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失控》 作者:沈若书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正文】 小鸟来的电话 每次到了春夏之交,我总会格外地郁闷,天气多变,我的心情也是多变。 上课的时候,小鸟打了一个电话给我,被我匆匆按掉了,万一被校长知道自己上课接听电话的话,不被凶死才怪!下课后回到办公室,赶紧拨了个给小鸟,这只死鸟,没及时回复她的话,后果也是可以预料的同样悲惨。 “阿灿!赶紧上QQ!发张照片给你!” 我傻楞楞地边应边开QQ,果然有个文件等待接收,打开后,是一张婚纱照,不是很正式的那种,新郎背对着镜头,而新娘也只是一个侧面,可再仔细看,那笑得粲然的,竟然——是小鸟!! “死鸟!你拍婚纱照!你要结婚了你?!” “咯咯咯!”小鸟笑得一如既往的尖利与得意,“是啦是啦!准备好礼金吧!六月再通知你,有事先挂了!” “哦。”我有些怔怔,心里的滋味有些不清不楚。 怎么啦?难道我不高兴么? 雷电交加之夜 夜自修后回到家,很累很累了,今天没有很好的天气,幸运的是回家时没下雨,免去了在风雨交加中的艰难跋涉。 开了电脑后马上上了QQ,他的头像暗暗的,好似一滩沉寂已久的水,惊不起半点的波澜。于是,心也渐渐沉下。 后半夜,睡得昏昏地醒来,窗外雷声轰响,闪电一个接一个,在漆黑夜色中格外地耀眼。睡意竟也慢慢消了,侧卧在床上,认真地看着外面的一闪一闪。 忽然心里有一点点的恐惧,好象很多事情就是在这种雷电交加的夜晚发生的,越是无人知晓,越是发生率极高。 呵呵!也许下一个闪电过后,窗口飘忽的纱帘下就出现了一个外星人;也或者,比较恐怖的鬼怪;更有可能的是,我突然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一张古代的大床上,然后,身边的男子缓缓转过身来,睁着朦胧睡眼喃喃道:“娘子,你怎么醒了?……” 真是傻冒!我有些啼笑皆非,不禁轻轻敲了一下头。 不过,好象很可能会穿越时空哦!我有些想入非非了,脸上开始傻笑。 不行不行不行!我赶紧晃晃头,怎么可以呢!要穿越的话也得武装齐备才可以,穿着睡衣怎么行?糗都糗死了! 虽然如此,心里还是有一些小小的期待。 不过一觉睡到大天亮,什么也没发生,而且,因为睡过了头,差点被扣了全勤奖! 呲!什么穿越时空!吹牛!狗屁!我心里恨恨地想。 “燕子,你晚上要不要回来吃饭?” 一回到办公室,我就先拨了个电话给同住的表妹。 “不了!晚上我们同事聚餐!”燕子在电话那头说得极兴奋,连尾音都吊得特高。 “哇!不会吧?三天两头聚餐!你们还在实习呢就这么阔绰!”挂了后我不禁嘟囔了好一会,好,那我也要好好款待一下我自己! 下班后买了酸菜鱼外带,然后就坐在电脑前面边看电影边吃得龇牙咧嘴。一大碗酸菜鱼啊!就着三碗白饭都吃下肚去了,到了最后我都趴在电脑前直不起身了。 迷迷糊糊醒来时,外面又在刮风下雨打雷闪电。 呲!又是这鬼天气!我勉强睁眼,硬撑着起身,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不知道燕子回来了没? 摘下MP3的耳塞,拿起手机按键,里面传来的仍是喜唰唰喜唰唰——呜呜的彩铃声,唰得那么热烈,倒是一下子让我的头脑清醒许多。 “怎么老没人接?” 正嘟囔着,窗外的一道闪电亮得雪白耀眼,我有些失神地转头去看,白光忽然眩了满目,一瞬间,眼前只是白晃晃的光,耳边则什么也听不到了…… 忽见天外飞仙 “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他的脸在我上方,背着明亮的太阳,有些暗暗的不清晰。可是,他那么期盼地笑着问我,心上突然就涌过阵阵暖流。 唇角弯起,我轻轻地说:“我很想你啊,一直都想,一直都想……” 他还是微笑着,可忽然就涌出泪来,在我脸上溅开晶莹的小水花。 “不要哭啊。”我想伸手去拭泪,他却忽然抽身离开,在耀眼的日光中渐渐隐没。 “不要走不要走!” 我慌忙伸手去抓,可他渐行渐远,任我哭着喊着也不再回走…… “喂!喂!你醒醒啊!你还好吧?” 我忽然睁眼,哗啦一碗水迎面而来,满头满脸的水不说,那口硬硬的碗还倒扣在我的镜架上,压得我鼻梁那个痛啊! 我恼火地抓开大碗:“燕子你干嘛你!我的脸是洗碗槽吗!” “诶!你怎么知道我叫燕子的?!” 呲!我跟你混了25年了我会不知道你姓啥名啥? 我有些恨恨地想,摘下眼镜仔仔细细地擦了又擦,好容易干净了,再戴回脸上。定睛一看,眼前的燕子好象矮了一些,瘦了一些,头发长了一些,眼睛大了一些,嘴唇小了一些,衣服颜色深了一些,款式怪了一些……什么啊!她根本就不是燕子! 我吓得一骨碌爬起:“你谁啊你?干吗拿一口碗掉我脸上?你搞谋杀啊!” “没有没有!”眼前的这个燕子慢慢摆手,笑眯眯地看我,“我看你昏倒在地上,以为你中暑了,本来想给你泼点水的,没想到你一睁眼,吓得我手上的碗一松,呵呵,就掉到你脸上了。” 我半信半疑地看她,乌黑的头发在耳边各挽了一个松松的小髻,暗红隐花的布衣,有些宽长的袖子,腰上还系了一条——布带? “你是谁啊?今年流行复古吗?还是你是哪个剧组的?不对不对,我好象应该还是在我家啊!”一连串的问题突然绕得我头痛,好象,好象一切都失控了。 “你是怎么啦?你不是来安府当丫鬟的吗?不然怎么我一进来就看到你呆在这儿。”那个燕子还是笑眯眯的,伸手拉拉我的外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的衣服跟我们的不一样呢?你脸上挂着的亮晶晶的东西是什么?……” 轰的一声,我觉得我又要晕了。 半小时后,我大概认清了自己的现状,莫名其妙来到了时空中的某个年代,听那个燕子的说法,可能是唐代早期(暗暗吐舌,幸好不是晚唐,否则遇上安史之乱,说不定一睁眼就被人一刀子给嗝屁了!);大约再半小时后,明白了现在身在长安富贵人家安府的佣人房,在这里的都是来当丫鬟的,明天签卖身契,而眼前的这个燕子即是其中之一。 “现在,终于清醒了?”眼前的燕子还是笑眯眯(你老是笑啊笑的,你的嘴不累人家看了还累得很!)。 “是啊是啊。”我讪讪地笑。身处21世纪,怎么说大学里言情小说的穿越时空没十本也看过了八本,花了一个小时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半个时辰才明白过来,没被书迷们糗死口水淹死已经很幸运了。 “你叫什么名字?”笑燕子又发问了。 “恩……灿灿,容灿灿!”我也眯眯笑着看她(你笑啊笑啊,看谁不会笑啊?笑到底才是老大!)。 “哦,灿灿姐,我以后就叫你灿灿姐吧!”小姑娘一脸的天真无邪,“晚上这屋里就我们俩睡,现在也晚了,我们歇息吧。” “行,你先睡,我整理一下。”我亲亲热热地把她推到床边,看着她躺下。哎,小姑娘就是小姑娘,看你年纪也不过十五六岁,如果被你知道我都二十五了,怎么说也得叫我一声阿姨吧?! 再看看自己,幸好是和衣而睡的,衣服裤子都好好地在身上,手里还抓着手机,脖子上还挂着MP3和一个从小戴起的小花瓶玉坠,衣兜里……衣兜里塞着一包清风纸巾、几张创口贴、一卷透明胶和几张折叠的白纸,裤兜里,我摸了摸,还有一串钥匙、一些纸币和硬币。哎,这些东西,都还有多少用处呢?除了玉坠仍挂回脖子,我怏怏地关了手机,把它和MP3之类的一同塞进外套的内兜,同时拉上了拉链。这些是保值的东西,得好好收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唆”的一声回去了。 不管怎样,来到这里就来到这里了,接受现实吧。 不过,接受现实不代表就要卖身为奴啊! 我一边想,一边努力爬墙。刚才那个笑燕子睡熟后,我就偷偷溜出了屋子,黑灯瞎火中七拐八拐地摸到了这处围墙,不管三七二十一,爬出这个安府再说,要不明天签了卖身契就回不了头了。 但是,我吃力地想,为什么古代的墙也要这么高而陡呢! 也幸亏我身强体壮,初中高中到大学被体育老师训练得骨头是骨头,肌肉是肌肉(呵呵,稍稍添油加醋!),哼呲哼呲也就爬到了墙头,只是,再也没力气爬下去了。上墙难,下高而陡的墙更难呢! 跨坐在墙头远眺,古人睡得早,四周是黑漆漆的一片,偶有点点黯淡的灯火(唉!穷啊!落后啊!连电灯都没啊!),只有头顶一轮极明亮的圆月,静静地洒着皎洁的清辉。风一吹,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在张嘴呼吸,古代就是好啊,环境保护做得真是不赖! 正想闭眼好好享受,突然眼前掠过一个白影,飘飘然旋落在不远处的屋顶,漆亮的长发随风拂散在白衣上,面纱上方的双眼熠熠闪光。 天—外—飞—仙——!我傻傻地楞在了那里,眼镜滑到了鼻梁下,嘴巴大张,怎么也合不上了。 月圆之夜——紫禁之颠——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OH MY GOD!西门吹雪啊!陆小凤啊!周星星啊!大内密探零零发啊!) 丫鬟生涯 “下一个!” 我整整身上向笑燕子借来的布衣布裙,然后笑眯眯(呵呵,笑燕子,都是跟你学的。)上前:“安管家好,我是容灿灿,今年二……恩,十八岁。” 奇怪了吧,我竟然在翻了一半墙后吃了回头草,又偷偷溜回了原来的屋子,然后在早上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地站到了安府的管家面前。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呵呵,因为天外飞仙啊!我不禁神往地眯起了眼,神仙一样的高手啊,白衣胜雪,衣袂飘飘,星光如萤,冷风如刀,从看金庸古龙梁羽生开始,我对那些白衣侠士已是向往之极,有事没事也喜欢哼哼哈嘿一番,如今亲眼见得,怎么能让他从我容灿灿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呢?! “容姑娘?容姑娘?” “啊?”我怔怔地一抬头,那个安管家正怀疑地看我。 “恩,有……什么事吗?”我问得小心翼翼。 “容姑娘,我们府上并没有你的登记。” “哦!哦!”我有些懊恼地拍头,得意忘形了,竟然忘了自己才是天外飞仙,是来路不明的非法滞留者。 “是这样的安管家,我呢,原来没登记,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而且……”我有些谄媚地凑近笑笑,“安府那么好,主子管家都待下人好好喔!我是非常热切地盼望着为安府我家奉献出自己的绵薄之力滴!” “可是……”安管家还是有些迟疑。 “安管家……”一个弱弱小小的小丫头进来说道,“二少爷说梅子又整理书房又伺候老夫人太累了,让安管家再招个丫鬟。” “我我我我我!”我忙不迭地举手喊道,兴奋地瞅着安管家,“我去……伺候老夫人?”(老太太一个嘛,还不容易哄?我家老头老太最受我哄了!) “也好,招你一个。”安管家点点头,在登记簿子上写下名字,“不过,看你好象长得挺有力气,这样吧,你去整理书房。” “好……”我的笑容瞬间僵硬,唉,不可能在帮老太太磕瓜子剔螃蟹肉时沾点儿光了,上帝保佑,但愿书房很小,但愿里面的书本很少,但愿我们少爷是个半文盲…… 不管怎么说,容灿灿还是落地生根了的说,好!艰守阵地,随时查探,准备进攻!天外飞仙,我来喽!吼吼!~~ “亲爱的毛主席,您老什么时候也穿越时空一回啊?不用解放唐朝,就解放我们安府成不?!……” 我半倚着高大的书架哀哀叹息……然后无比哀怨地回头,手上吊着的粗抹布也同情地滴下了一滩的污水。 谁能想到……呜呜……想到安府的书房竟然比我们学校的图书室还大呢!~~ 眼前的书架被擦得光可鉴人,清晰地照出了我凄楚的身影,因为,它只是第一排,后面密密麻麻的还有十来排,而就是这位干干净净的仁兄,花去了我半个早上的时间不说,也让我过早体会到了巨能盖老爷子所谓的腰酸背痛腿抽筋,回去后,一定要买巨能盖! “灿灿姐,灿灿姐,书房打扫好了吗?”笑燕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啊……快了快了!”我赶紧答应着,然后继续奋斗,天知道那个笑燕子竟然是安管家的亲侄女,唉,一定要记住,笑得越甜越亲热的人越是不可小觑!不然,一个小报告就把我的追踪天外飞仙计划打乱了! “吃饭了!吃饭了啊!” 我兴奋地冲在了第一位,古代的饭菜啊,丰富不说,肯定无污染无辐射,绝对的健康饮食! 果然!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宫保鸡丁!葱油大黄鱼!蒜蓉扒虾!蜜汁火腿!……还有,还有好几样说不上名字的漂亮点心!安府真的好好有钱喔!连下人的饭菜都如此丰盛!安府,我爱你!I LOVE YOU! “端着吧!”做饭的林嫂盛出雪白的米饭叫我。 “林……林嫂!这……这都是给我滴?!”我激动地咽了咽口水,以防过多的哈拉子涌出破坏了眼前的美味佳肴。 “当然。”林嫂怪怪地看我一眼,“这些都是给你端的,如果不是人手不够,主子们的饭菜怎么放心交给你这个刚来的丫头呢!” “呵……呵呵!呵呵呵!”我尴尬地笑笑,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禄山之爪从蒜蓉扒虾身上转移到盆沿,“我当然知道啊,是,是给我……端的嘛!” 一转身,我的肚子咕咕叫起,口中狠狠磨牙,安府!安府!我恨你!我鄙视你! “可是,林嫂,你怎么都不说清楚饭厅在哪里?!” 我端着一大托盘的饭菜,又饿又累地在安府里迷了路。安府的罪名又加了一条——大!而且初入者易迷路!哎,什么时候把安府给灭了,改成个公园,然后我就收收门票,当当导游,这小日子也是可以过得滋滋润润滴! “哎呀,宫保鸡丁都凉了耶!凉了就不好吃了耶!”我心疼地拈起一小块鸡丁,色泽不再光亮了,与其如此被暴殄天物,不如让我给它一个好归宿。 恩,果然好味道,安府的厨子真不是盖滴!不仅齿颊留香,而且,还想,来一个,再来一个! 这块不错,恩,的确好味!这一块,哎呀,真是嫩咧!我心满意足地添着手指,诶,这块特别大,面积越大受冷越快,得赶紧吃掉! 大鸡丁刚要送入口中,突然一块小石子弹过,生生地撞走了我的鸡丁。 “谁!谁!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我愤怒地起身四看,战斗指数呼的窜升至100! “好象,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应该是你吧?小丫头?” 一个悠悠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突然后背僵硬,只觉冷气呼呼上窜。 “呵……呵呵!啊呀,少爷的书房还没整理好呢!”我作恍然大悟状,全身关节咯咯作响,处于严重备战状态,准备随时开溜! “你还整理书房?”一把折扇挡在我身前,那个悠悠的声音开始近距离折磨我的耳膜。 全身骨头哗的散掉,我赶紧闭眼,好象,好象小腿开始哆嗦了。这种感觉,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尝试过了,仿佛是上课打瞌睡被老师抓住,偷抄作业被老妈逮住,或是,当了老师后,偷着上网被校长盯住…… “我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不要哆嗦了,睁开眼睛看我!”那个悠悠的声音一下子严厉起来。 我颤悠悠地睁眼,心里默念,上帝保佑上帝保佑,把我的近视眼都加倍给他翻倍给他…… 眼前渐渐出现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恩,比我高一个头,头发,哇!怎么保养的,怎么跟飘柔广告上的明星一样又黑又亮又飘逸!皮肤不太白,是淡淡的小麦色,恩,比较健康!嘴唇抿得有些紧,诶,兄台,不要这么严肃嘛!多笑笑才健康,笑一笑,十年少!鼻梁,恩,很挺!眼睛,恩,很深邃!很像我们以前军训的教官,说不定是难得的混血儿呢!不过,眼光未免严厉了一些吧? 眼睛?!严厉?!我突然回过伸来,身子啪的站直,就差行个军礼喊一声报告长官了! “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新来的丫鬟,林嫂,林嫂说送菜的人手不够,就让我帮忙端菜了!” “是吗?”他的眼光有些狐疑,“既然送菜,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刚才……刚才迷路了,就歇了一下,碰巧一些灰尘落到菜上,我见丢了可惜,就本着勤俭节约的好传统处置了,决不浪费劳动人民的一滴汗水!”我依旧站得笔挺,镇定指数渐渐回复,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真的?”他的脸色缓和许多,只是眉头又渐渐皱起。 “那么,请问阁下是哪位?有什么权利过问我们安府的安排?” 他不皱眉还好,一皱眉我的气就来了,眼睛直瞪瞪地盯他。虽然我的谎话说得不是特别溜,可也不至于这么怀疑吧?再说,你是哪根葱哪根蒜啊?! “我是……”他的眉头越皱越深,脸色也阴暗下来,突然一下子就直直地向我压来。 “妈呀!”我吓得一扔托盘,紧紧扶住他沉重的身子,以免被他压倒。 亲爱的宫保鸡丁,暂别了,怎么说人是比鸡重要得多滴! 难道你就是天外飞仙? “乔生?乔生?你怎么还不醒哪?” 安府的老夫人坐在床沿,看着床上尤自沉睡的安乔生忧心忡忡,大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阵势。 我垂手恭立在床边,心里却叫苦不迭,原来抓住我偷吃的竟然就是安府的二少爷安乔生,惨了惨了,天父我的主啊,还是保佑我们二少爷永远不要醒来吧……不过说实话,这个二少爷也真是不济事,空长了一副男子的好皮囊,竟然皱皱眉就晕过去了,还是不是个男人哪?! 忽然旁边的丫鬟梅子低低喊了一声:“老夫人,大少爷到了。” 我有些失神地抬头去看,只见一个颀长身影从屋外踏入,脚下宛如带着清风,雪白的衣角轻轻飘起,唇角微扬,带着淡淡的笑意。恍惚中,眼前尽是他胜雪的白衣,还有温婉的笑容。 温……温婉?该死的,他的笑竟然让我觉得温婉(你猪啊你!温婉是形容女孩子的!)!我狠狠地拧了一下自己的脸蛋,哇!疼得要命,可是,他笑得真的好好看。 “乔阳啊,你总算回来了!”老夫人仿佛看到了救星,“你快看看,乔生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啦?!” 安乔阳仍是微微笑着(笑燕子也是整天眯眯笑,可她的笑怎么能跟他比呢?他笑得多好看哪!),安抚地拍拍老夫人的手背,然后在床沿坐下,伸手按在安乔生的手腕处。一瞬间他的眉头有轻微的跳动,刚好被站在同侧的我看了个一清二楚。可是,他接下来却转头笑着对老夫人说:“奶奶,二弟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体弱生虚,我开些药让他服下就好了,您别担心。” 他说得那么温和,一刹那让我也觉得安乔生是没事的,也许,刚才的一幕只是我的错觉。 正有些放心了,他突然抬头看向我,笑着问:“你是那个把乔生扶回来的丫鬟吧?” 我楞了一楞,他却接下去说:“多谢了。” 我的脸腾的就烧了起来,眼前都是他温和的笑,耳边都是他的多谢了多谢了…… 唉!古人真是麻烦啊!刚刚昨天整理好擦干净的书房,今天又要我去重擦一遍,听得我头都大了。幸好我昨天擦得干净,又没人来监督查看,我乐得在偌大的书房忙里偷闲。 坐在高大的书架子底下,抬眼上望,满眼是书,仿佛处于书海之中,阳光穿过窗檩,再绕过一格一格的架子,在房中投下一束束的光,轻轻抬一抬手,光束中就飞舞了细细的小尘埃,点点游弋,点点璀璨。 这么大,书卷气这么浓厚的书房,应该是他,安乔阳的罢?他的笑容,他的举止,都因为浓郁的墨香而优雅。我轻轻笑了,他的内心,也一定是这般优雅。 突然想起,昨天人都走了后,他问我安乔生是怎样昏过去的,看来,我看到的眉头轻跳并非错觉,也许,他对老夫人还隐瞒了什么,或者,安乔生将命不久矣? “呸呸呸!”我赶快吐吐舌头,虽然偷吃被安乔生发现了,可也不至于咒他死啊!再说了,安乔阳好象是会医术的,如果他弟弟真的快不行了,他怎么会这么镇定自若! “容灿灿。” 好象有人在叫我,我“诶”了一声,报个道就成了,继续我思故我在,想我所想,思我所思。 “容灿灿!”耳边好似一记炸雷。 “妈呀!”我赶紧跳了起来,身子啪的站直,大喊一声,“是!” 好久没声响,不会是安管家吧?我偷偷斜眼去瞥,然后额上唰的飙下三条黑线,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竟然是安乔生! “安……啊不,二少爷!”我喊得恭敬而谄媚,“您老没事啦?又能活蹦乱跳啦?!” 安乔生淡淡地说:“怎么,宫保鸡丁上的小灰尘都不放过的容灿灿,竟然对我书房的满室尘埃熟视无睹?” “哪里,哪里。”我怏怏地笑,继续卑躬屈膝。怎么说也是两兄弟,差别怎么这么大呢?一个和言悦色,使人如沐春风,一个却不冷不热,教人心里七上八下。冷热交替几个来回,也罢,当洗一次免费的三温暖罢了! 且慢,他刚才说,这是他的书房?他也会读书?他身上有书卷气么? “二少爷,这书房是您的啊?”我问得小心翼翼。 “有什么不对么?”他不再理我,开始走到书架深处,抽出几本拿到窗前的书桌上,然后坐下,就这么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哈!好象很拽嘛!有大书房了不起吗?只是病书虫一条,怪不得这么弱不禁风的,皱皱眉就倒下了,怎么跟你大哥比啊!我不满地嘟囔着,脑子里又开始飘起安乔阳的身影。 “如果你不准备在安府干了的话,那就继续做梦吧。” 好象在很认真看书的他突然抛过来这么一句话,一下子把我砸了个趔趄! 也罢也罢!我还要留下追查天外飞仙呢!我泄气地拿起抹布,继续在书架子之间奋斗。 好女子不与弱男斗!这个回合,就当我输了! 安府一入夜就寂静许多,各人都待在各人的房内,自做自的事情,主子如此,佣人也如此,一点娱乐也没有,闷都闷死了! 我无聊地跨坐在墙头,托腮远望。长安街上肯定是很热闹的,可那些热闹都需要银子的衬托,而我现在却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出去了怕就回不来了。 等过几天发了工钱,首先就要买套漂漂亮亮的衣服,整天穿着笑燕子的和府里统一的丫鬟服,单一得要枯燥死!另外,花点小钱去淘些耳环啊镯子啊簪子啊什么的,以后回了现代说不定就成古董了。安府的古董倒是不少,可安管家的眼睛比老鹰还锐利,我的手还没伸出去就被刺得缩回来了。还有,钱攒多点后,一定要去妓院见识见识,回去了还可以写本《唐代妓院启示录》啊什么的,说不定就名利双收了!…… 我越想越乐呵,一个不小心就从墙上翻了下来,眼看就要和地面作亲密接触了,我不禁悲哀地闭上眼睛……(如果有来生……呜呜……) 突然下坠的身子被人轻轻托起,睁开眼,自己正被人托着缓缓上升,然后在屋顶上旋转着落下。 “我……我好象有点头晕了……”我轻轻开口,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不要放开我好吗……” 他许是笑了吧,脸庞蒙着面纱看不清,可眼睛却极温和地弯着。 天外飞仙!天外飞仙!他竟然对着我笑呢! 头上月亮的光辉照得他眼睛熠熠生辉,面纱下的脸庞也若隐若现,应该,应该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吧…… 我有些神往地去触他的面纱,忽然闻到一阵莫名的香气,然后,我就很不识趣地晕了。 醒来时,没想到竟趴在花园凉亭的石桌上,恍恍惚惚地起身,月亮尤自洒着清辉,整个庭院是淡淡的一片朦胧。 难道,刚才只是一个梦? 我有些懊丧地捶头,真是想入非非,天外飞仙是什么人物啊!他会跟你笑?! 可是,他的眼睛真是好温和,那种感觉,很真实啊。 忽然前面有个白影飘过,我一哆嗦,浑身汗毛马上直立,贞子?!还是贞子她祖先?!难道贞子是从中国飘洋过海到日本的? 算了!横竖贱命一条,拼了!不管贞子还是假子,鬼挡杀鬼,佛挡杀佛!拦我就黑了你!(说得这么夸张,谁拦你啦?!谁惹你啦?!) 偷偷跟着白影一路“飘”过去,竟然来到了一处小院落,恩,有淡淡的草药味儿,谁的房间呢? 白影推门又关门,我也不傻,颠着脚尖走到窗下,沾点口水在手指上,轻轻一戳,好了,开了个小洞,二十几年的古装剧也不是白看滴! 白影缓缓转身,天!竟然是安乔阳!怪不得这里有草药味儿。 凑着屋内的烛光,忽然发现手上有脏脏的东西,仔细一看,是泥,带着一点青苔的泥。哪里来的呢?墙!是墙上!我真的从墙上跌落,所以慌忙中抓了一手的泥,那么,真的是天外飞仙救了我,还对着我笑?! 我蓦的转头看回屋内,安乔阳穿白衣!安乔阳这么晚还在庭院走过!安乔阳笑起来也那么温和! 哇!我的心突突直跳,难道……难道你就是天外飞仙?! 小露拳脚 因为天外飞仙,也因为安乔阳,我一晚上都做着奇奇怪怪的梦,然后,天还没亮就醒来了。 没想到这时的安府也特别安静,所有的人都还在熟睡之中,庭院里只有清脆的几声鸟叫,还有晨风拂过茂密枝杈时树叶的轻微沙沙声。 古代清晨的空气真是好得不得了啊!我走出屋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深地吸了口气。 “诶?二少爷!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经过湖心亭的时候,忽然看到安乔生坐在亭里。明明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嘛,干嘛也起得那么早? “容灿灿?”他转头看我,微微一笑,“你怎么也这么早?” 哇!安乔生竟然也会笑喔!我心里有小小的吃惊,不过说真的,他笑起来也很好看,一点也不输给安乔阳,一种是温和的,一种是恬淡的,好象有相似之处,好象又有一点点的不同。 不过,也难得他这么温厚地待我,好几次,他对我不是恶狠狠的,就是冷淡淡的。 于是,看在他待我还算客气的份上,我脚步轻松地走到亭中,大大咧咧地在一旁坐下说:“睡不着,所以就早些起来了!没想到你们古代的空气真的好得没话说!一级棒!” “你们古代?”他轻轻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我赶紧转口,“是……是你们长安!你也知道,我不是长安人氏,我是乡下来的小丫头嘛!呵呵,空气,空气也不一样了。” “是吗?”他又开始怀疑地看我了,“我觉得你很不一样,不只是性情,而是,而是很多地方。比如,你鼻梁上的架子是什么?” 我推推眼镜架讪讪地笑,看来平时太张狂了些,这安乔生的二少爷也真不是盖的,没事干嘛眼光这么犀利啊?! “呵呵……二少爷,您多虑了!我,我是野丫头嘛,肯定跟那些大家闺秀啊小家碧玉啊不一样。”我故意不屑地摇头摆手。 “还有啊,我鼻梁上戴的叫眼镜,是我们家乡的一种……特产,对,特产!因为我小时侯老是趴在被窝里看书,或者老凑到电视机前看电视,眼保健操又没好好做,所以就近视了,就是看不清远处的东西!比如……”我又开始得意忘形了,伸手摘下眼镜,说,“我现在拿下来,你离我稍稍远一些,我就看不清你了,现在,呵呵,也不太清楚啊,有点模糊的。” “恩。”他好象听得很认真,还凑过头来看,“你的眼睛好象都有些凹进去了。” “是……是吗?”我有些尴尬地戴回眼镜,心里则糗得要死,真是的!没事干嘛要跟他说这么多?难看的都被他看到了! “那你呢?你这么早起做什么啊?”我转换话题,故意糗他,“你好象不用煮饭,也不用端菜,更不用说……唉,打扫那么大的一间书房了!” “是,我不用做。”他仍是恬淡地笑,“可是,我要打理安家的生意,你不知道吗?” “你?”我有些错愕地看他,“你身子那么弱……那大少爷呢?” “大哥?他一向行踪不定的,你也不知道的么?”他忽然笑得有些狡黠,还轻轻蹙眉,“你容灿灿的卖身契,应该还是归在我手里的。” “呵呵……”我有些怏怏地笑(说白了,原来我的小命还是捏在他手里啊!看我还对他这么肆无忌惮的说!),“那么,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不管怎样,说些好话还是没错滴!讨好自己的主子永远要抢先一步!) “哦?是吗?”他仍是笑笑,“我今天要见一位高丽的商人,你觉得你能帮忙吗?” 什么嘛!这样说摆明了看不起我! 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我,我会说高丽的话!” 孔老夫子说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智也。 这句话说得的确有理,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智慧嘛!可是,我容灿灿被小人使激将法,说出的大话就圆不回来了。 下午,安乔生竟然真的带我去见那个高丽商人。 在茶楼等候的时候,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坐立不安。 静下心来仔细想想,高丽,高丽应该就是朝鲜统一前的一个小国吧?那么,韩国话应该也差不多吧?不要以为我会说韩语,我是原版的韩剧看得多,听得有些耳熟了,马马虎虎可以说个一两句而已,比如你好啊,爸妈啊,对不起啊之类的,基本礼貌词汇罢了。 所以,我心里那个七上八下啊!~~ “容灿灿,你紧张吗?”安乔生有些好整以暇地看我。 “哈!哈哈!笑话!我会紧张?!”我笑得有些心虚,但气势上是绝对不能认输滴! 忽然雅阁的门帘被掀起,我条件反射般啪的站起,对着进来的那个头戴网状黑高帽的高丽商人劈头就是一句—— “阿……阿尼阿诶塞哦!” “阿……阿尼阿诶塞哦!”高丽商人楞楞地回了我一句。 安乔生有些惊讶地看我,我一得意,脸上又乐开了。(不赖吧?怎么说我也看了不下十部韩剧了,难不成基本会话还不会?!你看你看,要求我了不是?行,态度好点我还可以商量滴!) 好一会,那个商人才看向安乔生,笑着说:“安兄,想不到你们汉人女子也会我们高丽语,虽然不是很像,不过真是难得啊!” 什么?!他竟然会说汉语!我转头怒视安乔生,目露凶光。(既然会说,干嘛要我来?我是傻子么!) 安乔生居然可恶地笑,说:“哪里,她也就会一点皮毛而已。根本不能担当李兄的夸奖。”(啧啧啧,我不能担当,你就能了是吧?我还会皮毛,你呢?你呢?) 我依旧恨恨地瞅安乔生,直到,直到他理也不理我,而我的眼睛则睁得又酸又涩。 小人!小人哪! 我气不打一处来,趁着两个大男人用汉语谈得津津有味热火朝天的当儿,一筷接一筷不客气地夹着桌上的美味佳肴,这才小小地讨回一点便宜。 回到安府已经很晚了,不过还是有人给我们等门,啊,感觉还是不赖滴! 我摸摸撑得极饱的肚子,满意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想不到你真会一点高丽语。”安乔生偏头看我,眸子在夜色中闪着熠熠的光,“你还会说别的吗?” “呲!”我不屑地跳跳眉,“你小瞧我了吧?告诉你,除了高丽语 ,我还会日语、英语、粤语、法语……好多好多呢!”(反正说了你也不知道,随便瞎掰一点吓吓你,看你还会不会看不起我!) “英语?粤语?法语?”他轻轻笑了,“真的假的?我都没听说过。” “哦!你没听说过就不会有了?!”我有些心虚地反驳。 “那倒也是。”他忽然好象下了决心,说,“容灿灿,你懂这么多,不要打扫书房了,你来帮我吧。” “啊?”我脚下一个趔趄,赶紧抓住他的袖子,“你说什么?” “安家的生意现在不限于长安本地了,向外族发展的越来越多,也许很多地方你都能帮得上忙。”他笑笑,“你觉得怎么样?工钱,肯定比打扫书房多好多,而且,也不那么累。” 啊呀这个安乔生!平日里看他闷声不响的,肚子里的小九九竟然这么多!我还能怎样呢?我不禁叹气,你都把我看得一清二楚了,小尾巴都被你抓牢了,还能怎么样?! 不过,看在你今天都还笑眯眯的份上,前仇就暂时清了!我还是很爽滴! 探密惜春楼 曾经做梦也想当个白领,穿着漂亮的小套装,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优雅地将两腿交叠,然后从容不迫地端起一杯香气浓郁的咖啡,轻轻啜一口,唇角微微上扬,弯起优美的弧度。 “恩,雀巢咖啡,味道好极了。” “哈,真是优雅到极点了!”我刚想得有些飘飘然,然后后脑勺就被一本飞来的书啪的打了一下。 我懊恼地回头,安乔生好整以暇地看我,然后晃晃手里的另一本线装书。(古代书本的质量真不是盖的,绝对保质保量!真正的重量级保证!) 我马上微笑转头,翻开身前叠放的大堆帐本和生意往来记录,边看边做笔记。 可是,我的嘴在笑,我的眼在爆,我的心……在颤抖! 安乔生果然坑人不眨眼,几句话就把我坑到他身边当秘书,原本以为不用做艰苦的体力劳动了,可没想到现在的脑力劳动更累!早知道就不让他知道我又会看又会写了! 我边看边写边咬牙切齿,安乔生啊安乔生,你几辈子修到的好福气,有我这个二十一世纪阳光下的园丁当你秘书!~~ “容灿灿,下午就把记录做好交给我,完不成的话晚上熬通宵。” 安乔生坐得气定神闲,说得悠哉游哉。 “是——,好——。” 我回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转头马上垮下脸来。(OH MY GOD!谁来拯救我可怜的胃和手啊!而且,再这样下去,好象我的近视程度又要加深了!呜呜~~) 我跟了安乔生一个星期,基本了解了安府的生意情况,茶叶啊,丝绸啊,什么都做,而且是越好赚的就做得越大(妓院也好赚死了,干嘛不开妓院啊?!),怪不得安府这么富贵的样子!安乔生的爹地妈咪并不在长安,而是去了比较远的地方(应该不是天堂或地狱),不过安乔生从不肯说,所以我也不太清楚。而安乔阳呢(哇,一想我就要流口水,天外飞仙呢!),跟着师傅学医,喜欢云游,和安府一向只是书信联络,可见其人就很不一般,哪是安乔生这类凡夫俗子可以相比的!我曾经很隐晦地问到他会不会武功,可安乔生同样隐晦地回答我,搞得我一头雾水!这个安乔生啊,真是恶劣得可以!! 不过值得高兴的倒是伙食真的好了很多,不但不用当只能看不能吃的送菜小工了,而且老是跟安乔生出去在酒楼或茶楼见客谈生意,既饱了眼福,也饱了口福,尝到了绝对多的古代大菜和小点,只恨没有穿越时空来到清代,不然就可以尝到满汉全席了,在现代,没几人会做不说,想想也是贵得可怕!另外据我观察,好象古代没有烧烤的小摊(多划不来啊!多赚钱的道儿啊!),赶明儿我翅膀一硬,马上炒了安乔生鱿鱼,开个小烧烤摊,以后再弄个容灿灿连锁烧烤什么的,说不定连唐太宗谁谁谁的都要亲自来光顾捧场,那还不亏大发了?! 嘿嘿!想来在古代,我的前景也是相当美好滴!~~ 傍晚时安乔生又要出门,我乐滋滋地提了个小包(自个儿贪了安府一些PP的绸缎做的,绝对比得上LV的包包)就要跟上去,可安乔生却皱皱眉,说什么晚上的事比较棘手,还是自己一个人去解决好了,就把我生生地推回了门内。 呲!你当我容灿灿弱智?! 我假装无限惋惜地退回门内,偷眼看安乔生稍稍走远,立马躲在后边小心跟了上去。 左拐右拐,又右拐左拐,哈哈!果然被我撞上了,安乔生进了惜春楼(长安当红妓院耶!)。 慎重告诫广大女性同胞,男人愈是故作深沉、言辞隐晦,其行为愈是可疑,从安乔生身上即是可见一斑。回去后还可以写本书,《古代男性心理探究录》,现代古代的好女子们肯定发疯了买! 我一边偷笑一边隐在小巷里快速换衣,其实也就是套上偷拿的安乔生的外衣,再把我的马尾扎得高些,唰唰几下,万事OK!自我感觉一下,也是有几分倜傥帅气滴!~~ “公子,里边儿请~~” 门口的小鸡们个个花枝招展、媚态百生,娇得连声音里都能甜出蜜汁来。 我乐呵呵地点头,故作潇洒地踱步进入。 哇!真是男人的天堂啊!莺莺燕燕,腰肢轻摆,莲步姗姗,一个错身,一个回首,皆是眼波流转,千娇百媚,就连,就连老鸨也是徐娘半老,风韵尤存呢!~~ “哎呦这位小公子,头次来哪?”老鸨笑眯眯地迎上前来,眼角的皱纹都眯成朵花儿似的。 “是啊是啊!”我忙不迭地应答,眼睛依旧流连在惜春楼艳丽的装饰和妩媚的小鸡上。 “那,敢问小公子看中了我们哪位姑娘?”老鸨依旧笑脸盈盈,见我只看不答,又说,“不如老身给你介绍一个?” “行……”我刚想应允,突然想到今天只是来探路的,资金绝对不够,就赶忙改口,“不用了,我和朋友有约,就是刚进来的安公子,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哎呦!老身真是失礼了,原来是安府安公子的朋友,看老身这莽撞的!”老鸨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哼哼!想不到你安乔生在这儿的名气还真够响亮的啊!),“安公子在楼上雅座呢,老身这就给您带去!” “哎哎……不用不用。”我忙拦住,“你只消指点一下就可,我自个儿去找。” 那是自然,要是被安乔生看到,我还真想不到他的脸会变成什么形状。 从楼梯走上,一路都是醉眼朦胧兼色眼眯眯的小狼和他们怀中媚眼抛抛的小鸡,刚开始还好,越往上走级别越高,害得我不得不半遮袖子半抬眼的,上帝保佑,明天千万不要长针眼! 好容易找到老鸨指给我的雅座了,光听里面一浪高过一浪的劝酒声和娇啼,傻子都能想到里边儿上演的好戏。 啧啧啧!我不由摇头,安乔生这样的大好青年,怎么说也是被毁了,怪不得我们老要喊打倒万恶的旧社会呢!怎么万恶呢?荼毒青少年纯洁的心灵哪! 不过再一想,安乔生这样的家伙,实在想象不出他那种醉倒花丛的样子,也许,也许他是特别的也说不定。 正想着,房门突然吱呀一开,吓得我赶紧往旁边缩,幸好,出来的只是个伺候的小丫头,她走时也没关紧门,刚好给我偷窥留了个小缝。恩,看来惜春楼的小姑娘还是比较善解人意滴! 于是我满意地凑头去看,也不知怎么回事,心里突然有一点点的紧张。 咦?左右都看了个遍,怎么都没见到安乔生呢?我狐疑地在心里嘀咕,可再看一遍,仍是没发现安乔生的身影。 难道……已经……进房了? 我突然觉得气闷,转身就往楼下冲,老鸨在楼梯中段被我撞了个趔趄,惊讶地连连唤我:“小公子!小公子!怎么就走了?!不和安公子一处了?我们姑娘惹您生气啦?” 我横冲直撞到门口,然后转身大喊:“是!你们这里的小鸡——难看!!” 没头没脑地走回安府,胡乱扒下安乔生的外衣,揉成一团扔到地上踩,这才稍稍泄了气,哼!男人都是好色动物!安乔生!你也高尚不到哪里去! 发泄后才觉得肚饿,跑到厨房,可惜林嫂她们都歇息了。 吃什么呢?冷肉冷菜的,觉得太油腻,这几日跟着安乔生,我的胃变得刁了许多。看看灶台边有林嫂洗好晾干了的米,不管三七二十一,拿来炒米茶吃好了! 又炒又煮的,花了我不少时间,不过,看着大锅里翻腾的香香的炒米,心里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容灿灿!你煮什么呢?”安乔生突然就从门口走进,一直走到灶台前来。 “没……没什么!”我直觉地就去挡住锅子,没想到手却被烫了两个大燎泡,疼得我直跳脚。 “怎么啦?”他走过来想要拉我的手,说,“让我看看。” “没什么!”我有些心慌地挡开,可终究被他抓在手里。不过也奇怪得很,被他握住的手,忽然就不疼了。 “我……我煮了炒米茶,你……你要吃么?” 他那么仔细地看我的伤口,心里忽然就漫过一丝丝暖意,好象,也不怎么气他了。 “小伤口嘛,没什么大碍。”他放开我的手,转而闻了闻锅子,“恩,真的好香,好,来一碗。” “呵……呵呵!”我耷拉着被他放下的双手哭笑不得,只好尴尬地笑笑。 不过—— “要吃自个儿盛!” 我撂下这么一句话,看也不看那个眼巴巴等人送到嘴边来的大少爷,自顾自地捧着碗吃起来。 “好。”他也没生气,真的自己拿了碗去盛炒米茶,又问,“我刚才回来时好象看到一件外衣在地上,天太暗了,也没看清。你知道是谁的吗?” “不知道!”我依旧唏里呼噜地吃炒米茶,头也不抬一下。 “是吗?”他有些怀疑地看我。 呲!你这种好色男,我才懒得理你呢! 高丽的李玉秀 不管我怎样的不想理睬安乔生,可偏偏让我憋闷的是,他一唤我,我就马上汪汪汪地跳过去了。(汪汪汪?你小狗啊你?没办法,谁叫我暂时回不了家,自己的卖身契又在他手上呢!) 安乔生要去扬州看货,于是我也要去那个繁华之都开开眼界了。走的时候,我抱着一个胖胖的包裹,因为入秋了,天气渐渐转凉,安乔生就帮我添置了一些秋季的衣物。从这一点看来,他还是蛮孝顺滴!好!阿姨罩着你! 第一次坐安府的马车,好象四四方方的一间小厢房,虽不是席地而坐,可也差不多了,只是身下多了一个矮矮的硬中带软的小垫子,跟很多古装片里富丽堂皇气派之极的大马车一点儿也不一样。那些大马车,十足就是现代的加长房车,内里乾坤,应有尽有;而安府的马车,说好听点儿,就是满大街被当作出租车的夏利桑塔那之类的! “二少爷,我们安府就这么穷啊?” 我摸摸车壁,再捏捏身下的垫子,身子随着马车晃来荡去,一脸的苦巴巴。 “哦?”安乔生装得一脸的惊讶,“我倒不晓得,安府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家了?” “是是是,当我嘴快说错!”我懒懒改口,可仍是不死心,“我以前看过很多大马车,贼漂亮的说!里面也可以住得很舒服,那些马车的主人也不见得比安府有钱啊!” “呵呵!”安乔生笑着眨眼,“我们又不是住马车,何必把马车装扮得像只孔雀?!再说,我们要经过很多山路,难不成你想坐着花枝招展的大马车等山贼来抢啊?” 他好象也说得有理,我不再多说,不过还是故意长叹一口气:“唉!百无一用是书生哪——!” 说不过他,气气他也开心啊! 马车出了长安城后,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片金黄的稻田,麦浪翻涌,飘来阵阵稻谷的清香,心里也满满的尽是丰收快乐的心情。 安乔生真是用功到家了,除了偶尔看看窗外的路程,偶尔和我斗斗嘴,其余时间都用在了看帐本上。不过,怎么说安乔生也还是帅草一根,不说话的时候,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好象也蛮舒服滴!嘿嘿!秀色可餐嘛! 不过,离开长安才一天,我的好心情开始被破坏了。 破坏者谁也?高丽女子李玉秀也。李玉秀谁也,上次茶楼所见高丽商人李玉基之妹也。(啧啧啧!瞧我这《醉翁亭记》背得这熟的!欧阳老爷子,别来无恙啊!) 李玉秀本来要和她哥哥同去扬州的(噢,没想到那个高丽棒子叫做李玉基,如果叫李俊基的话,嘿嘿,肯定不会放过他啦!怎么说也要他给我签个名才行!),可那个李玉基突然要折回长安办事,李玉秀又不愿来回奔波,就被她哥哥托付给了安乔生。 不过,李玉秀还真是高丽美女一个,眼睛又大又亮,穿着色彩艳丽的高丽服装,扎根黑油油的大辫子,特漂亮,也特拽。听说,他们李家很得高丽王的倚重,李玉秀还被高丽皇太后认作义女,送了好多珍奇宝物给她,比如现在她脖子上戴着的金琉璃,哇!价值连城呢! “乔生哥哥,你看我的金琉璃漂亮么?”李玉秀把玩着脖子上的金琉璃,歪头问安乔生。 是!金琉璃是贵重,可也犯不着老掏出来显摆吧?!我不屑地瞅瞅,暗暗心想。 “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珍宝。”安乔生淡淡笑道。 “那……你喜欢吗?我送给你好不好?!”李玉秀竟然真的伸手就要解金琉璃的绳扣。 “千万不可。”安乔生伸手挡住,说,“这是高丽皇太后赠予玉秀小姐的宝物,怎可以随便送人?” “没关系!”李玉秀仍是奋力解着金琉璃,“我可以送给我喜欢的朋友啊!” 喜欢的朋友?我的眼唰的瞪大,看看李玉秀,又看看安乔生,难道?这小妞对书生有意思?李玉秀啊李玉秀,安乔生只是家里有点儿小钱罢了,怎么可以和高丽王比呢?怎么可以配得上你呢?你可千万不要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犯晕啊你!虽然我不太喜欢你,可同样身为女性,在这一点上我是要严重告诫你滴!! “不行不行。”安乔生果然要推。 “可以可以。”李玉秀不挫不馁。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安乔生再推。(小安加油!俺们支持你!) “可以可以,真的可以。”李玉秀真是坚韧不拔啊!(省省吧小姑娘,爱情是勉强不得滴!何必呢!) …… 我像根木头一样杵在车厢中间,看着他们推来挡去的,渐渐眼冒金星,哇呀呀!还有没有把我当人啦!! 不过我终究憋下了这口气,干嘛呢?他俩爱推就推着,我一插腿就破坏了他俩的小情小调,说不定安乔生还怪我呢!到时候一怒之下把我给搁路上了,我犯得着拿自个儿的小命去管闲事么?! 于是我掏出外套里的MP3,戴上耳塞,靠着车厢舒服地半躺下。怎么说听我的《双截棍》也比听你们俩打情骂俏来得强。不过安乔生你可得给我站直喽!不收就是不收,坚持立场才是男儿本色!不然——哼哼!我鄙视你!! 然后,在马车轻微的颠簸中听着音乐,再吹着秋日午后清爽的小风,一会儿的工夫我就昏昏欲睡了。唉,安乔生李玉秀你们要推就推吧,我先打个小盹,会会周公先。 “容姑娘!容姑娘!” 睡得正酣,好象李玉秀在使劲地推我。 “干嘛——!干嘛——!”我挣扎着摆摆手,仍是紧闭着眼。 “容灿灿!快起来!有山贼!” 这回我听清了,是安乔生的声音,而且,他说的是——山贼! 我立马睁眼爬起,一激动,MP3都掉到了车板上。 “山贼!山贼在哪儿?!”我四处乱看,兴奋得手脚都开始哆嗦,山贼啊!在现代多少棍子才能打出一个像古代的精品来啊!可是,车厢里只有李玉秀,安乔生呢? 车外有激烈的打斗声,探出头一看,果然啊,好些个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大汉,拿着明晃晃的大刀围着两个人在打,看那两个人的身影,好象是车夫和安乔生。 安乔生?!我马上懵了,惨了,这家伙身子这么弱,他怎么可以打架呢?没几招就要被人家给挂了! 我赶快在车厢里拣了根棒子,一撩车帘就要冲出去。 “别出来!保护好玉秀!” 安乔生竟然打了一块小石子过来,打得我手一痛,就缩了回去。 这家伙,跟别人打架还这么有空,看来是我小估了他。 心仍然半吊着,可我还是听话地拉了李玉秀在身边,不过也顺便撩起车帘看外面的情形。要我什么也不干地憋在里边儿,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没看多久我就乐了,安乔生这家伙扮猪吃老虎呢!看他平日一副文文静静的样子,打起架来还真不是盖的,只是用一根棍子,就把那几个山贼打得有苦难言、缩手缩脚。看来,今日又是大饱眼福了! “啊!容姑娘救我!” 突然身边的李玉秀一声惨叫,我心下一惊,回头时李玉秀已经被山贼从车厢后生生掳走了! 我赶紧抓起棒子也跳下车去,李玉秀一被抓,我就觉得事情要开始变糟了。 果然,原本围着安乔生和车夫的山贼都快速撤离到李玉秀身边,而为首的那个则一手扼住李玉秀的喉,一手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而李玉秀,我突然觉得无比愧疚,她的脸被吓得青白,奇.сom书没多久,泪就流了满面。 “放开她。” 安乔生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说废话了!”领头的山贼紧了紧架在李玉秀脖子上的刀,“要我放了她,行啊!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 “好,我们把东西给你,你放人。”安乔生转头看我,“灿灿,去把车上的包裹拿来。” 我拿了包裹,手却抖得极厉害,心想,要是他们拿了包裹也不放人,那该怎么办? “给我。”安乔生向我要包裹。 我递给他的时候,真的难过得要哭了,我说:“二少爷,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握了包裹,也轻轻地握了我的手,说:“不要哭,没事的。” “你们哭什么丧啊!”领头的山贼又骂骂咧咧,“快点儿!呆会儿老子手一软,可别怪这刀子没轻重啊!” 我恨恨地盯着那些山贼,真的从来没有这么恨过,如果手里有把机关枪的话,肯定一把拿起噔噔噔把他们全给灭了! “我这就把包裹扔过来,你可要接好了。”安乔生说得很平静,我有些无奈地看他,突然看到,他好象向玉秀眨了眨眼。 接下来,安乔生真的就将包裹轻轻抛出,但与此同时,他却极快地喊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一个旋腿奋力一踢,山贼头上就扬起了一阵不小的黄尘,每个山贼都被呛得直咳,眼睛里则几乎都进了沙子,纷纷扔了手里的刀子揉眼。 说时迟那时快,安乔生飞身上前,啪啪几下就把那几个山贼给放倒了,而李玉秀呢,则一头黄沙地被推到我身上。 后来我才知道,安乔生说的那句我不懂的话是高丽语,是让李玉秀闭紧眼睛和嘴巴。 想不到啊想不到,安乔生能打不说,而且还是有点小聪明的。 终于到了一个小镇,我们找了家客栈住下。 安乔生说要罚我,让我一个人收拾被弄得乱糟糟的车厢,我第一次没有反驳就接受了。 真的觉得很内疚,真的是我的错。 收拾好车厢,我提着我们的包裹上楼。安乔生的包裹放在他房里的床上,不过他不在,我想,大概还在安慰玉秀吧。那么娇贵的一个小姑娘,肯定被吓得够呛! 走到我和玉秀的房门口,门是开着的,一眼就看到李玉秀刚站起又痛得啊的一声坐了回去。难道她的腿也伤着了吗?会不会是山贼把她拖出马车时弄伤的? 刚想进去,突然就看到安乔生在她身前蹲下,极小心地微挽起她的裙裤,温柔地在她脚腕的淤青处覆掌揉挲。 心里莫名地漫起一阵酸楚,好象还有些隐隐作痛。怎么了,容灿灿,难道你也受伤了么? “容灿灿。”安乔生转头看见了我,“去打盆热水来,玉秀腿上有淤伤,我要给她敷敷。” 我点头,默默放了包裹在房内,转身从他和她身边走过。 端去热水后,我借口东西忘了在车上,离开了房间。 马车停在客栈的后院,静静的没有一个人。 坐进车厢,空空的,小小的,好象我的心。我把头靠在膝上,慢慢的眼里就涌出泪来。 我想,我是不是喜欢上安乔生了? 我看到他对玉秀那么好,我心里竟然那么难过。 回到房间,安乔生已经不在了,玉秀则半躺在床上,微微闭着眼歇息。 “玉秀小姐。”我轻轻唤道,“你睡了么?” 她慢慢睁眼,有些疲倦地望我。这个时候,她一点也不拽,而且还是同样的好看。 “我在车里找到这个。”我托起手里的金琉璃递到她面前,“大概是刚才丢在车上的。” “金琉璃啊?”她微笑着拈起,“我送给你好不好?” 我惊讶地看她。 “你不要误会。”她有些着急地解释,“不是因为乔生哥哥不要才送你的!刚才在车上,我突然觉得你也是我喜欢的朋友了,我才想送你。” 我感激地看她,可还是推了回去。 “我很高兴你当我是朋友,不过,东西太贵重,我承受不起。” 她还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出口,只是嘟着嘴有些失望。 我不语,只是默默地帮她掖好被角。 玉秀,你对安乔生的喜欢,和对我的喜欢,怎么会一样呢? 扬州城里,有没有我的老朋友? 两天后来到扬州,没想到玉秀的哥哥早就在等候了。安乔生向他道歉,说没照顾好玉秀,而这根高丽棒子倒也十分爽气,总说是玉秀顽皮。 两个大男人谦虚来谦虚去的,又让我看了一肚子火! 扬州是唐代最繁华的对外港口之一,其热闹程度决不亚于长安,甚至有时候我会觉得,长安的繁华都是用金银堆砌的,而扬州的繁华则是真正地从每个人的脸上展现出来。 和安乔生去港口看外国船只带来的货物时,我偷偷掏出手机嚓嚓嚓地拍个不停,什么时候回现代了,这些都是极其珍贵的原始影象资料哇! 趁安乔生一愣神,我咔嚓一声就把他拍进来了。 安乔生对我身上的各种新鲜玩意儿早已是见惯不怪了,我的MP3就让他听过,那时,他脸上的表情还是蛮丰富的,我现在想想就觉得过瘾;后来用手机玩游戏时又被他发现了,幸好他没以为我是妖怪,以为手机是我的妖术,这小子如果在现代的话,肯定是接受能力特强的一类人! 不过他对我的眼镜还是有些排斥的,大概他觉得鼻梁上无端端压了个东西,总是不踏实,可我就是不喜欢隐形眼镜啊,换来换去的,又洗来洗去的,多麻烦哪!而且真戴了的话,在古代连一天也撑不下去了! 没几天,安乔生就真的介绍我看了扬州的一个老大夫,他说他的医术比他大哥也就是安乔阳还要好,所以我就去试试了,说不准还真的能重见光明呢!(好象也没这么严重,我又没有瞎掉!) 看完大夫后,我开始了治疗,天天喝又浓又苦的中药,还要在眼上敷一层厚厚的药泥。 现在每天真是痛苦又无聊,安乔生早早就出去了,有时下午就回来,有时是到了晚上才回来的。虽然他给了客栈的小二银子让他好好照顾我听我差遣,可是,一整天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半步也出不得,那种滋味实在难受! 于是,手撑在桌沿,我忿忿地问安乔生:“你就不怕你每天早出晚归的,客栈小二偷偷把我给卖了么?” “是么?”他依旧不温不火的,好象手里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真的!”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可我还是装得一脸的郑重其事,“你想啊,要是我被人给拐卖了,以后谁来当你助手啊?你会吃亏的!” “那……”他好象轻轻笑了,“这几天你都没跟着我,我是不是吃亏了?” “当然可能了!”我重重点头,“你吃的是暗亏!以后你才知道的话,肠子都得悔青!” 良久,他都没有回我,眼睛被药泥糊着,什么都是黑乎乎,我开始担心,这个家伙是不是一声不响的就走啦! “喂?二少爷?安乔生?”我微微探身,伸手在桌子上方胡乱摸着,“你还在不在哪?不要这么小气嘛!” “我在。”忽然,他轻轻按住我的手,塞了一样凉凉的东西在我手里,“握好这个。” 我的手被他按着,心却不由自主地发紧,连声音都开始轻微颤抖:“什……什么东西?” “你摸摸看,自己猜。” 凉凉的,硬硬的,好象是金属的质感。我的手动一动,它就发出了清脆的叮当声。 “是……是个铃铛?”我还是有些疑惑。 “是个铃铛。”他反握了我的手,声音和缓却有力,“我不在的时候,万一有什么事,你就大力地摇它。铃铛的夹层里放了大哥密制的一种香料,你摇得越猛烈,那种香气就会迅速地散开很远,我天生对这种香味敏感,便可很快赶来。” 我静静地任他握着,突然说不出话来,内心涨得酸酸的,可又微微发甜。 安乔生,你还是关心我的,是不是? 一阵风吹过,手里的铃铛轻轻响起,安乔生的手略微一怔,然后慢慢松开了。 “呵呵……”我有些尴尬地笑,“恩,还不赖!也不枉我这么帮你,看来我还是有点用处的……” “那也不是。”他顿了顿,然后又轻轻笑出声,“我是怕那个店小二打不过你,反倒被你给卖了。” “安乔生!”我故意恶狠狠地大叫,“我都看不见了,你是不是还要把我给气聋啊?!” “恩,如果耳边可以清净一些的话,我倒可以考虑一下。” 他还是笑,可我能想象到他笑得有多促狭。 我嘴上故意装得气囊囊的,可是,心里是很久不曾有的欣喜,还有,一点点的甜蜜…… 在扬州期间,李玉秀和她哥哥来找过我们。 玉秀现在住在扬州的高丽别馆,是专门给在扬州经商的高丽望族暂住的,有点像现代的五、六星级大酒店。 我就转头朝着安乔生的方向说:“二少爷,为什么我们安府没有在扬州的别墅啊公馆什么的?” 安乔生倒没做声,李玉基却爽朗地笑了:“容姑娘,若不嫌弃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暂住高丽别馆。” “是吗?”我有点兴奋,蒙着一双黑眼便想继续讨论下去。 安乔生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头,说:“这里又安静又干净的,为什么还要给别人添麻烦?” 看来安乔生对我的提议相当不满意,不管怎样,现在整天蒙着眼,小命都在他手上了,还是听他的吧。 于是我装作惋惜地叹气:“好是好,可我总是唐人,还是住在自己的地儿吧!” “不过……”我涎笑着说,“李大哥,玉秀妹妹,如果有什么高丽的特色小点心吃不了的话,可以多带些给我,我保证不浪费高丽人一颗粮食!” 一说完,脑门马上又挨了安乔生一记敲。 李玉秀和李玉基的偶尔到来,都让我生了许多快乐,玉秀现在真的成了我的死党,这个小姑娘还是可以非常贴心的。我把我带来的东西给她看时,她一个劲儿地啊啊惊叫,兴奋得不得了,说什么也要用她的宝贝和我交换。虽然知道她的宝贝都是价值连城,心里想要得不得了,可我还是咬着牙齿拒绝了,因为电池迟早会用光,手机啊,MP3啊都得寿终正寝,万一玉秀这个小丫头去高丽王跟前献宝,那不就把她给坑了?!想了又想,我就把上次帮她贴颈上小伤口的创口贴又给了她几张,还特地挑了漂亮的带草莓啊橘子啊哆啦A梦图案的,暂时抚慰一下小姑娘失望的心。 只是,不曾想到的是,又见到了安乔阳。 他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安乔生还没有回来。 所以当他在桌前慢慢坐下时,我直觉上就以为是安乔生,于是就很高兴地说:“二少爷,你今天回来的很早啊!” 他轻轻笑出声来,说:“我不是乔生,我是安乔阳。” 一瞬间我突然有些措手不及,安乔阳,天外飞仙,当初我就是因为他才留在了安府。可是,在好久不见他之后,他的出现只是让我觉得重逢了一个思念已久的老朋友,而曾经那么热烈绵长的想念,日子一长,竟然也就慢慢淡了。 于是我微微笑了,说:“大少爷,好久不见了啊。” 晚上,我们吃了一顿特别丰盛的晚餐,平日里,都是安乔生夹菜给我,然后说这是什么菜什么菜的,我再摸索着往嘴里塞。(不要以为他会喂我,那是绝对不可能滴!)不过晚上,安乔生和安乔阳都给我夹菜,难得享受如此的齐人之福啊,我更是把自己的肚子撑了个饱! 饭后,安乔生和安乔阳在客栈的后院里小酌,我也搬了张小竹椅坐在一边。不是纳凉,更无法赏月,可这样在他们身边坐着,心里就是莫名的安定。 后院的风淡淡的,带着一点余夏的暖意。 安乔生和安乔阳谈了很多,安府现在的情况,安乔生的生意状况,安乔阳的云游所见……听着听着,我渐渐犯困,没多久,也就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醒来时,还是坐在竹椅上,身上却不知何时被盖上了一层薄被,怪不得睡得很暖和。眼前仍是漆黑一片,耳边则断断续续传来两兄弟的特意压低的说话声。 “乔生,你的伤怎样?药还有吗?”是安乔阳的声音,他为什么说安乔生受伤了呢? “已无大碍。”安乔生说得很平淡,好似受伤已是家常便饭,并且反问,“他们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呵呵。”安乔阳轻声笑,“他们是不敢对我怎样的。只是绿苏,我反倒担心她。” “绿苏……她还好吗?”安乔生的声音突然有轻微的颤动,我的心也莫名地揪紧。 “她……灿灿,你醒了么?”安乔阳突然叫我,我只有应了一声:“是,我醒了。” 他们是谁?为什么说安乔生受伤?还有,谁是绿苏?为什么……我觉得安乔生好象分外紧张叫这个名字的人?她……应该是个女子吧?…… 回到楼上后,许多问题缠绕着我,心里突然莫名烦躁,眼前的黑暗更让我坐立不安。 “换药吧。”安乔生走进房内,水盆放到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忍不住问:“你受过伤么?什么时候?在哪里?” 他轻笑:“原来你装睡,把我们的话都给偷听了。” “不是,我只是刚醒来而已。”我急急辩解,“你真的受伤过么?” “是,很多次了。”他好象在桌边坐下,药泥罐和柔软的棉布轻轻放在了我的手边,“你听到的就是上次我抓住你偷吃的时候,我就是受了内伤未调息好才晕到。怎么?你怕了么?” “没有。”我叹口气,“我只是不曾想到,我一直以为你是身子太弱。” 他覆手在我眼睛的棉布上,开始慢慢解开细小的棉布扣:“已经很久了,你不用担心的。” “那……绿苏……是谁?”我终于艰难地问出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他的手停住了,好久才再开始解扣,缓缓说道:“一个朋友。” “普通朋友么?”我不想放弃,继续追问。 “是以前一个很好的朋友。老朋友了。”他的口气依旧淡,可他越是如此,我内心越是恐慌,越是莫名的急躁。 “你们很好对吧?你们怎么认识的?她是个怎样的人?……” “容灿灿,你问得多了。”他的手终于停下,口气变得严厉,“先换药,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突然觉得挫败,心沉沉地垮下。 我推开他的手:“不要,我晚上不想换药。” “你不要任性。”他淡淡说,重新来解棉布的绳扣。 我别开头,口气里带了深深的倔强:“我不是任性,是你不肯告诉我绿苏的事!” 他突然气恼了,说:“容灿灿,你这样子根本就不能和绿苏相比!” “是啊!”我忿忿地喊,“我怎么能和绿苏比呢!” 话一出口,我突然怔住,可是来不及了,他终于放开了手,重重起身离开了房间。 我呆呆地杵在原地,眼睛火辣辣地烧灼起来,然后,大颗大颗的泪滴从棉布下涌出。 发了火泄了愤,可我为什么一点也舒畅不起来呢?心里空空的,安乔生,他就把我扔在房间里走了。 突然发现,安乔生的心,好象大海一般,我接近不了,也看不到尽头。 睡得昏昏沉沉时,眼上好象有柔软的东西轻轻拂过,没有药泥覆盖的不适,很轻,很软,很温和。 醒来后,眼前仍然黑沉沉,可眼睛感觉很舒适。我轻轻触摸,换了新棉布,干净,绵软。 是安乔生么?他不生我的气了? 房门轻响着推开,有人悄悄走进,他手里端着水盆吧,我听到水轻微晃荡的声音。 看不见的人,听什么都比以前清晰,听得见的,或是听不见的。 他慢慢走到床前,在床沿坐下,水盆小心搁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一只手覆上了我眼上的棉布,我听到了轻轻的叹息声,他说:“灿灿,你醒了?” 一瞬间,我觉得从醒来时涌起的所有期盼轰然倒塌,那个原谅了我的,那个温柔细心帮我换药泥换棉布的,都不是我希望的安乔生。 突然感到心酸,眼睛又开始涨痛。 可我还是拼命忍住,唇角咧开上扬,说:“大少爷,谢谢你。” “擦把脸吃饭吧,乔生不在,我还可以照顾你一会儿。”安乔阳只是淡淡地说。 他递过绵软温湿的帕子,我伸手拿住,在脸上没有纱布的地方擦拭,然后,他又帮我换洗,再擦手。 “你吃饭,我告诉你绿苏的故事,好么?” 他引我一只手托住温热的碗底,一只手捏住小勺。 我的手无来由地一抖,小勺差点掉落,碗底差点没托住。 绿苏,绿苏。 因为绿苏,我第一次那么偏执而忿怨地为难了安乔生;因为绿苏,安乔生第一次真正地冲我发了火。 而我和安乔生,我们之间是那么模糊,好象他不懂得我,好象我也不知道他。 可是,我的内心还是那么热烈地想知道绿苏和安乔生的一切。 于是,我轻轻点头。 那天放学后回家,四月的天,有些湿热的天气了,却无端端刮着很大的风。 我骑车过拐角时,那里有个环卫工人正在往环卫车里倒他刚清理的垃圾。 一阵风过,许多细小的尘粒飞入我眼中,极酸涩的痛,痛得我生生地流泪。 可静静地闭眼后,再睁开,眼里还有凉凉的湿润,眼前却异常清明,再流下泪来,没了粗砺的生涩,有的只是极舒适的温润。 现在,当安乔阳一圈圈拆下缠绕在我眼上的棉布,再用温水洗去覆着的药泥后,我慢慢睁眼,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好久不曾见了的阳光,透过疏疏朗朗的窗格,映得房间里一半明朗,一半灰暗。 安乔阳在旁边半俯着身子看我:“怎样?看得清么?” 他的面容在一瞬的模糊后渐渐清晰,清朗的眉眼,温和而期待的笑容。 “是,我看得很清楚。” 我缓缓应着,嗓音有些压抑的发涩。 安乔生从他身后走出,颀长的身子挡在了窗前,好似打了一个背光,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周遭有黯淡的光晕。 他也俯下身来,却是迎面注视着我。 慢慢的也就看清了,他眸子氤氲,仿佛积了一层薄薄的雾水。 突然想到,曾经也有这样何其相似的场景,只是长久了,忘了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梦一个。 我轻轻地笑,我说:“二少爷,我好象失明了好久,可是,我终于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别过头,心里的愧疚在一点一点地蔓延,眼里竟也泛了酸楚,泪水无声息地落下。 他只是伸手帮我拭泪,然后说:“不要哭。” “对啊。”安乔阳在一旁接话,“再哭下去的话,你的什么眼镜架怕是再也不肯下来了,说不定,可能要当一辈子瞎子喽!” 我还是笑,可眼泪突然就更汹涌。 容灿灿,你何其有幸。 忽然就想起了以前很入耳的一首歌,念之而动容。 ……扬州城里有没有我这样的好朋友?扬州城有没有人为你分担忧愁?扬州城有没有我这样的知心人?扬州城有没有人和你风雨同舟?…… 如果,我是绿苏 中学时很喜欢丁小芹的一首歌《如果我是男生》,歌词不是鲜明的印象,早已忘得七七八八,只是记得强烈的节奏,明快的曲风,还有以小脸著称的丁小芹桀骜短发、精灵神气的面容。 那时也常常想,如果我是男生的话,可以撒开了吃撒开了喝撒开了玩撒开了跑,然后自然就走神得一塌糊涂,楞楞地一抬头才发现数学老师正沙漠秃鹫般恶恶地瞪着自己。 几个月前燕子刚刚辞掉了工作,在我们两个人的家里吃好喝好玩好睡好,我每天早上五点半醒来六点几分出门,傍晚六点多或是晚上九点多才软趴趴地把自己给拽回来,恨恨地斜瞥她,却无不羡慕地往外吐酸泡,燕子啊,如果我是你该多好啊! 燕子依旧K她的《梦幻西游》,为她女儿国里的师父屁颠儿屁颠儿地杀妖除魔、劫富济贫,半晌才冷冷杀回一句,你要是我,你舍得辞了你工作?! 世上总有如此多的如果,可并不是每个如果都可以得到满足,恰恰因为不可能,所以才叫如果。 就像我现在想着的,如果,我是绿苏。 “绿苏是我师傅的女儿,如果从这一点上说,也可以称做是我的师妹。” 安乔阳告诉我的时候,我眼上的棉布还未摘下,里面还是一层厚厚的药泥。可是,隔着如此浓烈的黑暗,我却仿佛可以看到这个男子脸上黯然浮现的神伤,以及,他在心里轻轻的叹息。 “我们安家世代经商,我爷爷如此,我爹也是如此。可是我娘突然染上的恶疾让我们全家都惊慌失措,于是,爹在师傅救回了娘一命后,决定让我和乔生中的一个去师傅那里学医。 爹说,有一技在手,懂得救死扶伤,总总好过空有万贯家财。 按理说,应该是我去。可是当时我已经开始学习接手家里的一切生意,所以,那时去的,是乔生。 我不知道乔生在师傅那里学得辛不辛苦,他才十岁,就远离了锦衣玉食的安府,学着怎样识药、辨药、尝药、用药。师傅是医术上的奇才,可为人同样奇诡,爹曾说,师傅对娘的治疗是他一生之中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我当时想,在师傅那里,肯定也是极艰辛的罢,因为每年难得回家一次的乔生总是瘦好多,可每次一提起绿苏,他的小师妹,他的脸上则又是一番熠熠的神采。所以,在师傅身边,他还是快乐的。” “那么,这样不是很好么?” 我不解地问。 “是,本来是很好。”安乔阳顿了顿,嗓音里开始弥漫了酸楚。 “直到我十八岁的那天,我爹告诉我,师傅希望把绿苏嫁到安家。 爹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跟我说,我又不认识绿苏。后来我渐渐明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绿苏竟然喜欢了乔生口中的大哥,也就是我。师傅的意思,还有爹的意思,都是希望我娶了绿苏。 我那时年少,太轻狂,再加上安家的生意正做得得手,就更加不愿把此事放在心里。我也一直想着,他们只是说笑而已。 没过几个月,因为这个口头上的婚约,绿苏满了十五,就行了及笄之礼,师傅和爹,开始着手筹备我们的婚事。 当时的我,一怒之下竟然离家出走。” 他轻轻地笑,口气里有淡淡的自嘲,“不是为了哪个要好的女子,也不是受了谁的唆摆,就是因为太心高气傲,不肯接受他们为我安排的亲事。” 我的心里突然漫了不好的预感,问:“绿苏呢?她怎么办?” “绿苏,绿苏。”他喟叹,“她也真是心高气傲的女子。知道我逃婚后,她穿着大红喜服,静静坐了一天一夜,然后,把师傅炼制的各种药丸都吞下了一粒。那些药丸里,有的是极好的丹药,更多的,则是师傅精心搜集药材炼制的毒药。”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表面上看,绿苏好象没出什么事,药丸仿佛就沉浸在了她的体内。可到了每个月的月圆之夜,她的毒性就开始发作,首先是整个人抽搐不已,时间长了,脸就开始发涨发热,在月光下显出点点五彩的色斑,月亮越亮,色斑就愈光愈涨,她每次……都恨不得亲手毁了自己的脸…… 再后来,我们在师傅的木屋下又挖了一个地洞,建了一个石室,每到月圆之夜就把绿苏送入其中,大概远离了月光,她的症状才稍为减轻。而且,在她毒发的时候,只有身穿白衣面蒙白纱的人才能在她身边抚慰她,也正是这样,每个月圆之夜,不管我们身在何地,我们都会换上白衣连夜赶到山上。 事情发生以后,师傅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娘的恶疾却又一次复发,无奈之下,爹带着娘出游四海去寻访名医,我让乔生回来接管生意,而我,则自愿在师傅那里照顾绿苏,也开始自学师傅留下的所有医理药书。” “说也奇怪。”他突然极凄楚地笑,“乔生在山上学了五年,所得也是极浅,而我只是看了两年的医书,早已超过了他许多,可见,师傅当年的教授也是有保留;而我和乔生交换后,安府的生意却是极好,乔生在经营上无师自通。也许,我们当初就应该调换的,我学医,而他,学商。” 说完,安乔阳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才缓缓说:“现在,你知道乔生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你绿苏的事了吧。” 我摸索着放下手中的碗勺,碗底的残粥早已冷却。 那么,二少爷,他是喜欢绿苏的吧? 安乔阳没再说,我也没再问。 如果,我是绿苏的话,为了一个心中的男子的逃婚,我会不会,也如此生生待自己? 突然发现,在唐代的时间越长,我越来越不像以前的那个容灿灿了。 我满心满肺的惆怅,还常常带了暮叶秋花的伤感悲凉。 容灿灿,你不属于这个时代,也得不到这个时代的某个人,所以,做回你自己吧。 重新得见了阳光之后,我在心底这样轻轻地告诉自己。 我是阿猎的娘 “二少爷,今天你带我上街吧。” 天还没亮,我就跑到了安乔生的房间,房里只他一个人,安乔阳已经回了山上。 “你不好好休息几天吗?”安乔生被我闹醒,半撑起身子问我,话里还有朦胧的睡意。 “不了!”我极兴奋地趴在他床沿,“我又没病没痛的,只是看不见了几天,你们还真以为我是瞎了啊?再说了,我现在少了眼镜架,浑身不知多来劲儿呢!” “那……你自己去吧。”安乔生的嗓音是难得的懒洋洋。 “呵呵,我是想自己去。”我讪讪地笑,“可我没银子啊!要不……” “做梦!”这家伙马上就清醒了,断然呵斥了我,安乔阳说得还真在理儿啊,这书生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吝啬得可以嘛!亏他还会点儿功夫会点儿医术的,真是白白糟蹋了!! “中学生第二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安乔生的房间有个朝向后院的小阳台,于是,我开始了中学时每天必做的广播体操,听都听了十多年,自个儿喊数都会了! “伸展运动,预备——起!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我在阳台上做着标准的广播操动作,边做边大声喊数。我就不信,你安乔生能躲得过我的魔音穿耳?! 偷偷支棱起耳朵听,扩胸时悄悄斜眼去瞥,果然是安乔生哪!好!沉得住气!能够想到用棉被蒙头功来破我的招数!I服了U! 可是,你能破我的魔音穿耳,试问你又怎能破广大人民群众的魔音穿耳呢!因为—— 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 果然,没多久,店小二咚咚来敲门:“客官!客官!大清早的,麻烦您家丫鬟静静吧!楼上楼下的大爷们都被吵醒啦!” 安乔生气恼地抓下棉被,挫败地瞪我一眼! 耶——! 我偷偷做了胜利的V型手势,幸灾乐祸地回房了。 半个月没上街了,扬州城的热闹繁华好似又翻了一番,看得我眼花缭乱,欲罢不能。 手里紧紧捏了从安乔生那里抠来的一小荷包碎银,这家伙还是抠门得紧,说什么也不让我见识见识大银子大金子的光彩。也罢也罢,反正也不打算买什么古董,今天先随便捣鼓捣鼓零碎的,来日方长啊!~~ 卖糖葫芦的?没兴趣,现代吃得都腻了,不但糖葫芦,糖苹果糖橘子糖草莓糖葡萄什么的真是应有尽有啊,我还稀罕你这小得可怜的糖葫芦? 不过身旁有个鼻涕搭拉衣着邋遢破烂的小孩看着糖葫芦一个劲儿地发愣,好,姐姐……啊不,也应该称阿姨了,阿姨买串让你解解馋! 小孩举着糖葫芦乐得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我嗔怪地看他一眼,也不说声谢谢阿姨啊或是阿姨再见什么的,真是!不过,几个小铜板就换了一个小孩的快乐心情,值了! 清早上街的人不是特别多,不过,两旁的包子店馒头店什么的都掀着热气腾腾的大蒸笼,清秋的空气里就弥散了包子馒头的香味儿。突然想起以前老玩的QQ堂游戏,特别喜欢里面的搬包山,我常常用着春丽的头像,边放炸弹屁边乐滋滋地赢各种法宝,然后哼吱哼吱地去对方营地里搬包子,可一扛上包子后速度那个慢啊,总是被人半路拦截放炸弹屁给黑了,辛辛苦苦炸来的法宝什么的又满天飞去让其他人拣现成的了。 说到包子,果然勾起了偶对热乎乎的包子的欲望。好!今天就来尝尝这唐代扬州包子的味道! 付了小钱,拿起包子就要往嘴里塞,突然停住,恩,好象谁在扯我的袖子。 低头看,果然,是刚才送他糖葫芦吃的那个小孩,身旁还跟了好几个同样鼻涕搭拉衣着邋遢破烂的孩子。 “恩,小朋友。”我清清喉咙,“阿姨的衣服是很新很贵滴……” 难得安乔生这个财阀X世的肯给我好几套秋衣呢!可小家伙们丝毫不理会我新衣的来之不易,仍是直瞪瞪地瞅我手中雪白绵软肉香扑鼻的包子。 真是没见过如此赤裸裸的目光啊! 我深深感叹,只好转头一脸慷慨地看包子老板:“这样吧,再来十个包子十个头。” 凑和着他们一人两三个,我可不抬高他们,看那眼光就知道什么叫如狼似虎,再看他们拿包子的手颤抖得,啧啧啧!我心里那个难受啊! 古代的贫富差距,悬殊啊! 在街上看了一些风景,用手机拍了一些照片,又在茶楼坐了一小会儿,终于挨到中午了。 恩,午饭,午饭去哪里吃比较好呢? 以前老看到古装剧里说哪个楼哪个楼的,什么烤乳鸽啊,蟹粉狮子头啊,文思豆腐汤啊,想得我口水都快止不住了,该上哪儿找去呢? 又走了几步,小店小铺的倒很多,看来我还没到繁华商业区。 “噔噔锵!噔噔锵!来看啦——啊!正宗山西杂耍!保证精彩!来看啦——啊!” 我循声上前,几面稍嫌陈旧的旗子下围了一大圈的人,看来是走江湖的一类。 行!早上的包子还有点儿余热可以发挥发挥,现在过个眼瘾先! “各位爷叔姐儿们,俺们山西杂耍初到贵宝地,求各位瞧个好台戏!”场中敲锣的一个精壮男子拱手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呆会儿看得高兴了,方便的赏个小钱,不方便的——行!多来点掌声!” 男子说话如此爽快,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于是挤到圈子的最里层,睁大眼睛看。 首先出来两个半大的小姑娘舞双刀,年纪不大,可双刀却也舞得整齐利落,虎虎生威。 舞毕,人群里爆了声声好,我也满意地鼓掌。 接下来,顶碗、喷火、耍鞭,都极精彩,表演的人认真,看的人也陶醉。 只是,鼓掌喝彩的人多,往铜锣上丢钱的人除了我却几乎没有。精壮男子微有焦意,转身和旁边的同伴耳语了几句。 果然接下来好戏出场了,是硬气功。 精壮男子摆了几个架势后,锁骨上顶了一把粗砺的长矛,长矛后由几个同伴合力前顶。 他浑身肌肉杠起,面上涨得通红,腹中运气,大喝一声,硬生生地将长矛顶弯,将同伴趔趄着顶出了好几步。 “好!”人群里爆出极响亮的喝彩声,我突然心里难受起来,只好拼命鼓掌。 接着出来了几个孩子,我仔细一看,竟是早上要包子的那几个孩子,不过现在换了陈旧但干净的衣服,脸孔也擦得干干净净。 “下面,为了让大伙儿看得精彩,专门由我们团里的孩子表演硬气功,而且,可以由大伙儿亲手验证!”男子沉吟半晌,终于拉过早上向我要糖葫芦的那个小孩,缓缓说,“这是我儿子,他来开个头炮!” 我惊讶地看精壮男子说话,但还是不知他要怎样。 可接下来,更让我吃惊的是,那个小孩竟然也摆了个扎马的架势,然后,清澈的眼睛凛然平视前方。精壮男子拍拍他的肩,伸手从旁边叠成一摞的板转上抽出一块,大喝一声,重重拍向孩子的左肩。 板砖应声而断,粉末渣子沙沙盖了男孩一头一身。人群中都在欢呼喝好,我却突然怔怔了。 接下来,几个看的人在铜锣里抛了几个铜板,也抓起砖块拍向孩子。 每拍一下,那个孩子的身子就颤一下,很轻微,却又很沉重。 心突然生生痛起,是那个早上眼馋地盯着糖葫芦和包子的孩子啊,还是个那么小的孩子啊! 我想张口,可嗓子里却似堵了什么东西,我看到那个精壮男子,男孩被拍一下,他的身子就抖一下,手握成了拳,一下捏得比一下紧。 “这么精彩啊!”一个懒懒的声音飘来,“我来试试成不成啊?” 一个衣着光鲜但神情慵懒的男子踱入,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 “这位公子,我们要收摊了。”精壮男子若有所感,婉言拒绝了。 “啧啧!象话么?”慵懒男无赖地眨眼,“怎么,收了钱了,就想走人!行!让我也试一下!” “那……”精壮男子似有让步,“我来行吗?” “你?不要!”慵懒男一口回绝,手指指向已收了式的男孩,“我就是要试试他!而且,我要用我的东西。” 旁边的家犬从身后摸出一根粗壮的棍子。 人群里发出阵阵不平的怨愤声,我霎时瞪大了眼,TNND!你有病哪你!这么粗的棍子! 男孩突然恐惧地躲到精壮男子身后,精壮男子则一脸凛然地注视着慵懒男。 怎么办怎么办?! 我突然暴怒,走到精壮男子面前,将自己的荷包啪的塞到他手中:“你这家伙怎么回事!钱拿去!我儿子不卖给你了!” 我走到男孩身边,一手就把他搂过来,说:“走!跟娘回家!” 精壮男子还在发愣,我狠狠瞪他一眼:“怎么?还不快滚!” 他突然醒悟,忙招呼同伴们一同收拾东西。 但是—— 慵懒男横过棍子在我身前,家犬们也呼啦围过来。 “你是谁?干吗多管闲事?” “呲!”我不屑地撇嘴,后背僵得笔直,“你倒是多管闲事啊你!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多管闲事啦?!” “你刚才说,他是你儿子?”慵懒男怀疑地看我,“你这小姑娘才多大啊?” “他是不是我儿子我还得向你通报不成?”我把男孩拢到身后,双手叉腰做泼妇状,“难不成我还要化验个DNA给你过目啊?!” “少给我耍花样!”慵懒男脸一沉,“把这小子交出来!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着实有些害怕,可仍是昂着头硬挺:“怎么着,你要跟姑奶奶杠上啊?你再凶一下的话,才真的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嘴上说着,我暗暗蓄足了力气在脚上,他真硬来的话,我就给他来个断子绝孙,再拉着男孩撒开了跑。 “娘子,你怎么还不带儿子回家?” 我惊喜地回头,果然,安乔生站在身后不远处,冷冷地瞅着慵懒男。 “相公——!” 做戏就做全套嘛!我拉起男孩就往安乔生这边贴:“我就带儿子回家嘛,没想到好死不死的,被一个猥琐男一直缠着不放。” “他呀——!”我假装小鸟依人偎在安乔生身边(吼吼!难得吃吃豆腐占占便宜呢!~~),“他不信我是咱们孩子的妈呢!” “是么?”安乔生故作惊讶,“这位公子,你觉得我和娘子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儿子么?” 我心里发狂地笑,这书生,演技不错耶!撒花撒花! 不过,安乔生这模样这气势一出场,慵懒男再不信,也只有怏怏地走开。 哇!第一次感觉偶家小乔神仙般人物啊!那个慵懒猥琐男往他旁边一站,立马被狂踩下地,即使没被人踩,他也要羞愧得自己拿根榔头把自己砸下地了! 送精壮男子一行到岸边,我不舍地拥抱那个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啊?” “阿猎!”男孩笑盈盈地看我,“我叫阿猎!” “多谢小姐公子搭救之恩。” 阿猎的正牌爹地也就是精壮男子向我们抱拳作揖,取出我的荷包要还我。 “不了,这个,送给阿猎吧!怎么说,我也做了他一回娘。”我推回荷包。 “那么,我也做了一回阿猎的爹,是不是也应该略有表示呢?”只是笑着的安乔生突然开口,塞了一只金锭在他手里。 男子渐渐眼里泛泪,搂住阿猎就要给我们磕头。 “不要不要。”我和安乔生忙伸手拦住。 “只要……你以后不要让阿猎被别人打就好了。”我又开始哽咽,“阿猎喜欢吃糖葫芦,手头宽裕的话,偶尔让他解解馋……” 船开出好远了,我眼前还是刚才杂耍团成员们感激而不舍的眼神。 “醒醒吧!”安乔生用折扇轻敲我的头,“阿猎他娘,是不是该回客栈了?”(看来,偶们小乔在偶的调教下,开始生长幽默细胞哩!嘿嘿!~~) “噢!”不知为什么,安乔生他这样叫我时,我心里是甜丝丝的,心情大好啊! “不过,阿猎他爹。”我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你刚才那么大方,什么时候也给我个金锭开开眼吧?” “啊!好象天还没黑呢,怎么有人就开始做梦了呢?”安乔生故作深沉地蹙眉,却任我吊着他的胳膊。 绿苏的事,因为绿苏而争执的事,好象就这么淡下去了,好象就不曾发生过。 我明白,安乔生,你真的很好,大度而宽容。 可我真想说,安乔生,我想你都叫我娘子,我也可以一直叫你相公。我想,就这样一直挽着你的胳膊,你永远不会推开我。 多情总比无情苦 第二天清晨,也是天还未亮,我又来到了安乔生的房间。 “起来!二少爷!”我推推兀自沉睡的安乔生,“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容灿灿,你饶了我好不好。”安乔生有些痛苦地睁眼,“我昨晚很晚才睡的!” “哪哪哪!谁叫你要熬夜来着!”我继续练我的推功,“起来,跟我一起做早操吧!” 安乔生马上坐起,从枕边掏出一个大银锭给我:“爱玩什么玩什么去,让我好好再睡一会吧。” “我真的不是来要钱的。”我把银锭盯了好久,终于咽着口水给推了回去,“我不想上街了。” 他开始有些清醒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去。”我索性拉了条凳子坐在床边,然后趴在床沿,头埋在臂弯下。 真的是不想去啊。我心里叹息着,如果到了街上,又遇上像小猎这样可怜的孩子,我该怎么办呢?以我的力量,即使加上安乔生,又能帮得了多少这样的人? 想到小猎这样的孩子,我突然心酸,眼底渐渐难过得积泪。 “灿灿?”安乔生低头唤我。 我仍是趴着,不想让他看见我眼泪汪汪的样子。 “你哭了?” 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头,然后又在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是为小猎难过么?那……这世上那么多像小猎一样的孩子,你每天要为他们难过几遍?” 我终于忍不住抬头呜呜哭出声响:“我知道,可我还是忍不住……” “好了。”他轻轻环住我,“不要哭。” 他的怀抱好象有安慰人心的作用,我渐渐安心,不再继续流泪。 良久我再抬头,还有一点点的抽噎:“好,那你和我一起做广播操。” 他眼睛忽的瞪大,我泪眼汪汪继续望他,他终于挫败地点头。 走在安乔生身边,我边把玩着手机边嘿嘿偷笑。 安乔生有些阴阴地偏头看我,我马上敛口,可我心里那个得意啊! 没看到的话,想象一下安乔生一般颀长俊朗的人物穿着古装做中学生第二套广播体操的情景吧,功夫挺不赖的他,做那么简单的广播操竟然笨拙地要死,还被我用手机拍下来留念欣赏,我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奸诈啊! 哎呀,书生的眼光又斜斜地飞过来了,收敛!收敛! “二少爷,好吃的到底在哪里啊?”我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可怎么也看不到哪家大菜馆的招牌。 “再往前走,等等就到了。”安乔生倒是不慌不忙,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因为不想再看到像小猎这样的孩子被人欺负,我整整一天都待在客栈里闷闷的,我承认自己是鸵鸟,不敢看到这样的现实,只是,内心总不愿承认。 可是,安乔生下午回来的时候突然说带我去吃好东西,无端端地又惹起了我的馋虫,算了算了,难得安乔生如此盛意拳拳,干嘛要拒人好意呢? “到了。”安乔生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面门前停下,“就是这儿。” “这儿?”我怀疑地看看店,又转头看看安乔生。(小乔,你不会这么小气的吧?) 也难怪我这么想,那家店面又小又窄,走进一看,光线也不好,桌凳是旧旧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刺鼻味儿。 “公子小姐请这边坐。” 伙计倒是勤快得很,一甩毛巾就跑了上来,把我们带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稍微光线明亮些。 “伙计,我们要一个招牌酸菜鱼,再来两个小菜,还要一个凉拌黄瓜。” 安乔生坐定后,也没问我就点菜。 可是,酸菜鱼,他点的竟然是酸菜鱼! “这……这里也有酸菜鱼卖吗?”我不相信地问,嗓子都有些激动地颤抖。 “对。”安乔生端起茶杯轻啜,“不过我们南方人不甚喜辣,所以重口味的川菜馆在本地开得不是很多,也没有多大的名气。只是,始终还是有一些嗜辣的本地人和北方人常来光顾,所以基本上在这圈人中还是小有名气。” 说罢他转头看我,眼睛轻眨:“你不是很想吃吗?” “对对对!”我拼命点头,怪不得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原来就是干辣子的味儿!好久没尝了,连味道都快忘光了。 过了一小会儿,几个小菜开始端上,有酸辣土豆丝,炒田螺,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再过一会儿,主菜酸菜鱼终于上来了。 “哇!”我长长吸了一口气,真香啊!厚厚的酸菜层上是一片片雪白的鱼肉,顶上撒了鲜艳暗红的尖头椒段,细碎的蒜蓉,还有一小层薄薄的碎芝麻。 “我……我要开动了?”我试探性地看安乔生,举起筷子就要进攻。 他笑笑点头,然后向伙计要了一碟醋。 说开动就开动,我容灿灿可是口号与行动并存滴! 于是,我不怀好意地笑,眼睛贼贼地盯住了雪白的鱼片…… 但是—— 根据当时酸菜鱼馆的伙计回忆,当那位小姐迫不及待地将招牌酸菜鱼挟入口中后,没过一秒,那团鱼肉马上从她嘴里喷薄而出,眼看就要飞到她身边的那位公子身上,幸好,那位公子好似早有预感,敏捷地抓起碗盏挡在脸前,才免于被喷之苦。而下一秒,那位小姐马上抓起醋碟一饮而下,可又呛得连连咳嗽,脸也酸得皱成了一团。 啧啧啧!伙计当即额上飙下三条黑线,真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那真是一段惨痛回忆啊! 我心里暗暗叫苦,怎么知道古代的酸菜鱼会辣成这样!现在,刚辣得喷饭,又酸得皱脸,什么脸面都丢光了,幸亏老爸老妈不在古代,否则真是家门不幸脸面无光啊! 安乔生倒是一筷一筷吃得气定神闲,一口鱼肉一口茶的,别提多自在了。 “二少爷,很辣啊,你不怕吗?”我边问边吐舌头。 “我不怕辣。”他笑笑说,“我虽是南方人,可我娘却是四川人,所以小时侯就常常给我和大哥做川菜吃。” “那,那你还叫醋干嘛?” “醋啊,那是给你准备的。”他说得风轻云淡,难为他还在吃着这么辣的酸菜鱼。 无奈,我只好怏怏地在醋碗里浸泡了鱼片后才敢夹着白饭混进嘴里,真是吃得没滋没味。 不过,幸好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其实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白糖压黄瓜,差不多全被我吃光了。 从酸菜鱼馆出来,天色暗下,街上早已华灯初上。 夜晚的扬州城,大街热闹繁华,小巷却孤寂冷清,除了两边窗里泄出的点点灯火,着实暗淡得可以。 不过,在秋日的夜晚走在这样清风拂面的小巷里,也是很抒情的一种味道。如果,再下点小细雨的话…… 我轻轻笑了,不知不觉就背起了戴望舒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 正背得有感觉,突然就卡壳了,我尴尬地一个劲儿地皱眉眨眼,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真没用啊!我懊恼地敲敲自己的脑袋。 “怎么不念了?”安乔生转过头来,“很好听。” “是好听……”我讪讪地笑,“不过不是我写的,而且,现在我也忘词儿了……” 唉,好象在古代待得越久,这脑瓜就越不好使了。难道我开始早衰? 幸好现在走出了巷子,来到了大街上,气氛也完全变了,沿街的酒楼人头撺动,觥筹交错,繁华的同时,有一点腐朽的味道。 想到小猎他们,我又开始感叹:“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容灿灿,我发现你还是挺有文采的。”安乔生冲我笑着点头。 “那是自然!”我骄傲地一扬头,内心有些虚虚的,毕竟那些有文采的诗句只是出自我之口而非我之手。 不过,我还是决定好好给安乔生上一堂科普课。 “你知道吗,我们人是由猿猴进化来的。”(果然被我料到了,小乔的眼睛慢慢睁大,别慌别慌,只是事实嘛!)我清清嗓子继续上课,“进化之意呢,就是慢慢变过来的意思,不过你不要紧张,这个进化啊是很长久的,所以你没了尾巴,也能直立行走,而且,还可以长得挺好看的。” 说着,我真的伸手就去摸安乔生的脸,真是很光洁细腻呢!这么会吃酸菜鱼,也不知道怎么保养皮肤的,比我这个女的还好!我心里突然有小小的嫉妒,于是就轻轻捏了一下,诶,中看不中用,手感一点也不娇嫩,有点硬硬的。 “二少爷,你的皮肤不够柔嫩,一定是从小大鱼大肉吃多了,以后大鱼大肉我来消灭,你要多吃蔬菜,把柔嫩肌肤恢复回来,这样捏起来才舒服嘛!” 我只顾自己乐滋滋地享受了,却发现安乔生一直在看我,眼里深深的,带着不可明究的思索。我突然醒悟,忙窘迫地把手放下。 可接下来,他忽然也伸手到我脸上,我心里连连惨叫,完了完了,他要掐我了,他手劲儿肯定大得可以…… 可是,安乔生并没有掐我,他慢慢捧住我的脸看我,眼睛在夜色中熠熠闪光,灿若星子。 突然一下子就懵了,只感觉他的脸好象越来越近,我眼前渐渐模糊,呼吸变得急促。 他……他该不会是想亲我吧?我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可是,却情不自禁地微微踮起脚尖。 良久,什么也没发生,安乔生只是轻轻给了我一个暴栗,就松开了我。 他平视前方璀璨的灯火,淡淡说:“以后不要摸我的脸。” “哦。”我摸着并不痛的额头讪讪地应,脸却烧得滚烫滚烫。 心里渐渐漫上酸楚,容灿灿,你又自作多情…… 后来的路上我们都比较沉默,其实安乔生本来话就不多(这么不爱说话,整天只知道酷着脸,偶尔笑几下,面部肌肉运动一点也不发达,当心得面瘫啊你!),是我说得少了,也不敢看他的脸,只是有一脚没一脚地踢着路上模糊不清的石子。 客栈门口有个伛偻的身影,仔细看,原来是个老婆婆蹲在那里,身前还放着一个小篮子。这时客栈的小二刚好出来看见,忙伸手去赶:“老太婆,都这么晚了,没人会来买你的东西,快走吧,别碍着我们客栈的客人。” “小二!老婆婆碍着你什么啦!” 我正好心里有气,走过去就拦下小二的手。 “是容姑娘啊!”小二客气地笑,“这婆子蹲在这里好久了,又没人买她东西,在这儿多不好看哪您说?” “哎呦!敢情您这儿还是什么五星级大酒店啦?”我故意糗他,“老婆婆就是在这儿等我的,我要买她的东西!” 说毕,我蹲下在老婆婆身前,微笑着说:“老婆婆,你的东西我全要了,多少钱?” “二少爷,你看这手绢!”我口中啧啧有声,“真不是盖的!PP啊!” 回到房间,我就把从老婆婆那里买来的手绢拿出摊在桌上,凑着油灯一条条看过去。 “只是一般而已。”安乔生倒是不以为然,他掂起一条手绢说,“做工不够细致,绣线,也不是上好的那种。” “诶,这可是唐代纯手工的手绢哪,而且都绣上了花鸟,你知道在我们现代……恩我们家乡得多少MONEY……恩……钱……恩……银子吗?!”我还是捧着手绢当宝,不过也说真的,这么一大打手绢,回到现代可能就成了文物了,即使不成,送给朋友们当旅行纪念品也不错啊! “但是,你花了大价钱买了它们。”他放下手绢,“它们不值这么多钱。而且,你要买一条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全买下来?” 终于说到正题上了,还不是心疼你那点儿钱? “二少爷。”我看着他,一脸正色,“你从小衔着金汤勺长大,不知人间疾苦,当你被丫鬟伺候得舒舒服服,吃着山珍海味的时候,你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人在贫困线上苦苦挣扎?我知道你们大富人家有时会搞些捐献之类的慈善活动,但我们家乡还有这样一种说法,做善事并不一定就是得捐出多少大钱,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有人拉着没卖完的一点菜啊什么的在苦苦等候时,那就买下它,让他们也能早点回家……” 我承认我天生心肠就软,最是容易被苦难的人或事感动,现在说着,话音里也开始带了哽咽。 “灿灿。”他忽然很温柔地唤我,唇畔也溢出温暖的笑,我一怔,眼睛看着他就移不开了。 “你很善良,我从不曾想到过这些,也许,真的是我的错。” 当这些道歉的话温柔地从他口中说出时,我突然难过,心里好容易硬起的一块地方也渐渐软化。 安乔生,怎么办?我始终无法对你硬起心肠,我始终无法将你完全放下。 多情自古就比无情苦,你的心里有绿苏,我的心里有你,只是,绿苏的心里没有你,你的心里,怕也是没有我…… GOOD BYE 扬州 晓来谁染霜林醉, 总是离人泪。 深秋的时候,安乔生告诉我,我们要离开扬州回长安了。 小时侯生病住院,在上海的医院里住了两个多星期,要回家的时候,我赖在病床上不肯走,因为当时只是身体检查,住院住得也极开心自在,后来,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离开的。 大学时得了病毒性感冒,天天发着莫名其妙的低烧,因为一开始也没查出来,所以也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走的时候,虽没有涕泪齐下,可心里竟也有小小的不舍。 后来大学毕业要离开住了三年的寝室,更是依依不舍,舍不得睡了三年的上铺,舍不得同居了三年的一帮好友,走时还摸摸寝室里的厕所,因为我打扫得最干净,所以三年来就全交给了我,而我,也真的天天把它冲洗得光亮可鉴。 现在想来,在扬州也住了将近一个月,客栈好象成了自己的家,房间好象也成了自己的房间。突然感到,很舍不得离开。 安乔生破例带我上街SHOPING,其实在扬州,什么都是花他的,有个随身钱袋银行的,感觉也是很不错。 不过容灿灿向来不心凶,那几天,也没买什么大的贵的,只是绸缎庄里做了几身秋冬衣,糕饼铺里买了几斤点心当路上的干粮,然后,我们就整理不多的行李。 坐上马车后,发现车厢里竟然多了一床棉被和几个靠垫。 “这样的话,总不会再嫌车厢太简陋,休息又不舒服了吧。”安乔生笑着看我。 “恩。”我高兴地点头,然后一头扑到棉被中去,“很软乎啊!” “我还有两样东西要给你。”马车开动后,安乔生又说了。 他掏出两样东西放在车厢里的小方几上,是一把匕首,还有一根簪子。 “匕首要贴身放好,可以随时防身。”他拿起匕首递给我。 “你上次给我铃铛了。”我好奇地摸着匕首上雕刻的花纹,同时也提醒他。 “铃铛毕竟不能防身。”他看着我,说得好象很严肃,“如果碰上像小猎的那件事,身边还应该有武器才行,我并不是每次都能及时赶到,所以,你还要学着自己保护自己。回到长安后,我会考虑教你一些基本的防身术。” “真的?”一听这话我就乐了,教我武功耶!如果能教我轻功就更好了,可以像天外飞仙一样飞来飞去。 “那……这个簪子呢?”我指指桌上的簪子,是漂亮的淡紫色,好象是琉璃的质材。 他不语,拿起簪子凝视了许久,才看向我。 “你跟了我这么久,我看你一直简简单单地绾着头发,上街也不曾买过什么首饰。虽然简单显得素雅,但你始终是个女孩子,适当的头饰可以让女子看起来更美丽。” “你送我匕首之类的还好啦!”可是,我故意贼贼地笑,“我听说,男子送女子首饰,好象是有什么深意的哦……你有没有啊?” 他却不笑,只是深深地看我,然后反问我:“你说呢?” “呵……呵呵!”突然心跳得厉害,我只好尴尬地假笑。看来不能碰触此类敏感话题,否则,最终糗的人还是我。 燕子曾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居久了,也许会日久生情,但先动情的,往往都是女人,而且最放不下的,也往往是那个女人。 是啊。我趴在棉被里喟叹,猜来猜去地猜安乔生的心思,最终还不是把自己的心给猜进去,拉也拉不出来。 只是一枚簪子而已,纯粹自己多心,也多情。 拉开车后的帘子,扬州城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地方,渐渐被重重树影遮挡,慢慢模糊不见。 锦帆落天涯那搭,玉箫寒江上谁家? 空楼月凄惨,古殿风潇洒。 梦儿中一度繁华,满耳边声起暮笳,再不见看花驻马。 顿时心酸。 江上风险 读书时背了很多首古诗词,许多都是老师要求的名家名作,可有时,一些不太起眼的诗人的小诗反倒让我更为喜欢。 比如,王建的《江馆》。 水面细风生,菱歌慢慢声。客亭临小市,灯火夜妆明。 在夜色阑珊的江边静静吟诵,娓娓读来,是很温柔质朴的感觉,仿佛江边的风正是在轻轻地拂面,耳畔浮游着零星细碎却调子悠长的渔歌。江面有点点闪烁的灯火,人们躲在船舱里说着悄悄话儿,或者,静静地躺在船头看满天璀璨的星光…… “哎呦!” 我痛得捂住额头,然后恼怒地瞪安乔生:“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敲我的头!我是木鱼么?!” 安乔生却没事儿人似的,摇着扇子悠悠地说:“因为木鱼成精了,她竟然会流口水。” 我不相信地抬手就擦,马上脸上就热腾腾地烧了起来。 真是丢脸啊,我竟然在安乔生面前流哈拉子!想想就得羞愧死! 安乔生却好奇地凑过脸来:“你在窗外看到烧鹅还是烤鸭了?为什么流口水?” “呵呵……”我极尴尬地笑,“流……流口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流口水啦?我只是刚刚喝了点水,不小心被马车颠得又呛出来了!” (敬告各位女性同胞,对于这种关乎脸面的大事,作为女子,绝对绝对要吃干抹尽,能赖则赖,不能留下一点痕迹!) 看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儿,我赶紧转换话题:“二少爷,回长安可不可以坐船啊?” “你想坐船?” “对啊!”我点头如小鸡啄米,开始谄媚地笑,“这几个月的不是坐车就是走路,我都还没尝过在古代……恩,在这儿坐船的滋味呢!在扬州这里,好象坐船比较方便喔!”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明天换坐船。” “耶!”我高兴地举起两根手指,“二少爷你真是好人耶!” 他却好笑地看我,又用扇子敲了我的头。 想坐船,纯粹只是因为古代诗人描述的江上风景,可是,如果知道会因为坐船而害了安乔生的话,我真的决不会踏上那条船一步,或是,靠近江边一步。 挤在江边的人很多,但侯着的船却只有几条。 我紧紧抱了怀里的包裹和安乔生在人群里走动,那么多的人在捱捱挤挤,我不由得畏缩,只能更牢地攥住包裹。几个下了船的人毫不客气地迎面撞来,我正要傻楞楞地撞上去,安乔生小心地拉我到他怀里避开。我不知道,这于他是不是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可却已让我温暖得窝心。 然后,他都是微微拉紧了我的手前走,直到坐上了那条小小的船。 “远岸秋沙白,连山晚照红。” 我又开始小玩了我的古诗文积累一把。但在江上的感觉真的和在岸上相差很大,即使踩着硬硬的船舱底,也仍觉得脚下生虚,走一步都是不真实的恍惚感。 而在江上看风景,还突然会有置身于风景之中的感觉,无论江面,夕阳,晚风,扁舟,还是远山,碣石,沙滩,弦月,恍惚中自己就是那些风景的一部分。 我快乐地将手伸出船外,感受着指逢间呼啸而过的江风,再俯身插入镜面般浑润的江水,惊异地发现手指将江面齐齐划开—— “呜哇——!我是哪吒!呜哇——!我是悟空!东海龙王!还不速速出来见俺老孙!” “啪嗒!” “哎呦!” 头上又挨了折扇硬硬的一下,我忿忿地回头:“又打我!我又流口水了么!” “没有。”安乔生却笑得一脸的风平浪静,“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哪吒、悟空和老孙。可我非常明白的是,我们现在在江上,而不是东海。” “呲——!”我的额上迅即飙下三条黑线,“是,我是又说错了,可是兄台,这是随性而发的好不好,麻烦也要有点跳跃思维啊!” 完了,满船衣着臃肿的人都在嘿嘿地看我笑话—— 老爹、老娘,我又给你们丢脸了——! 渐渐地,每到一个渡口就下了好几个人,几趟下来,船上就剩下我和安乔生两个船客了。 “哇!真好!可以舒舒服服地做伸展运动了!” 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转头看安乔生:“二少爷,我们晚上是不是就要睡船上了?” 安乔生却微微蹙起了眉,我不满意了,又怎么啦?和我一起乘船就那么不高兴么? 正想嘟囔几句,安乔生却突然伏在我耳边快速低语:“现在听我说,不要做声,把我给你的匕首拿出捏在手里,待会儿尽量紧贴着船舱不要动。” 我楞楞地刚想张嘴,他又匆匆说道:“好好保护自己!” 我是真的还没反应过来,暗沉沉的江面上忽的响起尖利的哨声,刺得我耳膜发痛。安乔生赶紧捂住我的耳朵,接下来,他快速翻出包裹里的匕首重重塞到我怀里,说了一句“小心”,就马上飞身跃上了船舱顶。 江面上唆唆唆腾起好几条黑色人影,旋身停在船上,竟不带一点水花!(奇怪!难道他们穿了潜水服?还是擦了防水的香蕉油?更怪的是,如此紧要关头,我竟然还会想到这个?!) “安乔生,你要想活命的话,乖乖地把《毒纲》交出来!”说这话的应该是那些黑衣人中为首的那个。 “我说过,我只是个生意人,《毒纲》根本不在我手上。”是安乔生的声音。 “哼!你是那鬼老头唯一的徒弟,他没给他女儿,难道还不是给了你!”黑衣人冷冷地笑,“上次是你运气好,逃过了一劫,这次在江上,我倒要看看还会有谁救得了你!” 原来是上次害安乔生受伤的那些坏蛋! 我恨恨地想,大致意思是明白了,又是为了什么秘籍之类的,然后以为是在安乔生手上,所以就一直跟着他不放。 我开始后悔了,在陆地上我还可以自己跑,在江上的话,我不是摆明了要拖累安乔生的么?!况且,这几个人上次都能让安乔生受那么重的内伤,肯定是棘手得很! 忽然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再看时,安乔生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条银白的软剑,如水蛇般轻盈抖动,却在晦暗的夜色中闪着冷冽的寒光。 真是好漂亮的一把剑!我不由暗暗赞叹,跟这书生这么久,倒还没见过他有这宝贝,就连上次李玉秀被山贼所掳时也不曾见到。 虽然这样想,可我心里还是不免一沉,安乔生都拿出这样隐秘的武器了,可见眼前的这几个黑衣人着实不可小觑。 “哼!生意人?”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语气明显加重,“普普通通的生意人也会有如此精良的软剑?!” “良剑虽好,只是用来防身,倘若一再强逼,休怪人剑无情!”安乔生缓缓运剑,语气里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与坚定。 “好!那我倒要看看,是你安乔生的人剑无情厉害,还是我们光门五座厉害!”黑衣人亮出手上长剑,在夜空中摆出一个凌厉的招式,给人说不出的压迫与毒寒。 剑拔弩张! 突然—— “等……等一下!” 我半蹲起身子,从狭小的船舱里弯腰走出,讪讪地举手:“我……我有话要说。” 黑衣人的眼光利剑一般刺来,我看了一眼焦急瞪我的安乔生,鼓起勇气说:“那个……那个《毒纲》,我知道它在哪里。” “容灿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安乔生大概急了,边吼边狠狠对我使眼色,“你是不是发烧发糊涂了!” “没有,我没有发烧。”我心虚地瞅一眼安乔生,再迎上黑衣人鹰般锐利的眼,“我真的知道《毒纲》在哪里,不信的话,看看这个,就是我根据《毒纲》调制出的毒物。” 我颤抖着摸出包裹里的透明胶带,手心里早已沁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不管如何,先唬过去再说,只要能暂时不让他们伤到安乔生。 为首的黑衣人轻轻巧巧地跃到我身边,用剑尖挑起透明胶带,打量了许久,再用狐疑的眼光看我:“你怎么能让我们相信?” “真的!我……我示范给你看。”我小心地从他的剑尖上取下胶带,克制着手上的轻颤拉开,“你别担心,我只是用你的剑作个实验。” 我仔仔细细地扯出胶带的一端在他剑身上粘住,然后开始绕——绕—— 慢慢地,剑身就被胶带缠了厚厚的一圈,我偷偷用手拭过,很好,再锋利的剑也抵不过这样的绕指柔,少一把剑就多一分安全保障。 “好了没!”黑衣人有些不耐烦地呵斥。 “好好好!就好了!”我忙不迭地答口,“现在,你看好了,它会在你衣服上起怎样的变化呢——” 我慢慢将胶带拉到他的另一只手腕处,突然紧紧缠住他的手腕,再大力地抱住他,快速地用胶带绕过他的整个身体。 黑衣人大概没想到我一个姑娘家的也敢不顾羞耻地抱住他,微微楞了一楞,但马上就开始猛力挣扎,但是,嘿嘿!真不是我吹的,你古代上哪儿找我这么好的透明胶带去?!不要说粘着皮肉了,就我花了这么大功夫缠得紧紧的,你也想挣开?! “安乔生!你还不上?!”我抬头冲发愣的安乔生大喊,手仍是紧抱着黑衣人不放,怎么说擒贼先擒王这种千百年来的作战策略,我容灿灿再不济事也是可以活学活用滴。 其余四个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举剑刺来,安乔生这才反应过来,从舱顶一跃而下,挥剑挡住。 我半压半拉地将被胶带缠住的黑衣人扯入船舱,他不时地想用力挣开,却终是徒劳无功,想来我的体重在古代女子里边也是重量级的了,他大概还没尝试过如此的人肉泰山压顶。不过他的剑倒是时不时地被他使劲往我手上身上划,但是——放心!除非他的剑能转个180度弯过来,否则的话,哈!任他怎么割怎么划的,我的手还是好好的,我们家透明胶带也不是白干活滴! 安乔生大概真的放心了,于是用心地和那四个黑衣人过招,银白软剑如出水的银蛇,轻盈而有力地在周遭四人间游走,一时之间剑气凛人,剑光四耀! 我一面看得眼睛发亮,一面则不忘腾出手去摸刚才藏在舱壁的匕首,然后抵在黑衣人的喉前。 这古代真不是白来的啊!短短时日,就经历了人生中好多难得的第一次,比如,第一次胁持人,第一次拿匕首准备杀人。 终于,四个黑衣人相继沉重地跌入了江里,这回,“扑通!扑通!”溅起了好大的水花。 “二少爷,你真是我的SPUTER STAR!”我高兴地冲安乔生扬手,一边用刀柄重重地敲了一下黑衣人的头,“呲!看你还嚣张个头!就你这小样儿?!” “灿灿!” 安乔生突然冲过来扑在了我身上,一瞬间,脸上似有痛苦闪过。接下来,他反手一剑,我身后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我还有些惊魂未定,回头一看,竟然是刚才就不见了的船夫,浑身湿淋淋的,手上还紧握着一把闪着青光的匕首,顶端有暗红的血渍。 安乔生挣扎着又是一剑,被我半压着的黑衣人也缓缓倒下了。 “二少爷,你……你还好吧?”我害怕地扶住安乔生,他好象……好象也要倒下去了。 “你……不要怕!”他艰难地从包裹里摸出那个小铃铛塞进我手里,“摇……” 他的头沉重地靠在我肩上,手无力地垂下。 “乔生?安乔生?”我用力地摇他,却猛然发现他肩胛处被匕首刺割的伤口,里面涌出的暗红的血正快速变黑。 中毒了吗中毒了吗?!我脑中一片嗡响,手忙脚乱地去擦他的伤口,可血却越擦越多,源源不断地从伤口里涌出。 对,摇铃铛!安乔生叫我摇铃铛的!我颤抖着举起铃铛疯狂地摇,霎时,平静的江面上荡开急促的铃声,还有迅速蔓延的香味。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白影,于是,手里的铃铛叮地一声掉落在坚实的船板上,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绿苏如此 我端药进房间的时候,安乔生还卧在床上静静地睡。 “二少爷?二少爷?”我轻轻放了药碗在床头的小几上,微微出声唤他。 他的双眼安静地闭合,鼻翼因呼吸而轻微扇动,看来是睡得很好,只是,偶尔微微蹙起的眉,淡淡青白的脸色和肩胛处刺目的白纱都在告诉着我,他现在受伤了,而且,身体很不好。 我呆呆地在床沿坐下,伸手抚过他轻跳的眉头,安乔生,你现在还很疼么?连睡梦中也会皱眉? 心隐隐痛起,眼里积泪,不觉就滑下湿湿的一片。 “灿灿……” 正在难过,忽然听到他略显疲惫的唤声,匆匆抹去满脸的泪水,抬头时,他微睁着眼看我。 “灿灿……你没事吧?” “二少爷……”我的话里忍不住带了哽咽,“你睡了好久……我真担心你醒不过来……” “傻瓜……”他唇边浮起苍白的微笑,“我这个二少爷就这么没用么?” “不是。”我愧疚地摇头,“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最没用的那个是我才对。” “呵呵……你哪里没用了?”他轻轻笑出了声,“你把光门五座里最厉害的老大抱得死死的,害得他什么招式都没出就死了,虽然不是什么大智慧,可也是绝妙的小聪明了……咳咳……” 他突然就咳出了声,嘴角溢出一点猩红的血。 “二少爷!”我慌忙扶他靠床坐起,“你不要说话了,大少爷说你的伤口没大碍,可刺你的那把匕首上却淬了毒,你体内的毒还没清完呢!” 他微舒了口气,嗓音里夹了深深的疲倦:“大哥……他知道是什么毒么?” “我……不清楚,大少爷没怎么说。”我拿过丝帕拭他唇角的血,“不过他熬了药让我端来,现在药不那么烫了,喝吧。” 我把药碗端到他嘴边,可他却蹙起眉头,微微别开脸。 “怎么啦?”我疑惑地问,“是不是嫌药太烫?” “不是。”他轻轻推开药碗,脸上突然现了孩子般忸怩的神情,“这药……闻起来那么苦……” “不是吧二少爷?”我哭笑不得,“你会怕吃药?!你不是在山上学了好久的医术么,好象老是要尝药的!” 他蓦的红了脸,却仍是不肯再靠近那口药碗。 “好吧。”我挫败地点头,“你要怎样才肯喝药?” 拎着药碗走出房间,我厌恶地捏住鼻子,可胃里仍旧时不时地涌上一股药气,弄得我直反胃。 安乔阳怎么弄来这么苦的药?我在现代喝的加上上次在扬州喝的治眼睛的药也没这一碗药难喝! 安乔生也真是恶劣,竟然非让我喝第一口,只是一小口,害得我到现在还恶心得很。 可是,他后来却大口大口喝得痛快极了! 突然—— 我噔噔噔大力走回房间:“安乔生!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根本不怕喝药的!” 不过没人应我。 安乔生还是靠在床上,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去了。 “睡得这么快?”我怀疑地伸手在他眼前比画,他兀自沉睡,头有些低低地倾下。 “他睡了么?” 身后有人淡淡开口,我转头看,是安乔阳。 “好象是吧?”我有些踟躇地应着,“可才一小会儿的工夫……” “我在药里加了宁睡散。”安乔阳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安乔生把脉,“乔生的毒一时半刻无法清除,这里的药草有限,我想把他带到山上去。” “是……你师傅那里,绿苏那里么?”我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是。”安乔阳点头,然后抬头笑着看我,“你帮我照顾乔生,好么?” 在去山上的路上,安乔阳怕其他人赶车不上心,就买了马车亲自坐在车头驾马。 安乔生一路上都在昏睡。 我在车厢里垫了好多棉被,可以让他尽量睡得安稳些。 只是在昏睡中,他还时不时地咯血,到后来,我不得不扶他半坐起靠在我肩上,这样的话,他才不至于被自己的血呛到。 从白日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日,我看着安乔生青气渐重的脸,竟然难过得腾不出手拭去眼中常常无端涌落的泪水。 第一次感觉路途如此之长。 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近在咫尺,却好似天涯。 终于来到了山脚下,安乔生被安乔阳背在了背上。他脸上青气氤氲,头沉重地垂在安乔阳的肩头。 我突然悲从中来,话里带了哭腔:“大少爷,我们……我们还来得及么?” 有一只手轻轻碰我的脸:“灿灿……不要哭啊……” 我错愕地抬眼,安乔生正微睁眼看我,嘴角勉强扯起一丝笑容。 “灿灿不要担心。”安乔阳安慰我,然后偏头对背上的安乔生说,“乔生,准备好了吗?我们要上山了。” “恩……”他艰涩地应声,眼慢慢闭上,头重新沉沉垂下。 他在我面前一向是青松般有力挺拔,现在却虚弱如病重的孩童。 我心里一酸,鼻尖微凉,抬头看,昏暗的天空开始落雨。 以前有一个小表弟,比我小一岁,才五六岁的年纪就分外聪颖懂事。 他常常带了他爸爸买的积木玩具和我一起玩,我总是乱搭一气,而他则搭得极其雄伟壮丽,很难看出只是一个孩子的游戏;他常给我讲故事,是我们那个时代很流行的《365夜童话故事》,我听着听着,往往艳羡不已,同样听妈妈讲过,自己浅浅看过,可他能讲得娓娓动听,我却偏偏不能。 他让我钦佩羡慕的还有很多,有时我会觉得,是不是我们投错了时间,应该他前,而我后。 可那些都有什么用呢? 他那么小就得了白血病,要整天吃药打针挂吊瓶,医院好似他第二个家。 他躺在病床上挂吊瓶的时候,我去看他,他还笑着唤我,姐姐,姐姐,眼里闪着沉静又快乐的光。 他终于在病床上闭眼,被雪白布单蒙住时,他也还是七岁。 在他的墓前,他的妈妈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他的很多书在火盆里化为黑色灰烬,风一吹,零乱如蝶,渺茫如尘。 可记得很牢的一幅画面,就是他在病床上挂吊瓶,眼里闪着沉静又快乐的光,笑着唤我,姐姐,姐姐。 那样的他,和现在躺在床上的安乔生何其相像。 可又何其不像。 我坐在床边,伸手抚去他额前微乱的发。 喝了安乔阳新煎的药后,他的脸色不再青白得吓人,开始有了淡淡的红晕。 只是,他看似兀自安静地沉睡,却在替我默默受着难忍的罪。 忽然耳边好似一阵微风拂过,再看时,门前多了一个素净的女子。 她着淡石青的衣裙,几缕黑发在脑后绾了小小的一弯,别了一只相当别致的黑玉簪子,余发则静静落在肩头,唇角微抿,眼神安然淡定。 她悄然立于晶莹剔透的雨幕之前,宛若一抹淡青烟气。 “是容姑娘吗?乔生好些了么?”屋外落着淅淅沥沥的雨,她的声音却似从雨中缓缓游出,清隽悠长。 我怔怔地起身:“你……你是……?” “我是绿苏,尹绿苏。”她轻轻走进,在安乔生床边微微欠身弯下。 “原来……原来你就是绿苏。”我喃喃道,“你就是大少爷和二少爷的小师妹。” “他们这样说么?”她抬头,唇边溢开一抹轻笑,却随即又低头看安乔生,音色淡然,“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今日的绿苏,不似往日。” 她伸出葱白细长的手,轻柔地抚过安乔生的眉眼,轻叹道:“乔生,许久不见。” 我呆呆伫立在一边,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 一路上,我都在想着她会是怎样的模样,经过那样的情伤,还要日夜受着病痛的揪折,想来会是如何的沧桑不已。 可是,她微抿的唇角,安然淡定的眼神,轻柔抚过安乔生的手,还有那句淡淡的“今日的绿苏,不似往日”,让我心中曾经对她的怜悯瞬间荡然无存,甚至我突然觉得,站在她身边的我那么弱小,才是一个需要怜悯的人。 各花入各眼 雨停后,山上空气异常清新。 时值深秋,清凉秋意中夹带了丝丝寒气,山林尽被染了红黄之色,远看去,一层夹着一层,一层又盖着一层。再经了雨水的润泽,满山氤氲了湿湿润润的雾气,好似刚被洗透的浓墨山水画,有着说不出的美妙韵致。忽然就想起了不知哪个词人的一句词——爱渠入眼南山碧。 是啊,爱渠入眼,南山满目皆碧。 我站在小屋门口,吸了一口长长的气,再徐徐呼出,心里慢慢清亮。 “好看么?” 绿苏从屋内走出,也不看我,只是望着脚下起伏的山峦问。 “恩。”我轻点头,“很好看,空气也很舒服。” 她转头看我,眼里微微现了笑意:“此山就名落雨山,不是山上常落雨,而是落了雨后,山就格外的清新幽致,不似有些小山头,雨后只是满脚的泥。” 她的话语里似乎另有深意,我颇有些不乐,便说:“那倒不见得,山高有其深远之意,山小也自有其俏皮之妙,怎么能就因它的渺小而无视了它呢?” “那是。”她轻轻巧巧地接口,“各花入各眼。” 她没与我辩下去,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换了个话题问:“绿苏姑娘,你从小就在这山上了吗?” “恩。”她点头,然后在屋边的石凳上坐下,“你也坐吧,这石凳不湿的,雨停了也就干了。” 我试探着伸手去摸,果然,看似被雨水浸得发青,摸来却是干干的,十分奇异。 “哈!有趣有趣!”我新奇地在石凳上坐下,再趴上一边的石桌,也同样如此。 “山里有趣的东西很多,你呆久了,慢慢也就会知道了。” 她笑得云淡风轻,让我有一瞬间的迷惑,这个绿苏,真是安乔阳口中那个心高气傲,在月圆之夜苦受煎熬的绿苏么? 因为山上的好药,也因为安乔阳这个好大夫,安乔生体内的毒被尽数逼出,身体也慢慢好转,可以被人扶着在屋前的平地走动了。 坐在石凳上,安乔生望着苍茫的远山,眼里有瞬间的迷离。 这个书生,敢情是被这次中毒吓怕了,肯定徒生了许多比如人世沧桑之类的伤感。 我突然心情大好,忍不住想要去逗逗他。 “二少爷,身体健康很重要对不对?” “恩。”他抬眼看我,“怎么这么说?” “我是大有感触啊!”我笑眯眯地瞅他,“我告诉你我们家乡的一些养生之道,保你身体倍儿棒!吃饭倍儿香!你听好喽!饭后七戒:一戒吸烟,二戒马上吃水果,三戒放松裤带,四戒立即喝茶,五戒百步走,六戒立即洗澡,七戒立即睡觉!八戒,你记住了吗?” 他却皱眉看我:“八戒呢?你还没说完啊?” “八戒?你就是八戒啊!”我好笑地看他,脑里却突然一个激灵,糊涂啊我!现在还是唐代,离罗贯中的《西游记》还有十万八千里的年岁,他怎么会懂得八戒的含义?! 辛辛苦苦说了那么多,没想到竟然只是一个冷笑话,真是让人非常不高兴的一件事。 我心里懊恼,面上仍是若无其事地笑,讪讪道:“八戒啊?呵呵,忘了,还没想到呢!” 他看我有些丧气,倒是轻轻笑了,说:“灿灿,念首诗来听吧。” “念诗啊?”我有些勉强地笑,“一时之间,好象想不出来太应景的,这样吧,我念些另类的诗给你听!” 我又兴致勃勃了,掏出手机翻出储存的短信,匆匆看了一遍后,开始面对远山作深情状—— “啊——!小乔!你是多愁善感的乌鸦;你是活蹦乱跳的青蛙;你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泥鳅;你是我心中——火红火红的——大——虾!” 我微笑着转身看他,心里暗暗得意,这次你还不笑? 他果然极力掩着眼里的笑意,然后故作严肃地问我:“呃,那个小乔,不会是我吧?” 我学他深沉的样儿,答得意味深长:“你说呢?” “果然好!”安乔阳拍掌走来,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乔生,不知你何时成了泥鳅大虾了?赶明儿,灿灿口里的我不知道会是妖精还是神仙了!” “玩笑而已玩笑而已!”我故意又摇头又挥手地作谦虚状,“难登大雅之堂啊!” 眼角的余光瞟过,绿苏正站在安乔阳身后,似笑非笑地看我。 突然心头得意尽消,被绿苏这样看着,我无端端地生了许多窘迫,莫名感到,在她眼中,我好似一个小丑。 只知道是秋意深了,却未曾想到,落雨山上开始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那场雪里飘了轻轻巧巧的雪花。 初落时,细细碎碎,好似空中被均匀扬筛而下的小沙子,触面清清凉凉;渐渐转大,舞姿变得轻盈,体态也婀娜飘逸,在风中沉静飘落如四月杨花,密密落了满山满眼,是纯白的惊艳。 “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 我半蹲在床内,伸手去触窗台上厚厚堆积的雪花,忍不住轻叹。 “只是雪而已啊。”安乔生懒懒靠在一边的床头,好笑地看我,“你不会是没见过下雪吧?” “看过。”我不回头,仍是好奇地捻起一点雪,“可是没下得这么早,也没下得这么大。” “真是好漂亮的雪啊!”我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把安乔阳离开时当心着凉的叮嘱远远抛在了身后,打开门就跑了出去—— “我去玩雪啦!” 上初中的时候一次碰上过下很大的雪,我们在教室里上课,心却痒痒地都飞到了窗外,每每眼角余光瞟到雪势增大,心里就轻呼赞叹。好容易下课了,又惧着班主任的威严不敢出去大玩特玩。后来实在是按捺不住了,有一个男生竟然跑到老班面前撒娇似的说:“老师啊,下雪啦,让我们玩雪吧!”班主任当即笑红了脸,破天荒地允许我们出去玩了一会儿雪。 现在想想,那个男生真是可爱得紧。 不过也不羡慕,我现在在这落雨山上,有着漫天漫地的雪任着我玩啊! 可是—— 刚堆好了雪人的身子,手脚已经僵硬得发麻,我忍不住直打喷嚏。 “容灿灿!赶快回来!” 安乔生衣衫单薄地站在门口生气地唤我,眼看他就要走过来了。 “二……阿嚏!二少爷!你……你别出来啊!”我着急得边打喷嚏边回走,“我……我……阿嚏!我就回来!” 一回到温暖的屋内,清清的鼻水马上涌出,惨!我的纸巾呢?! 我赶紧跑到床上翻我的包,摸出上次塞在衣兜里的清风纸巾擤鼻涕。 回过神来,发现安乔生竟然还站在门边瞪我,眉头一跳一跳。 “二少爷!我咋呼一声,你怎么还不躺回床上去?你身体还没好,会着凉的!” 他冷哼一声,走回床上盖上被子:“我着凉了你可以来照顾我啊!” 我无奈地摇头,这个书生,最近不知怎么搞的,动不动就会瞎生气,说话也夹枪带棍的,以前多从容冷静啊! “我身体好得很呢!最多感个小冒,发个小烧什么的,如果你着凉了,我肯定照顾你。”我坐在床里帮他掖好被角,然后,谄媚地笑,说真的,“你这个被子还真暖和喔!” “阿嚏!阿嚏!”我又忍不住连打两个喷嚏。 他脸上紧绷的神情慢慢变柔,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他伸手拉我到身边,掀起被子盖住,然后,轻轻地环住我的后背。 他说:“灿灿,你身上这么凉。” 我怔怔地被他拥在了怀里,有一瞬的失神。 他的身上也凉,隔着薄薄的衣衫,却也慢慢变得温暖。 许多过往倏忽从眼前掠过。 初见时语气冷淡的安乔生。 后来笑着看我的安乔生。 握我的手说不要哭的安乔生。 还有,现在这个抱了冰冷的我在怀里的安乔生。 没有什么男女授受不清,也没有丝毫的暧昧不明。 可是在他的怀抱里,身体渐渐温暖,胸口却忍不住地抽痛。 乔生,安乔生。 我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唤着,只是每每唤起,就好似在心头刮过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却留下了最难以抹灭的伤口。 =奇=晚上,在绿苏房里看她整理衣物。 =书=安乔生说我带来的冬衣都不够厚,不能御了这山上的寒气,便让绿苏整理几件合身的给我。 =网=绿苏的房间在山的阳面,屋前没有积落太多的雪,反倒还有些暖和的气息。 她的房内,是简简单单的一床一几一桌一椅,简洁素净,只有淡绿色的棉布小花窗帘、门帘,还有几上一只古朴的梳妆盒子,方得显出一点女子闺房的气息。 我不禁叹道:“绿苏,如果我的房间收拾得像你这般整洁,我妈肯定少担很多心。” 她从床下拉出一只大箱来打开,里面是叠得整齐的许多衣物。 然后她起身看我,淡淡开口:“我不知道,我从小只有爹爹,没有娘亲。” 我一时语塞,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反倒她拉我在箱子边蹲下,伸手拿起一件豆青棉衣在我身上比画:“你看,这件怎样?” 看来她并未多在意,也没怎么生气,于是心里释然,我拿过棉衣合在肩头,笑嘻嘻道:“这个颜色很淡雅呢!” “我这里多是绿色衣物,不过别样颜色也是有的,不知你喜欢怎样的颜色?” 我呵呵地笑:“我也不清楚,我以前都没怎么穿这种衣服。” “不穿这种衣服?”她眉眼里跳着讶异,“那你都穿什么?” “恩……我们的衣服,在我们家乡称为羽绒服。”我比画着解释给她听,“就是把鹅毛内层最软的绒毛收集洗净晾干,然后填在衣服里,这样就特别暖和。” 她听得眼睛发亮,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这倒是有趣得很,想来那些飞禽走兽如何过冬,也终是靠了身上那些细绒的缘故。” “对喔!”我点头,“如果我们人身上也有这么一层羽绒的话,还需要这些七七八八的衣物干嘛呢!” “不过,这些七七八八也很漂亮啦!”我转而又抱了那些舒服柔软的衣物,头埋在其间深吸一口气,“而且,闻起来很温暖,你都放在大太阳下晒过的是吧?” 她轻笑着点头:“反正衣服我太多了,合身的话你就多拿一些。” “这样啊……”我咋闻惊喜,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拿了你不就少了许多?” “无妨啊。”她看似闲散地翻着箱里的衣物,葱白细长的手指在素雅的衣物上轻轻抚过,“乔生每月都会让乔阳带几件新衣上山给我,放得多了,我也穿不了。” “是吗。”我明知乔生肯定对她是关怀的,亲耳听得,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二少爷对你真的很好啊。” “是。”她的笑里忽然带了欢喜的味道,眉眼弯起如弦月,“有时我会觉得,乔生待我,比爹爹待我还好。” 我有些楞楞地怔在那里,听着另一个女子说乔生的好,可心里却落空了一般,浮不起半点欣喜的滋味。 “这根簪子。”她伸手取下发髻上的黑玉簪子,递给我看,“也是乔生送我的,听乔阳说,这簪子是他们安家的世传。” 她轻轻摩挲着黑玉簪,口气里却带了一点怜惜:“世传的东西,为什么要送我呢?我根本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啊,只是看我可怜么?” 她的话里徒生许多凄楚的意味,想到她曾经的遭遇,如今的苦难,我不由得心酸。 我拿过黑玉簪在手上,黑得澄澈通透,触手却又温润清凉,是一枚好簪子。 “不是可怜你。”我把簪子帮她别在发髻上,“二少爷……他是真的希望你快乐,他……很疼惜你。”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手轻微发颤,簪子别了好几次才别上。 “那你呢?乔生待你不好吗?他不疼惜你吗?” 她一敛适才的凄楚,转而眼睛亮亮地看我。 我内心无端地紧窒,一时间却也说不出话来。 容灿灿,安乔生待你也同样的好,他还不顾自己性命地救了你,他应是待你更好,不是吗? 我无声地问自己,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灿灿,你是喜欢乔生的罢?”她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却好似重石晃荡一声砸开了我内心紧闭的那扇门,我一向闭了它不敢面对,今天她却让我不得不面对。 我在心里深舒一口气,然后正色看她:“是,我喜欢安乔生,可是,只是因为他待我好似哥哥,其实,我在家乡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么?”她只是轻笑,也不再看我的眼。 我突然很想问,绿苏,你总是说乔生,那你对安乔阳呢?你是不是对他还心存芥蒂? 好久,她才喃喃开口:“灿灿,你知道吗,再过几天,又是月圆之夜了。” 原来曾经也是你 雪粉华,舞梨花,再不见烟村四五家。 密洒堪图画,看疏林噪晚鸦。 黄芦掩映清江下,斜揽着钓鱼艖。 ——关汉卿《大德歌·冬》 山上的雪停了后,我教安乔生他们堆雪人、打雪仗。 也许古人视雪过于圣洁,只是看着它们纷纷扬扬地落下,然后想出一首首的好诗词来咏叹它们,却不曾想过能在其中找得乐趣。 当然,小孩子除外。 于是在空旷朗阔的落雨山(好象现在应该称为落雪山了)头,我们像孩子一样,嘻嘻哈哈地堆着乱七八糟的雪人,还在各自的雪人身上插红萝卜、树枝,系五颜六色的布条,到了最后,那些雪人都披红挂彩的,在雪白苍茫的天地间竟也是惹眼的好看。 打雪仗的时候,我和绿苏一组,安乔生和安乔阳一组。 不要以为我和绿苏两个就打不过他们,正是因为我们是女子,安乔生和安乔阳反倒太多顾忌,不敢真的将雪球扔来,被我打得狠了,才开始逐渐反击。 后来我才真的后悔,不该找他们玩打雪仗,他们三人怎么说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连绿苏也不外乎如是,扔的雪球是一个赛一个的准,到了最后,我被扔得满头满面的碎雪,只得躲在雪人身后帮绿苏捏雪球,不敢再探出头去挨扔。 玩得尽兴了,我掏出手机拍照,安乔阳和绿苏还有些畏惧,我和安乔生就一人架了一个过来,然后大喊“茄子”,喀嚓一声留下快乐的身影。当然还喊过“田七”,不过总觉得还是“茄子”叫得顺溜,也可以笑得更甜。 可是,美好的时光过得如此短暂,绿苏脸上有了明显忧色,她开始整天待在房里不出来。 月圆之夜,就是明晚了。 我进屋的时候,安乔生已经换上了一件素白的衣袍,从未见他穿过,干净雪白,微闻是有清新的气息。 “二少爷,我看你穿了太多别色的衣衫,却独独不见这样雪白的袍子。”我有些好奇地轻摸他的袖口,洁白绵软,质地都很好。 “晚上是月圆。”他淡淡开口,在手上叠结一方白纱。 我恍然想起,安乔阳告诉过我,绿苏毒发的时候,只有身穿白衣面蒙白纱的人才能在她身边抚慰她,那末,他平日里总不穿这白衫,是不是怕见了,触了对绿苏的心伤? “我呢?我可以做些什么?”我问得微有心酸。 “灿灿。”他轻轻握住我的肩,隔着棉衣竟也可以感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气息,“我和大哥照顾绿苏的时候,你就在外面等着,千万不要进来,好吗?” 我想了又想,终是点头。 “你要系面纱吗?我帮你。” 小心地将白纱在他脑后打结,我笑说:“我刚来安府的时候,就看到大少爷白衣白纱的样子了,我还以为是天外飞仙呢,本来想去闯荡江湖的,就因为想再见天外飞仙留在了安府。想起来,也还没好好谢谢大少爷,上次我从墙头上摔下来,也还是他救了我……” 正说着,他蒙了面纱转过身来。 他本就生得温文俊秀,一身白衣更是平添了说不尽的飘逸,蒙着白纱的脸上,双眸灿若晨星,看着我时,微微弯起,带了点点笑意。 “天……天外飞仙!”我失神地指着他,惊讶得话也说不完整。 “容灿灿,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到今天才发现我和大哥的不同?”他故作无奈地摇头叹气,“对一个连自己的恩公都认不出的小丫头,我真是非常失望。” “呵……呵呵!”我一时尴尬,情急之下拍手大笑,“谁说我认不出来,我,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以免……以免你太得意嘛!” “好了。”他轻轻笑,微翘的唇角隔着面纱若隐若现,“不等天黑我和大哥都要进去了,你守在门口,千万不要进来,知道吗?” “好。”我讪讪点头,呆呆看着他白衣白衫地走出门去,带着一身宛若不经尘世的飘渺。 他的话语还在耳边碎碎作响,带了对我一贯的宽容和关爱。 可是,那些话,那种语调,我总觉得含了细细的宠溺,安乔生,你这样说话的时候,你自己知不知道? 心下忽然轻轻叹气,安乔生,原来我一开始的留下,就是因为你…… 从来不曾如此想念 傍晚的时候,我从门外抱回了一只小狗。 没有什么高贵的出身和血统,它只是一只模样极普通的淡灰色小狗,我收留它,就像当初安府收留我一样。 我拿了一个小碟放它面前,倒了一些牛奶在里面。 它怯怯地看我一眼,嗫嚅着将湿湿的小鼻头凑到牛奶碟中,急促地嗅了嗅,便伸出粉红的小舌开始舔动。刚舔时,它还要再抬眼试探地看我,见我笑着看它,便放了心,加快了速度,舔得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我在它前面慢慢蹲下,轻轻抚摩它还有些脏乱却柔软的绒毛。 “以后,我就叫你小乔,好么?” 它楞楞地抬头,黑亮的小眼睛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转而,又低头舔碟里的牛奶,许是饱了,速度也慢了许多。 待它再抬头,满意地用粉红小舌舔拭手足上沾的残余牛奶时,我轻轻抱了它在怀里,一滴泪悄然落在了它身上。 醒来时,我曾一度以为和安乔生他们的一切经历都不过是梦而已,因为我仍是趴在电脑桌前,穿着外套,手里握着手机。没多久,听到开门的声音,燕子从玄关进入,蹬鞋丢包,然后伸着懒腰打了一个老长的呵欠。 我问燕子:“你才刚回来吗?” 她奇怪地反问我:“难道你看到进来的不是我?” 匆忙看电脑桌面的时间显示,真的就是这一天,时间,也恰恰是我醒来没多久。 我颓然坐到地上,难道……那么多天的事情,从夏天到下了第一场雪,难道都只是我的一场梦? 忽然怀里滚落了东西在地板上,金黄灿灿,叮然作响。 摸了在手里,借着电脑显示屏的光看,竟是一个小铃铛,轻轻一摇,叮叮细响,还散出了熟悉的香味。 我没有犹豫,马上抓下手机打开储存的相片,慢慢的,慢慢的,就看到了扬州,看到了安乔生,安乔阳,绿苏…… 真的真的这是真的…… 脑海里竟也渐渐明晰起来…… 在落雨山上的那个月圆之夜,安乔生和安乔阳都进了地下石室照顾毒发的绿苏。 安乔生嘱咐我,你守在门口,千万不要进来,知道吗? 于是我就真的守在了石室的门口。 那夜的确是满月,却月色昏黄,黑沉的天上浮云如烟掠过。 慢慢石室里就隐隐传出了绿苏的喊叫,入耳极其可怖。 想到那么沉静淡定,曾如淡青烟气般宛然立于面前的绿苏竟会发出如此狰狞的叫声,无端地竟觉得难过。 渐渐,绿苏的喊叫变得嘶哑干涩,稍有停歇时,便是夹了低低的哭泣声,在暗深寂静的山头听得格外凄清。 那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在受了情伤后,如此决然地对自己。她咽下那么多药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是痛痛快快地死去,还是如今日受着这般锥心之痛? 可是,当她受了那么多年的痛后,她也没有自行了断,依旧每日在这落雨山上,笑看云卷云舒,日升日落。 说起往事的时候,她唇边溢笑,却音色淡然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今日的绿苏,不似往日。 安乔生待她那么好,可她的心里仍是只有一个安乔阳罢? 安乔生送她的东西,小到各季衣物,大到世传黑玉簪,她小心地收着,心里存着感激;她几乎每日与安乔阳一起,看来平淡如水,但在打雪仗时,连他无意扔来的一个雪球都要在手心摩挲好久,甚至,贴了脸去感受他手心残留其上的温度。 她看安乔生是看一个故友,看安乔阳,每日都似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想着靠近,又不敢靠近。 也许只有在今日这样的环境下,她才可以无所顾忌地抓了安乔阳的手,在意识还清醒的时候,面对着他,哭出自己心里的悲痛。 我终究不是特别喜欢她,因为她看我的眼里时常有深意,有时对我是单纯释然的笑,有时却是似笑非笑,包涵了太多的不可究。 不很喜欢她,只是怕她看透我的内心。我自问无大阴谋大诡计,却也并非磊落得坦荡荡,我那么怕被她看穿自己对安乔生的情感,只因那情感,连我自己也不敢去袒露。 可是,我却可怜她。 绿苏的呻吟渐渐低沉至不见,我知道不是她的痛苦已经过去,而是她嘶哑得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无声地哽咽,泪水早已流了满脸。 眼前忽然变暗,我疑惑地抬头,天边竟是被团团黑云捂住,隐隐有雷声滚过,而圆月的光华也渐渐黯淡。 月光……月光淡了,是不是……绿苏的毒就不发作了?我突然生了这样的念头,于是转头高兴地冲石室里大喊:“大少爷!二少爷!月亮被遮住看不见了!” 也不知他们在石室里有没有听见,我仍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突然兜里的手机嘀嘀响起,我也没多想,伸手掏出就打开:“喂——” 眼前掠过一道长长而耀眼的白光,然后,眼前的一切都隐没在了白光里…… 我怔怔地在地板上坐了好半天,终于明白,以往的一切全都鲜明,我误入了时空,却又被误送了回来。 脑里突然闪念,我马上起身跑到燕子的房里,抓了她的肩就问:“你刚才有没有打我手机!” “打啦!”她奇怪地看我,“不是你打了一个给我吗?我就想打给你问问什么事,不过后来想想也快到家了,就挂断了。” 我扑通坐到了她床上,一脸的沮丧:“燕子,我……我怎么办啊?” “你被开除了?你不小心怀孕了?”她倒眼睛发亮地看我。 “不是,我碰上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得!”她马上拉起被子蒙头,“你奇怪的事情多了,晚上我也累了,明天吧,明天再说给我听!” 我忙去掀她的被子:“真的很不可思议!” 她却在下面揪得极紧,说得含糊不清:“再不可思议也得留到明天!麻烦帮我关房门!” 我最终缩了手,怅然回房。 闷闷地过了一个星期,却一直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穿越时空已成了事实,只是自己明明在唐代待了那么久,算起来也有三、四个月了,可为什么回到现代还是原来的那个时间?中间的那一段时日,古代的三个多月,现代只是十几分钟的事么?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存到电脑里,然后给燕子看,可她真是不相信,说我不知去哪个影视基地游了一番,找了几个演员来拍照骗她。 我一时气结,恨恨地不想理她,可她又过来讨好地拍我的肩,说这样的事真的令她或是他人难以相信,最主要的是我又没失踪,除了铃铛和照片,什么证据也没有。 我想想也是,慢慢平静了下来,可心里空落落地难过。 虽说如此,燕子又来调侃我:“你在唐代有没有想我?” 我摇头:“没有。” 她故作伤心状:“真是没良心啊!在唐代这么多天也不想着唯一的亲人,现在刚回来就开始想唐代的老情人了!” 我苦笑着看她,说没想她,虽然无情了些,可也是真的,她朋友广多,一向不把我们的居处当家,我也从不替她担心。而老爹老妈在国外居得无比快乐,也是不太想的。可偏偏是才相处了几个月的这几人,天天让我牵肠挂肚。 没多久放了五一,燕子和她的同事整了行李外出旅游,我什么地方也不想去,只是呆坐在电脑前看那些照片。 里面有古朴却热闹的扬州街市,琳琅满目的饰品小摊,枝影横斜的清浅湖水,苍苍茫茫的漫天大雪。 穿着高丽服装的李玉秀一脸可爱地笑,李玉基则小心地扶了他高高的黑纱帽,有些措手不及地咧嘴;安乔阳笑得一贯的温和沉静,握了雪球在手里时竟也能兴奋得脸上放光;绿苏,尹绿苏,她孑然立在白皑皑的雪中,宛如一抹淡青烟气,既美好又孤寂,当她接了安乔阳扔来的雪球时,眼里也是一瞬间的惊喜…… 而最多的,还是安乔生啊。 安乔生第一次被拍下的错愕的脸,笨拙地做广播体操时一脸的不情愿,在我身后举着糖葫芦好笑地支在我头上,扔雪球时熠熠闪光的眼,孩子气般的笑…… 一张一张浏览着这些照片,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那些日子,有伤心有苦痛,却也新奇有趣,而且,逸出了淡淡的幸福。 最后一张是在雪地上的合影,他们也学我举了V形的两根手指,笑容亮亮地喊着“茄子”。 可是现在,他们知道我不在了吗?绿苏的痛苦过去了吗?安乔生,你有没有在找突然不见了的容灿灿?…… 心好象被无形的薄刃划开,每一下都很轻,却每一下都很深。 忽然外面轰隆响声,夹着亮光闪闪,我腾的起身拉开窗户看,却原来是别人家在放烟花。 我怅怅转身,小乔却在我脚下不安地转来转去,脖子上的铃铛叮叮作响。 “小家伙,你没听过烟花爆竹的声音,是吗?” 我抱了它在手上,轻轻抚着它柔软细腻的毛,铃铛在暗中也闪着黄澄澄的光。 好象想到了什么,我解下铃铛,打开阳台的门就走出去。 “叮铃铃!叮铃铃!……”铃铛在我手下使劲摇晃,荡出清脆悠长的铃声,周身也弥漫了浓郁的香气。 可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安乔生,你说过只要我使劲地摇铃铛,不论多远,你都会赶来的啊!” 我朝着夜空大喊,语里夹了浓重的哭腔。 许久,我颓然坐下,铃铛晃荡落在坚实的地上,眼底终于落下泪来。 烟花绚丽腾空,在深蓝的夜幕中绽放美丽身姿,无比璀璨,又无比寂寞。 原来穿越也有高招 “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他的脸在我上方,背着明亮的太阳,有些暗暗的不清晰。可是,他那么期盼地笑着问我,心上突然就涌过阵阵暖流。 唇角弯起,我轻轻地说:“我很想你啊,一直都想,一直都想……” 他还是微笑着,可忽然就涌出泪来,在我脸上溅开晶莹的小水花。 “不要哭啊。”我想伸手去拭泪,他却忽然抽身离开,在耀眼的日光中渐渐隐没。 “不要走不要走!” 我慌忙伸手去抓,可他渐行渐远,任我哭着喊着也不再回走…… 我紧张地起身,满头满脸的冷汗,小乔被我的动作惊醒,抖抖身子摇摇尾巴也跳上床来。 我抱了它在怀里,心下却想着怪异的梦,同样的场景,同样模糊的面孔。 打开电脑上了QQ,他的头像仍是灰暗沉寂。 苦心孤诣地留了那么多年,应该是够了。 我轻轻点击鼠标,把那个头像删除。 忽然心里慢慢清亮起来,那个渐行渐远的他,分明就是眉眼带笑的安乔生。 可是,我喟然叹气,比起原来的那个他,安乔生,好象我对你的等待更渺茫。 正想着,窗外有隐隐雷声,我突然心有所动,连忙拎了小乔到阳台上。 打开手机,按下房里的固定电话号码,然后放在耳边开始耐心等待。 偶尔有白光闪过,却不长久,也不耀眼,直到耳边传来“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的语音。 我急了,按了一下重拨键,耳边继续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许久,雷声渐渐低了下去,偶尔的白光也消失了。 怏怏地转身回走,刚想关了手机,身后突然轰隆作响,愕然转身,眼前一片白得刺目,也渐渐看不清楚,意识消失之前,匆匆抓了小乔到手上…… 醒来时,睁眼看到的是满目葱翠的绿。 我挣扎着支起身,四处打量了好久,原来这回跌到了一个大林子里。 肯定又穿越了时空,我心里微感得意,看来已经掌握了穿越时空的要诀,也许可以考虑开个时空穿越培训班。 可是!等等! 我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离开落雨山的时候才刚下了第一场雪,再推进几天也不过是正式入冬了。可是,这里郁郁葱葱,洋溢的是春的气息。 我心里突然莫名恐慌,现在在那个年代?!现在又在哪里?! 恍然才知年少 我踟躇着往前,却又不敢踏出过大的脚步,在陌生的地方,仿佛越是漂亮的风景就越让人惧怕前行。 前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好像是系在小乔脖子上的铃铛。 我狠了狠心,大步跨了出去。 拨开密密的灌木丛,果然见了小乔,缩在两个小孩中间出不来,只好呜呜叫唤,一个劲儿地摇着脖子上的铃铛。 我一边暗骂它不争气,亏我还给它取乔生的名字,一边却是笑眯眯地上前,伸手一捞将它抱起。 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皆是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颜色鲜艳的小衣小褂,梳着丫形小髻,面色白净,眼神澄澈清明,很可爱的样子。 咋一见我,两个小孩吓了一吓,小女孩还怯怯地退到了小男孩的身后,可那个小男孩却对她摆摆手,鼓起勇气上前道:“你为什么抓了我们的小狗?” 我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看他们:“小朋友,请注意小狗在我手上的姿势,不是抓,是抱好不好?” 小男孩好似被噎住,顿了顿才说:“可小狗是我们的。” 我哑然失笑,想了想才说:“这是我的小狗,我刚刚不小心弄丢了它。” 我放下小乔,然后摇摇它脖子上的铃铛:“你看,这个小铃铛就是我给它挂的,它还有个名字叫小乔。是吧小乔?” 小乔把湿乎乎的小鼻头凑到我的手心,又嗅又拱的,呜呜地叫得很亲昵。 我有些得意地笑了:“你们看你们看!” 可小乔突然就扭了头,哒哒跑到小男孩脚下,又挠又舔的。 “哎呀你这个小叛徒!”我伸手就要去抓小乔的耳朵,却被小男孩的手挡住。 “虽然你叫它小乔,可小狗也不一定是你的!”他说话铿锵有力,语气里有不容置否的坚定。 “好——”我挫败地坐在了草地上,“那你说,我要怎样才能证明这只小狗是我的?” “本来就不是你的小狗,所以无需证明。”这小孩还说得振振有辞。 “你——!”我气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还是个小孩儿么?看起来天真可爱,却是这么老谋深算! “小师哥,我们带它去山上好不好?”小女孩在后面摇小男孩的衣角,小男孩应了一声“好”,转身就要带小乔走。 “哎哎哎!你们等等啊!” 我赶忙起身拉住他们:“你们要上哪儿去?” “回山上,回我家。”小女孩扑闪着大眼睛老老实实地应我,却被小男孩暗暗扯了扯衣袖。 呲!还真是个小谋子!可我怎么能让你们就这么把我的小乔带走呢! 我深吸了口气,重新挂上极和蔼的笑容:“小朋友,你们也才十来岁吧?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小女孩怔怔地看我摇头,小男孩则看我一脸的戒色。 “恩……我是老师。”我清清嗓子,说得慢条斯理,“老师者,先生也,就是教你们学问的人啊!你们古人有句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所以,对老师是要很相信很尊敬滴!” “我只有爹爹和小师哥。”小女孩楞楞地看我。 “教我的先生是个瘦瘦的山羊胡子。”小男孩说得很沉着。 天!我无语地抬头,什么现代叛逆型小孩难管难教?这古代的俩小人就让我头痛不已,一个白得可叹,一个精得可怕! 我再问一遍:“小狗是不是就不还我?” 俩小人默契地点头。 “好!上山是吧?”我气冲冲地说,“我也上山,找你们家长去!怎么管教这俩小人的,都倔得跟牛似的!” “等一下。”小男孩伸手挡在了我面前,“我们落雨山是不准外人随便进的,师傅在山上种了很多草药,也设了不少隐秘的机关,私闯的话,只怕你会有去无回。” “可……可你们又不把小……”我突然怔住,“等……等等,刚才,刚才你说这里是落雨山?” “是啊!”小女孩仰着稚气的脸看我,“落雨山就是我家,我从小就和爹爹住在这里了,山下的村民都知道我爹在这里种草药。” 落雨山,种草药,小师哥,爹爹…… 一连串的关键词在我脑中绕来绕去,我好象突然明白了什么,可是,这怎么可能? 我重新蹲在他们身前,认认真真问:“现在,好好听阿姨说,你们俩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女孩张口就要说出,却被小男孩扯了衣袖止住,满眼戒备地说,“你认得我们的话,自然就知道我们的名字,不认得的话,知道了也没用。” 我突然很想笑,小时侯就这样精明,怪不得大了这么会做生意。 可我终究没笑出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着小男孩:“你叫乔生,安乔生。”再转而看着他身边的小女孩:“而你,叫绿苏,尹绿苏。是么?” 他们惊讶地张大了眼睛:“你认得我们喔!可我们不认得你啊!” 我笑着把他们紧紧拥在了怀里,笑得眼里都涌出了泪花。 造化真是弄人! 我这么想他们,日夜思念着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再和他们相聚,而今,终于见着他们了,可他们的脑中却没有一点我的记忆! “阿姨,你怎么哭了?”小绿苏伸手在我脸上抹泪。她也真是善良乖巧,所以才会只是听着乔生口里讲他大哥的好,就真的无可救药地喜欢了安乔阳,爱得深了,也爱得痛了。 小乔生却是呆怔了一会,他不曾想到这个刚才还凶巴巴地跟他抢小狗的人,竟然是认得他们,还叫得出他们的名字。 可他终究年纪还小,觉得认得他们的人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坏人,脸上的戒备渐渐松下,也睁着澄澈的双眼看我。 我抹了泪,静静地看了他们好久,从脸上,依稀可以看到他和她日后的容貌。 可是,我怎么等得到他们日后的长大? 我重又搂了他们入怀,泪水簌簌落下。 想来人生也不过如此 后来我拉了他们坐在草地上,小乔则在我们中间跑来跑去,它叫了乔生的名,可能对他就有一种天生的亲近。 “其实……”我顿了顿,“乔生,我是你的小姨,你娘最小的妹妹,却失散了很多年。” “你真是我的小姨吗?”小乔生不再对我设防,却又是怯怯地不太敢相信。 “是真的。”无奈之下我只好把谎扯大,“你爹是南方人,而你娘是四川人,从小给你和你哥乔阳做川菜吃,可几年前你娘得了怪病,遍求无医后,是绿苏的爹爹治好的,所以你爹就把你送来学医,是吗?” “哇!你真是我小姨呢!”他眼里含了惊喜,就差扑到我怀里来,“我娘的事,我爹说外人都是不知道的!” 我轻轻搂住他,捏捏他的脸蛋,现在还是嫩嫩的,想不到大了后就那么硬了。 “乔生,以后要少吃大鱼大肉,多吃蔬菜知道吗?这样你的脸就不会变得很硬,小姨以后捏你的脸会很舒服。” 他孩子气地笑,带了天真和淳朴。 这样的一个孩子,面对陌生人的时候,还真是变了一个样儿,沉静老练,却也让人放心。 对陌生人的警惕,对身边人的亲赖。安乔生,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可是,很可爱不是吗? “绿苏。”我转头看她,“你爹爹疼你么?” “恩。”她微笑着点头,“我爹爹很疼我呢!不过,小师哥对我也很好,有时候,比爹爹还好。” “哦——”我故作讶异的表情看小乔生,心里却微泛了酸楚。 小乔生大大方方地笑:“你比我小,又是师傅的女儿,我自然要对你好。” “而且。”他想了想又说,“我大哥比我大,他也对我很好。小师妹,我对你说过的,对吧?” “恩。”小绿苏轻轻点头,却羞赧地笑。 我心下一惊,难道绿苏已经开始喜欢上安乔阳了?难道日后的悲剧真的不能避免? 心里忽然难过得紧,我也搂了小绿苏过来,下巴轻轻靠在她白皙的额上。 “绿苏,不管以后碰上了什么大波折,你一定要坚强,知道么?”我摸她额上柔软的发,喃喃道,“还有,小姨教你一句话,记住了,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她咯咯地笑,“小姨,这话好难懂呢!” 想着她以后的苦,我难过地抱紧了她:“再难懂,你今后也要懂。” “还有,乔生。”我转而看他,“现在对绿苏好,将来待她要更好,明白吗?” 他不明白我为何这样说,只是似懂非懂地点头。 “绿苏——!乔生——!你们在哪里!” 高处传来一个男子呼唤的声音。 “是爹爹!”绿苏从我怀中探出头,“小姨,我爹爹在唤我们了!” “小姨,你跟我们一起去吧!”乔生拉我的手,“过两天我爹娘会派人来接我回府,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我……还是不了。”想想,然后笑着摇头,“小姨还有事情要办,不能和你同去了。” 他垂下头,眼里闪了失望的光。 长年不在亲人身边,也不知绿苏的爹对他有多严厉,想来他也是寂寞的孩子。 “这样吧!”我抱了小乔过来,“小姨把小乔送给你,好么?” “真的吗?”他倏忽抬头,眼睛亮亮地看我,“姨,你真的要把小乔送给我?” “对。”我解下小乔脖子上的铃铛,然后把小乔递到他怀里,“只是这个铃铛不能给你,是小姨最喜欢的人送的,小姨不能没有它。” 他欢天喜地地接了小乔去,小心地抱在了怀里:“有了小乔我就很开心了!” 我笑着看他,鼻子发酸,不觉就滚落了泪。 乔生,很多事,你以后都会慢慢懂得,慢慢体会,只是,曾经的一些人,日子久了,你还会记得吗? 两个孩子手牵手蹦跳着走远了,小乔开始还有些不舍,边走边回头看我,听到小乔生唤它,终是小跑着跟去了。 孤身站在林子里,我有些凄然地笑,目光竟是舍不得那两大一小的身影。 风轻轻掠过,手下的铃铛叮当作响,弥散了袅袅香气。 想来人生也不过如此,有相聚,自然也就有别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东坡居士早就看得比我们开,想得比我们透。 只是不敢想的是,这一次的别离,要多久才可以等来下一次的相遇?今生?抑或来世? 还是,永远都不再见…… 又见天外飞仙 “小二!”我边抓起酒杯边胡乱挥手喊叫,“再给我开坛酒!” “姑娘,您已经喝了快一坛子的酒啦!”店小二弯着腰小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您还要啊?” “放心啦放心啦!”我嘿嘿笑了,“你担心我没钱给还是担心我喝高了啊?!” 我解下脖子上的小花瓶玉坠拍在桌上:“喏!这个抵酒钱,成吗?!” “成成成!”店小二忙不迭地跑开,又抱了坛酒过来。 小酒馆外正下着瓢泼大雨,时不时一记耀眼的闪电,一声震耳的响雷。 应该说,像上几次一样,现在是穿越时空最好的时机了,况且,我来的时候,真是抓了手机在手上。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我苦笑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桌上安安静静躺着我的手机,诺基亚3310,漂亮大方,却无声无息。 我好久没充电了,当我在林子里和小乔生他们分别后打开它时,它苟延残喘了几分钟,就寿终正寝了。 可这样有什么不好?不用遭雷电劈,三次劈不成傻子,第四次一定被劈成白痴! 我咯咯笑着,饮完最后一口酒,迎面走入了漫天漫地的风雨中,风狂雨大,雷电交加,多激烈的一幕交响曲,反倒让我想起了郭沫若写在历史剧《屈原》里的《雷电颂》。 在这样的场景里,我就像一个豪情满怀却又愁肠百转的诗人。 可是……心口突然痛得让我不得不慢慢在雨中弯下了身子,泪水混着雨水哗哗流下,我宁可再被雷电劈一次,我也宁可被劈成一个傻子,可我多想再看安乔生一眼啊! “你到底要怎样?” 哗哗的雨声好象顷刻低了许多,一个略显沧桑的声音问我。 我怔怔抬头,雨幕中是一个白色的身影,只看得一片雪白,其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你……你是天外飞仙吗?”我有些哑然失笑,“你怎么是这个样子?” “你到底要怎样?” 那个声音依旧重复原来的问题。 “我……我想再见乔生,安乔生。”我鼓起勇气说道。 “可你们……本就不应该在一起。”那个沧桑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凝重的迟疑。 “既然我和他不应该在一起,那干嘛要让我们碰到一处?!”我听着听着就来气了,捂着心口站起就骂,“人家八辈子也碰不上被雷电劈,为什么我就得被劈个三次,穿越个三次?!你知不知道我容灿灿一辈子也就一条命?!” “你要不把我劈成个傻子还好,偏偏却又没有!还让我和安乔生一起那么久!他那么好,我没感觉也变得有感觉了!”我说着说着哭出了声,“可现在……你又偏不让我和他在一起……” “唉……”那个声音轻轻叹气。 我呜呜大哭,好象积郁好久的泪都被倾泄而出。 那么,只要能再见他,不管怎样都可以吗?那个声音沉滞了许久,终于又缓缓开口。 我还有些惘然地抬头,那个白色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就在我以为它就要消失不见了时,突然耀了极明亮的光,而我只能楞楞看它,直至那白光将我一点一点地吞噬…… 真的?我真的又可以穿越时空了么? 安乔生,我真的又可以见到你了么? 胜利女神 “姑娘?姑娘?您还好吧?我们酒馆要打烊了。” 我迷迷糊糊从桌上趴起,抬眼看时,没有什么白光,也没有什么天外飞仙,是小酒馆昏黄摇曳的灯光,还有店小二殷勤却显疲倦的笑脸。 门外还下着倾盆大雨,酒馆的门槛处早已湿漉了整整一片。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我吃痛地扶住额头,勉强从桌前起身,踉踉跄跄走出门口。 “姑娘!姑娘!”店小二急急跑上前来,“您的东西忘了。” 他托在手上的是我的手机。 “好,谢谢!”我微笑着拍拍他的肩,“THANK YOU!” 也不知他听不听得懂,我抓过手机在手上,向门外漫天漫地的雨中走去。 第一次喝了那么多酒,如果被燕子知道了,不骂死我才怪呢! 可是,头痛欲裂地走在雨里,竟也是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所有曾经的苦难、现在的悲哀都可以在雨中得到解脱。 如果被安乔生看到我醉醺醺的样子,他会吃惊得掉下巴吧? 我不由咧开嘴笑,好似可以看到他的折扇轻轻敲在我头上。 忽然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讶异地拿起来看,真的耶!上面的彩色灯光在一闪一闪的! “你不是没电了嘛!”我吃吃地指着它笑,“是不是穿来穿去穿多了,你也脑子发昏了!” 打开机盖,来电显示是一片空白。 “喔喔喔!我知道了知道了!”我眯起眼睛看它,“你是午夜凶铃对吧?想骗我接电话,然后钻个小贞子出来吓吓我!” “你动吧动吧!”我得意地举起它,任雨水肆意冲刷机身,“我偏不接!你能奈我何?!哈哈!” 但是—— 我从来不曾如此后悔过,今天终于得知醉酒误事。为什么酒后驾车容易肇事呢?就是因为酒精中毒,容易疯狂啊! 当我像胜利女神一般高举手机站在风雨里时,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直直击向我的手机,一瞬间,我好象闻到了肉肉烧焦的味道…… 然后,我又什么也不知道了…… 似是故人来 “老板,给我来两个蜂蜜蛋糕,一杯橙汁。”一个灰衣男子在柜台前喊。 “好!外带还是现吃?”我笑眯眯地在柜台内问。 “恩……我也是听别人介绍才来的。”他伸手挠了挠头,“也不知味道怎样?就在这里现吃吧。” “行!”我麻利地从一旁的桌上夹了两个蜂蜜蛋糕放在碟子里,再从大茶壶里倒了一碗橙汁。 “请坐请坐!”我把东西放在一边的桌上,殷勤地招呼灰衣男子入座。 “恩……这蛋糕看起来……还真是别致啊!”他好奇地看蛋糕,好象我以前在自然课本上好奇地研究克隆小绵羊多利。 “那……尝尝看!不尝怎么知道它别致在哪里呢?”我笑着在一边循循善诱。 好,对!就这么咬一口下去!呀呀呀!这不,眼睛都放光了不是?! “味道的确很不错啊!”他笑着赞叹,又咬了一口,不过这次嘴巴张得大了许多。 那是自然!整个扬州有像我容灿灿这样新奇好吃的蛋糕店么?!我不禁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晚上关门打烊,坐在油灯前理帐数钱。 新店开张快一个月了,撇去房租啊材料费啊个人的营养费之类的杂七杂八,净赚十两纹银! 好像忒少了些,不过在古代赚钱也不容易,何况第一次开店,光是头两天的宣传、免费尝试的就让我花了不少银两。 不过,乐观点说,容灿灿第一次开店,就让唐代人第一次尝上了千百年后才有的蛋糕,怎么说也是小贡献一项!民以食为天嘛!也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举措了!皇帝老爷子,什么时候也给我颁个啥子奖咧!~~ 偷笑!流了一点哈拉子!不过很快被我抹掉! 忽然好象脑中有一个场景倏忽而过,不知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好象我也曾忘情地痴想,结果流口水被人笑。 有点尴尬,又有点甜蜜。 哎!往事那么多了,谁还记得呢?! 我大力地挥挥手,又开始笑眯眯地看眼前的银子铜钱了。如果被燕子知道我在唐代做生意赚钱的话,她肯定眼红得不得了,说不准在现代抱着我的相片艳羡不已。 哈!谁叫我是容灿灿呢!也不知交了什么好运,无端端地趴在电脑桌前就穿越时空来到了唐代。 而且……我有些得意地笑,醒来时衣服里竟然藏着一根紫色琉璃簪子(当时还有个小铃铛,本来要扔的,仔细看看还是挺PP的,摇摇好象还有香味逸出,就收着了。),于是就拿它当了不少本钱,开了今天这家“灿灿好味西点店”。 无论身处何地,赚钱都是容灿灿的人生大计,FIGHTING! 今天起得很早,不过还不开门,先去港口那边拿货。 在扬州做蛋糕生意就是这个好,外来船只很多,天南地北的供应商也很多,许多材料都可以买得到,比如牛奶。另外,许多原材料价格相对可以要得便宜一些,像这个必不可少的鸡蛋、面粉、白砂糖等等,如果向街上的面铺买的话,我一个月就铁定赚不了二十两纹银了,说不定有时还得倒赔! 所以,容灿灿在别的小事上有时可能稍有糊涂,但在此种金钱关系上却要精明许多了。 虽然天色还早,不过港口边许多货船都已到了,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卸货的,有卖货的,自然也就有买货的。 仔细看了看船号,我很快找到了我要找的人。 “马大谷,我上次跟你订的三吨牛奶带来了没?”我走过去拍拍一个正在俯身看货的男子。 “啊!是容老板啊!”那个马大谷抬头看见我,马上笑了起来,“您要的货怎么敢忘呢!” “这不,都给您放好啦!”他顺手拍拍身下的大圆桶。 我上前仔细验了验货,新鲜度还是可以滴! “马大谷,你可别欺我小本生意啊!要知道,小本生意如果长久的话,带来的利润将是不可估量的!” 虽然货没问题,可我还是要例行对他进行思想教育。 “您就放一百个心!”他笑得整张脸跟朵花儿似的。 这家伙,有当太监的潜质,谄媚得可以!我心里暗暗赞叹,不过,如果真敢坑我的话,假太监也叫你变成真太监!(马大谷的脸一哆嗦,笑容也有些扭曲,他八成会读心术,心想这个容灿灿还是不是女人啦?心这么黑啊?!) “那……你帮我装好看好,我待会儿来拿!”我继续向前一艘货船进发,去找那个卖鸡蛋的崔二。 没多久,上次订的货杂七杂八地都装到了一辆板车上,叠成了一个小土坡。 好!时间还早!效率颇高!我表扬了一下我自己,想当初刚开始干的时候,找货买货运货的就忙乎了好几天,真是汗颜啊!但现在多好,纯粹一个熟练的小资本家! “走吧!当心点儿!”我嘱咐了拉车的伙计一声,就先大步往回走了。 反正拉车的大宝都是一条街上的老熟人了,他人又那么憨厚,有什么不相信的呢?还是先回去开我的宝贝小店的店门好了! 早上生意不太好,我闲闲地坐在柜台里赶苍蝇。 对于苍蝇嘛,我一向觉得能忍则忍,赶赶就好了,千万不要赶尽杀绝,否则留下尸体来,被环保署的抓住了把柄就更糟。何况,苍蝇这种昆虫向来小鸡肚肠,你越凶它就越是死缠滥打,说不定还会群起而攻,到时候,店子的招牌就在一片黑压压的苍蝇大队攻击下倒得一干二净,那时,还赚什么银子呢?! 想着想着我又暴躁起来,好死不死的,今天竟然没卖出几个蛋糕!而且,那个大宝怎么运货的?!那辆小板车上又没有太行山、王屋山的,我拉也拉得过来了,他竟然还没拉到! 正郁闷呢,大宝“啪嗒啪嗒”跑过来了!(注明:啪嗒啪嗒是草鞋的声音,绝非其跑姿问题!) “容姑娘!容姑娘!不好啦!” 我腾的一声蹿出屋去,揪住大宝的衣领子劈头就问:“怎么啦怎么啦!路上被山贼劫货了吗?!” 他被我揪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哼哼”地直摇头。 我想想也是,都在城镇上了,哪来的山贼啊?就算真来了,还不全城哄动死?! “那到底怎么啦?你快给我说啊!” 大概我的动作太凶猛,面部表情太狰狞,五大三粗的大宝怯怯地指指我揪住他衣领的手,小声的憋出话来:“我……我喘不过气来了……” 我这才发觉自己动作的极端不雅,红着脸放开,闷声闷气地说:“快说啊!” “是……是……”那个死大宝“是”了半天也没“是”出个屁来。 我又要发火,突然一辆华丽的大车在面前停下,跳下一个身着艳丽韩服的女子。 “呃?”我微微发怔,高丽人来我们这里的小街市干嘛?古代也拍古装片么? 不过那个女子唇红齿白,乌发盘起如云,脸蛋红扑扑的,实在漂亮得紧。 “灿灿姐!”她惊呼一声就扑过来,两只手臂紧紧框住我的脖子,“我刚才听那个拉车的伙计说名字就想到可能是你了,没想到真是你呢!” 她的拥抱倒不是很讨厌,只是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还兼有莫名其妙,什么逻辑呢?刚才想就是我,又没想到真是我? 汗! “恩……这位小姐。”我尝试着拨开她的雪白手臂,“我与你素不相识,请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她好容易放开我,却又笑又跳的,我差点就以为我是她失散多年的妈了! “灿灿姐,你开什么玩笑啊!我是玉秀!李玉秀!”她想了想,又说,“我知道了,你以前见我是扎辫子的,可是……现在我嫁人了,头发盘上去了,你就假装不认识我了是吗?!” 我傻楞楞地被这个名叫李玉秀的已婚妇女拉着跳来跳去,心里却叫苦不迭,我怎么就那么命苦呢?我早上还没卖出几块蛋糕,现在又被一个疯婆子拉着在大街上跳DISICOU?!我以后还怎么做生意了我?! 好容易车上又下来一个头戴网状黑高帽的男子,恩,长得还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穿戴这么韩化,该不成也是高丽人吧? “好了玉秀。”他轻轻一扯,就把八脚章鱼似的李玉秀从我身上扯了下来。(厉害啊,赶明儿得好好请教一下这身工夫!) “你就是玉秀常常提起的容灿灿容姑娘吧?”他微微鞠躬行礼,害得我也只好楞楞地还礼。 “玉秀是在下的妻子,我叫闵东植。”他笑着介绍自己,一边则轻轻地搂了玉秀在身边。 看来也是高丽人一只喔!不过,很温和谦良,不愧是理想的好丈夫。我心里赞叹着,这个李玉秀刚才这么调皮,在他身边也是驯驯服服的,可见一物降一物啊! “容……容姑娘!”好容易喘过气来的大宝发言了,“刚才……刚才就是他们的车……撞了我们的车,把车上的货物撞烂了的!” 我脑中轰的就爆炸了,刚刚出于礼貌性的微笑马上被愤怒的恶脸代替。 “什么——?!你们给我赔——!” 敢情我的声调拖得太长了些,语气又恐怖了些,李玉秀的小脸和闵东植的大脸都被吓白了。 “怎么?没见过女人发脾气么?”我继续恶狠狠,“如果被撞烂了货物的是你们,你们不生气我就不姓容!” “灿……灿灿姐?”好半天,那个李玉秀小心地拉我衣袖,“撞烂了你的东西,肯定会赔的,可是,我们是好朋友啊?你为什么好象不认识我了呢?还有,乔生哥哥呢?” 心口忽的抽痛了一下。 很怪异的感觉,难道这个什么乔生哥哥,他曾经欠了我一大笔钱后潜逃? 让我迷惘的事情 “灿灿姐,为什么以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李玉秀和闵东植走后,她的话还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那个李玉秀说,我是一年前和她相识的,我是长安经商世家安家的丫鬟,后来也当了安家二少爷安乔生的助手,还和他一同到过扬州。 她说,在去扬州的路上,我们一同遇上过山贼,她不小心为山贼所掳,是我和她的乔生哥哥一起救她出来的。 她说,我曾经在鼻梁上架了一个古古怪怪亮晶晶的东西,听说是眼睛看得不清楚,后来还是乔生哥哥求了良医,每天帮我煎药、敷药泥,这样治了半个多月才治好的。 她还说,我曾经有很多很新奇古怪好玩的玩意儿,比如可以唱歌的小匣子,可以把人像装进去的小盒子,还有我给她的一些小东西,她当时还取了出来证明,是很多花花绿绿的创口贴。她说,她曾想用她的宝贝跟我交换那个小匣子和小盒子,只是我犹犹豫豫的,后来更是死也不答应。 …… 李玉秀说了很多,而那个闵东植好象是第一次跟我相见,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他的小妻子滔滔不绝,偶尔端起橙汁来轻啜一口。倒是李玉秀,蜂蜜蛋糕啊奶油蛋糕啊都吃了不少,奇.сom书我准备的一天量的橙汁也被她喝了三分之一。 可是仔细想想,她说的很多都不可能是假的。 在什么安府的印象绝对可以怀疑,我容灿灿是什么人,会那么心甘情愿给人当丫鬟么?后面的助手那还差不多! 她说的那个架在鼻梁上的亮晶晶的东西,应该是我的眼镜没错,后面说的治眼睛也可以相信,因为我原来真是戴眼镜的,穿越时空后别的都跟以前一样,就是眼镜不见了,而且视力竟然出人意料地好,看东西看得一清二楚,入木三分。当时还以为是因为穿越了时空把这视力给穿越回来了,心下暗想怎么没把年龄也穿越几岁回来。 至于那个会唱歌的小匣子和会装人像的小盒子,仔细想来,应该是我的MP3和诺基亚3310。 她拿出的花花绿绿的创口贴,的确是我喜欢的小草莓小橘子和哆啦A梦的图案。 可心里实在郁闷的是,我容灿灿是傻子么?那个李玉秀身上的每一件宝贝几乎都是价值连城,我为什么会不跟她调换? …… 许多疑问盘旋在我脑海里,有的还值得怀疑,有的却可以明明白白地加以肯定了。 想想也不会有人特意在迷晕了我后故意摆了这么大的乌龙来跟我开这种国际玩笑,把我空运到哪个影视基地,然后花钱雇了一大帮子临时演员跟我演了一个月的戏。 那么,为什么他们说的事我都没有印象呢? 我是不是失忆了? 李玉秀问得最多的还是,灿灿姐,你为什么没和乔生哥哥在一起?你们出了什么事吗? 我后来拿了小铃铛给她看,她说,这铃铛就是乔生哥哥送我的。 看来,关键还在于那个什么乔生哥哥。 好象是叫安乔生,家里世代经商。(为什么要挑个经商的呢?在唐代政治地位多低啊,还不如一个九品芝麻官儿呢!) 可是,他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每次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好象就会不由自主地抽痛? 真是让我迷惘。 我想当板桥三娘子 每天晚上打烊后,我都会把明天要用到的材料先准备好,然后在四更天的时候起床,把香喷喷的蛋糕和甜甜的橙汁做好。一般来说,一次只准备一天所需的量,因为唐代没冰箱,虽然现在是冬天,可准备多了卖不掉的话就是浪费了。那么这层意思也就是说,我每天都得早起,每天都很辛苦。 小时侯看过《聊斋》里的一个故事,好象名字就叫《板桥三娘子》。 说是山路上有家小客栈,店主是个风姿绰约的女子,人人唤她板桥三娘子。她的客栈除了住宿外,每天还提供新鲜好味的大饼子,所以很多人都在她那里投宿,当然,绝大部分是心怀鬼胎的好色男。 有一次一个书生也来投宿,睡到后半夜听到隔壁板桥三娘子的房里有动静,于是趴在墙壁缝隙上偷窥,结果就发现那些大饼子都是用法术变了小人小牛小地小犁小磨一点一点做出来的。第二天吃大饼子的时候,他就留了个心眼儿不吃,结果没多久,贪吃的那些客人都摇头晃脑地变成了驴子。这才晓得,客栈后面何以有这么多体态各异的大小叫驴,全被板桥三娘子陆陆续续地杀了卖了。 故事的结局好象是板桥三娘子被一个道人收服了,最后也变成了一头驴子,不过是头会抛媚眼的小母驴。 这个故事其实是想告诫天下的许多色男色女,虽说食色性也,但色字上面一把刀,总不要过于有贪欲。 同时它还有点暗示,比如,偷窥虽不道德,但有时可以活命;还比如,会点儿茅山小法术的也是很方便的生活方式…… 所以我在四更天起来和面搅鸡蛋和榨果汁的时候,我充满了自己就是板桥三娘子的幻想。 纵使没有法术的话,可不可以给我个丫头或小童之类的任我差遣呢? 抑或来个外国货,阿拉丁神灯? 只是看故事时超级郁闷的是,郑板桥的三老婆竟然是妖精驴子?! 想想蛋糕店近来生意不错,要不,招个人帮我打打下手也好啊! 说干就干,第二天,“灿灿好味西点店”门口贴出了一张大红招工启事。 本来想招个小姑娘,干等了两天后发现,唐代有工作的女子除了在妓院公开亮相的和继承家里祖业养猪卖菜的外,剩下的好象都是在大户人家家里当丫鬟下人了,其余女子则安安静静地待在房内当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以嫁个好男人为终身奋斗目标。 那就招个男的呗!正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可是,隔壁街的阿牛?不行,粗犷有余,细心不足,人家给了一个铜钱他反倒找了一两纹银怎么办?!李家的小浩?不好,心是细了些,可一身细皮嫩肉的,怎么帮我扛货?!北门的小三子?不要不要,太有头脑了,我的店放在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就改姓了!…… 看来,我的计划得改一改,是招个俊朗的少年站柜台,还是招个健壮的青年做劳力? 想来想去,觉得自己站柜台也还是蛮有味道的,又不是开鸭店,还是随便找个身强力壮又看得过去的好了! 终于,一个相当理想的目标出现了。 他穿着淡石青的锦袍,眉目英挺又不乏温和之气;嘴角微抿,看来个性坚毅;眼神从容淡定,看来功利心不太强,谈工钱不会死硬到底。 其实我一看就相当满意了,可我总觉得他不象是来打工的,好象我的小店是他开的,而他只是有空了来转转巡视巡视而已。 看我有些迟疑,他淡淡笑了:“要不,我去换身衣裳?” 果然,换了粗布短衣的他看得顺眼多了,有点儿像我手下的意思了,只是人还是好看的要死! 不过也好啊,可以帮我多招些色女来光顾!要知道,女人可是天生贪吃的,尤其我这里的都是甜食咧! 于是我满意地看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眸子微微弯起,好似天上的弦月,澄澈却带了一点迷离。 然后,慢慢微笑,说:“我……叫安少烨。” 这个名字咋听好象有些熟悉,刚刚知道有个叫安乔生的,现在又多了一个安少烨。这唐代姓安的还真多呢!可是,姓安很普通吗? 我又有些迷惘了。 众色女倾巢而出 “小安子!拿着这张货单到码头找马大谷拿牛奶崔二拿鸡蛋王驼子拿面粉……记住要验货喔!” “小安子!过来搅鸡蛋!蛋黄蛋白分开,记住蛋白要搅拌得能拿筷子竖在泡沫里!” “小安子!城北的骆家订了五十个蜂蜜蛋糕,赶紧装好给他们送去!记住别摔了!” “小安子!我的梳子断了!去南门街的檀香坊帮我买把新的去!” “小安子!我肩膀酸了,赶紧给我捶捶!” …… 安少烨来帮忙后,我的日子过得滋润了许多,横看竖看也有点像老板的样子了,这样才不亏欠马大谷每次都容老板容老板的叫得那么甜。毕竟也是,哪有一个当老板的亲自来搬货呢?! 不过,我却不让安少烨叫我老板。不是我太亲切,主要是他叫起来我听着就怪别扭,好象是被他起的一个绰号似的! 而且,慢慢发现,安少烨这个家伙特可疑啊! 他当初来的时候是锦衣华服,却心甘情愿换了粗布短衣当一个小杂工;他虽然长得不够白皙,却有着英挺的眉目和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待人接物温文淳朴;他跟我说他是长安人氏,可每次在港口,好多人见了他都很客气地跟他打招呼,说安少烨好啊什么的…… 我不禁狐疑地暗暗瞅他,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呢?难道是家道中落的富家子?还是,会对我还是我的小店有什么企图? 只是,我想得劳心劳力,安少烨却在鸡蛋面粉糊里搅拌得仔仔细细,认认真真。 好象觉察到我的目光了,他略一抬眼,冲我微微一笑:“容姑娘,你起这么早就是为了看我搅面糊吗?” 我一楞神,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赶紧把眼光移到面糊上,清清嗓子说:“恩……还很早吗?我是在监督你!你起晚了不说,这个……这个面糊……搅拌得也不好!” 他看看面糊,然后把碗递到我眼前,表情无辜地看我说:“你当初就是这么教我的啊!” 我有些汗颜,因为他的面糊搅拌得是挺好的,可我怎么说也是老板啊,能失了面子么? “小安子!”我故作严肃地看他,“年轻人不能骄傲自满的!虽然我不需要你叫我老板,可毕竟开店的人是我,做这门手艺的人也是我,所以我指出你的不足来,你要好好接受,明白么?” 然后我拿过筷子沾沾面糊:“你看你看,又不是要做馒头,你搅得这么稠,我们怎么做蛋糕呢?!年轻人要虚心求教!OK?” 他看着我点头,眼里却浮现了一层笑意,我突然就心虚,好象被教导的人是我,安少烨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笑话的人。 “哎呀算了算了!”我尴尬地挥挥手,“天还没亮呢,我再去补一会儿眠,你继续干啊,待会儿就可以上炉子烤了。” 没再敢看他,我转身脚步匆忙地上楼,却不小心左脚绊了右脚一下,幸好眼明手快地抓住了扶手,才不至于摔个大马趴! 想来安少烨在我身后看得是一楞一楞的,说不定会偷笑得乐不可支!我心里暗暗叫苦,真是丢脸啊! 安少烨来后,西点店的生意好了许多,而且多的是很多大姑娘小媳妇,可见古代女子也是蛮好色的。 大姑娘的倒也矜持,买了蛋糕也不久留,匆匆瞥了安少烨一眼就跑了;大胆些的,就在店里入座,两个三个一起的,边小口咬蛋糕小口啜橙汁边偷偷瞟忙里忙外的安少烨;那些小媳妇就不一样了,打着当家的名号,挑三拣四地要了十几二十来个小蛋糕,然后故作忧虑地揉揉肩膀胳膊,叹几声手酸啊什么的,再大大方方的看向安少烨,眼里含笑,说,这位小兄弟,麻烦帮我送到家可好? 唉!我无奈地翻翻白眼,嘴角却必须保持优雅客气的笑,要坚定地冲安少烨点头,再笑眯眯地看着她们说:“那是当然,以后常来光顾喔!” 然后安少烨就很可怜地提起那些蛋糕篮子跟在了那些一脸得意的女客人身后。 当初他搬运东西一副笨拙的样子,现在则是好了许多,想来以前可能没做过这么多的力气活。 我突然滋生了一种罪恶感,好象我开得不是西点店,而是外送鸭子店。 汗……! 那些姑娘都还好啦!只是有一只八脚章鱼特别难对付。 那天,把店铺交给安少烨看管,我则偷溜去逛了一下街。女人一旦有了一点小钱后就不行了,总想着小小地挥霍一下,发泄一下,以填补内心的空虚感。尤其像我这样未婚又大龄的女子。 提着大包小包走到街口时,看到店门口竟然停了好大一辆马车,而且特漂亮,旁边围了不少的人。 我不由激动得哆嗦起来,难不成是大客户带来了大生意?!也不知小安子一个人能否应付得过来? 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却发现那辆大马车怎么越看越眼熟,再往店里一瞅,果然!那个叫李玉秀的八脚章鱼又来了!还乐呵呵地坐在位子上大口吃蛋糕呢! 我心里那个疼啊!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会吃的朋友啊! 咳!咳咳!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迈进门槛里,清清嗓子说,不知玉秀小姐大驾光临,真是篷壁生辉,深感荣幸啊! 唔……灿灿姐!你回来了呀!李玉秀赶紧将手上剩下的蛋糕都塞进了嘴里,站起来就要过来抱我,我都等你好久了呢! 我的蛋糕啊!我暗暗心疼,却赶忙躲开她的拥抱。 不知玉秀小姐来找我所为何事?我心里疼得直哆嗦,脸上仍旧客客气气,却也不冷不热。 诶!灿灿姐!你不要说得这么文绉绉的好不好!她竟然很亲热地在我肩上捶了一拳,有些撒娇地嘟嘴,你以前说话都不这样的!那个闵东植对着外人也老这么说话,都快把我的耳朵磨出……茧子来啦!你不会把我当外人吧? 呵!呵呵!怎么可能呢!我干咧着嘴笑,眼睛却四处搜索闵东植的身影。 敢情这小妇人蛋糕吃多了,打来的这一拳看似软趴趴,竟然绵中带硬,害得我有气无处发!那个闵东植,你今天为什么不来管着你们家的八脚章鱼呢?! 好了玉秀!不要缠着灿……恩……容姑娘了。 救星终于出现,可我眼巴巴去看时,发现竟然是安少烨! 你……你刚才叫她什么?玉秀?你认识她吗? 是的,我们以前认识。安少烨笑得有些神秘莫测,说起来,我们之间还颇有些渊源呢。 对!李玉秀也挽了他的手臂凑热闹,我们很熟的! 看来我先前的猜测没错,这个安少烨可能真是没落子弟,家道中落后不得不靠出卖自己的力气为生。 可是,即使是认识的,也不必靠得这么近,挽得这么亲热吧! 看着李玉秀这么亲密地挽着安少烨的手臂,我莫名地有些不高兴了,怎么说小安子也是我的伙计,所有权可是在我手上的说! 唉!已婚的八脚章鱼,你还是来缠我吧! 不过李玉秀倒是带来了一个挺好的消息,她们暂住的高丽别馆要订我的蜂蜜蛋糕和红枣蛋糕,知道她和我熟,特地请她来下定单的。 不过……我又有些迟疑了,你们那个什么别馆要订这么多,我这里地方太小,一时之间大概完成不了。 这样吧!灿灿姐就到我们别馆去做蛋糕,那里地方大,而且丫鬟仆人也多,都可以帮你打打下手! 想想好象也可以,我有些心动,这笔买卖真的成了的话,我可以赚多少银子啊我! 可我走了,这里只有安少烨一人,店铺怎么办? 倒也不是担心小安子会携款潜逃,他的为人这半个多月相处下来早熟悉了。就是担心他一个人又柜台又厨房又货房的会忙不过来,以前我碰上这事就会乱,更何况是才接手的小安子! 担心安哥哥一个人忙不过来吧?李玉秀笑眯眯的,竟然说中了我的心事。 我早就想到了!这不,刚帮你招了个伙计来!她从身后的几个丫鬟里牵出一个,说,她叫小诗,是我前几天在路上收留的孤儿,正一直给她找打工的地方呢!她不要工钱,只要有三餐,有个住的地方就行了。 我好奇地打量那个叫小诗的女孩子,和李玉秀年纪差不多,大概也是十六、七岁吧,长得眉目清秀,看着让人疼惜。 而且,这个李玉秀看似大大咧咧,心思还是有的,只是,好象我这个正牌老板的风头都被她抢光了! 好吧,小诗,我就叫你小诗了。我笑着轻拍她的肩,也是细细弱弱的,是我无比向往的小巧型,这两天如果有什么不懂的话,就问小安子好了! “扑哧”一声,是李玉秀捂着嘴笑出了声,安……安哥哥,原来灿灿姐这么叫你的啊!呵!小……小安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安少烨,他只是抿着嘴角,有尴尬的神色,脸色微微涨红。 想想也的确不好,小安子小安子的,好象就是太监之类的名字嘛! 不过,难道叫小烨子?小安子叫得那么顺口,算了,顺其自然吧! 原先以为在高丽别馆的工作很快可以完成,最多也只两三天而已,却没想到整整耽搁了五天,也不能把制蛋糕的秘方告诉他们,要都知道的话,我还怎么赚钱呢? 不过,提着一小袋白花花的银子,我高高兴兴回到了我们小店的街上。 可我忽然眼花,眼前,好象一下子多了好多家打着蛋糕招牌的店铺,这是怎么回事? 商业间谍 店铺开得最大的那间叫无忧坊,原本是卖各地出名的糕饼点心的,生意一直很红火,现在又多了我特别从现代引进的蛋糕,生意更是好得不得了。 “容老板,你家卖的蛋糕可就贵了些,你没看到别家都卖得很便宜吗?” 我找马大谷拿货的时候,他这样跟我说,脸上隐隐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头一次拿了货就走,生生地憋了一肚子骂人的话。 的确,这几天,蛋糕店的营业额下降了许多,我每天晚上数银子,都得翻来覆去数好几遍,生怕自己眼花,把两个数成了一个。 晚上早早关了门打烊,我沉着脸坐在安少烨和小诗的面前。 “我不在的这几天,一下子变化这么大,你们两个的谁,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 也许头一次接受我如此的审讯,他们两个都沉默了好久。 气氛有些诡异,而且,很压抑。 “咳咳!”我清清嗓子,声音微微放柔了一些,“反正事情都发生了,我只想知道答案,所以,只要你们说出来,我绝对不为难你们。” 他们还是沉默。安少烨倒是站得坦坦荡荡地看我,目光清明澄澈;而小诗,低垂着头,手指不住地绞着衣角。 看来,小诗身上有戏。 难不成,她就是那个商业间谍? “我家乡有句老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故意眼睛直盯着小诗,“小诗,你懂吗?” “我……我不懂。”她终于开口了,手指却依旧不屈不挠地在衣襟上绞啊绞的。 “小安子跟着我在店里快一个月了都没事,怎么偏偏你一来就出岔子了呢?”我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楚,就差拍下惊堂木大喊,疑犯小诗!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可是……我,我真的没有做过……”她终于抬起头来,眼里泛了泪花,看起来楚楚可怜。 “不是小诗,也不是我。”一直安静着的安少烨突然开口。 他这样一说,我心里竟然安定许多,可又有些不高兴了:“不是小诗也不是你,那你说,难道是我自己么?” “当然不可能。那个人,我和小诗想过几个,不过还没头绪。” 看来他们也不是太闲,还做了一些事情。 我有些羞愧,只是嘴上还不肯低头:“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真的要降了价钱么?到时候可能连你和小诗都养不起了!” “不需要降价。”他的目光从高处看向我,却含了许多鼓励,“我们仍按原价卖,而且要在蛋糕数量上作限制,比如对于散卖的客人,一次不准超出五个。” “这样我不是要亏了?这么多限制,还有人来买吗?”我不解地问。 他微微一笑:“那末,容姑娘觉得,我们的蛋糕是不是最好吃的呢?” “那是当然,怎么说我的才是原汁原味!” “这样就好,只要我们在保持蛋糕原有的这些口味上再增加一些风味和特色,相信,蛋糕店的生意慢慢就会重新好起来。” “真的?”我有些半信半疑。 “真的,只要容姑娘不会为了赚钱而把鸡蛋换成不新鲜的,而且,相信我和小诗。” 我有些怏怏地笑,他则拉了小诗在桌旁坐下,笑着递给她一方帕子拭泪,说:“别哭啊!我们和老板一起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吧。” 别哭啊别哭啊别哭啊…… 耳边突然回响了这句话,脑海里纷乱错杂地掠过好多影子,好象曾经在什么地方,也有一个人,他笑着看我,轻轻对我说,灿灿,别哭啊…… 忽然就很伤心。 反间谍作战计划 按照我们连夜制作的作战方案,第二天,我们的蛋糕店门前就挂了牌子,作了质量保证,限定了每天出炉的新鲜蛋糕数,并规定,如果需要大量购买的话,一定要先三天前预定;第三天,我们门口又挂了红纸牌,列了几种新出的蛋糕名称,并且欢迎尝试;第四天…… 没过一个礼拜,那些鸡零狗碎的小店纷纷挫败地拿下了蛋糕的招牌,重新经营他们不温不火的古代糕饼点心,而我的小店呢?呵呵,自然恢复了原来的火热,来买的客人都说,哎呀,还是你们这家店的蛋糕好吃又好看,我们孩子非要吃这里的不可!我偷偷地乐,心想我还没卖上冰淇凌蛋糕呢!真卖上了还不让你们谗死?!而且,在李玉秀他们的宣传下,又拿到了好多大酒楼的订单。 于是,我晚上数银子时,常常疑心是不是把一个数成两个了。 不过危机仍然存在,那就是无忧坊。 在我店形式一片大好,而其他店的蛋糕生意兵败如山倒的情况下,无忧坊依旧挂着蛋糕的招牌,而且,除了同样有一定的质量保证外,它也出了好几样不同口味的小蛋糕,几乎在跟着我们往前走,看样子是要和我杠上了。 看来间谍依旧存在,警惕绝不能放松! 而且,不抓到那个奸细,我心里实在是不舒服,好象我每天辛辛苦苦赚的银子,总有三分之一要被他偷走。 在心痛日增的情况下,我决定以身犯险,深入敌后,获取情报。 小诗哽咽着说:“灿灿姐,我怕……”(唉!又不是让你深入敌后,你怕个什么?!) 安少烨想了想说:“要不,我去……”(如果可以的话,当然就让你去了!可你露了那么多脸,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看了你就兴奋,你去不是要制造轰动么?!) “难道你就没露过脸啦?!你就安全了么?!”他们两个倒是问得异口同声。 “嘿嘿!小看我了吧?”我得意地笑,我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女性啊!你们的智慧怎么可以跟我相比呢? 我快速地换好装梳好头,然后一掀门帘,来了个大亮相:“看!蟀不蟀!” “呃……”两人呃了半天没说话,倒是后背被冷汗沾湿了一片。 “不帅么?”我怀疑地瞅瞅他们,又低头瞅铜镜里的自己,想当初我也是这身打扮就上了惜……? 我突然楞了一下,惜什么呢?好象是一个很热闹的地方,我也曾经女扮男装过吗? 行动失败 “小银子!茂春楼来要货啦!赶快去搬货!” 噢!来喽!我响亮地应了一声,赶紧就跑到了店铺门口,果然,茂春楼的人正拿着货单等着呢。 前几日,我已经化名小银子,女扮男装顺利混入了无忧坊的后方阵地,当上了一个打杂的小厮。其实本来想直接冲上重地当他们帐房管帐的,无奈发现自己对数字比较不敏感,管管自己小店的小帐倒还马马虎虎,无忧坊这么大的一块地儿,我管不过来,况且他们也不愿意给我一个外人管。 想想为什么以前数学不学好点儿呢?在现代,会计师之类的多吃香啊! 不过现在还好,有个安少烨,我弄不清的帐目全交给他了,自己就等着收收钱,看看结算好的帐簿。也不担心他会怎样,莫名的就是很放心。 有时候很得意,多和谐的主仆关系!有时候又很疑惑,为什么就这么相信他呢? 不过话说回来,无忧坊真是大啊,光是厨房就比我的小店大了好几倍,更不要说它的前堂、后院、货仓、员工宿舍之类的了。无忧坊的伙计也多,我略略数了就有十来个,还有好多级别高的我没见过;想我的小店,勉勉强强现在凑了三人,包括我这个老板,而且安少烨的工钱绝对低,小诗还根本不用付工钱,可他们还那么忠心耿耿地为我做事,想想就汗颜。如果换作我,早就炒了老板的鱿鱼。看来,回去后要好好待他们,顺便笼络人心。 “小银子!货运到了,快叫二牛他们一起去搬货!” “诶——”我应得有气无力,在无忧坊呆了几天,间谍没找着,却天天干着力气活,而且是被当作一个壮丁来使唤的,累得我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在体力这事儿上,绝对不能男女平等啊!就我这副身板,比小诗她们的是结实一点,可我像个壮丁的料么我? 抱着一大袋面粉,我吃力地想着,却看到一个灰色身影鬼鬼祟祟地进了二楼的帐房。 忽然想到第一天来的时候也见过这个身影,那时也没在意,不过当天下午无忧坊就开始试做新口味的蛋糕,我偷偷在厨房外见过,是我和安少烨刚推出不久的杏仁蛋糕。就在昨天,我们推出了新款的香蕉蛋糕,而现在,这个身影又出现了! 看样子,他绝对不是这里的伙计,却也不是掌柜的,会是谁呢?难道就是提供情报的奸细? 我激动得有点哆嗦,不知不觉就抱了面粉袋上二楼。 多天的苦海深仇哇!眼看今天就可找到真凶了! 可是—— 一个颀长身影挡在了我面前,我向左,他也向左,我向右,他竟然也向右!我被迫抱着面粉袋卡在了楼梯中间。 看他生得白白净净,手里握着把折扇,还蛮斯文的样子,怎么就这么碍事呢! 我心下生急,却只能硬压住说,“我在搬面粉呢!麻烦让让!” “货仓在楼下,不在楼上。”他的目光从上面飘下来,声音竟也是轻轻飘飘。 “你说得倒轻巧,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是有任务在身的!”我急了,狠狠瞪他一眼,“识相的!快让开!” 急急往帐房那边瞥了一眼,好象门开了,那个人就快出来了! 忽然视线被挡住,我恼怒地抬头看,还是这个家伙! “你怎么回事?挡住我了!” “一个姑娘家的,穿了男人的衣服,又装得一副恶狠狠的样子?那可不好看……”他居然很轻佻地笑,手里的折扇眼看就要碰到我下巴了! “那那那!谁、谁是姑娘了?姑、姑娘会在这里搬面粉?!”我突然很心慌,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我知道货房在楼下,我我我这就去!” 我惊得匆忙转身,也顾不上看那个疑似间谍了,急惶惶的就想逃开。 不巧又左脚绊住了右脚,眼看这回腾不出手来抓扶手了—— “小心!”他突然叫了一声,极快地伸手拉了我的胳膊。 “啊!”我吓得大叫,手一松,面粉袋子扑通磕在楼梯上,在我们中间腾起了一大股细细白白的粉尘。 “咳咳!咳咳咳!”他被呛得直咳,赶紧松开拉我的手捂住口鼻,一边打开折扇大力扇动。 我也顾不上捂鼻子了,赶紧一把抱起面粉袋子就蹿下楼,身后腾起一小股烟尘。 第一次发现,我竟然也有急速短跑的潜质! 不过,被吓得不轻不说,也没看到那个间谍的庐山真面目。 可是,那个家伙怎么看出我是个女的?古人都不是蠢得只靠衣服头发辨认男女的么?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倾城倾国之姿,跟我一起干活的二牛他们谁不是把我当兄弟似的叫唤,怎么偏偏遇上这么个眼尖的家伙呢? 我想得又摇头又叹气的,躲在货房的面粉堆后半天不敢出来。 无忧 因为早上的突发事件,整个下午干活都很紧张,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的反间谍作战计划会被那个家伙揭穿。 忽然想到,现在的自己应该差不多就是卧底了,是古代版的《无间道》耶! 不过,下场不要太凄惨才好。 整理完货房,我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就要回家,忽然二牛跑来喊我:“小银子!小银子!” 他跑得气喘吁吁,才多大的院子了,有这么累么?! “小……小银子!管家……管家让你去帐房一趟呢!” “帐房!”我眼睛一亮,“让我去帐房干嘛?是不是要升我当管帐的?!” “别做梦了兄弟!”二牛喘过气来,重重一掌拍在我后背上,害得我差点吐血! “哪有这好事儿会便宜你?!是公子说你签的契约不清不楚的,让你去对对看!” “公子?什么公子啊?”我疑惑了,“我们这儿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个管事儿的公子?” “你小子别装蒜了!”二牛抬掌又想拍我,却被我伸手挡住,“我们无忧坊的无忧公子你会没听过?大老板荀无忧啊!” 什么无忧公子?好端端的人会取这个名字?又不是什么移花宫的无缺公子! 我暗自嘀咕着,不情不愿地向二楼走去。早上想上不给我上,现在我都放工想回家了,却又偏偏不给我回!TNND!资本家! 轻轻敲门,没反应。重重敲门,也没反应。 敢情这什么无忧公子耳背? “门开着,进来吧!” 里面终于有了动静,我推门就往里走。 “恩……无忧公子吗?我是小银子。”我一边自报家门,一边拿眼四处打量这个帐房,恩,很大,很古典,也很气派。 “小银子?”有人轻笑出声,“你这名字取得倒好,也难怪整个上午盯着帐房不肯离去。” 我讶异地循声去看,却见房间正中说话人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花梨大椅上,拿一双细长眸子斜睨着我,手中轻巧地吊着一把玉柄粉白折扇。 我楞楞地瞅他,突然腿就哆嗦了起来。 我这个人就这么没用,激动兴奋要哆嗦,害怕心慌也要哆嗦,这一哆嗦,不就把我的内心全曝露光了么?! “你、你就是,无、无忧……公子……么?”惨了,我不光腿哆嗦,连声音也开始哆嗦了! “恩。”他好整以暇地扬着嘴角,眉头轻轻挑起,“怎么?你怀疑我?” 眼前的那个无忧公子,正是上午碍了我的好事的那家伙,可是,他竟然是无忧坊的大老板! 我心里连连叫苦,我这是什么狗屎运呢我?头次当卧底就被敌方的大头目给抓着了! “呵!呵呵!哪会呢!那个什么公子啊,我早上是跟你开玩笑的!”我赶紧换上谄媚的笑,“我……我只是想试试看,自己抱面粉袋上楼又下楼的速度如何,能不能继续当一个合格的搬运工……而已。” “哦,果真如此?”他好象仍是悠闲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下一秒,却突然从花梨大椅上起身,目光灼灼地看我,眼里现了慑人的气势,“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这样混入无忧坊的目的是什么?!还有,你的真名!” 我被逼问得哑口无言,额上和后背竟然冷汗簌簌直冒。 卧底不好当啊……怎么办怎么办……?! 算了!大不了贱命一条! 我打定了主意,噔噔噔就走上前,抓过他面前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 不顾他眉眼间掠过的奇异神色,我脑中急速运转着接下来要说的话,反正都到这地步了,就当作谈判摆出谈判的样子罢! “好!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们也明人不说暗话。”腿还是有些抖,可我开始慢慢镇定了,“最近你们无忧坊在卖一种叫蛋糕的糕饼,你知道吗?” “我自然知道。”他微有些吃惊,却也重新坐下,“不过,那又怎样?” “你们卖的蛋糕侵权啦!”我瞪大眼睛盯着他,说得义正词严,“也就是说,你们不经我同意,就私自偷了我的技术,卖跟我一样的商品。” “一样的商品?”他笑,眼里逼人的咄咄开始淡去,“原来你是卖蛋糕的。” “错!不能这样说。”我纠正他,“是开蛋糕店!东大街的‘灿灿好味西点店’就是我开的。” “那又如何?整个扬州城的糕点铺不止一家两家,我们无忧坊的糕点师傅同样可以做蛋糕。”他正色道,眼里又现了灼人的光。 “当然不可以!”他的态度实在恶劣,我忍不住喊道,“因为、因为蛋糕是我家乡的特产!” “而且……你们这里的人,永远都去不了……”我忽然有些伤感,鼻下一酸,语调骤然变低。 来到古代这么多天,第一次想到我是不是永远都不能回去了。 他眼中精光微敛,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叹口气:“好了,不管你信或不信,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我只希望能还我的小店一个公道。” 他却是沉默地将眼光投向了别处,手里的折扇一开一合,又一合一开。 我有些不是滋味地看他,这个无忧公子,也不知是怎样的人,我的话,他未必肯信。 良久,他抬眼看我,眸光略微闪动。 “姑娘的话未必不可信,但我无忧坊内也不会有如此之人。” 我一听失望,摆明了是偏私嘛! “可我愿助姑娘一臂之力。”他淡淡笑。 “真的?”我高兴地就要去跟他握手。 “不过——”他却灵巧地避开,笑眼里闪了狡黠的光,“荀某一向不愿与故意隐姓埋名之人合作。” “嘿嘿……”我尴尬地笑,“隐去姓名只是为了破案的方便,何况当卧底的谁会把自己的大名挂出来呢?!” “那么我们的合作……?”他又懒懒地斜靠了花梨大椅,眸子微微眯起。 “行行行!”我挫败地点头,“我叫灿灿,容灿灿!” 他竟是眯眯笑了:“在下荀无忧,人称无忧公子。容姑娘愿意的话,可以唤我无忧。” 一点记忆中的光华 冬日的夕阳落下得比何时都快,前一刻仿佛还拖着一条白亮灿金的流彩,下一刻就已沉沉坠入了山后,留下暗红的晚霞,好似绚烂了漫天的寂寞。 这样的黄昏,我有时候竟也是很喜欢的。 在现代喜欢,下了班,随意地轻蹬自行车,微微仰头,看着流云大片大片在头顶急速掠过,好似在空中翱翔穿梭;在古代也喜欢,从无忧坊放工回来,特意走了静寂的小巷,听着小石子在脚下踢嗒的轻响,看着旁矮墙上一株在黄昏的风里瑟瑟青白的小花。 只是今天晚了些,在荀无忧那里又耽搁了好一会儿,所以出来时,夜色已是渐渐浓重。 “无忧,无忧……”我轻轻念叨着这个名字,想着叫这个名字的那个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看来他也是毫不知情,却生生让自己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么,那个幕后操控者到底是谁呢? 正想着,夜间的冷风轻啸而过,身上增了几分凉意,我微微瑟缩,赶忙将冰凉的指尖伸到嘴边呵气。 “姑娘,姑娘……” 是在唤我么?我好奇地循声去看,却见前面的墙角下蜷着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个黑影微微起身,朝我轻轻招手。 “你……是在叫我吗?”我心里奇怪的很,想也没想就往墙边走去,“你是谁?” “姑娘不认得老身了吗?”黑影轻笑,也渐渐看清,原来是个老婆婆。 “我……见过您么?”我诧异地问。 “姑娘做了善事,却如此健忘。”那个老婆婆笑着叹口气,“老身倒不知是该赞你还是怪你了。” 我一听更奇怪,我做过善事我忘了么? “差不多一年前吧,姑娘就在这扬州城里买了我的手绢。本来也是不会记得那么牢的,可偏巧那天有个小二讨厌,叨唠我这婆子,姑娘不但帮我解了围,还贵价买下了我所有的手绢,这样的恩情,老身我就再也忘不了啦……”老婆婆说着说着,竟然含了哽咽之声。 我手足无措地在她身前蹲下:“老婆婆,我……我真的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了,再说……我一年前……是在扬州么?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不会。”她赶紧摆手,“老身虽然岁数大了,当时天色也暗,可老身既然以织绢为生,眼睛还是好的,所以刚才认了姑娘出来。我记得当时还有位年轻公子陪着你,不过,他的样貌我倒是没印象了。” 我哑然失笑,这老婆婆肯定认错人了,竟然还有位公子陪着我?! “老身等了姑娘那么久,也终于把你给等来了。”她也不看我,伸手从怀中掏出个叠得整齐的小方巾,颤巍巍打开递到我眼前。 我仔细看,里面是一条同样叠得齐整的绣花手绢,针脚工整细密,花朵素雅,花瓣温润,看去栩栩如生。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老身多费了些心思织的帕子,望姑娘收了罢,也了了老身一个心愿。” 我还怔怔地,她却把手绢轻轻塞到我冰凉的手心,柔和绵软,多了几许朴素的暖意。 “这……”我刚要推辞,她却轻按了我的手,费力地起身,向着前方走去。 “老婆婆……”我着急地喊她,她也不回头,只是伸手到背后轻摆,然后越走越快,渐渐消失在墨般浓密的夜色中。 我低头看手绢,因为轻微的揉捏,它躺我手心时,静静地如同一朵皎然盛开的花。 忽然风过处,手绢倏然飘离了我的手,晃晃悠悠飞向了前方。 我稍一愣神,赶紧伸手去抓,却偏偏差了一点,只好和夜风比赛,它吹着手绢飞,我追着手绢跑。几个起起落落后,我终于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它攥在了手里。 可是,突然间—— 二少爷,你看这手绢! 你要买一条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全买下来? 你从小衔着金汤勺长大,不知人间疾苦…… 我从不曾想到过这些,也许,真的是我的错。 …… 耳边细细碎碎地飘过了零星话语,顺风而来,又随风而去,只是,明明那么散乱,却偏偏让我瞬间迷离。 是有讲到手绢,还有男子的声音。 可却偏偏没了我的记忆。 再抬眼看时,街上冷冷清清,蠕动着几团模糊的黑影,暗暗的也看不清楚,恰如我艰涩而模糊的记忆。 我再将手掌在眼前摊开,五根手指不再清晰可辨,它们也好似化成了浓墨,融合在了沉重的夜色里。 那么,如果,可以有一盏灯的话,也许我的记忆,也就从此可以明亮了罢…… 忽然就想到了在现代的那些生活,想到了从前的那些日子。 在那里,无论多黑的夜,总有多明亮的灯光,璀璨的,华光的,玲珑的,温馨的……沿着长长的公路和街道一路绵延,纵然身心万般疲倦,可总觉得,只要沿着那些灯走下去,就算闭了眼,也是走在了回家的路上,也可以找到自己的家。 再到了家的楼下,抬头望,窗口总会有一盏灯,静静流泻着明亮和温暖。 是了,那就是家啊,有那么多温暖和欢乐的地方,虽然也有伤感的回忆,可看着它,也是不由自主的安心。 “家……家多好啊……”我不由轻轻叹息,“总有一盏灯在等我……” 可是在这里,谁会等我?谁又会给我点亮那一盏华光? 小心叠了手绢入怀,放在了很贴心的一处地方,无论那个老婆婆找的人是不是我,这方手绢,都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相交。 怎教人遗忘? 忽然前方的黑暗里跳跃了一点黄晕的光,极柔和,极淡雅。 好象路也不那么难走了,看着那点光,就能一直走上前去。 渐渐靠近了,原来是别人手中的一盏灯笼,淡淡地照亮了漆黑的夜。 “灿灿?是你吗?” 轻问出口的声音,那么熟悉,好象又那么陌生。 我瑟缩着伸手去触,却有一只手温柔地牵住了我。 眼前就淡淡地明亮了起来,朦胧看到安少烨微笑的眼,眼里好象还有刚刚褪去的担忧。 “你……是来接我的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点头,眉眼含笑,霎时让我温暖得窝心。 谢谢你,灯笼。谢谢你,安少烨。 我突然很想哭,原来在这里,也会有一盏灯,也会有一个人,静静地在等我。 两个恶劣男 他来接我,好象很正常;他叫我“灿灿”,好象又很不正常…… 我托着腮坐在面粉袋上,想得轻轻蹙起了眉,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穿这身衣服还习惯吧?” “大清早的你干嘛要坐在货仓里发呆呢?” “为什么要坐在我的面粉袋上?!” “容姑娘——!” 对了对了!就是这声“容姑娘”!我好似恍然醒悟过来,安少烨向来称我容姑娘的,可昨晚上,他竟然就那么直接地唤我的名。 可是,灿灿,灿灿,好象在他的口中叫出来,我的名字也好听许多,而且,那么自然,没有了他叫我容姑娘时的那种刻意的生疏感。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麻烦你给我一点反应好不好?”突然荀无忧的俊脸骤然在我眼前出现,他的眉眼有些阴阴地弯着,“我再叫下去的话,无忧坊的伙计们就都知道你是个姑娘了,你还准备怎么卧底呢?!” 我被他吓了一跳,急急地就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小气!我刚才在想一些事情了嘛!” “哦?”他神色缓和了下来,抚抚身上的月白锦袍,也在一边的面粉袋上坐下(呵呵!也是不讲卫生的小屁孩!),“想什么哪?还是那个偷了秘方的家伙?” “不是的。”我轻轻摇头,叹了口气,“是我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一些事。” “哧!”他突然就嗤笑出声,细长眸子几乎眯成了一条小缝。 我奇怪地瞪他:“怎么了嘛?有什么好笑的!” 他强忍下笑意,瞪瞪看我一眼,忽又转过头去,笑得后背轻轻弓起颤动,如一弯月白色的大银虾。 认识了也才两三天,这个荀无忧一直是冷然玩世的轻佻模样,想他这人也就是这样了,没想到今天笑得竟然这么过分! 我决定要生气了,于是大力抄了旁边的一个面粉袋站起,一不做二不休就决定给他来个面粉“盖火锅”! “咚!”货仓的门被人用脚踢开。 我抱着面粉袋和半张着嘴的荀无忧楞楞转头。 “小银子!”二牛扛了大麻袋汗渍渍地抬头,“你这家伙怎么老躲在这里偷……” 他突然发现了荀无忧,那个“懒”字被硬生生地吞回了肚中。 时间顿时停滞。 听!是三滴冷汗“滋溜”一声滑过三个后背的声音。 “咳!咳咳!”我最先反应过来,眼光迅速从二牛处飙至荀无忧脸上,“公、公子,这、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那袋……恩,有问题的面粉!” “噢噢噢!”荀无忧的眼光也断断续续飘回,用手上的折扇点点面粉袋,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就是这袋面粉啊!” 二牛也反应过来了,放下麻袋讨好地看荀无忧:“原来、原来公子也在这里哪!” 我赶紧冲他直点头:“对啊对啊!你看公子多有心,听说有几袋面粉有问题,马上就叫了我飞奔过来了!这不,连饭还没吃呢!是吧公子?” 荀无忧掸掸锦袍起身,朗声道:“那是自然!无忧坊的事本公子一直是亲历亲为的。好!小银子!拿上这袋面粉,我要带回楼上仔细查看。” “是——”我口中应着,心下却叫苦不迭。 瞧我出的这主意!他倒好,一身轻松地潇洒出了货仓门,我却要抱着这袋沉重的罪证上二楼! 呜!~~谁来救我?! 晚上回了西点店,小诗正在给客人装蛋糕,安少烨则坐在一旁做帐目。 “唉!小诗小安子啊!你们谁来给我捶捶诶!” 我苦着个脸坐到凳子上,两只手就这么大刺刺地挂在了桌上。 “怎么了灿灿姐?”小诗很心急地跑来问,眼里满是关切之情。 不过,我偷眼看了安少烨一眼,他倒是在我不远处坐得稳如泰山,眼光略略一瞥过,嘴边好象浮了一些笑意,便又专注地写他的帐本了。 “唉!真是人心凉薄啊——!”我故意吊了长长的尾音,他却仍是不动容,我只好抓住仅存的救命稻草,“小诗哦!我今天好惨好惨的说!” “又干重活了不是?”小诗真好心,心疼得眼里都一闪一闪的了。哎!赶明儿一定得帮她找个好婆家,多给她备些嫁妆! “其实本来今天很轻松的!”我装得眼泪汪汪,“可是为了配合那个坏蛋无忧演戏,我抱着那么重的面粉袋从一楼上二楼,气也没喘好,又从二楼抱回一楼。” 小诗忿忿了:“他怎么不帮你拿!” 唉!小诗就是太善良单纯了。 “小诗,他是老板耶!”我故意幽幽地叹了口气,“他又那么好面子,哪里扯得下脸皮来帮我搬面粉袋呢!” “那他也过分!”小诗仍是为我不平。 哇!心里安慰多了,再加上小诗在一旁温柔地帮我捶手,那些不快乐早忘得光光了。现在只希望赶快找到那个间谍,我要除之而后快!不过话说回来,好象荀无忧的效率也不太高啊,怎么说他也是当家的,怎么到现在也还是没进展,害得我要继续在他那里熬。再熬下去,不是媳妇熬成婆,而是我这个正儿八经的老板也要熬成真的苦力了! “小诗,我们两个来了后,你见过你灿灿姐搬货做蛋糕卖蛋糕了么?”耳边冷不丁抛来了安少烨的话。 小诗的手明显顿了一顿。 我的心抖了一抖。 眼睛死死盯住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家伙,可他好似丝毫不受我意志力的影响,眼神专注,嘴角噙笑,算盘拨得气定神闲。 突然恍然大悟,我碰上的这两个帅哥都是气死人不偿命的恶劣男! 老虎屁股——摸不得! 纵然我如此气郁难平,可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我仍是要微笑着跟安少烨告别,拜托他跟小诗照管好我的小店,多做些大生意;然后,到了无忧坊,再微笑着跟荀无忧碰头,商量一下锄奸大计。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哇! 可我这老板当得也着实窝囊! 幸好荀无忧还是讲道理的人,随便一个什么理由的,就把我调到他身边当跟班小厮。 好耶!不用干体力活了! 可不对劲啊!二牛瞪我的眼光怪怪的,然后就一溜烟跑货仓里去了。 难不成这傻牛真以为我因为破获有问题的面粉有功才升级了?我哑然失笑,偷偷溜过去看,发现那傻牛果真在面粉堆里翻得大汗淋漓,把里面搞得粉尘四起。 呵呵!这傻牛真是可爱得紧! 跟着荀无忧走在街上,我还是想着那头傻牛,然后偷笑得合不拢嘴。 不好!突然发现荀无忧的细长桃花眼又贼贼瞥来,赶紧敛笑、低头,严肃正经地当好一名跟班小厮。 “灿灿姐!” 好象是小诗的声音? 我抬眼看,发现不知不觉竟来到东大街了,前面正是我的小蛋糕店,小诗正快乐地向我招手。 我赶紧冲她又眨眼又摆手的,这小傻妞,我现在是男的啊,她这么一吆喝还不把我卧底的身份给曝露光了?要叫也得叫灿灿哥嘛! 果然,荀无忧正斜着眼睨我呢。 “这个……前面的小店就是我开的。”我讪讪道,“要不……进去坐会儿?” “也好。”他好似正中下怀,眉眼钩笑地抬脚就要往里走。 “那个……”我赶紧拦住他,嗫嚅着说,“不免费的喔!你待会儿吃了多少就得付多少钱!” 他困难地咽了咽口水,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瞅我,我故意挺直了腰板回瞅他:“你不付钱的话,别人就会看出端倪了!” 生气吧生气吧!生气了就不用进去了!八脚章鱼来一回就吃得我够穷的,我看你的胃口也小不到哪里去! 我正想得挺好的,他却突然轻轻一拍腰间鼓鼓的钱囊,对我悠悠一笑,自顾自就径直往小店走。 我挫败地垂头,灰溜溜地跟在了他身后。 好在店里也就小诗一人,安少烨不知干嘛去了。听小诗说,他三天两头地就往码头那边跑,敢情是趁我不在兼职? 不过仔细想想,他也不是这样的人。 “呃,小诗,这是无忧坊的无忧公子,荀无忧。”我闷声闷气地给他们介绍,“她叫小诗,是店里的伙计,也是我的好姐妹。” 荀无忧微微点头,笑吟吟道:“原来是小诗姑娘,这名字取得真是好雅。” 他说这话时,一手微握在身前,另一手则轻把了折扇弯在身后,笑语吟吟,当真优雅得很。 仔细看,才发现这家伙长得还不是一般的好看,眉似远山,眼如碧水,高傲时卓尔不群,微笑谦和时又姿容俊秀潇洒,气韵浑然。 安少烨也好看得很,和他却是很不一样的感觉。 安少烨是生得俊朗,笑得温文沉静;他则是长得俊美,因了常常微眯的细长眼眸,看来从容悠闲,有时竟也无端生了柔媚之感。 这样的男子,有时竟是比女子还要美呢! 我心下微有叹息,怎么以前都没发现呢?怪不得无忧坊的丫鬟们老是躲着看他,然后凑在一堆叽叽喳喳,脸上还含羞带怯的,泛了桃花般的嫣红。 如果我的蛋糕店再加上一个他的话,和安少烨双剑合壁,我岂不是亏大发了?! 看来我太迟钝了。 不过,好象迟钝的还有一人呢。 我们的小诗冷冷瞅他,鼻间轻“哼”出声:“雅什么雅?我爹娘不给我取名字才被别人随便叫的!” 哇!我家小诗不忘阶级仇恨,对敌人永远是秋风扫落叶般冷酷!我昨晚的调教真没白干啊!撒花! 他脸上果然青一块白一块的,好似生生被人打了一拳。 这含着金汤勺出生的风流少,想必扬州城里还没有哪个姑娘这样给过他脸色吧。看你还死皮赖脸地要进来的说,看吧看吧,这不?面子都丢光了! 我看得幸灾乐祸,嘴上却嗔怪:“小诗!人家无忧公子是客人呢,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灿灿姐!你干嘛要帮他!”小诗嚷嚷,“他害得你老干重活,手都抬不起来!” “呵!呵呵!……”我额上迅即挂下三条黑线,却马上咧嘴大笑,“小、小诗你说什么呢!啊!站了那么久无忧公子还没用点心呢!快上快上!” 可我好象说晚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全黑了,眼光幽幽飘来时,我竟然遍体生寒,仿佛冰水正点点从头上滴下,滴到哪里,哪里“咔咔”结冰。 但是,他忽然就笑了,细长眸子微微眯起,意味深长地看我说:“好。那就真的要好好品尝容姑娘的手艺了。” 我讪讪地笑,讨好地每种蛋糕都上了两个,每种水果饮料都上了一杯,方桌被挤得满满的。 他极优雅地拈起一个小蛋糕,深深闻一闻,笑着转头看我:“容姑娘,果然好香。” 他笑得极好看,我却不禁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和小诗都渐渐黑了脸,木木地手脚冰冷。 他每个蛋糕都咬了一口,然后轻轻一抛,准确无误地落入了店门对面几个乞丐的破碗里;每种饮料都抿了一小口,然后也是轻轻一洒,尽数渗入了店门口那株大盆栽的泥土里。 最后他轻轻掸手起身,笑得和煦而柔媚:“真是好味道。承蒙容姑娘款待。” 小诗刚想说什么,他又微笑着开口:“如此美味的糕点,一定要带回一些分与无忧坊的人享用了。小诗姑娘,店内还有多少糕点,请都帮我装好,我全买下。” 小诗闻则大喜,手脚利落地将蛋糕全数打包装好,笑盈盈地递于他。 他灿然一笑,眼波流光溢彩:“小诗姑娘笑起来真美。” 小诗竟然羞赧地低头。 我楞楞地看他说说笑笑,一时之间竟讶异地说不出话,好久才木木地指他:“这个、这个蛋糕的钱……” “哦。”他恍然一笑,脚却已半探出店门,然后伸手好象要去解腰间的钱囊。 我这才微松了口气。 “小银子,钱可要给清楚了——!千万不要亏了人家小诗姑娘——!”他突然朝着门外说,尾音还高高吊起,听得门外行人都侧脸来看。 我惊讶地张大嘴,他却冲我妩媚一笑,然后提着那些蛋糕飘然出了店门,施施然朝无忧坊走去。 他笑得那么好看,连小诗都忘了阶级仇恨看得发呆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却心疼得想一头撞死呢?! 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老虎屁股——摸不得!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 今天无忧坊好象过节似的,无忧公子从外面带回了许多新鲜好吃的蛋糕,慷慨地分给了下人当点心吃。 虽然无忧坊里就是制作各种糕点的,但一般的小厮和伙计都是买不起吃不起的。 况且,连糕点师傅都觉得,这些带来的蛋糕口味丰富,且极为松软可口。 于是,每个人都高兴得欢天喜地,除了我。 可是,让我不高兴的那个罪魁祸首却好整以暇地坐在他宽大的花梨大靠椅上,动作极优雅地饮茶。 茶水澄碧,茶香怡人,他满意地弯着细长眉眼,轻轻叹道:“真真的好茶。” 看我冷脸坐在一边不吱声,他微微转过身来,眉眼轻轻挑起。 “我现在高兴得很,不生你的气了。所以,你无须自责害怕。” 我差点就说“我KAO”了,我冷着一张脸竟然还被他以为是在害怕自责?!他不是超级大孔雀的话我就去跳河! 于是,我继续冷脸斜睨他:“你不生气了是么?可是我很生气。” 他倒是讶然,表情无辜地看我。 “而且,我现在可知道你爹娘干嘛要给你取个无忧的名字了。”我继续咬牙切齿,“你的无忧都是建立在对他人利益的伤害上,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所以,你根本就是冷血!干脆更直接些,叫无情得了!” 他突然怔了一怔,眼神霎那变得黯淡。 我不屑地糗他:“你装啊!你装这个最拿手啦!我告诉你哦,今天的蛋糕钱你得一分不拉地全还我!” 可他却置若罔闻,手中轻拈的玉杯小盏也慢慢搁在了桌上。 他喃喃道:“茉茉……茉茉……当初是不是也因为这样,所以你要离开我……?” 我正奇怪地要去推推他,却也突然怔住了。 我看到,两行极清的泪,悄悄从他细长眼眸中落下,在他白皙手背上迸溅成晶莹的水花。 我忽然觉得很内疚,是不是我的话说得太重了些,伤了他的自尊心? 好久,他才抬头,淡淡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容姑娘,你去帮我买些橘子,可好?” 好象我的话说得也不是特别的重,他就这么受不了刺激? 他平日都是这般玩世不恭,说话也没心没肺的,可今天为什么就这样了? 还有那个什么茉茉,是谁呢? 我想得一路长吁短叹,却实在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犯愁地甩着手中装了橘子的纸袋。 突然手下一轻,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金灿灿的橘子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再提起纸袋来看,发现原来是袋子破了。 这、这劣质纸袋啊! 我心里那个心疼,可千万别摔破了才好,那些橘子也是用我的钱买的!说实话,刚才看他那个失落样儿,我哪里还敢再跟他要买橘子的钱呢?! “一个……两个……三个……”我边蹲在地上捡边数橘子的数量,“六个……七个……” 诶?好象还少了一个? 我心焦地拿眼四处去看,终是看到前面拐角的地方微微隐了一点橘红的光。 我腾的站起就要跑去拿,可起身的一刹那,眼前却突然发黑,脚下一软,身子不由晃了一晃。 “小心!” 旁边有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恩……谢谢……”我靠着他静静站了会儿,眼前才渐渐回复光亮。看来刚才是蹲久了,头部严重缺氧。 “你真的没事了吗?”他的手有力地扶着我的腰身,语气却是熟悉的淡定轻柔。 我惊讶地抬头,果真,是安少烨微笑的脸,还有脸上明亮的眼。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静静地笑:“刚才去了码头一趟,回来时看你甩着袋子在晃晃荡荡,然后没多久,就听到橘子滚落的声音了。” 我大叫:“那你早看到我四处捡橘子了!干嘛不来忙我?存心看我着急是不是?” 他却坦然地微笑:“不是啊。” 他笑起来还真是一脸无辜的表情,教我想生气也没处发火。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无忧坊的吗,怎么跑出来买橘子?”他帮我捡了橘子重新装好,小心地捏住了袋口。 “其实……是荀无忧啦!”我讪讪地接过纸袋,勉强地笑,“可能是我说话伤着他了,好端端地就哭了。然后,就让我帮他买橘子。” 他听得眉头微微蹙起,然后,不相信地看我:“你是说,荀无忧……他哭了?” “也不是什么号啕大哭。”我赶紧比画着跟他解释,“只是流眼泪,恩,流眼泪。” 他却苦笑:“到底是你说了什么伤他的话,会让……会让这个风流满扬州的无忧公子流泪?” “也没什么,只是因为有些生气,所以,就用了几个稍稍重了点的形容词,说他冷血啊……无情啊……之类的。”我别扭地把纸袋揣在怀里,手指在纸袋下绞来绞去,“他平日里最喜欢作弄人了,我这样说他,也只是气话嘛。可他……竟然就哭了。” “就这样?”他有些狐疑地看我。 我急忙澄清自己:“真的!我想来想去也就这几个词过分了些,真的没说别的了!噢!他倒是呆呆地喊什么茉茉,还说什么‘当初是不是也因为这样,所以你要离开我……’之类的。” 想来伤害了谁也不好伤害荀无忧啊!连安少烨看我的眼光也像我怎么欺负他了似的。 “那么……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我怯怯地看他,“还有,那个茉茉,是谁啊?” 他默然,好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说:“容姑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悲伤,荀无忧……也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深得好似看不到尽头。 我心里一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突然发现,他消瘦好多,眉眼里有掩不住的空空落寞。 我忽然很想用手轻轻去抚他瘦削的下巴,然后问,安少烨,你也有一段悲伤,是吗? 飞来横祸 “小银子!升职了就忘了我们这些好兄弟了么?” 我正托着下巴坐在楼梯口发愣,二牛扛着一个大桶向我走来,脸色臭臭地看着我说。 唉!在无忧坊里当个打杂的小厮也要被这傻牛嫉妒,我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怎么会呢!”我勉强堆起笑容看着他,“你是我好兄弟嘛!” 说实在的,埋伏在无忧坊里穿男装、当男人也好多天了,我有时候都会忘了自己还是个女 的,只觉得穿着长裤着实比穿那长长曳地的裙子舒坦许多。 当然,只要别让我再扛面粉袋。 “那好兄弟有难了……你得帮一手吧?”这傻牛竟然笑眯眯地冲我眨眼。 我突然觉得诡异,心下生寒,笑都哆嗦了:“那、那有什么忙……要、要我帮的?” “二牛——!你好了没啊?我手都酸了!” “行行行!快好了!你先托着啊!” 我挫败地垂头,手却得依旧撑着那口沉重的大桶。 二牛好可怜,被管家逮着一人收拾整个货仓;容灿灿更可怜,被二牛用好兄弟的名义逮着 ,帮他在货仓里搬东西。 明明货仓够大了,干嘛非得把底下的箱子桶子的都往上叠呢?累人不说,光二牛一个人顶 得过来么?我气愤地想,看来这个管家也是看中二牛的老实,尽拿了软柿子捏! 那末,我就是那只更软的柿子了? 好容易几个大箱大桶的都被我们一个在下一个在上的搬上去了,我疲倦地拍拍手,仰头看 上面的他:“二牛,这回可都搬完了吧?” “恩……是啊!都搬完了!”二牛在高高叠起的箱子上高兴地探头出来,“多谢啦!好兄 弟!” “恩……好兄弟!好兄弟!”我讪讪地笑,“你还不下来?” “就好了。”他却又抱起旁边的箱子,准备往里面挪。 就这么一抱、一挪、一转身的,他的后背轻轻碰了沿边的那口大桶,于是,那口大桶微微 晃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就向我站的方向倾斜。 “小银子——!”二牛惊得大叫,却不知道放了手里的箱子去扶住那个大桶。 我也就楞楞地看着那口大桶倾斜到45度时,就再也支撑不住,沉重地从我眼前砸落。 “小银子!你还好吧?”二牛赶紧从上面爬下来看我。 我还是楞楞地站着,可脚背上开始热热地痛起。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痛得眼泪哗哗直流:“二牛你这个坏蛋啊——!” 没多久,整个无忧坊都听到了那个叫小银子的小厮的号啕大哭。 荀无忧赶来把我抱到楼上的时候,我已经没力气哭了,只是还忍不住地抽噎。 他的脸色怪怪的,好象很严肃,又好象很想笑。 “你、你想笑就笑吧!”我抽抽搭搭地看着他说,“你心里、心里肯定在想,容、容灿灿 也遭、遭报应了不是?” 他却生气地瞪我一眼,说:“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啊!” 我不服气地瘪嘴:“难、难道不是吗?要不是你、你生气了不理我,我、我也不会坐在楼 梯口发愣,也、也不会被、被二牛看、看到,没看到的话,就、就不会被他拉去搬箱子,不搬 箱子的话,就、就不会被大、大桶砸、砸到脚了!” 呼!第一次说这么累的话。 “我哪里生气不理你了?”他好笑地看我,“我还找了你一下午都找不到呢!” 我赌气不理他,他也只好暂时闭了口,轻轻抬起我的脚要脱鞋子。 “轻、轻一点!”我痛呼出口,整只鞋子都被脚上的血染红了,还湿湿地粘住了脚背,他 一动,就痛得要命。 他果然放轻了力道,却转而抓了把剪刀在手上。 我吓得大喊:“你、你要干什么!” 他也不应我,却小心地将刀尖伸入鞋面,慢慢剪开,然后,再把分开了的鞋面轻轻掀开。 哇!真是惨不忍睹啊!我害怕得别过头去,穿了白袜子的脚上简直是血肉模糊呢。 他依旧是用剪刀,极小心地将袜子从脚跟处剪开,很快只剩了脚背上血红的一片。 “接、接下来怎么办?”我怔怔地看他,手却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不、不能撕 哦,会、会很痛的。” 他倒是放了剪刀,说:“好!会痛的,不撕!” 然后他转过脸来,眼角含笑,轻轻凑在我耳边说:“灿灿,我一直很喜欢你呢。” 他温热的吐息好似三月的春风在我脸上拂过,他的嗓音低低的,还含了一些沙哑,明明那 么近,又好似从遥远的地方袅袅传来。 我楞楞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眉似远山,眼如碧水,却都好象蒙了一层薄薄的春雾。 突然脚上一阵撕拉的巨痛,我睁大眼不敢相信地看他,还来不及掐住他的胳膊,眼里就热 热地涌出泪来。 “荀无忧……你、你这个坏蛋啊——!” 我死命地掐住他的胳膊,他却好象不知道痛似的,只是小心地用棉花擦去脚背上的血,然 后快速地上药、包扎。 终于这只脚被包得白白胖胖地放在了他的膝盖上,我也怔忡着松了手。 “你……不痛吗?”我捋起他的袖子看,青青红红的一大块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特别显 眼。 “痛死了!怎么不痛?”他这才呲牙咧嘴地瞪我,“要不你试试看?!” 我赶紧摇头摆手,讨好地帮他揉。 他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算了!另一只脚!” 我腾的将另一只脚缩了回来:“伤的只是左脚!右脚没事!一点儿事也没有!” 他狐疑地看我,冷哼一声就抓了右脚来看,发现只是微微青肿了一点点,这才怏怏地罢手 。 我心里长长舒了口气,幸好右脚没事,不然岂不又要遭罪死? 可是,他刚才说的话…… 一想到他刚才的举动,我脸上腾的就烧了起来。 他好象察觉了,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说:“你别想多了啊!刚才……刚才我只是想分散 你的注意力。” 看他红了脸,我突然觉得好玩,便笑嘻嘻地凑近他说:“哦!原来无忧公子分散别人的注 意都是要说‘我喜欢你’的呢!不知道外边的人听到了,会作何感想啊!” 他怔了怔,面色顿时僵硬。 他这副模样,忽然就让我想到了那个默默流泪的他。 心上一阵酸楚,我淡淡笑:“荀无忧,你有过一段悲伤的,是不是?” 他眼中光采一黯,良久,低低叹气。 他再抬头时,眼里仿佛溢满了什么,却又只是空空的落寞。 这样的无忧,忽然让我忘了脚上的痛,只觉得,很心疼,很心疼。 无忧,所以无心;无心,也所以 他说:“如果你在三年前看到我,我还是整日流连在花丛蝶间,也根本无心去打理这间无忧坊。” 我微微咋舌,怪不得现在的风流名气这么重,原来都是从前埋下的啊! “那时我极少待在无忧坊,常常留宿在扬州城最热闹的留仙阁。 留仙阁里有全扬州最有才情的女子,自然也有最美丽的女子。我常在她们身上一掷千金,只为了看她们最妩媚的笑,最千娇百媚的回眸,还有,最动人的舞姿。 有时候我带了她们去山间野外,生了熊熊的篝火,烤了流油的山鸡或野兔,唱歌,吹箫,弹琴,跳舞,做着我们想做的所有快乐的事。 山间的夜风拂过她们泛红的面颊,鼓起她们七彩的广袖,吹得她们发上的嫣红牡丹仿佛都在粲然妍笑。她们常常倚在我身上,我微微逗一逗她们,她们便像受了惊吓的小雏鸟,羞赧地埋头在我的肩窝里,然后咯咯娇笑。 那时常想,人不风流枉少年,我大概最爱的就是这样的一种风流了吧。” 他这样说的时候,眼里含了微微的笑意,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有一天我在山间醒来,发现那些女子早已被留仙阁的马车接走,只给我留了一张信笺。 我笑笑出了纱帐,彻夜狂欢后的痕迹依旧,篝火堆上也还飘着若有若无的一缕轻烟,被山间清晨的凉风一吹,就匆匆地在天地间消散,从此了无痕迹。 我心下突然感叹,我的一生,是否就是要这样度过了? 牵马回去的路上,心情倒是十分的好,目之所及,尽是青碧的山水,和山水间葱茏的庄稼,以及三三两两质朴的茅舍农家。 路过一家茅舍的凉棚时,因为口渴,就向门口的姑娘讨了水喝。后来还茶碗的时候,我不小心在凉棚的湿地上滑了一下,幸好她眼疾手快,赶忙扶住了我,我当时感激地向她一笑,她却微微地红了脸,样子倒也可爱。只是那个姑娘虽长得清秀,却没有留仙阁里那些女子的娇媚柔弱,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所以也没多加留意。 回到无忧坊后,我突然发现腰上的玉佩竟然不见了,因为是家族里的长辈所赠,也是从小佩戴的,一下子不见了倒也心急得很。想想竟觉得那个姑娘嫌疑最大,也许就是她故意泼湿了凉棚的地,然后借着扶我顺手摘了玉佩。 我也没多想,当即驾马回到了那个茅舍凉棚,不客气地揪了她的领子就要她交出玉佩。 她好象也才十五六岁,可能头次遇上这样的事,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 她被我揪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只是用澄澈的眼睛看我,慢慢的,就落下了眼里的泪。 我从来不曾揪过一个女子的衣领,我对她们一向爱怜有加,可那天却在情急之下做了那样的事。现在想来,还会觉得当初的自己傻得很,可笑得很,也可恨得很。 可我后来终于放开了手。 因为她说,公子,我叫白茉茉,我们白家的人从来不乱拿别人的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还是流着泪的,却丝毫没有怯缩委屈之态,除了脸上有受了惊吓的淡淡粉色,眼神却是澄澈清明,看得我心生愧怍。 果然不是她,是那晚我醉了酒,留仙阁的一个姑娘讨着要,竟迷迷糊糊地给了她。 只是,冤枉了茉茉。 可是,我向她道歉时,她却笑盈盈地说,找到了就好,免得心急难过。 她说话的时候,总用她清亮的眼睛看我,微微含了一点笑意。我突然发现,原来世上还可以有这样的女子,她不柔不媚,却清新得像山涧里流得最和缓的溪水。 于是,我开始常去茉茉的茅舍坐坐。 茉茉看来清秀文静,生长在山间野外,却是从小遍读诗书,极有才情见识。 她在茅舍边种了一些瓜果蔬菜,闲来无事时,我会帮她一起翻土、浇灌,闻着田地里新土的潮湿气息,还有那些瓜果蔬菜淡淡的清香。 茉茉的话不多,只是常常出神地望了远山的落日,眼里有淡淡的欢喜。 那时,只感觉尘世安宁,岁月安好,一切都仿佛随水静静流淌。 不知不觉,我竟然也过了一段没有留仙阁的日子,极朴素,却也极逍遥。” 他的唇角轻轻上扬,脸庞上流溢了动人的光彩。 哦!白茉茉,荀无忧,应该是像神仙般的天上人间的日子了吧? 我痴痴地想,一时之间竟也忘了脚上的伤痛。 “有一天,无忧坊在长安的几个大客户来到扬州,设宴招待后,他们点名要去留仙阁。 好久不曾涉足,我对留仙阁竟然有一些陌生,有女子从良了,也有新的女子进来,还挂了头牌。 那是一个名叫花容溪的女子。 她从层层曳地而垂、绚烂却朦胧的帷幕后面出来时,还是蒙了一方雪白面纱的。 却也正因为了这层面纱,她优雅地踱步而来时,宛若林间烟蒙霞蔽的仙子。 柔黑的缎发在她雪白的颈窝处轻轻跳跃,乌黑晶亮的眸子在面纱上方闪着熠熠华光;她有着最轻盈的腰肢和最柔韧修长的玉色手臂,当她旋转着伏在我身边时,我的呼吸猛然停滞。 除下面纱来,她真是一个极媚人的女子。 于是,我又开始了在留仙阁的日子。 有时,我带着花容溪驾马去野外,偶尔会看到茉茉站在茅舍前,倚着一把小锄,看着远山鹅黄的落日。旁边的田地里长满了绿油油的蔬菜和瓜果秧苗,其间却有簇簇或青白或嫣红的小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细细的身子。 茉茉也看见了我,看见了靠在我身前的花容溪。 像是被风吹了许久,她的脸色微有青白。 可她只是微微笑着,轻轻颔首,然后又淡淡地看着远山。 这时,我心里总会涌起很不舒服的感觉,心上好象堵了闷闷的一块。 花容溪就稍稍偏了头来,用她年轻娇嫩的脸轻轻蹭我,尔后,笑得悠长清越。 我蓦然心驰神往,那样的女子,我怎能不爱? 这样的日子,也过了长久的一段。直到农历二月十九的那天,是观音的圣诞。 花容溪早就说过,要我那天陪她去嘉蓝寺还愿。 嘉蓝寺里人山人海,佛祖宝相庄严,紫铜香炉里的香燃着袅袅青烟。 众多的善男信女都在虔诚地三伏三拜,诚心许愿。 花容溪亦是,我也如此。 她许愿的时候,美丽的眉眼就轻轻盍上,葱白细长的手指拈住暗黄的三支香,一叩,二叩,三叩。 我这样看着她,心里竟也慢慢柔和起来,只觉得眼前这个烟花女子,内心是如此虔诚可爱。”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了一停。 “这个花容溪,也真是很好的女子啊。”我突然感叹,“虽身在烟花之地,却有着如此清明虔诚的内心,我要是男子,我也会爱她的。” 可是,荀无忧的脸色却渐渐黯淡,眼里蒙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忧伤。 “我原来想的,也是如此。 只是在祈愿时,我总觉得有道目光,深深地在看我。 从佛祖面前起身,不经意间,我好象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未容我细想,那个身影已在那日熙攘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我当时只是不经意地笑,我想,人那么多,碰上熟人也说不定,或者,也许只是错觉。 于是,我极小心地护着花容溪,宛如护着最珍贵的玉瓷器,向大殿门口走去。 可是,当我们出了大殿,慢慢步下百丈台阶时,忽然碰上一个也常留宿留仙阁的男子迎面而来。 他倒也是个风流少年,却眉眼轻佻地伸手摩挲花容溪光洁细致的脸庞,说,容溪儿,近日也都不来看我,可是忘了我了? 我心下顿生不快,虽说自己平日也不端言矩行,可在这庙堂之内,却是心存敬畏之心。而像花容溪这般虔诚的女子,想来也是不愿在此被人轻言侮辱。于是,我伸手准备去掸那男子的手。 花容溪却突然极娇媚地笑,水眸斜睨 ,红唇微抿,贝齿轻咬,葱白玉手轻轻掐了那男子的手,娇嗔道,公子,奴家可是想死你了!这不,才在佛祖面前许了愿要见你呢! 他们就这么公然在大殿之前调情顽笑,真真的旁若无人。 我突然觉得好笑,对于花容溪,我是不是太认真了? 从此之后,花容溪也像之前的那些女子,渐渐在我眼前淡去,我开始将心力投入到无忧坊中。 无忧坊的生意日渐庞大时,管家给了我一封远在京城的家母的来信和一条细细的金手链。信上说,待我专心于无忧坊的生意后,才将荀家祖传的细金链交于我手,由我送给想要结定终生的女子。 细金链并没有显示出荀家世代的尊荣显贵,它在我手中显得那么细小,只是闪着细细的金色光芒,宛如夕阳在天边映射的无限碎光,璀璨却不刺目。 我突然想到了茉茉,她那么恬淡地看着远山的落日时,眼中也就沉淀了细碎的金光,没有绚人夺目的光华,却温婉沉静地教我移不开注视的目光。 原来,我一直放在心里,一直不曾舍去的,就是茉茉,白茉茉啊! 我当下满心欢喜地驾马去茉茉的茅舍,傍晚的凉风吹得衣袂飘飞,心中充满了即将释放的喜悦。 那时,我和茉茉一同翻土耕种的庄稼生长得疯狂而茁壮,瓜果绿色的藤条蜿蜒地缠绕了大半个茅舍。 只是,已是人去楼空。 屋内的方桌上还留着嘉蓝寺粉色的签条,上面有我熟悉的清秀字迹:祝君安康,愿君安好。 祝君安康……愿君安好…… 祝君安康……愿君安好…… 我的手不可遏制地颤动,我第一次泪流满面。 有一天的傍晚,我在刚刚新翻的土里细细撒瓜种,茉茉静静地在一边看,然后递给我一碗清凉的茶水。 她说,无忧,农历的二月十九,你陪我去嘉蓝寺还愿,好吗? 我打趣她说,好是好,不过你要说说看,还的是什么愿。 她的唇角轻轻扬起,带了隐隐的笑意。 她说,我心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我想要为他祈愿。 …… 那么,在嘉蓝寺的深深目光,在嘉蓝寺的熟悉身影,应该就是茉茉了。 可是我当时,脑里心里全是花容溪媚惑的眼,温软的语。我把别的什么,都忘光了。 于是,当茉茉在身后深深看我时,我用了从心里带来的柔爱的眼,静静看着花容溪。 我那时的心里无比恬美安然,可现在,我却难过得仿佛失去了心里最珍爱的一切。 我突然那么恼恨自己的名字,无忧!无忧! 也许,因为无忧,所以无心;也因为无心,才所以无忧……” 他再抬头时,一滴极清的泪悄然落下。 我呆怔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忘了想要说的话。 突然房门被人咚地撞开,有人像一阵风一般卷了进来。 我诧异地抬头看,那个人也正惶急而呆呆地看我。 我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安子,你、你怎么跑来了?” 我说的只是气话嘛 “小安子,你怎么跑到无忧坊来了?”我颇为不满地看他,“你曝光率这么高,当心被众狼女认出来,破坏了我卧底的身份!” 他倒是抿着嘴不作声,被我叽叽咕咕了好一会儿才说:“以后不要叫我小安子。” “哦!嫌难听是吧?”我作恍然大悟状,“那叫什么好呢?小少子?小烨子?还是小花子?” 他终于抬眼看我,微微皱眉道:“我看你精神好得很,要不下来自己走?” “不要!”我赶忙抓住他的领口,笑眯眯道,“我脚疼走不快,你抱着我走就可以快点回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还有,什么时候……换回女装?” “这个嘛……总得等我抓到间谍再说!”我想了想,忽然觉得疑惑,“为什么要问我换女装?我穿男装不帅吗?” 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良久才道:“身为一个男人,我并不喜欢街上的人会以为我在抱着一个男人走。” 他说话的时候,脸色有些微的尴尬,但打横抱着我的双手却依然有力地托着我。 我讪讪地笑,偷偷抬眼看,果真发现四周的行人都在脸色怪怪地瞅我们,有鄙夷,有惊讶,有讥笑,还有的要作好象吞了半只苍蝇的恶心状。 落后落后真落后!我不屑地撇撇嘴,古人的思想就是够落后的!难道他们不知道同性恋也是上帝决定的一种人生么? 更何况,我还不是同性恋呢! “那怎么办呢?身为女人,我可是很喜欢让街上的人看到有一个很帅的男人抱着我走呢!”我双臂一伸就拢住了安少烨的脖子,“叭唧”一声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故作羞涩地把头偎依在他怀里。 果然,安少烨的腿软了一下,旁边卖糖葫芦的摔了一跤,挎着菜篮子的大嫂楞楞地撞上了前面同样楞楞的大叔,卖豆腐的下巴都掉到了白嫩嫩的豆腐摊上,表演喷火的杂耍人被自己喷出的火烧到了眉毛眼睛,疼得嗷嗷叫…… 我正恶作剧地偷笑,突然觉得身子一轻,好象街上的屋舍和卖糖葫芦的卖豆腐的都在快速地下沉! 难道地震了吗?! 再一看,老天!上帝!不得了!安少烨竟然抱着我腾空而起,然后轻巧地在一大片黑色屋顶上快速跳跃。 原先喧闹的景物都在身下飞速掠过,耳边则是呼呼灌响的风声。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揪住他的衣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掉了下去。 原来,原来飞翔的感觉,竟然是这么奇妙! “你如果再不松手的话,我就真的喘不过气来了。” “啊……?”我怔怔地看他,“你说什么……?” 他好笑地看我,说:“我是说,我们已经到家了!可是你还揪着我的衣领不放!你没看到小诗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么?” 我猛的松手,果然是在蛋糕店门口了,小诗正张大嘴巴看着我呢! 诶?是什么时候飞到家了的? “那个……”我偷偷扯安少烨的袖子,小声问,“你为什么会飞……恩,会轻功啊?” 他却奇怪地挑挑眉,说:“什么飞?什么轻功啊?” 这个家伙还装蒜! 我不满意地瞪他:“刚才明明是飞回来的嘛!又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男子汉大丈夫竟然敢做不敢当!” “我又不是神仙我为什么要会飞啊?”他表情无辜地看我说,“如果我真会飞我还会在这里当跑腿搬货的伙计?” 他说的好象也在理,可我是傻子么?我也没这么厉害的臆想症啊? “小诗!”我冲还在发愣的小诗勾勾手,“我是怎么回来的?” 小诗的嘴巴这才合上,脚步有些不稳地走过来说:“当、当然是被安大哥抱、抱回来的。” “诶!我不是问这个!”我摇摇头叹气,“我是问我和小安子是怎样回来的,是不是飞回来的啊?” “灿灿姐你怎么了嘛!”小诗突然就涕泪交加,“我看到你被安大哥抱回来就想坏了!出事了!你看你说得这些,你是不是被无忧公子打坏脑袋啦?” 天哪!不会吧!连最最诚实忠心的小诗都这么说了,难道我刚才都在做梦? 不行不行,看来被安少烨抱久了就昏头了,得赶紧回房间想想清楚,清醒清醒。 “小安子你放我下来吧,看来我真的发昏了,我要回房间想想。”我挣扎着就要下地。 他却紧了紧手,没有丝毫要放我下来的意思。 “小诗,你灿灿姐砸伤了脚,你去准备一些热水和干净的棉纱,我要给她包扎一下。”他朗声对小诗说道。 “不用不用!”我赶紧冲小诗摆手,然后对他说,“你没看到我白白胖胖的脚吗?刚才荀无忧已经帮我包扎了!” 他却脸色微沉,抱着我大步往屋内走去,仍是说:“小诗你去准备一下,我这里有好的伤药。” “不要不要!”我有些生气了,大力推搡着他,“明明已经包扎过了嘛!你怎么这样?!我要下来自己走!” 他怔了怔,终于在楼梯口停下,任着我摇晃着下来。 我右脚先着地,然后左脚小心地放下来,可还是碰着了楼梯,脚背一阵灼痛。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可一从他的怀里下来,我又后悔了。 为什么不让他抱着舒舒服服回房间呢? 为什么要说这么重的话呢?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怎么收得回来? 我怏怏地扶着楼梯把手,靠着右脚一跳一跳地往上走,每跳一步都好吃力,脚背也因为压力而一阵一阵地发痛。 可是,那个人怎么就那样呢!我走得那么痛苦,他难道就看不到么? 我说的是气话,他也不知道么? 忽然心里很难过,鼻子酸酸的。 安少烨?安少爷? “灿灿……” 怔忡间身子一轻,他轻轻打横抱起了我,温热的吐息在脸上柔和地掠过。 他轻轻叹气:“你不要任性了。” 我没有说话,可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也没再说,只是稳稳地抱着我上楼,每一步踏在楼梯上,都是沉稳有力,却又小心翼翼。 “换药好不好?” 他小心地放我在床上,眼睛柔柔地看我,“荀无忧的药只是普通的伤药,你的脚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好。” “那你的呢?”我偷偷张了袖子擦眼泪,然后装得若无其事地看他,“你的伤药一天就可以好了么?” 他却轻笑:“可以的话我就去卖膏药了,还会替容老板扛面粉搬鸡蛋吗?” 真是的,又说这样的话,难道在我这里好象很亏待你了么? 我心里有些不服气,可仔细一想,好象他的工资贼低,活计贼多贼重,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竟然是我喔! 于是,偷偷脸红一下。 “灿灿,好的伤药也需要时间起效。”他在床沿坐下,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玲珑剔透的小瓷瓶,“你总不想自己的脚背上一辈子都是碗大的一个疤吧?” 我赶紧点头,那是自然,真要这样了,以后还怎么穿凉鞋啊! 不过,还有机会穿凉鞋么? 正想着有点伤心,他已经小心地帮我解开了包在脚上的棉纱。 又是惨不忍睹的一幕喔! 我哀哀地叹气,为什么我的命运如此多孑?难得穿越时空可以来古代一遭,虽然没有投生到什么格格郡主或是大家闺秀身上,可至少还是得了一点小本钱做起了买卖,想想,生意还挺红火的说。可接下来没多久,被人抢了生意,为抓住间谍舍身入狼窝,用我年轻娇嫩的肩膀扛面粉袋,经历了许多人生第一次。而现在,间谍还没找着,又被砸伤了脚,我怎么这么倒霉哪我? 说到间谍又想到荀无忧,这个家伙的效率还真不是一般的低,这么多天了竟然还没找到间谍!真不知他是真没找到呢,还是借着找间谍的名硬把我这个免费劳工留在无忧坊贡献青春? 天哪!古代的劳工署!古代有没有劳工署啊?! 可是,荀无忧现在好象还在伤心呢! 那么,这是不是应该叫做“情有可原”呢? 我把下巴靠在膝盖上,看着安少烨低头帮我敷药。 他的小药瓶里的膏药是绿绿的半透明膏状体,有点像凝固的伊卡璐洗发水,抹上去凉凉的,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 他这样照顾我的时候,我忽然会有一种错觉,曾经的什么时候,他也很细心地照顾着我,可是,脑中对那段日子的印象却是一片空白,偶尔有几个错影,可全是暗暗的灰黑,好似被蒙住了眼睛,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小安……少烨。”想起他不喜欢我给他起的绰号,我颇为拗口地改了口,“你刚才这么急就把我从荀无忧那里抓了回来,我都还没问荀无忧白茉茉的下落呢!” “白茉茉?”他抬头,眼里带了一点惊异,“他把白茉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么?” “原来荀无忧真有过一段情伤呢!”我点点头,话语里带了一些怅然,“他刚才又掉眼泪了,白茉茉真的成了他心里的伤。” 他的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好久才说:“谁的心里……没有伤。” 他这样说的时候,话语里仿佛夹杂了许多复杂的滋味。 我有点难过地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上次他告诉我荀无忧的心里曾经有过一段悲伤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也肯定有伤心的往事了。 安少烨,你的身上,到底曾经有怎样的故事呢?为什么我看你难过,比看荀无忧难过、看我自己难过,都还要难过呢? 他微微偏头,领口张开,我忽然看到他的肩胛处有一道浅浅的粉色伤痕。 那道……伤痕……?为什么这么熟悉呢? 我不知觉地就要伸手去触,他突然抬眼看我,脸上有淡淡的满意的笑容,说:“好了,敷了这个药,你脚背上的伤不出七天就可以痊愈了。呃……你怎么啦?” 仿佛触电似的,我赶紧缩回了手,讪讪笑道:“没、没什么。谢谢你啊小安子……阿不,是安少烨!” “呵呵。”他轻轻笑,“想改口就这么难么?” “也不是。小安子虽然叫得顺口,可毕竟也不好听。”我不好意思地笑,“可安少烨嘛……听起来好象在叫安少爷安少爷似的,你的名字也太怪了。” 他笑笑,不可置否。 我突然就想逗逗他了:“安少爷?少爷?少爷?” 他轻轻地笑,眉眼微微弯起,眼里忽然多了莫名的情愫。 “少爷?少爷……二……少爷?……”我楞楞地张口,脑海中流星般闪过这样的一个称呼,好象什么时候,我常常喊这个称呼喊得很顺口,还有一点欢喜,一点依赖。 可是,他却睁大了眼看我,眼里……眼里好象有不敢相信的惊喜。 “呵……我……我最近真的有些头脑发昏了,不然就是最近事情太多了,害我开始出现臆想症的先兆。”我尴尬地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做早衰呢?” 他呆怔了好久,缓缓开口:“灿灿……从前的事,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 我也呆怔了一下,然后就笑了:“什么从前的事啊!你怎么也和那个李玉秀一样,整天问我从前从前,如果从前真的很好很值得回忆的话,我又怎么会忘了它?!” “是吧。”他苦笑,“从前……真的有很多地方亏欠了你……让你难过了……” “安少爷!”我好笑地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你说什么傻话呢你?!我从前认识你么?” 他笑笑,然后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转头,眼睛晶亮地看我:“灿灿,我不会勉强你,可是,我真的很想念从前。” 我楞了楞,随即大笑:“少爷!你在逗我开心是不是?可是,干嘛说得那么莫名其妙!” 他只是淡淡地笑。 我突然不想笑了,我觉得,自己好象笑得没心没肺。 寒冬腊月火热的天 抹了安少烨的伤药,果然脚上的伤痛好了许多,没几天就开始结疤,然后,行动自如。 无忧坊是不会再去了,这样也好,不用在那里做苦力。 可是,柜台有小诗,厨房有安少烨,我该干什么呢? 我呆呆地靠在方桌上,突然感到自己失去了价值。 今天特别的冷,天色也昏昏的,说不准要下雪哦! 想到下雪我又兴奋了,每次下雪,我和燕子就买好多材料吃火锅,然后用她的笔记本电脑看电影,吃得热气腾腾。 “灿灿姐,今天很冷啊!” 小诗站在柜台前边跺脚边呵手,可怜巴巴地看我。 我突然有了主意,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小诗,晚上我们大家吃火锅好不好!” “呃?火锅?”小诗楞住了。 “这样吧,我叫上安少爷去买材料,你留着看店。”我起身就往厨房冲,突然想起回头问,“噢,还有,你喜欢吃什么呢?羊肉?丸子?” 唐代的小菜场真让我失望啊!竟然没有丸子!那还叫什么火锅呢?! 我垂头丧气地走在安少烨的身后,刚开始的兴致都一扫而光了。 “你怎么了,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安少烨一边看各种菜一边问我,“你说吃火锅,火锅到底是怎样的吃法?用我们店里的锅子就可以了么?” “恩……马马虎虎凑合着吧。”我没精打采地说着。 “容老板!容老板!”是杀猪的朱屠户在叫我呢。 “哦,朱老板,什么事啊?”我对他笑笑。 “上次我家小子不听话,在你那里拿了几个蛋糕也没给钱。”他不好意思地笑,“今天你来就好了,我把钱给你吧!” 我赶忙推辞:“没事的,小孩子嘛,是我让他拿的。” “那……那你带几斤猪肉去!”他大力地提起一吊猪肉,“是我早上刚杀的!新鲜着呢!” “不用不用……”我笑着推辞,突然想到一个注意,“朱老板,你这里有猪腿骨吧?能给我一些吗?” “呃?”他呆了一下,随即豪爽地笑了,“原来容老板喜欢啃骨头啊!行!这东西又不值钱,你都拿去好了,爱啃多少就啃多少!” “呵……不是……不是啃的……” 我越说声音越低,朱屠户的嗓门这么响,整个菜场的人都听到了!什么啃骨头啊!我只是想拿来做火锅汤底的好不好! “朱老板误会了。”安少烨出声了,嗓音沉静,在我耳里听来却如天籁,“不是容姑娘喜欢啃骨头,只是最近店里养了条狗看门,想要些骨头喂它。” “噢!原来如此啊!误会了误会了!”这回是朱屠户脸红了,尴尬地用草绳系了骨头递给我。 我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又能抬头做人了。 “只是,不知道这只狗的胃口有多大呢?”安少烨忽然凑在我耳边低声说,“容姑娘,你说是不是?” 我的脸又“唰”的烫了起来,赶紧恨恨地瞪他一眼。 这个臭安少烨,叫他几声安少爷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少爷了?他到底是魔鬼还是天使?! 天黑后,火锅的基本准备都已经完成了。 “寒冬腊月火热的天!苏三寻父上金山!……” 我哼着以前不知哪里看来的西北小调,快乐地看着锅子里沸腾的猪骨头汤。 “灿灿姐,就为了吃这个火锅,你就把这张桌子挖了一个洞?”小诗惊讶地指着被我挖了个大窟窿的桌子问。 “诶!小诗你别心疼,反正这个冬天还长,我们肯定得常常吃火锅,所以这张桌子是大有用处的!” 我不在意地挥挥手,继续捣鼓我的猪骨头汤。 唐代现成的火锅绝对没有,可是有聪明绝顶的容灿灿啊!我就将方桌挖了个洞,上面架了刚买的一口小锅,下面放一个垫高了的炉子,古代的第一个火锅就算完成了!再在小锅周围放上刚买的那些洗净切好的菜,不是很棒吗! 我啧啧赞叹着拍手:“安少爷!小诗!快来吃火锅了!寒冬腊月火热的火锅喔!” “灿灿姐!”小诗唤我,“下雪了!” “真的吗?”我赶快跑出店堂,果然,苍茫暮色中,飘下了一点一点细小的暗色雪花,开始还像沙子般细小,慢慢增大,像小小薄薄的白色花瓣,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阿嚏!”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容灿灿!赶快回来!” 身后好象有人在生气地叫我。 “喔。”我应着转身,可是,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烛光摇曳下的热气腾腾的火锅。 “乔生,安乔生。”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飞速闪过许多画面,好象有漫天漫地的雪,有几张倏忽而过的面孔,有一个女子淡青烟气般的孤寂身影,还有,还有一个很温暖的怀抱…… 可是,为什么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眼里突然落了一滴泪,暖暖地流在了冰凉的脸庞上。 “灿灿。” 我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拭泪,谁……谁叫我? “是我,无忧。”他从夜色中走出,身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也不知站了多久。 “无忧!你怎么来啦?”我有些惊讶地看他,“有什么事吗?” “很香啊!”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笑,“我还没吃饭呢,你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噢!”我歉意地笑,带他走进屋里。 “你们吃的是什么?”无忧好奇地看着桌子,“怎么把大锅都放在了桌上?” “火锅!”我骄傲地说,“我们吃的是火锅哦!你没尝过吧?一起来试试吧!” 他笑着在一边入座:“那就打扰了。” “小诗,去厨房拿碗筷。”我唤还楞楞看雪的小丫头。 “小诗不用了,我拿出来了。”安少烨端了碗筷从厨房走出,看见无忧时竟然楞了一楞,随即笑了,“原来多了个客人,我再去拿。” “我去吧!你把碗筷先放桌上。”我说着就走进了厨房,拿了碗筷出来时,安少烨和小诗都已入座,剩下的那个位子,正是无忧的对面。 “不用我介绍了吧?”我笑笑坐下,“无忧就是无忧坊的老板,人称无忧公子。这两位都是我的伙伴,这是安少烨,这是小诗。大家都见过的啊!” 他们都笑,无忧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安少烨笑得从容淡定,而小诗则笑得有点傻。 我突然感到,这顿火锅可能会吃得比较奇怪。 良久,无忧开口说:“其实,灿灿,我来找你是为了上次你跟我说的事。” 我发现安少烨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这家伙怎么啦?不舒服么? “灿灿?”无忧又唤了我一声。 “噢!你说你说,我在听呢?”我赶忙把目光移到无忧脸上,“上次的事,有结果了吗?” “我暗地查探了几天后,又专门找了管家和帐房问话,终于有眉目了。”他有些奇怪地笑,“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我摇头。 “你说的没错,的确有人在坑你。只是,那个人既不是你店里的人,也不是我无忧坊的人,而是那个贩货的马大谷。” “马大谷?”我惊讶地看他,“他有这本事?” “你小瞧他了。”他抿了一口茶,然后说,“他每次都偷偷打听你买的各种货,然后把货品和数量都加以记录,再把这些结果卖给各处的糕饼师傅。有了那些材料,手艺好的糕饼师傅也能作出口味差得不太远的蛋糕来。”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商业间谍真是可怕啊! “不过幸好你们没有降价求屈,而是求精求新,这才使那些口味劣质的糕饼店坚持不下去。”他赞许地看我,我却不好意思了,这都是安少烨的功劳啊! “我无忧坊里犯错的人已经自行教训了,希望你不要怪罪才好。而马大谷……”他笑笑,“等我找到他时,他好象已经被某人教训了,竟然自己绑着荆条去县衙认罪,说不定明天就来找你赔罪了。” “哦……”我惊奇地瞪大了眼,“不知道是谁呢?真要好好感谢那个人!” “其实……”他突然看向安少烨,细长眸子微微眯起,“安公子也许可以帮你找到那个人,安公子,你说是吧?” 安少烨也笑笑,客气地说:“也许吧,不过多亏了无忧公子。” 这两个人突然就客气起来,搞得我和小诗一头雾水。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圆满解决了,那我们就干一杯!”我拿起酒壶给他们逐一倒上酒,“来!干杯!” 我再倒酒,举起杯子说:“先要自罚一杯,上次竟然怀疑小诗,是我的错,小诗,你要原谅我喔!” 小诗笑着点头,脸上竟然微微泛红。 我再倒酒:“这一杯是敬安少爷的,多亏你帮我想了办法,不然蛋糕店可能就倒了。” 我重新倒酒:“这一杯,敬无忧!谢谢你今天带来的好消息,也谢谢你帮灿灿做的事,以后有什么灿灿帮得上忙的,你尽管说!” 我这三杯干得真是豪气,连我都不敢相信我自己的酒量。 “那么,我倒真有事相求。无忧也倒了酒在杯中,我无忧坊今后还想继续做蛋糕生意,希望灿灿能帮我这个忙,而酬劳就从每个月的利润里抽成。” “真的?”我大喜过望,这摆明了就是把白花花的银子往我身上扔嘛!我哪会不答应呢! “来来来!快下菜吧!”我拿起筷子夹了菜放到火锅里,“吃这火锅,就是吃啥丢啥!这样吃着最热乎了,赶紧下菜啊!” 于是,扑通扑通!每个人都笑着学我,也夹了爱吃的菜放进锅里。 火锅里的高汤沸得热气腾腾,屋子里弥漫了扑鼻的香味。 忽然觉得,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也是可以很温暖,很舒心的。 他那让我难过的伤痛 我一向觉得自己这个人挺好的,也挺有人缘的,可是,就那么一点特不好,爱问,爱打听,十足一个大八婆! 所以,吃着吃着,我就突然想起了白茉茉,我就特别想问荀无忧,你知道茉茉的下落么? 荀无忧正在往火锅里涮羊肉片,我刚才告诉他,涮羊肉片一定不能涮得太久,不然肉就老了,欠嫩。果然,他现在正眯了好奇的眼,涮一会儿,又捞出来看看,又放回去涮,再捞出来看。 他这个时候的样子,怎么会是曾经风流满扬州的无忧公子呢?那么新奇,却又那么稚拙,还那么快乐。 在无忧坊,他精明厉害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在这里,他却欢喜得如天真淳朴的孩童。 可是,谁会想到,这样的一个男子,心里竟然有那么沉重的一段悲伤。 只是,该怪谁呢? 是他的不珍惜?还是白茉茉的太沉默? 可透过火锅袅袅的白烟,我仿佛看到那个女子,看着心爱的男子笑着拥了另一个妩媚的女子驾马而去,却只能淡淡地无能为力地笑,直至他们的身影在夕阳下渐渐远去后,才从被风吹得青白的脸上,流下隐忍的泪来。 我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内心一时百感交集。 于是,我淡淡地开口问:“无忧,你知道茉茉的下落么?” 桌底的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高汤也沸得热气腾腾,我们的身上脸上都被烘得烫乎乎的。 可是,桌面上突然就安静了。 荀无忧的筷子就这么掉落在了火锅里,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青白,手缩回来的时候,还克制不住地轻颤。 我忽然后悔,我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偏要问这个问题? 我结结巴巴地解释:“你……你别想太多,我……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找过茉茉……” 可是,他只是苦笑地抬头看我,然后,给自己倒酒,一杯一杯的,仰头一饮而尽。 仰头的时候,昏黄的烛光里,我看到他的眼角有晶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再放下酒杯时,他的眼里带了一点冷洌的味道,好似又变回了无忧坊里的那个精明无情的无忧公子。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然后淡淡笑道:“灿灿,你这里的酒……果然是不一样的味道。” 我心里开始愧疚,荀无忧,你的心里,肯定也很不好受。 吃到一半无忧先走了,他走的时候,好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可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小诗先前喝了一点酒,因为不胜酒力,就先上楼去睡了。想想也是,古代的女子,除了女土匪,谁能像我这么能喝呢?! 我边吃菜边喝酒,想着蛋糕想着银子,想着荀无忧想着白茉茉,和安少烨说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事情,而他只是偶尔夹菜,大多时间只是静静地抿一口酒。 他最近也奇怪得很,时时看着窗外不说一句话。他的话本来就不太多,偶尔被我逗一逗会多说两句,可接下来就变成是他逗我了。 他逗我时,我常常窘得说不出话来,可看他太沉默,我心里竟也觉得空落。 “我刚才那么说无忧,他心里肯定很难过。”我怔怔地端着酒杯说,下巴也懒懒地靠在桌面上。 他看我一眼,却没有说话。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白茉茉的下落。”我转头可怜巴巴地看他,“荀无忧一想到茉茉就伤心,他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他抿了一口酒,然后看我说:“荀无忧是个怎样的人,你很清楚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抬起头问:“你的意思是,荀无忧在装可怜?白茉茉的事是他在骗我?” “你……”他好气又好笑地伸手在我头上轻轻一敲:“我的意思是,荀无忧这样的人,喜欢上了就真的喜欢上了,不管多远他都会去找回来。除了……实在找不到。” 我讪讪地摸着头笑,忽然心上涌过很奇异的感觉。 安少烨的眼神,安少烨的语气,安少烨的一些小动作,都让我觉得好象和他认识了好久,可是,这种感觉又很怪,倏忽而过,还未触手就飞快远去,于是好象心里总压着一块石头,闷闷地难受。 “如果你三年前就来过扬州,你就会知道,扬州出名的无忧坊曾经差点易主。原来的主人无忧公子荀无忧为了寻找一个女子,不惜扔下庞大的家产四处追寻打听,整个中原,几乎都被他踏足过。”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这样吗?我都没听他说过。” 他却苦笑:“难道你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诉你,他有多痴情,他找白茉茉找得有多辛苦?” “那倒也是,那样的话就不是荀无忧了。”我喃喃道,突然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说过你是长安人氏啊?你到过扬州吗?” “我以前也常来扬州,可这件事,我也是一年前到扬州的时候才知道的。”他蓦的顿了顿,好久才说,“那个时候,我也为了找一个女子,几乎走遍了中土……” “你也……为了找一个女子,走了很多地方?”我心里突然有些不乐,“她是谁啊?你和她吵架了吗?” 他笑笑,眉眼有些忧伤地垮下:“没有,没有吵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就消失了,她一向是很好很体贴的女子,除了有时莽撞些,不会做让别人担心的事。当时,我们在山上,我以为……她不小心从山崖上跌落,后来在山下也找不到她,就想,会不会是谁掳走了她呢。只是终究想不到与她结怨的人。她那么善良,总是爱看着别人笑,然后自己也笑的。” 心上忽然酸楚。 荀无忧讲他和白茉茉的故事时,我也是难过心酸,可是,那是为他们。 可现在安少烨讲他自己和另一个女子的故事时,我却是心口隐隐又深深地痛,好象,痛的是我自己。 难道,我嫉妒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就因为安少烨那么忧心地在找她? 容灿灿,你这么可以这样了呢?你不是一向拿得起放得下的么? 于是我勉强地笑,装作好奇地问:“那……你现在找到她了吗?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吗?” 他却眼睛深深地看我:“我……不确定,可是,我想,是不是我曾经做过一些事,或说过一些话,让她伤心了。你觉得呢?” 我心里突然恼怒,好笑地瞪他:“我又不是她,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如果你都觉得自己曾让她伤心了的话,那肯定是有这原因的!” 他眼里现了艰难的神色,好久才叹气说:“灿灿,如果……有人曾经让你很伤心地离开过,后来也忘了很多事,当他再和你相认时,你……会原谅他吗?” 我心里有些难过,可嘴上仍是吃吃的笑:“你怎么问这么个怪问题,完全不像你平日的风格嘛!” 他却不笑,极认真地看我:“你会原谅他吗?” “呃……”我突然觉得回答这问题还挺困难的,仔细想想,才说,“如果……我很喜欢他的话,我应该不会原谅他吧。” “为……什么?”他的话音微微颤抖。 “因为……我那么喜欢他,他却让我伤心,那么我每次想他,每次看他时,心里肯定会很难过。所以,还不如就不见他了,干脆!两清!”我有些淘气地拍手,然后笑着看他,“你呢?你会怎样?” 他笑着摇头,然后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 我难过地低头,那个女子,想必对他很重要。 可是,安少烨,我没有说出来的是,如果你也这样地找我,不管你曾让我多伤心,不管我忘了多少曾经的事,我都会笑着迎你,笑着原谅你。 可是,你心里有这么重要的一个人了,我又怎么能就这么说出口? 再说时,他的话里微夹了苦涩:“你还记得……安乔生这个名字吗?” “安乔生……我记得,上次玉秀跟我提过,而且,我好象有时候会想到这个名字。”我疑惑地问,“难道你也认识他吗?” “恩……认识,很认识。”他轻轻笑出了声。 “那,你说说看,他是怎样一个人?我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突然来了兴致,急急地推他的手。 他却是轻轻叹息,好久才说:“算了,难为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就不提他了,说了伤心。” 他不想说,我也不好勉强,只得怏怏地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有时候他的这个样子,总会让我很难受,心里很不是滋味。 雪人,雪人 后来眼前的东西开始慢慢倾斜模糊,我终于趴在桌上醉了。 恍恍惚惚中醒来一次,好象自己正被安少烨抱着往楼上走。 呵呵!难为我这么重,他也能抱得动,赶明儿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再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床上,我的头涨得很疼,口里也干干得难受。 他好象还在我旁边,倒了茶水给我喝,还很温柔地帮我揉额头。慢慢的,头痛就淡下去了,他的大手覆在我的额上,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哦,安乔生,你就这么照顾我吧,最好照顾一辈子噢! 呵呵!我突然笑自己,明明是安少烨,我怎么就说成安乔生了呢? 幸好没有说出口被他听到,不然明天他肯定糗我! 可是,醉眼朦胧中,好象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我脸上,难道,窗外的雪下到了屋里? 突然心里很不舒服,好象这种冰凉的感觉就会一直留在脸上,还落到了心里。 好象,有一个很亲的人要离开自己。 早上醒来,窗外是一片耀眼的白。 “呃——!”我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电视上老演什么宿醉后会头痛欲裂,哪里有啊?我现在精神就好得很呢! 扑到窗前看,哇!白白的远山,白白的屋顶,白白的大树,还有,街上好多白白的雪人呢! 我兴奋地蹬蹬下楼,不忘去拍安少烨和小诗的门,这两个家伙,昨晚肯定也喝高了,现在都还没起! 算了!看在外面雪景这么漂亮的份儿上,放你们一马吧! “安少爷!小诗!快出来玩雪啊——!” 好半天,我店门都快全开了,小诗才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还连连打呵欠。 “安少爷!快起来啦!”我不甘心地去敲安少烨的房门,“再不起我要扣你工钱啦!” 可门里没有一点声响。 我稍用了点力去推,房门静静开了。 我心里突然发凉,安少烨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却是空空荡荡,好象从不曾住过人。 “安少爷?”我去掀叠好的被子,没人。 “小安子?”我蹲下身子看床底的小缝,依旧没人。 “安少烨……?”我大力打开柜子,可同样没人。 “安少烨……你不要躲起来啊……”我心里很恐慌,话里不禁带了哭腔,“我会以为你不见了的……” “灿灿姐!灿灿姐!你快出来看哪!”小诗在门外大声地叫着。 什么?是安少烨吗?我匆忙跑出门去。 只见门口一个晶莹粉白的雪人,稚拙地立在了雪白的地上。 它的身上插了红萝卜,树枝,还挂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布条,在白白的一片里竟也是惹眼的好看。 我呆呆地走近看,它的头上还有一个微小的突起,轻轻掸落上面的积雪,是一个小小的金灿灿的铃铛,里面小心地卷了一张纸条。 慢慢展开,是安少烨的字迹。 他说,灿灿,无论我去了哪里,你需要我的话,摇摇铃铛,我就会赶来。 落款被涂了黑黑的一片。 雪停了,也没有风,可铃铛却轻轻响了起来。 许多许多过往疏忽从眼前飞过,起初很快很快,让我眼花缭乱,然后渐渐变慢,让我清楚地看到了每一张熟悉的脸孔,清晰地听到了每一句熟悉的话。 他说:“好象,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应该是你吧?小丫头?” 他说:“怎么,宫保鸡丁上的小灰尘都不放过的容灿灿,竟然对我书房的满室尘埃熟视无睹?” 他说:“容灿灿,你懂这么多,不要打扫书房了,你来帮我吧。” 他握了包裹,也轻轻地握了我的手,说:“不要哭,没事的。” 他顿了顿,然后又轻轻笑出声:“我是怕那个店小二打不过你,反倒被你给卖了。” 他突然气恼了,说:“容灿灿,你这样子根本就不能和绿苏相比!” 他伸手帮我拭泪,然后说:“不要哭。” 他的头沉重地靠在我肩上,手无力地垂下。 他虚弱地笑着说:“傻瓜……我这个二少爷就这么没用么?” 他说:“灿灿,你身上这么凉。” 他叮嘱我,说:“你守在门口,千万不要进来,知道吗?” …… 你曾经对我说了那么多话,可今天,只愿意留张纸条给我吗? 你把落款涂得那么黑,是因为你不知道,是写安少烨,还是写安乔生,对吗?…… 我缓缓转身,看到小诗正呆怔在门里看我。 我微微一笑,眼泪就落了下来。 “小诗,昨晚那么大的雪,我一点都不冷,反倒现在,雪停了,风止了,可却这么冷……” 信女白茉茉 “灿灿。” 乔生!安乔生!是你吗? 我惊喜地起身回头,可是,不是安乔生,或者,安少烨。 “无忧,是你啊。”我呆呆地看他,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下,“你知道么,安乔生就是安少烨,安少烨就是安乔生。可是,他却走了……” “灿灿……”他担忧地看我,“你不要这样子啊……” 我苦笑:“我不这样子,我还能怎样?当初茉茉走了后,你难道还欢天喜地么?” 他怔了怔,然后说:“小诗说你在屋里呆了好久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外边的雪,下得很好看。” 路上的雪下得很大,原本停了的,可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得纷纷扬扬了,银装素裹的街道,没有几个人走动,不经意间,忽然觉得它很像下了雪的落雨山。只是,没有绿苏,没有安乔阳,也没有安乔生。 “我不知道昨晚我走了之后,你们都说了什么。”他轻轻开口,“可我想,安乔生并不是无情之人,如果他真是无情,就不会扔下他在长安的生意,而在扬州陪着你这么久,只是为了让你自然而然地想起以前的事。他的离开,必定有什么原因。” “我也知道,他不会是这样的人。他默默为我做了很多,他一向如此,不会故意说给你听,然后等着你来感激他。” 我笑,可是心里很苦涩,“可是他就这样走了……我很难过,我觉得,我让他伤心失望了。” 好久他都没答我,我转头看他,发现他正怔怔地看前方。 “无忧?无忧?”我奇怪地推了推他,“你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怅怅一笑:“没什么,刚才……我好象看到了茉茉。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也许是我一时错觉罢了。” 我抬眼看向前方,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嘉蓝寺。 下着那么大的雪,嘉蓝寺的门口白雪皑皑。也不是什么大日子,寺门口冷冷清清的,哪里有人呢? 我轻笑,嘉蓝寺,嘉蓝寺。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口中默念着《长命女》这首小令,我缓步朝嘉蓝寺走去。 今天是安乔生不在的第二天了,雪还是下得很大。 店门口的雪人被雪层层盖住,都快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可是,安乔生却还没有回来。 我支了一个架子给雪人挡雪,后来想想,又拆了。它本是雪人,本就是雪的一部分,为什么要生生断了它们的接触呢?顺其自然吧。 可是,我却突然很想去嘉蓝寺。 这么早,嘉蓝寺的僧人们却早早地起来做功课了。他们静修的时候,脸上是雪一般祥和的平静,平静到我不忍心吵到他们,只是自己小心翼翼地朝大殿走去。 我在现代的家是信仰基督教的,除了游玩,从不曾进过寺庙,所以也不知道,在这样宁静却森严的大殿里,我该如何拿香,如何表达,如何向佛祖陈愿。 身后忽然有轻微的悉簌声,我转头看,是一个淡衣素裙的女子,她看起来那么温婉淡定,连衣裙上绣着的花朵,也都是极淡极淡的色泽。 这么早,她也是来祈愿的么? 见我看她,她微微地笑,清亮的眼睛闪着柔和的光:“姑娘,你也是来祈愿的吗?” 我怔怔地点头,然后不好意思地笑:“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我不知道该如何祈愿。” 她看起来有些微微的诧异,也难怪,唐代最盛佛教了,连小孩子也知道跟着大人去寺庙拜佛祈愿,何况我这么个大人了呢? 可是她释然地笑了:“姑娘说笑了,要不,你跟着我做吧。” 我感激地点头,她真是善解人意的女子。 跟她一起拈香祈愿,她默默地在心里说,我也默默地在心里说。 安乔生,那天晚上的话,我伤了你是吗?你默默守侯了我那么久,帮我扛面粉搬鸡蛋,帮我卖蛋糕送蛋糕,还偷偷帮我教训了那个坏蛋马大谷,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是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勉强我想起从前的事,只希望我自然恢复,可是,我却一直像根木头,笑得没心没肺,还说了那么多让你伤心失望的话。我只希望,我没有让你很难过,我还希望,如果可以的话,再当一次你身边的小丫头…… 虽然是默念,可眼泪还是偷偷地就掉了出来。 安乔生,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我从来就是一个简单的人,只希望我喜欢的人也可以喜欢我,每天笑着看我,我从来不会计较太多的过去…… “佛祖保佑,可能信女白茉茉是最后一次为荀无忧祈愿了……”她的声音细细地从旁边传来,却让我陡然一惊。 我匆匆拭泪,转头惊异地看她:“白茉茉?你就是白茉茉?” 她的眼里掠过一丝惊奇,然后轻笑点头:“茉茉是我的小名,姑娘认识我吗?” 我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 很多电视电影在大团圆的结尾时,主角们或配角们都会有惊慌失措的表现。 可是,即使不是在大团圆的结尾,在遇上相寻多年却杳无音讯的人后,那种震惊,也许会被深深地隐埋在心底,可眼里,也会忍不住流露出惊慌失措吧。 比如,被我拉到嘉蓝寺的荀无忧。 他好象做错事的小孩一般,脸上飞速地一阵红,又一阵白,写满了惊讶、苦涩、惊喜,和瑟缩。 我心下感叹,找了茉茉那么多年,突然见到她时,他的心里是多么复杂的滋味啊! 那么安乔生呢,他在那么辛苦地找寻我后,突然发现我竟然在扬州,又突然发现我竟然失忆了,他要怎样才能克制住心里的震惊和难过,然后装得若无其事地笑着跟我说,要在我这里当一个打杂的伙计? 尽力地压制住内心的苦楚,我抬头笑着看白茉茉和荀无忧,毕竟今天,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荀无忧终于开口:“茉茉……你……我……” 可他说得那么艰涩,好似跋涉了万水千山,却终是无法流利说出口。 白茉茉笑:“无忧,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轻轻蹙眉,眼里盛满的不知是痛苦还是欢喜:“茉茉,我找了你那么久,你都不知道吗?” “我真的不知道。”白茉茉仍是平静地笑,“茉茉只是我的小名,爹娘过世后,外人都只知道我叫白芷。而且,我一直都住在扬州城,只是,在白府而已。” “茉茉……”他终于坚定地说出口,“我希望你可以一直陪着我。只要有你在身边,我愿意每天和你在野外翻翻土、种种瓜果,然后,看远山的夕阳。” “看远山的夕阳……”白茉茉轻笑,眼泪却突然掉落,“可是无忧,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脸上一惊,急跨上前:“茉茉!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说?” “无忧。”我拉住他,“茉茉已经定亲了,下个月就要出嫁了。” 他不敢相信地看我,又不敢相信地看茉茉,身子微微发颤。 我以为他又要哭了,他在我眼前流了两次泪,每一次都是为了茉茉而流,这次这么大的打击,他又怎能不流泪?他可能就要永远失去茉茉了。 可他却笑了:“茉茉,你在跟我开玩笑是不是?” 他明明在笑,可看起来却像是在哭,看着茉茉的眼神,仿佛只能看到她点头。 茉茉心疼地看他,却终究摇了摇头,语气哽咽地说:“不是的,无忧……我真的要嫁人了……” 他仍是笑,笑得明亮灿目。 他说:“茉茉,你不知道吗?你离开后,我每天傍晚都要去你在野外的茅舍。我走过的时候,都不敢看茅舍,我怕看见你流着泪站在那里看我;可我却不能不看,因为我怕错过了,就再也看不到你了……世间那么多女子,惟独你,惟独你能让我停住脚步呵……” 他说完,脸上还挂着笑,身子却晃了一晃,嘴角溢出一点猩红来。 “无忧!无忧!”茉茉终于跑过去扶住他,忍不住哭出声来,“我不嫁了!我陪着你好不好……” 他脸色苍白地笑,却紧紧地拥了茉茉入怀,眼泪簌簌地落下。 我无声地笑,却也无声地落泪。 茉茉的确定亲了。 她在嘉蓝寺告诉我的时候,我问她,你还喜欢无忧么? 她的眼神好似嘉蓝寺的僧人,平静而祥和。 她说,我只希望有一个人,可以与我不离不弃,携手共老。我喜欢着无忧,只是无忧的心里,怕是没有我。 我说,茉茉,其实无忧一直在找你,他找了你将近三年了。 她脸上微微讶异,眼睛里却透着难言的喜悦。 可她还是轻轻摇头,嘴角勾起苦涩的笑容。 我很深很深地叹息,然后说,茉茉,如果你不喜欢无忧,就不会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小名告诉他;如果你忘了无忧,你就不会每年都到嘉蓝寺为他祈愿;如果你真的不想再和他在一起了,你更不会在我告诉你他一直找你的时候,眼里会让人看到欢喜。 她终于沉默,拈香的手低低垂下,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说,茉茉,我们再试试吧。可你千万不要像我,明明就在眼前了,却没有珍惜,只能现在后悔。 荀无忧和白茉茉,都曾因为对方而伤心流泪,他们现在也流着泪,可是,这应该是“喜极而泣”了。 我走出嘉蓝寺,天空的雪好象小了些,疏疏落落地从眼前飘过。 我伸出掌来接住,那么碎碎薄薄的一小片一小片,落在掌心里,却还是彻骨的凉。 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首歌,它说,他走过,惟独他走过,让你停下了脚步……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就这么沉没在你怀中…… 于是,微笑。 安乔生,我也宁愿自己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的话。 安乔生,我没有好好珍惜,可是,你却给了我机会不是? 我从怀里拿出那个铃铛,小小的,亮亮的,在天地苍茫的雪白中闪着金灿灿的光。 应该可以永远幸福(完结) 我举起铃铛,轻轻而又坚定地摇了下去。 叮零零!叮零零!…… 一个白色身影飞快地从门口飘进,速度惊人。 “恩!”我赞许地点头,“比起以前来进步很多啊!” “灿灿!”他有些生气地看我,“你没事又跟我捣乱!” “诶?我捣乱了么?”我假装无辜地看他,然后掏出一张微皱的纸条念道,“灿灿,无论我去了哪里,你需要我的话,摇摇铃铛,我就会赶来。” 他的脸色有些尴尬地发红,英挺的眉轻轻蹙起。 “噢!你不是告诉我你要反悔吧?!”我嚷嚷着就拍肚子,“我可怜的孩子啊!你爹爹反悔了呢!他不要我们了……!” “不要拍!”他赶紧扑了过来,心疼地直摸我的肚子,“你这样会把孩子拍坏的!” “呵呵!”我得意地笑,“现在可是你的把柄在我手里喽!看你还怎么嚣张的说!” “你还说?当初我送你的紫色琉璃簪,你竟然就把它给当了,害我差点赎不回来!”他轻轻点我的额头。 “不是的!我当初失忆了嘛!”我赶紧抗议,“而且,要不是你大哥太害羞,明明自己送绿苏的黑玉簪子,偏偏要推说是你送的!我怎么会想到你们家竟然有两个传家之宝!你也一样,明明是你帮我换的药泥棉布嘛,却什么也不说,害得我以为……” “恩……以为什么呢?”他眼睛晶亮地看我。 “唉!不说了!说了丢人!”我红着脸不看他,突然想到一些事情,又问,“你说,绿苏和你大哥的孩子,应该不会有遗传性中毒吧?” “傻瓜!”他抬手给我一个暴栗,“你以为绿苏的爹不见了那么多年,只是像你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卖蛋糕吃蛋糕么?我师傅可是怪医!” “什么呀!怪医了不起么?”我不服气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我朋友还是首富呢!无忧公子!荀无忧呢!” “说到无忧,也不知他和茉茉现在怎样?听说他们的孩子很喜欢揪无忧的眉毛,我们的孩子可不能这样。” “那当然!”我得意地笑,“你的眉毛啊什么的只能我来揪,以后孩子要揪的话,就给他揪一点点好了!” “灿灿!”他唤我。 “啊?” “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后,我有时候会很不要脸地说大话。” “你又后悔了?”我伸手又要拍肚子。 “不是!”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我的手,“你听我说完,虽然如此,可是,我很喜欢。” 我满意地笑了:“很喜欢是吗?那你回来时,要给我带酸菜鱼哦!要不辣的!” 他沉吟半晌,终于点头。 “哦!我亲爱的安相公,你真是好人一只喔!”我高兴地亲了他一下。 他笑着摇头,却轻轻地拥住了我。 应该可以永远幸福吧。 我微笑着靠在安乔生怀里,手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从前的那些过往,从前和现在的朋友,我应该都不会再忘了,那么,你们也都要幸福。 番外一:安乔生的梦(一) “二少爷……你们为什么把我扔在外面……?” “二少爷……你为什么不救我……?” 她的身子隐在半明半暗的地方,只看得见模糊的一张青白的脸,还有脸上不断涌落的泪水。 她瑟缩着蹲在那里,一边哽咽,一边不断地用手抹去泪水。 “不要哭啊!”他着急地伸手去拉她,使了很大的力才捉住她细弱的手臂,“灿灿不要哭,会把眼睛哭坏的!” “可是二少爷……这回……我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怔了怔,突然手下一轻,缩回的手肘撞在一处坚硬的地方,痛得他猛然翻身坐起。 一睁眼,原来仍只是个梦而已。 他怅怅地叹了口气,一摸额上,一如既往湿湿的全是冷汗。 这样的梦,同样的梦境,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从她在落雨山上失踪的那天开始,直到现在。 “灿灿……”他摩挲被床板撞得生痛的手肘,心头无端端地空落难过,“容灿灿,你现在到底在哪里?你不要再任性了,你就再让我看一眼,好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他起身下床,推开房门,顿时涌入一股微湿的凉意。 “呃!好清新的空气哦!二少爷!赶快起床做早操啦!” 他好象又看到了她,微倾着身子推开他房间的窗户,然后调皮地笑着回头看他。 原来,这种感觉就叫做“清新”。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闭上眼深深吸气。 可是灿灿,你都不在我身边,谁来叫我起床?谁来教我做你家乡的操呢? 他苦笑,鼻头又开始酸涩。 “安少爷!您这么早就醒啦?”店小二提着壶热水走过,一脸的笑吟吟,也看不出早起的疲倦,“今儿个天冷,都快霜降啦!过几天就重阳了,您也回家了吧?” 他笑笑摇头,是啊,霜降了,重阳节快到了,可能落雨山上早已下了第一场雪。那么,灿灿失踪已经快一年了。 “对了安少爷!”店小二走过去没多远又折了回来,手里捏着封信,“昨儿个晚上有位爷送了封信来,说是扬州高丽别馆派他送来的。我见太晚了,就帮您收着了。” 他接过信,有些奇怪地蹙眉。 高丽别馆?难道是玉秀和闵东植? 安乔生的梦(二) 不知不觉的,他在屋檐下站了好久。 她就在对面的屋里,那应该是家糕饼店吧,她连名字都取得那么特别——“灿灿好味西点店”,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却也没有过分的张扬。 而她坐在屋里,带了他熟悉的笑容,有时平静得仿佛一汪潭水,有时却又一惊一咋的,好似被火烧到了屁股的小蚂蚱。 那就是她呵!就是那个容灿灿呵! 他轻轻地扬起了嘴角,眼里却突然涌落了一滴泪。 站了好久,也不知道想些什么想了好久,他有些好笑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安乔生竟然会怯弱得不敢前进了。 虽然,面前只是一家小小的糕饼店。 虽然,面前是那个最熟悉又最想念的她。 突然一阵风过,传来一阵细碎却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的鼻翼轻微地抽动。 这香味…… 他抬眼去看,她正静静地抬头凝视着门框上悬挂的小铃铛,金黄璀璨,流光溢彩,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风过了,铃铛也慢慢停住了,她却饶有兴致地伸手去碰。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她突然轻轻蹙眉,白皙的手指停滞在了半空,眼神变得空蒙而迷离。 他呼吸一窒,心轻轻停在了喉咙口。 灿灿……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他终于坚定地迈步朝前走去,掌心冰凉而粘湿,时不时掠擦过的淡石青衣衫,却在手心下微微温热。 站在她面前,他想像以前一样地看着她笑,却忽然发觉好久都不曾如此笑了,勉强可以笑出来了,却又笑得那么艰涩,毫不轻松。 “灿灿……” “不行不行!小三子绝对不行!”她却突然重重拍了坚实的柜台,然后瞪眼看他,“真招了小三子这鬼家伙当我伙计,我的店什么时候被换了招牌都不知道!你说对不对?!” 他在心里酝酿了好久的话就这么生生地都被堵在了嘴边。 他半咧着嘴,无比尴尬地杵在了门口。 她却又似没看到他,半歪着头继续思索神游,口中喃喃有声:“看来,我的计划得改一改,是招个俊朗的少年站柜台,还是招个健壮的青年做劳力?” 她看起来很好,身体安康,精神饱满,神采奕奕,除了眉头因思索而轻微拱起如小丘。 原来、原来她真的忘了很多事,包括他。 他不禁哑然失笑,可心头却尖锐地痛起。 灿灿,你真的忘了你的二少爷,真的忘了安乔生? 她终于发现了他,慌忙扑到柜台边笑着问:“公子!你买蛋糕吗?要哪种的?要多少?” 他怔了怔,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来买蛋糕的?”她脸上略略现了失望的神色,突然好似想起什么,又殷勤地凑过头来,“那末……你是来应聘当伙计的!是吗?!” 他这才注意到门边贴着一张大红招工启事,快速浏览过,他微微想了想,笃定地点头,然后,微笑。 她也笑,如释重负,而且心满意足。 安乔生的梦(三) “二少爷,你瘦了好多呢!”她心疼地摸他略显瘦削的下巴,眼里渐渐漫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微笑,覆握了她柔嫩白皙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心口。 “灿灿……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就不会瘦了。”他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了欢喜的笑意,“你带我做操,你念诗给我听,你做饭给我吃,我很快就能胖回来。” “二少爷……”她感动地有些哽咽,忽然微微瞪大了眼,“二少爷,你是不是做蛋糕太用力了?鼻子上沾了好大一块面粉呢!我帮你掸掉!” 她的手轻轻落在他的鼻上,也是柔柔软软的,好舒服的感觉。 他正惬意地闭眼,突然鼻子好似被夹子大力夹住,紧窒得透不过气来。 “安少烨!安少烨!你再不醒的话,当心我扣你工钱噢!” 他猛然转醒,一睁眼,她的手才自他的鼻上缩回,然后双手叉腰,横眉怒眼地瞪着他。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她微敛了怒色,却一脸奚落地看他,“搅面糊竟然也会搅到睡着!你是不是想告诉别人,我这老板很苛刻,连觉也不让你睡好?!” 他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就竖着筷子支在面糊盆里睡着了。 清扫、收拾、整理到一更才睡,然后三更不到就叫我起来做蛋糕,你这个老板难道不苛刻吗?他有些不无委屈地想。 “今天是重阳节,生意肯定很好,中午我们还得多拿些蛋糕到港口作促销,赶紧多烤一些各种口味的,大概再一倍吧!”她想生意想钱的时候,脸上真是很温柔很向往的表情,“我得算算 ,这样一天下来,能有多少银子的进帐呢?” 他懊恼地笑,却只能一边回想梦中的温柔笑靥,一边暗暗用内力平稳而快速地搅动着盆里的面糊。 “美味的蛋糕!绝世好蛋糕啊!快来尝尝!” 重阳节的港口真是非常热闹,这一点,他向来都知道,可是,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热闹得让他耳根微微发热。 “安少烨!你是伙计耶!麻烦你开口吆喝吆喝好不好?!”她颇为恼怒地低声喝道,“这里人这么多,光我一个人能吆喝得过来么?!早知道我就带小诗来了!” 他则尴尬地躲闪着港口边来来往往的行人狐疑的眼光,脸上红得阵阵发烫。 “一定……一定得吆喝吗?” “那是自然!”她肯定地点头,“我们的蛋糕事业才刚起步,万事开头难,不多花点心力进去是不会有成功的!来!小安子!我们一起吆喝!” 她鼓励地看他,好似教小孩般和他对口型:“来!说——蛋糕喂!美味的蛋糕!绝世好蛋糕啊!……” 他心里突然极懊悔,当初怎么就头脑一热,看着她期盼的笑脸就答应了当她的伙计?!她那么热爱这个蛋糕事业,为什么不帮她开个大铺子?! “安少烨!”她面有愠色,低声喊道,“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的样子又急又气,他突然就想起了当初被他骗到茶楼的那个容灿灿,也是又急又气,怒目圆瞪,一脸“你竟然骗我”的恼怒表情。 发急起来,她还是这个样子,却实在可爱得紧。 他微微笑了,心下释然:“没有,我只是在想,我们可否换个更好的方式卖我们的蛋糕。” “哦?是吗?”她语气疑惑,脸色却和缓许多。 “恩。”他轻轻点头,眉头微拧,“我想,这里人多却过于喧闹,并非所有的人都可以注意到我们两个。” 她想想,然后点头:“你说的也是,这里又没有扩音喇叭什么的。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半个时辰后,港口边搭起了一个小棚子,支架上缠绕了五颜六色的布带,在相对黯淡的灰衣淡裙间也是相当的惹眼好看。 他俯身笑着看那些孩子:“大虎、二虎、三虎、小虎、大丫、二丫、小丫、夏夏,你们都记得我刚才教你们的话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喊道。 “恩!不错!看来刚才的蛋糕没白吃嘛!声音还挺响的说!”她在一边笑吟吟地赞道。 他笑笑,挨个拍拍孩子们的头说:“好,那就开始吧!” 孩子们马上齐齐站好,笛儿般清亮的童音整齐地从棚子里传出:“重阳节!老人节!爷爷奶奶吃糕点!重阳糕!香喷喷!爷爷一咬软糯糯!奶奶一尝——呦!好软!好香!好糯!……” “哎呀你看这些小孩儿!真逗人!” “这是什么重阳糕?能尝尝吗?” “姑娘!给我来两斤!” “哎哎哎!我要我也要!” …… “别急别急!都有呢!”她边收钱边乐得合不拢嘴,抽了个空儿冲他喊,“小安子!赶紧回店里让小诗把准备好的蛋糕都拿来!” 他有些担忧地看她:“你一个人能行吗?” “没事没事!”她手里忙个不停,却仍是大咧咧地说,“你放心吧,收钱收到手酸我还高兴着呢!大虎、二虎、三虎、小虎、大丫、二丫、小丫、夏夏,你们别停啊,继续喊!” “是——!”孩子们继续卯足了劲儿喊,“重阳节!老人节!爷爷奶奶吃糕点!重阳糕!香喷喷!爷爷一咬软糯糯!奶奶一尝——呦!好软!好香!好糯!……” 他笑,也是,容灿灿做这事最来劲了。 于是,他放心地钻出人群往街内走。 “安少爷?这不是安少爷么?!” 他奇怪地抬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笑眯眯的脸孔。 “原来是徐掌柜。”他微笑,微微作揖,“徐掌柜,别来无恙啊!” “安少爷,我是无恙,你可是让我等得好心焦啊!”徐掌柜笑着说,“你无缘无故就把生意交给你们管家,可是出了什么事么?刚才我看着棚子里的人就是你了,你在……卖重阳糕?” 他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笑意:“也不是,只是家里的小丫头想玩些新鲜玩意儿,所以……” “明白!明白!明白啊!”徐掌柜的眼里闪了精明促狭的光,“这事儿啊,咱们心知肚明,啊!” 徐掌柜寒暄几句后就走了,他倒是有些发窘地红了脸。 他暗叹自己没用,在商场上从来不脸红的安乔生,现在却总因为这个名叫容灿灿的小丫头而面红耳热。 晚上又做梦。 容灿灿笑得一脸的灿烂,犹如一块大号黄金闪着璀璨的金光:“二少爷!好多钱钱呢!好亮的金子呢!” “你就这么喜欢金子啊?”他宠溺地笑着看她。 她却突然凑近了过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二少爷,你也是金子变的吧?让我咬一口看看?” 他楞楞地看她越来越近,心里大喊危险,却是一步也走不动—— “小安子?” 他猛地睁眼,她正笑眯眯地看他,语气非常非常地温柔:“搅面糊这么累啊?你又睡了吗?” 原来刚才只是做梦,他好笑地揉揉自己的额头。 可是,她却真的凑了过来:“小安子,昨天生意好好哦,我们今天……” 她笑得很单纯,很天真,很可爱,还有一点点的谄媚和妩媚,可是,他的腿肚子突然就不由自主地哆嗦了。 番外二:绿苏(一) 爹爹说,我出生的那一天,落雨山上的雪刚开始融化,然后没几天,山上已经是很好看的春天了。 那样的一个春天,好似漫山的绿色都苏醒了过来,争着从皑皑白雪下挺出青葱的腰杆,再夹了一点点的淡粉,一点点的嫩黄,一点点的绛紫,一点点的嫣红,零零星星地绽放在朗朗晴空下,是细小贴心的美,更是旷放疏朗的大气。 于是,爹爹用他那时还光滑干净的下巴轻轻碰我的额。 他说,绿苏啊,虽然是女子,可你是爹爹的孩子,是落雨山上的孩子,所以,也许会受很多苦,也会受很多累,可是你都要坚持下去。你和其她的女子,应该是不一样的。 后来,落雨山上下过了很多年的雨,同样落过很多年的雪,可是,我一直都不明白那时爹爹说的话,什么是很多的苦,什么是很多的累。 那时我也还小,不知道有爹爹还应该有娘亲,我一直以为,这落雨山,就是爹爹和我生来便有的家,这世上,也只有这落雨山和山上的各季各景,春之艳芳,夏之绚烂,秋之爽朗,还有,冬之寒旷。 可是,很快的,爹爹曾经说过的苦难,它就那么悄然地来了。 十岁上时,落雨山上来了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爹爹领了他到我们的小屋前,受了他三跪九叩的拜师之礼。爹爹笑着对我说,绿苏啊,从今天起,乔生就是你的小师哥了,爹爹不在的时候,他会陪着你的。 是啊,那就是我的小师哥,我这一生唯一的小师哥——安乔生。 只是,当我用了好奇的眼去打量他时,他黑亮的眼眸却是微微阖着。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寂寞,不知道什么叫做难过,可是在五年后,我却真正地从自己的眉眼里看到了这些,除了寂寞、难过,我惊讶地发现,我的眼里还有痛楚、绝望,以及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决绝,然后,我就做了自己一生中最震撼的那件事。 可在当时,我只觉得,我的小师哥长得多好看啊!他看起来白白净净,眼珠如澄澈的黑水晶,薄薄的嘴唇常常抿着,好象在思考着很难的问题,想着很重要的事。 于是,我微笑着去拉他紧贴在身侧的手,我说,小师哥,你就是乔生小师哥吗?我叫绿苏,尹绿苏呵! 爹爹从来都说,绿苏笑起来最好看了,绿苏要常常笑啊。 所以,我就粲然地笑,轻轻去拉小师哥的手。他的手刚开始有些僵硬,紧紧贴着身侧不肯松开,可慢慢地,他的手顺从地被我牵起,他抬眼看我,脸上竟然有浅浅的笑。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摩我额上的软发,说,绿苏,尹绿苏。 后来爹爹真的常下山。 我知道爹爹的医术很好,可他向来只爱在山上种药草、寻药草,然后用那些奇异的药草做各种各样用途的药丸。好几次,我曾和小师哥偷偷溜进爹爹的炼药房,奇.сom书好奇地看他满架子小小的瓶瓶罐罐。那些瓶瓶罐罐有着晶莹光润的瓶体,有着松软却结实的木塞,小心取下来,拔开软木塞,瓶里就会溢出沁人心脾的异香。 不过爹爹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呐,我和小师哥在闻那些瓶瓶罐罐里的香味时,他总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然后伸手接住我们因惊讶而从手中掉落的瓶子。当然也不是每一次,这样的事碰上一两次后,我和小师哥都学乖了,就专门趁爹爹下山后偷进炼药房。可是,爹爹回来后,只消在炼药房里轻轻闻一闻,就知道我们又进炼药房,又偷闻他的瓶里的药了。 于是,爹爹就沉下脸来,要我们伸手摊开手掌。 每到这时,小师哥就站在我身前,把偷进炼药房的事都揽在他自己身上,然后默默承受着爹爹手里的藤条。 爹爹会不知道偷进炼药房都是我的主意么?我想他是知道的,因为他总是带了深究的眼看小师哥,又转眼看我,然后沉声问,乔生,这次又是你的主意吗?小师哥微微迟疑了一会,马上坚定地点头。于是,爹爹的藤条就开始抽在小师哥细白的手心上,一下一下,毫不留情。 爹爹抽一下,我的心就抖一下,我很想跑过去抓住那根藤条,然后喊,是我的主意!都是我的主意! 我的身子微微前倾,手紧紧地捏着衣角,可是,我却迈不出那一步,心里的话只是难受地堵在了喉咙口。 我想,我终究是怕了那根藤条,怕了爹爹严厉的目光。 可是,被抓了那么多次,又被打了那么多次,我和小师哥依旧对偷进炼药房乐此不疲。那个炼药房,那些瓶瓶罐罐,还有里面散着异香的药丸,都充满了无穷的神秘,吸引我们冒着被抓被责被打的险,一次又一次地偷溜进去。 慢慢大了后,我开始明白,那就是诱惑,是人一生中总会遇上而又无法躲避的诱惑。 那些诱惑,有时是物,有时是人,明知无法靠近,却偏爱靠近,偏想靠近。 就像后来的我。 可在当时,每次要进去,我都会问他,小师哥,你真的愿意和我进去吗?如果爹爹又打你,怎么办? 他起初抿了嘴不说话,好久才说,你想进去的话,我就陪你,师傅打我,一向轻得很,我都不疼的。 真的不疼吗? 应该很疼吧。 爹爹打完小师哥后,都会扔下一个小瓶子给我,我就把里面细细白白的药粉洒在小师哥的手心里。药粉沾在伤口上,他都会不由自主地轻轻瑟缩。然后,我的心就轻轻地揪起。 后来爹爹终于严重地警告我们,他要开始炼毒了,炼药房是绝对绝对不能进去了,实在想去的话,也要由他带着我们。 不过那时,我们已经对炼药房失去兴趣了,我们的兴趣,放在了一只名叫小乔的小狗上。 绿苏(二) 爹爹说,人总是要长大,小师哥是来山上学医的,所以,以后不能总陪着你玩了。 从那以后,小师哥就常待在了爹爹身边,学着识药草、辨药草、采药草。 落雨山上虽常年积云雾,可太阳一旦破云而出,常常会晒得身上灼疼,于是,再白白净净的小师哥,也开始受着日晒雨淋的苦。 很多次,我都想跟着爹爹和小师哥一同出门,可爹爹都不允,他只让我待在家里看医书,他总说,绿苏,爹爹不想让你太辛苦。 可是,扔下我一个待在小屋里,就不怕我难过了么?我这样想的时候,眼里就忍不住涌出泪来。 小师哥背了药篓过来,轻轻抚我额上柔软的发,说,小师妹,你和小乔玩罢,他很赖你的。 小乔哼哼唧唧地在我鞋边蹭来蹭去,也睁着个乌溜溜的眼睛看我。 我心有不甘,可只能默默叹气。 小乔是一只小狗的名字,是小师哥的小姨送我们的,那一年,我和小师哥都是十一岁,小师哥才来落雨山一年。 我很奇怪小乔的名字,小师哥的名字里也有个“乔”,所以有时候我们“小乔”、“小乔”地唤着,好象就在唤小师哥自己一样。可小师哥不愿给小乔改名字啊,他说,是小姨起的名字,而且,“小乔”这个名字也很好听啊。 可说到小姨,小师哥自己却常沉默,后来我才知道,小师哥的娘根本没有妹妹,那么,那个小姨是在骗我们了。可是,她待我们那么好,还把小乔送给我们,她又怎么会是坏人? 我这样问小师哥时,他也想了好久,终是摇摇头。他说,也许这个小姨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我大哥有时也会骗我,可他从来不是为了害我,他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我好。 小师哥的大哥,我们有时候都戏称他为大师哥。 他的名字叫安乔阳,比我们只大了三岁,可在小师哥的口里,他却好似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小师哥说,他小时侯有个走路跌撞的毛病,常常走着走着就歪跌到一边去了,大夫说小孩子还在学步的过程中,很正常,让爹娘就放任着他走,说是多摔摔跤也就好了。爹娘也就真的放任了他走,让家里的丫鬟小厮都不要帮忙搀扶,于是那些日子,他的印象就是身上总青一块紫一块的,疼得晚上睡不好觉。可是,他的大哥却让丫鬟做了护腕护膝给他,然后在晚上,带着他在后院里练走路。那个时候,他的大哥白天要上课要练武,只有晚上可以休息的,却又都放在了他的身上,还将武术师傅教的步法用来帮他练习走路。 后来终于走路很稳了,比起其他的一些小孩,因为有大哥的步法练习,他走得更稳重,也更轻快。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又犯了调皮捣蛋好冲撞的毛病,仗着自己的身形步法,喜欢在厅堂里冲来撞去。厅堂里摆了许多他爹爹珍藏的玉器瓷器,他一向是小心避开了,所以他的爹娘有时嗔怪一下,也并不阻拦,他们觉得,男孩子也应该多些冲撞的勇气。 元宵的晚上上街,爹娘叮嘱了他不要乱跑,可他看到那么热闹的街景,看到街上那么多快乐奔跑的孩子,脚下也就开始痒痒了,忍不住挣脱了娘的手,在元宵七彩的灯笼间蹿来蹿去。 不知不觉也就脱离了爹娘的视线,一瞬间,他觉得身心都好自由,好象一尾鱼儿在广阔的海底尽情遨游,还好象,好象自己就是鸟儿,身上腾生了巨大的羽翅,只需跺跺脚纵纵身,就可以在无垠的夜空里翱翔。 可突然,他的肩膀就被别人用铁箍般的手紧紧制住。 他讶异地抬头,只撞上一双美艳却冷洌的眼,那双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然后轻蔑地一扬,他听到那眼的主人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霎时让他全身僵劲,如坠冰窟。 那是一个极美极高贵的女子,可她口中吐出的话却极其恶毒。 她说,把这小孩的脚剁了。 他那时真是惊恐无助到了极点,他根本就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喊,想辩,喉咙却突然喑哑地说不出话来。 他被几个眼神冰冷的人拉到了一处僻静之地,然后,他就被人捂住嘴,眼睁睁地看着那把锃亮的钢刀要往他的脚上砍去。 脑中一片错乱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大哥的声音。他说,这位夫人,不知舍弟如何得罪了夫人,要遭受如此处罚? 那位夫人倒没怎么吭声,她身边的一个人开口了,说,我们夫人怀了身孕,你弟弟却不知好歹地就要冲上去,我们夫人的身份如此尊贵,万一惊了胎儿,你可承担得起吗! 冲撞了夫人是舍弟的错,舍弟太鲁莽了。他的大哥抱拳深深鞠躬,语气极其诚恳,但依刚才的说法,舍弟应该并未冲撞到夫人的尊躯,也罪不致此,还望夫人海涵,放舍弟一马。 那位夫人半天不语,良久才说,你说得也还在理,只是我刚才也是受了惊吓,你弟弟太鲁莽,终究要受些惩罚。 那末……他的大哥顿了顿,终于坚定地说,舍弟年纪太小,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在下替代? 那件事就永远留在了小师哥的脑海中,他清晰地记得,那年他不过八岁,大哥也才十一岁,却有如此胆量如此胆识从刀下救了他。 好象也就从那一天起,小师哥觉得自己真正地长大了。 他开始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还学会了要孝敬爹娘,要关心比自己弱小的人。每当他心有怯懦,或是踯躅不前的时候,他的眼前就会浮现起大哥替他受杖责的样子,那些棍子重重打在他身上,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握了他的手,然后给他一个安心的笑。 我这才知道,小师哥一直那么关心着我、照顾着我,都是受了他大哥的影响,从小师哥的身上,我仿佛就能看到那个神话般的大师哥,他如劲竹般峭拔,又如天空般旷达。 从此,那个名叫安乔阳的男子在我心里刻下了他的姓名,那么神秘,那么美好,很多个晚上,我都在想,他会是什么模样? 绿苏(三) 十五岁那年,我行了及笄之礼,然后爹爹很高兴地告诉我,他为我找了一个好人家,也定下了婚约。 我心里有些怅然,我明白爹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可是,安乔阳刻在我心里那么深,我怎么抹得去他带给我的那些美丽想象? 爹爹见我低头不语,也只是笑笑,说:“绿苏丫头啊,你会欢喜的。” 两日后,那户人家的聘礼开始一箱一箱地搬上山。 真是好人家吧?有家底,品性也好,不曾嫌弃我一个山上的野丫头,不曾埋怨着山上山下冗长的距离。 小师哥笑着说:“怎么办呢?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以为他打趣我,怏怏道:“还能怎么称呼?就是小师妹啊,难道还变成大师姐了么?!” “当然是大了。”他的笑里带了深长的意味,说,“只不过不是大师姐,而是大嫂。” 我一时领会不过,怔怔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突然笑了,我跑出小屋,对着云雾苍茫的山外大喊:“是吗?!是吗?!是真的吗?!” 喊完后,我又很想哭,安乔阳,我终于可以嫁给你了。 后来几个月,日子温馨快乐而又充满期待。 爹爹好似娘亲,为我准备着出嫁的一切;小师哥好似我的娘家人,也在山上山下奔来跑去,乐此不疲。 我呢?我头一次不用爹爹说,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等待山下安乔阳的花轿。 我真的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每一天的早上醒来,都觉得身心舒畅,每一夜的躺下入寝,都能沉入甜美的梦乡。 原来,这就是待嫁女子的心情呵! 可我和她们又多么不一样。她们对未来的丈夫,有甜蜜的期待,却又怀了隐隐担忧的猜想;可是我,我自始至终都是安心的,安乔阳是多好的丈夫,我心里有面清晰的镜子。 可出嫁那天,镜子突然碎了。 它碎得那么彻底,碎了满地。 安乔阳走了。或者说,他逃婚了。 他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素昧平生,恕难从命。 素昧平生,恕难从命…… 素昧平生,恕难从命…… 纸条飘落到地上,我轻轻地笑,安乔阳,怎么是素昧平生呢? 真的不是素昧平生,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我就亲眼见到过安乔阳。 快过年时,小师哥就被安府派来的人接回去,直到来年开春才送回来。 小屋窗台上的花开出了第一朵时,我想小师哥大概是要回来了,于是,我每天都会带了小乔去山下等。山路上的雪还未完全融化,小乔那么小,不小心就陷到深深的雪里,哼哧哼哧地又嗅又拱,却是老半天也爬不出来。有时我真怀疑,那个小姨送给我们的,究竟是一条名叫“小乔”的小狗,还是一只名叫“小笨”的小猪? 把小乔从雪堆里拽出来后,它好象是有些难为情了,轻轻抖了抖身上的雪末子,就垂下头在我脚边“呜呜”地转来转去。被它这么一折腾,也不知道会不会错过了小师哥呢?我心里是有些着急的,可又舍不得骂小乔,只好抱了它就往前走。 积雪渐渐退去,越往山下,红花绿草就生得越活泼。山脚下的露梨花早就开满了,远远的就可以闻到非常浓郁的露梨花的香气。 小乔好象对这种花香特别敏感,伸着湿乎乎的小鼻头嗅个不停,肥肥的身子也不住地扭来扭去,我一没抓紧,它就挣脱了我的手,然后兴高采烈地往露梨花丛跑去。 “小乔!小乔!” 我赶紧唤它,露梨花虽然香,可它的茎杆上生着小刺,不小心被扎着了会中毒的! 边跑边喊,终于刚好在离花丛不远处抓住了它,我长舒了口气,一瞥眼却看到一只手正伸向一丛露梨花。 “不要摘!” 我大喊一声,那只手顿了一顿,终于缩了回来。 我有些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头一次这么喊呢,自己也被吓着了。 “小妹妹,为什么这花不能摘?” 有一个很温和的声音问我。 刚才只顾着看小乔了,一抬头,才发现面前站了一个少年,眉眼谦和,有着很明亮的笑容。 “因为露梨花的茎杆上有小刺,扎了的话会中毒的。” 虽然爹爹说过,不要把露梨花的秘密随便告诉外人,因为露梨花种在此处就是为了防止居心叵测之人进入落雨山,可当那个少年那么微笑着看我时,我好象连想都没细想过,就说出了露梨花的秘密。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笑着摸摸我额上的软发,说,“小妹妹,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他的手轻轻放在我额上时,我怔了一怔。 小师哥也常常摸我的头,我会淘气地故意用头顶他的手。可当这个少年的手摸在我头上时,我竟然怔了一怔,那是多不一样的感觉啊。 努力撇开那种怪异的感觉,我问他:“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到落雨山来?” “我叫安乔阳,我的弟弟安乔生在山上学医,我是送他来的。”他还是温和地笑,“你呢?你怎么也在山上?你也是这山上的人吗?” 现在回想起来,我都很不明白,当初才十二岁的自己,为什么不肯告诉安乔阳自己的身份。我只是躲躲闪闪地回答,不是的,我不是山上的人。 为什么呢?我轻轻笑,我自己也不明白。难道只是因为当时追小乔追得满头大汗、浑身狼狈的缘故么? 如果当初告诉了他,我就是你弟弟的小师妹,绿苏,尹绿苏,那么,今天的他,会逃婚吗? 还是,他仍会离开,只是,并不是以“素昧平生,恕难从命”的借口了? 我只是笑,我还是不知道啊。 三年的时光,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可是安乔阳,你大概早就忘了在落雨山下碰上的那个小姑娘了,她脏兮兮的,怀里抱了一只同样脏兮兮的小狗,她看你笑都看得发呆了。 你知道么,她那么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比她的小师哥俊朗多少,她喜欢的,只是你这个人而已。所以当她阻止了你去摘露梨花,当她帮了你时,她是多么快乐啊。 你后来就走了,可她一直站在开得流光溢彩、香气扑鼻的露梨花丛边,慢慢嘴角边就绽开了笑。 今天是她的大好日子,她同样是在笑,可笑着笑着,她的眼里就涌出泪来,大颗大颗的,滚湿了大红绣金的喜服。 她边笑边流泪地看铜镜时,忽然想起五年前她的小师哥的眼睛,她看到过他因为离家而显现的寂寞与难过;可现在,她在自己的眼里也看到了这些,只是,因为爱了却不被爱的寂寞与难过。 绿苏(四) 每个人都以为,我服下那些瓶瓶罐罐里面的药丸,是因为安乔阳的逃婚,是因为忍受不了这种屈辱,是因为我的心高气傲。 安家如此认为,爹爹如此认为,连我的小师哥也是这样想。 可是,他们都想错了啊。 我服下药丸,只是为了忘记。 不是没有痛苦、没有伤心和绝望,那些从来不曾有过的情感在我身上萦绕了整整一天一夜,我就那么呆呆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任着那些陌生而难耐的情感撕扯着自己的身心,而内心越是痛楚,我的表情却越是茫然。 实在是忍不住了,我也只是紧紧揪住衣角,我真的不想哭。 爹爹说过的那些话都在耳边一一浮现。 他说,绿苏笑起来最好看了,绿苏要常常笑啊! 他说,绿苏是爹爹的孩子,是落雨山上的孩子,即使将来受了再多的苦楚,也要坚持下去…… 他还说,绿苏啊,身为女子,不要耽于情爱而无法自拔,牵绊太多了,这一生怕是走不下去的…… …… 他说了那么多希望我坚强快乐的话,可他还是明白,自己的女儿只有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快乐, 所以,他才会看到我眼里对安乔阳的爱慕,才会发现提到安乔阳时我羞赧的笑容,也正是如此,他才煞费苦心地替我结下了与安府的亲事。 只是,那么凄凄的苦心,换来的却是安乔阳的一句“素昧平生,恕难从命”。 安乔阳始终不是爹爹,始终不是我啊。 突然想到,如果我是安乔阳,我是否就愿意和一个记忆中从不曾留意过的女子成亲呢? 忍了那么久的泪水终于簌簌落下,我轻轻笑了,有些酸楚地抚过身上大红绣金的裙卦。 已经一天一夜了呀,窗外是落雨山上绯色的黎明,还有林间缥缈的雾气。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安乔阳,现在,我只希望可以忘记。 绿苏(五) 推开小屋的门,迎面而来的是秋日清晨特有的微润气息。 已经好久没下过雨了呀,可这落雨山上,依然青葱碧绿,万紫千红。 我深深吸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成为落雨山上的一只蜻蜓,舞着近乎透明的翼翅,虽然小,虽然时光短暂,却可以飞翔于广阔的天地,可以无憾此生。 比起小小的蜻蜓,我的生命还很长久吧,可是,我却那么羡慕它。 不由自主地,我轻轻抚上脸颊,现在还是清凉凉的,有着韶光女子特有的光润细腻,只是,当它发涨发热,在月光下显出点点五彩的色斑时,又是怎样的一副恐怖模样? 我实在是不敢看的。 “绿苏?你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的手轻轻瑟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捏紧了衣角。 他是刚从山下上来吧,身上头上都沾了一层薄薄的雾露,又穿了素白的衣袍,看起来,真像是出水的白莲呢,那么清新,那么美好的感觉。 一个神貌气质均如白莲的男子,想必是很多女子心中的所爱吧。 我笑笑,低头不语。 “我……我在扬州碰上了乔生,他给你买了一些新的衣物,见我要来,便托我带来了。”他好似习惯了我的笑而不答,只是取下肩上的包裹,轻轻放到我手上,“你看看罢,如果有不喜欢的,我可以拿去换,或是……下次让乔生不要买同样的。” 我将包裹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解开布扣,里面是叠得很整齐的衣物,摸上去,细致柔软,是很舒服的感觉。 “乔生……他总是要买这么多的东西。”手指滑过衣物上暗绿色的水状花纹,我轻叹,“他不知道,我都是穿不完的么?” 他倒是笑了,说:“你叫绿苏,穿着绿色的又实在好看,所以,看到了,喜欢了,也就买下了吧。”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淳厚好听,丝毫未有跋涉的疲倦。 “安大哥,你总是照顾我,我很难为情。”我微微阖了阖眼,然后迎上他的眼,嘴角扯开一个浅浅的笑,“你赶路也累了,去歇歇吧。” 他的眼睛晶亮,笑容却有些怔怔地僵住,看得我心下一阵酸楚。 于是赶紧拿了包裹转身回屋,想了想,我还是回头:“安大哥,绿苏的今天都是自己造成的,所以,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十五岁之前,我做梦都想可以和安乔阳在一起。我不想住在多奢华的安府里,不想多舒服地使唤着手下的丫鬟小厮,我只希望可以和他一起,在落雨山上,漫看云卷云舒,日升日落。 现在,他常常上落雨山来,可是,那么多日子的云卷云舒,日升日落,我却无心无力去看。 安乔阳离家整整两年,回来后,他把安府在外的生意都交托给了小师哥打理,却来没了爹爹的落雨山上,当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徒弟。 我明白,他终究是心有愧疚,可是,只是愧疚而已。 在落雨山上,他来来回回的,也有三年了。 可在五年前,尹绿苏就告诉自己,对于安乔阳,你只能够忘记。 只是,五年里,我一直希望可以忘记安乔阳,或是,面对他我可以表现得从容淡定;可是,我终究无法做到。这就像是我希望可以从此平静地生活下去,可是,世人却偏不让我平静。 爹爹将自己平生的制药炼毒心得写成了一本书,取名为《毒纲》。 本来只是医者的一点经验所积而已,却偏偏让一些心怀不轨的人觊觎,他们寻不到爹爹的下落,便认为《毒纲》定在我这个女儿或是小师哥这个徒弟身上,于是,这些年来,我们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一些侵扰,也是小心了的缘故吧,我们也都没怎么太在意,只是,这次却不一样了,它直接威胁到了小师哥的性命。 小师哥被安乔阳背上山来时,他的情况是极不好的,脸上青气氤氲,昏迷中也时不时地喀血。 可是,看到安乔阳镇定的样子,我就不担心了。他不着急的话,证明都还在他掌握之中,小师哥只是一时的危险,还是不会有性命大碍的。 随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子。 安乔阳说,名义上她是安府的丫鬟,实际上,应该是他们的朋友了。 那个女子叫容灿灿。 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可她看着昏迷的小师哥时,却心焦得满脸是泪。 我想,她的心中,小师哥想必是极重要的罢。 可是让我疑惑的不是这个,而是她流泪难过的时候,突然让我想起了送给我和小师哥小乔的那个小姨。 那么长久了,小姨的面容早已在脑海中模糊,可是,一看到容灿灿,我就想起了小姨。 她轻轻搂了我,下巴靠在我的额上,对我说,绿苏,不管以后碰上了什么大波折,你一定要坚强……她还教了我一句话,“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抱紧了我,说,再难懂,你今后也要懂。 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念这话的时候,难过得仿佛泪水要夺眶而出。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可十五岁那年,我终于是明白了。 我想,她也是受了这样的苦楚吧。偏想靠近,偏爱靠近的,却实在是无法靠近,人世间最痛苦的事,大概莫过于此。 类似的话,容灿灿也曾经告诉过我。 小师哥渐渐安康后,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她本是个活泼的女子,心下一轻,自然也流露了真性情,喜欢玩笑,喜欢热闹,脸上常常挂了可爱的笑。 我一直很羡慕她的笑,以前的我还常笑,可现在的我,如何可以笑得这般粲然? 可慢慢的,她的笑里也隐了很多的无奈和忧伤。 我想,是因为小师哥吧。 她应该是很喜欢小师哥的,所以才会在看到小师哥送我的那么多衣物和那根世传的黑玉簪子后,笑容渐渐黯淡。 于是我故意问她,灿灿,你是喜欢乔生的罢? 可是,她紧紧抿唇,好久才正色看我说,我喜欢安乔生,可是,只是因为他待我好似哥哥,其实,我在家乡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后来,她告诉我她们家乡的一句话,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她顿了顿,然后说,二少爷是真的希望你快乐,他是真的怜惜你…… 也是个傻瓜而已。我在心里轻轻叹息。 容灿灿,你在以为坚强地安慰我时,你自己的脸上却难过得好象要哭了。那个“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的话,其实是说你自己,对不对? 我很想告诉她,其实我和小师哥是没什么的,却无力说出。 因为我突然看到窗外的月亮,它正在慢慢……慢慢地变圆。 绿苏(六) 小师哥的病真正痊愈了后,落雨山上的雪已经下得厚厚实实了。 我,容灿灿,安乔阳,小师哥,是多年后头一次如孩子般在山上玩雪。 堆了很多漂亮的雪人,在它们身上插了枝条、红萝卜,还挂了颜色鲜艳的彩带。那些雪人笑容晶亮地伫立在落雨山上时,我突然感觉不寂寞了。 后来还打雪仗。 刚开始,真的不知道这个雪球是谁扔的,那个雪球又是谁扔的,只觉得是身心放纵,感到了好久不曾感到的快乐。 突然就看到雪堆后安乔阳不经意露出来的脸,即使在皑皑白雪中,他也似冰雕玉琢的白莲花,晶莹而耀眼。 他好象看到了我,温和地笑,忽然眨了眨眼,就朝我扔来了雪球。 我一时错愕,赶紧伸手去挡时,雪球已经轻轻擦过了脸,然后掉落在了怀中。 这个雪球……我疑惑了,没有几分内力在里面,它只是轻轻的……轻轻的擦过了我的脸。 我蹲在雪堆后,小心地握起怀里还未散开的雪球。 只是一个冰冷的雪球而已,可是,我拿在手上,却怎么也舍不得放下,只是在手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直到手心也变得冰冷僵硬。 然后,我把雪球轻轻贴在脸上,刺骨的冷过去后,慢慢地,手心微微地热起,脸颊也微微地烫起。 很多的爱情,也是这样的先冷后热吧。 可是,对我来说,有什么关系呢? 我轻轻笑,捏了捏雪球,然后轻轻扔了出去。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银白弧线,渐渐地,就融入了漫山漫野的雪白中,再也看它不见。 侧过脸,灿灿正呆怔着看我。 我仍是微笑,却突然鼻头酸涩。 只是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对灿灿笑,月圆的晚上,我毒发进了石室,她却突然失踪了。 每次毒发,我都好似大病一场,而且病得生不如死。我有时真会后悔,只是想忘记安乔阳而已,为什么就不问问爹爹什么药才可以真正使人忘记,就把那些药丸都吞了下去? 所以我明白,这都是自己造成的,不关安乔阳的事。 可是,我却又感激了它。 因为,惟独在毒发的时候,我才可以抓了安乔阳的手,在他面前无所顾忌地哭出自己的悲伤。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不怕他丢开我的手,或是冷冷地笑我。 安乔阳,无法靠近,却偏爱靠近,偏想靠近,这样的滋味,你尝过么? 第二天我醒来后,小师哥才告诉了我灿灿已经失踪了。 他说,可能不小心跌到山下了,可昨晚他摸黑就下去找过,什么也没发现,天色亮了一点后,他又重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了平素一贯的冷静自持,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小师哥是头一次这样着急吧。我笑,所以灿灿,不管你现在怎样,你都应该是安心的。 我轻轻握住小师哥的手,说:“乔生,你不要太急,灿灿不会无缘无故不见的,我和你一起去找吧。” 十五岁起,我就没再称过他小师哥了,就像他也没再称我为小师妹一样。可是,在我们彼此的心里,他是我永远的小师哥,我是他永远的小师妹。 他慢慢镇定,点点头:“我知道,灿灿是不会无故让别人担心的。她可能是……我想下山去找。” 正说着,安乔阳进屋来,脸色有些凝重。 他说:“又有人来找《毒纲》的麻烦了,这次来的人,比较棘手。” “他们怎么在这时来?”小师哥突然起身,语里带了几丝焦虑不安,“难道、难道灿灿真的在他们手上?!” 我刚想劝他,他却猛的冲出屋去,快得拦也拦不住。 我忧心地看了看安乔阳,他也看我。 点点头,我们一起走出了小屋。 “灿灿在哪里!”小师哥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什么灿灿?”为首的褐衣男子皱了皱眉,冷冷地说,“我们是来要《毒纲》的!” 我看了一眼安乔阳,他轻轻按了我的手,然后上前拱手道:“舍下出了些事,刚才是舍弟误会了。但要《毒纲》的话,恐怕要让各位失望而归了。” 那几个人正有些迟疑,小师哥却着急地说:“大哥!灿灿不会无故失踪的!一定是他们绑走了灿灿!” 我急忙上前抓住他的手想提醒他,可终究是来不及。 我暗暗摇头叹气,安乔生啊安乔生,你怎么就这么莽撞了?! “那个什么灿灿么?她是在我们手上,我们也可以给你。”褐衣男子的身后突然传出一个阴沉的声音,一个灰衣男子慢慢走出,眼睛有些狡猾地眯着,“可是,我们有交换条件。” 小师哥刚想说什么,安乔阳大步挡在他身前,沉声道:“我已经说了,刚才舍弟的话只是个误会而已,各位若是想借此得到《毒纲》,只怕是要大失所望。” 灰衣男子摇摇头,唇边勾起一个极轻浮的笑,让我突然心生厌恶。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杖形器物,然后指向我说:“我不要《毒纲》,我要的是她。” 我一时错愕,他的杖形器物对着我时,我从心里感到一阵战栗的阴冷。 “诸位……怕是弄错了吧。”安乔阳看了看我,然后转头迎视灰衣男子。 “哼哼!你放心,我独孤鹤想要的人,从来都不会错!”那个自称独孤鹤的男子阴冷地笑,“这位姑娘带了身上的毒,怎么说都比《毒纲》这个死物要有价值得多!否则的话……” 小师哥突然急了,一把挣开我的手上前:“不然怎样!” “不然……”独孤鹤笑,“不然你自己想。” 他身后的人都哄笑起来,一时之间耳边都是那些人刺耳难听的笑声。 小师哥看看我,又看看安乔阳,终究是低头紧紧捏住了拳头。 “我……”我刚想上前说,却被安乔阳打断了。 “独孤兄是吧?这位姑娘是在下身边最重要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们带她走的。”他看了看我,又说,“另外我也相信,我们在寻找的灿灿姑娘一定与各位没有关系,如果真是在你们手上的话,也请拿出证据来让我们相信,否则的话,希望各位可以不要苦苦相逼。” 说完,他后退一步,在我耳边快速低语:“如果真的打起来,你就赶快跑到石室里去,我没有喊你,你千万不可出来。” 他对独孤鹤说的话和对我说的话,前后也就只隔了一次呼气和吸气,可我突然觉得,身边的人和物都仿佛停滞在了那里,我在想,我是不是听错了,他说的是“在下身边最重要的人”? 是我听错了,还是他说错了? 绿苏(七) 那个很棘手的独孤鹤,终于是怏怏而去了。 小师哥说,他要去找灿灿了,没找到的话,他暂时不会回来。 于是,落雨山上又只剩了我和安乔阳。 “安大哥,如果你担心乔生的话,你就跟去看看吧。”我笑了笑,“我一个人不碍事的。” “我……是担心乔生,他从来不会如此莽撞……”他担忧地点头,却迟疑地看我,“我走了的话,你……一个人可以么?” 心头微酸,可我仍是强笑着说:“你多心了,我一个人……从来都可以。” 他似是放了心,转身朝山下走去。 先是紧一步慢一步,渐渐脚步加快,使了轻功往前奔去。 看着他远远离去的背影,我实在忍不住了,靠着旁边的石桌坐下,轻轻哭出声来。 我不得不承认,当安乔阳说我是他身边最重要的人时,我真是又高兴又难过。 尹绿苏苦苦伪装了五年的淡然和不在意,只是因为这一句话,顷刻之间便全被打破…… “可是尹姑娘,等人都走了你才哭,你不觉得太晚了么?” 我怔了怔,刚想回头,却只觉脖颈一凉,一把长剑冷冷横在了颈边。 独孤鹤阴笑着移身过来,尖瘦的手指轻佻地抬起我的下巴:“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我别开头,轻轻拭泪。 然后我看他,笑着说:“独孤先生,你应该不是聋子吧?刚才我安大哥的话,难道你听得不够明白么?” “明白!怎么不明白!我就说了,我要的是你,不是《毒纲》。”他的剑尖顺着我的颈子滑动,慢慢就移到了颈窝处,“想必尹姑娘更明白,活生生的药人是绝对可遇不可求的。” “药人?”我仍是轻笑,笑得眉眼开始慢慢眯起,“我这个药人,怕是不太容易到手呢!” 他还在惊诧,我已轻轻挥手,绯色雾气在他呆怔的眉目前妖娆成一团浓艳的花。 再推一推他,长剑“晃当”落地,独孤鹤的身子沉重倒下。 我轻叹:“若不是你太过阴险,我也不会用扶蕊花毒来伤你。” 起身看远山,还只是落雨山上的清晨而已。只是短短的一个清晨,却是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也不知道安乔阳追上小师哥了没有?也不知,他们是否找到了灿灿? 正有些喟然神伤,左臂突然锥心地痛起,我捂住渗血的手臂,回头,果然看到独孤鹤阴沉的笑。 “尹姑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他不知何时已起身坐在了石桌旁,笑吟吟地把玩着手上一把极细的针,针芒在清晨淡淡的日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我吃痛地笑:“的确,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也是,来索《毒纲》的人怎会对我这个毒人之女疏于防范呢?!” 这样强撑着,心里一阵焦急,又一阵安宁。 焦急的是,也许会就此落入他人之手,被当作药人来摆布;安宁的是,这个独孤鹤如此狡猾难对付,幸好小师哥和安乔阳已经离开了,也不至于会遭了他的暗算。 爹爹从来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心最是险恶,与他人对峙一定要冷静自持,有所傍依。可是,我只是学了他教我的两成,没有可以骇人的功夫,只留了一点防人脱身的用毒之法。 而今天,却是脱身也不可能了。 他的针深深扎进了我的手臂,露出的那部分,上面淬了一点诡异的阴蓝。 实在是撑不住了,我跌坐在石桌下,眼前渐渐昏眩。 突然想,如果可以就此睡去,从此不再醒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怕是永远不能见到安乔阳了…… 绿苏(八) 再次睁眼醒来,我依旧被缚在独孤鹤的地下囚室里。 地下囚室阴冷潮湿,一点如星烛火微弱地摇曳,光影时明时暗,投在我脸上的,却是一片黯淡。 被扔进囚室之时,独孤鹤已给我服了解药,只是仍反绑了我的手。 虽然无法就此安睡过去,可现下此种情况,可见,他心里对我仍是有所忌惮。 也好,暂时性命无忧。 还好,也许还有机会可以见到安乔阳。 反绑的手被缚得酸涩涨痛,我微一挣扎,刺骨的痛就从手腕处延伸至整条手臂。 我苦笑,除了毒发,尹绿苏何时受过这样的苦了? 昨晚独孤鹤从我手臂的伤口上引了些血,也不知他会怎样。但一细想,这个独孤鹤,他再有能耐,也是无法从我的血中得到什么有关《毒纲》的秘方的,我吞下了那么多药丸,它们在我体内一向相安无事,却只有在月圆之夜才释放出毒性来,相生相克,又相容相吸,月圆之后又马上安定,连爹爹都无法解释,束手无策。 思及至此,我不由轻声嗤笑,那个独孤鹤,看来要白费气力了。 忽然牢门“哐当”一声打开,粗黑的铁链沉重落地。 独孤鹤冷着脸进来,双手背后,脸上似有气恼之色。 我抬眼,笑着跟他打招呼:“独孤先生,昨晚匆匆一别后,别来无恙啊。” “哼!”他原本黝黑的肤色在黯淡的烛光下更显黑紫,嘴角不悦地抿起,“你这女子倒也奇怪,身为阶下囚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淡淡笑:“所以,阶下囚抑或是座上客,也要看先生客不客气了。” 他嗤鼻:“尹姑娘自己不客气,反倒要老夫我客气?!” 我失笑:“先生这话如何说得?我现在就在先生的府上,客不客气自然全得看先生的意思了。” 他恨恨瞪我一眼,粗声粗气对牢外的小厮喝道:“待会儿给她点吃的喝的,可别把她给撑饱了!” 说完,他甩袖而去,铁链又“哗啦”缠上了牢门。 “多谢先生啦!”我微笑道,目光紧随他的身影。 他已走出牢门好远了,突然又折了回来,低声对那个小厮喝道:“千万别松了她的绳子,找个人喂她,小心你自个儿的小命!” 我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便笑出声来。 等独孤鹤答应的吃的喝的倒是等了老长一段时间,终于捱过去了,肚内反倒又没了饥饿的感觉,只是浑身酸痛疲惫得厉害。 好容易又是“哐当”一声牢门打开的声音,我有些倦怠地抬眼,是个模糊的身影。 门外的小厮低声对送饭的人说:“你可别看她可怜解了她绳子,这女的可厉害着呢!连师傅都险些着了她的道儿!” 我不由失笑,什么时候我成了这么厉害的角色?!可谁会知道,这个尹绿苏被绑在这儿,已是饿得双眼发昏了。 送饭的人一步步朝我走近,我勉强移动身子,尽量让自己在草秆堆里坐得舒服一些。 只是,我突然怔怔地呆住,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他在我身前蹲下,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我来晚了,绿苏,你还好吗?” 他的脸隐在烛光投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却如玉石般黑亮。 眼中忽然有些湿润,我嗫嚅着,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好轻轻点头。 他用一片极薄的刀刃轻巧地从我身后划开绳子,然后,小心地扶住我。 “你的手还是放着罢,门口的那个小厮正盯着你呢。”他低低说着,端了碗在我面前,“我得先喂你吃些东西,一会儿才有力气跑。” 碗里是香香的米饭,我强笑道:“那个独孤鹤,他舍得给我这么好的饭?” 他轻轻笑了:“他是不舍得米,可是我……舍不得你。” 心里一阵悸痛,眼泪竟然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打湿了碗沿。 “绿苏……”他语里含了一丝怅然,顿了顿,却说,“你要吃泡饭么?” 我忍不住笑,眼泪竟也慢慢停了。 他用筷子小团小团地搛着饭送入我口中,起初很慢,待我小口小口咽下,后来见我嚼得快了,便也快了一些,只是时不时小声提醒着我“慢点”、“小心噎着”。 第一次,觉得淡饭也是很好的味道。 见我饱了些,他冲我眨眼,然后朝身后高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她噎死过去了!” 门口的小厮果然惊慌地跑进,连连叫着:“怎么怎么?!怎么就噎死过去了?!……” 只是他还在惊叫连连,却突然闷头倒下,颈上的穴道已被安乔阳丢出的石子掷中。 “走!” 他扶起我,脚尖轻轻点地,身子便倏然向前跃出。 只是—— 独孤鹤真是很狡猾的老狐狸。 安乔阳带着我出了囚室,就在通往地面的唯一出口处,我看到一长排的弓箭手正引弓待发,在初冬温暖阳光下闪着冷冽光芒的锋利箭头,都齐齐对着我们。 我笑,看一眼身侧的安乔阳:“怎么办?你好象来错了。” 他同样微微一笑,说道:“那可怎么好?独孤鹤竟然这么舍不得我们。” 绿苏(九) 再回到地下囚室时,我已经熟得可以闭着眼走到墙角的稻秆堆上。 可是,好象独孤鹤很生气。 他点了安乔阳的穴道,还在他颈上来回比划着他那把闪着寒光的剑,然后冷冷地瞅我。 忽然很后悔,为什么以前没有好好学功夫,也没有好好学使毒。 我叹气道:“独孤鹤,你不就是想要《毒纲》上的制毒和解毒方子么?” “说实话,我是真的很想要。”他笑,“可是,尹姑娘你却一直不肯合作,我也只有……” 他说得很平淡,手中的剑却明显加深了力道,轻轻一划,安乔阳的颈子上就出现了一条血痕,血丝如花藤般蜿蜒渗开,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慌乱得就要伸手去抓剑身。 “绿苏!”安乔阳低低喝道,“你的手!” 我怔怔缩回手,楞楞地站了好久。 “既然你那么想要,你就不应该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我嫣然一笑,手指捏了剑身,然后轻轻移到自己的颈上,“你的剑应该放这里,因为,只有安乔阳看过《毒纲》,只有他,才可以为你默出整本《毒纲》。” 安乔阳惊讶地睁大眼,不敢相信地看我。 我冲他眨眼微笑。 可是,独孤鹤却忽然匆匆离开,只是把我们两个一起绑在了囚室的石柱上。 “你怎么这么傻?”他微微侧头看我,语气平淡地说,“说我看过《毒纲》,独孤鹤会相信吗?如果他一剑在你颈上划下……那该怎么办?” 我笑,那有什么关系,只要他的剑不架在你的颈上,只要他暂时不会伤害到你。 可我只是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那你怎么也这么傻,明明在落雨山上一脸凝重地说独孤鹤棘手的人是你,你却又要跑到这里来救我。” 他不说话了,只是轻轻叹息。 他离我那么近,近得仿佛可以感到他的吐息极轻浅地从侧边的脸颊上拂过。 我突然感到呼吸有些紊乱,反绑在身后的手不由重重按掐在石柱上,好象只有如此,才能让心神稍稍平复。 慢慢的,倒是想到了他颈上的伤,也不知道怎样了。 踟躇了好久,我还是开口:“你颈上的伤口……无碍吧?” “不知道。”他说,“好象还很痛,痛得心都轻轻揪起。” “真的吗?!” 我慌忙侧脸想去看,不料他也在这时侧脸,恍惚间,脸上都似拂过柔软温暖的东西。 四目相对,一时都愕然。 幸好囚室内烛光幽暗,没人看到我慢慢涨红的脸。 可是,他的眸子如晨星般闪着动人的光,他说:“绿苏,你的脸,好象很红很烫。” 这样他都看得到? 心漏跳一拍,转回头来,我怏怏道:“对了,因为我好象有些发烧。” 他可恶地笑,末了竟然问我:“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不及我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说,三年多的时日,能否忘记一个人?也能否……喜欢上一个人?” 他问的这话极奇怪,却让我心里涌上无限酸楚。 安乔阳,对你来说,也许三年可以忘记一个人,也可以喜欢上一个人,可是对于我,五年了,我还无法忘记你,五年了,我还是在喜欢着你…… “安大哥……”我挫败地叹气,“我现在只知道,我们在这地下囚室里怕有三个时辰了……” 话未说完,突然从出口处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人声,还有兵器相交的脆响。 他笑,长长舒了口气:“绿苏,我们逃的机会来了。” 我还在疑惑,身后却感到了他手上的动静。 一会儿,绳索就无声地从我们身上落下。 而出口处的声响,则是越来越大,渐渐向我们这边涌来。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开始天黑了。 相视一笑,他轻轻牵起我的手,带我隐入了囚室的暗处。 人渐渐聚拢了来,囚室的中间慢慢明亮,十来支火把燃烧得“噼啪”碎响,房间里开始弥漫了松木的脂香。 “独孤鹤!你这个老匹夫到底将人藏在哪里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嚷嚷。 “蔡老六!你骨头痒痒了不是?!”独孤鹤的声音尖利地迸出,“你带人闯我宅子我都还没跟你算帐你竟敢骂我老匹夫?!” “蔡老六骂得不对,可你独孤鹤就有理了么?”另一个声音跳出来,较为浑厚有力,可见此人功力深厚,“大家都兄弟一场,你却一声不吭地绑了我们都想要的人来,这不让我们干着急么?!” 独孤鹤的脸色被火光映照得极为难看,口气也冲得很:“兄弟?是兄弟就不该怀疑我!现在你们进来了,可看到我抓着什么人了没有?!” 这个独孤鹤,难怪要取个“独孤”的复姓,如此不坦荡,将来肯定会孤老所终。 心里正有些气,安乔阳抓了我的手,在手心慢慢写了“狡辩”二字,再轻轻按了按。 我笑,也翻过他的掌,慢慢写下“如果我们现在跳出去,你猜他会不会吓死”,他想了想,也笑,眸子在暗处隐隐闪着晶亮的光。 “现在是没见着什么人,可这囚室摆明了刚关过人!”那个被唤作蔡老六的粗声粗气地嚷,“我们几个人同时接到密信说你藏了人了,难不成你独孤鹤这么抢手被人诬陷么?!” 密信? 我想了想,又抓过他的手心写:“你?” 他笑得眸子微微眯起,然后轻轻点头。 一时之间,我有些呆怔。 三年了,安乔阳和我在落雨山上快三年了,我和他,每天都是客客气气的,似最熟悉的陌生人。 客气地问安,客气地对话,客气地笑…… 可这几天,我好象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他,少了在外人面前的不卑不亢,冷静自持,多了几分故意、诙谐,还有孩子气的笑。 可是,这样的他,让我觉得很亲近,很喜欢。 那喜欢,是一种简单的喜欢,它让我从心里感到的,是一种简单的快乐。 独孤鹤还在沸沸扬扬的人声里声嘶力竭地叽叽喳喳,叫得额上、颈边的青筋都在火光中隐隐跳动,一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模样,就差没喊出“天理何在”了! 我有些不屑地撇嘴,安乔阳突然又在我手心写道:“你身上有什么毒在?解药也在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呆才在他手心写:“扶蕊花。” 他又写:“好。我一人难当众敌,我先抛硫磺子,你再放扶蕊花,我们就趁乱逃出去。” 我轻轻点头。 他顿了顿,又在手心写道:“自己当心。” 绿苏(十) 他的手一扬,一包硫磺子便如流星般笔直射向人群,先在第一支火把上爆开,接下来,火星四处迸溅,散开的硫磺子溅落在十几支火把上,顿时好看得如天女散花,只是人堆里却如炸开了锅,只怕硫磺子烧到自己身上,各各跳脚不已,一时一片慌乱。 他趁乱拉了我的手就往出口跑,迎面撞上好些个人,我轻轻扬手,好让他们在扶蕊花的浓郁香气中昏迷过去。他们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所以放在他们身上的扶蕊花毒也轻,只是让他们沉沉睡上一觉。 眼看出口越来越近,略过室内硫磺子和扶蕊花的味道,略过那些“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的火把,隐约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如缎夜空,隐约可以嗅到初冬夜晚寒冷的气息。 出口时,后背好象被人撞了一下,也是一个想着赶快跑出去的人吧?可我被安乔阳拉着,我要跑得比你快啊! 我从心里轻轻笑出,第一次被人牵着往前跑,却是很轻松,很惬意。 因为,终于可以离开了! 还因为,我的手,放在了你的手心…… 跑到地面上,事情就好办多了。 这次没有了引弓待发的弓箭手,没有了阴沉冷笑的独孤鹤,于是,他带了我,轻轻松松地跃过了独孤家的墙头,奔向了院墙之外的广阔天地。 “绿苏!我是第一次这样跑呢!”他的声音在耳边呼呼的风里也是清晰可辨。 我笑,只是紧紧捏了他的手。 “对啊!就这样不要放开!”他大笑,“不然我怕你被风吹走!” 天地在夜色中模糊成了一片,黑得分不清天到底高到哪里,地到底远到何方。 可是,这样就很好,可以让我紧紧跟在你身后,跟着你跑,跟着你跳,跟着你纵身,跟着你落下……然后,在冰凉的夜风里,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你宽厚温暖的背影。 想着,跑着,笑着,渐渐感到身子愈来愈轻,好象就要轻轻飘起…… “乔阳……停停罢……”我轻轻喊,努力喊出声音来,“我想……再看一看你……” 绿苏(十一) 慢慢的,他停了下来,惊疑地回头问我:“怎么了?我们快到落雨山头了。” 我抬头,果然,前方不远,模模糊糊的,好象是我们的小屋。 “好……”我笑,“那我们再往前……直到家……可是,慢点好吗……” 他怔怔地呆了一呆,然后手就向我伸过来,说:“绿苏,你怎么了?你受伤了么?” 我笑着去推他的手,他却一把抓住,我一挣,猛得咳了好几声,才捂着心口慢慢坐了下去。 他扶住我,手慢慢滑至后背,触到那把冰冷的匕首时,竟是颤抖着抓不住。 我轻轻拉住他的手:“不要拔……你一拔,我怕是就要闭眼了……” 他的目光先是奇怪的呆滞,然后突然就涌出泪来。 他重重地抓我的肩,骂道:“尹绿苏!你是白痴还是傻瓜!刀插在你身后竟然不知道?!知道了竟然也不吭声?!” “白痴……难道就不是傻瓜了?”我还是笑,“我不是跟你说了,要停停么……” “你不要说话!”他狠狠抹了泪,一把打横抱起了我,“我们到小屋里去,那里有最好的伤药!” 我想推他,还想打趣他,我想说,安乔阳,拉手已经够过分了,男女授受不清你不知道么? 可是,我只是浅浅地笑,一串泪水就从脸上滑下。 到了山顶,我已经有些迷糊了,却感到他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挣扎地转头去看,小屋前一片狼籍,轻轻一闻,还有火烧灼过的焦味。 他的身子微微发颤,连带托着我身子的手也颤抖起来。 他猛然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不要……”我轻轻拉他的衣襟,“我现在痛得很,我就想停一停……歇一歇。我们去崖边坐坐吧……” 他顿了顿,终究是抱着我朝崖边走去。 然后,找了一块软和的草地,轻轻把我放下,自己也坐下,扶我靠在他身前。 “安乔阳……”我嗔怪道,“现在都冬天了,再软和的草地也开始硬了,你的腿当我的垫子……好不好……” 他说:“好。” 我被他轻轻一托,除了插着匕首的后背,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了。 “好了……”我吃吃地笑,“安乔阳,这回你不娶我都不行了……男女授受不清呢!” “好。”他说,“我娶你。” 眼泪又掉了下来,心一阵紧缩地痛。 “你不要答应了又不娶我……你又逃婚的话……我会很心痛……痛得哭都哭不出来……”我摸索着伸手到他脸上,“然后我会记住这张脸,然后到了地府也要记住……” 先是下巴、嘴唇,再是鼻梁、眼睛……湿湿的…… “你这个好哭鬼!”我帮他拭泪,“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知道吗?……” 他的眼泪仍是簌簌落下,却笑了说:“那我不做男儿……我做女子好了。” “呵呵……咳咳咳……”我一笑,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避着伤口,他轻轻抚我的背,我才咳得没那么猛烈。 悄悄拭去唇角溢出的血,我说:“安乔阳,我想喝水,你帮我弄点水来吧……” 他说“好”,然后极小心地放我在旁边,起身准备走开。 “等一下……”我急忙唤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记得十五岁那年来落雨山的事么……” 见他没应声,后背更厉害地痛起。 我勉强咧嘴笑:“算了……忘了就算了……” “我没忘。”他低头注视我,眸子晶亮,在夜色中如水波流转,“有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抱了一条脏兮兮的小狗,然后,她告诉我,露梨花的茎杆是有毒的,不能摘……她救了我,却因为自己太脏,不敢告诉我她就是我弟弟的小师妹……她好象……当时就很喜欢我了,可是……她同样不敢告诉我……她的名字……叫绿苏……尹绿苏……” “原来你都知道了……”我笑,心满意足,“那样就很好……” 他转过身去,渐渐隐没在浓黑的夜色中。 那样真的就已经很好了,安乔阳…… 我慢慢挣扎地挪动身体,崖底好象远处的夜色一样,也是浓墨般的黑呵…… 从前的话,我肯定不敢,可是今天…… 我笑了笑,微一用力倾身,身子便突然轻了…… 我一直那么想做一只蜻蜓,今天也就做成了。仰头看天,点点星灿,和我趴在窗台上看到的,很不一样。 终于可以闭眼了,撑着眼睛撑了那么久,也真是很累很累…… 只是突然,我好象看到崖顶飞出一只鸟,一只巨大的黑色的鸟…… ^^^^^^^^^^^^^^^^^^^^^^^^^^疲惫的分割线^^^^^^^^^^^^^^^^^^^^^^^^^^^^^^^^^^^^^ 连续十多天的上课加班,还有马不停蹄的高考、中考监考,我想我是要完蛋了,我连走路都在眯着眼睛睡觉,然后一不小心就撞上了大胡子的校长! 校长吼一吼!学校抖三抖! 真命苦!我哭…… 阿麦老是要我写安乔生的写多一些,小冰也老是撒娇地说要小乔小乔,可我在小乔身上才花了三章的篇幅,不经意地写绿苏和大乔,竟然写了十多章!最后差点就收不回来了!汗……可见功力实在有限。 可也奇怪的是,我原本也是极不喜欢绿苏这个角色的,现在不仅写她写了那么多,而且,在写这一章的时候都快要哭了,写安乔生受伤要死也没这么难过。 我这是怎么了呢? 我家燕子过来给了我一个爆栗,她还是在K《梦幻西游》K得不亦乐乎。我哀求说,燕子啊燕子,我积分好少的说,你上来给我打点分数吧!可她还是坚定不移地除妖魔、杀鬼怪,然后,她笑笑说,好,以后你写耽美了我就看。 寒……! 汗……! 耽美耶!我有点怕怕的说! 不过准备挖个新坑了!暑假时间那么长,暑假慢慢来好了! 我已经是很可怜的永久性熊猫眼了,请各位大大可怜一下这只大熊猫,多回帖,多打分,不过,不喜欢的话,也千万表要打偶……偶已经觉得很辛苦很辛苦了…… 绿苏(十二) 很多年后,我依然会想起落雨山崖上的那个黑影。 那个黑影从山崖上跃出,轻巧灵活,四肢伸展开如一只巨大的黑色的鸟。 夜空已是漆黑如墨了,可在璀璨星辰的点点映衬下,又显得淡淡的黑紫、淡淡的黑蓝。所以,那个黑影才不至于隐没在了夜色中,才让我那么清晰地看到了他飞跃而出的姿势。 我以为他就要飞翔了,可他没有。 他只是纵身提气,飞快地沿着崖壁而下,然后朝我的方向猛的一扑,伸出双臂,温暖地将我抱在了怀里。 他身子又一纵,在空中翻转了两翻,然后,腾出一只手牢牢攥住崖壁上横生出的藤条,抱着我稳稳地倚在了有些嶙峋的壁岩上。 我苦笑,明明跳得比他早,他竟然也可以下坠得比我快,这是什么道理? 崖下的冷风灌得我几乎说不出话来,我艰难地顺气,然后同样艰难地笑着看他:“你这人……多没意思啊……跳崖竟然都跳不死你……” 他也不笑,只是低头狠狠瞪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不我抱着你上去,要不我抱着你跳下去。” 他的呼吸微有些急促,嗓音也因为气恼而有些冷冽。 “何苦呢……”心痛得紧紧揪起,我颤抖着摸上他被风吹得冰冷的脸,“我中了毒……现在又中了刀……命也不长久了……” “这样么?”他环着我腰身的手紧了紧,生硬地说,“那好,我们一起跳下去。”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我忍不住哽咽:“安乔阳,你这个人好不知羞……你是我什么人……干嘛老跟着我……” 他同样语气冰冷地回我:“你才好不知羞!你不要忘了,我曾经是个很成功的商人。我在落雨山上照顾了你三年多,你今天一声不吭就要全抹掉,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做梦!” 我语塞,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任着泪水簌簌落下。 “还有……”他的语气软了下来,“你刚在崖上要我娶你,我也答应了,这么快就忘了么?!” 好久,我淡淡道:“你大概是忘了……我们是素昧平生……” 他笑,笑得很温柔,笑得崖间呼啸而过的寒风都变得温暖无比。 他轻轻在我耳边说:“从前是,可现在不是。现在,应该是三生有幸。” 然后,他又叹气:“如果你还不决定的话,我们只有往下跳的路了,因为我的手痛得快抓不住藤蔓了。” 日子飞快地逝去,如白驹过隙;世事也飞快地被忘却,如白云苍狗。 那些时日,有的如轻烟,倏忽淡去,抓不住曾经的痕迹;有的却浓墨重彩,不依不饶地长伫在了心里。 很久很久后的一天,尹绿苏问安乔阳:“明知我活不久了,你当时为什么还要跳下来?” 他想了想,说道:“那天,我就离开了那么一小会儿,可你竟然就不见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惊慌失措过。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去哪里?我想也没想就往下跳了,幸好,你还在崖间飘啊飘的,我才可以抓住你。” “什么飘啊飘的,我是树叶么?!”她嗔怪地说着,眼底却渐渐积泪:“你傻啊你……!” “我知道,可能跳下去也救不了你。”他笑笑:“可我更清楚的是,如果我不跳下去,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有些话我不太会说,我也是不会轻易流泪的人,可每次你毒发痛苦的时候,我都难过得想哭,只是因为手被你紧紧抓住,这才生生把泪给忍了回去。”他还是笑,“我想,我是早就喜欢你了,只是我一直不曾面对而已……” 她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下,眼角的皱纹却如菊花般灿烂绽放。 她想起年少时爹爹曾经告诉过她,女子如果耽于情爱的话,会很痛苦,一生的路也会漫长得难以走下去。 可她终于明白,可以爱,也能够被爱,这才是一生最大的幸福。 那末,就算生命到了尽头,也可以是很美丽的结束。 ……微笑的分割线…… 晚上晋江有些抽风,我老上老上却上不上,现在终于可以进来了,想想竟然开心得中奖了似的。 首先是不是应该撒花呢?因为绿苏和安乔阳的故事终于可以落下尾声了。 今天去参加一个演讲比赛,超寒的说! 昨晚上背讲稿,辛苦得要死! 早上去错了地方,羞愧得要死! 上台之前,紧张得要死! 听别人演讲,羡慕得要死! 上了台后,腿抖得要死! 下了台来,后悔得要死! …… 当然,死之前,还要非常非常感谢耐着性子把我的《穿越失控》看完的大大们!偶好感动的说!偶的第一个孩子啊,你们也不太嫌弃……感动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