道:”何苦又来给我们扣上这么大的罪名儿?谁人敢算计当今正牌子的国舅爷呢?”   棠儿亲为傅恒倒了一杯酒,又唤人道:”再叫厨房炒几个热菜来,再弄一个火锅儿来,今儿爷要好生喝一杯。”   棠儿抿着嘴儿笑道:”要依着别人,这样的算计巴不得多来几回呢?平空抱得美人归,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傅恒看我一眼,又一仰脖儿,吃下一盅,笑道:”那女子我也见过,不及某人多矣!”   我微微红了脸,装着看花儿没听见。   棠儿又笑道:”这个七司衙门的事很麻烦吗?难道这事儿一出,皇上就会和兄弟翻脸不成?万一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皇上不降罪给弘皙王爷,薛宝钗依旧送进宫去,又怎么办呢?”   我叹道:”天家无家事,兄弟之情更难两全。此事不出则矣,一出怕就是惊动朝野的大事。只是没想到此事发动得这样快!”   棠儿奇道:”这你是如何知道的?难道也是你自己推算出来的不成?”   我自知失言,忙掩饰道:”我不过是枉自猜测罢了。也是由姐夫做事素来的性格推测而来。”   傅恒笑道:”愿闻其详。”   我轻轻一笑,道:”姐夫虽然年轻,做事却极为严谨,连张老相国也常赞你少年老成,行事有名臣之风。”   :”皇上对姐夫日渐倚重,不再单以兵事问你,而渐渐佐以其他国事。可见倚重之心了!”   见棠儿不自觉地点头深思,我又说道:”什么样的事儿,要拦你于王爷府外而不赴宴呢?必然是将有泼天大祸,皇上爱护姐夫,不愿姐夫与七司衙门之事或者是与王爷府有关联,怕日后招来别人非议。也是皇上一片真正爱护姐夫的心意。”   见傅恒点头,我轻叹一声道:”连姐夫皇上都要如今爱惜,何况是自己呢?以此看来,宝姐姐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得宫去了。只怕,还要牵累于她呢!”   想到宝钗多年来的算计与经营,不过就是为了将来的荣华富贵。她哪里想得到,就在她将要成功的一瞬间,一切都要成空了。这种失落这种失败,任她吃下多少冷香丸也是无法平息的。   且排除个人好恶,单只站在宝钗的立场上替她一想,也不禁心灰。另一种思绪却不知为什么突然涌了上来:真正的宝钗最后是什么样的命运结局呢?如果我的穿越对林黛玉是一种幸运,那么,对宝钗呢?对宝钗来说,我的穿越是不是一种残忍的干涉呢?   正在思量个不住。却听棠儿巧笑嫣然道:”就是宝钗不来,也有新的美女进家呢。昨儿皇后姐姐已经吩咐我了,叫我收拾一个去处,单等皇上为你亲指侧福晋呢!”   棠儿立起身来,指着房后道:”就在我这房子的后头,我叫人收拾了一个小院儿,大小五间房子,虽小些,却是暖和。等明儿开了春,我再叫人另外收拾一个大些的地方儿罢了。先告诉你一声,别说我小性儿,容不得人。只叫人住小地方儿。”   说着,咬着手巾子看着傅恒笑。   傅恒却只顾低头吃菜喝汤,过了半晌方道:”你很不用忙了。我们家里是不会添人的了。”   棠儿吃了一惊道:”难道你要搞圣意不成?毕竟是皇上的一番好意啊!”   傅恒脸上涌上一丝苦涩,道:”圣意?圣意可以让我在疆场上浴血杀敌,可以让我操劳国事鞠躬尽瘁,甚至可以左右我的前程命运。可是,圣意不能左右我的心意,不能让我爱一个人,或者不爱一个人。”   棠儿低了头,叹道:”我怕皇上会怪罪你呢。”   傅恒听了深深瞅了一眼棠儿,低声道:”不,他不会怪我的。他也是个伤心人。他也明白与人相爱却不能相守的苦处。”   我与棠儿听了,身形俱为一震。棠儿更是惊得脸色苍白,手中的筷子也落到桌上,溅得盘中的汤汁四溢。   真是不曾想到啊。原来,真正的历史竟然是这个样子的!原来,乾隆与傅恒早就知道他们一直共同拥有着一个女人,那个叫棠儿的满蒙第一美女。这样凄婉的爱情故事竟然发生在一个有名的皇帝与有名的大臣还有一个有名的美女中间,这本事就是一个极传奇的故事。然后,当我亲自目睹这个传奇,心中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悲凉。   是不是?因为无法相守,爱情才会升华到一种天长地久的想念与渴望?   是不是?因为注定是个悲剧,才让当事人对眼前的哪怕是一瞬间的拥有都这么热切与珍惜?   是不是?因为结局注定残缺,才会让一份感情完美无缺,甚至用尽一生的力气与相思?   帘外雪越发地大了,时常会有风卷着雪花飘入门帘,却为门口的炉火热气所化,见傅恒与棠儿都静静无言。我叹道:”雪下得越发大了!果如谢娘诗中说的未若柳絮因风起呢。”   想到纳兰容若的那厥著名的。我曼声吟道:   风絮飘残已经化苹。   泥莲刚倩藕丝萦。   珍重别拈香一瓣,   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   而今真个悔多情。   又到断肠回首处,   泪偷零。   吟完竟是泪已经满腮。傅恒听完已是痴了。口中喃喃道:”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啊不,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我永远不会后悔……”   菜已残,酒已冷,我向傅恒与棠儿先辞。傅恒道:”你先莫急还有要事要告诉你知道。”   傅恒目光中似有一丝歉疚,道:”七司衙门之事只怕事关你外祖母一家,我虽已经与二十四王爷商量要力保贾家无虞,可是只怕罪名还是要有一点儿的。你心中也要有个数儿。今儿回去可以提前打算一下,虽不可声张,可是退路还是要提前考虑周详的。”   我心中一惊。知道贾府败落的那一刻终于要到来了。那一刻,就在这风雪寒冷的深处…… 第一百三十章 定策 第一百三十章 定策   下了车,我微笑道:”你们还好?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做这个?”   林义媳妇笑道:”都是芳官!非拉了素心来堆雪人儿,自己又嫌手冷不肯铲雪。素心就把林停死活拉来了。呶,就这两个雪人儿,他们弄了半个时辰了!”   素心走到我跟前,拉拉我的裙角,问道:”姑娘,你说我们堆的雪人儿好看吧?”   我蹲下身子,将素心冰凉的小手焐到手心里,笑道:”素心也我叫姑娘?啊,不,你应该叫我姑姑才是。我是你的林姑姑呢!你们堆的雪人儿真好看。你们是照着素心的样儿堆的是不是?”   素心却摇头道:”这个笑的是素心!那个不笑的是爷爷!爷爷好凶的,还骂素心!”   林义媳妇一听笑了,上来把素心拉开,道:”这个小鬼头儿,姑娘一来就来告她爷爷的状了!你别看她人小,精着呢!知道她爷爷只听姑娘一人的话!”   未及答话,只见林忠带着林义匆匆出来了,斥道:”这小丫头片子实在是没规矩!挺着腰子和姑娘说话呢?”   和林忠就跪倒在雪地上给我磕头。林义媳妇和芳官她们也跟着磕头。我无奈道:”你这老爷子,哪里来的这多破规矩?你瞧,你一来,把才儿的高兴劲儿全搅了。”又赶紧让紫鹃和林停扶林义起来。   林义却将一部白花胡子吹得笔直,直愣愣道:”再高兴看见主子也不兴没规矩不是?”   我笑道:”是是是,真是服了你了。我今儿不和你辩这个。反正以后我们就成天在一起了,我再好生改改你那些规矩!”   林义父子惊喜得互相看了一眼,问道:”姑娘这话是真的?”   林停高兴地目光一跳,目光却投向紫鹃,紫鹃微笑着向他点点头,林停这才喜上眉梢。而芳官她们并素心母女早团团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姑娘说的是真的?那可就好了,今年我们过年可就热闹了呢!”   紫鹃笑道:”这么冷的天,你们却堵在大门口叫我们喝西北风?姑娘身子弱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一语惊得众人脚不沾地地拥着我就往里走。口中只是什么”该死””混了头”等语。这番热闹与真情流露与贾府相比果然是两重天地了。   一时走到正房坐下,林忠却笑道:”姑娘还是自己的屋子里坐坐吧,这里冷。”   我也奇道:”这么冷的天你们倒不生起火来?我记得这屋子是建了火墙的。”   见众人均低头不语,芳官藕官并蕊官三人在那里挤眉弄眼,我不禁笑道:”再不用问了,必是林伯又替我省钱呢!”   芳官听了手一拍笑道:”咱们林姑娘真是神机妙算,一想就知道缘故儿了!”   林忠却道:”姑娘不在家里,没的花那些银子做什么?姑娘自己撑着这个家实在不易,我不能不替姑娘俭省着些儿。”   我笑道:”你的立心是好的,可是,做法不对。这么冷的天儿,你不叫生火,或者你们大人可以受得,素心能受得么?这是一。再者,我们的银子就是为了生活,就是为了让大家伙儿有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你这样节省,就是替我攒下天大的银子又有什么用处?第三: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这里不要规矩只要亲情热闹。我若肯把你们当奴才看,何苦要操这些心把你们都安置到这里来?再不可和我说规矩不规矩的话。我只要你们把我当亲人就成了。”   :”再一个。”我向素心招招手,待她过来把她揽到怀里,冲着林忠笑道:”不许你这个爷爷对孙女儿这样厉害!你见过我父亲对我的?他又是何等样疼惜我?林伯,我小时候你也是很疼惜我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和我说过。我小时候要莲蓬儿,一句话,你就跳到湖里头为我摘去。踩了淤泥差点淹死呢!”   说着我眼中又不禁涌上泪水。我叹道:”你们对我的好,我都在心里头记着,一件儿也没忘记。我对你们的好,我也希望你们也领我的情。该吃该用的尽管吃用,别只替我省着,却让我心里头难受。”   林忠已经是老泪纵横,叹道:”姑娘这心地儿,我还说什么?从此一切按姑娘说的照作就是了。再一个,我心里头也是疼素心的。只是见她太过顽皮,不敢对她太过宽纵了。”   我笑道:”素心听话着呢。你且放一百个心罢!”   说着林义媳妇用小托盘送了两盅茶来,笑道:”姑娘试试这杏仁儿茶罢,先暖暖身子我再去准备饭去。”   又对着紫鹃笑道:”你可得好生尝尝,这是咱们林停自己想出来的方子做的呢!”   我笑道:”这倒得真的好生尝尝了。”   我喝了一口,果然香甜,杏仁味又极其浓厚。不禁笑道:”这还了得?若是外头卖去,指定能卖个好价钱呢!”   紫鹃笑道:”果然再逃不过姑娘的眼去。前儿林停去了一趟什么府,反正就是这城里的官宦人家,听说这城里的人,冬天都喜喝这个茶,就回来想了这么个方儿,天天逼着这里的人喝他配的方儿。喝得芳官她们闻见杏仁味儿就跑。这不,弄了一个月儿,才调制成这样!”   我看看芳官她们,果然听了紫鹃的话后大大见头,一付心有余悸的模样,不禁一笑,道:”林停喜欢弄些新玩意儿我早就知道。看他如今更有心更有钻研的劲儿。我更欢喜了呢。他如今这样出息,水净师父知道了也高兴的。”   又问林忠道:”你们该往水月庵送些木炭去的。今年雪大又多,山上更冷呢!”   林义忙上来道:”第一场雪之前半个月就送上两车炭到山上去了。前儿听紫鹃说姑娘也要到山上住些时日,我和林停送了两车上去呢。姑娘放心就是。”   我点头,看了看林停道:”水静师父虽已经是方外之人,可是,你的孝道还是要尽的。访做的,你尽管做去。”   又问紫鹃道:”给水静师父的过冬衣裳也都送去了?”   不等紫鹃答话,藕官笑道:”回姑娘话,早就送去了。从棉衣裳到棉鞋棉袜,里外三新做了两套呢,真真儿的一个孝顺媳妇。”   见紫鹃红晕满腮,林停面上现出宽慰和感激的神色。我心中亦一阵宽慰:至少,我的到来为紫鹃带来了她的生的幸福。至少,这些红楼女儿中,我们的慧紫鹃终于可以拥有她的幸福了!   我对紫鹃道:”你喝完茶就让林停陪你去一趟甜井胡同小红那里,让她来一趟,我有极要紧的事要吩咐她呢!再回一趟馆,从我床头的书里取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来交给林停。”   我嘱咐林停道:”这五千两银票是给傅爷为丰台大营买炭用的。你再寻一些治冻伤的药也一并送去。这几日他正烦心这事儿呢!”   林停点头道:”是,药也是现成的。只是,这药,是送还是卖的呢?”   我笑道:”一码归一码儿。银子是送的。这药嘛,自然是卖的了!”   林停道:”也很不用回府取银票了。我们这里现成的就有呢!”   我奇道:”你们生意作得那么好了?居然挣了这么多的钱?”   林停道:”如今我们铺子的药除了专供官兵之用,城中各府的人家也都是从我们这里买药呢。其实这也是托赖国舅爷的关照。”   我点头道:”那就这么着,你们先去吧。等小红来了,我们还要商量大事儿呢!”   林停与紫鹃走后,我也来到了自己的屋子,屋中暖意融融,窗台上置着一盆水仙花儿,正打着苞呢,一份青翠倒也显得生气勃勃。屋正中笼了一个火盆,藕官丢了一块香进去,立时这屋子就充满了茉莉花的香味儿   我笑道:”闻见这味儿,倒又象在江南家里时的模样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应祸(一) 第一百三十一章 应祸(一)   不知何时,我从沉沉的梦中醒来,却见自己正躺在炕上,身上盖领着一领狐狸皮做的小被儿。紫鹃却正坐在身侧低了头打络子呢。   门上的棉布帘子半卷着,门口却放了一个大大的火盆。从门外卷入的风雪经过火盆时立刻变得温暖而湿润,门外火炉上煨着的茶吊子扑扑地开着水,一大团一大团的水汽卷裹着依然纷扬的雪花,在廊下化为如雾的细雨,把近旁的一丛竹子上的雪也融了,碧青的竹叶在水汽中分外新鲜,青翠可爱。   我不禁笑道:”啊哟,我如何睡着了?竟也不知道!”   紫鹃忙斟了一杯茶过来,嗔道:”还说呢!才离了你一会子,你就趴在炕桌子上睡着了,连件大衣裳也不披!饶是冻着了,可是是怎么好?”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紫鹃叹道:”若不是林嫂子和芳官送点心给你,不定你又要冻到什么时辰呢!你总是这样,教我如何放得心呢?”   我笑道:”你若不放心,一辈子别离了我跟前去!”   紫鹃点头道:”我自然要一辈子跟着你的。放心不放心的就要跟着。”   我笑道:”若如此,林停要急了。我心下也不忍的。”   紫鹃道:”那个你很不用管。我和林停早就商量好了呢?”   我笑道:”现在已经教我不管你了?唉,一见了林停,你哪里还用我管呢?”说完把脸凑到紫鹃跟前嘻嘻笑。   紫鹃忍不住推了我一把道:”这几天的事儿,白替你想想也愁死个人呢!你还在这里嘻皮笑脸的!”   我起身整理一下身上的衣裳,又要了热水来洗了脸,自坐在梳妆台前理妆。顺手打开台上的首饰匣子,本以为是空的,不料里头却累累地装满了簪环等物,又见样式奇巧,似不是市面上能够见到的。我大奇,顺手拿出一个看上去朴拙的黑沉沉的长簪,只见这长簪统体黝黑圆润,雕成荷花花苞的模样,不及放到眼前,已经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我心中一动,问道:”难不成竟是沉香木?啊哟,这可贵重得紧了!”   紫鹃笑道:”姑娘好眼力,当初我就没瞧出来呢。林停初教我看时,我还笑话了他好一阵子,说他拿块快烂了的木头来糊弄姑娘呢!”   我笑道:”若不是嗅到这异香,我也猜不出呢!这沉香木据说是极珍贵的,市面上一钱沉香木比一钱金子还贵重呢!”   紫鹃笑道:”可不是?林停也这么说呢!”   我又指指首饰匣子中的首饰,问道:”这都是林停准备的?”   紫鹃笑道:”不但是他准备的,而且很有一些是他亲手做的呢!就是金银首饰,也是他自己描了样子叫人打的。打完了,又把图样子要回来一把火烧了,首饰铺花重金要买他的图样儿,他也是个不肯。他说,姑娘的东西必定要独一无二的才配得起姑娘呢!”   我叹道:”林停心思细腻如此,是好也不好呢!”   因打散了头发,对紫鹃道:”就用这支长簪把头发挽起来便是。”伸手又向匣内捡了一对由白玉雕成的茉莉花的耳坠。自对着镜子照了一照,对紫鹃笑道:”别人家的荆钗布衣是真的,我的荆钗却是比黄金还要金贵,这般造作,也算不得高境界。”   紫鹃却细细端详了我一阵子,笑道:”姑娘最好看的打扮原来是不打扮。这也就是宝二爷说的什么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罢!”   我却凝视着镜中人眼中的一点清愁沉默无语,良久,我轻叹一声,问道:”小红来了没有?”   紫鹃笑道:”早来了,因见姑娘睡着了不敢打搅,在芳官藕官那里和芳官她们逗乐子呢。”   我也不由得笑道:”她们两个再到不了一处去的。都是咬金断玉不肯饶人的主儿呢。”   紫鹃笑道:”可不是怎的?开始林嫂子和藕官蕊官她们还能插上一句两句的,到了后来,满屋子尽是她们两个在那里磨牙!”   我忙道:”我们也瞧瞧去。”   刚到前院月亮门门口,已经听到厅中众人的嬉笑和两个女子清脆玲珑的声音,我不禁冲着紫鹃一笑,道:”这才有个家的味道呢!若是外祖母在这里,必定是欢喜的。”   紫鹃也笑道:”老祖宗最爱小孩子逗闷子取乐呢!她从不爱见那些装神弄鬼作规矩的。”   我点头道:”那么,这几日,老祖宗来这里住还是不会太冷清了罢。”   紫鹃面色一暗,低声道:”这就快了吗?”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是,只怕就在这几日了。紫鹃,贾府上下,就怕也唯有依靠你我两人罢了!”   紫鹃美丽的脸上显出些许凄凉,但立刻就换上一份坚强,她使劲握一握我的手,道:”姑娘错了!不光我们,还有林伯林停芳官小红她们呢!”   我心中一暖,只见屋内人听见了我们的动静,一拥迎了过来,每个人的面上都是平静和淡定的笑容。一股融融的暖意立刻包围了我,我心中仅余的一点不安和无助立刻被驱散到天外去了。   是啊,我不是孤立无援的。我还有亲情和友情可以让我从容面对一些变故。世事无常,又有谁可以避得过世态炎凉呢?也不过是一颗善良温暖的友爱之心罢了!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地久天长地存在罢?金玉可以易主,富贵如浮云,易收易散。可是,人内心中由良善而生的爱情友情与亲情却可以清如美酒,愈久弥香。在每一个快乐与忧伤的日子都尽职尽责地陪伴。   我眼中一阵酸热,低声道:”是,我错了。我还有你们,还有外祖母和棠儿姐姐呢!我们一定可以共度难关的。”   紫鹃轻轻为我试泪道:”还有傅爷呢。姑娘,我知道,无论什么事,他都在那里帮你的。”   不及答话,只见小红她们已经来到跟前。林忠父子与林停却留在门口领着小素心担心地观望着。   因见小红已经是妇人打扮,更因身上的一袭红衣衬得她容光焕发,明艳可人,我不禁破涕为笑道:”几日不见,你出落得越发好了。”   小红赶紧上来一福,却又瞅了瞅我面上的泪痕笑道:”不用问,必定是雪花落进眼睛里头去了。芳官哪,快伺候姑娘净面去。”   紫鹃不禁也笑,骂道:”嫁给芸二爷几天呢?也敢来打趣姑娘了?从前就见你嘴巴子厉害,如今,更好了!”   芳官与藕官笑道:”前儿还听林停说,芸二爷有一回和林停抱怨呢。说什么:宝叔说得半点不差,果然这女儿嫁了人就成了疯婆子呢!”   说完转身就逃,恨得小红咬了牙骂道:”有志气一辈子不嫁人才好呢。若到了应景那一日,看我怎么排场你们呢!”   一时到了厅中,已经见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林忠笑道:”这是前儿我才从咱们庄园里的棚子里取来的新鲜青菜。有小白菜儿,韭菜还有一点茄子。正要给姑娘送去呢,可巧姑娘就来了。”   我叹道:”如今竟不必送了。”又对林停道:”你去傅府送银子时就便儿也给棠儿姐姐送一点子去,她是有了身子的人了,好歹这个菜是新鲜的。好教她多进一碗饭罢。”   林停忙回道:”回姑娘话,才银子我已经送去了。傅爷说,这银子今日暂且收下,算是他借咱们的,等日后必定还要还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见我无话,林停又道:”至于这菜,我这就送去罢。我们这后园地窨子还有呢。我见样儿各拿一些去罢?”   我忙摆手道:”也不急在这一时,我们先吃了饭再说。等会子你送我和紫鹃回去了再去傅府不迟。”   一时众人就坐,酒宴间笑语欢声,那雪纷飞处的清冷,似乎也淡了许多…… 第一百三十二章 应祸(二) 第一百三十二章 应祸(二)   一时饭毕,大家在厅中坐下吃茶。我对小红言道:”这几日怕你要狠忙两天了。还有芸哥儿。他更有得跑呢!”   小红俏丽的脸色一肃,问道:”听姑娘的意思,那府上眼下就要有大祸不成?”   我叹道:”果然是个玻璃心肝人儿!正是如此呢。”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林忠更是手都颤了,急道:”姑娘,你快回来罢。若是那府里有事牵累了你,万一有个好歹,叫我怎么向已逝的老爷和太太交待呢?”   林义媳妇也道:”前几日听说这城中甄家抄家时,天还未明,那抄家的如狼似虎,把全家三十几口人,凡是原来是主子的,都赶到两个小小厢房里头。还不许火。又不给热水。可巧当时有个新奶奶才有了身子,抄家的时候还未起身,好容易穿了一件贴身小薄袄儿,那抄家的就把她赶到那厢房去了。又是怕又是冷又是饿,不到一天,小产了不说,人也死了。原来也是锦衣玉食的主子,到了,连身体面衣裳没穿,一口热水没吃就没了。可怜得很。”   林义也道:”听说那一夜就冻死了好几个人。一人一卷芦席卷了出去野地里就埋了!后来,听说还是傅国舅爷听说此事,去刑部说了一回,才给生了火呢。”   紫鹃与芳官等人早已经听得是面色煞白,道:”竟是这么厉害?”   林停低声道:”多少官宦人家,男人流放边疆,几千里路,未走到就死一半。女人,大都被官卖,好一些的进入一些富贵人家做使唤人。差的甚至被卖到青楼歌坊,几代的清名也就没了。”   听到这里,林义厉声道:”姑娘,那贾府你是万万不可回去了。我们这里虽小,可是毕竟是个安全的地方。”   我叹道:”我又何尝不想回来呢?那贾府富贵虽好,可惜人情冷漠。哪里及得咱们这里平和安乐?只是,外祖母平日何等疼爱于我?,这种时候,我何忍弃她而去?还有大观园里的姐妹,她们就象是才开的花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让这花儿只开一季就谢了。”   :”再说。”我叹息道:”我与宝哥哥虽说尚未行订婚之礼,可是,我与他的婚姻之约尽人皆知,我又避到哪里去呢?”   我安慰地对她们笑笑,道:”好在我们未雨绸缪已久,或者可以将这场灾祸减至最低呢!再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尽人事听天命。不过是尽了我作为外孙女的心罢了。”   林停低声问道:”不知傅爷可知此事?”   我点头道:”他知道,而且他说,他必定要护得我周全。所以,你们都放心便是。”   林停长吁一口气道:”傅爷一诺既出,我们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只是姑娘还请万分小心才是。若是需要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   我感动地看着他们,叹道:”以后要仰仗你们的多着呢。就这几日,你们就先得在这里安排几十个人的女眷的住处。再有林停,你也得在你那铺子附近找处房子,安排男人的住处,不要好,只要清净和干净。”   林停与林义媳妇大声应了。我又对林义道:”林伯,还要劳烦你回去一趟庄园。叫他们准备出二十几间房来,等日后事情了了,就安排她们去咱们庄园。不知可麻烦?”   林义道:”前儿按姑娘吩咐了,我们早就准备了三十几间房,虽是青砖到顶,也按姑娘的吩咐,以茅草覆顶,以黄泥糊了外墙。与其他农户房子并无二致,只是门窗的尺寸大了许多,房子面积了大了许多。这些屋子盖的时候都是盘了火炕做了火墙和地龙的。一些粗使的家具今年秋上也都治办了,再抱上些被褥,随时就能住人的。”   我点头道:”你们做得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再一个,叫农庄里的农妇们做的被褥做好了没有?”   林义媳妇上前来答道:”回姑娘话,立冬前这些被褥就做好了。新表新里新棉花,我又吩咐她们,每逢太阳好的时候就搬出来晒晒,随时都可用的。只是,按姑娘的吩咐,我们用的都是棉布,丝绸被面的被子只做了十床。”   我点头道:”非常好。就是这么着。”   我又对林义媳妇说道:”这里有芳官藕官她们照应着,庄园那里还得你亲自回去照料一下才好。”   林义媳妇应道:”明儿我就随我们老爷子回去。”   小红问道:”姑娘,我做什么?”   我叹道:”大面儿上的事还要你和芸哥儿去做呢!”   我面上现出一丝忧伤,道:”你先把你爹娘接出来,反正他们的卖身契凤姐姐早就给了你们了。你们与贾府再无干系。余下的,只有等着罢了!”   紫鹃问道:”等什么?”   我凄然一笑,道:”等贾府诸人入了刑部大狱,好让小红她们拿钱去赎人啊!”   众人俱一惊,个个面色苍白,一时间鸦雀无声,唯闻窗外寒风凄厉,竟似要把那人世间的一切俗物扫荡一空。   良久,小红方问道:”我们能救多少人呢?”   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救得一个是一个罢了。”   小红迟疑了一会,又问道:”我们是只救主子吗?奴才丫头救不救?”   我立刻答道:”这一刻没有主子奴才之分。一概要救。更有大观园的姑娘们更要救的。”   小红滴泪道:”好姑娘,你的心地,菩萨也不过就是这么样了!只是这府上上下上千号人,我们哪里救得过来呢?我们又哪里讨那许多银子去?”   我听了心头也是一凉,道:”实在没法子,先救那些无父无母的。其余的,替她们赎了身,就放她们回家各自寻自己的家人去罢!”   小红点头道:”这法子倒是好的。这样算来,我们府上无处安身的,也不过只有百十来号人了。”   我嘱咐道:”明儿你就到园子里来,只说是回来瞧你二奶奶,就便回来瞧瞧姑娘们的。然后你到我那里去,我有东西给你呢!”   想了一想,又道:”再一个,明儿你顺便叫人把刘姥姥接来城里头,明儿晚上就把巧姐儿接了出她家里住去罢。此事要严密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小红点头道:”明儿我就叫我爹妈去办此事。刘姥姥那里我爹是去过的。”   我点头道:”好,就是这么着,今儿回去我就去和凤姐姐说。小红,你这样尽心,凤姐姐和巧姐儿也是感激你的。”   小红哽咽道:”不是你和二奶奶,哪里有我小红今天呢?如今主子有了难了,我若不出一分力,还叫是个人么?”   我心中一阵感动,上前握住她的手,道:”事不宜迟,你先回去罢,事情就按我们商量的办。”   我又对林忠等人道:”这几日说不得大家伙儿又要忙乱一阵子了,我替外祖母和贾府上下的人先谢你们了。”   说着,对他们盈盈一福。慌得林忠父子等人连忙跪倒,道:”姑娘这是要折煞我们吗?姑娘但有吩咐,敢不尽心尽力吗?”   我叹道:”我也要去了,今日还有诸多的事要回去筹划。明儿又是探春妹子回门,我还要听她说说宫中元妃的事情,也还有些事要准备。你们也早些歇了。只怕今后几日没有好觉可睡呢!”   林停道:”我送姑娘回去罢。”   我点头,问道:”给棠儿姐姐的菜你可着人都包好了?”   林停回道:”回姑娘,都用小棉被儿包好了,等送了姑娘回府后,我就给福晋送去。”   与众人辞别登车,林忠等人却是一直送到胡同口才回去,车去得远了,挑帘回望,尤见他们的身影在纷乱的雪中久久伫立。 第一百三十三章 芭蕉 第一百三十三章 芭蕉   这一日正是探春回门的日子,贾府上下一早就热闹得不堪。而探春原先住的秋爽斋更是用足了心思,除了重新铺设锦罗帐幔以外,更是在房外摆上十几盆梅花,且都是红梅,朵朵梅花绽放在依然纷飞的雪花中喷芳吐蕊,更衬得秋爽斋内外恍如仙境一般。   与宝玉惜春等人在秋芳斋略略一转,宝玉喜道:”难为他们哪里讨来的这盆芭蕉?这苦寒时节听不得雨打芭蕉,看这窗外雪花如蝶,窗内芭蕉如蜡也是好的。”   我笑道:”城郊的花王好本事。这样的天还种得出才开的桃花和牡丹呢。这芭蕉算什么稀奇了?不过,探丫头素爱芭蕉,她回来看见这个,必定是喜欢的。”   宝玉却皱眉道:”虽然奇巧难得,这芭蕉也青翠可爱,只是似乎失却一份天然,多了一些造作。三妹妹也未必喜欢的。”   惜春笑道:”二哥哥你又呆了!这时令,哪里去讨天然的芭蕉去?何苦求仁得仁又埋怨呢?三姐姐见了这芭蕉必定是喜欢的。她一向最爱它,为此写了多少芭蕉诗去?前儿还托我照着这院里原先的芭蕉画了一幅芭蕉图呢。今儿她来了,就便儿叫她一块带回去。”   宝玉喜道:”你可曾带来了,快让我瞧瞧。”   惜春笑道:”这么大雪,自然是带来了。不然谁还会冒着这大雪再回去取去?”   紫鹃与入画早过来将一幅水墨芭蕉于案上展开。只见画上绘着嶙峋的山石旁正有一本芭蕉,神态宜然清爽,更兼浓淡相宜,我与宝玉不免齐齐赞叹一声道:”好画!”   宝玉笑道:”今儿你画得越发好了。等明儿你也给我绘一幅罢。”   我端详着画儿,笑道:”空白处似缺什么东西呢。”   惜春笑道:”那不是怎的?那留白处原是留着题诗的地方呢。今儿两位诗翁都在这里,就题上一首岂不是好?”   宝玉笑道:”我却不能,还是林妹妹题罢。”   我笑道:”我来念,你执笔,如何?”   宝玉笑道:”我的字远不及你,何苦让我来出丑呢?”   我叹道:”蠢才矣!岂不闻骨肉亲情胜过满腹锦绣?她要的不过是一份亲情想念,哪里是考你书法文章呢?”   再看窗下那株翠色芭蕉,虽无红花,却也青绿可爱,衬着窗外的飞雪,更有一种绰约的姿态。心中不禁一动。想起纳兰的那厥来。遂吟道: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   倦眼乍低缃绮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因情尽,还道有情无。   宝玉先在纸上草草写了,再细细写到画上去,堪堪写完,笑道:”四妹妹的画儿,林妹妹的词,我的字。可谓三绝矣!”   一言既出,只见惜春用手指刮着脸在羞他。宝玉笑道:”我的字自然是算不是什么绝的。然两位的画与词却可当得。你们看,这画的用笔细致与神韵自不必说了。就林妹妹的这两句:点滴芭蕉声欲碎,声声催忆当初。还有:料因情尽,还道有情无。何等精妙,叫人读了口齿噙香!”   宝玉赞叹地看着我,目光中有欣赏有爱慕,这目光纯净明媚,我却突然一种心酸涌上心头。啊,黛玉黛玉,你的精魂若有知,可会埋怨于我?对于宝玉,我并不曾如你付出我的爱情?   无数次,我的心会在无尽的深夜中徘徊:爱情是什么?   是与傅恒相见的甜蜜与心酸?还是与宝玉在一起时的恬淡与安宁?   傅恒的爱如海,汹涌澎湃,广阔无边中有让人彻底沉迷的战栗与激荡。   宝玉的爱如同一面精致明净的湖面,安然平淡中有着一种放松自然的家的味道。   对于傅恒而言,我是一个邂逅的最最美丽的爱情传说,对于宝玉呢?我却是他的关于爱情的全部诠释与主题。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对于宝玉,我更有一份黛玉的责任在里头。爱他,不要伤害他。给他时间,让他慢慢懂得生活和责任!   啊,林若兮来自现代的已经接近三十岁的心智与灵魂在必需等待沿在少年的宝玉慢慢长大。   那眼角慢慢沁出的泪滴啊,是为了傅恒,是为了宝玉?还是为了黛玉?或者是为了自己那始终纠结的灵魂?   不是不体谅那份缠绵亘古的宝黛之情,而是让一份已经在世故与生存中百炼成钢,甚至是穿越了几百年的沧桑心境怎么去应和宝玉一份清凌凌的少年情怀?   傅恒并不是一个在爱情上至情至性之人罢!他爱我,却不会因了我而放弃一切,放弃他的地位他的家庭他的将来的丰功伟绩。他稳稳站立于他的事业之上笑看春月秋花,爱情与我,都只是他生命四季中最最温润的春日细雨。浪漫,却不会因为得到或失去,就让自己的世界变得或荣或枯。他的葱郁世界的生命之缘只来自于他自己。而这一点,与现代的林若兮又何其相似?   林若兮与傅恒才是真正的一种人,爱情再美,永不舍自爱。   而宝玉呢?啊,他还是一个情怀永如诗的少年呢!事业应酬上的功利铜臭让他望而却步,更兼由衷厌倦。只是身在锦衣玉食的他将来身处潦倒之后,那份如诗般的情怀还会残留多少?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有,也是停留在黛玉的身上。   正在思量个不住,只听宝玉一声轻叹道:”林妹妹,你又哭了。”   我一惊,果然,不知何时,早已经泪落满腮。   我强笑道:”这几日不知为何,总是无故落泪。虽然心中酸痛,却究竟也没有什么伤心的事。”   宝玉上来为我试泪,劝道:”知道你也想念三妹妹了。是不是?从前你们两个相与得最好。这时辰,她应该在来的路上了。很快就可见面了。你不要再伤心了。”   他又叹一声道:”实话告诉你罢,这几日我也是心神不安,心中酸痛,没有道理又无法排遣。也是纳闷得很呢。”   未及答话,只听窗外有人笑道:”今儿是好日子,又有谁伤心呢?”   忙瞧时,却见湘云笑吟吟进来了,身上裹着一个野鸭子毛的斗篷。锦采辉煌,十分好看,更衬得湘云明眸皓齿,明丽可人。   宝玉奇道:”今儿你家里人怎舍得放你出来?前儿我叫人去接你来瞧一篇好诗,你家人只推说你病了。不叫接呢。”   湘云冷笑道:”她们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今儿若不是因为咱们王妃回门,我又哪得出来呢?”   我心中一沉:哎呀,百般盘算,竟忘记湘云的安排与去处了。因问道:”你来,卫家知道吗?”   湘云立刻沉了脸道:”不但知道,而且托我给探姐姐捎了礼来了呢?伧俗若此,夫复何言?”   宝玉劝道:”这原是卫家家长的意思。我猜那卫若兰必定是不知的。昨儿我们去二十四王府时还碰见了他呢。面目很是清秀。人也温柔敦厚,是个极清俊的人呢。我瞧见他那样,才放心了呢。”   湘云听了,面色稍稍一缓,道:”二哥哥,你说话我是放心的。只是,若我果然到了卫家,没事你也总来瞧瞧我才是。”   我笑道:”这有何难?我还要一起去瞧你呢!你且先别说那些,你只来瞧瞧这本芭蕉,快做出十篇好诗来才肯饶你呢!”   湘云这才对了那芭蕉细瞧,喜道:”真真好花!不是此花不能配探春姐姐!”   又笑道:”今儿诗翁必是我了。你们再也抢不过去的。”   因又向案上捡了那画来瞧,击案赞道:”好画!好词!此所谓相得益彰矣!唉呀,有这个词在这里,我如何敢再提笔呢?不用问,此必定是林姐姐的手笔。果然别有心思,一句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这样直白又何等生动。竟仿佛是自心腑中脱口而出一般!却又不见平俗,所谓平淡处见功夫。林姐姐。这芭蕉诗词到了你这里,也就尽了!”   我却哪里敢说这是抄袭自纳兰容若的千古绝唱。只好红了脸道:”岂有此理!叫你一说,我愧也愧死了呢!”   却听探春温柔的声音在门口道:”我回来了,你们也不迎迎我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回门(一)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回门(一)   大家闻声看时,却见探春笑盈盈立在门口,一袭红衣映着雪光分外好看。而更叫人赞叹的却是探春眉宇间掩不住的满足与幸福。更衬得探春直如初绽的玫瑰一般,娇妍妩媚,令人不可逼视。   我心中一定,忙拉了湘云惜春迎上前去笑道:“王妃驾到,快来给咱们的二十四王妃行礼。”   探春却抢先一步,盈盈而拜。笑道:“林姐姐,云妹妹,四妹妹,你们近来安好?”   忙得湘云惜春还礼不迭,我笑道:“岂有此理。哪有王妃福晋竟给平民丫头行礼的不成?”   探春挑眉一笑道:“都是骨肉至亲,要是也行起那些规矩来,又有什么趣儿?上回元妃姐姐省亲回来,我看就是极无趣的。眼看自己的祖母与父母兄妹不能亲近,还要让他们在自己跟前立规矩,直比外间人还要外道,天伦之乐一点也无。她心中的苦处唯有她自己知道罢了!”   言谈间探春风致宛若女儿时,而一种自然的雍荣态度更是在一种不自觉中自然流露。我暗暗点头:这样的探春只能比别家的王妃更加美丽文雅,也许,自此之后,在满州人的心目中,汉族女子地位总会有所提高罢。   正在暗中品度探春,却听湘云笑道:“虽然无趣,也要有个礼数才是。林姐姐是长自然可以不行礼。我与惜春妹妹为幼,就是骨肉至亲也应有个长幼之序才是。”   宝玉在一旁早等不得,上来对着探春就是一揖,笑道:“妹妹可好?瞧着脸上倒是容光焕发的。想是那王爷对你也是极体贴的。   探春还了宝玉一礼,笑道:“多谢二哥哥记挂着我。我也着实惦记着你呢!”   又笑道:“前儿你去,走了之后,他没口子的夸赞于你呢。说你人物清俊,谈吐也风雅。”   宝玉笑道:“他才是俊逸风流,叫人仰慕呢。再想不到满人中也有这般清雅之人。”   湘云笑道:“他们倒是惺惺相惜起来了呢!只是二哥哥,岂不闻爱屋及乌之言?那王爷只是喜爱三姐姐,就便儿才瞧你顺眼起来了呢。”   我颔首笑道:“善哉斯言。正是如此。”   探春脸上微微一红,对湘云笑道:“前儿卫家公子去王府时,我在帘子后头也瞧见了的。其神态身形竟与二哥哥仿佛相近呢”   宝玉笑道:“怪道与他一见如故呢。原来竟是物以类聚。”   说得大家俱是一笑。一时间似有融融暖意在各人的心间流转,我对探春点头笑道:“如今看见你很好,我就心安了。”   探春走过来握着我的手道:“好姐姐,正要谢谢你呢。若不是你,我还不知怎样呢。”   我拉着探春在圆桌旁坐下来,问道:“昨儿你进宫可见着元妃姐姐了?”   探春皱眉道:“见是见着了,连皇后娘娘也一并见着你。只是,心中总有些不自在,正要和你商量呢。”   我忙对宝玉笑道:“今儿三妹妹回门,想你那王爷妹夫必定是要陪同而来的。你不到前头去陪客以全宾主之礼,还在这里做什么?”   宝玉笑道:“若王爷妹夫果然来了,我自然要好生相陪的。只是,从未听说有这样的事呢。这城里正牌子的王爷福晋可有多少?并不曾听见有一个能陪了福晋王妃回门子的。”   探春面上一红,羞道:“他来了。就在前头与父亲一处坐着呢。”   宝玉以手击额道:“该死!我竟以平常之情猜错了他对你的情意了!原是我的不是。好妹妹你先与林妹妹她们一起坐着我,我到前头去了。”   人还未走,已经听见外头鸳鸯的声气道:“宝二爷,老太太唤你去见过王爷呢。”   与湘云不觉相视一笑,还未答话,却见鸳鸯走了进来道:“云姑娘,你家里头来人接你来了呢。说是卫家来人去府上送东西去了,叫你去收了呢。”   湘云冷笑道:“他们不是最爱替我收卫府的礼吗?叫他们收好了,何苦又来叫我回去?”   探春笑道:“你且回去,这回卫家送礼的事我很知道。必定是极合你的心意的。他们又专来叫你回去,可见这礼是指明了交到你手中的。你若不回去,倒扫了他们的好意,将来你过门之后如何交待?好妹妹,你先回去。咱们见面的日子且有呢。”   探春又转头对惜春笑道:“你替我送送云妹妹罢。”   惜春道:“可巧妙玉今儿有事找我,打发人来催了我几回了。我顺道一块瞧瞧去,待会子再来陪姐姐说话。”   一时湘云与惜春都辞了去了。我又打发紫鹃约了侍书去见园子里的姐妹们,屋子里已经余我与探春二人。   我轻叹一声道:“昨儿你见了元妃姐姐,是个什么样的形容儿?”   探春皱眉道:“依我看,竟是很不好呢。如今她已经自皇后那里搬回了自己宫里头,说是皇后房中不宁,请了萨满来瞧,说是元妃姐姐的身孕与皇后的身孕犯忌呢。不过好在皇后还是极仁德的,如今元妃姐姐衣食还如在皇后宫中时一样。   我叹道:“一叶而知秋矣。”   探春道:“我也是这么想呢。昨儿元妃姐姐的精神很不好,又不知从哪里听说一些闲话来。精神更见郁闷。她又不肯对人言。见了我也只是垂泪而矣。只是嘱咐我千万照顾家人。”   我叹道:”她身子还好吗?毕竟是要临盆的人了。精神这样操劳,只怕于身子也是有碍的。”   探春失神了一会儿,半日方道:”宫中汉人女子子嗣上原本就艰难。原来有皇后照应着还好。如今皇后自己也要临盆了,实在无法顾及到她。虽然我也已经在宫中托了一些太监宫女头儿照应了,毕竟也只是照料她衣食无忧罢了。”   我长叹一声吟道:”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围。三春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探春听了一征道:“你这诗是何来处?仿佛有些缘由呢。可是与元春姐姐有关联?”   我心知探春天分极高,忙遮掩道:“原来曾经听宝玉念过一回,如何这会子我竟脱口而出了?”   又含笑问道:“在那家里头还好吗?二十四王爷对你可体贴?家中下人可听话训服?”   探春点头道:“他对我是极好的。再想不到的温柔体贴。虽比不得二哥哥往日待你。但在他的身份地位而言已经是极难得的了。他心又细,所以一切竟是事事顺心的。就是家中的下人们也是大都好意奉承的。”   我颔首道:“棠儿姐姐果然没有选错人。过几日你还要亲自谢过她这个大媒才是。”   探春亦道:“这位棠儿福晋古道热肠,一份豪爽竟不让须眉。前日大婚之时那样大雪,她还有身子,竟还同傅国舅一同去王府中贺婚,我和他都是极感激的。明儿就要去傅府再亲自拜谢呢。”   我感叹道:“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真真儿不错。棠儿姐姐生在草原长在草原,朝看朝阳暮看孤烟,她的胸怀不是我们汉家女儿所能有的。可是她的模样却又是那般美丽。真是集天下灵秀于一身的奇女子!”   探春笑道:“你也不错啊。这二年,只觉你出落得越发好了。身上竟有一种出尘之灵秀叫我们庸脂俗粉望尘莫及呢。”   我推也一把嗔道:“大难就要临头了,你还来打趣我?我们先商量正经事要紧。”   探春吃了一惊道:“此话从何说起?好姐姐,你快告诉我罢。”   我迟疑道:“难道王爷一字都未向你提起?”   探春道:“没有啊。只是昨儿早上他细细问了我一回我们家中都有些什么人口?”   我点头道:“这便是了。二十四王爷是体贴你新婚初嫁,不忍叫你伤心担忧。”   探春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颤道:“好姐姐,快说给我听罢。你要把我急死么?”   我叹道:“七司衙门之事只怕就要出来了。朝庭大变在即,我们家又哪能推脱干净?”   探春急道:“前些日子不是我们家里人都从那衙门里头退出来了吗?”   我长叹一声道:“你这样精明的一个人,又是读过书知道史的,竟如何说出这样的话来?且不说我们家中人曾经出钱出力在那里头,就是仅凭往日与弘皙王府的来往,只怕也要受牵累的!”   探春早已经是花容惨淡,一双秋水明目中满是焦虑,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坚定道:“好妹妹,莫急。还有我们呢!只要有我们,我们总要将这个家护得周全!”   探春一愣,脱口问道:“林姐姐,你不会舍了祖母与二哥哥而去吗?”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回门(二)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回门(二)   探春因问:“林姐姐,你不会舍了祖母与二哥哥而去吗?”   我心微微一酸,嗔道:“何出此言?你把林黛玉看成何等样人了?我怎能在大祸之前为求一已安身而弃怜我惜我的亲人而去呢?”   探春滴泪道:“好姐姐,原是我的不是。我本不应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是,一则我心中焦虑,二则,又怕你受到连累。”   我微笑道:“我们总是一家人。是一家人,哪有舍了哪个不管的道理?”   探春迟疑了一下道:“林姐姐,别人不知,我又岂能不知?如果你愿意,你会有更好的去处,有更怜惜你的人去照料你周全,让你生活安逸无忧。我只求你不舍这家中的人,原也是一个自私的念头。若果真为了你好,你应速速而去。”   我一愣,心知探春必定是从弘礼那里听说了什么。而从中亦知弘礼与傅恒相知必深。那么,他们二人必定会周旋到底,为贾府求得一份安全。   可是,心中还是有一份刺痛,真痛得我双眉渐颦。我咬牙强笑道:“什么时节了,你还只管拿我来取笑?我们先说正经事要紧。”   我嘱咐道:“虽然有二十四王爷和傅国舅为之周旋,可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一个抄家入狱还是在所难免的。只怕这家里的主子一个也逃不得。我们先做这事是最要紧的。”   探春泣道:“别人就是可以受得,只怕老太太第一个受不了。她年纪大了,哪里还受得了这样的折腾?”   我点头道:“正是这个话。所以呢,第一,我们先要想法子将外祖母护得周全才是。”   探春问道:“如何办呢?此事王爷可办得了?”   我摇头道:“此次七司衙门之事恐怕要往谋逆的案子上办。又有弘皙王府在里头,只怕仅凭王爷身份也办不了此事。再说,为了二十四王爷着想,他也不宜太过牵涉在里头。”   :“王爷只要与刑狱中的管事的人打好招呼。许我们将来探视或者赎人就好了。至于外祖母那里,恐怕还要元妃姐姐去办。”   探春急道:“元妃姐姐这样的精神,如何能告诉她家中大变的事?若因此她腹中的阿哥有个好歹,我们又于心何安呢?”   我摇头道:“你竟是个呆子!这种事,怎能瞒得了她呢?”   我冷笑道:“宫中岁月冷如刀,专有一种人等不及地要告诉你你要大难临头了。等不及地看你潦倒的模样,元妃姐姐又哪能不知?”   探春一征道:“宫中之事,林姐姐如何得知?”   我心中冷笑,岂不知林若兮在现代社会几乎日日与此等样人一个谈判桌上斗智斗勇?无论社会科技发达到什么程度,可是人的内心深处的名利欲望与阴谋算计却并不曾略有减少,反而更见细微精到。这种进化又可算得是一个社会进步的副产品了。   我点点头,道:“有棠儿姐姐在这里,这宫中什么事我不知道呢?”   探春道:“元春姐姐自幼随了祖母长大,自三岁时更有祖母亲自教她识字读书,一份祖孙之情更是深厚过我等姐妹。如今祖母有难,元妃姐姐自不会不管。”   我点头道:“好,这第一宗就样了。你千万再进宫一回,告诉元妃姐姐只要护得老太太周全。其余的事都交给我们来办就是。”   探春道:“今儿回去我就进宫。林姐姐放心就是。”   我又叹道:“我还担心的是这园子里的人。平日都是只知诗书针线不识外间风霜的姑娘家。如今将逢大变,抛头露面不说,更要受到万般苦楚,正如一朵才打了花苞的花骨朵,如何经得起这酷九严寒?”   探春低头道:“那甄府被抄家的时候,听说家中的女人无论尊卑,一律被官卖了。那甄府的小姐原先我还见过一次,想当年也是娇嫩如花娇生惯养之人,如今听说被卖到这城中一个四品京官家里头去了。每日要做很多活计不说,又日日被家中主母打骂。十分可怜。原先我还想托人把她赎出来呢。”   我想一想道:“迎春姐姐那里暂时只怕是无法救的。那孙家原是七司衙门的奴才。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的。只好等将来托人将二姐姐赎回来。事发之时也只好花些银子,让她少受些苦楚就是了。”   :“惜春还小呢,我们要照料她周全。不能让她进到那深狱中去受折磨。”   探春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呢,我想让她先到我那里住上一阵子,只说她病了,在我那里请了太医瞧病。我就不信,他们还敢到我那里去抢人!”   我点头道:“就是这么办。惜春一质弱女,想必也可网开一面的。”   探春急道:“林姐姐你呢?你怎么办?要不,你也到我家里来躲一阵子罢。”   我摇头道:“你且不用管我。我自有去处。你要做的事情也很多。我这里你就不用操心了。”   探春泣道:“你无父无母,这府上就是你的家,家没了,你能到哪里去?”   我轻声安慰她道:“我早就安排好了,明儿我就要到城外的水月庵去上香去了。这一去只怕就要很住一阵子了。我会和老太太同去。你放心就是了。我必然会照顾好外祖母的。”   我淡淡一笑道:“毕竟如今我还是林家的女儿啊。虽与宝哥哥有婚姻之约,可是毕竟还没有订婚。总不能将林家的人当成贾府的人也一并捉了去吧?”   我拍拍探春道:“好妹妹,你放心罢。棠儿姐姐也准备好了呢。我不会有事的。老太太交给我,也不会有事的。”   我想了一想,又道:“实话告诉你罢,今儿刘姥姥就要接巧姐去了。由她照料巧姐儿,想必也必定旧妥当的。所以,凤姐姐那边也是没事的了。你放心罢。”   探春迟疑道:“那伯父伯母与父亲母亲还有宝哥哥环兄弟这些人怎么办?”   我苦涩道:“他们这些人只怕牢狱之灾是难免的了。我们只能等官司审完之后,花钱赎他们出来。”   探春大哭道:“那他们得受多少苦呢?”   我叹道:“世事无常,富贵易散,荣华难驻。总算他们也有过好日子好风光。也许,这场官司会让他们明白一些东西。知道: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荣华富贵才是最好的日子。”   话虽如此,眼见探春如此凄惶,我一阵心酸,也忍不住滴下泪来。   只听外间一阵人声扰嚷,我与探春忙试了泪痕。却见宝玉引了一个穿淡青服色的男子逶迤而来,那男子身量甚高,高出宝玉约半头。面容清秀,目若朗星。天然一种尊贵风流体态,叫人望之亲近却不能亵渎。我心知必是二十四王爷弘礼。因对探春笑道:“这位想必就是你那位王爷了。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儿才不到一个时辰,就巴巴儿寻你来了呢!”   探春不觉红了脸,上前迎过去,笑道:“你们怎么到了这园子里来了呢?”   我也少不得上前行礼道:“民女见过王爷。”   弘礼双手虚扶,笑道:“想必姑娘必定是王妃口中的林黛玉林姐姐了。早在傅府就听过棠儿福晋赞过你。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又转头对探春笑道:“早想来瞧瞧你口中的大观园。今儿既来了,怎能不逛逛呢?正好也瞧瞧你以前住的屋子。”   一时大家进屋叙座,各自坐定之后,只见弘礼打量了一番秋爽斋内外,摇头笑道:“还是你这里好!和咱们家里一比,我那屋子竟是俗不可耐了!明儿你必定要亲自重新收拾了才可住得。”   又见案上那幅芭蕉图,玩赏一回道:“绝妙好画又有如此绝妙好诗。果然样样皆是好的。倒教我不知赞一个才是了。”   探春笑道:“这画是我四妹妹画的。你既然赞好,那我今儿就接了她家去,让她把我们的园子也细细画上一画,岂不有趣?”   弘礼喜道:“正该如此。今日就叫她随了我们回去吧。闺阁中能见这样的画这样的诗是极难得的。若教那些清客们瞧见了,才叫他们打自己的嘴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小别(一)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小别(一)   亲眼看到弘礼翩翩风姿,我心中终于落下一块大石。由衷为探春高兴。“才自精明志自高”的探春啊,你终于有了自己的一个极有可能幸福的归宿。   没有爱情的基础?不要紧,无忧锦绣的生活最易滋生纯净浪漫的爱情。我绝对相信,她与弘礼的婚姻中必将会有爱情这个东西。   他们注定会相爱,因为在他们邂逅的完美情节中,他们甚至是别无选择的。在弘礼的眼中,探春的美丽与才情是他对于爱情的最完美的想象与诠释。   至于他们的婚姻,我非常相信探春的才能,以她的才情与智慧,经营一份完美的婚姻已经成为一种极大的可能。美丽的女人最有可能?;得爱情。而有智慧的女人更能经营一个婚姻。而探春却是两样皆能。   看着弘礼在贾府的家宴上对贾母与贾政甚至是王夫人都是彬彬有礼,温和谦厚。对探春更是呵护备致。一份关切的眼神总在关注着探春的一举一动。我不由得与贾母相视而笑。心中倍感安慰。   只听探春对贾母道:“我们那府里头也有一个园子,这几日开了极好的红梅。因此想让四妹妹过去画上一幅红梅图。我打算作样子绣一幅围屏作为明年献给永安太妃的寿礼。听说,太妃是最爱红梅的。”   说着款款瞅了弘礼一眼,对贾母含笑道:“永安太妃正是我正经的婆母呢。我理应好生孝敬的。平日她老人家在宫中我不能亲自侍奉起居。如今,绣一点小玩意儿聊表我的一点心意罢了。”   弘礼哪里听得这个,也不避讳人,一把握了探春的手道:“娶妻若你,夫复何求?太妃若知道你的心思,也必定更加怜爱你的。”   贾母笑道:“探春从小儿就是个心细,又极会体贴人。我是最知道的。她若有这个孝心,我有什么不应的。明儿就送四丫头过去,好生画几幅,你挑一幅好的绣罢。”   探春笑道:“这样大雪,我的车上又极暖和,索性今儿就带了她一并回去了。那府里一应都是现成的。必不致委屈了她的。”   贾母点头道:“如此极好。就是这样罢。”   席间弘礼对宝玉极是温和,对贾政道:“世兄如此资质,将来必定不是凡品。”   贾政叹道:“拙子顽劣,污了王爷的眼睛罢了。”   弘礼笑道:“若不嫌弃,还请世兄常来常往才好。又听王妃说起他们兄妹向来亲厚。也可安慰王妃思家之情。”   宝玉忙站起躬身道:“王爷厚爱,如何敢当?必时时叨扰看望王爷与王妃的。”   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我却看到王夫人面上总有一种犹疑之色。不禁暗叹一声:如此心结,并没有绑住了别人,只绑住了她自己罢了。   眼看探春与弘礼要告辞而去,王夫人犹豫再三,依然低声问道:“宝钗那里是什么形容了?你可知道些消息儿?”、   探春无奈叹息一声,又瞧了瞧我,道:“她今日已经进宫了,太太竟不知道吗?听说初选就在明日,而宝姐姐是弘皙王爷亲选送进宫去的,又不同别的秀女,竟不用参加初选了,只待后日复选呢。”   探春诚恳地对王夫人道:“太太,今儿你还不明白吗?宝姐姐志不在贾府的少奶奶。她志在皇宫。无论往日她表现得再得体,再如何得太太的欢心,可是如果不是出自本心,一切又有什么意思?二哥哥会喜欢这样的妻子吗?你又会喜欢这样的儿媳妇吗?”   眼见王夫人面色苍白,神情凄楚,探春不忍道:“林姐姐胜过宝姐姐百倍,是二哥哥良配。太太要珍惜才是。”   王夫人直送探春到车上,临别时口中轻声道:“你在那里也保重自己才是。”   探春滴泪道:“太太的话女儿记下了。环兄弟年纪小,又极不懂事,也还请太太管教照料。”   目送探春车驾行远,大家方转回贾母处。用过一盏热茶。我对贾母道:“明儿是好日子,水月庵的水净师父今儿叫人捎信来说请我们到那里住上一阵子呢。血盆经也已经叫人抄好了,净室也打扫干净了。只等我们去呢。”   贾政奇道:“这样大雪,为何急着上山去。山上路极不好走。等明儿开春暖和一些再去不迟。”   贾母道:“如今元妃就要临盆了。听探春说近来她精神不好。我心中不安,因此要上山为她念七日血盆经。保佑她平平安安生下哥儿也就可放心了。”   贾母叹道:“我只带了林丫头与鸳鸯她们去就罢了。住七日就回来了。就是冷也有限的。车上有火盆手炉脚炉,那山上屋子又拾掇得极暖和。没什么大碍的。你们不用挂心。”   一时,凤姐姐忙忙进来了,笑道:“车子也不碍的。听刘姥姥说,只要把那车轮子上结结实实绑上些草绳子,也就不打滑了。而山上的路又因为宫中取水的车天天要走,所以竟有专人天天扫雪呢。老爷太太放心就是。明儿我送老祖宗和林妹妹进山罢。”   王夫人问道:“那刘姥姥又来了?”   凤姐笑道:“可不是?她地里的活计忙完了,就送了些秋上晒的一些干菜来,都是我们平日里爱吃的。本来要来见过老太太和太太的,偏儿今儿又是王爷王妃回门,就没敢打扰。”   贾母笑道:“晚间我们再说笑罢。倒是怠慢了她了。”   凤姐忙道:“她已经去了,要赶在关城门之前出城呢。因为走得急,也没能来别过老太太和太太。她心中不安,还叫我还和老太太太太告个罪呢。”   贾母道:“她老天拔地的,来一回不容易。既然地里没事了,竟是住两日也使得的。如何走得这样急呢?”   凤姐回道:“她那里一家大户人家的小姐要出嫁,让她去帮忙呢。她又是个热心的。怕误了人家的大事,所以忙忙地去了。”   凤姐看了贾母和王夫人一眼,怯怯道:“因为她的孙女儿和巧姐儿相与得好,只是不舍得,我这几日又忙,因此就叫巧姐随了她们去她们那里住几日。”   王夫人皱眉道:“我们家里的姑娘到那穷乡僻壤地做什么?若叫你婆婆知道了,只怕是不愿意的。”   贾政却道:“所谓穷乡多名士,极多的贫寒人家里都出了极有才华的人物。我看竟比我们这些官宦人家的纨绔子弟要强百倍!让巧姐儿去那里我看也并无什么不妥,也正好让我们家的孩子看看世道艰辛。若是宝玉早早儿也让他出门瞧瞧平常百姓过的日子,也许,他还能有些儿出息也未可知!再说这刘姥姥是知根知底的亲戚家,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贾母笑道:“罢了,若是你婆婆问起,你只说是我叫巧哥儿去的就是了。”   凤姐喜道:“既然有老祖宗做主,我就没什么怕的了。”   贾母笑道:“瞧这油嘴子,又来仗着我的势欺负她婆婆了!”   凤姐笑道:“哪里敢呢,老祖宗说笑罢了。”   贾母又道:“才儿我听你三妹妹说宝丫头已经进宫去了。连初选也不用,只到后日复选呢。”   凤姐瞅了王夫人一眼,叹道:“依我的一点小见识,只怕这事姨太太和宝妹妹也不是盘算了一天两天了。如今宝钗妹妹终于进了宫,也算得是喜事一桩罢。”   贾母笑道:“正是这个话!你叫人厚厚备一份礼送到姨太太那里去,只说是我们的贺礼。等日后宝丫头有了名份,我们自然还要去贺的。”   我也忙笑道:“我也算上一份,好歹也叫了姨太太一声干妈呢!”   贾母忙拉了我的手道:“好孩子,理应这么着。”   见王夫人面上犹有恨恨之意。贾母叹道:“花花轿子人抬人,人各有志,何苦为了自己的一点子痴心误了人家的前程。俗语说的好:各有前因莫羡人!”   贾母对王夫人道:“你也太痴了。依着我说,你更要好生备一份礼去才是。一则你们还是至亲姐妹亲戚。二则,也不能叫姨太太笑话了我们心胸小气去。”   王夫人低头道:“一切但凭老太太安排就是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小别(二)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小别(二)   与宝玉冒雪回园子。我笑道:“暂且不用回去,这样的好雪,想必栊翠庵的梅花必定是好的。我们再去找妙玉乞一枝回去岂不极妙?”   宝玉却黯然道为:“三妹妹嫁了,四妹妹也到她家去了。你又要走,这园子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看着宝玉忧愁的模样,我心中暗暗一叹,口中却玩笑道:“可是听了宝姐姐进了宫要封妃封嫔,心里头打紧的不自在了?”   宝玉急得一把握住我的手道:“今儿这时候,你还拿这样的话来呕我!若我心里头对宝姐姐但凡有一点子别样的心思,就叫我喉咙里长个疮!死了化成灰变成一个癞头龟,等你成了什么一品夫人,百年之后,往你坟前背一辈子石碑去!”   我轻叹一声,道:“逗你呢,你急什么?瞧这一脑门子的汗!呆会儿受了风,又嚷起头疼来了呢!”   宝玉笑道:“你若不呕我,我也急不出这许多汗来。”   与宝玉在园中慢慢走,处处缟素,遍地琼花。天地之间除了一片雪白竟再瞧不见别的颜色。我喟道:“这才是白茫茫一真干净!”   轻轻地,我问宝玉:“若有一日,我们都得离了这园子,去到另外的去处,你可舍得这里?”   宝玉一征,笑道:“自然不舍得。不过,我早就与老祖宗说了,等日后我们成了婚,也还在这里住呢。并不用搬出去。”   我摇头道:“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家里的人都要离了这府,远远的到别处去。”   宝玉奇道:“何出此言?我们在这里好好的,为什么要到别处去?就是父亲去了外任,我们也是不去的。”   我忧伤道:“世事难料,又岂是事事如我们所愿的。宝哥哥。若真有那一日,你也莫急。只要我们人都在一处就是好的。”   宝玉笑道:“偏儿就你是那多愁多忧的!有老爷太太他们,我们很不用管这个。我们只管乐我们的。你瞧,前头就是栊翠庵了,那星星点点的红,可不就是梅花?”   见宝玉依然如此心无尘事,不由得更心疼他。罢罢罢。单纯并不是他的错。错的,是生活的沧桑无情与别人的心事太过阴暗无情。   刚到庵门,却见妙玉盈盈迎了上来,手中正执着一枝红梅花儿。虬枝曲折玲珑有致,上头错落点缀着点点红梅花苞儿,唯有枝头开了两三朵梅花。   妙玉笑道:“远远儿就瞧见你们两个了。就知道你们是来算计我这些梅花的!”   宝玉却笑道:“你虽然心地空灵,心有妙算,这回却也失算了一回。我们这回并不单单只为了这梅花来的。”   妙玉瞅了宝玉一眼,吩咐一个小尼道:“去外头炉子上看看烧的那水沸了没有?”   又对我嫣然一笑道:“我岂有算不出的?自然还要算计我那点子茶叶和梅花上收的雪水了!”   我抚掌赞道:“果然神机妙算,宝玉又错了!”   一时,小尼提了水来,妙玉亲自沏了。我依然用上回用的那“点犀盎”,宝玉却依然用妙玉家常用的那绿玉斗,妙玉自己却用了上回宝钗用的那只“瓜包斗”。一时间室内茶香宜人,品时,口中更觉轻浮无比。   宝玉因笑道:“不到此处,不知何为茶也!”   我笑道:“茶是好茶,只是你这般牛饮,却真正是糟蹋了。”   宝玉笑道:“今儿的菜有些咸了,怨得我吗?再者,这茶再好,毕竟是解渴之物。我也不过是追本逐源罢了。”   妙玉笑道:“此言有理,我们平日吃点子茶叶做那些规矩,竟也俗套可厌了。倒不如宝二爷心自天然,方为上等品茶的道理。”   我笑道:“岂有此理!你理他呢,这种歪理他多得很呢。你若果然听了他的,也还走火入魔了呢。”   我是玩笑话,却见妙玉已经红晕满腮,清丽的面容却如初绽的桃花一般。直逼怀中红梅光彩艳丽。我心中一动。知此话触到了她内心深处,遂不肯再言。   却听宝玉道:“上回来是我们三人同来,此次却少了一人呢。”   妙玉却道:“这才正好呢。”   我心中又一动,口中却道:“三人成行影自单,自向蓬莱乞仙方。江南一点相思泪,化为红梅点点芳。”   妙玉一征,呆了一会儿,突然向我双手合十行礼道:”一语惊醒梦中人。多谢。”   我长叹道:“最恨红尘俗事多。明儿我要与外祖母去城外水月庵呢,你也随了我们去吧。”   妙玉一征,口中却道:“如此极好,可不是我该去了?”   我凝视着她道:“我们都该去了。此处虽好,都不是我们的归处。”   妙玉道:“二位请回罢,我这就收拾一下,明儿早上我就随你起程。”   宝玉听到这里早已经呆了,听见妙玉也要走,急道:“这是怎么说的?如今你们竟然都要走。只余我一个人什么趣儿?”   妙玉笑道:“来也终须来,去也终须去。事事随心随缘,才是最好的。”   我也笑道:“来即是去,去即是来,他还痴呢。我们莫理他。”   妙玉拍手笑道:“今儿才悟了!我竟是槛外最大的俗人呢!”   我叹道:“俗人自在世中留。俗才好呢。俗怕什么?总比悟了那些误人误已的所谓禅机强。”   妙玉长叹道:“若非至情至性,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此一句师也。竟害我苦修这许年。”   我亦叹道:“有些人穷其一生,也不能悟呢。你才区区几年。怕什么?”   宝玉闷闷道:“究竟你们说什么话?打什么哑迷?说什么禅机呢?我竟是一句不懂呢。”   妙玉呆呆地瞅了宝玉半晌,叹道:“正是不懂才好呢。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   我也叹道:“自在本心,也唯有他才可以做到吧。”   宝玉见我与妙玉说个不住,只不理他。越性坐到雪地上去,双手合十道:“雪即是我,我即是雪。洁来洁去,才是干净!”   我与妙玉相视一笑,都道:“不是宝玉,所出此言?”   妙玉却自掩了庵门回去了,我见宝玉依然端坐雪地了,不由得笑道:“等会子那雪化了,湿了你的衣裳才叫好看呢!你倒想想儿,到时别人见你衣裳下摆全湿了,倒象是个什么?”   说着抿着嘴儿笑。   宝玉只好起身,果见衣裳湿了一些。不由得也笑道:“果然湿了,这个先不用理,你只说我的禅机如何?”   我笑道:“自然是极妙的。”   宝玉笑道:“那明儿你也带了我去罢。”   我笑道:“岂有此理,那里是尼庵呢!你一个大男人怎好在那里住得?”   宝玉却怅惘道:“你们都去了,我怎么办呢?”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道:“宝哥哥,一些事只有自己去面对才是。象是悲欢离合,象是聚少离多。人生多少恨,总在笑谈间!”   :“宝哥哥,这世上有极多的东西,不能只凭心愿,而是要靠自己的智慧能力才能取得。这个世上,我们不能事事求得别给予,只能自己尽力争取。别人不给你,也莫怨,只问自己有没有做到更好。“   :“你的心愿是好的,你痛恨官场的勾心斗角,痛恨为了蝇头小利和小小权利就放弃了作为人的善良与本心。可是,维持这个心愿的同时,我们更要好好生存和生活下去。在诗书之外还有恼人的生存。”   :“宝哥哥,你本应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不是一个只会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如果离了父母的养活你也可以生存是吗?你也可以支撑一个家,是吗?”   见我逼切的眼神与越来越急促的话语,宝玉呆了。   雪纷飞如蝶,却化不成庄生的晓梦。有的,却只是冷冰冰的恼人的生活烦恼。怀中红梅清冷如诗。当诗般的情怀遭遇到生活琐事,快乐的,又只能是谁的心呢? 第一百三十八章 瀟湘成恨 第一百三十八章 瀟湘成恨   辞了妙玉,我与宝玉自向瀟湘馆逶迤而来,雪渐渐小了,空气清冽冰冷,一份冷意竟直沁到人的心腑中去。   地上的积雪已经尺来厚,覆盖了大地原本的模样,径旁原本种的簇簇蒲草只在雪外露出枯黄的草叶尖来。而一些树的枯枝不能承受雪的重压,随风嘎然而落。更是平添一份苍凉与凄惶。   宝玉拉着我的手,口中只是咕哝道:“好妹妹,你只沿着我的脚印儿走,要不,那雪进到鞋子里化成水,可是冷得紧呢。”   我笑道:“今儿我穿着鹿皮靴子呢,正是雪地里穿的。怕怎的?我是最爱这雪的。若是人的心也如这雪这般干净,得少多少烦恼去?”   宝玉笑道:“罢哟,别人的心我是不管的。只是若你的心也如这般冷冰冰,我又怎么办呢?”   说笑间早已经来至瀟湘馆,未进门却已经听见院内人声扰嚷,我与宝玉忙进去看时,却见紫鹃雪雁正在院子里指指点点呢。   宝玉因问道:“这么冷的天,你们在这院子里做什么?”   紫鹃忙迎上来,笑道:“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竟把这竹子也压弯了多少根呢。二爷你瞧那一株,杯口粗了,还压弯了呢。我们正商量把那竹子上的雪都摇了去呢。我们姑娘最爱竹子,都压折了,怕她伤心呢!”   我笑道:“到底是人值钱还是这竹子值钱?你们快快统统进屋里头去,再笼一盆火烤烤去。竹子折了明年可以再生,你们病了,可又怎么好?”   宝玉笑道:“快取你们上好的酒来烫上一壶,再备一点子精致小菜,我们热热地喝上两盅,身上寒气也就都散尽了呢。”   紫鹃笑道:“这个容易,我们这里有小厨房,什么都是现成的。二爷陪着我们姑娘说会子话,一时就可以备得的。”   早有雪雁沏了热茶过来,又为我与宝玉宽了衣。更在我们脚下又笼了一盆火,雪雁偏在火盆里扔了几块陈皮下去,立时满屋子一股子药香。   雪雁笑道:“紫鹃姐姐说,这样可以防伤风呢。”   正说着,已见袭人抱着宝玉的那件雀金裘来了,紫鹃早已迎上去笑道:“你也太是个小心了,如今他那么大人了,难道不知冷暖的?除了你,我们也都不会伺候宝二爷的?这样大雪,你还巴巴儿到这里来。瞧瞧,裙子也湿了呢。“   袭人进门来,笑道:“以为在老太太那里,鸳鸯说你们回来了,走到半路,几个婆子说瞧见二爷和林姑娘去了栊翠庵了。我又巴巴儿赶到那里去。去了一问,那些小尼姑们正忙着装箱子收拾东西呢,只说你们走了。我只好又跟着到这里来了。”   紫鹃早已拿了一条裙子来笑道:“你把你的裙子快换下来吧。若是不换,一会子连裤子也湿了呢。冻了腿可不是玩的。”   我亦笑道:“正是这话呢。你先换了衣裳。过会子我们还要吃酒呢。”   袭人疑惑道:“若是太太知道了,只怕不依呢。”   我淡淡一笑道:“怕什么?还有老太太呢。明儿我要上山去。今儿老太太特意让宝哥哥陪我说会子话呢。”   袭人面上一红,再不言声,随了紫鹃去了。   我瞅了一眼宝玉道:“袭人对你何等体贴?”   宝玉却皱眉道:“事事都要管,直比太太还要周到些。麻烦得很。”   我笑道:“身在福中不知福之大也。”   又笑道:“明儿我就走了,今儿我请你吃酒,你倒送我些什么?”   宝玉笑道:“就把我自己送给姑娘如何?”   我啐道:“说正经的呢,你又来这许多疯话。”   宝玉笑道:“心里话罢了,何尝是疯话?”   我道:“这个宝玉也就罢了,你怀里的那个宝玉若是送了我,我倒也不嫌弃。”   宝玉一征,笑道:“我竟忘了它了!这个俗物,我天天带着它总觉得没什么用处,今儿才觉得它也有点子好处呢。”   说着便将宝玉自颈上摘下递给我。我珍重接过,用手帕子包好,放入怀中。笑道:“再见你时必然还给你的。”   宝玉未及答话,只听袭人急道:“二爷,这万万使不得。这是你落草时带来的宝贝,一刻也离不得身的。你若要送东西给林姑娘,送什么都使得,唯有这块玉万万使不得的。”   我面色一凛,淡然道:“袭人姐姐这话是极没道理的。一则,宝哥哥的东西老太太太太和老爷可以支配得,宝哥哥自己可以支配得。什么时候,也轮得到你为他作主呢?虽然你从小儿看着他长大,可是毕竟也是主仆有别的。怎么,我与宝哥哥这里说话,你倒是说这个不成那个也不行呢?你也算是个懂规矩的!”   袭人见我话不象,面色一下子变得蜡黄,一下子跪倒在我面前。   我也不叫起,依旧款款说着:“实话告诉你,明儿我与老太太上山,一则为元妃娘娘祈福颂经,另一个意思,也是为宝哥哥祈祷远避灾难。所以老太太特意嘱咐我,叫我将宝哥哥的宝一并带上山去。这也并不是第一次了。上回都没人说什么,今儿,你竟又教训起人来了?”   袭人滴泪道:“我并不敢。”   我瞅她一眼,叹道:“祸福之别,自在心田。袭人姐姐,你的想法我深知。也极怜你一点子痴心。只是,你若对人好,人才对你好。只有心计没有良善也是不成的。”   宝玉却见不得袭人可怜,陪笑道:“袭人也是一时心急才这样,她并没有别的意思。”   我冷笑道:“我又何尝有别的意思呢?罢了,你们去吧,这会子我也乏了。没精神陪二哥哥吃酒。”   一时宝玉与袭人去了。紫鹃叹道:“究竟二爷还是极在意袭人的。”   我叹道:“从小儿一处长大,袭人又对宝玉极尽心的。她再不好,宝玉又如何说她不好呢?晴雯死了,他了只哭一阵子就完了。依然对袭人这样。不是说他没有是非观念。也实在是袭人待他太好。”   紫鹃愁道:“这可怎么好?若是日后姑娘和二爷成了亲,只怕袭人也是不甘心的。”   我叹道:“大厦将倾,这种小儿女情怀哪里还有心思和精力去理呢?一切随缘吧。如果将来贾家败了,袭人依然不离不弃。我就认了,也带了她去咱们的庄园去。”   紫鹃叹道:“四姑娘随了三姑娘去了。今儿平儿悄悄对我说,巧姐儿也跟了刘姥姥去了。明儿咱们一走,这园子可就真空起来了呢。”   我长叹一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既然要散,晚散不如早散。”   架上的鹦鹉也长叹一声道:“晚散不如早散,晚散不如早散。”   我与紫鹃不由得都笑了,我以手扣架道:“今儿添了食水不曾?好生找个笼子用棉布罩好了,我们明儿一并带它上山去。”   不知何时,雪已经住了,暮色袭来,更见冷清。   我启窗看看我住了这些年的瀟湘馆,竹色立立,更掩雪光莹莹,这是我穿越后又经历了少年青春的地方啊。要别时,心还是会伤会痛。   瀟湘馆啊,让真正的林黛玉神魂心碎的地方,又是她尝尽爱情美好滋味的地方。   她如同一个江南永远的曼妙传说,在这个地方宛转传唱,永不止歇。而我呢,只是一个孤单的迷路的精魂,忧伤却必须坚强。   终别瀟湘啊,林妹妹,我也终将告别你的命运轨迹和故事。我还是要用林若兮的坚强和智慧创造出一个属于林若兮的家园和爱情方式。   永别瀟湘啊,林妹妹,我会为你,圆一个你最真最美的心愿!   试去腮边的泪痕,我对紫鹃道:“把我们的东西收拾好,我的梳妆匣子我自己随身带。另外,你去和鸳鸯说一声儿,外祖母的东西尽量带走,官中的千万什么也别带……”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上山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上山   第二日一早,凤姐儿安排的马车已经等在贾府大门,贾母与我坐一辆,紫鹃和鸳鸯坐一辆,其余的小丫头子和几个婆子另外挨挨挤挤坐了两架马车,此外的箱笼等物也高高的堆满了两架骡车。   此时天早已经晴透,更见寒冷刺骨。唯见一轮冬日朝阳淡淡挂天边,却并没有带来些许暖意。   因为天冷,积雪未化,最上头的一层雪已经结成了一层冰壳,踩上去如同极薄的琉璃一般。贾政不禁担忧道:“山上的路极不好走,或者等雪化了再去也使得。”   贾母却道:“早就选好日子了,如何改得?元妃临盆在即,听探春说她精神也不好,我如何放心得下呢?”   宝玉因为贾政夫妇都在跟前,不敢上前与我话别,只是拉着贾母的手道:“好祖宗,你们早些回来罢,我一个人在家里,闷也闷死了。”   不料贾政早有话等在那里:“你也不用闷,这几日你好生写几篇文章出来我叫人给你批讲批讲。大考在即,也由不得你闷!”   一席话说得宝玉更加垂头丧气,只好缩在一边不吱声。贾母心疼道:“虽说用功是好的,只是他自小身子骨儿弱,也别太苛了。”   王夫人却又嘱咐我道:“那块玉你可好生收了,出不得半点差池的。”   我笑回道:“玉在外祖母那里收着呢,舅母只管放心就是。”   凤姐在一旁催道:“老祖宗,这就上车罢,庵里头还等着老太太午饭呢。今儿路上雪滑难走,只怕要走上几个时辰呢。再不走,只怕误了午饭。”   贾政忙率王夫人等家人与贾母磕头作别,凤姐却随了车同去,直说不放心,要送我们到庵中她再回来。   贾母笑道:“你这份孝心怕不是好的?只是这么冷的天,你又何苦跑这一趟?”   我却道:“叫凤姐姐去吧。送到城外就让她回来就是了。我还有极多的事要和她说呢。”   车行辚辚,向城外而去,回望贾府偌大一片府弟静默着在身后愈来愈远,心中还是有一份离愁与无助。此次去了,再不能回来了。亦不知这个府第可以保全到几时?这个家里头的人,又可以保全几人去?   宝玉,你要吃苦了。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你会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身陷囹圄,食不裹腹,衣不挡寒的滋味。   你终于将会明白,在你内心极度的单纯与浪漫之外生活的残酷与人情的冷漠。在这样生活极大的断层与落差面前,我希望你可以坚强和变得成熟起来。因为,穷其一生,我们唯一依靠的,不过是自己的一双手与一点点智慧。依赖别人的路,莫测与艰辛!   宝玉,生活的残酷必将磨砺你的青春,别悲泣它的悲惨。也许,磨砺后的你才真正可以自己面对生活。   我们从来都无法抗拒命运中的不测与灾难,当我们置身于生命的漫漫长河,我们只是渺小得微不足道的一粒水滴。我们无法控制自己的去向和归宿。命运置我们于一个杯子,我们就是一杯茶,命运置我们于田间的洼地,我们只能是一洼污水。   我去了,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我能做的,只是为你寻找一个将来可以落脚的地方。而你身受的苦楚,我不能陪你,更无法为你解脱。而我,内心深处又是多么地渴望,你可以在这次灾难中可以破茧成蝶!   正在思量不住,忽觉有人用手帕子为我试泪,我一惊,却见贾母与凤姐含笑瞧着我,凤姐正为我试泪呢。   我还未张口,凤姐先笑道:“不用说,自然是这车顶上的灰没有扫好,落下来迷了林姑娘的眼了。等回了家,我再找打扫这车的奴才说话儿!”说得贾母张口笑个不住。   我红了脸推了凤姐一把,问道:“外祖母的东西可都带来了?”   凤姐笑道:“你的嫁妆和将来宝玉结婚使的东西都在那车上的箱子里呢!林姑娘放心罢。”   说得贾母又笑,我啐她一口道:“从来就不能说一句正话不成?”   凤姐笑道:“我说的正是正话呢。只是,我不明白,如今咱们元妃娘娘也快临盆了,哪怕生的不是哥儿是个公主呢,也是件喜事。皇上只有对我们家赏赐的,哪里有怪罪的理呢?再者,如今琏二爷与父亲他们还有那府里的珍大哥和蓉哥儿都辞了七司衙门的差事了,就出了事还怎的,总不能抄家罢?我们弄这么大阵仗,是不是有点子过于多虑了?”   贾母收敛了笑容道:“林丫头也不是多虑。现在已经好多了,这宝玉他爷爷那时候,还是雍正爷时候,抄家的才是多呢!有许多抄家的人家只是党从,并不是主犯,也是把家抄了,把人流放的流放,官卖的官卖。多少旧时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究竟连个寻常百姓也不如!”   贾母叹一口气,对凤姐道:“就是你那里林之孝两口子,你成日说他们两个一个天聋一个地哑,你哪里知道他们的来历呢?他们以前又何尝是这个模样儿?”   凤姐一惊,问道:“我一嫁过来,那林之孝家的就跟着我了。我见她话虽不多,且是懂规矩,事情办得也还明白。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历呢。”   贾母轻声道:“这林之孝是康熙年间废太子书房里的一个长随,林之孝家里的却是太子妃房中的一个小丫头子。”   凤姐大吃一惊道:“怪道的他们比别人格外懂规矩呢。每次送到宫中的礼物林之孝家里的也是回回打点得井井有条。”   贾母点头道:“当年的龙子凤孙人家说败也立时就败了。我们家又算得什么?”   我亦道:“小心无大错,这几日听二十四王爷和棠儿姐姐的话头,这回那七司衙门的事恐怕要问个谋逆之罪呢!若果真坐实了,只怕我们府上难逃干系。”   凤姐黄了脸道:“咱们元妃娘娘就不会向皇上求情吗?还有探春王妃?”   我叹道:“只怕第一个连累的就是元妃姐姐呢!后宫向来最是势利,元妃姐姐已经多时不再受到皇上恩宠,又搬离了皇后那里。叫她如何向皇上求情?再说,后宫不得干政,就是知道,她又怎能问得?谋逆是皇上大忌,我只求皇上念及元姐姐素日的恩爱,不迁怒于她就是好的了。”   :“至于三妹妹。”我沉吟一下叹道:“她也不过是尽天事,听天命罢了。”   一时间车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一种悲苦的,灾难将至的情绪充斥了整个车内的空间。我握住凤姐的手道:“好姐姐,你也莫要太担心。只要我们全家齐心协力,总会挺过这一关的。”   我看看贾母道:“此次让外祖母这么大的年纪还要雪天出城上山,祈福是假,避祸是真。”今日三妹妹就要进宫找元妃姐姐,无论如何也要先保得外祖母的安全。”   我低头垂泪道:“所以要让巧姐避祸乡间,要让四妹妹避祸到二十四王爷府。可是凤姐姐,你们却要好自为之了。一想你们就要吃苦,我心中就心如刀割。”   贾母也老泪纵横,道:“我这么大年纪,眼看就要入土的人了,还要你们这样为我操心作什么?我宁可拼了这把老骨头换了你们的平安去!”   我哭道:“外祖母千万不要这么说,你才是这个家的根本啊。你在,这个家就在,你不在,这个家也就形在神灭了。你是玉儿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了。你若不在,我怎么办?宝玉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一句话提醒了贾母,她急道:“宝玉,可是宝玉怎么办呢?我们快接了他来一起上山去罢。”   我叹道:“如今宝哥哥算得是本房的长孙,他如何走得?不过,外祖母还请放心,有二十四王爷和傅爷从中周旋保全,他必定没事的。只不过,吃一点子苦是在所难免的。”   我又转向凤姐道:“各处关节傅国舅与王爷都已经打点好了。可是,你们还是很要吃一点苦的。此事事关全家人的性命,且要保密,否则,人到时救不出,又白白连累了王爷和傅国舅。”   贾母尽快嘱咐道:“凤哥儿,你可千万记得这一条!”   凤姐道:“人命关天的大事,我怎么敢忘?你们放心罢,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说的。”   我嘱咐道:“就是琏二哥也不许说的。只许你自己知道罢了。这事,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凤姐叹道:“只是我们家败了,日后可怎么过日子呢?早知道变卖些东西变成钱让你们带出来就好了。”   我摇头道:“动静太大,人知道得多了,只怕这些东西也带不出来呢。”   寒风在车外尖利着呼啸而过,如同利刃一般,扫荡处,白茫茫,空荡荡。   啊,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第一百四十章 山居(一) 第一百四十章 山居(一)   凤姐送我们到城外方恋恋不舍地回去了,往日她俏丽果决的面容上除了焦虑之外更多一点惶恐,那是对未来不测命运的由衷敬畏罢!可是,但见她俏生生立于风中的身影依然挺直坚定。让我感慨这个女人的命运和性格。   如果,她嫁的不是贾琏这是风流的纨绔子弟,而是嫁给一个性格温和又极爱惜她的男人,那么,她就是一定不是人们口口相传的“破落户”和“凤辣子”。她一般也会与相爱的人举案齐眉,温柔娴雅。   她在贾府中的厉害也好,泼辣也罢,不过是自我保全的一种方式,她清醒地看到了生活的残酷与规则。所以,她只好想办法让自己站到强者的那一方去。如不,那么,她将重走邢夫人的老路。而如果真的那样,又情何以堪?   当她也是一个如水的女儿的时候,一般也是看过春花秋月,叹过花落花开的吧?是谁,叫她变成了刺猬一般的女人?让她的眼不再看到青山绿水,只看尽名利世俗?   在林若兮时代,王熙凤样版的女人已经大行其道,每个女人在各自的事业上风生水起,英明神武。可是林若兮也见过她们照样为爱情伤了神碎了心!   好象有一个女性作家这样说过:“爱情是瘟疫,终生不遇方是大幸。”   可是没有爱情的生活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如同菜中没有盐,四季中不见雨,总是莫大的遗憾,生命也仿佛失却灵性。   凤姐在内心深处是爱着贾琏的罢,可惜这份爱因为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和珍惜,她只好用另一种极端的方式来捍卫她的失落与脆弱。   我轻叹一声道:“凤姐姐也是个可怜人。”   贾母搂我在怀中,叹道:“是啊,她不容易!琏儿是个下流种子,除了拈花惹草,正经的本事也不见什么。公婆又是多事难缠的,还要帮着料理偌大个家。所以,我分外多疼她些!”   我点头道:“我只希望将来大家可以安安生生地过日子。没有阴谋算计,没有你争我夺。外祖母,你也是知道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罢,我真希望我们将来可以寻到那么一个地方。”   贾母不禁也有些神往,道:“那敢情是好!其实谁不希望安生过日子呢,只是贪欲害人,时势弄人罢了。”   我点头道:“外祖母说得极是。若是人的贪欲不改,就是给他一个桃花源,只怕他也嫌乏味清静!一样也弄出来是非。”   听到这里,我心中最后一点心事终于放了下来。看着贾母慈祥的脸,我心中大定。   是啊,是非功过终有报。每个人最终都要为他曾经的过失负责吧?我不是命运之神,我并没有改变他们命运的能力。   我曾经想尽力挽回贾府中所有的人的命运轨迹,可是,如今我才明白,他们的命运之神就是他们自己。做过什么,必将得到什么?点滴不爽。   我只要静静地守望罢,用我的方式给予他们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如果他们接受,不用喜,他们漠视,亦不用悲。总之是人家的命运人家的事,于己何干?   静静地依偎在贾母怀中,觉得安全而温暖。我挑开车帘观望,只见茫茫的天地空旷寂寥。我静静道:“城外,风好象大了些。”   车行入山,却听到车外一阵扰嚷。而车子也停了下来,我一惊,听说近来大雪,许多民居被雪压塌,出现极多的灾民和流民。难不成我们也遇见了哄抢财物的流民?   正在考虑是不是下车看看,又怕惊了贾母,只在犹豫,只见紫鹃与鸳鸯挑开车门帘,笑道:“老太太林姑娘莫惊。外头是丰台大营的人,知道咱们要上山去,就奉了国舅爷之命来护送我们上山去呢。”   我心中一暖,口中道:“何用这样费事?”   紫鹃道:“这几日大雪压塌了许多民房,有很多城外的灾民都涌到城里头度荒避灾去了。国舅爷和棠儿福晋怕咱们有什么闪失,因此教丰台大营的兵士来护送咱们上山去呢。”   鸳鸯也道:“幸亏如此,才听他们说,昨儿就有人在这段路上教人抢了呢。”   贾母忙道:“阿弥陀佛,多谢国舅爷和福晋这样心善和周到。日后必要好生谢过他们才是。”   我却问道:“是谁带人来的?”   紫鹃心知我问的意思,摇头道:“国舅爷没来,是林停带人来的。”   见我眼中有疑问,紫鹃又解释道:“林停说是国舅爷让他来的。”   我胸口微微一酸,忙道:“这么冷的天,难为他们送我们上山。紫鹃,你取一百两银子来,叫他们自己买些酒吃了暖暖身子吧。”   紫鹃忙应着去了。   车又重新启程,行在山间盘旋的山路上,却并没慢下来,因为,车行的路都已经清扫过了。这么大的一座山,要清出这些路来又要费时多少人力?又是谁可以做得出来呢?   只觉胸口越来越闷,一种酸涩之意眼看就要夺眶而出。果然,紫鹃又在我车我低声道:“天爷!姑娘知道吗?昨儿,国舅爷竟安排兵士们扫这山路扫了一夜呢!直扫出这条道来。”   我再也忍不住,一股热泪夺眶而出。   傅恒,傅恒!你又何苦如此?这样的好,教我如何去面对?这样的关怀,又叫我如何去回报?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样?为什么你总要让我为你感动而心动?明知道我们的感情只会是昨日的昙花永不结果,为什么?你还要这样?   一方巾帕递到我面前,我微微一惊。这样的失态在贾母眼中是纤毫毕现的吧。我惊慌地瞅着她,却见她的眼中除了怜惜还有一种深深的惋惜。   贾母没有追问,唯其这种体贴更叫我心碎。我一直哭到了山上水月庵前。   等护送的兵士退下之后,我与贾母下车,早见水净师父已经率众尼等在门前。一时大家见礼完毕。水净道:“这么冷的天,老太太先用热水净个面就用午膳罢。”   鸳鸯忙带了贾母去后面为贾母安排的房中洗漱宽衣。我却随水净师父来到上回我的那间静室中去。果然见林停已经等在那里。见我与水净来了,忙给我们行礼。   我忍不住问道:“这事怎么说?”   林停回道:“原本国舅爷叫我去说是丰台大营要一些冻疮药叫我送去,结果我去了,却是吩咐我带了一队兵士来护送姑娘上山。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皱眉道:“无故动用兵士,叫别人知道了,也是个麻烦。”   林停笑道:“军营不是朝庭。唯有带兵将军一人是天!再者说,国舅爷对兵士们说了,姑娘就是解囊相助军营炭火与药材之人。兵士们自然更加感激出力了。”   见我欲言又止,林停忙道:“国舅爷现在就在山下的丰台大营,离此处不过二三十里的路程。”   我垂下眼,低声问道:“这样大雪,他出城来作什么?”   林停回道:“丰台大营也倒了两处房子,国舅爷来瞧瞧,安定一下营中兵士之心,就便儿瞧瞧沿途百姓的受灾情况。明儿他就回城复命去了。”   我说道:“若有逃荒的百姓到了咱们家门口,支起粥锅叫他们喝上一口热粥才是。”   林停忙躬身应道:“我记下了,明儿回家就说与林伯。”   水净双手合十道:“姑娘一念之慈,必可渡多人性命。福自心田,姑娘日后必然多福多寿。”   我胸口又一痛,静静道:“这不过是本分之内的事罢了。日后的事太过虚幻,哪有精神去想它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山居(二) 第一百四十一章 山居(二)   林停要率众兵士下山去了,我嘱咐他道:“回了城里头还要叫人告诉一声棠儿福晋,说我已经到了庵里头了,一切都好,不要挂心。”等语。   林停给我磕了一个头道:“好教姑娘放心!今儿国舅爷都说给我听了。将来若果然有事,我必然与芸爷多方周旋疏通,再不至于叫贾府的一干人等没了着落!国舅爷还说,此事,姑娘万不可现身出头。否则,不但别人救不出,连姑娘也要牵连进去。”   我点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   林停又道:“贾府的事一日不完,姑娘和老太太一日就不要下山去。此处离丰台大营极近,来此处的官道上也有兵营的人把着。就是刑部来拿人也是没事的。姑娘与老太太千万别急。”   我哽咽道:“多谢他费心!也多谢你奔波劳碌。”   紫鹃道:“罢哟,他的命还是姑娘救的呢!出一点子力怕什么?”   说完又对林停道:“姑娘这里有我呢。你叫林伯芳官她们放心。只有还有小红姐那里你也还要去看看。”   一语提醒了我,我忙打开梳妆匣子,取出十万两银票,叫紫鹃递给林停道:“这是汇通钱庄的银票,见票即兑的。你下山后去西直门那里的汇通票号找王平,他原是我奶娘的儿子。人面上也熟的。告诉他,这笔银子是救命的钱,无论如何都要当天即兑的。”   我惨然一笑,道:“按从前的成例,这笔银子单单用来赎人只怕也够了。如果不够,再来寻我拿也就是了。”   正说着呢,只见鸳鸯从外头姗姗来了,林停忙退到账幔后头去了。   鸳鸯手中捧了一个镶了珠玉的匣子,放到桌上。道:“老太太叫我送这个来给姑娘呢。姑娘打开瞧瞧。”   我启匣看时,却是满满的一匣子珠宝首饰,什么祖母绿的戒指,成色极好的玉饰,指头大的珍珠自不必说,上头还有一叠子银票。数数看时,也是正好十万两。   我忙道:“这必定是外祖母压箱底的东西和钱,鸳鸯姐姐,你快拿回去吧。我万万不能用她老人家的钱。”   鸳鸯道:“老太太说了,她心里头都明白。姑娘已经为贾家尽心尽力了,再也不能让姑娘花林姑老爷给姑娘留的防身的钱来买贾家人的命了!姑娘的好她都记在心里头呢。这个钱是老太太早就预备下的以备不时之需的钱。”   鸳鸯叹道:“老太太小时候也是经过抄家这种事的。只不过后来又翻了案,史家才又兴盛了起来。她又有什么事不知道的呢?官司一出,银子就要流水价花出去。或者才可买个平安。所以,老太太一早就备下了这笔钱。只有我和她知道,连太太和二奶奶也不知道呢。”   我叹道:“外祖母身居繁华之中而忧贫祸,真是大智慧之人。这个时候,她心里头比谁都急都忧,可是怕我们着急,她面儿上硬上一点不肯带出来。”   我对鸳鸯道:“好了,这个钱我先收着,若是日后没有用到,我就再还给外祖母就是。”   鸳鸯道:“那我就去了,老太太歇息半个时辰就要去前头诵经呢。”   我忙道:“我这里浄了面以后也过去,你先回外祖母一声罢。”   鸳鸯去了,林停方才从后头出来。我笑道:“将来从你手里头不知要救出多少大观园的女儿来呢!你到时也躲不成?”   又点头道:“林停虽然出身寒微,可是规矩礼数真要比那些朱门中的贵族子弟要强得多!不过,将来咱们的桃花源里不兴这种规矩。只论兄弟姐妹,不论主子奴才。无论姓氏,就当是一家子的姐妹兄弟,大家日日和乐玩笑才好呢。”   紫鹃听了不禁神往道:“真想现在就去到那里!我和姑娘还没去过一次呢。”   林停笑道:“咱们的庄园经过这几年的整治已经很见模样了。姑娘住的地方也早就准备整齐了,天天也有专人来打扫,就是此时去也可住得的。”   我摇头道:“此时还不是时候。”   我对紫鹃道:“你去送送林停罢。完了直接到老太太那里寻我就是了。”   见林停与紫鹃双双而出,一对玉人神采飞扬,心中十分安慰,片刻又有一种心酸和疲惫涌上心间。   在我的内心深处,渴望的不过就是这样一种相守相恋的感情吧。相似的出身,相似的境遇,相同的争取幸福的心意。让两个人可以共同去经营一份爱情的结果与幸福。因为共同投入,因为都知道经营的艰辛,那份感情必然更加踏实与沉着。更耐得住时间的消磨。   太知道爱情的脆弱,太知道飘渺在花间月下的爱情如同淡淡的月光,美丽或许,却注定短暂。   拥有一份永驻心间的感情不是难事,要拥有一份守在身边的感情才是难上加难。当爱情的纯粹与浪漫遭遇生活的伧俗,要妥协的一定是那不能吃也不能喝的爱情。   啊,真真庸俗!这么晶莹的林妹妹的躯壳中却安放着林若兮这样一个来自现代的满是珍重自我的精魂!   看看镜中淡眉泪眸的清丽人儿,我暗暗羞愧。林妹妹啊,如果你精魂有知,你会不会怨我恨我笑我?   窗外风声如泣,似有人语。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呀,我不怨你。你但求本心罢了。”   我一惊,忙启窗看时,却见窗外梅枝上停着那只鹦鹉,尤自歪着脑袋叫道:“但求本心!但求本心!”   我狐疑道:“是你说的,还是林妹妹说的?”   那鹦鹉拍拍翅膀飞到我的掌心,叫道:“妹妹,饿了,妹妹,饿了。”   我叹一口气,道:“真希望那是林妹妹对我说的,那样,我就可以安心很多。”   却听水净师父沉静的声音道:“林姑娘还有什么不安心吗?”   我看时,却见水净师父正站在庭中静静看着我。   我忙迎上前去,笑道:“到了这里就安心了。只是有些记挂着家里的人。”   将水净师父让到房中,水净师父静静凝视了一番,叹道:“总觉姑娘有异于常人,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我一惊,问道:“师父何出此言?”   水净道:“前日庵门外忽然来了一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足道士,见了我却道是‘双玉将临,天命或可有变数’。再问却又什么也不肯说了。”   我听了心中有数。忙问道:“此言是凶是吉?”   水净道:“那二人走时唱了一个偈子。说是‘一别红楼辛酸泪,桃花深处总是春。莫笑曾经堂前燕,绕在田头茅檐间。’”   我点头道:“原来如此,一切早在命中了。”   鹦鹉却大叫道:“饿了饿了。”   我与水净不禁都笑了。水净笑道:“就连姑娘养的一只鸟儿也是这么有灵气的!”   我微笑着瞅着她,道:“我身边的人才好呢。水净师父,麻烦你就近挑个日子,我想给林停和紫鹃完婚呢。”   水净先是大喜,然后又迟疑道:“听林停说如今贾府就要遭逢大变,这时办喜事可相宜?”   我道:“紫鹃并不是贾家的人。她的卖身契是早就赎出来了的。再者,如今正好在这山上住,我想让他们两个在你面前成婚。毕竟你是他们的娘亲啊。若是庵里头不方便,就看看这山上别处可有闲置的房子?在那里成婚也使得。”   水净道:“只是这样怕是委屈了紫鹃了。”   我笑道:“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就委屈了?她们结婚的东西我早就预备好了,都在我箱子里头预备着呢。”   水净滴泪道:“原本,方外之人不应再留恋红尘中事,可是一点子痴念总是挂在小儿林停身上,若他果然成了婚,我也就放心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紫鹃出嫁(一) 第一百四十二章 紫鹃出嫁(一)   与贾母坐在香烟袅袅的静室之中,面对着庄严肃穆的观音像,但听水净喃喃的诵经声宛如天籁之音,将内心深处的一点浮躁与焦虑涤荡一空。   贾母手中的一串玉制念珠初时还拈得十分急促,慢慢地,也沉稳了下来,隐郁在眉间的一点忧虑也仿佛松驰了下来。   一个时辰之后,香燃尽,经亦诵完。我与贾母相视一笑,心中都觉得澄明了许多。   去贾母房中用茶时,水净言道:“庵外有几处房舍原也是庵里的房产,原本是预备给远来上香的人家,有男客不便留宿于庵内的人住的。今儿一早我就叫人打扫出了一处地方,且喜是极干净的。只略略预备一下就可以住得了。”   我笑道:“不急,昨儿我让林停带信给林伯了,今天他们就可带着一应东西上山来了。今儿预备一天大约就可以预备整齐了。”   紫鹃听了不由得一征,问道:“我怎么没瞧见姑娘叫林停带什么信呢?”   我笑道:“取银票的时候夹带在银票里的。他回去还能瞧不见吗?”   紫鹃笑道:“他们也都上山来?那才好呢。我们也不愁寂寞了。”   鸳鸯在一旁笑道:“我们很寂寞吗?我倒没觉得。”   紫鹃不由得红了脸,见紫鹃这个模样,贾母奇道:“必定你们是有事瞒着我呢。倒是说来让我也听听儿。”   我笑笑地瞅了紫鹃一眼,她慌得双手乱摇,道:“哪有什么事呢?老太太莫听鸳鸯乱嚼蛆。”   鸳鸯点头笑道:“原来我竟是嚼蛆?是不是的也不由得你说了算,赶明儿才见分晓呢。”   我对贾母笑道:“山里头清静,可是太清静了也未免沉闷,因此,少不得大家想个法子热闹一会子才开心呢。”   贾母忙问水净道:“佛门清净地,不碍的吧?”   我忙笑道:“水净师父是第一个开心的。外祖母莫担心。”   水净也笑道:“虽说方外之人不问红尘中事,可是若是尘事中有难,佛祖心中也悲伤。尘事中有喜事,菩萨心中也安慰的。”   正说着呢,早见林嫂子笑嘻嘻进来了。见了我们早已经拜了下去。   我笑道:“再没想到你们来得竟是这样早。”   林嫂笑嘻嘻瞅了紫鹃一眼,道:“这样大的事,昨儿我们收到信儿,竟是一夜不曾睡得。收拾了一整个晚上呢。好在姑娘早已经叫我们把东西预备好了。所以,今儿早上城门一开我们就出城来了呢。”   水净忙道:“那必定是还没用早饭呢。我这就叫人预备去。”   贾母兀自瞅着林嫂子笑道:“好生面熟的,可是又想不起是哪家的媳妇来了。”   鸳鸯笑道:“原不是我们府里头的人呢。老太太如何觉得面熟了?”   紫鹃拉了林嫂走到贾母面前,笑道:“老太太,这个嫂子原是林姑娘在苏州家里时的人。林老爷没了,就一家子都随了姑娘来到咱们这里了。不过老太太原是没有见过她的。”   林嫂原也是个精明不过的人,早瞧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端坐在上首,又听鸳鸯和紫鹃如此说,早知必是贾母,忙上前跪在贾母面前,叩头道:“给老太太请安了。”   贾母忙唤鸳鸯扶她起来,细细瞅了一会,笑道:“果然是南边来的人,瞧瞧这肌肤的细致就知道了。”   林嫂笑道:“老太太取笑我呢。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贾母笑道:“有我在,你也敢说老?不过,你们在京城这么久了,我竟然也不知道,很是怠慢了你们。”   林嫂忙笑道:“我们一饭一衣都是仰仗姑娘呢。本应到府上去拜见老太太的,只是又怕太过麻烦。”   贾母点头道:“你不用说,我心里岂有不明白的?你们和林丫头都是个省事的,只怕麻烦了我罢了。”   见贾母面上又有忧戚之意,我忙笑道:“外祖母且猜猜,我忙忙地唤他们来可有什么事?”   贾母忙问:“可是的呢,究竟什么事,路上这样难走,你还叫他们到山上来。”   我轻轻一笑,道:“等用了午饭,我带老太太去一个地方,到时您就什么都知道了。”   一时水净来说饭已经预备好了,我忙对紫鹃道:“你快陪了林嫂前去用饭吧。可能林伯他们进不来,你也出去瞧瞧,看看他们在哪里歇息了?”   紫鹃忙答应了与水净陪林嫂出去了。   见她们走远了,我方对贾母笑道:“外祖母瞧着紫鹃可好?”   贾母笑道:“她自然是好的,人模样周正不说,品格脾性也是好的。又难得一片真心为你。我是极疼她的,心里头和鸳鸯是一样的。”   我笑道:“我要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您老人家说好不好呢?”   贾母忙问:“哪一家的孩子?什么性格模样儿?可别委屈了她才好。”   我笑道:“外祖母见过的,就是来时护送我们上山的林停。曾经在宝哥哥书房里呆过一阵子的。”   贾母想了一想,道:“哦,我倒是想起来了,还是个干净整齐的孩子。与紫鹃模样儿是相配的。只是,他出府之后作什么的呢?可是不愁衣食的罢?”   我回道:“他现在是城里一家极大的药铺的掌柜呢,做生意是一等一的好。难得是他品行极好的。”   :“再有,我偷偷告诉外祖母一句话罢。林停原是水净师父离散多年的亲生儿子呢!因此,我想就趁了我们在山上把林停和紫鹃婚事办了,也可成全水净师父亲自为儿子操办婚事的心愿。”   贾母先是一惊,后又喜道:“天底下竟果有这样的奇事?”   我点头叹道::“天灾人祸教他们母子离散这么多年,可是老天有眼,究竟还是教他们母子重聚了。如今林停又极出息的,水净师父这么多年的苦也没有白捱。”   贾母点头道:“阿弥佗佛,天佑良人。命运造化,一丝不爽的。”   我对贾母言道:“自我到贾府以来,紫鹃与我,虽是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我早就想寻个好人家为她寻个极好的归宿,也不枉她待我这些年的辛苦和情义。”   贾母点头道:“原应如此,不但是她,将来,鸳鸯我也为她好生寻个归宿的。林丫头,鸳鸯的事你也放在心上罢,早晚寻个上好的人家,我也就放心了。”   正说着,只见水净进来笑道:“门外来了一个叫做妙玉的,说是原来在府上带发修行的。要见老太太和林姑娘呢。”   贾母奇道:“她如何也来了?”   我笑道:“这事我知道,本来昨儿她要随我们一起来的,可是临走时偏偏东西还没收拾整齐,因此就迟了一日。外祖母先坐,我去迎迎她罢。”   随了水净来到前头,却见妙玉一袭緇衣,俏生生立于庭间的梅花树下。见我来了,淡淡一笑道:“原来这里也有梅花?比我那里的开得更见精神呢。”   我笑道:“缘自天然最精妙,咱们园子里的花,虽然精致,却太工于人心,总少了一份天然气象。”   妙玉对水净躬身一礼道:“不知这里莲花清净之地,可有我参悟之处?”   水净笑道:“既是同门中人,自然处处皆莲花,处处皆可参悟。”   妙玉又问道:“莲花梅花,何为凡俗,何为出尘?”   水净笑道:“花非花,人非人,花自心田,相由心生。开也由它,败也由它!”   妙玉面色一正,道:“多谢,今后可以早晚领受教诲,十分庆幸。请大师正式为我剃度罢。” 第一百四十三章 紫鹃出嫁(二) 第一百四十三章 紫鹃出嫁(二)   上回说道妙玉求着水净为她递度,我忙止道:“何必这样忙?再说,这几日我们还有大事要办呢,且理不着你的事情。”   妙玉笑道:“林姑娘在槛外是极清静无为的,如何入了山门,反倒是事情多起来了呢?”   我亦笑叹道:“至凡不过一颗红尘之心,越到静处越是思念繁华,奈何?”   妙玉听了一征,良久方道:“你果然是个至情至性的。不负了瀟湘妃子的美名。”   水净见妙玉清丽清幽,心中早就欢喜。此时见我亦与妙玉相亲,因此道:“林姑娘住处的旁边有一处小小跨院儿,只有三间房子,最是清幽,也还干净。妙玉居士先在那里住一阵子罢,山居简陋,十分怠慢。”   妙玉躬身行礼道:“多谢大师收留。”   回身目视身后随行小尼,却见那小尼早送上一个包袱递给水净,打开看时,却是成色极好的十枚银锭,约纹银五百两。   见我与贾母都露出诧异的神色,妙玉笑道:“家父去时,很留了一些身外之物。此次进山,当了一件器具。因为匆忙,叫那当铺的老板很是赚了一点。不过,我要那么多钱倒也无用。就叫那当铺老板欢喜一回也未尝不是一点子功德。”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贾母笑道:“这孩子在园子里时冷面冷心的,到了这里反倒伶俐起来了。可见那园子也未必是个好地方儿。”   水净却道:“居士住多少时日也无妨的,只是这银子是决不收的。”   妙玉道:“我早已经发下愿心,在燃灯菩萨前添五百两香油钱。我不过是还愿罢了。并不是付的食宿钱。”   我对水净道:“既然如此,师父收下就是。今儿中午只挑最好的素席治上一桌来谢了她的情也就罢了。”   贾母笑道:“林丫头这话倒很有此凤哥儿的意思。”   一时间,小小庵堂内暖意融融,一份亲切之意流转于各人眉间心上。竟比在那华堂之上还惬意十分。   用过香茶,水净自带了妙玉前去安置。紫鹃与鸳鸯也回来了。贾母笑道:“今儿好,竟是这样热闹。许久没有这样高兴了。”   鸳鸯此时大约也明白了什么事,也笑道:“再想不到到了这里竟赶上了这么大的一个热闹呢。”   紫鹃奇道:“怎么今天来了这么多人?连小素心也来了呢。不过路上睡着了还没醒呢。”   我笑道:“今儿好日子,她若不来,如何对得起你往日为她做的那些衣裳?”   贾母侧身吩咐了鸳鸯几句,鸳鸯笑着转到内室,一时手中握了一个红绸子帕子包的小包来。贾母教鸳鸯打开,内中却是一支镶着红宝石的凤头钗,一对翡翠耳环,还有一串珍珠项链。珍珠并不出奇,难得的是珍珠个个一般大小,如同小指头大小,且十分均净。   见紫鹃不解,我笑道:“呆子,外祖母赏你呢,还不快快谢过。”   紫鹃这才悟过来,忙辞道:“这样金贵的东西,我如何收得?老太太还是留给我们姑娘罢。”   贾母叹道:“果然是个好孩子,心中只有她的林姑娘!”   因让鸳鸯把紫鹃拉到跟前,拉了紫鹃的手道:“好孩子,你姑娘那里我还留了好些呢,这些是给你的。将来,我也还有东西给鸳鸯呢。这些年,你对你姑娘的好,我是看在眼中记在心上。心中也只把你们当作我的孙女儿一般。如今,你要嫁了,我这当长辈的自然要陪送一点子首饰嫁妆的,别说这些东西我手中是现成的,就是没有现成的,也要买了来送你才是。”   紫鹃惊道:“老太太,您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要嫁了?我们姑娘还没嫁呢,我如何嫁得?”   我笑道:“岂有此理?我若一生不嫁,难道你也陪着一生独身不成?”   正说着,一个小尼进来道:“热水准备好了,请紫鹃姑娘前去净身沐浴罢。”   我笑道:“你去吧,把咱们带来的玫瑰花瓣儿放一些进去。”   鸳鸯笑道:“紫鹃大姑娘,我来伺候你好了。今儿你最大最金贵。”   紫鹃此时面上却再无一丝喜色,一张俏脸儿变得煞白,目中含泪,跪在我跟前,泣道:“我可是做错了什么事?若果然做错了,姑娘要打要骂都使得,为什么赶我走呢?”   我心中感动,口中却道:“这人可不是傻子?我为你操心费力张罗婚事,你不说谢我,反道说我赶你走,什么道理呢?”   紫鹃却执拗道:“我不嫁!我只跟着姑娘,哪里也不去的。”   我叹口气,伸手把她拉起来,道:“我何曾说让你离了我去了?就是你想去或者林停要你去,此时我也是不放你去的。你放心罢!”   用帕子为紫鹃试去她腮边的泪痕,我款款道:“为什么这么急着为你和林停在山上成婚呢?一则,是为了成全水净师父的一个心愿。除了在这里,她是无法亲眼看到你们成婚的,对于一个母亲来讲,这是多么大的遗憾呢?”   :“二则,将来要你和林停做的事还有很多,若是你们不完婚,出入实在不便。”   :“三则,”我对紫鹃微微一笑道:“这也是圆了我的第一个心愿。紫鹃你是知道的,我心中只当你是最好的姐妹,你又自小无父无母,别人不知道,我是最知道你心底的苦的。因些,就想给你一个最圆满的归宿,一个温暖的家。”   说着说着,我的泪也滴了下来。:“好紫鹃,我多么希望能看到你过得好,生活得幸福开心啊。从此后,你有夫有母,你又有一个家了,你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听到这里,紫鹃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而贾母鸳鸯和刚进来的水净与林嫂也早已湿润了眼角。   还是鸳鸯先道:“今儿好日子,倒招得我们伤心了?紫鹃姑娘,你再不去沐浴水都凉了,麻烦小师父烧水事小,误了吉时事大。”说着拖了紫鹃去了。   林嫂方回道:“回姑娘话,新房都收拾整齐了。不知国舅爷从哪里听说了,也叫人送了一份贺礼呢。”   我心中微微一酸,暗暗感动于傅恒的心细如发。口中问道:“新郞官到了没有?”   水净笑道:“刚到,正在沐浴更衣呢。”   贾母对水净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大师好福气。有这么争气的儿子,又将添一个仍懂事的儿媳妇。”   水净对我与贾母深深一礼道:“全靠老太太和林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与拙子感激不尽。”   我忙拉了水净道:“何苦如此,如今都是一家人了,如何说两家话呢?你们稍坐,我去瞧瞧紫鹃,今儿,我要亲自为她梳头理妆。”   水净道:“姑娘何必亲自做呢?让林嫂梳也就是了。”   我叹道:“她为我梳了这么多年,今儿她出嫁,我理应为她梳的。”   菱花镜,凤头钗,三尺红绳结就如意髻。   红吉服,红头帕,遮就女儿娇羞模样淡淡愁。   为紫鹃别上最后一朵绢花,我微笑道:“紫鹃,你瞧瞧你自己,你是天底下最美的新娘子!”   是啊。红衣的紫鹃,美丽的面庞似乎都笼着一种幸福的晶光,明媚的目光中娇羞无限又似乎有一点对女儿生活的眷恋与不舍。美丽的红衣,将她身上最后的一点青涩之意完全遮掩,散发出一种温润的平和的美丽气质。而心中如果没有爱,无论如何这种气质都是不可能出现的。   再为她轻轻罩上红头巾,巾帕下的紫鹃又在轻轻哭泣,可是我与鸳鸯都知道,这哭泣是满足的哭泣,幸福的哭泣。是与单身青春不舍的哭泣。   鸳鸯叹道:“又哭了?仔细哭坏了妆,又要林姑娘为你重新上妆呢。。。。。。” 第一百四十四章 紫鹃出嫁(三) 第一百四十四章 紫鹃出嫁(三)   小小三间茅舍,已经用红纸红绸红花打扮得喜气洋洋,就连跟前的松树上也用红丝带在松枝上打了结子,帮忙在树枝上结丝带的小尼们百忙中跑到紫鹃跟前笑道:“林姑娘吩咐我们在树枝上打上九百九十九个红丝结呢,希望你们夫妻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巧手的林嫂早已经剪了无数的喜字与喜上眉梢的剪纸贴满了窗纸与墙壁。小素心已经醒来,穿了粉红的棉衣嬉戏在众人间,别人看了还可,一眼叫贾母看见,早已经喜得无可无不可,一把握了她的小手,再不也肯放开。   房内喜帐喜案等物色色倶新,早已经准备停当,一对小孩儿手臂粗的大红喜烛活泼泼地燃着,映得林忠一部花白的胡子也充满喜气。   林停已经一付新郞打扮,神情略带拘谨和紧张,却又掩不住内心中的兴奋,又被小尼姑们悄悄地看了又看,竟有些害羞之意。   我不禁笑道:“这是芳官她们不得来,若是她们来了,只怕还要热闹十分呢。”   林义听见笑道:“可不是,昨儿夜里听见了,个个嚷着要跟着来,我们费了好大的劲今儿才出得门呢,究竟还是三个人哭了一对半。”   林嫂接着笑道:“最好笑是芳官,一双眼哭得红得和兔子一般,直说我们欺负她呢。”   我笑道:“她们一向要好,今儿听说紫鹃好日子,哪肯不来?只是眼下城里还有极多的事要她们去办,若来了,又怕误了事。”   鸳鸯在一旁听见了笑道:“究竟有多少事是我还不知道的?总有一天,我总要问个清楚才罢。”   我笑道:“日后你自然全都明白了。”   一时众人到齐,不说各人都换了些颜色衣裳,贾母也换上了一件暗红的外衣,就连水净师父也换上了一件浅灰的新缁衣,贾母与水净坐在上首八仙桌的两侧,我与林忠父子与林嫂分坐下头两侧的椅子上。鸳鸯头上亦别了一朵红绢花充当伴娘,立在紫鹃身侧用手扶了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的新娘。   一阵鞭炮声过,林嫂笑道:“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只见一个容貌清秀的小厮笑眯眯从林嫂身后转出来,莺声呖呖道:“吉时已到,新人拜堂。”一边喊着一边径自站到了一对新人前头。   我初时一惊,待定睛细瞧时,却见这小厮面若秋月,目如点漆,一双秋水目顾盼生姿,却不是芳官又是哪个?   只见她一付小子打扮,拿出平日喊嗓的劲头来,清脆道:“一拜天地,夫妻恩爱日月长。”   可是一声过后,那林停与紫鹃却并不下拜,林停望了望身侧的紫鹃,沉声道:“第一拜,我们不拜天也不拜地,我们只拜林姑娘。”   紫鹃应声道:“就是这话,我们不拜天地,我们只拜姑娘。”   说着二人走到我面前,跪拜下去。林停道:“不是姑娘救命之恩,世上早已经没有我这个人。没有姑娘教导之恩,林停再不会有今天的模样。如今,姑娘又将情同姐妹的紫鹃嫁与我为妻,此恩此情,今生今世也报答不完,就是到了来世,林停夫妻也还要在姑娘身侧,一力追随。”   紫鹃接着道:“好姑娘,伺候了你这几年,姑娘从没有拿我当奴才对待。什么事都为我想到了做到了。我心里头都记着,如今要我说却也说不出来了。只求姑娘以后还让我伺候你,无论我嫁不嫁,我是一天也离不得姑娘的。”   我听着早已五内俱沸,目中早已滴下泪来,口中却笑道:“今儿是你们的好日子,这是作什么?快起来。”   水净却静静道:“理应如此的,虽说天地可畏,可是你对于他们却都有再生的大恩。此时不拜天地,只拜恩情。”   鸳鸯扶了紫鹃起身,那芳官又喊道:“二拜高堂,早得稚子慰萱堂。”说得大家一笑。   那对新人也闻声如插烛似向贾母与水净拜了下去。贾母笑得额上皱纹都舒展开了,水净却已经泪流满面。   芳官挺胸扬声,喊道:“夫妻对拜,送入洞房。明日画眉任新郞。”   说得大家都轰笑起来。见一对新人步入早已经布置一新的洞房,众人都笑道:“洞房就不闹了罢,让他们多呆一会子。”   唯有芳官不肯安生,自扯了鸳鸯道:“哪里肯饶了他们?紫鹃小蹄子,今儿这样大的事情,竟也敢瞒着我?”   鸳鸯笑道:“这你可就屈了她了,她自个儿也不知道今儿嫁人呢。”   贾母却只是瞅着芳官,口中道:“这个孩子长得干净!瞅着也面熟。听他的嗓子竟有些唱戏的意思呢。”   说得大家都笑了,鸳鸯笑道:“老太太,你不认得了?这是原先宝二爷房中的芳官,原先叫太太撵出府出的。平日最爱扮小子的。”   贾母忙唤了芳官到跟前,架上老花镜细瞅了一回,笑道:“果然是她!原先我就说,她与宝玉倒象是双生的兄弟呢。”   芳官笑道:“老太太,您身子骨还好?宝二爷还好?”   贾母笑道:“如今你怎么也到了这里来了?”   芳官道:“回老太太话,前儿我叫人撵出来,是林姑娘收留了我。不但是我,还有藕官蕊官她们两个,都是林姑娘救的。林伯和林大哥林嫂子他们也待我极好的。”   贾母看了看我,叹道为:“好孩子,在园子里,我知道你们受了极多的委屈。如今看到你这样,我心中也是极安慰的了。”   鸳鸯笑道:“白叫我为你们伤心了那一阵子,你们倒是好吃好住好玩的呢!”   芳官笑嘻嘻拉了鸳鸯的手道:“好姐姐,没事到我们那里玩去。我们那里的宅子虽说比不得园子里排场华丽,可是,住在那里的人都是极好的,只有护着你没有害你的。比我在园子里时不知要开心多少呢。”   鸳鸯听了不由得悠然神往道:“等明儿下了山,我必定要到你们那里瞧瞧去,若是好,我也住下来呢。”   贾母笑道:“可别忘了我。我也瞧瞧去。”   林嫂忙道:“这真是求之不得呢。姑娘买了那院子这几年,总没有在那里住过一天!若是老太太和鸳鸯姑娘去了,我们姑娘也能住上一天了。”   我对贾母道:“林伯一直是跟前父亲的,最是忠心不过,因我要到京城里来,他不放心,就带了儿子儿媳妇一直追随着我到京城里头来。因此,我就在城里头置了一处院子,虽然简陋些,可是他们收拾得十分干净。日后外祖母就到那里坐坐,我叫芳官她们唱曲儿给您老人家听。”   贾母听了点头道:“林丫头,你年纪虽小,我瞧你安排这些事安排得极妥当的。”   林忠听了也忙道:“正是老太太这话,我们姑娘行事说话,和我们老爷在世时一个模子呢!为人又心善良,又和气,正和我们太太当年一个样的。”   贾母哪里听得这话?早已经拿了帕子去试泪,我忙笑道:“今儿好日子,虽说佛门清净之地不动荤腥,可是总有一桌好素斋吧?我们且去吃几杯素酒去。”   水净忙道:“都备好了,就在旁边的那三间房里,里头我叫人生了火盆,极暖和的。”   鸳鸯笑道:“再叫芳官拣极好的曲子来唱上一曲。”   众人纷纷向外走去,谈笑间掩不住的兴奋与快乐之情。   我拉住芳官笑问道:“你如何来的?我就不信你自己敢出城上山来。”   芳官瞅了我一眼,笑道:“好姑娘,你别骂我。我是跟着去丰台大营送药的车出城的。营中的军爷听见我要上山来,就叫人送我上山来了。”   我问道:“城里头没有什么事吧?”   芳官道:“城中没有什么事,只是今儿丰台大营有许多军士进了城呢。城门那里也加了看门的军士。”   我听了心中一沉,啊,就快来了。贾府最后的繁华终于走到尽头了。   我立在结满红丝带的松树下,山风不知从何处吹来,依然带来几点山中的残雪与刺骨的寒冷。树旁一枝白梅晶莹地开放着,山居寂寞,梅花也带着点点清愁。   山腰的一处山谷中慢慢氤氲起一大团一大团的白雾,并渐渐弥漫开来,不多时已经到了我的脚下,啊,雾气中的我,也似一个带着清愁的精灵吧?   不知何时,一个粉色的小小人儿?;着雾气过来了,拉了我的手道:“林姑娘,新郞新娘找你敬酒呢。”   我看着小素心红绯绯的小脸,心中一定,笑道:“好呀,吃了酒,咱们叫新郞官和新娘子唱曲儿给咱们听好不好?”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元春殇(一)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元春殇(一)   用罢喜宴,先送了贾母回房,又往水净房中说了一回子话。见水净面容之上依然是百感交集的模样,因劝道:“虽说大师与林停吃尽了红尘中的苦,可是苍天不负善心人。如今林停也算是成家了,越过这个年头去,只怕就可以抱着小林停或者小紫鹃到处跑了。等孩子来了,就让林停与孩子都恢复本姓,你们一家子又可以红红火火过起来了呢。”   水净叹道:“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可是这个年月,又有多少孤苦之人捱不得这个冬天去?难道他们都是大恶之人?不,林停是命好,天可怜见叫他遇见了林姑娘,救了他的命不说,如今就将一个有才有貌的媳妇儿嫁给他。不但今生今世他与他的孩子姓林,就是将来的子子孙孙也都要姓林,永远不忘林姑娘对他的再生之恩。”   我笑道:“紫鹃跟着我的时候就跟了我的姓了,如今林停也姓林,这倒好,一家子都姓林了,叫外人听了也不象。还是改了罢。”   水净笑道:“若这么讲,难道天下一姓的竟结不成姻缘了不成?姑娘不要再说了,姑娘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这改姓一事就到此为止罢。”   我拉了她的手笑道:“如今你也是儿子媳妇齐全的了,还守着这个庵门作什么?等明儿就还了俗享受一下人间的天伦之乐罢。”   水净征了一征,道:“这些年守着这青灯古佛倒也心净,我还是只在这里罢,若他们想起我来了,就上山来看看我。果然有孝敬我的心,就好生伺候姑娘,我心里头就是安逸的了。”   我心中一阵酸楚,我看着水净苍白略见憔悴的脸,柔声道:“放心罢,我们一定可以在一起好生过日子的。此庵虽好,不是你的归处。只怕将来贾府的事还要牵连在这水月庵呢。”   水净笑道:“姑娘莫忧心,眼前虽然有难,可是必然会逢凶化吉的,再说,前儿国舅府上捎信来说,若将来有官府上的人来庵里头查问,只管叫人去丰台大营,万事妥当的。”   见我面上掠过一丝忧伤之色,水净叹道:“国舅爷与福晋对姑娘真是事事想得周到的,姑娘若果然有知遇之举,我们也都明白的。”   我听了早已经泫然欲滴,摆手道:“他们对林黛玉的大恩我铭记于心,一刻不敢忘怀,可是,我有我的责任在这里。大师倒想想,大变在即,贾府上下几百口子人,到时靠谁去?叫我的外祖母指望谁去?”   水净问道:“宫中的元妃娘娘难道还不能护得家人周全?她好歹也是个贵妃,如今又要临盆了,若果然生了一个哥儿,就是家里头有什么不妥,只看在小皇子面上,皇上也应该放贾府一条生路啊。”   我凄然道:“元妃,她自身前途难料,哪里可以保全身后之事?”   水净听了大惊道:“难道元妃娘娘将不测之祸?”   我点头道:“只怕就应在这几日,明知大祸将至,我无力挽回,只好将外祖母带至山上避祸,其余的,只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窗外风声渐紧,慢慢转为凄厉,从窗缝中钻进来的风将桌上一支红烛吹得奄奄将灭。我起身辞道:“我先回去了,还要去瞧瞧妙玉,今日之言还请大师只记在心里头,不可对别人提起。”   水净忙道:“我送姑娘去罢。听这风声越发得紧了,只怕明儿又要下雪呢。”   我忙道:“不必了,妙玉这人极怪,不喜与外人交道,若她有什么言语冲撞了庵里的人或者是大师,还请看在我的面上不要与她计较。她虽然性子孤僻了一些,却是一个极善良灵秀的人。”   水净答道:“这个自然,不过,山上路黑极不好走,我送姑娘到门口罢。”   我从案上提起一盏琉璃灯,把它点燃,笑道:“早就从家里预备了这个来,这个正是天不好的时候点的呢。这样你可放心了罢。”   水净细细玩赏了一番道:“就是这么一个灯也做得这样精致?有了它,就是再大的风也不怕它,下了雨也可以提呢。”   我笑道:“原本是一对,我上山的时候把我的那一个带了来,原本还怕路上颠簸把它打碎了,雪雁竟抱了它一路呢。”   辞了水净,我自往妙玉的住处走去。   今夜没有月光,四处只是黑沉沉的一片,唯有前头大殿里传来晚课的讼经声伴着淡淡的香火味道萦绕在身畔。   天地之间仿佛只有我一人,手中提的这盏小小的灯光仿佛是童年时寂寞的萤火,飘荡在无边无涯的未知的黑暗中。   风越来越紧,吹散了我的头发,裹紧了我的裙裾,几乎让我迈不动步子,我无力地倚在路旁的一株梅花的树身上,一种憔悴与无助仿佛从风中而来,让我心身疲惫。   为什么这样忧伤?是从内心深处的一种寂寞在喧闹里又一次控制了我的心。当我决心让爱情成为一种永远的传奇时,这种寂寞与心伤已经注定要陪伴我每个无月无星的深夜。   放弃一个人也许不是太难吧,当行走在漫漫的时间荒原中,愈行愈远之时,那背影总有淡极的那一刻。   可是,又如何放弃自己的一种心情?相思刻骨,当它已经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血液的流动中已经有了一种叫做忧伤的声音。   傅恒,如果我们之间没有缘分,那么当我穿越到这红楼一梦中来的时候,为什么叫我遇见你?   如果有缘分,为什么?我的出现是原本你的生命中的一个虚无?   啊,若说没奇缘,为何偏又遇见他?   若说有奇缘,为何心事终虚化?   呜呜咽咽,梅花也凋零。红梅落在身上心间,殷红点点,宛若泪痕。正在思量不休,已经听见有女子启窗,曼声问道:“是谁在那里?可是林姑娘吗?”   我忙试泪,应声道:“晚来欲雪,可有好水好茶以飨故人?”   有清婉的声音笑道:“别人来了没有,你来了自然是有的,这么冷的天仔细冻着了,快进来罢。”   我走至妙玉房前,早有小尼迎了上来,另外一个小尼已经在廊下燃起了红泥小炉,扇火烧起水来。我将灯交到小尼手中,自己走进房去。却见妙玉正在灯下盯着几枚铜钱发呆呢。我不由得笑道:“算什么女儿卦呢?”   妙玉起身笑道:“这几日得了一本周易,闲来无事看了几篇,长夜无事因此试它一试。”   我先往火盆前烤了烤手,待妙玉沏上茶来,只是捧着茶杯暖手,笑道:“你倒是好兴致,既然如此,我也打上一卦,请仙师为我看看吉凶如何?”   妙玉瞅瞅我,笑道:“你何用算这个?姻缘早定,富贵不愁的。”   我瞅了瞅她,也笑道:“你早已经出世清净无为,又何用算这个?”   妙玉微微红了脸,道:“你用这铜钱打上一卦吧,只是我解不解得出来还未可知呢,若解错了,你可莫怪我。”   我凝神想了一想,抓起铜钱一把掷去,妙玉自细看一回,掐指算了一算,面色突然变得煞白,道:“这个我解不得。今儿夜也深了,我要先歇了,你先回去吧。”   我自己再斟一杯茶,一饮而尽道:“窗外风声凄厉,似有哀声。明日必有大变。”   见妙玉惊疑的神色,我长叹一声道:“富贵荣华,人事变迁,倶在冥冥变幻无常之中。我不必铜钱也自知道的。”   我对妙玉淡淡一笑道:“你心事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不属于贾府不属于大观园,可是,这对你来说,是幸不是厄。你要等的还早呢,不信,你只等着瞧罢了。”   不待妙玉答话,我已经自小尼手中接过灯,转身而去。走了十几步回首时,见妙玉依然倚着门框,呆呆地立在那里。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元春殇(二)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元春殇(二)   第二日一早,还未起身,已经听到外音房里悉悉簌簌的声音,也许是昨儿受了一点风寒,觉得头痛得厉害,我不由得呻吟一声,叫道:“雪雁,把咱们的天麻头风丸拿一丸来。”   想了一想,又道:“你可别和紫鹃说才好。”   正在闭目养神,只听雪雁急匆匆走过来,把凳子也撞翻了。   我叹道:“小些声罢,我头痛得紧,听不得这么大动静!”   只觉一只柔软温暖的手已经放在我的额头上,那淡淡的兰花香气竟是紫鹃身上才有的。   我一惊,忙启目看时,却不是紫鹃又是哪个?   只见紫鹃穿了一身淡红的衣裳,裙边襟角都绣着复瓣杜鹃花儿,一头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家常的如意髻,贾母给的那支金钗插在鬃边,已然是家常的妇人打扮。可是,她美丽的脸庞上依然笼罩着一层幸福的晶光,另人不可逼视。只是,那原本满是幸福的眼睛中如今却满是担忧的神情,温柔地又带着些责问地望着我。   我拉着她的手,笑道:“新娘子,你不去伺候你相公婆婆,来我这里作什么?”、   紫鹃叹道:“我就知道,一离了我的眼,你还不定生出什么事来呢!你瞧,我只离了一夜,你就病了。雪雁那小蹄子必是只顾自己睡,忘了半夜起来给你盖被子了晾着了。过会子瞧我不打折她的腿?”   我笑道:“好厉害的新娘子!昨儿才成婚今日就要打人了?我不过是昨夜出门时受了一点风,不是雪雁的错。再说,我只是有一点子头疼,又不是什么大病。何用劳师动众的扰得别人也不安生?”   紫鹃忙过来伺候我起身梳洗,又先拿一盅热水来让我喝了一口道:“姑娘用一点子粥再吃那药吧,要不一会子又嚷起胃口疼来了呢。这个药饭后吃好一点。”   我奇道:“林停呢,你不管他么?还有,你没有去给水净师父问早安吗?依规矩,今儿早上你要去给婆母长辈敬茶的。”   紫鹃笑道:“今儿早上天刚亮,林停就和林伯林嫂芳官她们下山去了,我婆婆那里也去过了,正是她让我还来伺候姑娘呢。”   我叹道:“虽说事情紧急,也只让林伯他们先回去照应着罢了。哪有新婚一夜就分开的道理?”   紫鹃张罗着盛上一碗粥,又盛了一碟子小菜让我用早饭。见我吃得还算香甜,紫鹃方才舒了一口气,道:“大事要紧,若果然因为我们误了大事,百死难赎的。”   我笑道:“要不,你也下山去吧。新婚就分开也是不吉的。按规矩,新房要暖一个月才成呢。”   紫鹃冷笑道:“这天下守规矩的多着呢?恩爱到头的又有几对呢?”   她瞅了瞅我,叹道:“再说,你这个样子,我哪里放得下心呢?眼错不见就生出多少故事来?”   我笑道:“罢罢罢,紫鹃大姑娘,我怕了你了。我只说了一句,你就有一百句来嘱咐我。怨不得宝玉说,好好的姑娘,一旦结婚成了媳妇,就要烦人起来了呢!”   紫鹃正要笑着回话,却见鸳鸯气喘吁吁跑了进来,目中含泪,道:“林姑娘,不好了,宫里头元妃娘娘薨逝了。”   我忙问道为:“什么时候的事?”   鸳鸯泣道:“昨儿过午元妃娘娘就要生产了,可是一直到昨儿子时还没有生出来,后来,孩子出来了,可惜生的时候太长,已经憋死了。可惜还是个哥儿呢。后来,元妃娘娘又大出血,不到丑时也没了。可怜元妃娘娘小皇子没保全,自己也去了。”   我心中一沉,因含泪问道:“外祖母知道了不曾?”   鸳鸯道:“昨儿夜里信儿就捎到贾府上了,老爷又叫人一开城门就快马到山上来报信儿,老太太才吃了早饭和水净师父说因果呢,信就到了。”说着,已经泪流满面。   我点头道:“我先到外祖母那里瞧瞧去。她素日最疼这个孙女儿,这次伤心不同往常。”   及至到了贾母房中,贾母正坐在床头悲泣,水净却端坐在观音像前诵往生咒,一见我来了,贾母一把拉住我的手,哀声道:“你那可怜的元春姐姐没了,孩子也没了。她这样年轻就没了,只让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怎么这么忍心?我算是白疼她了!”   见贾母悲痛俗绝,花白的头发更加刺目,我蹲在她的跟前,将头轻轻放在她的膝上,轻声道:“外祖母,逝者已去,还请节哀。若是元春姐姐知道了你为她如此伤心,她在那边也不安心的。”   贾母泣道:“照说还有些日子才生产呢,如何又提前了?若是足了月,必定是母子双全的。”   我心中一惊,心中若有所感。只是此时尚未有确实消息,我也不好讲出来,只有竭力安慰而已。   因贾母执意要回去亲到宫中为元妃送葬,我劝道:“这上下府里头舅舅舅母他们必然已经进宫去了,此时外祖母即便要去也已经晚了,再说,去了只怕更是伤心。外祖母毕竟是上了年岁的人,如何撑得住?”   贾母道:“我若不去送她一程,心里头如何过得去?就是宫里头也不依的。”   一边说着,一边嚷着鸳鸯叫换衣裳就要下山去。正没奈何,已见侍书姗姗而入,我见了她,忙道为:“总算把你盼来了,算时间你也应该到了。”   侍书先向我与贾母行了礼,取出一封信道:“我们姑娘叫我一早送这依信来给老太太和林姑娘。说二十四王爷已经代老太太向宫中告病,因此,老太太不用下山进宫了。”   我忙启信看时,正是探春爽朗的字迹。只是字迹略有草草,想是时间匆促挥笔而就。看了一时,我对贾母叹道:“三妹妹来信说道是前儿不知什么人说了些风凉话给元妃姐姐听,说是七司衙门之事要东窗事发了,还要牵连到贾府,抄家是必定的事,就连家中诸人也难保全。元妃姐姐听了就要去见皇上,可是皇上不肯见她。元妃姐姐从皇上那里回来后就觉得腹痛要生产,可是不想遇到难产就逝去了,可怜她临走时还留了一封信给皇上,苦求饶了家中亲人,信上有斑斑血迹,不知是泪还是心血?”   听到这里,贾母哪里还能忍得,早已经大放悲声,呜咽道:“若不是家人连累于你,你又何致于如此命苦?”   听者无不动容泪下,就连水净的诵经之声也平添了一些呜咽之音。   我颤声劝贾母道:“看来大祸将至,只怕抄家就在旦夕之间了。外祖母暂且在山上安身,我今日就要下山去瞧瞧动静,再作打算。”   贾母泣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平日里他们什么事不作?如今果然有了报应就让他们自己去担着罢了,你又何苦抛头露面去打听这个?”   我叹道:“都是至亲骨肉,哪能坐视不理?只要救得一个便是一个。日后虽然日子或者清苦些,只要骨肉团圆平安就是好的。”   水净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方道:“林姑娘既然早有准备谋划,老太太就放她下山去罢,再说,还有二十四王爷府和国舅府照应着,料应无事的。”   我从怀中掏出有绢子包着的那块宝玉递给贾母道:“这玉外祖母就先收着罢,等日后宝玉无事了再给他。”   贾母失神道:“你想的如此周到,难道这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   我悲声道:“一叶而知秋,从棠儿姐姐与姐夫那里还有探春妹妹那里总也听到一些事情,不由我不心惊不早作打算。”   我劝贾母道:“好在惜春妹妹早已经避到三妹妹那里去了,巧姐儿也去了刘姥姥那里,我们的挂心事少了许多,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贾母道:“好孩子,你下山之后,也千万小心行事,若实在救不得也不要强求,不要他们救不出又连累了你!”   我回道:“外祖母不必太过忧心,我自己一定会照料好自己。家里头人的我也一定要救出来。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眼下看虽是祸,将来或者也是好事呢。一切还看天意安排罢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抄家(一) 第一百四十七章 抄家(一)   依然扮曾经的男儿打扮,将林黛玉眼中如水的温柔与忧郁轻轻掩起,手中的素扇潇洒一挥,也就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将林若兮现代时一点精明与世故打点在脸上身形之中,回忆起曾经商战中的前尘往事,竟恍如隔世。那么,我用这点精明与世故还有一点点预知的能力总可以周旋于祸端伊始罢?   下山的路寒冷而漫长,可是当京城遥遥在望,我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心慌。   想了一想,我对紫鹃道:“咱们先去铺子上看看再说。”   紫鹃道:“这么冷的天,还是先回家吃一点子热饭热茶的才好,姑娘从今儿早起来究竟没有吃什么东西呢。昨儿又病着了,实在捱不得饿的。”   我对她笑笑,道:“叫你相公去城中最有名的万福楼叫上最好一桌席面来咱们吃,再说,那里离贾府也近些。”   紫鹃听了面色一红再不言声了。   及至进了城,进入药铺的那条街,发现路边几乎所有的铺面都没有开张,路上来来往往的皆是刑部的兵士,气氛十分紧张。我心中一沉,忙叫紫鹃让车夫转到另一条街上去到铺子的后门去。   一到后门,只见后门也是掩得极严密,紫鹃扣门许久才有人来应门,好在那小伙计是认得紫鹃的,急忙让我们进去,又神色慌张地关上门。问道:“紫鹃姐姐,你如何这时候到了这里来了?这里这几日是呆不得的,你没瞧见这街上的铺面都关了张了?”   紫鹃一边让我进到前头坐下,又张罗着让那小伙计端出一杯热茶来让我喝着,这才问那小伙计道:“这街上出什么事了?我们一到街头就瞧见了,满大街都是官府的兵!又是哪家人家出事了?”   那小伙计一听,忙将手一摆,悄声道:“这回可是了不得!抄的竟是王爷家呢!”   我与紫鹃对视一眼,紫鹃忙问:“可是这街尽头的弘皙王爷府?”   小伙计闻听一拍手,道:“就是啊。听说不光有弘皙王爷府,还有这城里头十几家二品三品家的府第今天也抄家了。听说今天刑部还有顺天府的所有的兵都出动了,光拉银子和东西的马车就有好几百辆呢!”   我听了心中一沉,早就知道要抄家,但是没有想到乾隆的行动会如此迅速,也没有想到他会在一天之内打尽弘皙的党从。   只听紫鹃问道:“你家掌柜的去哪里了?”   小伙计一边忙着张罗着取出几碟子点心,一边应道:“今儿一早,傅国舅府上就来人   唤他去了,这早晚也快回来了!“   紫鹃忙道:“小五子,你快去路上迎迎去,就说我和我们主子都来了,要急事找他呢。”   那小伙计忙忙地瞅了我一眼,立马打了个千儿道:“我是天生一对睁眼瞎,竟没瞧见我主子的主子来了,你老可别见怪。”   我忙让他起来,笑道:“不知者不怪,我是第一次来,你又哪里见过我了?”   小五子道:“您先坐着,我这就迎我们掌柜的去。”   见小五子一溜烟去了,紫鹃道:“这个小五子原是林停在人口市场上买回来的,买来的时候一头的疥疮,十口气已经没了五口半,好容易才救回来一条命,偏儿如今是能说又能笑的,人又伶俐,在柜上迎来送往都是交给他的。”   我点头道:“林停有这份善心就极好,虽说凭一人之力救不得天下穷人,可是救得一个是一个!”   紫鹃皱眉道:“原来那弘皙王爷福晋是何等的气富贵气盛?如今说败竟也败了,真真的和戏文里唱的一个样!”   我冷笑道:“这样的事历史上多着呢,哪个皇帝肯留着一条狼放在自己跟前呢?别说是狼了,就是与狼一般模样的狗只怕也容不得呢!”   我想起宝钗,不由得道:“宝姐姐虽然已经进宫,只怕也要受此事的牵连了!”   紫鹃却道:“这会子,还理她呢!我们只看贾府上是个什么样的形容儿罢了。”   我点头道:“就是想理,这会子也理不了那么多。林停去傅府,只怕也是为了贾府的消息。等他来了也就知道消息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林停依然未回,可是街上扰嚷的声音越发大起来,紫鹃引我到楼上沿街的的窗口前,将身子隐在帘后向街上观望。   只见一车车箱笼络绎不绝从街头的王府里运将出来,而服色鲜明的王府的下人们一个个蓬着头丧着脸,被一队队兵士押解出来,往日的神气威风全然不见。   我叹道:“树倒猢狲散,如今他们主子获罪,他们也逃不了官卖一说。”   紫鹃骇然道:“幸亏我与鸳鸯姐姐早已经不是贾府的人,要不,今天我也和他们一样呢!”   正说着,紫鹃突然惊道:“咦,姑娘,你瞧,那个竟似是姨太太家薛大爷的模样呢!”   我正待要她指给我瞧,却听后面有沉声道:“那正是薛府的公子薛蟠。”   我与紫鹃回头看时,正是林停面色焦虑,站在身后。   不等林停行完礼,紫鹃已经拉了他问道:“贾府怎么样了?老爷太太如何了?宁府那边又是个什么形容儿?”   林停黯然道:“今儿天还没亮呢,就颁下旨来了,贾家宁荣二府一并抄家,两边的主子们也都收监待勘,家里的下人们也都登记在册准备官卖了。”   见我面色苍白,身子也摇摇欲晃,林停忙让紫鹃扶我坐下来,劝道:“姑娘莫急坏了身子,今儿一早,国舅爷就命我前去,就是让我捎信儿给姑娘呢。”   :“因为贾府元妃娘娘去之前留血书,只是哀求皇上饶过父母亲人一命,皇上可怜她年轻早亡,又是一片孝心,贾府往日也有些功劳,因此,活命之事也就准了,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恕,事关七司衙门的事情还要细细查问清楚才可发落的。”   我闻听心中一宽,口中道:“这就便好!”   林停又道:“如今贾府的人不分主仆都在顺天府里头分头看押着呢,老爷太太还有琏二爷琏二奶奶,宝二爷也在那里。只是宁府那边事情麻烦一些,听说事涉一大笔官银贪污的事,所以他们又都转到了刑部那里。国舅爷说刑部的主官是二十四王爷门下的人,因此,就由王爷去问了,明日后日也可有消息的。”   我点头道:“刑部那里还是要打点一下的。”   林停道:“先前姑娘给我的银子我都已经交到顺天府去了。府里的官爷说,只要案子审结清楚了,交了赎身银子就可放人的。”   我道:“那我就放心了,只是那银子够用不够?若不够,再从我那里拿罢。”   林停道:“顺天府明码实坐,主子一人五千两,奴才不分男女,按年龄为五百两至一百两不等,我细细算了算,姑娘和老太太的二十万两救荣府的人是足足够用的了。只是……”   林停沉吟着,仿佛有话难言。我心中着忙,忙问道:“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如今事情到了这步田地,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林停看了看我,道:“抄家之时,皇上恩旨,特赦贾府老太君免与收监,老太太的东西也可以登记了再发还她。”   紫鹃听了,先念一声“阿弥陀佛”,道:“可见菩萨也是真的有的。”   林停迟疑一下又道:“再就是,皇上念贾府长媳与长孙,孤儿寡妇十分可怜,因此不但不获罪,反而返还了他们的财物,放他们去了。”   我心中一喜,忙问道:“他们到哪里去了?日子还可过得去?”   林停道:“皇上特赐府外的梨香院给他们母子居住,因为财物丰厚,日子俱都不愁的。而且,本来跟着他们的丫头小子也还是跟着他们,因此,虽然抄了家,可是他们母子的日子还是很过得去的。”   我点头道:“这却便好,等会子我们先瞧瞧他们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抄家(二) 第一百四十八章 抄家(二)   眼看将到午饭时分,紫鹃嗔道:“你只顾着说,姑娘从今儿早上起就没吃过一点正经东西呢,昨儿又受风着凉了,病人最不经饿的,你先找点好东西来给姑娘用是正经。”   林停听了忙道:“姑娘病了?你怎不早说?也怨我只顾说话了,倒忘记给姑娘预备午饭呢。”   我笑道:“我哪里就那样娇弱了?昨儿吃了药,很出了一身的汗,今儿身上已经轻快许多了。再说,我们下山也正是为了打听消息来的,难道巴巴的下山,只是为了寻好东西吃不成?”   说得紫鹃和林停一笑,林停道:“我们家去吃吧,快腊八了,家里东西都是现成的,这里总是离弘皙王府太近了,我觉得心中不安生,哪里吃得下饭去?”   我笑道:“今天咱们先不回家去,听说城里的万福楼有一味酒酿桂花鸭是极有名的,平时我与紫鹃也不得出来,今儿晌午咱们就去那里吃罢。”   紫鹃忙劝道:“这如何使得?若姑娘果然想吃,咱们买了回去吃也就罢了,抛头露面的总是不妥当的。”   我笑道:“如今咱们都是男子打扮,怕怎的?再说,好菜要火候,买回家再吃总品不出好滋味来的。”   林停想了想,道:“咱们到楼上要个雅间倒也不妨事的,听说,那万福楼也常有皇家和官家的家眷清场后去的,也是因为万福楼的名声在那里呢。”   说着对紫鹃一笑道:“今儿咱们要一点子黄酒,热热的喝了对姑娘的病也有益的。昨儿听那万福楼的小二说,这几日从山东那边运来了上好的鱼翅和鲍鱼,咱们正好尝尝鲜去。”   紫鹃却叹道:“他们在牢里头冷馒头也不见得吃饱呢,咱们却去吃好酒好菜,算什么呢?”   林停听了冷笑道:“时也命也,叫你说来,他们吃了官司,咱们都要去陪着做牢不成?我们都去坐了牢,成全了所谓的忠义之心了,那么,谁又来周旋上下搭救他们呢?再者,当初他们发落芳官她们时也并不见得有一点子怜悯之心,若不是姑娘搭救她们,只怕她们早就被卖到青楼里生不如死了!”   紫鹃听了,忙瞅我一眼,伸手推了林停一把。我看在眼里,笑道:“林停的话并没有错,你推他做什么?我现在饿极了,就去万福楼罢。”   依然从后门出来上车,林停低声嘱咐了车夫几句,车稳稳地向万福楼驶去。   我隔了门帘问林停道:“刚才你说瞧见了薛家大爷?”   林停道:“今儿国舅爷和我说,那薛家克扣了一大笔为宫里买东西的银子,又与弘皙王府来往甚密,可巧,又有从前的苦主去顺天府那里鸣冤叫屈说以前薛蟠手中有几条人命,所以,几条加起来,薛蟠活命也难。”   紫鹃嗔道:“虽说薛大爷不好,可是毕竟在学里时你跟着宝二爷也与他很处过几日的,如今如何只唤他名字?”   过了许久,只听林停方道:“正是在学里时,他很是纠缠了我些时日,我是恨极了他。当时若不是宝二爷护着,我就早在他手里头吃亏了呢!”   我忙问道:“薛姨妈和宝姐姐有信儿没有?”   林停道:“再打听罢,如今我还打听不到薛府那里。”   说话间马车已经稳稳停下,却不见林停来挑帘扶我们下去,我心中一紧,正要叫紫鹃下去先问问什么情况,只听林停已经在车窗旁轻声道:“才看见了弘昼王爷的马车在这里呢,我们还进去不进去?”   我想了一想,道:“为什么不进去?给小二些赏钱,叫他安排我们就在王爷隔壁间的雅间里。”   林停应了一声去了,半盏茶时分方回来,挑帘子让我们下去,三人径往二楼的一处雅间而来。   想是林停的赏钱给了极其丰厚,招待我们的小二极是逢迎周到,手脚庥利地先上来一壶热茶,笑道:“这是上好的铁观音,只怕比进贡到宫里头的还好呢,大爷先尝尝。”说着手脚不停,又拧了三块热毛巾来让我们擦手。道:“按大爷的吩咐,已经叫厨房里做了,鲍鱼,鱼翅,还有爷特意要的酒酿桂花鸭。那鸭子原本是没了的,小的乍着胆子,把原本翰林院王老爷订的鸭子给了三位爷了。”   紫鹃听了笑道:“什么鸭子这样金贵?还要教别人让给我们,难道你们这么大的酒楼厨子也没请够?”   那小二听了冷笑一声道:“这位爷必定是第一回来我们万福楼,所以不知我们这里的规矩,因为材料难得,烹调时又极费功夫,所以,我们每天只做二十只鸭子,若没有提前预订,皇上来了也是没有!”   我掏出二两一锭的碎银子递给小二笑道:“我们是外地人,今儿才到这京城。所以不知你们的规矩,若说话冲撞了你们,小哥莫怪。”   小二见了银子,眼睛也笑没了,唱个诺道:“二位必然是林掌柜的大买家!林掌柜常来我们这里走,是我们的老主顾了。哪里敢有怪罪的意思?”   林停笑道:“快去催催我们的菜去,只在这里啰嗦什么?再有,我们有事要谈,那些说书唱曲的,不要到我们这里来。”   小二听了不住地点头应着,道:“小的都记下了,还有一条请三位爷照应小的,隔壁就是咱们皇上的亲兄弟弘昼王爷,他老人家脾气急,最恨吃酒的时候别人扫了他的兴,只求三位说话声小些儿。上回他也是在这里吃酒,因为隔壁有人吃酒划拳声音大了,他二话不说,就叫人去掀了桌子。”   我点头道:“知道了,你去罢。”   一时菜流水价摆了上来,紫鹃笑道:“这菜味道果然不错,只是我尝着究竟不如咱们家常的好吃。”   我对林停笑道:“如今咱们紫鹃姑娘一手好厨艺,等家去了让她好生做几个菜你尝尝。”   林停看看紫鹃,目光中爱惜万分,正要说什么。只听隔壁房间里一阵轰堂大笑。只听一个公鸭嗓子的人大声道:“原来弘皙王爷的侧福晋何等风流妩媚,如今去了脂粉,换了衣裳,竟还不如堂子里的姐儿瞧得顺眼!真不知当初王爷是怎样瞧上她的。”   又是一阵大笑,却又听一个声音道:“弘皙尽自聪明,其实事事俱在皇上意料之中,可笑他还做张作致地为皇上选美女呢,如今,他被圈禁了,除了正福晋,十几个小妾也都被卖了,儿女也都成了庶人,什么鸿图大志也都如乌云教风吹散了。”   林停听到此处,悄声说道:“说话的就是弘昼王爷。皇上就是命他去抄的弘皙王府。”   我点点头,又摆手让他们噤声,凝视听隔壁人说笑。   又听一个嗓子尖锐的人叹道:“如今在京城里受牵连的皇族官员就有上百人,连上家中眷属和下人,总有好几千人呢。从雍正爷起,这是第一回呢。”   只听弘昼道:“皇上虽然要学康熙爷,要以仁孝治天下,可是对那些狼子野心之人还是要狠心一点,这朝庭上下才能安定平安。咱们大家也才有好日子过。如今皇上肯留他一命,也算是极顾念兄弟情谊的了。”   又是一阵附和称颂之声。我听到这里,已经渐不耐烦,正要招呼林停与紫鹃离去,只听又一个声音道:“不知弘皙王爷送进宫去的那个秀女如今怎样了?听说是个绝色的,又识得诗文,直衬得六宫粉黛无颜色的。”   只听弘昼冷笑一声道:“再美的美人,有这种谋逆的牵连,皇上如何肯留她在宫里头,早就收到顺天府去了,连她家里人也一并收监了。”   只听众人一片惋惜之声道:“美人无错,只是运时不济罢了。王爷何不收为己用?” 第一百四十九章 狭路相逢(一) 第一百四十九章 狭路相逢(一)   上回说道因有人劝弘昼王爷将那宝钗收入自己府中,却听弘昼冷笑一声道:“就是美到十分万分的美人,若果然与谋逆牵扯上来,只能是红颜祸水,再不是温香软玉了!”   只听有人附和道:“王爷果然是个不爱美人爱江山的。”   但听那弘昼冷冷一笑,道:“美人虽好,与我的身家性命相比,自然还是我的身家性命更重一些。什么江山不江山的,但只你这一句,我就很可以问你个谋逆之罪!”   只听那人忙不迭地和弘昼赔礼,道:“我原是这鸭子吃多了,叫油蒙了心!王爷千万别和奴才一般见识。我只是见识过那薛家女子的诗词文章,竟比我做得还要高明十分。觉得如此佳人果然因此蒙尘,也是一桩罪过!”   只听一阵轰堂大笑,众人纷纷道:“他动了怜香惜玉之人了,说不得,你救出来,收作第七房小妾也使得。”   只听那弘昼笑道:“你才见过几个美人?这个哪里算是绝色了?真正的绝色你还没见过呢!”   那公鸭嗓子的人笑道:“咱们满州第一美女自然是傅国舅府上的棠儿福晋了!那模样身段比那汉族女子还要风流三分呢。”   又有一人笑道:“就是王爷的爱妾明珠儿,也是妩媚风流,比那棠儿福晋也不差什么的。”   我与紫鹃听到平日里那些道貌岸然的贵族官吏们在人后议论女人竟如此不堪,都不禁皱了眉,紫鹃低声骂道:“平日里装神弄鬼,背地里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   林停也低声冷笑道:“你以为呢?越是官家越是下道,平日里越是道貌岸然,背地里越是什么事都做的。”   我忙摆手,做一个噤声的手势,再凝神听隔壁中人议论。   但听那伙人议论不休,也不过是哪家的女儿生得好,哪家的媳妇儿曲儿唱得好听,乱哄哄艳词艳语不绝于耳。   突然,只听一个人说道:“二十四王爷新娶的福晋就极好。人生得清丽不说,就是那诗词文字也是极好的,听说她一笔颜体,就连咱们翰林的学士们也服气的。”   弘昼道:“那是个好的。那是才没了的元妃的亲妹子呢,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只听又有人叹道:“要说元妃与王妃的本家贾家,原来是江南人氏,所谓江南多名士,自然也多美女。听说,他家有一个大观园,专为他家的女儿建就。他家的女儿又个个生得极美,又能文会诗,琴棋书画竟是个个皆能的。只是他家这一抄家,也不知那些女儿都要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公鸭嗓子的声音道:“他家的女儿也还有限,听说他家的一些亲戚女眷更是胜上一筹呢。那进宫去的秀女薛氏也是这贾府的一个亲戚,也曾经在那大观园中住过的。”   众人纷然道:“竟有此事?难道天下灵秀之气尽皆聚集到他家那大观园中去了不成?”   只听弘昼长叹一声道:“听说还有一女,原是那贾政的侄女,姓林名黛玉的,无论姿色才气,俱都超过那薛氏宝钗。只是,因为外祖母特别怜爱,早已经将她与表兄贾宝玉指了婚了。”   突然听到弘昼提及自己,我心中一凛,忙更加凝神细听。   只听一人笑道:“王爷提及此女,神色黯然,难不成竟对此女有意?”   弘昼沉声道:“去傅国舅府时,惊鸿一瞥远远见过她一面,惊为天人,此后竟不曾得见。”   我听了心中纳罕,回思几次去傅府时的情景,并不曾见过此人。正在思量。只听那弘昼已经一语道破。   :“那天大雪,我去到傅府后门,见那国舅送一女子出来,那女子身似弱柳扶风,容如娴花含情,偏是一双秋水目,顾盼间婉转有情,又似有精光点点,风韵竟是别的女子身上再不曾见过的。”   :“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只觉她一颦一笑,一行一动,都美到极致,曼妙到极致。可惜,只一会儿,她就上车走了。”   弘昼的语气中有着一种沉郁的东西,叫我听了心中一沉。   只听又有人叹道:“王爷铁血男儿,竟也有如此情怀?既然如此,王爷何不寻那女子到身边,从此在王爷身侧长伴左右,红袖添香也是一桩佳话。”   只听弘昼长叹一声,吟道:“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吟罢问众人道:“这便是那女子所做之诗,各位品评一下如何?”   只听众人纷纷道:“这样风流别致,果然是别样的心肠!真是才女也!”   弘昼叹道:“我叫我门下的一个戏子玉倌儿,因他与那贾宝玉素日是认得的,费了极多力气才得来的。”   只听又有人问道:“那女子现如今在哪里?贾府抄家之后,她当也无处存身的。”   只听一人笑道:“王爷一早就叫人去贾府中探瞧了。别说这林黛玉,就是那贾府第四春也不见踪影了呢,后来叫人细细打听了,才知道,那林黛玉一早随了她外祖母去城外的水月庵为元妃祈福去了,那贾惜春也一早到二十四王府去探亲去了,可巧都躲过了抄家这一劫呢!”   那公鸭嗓子笑道:“既然知道了去处,王爷还等什么?一乘竹丝小轿把人抬来就成了!”   先前说话的那人冷笑一声道:“你知道什么?那水月庵是什么去处?你竟敢到那里撒野?那水月庵的主持素来与傅国舅府上的棠儿福晋往来密切,再说,如今又有二十四王府的面子在那里,你也敢抢人不成?”   弘昼道:“那林黛玉毕竟与那贾宝玉有了婚姻之说,竟为有夫之妇,别说是在水月庵,就是近在眼前,也是无可奈何!”   那公鸭嗓子冷笑道:“如今那贾宝玉正在顺天府的大牢中关押着等待发落,只要王爷发一句话,那林黛玉还不是王爷掌中之物?”   我心中一冷,还未及回思,已经听弘昼道:“南方有佳人,丝竹可乐之,音容可礼之,象你这般下流行事,也是龙子凤孙可以做得?没的辱没了祖宗?就是真的强抢了来,整日瞧那女子愁眉紧锁,镇日以泪洗面,又有什么趣儿?”   只听众人轰然道:“果然王家气派,不肯阴谋算计,可惜王爷一片怜惜的心意,那林氏黛玉竟不得而知,可惜可惜!”   听到此处,我微微点头。历史上只道这弘昼行事荒唐,却也心地清明,闻名不如目见,看来这弘昼总是皇上的亲弟弟,行事总是不肯落了下道。   又思及弘昼竟对我有如此的心思,又觉可惧。如今,贾府败落,家中诸人都身陷牢狱,虽有傅恒与棠儿的庇护,探春与她王爷夫君的相助,依然身觉一叶浮萍,寂寞无依。   我又思量一时,听那隔壁房间中有一歌女咿咿呀呀唱起歌来,我对林停和紫鹃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罢。”   一时林停唤了小二来结了帐,又赏他一钱银子。三人自往房间外面走去。   我正走在前头,因门帘将视线挡了一挡,只迈出了两步,已经与一人撞了个满怀。还未及道歉,只听已经有人当头骂道:“出门时没带着眼睛吗?也不看看前头是谁,也敢往前走?”   我抬头一瞧,却见一个獐头鼠目的锦衣汉子正瞪着三角小眼冲着我直嚷,而我撞上的那人却只是打量着我不言语。   却见他只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绸袍子,五短身材,五官也甚平凡,只是,一双眼睛湛然有神,眼光到处,竟隐隐有一种凌厉的气势。   我含笑对他一揖,道:“方才冲撞了阁下,失礼得很,小的这厢有礼了。”   那锦衣汉子闻听此言,又叫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人?以为作一个揖就可以过去吗?”   我心中微微一动,一眼瞥见他袍子上轻轻系着的竟是一根明黄的带子。不知为何竟有些慌乱起来。已经知道,与之狭路相逢,被我撞到的,竟然正是那弘昼王爷! 第一百五十章 狭路相逢(二) 第一百五十章 狭路相逢(二)   上回说道冷不防与弘昼竟撞了一个满怀,又因刚刚听到他们因我的那番的议论,一颗心竟如撞鹿般乱跳,而身后的紫鹃更是“呀”一声叫了出来。   我忙对弘昼一礼,身子却悄悄向后退了两步,直退到林停的身后去。   林停忙上来对弘昼一礼,笑嘻嘻道:“再想不到竟然是王爷!您瞧奴才这眼神儿!真是该择了眼珠子去了。只是听说今儿您老人家要去弘皙王府看着抄家的,哪里想到您老人家竟跑到这里来了?”   弘昼似笑不笑瞅着林停道:“抄家是什么好事儿了?又是兄弟。虽说是皇上交办的差事我不得不办,可是所谓兔死狐悲。我看着也总有些子不自在。也不耐烦看那起子势利差官们那鸡飞狗跳的,因此来里听听小曲儿,清清我的耳朵。”   说着,眼神在我与紫鹃身上一转。   林停笑着对弘昼道:“这是南方来的两个客人,今儿带他们来看看我们京城的风土人情,尝尝这万福楼的酒酿桂花鸭子。不成想竟冒撞了您老人家,您老人家老千万别见怪。”   却听弘昼笑道:“你这猴儿崽子!前儿叫你送我府上一点子金鸡纳霜,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也不见你送了来?敢情是怕我赖了你的银子不成?”   林停笑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糊弄王爷不是?那金鸡纳霜是那西洋人从海上送过来的,因为近来海上风浪大,总也没有西洋的船过来,因此,还没得呢。王爷放心,我早就嘱咐好南边那边了,只要有,立马快马加鞭叫人给王爷您送过来!”   弘昼又打量了我和紫鹃一下,笑道:“这两位是从南边来的?果然人物气质和咱们这边的人不一样,清秀了许多!”   又对林停笑道:“原本你是好的,叫他们一比,也就比下去了!”   我听了还未怎的,却见紫鹃从鼻腔哼了一声,一张俏脸儿涨得通红。   我忙一拉她的袖子,对弘昼躬身一笑道:“王爷取笑了,村野之人,多有冒犯之处,王爷多多包涵。”   弘昼含笑瞅着我道:“我们可曾见过面?瞧着倒也面善。”   我心中不禁苦笑,心想,穿越到这里,怎么竟有如此多的老套打讪?宝玉也就罢了,连历史上有名有号的王爷这是这么着!口中却道:“小的昨儿才从南边过来,今儿也是第一次得见王爷容颜。”   林停亦道:“想是王爷有一个相熟之人与他相似罢了!”   弘昼侧头想了一时,摇摇头笑道:“罢了,相请不如偶遇。我是最最喜欢南方的风物的,虽然去了两次,终究是走马观花,今儿正好遇见两位,也想听听南边的事情,不知二位可否赏小王这个面子?”   我忙辞道:“商贾之人不入大雅之堂,更哪能和王爷这样的龙子凤孙一处谈笑?万死不敢的!”   林停也道:“虽然他们是南边过来的,可是,都是从小儿跟着家人经商的,哪能和王爷谈论古今?”   弘昼冷冷一笑,道:“外头虽然叫我一声糊涂王爷,可是我也未必就是个睁眼瞎子。单只瞧这位手中执的这一把扇子,画工精致,韵味天然,更有这笔簪花小楷笔力不俗,不是此中人,哪能执得这把扇子?”   我心中暗暗一叹,不得不佩服弘昼的精细。   我手中这一柄扇子,上头画着墨菊两三枝,却是惜春去年秋天赏菊时画的。   扇子背面的诗却是我用簪花小楷抄录的那首<<咏菊>>。其样式与市面上卖的扇面一看就有极大的区别。我下山时只是随手取了一把扇子,也不过是想过一把古代潇洒公子的瘾,不想此时竟引来这个麻烦。   我定定神,略一思忖,笑道:“王爷礼下于人,小的敢不识抬举?既然如此,只好叨扰王爷了。”   说着却悄悄送给林停一个眼神。林停会意,笑道:“两位好福气,一撞竟撞出天大的福气来,你们只竟你们南边那里的风土人情说出来逗咱们王爷一乐,若王爷果然高兴了,连我也沾光呢!”   说的弘昼哈哈一笑,顺手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二十两的银锭来扔给林停道:“没有你的事,你只管滚你的罢!”   见紫鹃面色已经紧张得苍白,我轻轻踩了她一下,笑道:“林掌柜先请回,回头我们再到府上寻你。”   林停点头道:“我自然教人来接你们,放心就是!”   且不说林停匆匆离去,我与紫鹃心里暗暗拿了一股劲,随了弘昼来到室内,却见室内一张十人桌上杯盘已经撤去,却只摆了十几个果子碟子,几个清客模样的人正喝着茶磕着瓜子儿听一个清倌唱曲子。   见我们进来,众人俱都和征。却见一个留着山羊须的四十左右的男人迎上来笑道:“怎么王爷出去不到一盏茶时分,又认得了两位少年才俊?”那声音却正是那公鸭嗓子。   弘昼呵呵一笑道:“方才在外头偶遇,见他们生得与众各别,想是江南人氏。你们知道我是最爱江南风物的,因此,请他们来叙上一叙,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只听众人轰然道:“王爷礼贤下士,真是千古佳话矣!”   又或:“江南风韵再好,也得王爷这样的人才识得其中滋味。”   等等阿谀奉承之词说着热闹到十分。竟比现代职场中专在领导屁股后头跟着的那起子小人还要讨厌。   现代的小人心胸坦荡荡,从不掩饰自己真小人的面目。太执着于这一种达到目的的成功捷径,时日一久也就是一种人生态度。我虽瞧不上,却也从不敢小瞧了他们。   可是这一屋子穷酸文人,明明是一帮穷酸读书之人,在弘昼门下作清客讨一份生活,无事以满腹文章娱乐和装饰王爷的诗书门庭。偏偏又以一分读书之人的清高凌驾于别人之上,这付嘴脸,瞧着也真是心中郁闷。   我也不答话,只对他们一揖,又对弘昼一揖,自寻一个角落中的位子坐了下来。   好容易阿谀之声渐落,弘昼笑道:“不知阁下手中的扇子可否借我一看?”   无奈我只好递给他,那弘昼瞧了半天,问道:“不知这位贵姓?”   我含笑回道:“蒙王爷垂问,小的不才姓林。”   弘昼目光霍地一跳,笑道:“敢情这江南人氏大都姓林?”   我作不解道:“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据小人所知,江南林姓并非大姓。江南大姓非王李二姓莫属。”   弘昼点头道为:“不过是在这城里头认得几个江南来的人,可巧都是姓林的,帮此一问罢了。”   弘昼又笑道:“江南灵秀之地,自多文秀之人,瞧二位的模样,必然亦是读书之人罢?”   我笑道:“不过读过一两本书,略识得几个字罢了,哪里算得上是读书之人呢?”   却听那山羊须之人冷笑一声道:“江南我亦很去过几次,也见多了江南风流之氏,却大多是闻名不如目见,空有其名,才学了了罢了。”   他近旁一人笑道:“赵大人才学连皇上也称赞的,寻常之人自然也是瞧不上眼的。”   弘昼对我笑道:“别瞧他这模样儿,文笔却是极好的。如今正是翰林院中第一得意之人。”   那赵翰林听见弘昼如此说,十分得意,那山羊胡子都快飘起来了。   我笑道:“原来是翰林大人,那学问自然是我这等村野之人难以望其项背的了。”   我对弘昼说道:“在我们江南却有一桩奇事,不知王爷可曾听闻?” 第一百五十一章 解围(一) 第一百五十一章 解围(一)   上回说道,我向弘昼提及江南一桩奇闻。见众人皆有好奇之色,我对那赵翰林冷冷一笑,道:“不才在江南时常喜与方外之士结交谈笑,来京之前因与江南一知名学究一处谈笑饮酒。那学究说了一桩奇事,却与翰林院有关联。”   见我如此说,那赵翰林笑道:“这倒要洗耳恭听了。”   我款款道:“那一日老先生夜行,忽遇一亡友。老先生素日极刚直,并不怖畏。却问那鬼道:”君欲何往?“   鬼答曰:“吾今为冥吏,至南村有公事。”   因是同路,遂并行。途中路过一穷庐。那鬼赞道:“此文士庐也!”   老先生因问何故?鬼答曰:“见穷庐之上有光华缥缈缤纷,烂如锦绣。此皆为其中居者元神清澈,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吐光芒。上通霄汉,几与星月争辉。”   老先生奇其所能,因问道:“我读书一生,睡中光芒几许?”   那鬼嗫嚅道:“前日经过贵府,见光芒如豆。”   因见老学究面上有不豫之色。那鬼劝道:“你虽仅一豆之光,已经可以自慰。前日我去京中公干,夜经翰林院,见其上空墨云笼罩,遮挡月光,中间竟不见半点光亮!”   听到此处,众人皆哈哈大笑,弘昼更是笑得将一杯茶全折在了身上。唯有那赵翰林气得面色发白,声音竟也尖利了不少,喝道:“小子何能,敢来取笑皇上所设之翰林?天子脚下,岂容你如此放肆?”   我对他微微一笑道:“大人何必动怒,此原是鬼话矣!何必在意?”   弘昼大笑道:“不错不错!原是鬼话矣!这个玩笑有意思!好些日子不得这样一乐了。”   说着拍拍赵翰林的肩膀道:“老赵,今儿你不许恼了。原是我请来说笑话耍乐的,你若恼了,就扫了我的脸面了。”   那赵翰林见弘昼如此说,虽不敢再叫嚷着治我的罪,口中却仍道:“这大冬天的,却拿着一柄扇子晃来晃去的,真是年少轻狂!”   我微微一笑,对他一揖道:“受教了。”   紫鹃却不肯饶人,在我身后道:“王爷腰中还别着一柄扇子呢!难道也是年少轻狂?”   闻听此言,却见弘昼哈哈一笑,从身后抽出一柄扇子,笑道:“他倒是眼尖。这是前儿我去张相府上求了张相一付扇面儿,今儿才裱好了从铺子里取来,倒教你瞧见了。”   因见赵翰林紫涨了面皮犹有不服之色,弘昼笑道:“你老赵也一般遇见敌手了!倒也有趣儿。只是,何苦逼人太过?他们远来是客,再计较下去倒伤了意气了。”   又对我笑道:“你这扇子倒是极好的。画中透着秀气,这笔簪花小楷更见功力。但不知你何处得来?”   我略一沉吟,道:“此乃一好友所赠,至于是书画是何人所题,倒不曾问得。”   那弘昼闻听面上掠过一丝失望,道:“前儿我得了一幅字,笔意与这扇面上的字迹极是仿佛。”   因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来,我一眼看见,已经惊得三魂不见了二魄。那方素帕,正是从前我题了诗的帕子。   再细看时,却见那帕子上泪痕宛然,墨迹犹新。正是宝玉送我,我题了诗的帕子。   记得上山时已经此物打点在自己的箱子里,如何这时竟出现在了弘昼手中。   不由得向紫鹃看去,紫鹃亦是苍白了脸儿,只是瞅着那帕子呆呆出这神。   我定定神,强笑道:“果然笔意上有些许相似。只是这扇面上是小楷,这帕上却是行书,窃以为并非出自一人。”   弘昼叹道:“你那题扇之人在江南,我这题帕之人在京中,自然不是一个人。只是见笔意甚是相似,忍不住拿出来一看就是了。”   我问道:“此帕似是闺阁中物,又见帕上似有脂粉香气。不知王爷何处得来?”   弘昼道:“此乃贾府中的贾宝玉身边一个丫头所献。”   我一听,心中更是大吃一惊。还未问时,已经听到众人笑道:“王爷在贾府之中也算是用心到十分了。连那丫头之事也打听详尽了。”   却听弘昼笑道:“关我什么事?是我府上的玉倌儿,就是那个戏子蒋玉涵,你们也认得的。因他私慕那贾宝玉房中的一个丫头叫什么花袭人的日久了,此次听说贾府抄家了,因来求着我要赎了那花袭人家去。我怜他一点子痴心,就赏了他二百两银子,又向顺天府把那丫头要了出来。他知恩图报,便将那袭人收藏的这方帕子送了来给我。”   只听那赵翰林笑道:“不用问,既然是由贾宝玉房中的丫头献上,又知那贾宝玉与林黛玉有婚姻之说。再看王爷如些珍爱,必然是那林黛玉所题诗帕了!”   我瞪了紫鹃两眼,正要寻机问她个究竟,却见门外有人爽朗笑道:“王爷可在这里吗?”   我听了心中先是一宽,又是一酸涩之意涌上心头。已见傅恒一袭青衣小帽长身玉立于眼前。   呵,他瘦了!眼睛却更见深邃。他的目光从我身上轻轻掠过,温柔期待中却闪出一丝痛苦之意,刺痛了我的眼酸楚了我的心。   我轻轻转到窗前,避在众人身后,啊,相见争如不见!   早以为一切心结已经打算注定要分离,为何再相逢依然酸楚中带着无尽的甜蜜与缠绵?   望窗外,不知何时又零星落下雪来。我不由得苦笑一声:与傅恒相见,总仿佛有个缠绵的背景。又让与他相关的记忆如何平淡得下来呢?   紫鹃轻轻走到我的身旁,低声道:“那帕子是咱们上山前,宝二爷求我半日我方才给他的。原是想我们上山之后给他留个念想,再想不到袭人竟会拿出来送到了王爷这里。姑娘,都是我的过,你要怪就只怪我罢。”   我轻叹道:“罢了。这家都抄了,人也关押了,这方帕子又如何能保得住呢?”   见楼下林停在冲我们招手,我对紫鹃道:“果然是他把国舅爷搬来了。我这里没事,你下去瞧瞧去。”   再看傅恒与弘昼,他们已经分了宾主坐下,相谈甚欢。   只听傅恒笑道:“今儿王爷这差使办得好,只怕皇上还要褒奖于王爷,到时,还要讨杯贺酒来吃。”   弘昼笑道:“我这差使实是没趣的紧,快过年了,倒来别人家里抄家来了。只是圣命难违。不得已罢了。”   说着话锋一转,笑道:“听说这次七司衙门一事,虽说皇上没有吩咐国舅爷的差使,可是国舅爷倒也是很上心的。”   傅恒哈哈一笑道:“这件案子,惊动京华,满朝文武皆震惊之至,又岂独我哉?”   弘昼端起一杯茶笑道:“听说,国舅爷特特叫人关照了刑部,叫人对贾府一案妥为关照,这可是有的?”   傅恒淡淡一笑,亦端起茶来抿了一口,道:“这原是家中福晋的意思罢了,这城里头的大事小情,王爷有什么不知道的?难道竟忘记了棠儿与那贾府之中的林黛玉原是结义姐妹不成?”   傅恒顺手从案上取起弘昼那把扇子细瞧一会,笑道:“张相这笔字越发精神了,只是,他太有些偏心。我求他几个月了也没得,你倒是取现成的了。”   又笑道:“棠儿的脾气你也是晓得的,认准了一个人,就只认她的好。她与那义妹又交情极好,因此眼见贾府抄家,生怕那林氏之女吃了亏,天天只是在我耳边絮叨,我原说不去,可是她又赌气说,我若不管,她就自己进宫求皇后和皇上去。”   说着傅恒苦笑一声道:“如今皇后快要临产了,这时候如何能拿这样的事去扰了她?可是棠儿的性子又急,没奈何,我只好叫人向刑部打了个招呼。只要不触犯了咱们大清的刑律,照应照应也就是了,我也可以向棠儿有个交代。”   弘昼笑道:“棠儿福晋巾帼不让须眉,倒真有侠义心肠。”   却见傅恒淡然一笑道:“不过,我也听说,王爷也已经叫人关照了刑部和顺天府,也是关照贾府之事,难道,王爷府上福晋也有结义金兰是贾府中人不成?” 第一百五十二章 解围(二) 第一百五十二章 解围(二)   因见傅恒有些一问,我凝神听那弘昼如何对答。   却听弘昼不紧不慢,笑道:“我们家那位福晋也是与那贾府素日很有些来往的,虽说不上有什么金兰之交,这会子贾府出了事,她倒也是极上心的。”   “如今,贾府的三姑娘又成了一家子的一个兄弟媳妇儿,也可算得上是一门亲戚了,自然该照应还是要照应的,否则,又要叫那起子无聊八旗子弟们说什么天家无亲戚这样的屁话来了!”   傅恒听了哈哈一笑道:“这个亲戚叙得好!早知王爷你如此尽心费力,老二十四早应跑到你这里来求个人情!他却是投错了门子,一早儿跑到我那里费那些唾沫!”   弘昼目光一跳,笑道:“这么说,老二十四去寻你了?”   傅恒笑道:“可不是?必定是家中新娘子逼得紧,跑到我那里时语声儿都变了,再没想到往日放浪形骸的他也有这样的时候!”   弘昼笑道:“关心则乱,圣人也难免的,何况是他了?”   又淡淡一笑道:“要说这皇上对贾府的恩宠也是极难得的了。牵连上这样的谋逆案子,不但全家保全了性命,更是赦免了贾府中的一干老幼寡妇。这样的例子,还是第一次呢。”   傅恒点头道:“皇上向以仁孝治天下,听说贾府元妃临去时留了血书苦苦为家人父母求得一命。皇上怜她这份孝心,又可怜她红颜早逝,因此也就法外施恩了。”   弘昼点头道:“这元妃也原是命苦罢了!”   说着,眼睛在屋中众人身上一转,笑着向我招手道:“你且过来。”   因为傅恒在场,我心中已经定了许多,且缓步走过去。   弘昼因向我笑道:“今儿我想向你讨一点子东西,如何?”   我一征,因见弘昼的目光只盯在我手中的折扇上。这才终于明白,今天与弘昼的狭路相逢,原是这把扇子惹的祸。   见我有些迟疑,弘昼爽然一笑道:“我也不白得你的,我就用我的这把扇子与你交换,如何?”   闻听此言,众人已经愕然动容,均嚷道:“张中堂的墨迹最是难求,如今王爷竟以珠玉换砖瓦,极不划算的。”   傅恒笑道:“这位公子手中是柄什么样的扇子?竟叫咱们王爷肯以张相的墨宝来换?难不成竟是绝世神品?我倒也想开开眼呢,不知这位公子可否叫我一观?”   我忙将扇子递到傅恒的手中,傅恒自打开了扇子细瞧,半响方道:“这枝菊花素淡秀逸,果非凡品。”   又道:“这笔字固然难得,只这一句:一丛陶令评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更是读来叫人口齿噙香,竟是千古一佳句矣!”   说完,瞅着我慢慢道:“不知作此诗者竟为何人?若然得以与此人把酒赏菊,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声音似有喑哑,语中似有缠绵不尽的忧伤与怅惘。   我只好垂下头来,可是,又是这一低头,在傅恒眼中,又有了一种水莲花般的忧伤罢!   气氛一时凝滞下来,弘昼眼中此时已经有了一些狐疑之色。恰在此时,林停一阵风般地卷过来,先向弘昼,傅恒等人团团一揖,又扯了我和紫鹃的袖子道:“敢情二位今儿见着了王爷,乐晕了头了?如今你们那货我都已经装好了车了,单等你们过了数了我就得立马发到丰台大营去,这么冷的天,又下了雪,若果然误了兵爷们用药,冻伤了哪一个,也是掉脑袋的事儿,你我哪能担待得起呢?”   说着向弘昼与傅恒磕了一个头道:“奴才扰了主子们的兴致,原是奴才的罪过,只是他们这些药是奴才专为丰台大营订的冻伤药,今儿就得运到营里头去,不敢耽误的。”   听到此处,只听傅恒冷然道:“这样大雪,咱们烤着火盆还嫌冷,那城外的兵营中又是个什么滋味儿?我且告诉你,若因你的缘故,冻伤了一个兵士,我就拆了你的铺子,叫你到顺天府的黑牢里醒醒神去。还不快滚,办正经差事去?”   说着向林停一脚踢了过去,林停就势扯了我与紫鹃就跑到了外边。三人下了楼,林停立催着我们上了车,马车立刻跑了开去。   我踌躇了一下,欲言又止。紫鹃见我如此,忙问帘外的林停道:“还没和国舅爷道声谢呢,这就走了?”   林停道:“我的小姑奶奶,方才是个什么样的形容儿?你不是没瞧见?我告诉你,这个王爷面儿上糊涂,实则是个最精明不过的人!刚才我不过是趁着一个冷不防才把你们拉了出来,再晚一会子,他就醒过味儿来了!”   听着林停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我叹道:“难为你了,都是我没事非得上这里来吃饭惹出来的祸事!”   紫鹃劝道:“不怨姑娘,哪里想得到吃一顿饭就吃出这些事来了?竟比戏里唱的还热闹些!方才,我吓得一句话也没有了呢!”   又笑着对车外道:“难为你,竟果然把国舅爷找了来,要不,姑娘的扇子只怕就难保了!”   我却沉吟道:“这次咱们倒也没白来,一是知道了贾府眼下虽有难,毕竟是性命可以保全,皇上也有意法外开恩的。”   紫鹃点头道:“可不是,我也是听见了,心里才宽慰了些。”   我又道:“二则,咱们知道了袭人的去处,倒也是意外收获。”   听到此处,却见紫鹃咬牙道:“袭人这个烂蹄子,平日里早以二爷的屋里人自居,作张作致的,弄出多少故事来?弄死了一个晴雯,又撵了芳官她们出了园子,恨不能将宝玉跟前的所有姑娘一并撵得干净了,只余她自己才好!可是眼下,宝二爷一落难,她就变了心,变了节,立刻投靠了戏子去了!明儿宝二爷出来了,再见了面,羞也羞死了她!”   我拍拍紫鹃的手道:“世态炎凉,这种事情多得狠,哪里又只是一个袭人了?你且瞧着罢,就只这贾府上,比袭人还不堪的,多着呢!”   一时马车停下,却是一个胡同尽头的小小院落前,这个胡同中只有两三户人家,此时雪又渐紧了,个个掩紧了门户,长长的一条胡同,竟是寂静无声。   见我与紫鹃不解。林停却并不解释,径自上前扣门。   早有一个白头老者前来开门,也不答话,向我们弯腰一揖,已经退了回去。   待我与紫鹃进得门来,却见小小精致的一个小四合院儿。与京城中的平常四合院也相去不远。   院中两株石榴树,树下一只荷花缸。缸上罩着竹编的罩子。   四间正北房,糊了雪白的窗纸,东西两边各有三间小小厢房,也是新糊的窗纸,十分洁净整齐。   进得正房门,却看房中家具陈设亦是平常人家模样,只是处处打扫十分洁净,唯有窗前几上瑶琴前一只青花瓶中供着一枝碧桃花儿可以让我约略猜出此间主人的身份。   再走到东厢书房,却见书桌上满满磊着一桌的书,细瞧时,却是兵书与史书各色都有,显然此间主人看书甚杂。   一方镇纸压着一沓子书稿,上头墨迹俨然。果然是傅恒的笔迹。   我长喟一声,道:“我们去罢!”   林停低声道:“姑娘,你这又是何苦?”   我苦笑道:“走了,才是为他好呢!”   紫鹃却在室内转了一圈道:“这国舅爷可真是怪得紧!放着那样体面的国舅府不住,倒在这里住这平民百姓才住的房子!”   我叹道:“你哪里知道?那富丽堂皇的宅子虽好,且有奴仆成群,可是总少了人间的烟火气,也少了一份人间的至情至性。虽然金玉满堂,虽然锦衣玉衣,又有什么趣儿?竟不如平民百姓家里,虽然日子清苦些,却是一家子人相依为命,和睦安乐,才是最好的呢!”   我轻叹道:“虽然牡丹真国色,哪及遍地稻花香?”   又一声轻叹在我身后悠悠响起:“这个世上,明白我的,也只有你罢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柔肠 第一百五十三章 柔肠   蓦然回首,却见傅恒已经立在门前,身后的雪逐队成团,在他身后幻化出一个迷离的雪白世界。   他脸上的忧伤与痛楚也是迷离的,甚至带一种仿佛灼热的悲怆之意。   我身子轻轻一晃,跌坐在琴案前的凳子上。   林停拉了紫鹃悄悄掩门而出。我与傅恒一立一坐,都寂然无声。两个人的眼神始终没有碰到一起,是不是都在害怕?一旦相遇,那份纠结到一处的目光就会让两个人的心都缠绵一生呢?   碧桃花儿微微散着些香气,清淡略苦。   我的眼波流动,却迷乱如飞雪,清冷无奈。   许久,许久。我从案上拈起一枝檀香,划了火石将它点燃。将它插到案头的香炉上去。   并不回头,我轻轻说道:“你知道吗?在咱们大清国西南有一个国家叫印度的?”   只听傅恒轻轻走近,似在书桌旁坐了下来,又轻轻“嗯”了一声。   我又道:“那个国度中有一种香,叫僧娑若。用咱们的话翻过来就叫轮回。”   纤纤素手冷冷划过琴弦,其声清冽如初融之冰山雪水。   我轻轻叹道:“佛说,五百年的守候或者可以换得今生爱人的一次回眸。”   我轻轻转过身去,温柔地凝视着他道:“我不知道再世的轮回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永远只可能是你今生的一次回眸罢了!”   傅恒的身子猛然一震,用喑哑的声音道:“玉儿,你可知我为什么置了这处宅子?只要能与相爱的人一生相守,我宁可不要什么国舅的身份,也不要高勋富贵。我只求能与你一起,过过平常人的日子。”   我轻轻摇头,道:“你的心意我知道,可是,这永远只是一个高处不胜寒的梦罢了!”   见傅恒皱眉要分辨,我摆手止住,轻轻道:“不是不相信你的这份信心与心意。只是,我不想因为一份关于我的柔情而委屈了你的事业与功绩。”   我凄然道:“生为男儿,总要有一点子作为,才不枉这世上走一回。生为你这样的男儿,如果一腔热血不为国家社稷而洒,只为江南清愁而流,不但世人瞧不起你,我也会看轻了你!”   我叹道:“就算是我们可以去到一个清净无人相识的地方,就算是我们可以一生相守,你能保证,你不会留恋曾经的驰骋疆场的热血豪情?你能保证你不留恋曾经的朋友亲人?你能保证,在某一个午夜梦回之际,你突然的惊醒,只因为你梦见曾经的发妻,你的棠儿福晋?”   凝神望向傅恒,只见他欲言又止,思忖再三,终是没有回答。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愁怨之气如结凝在他的眉间。   我忧愁地摇头道:“永不可能!是不是?”   傅恒的脸色苍白如雪,他的心是否也冰冷如雪?   我轻轻试去腮边的泪痕,道:“人生都是有阶段性的,没有人可以割断曾经的历史而单独地存在。它已经沁入到我们的血液中,与我们息息相依。”   :“相思容易。在刻骨的相思之中,我们在彼此的心中早已经将对方完美与神化。相思越苦,越是留恋不舍。”   :“相守却难,再浓烈的感情总会在漫漫时间中变得平淡和枯燥,当炽烈一旦归于平凡,我们又将何以自处?”   见傅恒面色苍白,我凄然一笑,道:“以前,我听说在另一个时空中,有这样一个国度。在那里,男欢女爱,只凭自己选择。你猜,那里的人的婚姻可幸福?”   傅恒脱口而出道:“能与自己相爱的人相伴一生,自然是幸福的,不但幸福而且幸运之极!”   我摇头笑道:“你错了!在那里,有的是爱恨情仇,有的是怨男恨女!”   傅恒呆了一呆,问道:“这是为何?”   我叹道:“因为相爱容易相守难啊!太渴望对方的迁就与成全,造就了太多的失意人群。太过自爱,太少付出。因此,他们的婚姻更难幸福。”   傅恒纳罕道:“竟有此事?”   我笑道:“国舅爷心中尚有一语未言可是?”   我摇摇头,笑道:“国舅爷其实心中想问,为何那男人的妻子不肯成全丈夫的心意?”   傅恒面上掠过一丝红晕,显见得我答对了。   我笑道:“在这里,妻以夫纲,是因为,女人在父家时靠着父母来养活。出嫁了,就只能依靠男人来养活。没有自立的能力,自然唯男人是天。可是这样?”   傅恒想了一想,点头道:“也有些道理。平常百姓家是这样的。”   我笑道:“富贵人家也一般是这样!虽然她们不必辛苦劳作,可是她们的婚姻更常常是家庭利益的法码,或者是平衡关系的一种策略。可是在那个时空中,女人一般也出来谋生,与男人一样出官入仕,经商务工,自己可以赚来生活,当然说话声音就可以大一些了。那么,她们对丈夫的要求也就不仅仅是养活二字那么简单了!”   我微微一笑道:“自己养活自己的女人在生活之外,自然渴望一份缘自天然心声的爱恋与婚姻。她们渴望爱与被爱,努力去经营一份关于爱情的美好的理想生活。无论她们成败如何,都是天然心性,都是无怨无悔。”   见傅恒面上的诧异神色,我温柔地望着他,轻笑道:“这种大逆不道之言,在国舅爷听来是不是太过惊世骇俗?不能接受呢?”   傅恒用沉甸甸的目光凝视着我,道:“今儿我终于明白了,玉儿,这才是你想要的生活!是不是?”   我心中泛起一阵愁苦,点头道:“不错,虽然我身在这里,心却与那个时空的人与事紧密相联!不是不可以爱与被爱,而是,我需要一种建立在自立自强自尊之上的相爱,我更需要一种专一与相濡以沫。如果不,我宁可不爱!”   声音清冷,竟如同那年秋夜的雨声。   傅恒走近一步,他的手紧握成拳,声音嘶哑,问道:“那贾宝玉也是混在脂粉中的一个人罢了!我虽不好,他竟好过我去吗?为何,你又从不追究于他?”   我低声道:“爱之深,责之切!”   傅恒闻言,竟身子一震。两人相对而望,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却又如同身在天涯海角,眼中只有彻骨的相思,却无半点相聚的快乐。   我从花瓶中取过一枝桃花,道:“心香一瓣前生记,桃花也天涯!我就去罢!”   不等傅恒回答,我径往外走去。   门外飞雪如蝶乱飞,脚步缓慢却坚定,而一双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手中的桃花耐不得这颤抖,几片花瓣竟飘飞而下,这白雪中的落红啊,将成我与傅恒永远的心事!   见我推门而出,紫鹃与林停早已经迎了上来。我咬牙道:“咱们去罢!”   紫鹃道:“还要去和国舅爷道声别呢!”   我蓦然回首,见傅恒早已经立在门前,可是雪太大了,竟看不清他的面庞。   只听傅恒道:“你去罢!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是无情?”   我静静回道:“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却听傅恒身形一动,已经隐到门后,几声大笑传来,笑声悲伧苍凉,竟如同空谷回音,震得人心中一颤。   :“你拿庄子来搪塞我么?不,玉儿,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就是有一天你忘记了我,我也不会忘记你!”   声音到了最后,几成哽咽,又似是一只困在陷井中的野兽,满是挣扎与不甘。   良久,只听紫鹃道:“姑娘莫哭了,这样冷的天,仔细身子要紧。”   我一征,方才觉得面上早已经是清泪满面。   我轻轻道:“我哪里哭了?是雪,在我的面上心上融了罢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探狱(一) 第一百五十四章 探狱(一)   在鲜花深处胡同住了几天,林停与贾芸是马不停蹄地各处打听打点,奔走于刑部。顺天府之间,又每日去二十四王府打听消息,听探春与弘礼嘱咐些要紧事,竟是从天明到深夜,走马灯儿似的停不下来。银子流水价化了出去,却也好歹换来林停与贾芸日渐轻松的神色,倒也让人觉得没有白白付出这些代价。   小红早已经搬来鲜花深处胡同陪我同住,除了每日陪我聊些宽心话之外,也去女牢里走了几趟,为府中的女眷们送些御寒的衣物,带些贾府女眷们的消息回来。   大雪后的京城一片肃杀之气,仿佛除了一片凄凉的雪白就再也看不见别的颜色。城中出了七司衙门这样的谋逆大案,又牵涉这样广,从当朝官员到京城的平民百姓,竟都是人心惶惶。看看日子已经接近腊八,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从这一年开始就已经进入新年了,可是今年的腊八却冷清得很,街上叫卖的商贩少了很多,街上来往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少有停驻。一种惊慌的气氛充满了整个京华。   林忠昨儿就冒雪回了一趟庄园,带回了一头洗得雪白的白条猪,十几只鸡鸭,几筐子鸡蛋,和两篓晒的干菜。最后又小心翼翼抱出两个裹着小棉被的筐子来,里面装了庄园的温室里种出的韭黄,小白菜,菠菜,辣椒,等几样青菜。别人还可,小红见了却是大吃一惊,道:“天爷!这样的大雪天竟种出这样新鲜的菜来了?不是神仙种的罢?”   说着取了株小白菜放在手中不住把玩。笑道:“若是在夏天,它也不值什么?可是,这样冷的天见了它,比二奶奶房里那棵翡翠白菜还稀罕呢!你瞧这水灵灵的叶子,难为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紫鹃笑道:“难怪你这样稀罕,我第一次见也是这么着呢。说它稀罕是真的,任它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小红笑问:“难道皇上老子也不得吃?”   我笑道:“这你可就真说着了呢!皇上虽然富有四海,可是唯有在吃上还远不及咱们呢。皇上吃得到的,咱们也能吃到,可是咱们吃的到的,皇上就未必能吃到了。”   小红笑着摇头道:“哪里这样的道理?好东西难道竟是先不紧着皇上的?”   我笑道:“不但是咱们这样的菜皇上吃不到,就是平常的时令青菜和水果皇上和皇宫的娘娘们也是吃不到的。”   见小红在大惑不解的样子,我笑道:“这是宫中的规矩。皇上从来都是说什么要什么,若是皇上知道了樱桃好吃,非得在盛夏和深秋时节和采买的人要去,那采买的人又哪里为皇上寻去?如果寻不来,必然要治罪的,采买的人有几个脑袋来伺候着?所以,宫中向皇上供应的蔬果都是四季或者三季的常见之物。一应时令的蔬果都不敢叫皇上知道呢!”   小红芳官她们听了皆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我叹道:“世事能有几周全?侥是皇帝还有办不得的事呢!”   小红与芳官却不理我这感叹,只簇拥着嬉笑道:“皇上不在我们家,管他呢!今儿腊八,咱们早上吃了腊八粥了,晚上也吃回饺子罢!”   紫鹃笑道:“就知道她们要算计这篮子菜呢,再过不了夜的!”   我答道:“腊八吃饺子原是这里的习俗,这几日她们也忙得狠了,就吃一回饺子。就做一些非黄馅的罢,过午给舅舅宝玉他们送一点子去。”   小红忙道:“还有二奶奶。”   芳官点头道:“你原是忠心的很!”   小红叹道:“人没了良心,还成个人吗?你们哪里知道二奶奶心里的苦呢?”   见小红似有未尽之言,我忙让紫鹃带了芳官她们出去到厨房中忙活,自拉了小红细问道:“是否有事瞒着我?此时此刻,你若有事瞒了我,怕是要出事的。”   小红听了便取了帕子试泪道:“二奶奶那里出事了。我也是今儿才知道呢。”   我听了心里一沉,忙问:“你且莫哭,先说来听听。”   小红道:“昨儿芸二爷去刑部时,就听说宝姑娘叫人从宫里头撵出来了,虽说没有受到弘皙王爷的牵连,可是她哥哥因为叫宫里头查出来亏空银子的事情来了。早就叫人抄了家,将家里的人都关了起来。说是要查赃,结果,宝姑娘一深宫,就直接进了大狱了!偏儿这里时候,又有人出来告薛大爷,说他从前有人命案子在身。结果数罪并罚,将那薛大爷打进了死牢,不日就要勾决了。”   我听了,叹道:“时也命也。只是宝姐姐和薛姨妈怎样了?”   小红道:“她们也关在顺天府呢!”说完又咬了牙恨道:“真真儿这薛姨太太,竟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见自己的儿子眼看就没了命,女儿又做不成娘娘了,竟恨到了太太和二奶奶头上!她向官府告发说,当日王家出事,将一些细软之物皆寄存藏匿到了贾家。原本,二十四王爷已经叫刑部和顺天府将贾府的案子按下了,结果一下子就揭了起来。还不知是个什么形容儿呢!”   我听了摇头道:“薛姨妈何苦如此,竟连一个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留了么?”   小红冷笑道:“平日总见她慈眉善目,谁人想到她竟是这样落井下石的恶毒之人?可怜太太和二奶奶平日对她们那样好!”   我叹道:“这回舅母总算是死了心了罢!”   小红叹道:“可不是?今儿我去探监时,见太太神态征征的,也不肯讲话,和往日是很不同的了。”   又冷笑道:“最寒心的还是琏二爷,薛姨太太一告发,他知道了,立刻就在大牢里要了纸笔来写了一纸休书,把二奶奶休了。唯恐王家的事牵连到了他的身上。”   我听了也是一呆,问道:“凤姐姐知道么?”   小红叹道:“我从来都是佩服二奶奶的行事气派,我去见她时,她把那纸休书还叫我看了呢。冷笑说‘倒也干净!’”   我愣了愣,苦笑道:“她倒有些子志气!只是琏二哥如此行事,怎对得住他与凤姐姐这些年的夫妻情分?若日后无事,他对怎见得凤姐姐呢?只怕也无法和外祖母交待的。”   小红冷笑道:“姑娘是个善心人,什么都想到了,就一条没想到!”   :“琏二爷要二奶奶远远地离了他身边,再没人可以拘束他了!这种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平日里听了秋桐多少挑唆?又听了大太太多少狠话?早就把二奶奶恨得牙根痒痒了。只是因为太太和老太太对二奶奶倚重疼爱,他对将这点子心思压在心里头罢了。”   :“如今恰好有这样一个缝儿,琏二爷还不立时就发作出来,了了他这点子心愿?什么夫妻情分?在他心里头不过是昨夜的一阵凉风罢了!”   :“琏二爷早就打算好了,若日后这案子结了,大家无事,太太老太太追究起来,他就推说是为了贾府老少上下的安危的无奈之举。事事想得周全着呢!”   见小红满是恨恨之色,我无奈道:“危难之时方见世事炎凉,这也算不得什么奇闻。只是,由亲人作出来,分外叫人寒心罢了。”   小红流泪道:“可不是怎的?这几日眼瞧着那一样一大家子人,原来何等的骄奢气盛?只一夜,也就烟消云散了!我和芸二爷提起来的时候,也是心酸得不得了呢。”   我取帕为小红试泪道:“今儿过节呢?不许太伤心了,过一会子,林停和芸哥儿就回来了,咱们好生吃顿饺子,这几日你们也是累得狠了。”   小红道:“我们不过是跑跑腿了,姑娘心里才苦才累呢!眼见得姑娘一日瘦过一日,林嫂子还急哭了一回呢。紫鹃更是哭了几回了。”   我强笑道:“听前头动静大了些了,难不成是芸哥和林停回来了?咱们瞧瞧去罢。” 第一百五十五章 探狱(二) 第一百五十五章 探狱(二)   未到前堂,已经听到堂内人声喧闹,这些天来,因为贾府的事人人都已经是累得疲倦不堪,哪有这种热闹?更听见芳官的笑声银铃般清脆,让人听了立时心中一宽,头脑也清爽了少。   到了前头,藕官眼尖,看见我们,忙跑过来笑道:“姑娘,来了稀客了!你再想不到是谁的。”说着,脚下一滑,竟叫阶上的冰雪摔了一个跟头。   我不由一笑,道:“什么稀客?值得你这样?可摔着了没有?”   藕官起身,一边拍打着一边笑道:“一跤能引得姑娘一笑,也算是值了!早知道,我就早摔它一回了!”   进了房间,早见里头不但是林停和贾芸在,火盆边上还坐着一个白发老妪,正拢着手在火盆上烤火呢。再一细看:却不是刘姥姥又是谁?   我心中一喜,忙道:“这样大的雪,你老人家怎么来了?”   那刘姥姥听见,忙立起身来,向我福了一福,道:“给林姑娘行礼了,姑娘身子还好?”   我忙拉住她,笑道:“你是长辈,如何行得这礼呢?今儿腊八,正是你们庄户人家开始忙年的日子,你如何有空进城来了?家里头还好罢?巧姐儿想家了不曾?”   一边说着,一边拉她坐下,又吩咐道:“快给姥姥取一个手炉一个脚炉来。她从家里到咱们这里来,早就冻透了的。”   又对林嫂道:“把你们包的饺子先煮一碗来叫姥姥吃,她必定是饿着呢。”   刘姥姥闻听先念一声“阿弥佗佛”,又叹道:“前几天就听说了贾府的事,把我倒吓了一倒仰!别人还可,我一是惦记着老太太,生怕她老人家捱不过去,二就是惦记着二奶奶,虽说她能干刚强,可是她毕竟年轻,从小儿又没经过这样的大难,只是怕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   刘姥姥泣道:“巧小姐听见贾府的事,日日哭个不住,只要回来寻她母亲,哭得我心里也凄惶。因此,我就对她说,我来替她打听府里头的消息儿,劝了这些天,才好些了。”   :“今儿我一早就进城来了,一打听,才知道府里的人都在刑部衙门和顺天府衙门关着呢!我又打听道老太太和林姑娘还有府上的大奶奶和兰哥儿都无事,我心里才好些了,只是挂念着牢里头的二奶奶,想见她一面,给她捎句巧小姐的话,好教她放心。可是,我又不知道她在哪里?只好在那顺天府的牢狱外头转悠,可巧,正碰见了芸二爷,我就跟了他到这里来了。”   贾芸忙道:“可巧我是见过她一回的,因此是认得的。又听小红曾经说起关于她的许多事情,又感于她的一番古道热肠,因此就带她回来了。”   一时饺子上来,我吩咐紫鹃照料着刘姥姥先用着,先将林停叫到一边吩咐道:“你先打发人去山上庵里一趟,一则告诉老太太这里的信儿,教她放宽心,不要太过忧虑伤了身子。二则,也送些新鲜青菜去。告诉她们,我这里一切都好。等事办得差不多了,我也就回去了。”   林停点头道:“正好林大哥明儿要回庄园,就请他一并送去就是了。”   我点点头,又吩咐道:“再有,一会子你用了饭,就去棠儿姐姐那里去一趟,一则是替我向我问安,说我如今在城里,可是不方便入府相见。等这事儿了了,我就去瞧她。二则,也送些青菜去给她,若是还想什么吃,只管打发人来告诉咱们一声就是了。”   林停点头道:“姑娘放心,这两份儿是早就预备下了的,我吃了饭就送了去。”   我说道:“快去快回罢,今儿下午我想去顺天府的大牢里探监去。你回来了陪我去罢。”   林停皱眉道:“姑娘何必定要亲自去呢?如今,太多人盯着那里呢。姑娘去了,只怕生出一些枝节来就不好了。”   见我沉吟不语,林停急道:“听说弘昼王府近来撒出去极多的人到了水月庵附近转悠呢,还找了些府里有头脸的嬷嬷去庵里烧香,姑娘倒想,这难道不是冲着姑娘来的?我母亲虽然早在庵里布置了,可是防一天没事,两天没事,时日一久,也难保不出事的。好在我们这里极是隐密的,他们的人一时也寻不到这里来,所以,我们大家的意思,也是姑娘就先住在这里,等风声过去了才回山上去呢。”   :“可是如今姑娘竟要亲自去探狱去?这个风险太大!难道姑娘忘记了上回在酒楼的事了吗?那次若不是国舅爷去得及时,还不定生出什么乱子来呢。紫鹃后怕得哭了好几回呢!”   我问道:“山上的情形你是如何知道的?”   林停迟疑了一下,方道:“为确保庵中众人的安全计,国舅爷早就从丰台大营抽出来了一百兵士暗藏在山道上和水月庵的四周了,什么情况,自有兵士每日飞鸽传书报告给城中的国舅爷知道。然后,国舅爷又打发了亲兵来告诉我。因怕姑娘忧心,因此说此事若姑娘不问,不必告诉姑娘知道。”   我心中一阵酸热,忙背过身去,抽了手帕子试泪。   林停轻声道:“姑娘想想,您若今儿又亲身涉险,国舅知道了,哪能不忧心呢?”   我叹道:“你的道理句句都对。可是,林停,你也莫也忘了,那大狱之中关押着的,都是我的至亲。无论他们平日待我如何,只凭一句‘血比水浓’,我就得拼尽全力去救他们出来。否则,我如何对得住我的母亲?如何对得住外祖母这些年来的照料看顾?”   :“如今,他们在那牢狱之中,虽然经你们多方奔走打点,不用吃太多的苦,可是,林停,他们心里头的一份绝望和凄楚,只能用亲人的关怀来打点安慰。”   :“尤其是宝玉,他从小儿只见过锦绣繁华,何曾看过冷眼和世态炎凉?如何会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身陷囹圄?”   :“我去瞧瞧他们,就是给他们一个希望一个温暖的期盼,就如同在这大雪天为他们在心里头笼起了一堆火。林停,莫要为我担心,这个世上,我不怕世态炎世态炎凉,我不怕人情冷漠,我不怕阴谋算计。我怕的,只是,永远都不能回报的一份恩情和感情……”   林停听了半天无言,最后方道:“我陪了姑娘去就是了。我也尽力安排,保证姑娘安然来去。”   突然窗外传来紫鹃沉静的声音:“姑娘,我也陪了你去。有难咱们大家同当。我就不信,这个坎儿咱们就迈不过去!”   不知何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响,将漫天的雪催得越发急了。院子里的积雪已经盈尺,石榴树脆弱的枝桠耐不得这雪的重压,竟被压折了好几枝,枝上的石榴摔到石阶上摔成几瓣,鲜红的石榴籽儿洒到雪地上,殷红如点点血迹,叫人瞧了触目惊心。   与屋外的寒冷凄清相比,饭厅中更显得温暖热闹。两个圆桌分男女各摆了十个热菜,大家不分主仆都齐齐坐下,每人面前又都放着一碗饺子。   我碗中的饺子模样儿最精巧,竟包成一个个小老鼠模样儿,还用红小豆点成眼睛,十分可爱,叫人不忍咽到肚子里去。   芳官坐在刘姥姥跟前,笑道:“姥姥,我们这里虽比不得当年老太太招呼的饭菜。可是,难得我们这里是极热闹和和睦的。有了这个,皇帝的御宴也不换呢!”   紫鹃也笑劝道:“姥姥,尝尝这烫的玉泉酒,味道好着呢。吃上一杯,五脏六腑的寒气也就一星儿没有了。”   刘姥姥抚掌笑道:“敢情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席面呢!吃你们一杯酒,直暖到我心里呢。”   说得大家都笑。刘姥姥又问另一边的紫鹃道:“好姑娘,问你一句话儿,我憋在心里头这半天了,怕你们笑话我,也没敢问。”   紫鹃笑道:“你老人家有什么话不能问的,还用等这么长时间?”   刘姥姥笑道:“才我吃饺子,只觉得满品鲜香,竟是韭菜味儿。可是,这大冷的天,如何又种出韭菜来了呢?你们倒是有什么好法子?告诉了我,我也回家弄一点给巧小姐尝尝去。”   不等紫鹃回答,蕊官先笑道:“了不得,这个法子你是不能听的,就是听了也没法子。”   藕官也笑道:“可不是?咱们这里有一个专在冬天里住着的神仙,见着哪家人家心善积福,就在腊七晚上在这家门口放一篮子水灵灵的鲜韭菜儿,好教这家人家过腊八包饺子吃呢。本来也难得的,可巧林姑娘昨儿正好住在这里,今儿早上我们就托了林姑娘的福,收了这么一篮子非黄儿。你老人家也是个有福的,又撞了来吃着了。姥姥你说这可不是个缘法吗?”   藕官本来唱戏念白念习惯了的,这长篇大套地说出来,又带了些韵法,说得大家都笑得了不得。   刘姥姥笑道:“这姑娘说话真真儿好听,比我们庄里头请的唱戏的还好听些呢。只是你说的这些我心里头早就知道了,头一回瞧见林姑娘,我就心里竟想:‘这不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了么’?我不用找冬天里的神仙,天仙就在我跟前坐着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探春远行(一) 第一百五十六章 探春远行(一)   午后的雪越发大了,因见刘姥姥倦得眼睛睁不开,身子也晃悠了,我连忙叫芳官领了她去客房中歇着,林嫂与林停去了傅府中为棠儿送菜。紫鹃见事事都安排停当,忙劝道:“姑娘,你也歇一会子罢,你瞧瞧眼睛里的这些血丝儿!必定是昨儿夜里一夜没得好睡。只怕是蕊官和芳官那两个小蹄子只顾着自己磕睡了,没照料好姑娘。”   我坐在梳妆台前,伸手将头上的簪环缷下,将一头青丝打开,回头对紫鹃笑道:“昨儿睡得不好,有些头疼,你先给我通通头罢。”   紫鹃忙过来,先用梳子将头发梳顺了,又取了篦头发的篦子为我通头,我笑道:“加一点力气,我不护头的。”   紫鹃叹道:“贾府的事虽然教人忧心,可是有二十四王爷和三姑娘在里头周旋着,又有国舅爷暗中相助,必定是有惊无险的。姑娘何必太过操劳和忧心呢?”   我皱眉道:“你哪里知道?只怕三姑娘这早晚也快要离京的了。她就是再牵挂也是个无法!她若真的走了,我又指望谁去?”   紫鹃大惊道:“哪里有这种事?姑娘可是从哪里听说了什么?若真的有这种事情,国舅爷怎么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了,哪有不告诉我们的道理?”   我叹道:“紫鹃,你哪里知道,当今的皇上也是千古一遇之帝王!他的心智盘算,哪里是平常人就能知道的呢?如今七司衙门的事一出,此事牵涉了多少皇族兄弟?又有多少天家骨肉受到牵连?”   :“二十四王爷是皇上最爱的一个兄弟,此时越是爱他越得打得远远的,远离这是非之地,才是保全他的最好的法子呢!”   紫鹃一呆,手中的篦子也掉到了地上,叹道:“这皇帝的心思,真是叫人琢磨不透的。只是,若三姑娘真的走了,剩下这一大家子人又如何安置呢?”   我俯身将篦子拾起,自己一下一下梳着,叹道:“先接出来在城里租贷的房中安置几天,再分批安置到咱们的庄园里去。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也少些是非。”   紫鹃道:“房子林停和林大哥是早就叫人打扫安置妥当了的。被褥衣物也准备了许多,若到时短缺再置办也是现成的。再误不了事的。”   我回身往床上一躺,道:“我先歇一会子,等林停来了,就叫我起来,咱们去探监去,再叫芳官她们去准备咱们要带的东西。”   紫鹃忙过来为我盖上被子,道:“姑娘先歇着,林停来了我就叫醒姑娘就是,不会误了时辰的。”、   我又嘱咐道:“把我的男装拿出来,再取一个大大的斗篷,到时别人更认不得咱们了。”   紫鹃笑道:“快闭上眼歇着罢,只管啰嗦这些做什么?难道这些事还用你事事嘱咐?我倒白跟了你这些年了?”   紫鹃轻手轻脚为我点了一柱“梦甜香”,又在火盆周围的青砖上洒了一些清水,(防空气干燥的)。方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我闭上听着雪花撞击窗纸的簌簌声,也不觉沉沉睡去。   ……   好大的雾啊,我好似在一个被浓雾笼罩的山谷中急切地寻找归途。而浓雾中又似带着细小的水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襟。   没有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是一种绝对的寂静,叫人感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寂寞和徬徨。   不知走了多久,山谷的尽头仿佛有一束阳光射进来,将那浓雾劈出一条通路来,那路的尽头,竟是繁花似锦。   我忙向前跑去,却见那开满桃花的山坡上,远远立着一个人,见我来了,向我招手道:“你来了?随我去罢!”   我定睛看时,却原来是傅恒。声音依然低沉深情,面容依然清癯憔悴。我凄然道:“不,我不是说过吗?相见争如不见?”   却听那人又笑道:“林妹妹,你说什么呢?什么见不见的,我发过誓的,我是一辈子要和你在一起的。”那声音却又恍惚是宝玉。   我忙再看时,却见宝玉笑嘻嘻立在眼前,桃花瓣儿洒了他一身,正要伸手来拉我,道:“好妹妹,咱们家去罢。”   我退了一步,嗔道:“作死了,又动手动脚的,叫舅母看见,象什么呢?我们又回哪里去了?荣国府已经叫官府查封了!”   一阵浓雾随风而来,又掩去了眼前的一切,我心中一急,又向前跑去,却见前面一白衣女子飘飘荡荡正往前行,我忙叫道:“姐姐且等等儿,可否一语相问?”   那女子飘然回首,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注视着我,问道:“姑娘何事?”   我大惊道:“你可不是姑苏林黛玉么?”   那女子微微颔首道:“正是,姑娘竟认得我么?”   我惊道:“你是林黛玉,我又是哪个?”   那女子冷笑道:“真真儿好笑,你是谁,你自己不知道又来问谁?是与不是,自是你的心最知道!”   我心中一阵凄惶,大哭道:“罢了,快让我回去罢!我还是作我的林若兮就是了!”   正在无限悲凉中,只听有人推我道:“姑娘快醒醒,可是叫梦魇着了?”   我一惊,睁目一看,却见紫鹃推我道:“姑娘怎么哭得这样伤心?又做恶梦了?”   我一下子坐起,看枕上泪痕宛然,心中凄惶仍在,虽是一梦,可是依然叫我十分惊心。   我强笑道:“不知作了什么梦,竟然叫我魇着了。可见白日做梦是没有好梦的。”   紫鹃一边伺候我更衣,一边道:“林停回来了,有事要禀告姑娘呢。”   一时洗面更衣完毕,镜前又出现了一个清秀少年。   我满意地点点头,对紫鹃道:“你唤林停来这里说话罢。”   一时林停进来禀告道:“我与林嫂去国舅府,福晋亲自叫了林嫂屋里头说话,问了姑娘和老太太的情形儿,说十分相信姑娘,等日后事情稍有缓动,就叫姑娘去府中相见。”   我点头,道:“难为福晋姐姐记挂了。”   林停道:“一会儿林嫂自然还要细细回姑娘的。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姑娘两件事。”   说着语气一停,看着我迟疑不语。   我叹道:“自然是你又去见国舅爷了,国舅爷有话要你带来给我,是不是?”   林停打了一个揖,道:“见是见着了,却是在国舅府的花园里遇见的,我们去的时候,正遇见他在雪里赏梅呢。看见了,就叫到跟前嘱咐了一些话。”   :“国舅爷听见姑娘要去探狱,说,正好今儿他吩咐了人,将宝二爷和琏二奶奶并园子里的姑娘们转到狱神庙那里。一则,那里管事的,是他的家生奴才,凡事更方便可靠些,二则,外头人探看也容易许多。”   我听了眼中早已经满是泪,只是强忍着不肯流下来。   林停又道:“二则,国舅爷今儿中午接到二十四王爷叫家人急速送来的信儿,说是皇上要派他去高丽国那里探察情况,并催要今年高丽国的岁贡。一来一去怕要一年光景。二十四王爷与王妃记挂着贾府的事情,求了皇上想缓缓再走,不想皇上却是寸步不让,必定要王爷明日就要离京。王爷无法,一边儿打点着上路要用的东西,一边叫人带消息来给国舅爷,也有想让国舅爷代为在皇上面前详情的意思儿。”   :“可是国舅爷说,此时此情,二十四王爷离京只有好处,留下反而不好,因此,已经前去二十四王府,一方面是说明道理,一方面也是为王爷送行。”   林停放低声音道:“国舅爷说,若是姑娘来得及,就去王府送王爷和王妃一回罢。明儿就来不及了。”   我点头道:“国舅爷说得对,正是去了比留了好呢!”   紫鹃失声道:“好姑娘,又教你猜着了!老天爷,三姑娘一走,就只能指望姑娘了!”   我长叹一声道:“这已经是最好结果了!你还想怎的?快快收拾了,再将从前在园子里我们作的诗稿取来,咱们送送三姑娘去。” 第一百五十七章 探春远行(二) 第一百五十七章 探春远行(二)   到达王府时已经是薄暮时分了,雪势虽然小了,那风声却愈加凄厉,将那深冬的寒意直进吹进人的骨头缝里,吹到人的心里。王府门外两株合抱的苍柏已经叫那雪严密包裹起来,似两个巨大的雪人立在府门前。   因为林亭提前打好了招呼,看门人只瞧了瞧我们,一声儿不言语就将我们带到府内,行至二门,又有一个宫妆的女官儿早就候在那里。见我们来了,笑着一把就拉住了紫鹃的手。紫鹃初时大惊,细看却原来是侍书。喜得紫鹃一把拉了侍书的手摇了几摇道:“瞧瞧,竟出落成这般模样了!猛一瞧,还以为是画里的天仙下凡来了呢!”   侍书向我行了礼,笑道:“我们姑娘正在房里等姑娘呢。叫我来瞧了几回了。”说着,向我上上下下打量着,抿了嘴儿笑。   我笑道:“换了男装还认得我?你也算是个眼尖的。”   侍书一面引了我们向前走,一面笑道:“若不是姑娘提前告诉了我林姑娘的打扮,我又哪里认去?只怕走个对面也认不得呢?”   一面说着,一边又低声对紫鹃笑道:“看见林姑娘这个打扮,倒教我想起史大姑娘来了,她是最爱扮这个的。”   紫鹃问道:“可是呢,史大姑娘那里是个什么消息儿?按日子,应该出阁了罢?这些日子贾府出了这的祸事,倒把她的好日子忘记了呢。”   侍书笑道:“可不是出阁了?已经十来天了!虽说卫家这回也受了些牵累,不过,也只是贬去了官职,没收了些钱财罢了。与咱们府上比起来,已经是极好的了。只是,才过了门就遭此大变,心里不自在是一定的。”   :“又有一起子烂舌头黑心肝的下流人专说什么家中竟娶了一个祸水之类的话,所以,她公婆冷面冷语的也就是平常事了。”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平生一种凄凉,又想起湘云往日淘气爱闹的模样儿,心中一份难过竟更厉害了三分。   听侍书与紫鹃絮絮说着家常话儿,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内府,早见探春披了镶了白狐狸毛的斗篷在门前伫立相候。我加快了脚步走到她的面前。而探春也快步迎上前来,两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见探春目中含泪,情绪激动之极。我的手一紧,强笑道:“这是怎么了?见我换了男装这样英俊,你倒心里不是味儿了?”   探春一边让我屋里坐,一边儿嗔道:“什么时候了?林姐姐还和我顽笑儿?”   我打量着探春的住处,一边打量一边在火盆边寻个搭了灰鼠垫子的椅子上坐了,笑道:“虽说这是王府,瞧这屋子的布置,竟与你那秋爽斋几分神似呢,一看倒觉得亲切,并不觉得陌生。”   探春亲自为我端了一杯热茶,在我边上坐了叹道:“再好有什么用呢?明儿就得去了。且一去经年,不知何时是归期呢!”   我拍拍她手,叹道:“你那样精明的一个人,难道竟看不出这是皇上爱护王爷的心意吗?此时此景,你们走了是最好的办法。你倒想想,贾府出了这样的事,虽说你是出了嫁的女儿理不着娘家的事,可是,此事毕竟与王爷有损的。又怕别有用心之人捕风捉影,将若干罪名回到王爷身上,到时皇上就是想保全只怕也不易。倒不如寻个差事,远远去了,等回来时,这事也已经早就尘埃落定,于王爷和你再无挂碍的了。”   探春叹道:“道理国舅爷今儿中午已经细细给我们批解了。我们心里也是明白了。可是,如今父母家人身陷囹圄,我岂有远行不管的道理?”   我劝道:“你且放心去,还有我呢。我必然保全合家人口无事的。”   一时,又将山上贾母的情况和派小红贾芸林停的事儿细细和探春说了一回,道:“事事大致都是妥当的了。就是你在,也不过还是这样办!没有什么差别儿。将来,事情办完了,我自然叫人赶了去告诉你知道的。”   探春道:“只好如此了!难道我竟敢抗旨不成?也不敢连累了王爷。只是,好姐姐,你有什么事,一则是千万要和国舅爷和棠儿姐姐商量。二则,千万要托人告诉我知道。不要嫌路远麻烦。”   听到这里,紫鹃笑道:“这个麻烦什么的?就是姑娘到了那高丽国,咱们也能叫人捎信的。”   我笑道:“对极,此事交给咱们紫鹃大姑娘就是了。”   探春奇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倒是糊涂了。”   我笑道:“这个好解。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前几天,咱们紫鹃大姑娘也出阁了。还是老太太亲自叫人操办的呢。她家的当家之人正是这京城中最大药铺行的掌柜!全国各地放出去的采买材的人好几百呢。其中正有一条路是到高丽国采买人参的。你说是不是极便宜的呢?”   探春眼中闪着喜悦的神气,笑道:“这样大的喜事,如何竟不告诉我知道?我是应该送一笔厚礼为她作嫁妆的。”又对紫鹃道:“你比湘云妹妹还强呢!她出阁竟不也曾让老太太送了上花轿呢!”   我笑道:“你现如今送她厚礼只怕也来得及的。你还怕她不收么?她的那位正在外头等着呢,赶了一辆大车来送的我们,不拘多少礼也是装得下的!”   探春听了,忙唤人来吩咐领了林停去书房那里吃茶。又嗔着我们不早说。   那侍书听了,早团团围了紫鹃转了一圈,拍手道:“今儿你男妆打扮,我竟没瞧出来你已经出阁了呢!正好小女婿送上门来了,我得瞧瞧去,难道娶了我们家紫鹃姑娘,连块喜糖也不给我吃么?我是不依的!非得问着他去!他若不给,待会子还要扣了小女婿不给出府呢!”   探春笑道:“你领了紫鹃去你们房里坐坐去,瞧瞧她们谁还认得出来她?再就是,你们收敛些罢,别把人家看臊了,吓着人家。”   侍书一听,立刻一阵风似的撮了紫鹃去了。一旁还笑道:“我们偏要吓吓他去,再要一杯喜酒来吃。”   这边,我问探春道:“史大妹妹听说也出阁了?生活还过得去吗?”   探春皱眉道:“她公爹的官职是免了,也罚了五万两银子,不过,去刑部问了问,他的罪只是知情不报,还可不再获罪。只是,再复官也是极难的了。原来想过一阵子再为那卫若兰寻一个差事,也可贴补家事,只是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倒也耽误了。”   我劝道:“虽说罚了五万两银子,可是那样的世家,只怕一年半载也还可支撑的。再说,实在不行,还有我们呢。等这事儿了了,我就去叫接了史妹妹来见见外祖母,有什么难处大家一齐商量就是。”   探春道:“湘云心里也苦,公婆对她总有些爱搭不理的,不过,那卫若兰倒是个极好的,对她极体贴的,又肯为她解说出头。只是毕竟是个晚辈,人微言轻,前儿我叫侍书到他家里说了一回才好些了。”   我忙道:“实在不行,我就求了棠儿福晋让国舅爷给那卫若兰一个差事就是了。那卫若兰有了差事,一大家子都靠了他,他说话也就挺起腰板来了。”   探春又道:“这回走,我还有事要托付给你呢。又怕你太过劳神了,心里头又不忍。”   我嗔道:“又来说这些生分话,什么时候了,还和我说这个?”   探春滴泪道:“迎春姐姐那里,孙绍祖已经定罪打入死牢的了。我叫王爷千求万求将迎春姐姐保全了一条性命,不想她又因为有身孕在身,突逢大变,竟一下子病倒了。一个人变得恍恍惚惚的,竟连我和惜春也不认得了!没法子,我只好求了人将她保出来安置在这里,又找了太医来瞧,说是动了胎气,人也忧虑攻心,才变得神智不稳。大人和孩子都是变数极大的。而如今我这一走,又如何安置她呢?”   :“本来叫人去了大嫂子的梨香院,想暂时托付给她照料一年,再不想,大嫂子竟一口拒绝了,还说,孤儿寡妇不敢接收犯忌之人。我心中又恨又急,又想不出第二个人来,只好硬着头皮来求林姐姐你了。”   :“林姐姐,你一个女儿家,将一家几百口子的事都压到你肩上,可是你,又并不是我们家的人,论理,咱们不过是亲戚,你便是不理这些,咱们也怨不到你身上的,可是,只见你殚精竭虑多方周旋奔走,解救宁荣二府的上下人等,又不曾听见你报怨半句。再想想,太太当时是那样对你,你也不曾有半分懈怡之心。这等心胸,男儿尚且羞愧不能,更何况贾府之探春?”   说到这里,探春竟对我盈盈一拜。 第一百五十八章 伤离别 第一百五十八章 伤离别   我忙一手拉了探春起来,叹道:“一家人如何偏说两家话?”这个你放心罢,今儿我就接了她家去,再请一个极好的大夫来为她瞧病,一切有我和老太太呢,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见探春依然满面愁容,我劝道:“我想,再过几日,府里关着的人也就该买出来了!我也已经找了极妥当的地方安置他们,他们若想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去,也由得他们!若跟着我和老太太,也为难不着他们的!等凤姐姐她们一出来,我又多出多少个臂膀来?你且放心去就是!”   探春叹道:“琏二哥哥将二嫂子休了事你也知道了罢?再不想这个时候,他还做出这样下作的事来!把我气得什么似的。我叫人去问着他,他又说是父母之命,他要遵了孝道不敢违背。我只怨怎么大老爷和大太太是这样糊涂的人?到这个时候了,还只会祸起萧墙,算计自家的媳妇儿。”   我叹道:“这也是怕极了,利令智昏才作出这样的糊涂事来!再说往日他们与凤姐姐也有嫌怨,琏二哥哥又是那样怕着她!所以对景儿就都发作出来了。只是,今儿他们这样一做,日后又怎么见她呢?”   探春道:“我叫王爷打听清楚了,荣府这边大致已经没事,案子也已经审理明白清楚。咱们银子也早就送去了,所以,不出十日,他们也就可以出来了。只是宁府和这边大老爷大太太那里,牵扯太深,只怕还是要被刑部发落的。虽说可以保全性命,可是流放之苦也是难免的。”   我低头半晌方道:“虽说要受千里万里流放之苦,可是他们那样的脾性儿,地处偏远苦寒之地,倒也还是个妥当的安身之所,到底可以保全性命无忧的。”   探春叹道:“王爷也是这么说呢!可巧儿,国舅爷旗下一个将军,奉命戍边,正在宁古塔那边呢!已经叫人写了信去了,我们商量着,就叫他们去那边罢!好歹瞧着国舅爷的面子上,不会吃太多的苦楚。”   我点头道:“你已经安排得极为妥当了。好妹妹,贾家有女如此,竟是强过男儿百倍!”   探春含泪道:“以前我常恨自己不是个男儿,空有一身抱负,竟不可以光辉家族门楣。可是如今,我不怨了,女儿又怎的?好女儿自有好女儿的志气和肝胆。只是,林姐姐,别人不知道,我心里头明白,这里头最委屈最难过的,还是你!”   探春背过身去,身子微微颤抖着,颤声道:“为什么国舅爷对我们家的事这样上心?为什么想方设法,总要护得我们家周全?王爷说,最近国舅爷清瘦得很,心里头也苦得很!夜里常喝闷酒,喝醉了,口中又常念叨着‘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的句子!好姐姐,难道我竟然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么?”   我听了,手一颤,手中的茶杯早已经直落下来,摔得粉碎。茶水亦打湿了我的裙子。   轻轻转身,心中无奈地痛楚着。对面一面极大的镜子正映出我苍白的容颜,那目光凄然悲怆,清冷绝望。   良久,我方道:“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缓移步,慢研慢,方展纸。我轻挥素毫,题下这浸了我无限心事与忧伤的诗句。不知什么时候,豆大的泪珠儿落到纸上,斑驳了墨迹斑驳了所有的爱情记忆。   我对瞅着我的探春轻声道:“我没有委屈,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很多东西,失去了比得到了更珍贵更干净完美。好妹妹,若是他还来你这里,你也就替我送了这个给他罢!”   又过了一时,侍书来回说,迎春那里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跟我回去了。探春忙道:“听说了你还要到狱神庙去瞧二哥哥和凤姐姐他们,就替我和他们告个别罢!我是不得去的了,等将来我回来了,再去和他们赔情儿,不是探春不念骨肉亲情,实在是形势逼人,情非得已!”   我忙应道:“他们都明白的,只会感激你的照应,哪里肯怨你呢?你不过也只去个一年半载就回来了,到时一家子又见面了呢!”   因见我又问及惜春,探春道:“四妹妹还小呢,什么事也不懂的。她留在这里,我实在是不放心。再说,她又是那边府里的人。又怕她再受什么牵连。因此,我和王爷商量了,想让她扮个侍女随我前去高丽。虽说一路要劳苦奔波,总好似留在家中祸福难测。”   我点头道:“你虑得极是。应该如此。”   探春道:“本来她是应该来瞧你的,只是明儿就要走了,我打发人陪她去刑部牢房里头去瞧瞧那府上的人。”   我点头道:“理应如此,我见不见的倒是无所谓的了。将来你们回来了,咱们再一处画画作诗就是了。”   探春却取出一幅画递到我手中,道:“这是她画了好些时候才画好的,要我送你呢。”   我展开瞧时,却是一幅工笔人物。画中女子身形袅娜,悄立于一丛墨竹之前,低首敛眉,似在怅然暇思,又似在凝神聆听。笔触细腻,栩栩如生。   画上又有一幅题字,结构清朗秀丽,正是探春的字迹。“瀟湘妃子几多泪?任他点点与与斑斑!”   我凝视半日方道:“你们越发进益了。题与画都是好的。”   探春笑道:“本来是要送你的,可是,前儿有人见了,非要求了去。我又欠他一个极大的人情,所以,我竟是许了他了!你瞧瞧便罢,还是不能拿走的。”   我心中一动,也不言声儿,将那画卷好掷下。回身对探春笑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要去了。明儿不得送你了。你好生保重,照料好惜春妹妹。”   探春泣道:“好姐姐,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我强笑道:“哭什么呢?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还要请你去一个极好极妙的地方去呢!那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我保证,那里比荣国府要强上百倍的!”   探春一直送我们送到府外,又见早有一辆罩了油毡的马车已经停在我们的车后,探春点头道:“迎春姐姐已经在里头了,只是她的丫头早叫那孙绍祖卖了,我就叫翠墨和小蝉儿陪着她呢。”   我点头道:“知道了,你也回去罢。凡事有我呢,你放心就是。”   车行极远了,回首时,依然见到探春的身影俏生生立于风雪之中,清丽忧伤。   回到家中,小红等人早已经备好饭菜等了我们多时,见迎春来了,又忙着张罗着将迎春和翠墨,小蝉儿接下来。   因见迎春神情痴痴呆呆不能认人,小红与芳官她们早已经流下泪来,将那中山狼千骂万骂了上百次。连林嫂也道:“这样的禽兽不杀也实在是没有天理的!”   我吩咐芳官道:“你们尽量陪了二姐姐开心顽笑儿,只怕她过一阵子也就清醒了。小心她的饮食起居,多给她吃些滋补的东西,她还有身子呢,又受了这些罪,实在是叫人不放心的。”   芳官应道:“二姑娘这里有我们呢,姑娘放心办大事去要紧。我们不能帮姑娘的大忙,难道这点子小事也办不好吗?还要事事让姑娘操心不成?”   我笑道:“你们已经很帮了我了!我心里头都记着呢。”   此时,刘姥姥也早已经过来帮着安置迎春,口中咕咕哝哝的说了一些任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对我们郑重道:“二姑娘怕是叫什么冲撞着了,你们原该烧些纸发送发送才是。”   林嫂一听,她原是极信这个的,就先慌乱起来,又要翻香烛又要寻道士。我笑道:“你不用找别人来算,我知道的,冲撞的自然是狱神无疑了!”   林嫂拍手道:“可不是狱神又是哪个?”立时就唤了蕊官她们张罗起来。让她们忙乱成这样,我心中感动,对紫鹃道:“从前在园子里二姐姐她们并不见得极好,可是如今她们这样对二姐姐,真真是难得的!”   紫鹃却道:“当年在园子里,贾府的人对你并不见得极好,可是如今他们遭逢牢狱之灾,姑娘你又这样委曲求全,只求将他们救了出来,你这是不是难的呢?”   刘姥姥叹道:“好姑娘,神仙都在天上看着呢,你心地慈悲,神仙也保祐你逢凶化吉,事事尽如人意的!”   我长叹一声,望着渐已经黑透的天空,苦笑道:“尽如人意?罢了,我只求大家平安罢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风雪狱神庙 第一百五十九章 风雪狱神庙   匆匆用了晚饭,紫鹃将一些饭菜和饺子装了一个食盒,林停又取了两坛子好酒放在车上,簇拥了刘姥姥,几个人趁着风雪夜色,匆匆往狱神庙而去。   白天被行人踏融的雪水已经薄薄结了一层冰壳,车轮辗上去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声声刺耳,竟似是辗在人的心上。   车内挂了一个琉璃灯,微微的桔黄的灯光映得车内人的神色都有一种凝肃沉重的感觉。   刘姥姥探手入怀,取出一个密密包好的一个小包来递给我,道:“这个时候用得着的,姑娘先收着罢。”   打开看时,却正是上回她来给她的那五千两的银票!   紫鹃吃了一惊道:“那是巧姑娘在你家的吃穿用度使的银子,你拿了来做什么?”、   刘姥姥笑道:“庄嫁人,但凡年景好,吃饭是不愁的。再说,从前老太太和二奶奶那样照顾,儿子有了本钱做了一点小买卖,生活很过得去,庄里头没有一个不羡慕的。虽说比不得那些大财主有钱有地的,可是,沾了府上的光儿,我竟也算得上乡里有见识的人了!连乡里那些乡绅老爷家的太太小姐们也常请了我去他们家里头陪了她们顽笑呢。这可是极大的体面了!”   :“我一个乡下老太太,如今不愁衣食,还有这样的体面,哪一样不是因了府上老太太和二奶奶的恩德才这样的呢?若是知恩不报,我这把年纪竟活到狗身上去了?不用别人来骂我,我自己先羞死了!”   刘姥姥叹道:“老太太和二奶奶肯将巧小姐托付给我照料,那是给了我多么大的体面?竟是将我一个乡家的老婆子当成至亲来托付了!我就是倾尽全家之力也要照料了巧小姐周全,我若用了这五千两银子,岂不是辜负了我的这番心意,也辜负了老太太和二奶奶对我的一片心?这会子二奶奶遭了难,理应把这个银子拿出来的。”   我心中一阵感动,握了刘姥姥的手,道:“好姥姥,再想不到,你竟有这样的侠义心肠,多少所谓的君子仕人,看见你早就羞死了!想当年我还取笑了你呢,如今想来,心中也是无比羞愧的,好姥姥,我给你陪个不是罢!”   刘姥姥忙道:“当年我初进城里,闹了多少笑话儿?也怨不得你们取笑儿。如今,我去那些财主家里,也取笑他们呢!”   说得我与紫鹃一笑。我言道:“姥姥,你的心意,老太太和凤姐姐都是知道的,更领你的情,若非如此,哪里会将巧姐儿托付给你呢?这五千两银子数目不算大,尽可以置办几十亩地的,起一座象样的宅子的了。这样,你们生活的也可从容些儿。至于这里需要的银两,我们早就准备妥当,送进去了呢。你放心就是了。”   紫鹃也笑道:“姥姥,你回去盖上几间明堂亮瓦的大宅子,等盖好了我还要陪了老太太和姑娘去你那里顽呢。你可得把你们那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我们。”   刘姥姥笑道:“那敢情好,只是怕你们嫌我们那里穷,不肯去呢。”   我与紫鹃相视一笑,道:“说不定将来还要做邻居呢!只怕去得紧了,招你烦呢。”   说说笑笑间,只觉马车渐行渐远,竟已经来到了城中最偏僻的地方。等到达目的地,我和刘姥姥紫鹃下来瞧时,却见一大片黑沉沉的房子出现在眼前,却又只露出微弱如萤火的几点灯光,愈显得阴森可怖。   林停先上前与守狱的人交涉一番,不一会儿,一个士兵来引了我们去到一个房内。只见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迎上来,也不寒喧,只道:“已经接到主子的明示了,我也已经安排好叫你们见面。只是时辰只有半个时辰,再晚就要换班了,人多口杂怕惹出不必要的是非来,还望各位见谅。”、   我忙道:“半个时辰已经很好了。多谢费心。今儿腊八,你们有守狱之责不得家去与家人团圆,这里备了两坛子酒和一些酒菜,请将士们吃杯酒去去寒气罢!”   那人微微一晒,也不言声,将手一摆,一个随从立刻从林停和紫鹃手中将酒菜接了过去。   在那人的引领下,穿到后院,只见院中厢房都似有微弱的灯火,又有呻吟和哭泣的声音不时传来,前头已经听见士兵猜拳闹酒的说笑声,与这里的幽暗凄凉相比,竟似是两重天地了!而紫鹃身子一缩,已经贴近我,握住了我的手,只觉她的手心冰冷潮湿,显是心情紧张之极。   再穿过一个院子,来到最尽头一个小小东厢房前,那人唤了廊下看守的士兵打开了门,问道:“这里的火盆生了没有?”   士兵答道:“遵命早就生了一个火盆,棉被和褥子也加上了。”   那人点头道:“你去罢,半个时辰以后再来。这是主子亲自交待的事情,若你泄露了一星半点儿,自个儿提着脑袋去找主子回话罢!”   说完了,对我们说道:“我就这里守着,别人进不来的,你们放心自在说话就是。只是你们的声音要低一些儿,这院子关了好几十口子人呢,叫别人听见了,也是麻烦。”   我忙道:“有劳了。”   迈步入了房门,早觉一股刺鼻的异味扑面而来,潮湿。腐败。臭。甚至掺杂着一丝饭菜的香味儿,种种味道掺杂在一起,叫人难以呼吸。回思宝玉房中那只常点了百合香的香炉,我心中长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地上厚厚地铺了一层稻草,窗前放了一个小小炕桌儿,桌上放了四个粗瓷碗,几双木筷。门后角落中放一只马桶,桌上的油灯一灯如豆,灯下两个盘膝坐着的人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回首惊慌地瞧着我们。   右边是一个女子,头发用一方蓝巾包着,那蓝巾与她的衣裳一般颜色,显是从衣襟上撕下来的。她面色苍白,神情凄楚,可是目光闪动间依然有一种刚强和倔强。这不是凤姐又是谁?   左边自然应是宝玉了,傅恒费了多少功夫才将他们两个从顺天府转到这里来,又因为方便我们见面,将他们暂且带至这一个房间里。   宝玉神情却有些儿麻木,看见我们进来,因我们着了男装,竟是半点没有认出我们来,只瞧了一眼就转回身去了,他清瘦了许多,脸上最后的一丝青嫩的稚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苍凉和憔悴。   我心中一紧,轻唤道:“凤姐姐,二哥哥,我来瞧你们了,你们认不出我来了吗?”   宝玉闻声蓦然回首,眼睛里闪烁着不能置信的惊喜。他立刻跳起来,奔向我们,他起身太急了,带翻了那张小炕桌,桌上的瓷碗碎了一地。   宝玉一把握住我的手,急急打量着,口中嘟囔着:“你是林妹妹吗?你真的是林妹妹吗?你怎么是这样的打扮儿?好妹妹,我想你想得紧,想得我心里痛死了!”   凤姐也扑了过来,握住我另一只手,道:“好妹妹,你真的来了?是老太太吩咐你来救我们的吗?老太太还要我吗?她还惦记着我吗?”   一旁的紫鹃和刘姥姥早已经泪流满面。紫鹃张罗着将酒菜放到小炕桌上,刘姥姥却忙着将撒了一地的稻草归置整齐,又将褥子铺好,将被子叠好,整齐地码在墙边。   我从身上的荷包里取出一小块香料来扔进火盆里,立刻一阵浓郁的栀子花香将屋内的混浊之气驱了个干净。紫鹃又让林停去讨了一壶热水一个几乎看不见本来面目的面盆来,用力洗涮了一遍,然后伺候凤姐和宝玉洗面梳头。   紫鹃道:“二奶奶,宝二爷,你们且将就着些罢,咱们这里只能这样了。等日后你们家去了,咱们才得好生伺候呢。”   宝玉叹道:“罢了,今儿能见着热水,已经是很知足的了!从关进来那天起,我这是第一回洗脸呢!”   我瞅着宝玉不胜憔悴的模样,暗暗叹息:这个从来不知贫贱为何物的贵族子弟,如今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世事无常,知道了什么叫做冷眼下的生活。从前他身处富贵温柔从中,只知吟风弄月,任性使气,如何见识了这般的凄凉困苦?只是,这个代价也太大了些,对他来说,也残酷了些!   那边凤姐却只催问着刘姥姥巧姐的情况儿,虽然眼圈已经是红红的了,却再不肯落下一滴泪来,见她坚忍如此,我心中倒对她更加敬佩几分。 第一百六十章 团圆(一) 第一百六十章 团圆(一)   一时刘姥姥与紫鹃忙着张罗着让凤姐和宝玉吃晚饭,虽然酒和水饺俱已冰凉,可是他们吃得还是无比香甜。想想从前荣国府的家宴上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竟是恍如隔世。   紫鹃又让林停出去讨了一个茶壶,冲了浓浓两杯茶就要递到凤姐和宝玉手中,因见茶水暗黄,又有一些茶渣儿泛在碗里,便凑在那灯下细瞧。   刘姥姥叹道:“紫鹃姑娘,这就是茶了!难道你以为这还是你们家常吃的茶不成?咱们老百姓平日里吃的就是这样的茶。”   紫鹃无奈,只好将茶递到宝玉和凤姐手中。却见他们二人如饮玉液琼浆般喝了下去。我与紫鹃都转过身去,不忍再看。刘姥姥也一直口中直念佛。   一时他们二人用完晚饭,因见时辰不早,我低声对他们说道:“打听过了,再忍耐个几天,最迟不超过十天,你们也就出去了。虽然府里已经回不得了。可是,我已经在这城里寻好了住处,大伙儿先安稳下来。最后再寻个稳妥的地方安置。”   宝玉忙问:“那老爷和太太还有府里的人都能放出来吗?”   我回答道:“你放心就是了,一切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只是宁府里那边的人和琏二哥与大舅舅大舅母他们怕要流放到宁古塔去呢。这回的官司他们牵涉的到深一些,实在无法开释的。不过,咱们这边无事,都可以出来的。”   宝玉呆了一晌,又问道:“咱们园子里的那些丫头呢?”   紫鹃忙道:“姑娘早就预备好了银子,一个不剩都要赎出来呢,二爷放心就是。你房里的那些姑娘们都要赎出来的。只可惜袭人是不得回来的了。”   宝玉一呆,急道:“这是什么话?难道她的罪比主子还大不成?咱们都放了,倒单单留下她?”   紫鹃瞪了他一眼,道:“二爷急什么呢?难道竟是我们成心要为难袭人不成?你这样想我不要紧,可是,把我们姑娘又想成什么样人了?”   说得宝玉脸一红,忙向我作了一个揖,解说道:“好妹妹,我原是急了,说错了话。我也并不是紫鹃说的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得回来而已。”   我暗暗叹息,淡然道:“你也莫急。我也很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儿。”   :“原本,我们是想赎袭人出来的。可是,不知什么缘故,弘昼王府的一个叫蒋玉菡的戏子,听说了袭人关在顺天府,就求了王爷将她提前赎出来了。”   宝玉听了奇道:“我与蒋玉菡素来是相熟的,他如何对袭人这样?他既然对她都如此,为何连瞧也不来瞧我一回呢?”   紫鹃冷笑道:“宝二爷竟是坐牢坐傻了!实话告诉你罢。如今,那蒋玉菡与袭人早就结成了夫妻,夫妻二人在那弘昼王府跟前开了一家小杂货铺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呢。哪里有空想得起二爷来?”   宝玉听了,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手也抖了起来。   紫鹃却不肯饶了他,道:“那袭人一见王爷,立时将你交给她保管的那些东西交了上去,其中还有咱们姑娘题了诗的帕子呢!那王爷见了帕子就要寻题诗的人。二爷,你的袭人对你可是真的尽心尽意呢!”   宝玉身子一晃,摇摇欲倒。林停在一边看见忙一把扶住。   我叹道:“他如今这样了,你又何苦还来呕他!”   宝玉垂泪道:“再不想,袭人竟是这样的人!我竟是看错了她了!”   我瞅他一眼,道:“形势逼人,她也是不得已罢了。你也不必太过伤心。如今她嫁得倒也还好,对她来说倒也是一个极妥当的归宿。”   宝玉却叹道:“嫁到优伶戏子家,正经人家又有谁瞧得起呢?也是个命苦的人罢了。”   我再也无法忍耐,冷笑道:“宝哥哥竟是这等悲天悯人之人!自己尚在囹圄,倒悲叹起人家女儿的终身来了!你若真的于她有情,将来你出来了,就前去找那蒋玉菡将袭人要了回来,你予她一个好终身就是了!那蒋玉菡与你素有交情,只怕也是肯的!”   凤姐一旁听了早已经忍不得,推了宝玉一把道:“说你是个呆子呢!这会子叫袭人那贱人把你与林妹妹出卖到如此地步,你不说替林妹妹忧心,倒还为那小贱人说话儿,你到底是怎么着?你的良心竟只为那起子狐媚子小贱人长的吗?再不想想,说样说话,是不是会伤了别人的心?”   宝玉听了,神情惶恐道:“好妹妹,我原是猪油蒙了心!我与你陪个不是罢!”   我长叹一声,凝视他道:“你哪里有错呢?是我错了!”   我转身对凤姐道:“好姐姐,如今我不再叫你嫂子了,我只叫你姐姐。琏二哥我可以不认,可是这个姐姐我必定是要认的。”   凤姐眼圈一红,伸手拉住了我的手道:“好妹妹,从今儿起,若是你和老祖宗不嫌弃我,我只伺候你们就是了!”   我笑道:“你是外祖母的心头肉,她一日见不到你,饭也吃不香呢。”   我轻声说道:“你们在这里按捺性子再呆上几日,到时我自然教人来接了你们家去。你们什么也不可说,任谁问也只推不知道就是了。这个时候再错不得半分的。”   凤姐点头道:“你放心就是。我心里有数的。”   我点头道:“明儿探春妹妹就要随了王爷去高丽国了,怕要一年半载才得回来呢。她将四妹妹也带了去了。叫我带话儿给你们,她回来的时候再来瞧你们。叫你们好好的,不要太过伤心。”   :“二姐姐我已经叫人接了来了,她还病着,不过已经寻个极好的大夫给她瞧病。你们也放心罢。”   :“湘云妹妹也有信儿了,她一切还好,等你们一出来,咱们就接了她来一起团圆一回。”   凤姐听了又问道:“咱们大奶奶在梨香院住得还安逸?”   我苦笑道:“算了吧,她们孤儿寡妇的,也是很难为的了。又何必再去叫她面上难堪?”   凤姐冷笑道:“公公婆婆还有小叔子大伯子都在监狱里呢,她也就真的忍心不闻不问?素日里大家伙儿还都称她一声‘大善人’呢!真真人叫我开了眼界了!将来日后见面了,我必定还是要和她讨教讨教的。”   见宝玉在我跟前欲言又止,又不敢说话的样儿,我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悲凉之意,仿佛一种在内心深处埋藏极深的东西突然碎成了两半儿,叫人心酸,叫人绝望。而此时,也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答案在脑际闪烁着,这样遥远,却又清楚逼切。   我强忍着涌到眼中的泪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凤姐说道:“薛姨妈家这回怕是要败了!薛蟠已经难逃死罪,宝姐姐也已经被人从宫里头赶了出来,与薛姨妈一起,都关在顺天府呢。”   听我说到这里,凤姐双手合十,向窗外拜了一拜,道:“苍天有眼,还是恶有恶报的。太太听见也是心里安逸的。”   我问着宝玉道:“你以为呢?”   宝玉低道:“怕也有情非得已的隐情。总是血肉至亲,何苦苦苦相逼呢?”   我点头,哈哈一笑道:“好一个情非得已!好一个血肉至亲!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宝玉公子!”   宝玉不妨我有如此模样,倒吓了一跳,伸手就要来握我的手,道:“林妹妹,我原说错了么?你莫要生气。我只是想着,宝姐姐原也是极可怜的,哥哥获了死罪,她与母亲也在狱里,没有人搭救。就如同一枝才开的牡丹花儿,就要凋零在这阴冷的牢狱中了。我心里觉得她可怜,一时就说出来了。”   我手轻轻一缩,躲开了他的手,我忧伤地瞅着他,点头道:“你放心!这枝牡丹我是不会让它凋零在牢狱之中的!可是,宝哥哥,将来的芙蓉只能开放在你永远不能企及的天涯了!你也莫怨你也莫念!”   窗缝中寒风钻进来,吹落我腮边最后一滴清泪。   那泪中有什么?   心知道 第一百六十一章 团圆(二) 第一百六十一章 团圆(二)   车行辚辚,辗冰断玉。无边无垠的白色大地啊。望不到归途,望不到天际。   在城外远郊的官道上,逶迤行着几辆马车。形成一个小小的队伍,给荒凉的远郊带来些生气。   那马夫用的马鞭上系了鲜红的穗子,一起一落在白雪中分外刺眼。不知从哪辆马车上传来几声低泣?再细听却又似似乎没有?唯有风卷着雪沫儿从车窗外呼啸而过。   车上载的正是从牢狱之中解救出来的贾府众人。   贾政与王夫人还有周姨娘坐在第一辆车上。凤姐和宝玉还有平儿并秋纹与碧痕挤在第二辆车中。   我与紫鹃芳官藕官坐了第三辆车。翠墨与小蝉儿伺候着迎春坐在第四辆车中。而林嫂与刘姥姥,素心,蕊官,坐了第五辆车。贾芸领了贾环并彩霞彩云坐了第六辆车。后头又有两辆车,装的则是林忠精心挑选的过年用的一应的东西。林忠父子与林停骑了马在车队前后照应着。   远远雪地里几只寒鸦凄惶地觅食,见有行人,自在车队旁徘徊不去,几声鸦啼更平添几分离愁。   芳官忍不住掀了车帘子伸出头去骂道:“瞎了眼的扁毛畜牲,再不离远些,我拔了你们的毛作掸子!”   紫鹃掩口笑道:“她今天火大得很!罢哟,那些子乌鸦好没眼色,没的来招咱们芳官姑娘作什么?只怕连毛也保不住的,这大冷的天,可怜见的。”   芳官笑得推了紫鹃一把道:“象你这等出了名的贤惠人,也来打趣我?”   说着撇了嘴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太太自从狱里头出来以后,一个好脸色没有。见了人也是冷冷的,一丝儿热气也没有!还以为是荣国府里养尊处优的诰命夫人么?好神气么?”   我瞅了她一眼,只是用袖子笼了手炉儿闭目养神,不肯出声儿。   紫鹃摇头道:“太太心里头这里候什么滋味儿没有?作贵妃的女儿没了,她难过。偌大的家业败了,她心疼。平日最信任的姐妹外甥女儿的背判让她又气又恼。家中诸人大难之后还能尚得平安,她又觉得庆幸。可是,又一想,这一切,都是托赖她平日心中最不忿的三姑娘和林姑娘,她心中又惊又羞!这个时候,她哪里还有精神看你芳官大姑娘一眼呢?”   听紫鹃不紧不慢说了这一大篇话,我实在忍不住,笑道:“罢了,你竟这样能掐会算了?连舅母想什么也知道了?”   紫鹃也笑了,自从小棉褥子包的茶壶里倒了一杯茶给我,笑道:“我哪里会掐会算呢,这是昨儿在老爷和太太房外门听见他们两个人说话时听见的。”   我长叹一声,自将车帘挑了细细一条缝向外看去。   自我下山始,我已经城中呆了二十来天了。自狱神庙探狱之后,第二日探春与二十四王爷的前往高丽的队伍就在一片鼓乐声中踏着年末的残雪出发以了。   京中的百姓早被最近天家的雷霆之怒吓破了胆子,竟极少有人去想为什么时近春节,这个皇帝向来宠爱的王爷为什么要冒雪离京?   我没有去为探春送行,可是,林停手下的小五子去看热闹了,回来告诉林停一个奇怪的消息,说道是远行的车队没有沿大道走,而是绕个弯儿,在原来荣国府的门前停驻了一柱香时分,车队才又前行。   又听说,从荣国府旁的梨香院里出来一个半大的小子,冲前车队磕了一个头,又不说什么,自退回梨香院了。然后,车队里出来一个女官儿,送了一包东西进那院里去了。   我与紫鹃听了,自然知道那出来磕头的是贾兰,他是为将要远行的王妃姑姑送行的。这也是李纨母子在贾府抄家之后的第一次在贾府人面前露面。   紫鹃当时听说了就叹道:“大奶奶在园子里时是个出了名的贤德人,就是对下人也是和和气气的,再想不到,大难当头。她竟然只肯顾了自己,把公公婆婆,大姑子小姑子一并抛到脑后头。‘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他们!’真真的当初谁想得到呢?”   芳官也气道:“当时她和兰哥儿的家私都发还了的。虽说不是极多,可是平日里她是极俭省的,想来几千两银子怕也是有的,如何就狠心一文不出用来救人?哼哼,如今她的小叔子并公公婆婆一大家子人都出来的,她又有什么脸去见他们呢?”   而凤姐在出狱后听说此事的反映却极为特别,与在狱中时她对李纨的切齿痛恨远去甚远。她只叹了一口气道:“倒也怨不得她!她原来也是一个心里极苦的人!如今,她为了她的儿子能好好过日子,便是这么着做了,也是情有可原的她的银子是她省吃俭用存了下来的,并不是官中的钱。她便是一文不出,咱们也无可抱怨的。”   我听见凤姐如此说法,心中对她更添一份喜欢。只是宝玉听说了此事惊骇莫名,长吁短叹了许久,又听他不停嘟囔着几句诗,仔细一听,却原来是葬花词中的两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倒不觉好笑,很想拿了袭人的事来说说他,可是又见他素日不识愁滋味的眉宇间确添了些愁苦之意,又不忍打趣他了。   出狱的时候,林停将早已经雇好的马车停在顺天府与狱神庙的牢狱外头。与贾芸和林义三人率了铺子里一干伙计忙得不可开交,又要办交割手续,又要打点牢中上下,又要张罗了了狱的人迅速上车并离去,一时间三个人竟是走马灯似的处处周旋。   我与紫鹃坐在远处一辆蒙了青毡的马车上向这边静静地观望着,两人依然男装打扮,紫鹃向外张望了一回,叹道:“果然不出姑娘的预料,你瞧那边的石狮子下头停着的那辆马车,才林停和我说了,那就是弘昼王爷府上的呢!他果然还没有死心。”   我皱眉凝神,心中总是隐隐觉得有点子恍惚。不由得探出头去四处打量一番,果然,不一会儿,我就发现在顺天府对面的茶楼中,二楼的一扇窗户支起来了,而窗前静静伫立的身形,清癯挺拔,不是傅恒却又是谁?   一滴清泪落到了车外的雪地上,立刻沁了进去,再不见踪影。那滴泪若是凝结,可是这雪地中的最清冷的一份心事?   我想了想,对紫鹃道:“我去那茶楼上坐坐,一杯茶时分就下来了。”   紫鹃早已经瞧见傅恒立在那里,立刻道:“姑娘就去罢,总要答谢他处处为你的心意。”   我缓步下车上楼,想是傅恒早已经瞧见我有了吩咐,守在门口的长随只对我弯身一礼就为我推开了房门放我进去。   从外头刺目的雪地中乍走进放下了帘子的房内,光线还不适应,一时间竟看不见室内的情形。正在一忡间,只觉一双温暖的手将我的手握住,轻拉入怀。那个温柔得叫人心酸的声音已经在头顶上低哑着响起:“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我听了,心中一酸,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之上,轻声道:“是我对你不起!你怨我恨我罢!我总是不能回报你对我的这番心意。”   傅恒双臂一紧,声音更加低沉:“玉儿,我若能怨你恨你,也就不会如此让相思蚀骨了!”   泪如雨!酣畅淋漓洒在我与傅恒痴迷的目光中间。宛若一夜的春雨,催绿了长亭的萋萋芳草。   心如醉,亦心痛再无相见之期的绝望与不舍,就如同那春夜最后一枝相思的丁香,幽怨芬芳。   我轻轻道:“我不会嫁给宝玉哥哥,我也不会从棠儿姐姐身边夺走你。可是,我的心知道,命运还会教我遇见你!无论是在什么地方是在什么时候!如果,再教我遇见了你,我不会放手!我要好好爱你,就象你这样爱我一样!”   傅恒叹道:“会有那么一天么?玉儿?我宁愿用将来的生生世世换来你与今生的相守。”   我以手掩他的口道:“不。你知道吗,也许在另一个时空在另一个世界,我们的爱才能实现。只是,我希望,到时请你不要存了对我太多的怨恨,不认得我,不理睬我罢!”   傅恒苦笑道:“我怎么会不理睬你?怎么会怨恨你。玉儿,无论你哪里,我的心总是牵挂着你。”   我用手拈起他颈间的一根红线,红线下系着我那枚玉环。玉环沿带着他的体温,玉色晶莹,似有光华婉转流动。   我亦取出自己贴身带的那枚玉扳指来,静静道:“我与你约定,这两个就是咱们再见的信物。无论何时何地,再见此物,永相思,长相守,勿相忘!”   语音方止,却见那玉环与玉扳指都隐隐放出翠色的光华,两个圆形的光晕忽然光芒暴张,竟融为了一个大的光环,将我与傅恒包围了起来。   光环一瞬而逝,相依相偎的两人却只是凝视着对方,对身边发生的异象恍如未见。 第一百六十二章 团圆(三) 第一百六十二章 团圆(三)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忽然听到一阵喧哗。我蓦然从回忆中惊醒,挑帘而看时,却发现车队已经到达了第一个目的地:玉泉山脚下的一个最大的客栈前。   我忙跳下车来,早见贾母扶了鸳鸯立在客栈门前伫立着,寒风强劲,将贾母花白的头发吹得零乱,而雪光映照下的贾母面上满是悲喜交加的神情。   宝玉脚步快,早一头扎在了贾母的怀中,大放悲声起来。   而贾政与王夫人则率领了凤姐等人在雪地中与贾母行跪拜礼。   贾母看见众人,早已经是老泪纵横,口中只是道:“好好好,大伙儿都出来了就好。”   贾政泣道:“儿孙们不长进,将祖上的功勋扔了,又抄没了合家的财的。如今,还累老太太伤心忧虑,儿孙们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了!”   贾母闻听此言,一手拉了宝玉,又大哭起来。   我忙走上前扶了贾母,劝道:“好歹是大家团聚了,这才是最最要紧的。这里风大,老太太又哭了,仔细一会子又头疼起来了呢。咱们还是屋里说话罢。”   贾母点头道:“林丫头已经安排得极妥当的了。你们先进来喝口热水再说罢。”   转眼又瞧见了刘姥姥,贾母忙道:“患难见真情,老亲家,这个时候儿难为你还来瞧我。”   一旁说着一旁命凤姐请了刘姥姥进屋。   一时贾政,王夫人,刘姥姥,我与宝玉都聚在了贾母房中。紫鹃自带了其他人去别的房间安置。   大难之后家人重得团圆,不由得悲喜交集,大家纷纷诉说离别后之苦楚,又谈及世态炎凉人情冷漠,又吹嘘不已。   贾母听到李纨之事,沉默良久方道:“她们孤儿寡妇的,遇见这样的大难,就是如此咱们也不应埋怨。日后她若还愿意见咱们,咱们还是高高兴兴地见她。若是不想见,也不要为难她。”   我忙对贾母道:“三妹妹离京前叫人送了些钱物给她们,再加上她们原有的一些细软等物,生活还是不愁的。”   贾母点头道:“探春原是个很明整理的人,这事她做得极好。”   见王夫人面上犹有不甘之意。贾母叹道:“你们不要记恨了她。珠儿去的时候她还年轻,苦巴苦业地守了这些年,也是怪难为她的了。如今难得圣上对她母子二人法外开恩,给了她们一个安稳的去处,她小心些也是很应该的,毕竟她还要为兰哥儿的前程着想呢。再想想,她那点子私房钱又怎么养活这样一大家子人呢?”   王夫人沉默良久方道:“以前听人说,大难来时各自飞,如今竟果然是这样的!从前只有唱戏时方才见的景儿今儿都见识了!”   王夫人一反往日的阴沉和沉稳,竟甚有疯痴之态。她呵呵一笑道:“好见识呀!最亲的姐妹亲人只会陷害算计!最疼的儿媳妇和孙子大难时远远避开了!曾经想娶了来作儿媳的外甥女儿只想着宫里荣华,全不顾她元妃姐姐心中的苦楚!而我,今日和家人得脱大难,竟是全仗了平日最恨最怨的林氏之女出钱出力!”   王夫人眼中滚下泪来,口中却依笑道:“我生了这双眼睛是作什么用的?白日不能识物不辨良善?”   她踉跄着走到我面前,对我深深一礼道:“林姑娘,都是我的过。是我因为叫嫉妒蒙住了心蒙住了眼,往日那样苛刻对你!你一定怨恨我罢!呀!你怨恨我我也不怨你,这就是报应。是我素日害人害己的报应。只求你好生照应我的宝玉还有老爷老太太他们。我就是死了,也领你的情!”   :“下辈子只怕是做不成人了,我的罪孽太深。可是,就是作牛作马我也要报答你救我全家的恩情。”   王夫人眼中泪如雨下,她凄凉地望着远方,喃喃道为:“敏妹妹,敏妹妹!你好!我永远比你不过,我的儿女也比不过你的女儿!我认输了!将来等到了那边我再给我赔罪罢。”   贾母听了叹道:“宝玉,快扶你娘坐下,倒杯茶来给她。”   说着瞅了王夫人一眼道:“你的心事我有什么不明白的?你的苦处我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凡事不可远了一个良善,良善是度,没有了这个法度就是错上加错了!”   贾母思及从前宁荣二府的繁华景象,不禁又悲从中来,泣道:“我老婆子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我不放心的只是儿孙们生活无靠光景凄凉罢了!如今好歹大家都平安出来了,这就是佛祖保祐,天大的福气了!”   :“从今儿起,以前的事谁也不许再提,大家好生过日子。也不求多少富贵,再度荣华,只要安安生生的就是极好的。”   刘姥姥听到这里,也忙道:“老太太说的极是,咱们庄稼人虽然不懂得大道理,但也知道年景年年有别,今年丰收了,保不齐明年就是个大灾年。雍正爷那时候,京中大旱三年,好容易第四年下了雨了,又闹了蝗灾!村子里十户存不到三户,那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儿?可是照样熬了过来了。几个丰年之后,人烟也多了起来,村子比原先还大还整齐了许多!”   贾母听了也叹道:“那时的事我也还记得呢。听说庄户人家连树皮也剥净了来吃呢!”   刘姥姥笑道:“说句该打嘴的话,如今你们再难,不强似我们那时候百倍千倍?老太太,你又还有一个孙女儿作着王妃,你的儿孙也都是有本事的,将来转过机运去,你们家还要兴盛起来了呢!”   刘姥姥如此一番插科打诨,总算将方才的悲凉之气冲淡了不少。   我忙问贾母:“外祖母何时下的山?一路上还好走吗?”   贾母道:“昨儿你教人送了信来,水净师父就叫人准备了车马送我们下来了呢。一切都是极顺当的。”   凤姐见是个话缝儿,忙跪在贾母面前,用手扶了贾母的膝头哭道:“老祖宗,琏二爷把我休了呢!从今儿起,我再不能伺候在老太太跟前了。”   贾母用手摩挲着凤姐的头道:“他不要你,老祖宗要你!琏儿是个下流种子,你那公公婆婆也是混帐!我还不要他们呢。凤哥儿,老祖宗满心疼你呢,你以后只在我跟前,谁也不能说你的不是。”   贾政又忙躬身向贾母回道:“大哥和珍儿蓉儿那边朝庭已经下了明旨了,明日就要发往宁古塔那边去了。虽说那是苦寒之地,可是皇上免了他们的大罪发往军前效力,也是皇上格外的恩旨。珍儿亦还年轻,蓉儿更不必说了,也该当为国家出一分力的时候了。只是大哥年纪大了,叫人不放心。”   贾母听了森然道:“你大哥这些年过尽了好日子,如今教他到边疆为朝庭尽一份力,于他怕是也是一件好事呢!”   我忙对贾母和贾政道:“宁古塔那时的将军正是国舅爷门下的人,棠儿姐姐前儿打发人来告诉我说,国舅爷早已经捎了信儿给那边了,就是去了那里,也不会委屈着了。那边虽然是驻军之地,可是距军营十几里处就是一个极大的城池。虽然和京城不能比,也还大约可以日子的。所以,三妹妹临行前托了弘礼王爷去了顺天府,教将大太太他们一应家眷也都一并发往宁古塔,去了就安置在那城里头,大家也有个照应。等过些日子,这事儿平息下去了,再求皇上放他们回来就是了。”   贾母道:“这样也好。虽然远了些,也可小家子团圆在一起,总强似孤身一人流落在外。”   我对凤姐笑道:“原来琏二哥哥也要去的,可是前儿朝庭又发下旨来,说是琏二哥只是从犯,又中途知返,可不必发配边疆呢。只是明儿他的官司才能交割清楚,咱们来不及等他了。我已经打发了人明儿接他去呢。今年你们还可以过个团圆年的。”   凤姐听了啐道:“我和他团圆什么呢?如今我被他休了,已经不再是贾家的媳妇儿,他若要来,我便要走了。”   说着便扯了刘姥姥的衣裳问道:“好姥姥,你们那时的场院屋子还有没有一间?好歹让我住几日罢,我只跟了巧姐儿过日子就是了。”   说得大家一笑。贾母笑道:“有我呢!你且忙什么?好歹我要为你出了这口气才罢!” 第一百六十三章 惊变(一) 第一百六十三章 惊变(一)   一时在客栈用了午饭,车队重又向着桃源出发了。这次我却与宝玉凤姐一并坐在了贾母的车中。   贾母搂了我道:“好孩子,多亏了你了!若没有你,这一大家子还不定是个什么样儿呢。”   我将头倚在贾母的胸前,道:“就是怪想老太太的。”   凤姐儿笑道:“瞧她这个娇样儿,又象是咱们那娇滴滴的林妹妹了!再想不到,大难临头,她竟是不惊不慌,什么事都想得到打点得到。比男儿还强十分呢!”   宝玉笑道:“还有三妹妹,她也是个好的。”   凤姐瞪他一眼道:“她自然也是个好的。可是你呢,宝兄弟?”   宝玉笑道:“我是不成的,我给她们提鞋儿都不配呢。”   凤姐叹道:“宝兄弟,实话告诉你罢,林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呢,你可不要辜负了她的心!”   见宝玉要答话,我忙岔开话题道:“还要告诉外祖母一句话,去顺天府的时候,我顺带着找人将薛姨妈和宝姐姐都赎出来了。又教人在城中替她们寻了一处房子租了,教她们安身。”   见凤姐不解的目光,我淡淡一笑道:“利字当头时,谁又能保证不象她们这样呢?如今,薛蟠处了死刑,宝姐姐也被人从宫中赶了出来了,她们这一家子已经败了。凡事不为己甚。我就拿出几千两银子来救了她们,也是全了曾经在园子中相处的那些时日的情分。”   宝玉听了目光一闪道:“好妹妹,多亏了你了。”   我心中暗暗一叹,口中却道:“当初在园子里她还送了好些燕窝来给我呢,今儿权当还她的情了。当初在园子里时,姐妹们何等的自在亲密?那些日子我总也忘不掉。而且,我也相信,宝姐姐的本心也是好的。她也是家事所逼,事出无奈。”   宝玉喜道:“好妹妹,就你的这番话,就不枉了宝姐姐原来待你的心!”   凤姐听了冷冷一笑道:“宝兄弟虽在凡尘,倒是一个凡事不念旧恶,只念好处的人呢!那寺里和尚只怕修上几十年,也不如宝兄弟你这一番天真之言呢!我是一个俗而又俗的人,眼中揉不得沙子,我只记得她们当初背弃了和太太的诺言,将宝姑娘送进了宫去,然后,又私吞了太太寄放在她们家里的银子。最后,她们被打入牢狱了,还想着最后咬我们一口,这样的人品儿,任凭她生个千娇百媚的模样,我只当她是个吃人的妖魔!”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宝玉听了如同当头棒喝,一时竟呆在了那里。   我忙拉了凤姐的袖子笑道:“这一番义正辞言,倒是很有些素日主子奶奶的威严呢!好姐姐,且别忙说别人,你只告诉我,敢明儿琏儿哥哥给你磕头赔礼,你允还是不允呢?”   说得贾母也笑了。   贾母拉了我的手笑道:“这倒是个极好的故事呢!那些说书的女先儿都想不出来的好故事儿。”   凤姐只管拉了贾母的另一只手乱摇,笑道:“老祖宗也拿我取笑儿?我不依!我只告诉老太太一句话,别说他给我磕头,就是他行那五体投地的大礼,我也不理他呢!”   贾母叹道:“这回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我心里头是知道的。那琏儿素日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儿,我也是很知道的。很有些不争气。可是,凤哥儿,得饶人处且饶人,得放手时须放手。凡事都要留个抽身退步的余地,日后才可以有回旋的余地儿。”   贾母眼中又有了点点泪意,道:“凡事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这世上哪有荣华常在富贵常好的道理呢?原来咱们家是何等的荣华盛极?城中人都唱:贾不贾,白玉为堂金作马!可是如今,白玉在哪?金在哪?一大家子人骨肉分离,死的死,去的去,就是咱们这些人,还全依赖了林丫头费尽心思才得以保全。安身之处,也还得要她置办地方安置咱们。从前,咱们取笑刘姥姥什么都没见过没吃过,拿了她取笑儿,就是拿了些散碎银子给了她,也是有限的。可是,大难临头,她竟然有这样的侠义心肠,收留了咱们的巧姐儿,还拿了银子来救人!再想想咱们原来府里头出去的得了势的家生奴才,主子有难,不说来帮一把,反倒落井下石,想来捞一把。两下里一比较,咱们心里头才清明了呢!”   贾母拍拍宝玉的手,叹道:“宝玉,宝玉,我这些话你都好生记着罢!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只是一个太过心善。岂不知这也能伤人的,比那恶毒心思作人更深呢!”   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块宝玉,为宝玉系在颈上,道:“你和这块玉都是你妹妹为你保全的,你可得好生记在心里。”   宝玉笑道:“我要是忘记了,要我变成癞头王八,在那护城河里的烂泥里,一辈子不得出差的。”   我摇头笑道:“这话你跟史大妹妹说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这会子又在我面前说,很新鲜么?”   贾母问道:“你云妹妹好不好?”   我忙道:“她还过得去。三妹妹临行前嘱咐了人好生照料卫家的。说是王爷回来之后,再给那卫若兰寻个差事,一家子人生活就很过得去了。等咱们安顿下来,过了年,就叫人接她来玩一回。咱们那里有好大一片桃园呢。等桃花开了,我就下贴子请她去,让她好生作几首桃花诗。”   宝玉喜道:“好妹妹,咱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儿,这车已经走了大半天了,离城已经极远的了。你说的那桃园是咱们的么?”   我答道:“咱们去的地方就在玉泉山下不远的地方,离刘姥姥的庄子相去不远。这是林伯他们初来京时置办下的一处庄园。不但有一大片林子,还挖了一个极大的水塘呢!我叫人在里头养了极多极肥的鱼,虽说比不得咱们大观园精致,可是另有一种天然野趣,田园风光。”   正说着,忽然前头一阵嘈杂,车也忽然停了下来。正要挑帘看时,林停策马过来,在窗外低声道:“姑娘别看,千万别出来。前头遇见了一伙子受了雪灾后的灾民,其中一些壮汉,都拿着棍棒,样子不善呢。林大哥正在前头和他们周旋,看看给他们些钱物能不能入我们过去?”   只听外头林义高声道:“咱们就是那山下的住户。今天去城里采办些年货。今儿大雪地里遇见老少爷们儿,也是缘份。咱们这里有一百两银子,几袋子细米,若不嫌弃,只管取去。只是车里有老有小,还有一个病人。还望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去,今后有空,还请到我们那里做客。”   只听一个汉子叫道:“咱们这几十口子人,一百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吗?”   然后,几十个人哄然叫道:“当我们是叫花子么?没有一千两银子是过不去的。”   我心头一凛,这个意外倒叫我一惊。如今雪灾荒年,灾民为了填饱肚子,连官兵都敢惹的。这几十个人敢拿了棍棒拦路叫骂,区区一百两银子无论如何是打发不了的。可是若是真的给了他们一千两,他们就敢要一万两,甚或以为是富家巨富,会扣了人作人质索钱财。   正在思量,却听车外的林停高声道:“一千两?咱们一年到头不吃不喝也赚不得这许多钱!咱们出来瞧病办年货,身上只剩这一百多两银子了。眼看就要过年了,又何必动刀动棒的呢?”   只听一个人高声冷笑道:“林大掌柜,你若说你只得一百两银子,就是城南的那孟大傻子也不信哪!”随着话音刚落,其余的人笑声四起道:“少废话,车上的人统统下来,咱们倒要搜上一搜,看看能搜出多少银子?”   我心头一颤,脱口道:“不对,他们不是灾民,他们就是冲着咱们来的!林停,这只怕是弘昼王府的人!” 第一百六十四章 惊变(二) 第一百六十四章 惊变(二)   车外喧闹更是厉害了。看车内凤姐和宝玉早已经面色煞白,而贾母面色虽然还镇静,握着我手的手也是冰凉了。   我一咬牙,就要钻出车去。   贾母一把拉住我道:“林丫头,你作什么?”   我低声道:“我穿着男装呢!不怕的,我且出去瞧瞧。再想个法子。否则谁也走不了。”   说着将贾母的手重重一握,钻了出去。方才站定,却发现宝玉也跟着钻了出来。   我忙问:“你出来作什么?快回车里去。”   宝玉却道:“外头有事,妹妹尚要抛头露面,我一个大男人躲起来作什么?”   我微微一笑,转头向前头看去。   只见前头黑压压几十个人,手执棍棒拦住了去路。他们虽然向着褴褛,却是个个面色红润,领头的一个人更是挺胸腆肚,一付养尊处优的模样儿,一脸横肉与凶狠的目光显露了他的底细:此人必定是个专门寻衅滋事的泼皮无赖。   见我出来,林停立刻护在我的身前,而随着一声惊呼,紫鹃也从车上下来,一把扶住了我。   紫鹃却已经换了女装,一袭淡紫的衣裳在雪地下分外明媚耀眼。那伙人一见紫鹃如此明媚可人,竟呆了半晌。良久,领头那人方讪讪笑道:“果然名不虚传。江南女子果然千娇百媚,和咱们这里人女人不一样。也难怪主子口头心头一时不忘。”   我听了,心中更加知道,此些人必定是弘昼派来无疑。他们一定是拿了紫鹃当成了我。弘昼还是没有死心,他必定是叫人跟踪了从牢中出来的人,一直跟到现在,他们拿捏的时机非常好。这里远离京城,虽然是官道,可是大雪地里行了一路也只见我们这一路行人。人迹罕至。他们在这里拿了我们,真正是无迹可查。   正犹豫间,突然一阵破风之声,一支箭从我们头上飞过,直插到那伙人身后路边的一株大杨树上,箭翼尤在颤动作响,远远又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踏起的雪沫儿随风直吹到我们脸上。   只听林停大声道:“是丰台大营的人!咱们有救了!”   那伙人闻声一声唿哨,后退了几十步,却不肯散去。那个领头之人嘴角隐隐露出些冷笑,显是并不在意。   我回头望去,只见四五十骑从远处急驰而来,虽在急奔之下,队形却十分鲜明,显然是训练有素。而打头一名千总服色的青年男子,蓦然一提缰绳,挥鞭指向那伙人问道:“天子脚下,王道之中,你们也敢打劫吗?”   说话间,那队士兵已经将我们紧紧围护了起来,我细细一瞧,却并无傅恒在内,心中一安又微微有些失望。   只见那拦路的领头之人满不在乎地望了望这个千总,嬉皮笑脸道:“我道是谁呢,大呼小叫的,这样威风,原来不过是个小小千总!永定河里的王八也比你值钱些!在大爷我面前充什么神气?”   那青年千总闻言大怒,道:“你果然不要命了吗?好好好,今日我若不拿了你,我也不姓柳了!”   宝玉忽然喜道:“柳湘莲!他原来是柳湘莲!”   说着对柳湘莲喊道:“柳二哥,是我。”   那柳湘莲对宝玉微微点头,却不言声。手中按着一把青锋宝剑对那头目道:“若是束手受缚,还可留得性命,若是再敢抵抗,爷手中的宝剑却是无情的。”   那头目见兵士们沉稳有序,倒也有些着慌,将那嚣张气焰收了一收,道:“各位兄弟,此间怕是个误会,咱们是和亲王五爷的门人,奉王爷的命来办理一桩公案,你们哪个敢拦着?”   柳湘莲将手一伸道:“既然是奉命拿人,却拿了公文来让咱们瞧瞧。若你有,咱们就放你过去,此间人等尽由你处置。若是没有,那你必定是冒了王爷之名来打劫的。那是罪上加罪,更加饶你不得。”   那头目一征,道:“王爷命咱们来寻人,区区小事,又怎么会有公文?你若不信,只管随了我们到王爷府上一问便知。”   柳湘莲冷冷一笑道:“就知道你拿不出来。”   说着将手一挥,青锋出鞘,扬声道:“将这起子拦路抢动的贼人速速拿下。”   一声令下,立时就有二十几人越众而出,将那伙拦路之人统统拿下。那些人开始还反抗了几下,无奈这回他们遇见的都是丰台大营的精锐之士,不过稍一挣扎,也就缴械投降了。   柳湘莲这才下马,对宝玉笑道:“没惊着你吧?到底咱们还是来晚了些。”   宝玉笑问:“你是如何得知这里有强人的?”   柳湘莲笑道:“今儿玉泉山下的岗哨回报道,一伙衣裳不整的可疑之人一早从城中赶来,又有几人骑马往来传递消息,不象是正经之人,因此,上头叫我来瞧瞧。”   正说着,我突然发现,官道上慢慢踱来一骑,马上之人身形俊逸挺拔,着了一袭淡青的披风,形容憔悴却不失清逸,不是傅恒又是哪个?   雪白清冷的官道,萧瑟无言的古杨,远远几声鸦啼。   所有的背景仿佛都是为了眼前这份离愁而设计。这样色彩分明的情景啊,分明就是心中最最鲜明的不舍与心痛。   不由自主地迎上前去,却又在距离十几步时止住了脚步。两眼无语凝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突然凝滞,我在他的目光中突然融化为盈盈秋水,浅吟低唱,都是离愁。   空间仿佛在目光的纠缠中化为无有。我在他的目光中忧伤地开放,开放成他生命中最后一枝碧桃花儿,点点落红,都是心碎,都是对他无尽的渴望与渴求。   傅恒!傅恒!   相见时难别亦难。如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离别处,   泪偷零。   傅恒痴痴望着我,面色苍白如玉。他忽然一咬唇。提缰转头策马而去。战马仰首长嘶,声声悲凉,震得那寒鸦振翅而去。   宝玉在我身后呆呆道:“那是谁?他也是来救我们的么?”   柳湘莲却不回答,身侧一个兵士道:“你先带了这起子贼人回营,好生收押起来。等我回去再处置。”   又对宝玉一笑道:“宝兄弟,你去哪里?我来送你一程。”   宝玉笑道:“好极。我也骑马来陪你。”   柳湘莲手一挥,一个兵士送过来一匹马让宝玉骑上。我轻轻试去腮边的泪,返身回到车上。   车队重新行进。柳湘莲与宝玉一路上说说笑笑,意气丰发,十分惬意。   凤姐纳罕道:“竟然是他?他如何当了兵了?”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只听柳湘莲对宝玉道:“自三姐没了,我的心也死了。本想出家当了和尚去。不想在这玉泉山下巧遇了国舅爷,他见我有点子功夫,因此劝我参军。说或者还可以有点出息。我因羡慕国舅爷的气度为人,就欣然当了兵了。”   宝玉道:“你也算很出息的了。你的本事有什么说的?将来只怕当将军也是有的呢。”   那柳湘莲又问宝玉道:“那蒋玉菡是怎么一回事,前儿在街上遇见他,他拉了我去酒楼吃酒,才知道他竟然娶了你房里的袭人在家里了。我很气不过,本想给他一顿饱拳,他却只是流泪求情。说他是真心喜欢袭人,再不肯叫她受委屈的。还说那袭人十分温柔贤惠,他们两个日子过得极好,只是有时想起来,觉得对你不住。想日后见了你,再给你磕头陪罪呢。”   只听宝玉呆呆道:“那袭人原是极温柔的。不过,既然如此,也是他们两个的缘分罢了。想当年,蒋玉菡送了我一条汗巾子,我将我的换给了他。不想,那汗巾子正是袭人的。你说巧是不巧的。一切也许自有天注定罢。”   柳湘莲亦叹道:“那蒋倌儿原是有福的!”   隐约中又似乎听到柳湘莲问宝玉道:“在水月庵外的梅花林中,偶遇一个着了道装的女子,打听之后方知原来是住在你们那个园子里的,真正不着一点人世间的烟火气,她叫什么名字?”   只听宝玉回答道:“她叫妙玉,亦是一个灵秀的女子……” 第一百六十五章 桃源胜景(春) 第一百六十五章 桃源胜景(春)   又是一个柳飞莺长的初春时节,漫山的迎春花儿将玉泉山附近的一个小小山头染得一片嫩黄,偏有几株粉粉紫紫的杜鹃花儿不甘示弱,拥拥簇簇地在那小小山岰中开了一个绚绚烂烂,这一片美景将那初春的一丝料峭也掩去了,空气中除了花香还有一种春天里特有的泥土苏醒时的芬芳。   山脚下的大片大片的麦田开始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竟比那绿色锦缎还要新鲜悦目。田头开了淡紫或者洁白的野花儿,星星点点的,如同昨夜不小心散落在这里的童年心事。   不知哪家的女儿在林间的小溪边唱起了优美的曲子,惹得山上林间的鸟儿不住轻啼。再凝神谛听,竟是那“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田边错落分布着一栋栋茅屋,正是清晨的早饭时分。家家房上都有着淡淡的炊烟,与那山霭融在一处,慢慢地向着东方的朝霞飘去。   转过这座小小山头,就看到一大片剌槐林包围着的一个极大的水塘。水塘边间植着桃柳,而此时,新绿吐绿,桃花初绽,竟如同一幅清新的水彩画儿般好看。山风吹来,吹落几瓣桃花,引得水面上无数青鲢来接喋。   水塘的东面又见一大片竹林,竹林还只是初具规模,可是,因为伴着水,那竹子的清逸就叫那水色烘托出来了。在水塘与竹林间,隐隐一条细沙小路蜿蜒向南,尽头似乎飘来玉兰花的清香。   顺着那香气寻觅而去,便看见一片青砖的房子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繁花翠树之间。树下时时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呢喃或是几声娇嗔。   最尽头的一处小小精致房舍,攀满了刚刚生出嫩叶的蔷薇藤蔓,房前一株樱花树上花苞还未完全打开,只是浅浅地露了些微红。一只鹦鹉正歪了头啄那花苞儿,却见房门的帘子一挑,走出一个初着淡粉春衫的少女。她看见鹦鹉,一声轻斥,将手中的一盆残水向鹦鹉当头泼去。惊得那鹦鹉振翅而起,那水却将花苞儿打下几个,散落到树下的一个极大的金鱼缸里。   那鹦鹉在空中盘旋一圈,立在樱花树最高的树枝上大声嚷道:“芳官,你又作死了!”   那少女却拤了腰笑眯眯瞅了那鹦鹉轻笑一声,道:“你再嚷嚷,把姑娘吵醒了,还叫你背诗呢。”   那鹦鹉闻言一声哀鸣,箭一般飞到那桃花深处去了。   远远走来一个紫衣女子,家常打扮,一张如花娇颜上充满了恬淡之意。只是你若细瞧,就会发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她的眉宇间有一种无以言喻的温柔和亲切。   少女见了这紫衣女子,娇笑道:“紫鹃姐姐,这么早你就来了?昨儿姑娘不是吩咐了,你不用来这边伺候了?你只照顾好自己就成了。”   紫鹃笑道:“看把你伶俐的!还没怎么样呢,就想着撵我走了?实话告诉你罢,这实是不能的!你也是个懂规矩的!这么早就在这里嚷嚷,只怕就把姑娘吵醒了呢!昨儿姑娘为巧小姐讲解了一晚上的书,又陪了宝二爷去水塘里夜钓。戌时才得睡呢。”   芳官笑道:“昨儿姑娘就吩咐了,今儿她要早起呢,今儿史大姑娘和姑爷要来咱们这里呢,刘姥姥家的青姐儿也要来咱们这里寻巧小姐一齐读书,也是今儿来呢。你想想,这得多热闹?姑娘哪里还有闲情睡懒觉呢?”   正说着呢,只见精舍的窗子已经被轻轻支起,窗前现出一个着了淡绿衫子的少女来。她正执了一把梳子在窗前对镜理妆。   她那清淡如菊的面庞如同早上的晨露一样清新,两弯淡淡如烟的长眉似乎总纠结着一丝淡淡的愁怅。   她似乎被窗外的鸟啼惊动,眼波向窗外轻轻流转,呀!竟如同春风拂过绿堤,又如春雨遍洒江南。   她将身子探出窗外,身姿袅娜,细小的腰肢只盈盈一握。   她忽而笑了,这一笑,如春花初绽,那满树的玉兰竟似也羞得低下了头。   她轻声唤着:“思儿,思儿。”   那远处桃花深处立刻飞来一点黑影,轻轻落在她的掌心里。   正是那只有点狡黠的鹦鹉,它正咕哝着对少女道:“芳官打思儿,芳官打思儿。”   紫鹃与芳官看到这里,笑了,都道:“就是它最会嚼舌头。”   大家看到这里明白了吧?这里就是贾府中人在桃花山庄里一个普通的早晨。只是这是一个春季的早晨,这对那个含着些淡淡轻愁的林黛玉,啊不,准确地说,是对林若兮来说,每一个春季的早上,都如同一个惺松得有点乡愁的初醒时分。   来到这里以后的生活清淡而充实,山间的清新的空气让贾府的人们尽可能快地忘记了大难之后的余悸与悲伤。而变化最大的却是凤姐,她很快从被贾琏休妻的愤怒之中摆脱出来,自来到这里之后,她主动要求承担这里的大小管理事宜。与在贾府不同的是,如今的她温和条理,尽可能公平地处理每一件发生在山庄里的纠纷。最叫人赞叹的是,山庄佃户的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孩儿患了急病,高烧不退,而这个佃户的妻子早已经得病死了。凤姐竟将那女孩儿接到自己房中,仔细照料,直到那女孩儿好转才将她交还她父亲。   这个举动打动了山庄中所有的人,佃户们尊敬她,因此,不用她严厉苛刻,山庄的一切事情照样井井有条。可是她不允许佃户们称呼她“太太”,她只允许他们叫她“凤姑娘”。她索性对来伴着贾母住一阵子的刘姥姥说道:“姥姥,求你一件事,今后你只叫我凤哥儿就是了。再叫什么二奶奶,我就撵了你老人家家去了!”   对了,平儿呢?还没有交待平儿呢。   来到山庄不久,贾琏也被林停送到山庄来了。被贾母与贾政和王夫人大骂之后,在凤姐房前跪了一个晚上也没能进房去。而平儿更是决绝。她在春节后的正月十六,就跪倒在贾母与凤姐面前请求回乡去。   :“平儿伺候了奶奶这些年,如今看到奶奶终于安顿下来了,平儿也就放心了。如今平儿想求了奶奶和老太太一个恩典,求你们放了平儿回乡去。平儿自小儿出来,可是每一晚上都梦见家乡的那个小山那条小河。平儿此生再无奢念,只想回乡伴在父母坟前尽尽做女儿的孝心。”   凤姐问道:“他回来了,你也要走么?”   平儿回道:“自他休了奶奶的那天起,我就不再认他了。平儿的心已经死了,先前已经死了一个尤二姐,后来他又休了姑娘你,这些桩桩件件,都已经叫平儿寒透了心!从今以后,他与平儿再无关联!”   我暗暗佩服她的志气,因此对贾母道:“人不可夺其志,这里再好,不如家乡的茅檐草舍。她是个心里有打算的女子。咱们还是成全她的心意才是。”   将她的卖身契当作分别的礼物珍重送给她,紫鹃悄悄将一个装了一百两银子的锦袋放在她的包袱里。   在一个仍旧有着微雪的天气里,林义赶着车将她送出山庄。这个俏丽的,在大观园中尝尽酸楚滋味的美丽女子走得是那样轻松和坚定。她竟然没有回首。   不必回首!回首处,唯有无尽悲伤意,从前事!   凤姐与宝玉却是泪湿衣襟。贾母亦叹道:“是咱们对她不起,如今她走了,对她来说,也是一桩好事罢。只是盼着菩萨保佑,她还能寻到一个好的归宿。”   我微微一笑道:“外祖母,美丽的女子永无困境,她又是那样的冰雪聪明,总会有一个幸运的男子与她相伴终生的。”   对于,远远躲在身后面色苍白的贾琏,没有人去过问他的心情。而他也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感情离愁。因为,我忘记交待了,在我将贾琏的卖身契交到凤姐手中之后,凤姐就命他负责庄内的一切账务,其中还包括出去收账的活。   如今,凤姐看中了玉泉山脚下官道旁的一处地方,要在那里建一个酒馆。以方便到山上进香的香客和来往的客商和进京赴试的举子们歇息少驻。   凤姐命贾琏在那里监工,稍有不对,立刻严厉斥责。贾琏初时还和贾母王夫人诉说委屈,后来因见无人给他作主,也就渐渐认命了。不过,总的来说,他的工作态度还是不错的。连小红和贾芸都由衷赞道:“再想不到,他也能吃得这样的苦!” 第一百六十六章 桃源胜景(夏) 第一百六十六章 桃源胜景(夏)   几只粉蝶翩跹而来,在一大片莲叶间缠绵不去,挨挨挤挤的莲叶间已经出现了小孩子拳头大的花苞儿,上头立着几只蜻蜓,与粉蝶们遥遥知意。   房前的荼蘼架下落满了粉白的落英,塘边的柳树树荫中,放了一张竹榻,榻旁挨着放了一张小小木床,床上挂着粉红色的纱帐,再细瞧,那纱帐的顶头却是系在柳枝上的。   榻上睡着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公子,他面上的稚气已经褪尽,长睫浓眉,更显出一份浓浓的书卷气。   小床上睡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女娃儿,身上穿着绣着五色鸳鸯的肚兜儿,舒展着嫩藕般的小手小脚,睡得正香。   远处,王夫人和迎春领着彩云,翠墨和小蝉儿说笑着向这边走来,见此情景,不由得都笑了。   翠墨笑道:“罢哟,宝二爷还夸口说他来照顾小小姐呢,原来竟是这样的哄法!”   彩云却道:“秋纹和碧痕呢?她们不是和二爷一起来的吗?”   小蝉儿笑道:“我知道她们在哪里。今儿吃中饭时还听她们偷着嘀咕着要跟着史大姑娘去那边溪里头捉螃蟹去呢。再不用想,她们必定是在那里呢!一会子咱们就寻她们去。”   迎春摇头笑道:“史妹妹出了阁,脾性倒是一点儿没变,还是假小子似的那么着,难道她姑爷也不劝劝么?”言谈间神态平静,从前的创伤竟似只在目光中留了一点淡淡的影子。   翠墨笑道:“还劝呢!实话告诉二小姐罢,只怕卫姑爷也去了呢。如今史姑娘有了身子,他哪里肯放心呢?”   王夫人却不搭话,只是慈爱地瞅着小床上的女婴,用手中的扇子驱赶着帐外嗡嗡而来的几只蜜蜂。皱眉道:“总是有些不体统!虽说不在城里头住了,也总得有个大户人家出来的样子罢!”   迎春一边轻轻将那帐子里的小小女婴抱到怀中,曾经满是愁苦的脸上充满母性慈爱的晶光,目光中再不见木讷,有的,只是一份看透世情之后的从容和笃定。   她轻轻一笑,对王夫人道:“大户人家有什么好的?我倒是喜欢乡村里这份天然去雕饰的天真烂漫呢。这里有的是真性情,人人都是真心对你,再不用藏着掖着,使心眼儿,提防这个提防那个的,等似玉长大了,我就希望她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孩儿呢。”   王夫人也笑道:“你说的倒也有理,只是,你为你的女儿取了这个‘似玉’的名字以后,宝玉就见天宝贝似的抱着她。一天里他抱的时候倒比你还多些!”   翠墨轻笑道:“宝二爷还以为这个似玉是似他的那个宝呢,却不知二姑娘的愿意是似林姑娘的那个玉呢!”   小蝉儿笑道:“似哪个玉,二爷都是开心的。”   王夫人有一丝失神道:“不知为何,老太太现在总不提及他们双玉的婚事呢?”   翠墨道:“只怕是要等二爷去城里大试回来之后再提罢?”   正说着呢,远处却走来一群人,细瞧时,却是贾母,还有凤姐儿鸳鸯小红。   王夫人等人忙迎过去道:“就午饭了,老太太怎么到这里来了?”   贾母笑道:“史丫头叫人来和我说,今儿的午饭就摆到那边的丝瓜架下头了呢,一共要摆两桌子,咱们都在那里吃呢。”   凤姐儿也笑道:“那边菜地里就有现成的瓜菜,跟前就有一个小厨房,现摘现做现吃,香着呢。”   鸳鸯笑道:“紫鹃一早就叫雪雁在那里用瓦罐炖了一只极肥的鸡,炖了一个晌午了,你们倒没闻见香味儿么?”   正说着,只见宝玉从榻上醒来,叫道:“哪里来的香气?这样香甜?”   说得大家都笑了。小红摇头道:“还是这么着!”   鸳鸯却笑道:“宝二爷,这香气比咱们园子里时那莲叶羹如何?”   宝玉想了一想道:“胜远矣!”   凤姐儿摇头笑道:“这不过是最最平常的家常鸡汤罢了,一点花巧儿没有的。”   宝玉征征道:“如今才知那百味真为先,天然去雕饰的妙处呢。”   说得贾母点头道:“这才是真的明白了呢。宝玉,我来问你,你是要到城里参试呢?还是要到这庄里才开的私塾里头教书呢?”   宝玉先看王夫人一眼,笑道这:“这个自然要听父母之命的。”   王夫人笑道:“少拿你老子打马虎眼儿,你老子才没闲情管你的事呢。这几日,他日日约了那白云寺的那个叫了空的和尚,不是参禅,就是野钓,忙得很呢。再说,他也说过了,富贵一时空,浮华一夜无。你与环儿,他都不理了,由得你们自己去呢。”   宝玉喜道:“果真如此,那我自然是要到那私塾教书去了!我虽然不通世务,文章也读不大通,可是,教他们认几个字还是可以的。”   凤姐笑道:“你说个地方,我叫人给你布置去。”   宝玉仰首思索半日,笑道:“那边竹林边上的两间房子就很好,又清幽,正是读书的好地方。”   凤姐拍手笑道:“可见你们的心意真正是相通的,林妹妹也正是这个意思呢。她早叫人预备了桌椅在那边,我再打发人再那边给你们预备茶水之物,择个好日子,你这教书先生就当起来了呢。”   忽然远处一阵高声大笑,惊醒了迎春怀中的小小婴儿。又见小素心连跑带颠地举了一串用柳枝系起的螃蟹来,叫道:“老太太,我要上学了,林姑娘说,我明儿就可以上学了呢。”   说着一头就扎进了贾母的怀里。   随后赶来的林嫂嗔道:“素心,你过来,老太太年纪大了,还禁得住你这样揉搓?”   贾母却搂了素心笑道:“我就是爱见她这个娇滴滴的样儿呢。”   素心把头埋在贾母怀中,却将那串螃蟹往鸳鸯面前一送。吓得鸳鸯一声惊叫。笑斥道:“它的夹子还在动呢,你快拿过去些。仔细明儿先生罚你站呢。”   素心将脸钻出来笑道:“先生在哪里呢?你是唬我呢。小心说了谎话明儿你的鼻子长得一尺长呢!”   鸳鸯一征,不解道:“这是怎么话说呢?说谎话就要鼻子长,要是真的这样,只怕有人的鼻子比那豆角儿还长些呢!”   说得大家都笑了,却都瞅着宝玉不语。   宝玉红了脸,问素心道:“这又是什么典故?”   素心笑道:“是不是典故我不知道,这是林姑娘说给咱们听的一个故事,说是人要是说了谎话,明儿鼻子就要长长呢。宝二爷,你可得要小心哦?”   说得大家轰然大笑起来。慌得林嫂一把把她拖过来,将手指头直戳到她的脑门道:“宝二爷明儿就是你的先生了!你还这样胡闹。”   说得素心也慌了,一溜烟往远处跑去,一边跑一边叫道:“林姑娘,林姑姑,快来帮我说说情儿,我把先生得罪了呢!”   大家听了又都大笑起来。   一时,贾母等人都往丝瓜架下而去。早见那里摆好了两张枣木方桌,也只是涂了一层清漆,还露着原本的木纹。桌旁也是几张宽凳,只有左边上首处放置了两把椅子,上头放了贾母和王夫人家常坐的垫子。   紫鹃正拖着笨重的身子张罗着让人将饭菜端到桌上。   桌上的碗碟也是平常人家用的粗瓷,筷子也是平常人家用的竹筷,两桌的菜式一模一样,一桌八个菜。红红绿绿摆满了一桌子。再瞧时,这八样菜却是:母鸡炖松菇;木耳炒黄花;红椒炒豆芽;辣椒炒鸡子;凉拌粉丝;红烧鲤鱼;炸薄荷叶儿,最后一道是丝瓜蛋花汤。   史湘云正在厨房门口,卷了袖子笑道:“多炸一会子,把那螃蟹壳炸得酥了才好吃呢。”   宝玉早过去与卫若兰聊在一处,又涎着脸在紫鹃跟前道:“把林停上回带回来的梨花白偷一坛子来吃罢?”   不妨叫坐在一旁的我听见了,皱眉道:“你还要卫公子吃醉了不成?这半年已经是第几回了?仔细云妹妹找你算账。”   湘云却笑道:“吃醉了怕什么?若不是我此时不方便,我也还喝呢。”   我点头笑道:“我倒忘记了,她原也是咱们中间最知醉中意趣的!早知道,我就叫人在这里种上一丛芍药了!再放个石凳什么的。”   说得大家都笑了,唯有卫若兰不知其意,拉了宝玉就要问缘故。慌的湘云叫道:“二哥哥,你若敢说,我就把你的那些典故也都说出来呢。”   架旁几株榴树火红花儿开得正艳,从水塘上不时吹来清凉的风,将这欢笑声送到极远之处…… 第一百六十七章 桃源胜景(秋) 第一百六十七章 桃源胜景(秋)   一声婴儿清脆的啼哭声催红了漫山的红叶,将那挂满了累累果实的石榴树的树枝也震得似乎弯了一弯。   我站在紫鹃的产床前,将那刚刚降生到人世的小小婴儿用小被子包好,喜极而泣。   紫鹃疲惫而温柔地瞅着我,轻声道:“姑娘,你为他取个名字罢!”   我摇头笑道:“不,他的名字,应该由水净师父或者是林停来取。你歇着,我把宝宝抱到外屋去让他们瞧瞧。”   如同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我将婴儿送到了外间房里焦急等待的水净怀中。   那小小婴儿似乎感觉到了这个怀抱是温暖而安全的,吮吸了一下小嘴巴,竟沉沉睡去。   水净细细端详着他,突然泪如雨下,对林停道:“他和你小时一模一样呢!”   林停也端详着婴儿,带了一丝踌躇道:“母亲,我生下来也是这样丑么?”   我忍不住笑道:“新生的婴儿都这样呢,待满月之后,他就会变得可爱好看了呢。你瞧,他的眼睛和眉毛,还不是和你一个模子里画出来的?不过,他的嘴巴倒象是紫鹃呢,脸型也有些象。他将来会是一个最帅气的小伙子呢,不知道要倾倒多少姑娘的芳心呢!”   林停却恍如未听见我的话,嘴里咕哝道:“那个‘思玉’二字啊,已经叫二姑娘的女儿占了先了,又应该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呢?”   我笑道:“正要说名字的事情呢,师父,我想着,也应该叫这孩子回归祖姓才是啊。”   水净未及答话,林停毅然道:“不!他姓林,他的孩子,还有他的子子孙孙,都要姓林。”   水净亦道:“孩子就姓林,林姑娘,这个事情我们母子主意是一样的,你不必再劝了。”   林停又道:“我的名字是姑娘的取的,如今我的孩子也请姑娘取一个罢。”水净亦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呢,姑娘取的名字,必然是好的。”   我见推无可推,轻轻一叹道:“他是个男孩子呢,我盼着他将来心胸磊落,成为一个大好男儿。就象他一样!”   一声叹息,如秋萤掠过夜空,又如桂花飘落到地上。   我定定神,平静道:“叫他思恒罢。林思恒。”   再看了婴儿一眼,我转身出房。正是中秋时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桂花的香气,这香气里,有着心酸的芬芳。   水净跟了我走出来,拉了我在小径上静静散步。没有说话,只闻秋虫的弹奏之声声声 幽怨。   走到山坳里那几株桂花树下,我突然觉得四肢酸软不能动,便倚在那树干上静静歇息。   水净坐在树下的一个树桩之上,亦静静地瞅着我不说话。   桂花如雨而下,洒落到树下呜咽的人身上。那忧伤也碎比黄花么?   良久,水净方道:“棠儿福晋生的阿哥后日就满百日了,前儿我去国舅府时,福晋嘱咐我给姑娘捎话,说是那日请姑娘务必要来呢。”   :“还有,国舅爷也见我了,原本让我捎一封信给你,后来,他却又把那信烧了。只是让我告诉你说,他过一段时间要带兵离京了,这一去怕要一年半载才得回来呢。”   :“姑娘,你若有信给国舅爷,我可做带信之人。”   我轻叹一声,道:“红笺可寄相思无?字字如泪,字字成灰!罢了,他烧的才好呢。”   水净黯然一叹道:“真不知叫我说什么好?如今,事事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人人都已经有了一个稳妥的归宿,可是唯有姑娘……”   她瞅我一眼,道:“你果真不再见他一面了吗?若是姑娘要见,我可以代为联络。”   我凄然一笑,道:“相见争如不见!如今棠儿姐姐孩子也有了,她为我做了那样多的事,我又如何去见他?心不许,义不许,情不许!”   水净迟疑道:“林姑娘还要嫁给宝二爷么?为何时间过了这样久,老太太竟不提起呢?连贾老爷也不提起,倒是前儿听太太提了一回呢。”   我一声轻叹道:“我的心事,也只有外祖母知道些儿罢了!她满心里疼我怜我,只是不肯说出来罢了!”   水净亦叹息一声,宛如红叶坠地。:“宝二爷如今在这私塾里倒是很尽心的。听林嫂子说,这附近凡是送了孩子来读书的人家没有不称赞他的呢!说他人极和气,学问也好。”   我听了,倒是展开了愁眉,点头道:“宝哥哥人是极好的,最难得是心地无私,为人和善。他最恨官场俗物,如今,只让他在书海墨香中教授学生,却是他最乐意为之的事情,他哪里做不好呢?”   水净却笑道:“他倒是清高了,却还是得这山庄供他衣食不是?若真让他依靠了这份教书的佣金过活,只怕还是养活不了自己的,听芳官说,如今这样的情况了,他还是要用那徽墨研在那端研之中才肯写字呢,读书就必定要燃素香,那香得三两银子一封呢!究竟是难改公子脾性儿。”   我笑道:“别说老太太那里还专为他留了一点子钱,便是林停每月交到凤姐姐拿里二十两宝哥哥学堂专用的一笔银子呢!我们这里究竟也不用他下田上山的,只要他安心就好,对这山庄里的孩子也是大有益处的。”   水净笑道:“他那喜欢和女孩儿在一处的毛病可改了一些没有?”   我笑道:“昨儿早上他才和芳官秋纹她们在这里采的桂花呢,说是要做什么劳什子桂花香粉,你瞧,这地上散落的枝叶必定是他们昨儿胡闹折下来的,师父你倒说说他的毛病儿改了没有呢?”   正说着,雪雁笑嘻嘻从远处跑来,口中嚷道:“姑娘快去罢,老太太寻你有事呢。”   我忙辞了水净带着雪雁去到贾母房中。   贾母的房间在山庄正中心的一处小小四合院里。四间宽敞的北房,配了东西各两间厢房,庭院中种着一株极大的苍柏,却是原来这里就有的一株已经生长了不知几十年的老树,如今已是虬枝如曲,苍翠如画。   为了配它,我叫人在南墙边种了一枝红梅,东厢房前移来一丛翠竹,取其“岁寒三友”之意。柏树下我让人用鹅卵石铺底,挖了浅浅一个不规则的小石池塘,上头种了袖珍睡莲,如今尚开了紫色和白色的花儿,池塘边上,静静歇憩着两三只灵龟,却是取其长寿之意。   见我与雪雁进了门,芳官和藕官迎上来笑道:“今儿有喜事呢,老太太寻姑娘许久了。”   见我进门,凤姐先笑迎上来道:“拍板的人来了。就等你来定夺这件事情了!”   见我满面不解,贾母笑道:“叫刘姥姥说与你听罢!”   边上坐着的刘姥姥一袭新衣,花白的鬓边却别了一朵大红的绢花儿,我不由得笑道:“今儿姥姥好喜气!”   刘姥姥笑道:“林姑娘好?瞧姑娘这模样儿,比那荷花儿还水灵些呢!”   :“今儿我来这里,是为人说媒来了呢。前儿,我不是带了庄上刘财主家的婆娘来看望老太太么?可巧,那刘财主家的瞧见了咱们鸳鸯姑娘,一眼就爱上了。她家里正有个还未娶亲的哥儿呢,和咱们鸳鸯姑娘竟是同庚。她回到庄上,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又因为那哥儿才考取了秀才,因此也觉得有了几分体面,因此,竟备了四色礼物昨儿到我家里郑重托我呢。我想着鸳鸯姑娘虽然老太太离不得她,可她毕竟年纪上也到了应嫁娶的时候儿,再耽误了竟也不好,也违了老太太一片爱她的心意。因此,今儿一早,我就换上新衣服来了呢。这是我每一次作大媒,有什么话说不到或者说不对的地方儿,你们可只许笑话我,不许恼我呢!”   我笑道:“姥姥这样想着咱们,咱们只有感激的理儿,哪里会恼你呢?”   说着,我四周张望道:“鸳鸯姐姐呢?”   凤姐笑道:“听说是给她来提亲,她臊了,躲出去了呢。”   我问贾母道:“外祖母舍得她么?”   贾母笑道:“鸳鸯在我跟前,和你们也差不多些儿。如今她到了年纪了,我哪里还有苦留不放的理儿?难道我竟是那老糊涂么?如今,芳官和藕官也摸着我的脾性了,有她们两个,我这里就尽够使的了。”   我轻笑一声,道:“今年是个好年景呢,听说,一直到年下,月月都有好日子呢!咱们可得把鸳鸯姐姐的嫁妆准备起来了呢!” 第一百六十八章 桃源胜景(冬) 第一百六十八章 桃源胜景(冬)   山下的一块平整出来的晒麦场,教初冬的第一场大雪铺成一大块洁白的白绢,场院边上静静立着的高大的柴火堆,如今也披了白色的衣裳,如同一个个巨大的穿了白甲的巨人。   正是午后,那白绢之上突然多了点点鲜艳的颜色,在那阳光的照射下分外刺目。又平添了无限生趣。   细瞧时,却是宝玉领了素心,伙着芳官。藕官。蕊官和翠墨。碧痕那些丫头子在雪中嬉戏呢。一张张笑脸如同雪地中怒放的雪莲花儿一般,那一张张晶莹的脸上,只有一派天真自在,再没有一丝青春之外的愁苦。   我与贾母和紫鹃并林嫂坐在远处山包上的一个小房中饮茶赏雪。那房子四面都开了极大的窗,正是建来专为观景用的,而此时,北面和南面的帘子已经支起,而北窗正对着一大片长满了野椿树的山坡,这个山坡,秋日最美,一大片的红叶宛如最最艳丽在夺目的青春理想和希望,极致的灿烂和鲜艳。   如今,在厚厚的白雪的映衬下,依然有尚存的几片红叶傲然挑立枝头,那种风姿竟丝毫不逊于雪地红梅。   我不由得笑道:“这些红叶有趣儿,比起梅花,另有一种韵味。”   紫鹃听了笑道:“姑娘快别说这个了,前儿林停在这里足足待了一天呢!连午饭也是摆到这里吃的,我就不知道,这几片叶子有什么好看了?”   我笑道:“你哪里懂得这个?你且别说了,你一提倒教我想起来了呢。快叫人将那烤肉的炉子支起来,将咱们厨房里准备的肉和铁扦子取了来,再准备些上好的肉串儿,咱们好在那边的亭子里烤肉来吃。到时那烤肉的焦香传过去,看他们还有没有心思在那里打雪仗呢?”   贾母笑道:“人家学堂放假,不过是看节日或者是农忙。咱们家的先生放假,却是看天气和美景呢,倒也是前无古人的。”   林嫂笑道:“老太太,实话告诉您一句罢,咱们家的先生实在是好学问呢,听凤姑娘说,那一天那酒店里来了几个去城中应试的举子,瞧见了房中挂着的宝二爷写的诗,很是称赞呢。而且,这庄上跟了二爷学习的那几个后生,也都出息长进了,前儿我还听着我们当家的说,那些凡是有孩子在学堂读书的人家,还要趁了农闲没事儿,轮流要请了二爷家去吃饭呢。等我们素心长大些了,也还要跟了二爷学些见识学问呢。虽说再学也比不过我们姑娘,可是,我也不能让她象平常的小门小户的女孩子那样儿,只识女红,连个字儿也不识得。”   贾母笑道:“你这身子也快有三个月了罢?这回必定是个男胎!你们家老爷子也就放心了!”   林嫂却笑道:“老太太快别提这个,我们家老爷子现在怪得很呢。前儿素心初生时,他想要男孙,很有些不高兴。让姑娘说了一回才好些了。这一回,前儿刘姥姥请了一个有名的先生来诊脉,说按脉息上来瞧是个男孙,可是老爷子听了又不大高兴了,口中直嘀咕,说什么‘有出息的女儿强过平庸的儿孙十倍’呢,倒叫我哭笑不得呢。”   贾母瞅了我一眼笑道:“他才是真真的想明白了呢!我心里头又何尝不是这么想呢?”   我忙对贾母笑道:“老祖宗,我情形倒和咱们在园子里时有些想像儿。”   贾母笑道:“可不是?那时我还叫宝玉去栊翠庵折红梅去呢。”   我忙问林嫂:“前儿你不是去水月庵里送东西了么?你见了妙玉没有?我送她的香墨和茶叶她可收了?”   林嫂忙笑道:“哎哟,可是姑娘不提我倒是忘记了呢,她还有一封信让我给你呢。我把信放在姑娘房里的书架子上了。”   贾母问道:“她可还好?”   林嫂忙回道:“妙玉姑娘也好呢,瞅脸色,竟比来时还红润了些!不过……”   林嫂迟疑了一会儿,笑道:“不过,听水净师父说,自打有一次上回救了咱们的柳公子在庵外听了妙玉姑娘弹的琴后,无事就常去庵里听琴,有时还会舞一回剑呢!后来,有一回水净师父约了妙玉姑娘赏红叶时,正巧就遇见了柳公子,言谈起来,倒是十分投契呢。庵里的师父们初时很有些议论,结果水净师父对她们说道‘妙玉姑娘不过是来咱们这里清修的施主,并不是咱们庵里的人。也没有出家。不可造次议论生事。’说了以后才好些了呢。”   说道这里,贾母笑道:“再想不到,竟有这样的奇缘,他们两个原也是极般配的。”   我听了,心中无限安慰。可是不知为何,又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我摇摇头,忙道:“且看天意人情罢,有水净师父在那里呢,无妨的。”   说着,我走到那安置好东西的亭子里,搬了一个小凳,取了肉串,烤起肉来。一时间香气四溢,惊动了嬉戏的人们,她们四处寻找了一番,嬉笑道向这边奔来。   我用手捂着小素心冻得红绯绯的小脸儿笑道:“你们好灵的鼻子!这里才烤起来,你们就闻见了。”   芳官见已经有烤好的肉,取过一串就要先尝尝,笑道:“有这样的好东西吃,自然鼻子要管用一些的!”   不妨宝玉手快,先抢了去。芳官不依,两人立时又在亭子里闹起来。   贾母与林嫂见这里热闹无比,也忙过来,坐在一旁看他们笑闹取乐儿。   一时间亭子里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不绝。只听凤姐清脆笑声道:“你们偷着吃什么好东西了?竟不叫着我?”   回头看时,却见凤姐和紫鹃笑盈盈走进来了。   贾母笑道:“今儿你不是去那酒店里了么?如何又躲懒到这里来了?”   凤姐先拿了一串烤肉吃着,笑道:“我能掐会算,掐指算到老祖宗领着她们在这里偏好东西吃呢,我就打发贾琏去店里了。”   说得贾母笑起来。口中道:“一年了,你还恼他呢。只管贾琏贾琏地叫。”   凤姐柳眉一竖,道:“如今,我倒还叫他一声爷不成?罢了哟,他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呢。”   我笑道:“好姐姐,人趁得意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一年来,你揉搓得他也够了!再这样不依不饶的,外祖母可要心疼了呢。”   我又对紫鹃道:“你不在家好生看着小思恒,来这里做什么?”   紫鹃为我端来一杯热茶,笑道:“吃了这肉,必得喝滚热的茶才成呢。姑娘的脾胃弱,也少吃一点子罢。”   又道:“今儿林停不出门,他在家看着小思恒呢。   我笑道:“今儿我叫人在厨房中吊了一锅好汤呢。今儿晚上咱们在大餐厅一齐吃火锅儿,林伯特意叫人买了一只小羊回来呢。咱们再将咱们温室里的青菜摘一些来,好生乐上一回。”   别人听了还可,宝玉听了早跑过来笑道:“叫林停将上回喝的那惠泉酒取一坛子来。”   又涎了脸在抱了凤姐的手直摇道:“好姐姐,今儿大家高兴,我给琏哥哥求个情儿,今儿晚上也教他来吃火锅罢?”   不待凤姐回答,我点头道:“好,就是这么着!紫鹃,你回去后,叫林停打发个人去店里,今儿大雪,横竖店里没人的,让琏二哥哥早些回来吃火锅罢。”   凤姐笑道:“林妹妹,这你可算错了。今儿店里忙着呢!昨儿城里头就来人订了好几桌,都设在那边山坡上的小木屋里了,也说是来赏雪呢。”   林嫂笑道:“这有怪人天天有,今天特别多!这么冷的天不说在家炕头头暖着,巴巴儿跑到山下做什么?”   说得凤姐笑得直不起腰,道:“好嫂子,咱们又何曾在家里的热炕头上歇着呢?咱们不也是在山上赏雪么?”   说着又对贾母笑道:“还是林妹妹好主意,只拣那上好的景致处建一间小小的木屋子,又全是原木砌成,一些儿清漆都不用的。四面也是这么着设上四面大大的窗子。菜式又只拣了新鲜平常的精致农家小菜,并没有什么花哨样式,谁知倒正对了客人的口味呢。又贪这里的好景致,每日里山上五六处木屋都订得满满的呢。”   我笑道:“农家饭原汁原味,最好吃不过的。他们平日山珍海味,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什么花样儿没见过,咱们偏偏什么花巧儿也不用,他们倒稀罕起来了呢。”   宝玉笑道:“繁忙如此,三年无饥馁矣!”   一阵风过,将一片红叶吹落在我的脚下,不知为何,在这样热闹温馨的场合中,我的心中竟油然而生一种别样的孤独和忧伤。   啊,红叶。你是因了谁的相思才变得这般嫣红如血?   远处似有子规轻啼:“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如归去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如归去   又是一年桃影深,点点落红,无语也成愁。   柳丝轻拂,若离愁缕缕,不系行舟。   我陪了贾母在塘边漫天的落红中漫步。见我无数次的无语凝噎。贾母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贾母握了我的手道:“好孩子,你的心事我知道。你这就打算要去了么?”   我迟疑了一下,对贾母道:“外祖母,我要去了,你怪我么?”   贾母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笑了。   :“好孩子,我只有爱你惜你感激着你,怎么会怪你?我心中明白,宝玉配你不起,你有你的心事你的打算。你要去便去。我心中只能为你默默祈福。希望我的玉儿能有一个她想要的归宿。”   啊,桃花也有泪,可是这泪中分明有甜蜜的滋味。   ……   小思恒静静地酣睡着,如藕节似的手臂圆滚滚地摊手摊脚地伸在头侧。我与紫鹃静静凝视着他,相视而笑。   我轻叹一声道:“棠儿姐姐的安儿已经会叫人会走了罢。我总还没见过他呢。”   紫鹃笑道:“请了你多少次,你只是不肯去。棠儿福晋说过几天,她要领了安儿在咱们这里住几日呢。”   看了看我,又轻声道:“国舅爷回来了,听说,他也要来呢。”   我转过脸去,轻声道:“紫鹃,我已经叫人将宝姐姐找到,过几日就要送到咱们这里来了。薛蟠死后,薛姨妈就一病不起,前些日子也死了。宝姐姐实在无处安身了。咱们就收留了她罢!”   紫鹃轻声问道:“她来了,你不怕宝二爷…。。?”   我用手堵住她的口道,浅浅一笑道:“一切自有天注定,怕什么?再说……”   说到这里,我不再说下去,紫鹃忙着为思恒裁剪衣裳,没有在意,而思恒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从梦中惊醒,大哭起来……   ……   与凤姐在山上的一间小木屋中看着窗外的贾芸指挥着一伙人趁了雨天在植几株樱花枝。小红抱了他们的头生子在一株樱花树下细语呢喃。   我对凤姐道:“这么久了,和琏哥哥的仇也该结了。如今他已经变得极好了,人也踏实肯干。在你面前只有唯唯诺诺的份了,你还不足?再说,前儿刘姥姥又来为巧姐儿说亲了。难道,你要让巧姐儿以无父或者无母的身份出嫁去么?若订了人家,会不会因此看轻了她呢?”   凤姐凄然道:“前儿我应了老太太了。答应过几天就和他复合。可是,好妹妹,我的心你是知道的,自他休我的那日起,就已经灰了,已经死了。再和他复合,也不过是为了老太太和巧姐儿罢了。”   我拍拍她手道:“世事古难全。委屈你了。今后这一大家子人还要靠你呢。紫鹃是个省事的,经营之道她也不懂得。舅母又病了,前儿大夫来说,她只怕捱不过这个夏天去了呢。”   凤姐笑道:“我算什么?还有你呢,还有林伯父子和林停呢。对了,你和宝玉的亲事要拖到什么时候呢?前儿太太还直拉着我的手,让我去催老太太呢!”   我淡淡一笑,如樱花飘落。   杜鹃泣血,声声哀怨:“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   桃花微雨的夜晚,清冷芬芳。   我与宝玉伫立于最大的一株桃花树下躲雨。   淡红的花瓣被雨打湿,如蝶而落。沾在我的发上襟间,纷乱了宝玉柔情的目光和心事。   宝玉的脸晶莹如玉,这个如同花儿一般美丽的少年啊,他的目光竟然不是我的归处!   我轻叹一声,道:“宝哥哥,我若说我其实不是你的林妹妹,你可相信?”   宝玉惊愕后,面上露出一丝笑容,道:“你不是我的林妹妹又是哪个?好妹妹,你又生我的气了么?”   我的叹息如同桃花坠地,道:“我也许是另外一个女子的精魂,无意间停驻在了你妹妹的身上呢。”   宝玉笑意可掬,拉了我的手道:“林妹妹,你又痴了!又说这些叫人听不懂的话呢!”   我侧头笑道:“过几天,宝姐姐就来了呢。你心里欢喜不欢喜呢?”   宝玉一征,目光中有一丝迷惘,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欢喜,可是母亲不许我再理她呢!好妹妹,你说,我理是不理她呢?”   雨丝如雾如梦,笼罩着桃花般的美丽和忧伤。笼罩着,那如画如梦的两个人身上……   ……   又一个微雨的清晨,天未放亮,只范文蒙蒙有些儿白。   我换了男衫,立在山上,久久伫立,瞅着这一片尚沉睡在温馨中的桃源山庄。   一阵轻轻的马嘶惊醒了我,我望望天色,立刻回身上马。不要怀疑我突然学会了骑马。要知道,在现代,林若兮曾经是一个出色的业余马术队员。   马蹄翻疾,我径往应该启明星的地方驰去。   啊。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在行至尘埃落定的繁花深处,我听从了我的心。选择了归处。   对于这一次穿越,我没有遗憾。我经历了最最刻骨铭心的爱情和至纯至真的亲情。在我生命里无边无涯的荒原上,我为自己种下了最最浪漫的花树,虽然,这花,只开一次……   爱情于我,是生命中最最奢望的一种传说和希望罢?这样的寻觅,还是不得。   不是不可以留下来,去成全。而是,作为来自现代的一个精魂,太明白,尊严和成全比爱的本身更加重要。   爱又如何?   当爱可以跨越时空与时间,爱也已经到了极致。对于往后细水长流的生活,再也无以为继。   爱又如何?   当爱被记忆手植成永远的天涯玫瑰,那么,走到哪里,心在哪里?爱就在玫瑰的深处!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我不知道我可以去到哪里。可是,也许,我可以在这个时空,好好看一看这里的山水四季,看一看这里的大好河山?   贾母会惦念着我么?紫鹃会哭上几个夜晚?宝玉会不会在每一个落花时节都深深地想念我?桃源山庄的人必定都会在心中久久地想念着一个叫林黛玉的女子罢。   可是无论如何,他们今后的生活必定是无忧的罢?   ……   傅恒!傅恒!   我的心没有一刻停止过想念你。我会想念你到一个我可以拥有你的时间和时空。请你莫要忘记我,莫要忘记我们的前约!   一滴清泪潸然而下,滴在我胸前那枚傅恒给我的玉扳指上。竟沁了进去。那玉扳指突然光华大作,竟引得天边那颗启明星在雨天中若隐若现。   再一错愕间,那星放出万千星芒,将我包围起来。   一阵晕眩中,我的心却无比安逸快乐。啊,不如归去。   全文结束。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