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山寨驯蛮郎》 作者:龙华!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莽山贼误抬豪奢轿 美嫁娘惊入群狼寨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首发,日更中,请大家支持! 气氛有些怪。呃……好吧……是非常的怪! 这里是群狼寨。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个山明水秀、闲花碧草的好地方。确切的说,这里是地地道道、千真万确的山贼窝! 山贼窝该是什么样儿的?该在宽敞的大厅上挂上斗大金字的聚义堂牌匾?正中该是摆着四平八稳的一把大交椅,上头还铺着虎皮?然后又该在交椅后头挂着猛虎下山图?还该配上一付“忠昭日月凝豪气,义薄云天聚好汉”的对联? 该是不该,普通老百姓谁知道啊!不过……应该不是眼前这个样儿。 这大厅也叫聚义堂,看起来是很宽阔,可是……也未免太“空旷”了。别说什么大交椅、虎皮、对联是一概都没有,就连聚义堂三个字的牌匾也只有两张巴掌那么大!上头的字是用刀直接刻在一块不知从哪里截下来的、残缺不全的木板上!陈旧的木板有些开裂,再加上那字刻的歪七扭八、架构混乱,不把眼睛凑到一尺之内分辨上半个时辰,只怕谁也不知道那就是传说中“聚义堂”的牌匾。 大厅的门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用一块烂木板挡着,而这块木板的另一个用处是在夜里成为床板。 左边的墙上砖都松了,破了一个小洞。而屋顶上的瓦,几乎没剩几块了,又都是碎裂不全的,于是成了抬头就能看得到太阳月亮的大洞。地上的地砖,早就踩得坑坑洼洼、高低不平了。山里风大,从那洞里灌进来,盘旋着,大堂里不但不比外面暖和多少,还会产生呜呜的声响,就如同野兽在夜里饥饿的低声嘶吼。 这情况算得上怪异吧?不过,这绝不是最怪异的部分。 最怪的地方,就在这残破的大堂中间。那里赫然摆着一顶精美绝伦、华丽无比的大红花轿! “如今,事已至此,该当如何?”一个沉稳的男人声嗓打破了沉淀已久的安静。 “大哥,依我看……”另一个声音慵懒的缓缓说着,语气凉凉的,很有些看热闹的意思,“既然是勇老三自己闯的祸,就该让他自己承担,自己解决。” “别、别、别……”被称呼为勇老三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此刻快把一双熊掌似的大手甩掉了一般,像是吓坏了似的眼睛瞪如铜铃,黑黝黝的脸膛儿透出紫红色,额上汗似豆大,看了看第一个说话的人,缩了缩脖子,又转眼珠儿看定第二个说话的人,慌忙揭开厚厚的嘴唇,咧嘴赔笑说道:“二当家,您就饶了小的吧!小的是、是……”他有些语塞,抬起砵大的拳头,咚的一声敲在自己脑袋上,却似不觉痛,挠了挠头,继续说道,“咱不是故意违反寨规的……小的就是猪脑子呀!小的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说道猪油,他舔舔自己的嘴唇,有些为难的道,“大当家、二当家……你们也知道。我勇老三就是胃口大。咱们寨里,这都大半年没开过荤了。我……我……我……我也是一时胡涂……” “啪”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大厅里唯一一张还能坐人椅子,就这么被掌力捏碎,裂成了几半,惨兮兮的散了满地。原本坐在上头的男人已赫然起身,黑色的劲装衣裤包裹着孔武有力的高大躯体,显得蓄势待发,俊朗的面孔绷紧,英挺剑眉拢起怒火,深幽乌黑的双眸也透出寒光,语气严厉如冰刀霜剑,质问道:“所以你就敢违背寨规,抢个女人回来开荤么?” 此人正是群狼寨现在的大当家,名叫靳磊。人如其名,性子如石头般冷硬固执,寨中人个个对他敬畏有加。 勇老三忙拼命甩头,却挺起胸膛大声道:“大当家!您……把咱当什么人了?我说的开荤,不是您说的那个荤啊!”他快步冲到大红花轿边,指着轿衣,道:“您看看这个!”又指了指轿顶四周垂下来的串了珍珠和水晶的大红丝绦,还有雕着繁复花式的轿杠,“还有这些跟这个。这些能换好多钱吧?够咱们买几斤肉,几只鸡,大吃一顿不?” “呵呵呵呵……”寨中的二当家靳淼的清朗笑声轻飘飘的传过来。 只见他懒懒的踱步过来,穿过众人,玉面含笑,朗目清幽,虽是一袭布袍却是一身慵懒又清雅的悠然风度。他走到轿边,到了勇老三面前,拍了拍那粗鲁汉子的肩头,开口道:“你还是真有几分眼光。这轿衣可是最上等的杭州织锦配上正宗苏绣。你看这牡丹花……啧啧……这可是金线!光这一片小叶子就用套针绣了上千针,不然哪有这般好看的颜色过渡?还有这轿子……红木做的骨架,花梨木雕的花窗,紫檀香木贴面儿……正宗的八台大轿!光这轿衣少说也值上百两,再加上这轿子……别说几斤肉几只鸡,就算买上几头猪十几篓子的鸡鸭也用不了,若是换成粮食,咱们寨子能人人都能吃上一年半载的饱饭了。” “百两?银子?真……真的?”勇老三不敢相信的问,见靳淼点头,然后咧开大嘴笑开了。 周围的人也开始高兴地讨论起来。小葫芦一听肉和鸡鸭就开始咽口水了。 二当家的说法给他们壮了胆,有人帮腔:“大当家、二当家,勇三哥是真没想到这轿子里还有人。咱们就是看这轿子挺好,能换钱,所以才跟勇三哥扛回来的……” “是啊是啊!”勇老三猛点头,“咱们没想抢东西!红事白事不抢,老弱妇孺不抢,正经商人不抢,穷苦百姓不抢!老当家定下四不抢的规矩,咱们记得呢!谁不知道咱们群狼寨只劫不义之财。但是,我跟大老杨和小葫芦几个到的时候,花龙寨的人已经动手了。不该死的也已经死了好几个,能跑的也都跑了。要不是咱们动了手,死的人更多,说不准这轿子里的新娘子早就让花龙太岁给抓去当压寨夫人了呢!小葫芦,你说是不是?” “正是呢!”被唤作小葫芦的少年接着道,“那些送亲的人不但不感激咱们救了他们,还像见了鬼似的呼啦啦都跑了。几大箱的东西都让花龙寨的人抢走了。就剩下两个人家丢下的包袱和这顶轿子。我们才抬了回来。这个轿子又这么好看,咱们也没多想啊!谁知道里面能还有个人呢!” “对啊对啊!”勇老三接过话头,嘟囔道,“哪有女人见了这阵仗还能坐在里头,不喊不叫,也不逃走?轿子上手,一点儿都不压肩,哪像是里头有个人的分量?咱们又怎么能知道……” “大哥,我看他们说的是实话。”靳淼说道。 “人怎么办?”靳磊语音低沉的问。 靳淼略作思索,道:“大不了这轿子咱不要了,东西还给她,放她走就是了!” 靳磊深幽的双眸闪了闪,道:“还是问清了家在何处。不管娘家婆家,把人送回去才行!” “是了。还是大哥想得周全。到底……咱们算是救了她,可没对不住她。要是把她留在原处,就算花龙寨的人不回头,她一个女子,无论如何也走不去这太行三十六寨的地界去。” 靳磊听了,看了看众兄弟破旧的衣衫和眼睛里对食物的渴望,面上的轮廓略显得柔和了些,缓缓开口道:“那就先这么办吧。” 话音一落,众人皆是面露喜色,只见靳磊迈开长腿,几步就到轿门垂帘之前,道:“姑娘,我们并没有恶意,你出来吧。” 半晌,里头却毫无动静。男子尽量把自己冷硬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也更显得礼貌些,又说了一遍:“姑娘,请下轿,尽管放心,我敢保证,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又过半晌,大厅里除了众人小声的嘀咕讨论,轿内仍是毫无声响。 “不会是睡着了吧?” “估计是吓傻了……” “女人啊,就是麻烦,胆子那么一点点大,估计是吓破了胆子,就这么挂了!” 男人冷眸一扫,众人登时不敢再多说话。 靳淼眼珠转转,心中起了好奇,看着一动不动的轿帘,更觉似孩子偷偷从果盘里偷拿了糖块儿,却因当着大人的面,不敢放进嘴里,心里痒得很,定了定神,伸出手来,就要将眼前红灿灿的绸缎揭开。 “且慢!”靳磊制止了他的动作,道,“去把心莲叫来。” 心莲是这山寨中唯一的女子。还在五、六岁上,随家人经过太行,遭遇山贼,父母都死了,只有奄奄一息的她被当年只有十来岁的靳淼救了回来。靳淼幼时体弱一些,靳磊怕他在山上病了来不及寻医救治,故而让他从小住在寨外镇上,上山前刚从书馆铁牙张口里听了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故事,甚是着迷,于是小小少年叩天指地非要把心莲认做了妹。自然在名分上她也算大当家的义妹。当时老当家的独生女儿青羽尚在世,只有从小跟着的梅婆婆一人照顾。眼看梅婆婆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靳磊这才答应留下心莲,陪伴青羽。可谁知,青羽因病而逝,梅婆婆也在几年前去世,心莲就负责了寨里煮饭和缝缝补补的工作。 靳淼素知大哥虽然看起来冷硬,而却实在是个心细如尘的人,此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莲毕竟也是女子,想必这轿中的新娘会觉得没那么恐惧。于是点了头。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穿着白衫和碧青色裤子的俏丽女子匆匆而来。靳淼迎上去细细讲事情说明,靳磊只在最后吩咐几句。 心莲乖巧的点了点头,行至轿前,声线柔美:“新娘子,你莫怕。下轿吧。咱们都是好人,会送你回家的……你别害怕呀……”说着,一对素手攀上红缎轿帘。 哪知才掀开了一条缝,忽然心莲轻呼一声,捧着自己的手,踉跄着倒退两步。同时,轿内“当啷”一声,一串寒光从轿帘下跌了出来,竟是一把闪闪发亮的利剪! “伤在何处?”靳淼赶忙上前,检视心莲的手。 “没……没事……”心莲摇了摇头,轻声说着。可是手背上一道血痕,虽是伤口不深,但细细长长的一道,冒出一串血珠,在女子素手之上却显得格外刺目。 新娘子怎么会有利剪随身?还敢伤我群狼寨的人! 靳磊心头怒火上涌,眉头一拧,跨步上前,探出大手眼看着那美丽的精绣门帘就要被扯成碎片。忽的,门帘动了,一只小手儿探了出来,白皙似玉,柔滑如缎。 靳磊离得很近,近得似乎能感觉到随着那纤美柔荑掀开轿帘而送来一股清雅而淡然的甜柔香气钻进了鼻孔里去。他略略皱眉,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竟觉得有些尴尬似的,于是长腿跨开,退了几步。 轿帘在这时被那只手儿彻底掀开了。一身大红的女子以一种让人赞叹的优雅姿态弯身下得轿来,伴随她的动作,环佩叮当,如清晨山间云雀飘渺的脆嗓幽鸣般悦耳。 她的出现点亮了所有人的眼睛。嫁衣灿如丹霞,头蒙鸳鸯织锦红盖头,面目皆不可见,但婷婷立在当地,广袖如云,后裾曳地,双手合握身前的姿态,真是艳丽如同花中之冠牡丹,纤细娇弱,却又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端庄尊贵,让人觉得哪怕心底里生出一丝唐突和不敬都会破坏了这份美丽。 于是,安静……安静……安静…… 午后和煦的日光从屋顶的漏洞里倾泻而入,正将那片红映得暖入人心。 半晌,没有人记起动作这回事。靳磊却第一个动了。 高大的身形如狼,矫健而沉稳,不急不缓的向前,一步又一步,深沉的双眸,精光如距。 是好奇心?还是她身上某种特制让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也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从心底升起,牵引他的躯体,驱使他去一探究竟。 女子似乎能感受到那种迫近的力量,交握的双手渐渐使力,直到指节泛白。在红盖头下,看不到周围的情景,再加上周围过分的安静,更是让她不安。迟疑了一阵,终是忍不住,就要抬起手来,将盖头取下…… 如刚才揭开轿帘一样,又是几乎同时,只是这次却是男人占了先机。就在女子正要揭开遮住自己头面的红盖头,男人的大掌却抢先一步,骤然把那碍事的红布一把扯下! 女子像是不适应突然的光明,秀容微愣,羽睫轻眨,映入眼的先是一只黝黑大手,粗粝的指头攥着一块让她觉得有些眼熟的红布,而垂下的一角,一对儿亲昵的鸳鸯就在半空中晃呀晃的,形成一片红艳的光晕。 她又眨眨眼,然后视线缓缓滑上。磨得有些泛白的黑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整条粗壮结实的手臂,在日光下可以清楚的看见小臂上布满细细的毛发,而上臂的肌肉像一座小山丘,线条略显张狂,却又十分优美,此刻可能因为主人迟迟忘了放下手而变得有些僵硬了。再然后……她瞧见宽而平的肩膀和因随意不羁而显得松垮的衣襟下一小片麦色的……胸膛?! “呵……”女子暗暗倒吸了口气,匆忙一抬眸,终于看清了揭开自己盖头的男人。 他的五官不够精致,却俊酷有型,出乎意料的好看又耐看。棱角分明的脸孔上,一双墨眸又深又厉,似乎快要把她给看穿了! 而靳磊觉得似溺在面前这双水瞳中。那双眼睛就像天上最闪亮的星辰,又像是深幽清澈的潭水。那里头蕴含着一种温婉的聪慧,一种从骨子里蕴育的柔软情调,像春天的第一朵凝露待发的花蕾,美艳含蓄的凝在花蕊,却风韵灵动,充满纯粹的女儿风情。这绝非美妙的五官排列或是玲珑的身段尺寸这些具象的指标可限制、可比拟。那种婉丽婷袅的气息,剔透出灵眸,让人看着就舒心透骨、就酥醉入心,就生出千丝万缕的软心柔肠来。 若说靳磊是被那双眼吸引,那么大厅里其它的人则是被那张绝美的小脸吸引了。 寨中多是粗人,不懂得掩饰,于是都给了一个最直接的反应,那就是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容颜,不肯移开,几乎要屏住呼吸,生怕一股大气就吹走了这如幻化出来的妙人儿。刚才慑住了众人的锦衣华服、凤冠步摇,还有周身装饰的耀眼珠玉宝石,此刻再也不是众人注意的焦点。 只因她的美就如盈盈秋水,就如淡淡春山,像夏天环绕在鼻头的花香,像冬日笼罩着全身的暖阳,似清风、似皎月,每一处都是淡淡的温婉、软软的可人,丝毫不张扬。 好高大的男人……可是……凛然的眼神,内敛的气度,令她不觉恐惧……这里真的是太行三十六寨么? 女子扬着小脸儿,抬着在红衣下显得更加雪白纤细的优美颈子,也直视着他的眼。 她不怕他? 靳磊微微眯起眼,面色更沉,故意露出凶狠,像是猛兽在盯着猎物。 谁知女子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让他从那水眸里抓到了一丝……笑意?!仿佛在嘲笑他是在装腔作势! 靳磊在喉中闷哼一声,挺胸上前半步,更深的看进她的眼里,气势霸道的凝住了她整个人。 女子却在这时面色略略一变,下一刹,玉手捧住心窝,把胸口的红嫁衣揉得皱成一团,粉面转为苍白,眉间紧蹙,柔柔软软的声嗓,细细呻吟滑出秀口,薄肩轻颤,似是受了极大地痛苦。 那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看在眼里,靳磊莫名觉得心头升起一种陌生的紧绷感。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前的玲珑身躯陡然一软,头上的宝石步摇,晃出一道耀目的彩虹,整个人向后倒去! 众人皆沉浸在那份深深被震撼的美丽里,看到她倒下,禁不住皆是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的皆是向前走了一步。 本能的,靳磊的长腿向前一跨,健臂一捞,将她稳稳地揽入怀中。 柔若无骨的馨香娇躯贴着他健壮的胸肌,那温润触感让虎躯紧绷起来,待垂眼一看,那双迷离眼眸已然合上,如小扇的黑睫轻轻颤了一颤,一颗水晶珠儿般晶莹剔透的泪珠儿从眼角滑落,经过娇颜柔和的轮廓,正跌在靳磊的粗壮麦色的手臂上,一下子摔碎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首发,日更中,请大家支持! 水潋滟身世系穿越 山大王舞刀遭偷窥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更新时间为每日中午左右哦~ 身体的重量毫无负担,胸腔里那种纠结郁闷的疼痛也消失了,让她顿时觉得轻松起来。 她缓缓的张开眼,四周有些模糊,像是有无数闪烁的灯光,还有许多摇晃的人影,可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她想要站起来,可是……忽然感觉怪异……她的触觉像是消失了,四肢像是风中的纸条,无法用力,可身子却自有意识似的,不受控制慢慢的升起来! 身体悬浮着,升得越来越高,让她有些害怕,想要喊叫,却发现张开了嘴却没有声音。 她有些无措的闭起眼,再睁开,却是一怔! 她看见了! 她看见自己躺在地上!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势!被白粉笔整个儿圈出来! 不! 居高临下的,她看清了,想起了,如被电击,想要放声尖叫! 她看见了另外两个人血泊中的人。即使是殷红的血染红了他们面庞,她依然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她最亲爱的母亲和妹妹。救护车上下来的救护人员小心翼翼的将她们抬上担架,可是医生翻了翻她们的眼皮,却皱着眉,表情沉重! 不……不……不要…… 妈妈……妹妹……不要!!! 该死的是她啊!死……对她来说,或许是个解脱而已,可为什么要搭上妈妈和妹妹的性命呢! 是她!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开车的!她早该知道的,自己不能开车啊! 十年前某一天,她的父亲像往常一样上床入睡,却再也没有醒来…… 那时,她十六岁,妹妹才十岁。在验尸的医生口中,她第一次听到了先天性心脏病这个词。 父亲的丧礼后,在医生的提醒下,母亲安排她和妹妹接受了一系列身体检查。很不幸,或者说很幸运的,只有她遗传了父亲的问题,从小看起来比她要体弱得多的妹妹,却是健康无忧的一个。 这让母亲洒下了更多的泪水,更加不知如何过下去。固然,父亲给她们母女三个留下了不少的遗产。可是,她的母亲是典型的家庭妇女,从校园直接走进婚姻和家庭,从来没有工作过。妹妹的性格是像极了母亲的,从小乖巧有余,果敢不足。当往日里亲密如家人的亲戚朋友开始打父亲遗产主意的时候,倒是她,挺身而出,捍卫了这个失去了重心的家。 她的性格就像父亲,外表看来温和,其实内心坚忍,甚至带点小小的固执。她知道,这个家要撑下去,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的泪水了。所以,她格外的谨小慎微,只要是医生说了要小心的东西,她一概不去碰。别的十几岁的孩子,依旧是爱跑爱动的年纪,可不管是运动还是郊游,她都不能参加。医生说她不能太晚睡,要注意休息,所以她也从没跟朋友们去看过通宵场的电影或是泡吧。就连饮食,她也遵照着医生开出的食谱坚决的奉行着,那些肯德基、麻辣锅、甚至冰激凌,她都再也没碰过——不过,这倒意外的让她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也是因为这样,显得有些不合群的她一直都没什么朋友。 没人知道,这十年,她活得比任何人都辛苦。因为她怕有一天自己睡着了便不再醒来,于是总是习惯多想一些、多做一步,把事事都安排的妥帖有序才能放心。 二十岁那年,她孤身到美国求学,在那里,她做了唯一一件违反医生警告的事——考取驾照。 因为她的生活太单调、太无聊、太……让人压抑得无法呼吸…… 有了驾照后,她一个人开着车,跑遍了美国的大小城镇。她见到形形□的人,看到林林总总的事,狭隘到不行的生活圈子变大了,她觉得自己的眼界也跟着变大了。 在所有人眼中,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富豪千金,靠着父亲的遗产过活,包括那些霸占了父亲公司的所谓元老们也丝毫没有提防。谁也没有想到,二十四岁的女孩子,大学一毕业,凭借父亲留给母亲、她还有妹妹三个人的股权,外加上自己在大学期间有意吸纳的股份,一回到国内,她就成了父亲留下金融公司的董事长,并且任命自己为总经理,大刀阔斧的改革了机构,让那些正在将父亲心血挥霍殆尽的元老们吃了不少苦头,也让公司走入了另一条发展的道路。 可是……这唯一一次的“任性”却造成了最让她不可接受的后果——她不但害死了自己,也害死了母亲和妹妹! 这一天,是父亲的忌日。她开车,车上坐着母亲和妹妹,一起去墓园跟父亲团聚。上车前,她已隐约觉得有些不适,却忍耐着,不想因此错过每年跟父亲重逢的机会。可是,精神略微的涣散,致使她忘了系上安全带,前一刻还在跟妈妈和妹妹说说笑笑,可是……无法预料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的心脏骤然痛如刀割,力量被抽走,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下一刻,方向盘失去控制,私家轿车撞上迎面奔驰而来的货运卡车…… 看着救护车载着母亲和妹妹离开,她的魂魄在空中无声的悲伤,无法哭,无法动,也无法喊叫,那种痛……刻骨铭心! 那一世,她最后的记忆,是一个声音。一名交通警察冷硬刻板的声音。他从破烂不堪的车上找到了她的身份证,记录着:“死者,水潋滟,二十六岁……” 死者,水潋滟,二十六岁…… 床上,女子猛然坐起身来,一脸惊恐,额上尽是冷汗。 她迅速环视四周,喘息着,最后身子没了力气,摊回到床上。 她居然又梦见了那一世…… 水潋滟啊水潋滟…… 她到底是哪个水潋滟? 搞不清楚啊……她的魂魄为什么在人死了之后忽然穿越到了这个陌生时空? 在这个历史上毫无记载的时空里,方位地名和历史进程都跟书本上写的晚唐极为相似,就像是在原本的世界上平行共存的另一个世界。 在这里,她也叫水潋滟。可是,却成了西湖岸边的渔家女儿。 那是十七年前,这个水潋滟生在杭州西湖畔的普通农家,父母亲人皆是不识字的老实人。只因阿娘生产那日,爹爹自湖边归来正巧经过村口私塾,听见里头夫子教孩子们念苏轼的名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偏他家本就姓水,又世代住在这西湖岸边,故而听了几遍也就勉强记住了。虽连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连是个什么意思都不明了,却觉好听,故而取做了新生女儿的名儿。这是命运么?还是巧合?水潋滟不知。 只是数载之后的一日,一位老秀才路过她家问爹娘讨碗水喝,恰巧见了潋滟。老秀才未料到这蓬门之中竟有这般冰雪玲珑的女娃娃,立即问了姓名,一听是“潋滟”二字,点头连称这名字取得极好。乡下地方本就对读书人崇敬有加,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秀才,连上公堂都不用向县太爷下跪的!潋滟的爹爹何曾受过这般夸赞?不免得意非常,时时将这事儿挂在嘴边,愣是令她小小年纪就“美名”远播,弄得乡里尽知。 可惜,不知从那一代开始,水家人人都有心病。就如同一个诅咒似的,她叔叔、姑姑、爷爷、爷爷的爷爷,自然还有她爹,皆是过不了二十五岁便心病发作去世了。于是那时开始,她相信,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那一年,活在古代的潋滟才八岁。可如今她十七了,日子就像一声声的钟鼓,宿命在催着她也赶着她……可哪怕时日无多,她一定要保全六小姐!一定! 上辈子母亲的脸和这辈子林家八夫人的脸,上辈子妹妹的脸和这辈子林六小姐慧玉的脸,缓缓的融为一体…… 是她亏欠了她们的,这辈子必定要还!不行……她不能呆在这儿!若是让人知道林六小姐慧玉没死…… 她顾不得其他,勉力爬起来,悄悄的推门出来,顾不得天黑如墨,不辨方向,只想着仓皇奔逃。 无边的夜色和寒冷的风紧紧包围着她,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虚弱的喘息着往前走啊走啊。可是怎么走、多么累,她都觉得自己似乎是掉进了一个大瓮里,永远也走不出去。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她终于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是孤单的。这么多年她努力保护着的八夫人、六小姐都只是把她当作一座无生命的山而依赖着,从没有真正的把她当作亲人或是朋友。这样的认知,让她颓然间失去了力气。她就在原地坐下,冷得只能用发抖的双臂抱着自己,抬起头,看到的只是黑压压如乌云的枝杈和枯叶,看不到哪怕巴掌般大的天空。 她喘息着,觉得刚才如擂鼓的心跳渐渐慢下来,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是要一路无底线的慢下去。她不能自己的发着抖,无声的流泪,觉得脸上也很冷,却毫无办法。 期限到了么?这辈子啊……若是就在这里死了,会不会等自己成了一堆白骨才会有人发现她?或许,她该留下几个字,写下自己的名字,可是……会有人给她立个碑么? 胡思乱想着,心沉到了最低点的时候,忽然她发现背后亮了起来。她转过头,一个火把远远而来,穿过黑漆漆的树林,越来越近,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掀开自己盖头的男人。 他手擎火把,迈着大步走过来。火光熊熊,照亮了他的脸。这一定是这辈子,水潋滟看过最好看的脸了。 男人却没有看见她。他把火把插在地上,然后拔出一把宽如立掌的大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围绕着他的身躯形成一团团光影,气势是那么凌厉、刚猛又霸道,但是在水潋滟眼里却也不失优美。 刀影映着火光,火光映着眸色,身形变化如野兽凶猛又轻盈,黑发从发带中挣脱出来似灵蛇在夜风中舞动,口中呼出的热气在夜色中化作一团白烟……尽管水潋滟不懂舞刀——或者用舞并不恰当,该用练刀更为合适些,可是水潋滟却在心里想着那个字,那种彪悍的却也优美的姿态,只有那个字才配得上——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是个中好手。 生命可以如此张扬的存在着,就像一团火。在他身上,生命不再似沙漏里想握也握不住的流沙。她感叹着又羡慕着,似乎想要从中汲取更多的力量,所以看得呆了。 等回过神来,已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不知何时已然复苏,那么明显,她能感觉到敲击着胸骨的力量逐渐恢复着,那种神奇的感觉就像是男人身体中正在宣泄的力量蔓延在空气中然后透过吐纳被投入到了她虚弱的身体似的。 她脸上的泪已经风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浅的笑意。不知怎的,就光这样看着他,让她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谁知扭回头来,却又是一惊。身前是深不见底的陡峭山崖啊!若是方才再往前两三步……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让她毕生难忘一幕了。 那天夜里,她一直看,直到男人挥舞够了,走了,都不想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再拖着已经累得虚脱的身体走回小屋里去的。她只知道,她决定了要留下。因为在男人的双眼里,她看到坚毅、看到不屈、看到责任,也看到铮铮的骨和彤彤的心。 她忽然相信了男人的承诺。就在她下轿昏倒之前,他说的、本来想不起的话,此刻出现在她脑海里。他说,他保证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她。她相信了,所以……一定要留下…… 水潋滟的这一辈子,本是还债,本是等死,而现在却要活!要活!要活!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更新时间为每日中午左右哦~ 懒靳淼依书诊心疾 病娇娥惊现乱食堂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用存稿箱,试看看行不行 傍晚时分,林间哗哗的下起雨来。山中风大,雨势也猛,一时间只觉得昏天暗地,似银河倒挂,着实有些吓人。 俗话说,一层秋雨一层凉。群狼寨中连吃饱都难,哪里还有银钱购买被褥冬衣,寨里的屋子更是年久失修,处处创伤。 这一下雨不要紧,各屋处处漏水,众汉子们个个成了落汤鸡。 相比别处,聚义堂虽然是屋顶因前两年大雪压塌副梁而破了一个大洞,但到底沿墙一圈的屋顶还算密实,比别处略略好些。 众家汉子才吃了晚饭,却大多不够饱,于是,歪的歪着,躺的躺着,坐的坐着,沿墙根儿占了一溜儿地方,心想要是雨不停,今夜就只能席地同眠了。 “啊、啊、啊……啊嚏!”瘦瘦小小的少年正是小葫芦,受不住一阵阵的凉气,忍了又忍,还是一个大大的喷嚏打了出来。 别看勇老三长得如熊,平时又是大大咧咧、邋邋遢遢惯了的,可是心肠却软得像小白兔。他用宽肩一挡,把小葫芦挡在后头,顾不得自己背后被风雨濡湿了,语气粗鲁的指责小葫芦道:“娘的!你小子打喷嚏不会忍着啊!老子刚梦见吃白馍,还没到嘴边儿呢,你就把老子吵醒了!欠打啊!”说着举起砵大的拳头冲小葫芦挥了挥。 小葫芦早知道他的脾性,知道素来是雷声大雨点儿小,一点儿也不怕,抓住他的胳膊追问道:“勇三哥,你快说说,白馍是个什么滋味儿?” 小葫芦自小生在这山寨里,父兄都是山贼,很早就都死了。又因年纪还小,不能跟着抢劫。这山寨里自然是按出力多少来分配食物,他自然分的少,故而竟连白面都未见过。 勇老三舔了舔厚厚的嘴唇道:“那白馍可软可软,可白可白,又香又滑又嫩……” 小葫芦两眼放光:“真的?” “我骗你干啥?就像……就像姑娘家的……小脸蛋儿!摸一把,酥到骨头缝儿里!闻一闻,心肝儿都轻飘飘的!捧在手里,舍不得吃啊,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想看……” “比……比那个新娘子还好看?”小葫芦没见过别的姑娘,不知道勇老三描绘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姑娘好看,就直直的追问着。 “呃……她呀……”说起自己扛回来花轿里那个姑娘,勇老三的黑脸出现可疑的暗红,显得有些为难。 白馍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而那姑娘也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食物很重要,女人嘛……也想得心痒痒,这怎么比呢? “呃……”想了好一阵子,勇老三才开口,说出结论,“一样好看!” 他咧着嘴傻笑,好像为自己想出这个答案感到挺得意。 小葫芦的喷嚏是石破天惊,勇老三又是不懂得控制音量的粗嗓,汉子们都听见勇老三和小葫芦的对话。那日,大厅里是为了解决勇老三惹出的麻烦,只有各处的头目们在屋里,并非人人都在。大部分汉子都没见到轿中新娘的美貌。这几日,寨中将那女子的容貌传得沸沸扬扬,不免让人更为好奇了,此刻听勇老三提起姑娘,不免都围了上来。 “勇老三,那女子真那么好看么?”名叫老虎的青年有些憨头憨脑,忍不住问着。 “当然了!”勇老三道,“就像粉儿堆的,面儿捏的,小脸儿巴掌这么大,腰身儿还没我大腿粗呢!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得了得了!”名叫罗追,绰号儿叫锣槌儿的打断了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那还是个人么?女人啊,还是得大胸脯、大屁股才好看!跟你说的一样,不就是个女娃娃么?能好看到什么地方去?” 勇老三眼睛一瞪:“你以为我勇老三是吃素的?咱去窑子逛的时候,你还光屁股呢!我能不知道什么样儿的女人好看?” “哈!我就知道!你准是看人家长得好看,才把人掳回来的!” “你小子瞎说!” “真像你说的!这么个美人儿,你不想要?”锣槌儿斜着眼。 勇老三抓抓耳朵根,看了看靳磊:“……是大寨主掀了她那盖头。要也是大寨主要……” “那倒是……咱们也不能一直没个寨主夫人啊!” “大小姐都走了好些年了,大寨主这么一直下去,可不行……” 这边正说得不可开交,门外忽的传来仓促脚步,而后青衣女子的身影闯入众人眼帘。 “大当家、淼哥……你们快去看看吧!那位姑娘、姑娘,她……”心莲顾不得淋了一路的雨,气喘吁吁的道。 “如何?”靳磊身子僵直未动,眼中却流露出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东西。 心莲看着靳磊,,忽觉有什么压得她心头一沉,秀容转黯,清澈眼底透出思索的意味。她半低下头,感觉到另一侧两道目光笼罩着自己。她转过头,对上靳淼的双眼。那双一向慵懒的眸,竟露出洞察的幽光,看在眼里,跟靳磊的眼却是惊人的相似。 那目光令心莲暗自心惊,深恐自己的心事泄露,慌忙间心虚的避开眼神,等再去看,靳淼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万事皆无所谓似的样子,似乎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到底如何?”靳磊脑中略乱,想得尽是那姑娘,未曾对其他人的表情神态多加留意。众汉子也都纷纷站起身来。 心莲慢慢努力将异样的感觉压在心底,若无其事的开口道:“她醒了。那位姑娘醒过来了……” 当晚,雨终于停了。厅里的人已经散去,此刻只点了一盏虚弱的油灯。 “她如何了?”暗影里的男人,嗓音因压得很低,听起来硬邦邦的,就像他此刻坐在椅子上却挺得笔直的腰杆。 “大哥说谁?”靳淼懒懒地应了一句,翘起一条腿,窝在椅子里的样子像一滩泥,可是却一点儿不显得姿态丑陋,反而有种孩子气的可爱,“嗯……心莲的手本就只伤了些许皮肉,过了这三、四天,已经好了。再过两天,只怕连哪儿伤过都找不着呢……”说着,靳淼拿起缺口的茶杯,慢悠悠的喝了口半冷不热的茶汤,晃了晃脑袋,努力无视被那双犀利黑眸盯着的感觉,眼一转,扫了靳磊一眼,看见紧绷的下巴,怏怏的嘎巴几下嘴,最后才开声,“好、好、好……我投降!她……既然醒来,自然好了不少,不过……还是不太好。”大哥除了寨里的事,很少对什么别的事上心。尤其对女人……仔细想来,青羽死后这么多年,他口里从未提过任何一个女人。这次算是什么呢?耐人寻味……。 靳磊听了,眼微眯起来,像匹觅食中的狼:“什么叫好了不少,不过还是不太好?” 靳淼收起思绪,略略正色道:“虽是醒了,可这位姑娘只怕是先天有所不足。后天又未注意调养,思虑过甚,心脉日渐忧阻。照我看,可能是患有心悸心痛之症。若真是我没断错,只怕不止不太好,是非常不好。不过,你也知道,外伤我还算精通,病理这一门,我也是一知半解,若是平常的伤风感冒,我还能治。这心脉上的病……我也只能是照书上写的搬出来说给你听罢了。” “若真是你说的那种病,日后会如何?”靳磊追问。 “古有西子病心,捧心而颦,美态流传千载。可惜可叹……”靳淼叹道,“想这女子容貌风姿,可比西子,亦与西子一般为心病所苦。这症候不发,她与寻常之人一般无二,可是一旦发作,就有性命之虞。越是发作的次数多起来,心脉便越是衰弱下去。每次发作都可能是最后一次。除了好自调养,不可劳累过度,不可思虑过甚,不可大喜大悲……就连寻常女子的生产育儿的过程,怕是她的身子也受不住。这厢里落在咱们山寨,没嫁过去,倒也算命大。不然她现在心中郁结未解,那男女之事上若是稍微激烈点……怕是就……所以说,大哥,这女人是能看不能碰,偏偏,她生得那样,哪个男人忍得住?你若真娶了她,咱们靳家的香火可就……” “谁说我要娶她!”靳磊反驳,脑中忽的闪过那红衣女子的楚楚模样,就是在这大厅之中,一身红衣,素手捧心,巧眉轻蹙,任谁看了都会生出几分心疼来。尤其眼角溢出的那滴泪水,掉在他的手臂上,像是烙在他的皮肤上,直到这一刻都能感到热烫的温度。 倒在他怀里的女子,竟就如此三日未醒…… “你可有法子医治她?”靳磊努力压下心中涌上的异样感觉。 靳淼却自顾自说着,语气略有些兴奋:“我照书上写的下了方子。那药喝下去,如今果然醒转。只是……她醒来之后,我问了几遍,又再三保证要送她回家,可是那女子竟一直沉默如金不肯言语……”幽幽轻叹,想想之前,又接着道:“勇老三抢了花轿,她也是一路默不作声坐在轿中直到寨里,难不成竟是个聋哑之人?” 聋哑之人么?不!他记得她晕倒之前曾呻吟出声。又柔又软的声调,分外惹人怜惜。又想起那双星眸脉脉含语,靳磊眉峰起伏,只觉喉口发紧。 靳淼瞧着兄长为那女子面露隐忧,想起另一个姑娘,不由暗自叹息。 傻丫头啊……寨中十载,青羽姐姐也已去了六年了,你为何迟迟不向大哥表白?难不成,非到等到横生变量,才知道着急么?事事我都可以帮你,可是这事……我的心啊……如何平得下、放得下…… 天色放明,黎明的阳光幽幽而至,驱走山中沉郁的潮湿雾气。鸟儿纷纷舒展着羽翼,为新的一天而欢快鸣唱,啄饮树叶上的露珠。却不料娇嫩的新叶负不住那沉甸甸的露珠儿,只能任它顽皮的跃下树梢,跳跃着经过几片翠叶,像是留下一串音符,最后滚落在泥土的芬芳里,消失不见了。 “当啷、当啷、当啷啷……”忽的,几声刺耳声响,石破天惊,难听得像是铜锤敲破锣,搞得群鸟惊飞,刚才宁谧的美景似乎从不曾存在过,群狼寨还是那个群狼寨。 几乎是立刻的,一扇扇门打开,汉子们争先恐后的冲出来,像是湍急的水流,到了饭厅前汇成粗粗的一股,鱼贯着进门,期间打着哈欠的、跻着鞋的、爬着满头乱发的、伸胳膊套外衫的……姿态各异,眼中却都是一样的饥渴。 那刺耳的声响听惯了就变得亲切了,因为它不单是起床号,也是开早饭的标志。 而在这个粮食短缺的山寨里,在这些经常吃不饱的男人们看来,绝没有比错过吃饭更重大的事情了。 “你给我过去点儿!” “呜呜……别抢啊!” “别挤我!呼噜呼噜……再给我留点!” 快、快、快! 每个人的心里只记得这个字了。 筷子如闪电,却仍是嫌不够快,到最后,索性伸出黝黑大手去抓!虽然只是菜根做的咸菜配上干粗的窝头,却吃得狼吞虎咽,不一会儿桌面上如风卷残云,一条长桌数个大盆全都是空空如也! “完了完了……晚了晚了……”一不小心起晚了而慢了一步的人捶胸顿足、欲哭无泪,今天看来要空着肚子干活了啦。而身子比大汉们弱了不少的少年如小葫芦等人则开始舔自己手上残留的菜汁,因为没抢到,没吃饱嘛! 水潋滟第一次正式与群狼寨的众人见面,所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所有人注意的都是食物,压根没人注意到有些被眼前情形吓坏的她。 不知怎么的,水潋滟又想起那双带给她无数压迫感的眼睛——那个高大的男人呵! 突的,她心头一跳。 又是那双眼睛!穿过空间,正笔直地看住自己,冷得有点儿吓人,可是却仿佛有炽热的火焰蕴在眼底。 若算起来,她这山寨里前后也有六天了。前三天是昏睡着,后三天慢慢恢复,可是见过的人,只有跟自己同屋的心莲和会些医术的二寨主,当然……这是除了那个揭去了自己盖头的他…… 重见他,让水潋滟觉得有些莫名的紧张,甚至下意识的转身想离开这里。 “咦……你出房了……”靳淼觉察到靳磊异样的眼光,随即转头看见了因为照顾水潋滟也好几日未曾出来用早饭的心莲,唤了一声,却让人搞不清楚是唤门口两个女子中的哪一个。 众人的目光凝聚到了门口,吸气声四起。 “当啷……咚……”看痴了的男人们砸了碗,甚至从凳子上跌下来,还有的张大了嘴,嘴里塞满的食物流了出来,弄脏了衣襟却茫然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用存稿箱,试看看行不行 耍心机娇女谋收留 思答对当家生狐疑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之前的读者来看文留言,真是让我很感动呢。一定会继续努力写下去的! 众人的目光凝聚到了门口,吸气声四起。 “当啷……咚……”看痴了的男人们砸了碗,甚至从凳子上跌下来,还有的张大了嘴,嘴里塞满的食物流了出来,弄脏了衣襟却茫然不知…… 刚跨进门口的心莲看看众人,又回头看看水潋滟,低下头,轻轻的避到一边。 心莲一走开,本来被她半掩在身后的水潋滟整个儿露了出来。 她因众人大喇喇的目光而粉面略染霞色,竟羞窘的生出落荒而逃的冲动来,忙稍整心思,浅露笑容,一时不该该说什么,礼貌而优雅的对众人福了福身,算是问一声早安。 她已经褪去一身华丽红衣,也卸去珠翠点缀,幸好那日小葫芦捡来的包裹里还有几件衣裳,想是送嫁的队伍里哪个丫鬟的随身之物,所以此刻她捡了一袭白衫青裙穿在身上。水纱质地的料子飘逸细腻,在众人看来乃是上品,而在林府只配丫鬟穿着。 因林府是绸缎刺绣的巨擘,甚至有御绣官织之称,所织造的绸缎和刺绣有专供宫闱的资格,这衣裳的原主人显然也是其中高手,细腻的在裙摆上绣了翩翩彩蝶,配合的轻飘的质料姿态万千、栩栩如生。 这一身若在南方的杭州正是当季,可到了这太行,就略显单薄了。可这份单薄尤衬得女儿娇俏柔美。无论是散开半幅如荷叶的衣袖,还是上臂处饰了水色丝带、不盈一握的纤腰系着的水色腰带,乃至仅饰以水色丝带的芙蓉侧髻和肩后跟水色丝带一起飞舞的青丝,都是一种含蓄到了极点的娇娇柔柔。 若说那身红嫁衣让她美得华贵逼人,这一身却是天然去雕饰,让她美得更为纯粹。 众汉子只觉得她这端庄一礼,婷婷然如荷,林间晓风来处,衣袂轻舞,又翩翩然似蝶。 “她……她……”刚才还在不服的锣槌儿痴痴地瞧,颤颤地开口:“她……比你们说的还要美……”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靳淼清幽吟道。 他这一句感慨,本是因面前女子不管是红妆还是素颜都各有美态而发,可旁边靳磊听见,不由得想起了那日靳淼为她诊心疾,将她比作捧心西子,又见她单薄娇弱如临风而去的模样,不由得心房猛地泛起一阵不规律的收缩。 “呵呵……姑娘……呵呵……是我!就是俺鲁老三把你抬来的。你还记得不?你坐这儿!坐啊!”勇老三让出自己坐那条板凳,却因贪看姑娘,差点被板凳绊了一跤。 水潋滟见这汉子长得黑粗如塔,着实骇人,可却笑得极是诚恳,到底不忍驳了他的面子,冲他轻点螓首,缓步走了进来,行了几步,正准备要落座,忽觉身后光线一暗,转身间,不由素脸一白,面露惊愕。 原来不知何时,靳磊如鬼影般,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 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让水潋滟不得不抬头瞧着他。只听他沉声问道:“你能听见?” 水潋滟眨眨双眼,有些不解的歪着头颅,然后点了点头。 “听得见,你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说话?”靳磊瞪大黑眸,紧接着问,“你一醒来,就曾问你出身来历,你为何不说?” 靳磊所言不虚。三日前,她才醒时,二当家就询问过她,并表明群狼寨绝非故意将她劫回,保证会将她送回家去。可是……她不能回去啊!她只是个代嫁新娘!为了保护逃走的林慧玉,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回杭州林家,更不能去关外的夫家赤鹰堡。所以,她选择了沉默。而他们显然误会了她不开口的原因。 水潋滟小退半步,却发现身后已是桌子,再无退路,而自己却依旧被笼罩在那男人的黑影下。 “潋……”差点脱口而出惯用的自称潋滟二字,她赶忙停下,小口小口地吸气,眼光垂下,看见男人腰间挂着一把宽却不太长的大刀,眸色别有意味的一亮,心思一转,这才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沉静多了,还换了自称:“小女子请寨主见谅,只因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刚醒来时,身子虚弱,故而面对二当家的问话,未能回答。这两日虽略略好些,可也是睡的时候多,醒着时候少,这才迟迟没能向……向寨主禀告。” 靳磊见她面色镇静,又是沉稳的叙事语气,另外她一口甜糯的吴侬软语,配上天生轻轻曼曼的声嗓,徐徐道来的模样,更是增添了几分可信度,一时间反驳不得。尽管是满腹狐疑,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只是……未免显得太过镇定了些…… “是啊!大当家的。水儿姑娘这几日都有跟我说话的。只是你们也没问起,所以我才没说啊。”心莲也说道。 “那我问你。你姓甚名谁?家乡在哪?去往何处?” 水潋滟敛眸掩住盘算,复又抬睫,面对眼前肃俊脸孔,软声道:“小女子未说明家居所在,只因已无处可去。留在寨中,烹饪针黹、纺纱织布,小女子尽皆做得。”她听心莲说过,寨中需要这样的人手。 那日在轿中,她对群狼寨的四不抢略有耳闻,后来二当家为她医病,再三说明会送她回家,她依旧是将信将疑,直到……那一夜……她相信了一对眼睛,也终于相信,这群狼寨中原来是一群不欺善、不怕恶的义贼。 “你叫水儿?”靳磊却仿佛没有听见她所说,只是抓住了心莲话中的某个字眼。 “是……”水潋滟转醒来时对心莲吐露了自己的姓氏。心莲却以为是她的名字。待到潋滟清醒之后,怕寨中人因她姓名查出来历,进而连累了林慧玉,故而将错就错,未加澄清。可此刻心中却不免想起上辈子和这辈子的两位父亲,心中暗叹愧疚。 他们替自己取了一样的名儿,可却要隐瞒了。 靳磊看住她又问:“看你出嫁排场,必是殷实之家,怎么说无处可去?” “回大寨主的话,排场是给人看的排场。父母早亡,兄嫂无义,别无亲人的女儿家,身若浮萍,伤心之事,何须多提?” “场面做足,定是与你家门当户对。不回娘家,也可去做大户夫人。” “沦落山寨,再送上门去,如此新娘,哪个夫家敢要?” “靳某自然替姑娘向夫婿解释你确是清白女子。” “恕不敬,谁会相信一个山贼的话?更甚者,众口可铄金,三人便成虎,清白之身蒙上不白之冤,生亦委屈,死亦不甘,寨主何忍为之?” “难道不念夫妻之情?” “越是大户人家,越是规矩比人大,情势比人强。纵有情义,一人之言,岂能堵悠悠之口?” 一问一答,到了这里,靳磊竟觉得无言以对,只因她说的都是事实。 靳磊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的利眸一瞠,又问:“新娘上轿,自是喜事,却又因何手持利剪?” 潋滟仍保持着平稳甜软的语调,从容答曰:“此去夫家,必经太行,素知此地并不太平,女子势以死而守身。” 此言一出,不免让众人生出些怜惜和敬佩来。 靳磊也不例外,心想着:“苦命女子,走投无路……其实留下她也无不可……” “一顶花轿,一袭嫁衣,算是水儿吃住在此的报酬。一介女流,所求不多,吃穿用度皆是有限,这笔买卖,大寨主已经赚了。”潋滟低垂的小脸上微露笑意,如一名老成的猎人,娓娓而言。 身在江南首富、主营绸缎绣品起家的林府多年,从现代穿越而来的水潋滟虽称不上擅绣,但眼光却是一流的。她知道光那件嫁衣就不止一百两银子。 有便宜,还怕没人占么?水潋滟看得太多,也似乎是看得透彻极了。她从靳磊脸上看不出留下的希望,于是不得不转换策略。 可靳磊本已和缓下来的脸色,突兀的转向古怪:“你……跟我做买卖?” 潋滟眸心幽幽,再兴起一种微妙的变化,笑得更暖更甜,声音更添娇柔:“难道大当家是怕小女子一个弱质女子留在会给群狼寨带来什么祸患?还是大当家宁愿看着自己手下的兄弟们忍饥受冻,甚至连住处都不能遮风挡雨?” 虽是三言两语,可是,聪慧如潋滟,已多少看出这男人的性子是冷硬得很。又想他是大当家,定然是被人顺着惯了的。此刻据理力争无果,厚利相诱又不成,倒不如激他一激,说不定能打破那份固执。 而她的话对于靳磊,就如一根扎在脊梁的刺。 自打他从义父手中接管了群狼寨,寨中的境遇可谓每况愈下,所谓坐吃山空四个字真是一点都说的没错。 太行山虽是向西出关的必经之路,路经商旅众多,但是,太行一带都崇山峻岭,本就土地贫瘠,再加上能在这大山之中、野兽周围讨生活的人定要有些护身的本事,素来民风彪悍刚猛,故而太行山中山寨越来越多,如今虽号称太行三十六寨,其实远不止这个数字。鸟儿多了,自然要抢虫子吃,再加上群狼寨由前寨主定下了“四不抢”的规矩,也就更是入不敷出了。 “群狼寨里是山贼,不做买卖,更不养闲人!”靳磊面色严峻,咬牙道,“不干活的人,就没饭吃!”他认准了这女子是大家小姐,见她十指纤纤,实在很难相信那双水做一般的小手儿能做她所说的那些针黹烹饪的活计。 “你会做什么?”他反问道,希望她表现出那么一点知难而退,然后他顺理成章的留下她。 只要示个弱嘛!大当家一向吃软不吃硬。口上虽是说得毫无商量的余地,但只要好语相求,只怕没十成,也成了七八分了。勇老三蹭过去,悄声提醒道:“水姑娘……咱们寨主号称黑面刀神,其实最是面冷心热的,你……还是好好说说……” 黑面刀神? 水潋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绰号是谁取的?黑面刀神,黑面神……可不就是黑面神使刀?若是没那把刀,他就单单是黑面神了! 众人见她忽的发笑,目中带嘲,有些摸不着头脑。靳磊面色只是更冷更黑,心下思索。 这女子,实不简单。才几句话,已转了三种说服自己的方法。他虽是直肠直肚,一向不爱拐弯抹角,可这时被她一激,正刺在心中痛楚,不禁心火盛燃,差点中计。 奈何,若是旁人被她这般故意激怒,只怕会恼羞成怒、思虑不周,让她占去便宜。 可靳磊性子一向是冷漠内敛惯了。虽不屑于耍心机那一套,可毕竟又做了大寨主这些年,心思是极沉稳细腻的。她的口气越是想要激怒他,他反而越发冷静,于是便有所察觉,来了一招隐而不发、静观其变。 咦?竟不说话了……这眼神…… 水潋滟面上谦和,实际上在冷静观望。 这男人……可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蛮莽……竟是个外表粗悍,内心深沉的人啊…… 站在心莲旁边的靳淼,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此刻见两人都默不作声,抬眼瞧了瞧,便看见靳磊面上表情古怪。 靳磊毕竟是他一个娘胎里来亲大哥,且两人同住群狼寨内朝夕相处了多年,他对其可谓异常了解。 就算他本来尚未察觉什么,此刻靳磊的表情就似给了他一个提示一般,令他对刚才两人的答对略作回想,于是便也有了根靳磊一样的结论——这女子不简单啊! 靳淼唯恐天下不乱地咧嘴一笑,道:“水儿姑娘何不现在就做给大家看看,以平众人之心?” 这二当家的一句话,倒是替自己解了围…… 水潋滟听了,给出了一个出乎人们预料的反应。 只见她笑容已收,眸色闪亮,笑得如浮云映水,清浅得很,却有些莫测,若有似无的扫了靳磊一眼。 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水潋滟极缓慢、极郑重的……点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之前的读者来看文留言,真是让我很感动呢。一定会继续努力写下去的! 忆两世决意抛过往 图改变无意惹怒火 作者有话要说:给自己加油!慢慢来哦~淡定淡定!呵呵 夕阳在山的那一边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芒,染红了天,也染红了云,于是天成了一面金光闪闪的古铜镜,云成了飘舞扬扬的红纱巾。 天边一行雁,清鸣如泣,向南而去,渐远到目不可及。地上黄叶堆积,如厚密织毯,在傍晚的余晖下,光彩扑朔。山坡上碧草已枯,山风过处,如层层波浪涌来。 秋意已浓,勾起思绪一重又一重。 忽的,仿佛又看见爸爸下班回来,她和妹妹总是故意端来不加糖的清咖啡。爸爸明明识破了,却还装不知道似的,一口喝下去,苦得把脸皱成一团,惹得她和妹妹笑做一团。爸爸会扑过来,哈姐妹俩痒痒,然后妹妹总是笑得最大声,然后第一个就投降了,替继续顽抗的她加油鼓劲,站在沙发上跳来跳去。妈妈总是温柔的把眼睛笑得弯弯的,然后亲自下厨做爸爸最喜欢的日式咖喱饭。姐妹俩一定会装作乖巧的一起进厨房帮忙,可也一定会在妈妈切苹果的时候蹭过去偷吃,让妈妈切了五个大富士苹果才算够煮咖喱的了。等咖喱饭上了桌,姐妹两个一个叫太辣,一个叫不够辣,妈妈只是笑笑的,因为知道,那其实正好是爸爸的口味呢。 忽的,仿佛又看见爹爹在夕阳中背着鱼叉鱼篓归来。每逢捕了大鱼,总会大嗓门的叫阿娘出来瞧。阿娘每次都是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笑起来,口里却道:“你嚷什么啊!这鱼哪里算大啊!”爹爹嚷着要做红烧鱼下酒。阿娘老是不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挂在廊下等着鱼贩来买去。爹爹嘴里抱怨,却从不动那大鱼。阿娘则是从鱼篓里挑两条算大的,红烧了,又给爹爹温上两杯黄酒,再把其余的小鱼儿做成一锅汤。爹爹喝了酒,脸就红红的,迎着火烧云,像庙里的关公老爷。而娘一边把窝头泡在鱼汤里喂女儿吃下,又一边跟爹絮絮叨叨的说着家长里短。 水潋滟总记得。前世的爸爸、这世的爹爹,他们都有一双好大好大的手,都能把她抱得好高好高。不同的是一个手上总是带着香烟的味道,而另一个又老是带股腥睲潮潮的味道。而前世的妈妈,这世的阿娘,手都灵巧极了,都会好轻好柔的给她梳头,可前者能插出好美的花,后者则会编鱼篓…… 靳磊站在原地,不能动,觉得面前的景象是一副极精美、妙到绝处的画卷。 夕阳、群山和树木美则美矣,却只是昏黄的背景,而画中央,一名女子独坐树下大石上。她的侧影勾勒着金黄色的轮廓,素白单薄的衣裙随风飞舞,婀娜纤细的身段似融化在那一片金红之中,似要幻化而去。有一股轻愁如烟,从洁白眉心无形升腾,拢住周身,无声蔓延在空气里。那双美眸里,蓄着盈盈泪水,如湖水涟漪,而白皙面颊上却是安静又干净,并无泪痕,甚至粉红唇畔还凝着一个柔软至极的微笑…… 靳磊觉得自己的心里某处,似被什么紧紧抓住,软而无力,又有什么情绪隐隐发酵,酸涩又甜蜜,一种莫名的冲动如海浪,让他好像有什么是当下就非做不可,头脑酥麻的发热,可却又全身麻木动弹不得! 这样的感觉很陌生也很奇怪。长成少年郎时,面对青梅竹马、日见娇俏的青羽,他也曾耳热心跳过。可是,那是一种最初对异性的好感。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即使后来,木讷如他,也能从义父口中的暗示中知道,他会是青羽未来的夫婿,寨中兄弟也都私下里把他看做义父未来乘龙快婿。直到义父临终前,他亲口答应了照顾青羽一生一世。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似乎再不会有什么意外。可他的性子就是这般的一丝不苟得有些刻板,对青羽,他仍是保持着男女间该有的分际,从未逾矩。直到青羽缠绵病榻的时候,他们之间才有了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关于未来婚姻的明确言语,可那些也全都缘于青羽的主动和他被动的配合。他一直以为,男女间的情事就是那样的。可……现下这血气上涌的冲动又是什么呢? 忽的,林风四起,女子手中一条巾帕,离开指尖,乘风而去。潋滟暮然回首,正瞧见不远处的高大身影,秀目一眨,一滴泪顺着右颊缓缓滑落。 见那滴泪,男人被紧紧抓住的心窝像是一下子放开,一阵情潮随着血液流过四经八脉,全身的毛孔似乎都要呐喊起什么。 她这一回眸,美得让人心疼。枯叶如蝶,围着她翩然起舞,有的掠过她的肩、她的颈,有的滑过她的发梢、鬓边,有的似是为她拭泪般贴着粉颊飞去…… 还有她看着他的眼神,让他甘心化作一片枯叶,只要能在她的身边身不由己的起舞一遭。 男人木然的拾起被风带到身前的那块半旧巾帕。才展开一看,心中又是一痛。 帕上绣的乃是一副“江南烟雨图”。烟波千里,曲岸小桥,绿柳舒枝更依依,粉荷胜雨犹婷婷,一叶扁舟贴着水面起伏,撑船的渔夫一身蓑衣,抬手按住头上快被风吹掉了的青竹笠……绣面上无风无雨,但却有处处都是江南的软风细雨。 北地女子其实也刺绣,只是专精之人少些,而且在构图上大开大放了些,用色上明亮却单一,花样也多集中在花草、鸳鸯、福寿字等那些寻常多见的,绝非这等如她人儿这般的精妙而富有巧思。 相较于深秋萧索的群狼寨,那江南的景致美得不像人间……合该这样的人儿,就非得住在那样的地方吧? 这里的风雨是凄风苦雨,这里的山水是穷山恶水,这里的人……粗鲁不文,尤其不适合她…… “……想家么?”好简单的几个字,梗在靳磊喉口,挣扎着才能出口。 “水儿已经没有家了……”两世为人,却都没有父母缘,想来让人无奈至极。她语气淡淡,宛如叹息,却更惹人怜。 “那……想的是人啊?” 潋滟无言,算是默认。 想的是两位因同样的心病而早逝的父亲,还有两位失去丈夫而至痛可怜的母亲…… 靳磊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父母早亡,兄嫂无义,别无亲人可以依靠。 若是真的,那还有谁可想?难道…… 男人眉头聚拢。难道想的是她那无缘的夫婿?他记得,当初问她难道夫婿会不念夫妻情义。她答的是纵有情义却无可奈何之语。既未否认,便是默认。想来……她与那男人,并非盲婚哑嫁。即便不是郎情妾意、互许终身,可若不是太行山这场意外,也会成为相敬如宾的眷侣。 “……还是决定留下?”语调有些艰涩。 “水儿决心已下,绝无反悔之意。”语音轻缓,语气却坚定。 靳磊将巾帕递上,语气轻如鹅毛:“那就留下……”说完转身离开。转身的刹那,厚薄适中的方唇几不可查的上扬,轮廓分明的面庞顿时柔和起来,显得俊朗绝尘。 可惜,水潋滟没有看到。她只觉得那句留下低哑好听,如古琴沉吟,扣人心弦,夕阳下,高大的身形,坚定的步伐,宽厚的肩膀,竟也令她莫名的安心…… 水潋滟一天天的努力适应群狼寨的生活,而自从群狼寨多了个叫水儿的姑娘就变了。真可谓一天一个样,三天就大变样。 那一天,她对大伙儿点了头。人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是她,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愣是把剩下了那些咸鱼、青菜、豆腐和地瓜、玉米、小米,互相搭配,化作了四道口味不同却皆美味无比的菜肴,外加一个汤、一道点心! 众人从不知道,原来咸鱼头加豆腐菜干也能熬出那样鲜甜浓白的汤头,原来小米和玉米磨粉可以做出那样香酥可口、一层酥夹一层香再夹一层甜的“黄金层层酥”。而咸鱼肉先油炸至肉质松脆再蒸熟补充水份,就如同借尸还魂,剔去过重的咸味成了媲美鲜鱼美味!就连鱼身下一起蒸熟的地瓜片也吸了鱼的汤汁变得格外可口!更让众人赞不绝口的是,她更把菜叶和虾米以及些许炸酥的咸鱼外皮和成内陷,又不顾众人诧异不解的眼神把豆腐捣烂成泥,然后小手灵巧的一转,就在盘中排成一串串浑圆可爱的豆腐丸子,再点上香油和一点儿鱼汤蒸出来,变得如白玉珠儿一般,吃在口里更是外嫩内脆,外头的豆香与里头虾米鱼皮的鲜味萦绕不断啊…… 水姑娘做的菜不但好吃,又精致好看,就连她在厨房里优雅的动作如浮云流水般值得欣赏。有了这点认知,水潋滟名正言顺的留了下来,并且霸占了群狼寨一向最受欢迎的地方:厨房!因为厨房里总会有食物咩……嗯哼哼…… 之后,水潋滟征求了二当家靳淼的同意,把一天三顿饭安排在卯时初刻、午时二刻和酉正,每顿饭半个时辰,其余时候饭堂则是关闭不开。 而再过几天,那震破耳膜的破锣声再也不复存在,可群狼寨的汉子们却学会了排队!原先那样争先恐后的场面没了,人们发现饭堂一扫之前脏兮兮的感觉,变得窗明几净,饭菜又按人头分配,人人有份,人人有地方坐,更能吃吃聊聊,再也不用担心起晚了或来迟了少许,又或者抢不过别人就得饿肚子了。 这些日子,自打潋滟进了厨房再出来,除了那天山坡上的巧遇,便再没见到大当家的面。他就这样让她留下了?可他甚至没有尝到她做的菜……那是什么理由让他改变了主意?还是她一开始就想错了?他本来就没打算赶她走…… 这想法,连水潋滟都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得简直可笑。可是不知怎么的,脑袋清醒,心里却柔柔的升起那么点小小的希望。 黄昏。 “大当家!大当家和二当家回来了!”寨门两边的瞭望哨远远地瞧见山坳里绕出来一个弯弯曲曲的队伍,当头是那杆乌金色大旗上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银白色狼形图案,立刻认了出来,转头向寨内冲众人喊了起来,“都出来吧!大当家回来了!” 众人涌向寨门,七嘴八舌的。 “真是大当家回来了?这么快呀!” “二当家吃过午饭接了信,带了十来个兄弟却接风呢!准是花轿和喜服凤冠都卖了好价钱吧!” “这回,是不是咱们又有粮食了?” 没一会儿,在翘首期盼下,队伍进了寨门,众人呼啦啦如潮水围了上来。 “真是粮食!还有白米白面,这么多袋呢?” “你看这篓鱼,多肥多大啊!” “喔喔喔……我的大母鸡呦!这屁股后头还有颗蛋呢!嘿嘿!” “哈哈哈……”“嘿嘿嘿……”“嘻嘻嘻……”笑声此起彼落。 “淼哥,你回来了。”心莲也凑了上来,口里是跟靳淼说话,眼里瞧的却是被众人围着的靳磊。 靳淼暗叹口气,从马车上取了两匹新布,一匹粉红,一匹碧青,递与心莲手中,道:“天寒了,你的衣裳不够,却老想着别人,今年也缝件新冬衣……” 心莲惊喜的把手指贴在布料上流连,道:“这棉布织得又软又密。”才说完,放下手中布料,又从车上翻出一匹藏青色的,笑得甜蜜,自言自语不觉出了声音:“这匹好!大当家一定喜欢!” 靳淼苦笑一下,摸摸鼻子,转头道:“大哥!我把那几头羊和猪都赶到后头圈起来。你把这些布匹帮心莲带到仓房里去吧……” 靳磊没有觉察到弟弟离开时落寞的背影,电一般的目光越过人群,却没有发现那抹娇美的身影。 他跨大步走来,心莲仰起头,双手抱着那匹藏青色的布料,白净的面上闪着光彩,却听靳磊问:“就你一人?” 心莲立刻明白他问的其实是另一人,更知道那另一人是谁,方寸间一阵酸涩,小脸染灰:“水儿姑娘她……” 女子话音一顿,贝齿咬唇,眉间露出几分为难。而就在同时,靳磊发现周围忽然那喧嚣的喜悦一下子消失了。 水儿姑娘四个字就像魔咒,此刻安静得诡异。靳磊扭头,眼神扫过之处,人人敛眉低头,像是恨不得化作一根地上最不引人注意的野草。 “她在哪里?”靳磊转回头,声音冷得骇人。 “在……在后山……”心莲匆忙做答。 “后山?”靳磊的声音变得紧绷。 “是……后山的那几座旧木屋……”心莲一口气把答案说出口,偷偷抬眼,去看男人的脸。 又青又黑的……好可怕! 男人发出一声低吼,然后拔腿向后山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给自己加油!慢慢来哦~淡定淡定!呵呵 整山寨潋滟再出招 陷被动靳磊初识情 后山。 才转过弯,立刻,呆住! 靳磊被眼前的情景惊着了,远远的,竟忘了动。 原来在山壁的另一侧盖的三四座木屋,如今却成了少横梁,少屋顶,少大柱的、少瓦片的骨头架子! 而几个汉子正在一个娇小的女子指挥之下拆除最后一间看起来还算是“屋子”的屋顶和横梁! 那听话的在搬搬抬抬的汉子都是他手下的兄弟啊!勇老三、大老杨、锣槌儿、李虎头、猛大个儿、阿熊,就连小葫芦也在边上做助手。 可是……这几栋木屋,可是他亲手盖的啊!当年初掌群狼寨,自然踌躇满志,心想着群狼寨日后必然是屹立不倒,兄弟自然越来越多,又喜欢这片山林幽静,于是兴奋地盖起了几栋木屋。可是屋子盖好了,人气却始终没有更加兴旺起来,另外此处藏于山壁之侧密林之内,毕竟离寨中也远了不少,所以也就一直闲置到如今。他也想过拆去它们,可是……那是一种值得怀念的少年壮志,终是不忍抛、不愿忘啊…… 他没看见她,可是,这三天她做了什么,他却无一不知。她找二弟商量,而慵懒惯了的二弟转头自然将问题都抛给了他,所以,她做的都是他首肯了的。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在心里不但赞同,甚至还有些小小的佩服。厨艺,还有她那日所说的技能,自然是毋庸置疑了。第二日,大家定时用餐,平时不可在饭堂里流连。不但让大家养成好的作息习惯,还能保证汉子们能按时换岗放哨。另外,也让饭堂变得干净整洁,让大家吃得舒心放心。第三日,饭菜人人有份,不需要围着大盆争抢,像小葫芦等少年也能吃饱,如此才能长得好啊!而且,就算还在岗上,也不用担心没有饭吃。 他是个粗人,二弟虽是聪明机灵,可是却是耍滑躲懒的性子,而她的存在,靳磊微妙的感觉到,似乎预示着群狼寨的转机。 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小女子竟真不把他这个大当家放在眼里?! “水姑娘……”站在高梯上的勇老三回过头来,一边用大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汗水,一边向底下不远处的小人儿嚷着,“这横梁,榫子都烂了,拆不下来啊!” “哦?勇三哥,你先下来歇歇,让我来瞧上一瞧!”水潋滟把略长的衣袖挽了挽,等汉子爬下来,轻灵而小心的攀上梯顶,仔细查看。 果真朽烂了…… “实在不行,就锯断了吧!”勇老三在下头喊着。 女子却不急不忙,眨眨秀目,略一思索,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簪尖往那榫头的眼儿捅了捅,榫心只略动了一下,然后堵得死死的,不肯再动了。 潋滟黛眉一皱,双手将银簪握得紧紧,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 “嘭!哗啦啦……噗——” 先是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原来是房梁直接掉了下去。接着一阵乱响,竟是房子摇了摇,整个儿塌了。最后,则是震起了一片蘑菇般的灰尘。 水潋滟闭着眼,一边被烟尘抢得咳嗽,一边吓得娇躯发抖,却不敢睁眼。 她……被砸死了么?呜呜呜……一定死得很难看!不要啦!她宁愿心病发作…… “扑通、扑通”的声响震动她的耳膜。 这是什么声音?心跳?她的心什么时候跳得这么有力了? 水潋滟有些疑惑的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儿,面前的面孔可谓灰头土脸,五官都分不清,只一双眼,宛如犀利的剑似的。 “大、大寨主?”水潋滟瞪圆了眼,然后迅速的脸红起来。 就算性子沉静,可是毕竟是个姑娘家,面对这样的情况,实在是不脸红才奇怪。 她竟然又被他抱在怀里了,而且还是像抱小娃娃似的,双脚离地,一条手臂托着她的颈背,另一条上则是……她蜜桃似的臀儿!她竟还暗自觉得自己被抱的那么稳,那么安全,那么舒服,甚至当她意识到,胳膊自有主意似的已经亲昵的圈着他的脖子,脸蛋儿也贴在人家胸口上…… 她没猜错!那藏在她心底的夜啊……她的思绪兜兜绕绕,却离不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正上方他的脸,竟然让水潋滟忘了要把手和脸移开。 夕阳从他宽肩后射过来,给他本就轮廓硬朗的面孔打上阴影,面上沾染的尘土不但无损英武气度,反而让平日过于整肃严峻的他多了些许狂放不羁的感觉。小麦的肤色在橙红的余晖里闪光,而那对眼睛深得像井,黑得像上好的玄玉。 靳磊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小人儿。包裹里那几件衣裳,实在单薄不御风寒,现在她身上穿的是心莲的旧衣,对这个娇小的江南女子来说,素白麻布的上衣显得太宽,下头湖蓝色的长裤又显得略长,一头柔软如丝缎的发结成了两条长辫,服服帖帖的垂在两侧肩头,头上还绑了一块半旧的浅蓝头巾。这一切都无损于她的美,甚至让她显得多了几分小家碧玉的娇俏可爱,一种随意的可人。因为在男人的守护下,她安全而干净的窝在那儿,睁着水蒙蒙的大眼,扬起红扑扑的小脸儿,痴痴地盯着自己瞧,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姿势实在很像是在等待……他的……亲吻?! 咕噜…… 喉头滚动,他吞下口水,好大一声,心头一震,为自己不着边际的臆想而尴尬不已。 “大当家,水姑娘,你们没事吧?”勇老三等人涌上来。就连刚才在寨门前接应东西的人们也跟着靳磊慢一步到来,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啊!”水潋滟轻忽一声,略侧过头,避开他的注视,轻声道,“多谢大寨主救命之恩。请现在放水儿下来……” 明明羞涩难当却故作镇定,只有略显不稳的语音透露了她的心。撒娇的小猫儿般甜腻语调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听不见的被含在樱桃红唇之中,竟让靳磊心里痒痒的,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真想分开她的小嘴,看看她吃掉的那些字是不是藏在里头。 双脚着地,水潋滟忙忙退开,一抬头,却愣了愣。 那男人……在笑?他在笑?!厚薄适中的嘴唇轻轻勾起,曲线优美又柔软,真是很好看的…… 可是就在下一刻,笑容突然一顿,敛住,消失,吐出反差极大、口气臭臭的一句:“你们在干什么?谁准你们拆掉这木屋的?” 他竟忘了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了。要阻止她、要兴师问罪啊!他刚刚还在震怒中,不是么?怎么刚才看见她险些遭殃而心惊胆寒?怎么为了及时救下她而暗自庆幸?怎么为了刚才那个拥抱而魂不守舍? 水潋滟不明白靳磊为何忽然变了一副面目,收起刚才的情绪,慢悠悠的说明:“这些木屋空置已久,根本没派用场,但是木料都是好的。大厅还有大家的屋子都有需要修补的地方,所以……” “所以就拆东墙补西墙?”靳磊打断她的话。 “这举正是纲举而目张之意。总不能任这些木料都白白朽坏了,大家却仍住在破屋子里头。”水潋滟柔柔轻答,经济效益算得清楚明白。 “现在有了钱,我已经找了木工瓦匠,明日就会入寨修理各处房屋了!” “有了钱就该开源节流才是。坐吃山空非智者所为。” “你!你根本不懂!”咬牙中。 见男人当真燃起怒火,水潋滟反倒不辨了,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宁静沉稳的目光,不知怎的,让靳磊心里热热又乱乱的。那股盘桓在胸口的怒气,一下子如泥牛入海,化了个无影无踪,抓都抓不着。可是,却仍撑着,硬邦邦的开口:“总之……我是大寨主,群狼寨我说了算!我说不能拆就不能拆!” “是。”潋滟颔首。 不知怎的,靳磊喉头一哽,心里觉得有些不安似的,直接吩咐勇老三:“你带几个人,守住这里,明日工匠来这里修复之前,不许有人再动一根木头!若是有人违抗,寨规处置!” 水潋滟看着面前的摆足威风架势的男人,忽的莞尔一笑,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而靳磊目送夕阳下那抹背影远去,心底印着刚才那一笑,忽然一阵焦躁,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过了平稳的一夜,第二天一早,果然修房屋的工匠来到了群狼寨。 工头老王师傅战战兢兢的听完了大寨主的吩咐,送走了大人物,然后给一个徒弟和两个粗工各分派了些活儿,这才刚开工。 “老师傅,歇会儿吧!各位来喝口水啊!”一线柔软温和的嗓音传来。 老王师傅和三个助手顺着声音看见一张绝美浅笑着的小脸儿,不由得都愣了。 “快请过来吧!”水潋滟扬扬小手,热情招呼着。 四人不由自主的各自走过来,看着水潋滟把一碗碗水送到他们手上。 “老师傅是第一次进咱们山寨么?”水潋滟柔声问道。 “啊?呃……嗯!是啊!”老王师傅道。 “容我问师傅一声,这次的活儿,工钱怎么算呢?”水潋滟问道。 “这个……”老师傅犹豫了一下,最后看着姑娘无害的浅笑,还是决定说了,“工费我是一天一吊钱,他们三个里,我徒弟算帮工的,一天半吊钱。另外两个打零工,主要做些搬搬抬抬的粗话儿,两个人一天才半吊钱。吃住么,寨里包。材料么,另外算。” “哦……”水潋滟点头,“那照您估计,这些活儿得干几日啊?” 老师傅环视一圈,指了指,道:“屋子都破得有些年头了,只怕没有十天半月是完工不了的。最多不超过二十天吧!” “这样啊……”水潋滟再次点头。 她温和有礼的将老师傅请到一边,开口道:“咱们想在立冬前,把房子修好,是有些赶的。老师傅,您看咱们寨里,人是有的。只怕比你这两个干活儿的伙计还要壮实力大呢! 倒不如,辞了这两个粗工,改用我们的人。我们自己人自然勤快,而且……他们若走了,我们省下钱,等活儿做完之后,我们除了一吊钱一天,再多加你两吊,您看,可好么?” “这样啊……”老师傅犹豫一下。快要过年了,多两吊钱也是好的。要不是为了钱,他也不会到这山贼窝里干活啊! “成啊!姑娘,就照你说的办吧!” 水潋滟满意的笑了。 可是没料到,两个人被打发走了之后,才一盏茶的工夫,水潋滟又来了。 “老师傅,我问问您,您这用的是什么木头什么砖什么瓦?” “呃……北方多用杉木和松木,砖是红泥火烧砖,瓦是黑粘土做的粗平瓦。”老实的工匠据实回答。 水潋滟的声音慢条斯理,却有一种诚恳的说服力:“老师傅,你看,咱们房子上的瓦虽是破了不少,但是挑挑拣拣,不少还是能用的。且这是青瓦呢,怎么也比粗平瓦强一些,白丢了就糟践了。不如理出来,能用的先用着啊!砖咱们也有,也是一样红泥火烧砖。之前黑风寨也修房子,买的砖多了,我们昨天刚把剩下的都买回来了,一准够用!至于木头……后山昨儿拆了旧屋,好木不缺,您就先可着咱们的使吧!不是咱们要斤斤计较,只是世道艰难啊,看您也是庄稼人出身,勤俭持家惯了的,断看不得糟蹋东西吧?” 这……唉……行!就听姑娘的!”老师傅直拍脑门儿,“咱就赚点手工钱。这可到了底儿了,姑娘,您就别再来了!” 水潋滟果然没再来。说话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老师傅和徒弟晚一步走进了食堂,发现已经是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大碗,水潋滟则围着围裙,往每个碗里放一大勺红烧猪肉,一大勺上汤菠菜,外加两个大白馒头和一个香菇肉包。 闻着食物的香气,看着众人吃得满足的表情,师徒二人都下意识的咽咽口水。 肥猪肉啊……在外干活儿,可不常能吃到! 终于到了二人面前,水潋滟先是有礼一笑:“老师傅您来了。辛苦了,快吃饭吧,等吃完了饭,我再带您去看看住的地方,然后再开工不迟!” 老王师傅笑得面如菊花:“嘿嘿!多谢姑娘!吃饭、吃饭,先吃饭……嘿嘿……” “二位请拿好!”水潋滟应着,下一秒,老王师傅和徒弟二人发现一人手里多了一个又冷又硬的窝头。 “这是?”疑惑了。 “是您二人的伙食。”水潋滟答,“请您也要体谅我的难处。我们寨里也是许久未曾开荤。今日这点儿食物,来之不易,且寨中各人都是自有份例的,连寨主也不例外,实在没有多出来的。您二位,只能将就些了……” 二人听了,看看手中窝头,又看看众人吃得香甜模样,更觉得难以下咽了。可是,没法子啊,说是寨里包伙食,可也没说非跟寨里人吃的一样么。唉……只能有苦往下咽了! “这就是给二位安排下的住处了。”饭后,水潋滟带二人到了一个破屋前说道。 “这……这里?”老师傅额角抽动。残缺的屋顶,破败的门窗,屋内屋外很通风,吹得遍布的蜘蛛网直发颤。 “实在也是无法可想……您也知道,寨里能住的屋子不多,这边横竖人少,清静些,你们白日干活儿,晚上总该好好休息!”水潋滟柔声道,“我看刚才二位的窝头都没吃几口。其实想跟寨里人吃的一样,也无不可,只要出些银子,大当家也就不会怪罪于我了。” 于是,老师傅在花了半吊钱吃了一顿跟众人一样的晚饭之后,回到这里却发现,这里人是很少,可是绵长的猪叫和湍急的羊叫交织不断啊! 就在第二天,大厅里出现了这一幕。 “大王,您绕了小的吧!”小老头面孔皱成一团,又磕头又下跪,“这活儿,咱们实在是做不了!咱……咱本来想,好歹赚点手工钱,可是……这换菜,换房子,前前后后,白干不说,说不准还得往里头搭呀!您老就行行好!饶了小的吧!” “什么意思?咱们不是都说好的?”靳磊不解的皱眉,原本就严肃的脸有些吓人 老王师傅赶紧不断的磕头,浑身哆嗦,鼻涕眼泪一起流:“饶命饶命啊!咱们是听说群狼寨劫富济贫是好山寨,咱们才敢来的……您老发发善心,就饶了小的,要不小的可活不了咯!” 靳磊见他前言不搭后语,除了饶命,别的话也说不清,只顾磕头,走了上去,作势要将他二人扶起来。 可是那二人却显得更加害怕,几乎是瘫在地上。 靳磊无法,只得说道:“好吧!你们走吧!” “饶命饶……啊!真的!谢谢大王!谢谢大王!”两个人屁滚尿流的往外跑。 在大厅门外,二人恰好看见水潋滟经过,却惊呼一声,如见了鬼一般,跑得更快了。 “二位要走么?水儿恭送。”水潋滟甜声问道,脸上的浅笑依旧未变,可是,靳磊却似乎从她的眼中读出了一份得逞的小小奸诈味儿! 一定是她!她是故意的! 这下,本来就没什么工匠敢来的群狼寨,岂不是更加找不到人了?他有种冲动,想要好好地打她一顿屁股! 靳磊正咬牙,却忽然看见她难得调皮的眨眨眼,偷偷挑眉一笑,吐吐粉舌,整张小脸儿都是亮的! 端庄的大家闺秀,也有如此面貌? 惊诧着,然后……他僵坐在那儿,整个人麻麻的,从脚底到脑门儿,一时间竟连发火也忘了…… 因好感出击巧试探 念弟兄耍酷生误会(上) 立冬前,群狼寨终于换上了一副崭新的面貌。 群狼寨的汉子们靠自己的手整修了整个寨子,这让他们自豪又高兴。成天里不是这个说大厅的屋顶是我补的,就是那个说东边三排堂屋的砖墙都是你砌的。 疲累了一段时间的水潋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她将自己浸在热烫的水里,舒服的发出叹息,每一寸肌肤因为暖水的亲近而微微发红、慢慢发热,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水中换气。 她闭着眼睛,轻轻的按摩自己发酸的手脚和腰背。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一些,肤色也比以前略略深了些,因为劳动,腰身变得更细,可是却感觉四肢更有力量了,皮肤也似乎更有光泽,水灵灵的白里透红。这里的日子,尽管劳累,可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舒心。 上辈子父亲去世,如晴天霹雳,让她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担负起妈妈和妹妹的担子,在商场上看尽了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而这辈子父母尚在时,小小年纪的她已经开始懂得为生计担忧。八岁进了江南首富的林府,明争暗斗更是从未间断过。那号称是“御绣官织”的锦绣天地里,她却只有一片灰色。她还记得自己刚卖身入府时,那些大丫鬟们怎样的欺负她。她只能咬着牙关默默地忍耐。幸而,那年八夫人救了她。一个被人故意刁难毒打,又高烧不退被关在柴房的女孩子,尤其还体弱如她,竟能活到如今,真可算是一个奇迹了。 八夫人啊……那个善良却有些懦弱的女子,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是她妈妈的翻版。在林家大宅中的处境并不比身为奴婢的水潋滟强上多少。她只能忍气吞声,在夜里怜惜自己流逝的青春,然后抱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六岁的六小姐慧玉落泪。而不管是性情还是相貌都与水潋滟妹妹十分相似的六小姐所能做的就只是陪着母亲哭而已。 或许是移情作用,或许是出于一种弥补亏欠的渴望,这一世本是等死的水潋滟却下定决心要保护恩人的母女二人。怕有毒,她先尝,怕陷害,她去探,怕错漏,她来筹谋…… 潋滟十岁,林慧玉八岁时,八夫人终于不堪重负,一病不起。临死之前,无依无靠的女人只能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这个聪慧的少女! 从此,身体孱弱的人儿,却担负着那么沉重的责任啊!重得她甚至觉得自己撑不到第二天! 十岁那年,替林慧玉受过,差点被二夫人活活鞭死;十三岁开始,三公子垂涎她的美貌,若非凭着聪明才智险险躲过,她那清白也不知被毁了几次;十五岁的时候林慧玉在林家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为了找个护佑,不让林家把六小姐随便嫁出去,她在大夫人的要求下拖着病弱的身子日以继夜的查验账目,出谋划策,却让大公子将所有的功劳和辛苦披在自己身上,一步步在宗族面前站稳了脚跟…… 可是,这个古代黑暗的社会,身为女子的水潋滟更为艰难。她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苦苦挣扎筹谋的结果,竟然是这样。二夫人和三公子母子竟然为了牵制大夫人和大公子,不惜收买太行三十六寨中的花龙寨要将林六小姐在出关之前杀死;而她以为可以依靠的大夫人竟然为了联合赤鹰堡,打开丝绸和绣品运往西方的通道,不顾林六小姐的安危,执意要逼名义上的女儿出嫁! 而最让她心寒的是大公子啊……她曾以为自己会嫁的男人,那个温文得有些平庸的男人,可至少并不坏。她知道,古代的阶级划分会压死她,自己的身份只能做他的妾。可是为了林慧玉,她觉得自己没什么不能牺牲的。这辈子,她仍是有心病,只是等着死罢了。可谁知……那份温文的外表下,却有那么冷硬的心。以孝为借口,他不敢违背大夫人。他不可怜苦苦相求的她,她无怨,可他怎能不可怜自己那口口声声嚷着自残的妹妹…… 是她背叛了大公子?还是大公子背叛了她?或者,如大夫人所说,她的身份根本不配跟在他们面前提背叛二字? 一切的一切,如今想来,那么遥远,似乎是电视剧中的故事,可是却还是忍不住会觉得担忧恐惧。 或许,她也有该感谢林家的地方。至少,这个社会,父母去世之后的女子,还能有饭吃,还学会了很多本来不可能有机会学的本事!只因林家并不相信“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不管男女都是从小读书上学,而带着前世记忆、本就聪慧过人的潋滟时时在边上伺候林六小姐,自然比公子小姐们学的还要多、还要快、还要好!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乃至算学理帐、烹饪针黹,上辈子学过没学过的,如今都无一处难得倒她。或许是气质使然,若说她不是大家闺秀,只是一个小小丫鬟,只怕难以置信。若说林府这几年真正在商场斡旋的手段是出于她这个小小女子,那更是如天方夜谭一般。 当然,若不是林家教会了她这些伎俩,她也无法想出替嫁之法,送走了六小姐。 如今,只希望林慧玉已经安好的与她表哥结成夫妇,从此远离林府,平安幸福的过下去——这也圆了她有个家的梦吧……若愿望成真,也就不枉她到这太行三十六寨舍身涉险。 她在轿中紧紧握着那把锋利剪刀的时候,自己也没料到自己能活下来。那种对人性寒彻骨髓的绝望和对诺言必死牺牲的决心,此刻想来,除了悲痛竟觉得那样单薄而缺乏意义。 闭着眼的水潋滟却仿佛再次看见了靳磊——他粗大的手掌里,那鸳鸯锦在摇晃着,他的眸底如水波也在摇晃着,连自己的心都跟着那样的频率轻摇缓荡着…… 那个男人啊…… “纸老虎……”她喃喃着,唇角轻扬,脸上笑开了,说不尽的柔媚,眉间的阴霾尽无,似是从灰暗走进阳光。 看似脾气冷硬却心肠柔软的男人最后理智的接纳了她的意见,还是没能保留自己亲手搭的木屋。 为此,水潋滟以为他会找自己算账,毕竟是她吓走了工匠,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甚至还跟大家一起整修山寨。 她犹记得,那男人脱去上衣,豪迈的挥舞手中的大锤。犀利寒冷的林风丝毫不能奈他如何,阳刚的身体就如同日头般蕴含无穷的力量。那一刻,她毫无疑问,一个男人也可以称之为“优美”。 而最近,她越发爱看靳磊劳动时的样子。初初仅为了在他身上寻找那份优美,而之后仿佛那劳动的样子更占据了她的心。肌肉在他胸前、小腹、背后、手臂处处活泼激愤的突起,黑发粘在汗湿的额头和颈子上,偶尔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甚至一道道的汗水,如小蛇般爬满厚实的胸膛,从宽肩到窄腰,最后钻进帖服在胯部的裤腰,消失不见了…… “水潋滟!你想什么!”女子睁开眼,懊恼的低声嚷着,抬起湿漉漉的手心,拍着不知是不是因为热水的原因耳边的发烫的脸颊。 她晃晃脑袋,从木盆里站起来的同时,取过放在一边的布巾裹住自己,然后水声哗啦轻响,人已经走到了朴实的木质屏风后面,擦干身子,套上一件薄软的棉布袍后,复又出来,用布巾轻轻的擦拭着长发。 “啊!又来了……” “我看看……” “怎么不开窗户啊?” 群狼寨背山而建。水潋滟和心莲的住处都在寨子的深处,不远处就是山壁。前几年,靳磊为了防外头人杀进来,所以在寨中做了几处可以隐蔽射箭的守备之处,此处居高临下,自然绝佳的选择,所以建了一片矮墙。 而此刻,矮墙一侧躲了一排,少说有十来个人,个个探头探脑,贼兮兮的看着水潋滟的窗户口。 寨中少见女子,更何况是如此貌美的绝品。能看不要浪费么!再者说了,群狼寨中多是光棍儿,大当家又表明了对她没意思。这些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见人家姑娘人美心善又能干,还没嫁呢,若是能献上殷勤,被她姑娘看上,娶上这么一门媳妇儿,那可是一辈子的福气呢! 想想,群狼寨里的汉子们虽都不是坏人,可是毕竟是顶着山贼的名头,哪家闺女愿意嫁给山贼呢?所以,大多数汉子只能偶尔下山,到妓院里解决一下自己的男性需要;要不就是找个相好儿的,但大多是寡妇、被丈夫休离的妇人、从了良的青楼女子;少数成了亲的,大多是女家实在太过贫困已经活不下去,或者身体上略有些缺陷,又或者年纪大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父母才会同意许配,那些女子不便上山,于是只能把家安在山里的各村,丈夫们也不是日日能回去能妻子耳鬓厮磨的。 男人么,有时候只求个善心悦目、一饱眼福罢了。白日还看不够,于是这几日,晚饭过后,不约而同的,这片矮墙后头藏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几乎都快要藏不下呢! “别挤我啊!我可是最早来占地方儿的!”小葫芦被挤得实在受不了,于是忍不住撅着嘴嚷出声来。 “嘘……”周围的人动作一致的把一根食指竖在嘴唇中间,默契十足的一起对他发出这样的声响。 窗依旧关着,没有一丝缝隙,可是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圆圆的。 烛火把女子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于是,众人可以猜想得到,她歪坐窗前,揽镜自顾,轻柔的梳理着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 一下、一下,抬手梳着……一下、一下,另一手轻轻把发丝拢在肩头……于是,一下、一下,众人的心在半空中一起一落的,就是着不了地。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声音划破夜空,让在场的汉子们背后发麻。 他们转过头,毫无意外的看见靳磊那张发黑的脸。 “大……大当家……”勇老三涨红了脸,开始结巴,“咱,咱们啥也没干啊!” “乘凉!对,乘凉!呵呵……”完全忘了现在是几月份的人,继续傻乐。 “我……我是吃撑了,所以走走,消消食儿!” “走!以后不许来此处!谁若违反,决不轻饶!”靳磊面色阴沉,语气更阴沉,一字一顿的把自己的话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赶忙服从的各自散开准备离去。却有人嘟囔:“窗又没开。咱啥也没看见。光想想也不行啊?” 靳磊胸腔中火气直冲脑门,厉声道:“想也不行!她如今已是咱们寨中的人,就是一家人了。你们如此,是在冒犯人家!你们想想,若是你们的姐妹、妻女,此刻有别的男人在心里头暗自的、私下的想……” 靳磊太过生气,竟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词。 可是,汉子们却明白了。 “大当家!咱们可没有冒犯的意思啊!咱们心里没往歪处想!水姑娘好看,就是好看,咱们爱看,所以才来!要是存了坏心眼儿,咱……咱自己掏了自己的心窝子!”勇老三拍胸脯道,又用粗指指着众人,“你们……你们要是有谁在心里对水姑娘不敬的,那你就不是个人!你可小心着,别说梦话,要是说漏了,让我勇老三知道了,我扒了你的皮!兄弟也没的说!既然大当家都这么说了,咱们以后保证不来了就是。” “对!兄弟也没的说!”人人回应着。“再不来了!” 若说开始,汉子们只是因水潋滟那无与伦比的美貌而对她心生好感,如果后来也只是因为她拿手的厨艺满足了肠胃而赞成她留下来,那么当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寨中因她在一天天改变直至焕然一新的时候,他们已经真正的接纳了她,也敞开胸怀,期待着这个与他们有着全然不同背景的聪慧女子融入这里。 他们从没有想过要冒犯她,只是……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情感,不知要如何表达。 众人表明决心,这才一窝蜂散了。 靳磊知道兄弟们既然说到必然做到,又知道他们本不是心底肮脏的人,于是,舒了口气。 可是,该不该提醒她一下?寨中毕竟没什么女子,众弟兄又是肠子不会转弯的粗人,万一出了点什么误会……还是得自己小心着为好…… 水潋滟在屋里听见外头有动静,像是有人争吵,可却听不真切,再细听听,又没了声音,不免有些疑惑。 她站起来,双手前探,推开双窗,然后一愣。 男子正在她窗前徘徊踱步,此刻见她开窗,身躯僵立,直挺挺的停在原地。 “大寨主?”水潋滟看着窗外的侧影,看着那张坚毅的脸缓转过来迎上窗口透出的那一道光亮,莫名的欣喜,又莫名的心跳着。 因好感出击巧试探 念弟兄耍酷生误会(下) 作者有话要说:风波要起咯! “大寨主?”水潋滟看着窗外的侧影,看着那张坚毅的脸缓转过来迎上窗口透出的那一道光亮,莫名的欣喜,又莫名的心跳着。 而她不知道,这般无辜又清纯的模样,带给靳磊多大的震撼。 摇晃的烛火,光线忽明忽暗,白里透红的芙蓉面,连小巧的耳廓都是红润可爱的,微湿的发垂顺的披散在肩后,被林间的凉风牵起,飘逸如上好的丝线,水波绿色的薄袍空落落的罩在娇小的身上,略松的领口露出雪白纤细的颈子……这一切让她看起来少了白天的端庄世故,就像个精灵,一种天然的纯真,无辜极了,却透出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刚才原来是刚沐浴完…… 这样的认知,让靳磊心头如点了火,充满热烫,然后一股股的酸从胃部涌上来。 那些家伙们看了多久? 即使只是映在窗上的影子,也让他如最心爱的东西被抢走了般浑身不自在。 水潋滟在他浓烈的眼神下竟觉得呼吸困难,下意识的把手儿按在自己胸口。 下一秒,她的双肩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你怎样?可是心又泛疼?” 水潋滟抬起头就跌进两汪温柔的深渊。他的眼神好温柔,好温暖,如柔韧的丝线一根根缠绕着她的心头,眼底里的关切和焦急竟让她也感到紧张,觉得自己的心似要从口里跳出来了。 可是,她竟暗暗地希望这一刻不要停。一种奇妙的感觉蔓延全身,可以说是幸福吧?她被他这么瞧着便觉得幸福啊…… “我……”水潋滟安慰的笑笑,眼睛却拢起些因感动而起的可爱潮气。她眨眨眼,继续道:“我没事的。只是……” “只是什么?”靳磊拧着眉追问,不自禁的加重了双手的力量。 水潋滟被他握得感到疼意,可却又觉心房甜蜜,仿佛感受到一种可以依靠的力量,可以让她这么多年独立苦苦支撑的心安稳的休息的力量。她本就绝非扭捏做作的姑娘,此刻脑中又乱哄哄的,只觉幸福满盈,,简直到了不宣泄出来就要把心窝涨坏的地步。于是,害羞却也自然地,她轻轻的开口:“只是……忽然就……心跳得厉害罢了……” 这古人,该不会以为她疯了吧? 说完,反倒没有勇气直直的看着他,潋滟垂下头,黑发在两颊边倾泻而下,企图掩住赧色。 他也心跳得厉害,为了她啊……那她……又是为了什么? 靳磊呆了。怔怔的看着女子柔软的发丝垂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滑过,臂上的皮肤泛起细细的小疙瘩,一种像是略痒的但却出奇舒服感觉直泛到心坎里头去。这个从未尝过爱情滋味的男人,这个脾性冷硬如石的汉子,在这一刻,忽然发现,自己第一次有了这般妙不可言到不可思议的柔软又细腻的心思。 她的发缠上他的胸膛了?还是缠上他的心坎了?靳磊有这种错觉。又不禁真的在想,若是她的发铺满他的胸膛…… 一个在窗外,一个在窗内,两个人都没动。 接下来,他会说什么?还是直接拥抱她呢? 若是抱她,会不会打破这场好梦?她的意思……不会是一场误会吧? 两人各自在心里打鼓,想法一条条冒出来,却没有一条是理智的产物,脑中的不清明显然不是二人所习惯的,于是都踌躇着,没敢轻易地进一步,直到仿佛过了一世纪,又像是才一眨眼,靳淼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旖旎的气氛。 “大哥?呃……你们……这是在……”不知何时到来的靳淼语气充满疑问。 水潋滟猛然抬头,同时匆忙退了一步,整理心绪。靳磊则看着自己忽然空虚的双手,觉得自己的心也一下子空落落的难受,于是,放下手的同时眉头皱了起来。 “大寨主只是以为我心病犯了,所以扶了我一把罢了。”水潋滟尽量解释的云淡风轻。 这让靳磊心里觉得不是滋味,仿佛在她口里刚才那一刻的柔情是他幻想出来的,压根不曾存在过。 这种撇清关系的说辞,让他的眉峰聚得更紧,面色也变得有些尴尬,很不好。 “哦。”靳淼眨眨眼,应着,却显得有些敷衍。 只是扶了一把?显然不是……再加上大哥此刻的表情,看来这次,是真的有人动了心。 “水姑娘洗好了吧?”靳淼面上显得平静无事,“洗好我就把水倒掉了。” “劳烦你了,靳淼。”水潋滟浅笑道谢,接着道“你堂堂二寨主来帮我打水,若是说出去,我岂不是大大的威风了?” 她故意调皮的开玩笑,希望岔开话题。她跟靳淼熟稔起来,自然而然的也用名字称呼这个比较像大孩子更多些的二寨主。今日,她想沐浴,于是和心莲两人来回提了几桶水。她身子弱,心莲是劳作惯了的,自然提得比她快,比她多,后来靳淼见了,就主动帮了心莲的忙,自然受惠的却是她,她该道谢的。 可是靳磊却觉得心里一沉。 她直呼二弟的名字?什么时候开始的?竟连他都没察觉……一个女子,让男人帮她提水沐浴,这代表什么?而另一方面,二弟一向是那样爱躲懒的人,巴不得整日无所事事的才好,这夜里竟然帮她提水沐浴,这又代表什么? 靳磊不敢想,也不愿想。 二弟相貌俊雅,他不及;二弟识文懂医,他不及;二弟性子温文有礼,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寨中兄弟有什么事也都愿意跟他商量,这一点他尤为不及。 他甚至忽然觉得爹娘生他们两兄弟,就已经偏心。他叫磊,三块臭石头拼成的一个人,而二弟叫淼,听起来就舒服很多,也诗意不少。再说,她的名,叫水儿呀! ……真是误会吧? 初恋的人都会患得患失,靳磊也不例外。于是,这种想法一旦兴起,就无法遏制,如毒蛇,一下子钻进他的心眼儿里。 他有些挫败的垂下头颅,语气如铁刷刮过铜壶内壁般刺耳:“你们慢慢聊!我先回房了!” 水潋滟的脸色随着他一身黑衣渐渐融入夜色而转为黯淡。 走了?就这样走了,没有一点响应……竟是自己自作动情了呢……水潋滟啊水潋滟……你还竟痴了?你累了倦了,想找个人来依着靠着,天却早注定了你偏没的依靠。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亦如此,在这太行山群狼寨也依旧是如此……痴心总是连着妄想,还不懂么?该明了的啊…… 当他背影消失的时候,水潋滟深深叹息…… 第二日一大早,靳磊在大厅宣布了一个大家都没有料到的决定。 “为何要去抢劫?”水潋滟秀眉微颦,口气仍是软软的,但是却明摆着不同意。 打劫耶!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一定是法律不允许的啊! “我们是山贼,当然要打劫!”靳磊冷冷的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但我们现下过得很好,食、物皆无缺乏,根本不需要抢的。”水潋滟努力想说服他。 靳磊终于瞄了她一眼,却迅速的移开了眼,敛住眸仁里的阴霾之色:“过年前,总是要做一次大买卖!这是从我义父、老当家开始就有的规矩。”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又沉又重,就像他的心一样。他不喜欢她语气里的质疑和眼中明显的不赞成,好像他是一个嗜血狂魔,正着急于去杀人放火。他很想大声说不是,可是,这声东击西铲除花龙寨的想法,暂时却不适合对众人说出。 好闷啊!以前他从不在乎别人如何看自己,可是现在,他该死的真的在乎她是怎么看待他的。 她是大家闺秀,而他是个山贼,还是称为“头子”的那一个…… 没意识到他刻意隐藏的情绪,水潋滟接着开口:“规矩是人定的,就可以改!老当家去世多年,根本不知道现在群狼寨的情况,那时定下的规矩,现在盲目遵守,毫无意义!就算老当家在天之灵知道了,也会认为这并不明智的!” “她说的对。大哥……”靳淼开口。 果然,他们两人的意见一致……以往他有事总少不了跟二弟商讨,可昨夜……他的心偏是不愿去见二弟。也就造成了这孤立的局面。 靳磊看着站在弟弟身边的水潋滟。那画面挺和谐,却和谐得让他觉得刺眼,心里如塞了几个尖而硬的小石子。 靳淼接着说道,“这次的肥羊先做官,后经商。做官时搜刮民脂民膏,经商时又官商勾结,吃足了好处。没想到,临老了,靠山倒了,他怕受到牵连,所以才带着全部家产想多到关外再过逍遥日子。据说随身的东西极多极贵重,其中有一件是前朝高丽皇宫里流出来的夜明宝珠!曾镶在高丽皇后后冠之上,价值连城。谁若得到了,别说一辈子,哪怕三辈子打着滚儿的吃喝也花不完。这头大肥羊,盯着的可不只咱们一个寨子!听说,花龙寨的龙老大放出话来,谁要跟他抢,他绝不善罢罢休。花龙寨这几年干得缺德事多了,只要路过的就没有放过的,雁过都要拔下毛来!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啊!现在,钱也多了,招兵买马,自然不必说。恐怕……不好对付啊,大哥!” “你说花龙寨?”靳磊正要开口,潋滟柔细的女嗓忽然插了进来,有些别有用意的轻问。 “是花龙寨!当初劫了你送亲队伍的,就是花龙寨……”靳淼说明着。 水潋滟玉面一整,瞳底精光闪过,浅浅笑出一个难测的弧度,开口已经是轻轻淡淡:“我赞成大寨主的决定。” 刚才不是反对?怎么这会儿忽然又赞成了? 靳磊、靳淼还有在场众人,没有一个能猜得透这女子的心思。 七日后,靳淼口中的大肥羊终于走进了太行山的地界。 太行三十六寨,到处都隐着蠢蠢欲动的味道。没有人知道有多少山寨准备动手,也没有人知道那些隐藏的危险都藏在太行山中的什么地方,更没有人知道那些丰厚的财物最后会落入谁的手里。那颗传说中价值连城的夜明宝珠,就像磁石般吸引着贪婪的目光。 “大当家的!咱们……咱们就在寨里这么等着?”勇老三提着把鬼头刀,在大厅里转来转去。 别的山寨都争着抢着动手了!这么等,该等到什么时候啊! 靳磊坐在当中,没有回答,双眼却不自觉的飘向大厅内一角里的娇小女子,右手的每根手指轮流的反复摩擦着腰间那把随身兵器的握柄。他甚至能感受到厚实的刀身在鞘中低低呜吟,急于出鞘。它也感受到主人心里的焦急么? 他不是为了得到财物就会焦急难安的人。可是靳淼出外打探消息,却是靳淼头一次不是跟自己一起行动,况且又是在太行山如此不太平的时候,身为大哥,他难免担心着。 他已经在努力压抑了。可是……虽然那女子没有看自己一眼,为什么他却总觉得自己的这份小小的不安已经被她察觉? 七日前,她忽转口风说赞成他的决定,而他,又从她的眼中读出些盘算的意味。果然,二弟替她提出了请求:花龙寨主龙老大要留活口,她要单独问他一句话。 要问什么?为什么劫她?强盗抢劫还需要理由么?断不该是如此简单。靳磊隐隐的觉得不寻常。而她为了让自己答应她的要求而提出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让群狼寨能一举端掉花龙寨这个老对手,竟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水潋滟看似心无旁骛,只是专心一志的在手中的活计上,而实际上,寨中众人的焦急和靳磊的担忧,她都能敏感的察觉到。 在林府多年勾心斗角的生活,让她更习惯了隐而不露,也真切的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应该保持平静,只有平静才能有清明的判断力。她要等,耐心的等,等靳磊活捉花龙寨的龙老大,她才能问出,他有没有将自己未死的消息告诉林家二夫人和三公子。他们以为轿中是林六小姐,若是知道六小姐没死,会不会去寻六小姐?又会不会使出别的手段对付六小姐? 她眸中露出担忧,却慌忙压下,略侧目,却正对上靳磊的视线。 这次的行动,水潋滟终于清楚的认识到为什么靳磊可以成为群狼寨的寨主。不单因为他是老寨主的养子,也不是以为他高超的武艺震慑众人,而是他是个有勇有谋将才! 当她才一开口打算说出自以为天下无双的法子的时候,靳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水潋滟便忽然明白为什么靳磊要公开参与这场争夺了——他早在自己之前就想好了同一条计策! 他没打断她,仍是聚精会神地看着水潋滟脸红的说完自己的计谋,即使靳淼在一边大呼佩服,也始终没有说话。可是,她心里明白,靳磊给她把面子里子都留全了,自己终究是晚了他一步。 更令水潋滟佩服的是,靳磊吩咐群狼寨众汉子如遇不抵抗者,不得杀伤一人!要知花龙寨中,多有被掳来的百姓,此举无异出于一片善心,可也要知道,这会让群狼寨和他自己面临多大的危险…… 水潋滟方寸微绞,竟觉得一阵担忧充斥胸臆,比方才思及六小姐时更甚。她别无他法,只能更加努力的专注于手中捧着一抹石青色的布料。 那随意取来的一件松松的堆在她的膝头上,从大小看该是件男衫。虽是荆钗布裙,可女子恬静如水的模样却独有一份吸引力。她正一针一线的缝补着,脸泛柔光,黑眸盈盈,而素手时而扬起、时而落下的动作露出一小段纤细柔白如风拂柳的手腕,竟让人似乎觉得像是在演奏乐器,甚至似能听到悠扬动听的旋律。 即使相处两月有余,汉子们还是忍不住看得呆了,只恨不得自己化身为她膝头的那件旧衫才好。 水潋滟心绪难平,手上动作一顿,收起针线,沿肩线拎起青衫,细看针脚处,还算满意地略绽笑意。 那是……二弟的衣裳。他早知道的,寨中只有二弟偏爱青色。只是刚才他尚未看清,心存侥幸,不愿承认罢了。可这下子认出来,还是如冷水淋下,寒意灌顶,慢慢延伸到四肢八脉里去。 靳磊眯起浓目,连自己都未察觉到右手已将刀把紧紧握住,狠辣的力量个个指节都圆突泛白。 看着她甜柔如蜜,而他却似钢针在喉,咽不下也吐不出。 “大寨主……你快来看!说是有……有了!有了!”小葫芦边跑边嚷着,替站在寨门瞭台上的人传话。 作者有话要说:风波要起咯! 烧山寨美梦转眼空 无龙首谁来担大梁 “大寨主……你快来看!说是有……有了!有了!”小葫芦边跑边嚷着,替站在寨门瞭台上的人传话。 靳磊豁然起身,面上精锐之光立显,大步流星走了出去。水潋滟也立起娇躯,跟着众人一同走出厅外。 西北方一股青烟直冲云霄!是信号,靳淼发来的信号!这代表一切都跟靳磊或水潋滟想的一样,各山寨已混战一场,想来必然是伤亡惨重,而花龙寨的确不愧为大寨,虽也是死伤难计却还是拿到了东西,已经在返回山寨的途中了。 “出发!”靳磊低沉的吼了一声,却震人心魄。 “好!”众家汉子们齐声喝着,惊飞林中群鸟,然后各自扯出蒙面巾盖住口鼻,各自上马,马蹄纷乱的踏动着,尘土涌起。群狼寨的黑底大旗高高的被举起来,靳磊拔出腰间的长刀,健臂一举,流光一振,窜过刀身,最后在刀尖凝起,在半空中闪着光,就如一颗最亮的晨星,映进执刀男人的黑眸里,如狼,聚集煞气! “呦呼……呦呼呼……”汉子们用啸声响应,如野兽迎合自己的同伴,也各自亮出兵刃,气势如虹。 靳磊视线扫过众人,却因瞧见檐下的纤细人影而心头一颤。他不许自己再想什么,单手一扯缰绳,□黑马带着他如闪电般冲出去。众人如潮水跟了上去,最后只能看见滚滚烟尘沿着盘旋的山路而去,再也看不清人影。 水潋滟僵在原地,突觉吐纳艰难,双腿浮软,小手发颤,面色苍白似下一刻就要死去,刚还捧在手中、原为了让自己平静随意找来了缝补的那件青衫已滑落脚下却丝毫未察。 她被这一幕被深深震撼了!群狼寨,这个名取得真是有理。俗话说,猛虎都难敌群狼,那种凶悍和霸道的力量,似乎眼都变成绿的,让她害怕!怕得一颗心整个儿拧起来。从没有比这一刻更怕过!即使在心病发作,以为自己要死去的时候…… 有生以来,水潋滟头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愚蠢!而她愚蠢的主意说不定会害死靳磊,也害死群狼寨的其它人! 哆哆嗦嗦将细嫩双手合十在胸前,最诚恳最虔诚的闭上眼,垂颈抖唇,默念祝祷:“求上苍保佑!求上苍保佑……平安!平安……” “水姐姐,你在做什么?”心莲走过来问道。 “心莲,晚上咱们来包包子吧,好么?我来剁馅儿。大家回来一定都又累又饿了,热腾腾的包子……厨房里还有些羊杂,再煮一大锅羊杂汤!多放些辣油,这样天,出一身透汗,多舒服!大伙儿准喜欢的!你说对么?”水潋滟挣扎着让自己脱离那种情绪,只想为自己找点事情做,于是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说道。 心莲看着她,温婉的脸,却是那样坚韧的眼神,忽的有些明白了。 难怪寨中人如此快的接受了她。她的确是汉子们需要的那种女人,也是山寨需要的那种女人。 聪明灵慧,能够他们的每件琐事,他们出门,她也不需要他们的操心,依旧能将一切张罗的妥妥帖帖。她的身上有大家闺秀那种温婉恬淡的个性,但是绝不是任人压扁揉圆、毫无主见的娇弱女子。心性够强,吃得了苦,经得住风浪,这样的女人,才能在山寨过活,且活得这样有滋有味。 寨里的汉子们都爱瞧她,现在心莲发现自己也爱瞧她,不光因为她生的好看,而是……她像是每天都染了一身阳光,暖暖融融的散出来,努力把每一天都活得乐观、热情和充满光彩。 水潋滟在这里就快满三个月了。她再清楚不过,那些悲秋伤春,那些赏花扑蝶,在林府里是情趣,可到了这里就全成了无病呻吟。诗词歌赋不如肉包子,琴棋书画也不如羊肉汤。 他们收留了自己,是出于怜悯、宽容或是道义,不是因为她是林府的“十全丫鬟”,所以她为山寨倾尽全力,希望自己真正属于这里。 片刻里,厨房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沸汤在锅里翻起白花,白白胖胖的包子一个挨着一个的在笼屉里排着队,水潋滟和心莲忙碌得无暇交谈,香味儿随着水汽白雾缓缓升起,一切都是那么的恬淡美好。可突然之间,一声巨响如晴天霹雳从远处传来!感觉脚下的土地似乎在颤抖着,水潋滟的身子也开始颤抖,心直落落的往下掉一般。 “什么声音?山石塌方了么?还是……地牛翻身?”心莲疑惑地问,看起来快哭了。 水潋滟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却止不住声音发抖,拉着心莲:“先出去看看!” 到了屋外一看,林中一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距离群狼寨并也就五六百步的距离! 轰天火雷……是轰天火雷! 水潋滟瞪大了眼,拉住身边已经惊得呆傻的心莲道:“寨里还有多少人?全都叫出来,别在屋里呆着!” 心莲愣愣的,似乎没听见。而也被巨响吓着的小葫芦就在旁边,听得分明。 “我去喊人!”小葫芦转身奔出去。 潋滟直觉得脑中隆隆,再顾不得别的,提起裙角,拼命的向后奔去。 手脚并用着爬上寨子后山的山头,她已经冷汗涔涔,可是脸和双手都被寒风吹得干红到僵硬。但她似乎没有感觉,只觉得身子发软,没了力气,只能本能的张大秀口,努力呼吸,干冷的风进入肺叶,让胸腔里涌起一种刺痛感,头脑中的晕眩却因为这刺痛感而散去了些。 现在不是晕过去的时候! 这念头一闪,水潋滟的精神一凛,眺目向远处望去。只见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这太行山的层峦迭嶂,树海因冬季脱了叶片,而显得如无数地狱伸出的鬼爪,偶然路出几段如蛇般盘旋山路,竟看不见一个人影。 潋滟心中正觉着急,忽然又是轰隆隆一声巨响,震得她险些站立不稳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她不免更是惊惧,张目再看,这下正正瞧见远处一团乌云似的尘土升腾起来,同时那附近一棵棵巨木燃起火来,黑烟滚滚,直上云天,耳边也似听见厮杀金戈之声从远处传来! 果真没错!真的是轰天火雷!难道是朝廷派兵? 潋滟心下一沉,仔细观瞧,这下果然瞧见那起火的浓烟之下,有一面鲜红的官家旌旗正如火舌一样向天空飞舞着!再一看,山中小径,数股人马正往不同的方向快速的移动。这些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又都穿着一色的士兵衣裤,若说不是官兵,也没人信了。 潋滟这下顿时心沉谷底。 看来整个太行山都上了当!什么肥羊!恐怕只是他人抛出的鱼饵!你想吃这香肉,只怕先要被锋利的钩子刺穿喉咙! 这三十六寨,一向是无法无天,多少年都没有官敢来管上一管!而这次,出动了这么多的人马,连轰天火炮都请进山来,却无人得到一点消息,想来,不但是策划周全,而且必有太行山中人一起掩人耳目。如此看来,只怕是一网打尽外加势在必得才能形容这形势了! 她……她不该让他们去的…… 泪水因为懊悔而盈满双眸,眼前变得雾蒙蒙,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可是,靳磊却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他揭开自己盖头时的样子、他在黑夜里舞刀的样子、他质问自己的样子、他抡起锤子挥汗如雨的样子……那滚滚的黑烟里是否有他?那震天的嘶喊里是否有他?他刚才还是那样意气风发的样子,把刀尖指向天空的那一刻,眸中闪着精光的他,此刻在她眼前停留! 不行!那一队是向着群狼寨来的!必须想办法,必须立刻想办法! 水潋滟胡乱的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逼着自己把焦躁不安的心思全用到正确的地方去。 她转头又从原路跑了回来,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寨里。寨里剩下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像锣槌儿这样身上带着伤病之人和像小葫芦这般年纪尚幼、力气不足的半大孩子,再来就是心莲和潋滟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子了,一共也就十来个人。此刻已经被小葫芦全都给叫了出来,个个面色忧虑的站在院中张望或是踱步,就是一群待宰的鸭子般焦虑。 “快走!”潋滟努力的喊出声来,因奔波中张口喘息而早已变得干涩的喉咙泛起撕裂似的疼感,可是声音却实在有限。 她踉跄着又往前几步,到了廊下,使劲推倒了一排秋天晾玉米的木架子。啪啦啦掉满地的声响,终于让众人都把视线集中到了她的身上,一片安静。 “有官兵搜山,已往寨里来了。我们必须尽速离开!”水潋滟尽量放大声线,一字一顿的说着,“必须、赶快走!” 众人皆是一动未动。他们见过的她从来都是端雅温婉的样子,哪怕是粗布衣裙,也是从头到脚梳理无懈可击的。从来也没瞧见过她如此狼狈模样。而她的表情、她的眸,蕴藏着十足诚恳、十足担忧。 水潋滟却是心中涌出一股酸痛之意。 她不自量力么?此时此刻,替众人下这样重大的决定。毕竟她不是寨主,确切的说,她甚至都算不上是寨里人。只是走投无路,依傍于寨下的人啊……便是对她怀疑不信,也是应当的。可是,放下他们自己逃命去,她却怎么也做不到啊…… 正觉心中混乱,忽听小葫芦道:“水姑娘,那咱们走到哪儿去呢?” 心莲也走上前来,问道:“水姐姐,怎么办呢?能往哪儿去呢?” “是啊!去哪儿呢?” “怎么办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着她,一句句瞬间把潋滟心里的那股酸痛击散而去。 他们没有不信她……没有! 樱桃似的唇瓣缓缓凝起一个温暖的笑意,略略思索,瞳底一亮…… 黑夜悄无声息的降临了,如一张巨大的黑幕,沉重的罩在整个太行山上。远处林中传来夜枭凄厉的鸣叫,像是魂灵深痛悲切的哭喊。 干燥而寒冷的空气里,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焦臭的味道弥漫在迎面的冷风里。 一整个白天,太行山陷入了地狱。到处是厮杀,到处是尸体和鲜血,惨不忍睹。官兵像是篦子梳头,慢慢搜索挺进。他们显然知道三十六寨的确切位置,于是在挺进中逐个击破。那有条不紊、规整严明的姿态,早让太行山这班草寇闻风丧胆。每攻破一个山寨,那里就变成一片火海。群狼寨,刚刚在众人的努力下修建完工的群狼寨,也不能例外。他们居高临下,眼睁睁的看着辛苦经营多年的群狼寨在火舌中化为乌有。哪怕像锣槌儿这样铮铮的汉子——当初改建房屋时,塌了梁,为了推开另外两个险些在这梁下丧命的兄弟而砸断了一条腿。潋滟亲眼看着靳淼在给他接骨时,他忍着剧痛,额上汗如豆大,却也没喊半句。可如今,当他看着那一幕,也忍不住暗自落下男儿泪来。 傍晚开始,从天上洒下雪珠,不急不徐、曼曼扬扬的,却颇密。之后天色暗下来,此处的火也熄了。水潋滟、心莲、小葫芦、锣槌儿等十来个人,在黑暗里静静萎缩在后山那本盖着几间木屋的密林深处。这里的木屋早就被拆除了,只剩下闪避下几处突兀的木桩。他们掩藏在山洞里,不敢生火,为了取暖下意识的挤在一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胃袋里只有冷风,但都因恐惧而忘却人类饥渴的最基本的要求。 远远的,他们看见松油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在漆黑的山林中穿梭,慢慢凝聚在了一起。他们知道,官兵还这一轮的搜山终于停止了。 “锣槌儿哥?锣槌儿哥,咱们……能出去了么?”小葫芦扯扯身边的人,低声问,“我……我想撒尿……” “你这孩子……俺是贺四!咳咳咳……”被扯了衣袖的人,才说了一句就开始咳嗽不止,怕引了人来,忙用手捂住了嘴掩饰,好半天才止住了,不由大口大口的吸气。 “贺四叔,你还好吧?”小葫芦问,伸出手来,想顺顺贺四的背,却摸到一个斗笠挂在他背后,心里觉得安稳不少。只因这贺四多少有些罗锅,故而总喜欢背着一顶斗笠,这是寨里的人都知道的。 “二寨主给你开的药我本是煎好了的。可是……都怪我!本来该来得及的。要不是因为我嘴馋,跟水姐姐先要了两个包子吃……呜呜……”小葫芦有些内疚和伤心。 “哭个什么?”贺四一把把身边的小葫芦拉进怀里,揉着他的发顶,叹气道,“唉……如今寨子都没了,还说什么药、什么包子有什么用?” 咕噜噜……不知是谁的肚子在打鼓。听到包子,大家不免都觉得饿了。 “奶奶的!真他妈窝囊!”锣槌儿忍不住低声咒骂,“白天要不是你们拉着我,老子出去跟那帮□的拼了!就算在寨里一起烧死了,也比在这儿窝着强!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天寒地冻的,连撒尿拉屎都在裤裆里憋着!这还算是个男人么!” “就是!咱们冲出去拼了!反正我也是缺条胳膊的人,还怕什么!”名叫刘强的说着。 “阿强老弟说的对!咱群狼寨没孬种!”大汉马彪还在发烧,却也跟着说。 另外几个受了伤的汉子也跟着附和着。 “你们快别说了,万一把官兵引来,那可就……”心莲焦急的想制止他们,可却全然无用。 “拼了!杀一个值了,杀两个赚一个!” “算上我一个!让他们知道群狼寨不是好欺负的!” 声音越来越大了,甚至有人开始在岩石后跃跃欲试的要站起身来。 一声低喝却是严厉十足:“统统住口!” 汉子们愣了。那个声嗓……分明是来自那个柔柔软软的江南女子,可是却怎的这般威严,让人听了心头一凛。 作者有话要说:刚刚修好的山寨却化为乌有,靳磊和靳淼又都没了踪影。这下可怎么办是好? 欲逞勇终是被安抚 下太行巧遇淮南王 一声低喝却是严厉十足:“统统住口!” 汉子们愣了。那个声嗓……分明是来自那个柔柔软软的江南女子,可是却怎的这般威严,让人听了心头一凛。 向来柔软的女嗓,此刻透出几分严肃:“出去跟人拼命就是男人、是好汉么?把命抛在地上,任人践踏,就能体现自己的尊严了么?先不说在这里的,不是病就是伤,要不就是孩子和女人。只要暴露了一个,就等于把这些人全交代在这儿了。就说大当家、二当家,还有那些你们平日里勾肩搭背、唤为兄弟的,如今一个个生死未卜。说不准,正握在官家手里头,把咱们视作是最后一线希望呢。”语调一转,柔嗓温暖:“寨子没了,大家的心理都一样难过。可是性命可贵,若是平白丢了,如何对得住自己?真若是如此到了九泉之下,见了阎罗王,才叫冤枉呢!” “正是!水儿姑娘说的是,现下可不是冲动的时候!”贺四道。 因贺四当年是跟老寨主一起上的山,可谓元老级的人物。这些年,一直疾病缠身,不能出寨,可他毕竟又是山上为数不多识字的人,总是替大伙儿读信写信什么的,于是众人对他还是颇为敬重,于是不论对水潋滟是否心悦诚服,此刻听他一说,也不便再说什么。 “贺四叔,那你说,该当如何?”锣槌儿声音闷闷的问。 “这……现在缺吃少喝的,这可挨不了几天……不如,去找大当家他们。到时候大家一起想办法。” “上哪儿去找呢?” “这……” 水潋滟接过话来,道:“大当家、二当家和其它兄弟是必定要寻访的。可是,目前最主要的还是活下去。”她顿了顿,又道:“呆在山上,不是办法。虽然此处隐秘,可谁也不知,这搜山还要持续多久……再说,这寒冬腊月的,别说飞禽走兽,就连野草都枯死了。咱们不能再在山上耽误!下山!到镇上去!混在百姓里,想他们也难查出。” “那还耽搁什么?趁天黑,官兵扎营,咱们现在就走!后山有一条小路,只有咱们自己寨里的人知道,应该不会有官兵把守!”锣槌儿道。 “你的脚没事么?”心莲问。 “没事了!都是小伤!” “可有人伤病在身,走不动的?”水潋滟问。 “我可以。”“我也没事了!”…… “咱们这么大队人连夜进镇,只怕引人注目。不如我们分成几人一组,前后有序,横竖咱们这里有女子又有孩子,扮作寻常百姓的模样,才不引人注意。” “水姑娘说得对。”贺四道,“进城之后,再找个机会汇合一处互通消息最好……” “贺四叔跟心莲一组,就说是来投亲的父女。马彪大哥,你带上阿强兄弟,就说是同乡,家乡活不下去,听说往西出关帮人拉骆驼能赚银子,这就要一起去……”潋滟一一分组,最后剩下腿伤未愈的锣槌儿、小葫芦和她自己。 潋滟扫了另外两人一眼,道:“就咱们三个一组吧。我跟你们二人口音不同,说是兄妹只怕不妥……倒不如……还说是送嫁。就说爹娘病故,妹子自幼定的婆家写了信来让早些嫁过去。家里只留下幼弟不放心,于是就一起过去投靠。而锣槌儿哥是婆家派来相迎的。如何?” “好!我要跟水姐姐在一起!”小葫芦先发表意见。 黑暗中轻飘来一声柔笑:“那你得记得。在外人面前,不许说话,免得被人听出端倪来。知道么?那……锣槌儿哥,你觉得呢?” 锣槌儿挠挠头:“呃……行啊!” 众人约好了在镇上的最大的客栈“聚八方”碰头,于是按分组各自沿小路下山。锣槌儿腿伤未愈,走起来,有些一跛一跛的,故而潋滟这一组落在了最后。 “水……水姑娘,你不用扶了,我……我能走……”狭窄如羊肠的蜿蜒山路上,锣槌儿呐呐说着,略圆的脸膛上可疑的赭色盘踞着,也不知是不是因忍着脚疼。 “那好吧……”走了大半夜,水潋滟也觉疲累了,于是松开手去,轻轻擦拭额角上的汗水。 “呼……”锣槌儿松了口气。那双柔软小手撑在他的肘下,人儿又离他那么近,每一次吐纳都能闻到她身上甜软的香味儿。这让他四肢僵硬,背脊冒汗,周身都不自在,生怕自己哪里不对就唐突了佳人。 大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的?还真说不上来。反正……他偷偷斜眼看了看姑娘。这姑娘那淡定信任的眼神,就是莫名的让人忽然想起那些礼数啊、分寸啊之类的东西。 才刚想着,忽觉得另一边的胳膊肘下一松,锣槌儿整个人趔趄两步,差点儿就跌了一跤。 “你小子搞什么啊!干嘛突然放手了?”锣槌儿站稳的同时,扭过身,对压低声线,却更显得粗声粗气,对小葫芦质问着。 小葫芦一呆,正揉肩的动作随即卡住,有些别扭滑稽的站在原地,愣愣问道:“你……不是你说不用扶,能走的么?” “那……那是……那是我……”口舌很不争气的打结,最后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的咳嗽,满面通红。 “什么人?”不远处传来一句断声呼喝,将三人均是吓了一跳。锣槌儿本能的向前垮了半步,挡在最前头,小葫芦紧紧挨着他,开始瑟瑟发抖。 语音未落,一盏小灯笼从树影中闪出,紧接着五个兵士一涌而现,腰间皆挎着大刀,眉目威严英武,身材魁梧剽悍,气势逼人,看模样和服色竟不是普通士兵,而是军官类的人物。 “有女眷孩子,别惊吓了他们,细细询问。”一个低沉的语调徐徐入耳,听着十分舒服。 虽然,三人看到了一个男子缓步走了出来。这男子身材修长健硕,看得出是个练武之人,可是却丝毫不会给人凶悍的压迫感。一张脸肤呈浅褐,剑眉入鬓,深目如炬,微弱灯火中,却更显璀璨。薄唇而方颌,腮边略有些络腮胡茬,黑发束在脑后,显得豪迈而有些落拓随意。穿着也十分简单,一袭铁灰袍,黑色的裤子裹着笔直的长腿,下头蹬着一对黑色厚底官靴,腰上围着豹皮,身上披着一件绛紫披风,虽然一身简朴,可却隐隐透着不一般的贵气。 “我们是巡山的官兵,并非山贼。尔等不必惊慌。我来问你,你们是何人?为何深夜在这太行山上?”那人问道,语调不算严厉,却有着不容轻忽的力度。 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心绪不定,不免未能开口。 “淮南王亲自问话,还不速答?”其中一个领头的人问道,看模样生的五大三粗,一脸的胡须,很是怕人。 被称为淮南王的眉头略略一皱:“铁魂,你们先退下些。” “是。”铁魂看了王爷一眼,带着几个兵士依言退出几步。 锣槌儿看面前只有一人,身材也不比自己高大,不免生了侥幸之心。可是,又隐隐有些犹豫。毕竟此刻不是他一人,身后还有全然不会武功的水儿姑娘,还有小葫芦。他们未必逃得掉。 心中虽是盘算,却已不由自主的将全身力气都运在拳头上,随时准备出手似的。 在他身后的潋滟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立刻拉住了他的右臂,然后看着对方,回答道:“我们是怕遇上山贼,才想趁夜过太行。谁知天黑路难寻,便走迷了路,寻觅许久,才找到这一条小路,就想着趁天还没亮,先下山去,再另做打算。” 灰袍王爷听言,微微眯起朗目,灯笼中微弱的光线就在自己身边,却照不到那么远,隐隐约约间,更觉对面女子轮廓秀丽,又听她语音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软柔美,不由得心下一荡,又问:“你们从何处来?” “小女子带着幼弟从杭州来。这位……以后过了门,该跟夫婿一同唤一声表叔……他是夫家托付来接我们姐弟的。” “所以……你这是要去夫家成婚?他们因何都不说话?倒靠你个小娘子在此回话。” “舍弟幼时伤了喉咙,自那之后便不能说话了。而表叔他……生性木讷,见了生人,一向话少。”语毕,用手暗暗扯了扯锣槌儿的衣袖。 锣槌儿忙道:“是、是……咱……粗人一个,口舌笨拙……您别见怪啊!” 那人听女子所言并无纰漏,而乡音就如胎记,是无论如何也改不掉的。于是,已经信了九成:“你们几人胆子不小。居然敢夜入太行。若是遇上山贼,杀人弃尸,连个骨头都找不到!你们以为山贼只在白日里活动么?” “只因表叔在路上伤了腿,已经拖延了好几日,怕夫家等不到人焦急,这才想出这个主意。” “哦?”语气一挑,“伤了腿?” 灰袍人略掩深幽双眸,脸上闪过一丝怀疑,过了片刻,勾起薄唇,一笑道:“我这儿有位兄弟,对外伤很有一套。让他给你表叔看看可好?”虽是问句,但语气中却有着不可忽视的命令口吻。 “不……不用……”锣槌儿不明所以,只想离官兵远远的就好,下意识的回绝。 水潋滟忙轻拍了他一下,截过话来:“那就劳烦这位兵大哥了。看过若是没什么,咱们也放心些。” 她知道对方是想查看到底是新伤还是旧患,是不是刀剑所伤,来判断他们到底是不是山贼。 只见那灰袍王爷扭头对身旁那名唤做铁魂的使了个颜色。那人立刻行了上来。 锣槌儿不知对方想做什么,也不觉十分害怕,往前迎了几步,到灯笼光圈范围之下,让对方翻开裤腿查看。 那人看过后,回到王爷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爷听了,微微点头,把走到近前的锣槌儿打量了一番,又开口说道:“这位兄弟身强力壮,可是会功夫的?” “……是会的。”锣槌儿答道。 “表叔以前给人做过护院,练过功夫,所以夫家才会托了他来,护我们姐弟过太行的。”水潋滟灵机一动,补充道。 王爷听了,略略沉吟。只听那女子柔语又从黑暗中轻轻飘来,说道:“官老爷都已问清查明。为何还是不肯放我们下山?难道……官兵是假?山贼才是真?” “大胆村妇!不可对王爷无礼!”铁魂声如洪钟。 “罢了!咱们并未穿着官衣,而且深夜拦住他们去路,又是在太行山上,也难怪他们生疑。”淮南王道,“你们速速下山,不许将遇上官兵之事向山下人透露。若是被本王查到你们胡言乱语,坏我大事,一定不轻饶你们,可记清楚了么?” “是,官爷。那……我们可以走了?”水潋滟问。 那位王爷并未开口,只是让侧过身去,让出通路。 水潋滟忙拉着小葫芦,低垂着头,匆匆的走到锣槌儿身边,像是搀扶受了腿伤的他般,挽住他的膊弯,将自己隐藏在他不靠官兵的那一侧。 谁知三人才走几步,忙中出错。潋滟的裙角被锣槌儿踩到,让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啊……”惊呼之声尚在喉间,只觉眼前一道黑影一闪,自己的左手如被藤蔓箍住,反向扯了一把,身形不由自主的转动大半圈,天旋地转,半晌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原来已经站住了。 惊魂未定下,她不想搞清楚谁拉了她一把,只想着不要再节外生枝,忙跟上脚步,匆忙而行。 淮南王此刻已经站在姑娘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也有些怔愣。 那只手……只是一瞬间,从他掌心轻轻滑过,可触感却滑如丝、润如玉!想他也是见过佳丽无数,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的水肌玉肤。还在感叹前一秒的触觉享受,而下一秒,随着她转动身躯,他一股清甜如春花的香气沁入心脾,让他嗅觉为之一振,再然后微凉柔软的什么轻轻扫过了他的脸颊。最后他才意识到,那是女子丝缎般的发丝…… 她是什么样的女子?她……究竟长相如何? 他无从知道了……姑娘没有回头,也没说什么,只是匆匆而去了…… “王爷?”铁魂道,“真的就这么让他们走?” 男人回了回神:“别忘了……我亲娘就来自杭州。那口音……我绝对不会听错。她不会是太行山的人。” “是,王爷。” “派人把这条路也守住。别再让我发现你有疏漏!”严厉中透出关心。 “属下明白!多亏王爷坚持到连夜亲自查看……”惭愧之余,钦佩之意溢于言表。 “分内之事,此话就不必说了。铁魂……”他伸手拍了一下粗壮汉子的肩头,“这次围剿太行,事关重大,绝对不容有失。” 男人的兄弟情义,不需要语言,只是那轻轻的一个动作,铁魂为了精神一凛:“请王爷放心!铁魂一定将这太行山围得如铁桶一般,绝不放走一个山贼!” 淮南王没有说话,棱角分明的脸在微弱的灯火下却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山上遇到这等意外,三人不敢再耽搁,加快脚程,直到天快放明,才终于到了。 残山贼聚首狐狸窝 水潋滟被掳霸王寨 这太行山最近的镇子名子很怪,叫做“狐狸窝”,位置就在靠近山脚三分之一处的一个山窝里。其实这里本算不上镇子。只是自从有了太行山贼,这里就兴起了不少的妓馆和私娼,满足山上的需要。之后,为了满足不同客群的胃口,又渐渐多了些装璜颇有情调的高档青楼,汇集南方美女、北国佳丽,甚至妖媚胡姬,整日莺歌燕舞、迎来送往。紧接着赌场、酒肆遍地开花。有了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要用,自然各行各业就全面铺开,米铺、布庄、酒楼、医馆……而随着太行山贼越来越出名,那些行商的、走镖的到了太行山下总少不得找个舒适的客栈休整个数日,养精蓄锐,以便若是遇上山贼能有体力打杀或是谈判,保证最后顺利通过。当然,也有人是怀着不要留下遗憾的心态——若是实在担忧把命留在太行,那就胡天胡地好好享受美女和美酒,谁知还有没有下次呢!甚至还有些为了利润而大胆的商人,盘桓在这里,等着山贼们把抢来的金银珠宝、毛皮丝绸拿来出脏,然后带到其它地方去,大赚一笔。而换了银子的山贼们,自然在这镇子里的利用各种方式尽情的挥洒金钱,循环往复,让这里变得更加繁荣。 这里没有官府,没有官军,山贼们为了自己的享乐,形成不成文的默契,不会在这里抢劫杀戮。哪怕是有宿仇的两位寨主狭路相逢,也就是争抢女人,或是在赌桌上、酒桌上厮杀一番,绝不会在这里来着你死我活。所以这里就成了“三不管”的灰色地带,像是醉酒斗殴或是争风吃醋这样的小摩擦日日上演,可是大体上还算得上稳定。只是最初山贼们起的名字——“狐狸窝”,从未改过。 “天也快大亮了,快快进镇吧。先跟大家会合,看看大家是否还安全,然后找家医馆,看看锣槌儿哥的脚情况好不好。别走了一夜,再伤上加伤了。”潋滟打断两人,三人继续往镇里走去。 清晨的街道,说不出的安静。只有路边几条野狗在抢食。狗吠声惊醒了路边的醉汉,他爬起来,低声咒骂着,摇摇晃晃的走远了,在积着薄雪的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青楼、赌坊、酒馆门前,红灯笼连成一长串,还在随风摇摆,只是里头的烛心早已燃到尽头,璀璨不再,现出蒙尘褪色的陈旧模样。 锣槌儿因来过数次,对这镇上也算熟悉,带着小葫芦和水潋滟三转两拐,不一会儿就到了一间客栈门口。 说是镇上最大的客栈,可看起来却不是十分的起眼。门脸儿不大,幌子也不显眼,进门处挂着一张寻常式样的匾额,上头三个金字“聚八方”因年深日久略有些掉漆,乍一看,成了“取丿万”。 三人行进门去,只见厅里的陈设一盖都是陈旧的,地上的方砖不少地方都开裂了,不过打扫的倒算干净。而一个穿着深蓝棉袍中年男子趴在高高的柜台上打瞌睡。 “伙计?有人租房啦!”锣槌儿走过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柜台面。 嗓门虽大,那人却一点儿没有被吓着,慢慢抬起头,瘦小的身子略有些驼背,用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摸摸唇上两撇络腮胡子,头也没抬,动作利落的翻开账本,拿起一支开花毛笔,瓮声瓮气的道:“几个人?几间房?住几日?” 锣槌儿道:“三个人。两间房,普通的就行,最好挨在一起。嗯……先写上住两日吧。” “姓什么?” “姓李的。” “每间十五钱一晚上,开水任用,吃食另算。押金就给六十文吧。” “呃……”锣槌儿摸着口袋,掂量一下,“改一日吧。反正若是耽误了走不了,再续日子也一样。” “那就押三十文!” “……成!”锣槌儿掏了钱。 那人点了点数,扬声道:“姓李的官人两间房,玄字四号!玄字五号!” 这时柜台后头门帘一掀,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伙计,从那人手里接了房牌,一脸笑意的招呼道:“您几位跟我来,往里走……” 水潋滟回头吩咐了一句:“我们早饭还没用。劳烦掌柜的送上两斤包子到我们房里来。”说完,对锣槌儿点头笑笑,将一锭十两银塞进他手中,让他不必担忧。 那银子还是当初靳淼硬塞给她的。说是大寨主交代,嫁衣和花轿卖了,寨里一半,她也有一半。可惜仓促出来,身上并未全带着,只因快要过年,她想拿出钱来给小葫芦等几个孩子做些新衣,又不知近日里谁要下山,能帮忙采购布料针线,故而将钱搁在了身上。却没想到,危急关头,这一锭竟派了大用场。 那掌柜这才抬起头,不经意的扫了水潋滟一眼,顺口吩咐另一个伙计:“两斤包子,跟着送上去……”语气一顿,已经草草往回收的眼神不由得又转了回去,仔细的在水潋滟脸上看了两眼。 片刻后。“姑娘……您有什么吩咐,就叫我!我叫旺福。”“我叫旺财!”两个小伙计都从没见过这般美若天仙的女子,不由得看得发愣,在潋滟明示说要休息之后,才不得不讪讪的离开,临走了却还忍不住猛献殷勤。 “不知大伙都到了没有。”伙计一走,小葫芦抓了一个包子,啃了几口,口中闷闷的道,“昨晚可吓死我了!幸亏水姐姐让我不用说话,不然我一定躲不过了!” 水潋滟环视一周,见房中倒比厅里又舒服干净得多,想这客栈能经营多年也不是没有道理,心里还算满意,接话道:“别着急。大家不是约好了天黑再到贺四叔房里去传消息的么?走了一夜,也都累了,还是先歇一会儿。”顿了顿,又道:“小葫芦,你是个孩子,不容易引人注意。等睡醒了,你到客栈里转一转,看哪间屋子外头挂着贺四叔的破斗笠。” “好。”小葫芦咽下口中物,点头答应,很是认真的样子。 水潋滟又交代了几句吃喝要注意,还有别跟人乱说话什么的,这才回到自己房中。 她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都是又酸又疼,尤其双腿,几乎举不起来。她用手捏了两下,只觉得脚底下又麻又疼,一看之下,一对儿白莲似的天足此刻红肿得像两颗馒头。 水潋滟脸上并无自怜,倒是笑了笑。幸好她只是丫鬟,没人逼她裹足,要不然她也只能跟在六小姐身边,过那种是二门不出、大门不迈的日子。哪里能走过这么长的路,还是崎岖的山路?想着不免连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 才刚笑了一笑,忽的笑容敛收,愁绪又上心头。 他……还有其它人不知怎样……还留在山上么?还是也已经找到下山的路?又或者……不!千万不要有事…… 脑中翻来覆去的念头,心里百转千回的情绪,迷迷糊糊间,竟很快陷入了恍惚。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又似被两条藤蔓紧紧的缠绕,无力到动弹不得。脑袋里沉沉的,麻麻的,像是压了块石头,可是却总有些抓不住的画面窜过。 她费劲努力,却只是徒劳,只能张大嘴,费劲的喘息,像是离了水的鱼。眼前是挣脱不了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让她如迷途的羔羊,心生出脆弱和恐惧。 她在黑暗里慌乱的兜兜转转,想让自己摆脱眼前的苦境。 忽的,一张美丽却表情扭曲的女子脸孔出现在她眼前,如狐狸般狡猾阴险的眼,死死地盯着她。 “你要护着她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能斗得过我么?看看三夫人的下场,看看四夫人的下场,再看看吃斋念佛躲起来不见人的大夫人,这大宅里,谁斗得过我?水潋滟,就凭你一个丫头么?别做梦了!呵呵呵呵……” 尖利轻蔑的笑如鬼哭般吓人,她转身想跑,谁知背后却是另一张脸,看起来俊美,却带着淫邪的狞笑。 “你走不了!六妹妹也跑不掉!你知道赤鹰堡在什么地方么?你听说太行山三十六寨么?哈哈哈……六妹妹到不了赤鹰堡的,到不了!哼……水潋滟啊水潋滟,我林博修我看中的人,没有得不到的。你别急,等老大倒了,咱们再走着瞧,走着瞧吧……” 那些话,一字一句,变成坚韧的丝线,缠绕着她,慢慢勒紧,变成一枚硬茧。她却看到一双眼,从远处,正在凝着自己。 那双眼镶在一张儒雅而温柔的脸上,可其中幽光深邃中却有一种深沉诡意,更蕴含已刻意压抑却无法掩藏的与生俱来的骄傲。忽然,那双眼变了,如狮子将猎物玩弄着猎物,胸有成竹,却已是毫不掩饰的凶残和冷酷。 “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再去想。我不会容许你背叛我的!别想六妹妹,想想你自己,想想你嫁给我以后的日子。这些年,你做的,我知道,我和娘一定不会亏待你……只要我当上林家主事人,你就是林家真正的女主人,不管坐在夫人这个位置上的会是谁,我许给你的,绝不会落空!记住!滟,给我好好记住!” “潋滟……人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我从小就死了爹爹,要不是我娘主持大局,恐怕娘家早就垮了。如今丈夫也是缠绵在病榻十来年了,不能管事,我没有我娘的本事,所以林家现在是各房和宗亲族里一起商量着办事。不过……我就博群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吃斋念佛,也是求老天能让我这儿子出息,让我有个依靠。博群对你……做女人的,该满足了。你可要有分寸啊!人说娶妻求贤,娶妾其实也是一样的。该做还是不该做的,不需要让我这老太婆告诉你吧?” 忽的,一个少女的稚嫩嗓音横□来。她看见一张精致却惨白的小脸儿,看到一双含泪而指责的眼睛,哭喊要求着:“你不能不管我的!潋滟,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答应了我娘的,你忘了吗?想想当年是谁救了你?你要是不管我,我……就是要我去死啊!我求你了,替我娘一起求求你,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我!” 不!不!不……都别说了……别说了! 她想大声的喊出来。二夫人只是看不得一张比她自己更美丽的脸,只想看着她屈服、痛苦,甚至要毁了她才罢;三公子要的是这具让人垂涎的皮囊,一时的贪欢后,迟早抛到脑后去;大公子要的是这头脑里的本事,相信就算是丑女无盐,他也肯委屈一二,这美丽的外表只是碰巧让身为男人的他更为舒心;大夫人要她做儿子此刻的踏脚石,却又没办法接受她卑微的身份,有朝一日利用完毕,早晚会撕下此刻施舍的姿态下做作的宽容面具;而六小姐要的是她的帮助、她的伺候、她的保护……这些人要她或不要她,都让她心寒。 “那就留下……”她忽的又似听见那句应允的低语,像是就在耳畔,说不出的迷人。 可是……她却找不到他,看不到他!哪怕在梦里…… 胸口火辣辣的,疼得麻木,她觉得像是有人用铁刷一遍一遍的刷过心头的嫩肉。 那感觉……跟心病发作时一样的疼,那么真实,可是,却又不单纯,这感觉夹杂着百般苦恼,更是磨人。 “嗯……”柔嗓如丝,细细的呻吟出声,她终于摆脱梦境,悠悠醒转。羽睫轻颤,氤氲雾眸缓缓张开,视线蒙蒙然扫视一周,陡然瞠大秀目,警觉发现自己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 十几双眼睛都紧紧的锁在她的身上,有欣赏的,有期待的,有惊讶的,有恍惚的,更多是惊艳的。 水潋滟有些惊慌的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虽乱却都还在,就连客栈榻上那张被子也在。此刻正半卷半裹的绕在她的身上。而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躺在厅中央的地上! 这算什么?一群男人无聊到欣赏她的睡姿? 她略定了定神,再扫视了一下这个空间。下是厅堂,上摆交椅,朴实而张狂的陈设,左右站着人……虽然不太一样,但是加上这气氛,真让她觉得有些眼熟……聚义堂!群狼寨的聚义堂啊!她第一次进群狼寨寨时就跟眼前这样相差无几! 山贼?自己难道又回到山上去了? 交椅上一个男人站了起来,看着女子一手紧握衣襟,另一手斜撑起娇躯,水眸如迷路的小兽般,眨呀眨的,先是惊讶再来是警惕,樱色的下唇被咬住,渐渐褪色成了粉白,白皙的脸儿上却强作镇定。那模样,好娇弱、好无助、好柔美,惹人生怜,却又丝毫不做作,恰到好处的撩起男人的保护欲。 “你从山上来的。”男人道,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水潋滟迎视着对方。 论长相,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山贼啊!倒像是富贵人家宠养的少爷。虽说不上十分肥胖,却也显得臃肿了些,身上穿着一件枣红团花袍,腰间的腰带把肚子勒住,却更显得突出了些。腰间挂着玉佩,胸前佩着长命金锁,手上把玩着一支小巧翡翠瓶儿,很是爱不释手的样子。往脸上看两颊圆鼓鼓的,鼻子眼睛都是圆圆的,眉毛短短的。嘴唇倒是好看,小小巧巧的一点樱桃似的,可是放在那张脸上却显得不太协调。皮肤却是出奇的好,白里透红的,润腻如羊脂,羡煞女子。别看整个人显得有些憨态可掬,可一对眼却精光闪闪,透出几分精明。 水潋滟也不回答或是辩驳,反问道:“敢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将我掠至此处?” “我们?”那人用白胖像小萝卜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霸王寨,你听过没有?” 霸王寨?! 察本心誓欲救寨主 陷被控却生借刀计 霸王寨?! 水潋滟的确听寨里人当故事似的跟她说过。 据说这霸王寨是太行山贼初初兴盛之时,最早建立的山寨之一!名叫霸王,实际上,当年在太行山也的确算是霸主了。几乎是到了横行无忌的地步!其它山寨远远看见霸王寨的寨旗,就不敢向前,更别提争抢财物。相传当年天下第一镖局纵横镖局的雷老镖头都在霸王寨前下马。真是可谓横扫黑白两道,威风无比。不过,创寨之主薛宏霸一生娶了二十三位压寨夫人,生了十六个儿子。到薛宏霸七十二岁死后,这十六个儿子谁也不服谁,大家各自带着自己的拥护者,互相争斗厮杀,都想得到寨主之位。没几年,就把个好好的霸王寨给毁得差不多了。最后薛宏霸的第五个儿子薛成彪杀光了其它的兄弟,当上了寨主。可那已经是又过十年之后的事了。当上寨主的薛成彪已有的三个儿子都死了,而他自己也已经五十五岁了,只怕是再难有后代了。眼看着年入老迈的薛成彪最后提出,寨中谁武功最强,谁就当下一任寨主。比试一共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一个刚入寨没多久的年轻人技压群芳,成了寨主人选。此人名叫盛励琨,本是殷实人家的少爷,自幼爱武,于是家中花下重金,聘请名师,练得一身好武艺。谁知有一天,在市上与人发生争执,一不小心将人打死了。那死了的人是县太爷的侄子,县太爷立刻派人捉拿,并放出话来一定要为侄子雪恨。盛励琨一看事情不妙,立刻带着家里银子逃走,因无处可去,又怕官兵,最后到了这三不管的“狐狸窝”,后来随身带的银子花完,终于辗转上了山,落了草。盛励琨当了寨主,固然武功高强,但是贪图享受,抢了多少,也不够他挥霍的,寨中兄弟不满,纷纷投奔别寨。于是霸王寨在重创之后,声势又是一减再减,不见当年风采了。或许出于对自己出身的一种矜持和怀念,盛励琨后来抢了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上山。外头虽然也花天酒地,但得到承认的压寨夫人只有这一位,也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取了“无价之宝”中的意思,名叫“无价”,字“天宝”。而如今,变得默默无闻的霸王寨就传到了第四代寨主,也就是这位独生儿子的手里。 “您……您可是盛寨主?”水潋滟问。 盛无价眼珠儿一亮,脸上笑得鼓起两团肉来,却伸出右手食指,摇了摇,道:“你知道我?甚好!甚好!”老学究似的晃晃脑袋,接着道:“姑娘可以称呼我一声盛大少爷,或者……盛公子也行!” 少爷?公子? “素未谋面,盛寨……盛公子却将我掳来,到底有何缘由?就为了问我是不是从山上来的?”水潋滟站起身来,星瞳如剑,却也不容小看。 “咳咳……”盛无价咳了两声,又回到座位上坐下,把翡翠小瓶子小心翼翼的塞在腰间荷包中,左右晃了晃臀部,坐的更舒服些,然后才又问道,“本公子听说……山上出了事,所以……” 他从何听来?又如何认定我是打山上来? 水潋滟不由一肚子狐疑,心中猜想四起。 那些官军对山上各寨的所在了若指掌,而这位霸王寨的盛寨主却又这么巧不在山上逃过一劫……莫不是就是霸王寨跟官兵透露的吧?但……若是,他又为何要追问山上情形?那表情面色,略带焦虑,倒也不像说谎的样子。 “昨晚上寨中一个兄弟饮食不当,闹了肚子,就去镇上医馆抓药。结果正遇上了一人,那人伤了手臂,还有烧伤。据他说,他是花龙寨的人,昨天快午时,大批官兵搜山,他是趁乱好容易逃出来的。那兄弟向我禀报,我未能尽信,于是派了几组人在山下偷偷巡回等候。到快天亮,才恰好等到你跟另外一男子和一少年从山上下来。那人盯了你们的梢,知道你们住进了聚八方客栈,然后才回来向我报信。这事关系到我等生死,故而也没耽搁,就立刻叫人把姑娘请了来这里。姑娘何不将实情相告,也算卖我霸王寨一个人情,日后相见,少不得回报一二。”盛无价道,语气中倒是找不出山贼管用的威逼伎俩,而是颇具商场上与人谈判的味道。 水潋滟见其虽长相憨拙,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心中提醒自己更要警惕:“盛公子说……花龙寨有人逃了出来?” “若那人所说非虚,则的确如此。” 那就好!如果花龙寨有人逃出来,那大寨主、二寨主还有其它兄弟就也有逃出的希望! 水潋滟看到了一丝希望,顿时瞳仁带采,秀面生艳,娇媚更多几分,把众人看得更是心头直跳。 那个交椅上坐着的盛无价肥嘟嘟的脸颊上居然升起粉扑扑的红晕,双手一拱:“山上到底出了什么事,请姑娘赐告在下。姑娘有什么要求,倒不妨直说,什么都可以谈的。” 要求?霸王寨这么多人在这儿,说不准能帮忙打听到大寨主他们的下落…… 水潋滟见其表现得十分诚恳,略想了想,正欲开口,却只听“咔嚓”一声巨响,紧闭着的大门陡然洞开,其中一扇厚实的杉木大门就这么寿终正寝,另一扇也摇摇晃晃、岌岌可危。 “臭小子!你给我过来!”人尚未看清,先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娇喝。 水潋滟错愕的眨眨大眼,先看到一双小巧的桃红绣鞋。撒花红裙被高高的提起,裙摆下能看到一对儿白绢袜,袜腰上还绣着极小巧可爱的……桃子?! 还没来得及再往上看,裙摆刷的被放下,那双女人的脚儿快速移动,一会儿已经到了正位交椅旁盛无价的身边,一手扯住盛无价的耳朵,凑过去在他耳边吼叫:“你终于开窍了!哇哈哈哈……终于开窍了!你还敢瞒我!臭小子!哇哈哈哈……” 可怜的盛无价开始耳鸣,胖乎乎的脸扭曲成茄子色,憋着嘴没出声。 水潋滟不由得目瞪口呆。好歹……他也是霸王寨的寨主……什么人敢在霸王寨寨主面前这么嚣张?而且……还是个女人…… 水潋滟扫视周围。霸王寨的众人默默离开,并未有吃惊的表现,显然是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了。 这一认知不免让她更是讶异,不由自主的转身仔细瞧那女人。只见对方撒花红裙上头配着银白贴身对襟袄,外头罩着粉桃色绣红莲的缎面褙子。与这身娇艳的打扮有点儿出入的是她的长相。瓜子脸、柳叶眉、圆眼小嘴,说不上绝色却也跟丑拉不上边,只能说……清秀得平淡了些。 她是什么人? 水潋滟看着那女人插着掐丝金凤的妇人发髻,心下揣测。 “您……您怎么来了?”盛无价努力抢救下自己的耳朵,左右手各捂住一耳,生怕对方还要再来的样子,跳开几步,哀怨开口。 “怎么?老娘我不能来?”女人语气一挑,左脚已经踩上刚才盛无价所坐的交椅,一副蛮横的样子。 “能、能……”盛无价不敢说不,犹如老鼠见了猫儿一般。 “哼!”女人冷哼一声,“人呢?带来我瞧瞧!” “什么人?”盛无价愣愣的问。 “还跟我装蒜!”女人放下脚,拍了拍椅子面,大喇喇的旋身坐下,“我可都听说了!你让人抢了个女人回来!怎么?敢做不敢说了?让你学学你爹!你看看你!一天到晚的……”话未说完,眼神赫然瞧见了众人退去而凸显出来的水潋滟,不由得忘了后面要说什么。 女人站起来,迅速的往前走了几步,到了水潋滟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然后愈加兴奋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有出息!有出息!难怪一下子开了窍!哈哈哈……”说着,冲到盛无价旁边,使劲的拍着盛无价的肩头和后背,发出声声闷响。 盛无价觉得自己随时因内伤而吐血,愁眉苦脸,又不敢说什么。高兴就把他拍得快要没命,要是生气……还真是不敢想啊! 女人却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转身看着一脸莫名的水潋滟:“你叫什么名儿?家乡在哪里啊?看你的样子,一定是大家闺秀了!哎呀……你放心,我一定让我儿明媒正娶,接你过门!不会让你受委屈!到了山上,有我教你,日子好玩得很呢!” 什么跟什么?还明媒正娶,接她过门? “我……”水潋滟秀眉微颦,才欲开口。可却被盛无价打断了:“娘……您……” “娘?她是你娘亲?”这女人长相,看起来三十多岁,不像是有二十出头的儿子…… 水潋滟震惊到无言,盛无价却无奈的开口:“娘……您误会了!这位姑娘她……她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你叫人掳了来的?” “呃……这倒是啦!” “那是你不想娶了人家?” 盛无价看了看眼前那花容月貌,脸红心跳,呐呐而言:“想……” 女人嗤笑:“呵……那还有什么不对?二十年几前,你爹不也就这么娶了我?”又道:“我的儿!别老想着下山,做山贼不是挺好的!日子逍遥自在,又不用虚与委蛇,应付那些虚礼。” “娘……您知孩儿。爹爹从小跟我说他尚在祖父家时的事,孩儿无价……一直想过那样的生活!孩儿喜欢做商人,走街串巷,待价而沽,奇货可居。只要把山寨的那批银子运出来,儿子就能过这样的日子了!山上那些打打杀杀,绝非孩儿心头所好……” “我的傻儿子!那生活有什么好?为娘当年也是大家闺秀。想我娘家蜀中洪氏一族也是大富大贵,可结果呢?父亲跋扈,母亲争宠,兄弟姐妹间明争暗斗。没一日过的舒心快活!要不是后来遇上你爹……”盛洪氏目色遥遥,水色柔柔,“虽然你爹他是豪奢了些,在外头也有别的女人。可是对我,总算是相敬如宾,更未存过一丝休妻纳妾的心思。山上无论有何吃的用的,也从来没亏待过我。为娘还有什么可奢求的?你听娘的话,把这姑娘带回山上成亲,从此别想下山行商的事。” “不行!” “不行!” 一男一女,异口同声。只是男的是为做商人而争取,女的却是为自己终身担忧。 盛洪氏山贼夫人的面貌再次出现,一把捞起裙摆,塞在腰带里,双脚岔开,双手叉腰,伸出一指,点着盛无价的鼻子:“你这臭小子!现在翅膀长硬了?敢违抗老娘的话了?”忽的,又坐在地上,大呼小叫:“我可怎么活呀!生子不孝!居然不听为娘的话了。我……我不活了!不活了!” “娘……”盛无价挠头,“您……您别这样啦……” “臭小子!”盛洪氏又爬起来,捶胸顿足,“你就会叫我不要这样!你就不在乎我去死啊!” “您……我、我……”盛无价无语,居然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欺负得无力反抗的孩子,开始鼻涕眼泪一起流。 这算什么意思?山寨寨主不想做山贼,而太行山上这位传说中的大家闺秀竟然这么热爱山贼生活?这算什么啊…… 水潋滟摇摇头,左耳却听见:“没天理啊!没良心啊……”右耳又听见:“呜呜……娘……娘……” 水潋滟本就为了靳磊等人忧心忡忡,后又被劫掠而来,难免心烦气躁,此刻忍无可忍,扬声道:“好了!停下!通通住口!” 两人没想到这弱女子有这份胆量,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愣愣的看着她。 以退为进弱女献策 太行山会各寨收帖 水潋滟摇摇头,左耳却听见:“没天理啊!没良心啊……”右耳又听见:“呜呜……娘……娘……” 水潋滟本就为了靳磊等人忧心忡忡,后又被劫掠而来,难免心烦气躁,此刻忍无可忍,扬声道:“好了!停止!通通住口!” 两人没想到这弱女子有这份胆量,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愣愣的看着她。 水潋滟本不是言辞犀利的人,刚才也是一时气血攻心,才失了本性,此刻被四只眼看住,反而尴尬起来,暗自深吸了口气,然后才柔声道:“盛夫人,照我看来,您并非非要盛公子做这个寨主不可,而是担忧他心性单纯,难以适应商场上尔虞我诈,是不是?” 这盛洪氏又怎会不知儿子自小的心愿。她只这一个儿子,谁会希望儿子做山贼呢?可是……盛无价虽然当上了霸王寨主,却从小被保护得单纯天真如一张白纸,连下山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想要什么爹娘便将什么送到眼前手边,别说吃丁点儿苦头,就是不顺心的事也没遇上过。寨里的兄弟都知他是那位武功盖世的寨主的独养儿子,以后说不准就是山寨的继承人,自然是不敢惹他,却也多少对这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心存轻视,不愿与他多亲近。于是,虽是男孩子,却总是跟在母亲旁边,文也罢、武也罢,自然是好好栽培,可因过分溺爱、不忍苛责,所以长大了文也平平,武也平平,整天活在不切实际的梦里。盛家夫妻只当孩子还小,什么想要经商也只是随口说说,等大了、当了寨主说不准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故而平时也就随意敷衍。可谁知,盛励琨去世,他在父母的筹谋下无惊无险的当上了霸王寨主,这份心思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更加强盛了。 盛夫人不免担忧。她宁愿儿子浑浑噩噩的好好在山上过日子,也不愿他下山。若是被别人知道他父亲是山贼,母亲是被抢上山的压寨夫人,他别说在商场上立足,只怕什么难听刺耳的话都会像缠身的藤纠缠不断,甚至也会因此惹上官非啊! 水潋滟看盛洪氏脸色,虽未得到答复,却也明白她为母的苦心,不免生出同情怜恤之意,转过头,对盛无价道:“盛公子,你要把霸王寨中的银两转移出来,做商人,行商道,是不是?” 盛无价使劲儿点了点头,眼睛里很有些坚定的味道。 水潋滟走过去将盛洪氏搀扶起来,一笑清雅,继续问盛无价:“盛公子,这世上凡是有人要的东西,便有人买卖。而这买卖中,有靠铺面的,也有建仓行的,临街叫卖算是,上门兜售自然也算是,有的是按件零着售,还有的是一批批的来销……这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没有一样不是成千上万种,又没有一样不是变化无穷。却不知道盛公子中意的生意是哪一门啊?” “这……我想……我想……建一个大大的房子,里面什么都卖。只要想得到的,里头都有卖的!”盛无价眼中发亮,说得开心。 可盛洪氏却觉得纯属是异想天开,不由得暗自叹息,苦笑起来。 水潋滟却仍是柔笑:“照理说,陈百货于一店,并非完全不可行。只是……不专则难精。尤其公子初涉商场,不妨选一样最为了解,最有把握的才不至于失了手。” “这……”盛无价略略皱眉,第一次开始实际的考虑自己的经商之路该怎么走。 盛洪氏更是不觉对水潋滟刮目相看:这姑娘,不愧是大家闺秀,对经商之道还真是说得头头是道,很有些心得的样子。 心思一转,忽又豁然开朗:她这么说,是让无价他知难而退的意思吧? 正想着,盛无价那圆滚滚的身子突然整个儿窜了起来,大笑道:“哈哈……有了有了!咱们就开一家大大的客栈吧!” “客栈?” “对啊!这聚八方就是我开的!生意可好得很呢!”盛无价笑笑,挺得意。 “什么?!”盛洪氏睁大双眼,“这是……是你开的?” 盛无价点头:“原来的老板年纪大了,不想死在这狐狸窝,所以打算卖了聚八方回想养老。我就买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盛洪氏追问。 “呃……也快三年了吧……”盛无价扳着手指头算,然后看看盛洪氏,缩着肥脖子道,“娘……我没想瞒你。只是……若我当时跟您说了,您是一定不准的。所以我就想等生意真的做起来才跟您说嘛!这里生意渐渐好了,本钱渐渐回来了,可爹爹去世了,命我当了寨主。我……也就一直没敢提……” “你……你……”盛洪氏为这事实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一直以为盛无价想要经商只是随便说说,却没想到早已是付诸了实践,还将她全然蒙在鼓里。 这下子,她倒不得不承认,盛无价的确在经商上有些天分。 这聚八方……这里生意…… 水潋滟抓住盛无价话里的字眼。 原来她还是在聚八方里头!想来,是盛无价这个幕后老板偷偷在聚八方的后宅建了议事之所。而他显然除了山寨没见过别处的陈设布置,所以也就将这议事之所建得跟山寨差不了多少,这才让她误以为这里是太行山上。 若是如此……看来盛无价的话没错,他的确只想问清楚情形,然后就送她回去,没想伤害她。 水潋滟心下已定,转过身来,见盛洪氏仍是一脸震惊的表情,道:“自然……第一步,得把本钱从霸王寨运出来……盛夫人,难得盛公子一腔抱负。我想,你也一定希望他能过上自己梦想中的生活吧?此刻,盛公子急需知道山上情况,而日后,若是……我有办法让盛公子在商场上立足,盛夫人和盛公子可否答应顺便也帮我一个忙呢?” “姑娘姓甚名谁尚且不知。我们母子,如何信你?”不等盛无价开口,回过神的盛夫人抢先说道。 水潋滟往前走了几步,低声到仅由盛夫人听见的音量:“夫人出身蜀中洪族一门,应该听说过杭州林家……” 盛洪氏眸子骤然张大,无意识的喃喃:“林?御绣官织?” 水潋滟回眸一笑,几不可见的轻点螓首:“信与不信,全凭夫人定夺。小女子流落太行,注定身不由己……如今,霸王寨想将我如何处置,只怕我也是命如草芥,进退随风而已!” 盛洪氏略作思索,盛无价却插话进来:“姑娘刚才所说正是盛某多年来心中所想。您……您是第一个同意我想法的人。我不想做山贼,一直都不想,这是真的。所以,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你的。” 盛洪氏听了儿子这话,心中更是一软::“不知林小姐的条件为何?” 林小姐?水潋滟为这称呼微怔,随即便明白是盛洪氏听她说自己是林家人,所以误会了。她却也不便否认,于是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盛夫人以后还是叫我水儿便罢……您勿需担忧。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一切按我说的来办就好。此事一成,盛公子的未来一片光明,水儿的心愿也能得偿了,绝不会给霸王寨或是盛夫人、盛公子多添麻烦的。” 盛洪氏沉吟一下,看了看儿子殷切期盼的眼,轻叹一声,接着道:“只是素昧平生,就算姑娘有才有能,毕竟不是自己人……倒不如……你嫁了我儿,从此改了姓盛,我们自然放心。” 此言一出,盛无价一张圆脸粉扑扑的亮起来,有些羞赧又期待的看着水潋滟。后者眸色一凝,缓缓开口:“水儿已经说过,此刻是命如草芥。蒙盛夫人看得起,本不该拒绝。只是……水儿的命是群狼寨靳寨主所救,这辈子也就是群狼寨的人了。婚姻之事,小女子自己做不得主,全要听从靳寨主的安排……” “那……那我去当面问他!”盛无价急急抢话。 水潋滟低垂着头:“可是……此刻大寨主身在何处却也不知……” “我去找他呀!”盛无价顺着杆子就往上爬,“我霸王寨的兄弟众多,一定能找得到的!很快的!” “那……那就劳烦盛公子了……”水潋滟没有正面答复,只是顺着对方的话柔声回答,听起来似是羞怯所致。 “嘿嘿嘿……”盛无价笑起来。 水潋滟抬起头,看着盛无价,嘴角舒展出一个温软的笑花儿,让盛无价看得呆了,笑容愣愣的僵在脸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中歉疚的成分。 对不住盛公子,水潋滟并非有心欺骗……只是……我一定要尽一切努力救大寨主……也救大家…… 盛洪氏瞧见她双眼里隐含着熠熠光芒,那是一种踌躇满志的风采,从容恬静中竟有一种无容忽视的豪气,让她显得更是风姿绝丽。而这份风姿却绝不同于一位待嫁女子该有的娇羞。 盛洪氏也跟着笑了。 看来……这位林府小姐的手段是相当的高明。却不知道,她离开洪家多年,还能不能更技高一筹?为了儿子,她就算不想出手,也是不行了…… 这屋中三人都是面带笑意,可却各有各的心事不同…… “贺四叔……”小葫芦央求着开口,“让我去啦!为什么锣槌儿哥腿伤还没好都能去,我就不能去嘛!” “咳咳咳……你小子就别跟着添乱!”贺四道。 “贺四叔……贺四叔啦……”小葫芦还在撅着嘴嘟囔。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小葫芦一个蹦高跳起来:“一定是锣槌儿哥回来了!” 冲过去把门打开,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少年。 少年未理面前错愣的小葫芦,视线越过他的肩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贺四。 贺四自然也打量对方。只见对方虽然年少,但面目清朗,昂首挺胸,眉眼间带着沉稳,很有些少年老成的味道。于是站了起来,略虚抱拳:“请问这位小兄弟有何贵干?” 少年回以一礼:“敢问阁下可是群狼寨的贺四擢、贺老英雄?” 贺四微愣。他本名的确叫做贺四擢没错。他出生时,太爷爷还在朝做官,刚擢升了一级。所以在他名字里特意取了这个擢字,乃是升官的意思,依族谱,叫贺四擢。可后来家道中落,还被逼上了太行山,做了山贼哪还想着什么升官。加上太行山上识字的人不多,这个擢字大家都不认识。所以后来叫来叫去,就成了贺四。这贺四擢的本名,还真是多年未曾听到了,竟觉得有些陌生了…… “咳咳……”贺四立起身来道,“在下贺四,英雄二字,愧不敢当。” “当年群狼寨的神行豹子贺四擢纵横太行山,也可谓是难觅敌手,称一声英雄,绝非过分。”少年答道,走入门来。 贺四眼睛略眯:“没想到小兄弟年纪不大,经还听过当年贺某的名号。” 少年面色不变:“在下吴不平,家父吴飞。曾跟不平提过贺老英雄的事迹。” “吴飞?你爹可是霸王寨的南拳无双吴飞吴老弟么?”贺四挑眉。 “正是。家父如今年事已高,谈及当年在太行山上跟贺老英雄的一番交情,甚是感慨。” 贺四遥想当年,蜡黄面上多了些亮色:“你爹才是英雄啊。咳咳……虽与我本属不同山寨,但当年亦肯出手相助。若不是他,贺四只怕活不到今日……” 吴不平自怀中取出一大红请帖,双手奉上,不急不缓道:“家父让不平将此物亲手交到贺老英雄的手上。” 贺四接了过来,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些沉重,脸上却也不便表现出来,礼貌道:“烦劳告诉令尊,帖子我收到了。多谢他这么些年还想着我这老家伙。” “家父还让我转告一声:务请一叙。”吴不平又是一抱拳,“不平还要回去向家父复命,就此告退。” 小葫芦看人走了,关上门,跑到贺四身边,指着那请帖:“贺四叔,这上头写着什么啊?” 贺四面沉似水,许久都陷在沉默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房门再次被人敲响,这次却是锣槌儿回来了。 锣槌儿像半个叫花子,脸上带着疲惫,抓起茶壶灌下大半,对贺四道:“贺四叔,这官兵围剿太行山的消息已经在整个狐狸窝传遍了。这说也奇怪,昨晚上那将军还逼我们,不许我们将遇上官兵的消息泄露出去。可这消息怎么跟长了脚似的,传的这么快?” “那水姐姐有消息了么?”小葫芦眨着殷切的眼。 锣槌儿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没……”他抬起头,瞧见贺四眼神不知放在哪里,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贺四叔?贺四叔,你怎么了?” “呃……啊!没事儿!你接着说。”贺四道。 “每个人都议论纷纷的。有些山上的人碰巧留在狐狸窝不在山上,觉得侥幸,可又担心自己在狐狸窝窝着也不保险。还有那些青楼、赌坊、酒馆,全都乱的很。怕没了山上那些人,他们也就没了生意。那些收赃的,以前老是在眼前晃悠,现在居然都找不到了。怕是全都走避他处了。还有一个消息,我听说,霸王寨到处派人给人送帖子,据说是要发起一个……什么什么的大会……反正就是号召所有在山下的弟兄一起对付官兵。而且都是攀的老交情!好多人都表示会去参加了!” 锣槌儿的话终于引起了贺四的兴趣。他皱眉道:“你是说……霸王寨到处给人送帖子?” “嗯!” “还都是攀的老关系?” “对啊!” 贺四将刚才收到的那张大红帖子放在桌上。 锣槌儿一愣:“贺四叔,您……您也收到了?” “没错。太行山会,初六戌时,十六坡关公祠。看来霸王寨沉寂了这么多年,这一次是要有天大的动作了!” “那……水姑娘突然失踪,是不是也跟他们有关?” 贺四沉思一下:“这……恐怕就不得而知了……” “那……咱们是去还是不去?”小葫芦问。 贺四道:“霸王寨的吴飞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要报答一二。今天他派小儿子亲自送贴来,又传了话,我若不去,似乎……有失义气。” “那咱们就去!反正大寨主他们还没有消息,如今又丢了水姑娘。到时候,各山头儿各寨的兄弟们都到了,说不准能问出点消息。”锣槌儿道。 “好!”贺四轻拍桌案,下定了决心,眼瞳如电,倒也看得出当年风范,“咱们这些不是病就是伤,想靠自己救大当家他们,只怕是难得很。这太行山会倒说不准是个机会,大不了拼命一搏了!通知各兄弟!初六咱们准时上十六坡!” 欲行商先做山贼头 太行山就计扳一城 三天后,腊月初六。大雪洋洋洒洒下了一整天,到了黄昏时分,才渐渐停了。此刻,日头已近西斜,光线穿过光秃的枝杈撒在白茫茫的地面上,虽不强烈,可四散折射却让人不敢直视。 若是仔细查看,雪地上被踏出一条暗色的小径,又被雪盖住了,像是在白绢上绣上了一条灰线,隐隐约约。脚印一直通到坡上正中的关公祠。这祠堂也说不清是谁盖的、为何而盖、盖了多久,只是这太行三十六寨中虽是山贼,也都是讲个义字当先。不然也就不会各各山寨的正厅都叫做聚义堂了。他们拜关老爷,信关老爷能保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人们出入平安、衣食无忧。所以这里虽算不上香火鼎盛,可是这位于太行山第十六座山峰下的古老祠堂也一直被好好的保存了下来。 夕阳的光线柔和得如调了蜂蜜的麦芽糖。关公祠的屋顶上压着白皑皑的雪,被这样的光线一照,就如镀了一层灿亮的金箔,威严立现,残旧不见。 天色渐渐转暗,那份璀璨也渐渐退去,枯木斜长的阴影中,庄重的气氛一点点的累积。太阳的金光一下子跳入山的另一边,就如猛然关上了装着夜明珠的宝盒,四周沉浸在静谧的暗影里。视线还来不及适应这种黑暗,关公祠的大门轰然大开,堂上和坡上两侧,点燃了数十只明晃晃的松油火把!高高在上的关公老爷那张红脸,怒目凝眉,一手中墨黑的胡须,另一手中握着的青龙偃月刀,一切都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出丝丝骇人的气氛。 关公老爷所站高台下,放着一把宽大交椅。椅上却没有坐人。霸王寨的盛无价穿着一身墨绿袍子带着手下众人,在祠堂大门前站了两排。而在他们对面,黑暗的林中慢慢的、陆续的走出一个又一个同样暗灰色的人影。安静至极,透着诡异,上百张各不相同的脸孔,逐渐暴露在火光下,显得善恶难辨…… “怎么样了?”关公祠后堂的屋里,盛洪氏坐立不安,见丫鬟打开门回来,忙追着问。 “夫人放心。各山各寨的汉子,少说也来了上百个。都等着少爷说话呢!小翠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阵仗!咱们山寨这次可是露了脸了!” “呵……”盛洪氏听了呼出一口气,坐下,又忙对那小丫鬟挥挥手,“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再去打探!”见那叫小翠的答应着下去了,看了看坐着桌边另一侧,沉稳喝着茶的水潋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轻轻清清喉咙,用手捋着鬓边散发,道:“水姑娘,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啊!你对我天宝儿……就这么有信心?” 水潋滟放下茶杯,嫣然一笑:“盛公子虽没经过什么大事,但聪明机敏,又一心从商,这利害二字,自然阐述得清楚明白。再说,若与日后商场沉浮相比,今日只能算是牛刀小试。要是现下就忧心,日后岂不是无一日舒心安宁?” 盛洪氏抿唇一笑:“这倒是!日后我儿就是你的夫婿,想要这份舒心安宁,自然该有信心的!” 那口气,似是这份婚约虽未应准,可也是板上钉钉。更像是,时时提起,不断灌输,此事就成了真实的。 水潋滟听她如此说,也不反驳,垂首仔细瞧着自己裙上繁复的刺绣花样,像是在细心研究似的。 盛洪氏知她是故意避开话题,怏怏的撇了撇嘴,也不再说话,心想:“这妮子不但貌美,又处处懂得以柔克刚,心思千回百转,我家无价如何能制得住她?”可心下一转,又想:“她毕竟是个柔弱女子。只要跟了我儿,那心也一定就会向着我儿。哪个女人不是希望自己男人好的?我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到时候有她这沉稳干练的人处处帮着无价,我这做母亲的也就能放心了。倒不如快些生米煮成熟饭……”念头忙又压下:“真要威逼她就范,怕是不妥。一来,无价可不是他爹,心肠软,又不喜欢山贼那一套,只怕要是说出来,他第一个就不肯。二来,这女子虽是看着柔软,但却是柔中带刚。万一一时想不开,我到哪里去找第二个能帮我儿的女人来?” 她是认准了这个媳妇儿了! 她正想着,门又开了,小翠闪身进来:“夫人!已经说到第三点了。就是太行百年不见官那里!下面的人都纷纷点头呢!呵呵……水姑娘教得真好!咱家少爷今天说的,比以前哪次背书都强!我看,今天一准能成事!” “他怎么说的呀?”盛洪氏面带笑纹,追着问。 “少爷说,咳咳……少爷说:众位兄弟,大家都是太行出身,自然都是一家人。盛某在此唤句兄弟,乃是出于真心。有多少兄弟,都是身上背着官府的通缉才被逼上了太行的?若是今日没了太行,明日去哪里过活?别说往日逍遥自在的日子不在,盛某怎忍心看着各位兄弟流离逃亡,朝不保夕?太行百年不见官!这不是平白而来!是以往多少太行好汉用命拼回来的,才让那些官府的走狗不敢靠近太行一步!如今,我辈落到这般田地,岂不是……岂不是……岂不是什么来着?”小翠一开始学的唱做俱佳,后来却开始忘词儿。 “岂不是让前人蒙羞,让后人嘲笑!”盛洪氏接口,有些得意,口气却是抱怨,“这两句说得多好!那天水儿说的,我听一遍就记住了,你怎么给忘了!” “是了是了!”小翠道,“就是这两句!还是夫人记性好!” 哦~哦~哦~太行!太行!太行! 前面传来男人们低沉的吼声。 “这是……”小翠向外张望。 盛洪氏几步到了门口,一脸欣喜:“这是饮血酒、立誓言,是歃血为盟啊!成了!成了!”语气中兴奋难抑,仿佛她看见自己的儿子坐在了最中央她亲自挑选的交椅上! 盛洪氏高兴,自自己手腕上撸下一对儿翡翠镯子,套在水潋滟手上:“这是盛家的传家之物,当年我丈夫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直保留至今,如今,就交给你吧。” 水潋滟不便退却,却也并无兴奋。只是柔顺地对盛洪氏一笑,缓缓抬起的脸庞上,眸子里却是另一种明亮的。 这只是第一步……第一步……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沉寂了数日的太行山,再次成了一片火海。数日来,那些官兵势如破竹,尤其最近几天,几乎把太行山搜了个大半,眼看着山贼越来越少,他们已经陷在一网打尽太行山贼的大功劳里幻想里。当这些官兵发现有人上山的时候,他们的营地已经陷在一片火海之中。 对于地形的了解和官兵们越来越轻忽的态度,让太行山贼们赢得了胜利的机会。东西南北,同时燃起烈火,在干燥的冬季,远比刀枪更有杀伤力。官兵们甚至还来不及穿上衣物,自然在寒风中落了颓势,无暇退敌,只求逃命。 那些官兵暂时退到了山下有官府驻守的路安镇。太行山会的首战就告大捷,重新回到了易守难攻的太行山上,局势从一面倒骤然进入了僵持。 太行山会结盟的山贼们分成小组,开始向各处巡查是否有隐藏的官兵,同时也寻找是不是还有幸免于难的同道。 盛无价也带着一队亲信,向山脉的西北方向、霸王寨的旧址前进。 只是,这盛无价的作风,多少有些公子哥儿的习气。本来两天就可以走完的路程,这已经是过了三日,却还是没能到达。 天色才刚一擦黑,盛无价就主动开始安排扎营休息。 下人们一阵张罗后,盛无价就坐在了挡风遮雨的羊皮帐篷之中,舒服的享用着丫鬟奉上的热茶和糕点。 门帘一动,盛洪氏闪身而入,一进门来,瞧见有丫鬟在场,忙挥挥手,道:“出去出去!全都给我出去!”到最后,忍不住亲手把人推出门外去才算完,又向门外瞧了瞧,见没别的人,转过头来,冲到盛无价身边,一手抢过他手里的茶杯,咯噔一声放在桌子上,张口道:“还吃!你这小子,真是急死个人了!” “娘!您……您又干什么啊?”盛无价一张胖脸皱如包子,显得莫名至极。 盛洪氏忽然显得有些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凑到盛无价耳边道:“娘现在问你,你别不好意思,要说实话!知道么?” “娘……您要问什么呀?” “就是……咳咳……你……女人……床……那个……懂不懂?”盛洪氏支支吾吾。 盛无价抓抓脑袋:“娘!您说的是什么啊?” “就是……就是……那个……就……唉!”盛洪氏叹了口气,最后终于飞快地出口,“算了算了!别的你都别管!你只要记住,待会儿到了水姑娘房里,亲眼看着她把那碗杏汁燕窝喝了,然后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屋,一直到明天天亮,知道不?” “什么……什么意思?” “你别管!走吧走吧!现在就去水姑娘那边儿去!” “啊?我……” “哎呀!你见了她就支支吾吾脸红耳热的。别当为娘的没看见!现在好不容易打赢了官兵,还不去跟她说说威风事,多跟她培养培养感情?” “可……可是我……这都是她教我的。”盛无价憨憨的,眼神掩不住崇拜。 “唉……我的傻儿子!”盛洪氏弹了他的额头一下,“那女娃娃就算是玲珑心,万事都难不倒,可也是个弱女子而已!若是没有你这个霸王寨主登高一呼,就算她的点子再好,又能如何?太行山那些汉子会听她一个小女子的么?所以说,女子就算再刚再强,最后还是要靠男人的!你这时候不拢住了她的心,就白白把她让给别的男人了!” 让给别的男人? 这句话终于让盛无价心里生出了那么一点点情场征战的斗志来! “行!”他重重的点头。然后迈开大步,走出自己的帐篷。 盛洪氏看着他的背影,双手合十,看着天,自言自语:“我说孩儿他爹啊!咱这宝贝儿子也长这么大了!那个……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不用教也该明白的吧?你可别骗我!你可得保佑他今晚上……一举得手!对!我得给你上炷香……上炷香……” 已故的盛励琨有没有听到盛洪氏的话就不可知了,但是他显然没有好好的保佑盛无价。 盛无价在水潋滟的帐篷附近绕来绕去,几次要掀帘进门,可又一次次停住脚步,就是不敢进到帐篷里面去。 足足绕了约有一刻钟的工夫,盛无价又一次鼓足勇气,再次走到帘门之前。才欲伸手,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侧头,就瞧见小翠走了过来。 “少爷?您在这门口……做什么呀?”小翠问。 盛无价不答,瞧见她手中捧着一柄画轴,于是问道:“这是什么?” “这幅画是那日火烧军营时,阿明哥捡回来的。他说,掉了这画那人穿得挺气派,不像是一般士兵。这幅画当时捡到的时候,包裹得又层层密实,很是珍视的样子。阿明哥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拿回来给了我……”小翠脸上红红的,接着道,“可我横看竖看,这画儿实在古怪,让人不懂。水姑娘就不同了,什么都懂,什么都识,所以我特地拿来问问她的。” “拿来让我瞧瞧!” “是。”小翠应道,将画轴展开。 只见画上烟波万里,中央乃一丽人,纤秾合度,削肩柳腰,青水流泉般长发。绣衣纱裙,广袖如云,衣带当风,裙裾似层层迭迭的涟漪,翩然姿态中却显秀雅娴静,简直就是一位超脱仙子。可是……这画中女子的面孔却是空白一片,五官皆未画上。 盛无价伸手摸了摸那空白的脸庞,虽不见这女子真容,可这跃纸而出秀雅娴静的气质,却让他感觉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口中自言自语道:“这幅洛神图……墨是松烟墨,纸是宣州纸,这两者相得益彰,笔色滑润,晕染得宜,最是适合体现这画中人的灵妙,再加上,笔法的纯熟飘逸,自有一股飘渺脱俗的仙气。这画不是古人名家所作,乃是今人近日里所画。可是……下笔如有情,实在是一副难得好画。” 若说这盛无价还什么专长,也就是鉴别古董这一项了。霸王寨这些年抢来的货物里自然也不乏一些古玩和珠宝。盛励琨自恃是富家公子,少不得好好把玩一番。而盛无价对父亲口中描述的贵公子生活十分迷恋,自然也觉得这辨识珠宝古董的能力是自己应学习的本领,所以格外上心,虽是耳濡目染,渐渐的还真学了不少。此刻说来,自然头头是道! “这么说……这幅画还挺值钱的?”小翠问。 “值钱?”盛无价摇了摇头,“这幅画……洛神面目全无,并未完成,只怕……” 小翠却并不失望:“那我就好好的收着它……反正是阿明哥给我的……我……”双手小心翼翼将画卷好,羞涩一笑。 这时,门帘内却传来柔柔的一声女嗓:“是谁在外头?” 盛无价身躯一僵,然后不得不开口道:“水姑娘……是我。” “盛寨主么?”水潋滟的声音再次传来,“若是有空,请盛寨主进来一坐。” “好、好……”盛无价忙不迭的应声,匆匆茫茫整理衣襟,吸了口气,这才鼓起勇气,终于走了进来。 才一抬眼,瞧见那张浅笑着的脸庞,就是一愣。那种感觉……仿佛刚才看过的那幅画中空白的脸庞突然之间被添上了!那种恬美宁静的气质,浑然一体,由飘渺顺便变为真实!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节,大当家终于就要出现了!某龙自己先小兴奋一下! 遭算计仓惶不择路 缘分到英雄再救美 那种感觉……仿佛刚才看过的那幅画中空白的脸庞突然之间被添上了!那种恬美宁静的气质,浑然一体,由飘渺顺便变为真实! 水潋滟端秀的坐在桌边,身上穿着鹅黄小袖袄衣,水绿绣花的镶边儿交领,披着水绿渐变色的披帛,下配百褶绣花长裙,每一个褶面都是水绿的,而褶子里头是鹅黄色,走动间两色掩映,就如阳光下的轻软水波。黑亮发丝未曾挽成发髻,只是取了前头的部分,中分两侧,结成指头粗发辫,经过双耳拢在脑后,压在如瀑布般长至腰后的发丝之上。右鬓别了一支掐丝金梅头花,朵朵梅花,片片花瓣,都是用金丝盘成,玲珑小巧,错落精致。左耳后,跟垂在肩上的一缕秀发一起,是一串金链,链上点缀饰着几片指甲大的金叶儿,灵动可爱。 这副打扮灵秀清淡了些,却绝对适合水潋滟。不免让盛无价更为紧张而不知所措了。 “盛公子请坐。”水潋滟道,见其茫茫然的坐下身,接着问,“盛公子此来,有事?” “我……我娘她……”盛无价支支吾吾。 “盛夫人?”水潋滟指指桌上一盅炖品道,“盛夫人刚才是亲自送了这盅杏汁燕窝来,只是后来又走了。盛公子要找盛夫人怕是要去别处了。” “我不找她!我、我是找你……” “盛公子找我?”水潋滟眸心透出殷切,“可是群狼寨的人有了什么消息?” “没……还没……” “还没么……” 看着面前女子失望的颦起秀眉,盛无价连忙说出保证:“你放心!我已经派了寨中所有兄弟,还有太行山会的人,都出去找靳寨主了。只要他还在太行山,一定很快就能有消息的。” 水潋滟暗自提醒自己要有信心,微笑着点了点头。 一个心中另有挂牵,另一个则是心魂不定。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盛无价低着头,却又忍不住偷瞄水潋滟,脸色酡红,额上因紧张而布满了细细的汗珠。 水潋滟不便赶客,也正觉无话可说,只得倒了杯茶,放在盛无价面前桌上,道:“盛公子,喝杯茶吧!” “呃……喝,喝茶!”盛无价耳中只觉那声线柔如棉线,一头似乎牵着他的手,自有本能似的,他随手抓起一杯什么,灌进口中。 “你……”水潋滟一愣。他抓起的并非酒杯,而是刚才盛夫人送来的那碗杏汁燕窝。可瞧他愣愣然的模样,囫囵下肚,似乎并未发现那根本不是茶水。 盛无价放下小碗,忽的想起刚才盛洪氏的话,没话找话道:“娘她送来的燕窝你吃了没有?” 水潋滟看看盛无价放下的空碗,尴尬一笑,遂答道:“本来这样名贵的官燕,水儿实在受之有愧。可又是盛夫人亲自送来,水儿又盛情难却,所以……”语气一顿,接着道,“……已用过了。” “哦……”盛无价点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娘亲交代他一定要让水姑娘把燕窝吃下,不过听到她说吃下了,还是觉得放了心似的。 才刚觉得心头一弛,忽觉得身体怪怪的,好像刚才那杯热茶在胃袋里化成了一团热气,然后又像坠了个秤砣似的沉甸甸的往下沉。 水潋滟看他额上的汗水越聚越多,有些诧异:“盛公子,你怎么了?” 盛无价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不看还罢,一看之下,只觉得那股热气像是灵蛇,不断往下腹钻动,浑身都热了起来。 “盛公子?盛公子,你还好吧?”水潋滟见他目光定定的看着自己,里头似乎有着浓浓的压抑。 “我……我好热!好热啊……”盛无价面如重枣,眼中的火焰越来越烈,抓起桌上的茶壶,呼噜噜的猛灌了几口。 水潋滟也觉古怪,不觉站起身来,眉聚成峦,诧异地看着他。 盛无价只觉空气中一股甜软香味儿勾着他的鼻孔,顿时更觉烈热难忍。小腹里似乎已变成了火盆里烧着的炭,灼得他浑身又痒又疼,头脑中别的想法都不在了,只剩下一种深切入骨的渴望,可是却又不知到底是渴望的是些什么! “我……水儿……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盛无价喃喃不断地说着,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热……好热……”他只是下意识的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直到破裂成丝丝缕缕,没有完好的部分,像是那是禁锢着他迟迟无法挣脱的枷锁,此刻若不拼命挣开,就会丧命似的。 “盛公子!”水潋滟面对眼前情景,略感不妥,显出几分惊慌,却还强作镇定,“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盛无价咽了老大一口口水,“水儿……水儿……我……我的水儿……”他张开双臂,想要过来搂住水潋滟的身子。 水潋滟大惊,忙转身闪开:“盛公子,你……你不可无礼!”心念一转,她觉得古怪异常。照她之前所认识的盛无价,性子绝非如此。可眼前这一切又如何解释呢? 她才只是花了几秒钟去思索,回过神来,却瞧见盛无价已经赤着上身,开始动手脱裤子了! 水潋滟更觉惊慌,立刻奔到门口,想要冲出门去。可推了几下那本该是软乎乎的门帘,却是纹丝不动,像是在外头被一块大大的木板给顶住了! 顶住了?必然是有人故意所为!好像……一切古怪都从……从那碗杏汁燕窝开始!对!就是那碗杏汁燕窝! 水潋滟忽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盛洪氏的手段!到底……她要将自己这份机心瞒过洪门的人,是行不通的! 盛无价喜爱安逸,这帐篷又大又稳,用的料子厚实坚韧,搭起来要三、四个汉子才行,凭她一个小女人,压根是没办法将它推倒。 此刻,受困当地,只觉狭窄的空间中,似乎都因盛无价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而变得空气稀薄。盛无价双眸狂乱,拉扯的自己胸上背上遍布横横竖竖的抓痕,可却丝毫不觉得疼似的,显然早已没了一丝理智,布满血丝的眼珠瞠瞪突出,诡异地瞪视着水潋滟,好像是猛兽在看着猎物,想象着将它们撕裂,啃食它们的骨肉。 水潋滟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心底越来越冷,脑子却越来越清楚。 她忽然一个扭身,沿着帐篷的边缘冲到桌边,伸出手抓向放着桌上的针线笸箩。 此刻,盛无价已经扑了上来,紧紧搂住她的腰身,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呃……你的肌肤好凉,好舒服……我求求你,你帮帮我……帮帮我……” 水潋滟只觉得他的力量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骨骼,身子被压在桌面上,重量又沉又重,耳边都是盛无价口鼻喷出的粗重热辣的气体。 危急关头,她再无选择,双手抓住桌上的笸箩,猛击盛无价的头面:“放开我!放开我!” 盛无价却是死活不肯放手,水潋滟泪水盈满眼眶,觉得在劫难逃,心灰而乱。幸而直到针线等物纷纷散落,其中一物正好击中了他的左眼。 “唔……”盛无价捂住眼睛,终于放开了水潋滟。 水潋滟迅速捡起掉在地上的剪刀,冲到帐篷边,猛然□帐篷的布料,双手手腕着力,向下一沉,嘶啦一声,帐篷裂了一个大口子,灌进凛冽冷风。 她一身冷汗,此刻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忙不顾其它努力爬出来。 “你……你怎么……”才刚站稳,水潋滟听见有人说话。她喘息着,一侧头,居然看见盛洪氏!就在那门帘口外,双手还撑着一块木板! “水儿……水儿……我……你别走……”她听见盛无价的声音,又是一惊,回头已见他正努力的从那道被她划开的缝隙里挣出来,只是因为他身体肥胖,比水潋滟大了整整一圈还不止,所以竟然卡住了,只能向水潋滟挥舞着一双胳膊。 霸王寨的随行之人听见声响,向这边靠过来。水潋滟心中恐慌再次来袭,不敢再想,拔腿奔进雾气层层的树林中…… 背后传来盛洪氏的喊声:“水儿,你停下!别跑!你快回来!我求求你,你回来!你不回来无价他会……” 积雪打湿了裙摆和鞋,水潋滟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夜已深沉,看不清是什么小兽从她脚边窜过,吓了她一跳,这才终于停住了早已快迈不开的脚步。她抬头,看不见月亮,却有满布的星辰。一颗一颗的闪亮,像是一盏盏小灯就挂在树梢上头。垂下头,草丛里也是一闪一闪,那是不知名的动物双眼在黑暗中眨呀眨。耳边是风过古树的声音,还有夜枭,在远处的枝桠上啸叫,显得阴森可怕。 冷,该觉得冷的。可是,却麻木得感受不到! 现在该怎么办? 她似乎总是面临这样的问题。 水潋滟苦笑一下,参天的古木在她周围笔直地通向天空,让她就像是一只陷落在笼中、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的小鸟。 会有人发现她么?太行……终究是她命定的葬身之地吧…… 她不怕,只是……想起靳磊,牵挂在心…… 悠悠一叹,心底澄净如水,那份牵念如此清晰。水潋滟终于明白,靳磊,那个男人,对于她代表了什么。 与她对一般人的担忧和同情截然不同的,是身为女人最柔软、最绮丽、最真挚的那份情怀。 只可惜……她明白的……太晚了…… 她忽然想起盛洪氏最后的话。若是她不回去,那盛无价就会…… 就会什么? 不知。 只是……或许她真该回去的。为了靳磊,有些牺牲是值得的…… 她迟疑着,却发现自己压根不知来路在何处,不觉更是悲从中来。 忽的,林中火光一闪,紧接着,串连成了一串。等震惊的水潋滟抬头看清,自己已经被十几个汉子包围住了。 “嘿嘿嘿……” “呵呵呵……” “哈哈哈……” 她听见男人们不可抑止的□。火光映照之下,那一张张嘴脸,都是淫邪的代表。她真宁愿不要让人发现她,而是就这样死在这里。 “瞧这脸蛋儿,瞧这身段儿,小美人儿……你从哪儿来啊?” “呵呵……快来让好哥哥抱抱你!” “好些日子没大干一场了!忍得老子都快成和尚了。” “真是老天开眼,送了个天仙来让咱们兄弟开开荤!” 他们手举火把,缩小包围圈,向水潋滟靠近, 水潋滟的双手在袖中握拳,娇躯瑟瑟发抖,却并不是因为寒冷。她的倔强和自尊,不允许这样的屈辱。 “啊!”她惊呼一声,被其中一人抓住手腕,整个人被扯了过去。 “这衣服真好看!”另一人在扯裂了她另一边的衣袖,凑到鼻子前,“好香啊……” 她想要扑打对方,可是女子柔弱的气力,实在是有限。 “让我也闻一闻,哈哈!”另有一人已经直接把蔓延酒气的口鼻伸到她的脖颈里。 “好嫩!一定是个雏儿!”脸蛋儿被粗糙的大手摸了一把。 水潋滟被推来搡去,只觉得眼前一张张面孔晃来晃去,却都是一样的狰狞丑陋。 心已死,恨意生,绝不想受着欺辱,于是心下一横,咬住了自己舌头。 一股腥甜在口中漾开,可下一秒,两腮被人掐住,牙关大开。 只听那人阴狠道:“想死?没那么容易!怎么也得陪咱们玩完了,再去死啊!”话音才落,大掌将她向后一推,水潋滟跌坐在地上,只觉头晕眼花。 “不……不……”疲惫的她无力极了,晃乱了一头青丝,手脚已经被钳住,扣在地上,还有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甚至有人扑在她的身上,扯开了衣襟,一条湿热的舌头在□她的肩头。 “啊!”她的尖叫穿过黑夜,本能的闭起眼,屈辱感化作关不住的泪水滂沱涌出,彻底的寒冷和从未有过的恐惧占据了她。 “嘿嘿嘿……” “呵呵呵……” “哈哈哈……” 那些笑声还围绕着她,让她觉得恶心和肮脏得难以忍受,几乎要昏厥过去。 突然,身上一轻,那些钳制的重量一下子消失了,□被痛呼取代。 她睁开泪水模糊的眼,世界在盘旋,而眼前……靳磊冷峻英挺的侧脸冲进视觉,一切就像是梦! 强大的冲击,让她无法说、无法动,只能愣愣的看,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流淌着。 “靳磊,你这是什么意思?”对方领头的人说道,“别忘了,这儿可不是群狼寨!这些日子你把这孤云寨里的闲事都管绝了,比孤云寨的人还跋扈,你不嫌累啊?” 靳磊右手提刀,左臂揽住破娃娃似的水潋滟,站在当地,沉默不语,眯起的黑眸中冷如寒冰。 “没想到你这石头一样硬邦邦的人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哈!想要这女人,一句话!你傅大爷也不是不通融的人!不过……也得等我们兄弟爽过以后,要是还有气儿,一定留给你慢慢玩!” “住、口!”靳磊一字字的吐出,像是钉子。右腕一运劲,手中长刀戾气尽吐,地面上登时喀拉拉裂开一道缝,向那些山贼延伸过去。 众喽啰揉着刚才被靳磊踢伤的脸,往后退了退。 “为了一个女人!靳磊,你要想清楚!你现在只是一条丧家之犬,这里是孤云寨的地盘!”傅威德面孔狰狞。 “她是群狼寨的人,是我的女人!要动她,除非我死了!”靳磊的声音阴冷得像是来自地狱。 “傅大哥……咱们……打?”其中一个喽啰往傅威德身后藏了藏,提防地看着靳磊,小声问。 “一边儿去!”傅威德戒备着,面色发黑,心中已咒骂了千遍。 他们虽说是有十几个人,可是……这群狼寨的黑面刀神靳磊恐怕再来十个也不是对手。 那人瞄了靳磊怀中的水潋滟一眼,咬了咬牙,狠狠道:“好!既然她早就是你群狼寨的寨主夫人,你傅大爷今儿就放你一马!不过你给老子记住!”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大手一挥:“走!”终于转头,带着众喽啰消失在树林的另一侧。 作者有话要说:靳磊你终于又出现了!我爱你!哇咔咔 不识人心酷男受挫 妄担虚名女儿气恼 水潋滟觉得一切都是梦,不像真的。 靳磊用一条胳膊小心地夹抱着她,越过起伏的树林,窜过一道积雪的山梁,不知过了多久,到了一座简陋的小屋。 屋里,他生起火,站在对面,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水潋滟。 瘫坐在炕上的水潋滟面色苍白,牙关在打颤,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秀目失焦,满面泪痕,似乎一点都没有因火炕逐渐变暖而好转起来。 靳磊扭起眉头,暗自恨自己为何没有更早一步到达。 他走过去,将炕上的被褥和自己的披风全部都盖在她的身上,将她围成一座小山。 水潋滟仿佛终于有了感觉,慢慢抬起头。靳磊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眼神重重一击。 那眼神好像很淡,可又是那么深。好像无言以对,可又是蕴含着说不清的情绪。 “寨主,热水来了。”门被无预警的推开,勇老三端着大木盆,走了进来,看了看站在炕边的靳磊,又看了看炕上的水潋滟,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场景,于是将木盆搁下:“大寨主,要是有别的吩咐,你再叫我。”说完,退了出去。 靳磊没有开口,就着热水,搓了一条干净的巾帕,只是视线始终看顾着水潋滟,没有一刻放松。 然后他拿着冒着热气的巾帕走过来,在炕边蹲下,擦拭水潋滟泪湿的脸,从额头到眼窝再到脸颊和下颌。动作轻柔、缓慢,像是怕这样的动作也会伤着她。 接着是她的脖颈,再然后,他拨开她身上层层迭迭的衣物,伸出大手,拉住她的手。 他感觉到她的手仍是冰冷,也感觉到她的抗拒。他停下动作,再次深深的看进她的双眼:“信不信我?”那双黑眸像是在说,他是值得信任的,他是不会伤害她的。 过了一会儿,靳磊没有等到水潋滟的回答,却感到她略略的放松,于是拉开她扯住衣襟的手,替她将已经扯坏的袄衣褪下,只留下粉白色的中衣,轻轻擦拭她的锁骨处和肩膀,又挽起她中衣的袖管,从上臂,到手肘,到小臂,然后是手掌,甚至每一根手指头,专注的神情,就像是完成一件精细至极的工程。 不知为何,那温热的巾帕过处,本来那些山贼留在水潋滟身上那种肮脏不适的感觉,被渐渐带走了。 水潋滟看着靳磊,有些不解他此刻的温柔,又看着蹲在地上他脱掉自己的绣鞋和布袜,黝黑的大掌托着她被雪水泡的更显得雪白的一对儿天足,让她本能的缩了缩脚。 靳磊扣住她的脚踝:“会冻伤的……”他用掌心细密的揉搓着她的双脚,感叹她连脚儿都水嫩的让人乍舌。 粗粝的手掌来回她的脚心,有力的指扫过她五根小巧的脚指,这动作终于让水潋滟冰冷的身躯热了起来。 好半晌,直到她双脚的温度回到正常,靳磊有点恋恋不舍的放开她的足,解开水潋滟半湿罗裙,卷起里头裤腿,继续擦拭她的膝盖、小腿肚儿和脚。 他搁下巾帕,取了一个小瓶儿来。刚才擦净她身子的时候,他已经检视她身上的伤口。她的掌心、膝盖、手腕和手肘上有擦伤,手臂和小腿有瘀伤,脚踝还有一点扭伤的迹象。每一处红紫青黑在那水嫩的肌肤上,都让靳磊觉得碍眼极了,看得心痛。 一一上完了药,他看着她,方唇蠕动,最后才说出口:“我不知道你衣服盖着地方还有没有其它的伤……你……有哪里痛么?” 水潋滟赶快摇了摇头,生怕他也要检查一遍。 “真的?”靳磊问。 水潋滟又匆忙点头,不敢看他,低下头去。 靳磊叹了口气,却又舍不得逼她:“我将药搁在桌上,你若是真觉得哪里痛,记得上些药。上了药,才好得快,好么?” 水潋滟抬起头看看他,最后顺从的微点螓首。 靳磊搁下药瓶,走过来,用手指梳理着她的长发,道:“我真没想到,你会在这儿。” 水潋滟一听,想起今日遭遇,眼圈一红。 靳磊忙道:“好了!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他然后将一张羊皮搁在左侧,转回头来,道:“我……现在不是在群狼寨……我希望你明白……刚才我已说出你是我的……我的女人……未免麻烦,你只能跟我住在一起。”而且……他怎能放心她一个人? 水潋滟咬咬唇。其实她也不想一个人,若是靳磊此刻离开,只怕她会抓住他的衣摆请求他留下。因为有他在,才能感觉到安全。只是……他的话……她更希望他直接说,他想陪着她…… 红豆似的油灯被吹灭了。水潋滟睡在羊皮褥上,身上和靳磊一起盖的是靳磊黑色的厚棉披风。没办法,这里甚至没有被褥。 靳磊僵硬地躺在土炕的右半边,不敢乱动。黑暗里,他听见水潋滟轻轻的啜泣声。他好想将她拉进怀里安慰,可是……又怕吓着了此刻已经备受惊吓的女子,只能在披风下紧握双拳,默默听着,觉得自己的心被一下一下的鞭打。 水潋滟以为自己不可能睡去,可是……也许是体力太过透支,也许是因为有靳磊在身边让他的情绪放松了下来,渐渐哭累了之后,终于昏昏睡去。 哭声渐轻,她的呼吸变得沉稳绵长,靳磊才终于放下心来。他轻轻将头颅转向左侧,黑夜里,虽看不太清,可是练武之人的敏锐视力,还是让他看见她在睡梦中蹙起的秀眉和红肿的双眼。 睡梦中的女子仍是睡得很不安稳,整个人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所致整个人缩成一团,在微微颤抖着。 靳磊伸出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一下一下,爱怜静静蔓延。 女子像是受了安慰的受伤小兽,嘤咛一声,渐渐放松下来,本能的向着温暖偎近。 靳磊健躯微僵,刚才伸出的手还停在原处,有些错愣的低头,凝视着偎在自己胸口的丽颜。她的身子,就这么毫无防备的整个贴在他的身上,每一寸都柔软得难以言喻。 那张小脸纯美无暇,却明显有几分憔悴疲累。这段日子……她经历了什么? 靳磊放下手,轻轻搂在她的脊背,眼中并无男人火热的欲望,而是充满怜惜和爱意。 这一夜,他就这么守护着她,凝望着她,贪婪着这一份难得的亲密,直到天亮,终于做了一个让自己很是快乐的决定…… 第二天,水潋滟张开眼的时候,有一种恍惚,仿佛昨日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坐起来,环视一周。简陋的小屋、土炕还有桌上的药瓶,这一切在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而她低头看看自己,白色的羊皮和黑色的男人披风牢牢地裹着她的身子,而她的位置……正躺在土炕的中央甚至还偏右一些…… 有些狐疑,眨眨眼,想了想,还没想出所以然来,忽然门被推开。 “你醒了。”靳磊端了一个大碗,走进来,“梳洗的话,盆里的水是干净的。” “大……大寨主……”水潋滟低低地出手,声音有些发涩。 她最无助的样子,已被这个男人看去了……这让她觉得有些难以面对。 “先喝杯水。”靳磊将大碗搁在桌上,取了杯水,送到她的口边。 水潋滟柔顺的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抬头,对上靳磊的眼,忽觉自己坐在床上喝着他喂的水有些暧昧,不免脸上微微红了。 “我自己来……”水潋滟匆忙伸手接过水杯,不意却碰到了靳磊的手指,想起那指尖曾抚摸自己的脚趾,不免更觉羞涩,忙借着喝水掩饰尴尬。 靳磊看她喝下了整整一杯,挑挑眉:“还要么?” “呃?什么?” 靳磊指指茶杯,水潋滟忙道:“呃……不……不用了……” 下一刻,手里的杯子被靳磊拿走,放回桌面,她有些发愣,抿抿唇,小声呐呐:“我……我该起来了……” “哦,只有这些,还是勇老三好不容易才找来的,你将就着穿吧。”靳磊递来一个包袱。 水潋滟解开,只见里头是一套青蓝袄衣和棉裙,还有一双葱黄棉布鞋,虽然布料款式都是最平常的,可是针线做工很不错,铺的棉花也很厚密。而且,有一股晒过阳光后的温暖干燥的干净味道。她瞅了瞅靳磊,对方正坦坦然的瞧定她,似乎没有一点回避的打算。 这小屋简陋,真若是要回避,只怕也是没处回避,只能出了门,到那冰天雪地里去了…… 水潋滟吸了口气,推开身上裹着的披风和羊皮,下了床,背对靳磊的视线,尽快把衣裙穿上。可是,这古代的衣服,层层叠叠最是麻烦,此刻越是想快,就越是慌乱,心在抖,手也在抖,连绑绳和腰带都系了好遍才系好。 拍拍裙摆,转过身,正对上靳磊晶亮深沉的目光,心头突的一跳,口中呐呐:“我……我洗脸……” 走到水盆边,飞快浸湿巾帕,抓着就往脸上抹。 靳磊看着她的背影。一身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衣裳,配上娇小的她,袖管必须要挽起一些,可是胸脯鼓挺,把袄衣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束紧的腰肢蛮巧,而弯着身的姿势,让臀线显露无疑。这身材,像是个葫芦儿,尽管她瘦弱……却明显是个成熟的女人…… 只见她又飞快用手理了理头发。最后好容易鼓起勇气,走到桌边,面对靳磊坐下,低着头:“水儿……多谢大寨主又救了我一次……” 没听见对方任何响应,水潋滟不得不抬起头,看着靳磊清俊整肃的面庞。 “昨晚……咳咳……”靳磊口拙,面对着女子便更不知如何开口。 水潋滟挑眸瞅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柔顺的听着,只是垂下的眼里掩住一抹闪色。 这黑面神会说什么,她倒是有点期待…… “昨晚……我说,希望你明白。可我想,你或许还不明白……”理了理思绪,靳磊才又开口,却不是从正面说明:“这里是孤云寨。因地处偏僻,所以除了原来的许寨主和少数人阵亡,其它没有很大的损失。而群狼寨的兄弟……已损失大半……我们只有三十几个人,还有好几个伤员,当然也一些别的山寨的人,都躲到了这里。因是依托而存,吃、住、医都是孤云寨提供,而且还能暂时保障我们不被官兵发现,所以必须要小心应对。昨晚……”又回到昨晚两个字,靳磊语气顿了顿,才道:“请你明白,那是权宜之计。” 这是什么意思?撇清?不……他绝不是会逃避责任的那种男人。 当然,她喜欢靳磊,宁愿自己去追求这份爱情,如对方只是因为负责任而不得不给她名分,她可是断然不能接受的。 可不能接受是一回事,他这样说……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水潋滟只觉心头生出了一份别扭,像是有闷闷恼恼的一股气压在胸口里…… 她抿唇微笑,仍是柔顺得像只小兔子,却抬起头来,眸子里似蕴了一种别样味道:“水儿明白……权宜之计嘛……所以您才说我是大寨主的……女人……”最后两个字声线柔柔走低,像是害羞,又像是又别的意思,顿了顿,吸了口气,才接着道,“大寨主放心,我一定会……积极配合,先担着寨主夫人这个虚名!直到大寨主觉得不再有此需要……然后我就只是群狼寨捡来的那个水儿……只是、那个水儿而已。” 只是水儿?她不愿做他的女人?即使是经过昨晚? 靳磊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瞳仁深沉…… 作者有话要说:大寨主啊大寨主,美人儿生气了,你还不知道,后果自负哦…… 居一室却是假夫妻 套闲话甜中生醋意 只是水儿?她不愿做他的女人?即使是经过昨晚? 靳磊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瞳仁深沉,唇边微微抽动:“可是……昨晚我们……” 想起昨晚他脱去女子的衣裙,又是同床共枕,毫无经验的靳磊目中微露窘色,好容易才想把后面的话道出,可…… 水潋滟掌握了控制权,打定主意将他要说的堵回去,淡淡然打断了他,就是不让靳磊把话说出口:“心莲不在这里,更没有其它女子,大寨主只是无奈之举而已。所以……请大寨主别将昨晚的事放心上,还是忘了吧……我也会忘了的……” 这话,说的像是一夜情之后……她怎么陷入这样的境地里了?尽管在这个时空多年的生活,让她的举止言行都变得跟古代女子没什么区别。可是……到底这样的话说起来,比古代女子要顺口多了。 靳磊哪里懂她弯弯绕绕的心思。 忘? 靳磊眯起眼,盯着她,剑眉略挑,目光凛冽,一副很不以为然的表情,心下有些懊恼。 她的脸颊上有一个青紫的大手印,今晨才浮出来的,昨晚没有上药……都是因为他的粗心。他有些懊恼,眼神变得柔软起来。才刚面对了昨晚的一切,她或许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接受他昨晚的决定…… 水潋滟被他瞧得头皮发麻,心里一软,眼看就要松口,可……最终仍是努力的露出一丝浅笑。 “官兵已经退到了山下路安镇。”水潋滟技巧性的转开话题。 “什么?官兵退了?”这个消息可是很有爆炸性的。 果然他还不知道…… “是的。霸王寨寨主盛无价在狐狸窝召集各寨人,初六在十六坡举行了太行山会,初十各路人马一起火烧军营,将官兵赶到了山下路安镇。这几日,各寨人都在分头找自己寨中的人,锣槌儿、贺四叔还有心莲、小葫芦等人也在找你们。不如,跟他们汇合,然后到山下去,那才能安全些。” “汇合是自然的,只是……”靳磊面有痛色,“淼弟他们暂时还没有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必须要找到他!” “什么?二寨主他……”听到死要见尸几个字,水潋滟喉咙一哽。活生生一个人,若是真的寻到的只是尸首,他一定会很难过的!心头升起一丝担忧,让水潋滟几乎说不出话来。 靳磊注意她最细微的表情,半晌缓缓开口:“这里各山寨的人马聚集,鱼蛇混杂,这几日已出了不少乱子。你留在这里,一定要倍加小心,出入一定要有我在身边。” 水潋滟心下一暖,勉强露出一个淡笑:“多谢大寨主了……” “吃吧。”靳磊将刚才端进来的那个大碗推到水潋滟的面前。 那是一碗红薯粥,尚且冒着热气。 昨日之事,水潋滟只觉得恶心,此刻并无胃口,可是靳磊的那双眼眸射来却像是一种无形压力,仿佛告诉她若是不吃,他不会善罢罢休。 在男人注视的目光下,水潋滟只得抓起汤匙,将热粥往嘴里送。 “我……我吃好了……”才吃了一点儿,水潋滟放下汤匙,秀气的擦了擦嘴角。 “再吃些。”靳磊皱眉,她吃得太少了。 水潋滟面露为难:“我……真的够了……吃不下了……” 楚楚可怜的模样,靳磊不忍勉强她,伸手端过那只碗,抓起她搁下的汤匙,凑到口边,呼噜噜的喝进肚里,碗底渐渐上扬,最后还用汤匙刮了刮,等搁下,已经是吃了个干干净净了。 水潋滟半张秀口,愣愣的,仿佛被他过于流畅和自然的动作给吓着了。 那是她刚用过的……他看着的,不是么? 水潋滟知道自己的耳根一定也红了,因为那里现在正热烫得厉害。 她垂下眼,瞄到说上的杯子。只有一个……这就是说……他们不但分享一张床,还共享一个碗、一只杯…… 这……这就是夫妻么? 接下来数日,水潋滟几乎是足不出户。而靳磊除了去取食物和水,也都尽量陪着她,连茅房都陪着她去,在门外等她。即便需要短暂的离开,一定会有群狼寨的人来看护着水潋滟。 很多时候,靳磊和水潋滟都不说话,只是这么呆着,感受同一空间内彼此的存在就让他们觉得心安。 才几天,她习惯了睡在羊皮上,习惯了在他面前梳洗穿衣,习惯了他时不时用她用过杯子的举动。 除此之外,他们再也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只是……每天早晨,水潋滟总会发现自己睡在土炕的中央。一开始,她虽觉得有些怪,但并不知道这到底代表了什么。直到昨晚,她半夜口渴醒来,却发现自己整个人紧紧依偎着靳磊,简直就是睡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这……这男人脾气冷硬,太过主动只怕适得其反,倒是那欲擒故纵的招或许有用…… 想着,她看看男人的睡颜,浑身发烫,想要退开却又因为腰间那条健壮的手臂而动弹不得。 她只能缓缓的移动,慢慢的向床边靠过去。努力得一身是汗,才好不容易跟男人健壮的身躯保持了一段她认为是安全的距离。 可是,背对着靳磊才放心睡去的水潋滟今早醒来,却还是在土炕中央…… 知道了这个,今日大半天过去了,即使是早饭、午饭与靳磊面对面,她发现,靳磊都不太敢对上自己的眼睛。 想起来,她有些羞,却并不恼。这样温暖安逸的福利,虽然她还不是正牌的寨主夫人,可是现在享上一享,也是很让人陶醉的,日后也颇值得回味…… “在想什么?”靳磊看着女子低垂的明秀面庞上光华闪烁,目光显得悠然生波,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快活的事儿,不免忍不住想要参与。 “没……”水潋滟方寸悸动,语调都不平顺,哪里敢想心中所想说出呢。她站起身,想要避开男人的目光,可是这屋里着实是一眼就看全了,避无可避之处。 靳磊凝注着她,沉眉思索。她总是有好些话瞒着他,不对他说。偏偏,他就是又冷又硬的石头,就是想破了头,也猜不出女子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更何况,她的心思又比别的女子多上九曲十八弯。让他这不解风情的汉子,倍感挫败。他只知道,她柔柔一笑,他就痛快舒畅,她若是轻轻皱眉,他便立刻觉得乌云满目,忍不住也跟着觉得郁梗在怀。 何时……她能像夜晚在他怀里一般,如一只小猫儿,毫无防备…… 其实……昨夜里,她才一动,守着她的靳磊便也醒了。他没睁眼,就是想知她会如何。当她小心翼翼的退出他的怀抱,失落感徒增。不过……姑娘一旦睡去,又会本能的向他靠过来。这让他又有了那么一点儿小小的信心,只要慢慢来,相信姑娘会乖乖的躺在他的怀里,任他抱……任他做他想做的事…… 想着,麦色的俊脸升起诡异的暗赭。除了头一夜,那意外重逢的惊喜和终于得偿的思念,当然还有那份爱怜占据了他,可那之后的每一个晚上,那香软的柔躯不断地考验着他的定力。 “靳寨主?靳寨主在么?”门外传来一声低唤,柔细中还带着点稚嫩的娃娃音,是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儿。 “我在。何事?”靳磊侧头问道 门外的人似乎被靳磊冷冽的声音吓了一跳,顿了顿,然后又响起了:“靳、靳寨主……我们大姑娘请您过去一趟。” “跟许姑娘说,我这就去。” “欸。”门外的小姑娘应了一句,先走了。 靳磊转头,发现潋滟正秋水幽幽的望着他。靳磊看着,心头一暖,移不开视线,本要说的话,皆数忘了。 人家姑娘话也没说,脸上仍是如平常一样柔柔淡淡,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她似乎有那么一点儿不愿意让他前去赴约…… 没来得及细想,直截了当的开口:“我会尽量早些回来……”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相公在向娘子提交保证…… “呃?”她表现出来了么?还是……他竟能觑见她的心思? 说起来,她自认不是坏人。只是……两世为人,境遇造就,心机比常人来的更深更重,喜怒皆不形于色。这样脾气的人,总显得阴郁了些,较之那种一根肠子到底直脾气的人,总是更难交上朋友。 如今……是她已经变了?还是……他是懂她的人? 潋滟面泛红潮,十根手指扭在一起,有些尴尬,可是唇角软软的上扬。 她是不喜欢他去……那个孤云寨的大小姐许凝凝,虽然没见过面,但是这几日派人来将靳磊叫去也已经有三、四次了。这次官兵围山,孤云寨幸免于难,没别的损失,只有原来的寨主、也就是许凝凝的父亲许连山孤身在山中打猎被官兵发现所杀。现在这孤云寨吸收了各山寨的散寇,一转眼,成了太行山三十六寨中的翘楚。许凝凝一介女流,虽然也有些功夫手段,但实在难令这众人心服口服。尤其是这些不得已才投靠了来的散兵游勇,不免趁机惹是生非。眼看着孤云寨中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混乱,天天都有人闹事,孤云寨的长老们替许凝凝想了个主意,就是让她在如今寨中这些好汉中“选婿”。速速成亲之后,这孤云寨的新姑爷就成了新孤云寨的寨主,跟许凝凝一起,吸收更多的散兵游勇,壮大声势。 这个消息如今在孤云寨是无人不知。窥伺成为许凝凝夫婿、孤云寨寨主的人更是不在少数。而在这个时候,许凝凝频频邀请靳磊前去做客,未免……想让人不往多了想也不行。本来嘛,靳磊武功高强,人品正直,这些日子若不是他约束震慑了那些依附投靠的人,孤云寨早就乱起来了。 可是……她有表现得像是老母鸡一样,而他……则是鸡蛋? 纯男性的那种直接炽热的目光因为女子羞赧的嫩颊而稍微有所收敛:“我会叫勇老三过来。” “嗯……”他若有事走开,必定找人看护着她,水潋滟并不意外,温驯地点头,浑然不觉,眉目间全然是女儿家的媚态…… 片刻后。屋里仍是两个人,靳磊却已不在了。勇老三搬了张凳子,远远的坐在门口。房门大开,连眼神都是落在门外头。 不这样不行!现在水儿成了寨主夫人,可不能像原来那样,爱看就看!可是……雪白的小脸儿,像朵能掐出水的花儿,想不看还真难! “勇三哥,你喝点水。”潋滟捧了水杯来。 “嘎?哦!”汉子眨眨眼,才回过神来,伸手接过之前,还先把一双黑黝黝的大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压根没敢抬眼。 “嘶……”一阵寒风像脱离控制的兽,穿过房门冲进了起来,水潋滟立刻打了一个哆嗦。 真冷呵…… “勇三哥,您别在门口坐着,到屋里来吧。” “不用!这儿太冷,你快进去,别着了凉!你若冻病了,大寨主准放不过我!”粗声粗气,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格外暖人心。 “那……勇三哥就在这儿陪我说说话……”水潋滟温婉和顺的浅笑,柔柔而言,可是就是站在这里不肯走。 “你、你……我……” “唉!”半晌,勇老三叹了口气,最后终于搬起凳子,坐到屋里桌边。 没办法。堂堂九尺高汉子,就是对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没办法,甚至她一句话也不用说,他就已经拗不过她。真奇怪呀真奇怪! 水潋滟被那汉子又摇头又叹气的无奈模样惹得忍俊不已,难得露齿一笑,也跟着走回屋里,拿起壶,将勇老三手中已然喝空了的茶杯又再注满了水:“又劳烦勇三哥来照顾水儿,水儿心存感激……” “夫人!你可别这么说!” 夫人……这称呼让水潋滟呼吸一顿,秀目露出羞涩,心里却甜丝丝的。 勇老三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大寨主将夫人交给我,那是信得过我。就算大寨主没交代,你是咱们群狼寨的人,咱怎么也得护着你!没的说!没的说……这孤云寨里,人多杂乱,可是凶险得很呢!就是之前来替许大姑娘传过几次话的翠儿,还是许大姑娘身边的小丫鬟呢……前儿找她就找不见了。昨一早在后山找着了……唉!也不知让哪个没心肝的给糟蹋了!不过,以后就好了……要是许大姑娘能跟大、大大……”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大汉就像噎住般陡然顿口,嘴还停留在尾字的形状,一双眼瞪大如铃,显得有些傻气。 “你说……许大姑娘……她跟什么?”水潋滟星眸一烁。 “她……呃,她跟……嘿嘿……没什么……这孤云寨一定是大寨主的福地。自从定过亲的大小姐没了之后,这么多年,大寨主对女人也死了心似的,一点儿女人缘都没有,可一到这孤云寨,突然就有了您这位夫人,又、又……”又说错话,卡住了。 “定、定过亲?大小姐?你是说……”水潋滟抓住了其中关键的字眼。 作者有话要说:水mm小小受挫,却意味着要更有力的出手哦! 逼了又逼用心良苦 避无可避深情浅露 “定、定过亲?大小姐?你是说……”水潋滟抓住了其中关键的字眼。 “是啊!就是大小姐啊……”终于话题离开了许大姑娘,勇老三松了口气,防备立解,而且越说越陷入回忆,最后倾囊相告:“大小姐就是青羽大小姐,就是老寨主的女儿嘛,跟大寨主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跟大哥、二哥进寨的那年才十四。大寨主比我小三岁多,也就十岁刚过。那时,他就跟大小姐形影不离的,吃一块吃,玩一块玩,感情好的不得了。寨子里谁不知道,老寨主早就把大寨主当是未来的乘龙快婿看待。后来大寨主十八岁时,老寨主一病不起。去世前,亲口将大小姐许给了他。本来只等大小姐三年孝满就与大寨主成亲。可惜啊……孝还没满,大小姐也得了重病!唉……那段时候,大寨主担心得不得了。每天都去看望大小姐,还从山下请了名医进寨给大小姐瞧病。可谁知,大小姐还是就这么去了。从那以后,咱们大寨主就没对女人上过心。寨里的兄弟谁不是十天半个月就借故到狐狸窝找相好的,可这么些年,大寨主从来没找过什么女人!大家私底下都说,他这是为大小姐守身呢!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替未过门儿的娘子守身,这哪是那么容易的?我看……大寨主是真的死了心了……本来我们都以为大寨主这辈子都不打算娶媳妇的,毕竟过了年,他就二十六了……” 水潋滟愣愣的听着,却好像已经没办法消化这信息。耳廓中似轰隆阵阵,方寸绞痛,却不全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情苦的男人。 原来……他早有生死相许的心爱女子……可那女子已香消玉殒,守着承诺,伴着那一缕芳魂,将是怎样的寂寞和孤独啊…… “夫人。夫人?”勇老三看水潋滟出神,不明所以。 “啊……你继续说,寨里以前的事,我很想知道,挺有意思的……大小姐,她……人很好吧?”水潋滟低敛眉眼说着,不让自己的心思外露。 勇老三见自己的话题引起了她的兴趣,嘿嘿一笑,继续说道:“那自然!大小姐长得好看又机灵,寨里大家都很喜欢她,跟大寨主配在一块,就跟金童玉女似的。我还记得有一年老寨主过寿,大寨主和大小姐练了一套双剑合璧的剑法给老寨主当贺礼。大家看得都傻了!那样的配合,那样的默契,真是比跳舞还好看!老寨主高兴极了,当时就开玩笑着对大寨主说:这样的剑法要两个人心思相通才能练得好!我这宝贝姑娘的心思都被你靳磊给通了去,以后可嫁不嫁的出去呢?嘿嘿……老寨主就等着大寨主开口求亲了。可大寨主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愣得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大小姐,一点儿都不像大姑娘那样扭捏,大大方方的替大寨主解围:爹,女儿若是不能嫁给懂女儿心思的人,还不如嫁不出去呢!你瞧这话,说的多敞亮!我看,除了大寨主自己还懵懵懂懂,大伙儿早就知道大小姐是喜欢大寨主的了!” “是啊……这话……说的多敞亮……”水潋滟咬咬唇。 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羡慕么?还是嫉妒?好一个美丽、直率、机敏,又有主见的姑娘。从青梅竹马到心思相通,再没人比她更跟靳磊般配……她叫什么来着?对,青羽……只可惜……红颜命薄,终未成就良配。他……一定悲伤欲绝吧…… 水潋滟浑浑噩噩,不知这小半日的时间是怎么过的。直到勇老三开口,才发现天色已经黑了。 她粗粗吃了几口饭,就借口累了,支走了勇老三,早早的躺上已经烧得热乎乎的土炕,逼着自己睡着。可是……思绪纷乱,终究难以入梦。 难道她一直错了?那男人对她并无情意?真是这样……又该怎么办? 时间在黑暗和安静中一点一滴的流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屋的房门被拉开了。 靳磊闪身轻步而入,远远的看了看床上凸起的娇小身躯,紧绷的五官线条渐渐放松。 勇老三一直忠心耿耿的守在门外,直到他回来才将其放走了。从他口里,他知道一直牵挂着姑娘是安全的,可是直到看到她在床上的那一刻,才真正觉得安心。 黑暗中,他走到屋中一角,极自然的解开绑手,松了上衣,连同贴身的里衣一同脱下,就着盆中已有的冷水绞湿了一块布巾,擦了脸、颈,又呼噜呼噜的擦拭上身。他扭头瞥向床上那个娇小的身影,目色更柔,将仍在滴水的布巾搭在右肩上,啪啪两声拔掉靴子,又利落的脱下外裤,一手端起水盆,拉开门,一脚站得稳稳的,将另一只脚伸到门外,就盆冲水,然后是另一只脚。提着盆子,拧干布巾,擦干自己,将东西搁在原来的位置,最后男人利落的滚进被窝。 从靳磊进门,水潋滟就张开了眼。她一直咬着唇,才能制止自己爬起来制止他的冲动。那水和巾帕都是她用过的……但这不是主要原因。而是这么冷的天,那男人竟用几乎快要结冰的冷水擦身…… 感觉到身上的披风被拉起又落下,她听见男人躺下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叹息声,有些紧绷,好像累坏了…… 下一刻,大掌覆上小蛮腰,往回一揽…… 呼吸一岔,吓了一跳的潋滟差点叫出声来,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另一边转。他……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那男人,下意识的,紧紧闭上双眼。 终于将姑娘柔顺美丽的睡颜看进眼里,靳磊薄唇微微上扬。粗粗的手指轻轻挑开散在她嫩白额前的一绺发丝,紧紧地看住她,伸出另一只手…… 水潋滟感到自己缩在胸前的左手被一只大手握在掌心里,然后被牵着向前伸胳膊,最后……她的手贴在一块结实光滑的肌理上…… 胸、胸膛? 她的手被搁在男人□的胸口…… 有了认知,她却不敢动也大掌压着动不了,连眼也没勇气睁,可是那微凉略潮的触感在时时提醒着她!还有腰上那只手,隔着自己身上菲薄的布料,热力烧热了她的肌肤。 男人似乎终于满意了,发出一声舒服如被抚慰的兽般的叹息…… 手心下,他慢慢放松的肌肉预示了他已经渐渐睡去。水潋滟这才敢将眼睛张开一条缝,发现男人双目紧闭,然后才缓缓地全部张开。 天色已经渐渐开始亮了起来,微弱的光线下,那双总是显得太过凌厉的黑眸合上了,让纯男性化的面孔和有棱有角的五官在俊朗之余,显得温和了起来。 男人大喇喇的擦洗身体时压根没有顾及到自己的头发。此刻湿漉漉的发梢落在水潋滟的小臂,凉,又有些痒。 微微的酒味儿还有一点点……细微的脂粉味,钻进水潋滟的鼻子。 他和许大姑娘把酒谈心么? 心像是被骚动着,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此刻他们的姿势,就像一对恩爱的夫妻。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喜爱她呢?还是……只是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夫人”,梦中所想所念仍是那个无缘的青羽,抑或者已经得到了许大姑娘的青睐准备着成为孤云寨的乘龙快婿…… 她……这辈子头一次追求的心情,忽然有点挫败啊! -------------------- 靳磊远远的看着潋滟跟锣槌儿说话,脸色难看之极,额角都在隐隐抽跳。 “所以,你们就答应去了?”他听见女子的柔嗓如此说。 二十岁的高大汉子有张娃娃脸,说的挺兴奋:“对啊!我们想,空等准是不行。去了十六坡,各寨的人都有,说不准就能问出些消息。若是早知道你当时也在关公祠里那就好了!那就成了人家说的,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的没边儿了!” 女子浅笑着找茬,语气轻松:“你说谁是死耗子?” “嘿嘿嘿……咱不是说你还不行么!”锣槌儿咧嘴笑了,大男孩似的挠挠后脑勺。 “那……官兵后来还有别的动作么?” “那倒没有。想是那一场大火,把他们给吓怕了!不过说起来也奇怪,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霸王寨的盛寨主带大伙儿烧了军营,官兵退到潞安镇之后,盛寨主忽然就没了消息。也不知是不是让官府给俘了去。这不,各寨的大伙儿都纷纷聚到孤云寨这儿来了,求个依傍嘛!能见到你和大寨主,真是太好了!呃……” 这么看来……盛无价已经取回了存在山寨里的金钱,下山去了…… 水潋滟想着,忽的看见锣槌儿目视前方,面色已变,有些莫名。 “大、大寨主……”随后她听见锣槌儿对着自己背后唤着。 发生了什么事?大寨主号称是“黑面刀神”,听这名号,就知道大寨主从来就是不假辞色的人。只是……眼前这表情……像是昨晚没睡好,利眸锐利如刀剑,又布满了通红的血丝,还真是前所未有的吓人! 能见到你和大寨主,真是太好了!哼!在这小子眼里,他竟还排在她的后面…… 靳磊现在越发觉得锣槌儿碍眼。 水潋滟转身,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却垂首敛目:“大寨主……”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靳磊的脸色更黑三分,胸臆说不出的憋闷,眉峰已然聚成高山! 昨夜他因许凝凝的纠缠而晚归,今晨与他们失散了大半个月的锣槌儿、贺四、小葫芦、心莲等人到达了孤云寨。然后每个人都拉着他的姑娘说个不停。而她也对每个人都温柔亲厚,将自己怎么会在这儿说了一遍又一遍,丝毫不嫌累。 可他今天还没跟她说上话呢! 靳磊气闷的想着,下巴绷得紧紧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这种小事这么计较。 被大寨主盯着不放的锣槌儿觉得腿有些软:“水儿,我……刚才贺四叔叫我好像有事儿来着,跟你聊的都忘了……我现在去找他,下次再聊啊……下次再聊……”说完忙不迭的走了。 水儿?不是水姑娘了……什么时候改了称呼?什么叫亲疏有别,看来得教教那小子! 靳磊突然眯起利眸,压落双眉,像是看到了杀父仇人似的。水潋滟轻巧避开他略带指责的眼神,轻徐说道:“我该去厨房了……小葫芦刚才说肚子饿了,想吃包子。我答应了做给他吃的。” 她在躲他! 这一刻,靳磊有了明显的感觉。可是为什么?他不懂。 从今早……或者说,从昨晚就开始了…… 他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麻,理不出头绪,又鼓闷的厉害,口气也难免不好:“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出来么?” “我知道大寨主是为了我的安全。可……这一边都是咱们群狼寨的人。锣槌儿、小葫芦还有贺四叔和心莲他们……我们一起经历生死,如今又能相聚,很是难得的。我……不会有什么事的,请大寨主放心。”几日来,她头一次执拗的反驳他,而且口气虽然仍是有礼却透出一种浓重的疏离感。 靳磊紧紧盯着她雪白的小脸儿,想要说话,却觉得喉咙像是抵着什么,最后只能闷哼一声。 水潋滟转身欲走,秀发甩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立刻,本能的,靳磊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水潋滟徐徐扭过头来,看着靳磊,黑瞳深幽,红唇微微嘟起。 她心里头爱他,可却不得不躲他、避他,希望借着这番冷落让他能体察到自己的心。他恼怒不已的样子,看在她心里,实在有些心疼,可……他怎么就还是愣到丝毫不能察觉自己的心意呢?不但一句软话都不同她说,还这样耍横蛮气…… 靳磊看着她气恼模样,心头发慌。刚才匆忙间忘了要控制力道,立刻触电似的匆匆松开手,只见皓白洁腕上了已然多了一圈红印。 心中爆出一串精彩绝伦的低咒,男人瞪着他刚制造出来虐待她的证据。他恨不得剁了自己那只鲁莽的右手,可是……右手拿刀能保护她,右手能用筷子吃她做的饭菜,右手还是这几天每天夜里抱姑娘的那只手…… “水姐姐!”说曹操,曹操到。小葫芦蹦蹦跳跳的来了,瞧瞧水潋滟,又瞧瞧大寨主,觉得有些怪,却也不明白,“你们俩……在吵架?” “没……”水潋滟抢着答,眨眨眼,真实的气恼表情已消失无踪。靳磊只是疼惜的锁着她不放。 “那就好!”小葫芦松了口气,笑了,“贺四叔才跟我说,你做了咱们寨主夫人了!我多高兴啊!可别吵架!以前我爹和我娘就常吵架,最后还打架,这不……后来我娘跟别的男人跑了,把家里那么丁点儿钱都卷走了,我爹就带着我上了太行……” “不……夫人……只是假的……”水潋滟咬咬唇,看着小葫芦,话却是说给靳磊听的。 他会反驳吧?若不反驳……那他心里想的便是已逝的青羽,打算娶的该是那个许大姑娘才对。她这个夫人,当得多郁闷……还不如一拍两散,不当了作罢! “什么假的?”小葫芦狐疑的眨眨眼,年纪还小的他一时间没明白。 “没有假!我说过的,就都是真的!”靳磊低斥,语气霸道,掷地有声。 他将她救下的这一夜,早就决定,他要她!不然,以他的性子,若不是认定的妻子,怎么可能将她日夜留在身边?又怎么可能不管她的名声夜夜同床共枕,用一个碗、一条布巾?他不敢急躁,只希望她能慢慢接受他,体会他的用心。可是……他的苦心换来的是什么? 水潋滟徒惊,抬头看着靳磊认真的双眼。 他……真的说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靳磊说出了一点点,但是这一点点对这男人来说,已是很难得的了。 若是一蹴而就,也便少了些意思,水mm总要一步步来嘛! 对情敌捍爱斩桃花 憋苦闷偷听得豁然 靳磊就那一句话,竟没有后续,水潋滟等了两天,也又躲了他两天。 没办法不躲。面对他,她就开始生气,脑子也变得不灵活了。 好不容易这两天里想了又想,以她的缜密心思,推敲出百种可能、千层内涵来,可是……被情绕得团团转的女子,就是不知道究竟确切的是哪一种、哪一层…… “唉……”女子幽幽轻叹,眉头紧锁,像是在想什么揪心的事,可那叹息声又格外让人揪心。 谁?自然是谁让姑娘揪心,现下就自陷其中了。 她瞧不见他,可是他瞧得见她。她坐在他们住的小屋门外的一棵树下,他就施了轻功,攀在树正对面的屋顶上。 谁叫她老躲他,而他非要守着她、看着她才能安心呢。不想让姑娘更讨厌,也就只能如此了。 只是……如此练法,长此以往下去,他的轻功一定又能更上一层楼了吧? “靳寨主在么?”自打翠儿出事之后,替许大姑娘许凝凝来请靳磊的小姑娘便换成了顺儿。 “他不在屋里。”水潋滟道。 “不在呐……”小姑娘回头看向潋滟这一侧,有些局促的皱眉头,咬着唇。 水潋滟本也是做下人的。知道小姑娘此番未能完成主子交代的事,回去怕是要受责,于是和善的笑笑,道:“若顺儿姑娘信得过,就请先回去,免得许大姑娘等得焦急。就由我去寻我们寨主吧。我会跟他禀告许大姑娘差了顺儿姑娘来邀他过去的。” 顺儿知道她将传信的事揽在自己身上乃是出于好意,自然觉得信得过,于是行了个礼:“那就麻烦夫人了。” 靳磊在屋顶上看在眼里,眸底一抹趣色闪了闪。 他倒要看看,一直躲着他的女子,这次竟为了别人要主动来寻他……这次,他也要避上一避,非要让这女子也尝尝揪心挠肝的滋味不可。 水潋滟哪知靳磊就在她身后尾随躲避?在群狼寨人活动的范围里兜了两圈,见人便问,可惜却毫无收获。 去哪儿了? 水潋滟眉间微颦,思索着,只能回到所住之所。 得请勇老三去跟许大姑娘说一声,免得那头傻等…… 想起自己身份尴尬却又不得不替靳磊安排,不免一缕愁绪缠缠绕绕在心头。潋滟抬起玉手理着因奔走多时而微乱的发鬓,另一手轻挑门帘,闪身进门的同时,幽幽然的叹了口气,眉宇间多了些许慵倦,可却倍加惹人怜爱。 “竟……生就如此模样……”那女子本在屋里踱步,看看这儿看看那儿,饶有兴致似的,此刻听她进门脚步声,早已回过头来,随即眼中掠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惊艳。 我见犹怜……同样身为女子的许凝凝脑海中想起这四个字,有些不悦的发觉自己的心中竟也升起了呵护之意。 水儿见面前女子身材高挑,一身淡紫色劲装,外头配着一件枣红色披风,五官生得秀丽之余,多了几分不寻常的英气和傲气,早已知道来者是谁。清浅一笑,微微做礼:“不知有贵客光临,未曾恭候,实在失礼,快快请坐。”轻声慢语间,引了许凝凝坐下,倒了杯茶,自已也跟着相对而坐。 许凝凝性子爽直中略带骄横,开口便问:“靳磊人呢?” 水潋滟已然明白自己给靳磊产生了男女之情。她这几日时时避着他,除了要逼靳磊说出口,其实也有一点是因为她竟因青羽的事伤感,因许凝凝的事郁闷。若说起来,她自认是个从不会受情绪影响的人。可现在的她,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了。直到这一刻,人家找上门来,她反倒避无可避,出自女人捍卫真爱的本能,争取之心反倒前所未有的强盛起来。 水潋滟答道:“寨主未归,怕是让许大姑娘白跑了一趟了。” 许凝凝被她道破身份,不免觉得此女更不简单,有些警惕,略挑眉峰初露不悦:“倒是也不白跑。”顿了一顿,接着道:“我确是为了靳磊而来,不过却要见一见你!” 水潋滟故装不懂:“多日来承蒙收留,若非许大姑娘亲来,水儿怕没有机会当面致谢……” 许凝凝见她摆出迎客之态,更是心中郁闷,截住她的话道:“我要留的并非是你。” 靳磊早就跟着水潋滟回来,本欲进屋,却因许凝凝的到来而改变了计划。 许凝凝招婿一事在整个孤云寨传得沸沸扬扬,他不信水潋滟不知。而他……实在很想看看这心思玲珑的女子如何对付。故而,将身形隐在屋顶上。这小屋本就简陋,屋顶上盖的是一层茅草。他只需略略挑开些草,便可将屋内情形看个一清二楚。此刻听许凝凝接二连三开口无礼,不免皱眉,为水潋滟担心起来,差点想要现身助她。 水潋滟见惯了勾心斗角,却也未料到这女子如此直接,心下微怔,却只是一瞬,面上更是一丝也没露出来,瞳色一转,依旧温雅含笑:“许大姑娘误会了。水儿所谢,并非为了自身,而是为了……夫君。水儿乃弱质女子,攀附夫君而得生。夫君之身贵重过水儿千倍,水儿心中因夫君而生感激之心自然也胜过因自己而生的千倍。故而自然要先替夫君言谢。” 这话娓娓道来,已是自谦到了极点,却又将靳磊与水潋滟是夫妻这等亲密的关系强调到了极致。 靳磊听这话入耳,虽因她过分自轻自贱的语气有些不舍得,可又顿觉全身舒泰,尤其是……自她口中唤出夫君二字,让其心中如燃起一团火,灼灼的发热。 许凝凝本也算是伶牙俐齿,可此刻被她说得一时间无以反驳,不由得心下更是震惊。 她本是出于好奇,想见一见这靳磊护如珍宝的女子是何模样。想来,就算是山下的正经人家,但凡家底殷实些,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这太行山上,汉子们粗鄙不文者多,没了礼教、王法的约束,就更是胡天胡地的数不胜数。除了群狼寨,□妇女、霸占妻儿的事到处都在发生,她听得太多,更不是没有见过。 有些贼匪甚至把女人当做玩物,自己玩腻了,就转赠他人。而身为太行三十六寨之一的群狼寨主,靳磊就算有个十个八个压寨夫人,许凝凝也会不以为意,照样要招靳磊为婿。可是……面前这个女子却在短短几句话里让许凝凝觉得有些难以招架,本欲提招婿之事,此刻却呐呐然难以开口。 她却没有想到,倒是水潋滟主动提起了此事。 这头看着许凝凝脸色暗沉下去,水潋滟丝毫没有因占了上风而露出得意,而是话锋一转,声音更柔婉也更亲切些:“早听夫君说起,许大姑娘虽是女儿,却有不让须眉之志。既然如此,许大姑娘心如明镜,水儿少不得要直陈心事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又开口:“这几日里听说许大姑娘要在这孤云寨中择才招婿。丈夫如天,水儿本就无置喙的余地。况且群狼寨付之一炬,夫君多年心血也已毁之一旦。唉……水儿只恨自己同样身为女子,却比不得许大姑娘,半点也帮不上夫君的忙。今日得见,许大姑娘无论是人品家世,皆是上上之选,夫君若是能得许大姑娘垂青,日后许家、靳家,两家合一家;孤云寨、群狼寨,两寨合一寨,真乃这太行山上的一桩美事!想来……许大姑娘想必也是知道的。水儿只是大寨主不经意间捡来的罢了,说是夫人,其实一无媒、二无聘的……若是许大姑娘心中有所顾虑,便是毫无必要。他日你二人婚礼一成,便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水儿甘愿叫您一声姐姐,从此安分守己,只求能留在群狼寨中度过余生,已是于愿足矣……” 这几日在孤云寨中关于许凝凝的传闻也是听了颇多,早知此女虽有些刁蛮,却是心底善良,还自诩为侠女的,故而有了这主意。这样的人最是吃软不吃硬。越是打压,她便弹得越高,此刻水潋滟处处让步,处处成全,倒让许凝凝没了脾气。 “这……你别如此说。你模样生得这样俊,靳磊必然是喜欢你的……”许凝凝本听她主动提了招婿一事心情略好,可是……她这话初听舒坦,然后便觉别扭,越是听着听着,尤其加上那委曲求全的模样,便心底越来越不是滋味了,反而安慰起水潋滟来。 水潋滟轻轻晃了晃头,垂下脸儿,有些落寞,而这落寞并非虚假:“春惜芳华好,秋怜颜色衰。怜香惜玉之人,自古至今,却未见几人。更何况,年华终会老去,再美的皮囊,也比不过夫妻携手同心……”略顿了一下,笑得勉强:“水儿真羡慕姐姐……您别见怪!这声姐姐,是出自真心。就算撇开招婿这一层不谈,水儿也愿与姐姐结交。” 这话更是说得真诚,水潋滟心里也确做如此想。若无招婿一事,在别的情况下两人结识,那这个直爽刚强却又善良纯朴的许凝凝还真是对了水潋滟的胃口。 “你个大家闺秀,不嫌我是山贼女儿出身?”许凝凝有些诧异。 自己算哪门子的大家闺秀?水潋滟抬起头来,真诚一笑:“水儿只是个身不由己的苦命人。哪有姐姐活得自在如意……我还怕姐姐嫌弃我呢……” 许凝凝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初见面,她惊艳之余其实心中略有些瞧不起。她以为这柔弱女子只是靠着绝色丽容激起了靳磊的征服欲和保护欲。从小生在山寨,许凝凝自然知道,柔弱温顺的女子是最能第一时间被男子搁在心坎上疼呵怜惜的。可是,这种怜惜并不会长久。男人很快会因无休止的付出关爱而觉得疲惫和无趣,再美的外表也就变得乏味了。可现在,许凝凝不得不承认,这个名叫水儿的女人实在特殊。可特殊在何处又……让她有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奇怪,为什么此刻她说的话明明是支持自己嫁给靳磊的,可却又让她莫名的感觉,她倘若真嫁了靳磊便是个极不明智的选择。隐约间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她牵着鼻子走,可却没法子挣脱开,而且……居然还不那么想挣脱…… 她正思虑未竟,忽的听见门外传来小葫芦的声音:“大……大寨主?” 原来靳磊仔细听着屋里说话,未注意到身边的动静,竟被爬树摘果子的小葫芦瞧见他伏在屋顶上。他虽是忙立即挥手,止住了小葫芦后头的话,可是这最开头的惊呼,却是挡不住了。 见他一跃而下,小葫芦也溜了下来,立刻凑上来,小声问道:“大寨主……您……这有练得什么轻功啊?” 被人撞破自己偷听两个女子谈话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靳磊面上微赧道:“你先回去。” 小葫芦还欲再问,可看靳磊面色,终是未敢开口,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这边门帘一挑,水潋滟将靳磊让进屋里:“你可回来了……”又道:“许大姑娘已等你多时了。” 她如往日一般,接过靳磊脱下的披风,叠好了搁在床脚边,然后转过身来,抬头便见靳磊面上有些古怪神色,却也不便深究,又扭头瞧着许凝凝一笑。 “二位慢聊,水儿到厨房取些热水,替二位换过新茶便回。”说完,自顾自取了茶壶便出得门来。 靳磊坐在当地,一动未动,面沉似水,若有所思,许凝凝看在眼里,也分不出是喜是怒,竟有些压抑,也不敢开口。 半晌,靳磊冷冷硬硬的语调打破了平静:“我不会娶你。” 此话一出,若是往日的许凝凝,早已似爆竹引火,拍桌子瞪眼,大发一场脾气是免不了的。可今日,她却笑了,斜眼睇着靳磊:“谁说我要嫁你了?” 靳磊一愣,抬眼皱眉瞅着她。 “你总算乐意看我一看了……”前一句说得颇有几分心酸,然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许凝凝道,“哼!就算我有过那个打算,也只到今日为止!我许凝凝岂是能委屈了自己的人?你喜爱她,她又这样处处为你。我若是硬要夹在中间,活得多累啊!我可受不了这个!”越说还越觉得自己说的正确,心中豁然,音量不免更大了些:“我还告诉你!这么个女人,你若是对不住她,那便是自作孽,就连我都不带可怜你的!” 靳磊刚才被水潋滟的话说得心中郁闷难舒。她怎么声声句句都是要将他和许凝凝凑在一起呢?最后还故意躲了出去,留下自己跟许凝凝独处!她的心里莫不是半点都没有自己的影子?可此刻听了许凝凝说了这话,憋在情苦里的靳磊忽觉哪里古怪,心底一动,随即豁然开朗起来。 原来……是他自己想岔了……她…… “呵呵呵……”靳磊禁不住竟低低的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斩断桃花是第一步,让这男人别无选择。明天下一步!哈哈 闷骚男挑情终知心 腹黑女吃瘪亦觉甜 原来……是他自己想岔了……她…… “呵呵呵……”靳磊禁不住竟低低的笑出声来。 许凝凝有些莫名。明明自己说的是威胁靳磊的话,怎么他脸上眼中皆是兴奋难掩的亮色,而且还竟笑了出来。 “你……你也会笑啊?”许凝凝没好气的道,相处了几日,她可从未见过这石头似的汉子笑过。 又见靳磊之一味的傻笑,许凝凝跺脚嗔道:“你笑个什么嘛!不用娶我,你就这么高兴啊!莫不是这几日跟我谈的复兴孤云寨之事,都是假的?” “靳某并无此意。”靳磊正色说道。 “哼!那就好!我决定了,我不招婿了!我跟你合作!孤云寨还是孤云寨,群狼寨也还是群狼寨。你帮我出谋划策撑起孤云寨,我供你钱财人力重建群狼寨,咱们两相得益!如何?” “甚好!” …… 两人又谈了许久,天色擦黑时,许凝凝才离去了。没过多久,靳磊就等到了水潋滟翩翩而归。 “不是说去取水换茶?怎么去了这许多时候?”语调轻快,眼中尽是宠溺之色,甚至管不住嘴角轻轻的上扬。靳磊胸中满溢着某种兴奋地情绪,一见她,却又忍不住想要拆穿她。 水潋滟粉颊如染霞色,瞥了男人一眼,也不示弱:“靳大寨主轻功练得可顺利?” “这个多嘴的小葫芦……”靳磊低咒,黑脸上扫过可疑的赭色。 水潋滟掩饰地低头收拾针线活计,极不经意似的开口:“许大姑娘她……说了些什么?” 靳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盯着她低垂的白嫩后颈:“……你是知道的。” 突然近到耳根后的声音吓了水潋滟一跳,本能的回身,靳磊的脸近在咫尺,不免又是一惊,惶惶退了一步,身后却是床铺,膝盖后的软窝被床沿一顶,整个身子便软软的向后倒。 “啊……”才呼出一个短短的音节,腰上一紧,早被靳磊牢牢的护在胸膛中,连后半个音都被吓回去了。 这下,从耳根到颈子皆成了迷人的粉红色。那色泽……靳磊看着,有些痴了,不自觉地略勾薄唇,似笑非笑的,跟往常冷淡的模样大不一样,一顺手将她手里的针线笸箩接了过去撂放在桌上。 潋滟只瞧着那黑浓的眼神里倒影出自己小小的影儿,有种特殊的亲密感。尽管羞怯,可……这臂弯让她不想躲开。 “你说……我该知道什么?”垂低脸儿,偷偷地将身体重量略移就更靠近些,在靳磊胸前闷闷地轻声问着。 她主意已定,倒也不怕捅破这层窗户纸。 怀中暖香温玉,此刻含羞带怯却又意外的温顺,靳磊早已失了神,只觉得怀中如擂鼓一般,心音连自己都听得见。又听她柔柔嗓音传来,这才回过神来,声音低低沉沉的:“你使计。” 水潋滟抬眼,瞟了靳磊一眼,倒不辩驳,算是默认了,复又低下头来道:“水儿自作主张,还请大寨主责罚……” 靳磊见她眼波如水,情不自禁一手捧起她的脸儿,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让他不由得又是心神一荡,定了定神,才道:“你想本寨主如何责罚与你?” “我……哪有这责罚还让人家自己想的呢?” “你只需告诉我,你为何要使计令许大姑娘知难而退,我便不罚你。”靳磊难得话多,循循而诱。 水潋滟眼珠儿一转,略带调皮:“那……倘若水儿说得好,寨主可要赏我?” 靳磊一愣,郑重点头:“好。” 男人那十足认真的表情,倒是让本是开玩笑的潋滟有些错愣。樱唇含笑,仍是窝在那里,悠悠然开口:“我群狼寨向来有四不抢的规矩。如今这孤云寨中聚集之人,龙蛇混杂,能守得了这四条的,只怕是少之又少。就算大寨主真成了这帮流寇的寨主,那也是今非昔比,不可称之为群狼寨了。所谓人各有志,正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 “不错!”靳磊因她的话说到他的心坎里,心头振奋。可是转念一想,不禁又皱了眉头,“只是……为了群狼寨?” 这呆子…… 水潋滟心下暗笑,面上却仍不露:“大寨主觉得水儿说得不好?” “好……”靳磊道,表情已露些许落寞,眼睛定定然瞅着她,“可……可还有别的缘故?” “这……”水潋滟闭口不答。 靳磊暗自叹了口气,不愿逼急了她,有些不舍地轻轻放开她,退了几步,深深看了潋滟一眼,转身,面朝门外,淡漠道:“我还有事跟贺四叔他们说,你早些歇下,不必等门。” 一下子突然变得疏离,让潋滟心悸,何况见他竟要走,不免有些急了,唤了一声:“夫君……” 靳磊眼一亮,豁然转身,瞧着她的眼神深沉如潭中水。四目相对,方阔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最后溢出一句:“今后……莫再躲我。” 这一句丝毫无情调二字可言,但……却是深意绵长……尤其对水潋滟这样的女子,竟觉远比那些蜜语甜言还要难得,格外的让人受用…… “嗯。”潋滟轻声应着,微微点头,可眼里却有着承诺的意味。 此时无声胜有声,并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了。 姑娘家目凝万种柔情,就是这样静静的,却看得靳磊心潮起伏,痴痴然走上来,缓缓牵起一只玉手,觉得掌心里柔软如棉,直到口边,鼻端便觉香馥馨然。情之所至,终是未敢唐突,最后竟如揣金护宝似的,小心翼翼的掖在自己怀里。 这男人……这时候看,倒不是蛮郎,竟是痴汉! 水潋滟轻声一笑,身子柔柔的靠上去,头侧枕着男人厚实胸口,只听得男人竟似吓了一跳,直颈仰头,胸腔鼓饱,倒喘了好大一口气。 越是见他这样,水潋滟便觉着越发有趣,那份顽心倒起了。逗这“石头”……还真是让人上瘾啊…… 嫩颊蹭着略有些紧绷的肌理,水潋滟扬起头,极轻巧、极暧昧、又极温柔的……在男人带些胡茬的颌骨边……“啵”地香了一口! 潋滟抚着唇,倩笑转眸。有些刺又有些痒……嗯!结论是……挺有意思! 下一刻,被男人健臂一带,两人已是夹心饼儿似的,双双倒在床上…… 人家姑娘都做到这个份上,再不明白、无行动,不但是傻子,只怕压根就不是男人! 瞧着禁锢在身下的美人儿,却半点也没压疼她,眼眸里那小火苗呼啦啦的闷烧,可……忽的,男人又翻坐起来,有些懊恼的喘着粗气:“不行!” 潋滟不明白,羽睫忽闪,问得无辜:“你……你……什么不行?” 这话说得……是个男人就受不了这个…… 咬着牙,男人脸黑黑的,额上落下一滴汗:“不是我不行……是你……你不行。” “嘎?” “你对许大姑娘说的,我都听见了……” “……”这种时候,水潋滟的脑子很不管用,想不出今天她说了那么多,而他指的是哪一句。 靳磊瞳色认真:“你说……你只是我不小心捡来的。还说,我们之间,一无媒、二无聘……” 水潋滟也跟着坐起来,因对方眼中此刻不经意显露的怜惜而有些感动:“谁在乎那个?” “我在乎!”郑重的语气里带有一种固执,看她的眼神也不似刚才纯粹的欲望,而是多了尊重和敬慕,“对别人,我可以不在乎。但对你……我就是在乎。” 水潋滟无言,秋水盈盈。 这男人……毫不把别人的眼光放在心上,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只是为了她……这个男人对她的爱护和看重,纯若甘泉,从没有一丝杂质! 无声对视了好一会儿,忽的,轻柔笑了,女嗓打破安静:“那……你说……你心里……心里对我……爱是不爱?” 靳磊皱起眉,扭头看她,眼神有些奇怪,半晌挤出两个字:“……当然。” 水潋滟尽量让自己温柔些:“当然是爱还是不爱呐?” 更觉奇怪了,来了个反问:“……你还不知道?”她……不是很聪明的么?怎么一下子变笨了?那刚才又…… “……”知道是一回事儿,听他亲口说又是另一回事儿啊! 瞧着女子略带气闷焦躁的眉心,靳磊忽的又明白了一层:她要他的话吧? 女人还真是麻烦,喜爱她,平日里怜惜疼爱也就罢,何苦非要说出来? 平生没说过这种话的靳磊只觉得嗓子紧、心窝子麻,哪里说得出呢? 闷闷的,他自笑了,眼色柔暖,黑脸上也泛红光。 刚才她故意逗他!这几日也是处处不给他好果子吃!合该这次……也得让他占一次上风吧? 拉起被子,忍住笑意,靳磊竟有些像年轻小伙子时那种心态,就在水潋滟有些不甘的眼光下,这么睡下了! 得! 吹灯拔蜡! 她怎么就这么命苦! 人家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可她……革命也算是成功了吧?可……小女子还得努力啊! 在这一次两人的互动中吃了瘪的水潋滟暗自下了决心,非要撬开这石头的一张嘴不可! 黑暗中,靳磊的眼闪亮如星。其实……未能圆房,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压在他的心里,只是此刻,却出于怜惜,不可对她说啊…… ————————————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 勇老三的声音直愣愣的传来:“当初正是大当家的揭了水儿的红盖头!这叫缘分天注定!她若不当咱们的寨主夫人,还有谁能当呢?” “就是!我也喜欢水姐姐当咱们寨主夫人。”小葫芦坐在石墩上啃着窝头,却忙着附和。 “呵呵……我不是早就说了。所谓自古英雄配美人,自古美女爱英雄……”贺四捋着胡须,有些得意似的。 “噗!那之前您还跟孤云寨的吴飞称兄道弟,说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锣槌儿吐出嘴里的草根,撇着嘴道。 “咳咳咳……”贺四咳嗽起来,“称兄道弟怎么了?一家人怎么了?我那是跟吴飞有旧交情!你小子懂什么?我啥时候说过大寨主会娶许大姑娘了?” “是!您没说!”锣槌儿点头,却是一副很不以为意的表情。 马彪道:“若真娶了许大姑娘,咱群狼寨以后哪能抬得起头啊。” “就是这个理儿!” “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靳磊打断众人嘻嘻哈哈的胡侃,皱眉问。他绕了半圈,愣是没见人,原来这一大清早都在厨房门口聚齐了。 “呃……”众汉子不答,眼神儿却一同瞧了瞧那厨房的门。门边儿一道白色水雾袅袅钻出,然后慢慢的散开,带来粮食的香气。 说起来,这寨主夫人简直就是菩萨降世!虽然这孤云寨不比原来在群狼寨,分得的都是些玉米黄豆或是地瓜土豆,可是……只要一经夫人的手一调理,就成了美味佳肴。就连窝头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别的寨子做出来又硬又干,能把牙硌掉了,偏她做出来的就喧腾、香甜。 “水姐姐……哎呦!”小葫芦怯怯的开口,却因叫错了称呼,被勇老三在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是夫人……她答应了,今儿早晨做咸肉菜饭给咱们吃的……”说完,还吸了吸口水。 那块咸肉,是许大姑娘怜惜夫人体弱而送来给她吃的。可是夫人却无私藏,拿出来要给大家一起吃呢! 难怪一早晨起来就不见她人…… 靳磊的手摸到了披风内侧一小块层次浮凸的纹理。 那里破了一个小口,由她亲手缝补。可却又不单单是缝补,而是……绣着一个篆体的“水”字。那个字,是她的名儿,又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清润韵致,更像是一朵兰花,就跟她的人一样…… 她也帮寨中别的汉子们缝衣补衫,但绣上这个字却惟独是为了他……所以……他在她心中该是那个特殊的存在吧? 众汉子瞅着他,互相看看,没开声,有点诧异。 这大寨主这几日是怎么了?人称黑面刀神,平时里绷着脸是再正常不过!前几天嘛,是黑上加黑赛锅底,见了谁都跟欠了他钱似的,搞得大伙儿连大气儿也不敢出。这两天,一下子转了个人似的。虽然表情依然少得很,可是,那双眼里总是多了一种和暖的温度。 同是身为男人,自然知道,这气儿不顺,不是因为钱就是因为……女人!何况,虽大伙儿都是粗人。可却也不傻。前几日大寨主跟寨主夫人之间,尽管表面上客客气气看不出什么,却是冷冷淡淡的。自打许大姑娘宣布不招亲了,两个人在人前虽是如往常一样,并不见亲密之举,可是……该怎么说呢!气场!对!就是气场!环绕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是香软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细处的互动尤为耐人寻味啊……看来,这寨主夫人是把咱们大寨主稳稳妥妥、妥妥当当、当当然然的给搞定了! 厨房的门儿一开,一团白烟里,先钻出来的是打下手的心莲。心莲端着一个大盆才刚出来,众汉子早已为了上来。 “嘿嘿……真香啊!” “就是!我好久没吃肉了……” “你别挤,让我也闻闻……” “我尝一口!” “还是我来尝!” 眼看着,几只手已经伸过来要抓了,却因一句话突然顿住。 “这儿有碗筷呢……”女子的声音柔柔软软的传来,可却自有一种约束力。 “嘿嘿……”汉子们尴尬的收回手。 靳磊已经到了女子身边,只一只手,将装着干净碗筷的大篮接过来,几大步,稳搁到吃饭的桌面。心莲便开始给大伙儿盛饭。 他……总是在细微之处体现出关心,绝不是像外表那样冷漠无情。 水潋滟秀目看着靳磊的后背,笑了笑,红扑扑的脸儿如成熟的蜜桃,也不知是因为刚从火热的厨房里出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正准备大快朵颐之际,忽的,出去打探消息的阿强奔了过来,还没到近前,已大声嚷了起来:“大寨主!大寨主!二……二寨主他……有消息了!” 众人皆是一震,而心莲豁然站了起来,手中的碗在地上摔了粉碎…… 作者有话要说:互通了情意,戳破了窗户纸,可靳磊这闷骚的家伙却是死鸭子嘴硬。水mm很有些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意思。 人家是一吻定情,咱们水mm直接是亲一口,叼住香肉不撒嘴! 斩断靳磊的乱桃花是第一步的任务,挑明心意是第二步的任务,第三步就是啥时候让靳磊开口,再来嘛……自然是圆房……嘘!还是不说了。。。 中诡计铁汉受重伤 护郎君淑女出狠招 水潋滟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只觉得眼前一片红晕,脑中则是一片黑漆漆的浓雾。 得了阿强回报,以为靳淼有了消息的靳磊立刻便带着三四个兄弟骑马出寨去了。 可回来时,却是被人用担架给抬回来了! 小腹上,赫赫然一把刀还插在上头!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衣服。那总是英气深沉的黑眸紧闭着,脸色灰暗得像鬼一样。 “他妈的!这帮兔崽子!我一定要宰了他们!”勇老三破口大骂。 “是我……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轻信他人,来跟大寨主回报,就不会……不会遭了暗算!”阿强自责的捶胸顿足。 “别吵了。”水潋滟掀开门帘,走了出来,连嘴唇都是苍白的,一对白生生的小手上沾满了殷红的鲜血,整个身躯都在发抖,“刀伤已经处理过。上了咱们自用的金疮药,这会儿血好不容易止住了。他需要好好休息……” 在屋里帮忙的贺四叔也走了出来,端着一盆血水,叹道:“还好有二寨主配的伤药留下,此会儿血才得停住。要不然……唉……咳咳……” “到底怎么回事?”水潋滟擦干净手,压下因血腥味引起的泫然欲呕的感觉,冷静的问道。 “还不就是傅威德那个狗娘养的!”勇老三压不住脾气,睚眦欲裂。 “阿强兄弟,你说。”水潋滟道。 阿强道:“我……也是听了别的寨里人说的。说是有人在山坳里发现了一些尸首,其中就有咱们二寨主的,要咱们去接回来。大寨主带着我们到了半山的邪风谷。就有几个汉子给咱们领路,去认到底是二当家不是。咱们那白布底下正是二当家爱穿的青色衫子,一个个心里直打鼓,没敢往前走。大寨主走在前头,谁知正要掀开白布看时,那穿青衫的尸首忽然坐起来,当胸就给了大寨主一刀!那尸首,居然是……傅威德假扮的!咱们跟着勇三哥跟那帮人打了起来,好容易才把大寨主扶了出来,可……可……大寨主他……人就没了知觉……” “傅威德?”水潋滟略加思索。 这个傅威德就是当初差点带着一群喽啰□了水潋滟的人。 自从许凝凝要跟群狼寨合作,便决定要剔除一批不服管教、大奸大恶之徒,这傅威德自然就在其中。 这孤云寨算是现在太行上唯一的安乐窝。傅威德等人被赶出去,犹如丧家之犬,自然心有不甘。对靳磊怀恨在心也不奇怪。 只是……却利用靳磊与靳淼间兄弟之情害人,不由得更让人觉着可恨! “你们将大寨主抬回来时,可有人瞧见了么?”水潋滟压下怒意,继续问。 “这……咱们救大寨主心急,有没有碰见人倒也没注意。只是勇三哥快马从狐狸窝抓了个大夫来,那人一路上直嚷嚷,怕是会有人听见的。” “若是如此……”水潋滟道,“孤云寨的三大长老只怕说话就要到了!不能让他们知道大寨主受了重伤。” 孤云寨这三位长老中除了许连海乃是许凝凝的亲大伯,其它两位也都是已故的前孤云寨主许连山的结拜兄弟。对许凝凝不招婿而要自己当寨主很不赞同,对孤云寨和群狼寨的合作也不赞同。这么多年来,孤云寨一直都在三十六寨中排行接近垫底,而如今,却是个天赐良机,让孤云寨能够独霸太行。他们固执的认为,靳磊不肯娶许凝凝,却在利用她!孤云寨跟群狼寨合作,就是白白便宜了靳磊。这回,靳磊和许凝凝要剃去傅威德等人出寨,也让他们觉得是靳磊的诡计。是否大寨的标志之一就是人数多寡,那么此番靳磊无疑是要趁机削弱孤云寨的实力。可因中间隔着一个许凝凝,并无子女的许连海对这个侄女自然宝贝得紧,其余两人也都待她如亲女儿一般,故也不便撕破了脸。 只是,越是疼爱许凝凝,便越是看靳磊不顺眼了。他们时时想暗中把靳磊等人赶出寨去,可摄于靳磊机警,武功又十分高强,一直苦于无有效之法,可若是靳磊重伤的话…… “心莲,将大寨主染血迹的衣服都藏好,刚才泼在递上的血水也要扫掉。锣槌儿,你去帮大寨主剃须理发,收拾干净。勇三哥,你把那个大夫找个地方看好,不许他出来,也不许他出声。贺四叔,你带着人,拦在门外,不管谁来,能挡多久就挡多久,只是记住,千万别起冲突。到挡不住了,让他们进来,我自有话说。” “剃须理发?这是干什么?”锣槌儿喃喃着,有些疑惑。大家也都疑惑。可终是按潋滟说得去做了。 没过一会儿,孤云寨的三大长老——许连海、程大业、陆非鸣真就匆匆而至。 在门外,一来二往,贺四叔将水潋滟的要求做了个十足,挡到最后一秒,再不放人进来,只怕就真要动起手来。 “您……三位!我说三位!等等!怎么着也让在下进去先回禀一声啊!”贺四叔说着,声音很大,旨在让在屋里的水潋滟知道这三人就要进来了。 “你,给咱躲开吧你!”三人中脾气最暴躁的陆非鸣在进门时推了贺四一把。 “呵……”许连海、程大业、陆非鸣三人鱼贯而入,才一进门就是一愣,步子一顿,后头跟着进来的贺四、勇老三还有阿强、马彪等人也都撞做一团。 屋里的情形……是谁也没想到。 男人的衫裤,女子的衣裙,就这么散落一地,一件水蓝的兜衣被抛在椅子背儿上,挂住了一根细细的带儿,晃晃悠悠的,随时可能掉下来,还有一盒本是该搁在桌上的胭脂,被打翻了,红艳的香末正好洒在地上那件白色的男人里衣上,如一朵妩媚的大红蔷薇怒放,空气里弥漫的尽是销魂蚀骨的胭脂香味儿…… “嗯……”床上女子似才刚被吵醒了,睡眼朦胧,如云的发堆在肩头,更显得小了一圈儿的脸上表情慵懒却又妩媚,像是还没完全清醒,一手护着身上的被子,另一手撑起娇躯,下一秒,看见了门口的众人,秀目眨了眨,像是受了惊的小鹿,红艳艳的檀口微张,声音却似因惊吓而噎住了。 虽然她赶忙将身上的被子拉好,可众人却还是惊鸿一瞥的瞧见白生生的肩头和手臂。也因为她拉动了被子,被子滑过去,此刻堪堪盖住了躺在她身边的靳磊腰腹之上,□的、厚实的胸膛则整片的露了出来,甚至胸肌上还有一个个红印,就像是…… 众人下意识的盯着水潋滟的朱唇贝齿猛瞧。 嗯……尺寸匹配…… 水潋滟像是怕吵醒了靳磊似的,稍微伸出手,伸出笋儿似的食指先指指靳磊,后又竖在唇央,最后摆了摆,意思让众人退出去。 这……若是收到的消息没错,靳磊是受了重伤被抬回来的,哪还能有这男女床第之事?而且这现场……看起来着实是相当激烈呢……若真这样,他们闯进来,未免太过无礼…… 程大业等人互看一眼,还真就未发一言,转身走了。 水潋滟见人走了,才算松了口气。靳磊的伤就在小腹,此刻层层的白布裹住,刚才拉动棉被时,她的手都是发抖的,若是动作大点,这伤处便会让人瞧见。那盒胭脂也是故意打翻的,不然一屋子的血腥味和药气,只怕瞒不过人。靳磊身上的红印,也是她匆匆忙忙用胭脂抹上去的,只为了更加逼真。 身为现代人,没有做过那种事,起码也是知道一些的。 谁曾料到,竟有一日需要做这番假扮?惊险之余,倒也蒙混了过去。 水潋滟随即更衣出来,见了众人,不免面露羞赧。别说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就算已为人妇,如此的场景又岂是可入众人眼的? 众人自然知道她这是为了护大寨主才行的无奈之举,更何况在他们心中,她与靳磊早已是夫妻,故而半点轻视都不曾有,倒是对这聪敏智慧的女子充满了崇敬之意。 “贺四叔,您看接下来如何是好?”水潋滟礼貌道。 “但听夫人安排。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贺四答诚然回道。众人也是如此想。经过这一次,汉子们对她愈发心悦诚服。 “您看,要不要请许大姑娘来商量一下……” “夫人,您怎么想,就怎么做吧。咱们都信得过您。” “那……依水儿想,她是瞒不过的,也不必瞒。今日虽是险险躲过了,可接下来几天,若是大寨主避不露面,只怕还会引起怀疑。倒不如,开诚布公,她还能帮上咱们的忙。” “夫人思虑周全。”贺四点头赞同,众人也觉说得有理。 “如此就烦劳勇三哥走一趟。请许大姑娘过来一趟。记得避开人,莫要张扬。” 勇老三粗声粗气的道:“夫人,您令了别人去请罢!我勇老三可咽不下这口气!这就去找傅威德算账!给大寨主报仇!决不能让那孙子得了意!” “我也去!”内疚的阿强立刻响应。 傅威德…… 水潋滟瞳底幽光一闪:“此刻不是着急的时候。许连海三个刚才支走了,这会儿又起事端,没得让人起疑。到时候,咱们没地方住也就罢了,大寨主岂不连个养伤的所在也没了么?” 女子语气淡如烟尘,可这话落在众汉子心坎上,却是极重的,压得他们一句旁的话也说不出了。 水潋滟看着寨中弟兄们微笑起来。只是这笑容在这番情形之下,显得甜美得过分,过分之余又隐着让众人读不懂得复杂。 那个傅威德啊…… 之后,勇老三终于依吩咐去了。 水潋滟转回屋里,一见靳磊憔悴模样,刚才那份忿恨要强的心思便一分也不在了,柔软到极的心眼里痛如刀绞,美眸里朦朦生雾,盈盈含泪,一对手握成双拳,终强忍着不曾哭出来。她抬眼见那个被勇老三从狐狸窝强掳上来的郎中已被丢了进来,此刻惨兮兮的蹲在墙角,走过去扶他站起来,说道:“大夫莫怕。我寨主受了重伤,寨中兄弟一时着急才会强掳了您来。” 那郎中一个劲的瑟瑟发抖,见面前女子礼貌谦和,又见寨中一群男人都极听她的话,才好容易鼓起了勇气开口:“你……那人……那人连药箱也没让我带。我……我可治不了。你让人送我回家吧!” 水潋滟行了一礼:“恕小女子无法答应。”从领子里拉出一条金链,还是这辈子阿娘去世时留下的东西,从不曾离身,此刻虽不舍仍塞进那人手中,继续道:“这个算是您刚才缝合、止血、包扎的诊金。这几日,少不得还要麻烦您,换药护理。我们寨主痊愈之后,不但送您回家,还另有重谢。”说罢,唤了锣槌儿进来,对他说道:“安排这位大夫下去住下,好生照看,吃喝都休要慢待了。” 处理好这人,屋中仅剩下潋滟和靳磊二人独处,刚才的冷静登时不见了。过分的安静,竟让水潋滟有些害怕。她在床沿坐下,将耳贴在靳磊胸口,听着胸腔内有节奏的心跳,自语道:“古人有诗云: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你……怎么……抛下我一个……” 凄凄柔柔的语调轻轻落,秀目一眨,一串泪珠儿顿时没了约束,纷纷滚落…… 昏迷中的靳磊只觉得浑身麻木,脑海中也是混沌一片,可却不是五感尽闭。她的言语,似丝线,绕在他耳旁,牵在他心头。 只怕求不得……何尝能抛下? 此刻他胸前凉丝丝、湿漉漉的一片,却似要将他烫伤了。 这次……她的泪……是为他而流啊…… 作者有话要说:期盼着靳淼出现的娃子们,让你们失望了。呵呵呵 许凝凝不识计中计 淮南王嗟叹踪无觅 天色将黑时,许凝凝来了。 “好个水儿!你可是把我几位叔伯都给坑了!” 水潋滟又是一阵害羞,却也只好强自按捺下去:“水儿满心着急。请了许姐姐来做主,您却只知道取笑我……” 许凝凝牵住她的手道:“好妹子,难为你了!瞧你,本就身子弱,这会儿更是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比靳磊还要苍白。看靳磊醒了,准要心疼的。” 水潋滟引许凝凝坐下,摇了摇头。 “唉……这个靳磊,躺在这儿倒是舒坦,这烂摊子倒是交给咱们两个女人。”许凝凝接着叹道。 “水儿能顶什么用?自然还要许姐姐您来拿主意。” “我此刻……也没什么主意……” 水潋滟语气暖暖地道:“夫君虽是未曾醒转,但大夫看了,说是伤得虽深,却不是要紧的地方,这几日好好看顾,莫要感染绷开,之后渐渐就会转好。现在水儿最担心的倒是姐姐。” “这话怎讲?” “那个傅威德,被姐姐和夫君赶了出去,心有不甘。此番虽伤了夫君,却怕仍难解心头之恨。下一步,怕是要对姐姐不利。” “他敢!”许凝凝拍案怒斥。 “若是往日,他或许不敢。想他必自知不是夫君对手,如何敢对夫君设局下手?只是如今,他是落地瓦,你如怀中璧,便没什么不敢的了。再退一步说,他是从孤云寨出去的。若是将此地透给了官府……” “自古太行和官府就是势不两立。喝过血酒入太行的,都发过毒誓。若是投靠官府,天人共弃,太行刀客个个皆可杀之。他若是真有那个心,要杀他的就不止咱们孤云寨一寨了。一百回也不够他死的!”许凝凝颇有些凌烈霸气。 “如今太行已大挫元气。孤云寨几乎就是整个太行了。他与姐姐、与孤云寨为敌,也就是再无回旋的余地。只怕咱们越是要对他赶尽杀绝,便越是将他推到官府那头,以便寻求庇护。不管如何,首先要断了他这条路,方能保孤云寨安宁。”略作沉吟态,接着道:“若是……官府将他视作罪魁,欲拔之后快,那……咱们倒是一劳永逸了……” “官府如何能知道他呢?”语气带着轻蔑,用的是个反问。想他傅威德一个小头目罢了,并不是三十六寨的任何一寨寨主。 “嗯……姐姐说得是,如何……让官府能知道了他?”到了水潋滟口里,柔柔复述一遍,这反问倒成了疑问。 “呃……”望着水潋滟无辜的眼里似有层层暗潮涌过来,许凝凝本能的开口回答:“除非……除非做下什么钦命要案吧!只是……他那胆子,又怎么敢呢?” “他没胆子,姐姐您借他的胆子又如何?”水潋滟柔柔地笑着。 “……啊?”许凝凝压根不懂啊,只觉得自己在这女子面前说的话也透着古怪。 唉!明明是打自己口里说出来的,却连自己也搞不清前后关联似的,还不古怪么? …… 二旬后,路安镇军营。 黑袍人匆匆进入将军帐内,见了案后提笔作画之人,恭敬见礼,双手呈上一蜡封信函:“王爷,迟公公的密函到。” 铁魂不必看也知他画的是什么。乃是一女子呈飘渺若仙之态,玉带绕柳腰、罗衫透凝脂,连衣纹都画得极精细,可五官却总是空白一片。 这些日子,大到屏风,小到扇面,这女子的形象在他笔下处处皆是,却总是不见完整的面貌。 淮南王司马承远终于搁下手中笔,接过来,扯去蜡封,速速看完,嗤笑一声,面上看不出是喜是怒:“看来……本王猜得不错。铁魂,这次咱们要大大方方的进京城了!”大手肆意一甩,那密信准确地被丢进火盆,火苗如蛇信一吐,然后便再也找不见了。 铁魂虎目一亮:“四王爷,皇帝真允咱们进京?” “迟公公的密函上的确这么说。应该不会有错。这几日,圣旨就要到了!” “四王爷终能得偿所愿!”铁魂伏地叩拜。 淮南王司马承远一笑,潇洒却沉稳:“本王七岁,先帝便一道圣旨,诛我生母,让本王离了京城,到那南疆荒蛮之地做个淮南王,若无皇诏终生不得入京。这‘闲’王,本王早做腻了。好容易新君即位。奈何江山零落,本王自动请缨出征,却不要朝廷的军饷粮草。这些年本王带着你们南征北讨,帮着小皇帝——本王从未谋面的七弟——坐稳了江山,所期所盼便是能得其信任,有朝一日能重返京师,再掌大权。可本王却未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王爷天命所归,皇天庇佑。”铁魂道。 “欸……”司马承远挥了挥手,并不相信这一套,“这太行刀客火烧军营,致我军粮草尽失,不得不退守路安镇,深究起来,本是本王的一大错漏过失。可这半月来,出了这傅威德之事,倒是反帮了本王的大忙。” “说也奇怪。这半月来,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物,才几天便太行附近无人不知。这厮当真胆大!太行附近三郡,诸多官员受其所害。且这贼,不伤人命,不盗官银,专把那些官员受贿钱财挖了个底儿掉,还故意留下‘太行傅威德’的字条。得手后,今儿此处、明儿彼处的大肆挥霍,大张旗号,又躲得极快,似钻地鼠,怎么也让人抓不住。这些官员如被割肉剔骨,却又因钱财来路不正不敢上报朝廷,暗自里皆发出通缉追捕,说是什么江洋大盗,不审亦可杀之。据说山西郡守董行元已开出了五千两白银的价码换他人头,不知引了江湖上多少赏金猎人磨掌霍霍。” 淮南王司马承远摇了摇头:“你还是心太粗。这里头,可不简单。其一,这傅威德作案后留下姓名便是古怪。太行山贼以往作案,何时曾有留名之举?作案而留名,只可能是两个原因。一是为了扬名立威,二是为了寻仇报复。若是为了扬名,此番官兵刚刚围剿过太行,双方呈对峙之势,大竖旗帜就该瞒住官府,方才安全。如此张扬,岂非把自己做个大大的靶子么?若是寻仇,那便更不可能。这三郡数十位官员,如何都与他有仇怨?第二,若说起来更古怪了。劫了钱财去,就该藏秘贼赃,等风声过了,再拿出来花用。可这个傅威德,四处挥霍还不止,每到一处,必自报家门。如此这般,不是白白的将自己被捕获的机会增加了许多?再者,若是钱藏着,那些官员为了能失而复得,必然要留他活口。他摆明了已挥霍一空,难道不知道,这便是一道催命符么?” “或许……这草莽山贼,勇而无谋之辈。只是因太行被剿,所以大肆报复,牵累官员。”铁魂道。 “呵呵……只怕那些官员也是如你这般想。所以这些被抢了钱银或是尚未被抢的官员人人自危,怕他再来下手,此番纷纷向朝廷上表,赞本王剿灭太行已成全胜之态。在皇帝面前给本王请功,只求让咱们速速离开这太行山。太行山贼他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可咱们不走却误了他们发财。”司马承远冷笑一声,接着道:“照本王看,这太行山上必有一位手腕高明的人物。而此人或许与这傅威德有仇怨,不然就是生有嫌隙。此乃一石二鸟之着!一方面,傅威德必死无疑,另一方面嘛,为何不见财便抢,而是只抢官员的受贿私房?只因此人知道,若是抢了官银、害了人命,则朝廷势必要再剿太行,只到尽灭才罢,甚至可能会派更多的军队来。他要针对的是傅威德一人,却还要替整个太行解困!这样的人,不可谓心机不深啊!他真是把这些官员的心思都捏清算准了……此番,圣旨一道,咱不想走也是不行。” 铁魂一凛:“如此厉害人物,太行如何能绝?幸而有王爷大智,才能识破。” 司马承远却摇摇头,“识破又如何?他连本王也算准了。这一请功,皇上给本王加官进爵,给将士们增饷发粮!本王能不顺水推舟,却要自揭其短么?退一步说,本王就算不在乎自揭其短。若将实情承奏皇帝,这三郡官员不但皆数得罪了,道破皇帝轻信犯错,日后能有好果子吃么?何况,本王等这道入京的圣旨已经等了二十年!” 司马承远站起来,看着屏风上自己画的那女子,喃喃犹如自言自语:“只是这草莽中竟有如此高明的施计之人,不知是谁?若能得见,召其协助本王,则取天下如探囊矣……” ------------------------------------------- 三日后,太行山,孤云寨。 日头才过头顶,洒遍一片金光。冬将尽,春将至,这一轮红日并不太灼,可是连屋里都明亮起来,尽管简朴,却显得暖意融融。 高大黝黑的男人坐在桌边,四肢舒展,裤腿挽至膝上,一对大脚丫搁在盆中,而盆中的水在徐徐冒着热气,如雕塑般的上半身□着,黑发略散,贴着脖颈,双目轻合,表情放松。 背后站着的女子,粉面红红润润,表情羞羞答答,青葱五指抓着一块净白布巾,轻轻柔柔地在男人肩背上擦拭。 “嗯……”男人如一只被抚慰的兽,舒服的低喘从喉中滚出,热水浸泡着的脚趾都不自觉地偷偷扭了一扭。 布巾是热的,可或是因为她的羞涩紧张,根根指尖却是凉的。闭着眼,感觉都集中在她擦拭的那一处,一冷一热间,微妙的撩动着他体内一根叫做情动的神经。 他脑中浮现出她的千种表情。 他醒来时,她禁不住的喜极而泣。照顾他时,总免不了亲密接触,于是她显得既羞涩却也大方,一对矛盾,同时出现她身上,却又那么自然。当他听众弟兄争先恐后的告诉他,他昏迷之后,她做得种种安排让他们都佩服不已时,她显得谦逊、智慧,没不接受却也不居功。面对许凝凝的夸奖时,她温婉和善,又如孩子般略带点无辜。 这女子……让人看不透,却又…… 眼皮先是掀开一缝,然后靳磊张开眼。他瞧见面前地上,她和他的影子亲密的贴在一起,嘴角的线条显得越发柔和。 “那位郎中说,再过两三天,你腹上的疤落了,就可以洗澡。你就不必这般难受的忍耐了。”水潋滟柔美的声嗓从靳磊身后传来。 有她在这儿,他可没觉着这是什么难受的忍耐…… 靳磊略挑挑眉,没有说话。 水潋滟看不见他的表情,却知道他听见了,接着道:“明儿让勇三哥送他下山吧。这伤……该不会有什么变化。已有半个月了,他的家里人不知担心成怎么样了呢。” “嗯。”靳磊点头。 “好了。水冷了。”水潋滟将布巾搁下,去取了干净衣服来。 一句话也不用多说,靳磊知道,她是怕他着凉染病,于是自己擦干了双脚,开始穿衣。 水潋滟将水泼了出去,回来,擦干了手,替靳磊拉好衣襟,去绑那腰间系带。 只因靳磊小腹上伤尚未尽好,不能侧身,所以这工作一直便由水潋滟代劳。 靳磊看着她的发心,见其动作自然无比,不禁觉得温馨。又觉她呼吸好近,似乎就搔过他的胸口…… 下一刻,双臂一展,轻轻将女子柔躯搂住。 “你……”水潋滟羞得不敢抬头,略挣了挣,却不像是真的挣扎,小声道,“你怎么……你的伤……” “不碍的。”男人有些固执的开口,语气却轻飘飘的。 看着她轮廓秀润的侧脸,方阔饱满的唇便落在腮边。 水潋滟因热辣辣的气息喷在脸上,心里一热,脸上也早红透了,缓缓转过头来,秀颜便展在那幽深瞳底,只不妨唇角又蹭在男人口上…… 她不曾避开,靳磊自然也不想避开,反而眼对眼、鼻对鼻、口对口的,以自己的嘴唇左右摩挲着那娇粉嫩菱唇瓣,一层层的酥麻便泛起来,涌在心底里,随着呼吸而出,与她香气交织在了一起。 好半晌,他方试探着,以唇片抿弄。又好些时候,直到唇色由粉色转为红艳欲滴,略分开半寸瞧住怀里的人儿,幽幽的叹出一句:“我……心里是你……只是你!” 潋滟一震,秀目抬时,竟朦起一层水雾来。这几日,她又诱又缠,恨不得撬开他的嘴,可他终是不曾说出这样话来。此刻……说得这般自然,倒真是情之所至,致纯致真,似一下子撞进心窝里头了,便是一辈子陷在这情海沉浮里却也是心甘情愿的了…… 靳磊瞧见姑娘笑了,绝真绝美,眼角眉梢尽是柔情,终再耐不住,复贴上去,以舌刺探…… 嘤咛一声,水潋滟轻阖水眸。她不知别人的初吻是怎么样的。只晓得这男人……表现得既男人却又……透着些可爱……一样炽热的眸子和身躯都很男人,可……那小心翼翼又难抑亢奋的表情,又竟然真的像个好奇而可爱的孩子…… 靳磊那蛮郎莽汉,如何会像孩子?若是在平日,断是不会生这样的想法出来。许是这会儿……真是应了那句关情则乱罢? 思重建群狼离孤云 想靳淼心莲陈心事 “水儿妹子,水儿妹子!”这里头正浓情蜜意,许凝凝直愣愣的叫着,早已自顾自推门帘走了进来。 两人如触电,匆忙分开,可是连靳磊的黑脸上都残留着些许暗红,又怎叫人看不出? “呦!这大白天的……”许凝凝取笑着开口,眼角挑着靳磊,自己坐下,翘着脚,慢悠悠倒了杯茶,抿了一口,“靳寨主好心情啊。看来这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不过,也得悠着点儿啊!你这么急匆匆的……我水儿妹子身子柔弱,怎么受得住?” 水潋滟脸红得快滴出血来:“姐姐……你……别说了……” “你还给他求情啊!好、好、好!你们俩呀,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是我……”手指头点了点自己鼻子,“我多事啦!”说完,脆生生的笑个开怀。 靳磊面色变得很不好看,口上倒不说什么,略将水潋滟护在身后:“有什么事么?” 许凝凝终于正经起来,道:“对了!真有正经事儿的!官兵撤出路安镇了!” 靳磊跟水潋滟相视一眼,彼此心中早已是有数的。许凝凝却自顾自说得高兴:“就是今儿早晨的事儿!都走了!真的都走了!还有傅威德!那家伙的狗头昨儿夜里不知被谁砍了下来,此刻就挂在晋城城头!我说妹子,样样你可都算准了,我真不知你这心眼儿是怎么长的,能比咱们都多一窍不?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未必有你这本事。得亏了我没跟靳磊成了夫妻!现在我是明白了,你当日算是救我一命,不然我这辈子又哪里斗得过你?”这话说得虽粗,却是发自内心,坦坦荡荡,水潋滟觉得心下温暖,又略有些亏欠内疚。 若不是自己对靳磊有情,她和靳磊若是假以时日,多加相处了解,说不准也能算是良配。横竖……是欠了她一个如意的郎君……看如何,能给她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 水潋滟才转念,心里已盘算了几个人,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只得在心里先搁下了,那边又听许凝凝说:“水儿妹子,我如今是真真服了你了!以后,也不用跟靳磊商量了,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你倒说说我听听。” 水潋滟忙摇头:“那日明明是与姐姐商量,您做主才定了那主意。姐姐这会儿岂不是为难我么?水儿只是个小女子,什么都听夫君的。”真正大智慧的人,必有自知之明。水潋滟知道自己的斤两。尤其在这个时空,若没有靳磊和整个群狼寨撑腰,若没有寨主夫人这一个身份加持,她就算再有心计,也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能有什么作用?况且这几日,一边担心寨中事,一边照顾靳磊,又劳心又劳力的,让她时不时地觉得身子倦,精神也不太足。 许凝凝听她如此说,虽知这事是靠了水潋滟的聪明,却性格使然,爱听好话,也多少有些得意之色,道:“那……靳磊,你看怎么着?” 靳磊绝非莽夫,心思慎密,此刻沉稳道:“官兵已退,傅威德伏诛,孤云寨和群狼寨的联盟算是立稳了脚跟。太行山上的散寇,没了顾虑,必然会一窝蜂的归附咱们。当务之急,是要寻到我二弟的下落。咱们在这里再等七日,若是还没消息……官兵搜山,太行山人只有两条路,不是在山中藏匿,就是冒险下山扮作寻常百姓。山上没消息,少不得得下山寻觅……” “你们要走?”许凝凝一惊,打断了靳磊的话。 靳磊并不否认:“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咱两寨同盟共兴太行,我群狼寨若是一直依附在此,实在不妥。所有这些日子加入的人,我一个也不带走,只带走我群狼寨原来的兄弟。以前太行三十六寨如今已无主的领地,也都归孤云寨,我靳磊只要我原来群狼寨的那块地方。” 说是同盟,出谋画策的却是靳磊。若不是他在,接纳了那帮子流寇的孤云寨,早就乱作一团了。她许凝凝的命能不能保,也难说呢。可如今,他要走,不但没分走半座太行山,几乎是什么都不要的。 许凝凝正不知该说什么留他们。靳磊却开了口:“许大姑娘什么也不必说。靳某主意已定。” 相比靳磊的果断解决,水潋滟显得柔和委婉:“许姐姐,咱们人虽走了,可同盟不散,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再说,水儿既称呼您为姐姐,就真把你当姐姐看。若是您不嫌弃,咱们就义结金兰,以后互相照应,不分彼此。” “好!”许凝凝本就是个十分豪气的女子。她早知靳磊非池中物,不可能一直依附在孤云寨之下,此刻,对方两人,软硬兼施,倒是说得她再无反驳的理由。 七日后,一行人沿着崎岖的山路不疾不徐地前行。尽管是区区的四十来骑,可是能够再回群狼寨,众汉子的脸上都显得光彩熠熠。 他们看见以前日日居住的山寨变成了一堆焦炭,尽管仍是痛心,可失去山寨和兄弟们的痛经过这些日子已渐渐沉淀了下来,化作一股更为深远刚强的力量。这力量只等着一时释放,便要轰轰烈烈、惊天动地! 这季节,还是冷得很。没吃没住,此处实在不宜住下,况且靳磊早决定了以寻找靳淼当做优先之事,故只是将阵亡的弟兄们的骨灰带了回来,郑重葬与后山坡上,之后亲自领人略加整理了群狼寨的废墟。 看着靳磊忙忙碌碌,直到时间已近黄昏。 群狼寨的所在之处本是极好的,若是能好好筹划一番…… 想着,水潋滟只觉得一点儿也帮不上忙,只能跟心莲坐在马车上,略有些郁郁闷闷地开口:“这一架马车,倒耽误了大家的脚程……都忙到这时辰了……”脑中尚想起早晨路上靳磊并不催马,却拉紧了缰绳…… 相对于水潋滟的全副精力都在靳磊身上,心莲却是从心不在焉中醒悟过来,随意应道:“许大姑娘是为了姑娘好,才想的这般周到,今日一大早赶在咱们出发前送来这马车。姑娘你身子弱,虽是才开春,可这山上地势高。你看,这雪还没融呢,路上难走得很。就算姑娘要回绝,大寨主也不答应的。” 水潋滟自然知道许凝凝好意。而早晨…… 靳磊脾气虽闷,却有傲骨。本是从不轻易接受他人帮助,而今日,许凝凝送了马车来,他倒是欣然接受,在自己开口回绝之前,先道了谢。 她知道,他这是为了她…… 心中一暖,本来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众人而怀中耿耿之感,顿然消失不见了。她看了看心莲:“我的身体一向如此,倒也习惯了,没什么的。倒是你……最近看着又清减了不少……” 心莲摸摸自己的脸,一笑,却略露苍白:“有么?” 水潋滟察觉她面色有异,略一回想,便想起在孤云寨这段日子里,心莲一改平常清丽亲切的模样,总是显得落寞凄然,甚至常常有意无意的避开众人,自顾自的坐在一边出神。好几次都见她一人呆呆坐着,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有时唤她几声,她也恍惚得忘了回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寨中只有她与心莲两个女子而已,她本该多多关心心莲才对。可偏偏这段日子,靳磊重伤等事占去了她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略有些愧疚,水潋滟柔声开口:“这些日子,我看你懒得吃、懒得睡、也不爱说话,这倒是为了什么?” “没……哪有……”心莲匆匆道。 “有没有,你心里最是清楚。”水潋滟道,“心病还需心药医,越是压抑,闷在心里,越是苦着自己,旁人也帮不上忙。若是能说出来,也算是一种排解。”见心莲尤是口若蚌壳紧闭,略感着急,忽的想起那日阿强前来报信时,心莲的反应最是反常,前后的事穿在一起略加判断,故意高深莫测地又开口:“你便不说,我也知道……” “你……”心莲有些吃惊,粉面已白。 水潋滟边故作不经意的侧过头,边留心观察心莲表情,慢悠悠的说着:“必是……跟下落不明的……二寨主有关……” 此言不说还罢,话音才落,两颗豆大的泪水便涌出心莲的双眼,止也止不住。 水潋滟见心莲咬住下唇一味的哑声痛哭,心中一叹,也不劝说,只是将她搂住,任她哭个痛快。 半晌,心莲好容易抽抽搭搭的停住了泪水,主动开口说道:“若是淼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可……” “这么说,你二人情投意合,已互许终身了?” 心莲摇头,神情有些飘渺道:“自打淼哥带我上了群狼寨,我便从来没离开过他。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我心里喜爱的人是……是大寨主。当年……我父母兄长皆被杀害在太行,我年纪虽小,可那一幕深深刻在心里,便日夜想着要替他们报仇雪恨。奈何我是个女孩子……到了群狼寨,见大寨主虽年纪轻轻却颇受老寨主的垂青,寨中人都对他十分信服,武功又是高强,不免生了钦佩仰慕之心。而那时,淼哥还只是个半大孩子,虽常常跟我玩在一起,却并未放在心坎上。陪伴着青羽大小姐几年,岁数略大了些,初知男女有别的时候……青羽大小姐身边只有我一个女孩子,总是跟我说心事。夜里,我们躲在一个被窝里,她说着将来与大寨主一起,做了夫妻,男耕女织,画眉为乐,这样那样,那么美好、那么温暖……我心里又是向往,又是羡慕,于是偷偷地,将她说的故事套在自己身上,想象着自己也有一个男子疼着爱着,想象着自己也有一个幸福的家……我以为自己,一直都是爱慕着大寨主的……可……” “可此番靳淼出了事,你方觉得,那个真正怜你呵你爱着你,能与你组成一个家的,其实是淼……”心莲天性又怯弱了些,凭听来的揣测青羽又是个极有主见的,水潋滟知道,所谓少女情怀总是诗……在那岁数上,心莲受了青羽的影响,便是极自然的。有时,自己也未必了解自己啊…… 心莲继续说道:“而我……我心里其实早已有了他的影儿,却不自知。大寨主……他只是个故事里的人物。就像是听说书的说凤求凰,便把自己想成是个当垆买酒的卓文君;听说书的说凤仪亭,便把自己想成是个知恩图报的貂蝉,可哪有人真就嫁给司马相如或是吕布的?只是……淼哥的心意,我虽愚笨,但多少也是明白的……这些年,我……亏负他太多了……如今,我想明白了,可他却……老天呀!为何如此捉弄!” 水潋滟听心莲如此说,心里也跟着难受:“你莫心急。此番大寨主便是要去寻他的。照我看,靳淼虽平日里有些吊儿郎当,却是个心思细密的人,必懂得自保之道。只要他回来,禀明了大寨主,你们情投意合,自然是一段美满姻缘。” 心莲却又摇头:“我……我只求他能平安回来便好!我与淼哥,跟与大寨主又有不同。大寨主虽也当我如亲妹妹一般,但并无实际的仪式。可我与淼哥,曾指天画地、叩头许愿,是正式结拜的兄妹啊。我……只要看着他好,就心满意足了。这十几年来,他默默的陪着我,伴着我,下半辈子……改换做我陪着他、伴着他罢……”说着,又是珠泪一串,染湿衣襟。 水潋滟见她伤感至深,心下也觉感叹,不好再说什么。如今唯盼靳淼能平安回来,才是医治心莲的一味良药。 这边稍作一沉吟,那边汉子们,旧屋被焚,如枯木拉朽,时辰不多,却也已清理的依然差不多了。 可没想到,那些枯木叠摞在一起,外加山坡雪深,竟一下子有三五根咕噜噜的滚下来!汉子们赶紧上前去拦,可其中一两根因撞上山石,如踩了踏板,豁然腾空飞起,向着马车砸来! 那驾车的马本就是匹烈马,此刻虽早已驯良了,可是惊吓之下,却又露出本色。 它前腿一蹬,忽的人立而起,放声嘶鸣,鼻孔喷出一团浓重白雾,带得那马车车轮都离了地,车身如被抛在海中承受巨浪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里,靳磊终于开口了,水mm如愿以偿。这里再展开些关于心莲的事儿,情节往前走一走。 惊马下三救心上人 昏迷中命悬一线间 可没想到,那些枯木堆在一起,外加山坡雪深,竟一下子有三五根咕噜噜的滚下来,汉子们赶紧上前去拦,可其中一根因撞上山石,如踩了踏板,豁然腾空飞起,向着马车砸来! 那驾车的马本就是匹烈马,此刻虽早已驯良了,可是惊吓之下,却又露出本色。 它前腿一蹬,忽的人立而起,放声嘶鸣,鼻孔喷出一团浓重白雾,带得那马车车轮都离了地,车身如被抛在海中承受巨浪一般! 水潋滟和心莲只觉得身子底下一轻,然后水潋滟清楚地看见前轼竟扬到视平线之上,身子便不可控制的向后跌去,后背也不知是撞到了何处,只听见一声闷响,便觉得后背上麻疼成了一片,还未回过神来,身子却换了个方向,向前扑去,“古嗵”的一声,是车子跌回地上,左侧的车轮便裂了一块,眼看着摇摇欲坠,不知何时便要掉下来。水潋滟匍匐在车厢内,可那匹马便撒开步子奔了出去,颠簸得实在厉害,想要坐直身子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靳磊离马车甚远,一看之下,心下大惊,一提气,飞身追了上去。并且同时从肋下拔出宝刀,准备着随时出手要将那匹烈马斩与当下。 却未料那马儿虽是兽类,但受惊之下却最是敏感,此刻听见风过利刃的金革之声,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靳磊散发出的杀气,于是便更是慌不择路,竟不走寻常路径,而是拖着马车向陡峭的山坡而去。 山坡上因是积雪未退,看着平整如丝毯,而实际上,雪下面埋的都是些嶙峋山石,此一块,彼一处,形状各异的怪凸出来,真是防不胜防。受惊的马匹拖着已经缺了一个轮子的马车,车厢已经摇晃得随时都可能侧翻下来,几块说不清原来是装在何处的零件掉了一地,只觉得车厢渐渐支离。 水潋滟只觉胸腔里一颗心似变成一颗皮球,此刻正被人抛来丢去,忽而重重的落下,忽的轻轻地荡起,整个灵魂似乎都失重了,并不太难受,只是胃里似被揪着的,自己竟感不到自己的四肢存在了,使劲儿眨了眨眼,视觉却模糊不清,听觉里也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和心跳,一种无助感,迫得她想要叫喊,可是牙齿格拉拉的打着颤,竟是呼不出声来。 靳磊见车身破碎,更感焦急,却也十分冷静。他知此时,车子正沿陡坡向下,若是斩杀了马匹,速度陡然减下来,车子必翻,且死马的重量极大,雪面又滑,定然会拖着车身向下滑去,到时人力岂能拉住那份重量?可是……如今情势,也不容再做耽搁,这马一径的疯跑下去,便是个车毁人亡的结果! 他脑子一动,便想挥刀去砍那两根连个马匹套子的辕木。可是奔驰间,车速极快,起伏又大且不规律,哪是那么容易砍中的? 好在靳磊内功深厚,性子也沉稳,此刻一边施展轻功,一边调整内息,凝神静气,劲道聚于右掌,再转至刀锋。 下一秒,猿臂一展,抡如圆盘,这一招真是力拔千钧,气势如虹,只见那柄随身利刃便化作一条出云游龙,闪出一道耀眼白芒,直直没入辕木之中。一瞬间,碗口粗细的车辕如枯木拉朽,断裂得十分轻巧,仿佛是一线香燃到尽头,那头上的一点香灰便自然而然的掉落了。 受惊的马匹依旧一个劲头的往前奔,突然间少了车厢的牵绊,身后重量一轻,没跑几步,竟被一块雪下的石头绊倒,翻了几个跟头,马头撞在一嶙峋石上,登时口鼻流出血沫,断了的马腿蹬踹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另一头,车厢在惯力下还在继续向前滑冲! “大……大寨主,救命啊!”心莲身体远比水潋滟好得多,一开始便本能的双手紧紧抓着车窗稳住身子,此刻尽管惊惧,思路却还算清楚,立刻喊道。 马匹和车身分离时,靳磊早已伸双手想将车厢拉住。可四方方的车厢本无着力之处,一捏一拉间,竟将车后方的半块木板整个儿掀了下来!车身也因这力道,下滑的速度变慢了,可却滴溜溜转了大半个圈,此刻一双断裂的车辕已是向后,原来封闭的车厢,如今更像是一个缩小的门洞,前后皆空! 靳磊双掌一较力,分左右分别握住两根断辕,身子往下一沉,站了个稳稳地马步。脚下一对靴子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沟,马车这才终于停了。 可是,水潋滟却如一个失了控制的骰子,从后方的空洞里咕噜噜滚了出来,沿雪坡向下,惊得靳磊一身冷汗。 好在娇小身子正好撞上刚才那匹倒卧死马,这才停住了。 靳磊扑将上去查看,只见这女子脸儿埋在雪中,竟不知抬起头来,不由得心下更是犯憷! 赶紧将人抱起来,拂去因雪打湿的零散青丝,只见精致脸蛋上肌肤白得近似透明,犹如一个瓷娃娃,静置的美感显得很不真实。 大手在软躯上下摸索一番,并未发现深重要紧的外伤,可靳磊却顿时想起靳淼当日的诊断。大喜大悲、操劳费力已是禁忌,今日如此惊险刺激,她的心……如何承受得起? 男人的手在流血,因为刚才紧握断辕拦住马车,根根木刺扎入了他的手心。可他却丝毫不觉,然后……那双坚毅的大掌慢慢抬起,竟在微微颤抖,慢慢探向怀中心爱人儿的鼻下…… 忽的,他感到一丝微弱的气息抚过指端,然后严峻的表情骤然显出一抹亮色。 她还活着! “快!下山!”男人低咆着,一手解下身后披风,紧紧将女子裹住,护在怀里…… 官兵走了,狐狸窝便又是太行汉子们的“人间乐土”。群狼寨的人进镇时已经暗了天。狐狸窝里却是最红火的时候。青楼妓馆门前是一串串平列的红灯笼,形成一片发光的红墙,看得人神经兴奋、情绪高涨。一座座装饰繁复的花楼里,有唱南腔的也有唱北调的,各种乐器出演奏的不同的乐曲在街道中交织,听起来有些荒腔走板。不算宽的街道上摩肩擦踵。汉子们大部分都是一手抓着酒壶,另一只手大喇喇的搂着姑娘,向赌坊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去找乐子。亦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野妓站在路边拉扯。有些汉子走过去讨价还价。还有的走过就摸一把,调笑着吃豆腐占便宜,惹得那些女人娇笑嗲嗲、怪叫连连,却又惹来身边女伴拈酸,于是便吵嚷起来。 这样拥挤,群狼寨的马队行进便快不起来,靳磊一手持缰、一手紧紧抱住身前的水潋滟,觉其身躯越来越冷,若是再没有医生,实在后果难以设想,不免更添焦急。 “呦!勇三哥,您可有阵子没来了,今日怎么大驾光临了?”一个娇媚得足以滴出蜜来似的嗓音轻飘飘的抛了过来,“可真是要想死奴家了!” 见寨中兄弟皆转头瞧他,勇老三一下子搞了个大红脸,关公老爷饮醉酒也不过如此,抓抓脖子根,讪讪道:“桂……桂菱儿……你……过几天……过几天我再去找你,啊?” 那个名唤桂菱儿的私娼年纪约莫十八九岁,身段儿却生得饱满丰实。此刻挑了挑眉,斜着眼,道:“过几天?这几天呢?你就不想……”说着,故意挺了挺胸脯。 勇老三额上有些冒汗:“过几天……过几天一定的……” 还未说完,桂菱儿脸上忽的一冷,转作一种超乎年龄的世故,瞪了勇老三一眼,撅了撅染了胭脂的嘴,冷笑一声,嗔道:“还道你跟别人不一样!还不是个臭没良心的!往后,别进咱的门!姑奶奶还不伺候呢!呸!” 勇老三面色从枣红一下子转作青色,犹如一条老了的苦瓜,想要讨好求饶,却瞧瞧靳磊一脸冷冽之色,知道此时不是时候。 靳磊容不得这种小事再做耽搁,冷声喝了一声:“勇老三……” 桂菱儿看看靳磊,只觉面生,想她日日迎来送往,这太行山上有姓有名的人物,倒还真没几个不认识的。 可显然此刻勇老三是听这黑衣男人的…… 桂菱儿借着红红的灯笼,看见靳磊怀中抱着一件“物什”,虽用披风严实裹住,可却有一绺漆黑如缎的黑发流泻而出,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可仔细一瞧,分明便是…… “哈!你这人真是奇怪!”桂菱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靳磊嚷道,“自己抱着姑娘要去风流快活,凭什么就不让别人抱姑娘啊!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一嚷不打紧,刚才几句话,本已招来不少人张头张脑,此刻就更是有人索性围了上来看热闹。不少皆是跟桂菱儿一样的私娼野妓,在一边儿还不住的帮腔。 “就是嘛!这人真怪。” “要是都跟他这样!咱们姐妹生意还做不做了?日子还怎么过呀!” “该是那个女的想独霸了生意?也不想想这么些爷们儿呢!她能经得住么!” “就是!要钱不要命了啊!什么东西!” “呃……” …… 靳磊听这话说得越来越偏,且对水潋滟极是侮蔑不敬,不由得怒从心生。他这人面相本就严肃了些,这真一发怒,虽不是刻意横眉立目,却看着像是每一根汗毛儿都透出了怒气来,让众女看得心惊,不免一个个噤若寒蝉。 只有桂菱儿却是不怕。若说起她与勇老三,颇有一番渊源故事。此刻,勇老三不跟自己好了,显然是因为靳磊的缘故,从未有过的失落和嫉妒。她可比靳磊还要气恼!她见众女因靳磊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就都蔫了,心下一阵悲哀。 她们这些私娼野妓,身份卑贱如地上泥尘,连那些青楼里同是为妓的也看她们不起,都是因为自己不争气…… 她倔强的抬起头,冲过去,有些失控了似的,伸出手向靳磊怀中拉扯:“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国色天香的,竟敢……” 靳磊何等机警之人,哪能容这女子触碰怀中所爱?见她上来,早已健臂一转,将水潋滟身躯转到另一侧,胳膊隔开了桂菱儿的手。饶是没碰上一下,可是这一转,盖着水潋滟头脸的布料却被抖落下来。 不禁是桂菱儿顿时没了声音,在场众人也都瞬间化作木偶。 红艳浓烈的光线下,她美得好不真实,让人窒息…… 可下一刻,桂菱儿却意识到,这女子显然是陷于昏迷之中,也立刻想到靳磊等人正是护着她去寻大夫。这一下,便顿觉自己无礼。 “她……”桂菱儿本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此刻想着弥补自己的错,于是道,“我家就在这后头。何不把她安置了,同时另派人前去请大夫,这可比带着她奔波来得好!” 见靳磊理也未理,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又道:“怎么?你们是嫌弃我人脏,连我住的地方也不干净?这医馆都在镇西头一带,现在咱们是在镇东,这一路,人又多,她可未必受得了!” 勇老三这时开了口:“大寨主,桂菱儿说得对!带着夫人,咱们只会更慢!”跟桂菱儿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红亮红亮的,仿佛为这样的默契很是兴奋:“寨主,您就信我勇老三这一回!这时候最要紧的是救夫人的命啊!若是那地方委屈了夫人,咱们大不了明儿就走。” 靳磊见勇老三说得诚恳,终于点头答应。吩咐了勇老三和锣槌儿前去请大夫,又请贺四带着众兄弟们就近找客栈住下,自己带着水潋滟,还有阿强和马彪两人,护着也受了些轻伤和惊吓的心莲跟着桂菱儿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水mm,心病被吓唬的发作鸟。。。哎呦喂~~~ 桂菱儿揭破女儿身 盛洪氏恃药抢儿媳 才转过两条胡同,一转弯,但见一青瓦小院,外头看来极是朴素,院门用一挂结实的铜锁紧紧锁住,看起来并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桂菱儿自己上去,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飞快的捅开了,推开木门,招呼道:“快往里走!” 几人进院一看,院子不大,正面和左边各有一间瓦房,却都不大,右侧是一间草棚,棚里有个灶台,堆了不少的柴草,看起来倒是收拾得十分干净利落。 桂菱儿一转身早已插住了院门,然后引着众人往里走了两步,却忽然见正屋门打开了,摇摇晃晃走出来一个六七岁的小童。像是已经睡着了而被吵醒,只穿着一身里衣里裤,披着袄衣,一边儿揉着眼睛,一边儿嘟囔:“姐?你回来了?”然后才看清了来者,双瞳一亮,转着眼珠儿使劲儿对靳磊等人上下打量。 桂菱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笑得暖融融:“小三儿,是姐姐请的客人,你别怕,回去接着睡吧!” 那男孩子止不住又瞧了几眼,最后还是听了话,应了一声,便进了屋。 桂菱儿将靳磊请进了东边房里。房里显得有些空落落的,只放着的一个大木箱子和一个半新柜子,炕倒像是新砌的,只是上头空空,铺的盖的一概都没有。 靳磊这头正犹豫不知该不该放下水潋滟,那边桂菱儿已经已经打开了大木箱子,从里头抱出一床崭新的被褥来,一边在炕上铺来,一边道:“您放心,这都是全新的。我弟弟小三儿,明年就七岁了,该自个儿睡了,况且原来的被褥也都短了,这才新做的,还没舍得给他用呢。”手拍了拍被面儿,像是对那弹性很是满意,笑了笑:“……都是新棉花!”又低头,声音闷闷的,像是自言自语:“那些汉子……我是从不领到这儿来的。这儿……是干净的……” 她也不知靳磊听没听见,只是见靳磊小心翼翼地将水潋滟放下,不由得心里一暖,忙伸手把被子掖了掖,触到水潋滟的手,一惊:“呀!这么冷的手!我去取柴火来,把这炕烧得热热的才好……”说着已经一阵风的转了出去。 片刻回来,火烧起来,请大夫去的勇老三和锣槌儿也回来了。 那位大夫竟还是上次被勇老三劫上山去给靳磊治伤的同一位!看来这勇老三是认住了他家的门了。 这大夫的表现跟上次几乎一样。脸煞白,像被人抽了筋剔了骨,软趴趴的被丢进来。愣愣的,环视四周,似乎终于发现此处并非山寨,又看了看床上需要诊治之人原来是水潋滟,终于面色稍稍转好了一点。 他把了把脉,摇头道:“这姑娘……怕是不成了!” “你胡说什么!”勇老三插了进来,挽袖子,就要冲上去打人似的。 “勇老三!”靳磊喝住她,又对那大夫诚挚言道,“一定要救她!” 那大夫晃了晃头,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她本是天生便有这心绞之怔,此刻是受了惊又受了寒,气虚血弱,五脏便不能调。若是能有一棵百年老参,吊住她的这口气,血脉通行,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也只是或许……” “那就给她用百年老参!”靳磊道。 那大夫摇头:“这百年老参岂是易得之物?说什么不得价值百两银子!别说我手里没有,整个狐狸窝都不可能有。” “那你不是废话嘛你!”勇老三按捺不住道。 “若是硬说有……三年前,京城仁和堂曹家曾从东北购入了一批老参,经过太行,硬是被花龙寨的龙老大留下了一半儿才放人家走。龙老大不懂药材,曾找我掌眼。我当时就见了这样一株百年老参。后来……听说龙老大为了狐狸窝的一个青楼女子,与人争风吃醋,将那颗老参拿出来炫耀,后来就送给了那个青楼女子……” “那女人是谁?”靳磊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若那参她还留着,倒是还来得及。若是此刻再到别处去找,只怕……” “可女人是谁咱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勇老三直挠头。 “我去打听!”桂菱儿道,“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好像也有些印象……这里头的事干我们这行的最知道,我一定能打听出来的!” 夜色垂尽,黎明初绽,狐狸窝渐渐安静下来,看起来安静宁谧,与普通城镇的清晨倒也显得没什么不同。街上没什么人,就算偶尔路过几个,也是零零落落的。 忽的,一曲喜乐飘飘渺渺的传来,并未瞧见演奏之人,连方向也不可辨,只觉似是从天边高处徐徐而降,听在耳中不免有些诡异。 片刻,却有一队迎亲队伍自街角转了出来,有一顶富丽异常的大红轿子被八个彪形大汉稳稳抬着。这八人皆是身穿红褂红裤,看来并无特别,却绝非常人,而是轻功卓越、内力深厚的高手。其脚程飞快,须臾间便从街头到了街尾,而那顶轿子却稳得如贴在水面上滑行一般,丝毫不见起伏。 这狐狸窝里谁家娶亲如此招摇?见了的人不免好奇着,都多看了几眼。 桂菱儿去了几个时辰尚未回转,靳磊一直坐立不安。此刻那喜乐慢慢靠近,不由得让靳磊更添烦躁。他走出门口,却看见其他几个兄弟也跟着出来,而那轿子到了桂菱儿家门口端端正正地停住了,八个轿夫身子一错,就势一放,轿身稳稳落地,不激起一丝尘土。 只一眨眼工夫,八个红衣大汉已经拦在路中,排成一个横排,十六只大手抱成八对拳来,齐声恭敬喊道:“恭请少夫人上轿!” 靳磊见对方有礼,更觉诧异,回了一个抱拳道:“在下群狼寨寨主靳磊,阁下……可是找错了?” 八个大汉却并无理会,只有那一曲喜乐仍是轻轻飘飘的奏着,场面瞬间显得更是古怪。 募地,一个女人略显尖细的嗓音直愣愣的□来,打破安静:“我怎么会找错?这天下能有几个林小姐这样的女子?” 众汉子们一片莫名,可下一刻,却看见桂菱儿从那迎亲的队伍里走了出来。 勇老三无意识的往前踏了一步,皱着眉,略有些怔愣的模样。 花轿后跟着一乘软呢小轿,此刻一个锦衣华服、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下得轿来。傲然环视一圈,也想起水潋滟从来都是自称水儿,于是开口:“想必靳寨主不知我是谁。我是霸王寨寨主盛无价的亲娘!今儿是来亲自迎水姑娘过门的。照例说,自古便没有婆婆亲自迎亲的。但这新媳妇却不是寻常人物。这太行山上也没有那些虚礼儿牵绊。所以,我便少不得亲自来接了……” 众汉子这才明白原来盛洪氏口中所说要迎娶的新媳妇竟是水潋滟,要知,这水潋滟可是他们认准的寨主夫人,哪里有一女另嫁的道理?不免得个个横眉立目,瞪着盛洪氏恼怒不已。 靳磊更是咬着牙齿,才止住杀人的冲动。 那盛洪氏自有感觉,却不以为意,挥了挥手,只见在她身边又多了三个人出来。左右两个皆是普通人物,中间一人被那两人挟住,一身大红缎袍,胸前还有一朵红绸子做的大红花,手足被一条红绳五花大绑,却让圆滚滚的肚子整个凸显出来,口中塞了一团红布,快把那张像女子一般的樱桃小口被撑破了,圆圆的两腮也鼓鼓的涨着,晨风透寒的天气里,额上却直冒汗,不由得脸上也白里透红的。这样红艳艳包围的一个人,就像是……过年剪的红窗花,红做了一团。可爱之余,有些可笑,不是霸王寨主盛无价还能是谁? 盛无价见自己被推出来,又扭又挣,奋力摆脱,奈何他的武功实在不怎么,此刻一点法子也没有。 他心底本是极柔软善良的。可上次喝了□,差点对水潋滟做了不赦之事,自然是羞愧至极。此刻想着母亲竟要逼娶水潋滟,更觉尴尬,无可奈何间,唯有紧闭双目,全做掩耳盗铃之态。 “盛夫人这是何意?水儿是我靳磊的夫人……” 靳磊尚未说完,却被盛洪氏打断了:“一直觉着群狼寨的靳寨主是位一等一的英雄,却没想到……竟也是个空口说白话的!唉……男人啊!”失望似的摇了摇头,“你跟那水姑娘,一没拜堂行礼,视为无夫妻之名;二……到如今水姑娘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并未圆房,便无夫妻之实。你们这算什么夫妻?这水姑娘要嫁我儿,乃是她当日亲口答应下的,难道靳寨主不把我这儿媳妇还给我们霸王寨么?” 还是黄花大闺女?没圆房?这怎么可能呢!在孤云寨个把月了,孤男寡女的,夜夜同床共枕,怎么会?!定是胡说的吧? 众人下意识的都扭头去看靳磊。 靳磊面上一阵青紫交替,却并未否认。 盛洪氏对桂菱儿使了个颜色。桂菱儿往前一步,感到勇老三灼灼的目光烧着自己,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半垂头,徐徐的说:“我替夫人……不,是水姑娘换衣时,亲眼看见的。她的左臂上,姑娘家的守宫砂好好的在那儿呢,必是处子之身。绝不会错的……” “可她如今,昏迷未醒,如何能嫁?”靳磊冷硬的声音挤出喉咙。 盛洪氏一笑:“听桂菱儿姑娘说,水姑娘正等着百年老参救命。巧得很,就在前几日,我儿从当铺收了一件死了当的宝贝。”说着,自袖中取出一锦盒,手指挑开盒盖,只见里头一寸许长的参身上绑着红绒绳,下面垂着细密的参须,就像是唱戏的挂的假胡子,又多又长。 “靳寨主,这株百年老参来自城东利鸿典当铺。利鸿典的刘掌柜亲口跟我说,这就是三年前花龙寨的龙老大送给了玉壶春的夭夭姑娘的那一株。你若不信,大可去查。” 靳磊听了这话,心下如寒冰侵来。 盛洪氏言语中的意思,就是这一株只怕是狐狸窝唯一能够找到的一株百年老参了。她手中现在握着的,不是一株参,而是水潋滟的命! 可是!可是……靳磊如何能舍心爱的女子! 牙关咬得几乎是齿碎龈破,他终究开了口。 “请盛夫人费心救人。待她好了,她要去何处,靳某断不敢留她。”男人粗嘎的声音显得有些绝望,一字字的都似钉子,钉在自己的心里。可是……他依旧双手抱拳,倔强的头颅略略低下,黑瞳在话出口时骤缩起来。 盛洪氏听得出他话中隐含的意思。他不留她,却讲明一切看水潋滟自己。但盛洪氏也知道,这已经是这男人最后的底限了。 男人这一关算是过了,怕是女子那一关更难过……想着,盛洪氏道:“靳寨主这话,说得也有理。水儿亲自替自己谋了夫君时……靳寨主并未在场,自然不能轻信了我这个外人。不过……靳寨主既非水儿的夫君,留在这里,已是不方便。这几日便由我们霸王寨照顾水儿。我们是一家人,自然尽心,这一点,我想靳寨主不会反对吧?” 靳磊面冷如铁,眉峰如剑,听着盛洪氏的话,却盯着盛无价,最后开口道:“我义妹心莲也受了伤,不便奔波,还请盛夫人一并关照。” 留个内应,怕咱们就这么把人给掳走了?盛洪氏对这点招数显然有些小看了,轻声笑了:“水儿是自群狼寨嫁过来,也算是她的娘家。既然靳寨主开口,自然无不从命。” 靳磊压抑住自己回头的冲动,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汉的凝结,僵直如木偶:“咱们走。”在心中,靳磊无声的承诺着…… 一句……我只等你的一句……只求你活过来!活过来!说一句要走,我靳磊粉身碎骨,也会带你走的!若说要留…… 靳磊心头一痛,竟是连想也不敢想了。但他宁愿相信水潋滟,他们互通心意的那刻的美好,此时如在眼前,他不信盛洪氏的那些鬼话! 想来,盛洪氏话里说的清楚,要水儿做她儿媳,连这花轿的阵仗都摆下了,必不会对她不利,反而会尽心的医治她的身体……只需提防盛无价就好!少不得,时时守护,日夜悬心吧…… 靳磊本乃心思细密之人,此刻全因看透了这一层,方才答应离开。 “寨主……”可寨中兄弟不懂他这苦心,像锣槌儿这样,禁不住出了声,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众汉子终是跟着靳磊,一步步的离开了。 勇老三经过桂菱儿身边,却没看她一眼。这莽撞汉子此时竟显得沉稳霸气。他在她右侧身后,终是停下了脚步。没有转回身,而是低低的说了一句:“是我勇老三看错了你!” 这话声音虽轻,桂菱儿却觉得似化作一块巨石轰然砸塌了心田一角,满眶的泪水倏地涌了出来,顺着嘴角滴落在泥土中,却到底不敢回头,只听见他略显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远,再未停过…… 作者有话要说:唉。。。石头山大王这次傻了吧~~谁让你没圆房的! 看官们,是石头的责任,不是某龙的责任。。。别打我!那个谁!是谁扔烂番茄臭鸡蛋的。。。555。。。遁走。。。。 行事可恨皆源可怜 心疾初愈复添伤心 三日后,清晨…… “心莲,刚才在外头……你同谁说话?”水潋滟两日前已经醒来,算是由那百年老参从阎王爷那儿抢了一条命回来,自然是身上好了不少,只是少不得觉得体虚气短,今日已能坐起身了,只是下不的床、出不得门。 心莲扶水潋滟倚坐在床头,道:“刚才小葫芦来了。他本想看看你,又怕扰得你又再费神,就没进屋。他还送了几个苹果,你若想吃,我去拿来?” 水潋滟懒懒的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你别忙,也坐坐吧。我现在吃不下……” “要多吃些,才好得快。” 好得快?好快快嫁给盛无价么…… 她没说话,胸中却有些闷涨。 她是个理智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靳磊是为了救她的性命,才答应了盛洪氏的条件,离开了她的身边。可…… 作为一个女人,水潋滟还是敏感地觉出心里有那么一部分在郁郁的压抑着什么。 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当面跟她问清楚? 她哪里知道,靳磊也绝非无脑之人,这几日其实时时都在暗处守着,只要盛无价或别的不相干的男人进入病房,便随时准备着背水一战!好在,这几日,盛无价像消失了,连院子也没进过。 每日群狼寨的人前来探望,也是靳磊所派,好打听她好了多少。只等着,她什么时候病情稳定、身子康愈,给他一句话……一句原跟他一起离开的话,一句他等得心都疼了的话呀! 心莲见水潋滟面上清清淡淡,看不出是喜是怒,眉间却拢着一种莫测高深,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门扉被从外面推开。原来是桂菱儿牵着弟弟来了。 “你又来干嘛?看看我家夫人好了没有,好把这消息再告诉霸王寨的人去?”心莲没好气的说着,“这消息又能换多少银子啊?” 桂菱儿半低着头,面如死灰,嘴唇抖了抖,却没说话。那个六七岁大的男孩子虽听不太懂这话里的意思,可却敏感地觉察出气氛的不和谐,有些害怕似的缩了缩头,将小小的身子半藏在桂菱儿身后。 桂菱儿却伸手要将他拉出来,奈何那男孩子十分怕生的模样,硬是不肯从她身后出来,于是有些焦躁起来,本就没消肿的眼圈又发了红,手上使了劲儿,要把他往地上按,口中低声吩咐:“姐姐怎么教你的,快跪下磕头!” 水潋滟看在眼里,忙直起身子,和善言道:“桂姑娘,他只是个孩子,别吓着了他……” 桂菱儿一听这话,眼泪扑梭梭往下掉:“水姑娘您……” “我想……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吧?坐。坐下慢慢说。” 面前清雅如水的女子身穿白色宽摆缎袍,宽大的衣袖和腰间松松绑系的丝绦,漆黑如丝的长发吹顺的披在肩头直到腰后,这让本就纤细的她显得更是消瘦,唇色也是粉白粉白,让人看着就觉心疼。 桂菱儿无法拒绝,有些局促的坐下,手里仍是握着弟弟的手,紧紧的,却不知是谁在安慰谁更多一些。 “我……对不住……”半晌,桂菱儿才说出这句话。这句话她一直想对水潋滟说,可这几天,时时被心莲挡着,一直说不成,如今,终是能说出口了,却又忽然觉得,这样一句话能弥补什么呢? 水潋滟没有正面说什么。她不是那种烂好人,被别人出卖了,还委屈着自己,乐呵呵的说没什么;也不想当个伪君子,表面上大仁大义的说什么原谅宽容,心里却始终堵着个不待见人的疙瘩。 她看了看桂菱儿身边的男孩儿,道:“这是你的弟弟?” “是。大号叫桂祥,小名儿叫小三儿,今年六岁多了。” “还有别的什么亲人么?” “桂菱儿命苦,爹、娘还有一个姐姐……都已不在了。”说着声音一哽。 原也是个苦命女子…… 水潋滟不由得叹了口气。心莲这时候插了话,仍是一番气愤模样:“昨儿有群狼寨的弟兄来瞧我和夫人。跟我说,勇三哥他……” “他怎么了?” “你还知道想着他么?”心莲道,“他说要离开群狼寨呢!这两日,自己在镇上喝得烂醉如泥的。弟兄们出来找他,劝他回去,他却耍蛮,半点儿也不肯听。大伙儿只能等他醉了,再把他抬回去。可他睡醒了又是自己出来喝酒。还解酒闹事,打了好几场了……” “那他可有伤了?”口气中显而易见的关切。 心莲叹了口气:“现在倒是没什么事,可长此下去,可怎么办啊?” 桂菱儿低头皱眉,水潋滟却都看在眼里,开了口:“桂姑娘跟勇三哥,是如何结识?” 桂菱儿转头对小三儿道:“你自己到院子里玩,二姐待会儿就来……” 见孩子怯怯的出去了,才继续道:“五年前,我的家乡蝗虫为害,百里之内,全都绝了收。眼看着活不下去,爹和娘只能带着我们姐弟三人出来逃荒。我们也没有个方向,只知道白天乞讨,晚上便随便寻个人家的屋檐底下睡觉。就这么走了大半年,受尽了白眼不说,吃不饱、穿不暖,病了也没钱医,我娘就因为一场风寒……愣是被要去了性命。小三儿当时才过周岁,我也刚满十三,姐姐比我大两岁,却都是饿的皮包骨头。爹爹知道,再这么走下去,我们一家人只会一个接一个的熬不下去。 “于是,听了人家的煽动,跟着几个同乡,一起往西北走。据说出了关,那里到处都是没人要的土地,虽说气候冷了些,但若是踏实肯干、精心照顾,也能长出苗来。唉……那是我们的希望啊!就觉得有了奔头似的,白天走得累了,晚上爹爹便把我们叫在一起,听那些同乡的说那关外的地是一眼望不到边啊……就这么又走了一个多月,我们一队人到了这太行。 “本来我爹是不敢过太行的……可是,同乡的说,我们一队人都是苦哈哈的穷人,反正除了一条命,便什么都没有了。若是不去关外,早晚也是个饿死,还不如搏一搏。我爹这才下定了决心,带着我们进了这太行三十六寨的地界儿……我背着弟弟,大姐搀着我爹,我们就这么跟着走。 “可那些……那些山贼!他们不是人!他们拦下了我们,却发现我们没有钱财。他们恼羞成怒,不肯放我们走,说要玩个游戏,叫“打马球”。他们让我们跑,说是跑得了的就算命大,跑不了的就把命留下!我们只能跑,慌不择路,拼了命的跑!可我们没跑出多远,他们就在后面骑着马追,挥着刀……我亲眼看见我爹爹被他们一刀把脑袋砍了下来……滴溜溜的滚出去,血撒了一地……可那畜生还哈哈大笑,说这一球不够远……我吓傻了,不会动。大姐却扑了过来,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就滚到了山坡下面。 “等我们再醒过来,天已经黑了。我们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大姐说,她记得路,她去探探,让我护着弟弟。可她一去……再也没回来。我抱着弟弟在山坡底下呆了好久,真的好久,却也不知道是几天还是几个时辰,弟弟饿得哭都哭不动了,我知道不能再等,于是好容易从山坡下爬上来……我看见坡上,姐姐赤身露体的躺在那儿!早就凉透了!她瞪着眼,牙齿都咬出了血……那样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也不知是几个男人……不知是几个!竟然把我姐姐……就这么活活的给……作践死了!以前村里的人都说我姐姐长得好,最像我娘,将来肯定能嫁个好人家的……我当时还使小性儿,暗地里生气来着……” 唇在颤动,全身都在瑟瑟发抖,桂菱儿陷在回忆里,那可怕的场景直到如今,说出来都让她如此,可见当时她是怎样的恐惧:“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到了狐狸窝的。我只知道,我不活没关系,可我弟弟一定要活!我爹娘盼了十年,好容易得了这么一个男丁。我一定要让他活下去!呵……可这狐狸窝……我要怎么才能活?这里的女人……只有一条路罢了! “反正……不就是用这身子伺候爷们儿么?咬了牙不做□,又能如何?这狐狸窝里的,都不是善茬。谁知会不会有一天,我就跟我大姐一样……若真那样,我弟弟要怎么办?可我……总不能带着小三儿去青楼妓馆那些不正经的地方。所以……只能站在街边儿……那些男人,见我又瘦又小的,衣裳也是破破烂烂的,吃豆腐占便宜的大有人在,却没人真的要我……那时我才知道,我这命真贱啊! “只有勇三哥……他那晚喝醉了……我……我们那样儿了之后,他才发现,我原来是姑娘身。他是个好人……把身上所有钱都给了我。还去跟人借了债,也一并给我。我才能跟小三儿吃了餐饱饭,又换了新衣足以蔽体御寒。这些年……他来狐狸窝,便来找我。我……若没有他,我们姐弟俩早就饿死冻死了,是我……我欠了他的……” “你心里有他。”水潋滟道,不是疑问,却是肯定。 勇老三是个粗憨汉子,哪里懂这些?桂菱儿自然也不会对谁说的。此刻被说中自己多年压抑着的心事,倒吸了一口气。须臾后,方又开口:“可他是山贼!我爹,还有苦命的姐姐,都是死在山贼手里,我怎么跟他?况且,我……这残花败柳的身子……他……他只是把我当个相好而已……” 不想再谈这个,转了话题,接着道:“之前是客栈的小屋,后来是这里,小三儿每天被我锁在屋里,从不出去见一个人。家里头的事,连同我做了什么,他都不知道。可是……他快七岁了,渐渐也懂事了。如此下去,岂是长久之计? “我……虽是路边觅客的野妓,可我们也是有头儿的。我跟的,大家都叫她大脚方三娘。这房子便是她的。我们住在这儿,我接了客,便跟她三七开。我是三,她是七。这些钱养活着我和小三儿虽说还够,可是……若是我想带着小三儿离开这里,再不干这不要脸的营生,重新生活,是怎么也不够的!我一直为这事儿发愁。可谁知,那天我出去打听关于百年老参的事儿,也不知怎么……盛夫人就出现了。 惭愧至极的:“她……的确是给我了些钱的……开始只是问了我一些关于你的事。起初……我没觉得什么不对来。可后来,她让我……让我作证,把你还是姑娘身子的事儿说出来。我也就觉出些不对了。可……我……她答应了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离开这里,为了小三儿……我就……” “你不必再说。”水潋滟道,然后终于诚恳一笑,“我……接受你刚才的道歉。” “你的意思是……你不怪我了?”见水潋滟点头,桂菱儿却仍觉不可置信,哽咽了半晌,才低声又道,“水姑娘,这话……我既受了盛夫人的钱,本不该说的。可……她……你要小心呐……” 不用再多话了,水潋滟自然知道,盛洪氏的心计手段绝非寻常。她这次摆平了靳磊,下一步……看来就是她了。 虽是虚弱,可她却忽然轻轻笑了…… 又过十几日,日子平淡的像一杯白水。 盛洪氏不但毫无动作,而且连婚事一句都没有提,甚至心莲整日冷嘲热讽她都不为所动,群狼寨的小葫芦、贺四叔等人来看望水潋滟,她也毫不阻拦,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 而水潋滟牵挂着的靳磊自始至终遵守对盛洪氏的诺言,没有露过面…… “水儿,来,这是上等的西湖龙井。饭后热热的喝一杯,顺气消滞,最是好了。又是你故乡的茶,你来尝尝,是不是这味儿。”在这狐狸窝唯一的一座正经的茶楼“山月居”的二楼,盛洪氏与水潋滟相对而坐,一边命人泡茶,一边温暖和善的招呼着。 盛洪氏请来的几位大夫都不简单。水潋滟这几日又见好了许多,若不留意,跟之前也看不出什么不同来。她仍是不能劳累,可是已经能出门了。 “这二楼风大,怎么不把披风披着?”盛洪氏道,亲自从丫鬟翠儿手里将自己的披风取来,盖在水潋滟肩上。 水潋滟本是心血不足,手脚畏寒的,倒也不曾推辞。 绛紫色绣着繁复梅花的披风,本是庄重有余,灵气不足,可是配着水潋滟一身素白绢纱的衣裳,又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天边彩霞照着缎子面,反倒衬得她越发恍然若仙。盛洪氏看了,便道:“这几日休息的好,脸上也红润了些。不像前几日,小脸儿白得……让人看着心疼。” “是好多了。行得也走得。盛夫人不派些人来看着,难道不怕我跑了?”水潋滟喝了口茶,不经意似的说了一句。 好好的,盛洪氏把她带到这里来,到底是在等什么呢?水潋滟不由得想着…… 站在水潋滟身后的心莲越过二楼的窗口,忽的瞧见楼下路上从转角走出几个人来。 “咦?”那不是大寨主、贺四叔还有锣槌儿几个? 听身边心莲一声轻呼,水潋滟扭过头,便也看见了靳磊等人。 男人大步流星的走在最前,从街头向着自己的方向而来,身后玄色披风鼓风而扬,面上是一种严峻谨慎的表情,像是要去做什么大事…… 他瘦了……瘦了很多……眼窝凹下去,显得那双玄眸更是幽深沉肃;双腮也凹进去,还带着薄薄一层胡渣,有些落拓不羁的样子…… 水潋滟不由得心音如鼓,突跳似揣了只兔儿,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丝暖甜的笑意。 可是,靳磊渐渐近了,却望也没有望她一眼。最后在水潋滟期盼的目光里,陡然转身,带着几个弟兄,竟走进了茶楼对面的……妓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先别忙着误会,这不是为虐而虐,而是某龙希望这两人之间小儿女的爱情能有一个进一步的升华。 女主毕竟是从现代来的,相爱之后,如何相处呢?女主要的是在婚姻中的平等。这一点,要经过波折,才能让男主懂得哦~~ 相爱易信任诚可贵 相处难教训系必然 可是,靳磊渐渐近了,却望也没有望她一眼。最后在水潋滟期盼的目光里,陡然转身,带着几个弟兄,竟走进了茶楼对面的……妓院? 心似从空中一下子跌落下来,水潋滟有些不舒服似的按着胸口。 心莲却不敢置信地喃喃开口:“这……大寨主他……怎么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下意识地偷偷打量水潋滟的神色,不敢再说什么。 盛洪氏只是静静地看,静静地喝着茶,此刻劝解似的,和善的开口:“这……靳寨主按说,不是好色之人。谁说进了妓院就一定是去找女人的?说不定……是有别的什么事呢……” 不等水潋滟接话,心莲先抢过了话头:“是啊是啊!说不准真是有别的什么事的!他们说不定……一会儿就出来了!”这些年,大寨主是一心在山寨的,从没听说他找女人的,怎么这会儿偏偏…… “那……咱们就等等看吧……等一会儿他们出来了,不就都清楚了?”盛洪氏笑道,提起壶,给水潋滟斟了一杯。 水潋滟拿着茶杯的手儿却一抖,热烫茶水就这么溅落在白嫩的手腕上,可是……她却似未觉。 盛洪氏笑了:“方才水儿说,我就不怕你跑了……这话说得太外了些。咱俩人是婆媳,何况自家女眷们呆的地方,怎么能让那些男人们来?再说……你不是那么莽撞没分寸的人。你说是不是呢,林六小姐?” 水潋滟心里一动,面上却丝毫未表露。想她当时在盛夫人面前说出自己是来自人称“御绣官织”的杭州林家,是因为她了解在洪家这个大家族出身的盛洪氏的想法——能利用的人才有活着的价值。她想要活,还想要救靳磊,就必须要让盛洪氏相信自己有可利用之处。 如今,她沿着杭州林家这条线,查出当时路过太行出嫁的是林家六小姐并不难,只是,她知不知道眼前的水潋滟只是丫鬟,并非真正的林慧玉呢? 水潋滟面色柔淡,只是饶有兴致似的看着那瓷杯中碧清茶汤:“盛夫人这几日把那名医贵药、绫罗绸缎、美味佳肴,还有这西湖龙井,一样样的拿来给水儿。水儿可受之不起。” “你的活法原就该是这样的……”假笑着,盛洪氏答。 大家闺秀的生活,她自然知道。她更知道,水潋滟并不是一个贪图享受的人。可是,这自小养成的生活习惯是断然不会改变的。想她自己便是如此,若不是盛励琨行事向来是奢靡惯了,让她也能继续享受豪华无忧的生活,她的日子如何能过得下去?她是无法想象与柴米油盐为伍,亲手洗衣做饭的。 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啊!实在没有法子了,人怎么都能活,哪怕吃那草根树皮呢。可是……人总是好安逸的。所谓安逸就是回到她原先的那种生活方式。改变,往往比贫穷更让人害怕。就像守着几亩薄田的农民,忽然告诉了他有个天大的商机,只要卖掉土地当是本钱去做买卖必然能赚大钱,可是这农民往往宁愿守着田地过一辈子,也不想做改变。所以,盛洪氏相信,但凡有一点机会,生活的烙印会逼着水潋滟做出与心中所想不同的选择。 她的如意算盘打得虽响。可水潋滟还是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 看来……盛夫人真是把她当做了林六小姐……若是她知道了自己是水潋滟,道还算是握住了她的把柄,可既然不知,那就…… “自从靳寨主救下了水儿。便已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水潋滟转守为攻,故意提起靳磊,“最可叹痴情女子负心汉……只可惜,水儿不是杜十娘,没有那百宝箱可以沉上一沉……” 盛洪氏面色一顿,低头喝茶加以掩饰。 这话明明白白是说她对靳磊有情。而且……就算此刻靳磊真去嫖妓,情不得全,则必然要如那戏文里的杜十娘,来个玉碎瓦不全才算完。这还不明摆着是威胁她么? 盛洪氏却也不怕,只是声音中略有些冷:“这女子的婚姻都是一出生便注定好了的。那月下老儿,早用红线将女子与她的夫君牵绊住了。若真是宿命如此,又如何逃得开呢?”微微一笑,露出和蔼面色:“谁是水儿命定的夫君,日后自然知道。到时,开心快活是过,郁郁寡欢也是过,你说是不是?聪明人总是知道如何能让自己过好日子的。” “聪明人往往是反被聪明误。水儿倒愿意一切随心。” “心可做心愿之意,亦可做心机之解。端看是心愿盛,还是心机深了。更何况……这婚姻到底是两厢情愿的少,端看你是选一个你爱的多些的,还是爱你的多些的……”话里的意思,就算她水潋滟喜欢,靳磊也未必就钟意。 可水潋滟却因这话更肯定了:一切都是盛洪氏的安排…… 心莲一直盯着那妓院的大门,一边也听着,只觉得云里雾里,搞不清楚都说了些什么,好像这一问一答间,每句话都没什么关联。可是……又仿佛有着极深的因果。好像这一问一答间,两个人都是和颜悦色,可是……又仿佛是比那刀枪相搏还要来的惊险刺激。 她哪里知道,这两女的对话,便是如太极推手,攻守互换的飞快,别人看起来没费什么力气,其实错了一步就会落得下风。 水潋滟却始终未曾将眼光落到窗户外头去,只是……靳磊到底是如何被设计上钩的?总要有个饵,鱼儿才会咬钩儿……想到这个,心底里多少还是有一些疑虑的。 两人再未说话,可谁知这一等,居然等了一个多时辰。 不若沉静的水潋滟,心莲越等越觉焦虑,还有些后悔。怎么刚才自己竟会说出“一会儿就出来了,咱们等着”这样的话?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是自己挖了个坑,让自己跳进去…… 她正又烦又闷,忽见水潋滟放下手中早已冷掉的茶水,已站了起来。 心莲以为她是失望了要走,忙拦在前头:“夫人,您再等等嘛。就等一会儿。大寨主他……他……”几个男人进了妓院,而且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这……实在是无从解释啊!于是,气闷地一甩头,反而变成替水潋滟不值,愤愤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夫人,你别气恼。” 水潋滟眼神却清明,面上淡淡一笑,甚至带着些安慰的意思:“事情还没搞清楚,我为何要气恼?” “你……”心莲看着她,觉得她笑得无法理解,不知该说什么。却听水潋滟继续道:“咱们也进去。问清楚了,该气恼的再气恼嘛。” “啊?那……那里……夫人……你怎么能去那里嘛!”那是妓院啊!夫人这样的大家闺秀,怎么能随便进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 水潋滟却早是打定了主意。 她不信靳磊是贪色狎妓的男人。可她被蒙在鼓里,只会越猜想越生疑。对于爱情,这往往比真相还要可怕。她也不是莽撞的人,也一直明白哪怕亲眼看到的、听到的都可能造成误会。电视剧里不是常常有这样的情节么?女主角撞见男主角和别的女人搂抱,便立刻下了判断,认定是男主角负心,连解释也不去听,就毫无交代的出走。结果几年后,男女主角再次相遇,才发现男主角当年只是被设计了。当然。电视剧里往往能大团圆结局。可是……水潋滟却总觉得这白白浪费的几年光阴完全是因为女主角的莽撞和武断。 所以,她宁愿要真相,并且要听靳磊亲口告诉她! 盛洪氏看着她,自己却坐着未动,略略挑眉,眼里有些欣赏之色,隐隐的开始为自己的计划担忧起来。 同为女人,她知道,女人在这样的时候还能如此冷静笃定是多么的不容易…… 水潋滟一步步的走进了面前这座繁花如锦的未央阁。 完美精致的面孔上无悲无喜、不笑不怒,融合了端庄、委婉、灵秀的美态,让在场的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失了神,只能定定的看着她,甚至连阻拦都忘记了。 她平缓的拾级上楼,绛紫色的披风还有白缎子的裙踞越过一级级的台阶,姿态像是步上圣坛的天女,所有人停下调笑、停下歌舞、停下饮酒,下意识的,纷纷给她让开了路。 她看见了二楼的靳磊。他坐在那儿,身边坐着一位身穿莲粉色单薄纱衣的姑娘,而那姑娘正在悲悲切切的哭诉着什么,最后甚至把头颅靠在他的肩膀上。 被依靠的男人,有些局促不自在的样子,可脸上表情很柔和,并没有半点厌恶和要躲避开的意思…… 一向警醒的靳磊今天居然慢半拍才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抬起头,看见已经来到楼上的水潋滟,豁然起身,随着她的靠近,眼神越发露出渴望,甚至有些呆滞恍惚,没有立刻解释,也没有立刻避嫌。 他的双手放在身侧紧握成拳,克制着,让自己那份重逢的喜悦和渴望沉淀下来,不要在这时候拥上去…… 她怎么来了?这女子他日日在暗处守候,见不到她的面。才因眼下这事,托别的弟兄看着,自己出来一会子,却能得见了!真是上天垂怜啊! 终于,那哭泣的女子也察觉到了什么,一边细细地拭去泪水,一边也站起来来,看见了水潋滟,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艳,接着看了看水潋滟,又看了看靳磊,粉面一僵,露出不快,转开眼神,像是没什么似的,却下意识的将柔软的身段更靠向了靳磊。 之前在孤云寨人多口杂,后来靳磊抱着水潋滟来到狐狸窝时又因桂菱儿一闹,这楼里的汉子们对于群狼寨的靳磊娶了个美若天仙的娇妻早已有所耳闻,此刻不免一个个都想着要看热闹。 可这一幕……怎么看都像是妻子来捉奸的。但……气氛又未免过于冷、过于静了些……不是应该一哭二闹三上吊才符合逻辑么? 四目相交,他贪婪的沉溺在水潋滟清亮的眼里,觉得心里那种痛又浮起来——回想那日不得不离开病榻上的她,对他来说就如钝刀割肉,一片一片的,就像是这几天每一次呼吸进肺部的空气都化作细细的刀片,在他的胸腔里翻搅,五脏似都碎了。这一切的痛,终于因为她落在自己身上这温情的一眼而缓缓的从身体里散去了…… 三人默然无语,跟在水潋滟身后的心莲却惊呼出声:“大小姐!你……青羽大小姐!不、不……怎么会……大小姐她早已经……可是这长相,太像了……太像了!” 就算刀□腔子里也不曾喊一声疼的男人,此刻嘴唇竟因激动而有些发抖,凝视着心中挚爱的女人,心里眼中再无别人,像是周围的一切目光都是不存在的,有些语无伦次,却一字一句清楚明白的钻出口来:“她不是……就算是……我靳磊这辈子,心里从没装过一个女人,从没要过一个女人!以后……也只会有一个!我……” “不必说这个……”水潋滟轻柔的截下他的话,心儿如浸在温柔的水波里,唇角软软的勾起一个笑的涟漪。 许是想念的心情这几日积压的太多,让他这个完全不解风情的闷葫芦、硬石头,也在一见到她的面时,无法抑制的剖白起来,真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啊,只要她别嫁盛无价,别嫁任何人,只除了……他自己…… 我靳磊这辈子,心里从没装过一个女人,从没要过一个女人!以后……也只会有一个! 这话赤诚无比,当众说来,仍水潋滟又是感动,又是害羞……可……他这个二十六岁的山大王还是处男,这样的消息……实在不适合在大庭广众公开吧? 即使到了前一刻,细细观察着靳磊和那女子所有细微表情的水潋滟依旧是有一点小小怀疑的,可是现在……她的心终是释然了…… 她了解这个木讷的男人,除非他不说,一旦说了,必是真话,所以她相信他说的,完全而纯粹的相信! 他来这儿,果然是有原因的。为了一个长相酷似靳磊去世的未婚妻青羽的女人……但……单凭这张脸,她就知道靳磊拒绝不了对方的任何要求。越是如靳磊这样重情重义的男人,便越是拒绝不了。 他会拿这女人怎么办?显然……他没打算告诉她…… 水潋滟看着面前的男人,她知道这男人正被责任和恩情沉重的压着。 看来……光相爱还不够啊…… 水潋滟忽然有了下一步的目标:她必须要教会这个男人如何与她这个从21世纪来的女人的相处! 她需要的丈夫,完全不必符合这个时代“丈夫是天”的标准。比起树下的小草,她更愿意是他旁边的那棵树,一起承受风雨也一起享受阳光。她渴望着与他成为携手前进的伴侣啊! 想着,水潋滟忽的打破了这份平静:“……我走。” 靳磊眼神复杂,往前一步,又僵住了,只呆看着,心头歉疚和不舍交织,因为她的表情平静、冷静,而眼里有着理解和信任。 靳磊觉得自己如此幸运,有她这样理解着和信任着啊! 痴痴的、柔柔的看着她的背影,目送她离开,只觉得那一步一步,竟跟自己心跳的节奏一般无二,才搁下的思念情绪在这一刻已全数重新回笼了…… 可除了互通心意的二人,显然别的人都误会了——就这么走了?是知难而退?还是赌气离开?甚至靳磊身边那位姑娘脸上出现了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潋滟才出了未央阁,贺四叔却追了出来。 “夫人……您先别走,听我说几句。大寨主,他也是不得已啊,您可别误会……” 水潋滟就像是在等着人追上来似的,一转身,轻柔道:“我没误会。是他请您来的,还是您自己要来的?” 辨缘故当年是非多 作浅戒只身入青楼 才出了未央阁,贺四叔却追了出来。 “夫人……您先别走,听我说几句。大寨主,他也是不得已啊,您可别误会……” 水潋滟就像是在等着人追上来似的,一转身,轻柔道:“我没误会。是他请您来的,还是您自己要来的?” “这……是咱自己来的……”贺四不明白她因何如此问,如实答道。 水潋滟嘴角略略降低,却依旧温柔开口:“若是他请您来的,你说了,我听了,什么都不必做。既然是您自己来的……咱们就得找个地方坐下,谈一谈下一步该如何处置了……” 若是靳磊请贺四来说明情况,那说明这男人已知道无论何事都该与她一同面对了,她便什么也不必做;若是贺四自己来的,那……靳磊这个古代男人就需要敲打敲打、改造改造才行了…… 贺四可不懂,心莲也不懂,不由得面面相觑了起来。 呃……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片刻,回到水潋滟住处,贺四娓娓道来:“想必心莲你也发现了,这个女子跟咱们大小姐长得是一模一样。几天前,因为怕勇老三醉酒闹事,锣槌儿便跟着他,结果却发现了这个跟大小姐长相一样的女子。锣槌儿那小子回来越想越觉得纳闷,便来跟我说。我一听,便觉得这里面有事。唉……这说起来,话就长了。” “当年的事,那些年轻的小伙子都不知道,可我毕竟是知道的。咱们老寨主当年落草的时候,才刚娶了妻室。他的妻子何氏却是个胆小怕事的女人。老寨主建了群狼寨以后,自然也把那个女人接到了太行山。可是……那个女人几乎就没有出过房门。 “要说,咱们老寨主也是逼不得已才落草的,并不是坏人,还定下了四不抢的规矩。可那女人见了老寨主、她自己的夫婿,也跟见了鬼似的。咱们好几个兄弟都听见那个女人夜里在房中偷偷地哭,老寨主越是劝,她便越是哭得厉害。后来老寨主没了法子,只能跟何氏分房住,找了老梅婆子伺候着她,所以成了亲好几年也没生下一男半女的。 “后来大寨主和二寨主兄弟俩因家里遭难,流落到了群狼寨。膝下无儿的老寨主看着这小兄弟俩实在喜欢,就收做了义子。那时这何氏也终于有了身孕。老寨主自然高兴非常,花了不少银钱,自山下请了一位大夫上来,照顾何氏。那大夫姓苏,三十来岁的样子,比那何氏只怕还小个两三岁。可也不知怎么着,这一男一女的……咱们当时,可谁都没想到啊。唉……这孩子一落生,是一对儿双胞姐妹,又水灵又伶俐。老寨主宝贝的什么似的,给起了名字,大的叫青羽,小的叫紫林。青羽大小姐和紫林二小姐满月的时候,寨里杀猪宰羊,热闹得很呢!那天,因为老寨主高兴,大伙儿也都跟着喝了不少。可第二天,等大伙儿醒了……却发现那个苏大夫和何氏都不见了,就连两位小姐也不见了! “老寨主亲自带着人,往山下追了十几里路,愣是连个人影儿都没瞧见。大伙儿正打算放弃,忽然听见草丛里有娃娃的哭声。老寨主奔过去一瞧,原来真是青羽大小姐,就躺在那里呢。想是大小姐一哭,何氏怕她引来老寨主,不得不扔下了她。老寨主把她抱起来,一抬头就看见两个人影儿往林子深处跑了。那一带的林子,山势很险。他一是抱着哭闹的大小姐不好追,二是怕追的急了万一那对狗男女滚下山坡连带着也伤着二小姐,所以当下就没赶上去。 深深叹息一声:“谁知……这一停,就再也没见何氏和二小姐紫林了。” 贺四又继续道:“这老婆跟别的男人跑了,可不是啥长脸的事。老寨主从此再不提那个女人,寨里的兄弟们也不敢提,于是这件事儿知道的人便越来越少了。老寨主觉得这个大女儿跟自己有缘,所以加倍疼惜青羽小姐。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将青羽大小姐的终身托付给最钟意的义子,也就是咱们现在的大寨主。 “唉……大寨主是个实心的傻孩子……我看着他长大,岂有不知道他的?他对青羽大小姐若说没情意,那是假的,毕竟两人从小长到那么大了;可若说有情意,那也责任、感激大于男女之情。后来大小姐去了,这些年,寨里穷得几乎活不下去,他一颗心全在寨子里,何曾想过自己一星半点儿?我还道他这辈子必然是要打光棍儿了…… “呃……瞧我,说着说着,又离了题了!当年,老寨主去世前,除了这个心愿,也将另一个遗憾也托付给了大寨主——那就是要找到二女儿紫林小姐。我那天听了锣槌儿说未央阁有位新来的姑娘像极了大小姐,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这位二小姐了。我先一个人到了未央阁来,见了这女子一面。果不其然,虽然这女子不叫紫林,叫个……柳叶风的,可是那张脸,高矮胖瘦,甚至是声音,都与大小姐极是相似的。我没敢怠慢,赶紧回禀了大寨主。 “那是三天前吧……大寨主当天就赶紧来找这位柳叶风姑娘。想是咱们群狼寨接二连三的来,且大寨主又问了许多关于身世来历的话,柳叶风姑娘也就察觉了。这一问起来,大寨主也没隐瞒,便将老寨主、青羽大小姐那些往事都讲了出来。这柳叶风姑娘一听大寨主打算给她赎身,自然是感激得不得了,然后…… “然后……居然就说要替青羽大小姐嫁给咱们大寨主!反正她虽到了青楼,还没开始接客,还是完璧之身,况且她们俩是双胞姐妹,长得也一样。大寨主只要一说推辞的话,她就寻死觅活的。还说咱们大寨主是嫌弃她呆过青楼。咱们没办法,只想着把她留在青楼总是不行。这不……昨天大寨主把咱们带来那二十几匹马都给卖了,才凑够了给她赎身的银子,将她带出了未央阁,可今天早晨,大寨主打算跟她说清楚,结果她一通胡闹,竟又自己跑回了未央阁,说是……大寨主不要她,她就索性当她的窑姐儿!” 心莲听得直摇头,贺四也说得直皱眉:“大寨主本不想来青楼,我可劝他,若不是他亲来,那柳叶风是断不肯听别人劝的,到时候也不知闹出什么来。大寨主这才放下看护夫人您的事儿,对其他几个弟兄千叮万嘱了一番,答应走着一趟。偏偏这老鸨子又说,柳叶风已经又签了卖身契,把自己给卖了,没银子,谁也别想带走。唉……大寨主是将柳叶风当妹子看的,原来的卖身契早已毁了,这时候倒成了死无对证。可是……可是咱们山寨哪来的银子呢! “咳!大寨主本打算……可没想到来没来得及办,夫人又亲自到了未央阁,可当着这位柳姑娘的面,大寨主也不方便说什么,这是生怕那柳叶风又做出什么出格儿的事情来……您是不知道,这才两天,这姑娘做的事儿……咱们寨里弟兄个个都是头疼的不行。也就大寨主,还算能降服得住。您……您可得体谅他。大寨主最是重承诺讲义气的人,这柳叶风姑娘九成就是老寨主的小女儿,他是说什么也要照顾她的……” 水潋滟听得心里憋气,倒不是替自己委屈,更是替那男人不值。 这汉子……性子耿直的让人觉得傻……那个叫柳叶风的女人,不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么? 再一件,这事出在多年前,外人不知,想来这位柳叶风倒不是盛洪氏找来的……只是,三天前靳磊的动向,被她所知,故而利用了起来…… “这位柳姑娘可有什么凭证可证明她是老寨主的女儿么?”轻软的声音里依旧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贺四摇了摇头:“这……这倒没有……可……” 水潋滟接过他的话头:“可是那张与青羽一模一样的脸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据了……” “是啊……以前倒是听说过滴血认亲的。可老寨主和青羽大小姐都已经不在了……这……” 水潋滟沉吟片刻,忽的接着开了口:“贺四叔,请您先回去,帮我跟大寨主传句话。” “什么话?” “你就说,明日一早,请他去未央阁将柳姑娘接回去。” “这……老鸨子不放人,真能把人接走?大寨主只说,当柳叶风姑娘是妹妹,实在不行,少不得把人抢回去管教了才罢!总不能丢了老寨主的脸面!” “你快去拦住他!这狐狸窝里……各山寨都不能做案子,这不是多年来的规矩么?你就说我自有办法,让这事解决得轻巧便当。” “这……”贺四有些为难,因大寨主都是已安排好了的,此刻要停,恐怕…… “怎么?难道他会不信我?还是您不信我?” 贺四忙道:“怎敢!大寨主最是尊重信任夫人您的……不然怎么会让我们时时打听着夫人在那院中的情形,只等着夫人一句话,便要接您出来的!” 水潋滟舒然一笑。原来……这男人看着莽,却是早又安排的……并没有丢下自己啊! 想着,又柔柔开口:“你告诉他……我有三个条件……” “三个条件?” “第一,一个月内,不管什么原因,他不能跟柳姑娘成婚,自然也不能有夫妻之实。第二,这一个月内,把您和锣槌儿借给我办点事。第三,这一个月内,他不能再上青楼一步,也包括未央阁。” “这不难……大寨主本就不打算跟柳姑娘成婚,也自然不可能跟柳姑娘……有夫妻之实。我和锣槌儿,自然也自愿听夫人您的吩咐。而最后一条,只要柳姑娘离了未央阁,大寨主自然也不会去的……”贺四觉得这三条条件一点依据都没有。 水潋滟却道:“只要他答应,明天一定可以接人走。” “行!”贺四点头,“我就替大寨主答应了吧!” 送走了贺四,心莲忍不住问:“夫人……您……打算怎么办啊?” “更衣。我要再去一趟未央阁,只是这次……不从正门进去。” “啊?”心莲眨着眼,“这还去啊?” “不只是要去,未来的一个月,我还要呆在那里呢!” “什么!?” 水潋滟一笑:“那位柳姑娘在未央阁待得愈久,他就越是觉得亏欠了她,也就越是放不下她。若是这样,我倒宁愿让他亏欠的是我!” “那……您在未央阁,这……可怎么待啊?一个月啊,您又长得……这般容貌……啊!您还让咱们大寨主不许上未央阁!您……您这不是……” “你放心……这一招,叫一石二鸟。盛夫人这头,毕竟是大宅门出身,拦是拦不了我了,却容不得别人缠上自己未来的儿媳妇。一来,盛夫人既不能在这时候逼我跟盛公子成亲,又不得不护着我。她一个女人,总不能日日到青楼里来。所以她一定会让盛公子来未央阁,毕竟……盛无价跟我相处,在她看来,是最合适不过的。这样我就有时间单独跟盛公子好好谈谈了;二来嘛……盛公子出得起银子,明着护我。且自另有人……也是放不下心的……在暗地里……”语气一顿,声音格外轻柔飘渺,却不知为何,透出一丝深意:“……男人有时候是需要一点教训的……” 心莲听她最后一句,竟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战:“可……夫人陷在未央阁里,这柳姑娘却与大寨主朝夕相对,这……如何是好?” “哦?”水潋滟似自言自语,“朝夕相对啊……是么?”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几不可闻,显然不以为然,接着又道:“心莲,请你帮我再做两件事。第一件,前两日我病着时睡不好,大夫不是给了我一包安神安眠的药丸?我记着还剩下十余粒来着,你替我拿来。第二件……桂菱儿姑娘该是这几日就要带着小三儿走了。你对她说,就说是我请求她。请她委屈,在这狐狸窝多留几日,帮着照顾一下柳姑娘。” “这……夫人,那个女人……你不怪她,也就罢了,还要她来干什么呀?我能照顾柳姑娘的……” 水潋滟拉住她的手,道:“心莲,你生性单纯。而那柳姑娘……总之,你们未必合得来。倒是桂菱儿的性子直率泼辣,不至于让自己受了委屈。再者说,她们俩同病相怜,说起话来……自然不跟我们一样……” 心莲心头一暖,便回握了一下水潋滟的手。 她知道,那位柳姑娘虽然生得跟青羽大小姐一模一样,可性格却是天差地远。若是由她去照顾柳姑娘,她自然会生出与服侍青羽大小姐一样的心情,到时候自然不管是什么样的委屈,也会默默忍受。 夫人这是在心疼她啊! “夫人……若只是为了我……我怎么受得起啊!” 水潋滟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又道:“快别这样。不瞒你说,我也不单是为了你。这样做,还有另外两个原因。一是,这位柳姑娘不管是不是老寨主的二女儿,就单凭她与青羽一模一样的脸,靳磊是绝不会再让她回到青楼里去。而我,要替他做到这一点。至于第二嘛,其实这桂菱儿只是个可怜之人。她跟勇三哥之间……若是能有个结果,那是最好不过。当然,这感情之事,并不似别的事可以筹谋而成。所谓缘分天定,便是这个意思。我和靳磊……也是如此。这番谋划也只是再替他们争取一个机会罢了……最后能如何,端看他们二人自己了。” 心莲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竟觉得不知该说什么。 敬佩之感充盈于胸,不单单是因为她生了一副玲珑心窍,而是……之所以能做到如此面面俱到,完全是因为她是真的将身边的每个人都真诚的放在心上! 这份心肠,怎不让人感动呢? 窗内外相爱伴朝夕 牵痴肠悟知卿苦心 第二日,未央阁外。 一玄衣男人如雕像般站在楼下,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站了多久。面色严峻冷凝,如在冰点,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男人不是靳磊,还能是谁? 他微仰头颅,如电黑眸盯住一扇雕花窗扇,几乎要将那水绿色的窗纱看出个洞来一般。 红烛摇曳间,一阵琴声自那窗口悠扬传来,缠绵如诉,透出一种旖旎却含蓄的情潮。 靳磊却似当胸被捅了一刀,瞳孔紧缩,寒色一闪。 她……就在那窗里头。而那房里,还有另一个男人——盛无价! 想起这个,他就觉得牙根都痒起来,有一种嗜血的冲动。 那个男人……曾差点污了她的清白身子,可现在,却与她共处一室! 这让他的神经绷得紧如钢弦,耳朵本能的竖起来,凭借练武之人过人的耳力努力从楼中嘈杂的环境中辨认着,想得到她的声音。 只要她发出一点喊叫,他就能听见…… “大……大寨主。”锣槌儿一手提着餐盒,从未央阁走了出来,快步到了靳磊身边。因心莲出入未央阁不便,故水潋滟吩咐了,每日吃喝都必须由他送来,未央阁里哪怕是一口水她也不会喝的。 而这个不动如山的大寨主的吃喝,自然也得由他负责。 被打扰的靳磊只是扫了锣槌儿一眼,可锣槌儿却莫名的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连锣槌儿都可以一日三次去见她。而他自己呢?却因为三个条件里的最后一条,只能守在这窗下。 而最让人郁闷的是这才是第一天,还有二十九天。他该怎么过?! “贺四叔……出发了?”靳磊冷冷的开口。 “是、对啊!照夫人的吩咐,午后就出发了。”锣槌儿赶紧回答。 “我的话,可带给他了?”靳磊又问。 “带到了。” 也是依照水潋滟的吩咐,贺四去调查那位柳叶风姑娘的出身来历。 靳磊啃着馒头,味同嚼蜡,继续盯着那扇菱花窗。 这个女人……并不像她外表表现的那样温顺。她的思想比男人还缜密完善,这一点认识她的人,谁都不得不承认。 心莲、锣槌儿、还有贺四叔都将水潋滟的话转述给了他。 所以,现在这般境遇完全是在故意惩罚他,他知道。 可是……他还是有些不懂,说到底,他谈不上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到底为何要惩罚他? “大寨主……大寨主?夫人她,她还说……”锣槌儿想起水潋滟的吩咐。 “还说什么?”一听是跟水潋滟有关,靳磊立刻投入了注意力。 “夫人说,明儿让我将勇三哥请来,让他去仔细查查镇上的几个客栈老板,看把柳姑娘安排住在哪里合适。她说……说什么……哦!对!要做两手准备。等贺四叔回来,这柳叶风姑娘是紫林二小姐也好,不是紫林二小姐也罢,都得有个准备。可……勇三哥那样儿……天天喝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了!大寨主,您看,他行么?要不我再去跟夫人说说,换了阿强兄弟或是马彪大哥来?”锣槌儿不明白,夫人一向聪明智慧,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非要派给已经成了酒鬼的勇三哥去干呢? “不。”靳磊道,“就按她说的吧。阿强和马彪他们仍继续打听淼弟的消息便是。跟他们说,有了消息,立刻就通知我。”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是要让勇三哥不要颓废下去……退一步说,就算他不明白,他也相信,水潋滟之所以如此安排,必定是有所目的的。 “嗯……是。”锣槌儿答应着。 这才是第一天,第一天啊!靳磊逼着自己,即便是抓心挠肝也要继续忍耐。 —————— 第十四天,未央阁内。 娇小的女子内穿银红水绸绣花小衫,外罩飘逸的鹅黄轻纱宽袖长袍,大红和赤金两色丝绳结成的绦子束起纤细的腰肢,丝绦下头的穗子上还缀着点点净白的珍珠,正压在彩缎裙脚。头梳双鬟望仙髻,斜插翠玉芙蓉钗,额饰花钿,唇染胭脂。这一身,真真是风流妩媚、妩媚又风流!到了水潋滟的身上,却又不仅如此,被那温婉超脱的气质一衬,所谓艳而不俗、媚而不妖便是这般。 她将身子侧隐窗边,略倾螓首,便隔着那薄薄的水绿窗纱看见了楼下的黑衣男人。十四天了,他……就像是在那里生了根,不管日夜,她总能瞧见他。这让她感到安心,不然这十四日不知该如何过。 见那男人忽的眯起眼,盯着这窗口,似看见了什么,水潋滟赶紧缩回墙后,秀面已红,瞳色柔柔,浅浮笑意,可那笑意……却似一点露水,尚未凝住,便滑落了,下一秒,毫无预警的,脸色瞬间降温,侧目含怨带怒的瞪了那楼下的汉子一眼,撅起樱唇低声吐出两个字来:“……木头!” 三个条件里不让他来,他便真的不敢上来……这几日,见他脸颊都凹下去了……又没当着她的面亲口答应来着,这么守信做什么? 水潋滟又甩甩头,自嘲一笑。难道……她竟希望他是个那种会耍无赖、不守信诺的男人么? “啊?水姑娘,你……你说什么?”坐在桌边的盛无价没听清水潋滟是在说什么,于是忙着追问。 “哦……没什么。”水潋滟虚应一句,转回身来,强打精神道,“盛公子,不如……我再弹一曲,还是……你想下棋?” 盛无价生性纯良、一派天真,可并非蠢笨之人,况且越是这样单纯如孩子的人,越是自有一种天生的敏感。这十几日,他日日来,尽管水潋滟表面上并未表露,可是言语之间,暗示颇多,盛无价也知她是意兴阑珊,只是一味的应付自己罢了。不管是上次差点因药犯禁还是这次母亲设计逼婚,他都觉得对不起水潋滟,而且……他也知道,水潋滟是不愿意嫁给他的。他若逼她,岂不是跟山贼抢了良家女没什么两样?可偏偏,他却拗不过娘亲…… “天色已经不早了。水姑娘不觉得疲累么?”盛无价道,“我……我也该回去了。” 水潋滟见他这几日越发的恭敬有礼,知道他已明白自己的意思,心下便有了知心朋友似的感情,取出当时盛洪氏硬是送给她的那对传家翡翠镯子,递给他道:“那这个……盛公子还是收回去吧。” 盛无价接过一看,再无一丝幻想,脸上倒也显得成熟稳重了不少,说道:“水姑娘放心,这原是我娘所致才会让你落在这里。我一定尽力帮助你。现在我与我娘也不如从前了,这次生意之后,一定能说服她,不再逼你。” 水潋滟点头笑了,也就不再留他。门外自有霸王寨的人等着,于是便将他送走了。 靳磊瞧见房中烛光一灭,精神一凛,眉头紧皱,下一刻,却看见盛无价有两人护着走出了门来,这才忽然觉得双臂酸疼,原来是一直握着拳握得过紧了。 刚放松了下来,却看见盛无价朝自己看了一眼,像是有些……同情的意味在里头,靳磊不免又是一阵气血翻涌,浑身不舒服,方正的下颚有一束肌肉在隐隐抽动。 “大寨主,您回去歇歇,我在这儿看着,你就放心吧。”靳磊一侧目,原来是勇老三来了。 到底是那女子有法子,让勇老三看着那位柳叶风姑娘,这么一来,勇老三倒是再也不喝酒了。 “那边……如何?”靳磊问。 “柳姑娘跟那客栈的孙老板在拼酒呢。桂菱儿留意着呢。”说到桂菱儿的名字,勇老三仍有些不自然。 果然…… 靳磊抬起头,不想走,半个月亮挂在天心。他想看着它再往西走一走,那样,就是第十五日了。过了第十五日,就只剩下一半的日子了…… 他现在开始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惩罚他。是因为……他瞧小了她,他低估了她,他把她看做寻常的将夫视作是天的女子,他……无论什么事,都该与她一起分享、一起承担。是这样么? ———————— 第二十七日,还是未央阁。 这头盛无价人才刚走,那边便有人敲门:“我的姑娘,你歇了吗?” 水潋滟本是又不由自主的立在窗边张望,此刻知是这未央阁的老鸨来了,略正容色,便过来开门,将来者迎了进来:“您这会儿来……有事?” “呵呵呵……”齐嬷嬷看着面前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蛋,笑了,见牙不见眼的,像是看见了金山银矿,“什么您啊您的。姑娘现在住在我们楼里,就是一家人,以后就跟别的姑娘一样,叫我一声嬷嬷也就罢了!” 水潋滟不置可否,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时辰不早,就不客套招呼了。有什么话,什么时候掂量合适了,便什么时候再来讲吧。” “呃……”这话里,可是下了逐客令呢。再者,什么叫掂量合适了再讲?那……若是她要说的话,不是那么合适呢? 齐嬷嬷有些尴尬的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只觉着要跟这女子交锋,实在是难啊。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她依旧开了口,脸上陪着笑:“姑娘,我知道……咱们说好的……这一个月,只是给你个暂住的地方罢了。这天天的盛公子来,我便白赚了银子,绝不比柳叶风在时赚的少。可……唉!也不知怎么的,您这名儿可是传开了!这会儿有几个汉子来了咱们未央阁,愿意拿出大把的银子,只为见你一面。你看……光见个面……你能不能……” 水潋滟也不拐弯,直陈心中所想:“我在这房中,并不出去见人。柳叶风被换出去的事,除了群狼寨、盛夫人母子,也就只有你最清楚。就连这楼里的姑娘,也还都不知道呢。这会儿传开了,该不是……”说着,眼神儿如箭,直直射向齐嬷嬷。 齐嬷嬷忙摇手晃头:“这可不干我的事儿!断不是我张扬出去的啊!若是请的动你,倒也好说;若是清不动你,那不是自找麻烦了么?敢我们这一行,最怕的便是得罪人。若真是我,不搞定了你,搞定了靳寨主和盛寨主,怎么敢去跟那些臭男人们说呢!那会像现在啊……要是再请不动你,我真担心这未央阁怕是要被拆了……” 水潋滟见齐嬷嬷一脸苦恼神色,不像是假,脑中飞快一转。 群狼寨中人视她如寨主夫人,断不会走漏风声;盛洪氏和盛无价既然护她,便也不会是他们;若不是齐嬷嬷的话……那就只有一个人了——这人自然就是……柳叶风本人! 会么?那个女子……在最后几天里,真是不甘被动,也开始施展手段了? 这事非得先搞清楚才行…… 齐嬷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唉!这男人啊,都是天生的贱骨头。咱们楼里千娇百媚、花红柳绿、环肥燕瘦,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偏偏不爱,反倒一听说是个良家女子,就像馋猫闻了鱼腥气,非得尝一口……” 水潋滟道:“您先出去,把那些人打发了,让他们明天再来。” 齐嬷嬷皱眉,故作为难,对请出水潋滟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姑娘……这……他们说是非见你不可呢!” 不以为然的报以一笑:“哦?您若是这点办法都没有,这未央阁还是未央阁么?” “呃……”齐嬷嬷已被看破,怏怏不知在说什么。 “况且……您也说了,男人都是贱骨头。太容易就到手的东西,可就不觉金贵了……是不是?” “呵呵……”齐嬷嬷又笑了,可这一次那表情里却不只是笑。像是又喜又悲,有着苦辣酸甜、百味交织似的。 在这狐狸窝里,齐嬷嬷经历得多了,看得更多,日复一日的热闹繁荣里,早就忘了除了钱,日子还能如何过。可面前这个女人,让她忽然有一种感觉,一种……苍白凄凉的感觉。 她晃晃头,决定要忽略这种不寻常的异样,没再说什么,何况她知道这个女子决定的事没办法改变,转身退了出去。 水潋滟定了定神,缓步走到窗前。这一次,她不躲不避,反而推开那扇已被男人望了整整二十七天的窗户。 靳磊沉寂如深井的双目在同时亮了起来,如电似炬。 寂静的夜空下,两双眼睛,深深对视着。 初春的夜风吹动了女子的秀发,靳磊便觉得自己的心也忽然就从谷底飘扬了起来。 水潋滟在靳磊的注视下,略露羞涩,可眼神却不移开,毫无迟疑。只见她浅笑着,抬起皓腕,卸去发簪,一头流泉发倾斜而下。接着,用丝帕,轻轻擦拭,一点点卸去脸上的妆,恢复到原来他所熟悉的模样。 靳磊不知她在做什么,只觉得完全无法思考,看得痴愣。 紧接着,她竟慢慢的、慢慢的解开了自己的纱质外袍。动作因为缓慢,更显得优雅,让他把每个细节都看得更清楚,也就更觉得……挑逗!? 靳磊眯起眼,把呼吸放得悠长、缓慢却不经意间透出炽热。外袍下是绸缎的中衣,再然后,他看见芙蓉白的丝质内衫,十根细嫩如玉的手指就这么轻轻的、轻轻的将那水滑布料沿着锁骨到肩头,眼看着就要整件这么褪下来…… 两手准备紫林哪奈 暗渡陈仓得各幸福 就在那雪白的锁骨和肩膀露出来的同时,一个黑影忽然窜起,谁还都没有看清,已经融进那片闪着红艳烛光的窗口里,“碰”的一声,那扇大敞的窗户被关住了,力气大得窗框都颤了颤,可是很人失望的没有直接掉下来。 一片春光被掩住了,可是……靳磊却被关在春光里头。那件内衫已经落在她的脚边,面前的女子穿着水红色的兜儿,下面虽仍是彩缎的长裙,可不单露出双臂和肩膀,还有一小截白嫩的腰肉…… 心跳已乱了节奏,呼吸也不能再受控制,他看见水潋滟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你……是故意的。”粗嘎沙哑的声嗓连听着都让人面红耳赤,靳磊在第一时间看透了、揭破了。 故意引他上来,故意让他没能在最后三天守住那三个条件。这是以美色相诱?不对。若是单纯的以美色相诱,他或许能忍得住,可……她在窗口……他又怎么容得别的男人看见这般风情? 这种事,上当也是甘愿的。更何况,二十七日的相思,此刻在他面前,关上窗子慢慢看,不只是甘愿,而是十分乐意了! 水潋滟只觉得男人眸中的那丛火烧得她肌肤发热,心口发烫,口干舌燥得没法说话。 她无法否认……自己的确是有些卑鄙。 她要这个男人。若说上次跟她同屋同住是为了救她,那这一次,依他的性子,这般欠了她,此刻又看了她的身子,想要不娶她,也是不行了…… 想着,水潋滟更是颊如水灼,舔舔唇,柔嗓清澈,说得字字清楚:“大寨主该是记得我那三个条件。今天,是第二十七日,还没到三十日。大寨主已经犯了第三条了。” 靳磊紧紧盯着她蠕动的嘴儿,刚才那一闪而隐的丁香小舌,有多香,有多软,有多甜,他尝过一次,便食遂甘味,恨不得一尝再尝。 “嗯!”男人点头,没有一点否认。虽然两人都明白是她设计了他。可没能守住那约定,就是没能守住,什么都不该是借口。这个男人就是这样的耿直。 “那……大寨主跟我的约定,也就到此为止了。大寨主得把柳姑娘和水儿换回来才行。” “好。”靳磊完全相信着她的安排。 水潋滟笑得又甜又柔,好无辜的样子,眼底里却明亮。他肯信她……看来,这个惩罚教训的确是有效了。 那么……惩罚该继续?还是……终止? 好吧。这未央阁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水潋滟竟觉得有些遗憾似的,却还是开了口:“那……若是大寨主看够了,就回去接柳姑娘吧。我也好更衣了,这些新衣裳本是柳姑娘的份例,也该物归原主了……” 她一边说着,靳磊的嘴唇已经越崩越紧。 她这是在赶他走?可他看不够…… 未等她话音尽落,靳磊长腿一迈,已经往前了一大步,右臂圈上她的纤腰,于是她整个人便贴上他身躯,像是镶嵌,严丝合缝…… “明早再去也来得及。”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女子的耳畔。 这样的独处,他不想这么快结束。 他太高大,而她娇小,水潋滟觉得自己的脚尖被他抱得快要离地……而且……他的胸膛是钢铁铸的么……下意识的,她扭了扭身子。 “别动……”靳磊低咆着。 然后他看见她像是吓到了,圆圆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像一个被擒住的无措的小动物。 水潋滟感受到男人有力的心跳,热力非凡的呼吸就在她的脸前,就连她的吐纳里也都是男人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了树木、青草、阳光和微微汗水的味道。这一切都传递来纯男性的渴望,这东西陌生又凶猛,击中她最女性化的那一部分,让她头昏昏、身子软软,顿时失去了掌控力和判断力。 男人的大掌,轻轻抚着她垂在腰背上的长发,说不出的温柔,奇异的缓和了她的紧张,让她化身如一只被主人抚着毛发娇慵的猫儿,恨不得在他身上撒娇磨蹭。 毕竟……这二十七天里,她也想念着他呀…… 靳磊着迷的陷在她迷离朦胧的眼神里,那只手如自有意识一般,不再受理智的约束,穿进发丝,抚上她的裸背,上下来回,流连爱惜,渐渐地,那只手不满足起来,经过的范围越来越大,从颈到肩,再经过整个玉背来到裙带上纤细腰身,甚至那邪恶的手指想钻进裙带,触碰她的臀儿和腿…… “……约定既然作罢。那……其他的条件,大寨主……也可不必遵守。您……大可去跟……柳姑娘成亲了……”水潋滟小声说着,气息不稳,声音都发抖得自己也认不出来。 靳磊游走的大手一顿,注视着她,神色古怪,像是被误解而有些懊恼:“我不会娶她。” “那……大寨主要娶谁做寨主夫人?”她的声音更小,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答案。 男人半挑剑眉,周围布满胡茬的方唇忽的勾起了一边儿。 这女人……不是很聪明么? 下一秒,靳磊一改初吻的温柔,以一种强悍霸道甚至是掠夺的方式,狠狠的吻了她…… 第二日。 “夫人说得真是准极了。我问过桂菱儿姑娘了。她说,是瞧见柳叶风姑娘跟那几个汉子说话来着。”锣槌儿道。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又犯浑喝醉了酒,她……她忙着照顾我。就能看紧了那位柳姑娘。”勇老三挠着头,没有察觉自己口里不经意间仍是护着桂菱儿,不惜把过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水潋滟心中有数的笑了笑,就听勇老三又接着道:“夫人放心,大寨主已经派人把柳姑娘看住了。这次大寨主可气得不轻。” 提起靳磊,水潋滟垂下头,下意识的摸过自己的嘴唇,随即又怕发现似的,赶紧把手放下了。 那男人……她只记得他脸上那个有些邪气的笑容在眼前迅速放大,此刻真实的刻在她的心头上,只怕一辈子也忘不了。这可真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那个木头似呆头呆脑的男人脸上竟有那样的笑容…… 他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不答她,却吻了她……那个吻啊……那么浓烈热烫,又那么痴缠隽永,让人哪怕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颤…… “夫人?您……在笑什么?”锣槌儿莫名地问。 “我有笑?”水潋滟抬起头,“你是看错了。” “呃?看错了?”锣槌儿闭闭眼,再睁大,不觉得自己有眼花的毛病啊! 水潋滟瞟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所以今晚都安排好了?” “已经按您说的都安排好了!”勇老三赶忙答道。 当夜,未央阁。 这未央阁来了位良家美女,这事非但没有隐瞒,反而更被大肆宣扬了。于是,这一夜,未央阁设了所谓的“□宴”,引来了格外多的好色之徒。 几个汉子鬼吼鬼叫的:“好了没有嘛!” “快点儿把人叫出来啊!银子可都交给你了,你还想白吞了不成!” “就是!再不出来,大爷可饶不了你!”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几位大爷,姑娘总要装扮不是,你们可别着急啊,倒吓坏了我们姑娘了。”齐嬷嬷赔笑说着。 终于,房门拉开,一个女子沿着楼梯缓步走了下来。男人们皆伸长了脖子,看过去。 那女子也是内穿银红水绸绣花小衫,外罩鹅黄轻纱宽袖长袍,也是一条大红和赤金两色丝绳结成的绦子束在腰上,丝绦下头的穗子上还缀着点点净白的珍珠,正压在彩缎裙脚。可……过于繁复华丽的头饰和浓烈逼人的妆容,只让她显得艳俗。那身衣服的飘逸尽失,剩下的只是做作,哪有一点像是良家女子? 更让几个男人纳闷的是,眼前的这个女人,显然就是那日在茶楼里跟他们谈起这未央阁美人的那个女人!这不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么? 她本倒也不至于难看,那张脸甚至可以算的上是个美人,可……这样的行为尤其让男人倒尽胃口! “什么嘛!就是她呀!” “这不是自己卖自己么!这也太下贱了!” “退银子!快退银子!” “就是!这算什么意思!” 男人们开始嚷嚷。 柳叶风到底是初入青楼,又是还没开始接客的清官儿,这时被人品头论足的,脸上已经挂不住了,何况又是这般被挑剔厌恶的情况?便更是气得恼恨不已,嘴都歪了。 想她被卖到青楼,本已认命,却突然冒出了个靳磊,说是要赎她。本来这男人虽是显得冷硬了些,可她还觉得这男人不错。趁着清白身子嫁人,总比在这青楼里迎来送往的好。可这一个月,她几乎没见过他的面!据说……竟是日日在未央阁下当起护花使者去了!这让她怎么气得过?昨晚还又将她送了回来,想想更是……气煞人啊!最后几天,她眼看着无望,所以使了一个阴招,想水潋滟这样的正经女子,最是看重名声,所以便故意告诉了几个好色的汉子,想要她名誉扫地。可是……不知怎么的,最后这报应竟落在她自己身上! “哎呦……这是怎么了?大爷们,你们好好看看呐!这脸蛋儿、这身段儿,可都是拔尖儿的!”齐嬷嬷不明白这其中的事,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可又看在场的男人,一个个的走了,更觉诧异,“别走啊。别走啊!这……这我们柳姑娘可还是个清白身子呢?就真没人要?啊?” “这……这……我……我想要她……”一个低低的、结巴的声音,呐呐的□来。 “啊!”齐嬷嬷生怕银子溜走了,一把抓住那人胳膊,死死拽着,“是四海客栈孙老板啊!您可是有眼光的……” 人都走空了,柳叶风一看最后留下的竟是这人,撇了撇嘴,有些为难,不置可否。 其实这个月里,她住在四海客栈,跟着孙老板一来二往的,也算有些认识了。虽说他岁数略大了些,又是个鳏夫,可这男人为人不坏,也不到处拈花草的,而且还经营着一间客栈,比当山贼的说起来总要好些…… “柳姑娘,您可得想好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儿,以后……可别后悔啊!”突然□来这么一句。 柳叶风一看,原来是桂菱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桂菱儿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继续道:“群狼寨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别说现在连山寨都烧了,就算以后重建,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粗布麻衫,连大寨主和寨主夫人也不能例外。可若是做了客栈的老板娘可就不一样了……这孙老板算得上是个老实人,又有自己的买卖,又是懂得疼人的……”桂菱儿把水潋滟教她说的话都说完了,此时不免感叹,发自肺腑又多说了几句:“柳姑娘……说真的,桂菱儿羡慕你呢。你的命比我好多了……所谓千金容易得,难得有情郎……这孙老板拿出积蓄前来赎你的身,又愿意将你明媒正娶的讨过门做娘子,多难得呢?你可得好好想清楚,以后若菜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柳叶风看了看孙老板,见那男人正用一种期盼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心头便是一动。再有一层,这女子到底是过怕了苦日子了。终于松了口,点了头。 就在第二天,群狼寨似是早已准备好了似的,在狐狸窝里飞快的帮柳叶风跟孙老板办妥了喜事。从此,柳叶风这个名字便再也没人叫了,人家都叫她孙家娘子。 这孙老板踏实肯干,孙家娘子又懂得精打细算的过日子,正合了那句俗话:男的是捞钱的靶子,女的是存钱的匣子。于是,短短几年,这孙家老栈就又开出了一家分号来。这孙家娘子后来又替孙老板连着生了两男一女,日子可谓红红火火、热热乎乎。当然,此是后话,现刻便压下不提吧。 蛮郎君绝非粗莽人 只怨恼偏是情痴汉 贺四倒是孙老板和紫林婚礼的第二天才从外地赶了回来,带回来了查访的结果。 群狼寨的人都聚在一起,听他说道:“我先是照夫人说的追查了苏大夫这条线,他们一路行医,本来是要往泸州去的。可后来,那个苏大夫还是把何氏夫人给抛下了,线索又断了。幸好走之前,大寨主提醒了我一句,说让我走不下去时,记得上何氏夫人老家去看看!当时我还寻思,这何氏夫人老家是当年老寨主派人查过的,并没收获,只怕这次也是白跑一趟。可因实在别无他法,只有去了。谁知,我到了何氏夫人的老家一查之下,还真有些影儿!想来,当年何氏夫人出走,老寨主第一时间往她老家去查时,她并没回去。后来,一则是老当家因找了几年皆是失望便有些放弃了,二来又因青羽小姐日日长大,他是不愿让她知晓自己有个跟男人跑了的亲娘,所以便不再追查这条线索……嘿嘿!我去查问,虽用的不是原来的名姓,但这时间,还有村里人描述的人的长相都配得上,我看这柳姑娘九成九就是紫林小姐!只是,何氏夫人三年前也病死了。这下紫林二小姐被卖到东卖到西,转了几次手,最后才到了这狐狸窝。要说,也是老天有眼。让咱们给碰上了。这下可好了。紫林二小姐也好好的嫁了,老寨主可以放心了!” 该说什么?男人更了解男人?靳磊那汉子……竟补了自己的缺失……他算准了苏大夫跟何氏当不了长久夫妻……何氏无处可去,又因风波平静下来,所以只能隐姓埋名回老家去了。 水潋滟略觉意外,瞟了那汉子一眼:“贺四叔说了那何氏是个胆小没主意的女子,自然什么都听那个苏大夫的,而且,他们走时并没带走什么银钱,总要生活的,必然是靠苏大夫行医,所以我才提议追查苏大夫这条线很有可能会有收获。却没想到……这苏大夫又抛下了何氏……”语音一挑,又情不自禁的转过去看靳磊。靳磊却是一点不露,面色淡淡的,眼中有些宠爱和纵容。 “还未准?”勇老三是粗汉只看得见表面的水潋滟,却看不透底下还有一个靳磊,只忙着大发议论道,“我只当您是活菩萨吧!事事都是算准了卦的!您当初让我去查这几个客栈老板的底细,然后把二小姐安排在孙家老栈住,难道不是早就想好了这孙老板跟二小姐是般配的一对儿?不管她是不是二小姐,您都做了把她嫁给孙老板这个打算了吧?只是……她当时若不点头,可怎么办呢?” “那些男人的话刺痛了她。她连做妓都没人要,还不是赶鸭子上架,不答应也不行么?”桂菱儿接口,毕竟是女人最了解女人的心思,“尤其……这夫人早查访好的,孙老板跟紫林二小姐正适合。男失婚,女未嫁,且两个人心里又各自掂着婚嫁的事儿,自然最容易产生感情,哪有个不成的?那孙老板本还有些犹豫的,幸而大寨主鼓励了几句,又激了他几句,他这才拿出积蓄来了。紫林小姐得了这样的好事,真该来谢谢寨主和夫人两个才对呢!” 原来这一头里,也有靳磊的帮忙……若这样,她让勇老三调查客栈老板,又安排柳叶风住进孙家老栈,靳磊是早就知道她的用心…… 水潋滟再有一个小小意外,忙开口,倒也不扭捏,坦言道,“我本就是有私心的……怎么能受得她的谢?此事她若不愿意,我也不会逼她,既然成了,自然是她自己的造化,与我也就不相干了……” 一直默默无言的靳磊言道:“其实紫林……人品不坏。被人卖来卖去的三年有余,若是换了别人怕是早就绝望认命了。可她偏不,在最后时候仍抱着一丝希望。虽然是做了些在咱们看来偏执的事,但你们设身处地的想,难道这敢想敢做的性子不像老寨主么?尤其,在她这弱女子身上,不是有几分值得钦佩么?那孙老板……原安排的就好,那人老成持重,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看出她这样女子的好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原是当哥哥的该做之事,怎么能当个谢字?” 这男人话里,自不居功,却显然把紫林看做是自己人,又不着痕迹的夸起了水潋滟。这点尺寸把握的极好,不但不会让水潋滟莫名吃了干醋,还觉得心里甜起来。 众人听了他这话,也都是心下鼓动。这桩幸福婚姻,在众人看来,开心多不是替紫林开心,而是觉得大寨主少了一层障碍,寨里脱了一件包袱,为自己开心更多些。此刻听靳磊这么说,才终是把这一个月里,紫林做的诸多出格的事都放下了。 这男人几句话,便让众人折服啊!连水潋滟也包括在内的。可他这好口才,怎么这时候才露? 水潋滟已是接连在靳磊身上吃了三个小意外了…… 桂菱儿又道:“夫人算得准,必要有那三十天的时间,短了不行,长了也不好。时间太短,她耐心未失,不会对大寨主死心,也来不及对孙老板上心;若时间太长,她若生出什么想头来,或夫人在未央阁里出什么变故,岂不被动?” 心莲生性单纯,这才更明白一层,跟着开口:“夫人您说三十天,还真就是三十天,什么事儿都解决了!真是佩服您!” “我……”水潋滟抬眼,看了看远远站在门边的靳磊,发现他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得粉面晕彩垂下头。 靳磊阿靳磊……若说计谋,只怕是不如水潋滟,却不是因他不够聪明,而是性格使然,豁达耿直,不爱算计。他自己也不出头,纵容这女子施展自己,却看得最透彻,甚至替水潋滟查漏补缺,处处替她担当着,宛若水潋滟身后最坚实的后盾。这倒正合了水潋滟的心,若是她的丈夫处处牵制着她,只愿她做平凡女子,她岂不活得憋屈? 只是……明明其中有他的一半功劳,此刻众人眼里却只道是自己能耐大,怎么不让她觉得惭愧脸红呢? 唉!妄她还以为是自己在教训他,其实人家心里……只怕早如明镜一般了吧! 再说,她就是容不下这个女子跟着上山,非要将她嫁出去才能安心。那男人……一定猜到了吧?不然,那亲事又怎么办的如此迅速? “对了!”锣槌儿道,“盛公子他……还让我给夫人带个话呢。他说,他们要去南方做生意去了,以后这太行再没有霸王寨,怕是不能常回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呢。” 水潋滟将锣槌儿递来的匣子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原来还是一对儿上好的翡翠镯子,但却不是盛家的那对传家宝了。 这盛无价在她的帮助下,这一个月连着做了三笔扬名的大买卖,如今在商场可算是渐渐打开了局面,人也锻炼的越发老练成熟了,盛洪氏现在倒是越来越听这个儿子的话了。而且……她已经答应了不会将她的身份跟任何人提起。 水潋滟看着镯子,想着,手里摆弄着,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笑得柔柔的。 她这模样……大伙儿忍不住齐齐侧头去看靳磊。果不其然的见靳磊面色如铁,双目里寒气逼人。 大家又转过来看锣槌儿,用一种同情的眼神。锣槌儿有些委屈的缩缩脖子,很委屈地想着好像不管他的事嘛。 安静中,桂菱儿想了一想,翕动嘴唇:“水姑娘……这事也已经结束了……我……我也是时候该带着小三儿走了……” 此话一出口,刚才还说得高兴的勇老三,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突突的,双眼瞪着桂菱儿,好像不能相信她所言,显得着实有些吓人。 “你还是要走?”水潋滟问。 桂菱儿忍住眼中打转的泪水,假装没发现勇老三盯着自己,尽量说得轻松些:“本来是我……给您添了麻烦。您当初说不怪我,我便好生感激,只想着有一日要还这个情。姑娘不嫌弃,给了我这个机会,如今……我只想带着小三儿,好好过日子。” 水潋滟扫了那个瞠目结舌如被点了穴的彪形大汉一眼,又对桂菱儿说:“往事已矣。留在群狼寨,跟我们一起,不好么?” “这……”桂菱儿喜欢水潋滟,喜欢群狼寨的人,更……更爱着勇老三。可是…… “这太行毕竟是我的伤心之地。本来,我还想着要查出是谁害了我爹爹和姐姐,可如今太行山上被官兵围剿得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我想……为了弟弟,宁愿放下了吧。” 靳磊此刻面色略变,眼珠转动,似有话说,但话到口边,又觉这话还是由同是女子的水潋滟说出更好,迂回些比直截了当更好,于是便悄悄对水潋滟使了个眼色。 两人如今默契十足,水潋滟即刻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点头。 “既然放下,为何不能留下?”水潋滟已有所指地问,“这里真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了?” “我……”桂菱儿本能的扭头看了一眼勇老三,见那汉子仍是沉默,狠了狠心,口里说不出来,只能摇了摇头。 水潋滟又看了看勇老三,见其面色因桂菱儿说到家中惨事而由灰转青,此刻又因她摇头而转作苍白,心中浮出一计:“桂姑娘……你一个女人,带着小三儿,要生活可不容易呢。何不……找个人,照顾你们姐弟才好?” “不……”没等桂菱儿说出口,水潋滟就见勇老三一张脸涨红如枣,一副快要隐忍不住的样子。 “我也有个人选了……”她接着下猛药,此刻却顿了顿,把勇老三的心吊得半天高,然后才接着道,“……就是锦绣客栈的黄老板,好不好?我有办法,一定能把你们俩的事办成!” “不好!”勇老三终于憋不住开口。他知道这位夫人若是想要办什么,就一定能办成。可这个锦绣客栈的黄老板,当初在给柳叶风条住处的时候,他是调查过的。 姓黄,也最是个好色之徒,娶了好几个都是做□出身的不正经的女人,这样的人,怎么能让桂菱儿跟他?! 好大的声音,水潋滟揉揉耳朵根,有些调皮的眨眨眼:“勇三哥……您这么大声做什么,我的耳朵好得很,能听见。可……人家桂菱儿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有意见啊?” “凭……就凭她是我相好的!”勇老三继续吼,“她要嫁人,大不了,我娶她!那个黄老板,不是好人!” 桂菱儿热泪盈眶,站起来,颤抖着,抬头看着勇老三:“你……你……要娶我?” 勇老三反正豁出去了,什么也不怕,耍横的一把抱住她:“咋的?你不想嫁我,想嫁那个客栈老板?不行!就算我对你来说有点老,也没什么钱,你可能觉得我配不上你,可我……是真的喜欢你!只要有我勇老三一天命在,我就要护着你和小三儿;有我勇老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和小三儿;有我勇老三一件衣穿,也一定不会让你和小三儿冻着!自打咱俩第一次,这几年,我……我就只跟你好!你要是走了,我……我会上火……很难受……呜呜……”桂菱儿一开始听得很感动,可明显这男人越来越口不择言,这大伙儿都看着,让她怪不好意思,不由得捂住他那张大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勇老三却拉下她的小手,瞪着她:“干啥不让我说!你还真想嫁给那个家伙不成!你……你没良心!我哪儿比他差!至少……我身体比他好!他眼混脸黄,估计活不了几年,就得让你守寡了,你知不知道?我可是每次都让你很舒服的!一个晚上来个三四回,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别说了!”桂菱儿实在没法子,尖叫着,终于吓了勇老三一跳,成功的让他忘了后头的话 她见大伙儿都盯着她和勇老三,脸红得不行,脚跟一转,捂着脸跑了出去,甩下一句:“你……你……人家不要理你啦!” 勇老三却愣在当地。 她还是不肯嫁啊? 水潋滟无奈的摇头,锣槌儿和贺四等汉子却是一脸贼笑,纷纷伸手去推勇老三:“还站着?快去追啊!” “就是!快去啊!” “真是个傻子!” “唉……人家姑娘脸皮儿薄,你这样哪成啊!” 勇老三终于反应过味儿来了,一咧大嘴,嘿嘿一乐,然后大踏步的追了出去。 “呃……咱们跟着去看看?”锣槌儿提议。 “快走快走!”阿强和马彪等人都跟着响应。 贺四摸着胡子笑了,没什么兴趣,可是看看坐在床边的水潋滟,又看看站在门边的靳磊。大寨主一直没说话,可是眼睛却没有一刻离开了夫人的。他低低一笑,拉着傻乎乎看得不太明白的小葫芦:“咳咳……我不舒服。走,扶我去歇着……”出门时,还不忘了替屋里两人带上门。 屋里一下子走空了,只剩下了水潋滟和靳磊两个。 水潋滟低着头,仍是把玩那对盛无价送的翡翠镯子,不肯抬头去看靳磊一眼。谁让他的聪明全不在爱情上! 今日这三个小意外,加上已得知的:那日他是看透盛夫人不会伤她才会离开,而且早留了后着,日以继夜在暗处守护着她……这一切其实并不会让她太过吃惊,早在群狼寨设伏花龙寨时,靳磊比自己提前一步想到了声东击西之计,她便知道这男人虽内敛无言,却有着并不亚于自己的聪明智慧。只是……她忍不住有些含冤:为啥在爱情上,他就这样木讷! 唉!命苦啊…… 做是不做有待商榷 会或不会成个问题 安静,让空气中多了一种暧昧的电流在默默流动,让她又想起那个吻了,脸上不由得又是一阵火烫。 靳磊见她羞怯模样,也想起那个吻了。 这两天,他总是想着她的甜美。他没尝过别的女人是什么滋味,但是他敢确定,觉不会有比她更甜更香,更令人销魂的小女人了。 当她在他怀里羞涩的轻颤低吟,他像着了魔,欲望如一条盼望着吞噬一切的巨蛇,紧紧缠住了他。他饥渴得如行走在沙漠的旅人,差点儿就一口吃了她。 他知道,她也动情了,粉红色的小脸儿还有水蒙蒙的眼神都在诉说着汹涌的情潮,早已没了理智。若是他那晚执意要她,她自然也没办法抗拒,只会乖乖顺从。 可是,他想起了靳淼当初的话。她的身子……激烈的情事很可能会伤了她。 他不敢冒险,即使身体紧绷热烫得快要爆炸。他最后还是恋恋不舍的放开了她。 偏偏,她的情潮、她的顺从,她只穿着贴身兜儿时娇媚又无辜的模样,让他时时想起,那是男人最难以抗拒的。以至于这两日,只要她一走近,他就血气分为两路直往上下两处冲,控制不住的有反应。 可他偏又没办法不看她,不想她……这对男人来说无疑是种煎熬,可靳磊却宁愿忍耐。 他要等她身子好起来,到时候就不止拉拉小手,搂搂小腰,亲亲小嘴,还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呃……好像想的有点多、有点远咯! 水潋滟等了半天,那男人却也不说话,不禁有些气恼的,睨了对方一眼。 这算什么意思?他原是聪明人,从为了百年参离开那一刻,已是处处算准,偏将她蒙在鼓里,白悬心吃醋,此刻被她知道了,好容易单独一处,却也不说些好话哄她一哄! 这一眼,却让她吓了一跳。那男人眼里火热浓烈得如火上淋油,让人有些……紧张害怕,却又怎么都移不开眼。 “你为什么不说话……”水潋滟被他看得不知所措,只得借着说话转移注意力。 靳磊只怕自己一开声,便会泄露了心中的臆想,故而方唇紧闭,暗自调息,仍是未有开声。 姑娘眉心微皱,眼中抱怨之色更浓。 这男人……她都做到这般田地了,他……竟还是不肯说些好话哄哄她? 她哪里知道,靳磊早将她看做自己的妻子。只是因为她的身子而不能圆房罢了。那些甜呀蜜呀的话,他又怎么说得出口呢? “你……你什么意思?”水潋滟吸了口气,柔柔的、淡淡的问。 可靳磊却只是挑眉。 “你……那晚我问你想娶谁,你为何不答?又为何来亲我?只是因为一时的意乱情迷?”一连串的抛出三个问题,鲜见的她有多困惑。 靳磊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她的身前,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儿罩在影子里头似的,看着她,极是认真的:“……我答了。所以亲你。意是有些乱,情……却不迷。” “呃?”水潋滟因他几句简单到极点的话愣了愣,手里那对翡翠镯跌在桌上,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叮当一声脆响,叠躺在桌面上,静止不动了,她随着那声响也一下子明白了,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扬。 他在回答她的问题。 所以……他真的答了,而答案就是吻她?还有……意是有些乱,情……却不迷。情却不迷?情却不迷! “你……你……”眼前的那张酷脸,此刻眉目皆柔,黑眸里澄透如水,让她似要溺死在里头。 水潋滟啊水潋滟,你竟也有词穷的一天…… 靳磊竟然闷闷地笑了,胸腔里都发出共振,然后从喉咙和鼻腔里溢出来,好像整个屋里都充满了那笑声似的。 水潋滟撅撅嘴,好容易整理了情绪,却故意装傻:“你说的什么?我不懂!” 汉子伸出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心:“你懂。” “就是不懂……”小手悄悄隔着一层衣料爬上他肌理分明的胸口,翦水双眸柔柔,语气也变得柔柔。 靳磊忍耐着、纵容着,黝黑面上也浮起红泽:“……夫妻本同心。你自然是懂的。” 这样的话,对靳磊来说,已到极限了。 五根手指头已经伸进他的衣襟,凉凉地指尖却像是在他身上放火,引得他的皮肤上泛起阵阵鸡皮疙瘩,却听她语气凉凉的说:“谁跟谁是夫妻啊?啊……” 那男人竟骤然握住她的双肩,拉开一点距离,大手在她臀儿下一拖,将她整个提起来,脸对脸、鼻对鼻、眼对眼的,视线找平,紧紧看住她,嘴唇抿着、眼睛瞪着,好像有些生气似的,气势惊人,让水潋滟吓了一跳。 “你进群狼寨,是我掀开了你的红头盖。到了孤云寨,是我跟你夜夜同床。在未央阁,是我看了你的身子、亲了你的嘴。还有……你现在正在摸的男人,也是我!”言下之意,你说谁跟谁是夫妻呢? 呃?啊? 难得听见从他嘴里吐出这么多字,水潋滟竟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反应不过来。 只是……她偷吃豆腐的那只手仍留在他的衣襟里头,这下子果然被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办法抵赖。 水潋滟不甘示弱,脸上是嫣红,却仍坚定的抬着,温温柔柔的:“那现在开始,咱们做真夫妻,不好么?” 不好么?不好么?怎么会不好? 那甜腻的嗓音道出好好听的一句,钻进靳磊的耳里,然后如一根羽毛,盘旋落在他的心窝里,引出一阵痒痒的感觉,又立刻从那一处直往全身奔涌而去。 他的脑袋来不及反应那句话,只觉得那只柔滑手儿缓缓的向下滑,在还没来得及反应前,已经从胸膛来到了他小腹,要不是腰带扎着,只怕已经一路下攻到……到……那个…… “碰碰……碰碰……”靳磊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能感觉下面那玩意儿也跟着在跳,并且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正在飞快的抬头…… 现在开始……做真夫妻……这……是个好提议?嗯!是个好提议! 靳磊有点理不清的脑袋中,自动拼接成了这么一句话! “大寨主!夫人!”锣槌儿还有阿强、马彪等人西里呼噜的一下子闯进来,一脸兴奋,“成了成了!桂菱儿要嫁咱们勇三哥了!咱们群狼寨又要办喜事了!呃……你们……” 一串话全都说完,才忽然发现,大寨主和夫人这会儿的姿势,好像有点……尤其…… 大家都找到了重点,就是水潋滟那只淹没在靳磊衣物里的手。 “啊!”众人注视的眼光提醒了她,水潋滟匆匆忙忙的想把手抽出来,可是……她使劲儿挣了两挣,又扯了两扯,好容易手是抽出来了,靳磊的腰带却被她拉掉了,衣裳整个儿散开,露出一片健硕胸膛。汉子们常打赤膊,这倒不打紧的,可没了腰带,靳磊的裤头也松了,眼看着要往下滑落!于是众汉子的眼珠儿都从水潋滟的手转到了新的重点…… 可靳磊可没兴趣让弟兄们参观自己的裸身,一手抱稳水潋滟,腾出一手拉住裤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看什么?都给我出去!” “哦……出去出去……”大伙儿有些遗憾的往外走。 最前头推门进来的锣槌儿最后一个出了门,转回头,陪着笑脸:“你们继续……继续……”说完,又把门按原样掩住了。 那扇门本来就只能从里面闩住嘛!所以刚才贺四叔也只是替他们掩了门而已,才会让大家这么轻易地闯进来。 那现在……要不要继续? 男人一手抱着水潋滟,一手拉着裤子,看着那扇门。刚才思绪不清晰的脑子现在倒是很清楚:要继续他只有三种选择,一是索性不关门继续,二是放开她去关门然后再继续,三是放开裤子去关门然后继续。第一条,他立马摇头,以他对那帮兄弟的了解,他们不偷看偷听是不可能的,不锁门随时都可能再次造成悲剧;第二条……他也摇头,这个小女人,他不想放下。那么只剩第三条……可……他迅速瞄了一眼水潋滟,发现对方也若有所思的看着那扇门。若是第三条……靳磊在心里评估着,她立刻尖叫的可能性会有多大? 好吧。等着三条分析完了之后,靳磊和水潋滟都发现,好像这个气氛完全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耶! 嗯!这是一个让年轻人悬崖勒马的好方法,一定要记下来! —————————————————————————————————————— “喝!”汉子们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 “再干!”没办法,群狼寨最近否极泰来、喜事多多,人高兴,自然喝完一杯就想下一杯。 “你们继续喝,我先走了啊。”往日最贪杯的勇老三却最先抹抹嘴,站起来。 马彪忍不住调侃:“呦!这么着急,怕咱们勇三嫂等着急啊?” “哈哈哈……”众汉子都大笑起来。 “勇老三是怕喝多了嫂子不让他上床吧!”别的汉子也开始跟着起哄。 “那可不会!我第一次跟她好,就是喝多了。她怎么会不让我上床啊!”男人在一起嘛,什么话都敢说。勇老三本就皮厚,自然也没什么怕羞的。 贺四难得跟这些年轻汉子们一起喝酒,也不忘凑热闹:“你们不懂。急得不是是咱们勇三嫂,而是勇老三啊!” “哈哈哈……对对对!是勇三哥急着回去抱媳妇儿!” 勇老三大手一甩:“你们不想啊!”说完,跟着大伙儿一起嘿嘿嘿的乐了:“这有啥!男的女的,亲呀爱的,好在一块,有啥不好意思的。再说,那是我媳妇儿!”拜了堂、成了亲,正正式式的两口子,说起来,勇老三可自豪着呢。 “那可不一定。你看咱们大寨主和夫人……看着也是好得蜜里调油似的,不是还没圆房?”锣槌儿道。 “呃……”这一点好像是无从解释。 阿强压低了声音道:“那天咱们闯进去。这两天,我看大寨主脸黑黑的,怕是……还没成事!” “欲求不满嘛,自然脸色不好!” “我看也是。我跟阿强就住在大寨主他们隔壁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女人第一次,哪能没动静啊!”马彪也这么说。 “那……该不是夫人不乐意?”有人猜测。 “那不会!”贺四摇头,“要是她不乐意,让紫林二小姐嫁给大寨主不就完了,至于花那些心思,搞出那么多事来?” “不会是……不会是……大寨主他……” “不会吧?大寨主……看着身强力壮的,他会……不行?” 锣槌儿小声道:“那天……咱们闯进去……是不是夫人正在……正在给大寨主……帮忙?”说着,故意晃了晃自己的手。 “诶!我看像!” “那这几日还没动静,所以大寨主还是不行啊?”阿强皱眉。 “我看……那天好像大寨主那家伙……有反应啊!”马彪回想,“他那裤子……好像被勾住了,才没掉下来的!” 小葫芦听不太懂,可这么热烈的讨论,也很有兴趣一起参加:“啊?什么东西勾住了?” 勇老三按住他的脑袋,把他硬生生压下去:“走开走开。你懂什么!” “我看啊……”贺四又开了口,大家静了下来,“大寨主不至于是不行,有可能是……”语气一顿,大家都瞪着眼等着。 “……有没有可能是……不会啊?”贺四慢悠悠的揭晓谜底。 “不会?!” “这么说,还真有可能!这么多年,咱们谁不是有空就往狐狸窝跑?这大寨主……你们谁见他去过妓院?谁见他找过相好的?”锣槌儿研究的挺深奥似的。 “没有。” “我也没见过。” “我也没有……” “当年,大寨主跟青羽小姐有婚约,以他的性子,自然不会拈花惹草,更不会没成亲就跟青羽小姐有肌肤之亲的。可后来,青羽大小姐没了。他一颗心全在寨子里。那种事,也就不想了。这下遇上了夫人,想倒是想起来了,可是……他都二十五、六了,还没有过那事儿呢。谁第一次不紧张?谁不紧张?偏碰上夫人这么个赛天仙似的,那就更……”贺四分析得头头是道,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没错。 “对!所以大寨主是有心有力,就是没找对路子!”勇老三总结。 “那咋办?”锣槌儿最实际。 “嗯……这个嘛……”于是,三十几个男人,竟一起替靳磊想起办法来了。 众贼汉好心闯出祸 守本心多情不纵欲(上) 金轮已西,如洗的碧空渐渐陷入蓝丝绒般的深沉,烛火一点,窗户纸就像是被涂上了一层赤金的颜色。 靳磊这几日仍忙着打听靳淼的消息,却是头绪纷乱,此刻自外头回来,烦中生急,回到客栈时已是一身热汗。 “大寨主!真巧啊,咱才想出来看看,就碰上你回来啦!”勇老三在客栈门外叫嚷,像是特意在这里等着似的。 “嗯。”靳磊应着,“有何事?” “呃……咱们进去吧……嘿嘿嘿嘿……” 靳磊略侧目,觉得有些古怪,可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里走。 两人进门上楼,又撞上了锣槌儿。 勇老三躲在靳磊身后直对锣槌儿挤眉弄眼。锣槌儿的面色也是怪怪的,想笑又不敢笑似的。 靳磊本是觉得三分古怪,此刻见又来了一个,便是觉得八分古怪了,不禁微微皱眉。 “大、大寨主……”锣槌儿结结巴巴的开口说着,“夫人……她……” “她怎么了?”靳磊虎目一瞪。 “哦……她……晚饭时,大伙儿说起紫林二小姐的婚事,一时高兴,就开了一坛好酒。这……大伙儿起哄,夫人她也就跟着喝了几杯。然后……她就醉了……” “醉了?” “是啊!心莲也喝多了,还吐了夫人一身,我就让桂菱儿把夫人送回了房,还让她打了热水给夫人净身……”勇老三眼睛瞄见藏在门廊后面的阿强、马彪等人正拉着他口里说的本该醉得乱七八糟的心莲,制止她跑出来,不由得一阵紧张,咽咽口水,口里的话也顿住了。幸好贺四在那里对他比划,他才又想了起来,继续说道:“……可心莲那边还是又是吐又是闹的。桂菱儿只能过去了,也走不开。可这夫人……洗澡水只怕是要冷了……可咱们也都不方便进去。您回来就好了。夫人交给你了,我……我们去看看心莲那边……”说完,勇老三赶紧拉着锣槌儿就走了。 靳磊略一迟疑,还是推门而入了。 这客栈的房间本就不大,一眼便看尽了。此刻门内白雾袅袅,微带酒气,乌木衣架上,挂着女子的衣物。靳磊眼尖,一下子便瞧见其中混着一块月白的布料,上面还绣着一枝颜色俏丽的蝴蝶兰,竟是女子贴身的亵衣!而那扇画着桃李争春的绢纱屏风后面…… 靳磊轻轻地带上门,将手中的随身兵器轻轻一撂,那把几十斤的乌鞘大刀便如一根羽毛被轻松地搁在桌上,随即大步一迈,往前走去。 那木桶对娇小的水潋滟来说,有些太大了。整个身子都浸在热水里,那一身雪肌玉肤、窈窕身段皆隐在水中,朦胧不可得见,可……靳磊知道,那水底下可联想的空间……极大! 她粉颈扬靠在桶边,红润的玉面,半闭的水眸,温泽的朱唇,像是个摇篮中的婴儿,已是半梦半醒之间,看着就那么……安逸舒泰,让人不忍打扰。 男人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有些迟疑似的,可最后仍是探入水中。 这水……不但不凉,还挺温暖,像是才添了热水不久。而且…… 他转头看去。那桶边地上还放了一个小火盆呢……这季节还用火盆? “嗯……”水潋滟慵懒的轻吟一声,人已幽幽醒来,可只是密睫忽闪几下,眼却酸酸的睁不开。 昏沉沉的甩甩头,觉得那些酒似因这样的动作在脑门中发酵冒泡似的,咕嘟嘟的从胃里冲上来,让人不舒服。 在浴桶中手脚一直保持固定的姿势,意识虽只稍回,便下意识的动了动手脚,可许是泡得时间长了,让她有些觉得手脚乏力,还未细想,下一秒…… “呃?”手指不小心在柔软水里扫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这是什么? 她摸了摸,又捏了捏。圆柱形的,上面粗些,越往下稍稍变细,再往下……分成长短不一的……五根?! “咳?!”募地瞪圆了双眼,水潋滟对上那双熟悉的玄眸。 这男人啊…… “大寨主是想……浑水摸鱼么?”水潋滟眯起水眸,秀气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装作不经意,实则在观察着,被热水烘得红红的脸蛋上看不出太多的羞涩,语气中调侃的味道很重,声音却因袅袅的水烟显得更加飘渺清甜。 虽然他还没跟她圆房,但是两人也算达成一致,要做真夫妻,所以就算有些害羞,她也不想去遮掩。甚至这两天,她也很纳闷,为什么他还没顺应“民”意,吃了她。 说是民意,自然是指群狼寨汉子们的集体意志。 几天前开始,她就发现汉子们有些古怪的小动作。先是有人力邀靳磊一同去妓院“消遣”,在遭到靳磊冷漠拒绝之后,当晚贺四叔便送了几本书来,说是让靳磊睡前看看,可以解闷。 靳磊不明就里,拿来一瞧,耳根便浮起一阵红潮,慢慢卷到脸上。尴尬之余,为了不让水潋滟发现,便暗自藏在柜子中,压在衣物下头。 可水潋滟是何人?她心思细密,即便是为官做宰的人也未必比得上她。她如何会不能发现? 她当时没有揭穿,而是趁第二日靳磊出门,才翻出来看,那贺四送来的竟是全套的金瓶梅! 水潋滟不露声色,仍是照原样放好,状似从未发现。可第二日晚上,勇老三也来送书。这勇老三可不比贺四叔通文识字,竟来送书,岂不更是让人起疑? 果不其然,水潋滟还是趁靳磊不在,发现这次送来的赫然便是一本春宫画册! 再后来,锣槌儿、马彪等人越发不懂含蓄,陆陆续续的,那柜中不但多了各种版本不同的秘戏图,还有不少光看名称就觉香艳的药丸药粉。 想也知道,这次的民心所向是多么坚定不移了。 可水潋滟不得不承认,这个木讷男人的确是定力非凡。他们夜夜同床,可他最多就是抱着她睡,再无别的动作。 她身子不好,一向睡得浅。有时半夜醒来,便听见靳磊压抑的粗重叹息声。可尽管如此,除了众人闯进来那日,他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欲望。就连那甜蜜的亲吻,也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可越是这样,水潋滟的心里反而……像是在心头的嫩肉上长了一个小疙瘩,不怎么疼,却痒得很,痒得生出些……小小的邪恶念头在作祟。她真很想知道,他那深不见底的定力到底有没有底…… 不过,她的矜持自制让她做不出脱衣解衫去勾引他那种豪放的行径。她只能拐着弯地暗示……暗示他,若是他真按捺不住扑上来,她就算是挣扎,也只是摆样子的罢了。或许,她压根就不会挣扎吧? 现在这情形……桂菱儿把她脱得如初生的赤子,又像呈送祭品似的送到他面前,倒也算是……帮了她的忙吧?所以……一起设计了靳磊的,不但是勇老三、锣槌儿、贺四叔、桂菱儿他们,还有她自己咯? 屋里一阵沉默。只有靳磊越来越粗的呼吸声。 混水摸鱼……摸……摸……摸鱼? 不对,他想摸的不是鱼,而是……可…… “啊!”眼前一花,天旋地转,水潋滟本能的惊呼出声,下一刻,视线恢复了正常,自己已经被一条拭身用的长长布巾裹起来,从肩膀到脚脖子,像一个大号的蚕宝宝,或是木乃伊,被靳磊稳稳的抱在怀里。 他不是来摸鱼,而是来捞鱼的嘛……如此看来……这男人的定力还真是没有底耶! 水潋滟不由得这样想着,却看见靳磊浮现出层层潮红的酷脸,薄唇抿住,眉心如麻花儿似的拧在一起。 长腿一迈,须臾间就来到床前,轻却慎重的将她搁在床上,拉过一条夹被密密盖实,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让水潋滟心里直慌,感到不安。 她看见靳磊有些艰难的转过身去,高大威武的背影僵硬的矗立着,居然在隐隐颤抖着。 “你……怎么了?呃……”水潋滟道,想要坐起来,可只是抬起了一个极小的高度,就觉得腰眼里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床上。 这……不对!不该如此无力的,四肢都软得使不上一点劲儿,这可不正常! 她没想着自己,心里急得却是靳磊。他这样反常,怕是也中了招么? “这是……怎么回事?你还好么?” 靳磊没有给她回答,直往门口冲过去,可那扇本来单薄的木门被他过大的力气冲击,只是响了两声,动也没动一下。 外头传来勇老三的声音:“大寨主,您……您往这边来做什么?床在那里边儿呢!嘿嘿……这门你就别想了。都让我们封死啦!到明儿天一亮嘛……我们再给你打开。嘿嘿嘿……” 锣槌儿也凑过来:“大寨主,别紧张。呵呵……这药神着呢!女人闻了,浑身软绵绵的成了棉花,任你怎么搬、怎么弄!男人闻了嘛……硬邦邦,又长久……想来几回就来几回!www.sxcnw.org.你要是还不会,咱们送的那些书,再翻翻,就什么花样儿都会了!再不然,等那药力上来,你便顺着自己的心,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便什么都成了!” “你们……”靳磊想要怒骂,可一开口,紧绷在胸中的气息便流窜四处,那股热浪变得更是凶猛。 他发狠又再推了两下,可却仍是徒劳,连丹田里都是热火冲腾,一丝内息都抓不稳,只觉得小腹里翻江倒海。 “靳磊……靳磊……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水潋滟在屋里听得不真,可隐约间似乎也能猜测到是什么意思。 她在唤他。唤他的名。真好听,那么柔,像她的身子一样柔软…… 甩甩头,他不敢看转头去看床上的女子, “水……水……”喉头紧涩,食道灼烫,靳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极度的缺水似的。 他三两步冲到桌边,提起桌上茶壶,张开口,往嘴里倒。水沿着唇角流进胸膛,带来一丝凉爽,想也不想,他将茶壶提得更高,直往头顶上浇,想要让那如沸锅熬油的头颅里也能清凉一点。 可是……不管用…… 汉子们送的画册里那些平板的图画,此刻变得活色生香,转换成了各种下流的念头,充斥在他的脑中。 “呼……呼……”那股火,浇不灭,仍烧着他,不放过他! “水……水……”他需要更多,大手随意丢下空了的茶壶。可它没被放稳,骨碌碌滚过去,撞倒了烛台,一同跌下桌面,一声脆响,茶壶跌成碎片,烛火也灭了。 “靳磊……你在哪里?”水潋滟躺在床上,只能侧过些头,身子却无法移动,一时间屋里黑了半边,她无法转头,看不到靳磊了,只听见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奔往屏风的那一头去了,然后就传来了一串闷响。 “靳磊?你怎么了?伤了么?”她帮不上忙,更觉焦急。 他没伤,只是跌跌撞撞的碰倒了那座画着桃李争春的屏风。可他宁愿伤了,伤得动不了最好,那样……就不会伤着她…… “哗啦啦……哗啦啦……”水潋滟听见水声,眼前忽的金光一闪。 原来那屋里窗前放了一面铜镜,此时房中唯一的光源便是木桶旁的那个小铜火盆。光线反射,正好落在床头。 在镜中,她恰恰看见了靳磊。 靳磊仍是无意识的呢喃着什么,带着嘶哑的喘息,从浴桶里撩起水花,动作极大,刚才捞水潋滟出来时,衣服已是微潮,此刻则是完全湿透,滴下水来。有一种落拓的味道。 那小火盆里的火摇摇晃晃,几乎要被从木桶里溢出的水浇灭了。好在一下刻,靳磊停下了动作,颓废的靠着墙壁,鼻孔翕动喘着粗气。 没用……还是没用……那水里似乎都是她身上的香甜儿,变成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他的灵魂,要将他堕落到一个恣意妄为的天地中…… 水潋滟见他双眼暴瞪、青筋浮凸,牙关咬的咯咯作响,似要癫狂一般,心生痛意:“靳磊……我……你过来……你来呀……” 你过来……你来呀…… 许是,他想要的水,并不是那些水,而是她这个水儿? 靳磊乱乱的想,却她又说:“靳磊……咱们本就要做真夫妻的。这会儿,你想要我,我就是你的。顺了心,随了意,从此咱们谁也不离开谁,天天在一块儿,不好么? 做真夫妻,谁也不离开谁,那该多好!可不该是这样的……因那淫药……男的女的,便胡乱的来。 她越是温柔如水,那狂火越是烧得他的五脏六腑都痛起来。 众贼汉好心闯出祸 守本心多情不纵欲(下) 她越是温柔如水,那狂火越是烧得他的五脏六腑都痛起来。 他若理智,或许尚能待她温柔,此刻这样,更要伤了她的! “不!”靳磊嘶哑的低吼,像是野兽受伤的低咆。 “你……”如被针插入心头,水潋滟秀眸生泪,硬是忍住,“你……你的意思,是不愿跟我做真夫妻?” 女子语气中带着惹人心怜的悲切之意,寻常男儿听了也要化作绕指柔的,靳磊的心也不是钢铁做的。 可是他不能!就是不能! 若是伤害了她,她不恨他,他也要恨死自己! “别说话!别……别让我有机会……伤了你!别让我……伤了你!” 男人坚定的话在水潋滟耳畔爆开,震得她愣住了。 他……原来是怕伤害了她?! 只觉得一股情潮将她整个儿淹没,每个毛孔都想要呐喊,蓄含在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承受,沿着面颊滚滚而落,这汹涌的情感让她一时间竟无法开口。 可若是不能纾解,只怕他很难撑得过去…… 靳磊望向床头,匆匆确认水潋滟的角度看不到自己,于是抛去顾虑,随手胡乱扯掉了自己的衣物。 水潋滟才反应过来,可瞧见镜中景象,不由得又呆了。 那具身躯很快便完整的展现出来,每一块肌理都坚实而完美,充满力量,洋溢着阳刚之美。 而大手一捞,正握住……握住了…… “唔……”他如野兽般扬起脖颈,从喉咙里溢出呻吟,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空着的左手向旁边架子上一捞,抓了一物在手里,凑到鼻间,嗅闻着,嘴角似扬非扬,双目紧闭,有股力量开始在他的身体里飞快流动,粗重的呼吸声在室内回响。 水潋滟光听着就香汗淋漓,浑身热烫,下一刻,忽的柔躯一颤。 她认出,男人放在口鼻处又吻又闻的那个……竟是她贴身的兜儿!就是月白色,还绣着蝴蝶兰的那件…… 他要她!是真的要她!只是怕伤了她的身子,才这般忍耐! 她完全确定了这一点,身如陷在爱潮,泪雾的眼神透过铜镜,直盯着那男人!因为他移动的手,挺动劲窄的腰,流淌着汗水的胸膛,以及充满情和欲的表情……他的每一部分都在吸引她。 男女之间、两性之间,形成奇妙的火花! “嗯……”她忍不住发出细软如猫儿的嘤咛,竟似觉得那性感、野性的汉子此刻真在吻她、爱她…… 靳磊听见了她的声音,下一刻,发出狂野的嘶吼,得到了解放…… 他身上的肌肉骤然放松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汗水满布胸膛,发带已松脱了,乌黑的发丝贴在健壮的肩颈,口中呼出的炙热气息,在冷空气里变成缠绵的白烟。幽暗的双眼徐徐睁开,仍是饱含□,望着手中那件单薄的小衣裳,痴痴地,不舍得放开。 可很快的,坚忍的眉心又紧蹙起来,腹中压下去的火又燃起来,淹没他…… 这一夜,他已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到最后那件月白色绣着蝴蝶兰的兜儿几乎被他揉烂了,沾满了他的汗水…… 水潋滟也不知自己看了多久,也不知何时那小火盆里炭烧尽了,屋里黑成一片,她只是听,后来便睡睡醒醒的。待她最后幽幽醒来,只见初露的晨光里靳磊立在床头静静的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小心的守护着什么。 他的眼里满布血丝,颚上胡茬泛青,身上白色的中衣随意敞着,下头套了一条黑色长裤,光着一对大脚丫,头发并没绑住,只是以指向后拢了拢,披在颈里。 屋里仍充满的男性汗味儿和麝香,让水潋滟立刻想起昨夜看到的,四肢虽然恢复了力气,却仍觉得被他看得动弹不得似的。 “你……没事么?”男人低哑的问,小心翼翼的。 水潋滟眼中瞬间变得湿润,摇了摇头:“你……上床来陪我躺一躺,好么?”说着,把身子往里头移了移。 靳磊本能的摇头,眼神深深亮亮的瞧着她。 “你累了……我也没睡好……一起补眠,不是很好么?”女子的眼儿柔柔、声儿柔柔,似要滴出水来。 犹豫了一下,靳磊不再抗拒这甜蜜的邀约,因为他知自己已恢复了理智,不至于伤害她。 男人的重量使得床板沉了沉。他侧躺着,看着她,一瞬不瞬。水潋滟一笑,如出水芙蓉般温柔:“睡吧!”她从被中伸出纤细的双臂,将男人的头颅抱在怀里,轻轻抚着他的发,柔软至极的轻哄:“我在这儿……放心吧……就好好的……睡吧……” 靳磊的鼻端又萦绕着她的香甜味儿,才终于放松了下来,缓缓的合上眼。 他高大的身躯蜷曲着,一双大手轻柔至极的握住女子的纤腰,像是怕她忽然消失了一样。水潋滟感受到他浑身的肌肉仍是硬邦邦的,丝毫没能放松下来。那模样,竟如孩子般有一种脆弱感…… 一对莲瓣似的玉足凑过去,蹭了蹭男人有些冰冷的大脚。靳磊本能的把腿缩了缩,却仍是把脸埋在她的怀里没有睁眼,下一刻,十根手指穿入他的发丝,用柔嫩的指腹轻轻按摩着他的头皮…… 他终于渐渐放松下来,进入一个有她的梦想里去…… 他是累了……真的累了…… ———————————————— “唉……”“唉……”“唉……” 群狼寨的汉子们一个接一个的叹气。 “这……这可怎么办啊!”勇老三苦恼的抓头,快把头皮抓破了。 锣槌儿道:“咱……咱这次……真是过分了一点儿……” “咳咳……唉……是啊!”贺四也跟着接口,“咱们也没搞清楚大寨主为啥没跟夫人圆房,就……真是馊主意啊!这夫人的身体要是真就经不住,那……” “都是勇三哥!” “对!就是这勇老三最莽撞!” 大伙儿纷纷怪罪,勇老三急了:“我、我……好、好、好!是我出的馊主意,那你们不也都同意了?再说,现在桂菱儿也被夫人招走了!我……我这天天夜里,干锅烙饼似的,谁可怜我啦!” “这……唉……” 大伙儿又都跟着叹气。 大寨主虽说有个“黑面刀神”的名号,可他顶多骂大伙儿几句,哪怕揍大伙儿一顿呢,大家都没什么可说的。可这夫人……那叫个钝刀子割肉,真是狠啊! 那晚才过,便说是身子不好。像是早打听好了,请了位大夫来。可这大夫却是个女大夫,听说很有些来历,才二十来岁的年纪,像是女娃娃多些,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治病的样子。这……不是推脱是什么? 退一步说,可就算大伙儿觉得是推脱也……唉…… 她不打不骂,可委委屈屈地把那双大眼睛一眨,几颗泪珠儿就刷拉拉的往下掉。那咬住粉唇,不敢出声的模样,让大伙儿看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可这几天,汉子们在她面前,话也不敢说,听她幽幽的叹上一口气,也跟着心惊肉跳的。 她说,要把群狼寨的地方重新好好设计一番,让娶了媳妇儿的以后都把媳妇儿也接到群狼寨住。这本是让大家极高兴的。可……她让心莲、桂菱儿去给那些群狼寨汉子们的女人做什么调查,然后就吩咐汉子们这些日子都不许去找自己的媳妇儿,妓院也不许去,相好也不许见。这可汉子们给苦坏了。 但这还不算完呢!原本调查二寨主的事,她交给了两个没参与此事的汉子去办,把他们这些人全困在客栈里,日日无所事事,就快憋闷疯了。 既然除了吃就是睡,那起码吃得好一点吧? 可她又推说要治病,厨下太热,不利康复,成天让大伙儿吃拌黄瓜、萝卜干、炖豆腐、炒白菜的,酒也不让客栈给了。要是以前,或许填饱肚子也就没啥要求了,可自打她来了,汉子们的嘴也都养刁了,这几天下来,觉得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唉……这么下去,可怎么是好啊!”阿强愁眉苦脸地道。 正巧小葫芦从楼上下来:“阿强哥,你说啥呢?呃……”还没说完,竟打了个嗝儿。 众汉子立刻围了上来:“小葫芦兄弟,快说说,快说说!” “对!快说快说!今儿吃的啥呀?” 小葫芦乐呵呵的揉揉肚子:“今晚啊,夫人做了一个香葱烤鲤鱼,又做了一个咸蛋蒸肉饼,配的是酱煨茄子和酸辣豌豆,还有丝瓜汤。鱼鲜肉香,还下饭,这不又吃撑了么!呵呵呵……” “嘶嘶……”有人在吸口水。 “咕噜……”有人肚子很不争气的叫唤着。 小葫芦因没参与行动,所以跟着大寨主和夫人一起开小灶,这……对比之下,汉子们更觉自己太惨了。 “得想法子!一定的想法子!”勇老三背着手,在地上直转圈。 锣槌儿脑子转得快,拉住贺四叔道:“贺四叔,要不您老去说说吧!您是长辈,夫人一向敬重您,您若去说,她准得给面子!” “对对!贺四叔去准能行!” “咳咳……这……”贺四犹豫。这夫人的性子,摸不透啊! “贺四叔……当我求您!”马彪快哭了。 “您就当是……救救我们大伙儿吧!”阿强说着就要跪下。 贺四禁不住大家这番哀求,终是点了头:“好吧!我只管试试,可成不成……那可不敢保证!” “咱们明白,您就只管去吧!” 贺四这才站起来,精神凛了凛,提袍上了楼。 到了靳磊和水潋滟门前,身手敲了敲门:“夫人,是我,贺四。有点儿事想跟你说呢。” 片刻,水潋滟亲自来开了门:“贺四叔,快请进吧!” “呵呵……好、好……”看着贺四被客气的迎进去了,楼下的汉子们脸上都快乐开花儿了。 “夫人……咳咳咳……”贺四道,“前两天的事……” 水潋滟却一下子把话茬了过去:“您若不来,我还想找您呢。二寨主的消息,一直都没有个定数,前两天还说是被官府掳走了,这两天又说掳走的不是他,他是被个商队救走的……大寨主为了这件事,日夜操心,这回又带着人出去了两天,也不知明天能不能回来。我看……贺四叔在寨里时间最长,而且又是长辈,想请您替大寨主分忧……” “贺四能做什么,夫人尽管说吧!” 柔柔一笑,又道:“咱们群狼寨,眼看就要重建了。这两天照大寨主跟我商量的,已画了两幅图纸……可毕竟我是不懂建房子这事的。而且……傅姑娘替我诊脉,也让我不要太劳神。所以想请兄弟们帮我多描几幅下来,好拿去请教请教那些专业的师傅,看看到底可不可行。” “可……兄弟们都不识字,这……”贺四颇觉为难。 水潋滟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只需跟着原稿描摹即可。只是……这功夫细致,少不得得让兄弟们费些神……要不是我的身体不济……”说着眉目一股愁绪轻拢起来。 “行、行!我让大伙儿分头去描几幅,想必不是那么难的。”贺四赶忙答应下来。 “那……替我跟大伙儿说一声多些吧!这原稿就在这里,务必请您费心收好了。” “好……”贺四只能接过来,转身出来了。 大伙儿看他出来,第一时间围了上来:“贺四叔,怎么样啊?成了吧?” “呃……”贺四掩饰地开始咳嗽,“咳咳咳……” “您倒是快说呀!”锣槌儿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夫人……夫人吩咐大伙儿有事儿干……”贺四道。 “那也行啊!总比一天到晚这么闷着强!是什么事啊?” “这……”贺四有些为难,却只能说了出来。 可这一说,汉子们开始喊爹喊娘:“我的娘诶!咱长这么大,笔都没拿过……这……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么!” “贺四叔!您不救大家也算了……怎么替大伙儿接下这么个活儿啊!” 贺四一瞪眼:“我有啥办法!这有人是欺软怕硬,咱不怕。这有人是吃软不吃硬,咱豁出张老脸去,也能摆平。可咱夫人,那是打定了主意就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还能有啥法子?大寨主是直性子,赔了不是,就完了。可她……连口都没让我开,就给堵回去啦!” “唉……”“唉……”“唉……” 看来这苦日子……是没有最苦,只有更苦,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女神医临行赠宝药 夫妻俩玩场捉迷藏 汉子们那头抱怨天抱怨地,说话已到了月近中天,繁星满空的时候。 水潋滟正在灯下绘图,忽听门扉又传来敲门声。 “哪位?”水潋滟不曾将视线稍离面前的画稿,随口应着。 “是我。”门外传来男人严肃低沉的嗓音。 水潋滟一愣,飞快的搁下毛笔,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门前,拉开门闩,便见靳磊站在门外,仍是那副沉着质朴的模样,面上看得出略带风尘,只一对眼睛闪着复杂的辉芒。 “你……你回来啦?”水潋滟咬了咬唇,略有些气恼自己怎么说出如此没有建设性的话。人都站在面前了,这还有什么可问的? 黑衣汉子静瞅着她,浑身刚劲,深深的点头:“嗯!”竟也对这问题认真作答。 水潋滟密睫略垂,软唇却微乎极微的扬起笑弧,掩下几抹不可告人的心思。男人迈步进屋,极利落又下了门闩,将这小小的空间,围成一个私密的所在。 “你……这样晚了,还赶路回来……何不今晚索性好好歇歇,明天再回来也是一样……”水潋滟上前,伸出一对粉白手儿去解靳磊颈前的绳扣,要替他将披风歇下来。 靳磊很配合的低了身,双目锁住妻子娇柔的脸庞,鼻子嗅到她身上的香气,还有她动作的手……真想念啊,不枉策马扬鞭、一路疾驰,披星戴月赶在今夜里回来。 偷偷的,喉头轻蠕,面皮上略略升温。她的动作自然随意,却透出一股子亲昵关爱,将她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温婉和煦更衬托出来,就算再刚强勇猛如虎一样的汉子也要变成小花猫儿了。 她心疼他,不像前几日那样故意暗示撩拨,可……眼前这样,却更让靳磊把持不住。 水潋滟抱着那件宽大的披风走到屋内一角,踮起脚,才搭在衣架子上,用手轻拍,掸去尘土。又拧了块帕子,裙角一旋,人转过来往回走。 可一转头,就见男人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丝毫不加掩饰。 “你该早些去睡。”深沉好听的声线,柔和得听不出一丝责备的意思。 水潋滟眼珠儿一闪:“你跟我说的,我想早些填上去,把图绘好。再说……我若早睡下了,谁给你开门?” 为了重建山寨,两人花了不少心思。凡事有商有量,默契十足,这种相处的模式真的像是一对相恋多年的夫妻了…… 对啊……他一路狂奔,可到了门口,见那屋里烛光摇曳才想起这一层。若是她已熄灯睡下,他是必然不愿吵醒她的。那……岂不是白白赶了回来? “傅大夫说的,你该早些去睡。”男人仍是固执。 他口里的傅大夫,大有来头!其名傅春芽,其父就是大名鼎鼎的“逍遥神医”傅凌森。靳磊之父曾救过傅凌森的性命,傅家便视靳家为恩人,誓要还这个人情。傅凌森去世后,傅春芽继承了他的衣钵,也继承了这个誓言,可是靳磊毕竟是自小练武之人,身体好得很,连感冒都很少。此番,为了水潋滟,靳磊才去信请了傅春芽来。 只是因为傅春芽游历江湖,居无定所,故直到这时候,才到了太行。 靳磊曾亲眼见过其父竟可为人开胸补心,所以对傅春芽的话,也信得是十足十的。 水潋滟走过来,拉他在凳上坐下,轻柔的替他拭面,从宽额到眉峰,然后经过眼窝……她的目光盯着他的唇不放,近看,不厚不薄,方方正正,红中略带紫,的确是一张很适合亲吻的嘴唇……下一刻,她暗自脸红,赶忙继续……布巾来到颧骨以及鼻子,最后沿着两腮到下颚,在脖子里收尾。 那张嘴唇动了:“傅大夫这两天,还说了什么?” “嗯……”发现自己映在他晶亮的眸底,水潋滟更觉自己似被他看透了,随手搁下布巾,绕到他身后,解开发带,也不去取梳,只用手指,慢慢的、细细的将那打结的发丝梳散。 “她说……我这病,若要根治,没个三年五载,怕是很难……” “那就是有的治?!”靳磊面膛一亮,就要扭头瞧她。 水潋滟抓住他的两片耳廓:“别动!”然后又接着道:“说是……有的治。可……” “可什么?” “叫你别动嘛!”水潋滟又抓住他双耳,这次,竟拨弄起来,没立时放开,“春芽姑娘虽然年纪不大,可禁得其父真传。她的医术,自然是出类拔萃的。这次你请得她来,已算是我的造化。她说有的治,我也自然相信。可……这三年五载的时间……水儿不敢苛求大寨主能等……水儿想,不如大寨主先纳一房妾室……” 她怎么不唤他的名字了,而且还…… 靳磊的眉毛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误解,有些忿忿,再不肯静静坐着,转过身来,双目凝住水潋滟,牙齿缝里咬出几个字:“纳……一房妾?” 水潋滟低垂粉颈,温驯浅笑,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继续试探:“要是……两房也好,三房更热闹,多几个人伺候大寨主,您不至于觉得冷清,水儿也能安心……若是大寨主有中意的,娶了做平妻,或是正房奶奶,水儿也没什么话说……所谓家和万事兴,水儿自然……啊……” 男人健臂一搂,她便站不住,一下子落到他怀里,坐在坚实的大腿上,可那张粉嫩的小嘴还是不肯停:“到底,传宗接代是大事。不能因水儿给耽误了。能在大寨主身边,水儿已无他求……唔……” 樱色的唇瓣被男人的方口含住,似是誓要将她化在自己怀里才肯罢休。 这吻持续好久。停下时,两人都气喘吁吁。 “你……”水潋滟欲要开口,却被他突然厉光一现的眼神吓得一惊,声音卡在胸中,小嘴都忘了合上。 靳磊神色郁而带怒,一只大手钳住她小巧的下巴,宽额抵住她的眉心,重重的呼吸烫着她的脸颊,眼神还留恋在那被吻得红润的唇上:“靳淼还没死呢!要传宗接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的眼里很受伤,脸色比被人当胸揍了一拳还难看。 “是我错……我……知道你,不该再试探你……其实……春芽说……”水潋滟抬手轻扫他的眉,嘴里嘟囔。 她盼着从这男人口里听到说爱……可这男人……总是只用行动表示。 她就是坏嘛!心有不甘,就忍不住,故意来逼他…… 听她嘟着嘴认错,靳磊并不懂那些女儿心思,却忽然便觉得胸中那股郁结疏散开来,握住她在他脸上徘徊的手儿,凑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你刚才说,靳淼没死,可是有了确切的消息?”水潋滟岔开话, “他伤了,有个商队把他救走了。虽不知那商队现在去了何处,但我们查到了给他诊治的一个游方郎中,形容的样貌装束都配得上。”靳磊略有些心不在焉的答着,想起她刚才让人听不清的嘟囔:“傅大夫还说了什么?” “那……咱们得想法子寻他才行……”水潋滟眼中闪过羞意,故作没有听见。 “我已派人追踪,那商队总要在这儿吃住,不难打听出来自何处。”靳磊回答,眼睛却在瞪她。 “嗯……天色不早了,你也累了,早些歇着才好……” 说完半晌,靳磊却仍是没放手,水潋滟偷偷抬头,看向那表情严峻的男人。 “你刚才说,傅大夫还有别的话。”靳磊认真而徐缓的说。 就不能忘了么……这男人真是固执得让人头疼…… “她说……虽说根治要个三年五载。可这段日子,盛夫人请的大夫开得药很不错,调理了这段日子,已能……已能承受……”越说声音越低,水潋滟却被靳磊眼中越来越亮的光泽闪得头晕。 真说出来,跟邀请他有什么区别?再说……那药……要明日才…… “……你明儿自己去问春芽姑娘嘛!”说着,水潋滟像是受惊的小鹿,挣出来,冲过去,爬上床铺,拉被子盖住自己的头,连衣服也没来得及脱。 靳磊愣愣的看着。他本能的觉得她让他去问的话……很值得期待! 而且……他知道,这一夜,只怕又很难睡得好了…… ———————— “我有急事必须离开回扬州去,靳寨主需将我的话记仔细了。 这种红色丸药,每十二天一颗,不可忘了。先吃上一年,靳夫人的身子必然大有改善。 靳夫人现在并非不可承受男女之欢。只是靳寨主要小心些。过于频繁的话,徒增劳累,就不好了。 还有,若是靳夫人一年之后再有孕,会更好。这种蓝色药丸,同床前,男女各一半服下,便不易受孕了…… 若不到一年就真的怀了身孕,也不必太过担心。初期和生产虽然会比一般人要辛苦一些,但我有把握。只是那时,我若还没回来……这是我已写下的方子,乃是保气固胎的良方,也请靳寨主一并收好吧。到时候按方抓药先吃起来,同时靳寨主便派人来扬州找我好,我必赶来! 只是……这心病若要根治,必然是要开胸补心!此法风险很大,只有五成成功机会,我想你们需要好好考虑。再者,就算是愿意接受开胸的法子,也不是立时可以操作的。还要要一年时间,好好养着,到时心脏的情况稳定,才可实施。所以不论如何,一年过后,我一定会再次上太行,来替靳夫人诊治病况的。你们也可在这段时间,商量清楚要不要这样做……” 那日一大早,得了傅春芽的话,之后那些话就像是在靳磊心中生了根、发了芽、在三天时间里便长成一棵参天的大树。 他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可不是围着女人转的色中恶鬼。这几天,依旧照常外出奔波、劳碌正事,并且那药方和红、篮两种药丸,早托贺四交给了水潋滟,心里却难免想到它们的存在,就像是在他心上挂了一个勾,那一头连着客栈里的人儿…… 一连几日,略显烦躁的情绪,让他心里别扭,竟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有些搞不清了似的。 三天过后,本是黄昏时分,他已回到客栈,可却故意磨蹭,与两个一起追查靳淼下落的兄弟说这谈那,直到将近二更,那两人也累得直打瞌睡,靳磊才慢悠悠地要回房。 人家常说的近乡情怯或许就是类似的意思……他……竟没来由的觉得紧张啊…… 房门外头,他又踱了几圈,这才压下心头燥热,推门走了进来。 可眼神兜了一圈,他的小娘子竟不在屋里! 男人眉头紧锁,匆匆出来,往楼下走,却正碰见了小葫芦坐在楼底捧着桂香糖酥饼,啃得津津有味。 “大……大寨主?呃……”小葫芦像被没想到自己被发现了,讶异得咧着嘴,嘴里的饼渣子悉悉索索掉下来,见面前男人黑着脸,直瞅着自己手中的酥饼,有些舍不得似的递出一块,“……您……您也来一块?夫人临出去前才做好的,这会儿还热着,又香又甜,好吃的很呢。” “她人呢?”靳磊眯起眼。 “啊?您说……夫人?”小葫芦有些愣,“大伙儿没告诉您么?您……不知道?呃……”他话一出口,就见靳磊的脸更臭了。 所以,她去了哪儿,谁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这得怪他自己。他顾着和那两个一起出门的兄弟闲扯,大伙儿可能以为谁说过了,可最后却是谁也没跟他说。 “她去了哪里?”靳磊瞪着眼追问。 小葫芦被他表情吓得不轻,支支吾吾开口:“夫、夫人……去了镇东醉仙居酒馆儿啊……” “酒馆?”她想来不嗜酒,去酒馆干什么? “呃……大寨主出门那天,贺四叔打听到了一位建房子的高手到了狐狸窝。夫人就送礼让贺四叔把人请来。可……那人偏不肯来。夫人说,这人这样自傲,想是有真功夫,于是便亲自拿了图纸去请教。那个人啊,爱喝酒,整日泡在醉仙居。这不……这几天,夫人也就只能跟着起早贪黑往醉仙居跑。本来,今天倒回来挺早,可晚饭后像是又想起什么,桂香糖酥饼也才做了几个,又匆匆忙忙出门去了……哎……她包去几块说要给那人品尝……我好不容易才抢到这么点儿……大寨主……你……”小葫芦话还没说完,只见靳磊已经转身往门外走了,那步子又急又大的。 片刻后,这黑衣汉子跳下马背,已到了醉仙居酒馆儿门口。 只见店堂内已没什么人了,门板已上了半块,一个听使唤的少年坐在柜台里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只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点了一盏油灯,屋里显得昏昏暗暗。而桌边,左边坐着一个男的,年约三十出头,络腮胡子,生得四方大脸,体型魁伟,身穿蓝布衫,窄袖绑手,一副精干模样,此刻正在一刻不停地说着什么。而桌子的另一边……正是他朝思夜想却不得见的妻子! 她听得认真入迷,时不时报以微笑,或是点点头,不断用毛笔在面前图纸上添上几笔,改动描画,那烛火映着她的秀容,美得……美得让靳磊很不爽! 花好月圆情得相偿 温馨美满爱成双圆 她听得认真入迷,时不时报以微笑,或是点点头,不断用毛笔在面前图纸上添上几笔,改动描画,那烛火映着她的秀容,美得……美得让靳磊很不爽! 此刻她不知柔柔含笑的对那蓝衫男人说了什么,那男人便哈哈大笑起来,撕了一块桂香糖酥饼丢进嘴里,伸手又抓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大口,脸上酒意已浓,无法掩饰的露出得意之色。 靳磊看了越发觉得胸臆鼓闷,气息不畅,百般不是滋味,像是……自己的心头所好被人抢了去似的。 “……夫君?”莫名觉得自己被一层阴影罩住,水潋滟抬头,眨眨眼,瞧见了靳磊。 靳磊抿着唇,看了看已近在他身前的姑娘,似乎有些纳闷,不知自己是何时走过来的。 水潋滟不明白汉子瞳底隐含的怒气从何而来,站起来,温文有礼的开腔:“我来介绍……这位是鲁擎、鲁大哥。这就是水儿的夫君,靳磊,太行群狼寨的寨主。”说完还不忘对靳磊补充:“鲁大哥对造屋建构最是在行,咱们要重建群狼寨,若是有他的帮忙,必定能事半功倍。” 鲁擎也是男人,见靳磊神色,不难猜出对方心思。偏生他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于是故作惊讶,问道:“难道水儿姑娘已出阁了?”话音一落,果见靳磊额上青筋跳了一下,忙又做谦恭状,抱拳道:“靳寨主莫怪。鲁某一时眼拙,因见水儿姑娘仍是做姑娘装扮,这才……呵呵……莫怪莫怪!” “这……”勇三哥送自己来,总是夫人前夫人后的叫,鲁大哥怎么会没听见? 靳磊一腔怒火本是因鲁擎一句如火上浇油,立时便要发作,可对方已然告罪,弄得他又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这火被挑旺了,难免更难压下去,只能盯着水潋滟一头垂在腰后的秀发,眉峰抽动,喉口一股股的涩味直往上涌。 “嗯……今日时候也不早了,鲁大哥也喝了不少,我还是明天再来吧。”水潋滟察觉到气氛尴尬,想要解围。 可鲁擎好容易找了一个乐子,却没这么容易放过。他摇头道:“诶!咱们正说在要紧处,这就打断了,难免扫了兴味!倒不如,我把这一层好好对你讲清楚了,你们再回去嘛!我看……靳寨主是条汉子,总不是个爱吃干醋、小心眼儿的男人吧?” 这话说的,若是真走了,岂不就是默认靳磊是个爱吃干醋、小心眼儿的男人了? 水潋滟看了看靳磊,复又坐下:“那也好,就请鲁大哥继续指教吧。正好也让夫君听听,其实我之前给你看的图纸里,有一多半都是他的主意……” 靳磊虽郁闷,可被她柔软小手一拉,不由自主的跟着在旁边凳子上坐下,只听鲁擎道:“这造房子啊,最讲个因地制宜、因人而异。这可不是表面字上这么简单。东多平地西有山,这自然是不一样的。可这地方不一样了,气候自然也不一样。所谓南潮北燥。南方造房子,要考虑通风,所以窗大。而北方就不同了。北方要考虑的是保暖,所以窗也就小了……” 不可否认,鲁擎所说,很有些见地。可靳磊仍不免把心思放在了水潋滟身上,一直将她的那只手儿握得紧紧的,让她挣不开、逃不掉,心也跟着发慌……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两人别过鲁擎从醉仙居出来,靳磊在她腰上一提,令她连惊呼都来不及,便已将她抱上马背,侧身置于他的身前。 “勇三哥他……还在后院呢……”水潋滟小心的将那收着图纸和笔墨等物小包裹挂在鞍上,扭头仰脸看他,慢慢叙述,“是他送我来的。只是……他听得无趣,直打瞌睡,那鼾声实在扰人,我才让他自己找个地方歇着去的……” 勇老三…… 靳磊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冷哼道:“他醒转,自然晓得自己回去!”才说完,双腿一夹,马儿便如利箭射了出去。 “啊……”水潋滟没有防备,因为惯性,一下子跌进汉子温暖的怀里。 “抓好!”靳磊持缰向前,若有似无的瞧了怀中的妻子一眼,眼中严峻的神色一柔,一张酷脸便崩掉了一小角。 “……哦。”水潋滟眨眨眼,再眨眨眼,风驰电掣里努力将男人的表情看清,小小声的答应。然后……缓缓伸出纤细的手臂,圈住汉子的劲腰,两只小手在他背后交握,像是打了个结似的,绯红的脸蛋儿埋在他的胸腹间…… 靳磊身躯一僵,没去看她,可却感觉她的发被夜风吹起,丝丝缕缕的,扫过他的手臂、脸和脖子…… “驾!”男人大声一喝,同时以刀鞘一拍马臀,催促马儿更奋力地向前赶去…… 回到客栈房里,两人仍是一如既往。她先他后,更衣梳洗,只是…… 水潋滟敏感的觉着,那男人的眼神跟往日很不一样!竟……有些期待又矛盾似的……复杂得让人分不清了…… 待靳磊在屏风后就着她用过的水冲洗身子出来,只见水潋滟斜靠在床头,被解放了的秀发披散如瀑,手里握着一本蓝皮旧书在看,而身上只套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衫,肩上搭着一件披风,尺寸极大,竟是他的,腰下盖在被中,神态看似宁逸。 她知道早晨傅春芽会对靳磊说什么。一开始,她的心里都惴惴不安,过了两天,这份心情已经沉淀了下来。靳磊没有立时回来,而仍不动神色的按原计划出去办事,这点值得欣赏。若是一听那消息,便立时急色的回屋找她,她倒要看轻他了。可此刻,他忽然出现,将这份忐忑又再挑起,竟比最初还要猛烈…… 才看一眼,靳磊身体里压抑的欲望像是一下子开了闸,冲得他自己都觉得难以承受。 水潋滟其实也只是强作镇定罢了,细看的话,那小手直发颤,心里也直打鼓呢! 屋里沉寂半晌,站在屋中的男人终于先开了口:“傅大夫的药,你收着了?” “嗯。”水潋滟强自将视线搁在书上,温驯回答,“贺四叔交给我了,我收着呢。” “她留的话,你知道了?” 乖巧点头:“知道。” “药吃过了?” “嗯……”这次,再装不下去,只好将书册随手搁下,“红色的已服一丸,果然觉得舒服些,精神也好些,看来春芽姑娘真是医术超群……” 说完,语气语音一顿,女子柔中带羞的声音接着传来:“蓝色的么……倒是还未试过……”说着,声音渐轻渐缓,颈子也越垂越低。 那蓝色的,是男女各服一半的避孕药丸,若她试过,那才叫糟…… 靳磊眼底火光一闪。这几天,他身上一直如小火慢炖,热热乎乎,降不下温来,此刻“哄”的一下,热力陡增,毛孔大张,密密地冒出烫汗。 “你……想试试?”声音发沉,又有一种迷惑人的味道,犹如醇酒。 水潋滟轻咬粉唇,娇躯发颤:“那……得有人肯陪着……一起试才行呐……” 那软软的语调,似电流,在靳磊身上冲刷而过。 下一秒,还未等水潋滟反应过来,男人已情不自禁,迈开长腿,拔山倒树的走过来。她一惊,不自觉地抬起头,好无辜地瞧着他…… 而那双漆黑的瞳仁,就像是浸在水中的玄玉,已然近在眼前! 汉子就站在床头,离得好近的开口,那话就在她耳边:“你想找谁一起试?” “呃?”水潋滟几乎忘了刚才在说什么,好艰难的才想起来,竟是暖融融地一笑:“……您是大寨主。这事儿……水儿自然听您的……您是已有指定人选呢?还是……” 靳磊的眉毛挑起来,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她身内侧的床面,另一只大掌则搭在床柱,就在她的耳后,将她困在一个极小的空间,惹得女子方寸纠缠……那表情,很有些威逼利诱的味道,可眼里……绵绵情意、情意绵绵的,让水潋滟看了心里泛出蜜味。 “还是?” 水眸闪过一丝晶亮。她学乖了。这男人嘴严,她也照样回赠,也不说好听的给他听,看谁熬得过谁。 “……还是……您慈悲大发……容水儿自己……想跟谁就跟谁……啊!唔……” 那男人听得眉心一点点皱起来,最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地狠狠堵住那张爱惹祸的小嘴,带着惩罚的味道,越发狂狷慑人。 他知道她的心,可是就是不爱听她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要一听,就觉五内如焚,脑里都乱哄哄的。 好半晌,被吻到虚弱的女儿家才被放开,发现自个儿已经好可怜的被男人压在身下,肩上的披风滑落,直拖到地上去了。 “我便不肯大发慈悲,你要如何?”靳磊沙嘎地问,还在纠结于她刚才的话。 他是山贼头子,哪有那么多慈悲?怎能容她想跟谁就跟谁…… 有些赌气似的,跟自己耍蛮,有点搞不清这前后到底有什么关联,反正就是这一个结果是他能接受、想接受的。胃里酸涩,直往脑门上顶! 水潋滟唇瓣水润,微嘟起来,像是一个待采的樱桃,瞪了男人一眼:“那……大寨主想如何?” 今日,她非要让他说出来不行! 那张悬拓在她上方的俊脸转成暗赭:“……我要你,你乐不乐意?” 我要你……不是我爱你……虽有遗憾,不过,勉强也可以接受。 水潋滟脑中思索,靳磊却因她沉默不语面色徒变,眼露凶意,一排咬得死紧的整齐白牙呲露出来:“……你不乐意,我也认定了你,非你不可!” 认定了你,非你不可…… 这八个字倒是意外惊喜,一下子在水潋滟脑中炸开,惊得她发怔,喜得她无措。 直到胸前微凉,她才回过神来,原来身上小衫已被那男人解开,一颗头颅在她颈间到锁骨又舔又啃,还带着继续向下的趋势。 “嗯……”她的心跳得好乱,得趁脑袋尚清醒,把话说清。 水潋滟忍住喘息,轻轻开口:“那……大寨主就不想知道水儿心中的人选是谁?” 靳磊动作一僵,随即在她软腮边轻咬了一下,闷闷地:“……不想!” “啊?!你……真不想?”水潋滟觉得自己思路混乱,因男人忙碌的手无故的也跟着觉得急躁着什么。连忙伸双手捧住男人的双腮,把埋在她胸前打算继续忙碌下去的执拗男人的脸捧起来,对上那双幽深又带点落寞狼狈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那男人掀了我的红盖头……后来还救了我的命……我说要跟他做真夫妻,寨里的兄弟也设计让他跟我圆房……可他……宁愿被淫药折磨,也不肯就范……你说,他傻不傻?可我……心里明白他……喜爱他……只想跟他一起……你说,我是不是也傻?” 靳磊似乎被她兜兜转转的话搞懵了。好半晌,心里似被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狠狠砸中,激得他浑身发颤,神魂皆荡,然后一向冷硬的心田里打开了一个缺口自有一股暖流徐徐涌出,流向四肢百骸,蔓延他的全身,说不出的舒坦感动,方唇轻启,竟带着一种从不曾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温柔。 “我不傻。所以,你也不傻!”男人好认真的回答。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若真是那晚就……即便是随心所欲,终是难真正欢喜快活,只怕一辈子心里有个疙瘩。 大掌轻柔至极的触碰她的脸颊,然后……徐徐描绘她弯弯的眉、蒙蒙的眼、俏俏的鼻,还有她红彤彤的耳片……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印刻在脑中,而素肤凝肌,手感温润得让人流连忘返、爱不释手…… 一种奇异的麻痒从他手指拂过的地方传来,而他看着她的方式……很男人。让她想起那一晚,在镜中看见的纯男性化的美景……于是,惹得她心里也有个火苗,偷偷的烧、闷闷的烧…… 感觉手下的娇躯微微发颤,靳磊眼中有着奇异的微光:“……害怕?” 水潋滟轻点了一下头,随即又赶忙晃晃,一头铺陈在枕上的青丝形成好看的涟漪:“不……只是……紧张……” 紧张么?他竟也…… 靳磊耳根热烫,眉头一挑,忽的在水潋滟诧异的目光下,站了起来,几大步来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下层抽出一块大红色的布料,然后快步返回。 那是……红艳的缎面上,一对精绣的鸳鸯在亲昵的交颈…… 不正是她从林家到了太行时,靳磊亲手掀开的那块盖在她头上的红盖头?! 下一秒,一道红光在眼前一闪,眼前天地顿时就红成一片……正觉纳闷,蒙住在脸上的红巾帕又被男人再一次轻巧却郑重渐渐掀开,像是在进行某个重要至极的仪式…… “靳磊……”女儿家喃喃的,终于又一次唤了他的名,好听至极,钻进耳里,也钻进心窝。 这一下,他知她的心,便再不可能放得开、停得下。 “药呢?”他克制着。 水潋滟颤抖着手,从身边挖出一个红木制成的药盒。 就在他们俩的床上……看来,她是真的早就选择了他! 靳磊取了一颗蓝色药丸,抿在唇间,低首,准确的将咬碎的半颗哺进女子口里,然后四片唇便再不曾分开过。 一件件衣衫剥离,完全出自本能,情动如火,两个心一起跳动,也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在叫嚣着渴望,急需要对方来填补…… 女人手心里沾满了男人的汗水,娇弱的在枕上轻晃头颅,像是承受不了更多。 可渴望累计到了极点,在最后关头,靳磊竟有一丝迟疑。 他第一次与女人这样亲密,而这个女人是他今生的挚爱!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匹脱缰野马,自己也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而即便没有经验,他也知道,女子第一次必定是承受疼痛的…… 水潋滟秀额上布满细汗,睁开迷离的大眼,望着这个男人。 她不明白他为何又起迟疑,抬起头,主动却又羞涩的吻住了他。 靳磊感受到那吻里多情的温柔,也被这生涩的吻逗得血脉喷张,终于在下一刻,两具身体温柔的结合,水乳胶融、灵魂契合…… 口中溢出细细的抽泣,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来自欢愉。有那么一刻,她以为自己快被这排山倒海而来的情感击倒,而下一刻,她察觉到自己的肢体拥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她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奉献出去,却在最终得到了更多! 靳磊在最后极致的快乐里,第一次发现人生原来可以如此完美……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只是因为她! 靳磊疼老婆不低调 潋滟送红包该大点 新的黎明,如约而至。群狼寨的汉子们纷纷起床,聚在一起吃早饭。 “不对啊……”才尝了一口,锣槌儿瞪着碗里的粥,冒出这么一句。 “是不对!”勇老三也这么说,皱了眉。 贺四参与进来:“这红枣没去核,莲子没去芯,糯米煮得透,大米又太烂……这不是夫人的手艺啊!” “就是就是!”大家纷纷点头。 自打大伙儿帮忙绘图,算是九九八十一难过了最后一关。夫人又下厨了,桂菱儿、心莲也回来了,汉子们又能找相好的逍遥快活了,一切都变得很完美。 可今天这粥…… “这粥怎么了?”心莲嘟着脸,“以前,我都是这么做的!” “是你做的?夫人呢?” 心莲往楼上瞅了一眼:“大寨主交代了。夫人昨晚上有些劳累,今早晨要好好歇歇,不让去打扰她。” “昨……昨晚上……劳累?”汉子们从中嗅到些不寻常的气味。 心莲点头,不明就里:“大寨主是这么交代的。” “你们说……是不是……那回事儿?”勇老三压低了声音问。 “这……说不准……”锣槌儿双臂盘胸,一副深究推理的模样,“你不是说,夫人昨晚上从醉仙居回来就很晚了么?说不准,大寨主只是为这,才让夫人好好歇着的……阿强、马彪,你们夜里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阿强和马彪住在靳磊、水潋滟隔壁房间,此刻对看一眼:“像是有一点声音……又像是没有……”大寨主和妇人回来已经是半夜,大伙儿都睡熟了嘛! “嗯……”大伙儿也觉得说不准。 “别说了别说了。”有人小声提醒。 原来是靳磊下楼来了。 众人忍不住偷偷盯着他看,想从他身上找出些蛛丝马迹来。可靳磊目厉神峻,哪里看得出什么? “吃饭吧。”靳磊接过心莲递过来的饭碗,低头进食。 本也有几个大胆的想要试探,可却被他这淡之又淡的一句吓得不敢开腔。 片刻,楼上再传来脚步声,众人抬头,原来正是水潋滟。 湘妃色碎花的小袄,柳金色的裙,温温暖暖的颜色衬得她肤色也是暖暖的,眉目也是暖暖的。 “水姐姐……你今天……有些不一样……”小葫芦有些糊里糊涂的开口。 “是不一样……”勇老三也觉得,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桂菱儿是女子,自然看得出其中差别:“夫人……你这头发……” 水潋滟像是仍有些不习惯似的,抬手摸了摸头上梳的随云髻,眼神扫了一眼靳磊,却似在问大家:“……嗯……不好看么?” 她……挽起已婚妇人的发髻……为了他…… 靳磊看着忘了回答。 可汉子们却替他答了:“好看好看,真是好看!” 她的气质本就是走温婉灵惠的那一线,束起这随云髻来,更添端庄,却也不失娇俏,怎么会不好看? “那……你们昨晚……咳咳咳……”贺四看看水潋滟,又看看靳磊,摸着胡子偷笑。 他们……昨晚…… 水潋滟脸红耳热,垂下脖子,几缕淘气的碎发在鬓边晃了几晃。 她的身子仍是酸软微痛,却又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充实。这问题……真是底蕴很深,意味很远……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她偷抬眼,瞟了靳磊一下。 早晨醒来时,那男人将她如小娃娃般拥在怀中,一瞬不瞬、小心翼翼的盯着她猛瞧。看那样子,他是守了她一夜没睡…… 待她醒了,那男人从头到脚好好检视一遍,见她好好的,没啥不妥,才松了口气。 所以……算是试验成功了吧……以后便可…… 这真是食遂甘味,才一次,便想着以后…… 水潋滟暗自羞恼。又想起靳磊确认她没事后的眼神…… 他简直将她当做一份极品的美味佳肴,必须要细嚼慢尝,细细品味,所以……才不急一时。 “水姐姐……这季节,已经有蚊子了么?”大伙儿为何都眼神古怪的沉默不语,小葫芦不懂,可他却眼尖,瞧见水潋滟雪颈上一抹不寻常的红印。 “哦~~~”水潋滟来不及藏捂,大伙儿终于确定一个答案。 “哈哈哈……”汉子们戏谑的笑起来。 “夫人,您可别忘了,得给大寨主红包呢!”有人打趣的咋呼。 “什么……什么红包?”水潋滟不懂。 桂菱儿憋着笑,在水潋滟耳畔嘟囔几句。 嘎?!所以他也……也跟自己一样……是平生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啊? 她只记得他在未央阁中说过一句,这辈子从没有过一个女人……从未正面开口问过,此刻…… 究探的眼神靳磊,那高大汉子罕见的目露窘色,已给了她答案…… 正此时分,门外走进一人,豁达嗓音兜面而来:“水姑娘,今天你可晚了些!鲁某心急,便找来了,你别见怪呀!” 听这汉子仍是叫她水姑娘,靳磊不由得眼染寒色。 “鲁大哥,”水潋滟迎上去道,“您亲自来,怎么过意得去?” 鲁擎端起从不离手的酒葫芦,抿了一小口,眼神扫了一眼,道:“昨日靳寨主将你接走了。这位勇三哥醒来,差点没动手揍我。我能不来瞧瞧么?” 水潋滟娉婷一礼:“请鲁大哥包涵。” 鲁擎大喇喇摆摆手:“包涵包涵,都包涵。水姑娘,咱们这图也商定了**分了,啥时候开工呢?鲁某可是手痒的很呐!”这女子虽不是精通此中的人,可……还真有些与众不同的想法,什么整体规划啊,什么功能区分呀,还有什么储物空间的,净是些新鲜词儿。让他也跟着脑子转出很多新念头,竟对这工程格外期待起来。 “这……”水潋滟转头看向靳磊,“难得大寨主忙里得闲,何不趁此机会……鲁大哥将这图纸详细向大寨主和众弟兄们说明。大寨主有何修改之处,尽管示下,好请鲁大哥再做修改,定下方案,这几日天也暖和起来了,便好开工了。”说着,对心莲摆摆手,示意她将图纸取出来。 靳磊表情沉冷,忽的双臂一展。 “咦?”水潋滟身子一轻,腰间一紧。 “碰”房门关闭的声音才让她回过神。 这男人就像夹本书、夹个包裹一样,把她带上楼来做什么? 男人深幽的望着她,半晌,说的一句却是跟刚才毫不相干的:“你该在屋里歇着……” 眨眨眼:“我好好的,又没生病,怎么就不能出去了?” “你……不疼了?” 水潋滟知他所指,秀面迅速红透了。 靳磊目露怜惜,又道:“我已支了钱来,群狼寨开工的事,你不必操心。”他总觉得那个姓鲁的为人有些……反正让他不舒坦。 虽说他也承认鲁擎是有些本事的,可心里就是不想让水潋滟在与那汉子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水潋滟略略一愣,任他搂个满怀:“你是从何处支了银子?” 靳磊言道:“这些年……我存了些银子在钱庄里。”见水潋滟目露询问,又接着道:“不算多,八百二十四两……但咱们重建山寨,大伙儿都盼着这一天,等着出力,人力上省下不少,想来也差不多该够的。” “八百二十四两?”水潋滟看住靳磊,问道:“既有这些银子,为何当初山寨连饭都要吃不上来,却不拿出来。” “这里头,也有几十两是你的。” “我的?” “你的花轿嫁衣买了,分了一半给你,我留下的一半里,又存了约莫三分之一。这些钱原是我当寨主这八年里一点点存上的……总不得,做一辈子的山贼吧!这原是未来大家的出路,故不到最后一步,便不好拿出来,除了淼弟,寨里其他弟兄也都是不知道的。此刻大家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了,少不得要动用了。” 水潋滟柔柔一笑,眼眸清亮:“原来……咱们大寨主竟是不想当山大王的……还有这些聪明呢!” 他说是八年里一点点存上的,岂不是早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并且早早的筹谋了起来! 靳磊也不瞒她:“我原也有那份心,想试试众人,这几年,熬不下去的那些早投奔别的山寨去了,留下的,其实都是心地诚善的人。另一方面,我也要做出个群狼寨已走入末路的假象,这样大家才会一条心,跟着我下山去。这么多年,只有两次,我曾动过用这钱的念头。 “第一次,便是你出现之前。那时是寨中最穷困的时候,可若下山却不是个好时机,你的出现便带来了转机。第二次想要动用,是山寨被毁后,我在孤云寨周旋,一边寻求合作的机会,一边寻找你、淼弟及其他弟兄。你又一次出现了,带来了充满希望的消息。” 他拉住水潋滟的双手,一片赤诚,“你……是天赐给我的!我这辈子绝不能对你放手!你生我生,你死我也跟着你去,天上地下,我放不下你呀……” 水潋滟忙捂着他的嘴道:“别胡说……”眼圈一红起来,接着柔声道:“我知你的心,我也愿长长久久的伴着你才好……可这自小带来的多病身子……只怕……”说着,不由得面色黯淡,怪可怜见。 “还说我是胡说,你又自己也胡说起来!”靳磊捧起她的脸儿,压下心疼,眉头紧锁道,“傅姑娘对你的病是胸有成竹,而你自己反倒这样,如何说得过去?” 水潋滟素日心里想起这个难免就觉难过,但自打在群狼寨里,倒是想的次数少了,今日难得这样,又见靳磊跟着伤心,便妩媚一笑,当是调笑一般的说道:“呵呵……还说你聪明。不是又上了我的当么?我是故意这么说,让你来哄我,偏偏你只会凶我……”撅着嘴,白了靳磊一眼。 靳磊却反倒面色松弛了些,叹了口气道:“只是没想到,这一番官兵搜山,竟生生的,夺去了这么多人的性命……”面露痛色,略有自责:“也怪我,没能早些备齐了银两……” 水潋滟忽的灵巧的从他身前转走,片刻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匣子:“难怪这几天,我听你跟我说到那图纸,竟不像再建一个群狼寨,倒像是顶着群狼寨的外壳,实际里头全照一个庄子的样子。原来你是动的这心思。想来真若能成,自然转型,大家往后也有指望……” 靳磊听她说的点头,有些莫名的接过来匣子打开。那里头赫然摆着几张银票,西翻翻,竟也有两百余两。 “你……”乌丸中生出询问。 水潋滟慢慢的道出解答:“在未央阁的三十天,我帮盛公子做了三笔大生意。那里头,自然有我一份。后来盛公子送来的那对翡翠镯,我让人送还给他了,左右我也戴不惯的,就当是已群狼寨的名义在他的万利商行里入了股,以后按季度分红,还陆续有来。” 想她水潋滟两世都在生意场上打滚,最是个算计的人,虽说不上雁过拔毛,但……经了手的,不拿些好处,还是她么? 那盛无价,她看好他很有经商的天分,所以这种投资的机会更是不可能随便错过了。 男人的眼如泓:“你不必……我……” 水潋滟有些不高兴的撅嘴:“别说让我听了不顺耳、不顺心的话。你曾说过,夫妻一提,我也对你说过,男女平等。我是群狼寨的夫人,自然该有我的一份,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若这靳夫人只是个吃喝管饱、伺候男人的身份,我倒不想做、不愿做、不屑做了。” 她软软的笑叹一声:“唉……这个时代…我是说,这个世道。只有你,是真的看重我、尊重我。对我,不提防,不怀疑,也不想着如何加以利用。你当初留下我时,我已经知道了,就算没有那华丽的花轿,你也会可怜我的。你是真的对我好。所以……我也要对你好。再说,若不是你护着,我在这太行死了几回也不知道了……嗯……要不……” 靳磊听她说的,心湖似被丢进一块小石头,泛起一层接一层又细又密的漪绒,一种悠长绵软的情绪占据了整颗心。 姑娘说,要对他好呢……而且她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一见钟情的不单是他呀! 可她最后语气中似有似无的迟疑,让靳磊有些纳闷,不由得定定瞅着她,等待答案。 水潋滟顽皮一笑,从他身边逃开几步,才说了出来:“要不……这便算是……我给大寨主的红包如何?” 新群狼不可同日语 旧婚约也能再惹事 水潋滟顽皮一笑,从他身边逃开几步,才说了出来:“要不……这便算是……我给大寨主的红包如何?” 在这个时代,很多人十四五岁便成亲了。 他到了二十六还是处男,红包理应大一点不为过的。 嘴角一束肌肉抽了一下,随即峻脸上尴尬又蛮气:“那是青楼里的规矩……你是良家女子,却听他们胡说!”下一句,忽的嗓音转柔,竟又追问刚才那个她未回答的问题:“……还疼么?” 水潋滟轻眨水眸,终是温驯乖巧的答了:“倒也……还好……你……你想……” 想?他自然是想。有了第一次□的感受,体内便像养了一只兽,又饿又馋的…… “不行!傅大夫说,太过频繁,徒增劳累,对你无益。”靳磊皱着眉,将被交代的话背得一字不差。 水潋滟点了点头。这男人……是个有定力的…… 大伙儿见她这样被带上楼来,若再不出去,只怕就算没什么,也让人以为有什么了。 “那……我去请鲁大哥上楼来,好好对你说说群狼寨的规划……” “不。”靳磊断然拒绝,大手扣住她的手腕。 那个鲁擎…… “你都细细知道了,你来对我说就行。” “呃……好……”水潋滟忽的觉着自己挺喜欢他这股子执拗跋扈,只能答应了。 冬雪消融、春意渐露的时候,新的群狼寨开工了。 已过一个月,春色已重,风透和暖。汉子们自己动手,伐木、搬运、烧砖、砌墙……虽然才进行了一部分,但是,架势摆出来,也算是初具规模了。 在靳磊最初的授意和水潋滟的督导下,新的群狼寨就像是现代的小型社区。前面是议事的大厅、迎客的堂屋,居住区在后方,后山上还有果菜园子。而居住区里有方便已娶妻的汉子们居住的、私密性加强的家庭式院落,也有方便独身汉子们居住、有人帮着收拾整理的单身宿舍。有大食堂,供大伙儿集聚一堂,也有几个小厨房,让女人们方便给丈夫准备宵夜或是煲个爱心汤。甚至……在水潋滟的坚持下,专门盖了一个私塾学堂,以后群狼寨的孩子们不管那男女都可读书识字。 鲁擎尽情发挥着自己在建筑上的才能。他将山上的泉水引进群狼寨,不但可以方便大伙儿日常用水,而且小条经过菜园的小渠便省了女人们挑水走山路浇灌的麻烦。最神的是,他盖了一个相当实用的浴室。一支水流到了室内分开男女两侧,而因为经过了大厨房和数个小厨房的灶坑之下,这水一放出来居然就成了温热的。这下一年四季,洗澡时不用愁了。为了保暖,他发挥巧思,用山里常见的枯树皮在砖墙内都贴上一层,冬季阻隔了寒冷,夏季反而能增强室内的清凉干爽。 忙了一天的人们在天色暗下来后,点燃篝火,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热闹、随意又和谐。 虽然房子还没修好,大伙儿只能挤在临时搭成的几座工棚里休息,可是……一天天的看着群狼寨成型,大家都心里高兴啊! “喝!”鲁擎对大伙儿举杯。这一个月,他跟大伙儿混熟了,大伙儿对他则是佩服的不行,看起来,还真就像是群狼寨的汉子一样。 “鲁大哥,你说,你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能想出来在这儿搭了一个竹楼呢!”锣槌儿喝了一口,问着。 “是啊!”贺四道,“咳咳……这竹楼嘛,南方倒是常见,可这北方,还真是开天辟地都一会见呢!” “竹楼下的地窖,足有两件屋子那么大!冬季若是藏满了肉啊、菜的,就算大雪封山半个月,咱们也不用怕了!”小葫芦道,眼睛好亮好闪。 “我看……那当中架空的一层,晾谷子、晒玉米,最好了。下雨都不用担心!”心莲说。 桂菱儿摇头:“楼上通风好,又不接地气,夏天一到,存放些吃食,保证不会那么快就坏。夫人不是在后山来了一片果菜园子么!到时候,姐妹们多种些!又新鲜又水灵,肯定不会白费心思,能大大的发挥用场了!” 马彪的媳妇儿大伙儿都唤她彪嫂,三十来岁,壮实丰满,本来住在山下,自小是个哑女,这番搬上山来住,能跟丈夫团聚,自然高兴,此刻不能插话,只好忙不迭的拼命点头,表示认同。 “这是靳夫人给我的灵感。”鲁擎早已改了口,称呼水潋滟为靳夫人了,“她说的什么冰箱什么的……咱没那玩意儿,自然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此时寨门打开,鱼贯进来一队人,打头的是个高挑女子,才进来便嚷道:“水妹子?水妹子人呢?我又给你们送了些好木头来!” 她声音还未落,本坐在庭院中的鲁擎就像一条鱼,一转眼就已溜走了。 水潋滟听这声音,赶忙迎了上来:“许姐姐来了……只是这木头……工程已近尾声了,您之前送来的尚还有余,又有这些,只怕多出来……” 许凝凝却听得心不在焉,眼睛左右扫视着,很随意的摆手道:“没事没事!你们留着慢慢用吧!” 水潋滟见她表情,暗自笑着,明知故问:“许姐姐找什么?” 许凝凝面色略红,收回眼神,倔强道:“没有!什么也没找!” 水潋滟又自笑了。她早看出这女子是对那个爱开玩笑、表面看来有些不正经的鲁擎上了心。偏这两个就如前世冤家,一见面就拌嘴争执个不休。这位许大姑娘性子急躁,闹得厉害了,往往忍不住便吵起来。于是,鲁擎这几天对她生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意思来了似的。她一来,他就躲;他要躲,她却来得更勤了……连可用的借口都用尽了,于是才会送这本就多余的木材来…… “哦!木材我是外行,还是得请鲁大哥过目,才知用在何处合适。姐姐让人抬到后面场院里吧,我派人请了鲁大哥去……” “好!”许凝凝眼神一亮,招呼人往后面走了。 水潋滟见她去了,却并不吩咐人找鲁擎去…… 这叫……釜底抽薪!非要把许凝凝逼急了,把鲁擎逼得无路了,才能进展得快些…… 她想着,找个地方远远坐着,仍是听大伙说话。这是最近她才发现的娱乐,甚是喜欢的…… “娘……葫芦哥说,我还能读书呢!”马彪的儿子叫马小虎,小名儿叫虎头,是个长得虎头虎脑的男孩,此刻拉着彪嫂胳膊说道。 这次终于有人叫他葫芦哥了,小葫芦挑着眉,很威严的样子:“夫人说的,那还有假?” 阿强的媳妇儿叫小玉,三年前才成的亲,家里十分穷苦,长得高瘦,为人腼腆,此刻抱着怀中刚周岁的女儿,怯怯地问:“那……我们家妞妞……以后也能读书么?” “自然是能的!”桂菱儿说,“我弟弟小三儿说,这几天夫人已经教给他好几个字了!我还想呢,要是有空,我也一起去学。到时候……准让我家那口子吃惊!” “那倒好……我娘家还有两个弟弟呢,一个九岁,一个十一了,都没上过学。等我有空儿,问问夫人,让他们也来咱们群狼寨,不知道行不行?”梁大娘是个寡妇,无儿无女,跟贺四叔相好有几年了,这次是主动搬上山来的,此刻一边纳鞋底,一边问。 “嘿嘿……你们全家都搬来得了!”有汉子打趣。 “去去去去!我们女人话说,你插什么嘴呀!”年轻时受多了欺负,锻炼出来了,反而性子直率,梁大娘是个厉害的女人。 “贺四叔……”那年轻汉子瘪嘴,向贺四叔求救。 被倒追的贺四只敢偷眼看了看梁大娘,皱着眉,有些烦恼的样子:“咳咳……你……去去去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年轻汉子没拿到好处,却笑了,挤眉弄眼的:“贺四叔,我看您啊!一咬牙、一跺脚、一闭眼,您就从了梁大娘吧……哎呦!” “说什么呢你!”梁大娘也脸红了,却容不得人欺负贺四叔,随手把那鞋底掷了出去,正打在年轻汉子的脖颈子上。 那汉子呲牙裂嘴的嚷嚷,大伙儿都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水潋滟远远地坐在草垛边,看着,听着,心里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舒坦,笑意毫不掩饰的挂在秀丽脸上。 在现代,自打父亲去世,母亲和妹妹就依赖着她,可她却害死了她们;到了古代,跟爹娘在一起时,得知了家族罕见的心病,她其实只是悲观的等死罢了。直到爹娘早逝,身若浮萍,入林府为婢,八夫人和六小姐也依赖着她,她们与亏欠着的母亲和妹妹太过相似,于是她便心无旁骛,只想着替她们披荆斩棘,为自己还债。细细想来……十六岁后……父亲去世,便似将她所有的快乐也都带走了,两世为人,加起来二十七载,她似乎从未真正发自内心开怀的笑过…… “在想什么?”靳磊走了过来,大手里荷叶包着一支炙烤兔腿,递给她。 水潋滟毫无客气地接过来,秀气的咬了一口,香而不柴,一层透着碳烤味的油脂静静在口中化开,十分好吃,戏谑道:“大寨主这一门手艺,倒是出类拔萃。所以人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总有一样,您是比水儿还强了!” 靳磊挑眉,手腕在她腰上一勾,她便不由自主的靠在他身上,密密实实的。 “好嘛好嘛!我承认,除了这一样,您力气也比我大,吃的比我多,生的比我壮……”水潋滟忍不住对这男人撒娇,眼皮一挑,“行了吧?” 事实上……他太壮了。身体里蓄的猛劲,像是怎么也用不完。 水潋滟暗暗向下瞟了一眼。 到底是自小练武的人不一样。身形比常人高大、肌肉比常人强壮也就算了,就连……就连……那个不可告人之处也发育得特别好! 这事不能对别人说,只能自己吃了这“闷亏”罢了。可,每每逼得她讨饶连连,他却还偏偏不“放过”她呢!真是让人生气! 汉子看她伸小舌舔了舔吃得油汪汪的小嘴,血脉急窜,喉咙像是被羽毛搔了搔,痒得厉害。 傅春芽交代的事,他不敢或忘。 不能太过频繁。可……什么样算太过频繁,她却没有说清。 于是……他曾背着水潋滟,暗自将那药丸数了一遍。 红色的,十颗一瓶,分装三个小瓶,共三十颗,按十二日一颗算,正好是一年的量。 而蓝色的嘛……全在一个红木盒里。反复数了几遍,乃是五十四颗,一年里均分的话,便是……七日一次? 他不太确定。可显然他的小妻子不知道他的心事。第七日时,没等他回来她就早早睡了;第十四日时,她跟大伙儿一起忙到半夜,累得一点精神也没留给他;到了第二十一日,是天葵的日子,自然也不能怎么样。 他忍了又忍,快要忍无可忍,自然也为了不要浪费这些药丸,决定补上那么一次。终于在前两天的夜里,得偿所愿。可……也因为忍得太久,她被他给累得抱怨。 唉……他这男人、这丈夫,当得还真是有些委屈啊! 就在这时,山坡上阿强骑马而来。 “大寨主,大寨主!”汉子吼着,一脸兴奋,“二寨主的消息打听清了。” 以心莲为首,大伙儿站起来,惊喜的竖起耳朵。 只听阿强跳下马来,努力平了平喘,斩钉截铁说道:“赤鹰堡!是关西赤鹰堡的人把二寨主救走了的!” 听了此言,众人皆是喜形于色,只有水潋滟,秀面粉白,面色复杂。 赤鹰堡……关西赤鹰堡…… 关西赤鹰堡,是花轿本来的目的地!是大公子为六小姐原定的夫家! 二寨主新生求真爱 寒堡主不是省油灯 夜清月明,水潋滟在窗前,将男人的发带解开,如每日一样,轻柔以指尖梳理着他的发,认真的按摩着头皮和太阳穴。 寨里的汉子本就心实,再来对她也无防备。所以才几句往来,从贺四叔、勇老三等人口里,就把一切都套问清楚了。 靳磊跟赤鹰堡主寒景习本是旧识,更是肝胆相照的朋友,这一点,哪怕水潋滟机关算尽,也真是始料不及。 当年义勇将军韩恪帐下,靳磊、靳淼的父亲靳毅担任副将一职,而寒景习的父亲寒戎歌则是参领。两位父亲既是同袍,又是同乡,所以三个男孩子,自小便认识。又因靳磊和寒景习是同年,只相差半岁,而靳淼却小他们两人四岁还多,故而这两人感情又格外的好。 不料那一年,当今的成太后、当时的成贵妃坐上了皇后之位,成家为了排除异己、抢夺兵权,构陷韩恪,让其落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最后被满门抄斩。 而靳、寒两家也一同受了牵连,皆是家破人亡的结果。寒景习被其父提前送到了关西躲避,而靳磊、靳淼则没那么幸运,一路流落到了太行山。 几年后,赤鹰堡因垄断了出关的丝路,而使堡主寒景习在江湖上名声大作;靳磊则成了太行三十六寨刀客中的拔尖人物,也在江湖赫赫有名。 故而,两人便故友重逢,有了联络。甚至这几年,赤鹰堡和群狼寨已有过几次合作,做了些明是抢,暗是保的交易,只是除了寨里人,全不为外人所知罢了。想来,靳磊存下的八百多两银子,该有很大一部分是从这里来的。 寒景习和靳磊两人虽常有书信往来,但毕竟一个在关外、一个在太行,并不是常见面。这几年来,也就碰过三、四次头,却都不是在太行地界。 而靳磊前去赴约之时,必然让靳淼留下,看守山寨,所以寒景习和靳淼长大之后就再未见过面,只是互相听过对方名头罢了。 这次靳淼受伤——照那个探访到的行脚郎中所说——伤在头部,导致昏迷不醒。他昏迷中无法通名道姓,自然寒景习也就无法得知他的身份。当时太行被官兵所围,任何人不得进山,赤鹰堡内公务繁忙,寒景习也不能在此久留。可又终究不能见死不救,于是寒景习便将受了重伤尚未复原的靳淼一起带到了关西…… 这一切……合情合理,水潋滟想不出什么破绽。 只有一点……那就是寒景习到底为何来到太行? 寻妻? 林六小姐的花轿在太行被劫,这消息他一定知道。只是……既然能保别的东西,这新娘子自然也能保,他当初为何不让群狼寨护卫六小姐的花轿队伍? 不行……不管是不是真来寻妻,她……要先给自己设个底线,以退为进,只怕才得万全…… 靳磊只觉妻子指腹在发根里来回穿梭,透着温柔体贴,显得亲密无间,很是享受的闭目养神起来。可…… 没过多久,不同平常的,那双手儿缓缓往下,揉起他的脖颈和双肩。 这时,他还没多想,直到灵巧的手指悄悄钻进他的衣领,画着暧昧的圈,直往胸肌上探…… 汉子一把按住那作怪的嫩荑,皱着眉:“乱玩什么?” 水潋滟把手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抽出来,随即,牵起男人的大手,走向床榻,然后在他胸膛上轻轻推了一下,男人痴痴地,如着了迷,很配合的在床沿坐下。 他太高大,此刻坐着,她站着,也只需要半抬头就可好好的把她看进眼里。 莹莹烛火在她的背后,以一种红暖的光芒笼罩着她的身子。 女儿家轻垂秀容,把他的垂在宽肩上的黑发绕在细指上把玩,偶尔轻触他的肩头,像是……等待着他邀她上榻,一起做些什么…… 可……还没到七天…… 靳磊悄悄算着,竟为这事,深深为难。 水潋滟几不可见地挑眉。 这家伙,典型属木鱼的!不敲不响! 哼……她如今是摸准了这男人的脉,就不信不能顺自己的心。 好半晌,她先淡淡开声:“大寨主累了一天该歇下了。嗯……我忽然想起还有事跟鲁大哥商量。我去他房里找他谈谈。您先睡吧,不用等我……” 见她作势要走,靳磊如被踩了尾巴的犬儿,黑着脸,呲着牙,自己还没意识到,一只大掌却已伸出,将她揽在怀里,扣得死紧。 女儿家好无辜的转过头,又好无辜的眨眨眼,最后好无辜的问:“大寨主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反正她这能这样去见那个鲁擎! 她已梳洗完毕。此刻半干的黑发垂散,因已是春日,身上只披着一件湖绿夹袍,动作稍微大些,便会露出里头那身天青色的水纱贴身衣裤。看起来……自有一种慵懒风情…… 他若是肯让自己的小妻子穿这么一身出门去见别的男人,他就不是男人!何况对方还是那个他一直都没什么好感的鲁擎! 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大掌利落的伸进袍内,隔着一层水纱布料,指尖覆着女子丰润的胸脯…… 很好! 靳磊眼角抽跳,嘴唇抿得好紧。 她竟连贴身的亵衣也没穿,就要去那男人房里…… 大掌骤然收握,拇指在顶端左右扫抚,带着一种惩罚的意味。 “唔……”水潋滟身子轻颤,娇滴滴摊进靳磊怀里,声甜如蜜,“夫君……你这样,人家……人家还怎么去找鲁大哥谈事情嘛……” 此句一出,果然…… “不能去很好!”汉子粗声粗气地冲口说了一句,然后又暗自闷闷地喃语:“是非常好!真正好!” 她在外人面前还有戏谑的时候,总是称他大寨主,撒娇时则改夫君,只有在最动情、或是最感动的时候,才会叫他的名字…… 想到她唤他名字时的模样,靳磊呼吸都是烫的,周围的空气都要热起来。 靳磊打定了主意搂着那香软娇躯,这亲亲那香香,没一会儿,水潋滟伸手,抽开他腋下和腰侧的绑带,帮他将单衣脱下,又主动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柔美的肌肤贴上他的胸膛,qǐζǔü他顺势便向后一躺,两个人没一会儿就滚到床上去了。 “夫君……”水潋滟轻哑唤他。 男人赤热的脸便从她胸脯上抬起来。她红唇已贴上方唇,利落的哺进一物。 他气息混乱,囫囵咽下,眼角瞥见床头枕边放着的红木药匣开着,里面蓝幽幽的药丸静静搁在那儿,理所应当的以为知道自己吃下的是什么。 今日的水潋滟显出几分主动,格外让他痴迷。此刻她用玉葱指尖,慢慢的绕卷起他小腹上那一排细密的毛发,撩起一层层的火浪,迅速淹没了他…… 这一夜,男人万分投入的享受着这份欢愉,再也无法思考更多…… ———————— 关西离太行毕竟是千里之遥。几番人马奔走往返传递消息,方才定下日程。到靳淼终于回到群狼寨时,已是又一个月之后了。 这时的新群狼寨已是基本成形。看起来朴拙、有序而且透着一股宏美,已非昨日可比了。 新的群狼寨聚义厅里,靳磊当正稳坐,下头几个汉子分立,客人们也已一一坐定。 “淼弟?你……面色不好,可是路上劳顿,觉得身子不舒坦么?”多日不见,靳磊见亲弟弟形容中拢着病弱,不免立刻皱眉询问起来。 仍是偏爱一袭青袍,可却明显消瘦而许多,靳淼有些疲惫的轻触额角,强打精神道:“大哥放心……我觉得还好……” “可你……”忽的插入女子焦急的声音,却是心莲。那眼圈微红,看着靳淼,警觉自己失态,忙低头不敢说完。 靳淼看着那身穿绿裙的清秀女子,薄唇略勾起笑意,目露柔色。 此番死里得活,之前苦苦压抑的心,如今变得豁达了。他不想在人生留下遗憾!在死亡的那一刻,他脑中浮现的人,就是她呀!尤其此番看着水儿姑娘在大哥身边……他也该去争取他的所爱! 他凝视心莲的脸庞,柔声安慰地道出:“我回来了……你放心……” 心莲听他这句,只觉方寸触动,泪水滚滚而落,咬着唇,抬袖擦拭,却怎么也抹不尽似的。 靳淼觉得一颗心快因她的泪水而淹没了,呼吸都觉不顺,胸腔里五脏六腑酸疼成一团,可到底大庭广众,又是刚刚回寨,不可急于一时,只好暗自压抑汹涌的情感。 水潋滟洞若观火,开口对靳磊道:“二寨主既已回来,慢慢将养好,以后说话的日子还怕没有么?寒堡主是自己人,想来不会介意的。” 寒景习道:“确实如此。靳淼老弟的身体本就不适合赶远路。可一来靳淼老弟自己坚持要回来,二来您二位也一直牵挂,这才……” 靳磊点头道:“淼弟,你不要久坐了,回房里歇息吧。” 水潋滟接过丈夫的话:“心莲,他身子受创,又觉新寨陌生,少不得要请你多加照顾了……你现在就带他去房中看看吧。”又对靳淼说:“大寨主本就备了一间屋给你的。二寨主看了,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对心莲妹子说就是。这些事,心莲是做得主的,跟我一样……” 这些事,心莲是做得主的,跟我一样…… 这些事,自然是指跟他靳淼有关的事。跟她一样,则是…… 靳淼听她话里意思,是将心莲当做靳家人看待。如何是靳家人?自然不会是义妹的身份,而该是……靳家的媳妇!二媳妇! 靳淼心中有数,对水潋滟感激一笑,终是由心莲扶着去了。 众人目送心莲和靳淼退了出去。寒景习手中折扇一展,忽的开口:“想必这位就是嫂夫人了?寒某第一次拜见,未备什么礼物,只有一件小玩意儿,送给嫂夫人把玩把玩。”说话间,自有一个训练有素的仆人,双手碰上一锦盒来。 水潋滟站起来对寒景习行了一礼,望了望靳磊,见其对自己点头,然后才慎重开言:“寒堡主是夫君的贵客,又救下了二寨主,是群狼寨的恩人。这般多礼,让人惭愧……只是……若是坚拒不受,又恐折了寒堡主一番心意。故……在此多谢了吧!” “哈哈!”寒景习略挑剑眉,笑道,“嫂夫人这般端庄有礼,倒像是大家闺秀出身……” 隐隐嗅出其话语中略透出的探究意味,水潋滟暗自提醒自己,要步步为营,小心为上。 这男人衣着华丽,长相文秀,像是出身官宦之家,或是书香门第。可……谈吐上,到底还是让水潋滟看出些许商人的钻营算计来…… 她柔和一笑,似是多谢赞赏的意思,实际却是逃避开了那个话题,款步走上前来,打开锦盒,才看一眼,不由得心中突跳。 盒内原来是一把绢扇。扇面呈鸦青色,润而有光,质地清透,柔中带韧,极是适合做扇。 最神奇的是,这种绢料在阳光下可泛出七种不同的颜色来,晶莹如琉璃,故而叫做琉璃七彩绢。只要扇动起来,那绢面上所绣的花鸟也好,景物也好,都会显得格外栩栩如生。 这柄扇面上绣得一副云鹤图。那云且舒且卷,飘渺委婉;那鹤目峻神炯,潇洒超脱。和在一块,不管是构图,还是用色和针法,都是精妙无比,让人赞叹。最要紧的,是意境高远,不落俗套。下头以五十年生的江南墨玉竹做柄,刻着“云鹤仙缘”四个篆体小字,最后是一枚铜钱大的墨翠扇坠压着朱红色的丝穗。 除了有“御绣官织”之称的杭州林家,还有谁家能出这样的精品? 但为何寒堡主特特送了一样林家的东西给她呢? 耍太极遇上链子枪 占上风哪料露把柄 除了有“御绣官织”之称的杭州林家,还有谁家能出这样的精品? 但为何寒堡主特特送了一样林家的东西给她呢? “不知道……嫂夫人还喜欢么?”寒景习的声音轻飘飘飘的传过来。 水潋滟嘴角始终勾住浅笑,将那柄扇子握在手中扇了扇,面上丝毫不露:“这等精巧之物,自然是喜欢的。” 对方一开口便是话中有话,而此送上此物更无疑是刻意试探…… 虽然才初见面,水潋滟却知道,这个寒堡主,跟自己性子很有些类似。皆是那种外表武装得温和有礼,内里却深沉算计的角色。 在这样的人面前,她若硬装不懂,只怕太假。而且,她是怎么来的群狼寨、何时来的,只要稍微一打听,群狼寨的汉子们不懂心计,一定都会说出来。所以……过分掩饰只会坏事。倒不如……耍一招太极,来个既不否认,又不承认,总之让他抓不到证据,来了不了了之最好。反正她已是靳磊的夫人了…… 想着水潋滟看了靳磊一眼,却见靳磊也在瞧她,不由得四目中都升起一股融融情感。 寒景习瞧在眼中,俊脸露笑,略掸了掸身上雪青色锦袍的下摆,正了正坐姿,道:“嫂夫人喜欢就好。”忽的,幽幽一叹,剑眉拢憾:“寒某也曾有幸,能得一位江南名门的闺秀千金为妻。这柄绢扇,本也是寒某买来,要送给她的。唉……可是……终究无缘。到最后,扇在,人不在……如今看靳大哥与嫂夫人这般恩爱。惹得我……我……”说着,半低的头直摇,垂在胸前的两缕鬓发晃了晃。 一个颀长男人此刻这样,偏徒然生出些脆弱感,对比之下,让人看了也不免要生出悲切之意。 “景习……你……”靳磊皱眉,想要问清楚,又担心触了对方的伤心事,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又吞了下去。 水潋滟却双瞳收缩。 这人……她只道耍招太极避开锋芒,也就罢了。可这寒景习却是个使链子枪的!这枪头抛将出来,绕了几个圈,最后却还是奔她而来,此番只能连连后退……如何才好? 水潋滟提裙走过去,到了寒景习身前,将自己的脸转到靳磊视线之外,然后才道:“一柄扇,却让寒堡主想起了伤心事来。这……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话虽是玩笑似的,可眼神却是一向温和的女子身上不曾出现过的犀利,带有一股子警告的深意。 “嫂夫人怎不问那女子是谁?”寒景习仰头瞧她,不紧不慢道:“我已听说,嫂夫人也是江南来的千金小姐,说不准……您还认识她?更说不准,您跟她还挺熟的……” “是么?她与寒堡主无缘,只怕跟我就更无缘了……” “那却未必。这本该是属于她的扇子,如今落在了嫂夫人手里,也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吧?” “寒堡主如此说,这扇……我便更不知该收不该收了……” “自然是该收的。能送给嫂夫人,已算是这柄扇最好的归宿了。” “唉……我是知道的,这跟我是谁原没什么关系。只是寒堡主与夫君情同手足,所谓爱屋及乌,倒让我占了这现成便宜!”水潋滟一声夫君,故意将靳磊扯了进来。 “这怎么能说是占了便宜……靳大哥知道,小弟是真心实意。”寒景习一笑,倒也见招拆招。 一答一对顿时暂告段落。 双方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线在哪里——靳磊。两人都是一样,必须顾及靳磊的感受。 这个结果,双方都很满意。 寒景习真的来寻妻么?自然不是。他甚至从来没亲口答应要娶这位林六小姐。 可是林家显然不这么想。林大公子林博群急于在家族中立威,便将打开西北出关之路看作了一招一劳永逸的妙棋。或许也是寒景习不温不火、不置可否的态度让林博群更是心烦气躁,心烦气躁间就产生了误会。 寒景习没有想到的,他还没正式点头,林家已经将林六小姐装上了花轿,一路往关西来了! 更始料未及的是,这花轿在太行被劫、林六小姐生死不明! 寒景习知道了这里头有误会,可……所谓无商不奸、为商必奸,他非但不加解释,反而以林家护送不利、令赤鹰堡和他寒景习面子扫地为借口,掐住了林博群的咽喉,在这场角力中,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多的利益。 当然,他不是一个冷血的人。还不至于觉得一个年轻女子为这利益牺牲性命是理所应当。于是,这才想到太行,托靳磊寻找林六小姐。谁知,却又正好碰上官兵围山,群狼寨被毁,靳磊下落不明。 他早已想好,就算找到林六小姐,也不会迎娶她。虽然他心里清楚,把她退回林家,只怕这一辈子也嫁不出去,可……毕竟是在富贵的娘家,想要吃饱穿暖,该是不难的,总比流落太行好得多。 后来,他发现有人在调查他行踪。他也反过去调查对方。这才知道,对方原来是群狼寨的人,而他当时在太行山下救下的那个人,原来就是好友靳磊的弟弟——靳淼。 群狼寨的人无意中透露出一些关于这位新寨主夫人的事。寒景习何等聪明,不免觉得这位新寨主夫人的故事跟自己寻找的林六小姐在很多地方不谋而合!于是,他才决定这次亲自送靳淼回群狼寨,顺便搞清楚这件事。 如果,靳磊的这位新妻子真是林六小姐,两人又真如那群狼寨汉子所说如胶似漆,那是最好。可如若不是,他便还得继续追查这位林六小姐的下落才行。 今日初初见面,在他一番试探之下,这女子应对得滴水不漏,竟让一向自信的他也猜不透她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可最后,他还是满意的,因为……这女子还是在乎靳磊的。 可耿直内敛的靳磊,真能镇住这么一位心窍玲珑的娇妻?他得好好看看…… 寒景习眯了眯眼,决定将这场游戏继续下去。 水潋滟报以谦和一笑,绣裙转出一道优美的弧,人已转身徐步缓行。嘴角的笑意虽半点不减,可才转作背对寒景习,那敛垂的瞳仁抬起,密睫飞翘,眼神里便多了一种高深莫测的东西。 这场游戏……看来还会继续下去…… 不过……知道了这男人也是有顾忌的,她便如有了一块免罪牌。看来……他是真的把靳磊看做手足之亲,那……就别怪她不肯乖乖受制于人,非要反客为主了…… 靳磊冷眼看着这初次见面的两人间看似平常的互动。他对其中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不甚明了,也不想花时间精力去搞懂。 但男人却在空气里隐约的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一种让他胸口莫名纠闷如压了一块硬石般的,很不寻常的……味道…… ———————— 连绵起伏的山峦如画布,写意的涂满了深翠浅碧。那种绿,来自每一片勃勃的叶,来自每一株盎然的草,将太阳的辉芒折射出最柔软的情调,摇晃着映在眸仁里。 一片花儿懒懒的开放。轻粉带紫的颜色,暖风过处,脆弱的茎娇弱的颤抖着,单薄的花瓣贴附着茸茸的草儿,像是羞涩而甜蜜的浅吻。 长着青蓝色尾羽的尖嘴鸟儿,在蔚蓝无云的天空窜过,水潋滟忽的想起父亲曾送给母亲一条蓝色玛瑙的手串,她和妹妹抢着要看,结果就一下子跌进了如镜般平静的池塘里去了……还有这一世,娘亲会用一种开在水边的蓝色野花编成花环给她戴在头上…… 素手徐徐滑过琴弦,指尖一勾,“咚”的一声清亮鸣响,惊飞了那些小小蓝鸟儿,吱吱喳喳的,好不热闹。 清浅一笑,垂敛明眸,水潋滟看着手中这把琴…… 琴字,通情音。在这个时代,当男人送给女人,常是表达厮守终身的意思。可那汉子…… 她可不确定,沉默内敛的他是否会有这般旖旎浪漫的心思,但…… 水潋滟柔颊边绽开一朵丰艳的笑花儿。她还是高兴,就是……高兴! 靳磊……竟送了她一把琴呢! 他说,在未央楼下守着她的那一个月,日日都在听。 他说,她弹得好听,让他听得上了瘾。 他还说……要她奏给他一个人听…… 想到这个,她怎么能不高兴呢。 她仰起头,头顶上是一片硕大如盖的树冠,形成柔和的阴影,粗大而扭曲的树干支撑着她的背,让她觉得舒适而安全。这棵树枝桠繁盛,向四面八方张牙舞爪的伸展。冬天时,看着它觉得萧索得很,甚至透着一份沧桑。可谁知道春天来的时候,这树冠上竟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密密的,就像一朵云彩,煞是好看。而树下有一块平而方大的石头,正好可让她坐。 找到这一个妙处,真是不错。该让他也一起来……然后便用这琴弹一首最美的曲子给他听…… 那男人啊……本不通五音十二律,也不懂分辨什么指法,可是一双耳朵偏精得很。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哪怕错了一星半点儿,他都能知道。 唉……所以说,他是那种真的懂琴的人。听的不单是音,而是情啊…… 想着,十根手指有序的在琴弦上跳起舞来,奏出一曲最爱的长相守。 琴音在林中漫远,鸟儿便又飞回来了,有一只胆大的竟落在那块大石上,就在水潋滟的裙边…… 曲行过半的时候,忽的,一阵清冽的箫声插了进来,与那琴音缠绕在一起,一个悠远,一个轻柔,相和相承,听在耳中便更添曼妙了。 水潋滟略略侧头,原来竟是寒景习。 这男人此刻穿了一件朱红绣山水的缎袍,挺拔立在山坡上,袍摆鼓动,令那俊秀的脸显得有些妖冶似的。 他投来的眼神很直接……戏谑而带点顽皮,可没有丝毫的不敬。于是便不但不让人讨厌,反而觉得挺亲切。 手指流连若虚的一挑,将最后一个音奏出,终于一曲终了,余音却是久久不散。 又过片刻,寒景习徐步从坡上走了下来,开了口:“嫂夫人不愧是大家闺秀,奏得一手好琴……” “只是房中自娱的小技,比不上寒堡主的箫,有大气象。” 水潋滟并无夸张。她称得上擅琴,可那是基于曲谱之上一种华丽的技巧。而寒景习的箫不一样。他听她弹奏便可应和,简直是得心应手到了随心所欲的程度。如果他愿意,便可用萧曲描摹自然界的一草一木,描绘人世间的喜怒百态,压根不需要受到曲谱的束缚。 寒景习并无得意之色,却也不否认,道:“寒某是何处得罪了嫂夫人么?”见水潋滟挑眉,接着道:“您可避了在下好几日了……” 这女子,看似什么也没做,可实际上避得十分巧妙,时时刻刻把靳磊挡在自己前面,让他一连几日竟连个扎针的地方也没有,可真是占尽了上风,直到…… 水潋滟客气之余,透着些疏离:“寒堡主多心了。您是贵客,好好招待还来不及呢……” 她的确有心以守为攻,让对方知难而退。这里头,考虑到靳磊和寒景习之间的兄弟之情,也是一部分的原因。 “既然没得罪,寒某就放心了。”寒景习笑了笑,眼珠转了半圈,“不是刻意回避,只能说……在下运气不错……” “……”什么意思? 寒景习道:“前日,我在狐狸窝追查到了一顶奢华至极的花轿。于是,昨晚上,故意拉着靳大哥与我饮酒。靳大哥耿直忠厚,料不到我这做弟兄的私下心机,一时喝得兴起,便多喝了几杯……后来我便发现了一件东西……”略顿又说:“嫂夫人不想知道是什么东西么?呵呵呵……是一块女儿家出嫁时蒙的红头盖……” 水潋滟细细的抽了口气。她正是因为知道昨晚靳磊与寒景习约了在房中饮酒的,才故意到心莲屋里,退避出去。只因她在酒上,对自己可没什么信心。却没想到……竟在这短短时间被乘虚而入。 那顶红头盖,正是靳磊自她头顶揭开的那一顶。是林家的手艺,这自然不必说。而且……凡是林家自家儿女娶亲出嫁,头盖之内,便会绣上林氏家族独有的徽印! 那徽印隐晦又小,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可寒景习心思细密,又刻意想着要找证据,便自然不会错过。 只是此物,也算她与靳磊的定情之物。靳磊一向好好收藏,又怎么会被他发现呢? 到底此刻再想这个,也是为时已晚。既然是打开了天窗,暗话便没必要说,该说亮话了! 水潋滟秀瞳一炯:“寒堡主……你待如何?” 终于承认了么? 寒景习懒懒的摇摇头,并不直接回答,表情全然是玩笑的样子,眼中却隐隐透出一丝认真,慢悠悠的吐出一句:“若我说,有些喜欢你,你又如何?” 针锋对实是三人戏 惹错人后果很严重 “寒堡主……你待如何?”打开了天窗,暗话不说,该说亮话。 终于承认了么? 寒景习懒懒的摇摇头,并不直接回答,表情全然是玩笑的样子,眼中却隐隐透出一丝认真,慢悠悠的吐出一句:“若我说,有些喜欢你,你要怎么答?” 水潋滟并未瞧对方一眼,声线柔和:“这种事讲究的是两情相悦。我的夫君是靳磊,我爱他,他也爱我。” 我的夫君是靳磊,我爱他,他也爱我…… 一句话,三层意思。先说明了既定事实,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最后一句……自信得让别人再看不到一丝希望…… 寒景习半敛眸子,复又张开眼时,笑了:“你方才问我要如何?我便答你。我不如何。靳大哥视我如亲弟……现在这样很好!呵……没亏欠别人什么,真让我觉得轻松!只是……不得不说,你与我所想的……很不一样。” 寒景习心目中的林六小姐,那个庶出的被用来换取利益的女儿,该是期期艾艾、逆来顺受的,甚至可能会有些呆板麻木。而面前的女子钟灵毓秀,坚韧独立,很是与众不同。 寒景习的一句不如何,实在直接坦白。两人的性子太过相似,此刻难免生出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水潋滟也坦然了:“是不一样!因为……我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个人。” “不是?”寒景习挑眉不解。 “林六小姐的贴身侍婢水潋滟,拜见寒堡主。”水潋滟诚恳的微笑,像是在一个新朋友面前介绍自己。 “你、你不是……你是……侍婢?”这一信息,居然一向聪明过人的寒景习惊得说不出话来。 远远的,一双凛冽的眼睛在默默地看着他们。 眼前的景致美得像一幅画,而那一男一女则是画中最吸引人的主角。男的俊,女的美,气质相近,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就如刚才盘旋在林中那琴箫合奏的乐曲。 靳磊觉得眼里像是扎了一根刺,那刺见风就长,没多久就直直戳进他的心里去。 他们在说什么?他忍不住猜测,却又懊恼着不想知道。 血里升腾出一种冲动,让他想走过去,打破这一切,可……身体却出现一种怪异的僵硬,让他动弹不得。 “大寨主……”这时,勇老三来了。 他顺着靳磊慑人的目光看向坡下,然后……有些为难似的,咧嘴舔舔了厚唇,才终于开了口:“大寨主,赤鹰堡的人在查……花轿!就是咱们卖掉那顶。还有……” 勇老三后面还说了什么,靳磊几乎没有听进去。 靳磊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样呆木老实。他敏锐的觉察出赤鹰堡的人正在群狼寨调查着什么,而他天生的冷漠成了最好的保护色,让他就如捕蝉螳螂身后的黄雀,静悄悄的,以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智斗。 他是故意将那顶能够引出水潋滟身世的红头盖掉出来,让寒景习看见。 这几日,水潋滟不着痕迹的避,寒景习不露声色的迫,她以自己为盾,他又以自己为矛,靳磊表面上毫无痕迹,却都看在眼里。 他不想猜测,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都必须要承担。 而且……寒景习也小窥了他这个武夫的头脑。 他的头脑令他很快推断出了结论。可又因这样的结论而震惊不已。 那个女子……他所钟情的夫人,竟本该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 而那个男人……是他的挚友,甚至一直看做是亲兄弟…… 这一切,如一个大浪,将他心中的一叶小舟瞬间打得起伏不定…… 为了保持最后一丝冷静和自尊,他黑着脸,转头大踏步的走了。 “诶?大寨主……我还没说完……我……”勇老三诧异着,迈步追上去。 “嗯……是……”口中随意敷衍着寒景习的话,却在同时轻转过头,眼神落在远处。尽管她的耳朵并没有听见什么。可……自有一种隐约的错觉,促使她往那个点瞧。 一个背影。隐约,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已远远的隐入树林中了…… ———————— 他很别扭,心里别扭。 这个女人,是他一生情之归依,不想放,不能放,也放不下!要把她让给别人,他死也没法子! 他也相信,这个女人回报自己的,也是一腔的柔情。 他们相爱,像是人间最美的奇迹,可……寒景习呢?他觉得亏欠着这位兄弟…… 若是别人,他或许会把大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逼他写下退婚书,从此抱着自己的女人快活去!可那人是寒景习…… 寒景习跟水潋滟太像!表面永远是最温和有礼的那个人,可内心,却不容易动情。换句话说,他错过了水潋滟这样的女人,日后还不知能不能再得幸福婚姻! 每每想到这个,就觉得无言以对,只可叹世事无常、任意捉弄。情之一字,抛不开、放不下呀! “你……鲁大哥不是请你去,谈谈引来的山泉那些问题?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去?”夜里,水潋滟从床上撑起身子,推了推窝在肩窝里的男人。 山泉? 那是什么紧急的事?明天去看能有什么不行的? 即使重修山寨鲁擎居可算是功至伟,可靳磊还是不喜欢他。 他伸臂一揽,再一翻,水潋滟便匐在他的胸前,乌丝倾泻,将她和他的脸圈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她绯红的脸颊和水泽的唇就在眼前,靳磊眯着眼看,撩起她一绺秀发,缠在指上,凑在口鼻处又嗅又吻……黝黑的手指和她黑亮的发,自有一种煽情 “别闹了……”水潋滟在他裸胸上拍了一下,瞪了那男人一眼,秀面带羞。 不知怎的,在刚结束的欢爱里,她从他身上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浓烈渴望。那种疯狂的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味道…… 这两天……他也格外痴缠,竟比新婚时更甚…… “……”靳磊瞧着她,眼中的欲望尚未完全消散,可嘴角边却显出一丝莫测的笑容。 一连几天下雨,群狼寨工程的收尾已有些被耽搁了呢…… 水潋滟没说什么,由自披衣起来,取了男人的衣裤,口中柔柔的叮咛:“你快去吧。这几天连着下雨。这会儿听着倒像是停了?不过想来雾气氤氲,奇*.*书^网入了夜,风也更大些。将蓑衣带着去吧,若是再下起来,容易着凉……” “嗯。”男人这才点头,眼中已是一柔,随即又立即被浮上的酸楚阴霾盖过了“你……就先睡吧,别锁门……” “若完了,就在工地棚里歇歇也好……这样的天气,何必跑来跑去……” 靳磊闷闷的,重复了一句:“别锁门。” 水潋滟终于点头:“好……” 那些甜蜜的厮磨,似乎随着日子的推移不但没有溜走,反而在一丝一毫的加深。这男人怎么像情窦初开似的……他心里一定有什么事…… 他表现的越亲密,水潋滟反而觉得反常,更添了些疑虑。像是养了只虫子在心里,痒痒的,不舒服…… 水潋滟看见黑衣汉子默默拉开门,门外黑洞洞的,却并不迟疑,一只脚迈了出去。这时分,天上打了一个凌厉的闪电,苍白的光逼得她双眼一眯,下一刻,黑色的背影淹没在白光里,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希望别再下雨…… 水潋滟想着,装过身,掩上门,没有锁,觉得有些冷,随手取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原来却是靳磊的。 她微笑,觉得这样好多了…… ———————————————— 日子温馨而平静,可水潋滟几番探问,却始终没结果。 但是因为靳磊故作平淡的掩饰,她相信,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可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他将那事实密实掩盖着,就是不叫她知道。 群狼寨在夏季来临的时候终于正式完工了。 山中的花,灿若锦绣,山中的月,皎如玉盘。安宁静谧的夏夜,微风穿过树林,带走燥热,送来清凉。 汉子们都太高兴了,他们从不曾有过这样美、又这样温暖的家。好几个时辰了,他们终于喝得倦了,闹得累了,几十个人你枕着我的胳膊,我压着你的大腿,在山后的场院里横七竖八的躺成一堆。 深褐的酒瓮七歪八扭倒了几个在地上,残留的琥珀色酒液流淌出来,将绿油油的草地染得更显青翠了。 “呃……靳大哥,你说……他不会闷死吧?”寒景习用手指戳了戳勇老三的闷红大脸。他的头被压在锣槌儿的屁股下面耶?不知道他醒来做何感想? 靳磊仍是沉默,大手就碗又倒满,几口饮落。 寒景习拍拍手,站起来,走回靳磊身边,坐下,决定不去动勇老三,尝试看看到明早他会不会死。如果他不死,明天早晨的表情也一定精彩吧? “这衣服……真好看。”寒景习凤目斜睨,瞥着靳磊。 靳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玄色夏衫。 他已习惯了一年四季都穿黑布旧衫。可这次她却在黑衣的袖口和襟口精心的缝上了铁灰色的镶边,还在其上绣了既阳刚又潇洒、丝毫不张扬的蛟龙暗纹。 他能感觉到那细致的手工里针针线线都是她细腻的心意。连那棉纱柔软的布料,也是她亲手织就。 那女子……不但教寨中的小孩读书,还教寨中的女人们纺纱织布,以及刺绣功夫。而相反的,她也跟那些女人们一起,学着栽苗种菜。他还好几次,远远的看见她学着挑水,学着锄地…… 他心疼她,有时甚至按耐不住想要上前去帮她,可也知道,她是心里是倔强要强的,便只得与远远看着,替她白操心啊…… “原来嫂夫人这做衣服的手艺也这么好。改天让嫂夫人也做一件给我,不知好不好?”他兴起恶作剧的趣味。 靳磊双目圆瞪,声音堵在嗓中似的,好半晌,手指骤缩,握紧了饮酒用的那只粗篮大碗,开了口:“……好。” 是他欠了他的……妻子不能让给他,别的……能给的,便给了也罢…… 呃?寒景习本是一句玩笑,没料到靳磊答得如此认真。细细观察靳磊表情,心下了然。想这靳磊,一直都是冷硬如石头一般,此刻竟露出些无法隐忍似的表情。 寒景习忍不住想探探他到底到何时才会忍不住揍他:“啊!嫂夫人真是厉害!小弟虽只呆了几日,就发现嫂夫人简直就是无所不能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烹饪女工,还有看账理财……靳大哥真是好福气啊!小弟羡慕至极!哈哈……” “……”靳磊的牙关咬得死紧,喉口紧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心痛如绞,想把这得寸进尺的赖皮揍一顿!可……却只能逼着自己。 没用? 寒景习阴阴笑着继续说道:“来了太行十数日,小弟还没好好逛过太行。不知靳大哥肯不肯将嫂夫人借给我几日,陪我四处看看?” 靳磊的嗓音像是被砂纸擦过,冷硬而难听:“……好。” 他也一起“陪”着,看他能如何! 还不出手?看来不下重本是不行了:“那……让嫂夫人跟我去赤鹰堡住几天,帮我理理账册,又如何?” 声如涩锯,再出口的,竟还是那个字:“……好。” 反正……他没说不让他靳磊跟着去!那是他媳妇儿,他跟着,那是最自然的事儿,理直气壮的很呢! 还好?不是吧? “靳大哥,那……索性让嫂夫人在赤鹰堡多留几日,最好有个三年五载的,要能再长,那就更好……呃……”话才出口,寒景习瞥见了一女子翩然而来,柔姿美态,不是水潋滟是谁? 他面色一僵,忙缩缩脖子,对靳磊挤眉弄眼,想要告诉他水潋滟来了。可…… “咔吧”一声,靳磊手中的碗硬生生被捏裂了。陷入自己思绪里的男人面上竟有些悲壮之色,没有察觉异样,双眼赤红,睚眦欲裂,从胸臆里强行挤出那个字:“好……” 呃……这下玩大了…… 寒景习偷瞅着水潋滟的脸色瞬间如冰,心中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可下一秒,一切都脱出了刚才的轨道。 “……好……我好想揍你!”靳磊再也忍无可忍,咬牙切齿的跳起来,挥舞着钵盂儿那么大的拳头,“你小子得寸进尺!哪怕你是我亲弟,又如何?朋友妻不可欺,你不懂么?不管她原来跟谁定过亲,哪怕成了婚,她现在已是我的妻子,一辈子都是我妻子!这辈子,我要她!谁也不许抢!谁也抢不走!懂不懂?你懂不懂?” 靳磊像是一辈子也没说过这么一大串子话,而且又急又气的,不由鼻翼翕动,呼呼喘着气。 水潋滟静静的转身。转过身的同时泪已沿着脸颊滚落,落在浅勾起的嘴角边。 这男人……还是这样蛮气……谁又真要抢了?便急成这样…… 水潋滟知道他的面皮薄,未曾现身,只是听见身后传来寒景习的惨叫。 “大哥……你饶了我吧……我就算有仰慕之意,可也不敢对嫂夫人有非分之想!刚才,刚才是开玩笑……开玩笑的……” “什么就算?什么仰慕之意?玩笑?不许拿她开玩笑!懂不懂?你懂不懂?” “嘶……懂!小弟懂了!”赔笑脸,却有些扭曲。 “你到底懂是不懂?快说!懂了没有?”这家伙笑得好可恶。 “别、别、别!小弟真的懂了呀!”疼啊!难道自己口齿不清么? “还是不说,你究竟懂不懂?”憋了这么久,忍不了、停不下,我锤锤捶、我打打打! “人家都说懂了嘛!”欲哭无泪啊! 女子的浅影儿渐渐远了,两个男人的声音在夏夜的林里传得好远…… 回林家求一劳永逸 相追随盼厮守终身(上) 第二日一大早。 “要走了?”水潋滟浅笑着问,心里有数。 “呃……对啊对啊!”寒景习忙不迭的点头。 再不走,他真怕自己没活路了。他自恃武功不弱,可靳磊……呜呜呜……自己不是那汉子的对手啦! 昨晚他被“蹂躏”的好惨啊!且那汉子是打定了主意让他有苦说不出,所有的劲儿都使在暗处! 这习武的人跟市井里打架又不一样,什么经络穴位,靳磊最是知道。他这几下子,让寒景习伤不至于伤,却疼得厉害,没个几天时间,怕是好不了。而且全在里头,外头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唉!是他失策啊!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靳磊,可是江湖上的黑面刀神的!刺中了他心底的软处,还不是自己找不自在!自作孽啊……呜呜呜……能活他觉得很感激了! “水儿……”靳磊低沉沉的声音传来,寒景习这次学乖了,忙道:“大哥……我……只是跟嫂夫人说一声,我要走了……” 靳磊瞥了他一眼:“路上小心。” 这话听着像是关怀,可实际上……就是压根不打算留他的意思! 寒景习耸肩一笑,倒也豁达,不觉意的呲了呲白牙。 他人就算走了,可还留了一个恶作剧的引信在这儿!从靳磊的话里,他能推测的出来:这男人想是察觉了自己调查花轿之事,以为自己的夫人是林六小姐,他寒景习名义上的未婚妻。 可他偏未曾告诉靳磊他所以为的林慧玉,其实是水潋滟!他是想看看,这汉子吃醋能吃多久! 说起来,水潋滟也并非可以对靳磊隐瞒身世,只是寒景习出现之前,她觉得往事已矣,况且那些在林家的往事并不是什么快乐的好事,倘若说起来,难免有几分悲凉,那汉子心实,岂不要跟着心疼?此其一;自然还有第二个原因:若说起身世,她是打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这一点要不要说呢?若说,又该怎么说呢?所以几番犹豫,也没遇上好时机开口。 后来,她知道寒景习竟是靳磊的兄弟,又怕他有负担,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来,于是便更是有意搁下了。 靳磊那头,水潋滟不说,以他的性格,自然是不会追问的。 这本只是一个玩笑。 可谁知,天有不测之风云,却生出别的后续来。 寒景习走后的第四天,群狼寨忽然快马驰来一人,说是要替寒景习送信给群狼寨寨主夫人。 锣槌儿在寨门本是喳喳呼呼要嚷起来,幸亏贺四也在那里。贺四到底老成持重,多少看出来靳磊吃醋的事,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于是应下那人,把信压住了,趁靳磊出去时,才交到水潋滟手中。 水潋滟见了这突然而来的信,有些狐疑,待拆信一看,不由得面色大变! “贺四叔……大寨主人呢?” “大寨主已出发,下山购买寨里家具,这么大一批东西,总要有个两三天呢……”贺四答。 两三天……那可来不及啊…… 水潋滟瞳底一缩,已是计上心头! 她相信,他一定会跟着她去……到时便……让林家从此再无牵制她的机会! 这一次,不单单是为了还债、也不单单是为了报恩,她要为了靳磊和自己的下半生,做一次最有价值的冒险!她要让林家再也没有能力纠缠,包括她,也包括六小姐! ———————————————————————————— 宽敞的官道上,前面走着一队人马。十来骑将队伍中央一辆宽大的马车包围着,走得快而平稳。 忽的,弯曲的道路的后头又冒出一队骑客。只有三四个人,身形伏在马背,四蹄如飞驰骋,如阴云卷风,很快到了眼前…… “停!”打头一马横在车队之前,拦住道路,提缰勒马,大喝一声,气贯长虹。 车队人马迅速戒备,护住马车,而那辆马车的门帘已被挑了起来:“靳大哥?” 车内的正是往赤鹰堡回程的寒景习,马上面黑黑的大汉,不是靳磊是谁? “她呢?”靳磊虎目圆瞪,眉峰倒竖,方颌紧绷,一副愤然表情。 “大哥说……谁啊?”寒景习一愣,随即眼一亮,“是嫂夫人?” 靳磊冷哼一声:“明知故问!” 寒景习道:“她……走了?”见靳磊表情,已知自己猜对了,接着道:“大哥切莫着急,我知道嫂夫人去了何处……” “你自然知道!”未等寒景习说完,已被靳磊粗冷打断。 她是看了他送来的信就不见了,这事,当然与他有关! 想着,靳磊面色越发难看地瞪着眼前的人。 “靳大哥,您莫急啊!咱们找一酒馆茶楼,坐下再说如何?”寒景习纸扇摇摇,一副潇洒样。 “她在何处?你快说便罢!” “您这样子……像是一连几日没吃好、没睡好,真不用歇歇?”眨眨眼,又眨眨眼,好无辜又好欠揍的样子。 “……”横眉立目。 “哦!好好好,您是铁打的,不必歇了……嫂夫人自然是回了杭州林家去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林家的人,我可没资格把她带走。我们可不是在一起的……”寒景习摇了摇手。 “你……你不是她的……” “她的谁?她又不是那个许给我的林六小姐。” “她不是?”靳磊一惊。 “自然不是。她没告诉你?嗯……我看,她一定想告诉你,可你该想想,为什么她没跟你说……”寒景习故意这样说。 “……”靳磊心底似被刀割开一道血口。 她竟然不相信他么?还是……另有原因? “她叫水潋滟,是林六小姐的贴身侍婢。后来,私自放走小姐,替代出嫁……再后来,你比我清楚 “我给她那封信,是通知她,我身边出了奸细,是林家派来的。所以林家此刻必定已经知道她的下落了。我想……她必然是担心林家因此要追查林慧玉,所以把自己填进虎穴里,去想法子了…… 略一沉吟,又道:“不过……只怕这下子回了林家,她的日子不会好过。” 果然看着靳磊黑起来的脸,他乐得顺水推舟:“唉……想她一介女流,固然是心思聪慧,可在那林府……”摇着头,口中啧了几声:“啧啧……要我说,那里便是人间的阎罗殿、世上的无情宫,每个人都是搜心刮肚的想要害别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钻营的……” 靳磊听了,面色一灰。犹想起她最初进寨时,靳淼的诊断。她那病……除了先天不足,还有一方面,便是她思虑过甚、用心太繁……此刻寒景习这么一说,便更是明白了。 “大哥不说话,难不成是……因为嫌弃嫂夫人不是闺门小姐,而是婢女一名?”寒景习又故意曲解,是激将法。 “胡说!她是我认定的女人!不管她是小姐还是丫鬟!”靳磊自然知道对方是有意激他。可这话搁到哪儿,他也不怕直言,又何必怕人来激将? “嘿嘿……既然如此……”寒景习以扇掩唇一笑,“大哥何不去见她?” “自然要去!我要见她!”焦急吞噬着心灵,生出本能的渴望。 “呃……我只是随口说说的。”寒景习话一转,又变了,仿佛就是爱看对方着急似的,“哪有那么容易?先别说这林府其实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出入呢?再者说,她……也未必想要见你啊!她若不愿意,难道……你真要来个山大王抢亲不成?” “……无论如何,我要见到她!”靳磊当了二十年山贼,自认没抢过一件不该抢的!这次若没别的办法,就算是抢,也理所应当!只是……以那女子的心智,不可能没自己的打算,倘若自己一时鲁莽,反而搅和了,岂不…… “这……没办法!我没办法!你……瞪我也没用……好、好!有一个办法!但是……你得听我的话。能做到么?”寒景习道。 咬着牙,靳磊郑重点头:“……我能。” ———————— 半月后,富丽而雅致的杭州林府园林中。 寒景习叫翘着二郎腿坐着,慢悠悠的喝着茶。一身黑衣的靳磊默默的站在他的身后。 那样冷峻的表情,沉稳,却有一股子戾气,倒真像是一位高深莫测的高手护卫。 趁此刻无人,寒景习低声对靳磊道:“我已收了风,林大夫人认了她为义女。” “义女?何处收的风?”他们一行昨夜才到,城门已关,今日一早进城,还没来得及修整休息,便被他靳磊逼着来林家,哪里有时间探查情况? 寒景习一笑:“他们林家能在我身边安插奸细,我就不能在林家装个眼线么?你放心,她现在好好的。只是……这义女之事,你别以为这是什么好处。说是义女,其实只是把她当做个小玩意儿罢了!你还不知道么?就快变天啦!淮南王现在是大权在握,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他最爱的不是金银、也不是古董,而是杭州美女。听说现在王府中女子不比皇宫来的少。林家唯一没出嫁的女儿——六小姐失了踪,这会儿正急着找回来,好送去巴结呢。这水姑娘……唉……” 寒景习的眼中有些钦佩之色,靳磊却因那声叹息忧心忡忡。 她自投罗网,以自己给交换条件,让林家不可再去找六小姐回来。林家自然知道水潋滟的才情容貌皆胜过林慧玉,更有可能得到淮南王的欢心,故便没什么不可答应的。那林慧玉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棋子罢了,如今有了水潋滟这步好棋,自然就舍了她,不觉半点遗憾亏欠。 只是……相信水潋滟必定有了下一步的妙计,不可能就这样甘心的被如礼物一样送出去…… “她是我妻子!”靳磊咬牙说道,额上青筋暴露。 “你放心……淮南王不计较这个。”寒景习摆手,说的是实情,但措辞上却故意做了锐利的字眼儿,“想这杭州哪有那么多待字闺中的美女?后来杭州知府徐寿想了个主意…… “他府中有一美妾。与淮南王饮宴时,故意唤出那美妾前来服侍。见淮南王果然有些欢喜,并未计较,这才将那女子送给了他。 瞟了一眼靳磊:“唉……此例一开,便又成了风气。但凡家中有貌美的女子,也不管是嫁过人还是没嫁过人的,就算是青楼名妓,也都紧着买来送去。你没听说?这次听闻淮南王又要下江南,如今杭州买妻卖妻竟成了风气!往日那些吃不上饭的苦人,都是卖儿卖女。可现在……只要自己妻子生得还有几分姿色的,都改了卖妻子了……这世道,男人啊,居然都不介意戴绿帽、当王八……” “我靳磊岂会……” 寒景习不等靳磊说完,已打断了他,随意扫了对方一眼,却因那双瞪若牛铃的厉目吓了一跳。 可……这话……听着不顺耳,却一定要说嘛。他可是一番好意…… 又道:“我看……唉……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又所谓禁门宫树月痕过,媚眼惟看宿鹭窠。这深宫里,多少女子,明争暗斗,却是一辈子也得不到宠幸……大哥呀大哥,不是我唬你,这事只怕没这么顺利!不管如何,你不可声张,要配合嫂夫人的计策才好!” 这表情未免太狰狞了吧!忙不迭提醒:“呃……别忘了在路上你答应我的。你得听我的!” “……”半晌,靳磊沉重的点头,“我听!为了见她,我一定听!” 或许是吸取了上次林六小姐被劫的教训。这会儿林府在招护卫,日后要护送水姑娘上京。这就是寒景习找的机会。若是由他做推荐……靳磊或许有机会入选…… 可……送她上京的护卫?亲自把她送去给另一个男人! 靳磊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一会儿,后方珍珠帘轻分,一位青年公子步了出来,在正座上优雅端坐,肤若傅粉,脸似玉盘,凤目薄唇,身材精瘦,气质高贵中略带温文的书生气,只是目光略略有些冷默呆板。身上穿秋香色绣金莲织锦外袍,内衬素金石青二色穿花松竹纹斜襟缂丝书生衫,袖口襟口锁金线,腰上束双龙吐珠带,挂着五彩攒花长绦,头上没束冠,只戴着家常镶珠宝簪。 “坐吧。”他伸出右手,左手敛袖,而后又缓缓放回膝上。声音淡淡的,客气温和,却没多少感情。说完,窥探一下寒景习的表情,不等对方开口要求,他已侧过头,对旁边的侍女吩咐道:“哦,对了……去把……潋滟小姐请过来吧。” “是,大公子。”聪明伶俐的小婢循规蹈矩的行礼,遵命而去。 心急如焚,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忽听“吱嘎”一声响,沉重厚实的院门被缓缓推开。 一阵穿堂的劲风吹来。院中道路两边几排硕大的白瓷花盆中,本开着的无数银盆大的红艳牡丹。花已是开过了极致,此刻被风的大手一抹,便成了凋在地上的无数花瓣,厚如红毯。 一队人有序的绕过影壁,走进庭院。 四个穿粉色衫裙的大丫鬟走在前面、四个穿浅绿衣裤的小丫鬟在后面,整齐划一,一样半垂的脖子、一样恭顺的表情,手中或银盆、或玉碗,捧着种种不同的器物。 而在最后面,靳磊看见了她,那个他想念着的女人。二十几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悔恨,快要将他击倒了。 年轻的身体包裹在纯白色暗织兰草纹的轻罗深衣里。外头罩着一件湖蓝丝缎长袍,宽大的袍袖、曳地的袍摆上都绽放着用银线绣成的婷婷莲花,还有其他繁复华丽的花纹围绕着半敞的领口。腰下配着流光四溢的雀翎间彩八片裙。银亮透光的鲛鳞纱披帛松松的搭在左右两肘,垂在下面的两头被风吹得轻轻飘舞着,青缎绣鞋踏上了花瓣铺成的地毯…… 她的发……靳磊心头一阵痛,瞬间弥漫了全身,让他喉头压住一股坚硬的紧涩。 她的发已不再挽起了,而是被梳成大家闺秀常梳的百合双髻,后头则柔软的披陈着,直到腰际。头上并无那些过分奢华外露的金银首饰,只在前压着白玉梳,两鬓各插一支玉雕芙蓉花钗,其下垂两股翡翠珠串,正在耳畔腮边,轻轻摇晃着,映照着她脸上浮显着的一种清淡飘渺的混沌笑意…… 她端庄高贵,只是……那股灵性似乎被掩了起来。 回林家求一劳永逸 相追随盼厮守终身(下) 她端庄高贵,只是……那股灵性似乎被掩了起来。 “大公子日安。”十来个女子一同行礼,清灵灵的声音一起说着。 可靳磊却准确的从其中找到了那个最熟悉、最柔软的。 “滟……不。义妹……你来了……”大公子对众婢女挥挥手,眼睛只看着水潋滟。这个被赤鹰堡退货的待嫁新娘,又回来了。虽然,这女子现在的身份已是他的义妹,可他仍常常恍惚的以为那是以前的日子。他享受着她的侍奉,唇边勾起的略显僵硬的笑容,跟这些婢女脸上的一模一样虚浮。 水潋滟起身,看见了寒景习,当然也看见了靳磊,不由得瞳色一闪,红唇轻启,可终是按捺下了,收回视线,仍是径直走到了林博群的身前。 他来了……终于……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水潋滟才忽然觉得心都痛起来。 靳磊却因她的平淡,而心头一沉。她看他那一眼,甚至就仿佛他是这屋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件摆设。 她接下来的动作,周到、到位,但却刻板得像一部机械。 由第一个婢女手中的乌木雕仙桃方盘里取过一个白玉小碗,另一手持一把柄上镶着翡翠的银质汤匙:“大公子……大夫人吩咐,这几日暑热,请您注意休息。这碗汤药有避暑凝神的功效,用上好的药材炮制而成,请您务必服下。” 林博群有些厌恶的看了那玉碗中的深褐药汤一眼,可随即,还是点了头。 靳磊听着她温柔的跟那个男人说话,然后竟还一勺接一勺的,将那药汤喂进那男人的口里。 一十八匙,正正好好,不多也不少。那一碗药汤吃尽了。 她将碗和匙放回到第一个婢女手中的托盘里,那婢女立刻退下,同时第二个婢女已经上前,她动作连贯如一气呵成,从第二个婢女的正圆红漆刻牡丹木盘中拿起一个彩描牡丹花的瓷杯。手儿揭开杯盖,将杯沿抵上男人唇间,用由蜂蜜调制而成的甜水冲淡男人口中的苦涩。男人含住一口,漱了漱,然后吐在第三个婢女捧来的紫铜金箍小盂儿中,之后,依旧是就着水潋滟的手,将那杯中的蜜水喝尽了。 第四个婢女又送上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盅。其中是一个跟水晶盅一样晶莹剔透的果实——那是一粒圆大的、已剥去了皮的荔枝。水潋滟用金签将那荔枝挑起,那流动着甘甜汁水的果肉被送进林博群口里。林博群抿去果肉,然后薄唇轻揭,将紫黑小巧的核吐在水潋滟手中早已备好的方块纸张里。水潋滟将那果核包住,复又丢进那个紫铜金箍小盂。 第五个婢女端上银盆,俯身,让林博群毫不费力的将双手搁在盆中,第六名婢女提着一个银瓶,举高过胸,冲洗着公子修长白皙如女子的手指和手掌。 水潋滟从第七个婢女捧着的锦盒里取了一块白绢帕子,擦干一寸寸皮肤。 第八个婢女这才奉了吃的茶来。“大夫人说,这药忌茶。旁的茶不好再饮,潋滟泡了这菊花麦香茶,虽有茶字,却没有茶叶,你且尝尝看吧。” 林博群喝了一口,对水潋滟赞许的点头:“滟……义妹……寒堡主,你见过的,他来了。还举荐了一位侍卫来。” 水潋滟转过身,对寒景习礼貌的笑笑,她美丽的眼里映照的却是靳磊。 她弯腰行礼道:“谢寒堡主。” “呃……水姑娘觉得这侍卫怎么样?”寒景习故意挑眉,问的很有些别样意味。 靳磊心一跳,想听潋滟要说什么。可她却已转向了林博群,温驯柔和,甚至嘴角还保持着微笑:“一切听大公子安排便是。” 那声音和表情……让她显得存在得好虚无,让人心疼。然后,她如一阵风,带着那八个婢女一起,转身离开。 她知道那个男人在看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她心里愿意也让他看看,她之前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她相信,他看过之后,会明白自己为什么爱上群狼寨,爱上他…… 当她的裙踞拂过院门下那些汉白玉台阶的时候,靳磊的心燃起熊熊的火,像是再也扑不灭似的,几乎要当场喷薄而出! 半日后,花园中隐秘的角落里。 寒景习问面前的女子:“你……真的还要继续?若林家真把你送到王府里去,怎么办?” 蓝衣女子眼光深幽,徐缓的说道:“置诸死地而后生。若是不能置诸死地,又怎么生呢?再说,淮南王虽不计较女人是否是处子www.sxcnw.org.,但一定不会要一个怀着孕的女人吧……” 她已有了永绝后患的计划!而这个计划……其实倒不是靠她,而是指望着靳磊呢…… “你、你……”她有孕了?寒墨习吃惊的看着对方,因其眼中有一种志在必得的神采而觉兴奋起来,“好!我帮你!” 玉手轻拂过小腹,面上如盖了一层柔纱,有一种看不透的朦胧美…… ———————— “跪……叩首……起……手再高一点!” “跪……叩首……起……对!敛裙的时候膝盖要打点弯,对对!” “跪……叩首……起……好!这次不错。回去再多练几遍就行了。” 靳磊注视女子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动作,她就像是一个没有喜怒的木偶,以冷漠的情态承受所有的一切。 “接下来,小姐,咱们得学奉茶。来,托盘拿好。这个手,放这儿,这个手……往后,对,放在这儿……然后……”出宫的老嬷嬷严厉而一丝不苟。 他心中的愤怒是握刀的大手因用力过度而显出凸出变白的指节,却只能保持沉默! 他化名石朗,现在是水潋滟的护卫了。林博群对赤鹰堡和寒景习还是有所顾忌的,所以卖了这个面子,让靳磊顺利的进了林府。 可进了府,他却似被一寸寸凌迟。 他心爱的女人,正在学习着如何服侍另一个男人! 老嬷嬷不懂。面前这个女子高雅而聪慧,可她身上那种过度的温驯竟让人反而感觉到冷淡。 “再来一遍。”老嬷嬷说。 于是水潋滟听话地再一次举起托盘,袖口滑下,露出一小节白皙的手腕,优雅的弯膝,罗裙在地上形成一个完美的圆…… “好!别动。若是这时候,男人持住你的手……不对!首先,这手啊……手指头、手掌都要放松,光手腕儿这里慢慢加劲儿,要转着,微微往后退……可又不能太用力!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那就落了男人面子了。只稍退一点,这样反而摸起来,才能又软又嫩。再来,这脸上的表情要似笑非笑,脸上不笑,眼里有笑,欲笑还羞似的。若笑出来,就显轻浮了;若板着脸,又失了风情……然后,男人若在这时候去托你的脸蛋……” 话音未落,下一刻,竟真有一只轻浮的手在女子娇嫩的下颌上挑了一把! 几乎在同时,高大的黑影已经闪到了水潋滟身前。 靳磊此刻的表情……会让人误以为自己看见了死神厉鬼! “你……你知道我是谁么?给本公子让开!”来人穿柳黄绣衫配松花色绸裤,腰上系枫丹红水丝汗巾子,银线绣月的素色抹额,闪着诡色的眸仁不高兴的眯起。 他不断的用帕子擦拭自己苍白的双手,似极是好洁,面上却一副吊儿郎当又自负自傲的模样。 “石护卫,请你退下。”水潋滟的声音传来,靳磊沉吟了一下,才终于退开两步。 “三公子日安。”水潋滟隐忍着,依旧行了礼,表情中带着一丝戒备。 鼻腔中冷冷嗤笑一声:“水潋滟,别自作多情了,你以为我还想要你么?沦落在太行山数月……怎么也不可能还是姑娘吧!不过是只破鞋,我林博修不感兴趣!” 靳磊因这男人羞辱的话而愤怒,可水潋滟却一派云淡风轻:“不知三公子到采绣居来,所为何事?” “六妹妹不在了,这采绣居……倒住进你这么一位‘好妹妹’!还真是麻雀变凤凰。我来……跟你谈笔好买卖!”语音微挑,手一挥,那老嬷嬷便退了下去。 看来这老嬷嬷竟是林博修的人。那么……自己的一举一动,等于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幸好……她对靳磊……一直都不假辞色,应该看不出什么…… 水潋滟暗自盘算,又听林博修说道:“水潋滟,你是聪明人,于其成为大娘和大哥手中的棋子,何不跟我合作?这几年,你跟我之间,就像猫和老鼠……在这个府里,恐怕我比大哥甚至六妹妹都更了解你!只做一个棋子,难道你会甘心么?争取主动才是你该做、想做、会做的事!呵呵……你一直受制于大哥,是因为八娘死了之后,六妹妹的婚事自然是落在大娘的掌握里!而现在不同了。你该考虑考虑,换个合作伙伴!不是么?” “合作?潋滟不懂三公子的意思……” “何必在我面前装傻?”林博修乖戾一笑,“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林家把你送进王府,自然是寻着极大的好处去的。你真以为大娘和大哥把你当做自己人?我可听说,他们虽明里说你是林家收养下的女儿,暗里却照样儿使唤你!你若答应跟我合作,我日后成了林家的主事人,本该是六妹妹的那一份我便分给你!决不食言!若是你不答应……我能买通太行山寨劫六妹妹的花轿,王府里我也不是没有办法!” “三公子,潋滟能历太行之险而归,已是劫后余生,别无他求!王府哪怕真是虎穴龙潭,便是闯一闯,也没什么可怕!更何况……”水潋滟忽的扬睫,对上林博修的眼神,“大夫人和大公子就算不把潋滟当是自己人,三公子这样连亲妹子都能害的人,又能给潋滟什么保障呢?” “你!”林博修似被彻底揭开了面具,目露狠色,一扬手,豁然给了水潋滟一记响亮耳光,将那秀颜打得偏向一边。 水潋滟缓缓转回头来,不恼不怒,甚至滴血的唇角边还留着一丝笑意:“三公子不嫌潋滟脏了您的手么?” 林博修咬牙切齿,使劲儿摩擦着自己的手,最后将那帕子一把丢下,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水潋滟默默悠立,衣袂似蝶,举丝帕,轻轻擦拭去唇角的那抹殷红血迹,激起靳磊一阵心疼,恨不得将林博修的膀子撅断,好半晌才终于忍了下来。可才欲上前查看水潋滟如何,忽的一个女人阴冷的声音插了进来:“给我跪下!” 水潋滟应声服从的提裙而跪,那女人才一步步从门外转了进来。 织绣着繁复花纹的琥珀色裙踞拂过小路,一步步的,来到水潋滟身前。 “老三来做什么?你最好好好给我说清楚!”来者姿容丰美,可面相带凶,显得有些刻薄。 “大夫人日安。” “安?有你这不要脸面的女人在,我只怕心不安,人不安,家也不安!”舌翻如针,直直袭击水潋滟。 “怎么?我问你话,你还不说么?”林大夫人目含轻蔑。 “三公子只是来找潋滟麻烦。” “哦?”林大夫人想起林博修一向从不掩饰想要得到水潋滟的欲望,便信了几分。 她早知道,这女人,就是世人所说的祸水!不但老三垂涎,就连她的博群想要这女子…… “别怪我说你!”林大夫人冷冷道,“好女子,端庄高贵,招男人敬,招男人慕,却不招男人孟浪!懂么?”最后两个字,冰冷,却威严极了。 “是。潋滟记住了。”水潋滟仍跪在冷硬地上,低眉顺眼。 “你要好好记住自己的身份!现在你是林家的义女了,可不能做出有损林家声誉的事。”林大夫人说,瞥了她一眼,就像看地上的微尘,又皱了眉,“今天你就这么给我跪着,好好想想我说的话,跪满三个时辰,才许起来!” “是。”水潋滟像一只温驯的小羊,选择忍耐。 “哼!”即便如此,林大夫人仍显得有些不满意似的,眼神扫了靳磊一眼,“薛嬷嬷人呢?” “老妪在。”负责教授水潋滟的老嬷嬷幽灵般的出现。 “你跑到哪儿去了?这孤男寡女的,怎么不好好在边上看着?”林大夫人怒道。 “回大夫人的话,刚才三公子来……老妪未敢不尊他的吩咐。” “你要记住自己的本分。他若再来,立刻来通知我。”林大夫人道,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对银锞子。 “是。一定照办!”老嬷嬷半阖着的老眼亮了一亮,接了过来,随即答应。 林大夫人这才端庄离去了。 “三个时辰后,老妪再来继续教小姐。”那老嬷嬷将得来的东西藏在怀里。她早已在宫中练就了眼眉高低,此刻知道这府中谁强谁弱,竟也不忘落井下石。 闷热的午后,雨要下不下的,连蝉都烦躁的尖鸣,府中上至主子下到仆丁丫鬟无不想着避暑躲懒,连看门的大黄狗都在门槛边趴着打瞌睡。 只有那纤细的女子,跪在当院,身若孤兰。而她身后的不远处,黑衣男人就似塑像,动也不动,眼神如电,眉头如锁。 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疼……都在疼啊! 他更懂这个女人了。懂她为什么工于心计、懂她为什么温淡隐忍。这个女人,仍是善良,可算奇迹。 他也更怜惜这个女人了。她苦了太久了,应该得到幸福的……他愿意把自己这辈子的幸福全都给她!全部……都给她…… 一块石牌警林家衰 两心相守迎群狼兴 当夜。 他注视着她。只有这样的时候,他才能这样接近她,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将她密密的网进自己的视线。 她的睡颜无辜得像小猫儿。可她睡得并不安稳,眉间颦起细细的微波,眼下还有着疲惫的青灰,让人觉得如何呵怜也不会过分。 他其实也累了……可却睡不着。 她跪,在林府他无法以护卫的身份让她起来,于是只好陪着她一起跪。 她先是看见并排在身边的影儿,然后转头瞧着也跪在那里的他,便对他笑了,美丽的眼里却噙着泪花。 千言万语都在那含泪的一个轻笑里。不必说……什么也不必说……他信她、爱她,这就是夫妻。 忽的,站在床头的黑影动了。 靳磊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声音,警觉地侧头,想要听得很清楚些。 “……二夫人不会赖账吧?”一个压低的声音说。 “当然不会!这水姑娘好歹是大夫人亲口认下的义女。咱们若把二夫人吩咐咱们办的事说出去,她可就麻烦了!所谓破财免灾,她怎么敢赖账?”另一个人低声回答。 “可……可……哥哥!这好歹是一条人命!” “说你傻,你小子还真傻啊!人命现在值几个钱?我们被爹妈卖了当家丁,还不就是几十文的事?咱们日日看人眼色!可这些人,使的一把椅子、一个尿壶都是镶金嵌玉的,比咱俩命都值钱!” “可……我还是害怕……” “怕什么?你只要想想,等咱们有了这笔钱。咱们大可以赎身,出去盖房子置地,再娶房媳妇儿,养下几个儿子,多美?想到这些,你就不怕了!” “我……行!哥……我跟你干!”第一个人终于下了决心。 “这就对了!走……” 他们要干什么? 靳磊很快将身形隐在房梁,偷偷的看着。 只见两个家丁捻手捻脚的挑开门闩,潜了进来。 他们到了水潋滟的床边,提起一个小竹篓子,用一根竹条在其中搅动。片刻,竹条被抽出来,其上竟赫然盘着一条碧青色的花斑小蛇! 有毒!他们……要害她! 下一刻,靳磊身形已动,如天兵天降,从天而降,双掌拍出,硬生生将那两个贪财作恶的汉子击得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可那小蛇,却落在床边,正扭动身子,往床内钻动。 靳磊连自己是否会被咬都顾不得了!双臂一探,将女子捞在怀里,飞快窜出窗口! 几个起落,到了林府花园。 这时,水潋滟已醒了,此刻惊魂稍定,瞧住靳磊:“发生了什么事?” 靳磊鼻翼起伏,呼吸短促,看着怀中女子,竟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头脑有些发懵,眼中却又发热。 常年居于山野,靳磊对蛇略有了解。当时乍看之下,便做出判断,结论却让他心惊。 那蛇不但有毒,而且是剧毒无比,一旦被咬,只怕神仙都难救了! 他紧紧拥住水潋滟,像要把她嵌入身体一般,虎躯竟在微微颤抖。 他不敢想。若担任护卫的不是他,而是别人,没有守在她的床边,那她岂不是…… “……我没事了。”水潋滟虽不知发生什么,但也可以猜到。 三公子今日在采绣居铩羽折威,那个最是恶毒心肠的二夫人又怎么会放过她呢?而二夫人最擅长的,不是斗智斗法,而是轻易的取人性命…… 她安抚的揉弄着男人的黑发。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很担心她。 下一刻,她被男人整个托起,身形随着他的步法而转动,等她再反应过来,后背抵着太湖石,身形已隐在石后凹落的阴影里。 而且,男人的大手已经撩起她的裙摆,粗糙的指节和丝滑的缎料刺激着她小腿的水肌,一路向上…… “你……要……做什么嘛?”小手儿推搡着男人宽阔的肩头,却丝毫无法撼动。也或许是……她压根没有真的努力在拒绝什么。 要?做什么?自然是做他忍了一个月一直想做的……他忍不住!忍不住想借由最直接的方式来证明她还好好的…… 男人的眼里有一团火在闷烧,凝住她染了绯红霞色的脸儿上的每一个反应。 “你……现在我不是群狼寨的水儿了,是水潋滟。在林府,你……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不可以? 靳磊的眼危险地眯起来,下一刻闷闷的开口,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跟我走!回群狼寨!” “……”咦?开窍了?看来这计划,倒还真有另一层意外的收获。 “大寨主到底为什么要带我走?”她与男人对视,柔柔的问。 “……在这儿,你过得不快活……”连语音里都透着一种心疼。 水潋滟暖融融一笑,眼色深幽:“就算不快活,也在这儿过了九年……潋滟早已习惯了……况且……潋滟之前只是个丫鬟,现在却已经是大夫人的义女了……” 眉角抽动了一下,靳磊的嗓音阴鸷:“……他们都想利用你!还想害你!而且,你已是我的妻子!不能再去服侍什么淮南王!” “你信不信我?”水瞳眨闪,问得好无辜似的。 靳磊的脸色黑如墨盘,盯了她好一会儿,终是下定决心,有些艰难似的终于开口:“信!我心里……喜爱着你……若不信你,这世上便是无人可信了!” 我心里……喜爱着你…… 他……在这情况下,倒说出情话来…… 水潋滟心里如吹起一串泡泡,有些不真实似的感觉。 惊喜里,又听那男人说:“可……你也得信我,把计划告诉我!我对你是真心真意!我想让你快活,一辈子的快活。你想让我怎么样,我都愿意,只要你跟我走!群狼寨虽然比不上这里豪华,可兄弟们还有他们的媳妇儿、孩子都很想你,都想让你回去!” 水潋滟目若秋水,笑如蜜甜:“他们想不想我回去,我不管。我只管你……你要让我一辈子快活,我自然就觉得高兴了……” 男人怔愣一秒,忽的,笑了,目灿若星,白牙一排排的。他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爽朗而感动的笑容,连想收都收不住! 下一刻,他……他竟将她贴身兜儿从中衣之下整个儿扯下来!隔着单薄的衣料,女峰被男人的大掌霸道的占据……像是……把玩一件爱不释手的玩具…… 水潋滟又羞又臊。她的衣裙都在,看起来俨然仍是闺秀小姐似的端庄,可……里头却……尽管这处避人,可到底是林府,这也未免…… 难道……这个总是沉默冷硬的男人,竟如此豪放? 像是为了给她回答,靳磊利落的抽掉自己的腰带,抬起她的腿儿环在自己腰间,狂猛却不失温柔的将自己投身在她制造的幸福里…… “啊……”她想起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消息该立刻告诉面前的男人,可……迷离的神智中,仅剩的只是对这个男人深切的渴望…… 可很快地,情迷中的女子无意识的喃语:“嗯……轻点……别伤了肚子里的孩子……”发现对方的动作忽然停了,她有些难耐地张开眼。 “孩、孩子……你是说……孩子?”男人好错愣的表情。 “……”瞧着他。 他会怎样?听说男人在这种时候受到惊吓的话——看他样子,算得上是惊吓了,而且还是不小的惊吓——这个后果,可大可小的…… 她恍惚看见靳磊的眼中有激动的雾气。可还没看真,那汉子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然后……开始温柔到极致地爱她…… 敏感的肌肤感到一团湿热落在颈窝里……这倒像是一种刺激,水潋滟本能的仰起头,秀发飞散,一线低吟溢出红唇。 布满群星的夜空映入她的眼里,像是一块上乘的深蓝色丝绒上缀绣了无数颗璀璨的水晶珠,正直直向她笼盖而下…… —————————————— 数日后 她从巴掌大的红漆八角盒,素手自那红漆盒中用镊子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上好檀香,搁在和田美玉雕刻的八珍香炉内,香烟缭绕而上,一股飘逸怡人的味道充盈室内。 在屋顶上,他看着她沐浴熏香、更衣梳妆,贴花钿、染朱唇、胭脂扫腮、轻描黛眉……一步步的妆扮起来,为了去迎接另一个男人…… 她清楚的告诉了他全部的计划,让他耐心的等待。于是,尽管他日日心如火灼,仍是压下性子,只为成全她的计划。 他成了水潋滟身后最坚实的后盾和依托…… “姑娘……快些吧……”教授了水潋滟月余的老嬷嬷前后张罗着,努力将这个已是绝美的女子妆扮得更加完美。 最后,她端量着镜中的水潋滟,已苍老的眼变得明亮——虽说她在宫中也算见过不少绝代佳人,可眼前这女子真是让人…… “好了没有啊?”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大夫人让来问,到底好了没有呀?淮南王的轿子已抬进府门了!” 看得呆愣的老嬷嬷忘了回答,倒是水潋滟,站起身来,请转头,耳畔的明珠映灯光明闪霞光,淡淡答道:“好了……” 林府中灯火如昼,大厅里是锦衣绣服,桌子上是珍馐百味,往来穿梭的下人们把脚步放轻,个个面色恭谨,不敢言语,小心翼翼地忙碌着自己份内的事。 酒过几旬,菜过几味,歌舞也已演了几出。 大夫人便对大公子林博群使了使眼色。被提醒的林博群偷眼打量整座上的淮南王,见其有些兴致缺缺的样子,不免心中打鼓,眉头紧皱。 此刻,一个小丫鬟快步到了林博群身边,在其耳畔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林博群听了,面色一舒,趁一曲演毕,起身行礼道:“启禀王爷,小民备了一份礼物,送与王爷把玩。” “哦?”淮南王挑眉,又喝了一杯江南佳酿,“早听说林家织品绣品天下第一,莫不是便是此物?” 林博群轻笑答道:“王爷圣明,所猜不差。正是林家所出的一件日月珍珠袄、一条江山琉璃裙,还有一双天地翡翠鞋。” “日月珍珠袄?江山琉璃裙?天地翡翠鞋?”因这日月、江山、天地六个字,淮南王面上终于露出一笑,“这名字听来倒透着新鲜……” 林博群瞳底发亮:“王爷不知,这三样东西合在一处,便会有一个……十分奇妙的特别之处……” “哦?”淮南王坐直了身子,“既是如此。本王今日,便要在林家,开一开这个眼界!” 他的话音落下,林博群未说一句,只是侧头冲门外,轻挥了一下手。 下一刻,朱漆的厚实中门缓缓打开,远远的,轮廓窈窕的女子身影映入了淮南王的眼里。 她身上的衣裙华丽无比,在那些灯火下,只觉得她竟像星斗般闪闪发亮! 女子一步步向前行来,端庄娉婷,如在水面的滑过,袖中似有香风阵阵,裙裾如含百花朵朵,鞋儿像春笋微露,鞋尖上的翠玉凤凰便步步点头…… 她低着头,面貌皆不可见,可越是如此,便越让人生出期待来。 淮南王睁大了眼,等着,觉着心中似有一只小手轻搔,弄得他痒不可耐。而这份痒意,随着她走近,不但不觉得纾解,反而痒得越发的厉害了…… 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终于,她提裙迈过门槛,在牡丹花样的地毯上,女子敛裙而跪,柔嗓如丝竹:“民女叩见王爷千岁……” 短短几个字,淮南王司马承远如遭电击,豁然起身,死死盯着那女子。她瞧见红袖外微露的一双柔荑…… 那双手肤如暖玉,指若春葱,甲片在灯火下圆润剔透竟似抛光的晶玉! “你、你是……”淮南王痴痴喃语。 可话未尽,突然间,“噗”的一声清响,竟在她周围腾起一团红雾! “这……”林博群和林家诸人皆紧张得站了起来。 淮南王惊呆着。 下一刻,红雾飘散,那女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 只有她本穿在身上的那套衣裳——包括袄、裙还有鞋,皆松软软的摊落在刚才她所站之处的地面上! 这……这……简直像是……像是闹妖怪、恼鬼魅! 所有在场的人,不管是主人还是仆人都不免生出这样的想法来…… “这……就是你对本王说的……十分奇妙的特别之处?”淮南王眯着眼,焦急问道,“她人呢?人呢!” “这……这、这……”林博群额上冷汗涔涔,腿肚子都发抖了,赶忙跪下磕头。林家众人也跟着一起匆忙跪倒。 “这……王爷……这上面好像还有块石头……”淮南王的一个贴身随从十分眼见,发现那堆衣物上面还有别的东西。 “取来我看!”淮南王声嗓寒冷。 那随从忙上前取了,双手捧来。 淮南王捏在手中一看,那石头又黑又硬,巴掌大小,不是什么普通岩石,却也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名贵石头。而那上面的字…… 淮南王一看之下,面色大变,沉如铁色:“走!” 看着淮南王队伍浩浩荡荡的离开林府,林博群一下子摊在地上,面白如雪,口中不知所云地呐呐:“完了……完了……林家……翻不了身……全完了……” 林博群没有说错,林家从此凋零。虽然不至于抄家流放,但要知道那些精美的织物和刺绣是来源于国内各处进贡上来的、最上乘又各具特点的丝和线才能完成的。 失去了朝廷的支持,“御绣官织”成了一个逝去的传说。 林家成了一个普通的商贾之家。但若以林博群为首的林家人能够励精图治,说不定也将开辟另一番盛景。只可惜,林家的奢逸之风由来已久,根基也太深。以此为源头,便如大厦溃败,最后便不可收拾了。 听说,后来林博群竟将亲弟弟林博修当是抵押物般,押给素好男色的平西郡王,换取大笔借贷。只是这些借贷来的银两也是有去无回,走投无路的林博群,懦弱了一辈子,终于有了一次勇气,选择了自戕而死。大夫人目睹寄予厚望的儿子落得如此下场,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心如止水,出家为尼,以了残生。而曾想杀了水潋滟的三夫人,那个总是自恃美丽,万人皆不入其眼的三夫人,据说最后落得个沿街行乞、受尽白眼的下场,让人唏嘘不已。 当然,这也只是听说而已。林家的一切已不只得水潋滟关心。她所关心的,是丈夫和孩子,只是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林家垮了,再也无力纠缠水潋滟,自然也包括林六小姐。水潋滟真正意义上抛去了过往,迎来了新的群狼寨,也迎来了新的生活。 一步步走向结文了。谢谢大家的支持~~一路陪着某龙日更了44天!感激啊~ 明天和后天将是最终回了哦~请大家继续支持! 当城主仍是蛮石头 为人母更爱耍心计 八年后,太行山腹中一座新城中。 “言哥哥,言哥哥……”只有五岁的女娃娃穿着大红的衣裤,迈开两条胖胖的短腿,冲下山坡,让人有那么一瞬以为看到一颗红皮球滚下来似的。 山坡下一个男孩手里持一把生锈的破铁剑,可是并没在练,而是……插在地上?周围还有许多铜丝相连围绕,正中央放了一个硕大铜镜,映着日头的光,反射的光芒穿透一块被架高在树杈上的琥珀色晶石,又照到男孩脸上。 男孩白嫩的小脸被映得熠熠生辉,瞳子又黑又深,五官出奇的精致,俊秀得如仙童下凡,可身上又有一种超乎年轻的沉稳味道。 “言哥哥,你果然在这里……”红衣女娃歪着头,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大眼眨了又眨,清脆的轻嚷。 “别过来。”男孩隐隐的蹙眉,童音软柔,可语调里自有一种无形的约束力。 胖嘟嘟的女娃娃有些不高兴的撅嘴:“言哥哥,你答应人家今天陪我过家家的嘛!” 俊男娃杏眸一瞥,流光似星,嘴角撇了撇,却没说话,仍是专心致志的摆弄那摆得如迷阵一样的铜镜、锈剑等物。 “哼!”红衣女娃气得跺脚。小小的人儿,力气却不小,山坡上一截胳膊粗的枯木嘎巴就被她踩折成两节。 下一刻,山坡上竟又跑下一个绿油油的小人儿:“言哥哥,呼呼……呼呼……” 这个女娃娃比刚才穿一身红的年纪稍小,样子生得却有八分相似,只是穿的一身绿衣绿裤,显得也更圆一些。 “青娃,你又跟着我做什么?”红衣女娃有些不悦。 “人家才没跟着姐姐,人家……人家是来找言哥哥的嘛!”青娃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好可爱。 “言哥哥是答应跟我办家酒,你……你来从什么热闹嘛!” “哪有啊!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言哥哥根本没答应你!” “你……你……反正言哥哥才不会跟你玩!” “谁说的!言哥哥最喜欢跟我一起玩了!” “不是不是,才不是!” “哼!就是就是!” “丹娃、青娃?你们在吵什么?”一线温软带笑的嗓音从树林中传来。勇老三和桂菱儿的这两个女儿,一个比言儿小一岁,另一个则小两岁。姐妹俩天天争吵不休,可实际上却是感情很好。 “大夫人……”“大夫人好!”两个女娃娃垂首含笑而立,一下子由张牙舞爪的花猫变成了温驯文静的小绵羊。 来人既是寨主夫人,又是她们的“夫子”,更何况,她还是她们最喜欢的言哥哥的亲娘,在她面前,怎么能不乖啊? 说话的女子身穿冰蓝丝缎外衣,内配月白绣秋海棠的纱质小衫,下着白纱裙,腰束银色细带,头挽家常螺髻,只插一支嵌海蓝宝石的玉兰花簪。林中行来似步步生莲,说不尽的清雅飘逸。可那双会笑的水眸却又让人看着就觉柔情脉脉,被它们幽幽一瞧,似是泡了一场温泉,一身清润,不经意便将那些功名利禄的俗世之物皆抛到脑后去了…… “夫人……我们……我们去找妞妞姐姐玩了……”丹娃拉拉青娃的衣袖,轻轻开口。 “嗯!下了学,功课做完,轻松一下也是应当。不过,我听见你娘在找你们,你们先去找了你娘再去玩才好,不要让她担心。”水潋滟温柔的揉着丹娃的发顶道。 “哦!”姐姐丹娃应着,伸手拉着妹妹青娃,又瞅了山坡下的男孩子一眼,才转身走了。 “阿娘。”男孩已经走了过来,乖乖的行礼,瞅着她,皱着眉,“您肚子里不是有了弟弟?跑到这儿来,爹会责怪孩儿的。” “我没跑……”水潋滟看着那儿子跟丈夫过于相似的表情,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家里有个大管家公难道还不够?如今又多了个小管家公……若这肚子里的还是儿子,岂不是……三娘教子?不对……三郎教女?也不对…… 接着又问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上我去房里找您,听见您跟爹说的。” “哦……”她的心病这几年好了许多,她那个蛮郎也就越发的野性全露了。要不是他缠她缠得太紧,她恐伤了腹中的盼了好几年才等到的第二个孩儿,她本不想这么早就告诉他知道。 现在的问题是……言儿不知后来有没有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不过她可不想问下去,决定岔开话题:“那个……言儿,娘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你看见这个手绢没有?娘能把它变不见了,你信不信?” 靳言没出声,看着她的表情十分的平静,一点兴奋的意思都没有。 他娘所谓的魔术,一共就那么一个,他从小看到大,早悟出了其中门道。 水潋滟因儿子平淡的表情,有些怏怏的尴尬。 其实这魔术简单的很。说到底只是一种障眼法。是她在美国留学时,跟一个街头魔术艺人学来的。 她当年从林家忽然消失,用的也是这一招,只是稍微复杂一些,更利用了靳磊和寒景习高超的武功本领才得成功。 还有那块看不出质地的石牌。其实就是河床中的卵石,先打磨出形状,再用醋煮、油浸、火烧等一系列方法加工出来的。水潋滟曾在美国唐人街的古董店里打工。收古董的老板告诉她,常有不正规的古董店用这类方法仿造古董。她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用起这法子来。 嗯……还是换别的更安全的话题。 水潋滟倩笑如常,腮边却不经意间多了种迷人的红晕:“言儿,方才丹娃和青娃争执,你为何不理?”语气温柔得听不出一丝责备的口气,让人有一种倾吐心事的冲动。 “阿娘……”靳言皱眉,有些为难和无奈,“……我插不上话……” 这孩子长相虽像她,可这性子却更像靳磊,沉默寡言的,总是比同龄的孩子显得更严谨懂事,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偏偏,他那蛮老爹又给他取名叫靳言。照靳磊的说法,是取谨言慎行的意思。可她怎么听都觉得跟“禁言”同音呢! 唉……说实话,这样的性格实在……不太讨喜呢!不知道会不会吓跑了未来儿媳妇儿……苦恼啊…… “又在摆弄你那迷阵?”水潋滟理了理他的衣襟,动作、眼神、语气皆是柔和,浑身散发出母性的光辉。 “是七星时空梭行阵!”靳言道,“阿娘,儿子真的很想去你说的那个时空看看。我已查了很多古书了……可却……” “嗯……你就慢慢研究,不着急。娘也想回到那个时空去看看呢……” 母亲、妹妹到底有没有死呢?不知怎么,或许是因为怀孕所以才睡得格外不好,最近竟又常常梦到上一世自己的结局…… 但……说也奇怪……可能是因为生活的环境变了,生活的态度也就跟着变了。她曾以为,这辈子也就如此了。而现在,她相信,初到这个时空的前十七年,那些苦难只是为了遇上靳磊而不得不经历的序曲。 她的故事,是遇上靳磊,才开始展开的。许是这份乐观影响了她的判断——她以前梦到前世的母亲和妹妹都是噩梦。她害死了她们,对这一点她深信不疑。 可……在最近的梦里,她想起了一个有些模糊却让她振奋不已的细节:母亲和妹妹被抬上救护车时似乎还有呼吸和心跳,还在接受抢救!说不定……还有希望!希望啊…… “爹。”靳言出声。同时,水潋滟觉得腰上一紧。 高大的男人悄无声息的来到她的身边,眉心轻皱,有些责备,却又不失宠溺的看着她:“怎么到这儿来了?” 靳言看了父母一眼,像是已经习惯了眼前这种情形,很自觉和识相的复又步下山坡,去摆弄自己的穿越阵。 “你该想着我,而不是想着那个时代!”男人霸道的搂紧她,又添了后半句,“就算想着,我也不会让你走!” “大寨主真是霸道,连想也不许想么?”水潋滟斜眼睨着自己的丈夫,语气中不经意多了一种小女儿的娇嗔。 唉……当初或许不该告诉他的…… “就是不许!”命令式的口吻,眼神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真庆幸,有她在身边。他无法接受,她想着离开…… 可是,他就是这般口拙,这样的话在她面前,总是说不出口。只能加倍的疼她、爱她,以行动来表示自己的心意。 太行早已不是当年的太行,群狼寨也早已不是当年的群狼寨了。 太行山上除了孤云寨又陆陆续续兴起了几个山寨,可当年三十六寨林立、刀客横行无忌的光景早已不复存在。 而现在的群狼寨,称霸一方,与赤鹰堡联合,支撑起从中原到西域的丝路! 靳磊以高超的武功和对太行山的熟悉,对过往商队实施保护,早已不再靠抢劫为生。 甚至可以说,虽然有山寨之名,这里已更像是一个独立的城池! 五年前,靳磊以八年前重建的新寨为基础,有了进一步的规划。在鲁擎的研究下,他的愿望已经成为现实——以火药炸山成涧,隔离尘世,取得易守难攻之要冲,在太行的山腹建造了一处世外桃源——这几年时间里群狼寨便又扩大了整整一倍还不止! 这里的人们,在靳磊的保护和管理下,依靠自己的劳动创造自给自足的生活,快乐、富足而且充实。孩子们有书读,汉子们有正当的事干,而寨里的女人们则成了附近城镇女人们羡慕的对象!当年只能娶嫁不出去的女子或是打光棍的汉子们,如今成了远近驰名的好归宿,成了待嫁女子们争夺的“香饽饽”。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源于她当初为群狼寨做的第一步的改变! 你说,靳磊如何能离得开她呢? “唉……你呀……”水潋滟一笑,美得靳磊心颤,抬玉手轻轻揉开他纠结的眉心,“我属于这里,属于你……我没想过要离开这里的……我……只想要跟着你……” 靳磊峻酷的脸上因她的话儿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这里离寨子远,山路虽在开春时修整好了,但你身子现在不比往常,不该跑来的……” 水潋滟伸手抚着自己尚不显露的小腹,面露浅笑,侧首凝看:“还不显呢!你就这样……当年怀言儿时,也未见你如此!” 靳磊有些无奈:“你……别老在那种时候才把怀孕的消息告诉我行不?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当年你离开群狼寨回林府时,已经有了言儿……却不说给我知道……我们……那次在林府……这次我会注意!”最后一句,说起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 他到现在都有些搞不清。当年……到底是哪一次……让她怀上了言儿的? 说起来,除了在林家花园里那一次……呃……的确有些失控,其余他们都有服用傅春芽开的避孕药物才对…… 可每次提到这事,她总是有意无意的给岔过去,让他一直也摸不到头脑。 看着他眼神越来越狂野,水潋滟知道他又想到那次在林府花园……她那时已怀了言儿两个月,可她……竟因如潮的热情,而忘了……若不是思绪混乱里不自觉地说出来…… 唉!她真不是个好妈妈啊!幸亏当时没事。除了生产时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其他的都还算正常。只是……靳磊远比她还要紧张担心的表现,到如今她还历历在目呢。 目露狡黠,水潋滟道:“那时跟现在怎么一样?那时……你还……还有点矜持……” 毕竟……当年他刚脱离处男行列没有多久。几日一次,都死死遵守,哪像现在?一日几次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靳磊危险的眯起眼:“你这是……在拒绝我?” 这是攸关男性尊严的事,不说清楚可不行。 “哪有?”水潋滟本能的反驳,话出了口,才惊觉自己的话似乎……显得她愿意配合耶! “……”她对正显出三分得意的男人无语,瞪了他一眼,却又自己笑了出来。 “说正经的……”水潋滟推了推他,让他抱得略松些,“心莲这两天怕是要生了,你别安排淼弟出去了。让他好好守着心莲,到底是第一胎呢……” “我知道。” “唉!他们这一对,也算历尽波折。但是所谓命定的因缘,想分也是分不开的。他们又能在一起……” “你早就看出来了,不是么?”靳磊轻轻的吻着妻子的发鬓。 水潋滟不答,接着道:“还有,鲁大家和许姐姐家的大胖儿过周岁的帖子刚送来了,我张罗了一对儿刻福寿字儿的银锞子当贺礼,不过得你写一份儿回帖才好送过去。再一个,小葫芦的婚礼……媒婆跟咱们商量安排在下个月初六。我看那天日子不错。过几日,你得派人把聘礼送过去了。” “好!我早说过,这些事一向由你安排,不必都告诉我……” “怎么?你是大寨主嘛!何况,我怀了身孕了。难道还要我操心么?你这汉子……真是蛮气未消!一点儿也不懂体贴……”水潋滟故意抱怨,用双指捏男人腰侧的肉。 “我……”靳磊不觉疼似的。他本就口拙,而且也知她是故意,倒也不急,任她去,用大掌轻轻捧住她的脸儿,对着红艳的嘴儿啄了一口。 “小葫芦也要成亲了啊……我真是老了……”水潋滟故意叹道。 “又胡说!”男人打断她,眼中尽是温柔。 她还是那么美!纤细的身段,压根看不出已经是生养过孩子的妇人。 “这么大声,你想吓得我心病发么?”水潋滟歪着头道。 “……”许是怀了孕,她越发爱撒娇了。可他……却常因她的撒娇而吃瘪! 靳磊轻搂着她,像怀抱旷世珍品似的小心翼翼,暗自叹息。 她的身体已经调理得越来越强壮了,心悸也再未发作过。可是……照傅春芽的说法,她这病除非开胸补心,无法根除。可是那开胸补心之术,又危险异常,稍有差池,便性命难保。 他和水潋滟最终选择了不实施手术。 可又因此,一向刚强的靳磊有了一个软肋。那女子总是在“适当的时机”在这软肋上戳上一把,弄得他对她是说又说不得、碰又碰不得,连一个难看些的脸色都不敢在她面前搬出来…… 偏偏他又不笨,常是知道这是她耍的小手段,竟还觉无计可使,想起来,真是恼人啊! 水潋滟垂下脸,隐住浮出的胜利表情。 靳磊看向靳言,皱眉说道:“言儿这孩子,既不像你爱文,又不像我爱武,天天鼓弄那些有的没的。以后,该怎么好?” “孩子嘛……他有自己决定发展方向的权利。以后长大了,自然就懂得想了。你此刻管得这样严,难道非要孩子怕了你不可?” 靳磊对夫人这番说法不以为然。棍棒底下出孝子,他的父亲、靳言的爷爷从来都是奉行这一套的。靳磊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他也不想反驳水潋滟,毕竟水潋滟并不是会多败儿的那种“慈母”。他相信水潋滟懂得教育他们的儿子。 忽的,靳言惊恐的声音传来:“啊……阿娘!爹!” 水潋滟因孩子异常慌乱的语气迅速转头,心头便是一跳! 云将日头遮住,只露出一圈耀眼的金边,而那金红色的光芒射进铜镜,又穿过晶石,最后再看起来有些混乱的阵中央竟升起了一团紫红色的光圈! 那光圈将靳言半罩在内。靳言身上的衣和发像是被无形的狂风吹掠,把他整个人将光圈推去! “言儿!”水潋滟惊呼一声。 不是吧! 她一直以为那个什么穿越阵只是靳言一时兴起在古籍中找出的迷信之物。可眼前的一切,到底该如何解释? 靳言要穿越了么?穿越到哪里去呢? 靳磊和水潋滟都觉得身上被一种特有的磁力吸引,不管怎样挣扎也无法向前一步! 就在水潋滟绝望的同时,那团紫光徒然一闪,消失不见了,竟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靳磊和水潋滟可以动了,第一时间便跑下山坡去看靳言。 可眼前的景象,让水潋滟惊讶极了。 只见靳言似已晕过去,四肢瘫软的躺在地上。而肚腹上……竟坐着一个周岁左右、白白胖胖的小娃娃! 更令水潋滟讶异不已的是,那小娃娃身上,分明穿的是那种她让有些陌生却又很熟悉的、叫做牛仔布、叫做连衣裙的东西! 那件牛仔布连衣裙一看便是成年人的尺寸,现在软塌塌的裹着那个不知因何出现的小娃娃身体。 “她……”靳言醒过来了,眼里尽是迷惑,看着自己肚子上莫名出现的“东西”。 那个的小娃娃竟在看到靳言那张可爱精致的小脸儿同时,大眼睛一亮,支支吾吾的说着什么大家听不懂的话,然后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靳磊研究似的上下看了看:“它……是个女娃。” 水潋滟对这结论倒不意外,点了点头。 “阿娘……她……从哪里来的?”靳言有些好奇,随手扯扯她身上从未见过的奇怪衣服,换来那女娃娃一阵阵尖叫。 水潋滟把她抱起来,声音压低至只让那女娃听到,吐字却清晰无比:“……你……是穿越的么?” 那女娃娃一愣,瞪着水潋滟,随即忙不迭的点头。 水潋滟笑得好温柔,可接下来的动作却让那女娃吓了一跳。 她将小婴儿丢回给靳言,转身要走。 “阿……阿娘……她……她怎么办?”连站起来都忘了的靳言忙不迭的叫起来。 “是你摆的那个什么阵把她搞来的,自然你自己善后了!自己的事要自己做,不记得么?”水潋滟无辜的甜笑着回头。 这下,儿子有的忙了,应该不会再故弄什么穿越阵了吧?她能少操一份儿信,也能少了个小管家公!而且……那小妞儿现在不能说话,却有穿越而来的成年人的思维……丢给儿子摆弄,应该很好玩才对!说不定……从此以后,她就不用替靳言担心未来儿媳妇的问题了…… “啊?”“……”靳磊和靳言两父子用同样吃惊却又吃瘪的表情看着水潋滟,自然也包括那个小女娃——她的眼珠子快掉下来了。 “夫君……你要顾的是现在我肚子里这个,对不对?”水潋滟对靳磊眨眼,眉宇间有一种小女儿的蜜味儿,又有一种为□、为人母的柔情。 “……”靳磊一言不发,下一秒,搂着自己媳妇儿,真就随着水潋滟一起走了。 呆坐原地的靳言很无语的看着怀里软趴趴、表情既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女娃儿,忽然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算是最终回了。今天后记也发了。明天发淮南王的番外。。。淮南王这个人物,一辈子见不到水潋滟的脸,是个蛮杯具的人物,我个人还挺喜欢他的 后记 水潋滟从林家莫名消失后的那一年,淮南王正式废帝自立,国号崇隆。减税三载,天下大赦,靳家和寒家的冤案终得昭雪。百姓们都以为太平盛世就要来了。 可没过多久,崇隆新帝开始遍寻天下美女,充实后宫,尤其对与他母亲一样出身杭州的美人最是钟情,但凡有些姿色的便都招入宫廷。 而这崇隆帝性格怪异残暴,那些入宫的杭州女子一旦伺候过他,便被他赐毒酒而死!使得杭州适龄女子无不自危,甚至有人一知道自己将被召入宫中便上吊自裁而死。随即,苛政大行,为官、为民无不抱怨。天下仍是陷在水深火热的境地! 只有太行群狼寨,处于乱世之外,一派桃源胜境,像是一个传说,引得世间贫苦人们趋之若鹜,却又往往寻觅不得。 崇隆三年,诸侯群起。崇隆帝成了众矢之的,半年后就兵败如山倒,被困宫中。各路兵将冲入后宫,发现崇隆帝已服毒自杀于寝宫床榻,死时,手中握着一块黑漆漆的古怪石牌。石牌上刻着三个字——求不得。 而最让人奇怪的是——那华丽的皇帝寝宫中,不管是屏风还是挂轴都是同样一名女子的画像,或坐、或立、或卧,姿态各异,衣着不同,可张张画上这女子五官皆无,看起来古怪至极。 后天下皆传言,那名女子乃是洛神转世,本有辅佐帝王之才德,但因崇隆皇帝暴虐,故离他而去,连容颜也不叫凡人再窥见…… 再后来,世人不记得有个群狼寨,而是都知道一座位于太行的大城,名叫“劝郎城”! 传说,那里的城主有一套劝人向善的本领,不管什么人到了那里,有冤有仇的也都会皆数忘了。 所以那座城里物富民丰,民风淳善,且男女平等,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生活得无忧无虑,是真正的人间天堂!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淮南王番外。别的番外,龙需要时间构思。日更了45天,番外忽然想歇歇再写了。请大家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