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笛子亲为妙妙、无暇、小山各写了诗词: 唐妙: 福禄人钦非可求,欲话前缘问根由。 善根终能得善果,莫笑英雄眼前愁。 不向朱门寻富贵,却折桃枝插蓬头。 休夸金帛功名好,且共桑榆燕子楼。 无暇: 质本观音柳,偏倚雕朱楼。 红消绿深处,韶华却白头。 无心逐名利,只为天伦忧。 难乞瓶中露,一饮忘前愁。 萧朗: 生长富贵豪门,偏恁情深。 望前世,谁曾见?真真幻幻,依稀故人。 人言道蓬莱瑶台称景胜。 俺却说,怎比那,桃开如霞,水绕东村。 书虫亲的诗: 山间缤纷展桃花 ,骨柳遥慕自风华; 桃花山下子累累,晓风别岸柳无暇 墨渊亲的诗: 水绕萧山绯色艳,清风明月柳无暇, 贪念欢颜忍离意,他乡梦里恋桃花 内容标签:种田文 穿越时空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妙 ┃ 配角:唐文清,高氏,大梅,杏儿 ┃ 其它:小宅门,一家子,家长里短,穿越,田园,市井 编辑评价: 二十六岁的大龄女唐淼,暴雨之日跌落下水道,不慎穿了。从此便成为了一户殷实农户家的小小婴儿,开始了家长里短,发家致富种田史。 。市井田园里每个人物描写都性格鲜明,温润者有之,霸道者有之。还有些搅局的恶人,生活中的隔阂误会磕磕绊绊在所难免。本文没有激烈的感情戏,但是一片温馨中细细描画农家生活,读之轻松惬意,不禁心向往之。 唐家有女 这年节气早,三月初春光暄暖,寒食已过去十多天,桃树上嫩红的花苞颤巍巍地沐浴着阳光。 初八这日一大早天还未透亮喜鹊便在唐家天井中桃树稍上喳喳叫个不停,大儿媳妇高氏挺着尖尖的大肚子端着簸箕在院中颠小米,寻思着过几日自己生产正好喝。 婆婆李氏从东间里出来,拍打着肩膀,捡了身上梳头时候掉落的头发,走到门口的铜盆架前水影里照了照,又用手指沾水抿了抿鬓脚。李氏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一朵花,生得娇小玲珑,笑得一脸和气。 高氏朝她笑了笑,“娘,这喜鹊一大早叫喳喳地,睡不着吧!” 李氏走过去从大儿媳妇手里把簸箕接过来,嘱咐道,“景枫娘,你可得注意着点,没几日就要生了。” 高氏摸着肚子扶着腰,笑道,“都生几个了,这个最老实,一点不舒服都没。” 李氏突然“哎呀”一声,惹得高氏关切地查看,她笑着道,“我这左眼皮突突地直跳。” 高氏道,“好啊,左眼跳财。” 李氏颠着簸箕,“莫不是老二他们在外面发了财,惦记着我这个娘?” 高氏说自然是的。 李氏一共有四个儿子,二儿子跟媳妇结婚没多久便嫌家里太死板,不肯老实呆着,带着媳妇出去闯荡闯荡,一晃也**年了。老婆子一直念叨,说老二一定会有出息,到时候发了财回来。且言语间,也会将跟前的几个儿子和媳妇不经意地比下去。高氏倒是无所谓,人都如此,在眼前的,就算再如何依靠,可锅碗瓢盆每日也是磕磕碰碰的,自然不如那见不着的好。 李氏喜滋滋地跟媳妇说了会话,看了看天色,走到东间窗外问道,“老头子,还不把牲口牵出去,打扫打扫牲口棚?”听到里面应了才又端着簸箕走回来。 高氏看了看,想把簸箕接回来,婆婆干活仔细但是出了名得慢,这簸箕在她手里,只怕一头午都够呛能颠好。 李氏又端着走到东厢门外,小声叫道,“景森娘,还不起来做饭?今儿你爹他们得早吃了去地里扬扬粪。刨叉刨叉。” 屋里老三媳妇王氏早就起了,自己正在做点针线,忙藏起来掖在被子里,“哎,这就来了!” 早饭时候,大家都从屋里出来,吃了饭各干各的去,下地的下地,绣花的绣花,孩子们该去上学的上学。 李氏在家里洗洗涮涮,三女儿文沁跟三媳妇带着高氏九岁的大女儿景梅绣花。 高氏如今身子重,李氏让她只看着两个孩子,高氏自己三岁的小女儿和王氏四岁的儿子。 高氏很为二女儿头痛,这丫头不像哥哥姐姐那么老实,一会看不住就藏起来,不是衣柜就是犄角旮旯,还特别喜欢趴在家中那口井沿上。如今自己身子沉追不上她轻快的小脚。 两个孩子玩闹了一会,杏儿又开始想新招儿,要去猪圈里拽猪尾巴,高氏快走了两步只觉得下腹一阵坠痛,忙扶着旁边那棵桃树哎哟的叫起来。 景森以为大娘跟他闹着玩,扑上去嘻嘻哈哈,杏儿一看一把将他推开,飞快地跑去屋里,大喊道,“嬷嬷,嬷嬷,我娘要生了!” 李氏唬得忙放下手里洗了半天的抹布,又在干净的水盆里洗手,东间做活的王氏和文沁听见,忙走出来去看。 王氏拍了拍杏儿的头,“这么个孩巴牙子,你懂啥!” 杏儿咬着指头瞅了她一眼,自己走开。 李氏有经验,跑过去看了看胞浆外溢确实是要生的迹象,忙让两人扶着高氏进屋,又让大梅领着弟弟妹妹赶紧去村南头请庄嬷嬷来,几天前就说好了的,她懂。 她去西间把炕席掀起来,下面的干草也抱下去,让王氏从锅底撮一簸箕灰撒上,再铺上几层破布,让文沁扶着高氏躺上去。做完这些,她又让王氏赶紧烧一大锅热水,自己又去找了干净的棉布。 没一会大手大脚的庄嬷嬷风一样冲进来,大笑着道,“要添喜了!恭喜恭喜啊!” 杏儿想探头进去看,被大梅拉着去了外面,景森不懂,一个劲嚷着她们在屋里吃好吃的,他也要去,杏儿剜了他一眼,“就知道吃,没出息!” 景森嘴巴一瘪约就要哭,大梅忙安慰他,又让杏儿别欺负他。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里面的叫声越来越惨烈,大梅心里揪揪得疼,九岁的孩子如今什么都懂,生怕有点不好的事。母亲在屋里叫,她低头抹泪。 杏儿就要往里冲,大梅忙拖住她。 杏儿担心地道,“娘会不会死啊。萧朗他二娘生孩子的时候就死了。” 大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许胡说。呸呸,快点!” 杏儿忙呸呸地吐了几口,景森也跟着吐。 屋里高氏几乎没了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自己生了四个孩子都顺顺利利的,这一个在肚子里老老实实的,可别生产了又出点什么事,一个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李氏有点急了,让王氏赶紧去找郎中,庄嬷嬷一头大汗,两条手臂都是鲜红的血。 她依然保持着沉稳,喊着,“快,把家里所有带盖的箱子都打开,门窗都推开。” 其他人赶忙照做。 唐淼这二十六年就没这么窝囊过,被上司吃豆腐,气得她冒着大雨辞职回家,路上遇到个小朋友大雨里哭,她只好去帮忙,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倒霉,竟然就跌进了不知道哪个天煞的掀开的马葫芦盖,里面全是水。 迷迷糊糊地听着那个小男孩在哭,还感觉有莫名的力量用力挤压她,几乎要将她的头挤碎一样,更要命的是好像地狱里伸进来的爪子,冰冷冷地要将她拖下去。 她无法呼吸,觉得自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认命地闭上眼,放松了浑身的力量,感觉跌向一个无底洞一样滑落下去。 庄嬷嬷一颗心几乎要沉下去,觉得要一尸两命的时候,孩子顺利生了下来,看看是个女娃,她大喜道,“添头了,添头了!” 唐淼迷迷糊糊地感觉耳边有人说话,身体冷飕飕的,鼻端还有腥气,她慌忙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不清。鬼影幢幢,吓得她“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李氏本来一张白惨惨的脸这才有了血色,忙不迭地跑到天井里,双手合什拜了拜,又给老天爷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她小跑去门口,“大梅,快去北边坡里,告诉你爹让他快回家,你添了个小妹妹!” 大梅一听,把弟弟妹妹往家里一推,将门关打上便跑出去。 李氏忙领着两个孩子回了屋。 庄嬷嬷用烧酒泡过的干净剪刀给婴儿剪了脐带,用细麻线将预留那段缠扎,再仔细折叠盘起来,外面用软棉布包扎好。然后温热的手巾给婴儿擦干净,拿棉布给她抱上,递给了李氏。 杏儿争着要看小孩子,李氏让文沁领着两个孩子去东间,又让王氏请庄嬷嬷东间坐坐,她把这里收拾一下。 待他们出去,李氏笑着将孩子送到高氏跟前,“孩儿她娘,你受累了!” 高氏脸色苍白,没什么力气,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她紧闭着眼,小小的脑袋红红的,还未生眉毛的眉头紧紧地皱着,似是很不满的样子。她不禁笑起来,感觉一阵幸福,张臂将女儿接了过去。生大儿子的时候,她整整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后来的几个孩子也要好半天,这个女儿虽说开始有点难生,可顺溜起来倒是乖巧。没一上午就生了出来,真是不折腾,知道疼人。高氏不由得轻轻哼着曲子,用手指逗弄婴儿的小嘴,她下意识地张嘴,吮住手指。 李氏将高氏生产的现场打扫干净,又用一只陶罐把庄嬷嬷略略清洗过的婴儿胞衣装起来,然后找出十几枚大钱用红线串了,缠在陶罐口,放在外间的灶台上,回头让庄嬷嬷拿去给深埋起来。 孩子爹唐文清领着女儿匆匆地回家,将锄头靠在南屋牲口棚外,大步往屋里来。李氏忙拦住他,“先洗手,把外面灰扑扑的衣裳脱了。” 唐文清满面喜色地照办,先去东间跟庄嬷嬷打了招呼,“大娘,我们家这些年可真亏了您!” 庄嬷嬷摆手笑着,“咱两家,就像一家人,大侄子别说外道话!快去看你媳妇吧!” 唐文清这才紧忙着跑去西间,炕上已经收拾地干干净净,换了新拆洗过的被褥,高氏脸色已经恢复了些,柔弱的模样惹人怜惜。 他忙上前半抱起她,柔声道,“孩子娘,辛苦你了!” 高氏脸颊陡然有了血色,推了推他,“看看女儿。” 唐文清看了皱巴巴的女儿一眼,笑道,“真是只小猴子。” 高氏嗔道,“是只六两九钱的小猴子。” 唐文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细细地算了算,笑道,“还真是!”,忙又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对外面道,“娘,丫头命有六两九钱重呢!” 那边的庄嬷嬷也听见,出来直道喜,说可是个小贵人呢。 唐文清寻思外间风大,便去里面收拾了一下,将两个孩子的被褥抱出来,回头将高氏连同被褥一起抱了进去。 高氏怀里稳稳地抱着女儿,笑道,“可惜还是个丫头,又是一张嘴。” 唐文清趁着在里间没人,在妻子唇边亲了亲,“你相公我能干,再多几张嘴也吃得饱。” 高氏却面现忧色,婆婆公公自然没问题,只是老三他们,只怕是要有意见。唐文清让她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然后出去商量去岳父家报喜的事情。 庄嬷嬷要回家做饭,说了几句,喝了杯茶就告辞。李氏忙将陶罐递给她,庄嬷嬷见有十几枚大钱,寻思埋胞衣一枚就够,看来是给自己的谢钱,便也没推辞收进袖中。 李氏送她出门,笑着道,“大嫂子,你还得给孩子洗三,可别忘了,到时候我们一并送些礼了。” 庄嬷嬷客气着,说让她放心,便回家去。 洗三朝礼 李氏让三媳妇赶紧去小黑瓮里捡四把鸡蛋出来煮煮,然后去北屋婶子家要点她染草儿用的红染料水染染,留着洗三和去岳父家报喜用。 王氏手里端着瓢,没动,低声问,“娘,往年不是都三把,这次怎么多一把嘞!” 婆婆李氏正忙着往锅里放箅子做饭,随口道,“今天多养了几个鸡,就多一把。现在人多,别到时候不够分的。” 王氏撇撇嘴,去了东间拿鸡蛋。 李氏瞅了她背影一眼,当做不知道,索性让她多煮一把,家里几个孩子和大人也跟着喜庆喜庆。 公公和另外两个儿子下地回来,老四唐文澈手里拎着两条鲫鱼,老三捧着一方豆腐,还拎着一个纸包,李氏知道是新买的红糖。 婆婆见老头子径直往屋里走,几十年也养不成主动洗洗干净的习惯,忙拦着他,“去井边洗洗,别弄得家里暴土扬长的。” 老唐头随便洗了两把,叹了口气,“嗨,麦子有点干啊。这样下去,春地都种不上。” 婆婆李氏从来没下过地,对地里那一套倒是不了解,坐在灶前开始烧火,“往年不是也干,大不了再担水,一眼眼地浇水种吧。你们爷们也不是没这样种过。种完兴许就下雨了。今儿一大早喜鹊叫喳喳地,我左眼皮还直跳,说不定这两天就下雨了呢!” 这时候文沁用小被子包着婴儿到东间门口,笑道,“爹,你快看看她。六两九钱的命呢,别以后嫁给大户做个少奶奶才好!” 老唐头向来稀罕孩子,只不过不好意思进媳妇的卧房,又不能让孩子出屋。一见女儿抱着在屋里说,便立刻进了当门接过来,见婴儿虽然皱巴巴,神情倒是安详,睡得稳稳当当的。 他笑道,“这丫头倒是好福气,一副什么都不愁的样子。” 老四和三哥把鱼拾掇了,交给三嫂让她做,两人洗干净了也凑过来。老四笑道,“爹,她才下生,你叫她愁什么呢?” 老三看了一眼,笑嘻嘻地曲手指稍微用力地弹了弹婴儿的小嘴,唐淼正睡得香甜,突然被人打扰,懒懒地睁开眼睛,眼珠子骨碌了一圈,虽然还看不清,却能听见声音,吧嗒了一下嘴巴一股子腥味,哇地大哭起来。 她还是不能很理智地接受自己重生变成个婴儿,关键是个有感觉记忆的婴儿,这真是要命。 老唐头慌不迭地要掀她的小被子,“是不是拉了!” 文沁忙接过去,轻轻地晃着她,“不哭,不哭,爹,外面怎么也是冷,你怎么能掀被子呢!” 老唐头嗨嗨地笑了笑,“咱家的孩子,个个都皮实,怕什么!” 后晌本家的几个婶子嫂子的听说老唐家新添了孙女,纷纷过来看看道喜。婆婆又叫几个能干的媳妇第二日来帮忙做一斤重的大饽饽。然后让王氏去邻居家换三十斤细白面,因为自己既的面发黑,换回来可以做饽饽、擀面条。 夜里果然下了一场雨,哗啦啦地一晚上,老唐头激动得去外面量了量,水不浅,种庄稼不成问题。 老唐头直说这孙女是个小贵人,生下来不哭不闹,还带了场及时雨来。唐淼心里还没顺过气来,自己小时候被算命的说八字五行缺水,老爸干脆让她叫唐淼,这下可好,水泛滥把自己给淹死。 如今一听说下雨,心里就打怵犯嘀咕,加上小小的身子什么都不能动,很是郁闷,只能皱着眉头闭着嘴巴睡觉。 第二日李氏领着人做了二十来个大饽饽,里面包了栗子、红枣、花生,外面点了红点。鸡蛋也都煮好染成红色,摆在大灰瓦盆里等着用。 洗三这日一大早,李氏便打发大儿子带了二十个大饽饽和花手帕去岳父家报喜,让他快去快回。唐文清也不耽误,为了赶脚程套了马车去,杏儿一大早激动地跑来跑去,不停地去捉弄妹妹,高氏怕照顾不及她便让他把孩子带上。 因为妹妹洗三,唐景枫也不领着弟弟出去读书,就和大梅一起呆在小姑的房间里帮她挑花线。 李氏已经领着家人擀了宽面条,让老四和老三两个用漆盒托着去送本家,送了面请他们中午来吃饭,给孩子洗三。又亲自去请庄嬷嬷给孙女主持洗三礼,庄嬷嬷特地打扮了一番,跟李氏说着婴儿是个小贵人,下了这场雨,大家都欢喜得很。 不到晌午唐文清报完喜带了十九个红鸡蛋和两碗小米回来,路上遇到人分了几个喜蛋去,撒了两把小米,把剩下的交给母亲。 庄嬷嬷让他去和泥,做个泥饽饽糊在高氏坐月子的里间窗外的墙基上,多戳些眼眼出来。这下奶的习俗唐文清做过几次,很快便弄好,隔着窗棂跟媳妇说话,“丫头睡着呢!” 高氏看了看孩子,小小的丫头皱着眉头,一脸老大不乐意的样子,笑道,“嗯哪,就是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唐淼心里郁闷,搁你身上你试试乐不乐意啊。 她到现在也没有爹娘的概念,反而有一种排斥感,毕竟这是两个陌生的男女,自己却突然成了他们的孩子,真是匪夷所思。 晌饭的时候,本家的媳妇男人们都来看孩子,送了红糖、果子、鸡蛋等物品给产妇坐月子。东间西间各一桌,男女分席,李氏让庄嬷嬷做主位,又请大家入席吃饭。本地的习俗,都是吃菜面,一条鱼,一盘肉,不必太丰盛。 吃了饭庄嬷嬷便开始着手给孩子洗三,先让孩子爹去给各路神仙烧喜钱。唐文清自然是驾轻就熟,用纸刀子打了钱,又让文沁剪了红纸分别夹在里面。准备好了,便分别给灶王爷爷、炕神奶奶、宅神、井边的青龙神、磨盘边的白虎神、猪圈边的宝神、羊沟口的屋祚、还有看孩子的淘气神烧了。 烧完喜钱,又在高氏坐月子的西里间窗外用小案桌供了一碗面给淘气神,供上的时候,唐文清还寻思,这丫头不哭不闹,要是供了淘气神,可别以后连话也不说才好。 结果里面唐淼被烧炕神奶奶的纸钱熏得难受至极,咧着大张嘴哭得哇哇直响。唐文清乐了,这丫头,仿佛懂得自己心思,这就哭上了。 供完了淘气,庄嬷嬷便开始着手给婴儿洗三,大家都进了里间观礼。 唐淼被他们闹得嗡嗡得直迷糊,睁开大眼,骨碌了一圈,还是看不清什么,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人说话的声音。 这时候她感觉两根棍子朝自己脑门敲过来,吓得动起来。 庄嬷嬷笑道,“小丫头,还是我接你来的呢。怕什么。”然后唐淼感觉有东西碰了自己的鼻梁,听庄嬷嬷笑着说,“叨什么来,叨鼻梁;叨什么来,叨鼻梁。” 唐淼忍不住翻了她个白眼,真能欺负小孩子,才出生三天,一会烟熏火燎,一会拿棍子架鼻子,古代的孩子真是可怜,只希望他们不要将她扔进水里才好。 这时李氏说,“嫂子,香案供好了!” 庄嬷嬷便去外间当门看了,然后行礼,嘴里念叨着,让碧霞元君、琼霄娘娘、云霄娘娘、催生娘娘、送子娘娘、豆疹娘娘、眼光娘娘等十三位神像的神仙保佑婴儿一生平安喜乐。 然后李氏将香递给她,庄嬷嬷拜了拜将香插在装有小米的香炉里,用将蜡扦上插着的两根小红蜡点着,做完这些,又在蜡扦下压了打过的纸钱,纸钱上放了几十枚大钱供奉诸神。 又让李氏在媳妇的炕头上供上“炕公、炕母”神像,下面供上三碗油糕等果品,待摆好,李氏上香叩首,庄嬷嬷拜了三拜。 王氏和文沁将大铜盆端了进来,里面盛着槐条、艾叶熬成的汤,又将一些礼仪用品摆在炕上。 高氏道了谢将婴儿递给庄嬷嬷,唐淼如今大略弄懂了一点意思,看样子他们是真要把她扔进水里? 庄嬷嬷用手指刮了刮她的小嘴,笑道,“给你洗洗澡,百病消。”然后让观礼的人都添盆。 文沁试了试水温,老唐头带头添了一瓢冷水,庄嬷嬷笑道,“清水流,丫头聪明伶俐。” 李氏带头扔了一只金戒子,本家另一位最亲的老婆子扔了对金圈子,便又有本家的媳妇男人们按着辈分往盆里扔红鸡蛋、枣子、栗子、还有大钱之类的,庄嬷嬷一一说了吉祥话,然后开始给婴儿洗沐。 庄嬷嬷边说着吉祥话,又用棒槌在盆里搅和了两下,然后拿干净的棉花球沾了水在婴儿的脑门和眼皮上蘸了蘸,凉水冷飕飕的,唐淼不舒服,虽然想忍着可是条件反射般蹬着腿哭了起来。 庄嬷嬷笑道,“响盆好,这小猴子,真有劲!” 李氏又递上生姜片拖着的点了火的艾草团,庄嬷嬷结果象征性地在婴儿脑门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接过李氏递过来的木梳,在婴儿脑门鬓角比较了两下,笑道,“左描眉,右打鬓,找个女婿准相衬……” 做完这些,又拿了边上一个红鸡蛋在婴儿脸上滚,唐淼紧紧地闭上眼,免得鸡蛋上的水流进眼睛里。 庄嬷嬷笑了笑,“你还知道害怕,个小猴子!”说完拿一旁的红绸把婴儿一绑,拿起早预备好的大葱轻轻地抽打。 唐淼最烦大葱大蒜的味道,忍不住又哭着抗议起来。 李氏笑着接过大葱,让孩子爹扔去屋顶上,再把小秤砣递给庄嬷嬷,让她比划孩子的脚。等这一切都做好了,近亲的便开始将准备好的小礼物往婴儿的襁褓里掖,庄嬷嬷哈哈笑着,“左边掖金,右边掖银,花不了的打赏下边人!我们小猴子以后是做少奶奶的命!” 握了握婴儿的手,说了套祝福的话,又将襁褓掖好,重新放回高氏身边。高氏喜滋滋地道了谢,将女儿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脑门。 唐淼自从变成婴儿,无比地犯困,被折腾了这半日,早困得眼皮打架,没一会便咬着自己的拇指睡着了。 大人们看了一会便轻手轻脚地出去。 李氏将上供的纸钱等物都取下来,交给庄嬷嬷,她去院中烧了,将纸灰用大红包住,让李氏放在高氏坐月子的炕头底下。 给孩子洗三完毕,大家都纷纷道喜,按惯例洗三铜盆里的东西都要给接生婆,李氏便亲自拾掇了,庄嬷嬷却不要。 她推辞道,“大妹子,我们多少年交情了,你还跟我来这一套。真是的。这些年我们也没少承你家的情,盖房子,种地,去年我儿子腿断了,还是大兄弟领着人帮我们收了庄稼。” 李氏见她坚持,便让老头子去抓鸡,送两只鸡给庄嬷嬷。 因为现在地里也没什么农活,大家还算空闲,男男女女的也借这个机会凑一堆聊聊天。年轻的姑娘去文沁的房里看花样,男人们就和老唐头、老三几个凑一起说今年的年景,即将到来的夏忙,又说昨夜一场好雨。纷纷说,唐家小孙女真是个小妙人! 萧家萧朗 唐淼躺在襁褓里,每日就是吃奶睡觉,然后便不受控制地拉尿,这让她无比郁闷。幸亏高氏细心,几乎每次都能第一时间感应到她的要求,并没有让她在巴巴和尿中多呆一秒钟。 唐淼知道自己有个大哥,叫唐景枫,有个大姐叫大梅,有个二哥叫唐景椿,见过最多的,就是二姐杏儿,还有个爱哭鬼叫景森的。 唐景枫虽然才十二岁,但是颇有大人架势,因为读书所以有一股文人的儒雅气质,温柔安静。 大梅更是和气安静,不是大家闺秀,却也是小家碧玉,细声细语,唐淼最喜欢她抱自己。 她最讨厌的就是杏儿,总是好奇地趴在唐淼脸前,一会揪揪婴儿的胎毛,一会按按小鼻子,还喜欢拱在她脖子底下逗她,如果唐淼不笑,杏儿便用指头戳她的嘴,唐淼只好放声大哭。 那个二哥不是很喜欢说话,只黏着大哥,在一边怯生生地看了唐淼一眼,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出生后六日上,唐淼觉得自己耳朵好使一点,能听清楚声音,朦朦胧胧也基本能看清楚东西。 从昨夜开始杏儿就嚷嚷着说姥爷姥娘还有舅舅舅妈要来送汤米做客,很是激动,还说萧朗要来。唐淼寻思萧朗可能是个小毛头,这杏儿还真不是一般得早熟。 还没到天晌,高氏娘家的父母、大哥大嫂,二弟三弟便带了礼物来。有扎了红线的红鸡蛋,还有一篮子生鸡蛋,两条五花肉,一大方豆腐。姥娘妗子给婴儿做的小花袄,小花被,还有一只小其他礼物若干。 姥娘还将一对带铃铛的银手镯送给女儿,让她以后给外孙女戴上。 杏儿没见着萧朗,有些心不在焉,撅着嘴谁也不理睬。 小舅舅逗她,“杏儿,看大家都稀罕妹妹,不乐意了吧!” 杏儿翻了个白眼,“才不是!” 小舅舅笑道,“还说没有,你别不乐意。你那时候比妹妹还招人稀罕呢!” 杏儿坐在门槛上,双手支着下巴,“小舅舅,萧朗怎么不来玩?娘不是说他要来的吗?” 小舅舅笑了笑,挠挠头道,“可能得晚点吧。你要不要跟我们去?” 有大半年的时间,高氏身体不好,将杏儿放回娘家看了一阵子,小舅舅对她比别个亲一点。 杏儿点点头,“有了小猴子,娘和爹都不喜欢我了。我和你们去。” 小舅舅寻思她孩子气,没当回事,笑着将她扛起来,放在肩头上坐着,去天井玩。 高氏和娘说了会体己话,见娘眉眼间有些不愉,问了一声,她只说这两日熬夜编蒲扇来着,没什么事。李氏请亲家母去说话,姥娘便让大儿媳妇陪着女儿说说话。 看着娘和婆婆出去,高氏轻轻地拍着婴儿,问大嫂臧氏,“嫂子,咱娘怎么回事?我看心里好像有事啊。” 高氏有一个嫂子一个弟媳,因为嫂子嫁过来的时候她还未出嫁,跟嫂子感情很好,弟媳因为性格原因,心底里就疏远一些。 臧氏笑了笑,安慰她,“能有什么事?咱娘你放心,心里向来不担事儿,想得开。” 高氏依然担心,臧氏知道她比别个细腻点,只得告诉她,“你大姐姐这次回娘家,不知道怎么的,倒是埋怨起娘给她找的好亲事,哭鼻子抹泪的,给娘堵得够呛。” 高氏皱起眉头,按理说大姐那门亲事应该也不错,虽然不是什么富户,但是也算殷实,跟高家门当户对。姐夫也能干,脾气不错,知道疼人。 “过两日,她来看孩子,我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臧氏说好,寻摸着过两日她就该来的。 这时候外面传来孩子的哭声,高氏从窗户往外看了看,是景森在哭,杏儿站在一边数落他,“就知道哭,就知道哭,真是没出息!” 高氏忙大声呵斥,“杏儿,你怎么跟哥哥说话呢!” 王氏已经快步走了出去,一把将景森拖开,拍了他两巴掌,“哭哭,哭什么哭。让个女娃子打得哭,你也不害臊!” 高氏叹了口气,臧氏忙从炕上带来的礼物里抓了几块糖,“我去哄哄他。” 臧氏笑着出去了,将糖递给景森,“哟,怎么哭鼻子了。”景森一把将糖抢走,忙不迭往口袋里塞,王氏气得又要打他,臧氏忙拦着,“孩子嘛,没不这样的,天天扭吧扭吧的,我们不去管他们,他们这会还恼着呢,回头就好得蜜里调油的!” 王氏勉强地笑了笑,“嫂子,还是你们省心。” 臧氏笑起来,“我们孩子都大了,可我们也老了啊!哪有你们还年轻。” 王氏砸吧两下嘴巴,眨了眨眼睛,“我们就一个孩子,自然是吃亏的。天天被杏儿打得哇哇哭,还见天儿价追着她闹。这鳖孩子,就是欠揍!” 臧氏劝了劝她,孩子没有不闹的,都是闹大的,他们转脸就好。正说着,只见景森跟在杏儿屁股后头,两人嘴里鼓囊囊地含着糖。 臧氏哈哈大笑,王氏也气得笑起来,又骂了景森一句。 饭后他们也不耽误,家里还有孩子牲口的,得赶紧回去,都去亲了亲婴儿便告辞。杏儿见他们要走,眼泪汪汪地望望爹,再看看娘。高氏看她可怜的小样儿,寻思她想去姥娘家,便让父亲带她住两天,等过些日子,反正还要搬月子。高老头爽快地同意,他稀罕杏儿伶俐泼辣,小舅舅见父亲发话,立刻将杏儿扛在肩头上。 杏儿示威一样看着婴儿,挑衅地嘟嘟嘴,似是说她没这么好的待遇坐小舅舅的肩头。 唐淼斜眼瞅了一眼小舅舅,长得敦实憨厚,她又瞥了杏儿一眼,表示自己才没兴趣。 杏儿竟然似读懂她的眼神,哼了一声,骄傲地搂着小舅舅的脖子要骑颈颈,然后耀武扬威地出去。 老唐头领着家人送出村口去,才说笑着回来。 高氏不能出屋,下炕在墙角布帘后面的马桶里小便,盖好马桶盖起来发现婴儿皱着眉头,吸着鼻子,不禁笑道,“好你个小猴子,嫌娘骚,娘还没嫌你骚呢!” 她也不是真以为婴儿因为这个吸鼻子皱眉头,只是觉得女儿跟以前的孩子都不同,是以开玩笑。 哪里知道婴儿竟然咧嘴朝她笑起来,高氏心里软软的,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在炕前里走来走去,突然婴儿脚一蹬歪,高氏知道她要尿尿,把了一泡,又将她放回炕上。 亲家一走,老唐头又领着三个儿子去地里看看,准备分派活,过几日种春地,秧地瓜。李氏又开始她每日洗洗涮涮擦擦抹抹的工作,文沁和大梅去那屋绣花。 王氏领着景森进了高氏的屋,高氏让她坐,她摆了摆手,就在炕前站着。高氏便将娘家人带来的果子拿出来给景森吃,他立刻便往兜里揣。 景椿进门看到,皱了皱眉头,立刻跑出去找大哥,“哥,哥,鼻涕虫又在揣小妹的东西。” 景枫笑了笑,摸摸他的头,“那是给你们吃的,小妹才吃不动呢。你也去吃吧。” 景椿摇摇头,“夫子说了,不可以无礼。我才没那么粗鲁呢!” 景枫看着六岁的弟弟跟小大人一样,不禁笑起来,拉着他的手走进里间,景森见他们进来,立刻扑身压住那堆果子,推开景椿伸过去的手。 王氏有点尴尬,立刻拽儿子,将他身子底下的果子拿出来,递给景枫。 景森立刻哇哇大哭,“杏儿呢,杏儿呢,我要跟杏儿玩!” 王氏扬起巴掌就要打他,景枫忙拦着她,然后牵起景森的手,“景森,我们去那屋玩,让妹妹睡觉好不好!” 高氏也忙说孩子家家的,就是这样,让王氏别随便打孩子,又把果子都给景枫,要他拿出去跟大梅他们一起吃。 王氏羡慕道,“景枫真懂事。我们娘家他舅舅家那孩子,也是特懂事,模样好,带出去,人家都不说庄户人家,都说是大户里出来的吧。” 高氏笑了笑,“景枫都读了好几年书,再不知道点什么,要被他爹揍了。” 王氏磨蹭了一会,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多半是她听说谁家如何,怎么怎么的,高氏已经习惯她如此。王氏一般想要说个什么事情,就会绕个大弯子然后说这家那家,怎么怎么的,经常开头语都是人家说,实际是她自己的意思。 高氏只是静静地听着,也不怎么接话,王氏后来觉得高氏可能太笨,便也不再说了。 晌饭之后,高氏正跟婆婆李氏说话,外面有人喊门,景枫去开门,回头跟屋里喊,“娘,是我仝姨来了。” 赶紧着请她进屋,看到后头跟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不禁笑道,“仝姨,杏儿整天念叨萧朗呢,结果她前脚刚跟着我姥爷他们走,您就来了。” 仝芳家是后西旺有名的富户后来嫁给了镇上的萧家,也更是了不得的人家。按理说怎么都轮不上来看高氏。高氏在娘家为闺女的时候,仝芳跟她特合得来,整日里比亲姐妹还亲,两人结下了手帕情,得知高氏生了女儿,立刻就来送汤米。 车夫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李氏和王氏迎了出来,接过了东西,寒暄着,“少奶奶,您这是客气什么,真是破费。能来就好,还带这么多东西。” 仝芳笑了笑,柔柔地道,“婶子才客气,我姐姐生产,我可不得来么,这都不好意思出门呢!” 王氏检视了一下,有一篮子一般大的鸡蛋,估摸着得十几斤肉,还有红糖点心的若干,忙拎进屋里去。 李氏问道,“少奶奶,可吃了饭没?我这就给您做去!” 仝芳忙拦着她,“婶子,这么些年了,您真是越来越客气,我都不好意思来了。我吃过来的。您甭忙活!” 李氏估摸镇上到这里也就个把时辰的路,萧家马车快,肯定吃过,况且自己小门小户,就算把最好的拿上去未必对人家胃口,便也作罢,让仝芳进里屋跟高氏说话。 仝芳进了里屋,李氏便拉着萧朗的手,越看越爱看。这富人家的孩子,锦衣玉食,模样也生得极是俊俏,小小年纪煞有介事的模样。 她拉着他去了东间,“小少爷来了,大家快来看看。”说着将他抱到炕上。 萧朗乖巧安静,一双大眼湿漉漉地看着她们,毫不害怕。 王氏在他腿间摸了摸,笑着道,“给我们吃个小家雀!” 萧朗还不知道害羞,笑嘻嘻地看着她们,还自己掏一下,然后放到她们嘴上。文沁和李氏也来摸他,景椿好奇地看着他。 景椿脸红红的,“哥哥,奶奶怎么谁的小家雀都吃啊。每次都要吃我的。” 景枫已经大了也知道是奶奶们稀罕孙子,笑起来,“小孩子就是要被吃的,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景椿见萧朗被家里女人像宝贝一样哄着,撅起嘴巴,忽然回身抱着哥哥,“要抱抱!” 景枫抱起来,“走,去给仝姨请安。” 然后跟文沁过去里屋,去跟仝芳请安。 花花桃桃 唐淼被仝芳抱在怀里,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就能看清那小破孩,他穿着一身绛红的小袍子,雪白的脸,黑溜溜的眼,脸在她眼前晃悠。 让唐淼无法接受的是,自己那般努力不顾性命地救了他,他竟然也穿了!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他同样瞪着她,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唐淼用眼神可怜他:没想到你也穿越了。 他无动于衷,依然专注地研究着她。 唐淼想可能只不过是相似而已,哪里就那么巧合呢!随即她的视线被他脖子上的长命锁吸引住,黄澄澄的,保管是赤金,下面还镶着块美玉,想来应该是真的。 看这架势,怕不是大观园出来的小宝玉? 仝芳见唐淼瞪着眼睛盯着儿子看,不禁笑起来,高氏取笑女儿道,“你们小少爷太抢眼了,连这么个小丫头也被迷住了。” 仝芳掩口轻笑,看了儿子一眼,“小山,妹妹喜欢你那个好东西,给妹妹吧!”她指的是萧朗脖子上的长命锁,以为婴儿的视线被亮闪闪的东西吸引,才会那般看着儿子。 萧朗忽闪着黑亮的大眼睛,突然抿了抿小嘴,抬起粉嫩的小手握了握自己的长命锁,在仝氏笑着说“我们小山可大方的时候”突然小手往下一滑,在自己下面小**的位置上摸了一把,学着一些老婆子逗小男生的样子,将手飞快地在唐淼嘴巴上一捂。 唐淼登时就哭了,嗷嗷嗷大哭,就这样被猥亵了,天理何在啊! 萧朗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又看看母亲,再看高氏,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似乎很是不解,为何那么多奶奶都来摸他,可是妹妹会不喜欢。 仝氏笑得脸颊通红,跟高氏道,“我们小山看上你们丫头了,对别人从来没这么大方过,前两天他姑家的丫头来家,摸了摸他的脸,便将人家推倒。” 唐淼直翻白眼,吐着舌头,谁要他看上,太下流了!因为太过激动,她又无法控制自己,一下子发现自己尿了,又开始哇哇大哭。 高氏忙道,“怕是尿了,给我吧别弄你身上!” 仝芳却笑道,“我又不是没奶孩子,”说着将婴儿放在炕上,又从一边拿过干净的尿布,动作轻柔地给她换上。 唐淼虽然极力抗议,嘶声大哭,却肯本不管用,那个小屁孩还很好奇地看着她,竟然爬过来用手摸她的脚,真是好过分啊! 萧朗摸着婴儿的小脚,然后又开始脱袜子,摸自己的雪白的小脚丫,摸了一下又去摸婴儿的。 唐淼郁闷得啊,连哭都不会了。 仝芳问他,“小山,妹妹好不好玩啊!” 萧朗傻笑起来,突然趴下咬了一口婴儿的小脚,然后在炕上嗤嗤笑着打滚,滚进高氏怀里去。 高氏看得窝心,将他一把抱进怀里,心肝地哄他。 仝芳也笑得开心,唯有唐淼哭也不是,又不高兴,只有皱着眉撅着嘴,恨恨地瞪着小小的傻傻的罪魁祸首。 突然萧朗将脖子上的长命锁摘下来,扑过来塞进婴儿的怀里,仝芳怕金锁划破婴儿的肌肤,忙接过去。 高氏拦着,“这是小山的,可别摘下来,快戴回去。” 仝芳笑道,“小山长命锁,寄名锁,还有护身符的多得是呢,难得他这么喜欢一个妹妹,快给我们小猴子戴。”说完便给唐淼戴上。 唐淼倒不哭了,喜上眉梢,小手虽然抓不住,却勾住了长命锁的项圈。 高氏没法,只能代孩子道谢。仝芳又问,“孩子可有名了?” 高氏摇摇头,“都一直管她叫小猴子,因为还没到满月,小名也还没起呢!”说完看着萧朗,“小山,来,你觉得妹妹叫什么名字好!” 唐淼顿时头疼,开始踢腿,嗷嗷哭。 仝芳便将她抱起来,下地一边走一边哄她。 唐淼头大得那个大啊,眼前感觉轰黑轰黑的啊,一个才两三岁的屁孩子,他会起什么名字? 突然萧朗指着窗外的桃花,向阳的一枝颤巍巍地吐出一丝妃色,“花花,桃桃!” 唐淼嗤之以鼻,什么花花桃桃,这么大了连个桃花也不会说,真是笨蛋! 高氏笑道,“你要说桃花吗?妹妹叫桃花吗?” 萧朗点点头,抿着嘴露出浅浅的酒窝,“嫩嫩的,粉粉的,花花桃桃!” 唐淼说不出话,只能用更凶的哭声来抗议,你才嫩嫩的,粉粉的,你才花花的,桃桃的,你才…… 仝芳忙抱着孩子到外间对东间的李氏他们说道,“婶子,我们小山给你们丫头起名字了,你们有了梅花,杏儿,如今又添了朵桃花!” 李氏笑嘻嘻地走过来,“啊哟,小少爷真有学识,名字都会起了,还怪好听的。” 仝芳抱着婴儿走到炕前,又对萧朗道,“小山,把你小玉佩也给桃花妹妹吧!” 萧朗低头看了看,乖乖地摘下来,很大方地送过来,唐淼见那玉佩成色很好,登时笑开眉眼。 萧朗专注地看着她,突然低头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很用力的啵了一下,然后嘿嘿地笑着滚进高氏的怀里。 唐淼这次连哭都忘记了,只能苦着脸。 这一天可真倒霉,先是被小屁孩下流猥亵,如今又被吃豆腐,太可恨了,她一定要报复回来! 你等着!她恶狠狠地瞪他,萧朗却以为她是表达谢意,竟然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有模又样地作揖,“不客气!” 他娇憨的样子逗得屋里人哈哈大笑,只有唐淼抗议地踢着腿放声大哭。 过了些时候,仝芳看了看天色便告辞,高氏想起身去送,她忙按住,“我的傻姐姐,你还跟我客气,快好好将养着,可别落下月子病。我这就走了。等你搬月子,我去娘家看你。” 高氏依依不舍地说了几句,仝芳便领着萧朗离开,婆婆和王氏去送。 萧朗一直恋恋不舍地看着婴儿,唐淼得意地看着他,你是不舍的这长命锁和玉佩吧,可都是我的了,小破孩,小破孩,你等着,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萧朗走到那门口,突然小声道,“娘娘,我们带花花桃桃回家吧!” 仝氏很认真地给他讲了道理,说明妹妹是高姨家的妹妹,是景枫家的妹妹,现在还小,不能四处乱走,要长大了才行。 萧朗又很认真地问妹妹什么时候长大,惹得大人们说笑了一番。 都要吃肉 唐淼如今有了个乳名,叫桃花,可实际上萧朗起的是花花桃桃。 过了些日子,多余的那段脐带干枯脱落,高氏见小肚脐微微往里凹着并未凸出来,便对婆婆道,“娘,庄大娘剪脐带的本领真是没得说。孩子三舅家的小宝,那肚脐开始就往外凸着,可容易受风了。” 李氏笑呵呵的,“那是,你婶子接生多少年了,我们村一大半孩子都是她给拾的呢!” 二十四天上,给婴儿绞了头发,高氏让唐文清收起来,找时候做一支胎发毛笔,等女儿出嫁的时候送给她。 四月初八佛诞日,唐淼满月,因为四邻亲戚都要忙农活,所以唐家也就自己在家里给孩子过了,本家人也送了鸡蛋来。仝芳还特意派人给唐淼送了礼物,一身绸缎小花袄,信上说是萧朗要送给他妹妹花花桃桃的,又惹得家里人一阵说笑。 一出满月。高氏便呆不住,如果不是婆婆盯得紧,她也不至于一定呆满一月。这一个月来家里喂猪、做牲口食、给地里送饭等杂活基本都落在三媳妇王氏身上,过两日娘家还要来搬月子,又有小十天不能干活,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这天一大早男人们都去下地种棉花,高氏给孩子喂了奶又指导了一下跟着小姑绣花的大梅便去水缸处看了看,刚和了猪食,水缸见底,她便去天井里提水。 王氏手里拎着水桶扶着腰站在井边没动,高氏看见忙从她手里接过来,“怎么啦,不舒服吗?歇会吧,我来提!” 王氏忙推辞,“不用大嫂,你歇着,我来提就好。就是咱娘还让我去打扫牛棚,这两头牛一夜里造作不知道多少粪。他们也不打扫干净再走!” 高氏便说她去。 唐家女儿基本不干粗活,说是娇着养,文沁又是最小的,家里有好几个哥哥嫂子,这些活怎么都轮不到她头上。婆婆李氏刚嫁过来那一阵子,总是生病,除了生孩子,那时候饭都是大女儿和儿子做的。到如今她身体还是不那么利索,动辄就会头痛感冒,加上力气小做活慢,家里人也惯例只让她负责洗洗涮涮或者做做饭之类的。 农户家为了攒粪,牛栏和猪圈要多多地垫土,让它们踩烂沤肥,所以基本是要天天清理出来,再垫新土的,如果耽误一天,就可能少一大堆粪。 高氏明白这个道理,本就是个存不住活的人,立刻就去收拾干净,等挑了几担子土之后,觉得一阵腰酸背痛,头上直冒虚汗。 文沁出来解手看到,急忙道,“哎呀,大嫂,你怎么干这么重的活。”然后回头对屋里洗抹布的母亲喊道,“娘,你怎么让大嫂打扫牛栏啊。” 李氏从屋里探头看了看,手里拿着正在洗的抹布出来,“景枫娘,这是做什么呢,快歇着,过几天再干,今儿先歇着。”然后又走到东厢门口,“景森娘,你怎么进屋啦?” 高氏扶着文沁站了片刻,“没事儿,懒了好几个月,习惯习惯就好了。”文沁忙将扁担和篓子拿去放在门楼底下,扶着高氏进了屋。 王氏半日没吭声,李氏又叫了两遍,“景森娘,不舒服呢?” 片刻王氏从屋里出来,拉着脸,李氏看了她一眼,“睡觉呢?” 王氏揉了揉眼,“没呢,头有点不舒服。” 李氏哦了一声,“要是不欲作,快歇歇吧。我看着你嫂子打扫牛栏,不是那么个事儿!” 王氏撇撇嘴,没说话,进正屋去。 高氏把孩子抱了东间去,一边喂奶看文沁和大梅绣的花,又指点了指点。 王氏进屋看着高氏,脸色有点不大好,问了句,“嫂子没不舒服吧。我刚才有点头疼,本来要去替你的。” 高氏笑了笑,“没事儿,快坐下吧。” 王氏说笑一样道,“不坐了,看看要晌天儿了,没闲着的命!”出了东间出去抱草做饭。 文沁挑了挑眉,喜眉笑眼地小声道,“她还没闲着的命儿!”又对大梅道,“是吧!”大梅点了点头,笑道,“我娘没带着桃花那会儿,她可闲了,做个饭还要念叨半天这个人吃几个,那个人吃几个,他们就三个人,却每次都让她做饭。” 高氏听了白了她一眼,低声叱道,“你一个小孩子家,听那么多做什么,不许再说。”然后又嗔文沁,“你说你都要出嫁了,天天还跟孩子似的。” 文沁笑得前仰后合,“不说了,不说了。就是当笑话说说,怪乐呵人的。” 李氏经过推门看了她们一眼,笑道,“你们笑什么呢!” 文沁摇着头,“没什么!” 李氏笑眯眯地道,“你这个鬼丫头!” 几个人又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候和王氏抱着草进来,脸色不是很好,李氏笑了笑,去收拾装锅。 晌饭的时候王氏说不舒服,不吃了,然后回屋躺着去。李氏把细面卷子都挑出来用小包袱包着,又盛了小盆炒大白菜,把锅里的肉挑了挑放进去,然后用大海碗扣住,放进食盒里,让王氏给地里爷们送饭去。 高氏看见,忙把孩子递给大梅,“娘,我送去吧!” 王氏这时候已经出来,看了一眼,又回了屋。 因为景椿腻着景枫,也算是边读书边看孩子,高氏也不阻拦,都是让景枫带着弟弟在先生家吃饭的,家里按时间送粮食去,因为是本村的也好相与一般没什么问题。 景森因为杏儿不在家没人陪他玩儿,白日里便出去找别人家孩子玩,晌午回来吃饭,就他一个男孩子,便专门挑菜里的肉吃。 大梅筷子刚拿走,露出一个肉丁,她平日因为哥哥弟弟家里男孩子多,人又乖巧懂事,从不抢吃。今日不知道怎的就想吃块肉,忙去夹,结果景森黑黑的小手立刻飞快地将肉抓起来,一把塞进嘴里。 如果肉被抢了也没什么,大梅并不会生气,可是自己身上被景森带起的汁水淋了好几个油印子,立刻就拉下脸,“这么护食,你干嘛呢,没你吃的呀!” 高氏看到忙让大梅不许欺负弟弟,文沁看了景森一眼,见他吸溜着鼻子不禁有点厌烦,“出去跟谁家学了些坏毛病,你看把姐姐的衣服都弄脏了。” 景森瘪约着嘴,越发把鼻子泡吹起来,高氏忙拿了帕子给他擦,李氏又赶忙挑了块肉,悄悄地放进大梅碗里。 孩子里头,李氏最稀罕景枫和大梅,可能是第一个孙子孙女,自然地便格外宠一些。哪里知道景森正好看见,非要肉吃,然后便哭闹起来,一手把碗巴拉在地上,碎了一只。 文沁忙端了碗,盛了一碗菜,跟大梅去东间吃去。高氏哄景森,李氏心疼那只碗,以往笑眯眯的脸不由得拉起来,更是吓人。 景森一下子挣脱了高氏,呜呜呜地哭着去了西厢。 然后大家便听到王氏在屋里打孩子的声音,“我让你贪吃,让你下贱,不开眼,你去凑什么热闹?你怎么不饿死拉倒。” 高氏听她越说越难听,忙去劝开,把景森抱出去,又哄他,回屋给他拿了几块糖吃。景森吃着糖便忘记了肉的事情,跑出去呸了王氏一口,“你不给我买糖吃。”说着就跑出去。 王氏一肚子气,回屋把门插上躺着不肯出来了。高氏在门口安慰了一会,她只是不理,李氏给高氏使了个眼色。 回正屋,李氏气哼哼地道,“她借油头挑事呢,崩理她。我看她那次从她娘家拿了些碎布片针线啥的,肯定在屋里偷着做针线呢!” 枕头风吹 夜里老唐头他们下地回来,天也黑透,一个个疲累不堪。高氏已经烧好了水,装在大桶里让他们爷们去洗洗。 大梅抱着妹妹在院子里看盛开的桃花,一边逗她,“小妹,桃花看桃花,桃花更比桃花俏啊!” 她虽然人小,可是会看孩子,抱着唐淼很是舒服,窝在她怀里咯咯地笑,手里攒着那块凉丝丝的玉佩。 景枫等在门口,从父亲手里接了牛缰绳,和四叔一起将两头牛一匹马拴在墙外的木橛子上。 唐文清吩咐了句,“今天牲口累得很,先让它歇歇再喂。” 景枫试了试,牛背上一层汗,应了一声,栓好了便领着弟弟跟四叔说着话回家去。 吃饭的时候老三没看到自己媳妇,去房间推了推,发现门关着,“景森娘,你干嘛呢,开门!” 王氏慢吞吞地开了门,一转身又进了屋。 老三跟上去,扮过媳妇脸看了看,笑嘻嘻道,“哟,眼圈红红的,跟谁闹别扭了!” 王氏晃着肩膀,躲开他。 老三胳肢了胳肢她,“快去吃饭啦!” 这时候李氏也来叫,“景森爹娘,吃饭了!” 王氏借着这个台阶跟老三出了门去吃饭。李氏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头痛好点了?” 王氏捏了捏额头,“自己挤了挤,好多了。娘,回头给哦我拔拔罐子,背上疼。” 李氏嗯了一声。 饭后爷们在东间说话,商量种地的事情,娘们便在西间做做针线。 唐淼喜欢那块玉,高氏一拿走她就哭,只好给她挂在脖子上,让她的小手能时常摸到。 王氏要给自己男人做双新鞋,一直在纳鞋底,鞋面是高氏娘家嫂子给的一块黑浆布。她本来想给景枫爹和景枫做鞋子,王氏也说要做鞋管李氏要布料,李氏一时拿不出来,问了句景森爹不是还有双鞋吗?夏天多半穿草鞋,出门一双就够。王氏没说什么,却十分不乐意。高氏便将自己娘家给的一块布分了一半给她。 高氏一边指导大梅,一边看着小女儿,见她骨碌着黑眼珠,不哭不闹,很是喜欢。王氏看了她一眼,又扭头问李氏,“娘,南头唐文汕家哥哥,给了多少鸡蛋?他家大儿媳妇坐月子,咱不是给了三把。她这回我看着就给了二十六个。” 李氏笑了笑,“是吗?我忙得也没查,都放进小黑瓮里去了。” 高氏逗了会女儿,道,“文汕嫂子家今年鸡少,她自己家媳妇又刚做了月子,加上前几天她不说死了三只吗?” 王氏撇撇嘴,“要是咱家,咱娘肯定先去借,凑够数再送去,也不会给人短了几个鸡蛋。娘,你说是不是?” 李氏笑着点了点头,“他们家从老早以上就这么个脾气,拿人东西多拿点,给人东西少给点。” 几个人各自做着针线,王氏又问嫂子,“南头俺嫂子,什么时候来搬月子?” 高氏握着婴儿的小手跟她玩儿,“这两天农忙,估计得种完那六亩棉花,明后天差不多吧!” 王氏笑了笑,“是得早点去啊。要不回头该收麦子打场,更忙!” 高氏刚要说话,大梅拿着绣绷子给她看,有个地方不会,高氏给她说了说,大梅便拆了重做。 高氏说,“其实也不是非去不可,还给人添麻烦。” 文沁立刻接话道,“嫂子,可不能这样。搬月子是习俗,大家都这样。难不成你们以后怕麻烦,还不去搬我不成!” 李氏嘻嘻地笑起来,轻轻捶了女儿一下,“不害臊的丫头。” 文沁也哈哈地大笑起来,唐淼眼珠子骨碌碌地看她们,还是别去了,她可不想再被杏儿蹂躏,还有那个不害臊的萧朗。 众人说了一会,翌日男人们还要下地,都各自回去睡觉。唐文清进屋抱起婴儿进里屋睡。大梅跟着小姑在东间里屋,景枫领着弟弟在西间,老四自己睡西厢。 唐文清身上有沐浴过后的艾草清香,唐淼倒是不讨厌,不过被一个硬塞来的跟前世的自己大不了多少岁的陌生男人爹爹这样亲来亲去,她很是抵触,又没法反抗,只能皱着眉头,瞪着眼。 唐文清对展铺盖的媳妇道,“小猴子一直皱着眉头,拿眼瞪我,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高氏笑道,“她怎么没瞪我,一定是嫌你胡子扎人。” 唐文清便又笑着用下巴去扎婴儿,唐淼嘴巴一咧,开始大哭,他只好停下,“该给她想个大名了!” 高氏点了点头,“你就起吧。怎么说你也读过几年书。” 唐文清想了想,“要不就叫唐桃儿得了。” 唐淼拿眼剜鄙视他,还说读过几年书,读到别人肚子里去了吧。 高氏笑着嗔了他一眼,将女儿接过去给她喂奶,被个大男人看着,唐淼有点不情愿,可是肚子有点饿,便也不管张口就吸。 唐文清俯身看她,唐淼怕他色心大发,忙小手护住另一个奶/头,然后鄙夷地斜了他一眼。 唐文清笑了笑,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大家都说小猴子是个妙人儿,我看就叫唐妙吧!” 高氏点了点头,笑道,“这个好,”然后低声地唤,“妙儿,妙儿!” 正吃奶的唐淼一下子被呛到,您是唤猫的吧。一会小猴子,一会花花桃桃,一会又小猫,我到底是不是人儿啊! 唐文清忙给她轻轻地拍着背,唐淼自此正式变成了唐妙,白了他一眼,继续吸奶。唐文清抬手试了试,又低头看了看,心疼道,“这丫头力气倒是大,你看,皮都破了!” 唐妙有些汗颜,自己一个大人,变成婴儿吸奶,已经够委屈了,开始竟然不会,后来终于放弃自己凭着本能学会了吸奶,不过总归力道大了些,把母亲的□磨破皮了。她倒是有些内疚。 唐文清逗着女儿,“给爹爹尝尝什么滋味好不好。” 唐妙哀嚎一声,不是吧,太下流了,她小腿一蹬,踢在唐文清的胸口。高氏笑着道,“你快睡吧,还得早起下地呢!” 唐文清亲了亲女儿和媳妇,躺下,问道,“这两日嫂子得来搬月子吧。再说杏儿住哪里,也打扰他们!” 高氏说也是,过两日估摸着就来,到时候把杏儿接回来。 唐妙松了口气,打了个饱嗝,舒舒服服地睡过去。 高氏亲了亲她的额头,将她放在自己的另一侧小心地护住。以前她曾经把孩子放在两人的中间,给父亲也稀罕稀罕。自从那次听说槐树村小夫妻稀罕孩子,放在两人中间,结果夜里睡得死,早晨一看,孩子踹在脚底下,脸色乌青乌青的,早就没了气。吓得她再也不敢,一定要自己护着才安心,为了保护孩子,经常一晚上不翻身,早晨起来半边身子木麻木麻的。 明晃晃的月亮还在西天兀自留恋,四月的清风带着桃花香气,清爽的空气缓缓流动,让劳累一天的人睡得很是舒适。 月影照进东厢,王氏嘟囔了半天,没听到丈夫的回应,忙推了他一把。老三唐文泸惊了一下,“干嘛,刚睡着。” 王氏气道,“跟你说话呢。睡那么死。” 老三叹气道,“你去试试,一天不停地走来走去,还要犁地耙地,下种子,包土,你去试试,娘们不干活就知道啰嗦。” 王氏蹭得坐起来,“我哪里不干活。我每日累死累活,伺候你门大大小小一家子吃吃喝喝,你还说我不干活!” 老三打了个呼噜,“知道了,你劳苦功高,是我们家的大功臣,行了吧。睡吧!” 王氏踹了他一脚,“那么多活,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干完的,你不会掂量着干?傻啊。” 老三被她弄得没法,嘿嘿笑了笑,“怎么掂量,就四个人,大家干得一样,难不成大哥跟爹在那里干活我去歇着?” 王氏哼了一声,“他们家几个人,几张嘴,咱们家几个人?” 老三被她弄得烦躁躁的,“娘们家家,天天就知道嘀咕这些没用的。有精神多干点活,帮娘和大嫂分担分担。” 王氏蹭得就火了,“啊,你说我来你们家不干活是吧。天天里我要做饭,伺候你们一家子人吃吃喝喝。你娘呢,就知道在那里洗呀洗,擦呀擦,一天到头一块抹布洗不完。我还得提水,还得打扫牲口棚,猪圈。大嫂可好,接二连三的生孩子坐月子,可真好,不用干活,还有的吃吃喝喝。今儿我头痛,还要提水,还得去园里扬扬肥,翻翻地,种了菜去。她不过是挎了两筐土,就在那里哎呀的叫唤。” 她越说越生气,不由地带着哭腔,“你那个妹妹,假模架势地跑过去,跟你娘说怎么让她干重活。难道就合该我累死?娘这就开始数落我。我容易吗我?我头痛得要死,都没人管。呜呜呜!” 老三没辙只得给她抱进怀里,“好啦,好啦,快别哭了,都多大年纪的了,还当姑娘呢。吵醒了景森,看他不笑话你。” 不说景森还好,一说景森,王氏又来气,“他们家两个孩子去读书,花的可是家里的钱。景森中午吃块肉,都被娘打,你妹妹也骂她,大梅也骂他,你说我们拼死拼活养着他们,凭啥啊!要不是你,他们能那么轻松吗!我做饭给他们吃,她们可好,娘们几个在屋里嘀咕我,当我不知道?你那个妹妹和娘,整天就知道笑嘻嘻,一肚子心眼儿。” 老三半晌没说话,突然将她一推,生气道,“你看看你这张嘴,什么破嘴。孩子的事儿,能怎么着。娘的孙子,她自然会痛。平日里我倒是总见你打来打去,娘可没舍得碰一下。咱娘从来不打孩子。文沁是个丫头,过些日子就嫁出去,在家能几天?你看看你这个样儿!” 王氏又哭起来,大有放声大哭的架势。 老三又怕闹起来,家里都不好看,忙又哄她。王氏却仿佛要撒开欢哭一场一般,老三只得求饶,“好,我错了,我错了。不该说你,我错了还不成。你让我睡吧。” 王氏这才止住了哭声,“你错哪里了!” 老三想了想,“不该骂你。” 王氏不理他。 老三嘿嘿笑着去亲她,王氏将他一推,“你错在不听我的话!” 老三点了点头,“睡吧,以后都听你的。” 搬月子啦 没两天高氏大哥夫妻俩赶了马车来接她回娘家,高氏想带着小儿子景椿一起去,他却不肯一定要跟着大哥,孩子大妗子便说还是带大梅吧,好久没去住姥娘家,都有点想她。李氏从灶门口拿了跟烧过棍,又去找了块粗粮饼子,递给大舅。 大梅喜滋滋地换了花衣裳,又从天井桃树上折了一根树枝路上哄孩子用。桃花已经败落,翠碧娇嫩的桃叶一样好看,上面还有几个小小的桃子。 景森见他们要走,便在院子里闹,王氏又骂了两句,等李氏和文沁送他们回来,王氏便说前两天娘家有个姊妹送话来,说她娘病了,想让她回去看看。 李氏不大乐意,没笑模样,随便道,“想看你就回去看看,快去快回。就是这会儿可没马车使唤。” 王氏扭头撇嘴,拉着孩子往外走。 李氏忙叫她,“这是去哪里,家里还有一堆活呢!” 王氏嘟囔了句,“没有我你们还不过日了。”然后提高了声音,“我去南头看看,二牛家的回不回去。” 说完一转眼就消失在门外。 李氏拉着脸很是不悦,文沁呵呵地笑着,“看我三嫂,怪喜人的,跟小孩似的!” 李氏哼了一声,“什么小孩,她才有心眼呢,以为你大嫂不在家,这些活可拿捏着咱娘俩了!” 文沁笑了笑,“真当是的,娘,我那批花绣完了。” 李氏便道,“绣完了,赶明儿我让你庄大娘拿去镇上换钱,照旧攒着给你做陪嫁。” 文沁羞涩起来,“快给家里花吧。” 李氏摇摇头,“那可不行,你要是出嫁,没点陪送怎么行?夏天要来了,得让你嫂子们空儿里再编点蒲扇去卖钱,要不家里这钱总归不够花。过几天又要给先生家送学资去,也是不少钱呢。” 文沁道,“娘,大梅绣花还挺快,她赚的钱你给她攒起来吧。” 李氏从院中的晾衣绳上扯下一块抹布,又开始去擦灶台,刷早晨的碗筷,“大梅还小,先帮衬帮衬你。再说你大哥家孩子多,花钱也多。没看老三家的意见可大了!” 文沁笑道,“她大什么,她大她也多生几个啊,人家大嫂又没不让她生。这点,她就没我大嫂那么豁达。” 李氏探头往大门口看了看,东厢南山做了影壁墙,看不见什么,忙道,“你小点声,别让她听了去!” 文沁吐吐舌头,“我去洗衣服了!” 唐家堡离后西旺有十几里地,坐着马车也就是做顿饭的功夫。为了挡风遮阳,大舅在车盘里支上专门定做的竹架子,上面搭上苇席,坐在里面很是舒服。 唐妙窝在母亲的臂弯里,手里拽着那块玉佩,大梅拿桃枝逗她,很小心地不会让叶子划到她娇嫩的脸蛋。 唐妙也很是无奈,大人逗孩子都以为孩子很乐意,可她又不是猴子,她们耍来耍去真是上瘾啊,真要哄她,多给几块金啊银啊的就好了。 两边田地里都是忙春耕种地的农人,大梅逗着妹妹,告诉她这是树,那是小鸟,唐妙瞄了她一眼,想说,我还知道飞机呢,你没见过吧。只可惜出口却是咿咿呀呀,大梅见她肯回应自己,高兴地握着她的小手直亲。 唐妙怕她拿自己的玉佩,小手使劲拽着,突然一阵骚酸臭气传来,她忙皱眉耸鼻子,大梅笑着用帕子帮她按着。 大舅回头笑道,“马拉巴巴了,真是不知道过日子,憋着回家拉才对!便宜了你三姥爷!” 大梅三姥爷喜欢捡粪,整日价背着个粪篓子,垂头耷拉眼的,看起来像是走路也能睡着,只不过如果有泡牛粪马粪的,不管多犄角旮旯,他也能找到,都戏言他是靠闻味道找大粪的。 这么多天难得出来走走,大梅也稍微活跃一点,给唐妙讲三姥爷的故事,听到说有人为了在家里煎鱼吃黄米饼子故意扔了很多马粪牛粪在家门口,三姥爷捡完回家人家刚好吃完的时候,唐妙乐的嘎嘎大笑。 路上过沟、河、桥之类的,高氏都扔了红纸钱,给孩子讨个吉利。 马车停在姥爷家的大门口前,一群孩子呜呜嚷嚷地跑出来,拿凳子的拿凳子,争着看小孩子的看小孩,吵吵闹闹,唐妙不高兴地紧锁着眉头,死死地护着自己的玉佩。 这时候一个脸圆嘟嘟的三四岁的小男孩喊道,“萧朗,你家小媳妇来了。”唐妙心里一阵哀嚎,老天不开眼啊,下流胚子也在。 杏儿从家里蹬蹬跑出来,气哼哼地道,“高小宝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妹妹这么小。” 叫高小宝的孩子憨憨地笑着,“桃桃真小,粉嫩粉嫩跟鸡蛋一样。” 杏儿白了他一眼,呛道,“你才跟鸡蛋似的呢!” 高小宝嘿嘿笑着。高氏拎着包袱下了车,拿眼瞪杏儿,“怎么跟哥哥说话呢!” 杏儿小嘴一撇,昂着小胸脯,吧嗒吧嗒追着大梅跑进去,“姐姐,姐姐!” 萧朗自几天前就缠着他娘娘要来姥姥家,嘴巴说的是要吃姥姥家的锅巴,实际是记着了娘娘说过回娘家看高氏和女儿的。他一大早就缠着表姐和表哥带他来唐妙姥爷家,带了一大包锅巴,基本被杏儿几个孩子抢吃光了才盼星星盼月亮,将马车盼来。只是马车一到,他又害羞地躲在屋子里。 唐妙的大妗子抱着她进门,高氏在后面拿家里捎来的火棍在潲水瓮里搅和了两下,说道,“搅和搅和不干不净,妙妙以后没毛病。”走进院子又将带来的干粮扔去给拴在一边的那只老黄狗吃。 那干粮硬邦的,唐妙怀疑老狗根本咬不动。 大妗子把唐妙放在姥娘屋里的炕头上,几个小孩子都挤过去看,杏儿护着不许他们碰自己的妹妹。 萧朗躲在后面低着头抠自己的口袋,好半天抠出一块被挤碎的锅巴紧紧地攒在手里,生怕被人抢去。 跟萧朗同来的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冲他喊道,“小山子,你小媳妇来了,你怎么躲在那么后面!” 唐妙恨恨地拿眼睛剜说话的那个孩子,他粉嫩的薄唇,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眼尾处变得细长上挑,比她桃花多了! 那孩子似乎感觉唐妙在看他,回头朝她笑了笑,伸手来捏她的脸蛋,笑道,“好嫩的小脸蛋,给我掐掐。” 唐妙愤愤地瞪他,没想到要用哭来控诉他,萧朗突然挤进来,扒着刚刚能露出眼睛的炕沿笑微微地看着她。 唐妙立刻警觉地抓住了自己的玉佩,免得被他抢了去。 想她一个二十六岁的大姑娘,被一群孩子这样围观,真是奇耻大辱啊! 杏儿突然大喊道,“都出去啦,出去啦,不要看她了。她要睡觉了。”然后去赶那个大男孩,“周诺,你带着他们出去啊!” 周诺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我干嘛听你的。” 杏儿双手叉腰,杏眼圆睁,“这是我姥姥家哦,不听你就赶紧走!还有这是我妹妹哦,不许你随便看!” 然后对萧朗柔声道,“小山,你可以留下来啊,也可以看我妹妹。” 萧朗向她道谢。 这时候大梅走进来把唐妙适时解救出来,带她去那屋让母亲喂奶。 周诺目不转睛地看着大梅,等她走出去了还痴痴地看,笑嘻嘻地道,“大梅姐姐好漂亮啊!” 杏儿瞪了他一眼,“臭男人,让你看我姐姐了吗!” 周诺哼了一声,一把推开她,追着大梅跑出去。 锅巴好吃 婴儿睡得安稳,加上这个时候她也不会自己滚动,高氏放心地将她放在母亲这边的炕上,盖好被子领着大梅和杏儿等孩子去大哥屋里吃饭。 唐妙正做梦一边玩游戏一边啃奥尔良鸡翅,突然间有人抢走她的鸡翅,急得她手舞足蹈,猛得醒过来。 眼前一张笑眯眯的小脸,黑漆漆的大眼,湿漉漉好像要滴出点什么似的。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躲,身子又动不了。 萧朗趴在她头上,脸颊红扑扑的,“花花桃桃,给你吃锅巴!”他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片锅巴,烤到火候刚好的颜色,很是诱人,只不过被挤得别别扭扭的。 他用小小的手指捏着,往唐妙嘴里塞,她吓得连哭都不敢,生怕小下流胚子会直接塞进喉咙里卡死她。 萧朗见她皱着眉头,一双黑溜溜的大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小小的心软软的,“我知道了,太大了你咬不动是吧。你还没有牙呢!” 他嘟囔着将锅巴放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娘娘喂我的时候,会把鸡肉嚼过再给我吃啊。” 唐妙惨叫连连,不是吧,这死小孩要嚼碎了喂她?她跟他有仇?他一定要弄死她才甘心? 这么小的孩子,除了母乳根本吃不来其他东西,可怜的小肠胃啊,可怜的我啊,她泪珠子吧嗒吧嗒地落下来。 萧朗忙给她擦泪,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道,“你饿了吧,馋了吧,别急,很快就好。我要给你嚼碎,会卡到的。” 唐妙禁不住要对着小孩子骂脏话,卡你个头,卡你全家个头! 萧朗一下下把锅巴嚼碎了,强忍着香喷喷甜丝□惑人往下咽的滋味,低头捧着唐妙的小脸,学着娘娘喂他的样子嘴巴便凑上来。 唐妙死活不肯开口,无奈小孩子没牙很是无力,嘴唇被舔开,一口甜甜软软的锅巴便哺了进来。她生怕他不知道轻重会一大口喂给她,只好流着悲催的眼泪,努力地往下咽却怎么都咽不下去,可怜的小喉咙,可怜的肠胃,不知道会不会噎死,噎死之后会不会再穿越,穿越之后会不会再倒霉遇见他! “哎呀,了不得,小山你干嘛呢!”吃完饭出来看看孩子的姥娘被萧朗吓了一跳,急忙跑进屋,见婴儿嘴巴上还沾着锅巴屑,忙上前把她抱起来,用力地拍打她的背,一边说,“吐出来,吐出来!” 唐妙那个郁闷啊,被拍得魂儿都要飞出去,别说是一口还没咽到底的锅巴,没两下呛了出来。 见姥娘如此,萧朗不解地看着,犹豫着嘴里的是要咽下去,还是如何。 姥娘扒开唐妙的嘴巴看了看,确信没有了才松了口气,对萧朗道,“小山,可不能给妹妹吃东西,她现在只能喝奶呢!” 萧朗似懂非懂,“锅巴,好吃。” 姥娘慈祥地摸摸他的头,“好吃,小山自己吃,等妹妹长大了,再跟你一起吃。” 萧朗点了点头,这时候高氏他们听到声音过来看,姥娘怕吓着他们就说没事,小山跟丫头玩呢。 从此唐妙视姥娘有救命之恩,恶毒的小黑手下救了自己脆弱单薄的小生命!晌饭后,姥娘不放心,借口说抱着孩子去亲戚家走走,沾沾别人家的气,孩子好养活。 高氏自然放心,跟嫂子在家里说话,萧朗想跟着,姥娘让他在家玩。去有经验的郎中家看了看,说是幸好发现的及时没什么事,姥娘这才松了口气,放心地把孩子抱回来。 道路旁两列高大的泡桐树,淡紫色的花开得正艳,一阵阵香甜扑鼻,唐妙贪恋着美好的气息,小鼻子一阵阵地吸,喜得眉开眼笑。 姥娘抱着她在街头跟熟悉的邻居说了会话,都说这孩子招人稀罕,一点都不淘人,一双黑眼睛带着股子灵气。 回到家,唐妙看到几个孩子手里攒着梧桐花,拔掉了花萼吸吮里面的花蜜,一阵阵清甜让她很是好奇,古代没有污染,应该很甜才是。 院中的几个孩子,大多数虽然穿的干净但是明显土气,应该是本家的小孩子。只有那个周诺和萧朗,穿着织锦缎小袍子,底下是绣花的白绢裤,看起来份外精神气派。 萧朗一直被娇生惯养着,也没被允许吃过梧桐花,见婴儿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好奇地看着杏儿嘴巴中间咬着的花,便让杏儿给花花桃桃一个。 杏儿不肯,“她这么小,不能吃的。” 萧朗觉得婴儿那双眼睛让人无法拒绝,用很软的声音道,“你看,她一直看着你。” 杏儿趴在唐妙跟前看,将自己嘴间的花拿下来在她眼前晃悠了一下,“姥娘说了,妹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你看她脖子也不会动。” 唐妙愤怒地瞪着她。 杏儿一直注意着婴儿脖子上那块玉佩,撇撇嘴,对萧朗道,“你这块玉,我要怎么不给我啊。” 萧朗微微垂下眼,看了看唐妙,似是要她给勇气一般,“花花桃桃带着好看。” 杏儿撅起嘴巴,扬起黑黑柳叶眉,“我不好看吗?” 萧朗嘟着嘴巴,没说话,看着唐妙笑。 周诺走过来,“丑死了,丑死了。萧朗,你娘娘来接你回家。” 仝芳跟高氏说着话走进来,见萧朗趴在婴儿旁边,笑了笑,跟高氏道,“小山从你们家一走就问我什么时候来看花花桃桃,一个月天天问。也不知道怎么的,家里那么多孩子,愣是不喜欢跟人家玩。” 唐妙想翻白眼,无奈黑眼仁太大只是骨碌碌地转了下眼睛,心里道,他在家里最小,找不到更小的**害,自然念着她好欺负了。 高氏俯身抱起萧朗,逗他,“小山,回头让娘娘再生个小弟弟陪你玩好不好!” 萧朗扭头看唐妙,摇摇头,“我要娘娘生个小哥哥跟我玩!” 一屋子人哈哈大笑,杏儿白了他一眼,“笨蛋萧朗,再生的比你小,怎么可能是小哥哥!” 高氏忙瞪她,“怎么说话呢!” 仝芳忙说孩子没事,让她别在意。 他们家萧朗平日里是爱闹这样的笑话,对哥哥姐姐妹妹弟弟的分不太清楚,他有个姐姐,可是哥哥们管她叫妹妹,萧朗也每次都叫她妹妹,而且谁让他改口他都不肯,理直气壮地说,她就是妹妹。 没一会,各家的孩子也都散去,那个周诺和萧朗家有点八竿子的亲戚,如今在小姨家做客,跟仝芳娘家一条街,被仝芳一并领回去。 晚上高氏便帮着母亲将常盖的被子拿出来拆洗,现在天暖和起来,盖薄被子就可以,趁着自己住娘家便帮忙把冬天贴身的被褥都拆洗一遍。 唐妙本来睡得好好的,却被勒醒,杏儿正在拽她的玉佩,唐妙生怕被她抢了去,哇哇大哭。 高氏回头看见,给了杏儿一巴掌,不由得严厉起来,“杏儿你怎么欺负妹妹!” 杏儿瘪着嘴,泪汪汪地跑出去。 唐妙小手紧紧地抓着玉佩,看起来唐家并不富裕,这玉佩还有那个金锁怎么都值钱,自己可要看好了,免得被人抢了去。说不得以后还能救命呢! 她现在就已经在打算,如果自己长大了一辈子跟大梅和小姑姑那样,被关在家里绣花绣花,那不是要闷死?虽说她也是个宅女,可是也要有感兴趣的东西才行。除非她很快培养出一门兴趣,或者很有钱可以不断地摸索自己在古代的兴趣,否则她可真会郁闷死。 高氏勤快,在娘家也不闲着,帮嫂子编蒲扇,又让大梅也学会了掐辫子。将晒干的麦秆洗净晾干,然后用破草锥子根据需要片成三四片不等,片好的用特制的水浸泡,保持色泽还不易折断,又或者染成红绿等色,编好了可以用来镶蒲扇以及草盒、草帘等的边。 等大梅学会大妗子便不许她再干活,说她在家一直闲不着,来姥娘家可要好好歇歇,只让她领着妹妹玩。 大舅和三舅家已经分居,三舅家的孩子高小宝由老人看着,父母下地干活。三妗子晚上也常过来说说话,期间让高氏领着孩子去她家住了一晚上,掐了一堆辫子,累得大梅指尖都要肿起来。 白日里仝芳会将萧朗送来,顺便拎着肉鱼,姥娘和大妗子让她千万别这么客气了,仝芳只说别人送的也吃不完,正好高氏在孩子也多一起吃。他们家看孩子仝芳向来放心,只管晚上来接,或者有时候也拿着针线来一起做做。 萧朗回家被娘娘教育过,如果他再乱碰妹妹,人家是不许他再去的,吸取了教训他乖乖地只看不碰,喜欢腻在唐妙身边看婴儿的诸多反应变化。唐妙会觉得他是个小牛顿,自己就是那悲催的苹果,被他看得枯萎了,掉下来,以命相搏也没给他脑袋砸个窟窿出来。 等了好几日高氏大姐姐也没来,待要走的那日刚吃过晌饭,高大姐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骑着毛驴,跟她大儿子便到了。 高氏不由得有些嫌她来得晚,开玩笑道,“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正要走呢!” 高大姐笑得露出满口牙龈,“嗯,你们都想清闲呢。我三妹搬月子我能不来看看。” 高氏见她还买了点心、红糖、一块花布、还有三把鸡蛋,忙道,“大姐,你们家媳妇现在也需要吃鸡蛋,干嘛还拿这么多。” 高大姐笑着往里走去看孩子,屋里姥娘迎出来,她沉着脸木吱吱地叫声,“娘!”姥娘将她让去屋里,又让高老头去买点菜,把仝芳送的肉拿出来在大舅屋里做做大家一起吃。 高大姐让妹妹再住一宿,姐妹俩说说体己话,毕竟离着娘家接近二十里,来来回回很是不便。 高氏惦念着家里老老小小,又怕回去晚了婆婆和弟媳有意见,不过想大姐从小跟自己亲,心里有憋屈要是不帮她排解排解,以大姐那看似蔫吧实际火爆的性子,可别憋出病来才好。 这么想着高氏决定再住一晚,杏儿倒是高兴,她自然不想回家,在这里高小宝跟她玩,姥娘和大妗子三妗子有好东西都给她和高小宝吃。如果回了家,有个小哥哥,好吃的怎么也要先尽着他们的。最初她还觉得不平衡,哭闹不休,被父母打过两次倒是长了记性。 她巴不得永远不回去,况且高小宝可比景森好多了,关键是这里有萧朗,虽然他不怎么跟她说话,可看到萧朗穿着好看衣服的人影,她都觉得很舒服。 家家有经 夜里姥娘带唐妙和杏儿睡,大梅去找小姨,高氏姐妹俩一个被窝说体己话。 高氏问了姐姐这次又恼什么矛盾,听完姐姐的话发现实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次都是话赶话,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僵。而且高大姐连到底最初是因为怎么一句话,一件小事闹起来的都记不清楚,只记得后来吵得厉害,大有过不下去的架势。 唐妙被姥娘轻轻地拍打着,睡意很浓,可是大姨一声声地哭诉让她冷不丁就吓一跳,小小人儿只好努力地撑着眼皮,看着窗外月影西斜,渐渐的光亮皆无。 最后她是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窝在姥娘的臂弯里睡着了。 高大姐羡慕妹妹,“你们婆婆真是个明事理的人,从不跟你红脸拌嘴。我那个婆婆真是要命啊,没点脑子整日价针鼻大小的事情也要计较半天。我们下地干活,让她给看看孩子,她又说要做针线,又说要编蒲扇。我们只能给她买布买肉地供着,可算我们孩子不用看了,她倒是好,给她女儿看孩子,现在也不说做针线编蒲扇,天天宝贝那个孩子,一堆地让我们去给她干。你姐夫也是个窝囊废,她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家里的活撇着没人管,颠颠地去给她犁地种地。本来为了各干各的,才分的家。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高氏笑了笑,大姐的脾气她最清楚,心地善良,又扎实肯干,有个坏处就是每次都要抱怨。但这往往比那些直接拒绝不理睬的还要坏,抱怨了,吵一架,结果还是委委屈屈地去做完,做得又不痛快,自己憋气,还跟别人也置气,人家虽然得她帮了忙,可也并不领情,反而说她难打交道。 高大姐长吁短叹了一阵子,又道,“你们婆婆人真好。每次见着都是笑眯眯的,也会说话,对你也好,从来不红脸,至少人家不背后说你坏话吧。我那个婆婆,每天就没个笑脸。拉着脸就跟我欠她多少饥荒似的。按说我对她也够好了,家里有东西,也给她一份,她吃了吃了,拿了拿了,就是不说好。你说气不气人。” 不等高氏说话,她又愤愤道,“都是咱娘给找的这么户人家。男人男人吧,木木吱吱,倔得像头牛,你有个头疼脑热他都不待主动问你一句的,孩子磕了在那里哭,都要背过气去,他也不伸手扶一把。”说着说着,她委屈地哭起来,开始是抽泣,慢慢地就开始压抑着哭嚎。 姥娘怕惊着孩子,忙斥责她,“大年纪的人,快别嚎了!” 高大姐委屈,高氏忙安慰她,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 高大姐哭了一会,吸了吸鼻子,哭诉的闸门一旦打开,越来越委屈,越来越没光明的感觉,“那还是前些年的时候,我小产才七天,地里活扑棱着,我那个死婆婆和公公一点忙都不帮,你姐夫去扒石头跌了腰,我用布条扎着肚子下地收麦子,俺的娘啊,差点就死地里了,也没个人管。后来还亏了你和妹夫去帮帮忙,俺的娘啊,你就给俺找这么户人家! 她哭得杏儿醒了,爬起来也呜呜哭,杏儿小时候还跟着高氏去大姨家住过,跟她有些感情,隔着母亲骨碌碌爬过去,挨在大姨怀里,“大姨不哭了。” 高大姐抱着杏儿抽泣,高氏陪着流眼泪,却也实在说不出其他的话来,让她不干活那也不可能,一家子老小等着吃喝。那个婆婆高氏也见过,每次去得多送一份东西给她,否则她就不待见,有时候连招呼都不爱打。可实际说起来,除了这些姐夫家也算不错,日子还过得去,孩子也都听话,姐夫挺能干的。特别现在孩子都长大,按说苦日子也算到头了。 不过各家的日子都是冷暖自知,谁也没法凭空去揣摩人家的生活对错。 高大姐就是存了发泄的心理,哭过了又平静下来,高氏安慰她,“小新课业还不错,怎么着也让他去考个秀才,然后兴许就能中举人。到时候你也松快松快。” 提起自己的三儿子,高大姐这才顺了顺气,“三儿倒是争气,也孝顺,我也卯着劲让他读书。先生说他聪明,有见地,将来考个秀才是不成问题。” 高氏拍了拍她的肩头,柔声道,“你要是钱紧,悄悄给我说声,我那里存了点。如今我们用不着,你先拿去给小新用。” 高大姐摆摆手,“可别让你婆婆知道,你们还没分家呢,你攒了钱,他们肯定嫉恨你。” 高氏道,“也没什么,实际都是仝芳他们每次看孩子给一点,加上她有时候接我去给伺候伺候月子,做点针线得的。我给婆婆她也没全要,说让我留点。这次生桃花,她又给了钱的。我寻思你可能要用,就没给婆婆。” 这话又引得高大姐唏嘘感叹,“要是不生在好人家,就要嫁个好人家,不能嫁个好人家,怎么也得有个好姐妹,如果这个也没,就只能哭着了。” 高氏安慰她,“不是还有孩子么,孩子才是女人的希望啊。男人不可靠,你就靠孩子。可说起来,姐夫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你也别总是和他呛。婆婆那头上,现在你年纪也大了,别总跟她对着干,有事没事,让孩子多去去,给她干干杂活,送点吃喝的。不管多少,去的次数多了,笑呵呵的,她还能总给你甩脸子?再说,孩子去,还不是你这个娘吩咐的,日子久了,她也是肉做的心,就不信没一点松散?我寻思着,你家婶子生气你说分家。当初她家里还有个没出嫁个女儿,没娶媳妇的儿子,你们在,还能帮衬着,你们一分出去,家里劳力少了不少。他们自然要累上许多。要是等他们成了亲再分家,就好很多。” 高大姐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刚嫁过去的时候,她也没这样。还时不时地关心关心,好像也就是分家之后,没鼻子没脸的,天天冷嘲热讽的。” 高氏笑道,“如今找着症结了,也别总是置气。你说人这一辈子,有多少气能生完?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还不是得多想想乐呵的事情,多往有盼头的地方看。你越是想不开心,想那些没用的,生了气,想得越多,就越气。说起来,以后生气啊,你就劝自己别生气别生气。大不了你先走开,去哪里躲躲,等气消了,生气的东西也就没什么大不了。要是几个人糗着,那可不是越气越大?” 高大姐声音也平静下来,“三妹从小就想得开,嫂嫂、婆婆的都喜欢你,仝芳那样清高眼高的人儿,就跟你好。” 高氏笑了笑,又拍了拍她的肩头,说睡吧。 姥娘起身,“我把孩子尿!” 高氏忙起身,下了地,“娘,还是我来吧,夜里也要喂一回。” 第二天姥娘让人杀了一只老母鸡,熬了一大锅汤,又让人去园里挖了荠菜,蕨菜,马兰头等野菜,用开水焯过,剁碎切上香干,淋了几滴麻油,拌了下饭。 又把三儿子一家也都叫来,大家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吃完饭,两个女人给收拾了一下,便告辞。 临走的时候,高氏让杏儿把几十个钱放在姥娘的炕席底下,这事她不敢让大梅做,大梅不小心就跟小姑和奶奶说漏了,只能让杏儿做。 临走的时候,大妗子分别给两个妹妹都装了大包小包的吃食,高氏说自己来住了些日子,吃着拿着的也不好,只要了块过年时候做的黄米糕。干了硬邦邦的,回家用水淋淋,切成片,或者用猪油煎一煎,或者直接上锅蒸,黏黏的,蘸一点白糖,小孩子很是喜欢。 大舅将她们送到家,一点没再耽搁,婆婆乐呵呵地赶紧又拾上二十个鸡蛋,还是高氏坐月子剩下的。三媳妇坐月子每天吃七八个鸡蛋,高氏最多吃三个,加上高氏娘家来得次数多,每次放下不少东西,婆婆李氏也不吝啬。 大舅还想拒绝,高氏怕推推搡搡的不好看,便让他拿回去给孩子们吃。 杏儿一回家,景森立刻从邻居家跑回来,兴高采烈地去拉她的手。杏儿见景森吸着鼻子,没由得厌烦,“脏死了!” 景森抹了一把,忙追进去。 惊险交加 转眼天气热起来,知了一声比一声急促,一个比一个嘶长,弄得人也特别热躁烦闷。好在唐家大门口前面的人家搬了,房子坍塌,兄弟几个把断壁残垣全部推倒,倒是凉快一些。 大家都说幸亏高氏早就出了月子,否则这天儿可有的受。唐妙心里怨念,真是热啊呀,都说小孩子散热快,所以他们依然把她包裹着,盖着小薄被子。不管身体受不受得住,可唐妙的感觉真不是个滋味。 转眼进入麦收期。唐家是跟本家的一个兄弟唐文汕合伙。这个唐文汕的父亲跟老唐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说起来老唐头他们并不是唐家堡土生土长,而是从远处的清水镇上搬来的,以前也算大户地主,在镇上开了家大饭庄,远近闻名。后来因为饥荒家道中落,唐文汕的爹领着他们出去闯荡。老唐头便带着年轻的妻儿熬了下去,后来跟唐家堡联了宗,算是槐荫堂,在同族帮助下落脚安家。几十年过去,也算混得还不错,在族里也能说得话。 十年前唐文汕在外地混不下去,便带着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来投奔叔叔,也在唐家堡安了家。家里从房子到土地都是老唐头帮忙置办,唐文汕对叔叔甚是感激,开始地少还租种地主家的,经过十年的拼搏现在日子也还过得去。 小麦一熟起来就要赶紧抢收,夏日暴雨多,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噼里啪啦,虽然不长,可是一点雨水就够呛。所以基本都是几家人一起合伙收麦子,每日割一片。一大早天还黑着便下地,一直到夜里黑透,甚至借着星月光芒割到半夜才会回家。 开始的几日高氏也跟着下地蹲在地里捆麦子,可能因为上了一点年纪,特别累,腰酸腿疼得厉害,老唐头便跟大儿子说让景枫娘不要下地,去场里跟三媳妇看着,再说还有个孩子。 高氏便回家跟老三媳妇在场里照顾运回来的麦子,用铡刀将一捆捆的麦子铡成两截,方便打场。文沁也停了绣花,跟李氏专管烧水做饭送饭。 农忙季节景枫不去读书,跟着父亲下地,景椿、杏儿和景森便归大梅看管,还要照顾小妹,一天几次送到场里喂奶。 看着孩子们都赤着脚走在撒了草灰压实光滑如镜的场面上,唐妙无比羡慕,忍不住叫着想躺在荫凉地地上,那样凉快。大梅看来她不过是兴奋地咿咿呀呀,便让杏儿摘一些野花编成花环给唐妙戴在头上。 两家人合用场地,但粮食是分开的,唐文汕的婆娘和媳妇领着孩子在场里忙活,年轻媳妇力气大,动作快。她们铡完了便替换高氏,让她去看看孩子。高氏让大梅和杏儿去荫凉地捡草里的麦穗头,她进了放孩子的小草棚。 场里本有间小屋子,给人看场用的,夜里看粮食也要睡在这里,不过高氏让她男人重新搭了一草棚子,因为要奶孩子,自己也方便。 夏天出汗,加上外面灰大,每次喂奶前高氏都稍微洗洗上身,免得弄脏了孩子。她放下草帘子,背对着门口解开衣襟冲凉,唐妙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咿咿呀呀自己玩。突然她眼睛被光刺了下,转眼看到门帘被掀起一缝,一双色迷迷的眼珠子猥琐地往里看,她立刻哇哇大哭。 抓色狼啊抓色狼,太嚣张了! 高氏以为孩子饿了,忙掩上衣襟过去抱孩子,见她瞪着泪汪汪的大眼瞅着外面,出去挑起帘子看了看,也没人,便重新坐在小竹床上给孩子喂奶。 唐妙一边吃奶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将玉佩挂在手上,拽着高氏的衣襟,免得被外面不轨的宵小偷看了去。 在她看来,高氏虽然生了五个孩子,可身段还算窈窕,夏天晒得脸颊微黑,可身上肌肤雪白,又生的眉清目秀,很是耐看。放在现代那也是个美人。 喂完奶,高氏逗了一会孩子,解开她的小衣裳看了看,见小腿窝的地方有点红,便去外面端了点晒得发烫的热水给她洗澡。 唐妙顿觉浑身舒爽,不断踢水嘎嘎大笑,引得几个孩子也进来看。见景森和杏儿一直盯着她旁边的玉佩看,唐妙立刻伸出小手要去抓,高氏笑了笑,将玉佩给她挂在身上,“你这个丫头,就这么喜欢小山啊!” 唐妙感觉有点窘,被人误会了,有口难解释。 这时候外面走进一人,喊道,“大婶子,还有水没?” 高氏见是唐文汕的三儿子,笑道,“三儿啊,有的,你自己去看看。” 三儿看了她一眼,刚沐浴过,高氏衣襟微开着,露出脖子以下大片雪白的肌肤,他笑了笑,发现婴儿瞪着一双黑泠泠的眼睛瞄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下竟然有些发冷,忙去小床一角拿起水罐,用水瓢舀着喝了一通。 唐妙郁闷,他真不讲卫生,竟然用她家的水瓢直接喝,真是过份! 她忍不住狠狠地瞪着他,虽然婴儿的目光无法犀利,可三儿还是被她黑漆漆的眼睛看得有点瘆人,忙告辞出去了。 等他走了,杏儿问大梅,“他不是来喝过一次了吗?财迷,连水也要总喝咱家的,我都舍不得喝呢!” 大梅笑了笑,“那你快去喝啊,人家又没不让你喝。” 高氏听了杏儿的话眉头蹙了蹙,往外看了一眼,没说话。 一连十几日,都是在家、场里、田地这样三点一线转悠,每个人忙得跟陀螺一样,就连杏儿也被分派到看孩子的活,景森做她的副手。 大梅把唐妙放在底下安了木轮子的小平板车上,让杏儿和景森推着她在荫凉地里走走。男人们大部分在地里收麦子,三儿留下给骡子蒙了眼,后面拖着碾子打场,在晒得干脆的麦穗上不断地转圈跑。 唐妙看得很是稀奇,虽然大人都说她看不见什么,可杏儿总觉得她能看见,还特意推着她四处看热闹,跟她讲怎么怎么回事。 见到别人家的孩子,杏儿会得意地跟唐妙说,“你看她好丑啊,可不如我们桃花好看。” 唐妙心里一遍遍哀求,求你们别叫我桃花了,还是花花桃桃吧! 杏儿把唐妙放在场北边一棵靠池塘的大槐树下,然后抓着她的小手看,“我看看桃花有几个斗,几个簸箕,”唐妙纤细的小手指被她掰得生疼,太小她看不清,便用力地抓着。 唐妙瞪着她,杏儿也不管,开始数,“一斗穷,二斗富……” 唐妙白了她一眼,穷富要看积累,如果你没有好家底的积累,要有好智慧的积累,如果这些都没有就要有人缘的积累,如果…… 突然景森扑过来,大喊道,“你们在玩什么!” 杏儿刚要斥责他,却见他脚下一绊身体猛地往前倾朝着小木车砸来,杏儿一下子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小木车已经被景森扑着往前推去,朝着北边的池塘飞了下去。 杏儿吓得尖叫起来,看着景森和小车撞在树上,婴儿却嗖得一声甩进池塘里。正在打场的大人未曾看见,不明所以,高氏慌忙过来问怎么回事。 杏儿吓得说不出话,脸色煞白。 高氏突然听到景森在那里哭,其余人也都跑过来,景森指着池塘,“妹,妹,妹……” 高氏一听一下子昏死过去,又会游泳的人往下跳,才发现早有个小人儿一猛子扎了下去。 唐妙昏昏沉沉的,感觉一阵轻松,水里温暖的,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她一直拒绝伤心,拒绝回忆自己的前世,拒绝去想自己死了父母会如何伤心。因为那样会让她觉得要崩溃,装在小小婴儿身体内的灵魂会直接烟消云散。 她仿佛回了家,爸爸妈妈还跟以前一样,没有半点伤心的样子,她跑过去,他们却看不到她。她急得大喊大叫,这时候她听妈妈喊,“唐淼,还不出来吃饭,就知道玩游戏。快相亲去。迟到了不好。” 然后她看到另一个自己蓬头垢面,一脸老大不乐意地从卧室里出来。 唐妙尖叫,而那个唐淼也同时尖叫,然后唐妙便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柳家无暇 高氏已经生了五个孩子,中间还掉过一个,她觉得自己这把年纪,唐妙就是最后一个孩子了。也说不上为什么,心里跟这个孩子特别亲。小小婴儿可仿佛懂得娘的心思,夜里除了拉尿从不哭闹,而且将她惊醒还会露出一种很歉疚的眼神。自从她爹说喂奶磨破了皮,婴儿每次都小心翼翼一般,再也不猛力吸,也从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会掐或者咬。 只要自己看她,孩子就会露出笑微微的表情,让人无比的窝心。这些天农忙,大家都累,夜里喂了奶便睡觉,有时候睡得死一点,等意识到得给她喂奶,却发现她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正忍受饥饿。高氏都能听到她肚子饿得骨碌碌叫,她就那么抿着小嘴,瞪着大眼,似乎在熬时间,却一点也不哭闹,倒是让自己好一阵自责。 如果孩子在肚子里没了,难过一阵子,可是生下来养了这么大,要是突然没了,高氏觉得有种活不下去的感觉,眼前都是漆黑一片。 几个年轻水性好的小伙子跳下去,救孩子上来的却是一个**岁的男孩子,他水性极好,托着婴儿一点都不吃力,像一条自由的鱼一样飞快地上了岸。一上岸很熟练地将婴儿担在膝盖上帮她控水。 唐妙离水之后一下子便清醒过来,也没呛到水一切感觉如常。那只手还在用力地拍她的后心,她心里哀求,我没死啊没死,没被水呛晕啊,让我歇会就好了,只是身体不能动而已! 几个婆娘把高氏弄醒,扶着她跑过去看孩子,唐妙咳嗽了一阵子,又转着骨碌碌的大眼四处看。 她想看看自己这个救命恩人,还想看看那个小罪魁祸首! 高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心肝闺女地哭起来。 唐妙乖乖地窝在她颈窝里,呼吸着母亲身上汗水的气息,过了一会,她放在后面的小手着拍了拍母亲的背。 众人看到孩子掉下水竟然被另一个孩子救起来,既未有什么惊吓也没有任何的损伤,纷纷称奇,都说,“唐家丫头真是个小妙人儿!” 高氏顺过气来,才想起来要跟恩人道谢,忙去找他。 那**岁的男孩生得一副好模样,虽然是孩子却有一种大人都未必有的沉稳闲静气度,**贴在身上的薄衫是上好的丝绢,一看便不是普通农家的娃儿。 众人纷纷问他哪里来的,谁家的亲戚。 少年呵呵一笑,先做了揖,“各位大叔大婶,哥哥嫂子们好,我叫柳无暇,是从密州县城来的。我来拜访一位曾经中过举人的陈老先生。” 有曾经去过县城,见过一些世面的大哥惊讶道,“密州柳家?是那个骑马千里,不出柳家地界的柳家?” 柳无暇神色不变,做了个揖,“不敢,那是本家。” 众人纷纷称奇,说起密州柳家这比桃花镇萧家那自然更有名气,除了桃花清水两镇,柳家的地在密州县遍布各处,世人传说密州县老百姓有一半是给柳家打工的。这话一点都不假。 大家见柳无暇小小年纪,气质从容不俗,且没有半点骄纵习气,更是称奇。 高氏忙抱了孩子道谢。 柳无暇忙还礼,“不敢当,恰好遇见,加上我自小会水,举手之劳。还请大婶千万不要客套。” 然后他好奇地过来看婴儿,赞道,“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竟然一点事儿都没有,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 唐妙笑微微地看着他,想他救了自己,真应该表示谢意,可她实在……突然想起自己的玉佩,汗一个,真是舍命不舍财,竟然还挂在脖子里,不知道何时又攒在小手里。 他长得真好看,以后肯定是那种年轻有为的白骨精类型,她心里想着,便将玉佩递过去,咿咿呀呀地说送给他。 柳无暇笑了笑,温柔地道,“谢谢你,可是我不能要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唐妙打量着他,越看越喜欢,这样温柔能干的男人,少见啊少见,一定要攀上关系,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她努力地咿咿呀呀,玉佩往上举。 高氏没料到三个月的孩子会这样,也愣住,围观的人也纷纷笑起来。 大梅终于从妹妹落水被救,又醒过来的震撼中清醒过来,提醒唐妙,“桃花,玉佩是萧朗送给你的啊。” 唐妙微微皱眉,却没什么好送的,又有点不甘,便盯着柳无暇看。 柳无暇笑了笑,说自己还要去拜访陈先生,要告辞。 高氏忙说让人带路,然后自己抱着孩子,拜托一位邻居去送。那人自然乐意,领着柳无暇去了。 这边景森杀猪一样地嗷嗷哭嚎,王氏一手按着他,一手狠狠地抽他的屁股。高氏忙去拦她,“快别打孩子了,桃花没事就好。” 这会儿,高氏也觉得浑身虚软,要不是抱着孩子,保不齐都站不住。 景森哭得满脸通红,高氏回头找杏花,却没看见,忙问王氏,她说只顾得教训景森,没看见呢。高氏急了,又问大梅和其他人,都只顾得去看桃花了,没注意。 其他忙活的人也停了手,赶忙帮着找杏儿,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后来有人说看到一个小孩子往南去了。 高氏忙说不好,只怕是偷偷去她姥娘家。回来打场的三儿也不管了,说他去追孩子,让高氏先抱着孩子回家歇歇,又让人去告诉唐文清,让他回家看看。 高氏寻思三儿套上小马车,跑起来肯定快,也只能等着。 唐妙窝在母亲怀里,没一会又睡着,想着自己的救命恩人,笑得甜丝丝的,让来看她的人甚是惊讶。 临睡着前,唐妙叹息,看来自己注定要做唐妙,再也不是唐淼,那边的唐淼不管是谁,但是父母平安幸福就好。 她终于放下了一切介怀,安安心心地做起了桃花。 高氏抱着孩子回家,李氏知道了唬得跪在院子里直磕头,又赶紧去打了纸,分别在灶王爷,炕奶奶,家里的青龙白虎各处都烧了纸钱,然后又慌不迭地拿了香烛,去村前头的土地庙拜拜,拜完了又去了池塘边烧了纸磕了头,这才回家。 杏儿因为做错了事儿,以为桃花死了,害怕被父母打骂,偷偷跑去了姥娘家,不管三儿怎么哄,都不肯回家。高氏便让她住几日,等自己不那么忙的时候去接她回来。 村里人知道了,本家人都来看看,给孩子压压惊,看孩子睡得安安稳稳的,都说真是福大命大的孩子,真是个妙人! 李氏觉得孩子有点烧,吓了一跳,忙又做饭的时候给她叫了叫,结果就好了,又是谢天谢地。 唐妙不知道她折腾了这么多,心里只想着赶紧长大啊,赶紧长大,幼小的自己太脆弱了,保不齐哪个不注意自己就挂掉! 出生九十九天的时候,给她过百日,正是麦收忙尾巴的时候,姥娘家的人只有高老头老夫妻和小女儿来的,顺便把杏儿带了回来。 唐妙其他几个姨都早就成家,如今也忙得很,二姨因为嫁得远只在景枫满月的时候来过一次,后面鲜少回家。姥娘和妗子都给唐妙做了小花鞋,大小不等,够她穿好几年,上面绣着鲜艳的海棠花。大姨和小姨给做的小花袄,已经出嫁的大姑和在家的三姑给做了小花裤。 唐妙的大姑比唐文清还要大几岁,早就出嫁,身体不是很好,李氏让她少走动,大姑父是私塾先生,家里没有种地,日子倒是过得轻省。 他们一家去大夏庄妯娌那里住了两年,今年刚回老家。一回来,夫妻两个就带着孩子来看看。 另外还有人受委托捎来的一条做工精致绣花不俗的小花裤,没说是谁给的,但是李氏一看到那针线脸就立刻沉下去,眼圈泛红。 大姑忙拽了拽她的衣袖,“娘,亲家大娘他们都还在呢!” 李氏忙低头去看人家送来的小孩衣裳。 唐妙看着大姑,寻思肯定跟大家从来没提过的二姑有关。 一个巴掌 大姑长得跟李氏一样不高却胖得多,笑起来很实诚,干活也和母亲一样慢,只是没有李氏的心灵手巧。 给唐妙做的小花裤小了很多,上面的绣花也很是粗糙,比量着提了提,唐妙不乐意被束缚,用哭声抗议。 李氏看了看笑道,“你看看你,百日的孩子,你当满月呢?别看我矮,我们老唐家的孩子个个都不矮!” 大家都笑那条小猫一样的小花裤,只好穿三姑文沁做的。 大姑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是没回来看着,我看他二达达家的孩子百日也就这么大。我们那里有个讲究,说小孩子要紧一紧。” 李氏笑着嗔她,“你们那里,你们那里,你们是哪里?我们老唐家就是这样的。” 唐妙握爪,奶奶万岁,奶奶英明,不要穿小裤子,更不要穿小鞋! 大姑有些不乐意,“要说做针线活,我本来就不行,自然是文汶最好。”她一时没注意,说出了二姑的名字,唐妙想转脑袋看看谁是文汶,没见过。 李氏脸一沉,立刻打断她,“快住声吧!”指了指东间,免得老头子听见。 唐妙本来还有个二姑,这次托人偷偷送了孩子的小花裤回来,没敢露面。 说起二姑娘,老唐头一肚子气。他平日里跟人都是挺和气的,独独二姑娘的事情是痛脚,家里人都知道,谁都不随便提,连景森都被嘱咐过不许问二姑在哪里。 当年老唐头给女儿挑了门亲,是他南边王货郎村一个老哥们家的儿子,谁知道这二姑娘平日干活泼辣爽利,在男人面前也不打怵,竟然偷偷地跟人好,知道父母给自己订了亲两人便私奔了。 老唐头为此大病了一场,觉得很没面子,被邻亲百家瞧不起,戳脊梁骨,亲自去老哥们家道歉。那老头倒是好相与,笑呵呵地劝他想开点,一点事儿都没,还让他别难为姑娘。 结果老唐头放出话去,如果文汶敢回来就打断她的腿,别想进家门,那姑娘也硬气,愣是没回家,转眼也有两年,听说连男方家人也没见过他们。 李氏为这个不知道抹了多少眼泪,被大女儿一提,又开始眼眶泛红,高氏忙安慰她。 唐妙从众人紧张的神色中,知道这是个定时炸弹,听母亲和李氏还有三姑说悄悄话,看着奶奶抹眼泪,唐妙不禁要佩服这个二姑。真真是敢于追求自由恋爱的巾帼啊! 文沁偷偷捅了捅大嫂,家里边大嫂最得公婆看重,平日里从没犟过嘴红过脸,老唐头对她也格外和气一些,现在又有孩子,跟他说说可能兴许就准了。 高氏寻思也不是那么个事儿,只小声说先偷偷去见见二妹,还让文沁陪着去。 文沁小声道,“嫂子,我早见过二姐了,你回娘家的时候,她悄悄来看过,你看她做得小花裤那么合身,自然是我告诉她的。” 高氏将孩子放在炕上,让大梅看一下,她拉着文沁出去说话。 王氏见她们嘀嘀咕咕地立刻跟上去,笑道,“姑嫂两个,神神秘秘的,说什么呢!” 文沁哈哈笑了笑,“没什么呢,我问嫂子点事!”见王氏不走,文沁也只好没话找话说,“大嫂,仝大姐怎么没来给桃桃过百日啊,我还寻思她肯定来。” 高氏笑了笑,“她们做少奶奶的,只怕没我们自由呢。这个季节热得很,身子娇贵的人怎么能随便走动?” 王氏见当着她的面那姑嫂两个也不说什么,觉得很是没趣,随便说了两句便进去。 文沁看了三嫂的背影一眼,不满道,“我三嫂就特爱打听别人的事情,问了我二姐的事情不下几十次我说我不知道还是问。大嫂你可别告诉她。” 高氏点了点头,“文汶现在哪里呢?靠什么生活?” 文沁眼圈红了,擦了擦,“二姐可瘦了,跟姐夫在外面给人家做短工,大嫂,你跟大哥说说,想办法让二姐回来吧。只要爹娘同意了,他们可以去前院头婆婆家。” 高氏忙安慰她,“这事急不来,我跟你大哥商量商量。” 唐妙躺在床上,因为刚才试穿衣服,尿过尿,大梅没给她夹尿布。她看大梅摆弄那些小花衣裳,耳朵却听一边大姑跟奶奶说话,眼前一暗王氏走了进来,奶奶立刻噤声进了里间找东西去。 王氏笑嘻嘻地看着大姑,“大姐姐,怎么不去喝酒?快去陪陪景枫姥娘和小姨啊!” 大姑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怎么不去啊?你去不就行了!我嘴笨也不会说话。” 大姑便出去了。 王氏笑了笑,趴在炕沿上抱起唐妙,拖着长调叫道,“妙妙--,妙妙--” 她这么叫像招魂,唐妙郁闷瞪着她,王氏对大梅道,“拿你二姑给的小花裤,给妙妙穿上,那么好看的裤子。” 大梅看了看没动,王氏便自己翻了翻,找出那条做工不俗的裤子,唐妙不想被摆弄来摆弄去,不乐意地踢着腿。 王氏眼睛一瞪,“给你穿花裤裤,别乱动!不许哭!” 唐妙被她瞪得心里冒火,一生气便在她身上撒了一泡尿。 大梅看见忙道,“啊,桃花尿了!”忙把唐妙抱过去,从旁边拿了尿布给她换上。 王氏气呼呼地道,“小坏蛋,都说你干净,怎么尿我身上!” 唐妙没牙,笑起来嘎嘎地响,大梅给她换完尿片,扶着她在炕上挪步子,想让她走路。 王氏看着身上被尿湿的衣服,抬手拍了唐妙一巴掌,“小坏蛋,让你尿我。” 唐妙觉得屁股一下子火辣辣地疼,立刻哇哇大哭,大梅忙把她抱在怀里哄。婆婆李氏听到声音探出头来问,大梅看了王氏一眼,“妙妙尿我三婶身上了。” 李氏看了看,从里屋走出来,“孩子尿尿还不是正常?怎么好打她呢!” 王氏脸也拉下来,“娘,我就碰了她一下,没打。”说着又比划了一下,吓得唐妙哇哇哭得更厉害。 王氏见婆婆没好脸色撇撇嘴回自己屋换衣服了。 杏儿一直和景森在外面玩,这时候跑回家来,听见唐妙哭,忙把手里的凌霄花递给她,“桃花你别哭了。看小脸都哭红了!” 大梅跟李氏道,“奶奶,你看看桃花没事吧,怎么总哭啊。” 唐妙呜呜地,心里那个憋屈,那么娇嫩的小屁股被王氏一大巴掌呼上,真不是一般地疼。 李氏解开尿片看了看,也没事,“可能你三婶手粗,碰着就疼,一会就好了。”说着又揉了揉唐妙的小屁股,笑着逗她,“桃花乖乖的,不哭,不哭,穿小花裤裤!” 饭后大家又说了一会话,高老头他们便告辞,杏儿眼泪汪汪地看着,想跟着去。高氏想杏儿虽然小,但是如今也能看看孩子,就让她在家里。况且家里景枫和景椿要去先生家读书,杏儿在家里也能学着做点东西,免得被王氏说一家人大大小小不干活。 景枫在中午时间回家见过众亲戚吃了饭又带着景椿去读书的,傍晚才回来,饭后他抢着收拾桌子,李氏让他放着,不用他干活。 王氏撇撇嘴,慢悠悠地吃着,等高氏把男人的饭桌收拾下来才起来说吃饱了。 唐文清抱着唐妙领着儿女去大门口乘凉,听见西头有人吵架,便过去看了看。打架的是本家,唐景园家。 唐景园年纪跟老唐头差不多大,但是小了两辈,管唐文清叫叔。唐文清一过去,小辈们立刻请安,逗弄唐妙,有几个大人都管唐妙叫小姑姑。 唐妙瞪着黑溜溜的眼珠子乐呵呵地看着这些小辈们,觉得很是新鲜,前世她没享受过这个待遇。 打架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一碗菜汤,小儿子嫌小姑娘多喝了一口,他也抢,一来二去打了起来。 唐妙听完乐得嘎嘎大笑,反正自己是小孩儿,不必害怕什么。 她一笑大家也都笑起来,景枫从父亲怀里把唐妙接过去对大梅道,“回家吧,桃花能听懂,小孩子看这些不好。” 大梅也不是很爱凑热闹,拉着杏儿走,杏儿不肯,跟景森跑去人群前面看热闹。 景枫便抱着唐妙领着景椿和大梅,跟父亲说了声,回家去。 唐文清跟几个人说话,就让他们先去。 唐妙越想越乐,一碗菜汤引发的血案,一家人打得鸡飞狗跳,一直到了大门口还嘎嘎地大笑。 景椿看了她一眼,“小疯子!”指头戳了一下她的屁股。 唐妙感觉滋滋地疼,立刻哇哇哭起来。 景椿无辜地退后,表示自己没碰她,“小赖皮!” 六月的夜晚,地热十足,因为雨下得勤加上树木多,蚊子哼哼乱撞。唐妙被咬得很是难过,只好用哭来发泄。 高氏看了看西天的弯月,估计了下时间,便抱着唐妙进屋喂奶睡觉。 给她换尿片的时候,高氏吓了一跳,唐妙本来粉嫩的小屁股上青紫了一大片,她忙喊了大梅来问怎么回事。 大梅便把王氏打了一巴掌的事说了。 李氏听见声音进来,看了看也惊得叫了一声,“了不得了,看打的。” 高氏心里不乐意,面上也不好怎么着,瞪了大梅一眼,“以后看孩子长点眼色。” 大梅委屈,还是点了点头。 唐妙抱歉地看着大梅,拿着玉佩往她脸色凑,想让她感受一下凉凉的滋味。 大梅看她可爱的样子笑起来,跟她一起玩玉佩,逗她,“桃花,这个给姐姐戴好不好?” 唐妙虽然不舍的,但是大梅对她好,长得又好看,戴这个倒是不赖,她想自己也不能太小气,大梅比自己还小好多岁呢,便大方地松了手,把玉佩放在大梅手里。 大梅惊讶地道,“娘,桃花舍得把玉佩送给我,真了不得!” 高氏笑了笑,“别以为孩子不懂事,她什么都知道,你待她好,她自然跟你好!” 唐妙笑微微地眨巴眼睛,很是同意。 夜里高氏跟唐文清说二妹文汶的事情,唐文清也没法。 他叹了口气,“咱爹的脾气,爆着呢,这是年纪大一点,孩子多了才变好一些,你可别随便跟他提。” 高氏让唐文清抓一抓蚊帐里的蚊子,家里没那么多闲钱,蚊帐只有上和前两面,每次睡前都要抓半天蚊子,否则夜里有的受。 高氏把唐妙哄睡了,便跟唐文清说悄悄话。唐文清嗅到她沐浴后的身体泛着淡淡的清香,还有一股婴孩的奶香,便忍不住热情。 两人悉悉索索动静大了点,把唐妙惊醒,她那个窘啊,只能在黑夜里玩自己的手指头,一边数羊和星星。 有几只蚊子围着她飞来飞去,唐妙想哭,但是又怕吓到正忙活的两人,只好憋着不动。 第二天,高氏发现唐妙嫩白的小脸蛋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蚊子包,吓了一跳。 “都怪你爹,每次上炕蚊帐都不掩齐,弄不严实!看把妙妙咬的。” 唐妙想着昨夜的尴尬事情,忍不住脸红了。 抓周趣事 转眼一年过去,又是桃红柳绿的季节,唐妙周岁了。 后来的几个月唐妙创造了无数奇迹,为大家制造了无数的笑料和趣事,如今她俨然就是爷爷奶奶的掌上明珠。 一些生理特征,例如长牙、坐、爬、走路,唐妙都一般,甚至比别的孩子晚,所以大家都开玩笑说唐妙跟萧朗真是天生一对,什么都晚一点。 唐妙因为记得以前看过一个育婴资料,婴儿要多爬一爬,大脑神经发育才好,所以她索性懒得走,自从会爬之后便没有安静时候,加上好不容易能够脱离大人的怀抱,只要得空便爬。速度之快萧朗跑着都几乎追不上。 因为她爬得快,高氏和婆婆生怕她掉下井或者炕,特意让大梅看着她。可唐妙不管爬得多快从没摔着过,反而是爬得太多太累,好几次喘得趴在炕上起不来,惹得大家笑得肚子疼。 说话上唐妙却比别的孩子都优秀,从不会说话的时候家人就告诉她这是爹,那是娘,爷爷,奶奶等,只要他们说爹娘爷爷奶奶,她必定有所回应,惹得人惊讶不止。但是让她回应哥哥姐姐叔叔婶婶之类的,她又懒得动。 唐妙学会了翻白眼,又不是摇头娃娃,干嘛陪你们玩那么幼稚的游戏?父母爷爷奶奶是长辈,不得不尊重。三叔胡子拉碴的,三婶暗地里总拿眼剜她,她才不那么热情呢。 对于哥哥姐姐四叔姑姑,她就心情好的时候理一理,心情不好睬也不睬。 只有对老唐头,每次必应,那是家长,家里说话最好使的,自然要巴结着点。 到了九个月时候能发出清晰音符之后,唐妙终于能巴拉巴拉发泄一下憋得不能说话的痛苦。 她开口叫了爹娘,又叫了爷奶,把家人惊得直叫妙人儿!老唐头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不过唐妙后来也郁闷,说话太多,咿咿呀呀地,嗓子都肿了,难受了很久到现在也没好利索。 如今她的表情就是嘟着花瓣一样的小嘴,微微蹙着淡淡的眉头,耷拉着眼,一副郁闷的样子,惹得家里人都逗她。 她每次翻个白眼,张开嘴给人家看自己肿得喉咙,然后一句话也不想说。 萧朗那厮不开眼,唐妙已经嗓子肿了还逗她说话,“花花桃桃,我带了锅巴,你现在能吃了吗?你自己有牙了耶!” 唐妙白了他一眼,又去看他脖子上的玉佩,萧朗见她盯着自己看,小手托着小巴掌大的玉佩,笑道,“花花桃桃,你喜欢吗?给你戴好不好!” 唐妙欣喜地连连点头,将脖子伸过去,正在和仝芳说话的高氏看见,忙阻止,“小山,不要摘下来。”然后又轻轻地拍了拍唐妙,“你这个小丫头,不许要小山的东西了。你看你都要了多少,小财迷,每次说戴戴,戴上去就不肯摘下来!” 仝芳笑了笑,“看来花花桃桃对我们萧朗很感兴趣呢!” 唐妙眨巴着眼睛,笑微微地看着他们,手指头勾着萧朗那块玉佩。 高氏忙道,“那把之前的还给小山哥好吗?” 唐妙摇摇头,萧朗欢喜她喜欢自己的东西,开心道,“花花桃桃,我还有好多啊,下一次带给你好不好!” 唐妙点头,小笨蛋,小傻瓜! 因为才周岁,唐妙还没有裙子,依然穿小花袄和小花裤。都是姥娘妗子和姑姑们给做的。李氏找了新的给让高氏给唐妙换上。 穿好了新衣服,萧朗专注地看着她,咬着唇笑道,“花花桃桃真好看!” 唐妙瞪她,阿姨自然好看,阿姨都二十六了! 高氏把唐妙抱起来递给萧朗,笑道,“来小山抱抱妹妹!” 萧朗张开手臂稳稳妥妥地接住,唐妙踢腾着抗议,用小手去扯他的头发,才不要小屁孩抱,万一摔着她怎么办? 景森每次抱她都要摔着她,她恨死他了。 后脑勺到现在还有个疤呢,是景森抱她的时候摔下的。 萧朗甜甜地笑出酒窝道,“花花桃桃,我不会摔着你的,我抱的可紧了!” 这时候王氏在外间喊准备好了,快去院子里抓周吧。 往外走的时候,文沁跑过来告诉高氏,二姐在外面躲着看,娘也不敢让她进来。唐妙听见挥着小手,让文沁抱。 文沁忙接过去,唐妙忍着嗓子疼,叫道:“爷爷!” 文沁喜得忙将她抱出去,跟父亲道,“爹,妙妙叫你呢!” 老唐头喜不自禁,伸手把唐妙抱在怀里,笑道,“来,给爷爷抱,爷爷的乖孙女,好孩子!” 唐妙小手松松地扯着爷爷的胡子指了指外面,“大门!” 老唐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便道,“妙妙,我们抓周了,抓个什么呢?抓个毛笔做女秀才好不好。” 唐妙嘻嘻地笑着,“二姑!” 老唐头愣了一下,蹙眉,唐妙不管,拉着他的胡子,“一家人!” 众人谁也没料到唐妙会说出这样的话,李氏眼泪唰的就掉下来,文沁忙安慰她。高氏早就跟大哥和母亲说过,孩子大舅立刻笑道,“是啊是啊,唐大爷,既然她二姑来了,就进来吧。” 众亲戚纷纷劝他,老唐头拉不下脸,瓮声瓮气道,“既然都让她来,那就进来吧。看你们和孩子的面子。” 唐妙拍着小手笑。 二姑被文沁和高氏领进来,进了门就给李氏和老唐头磕头。李氏哭得眼泪哗哗的,老唐头眼眶也泛红,却狠着心哼哼道,“快起来吧,别丢人了!” 唐妙姥娘便提醒他们快抓周吧,别误了吉时,把老唐头的注意力引开。 院中窗外四张方桌拼凑成台子,上面放了剪刀、毛笔、算盘、胭脂、针线、还有钱串子等很多东西。 老唐头把孙女放在桌上,让她自己去抓。 唐妙看了看,没有什么金元宝美玉之类,不禁没兴趣,她的小手挨样摸过去,每摸一样大家都以为她要拿结果却放下。 萧朗凑到跟前,对她笑道,“花花桃桃,这是抓周,你要抓一样啊,我小时候抓了一块玉佩,已经送给你了。” 唐妙又去看他胸前那块,见他抬手似是要护住,突然她往前一趴,抓着他的手便咬。想当年,这厮猥亵她,给她吃他的口水,此仇不报更待何时! 众人谁也没料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情况,忙上前拦唐妙。 萧朗虽然被咬得很痛,却老老实实地得着,根本不敢推开她。 唐妙尝到了腥气,才发现给他咬破了,又不好意思忙松开,觉得自己那六颗牙几乎要咯下来,可见很用力。 高氏看着萧朗手背上冒出两个血珠,气得扬起巴掌要打唐妙,仝芳忙拦住她,“孩子闹着玩,别当真。”看自己儿子粉嫩的小手上几颗牙印,渗出血珠,又心痛无比,忙捧起来亲了亲。 唐妙得意地瞪着萧朗,萧朗疼得眉头都纠结起来,大眼湿漉漉地几乎要哭出来,却坚强地道,“不疼哦,花花桃桃的牙还没长齐呢,你看看我!”他张开嘴露出自己整齐却不紧密的雪白乳牙。 唐妙又内疚起来,想自己二十六岁大人跟一个四岁的小破孩计较什么?嘟起嘴,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声音很低,“对不起!” 听到唐妙尚不清晰却很认真的道歉,仝芳笑得立刻忘记了那点不快,对高氏道,“真是个妙人啊,跟我们回去吧。” 高氏笑道,“快带走吧,让她烦死了!” 虽然知道母亲是说笑话,可唐妙还是露出受伤的表情。萧朗忙道,“姨姨,花花桃桃可好了,你不可以烦她哦,她会难过的!” 高氏又忙笑着给两个孩子道歉。 都纷纷说还没抓周呢,姥娘笑着说她抓了萧朗的胳膊,也算了吧。杏儿在一旁气鼓鼓地瞪着唐妙,一脸的老大不乐意。 众人让她再抓,唐妙也知道只是为了安慰家人,索性把毛笔和剪刀都抓起来,算是女秀才和女红都能做。 大家纷纷称奇,像主人家道喜,抓周算是结束。 李氏招呼大家入席吃饭,暗暗地给二女儿使眼色,让她进去。 老唐头哼道,“行了,抓周完了,你就快走吧!” 李氏气道,“亲戚们都在,你干嘛呢!让她吃顿饭能怎么着!” 夫妻归家 唐妙听见他们吵吵便伸着小手要爷爷抱抱,老唐头抱着她进屋招呼客人。今日的宴席虽然热热闹闹,却比往日多了些尴尬,明显多出来故意活跃气氛的举动。 老唐头强颜欢笑,终于熬到日头偏西,亲戚们纷纷告辞。 等送走最后一拔客人,婆婆和两个媳妇在捡点客人捎来的肉和菜,没回给客人的便拿出来,放在藤条篮子里挂在房梁垂下的钩子上。 没多久唐文清兄弟三个簇拥着一个壮硕结实肤色黝黑的男人进来,比唐家几个兄弟都高,却一副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老唐头见了气不打一处来,蹭得两眼冒火,抄起墙根的一根扁担就抡过去,唐文清忙拦住,急忙道,“爹,爹,有话好好说,好好说,他们这不是赔罪来了吗!” 老唐头气得浑身哆嗦,老脸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悄无声走出来二女儿骂道,“你们给我滚,没有廉耻的东西,唐家的老脸都让你们丢尽了。快滚,别等着我打断你们的腿!” 文汶心如刀割,扑通就跪下,她男人刘大壮见她跪也忙跪下,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两人任打任罚的模样。 老唐头见两人一副赖上他的样子,气得大喘气,想打有几个儿子拦着,不打那一股子火要把肺都气炸。 高氏怕吓着孩子,忙让景枫抱着唐妙,领着大梅几个出去玩会儿。 景枫抱着唐妙领着弟弟妹妹出了门看到远处墙角缩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趴在一个干枯的树桩上嘤嘤哭泣。 景枫对大梅道,“这谁家孩子啊。” 大梅看了看,低声说,“会不会是二姑家的!”忙跑过去,把孩子扶起来。 女孩子看起来很瘦小,白白净净的,一双大眼哭得红红的。大梅忙拿了帕子给她擦泪,“你娘呢!” 女孩子指了指唐家。 大梅看了景枫一眼,“哥,是二姑家的。”又问女孩子,“你叫什么?” 女孩子看了看她,又看景枫他们,哭得哽住了。 杏儿急了,跑过去,“你叫什么啊,就知道哭!” 大梅让杏儿不许欺负妹妹,把女孩子抱起来,安慰她。 女孩子呜呜着嘟囔道,“我叫刘小玉。” 大梅抱着她去找哥哥,“要不要送进去?” 景枫也有些为难,“还是不要了吧,看爷爷那样子万一更生气怎么办!” 唐妙伸着小手去摸小玉的脸,笑嘻嘻地道,“不哭,不哭!”然后挣扎着下地,景枫以为她要撒尿,便蹲下把她,唐妙急得瞪他,“下地!” 景枫笑了笑,“就你人小鬼大。”扶着她的腋窝,让她下地站着。 唐妙伸手去拉刘小玉的手,大梅把孩子放下,唐妙便拉着她往家走。 景森觉得好玩,见哥哥姐姐都表扬妙妙走得好,便也不甘示弱在前面大步走,走得稳稳当当的。 杏儿斥责他,“你走开啦,挡住桃花的路了。” 走到门槛处唐妙回头看哥哥,自己过不去,景枫笑着把她抱进去,唐妙又开始拉着刘小玉走。 她小胳膊小腿,一直迷恋着四足爬来爬去的感觉,这算是第一次放开走路,景枫和大梅惊异得很,杏儿跑进去,喊道,“桃花会走路了!” 院子里气氛凝重,风雨欲来的样子,众人个个大气不敢喘,唐妙他们一进来,大家看两个粉嘟嘟的小孩子都穿着小花袄小花裤,脚步蹒跚,手拉着手走进来觉得好看,不由得笑起来。 文沁跟高氏喜道,“大嫂,妙妙会走路了!” 高氏笑道,“她本来就会,就是太懒不肯走。晚上睡觉,在被子上走来走去,还会唱小曲,野着呢!” 王氏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两人,又看公公,然后笑呵呵地道,“哎呀,哪里来的小孩子,真好看,”说着上前抱起刘小玉,唐妙没了刘小玉的支撑,歪了歪朝一边倒去。 没等高氏上前,老唐头早一步抢过去把唐妙抱了起来。 唐妙拉着老唐头的胡子,一本正经地问道,“胡子,多少?”然后开始装模作样的数,“一,二,三……” 大家惊讶地看着她,一周岁的孩子竟然会数数,纷纷称奇。 景枫低头摸了摸景椿的头,“景椿,妹妹都比你厉害啊。” 景椿咬着唇,不服气地扭了扭,抱着哥哥。 天黑了,老唐头气呼呼地说让他们借宿,天亮就滚。 李氏赶着三儿子夫妻赶紧去睡觉,让景枫兄弟两个去四叔屋里睡,把二女儿一家安排在西间。 夜里老唐头气呼呼的去睡觉,李氏让文沁不许打听事,免得她学坏,赶着她去休息。高氏抱着唐妙陪着婆婆李氏问小夫妻事情。 李氏看着本来能跟男人一样干活的二女儿瘦的干干巴巴的,孩子也没点营养,男人虽然壮现在也又黑又瘦。心疼之下又开始数落,抹着眼泪道,“你说你们怎么这么大胆呀,父母两句话不顺心你们就私奔,我看你们真该好好修理修理。” 二姑呜呜的哭,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刘小玉吓得也哭,李氏忙把她抱起来。 二女婿刘大壮低着头,哑着嗓子,“都是我不好,您老别生气,您老就打我一顿出出气吧。” 李氏恨恨地道,“你们还知道回来,还知道我这个做娘的心里难受……”说着说着自己又哭起来。 高氏忙安慰她。 唐文清道,“娘,事情都这样了,我看就让他们回前院头,看看那边怎么处理。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早点弄明白早利索。让他们定居下也省得孩子跟着受罪。” 李氏擦了擦泪,“我看也只能这么着。”她转身往东间看了看,小声道,“景枫爹,你悄悄地陪着他们去看看,那边他们爹娘我听说是个厉害户,别太难为孩子。估摸着他那几个弟兄未必能愿意往外拿东西,只要有个房住住其他东西让他们自己挣吧。” 唐文清嗯了一声。 李氏又数落了女儿和女婿一番,又心疼,心里数算着桃花过周岁,亲戚送了不少东西来,明日老唐头要下地,她现在就悄悄去装一小篮子出来,让二女儿带着家去吃。 第二日老唐头吃了早饭,嘟囔了两句,黑着脸自己扛着出头下地了。老三和老四收拾了一下,跟刘小玉父母说了一会话,让他们放宽心,既然回了家以后姊妹兄弟间也好照应。吃了饭他们也下地去了。 王氏看到婆婆收拾了一篮子东西,有些不大乐意,又不好明说,嘴巴撇撇的。李氏也不理她,把东西交给唐文清让他陪着他们回去,弄好了赶紧回来报个信。 等他们走后,王氏一边把屋里盛着编蒲扇、掐辫子草的大笸箩搬去西间炕上,文沁和大梅一直绣花,是不做这些的。 王氏跟高氏悄悄道,“大嫂子,你说咱爹脾气不好,当初看着要杀人的样,结果闺女一回来,雷声大雨点小,没声了。哈哈。” 高氏笑了笑,“咱爹那是气急了,这么几年过去,再大的气也该消消了。孩子都是自己辛苦拉扯大的,能不心疼吗?” 王氏冷笑了一声,“就是有了女儿,家里的媳妇可就不当人了。那东西可都是人家送给桃花过周岁的。让她二姑拿了去也不对啊。” 高氏淡淡道,“桃花能有什么本事过周岁,还不是咱家里的人情事。反正一时也吃不掉。” 王氏笑了笑没说话,她本来寻思着那么多肉,过两天想回娘家看看,正好可以带去。 唐妙在炕上爬来爬去,伸手拿草玩,王氏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哎,大嫂子,你说妙妙都一周岁。还不怎么会走路。我们他舅舅家,都会跑了。” 高氏扬了扬眉梢也没反驳她,从唐妙手里拿回草,“回头划了手,流血,看谁疼!” 唐妙低头看看自己纤细柔嫩的手指,松开了,朝着母亲笑了笑,又去拿破草锥子,高氏忙抢过去。 王氏自讨没趣,便不说了,又让杏儿和景森过来学着掐辫子。 无暇来访 到了傍晚唐文清才回来,跟家里人说了一下二妹的情况,老唐头气呼呼地走开做出懒得听的模样。 李氏所料不错,前院头老刘家果然没那么好相与,儿子媳妇一回家,他们没鼻子没脸,嫌丢人,另外两个兄弟一个已经成了家分开单过,都不肯往外拿东西给大哥。唐文清火了逼着老刘家给妹妹夫妻先找个地儿住下。老刘家也不好跟唐家撕破面子,便把一栋破败的小院子给了大儿子,家里的地和牲口都不肯给。 刘大壮让大舅哥不要发火,他有的是力气,大大小小的活都能干,到时候可以去扒石头给地主家收收地打打工,也能糊口。 唐文清也知道日子都得自己过,自己管不了太多,便让他们夫妻自己摆平。 说起来李氏又开始心疼外孙女,看着家里几个孩子,虽然不是锦衣玉食,可也吃穿不愁,刘小玉就惨了。 高氏知道她的心思,悄悄说过几天把这批蒲扇送走,她去看看顺便把小玉接过来住两天。王氏听了不是很高兴,却也没说什么。 睡觉的时候花花桃桃坐在炕头上巴拉自己值钱的家当,都是萧朗和亲戚们给的,有金锁、银手镯、玉佩、古钱等。 高氏也发现自己女儿这个毛病,小小年纪就财迷得很,看她坐得不是那么稳当,肉嘟嘟的身子前歪东斜的只是倒不了,在那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什么。 高氏铺好了被子将她抱上去,笑道,“妙妙,在编什么故事呢?” 唐妙看了她一眼,她自然不会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穿越之前游戏里的角色已经五十二级,再坚持两天就能升级,心里遗憾呢。想着那个唐淼不知道会不会祸害她的电脑,他们现在一定在喝妈妈煲得汤。 老唐家生活虽然不是很苦,可也不宽裕,就算不至于为了一碗菜汤打架,只是要想喝汤、□致的菜肴那是不可能的。 更别提东坡肉之类的! 唐妙怨念道,我在发泄啊发泄! 高氏把她抱起来,撩起衣衫又给她喂奶,唐妙懒洋洋地张嘴,反正习惯了,而且吃奶一点也不累。 唐文清看了一眼笑道,“也该给孩子断奶了。” 高氏摸着唐妙宽宽的额头,“反正以后也不生了,多奶几天,孩子聪明。” 唐文清摸了摸唐妙的小脚,惹得她转头瞪他,他笑道,“还要怎么聪明,她都成人精儿了!” 笑着握起唐妙的小脚,放在嘴边亲了亲,唐妙一边吃奶一边白了他一眼,脚趾头去踢他的下巴。 唐文清呵呵地笑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跟媳妇道,“我今天在镇上碰到陈先生了,他说县城柳家托他物色几个年轻的孩子去陪少爷小姐们读书,他觉得景枫不错,去呆两年也能为考秀才打个基础。你觉得怎么样?” 高氏喜不自禁,随即又担心,“柳家可是密州县最大的人家,只怕要很多钱吧,我们哪里有那么钱?再说你得跟爹和娘说才行。我说了也不算。” 唐文清张臂将她和孩子都抱进怀里,“陈先生说了,管吃住,一月还给一吊钱呢!” 高氏惊道,“有这等好事?” 唐文清见唐妙一边吸奶一边看她,笑了笑,对媳妇道,“别喂奶了,让她睡吧。”手去解她的衣带。 高氏脸颊发烫,胳膊拐了他一下,“妙妙还没睡呢!” “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高氏回头嗔了他一眼,“你都不知道,她懂得可多了。那天娘说以后让她给小山做媳妇,她就拿眼瞪,还伸手掐小山呢。” 唐文清微微蹙眉,“我看你们也别总说这些没影的事儿。妙妙是什么人,萧少爷是什么人?除非我们突然发了横财变了财主,萧家是不会娶我们妙妙的。” 唐妙竖起细细的大拇指,唐文清凑过去轻轻地咬了一口。 高氏叹了口气,“我不是想吗?有时候想想,你说我们养了这么多儿女,就为了让他们跟我们一样吃苦受累,养来做什么呢!” 唐文清笑道,“养儿防老!” 如今能爬会走,说话叽里呱啦,唐妙每日累得很,吃着奶的功夫就睡着了。 四月里春地种的差不多了,家里老老少少都松了口气,景枫因为下地手磨出了几个血泡,四叔帮他用针挑破。 老四一边帮他挑血泡,道,“景枫,好好读书,过两年考个秀才回来,再过几年中个举人,家里也跟着沾沾光。” 景枫安静地笑着,“四叔,我知道的。陈先生也叮嘱我。” 王氏看了一眼,又看看景森,对自己男人道,“景森也五岁了,是不是该去拜先生?” 她男人眯了眯眼,摸着头懒懒地道,“那么急做什么?景森还这么小,过两年吧。” 王氏瞪他很不乐意,老三转头看了看,低声斥道,“你快干自己的活去吧,大家怪累的。” 晌午饭过后,大人们在院子里休息,女人也将桌子搬出来在外面编蒲扇。几个孩子跑来跑去,没一会景森就哭,说杏儿欺负她,刚过一会又开始找杏儿玩儿。 唐妙脖子上挂着玉佩,手里拿着桃花枝,步履蹒跚,好奇地东看西看。大梅跟在她后面,以防她钻进树枝丛里去戳到脸。 外面有人叫门,景枫忙去应,见竟然是自己的老师陈先生,另外还有个梳着总角的少年,一身藏蓝色回纹织锦缎袍衫,头上发间垂下淡青色的发带。少年气质淡雅温润,一双含笑的眸子立刻让人感觉如沐春风,见了他便作揖,“你就是景枫吧,我是柳无暇!” 景枫忙还礼,又给老师行礼,请他们屋里坐。 唐妙手里拿着桃树枝一边蹒跚着步子,一边抽抽打打,小小的身体站不稳,歪歪斜斜,大梅在后面跟着提防她摔倒,因为小小院子里到处都是下地回来未曾收拾的农具。 眼前藏青色人影一闪,唐妙惊得歪了歪,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右侧倒去,柳无暇忙伸手去扶她,和大梅一起把孩子扶起来。 大梅道了谢,忙让唐妙让开路。 唐妙仗着自己如今是孩子,没人知道她的想法,扑上去就抱住柳无暇。 柳无暇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小小的婴孩仰着娇嫩的小脸,黑亮的大眼骨碌碌地看着他,有一种独特的不属于婴儿的慧黠光芒。 大梅不好意思地去抱她,“桃花,不要这么没礼貌!” 柳无暇摇了摇头,俯身把唐妙抱了起来,笑道,“没关系!小丫头,你长这么大了!” 唐妙笑嘻嘻地看着他,小手指了指他,“你也是。” 柳无暇惊讶道,“呀,都会说话了!” 陈先生那边跟老唐头他们寒暄,三言两语说明来意,柳无暇想找景枫去做陪读,管吃住每月一吊钱。对于普通农户来说,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李氏笑成一朵花,忙不迭地道谢,让文沁赶紧去冲茶拿点心出来。 大梅看了柳无暇一眼,脸颊红了起来,小声道,“桃花,过来姐姐抱,别把客人衣服弄脏了!” 唐妙看看大梅,见她白皙的脸颊漾起桃花般的色泽,心里道,如果大姐以后能嫁给柳无暇,倒是挺好呢,随即又想门不当户不对,只怕没那么容易。可是她总觉得像大梅这样细细柔柔,温婉贞静的人儿,怎么都不是嫁个庄户人,生孩子做饭种地,天天纺纱织布编蒲扇的那种女人。 大梅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从小到大,从没见过柳无暇这样气度的男孩子,让她有些心跳加速。 这时候陈先生跟唐文清说完了原委,柳无暇便过去跟他们打招呼。 大家早就听高氏和相邻们描述过柳无暇救唐妙的情景,今日一见,他果然没什么架子,和气文雅,彬彬有礼,都很是喜欢。李氏亲自斟了茶捧给柳无暇。 大梅忙把唐妙抱走,柳无暇倾身接过茶杯,恭敬道,“谢谢奶奶,请不要客气!” 李氏喜滋滋地道,“柳少爷是我们桃花的救命恩人,真是非常感谢呀!” 柳无暇一直保持着谦逊的姿态,知道唐家定然会同意,便跟一旁的景枫说话,从陈先生口中也大略知道了景枫的形容。不过今日见了一面,觉得除了矜持守礼安静本份之外,唐景枫还有一种让人一眼便能感觉到的真诚,甚至不用开口表明什么。 两人年纪相仿,景枫大了两岁,但是柳无暇少年老成,算是一见如故聊得很是开心。景枫没想到以柳无暇的年纪和身份读书竟然比自己还用功,且丝毫没有少爷的脾气和骄横,让他心向往之,心底油然一种亲切让他将柳无暇当成了朋友。 大家各自都有话说,就连景森和杏儿也跑过去悄悄地打量柳无暇。景森趴在杏儿面前小声说,“杏儿,他还没有萧朗穿得好呢。” 杏儿白了他一眼,轻蔑道:“你知道什么!”景森撅着嘴不再说话,低着头抠着手指头不乐意起来。 唐妙被大梅扶着站在地上,看着一旁坐着说话的大哥和柳无暇便拉着大梅过去凑热闹。大梅被她拖着走过去,待到了跟前忙阻止唐妙,“桃花,别过去打扰哥哥。” 唐妙不管,朝柳无暇伸手,既然想巴结人家,自然要让人家觉得自己感恩图报,对他格外好咯! 柳无暇转头过来,笑着看向大梅,“这小丫头真可爱,给我抱抱吧!” 大梅脸颊红起来忙低下头,自己退后去找小姑一起坐。 唐妙坐在柳无暇的腿上,小手便拉着人家腰间垂下来的玉佩上,小手仔细地摸了摸,觉得应该更好。她想起以前看的书,要想让一个人快速的记住你,不能让他爱上,可以让他肉痛。不知道如果自己赖下他的玉佩,他会不会由此肉痛,记住唐家有个财迷小丫头呢? 正说着杏儿看见她的举动忙斥责道,“桃花,不许拿哥哥的玉佩,你已经拿了萧朗的!” 柳无暇正跟景枫说话,听杏儿如此说便低头托住唐妙的小脸,“原来你喜欢玉佩啊!” 唐妙起眼看他,对上他温润的目光,竟然脸红起来,忙嘲笑自己,呸呸呸,他才是十多岁的小破孩,自己可二十六岁了! 不过那二十六年连个男朋友也没有,曾经有人非常非常喜欢她,可她不知道,等后来知道,使君有妇了! 柳无暇大方地去解腰间的玉佩,景枫慌忙阻止他,不好意思道,“柳少爷千万不要这样,桃花虽然小就是这个脾气,看到人家身上有玉就想要。她都好几块了。”说着拿起桃花脖子上的玉给他看,“你看,这就是萧朗的。” 柳无暇笑了笑对景枫道,“你以后不必叫我少爷,你是我的陪读,我们是朋友,可不是主仆!” 唐景枫微微颔首,便叫了他一声无暇。 柳无暇笑着点了点头,继续逗唐妙,“哟,桃花竟然能从萧朗那里拿到玉佩,真不简单。那小鬼头对人可没那么大方呢!” 唐妙不禁诧异,他认识萧朗? 又说了一会话,陈先生和柳无暇便告辞说让景枫收拾一下,过两天一起去县城。 家里着实兴奋了几天,李氏和高氏忙着给景枫收拾衣物被褥,但家里的都是带着补丁甚至有些破烂的,带去柳家实在不像话。 文沁出主意,家里为她准备出嫁的棉花,拿出来做两床。 李氏想了想,现做还要去扯里面,自然不行这两天柳家马车就来接人。 “景森娘,我记得你前两年不是做了两床新被褥?现在也用不到,不如先给景枫带去,回头你再做两床吧。” 一把韭菜 王氏一张脸立时便拉下来,语气也生硬得很,“我来的时候娘家陪送了九床被子,这边就给做了三床,好几年了我才又做了两床,现在又管我要,我可没有。” 文沁笑道,“三嫂,又不是不还你,回头就重做了还你。” 媳妇说话不好听,李氏也沉下脸,说起这被子的事情她倒是也想说说。她娘家当初说做嫁妆的被子棉花不够,李氏便说那就少做两床,反正这边做六床,开始几年也没几个孩子够用的就行。结果他们说那样不好看,硬是从这里要了三床去,过了些日子还又说从亲戚那里又买了棉花,闲着也是闲着给女儿做被子得了。说面里料不够,又把那三床要了去。 家里满打满算娶媳妇的钱,如果再去扯里面的做被子,也不舍的那钱,当时高氏说她还有两床新被没沾过身给三媳妇也行。老三不肯,说反正丈母娘那边多要了三床,既然做了也够的。 等成亲的时候可好,她娘家给了九床被子,三床崭新的龙凤牡丹缎面被是他们老唐家的,他们王家自己那六床看起来灰扑扑的像是隔年陈旧的棉布面料。 为这王氏不乐意了好久,如今竟然又重提。 李氏看了一眼两脚一前一后跨着门槛掂着腿的三媳妇,心里很是反感,老一辈的人就一直说家里人不能骑着门槛,否则会压着福气,管着家里受穷。 但王氏怎么也是孩子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氏也不好意思说她,只得道,“景森娘,景枫要出去既能读书还能赚钱,以后考中了秀才举人有了出息,那也是我们老唐家的福气。孩子发达了还能忘了他三婶不成?” 王氏搓搓手,擦了擦嘴,“我也没说不行,被子本来有,前两年不是他二舅娶媳妇,家里棉花不够,我送了三条过去。现在就剩下几条不那么新的。” 李氏把小包袱系起来,又翻了翻一边的大包袱,把高氏给孩子做的袜子和亵裤都另外包了。 王氏见婆婆不说话,就笑道,“那我去抱过来。” 等王氏把被子抱过来,李氏就不高兴了,只有一床蓝布面灰里子的被,摸起来里面的棉花也不是新的。文沁看了看,笑起来,“三嫂,这不是你去年拆了那床破掉的,换了个被面缝起来的?” 王氏拍打着被子,灰尘浮起来,李氏声音大了起来,“都是灰,你快别抖了!文沁的被子新一点,就带她的吧。” 文沁说好。 王氏见不用自己的,撇撇嘴,看向高氏,“大嫂,要不你跟我去挑挑,拿床好的过来。” 高氏一直没吱声,以往娘家送被面来,她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王氏来要给的也不少,这档子上可算求着一会。高氏摇了摇头,“不用了,孩子家家的,家里现成的被子就行,人家本来也知道我们什么情况,庄户人哪里能那么正好!” 李氏想了想,“去南头你大嫂子家先借一床。”她说的是唐文汕家。文沁说她去借,刚要往外走,这时候景枫正好跟四叔和父亲从陈先生家回来,看到她们在屋里摆弄东西,忙道,“嬷嬷,娘你们不用忙活,我带衣服就好,陈先生说被褥纸笔都不必带,柳家现成的。” 娘们们忙活了大半晚上,一听他这话,都乐了,敢情儿她们白忙活。又感激柳家,真是大度,说笑了一顿叮嘱景枫去了要谨守本分,好好读书。景枫向来懂事,自不必他们叮嘱的。 第二日老唐头领着老三老四下地,让唐文清在家等着招待客人。唐文清本想父亲在家就好,老唐头说自己胃不好不能饮酒,加上自己不善言辞,还是让大儿子陪客,他领着下地去。 晌午过后柳家来了马车,柳无暇由二管家柳福陪着,带了礼物亲自来接景枫去。他们这样一来把老唐家感动得不知道怎么着才好。 李氏看二管家拎大包小包的礼物,受宠若惊地道,“他叔,我们孩子去你们家吃住读书都管了,还给钱,怎么还带东西来,真是不好意思。” 二管家寒暄着,让他们不要客气,这都是柳家老爷和夫人们吩咐的,还请他们有时间如果去县城一定家里坐去,别见外。 李氏一定留他们吃饭,二管家说路上远,得投宿,还是早点出发得好,就不打扰婶子。李氏过意不去,非要去抓几只鸡带上,又让高氏去捡鸡蛋。 景枫看嬷嬷那般紧张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让家人受了委屈,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也能光宗耀祖。 柳无暇见景枫咬着唇,知道他想什么,便笑道,“大人们总是这样的,你不必害怕,家里还有好多伙伴儿一起,热闹得很!” 景枫忙道了谢。 柳无暇又对李氏道,“唐奶奶,礼物是给桃花他们几个孩子的,您千万也推辞了。鸡鸭鹅的家里也都养着呢,我听陈先生说您擀面条那是一流的,做的卤子更没的说。”他又对二管家道,“福叔,我还真有点饿,不如我们留下吃一顿唐奶奶的面吧!” 二管家见少爷这般说自然不推辞,笑着说叨扰了。 李氏见柳无暇这般说,立刻让唐氏去放面板,她要亲自下厨。 李氏擀面薄如纸,每条有小拇指那般宽,加上是特意找人换的白面,雪白透亮,非常漂亮。高氏又抓了一小盆今年刚腌的新鲜香椿芽,把头切下来剁碎,用酱油香醋和麻油拌了伴,又把剩下的切碎打入三个鸡蛋抓进一把面粉,搅拌了一下热油锅里炸透,出来金黄喷香。 二管家一直在说别忙活,便饭就好,李氏只说用这样朴素的饭菜招待贵客,真是寒酸,还请别介意。 柳无暇虽然山珍海味都吃过,可看到这碗嫩滑雪白的面也忍不住食指大动,拌上香椿芽的卤子,吃得甚是惬意。 景森和杏儿扒在门缝,馋得直流口水,李氏生怕他们冲撞了客人,忙给文沁使眼色,把他们弄出去。 大梅本来被母亲指使抱着唐妙出去玩,生怕唐妙见到柳无暇来会做出什么财迷的举动,让人尴尬。她也没想到柳无暇会留下吃饭,因为唐妙说累便抱着回家,结果一看到门外的马车唐妙便来了精神,嚷嚷着要找柳无暇。 大梅想抱她出去,恰好柳无暇听见,笑道,“是桃花回来了吗?” 唐妙大喊,“俞银袁柳无哈!” 大梅愣住不知道她说什么,柳无暇听得明白,惊异道,“桃花是才周岁吗?怎么像五六岁的孩子!” 唐妙自己颠颠地走进来,手里拖着根桃树枝,心里道,阿姨都二十六了,懂得自然比你多!小心我背千字文吓唬你! 大家都问唐妙什么时候会背百家姓了,景枫也诧异,下地把唐妙抱上炕,对父亲和柳无暇道,“我就在她面前背过一次,没想到她就记住了,真是不可思议!” 一上炕,唐妙便飞快地爬去柳无暇身边,因为太快,尿片掉了下来。柳无暇忙帮她捡起来,回头发现唐妙脸蛋通红,像喝醉了一般泛着海棠花色。 唐文清忙道,“妙妙,过来!” 唐妙见柳无暇竟然有要帮她□布的举动,吓得她飞快手脚并用爬去父亲跟前。 柳无暇逗她道,“桃花还会害羞呢!” 唐妙脸更红了,用力地趴在父亲怀里。 柳无暇被她勾起好奇心,问道,“桃花还会背什么?” 唐妙微微回头,瞄了他一眼,“花花桃桃,我叫花花桃桃。” 花花桃桃怎么也比桃花好听,她心头怨念萧朗那厮。 柳无暇笑了笑,“花花桃桃,要不要跟哥哥去县城玩?” 唐妙点了点头,叫道,“无哈!”她比他大,他让她叫哥哥,她自然要叫他的名字。 满屋子人被她逗得大小,杏儿脆声脆语道:“是无暇啦,你无哈无哈的做什么?” 唐妙虽然会说的东西多,可嘴巴经常转不过弯来,发音不听大脑指挥,不禁又害臊起来,将头埋在父亲的胳膊底下不肯钻出来。 在外面玩得太疯,累得她没一会竟然睡着,一觉醒来,柳无暇已经走了。 唐妙深以为憾,给柳无暇留下这么个印象,真是太丢人了!于是她哈虾的说了半日,只得烦躁得满炕打滚也没纠正过来。 正烦着呢听外面有人吵吵,有个尖利的声音在愤怒地嘶喊“说我鼠肚鸡肠,心眼跟针鼻儿似的,说我拿人东西多拿点,给人东西少给点儿!哪次收粮食,我们不是老少爷们的先帮你们收,打场也先尽着你们,我们的麦子下雨淋了,烂在场里我们也没说一句话。今年场还是给你们用,我不过是去你们场里割了两把子韭菜,你看看你们脸不是脸,腚不是腚的那个样儿!” …… 乱吵吵的,唐妙听不清,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自己的屁股,然后爬到窗台上往外看。大梅出去看了看,唐妙见她不管自己,忙爬到炕沿上,比量了一下,太高。 好在大梅细心,片刻跑回来见唐妙要往下爬得样子吓了一跳,忙把她抱下去,“唐文汕家大娘跟嬷嬷吵架呢!” 唐妙挂在大姐脖子上被她抱着跑出去,嘈杂的声音呜呜嚷嚷地很是让人闹心,出了大门,便见东边街口围着很多人。 那边传来李氏又尖又急又快又利的声音,惊得唐妙一愣一愣,“哪个打场先打我们的?哪个来的那年没吃没喝,我们家里勒紧了裤腰带,不舍的吃喝管着一大家子人?去年打场要下雨,你们说家里没存粮,是我们豁上一垛麦子先抢了你家的。你现在说这些狗屁不通的瞎话儿,你良心被狗吃了。” 然后又开始吵吵韭菜、打场、菜园子、鸡蛋、坐月子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大梅抱着唐妙过不去,便问外面的人怎么回事,他们说也不知道,只看到唐大婶跟文汕家大嫂子从南边吵吵嚷嚷着一路过来。 这时候杏儿跟景森从人群里钻出来,她说话干脆利索,加上周围几个人的插言,基本算是说了个大概。 原来是高氏去浇菜园子,李氏说男人干活很累,把新出的韭菜割了割回家包馉飵(gu zha水饺),让孩子们也跟着尝尝鲜。 高氏顺便去南边走了一趟,问唐文汕家什么时候压场,他们攒了一些锅底灰。唐文汕家里便说想吃韭菜包子,要去景枫家菜园子割韭菜。高氏说韭菜刚割过,她回去看看让婆婆匀一点出来大家都吃一顿。 回去菜园,李氏已经去池塘底下的大石头上洗韭菜去了,高氏让大嫂去河底跟婆婆说,她继续去菜园篱笆后面除草。 结果李氏上来一看,韭菜畦里前几天刚割过,如今才细细如毛的韭菜被割了个光,大半大半畦被伤了根,那便要报废死掉的。李氏登时不乐意,这时候唐文汕家的还在巴拉李氏洗过的韭菜,嫌太少了不够,最后就给李氏剩下一小把,连给孩子塞牙缝都不够。 原先老唐头也说过如果两家共用一片场地,自家的场种菜,唐文汕家也可以吃的。之前他们也一直从院子里摘菜,甚至经常抢在李氏之前把菜摘光。 为了这个李氏老早就不乐意,比如说那黄瓜刚要长长,细细的一根,第二天便不见了,她跟唐文汕家的说了很多次,等熟了再摘,可每次都被早早地撕了去。 气得李氏说今年不种那些扁豆黄瓜茄子的,都种上大葱和白菜算了,剩下的就种豌豆。 估摸着唐文汕家的本来也不高兴,这样菜少了他们就要花钱去买,今儿也算是都把不满摆到明面儿上说了。 一个说出口,另一个火气也十足,自然不相饶。 好聚好散 李氏说唐文汕家的,“这菜园子就像孩子,得花心思打理。这韭菜才这么一点点,你给它把头割了,根断了,它还怎么长?要是就吃一顿也罢了,这以后不还得来这里找着吃嘛?” 唐文汕家的自然也不乐意,一来二去就开始说自己家也是有场的,如果不是给李氏家打场用,起码有一大半可以种菜。说来说去又开始不满李氏家地多,他们家地少,可是干活是一样干,甚至每次都要先给李氏家干完才轮到自己家。 最后狠狠地补了句,“不管是春地秋地,夏收秋种的,那一次都是你们占先,秋天给我们晚了,麦子都种不上……” 诸如此类,李氏自然也火大,最后就吵翻了。 唐妙听得有些头晕,她本来就对打架不感兴趣,特别是女人打架,以前坐公交车经常看到打扮入时的妇女跟不同人吵得天翻地覆,嘴巴像开了机关枪一样。唐妙有一次因为来大姨妈肚子疼得厉害,没有给一个六十几岁晨练买菜的阿姨让座,被跟阿姨一起的一个女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她狠了狠心冲下车去打的。 到后来她只能听到唐文汕家的和她其中一个媳妇那一声声地问候爹娘、器官以及其他的各种骂人的粗话,而真正的话却几乎听不见。 李氏因为身体不好,最后气得浑身哆嗦,急了只能嗷嗷地骂两句。高氏和文沁是不会吵架的人,想要说几句也被唐文汕家的拔高的声音压在下面。 高氏和文沁只好扶着李氏想回家。李氏却又受不了被人骂的窝囊气,还想回头去骂。邻居们都劝架,本家有几个娘们男人的上前笑着劝架,让唐文汕家的快闭嘴,大婶子大年纪的别气出好歹来。 唐文汕家的后来也不骂了,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自己家受了多少委屈,跟老唐头家合伙种地多吃亏。自己家十年前得他们说了两句话,邻亲百家的帮了忙,老唐头家就觉得是他们亲爹娘了,全是自己的帮助他们家才能活下来。哭诉了一会便拉着别人问是不是,还让人见证自己家去年淋了一垛麦子,是不是那么回事。那人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打着哈哈。 李氏虽然平日里笑呵呵的没什么力气,可发起火来高氏一个人也拉不住她。劝架的时候还被唐文汕家的媳妇推了一把,为了保护婆婆自己撞在后面的草垛上,被拦草的木头戳了一下腰,木木地疼。 不知道谁去地里告诉了男人们,唐文汕家的三个儿子蹬蹬地跑在前头,二小大喊着,“谁打俺娘呢?谁打俺娘呢!他娘的都活够了是不是,一个个劈死你们!” 李氏气得蹭得挣开高氏和文沁的拉扯,跑到二小跟前,一头撞过去,“你劈,你劈,你们这一家子白眼狼,你劈劈试试,看看老天爷不天打雷劈了你们……” 三儿推了李氏一把,旁边的人忙扶着她,纷纷指责,“大小伙子,跟老婆子动手呢!” 外头冲进来的老四看见三儿推了李氏一把,登时抡着锄头砸过来,“你个瘪三你动手试试!” 旁边人忙拦住,劝道,“算了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别伤了和气。都是一家人!” 唐文汕家的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摔,末了还啪啪地给了自己几个嘴巴子。 老唐头和唐文汕几个随后就到了。在唐家堡老唐头的威信如今颇高,虽然他们是后来的,可几十年下来,老人基本都故去,如今比老唐头辈分大的也没几个。加上他为人和气,大家有求必应,又有好手艺,帮人也从不偷懒,年轻人对他很是尊重。 纷纷有人指责唐文汕家的没大没小,在大街上丢人现眼。 唐文汕跑过去,霍得就踢了老婆一脚,怒斥道,“你他娘的丢人现眼的,从大王家镇丢到这里还不够?皮痒痒!” 然后又直眉瞪眼地让几个儿子给李氏道歉。 李氏拉着脸,眼泪合着土,灰扑扑的。她冷笑着哑着嗓子高声道,“不用给我道歉,我也不是你们什么人?不过是当初给了几袋子面,给你们做了几床被子几条棉裤罢了。”说着说着她又生气,“不知道是哪个鳖蛋,拉了尿了不好意思,偷偷地央求我给他洗棉裤,还忝着脸把我们老四的棉裤要去穿穿,他娘的都瞎了狗眼,昧着良心,老天爷开开眼,劈下个雷来,觉得谁错就劈死谁,劈得稀巴烂化成灰,一点别让他告饶后悔!” 唐文汕的脸也拉下来,不是很好看,却还是陪了笑,“婶子,你看看婶子,怎么这么说话,那婆娘她没见过世面,你能跟她一样儿?” 李氏气哼哼道,“如今你们过好了,自然不用我们扶持,我们也不敢沾你们的光……”说着一甩手就要往家走。 唐文汕忙看老唐头,“达达,你看我婶子,我可从没这想法,达达,你说公道话,我何曾这样想过?” 老唐头年轻时候火性子也不好,暴躁脾气,对儿女也时常打骂,只不过上了年纪之后反而变得温和。只是一样,从年轻他就疼媳妇,加上一直觉得媳妇比自己见识多,主意正,媳妇的话向来听。从搬到唐家堡来,就算是以前年轻,那些老人们对老唐头的媳妇也没个白眼的,都说她模样好,干活虽然慢但是板正勤快,手又巧,心眼活,都很喜欢她。 像今天这样让她在大街上泼妇一样吵架还是第一次,他从未见过媳妇主动跟人红脸,自然不信是她欺负了唐文汕家的。想了想心里也有气,拉着脸也不爽快,闷闷地道,“嗨,娘们儿家家的,眼窝子就是浅,心眼子就是小。快家去吧,别在这里杵着了,怪丢人的!” 说完老唐头也不罗嗦,扛着锄头就往家走。 大梅见嬷嬷回家,立刻抱着唐妙往回走,几个要好的娘们便跟着去安慰李氏。回了家有人不清楚问到底怎么回事,都说李氏平日为人和善,从不会跟人这般模样,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或者被气急了。 高氏寻思也是两家一起种地收庄稼惹起来的,早些年唐文汕家需要他们帮忙,自然乐不得合伙。这些年他们家已经安定下来,儿子也成家立业,劳动力充足,反而是自己家家口多,劳力少,公婆年纪大起来,人家自然不想再合伙。 而且老唐头家地也比唐文汕家多出二十亩,一起合伙就算只收麦子玉米像棉花大豆谷子的自己收,可算算也总是要给自己家多干的,唐文汕的儿子们自然不满,一来二去,散伙也是必然的。 等邻里们都三三两两地散了,唐文清在外面跟唐文汕几个说了话回家,李氏看他进来黑着脸凶巴巴问道:“老三和他媳妇呢?不回家在外面嚼舌头啊!” 唐文清劝道,“娘,你说你大年纪,跟个后辈计较什么,要是把自己气出个好歹,让我们怎么办?” 李氏气呼呼道,“什么我跟她计较,是她今天卯了劲来故意找事的。以前就算贪点,也不过抢先摘瓜妞子去,今儿她把韭菜根都豁断,那不是朝我们发怨气是什么?你问问景森娘,最开始我可跟她说过不好听的?” 高氏腰疼,正在里屋让文沁帮她看,听见声音探头出来道,“咱娘可一点错都没。大嫂子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 李氏咬着牙恨道,“家里出了个耗子,尖嘴利牙的出去嚼舌头,天天臭哄自己家里人,长了张嘴跟个破锣似的!” 高氏起眼看到窗外人影一闪,忙拽了拽李氏。 王氏从外面走进来,眨巴着眼皮,“娘,怎么回事啊?唐文汕家嫂子怎么哭爹喊娘的,又要跳河又要上吊的,说咱欺负她了?哪里的事儿啊?” 李氏看了她一眼,阴着脸问,“刚才你去哪里了?” 王氏看了屋里众人一眼,“刚才编蒲扇编得手痛,想去菜园浇浇菜碰上唐文东家嫂子,叫我去喝了杯茶,给她量了量布,回来时候她给了我一块花布,给妙妙做条小裙子吧!”说完把一块粉底印紫色碎花的布放在炕上。 李氏瞥了一眼,小小的一溜,就算给唐妙做只怕也不够,哼了一声,“你快留着吧!” 王氏笑着过去摸了李氏肩膀一把,“娘这是怎么了,跟我还气上了!” 李氏瞪了她一眼,冷冷道,“气?我可不敢,我谁的气也不敢生,以后我就当哑巴,什么话也不说。我看看那些尖嘴耗子还怎么嚼舌头!”说着李氏上了炕,往炕头一坐,从窗台上面的隔板上拿下笸箩,开始掐辫子。 王氏撇撇嘴,又看了众人一眼,转身出去回了自己屋。 唐妙在炕上安静地坐着,摆弄自己那块玉佩,生怕惹人烦。大梅看了她一眼,跟文沁道,“小姑你看桃花,一副小心矜持的样子,跟大姑娘上花轿做媳妇一样。” 李氏看了唐妙一眼,见她抿着小嘴,耷拉着眼皮,长长的睫毛一下下地颤动着,乖巧得像是怕被人遗弃的小动物一样。李氏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没了,一把抱过孩子,小心肝小肉蛋地乱叫一通。 唐妙见奶奶心情好了起来,笑嘻嘻地用玉佩擦她的脸,“奶奶笑起来好看!”惹得屋里娘们又笑起来,气氛也和缓了许多。 晚上文沁和高氏做了饭,老三媳妇一直在屋子里没出来,李氏也不管随她去。吃完饭娘们在西间做活说话,老唐头领着儿子在东间商量事。 老唐头向来不肯占人便宜,当初唐文汕家地少,还得租种别人家的地,孩子又小忙活不过来。老唐头便想能帮点就帮点,毕竟是自己的亲侄子,哪里知道一下子十几年过去了,自己没觉得老人家倒嫌自己干不动了。 他捋了捋灰白的山羊胡子,端起白瓷碗喝了一大口茶水,“我看就这么着吧,以后大家分开各干各的。这两天给咱家干的多点,老四你年轻干活快,去帮他们干两天,把亩数平起来再回来。” 老四抱着膀子,别扭道,“我不去。” 老唐头又看老大,老四道,“咱家耙地那头牛就听大哥的话儿!” 老三只好道:“那我去吧。” 老唐头点了点头,“那就这么着吧。” 这时候外面有人进来,是唐文汕和他大儿子。 一进门,唐文汕就立刻道歉,“达达、婶子,那婆娘不懂事,被我揍了一顿,在家里悔着呢,她没脸见人,等过几天我叫她来磕头。” 大儿子也忙给爷爷嬷嬷赔不是。 然后爷俩进了西间给李氏赔不是,李氏拉着脸就是不睬。 唐文汕陪着笑,“婶子,婶子,你不记得我小时候,你可疼我了。婶子,孩子他娘就那么个破嘴,你别听她的。你和她生气,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我揍她了,回头叫她来给你磕头。” 老大也劝李氏。 李氏也知道不能太过分,放下辫子,对唐文汕道,“大侄子,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也知道你婶子我是什么人。从来都是尽可能帮别人,别平白沾了别人的便宜。咱两家一起打场,说好的婶子菜园子你们也随便去吃。你仔细问问孩子他娘,要说实话,是不是她吃的比我多?我还时常跟景枫娘说,除了浇浇菜,少上园里去。要是菜熟了也先给南头。咱们是一家人,手心手背,我还能去计较那些?说起来你家孩子娘今儿也是憋了气,故意找碴来撒。以前也断断不会这样。” 唐文汕大儿子忙笑道,“奶奶,奶奶,还真让您说着了。我娘本来也不是这样人儿。她就是前几天听人嚼了两句舌头,说奶奶背后说我娘呢,说她鼠肚鸡肠,小心眼财迷之类的--” 李氏脸色黑黑的,气哼哼道,“哪个说的,让她来当面对质对质!” 老大笑了笑,“奶奶,您也别生气了。不值当不是。心里有数就行。” 李氏哑巴吃黄连,就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般,气得脸色煞白,高氏忙安慰她。文沁给唐文汕使眼色,“大哥,你们还是那屋坐坐吧。” 唐文汕只好和儿子出去。 解决难题 因为家里发生了事情,大梅领着弟弟妹妹不许他们乱跑吵闹,玩了一会早早地上床睡觉。杏儿和大梅跟着小姑文沁去睡,景椿和唐妙睡在西间等四叔来抱他。 唐文汕在东间又跟老唐头说了半天,老唐头依然坚持还是分开,现在孩子都大了,以后会更麻烦,不如早点分开也好。唐文汕见他坚持,便笑道,“达达这样说,我也不好再坚持。免得人家说我不懂事,这么些年还学不会自立。就是以后种地什么的,还得达达多掌掌眼。” 老唐头说不敢,他们家几个种得都不孬。 老唐头又说让老三去帮他们秧两天地瓜,唐文汕推辞了一番,见老唐头坚持便也同意。唐文汕临走的时候道,“达达,那能不能再给我们用两天牲口?犁地瓜垄子用用。” 老唐头点了点头,“让老三牵着大黑花去干三天。三天后咱就各干各的。” 唐文汕道了谢领着儿子告辞。 他们一走,老四不乐意,“爹,三哥给他们干活就算了,怎么连黑花也要去?” 大黑花是他们家最早的一头老牛,虽然老但是干活踏实,就算孩子牵也不不怕。 老唐头喝光了最后一口茶水,他特别喜欢炖茶,在锅里炖得酽酽的,喝起来又涩又苦。家里除了老唐头没人喜欢喝。 他向来帮人的多,欠人的少,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不管外人怎么看,他也不能沾了唐文汕的便宜让自己的心不安生。既然断开,就要断得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本来他们也是种完这家三亩去种另一家的,基本一天一换。这一次因为老唐家多种了两亩棉花,要赶雨水,所以先晚一点给唐文汕家秧地瓜。估计这么回事,他们也有所不满。既然如此,老唐头觉得还是分开好,自己老婆子说得没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家落魄的时候需要咱拉一把,等人家比咱过得好了,你再拉着人家不放,那就是累赘,招人咯痒。 关键还有个心事,这两年老四和文沁的婚事就要办了,再拖也不行,只是文沁出嫁之后家里女人就少了一个,大梅又还没长大,顶不上来。老大家还有三个孩子,都是只等着吃不能干活,孩子上学也要钱,怎么算计家里都是紧张。 他摆了摆手,让老四把桌子收拾下去,道,“该怎么的就怎么的,这样弄个利索,你爹心里踏实。” 老四便也不说什么,收拾了一下去院子冲了凉,又去西间抱景椿睡觉。 景椿睡在窗台下面,唐妙枕着他的肚子,小手紧紧地攒着自己的玉佩。老四取笑了一番,让大哥把唐妙抱进里间,他抱着景椿去自己屋睡觉。 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唐妙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外面院子里有人似是极压抑的哭嚎。她睁开眼睛,一骨碌爬起来,高氏和唐文清都不在房内。没了星月,黑漆漆的,唐妙趴到窗口往外看,见三叔屋子里亮着灯,不知道在吵什么。 过了一会,她听三叔大喊了一声,“娘,你跟别人吵架,回家拿自己儿媳妇撒什么气!” 然后响起唐文清和老唐头斥责老三的声音。 唐妙寻思估计是奶奶以前说话被三婶听了,又出去嚼舌头,唐文汕家本来就不满如今更是气上加气,找了个借口跟奶奶吵了一架,两家分开。 晚饭没见着三婶,估计方才回来的时候奶奶说话刺激到她,她做贼心虚回去糗气,夜里三叔回去,闹了半天。估计压不下去了,闹将起来,惊到了其他人。奶奶便真个就骂了她,结果就吵起来。 唐妙估计的不错,只不过李氏倒是没骂儿媳妇。王氏哭哭啼啼地跟男人诉冤屈,说婆婆和姑嫂两个背着自己说坏话,见她进去立刻使眼色不说,然后拿话挤兑她。她因为空了一会去邻居唐文东家坐了坐,人家给了块花布,她拿回来给桃花做裙子。结果李氏把跟唐文汕吵架的气都撒到她身上,说她懒,耍奸不干活,还指桑骂槐地骂了她一顿。 老三想不理睬她,看她哭得肝肠寸断的又觉得心痛,本来娘跟人家在大街上那般吵架够丢人,如今又拿自己媳妇撒气,想必是没在跟前帮她吵架才生气的。王氏哭得厉害了,老唐头和李氏起来问,老三便不满地抱怨了两句。 李氏自然火了,自己没怎么的,王氏倒是又嚼舌头了,气得她骂了句当初说找个干活的好手,结果是个好嘴。 老三一着急就说了那句撒气之类的话。 唐文清平日和气得很,鲜少发火,这时候也动了怒气,骂了老三两句。夫妻两个便住了声。 唐妙憋着尿,趴在窗台上难受得挠窗户,见他们还不回来急得几乎要哭了。在襁褓中随便尿也就算了,可现在已经会说话,知道主动尿尿,再乱尿很是羞窘。 她只好大喊,“尿尿,尿尿,尿尿!” 高氏听见忙跑回屋把她尿尿。 高氏一边把孩子尿,叹气道,“你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唐妙知道她的难处,自己家三个不成事的孩子,大哥虽然能干活但是又去了县城,三叔家肯定会不满。 高氏等她尿完,拿尿布给她擦了擦小屁股。唐妙便窝在母亲怀里,闻她身上好闻的气息。被她这样一弄,高氏也觉得心里暖暖的,那些不痛快也淡了一点,不禁开始逗她,“妙妙要快点长大,嫁个好人家,再不用这样锅碗瓢盆地熬日子!” 唐文清从外面进来,看了她们一眼,“她这么小你说了也听不懂。” 高氏笑了笑,“才不是,我们妙妙什么都听得懂。不信你问她。” 唐文清把孩子接过去,问道,“刚才怎么啦?” 唐妙掰着手指头,摆弄那块玉佩,细声道,“吵架!鸡蛋,鸡蛋少了,韭菜坏了,吵架!” 唐文清惊异道,“你真知道啊?” 唐妙转着黑泠泠的大眼睛看着他,眨了眨。高氏道,“你说妙妙这么聪明,以后要是也能识文断字该多好。” 唐文清道,“家里也没这个规矩呀,女孩子去读书?” 高氏握着唐妙柔嫩的小脚,亲了亲她圆润的小脚豆道,“怎么不行?” “爹娘不一定同意吧。” 高氏看了他一眼,“那我只问你,你可同意?” 唐文清笑着把唐妙举起来,道,“要是我当家自然行,可我不是不当家吗?娘说了算。” 高氏不置可否,片刻她道,“照我看,不一定多久,可能要单过。” 唐文清蹙眉,看了媳妇一眼,“你可别有这个想法。” 高氏把孩子接过去,这些天给她断了奶,胸房鼓涨涨得难受,加上断了奶孩子有些便干,又忍不住给唐妙喂奶。 她淡淡道,“我自然没想法,怎么着都是娘说了算。但是一旦他们要求分家,咱也不能死皮赖脸地跟着过。毕竟我们现在除了你自己,其余都是等吃的。日子久了,谁个也不能担待。就是分开以后只怕你肩上的胆子可重得很!” 唐文清俯身亲她,“怕甚,能生得起自然养得起,真要是分了家,咱家你做主,怎么着你自己说了算。我只管下地种地,行了吧。” 高氏羞涩的笑了笑,“我就寻思着分开了我们可以灵活点。不用非得年年都种那些东西。棉花豆子地瓜麦子,怎么也活泛点,种点能换钱的。” 唐妙听说挣钱,感兴趣地扭头看她,笑嘻嘻地道,“钱,赚钱!”高氏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小财迷,这么小就知道挣钱!” 唐妙寻思现代机会少不好挣,古代开发得这么慢,那么多正派的边缘的产业,怎么不能发家致富? 就算种地,也可以比别个多收入一点吧! 因为不能和唐文汕家合伙打场,家里的菜园子就要想办法平掉压场。唐文清说要不先去联系其他人家看看,如果能合伙先把今年对付过去再说。老唐头盘算了一下,各家各户也没那么方便,大家都要打场,而且地方挤,根本匀不出来,况且这样又欠下好大一份人情。 再说唐家堡也没有什么大地主,基本都是家庭耕种就算花钱去租,只怕到了忙时候也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还是自己家压了场得好。 大梅看着唐妙一边绣花,杏儿从外面跑回来学舌,“大娘领着他们家的楠楠在那里说咱不给她吃菜,现在把菜园子也给掘掉呢。” 景森撅着嘴,吸了吸鼻涕,“那爹怎么还去给他家干活呢?” 杏儿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问你爹去啊!” 这时候庄嬷嬷来串门,一进门大笑道,“大嫂子,有日子没见了。” 李氏忙迎上去,“大妹子,你有福气,去闺女家享福了?” 庄嬷嬷哈哈笑着,“是啊是啊,”顺便把手里一包点心递过去,“闺女家给的,吃不完,给孩子吃。” 李氏还要推辞,庄嬷嬷佯怒,两人笑着便也不推辞。 庄嬷嬷进屋看了看,“大哥呢?我听说你们要掘菜地?回来路上我还看见,说大嫂子家把菜园子拾掇的很旺盛,怪可惜的!” 李氏笑道,“那也没法,总得先收庄稼。” 庄嬷嬷道,“我就为这个来呢,我大儿子家西边茔地里头上有块地,就是靠着河边,种地也不好种,今天一直空在那里。不如跟大哥说说,去看看。” 李氏喜道,“真的?要是能用这可是造化,大妹子真是及时雨!” 庄嬷嬷半开玩笑的地哈哈道,“大嫂子,咱俩谁跟谁?我年轻那会儿被婆婆刁难,你帮了多少忙?这还用说?况且如今你们景枫去了县城,那是什么地方。柳家呢,以后前途无量。我还不得赶紧着来巴结巴结我的老嫂子!” 李氏竟然羞涩起来,老脸结结实实的红了红,拍了拍庄嬷嬷的胳膊,“你个老油头,快屋里喝茶,看看你给我们拾的桃花,如今可机灵着呢!”说完便喊大梅庄嬷嬷来了。 庄嬷嬷进了屋,李氏去沏茶。 唐妙见自己的接生婆来了,笑嘻嘻地扶着绣花架子走过去,伸手搭住老太太抱过来的胳膊。 她发现了,大人们以小孩子爱亲近为荣,那她自然不吝啬,他们想抱就让他们抱呗! 庄嬷嬷抱住唐妙,喜道,“真是个乖孩子。” 唐妙笑嘻嘻地看着她发髻上插着的银簪,耳朵上勾着银坠子,花纹倒是非常精致,那只小小的坠子刻成菊花状。她心里不断地自我斗争,要不要伸小手,还没见过这样的坠子呢,是银的! 杏儿进来看见,大喊道,“啊,桃花又财迷了,你看都流口水了!” 唐妙立刻醒悟过来,忙不好意思地吸溜了一下口水,用小手擦了擦下巴,然后一脸无辜地转了转脑袋,小脚轻轻地点着庄嬷嬷的腿,咿咿呀呀地学婴儿说话。 老奶奶的东西断然不能赖的,又不是萧朗那厮,她嘿嘿地笑了笑,趴在庄嬷嬷的胳膊上踢腿玩。 庄嬷嬷对端茶过来的李氏道,“要不要给桃花拜个干娘啊!” 李氏笑道,“我们家一直也没这个习惯,有什么讲究吗?” 庄嬷嬷摸了摸唐妙的小背,瘦瘦的,脊梁骨凸凸的一根,“你看孩子瘦的,怕不是来了我们家水土不服?” 惊得唐妙一个激灵,她咋就知道自己水土不服?老唐家的饭菜太一般,她除了喝糊糊就是糊糊,不瘦才怪呢! 李氏摸了摸唐妙,心疼道,“这孩子吃得少,她娘给她吃奶那阵还行,一断奶就瘦。” 庄嬷嬷道:“原来大家都去庙里拜个师傅,求个寄名锁的,但是那好一点都在县城呢,我们这边去着实不方便,大家都拜个干爹干娘,也方便。” 李氏便寻思能拜谁,庄嬷嬷又道,“其实不拜干娘也行,萧家小少爷不就是借了金宝山的名吗?我看桃花也去借个名,山山水水的好养活,金宝山下头那条南龙湾老一辈的人就说没干过,不如就给桃花借个名好了。” 唐妙悲催地眨巴着黑眼珠子,萧朗借名叫小山,她是不是要叫小水小河? 李氏倒觉得好,这时候庄嬷嬷又道,“她大名叫唐妙,是个小妙人儿,小少爷给起了个花花桃桃,不如再借个名就叫小淼吧!” 说完给李氏讲了讲那个淼的模样来历。 唐妙愣住了,绕来绕去,又给她绕回来了,她还是汪洋大水的命儿啊?只一样可别再给淹死就好! 她吸了吸鼻子,低头抹了抹眼里的小泪花。 桃花威武 金宝山和南龙湾离唐家堡三十里地,也不算太远,种完春地等待割麦子之前有一段空闲时间,李氏让唐文清夫妻抱着孩子坐了马车,带上纸钱香烛、红布、酒肉去南龙湾拜了干爹,给唐妙借名淼淼。 拜干亲借名之后,唐妙努力吃得多起来,喜得李氏又拿了鸡蛋去酬谢庄嬷嬷家,人家回了块小花布给孩子做小花裙。 女人们在家里日日夜夜地编蒲扇、掐辫子,老唐头领着儿子们去庄嬷嬷大儿子家那片空地上翻地平整泼水压场。 场压好之后,湿润的,平整凉爽,密密实实。只一样这场又挨着大池塘,且一片都是水,场地还有往下倾斜的角度。老唐头不放心,让几个儿子从家里找了木头,在场边上密密地夹了一片篱笆,将池塘挡住。 唐妙如今走得稳稳当当,倒是主动离水边远远地就算王氏逗她说里面浮着金子她也不屑一顾。 转眼到了麦收时节,大人孩子忙得热火朝天,因为景枫是第一年去柳家,李氏特意让人捎话过去说不用景枫回家夏忙,让他安心读书。 李氏和文沁管着在家里洗洗涮涮,烧水做饭。景椿负责给地里割麦子的人送饭,饽饽用小包袱包着挂在肩膀上,一手提水一手提着盛菜的食盒,路上歇几气就能到地里。本来文沁送饭,但是过了麦收李氏想让媒婆给物色好一点的人家给文沁说亲。虽然提亲是男方提,但是他们也要问媒婆哪家有好姑娘。之前李氏送了媒婆不少礼物,想必她能帮文沁说说好话。 李氏看上的是凤凰屯老杨家,条件跟唐家差不多,但是他家是独生子,以后不必分家,且家境殷实,比起唐家自然好不少。家里雇佣长工和短工,还有地租给佃户种,文沁去了自然不必操劳,也算是少奶奶的日子。 这么想着李氏便不让文沁出去露面,更怕她晒黑,送饭便让景椿去。大梅带着其他三个孩子在场里捡麦穗,因为唐妙现在能走好动,一刻也呆不住,大梅怕她再有个什么闪失,直接拿了根绳子用布片包了拴在她的脚踝上。 唐妙只能苦着一张小脸无奈着看着那根绳子,无聊的时候便躺在地上打几个滚,然后嘟嘟囔囔地道,“求包养,求包养!”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抱着她逗笑一刻。 大梅忙一阵子就背着她去田地里摘野花,编个大大的花环戴在她头上,还会用狗尾巴草给她编各种小动物,田野的生动活泼很快驱散了唐妙被拴着的阴影,又玩得不亦乐乎。 为了抢收麦子,高氏和王氏也要下地,每到农忙都有外地的小混混四处流窜偷粮食男人们夜里也要轮流两人一组看场。唐家堡组织了看场保丁夜里四下巡逻,以确保村里的安宁。 接连几日下来高氏和王氏累得又黑又瘦,男人们便让她们晚上跟着下地,白日就在场里收拾一下,高氏便跟王氏继续铡麦子。 这日天气干热得厉害,早出的知了嘶嘶地喊,人身上都汗腻腻的很是难受。唐妙看看景森他们只穿肚兜,再看看自己,衣服鞋子包裹的很是严实。同情了自己一会她又同情别人。大夏天的,他们不能穿短袖,就算是短褐也全是长袖,男人还能挽袖子撸起裤腿子,可女人就倒霉了。头发用布包着,上面穿着窄袖的衫子,下面为了干活方便倒是没呼呼啦啦地穿大裙子,可那条肥肥的裤子,外面再围一两条围裙一样的东西,也真是热! 大梅热得一会便要洗脸洗手,却也不敢把袖子挽上去,只拿帕子小心翼翼地躲起来擦一擦胳膊腿。 突然唐妙感觉一丝凉风,抬头看了看天,几块大大棉花糖一样的云朵飘在头顶,东南角又有云朵浮上来,棉絮一样轻软的云对着飘。 她仰头一直看,过于专注了,“啪”地一下子仰面倒在地上,摔得自己七荤八素的。景森看到哈哈大笑,跑过来戳他,唐妙拿眼瞪他。 杏儿看到,拖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子来抽景森,说他把桃花撞倒,景森委屈哇哇大哭。大梅忙奔过来解决事情,先把唐妙抱起来,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唐妙尴尬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嘟着嘴,一下下地对着手指头,“我,自己,倒的……”大梅笑了笑扭头去看幸亏王氏没过来,让杏儿不要欺负景森,景森倒是无所谓立刻跟杏儿好了,两个人一起去搓生一点的麦粒吃。 大梅把唐妙抱到自己捡麦穗的荫凉地里,用草堆将她围起来,免得她乱跑。 唐妙指了指天空跟大梅道,“盖起来,要下雨!” 大梅惊异地看着她,仰头看了看天,天上大多的白云飘荡,松软的,倒像是棉花一样,哪里会下雨?笑了笑,她继续捡麦穗。 唐妙看着满场的麦子,要是被淋可就麻烦了,她急得在草堆里面爬来爬去,结果一不小心爬到上面,又“扑通”一声,漏了下去。 大梅吓了一跳,忙把她抠出来,见她白嫩的小脸被麦秆划了几道红痕,心疼地忙哄她,又怕被娘知道自己看孩子不得力,有点忐忑。 唐妙吃定自己是孩子,就算闹也不需要顾忌,便扬手蹬腿,让大梅去把麦子垛盖起来。本来这几天并不会下雨,但是突然地转变风向,西北和东南气流对撞,絮状高积云等下肯定会越来越多,那时候必然有一场短暂的雷暴雨,要是场里的粮食都淋了,可要麻烦的。 唐家因为两个女人在场里,生怕下雨,所以运回来的大垛麦子是堆在一个土台子上,如果要铡的话就从那里往下抱,铡完了晒在一旁。因为高氏和王氏这两天累得几乎动不了,铡得慢,场里并没有多少散麦子。 他们预备了很多用麻绳捆绑相连起来的麦秆帐子,一个帐子卷起来是顶小草垛,用的时候围着粮食垛一圈圈地滚开,一层层压下来,然后在垛顶带着斗笠,如果下雨水就能顺流而下,一点不会渗漏进去。 唐妙吃准自己是孩子,可以随便闹,放声大哭,让他们卷帐子盖草垛玩。高氏正忙着呢,开始说不要管她,后来见她哭得小脸发紫,急的小胸脯一鼓一鼓,倒是让人心疼得很。 王氏看了一眼,又看看天,“就几块云彩,下什么雨啊!嫂子我去小棚子里喝口水。” 高氏见她走了,唐妙还是哭,寻思孩子可能要看看光景,这女儿格外喜欢看光景,有时候对着自己家那几头牛都能嘟嘟囔囔好半天。 高氏对大梅道,“来,我们哄妹妹玩!”她自己去抱了草帐子来,让大梅抱着唐妙看。唐妙一直觉得很新奇,看着高氏把帐子一圈圈地滚开,便围成一个圆锥型,乐得嘎嘎大笑,小手小脚都拍动着。 高氏见她不哭,寻思先盖一会,回头哄着她睡觉,再掀开也没什么麻烦的。她向来对唐妙比别的孩子惯一些,加上唐妙鲜少任性地哭闹,有这么一次如果不答应,总怕过后自己心里会觉得难受。 盖好了麦子垛,唐妙乐滋滋地拍着小手,高氏便把她抱过去哄她睡觉。没一刻钟,天上云彩突然多起来,原本轻软的云朵也厚重起来,阳光从上方射下,给它们涂上一层光亮的白边。 “轰隆”一声,远处隐约有雷声传来,高氏听见看了看天,“呀,要下雨,大梅把妹妹抱进棚子去!” 高氏忙招呼王氏收拾场,接着便有亮光闪过,雷声突然压进,“咔嚓”几声之后,头上阴云密布起来。 他们躲在棚子里,有说有笑地看着哗哗的暴雨,王氏笑嘻嘻地逗着唐妙,还多亏了小桃花想看光景,否则真要被淋透了,今年可没面给桃花做锅巴吃了。 唐妙噘着小嘴,在棚子里的木床上爬来爬去,无聊了便玩自己的脚趾头,突然觉得好困,松开脚指头,身子一歪,便趴在木床上睡了。 ************************我是补全的分割线******************************* 雷声轰隆,大雨倾盆,唐妙却睡得香甜,梦里她升职加薪,那个猥琐上司被停职审查,她扬着头朝他啐了一口别提多畅快。 唐妙数着自己工资卡上的几位数,想着未来美好的小日子,幻想年底大大的红包,从农科院下乡帮助村民解决问题人家送来的放养鸡和土鸡蛋带回去给父母补养身体…… 家里的房子还是六十年代传下来的老房子,又小又窄,攒两年钱加上之前存的几万块不用听老妈嫁人的指令也能付个首付什么的,没男人她也能把日子打理得有滋有味…… 突然捡了个大蛇皮袋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红彤彤的人民币,吓得唐妙呆愣在大马路上不知道怎么办好。这时候她就看到萧朗手里拿着一块烤得喷香诱人的锅巴,笑嘻嘻地对她说,“花花桃桃,给你吃锅巴!” 唐妙吓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天啊地啊,美好的梦又被萧朗那厮给毁了,好不容易梦到自己发财把那个猥琐男人踩在脚下,得意地扬眉吐气,发财要买房子变成有产阶级,一眨眼又变成小小一团,四蹄朝天躺在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带着补丁的陈旧棉布单子。 再也回不去,也不可能报仇,猥琐男逍遥法外,自己悲催地由大变小,新社会投身了不知名的古老农村…… 这是多么大的悲剧,得和老天爷有多大的过节? 唐妙睡得不舒服,美梦没做够,悲从中来,哇哇大哭。 眼前一亮,一人挑起草帘子大步走了进来,笑道,“小毛猴子醒了,哭什么呢!” 唐文清笑着把唐妙抱起来,用自己脸上的胡茬轻轻地刺了刺她娇嫩的小脸蛋,看着唐妙咧着小嘴哭得脸蛋通红,小手攒着拳头用力地挥着,连玉佩也顾不得去抓。 “小猴子不哭,来,玉佩拿着,别丢了!”唐文清把挂在她脖子上的玉佩塞进唐妙小手里。 想到梦里萧朗托着锅巴请她吃,她气得更厉害,用力地把玉佩一扔,结果扯得脖子往前一凑,勒得自己生疼。 唐文清又心疼又好笑,外面下了雨,天气凉爽,他用棉布单子把女儿包起来,免得她着凉。 小孩子都喜欢被东西包起来的感觉,唐妙如今小小的身体,甚至灵魂也变得孩子气了许多,见父亲包她,立刻配合地往上一滚,两只肉呼呼地小胳膊抬起来。 唐文清笑着把她包好,然后抱起来走出草棚,笑道,“今日还得亏你任性要看娘娘滚帐帐,否则咱家麦麦都湿了,发了芽可没法办了。小猴子真乖!” 天上一打雷,老唐头就说不好,他本来也会看天气的,只是这次来得太过突然,之前一点征兆都看不出。 他们赶紧把地里割了的麦子拿草帐子盖起来,唐文清和老四急急地往场里跑想帮女人们堆场,冒着大雨经过唐文汕家的场,发现他们刚打的场,金黄的麦子被淋了个正着。 他们还庆幸自己家幸亏太忙,男人没空打场,麦子尚且在穗里,就算被淋也不会那么严重。 等他们急急地赶回场里,发现女人们早就把场收拾得利利索索,躲在棚子里休息呢。雨停了之后,唐文清说先把场晒晒干,天晴朗得很,可以把草帐子拿开保持麦堆透气就好。听了高氏当笑话一样讲了雨前的经过,唐文清也甚觉不可思议,一听见女儿的哭声,没等高氏动他立刻跑去草棚把唐妙抱了出来。 唐妙一出来,大家像看小英雄一样把她围起来,四叔握着她的小手笑道,“妙妙,想不想吃鱼?四叔去河里给你抓条大鲤鱼好不好!” 唐妙立刻拍着小手,喜笑颜开,“好啊,我要去!” 近来家里老老少少都忙得转不过身的架势,下了雨,难得休息一下放松放松。还有一层,因为夏忙,男人干重活,家里伙食基本炒菜糊面饼子。男人都细面,女人还有大梅杏儿就要吃粗面。杏儿还在长身体,吃饭的时候肉、蛋基本没机会吃的,只有过节或者闲时男人不舍的吃她们才能吃一点。 唐妙觉得那些女孩子很可怜,如果在现代,不管男孩子女孩子都是宝贝,她看见过杏儿泪汪汪地啃着粗面饼子,对着松软香甜的细面饼子和菜里的肉流口水。 如果有鱼的话,就可以熬一大锅汤,大家都有的喝了。 四叔一听从唐文清怀里把唐妙抱过去,又招呼大梅几个孩子,顺路回家叫了景椿,拿了竹筛子、水桶,浩浩荡荡去村后头的河里捞鱼。 南河地势高和低一些的北河中间有一片空地,只有雨水充足的时候才会从南流入北面河里。 四叔在南河下游的岸边掘个细细的口子,让水弯弯曲曲流入北河里,中间用淤泥堵出几条狭窄的通道,让景椿和杏儿景森拿竹筛子拦住,然后去不远处用水桶用力地搅动,鱼儿受惊四处乱窜,总有几条运气不好地从小孔中游出去落入筛子中。 傍晚落日融金,东天晚霞如火,头上蓝天如缎流泻在水面,两岸垂柳如烟,碧草红花,美得让大梅背上的唐妙挪不开眼。 古代也不是不好,至少这绝美的田园风光,是现代不曾见过的。 唐妙慢慢地笑起来,未来几日都是好天气,适合打场! 麦收琐事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全家人忙得如陀螺一样,连杏儿和景森也没时间玩,而是要坐在阴凉地里拣草,把草里的麦穗都捡出来。 大梅跟着母亲一起做铡麦子的重活,负责给大人打打下手,晒得原本白净的脸蛋黑了一圈瘦了两圈。 唐妙热得受不了脖子和腿弯等肉多的地方都生满了痱子,唐家也没多余的钱去买那些东西,高氏便只给她戴着一只肚兜,让杏儿隔一会拿细软的棉布给她擦擦身上的汗。 没一会那块布便找不到了,高氏把杏儿责怪了一通,而唐妙看得清楚,景森拿在手里擦来擦去,最后揣在裤腰里跑了。 唐妙热得发虚,哭得力气也懒得用,索性不和小屁孩计较。 她一边思念着现代的空调一边同情着家人的辛苦,如今不合伙打场,女人也要当男人用,一两个月下来,大人孩子都要脱层皮。 要是有联合收割机的话,没多大功夫就能搞定了。她蹙着纤细的小眉头,无意识地啃着自己的大拇指,她还是孩子,有些东西不能说,而且自己没力气也做不来。 高氏因为生杏儿的时候坐月子没坐好,如今干了大半个月的重活,腰疼得几乎直不起身。但因为王氏一直不乐意,话里话外说景枫真不懂事,也不回家帮忙,又说李氏偏心不让文沁来场里帮忙,说完了又说孩子多之类的话题,高氏一直不敢说累,拿布带紧紧地捆着腰,还是跟男人一样干活。 夜里回到家,因为太辛苦,李氏也不再让女人编蒲扇掐辫子,吃了饭洗洗漱漱之后便都各自回屋睡了,一句闲话都没力气说。 唐妙在西间炕上玩,知道母亲累都是让唐文清抱她去睡,这日唐文清在外面帮景椿和杏儿洗澡,唐妙想事情想得太累仰在窗台上睡过去,高氏便自己抱她去睡觉。 进了里间,高氏腰上一阵钻心的疼,身体陡然没了力气一下子向前抢去,生怕摔着孩子,她拼着仅存的一点力气膝盖跪地,胳膊肘拐地依然把唐妙稳稳地抱在怀里。 唐妙正做梦呢突然地震吓得她醒过来,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惊慌失措地东看西看,高氏忍着剧痛笑了笑,“又做梦财迷呢!”然后她强撑着爬起来,把唐妙放在炕上蚊帐内。 去年深秋仝芳带着萧朗来做客,看到唐妙身上被蚊子咬过未消退的疤痕,今年趁着孩子生日送了架崭新的大蚊帐来。为了这架蚊帐高氏也跟婆婆闹了点小别扭,李氏想留给文沁做陪嫁,因为这蚊帐是照着床的样式做了炕的尺寸,而且是上等的细白纱,透气、结实,如果真要买只怕不是一贯钱也要**百钱了。 王氏话里话外也总说这都是家里的人情,以后仝芳那边不还是要唐家花钱去还人情吗?李氏说帮妙妙做个小蚊帐,大人还是睡原来的,王氏趁机也要再割两面,东厢蚊子格外多之类的。 高氏这次倒是没有妥协,坚持要把蚊帐留下,况且仝芳的人情也不需要老唐家还,也还不上,还是顺其自然地好。仝芳自小认识高氏,与她格外投缘,从小不知道补贴了她多少东西,高氏自问这一辈子怕也还不上的。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缺的是钱物,仝芳缺的是感情,所以她待仝芳的心是再真诚不过的。仝芳坐月子,只要有时间,高氏就去伺候,仝芳觉得孤独了,也常接她去说说话,住两日。虽然高氏不明白,但是她也知道越是高门大户,少奶奶夫人们越是孤独互相之间付不出真心来。 唐妙感觉母亲不太对劲,见她双手扶在炕沿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唐妙一骨碌飞快地爬上窗台用力地拍着窗棂,“爹,爹!娘娘,娘娘病了!” 唐文清在外面听得真切,忙跑进屋里,看到高氏痛苦的样子吓了一跳,他没莽撞地去碰她,“景枫娘,哪里不舒服?” 高氏摇摇头,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老毛病犯了。” 唐文清立刻意识到,脸色凝重起来,小心翼翼地托着高氏的腿,把她抱起来放在炕上。高氏生杏儿的月子里,正是十月,王氏说她娘病了撂下一句话就回了娘家。家里那时候养了七八头猪,提猪食的木桶很大,李氏也提不动,又没分开小桶,高氏只好自己去提。结果抻了腰,后来冬天休养了一段时间,仝芳也带了大夫给她瞧过,说好好保养也没大碍。但实际大家都知道,坐月子落下的病怕是没那么容易好。 唐文清出去跟父母说了一下,李氏和王氏赶忙过来看看。 李氏细细地问了一下,然后道,“要不要请少奶奶带王大夫再来看看,拿几贴膏药?以前他给看着也好,药也不贵。” 王氏点头道,“是啊,要不现在正农忙呢,收了麦子,没几日又要种棒子!” 高氏用力地抠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地笑道,“我没事,就是老毛病,过了忙时候休息一下就好了。” 李氏又嘱咐她好好休息,看了王氏一眼,“景森爹和他四叔在看场,你快回去带孩子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上场呢。” 王氏又瞅了瞅高氏,脸色不是很好看,叹气道,“哎哟,跟唐文汕大哥家分开,真是不得劲,大人孩子累得没个人样儿!” 李氏沉了沉脸,“你快住声吧,谁家忙的时候不是这样?”然后又对高氏关切道,“景枫娘,要不你明天在家休息休息,我去场里替替你?” 王氏撇撇嘴,李氏哪里干得动?去了连大梅都不顶,到时候岂不是所有活儿要压在自己身上?她气呼呼地扭头走出去。 高氏笑了笑,“娘,不用了,我休息一下,明天就好了。地里收拾差不多了,男人们都在,我累不着的。” 李氏便让她好好休息,又对唐妙道,“桃花,跟嬷嬷睡吧。” 唐妙寻思晚上高氏几次起来看自己,还要把尿,觉得她太累,便手脚并用爬向李氏。 李氏抱起她,“我们桃桃花花可是个大功臣呢!” 唐妙叹了口气,一家子累死累活,这话要是王氏听见,可又要心里发狠了。 唐文清以前跟王大夫学过,帮高氏捏捏腰背还有腿上的穴位,捏过之后她轻松了很多,睡得也很安稳。 虽然唐妙不在身边,高氏还是惯性地醒过来。立刻意识到孩子跟嬷嬷睡,便懒懒得不想动,望着漆黑的窗子,她浅浅地叹了口气。 唐文清立刻低声问道,“孩子娘,还没睡呢。” 高氏翻了个身,枕着丈夫递过来的胳膊,轻声道,“我寻思着,过不了多久我们也要分家了。我知道你孝顺憨厚,就算人家一点东西不给,你也不会去争。可有一样我得提醒你,我们这么多孩子,家里种地就靠你。景椿大一点,也能帮你牵牲口。咱家必须有头牛,大黑花老实,孩子也不怕,就要她吧。” 唐文清搂着他的女人,摸了摸她的头发,“行,真要是分家,我们去西头那栋小宅子,虽然破点,收拾一下也能住。” 高氏轻轻地嗯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第二日唐文清也不去地里,反正没多少活,让老三和父亲忙活一下就行,他觉得自己和老四去场里,能比老三多干点,高氏也能休息一下。老三向来面塔塔的,干活也不上劲,要他去场里只怕高氏一点替换不出来,老四倒是心疼嫂子,向来只要他在,除非倒不开手,基本不要高氏和大梅累着。 王氏有些不乐意,本来如果自己男人去场里,她是可以休息一下的。她最讨厌老四,只要他在,有事情总是让她做从不主动叫大嫂。大哥倒是行,只要自己能做的,很少叫女人动手。 老四给马蒙了眼,拖上磙子将小马鞭甩的啪啪响,唐妙看得忘记了燥热,这一切从前只能在画册上见到,她有时候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什么样的。 她心底里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切感,就好像灵魂深处骨子里就浸润着这样的激动,她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高兴地用力地拍着小手。 这时她看到地上有青虫爬出来,竟然也不像前生那么咯痒,撅着嘴呜呜着一下子扑上去想踩死它,结果忘记腿脚不利索行动太笨拙,“啪嗒”给自己摔了大马趴,啃了一嘴泥。 大梅看见忙把她抱起来,杏儿笑道,“幸亏没长大,否则大门牙都磕断了!” 唐文清拿着木叉挑麦穗,看见了回头笑道,“你看妙妙都不哭,以后摔了让她自己爬起来,都别抱她!” 唐妙磕得嘴唇破了一点皮,嘶嘶得疼,咧着嘴让大梅看。大梅看她粉嫩的嘴唇渗出一点血星,很快被小小乳牙间流出的口水冲淡了,笑了笑,“没有,好好的。” 这两日天气晴朗,干燥得似乎要着火,老唐头家集中打场,还借了一匹马和磙子呼呼啦啦地忙活。 晌饭时候,唐文清跟正在忙个不停的父亲道,“爹,跟你说点事。你先歇歇吃饭吧。”老唐头向来闲不住,吃饭也是让别人先吃,等他们吃完他再去吃几口。他也知道如果他在,孩子们吃得放不开,他等下再吃,唐文清也会给他留出来。 老唐头如今黑瘦黑瘦的,眼睛深深地凹下去,他拿着木叉大力地翻动着场里的麦草。场地小,麦草多,如果不勤翻动根本晒不干。 老唐头干活的时候很下力气,咧着嘴,吐着舌尖,呼呼地喘着气。 唐文清走过去把父亲手里的三腿木叉拿了过去,“爹,文汶夫妻俩想来帮我们打场,他们如今没有地,帮别人家收了地,有点闲空,你看……”’ 老唐头哼了一声,“怎么那么空?够吃了?收了地就去做别的。” 唐文清笑道,“爹,景枫娘腰不好,也需要人换把手,文汶干活向来利索,我看挺好的。而且他们也没人看孩子,小玉一个丫头在家孤单,我寻思着要不把她接来,让娘看着,爹觉得怎么样?”他知道爹向来对高氏不错,如今她身体不舒服,老唐头还说让她多休息休息不要干重活的。 老唐头瓮声瓮气道,“你是老大,你说怎么就怎么的!” 唐文清笑了笑,朝高氏使了个眼色,她立刻让杏儿跑去村南头的大马路上告诉二姑,让他们赶紧过来。 文汶夫妻两个是来帮忙的,所以没带孩子。高氏听她说把孩子暂时交给婆婆看着,有些不放心。 “你婆婆不是不给看孩子吗?你来这里干活,她能帮你看?” 文汶眼圈红红的,忍不住说了实话,小玉被她锁在家里呢。 高氏一听火了,拉着她走到一边背人处,忍不住斥责道,“你说你这个当娘的,快回去把孩子抱来吧。来了跟妙妙和杏花做伴。” 文汶擦了擦眼睛,“没事儿,她也习惯了。” 高氏叹了口气,“日子过得紧吧,够吃吗?”她看刘大壮如今也是黑瘦,高高的个子背都挺不直的感觉,文汶更是本就个子不高,如今黑瘦的,脸上还在爆皮。 在高氏的坚持下,文汶回去把小玉抱了来,两家离着**里地,走路也没多少时间。 大人们忙活打场,唐妙和小玉呆在一边的阴凉地里玩蚂蚱。景椿把抓来的蚂蚱用细线拴住肚子或者腿,让它们飞来飞去逗孩子玩。唐妙觉得新鲜,小玉也从没机会玩过,两人看得不亦乐乎。结果没多久,拴住腿的蚂蚱腿便掉了下来,小玉开始抹眼泪。 唐妙以为她伤心没得玩了,忙把自己手里的塞给她,“我的给你。” 小玉摇摇头,抽泣道,“腿掉下来了,它要死了。” 唐妙没想到她会这么悲天悯人,连小蚂蚱都可怜,又不忍心她哭,便道,“放……”其实放了过不几日它们也就死了,还会产卵,以后咬庄稼。可她觉得跟小玉一个小孩子说这些也没用,还是成全她软软的心肠吧。 小玉兴致勃勃地跟唐妙玩放生,一边给唐妙讲她自己编的故事,这些蚂蚱回到了它们的父母身边,从此过着快乐幸福的生活。 不借不借 麦收之后打场,晒粮食,接下来的日子便是里长领着人催收租子。今年收成不错,交完租子刨除过节以及人情四事的花费,平日里也能改善改善。 因为一直没下雨,玉米还种不上,心急的人家已经开始担水浇地种,老唐头寻思晚个几日也没什么大不了,况且收了玉米再种麦子,来年不见的麦子就比别人差。 菜园子的蔬菜长势喜人,李氏时常抱着唐妙去摘菜,撕一根鲜嫩的黄瓜掰块头塞在她手里让她拿着嗦啦尝味儿。唐妙自己有了小牙,吃了许久的糊糊和母亲嚼得锅巴让她觉得寡淡无味,小手捧着黄瓜,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啃起来。 反正乳牙到时候都要掉的,用坏了也没关系,她一边想一边真个用力啃,新鲜黄瓜的鲜嫩口干,立刻迷糊了嘴巴子,让她口水止不住地流出来。 自己不好意思地拉起脖子底下的围嘴擦了擦,继续啃,小牙啃不动便慢慢地舔,真鲜呀!菜园外面一个小男孩垂涎地看着她,唐妙瞅了他一眼,他立刻撇撇嘴,不屑地道,“脏死了。” 唐妙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吃得更加有滋有味。 “嬷嬷,在浇菜呢?我帮你拎水吧!”外面一个胖胖的年轻媳妇笑着走过来,进了园子。 李氏一看,是唐文汕家的三儿媳妇,便道,“没浇菜,来把草拔一拔。”说着把手里的草扔进菜篮子里。 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冲了进来,抱着胳膊左看右看,李氏见是唐文汕家二儿子家楠楠,便掰了块黄瓜给他,小孩子一把夺过去,咬得咔嚓脆,没一会便吃完了,看着唐妙手里的。 唐妙不睬他,两只小手紧紧地抱着黄瓜慢悠悠地啃,时不时看看胖女人跟奶奶说话。楠楠突然朝唐妙冲过来,伸手去抓她脖子上的玉佩,唐妙忙护住,结果黄瓜被抢了去。 楠楠一把抢过她的黄瓜,撒腿就跑,动作太大把唐妙带倒在地上。三儿媳妇看见,“了不得!”忙把唐妙扶起来,见唐妙蹙着眉头小嘴瘪瘪着却不哭,忙对李氏道,“嬷嬷,他家那孩子可咯痒人了。” 李氏跑过来看了看孩子,见没事才道,“孩子,都这样。”自从在家里说了句话被人学给唐文汕家的听,李氏以后再也不说,就算说也只跟女儿和大媳妇说,当着他们家的媳妇,她更不说的。 这时候唐文汕家的二媳妇从南头场里笑呵呵地走过来,老远就叫,“嬷嬷,摘菜呢?有没有扁豆?这两天都想吃扁豆水饺儿!” 李氏低头去拔草,装没听见,二小家的媳妇是外地很远地方来的,说话腔调比当地人卷舌头多一些。虽然现今也有人叫水饺,不过馉飵就是馉飵,李氏可没那么时兴。 关键这个二小的媳妇跟王氏走得近,常常私底下叽叽咕咕地,偏偏每次见面都是笑嘻嘻一副很和气的样子,李氏说她就是个笑面虎,向来不与她怎么亲近。 二小家的推篱笆门进了菜园子,笑着道,“嬷嬷,忙着呢,都听不见我说话了。”看见三儿媳妇,她笑了笑,“咱娘让你回家晒草呢,我刚做完饭。都说想吃水饺儿,我们家也没菜园,又没买扁豆,我说来跟嬷嬷讨两把回去。” 李氏心里冷笑,别以为她不知道,这菜园子里的菜,隔三差五的就丢,保不齐就是他们摘去了,今天这是自己在,不再他们也就摘了。 她直起腰笑了笑,“扁豆刚摘过没多久,只有两小把,不嫌弃你就拿去吧。”二小媳妇看了看,又道,“是有点少,要不我割两把韭菜吧。” 李氏心里不乐意,脸上的笑就有些兜不住,但是她平日里又不是个小气的人,但凡家里不缺的时候,邻居亲朋的,也都能沾着光的。 只是想起唐文汕家的那副嘴脸,她自己嘴里就不知道什么滋味,又抹不开面子,便瞅了一眼韭菜畦,对三儿媳妇道,“三儿媳妇,韭菜刀子在脚底下,你割两把吧,可别伤了根。” 对于唐文汕家三个儿媳妇,李氏反而对三儿的媳妇比较有好感,这媳妇勤快一块干活的时候也不偷懒,不像二小家的心眼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也不像老大家的那么自私。 三儿媳妇嗯了一声,拿起刀子去割了两把,嫂子一个劲地捅她,让她多割点。 唐妙看见,仗着自己是小孩子,歪歪扭扭地走过去,手里拾起一根树枝子,拨拨拉拉地道,“我家的烂韭韭,别割!” 唐妙可还记得唐文汕大娘当初拍着大腿在地上哭诉,说割了两把烂韭菜,奶奶就骂她之类的话。 二小家的看了唐妙一眼,惊讶地道,“哟,我们楠楠两岁说话也没这么利索。” 等她们割了韭菜离开的时候,二小家的又从菜篮子里拿了根黄瓜,李氏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大家还有情分在,况且如果为了一根半根的黄瓜不让她吃,又被人说小气,不划算。她索性大方点,拿出一根给三儿家的,“给你一根。” 三儿媳妇忙谢了接过去,平日在家里婆婆鲜少舍得买新鲜的菜,以前还能吃李氏菜园的,后来分开,今年几乎都没尝过鲜。她跟娘家学着想在地里套种菜,被婆婆骂了一顿馋嘴,因为没分家,也不好说什么。 等她们走后,李氏开始对唐妙小声数落唐文汕家那些不是,她也不是要说给孩子听,单单就是发发牢骚,谁知道唐妙会听得懂?还牢牢地记住。 唐妙指着菜园东边一块地,“那边养**。” 李氏只当她孩子说着玩,收拾完便背上孩子,提着菜篮子关了篱笆门回家。 晚饭时候,李氏发现多了几个白面包子,忙问哪里来的。 王氏做的饭,她笑嘻嘻地道,“我去南头看看人家挖沟子顺水浇地,二小家给了几个包子,说从咱园里摘的扁豆。我寻思咱还一直没包呢,就拿回来给孩子尝尝。” 李氏哼了一声,想说话,又鼓了回去。 这要是以前,这几个包子指定是粗面的,今天倒是太阳打西边。 结果王氏笑着道,“娘,你尝尝,可好吃了,还放了肉。”她全然不管李氏越来越阴的脸。继续道,“唐文汕大哥家牲口不够使得,过些日子种棒子,说借借咱家大黑花使使--” “你快算完吧!”李氏突然火了,瞥了一眼那几个包子,“我不怕她再来打,几个破包子就收买我?我怎么那么贱呀?我们家大黑花就那么贱?还给他去使唤?你就跟他说,我说的,偷我的菜我没看着就罢了,还想拿着我的东西回来贴乎我使唤我家牲口,没门儿!” 王氏脸也沉了沉,接着又笑起来,“你看看俺娘,这是做什么,还跟我发火。我和他们说什么,也说不着个数啊,我又不是那样的人!” 李氏哼了一声,出了门去看看男人们怎么还没回家。 如今麦收结束,玉米还未种,男人们也有段空闲时间。他们把场里的草都用牛车拉回家,又帮着人家犁了地,担了水浇透了,让庄嬷嬷家直接种上玉米,一点不耽误。庄嬷嬷特意送了十五斤黄米来感谢,说给孩子做糕吃。她又管李氏要了包白菜种去,想直接种白菜,让李氏今年就别种白菜,冬天两家一块吃。老唐头一听,自然要去帮忙,亲自带着儿子平整菜畦,撒了种。老唐头干活是一等一的漂亮,庄嬷嬷欢喜地合不拢嘴,愣是要留他们吃晚饭。老唐头不肯,只带了六只庄嬷嬷闺女家给的猪蹄回了家。 李氏见他锄头上挂着几个猪蹄子,笑嘻嘻地道,“大妹子总是这么客气!” 老三咧嘴道,“咱给她干活,她还不得表示表示!” 饭后女人们继续编蒲扇,正是盛夏,还能卖段时间。加上李氏正在活动女儿的亲事,需要钱。 唐妙头上被杏儿扣上一只大斗笠挡蚊子,杏儿偷偷地拿了麦草给她编手镯和戒子,结果手镯当了项圈,大大小小给她套了一脖子。被李氏发现又让杏儿都拆了,给大人留着编蒲扇里,别浪费了。 老唐头拿着马扎领着孙子们去外面街口纳凉,村里男人们基本都喜欢坐在街头纳凉说话,白日里忙没时间,晚上便说说话,沟通沟通信息。 老唐头刚坐下,几个年轻小伙子便让他讲故事。老唐头虽然不识字,但是脑子好使,特别会讲故事,什么武松打虎,关二爷之类的都讲得有声有色。今夜他讲了个自己亲身经历,年轻时候在坟地遇到鬼打墙的事情,听得小伙子们阵阵惊呼,故事临近讲完,唐文汕和几个儿子从南头凑了过来。 “达达,凉快呢!”唐文汕把板凳一放,在老唐头旁边坐下。 老唐头伸手从景椿手上拿过他的大茶杯,大大地喝了一口酽酽的苦茶,“嗯。” 景椿和景森还在央求,“爷爷,继续讲啊!” 老唐头摸了摸景椿的小屁股,“给爷爷回家兑水去!” 景椿立刻听话地抱起茶杯往家跑。 唐文汕东拉西扯地说了一番天气,收成,最后才说重点,想借牲口犁地种棒子。老唐头叹了口气,抬手挠了挠稀疏的头发,发髻松松的盘在头上,“我们地比你家还多,你要是用牲口,我们也得用啊。” 唐文汕陪着笑,“达达,我先帮你种,等你种好了再帮帮侄吧!” 老唐头摇了摇头,“说什么话呢,现在各家种各家的。你们也大忙忙,别耽误了活。” 唐文汕大儿子笑道,“俺爷爷还生气呢,我娘在家都悔死了,让我给爷爷和奶奶磕头呢,她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不好意思到爷爷跟前来呢!” 老唐头摆了摆手,“快别说了,陈谷子烂芝麻的,娘们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 唐文汕便又说借牲口,他算得好老唐头本来为人仗义,愿意助人,何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估计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人群里有个小伙子看不惯,叫道,“大叔,你们不是分开了吗?怎么又要合伙啊。咱村不知道多少人想跟景枫爷爷合伙呢,他都不肯。他种地可是出了名的好手!” 唐文汕脸色火辣辣的,好在天黑也看不出什么。 老唐头嗨嗨地笑笑,“什么好手,就是种地年头多罢了。哪里有你们年轻人力气大。”他又对唐文汕道,“牲口的事情,不是小事儿,家里都是老婆子管,从年轻我就不当家。” 唐文汕讪讪地笑了笑,从老唐头对自己说话的态度上他也能感觉达达跟他疏远了,以前他会说你婶子,现在他说老婆子,显得生分多了。 去找李氏的结果可想而知,牲口不是菜园里的菜,摘两把就摘两把,牲口要吃粮食牛草,还会累着,老唐家出了名对牲口好,如今分开了,再来借李氏怎么都想不开。 “你们都是好人,我做恶人好了,不借!”李氏说得斩钉截铁,堵住了三儿子和媳妇的嘴,这夫妻两个跟外人看起来特别要好,没由得让她火大。 况且以前唐文汕家的用牲口,一点都不惜乎,也不给喂饱,再借给他,自己不是犯贱?李氏哼哼着,放了狠话,借牲口可没门,还意有所指地跟王氏说,她可不怕唐文汕家的再怎么的,现在两家没半点瓜葛,互不相欠。 王氏很不乐意,因为如果合伙种地,女人不必下地的,现在不合伙一场麦收就几乎累死,等种玉米,一个刨坑一个点种子,那也是个累人的活,还有秋收玉米。 本来她打了包票要借牲口给唐文汕的,如今被婆婆搅黄了,心里说不出的闷气。 气得她没法了,忍不住说了句,“要是这样,还是分家的好,吃多少东西,干多少活。累死累活的,吃没得吃,穿没得穿,图啥!” 李氏也火了,“你说图啥?图一家人安安稳稳,子女长大成人,我们老唐家开枝散叶!”王氏撇着嘴,很不服气,“把人都累死了,开什么枝,散什么叶?倒是有人能开枝散叶,那是拿我们的血汗养出来的孩子,他们散得就舒心?就不亏心?缺了八辈子德的人才踩着别人过日子!” 分家单过 李氏没料到她说出这般不中听的话,脸顿时黑黑的,“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听听?我还从没听过哪个能说出这样没天理的话来!” 王氏却瘪着嘴,并不重复,但她也铁了心,不分家自己一辈子都得给别人贴补,分了家才能过自己的日子。赚多少吃多少,不用补贴别人,把自己弄得面黄肌瘦,却养肥了别人家那么多孩子? 况且老四这两年就要成亲,文沁也准备着出嫁,如果不分家自己岂不是更要受气?高氏今日生孩子明日生病的,这家里里里外外的活,怎么都要压在她身上。 既然已经开腔了,就不怕撕破脸皮,再者说唐家堡附近的镇子村落,大家基本都是分家过的,又不是吃穿不愁的大家族,非要一起过日子。李氏要大家在一起,无非是让媳妇帮自己干活罢了。 她想的还有等分出去,家里的活自然要李氏自己做,她就不信到时候她还这样整日价洗洗刷刷什么都不做? 自己夫妻养着他们一家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氏的脸阴沉沉地,低着头快步回了自己东间,王氏也拉着脸老大不乐意。 老四脖子上骑着唐妙,身后跟着景椿几个,去外面借着月光从树上摸知了龟回来,感觉家里气氛不对,问三哥怎么回事。 老三微微皱着眉,“我怎么知道,刚从外面回来。” 老四便不再跟他说话,去问文沁,知道三嫂想要分家,不禁有些动气,去了东间问娘是怎么想的。 老唐头坐在炕上想事情,李氏铺好了被子,见老四过来,问他有什么事。 老四也不拐弯抹角,问母亲分家是怎么回事,大家一起挺好的。李氏看了他一眼,压低了一声,“你快别问了,要是真没法过,该分也得分,如今在一起过庄户日子的也不多了。” 老四不乐意道,“那谁想分就让他分呗,我不分。” 李氏看了看窗外,让他快回去洗洗睡吧,以后再说。 天一直不下雨,老唐头心焦,便整天心事重重,想了想,也不能穷等着下雨,泡了玉米种子先能种多少是多少。 王氏三不五时地讥讽两句,说家里有个拜了水神做干爹的,还说是个妙人儿,现在可好,连个雨星也不下,再不种地,河里的水都被人担光了。 唐妙嗤之以鼻,南河北河,就算整个唐家堡的人没日没夜地挑,也不见得能挑出一半去。况且天气感觉很正常,不过是暴雨前的几日干热罢了,这样的天气在古代可能不正常,但是在现代受工业化的影响,太正常不过,不出三五日只怕就是大暴雨了。 老唐头领着家人挑水种玉米,人人每日疲累不堪,回家便吃饭洗漱说不几句话便睡觉。种了两日之后,一大早王氏便说自己病了,浑身酸痛动不了。 李氏自以为她是偷懒,讥讽地问,“要不要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王氏“哎呀”地叫着,说头疼得厉害,休息一下就好。 老三看了爹一眼,“要不让她休息一下吧。”然后又对高氏道,“大嫂,我看让大梅去帮忙浇浇水,反正也不累。” 李氏火了,“你说什么?我们老唐家的闺女可没下地的规矩,你们人手不够,我老婆子去好了!” 老三咧嘴嘿嘿了两声,便住了口。 景椿从四叔身后凑过来,“我去吧,我已经锄完南园的草了!” 唐文清便说既然孩子在家也没事,去地里玩也一样,把杏儿也带上,景森一看自然也跟着去热闹。 等干活的人一走,李氏开始在家里跟唐妙唠叨,言语间不免多了几分指责有人偷懒装病,夸桃花乖巧,知道家里人忙一点不淘人。 王氏蹭得从东厢跳出来,冷冷地看着她们,“这婆婆也是娘,说穿了还是隔着肚皮,糟的给媳妇吃,重活给媳妇干,媳妇病了就不是人。哪个媳妇在家不也是闺女长大的?偏生你家闺女不干活?” 李氏本也生着气,又没想到王氏竟然敢这样忤逆地顶撞,一下子心口咕咚咕咚地乱撞起来,“你不是病了吗?这番叉腰骂街的样儿倒一点没病!”说着又数落了两句。 王氏便嚎啕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然后飞快地跑回东厢用力甩上门。 文沁跟大梅跑出来看,只见唐妙在给李氏摸胸口,李氏脸色煞白。文沁忙让大梅看着唐妙,她把李氏扶进屋去。 “娘,你跟她吵什么呢!”又忙倒了杯热水,服侍李氏喝下去。 李氏跟女人说了一通气话。 这时候王氏又风一样冲过来,尖着嗓子喊了句,“你们这是想逼死我。欺负人不待这样的,反正早晚是个死,与其被你们累死逼死,我不如现在就去跳井!”说完又一阵风地跑了出去。 唐妙看着她抓起地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利索地消失在影壁之外。唐妙抬头看了看天,虽然不知道唐家堡位于什么地理位置,但是看天上云层变化,不像海边自也不是很深的内陆,看样子倒是要有场好雨下。 她打了个激灵,抖着小肩膀,抱着胳膊对大梅笑嘻嘻道,“好冷啊,下雨了!” 大梅看看天,虽然没那么热,太阳也被几片黑云遮住,可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以为唐妙人小怕冷,便把她抱起来,“我们去炕上盖被被吧!” 大梅对孩子总是盖被被,包包那一套,唐妙都没了新意,再说大夏天的谁要盖被被? 没多久,天边隐约有雷声震动,李氏也不生气了,胸口一下子舒坦起来,下了炕快步去院子里看。 头上依然晴朗的,天边却有浓云聚集。 雨终究未曾下来,倒是有人从南边上来,说后西旺和王货郎等地雨下的特大,独独往北雷声大雨点小,噼里啪啦哄了哄人,一阵大风又把云吹散了,让人空欢喜一场。 老三见媳妇不在家,便说去丈母娘家接她回来。 李氏冷笑道,“你接她她就回来?不种完玉米她不会回来的。”李氏自然清楚儿媳妇那一家,三媳妇回娘家自然是去帮着种地,等种完地人家便嫌她吃饭就会赶她回来的。 老三有些担心,又有些不满意母亲把媳妇撵走,母亲的脾气他也知道,护短护孩子。不过说起来他也有怨言,当初他不看好这个媳妇的,是母亲说她挺会来事儿,说话也好听像有见识的人,干活也勤快,女红也不错。当时他看上的是北面林家庙上有个女儿,模样中等,但是笑起来甜甜的,带着一股长蒲草的气息。 可是成亲这么些年,他觉得王氏也不错,对自己知冷知热,况且日子久了有些东西也就模糊了。 老唐头厌烦地叹了口气,“你去告诉她,让她回家吧,回来就讨论分家。” 老唐头这一声分家,落在大家心里,各有各的滋味,孩子们不等,叽叽喳喳地问什么是分家。 景森追着杏儿跑,“我要和你分家!”然后嘻嘻地笑。 杏儿鄙夷地看着他,“谁和你一家?我和大哥大姐二哥桃花一家,你是哪个外住户子?” 老三原本笑嘻嘻的脸也耷拉下来,胡子拉碴地很是阴沉。 唐妙在一旁悄悄地看着,感觉自己像个偷窥者,前世作为独生子女,叔叔在其他城市,姨妈在国外,唐妙实在无法理解这种大家庭的矛盾。 不过分家也没什么不好,一大家子人,七嘴八舌地,太乱。况且干活的时候,有人管靠自觉还行,否则就容易怠工。但是这里没有机械化,实际又只能靠劳动力,所以如果能有效的组织劳动力那是最必要的。 说起来还是有钱人家好,雇着长工干活,只要对他们好一些,吃穿不愁,人家自然是拼命干活的,如此以来也算皆大欢喜。 唐妙握爪,觉得自己找到了唐家的根源--就在于穷! 老唐头的意思就算分家,也要把这季棒子种上,先分开住,等收完了秋地种好麦子,再彻底地分开。 唐文清自小最听话,父母发了话他没意见。高氏一直觉得自己孩子多,家里吃得多用的多,平日里就算受委屈也断断不敢言语的,还要每日陪着笑脸,总觉得心亏得很。如果分开,自己拼着力气吃饭,再不必看人脸色,也没什么不好。 况且,她还想让唐妙和识几个字,总不能自己养了这么多孩子,以后每个的结局都和自己这般,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累死累活除了吃饭养儿育女没被的盼头。 一年四季,累得像牛,吃得像牛,家里也存不下点什么,如果自己当了家,还是过不好也就算了,再不遗憾什么。 独独老四不肯,他自小跟着大哥大嫂惯了,一下子分开还要娶妻单过,心里份外不是个滋味,就像是被人抛弃了一样。 二十岁的男人,在母亲炕头上抹眼泪。 李氏笑着给他擦泪,“快别丢人了,这么大个汉子了,要是传出去,看谁给你做媳妇!” 老四哼哼道,“才不稀罕!” 李氏拍了他一巴掌,“混账话,你舍不得大哥大嫂,以后多帮他们干点活,反正也没人绑着你的手。现在什么时候?你三姐要找婆家,暂时耽误你两年,要是家里一大家子人,都是不能干活的,人家外面也不喜欢。说出去不好听,哪个媳妇愿意进门?我和你爹也都老了干不动了,不给你扒叉上个媳妇,让我们怎么省心?” 老四知道母亲的心思,便不做声了,过了一会才道,“找媳妇也行,给我找个老实的,天天咋咋呼呼的,可别烦死我。” 李氏逗他,“可有看中的?跟娘说,娘让王媒婆给你留意着!” 老四脸一红,“不用非常好,有大嫂一半好就行。” 李氏心里便明白了,去年二月二龙抬头,耍狮子踩高跷的时候,东西北边后院头那里有闺女来玩。其中有个闺女白净脸,模样不错,大家都说她好看还逗老四。老四回了句,“拉倒吧,那叫好?也就咱大嫂一半的吧。” 自己儿子心思是知道了,就不知道人家姑娘许没许人呢!得赶紧托人去问问。 过了四五日,终于下了场雨,唐家堡的人欢欢喜喜,祭了龙王,都把玉米种上。 老三也接了媳妇回来,一家人先自己商量怎么分家。 村里有人分家向来喜欢找老唐头去,他为人公正,不偏不倚,只是如今自己分家倒是头一遭,他也不想找人来指手画脚,索性先自己家商议,议定之后找里长和同族高辈分的人来见证一下就算了。 庄户人家最重要的就是牲口,其次便有个住的地方就行。唐文清提出来要大黑花,王氏立刻不乐意,被老唐头瞪了一眼没敢吱声。 家里的牲口有两头牛一匹马,算是富裕得很,否则得租用镇上的,贵得很。农具却只有一副。老唐头便说年前一起干活,年后再彻底分开,分家之前想办法再打一套新的农具,钱由家里出,等老大攒了钱慢慢地还上。 至于住的地方,就是西边那三间小草房,比现在住的四合院自是小了很多,只有正房三间,没有厢房南屋,房子也低矮得很,大人进房门会磕头。不过有地方住也不错,唐文清早就打算好,也知道家里困难不开口要什么。 高氏也只要了锅碗瓢盆以及针线之类过日子物品,另外又要了两张桌子四把椅子,就算自己不坐,来客人也是要撑撑门面。 李氏倒是没异议,高氏当初的嫁妆有两只手箱子,一个大柜子,唐家没给准备衣柜,只给了一只楸木箱,当时高氏也没计较。况且家里桌子椅子多几张,给老大家也是应该的。 开门立户,不管怎么省俭也是要一套家伙什儿,以后自己种地不止是农具,每一样都要办起来,否则也过不起日子。这样的话除了分家给的东西,还缺不少,老唐头说家里先想办法垫钱给老大家办置,记在账上,等有了钱慢慢还。以后的儿子也这样办。 田产加上自己开垦的荒地一共七十亩不到。要是按人头分定然不行,但是按照儿子分,老大家孩子多,定然又不够。 后来想了想,老唐头道,“七十亩地,老二不在家,暂时把北沟崖自己恳的十亩地留出来。剩下的六十亩好地,我们爷儿四个分,一家是十五亩。老二家那十亩地暂且让老大种着,等他回来再说。谁要是有话就说吧。” 王氏撇撇嘴,想说那十亩地的事情,结果老三抢着道,“大哥暂且先分出去,我们还是跟着爹娘过,老四要娶媳妇,文沁得出嫁,家里也需要人干活。等他们都安顿好了,我们再分也不迟!” 王氏立刻点头,这要是传出去名声也好听,即达到了把高氏他们分出去的目的,还不会失去老四和老唐头这样能干的男人。 李氏心里窝着火,想了想也对,况且如果一下子都分开,家里也根本没有钱打制多余的家具,这两年处处用钱,想了想忍了下去。 老唐头又说开始的日子比较难过就算了,三年后,要求老大家每年给父母两石粮食半罐子油。其他儿子若分了家也这样,等老两口干不动的时候,再重新商议养老的粮食。 唐文清应了。其他人家分家,儿子一般是给父母三石粮食,父亲一点都不过分,况且他也知道,以后年头好多给点,年头差少给点,父母都无所谓。现在他们还能干,管儿子要粮食,不过是个形式,等到不能干了,还不得儿子养老。 全程除了要大黑花,他一句异议也没,家变这样分了。 大梅桃花 六月初上种完玉米,早晚天气凉快的时间老唐头带着儿子们下地,棉花地里要抓虫子,其他春地里也要去拔拔草。 晌午或者雷雨天里就领着人一起去收拾西院,小院本来是老唐头当初来的时候占下的地方,当初人少地方大,但是家里没有闲钱,只盖了三间茅草屋用来放放农具和闲杂物品,养养牲畜。 小院没有大门,只有一扇荆条和木头夹起来的篱笆门,院墙因为是泥抹的已经破败不堪,有几处摇摇欲坠,没有牲口棚和厢房,只有正面三间硬山泥草房。 裂缝的梧桐木房门破旧,声音吱呀涩涩,房檐低矮,大人进出需要低头,否则会磕在门顶框上。屋顶没有瓦片,是麦秆草和泥覆盖的,只在屋脊上一溜黑瓦压住。下雨天房间会漏雨,但是现在也没钱覆瓦只能重新用草泥涂上,上面覆上厚厚的麦秆草用泥压住,以解燃眉之急。 让孩子们高兴的是,小院靠南的地方有棵老杏树,唐文清告诉他们那棵杏树是爷爷小时候栽下的,有五十岁了。因为疏于管理,树上没结多少杏子,但是金黄色泛红的蜜杏隐在油绿的叶子中煞是诱人。 四叔晃了十几枚下来,孩子们争相恐后地抢,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甜得直透心肺。大梅把杏子剥皮,让唐妙小口地舔,结果因为太甜,唐妙忍不住一口塞了进去,抿了几下便没了,又渴望地看着树梢几颗够不着的。 老唐头跟几个儿子商量了一下,又在忙农活的空间,趁着晌午头天热,弄麦糠碎麦秆草和泥,去别人家借了搓土坯的模子,搓了一个个长方形的大土坯放在街口晒着。 为了防止有小孩子不懂事,或者散养的牲口践踏,老唐头让景椿领着杏儿几个去看着,唐妙因为从未见过这种,便跟着凑热闹。 村里的小孩子们觉得好玩,便都凑过来看,有个外村来的大孩子领着他们玩游戏。杏儿和景森闲不住,看土坯毕竟太无聊了,吃完了杏子过去凑热闹,要跟他们一起玩。 其中一个穿着上好棉布夏衫的少年,看起来十来岁,一脸的调皮相,他讥讽道,“一个脏兮兮的,一个黑漆漆的,就跟你们家的土坯一样,真土!” 杏儿因为跟着去地里,晒得黑黑的,景森吸溜着鼻涕,嘴边还有吃蜜杏沾上的汁水碎屑,又沾了土,脏兮兮的。 唐妙本来跟着景椿在一棵老榆树下躲荫凉,听人这么说话扭头去看。那大孩子啧啧两声,指着唐妙道,“这小屁孩还不错,细白嫩嫩的,一看就是捡来的!” 唐妙蹙眉撅起小嘴,以前出门也见过很多村里的孩子,个个都挺好相处的,就算会吵架打架,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讥讽人。 那边杏儿和景森已经跟别的小孩子玩起了翻绳和花球游戏,少年一见立刻跑过去将两人推开,“脏兮兮的,一边去!” 杏儿不服气便骂了他一句。 景椿忙过去劝架,少年睥睨着他们,鄙夷不屑道,“粗野鄙夫!” 那卖弄的神态口吻真真是叫人火冒三丈,让唐妙想起那些读几本书就以为了不起别人都是傻子的自大狂来! 景椿向来不喜欢生事,约束弟弟妹妹老实呆着,免得惹麻烦。 少年见他们不还嘴不禁没些意思,抬眼却见巷子从东来了个总角丫头,白白净净的,身姿婀娜,虽然一身粗布衣裙,却也略见起隽美形容,文静雅致。 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摇头晃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大梅虽然不识字,但是哥哥读书,间或也听他讲过,知道这诗的大概意思,不禁面红耳赤,羞愤起来。 唐妙看见大姐过来,立刻叫唤着迈着蹒跚的步子跑过去。少年见她过来,吹了一声口哨,轻佻道,“喂,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大梅气得咬紧了唇,抱起唐妙,柔声道,“桃花,娘娘让你回家觉觉了。” 少年忙追上去,“我叫薛思芳,你还没告诉我叫什么呢!” 唐妙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吐了他一口唾沫,“癞蛤蟆,快滚开!” 景椿也挡住薛思芳,愤怒地盯着他,“你再这样无礼,我就叫四叔出来揍你!” 薛思芳笑了笑,脸上还是一脸调皮样,“你不说我也能问到。” 景椿知道他不是自己同村的人,威胁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叫四叔揍你!”说着就要喊。 薛思芳撇撇嘴,轻轻踢了景椿一脚,“叫什么叫,我又没怎么你们。除了你妹妹和你姐姐,你们一个个都是小土包子!” 杏儿气得捡了石头扔他,那边几个小孩子看见,过来阻拦不许杏儿和景森扔薛思芳。 一个小男孩凑近杏儿低声道,“他可是泉儿头薛家哥哥呢。他们家人可凶了,小心打你啊!” 杏儿鼓着腮帮子,瞪圆了黑亮的眼睛,“我们家人更凶!”说着又扔了薛思芳一块石头。 没一会几个小孩子跟景椿他们推搡起来,高氏听见急忙出来喝止他们。几个孩子便嘻嘻呵呵地跟着薛思芳跑去南边河里玩了。 高氏看看已经没那么怕小孩子踩便让孩子们回家吃饭。 吃饭的时候景椿看了大梅一眼,问四叔,“泉儿头薛家很厉害吗?” 四叔吃得快,放下碗筷端起白瓷碗咕咚喝了一碗水,抹了抹嘴巴,“还成吧,你怎么知道?” 景椿又问,“有我们家厉害吗?” 四叔笑了笑,拍拍景椿的脑瓜,“谁欺负你?告诉四叔,揍他去!再厉害咱也不怕!” 景椿看四叔自信满满的样子,放心了,“没什么。” 等饭后景椿去看土坯,发现竟然被人画了花,好几块土坯都被画了,看起来倒像是梅花。他蹬蹬跑回家跟大人说,老唐头说可能孩子捣乱,只要没踩烂就好,画了画更漂亮。景椿便没说什么。 一连几天,老唐头领着家人收拾小房子,把墙皮重新用细泥抹一抹,尽量平整光滑,以后有条件也好糊糊墙。打炕请人要给钱管饭,老唐头便自己动手。虽然自己打得没那么出色,但常收拾自己和邻居家的炕,也小有经验,不会太差。又垒了灶台先从那边家里起了一口锅来安上。 大家又收拾了院子西南角的位置,挖了一个四方池子,四边用家里存的石头砌起来,以后做猪圈用。 唐妙未曾见过如此破旧的农家院,冒着灰尘好奇地东看西看,有几次被院子里凸起来的石头尖绊倒,自己爬起来的时候懊悔无比,竟然被同一块石头绊倒好几次。 她开始用木棍戳那块石头,希望把它戳出来,如今大家都忙,她可不想去麻烦别人。 杏儿看见跑过来把她抱起来,“你看,你坐在地上,衣服都弄脏了。那是块石头,又不是玉佩,你抠来做什么?” 唐妙瞅了她一眼,像杏儿这样腿脚利索得身轻如燕的孩子怎么知道自己的苦恼?被同一块石头绊倒几个跟头,她都不好意思说。 这时候门口几个孩子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那个薛思芳赫然在列。杏儿瞪了他一眼,大声道,“四叔,坏蛋跑我们家来了!” 薛思芳睥睨着她,“你说谁坏蛋的,小黑嫚儿!” 杏儿最恨人家说她黑,抢过唐妙手里的棍子就打过去。高氏从屋里出来看见,制止她,“杏儿,干嘛呢。” 她看到门外几个孩子,知道薛思芳是后头唐怀礼小姨子家的孩子,泉儿头薛家。薛家在密州县也算是大户,家有良田千顷。唐怀礼总以他们和薛家有亲戚为荣,每日沾沾自喜,好像高人一等。 实际他亲戚家不过是薛家旁支,也是要种地,只不过家有盈余,忙季上能雇工帮帮忙罢了。 不过在这附近的村落镇子里,薛家算大的,所以泉儿头出来的人也格外傲慢一些,总以为高人一等般。 高氏说家里在收拾,等利索了再请孩子们玩,薛思芳很规矩地道谢,笑着说想进来玩,看大人干活。高氏觉得没什么,便让他们随便玩,只是得注意安全。 薛思芳开心地领着几个孩子跑了进来,好奇地东瞅西看,看完了,他惊讶道,“你们家好破呀,就这么点地方,怎么住人啊!” 他冲进屋里,见东间只有南炕,西间是南北对炕,刚打好,还没有干也没有什么东西。 景椿看到他很不乐意,薛思芳也不管,笑嘻嘻地问,“你姐姐大梅呢?看到我画的梅花了么?” 唐妙本来像用棍子赶他,只是薛思芳好奇地东奔西跑,转得她头晕,索性又去挖那块石头。 薛思芳看够了,蹲在唐妙身边,伸手拿过她的木棍,“我帮你挖,你喜欢石头吗?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捡好多哦。不过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唐妙大眼咕噜一转,眼珠子望定他,撅着嘴一脸不悦。 薛思芳笑了笑,伸指头在她脸颊上戳了戳,“你这么个小丫头,这么凶做什么?小心以后没人要你!” 唐妙啐了他一口,薛思芳也不生气,继续笑着道,“你姐姐长得真好看,以后我要娶她做媳妇。” 唐妙朝他做了个鬼脸,“癞蛤蟆!” 十几日后,家里收拾停当,炕和灶台都干了,能开火做饭,大家把唐文清和高氏的东西都搬了过去。虽说屋子矮小,可把所有的家具都放好,也没觉得多了什么,依然空荡荡的。杏儿和景森兴奋地在屋里跑来跑去,穿着鞋子爬上炕。 老唐头看了一眼用粗布缝的破旧席子,对高氏道,“家里还有些秫秫杆,冬天我帮你们编一张新的炕席。” 高氏忙道了谢,老唐头又让她做几天饭试试看锅底好不好烧,过两天去推磨蒸新麦子饽饽,让孩子几个姑都来给暖炕。 分家是大事,本家邻居,四外村都会议论,消息也很快,高氏娘家仝芳家也都知道。六月十八,又是老唐头寿辰,亲戚们即是来过寿又给老大家暖炕。 李氏还特意让小儿子去请了王媒婆来,想问问凤凰屯老杨家还有老四看上的那姑娘的事情。 高氏娘家、老唐头的几个外甥加上女儿女婿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亲戚来了一大批。 唐妙被大人们热情爽朗的谈话声震得有点发晕,让大梅领着她去巷子里转悠。幸亏各家来人都带着菜、饽饽或者肉,否则一来二去,还不把家给吃穷了?唐妙心里想着一边默默地靠在前面人家的后墙上。 大梅见她一副小大人般心事重重的样子,笑着问道,“桃花,你想什么呢,这么个小孩,一包心事!” 唐妙撅起嘴,埋怨自己既然穿了干嘛不穿在一个大点的身体上,这么小,什么时候长大啊? 如今这牙还不怎么好使,嚼不动东西,这里又没有给小孩子喝的奶粉,自己以后肯定会营养不良。 她叹息,“我什么时候才长大呀!” 大梅乐了,抬头见巷子西头跑来一少年,正是被唐妙骂做是癞蛤蟆的薛思芳,便忙抱起妹妹,“桃花我们家去吧!” 薛思芳紧着几步跑上前,喊道,“大梅,大梅,你别走!” 大梅被他拦住,又羞又急,只好抱着唐妙低了头不说话。 薛思芳跑了一头汗,脸红彤彤的,不知道是累得还是因为别的,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把一团东西飞快地塞给大梅,“给你。”说完又飞快地往东面跑去。 大梅脸颊滚烫得几乎要烧起来,抬头看他,急忙道,“喂,你……” 薛思芳跑得太快,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撞在前面的草垛上。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大梅正在看他,窘得赶忙跑开,整齐的总角上沾了几片草屑也没注意。 唐妙惊叹不已,这里的孩子真是早熟呀早熟! 那团软软的是一方白绢丝帕,上面绣着一枝冷艳红梅,甚至精致。 大梅看了一眼,飞快地塞进袖子里,脸颊如桃花般红艳起来。 唐妙笑嘻嘻地看着她,大梅被她看得更加害羞,明知道一个周岁的孩子定然不懂,她还是忍不住哄她,“不许告诉娘娘。” 唐妙点了点头,“我要吃杏子!” 你才嫦娥 只要姥娘家有人来,杏儿就必然忍不住想去。等客人们纷纷告辞的时候,杏儿便要去住姥娘家。 高氏寻思反正杏儿也干不了什么活,唐妙又听话基本不需要人带,还有景枫和大梅帮忙便同意了。景森小脸拉成了苦瓜相,跟着杏儿混惯了,她不在他就不知道怎么玩。 亲戚们来暖炕之后老大一家便搬去小院,大黑花暂时还养在原来的牛棚里,等这边盖好了再牵过来。 王氏摸着嘴角,嘻嘻地笑着,问李氏道,“娘,大黑花可吃不少东西呢,那粮食和草算谁的啊!” 李氏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算谁的?算我的!” 王氏立刻道:“我说笑话呢,哈哈!”过了一会又问,“娘你说我二哥什么时候回来?要是大哥家把庄稼种上,二哥刚好回来,那地怎么还呀?” 老三烦躁躁地呲她道,“你快歇歇吧,操那么多心,他回来还能饿着?” 王氏瞅了他一眼,一扭头进了屋,等老三回屋,她又开始抱怨:“我话多,我看你话多才是。你当时怎么不说我们也分?你看现在大份儿里分了那座小院,别看是三间屋,可是院子大,西边空着的还能盖上两间,以后我们往哪里分?他们分出去,赚的都是自己的了。我们还在这里,赚的钱粮还是娘拿着,我们自己一分也拿不到。哪头划算?” 老三本就有些心烦,让她一说便不乐意起来,“当时我那么说你不是也没吱声?再说一下子都分开,家里哪有那么多地方和农具?” 分家,原本的铺盖衣物房间里的用具自然能带走,但是庄户人就是靠牲口和农具,没有那些东西,分个屁日子?他愤愤地想着。 王氏哼了一声,“那还不如我们先分出去。这样还能赚一套家伙什儿呢!” 老三不耐烦道,“你快算了吧,你以为能有一套家伙什儿啊,咱爹说了,虽然是分开过日子,但是现在也不能把大哥家撇开,以后干活一块干,场也可以一块使,就是收了收成分开放罢了。” 王氏急了,“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到时候可别让我去给他们家帮工,我可不去。我腿疼得厉害。现在不和唐文汕大哥家合伙,我都要累死了。” 老三上了炕,把练拳般睡觉的景森抱去炕头,给他盖上布单子。 王氏又道,“我怎么觉得咱被老太太算计了呢!” 老三没吭声。 王氏又道,“你想想呀,我之前说分家,意思是我们要分,就是不想和那家一起过,跟着受拖累。结果老太太心里肯定也是嫌弃他们孩子多干活的人少,孩子读书也花钱就把他们分出去。看我们年轻力气大,能干,孩子也少,吃得少。所以没分我们。我看老太太最有心眼了。” 老三瞅了她一眼,“算了算了,你快睡吧,就你事儿多。” 王氏冷笑,“我事儿多,我事多是为谁?还不是为了你和孩子、你傻不愣登地就等着被人算计,给人拉力,自己一点主见都没有。把拖累人的分出去,留下我们能干的,还不是想靠着我们养老,让我们多干?你就是个木头,一点都看不清楚。” 老三脱了衣服躺下,“好,我是木头,你是玉石,你就自己嘟囔吧。我睡觉了。” 王氏急了,“怎么的?我嫁给你,难道不是下嫁了?你还觉得我高攀了你不成?” 老三投降状,“是我高攀,我高攀娶了个话多的七仙女行了吧!” 王氏又笑了,嗔了他一眼,捶了一下子,偎进男人怀里,“我跟你说,我们也不能做大傻子,等着给别人拉力呢,我们也赶紧自己过。” 老三抱着她,“嗯。睡吧。” 茅屋里的一家子却没得睡。 月亮明晃晃地照进竖条窗棂内,里面人影幢幢,低呼声此起彼伏。 “这里,这里……爹你快点!”大梅吓得哆嗦着。 因为舍不得费打火石点油灯,只能借着照入窗内的月光搜寻那黑溜溜的活物。 高氏生怕耗子咬了唐妙,把她抱在怀里,让景椿快去找打火石点灯,要是不把耗子打出去,一晚上不用睡了。 家里虽然没东西,可是柜子之类也怕它咬。特别她常听说晚上睡觉,大人太累了睡得死,老鼠把孩子咬了。 唐妙瞪圆了大眼睛,使劲地盯着高氏脚下,生怕有毛茸茸贼溜溜的老鼠跑过来。 灯光亮起的刹那,躲在角落的耗子登时无所遁形,愣住的一瞬,唐文清一鞋子砸过去,耗子被砸得歪了歪,然后被唐文清眼疾手快一烧火棍子敲昏过去。 唐妙目瞪口呆地看着,听见唐文清笑道,“好肥的大耗子,家里粮食都被他们给盗走了。扔那里明天烧烧给你们吃了吧。” 唐妙一阵作恶,脑袋一歪,靠近母亲怀里。 高氏笑道,“快扔出去吧,别吓着孩子了。” 唐文清忙把它拎出去,扔进圈沿上敲了敲才扔下去,又铲了一铁锨草灰给它盖住才回去洗手进了屋。 高氏把孩子递给他,“抱她去尿尿吧。” 唐妙想起那只老鼠,死死地攒着母亲的袖子,摇头,“没尿。” 本来大梅和景椿睡西间,结果因为害怕,便都睡了过来。唐妙半宿睡不着,总觉得下面有耗子溜达来溜达去,还会爬上炕,自己细皮嫩肉的,可别做了耗子的唐僧肉。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梦里去了一片杏子林,里面全是金黄蜜甜的杏子,她爬上树,吃了个稀里哗啦。没多久开始找厕所,不是厕所有人,就是小小的挤不进去,好不容易去了一个地方,又发现外面人能看见。 后来竟然去了个陌生的大院子,自己去求借厕所,出来个小屁孩,竟然是萧朗。他穿着火红的小锦袍,脖子上戴着金项圈,粉嫩的小脸上挂着单纯的笑。 她也不管了,请他带自己去厕所。 等她跟他去了一间别致的房间,找到了床后的马桶,畅快的解完手,突然见他倚在桌子腿上一脸奸笑。 唐妙一下子吓醒了,也意识到自己尿炕了。 她是欲哭无泪,自己是不是魔障了,那小屁孩就阴魂不散。 她爬起来,想自己脱掉小开裆裤,虽然开裆,可贴在身上也难受。既怕把别人弄醒了吵着他们休息,又怕他们知道自己尿炕了会笑话。 此时她已经被那个梦打击到,完全忘记自己是个婴儿的身体。 忙活得头晕眼花,她把裤子褪下去,睡觉的地方湿漉漉的,便慢慢地爬到窗台那边,倒了个头睡觉。 因为家里来客人,忙得高氏很是疲惫,睡梦中下意识地去摸孩子,没摸到。吓得她一个激灵,“哎呀娘呀,妙妙呢!”猛地坐起来。 她一喊吓男人一跳醒了过来,“怎么啦?” 高氏眼泪哗哗就出来了,“孩子呢,妙妙呢!” 唐文清忙伸手去摸,也没摸到,下半夜屋里黑漆漆的,这时候高氏已经从脚底下摸到孩子,以为被自己揣下去的,想起听来的那个事情,吓得心咚咚得几乎要跳出来,浑身发麻。 唐文清忙跳下地从桌子上摸着打火石点了灯。 大梅和景椿也醒了,揉着睡眼问怎么回事。 高氏吓得不敢去看孩子,捂着脸抹泪,大梅惊得忙爬过去帮母亲擦泪,“娘,你怎么啦?” 景椿也过来看到唐妙光着小屁股趴在炕上呼呼地睡着,忙喊道,“呀,桃花怎么光着屁股趴着睡!”他赶紧把唐妙翻过来,见她紧蹙着小眉头,小手死死地攒着那块玉佩。 唐妙正做梦扑在一片金黄的杏子上,美美地留着口水,突然被人拎起来,便扑腾着抗议。高氏听见忙看她,见她睡得正香忙从景椿手里抱过来,破涕为笑道,“她怎么睡去那里了?” 大梅笑道,“谁知道呢?怎么还脱了裤子?”摸了摸,一旁的小裤子湿漉漉地,“啊,桃花尿了!” 一个如此小的孩子,尿了知道脱掉裤子?高氏疑惑地看向男人。 唐文清也很是惊讶,上来看了看,又给唐妙拿了干净的裤子换上。 大梅见唐妙吧嗒着嘴巴,有口水流出来,笑道,“娘,我看桃花平时都吃不饱吧,每天做梦都吧嗒嘴巴。” 高氏叹了口气,觉得孩子跟着自己受了苦。 说笑了几句,也顾不得计较唐妙怎么脱得裤子,大家都又睡了。 如此过了两日。高氏和男人要忙活,便让大梅做饭。 新打的炕,很好烧。大梅多半热了饽饽,凉拌了一个菠菜,或者炖菜吃,这样只一小勺油便够了,大人的撒点辣椒末,吃起来还很香。 高氏去菜园浇了菜,顺便把茄子摘回来,给那边送过去,自己带了四个回来,等着中午用大酱炒了吃。 李氏自己做的大酱,高氏娘家也送了五个酱球。高家老太太做的大酱特别好吃,远近闻名,春天吃小葱咸菜蘸鲜酱,夏天之后就开始吃酱球。黑红色的酱球泛着一层油,闻着浓郁,吃起来非常香,下饭或者炖茄子之类都特别开胃。 唐妙从来没见过,偷偷地尝了一口,咸咸的,并不怎么好吃。可中午当高氏把炖茄子肉夹在糊糊里给她吃的时候,她觉得特香。等她还想吃的时候,高氏已经不肯给了。 “要!”她伸着小手,指着瓷盆里的炖茄子,越发觉得香。 “咸,不能吃了!”大梅把她小手拉回来。 唐妙知道他们为自己好,也不能太任性,只好一脸渴望地看着,弄得大家心里软软的,要不是怕她人小受不了咸,肯定要给她吃。 正吃饭的时候,外面有个小孩子蹬蹬地跑进来,到了门口又立刻定住步子,做出一副非常懂礼的模样。 高氏站起来,惊讶道,“呀,小山来了!你娘娘呢!” 萧朗嘟着小嘴,眼珠子在唐妙脸上转着,小手往后指了指,笑了笑,然后像模像样地作揖,“姨姨姨夫好!” 高氏和唐文清忙起了身,往外走去迎仝芳,萧朗便跑进屋内,站在唐妙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唐妙想起昨天晚上做的梦,简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白了他一眼,没理睬,趁着大家不注意用勺子飞快地舀了一块茄子塞进嘴里。 大梅和景椿都站起来,往外走,没注意她,只有萧朗奇怪地看着她。 萧朗走过来,在唐妙跟前蹲下,“花花桃桃,你很喜欢吃茄子吗?” 唐妙没理他,觉得有点咸,但是又很香,忍不住又去舀,手有点不利索。萧朗便把勺子接过去,帮她舀了一点,“啊!”他学着母亲喂自己吃饭的样子教唐妙张嘴。 唐妙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扭头不理睬。 萧朗有些失落的看着她,“花花桃桃你不吃,我要吃咯!” 唐妙回头瞪他,凶巴巴地道,“小屁孩!” 萧朗瘪了瘪嘴,眉头皱起来,黑亮的大眼蓄着亮晶晶的泪光,他可怜兮兮的模样让唐妙突然有种负罪感,却不肯理睬他。 外面众人簇拥着仝芳走进来,她带了不少东西,车夫和唐文清拿了满手,景椿和大梅手里也拎着东西。 唐妙突然内疚起来,对萧朗道,“你吃吧。很香哦!” 萧朗立刻笑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勺子里的茄子吃掉,最后还不忘了用细细的手指擦一擦嘴角,嚼了嚼咽下去,对着唐妙笑道,“嗯,真的很香。” 然后他小手在怀里掏了掏,拿出一只小小的白玉兔子,递给唐妙,“你看,这个比那块玉佩好哦,我专门给你留着的!他们要我都没给呢!” 唐妙看了看,舔着嘴唇寻思不应该要小孩子的东西,可是看着这只小兔子恰好是自己的生肖,泛着油脂光芒,成色不错的样子。 忍不住一边脑子里作斗争,一边伸出小手,把小玉兔接了过来。 萧朗递到她手里,笑呵呵道,“我奶奶说玉兔是嫦娥的,花花桃桃是嫦娥哦!” 唐妙眨巴了两下眼,心里道:你才嫦娥,鬼才想一个人住那么个破地方呢! 大家见两个小孩子玩得很是融洽,笑了笑,请仝芳进了东间炕上坐。 寒暄了一阵子,又说了说分家的事情,高氏领着仝芳稍微参观了一下自己简陋的家。 仝芳笑道,“挺好的,分出来自己想怎么折腾都是自己的。一大家子一起也闹。我们倒是也想分呢,就是没这福气,婆婆死死地攒着家里的房产地契,各房只能领例钱,别提多不方便了。” 留宿做客 女人的事情,唐文清不好插嘴,除非仝芳有事问他,他基本不张口。因为仝芳是大家族的少奶奶,他知道人家规矩多,虽然仝芳不介意,他还是能避就避开。听仝芳这样说,他便去看孩子,带着孩子去了西间炕。 仝芳笑着对高氏道,“你家大哥,可真是个体贴的人!” 高氏毫不掩饰对丈夫的满意,“嗯,知冷知热,这些年没红过一次脸。” 仝芳羡慕道:“阿秀,你看其实人幸不幸福,跟有没有钱真没关系,如果有个好男人,孩子乖巧,就算穷,也穷得舒心啊!” 高氏知道仝氏婆家的情况,有钱人的大家族,妯娌众多,丈夫还有妾室,多金俊美的男人向来受人青睐,以后说不得如何。 她虽然想安慰仝芳,也知道单说几句话也没什么用,自己无力改变什么,而仝芳是个聪明人,也知道如何处理。如此说,不过就是为了找个人说说心里话,发发牢骚。 所以高氏只是静静地听着。 仝芳无意识地从捏着一枚带皮的炒花生,却又不是想吃,心事重重道,“省里薛知府夫人生了个儿子,他去送汤米,谁知道就能跟……算了,说出来你不笑话,我都丢人。” 随即又道,“当初还是你会挑,宁愿嫁给唐家大哥,也不肯去给前西旺老陈家续弦。要是跟了老陈家,如今前窝的孩子一大,还不定受什么委屈呢。” 高氏点了点头,“这倒是,也是你当初跟我说的话,我觉得在理,宁愿嫁个穷人,别给人做后娘,里外不是人。”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仝芳诉了诉苦,又说了些镇上各家的趣事,谁家定亲了,谁家纳妾,谁家做生意亏了钱之类。然后又问起景枫。 仝芳笑道,“景枫真是个好孩子,老师们都夸他书得好,比起柳家的几个少爷不遑多让,除了无暇甚至要超过其他几个。无暇来年要考秀才,景枫自然也会跟着去,这样一来,你们家就多了一份希望。” 高氏欢喜不尽,离县城远,虽然景枫有信回来可是路上慢,且自己不识字要找人念,又因为儿子住在雇主家里,书信来往多了,也不太好。所以她现在对儿子的事情知之甚少,听仝芳一说,心里很是顺气。 儿子读书成绩好,以后也有盼头,就算不能全家跟着享福,这也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唐家堡至今也只有陈老师一个举人,另外有两个秀才,已经去县里任职,如果景枫能考中秀才,他便是唐家堡年纪最小中秀才的人,学的好兴许弱冠之年再中举人,那是极好的。 仝芳也替她高兴,“如今农活也差不多了,有时间,不如去我那里住两天。萧朗不喜欢家里那些兄弟姊妹,只念叨着妙妙,一任性起来不肯吃饭。老太太又特别疼他,不许我们管,心肝似地哄,现在惯得不成样子,我还不敢说句话。真是……哎!” 高氏盘算了下,玉米种上了,地里也基本没什么,只是现在刚分家,为了照顾他们公公和小叔叔们还要帮着干活,自己若是走了,只怕那头有意见。 仝芳见她面有难色,便说不勉强的,她也知道高氏家里难过,妯娌事情多。 高氏寻思仝芳一定是有什么心事,平日可能没什么说话人,便道,“要不你在我这里住两天,等把棒子间间苗,锄一遍,过些日子,我在带孩子过去。” 仝芳想了想,笑道,“这倒是不错,那我就住两天。” 高氏心中暗自庆幸是夏日,不需要什么铺盖,要是凉的时候,哪里找干净的新被子去?仝芳便吩咐守在外头的车夫先回去,告诉婆婆她要在这里住两天,让他过几日来接她。车夫便告退,驾车回去。 正说话间李氏和王氏来看仝芳,进了屋几个女人一起说话,听说仝芳要住下,王氏喜道,“少奶奶可给我们增光了,一直想你住下大家亲近亲近,就是不敢开口。你等着,大嫂,我那里有新铺盖,前些日子他舅家给的,我们去抱来吧给少奶奶用。” 仝芳忙道,“不用,不用,大热天,盖不了被子,不麻烦了!” 高氏让妯娌不要麻烦。李氏跟王氏说去菜园子摘新鲜的扁豆,一家人包扁豆饺子吃,王氏在屋子里看了一圈答应了,说着去菜园转身走到西间看了看。 大梅正在绣花,景森嘴里嚼着仝芳给的糖,手里还抓了两把,眼睛一直盯着萧朗看。萧朗穿了一身红色的薄纱夏衫,脖子上戴着金灿灿的长命锁,坐在唐妙旁边跟她不知道嘟囔什么,唐妙一副打瞌睡的样子。景椿趴在大梅的绣架上帮她穿针,挑线。 北边的炕上堆满了仝芳送的东西,王氏便走了进去。大梅问了安,继续绣花。王氏走去看了看,东西真不少,有给唐妙的小绸子被,大梅的绣花鞋,杏儿的小花裙……除了孩子的衣服还有些居家过日子的实用物件,一包绸缎的布头,钢针、彩线、几尺红布、一盒孩子用的痱子粉、一把黑铁剪刀、菜刀…… 王氏撇撇嘴,想去拿那盒粉,回头见大梅盯着她看,咳嗽了一下,笑道,“少奶奶给了真多的东西。没再给架蚊帐?你这屋也可以挂上。” 大梅摇头,“都是些做饭的东西。” 王氏又看她绣花,道,“我们家他妗子,绣花可俏丽了。” 大梅知道三婶向来看自己家人会做什么东西的时候,喜欢说她娘家或者什么村谁家做这个也可好了。但是她生性安静,不好斗,也随三婶去说,只是笑了笑。 李氏出来看见,问她怎么还不去摘扁豆,王氏便去了,李氏想了想,对大梅道,“她去摘菜,唐文汕家你大娘就让媳子去拿,我得去看着!” 大梅劝道,“嬷嬷,你别管了。让她拿去吧,生那个气干什么?” 李氏笑了笑,“我也没生气,不过他们拿了去,我们一大家人呢,吃什么?”然后她从手上褪下一个戴了很多年的银戒指放在大梅手边,“这个给你,过两年手指大粗一点了,正好戴着干活。” 大梅不肯要,“嬷嬷,你先戴着吧。我现在也戴不了。要不就给小姑戴。” 恰好小姑从外面进来,她笑着道,“我有一个,你嬷嬷说唐家女儿一人一个,也不知道她哪里弄来那么多。”说着哈哈笑起来。 大梅也笑,便接了过去,细心地收进自己的针线匣子里。 李氏去菜园,文沁过去跟仝芳问好。 唐妙因为有了小玉兔,可以挂在脖子上,便把之前的玉佩拉下来,爬过去递给大梅,让她给自己收起来。 大梅笑了笑,说给她放在针线匣子里。 萧朗走到唐妙身边坐下,轻声道,“花花桃桃,我有好玩的,你要不要学?” 唐妙可想不出一个四岁孩子有什么好玩的,看了他一眼,不怎么感兴趣,萧朗开始嘴里念叨像顺口溜的东西,然后小手一拍一拍。 景森看见,嘴里咬着糖,含糊道,“我会我会,”忙把糖揣进兜里,穿着鞋子爬上炕伸出手要拍萧朗的手。 萧朗立刻沉下脸,扫了一眼他黑漆漆粘糊糊的小手,皱起眉头,没理睬又看向唐妙,“花花桃桃,你能请我吃杏子吗?你们家有杏子,我娘娘说你家的杏子可甜了,我还没吃过呢!” 唐妙趴到窗台上往外看了看,指着树顶道,“高,你爬树!” 萧朗看了一眼,遗憾地咽了一口唾沫,“我再长大一点,就可以了!” 景森受了冷落,有些不满,突然他飞快地抓了一把萧朗的胳膊,然后哧溜滑下炕,飞奔了出去,找小孩子们显摆炫耀自己的糖去了。 萧朗一张雪白的小脸立刻黑起来,眉头紧紧地皱着,看着自己崭新衣服上的灰印子,唐妙以为他要哭,忙那小玉兔擦他的脸,“不要哭,吃杏子……” 萧朗又笑起来。 大梅看见,忙让景椿拿手巾给萧朗擦擦,景椿看了一眼,很冷静地道,“擦不掉的。景森的手比油还厉害。” 大梅只好让萧朗把洗衣服脱下来,她帮着洗洗,很快就干的。 萧朗道了谢,又犹豫道,“可是我没有衣服穿。” 大梅笑了笑,“你是小孩子,不穿衣服也没关系的。” 萧朗脸红了红,看了唐妙一眼,“花花桃桃,可以吗?” 唐妙无奈地往后一歪,仰在窗台上,萧朗忙来看她脑袋有没有磕到。 唐妙瞪了他一眼,“脱!”小孩子就是烦,明明是孩子,偏那么多问题。 萧朗见唐妙不介意,便自己解开腰带,把外袍脱下来,递给大梅,恭敬道,“谢谢大梅姐姐!” 大梅知道他的衣服贵重,也不敢用力搓,只用一点火碱轻轻搓了搓,灰印子便洗掉了,然后用抹布把晾衣绳擦了三遍,又把萧朗的衣服翻着晾上去。 李氏在那边包饺子,高氏便领着仝芳过去边说话边帮忙,仝芳虽然是少奶奶,可家里的活也是一把好手,包饺子又快又漂亮,引得李氏赞不绝口。 仝芳说他们有个菜园子,这样也挺方便,李氏点了点头,“是啊,真挺好,要不哪里有这么新鲜的菜吃。就是总有人偷,怪气人的。想留留第二天去摘,回头就没了。” 王氏笑着道,“娘也别总疑神疑鬼,都是小偷了。这两天不是大嫂去菜园摘过吗?” 高氏一边擀皮,笑道,“我摘了两回,多半送这屋来了。韭菜、黄瓜我没摘过,要是没了就是没了。” 王氏似笑非笑地出去抱草烧火下饺子。 李氏看着她的背影,非常低声地道,“少不了他们那一堆好人!” 李氏和面,因为慢工细活,包出来的水饺皮薄馅大,非常好吃。景椿捣了蒜泥,去家里掰了一块姥娘家给的酱,又倒了醋进去,给大家吃水饺的时候蘸。 仝芳一闻就说是后西旺高大娘做的酱,从小吃到大,一闻味道就是。 萧朗跟唐妙一起吃了大半碗水饺,把仝芳喜得说在家一堆人祖宗似的哄着也吃不了几口饭,来这里,连喂都不用,自己吃了大半碗。 她假装气道,“小山,你留下吧,别跟娘娘回去了。” 萧朗立刻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好吧。娘娘告诉奶奶,小山过年再回去看她!” 仝芳气道,“哟,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上门小女婿。” 萧朗嘿嘿笑着,问唐妙,“上门女婿是什么?” 唐妙坐在高氏的腿上吃饭,小脚踩着萧朗的膝盖,瞅了他一眼,“当牛做马!” 满屋子女人忍不住大笑起来,王氏一口饺子水喷在胸前,“哎呀娘啊,这是哪里来的小人精儿啊!真是个小妙人儿!” 萧朗看大家都笑,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却也不介意,点了点头道,“嗯,我只给花花桃桃当牛做马哦!” 大家又笑,仝芳气得笑起来,“看看,都是让他奶奶给惯得,这么小就什么话都会说。” 饭后女人们聚在高氏屋里说话,男人们自跟着老唐头说话商量事情。 孩子们玩累了,在西间大梅炕上东倒西歪地睡过去,唐妙枕着萧朗的胳膊,小脚踩着景椿的腿,咬着自己的衣袖,眉头纠结着。 景椿睡得四平八稳,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呼吸平稳。 仝芳几个进来看见,笑了笑,“妙妙这睡相真是个小子,我们小山从小睡觉跟景椿似的可安静了。” 高氏看女儿笑道,“可不是,看她睡得一脑门子官司模样,又做梦打架呢!” 大梅把唐妙小心抱起来,“她平日睡觉也挺老实的,今天可能玩累了。” 高氏和仝芳带着大梅、唐妙和萧朗睡在东间大蚊帐内,唐文清带着景椿睡西间。 睡觉之前,唐文清特意检查过屋内,没有耗子,才带上门去睡了。 夜里仝芳和高氏一直说悄悄话,让她多做点打算,又说有个亲戚,家境不错,跟大梅年纪相仿,到时候让高氏带着大梅跟她去走走亲戚。 大梅一直没说话,想起那方柔软水滑的帕子,顿觉脸颊发烧,暗暗地啐了一声薛思芳个无赖便翻身睡了。 因为萧朗就在身边,唐妙吓得一晚上没敢做梦,只要美妙的梦一开始,她便很机灵地意识自己:这是梦呀这是梦啊…… 第二天睁开眼,果然--萧朗只穿着贴身的小衣,茧白的丝绢包着他纤瘦的小身体,露出来的肌肤也是粉嫩的,他正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见她醒来,萧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摆弄自己的衣带,“咦,怎么总是不听话,我明明系好了的。” 唐妙见他逞强一般,胡乱扭着衣带不禁发笑,大热天他们有钱人里一层外一层,就连孩子也不放过,真是受罪。 萧朗在家里从没自己动手做过什么,这番扭来扭去,小衣的衣带总是弄不顺的。 盛夏清晨也热躁躁的,没有一丝风,日头还未出来便感觉热浪汹涌。清晨的蝉鸣也并不那么讨人喜欢,嘶嘶的愈加燥热。 不一会他便一头大汗,见唐妙一直瞪着黑溜溜宝石般的眼睛,心又软了,忙用自己的袖子去给她扇风。 “很热是不是?” 唐妙虽然力气不足,手脚也不利索,但是看到别人穿衣服次数多了,如今也学会如何系带子。 她一骨碌爬起来,小手抓着他的衣带,教他如何如何,不一会,萧朗把衣服穿好了。 “哦,花花桃桃真聪明,我一直都会穿衣服的,今天太热了!”萧朗笑了笑,也不向唐妙道谢,反而去找她的衣服。 唐妙往后一仰,飞快地滚去另一边,“小笨孩!” 萧朗有点受伤地望着她,但见她骨碌着一双眼睛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心又软软的,凑过去跟她说话。 小姑亲事 老唐头开始带领儿子忙活着下地间苗,锄草保墒,高氏白日下地晚上陪仝芳说话,觉得冷落了她有些过意不去。 仝芳却无所谓,在这里住了两日,她觉得挺舒坦,虽然饭食住处不是很好,甚至周围飘荡着猪粪的难闻气息。但是心得到了暂时的平静,不必去想太多,而且萧朗吃饭说话做事都是极乖的。不像在家里每日板着个小脸,一点都不开心。 住了三日,萧家便派人来接,老太太让人传话,十分想念孙子,所以就不让他们多住了。仝芳本来也算计婆婆的极限就是三日,也没二话,收拾了带着萧朗离开,又让高氏专心忙家里的活,刚分开没那么宽裕,有困难就让人给她捎话,等冬天空闲着再去做客更好。 高氏应了,又把娘家给的大酱帮她装上,虽然萧家什么都不缺,可是母亲做的大酱仝芳自小爱吃。 萧朗临走的时候依然笑眯眯的,跟唐妙说再见,请她去家里玩,说以后再来看她。唐妙手里握着凉凉的小玉兔,看着萧朗忽闪的大眼,翕动的鼻翼,笑道,“不要哭哦!” 萧朗立刻眼圈泛红,却又低下头,瘪了瘪嘴小声道:“才不会!” 等仝芳抱着儿子上了马车,发现他细密的小牙咬着嘴唇,低着头一言不发。仝芳心疼他如此,可自己也管不来什么,每次只要一教导他如何如何,被老太太知道,便免不了一顿好数落。 这儿子是自己生的,反而没一点教导的权力,最心疼的不还是自己?仝芳没由的一阵烦怒。 萧朗一走,唐妙便拉着姐姐去睡觉,让她帮忙扇蒲扇,晚上没睡好,小孩子需要补觉。 大梅一边扇蒲扇,一边逗她,“桃花,萧朗走了,你想不想他呀!” 唐妙知道大人总喜欢用想不想这个想不想那个来逗孩子,闭上眼睛,打了个呵欠,干脆道,“不想!” 大梅笑了笑,摇了摇头继续扇蒲扇。 这两日李氏很高兴,王媒婆果然没白请,也不枉她省吃俭用送了那么多礼物去。昨天王媒婆专程上门告诉她,自己去过凤凰屯和后院头。老杨家正在给儿子物色亲事,虽然他们看上的是十几家稍微大户点人家,但是经王媒婆舌绽莲花的描述,他们觉得媳妇要找个勤快能干,模样周正,性子和顺,一心侍奉公婆男人的才好。她又把老唐家的小女儿形容了一番,说容貌自比那些深闺中的娇娇小姐还要顺眼两分,性子豁达柔和,从不跟人闹脾气,做得一手好女红,里里外外都是好手。 老杨家心里有意想定老唐家的文沁,托王媒婆说和。 再说后院头那闺女,名叫荆秋娥,不但模样好,家世也不错。主要是老夫妻只有六个闺女没儿子。老夫妻最疼这个四姑娘,以后嫁妆肯定少不了的,而且他们对老唐家老四也很有好感。 只不过李氏也犯嘀咕,老荆家没儿子,到时候可别这个闺女也不能生,那老四这一脉岂不是要受苦?王媒婆见她犯嘀咕立刻猜到几分缘由,赶紧又补充解释说人家本来有儿子的,小时候夭折了,老夫妻感情好,加上是庄户人爹娘早就不在没人逼迫,所以并没有动过纳妾的念头。 李氏这才放了心,请王媒婆先帮忙说和文沁的亲事,老四往后放放,又把仝芳带来的细点新茶送了一大包,王媒婆拍着胸脯保证给她办好,让她也把文沁打扮打扮,说不得过两日老杨家就来人验亲。 李氏盘算了一下家里的钱,文沁绣花的自然要攒着给她做嫁妆,女儿嫁了人手里没点花头也不行,挺不起腰板来。凑出来给老大家做农具的钱,一小半已经给了镇上铁匠家,寻思不该打这么早的,这半年大家一起干活,而且老头子的意思以后也要分家不分活。收成自己拿回去,干活还是一起干,就跟以前和唐文汕家一样,这样的话农具一副也够。不过想了想,看三媳妇那样子,估计也寻摸着早分开,到时候大不了新农具给老大家,和老头子一起合伙干活。原来的就给老三家,那夫妻两个一旦分出去,绝对不会再和老头子一起忙活,免得吃亏。 打定了主意,她又想让老四去催催铁匠家,早点给把农具打出来。 要给文沁做一身头面,首饰上没有金银,怎么也得精致一些,免得被人看轻了去。想了想也就最后一次嫁闺女,咬咬牙,办得体面一点,面子上也好看。大女儿家比较宽裕,女婿做私塾先生,几个兄弟还做点生意,说不定能借个三五百钱来。只是大闺女这次回来,已经给了一百钱,再要张不开口。 其余有死用处的钱也不能动,李氏想了想便找出自己陪嫁的几件首饰,看起来虽然款式有些过时,可东西是好东西,要是给女儿戴怕把她衬老了,拿去换钱又怕被人压价。 李氏高兴了几日,又愁上了。 高氏去浇菜回来,提了一篮子菜,放在当门口的地方,“娘,我把菜园的菜摘了,这次没丢什么。” 王氏从东厢出来,看到高氏笑道,“你不是去坡里了吗?” 高氏看了她一眼,解下脖子上的手巾擦了擦汗,“去北沟崖间苗了。” 王氏摸着嘴巴,“大嫂最近没腰疼吧!” 高氏转身去井边倒水在瓦盆里洗手巾,“疼有什么办法,还不得忍着?” 王氏撇撇嘴角,干自己家的活就是不一样,再疼也忍得住。他们分出去倒好,干的都是自己家的活,根本腾不出手给这边帮忙,虽然说两家一起干,也不过是这头的去帮衬他们罢了。 如今高氏不在这里,做饭,洒扫院子,喂牲口,喂猪的活几乎都落在她身上,虽然她不要下地,可这么多活一忙也是一天,自己连点针线也没时间做,夜里婆婆还要编蒲扇掐辫子,真是火大! “嫂子,你们现在怎么做饭呢?” 高氏洗了两把脸,“我把卷子和饼子糊好,大梅在家里热一热,菜园子里有菜再加上大酱,就那么凑活一下呗!” 王氏靠在门框上,继续道,“前两天来人买了那么大块肉,剩下那块娘让大梅拎回去了,你们得早点做做别臭了。” 高氏看着脸盆里自己的倒影,晃悠悠地像是在冷笑,那块肉她倒惦记着,仝芳出钱让唐文清去买的,大家拗不过只能听她的,况且也不能屈了萧朗。买了在这头一起吃。实际仝芳和萧朗倒真是没吃两口,剩下那块没加盐煸了煸,以为能多放两天,自己没舍得吃回头不见了。问了问大梅,说是三婶端去炒菜了。吃饭时候她给送了一小碗扁豆来,倒是难为她把肉拣得那么干净,想给景椿找块肉吃都不成。 她也没表示什么不满,笑了笑,站起身来,“那么多孩子,大热天地哪里还留得住,早没了。我们家没饭橱,东西都扣在当门的桌子上,你那天不是去看过,端走的那盘就是全部的。” 王氏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嗯,我想起来了,端回来炒了菜,我们也没吃着,都是让干活的老爷们吃了。” 然后看看屋里,凑近高氏压低了声音道,“咱娘正犯愁呢!” 高氏问怎么了。 王氏圈起拇指和食指,比划了比划,高氏明白是钱的事情。 “要给文沁做一身行头,可能钱不宽拓吧。”说完王氏盯着高氏,右手小拇指掏着耳朵,低笑道,“咱娘估计要请你帮忙了,你认识仝芳,往年她也给点,怎么也攒两个儿,就算没有,估计她也让你帮忙借借!” 高氏皱了皱眉,仝芳每次来都不空手,带着大包小包,也多亏那头婆婆没意见。仝芳以前也常会送一些家里人穿旧的或者不合适的绸缎衣服来,但是李氏寻思家里人都下地干活呢,再说穿这么好也衬不起那架势,没由得让人笑话,多半都归拢一下给卖了,换了钱。 仝芳也没见他们家人穿过,开始以为嫌旧的,后来听高氏一说,寻思也不是太好,便不给送了。直接在那头让人去卖了,来看高氏的时候,把钱悄悄给了她,让她攒着以后贴补家用。 高氏手上还真有两个钱的。 只是说穿了,谁手上没两个钱?自己干活的钱都在婆婆手里,这点钱全是仝芳给的,景枫去柳家一月一吊钱,之前也都是给了婆婆,她一个子没拿的。 一起过的时候,都说半分钱也没,等到分开家,估计王氏手里钱儿更多才是。 高氏擦着脸,淡淡道,“以前少奶奶来的时候,给过两次,不过她又不当家,也是自己月钱里省的。有的还是萧朗省出来的,前几次我都给了娘的。后来她那边也不方便,就不给了。要说钱,还真有那么二三十的。” 王氏自然不信,也没说什么,跟着高氏进了屋。 李氏正在摆弄几个大包袱,嘴里念念叨叨的,王氏问,“娘,你又找什么呢!”一句话把李氏思绪打乱了,她一下子忘记自己刚才想的东西了。 “凤凰屯老杨家过些日子可能来验亲,我想给文沁做身体面的衣裳,花钱出去做新的,家里也没钱。我找找看有没有往年剩下的布料,或者好衣服什么的,拆吧着做做。” 王氏上前帮她翻,李氏嫌她给自己翻乱,忙要系起来。王氏看到一块小碎花布,“娘这个给我贴贴那件大袄里子吧。我那件不中用了。” 李氏脸色沉了沉,不乐意道,“你快拿去吧。”然后又道,“对了,上一次给你们一人扯了一丈的印花棉布,你大嫂的给大梅和杏儿做了衣裳,你的一直没见,先拿过来使使吧,回头给你扯新的。” 王氏脸上的笑容顿时湮灭,把那块布放下,“我本来想做的,谁知道他小姨说好看,就拿去了。她送了我一件夹袄的,娘你不是知道的?” 李氏没说话,把包袱包起来。 高氏想了想道,“娘,我那里有一件浅粉色的裙衫,是棉布的,孩子他二姨那年给的。我嫌艳了点,说留给大梅穿。不如先给文沁吧。” 李氏立刻笑起来,“你快留着给大梅吧,大梅个头长得快,转眼就大姑娘了。” 高氏说不急,转身回家拿去。 拿回来文沁试了试,款式绣花稍微有点老,还大了些,高氏个子细高挑,比文沁高了半个头。 文沁笑道,“大嫂子就笑话我矮,你的衣服我能穿吗?” 高氏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针线好,自己改改,仝芳总来,你也看了几个样子,照着改改就行。” 李氏拦住了,“快别改了,好好一件衣裳改坏了。” 六月底,一场雷暴雨惊天动地好不容易过去,天晴气爽,白云飘飘。李氏喜滋滋地从外面回来,唐妙正蹲在阳沟那里看水往外流。 李氏穿着宝蓝的大衫子,露出里面的月白里衣边,下边也是月白的裙子。唐妙眯缝着眼睛看着,不由地赞叹,奶奶真是个漂亮的小老太太,巴掌大的脸,樱桃小嘴,一脸笑眯眯的模样。 她嘴甜地老远就叫,“奶奶!” 李氏快走两步,到了跟前把唐妙抱起来,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话梅,酸酸甜甜,唐妙立刻把小脸皱起来,口水顺着小牙流出来。 因为大雨人都在家里,纷纷跑过来瞧李氏带回来的新衣裳。淡紫衫,衣襟和下摆都绣着海棠花,浅绿裙,裙摆处绣金葫芦压脚,很是雅致的一套衣裙。看的大家都啧啧称奇。 李氏欢喜地道,“还是你们四姨能干,老早就想到这个事儿了。刚做好衣服就让人叫我去拿。看看这料子,是丝棉混织的,不招摇又体面。” 文沁穿上,尺寸正合身,更显文静端方的气质,大家纷纷说好,就算不是大家闺秀也是小家碧玉了。 王氏心里窝着火,说什么四姨,必定还是李氏拿了家里的钱吧,想起她前几日问自己要布,自己没给她,必然又让她算计了。如果自己给了她,便可以要求做一件新袄,毕竟老早就想做新袄的,但要是给了她,面子料就没了。现在布料没给她,她又说是四姨给文沁做的,没花家里钱,自己闹也闹不着理儿, 看起来她倒是想故意赌自己的嘴,老早就有了主意,要花钱给文沁做新衣衫的,却还是假惺惺地在两个媳妇面前说没面料,单管自己要! 王氏冷冷地看着他们。 物种歧视 这几日李氏让文沁停了手里的活暂且休息一下,文沁便去指导大梅绣花,帮着带孩子。唐妙看着大梅绣的葡萄,眼睛开始发直,大家都说这个孩子比别个好吃得早一点,也不以为意。 文沁逗她,“这是什么?” 唐妙小手摸了摸口水,“葡萄,好吃!”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嘟噜一嘟噜的黑紫葡萄来,那一次下乡经过葡萄园,园主请他们进去吃了个够。虽然后来牙齿酸掉,可那酸甜甘美的味道,还是让她时时想念。 文沁便抱起她,对大梅道,“你带着景椿在家里,我去后头唐怀礼家看看,他家有葡萄。” 大梅点了点头,“还还没熟呢!” 文沁说就带唐妙去认认,随便走走。 唐怀礼家的小女儿和文沁是好姐妹,只不过后来嫁得远,难得回来趟,文沁鲜少出门,就没什么走动了。 她抱着唐妙出了家门往西走,拐过墙角向后,没走两步,发现有个老太太捂着脚哎呀喊疼。她忙上前去关问,老太太说去后面女儿家看外孙,结果走到这里崴了脚。文沁听老太太口音是本地人,问了问是南边杨家屯的,便一手抱着唐妙忙扶着老人去家里歇息。 王氏说找人一起编蒲扇,不在家。李氏一见忙放下手里的抹布,帮着扶进去,老太太连连感激,互通了称呼,老太太是杨家屯人氏都叫她杨老婆子,近得很,就是没什么走动所以不认识。 杨家屯在凤凰屯后面,实际本是一村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开了。 李氏见杨婆子脚有点肿,脚面崴出淤青,忙道:“我这里恰好有小坛三七酒,还是上次我扭了腰我娘家姊妹送的,给你抹抹,好得快点。”李氏又让文沁去现打井水上来,先给杨婆子冰冰脚,自己去里屋拿药酒。 文沁去提了水,倒了瓦盆里端进来让杨婆子冰脚,唐妙在炕上乖乖地坐着,好奇地看着杨婆子,她长得壮实,脸胖胖的没什么褶子,保养得真好。 李氏捧了小酒坛出来,放在炕上,让唐妙别动。看着杨婆子她心里直转悠,笑问,“老姐姐,你和凤凰屯老杨家,可是一家?” 杨婆子笑了笑,“不算远,但是也没太近便。”说着看向文沁,赞道,“大妹子这个姑娘真好,可许人家了?” 李氏便说到了年龄,也在张罗呢,看看晌天了,便对文沁道,“你大娘的脚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就留下吃饭吧,等你四个回来让他送送。你三嫂去编蒲扇了,外面有我洗好的菜,你去做饭吧。” 文沁嗯了一声,起身出去。 杨婆子忙道,“快别忙活,快别忙活!这都给你们添麻烦了,还留我吃饭。不用的。我脚好一点,三步路就到家!” 李氏道,“老姐姐快放宽心吧,自己园子的菜也没什么,我们四外庄的都是邻居,谁家还不出个门,我们老头子去走亲戚,路上渴了,也常去人家歇歇脚喝碗茶。你要是跟我客气,可真不应该。” 李氏趁着下去添水的功夫让文沁好好做两个菜,文沁听母亲吩咐自然遵从,也不去问怎么对个一面之缘的老婆子如此礼遇。关键李氏从年轻时候就对人热情,有人来讨碗水喝或者四外庄求办事的,只要能做,无不尽心尽力。文沁也习惯了。 有客人在,文沁便多炒了两个菜,一小盆扁豆,一小盆茄子,两盘韭菜炒蛋,一小盆上汤菠菜。客人那屋用白瓷盘盛了,自己家爷们的菜都是小瓦盆端上去,两屋吃饭。 杨婆子说他们真客气,自己都不好意思的。李氏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我们庄户人就是没钱,所以冬天吃不上什么,这大夏天儿里,自己家菜园子有菜,吃不完地吃,反正有点油星就好吃。” 杨婆子尝了尝,果然是香,夸赞道,“丫头好手艺,做饭不费油,还香。” 文沁笑道,“大娘夸我呢,我大嫂做饭才好,我都是跟她学的。” 杨婆子又赞他们姑嫂和睦,家风好,主宾尽欢。 老唐头他们回家,看到有个婆子,又姓杨都以为是凤凰屯来验亲的,只是没见着王媒婆。老唐头叫了李氏下去询问,怎么不去割肉,这般清汤寡水的招待客人?李氏说不是那家,是后面杨家屯的,估计两家肯定认识,所以招待也没错的。 老唐头便不说话了,他向来听老婆子的,带着儿子们去打了招呼,又让老四去灌壶酒来,让李氏陪着杨大娘喝两盅,反正既然到了家里,以后就是亲戚了。 吃完饭杨婆子又跟李氏说话,两人越说越投机,后来李氏便灌了一小壶三七酒,又让老四用小推车送杨婆子回家。 杨婆子一走,家里就炸了锅,王氏问道,“娘,你说是不是老杨家故意来试探我们?我们家他妗子那里,有户大地主挑儿媳妇就去试探人家,看看姑娘心眼如何,厨艺怎么样,女红如何,悄悄的去,总比跟着媒婆看的多,真切。怕不也是这么回事?” 李氏也吃不准,寻思老杨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家,不过是比自己家多了那么几十亩地,用得着如此吗? 文沁脸倒是红了红,抱着唐妙去了大嫂家。 李氏心里也忐忑,便亲自去找王媒婆问问,描述了一番杨婆子的形容,王媒婆拍着大腿让她放心,杨婆子不是他们相亲那家没关系的。 过了两天,杨婆子打发她儿子带了礼品来道谢,送了一只鸡,一坛酒,还有一条肉。李氏连说杨婆子太客气,让大侄子把肉留下活鸡拿回去养着,杨家小子非把酒也留下,没吃饭便返回了。 没多久王媒婆领着老杨家的老婆婆来认门儿。李氏也知道给儿子挑媳妇,做娘的最关心,自然要亲眼来看看,无可非议,只不过心里有些不是很乐意她们没把儿子带来给自己瞧瞧。回头一想,文沁嫁给老杨家,说起来稍微有点高攀,谁家条件好,便有资格挑挑拣拣,虽然心里有些不悦,可也没表现出来,觉得过得去。 老杨家的给儿子挑媳妇也挑多了去了,照例是先夸一番自己的日子,挑挑别家姑娘的毛病。 唐妙跟着李氏在一旁凑热闹,寻思这老杨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富户,还这般挑三拣四,看别人家女儿跟挑商品似的,真个可恶。要是文沁姑姑去了,指不定得受多少气呢! 老杨家的要强惯了,实际去验亲也没那么了不起。人家女儿家条件比她好一点的,她便说不出挑剔的话,也扬不起眉撇不起嘴,人家根本不搭理她,就说算了。就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也不会多给她三分颜色的。只有去挑那些条件不如自己的,才能趾高气扬,好像自己家是老大的架势。 她对文沁倒是很满意,女红出挑,下得厨房,模样清秀也出得厅堂,唯一一样便是家世比自己差了些。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家里的地够吃,儿子也没什么大想法,无非是生儿育女,管着家里那一百三十亩地。 且她见李氏虽然是个庄户地老太太,说话条理清晰,明事理,颇有见识的样子,做亲家也挺不错。 虽然心里乐意,表面上老杨家还是得提醒老唐家比自家差一点,以便从心理和面子上压过去,以后不管怎么说,对自己家都有好处。 喝了酒,事情就这么定了,后面合八字之类的事情便由王媒婆在中间跑动,老杨家的不再出面。 乞巧节前一天,家里也做了巧果,锅巴之类的点心给孩子吃。 景枫的信也恰到了家,随信还有一吊钱,一只花包袱,里面两件送景椿的衣服,还有给景森的一件小布袍,几朵女孩子的头花花手帕。还有一对婴儿的银手镯,脚镯,上面带着小铃铛,刻着长命百岁之类的字样。是柳无暇送给唐妙的礼物,唐妙欢喜地让大梅给戴上。 王氏一直盯着那吊钱,眼睛几乎要冒火。自己一年累死累活,也见不到几个钱,婆婆倒是有,可也不会拿出来给自己。 高氏把给景森的衣服递给王氏,然后把包袱包了,让大梅拿回去放在柜子里。 等高氏也走后,王氏对婆婆道,“娘,柳家真是好人家呀。” 李氏正在打扫炕前,没抬头,“那当然,别人在地主家雇工,天不亮就得下地,轰黑了才能回来,吃得也差,工钱一个月也就一两百,他能有这么舒服?也是我们景枫能干,读书好,德品好。要是差了,柳家能要?否则这么些孩子,怎么单挑我们景枫去?” 李氏话里话外地骄傲让王氏越发不悦。 王氏道,“我们他姥娘家那边有个孩子,先生也说读书好得很,不过就是个短命鬼,一直生病,先头秀才考得顺溜,就是没过几天好日子,现在还病怏怏的呢。” 李氏心里登时窝上了火,这个三媳妇每每见不得自己家人好,如果你好,她就找个这个村那个村更好的,要不就混编个这个和你们差不多,但是怎么怎么倒霉的事情来。 她哼了一声,“老天爷管着呢,谁有什么福气那是该当的。咱们老唐家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供奉祖宗神灵也虔诚,自然要保佑我们子孙发达的。” 王氏还要说什么,李氏笤帚扫到她脚底下,“你不是说今天不编蒲扇,要给他爹把棉裤拆洗拆洗吗?” 王氏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当门回头跟李氏道,“娘,文沁的事情还缺钱吗?大嫂那边有了闲钱,你问问看呗。” 李氏没抬头,“你大哥家现在破破烂烂的,要什么没什么,一吊钱也办置不了什么东西就没了。如今去镇上买东西,什么都比原来贵了很多。一吊钱不顶以前八百钱使。” 王氏拉着脸出去了,又寻思要不要去找大嫂借个二十钱去买新的里外面料,做新袄来。 夜里高氏抱着唐妙来跟婆婆说话,放下半吊钱,李氏不要说他们分家什么也没有,先置办点东西。高氏让她先给文沁置办嫁妆,家里凑活着反正也能过,等以后时间久一点自然就更好了。 李氏便收下了。 睡觉时候李氏跟老唐头说起来,老唐头便说以后农具钱里扣就是,不能总让大媳妇吃亏,李氏说以后慢慢找补也好。 过了几日凤凰屯老杨家让王媒婆带了礼物来提亲问名,把文沁的八字要了去合一合,王媒婆悄悄告诉李氏老杨家是很满意文沁这个未来媳妇的,她的媒人酒喝定了。八字实际王媒婆早就跟老杨家说过的,合了八字,老杨家才来认门儿的。 转眼到了七夕,前一天李氏让唐文清去接了杏儿回来,又让媳妇们做了巧果等点心。女孩子准备晚上拜七姐神,男孩子拜魁星。 一大早老杨家打发了两个全福妇人陪着自己儿子给老唐家送了礼物,还有单给文沁的几样首饰和绣花鞋。文沁躲在东间从窗户偷偷看了,见未来夫君模样周正,神态和气,心中暗暗欢喜,将自己做的绣花荷包作为礼物回赠。 杏儿几个在西间悄悄地听大人说话,然后嘻嘻呵呵地跑去东间学给姑姑听,他们不懂什么是嫁人相亲,只觉得好玩,互相也会说些没羞的话。 文沁害羞,把孩子都撵出去,独自去里间呆着。 晌午饭后,老杨家人告辞,两个嫂子让小叔子去文沁门外告了辞,便乐呵呵地走了。 女孩子们打扮一新,来找文沁和大梅去后面陈先生家跟拜七姐神。李氏让文沁穿上那身崭新的衣裙,笑问道,“见了吧,娘没蒙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文沁脸颊红扑扑的,低着头系衣带,李氏又问她才羞涩地道,“娘都做主了,还问什么呢。我去陈先生家了!” 说着一扭腰,飞快地出了门,李氏喜滋滋地看着。 大梅抱着唐妙,给她抓了一只蜘蛛放在一只小小的木盒里,笑道,“如果第二天打开看看有蜘蛛网,我们桃花就是个小巧手呢!” 唐妙看着那只蜘蛛被扣在盒子里,寻思它可一定要使劲吐丝才行。 杏儿和景森和兴奋地四处找蜘蛛,然后去跟小孩子们斗巧,看谁的蜘蛛先结网。 文沁和众姐妹一起去了陈先生家,烈日下的院子里开着娇艳的月季花,当间摆着几只盛满水的大瓦盆,已经有心急的姑娘开始投针验巧。她们见文沁来,都知道她即将出阁,忙推着她来投针。文沁笑着把针轻轻地放下去,没一会,阳光将针影投射在盆地,云峦叠嶂的模样,大家都说乞巧了。 天黑的时候,陈先生的女人领着一群姑娘们在院子里摆了香案,供上瓜果巧果等,都上了香拜七姐神,各自心中暗暗祈求美好的姻缘,或者早生儿子之类的心愿。 拜完了,互相说些私房话,无非是些要出嫁,想如何如何的女儿心事。 唐妙无比关心自己的蜘蛛,第二天一大早便醒过来,让大梅给她看看蜘蛛。大梅把木盒子打开,发现蜘蛛不见了,只有两根蜘蛛腿,一丝网也没。 唐妙很是郁闷,看来古代的蜘蛛很是歧视她这个现代灵魂,根本不肯让她乞巧,真是过份!难道这蜘蛛知道自己什么针线都不会做?别说做衣服钉扣子对她来说都是极为困难的工程!看来自己得学学才行,否则到时候就不只是蜘蛛歧视的问题了! 双喜临门 七月中上,李氏寻思老杨家应该来下聘礼定亲,再过个月就该迎亲的,怎么突然没了动静? 李氏亲自去问了王媒婆,她支支吾吾说那边有点事情,她也还没问明白,过两日给李氏信儿。李氏在家等得心急,隐约觉得不好。 王氏猜测道:“可能是八字不合吧。” 李氏没接话,八字这事是说说的,合不合在于心诚不诚。很多人家对了眼想联亲,八字不是很合,去庙里找高人做做法,借借缘也就是了。再说王媒婆早就帮两人合过八字的,既不犯冲也无相克,和顺得很! 高氏知道了,说要不她去南头打听打听看看,兴许他们自己家人知道。李氏说不用,自己好好的女儿,他们就算反悔了也得给个明白的说法。 后来王媒婆亲自带了一块花布,说是老杨家合了八字有些不和顺,又说当初他们儿子实际是上夜子时不是下夜,合出来两人有些冲,怕是以后夫妻不和睦。以此为借口推脱了,送了块花布给文沁做裙子,还说之前送的礼物也不需要索回,算是给姑娘的压惊礼。 李氏一听就火了,之前他们来认门根本没送什么礼物,只有一点吃食和给文沁的两件时兴的首饰,实际值不了什么钱。 她越想越气,跟王媒婆痛骂了一通老杨家不通情理。老杨家的挑来挑去,本身就是先得了王媒婆的消息,知道文沁和自己儿子的八字相合才来认门提亲的。如今竟然又拿这个当理由反悔,真是不可理喻。 生气归生气,却也没有办法,本来两家就还没正式提亲,没过文定,亲事也不算成立,任何一方都可以反悔,别人也说不得什么,况且以八字不合不能结亲也是个正当理由,对女儿的声誉半点影响也无。不过想想老杨家来了那般目高于顶的样子,还真是让人火冒三丈。 王媒婆也是非常生气,本来板上钉钉的事情,手拿把攒的稳妥了,又不知道怎么回事让老杨家变了主意。 李氏请她打听一下真正的原因到底为何,王媒婆自然帮忙。 这日下了一场雨,天气稍微凉爽一点,有个老婆子骑了驴来老唐家。 李氏一看竟然是杨婆子,忙让进屋里。杨婆子自那日被老四送回家之后,修养些天才利索起来,立刻便来亲自道谢。 杨婆子把手里拎的一点巧果递给李氏,笑道,“大妹子,幸亏你的三七酒,我这老骨头没怎么遭罪,现在又轻快了!” 李氏心里有事儿,笑不畅快,却也替她高兴,请她屋里喝茶。 两人说话间便提起了文沁的亲事。 李氏气道,“老姐姐,不是我这个人小气,我们这一片结儿女亲家,大家都心知肚明,哪个不是先去媒婆那里合过八字,八字对了才开始上门提亲的?她现在来挑这个理儿,真是个没有理儿的人。” 杨婆子点了点头,向窗外看了看,低声道,“大妹子我倒是听人家说,有人跟我家嫂子说了什么,好像说你们家二姑娘还是什么的。我也没听仔细。想必是他们往心里去了。” 李氏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明白看来是有人暗中使坏,把亲事给戳了。 杨婆子问道,“大妹子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小人?能让见过面的亲家改变了主意,可见这绊子使得多重呀!” 李氏自然也能想象,便觉得心里窝着一股火,还发不出来,别提多难受。 杨婆子陪着她发了一通牢骚,安慰了李氏,告诉她文沁这么好的姑娘,要说找婆家很容易的,不必着急。 这时候文沁过来打招呼,把两支簪子,两枚头花放到炕上,“杨大娘,这个请您帮我带给他们吧。你们家近便,抬脚就到。” 杨婆子看了一眼,不是什么值钱的,她也了解老杨家,除非真定了亲,不会舍得往外拿好东西的。 “大侄女,不是什么值钱的,就算是值钱的更该留下,不要白不要!” 文沁冷笑,“大娘不瞒您说,我打心眼里,其实真不喜欢这家人。儿子是个独子,肯定娇生惯养,脾性也未必好。母亲的架势那日来我家我们也见过,指手画脚,好像方圆几百里他们家最好似的。要不是我娘觉得以后嫁过去离家近一点,互相有照应,我还不同意的。如今他们这样,是整整好的,遂了我的心愿。” 杨婆子忙说是,又说谁家也不缺这点东西,她便把那几样收起来,回头还给老杨家,“大侄女,你放心,他们要是不要,我就扔大路上。” 文沁道了谢,自回房间去。 李氏自然最了解自己的女儿,虽然平日里嘻嘻呵呵,也是个豁达的人,鲜少与人置气,这事确实伤到她了。待杨婆子告辞离开,她便去劝文沁。 文沁一直平平静静的,说没什么事,她确实不喜欢那一家,李氏便说以后要给她好一门更好的亲事,一定比老杨家还好。 文沁叹了口气,“娘,算了,我觉得普普通通的就好。就算比咱家好一点的,咱也高攀不起。只要有地方住,人老实本分,肯吃苦能干就够了。” 李氏却置了气,定要给女儿找房更好的,心里又不免埋怨自己的二女儿,做出那种事情,虽然人家表面不说,可只怕四外庄的都知道,一打听也没什么好影响。 到了晚上大家都知道了情况,也没办法,怪不得老杨家。 老四发狠,“要是让我知道哪个下三滥的舌头那么贱,非给他割下来不可!” 老三瞪了他一眼,“看看你,看看你,别动不动就出个土匪样儿!你二姐的事情,这附近没不知道的。”然后他看了父母一眼,“爹娘,你们说是不是王货郎那家嚼舌头呢?” 李氏心里一沉,寻思也可能,虽然当日女儿跑了以后他们反而上门安慰,但是这两年关系倒是真的淡了,也鲜少走动,说不得有这么层意思。 她看了老头子一眼,“要不你带上礼物,去看看?把话说开。” 老唐头沉闷着,摸了摸头,“嗨,说什么呢,刘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他的人品你还不知道?” 李氏疑虑道,“那能是谁家这么缺德?去老杨家给我们下舌?老刘头不会,难保他老婆子,他儿媳妇什么的。” 如果是随便说一句,倒未必会怎么样,况且二姑娘事情,别人也都知道,老杨家未必也没听说过,既然之前能来提亲,估计就是不那么在乎。如今因为这个吹了亲事,只怕别人还不定说什么坏话呢! 因为文沁的亲事告吹,家里原本喜庆的氛围一下子阴沉下来。 李氏没了笑模样,时常手里干着活,突然想起来骂两句,王氏看她眼神阴沉,也小心翼翼不敢惹她。 高氏和唐文清每次去北沟崖下地干活,都从地头下面的河里捞些石头上来,用独轮车推回家,一次次积攒在院子里,到时和泥盖猪圈和鸡栏。 小院西边空的地方,能再盖两间小房,等有了钱还能盖上东西厢,西南角盖猪圈,往东一点盖牛棚,然后还有块地方到时候盖门楼和南屋,用来放放随时取用的农具。 西边紧挨墙的邻居在外面给有钱人家做工,常年不在家。两家的院墙半坍塌着,唐文清寻思等他们回来再商量一起垒墙也罢。 院子里以前养过猪,一直有股味道,可能需要几个月时间才会好一点。东间窗外有棵香椿,西间外面是棵梧桐,如此盛夏之际也不会太热,就是香椿树和杏树上有八甲子(学名刺蛾,别名树剌子)。毛刺刺绿莹莹的,树叶子和树底下都会有,一个不注意就会被蛰到。 有一次唐妙在院子里跟景椿练习走路,跑到杏树底下,恰好风吹叶动,一只小小的虫子擦着她的小胳膊掉在地上,随即起了一溜红红的包,嗖嗖地像针刺一样疼。 婴儿的皮肤特别娇嫩,唐妙使劲忍着还是眼睛湿漉漉的,倒是把其他人看得怪心疼,说她这么个小孩子就知道忍着不哭真懂事!高氏给她小胳膊上糊了厚厚一层湿碱面,虽然轻一些,还是又疼又痒了好几日,到最后便剩下一个黄豆大小的痕迹,上面黑黑的一点。 唐文清寻思要不要把院子里招虫子的树砍掉,否则**月里,虫子老了,那些刺毛毛肯定会到处飞,就算在院子里晾衣服也无法幸免。 几个孩子抱着父亲的腿不许砍,杏儿哇哇大哭,不许父亲砍树。大梅道,“爹,这老杏树这么老了,还结杏子,不能砍。香椿虽然有虫子,可是每年靠它做很多菜呢!”景椿和唐妙也附和着用力点头。 高氏也说还是别砍了,以后多注意点,找时间把虫卵抓一抓就好了。 农闲的时候,县衙便要求农户出丁服劳役,要去修筑河渠,管吃住没钱,不想出劳役的就出粮食顶替。 老唐家从前活不多时候,老头子在家照顾地,三个儿子出去干活,自己出一个,另外两个可以替别人干得份钱粮,还算不错。 今年一直没活干,月底的时候,外县地主家要盖房子,有人知道他们家劳力多,来找个人去做小工。唐文清想去挣几个钱,便跟高氏和父母商量了一下,去给人和泥做小工,顺便也能学学垒墙,以后也多门手艺。 家人自然同意。 唐文清嘱咐大梅好好照顾弟弟妹妹,又让高氏要是有什么重活找父亲或者老四帮忙,别总是一个人干,高氏也答应了。 大梅把乞巧节自己求的七姐神平安康乐的符送给父亲戴着。 唐家堡离县城远,平日大家都是去拜拜土地或者随便小关公庙里拜拜。大梅难得出门,更未去过那种地方,每每有什么节日,不管是财神还是七姐神龙王的她都会求一求拜一拜,每次把用来求全家平安父母健康的小红布缝起来,绣朵梅花,当做自制的平安符放在箱子里。 父亲出远门,她就会送一个,唐文清便请她给自己缝在衣服角里,这样不会弄丢,贴身放着也踏实。 唐妙看着即将远行的父亲,突然也很舍不得,才一年多,她就已经完全融入女儿妹妹的这个角色里,没有一分一毫的隔阂。 她很大方地摘下自己的小玉兔,送给父亲戴。 唐文清笑了笑,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这个是小少爷送给我们桃花的,你要一直戴着,不能随便送人,知道吧。” 唐妙自然知道,可她不想一直戴着,还想等大一点偷偷去换钱呢。 唐文清因为家里一堆孩子,妻子身体也没那么结实,所以也并不多呆的,跟人说只做到秋收就要回家。人家也知道他家情况,很爽快答应。 这日大梅照旧去小姑那里,跟她一起绣花。景椿跟着母亲下地去,杏儿和景森领着唐妙在奶奶院子的桃树下挖知了龟。为了防止八甲子(树剌子)掉下来,杏儿特意把爷爷的大斗笠给唐妙戴上,虽然很热,顶着很累,唐妙也不敢摘。 王媒婆喜滋滋地从外面进来,一过东厢南山便恭喜道,“唐家嫂子,唐家嫂子,给你道喜了!” 李氏正在帮三媳妇拣草编蒲扇,起身迎出来,“还喜呢,能有什么喜?” 王媒婆笑得身如摆柳,“喜,大喜呀!”说着拍了拍李氏的肩膀,“大嫂子,我跟你说,你可要请我吃双份的媒人酒了!” 李氏以为老杨家对文沁的事情又有了转机,便哼道,“我就一个女儿,双份可说不上。” 王媒婆笑道,“不是大侄女,是你家老四和大孙女!”说着欢喜地拍掌。 李氏紧锁眉头,“大梅?大梅才十岁多点呢!就算提亲,少说也得有个六七年吧!” 王媒婆拉着她的手,喜道,“人家就是看上了大梅,说先聘下,送上丰厚的礼钱,让你们在大梅十六岁前勿应承别人,如果不放心,他们倒是想把大梅娶了去做童养媳呢!” 李氏立刻眉毛一掀,生气道,“她嬷嬷,你看看你,我们家是养不活孩子的人吗?还要卖孙女做童养媳?” 王媒婆忙劝道,“莫生气莫生气,人家也不是这样个意思。我跟你说,泉儿头薛家熟吧。” 地瓜悠悠 李氏点了点头。 王媒婆又道,“这个薛宗奇家是薛家旁支,虽然是旁支可也有良田三五百呢,跟长房那里关系也是很好的,时常能得些补贴,薛家有亲戚在外面做生意,也能赚外快,这样的亲事,哪里找去啊!” 李氏越发怀疑,“这么好的人家,怎么能找我们大梅?我们家虽然一般,可大梅也是长女,断然不会去做妾,还是算了吧。” 王媒婆急了,拉扯着李氏,“大嫂子你想哪里去了。是人家儿子看上你们大梅了,回去死活要让父母给他订大梅这门亲事,免得以后大梅被人娶走了。” 李氏哼了一声,“他们还真把自己当老爷了?我们大梅这么小,他们想干什么?他们要娶也得问问人家做父母的同不同意。他们把我们大梅定下,万一以后他出息成个混混,整天花天酒地,女人一堆,或者又看不上我们大梅了。那不是耽误我们孩子?毁了我们大梅的名声?” 王媒婆急忙解释道,“大嫂子,您想想啊,我们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没有什么先生教能怎么样?难道就一定学坏了?何况薛家少爷有老师教导,父母管束也很严厉,怎么想也不会变成个混子就是。” 李氏还是吃不准,“这事你得跟大梅娘和她爹商议,我们现在分了家,我可不管。” 王媒婆见她不松口,便暂想缓缓,笑道,“不说大梅,我们说你家老四吧。” 李氏这才面露喜色,“老荆家同意了?” 王媒婆笑得浑身抖着,“自然,自然,老嫂子,有我这张嘴,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氏还是担心,“我自然相信你的,就是那些使坏的小人,有点让人防不住。若是又去给俺戳了,怎么办?” 王媒婆小声道,“这个你甭担心,人老荆家是明理的人,老两口都通透着呢。而且那姑娘也对你们老四有点意思。那年来咱村看踩高跷的就看上你们老四啦!我也早就把你家的情况明明白白地跟他们敞开说了,我当日说了,老唐家就这么个情况,人呢是没得挑,事呢也有那么一点。你们掂量掂量。人家老夫妻开明得很,说二女儿不关弟弟的事情,所以才让我来说合的。” 见李氏笑起来,王媒婆又压低了声音神秘道,“你等着,这次啊我还帮你找出那个烂舌头,你看我怎么去骂他!” 李氏一听很是着急,“怎么找?你可一定帮我们找出来,让老婆子我出出这口气!” 王媒婆附耳低语了一番,李氏点了点头,笑道,“这样自然是好的,快屋子喝茶去。” 王媒婆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现在可不敢喝茶,等事成了再说。”扭头见桃树底下一个大斗笠晃悠悠地倒像是朵大蘑菇,笑道,“小桃花,来给嬷嬷看看长几个牙了!” 唐妙朝她走了几步,知道她是媒婆给四叔和三姑说亲事的,便很乖巧地仰起头,露出嘴里的十颗乳牙。王媒婆笑道,“真乖,现在小牙缝隙大点,等换牙的时候肯定有一口好牙!” 唐妙笑了笑,牙龈有点痒便拿小手指去抠,杏儿忙拉住她的手,大声道,“桃花,不许抠嘴,脏!” 唐妙乖乖地放下手,可痒得很,虽然知道小孩子长牙不能舔,但是寻思别的孩子都舔,自己舔舔也没关系,实在很难受呀! 王媒婆看着孩子天真烂漫的样子又跟李氏慨叹年头过得真快,一眨眼,几十年过去儿孙都满堂了。 有王媒婆的热心撮合,老四和荆家女儿的亲事算是定下来,合八字、定亲下聘礼,只等着来年春天去迎亲。 李氏又跟大儿媳妇合计了一下,大梅的事情先放一放,等高氏跟仝芳打听一下。况且如果他们真有这样的意思,就算不定亲,大梅一时半会也不会嫁人。高氏便把这层意思跟王媒婆说了,让她自跟薛家人商量去,秋收来了,也没时间说这些,便暂时搁在后头。 为了忙秋收,唐文清从外地回家,给孩子们带了外面的果子点心,还给媳妇、妹子和弟媳分别带了根别致的桃木发簪,虽然不值钱可这附近也没得买,大家欢欢喜喜的。 秋收一起来,大人孩子便忙得转不过身。 既有四亩地的棉花,还有两亩间种的蜀黍、黍子和谷子、两亩花生,其余便都是玉米。棉花一旦大开如果不收就会被风吹烂,甚至有人专门夜里去偷,黍子等有怕麻雀叨。 高氏让大梅领着景椿去拾棉花,杏儿和景森提着绑了布条的长树枝去谷地里赶鸟雀,大人们先专心收黍子等粮食,地少人多,收一收很快。剩下的便主要是忙活玉米。 高氏和王氏前面掰,男人在后面刨玉米秸,用牛车往家送,李氏领着文沁和孩子们在家扒玉米皮。 玉米秸既要做牲口草,还要做烧草,刨出来便扔在地里晒,等干得差不多再敲掉根部的泥土,捆扎起来用牛车拉回家堆起草垛来。 白日里收玉米,晚上大人孩子围着玉米堆扒皮,为了充分利用家里的空间,除了扒得光溜溜地,还有的要辫起来,挂在墙头上或者房檐下,更容易晒干。 八月里正午挥汗如雨,夜里披着小棉袄扒玉米皮。一家人围坐着一边干活一边说说笑笑,孩子管着把玉米皮抱去外面晾着。 杏花把唐妙抱起来放在玉米堆上,笑哈哈地道:“就你不干活,去上面看着谁偷懒,就拿棍子敲!”说完塞了一根棍子给唐妙,玉米堆上下了露水,湿漉漉的,把唐妙的裤子一下子湿了,屁股顿觉凉飕飕的。 她把棍子一扔,指着旁边放大水罐的凳子,“坐那里!” 杏儿又上去抱她,脚底下玉米滑溜,还不等文沁说滑小心点,两人就骨碌碌滚下来,好在玉米堆不高,并不会摔着孩子,众人忍不住笑哈哈地各自把脚底下的孩子抱起来。 景森看着好玩,便跑去一边扒过皮的玉米堆上来回地滚,一边看着唐妙诱惑道,“真好玩,真好玩!” 唐妙白了他一眼,握了握手里的小玉兔,想想还是萧朗好玩,他那般可爱的小模样……唐妙哼了哼。 大人们都是晚上忙到半夜,第二日天不亮就下地,孩子却熬不住,景森躺在玉米堆上睡着了。高氏回头不见了杏儿和唐妙,忙问了一下,大梅从草堆里将她们找了出来。 原来唐妙觉得有点冷,便拽了母亲的大袄披着,结果太长一个跟头栽倒,也懒得起来,底下软乎乎热乎乎的,忍不住睡了过去。杏儿见她睡得位置不错,也过去同盖了大袄,睡得黑甜。 唐文清忙让高氏和大梅把孩子抱回屋里睡去,又看景椿打着瞌睡却强自支撑着在一边扒玉米,不禁也心疼,走过去拍了拍景椿的背,“景椿,睡去吧。” 景椿早就睁不开眼睛,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往后靠在父亲的臂弯里,“爹爹抱!” 家里一直有更小的孩子,景椿跟着哥哥总是像个小男子汉一样,从不争宠,但是看唐妙总有父母抱着,心里又羡慕,趁着困意便搂着父亲的脖子。 王氏笑道,“哟,小男人也撒娇了。” 唐文清抱起儿子,笑着道,“毕竟也还是个孩子,我们小二哥可能干了!”摸了摸他的小手,几个指尖都是拾棉花扎出来的倒鳞刺,不由得有些心疼,双臂收了收。 景椿舒服窝在父亲的颈窝里,喃喃道,“爹,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唐文清抱着他往屋里去,“过十五就差不多了吧。” 景椿嗯了一声,欢喜地睡了。 大人们也是强自支撑着,白天在地里忙得晕头转向,晚上再大半夜坚持不住,王氏不下地精神倒是好,唧唧呱啦地说个不停。老唐头看了老四一眼,“熟了的棒子掰得差不多了,还有几块地先等等,明后天的我跟你大哥三哥去收地瓜,你一早去后院头帮帮忙吧。”然后又对李氏道,“给他几个钱带着,路上买点什么给人家闺女。” 李氏寻思了一下,“不用人领着,叫他自己去?” 老唐头道:“那怕什么,不知道路还打听不去,鼻子下不是有嘴吗!” 李氏说也行。 王氏拐了拐自己男人,老三没说话,放下手里棒子,“我看我们也睡吧,熬不住了,明日还得早起呢!” 老唐头就让大家都去睡吧。 老三起来拍打拍打身上,回家睡去了。 王氏依然坐着,一根根地摘身上的玉米缨子,片刻,她拿眼看着婆婆,“娘,你说老荆家六个闺女,会不会想让老四去给做倒插门?” 李氏哼了一声,“才不是,王媒婆说了,人家留小闺女在家呢!” 王氏笑了笑,“就是不知道有什么不告诉咱的事儿啊,要么这么好的事儿,能轮着咱?” 李氏有点不高兴,把手里破玉米皮的竹钎子往手腕上一挂,“看对了眼,怎么着还不行?” 王氏撇撇嘴,抬手抹了抹嘴角,似是很无意地说道,“我怎么听人家说,那个闺女不怎么好呀!” 李氏假装没听见,起身拎着小板凳就回家去了。 为了能快点把地瓜都收回来,加上现在日头也没那么毒辣,时不时地还会阴天下雨,文沁和孩子也都下地帮忙。收地瓜比割麦子掰玉米轻快不知道多少,杏儿几个腿脚轻快,一边跑一边从犁沟里把地瓜都揪出来放成堆,大人便用筐子拾起来倒进牛车里,然后拉回家去。 唐妙闲不住,缠着老唐头带她去,到了地里也不淘气。老唐头给她抠一个小地瓜,她抱着啃半天,偶尔也会去地里捡个蛹,跟杏儿几个东南西北地指。 地瓜主要是为了解决麦子不够吃的问题,但是如果顿顿都吃很多人不舒服,需要搭配才行。只是老唐家每次地瓜收回来,特别是冬天,孩子大人的基本上每顿饭都要吃个地瓜或者棒子面饼子,然后才吃点细面。 唐妙觉得出于营养学来说,吃粗粮是好事,但是也要营养均衡。只是有个问题,他们把地瓜收回去,全部屯在地窖里,要吃的时候或者喂猪了就拿出来煮。这样很是占地方。 她记得有一次下乡,那里的农民都是把地瓜切成片晒干,然后再用机器打碎做饲料,这样总比整个的地好贮存。 她虽然是农科院的,可实际从父母那辈就没种过地,都是独生子女且父母身体不好根本没下过乡。父母一直喜欢种些花花草草,还说最大的愿望是能有座农家小院,种上两亩菜之类的。唐妙上学的时候喜欢自然地理,厌恶数学英语,后来考大学很豪气地选了农业大学。 去农业大学,自然不会学什么金融英语,那些对唐妙太深奥,她也半点兴趣都无。 现在想想,好像是命里注定呀,她真是种田的命! 看她对田地一副感兴趣的模样,老唐头笑着把她抱起来放在大黑花背上,笑呵呵道,“你看什么,以后想做个小把式?” 唐妙嘻嘻地笑着,因为长牙,牙龈又痒又疼,只好拿地瓜啃,爷爷是个好把式,得跟他好好学学,从现在做起。 晚上回家,老四也回来了,帮未来岳父家刨了一天棒子秸,管了一顿丰盛的酒菜,回来还给了一条大鲤鱼,一条五花肉。大家都问老四去岳丈家什么感受,有没有跟媳妇说说话什么,开些善意的玩笑。 夏天太热的时候,高氏基本不怎么烧火,屋子太小,一点火气就热得厉害。现在天气凉快下来,便开始烧东间。因为草紧张不够烧也是要节约,寻思冬天的时候一家人一个炕就够了,大梅房间没了锅暂时没烧。 高氏煮了一大锅地瓜,然后用刀切成一片片的,一些平摆在高粱杆做的圆盖垫上拿到外面去晾着,还切了一小盆短短的地瓜条也一起晾着,白日在太阳底下暴晒。唐文清还特意砍了些荆条回来,上面有尖尖的棘刺,刚好可以把地瓜片挂上,放在屋檐下晒干。干了以后给孩子做零嘴,因为咬起来硬邦邦,需要一点点慢悠悠的磨,所以叫地瓜悠。唐妙一听就知道是自己以前吃过的地瓜枣,韧性十足,磨牙倒是真好。 一边忙地里的活,高氏抽空把晒干的小条地瓜悠放在铁锅里炒过,就变成了孩子们喜欢的地瓜豆,炒得酥脆,咬起来一点不费力,孩子特别喜欢,大人闲的时候也喜欢嚼两口。 满屋子脆香,景森抹着鼻子往前凑,被杏儿一把推开,斥责道,“你去洗洗脸!跟黑鬼儿似的!” 景森委屈地道,“我刚洗过。” 杏儿鄙夷地瞅着他,“你看看你,洗脸都不会,耳朵脖子都要洗!”说完她厌弃地盯着景森,他洗脸从来只洗两个腮骨朵和下巴,脑门、耳朵根还有脖子都是黑漆漆的。 “跟打铁家的孩子似的!”她蹙眉讥讽。 景森低头吸着鼻涕,扭着手指,杏儿斥责他,他向来不敢还口。 高氏听见瞪了杏儿一眼,“你这丫头,别总是没大没小,叫哥哥!” 杏儿撇撇嘴,小手捧起灶台上的凉着的地瓜豆扭身进了东间,景森立刻跟着她进屋。 唐妙正趴在炕沿上用地瓜悠磨牙,杏儿立刻把她推进去,“再伸头掉下来摔掉大牙有你受的!” 唐妙舔了舔自己的小小的门牙,摔掉以后会长恒牙,没什么了不起!杏儿挑了一块小的地瓜豆塞进唐妙嘴里,把她咬了半天刚硬的地瓜悠放在一边,景森看到一把抢过去塞进嘴里。 唐妙一愣,下意识张着嘴,刚塞进来的地瓜豆又掉在自己的腿上。景森又要抢,唐妙赶紧小手按住。杏儿斥责景森,“干嘛总是抢桃花的东西。” 景森便看着杏儿手里的,杏儿没好气地道,“回家让你娘娘给你做去,别整天跟着我们吃。” 高氏听见了忙斥责杏儿,让景森过去,用葫芦瓢装了一些让他拿回去一起吃。 景森忙抱着瓢跑了。 杏儿撇撇嘴,“财迷!” 高氏轻轻地拍了杏儿一巴掌,“说什么呢,以后不许乱说。” 杏儿不服气,“本来就是。哥哥给我和姐姐的头花,被她拿了两个去,说给她外甥女戴,那我还要戴呢!” 高氏抱起唐妙问她要不要尿尿,又训杏儿,“你这么小,戴什么头花,想戴以后不是还有吗?这么小心眼以后怎么办?” 杏儿立刻不乐意,眼泪开始打转,“那她有了好东西怎么不记得给我们啊,就知道管我们要东西。那头花明明是我的,你给了她,那我不是没了。过年姐姐有花戴,我没有!” 高氏见她哭了,忙又哄她,“看看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让妹妹笑话。小山给桃花的小绸子手帕,我给你做一朵大花,成了吧!” 杏儿立刻破涕为笑,“好!” 高氏对唐妙笑道:“你看我们桃花多大方,给了姐姐一点都不小气!” 杏儿不服气,“她那么小,肯定不懂。我小时候你说不定也把我的都给别人呢!” 高氏笑了笑,半是斥责半是宠溺道,“就你个小人精儿知道攀绊子,去把地瓜豆撮出来放着吧,跟姐姐一起吃。” 杏儿乐颠颠地出去了。 大哥归来(改错字) 作者有话要说:
抽打霸王, 改错字。 存文很辛苦。被霸王很痛苦!!!!!!!
  月到中秋,明亮而清丽,隐在梧桐树间,如一优雅而丰润的美人,娇羞而耀眼。 月亮周围有一圈光晕,使得月色多了一分朦胧的美感。 从柳家回来的景枫,短短的半年,又沉稳了许多,更加懂礼谦逊,不温不火。说话也变得文绉绉的,大有脱胎换骨的味道。 柳家附送了不少礼物,大多是些吃食还有唐家没见过的南方新奇果子、一些半新不旧的衣服等等。因为大人都不舍的花钱,况且平日能凑合用的就不会买新的,景枫也知道家人节俭的习惯,不敢乱花钱买什么,只给弟弟妹妹买了礼物。大梅的就是绣工精致的手帕,杏儿是头花,桃花的是小货郎鼓之类的玩具,景椿和景森各一顶小帽子。景枫自己倒是什么都没有,只把钱给了母亲。 中秋节因为景枫回来,李氏破例在没来客人的情况下去割了一条五花肉,让儿媳妇包了一顿扁豆韭菜水饺,大家都在这边吃饭。饭后给孩子们切着分了景枫带回来的月饼,庄嬷嬷给的两个大石榴,还有自家炒的地瓜豆,然后大人继续去扒棒子。李氏让景枫看着唐妙不用干活,他却根本闲不住,加上这半年没为家里分担农活,心里有些不安,一吃完饭便领着景椿,让大梅抱着唐妙去扒棒子了。 半年没见弟弟妹妹,都很是亲切,景枫腿上坐着唐妙,边上是乖巧的景椿,大梅领着杏儿也在一边干活,景森一点不闹,排在杏儿下面。 王氏出来看见,“景森,你过来!” 景森恋着跟杏儿一起,不肯过去,“我扒棒子呢!” 王氏快步过来,一把将景森揪起来,“刚才我让你给我去拿钎子你说你腿疼,这会儿倒不疼了!” 虽然老唐头说收完秋地种上麦子再分家,但实际上这次往家拉粮食老唐头就说了哪一块地是老大家的,给他卸在门口之类的。景枫很自然地坐在自己家门口扒棒子,没想到他们之前是这家扒一天那家扒一天之类,今天轮到那边。 王氏气得拍了景森一巴掌,景枫忙劝道,“三婶,景森刚才是腿疼来着。”然后又对杏儿道,“你跟哥哥玩儿去吧,不用坐这里了。” 杏儿却恋着大哥刚回家,不肯走,景森便执拗地坐在那里,被王氏拍了两巴掌哇哇哭起来。 李氏听见出来,制止道,“他才那么大个孩子,你打他做什么?” 王氏气道,“这么小他就知道偷奸耍滑,我让他干点事情,他耳根子硬的什么都不听,跟我说不是腿疼就是肚子疼,掉绕儿!” 李氏沉了脸道,“他就是个小孩子,恋着哥哥回来玩一会儿。”然后又对景枫道,“景枫,你快别忙活了,过不两天就走,再把手磨粗了,累得打颤,回头写字都写不好。” 小时候人家都说唐文清聪明如果读书肯定能得个功名回来,但是家里穷,李氏又常生病,唐文清从七八岁就要打猪草,下地干活,十岁就是个男劳力,根本没念过一天书。其他几个儿子都不中用,没念书的心思,李氏一直觉得挺遗憾。内心深处总想也有个读书出色的子孙,以后得个功名,光宗耀祖。 景枫是她的长孙,读书好便也成了她的骄傲,自小疼爱多一些。 王氏狠狠地撇撇嘴,转身回了家。 杏儿也学着样儿撇撇嘴,对景森道,“你娘娘也不怕把嘴撇歪了!” “杏儿!”景枫看着她,“哥哥怎么跟你说来着!” 杏儿嘟起嘴,低着头不语。 没多久高氏收拾了碗筷,刷了锅,又喂了猪拎着板凳出来扒棒子。 李氏看了她一眼,笑问,“她呢?” 高氏笑了笑,“头有点疼,回屋休息去了。” 李氏哼了一声,“她最是个能掉绕儿的。” 因为李氏在这边扒棒子,高氏便让唐文清跟公公老三去那边扒,老四却不管,他素来跟景枫要好,饭后便坐到这边来。 老四下地干活,从不偷懒,大大拉拉地一个顶三哥俩,就是不喜欢干家里那些磨磨唧唧的活。像捡麦穗、扒棒子、编蒲扇、捞麦子、捡石头、洗菜做饭这样的活他干了上火,也干不快。 中秋月明,老唐家扒棒子本就不点灯,如今更是就着月明影干活。老四让杏儿和景森景椿几个也别干了,帮他捡那些光溜溜好一点的棒子皮,他趁着这个功夫给大家编蒲团。 唐妙惊讶地看着月影里洁白的玉米皮如白云一样慢慢地越来越少,四叔厚大的手掌灵活地翻转跳动,如弹钢琴一样优美,看得她忘记了时间,只觉得没多觉四叔屁/股底下便有了半个椭圆蒲团出来。 文沁笑道,“小四扒棒子不中用,说腻歪人,让他编这些东西又不腻歪了。这么能干,怎么不编蒲扇呀!” 大家笑起来,连说是。 老四抬头,敦厚的脸迎着月光,一双眼睛亮亮的,笑道,“编蒲扇什么样,蒲团什么样,你看这个,大大的一片,棒子皮也粗,我这样一扭一扭,就辫起来了,蒲扇那么一条一根的草,还不得急死我呀!” 景枫见唐妙好奇地探头看,笑着把她抱起来,看着她水溶溶的大眼,逗她道,“妙妙要上去坐吗?” 唐妙点了点头,兴奋地挥着小手,景枫便把她放下。 唐妙在四叔的屁股后面兴奋地爬来爬去,嗷嗷地叫着,嘎嘎大笑,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虽然在现代也睡凉席,但是从没现场见人家手编。 她趴在后面探头去看四叔怎么编,结果四叔往前挪位置的时候,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唐妙没注意一下子被撞得往后仰在草堆上,深深地埋了进去。 景枫笑着忙把她捞起来,老四也吓得忙回头看,见她没事才笑道,“哎呀娘啊,幸亏棒子皮厚,咱家桃花真结实!” 唐妙咯咯笑着,伸小手过去,老四忙把她抱过去。唐妙挤了挤在他怀里坐下,要看他怎么编。 老四怀里抱着个肉球,还要小心别挤着她,编的便慢了,一下下动作分明,再也不像最开始那般行云流水让唐妙眼珠子不够用的。这次她看得分明,学会了之后便不打扰他,爬到后面去,自己好奇地撕那些洁白的玉米皮。 杏儿和景森见了也嚷嚷着要编,各自弄了一堆,在那里扭来扭去,到最后杏儿辫出个别别扭扭的鞋底,景森扭了一根辫子,唐妙仅仅把那些玉米皮撕下来一条条的,却没有力气扭动。 唐妙累得小手一松,便躺在蒲团上,手足伸展,看着月亮叹息:什么时候长大呀! 高氏让杏儿挑那些干净完整的玉米皮出来,留着蒸饽饽、包子等代替麦秆草用,还可以用铁梳子梳成一条条,冬天时候垫在棉鞋里,软软的吸汗还暖和,不脏鞋。 睡觉的时候,老四已经编了半个蒲团,唐妙立刻霸占着,在上面爬来爬去,“给我!” 老四哈哈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嗯,给妙妙,明天晚上就给你编起来。” 蒲团凉凉的,还有一股玉米的气息,是农家的味道,唐妙想着,进入了酣甜的梦乡。梦里,她的蒲团变成了一片飞毯,说是要带她回现代,她突然有些犹豫,想着要不要掉头回去道别,又有些不舍的离开。 正左右犹豫间,蒲团散了,她叹了口气,还没编好呢,看来是回不去了,然后很自然地飘飘地回了老唐家。 高氏一边辫玉米一边对男人道,“孩子睡了,抱她上炕去吧,”又对杏儿和景椿道,“你们也睡去吧。” 杏儿熬不住,打着哈欠自己去睡了,景椿却不肯,侧身靠在哥哥的腿上,“我不困!” 景枫拍了拍他的脑瓜,“去后面蒲团上躺着吧,我看看你还认不认得那几颗星星?” 景椿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躺在蒲团上数星星,没一会也睡着了。 高氏怕他着凉,让景枫抱他去睡。 等景枫回来又开始聊一些在柳家的事情,一一回答长辈的关心、询问和嘱咐。 李氏慢悠悠地扒着棒子,笑眯眯地问道:“景枫,在柳家怎么吃、怎么住?听说他们都不睡炕的,是真的吗?” 景枫笑着回道:“嬷嬷,我跟柳少爷住的院子是有炕的,其他人就不知道了,我没见到过。” 李氏又问他平日柳家人待他如何,除了习字念书,是不是还要做别的?她知道景枫从小懂事,如果在外面受了委屈也不会吱声,报喜不报忧的,又怕他在那里被人当奴仆使唤。 景枫知道她的担心,笑道,“嬷嬷,您别担心,他们对我好着呢。我只管跟少爷一起读书,吃住都一起,有专门的丫鬟婆子伺候呢。” 李氏放了心,又嘱咐道,“景枫,人家对咱好那是人家通情达理,开明。咱可不能不知道轻重。凡事不要出头,要以少爷为重。虽然他不拿咱当下人,咱也不能拿自己当客人,有什么需要做的,别懒着,手脚勤快点。别贪人家东西,每次你捎信回来都有那么多东西,以后还是别送了。在人家家里,怎么都说不过去。你把钱攒着给你娘,现在分了家,日子难过。” 景枫点了点头,“嬷嬷,我知道了。其实东西都不是新的,柳家很大,人也很多。常有不要的,柳少爷觉得扔了也可惜,就让我给家里人的。” 李氏又嘱咐了他几句,然后让他去休息,“你读书人,别熬着了,快回去休息。” 景枫不肯,说等一会,老四已经编了一半,累得手指头有点涩,站起来跳了跳,伸胳膊踢腿,“景枫,别扒了,起来活动活动,来,让四叔看看小时候教你的螳螂拳怎么样了!” 李氏笑着嗔道,“快别出些猴样子了,景枫现在是读书人。等中了秀才,就是老爷了,你别总教他些不三不四的。” 老四嘿嘿笑着,景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嬷嬷,就算我中了秀才,举人的,不还是老唐家的孙子吗?有什么关系!” 李氏忙道:“自然有关系,你中了秀才,给我们老唐家长脸,那可是祖宗的脸面,门面都高一级呢。” 景枫笑了笑,攀着四叔的肩头,两人去院子里闹去。 高氏这些天累得也够呛,一直强撑着,唐文清便对李氏道:“娘,大家也都挺累的,你大年纪的,就别忙活了,白日里做饭收拾的也累,这秋天露水重,别回头老毛病犯了。” 李氏便扑棱了一下衣服,“那景枫娘也早点休息吧,这些天下地也怪累的。” 景枫刚到家,爷爷奶奶还没稀罕够,一家子闹腾腾,唐文清夫妻也没顾得上跟儿子谈心,看看天晚了,明日还要早起去掰棒子,便让景枫去西间北炕上睡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唐文清抱着女儿去院子里尿了尿,回来跟媳妇道:“这次景枫回去,要不要给准备点礼物,让他带去柳家?” 高氏点头,一边铺被子,把睡得黑甜的唐妙接过去放在炕头上,“我说也是呢。我明天跟娘商量一下。她见多识广,有主意。不过柳家大户人家什么也不缺,名贵的我们也没钱,一般的又没什么意思。” 唐文清想了想也是,县里什么都有,而且柳家地多人光的,还经营着生意,蔬菜瓜果什么的定然也不缺。 “那送什么好?” 高氏突然喜道,“我倒是想起来一样。” 唐文清脱了鞋子上炕,钻进蚊帐,“快说我听听啊。” 高氏嗔了他一眼,“看你急的。每次都夹尾巴!” 唐文清进蚊帐每次都会留个缝子,总会放进蚊子来,高氏起身把蚊帐掩好,展开拆洗还未缝起来的被单给唐妙盖上,低笑道:“有一次我听仝芳说,他们柳家老爷爱吃扁豆皮的包子,不过可能厨娘做法不一样,口味总是不对他的劲儿。我寻思着,反正我们也就表达那么点意思,不给,人家也不怪罪,给了不喜欢也无所谓。喜欢的话,那就算对了路子。不喜欢留给景枫吃也是一样的。” 客自远方  唐文清喜道:“这个得你来做了,你的手艺得岳母真传,我跟你说第一次去你们家的时候,吃了那个扁豆皮的包子,香的我回来好几天做梦都梦到。就想着不管这姑娘什么模样,我是一定要娶到。就为这包子也拼了。” 说得高氏笑起来,“看你那傻样,你那是从小没吃过好的,第一次吃肉包子,自然香掉嘴巴子。为了你去,咱娘特意让大嫂子去割了五花肉,那包子里扁豆皮、萝卜、豆腐、肉,都是好东西能不香么。别说你,我自己都没吃上。” 唐文清支起上身俯首凑到媳妇头上,低笑道,“谁说?才不是。这些年我一直美美的,不管生活如何,我确实找了个天下最好的好媳妇,不信他们站出来跟我比比。” 高氏羞涩得脸发烫,“快睡吧,明日还得早起。” 唐文清侧躺,将她搂在怀里,“说实话我虽然喜欢更多孩子,可实在舍不得你再受罪了。” 高氏往他怀里偎了偎,“有景枫他们这样的儿女,我知足了。就是杏儿有点小脾气,以后不知道怎生是好。” 唐文清笑了笑,“没什么好担心的,杏儿也是孩子,再说每个孩子也不能性子都一样,你说大梅老实,可我看那丫头倔着呢,认准了主意不跟你争,心里主意可正。” “嗯,我觉得也是,表面像她三姑,实际却跟二姑有点像。我怕她以后受委屈……” “你也别那么操心,儿孙自有儿孙的福……” “嗯……” 农忙的时候就算是半夜睡,也要天不亮就起床的。高氏起来热了饼子和细面卷子,炖了一个香椿芽虾皮鸡蛋羹,洗了大葱,把夜里炖好的大酱端出来,然后用高粱杆做的长方传盘托了去那边跟大伙一起吃。 王氏一边系腰带打着哈欠从东厢出来,看到唐氏笑了笑,“大嫂,好早呀!” 高氏迈着轻快地步子,“妙妙醒了一次,我也睡不着就起来了。顺便做了早饭。” 李氏摸着头发从当门走出来,跟高氏笑了笑打了个招呼,走到井边的瓦盆前俯身照了照,然后直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景枫睡得好吧!” 高氏把传盘端进屋里,文沁走出来打了招呼。 高氏回头跟婆婆道:“娘,景枫才出去这几天,哪里那么娇贵。一躺炕上就呼呼的,睡得可踏实了。” 李氏摸了摸脖子,把碎发捡起来,认真道:“那可不行,咱景枫以后可不一样,他聪明读书好,陈先生也说虽然是庄户人的孩子,可那气派,比起大户人家的少爷一点不差呢。” 高氏便没说话了,笑着让他们吃饭。 李氏又道,“就别让景枫下地了,在家里看看孩子,陪我们说说话吧。真是怪想的。昨天我还做梦他小小的,跟着我转,出门进门的都是我抱着呢!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别说抱不动了,一怕见面的机会都少。”说着说着,眼圈泛红了,低头擦了擦。 高氏忙递了手巾过去,“娘,他走出千里万里,可也是我们唐家的人,您别担心,在外面好着呢。” 李氏笑了笑,自嘲道,“你看我,总是这样,既想着他出人头地,又怕他为了出人头地受太多的委屈,以后要是见不着心里又难受,想得慌。” 王氏从外面进来,笑得不冷不热的,“哟,这是怎么啦,娘?” 李氏擦了擦眼睛,“没怎么的。”然后招呼人吃饭。 老唐头去牛栏看了看,见牲口在倒嚼,农忙时候他每次鸡叫就起来喂牲口,让它们早早地就吃上草。这样起床以后也不必再专门拿出时间来给让它们吃,下地走的时候等王氏拌好了饲料水让牲口直接喝了就行。 大家吃过早饭,分别套车的套车,装农具的装农具。 老唐头对王氏道:“这两天干活,给牲口多吃点饲料。”王氏嗯了一声,去拌了。 各人快速地吃了饭便出发了。 李氏对王氏道:“今天支鏊子我们擀几个饼吧,这样也方便,热一热也快,中午给他们送饼卷鸡蛋吃着有劲干活。” 王氏看了看,“我那个袄做了一半了,夜里冷。” 李氏便跟文沁道:“你给三嫂缝缝吧,我和她擀饼。” 文沁笑嘻嘻地道:“我做的三嫂不满意,还是我来擀饼吧。” 为了赶秋收,下地的人晌午都在地里吃饭,稍微休息一下就忙起来。老四管着往家运棒子,一上午走了三四趟之后,发现大黑花没什么力气,身上还出一层汗。 因为之前下了一场雨,地里湿哒哒的,只好垫了玉米秸走车的,车又大牲口便吃力。老四想了想就把大黑花解了套,牵了那头黄牛套上。 王氏看到拉着脸道,“小四叔,怎么换牲口了?昨天刚用过黄牛了。” 老四干脆道:“我想用黄牛!” 王氏脸色不好看,气哼哼地回了家。 夜里大家回来,一身疲惫,吃了饭都不想动,坐在老唐头的院子里休息。 老四去看了牲口气呼呼地道:“怎么只给大黑花喝那么点水?连点饲料也没有?怪不得今天拉不动车,不给它吃怎么干活?是不是好几天没正经喂它了!” 老唐头啊了一声,“怎么的?”然后立刻明白过来没说话。 老三看了老四一眼,“那你去给它喂上不就行了!” 老四哼了一声,“行,都我来喂也没关系,喂个牲口能怎么的?要不要以后把我的饭喂给它?” 老三也火了,“你说什么呢?你要是喜欢那就给它吃好了,别人也没拦着!” 唐文清看了他们一眼,“干嘛的都?累不累呀,这一天下地怪累的。” 王氏倚在东厢的门框上吸着鼻子,踮着脚搓着手,一会擦擦嘴角,吧嗒着眼皮一句话也不说。 李氏蹲在当门口洗老唐头的夏衫,道:“吵吵什么,忘记喂了,快去喂一遍。” 老四气呼呼地去拎了木桶,提水拌饲料,然后拎去给大黑花喝。 高氏抱着唐妙进来,见院子里气氛有点凝重,笑问道:“都累了,今天还扒棒子吗?” 唐妙伸着胳膊叫爷爷,老唐头乐呵呵地把她接过去,用胡子蹭她的小脸蛋。唐妙小手揪着他的胡子,咯咯地笑着,然后朝正走回来的老四伸着小手喊:“蒲团,蒲团!” 老四立刻笑呵呵地说给她编。 老唐头看了他一眼,“拿过来我给妙妙编,你不是今天割了手指头了吗?” 唐妙听见割了手指头,想起自己以前割过手指头的那次,血哗哗的很疼,便同情地望着四叔,“呼呼,呼呼!”虽然心理上难以接受故意做出小孩子的模样,但是如今这样的情况也让她不由自主地学起小孩子的样子。 老四笑呵呵地走过来,把她接过去放在肩膀上,“花花桃桃做花轿了!我们去哪里?” 唐妙哈哈大笑,吓得忙赶紧抱住四叔的头。 老唐头编蒲团,高氏还是拎了板凳去扒棒子,早点扒出来晒干后还要交秋租。 王氏说今天擀饼的时候烫了一下手,不敢扒,老唐头就让她歇着。王氏又说睡不着,便跟大家在外面说话,管着给他们抱棒子皮。 文沁和老四一直问县里的光景,又问柳家如何如何,多少人,穿什么、吃什么、多少地之类的事情。景枫知道的都一一作答,不知道的便也不胡诌。 王氏在一旁听着不时地插两句话,李氏给文沁使眼色,道:“问那么多做什么,你们也去不了县里。”王氏听了便说有些累了,回屋休息去。 文沁去喝水的时候,李氏也去解手,跟女儿道:“她那个嘴,打听点事情没多会儿全村都知道了。快别当她面问东问西了。” 文沁笑起来,“还怕什么?” 李氏悄悄地推了推她,“你说怕什么?”说着翻眼看向东厢,屋里黑着,外面月明影的明亮,屋里人必定是趴在窗户往外看的。 文沁哈哈笑起来,“我也解手去了。” 景枫从县里回来,村里本家关系近的都三三两两地来拜访,有的单纯来看看,有的打听一下柳家的情况看看有没有机会介绍自己家的人进去谋个差使之类。 景枫早受陈先生叮嘱过,凡有诸如事情都推到他的头上。景枫便一一回复,自己在柳家只不过是个伴读,吃穿出行都要受人支配,说话做事也只与读书有关,不能僭越。 白日跟着家人下地,晚上景枫依然会抽时间去陈先生家听他授课一个时辰,或者只是听他教导一番。 陈先生十五年前中的举人,但是恰逢父丧丁忧,不得入仕,刚服丧完毕母亲又逝,接连丁忧之后身体每况愈下,前往州府的路上一病不起,从此便真个回了家绝了其他的念想。他为人又低调不善交际,幸亏有县府拨发的钱粮,衣食尚算无忧。他原本不想收徒,有一次清晨在河边散步看到七岁的景枫对着水面发呆。陈先生顺口问了一句,然后聊起来。发现景枫虽然年纪小小,却有着不同于父辈的理想。陈先生犹记得景枫问他:“您是先生,您说是我们这里好,还是外面好?” 陈先生活了半百也被那个问题问住,到底哪里好?是一成不变,贫苦安乐,还是奋发而起,勇于搏击?当年他倒是也想过入仕之后不只是光宗耀祖,还能结交四方学士,寻情投意合之人,做人生得意之事。 “外面也跟这里是一样的,只不过风需要吹拂,水需要流动。你爷爷是种地好手,他就说一块地不能每次都种一样庄稼,隔一茬就要换换。” 景枫仰头望着天空,上方白鸟翻飞,他说,“先生,我们家都是种地的,我想读书。可是我们没有钱,我还要帮娘干活。” 陈先生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回去跟你嬷嬷说,带两条肉,一斤茶叶,来我家吧。” 景枫机灵,立刻意会,忙给陈先生磕了头飞快地跑回家跟嬷嬷和爷爷说。 初始两年,陈先生确实没有收过老唐家钱,后来李氏觉得家境稍微好一点,总这样实在心里过意不去,便紧衣缩食,按照别人拜师的学费也给陈先生送去。 一晃几年,如今陈先生身体更不如前,从柳家回来便又病了。景枫便每日勤去探望。 秋收忙完,便要等雨种麦子。 老唐头领着儿子们耕耙耱地,唐妙如今能跑会说,再不肯整日窝在炕上被杏儿和李氏逗来逗去,一定要跟着去地里玩。这日唐妙坐在地头的草垫子上,看着地里的人耙地,杏儿和景森在一边草丛里扑蚂蚱,然后用狗尾草一只只穿起来。 后面马路上远远地驶来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夫将鞭子甩的脆响,马蹄得得。唐妙忙扭头去看,转眼马车来的近了,她立刻认出是上次来过的柳家马车,忙挥着小手。 马车跑过去一段路程,慢慢停下,随即车上跳下一个细个子少年。 他撩着衣摆朝这边跑过来,跳下路边的沟,然后来到唐妙家地头儿前。 正是柳无暇。他穿着普通纹饰的驼色锦衣,腰上深色腰带,依然梳着总角,个子更见蹿高,气质愈见沉稳优雅,却与景枫给人的感觉极为不同。 唐妙笑眯眯地看着他,脆声地道,“柳无暇!” 一雪前耻! 柳无暇笑起来,摸了摸唐妙软软的头顶,“桃花都这么大了!” 唐妙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回头指了指地里的人,辨认了下指着个子小点的景枫,“哥哥!” 柳无暇俯身将她抱起来,逗笑道:“我来接你哥哥去县里,你要不要一起去?” 唐妙嗅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清爽气息,寻思可能是某种洗脸的东西,点了点头,“好!” 柳无暇微笑着抬手跟地里的景枫打招呼,没一会景枫跑过来。柳无暇放下唐妙,两人见礼叙旧,很是亲切思念的架势。 唐妙被冷落了,只好玩自己的小玉兔。 景枫说到陈先生病了,柳无暇很是关心,便说让景枫先忙,他去看陈先生,然后回头去唐家。景枫想了想说也行。柳无暇便跟唐妙告辞,“桃花,我去陈先生家,等下去你们家吃饭哦!行不行?” 唐妙忽闪着黑宝石一样的眼睛,笑了笑,“吃了饭,就走吗?” 柳无暇愣了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笑了笑,看着景枫道,“小丫头真好玩,我跟祖父禀报过,晚回去两日也没关系。反正借这个机会我也看看庄稼是怎么种的。” 景枫忙道:“那请先去陈先生家,我这就回家跟嬷嬷和娘说一声。” 柳无暇要他跟自己一起坐车回去,景枫摇了摇头,“你从大路去陈先生家,我自这里回家更快!”然后两人辞别,柳无暇跟唐妙告辞,又原路回去车上。 桃花识字 景枫见唐妙盯着柳无暇看,笑着把她抱起来,“小妹,我们回家去吧!” 唐妙抱着他的脖子,景枫便跟正好耙地回来的爷爷和父亲说了一下,他们让他赶紧回去。 陈先生病得厉害,但也无性命之虞,只是需要静养不能操劳,柳无暇便留下钱让先生静养,不要再操心他们学业的事情。 对待柳无暇唐家人慎之又慎,谦恭之至。 李氏的意思是让他和景枫住原来的西间,那里宽敞干净一些,毕竟现在的房间矮小,墙皮也没有糊过,生怕怠慢了客人。高氏觉得婆婆说的也有道理,柳无暇是个孩子,不能太委屈了。 柳无暇被他们弄得不好意思,做了揖道:“嬷嬷、婶子请你们千万莫要客气,入乡随俗。家里的情况我又不是不知道,来这里就是不介意的。如果大家这么客气,无暇以后可真的不敢再来了!” 他这般谦虚没架子,老唐头一家更喜欢敬重他,待他如上宾,并不只是将他看做孩子。 高氏寻思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客套了,把东间带大蚊帐的炕让给他和景枫景椿睡,夫妻两个带着孩子去和大梅睡对炕。同行的还有个老仆,与车夫一起睡在李氏家西间里。 柳无暇给家里带了礼物,主要是些吃食还有一小袋子莲子、龙眼、大枣之类的干货。另外给唐妙一只吱嘎泥老虎。泥老虎画得栩栩如生,中间用油纸糊起来,一拉一推,里面的哨子就会响。高氏怕唐妙拉坏,便放在西间后窗台上,让景椿负责看管,大家一起看,轻轻地玩。倒是唐妙一直被排斥在外,都说她虽然人小,可她力气大起来,又不知道轻重,很容易把东西弄坏。 唐妙也知道自己太过着急,不太会利用这具小小的身体,有时候会做出破坏的动作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无暇送给自己的泥老虎高高地站在后窗台上。没有泥老虎玩,她只好看柳无暇带来的书。为了不耽误看书,柳无暇此行带了一只书箱,放在东间炕上。 唐妙也不要求跟着下地了,趴在手箱子上研究那些书,因为长牙嘴巴不得劲,时常会不受控制地流一点口水下来,没一会儿,柳无暇那本诗经卷三便被她的口水浸湿了几页。 柳无暇从外面进来,看到唐妙小小的一团趴在自己的书箱上慢慢地扭动,一边动一边发出似是很懊恼的声音。他悄悄地走到一边,见唐妙趴在书上正用衣袖擦书上的口水,结果因为用力嘴巴微张着,又有透明的口水滴落下来。 他忍俊不禁,悄悄给景枫招了招手让他来看,景枫一看急了,忙跑上前把唐妙抱起来,“呀,小姑奶奶,你把无暇的书给弄坏了!” 唐妙歉然地看着他,寻思自己不应该趴着看书,应该躺在炕上看的,这样口水就流不出来了。 景枫被她黑溜溜忽闪忽闪的大眼弄得心软,笑道,“快跟无暇哥哥道歉!” 唐妙朝柳无暇伸了伸小手,柳无暇笑着把她抱过去,从怀里掏出淡蓝色的帕子给她擦了擦嘴。柳无暇动作非常轻柔,但因为不太会抱孩子,弄得她有点疼,唐妙挣扎了两下站在炕上,又去拿书。 这些古代的字有点迷糊,如果不想做睁眼瞎,就一定要识字。她暗自想着。 柳无暇笑着对景枫道:“看起来桃花比你还喜欢看书呢!” 景枫也笑道:“她倒是比弟弟妹妹都早一点听东西,又喜欢看光景,还记得周岁的时候给她念百家姓,说到柳的时候她就上心,我念了几遍,她就记住了!” 唐妙白了他一眼,百家姓她可是她最早会被的古文,只不过是听到柳的时候,她故意表示兴趣而已! 柳无暇也觉得好奇,便坐在炕沿上,从手箱子上拿了书,对唐妙道:“我来教你念书好不好?” 唐妙点了点头,心里腹诽小孩子都好为人师的! 柳无暇随便翻了一首东门之池给她念,唐妙从前语文就不怎么样,别说诗经就算是唐诗也只会背诵小时候那几首,还是被父母逼着背的,除此之外也就是小学初中学来的基础东西。 背诗不感兴趣,她倒是想认字,柳无暇念的时候,她用纤细的粉嫩指尖逐字逐句地点着,尽量地记下模样。 柳无暇被她勾起了孩子天性,也不嫌烦闷,看她玩得不亦乐乎,便从后面将她圈在怀里,握着她的小手逐字给她念:“东--门--之--池……”念完了再从头念,直到他随便念一句,唐妙便准确地点到那里。柳无暇惊讶不已,赶紧让景枫来看,都惊为神童。 唐妙有些得意,随即又想会不会被人当成妖精,好在柳无暇他们只是觉得她认知能力强,并未如何,因为除了能指出来,她念不全,更不能背诵,说起来也没什么好奇的。只不过她心中有鬼,便忐忑不安,如果知道柳无暇三岁能背诵很多诗词她就不会觉得自己可能被当做妖精而需要藏拙了。 好在这里的文字跟唐妙生前的繁体字不会差太多,反正繁体字她也并不全部认识,凭着汉字象形的特点,她很快也能认识一些,却写不出,心里记不住它们复杂的模样。 柳无暇发现给她念书她很感兴趣,可是解说意思又兴趣缺缺,便不再解释,专门给她念诵诗篇,到后来唐妙便很快指出自己见过的字。柳无暇教她念,却又不能全部念准确。 景枫在院子里扒棒子,过一会进来看他们,笑道:“桃花,你以后叫无暇老师吧,等大一点就拜夫子。” 柳无暇笑起来,摸了摸唐妙的大脑瓜,“说不定以后桃花的造诣会超过我呢!我可教不了。” 唐妙双臂按在书箱上,小脚无意识地和着心里的歌曲韵律一下下地踏着拍子,没意识到一直踩的是柳无暇的手。 柳无暇注意到,寻思她肯能对韵律很有感应,便从自己箱子里拿出一根竹笛,试了音,吹了一首简单而欢快的调子。唐妙被他吸引,这么动听的曲子,如果做放牛娃的调子很合适吧! “喜欢吗?”柳无暇逗她,她点了点头,去抓那根笛子,却又没有兴趣学,见不是什么独特的就扔在书箱上。 唐妙从来都是五音不全、女红一窍不通、没有古文修养、外语如鸡同鸭讲……能考上大学,纯粹凭着她对农业的一腔热爱,其他成就惨不忍睹,为了进大学门还花了父母三千块血汗钱……呜呼! 这辈子一定奋发图强,这是老天给的重新振作机会! 夜来风紧,秋雨层凉,大家赶忙着去播种小麦。唐妙既恋着柳无暇念书,又想去地里野,放放风,后来想玩的话有的是时间,来年也成,柳无暇很快就走了,自己可没机会学字。难得他这么热心,一定要好好抓紧时间才行! 一连几日老唐头领着人播种麦子,高氏和王氏在家里晒棒子,把光溜溜的玉米晒干,先用高粱杆的毡子围起来做成粮屯,等空了的时候再用棍子敲打脱粒。 大梅除了做饭,便陪小姑绣花。她们绣品并不是那种精致华美的衣服绣花,而是给县里绣花铺子绣那种可以用作垂幔、还有遮盖家具的纱幔花饰。价钱不是很高,但是比起女人下地或者做别的又能稍微多赚点。王氏不能绣花,便只管着编蒲扇、小盒之类的东西。以前李氏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把棉花弹了搓成长条纺纱,然后自己家织布,后来县里开了一家很大的宏盛布庄,有织机一千多台,且多是手艺熟练的织工,织得又快又平整,还不费纱线。虽然合计起来可能会贵那么几个钱,但是花样俏丽,深得年轻女人喜欢。自己家便只在冬天织厚实的白棉布,做棉袄、被褥的里子结实耐磨。 唐妙怕柳无暇走了之后自己没书看,便假意对他写字感兴趣,柳无暇既当做打发时间也当做温习功课,帮她写了基本蒙学书籍,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声律启蒙等。实际柳无暇的字潇洒挺俊,已经见其含蓄内敛的风骨,只不过唐妙不懂得欣赏。 柳无暇写书当然要附送纸张,还要亲自帮她勘订起来,自制了封面,在上面写了书名,画了一枝甚为别致的桃花。 花枝纤长婀娜,花朵风韵细致,有着一种别样的潇洒。 柳无暇虽然才十一岁,却像个十五六岁的大人一样,读书习字,作画音律皆有所学,唐妙不禁对他有些同情,可怜的娃,没有童年!不禁想到了萧朗,不知道他有没有习字。 高氏得空的时候,把秋扁豆煮熟晒干,又扒了自己家园里的萝卜,用擦子擦条放在开水里焯熟,然后剁碎,又把豆腐和肉都切碎,再煮了粉条剁碎然后用葱花炝锅的猪油拌了馅子,跟李氏一起包了四大锅包子。既招待客人,又犒劳下地农忙的人。 只不过包子稍微有点差别,柳无暇吃的是全细面,馅子也是上好的五花肉和猪油拌,家里人吃的就是细面和粗面搀着,馅子也用的棉花籽油葱花炝锅,只有一点点猪油。但是对于老唐家人来说,这粗面的包子也已经是过年才吃的上等饭食,也不敢敞开了吃,孩子两个、大人三个,不够了改吃别的。 柳无暇很喜欢,比平日在家里多吃了两个。不合胃口,也不会直接拒绝,尽管好吃,也不会贪多,这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种修养,自小在那样复杂的家族环境里历练养成的。 高氏见他不像家里的孩子那样一有好饭就可着劲把肚子撑个滚圆,寻思柳家什么好东西都有,柳无暇不稀罕也是应该的,但她还是象征地让他,“无暇,再吃一个吧。” 柳无暇笑了笑,“婶婶包的扁豆皮包子,是我吃过最香的。我父亲大娘素来喜欢吃,但可惜一直没我这么好口福。今日一吃,我才知道原来还真不是父母口味挑,是家里厨子们做的不对劲。以前不是很懂一样的材料,不同的人做出来的饭菜味道不同这句话,今日算是深有体会了!” 高氏被他夸得心花怒放,忙说自己也是混做做,又让柳无暇随意,家里还有很多,够吃的。柳无暇笑了笑说自己吃饱了,再好吃的东西不能一口气吃撑,否则会破坏那种幸福的感觉。 高氏不是很懂,但是也随他去,更加觉得柳无暇是大家族出来的少爷就是有修养沉稳内敛,一点不轻浮。细面的高氏留着每顿饭热五六个给柳无暇吃。扁豆皮的包子跟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第一顿香,再吃就觉得面塔塔的,可这个不同,第二次、第三次加热之后,扁豆皮和萝卜越来越涨,吸足了里面的猪油,沾了蒜酱,越吃越爱吃。果然,第二顿柳无暇忍不住多吃了一个。高氏看了乐在心里。 唐妙发现柳无暇虽然小,却极为自制,吃饭优雅缓慢,而且极为有度,不像杏儿和景森那般,有好吃的饭一定要吃个肚圆。 她还发现柳无暇有很好的生活习惯,二更准时上床,凌晨鸡叫便又起床,洗脸打拳跑步,然后去村后的河边大声读书,之后回来吃早饭,跟她家人说说话,做做其他的事情。白日里就基本不会撇下唐家人自己去读书了,很是懂得处世之道。答应了教她认字,全心全意,耐心而安静,没有一丝烦躁。让人觉得像春风一样和煦亲切,感觉他是贴心的值得信任托付的人,就好像高氏把女儿交给大梅景枫还要嘱咐两句,可有柳无暇看着,便极为放心。 综合了自己几日来的观察,唐妙深为感叹,柳无暇真是对的起他的名字,读书又上进,脑瓜聪明伶俐,学什么像什么,就算是种地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比如他跟老唐头说耕地之道“春解冻,地气始通,土一和解。夏至,天气始暑,阴气始盛,土复解。夏至后九十日,昼夜分,地气和。以此时耕田,一而当五,名曰膏泽,皆得时功。” 老唐头都说他虽然没有下地,但是说得这些道理却又极为契合种地的奥妙,唐妙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想了想隐约记得好像是某本书上说的,不过因为太过古文,她记不住罢了。大体的意思她倒是懂,深深佩服柳无暇读书的本事,果真是天上地下,士农工商,无不涉猎! 他以后定然是个博学强记的人,说不定高官厚禄……她由衷替他高兴,又有点失落,觉得自己懂得太少,今生可一定要多读书…… 听柳无暇念了几句农书上的话,唐妙就感兴趣地让他继续念,虽然背诗词她记得慢,甚至听过立刻就忘,可是什么《种谷》《种豆》《耕耙耱》……之类的书,因为自己生前有研究,加上兴趣所在,柳无暇背一次她心里就能记住,虽然不是原话,可大体的意思知道,留待结合了这里的地质气候水利等等慢慢地琢磨,等自己长大就可以用于实践。 种上麦子之后柳无暇便跟景枫告辞回县里继续读书,来年二月份他们打算试试童试,就算不中也能熟悉一下路子,这样便需要加紧时间读书。老唐家觉得景枫能得柳无暇这般扶持,自然感激不尽,有这等机会也万万不能错过,更叮嘱他不必挂念家里的事情,考试的时候专心考别分心。 他们爱吃高氏包的扁豆皮包子,老唐家便又割肉包了两大锅,放在竹笸箩里用包袱盖住,让他们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主要是老爷夫人喜欢,这样对景枫在柳家也是好的,至少还让老唐家的人心里平衡一点,也能为人家做一点点事情。 柳无暇走得时候留了几本书给景椿,以后可以教着桃花念,景椿很是恋恋不舍,眼圈红红的。这些日子他一直跟着大哥和柳无暇,同吃同住,一下子分开很是不舍。而且大哥走后,他就再也不能撒娇了,要做个小哥哥照顾妹妹们,扭头偷偷擦泪的时候,看到唐妙忽闪着黑亮的大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心里有些害羞,忙擦干了眼泪。 雪中温暖 从进入深秋,唐妙就感觉接下来将是一个漫长的冬天。真的很冷,去年的时候她呆在被窝里还不觉得如何,今年才切实感觉到北方冬天寒冷程度之深。 九月底家里院中的树叶都已经掉光,一抬头蔚蓝的天空深邃得刺人眼疼,到了十月末大雪纷飞,唐妙冻得每日瑟瑟缩缩。高氏把给她做得小花棉裤棉袄都穿上,本就圆嘟嘟一团,如今便真个像球,利索的腿脚也开始不利索起来,走路直绊脚。高氏便让杏儿好好盯着她,免得摔倒,杏儿说桃花穿那么多,就算摔倒也没什么,根本不会疼。 冬天是农民最稍微会清闲一点的时候,女人们也搬出了纺纱机织布机,嗡嗡嘤嘤地纺纱织布。李氏说近来集市上面料有涨价的趋势,而且还要给老四来年成亲准备棉被,便开始纺纱织布。先从要好的邻居家里借了几匹棉布,等纺好了立刻还上。 等做完老四的棉被,已经时值隆冬,仝芳派了马车来接高氏和桃花去住两日,没曾想桃花却病了,车夫只能回去。 那日下了一夜大雪,北风打着旋呼呼地刮着,孩子们一起来便冲过去打雪仗。唐妙冻得嘶嘶哈哈躲在屋檐下看他们玩,后来见景森和杏儿从杏树上够雪团吃,便喊让他们不要吃。杏儿以为她也想玩,趁着母亲做饭,父亲去外面扫雪的时候,把唐妙抱过去让她一起玩。 唐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洁白干净的雪,软绵绵的,像棉絮又像是云朵,她跟杏儿几个玩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出了一头大汗,北风森森地吹过来,她打了个寒战,“二姐,好冷呀!”杏儿也跑得出了一身汗,一定下来觉得背上凉飕飕的,便把唐妙抱去炕上,夜里唐妙便烧了起来。 高氏忙给她熬姜汤水喝,唐家堡没有大夫,只能深夜冒大雪去请庄嬷嬷,她那里常年备着一些草药,也会简单的看点病。庄嬷嬷给唐妙看过,又让高氏给她熬药,吃了后好了一点,可再到夜里更加厉害。 杏儿吓坏了,觉得自己带妹妹在雪地里玩,她肯定要死了。想起小时候唐妙掉进河里安然无恙,又觉得她肯定不会死,但是想到村里有好几个小孩子很烫很烫,最后就烫死了,她又觉得桃花肯定好不了了。 李氏觉得唐妙是被什么吓到了,便给她烧了鸡蛋,然后用红线栓了挂在她头上给她叫魂,却也并不见好。唐妙病得迷迷糊糊的,虽然有时候脑子很像清醒却又觉得无能无力,看到一家人为她着急的样子,她感动得直掉眼泪。 杏儿看到她哭了,自己也哇哇哭,唐妙以前磕了还是烫了的从来不哭,就算眼泪打转也不会掉下来,现在竟然只会掉眼泪,连哭也不会了。她觉得妹妹肯定活不了了,想起嬷嬷一有事情便跪在地上拜老天爷,她也偷偷地捡了几个鸡蛋躲在角落里学着家人上供的样子摆起来,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一边磕头一边求老天爷、炕神奶奶、灶王爷爷,七姐神、牛郎、文曲星、七仙女,百花仙子……凡是她能学出来的神灵名字一一拜过,然后一个个地挨着磕头,磕得自己迷迷糊糊的。 唐文清出来看到她,忙把她给抱进屋里去,说外面天冷让她老实呆着,不许乱跑,等雪停了他就带妹妹去镇上看大夫。杏儿泪汪汪地问:“爹,看了大夫,桃花就好了吗?我再也不记恨小山送给她玉佩不给我了,我也不馋她能吃锅巴我吃不到,我以后都不跟她争东西吃了。”她抽抽噎噎地哭着,“爹,我错了,我想过没有桃花就好了。我就能多吃东西,穿新衣服。呜呜呜,我再也不这样想了!呜呜呜……” 唐文清知道自己忙,家里孩子多,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自己年轻还能稀罕稀罕,如今年纪大了,也格外心疼最小的,倒是忽略了她和景椿。摸了摸她的头,唐文清安慰她:“桃花没事的,她是上天赐给我们家的小宝贝,你看她掉进河里都没事,这次也不会有事的!”然后笑着替女儿擦了泪。 杏儿抽泣了两声,擦了擦鼻涕,“那要不我们再把桃花放到水里吧。” 唐文清哭笑不得,让景椿来陪着妹妹玩,他去套车打算冒雪送高氏和桃花去镇上大夫那里看病。虽然表面上装着很镇定,唐文清却一直揪着心,生怕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谁知道纷纷扬扬地雪又大起来,加上之前的雪未化,家里下地的地排车根本不能走,且路上风大雪大的,把孩子挪了热炕头只怕又要麻烦。 大家正一筹莫展的时候,王氏突然道:“呀,我想起来一个方子,景森他姥娘家有个小孩发烧,我看他们这样熬过汤。” 大家忙问她什么方子,家里有没有,要不要去镇上抓药之类。 王氏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没什么麻烦的,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弄!” 文沁忙道:“三嫂我帮你!” 王氏切了连着须须的一个葱根,又加了小半碗红糖,在灶前用泥砖支了锅灶,坐上熬药的罐子开始煎。李氏问她哪里学来的,可管用。 王氏一边扇着火,道:“就是上一次回娘家,程老婆子给她妯娌家小孙子熬过,当时喝了就好了!” 李氏将信将疑,有没有别的办法,寻思反正就是葱糖水,就算治不好也没坏处。 汤熬好了,文沁用碗盛了给高氏,让她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给唐妙喂下去。唐妙只觉得冰火两重天,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眼皮被什么黏住,睁也睁不开。有东西撬自己嘴,然后热热的汤流进来,虽然味道很难喝,她努力地都咽了下去。 过了一顿饭功夫,唐妙开始微微发汗,高氏惊喜交加,忙让李氏和王氏来看。李氏喜得忙又去拜老天爷,杏儿以为桃花没事了,也跟着嬷嬷去磕头。 大梅和景椿一直跟四叔在外面路上看,等着雪停了可以送桃花去镇上看病。 这时远处风雪中一个黑影慢慢地靠近,等到了几丈开外,景椿眼尖立刻认出是萧朗家的马车,“仝姨来了!” 老四忙迎上去,仝芳掀起车窗的帘子跟他招呼了一声,还不等开口,萧朗立刻扑在车窗上大声问道:“花花桃桃好了吗?” 景椿抢着道:“没呢,我们等雪停了送她去镇上,你们有马车,带她去吧!” 仝芳顾不得寒暄,立刻让车夫快点去唐家,老四也领着大梅他们回了家。 马车还未停好,萧朗迫不及待地就要往下跳,老四忙上前把他抱下来,刚放下地,他一溜烟冲了进去。萧朗冲进屋里,也顾不得像以往那样要挨个见礼了,匆匆地问了一声好立刻挤进去看唐妙。 唐妙躺在被窝里,宽宽的额头上盖着一方温热的手巾,小小的鼻子一呼一呼的,内热灼得她脸蛋通红,小嘴红得像是海棠花一样艳丽。 萧朗的心又酸又软,眼窝里蓄满的泪水,他伸手拍了拍唐妙的小胸脯,柔声道:“花花桃桃,你一定要好起来,我还要邀请你去我家玩呢!我爹爹房里有一块好大的玉呢,到时候我领你去看,我们可以偷出来,你肯定会喜欢的!” 唐妙正沉沉地睡着,听得嫩嫩的声音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他,萧朗趴在炕沿上,低着头伏在她的头上,漆黑的眸子里蓄着一汪清泉,晃了晃,“吧嗒”一下子滴在她的脸上,又很快流下去。 她忍不住笑了笑,似乎忘记了眼前的景象,好像自己还是二十六岁,“小男生,不能哭的!” 萧朗见她睁眼说话,开心地一把擦干了眼泪,嘿嘿笑道:“我才没有哭呢!我很早就不哭了!娘娘说我是男子汉!” 大家见唐妙黑亮的大眼越发明亮,虽然脸颊喷火似的红,神智倒似清醒了很多,都舒了一口气。 高氏忙跟王氏道谢,王氏笑了笑,摆摆手,“大嫂,跟我客气呢,我也就是看人家这么弄,当时寻思咱家也有孩子,就记住了!” 仝芳问了问,道:“还别说,我这次来还特意去问了大夫,他也告诉我个方子,跟景森娘说的倒是差不多。”众人纷纷询问。 仝芳便说了一下,黑豆、红豆、绿豆各一小把,然后用一个带须须的葱头,加入姜和红糖熬,临睡前给小孩子喝汤吃豆,夜里发了汗就能好一大半。 慢慢地唐妙身上烧退了一点,大家才真的松了口气,也有心思跟仝芳寒暄聊起来。 仝芳说那日得知桃花病了,小山就等不住,非要来看,但是他奶奶寻思小孩子隆冬天儿里出远门不安全,万一冻出个好歹,而且来看病人,如果也被传染了就麻烦。萧朗在家闹了两天,不让他来就不吃饭不睡觉站在雪地里撒泼。奶奶也没办法,看今儿早晨天气好,中午早早吃了饭便让仝芳来看看。谁知道路上又下起了大雪,幸亏他们带了棉被,还抱着炭炉,倒也没什么。 仝芳笑着道:“我们家他奶奶现在可吃桃花的醋了,说她那么个小丫头,就把小山的魂给勾走了,让她改天去家里给他们瞧瞧,到底是什么样一个小精怪!” 唐妙觉得热,把小手伸出来,还不等高氏给她塞,萧朗立刻握着她的小手塞进被子里,诱哄道:“奶奶说生病了不能把手伸出来的,要等病好了才可以!” 唐妙朝他笑了笑,可能因为生病,笑容软软的,甜甜的,看的萧朗心花怒放。 花花桃桃是第一次这样对我笑呢!他笑眯眯地看着她,拿出自己的小手帕帮她擦脸上的汗,动作轻柔地生怕吓着她一样。 仝芳觉得唐妙寒气没都发出来,便让高氏又按照大夫的方子熬了一碗,夜里给孩子喝进去。晚上高氏一夜不曾合眼,时不时地就摸摸孩子身上,后来见她身上的小薄棉袄棉裤湿漉漉跟雨淋了一样,还不确定又让仝芳也看了看,仝芳欣喜地告诉她没事了。 一大早唐妙就醒了,转着眼珠子骨碌碌地看,觉得好像近视眼的人突然戴上了眼镜一样明亮无比,自己这算是在鬼门关晃悠了一圈吗? 大人已经起了床,萧朗因为担心花花桃桃所以很晚才睡着,现在依然眉头紧紧地蹙着,小嘴抿起来。唐妙扭头看着他,心道这才是睡得一脑门子官司呢,想起他那滴眼泪,心里莫名觉得柔软起来。 她悄悄地翻了个身,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轻声道:“小屁孩!” 萧朗嘟囔了一声,立刻醒了,侧身朝着唐妙,笑道:“花花桃桃,早呀,你睡醒了吗?” 唐妙眨了眨眼,“谢谢你来看我!” 萧朗嘟起嘴,“如果我生病了,你会去看我吗?” 唐妙笑起来,“自然,我可不喜欢你生病,我讨厌生病,你还是好好的吧!” 高氏见他们醒来过来给唐妙穿衣服,萧朗立刻坐起来,“我现在都是自己穿衣服的!” 高氏笑着夸道:“小山真能干!” 萧朗笑眯眯地看着唐妙,好像在等她的夸奖,唐妙白了他一眼,道:“我也会!”说着自己把高氏递过来的棉袄棉裤穿上去,还一样样地系好衣带。 萧朗惊讶地看着她:“花花桃桃真厉害!” 高氏也很惊异,忙让仝芳几个来看,唐文清抱唐妙抱起来,蹭了蹭她的脸颊,喜道:“我们桃花真厉害!” 冬天虽然菜少,但是也有好处买了鱼鸭鸡肉的轻易不会坏,仝芳照例冬天多带肉来,虽然高氏每次都说别带了,至少别带那么多,她依然我行我素。 仝芳道:“我们要是不住下还好,一住下,老太太可着急了。就怕我们饿着她孙子不给吃喝。” 高氏笑道:“这是老夫人心疼小山呢。” 仝芳撇撇嘴,叹道:“她心疼,难道我们就不疼?她把孩子惯坏了,到时候看看怎么管教。你不知道,他姑家的几个孩子,惯得不像话,现在才几岁呀,跟小霸王似的,动不动就要烧房子杀人的,真是不成体统!” 高氏安慰道:“你也别担心,我看这跟孩子本性有关,小山是个善良乖顺的孩子,惯一点也就是有点脾气,你看他来这里,一点坏脾气都没,好得呢!” 仝芳瞅了一眼在炕上跟唐妙玩积木的萧朗,“那是在这里,说来也怪,他就对桃花这孩子,倒是少见的好。” 仝芳带了两只腊鸡、一大块腊肉、还有一大条鲜的五花肉,一篮子红枣、几包红糖、点心等。高氏把东西一分为二,送去那边一份,又劈了半只腊鸡,拿了包红糖,挑了些饱满的红枣让唐文清去给庄嬷嬷家送了。庄嬷嬷回了两把鸡蛋给孩子吃。 这里的人是不兴做腊肉的,一般人吃不惯,但是有些人又特别喜欢吃,只是做不好,买又买不到,就比如庄嬷嬷。萧家也是因为有个闺女嫁去了南方,学了这门手艺,回来教给了自己的嫂子们,又训练了家里的厨子,如今也能做出味道很好的腊味来。 夏天的时候打完场帮庄嬷嬷家种的白菜,秋天大丰收,收了满满三大车,两家一家一半,老唐头就让大儿子拉了半车回家。 西间北炕不烧火,把炕席掀起来,摞满了大白菜,还挂了些干茄子、大葱、扁豆之类的菜。 这个冬天省着点也能有菜吃,至少不会一直只吃咸菜疙瘩、大酱、香椿芽那样贫苦。 亲家冤家 因为仝芳和萧朗的到来,家里改善了伙食,每天都会炒豆腐大白菜,里面还有肉,孩子们很开心。 唐妙病好了,身体还有点虚弱,每顿饭高氏都给她吃个鸡蛋现在加一碗肉汤,吃得她小脸红扑扑的。 这日天气晴好,没有一丝风,一对喜鹊站在杏树枝头喳喳地叫,唐妙和萧朗趴在手箱上看柳无暇给写的书,两个人叽叽喳喳不停,俨然又一对小喜鹊。 唐妙用细细的指尖点着书册,对萧朗道:“小山,你都四岁了还没有习字?柳家无暇三岁时候就会背很多诗句了!” 通过聊天,唐妙发现萧朗这小鬼头根本不喜欢看书,到现在也不会背什么,更是大字不识一个,不禁替他着急。要是现代,四岁的孩子早叽里咕噜会背很多唐诗,还会唱歌跳舞的。 她决定循循善诱,“你应该早点读书的,读书了才能知道很多事情……” 萧朗惊异地看着她:“知道哪些事情?” 唐妙背诵了一段三字经,见萧朗无动于衷,便又背诵了一段百家姓,说到唐和萧的时候着重念了念。 萧朗笑了笑:“花花桃桃好厉害,能背这么多!” 唐妙有点挫败,觉得自己不懂孩子的心理,也没资格做幼教,这小屁孩根本无动于衷啊! 她又开始用激将法,“我不要跟不读书的人一起玩!” 跟萧朗在一起的时候,她说话特别溜,也没什么好怕的,不再藏着掖着,一副教训小孩子的口吻!萧朗倒像是比她还小,也不觉得被她训哪里不对。 萧朗用指头戳着书页上的字,嘟着唇,有点委屈地道:“可是我们玩又不玩读书,有什么用嘛!” 唐妙不理睬他,假装津津有味地看柳无暇送给自己的书,萧朗看到那枝桃花,惊喜道:“好漂亮的花花桃桃!” 唐妙蹙眉,瞪了他一眼,“那是桃花,不是花花桃桃!” 萧朗见她生气了,笑嘻嘻地凑近,“我跟你一起念书吧!” 唐妙翻了翻,找了篇自己能念全的跟他一起念,念到最后一句,发现那个字竟然不认识了,拍了拍脑门,又不好意思说不会,便根据模样随便编了个音念出来。然后她发现人萧朗比自己聪明得多,虽然不喜欢念书,可是念了几遍就能背诵,还可以准确无误地指出那个字的位置。 跟他念了几遍,唐妙也觉得自己记忆力好起来,寻思可能换了新脑子,比自己之前的好用,内心深处喜不自禁。 夜里高氏跟仝芳说起薛家的事情,让她帮自己拿个主意。 仝氏想了想道:“大梅长得细弱,要是干农活只怕很受累。薛家倒是不错。不是主家其实更好,平日有好事能沾点光,大事也落不到头上,他们家有地又雇工,大梅去了也不用干活。我寻思着倒是可行。” 高氏犹豫道:“可我和婆婆总怕他们薛思芳以后不喜欢大梅,或者学坏,到时候不管哪一样,对大梅都不好。” 仝芳笑道:“你担心那么多做什么?如果他出息不好,你们以此退了婚,如果他到时候不喜欢大梅,肯定自己就想退婚。不管成不成,这对大梅的声誉没啥影响,这两年日子难熬,还能得点补贴,叫我说没什么不好。你想想,景枫现在读书,以后肯定要去童试科考,哪一方面都要钱打点,人家老柳家是让景枫去伴读,难不成还管着考试前途这一些?再说要是景枫考得比柳家几个子弟好了,只怕又会让他们有想法,到时候还得另说呢!” 高氏一听心里也有点动心,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但是还想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结果第二日王媒婆又上门,这次拎着丰厚的礼品,给大梅的花布、绣花鞋、手帕、发带、木梳等,很是齐全。高氏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陪着王媒婆说了半日才意识到。 这薛家敢情就是冲着大梅来的,一般人串门,知道家里有孩子,不管怎么说点心是要带几包的,可他们给的全是大梅的东西。 高氏寻思他们这般势力,只看着看上的,恨不得大梅就是光溜溜一个人,这样的亲戚,断然不行。高氏也不再想立刻回绝了王媒婆,让她把东西带回去。 王媒婆万分不解,高氏性子和软,向来跟人和和气气,很少拉下脸来,看她这番倒是恼了,忙问:“大梅娘,这是怎么啦?刚才不还说的好好的?这薛家跟济州府知府薛大人可是同宗,以后大梅嫁过去,说不得……” 高氏立刻打断她,冷硬道:“王大娘,如果薛家是真看上大梅了,愿意跟我们做亲家,这倒是好的,可他如果只是心血来潮,把家里男人玩女人的那一套拿出来哄我们,我可不答应,你还是跟他们明说吧。我们家虽然穷,可是我们是嫁女儿,找亲家,不是卖女儿让人玩弄的!” 王媒婆见高氏一脸冰霜色,不禁扭头看仝氏,仝氏正抱着唐妙跟萧朗认字,回头摇了摇头,“大娘,你还是算了吧,要是薛家没诚意,这事就不用说了!” 这多少女婿娶媳妇的时候,嘴巴甜得抹了蜜,媳妇进了门,往后几十年没再管丈母娘叫一声娘的!!! 高氏自不想如此,若是那般,自己好好的闺女,岂不是白养了! 王媒婆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把东西带上离开,却又不甘心,一路上怎么都想不透是哪里得罪了她。薛家给了她丰厚的媒钱,若是成了自然有更多的拿,她着实不想让这门看起来一拍即合的亲事吹了。 别说唐家,就算是其他唐家堡再好一点的人家,若是有这样的好事,哪个不得屁颠屁颠地凑上去,她高氏竟然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 王媒婆偏不信! 不信归不信,不管她来几次,高氏只一口咬定,就是不行,唐文清这些事情自然都听媳妇的,跟他说也没用。 这个冬天,天寒地冻,格外漫长,可是有萧朗三不五时地陪伴,唐妙觉得竟然很温暖。萧朗如今已经要求嬷嬷给他找了老师,正式拜了师傅,这让萧家人大是惊讶。萧家的孩子一般十岁才拜师,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是玩玩闹闹,不过他们想萧朗平日不喜欢跟家里那些孩子玩,喜欢读书也有可能。 自从拜了师,萧朗十天里跟老师读两天书,然后会缠着仝芳带他去唐家,跟桃花一起读书,嬷嬷给他找了个大丫头伺候,他也不肯。 他说:“大丫头是做什么的?” 嬷嬷告诉他:“伺候你穿衣服吃饭的。” 萧朗学着桃花白了大丫头一眼:“我自己会穿衣吃饭,要她做什么!” 萧朗看起来很喜欢读书,而且比唐妙读的好,主要是唐妙对古文无兴趣,加上那些字开始认起来吃力,总是会跟现代学的知识混为一谈,况且最开始她本就是为了让萧朗学自己对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的委实不感兴趣。她便时不时地开小差,一会要吃地瓜悠,一会要喝水,一会又要尿尿…… 就算是冬天,大人也难得真的清闲,女人纺纱织布,找布头拼拼凑凑地给孩子做一衣服,纳鞋底。男人便去外头捡石头回家攒起来,后来县府有赋役告示下来,让一家出一丁去挖水渠,老唐家三个儿子便都出动,再赚两份钱粮回来。 冬天里杨婆子来拜访过一次,给文沁提了亲事,男方是清水镇边的一户丁姓人家,家里也有三十亩地,在镇上开了个点心铺子生意还不错。让李氏满意的是那家也是独子,儿子并不娇惯很是能干。李氏有点不不满的是老丁家小子虽然读过两年私塾,但是人并不活泛,有点木讷,模样也没有凤凰屯那小子好看,关键是看起来家世没自己家好。 一家人商议了一下,高氏觉得丁家小子虽然木讷,模样一般,但是扎实肯干,没有坏脾气,为人也忠厚,来家里的时候对哪个都不怠慢,是过日子的人。王氏却说他们家有些抠,给文沁的礼物也太轻,彩礼还要斤斤计较,像三金三银这些都要还价,心不诚。李氏想了想觉得三媳妇说得有道理,而且丁家地少,那点心铺子能如何,农村人家,有多少人会买点心吃? 这样一来二去的,几次讨价还价,闹得有点不愉快。特别是谈彩礼的时候,老丁家竟然主动提家里钱不是那么宽拓,寻思比大家办亲事的排场稍微小点。李氏当时就不乐意了,只不过没表现,后来见他们一直这样,便忍不住讥讽了几句,闹了个不欢而散。 李氏嫌他们小气,不舍的给自己女儿花钱,这以后要是嫁过去,说不定更差。那头也觉得李氏太势力,且有把女儿当摇钱树的架势,竟然狮子大开口要那么多彩礼头面首饰等。 除了王媒婆,庄嬷嬷、杨婆子等人都来帮着说合,希望不会亲家做不成最后成了冤家之类,可李氏咬紧了口不放松,该要的彩礼一点不少,还额外多给女儿要了金玉首饰两套。 这不是一笔小的开支,丁家吃不消,便不同意,但是又觉得唐家和文沁都不错,便也不舍弃,一次次跟李氏讨价还价。有一次老丁婆子亲自上门来,跟李氏吵了起来,闹得很不愉快。 李氏摆着手,蹭得从炕上跳下地,恼怒至极:“好了,我们不要说了,你们走吧。这亲事不成!!我不能把文沁嫁给你们家!” 老丁婆子也气得暴跳起来,在炕上一个蹦子站起来,“啊,老唐家的,你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你拿女儿当摇钱树呢!娶个媳妇,人家十两银子的彩礼就够,你怎么得要三十两?你拍拍胸口,你两个媳妇是多少钱娶回来的只怕五两都不用吧!啊,你也太狮子大张口!” 李氏一听更火,“我女儿养这么大,在家里宝贝来宝贝去,如今去你们家让你们轻贱?让你们给做两身头面怎么啦?不还是你们的面子?” 老丁婆子在炕上跳着高:“面子值几个钱,你不过日子了!” 两人嗓门越来越高,李氏尖着嗓子大喊:“不过了,你们快走吧!” 老丁婆子一下子跳下地,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走,“我还不稀罕呆在你这里,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老婆子,拿女儿当摇钱树!”说着就往外跑,走到院子里又回头,和李氏撞在一起,冲进当门把自己的篮子挎走。 老丁家陪着来的几个媳妇,老唐家的几个媳妇,还有媒婆都傻了眼,从来没见过提亲提成这样的,更没见过有这样的老婆子吵了一次次就是不撒手,隔一阵子又找一起吵吵。 老丁家叔伯媳妇忙劝李氏,让她莫动气,她们又赶紧去追丁老婆子。 王氏笑道:“娘,你看看你,这是做什么啊,跟俺大娘好好说!” 李氏气道:“我跟她好好说,我一直好好说,是她不好好说,我一说给文沁要点东西,她就鼻子不是鼻子,说我卖女儿!有她这么来提亲的吗?拉倒吧!” 王氏撇撇嘴,搓着手出去,在外面碰见文沁,“文沁,那么你怎么想的啊?” 文沁哈哈笑道:“我怎么想,咱娘说了算呗。” 王氏眨巴眨巴眼睛,擦了擦嘴角,“我看咱娘也有点过分,东西要的多了点。再说这么一弄,四外庄都知道了,这以后出个门,可真丢人大发了!” 文沁解下腰间的围裙,抽打了抽打自己的裙子,“这有什么丢人的?父母为儿女操心婚事,都这样。” 高氏在屋里劝了半日,李氏倍感委屈,对庄嬷嬷道,“他大娘,你说,你认识我这么多年,我是个卖女儿的人吗?” 庄嬷嬷摇摇头笑道:“你也别那么大火气,老丁家就是抠了点,可能也是家里不那么宽裕,但人是不错的人!” 当初李氏要的东西是并没有多,但是还不等她张口老丁家就想比别人少点,他们的意思反正小两口过日子,没必要讲那么多虚礼。言辞间的神态让李氏觉得他们是以为文沁被老杨家退过亲,有些轻贱。且一开口就想少给彩礼,这自然犯了李氏的忌讳,这代表他们看轻自己的闺女。 她跟庄嬷嬷抱怨了一番,庄嬷嬷安慰她一阵,“这儿女都是娘的心头肉,谁都不想自己的儿女吃了亏,我看不如这样,反正你要这些也都是为了小两口的日子。不如减一点,让他们都添在小夫妻的家里,到时候日子也好过些。” 高氏也同意,让李氏不要置气,有事情慢慢商量,别动气。 女儿的婚事向来老婆子做主,老唐头不发一言的,儿子们也是母亲说了话,自己也不去插言,况且是姊妹的亲事,也不想亏了她。 第二日杨婆子得了信儿骑了驴来安慰李氏,一进门就哈哈大笑,握着迎出来的李氏的手,大声道:“大妹子,你怎么跟那个疯婆子生气,她就那么个人儿,习惯了都。你跟她置气可犯不着。我一年跟她吵吵没遍数!” 被高氏和庄嬷嬷劝了大半晚上,李氏也想通了,她笑起来,“我跟你说,老姐姐,本来也不想置气,不过就他们那样抠法,还想娶媳妇,真是少见。他们不说短文沁的头面,我也不会说多要两套的。” 杨婆子拉着她的手往屋子里走,一边哈哈大笑,“哎呀大妹子,你们可算出名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你们两个老婆子的事儿了,这亲家要是不成,以后可就成冤家了。这也算不打不相识,亲家就是冤家。我给你们说和说和,快别置气了!” 李氏忙说自己没气,又给杨婆子道歉,“老姐姐,真是对不住你,开始碍着你的面子我是一忍再忍,后来忍不住了,就火了!真是的,你看看我,大年纪大年纪的,以前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拉着手进了屋。 无心有心 李氏本以为老丁婆子就算了,谁知道过些日来她又来,还一副要好好谈不想跟自己吵架模样。李氏见她如此,自然也不再恶言相向。老丁婆子提出了按照大家下聘礼的通用礼单,作为赔礼他们愿意比别人家多给媳妇一套头面。主要能跟别人扯平,李氏便不生气了,见他们肯多出,知道是杨婆子去说合的算是给了自己面子,心里也乐意了,多出的头面也不要。 事情一谈妥,两个老婆子立刻亲密起来,拉着手互相道歉。 丁婆子拍了自己一巴掌,“文沁娘,你看我这张破嘴,一着急了不着四六地就乱说!” 李氏忙拉着她,“快算了吧,我也不对,以为你轻贱我们闺女呢!” 两婆子相视哈哈大笑,这算是和解了,又商量来年的婚事。 丁婆子道:“我看咱也凑热闹,二月三月都有个黄道吉日,你们老四是三月,我们家就二月那个好了,文沁娘,你看呢!” 李氏想了想,要是一起成亲,负担太大了,不过想了想也算了,咬咬牙挺过去,反正还是文沁在弟弟头里办事,这也体面。 笑了笑,李氏干脆道:“行,就这么办!” 仝芳也听说了这事,来看高氏的时候送了双份贺礼,仝芳给老唐家送礼物从来都是讲求实惠,这次是四套绸缎被面,儿子女儿一人两套,还各送了一套蚊帐的红纱,让他们自己裁了做。这礼已经是极为丰厚的,李氏感激再三,跟高氏感叹说拿了仝芳那么东西,却一样都没还过。以后仝芳和萧朗来,李氏更是越发礼遇有加。每次都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着给萧朗,萧朗也怪,在家里多少好东西都不稀罕,李氏给他的倒是欢喜不禁,跟桃花玩得不亦乐乎。 本来寒冷漫长的冬天,在家人的忙碌中,萧朗温暖的笑容里,李氏对儿女婚事的紧张唠叨里,在对大哥回家的期盼里,在和杏儿等兄弟姊妹一起的玩闹中飞快流逝。 转眼便是春天,二月二,砸了春牛拜了龙王,唐家忙忙碌碌了十几日便迎来了文沁的嫁期。凤冠霞帔的姑姑,在唐妙眼里很美,垂眉敛目间都是万种风情怎么看怎么好看。 萧朗拉着唐妙的手,笑嘻嘻地看着她,“花花桃桃做新娘子的时候一定更好看!” 唐妙看了他一眼,五岁的萧朗,个头并不见高,脸蛋肉嘟嘟的,可身上依然瘦瘦的看起衣袍里面空荡荡,“你在家是不是不吃饭的?” 萧朗摇摇头:“我很能吃的,比花花桃桃吃得多了!” 唐妙勾了勾唇角,伸出小手在他腰上捏了捏,然后又把他袖子撸上去,“你看看一点肉都没!” 萧朗低头认真地掐了掐:“那我要多吃一点咯!”然后又来掐唐妙,见她手臂雪白粉嫩,像画上的年娃娃,嘻嘻笑道:“花花桃桃好有肉啊!” 唐妙撅了撅嘴,这叫丰腴,小屁孩懂啥! 文沁出嫁之后,三月里要给老四迎娶媳妇,还恰是种春地的时间,家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如今两家的地已经分开,只是干活还一起干罢了,农具和牲口一起使,两头牛两副农具,加上二女儿和女婿回来帮忙,干起来也快。 这也是景枫要县试的时候,家里人都盼着他能考个好成绩,若是这次借着柳家的光考中秀才,以后考举人就方便得多。 虽然累得厉害,但是李氏却每日眉开眼笑,女儿出嫁,儿子娶亲,孙子考试,到最后可真是三喜临门! 文汶和男人来帮老唐家干了几天活,老唐头让老婆子问问孩子一个人在家怎么弄,反正这里也不差一个,就接过来吧,别委屈了孩子。 李氏捶了他两下,笑道:“你这个死老头儿,有这个心不自己说,女儿女婿来了还没鼻子没脸地出那怪样子。” 老唐头嗨了两声,“看他们挺过日子的样,我也不气了。” 小玉比唐妙大半岁,很是乖巧懂事,像只小兔子一样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去跟别的孩子玩。杏儿逗了她半日,见她泪汪汪地不敢动,气道:“你怕什么啊!真是的!”然后便不理睬,自己去玩了。 刘小玉更加自卑畏惧,躲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唐妙记得上次跟她玩还没这么自闭的,寻思她可能是总被娘关在家里,弄得孤独了。 她跑过去,吓得刘小玉往后躲,唐妙伸出肉呼呼地小手,笑道:“我家的杏花开了,我们一起去看吧!” 刘小玉想了想慢慢地伸出手,唐妙握着她,感觉她小手细细瘦瘦的,不禁有些怜惜,柔声道:“你晚上跟我们一起睡好吗?我娘娘会给你讲故事!” 刘小玉点了点头,跟着她去看杏花。 两个小孩子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杏花,却无能为力,唐妙叹了口气:“我太矮了!” 刘小玉也学了她的样子,叹了口气,“我也矮,够不到!” 家人都去下地了,就连景椿也要帮着点种子,唐妙转身瞅了瞅,看到一旁的椅子,“我们抬椅子过来!” 两个孩子把椅子拖过去,又垫了小板凳上去,唐妙看了看,豪气地道:“你等着,我给你摘花戴!” 刘小玉点了点头,崇拜地看着她,唐妙被她那双茶晶一样的眼睛看着禁不住豪气万千,就爬上椅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踩着凳子,颤巍巍地伸出小手去够头上的树枝。 景森恰好从外面跑进来,见她们在够树枝忙跑过来,“我也要够!” 突然被他吓了一跳,唐妙脚下一软,身子歪了歪,跌了下去,一旁的刘小玉下意识地去接她,一下子被唐妙砸在地上,唐妙的大脑门也重重地磕在树干上。 “哎呀!”刘小玉呻吟了一声。 景森一看,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唐妙忙起来看刘小玉有没有被自己砸坏,好在树底下堆着一堆干牛粪,刘小玉没大碍,唐妙庆幸自己脑门大磕在树上,否则这一下子恰好面朝下,可真是什么什么抢屎了! 刘小玉看着唐妙红红的冒着血丝的脑门,心疼地呼了呼,“疼吗?” 唐妙嘶了一声,寻思可能要撞个大包,说不定还要毁容,好在可以用刘海盖住。寻思要是告诉李氏,说不定又要麻烦,还是不要说的好,免得让奶奶跟三婶有什么嫌隙。 唐妙嘱咐刘小玉不要跟人说,刘小玉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能跟姥娘说?你脑门都破了!” 唐妙嘿嘿笑了笑,拉着她去洗手,“那个,挺丢人的吧,其实差一点就够到了!” 刘小玉叹了口气,一副悲风伤月的模样,看的唐妙愣了愣,她接着道:“桃花,其实杏花在树上挺好的,我们不要折了吧,它们会痛的,而且都不能结杏子了!” 唐妙一边洗手一边心里默默流泪,自己真是自作虐啊,没弄清楚人家的心思,真是自作自受,磕了一个大包!这是教训,以后不能伤害花花草草! 夜里大家下地回来,听见景森在哭,好像是说傍晚的时候在园里玩崴了脚,王氏沉着脸,自己去干活,孩子在家也没人看,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李氏问了下,倒了一盅三七酒让王氏给景森涂涂。 王氏冷笑道:“这亲疏就是不一样!” 李氏没听清,回头问她说什么,王氏不耐烦地道:“没什么!” 晚上高氏要给唐妙洗脸,她不肯,说要早点睡。高氏奇怪,平日里这孩子不知道多爱干净,一天洗好几遍脸,今儿倒是奇怪了。等她睡着了,便看到她脑门上肿了个大包,心疼地叫了一声,“了不得,这是哪里来的包?” 唐文清听见了进来看了看,“是不是玩的时候磕得?” 高氏蹙眉,“也没听人说啊!” 唐文清笑了笑,“你看桃花都没喊痛,没事的,一个包回头就好了!” 高氏叹了口气,寻思去找李氏要点三七酒给擦擦。 高氏去叫门的时候,老唐头已经关了,王氏出来开门,问大嫂什么事儿。 高氏悄声道:“今天你用的三七酒还有没有,给我一点回去给桃花擦擦。” 王氏问道:“桃花怎么啦?” 高氏说了说她头上的包,王氏气呼呼地道:“女儿的孩子来了,媳妇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根本不给上心看。景森还能乱跑,桃花可跑不远吧?” 高氏没说话,王氏便去拿了自己剩下的半盅酒给了她。 “大嫂,眼瞅着老四家的也要进门了!”王氏压低了声音道。 高氏嗯了一声,“这是好事,以后也就没心事了!” 王氏哼了一声,“嗯,等着吧,我听说这荆家闺女也不是个善茬,以后我们还是注意点。” 高氏笑了笑,“各过各的日子,还能怎么找,别操心了,睡吧!” 王氏叹了口气,半是羡慕半含酸的道;“你们倒是好了, 分出去,我们还有的受呢!”说着关了门回去睡觉。 高氏回家,把杏儿叫起来问了几句,问她怎么不看着妹妹,跑出去野,把妹妹的头磕了个大包。杏儿满肚子委屈,抽抽嗒嗒起来,“嬷嬷让我去捡砂子来着,明天要捞麦子,桃花跟小玉玩呢,我没看到。” 高氏心里难受,便道:“明天你跟着去地里点种,让你二哥在家看孩子,真是不省心!” 杏儿委屈地哭起来,大梅忙安慰她,说地里很好玩的,还能去摘去年剩下的酸枣吃,杏儿才抽泣着睡着了。 第二日高氏说让景椿在家,他懂事地说还是让大梅姐姐跟杏儿在家吧,他是男人应该跟着下地干活。高氏眼眶一阵酸疼,抱了抱自己的儿子。 唐妙夜里睡得美滋滋的,第二日起来也不知道因为这个事情在众人的心里有了个什么滋味,依然起床就去找小玉玩。李氏见唐妙乐颠颠地跑过来,逗了逗她,“昨天夜里怎么睡得那么早?” 唐妙嘻嘻笑了笑,跑进屋去找小玉玩,“小玉,你晚上睡我们家吧,这样我们可以一起玩!” 刘小玉自己穿好了衣服,乖巧地下了炕,道:“桃花,你晚上在这里睡吧,昨天姥爷给我讲故事了,可好听了!” 唐妙因为自己越来越大,而且父母说亲密的话也很让人脸红,寻思来爷爷奶奶这里睡也不错,点了点头。恰好唐文清夫妇进来,她扬起如花的小脸,脆声道:“爹,晚上我跟小玉睡了!” 唐文清和高氏同时出口,只不过一个同意一个不同意。 王氏站在井边打水,听了冷冷地笑了笑。 高氏忙道:“恋着小玉,你晚上还用睡觉,老实在家睡!” 唐妙虽然不乐意可也拗不过母亲,只好答应了。 景森一瘸一拐地从东厢出来,看到唐妙又忙缩了回去。 唐妙问奶奶:“哥哥怎么啦?一瘸一拐地。” 李氏随口道:“谁知道。” 王氏在外面听到,把水桶往地上一扔,回了屋。外面的唐文清和高氏吓了一跳,老四恰好从牛棚出来,顿时来了气,“这是干嘛呢。摔给谁看啊!” 王氏蹭得出现在门口,冷冷道:“谁心虚谁知道!” 老四朝她走过去,“你说明白点!” 老三从屋里出来,把女人往背后推进屋,瞪了老四一眼,“干嘛呢。跟你嫂子这样,做反呀!” 老四嗤了一声,“这做反倒是还轮不到我头上,要是不想过的就赶紧滚,别天天东摔脸子西摔腚的,以为人家没你不能活是怎么着!” 王氏立刻火了,尖叫着冲到门口,被她男人拦住,她嘶声道:“杂碎说谁呢,杂碎叫谁滚,你们他娘的怎么都那么没良心,伺候你们一家子吃吃喝喝,女的嫁出去,男的娶了媳妇,你们圆圆满满的,儿女团圆了,就叫我们滚,你他娘的真有脸说!” 这突发状况让大家愣住了,唐文清蹙眉,瞪了老四一眼,“给我闭嘴,去套牲口下地了。” 老唐头正好从外面进来,他觉少,早起去园里刨了刨地,准备今年自己家打场用! 他一进来大家都闭了嘴,感觉气氛不对,他把锄头递给老三,“这是都要干什么?怎么还不准备下地?不种地了?”老三回头瞅了他女人一眼,气呼呼地道,“你快消停点吧,那么多事!” 老唐头进屋见老婆子在抹眼泪,唐妙在一旁给她擦,刘小玉也跟着哭,皱了皱眉,他蹭蹭走出门口,脸一拉,沉着声骂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谁不想过了就说,我和恁娘还能干,自己也能养活自己,恁都走吧,都走吧!” 老唐头一生气,便不问青红皂白,把儿子都往外赶! 唐文清忙劝他:“爹,爹,我们先去下地了,你在家休息休息吧!”然后他瞪了老三一眼,气道:“还不走!” 老三抿了抿嘴,立刻拿了锄头就走。 老四也套了牲口,装上种子和农具先走了。唐文清又去劝了劝母亲和父亲,然后让高氏晚点去,自己先走了。 王氏倚在东厢门框上,对高氏道:“大嫂,大嫂,你过来!” 唐妙在当门听见,立刻大喊,“娘,我要尿尿!” 高氏忙进了屋,把她尿尿,唐妙已经自己会脱裤子尿尿的,只不过如果撒娇,高氏也从不拒绝。 李氏听见,早把唐妙抱起来在屋里盛脏水的盆里尿了, 李氏放下唐妙,抹着眼泪一言不发,刘小玉趴进她怀里哭着让姥娘不要哭了。 刘小玉抽泣道:“我们齁嬷嬷骂我娘娘就这样,可吓人了!” 李氏平日也听人说自己二女儿被婆婆辱骂,只是每次问她都说没有的事儿,不过是给看了两天孩子,嫌给的东西少了罢了。 刘小玉的嬷嬷因为像有痨病一样,胸膛就像个风箱,嗓子好像吃了盐巴齁齁地不停,得了这个老齁的诨名。 二次分家 高氏道:“娘,今天不是要捞麦子吗?让大梅在家帮你吧。晒干了过两天还得去推磨,她现在也能帮忙的。” 李氏擦了擦眼泪,一双眼睛红红的,嗯了一声,起身去往锅里添水。 老唐头进来看了看对高氏道:“景枫娘你今天在家里吧,不用下地了。帮你娘捞捞麦子。” 高氏应了,端着簸箕去东间里屋的大缸里舀了麦子,然后端过来倒进锅里,半锅之后开始用笊篱慢慢地翻洗,洗得差不多了便漂开表面飘浮的麦皮把麦子捞在传盘上。 李氏和大梅在外面用两条长板凳以及木头架了架子,上面摆了细长的棍子,再铺上高粱秸编的帐子,然后铺了高粱篾子编的席。 高氏见她们弄好了,就把湿麦子倒上去,李氏和大梅拿干净的纱布慢慢地擦,将水都擦干,然后摊在席上晾晒。 唐妙和刘小玉在一旁看着,见有鸡过来便用棍子赶开。 高氏帮李氏捞了两席麦子之后,看看天也还没晌,去东间看了看卷子和饼子,也不需要新做,只要热热就好,便跟李氏道:“娘,天还早,我再去地里看看,让大梅在家帮你。” 李氏点了点头,有气无力道:“你去吧,我自己能行!” 李氏干活细,但是慢,跟大梅把两席麦子擦干,时候也不早了,王氏从屋里出来,抱草做饭,和李氏对面的时候都扭头装没看见。 大梅问了好,又问景森,王氏笑道:“可能跟杏儿下地去了吧,那小东西,闲不住。” 中午王氏炒了个菠菜豆腐,还有肉脂拉炒大白菜顺便热了主食,做好了给地里的人盛了大碗里,用盘子扣住,装进食盒让大梅去送。 晌午是晒麦子的最好时机,唐妙和刘小玉饭后便坐在桃树底下打着鸡一边玩游戏,刘小玉因为没人玩,很早就学会了拾勃骨,捡几颗形状规则一点的石子,在平整的地面扔着玩,还可以变个花样,将一颗扔上去,然后把下面的几个拾起来。看得唐妙目瞪口呆,这里的小孩子真牛!她学了两下,却不行,而且磨得小手生疼,便劝小玉:“以后还是别弄这些了,脏兮兮的,把手都磨破了,我们还是翻绳吧。” 唐妙把从大梅那里要来的一条细长的绳子结成环,教着小玉玩,李氏看到了也来指点一二,告诉她们很多花样,然后便去洗衣服。 门外有人进来,叫了声:“嬷嬷在家吗?” 王氏立刻从东厢出来,笑道:“三儿,什么事儿?” 三儿笑了笑:“来管俺嬷嬷要把扁豆种,在场湾边上种几堆。咱家的扁豆大,嬷嬷留的扁豆种好,我来要一小把。” 王氏忙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呀!” 说着便进了西间。 李氏拉着脸,三儿跟她打招呼她沉沉地应了一声。 三儿看到两个小丫头在玩儿,过去蹲下逗她们,“翻绳呢,来给哥哥也翻一个!”说着便伸了大手过来。 唐妙蹙眉,她本就讨厌他,小脚踢了他一下,“走开!” 三儿嘿嘿笑着,一把把唐妙抱起来,逗她道:“还让不让我起来了,嗯,小桃花!” 唐妙啐他,三儿就把她头朝下倒过来,哈哈大笑着,大手在她小屁股上摸了摸,然后转了两圈。 李氏听见忙出来制止,“三儿,干什么呢,桃花这么小个孩子,不能倒空着!” 三儿笑道“嬷嬷,我这不是逗她玩儿吗!” 李氏哼了一声,就去翻麦子。 三儿见唐妙不系的理他,便跟刘小玉说话,伸出大手摸摸她脸蛋,捏捏她大腿,唐妙低头捡勃骨的时候,看到三儿的手在小玉下面摸了一下。 “流氓!”唐妙一下子扑上去咬他的手臂。 三儿猝不及防被咬个正着,疼得他一下子把唐妙推开。 李氏听见忙过来看,扶起唐妙,三儿笑道:“嬷嬷,这小丫头真凶啊,你看给我咬的!”胳膊上几个细细的牙印,有两个冒出了血点。 李氏问唐妙:“怎么咬哥哥!” 唐妙狠狠地拧着眉,小手指着三儿:“他耍流氓!” 三儿苦笑,摊了摊手:“嬷嬷,你看看桃花,这么小个孩子就诬赖人!” 王氏从屋里拿了扁豆种出来,端了个小瓢,递给三儿,“给你吧过些日子早点种,你们家场湾南边太阳大出得早!” 三儿道了谢,看里面有扁豆种,还有韭菜种、葱种、萝卜种等等,很是高兴,乐颠颠地走了。 唐妙说三儿耍流氓,王氏不高兴,说她这么小就胡说八道,肯定是跟萧朗那些孩子学坏了。唐妙觉得委屈,因为刘小玉还小,不知道有什么不对,茫然地看着她。唐妙索性算了,免得又闹出点什么事儿来。 转眼唐妙生日,因为是小孩子第二个周岁生日,姥娘家、姑姑家还是来人给庆生,照例是小花袄裤鞋子之类。文沁由女婿赶着驴车送回的,带了一大包点心,还有老丁婆子专门给李氏的大麦茶。因为李氏身子虚,总是淌虚汗,让她炖着喝,说会好一点。 仝芳和萧朗照例也来,萧朗如今时不时地就往唐家跑,因为常跑动身子骨倒是结实了很多,饭量见大,家里老太太也欢喜,说让他常去去老唐家也好,每次还亲自帮萧朗准备礼物,特别是送给桃花的。 唐妙因为自己小,头花手帕之类的用不上,就都送给大梅和杏儿,杏儿开始还不乐意,觉得萧朗送她的少,后来见萧朗只对桃花好,虽然别扭可也接受了现实。 萧朗一见唐妙,便跑上前,拂了拂袖子做了个揖,把家里奶奶身边大丫头教他的话说了,“花花桃桃芳辰喜乐!” 唐妙手里握着枝桃花枝,看着一身喜气的萧朗,小屁孩倒是副不错的模样,心里寻思了一下芳辰是什么,才想起来是祝贺自己生日快乐! 因为桃花很可能就是高氏的最后一个孩子,所以娘家人也比较重视,倒是比当时景椿这个男孩子也在意得多,送的礼物也重一些。 仝芳一视同仁,只不过有萧朗,便大包小包的送了礼物。 大人们说说笑笑,孩子们各玩各的。 刘小玉拿着唐妙送给她的花手帕很开心地叠各种小动物,一会是兔子,一会是小猫,连杏儿景森也吸引了来,杏儿学的快,一看就会,没一会便也拿了帕子一边玩去。 萧朗拉着唐妙的手,请她去看自己写的字。说实话唐妙真不感兴趣,那些字她都认识了,便不想再多看,况且她也不想做什么书法大家。 萧朗的字很稚嫩,甚至是歪歪扭扭不成字的,但是比鬼画符好很多,毕竟一个五岁的孩子,让他拿笔已经是力气活,还要老老实实写字,那是很难的。萧朗如今虽然拜师读书,可实际并不被要求习字,不过是他自己偷偷学来给唐妙看的罢了。 唐妙煞有介事地表扬了一番,萧朗自然心花怒放,又把自己新买的笔墨纸砚送给唐妙。丝毫不管如今两人根本用不了这些东西。 “我要送花花桃桃一个礼物,花花桃桃可以挂在房间里!”萧朗把老仆掩磨好的墨端过来,提起一管细细的紫毫笔,沾了墨汁然后开始挥毫泼墨,唐妙在一旁瞧着,见不多会儿便涂抹出一枝桃花来。 她笑了笑,小屁孩画画倒是真的鬼画符了! “好看吗?” 萧朗喜滋滋地看着唐妙。 也许以孩子的眼光这幅画是很美的,可唐妙觉得自己虽然是孩子的身体,能模仿孩子的动作,可孩子的思维有点难以理解,自己小时候什么样子也早就忘记了! 她苦着脸,点了点头,违心道:“好看!” 萧朗激动地把画吹干,然后拎起画递给炕下的老仆,命令道:“常叔,帮我贴在墙上,这样花花桃桃每天就看到了。” 唐妙一翻白眼,躺在炕上抽冷气。 忙活了几日,王氏一直阴沉着脸不和李氏说话,尽量避着不打照面。月中上夜里,老唐家坐一起商量老四的亲事。也不是第一次娶媳妇,没什么难的,一切都按照之前的定例,村里本家谁来帮忙之类都已经说好。 老唐头喝着酽酽的苦茶,扫了众人一眼,“老四要成亲了,依我看以后还是分开过!” 短短的时间再提分家,老唐头觉得很丢人,但是为了儿女们好这也是应该的,各人自己过日子才过得有劲有盼头,三儿媳妇一直不满意,如果等四媳妇进了门再闹,只怕让人笑话,还是先分开到时候媳妇进了门,也好办。 王氏撇撇嘴,本来就料到了,把大哥家分出去不过是为了好嫁女儿娶媳妇,如今都成了,可真要卸磨杀驴!不过她开心,分出去好,她老早就想这样。 房子就分西厢和正房的西里间,到时候把里面的墙垒死,从南边开门,西边靠着老大家屋山有一间当门的地方,当年没盖房子,以后老三家可以自己盖起来。 老唐家正房是有六间多的位置,院子自然宽敞,西厢给老三家,东厢和东里间以后给老四家,等老二一家回来如果老夫妻还在就再分剩下的四间房子,如果不在就都给老二不给他其他的了。 老三夫妻思前想后,对住的地方反复提议,以为东厢好,便要东厢,毕竟是自己住的,结果老四随便,让他们挑。这一随便,他们就拿不定主意。因为看起来不偏不倚,没什么赚便宜吃亏,本来如果是规定给谁这里那里的,他们还觉得自己亏了,心里不舒服,可如今老四不争,让他们自己挑,便不知道哪里好了。 王氏看着高氏,“大嫂,你说哪里好点?” 高氏笑了笑,“都一样。” 王氏往西看了看,擦了擦嘴,“还是大哥家宽拓呀!” 老四瞅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李氏道:“你大哥家孩子多,而且以后家里来亲戚要留宿,多半也是那头招待,这个没什么好攀绊子的。说起来,你大哥家就三间屋,比你们都吃亏。到时候你们帮大哥家把西头那两间盖起来。” 老三抹了一把脸,“那个到时候再说,家里有起屋的,兄弟们自然帮衬。” 老四催促道:“三哥,你们挑,挑完了我好搬家,摆弄一下当新房。”老三看王氏,“你挑吧!” 王氏笑了笑:“都一样,哪里都中!” 老四哼了一声,“那就别换了,搬家怪麻烦的。” 景椿偎在他身边笑了笑,“嗯,这样我爬墙找四叔玩方便。” 王氏被孩子的话一下子点醒,宅子要找个好邻居,和大哥大嫂做邻居自然要比东边的人家好。东边这一家子脾气很坏,人也霸道,前两年搬去县里做小生意,这两年说不定就要回来。 她笑了笑:“那我们就要西厢吧!” 房子就这么定了,老唐头又开始说农具和牲口,老三自然想要大黄牛。老唐头想了想,“现在咱们是三家,地里的活呢马干不爽快,打场拉车好使,耕地耙地不如牛。我看这样,我们以后还是一起用牲口,活的话一家干一天,车也是一起用。等你们自己挣了钱,做了新车、新农具再彻底分也不迟。” 王氏扒拉着手指头,“那大哥家地多,也这样弄?” 老唐头瞪了一眼老四,让他不许说话,“合着干的就是一家十五亩地,多出来的自己忙活。要是有空的就去帮衬一下也行。” 王氏笑了笑对高氏道:“大嫂,别担心,到时候我们帮你。” 高氏只是笑了笑。 家具之类的王氏比高氏要得多,李氏有些不乐意,说到时候二哥还要回来,东西不能都分光,而且老四成亲,怎么也要体面点,只比老大家多给了个柜子。 王氏便开始点数家里的家具,甚至将老荆家给女儿陪送的,老唐家给文沁陪送出去的都数在里面,最后气哼哼地道:“这样算起来,我们算吃亏的,爹娘都是明白人,我们成亲的时候,很多家具都是大哥大嫂用过的,现在用的柜子还是娘陪嫁时候的,当时也没给我们做新的。” 她这么一说,李氏也来了火,当时要给他们做杨木的,他们娘家人非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杨树又不吉利,后来没办法便把自己陪嫁来的那只柏木大柜子给了她,如今她倒是说吃亏了。 唐文清见母亲动了气,怕吵起来,忙道:“我看不要为这点东西争了,过日子不在多少家具,有的用就好了,等赚了钱,随便办置。家里的情况大家也都知道,互相体谅一下!” 王氏哼了一声,虽然不服气可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得了便宜自然是这样说的。 想了想她又说要编蒲扇的那套小桌凳,说是她娘家陪送的。李氏一下子就火了,那套小桌凳是景枫百日的时候,他姥爷给做的让他以后吃饭习字用。 老三忙瞪了女人一眼,“你快算了吧。” 王氏瘪着嘴,扭着头,不吱声了。 虽然不高兴,可是既然已经分了家,她也不能轻易跑娘家了,所以也就照常过活。 这次得老丁家帮忙,老四娶亲算是非常便宜,搁以前就要捞麦子,推磨,做大饽饽,如果面不白,还要用一斤去换人家七两回来了找人帮忙做。因为文沁婆家开着点心铺子,老丁婆子也愿意帮忙,大饽饽、面条之类的那边都帮忙做好,送过来。 大家都说李氏跟老丁婆子是不打不相识,现在两人关系好着呢,只不过四外村的人不了解,加上有心人宣扬,都说李氏势力当女儿是摇钱树,打得人家婆婆家抬不起头来之类…… 老丁婆子劝李氏想开点,她们自己好就行了,不管别人。而且李氏为文沁要的所有东西,包括礼钱自己只留了一点给老四娶亲做现钱用,其他的都陪送了去。还有文沁自己绣花的钱也让她带着以后做私房钱。文沁嫁过去没多几天,小姑子小产得了病,家里没那么多钱看大夫,文沁想也没想就把自己的私房钱都拿出来,把老丁婆子感动得老泪纵横,只说李氏教养个好闺女,又炫耀自己当时就是看准了文沁是个好闺女,所以就算跟李氏吵破天也还是去吵,非把媳妇娶回来。如今老丁家过得和和美美,文沁文静也不多话与人为善,婆婆有什么安排差不多的她都遵从了。老丁婆子平日里尽量慢慢地把文沁的私房钱给补上了,还让儿子以后赚了钱也定期给文沁让她存着。 文沁嫁了人,李氏也嘱咐她好好跟婆婆处,说出嫁前该怎么闹怎么闹,出嫁后就是一家人,以和为贵。文沁自然一一听着。 洞房情趣 这次四弟成亲,文沁跟婆婆商量,说家里忙农活,没时间做大饽饽,老丁婆子立刻应承帮着做了,都是雪白的,也没让老唐家多出面,照斤数还就成。李氏觉得不能让老丁婆子吃亏,除了每斤多给一两之外,又送了二十斤黏米,让他们做点心用。 离老四成亲还有五天,大家忙得不亦乐乎,孩子们也穿了新衣,被教了一些吉祥话,见了人就要说。唐妙和刘小玉穿着平日里不舍的穿的新衣服,腰上系着红绸子,在街口玩。 一个身穿上好棉布长袍的少年跑过来,欢喜道:“桃花,恭喜啊,你家四叔成亲呀!” 唐妙一看是薛思芳,哼了一声,对小玉道:“我们家去吧!” 刘小玉乖巧地握着唐妙的手一起往家走,薛思芳追上去拦住她们,“桃花,你姐姐呢!” 唐妙白了他一眼,“我姐姐关你什么事儿!” 薛思芳急得抓了抓头,路上有大人看到,也都知道薛家向大梅提亲的事情,纷纷开他玩笑。薛思芳脸颊憋得通红,大声道:“有什么好笑的,成亲不是很正常的吗?” 有人笑道:“大人成亲很正常,你才多大,就跟人提亲!” 薛思芳扬着头,恼怒地看着那人,“我十四岁了,怎么的,不能提亲呀!” 那人笑了笑,“能是能,就是人家大梅还小,不能嫁给你!” 薛思芳辩解道:“我又没让她现在嫁给我,先定亲,等她大了再嫁给我!” 那人又笑道:“人家大梅可是朵梅花,小小年纪,模样俊俏,身段好,又心灵手巧,四外庄里,盯着她的人家多着呢,人凭啥跟你定亲?” 薛思芳愤怒道:“我不管盯着她的人有多少,反正她只能嫁给我!” 唐妙恼了,从一边拾了石头就扔他,“不要脸,你快滚开!” 恰好大梅从家里过来找桃花和小玉回去,听见薛思芳那句只能嫁给他的话,不禁面红耳赤,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路上的大人看到她出来,便不说笑了,免得女孩子脸皮薄,薛思芳不知道大梅站在那里,兀自跟人理论。人家给他使眼色,他回头看到大梅,大梅虽然才十一岁可是身段细高挑的,看起来跟十三岁的女孩子差不多,过了一年,模样更加清晰娟秀。 他被大梅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一瞪,一下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了,一个不备,被唐妙一大块石头砸在脚上,疼得他嗷得一声,抱着脚蹲在地上。 唐妙哼了一声,又踢了他一脚,“再胡说八道,看我不叫四叔揍你!” 薛思芳疼得苦着一张脸,又不能跟个小丫头计较,心里又难受,抱着脚坐在地上也不起来。 大梅也看到唐妙抱着一大块石头,几乎要将她自己带倒的那么大,一下子砸在薛思芳的右脚上,心抽了一下,寻思肯定很疼。 她走过去气闷道:“没瘸吧!” 见大梅跟他说话,薛思芳立刻笑起来,抹了一把额头出来的冷汗,“没!” 大梅见他脸色都变了,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扔给他,“快擦擦吧。”然后领着唐妙和小玉,“我们家去吧!” 唐妙回头狠狠地瞪着薛思芳一眼,然后威胁地挥了挥粉嫩的小拳头,把薛思芳逗得又笑起来,接着又看着大梅的帕子发呆。 仝芳让车夫送了一些红绸和红纸来,让他们剪纸堆花,把家里弄得喜庆点。 让大家惊讶的是景枫竟然也回来了。 李氏喜滋滋地拉着景枫的手,“景枫,这么早就回来了,考完试了?靠得好吧,几月里再去?” 景枫眼底有着深深的黯淡,随即却努力笑起来,与从前一样干净温暖,“嬷嬷,县试考完了,先生说我成绩一定会很好的。” 李氏高兴地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念叨,“我们老唐家要改换门庭了,光宗耀祖了,我得去给祖宗们上炷香!” 王氏悄悄地问景枫:“四月里不是要考试?怎么不留在柳家看书。” 景枫笑了笑:“四叔成亲,我怎么能不回来!” 王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景枫跟高氏回家的时候,悄悄告诉她,柳家夫人去世了,家里需要守孝的几个子弟都不得参加童试科考,他们刚考完县试,就被取消了资格。 高氏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巨变,懵了懵,道:“柳家的夫人去世了,那你又不是柳家人,怎么也不能考?” 景枫垂眼,苦笑了一声,“娘,我是给柳无暇伴读的,他考试的时候带上我,那是人家厚道豁达,如今人家不能考了,何苦再花钱让我去?” 高氏忙道:“景枫,那我们自己出钱,你不是说童试之后要乡试的吗?你现在回去,还赶得及。钱咱家出。” 景枫摇了摇头,“娘,如果没有柳家资助,我跟本没有资格考试,我没有保人,之前柳家找的人也自然不会再与我作保……” 高氏陡然觉得从天上被生生得摔到了地上,之前的大贵人,如今突然就不肯再提携了。 她呆呆地看着景枫,“那下一次呢?他们孝期之后是不是还不能考?” 景枫握住母亲的手安慰她,“娘,您别担心那么多。” 高氏忙道:“我去跟你嬷嬷商量一下,我们可以找陈先生帮帮忙,你大姑父也是私塾先生,一定有办法,让他们帮你作保,或者介绍人作保。” 景枫看着一向遇事不惊,镇定自若的母亲突然慌了神一样心里异常的痛苦,忙拉住她,安慰道:“娘,娘,您别担心,三年后有机会的。无暇说过只要他考就一定会带上我,他说了话,他们家人也了解我,只要保人作保,有少爷一起,就肯定能行!” 高氏这才定了定神,忙道:“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嬷嬷一直盼着呢,不能打击她。就跟她说三年后再考,那时候你才十七岁,年纪也不大。” 景枫点了点头。 高氏又道:“如今家里正喜庆呢,不能让大家跟着低落,” 景枫嗯了一声,回头看到唐妙和大梅站在门口,笑道:“花花桃桃,这次哥哥都没来得及给你带礼物!” 柳家忙着办丧事,能把钱给他就算不错了,自然没心思管礼物的事情,况且人家办丧事,出于礼数他也不能去买,再退一步,他也没心思。 唐妙扑上去,景枫把她抱起来,她窝在他胸口上,笑嘻嘻地道:“哥哥回家就好了!” 实际景枫并没有说得很透彻,柳家因为丧事,老爷这一枝的都不能参加考试,连同伴读的也禁止科考,并且这两年也不需要再伴读,就算需要也是两年零一个月孝期满了之后的事情。 转眼四叔娶亲的日子,家中里里外外很是喜庆,大家知道了景枫的事情很是可惜,但是非人力所能变,也无能无力,况且景枫一直那么优秀,他们觉得这是运气,没什么好难过的。 因为是小儿子成亲,家里亲戚来得很多,贺喜的不断,大姑父也来了,听了景枫的事情,觉得柳家这样做也对,大家也都没话好说。而且这个时候自己家要是想办法去参加考试,就是得罪了柳家,只怕就算成绩到了,也未必能被录取。大姑父还让景枫等四叔的亲事过后,要记得去柳家参加他们的头七、三七这些丧事,景枫答应了,他本来也是过了葬礼才回家的。 老四豪气地拍着景枫地肩膀,“景枫,我觉得咱在家种地也没什么不好,看看他们当官的,个个勾心斗角,要想着怎么巴结上司,怎么左右都顺流,还要考虑一大堆烂事,就是没功夫做好本分的事情。” 景枫点了点头,却笑道:“可是如果有机会,我想做个能做本分事情的官,哪怕是小县令也行!” “好,有志气,四叔支持你,你放心,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安心读书!” 四媳妇荆秋娥模样干净,声音也细细的,说话很是有礼,文文静静的。不像村里其他青年最近娶的媳妇,个个竟然大嗓门,一说话一个比一个声高,让人听来像吵架一样。 老四媳妇娘家陪送的东西不少,比起其他媳妇的陪嫁要时兴的多,是一对方角大柜,两只手箱子,还有一张梳妆台,一对五斗橱。老唐家本来准备的便有些放不下。 老四便让人把自己家的先搬去母亲屋里,反正到时候东里间也是自己的,放那里现在给母亲用也正好。王氏去看了看,想要那张五斗橱,被老四一瞪也不系的说话,就走出去了。 夜里闹新房的人多,老唐头怕人家闺女害羞,便让唐文清几个把那些不规矩地男人都赶出去,特别是唐文汕家的三儿,还有村里几个平日里喜欢闹洞房占便宜的男人都劝出去,给孩子们撒了几圈糖果就让他们歇了。 新房里的龙凤烛跳跃着,大红绸子花在烛光里越发红艳,映在新娘子白净的脸庞上,两分姿色便也十分好看。老四嘿嘿笑了笑,挠了挠头,手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荆秋娥抬眼瞅他,见他英俊的脸上挂着憨憨的笑,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老四不好意思,又嘿嘿笑了两声,荆秋娥起身靠近他,想要帮他更衣,老四吓得躲开,“你干嘛呢!” 荆秋娥恼得蹙眉头,“怎么,害怕俺吃了你不成!” 老四随即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好,笑了笑,顺从地让媳妇服侍他,被人解开腰带,扯开衣襟,松了里面的衣带,然后只剩下里衣。 荆秋娥见他穿了件崭新的里衣,一看就是自家纺纱织出来的布。 老四疑惑道:“你瞅我衣服干什么?这可是娘为了成亲让大嫂特意给我做的新的。当年大哥三哥成亲可都没新的穿呢。” 荆秋娥笑了笑,走到墙边开了柜子,找出一件雪白的丝绢里衣,让老四换上。 老四不解:“干嘛?要睡觉还让我换衣服?” 荆秋娥脸颊红艳艳的,嗔了他一眼,“呆子!” 老四不乐意了,“你嫌我衣服不好,可我家就这样,以后也没得这绢丝的穿。” 荆秋娥见他沉了脸,叹了口气,轻轻地解开他的里衣,抬手在他额头戳了一下,“你这个木头!” 趴在后窗缝上看的唐妙忍不住了,几乎要教训自己的四叔,呆子呆子,别这么没情趣,你娶了个懂情趣的女人,她喜欢丝绢的柔滑感觉呀! 萧朗津津有味地看着,嘻嘻地笑。 老四被媳妇戳了一下,她温软的身体偎进怀里,不禁心神荡漾的,颤抖着手去脱她的衣服。笨拙的动作弄疼了新娘子,还差点拉破人家衣服。荆秋娥按住他的手,只要自己解开,“这会又猴急了!” 唐妙心道:“这四婶倒是挺现代的,洞房之夜一点都不害羞,可千万别掏出跟鞭子来玩什么SM才好!” 老四看着媳妇脱掉了大红的新衣,露出里面柔软水滑的丝绢里衣,突然下腹有一种灼热地冲动,抱起她便上了炕。 荆秋娥娇喘着,“喂,又这么猴急,别把我衣服撕破,我也就这一件,为了成亲花了好多私房钱做的。” 后面便是激烈的儿童不宜,唐妙忙拽着萧朗慢慢地从梯子爬下去,免得教坏了他。 老唐头不许家里人偷听新人的墙角,免得新媳妇害羞,唐妙可不管,恰好东边房子空着,墙角下有个狗洞,她就钻了进去。萧朗一直跟着她,见她如此,自然也不肯落后。好不好的那家人走的时候又把梯子放在西墙边上,爬上去正好是老四家炕上的后窗。 唐妙庆幸不是在西厢,否则可没好看的了,这以后可以用来取笑四叔威胁他了! 第二日一大早荆秋娥便起了床,恰好李氏也起来,笑了笑,“娘,我来做饭,让大嫂他们都来吃吧!” 李氏笑了笑,“也行,辛苦你!”然后小声道:“老四那愣小子憨憨的,媳妇你得自己教他,我们说他才不系的听呢!” 荆秋娥脸颊红了起来,羞涩道:“娘,他才不憨呢,鬼精鬼精的!” 李氏喜滋滋地去井边水盆照了照,然后捡了捡身上的头发,又去东厢外面叫道:“他四叔,你媳妇起来了,你怎么还不起!” 现在孩子成亲了,她就不能在混叫什么小四子,愣小子之类的话了。 李氏进了屋,老四忙爬起来,又发现自己光溜溜地臊得满脸通红,抗议道:“娘,我没穿衣裳呢!” 李氏啐了一口,“臭小子,娘从小看你光腚看到大!” 老四忙穿上衣服,慌忙下了炕。 李氏因为成亲前老头子教儿子洞房之事他烦躁躁得不肯听,生怕洞房之夜两人不美满,看这样子倒像是明白得紧,便喜滋滋地出去了。 老唐头从外面进来看见,“你去他们屋干嘛?人家小夫妻儿的。” 李氏笑了笑凑近老头子,“你不让听墙角,愣小子又不虚心,谁知道他办不办得成事儿!” 两年之后 老唐头烦恶地摇了摇头,“嘿,你们这些娘们,就是瞎操心!” 李氏不管,依然乐呵呵的,寻思来年春天家里就能添口人了。 老四起来洗漱了,进门见媳妇做饭,目光撞了个正着,脸唰得红了,一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叫大哥他们一起来吃饭!” 大哥家已经开了门,老四一进屋便喊:“大嫂,别做饭了啊,秋娥今天做饭给你们吃呢!” 高氏给唐妙和萧朗穿好了衣服,笑道:“好啊,”然后对老四说恭喜。 老四脸红红的,“大嫂,你们都取笑我呢!” 萧朗看到四叔进来,又想起纠结自己的那个问题,他一直问唐妙,她不肯说甚至威胁再问就不理他了。他只好问四叔:“婶婶为什么要你换衣服?你换了吗?” 老四开始没听懂,后来一下子回过味来,敢情儿大人没听墙角的,这小子…… 他本来古铜色的脸一下涨成了紫茄子,想着昨夜的事情被个孩子偷听偷看去,不活了!转身风一样冲了出去,把从西间出来的杏儿和景椿差点撞倒。 杏儿疑惑道:“四叔怎么啦?娶媳妇高兴得疯了!” 高氏愣了一下,便知道是唐妙和萧朗去听墙角了,瞪了唐妙一眼,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你个鬼丫头,昨天晚上怪不得找不到你!” 唐妙低着头,狠狠地瞪着萧朗,他知道自己惹祸了,低着头摆弄自己脖子上的金锁,嘟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洞房之夜换衣风情,就被萧朗一句童言无忌给问了出来,很快大家都知道了,老四羞得那个见不得人,倒是他媳妇笑眯眯的虽然脸颊红扑扑的倒也没怎么样。 唐妙几个去奶奶家,荆秋娥见了欢喜地挨个又给他们糖果吃,唐妙把大人教的吉祥话嘎嘣脆地说出来,听得荆秋娥眉开眼笑。杏儿每次跟急着起火了一样,突突两声就把话说完了,荆秋娥根本没听懂,还以为小孩子没礼貌。景森又嘟嘟囔囔,说也说不清,她以为他要糖,刘小玉躲着根本不敢靠近她。没想到困扰了自己一夜的事情就被唐妙这么给解决了,原来是句祝琴瑟和谐,吉祥如意,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之类的话。 她解释了心理的疑惑,很是开心,又逗萧朗说了几句话,萧朗跟别人虽然很乖巧懂礼,却又淡淡的并不怎么热情,荆秋娥随即就发现他不过是只对桃花好,不是针对自己,便也释然。 荆秋娥在家里没下过地,一直绣花做饭纺纱织布之类,做得一手好菜,大家说比高氏做的还好吃。 老四吧嗒了两口,道:“哪里好吃,就是放油多,咱娘那油罐子可不敢让你多碰!咱家,还是大嫂做饭最好吃了!” 荆秋娥笑眯眯地附和:“是了,我早就听说大嫂为人和气,热情,女红也好,做饭更是没得挑。你们还别说,我还知道几家以前也跟嫂子家提亲的呢。不过大娘和大爷肯定是看中了咱大哥的人品,把大嫂就嫁这里了!也是我们的缘分!” 大家笑起来,说是。 王氏问道:“大嫂,以前是不是前西旺老陈家也想的?听说他们家在前西旺可是大户,地多还开着铺子!” 李氏脸沉了沉,“就算他再有钱,你大嫂也稀罕咱家,你大嫂不是那种贪财的人,否则也不会有这一大家子人了!” 高氏被人说起年轻时候的那些事,不禁也脸红了红,“快别说了,陈谷子烂芝麻,哪个女儿出嫁不是左挑右选,挑个舒心的!” 王氏笑了笑,“也是,你看咱娘给文沁挑的!” 荆秋娥刚嫁过来,老唐头就让她在家做饭,中午送送饭就好,这一阵子过得和和气气的。过了两日,萧家照常把萧朗接回去。 高氏从娘家要了些葫芦种吊瓜种,村里相熟的人还给了一棵葡萄枝子。她回家插在西边的空地里,要是打理得好,过两年就能吃葡萄了。又种了葫芦,结了果能做瓢,嫩的时候还可以炒了吃。每年冬天老高家也给女儿好几个大吊瓜,一个有十几二十斤,黑绿的皮,金黄的瓤,还能把籽抠出来干炒了给孩子做零嘴儿吃。瓤既可以炒,又能熬汤,还可以加入面疙瘩做疙瘩汤喝,既管饱又甜美,大人孩子都喜欢。如今自己有地方种了来也方便。 景枫在家里除了下地干活,空闲也去拜访陈先生,读读书。唐妙怕哥哥难过,每日一有空就缠着他念书,免得他表面不想,可心里却抑郁着憋出病来就不好了。景枫没想到唐妙能认这么多字,很是惊讶,除了给家里帮忙,闲空里便教弟弟妹妹认字,王氏便也让景森跟着,这样不用去私塾也能认几个字。 几个孩子里,杏花学得嘴快,小脑瓜好使,很快就能记住,但是她囫囵吞枣不求甚解,没多久又忘记,所以虽学的快,却也忘得快,认字的时候看个大概就以为自己知道了,殊不知大部分都是想当然的。景枫知道各人性子,且杏儿也没必要学的太好,便由她去。景枫寻思着大梅以后要是嫁人,怎么也要识几个字,至少要会算账,便专心教她唐妙跟着学。萧朗恋着唐妙习字,便更加常来,惹得老太太说要不他们也搬到唐家堡住得了。 除了跟着哥哥识字,跟着姐姐学绣花女红,唐妙最喜欢的就是让爷爷他们带她去下地,认识当下社会的农具,劳作方式,一一记下来,看看有什么可以改进吸取的。她用不习惯毛笔又怕自己习惯的方式被人怀疑,便学小孩子拿筷子的姿势,用柳树枝蘸了墨汁在纸上画,把农具的模样,还有其他的一些自己理解都画上去。 因为手软力道不均衡,跟鬼画符也差不多,大人也不怀疑什么,景枫反而很是好奇,只不过她这习惯不好,带得家里几个孩子都拿柳条写,只好慢慢给她纠正。 日子就在大人的忙碌孩子的笑声中一去不返,转眼两年过去。又到了地气浮生,春来草嫩如酥的季节。 这两年景枫白日下地晚上念书,有他的带领,家里的弟弟妹妹在忙活之余也识了不少字,特别是唐妙和萧朗,两个人比赛一样。唐妙因为自己怎么都是大人,有着二十六年的阅历,断然不能输给萧朗那么个七岁的孩子,而萧朗见花花桃桃那么努力的读书自然也不肯放松。 景枫评判他们算是术业有专攻,除了农,唐妙是一塌糊涂,四书五经之类简直乱七八糟,萧朗虽然小小孩子却颇有见地,只不过那见地有点惊世骇俗,景枫让他以后不可以乱说,并且以花花桃桃来威胁,如果被人知道,大家都要掉脑袋。萧朗很认真地问了掉脑袋的情况,知道是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兄弟姐妹都被拉出去咔嚓,至于为什么花花桃桃也被连累他也不知道,景枫这么说,他也这么认为,便真个不说,免得花花桃桃那灵活的脑袋瓜被人咔嚓了去。 如今老唐家也分了家,王氏虽然没让老三把两家的墙垒上,却也和老唐头一起做了篱笆墙,埋在中间,这样李氏养了鸡也不会跑到她院子里拉屎。 老四一直跟父母一起,一是为了照顾他们,二是荆秋娥有了身孕李氏也就近伺候。成亲的第一年里,荆秋娥掉了一个孩子,到现在也还没有动静,她有点愁眉不展,老四让她放宽心,修养好身子慢慢来。 老大家也盖起来猪圈牛棚,老唐头把原来的猪圈让给了老三,自己和老四又把以前的牲口棚改了座新猪圈,如今只有一头马,不必那么大的牲口棚。 三家连着一排猪圈养猪养鸡,一到夏天味道很是难闻。但是既需要猪来攒粪,又需要换钱,也不能不养,二月里就是清理圈里积肥的时节,那味道很是独特。 北沟崖的地比较贫瘠硬坷垃也多,老唐家一直不是很喜欢去耕,只是除了草等雨后用锄头刨坑种庄稼。唐妙觉得那片地虽然看起来不是很好,因为之前是荒地,一是草多,二是雨天捞干天旱,三是贫瘠,四是地气寒湿。村里很多人家的荒地种着就是收点牲口草,根本不怎么结实,老唐头会种地,勤快,侍弄庄稼跟孩子一样,才比人家多收两三石粮食。 唐妙跟着下了两年地也摸索出一点规律来,如果能做好那块荒地的保墒、抗涝、积肥等工作就肯定能提高产量。这里的农户种庄稼收了粮食除上缴地租就是留了自己吃,根本没有多余的去卖掉换钱,同样很多人也吃不饱,就算是想买也没地方买。地主家的多半卖给城里的米行,管那里人吃喝,不会在家门口卖粮食。如果遇到荒年,农户们就断粮,很是危险,自己家只怕就要粗粮也没得吃!!唐妙还没出去过,也不知道外面什么值钱,不过寻思棉花花生等倒是好,可以榨油、油渣子做肥料,花柴可以烧火,叶子沤肥养地。如果种麦子和玉米的话两茬地会更贫瘠,可以…… …… 她思索几日,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现在二月份刚下了几日雨,先深耕然后等待翻出来的土发白再去耙地耱平,三月里雨后肯定长一层草,然后浅耕,撒一层粪种一茬绿豆小豆等,七月上就能摘掉然后深翻掩青做肥料。那块地本来容易涝,贫瘠,倒也不怕会深耕不能保墒,将豆秸掩下去,雨后腐烂一段时间,便可以做肥料,赶得及种麦子。有了这茬绿豆蔓子做肥料,来年的麦子就能比平日高产很多。 她对于老唐家每次种地都要什么都种点,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想法不以为然,应该取长补短互通有无,多种了绿豆,可以卖掉,小米、黄米、豆子、芝麻这些完全没有必要种,既浪费地又不高产,如果去买一点,或者用粮食换,也足够吃的,甚至更便宜。 现在老唐家的麦子根本不够吃,分家以后日子更苦,唐文清和高氏又心疼孩子,平日里也断然不会让孩子只吃粗粮,一定是一半细面,再吃一块粗粮,地瓜或者玉米饼子自己选。他们就算下地,平日里也是粗细一半的,不像跟李氏在一起的时候,男人下地吃细粮,孩子和女人多半吃粗粮。就这样,唐文清家的粮食也不够吃,除去交租,还要准备了人情四事。 这两年盖了猪圈、牛棚、雨棚,又抓了两头猪、六只兔子、十只鸡,加上之前的大黑花,算来算去都是很大一笔开销。 高氏攒的钱也基本花光,景枫已经不去伴读也没有钱拿,高氏又不想让他辍笔,还要买笔墨纸砚、时不时地去拜访先生,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现在柳无暇的孝期已满,高氏寻思他肯定去童试,只要他去哪怕并不管自家的景枫至少柳家不会再反感。,那么他们自己想想办法,给景枫请保人,筹钱让他去考试,怎么说中个秀才,就算不中也是童生,以后在县府乃至省府也能挂了名,以后再考也熟门熟路,保人也好找一些。 这就需要钱,可她又没了钱,有时候狠狠心去借镇上地主家的高利贷,等以后收成了卖掉粮食,也就还上了。如今景枫已经十六岁,也不能再拖,一拖就要三年。 可她觉得男人不会同意,毕竟一大家子人吃饭,如果借了高利贷……这事情她很自然地排除了出去,以后也断然不会再想。除了钱的事情她还考虑保人的问题。 陈先生虽然身体不是很好,但是他几次表示愿意为景枫作保,孩子大姑父虽然是私塾先生,但也不过是个落第秀才,根本做不来保人,仝芳吧,她又不想总麻烦人家,每年给自己家那么多东西,况且童试这是男人的事情,仝芳说了也不算,她们萧家虽然是富户,可也并不是什么太大的人家,至今也没有出过什么秀才之类,不过是靠着祖产坐享其成罢了。如果仝芳帮忙找人,这就是让仝芳欠了人家人情,是整个萧家的人情,只怕不是很好办。 她犯愁的时候就喜欢对着唐妙说,以为唐妙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殊不知她不但懂,还深切地体会到母亲的难处。 唐妙这个时候就会假装听不懂,咿咿呀呀地像婴儿一样编故事,然后滚进母亲怀里让她抱,逗她开心。 景枫这两年也去过柳家,夫人的头七、三七坟他都去祭拜了。虽然柳无暇是庶子,但死的是大夫人,他与亲子一样戴孝,景枫作为柳无暇的伴读,亦被柳家人看做是柳无暇的一部分,他能去,而其他几个少爷的伴读既不如他这般优秀,也没有这样懂礼,柳家对他还算满意。只不过也并未有其他的表露,而景枫也从没提过再通过柳家来童试科考或者伴读之类的话题,只当做朋友一样去拜祭。 只是如今大夫人去了,本来柳老爷想要扶正柳无暇的母亲,后来却不知道为何,又娶了济州府一赵姓大户的老姑娘做续弦。 新夫人进门,比从前那位大夫人强势的多,从前大夫人宅心仁厚,对柳无暇等庶子也是极为关照,如今却大不一样。 知道这层,景枫对柳家便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萧家一行 唐妙因为跟着老唐头久了,对农活津津乐道,都说她是个神通小把式,虽然才是个孩子可说起道理来比老唐家几个儿子还强很多。 老四因为自己没孩子,特稀罕大哥家的几个,尤其是唐妙。他把唐妙抱起来往肩头上一放,“桃花,来,你给大家安排一下农活。” 唐妙嘿嘿笑了笑,黑亮的眼珠子骨碌一圈,挥舞着粉嫩的小手大声道:“爷爷说了,现在其他的地都不能动,我们去耕北沟崖那片荒地吧!” 老三听见了逗她:“你也知道荒地,耕了有什么用?去年种的蜀黍和棒子几乎就没结实,都做牲口草了!小棒子都被你吃掉了!” 唐妙笑弯了眼睛,说起来到了古代也有古代的方便,到处是野菜粗粮,绿色天然没有任何污染,吃起来纤嫩可口,是她从没吃过的美味。 如今她深深地热爱着这样的生活。 去年荒地的玉米没结多少,小小的,刚入秋她就开始缠着要吃,高氏寻思一个孩子也吃不了多少,每天去砍几棵回来,棒子煮煮给孩子们吃,玉米秸就喂牛,结果一来二去,吃了接近小半亩地。 老四媳妇从正屋出来,摘下围裙,拢了拢头发,朝唐妙伸手:“桃花,过来四婶抱!” 唐妙又乖巧地伸手给她抱,然后瞅着当门口出来的爷爷,“爷爷,去耕地啦!” 老唐头看了看天,前几天刚下雨夹雪,地还冻着,那片地贫瘠地很,反正早晚要耕,现在去也行。因为有差不多十亩地,老唐头让老三牵两头牛去地里,又让老四套马车放上犁和耙子等农具。 唐妙一直觉得这个耙地的耙子不实用,虽然也是利用牲畜,但短短的效果不够。 只是现在自己小没有权力做主,如果太过于表现又怕大家会觉得奇怪,她也直犯愁。 到了地里老四把大黑花和马套上一起拉犁耕地,两个来回之后用大黄牛换掉马继续,如此继续两个来回再把先前的牛换下来。 景枫在前面牵牲口,老大和老唐头换着扶犁,这里土地贫瘠,大块的土坷垃翻出来,并不是那种肥沃地黑土,也没有那种特有腐殖土的气息。 唐妙和景椿几个在地头的沟里挖了一会儿野菜,然后跑上来看三叔耙地。他牵着大黑花拖着小耙子走,这样可以打碎大块的土坷垃,小块的四叔便用长柄的耙子在后面一下下敲碎。 因为下过雨,现在土质松软,并不难敲。 唐妙看了看,寻思:这耙子太短,如果做成一个长方形的框子,钉一圈耙齿,然后中间两根横梁可以让人站在上面或者放重物上去,估计会比现在好用。 她开玩笑一样跟四叔道:“我要坐小车!” 老四笑了笑,把耙子翻过来,“来,坐吧!” 唐妙笑嘻嘻地指着刚过去的大黑花,“我要坐那个,”然后她学着家里景森他们玩骑马大战游戏的样子,假装拽着绳子吆喝牲口,扭着小腰喊道“驾!” 平日里老四也是个机灵人,在家里喜欢捣鼓些小东西,给孩子做个小木车。农具上也喜欢动脑子家里很多农具就是他跟老唐头商量改过的,听唐妙这么一说,他心中一动,觉得那耙似乎真的可以踩个人上去。 他比量了一下,叉开腿迈出普通的一步宽,然后平抬手牵根绳子,如果人上去还能用腿的力量控制一下耙的力道和方向。 实际他们用的这耙之前是单杠,要人按住,后来老四去邻县服役跟人学了双杠,让它躺平这样拖着走,只不过就是小点,一次只能耙两尺宽。 老四一想通高兴地去跟正被唐文清换下来歇息的老唐头说,他一说,老唐头寻思了一下也对。但是要合计一下怎么做,多少钱。 唐妙倒腾着小腿朝他们跑过去,老四忙喊:“慢点,”结果就看着唐妙被土坷垃绊了一跟头倒在地里,忙过去给她抱起来。 唐妙尴尬地很,自己是一高兴就得意,一得意就忘形! 把地都耕耙耱完了,便等着下雨以后种庄稼。这地因为太贫瘠,所以唐文清也没寻思着能收多少,家里的粪也不够用,不可能在贫地里消耗太多。 清闲里唐妙喜欢让景椿领着她四处走,熟悉一下唐家堡的地形和环境,在村前村后玩的时候发现离村远点的地方有片树林,里面的草叶子厚厚的一层,没人去收。她寻思可能去年雨水多,淋湿后腐烂孩子们便不喜欢来这里搂草,所以才攒下这么好的肥料。 她心里窃喜,夜里睡觉的时候便跑去父母的炕上。如今天又暖和起来,大家分炕睡,主要是唐妙不想打扰父母亲热,再说自己也特别不好意思,如今大了觉没那么多,总觉得尴尬,所以很早就跟大梅杏儿小玉一炕睡了。 唐文清见她如今大了却瘦起来,只蹿个头,胳膊腿都细细的,心疼她吃得不好,对高氏道:“以后割点肥肉,煮煮夹在饽饽里给桃花吃。” 唐妙一听吓得忙摆小手,虽然小孩子肯定爱吃,可她有大人的思维和触感,那肥腻腻的大油她可不吃,再说她不知道有多满意自己现在的苗条身段! 高氏瞅了女儿一样,手里依然飞针走线,给唐文清缝补满是补丁的短褐,“这丫头心眼儿多着呢,现在只喜欢吃菜,一点肉都不吃,谁知道她想什么。”女儿大了,高氏觉得自己不能理解她,跟从前的几个孩子都不一样,这小家伙脑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 唐妙便滚进父亲怀里撒娇,小脚踢踢打打地,“爹,我看南头有一片树林子,里面好多淋烂了的树叶子,我们去搂回来吧!” 唐文清笑了笑,“烂叶子烧火也不顶事儿,要了作甚?” 唐妙瞪起黑亮的大眼,兴奋地道:“爹,可以沤肥,北沟崖的地就能种了!” 唐文清虽然一直知道女儿对种地感兴趣,经常跟爷爷提出些奇奇怪怪的意见,每日嘀哩咕噜或者趴在家里鬼画符,可今日觉得她太不可思议了。 “沤肥?你听谁说的!” 唐妙鼓起腮帮子,掰着小手指头,嘿嘿笑道:“书上!” 唐文清不识字,所以对于书上到底有什么没什么他是不知道的,但是景枫看得书多,也没听他把这些种地的东西挂在嘴边啊! 唐妙又开始叽里呱啦地告诉他腐殖土、酸性土之类的东西,她早就认准父亲不识字,什么东西都往书上推准没错,而且她一直跟萧朗念书,学什么他也并不知道,所以这么说就等于神婆子装神弄鬼,大家深信不疑。 唐文清对高氏道:“我看丫头说的头头是道,没准还真是书上说的。” 高氏笑道:“等晚上你带孩子去搂两车拉回来,”又看着唐妙道:“丫头,这书上原来真不止是诗词歌赋呀,竟然还有种地,真是了不起!” 唐妙嘿嘿地笑着,这里农书颇少,柳无暇能背不过是他家藏书丰富,一般人家,就算是萧朗家也不见得肯定有,况且种地是农民的事情,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士子们是断然不会关心的,更遑论著书立说? 有几个齐民要术?唐妙心中一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也编一本农书出来,至少以后可以留给自己的子孙,除了经验,还有科学,丰富他们的知识,最重要的是提高他们的粮食产量,不会饿肚子! 唐文清去父亲东里间问了问景枫,他说自己虽然没看过这种书,但是听先生说过,士农工商,三教九流,都是有书的。唐文清便信了。 既然做了决定,唐文清也勤快,第二日傍晚从父亲那里要了地排车,套上牛,叫上几个孩子,老四知道哥哥家草不够烧,以为去搂草也跟着去。 草太松软,车盘里也只有那些,便把所有的筐子、麻袋都装满,然后压在上面。 老四诧异道:“大哥,这些都烂了,回头也没法烧呀!” 唐妙坐在草的上头哈哈大笑,“就是烂了没法烧,才没人和我们抢呢,”然后她朝四叔挥手,“快,回家来,再回来拉一次!” 往家走的时候路过村南头,碰见了唐文汕家的,她问道:“你们这是干嘛呢?去哪里搂这么多草?” 唐文清刚要说话,杏儿抢着道:“大娘,我们去东边大爷家买的。” 唐文汕家的不相信地看着他们,笑道:“你这个小杏子,就知道骗人,买这点草能干什么!” 杏儿道:“烧呀,去年的草要烧光了。” 她这样说,唐文清也没法再说什么,笑了笑说是的。 老四连正眼都没看她,和景枫几个在前面先走了。 到了家里把烂草卸载院子里,唐文清又和老四还有景枫几个去拉草,让杏儿几个小孩子在家里呆着,毕竟林子里黑漆漆的,虽然有月亮也难保有虫子之类的。 唐妙便让高氏把烂草都扔进圈里,里面本来就有猪粪、土、水、尿等等再清理了圈沿上的粪土,这样盖下去沤上个月,本来就烂的叶子就彻底化成肥了。 如果每年都这样沤肥,起码比牲口和猪能多攒好几圈,到时候也可以在地里挖坑沤肥,那样更加便利。 唐文清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便把早先撇出去的粪也拉到地里,围成一个粪圈底下填土,浇水,然后把从河底烂叶子一些烧也不顶事的草糠扔进去,上面再用粪土盖了,隔几日就去浇水,等到种地的时候再去扬粪。 唐妙又缠着说绿豆好,绿豆浑身都是宝,让父亲在北沟崖种绿豆、黑豆、小豆、大豆等。唐文清逗她:“种了这些,然后再种什么?” 唐妙一本正经地道:“摘了豆子,把硬的割回家当柴火,软的就让它们在地里淋雨,快烂的时候耕下去,等到时候可以种麦子啊!” 唐文清捏着她的小鼻子,左看右看,“书上说的?” 唐妙“唔……嗯……”地点头,“这叫绿肥!” 沤肥、绿肥这些东西古代都有的,甚至齐民要术上都说得清楚,唐妙奇怪为什么唐家堡这里会没有,她没出过门,不知道别的地方什么样,难不成自己掉进了史前时代?她自嘲地笑了笑,这里有诗经、有扁豆、茄子的,肯定是某个朝代,只不过到底是宋元明还是啥,她也搞不清楚,问过景枫,可他说的她没听过,过后又忘了,可以肯定不是自己听过的就对了。 解决了肥料和种什么庄稼的问题,那块荒地今年算是有了着落。如果今年能种上麦子,比往年可以多收两三倍,以后的家里的口粮就没什么大的问题。遇到荒年,也不怕了! 照例是忙碌的一年,家里大事没有小事不断,大人孩子都忙里忙外不得清闲,萧朗定期来看桃花,跟她读书习字。 好不容易忙过了秋收,种上了麦子,再就是剩下几亩棉花。 老唐家又开始操心景枫的事情,柳家一直没有再找他伴读的消息,景枫寻思应该是那位新夫人不同意,听说彪悍得很,想必柳无暇的日子也不好过。 仝芳答应帮忙的,她跟婆婆提过,婆婆现在虽然不怎么出门,可年轻时候也认识几个好姐妹,如今每年也会串串门,大家关系还是很亲密。有两个老姐妹家世不错,能介绍几个廪生给景枫作保,但是他们要见过景枫,试试他的才学。仝芳便将高氏景枫和桃花都接去萧家做客,让家里男人陪同婆婆带着景枫去拜访姐妹,让那几个廪生看看。 唐妙以前也不知道秀才是怎么考的,但是看电视觉得也没找几个人作保这么复杂。后来景枫给她解释,如果大家族子弟去考试,只要一个廪生作保就好,甚至可以一个保好几个,但是清寒子弟,特别是像他们家这种彻彻底底的寒门子弟就需要好几个廪生作保。 说起来如果真的寒门子弟,有几个人能找到三个廪生作保?就算花钱雇倾家荡产也未必可行!况且还要参加考试,吃住读书都要钱,所以真正寒门里出来的达官贵人,可真是凤毛麟角了! 萧家是清水镇最大的一户地主,据说除了清水镇,他们的土地大多在邻县的丰德县内,只不过从清水镇发家且祖坟也在所以祖辈都居住此处。 偌大的宅院屋宇连绵,进了园子就好像捉迷藏一样,看得唐妙晕头转向。好在仝芳将他们安置在稍远一点的客院,这里离主院远得很,她仔细叮嘱又让人在外门守着,自然不会有家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或者孩子姨娘之类的来捣乱风言风语什么的。 就算客院也是花草繁盛,山水小桥,很是别致。只可惜进镇的时候唐妙睡着了,没有看到萧家之外镇上的风光和人来人往的街道。 到达萧家当天,仝芳先带高氏和景枫去拜见老太太和自己的夫君萧珏,高氏也见过老太太几次,每次都和和气气的让她尽管安心住下来不要拘谨,以后也要常走动诸如此类说些套话。然后老太太让萧朗父亲当日带景枫出发去拜访客人,仝芳去给他收拾了一下,他们便坐车出发,大约几日后回来。 他们走后,老太太亲切地对高氏道:“景枫娘别客气,带着孩子多住两天。”然后又让仝芳不要管家里的琐事,好好陪陪客人。 她笑道:“小山那孩子就喜欢跟桃花玩,你们可一定多住两日!晚上领孩子来,给我瞧瞧。” 高氏忙应了。 没多久老太太本家妯娌有事情请了她去,后来打发小厮说有点事情,要过两日回来。仝芳因为夫君和婆婆不在,儿子恋着桃花,这两日也索性带着萧朗睡在客院,跟高氏近便说话。 萧朗跟唐妙在客院里读书累了就去扑蝴蝶,摘菊花,或者去荷花池里坐着小船揪莲蓬。因为有高氏嘱咐唐妙自己也知道轻重,一次也没随便走出客院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两日后仝芳正跟高氏在屋里做针线,唐妙和萧朗在院子里剪那些即将枯败的花,晒干了可以做个小枕头。有丫头来回话说老夫人回家了,还说让客人一起去吃饭,在她的花厅里。 高氏忙给唐妙洗了脸,又特意给她梳了小小的双丫髻,扎上老太太给的头花,随着仝芳过去。 一路上穿林过桥,绕舍通幽,小儿女童声脆语,来到萧家主院老太太的东花厅。 唐妙大大方方地打量萧家老太太,她中等个头稍微有点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出洞察世事的精明干练,老得很有气质却也可见之前就不是什么美人。 高氏特意仔细地教了唐妙规范的行礼姿势,一见老太太便立刻让她磕头。唐妙恭恭敬敬地跪下,脆声脆语道:“唐妙给老夫人磕头,祝老夫人身体健康,长乐无极!”这话是她从书上看来的,也不管哪个时候,反正表示那么个意思,如今她是个孩子,也没人会去在意用词如何。 萧老太太见她如此懂事很是欢喜,又见她虽然是个孩子可大大方方毫无拘束,黑亮的大眼慧黠灵动,没有半分胆怯或者粗鲁之色,当下笑着朝她伸手,“来,你和小山坐在我旁边!” 各怀心思 仝芳笑着给婆婆搬出椅子,等婆婆坐了又让高氏也坐。 萧朗拉着唐妙的小手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坐好,跟奶奶道:“奶奶,我和花花桃桃要做个菊花的枕头,还可以放草药进去,到时候给奶奶,奶奶就不会睡不着了!” 萧老太太高兴地道:“小山真乖,花花桃桃也真乖,”然后伸手摸了摸唐妙的发顶,对高氏笑道:“我们小山从小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不知道怎了就看中了你们桃花,我看她大嫂,你不如让桃花住我们家吧,给我们小山做个伴!” 高氏刚想说话,老太太又摸着唐妙笑道:“模样好,嘴巴甜,又乖巧,性子却也不面,要是给我们小山做个大丫头,以后长大了小山要是喜欢就可以收房,孩子要是心性转了,也不耽误桃花的婚嫁……”她美美地笑着,看向高氏,问道:“他大嫂,你觉得可好?” 高氏立刻不知道嘴里是什么滋味,苦涩酸辣,五味钻心,勉强地笑了笑,“小山是少爷,桃花只是个野丫头,野惯了,可入不得大宅门,没两天就要闯祸,到时候麻烦得紧!” 老太太笑了笑,低头看着唐妙,“桃花,你喜欢小山吗?” 唐妙正在为那个大丫头收房窝火,听见老太太问,她扭头甜甜地笑着,“喜欢!” “那你要不要跟小山一起住在这里?” 唐妙笑嘻嘻地道:“可是我喜欢住在我们家里,我想爹娘,爷爷奶奶,还有我的哥哥姐姐,还有叔叔婶婶,还有我家的大黑花……” 她的笑容甜美明净,纯洁无暇地让人觉得像清澈的水,可老太太却陡然从她眼中感觉到一丝凌厉,再要细看却见她无邪地笑着,甜而憨的童颜。 高氏不知道老太太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一顿饭吃得很是忐忑,若是因为拒绝让桃花以后做萧朗的丫头而得罪了老太太,那景枫的事情就没了着落。可若是答应了,桃花这么小,就算有仝芳护着,他们家妯娌多,妾室也不少,进来进去,都是极为复杂的关系。桃花这么个小丫头,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照顾萧朗?大宅门的水向来是看着清澈浅淡,可里面到处暗涌汹汹,若是说等长大了让桃花给小山做媳妇,高氏还能乐呵呵的,只是做妾,她倒是宁愿女儿嫁给老实巴交地庄户人,这样日子也不会太苦,至少舒心,不必争风吃醋,也不必和别人争宠夺爱。 老太太倒是全程笑微微地没有再提什么,仝芳陪着小心,她知道婆婆素来心事重城府深,想个事情一般人也猜不透。就拿自己的男人来说,以往男人拈花惹草的婆婆关起门来打骂得也很是凶狠,让他玩女人归玩女人,休想把家里搞得三妻四妾的,可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却主动给他一下子纳了两房,如今加上济州府薛知府家的大丫头已经三房妾室。仝芳也一直心有疑虑,虽然老太太现在宠着小山,但是小山性子乖张,除了在老唐家表现地乖巧正常,素日在家里也跟小霸王差不多少,并不听话,所以她才总带着去高氏家。仝芳也总担心也许等老太太腻烦了又觉得妾室的孩子出息听话,会转而宠爱他们冷落了小山也不一定。 只是婆婆让桃花给小山做丫头这事,仝芳暗自吃惊,感觉没有那么简单。是在警告老唐家不要痴心妄想想把桃花将来嫁给小山?还是警告自己要分清门第观念,不要混淆了门当户对这个铁律? 一时间她也是心乱如麻,吃什么都没滋味。 唐妙也没胃口,吃了老太太给夹的几块鸡腿肉,两块糖醋排骨,便下了地,说自己吃饱了。 大人知道孩子坐不住,便让萧朗和她一起,让大丫头领着出去玩会儿。 院子外面有一片花圃,里面开着各种耐寒的菊花,还有些唐妙叫不上名字来的,像是秋海棠,她蹲在一丛兰草旁轻轻地扯着叶子。 萧朗也蹲过去,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笑嘻嘻地道:“花花桃桃,我们割这里的菊花吧!” 唐妙想起老太太的话心里不爽,没理睬他,萧朗以为她想家了,便来握她的小手,“花花桃桃,过两日我跟你回家好不好?这样你就能见到你家的大黑花了!” 唐妙摔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恨恨道:“以后你不要去我家了!” 萧朗愣了一下,不明白她怎么突然生气了,怔怔地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亮晶晶的,显示着他的困惑和委屈。 唐妙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愤怒的表情,自己也吓了一跳,看着他不知所措又带着几分受伤的样子让她内疚起来,心也软了,忙道:“我是说……我是说……”可她记得自己说的明明是以后你都不要去我家这样的话,如今以大人的思维不知道如何解释,尴尬得她左右为难。 看她紧蹙着眉头一副为难的样子萧朗又笑了,“花花桃桃逗我玩对不对?” 唐妙感动地差点哭了,用力点了点头,笑道:“是呀,我看看你是不是还那么爱哭!” 萧朗笑了笑,露出嘴角的梨涡,来拉唐妙的手,“这里花花好多,快点摘回去!”他让唐妙站在那里,他自己拿了小刀去割。 看他笨拙的样子,生怕他割了手,唐妙跑过去,“给我吧,我来割!” 萧朗摇了摇头,“刀子很快,你会割到手的!” 两人一边摘花,萧朗让唐妙给他唱歌,唐妙便给他讲很多格林童话,然后变通一下,当成富家少爷和贫家女子,或者王子与落难公主之类的事情。 等她讲完她突然发现,不管是落难公主也好,被后妈虐待的姑娘也好,总之她们都不是绝对的贫家女子,这门当户对呀! 这时候门外有几个孩子悄悄地溜进来,个个锦衣华服,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他们躲在假山后面冲着唐妙道:“看,那个小土嫚来了,就是小山喜欢的那个小土嫚儿!还穿花裤子,啧啧,她怎么不用玉米皮做裤子穿呀!” …… “萧朗也是个小鳖瓜,你看他专门喜欢跟小土嫚儿玩,我们跟他玩儿他就不知道怎么玩了,真傻!笨蛋!” “轻点,别让大人听见……” “放心好了,萧朗从来不敢跟大人说的……” 唐妙听得清楚,转头看萧朗,发现他小嘴儿紧紧地抿着,脸颊的肉紧绷起来,却假装没听见的样子,一直往那边割花朵。 突然他抓了一把土朝假山旁的孩子们扔过去,几个孩子猝不及防,被扔了满脸,有的迷了眼睛,嗷嗷地叫起来。萧朗扑上去拳打脚踢,只是个头太小,反被两个大孩子按住。 唐妙一见立刻大喊,“打架了打架了!”然后摸了一块石头藏在袖子里,冲去就砸按住萧朗的那个大男孩,他没想到小丫头这么有劲,脑门上立刻有血丝冒出来,见流了血,吓得他立刻嗷嗷大哭。 看萧朗和唐妙的丫头立刻跑过来,从大孩子手底下脱出来的萧朗立刻抢过唐妙手里的石头,又去砸另一个。大丫头忙上前拦住他,“小山少爷,小山少爷,不能打人的!”低头又见萧朗脸颊蹭破了一点皮,吓得忙喊人。 这萧家大院里虽然是老夫人当家,可其他还有几个妯娌,并不跟他们住一起,而是另外有院子,如今这个被唐妙打了的男孩子就是那头的,素日里在家里称王称霸,孩子们也喜欢跟他们玩,不对路的就被欺负。这边大院的孩子们多半也去跟他们混,学了大人那一套分片管,萧朗从不跟他们玩,也被欺负过几次。第一次萧朗说是被他们打了,但是大人觉得孩子打架,不能伤了和气,只打骂了下人,让他们以后盯紧点。再后来被欺负萧朗便不告诉大人,尽量呆在家里不出门,也不喜欢跟自己的那些兄弟玩,因为他们都喜欢跟那边大院的孩子混。 老太太几个匆忙出来,被打破头的孩子嗷嗷地哭,仝芳忙让人去请郎中,又让人去拿药箱给他包扎。 老太太看了萧朗一眼,他胸脯鼓鼓的,黑澈的双眸像是被燃烧的两团宝石,小嘴紧紧地闭着一言不发,手里还捏着一块石头。 她俯身去拿那块石头,柔声道:“小山,乖孩子,不打架,把石头给奶奶!” 萧朗蹙着眉,瞪着那几个孩子,“你们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杀了你们!” 萧老太太蹙眉,夺下他的石头,“小山,怎么说话呢!”然后瞪了仝芳一眼。 仝芳一声不敢出,她一直以为儿子老实,乖巧,在家里骄纵也不过是不喜欢吃饭睡觉,不喜欢跟兄弟姐妹们玩,可没想到才七岁的孩子就敢说这样的狠话!她不由得也拧起了眉头,看了唐妙一眼。 高氏忙把女儿拉过去,问道:“桃花,怎么回事!” 唐妙咬了咬牙,嘟起粉嫩的嘴,委屈地道:“我和小山摘花呢,他们跑过来欺负小山,骂他是鳖瓜!还要打他!他们把小山按在地上……” 仝芳忙道:“娘,孩子打架,也是常有的事儿。” 萧老太太却心疼萧朗脸上被蹭破的地方,等药箱拿来便让动作熟练的丫头给孩子们处理伤口。 她想让仝芳先送高氏和唐妙回客院,萧朗却也跑过去,说要跟花花桃桃一起去玩。 唐妙立刻便感觉萧老太太的眼神沉了沉,忙捅了捅萧朗,“你先回奶奶那里去吧。” 萧朗小声道:“可是我想跟你一起!” 萧老太太笑道:“好了,如果没事,就玩去吧,”然后又嘱咐仝氏,让她吩咐人盯住了,别又让小孩子找一块打架,仝芳答应了,立刻带他们去。 萧老太太自带人将另外几个孩子送回去,他们也是家里爷爷奶奶的宝贝疙瘩,平日里比她宠萧朗过分不知道多少倍,早惯得不成样子!十三岁的孩子就能去祸害别人丫头,无法无天! 回到小院里,唐妙和萧朗在一旁摆弄那些菊花,仝芳打发了丫头,跟高氏说话。 仝芳叹息道:“你往年来过几次,也都看到了,刚开始那两年还好些,后来我大哥没了,在外面使不上劲,我在家里也就没什么说话的权力。当年如果不是我大哥在省府担着职务,他们只怕也看不上我们仝家。这些话我连亲娘都没说过,也就跟你说说了!都说十年的媳妇熬成婆,我就怕我还没熬成婆就憋屈死了!这两年小山要不是恋着桃花一起玩,早也跟那堆孩子一样了,小时候不肯正经吃饭,一生气就把碗扣在地上,我训他两句,要是被他奶奶听见……哎!” 高氏既为仝芳叹息又牵挂景枫的事情不知道如何。她也知道仝芳家在娘家虽然是富户地主,可比起萧家柳家,不知道差了多少。 接下来两日萧朗和唐妙老老实实地呆在客院,然后景枫回来了,事情很顺利,那三个廪生见了景枫之后,跟他谈了谈,随便考了一篇文章。虽然仓促却最能见真章,他们对景枫很满意,答应为他作保。高氏很是开心,带着景枫去给萧老太太磕了头,萧老太太让他们多住几日,反正冬天没什么忙活,景枫也可以在萧家书房里看看书。 高氏还记挂着家里,又住了两日便正式告辞了,萧老太太便也不挽留,知道单独留下桃花也不可能便让萧家的马车送他们回去。 萧朗把一只绣着小兔子的荷包悄悄地塞给唐妙,小声道:“这个给你。”然后又飞快地指挥身后的老仆让他把送给唐妙的书卷笔墨纸砚给搬上车。 唐妙朝他摆了摆手,“记得人多的时候,不要跟人打架了!” 萧朗竟然脸红了一下,小声道:“其实我平日不打架的,一点都不凶的。” 唐妙笑了笑,“玩累了就读书,读书累了就玩!反正不要一个人跟他们打架,你人小力量弱。” 萧朗点了点头,“我知道,花花桃桃也是这样的吗?” 唐妙捏着他塞给自己的荷包,发现里面硬硬的,摸了摸竟然都是玉佩之类,忙道:“我还要种地呢,可没那么多时间读书打架的!”然后把荷包塞还给他,“不要随便拿家里的东西,放回去吧!” 之前刚来这里,心里害怕也不想安定,如今想呆在家里种地,便觉得这样不好,而且萧朗那时候小,拿点东西就拿了,现在都七岁了,再拿东西,会被家人特别是老太太看轻的。不管多宠爱自己的孩子,家长总是有个限度的,像老太太那么精明的人,只怕更加厉害,所以她有点担心萧朗。 萧朗以为她不喜欢,小声道:“那我拿其他的给你。” 唐妙瞅了瞅大人,见无人注意他们,遂一本正经地道:“你不能拿别人的东西给我,我不喜欢!” 萧朗开心地笑起来,“那我以后只给花花桃桃我的东西好不好!” 唐妙叹了口气,小手拍了拍脑门,“记得听你奶奶的话。” 萧朗大力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他们上了马车,跟着马车走了一段路,老仆抱住他,马车远去了他才嘟着嘴低头看着怀里的荷包。 “常叔,花花桃桃不喜欢玉了,那我以后给她什么呀!” 常叔憨憨地笑了笑,“我看她挺喜欢跟少爷一起玩,应该是少爷吧!” 萧朗欢喜地瞪大了眼:“真的?” 早早晚晚 马车行走在衰草凄凄的道路上,秋风瑟瑟,天空中白鸟自由地飞翔。田地里麦苗细细嫩嫩的颜色映得天空格外青碧,使得深秋单薄懒散的阳光折射出几分生命的色彩。 到了家大家知道景枫的事情解决了都很是开心,让他专心读书,来年春天去应试。又让他不要担心家里的钱,知道景枫可能会去参加童试,老高家舅舅和大姨、几个姑姑甚至就连很远的二姨早都表了态一定凑钱让他去。 为了让景枫专心读书,老四让他去东里间住着,免得家里人来人往的串门会吵到他,李氏早有此意还是让他跟媳妇说一声。 老四笑了笑,“娘,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就让景枫来,没事!” 荆秋娥端着一簸箕干扁豆种进了,问道:“娘,我是剥了晒还是放盖垫上晒?” 李氏忙从炕头墙上钉着的钉子拿下挂在那里的小藤编针线筒,从里面找出一根穿着棉线的大针,“你放下我给它穿起来,挂在屋檐底下晒晒,不占地方!” 荆秋娥便放下了,看了老四一眼,“桃花不是要去北沟崖看麦子吗,你不去?” 老四笑了笑,“去,你喂了牲口了吗?草要少放勤放,免得它祸害!” 荆秋娥瞅了他一眼,跟李氏道:“娘,你看他还嘱咐我了,他最是个大喇喇的人,给牲口放草每次一大筛子,那马被他惯得可爱拱草了!” 李氏笑起来,一边穿扁豆笑道,“嗯,他小时候干活,可粗拉了,他在前面掰棒子,后面还得跟个人拾。爷们们一起盖谷,他粗粗拉拉的,你别说,盖得粗拉,出苗还齐节。你大哥他们盖得老实,厚土填平,反而不出苗,还得去耙!” 说完都哈哈笑起来。 老四嘿嘿两声大步出去了,然后李氏便跟荆秋娥商量让景枫来东里间的事情。荆秋娥笑道:“这真当好。”婆媳两个说了一会话,荆秋娥便去外面街上扫扫自己晒得草,准备做饭。 因为两家中间夹了篱笆墙,王氏便让老唐头他们帮忙,跟老三在南墙又开了个小门,将原来西里间的两扇小门拿了过来凑合用一下。 王氏也出来扫草,看到荆秋娥便过来说话,说了一会秋收天气小麦子,然后道:“北沟崖大哥家那十几亩麦子,长得真好呀!” 荆秋娥笑了笑,“是啊,我也去看过,竟然比人家好地里多施肥的好!” 王氏脚底下搓着几根草,“肯定是施了粪,大哥家也没那么多粪呀!”见荆秋娥也不知道,便又道:“他们之前种的绿豆,哎呀啊,收了那一些,今年可吃了绿豆!除了卖的,大哥还让几个姑回来拿的,让他们去做绿豆糕。大嫂子还去后面磨了绿豆面,夏天喝了一夏的绿豆汤……真是欲作。秋娥,那么的,大嫂没给你们点?” 荆秋娥一边弯腰用竹耙子搂草,道:“给的,那天三嫂你不是在的,大嫂给了我们半个布袋,还给了娘半个布袋。”然后又反问了一句,“大嫂没给你?” 王氏哈哈地笑起来,转身看了看南边那片破屋,“这谁家不回来空着怪可惜的!”荆秋娥便抱了草放去屋里,然后拿了簸箕收拾碎草,见王氏还在,便问:“三嫂,不做饭呀!” 王氏看了看天,“还早,自己当家,随便儿!” 荆秋娥笑了笑,蹲下划拉那些随草。 王氏笑道:“现在都是你做饭呀?咱娘还不做饭?” 荆秋娥端起簸箕,“也做,有时候我做有时候她做。”王氏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天,回家做饭去。 唐妙趴在四叔的背上和景椿去地里看麦子,出苗率差强人意,因为耧车的问题,但是长势不错,至少不比南边良田里的弱。远远望去,草色如酥,很是喜人。 景椿问:“来年我们是不是可以有馒头包子吃!” 老四摸摸他的头,“当然,你看这麦子比之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呢。” 唐妙却在盘算地里肥料够不够,绿豆蔓子能提供大部分氮肥,腐烂的叶子肥含有很多磷,在播种之前还撒过草木灰,然后耙地之后才种得麦子。主要是河沿上风大,要提高麦子抗倒伏的能力,虫害也会少一点。 他们又去看了看北边不靠近低头挖的那个粪坑。家里一直烧草,像那种不耐烧火力不旺的麦秸草、麦扬、麦糠等唐妙都让做饭的人不要拉风箱。因为拉了风箱火呼呼地蹿出来,也不烧锅还不方便,不如让它自己慢慢烧,这样草木灰是深灰色,肥料最足。 以往高氏基本都是早晨扒了草木灰然后直接倒进圈里沤肥,唐妙一天看到了拦住她说攒起来,因为草木灰跟粪尿一起会分解挥发掉大部分肥力。她少不得依然以书本为借口,高氏觉得她说的头头是道,越来越信她,养成了习惯,甚至会遇到事情的时候先悄悄问问女儿。只是家里没那么大的地方放,以前用草帐子盖在屋西头的空地,用草盖起来,可是大风一吹,院子里全是草木灰,且那边还种了几眼吊瓜、葫芦的,葡萄枝子也大了,需呀架起来,再堆灰实在不行。 唐文清便说去地头上挖坑,把灰用麻袋装了,满了就送那里去,来年种地刚好用。草木灰撒完之后就夏天沤肥,又可以种麦子,很是方便。 高氏觉得很好,又找了所有能用的木头加上结实的蜀黍秸做成帐子盖在上面,再在四边压土,只留个小门往里倒灰就好。 因为在自己家靠河的地头,也不会有人走,不怕掉下去。 如今分了家,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地少就不要种太多的种类。像谷子、黍子总被麻雀叨,产量低又不当饭吃;蜀黍一般用来喂鸡多了卖给酿酒作坊,主要是为了能用蜀黍秸编席,如果需要在地头上种两分地也够了。因为有海外传来的玉米解决了牲口和家禽的粮食,还能补贴人的口粮,算是极好的。 她暗自帮家里规划了一下,主要种几样就好,粮食有麦子玉米,经济作物就可以种棉花和花生,还可以秧一亩地瓜,产量高需肥少,大人孩子也喜欢吃,多了的也可以喂猪。 如果按照她的计划,以后十五亩良田每年种四亩花生五亩棉花,花生秋收后可以直接种麦子,来年收了麦子再种玉米,收了玉米便可以种一茬绿肥等。这般十五亩地轮作加上套种能够从肥料、收成上合理利用。 只不过这么麻烦的事情还是等自己大一点再说吧,如今爹娘已经够惊讶了,以后可以推脱又看了什么书学了新的知识,他们也不至于会怀疑什么。 入冬时候,陈先生病得厉害,眼瞅着不行了,把景枫叫了去说了一些话,他不许别人听大家也不知道说什么。病来如山倒,,没一个月陈先生便去了。他一去,景枫少不得伤心了好久,柳无暇因为如今不便,只打发了家里的仆人来祭奠,送的东西却没有往日多,银两更是少了大半,路过高家也没进门,想是那头有话嘱咐。高家人虽然唏嘘却也知道人之常情,说不得什么,只有景枫暗暗地替柳无暇担心,不知道他在家受何等委屈。 陈先生一走唐家堡就没有真正有学问的大人了,村里的孩子要是读书就要去前面杨家屯或者后面林家庙子。 王氏见景枫准备去县里考试,又埋怨自己家景森读书晚如今都要九岁了,还没入蒙学。言辞间不禁对婆婆有些怨念,平日里便不爱去说话,而是喜欢往外走。李氏对于她喜欢去跟外面人搭个说三道四,打听消息很是反感,却也并不当面表现出来,暗地里也会嘱咐高氏少跟她说景枫的事情。 年前老薛家又让媒婆来过一次,高氏依然拒绝,尽管这次他们礼数周全,面面俱到,她总觉得薛家不可靠,女儿去了不会幸福。 日子紧吧年还是跟往年那般凑合过了只不过因为景枫要去考试,办得稍微喜庆热闹些。 正月上,高氏特意拿出了辛苦攒着舍不得花的几个钱让唐文清买了稍微好一些的礼品带着景枫去给那三位廪生拜年,自己带着桃花搭了回来拜年的文沁家马车去清水镇给萧老太太拜年。 说起来她也是因为今年求了人家办事才去的,以前也不是不想走动,实在是两家差得悬殊,去了怕人家看不起,又怕给仝芳丢份。仝芳来,自己家人待她和气,且觉得萧家少奶奶来了,那是荣耀。可自己去萧家就不是那么回事,除了仝芳和萧朗只怕没人高兴,以往给仝芳帮忙还行,如果纯粹去走动,那是很尴尬的。所以以往高氏从没主动去过萧家,都是等仝芳来了,将家里舍不得用的稀罕物或者精心做的什么吃食请仝芳捎回去给老太太尝尝。 只是今年请了人家办事,不能不去问安,他们家什么都不缺,就算空着手也算心意到了,尊了人家的面子,表面不如何,心里肯定是高兴的。 六岁的唐妙表现的已经像个大人,有时候沉思起来甚至会忘记自己是孩子,等别人叫她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的精光便遮也遮不住,王氏就说她精怪附身的。有时候看起来比大孩子还精明,脸上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深沉,眼中有着大人才有的狡猾。 不过当她有意识地扮演孩子角色的时候,还是能做到尽善尽美,哄得家里老人每日笑呵呵的,加上乖巧懂事,从不祸害东西,爷爷奶奶仍然最喜欢她。 李氏常说“如果桃花是个男孩子就好了,说不得以后和哥哥一起去做个大官,还能考个状元回来呢!” 萧老太太过年的时候贪喝了两杯,受了点风,正卧床休息不怎么见客。高氏领着女儿进去请了安,让女儿给磕了头。老太太拉着唐妙看了一会,赞道:“这丫头越来越伶俐了,以后肯定是个能干的俊丫头。给我们萧朗做个伴儿多好!” 唐妙假装不懂,甜甜地道:“萧奶奶,你要赶紧好起来,”然后看了看问道:“你怎么不枕小山给你做的枕头呢,菊花晒干了,枕着很舒服的。” 萧老太太笑道:“奶奶舍不得枕。”然后摸出个红艳艳的小荷包递给唐妙,“来,奶奶给桃花压岁钱!” 唐妙忙摇了摇头,脆声道:“我不要钱,要奶奶赶紧好起来!” 萧老太太一愣,随即叹了口气,笑了笑,把钱塞给她。高氏见她乏了,就领着唐妙出去,跟萧朗玩。 仝芳刚要走,被婆婆叫住。 她忙上前问何事。萧老太太叹道:“这么大个家,这么多子孙,磕头钱分出去了不知道多少。这些孩子里,竟然只有这个丫头和小山念着是让我早点好。其他的就知道要钱,要这个要那个……” 仝芳忙安慰道:“娘,人生病就容易感慨,很快就好的,别胡思乱想,这样才影响复原呢!” 萧老太太笑了笑,“委屈你了!” 一句话让仝芳差点流下泪,她摇了摇头,老太太便让她除去陪高氏,说自己要睡会。仝芳便帮她掖了掖被角,又去看看炭炉,挑了个角度,不让烟吹向床头便悄悄地出去。 唐妙记忆里小时候的萧朗个子小小,脸蛋圆嘟嘟身上瘦得很,如今才半年未见个子猛蹿高了一大截,脸上虽还有点婴儿肥,也可见尖俏的下颌,鼻梁挺拔,长眉星眸,已经变成个俊朗的小少年。 因为奶奶生病,萧朗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花花桃桃,如今见她个头也高了,皮肤虽然不再如婴儿那般粉粉嫩嫩的,却又多了几分女孩子特有的细腻精致。在他心里虽然看起来都是女孩子,可是花花桃桃的眼睛总是格外有神,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顾盼间都透着一股子慧黠的神采。 虽然很开心萧朗却也按耐着激动,两人第一次互见了礼,曲膝问安的时候唐妙有一种错觉,可到底是什么又说不清楚,枉费自己多二十几年的见识。 行完礼萧朗立刻凑近拉着她的手道:“去我房间说话!”然后也不管别人,拉着唐妙就往他的房间跑。如今他大一点了,已经不再跟着母亲睡,老太太给他安排了两个丫头,一个十二岁,叫早早,一个不到八岁叫晚晚。是亲姐妹,姐姐文静和气,妹妹活泼好动,两姐妹见了唐妙之后一个客客气气,拿糖果点心给她,一个凑近前来笑嘻嘻地看着她,道:“你就是小山少爷天天念叨的花花桃桃?” 早早忙轻斥她,“晚晚懂点规矩,让少爷和唐姑娘说话吧!”然后拉着妹妹就往外走。 晚晚不乐意了,“可是早上还是我陪少爷玩呢!” 早早轻轻地拧了她一把,将她拖出去,教训道:“老夫人说什么来着?少爷需要你陪他玩,你才能陪他玩,现在少爷不需要你,我们就要躲开,听到没!” 晚晚似懂非懂,撅着嘴走了。 唐妙听到门外两个丫头说话回头笑微微地看着萧朗,这小屁孩也八岁了,老太太给他房里放了两个性格不同却极为鲜明的丫头,一个温柔如水安静闲雅,一个活泼可爱性子爽利,也算是女孩子中最常见的两种类型。难道小色鬼要从小培养?两个如幽兰若蔷薇的丫头从小跟少爷朝夕相处,不培养出什么来才怪! 傲慢薛维 萧朗趴在书案上摆弄给唐妙收集的各色石头,还有他的习字册,画的姿态各异的桃花,扭头对上唐妙似笑非笑的眼开心道:“花花桃桃,过来啊!” 唐妙慢吞吞地到了跟前,看了他的收藏笑了笑,却也没多大兴致,萧朗不知,兀自跟她说这个多好怎么来的那个多好怎么来的,突然他神秘地道:“花花桃桃,我们去父亲书房玩吧。他那里好多宝贝,有这样长的玉璜,还有这么大的玉璧,还有这样的玉圭……”他伸手不时地比划形状以配合自己。 唐妙摇摇头,“小心你父亲揍你!” 萧朗摆摆手,“他才不敢打我,奶奶管着他呢!上一次我又和萧强打了一架,他要打我,被奶奶骂了一顿,花花桃桃我……”他正说得兴高采烈,却见唐妙垂着眼,细长的眉毛不耐烦地挑动起来,猛然想起她不喜欢自己打架的,才住了声,又给她看自己的习字册。 唐妙望着他,微微翘起嘴角,“给我看看!” 萧朗不解,“什么?” 唐妙哼了一声,“你跟人打架,没有疤留下吗?” 萧朗抿了抿唇,笑起来,摇了摇头把胳膊背向身后,“没有呢!”然后给唐妙看他画的桃花,帮她收集的书,里面有几本农书,唐妙立刻如获至宝,捧着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萧朗从没有去想花花桃桃怎么突然变了口味,又怎么会突然喜欢这样奇怪的东西,他只是暗自欢喜又找到了她喜欢的东西。小小男子汉的心里只想着如何迎合她,让她快乐,从未想过,她为何如何,怎么能如何,该不该如此之类的。 唐妙坐在做工精良的玫瑰椅上聚精会神地读书,忘记了周遭的环境,萧朗也不催坐在书案的对面全神贯注地看着她。见她看到会心处眉尖轻扬,眼睫似乎也带上了笑,随着翘起的嘴角轻轻地振动,像是调皮机灵的蝴蝶一样。他看得出神,自己的表情不由得也随着她变化,似是得到一种极美的享受一般。 早早站着门外,看到他们这样子不禁叹了口气,轻轻地走开。 初春料峭清寒,风从窗口吹过来,唐妙感觉有点冷却又无意识般,只是抱紧了手臂。看得入神,顾不得冷,后来便没了冷的感觉。好在一本书也并不厚,只有上千字而已,等看完她只觉得心领神会齿颊留香,抬起手臂舒展了下身体,才发现萧朗竟然已经坐到她左手靠窗子的地方也专注地看书。 唐妙笑了笑,起手拍了拍他的脖子,触手冰凉,蹙眉道,“你冷吗?” 萧朗抬头冲她笑,摇了摇头,“我现在结实着呢,再也不是豆芽菜了,不信你捏捏看!”他站起来挺起胸脯,让花花桃桃检查,依然记得小时候唐妙不屑地瞄着他,鄙夷地道“豆芽菜,你怎么这么瘦!还叫小山呢!要多吃点!” 唐妙想起他当时的反应不禁笑起来,那时候他很好玩地低头捏捏自己的胳膊胸脯腰肢大腿,嘟着嘴蹙着眉,似是很惊讶地道“我真的很瘦吗?可是好有肉!”然后捏捏自己的脸,开心地道“花花桃桃,你捏错地方了,你看看这里,肉嘟嘟的。” 唐妙凑近捏了捏他的小胸脯,八岁的萧朗自比女孩子结实很多,却也并不如其他男孩子那么壮实,骨骼纤秀,只比女孩子高了许多而已。 正月里没什么农活,农家也就是借着老天规定不许动土不许拆补的日子得以休息一二,萧老太太让高氏多住两天,大家说说话,高氏想也没什么活,就同意了。 仝芳和高氏在屋里说话,萧朗坐不住拉着唐妙出去玩,早早找来说萧老太太请他们过去呢。 老太太的房间里色泽深沉厚重,端庄单调,只有那几盆盛开的水仙和君子兰为房间增添了几分活气,雅致清奇,在古朴的背景里份外跳脱。 萧朗和唐妙给奶奶磕了头便偎在床边说话。 老太太搂着孙子,笑微微地看着唐妙,“丫头,你看小山就喜欢跟你玩,家里那么多孩子,都欺负他。我也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孩子里,我独独宠了他,大人孩子自然或多或少有些想法。你留下来陪他好不好?” 唐妙有些为难,她不想留在大宅门里做丫头,也不想一直呆在这里,她想回唐家堡和自己的家人一起种地,如果每年来几次做客,自己是客人,可再好的客人朋友,也总有熟悉起来让人腻烦的一天。那时候她就不是客人,而是丫头,她可不想穿到古代来,伺候别人给人当丫头婆子的。 况且她觉得自己和萧朗如果保持现下的状态,那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可如果跟在他的身边,难保会有什么变化,到时候只怕朋友也没得做的。 萧老太太看她微微翘着嘴唇,长长的睫毛低低地垂着,脸上的神情凝重而专注,微感诧异,不曾想一个六岁的丫头还能如此深沉。 唐妙脆声道,“奶奶我也喜欢跟小山玩,可是我不能离开家,我想和家人在一起。反正小山可以去我家做客的,以后我们家会好起来,小山去了也不会受委屈。我们给他吃白面饽饽,吃鱼和肉,还有自己家的菜。虽然没有这么好的房子,可是我们的炕睡得也很舒服,我们会做绸缎的被褥给他。经常换个地方对他也好。如果我天天呆在这里,总有一天你们会烦我,我也会住够的。而且天天在一起,小山可能就不喜欢跟我玩了。” 萧老太太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甚是惊奇,却还是不死心,“桃花,你看早早晚晚是我们家的丫头,可是比你们在家里过得还好,她们也是我们家的小姐,不用干粗活的,只要陪着小山玩,伺候他就好。他是少爷,她们是丫头,可是在别人眼里她们又是小姐,大家也要伺候她们。你看她们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这些跟小山是一模一样的。你来了之后跟可以一直跟小山一起,早早和晚晚伺候你们,家里的人也没人敢看不起你,他们见了你要行礼磕头,以后你若是和小山一直在一起,你就是这里的当家主事的。不好吗?” 唐妙凝目看着她,如果她是小孩子,这些话能诱惑自己,可她还记得那次酒席上她跟母亲说让桃花留下以后给萧朗做收房丫头的。 门不当户不对,果然没那么好相与的!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咬着嘴唇,“我想爹娘,我不想离开家。” 萧老太太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有着失望和不可见的恼怒,“丫头,你可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想跟小山这样的?” 唐妙低着头不说话,她现在是个孩子,可以利用孩子的执拗倔强,默不作声。 萧老太太不死心,笑道:“桃花,你要记住,这人生来不平等。你是农家丫头,如果想要好一点就要给小山这样的少爷做丫头,一直对他好,等到大了才能跟着沾光,才不会像你的奶奶母亲那样,一辈子累死累活……” 唐妙死死地扭着手指头,不说话。 萧朗一直不懂奶奶说什么,只知道她想让花花桃桃留下和他朝夕相处,觉得这样挺好,但是看花花桃桃似乎不乐意。他对奶奶道:“奶奶,花花桃桃的家也很好啊,她不喜欢住在这里又没有关系,我们家有坏孩子,她不喜欢!” 萧老太太叹了口气,先让他们出去,她有点累了。 出了房间,唐妙因为老太太的话很是不高兴,默不作声地走,萧朗追在后头看着她,问道:“花花桃桃,你不喜欢跟我在一起玩吗?为什么不要留下来啊?” 唐妙冷笑,“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萧朗从未感受她如此冷厉的目光,不似从前的花花桃桃,更不像那个转动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像小兔子一样娇嫩可爱的花花桃桃。他和唐妙相处的时候,她一直表现的比他懂事,虽然差了两岁多,可萧朗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在他的印象里,花花桃桃就是最好的,说什么都是对的,她虽然会笑话自己,却一直很温柔体贴,从没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那种冷冷的,带着讥讽嘲弄,陌生疏离的目光,让他觉得她换了个人一样。 他怔怔地看着她。 唐妙哼道:“萧朗,你已经八岁,不再是孩子了,不要在你奶奶的翅膀下永远长不大。我的哥哥姐姐像你这么大,就要干活跟着下地,也知道怎么跟人好好相处而不是自己有着优渥的生活就去欺负别人!”说完她转头就跑。 萧朗不懂她说什么,她不喜欢他,而是喜欢她的哥哥姐姐,可是他没有欺负人,为什么她要说他欺负人呢!初春清寒的风吹过脸颊,冰冷冷的,让他第一次感觉原来冬天这么长。 唐妙跑了几步还觉得憋闷,停下来又觉得自己太过入戏,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是个六岁的孩子,萧朗是个八岁的少年,他并不懂什么,自己把对萧老太太的怨气发泄给他又算什么? 她立刻自责起来,忙回头去找他,萧朗依然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清亮的眸子里弥漫着深深的失落和忧伤。 唐妙更自责内疚,暗暗骂自己笨,傻子,忙去拉他的手,感觉冰凉的,吓了一跳,用力搓了搓,“喂,你怎么啦?动一动!” 萧朗扭头看着她,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出门的时候,娘娘说如果走丢了,就等着,她会回来找我的。花花桃桃也会,对不对?” 唐妙没好气道:“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萧朗想了想道:“花花桃桃生气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生气,可是你看起来不想理我,如果我追上去,你会越跑越远,会不会再也不理我?” 唐妙忍不住低头狠狠地擦了擦眼底,声音发颤,又笑道:“对啊,很对啊,你要等着不要乱跑。”真是个孩子,一点都没长大。 萧朗开心地笑起来,“那花花桃桃不是不喜欢我,对不对?” 唐妙点了点头,“嗯,我就是不想离开家。” 萧朗想了想,“那我以后总去你家就好咯!” 唐妙总觉得萧朗不会长大一样,在她面前,他好像永远是初见时候,那么明亮的大眼,好奇地看着她,温温地笑着,似乎随时会扑上来啃她一口。可她觉得他不是不懂事,在其他人面前彬彬有礼,读书也不错,字写得更是潇洒有致,一点不像个这样会害羞的男孩子。对早早和晚晚也是很有礼貌,并不怎么拿她们当丫头,也未见打骂或者狎昵的动作发生。 他总是将她当做孩子,可有时候他在她面前又像孩子,她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种关系,让她暗叹自己虚活了那些年,竟然会在一个孩子面前不知所措,被他弄得时常内疚。 这日萧家来了客人,据说是济州府薛知府。 萧朗有个庶出的姑姑给了薛知府做小妾,生了一子一女,萧朗的父亲萧珈去送汤米的时候,又勾搭了个丫头回来,薛知府看起来与这位大舅子臭味相投,送与他做了小妾,萧老太太也接受了。 这次薛知府算是带着家人来散散心,大房夫人和小儿子,萧家小妾极其子女一起来萧家做客。 仝氏要去招呼,将薛知府一家安顿在环境优美秀丽的萧家花园里,高氏和唐妙依然住客院。萧朗被母亲领了去跟客人见了面,便悄悄跑来跟唐妙玩。 看着萧朗唐妙想起了柳无暇,当年他救自己的时候,看起来比萧朗也就是大一两岁的样子,可是那样懂礼处事不慌不乱,从容有度。不像萧朗八岁了每次来客院跟风吹着一样,呼呼地冲过来,家里来客人他也不去陪同,单往这里跑。只怕萧老太太不乐意,客人也会说他不懂礼数的。 唐妙试图教他,让他讨老太太欢心,可是萧朗只要有花花桃桃在,什么都不肯学什么都不肯讲,只怕她在的时候,他走开就是错过了相处的时间,再也找不回来,自己会懊悔得睡不着觉。 唐妙便也不劝他,反正自己和母亲过两日元宵节就要回去,也不能总呆在人家家里。 萧朗领着唐妙去看荷池春冰底下的锦鲤,笑道:“等化了冰,我去下面帮你捞几条,你回家用大水缸养着,我帮你种两棵睡莲,你说好吗?” 唐妙点了点头,“好,可是你要注意安全。” 萧朗拍拍栏杆,“我现在很强壮了,你不要总以为我很豆芽菜!” 唐妙便拿手里的瓜子扔他,萧朗笑呵呵地追,两人打闹着跑出客院在东西小道上追来追去。突然南边小巷子里跑来一个孩子,一下子撞在唐妙身上,唐妙下意识地抱着他,被他扑倒在地。 压在她身上的男孩子看起来不大,五六岁的样子,黑亮的大眼眼梢上扬,小小年纪就带着一股傲气,却像精致的瓷娃娃一样漂亮,他压在唐妙身上看着她,气哼哼地道,“你没有眼睛吗?怎么看路的!撞到本公子,你该当何罪?” 萧朗忙上前把他拖起来,厉色道:“薛维,你不在前院玩,到这里来做什么?” 这孩子是薛知府正室夫人的小公子,比唐妙还小半岁,平日里可真是娇生惯养,刁蛮任性得厉害。 薛维双手叉腰,气呼呼地瞪着他们,萧朗忙把唐妙扶起来,帮她拍打身上的尘土,看她有没有被磕伤,幸亏穿了厚厚的棉衣,并没什么,萧朗松了口气,不禁心疼道,“花花桃桃,你为什么不躲开?让他自己摔倒好了!” 晕血公子 唐妙只是下意识接住他,再说他不过是个小屁孩,笑了笑,对萧朗道,“我们回院子去吧!”然后拉着萧朗的手就走。薛维猛地冲过去挡住他们,吊梢大眼凶巴巴地瞪着他们,双手叉腰,两腿劈开站着,他指着唐妙道,“萧朗,你就是来找她,不肯跟我玩?”萧朗蹙眉,“你一个小屁孩,我跟你玩什么!”薛维不服气道:“她还是小臭丫头,你跟他玩,小心烂脚丫子!”唐妙紧了紧眉头,为什么会烂脚丫子! 萧朗似是生气了,眯了眯眼,冷冷地道,“你不回去,小心我揍你哦!” 薛维也哼了一声,“让她给我下跪磕头,赔礼道歉,否则有你们好看!本公子可没那么好欺负!” 唐妙为难地看着他,这小家伙如果本本分分的,真是个绝美的小人儿,漂亮得不像话,可这般凶神恶煞地着实讨厌。他是萧朗家的客人,唐妙不想让他们冲突,忙对萧朗道:“你送他回去吧。我回院子等你好了。” 萧朗想了想也行,免得她被人欺负,上前拎起薛维的脖子就走。 唐妙看得目瞪口呆,急忙道:“你温柔点!” 萧朗哼了一声,“这小屁孩,才不用惯着!” 薛维嗷嗷地,大力地威胁:“你们等着我,我让我爹给你们关进大牢,拿皮鞭抽你们,你快放开我。萧朗,你告诉你,你再这样我不客气了!小心我送你去大牢!” 萧朗给他一推,冷冷道,“去花园,不许来这里,否则小心我揍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薛维又立刻追上,大喊道:“萧朗,你回来,你要跟我玩,否则我生气了!再也不让你拿我的玉了!” 萧朗回头笑眯眯地道:“花花桃桃不喜欢了,我也不稀罕,你留着吧!” 薛维气得立刻上蹿下跳,打了一套不知道什么拳,嘿嘿哈哈地拳打脚踢,直到丫头喊着跑过来,“小公子,小公子!” 薛维立刻站定,拂了拂衣摆,倒背着手,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扬起头傲然道:“干什么?” 那丫头道,“小公子,快回去吧,夫人找你呢!” 薛维哼了一声,“本公子散散步!赏赏花,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说完迈着四方步回去了。 丫头无奈地跟上,这小公子虽然不到六岁,可人小鬼大,精明着呢,就是整日里脑子里不知道想什么,奇奇怪怪的。 萧朗怕唐妙无聊,知道她起得早,未吃早饭便领着老仆跑来客院,一进门便看到唐妙站在院子里伸腿扯胳膊,像跳舞又不对,但是每个动作又都很有规律,和着拍子。 他看得好玩,便不惊动她,等她“练功”完才领着老仆过去。 唐妙见他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碗,里面装了小米,常叔提着一只大筛子,还握着几枝丫状小棍子,诧异道,“干嘛?” 萧朗把小米碗递给她,“来后面,逮鸟给你玩!” 他们在房后的空地上支了筛子又撒了小米,因为前两日刚下过雪,麻雀都四处蹦蹦哒哒地找吃的。客院本来东西就少,鸟儿们更是饥饿,没一会逮了两只,萧朗用丝线栓了,让唐妙拿着玩,赶它们飞。 唐妙和萧朗趴在游廊里面的坐栏上,透过围栏的栅格看着筛子内的动静,决定什么时候拉绳子。已经有了两只,也享受到了乐趣,唐妙便不专心,趴在萧朗旁边低声道:“这些小鸟真笨,一次次还来!” 萧朗扭头看着她,从上而下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如今头发长了覆下来,让额头不再那么宽大,多了一份柔和,浓密的长睫还是一如既往弯翘撩得他心里软软的。 “小鸟要吃小米,舍不得离开,可能就算死也要在一起吧。”他喃喃道。 唐妙白了他一眼,“你一个男孩子,哪那么多愁善感?看什么破烂书了?” 萧朗脸颊微醺,映着游廊下面的白雪,有一种晶莹粉白的色泽,很是美丽。唐妙不由得嘀咕了一声,就算八岁了他也是小屁孩! 这时候有两只鸟一起进去叨食,萧朗小心翼翼地要拉绳,突然身后一人大喝一声,“哈,我逮到你们了!”鸟儿受到惊吓,扑棱棱地都飞走了。 薛维跳将起来朝萧朗的后背扑来,萧朗没好气地一躲。薛维“砰”的一声脑袋磕在坐栏上,疼得他“啊”得大叫一声,委顿在地,仰面躺着不动,鼻子开始往外流血。 唐妙吓了一跳,忙蹲下将他扶起来,捏住他的鼻翼,“快让他坐起来!” 萧朗见薛维撞破了鼻子也吓了一跳,忙按照唐妙的话做。 唐妙以为薛维昏过去了,让萧朗快去找大人叫大夫,萧朗忙跑去前面。 萧朗一走,薛维睁开了眼,看到自己流出来的血,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小屁孩晕血!唐妙笑了笑,让他靠在围栏上,继续捏着他的鼻翼,掐他的人中,薛维又醒过来。 唐妙命令道:“不许睁眼乱看!”然后将他的头微微前倾。 薛维大口喘气嘟囔道:“你小心,我让我父亲给你关进大牢,用鞭子……啊!” 唐妙见他这样时候还不忘威胁人,捏住鼻子的手稍微用力,薛维吃疼,便要挣扎。唐妙冷笑道,“你动,你动,你再动小心鼻子里的血灌进肺里呛死你!” 过了一会,萧朗领着常叔跑过来,并没有大夫。 萧朗看着薛维道:“破个鼻子,有什么好怕的,不用叫大夫。”薛维用力地想用鼻子“哼”一声,却被唐妙捏紧,只好不动。 常叔把薛维抱起来,送到高氏那屋里,让高氏帮忙打了一盆热水,他将薛维放在椅子上,又给脱了鞋袜把薛维的双脚泡在热水里。 “一会就好了,小公子别怕,不用跟薛大人说啊,要是说了,薛大人和夫人该心疼了!” 薛维哼了一声,白了唐妙一眼,“把她拖下去!” 唐妙按着他脖子的手微微用力,迫他低头,“想死呀!” 薛维开始踢腾盆里的热水,萧朗哼道,“我们都不要管他,让他流血好了,我们去抓鸟不带他!” 薛维立刻不踢水了,乖乖地微低了头,让唐妙摆布。过了一会,唐妙松开手,捂住了薛维的眼睛,他鼻子里流出几块血块,因为不得劲他想用力地擤,唐妙又捏住他,让他不许动,用嘴喘气就好。 又过了一会,薛维便不流鼻血了,高氏忙拿了手巾给薛维擦脚,然后帮他穿上袜子和鞋。 薛维点了点头,满意道,“你很好,跟我回家做奶娘吧!” 唐妙气得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常叔和高氏吓了一跳,高氏忙把她抱下去象征性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丫头,做什么呢!” 薛维用嘴巴哼了一声,拿帕子擦了擦鼻子,见干干净净的没血了,才道,“本公子大人不计小女人过,算了!我们逮鸟去,你们可记住了,要是以后不带我玩,我就送你们去大牢,拿鞭子抽!” 高氏吓得一哆嗦,抱紧了女儿。 唐妙白了他一眼,“你小心被人抽才是!”这么嚣张,就算他老子是皇帝也有能打他的人! 薛维虽然磕破鼻子又怕血,可跟着他们玩了一会逮鸟,便将那事忘了,唐妙确定他不会告状给萧朗惹麻烦才松了口气。唐妙私下里跟萧朗叫他晕血公子,萧朗哈哈大笑。 逮鸟的时候薛维这厮霸道得很,非要自己来拉绳,可是每次都因为太心急,鸟儿立刻就飞走,他又怪唐妙是小女人,把鸟儿吓走的。气得唐妙和萧朗不理他。他自己又没意思,先是大牢鞭子的一通威胁,见不奏效,便又说鼻子的事情,萧朗要揍他,唐妙便拦着,又陪他玩了一会,逮了一只瘸腿鸟,用绳子栓了给他玩,他却霸道地拿走唐妙的两只,把瘸腿鸟留给她玩。还缠着她比赛,瘸腿鸟赢了自己他又大牢鞭子的伺候,非要唐妙输给他才转怒为喜。 夜里薛维缠着萧朗和唐妙玩了很久,直到他母亲发了话他才不情愿地回去,走得时候还不忘威胁唐妙,“明日早点起来陪我玩哦,否则小心鞭子!”说完仰着头背着手飞快地走了。 第二日高氏坐了萧家马车要回去的时候,薛维气哼哼地拦在前头,双手叉腰,自以为一尊大神般站在那里,“留下陪我玩,否则抓你进大牢,鞭子伺候!” 唐妙理也不理,这厮这般嚣张,以后要是被上司知道了,搞不好以为他父亲天天冤狱,撤官罢职就爽了。萧朗给他拎到一边,然后上前跟唐妙道别,还没等说话,薛维顺着萧朗爬上来,扒住车辕,“有空到我府邸来玩,我不会让人打你的!” 唐妙白了他一眼,想和萧朗说话,薛维扒着车要爬上去,萧朗只好拎着他走开,让车夫赶紧走。 等马车走远了,萧朗才气哼哼地拎着薛维从角门回家,在二门处被仝芳看见,斥责道:“小山,干什么呢,放开弟弟。” 萧朗将薛维扔下,威胁道,“再抖擞小心我关你柴房去,不给饭吃,天天拿砖头拍你脑门!” 薛维有些害怕,住了声,一下子扑进仝芳怀里,“舅母,舅母,哥哥欺负我,舅母疼我!” 仝芳忙抱起他,哄道,“小维真乖,舅母疼,来,我们去吃红枣粥了,小维最爱吃的。”仝芳把薛维抱进去回头看萧朗,“这两天你也不管客人,现在桃花走了,去给你姑父他们请安去吧!” 萧朗乖巧地去了。 唐家堡的元宵节,如今也并没有什么意思,因为不是镇上,没有什么花灯会,只不过是照例放鞭炮。但是对于孩子们,过节就是最快乐的,他们对花灯也没有什么兴致,反而喜欢新衣服、鞭炮、元宵等吃食。谁家放鞭了小孩子们捂着耳朵追着跑,等放完了疯抢掉落下来没有炸开的,攒起来以后放。 这时候南头窜起了一蓬星光,孩子们喊着放花了放花了,都跑去看。孩子们出去看了,回来说唐文汕家放的,很多人围着看。 王氏听了笑道,“是他两个闺女送来的,还送了很多肉鱼的,可多了。人家现在真是过好了。” 景森扭着母亲的手,“我也要放花,放花!” 王氏拍了他一巴掌,“你消停点!” 王氏又不断地说唐文汕家过得多好多好,吃什么,喝什么,家里挂着多少肉,“那天我去南头,她还给了我半只鸡,那大鸡腿,真是肥!” 李氏正在缝补老唐头的破大袄,起眼瞅了一眼跨着门槛,掂着腿搓着手的三媳妇,哼道,“你怎么不说你给她多少东西。我给你按地头上的扁豆种、辣椒种的,你怎么不种都给了他?” 王氏笑道,“哎呀,那点东西,又不当东西,我给了他们,结菜的时候他也叫三儿送了些来,叫我也去摘,我没得上功夫!” 李氏讥讽地笑了笑,低头缝大袄,没得上功夫,你倒是有功夫跨我家门槛,嘚吧嘚吧,李氏心里有气,手上的针穿得嘶嘶的。 王氏看了她一眼,又开始说自己也想给景森爹缝个新袄,“啊,那个旧袄,破得没法穿了,还是你老早给他缝的那个破袄来,估摸着是成亲前的吧。” 李氏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他那个袄是生桃花那年冬天,你大嫂子给你的块新布,哪里是成亲时候?你达达这个袄可靠近十五年了。棉花爪子都不知道摘吧多少遍数了,补丁补得都看不出原来什么样儿了!” 王氏抬手擦了擦鼻子,“娘,景枫考试,钱够不够啊?我这里还有两个儿,分了家,还攒了两个儿!”言语间颇见得意。 李氏继续缝袄,“你快攒着吧,景森也得上学了。” 王氏又道,“俺大嫂子也是,使钱也不和我说,你说要是说说,我怎么不得使上几个儿?没有一千,还没有二百?” 李氏气哼哼地没吱声,前一阵子她把家里人叫一起,说景枫要去赶考,大哥家自己是没有那么多钱,她说让亲戚都凑凑,以后考了试,得了成绩,还能忘了大家不成?文沁家那么困难,也拿回来三百钱,至今夫妻两个还给人家种地赚那点口粮。前一阵子冬天,高氏推着小车一边放着面和白菜,一边放着唐妙去接济他们。这么穷的亲戚,还出了三百钱。 当然出钱是情分,不出也不强求,现在又来说风凉话,李氏一边想着,针嗖嗖得,扎了半天发现倒是缝错了。想起那次凑钱,老三家的又说景森读书,又说她娘家兄弟成亲,又说……她七大姑八大姨地都着景森近便,等着以后了,景森中了秀才,举人的,她可别想着来沾光,也没门儿! 王氏说了半天,见李氏没开腔,笑道,“娘,你干活倒是快起来了,景枫能考上?俺娘家那里有个小孩儿,读书没他那么好的,考试的时候……” “你快中了吧!”李氏终于火了,景枫考试前,谁要是胡说八道,说什么落地了之类的她都生气。还教着孩子们都注意,东西掉了地上,只能说及第了,不能说落地,让她听着就得说一遍。 为这事李氏还生气,连桃花那么个孩子都知道说及第,景森都九岁多了,还在那里落地了落地了。李氏有时候比量着萧家老太太说,这要是在人家家里,不定得怎么着。 王氏见婆婆没有要和她聊的意思便出了门,也不回家,又往东去了。 夜里王氏去高氏家串门,又说跟老太太说的那套话,杏儿突然插嘴道,“娘,你不是说大哥去了那里没地方住,不要住柳家,还要请师傅们吃饭,要是三娘娘有钱,给点先用着,也没什么不好。回头先还就是了。” 唐妙趴在母亲后面看从萧朗家带回来的书,偷偷地朝二姐竖起大拇指。 王氏显然没料到这个,打了半天哈哈,才道,“那么的也不早说,我才借给唐文汕家了。他二媳妇又要坐月子了。估计又是个小子,看看那么尖的肚子!” 然后又开始说唐文汕家的日子如何红火,绝口不提钱的事儿了。 杏儿看着她问道,“三娘娘,我今早起来晒在外面的草,怎么不见了,你有没有拿错啊。我烧火没引火草了!” 王氏惊讶道:“啊?拿错了?没,没得,我的草晒在门口,恁的在恁门口,没掺和!” 杏儿似笑非笑地哼了声,“嗯,大概叫风刮了!”然后下去用瓢盛了半小瓢红枣和几个桂园还有煮熟的栗子,端进来问高氏,“娘,我给大哥送过去吧,他夜里读书很晚,垫垫饥。” 高氏应了一声,看着王氏,“你抓把给景森吃吧。” 王氏摆了摆手看了一眼,笑了笑,“那么我抓把儿!”伸手要去抓,杏儿已经转身走了,王氏尴尬地搓了搓手,嘴巴吧嗒了两声。 高氏气得骂了杏儿两句,然后又回头跟王氏道:“景森娘别生气,这死丫头,仝芳给了点吃食,都珍贵着呢,谁也不给吃,桃花要个桂圆,她也不给。” 王氏撇撇嘴,“嗯,景枫那么着,读书也要吃点。得吃点儿!”然后又问大梅做什么,景椿做什么,大哥哪里去了。高氏一一告诉了她。 王氏喜欢串门,她一来唐文清基本就出去,烦她问东问西,不回答不是那么个事儿,回了又觉得没意思,而且你回了,她就继续问,越问越多。 王氏探头对唐妙笑道,“妙妙,看什么书呢!看得懂吗?” 唐妙对着她甜甜地笑着,“三婶,就是讲故事的书,挺有意思的!” 王氏又问她书里有什么,她看得那么入迷,唐妙便拽了拽,脆声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王氏没听过,觉得朗朗上口,听着文绉绉的,点了点头,“以后考个女秀才!” 唐妙道:“谢谢三婶!” 王氏又开始问她关于树叶子、草木灰、沤肥的事情,唐妙随便说了几句与她,王氏暗自记住了。然后又道,“我让景森也去读书,回家和你一起!” 唐妙点了点头,“好呀,”她从炕头把自己的小碗推过来,里面有三个栗子四个桂圆还有七八颗枣,“三婶,你拿回去给哥哥吃吧。” 王氏笑呵呵地道,“你吃吧,他大,不用吃。” 唐妙自己拿下两个,笑道,“我从二姐那里偷的,你可别让她知道,快拿走吧!她谁也不许吃的,只能给大哥吃!” 王氏便拿了去,回家了。 等她走了,高氏回头轻轻拍了唐妙一巴掌,“你个鬼丫头,该打。” 唐妙嘻嘻笑起来,二姐特意拿出来馋三婶,自己要是不这样说,三婶该有想法了——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没话说。来个小娱乐,震震水面,给大家提提神,嘿嘿! 鞭策二更空章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留空章节,如果买了的亲不要着急,因为等替换的时候,正文字数只能比原来多,不会比原来的少的。不必再重新购买第二次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馀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女慕贞洁男效才良 知过必改得能莫忘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信使可复器欲难量 墨悲丝染诗赞羔羊景行维贤克念作圣德建名立形端表正 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尺璧非宝寸阴是竞 资父事君曰严与敬孝当竭力忠则尽命临深履薄夙兴温① 似兰斯馨如松之盛川流不息渊澄取映容止若思言辞安定 笃初诚美慎终宜令荣业所基籍甚无竟学优登仕摄职从政 存以甘棠去而益咏乐殊贵贱礼别尊卑上和下睦夫唱妇随 外受傅训入奉母仪诸姑伯叔犹子比儿孔怀兄弟同气连枝 交友投分切磨箴规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 性静情逸心动神疲守真志满逐物意移坚持雅操好爵自縻 都邑华夏东西二京背邙面洛浮渭据泾宫殿盘郁楼观飞惊 图写禽兽画彩仙灵丙舍傍启甲帐对楹肆筵设席鼓瑟吹笙 升阶纳陛弁转疑星右通广内左达承明既集坟典亦聚群英 杜稿钟隶漆书壁经府罗将相路侠槐卿户封八县家给千兵 高冠陪辇驱毂振缨世禄侈富车驾肥轻策功茂实勒碑刻铭 ②溪伊尹佐时阿衡奄宅曲阜微旦孰营桓公匡合济弱扶倾 绮回汉惠说感武丁俊③密勿多士④宁晋楚更霸赵魏困横 假途灭虢践土会盟何遵约法韩弊烦刑起翦颇牧用军最精 宣威沙漠驰誉丹青九州禹迹百郡秦并岳宗泰岱禅主云亭 雁门紫塞鸡田赤城昆池碣石巨野洞庭旷远绵邈岩岫杳冥 治本于农务资稼穑⑤载南亩我艺黍稷税熟贡新劝赏黜陟 孟轲敦素史鱼秉直庶几中庸劳谦谨敕聆音察理鉴貌辨色 贻厥嘉猷勉其祗植省躬讥诫宠增抗极殆辱近耻林皋幸即 两疏见机解组谁逼索居闲处沉默寂寥求古寻论散虑逍遥 欣奏累遣戚谢欢招渠荷的历园莽抽条枇杷晚翠梧桐蚤凋 陈根委翳落叶飘摇游⑥独运凌摩绛霄耽读玩市寓目囊箱 易⑦攸畏属耳垣墙具膳餐饭适口充肠饱饫烹宰饥厌糟糠 亲戚故旧老少异粮妾御绩纺侍巾帷房纨扇圆⑧银烛炜煌 昼眠夕寐蓝笋象床弦歌酒宴接杯举觞矫手顿足悦豫且康 嫡后嗣续祭祀⑨尝稽颡再拜悚惧恐惶笺牒简要顾答审详 骸垢想浴执热愿凉驴骡犊特骇跃超骧诛斩贼盗捕获叛亡 布射僚丸嵇琴阮啸恬笔伦纸钧巧任钓释纷利俗⑩皆佳妙 毛施淑姿工颦妍笑年矢每催曦晖朗曜璇玑悬斡晦魄环照 指薪修祜永绥吉劭矩步引领俯仰廊庙束带矜庄徘徊瞻眺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重字表】《千字文》实录九百九十四个汉字,重字凡六,以汉语拼音为序列于下: “发”:周发殷汤;盖此身发“巨”:剑号巨阙;巨野洞庭“昆”:玉出昆冈;昆池碣石“戚”:戚谢欢招;亲戚故旧“云”:云腾致雨;禅主云亭“资”:资父事君;务资稼穑 【非国标字一览表】(音义据《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一九八三年北京第二版;释义未必切合正文) ①【冫青】〖qìng〗凉。 ②【石番】〖pán〗“~溪”,太公望垂钓处。(孙谦益注) ③“义”字无“丶”〖yì〗治理,安定。 ④【↑宀↓是】〖shí〗放置;此;又同“实”。 ⑤【亻叔】〖chù〗开始。〖tì〗同“倜”于词“倜傥”。 ⑥【昆鸟】〖kūn〗“~鸡”,古书上指象鹤的一种鸟。 ⑦【车酋】〖yóu〗轻;古时一种轻便车。 ⑧【↑丰刀↓糸】【jié】“洁”之书面语。〖xié〗量度物体周围的长度。 ⑨【↑丞↓灬】〖zhēng〗众多。 ⑩【立立】〖bìng〗“并”异体字之一。 增广贤文 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文,多见多闻。 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 知己知彼,将心比心。 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 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相逢好似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 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 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 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 当时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 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 两人一般心,无钱堪买金,一人一般心,有钱难买针。 相见易得好,久住难为人。 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 饶人不是痴汉,痴汉不会饶人。 是亲不是亲,非亲却是亲。 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 莺花犹怕春光老,岂可教人枉度春。 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红粉佳人休使老,风流浪子莫教贫。 在家不会迎宾客,出外方知少主人。 黄金无假,阿魏无真。 客来主不顾,应恐是痴人。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 有钱道真语,无钱语不真。 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劝有钱人。 闹里有钱,静处安身。 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 自恨枝无叶,莫怨太阳偏。 大家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寅,一家之计在于和,一生之计在于勤。 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 守口如瓶,防意如城。 宁可人负我,切莫我负人。 再三须慎意,第一莫欺心。 虎生犹可近,人熟不堪亲。 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 有茶有酒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山中也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 力微休负重,言轻莫劝人。 无钱休入众,遭难莫寻亲。 平生莫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士者国之宝,儒为席上珍。 若要断酒法,醒眼看醉人。 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 渴时一滴如甘露,醉后添杯不如无。 久住令人贱,频来亲也疏。 酒中不语真君子,财上分明大丈夫。 出家如初,成佛有余。 积金千两,不如明解经书。 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 有田不耕仓廪虚,有书不读子孙愚。 仓廪虚兮岁月乏,子孙愚兮礼义疏。 同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人不通今古,马牛如襟裾。 茫茫四海人无数,哪个男儿是丈夫。 白酒酿成缘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庭前生瑞草,好事不如无。 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 百年成之不足,一旦败之有余。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 善化不足,恶化有余。 水太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知者减半,省者全无。 在家由父,出家从夫。 痴人畏妇,贤女敬夫。 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 宁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余。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竹篱茅舍风光好,道院僧堂终不如。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道院迎仙客,书堂隐相儒。 庭栽栖凤竹,池养化龙鱼。 结交须胜己,似我不如无。 但看三五日,相见不如初。 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云任卷舒。 会说说都是,不会说无礼。 磨刀恨不利,刀利伤人指。 求财恨不得,财多害自己。 知足常足,终身不辱。 知止常止,终身不耻。 有福伤财,无福伤己。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若登高必自卑,若涉远必自迩。 三思而行,再思可矣。 使口不如自走,求人不如求己。 小时是兄弟,长大各乡里。 妒财莫妒食,怨生莫怨死。 人见白头嗔,我见白头喜。 多少少年亡,不到白头死。 墙有逢,壁有耳。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贼是小人,知过君子。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也。 贫穷自在,富贵多忧。 不以我为德,反以我为仇。 宁向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晴天不肯去,只待雨淋头。 成事莫说,覆水难收。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 惧法朝朝乐,欺公日日忧。 人生一世,草生一春。 黑发不知勤学早,看看又是白头翁。 月到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 路逢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由。 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 人贫不语,水平不流。 一家有女百家求,一马不行百马忧。 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 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深山毕竟藏猛虎,大海终须纳细流。 惜花须检点,爱月不梳头。 大抵选他肌骨好,不擦红粉也风流。 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 莫待是非来入耳,从前恩爱反为仇。 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 休别有鱼处,莫恋浅滩头。 去时终须去,再三留不住。 忍一句,息一怒,饶一着,退一步。 三十不豪,四十不富,五十将来寻死路。 生不论魂,死不认尸。 父母恩深终有别,夫妻义重也分离。 人生似鸟同林宿,大限来时各自飞。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野草不肥。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 得宠思辱,安居虑危。 念念有如临敌日,心心常似过桥时。 英雄行险道,富贵似花枝。 人情莫道春光好,只怕秋来有冷时。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但将冷眼看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 见事莫说,问事不知。 闲事休管,无事早归。 假缎染就真红色,也被旁人说是非。 善事可作,恶事莫为。 许人一物,千金不移。 龙生龙子,虎生豹儿。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风凰池。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养儿待老,积谷防饥。 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 数家之口,可以无饥矣。 常将有日思无日,莫把无时当有时。 时来风送腾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 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 官清书吏瘦,神灵庙祝肥。 息却雷霆之怒,罢却虎狼之威。 饶人算人之本,输人算人之机。 好言难得,恶语易施。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道吾好者是吾贼,道吾恶者是吾师。 路逢侠客须呈剑,不是才人莫献诗。 三人同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悲伤。 人有善愿,天必佑之。 莫饮卯时酒,昏昏醉到酉。 莫骂酉时妻,一夜受孤凄。 种麻得麻,种豆得豆。 天眼恢恢,疏而不漏。 见官莫向前,做客莫在后。 宁添一斗,莫添一口。 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 不求金玉重重贵,但愿儿孙个个贤。 一日夫妻,百世姻缘。 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 杀人一万,自损三千。 伤人一语,利如刀割。 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 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 将相胸前堪走马,公候肚里好撑船。 富人思来年,穷人思眼前。不求金玉重重贵,但愿儿孙个个贤。 一日夫妻,百世姻缘。 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 杀人一万,自损三千。 伤人一语,利如刀割。 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 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 将相胸前堪走马,公候肚里好撑船。 富人思来年,穷人思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留空章节,如果买了的亲不要着急,因为等替换的时候,正文字数只能比原来多,不会比原来的少的。不必再重新购买第二次的。 梅花绽放 景枫要去考试的前一个多月,发生了点事情。 为他作保的廪生之一突然被调任去了郢州省府,没法为景枫作保了。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家人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今年因为县府有点事情,推迟到三月开始县试,过两天就要去登记作保,这一下子没了保人,该如何是好? 景枫原本自信满满的神情突然颓唐下来,觉得家人为自己考试已经付出了够多,不能再为自己所谓的志向让家人担心,他跟父母说算了,不要去考了。清寒的平头百姓,没有门子的,怎么可能轻易越过龙门!高氏不肯,说要不再去求求萧老太太,想起这个,她又想起老太太让桃花做丫头的事情,看了桃花一眼,见她黑亮的大眼里闪烁着犹豫的光芒,似乎在沉思什么。一下子又犯了难。 唐妙眨了眨眼,对高氏笑道,“娘,我觉得萧家挺好的,做丫头也有人伺候,只要陪着小山玩儿就好!”高氏心口一阵疼,眼眶子疼得立刻红了。这以后做了收房丫头,就算小山护着,有大房在,那日子也苦死个人!唐文清和景枫都不知道这个事情,见母亲哭了以为是担心考试,忙劝她。高氏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是好,一颗心像是给人劈成了两半。 这两日老唐家一下子又从高处跌落低处,李氏急得夜里睡不着,直抹泪,埋怨自己娘家婆家都没厉害人,帮不上景枫什么忙。老唐头也堵着股子火,说不出话,第二天李氏就病倒了。她头晕眼花,浑身冒虚汗,看着炕前里就像发大水一样晃晃的。 景枫见一家人为自己的事情弄得都不开心,嬷嬷还病了,内疚自责,说以后不要去考试了,在家安心地种地。 庄嬷嬷知道李氏病了,立刻带了鸡蛋来探望,听了这事儿也着急起来,想了想她,一拍大腿,“要说找个秀才泉儿头倒是有个。要不带上礼物,去拜访看看!” 泉儿头离着很远,差不多五十多里路,老唐家对那里知道的少。庄嬷嬷给说了大体的情况,那廪生是薛家本家,也就是济州薛知府的本家,那人一直在济州府做事,不过老爹娘是在家的,如果他肯作保,那是再好不过的。老唐家又担心,人家怎么可能专门为了这个事情跑回来? 庄嬷嬷道:“反正也没办法了,我们去求求他家人,死马当活马医了!” 唐文清立刻去买了礼物,也没套自己家的车,又狠了狠心,花钱雇了别家专门拉人的马车,带着儿子去泉儿头。 第三天风尘仆仆的回来,两人脸色凝重,大家就知道事情没成。 想想也是,人家什么门第,自己家什么门第,巴巴地去求,自然没得成。 眼瞅着离去县府登录的日子越来越近,景枫见家里的人个个为自己操心,心如刀绞,一张清俊的脸顿时瘦得厉害。唐妙劝高氏去求萧老太太,她却狠不下心,景枫知道了更是严厉拒绝,绝对不肯送妹妹去给人做丫头做妾。 亲戚们知道了,也纷纷想办法,可都是一帮子穷亲戚,就算有心也没力,大家都束手无策。高氏急得嘴里生了一口的疮,吃饭喝水都疼。王氏天天也呆在大哥这边,帮着出出主意,高氏也没心思招待她,她就回去了。 杏儿和景椿还要推着独轮车去远的树林子里搂草叶子,回来扔进圈里沤肥,过了一冬,要是能找到树叶子那就是极好的。两人都有点无精打采。路过南头,唐文汕家的站在路口,问道,“哟,去搂草啊,又不够烧的呀!”杏儿白了她一眼没理睬,景椿随便应了一声,叫了声大娘! 唐文汕家的撇撇嘴,对门口出来的孙子道,“楠楠,走回家,咱今天包肥肉豆腐大白菜饺子!奶奶今儿可恣儿了!”没走远的杏儿听得清楚,冷冷地道,“恣儿吧,小心噎死!”景椿也没空再管她,推着小车继续走。 两人好不容易搂到草,不想再第二次,便装了麻袋里垒得高高儿的,反正都是草叶子一点不重。自从知道是沤肥,也需要土。他们也会装树底下肥沃的土层回家。唐妙让他们告诉别人搂家里去是为了烧的,要是人家知道沤肥,以后他们就搂不到了。 天色暗淡,月亮被昏沉沉的云遮住,却于云隙间有一丝格外亮的光芒流泻下来,照着路明晃晃的。 唐文汕家的站在那里,“回来啦。我们包的饺子可香了,来吃碗吧!” 这次连景椿也没吱声,杏儿呸了一口,跟着哥哥回家了。 大门外挺着辆马车,是家里来了客人,唐妙正站在门口等他们,见他们回来,便迎上去。 杏儿看着门口的马车,不像萧朗家的,问道,“谁来了?” 唐妙嘻嘻笑道,“薛思芳!” 杏儿柳眉倒竖,“那个下流痞子!” 唐妙嘿嘿笑着,“我看他现在挺好了,快回去吧!” 大人们在屋里谈事情,薛思芳第一次乖乖地坐了那么久,终于忍不住了,以解手为名下了地,在院子站着。见唐妙他们进来,这次也不敢叫杏儿小土曼儿了,杏儿虽然皮肤微黑,却也别有一种俏丽,他笑了笑,“回来了!” 杏儿白了他一眼,唐妙立刻拉拉她的袖子。 大梅在西间炕上绣花,如今三姑不在家她自己接活,为了多赚钱补贴家里,除了绣纱帐,她还给人试着绣帕子等绣品。 唐妙拉着杏儿去奶奶家。 薛思芳站在窗外,窗棂上糊着窗纱,外面的隔板还未放下来,里面灯光昏黄,少女曼妙的身姿朦朦胧胧地印在窗上,美丽地像一幅画卷。 如今她十四岁了,更加美丽文静,像是庭院深处的幽兰,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青春。 他站在窗外咳嗽了一声,找了句话,“大梅,你现在绣花更好看了吧。” 里面的大梅顿住了手里的活,微微低了头,柔声道,“就那样,也没好!” 薛思芳靠近了窗户,“那你送我一方新的,好吗?我发誓我是真的喜欢的,不是随便的。我知道我以前不好,可是我对别人也没那样儿,也,也没这样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醒了梦里都是……” 他心跳加速,不敢说下去,屋里的大梅猛地转了身背对着他。 从豆蔻年华上,大梅已经不怎么出门,只在家里做饭绣花,偶尔去地里给家人送饭也是带了帏帽的。听他说出这般火热而赤/裸的话来,烧得她脸颊喷火似地红。 薛思芳又放低了声音,似是祈求道:“大梅,我,我没想着逼你去我家的,你可以等两年,等你弟弟妹妹大了也行,只是,求你别不理我!” 大梅突然俯身靠近窗口,掀起窗纱,飞快地扔了一团东西出来,薛思芳呆呆地,看着那只雪白的手一闪而逝,半晌才回过味来,她送了自己新的帕子。 帕子上有着淡淡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花,他又想大梅的香气比花还要好闻,兀自发呆,听到后面脚步声,传来父亲咳嗽,忙揣进怀里,回头叫了声爹。 薛期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逆子没一天省心的,可自己就这么个独苗,也算是三代单传,老唐家子女多,大梅也当回给薛家开枝散叶!这死小子一天娶不着大梅一天就闹死闹活,什么也不正经做,给他找了那么多温柔贤惠漂亮大方的,什么样的都有,他正眼不瞧。 “快给我滚回屋里去!” 薛思芳嘿嘿笑起来,“爹,我刚解手去了,我这就回去,您别生气!”他喜滋滋地跑回屋里,洗了手,进了东间,非常懂礼地跟老唐头还有未来岳丈岳母做了揖。 高氏见他如今出息的英俊高大的,虽然脸上显嫩嘻嘻哈哈的像个孩子,可是懂礼了很多,老薛家真心表了态,下聘礼定亲,等大梅十六或者十七岁,家里没那么紧张的时候再迎亲。 高氏也没想到天上地下,会在一念间,一夜间转变。如今老薛家跟他们定了亲事,自己家算是高攀。他们还主动给介绍那个廪生作保,又提前下了礼钱以便让景枫去县里考试。 这等好事,高氏默默念了两句菩萨保佑,是老高家和老唐家两家子祖祖辈辈积德换来的。 既然定了亲,天又晚了,唐文清自然留未来亲家住下,就住在父母那边的西间。 薛思芳跟景枫一处。他一把搂住景枫的肩膀,欢喜道:“大舅哥,以后有什么事情你找我,等你中了秀才,需要人手,跟我说一声,我保管你体体面面的,吹吹打打八抬大轿给你送回家!” 景枫既感谢他们家的帮助又深深愧疚,如果单纯结为亲家,他很开心,可中间还隔着自己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老薛家主动提出帮自己介绍本家的叔叔,又要求尽快定亲,想必母亲也不会答应得那么痛快。他心中压力很大,又不能表现出来,一家人为了自己既做好了倾家荡产的准备,又做出了要卖女儿的姿态,他怎么敢! 他淡淡地道:“我们欠的,以后我一定还你。请你好好待我妹妹大梅,她是个好姑娘。若不是生在我们家,她也是个千金小姐的身子。” 薛思芳开心道,“你放心,我自然会待她好,跟我爹娘老子一样好,绝对比我好就是!” 景枫笑了笑。 春天不忙,而且那头求人的事情,薛思芳来之前就随父亲去大房伯伯家办好了,他们便多逗留了两日,跟亲家好好处处。 这两日老薛也发现大梅是个不错的姑娘,如果不是门第之事,比起那些高门大户的哪里也不差。老唐夫妻也能干,几个孩子都懂事乖巧,特别是那个小女儿唐妙,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也不知是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每次见他都甜甜地问安,还会讲逗笑的事情。 就像现在,唐妙坐在老薛对面,给他讲自己的传奇经历,讲完了又问,“薛伯伯,你家没有养大白鹅吧,要是养了的话,我们去玩你可一定给它们圈起来。”然后她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雪白娇嫩的小胳膊给老薛看,“薛伯伯你看,这是被大白鹅叨的,我手里拿个包子,它们来抢,就给我叨了!” 唐妙又做了六年孩子,把孩子的本事学了个十足,知道大人不必孩子说什么好话,只要乖巧的,喜欢对着他笑,或者腻着他撒娇,每次见到立刻大声地问好,大不了恭维两句,“薛伯伯真英俊呀!”之类的话,就能哄到大人了。 都说哄孩子好哄,唐妙觉得哄大人才开心,孩子一个真心的微笑,甜甜的问候,撒娇的动作,就算是钢铁也化作绕指柔! 老薛被唐妙哄得心花怒放,恨不得再有个小儿子,一并给娶回家,他感慨道:“我们就一个儿子,宝贝的跟什么似的,惯得不成样子,真羡慕你们孩子多。我老婆子天天在家里念叨,要是能有个女儿,该多好!” 高氏笑着道,“孩子多也闹腾。” 老薛对唐妙道,“回头,跟你姐姐去家里玩,我一定把大白鹅圈起来,还给你煮大鹅蛋,好不好?” 唐妙用力地点了点头,“薛伯伯真好,谢谢薛伯伯!” 表演得她自己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忙不迭地用小手擦胳膊。 几日后薛大爷便领着儿子回去,转眼就是春种,老唐家忙得没一刻闲工夫。高氏把钱给了景枫,他如今大了,很多事情处理得头头是道,便也不必家人陪着,只让他别太委屈自己,该花的钱也不要太省,又嘱咐他压力不要太大,考不考得中家人都高兴。 景枫不管心头有多少自责内疚,也一直笑着,看不出一丝的忧虑,只让大家都放心他会努力的。三月里自家人给唐妙过了生日,她偷偷地许了愿,希望大哥高中。待县考的日子,老薛家突然打发人来,说薛思芳已经去县里给景枫陪考,也好把消息及时地传给家人知道。如果景枫能中秀才,老薛家也跟着高兴,以后也有个秀才连襟。他们在县里给景枫赁了一处小屋,那里住着各地的学子,以后去府省的,薛家还会帮忙。 有景枫的消息传回来,老唐家的人忙活也格外轻松,浑身生满了力气一点不觉得累。每一场考试之后,薛思芳都会打发人回来送信,景枫虽是寒门子弟,可成绩比很多高门大户的少爷都好许多,顺便还提了柳家,除了柳无暇还有几个很是优秀的子弟。 三月中下旬上,县试结果出来,柳无暇坐了县案首,景枫成绩并不是特别好,刚刚入了围,在四十几上,总共五十人。尽管如此,大家也很是开心,觉得景枫肯定能在府试中取得好成绩。四月份景枫要参加府试,家里也准备着收麦子,老薛家便跟老唐家商量,让景枫在县小院里读书,不必回家。老薛家这般帮忙,老唐家很是过意不去,尽可能地不让他们出钱。 薛思芳少时来表姨夫唐怀礼家玩过几次,如今与大梅定了亲走得更勤,时不时便能找个借口来转悠一圈,又怕大梅说他为人轻浮,每次只将礼物放下,跟唐妙几个孩子玩一会儿便告辞。高氏从前以为他不务正业,喜欢逗弄女孩子,后来见薛家诚恳,又定了亲,人家帮了景枫的大忙,如今对薛思芳自是不同往日。 薛思芳陪着景枫去了济州府参加四月的府试,这次依然是柳无暇坐府案首,景枫也是轻松入围,成绩比县试好了很多。据薛思芳说,景枫和柳无暇一直一起,唐妙寻思之前大哥可能压力太大,跟柳无暇一起彼此也能互相影响安慰,心里又多了份对柳无暇的感激。及至看了薛思芳送回来的信,大哥说柳无暇不是很自由,陪他来考试的是夫人娘家的一个堂侄子,不是什么正经人,对柳无暇诸多刁难,连他都看不下去,所以跟父母请示将自己带去的钱用在两个人身上。唐家自然没有异议,高氏和景枫爹商量了一下又把家里的钱给景枫捎去一些,让他尽量宽裕点。 老唐家喜气洋洋,亲戚邻里们着空来串门的也多,大家都极看好,说景枫肯定能高中,到时候老唐家的门楣可就不一般了。转眼麦收时节,唐文清夫妇高兴得再累夜里都睡不着,除了大儿子赴考,北沟崖的麦子今年大丰收,比起其他地竟然还要好! 唐文汕家几次透过王氏表达想大家一起麦收,让女人轻快点的意思,李氏和高氏都拒绝了。王氏倒是想撇开这边,跟那头合伙去,一时间找不到借口,虽然分了家,但是农活还靠老唐头集体安排,便也只能作罢——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加油争取二更,亲们多多鼓励抽打吧,嘿嘿。我放一章空章督促自己哈,今天把空章补齐,亲们先不要买,买了也没关系。么么么亲。 薛思芳家地多人少,靠别人干活,加上大家族的旁支,怎么都跟着沾光。所以经济上比唐家好很多。高氏不是完人,如果薛家是真心结亲的,又能帮忙,自然比萧家好。我曾纠结过,如果薛家父母不表示结亲的诚意,那么唐家要如何办?唐妙给人做丫头,大梅给坏笑着糟蹋,景枫前途戛然而止……我果然是亲妈。主要是薛家小子是真心喜欢大梅的,三代单传,父母不会太过份。毕竟是普通稍富裕人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高门大户,所以结亲这个是最容易达到的。反之若薛思芳是薛家本家大族里的那个公子,就要麻烦了。哎! 我努力码字,亲们多多鼓励我哈。嘿嘿。抱抱你们。 漓江水草童鞋,乃别着急,这两章唐妙就长大了,到了能……的年龄了!囧,真不纯洁! 酸甜幸福 院试要等省学政确定了时间,安排好各县府的次序之后再考,这段时间学子们有的闭门读书,有的互相串门,还有的家人带着四处拜访。景枫想回家帮忙,家里却不许,只让他安心呆着。 五月底唐家忙着麦收的时候,景枫突然回来,同来的还有位贵客。 其时唐妙和杏儿正忙着分管自己家的麦子,因为景森得母亲授意动辄就会跑来拖一个麦子过去,景椿一直跟着下地捆麦子,大梅管着做饭烧水,杏儿便主动带着妹妹挑起保护自己家财产的担子。 如今杏儿和景森都大起来,女孩子不喜欢跟男孩子玩,男孩子也喜欢去找更大的同性孩子,加上母亲的耳提面命,景森终于跟杏儿疏远了些。也敢于在杏儿凶的时候还个一句半句嘴。 唐妙站在麦堆上,头上戴着四叔给编的翠绿柳枝草帽,仰头看着来人,哥哥还是那么俊秀,欢喜地跟家人打招呼。他旁边那个是谁?虽然也穿着普通的白麻布夏衫,可是那么静静地往大榆树底下一站,蓝天白云仿佛都成了他的陪衬,喧闹炙热的周遭也变得静雅幽然,像一幅绝美的田园画卷。 唐妙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见他对着自己笑,才认出来是柳无暇,他看起来比以前多了份沉静,眼中有了深度,温雅的笑容也见层次…… 他变了许多呢! 唐妙慨叹着,刺溜一下从麦堆上滑下去,景枫正跟四婶三婶几个寒暄,柳无暇看见忙箭步上前将她扶起来。柳无暇见她穿着白底粉花的衫裤,外面系了条月白色小裙子,头上戴着柳条编的草帽,一张白嫩的小脸惹得粉通通的,黑亮的大眼里满是笑意,他笑了笑,柔声道:“妙妙?” 唐妙点了点头,露出整齐的一口小白牙,“欢迎你啊,柳无暇!” 柳无暇笑起来,习惯性地想去腰间荷包里摸什么,才想起来如今自己没有给孩子准备的糖果,手顿了顿转而摸了摸她娇嫩的脸蛋,问道:“可有读书?” 唐妙点头,“好多呀!”她黑亮的大眼笑成月牙状,浓密弯翘的长睫便如两把小刷子一样颤巍巍地,她快速地打量了柳无暇一眼,觉得他真的变了很多。以前是绸缎丝绢的衣服,现在是普通的苎麻,从前腰间缀美玉,下面是宝珠配色丝绦流苏,如今只有一块光玉,下面的穗子怕是断了,再未续上,光溜溜的有一种遗世独立的苍凉感。 想起大哥说他在家可能被后娘苛刻之类的话,唐妙的心软的泛酸,忍不住想要安慰他,只是看他清亮温柔的眸子里没有一丝阴郁,她又觉得自己太矫情,忙道:“你从哪里来?渴了吗,我家里有酸杏汤,请你喝好不好?” 柳无暇从她水润的大眼里似乎看到不同于孩子的目光,甚至有一种称之为悲悯的东西,他眨了眨眼,她又是纯真无邪的模样,他想自己太累看花了眼。 “那就谢谢你了!”他笑起来。 唐妙立刻朝大哥跑去,喊道:“大哥,大哥!” 景枫俯身将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小丫头又重了好多!” 唐妙嘻嘻笑着,“大哥,去喝酸杏汤吧,是我和娘做的哦!” 景枫立刻告辞了两位婶子,招呼柳无暇去草棚里歇息喝汤。杏儿和景森也跟着跑进去,景森盯着柳无暇看了很久,见他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往外拿糖果给他,撅着嘴有些不乐意,最后确定没了,才慢吞吞地蹭了出去。 汤酸酸甜甜的,透心的舒服,柳无暇慢慢地啜着,与水中的自己对视,不曾想久违的温暖竟然是在被自己家人极端鄙夷讥讽的伴读家里。年轻的心在复杂的染缸里滚来滚去,终能保持着宠辱不惊的淡定,却在这碗汤的倒影里泛起甜蜜幸福的感觉。 唐妙见他低头不语,关切道:“是不是太酸?我这里有蜂蜜哦,上次有个放蜂的来,我给他帮忙,他送给我的。”她也不知道为何,面对着这个少年,有一种想要安慰他给他温暖的冲动,让他觉得不管他是少爷还是被家人欺负,在这里,他都是尊贵的客人,是哥哥的好朋友。 柳无暇眼眶有些胀痛,鼻子酸酸的,忙眨了眨眼,笑了笑,大口将汤喝光,然后向她道谢。 景枫因为如今家里农忙,也不想浪费时间,对柳无暇道:“无暇,我们去家里跟奶奶说一声,然后你跟妙妙呆着,我去地里看看!” 柳无暇起身,“我和你一起下地吧,没什么!” 景枫不肯,虽然柳无暇从未娇惯,可毒辣辣的太阳让他这个从小地里滚出来的人都有些不习惯了,柳无暇更坚持不住。他摇摇头,招呼他们家去跟奶奶打招呼,唐妙想了想还要看场,姐姐一个人看不过来,便让他们家去。 北沟崖的十多亩地收成特别好,黄澄澄的麦粒颗颗饱满,惹得村里人都直羡慕。王氏对荆秋娥道:“那几亩地是二哥家的,按说要是分了种,也该我们均摊,到时候二哥回来再还给他们的。” 荆秋娥笑了笑,没言语。 王氏歇歇的时候去草棚里坐着,一碗碗地喝唐妙的酸杏汤,如果杏儿嫌她喝多了,她便半笑半当真的道:“杏儿,妙妙还是我救的呢,喝碗汤还怎么啦?” 杏儿气鼓鼓地不说话,实在忍不住了便顶嘴:“妙妙那次还被你家景森推到池塘去了呢!” 王氏便拉下脸,把碗一顿,“哟,你这么个小丫头,还顶记仇的!”然后开始说东说西,从她嫁过来开始为家里做了多少多少的事情,他们都怎么怎么地靠她做饭喂牲口。 唐妙知道她有这个习惯,不管是抱怨也好炫耀也好,逮着谁就是谁也不管孩子还是大人的,更不管别人爱不爱听。她与杏儿不同,毕竟从现代化的社会过去,对人力劳动的古代总含着一些同情,看着他们早出晚归毒辣辣的日头里劳作不停便觉得很是同情。 她笑了笑,对王氏道:“三娘娘,你要不要加点蜂蜜?我带了的!”说着从角落自己的小罐里掏出一小碗蜂蜜,用小勺子舀了一点放在王氏喝汤的碗里。 王氏又舀了一碗喝了,吧嗒吧嗒嘴,“还真甜!等下次放蜂的来,你记得多要点!” 唐妙点了点头。 夜里回家,对于景枫归来柳无暇做客,老唐家很是开心。虽然不懂科考的事情,还是很热情地问了很多,两人皆是性子和气的人,一点不嫌烦,不管问什么都一一答了,只不过尽可能的避重就轻,化繁为简罢了。问他们考试如何,也都一语带过了。景枫说柳无暇很可能还会做院案首的,到时候就是郢州省府的廪生第一名。他自己觉得也有把握入围。大家听了自然高高兴兴的。 晚饭是李氏和大梅做的,因为家里没了菜园,她特意去庄嬷嬷家要了几样时蔬,包了三鲜饺子,炸了两大盘茄盒,让景枫和无暇领着几个孩子来吃。她又给老大和老三家各送了一碗。 正吃饭的时候,王氏端了一小盆炒扁豆过来,“唐文汕家给的扁豆,我炒了炒,端来一起吃!” 荆秋娥接了,让她坐下一起吃饺子吧,王氏看了李氏一眼,笑道:“他爹在家里吃了,那我就在这里吃两个好了!”李氏说拿碗给她盛,王氏摆了摆手,“不用,我坐这里吃传盘上的就好。” 王氏吃的快,杏儿一直说三娘娘吃东西不嚼的,面条饺子都是这样的。没一会传盘上靠着唐妙和杏儿几个孩子眼前的饺子越来越少,王氏跟前的倒还是原样。 杏儿因为自己凉着的几个饺子都被王氏吃掉了,有点不乐意,荆秋娥便把自己盘子里的倒给她。 王氏吃了一气,筷子在嘴里抿了抿,拄在传盘上说话,说了一会又将筷子在一旁的碗里涮了涮,然后在左手心里戳了戳继续去夹菜。 李氏拉着脸,咳嗽了两声,实在忍不住,便道:“景森娘,才分开多久,哪里学了这些毛病?” 老唐家吃饭讲究不能拄着筷子,不能提着筷子在饭桌上点来点去,更忌讳筷子在别人眼前的菜里挑来挑去。像王氏这样在嘴里抿了,又在手心里戳一戳,再放在碗里涮的,李氏见所未见,顿时反感至极。 王氏自己却没意识,见婆婆不乐意,寻思是自己吃多了,笑了笑,把筷子放下。 荆秋娥让她,“三嫂吃饱了?还有呢!” 王氏用掌根擦着嘴,眨巴着眼睛道:“算了,不吃了,”然后开始东问西问,只有荆秋娥时不时地回她两句。 景枫对家人的说辞是去省府回来路过,反正考完试左右无事就邀请柳无暇来住几日,而实际是柳无暇这次赶考陪去的那位夫人家的侄子把钱都拿去逛了窑子,未给柳无暇一分银子,他没了回家的盘缠。其他各房都视而不见,顾自回去了,景枫知道便邀请他来家里住几日,反正从这里去县城也不远。景枫悄悄地跟父母说了,让他们不必跟其他人透露,免得无暇难堪。 唐文清自来是个淳厚的人,从不论人是非,高氏听了更是唏嘘不已,替柳无暇心疼,只说今年粮食收成好,娘家亲戚的钱稍微晚点还,给柳无暇凑点路费到时候让他回家。 唐妙很是气愤,问大哥难道柳家的老爷就不管吗?由着新夫人这般虐待自己的孩子?景枫解释说新夫人是黄花老闺女嫁过来,性子暴戾又好呷醋,但是容貌姣好,加上娘家势力大,还认识很多官府的人,柳家算是高攀一些。而且本身老爷之前对孩子们也不是特别上心,都是夫人张罗,如今夫人去世,那条件自然是一落千丈,几个姨娘都备受克虐,却也没得话说。 唐妙偷眼看柳无暇的时候,觉得灯影下的他倍是可怜,虽然他脊背挺直,笑容和暖,目光里没有一丝忧郁,可她总觉得映在墙上如墨画的影子透出一股子悲凉和倔强。怕他会觉得不自在,唐妙依然如从前那般拿了书请他给自己讲,还跟他探讨农书之类。 柳无暇对农学无兴趣,但是涉猎广泛,且过目不忘,跟唐妙侃侃而谈,神采飞扬,让人觉得像是幻化出来的浊世佳公子一般明朗俊雅,举世无双。 柳无暇见唐妙不时地走神发呆,笑了笑,拿书卷拍了拍她的脑门,柔声道:“明日还要忙,不如睡去吧!” 唐妙便爬上大哥的背,让他送自己去睡觉,回头跟柳无暇再见。 除了北沟崖的地,其他麦子都收回场里,老唐头领着老三打场,老四依然陪大哥去收那十多亩地的麦子,现在有景枫帮忙,加上前院头二姑家时不时地来帮一天,泉儿头薛思芳来住了两日,麦子收得很快。 薛思芳从小到大没干什么活,虽然家里不是什么大户,可也一直娇生惯养。来了老唐家,高氏也不敢让他干重活,只跟着装车,薛思芳却又不偷懒,虽然以前不怎么干,可年轻力壮有的是力气。平日里大晌午领孩子们去粘知了,去地里抓蚂蚱也是一天,日头里炙烤着也不怕,所以跟着干了几天农活除了黑了一些没觉得怎么样。 这日午后唐妙和柳无暇在场边大树底下,一边翻晒脱了粒的麦子,薛思芳跟景枫赶车拉了两趟麦子,便歇息一下他回家喝口水。 唐妙笑嘻嘻地看着他飞奔的背影,跟景枫取笑道:“大哥,姐夫一定是回家找大姐说话了!” 如今景枫和薛思芳熟起来,知道他虽然调皮,却是个仗义体贴的人,喜欢大梅也发乎情止乎礼,便不去管,在场里逗弄唐妙。等薛思芳回来场里,唐妙带着柳条帽子,正站在黄澄澄的麦粒中间走来走去用脚翻晒,她笑道:“姐夫,你不会把我们家的水都喝干了吧,这半天!” 薛思芳撩起衣摆擦了擦汗,嘿嘿地笑着,冲过来将唐妙一把抱起来往肩头上一放,道:“看你这么不怕热,坐马车去地里好不好!” 唐妙豪气道:“去就去!”然后她又问柳无暇要不要去地里玩,虽然日头白花花的,可坐马车的感觉很好,唐妙喜欢。 如今有杏儿和景椿在家看场,景枫素来惯着孩子,见唐妙想去,既然她不怕晒,便也无妨。给柳无暇和妹妹分别扣了顶大草帽,上了地排车去地里拉麦子。 大人腿长,喜欢坐在两侧的车壁上,两条横梁,像栏椅一样,很是舒服。唐妙小,景枫让她坐在车盘上,不要乱动,她却不管,觉得坐上面好玩,便坐在柳无暇旁边,拿小脚去踢腾薛思芳。 没多久进了田间的小道,坑坑洼洼,还有扔在地头的石头,很是颠簸。路旁还时不时的会有口井。 农村为了抗旱,一大片农田的地方就会合伙修一口或圆或方的大井,几丈宽差不多两丈深,专门用来蓄水。井边没有围栏,有的就在道旁,平日很是危险,有孩子们四处野,玩得疯了很容易掉下去。景森小时候就好往井边走,李氏为了看他没少费心思。 唐妙正跟薛思芳闹得欢乐,突然车轱辘压了一块石头,颠簸了一下,唐妙人小腿短,坐在车壁的横栏上脚不沾地一下子往后仰了下去摔在地上。 柳无暇反应快手在横栏上一撑便跳了下去,把躺在地上一脸茫然的唐妙抱了起来。 景枫停了车,看得都是一头冷汗,心扑通扑通直跳。 唐妙跌落的地方,两步开外就是大井沿,若是方才靠那边一点,只怕她就掉下去了。唐妙摔得七荤八素的,有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掉下去的,心跳得仿佛要脱出来,目光愣愣地看着柳无暇。 他温柔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脸颊,柔声道:“别怕,没事的!” 唐妙听着他的声音好了一点,可依然浑浑噩噩的,薛思芳便道:“坏了,吓掉魂儿了,快给她叫叫!”柳无暇问他怎么叫,他也挠着头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很有非常有大大的有话说: 关于古代科举,实在太多规矩,咱就稍微架空一些吧。么么亲们。有亲说要群号,啊,我对这个不是很懂。有位热心亲帮我建了一个群,78637476.亲们进去了就多多聊天灌水吧。 吼一嗓子!上一张霸王了俺的亲们,乃们真不乖!要打屁股哦!我要去烧香!! 童言如刃 景枫想起景椿小时候特容易吓着,奶奶经常在家里给他叫魂,便让柳无暇抱着唐妙,他握着唐妙的小脚在一旁轻轻地叫:“妙妙,妙妙,我们回家去了,不去地里了……” 柳无暇看着唐妙本来黑亮的大眼木然地瞪着,突然有种揪心的感觉,想着若是那双精灵一样的眸子突然空洞起来,让人有一种呼吸不能的窒息感。他轻轻地摸着她的发顶,一声声轻柔地唤她的名字,不时地擦擦她的手心。 三人都很是害怕,却又都不肯表示出来,薛思芳强笑着,“没事的,孩子就是吓着了,回家叫叫就好了”然后还来逗她,“妙妙,不要吓唬人,快点看看我,你叫姐夫,我带你去抓知了!”三人正想回家的时候,唐妙喘了口气,自己拍了拍脑门,翻着黑亮的眼睛道:“吓死我了!明晃晃的水不见底,这要是掉下去,可惨了!” 三人都松了口气,确定她没事了,景枫便让无暇送她回去,说还是在场里呆着吧,唐妙知道吓到他们了,也没异议。柳无暇抱着唐妙原路返回,还怕她没全好,不时地跟她说两句话。日头毒辣辣的,他被晒红的脸颊上布满了细汗,慢慢地顺着下颌一颗颗滴落下来,唐妙一边回应一边用小手去接汗珠。 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甚至夹杂着荷花的味道,想是先前领着景椿去南河里洗澡在荷花丛里钻来钻去沾染上的。 他的步子沉稳,路面崎岖不平,也走得稳稳当当,就算怀里抱着一个人,日头火辣辣的很热,他的脊背也笔挺的。 唐妙问他:“你和哥哥都会中秀才的,对吧,然后你们一起乡试,还会去京城,你肯定能中状元的!” 柳无暇唇角弯起来,垂眼看她,见她稚嫩的脸上有一种笃信的神采,笑道:“举国学子何止成千上万,我并不强求。” 唐妙打了个哈欠,低声道:“等你当了官,他们就该来巴结你了。”午后她容易犯困,柳无暇的身上因为沁出了汗,凉丝丝的,她把脸贴他胸口,信任地睡过去。 没料到一个孩子能说这样的话,柳无暇不由得凝眸看着她,这小丫头似乎知道他的委屈,却又从不会出声安慰,而是尽力地逗他开心。初始他没有觉察,第二日便感觉到她是有意如此,甚至会私下里告诉杏儿让她不要问县里的事情,也不要问柳家有什么好玩之类的话。 他叹了口气,不由得羡慕起自己的伴读来,有这样的父母兄弟姐妹,也是一种幸福吧。想起跟景枫闲聊的时候,他说家里最懂事的是那个最小的,当时自己还觉得诧异,现在想来这个丫头有着太多异于常人的东西。 知道唐妙掉下车,李氏少不得又烧了鸡蛋用红绳拴着,晚饭的时候跟高氏给她叫魂。掀锅的时候,高氏在屋子喊妙妙回家吃饭了,李氏拿着孩子的小花裤喊着,“回来了,”然后进了屋,把裤子放在唐妙的头上。 第二天一大早唐妙又活蹦乱跳的,家里人都放了心,纷纷说这孩子结实,从小到大摔打惯了。一到农忙家里就没闲时候,就算来了客人也只偶尔能说几句话,男人们要忙到大半夜,天不亮就走。唐文清让高氏尽量做点好的,鸡和鸡蛋家里有,别委屈了柳无暇。只是柳无暇反而不好意思,很温婉地表示让他们随意,他吃得惯家里的饭,没必要因为他让家里的鸡害怕,留着它们下蛋才是正经的。高氏便也不客气免得他不好意思,尽可能的炒菜给他吃,有没有肉倒其次了。幸亏当时听唐妙的,在麦地里套种了菜,如今虽然没园子,菜也够吃,还能接济李氏和王氏两家一些。 薛思芳帮了几日,高氏不想他太受累,就准备了礼物,让他回去了。 这期间柳无暇让人给家里捎了一封信去,写的什么内容他没说,只是十几日之后,家里倒是派了车子来接他。这一次来的人和前几次不同,就连车夫也是趾高气扬的,对唐家的人没半点礼貌。大人都去了地里,景枫招待的他们,只是柳家人嫌脏不肯进去,只在大门口指手画脚。 那个小眼鹰钩鼻的二管家轻蔑地扫了柳无暇一眼,冲着景枫喝道:“把少爷的行李收拾一下,这就回去!” 景枫蹙眉,看了柳无暇一眼,道:“少爷还要在这里住几日。” 二管家立刻拉了脸,“夫人让我来接少爷回去,你算哪根葱!” 景枫淡淡道:“我没二管家那般高尚,葱蒜什么的不敢高攀,只是无暇怎么都是柳家的少爷,不管你多得宠,也是个奴才,在我家对你少爷这般无礼,委实不该!” 柳无暇一直在和唐妙说话,给她讲山海经,根本没管这边的事情,待那二管家恼羞成怒,看起来要羞辱景枫的时候,他才直起腰来,牵着唐妙的手过去,目光清澹澹地注视着二管家。 这二管家是新夫人的心腹,如今势头正盛,加上新夫人生了小公子,从不把其他的少爷小姐放在眼里。只不过他忘记了,在家里环境所迫,就算柳无暇清傲也不得不低头,关起门来有些事情自己家人心知肚明。可出了家门,事关一个男人的尊严,就算柳无暇再好脾气,如今目光清冽神情冷峻,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本以为柳无暇是最好欺负的,不管别人怎么对他,他都默然承受,从不反抗。如今对上他冷冽的目光,突然觉得这酷夏 的午后阴森森的让人浑身发木,脚底发虚。 柳无暇开口,声音依然淡淡的温柔,“夫人让你接了刘恕的位子,就说明你比他强,有他没有的过人之处。如果你只是让人觉得柳家除了傲慢无礼,其他一无是处的话,你就给夫人丢了脸。你在外面做的一切,到时候都会算在夫人头上。你觉得如果夫人被人指责,影响了她的名声,这些要是传到家里去。夫人是怪你还是怪别人?从前刘恕在先夫人的教导下,里里外外给我柳家挣了多少贤名,这个你难道没有打听清楚吗?你四处败坏夫人的名声,其心可诛哦……” 二管家冷汗淋漓,虽然知道夫人定然是相信自己不会信他的,但是夫人反复无常,心狠手辣,也说不得到时候风向怎么变,毕竟柳无暇是主子,到时候成了亲或者得了功名…… 他心思一转,忙谄媚地笑起来,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少爷,您看我热糊涂了,少爷上车!” 柳无暇也知道回去会面对什么样的境遇,可不管多艰难,他不想自己的朋友被自己家的奴才羞辱。他笑了笑,温和道:“二管家,我信里说的清楚,在朋友家借宿几日,吃穿用度,都是要钱的。”这厮定然是带了钱来,不但省了礼物,竟然连这钱都要克扣,他嘴角弯起冷冽的弧度。 二管家没想到他会知道,忙笑着掏出一只荷包,柳无暇温温地看着他,缓缓道:“二管家,花无百日红,钢极则易折,只要有时间,天在头上看着,结局如何,都无法一时定论,二管家觉得呢!” 二管家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点了点头,忙将支来的钱都拿出来,都递给柳无暇。柳无暇笑着接了过去,放在唐妙怀里,然后将她抱起来,笑道:“哥哥带你去买糖果好不好?” 虽然二管家被他镇住,可唐妙却觉得悲哀,更难以想象他在家过什么样的日子,想当年他一个**岁的孩子,神采飞扬,亲自来找先生和伴读,家里人对他也是极好的,绫罗绸缎,关怀备至,就连他们这些穷朋友,也丝毫不看轻,每次都送上丰厚的礼品。可如今,他一个少爷,家里的奴仆也敢欺到他的头上。 她点了点头,笑道:“好!” 柳无暇便抱了她上车,跟景枫说让他们自去忙,他带着唐妙去附近的镇子逛逛,又让二管家去李氏那里喝茶,车夫驾车去最近的镇子。 白石镇比清水镇要小很多,也没什么大户,街道并不怎么整洁,只有些卖杂货的铺子,店铺也都小小的。但是白石镇产石头,附近很多人家来扒石头赚钱,还能打磨雕刻,做成各种花盆石雕等。 街上不怎么干净,下过雨有点泥泞,人来人往,柳无暇怕挤着唐妙,便抱了她逛,去买了几包果脯、蜜饯、点心,还有几兜时下水果。 走到一个卖石雕娃娃的小贩摊前,柳无暇被一个胖嘟嘟的娃娃吸引住,那娃娃黑亮的眼珠子,看着跟唐妙倒有点像。他把唐妙放在一旁的小凳上蹲下挑挑捡捡。唐妙也觉得好玩,爬过去摸摸看看,很是喜欢。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喊“花花桃桃!” 唐妙听得声音,回头去又没看到人,便想自己可能幻听了,继续挑娃娃。 没一会又听见人叫,回头还是不见人影,听声音不是萧朗,便没管。 他们挑好了一堆,打算拿回家送给孩子们,柳无暇要付钱的时候,一个孩子冲了过来。柳无暇猝不及防,又怕摔到孩子,便伸手扶了扶他。 一个穿着嫩绿丝衣,头上绑着缀美玉丝带,腰间缀着翡翠双蝶佩的漂亮孩子,眼梢微微上挑的黑亮大眼像两颗乌黑的宝石,漂亮得过于凌厉。 柳无暇愣了下,问道:“薛维,你怎么在这里?” 薛维哼了一声,推了他一把,“这里的我都要了,给我装起来!”说着便从唐妙手里把两个小娃娃抢了去,噼里啪啦扔在一边,气哼哼地瞪着他们。 薛维是柳无暇三姑家的孩子,回来过几次,只是柳无暇因为庶出,接近的机会少,特别是大夫人死后,新夫人进了门,见客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了。 唐妙直皱眉头,对柳无暇道:“柳哥哥,我们回去吧,没什么好玩的!” 柳无暇原先见她很喜欢,爱不释手的样子,兴奋地说这个娃娃像谁,那个像谁,既然来了不忍心空手而归,他以为薛维不过是个小孩子,便哄他道:“你喜欢哪个,哥哥买给你!” 薛维哼哼道:“你才不是我哥哥,你不过是贱妾生的孩子!滚开!别碍眼!” 孩子无心的一句话,却无异于一把刀子毫无预警地刺进柳无暇的心口,若是被大人这般羞辱,他倒不觉的如何,可一个孩子无心的话,他生不得气报不得仇,唰得一下脸上血色尽褪。 唐妙见他脸色煞白,忙去握他的手,推了薛维一把,愤怒道:“你这么恶毒,小心摔破鼻子没人管,血哗啦哗啦地流!” 薛维想起自己流鼻血的样子,一阵恶心,觉得有些头晕,哼了一声,“你小心我让人把你们关进大牢,拿鞭子抽!” 唐妙仗着自己是孩子,孩子跟孩子讲歪理也不管算不算欺负,扯着薛维的衣袖,凶狠道:“你道歉,否则先给你扔山底下去,那里黑洞洞的,没有吃的,只有毒蛇狼,还有恶心的虫子,爬……” “哇!”薛维跑一边去吐,然后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扔在一边,晃悠悠地指着唐妙。 柳无暇没想到乖巧的唐妙会突然这样,觉得跟一个孩子没什么好理论的,忙拍了拍她的肩,“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薛维却不肯让他们走,叉腰拦住他们,指着唐妙道:“你死定了,前几天让你去萧朗家玩,你说你们要忙不肯去,萧朗生病了你也不去看他,你在这里跟人鬼混,你死定了,一定要关进大牢去,不对,还要浸猪笼!” 唐妙瞪大了眼,看着眼前这个小屁孩,还真是大家族出来的孩子,见识真多,知道鬼混浸猪笼,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说得倒是煞有介事! 柳无暇蹙眉,不想跟小霸王纠缠,索性把唐妙抱起来,转身就走。 薛维在后面追,结果没追上,一跤跌在地上,被一块凸起的石子撞破了唇。 唐妙趴在柳无暇肩头看到薛维倒在地上,一张漂亮的小脸疼得皱起来,又有点心软,对柳无暇道:“他摔了。”柳无暇素闻这个表亲骄纵的很,生怕他会对唐妙不利,便道:“不用管他,一个任性的孩子罢了。”唐妙想了想也是,便回头不去看他。 萧朗前几日生病,花花桃桃因为家里忙没有时间去看她,所以病好一点就立刻准备去她家玩。知道她喜欢一些小泥人,木雕石雕之类的小玩意,便来轻易不到的白石镇逛逛,然后去唐家也近便。薛维自从上一次碰见了唐妙,就喜欢往萧家跑,缠着母亲要住下,薛夫人没法儿,便让得力的奶娘和丫头们陪着让他在萧家住些日子,加上仝芳素来稳重,有她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仝芳带着两个孩子,领着一个奶娘还有早早去白石镇买点东西,结果薛维滑溜的跟泥鳅一样,一眨眼就钻得不见了人。仝芳吓了一跳,忙让人去找,奶娘道:“萧少奶奶别着急,我们小公子习惯了,吃不到亏的,指定就在附近!” 找了找果然看到萧朗领着他回来。 薛维拉着脸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萧朗在一旁训他,“是不是男子汉,不过是摔了一跤,不许哭!” 薛维瘪着嘴,气哼哼道,“我一定要给他们关到大牢去,拿鞭子……” 萧朗拍了他一下,“抽什么抽,再胡说八道,没人跟你玩!” 薛维不服气,“她跟别人玩呢,都不理我!” 萧朗蹙眉,“谁!” 薛维哼了一声,“臭丫头!” 萧朗怔了下,没想到花花桃桃会出门来这里,还跟人一起,便道:“应该是她的哥哥,景枫哥哥这两天回家了!” 薛维撇嘴,“才不是,是那个贱妾的儿子,舅妈天天骂他的。” 萧朗脸沉了沉,训他,“不许胡说。”薛维瘪瘪嘴,“本来就是,舅妈都不给他好饭吃!” 仝芳领着奶娘和早早过来,见薛维嘴巴上破了一点皮,问萧朗怎么弄的,薛维便添油加醋说是柳无暇和唐妙打他,要给他们关进大牢拿鞭子抽。仝芳也听薛夫人说过,薛夫人娘家大哥夫人去世后,续弦的那位凶悍泼辣,既吃醋又霸道,大爷都被她管住了。她知道薛维的骄纵性子,肯定是耍霸王性子自己弄得,便只哄了哄他,让他不要对人说。薛维这点被萧朗熏陶的,磕了碰了,或者跟人打了架,只会想着下一次打回来,倒不太会去大人面前搬弄是非,也因此,萧朗才肯跟他玩了—— 作者有话要说:再一次推一个爆笑文,强男强女,嘿嘿! 龙门微开 龙门微开 作者有话要说: 仝芳买好了礼物,带孩子们回去马车上,路上见萧朗似乎有点发呆,以为他病刚好,也不逗他说话,搂着他给他扇着蒲扇让他睡一觉。 在仝芳的印象里这一年萧朗长得很快,懂事了很多,从前在家里还会耍无赖,想要什么东西就一定要立刻拿到,如果不给就扣饭碗或者打滚不睡觉,如今绝对不会。这一次他病着想让唐妙去看他,还不许人说他病了生怕她担心,因为花花桃桃不喜欢他生病,她不能来他也没有缠着非要立刻去找她,而是在家里乖乖的吃药休息,很得老太太欢心。 他这样让仝芳既开心又担心,开心的是就算老太太再溺爱,还是没什么大毛病,担心的是这孩子一门心思就想着唐妙,如果是孩子心性就罢了,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冷淡的迹象,她又怕以后他会受苦。 一路上薛维说个不停,最多的就是关进大牢,拿鞭子抽,仝芳看着他又庆幸萧朗懂事。 马车一路到了唐家堡,车一停萧朗便醒了,立刻起身率先挑帘出去,跳下马车。 唐妙正在家里跟杏儿摆弄他们买回来的小石雕,里面有个娃娃跟唐妙特别像,眼珠是用黑曜石装的,脸部线条流畅温润,栩栩如生。唐妙很喜欢,打算藏起来不给人看。 正说话听大梅说仝姨来了,她下意识地想到刚才集市上碰到的薛维肯定也来了,立刻让杏儿把东西藏在手箱里。两人手忙脚乱地藏,唐妙听到身后萧朗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唐妙手势一顿,嘿嘿笑起来,尴尬地甩了甩手,跳下炕,“小山,你怎么来了?本来想着过一阵子就去看你呢!”萧朗眼中有着受伤的光芒,随即却又笑起来,将手里的盒子悄悄的塞到身后,没有拿出来给她。 唐妙请他炕上去,又去给他盛汤喝,萧朗有些失神,茫然地点了点头。这时候薛维从外面冲进来,见着唐妙立刻哼了一声,飞快地进了屋子,爬上炕找萧朗。 大梅让杏儿立刻去地里找娘回来,又请仝芳去奶奶那里坐坐,喝茶,让孩子们在这里玩。仝芳想也没什么,就去了。 天色黑下来,柳无暇应唐家人邀请,明日再走,二管家不习惯老唐家的环境,让车夫送他去镇上找客栈睡了,明日一早来接他,柳无暇也没异议。 柳无暇跟景枫从场里回来,知道仝芳来,去问了好,聊了聊,景枫陪着,柳无暇便往唐妙家来。 一进门看薛维凶巴巴地坐在手箱子上,两只小脚一点点地一副坐堂会审要把唐妙关进大牢的架势。想起他恶毒的嘴,柳无暇犹豫了一下,便没有进去。 薛维却看到他,抬手指着他大喊:“柳无暇你别跑!” 唐妙瞪了他一眼,“不想半夜被扔去猪圈,你就老实点!”此时她可半点孩子都没装,她觉得跟薛维就要比他还凶,否则他那气焰一点都不会收敛。 薛维抱着手臂,哼了一声,扭头不睬他们,去看墙上贴的画,到处都是桃花,他觉得都难看的要死,更加大力地哼哼。 柳无暇进来,感觉萧朗充满敌意地目光扫着自己,也不在意,只对唐妙道:“景椿在场里,我去陪他。把你那本食货志拿来,我帮你注解。” 唐妙这几天看场的时候也是一有空就请柳无暇教自己念书,上一次从萧家找了两本食货志,只是因为竖版没有标点,她看得吃力,这次柳无暇来便请他给自己断句注解一下。 听他如此说,她立刻跑去西间北炕,从手箱里找了自己的书,又拖过一旁装砚台纸笔的小木箱子一并给他,笑道:“你明天就走,我也不客气了!” 柳无暇笑了笑,习惯她小人做大人事,抱着箱子便走了。 薛维爬去窗台,对着柳无暇背影做鬼脸,萧朗轻轻地咬着嘴唇,手里摆弄着装了几个小石雕娃娃的盒子,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给唐妙。 唐妙方才因为薛维来,把好玩的藏起来,结果进来的是萧朗,尴尬了一下,寻思他只是个孩子,不会怎么样的,便没当回事。说了一会话,见萧朗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禁关切道:“小山,你不舒服吗?” 萧朗摇了摇头,薛维哼道:“他可烫了,差点烫死!” 唐妙蹙眉,他生病了?忙爬上炕,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萧朗定定地看着她,确定她跟以前那般关心自己,心里又好受了一点。 他摇了摇头,“早就好了!” 唐妙松了口气,笑了笑,一个孩子却这般懂事人,让她心软软的,“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蜜杏吃啊,是我爹爹自己腌的,很好吃,酸酸甜甜的。” 薛维立刻喊道:“怎么不给我拿?好大胆!” 萧朗瞪了他一眼,薛维才瘪着嘴,抱着胳膊,顾自生闷气。 有薛维在两个人也不能好好说话,唐妙便想办法讲故事给他听,让他早点睡,结果他听了一个又一个,就是不睡。后来唐妙说索性去场里玩,可以烤麦穗,很香的。 薛维说着好,打了个哈欠,一头栽倒在被子上,睡着了。 唐妙捂着嘴笑起来,和萧朗给他抬到一头让他睡得舒坦点。然后又让他帮忙把刚才和杏儿装玩具的手箱子抬到西间,跟萧朗一起看。 她悄声道:“你看,我们买了个娃娃,可好玩了!”然后又嘱咐萧朗,“我们小点声,别让那小霸王听见,他就会捣乱!” 萧朗看着她明亮慧黠的大眼,知道她不是躲着自己,而是薛维,心里顿时豁然开朗,忙去捧了小木盒来,把那自己精挑细选的石雕送给她。 知道是柳无暇带她去买礼物,萧朗细长的指头摩挲着那个娃娃的眼睛,垂眼看着它轻声问道:“花花桃桃很喜欢跟柳家哥哥玩嘛?” 唐妙随口道:“人家是大人,哪里有时间玩哦。” 他笑了笑,想问什么,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便摇着手里的娃娃道:“这个娃娃给我吧!” 唐妙点了点头,“你喜欢就拿去,呶,这里还有很多哦。要不是薛维捣乱,无暇哥哥会买好多给我们的。” 萧朗又问:“他要走了吗?” 唐妙嗯了一声。 他又问:“那他什么时候还来?” 唐妙摇摇头,抬眼看他,“你想跟他玩吗?可惜他很忙啊,要读书吧!” 萧朗笑起来,摆了摆手,“没呢,他忙啊,嗯,那挺好!” 唐妙见他有点莫名其妙,寻思孩子可能就这样,也没管,这时候看到门口幽灵一样站着个安静的丫头,细看竟然是早早,吓了她一跳,忙让进来。 早早柔声道:“唐姑娘不要客气,奴婢在外面候着,要是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就好。” 唐妙没想到萧朗如今排场这么大,来她家玩还要带个丫头,不禁瞅了他一眼,萧朗立刻接口,“不是我让她来的,是奶奶让她跟着伺候薛维的,那小子没人搂着不肯睡觉。” 虽然只是孩子,可唐妙忍不住脸红了下,这薛维还真是小霸王。 晚饭高氏让大梅跟她一起包饺子,让唐文清也不要熬夜下地,让他和景枫去场里帮忙,吃饭的时候再叫他们。杏儿和景椿也回家歇歇,景森便跟着来,趴在炕上吃仝芳带来的果子。高氏和仝芳在下面忙活,杏儿和景椿没得闲,吃了一会就要去准备牲口草,还要去推两车子麦草回家,在院子里拣麦穗。 包了饺子结果薛维醒了的时候又说不爱吃,要吃面条,仝芳后悔带他来,这小霸王怎么哄都不好,只能顺着他。高氏说没事又给他擀了一碗面条,做了一小碗香椿芽卤子,结果弄好了薛维又说不好吃。大家正一筹莫展的时候,萧朗拎着他的脖子给提到院子里,冷冷道:“不吃你就呆着吧,我们吃。”说着他和唐妙分食那碗香喷喷的面条,薛维见他们吃的香,咽了口唾沫,忙冲过去从唐妙手里抢了碗,跑去炕上香喷喷地吃起来。 大家看的直笑,纷纷说孩子就这样。那奶娘本来还怕薛维大闹,没想到这就好了,欢喜地吃顿安稳饭。夜里睡觉高氏请奶娘带着薛维和早早住婆婆家的西间,仝芳带着萧朗跟她和唐妙一起,唐文清领着景椿去景枫屋里睡。结果薛维非不干,一定要去跟仝芳他们挤,每个被窝都睡了睡,最后把唐妙从高氏怀里挤出去,他睡在那里。仝芳便搂着唐妙,夜里薛维缠着讲故事,如果不讲就大牢鞭子的威胁,气得萧朗要给他拎到院子里,他才老老实实地睡了。 柳无暇走后,薛维又缠着在唐妙家玩了好几日。一边嫌弃他们家太破,院子里有鸡屎,树上有树剌子,知了叫得心烦,空气中有猪粪的味道,院墙外有牛粪,要么太热要么特冷,下雨屋里有点漏水……饭菜不可口,炕太硬…… 但是又恋着萧朗带唐妙去抓知了,抠知了龟,去河里捞鱼,去田里用水灌田鼠的时候会带上他。 仝芳也很无奈,萧朗虽然是个小少爷,可平日在家里就总寻思着这个好玩那个好玩,等找了唐妙跟她一起玩之类的,如今见了面,那是一个疯玩,三人时常跟泥猴子一样回来,绝对没人看得出是哪家的公子少爷,所幸离家远,也没人会多嘴多舌的,仝芳也由着他们玩,反正有好几个大人盯着,不会出事就好。 薛维本来恋着萧朗知道的多,结果唐妙和萧朗一起就是游戏二人组,老游戏能新玩法,还能编出许多新套路,他永远都想不通唐妙那小脑瓜里装着什么,曾经私下里悄悄地问萧朗,唐妙是不是像哪吒那样做出来的,否则怎么会那么聪明好玩。他甚至会趁着唐妙睡着,偷偷地去捏她的胳膊腿,听她心脏是不是和自己一样跳,知道唐妙小时候掉过河但是没死,就觉得她和自己不一样。萧朗觉得他鬼鬼祟祟不怀好意,怕他对唐妙不轨,玩了几日就让母亲带着他们回去了。 六月初五密州县出了院试成绩,景枫和柳无暇皆在列,柳无暇成绩尤其不俗,省府学政等人皆交口称赞。期间有点小岔子,景枫的生员资格差点被人顶了去,具体什么人如何操作的,他们也不知,多亏学政大人英明,方没出什么纰漏。为了表彰贫寒子弟能供出这样的优秀才子,学政大人还向省府提议,奖了唐家五十两银子。济州府入泮者十八人,景枫是唯一一名普通寒门,而非乡绅地主出身的生员,一时名动全府。 济州薛知府特意宴请各生员,也破例多赏了景枫二十两银子。薛夫人是柳无暇的三姑,景枫妹妹又即将嫁给薛知府本家未出五服的三叔家薛思芳,宴会之后薛夫人做主又单独请了这两位生员,让薛思芳作陪。薛维知道景枫是唐妙的哥哥便缠着他问东问西,一个不顺心就大牢鞭子的威胁,又加上柳无暇是他舅舅家妾生的儿子,这两年去柳家自己钻来钻去玩的时候经常听舅母恶狠狠地说那贱妾的贱种之类的话,所以他对柳无暇的认识基本就止于贱妾的贱种,妾生子之类的话。 因为景枫和柳无暇不受他威胁,暗地里指使仆人下绊子,被薛夫人知道罚他在房间里十天不许出门,一年不许找萧朗玩才收敛了一点,第二天就缠了母亲,跟薛知府的三姨娘萧氏带着奶娘婆子等人去了清水镇萧家。 柳家新大夫人娘家是济州府赵家,那也是出名的大户,赵氏娘家八面玲珑,大哥又是郢州省府布政使的左参政,如今布政使大人年事已高,任期一到便想告老还乡,据说他最看好的就是赵参政。说起来赵参政和薛知府是同届进士,两人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嫌隙,这次柳家夫人去世,经人说合娶了赵家二十六岁的老姑娘做续弦也算是为了帮忙让他们添一层亲戚,以后也好解开疙瘩。 只是薛夫人对于这位彪悍泼辣,醋性特大的新嫂子不以为然,特别是看到柳无暇被故意刁难苛虐,很是不满。又碍于夫婿的政途,只得带了柳无暇去济州府赵家拜访过。去了一趟赵家无意中他们得知想要顶替景枫的人是赵氏一个堂兄的傻儿子,薛夫人窝了一肚子气,回头让薛知府暗中多留意,照顾照顾这两个孩子,免得被人害了去。薛知府觉得景枫和柳无暇以后前途无量,又是自己亲戚兼同乡,自然满口应承。 薛知府便保荐他和柳无暇直接参加七月的乡试,若是不中三年后再去。两人自然对薛知府感激万分。 对于景枫考中秀才,当地乡绅并没有什么动作,毕竟一个秀才在高门大户来说算不得什么。老唐家又素来低调只请要好四邻和自己家的亲朋吃了三天的酒席。 景枫拿回来那几十两银子却成了老唐家前所未有的财富,要如何分配大家纷纷出了主意。高氏这次未如从前那般拿出钱分给他人,就算得罪亲戚也没管。她说景枫还要去乡试、会试等等,这所有的都需要银子,自家人总是在的,不会走掉。等景枫中了谋得了官职,长长久久地有了打算,再沾他的光也不迟。况且如今他只是个秀才,说白了连入仕的资格还没,便想着如何委实太早。 自从分家以后,高氏越来越有自家主张,跟老唐头他们倒是完全分开了,不管大事小事,农活还是人情世故,都比那边处理的细致周到。 本想着有薛知府保荐,七月里的秋闱怎么也让景枫去试试,结果六月底上皇后薨,天子下诏,举国禁嫁娶三个月,七月的乡试也被吏部尚书提议推到来年同月去,生员们有苦难言,却也只能默而受之。 第二年初夏南方几省发大水,加上近几年官员人浮于事官场混乱,天子怒斥再下诏书,本届科举取缔,两年后继续。并要求吏部整顿各级官吏,严加考核,加大淘汰和择优的力度。 薛知府因政绩优良,得以褒奖。虽未升迁,济州府却并了其他三县,成为郢州省府下的第二大府。 景枫考试不顺,但好在家里有唐妙,庄稼连年丰收,不但还了亲戚的饥荒,还能略有盈余。在唐妙的提议和全家的努力下,家里配了全套农具,比之前的更加有效省力。同时唐妙开始有意识地在自己家的地里预留一块作为种子试验田,计划三五年可成,若能成则提高抗旱抗倒伏抗虫害的能力。 美好开端 薛知府觉得景枫在家里种地是损毁人才,便让他去济州府做了名无品的检校,一来可以做事情赚银子,二来也可以在那里多看些书,在官场里磨砺一下,为以后科考奠定基础。这种既能赚钱又能锻炼本事的好事,老唐家自然感激不尽。 如今不考试了,景枫中秀才拿回家的五十几两银子就又被提到日程上来。那是老唐家做梦都想不到能实打实看到的。但是外面传说得了一百两,为了这虚头的一百两银子,也得罪了不少亲戚。他们都寻思着景枫拿了钱回来,都想来借几两,这个说家里盖房子那个说儿女成亲或者办丧事之类的。实际那银子当初说的一个数,给到手上是另一个,加上这样那样的名目,到手也不过半数。 高氏寻思着当时托了萧老太太的面子才找了两位廪生,还因着薛家又托了一位,一直这样拖着那就是欠了人家天大的人情,倒不如把这到手的银子都还了人情,大家也心安些。这上头李氏不同意,觉得景枫要成亲,景椿眼瞅着也大了,大梅又要出嫁,家里怎么都需要钱。王氏也说景枫中了秀才,也不是一家的功劳,大家都出了力,怎么也应该分一份的。唐文清的意思也是拿出来一半,在家里分一下,毕竟不是一笔小钱。高氏坚决不同意。 她说:“景枫这秀才怎么来的?是我们一家的努力,景枫自己出息,可不要忘了,我们再怎么努力,没有萧老太太和薛家引荐的那三位先生我们也没门子。要是想报答亲戚邻居们,等景枫以后赚了钱,尽可能拿出来也就是了。这时候自然要先谢人家。我们总不能让景枫一辈子顶着这么大的人情?以后他若是出息大了,人家到时候万一拿这个人情去压他,办什么力不能及的事情,你说他是做还是不做?如今得了五十两银子,我们一分不要,买最好的礼物,就当是花钱请他们了,以后大家就是同乡情谊,景枫也不至于欠得太多就是。” 唐文清觉得也是,虽然不能一下子接受却也没话说。高氏便将钱都给了仝芳,让她掂量着钱和人情,去买尽可能好的礼物给人。仝芳赞她这样做得对,自己悄悄多添了二十两银子,一人家给了二十两,剩下的十两买了极好的礼物孝敬了老太太和薛家那位帮忙的大伯,免得到时候薛思芳一家欠人情。 为这事李氏虽然疙瘩了一阵子,但是后来听庄嬷嬷杨婆子那些人说景枫娘会办事,知恩图报,那些先生老爷们都交口称赞。李氏又觉得自己眼窝子浅,只看了那几十两银子,没考虑到孙子的前途。找了个空跟高氏好好聊了一番,婆媳两个本来就没什么嫌隙,一番交谈之后,两人又和好如初。 时间过得很快,两年转眼即过。 唐妙的种子试验田在大家的帮助下取得了小小成绩,她打算继续改进,等自家成熟之后便可以靠卖种子赚一笔钱。如今大哥是秀才,家里可以免一个人的劳役赋税,但是大哥二哥年纪也不小,很快就需要娶妻生子,这都需要钱。今年春天大梅出嫁去了薛家,她和杏儿便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孩子的时候总想着长大,可长大了繁重的家务以及农活也让她们透不过气。除了做家务,她们还要出去拾草一为沤肥二为烧火,只不过如今搂草的人愈多,她们便抢不过人家,所以唐妙便尽可能地利用绿肥、草木灰以及自制氨水等肥料。 两亩试验田以及其他三亩收了麦子之后种了一茬绿肥,除了自身提供养分,还能供给其他几亩地,豆类卖给铺子做点心赚的钱比玉米做牲口饲料多,主要是玉米吃肥太重,连年耕作地会越来越贫瘠,所以她家的地如今都是轮作或者套种。 忙了大半年,八月种上了麦子才得以轻松。 秋闱的结果也出来了,景枫和柳无暇皆落第未中。薛知府怕景枫压力大,给他三个月时间让他家里歇一歇,回头再去府衙报道即可,且不扣他工钱。景枫想回家帮父母干干农活也不错,便回了家。 如今他已看得开,只是家人还怕他抑郁,想办法开解他,特别是唐妙,除了逗乐就是跟他商量修农书的事情,让他从府衙多弄点书出来。柳无暇因为当家夫人的百般刁难,暂时息了要科考的心思,反而存了想潜心治学,游历编书的念头。仔细打算一下自己未来的路。 前些日子柳无暇来看景枫,安慰他年轻之下,挫折不算什么,只要有学识的积累,总有一天会奋发而起,那不是某些魑魅魍魉能挡住的。景枫见他如此安慰自己,便知道他的心思,柳无暇本就是聪明人,又是乡绅大族,就算不通过科考,只要胸有墨海,总有伯乐前来觅千里马。 两人互道珍重。 唐妙知道柳无暇的苦楚和无奈,特意在他回家的路上等着,送了他一本书,是他当年写给她的蒙书,还有她后来自己添加的其他内容。她写了:给最博学的柳先生。一半是因为他的秀才身份,一半是为了调侃从小时候便觉得他像个先生那般博学。 唐妙笑微微地看着他,鼓励道:“柳哥哥,你那么小的时候就懂那么多知识,你是个了不起的人。浮云遮不住日头,总有一天,你会鱼跃于渊!” 柳无暇笑了笑,不曾想她能看透自己的心思,他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因为身份之别而历经坎坷,让他的内心越发不驯。如今不管他受什么磨难,那个家族都不会正眼看他一瞬,只有等他足够耀眼,他们会知道他是那个家族最大的骄傲,而那时候,他也毫不在乎这所谓的出身和家族。 他温温地笑着,深秋单薄而明净的阳光洒在他俊雅的面庞上,有一种近乎宣誓的庄严,他的声音依然淡而温和,“妙妙,你是个特别的女孩子。谢谢你的鼓励。永远祝你幸福。” “那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对吧,这算不算忘年交?”唐妙想柳无暇这样的人,肯定会有作为的,他是哥哥的朋友,那就是自己的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柳无暇笑声朗朗,“那个……忘年交用得不准确,我没那么老!” 唐妙尴尬地笑起来,这就是读书不认真的坏处,她嘻嘻地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十七岁的他,十四岁的他,九岁的他,看起来没有多大变化,可她能想象,他那颗历经沧桑的心,让他已经不再年轻。 所以她祝福他,总有一天,会大鹏展翅! 在她不那么忙的时候,萧朗会自己来找她玩耍。从两年前他就开始学骑马,因为比马车快,主要的原因是唐妙不会,不过他不曾说出口。 唐妙见他时常纵马飞奔,很担心他会摔下来之类的,因为刚学骑马那阵子,那小屁孩没少挨摔,好在马比较小又老实,他也没摔出个好歹。 实在受不了他每次来的时候都跟赶着投胎一样,唐妙忍不住叉腰训他:“一个小屁孩,你当自己是大将军呀!” 萧朗猛地勒住了大黑马,骏马一声嘶鸣,前蹄高抬,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他茧白的衣袍随风若举,已不同以往乖巧的模样。 他微微眯了眼,笑着对她道:“花花桃桃,你胆子那么大,敢不敢骑马去玩?” 唐妙嗤了一声,白了他一眼,“我才没那么傻,骑马有什么好玩的,摔下来才恐怖呢!” 萧朗笑起来,马鞭轻轻地敲打着手心,双脚磕着马腹,让它凑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只有小小的一个,仰着的白净脸庞上,黑黝黝的眸子特别亮。 她总是以大人的身份教训他,动辄唤他小屁孩…… 他本来黑亮的大眼如今秀气起来,秀长明亮,闪烁着别人看不懂的光芒,狡黠而清冷。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没有封面的农书,在唐妙眼前晃了晃,笑道:“去骑马吧!” 唐妙很是懊恼,极其懊恼,才两三年的功夫,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无比听话的萧朗突然就长大了,以前她训了他,他会无辜而委屈地看着她,她若是丢下他跟柳无暇和哥哥们说话,他会很安静很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本来是孩子王的,突然被降级了,有被人蹿上头的危机感。 “好好好,我就不信会输给你!”她傲然不驯地瞪着他,拉着他伸过来的手,蹭得被拖了上去。一下子全然不管二姐说的所谓男女七岁不同席,什么授受不亲,什么孤男寡女那一套了。她想的是,萧朗这么个小屁孩,懂什么叫男女有别! 在萧朗的心里,和花花桃桃没有什么别不别的,但是他委实不喜欢再被她小屁孩小屁孩的叫了,特别是她有意无意地会拿另一个成熟的大人来说他多么幼稚的时候! 所以他第一次没管大喊大叫吓得满脸煞白的唐妙,纵马飞驰到她大哭起来。等抱着她下了马,看着她呕吐不休,他又觉得有点过分,特别是……他看着那本撕掉封皮的农书,实际已经送过她一本了,想到她若是因为这个发怒,他便假装失手,扔进了河里,等唐妙缓过神来,管他要书的时候,萧朗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跑得太快,你哇哇大叫,挥拳踢腿的,书给你弄掉了!” 唐妙那个后悔呀,根本没意识到萧朗也会对自己撒谎,让萧朗陪着她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圈依然没有找到,心疼得她好几天一开口就说,“我要是老实点,那书就不会掉了……”生生差点变成个祥林嫂。 自此以后她再也不敢叫萧朗小屁孩,一门心思地在家种地,开发改进农具,试验新的种子,摸索积肥的好办法,帮着父亲和二哥规划那几间草房和小院。 因为粮食收成好,加上景枫在济州府做事情赚钱,家里开始有了余钱。先是把草屋顶换成了瓦,又把西边两间正房盖起来,院子依然不盖厢房,只盖了南屋和门楼,将院子分成三部分,东西头做了小菜园和花园,中间刨松垫石头压实了平日可以晒粮食,又不会积水。 大梅去了薛家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把薛家老夫妻乐得合不拢嘴,加上这两年他们地也多了,薛思芳也能干,赚了更多钱,大梅手上也空不着。她素来孝顺,每每舍不得花攒到一吊的时候,就让唐妙去玩,然后打发她捎给母亲。唐妙不大赞同她这样,但想着家里现在需要钱,薛家又宽裕,等以后他们有钱了再还姐姐就是,也就拿回去了。有大梅和景枫添着钱,高氏又把积攒的钱买了西邻居家的小院,一共是三间正屋,没有厢房,却也不贵,只要了一吊半的钱。以后景枫景椿成亲,家里也够住,如今那头院子种菜,唐文清还栽了几棵果树。一年到头的除了自己吃,还能接济亲戚们,很是合用。 唐妙十一岁那年,皇帝驾崩,新皇即位,大赦天下,增加了一期科考。景枫和柳无暇以廪生的身份轻松中举,翌年会试景枫落第,无暇却没能参加会试。原因是柳夫人以自己病重将死为由,给他卡住,待他回家之后没多久又不治而愈。而实际病重的却是柳无暇的亲生母亲。在正室夫人的百般逼迫下,抑郁成疾,只不过一直瞒着儿子,未料儿子大好的前程再一次被悍妇破坏,她顶不住咳了血,没出一年就没了。柳无暇伤心至极,大病了一场,大有好不了的架势。 景枫有举人功名在身,薛知府很是欢喜,举荐他去外省还州府做一名巡检历练历练,也免得他呆在家里会被当地的乡绅或者四邻们烦扰,到时候耽误前程。 临上任之初,他得知柳无暇病重,带着唐妙去探视。之前景枫曾求过薛知府,能否为柳无暇谋得一官半职,也好让他脱了那个家,不再受那般的苦楚折磨。薛知府说自己有心无力,两家结了亲,自己没得着赵参政的利,他倒是得了柳家的利。如今柳家合家上下跟赵参政,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好。得柳夫人的好处,柳家子弟有好几个去省府谋了官职,还有的只是秀才身份,竟然也成了大人。 这柳夫人认准了就是不喜欢柳无暇母子,柳老爷不管,别人更无话可说。甚至听说连前面夫人的孩子都被苛刻,多亏那边娘家也不是窝囊之家,为了面子缘故,她也不敢太过分。有娘舅出面,先夫人的子女都早早的成了家,也不至于太苦。只是几个妾室的孩子,若是愚钝的,善于逢迎的,也就罢了。偏柳无暇聪慧无双,母亲温柔美丽,从前很得老爷宠爱,便就是再委曲求全,敬而远之,她看他们不顺眼了,也是一定要揭层皮才心甘。 景枫仗着自己的举人身份,求见了柳老爷,又含沙射影地斥责了柳夫人,以同年好友的身份,把柳无暇接出来,在柳无暇一位好心的叔伯兄弟外面相好的小院子里住了些日子。景枫因为唐妙虽小但是聪明体贴,所以让她帮忙照顾柳无暇,想反正是孩子,也不至于会有什么问题,又不怕会有闲言碎语。 景枫把柳无暇编的书都整理好,甚至会批注,写下自己真实的想法,又怕他因为母亲去世而伤痛到自暴自弃,言语间颇多激励甚至是刺激,只是柳无暇无动于衷。 唐妙听大哥说他编的那些书,就算比当世盛传的大家名书也不差,也可以看出柳无暇是有远大抱负的人。她也觉得他不会因为这样的挫折,就自暴自弃,不顾母亲的屈辱和痛苦而一直消沉。 她也知道,柳无暇这样的人,聪明起来比谁都聪明,别人能说的话他都会说,什么为了母亲的遗憾,为了复仇,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诸如此类的话,都没意义。 她只尽量地逗他开心,给他念书,然后求他能不能以他这般聪慧的才智,编一本农书。 一连十几日一言不发的柳无暇突然出声,虽然声音嘶哑如破碎的琴弦般难听,可唐妙听得清清楚楚,他甚至是笑着说:“你也很聪明,又喜欢这个,为什么不自己编?” 唐妙没想到他突然说话,愣了半日,才开心地跳起来,“我还怕你伤心得哑巴了呢,没事就好!”然后她又说自己虽然喜欢研究农业,可是对于做文章来说,很是不通,也没什么兴趣,只怕到时候她编得书,没人看得懂,她甚至连断句都困难。 柳无暇苍白憔悴的脸上浮起一层生命的颜色,黯淡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璀璨的光芒,像是亘古混沌中第一缕生命的悸动。 他笑起来,柔声道:“好,我一定会为你编一本农书。”——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么么亲们,二更来了!要撒花花啊,上一章我都回复了,也送分分了,你们不要再无视我啦!哈哈!乃们大力撒花,我会很激动哒,抱你们大腿! 这一章算是过度啊,下一章妙妙十三岁。古代呢十三岁不小了,可以恋爱了。我好不纯洁哦,捂眼! 当然本文还是秉持种田、普及农业和农村内容的风格,哈哈,乡村式的爱情!哦也! 这一章因为过度,内容有点多,亲们慢慢看啊,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这里面的几个小情节的,嘿嘿!可耐的小山,坚强的无暇!╭(╯3╰)╮ 第一次疼 编不编书倒是其次,唐妙不过是想他赶紧好起来,看着一个人才被埋没,她觉得很是可惜。在她和哥哥鼓励下振作起来的柳无暇,让她油然生出一种感动,经霜傲雪,梅花会有一种清冷的香气,生命总是在挫折之后会绽放绝美的色彩。 她有种从未有过愉悦感受,帮助了别人,且是如此优秀的,曾经对自己家庭那般切切帮助的人,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比起升职加薪……她笑微微地点着头。 当然如果没有萧朗和薛维两个小屁孩来捣乱,她的成就感会更大一点。那天景枫出去买东西,她和柳无暇在院子里讲书,她请他以后编书断句的时候,能够标出标点。因为那个时候没标点,她也不想太过分,况且不能改变大家的阅读习惯,依然从右往左竖版的,只需要逗号和句号就好,她只说是自己胡乱想的。 她也知道古人未必就不能发明标点,不过是为了整齐,且毛笔写标点也确实不便,况且人家聪明得很,一般人都能断句,所以也不必太强调,只是对于读书不多的人,很容易造成断句歧义,比如她。 柳无暇没有任何疑虑,各人有自己的习惯,就比如他自己,除非正式的抄录书籍,凡是自己读的东西,他都是把每个字写一半,而不是一丝不苟地写全。 毕竟写全了太费时间,他需要时间看更多的书,会背也就是了。 深秋萧瑟,柳无暇素日穿衣都是一丝不苟掩得齐齐整整,这两日病体在康复中,形容稍微随意了一点,风从衣襟灌进去,有些冷。 唐妙立刻去一旁的晾衣杆上拿晾晒的毯子给他盖,突然便看到墙头露出两颗脑袋,还没等她说话,他们便消失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朝着柳无暇飞去。 吓得她喊了一声,回头去看,恰好柳无暇弯腰咳嗽,石头擦着他发顶砸在窗户上。 唐妙怒了,冲去门外,却见萧朗正在教训薛维:“薛维,你太过分啦?怎么拿石头随便扔?我们是来探望兼拜访柳举人的!” 一本正经的模样,让唐妙看不出破绽,末了他还在薛维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厉声道:“一个月不许骑马!” 薛维苦着一张脸,却不敢顶嘴,转了个身大眼珠子一翻,“啊,唐妙!” 萧朗忙回身,惊讶地道:“花花桃桃,你怎么在这里?” 唐妙白了他一眼,“你们呢?” 萧朗说他们来县里玩,本来要去县学看看什么样子的,听人说柳无暇病了,便顺路来探望一二。 那黑亮的眼,飞扬的眉,惊诧的语气,一切都在说他是这是偶遇!无懈可击!柳无暇从门内走出来,问怎么回事。 唐妙嘟着嘴,目光撇到薛维便立刻知道了真相,那小子一双吊梢大眼不屑地盯着柳无暇,得空还用那般凶人的目光杀她,仿佛在说:哼,别以为我们找不到你!你完了! 萧朗很诚恳地问候了柳无暇,送上礼物,祝他早点好起来,然后对唐妙道:“花花桃桃,你出来很久了。你娘很想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 薛维在一旁幸灾乐祸的拿眼斜她,甚至不时地比划两下拿鞭子抽什么的动作。 唐妙觉得柳无暇已经好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自己想通了,就算人家怎么压榨他,他也不会屈服,生命的力量就是他们这样瘦挺的脊梁挺起来的。 唐妙等大哥回来,商量了一下,薛维这厮太烦人,还是先回去。景枫同意了,自己留下跟柳无暇多呆几天,让他们先走。 路上萧朗跟唐妙一起坐了马车,常叔几个贴心的家仆随从。 唐妙白了他一眼,“县学好吗?” 萧朗扬了扬眉,“就那样。” “花点钱,你还是来县学读书吧,里面都是秀才,比你在家请先生好!”唐妙斜了眼瞄他。 萧朗嘿嘿笑起来,看在唐妙眼里就是装憨卖傻,他如今有这个本事。小时候是用柔软攻势,她生气了便一脸无辜地瞪大了湿漉漉的眼默默地瞅着她。等大一点会学着商量的语气,“你看,花花桃桃,我这样做其实是……”如今他知道她生气的层次,解释是不管用的,那就装憨卖傻,嘿嘿一笑,却给人无比真诚的感觉。 她哼了一声不理睬他,对薛维更是冷眉冷眼,无论他们怎么逗,她都板着脸。这两个家伙,若是不板着点,总以为她好哄! 柳无暇好起来之后,便主动入了县学,做编书之类的事情,如果心情好了,就应邀给几个入读县学的生员们讲书。开始不过是有人慕名想试他,结果反而让他很快有了名声,几次辩论下来,开始有尊他为柳先生。甚至大老远也会有人来听他讲书,也有人想花大价钱请他家去做西席或者伴读,他看起来却对功名富贵真的无欲无求,仿佛自己不是二十岁,而是八十岁一般安耽。 春去秋来,云起云灭。唐妙十三岁这年的初秋,一个清爽的早晨,她坐在炕上懊恼地看着被初潮弄脏的衣服发呆,自己还没意识就被迫长大了。她一直期待长大,可以为家里做很多事情,可一直郁闷这生理期。 她怨念身体发育得太早,前世十七岁才来这个,现在整整提早了四年,据说来的早会衰老的早,幸亏在这里一直吃得是天然绿色食品,想必能弥补一点。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没办法,还是扭扭捏捏地告诉了母亲。家里有三个姑娘,高氏自然早有准备,老长的布带,还有几个粗布袋,里面可以塞些碎布,甚至可以装草木灰然后多套几层布袋,再用长布条捆子,一层层包在身上。 唐家现在不是什么富户,不可能每次都用上好的柔软丝绢包什么丝绵之类,用过也不会直接扔掉,各人自己偷偷拆洗,然后在晾衣服的角落暴晒。好在家里男人从来不碰洗衣做饭之类的活计,衣服都是女人洗晒然后分别叠起来放到各人固定的地方。这样也少了许多尴尬之处。 唐妙掰着指头数日子,自己这一生,每个月至少有五条是要被大姨妈占掉了,就算为了这几天能舒服一点,她也得想办法赚钱,让家里没有那么难熬,女人没有那么难做。 因为地里的玉米要间苗除草保墒,几亩棉花还要去抓虫子,家里人都忙得很,杏儿虽然是个姑娘可也闲不住,小时候还想着偷偷懒,大起来之后加上大哥不在家大姐出嫁,她便主动下地帮忙,不肯呆在家里绣花。尽管唐妙难受,高氏也不能专门在家照顾她,只细细叮嘱了注意的事情,让她在家好好休息,饭等二姐回来做不用着急,走之前还给她熬了一小锅红糖姜汤,让她慢慢喝,要是实在难受就去奶奶屋里呆着,睡一觉。 唐妙抱着肚子窝在炕上,望着房梁上垂吊下来的灰发呆。 后来熬不住了便爬起来喝了一大碗姜糖水,然后又去趴在炕上,不由自主地就开始呻吟,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点。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睡过去还是昏过去,听得耳边有人急切地唤:“唐妙,唐妙!” 清亮的声音干净的像是秋日高爽的天空,带着一种熨帖的感觉落在心上,让她的神经似乎舒服了一点。唐妙睁开眼,对上一双秀长明亮的眼,水溶溶的像是蕴着三月的桃花水一般,让人很难想起小时候他有一双乌黑亮丽的大眼来。小时候她一直以大人自居,随时随地地教训他,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很自然地成了大人,处处关心保护她,自然而然,没有一丝过渡,让她想起来有点不服气。 这小屁孩的变声期也没经历什么痛苦,如今声音褪去了那份稚嫩,变得沉稳,只是清亮中总让人觉得有那么一丝清冷。至少当他一本正经说话的时候,唐妙能感觉到,那让她觉得小有压力。 萧朗关切地看着她,手背压了压她的额头,感觉有点烫,便道:“我去叫郎中来!” 唐妙脸颊有些烫,摇了摇头,“不用,我没事的,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萧朗满脸疑虑,更加放柔了声音,“可是你有点烫!” 唐妙脸红起来,跟一个少年讨论自己因为生理期而有点发烧,似乎是个很囧的话题。她别开脸,“我就是没病,你还是骑马来的?” 萧朗点了点头,专注地盯着她,想看她到底是不是生病。唐妙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了一下,让他帮自己倒姜糖水。萧朗下去看了看,已经凉透了,便生了火帮她重新热一热。常来唐妙家,她又喜欢做农活,跟着她进进出出,他也基本学了个全,虽然在人前不做,可每一样都做得头头是道。 等汤热了,他拿灶台的抹布蘸水擦了擦锅盖,免得掀起来的时候会落下灰,然后用小葫芦瓢舀了一碗,尝了尝辣得他一下子咬住了舌头。 这么辣,谁会喝呀,就算风寒都不喜欢喝。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心头颤了颤。身边有两个丫头,有些事情就算不注意也被迫知道了,何况还有晚晚那个心直口快的丫头,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知道委婉一点,时常闹得他尴尬。 他端着汤进了屋,见唐妙抱着枕头靠在被子上,秀发散发,脸颊苍白里还有一丝潮红,水漾的眼无力地垂着,有一种不属于少女的病态的妩媚慵懒,他心头跳了一下,觉得自己今日有点奇怪。 抬眼见窗户开着,虽然天依然很热,可这个时候是不该让她吹风的,他想也没想就上炕把窗子关上,又自然地叮嘱她别吃生冷的东西,注意保暖之类。 唐妙愣了一下,疑惑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萧朗顺口道:“晚晚说的啊!” 唐妙哦了一声,不理睬了。 萧朗想起自己故意套晚晚的话就有点窘迫,可想到如果所有的女孩子都会有,那么花花桃桃也会,如果她不舒服的话,他是该注意一下。又不好意思问,便假装,有一搭没一搭的问晚晚怎么照顾早早,听过便记住了。后来他特意偷偷翻了医书,知道那个叫癸水,是女人特有的,而且来了那个也意味着女人的成熟,像含苞待放的花朵,颤巍巍吐出了第一丝芳香。 当时他没什么体会,只想着自己懂得了,以后能照顾花花桃桃,没想到今日会恰好撞见,让他心底有些热。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的花花桃桃长成了女人,他有点惊慌,可这种情愫又无人倾诉,更不能让她知道,确切的他也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期待什么,朦朦胧胧地,说不清楚,隔着雾,也看不清楚。想她一直比自己懂事,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也懂得多。想起她说柳无暇时候的神情眼神,让他又觉得紧张,具体为何又说不清。 小时候总是怕她跟别人玩,不再理他,也怕她心里跟别人好,跟他疏远。他一直有那样一种感觉,花花桃桃生来就是他的,所以他无所顾忌的对她好,想尽办法哄她开心。生怕她瞧不起他,不断地开发她的兴趣,她喜欢玉,他就给她,她喜欢农书他也陪她看,还会带她去抓知了,灌田鼠,捞鱼……他想和她做所有的事情,给她所有的快乐,如此她就不会觉得跟别人玩比跟他玩有意思。 比如他觉得薛维挺好玩的,可是唐妙一直厌恶,他倒是开心,还时常劝她。 可是她说柳无暇好,表达同情和仰慕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心头是被什么塞住的,有些不痛快。为了让她不再瞧不起,不再总说他小屁孩,他拼命吃饭、读书、骑马、长大……可他依然没有从她眼中看到说起柳无暇时候那样的光彩…… 柳无暇是很优秀的,就算少年气盛,他自己也承认,如果去科考,自己一个案首也坐不来的,所以干脆不要去,免得被人比较来比较去。去年秋天她去县里照顾柳无暇,他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去,因为她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他,就算自己烧得厉害,很想很想她能来陪自己,她也很少会住那么久。他一直觉得花花桃桃是只喜欢自己的,跟自己是最好的,最喜欢跟他玩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也许不是的。她跟任何人都很好,如果薛维不那么霸道野蛮,她也会对他好的。 她会对任何人像他那样好,她会被越来越多的人依赖喜欢,这样让他有一种恐慌,他宁愿她专注于她的试验田,而他不遗余力地支持她,做她喜欢的事情,跟她有比别人多的多的事情可以聊。 只是他这些想法谁也没有透露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柔软的孩子,也不再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更不会露出可怜委屈的眼光来博得别人的同情,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不是孩子。所以,一切的心事也只能憋在心里,自己慢慢地去想,想不通了就去,若是看到类似于自己情愫的故事,就会欢喜地犹如三伏天吃到了冰,爽透心底。 他曾经因为唐妙喜欢,为了追上她的脚步,看了太多书,说话也学着掉书袋,文绉绉的咬文嚼字,结果被她训说酸掉牙,让他不要那么小就做个书呆子,迂腐夫子。而后他知道,看了书,放在心里,用的时候随心所欲,不用的时候就让它静静地呆在那里。唐妙就是那样的人! 见唐妙不说话,他以为她又难受,便说给她念书听,唐妙问他是偷偷来的,还是跟老太太说过。 萧朗放下手里的书,目光柔软地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连,轻声道,“前几天一直听先生讲学,我功课好,他表扬了我。奶奶欢喜允我自己玩几日,爹带着娘和四姨娘去了济州,奶奶有亲戚来逛,我就出来了。” 一说到济州唐妙就头疼,大哥在济州府薛维父亲手下做检校的时候,那小子没少折腾她,甚至骗她大哥病重,让她赶紧去看之类的事情。过年时候拦着大哥不许回家,让她带钱去赎人,这种荒唐事情。她跟萧朗去过一次,结果一下车就被人锁了扔进大牢,那小霸王还学什么三堂会审,让她签字画押之类。虽然薛知府严厉斥责了小霸王,可这梁子唐妙算是暗自记下了,虽然被扔进大牢实际一点没受委屈,住的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小房间,吃的是鸡鸭鱼肉,可被人当做猴子耍来耍去的屈辱感,却挥之不去。 后来大哥离开济州府去外省还州府做了巡检,她才消停了一点儿。这小魔头要是再来,她可一定要躲出去的,关键不再是孩子,以前她还能吓唬他,暗地里欺负欺负他,如今他个子高力气大脾气更是大,又蛮不讲理的,她可真不是对手。 萧朗被刺 高氏记挂小女儿一个人在家,又加上唐妙素来容易生病身体稍微弱一点,便早早地打发了杏儿来家做饭,顺便照顾妹妹。杏儿一回家,看到萧朗的马在门口吃草,摘下斗笠嘟囔了两句,便抱了草进屋。 唐妙听到二姐的声音忙身叫她,杏儿进了屋跟萧朗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然后问唐妙想吃什么。唐妙自己无所谓,只要是农家菜,自己家种的她没有不爱吃的。想萧朗爱吃韭菜炒蛋还有虾仁菠菜等,便随便说了几个他爱吃的。虾仁是仝芳送的,景枫不能回家,也托人往家捎钱和东西,还州府下面的水城县养水产。虾仁、海米、乌贼等水产物家里就有了。每次有个一两斤,就够亲戚们分一点,剩下自己家留着做汤炒菜伺候客人,也是顶好的。 杏儿看了她一眼,“你身子不舒服,还能吃韭菜?我给你煎两个鸡蛋吧!”唐妙知道杏儿有点不高兴萧朗这么大了总忘他们家跑,吐了吐舌头,脆声道:“二姐做的我都爱吃!” 杏儿做好了饭,荆秋娥送了一小盆芫荽鸡汤,里面还有半只鸡,是四叔去给老丈人家帮工,老丈人连吃带送的。荆秋娥让杏儿拿小盆倒下,杏儿让道:“娘娘,你留着给蔷薇和景林吃吧。” 荆秋娥如今有了个五岁的女儿,去年又刚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只是她自己眼睛有点不大好,夜里不太看得清东西。说是生蔷薇时候做针线落下的眼病,李氏却说荆秋娥应该是在娘家得的这个毛病,只不过以前不怎么厉害,大家不知道罢了,后来嫁过来,这么多年了自然就厉害起来。 为这事李氏还跟高氏抱怨过,高氏说其实也没什么,不算大病,看不清就点灯好了。再说老四不介意,也有了孩子这么些年,李氏也就是发发牢骚罢了。因为这个李氏还跟高氏私下里说当时王媒婆还说跟荆家帮忙找出给文沁戳媒的人呢,结果后来却没了消息。她话里话外也问过几次,他们遮掩得倒是也好,不曾露一点口风,李氏便断定荆家知道,却因为自己女儿有点不好,所以装作不知,怕人家出来说。又觉得那戳媒的真实坏,自己家女儿要嫁好人家他们就给戳,娶个有毛病的媳妇,便住了口。想来是想看他们唐家笑话。 高氏劝李氏,让她别声张,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看荆秋娥这些年该怎么干活就怎么干,也没耽误过,就是夜里稍微多费点油了。李氏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也知道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实际也不会对媳妇怎么样,甚至让高氏帮她瞒着,别让人知道。免得让外面的人嚼什么舌头,看热闹。高氏自然懂。 荆秋娥自己去饭橱那里拿了小盆倒下,笑着说家里还有,进去跟萧朗和唐妙打招呼,见萧朗正手里拿着书抿着唇,瞪了一双水色的大眼出神一样看着唐妙,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笑了笑,跟他们说了两句,问了萧家老太太等人好,便回家准备饭去。 杏儿把饭用小炕桌端了放在炕上,让唐妙和萧朗吃,自己则收拾去地里给爹娘和二哥送。唐妙看自己这里菜不少,忙道:“二姐,我们吃不了这么多,你要是不在家里吃多倒一点去。鸡汤用瓦罐装着,拿去给爹娘喝吧!” 杏儿利索地装了饭菜,又倒了一罐子水,用绳子系住放在篮子里,走得时候用扁担挑着。除了开始说了句话,她没搭理过萧朗。 萧朗追出去,拽着杏儿的扁担道:“我帮你送,你在家里吃吧。” 杏儿沉着脸,“不用,你去吃饭吧,凉了不好吃。” 萧朗看着她,直截了当地问道:“杏儿,你要是对我有意见,便直接说了。我不是听不得批评的人。你别当着唐妙那样,她很难办。” 杏儿冷笑着看他,“好,你想让我妹妹好办,你以后就别这么勤快往我家跑。让人家看是怎么回事?知道不知道的还都以为我妹妹许给你们家了。你都十五了,是个大男人。我妹妹也十三岁的人,过两年就该有人上门提亲准备出嫁的,你三天两头往这里跑,人家知道了,谁还敢要她?” 萧朗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神有些发空,良久听杏儿冷哼,他才缓缓道:“要是我来就让人不敢来提亲,那我应该见天儿来!” 杏儿气结,不再理睬他,挑着担子就走了。 萧朗站在那里发怔,半晌听到身后有人走近才回过神来,见是景森便打了个招呼往家走。景森道:“萧朗,骑马来的呀!” 萧朗应了一声,从小对景森没好感,连敷衍也不想,举步就走。 景森又叫他,“教教我呗?到时候我也买一匹!” 萧朗淡淡道:“这马性子烈得很,你别碰它。想学的话改天吧,我换马来!” 景森嘟囔了两句,跟着他往唐妙家去,萧朗皱了皱眉,“你不要忙吗?唐妙有些不舒服睡觉呢。” 景森笑了笑,顿住脚步,回头撇着嘴,哼了一声回家了。 自从分了家,老三家也攒了些钱,日子过得舒坦。只是觉得孩子太少,王氏四年前生过一个女儿,结果没出满月咳得厉害夭折了。后来一直没再怀上,她越发觉得住在这里不舒服,是风水的问题,好处都被老大家的占了去压着自己家,所以才这么背的。 她便去买了巷子东头唐文东家靠大街的一座小院,没有东西厢和南屋,但是正房有四间,家里有一口井,很旺,极是便宜。 前几年雨多,只是这两年唐家堡干起来,村里很多水井都泉不出水来。唐文清家打了两口井,一口干了填上,另一口也没什么水,只用来掉放点果、肉、鱼的东西。老唐头家的井也干了,这两年两家都从老三家挑水吃。 萧朗从来没想过他来找唐妙哪里不对,会有什么影响闲话的,从他是个婴儿开始,高氏夫妇就喜欢他,刨除他是萧家少爷单就仝芳来说,他们也拿他当自己的儿子一般疼。 他换洗的衣物唐家都有,所以每次只要人来,跟家里人打过招呼就住下了。小时候还要仆人小厮丫头跟着,如今大起来,他不耐烦那些伺候的人,而且来唐妙家带着别人他总不舒服,所以不管早早晚晚还是奶娘小厮的统统不许来。他大了,且越来越懂事,老太太便也不管,总归自己家孙子不会吃亏就是。 萧朗回去陪唐妙说了会话,给她倒了碗热水,看着她喝下去确定她肚子不疼了,才告辞回家。唐妙诧异地看着他,又往外看了看天色,就算他骑马快,可回到家只怕也晚了,“你不住下了?骑马来回很累的!” 萧朗垂下眼,摇了摇头,“我就是来看看你,既然你无事,我就回去了!” 唐妙起身,要下地,他按住她的肩,“我自己走就行,你歇着吧。” 唐妙觉得奇怪,他就是为了来玩所以才把读书的时间调开,这样能集中时间出来,今儿竟然不住下,倒是头一遭。她立刻意识到什么,问:“你生我二姐的气?她其实挺喜欢你住下的,她就是那样脾气,不针对你的,对大姐夫也凶得很!” 萧朗抿着唇,垂下眼睫,眨了眨,“不是,是……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说着也不再啰嗦,生怕唐妙继续问自己答不出来,立刻拔脚就走,去门外拴马桩上解了马,又套了马鞍,回头看唐妙一脸疑惑地站在树底下,初秋艳阳从槐树叶子间疏漏下来,洒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有一种不同以往的美丽,那种美丽是平常的,可是这一刻在他的心里却翻江倒海一样,让他心不能安,既委屈又惶恐。 唐妙看他突然跟小时候一样一脸委屈,却又强忍着的样子不禁担心,朝他挥了挥手,看着他纵马飞驰,心里又怕他骑得那么快万一路上有个什么岔子。知道他消失在接口拐角处,她才回了家。 夜里高氏等人回家,问了小山既然来怎么又走了,唐妙说不知道,看了二姐一眼,杏儿没吱声。 景椿拎着水桶从外头回来,问道:“娘,景森家锁了门没在家,我去哪家挑水?” 唐妙听着道:“头前儿三婶还找我还去说话,我跟她说要挑水呢,可能串门去了吧!” 杏儿冷笑道:“才不是,不过是不想我们去挑水罢了,难道不去她家挑,我们就渴死不成?她家前后头邱家两个嫂子,井水都很旺。” 景椿立刻往外走:“我去南头大嫂子家挑好了!” 杏儿立刻对高氏道:“娘,这以后给她家的东西也都省了吧!” 高氏笑道:“你这个丫头,人家也不能在家里等着我们去挑水,有事情自然锁了门出去。” 杏儿撇撇嘴,哼道:“要不是故意的才怪了。夏天你让我去给他们送杏子,那娘俩在屋里吃香瓜,我从窗子都看到了。结果进了屋,俩人嘴巴还没擦干净呢,眼前倒是没什么,都把瓜藏被底下了!” 高氏一边拿面饼给孩子爹卷鸡蛋吃,嗔道:“就你眼尖,人家藏被子里你能看见?” 杏儿得意道:“谁让他们手脚不利索呢,那瓜支棱着被子,可不就看见了呗?” 唐文清在一旁笑,招呼她们,“让你二哥挑水,你们先来吃。以后我们回家晚,你们就先吃也没什么的。” 杏儿和唐妙拿了板凳坐下,都道:“那可不行,要等你们回来才吃。” 如今在唐妙的调理下,家里粮食一直丰收,顿顿都是白面卷子,农忙的时候就擀饼,卷鸡蛋或者肉菜的也方便。唐妙不喜欢吃鏊子烙得饼,喜欢吃锅里蒸的,在吃食上只要力所能及,高氏向来惯着孩子。每次擀饼都是两样,一样鏊子烙的,一样锅里蒸的。 唐妙垫了两个大饼,又拿了三个鸡蛋,剥干净了放进去用饼角压碎,再从菜里挑几块肉,又撒了盐巴,细细地卷起来。杏儿看见,瞅着她,“三姑娘,你能吃得了吗?” 唐妙嘻嘻笑着,“我跟二哥合伙呢,我撕断一人一半!” 杏儿取笑她:“那你一人一个饼好了!” 唐妙笑而不语。一人一个饼,要卷一个鸡蛋的,现在两个饼,她卷三个。嘿嘿。她一边香喷喷地吃着,一边瞅着二姐笑。 杏儿拿筷子敲她脑袋,“就你奸!” 夜里唐妙喂了鸡,又寻思怎么想办法做几个方便的生理用品,想了想还是没钱,如果有钱用过就扔掉也就算了。 杏儿用手巾擦着脸进屋见她歪在炕上若有所思,一脸的深沉,以为是想萧朗的事情,便干脆道:“你甭想,是我跟他说的。他也大了,天天往我们家跑不合适。他们要是提了亲,肯让你嫁过去,这也是要避嫌的,更别说他们没开口。” 唐妙叹了口气,“二姐,你想太多了,萧朗就咱家一亲戚,你当他是个表弟好了。” 杏儿瞪着她,“你当他表兄?” 唐妙眨巴了两下眼睛,她当他小屁孩!笑了笑,翻身躺下,招呼杏儿:“二姐,你快上来,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姐妹三个,二姐的针线活最好,只不过她耐不住性子,让她趴在绣架上一只绣花,不如勒死她。 杏儿戒备地看着她,“干嘛?我可不是大姐,让你哄两句就上钩了!” 家里大梅脾气最好,对弟弟妹妹也宠着,特别是对唐妙,就算现在对自己的儿子,也未必有那么娇惯。每次想家了就让小妹过去陪她住几日,梳头洗衣服的都是她伺候,有好吃的先给唐妙。唐妙嘴巴也甜,给老薛家一家子人里里外外哄得乐呵呵的,加上儿媳妇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那是要什么给什么。 婆婆以前还嘀咕说老唐家生了几个小狐狸精,把自己家儿子的魂儿勾了去,后来见自己儿子转了性,知道疼人了。以前别说老子娘就算自己他都不心疼,自从喜欢了大梅,知道疼爹娘了,还跟着下地替换他老爹,媳妇进了门更是勤快。那小子还跟老娘约法三章,让她不许故意为难大梅,更不许出那种娘和媳妇掉河里,救哪个的白痴题目,她要是故意为难大梅,或者因为没儿子逼着他纳妾之类的,他就去跳井,他们可别怪他。薛家婆子见过大梅之后早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哪里还有那想法,后来有了孙子更是宝贝起来。婆媳两个说贴心话的时候,把大梅窘得回去没少白眼薛思芳。 唐妙也喜欢去大姐家,如今他们家地更多,姐姐一点不用下地,只在家里做做针线,做饭,陪着婆婆说说话。唐妙觉得正好,太有钱了压力大,太没钱了压力更大。唐妙每次去,必然跟薛大娘推牌九打马吊之类,虽然跟现代的麻将不太一样,不过唐妙一学就会,输了钱薛老头和姐夫给,赢了钱揣自己兜里,比陪萧老太太玩轻松。 跟萧家老太太玩,一家子人都战战兢兢地,得揣摩老太太今儿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南风还是北风,还得寻思着别让萧朗得罪了她怎么的。 所以唐妙是越来越不愿意去萧家,过年去的时候嘴巴抹了蜜,说完了一溜话就恨不得赶紧回家。萧老太太倒是不提什么丫头的事情了,但是唐妙可以感觉的出,每次她去老太太都会特意让早早晚晚去伺候,两个丫头如今也是如花似玉,打扮得各有千秋,是个男人都会动心。可唐妙没有一点自卑,更没有一点羡慕,自己是唐家的女儿,一年里只要揣摩一次,受一次罪。这要是住在他们家,一年到头的,自己还不得憋死? 唐妙思想开了小差,杏儿说了几句话她都没听见,气得杏儿嘟囔两句,翻身背对她睡。唐妙不方便,不能像以前那样滚来滚去,便去拉杏儿,跟她商量解决生理期的问题。杏儿倒是很感兴趣,愿意跟她试试,说家里有棉花,布条,但是雨布不方便。后来想了想,杏儿提议道:“棒子皮行不?那玩意儿也不漏!” 唐妙喜得连连点头,第二日两姐妹偷偷地做了两个,费了一点棉花,一些碎布,几片棒子皮,虽然不是特别好,但也凑合,商量以后尽可能的找那些便宜的,柔软的东西来代替里面的填充物。 景枫姻缘 之后小半个月,萧朗倒是没再来,唐妙因为担心他是不是路上出了事情,或者生了病便托二哥去打听过。二哥也没进去,只找以前熟识的小厮打听了一下,萧朗最近除了读书什么都没做,连马都不出去遛了,每日读书的时候也精神恍惚,被先生责罚过很多次,回家了便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做什么,听说被老太太骂了一次,具体为什么不知道。 不过萧朗倒记得打发小厮定期给唐妙送东西,什么都有,或者是好吃的点心、水果、书、笔墨纸砚等等。 杏儿跟唐妙嘟囔,“那厮不来,就不怕真有人上门提亲不成?” 唐妙瞅着她笑,脸颊却红扑扑的,“二姐人家来,你烦,不来你又念叨。” 杏儿白了她一眼,“还不是为你着想?他要是不来提亲,你又该急了!” 唐妙脸颊顿时滚烫,嗔道:“二姐,你说什么呢,我和小山就是朋友。” 杏儿嗤了一声,“人前说朋友,人后拉小手,别当我不知道。” 唐妙身体好了便不管,追着杏儿胳肢她,结果反被杏儿三两下摁在院子的花墙上,一通胳肢,笑得她上气不接下气。 杏儿的话却让唐妙心里有些飘飘浮浮地不知所措,从小跟萧朗一起玩惯了,她因为他跟前世那孩子长得像欺负过他,也因为他是个孩子跟他特别的亲,处处以大人的姿态保护安慰教训他。不知不觉中,竟然长大,在别人的眼里,竟然……他们是一对!? 她有些疑惑,一直转不过这个弯来,况且--萧朗也不过是当她玩伴而已。她被杏儿胳肢地浑身发软,忙着求饶,便不去想那么尴尬深奥的情感问题,这玩意比种地来得深奥,那比考英语六级还难! 两人正闹着,门外进来一人,笑道:“这姊妹俩,跟一对双儿似的,你们娘在家不?” 杏儿见是王媒婆,笑道,“啊,说提亲提亲的,媒婆就上门了。真够快的啊!” 王媒婆笑哈哈地道:“举人老爷什么时候回来啊!” 唐妙立刻意识到问题来了。四年前大哥秋闱落第,打算留在家安心种地,守着父母兄弟姐妹过日子。唐妙不想他消沉,一有空便缠着他四处玩。有一次去后面林家庙子看戏唱戏的,回来的时候路过河边碰到有人落水。当时大哥毫不犹豫跳下去救人,捞上来见是个大姑娘,上好棉布裙子被冷凉的河水湿透,露出柔软纤弱的身子,颤巍巍地惹人怜惜。 景枫当时只顾得救人没想那么多,和唐妙想办法给她救醒,结果姑娘醒了以后就说自己是北边大牟家姓刘的,出来走亲戚逛街的时候跟家人走散了,路上又累又渴,想洗把脸结果就掉下河。直到景枫救了她便突然赖上,说他碰了她的身子,她除了嫁给他便是个死。景枫懵了没想到救人会被讹上。 更要命的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女人不讲理,她的父兄都以为是景枫占她的便宜,见到就要动拳头。幸亏那姑娘急忙拦住,说了原委,大家也觉得既然身子给他碰了,嫁给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实话唐妙觉得那刘姑娘长得挺不错,打听了一下据说做一手好女红,烧一手好菜,就算自己大哥后来中了举人,除了政治地位,其他的人才相貌家庭条件都还挺般配的。 主要她感觉那姑娘没看到的那么柔弱,也没表现的那么无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藏着对大哥无尽眷恋的灼热目光,敢于用这样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倒觉得刘姑娘很人才,就没去管,任他们自己的缘分自己折腾。 只是景枫厌恶至极,跟爹娘表明态度,宁死不受那样侮辱的。还说就算娶个又丑又笨的婆娘,也不要这样的女人。 恰好后来薛知府派人请他去做了检校,事情就先缓了缓。只是那姑娘一直不死心,每年都让王媒婆来探消息,而且也做好了除景枫一辈子不嫁人的姿态,如果他娶了别人就是负心薄幸之类。被她这一弄,四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一时间也没法跟唐家联姻。高氏找人给提了几次,刘姑娘便自己偷偷跑到唐家,给高氏跪下,说如果不能嫁给景枫,就算死也要做唐家的媳妇,以全自己的清白。 开始高氏很是反感这个姑娘,但是又不想让人挑理,在刘姑娘说要住下时候也应允了。谁知道相处了半个月,高氏喜欢上这姑娘了。本来以为她赖上自己儿子,一定是个刁蛮任性娇生惯养的,结果她做事情认真细心,对人和气耐心,又心灵手巧。高氏也用了各种办法试探一下,觉得这姑娘是真的心地纯洁善良,并不能因为想嫁给景枫就抹杀她的本质。 且高氏通过和刘姑娘相处,也发现了一件事情,这姑娘聪慧得很,是个玲珑心肝的人,不像其他乡村姑娘那样脑子里只有柴米油盐酱醋茶,更重要的是高氏向她寻求某些事情的处理意见时候,她提出的方略跟很契合高氏的心意。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她深爱着景枫,所以不管人家背后怎么议论笑谈,高氏越来越喜欢这姑娘。劝了景枫很多次,无奈他很坚决说就算一辈子不娶,也不要这样的。而且他又不回家,高氏也只能干着急。 这么一拖,景枫二十又四,高氏急坏了自己本该抱上孙子的,如今媳妇茶都没喝到。景枫似乎也知道什么,只要能出门赚钱就索性不回家,只把钱和物品让人捎回家,气得高氏直说这儿子读书读得太多迂腐了,一定要好好收拾他,否则他不知道她这个做娘的厉害! 唐妙听见母亲私下里跟刘姑娘嘀咕,说今年冬天一定让景枫回家过年,到时候给他们把亲事办了。高氏和刘姑娘倒像是亲戚那样还走动起来,有事没事让景椿去送点东西,刘姑娘父母自然欢喜不尽,虽然家里条件比唐家好,可祖上也只出过一个秀才而已。 王媒婆本就知道景枫不在家,不过是受了刘家的托付过来一趟,她自己的意思老唐家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未婚配呢,这可都是现成的生意。景椿今年十八,要不是别着大哥没成家,也该找般配的姑娘提亲了。杏儿十五岁,模样俏丽,那个唐妙虽然才十三岁,已经是个小美人就算跟萧家少爷不成,也是个抢手的,到时候少不得都得她来做媒的。 连大梅那门亲事自己都做成了,文沁的也没砸掉,这景枫的肯定跑不了。王媒婆自信非凡!她王媒婆是什么人,从八岁就跟着姥姥学给人做媒,如今也有五十年的经验,她这双眼,看人厉害着呢,谁和谁有没有缘分,她一准看透,保管生意跑不掉。 高氏不在,王媒婆就和杏儿唐妙东扯西扯,杏儿心烦,爱答不理的,唐妙脾气好,笑嘻嘻地反而问王媒婆很多事情。譬如最近谁家的姑娘多大的,模样脾性如何,家世如何,就寻思着给大哥和二哥留意着。 不知不觉个把时辰过去了,王媒婆才发现净是自己回答唐妙的问题了,自己却没问着她半点。比如说问她萧家少爷、薛家小公子、柳家先生的事情,她半个字也没透! 王媒婆嘿嘿笑了笑,喝了口茶,“三小姐,不愧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这脑子就是活泛,老婆子我这张嘴还没吃亏的时候,今儿让你摸了个底朝天!” 唐妙嘻嘻笑起来,“王大娘净会谦虚,你是什么人,像二郎神那样开了第三只眼看姻缘的人,你就是月老在凡间的化身呀。你看看,我们家好几门亲事,我三姑、四婶、大姐都是你说的。以后我大哥二姐,你也要多多烦心呀!可一定要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去想呀!” 杏儿下面椅子上穿扁豆种,抬头白了她一眼,“主要是给我们三姑娘找门好婆家才是!” 王媒婆乐呵呵地嘴角咧起来,“那当然,那是当然!二姑娘的也是!”聊了一会,便喜滋滋地告辞了。 她一走杏儿就开始埋怨唐妙,“你跟她怎么那么多话说呀?大哥不会要那个女人的!” 唐妙撅着嘴,绞着衣带,“可我觉得刘姐姐人挺好,而且她那么喜欢大哥,以后肯定会对大哥好。大哥也没机会自己挑女人,我看也不错。” 杏儿哼了一声,“谁说大哥没机会?大哥如今是巡检,以后还能做县令,过几年考个进士,就算不是状元郎,以后也能封妻荫子,刘赖皮能有那个福气?” 唐妙嘿嘿笑了笑,没接话,免得跟二姐呛起来,她最摸得透杏儿的脾气,就算刀子嘴豆腐心,可那小刀子发作起来,也让人胆战心惊。 唐妙寻思萧朗有日子没来了,算算倒是刷新了不见面时间的记录,想他如今是大孩子,肯定不喜欢跟自己女孩子玩,来的少也是正常的。从第一眼看见他起,她就将他当成小屁孩,有一种自己给自己强加的责任感,尽可能地帮助他,不知不觉中自己也有了一种依赖,想来从小到大的朋友,自然与别个不同。就算是一直有一只小狗陪伴,他突然消失也会很闪人的,让人一下子没法适用。 她这样总结他们的关系,嫌费脑子自己不够聪明,不去深思。 很快就到了收绿豆等绿肥的时间,唐妙也没空再想什么,左右萧朗在家不会受到委屈就是又没生病,她就不去管。 唐妙每日天不亮就挎着布袋和杏儿去摘绿豆、小豆这些东西,晌天了回家做饭,过午要摘到黑天,还要和姐姐一起去割两大筐青草回家喂牛。 忙活完绿豆这些,就开始收玉米了。如今王氏搬了家,地也分开,不肯跟他们合伙,唐文清寻思自己还是占便宜,父亲和弟弟家地也不少,就让他们先忙,等忙完了若是自己家没干完再来帮帮忙也可以。老唐头说也行。 唐妙皮肤娇嫩,虽然晒不黑,但是会晒伤爆皮,不像杏儿那样晒黑了也没什么关系。为了保护皮肤,唐妙缠着二姐一起做了几个头套,罩在头上,只挖出眼睛看路,再穿上长裤长衫,进了玉米地也不怕叶子会割破皮肤。 她人娇小动作麻溜,但是力气不够大,便也不像母亲那样挎着篮子,掰了棒子就扔地上,十几步一堆,等父亲赶着牛车上来再拾到车上去。中午的时候唐妙和杏儿回家做饭,匆匆吃两口就再送到地里给地里的人吃。夜里每日回到家,唐妙会偷偷揪一根黄瓜,拉着姐姐去西院敷面膜,免得被母亲看到说她们浪费。 王氏家的地挨着他们,时不时地过来喝完唐妙特意给大家做的酸梅汤,还端回去给唐文汕家的三儿喝,如今他们合伙收庄稼。杏儿气得鼓鼓的,以后捎了来就藏在别处,等喝的时候再去倒,王氏来要她只说没做,太忙了哪里那么多闲心。王氏便讪讪地回去了。 这样每日很累,夜里还要熬夜扒棒子皮,唐妙人小就有点熬不住,却也不叫苦一直撑着。秋收的季节,白天流火,夜里落霜,冷热不均,唐妙便开始吸鼻子,感冒了。农忙的时候谁家都忙得转不过身来,高氏便寻思要不要花一点钱,雇两个男劳力,给收三亩地,这样自己家也轻快点,孩子不用受罪。 雇工这样的念头在老唐家还没生过,唐文清有些犹豫,“咱家有钱吗?”主要是就算有钱,可一旦雇了人,这名声就出去了,他们附近也只有地主家才雇人干活。高氏盘算了一下,家里有点钱,但是又想两个儿子要成亲,便咬了咬牙,“那就算了。” 唐妙病了,父母便让她在家里管着做饭,喂牲口喂猪鸡鸭,做完家务再扒棒子,不用去地里了。唐妙对着一大堆棒子犯愁,从种上开始,出了苗还要去锄草保墒,间苗,追肥,抓虫子,熟了就要掰回家,棒子秸也要用小 诡异事件 唐妙见是三儿,立刻道:“我爹在地里,三哥有事去西河崖吧!” 三儿嘿嘿笑着,在她跟前蹲下,拿起棒子帮她扒,看她小脸红扑扑的,黑亮亮的大眼睫毛轻轻地忽闪着,撩拨的他心里颤悠悠的,“哥哥帮你扒吧。” 唐妙看了他一眼,“三哥,不用,你还是忙去吧。” 三儿坚持,笑得谄媚,嘴巴生得随他娘,突,像耗子嘴,“没事儿,咱家谁跟谁!”说着又换了个位置坐唐妙旁边,“妙妙今年十三了吧,大姑娘了!” 唐妙蹙眉,起身,“三哥喝水吗?” 三儿起身跟上,唐妙立刻道:“我二哥眼瞅就回来,三哥儿坐会儿吧!” 三儿笑嘻嘻的眼珠子转了转,“没事,我地里也有活,刚好去找大叔说点事情!”说着招呼了声就走了。 唐妙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这三儿私底下最是猥琐喜欢开女孩子小媳妇的下流玩笑,听说跟前院老常家的二媳妇有一腿,那天夜里爬墙还把脚崴了,第二天骗人说是找知了龟崴的。 没一会她觉得有些乏力,就靠在廊子下喘息。外面响起马嘶鸣的声音,她心头一动,忙跑过去,到了大门口刚要开口,见姐夫扶着姐姐下来,忙生生转了话,“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大梅如今穿着上等的薄棉布衫裙,头梳得油光平整,散着桂花头油的香气,发髻上插着银簪金钗,耳珠上缀着明晃晃的嵌宝金坠子。 大梅看小妹脸色不太正,忙上前挽着她的胳膊,“怎么病了?” 唐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可能太娇气了,下了几天地晒得头晕了,咱娘让我在家做饭!”回头见薛思芳又大包小包地拎礼物,忙问:“姐夫,宝宝呢!” 大梅家儿子小名叫宝宝,大名薛宝峰。 薛思芳笑着拎了礼物跟进来,大梅笑道:“他来就是捣乱,还要专门让人看他,他嬷嬷在家看着呢!他们说这季忙过去,找你家去玩呢,老爷子可想你了!” 唐妙嘻嘻笑起来,“薛大伯跟我关系可铁了,我也想他呢!” 大梅挽着她进屋,嗔道:“你这丫头,就是嘴甜,四处哄人!” 等进了屋,大梅也不让唐妙忙活,自己把带来的肉点心等都收好,还有给母亲和两个妹妹扯的布,给景椿和父亲做的鞋。薛思芳把身上的苎麻夏衫脱下来,问唐妙:“妹子,找你二哥的粗布衣裳给我换上。” 唐妙忙拦着他,“姐夫,你刚来呢,不用去忙活,快歇着吧。你们这就来了家里忙完了?” 大梅道:“你姐夫在家也不干活呢,地里有宝儿爷爷盯着,我寻思回来给你们做做饭。” 薛思芳道:“我来送你姐姐,顺便住两天,闲着也呆不住,你给我换了衣服,我去地里帮衬帮衬!” 薛思芳每次来都闲不住,里里外外帮忙,高氏倒又不舍的累着女婿,每次都让他呆着,别下地去忙活。薛思芳不管,跟着景椿一样干活。 大梅虽然心疼他,不过总归年轻,想他去了也能替换一下父亲,便让唐妙去找衣服给他换了。 薛思芳知道老唐家的地比自己家还清楚,大梅把他们带来的苹果和梨洗了一兜子让他带着给地里人解渴。他走后,姐妹两个便在廊子下便扒棒子边说贴心话。 大梅见小妹模样生得越来越细致,素面朝天的,倒是比薛家那些个大小姐好看很多,“小妹,我送你的耳坠子,怎么不戴?女孩子家的,别那么素气!” 唐妙嘻嘻道:“下地么,我怕掉了,没舍得戴,出门的时候就戴上的。” 大梅掩口轻笑,“是跟小山玩的时候才戴吧!” 唐妙脸唰得红了,时至今日,跟姐姐父母在一起,她几乎完全没了自己还有个前世的意识,只觉得自己就是他们最小的女儿妹妹。被大姐这样打趣,她觉得很羞涩。 大梅如今夫妻琴瑟和谐,公婆待着亲切,儿子也可爱健康,总觉得很满足,如果娘家能好起来,大哥前途锦绣,二弟能结上一门好亲,特别是小妹嫁个好人家,那就是最好的了。 女儿女婿的到来,让高氏夫妇很是欢喜,夜里天未黑就收了工,绝不像村里大多数人家那般,家里来了个帮工的,一定干到轰黑才会回家。回到家大梅和唐妙已经包上了饺子,韭菜萝卜猪肉馅,还有芫荽萝卜猪肉馅,薛思芳不吃香菜。 高氏一边跟女儿叙旧,问她婆婆家的事情,嘱咐她跟婆婆好好处,他们家就一个儿子,也没什么矛盾。大梅自然一一应着。高氏又问她可去看过了嬷嬷,带来的礼物有没有送一份去,大梅说去过了礼物也分了,嬷嬷在家给宝儿做虎头鞋呢。 饺子出了锅,因为包得多,高氏便捞了一传盘,让杏儿给嬷嬷家送去,顺便去叫爷爷四叔和三叔来喝酒。大梅炒了一个肉丝扁豆,酱爆茄子,韭菜鸡蛋,用饺子汤做了一小盆海米芫荽汤,把薛思芳带来的高粱酒拿出来给男人们喝。 老唐头没来,老四和老三来的,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得正欢三儿也来了,手里拎着几条小干鱼,烧过的,说请妹夫吃的。唐文清少不得留他吃饭喝酒。 夜里婆媳孙女的凑一起,边扒棒子边话家常,荆秋娥家的蔷薇五岁了,大家都随了叫女孩子的习惯,不喊名字反而叫她嫚嫚。这小丫头却不喜欢粘人,总喜欢自己呆着,有时候蹲在地上抠知了龟或者是蚂蚁窝,一抠也是老半天。 唐妙有空的时候特喜欢逗那个小丫头,肉嘟嘟的,像摇头娃娃一样甚是好玩。可小丫头不喜欢跟别人玩,只喜欢自己呆着玩。 大家说话扒棒子,嫚嫚就坐在蒲团上玩棒子里抓来的小青虫,嘴里念念有词。唐妙看见,过去逗她,“嫚嫚,别玩虫子了,姐姐跟你玩编小兔子吧!” 嫚嫚看了她一眼,“才不要,我要玩虫子!”说着纤细的小指头戳呀戳,唐妙见青虫开始吐水,觉得反胃,便走开了。 薛思芳帮了两天工,便让大梅住下,他回家帮爹盯着。走得时候除了唐妙大家都下地去了,薛思芳拉着大梅的手,恋恋不舍,“大梅,你想住多久呀!” 大梅笑着道:“等秋收完了吧。” 薛思芳苦着脸,“你也忍心。”说着便去搂她,来这里高氏是让他们小夫妻去西院睡得,可大梅恋着和妹妹亲近,加上脸皮薄也不好意思,便跟唐妙她们一炕睡。 有了媳妇的人跟想媳妇的又不是一个滋味,就算成亲几年了,一分开他还是想得要命。 大梅感觉他身体靠近,忙推了推他,“干嘛呢,小妹还在呢!” 薛思芳将媳妇压在墙上,亲了亲,才道:“小妹可懂事了,只要我们独处,她老早躲起来了,办点什么事儿的时间也够了!” 大梅啐了他一口,“快走吧,都有孩子的人了,还这样不正经!” 薛思芳只好恋恋不舍地收拾东西出去套车。 唐妙正在外面划拉晒草,见他目光绵软的,嘻嘻取笑道:“姐夫,走的时候记得别落东西啊!” 薛思芳不知,接口道:“你姐都收拾了呢,没落下!” 唐妙举起竹耙,在他眼前划拉了一下,“不对吧,我看你的魂儿没带着呢!” 薛思芳被她取笑也不恼,看了她一眼,上车打马走了。 唐妙和大梅把熟了的茄子辣椒扁豆之类的菜摘了,虽然院子不是很大,但是各种菜有个一畦就够吃的,只要不缺水每天都能摘一小篮子,很是喜人。平日里王氏也来摘点回去,唐妙也会给奶奶家送去。 看了看,她说去西河挑水浇菜,大梅心疼她小说自己去,唐妙拦着不许,大梅便让她不要争,姐妹两个去抬。回来兑了沤过的尿,把菜都浇了,出来发现门口站着个人。 唐妙见是萧朗家的常叔,忙热情道:“常叔,你怎么来了?” 常叔手里捧着萧朗给唐妙的礼物,跟着进了屋,把礼物放炕上,“少爷寻思着小姐的纸墨笔该缺了,让老奴送来,另外还有一块别人送的布,是顶顶好的烟罗纱,少爷说小姐留着做件衣服。这里还有写点心干果的,还有几斤肉,是我们奶奶送的。” 唐妙道了谢,微微蹙眉,“他怎么不来了?病了吗?” 常叔笑着摇了摇头,“少爷好着呢,就是有点疑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事情,想不透就不出门。” 唐妙诧异,“他想什么?真是没事找事的,你让他空的时候来一趟,我家里忙着呢,走不开。” 常叔点了点头,“谢谢唐小姐。老奴回去肯定跟少爷说的。”看着唐妙脸色有点憔悴,本来红润白嫩的脸颊上有着很明显的刮痕,倒像是上等的美玉瓷器被划了什么痕迹,应该是下地干活被玉米叶子剌的。要是少爷知道了,心肯定是抽抽地,什么事情也相通了,常叔喜滋滋地保证了,然后告辞。 大梅留他喝茶吃了饭走,常叔说家里还有事情,要盯着少爷呢。 唐妙她们便也不挽留。 常叔走后,大梅笑眯眯地看着唐妙:“小山不是得了相思病吧。” 唐妙白了大姐一眼,“哎,成了家就是不一样,一点都不害臊了,什么话都敢说!”大梅脸红了,啐了她一声,“小样儿,还不是为你好!” 唐妙检点了一下礼物,叹了口气,不明白萧朗是怎么了,突然心头一动,难不成--这小子青春叛逆期?这时候无比的关键,可不能让他走了什么歪路!她又关爱泛滥,觉得自己真是个知心大姐姐,回头见大梅笑眯眯地看她,脸红了一下,抱着东西转身去了西屋。 三天后,老唐家撞鬼了。 剩下的五亩棒子一夜之间被掰得干干净净。 还是个好鬼。 棒子都齐整整地堆在地里,棒子秸也被刨出来,齐刷刷地躺在地上。而且比自己家弄的还要齐整,一排排地叶子绝对不会压到跟,太阳出来直接就能晒到,过几日就可以捆起来拉回去。 本来唐文清几个天刚刚亮的时候就赶着牲口到了地头,走了几个来回都没找到自己家的地,要不是地头左边有一大口井,他们真的会怀疑走错地方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景椿跑进地里看了看,“爹,娘,不是小偷。” 疑虑归疑虑,也不能不干活,几个人忙装棒子往家拉,一天把棒子运回家,然后就开始在家里扒棒子,商量到底怎么回事。 村里有人碰见,笑问:“唐大哥,你们可真能干,一晚上不睡觉,嘁嘁嚓嚓地就把五六亩地给放倒了!” 唐文清只能干笑,这下可就被人说干活不要命了。一时间成为村里的笑谈。 杏儿悄悄问唐妙,“是不是萧朗那厮!” 唐妙皱着眉,“我怎么知道?好久没见他了!” 大梅跟高氏商量,反正家里没那么忙了,让景椿赶车送唐妙去萧家拜访拜访,送点家里自己结的大枣,还有紫黑紫黑的葡萄,就算萧家有,可也是唐家的心意。 高氏寻思也行,就让景椿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就出发。 景椿赶了车走大路,往北经过林家庙子,从河岸上走得时候,看到那里站着个女人,吓了一跳。一大清早的,雾气朦胧,女人穿得单薄,在秋风里瑟瑟如芦荻,看着很是让人恻然。 他回头看了看见唐妙正趴在车里补觉,便放慢了速度,马儿老实,就略略拴在一棵垂柳上,他朝女人走去,生怕她是想不开寻短见的,忙稳了声音问道:“喂,那位大姐,这么早干什么呢?” 那女人回头看他,清晨的薄雾里,青年短衣打扮,虽然不是青衫方巾,却也英俊明朗,想是因为长年劳作,皮肤古铜色,泛着健康的光泽,而不是清俊的白皙。 真相大白 景椿近前看她皮肤白皙,一双笼着愁绪的眸子像清晨水面上的雾气,让他心莫名地加速跳起来,忙飞快地低下头,“姑娘可是要赶路,如果方便我们那边有马车,车上是我妹子!”他素来不是很喜欢说话,嘴巴也不伶俐,说得脊背出汗,又觉得自己唐突。大清早的她只要不是个妖精,那肯定是有人送来的,下意识地转首看了看。 这条路南北通达,河岸是倒垂的杨柳和间植的桃杏树,雾气朦朦的倒是没看到有什么车马,不禁有些狐疑。心里想小时候爷爷讲的故事,说经过村坟茔地的时候会遇到黑挡白挡的,实际就是鬼打墙。 他往日里胆子并不小,只是这薄雾纷飞的清晨,这样一个清丽的孤身女子,满目清愁,怎么都觉得有点让人心虚飘飘的。 那姑娘凝目看着他,突然敛眸一笑,水光迷离的清晨,景椿第一次觉得竟然这样美丽,惊得他往后退了一步,这时候车里传来唐妙的声音,“二哥,怎么停了?你跟谁说话呢!” 那姑娘本以为大清早这里肯定没人,所以才独自过来站一会,没想到碰上景椿搭讪。寻思他不是坏人加上又传来少女甜嫩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福了福道:“多谢大哥关心,我家马车停在前面小岔路上,我过来走走,这就回去了。”说完转身便走了,婀娜的身姿行在雾中,像水汽中摇曳的清荷一样曼妙。景椿怔了下,忙回去车旁,跟唐妙说了继续赶路。 唐妙如今不困,便从车厢里爬出来,和二哥背靠背坐着,腿耷拉在车辕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歌声悠扬,饱含热情,听得人很是惬意。景椿专注地听着,没有说话,突然唐妙笑着回头问他:“二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景椿愣了一下,没想到小妹会问自己这个。从小到大,他在家里不怎么说话,小时候喜欢粘着哥哥,后来哥哥离开家,他便义不容辞地担起大哥的责任,照顾姐姐和妹妹。家里都忙,一年到头大家除了说说日子的话,很少会谈这样的话题。姐妹间或者兄弟间可能,但是他不像大哥那样被妹妹粘着,所以唐妙一问,他有些恍惚。 唐妙以为他害羞,拿胳膊拐他,笑道:“二哥,别不好意思嘛,你都十八岁了,总要成亲的!那天娘还说要赶紧逼着大哥把亲事办了,好给你找人家儿呢!” 景椿本来就不是伶牙俐齿的,如今更笨拙起来,喃喃了几声,没说出来。唐妙哈哈大笑,回头抱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景椿的脸直接黑里透红了。 唐妙顾自晃着腿儿道:“二哥这么能干,长得英俊,怎么也要找个美丽端庄,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娘子吧。我早打听好了,西边还往西的郭家庄,有位郭小姐,生得又俊俏又大方,跟二哥可般配了!” 景椿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浮现出那抹窈窕瘦弱的身影,惊得他冷不丁挥了一下鞭子,吓得骡子立刻奔跑起来。唐妙赶忙抓紧了车旁的横梁,景椿很是抱歉,便让小妹继续唱歌听。 晌午时分一路平安到了萧家。清水镇是密州县的大镇,有萧家这样的大户,镇子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是一些招牌林立的店铺,除了花鸟、文房四宝、绸缎布匹之类的还有猪肉铺、打铁匠、豆腐坊,就连时蔬水果都有人专门来卖,除了比县里小点,没有花街柳巷,也很是成气候。 景椿往日也送高氏和小妹来过,所以很懂萧家的规矩,到了大门不停,去西边的小角门,下去跟守门的小厮说了。平日里的小厮他也熟识,只是今日不知道怎的换了人,依然平头齐脸的,穿着很干净,只是那脸似乎拉着,不是很开晴。那小厮拿眼一溜,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人?哪家的?唐家?唐家是哪里?不知道。我们老爷夫人没唐家的亲戚!” 景椿素来宽厚,寻思他可能不高兴,便耐着性子说是唐家堡唐家,是大奶奶娘家的姐妹,来看老太太和小少爷等人的。那小厮眼睛一翻,冷冷地道:“什么娘家姐妹,我们大奶奶没唐家的姐妹,这年头打着亲戚的幌子来要钱的人多了去了!” 景椿顿时一愣,从前来的时候小厮们都和和气气,不曾受过这种白眼,何况如今自己大哥中了举人,虽然家里条件一般,但是四外镇的乡绅莫不和颜悦色的,见了自己父亲也是一口一个唐老爷的。 唐妙趴在车窗上看见他们罗嗦不休,如今自己不方便下去,想喊二哥回来,便见不远处一个孩子伸头探脑的,又过了会儿薛维从大门口出来,如今小小年纪也是白玉冠,青丝衫,那双斜挑的大眼波光流转,却满脸傲慢清高之色。他背着手慢慢地踱过来,如今个子长了起来,神情很是倨傲地道:“唐小妞儿,你来干嘛?” 唐妙脑子里轰轰的,没想到不想见谁偏见着谁,便喊二哥,让他来这里,然后又对薛维道:“晕血公子,你来干嘛?” 薛维鼻子里哼了一声,自从那年破了鼻子晕血之后便被唐妙私下里这样叫个不休,虽然不喜可也没办法,小时候总拿大牢皮鞭的威胁,那次真给她关进大牢被父亲狠一顿揍,他也就不好意思提了,嘴巴上却说看她可怜饶过她! 那边守门的小厮是新当家三奶奶安排的人,对大房的事情不是很了解,但是得了授意不能不照办,看他们跟薛维认识便知道肯定是小少爷的朋友,好在有底气也便强自撑着不管。 有熟识的家仆看见,立刻请唐妙他们进了院子,又差人去回大奶奶和少爷。 薛维睥睨着唐妙,见她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裙,一张小脸上划着几道细疤,虽然等脱落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只是现在总归看着碍眼。他终于逮着机会教训唐妙,哼哼着到:“花脸猫,你出门也不洗脸!” 唐妙白了他一眼,私下没大人的时候,薛维也不讲究,他们从不当他是知府家的公子没尊重可言,她反唇相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晕血公子,自然不知道干农活的辛苦,看见人家脸晒黑就以为不洗脸!” 没一会萧朗从后院跑过来,一进门就问:“怎么来了不先让人通知我,我倒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唐妙微翘了唇角,“你们家的门槛太高么,小厮的眼睛也长在头顶上!” 萧朗脸沉了沉,没说话,让常叔领着景椿去给父母打个招呼,然后再去客房吃饭歇息,他和薛维领着唐妙去见老太太。 等唐妙和薛维走进月洞门,萧朗让他们先走,自己折返叫了旁边伺候的小厮来,问了方才谁在外面守门,怎么一回事,没一刻便知道是老太太让帮着管家的三奶奶打发的小厮,立刻冷笑了一声,着人把那厮捆了,扔去三奶奶那里,如果她问就让她去老太太那里问。 这边的小厮自然听萧朗的,加上之前是他们得意,却不知道怎的老太太忽然说自己年纪大了让三奶奶帮着管管家。那房的人就趁机嚣张起来,骑在他们头上拉屎,竟然敢怠慢唐三小姐,那可是少爷心尖尖上的人!这些小厮立刻找了人一哄而去,将那房派的素日里自以为是的小厮给捆了,先是没头没脸地一顿揍,然后才慢悠悠地拖了去。 唐妙自然不知道萧朗的动作,先去给老太太磕头,把自己央求二姐给老太太绣的嵌宝抹额拿出来,还有给仝芳的香囊之物,自己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不过是一片心意罢了。 老太太见那抹额上的缠枝莲甚至别致,不禁开口称赞。 唐妙站在她身旁,笑道:“这块孔雀石还是我十岁生日老太太送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记得老太太有一对蓝宝的耳坠子,这样正好配了套,戴着肯定更好看!” 萧老太太心里欢喜,笑眯眯地握着她的手,越看这丫头越好看,眼瞅着她长大的,如今脾性好,脑子活,人又机灵。在她的影响下自己那小孙子也很是有个性。至少后来不被本家其他的大孩子欺负,而且如今就算长几岁的都以他为头了,就连薛维那小霸王也喜欢跟他亲近。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小孙子那般光景,老太太也高兴。寻思这丫头说的也不错,不天天腻在一起,其实更有意思。 跟仝芳夸了她一会,让人赶紧再备饭,让她在这里吃。唐妙吃饭的时候听到外面一阵嘈杂,随即被呵斥了一下便没了声音。 萧老太太正看唐妙吃得香甜,听得外面声音看了仝芳一眼,仝芳出去问了回来脸色不是很好,附耳告诉萧老太太。 萧老太太蹙眉,叹了口气,“我们寻思尊亲家个面子,她倒是越来越不懂礼数,你去跟她说说吧。” 仝芳便去了,没一会回来,说没事了。 饭后老太太又让早早和晚晚准备了各色细点和新鲜的果子,端去少爷书房,让他们自己说话去。唐妙知道老太太要午睡,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 仝芳领着她出去,问了问她爹娘爷爷奶奶和家里的事情,便让他们玩去。 唐妙因为仝芳跟母亲要好,便将家里的怪事跟她说了,问是不是萧朗自己偷偷去帮得忙。 仝芳诧异地瞪大了眼,“不会啊,不可能,小山一直在家呢?一夜之间把五亩地收好,怎么也得二三十人吧,我们家的长工都在自家地里忙活,怎么可能出去?再说若是有人走动,也不可能不知道啊!小山和薛维这两天晚上都在家没出去。” 唐妙说那就怪了。仝芳便说反正也不是坏事,让她放心玩,然后自己出去把常叔等人叫来问问。 萧家大得很,就算是萧老太太这一家子也有大大的带着花园的宅子。萧朗还有三个叔叔,三叔娶了个家里有头脸的媳妇,热衷于做事情,如今挺受老太太宠,又因为仝芳一直没管过家,身体也不是那么健康,家里很多事就让这位三奶奶管。仝芳素来在婆婆面前温和柔顺惯了,也不要强置气,就算不管家也并没多大意见,况且自己除了萧朗其他几个孩子早成了家,就算三奶奶管家她的日子也还照常过。每日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去唐家串串门,做做其他的事情。 如今萧朗大了,生得唇红齿白,俊美潇洒,老太太更是欢喜,对他的宠爱倒是有增无减。加上他懂事,跟唐妙一起把老太太哄得欢心,老太太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给了他一栋两进小院,若是来了他自己的朋友客人,也不另外收拾房间。 那两进小院后面正房他基本是为唐妙准备的,平日里只让早早姐妹去打扫,收拾得干净整齐,熏香插花,等唐妙来了便让她住那里。虽然他没明着说那里是专为唐妙准备的,但家里只要是有眼力见的人也知道,这里的房子是断不敢随意进来的。只有薛维横冲直撞,知道唐妙住在这里,更加不管,非要也住这里。 唐妙坐定,早早立刻上了茶,端来点心,果品,然后拉着晚晚退下。桌上放着一只高颈的蒜头瓶,里面插着时下开得花和香草,清香细细,很是舒适。 唐妙喝了茶便拿眼看萧朗,他面色如常,挂着浅笑,温和地看着她。薛维在一旁不耐烦地叩着桌面,看看萧朗又看看唐妙,忍不住嗤道:“有什么好看的,真是烦人!” 唐妙扬眉,瞪了他一眼,“让你看了吗?”然后似是无意地问道:“这两天你们玩什么好玩的?” 萧朗刚要出声,薛维哈哈道:“我们去灌田鼠了!”萧朗忙拿眼瞪他,薛维哼哼了两声,愤然起身,踏着步子出去,“真是烦人,瞪什么瞪,明明就是去灌田鼠了嘛!” 唐妙笑微微地看着萧朗,这小屁孩看起来真长大了,眉是眉,眼是眼的,而且心眼也多起来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把自己家的活干完了,还能瞒着他的爹娘和奶奶。 萧朗被她看得不自在了,笑道:“累吗?要不要睡一觉?家里忙吗?今日不回去了吗?晚上我领你去划船摘莲蓬好不好?” 唐妙抿着唇角,他巴拉巴拉问了一通,无非是想岔开话题,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道:“小山,咱就别绕弯子啊,你到底做了什么,老实交代吧!” 萧朗修眉弯弯,星眸灿灿,“做什么?我本来想这几天去看你的,只是薛维来了,我怕你烦他,就没……” “哈!”薛维从门口探出身子,“你们敢,背后说我的坏话,嚼舌头,小心我放狗咬你们啊!” 萧朗白了他一眼,“带人去洗马吧,否则明日不给你骑!” 薛维一听立刻一闪不见了人影。 萧朗起身,帮唐妙揪了几颗紫黑的葡萄,放在她跟前的小碟子里,俯身看着她的脸,柔声道:“你看你,脸都晒破了,去年冬天你说的那个方子,我有留意,今年让人收了花瓣,交给医馆,让他们帮你做了几盒面药,过两天就能去拿了,你别急着走成吗?” 唐妙黑眸亮晶晶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这两天去哪里玩了?怎么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眼底都青的!”说着她抬食指点了点他的眼底。 萧朗感觉她清凉的指尖在自己眼底如小鱼一样轻轻的碰触,忍不住想握她的手,只是如今大了,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他起身,“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家读书的,估计熬夜看的,所以……其实也没什么的!” 唐妙凝目注视着他,似笑非笑的,“听说你被奶奶训了?为什么?” 萧朗的脸唰得红了,忙转过身看了看门外,又不肯转过身子,嘿嘿了半晌,才道:“也……没什么,就是读书……不好呗!” 唐妙看他有些紧张也不明白他为何脸红,哼了一声,抬手靠在桌上支着头,懒懒地道:“这些天你都不去我家玩,原来就是为了读书啊,我还以为……” 萧朗抬眼看她问:“以为什么?” 唐妙撇撇嘴,扬眉道:“没什么!” 萧朗笑道:“我确实在家来着,看了好多,什么梦溪笔谈,宛署杂记,法华经,道德经,齐民要术,史记,绣楼记,春娘传,桑姑……”突然见唐妙的目光微微眯着,像困顿的猫儿一样露出慵懒的神态,他下意识地咬住了唇,不做声。 唐妙哼了一声,“怪不得你奶奶打你,你天天看些不三不四的书!”虽然她没看过,可那绣楼记,春娘传之类的,估计就是些什么西厢记、李娃传厉害一点搞不好就是金瓶梅,这厮…… 她纤眉高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门外人影一闪,露出穿红裙子的晚晚,那丫头容貌娇俏,身子婀娜,倒是个各有风情的小美人。 自古来少爷风流,丫头娇俏,天造地设……这小屁孩还真是长大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再给他灌输什么理念了,毕竟以前那种年龄优越感也越来越少,只是一直以来的玩伴突然成了大人,她自己倒有点不习惯了。唐妙无意识地嘟起了嘴,眼里却含着笑微微别有深意的光芒。 萧朗看她与以往不同的表情,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她的心思向来比他多,让人猜不透。 两人正沉默着,外面冲进来一人,大喊道:“萧朗,你说我找人帮你刨玉米秸,你今天教我耍马技的,怎么……”那人一看屋里还有唐妙,正瞪着黑幽幽一双美目看着他,脸一红,打了个哈哈,“啊,我,我先走了……”知道坏了萧朗好事,吓得转身就跑,一会没了踪影。 唐妙好整以暇地看着萧朗,眉梢眼角的笑意让萧朗有些发虚,脑门汗都渗了出来。 如蜜如麻 萧朗又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微抿着唇,忽闪着已经不再那般溜圆的大眼笑微微地看着唐妙。这一刻他又不是十五岁,而是回到了五岁的样子,唐妙看着来气!这厮小时候用这副样子讨好迷惑她,骗着她一个大人哄他玩,这两年他长大了早就不拿她当回事,动辄就“花花桃桃比我小两岁,我是哥哥,当然要哄着你了……”“花花桃桃,我是哥哥哦,你要听话……”“花花桃桃,我大你小……” 看看,又露出这样的表情,唐妙纤细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呀转,眼睛斜着萧朗,恨不得将定窑白瓷茶盏给捏碎。 他还未成人,衣食住行都是老太太供给的,如今他和母亲都不当家,再说就算他成人了,能跟着大人下地收租子指挥长工干活,那时候不经过家长同意把人呼呼啦啦地拽到她家地里帮忙,那也是不该的! 自己家地收利索了?这让萧家人怎么看? 萧朗笑了笑,小声试探道:“我又得了几本书,从耗子洞里翻出来的,跟你一起看好不好!” 唐妙哼了一声,没理睬。 萧朗又道:“是你没看过的,封面也没了!” 唐妙嗤了一声,这厮又想骗她,他家的书她有多少没见过的?连他父亲书房里珍藏的****图他都能翻出来! 萧朗不慌不忙地背诵道:“腊月耕地,以大粪壅之,至春分后下种,重耕地二尺余……这个你可见过?” 唐妙微微蹙眉,的确没见过,起眼见萧朗眉眼带笑,略显得意地盯着她,不禁扬起眉,扭头不理他。 萧朗立刻道:“我去拿给你看好不好!” 唐妙耸了耸肩膀,略带嘲弄道:“萧大少爷,你说的不适合我们这里,你见过我们腊月耕地吗?我们这里耕地深度有二尺的吗?” 萧朗抬手擦了擦额头,这些东西他本来就不懂,不过是从一本南岭杂记某县志上看到的种植地瓜的方法。他觉得新奇所以才拿来引诱她,指不定还能糊弄过去,不曾想她人小鬼大,火眼金睛。他又开始觉得自己斗不过她,她是小丫头,不能像对付其他孩子那样用武力,说农书他十个八个又不是对手……只是……他唇角微微地翘起来…… “哎呀!”他叫了一声,抬手按了按胸口。 唐妙果然跳下椅子,关切地问道:“怎么啦?” 萧朗摇摇头,“好像岔气,喘气有点疼!” 唐妙忙扶着他做下,俯身在他胸前轻轻地帮他顺气,她如今已经做少女打扮,胸前垂着柔美的发辫,头上的双丫髻用淡粉色绣蝴蝶的头巾系住,小巧粉嫩的耳朵上戴了一对葫芦形的鎏金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动,很是俏皮可爱。 萧朗只觉得胸口热血奔涌,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忙抬手揉了揉。 唐妙不满地道,“你不是傻乎乎的也去了吧!” 萧朗听她声音软下来,心里欢喜,“没啊,你放心我老实在家呆着呢,第一天我先跟萧强打了赌,让他家的大把式去看了你家的地,第二天他们才去的,也没用我家的人,奶奶不会生气的!我是大人了,有分寸的!” 唐妙哼了一声,“才怪,我看你越大越回去了,莽莽撞撞的!” 萧朗笑道:“奶奶总说,年轻人就是要血气方刚的,莽撞说明年轻么!” 唐妙啐了一口,不跟他打嘴仗,转而去一边的罗汉床上歪着。 萧朗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觉得自己不管如何长大,每一次看到花花桃桃那颗心都软到好像要流出什么来一样,轻飘飘地,又很是愉悦。 他早就心疼唐妙这么娇嫩的身子还要下地干活,总想做点什么,可如今大了,也不是任性的时候,唐妙还时常耳提面命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让他不要妄想求奶奶为唐家做什么。虽然他觉得奶奶疼自己,他要什么她肯定给的,可是唐妙不同意。唐妙总是跟他说虽然那个人是他奶奶,可是她也是别人的奶奶母亲祖奶奶……最重要的是,她是这个大家族的掌权者,他妄想一直用孩子那套是行不通的。唐妙不希望萧朗因为唐家被老太太有所嫌弃。 在其他人面前萧朗觉得自己大了,已经是个男人,可面对着花花桃桃,他总是有一种挫败感,就算她不会再说他小屁孩,可是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十三年如一日地居高临下审视,让他无形中有一种疑惑和压力。 他会下意识地从身高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她,有时候也会耍点心眼逗弄她,那种感觉很美好,美好得他觉得花花桃桃之所以这样待他,是因为她从中得到了无上愉悦,如果能让她快乐,他其实也不那么介意这样的关系。 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萧朗想得脑袋都疼了。从小到大,他最喜欢跟她一起玩,母亲也时常会在他不听话的时候吓唬她,说他在任性妹妹就不跟他玩了,他说没关系他改天再去找她。母亲说妹妹会永远消失,每个孩子都是观音菩萨送来的金童玉女,如果他不听话,她就会回天上去。这话现在想来就是大人骗孩子的,可是当时小小的他却被吓到了,一想到花花桃桃会再也不回来,他就紧张得几乎要疯掉了。 他不能没有她。他一直这样认为的,她是他的,天经地义的,至于她是他的什么,要做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只觉得永远在一起,哪怕就是从前那样,两人一起玩吃饭睡觉下地,就够了,他也没有要求别的。 可是杏儿说他不能见花花桃桃,否则会被人说闲话,还说花花桃桃到了要嫁人的年龄,嫁人,他自然懂。 就是母亲嫁给父亲,大梅姐姐嫁给薛家小子…… 想到花花桃桃嫁给萧家……他的心跳得几乎脱出来,虽然两人一直很亲密,可是似乎用这样一种仪式,一种关系的束缚,会让他们更加亲密,而且可以肆无忌惮的,没有会说闲话,也无人能干涉! 这样一种关系,想一想都是暧昧到极致的,让人心窝里甜蜜得似乎蓄着一汪水,暖暖的,软软的,酥酥的…… 好在,她对他也是最好的,不是吗?她对薛维有斥责,但是不曾宠溺,她对柳无暇有温柔体贴,但是不曾斥责过…… 她对他是独一无二的,不会跟任何人一样,她……是他的花花桃桃,自始至终…… 他想得脑袋疼,可是也没想明白什么,反而焦躁烦乱,及至听人说她来了,他突然觉得想个屁! 所有的问题都自动地消失于无形,心底里只有无尽的欢乐和渴望,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自己……像他想念她一样? 他一定要装作若无其事,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对她有那样……的企图,否则她肯定会生气不理睬他…… 他一定要想办法……想……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唐妙瞪了他一眼,让他老实交代,他便乖乖地把经过叙述了一遍。 那些天他一直在家里,听常叔回来说唐三小姐累病了,他便坐不住,想去帮帮忙,可又不能去烦老太太。后来他就把主意打到四叔公家去,四叔公家的孙子萧强比他大三岁,两人从小打到大。后来萧朗学骑马他也学,只是资质不行,怎么都没有萧朗那么厉害。两人时常比试,每次萧强必输,输了还不服气,总是要比。萧朗懒得理他,他却总来纠缠,萧朗烦了每次便让萧强做件事情。 这些日子萧朗在忙憋了他一个月,萧强忍不住了,缠着萧朗出去骑马,萧朗便说让他找几十个人,夜里去把唐妙家的棒子给掰了,还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他就教萧强骑马的诀窍。 萧强自然满口应承,又不是摘星星摘月亮那么难,他可真是家里的霸王。也不跟家人说,只找了庄户大把式,逼着他悄悄把外头庄子的人调四十个来,夜里去给唐文清家把剩下的地收拾利索。他是未来当家的,跟大把式关系也好,自然说话好使,趁夜就吩咐了人,去给他们干了活。薛维知道了想去凑热闹,萧朗便和萧强领着他去地里灌田鼠。 唐妙听了他的话,便让他去给老太太认错,磕头。萧朗笑嘻嘻地跟她去了。屋里聚集了很多大人,还有萧强家的,大家都说这几个孩子可了不得,幸亏不是做坏事,否则要捅破天了。 虽然都很受宠,萧强和萧朗也各被自己家的奶奶责罚。萧强被禁足,两个月不许骑马,萧朗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读书。有唐妙在,他乐不得,替他挡了萧强那个烦人精儿! 唐妙虽然嘴上凶巴巴地训斥他,心里却又无比的感动。 禁足萧朗全不当回事,乐呵呵地请唐妙多住几日,唐妙说家里还有事情,二哥要忙活,不能多住,明日一早就走。萧朗有些失落,又道:“你让二哥先回去,过两天我送你回家好吗?” 唐妙听他放软了声音,那双水亮的眼里漾满了请求,她就觉得自己抵挡不住了。平日里他略显清冷的声音在求她的时候格外软,会让人自然地产生一种内疚的感觉,似乎让他难过自己多十恶不赦一样。 唐妙便说好,那就住两天,然后跟景椿说了,他也同意。 第二日一大早,仝芳收拾了礼物,唐妙和萧朗送景椿离开。 萧朗示意唐妙跟他悄悄地离开,“我们去划船,南河那里有一大片荷花,还有菱角,蒲子!别让薛维知道,那家伙太烦人!” 唐妙立刻说好,为了方便让萧朗找了他从前的衣服给她穿,扮成个俊俏的小男孩。 虽然萧朗被老太太禁足读书,也不过是做样子,两人从后花园偷偷溜出去,出了门听得薛维霸气十足的声音再在喊:“你们都在哪里,给我出来!快点,否则本公子要发火了!” 怕引人注目,萧朗也没骑马,领着唐妙悄悄去了镇子南边的河岸。小时候他经常领她来,夏天划船,冬天滑冰。那里停了许多小船,他找相熟的人悄悄一说,便领着唐妙上了船,自己摇船出发。 这个季节,荷花大半残了,未采摘的莲蓬也无精打采的垂在水面,顾影自怜。年轻的孩子热情洋溢,断然不会觉得残荷有什么好悲伤的,反而欢喜地能摘很多。唐妙趴在船边捞河里的水草,还有些漏掉晚熟的菱角,水草上晚开的白花,靡靡漫漫地很是好看。 小小的青荇在一片水域中连成一片,气势万千,像是铺了锦绣水毯一样。 清凉澄澈的河水被小船破开,哗哗有声,水光融合着天光,照着她花瓣一样柔嫩的脸颊,浅笑吟吟,岁月静好。萧朗看得心头发热,想起了那些才子佳人的书,心便跟被搅乱的河水一样,榖纹层层,荡漾着靠不到岸。 从小和她在一起,他觉得有些东西是顺其自然,天生注定的。他和她最好,她自然和他也是最好的。中间不会再有人跟她的关系比自己好,让人来分享她那般体贴温柔、关切地训斥、娇俏的慧黠……他都觉得是极其不愿意的,她若是对别人像对他一样好,他都觉得不能接受……他也不允许。可是杏儿的话,常叔的话,让他想了很多,突然觉得再好的关系,可能会被另一种关系破坏取代,书上说男女到了年纪就要成家,一旦成了家,就有了另外一个朝夕相伴的人,他们有一种亲密到极致的关系。 那就是成亲! 他无法遏制的,这些天一直在胡思乱想,这个词也在脑子里不停地转悠。若是花花桃桃跟别家小子是这样的关系,他觉得真是要……除非他死了…… 想到她以后会有个人,一个男人,站在她身边,与她朝夕相伴,会……会……良宵苦短……他突然烦躁地想…… “噗通”冰凉的水花四溅。 唐妙正在戏水,吓了一跳,抬眼不见了萧朗,忙大叫。 萧朗从水面趴着船舷浮起来朝她笑道:“别怕,我在这里呢,我下去给你挖两根藕来,我们一会去烧藕吃!” 说着他憋了一口气,沉下去,半晌不见他上来,唐妙又急了,叫道:“小山,小山,你上来!”她自己家没有船,对这个也不在行,因为着急弄得船转起来,歪了歪,她吓得大叫:“小山!” 踢水浮起来的萧朗听得她慌乱的叫声,忙探出头,便见小船打着转晃悠着,吓得他忙游过去,恰好接住歪倒下来的唐妙。 唐妙曾经想过学游泳,可是六岁之前没机会,七八岁又大了,也不被允许出去那么野,所以至今还是旱鸭子。她扑通了两下忙紧紧地抱住能救自己的人,萧朗被她勒得几乎透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打昏她,揽着她的腰,费力地将她送上小船。一脱离水,唐妙便清醒过来,忙把他也拉上来。萧朗还不忘系在腰上的几条藕,一并扔上船。 艳阳秋风,却萧瑟得很,被冰凉的河水浸泡过,唐妙打了个寒战,起眼见萧朗却无事人一样,不禁佩服他的强健。 萧朗心疼地看着她,“我们去借个地方把衣服烤干吧!” 唐妙点了点头,牙齿咯咯地打颤。 别扭的人 萧朗找了熟识的船家,借他们的地方给唐妙烤衣服。船家是附近的农户,紫红的脸膛,很是和气,知道唐妙是个小姑娘也不多言,带萧朗和唐妙去家里烤衣服,还拿了干净的衣衫先给他们替换,又冲了热茶放了几个烤红薯。 唐妙一边喝热茶一边啃烤红薯,郁闷地看着离火炉稍微远一点的萧朗,“你好端端跳什么河!要是想吃鱼,也不要自己跳下去啊,现在可好,都湿了!” 萧朗从河里将她抱起来的时候没有留意,到现在看着她露出的半截雪白脖颈,虽然从小一起长大,可那时候没有这一刻的悸动遐想,只觉得心头烧了一把火,喉咙都是热辣辣的,又怕被她看出来忙低头喝茶。 唐妙不知道小屁孩已经长大到能够意淫她的地步,只以为他不好意思,哼哼了两声,见他低着头便拿手巾帮他擦头发。她温暖的手指插在他湿漉漉的发丝里,感觉冰凉一片,生怕他着凉,让他靠近火炉一点。 萧朗抬头,见她一副既想训人又满是关切的神情,娇嫩如花的脸蛋被火烘烤的越发艳丽,只是那神情却……从小看惯了她这表情,小时候不曾想,这段日子想得太多,觉得她这样的表情里有一种不同于一般女孩子的美丽,像是青涩的樱桃却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他咽了口唾沫,不知道心里那把火是怎么回事,视线触及她白皙又带着玫瑰色泽的颈下肌肤,忙移开视线,不明白看过无数次的东西怎么突然就变了味道。从前只觉得她粉粉嫩嫩的,很好玩,不会…… 他忙退后一步,明显得惊慌失措,“不,不用了,你擦擦自己的头发吧!”说着低头咕咚咕咚喝热茶,喝得急忘记了又被烫得龇牙咧嘴。 唐妙本来因为他突然的疏远有些不喜,又看他瞪眼龇牙的样子不禁笑起来,“笨蛋,热茶当然烫啦,你以为是河水啊,想喝就喝!” 萧朗红了脸,嘶着风,咬着舌尖,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等衣服烤干,也没了其他的兴趣,两人偷偷回家,在小院门口被薛维堵住。 他嘟着嘴冷冷地看着他们,见唐妙一身男孩子打扮,头发湿漉漉的,一张小脸泛着潮红很是娇艳,不禁哼道:“你们小心我去跟奶奶说,给你们关柴房!” 唐妙瞥了他一眼,“喂,你多大了!” 薛维一直郁闷比唐妙小半岁,每次都要多说一岁,哼道:“十四了!” 唐妙撇撇嘴,“那就不是四岁了,不要那么孩子气。” 薛维哼道:“你们贿赂我!” 萧朗瞪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要不要拿鞭子抽你啊!” 薛维噘嘴,狠狠地瞪了唐妙一眼,背了手,不屑地进了屋。 后面两日大家都没有出去玩,除了给老太太请安便呆在书房里,薛维又安静不住,想尽办法欺负唐妙,只是唐妙本身伶俐,加上有萧朗,反把他气得嗷嗷叫唤。 明日就要回家,唐妙给老太太请了安,说第二日一早就让常叔送她,不来告辞了。老太太把给唐家的礼物让丫头送过去,又嘱咐了她两句,让她有空常到家里来玩。唐妙谢了。老太太如今不说什么丫头之类的话了,但是也没提过让唐妙给小山做媳妇的玩笑话,仝芳偶尔试探一二,老太太也是讳莫如深。 唐妙对这个更没什么想法,对于自己的终身大事就不曾想过,总觉得人死如灯灭。再世为人,怎么都要认认真真地活着才够本,可不能浪费时间去胡思乱想。她觉得不管自己人生的轨迹如何,能自我掌控的就要掌控好,不能掌控的就要尽量适应加以改善。 其实人生就这一个机会,决不能将时间花在抱怨上,如果她抱怨家里穷,没有好的卫生巾,没有空调电视电脑,没有前世父母朋友……那么她就不能体味这一世的绿色食物,甘甜泉水,不能拥有这样善良宽厚体贴温柔的父母,还有性情各异却团结一致的兄弟姐妹,没有这样一个自由广阔的发展空间…… 当然还有那个小屁孩,更抱怨不来。 萧朗被老太太叫去说什么,唐妙自己在书房里看了一会书,觉有点累,便仰在椅子上睡着了。睡梦中觉得有人靠近自己,然后似乎有手摸自己的眉头,吓得她忙睁开眼,便见薛维也受了惊吓般站在旁边,一只手悬空着,似是不好意思立刻缩到背后去。他咳嗽了两声,“干嘛呢,吓死人了!” 唐妙看着自己身上的薄毯子,嘴角勾了勾,这小屁孩看来还是挺有良心的,怕自己着凉给她盖了毯子,“谢谢小公子的毯子!” 薛维脸上立刻不自在,忙一把扯了过去,“胡说,谁给你盖毯子了,我是看毯子在地上,随手放了放!”说完脸颊却红了红,转身把毯子扔在书案上。 唐妙扬了扬眉,冲着他做了个鬼脸,薛维瞥了她一眼,哼道:“你们那日瞒着我自己出去玩,胆子挺肥呀!” 唐妙低下头,假装。薛维生气了,靠近她,依然背着手,居高临下地傲然道:“喂,丫头,本公子跟你说话呢!” 唐妙抬头,笑眯眯地道:“小公子,我大哥如今可不在济州府哦,而且我也认识薛大人和薛夫人,什么大牢鞭子的一点不管用哦!” 薛维气得额头上的筋跳了跳,哼了一声,背着手蹭得转身走出去,“本公子赏月的雅兴都被你破坏了!” 唐妙撇撇嘴,过两天才是中秋,现在赏什么月亮! 常叔和萧朗送唐妙回家,薛维说要去欣赏田园风光。唐妙说如果想去她家玩,她很欢迎的。结果薛维眼睛一瞪,那双斜挑的桃花眼越发傲慢,“谁要去你家了?我就是闲得慌,出去走走。” 唐妙便不理睬他,他又难受,时不时地找两句话惹唐妙生气,见她生气自己胜利了一般,一副想笑却死死地憋着又有点板不住的样子。 萧朗却见沉静,并不像以往会好奇地说这个那个,唐妙想他可能真的大了,不再跟孩子一样单纯,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没人敢欺负他。虽然老太太宠着三媳妇,可就算她当家,想要欺负到萧朗的头上也是不行的,这点唐妙觉得很欣慰,他不是个软弱的人,也能保护他的母亲才是。 常叔跟高氏夫妇表达了老太太的意思,关于那些庄稼的事情,让他们不必在意,也不要声张,就这样过去就好。高氏自然懂事,万分感谢了,也不再提。 按照以往,萧朗去送唐妙,是必定要再住两天的,但是如今自己大了,也答应母亲和奶奶当天回去,加上还有薛维这么个讨厌鬼,他将唐妙送到家,略坐了坐,喝了杯茶就告辞了。 走的时候,薛维看着院子里唐妙用玉米皮编的各种小动物,撇着嘴,鄙夷地道:“真丑!” 可等他们走了之后,唐妙发现那小动物少了一大半,哭笑不得! 过两日便是中秋,家里接到景枫捎回来的信,说得了年假要回家过年,因为衙门没有那么多事情,又多请了两个月,九月底十月初左右便可到家,到时候再送信告知确切的日子。 一家人甚是欢喜。高氏开心的是,等儿子一回来,逼也要逼他成亲,她想自己多大年纪了?抱孙子是正经,他再见世面就算是做了宰相老爷,不还是她的儿子,还能飞到天上不成?说媳妇这事,自然得做父母的同意,否则以后婆媳哪里能处得好?她可不想像婆婆那样,娶个儿媳妇回家憋屈。 况且景枫如今官小,也没有带着家眷上任的道理。他乐不乐意管什么用,不管乐不乐意,都得给她乐意!毕竟这媳妇娶了是要留在家里跟她相处的。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刘家姑娘不错。况且儿子素来听话,懂事,只要自己求求他,没有不成的事。她打定了主意,便开始盘算着早点卖粮食,筹了钱准备老大的婚事。 高氏甚至让景椿送她去刘家串了个门,唐妙怕母亲背着大家商量什么事情便让二哥留心,加上回头旁敲侧击地问,终于理了个大概,母亲竟然想趁着在大哥回来那天让刘巧巧过来,众目睽睽之下逼着大哥把事情办了! 唐妙被震惊了,觉得母亲越来越厉害,到时候这样一弄大哥肯定没法拒绝,想一想,一屋子人,邻亲百家的众目睽睽之下,大哥要是拒绝就是忤逆不孝,要是不拒绝,就要顺从这个安排。 唐妙盘算了一下日子,然后很谄媚地对母亲道:“娘,要不要给大哥写信?我准备好了!” 高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用,等你大哥的信,看他哪日到家!” 唐妙应了却还是偷偷地写了信,自己一直没攒钱,便哄着父亲从他那里抠了几个,凑了邮资给大哥送了一封信,告诉他母亲打算逼婚! 今年秋天有些干燥,雨水少,眼瞅着要种不上麦子,好不容易八月底下了场秋雨。大家忙忙活活地开始播种麦子。 唐妙家的麦种是她试验田里产出来留作种子的,因为数量尚够,除了自己家她还让四叔也换一点种,四叔跟媳妇商量了一下,换了不到一石,种两三亩地试试看。唐妙让三叔也换了种种看,王氏说自己刚去娘家换的种子不用,唐妙就算了。自己问过,也就不怕她事后说什么了。 种了两天,要轮到北沟崖的时候,王氏跟老唐头提意见,说当初分家的时候觉得大哥家孩子多,地少,所以才把北沟崖那十亩多地给他们种了,如今这些年过去,大哥家孩子也长大成人,日子也过得好,是不是应该重新分配一下。 老唐头听了找儿子们商量。 老四道:“这地大家也知道,收不到什么,是大哥给侍弄好了的,如今要种麦子了,再说分不厚道!” 荆秋娥看了他一眼,“你最小呢,听爹和大哥他们的吧!” 唐文清本来就觉得占了便宜,如今活是分开干,地自己也不能再占便宜,荒地侍弄得肥沃了,也算是为大家做一点事。况且这些年他自己在别处也侍弄出三亩荒地,按照小女儿的法子土质也肥沃起来。北沟崖西面还有一片荒地,因为都是石头黄土的,大家没人去试,他想唐妙这事上聪明,说不得哪天就找到了法子,他们还有荒地可拾掇。 王氏便道:“那就一分两份,我们和老四家一人五亩好了!” 李氏正在洗抹布,哼了一声,“哪有这么分的?现在你二哥不在,可以不分他的。我们四家在着,就分成四份,到时候你二哥回来,我们这份刚好给他,以后就吃你们的养老粮。” 十亩地分成四份,也没多少,不过也合理。 老唐头让唐文清不要拒绝,唐文清想了想,那二亩多地儿就种点零碎的东西也成,便这样分了。 别人家若是出了个秀才,胸脯都能挺起来,那头仰得必然要用鼻孔看人说话的,就算自己有三两,也一定装着有三斤重。而且也必然要别人来巴结,巴结的时候自己还要抻着拿梗,并不痛快。 唐文清家没这样的意识,景枫中了举人,乡绅们见了客气有礼地招呼就好,有人称呼他大老爷之类的他都不自在,摆着手让人别来这一套,照旧就好。在家里村里,他还是唐家老大,别人该叫大叔大哥的还是那么称呼,他也没觉得自己高了一头。庄稼也还是那么个种法,只不过想起来儿子有了出息,浑身都有劲儿,心里像是三伏天吃冰那么舒坦。 因为这些对王氏有些小动作,他反而更加包容,觉得自己家好起来,也是兄弟们的功劳,他经常跟高氏商量,不管家里有钱没钱,景枫已经做了官,平日里该请亲戚邻居们吃吃饭喝喝的,也别吝啬。高氏说也是。 虽然他们心理上没什么特别的优越感,可村里人有意无意地开始跟他们攀比,他家的几个儿女都算出息,如今虽然不是什么地主富户,家里吃穿不愁了,儿子又做了官,女儿还嫁去薛家,跟薛知府也攀上亲戚,小女儿看样子也要嫁给萧家的,到时候估计就能一家子跟着沾光。 如今有人介绍唐家堡会说考中了举人的唐家堡,也有人出门的时候,有意无意地会说自己和唐举人是一村的,买卖东西都能沾点便宜,这些唐家自己出门少倒是不知道。 过两日是九月九重阳节,唐家堡是没有山登高的,大家也不过是借着过节时候吃吃喝喝,串串门找一起聊天休息一下,孩子们能吃集市上买来的菊花糕、大蜜枣等甜果子。春天缠着大人买风筝没得逞的孩子这也是个机会,买了风筝,或者小泥人吱嘎老虎,聚堆玩得不亦乐乎。 文沁带着孩子来串过门,给家里送了点心等吃食,还悄悄给李氏一百文钱。文沁家如今日子过得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却也吃喝不愁,又不用下地劳动,依然细皮嫩肉的。 他们家铺子如今生意好,四年前也开始卖包子馒头面条之类的吃食,文沁一直按照市价把大嫂家多余的麦子和那些绿豆之类的都买去。 这两年被唐妙侍弄的麦子格外白一点,而且出面上也好一些,活了面韧劲足,做的饺子馒头格外有嚼头,吃着份外香甜。用高氏家麦子做吃食卖得格外好,半年前有位曹姓客人打探好了,只要是这样的吃食他一次性高价全买去,还说如果再有依旧全要。 文沁公公懂这些,跟儿媳妇说回头要多给大嫂家一些钱,不能白赚人家便宜,文沁回来说,高氏却不肯多要钱—— 作者有话要说:想烤火奸情的人太不纯洁了你们,两个小屁孩能做什么?!好吧,其实我是想发家、言情两手抓,从现在开始拉开俺家女儿的致富之路,随之而来的还有感情皈依,包括景枫、杏儿、桃花……当然哈,别指望一句话就搞定,那俺岂不是体会不到亲妈的无上光荣了?嘿嘿! 有的亲留言,别只是撒花,或者几章一直重复一句话,这样的全被管理员删掉了,看着后台几百条评论被删除,俺那小心肝,拔凉拔凉的啊!!久久的留言规则是打2分,然后积分跟字数有关,字数多积分高。谢谢亲们的厚爱,给俺撒花花!么么么~! 想要日更的亲,不大力撒花怎么行呢,嘿嘿!╭(╯3╰)╮ 看到小羽亲的小剧场很激动,哈哈,一起巴拉过,决定放在这里给大家消遣消遣。 小剧场 中午饭后,早早面色蜡黄,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虽然竭力忍着,还是疼得皱眉呻吟。萧朗从父亲书房里偷偷翻到几本农书,飞快地溜回自己院子,到了门口一本正经地进了屋,见一直勤劳的早早竟然躺在床上,出于关心问候了两句。 萧朗(疑惑带关切):早早你不舒服? 早早(激动有气无力):嗯……没什么……多谢少爷……关心 萧朗(心想看来病得很严重):啊,那你好好休息。 萧朗拿了书打算去找母亲,问她何时去唐家堡,心里有点急。 晚晚(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碗热气腾腾姜汤):少爷,哪去啊?老太太让你这两日呆院子不许出去呢! 萧朗(板着脸):你不去说就行了。 晚晚(嘟嘴):我可不是耳报神! 晚晚走到床边。 晚晚:姐姐,喝姜汤吧。 萧朗(皱眉,看起来很辣!):着凉了吗? 晚晚(回头看了一眼):才不是,你是男孩子自然不懂。 萧朗(扬眉,不懂!?):那可未必。 早早(尴尬,羞涩,拽妹妹的袖子) 晚晚(看他得意!):我们女孩子的事情,你自然不懂。 然后巴拉巴拉地飞快说了一通,无视早早变得潮红的脸,尴尬地别过头去的少爷。 萧朗(都会有哦……那花花桃桃……):咳咳,会肚子疼啊! 晚晚:要看人,我就不会。 萧朗(花花桃桃还小……翻书……):喝姜汤就不疼啦! 晚晚(少爷在请教我吗?眼冒小红心):差不多啦,还不能吹冷风,别吃生冷酸辣的东西,不能…… 萧朗(蹙眉,这么多忌讳?花花桃桃很爱吃辣哦……继续翻书……):…… 晚晚:不能累着,不能洗澡,不…… 萧朗(眼睫顿住,眨了眨……继续翻书……):…… 晚晚:少爷,你问这个干吗? 萧朗(咳嗽……合上书……):我没问啊,你自己叽里咕噜说个不停,我去了,你不用来伺候,照顾早早吧。 晚晚望着他清俊的背影,看着他急急跑出去,疑惑:少爷脸红了哎,难道着凉了? 萧朗再次潜入父亲书房,飞快地扒拉书架,东南西北地找,终于…… 萧朗(擦汗,得意地笑):哈,竟然在这里! 一本妇女疾病考略。 小燕文学书友交流群118778997 成长烦恼 作者有话要说:

  高氏记挂小女儿一个人在家,又加上唐妙素来容易生病身体稍微弱一点,便早早地打发了杏儿来家做饭,顺便照顾妹妹。杏儿一回家,看到萧朗的马在门口吃草,摘下斗笠嘟囔了两句,便抱了草进屋。 唐妙听到二姐的声音忙起身叫她,杏儿进了屋跟萧朗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然后问唐妙想吃什么。唐妙自己无所谓,只要是农家菜,自己家种的她没有不爱吃的。想萧朗爱吃韭菜炒蛋还有虾仁菠菜等,便随便说了几个他爱吃的。虾仁是仝芳送的,景枫不能回家,也托人往家捎钱和东西,还州府下面的水城县养水产。虾仁、海米、乌贼等水产物家里就有了。每次有个一两斤,就够亲戚们分一点,剩下自己家留着做汤炒菜伺候客人,也是顶好的。 杏儿看了她一眼,“你身子不舒服,还能吃韭菜?我给你煎两个鸡蛋吧!”唐妙知道杏儿有点不高兴萧朗这么大了总忘他们家跑,吐了吐舌头,脆声道:“二姐做的我都爱吃!” 杏儿做好了饭,荆秋娥送了一小盆芫荽鸡汤,里面还有半只鸡,是四叔去给老丈人家帮工,老丈人连吃带送的。荆秋娥让杏儿拿小盆倒下,杏儿让道:“娘娘,你留着给蔷薇和景林吃吧。” 荆秋娥如今有了个五岁的女儿,去年又刚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只是她自己眼睛有点不大好,夜里不太看得清东西。说是生蔷薇时候做针线落下的眼病,李氏却说荆秋娥应该是在娘家得的这个毛病,只不过以前不怎么厉害,大家不知道罢了,后来嫁过来,这么多年了自然就厉害起来。 为这事李氏还跟高氏抱怨过,高氏说其实也没什么,不算大病,看不清就点灯好了。再说老四不介意,也有了孩子这么些年,李氏也就是发发牢骚罢了。李氏跟高氏私下嘀咕当时王媒婆还说跟荆家帮忙找出给文沁戳媒的人呢,结果后来没了消息。她话里话外也问过几次,他们遮掩得倒是也好,不曾露一点口风,李氏便断定荆家知道,却因为自己女儿有点不好,所以装作不知,怕人家出来说。又觉得那戳媒的真是坏,自己家女儿要嫁好人家他们就给戳,娶个有毛病的媳妇,便住了口。想来是想看他们唐家笑话。 高氏劝李氏,让她别声张,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看荆秋娥这些年该怎么干活就怎么干,也没耽误过,就是夜里稍微多费点油了。李氏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也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实际不会对媳妇怎么样,甚至让高氏帮她瞒着,别让人知道。免得让外面的人嚼什么舌头,看热闹。高氏自然懂。 荆秋娥自己去饭橱那里拿了小盆倒下,笑着说家里还有,进去跟萧朗和唐妙打招呼,见萧朗正手里拿着书抿着唇,瞪了一双水色的大眼出神一样看着唐妙,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笑了笑,跟他们说了两句,问了萧家老太太等人好,便回家准备饭去。 杏儿把饭用小炕桌端了放在炕上,让唐妙和萧朗吃,自己则收拾去地里给爹娘和二哥送。唐妙看自己这里菜不少,忙道:“二姐,我们吃不了这么多,你要是不在家里吃多倒一点去。鸡汤用瓦罐装着,拿去给爹娘喝吧!” 杏儿利索地装了饭菜,又倒了一罐子水,用绳子系住放在篮子里,走得时候用扁担挑着。除了开始说了句话,她没搭理过萧朗。 萧朗追出去,拽着杏儿的扁担道:“我帮你送,你在家里吃吧。” 杏儿沉着脸,“不用,你去吃饭吧,凉了不好吃。” 萧朗看着她,直截了当地问道:“杏儿,你要是对我有意见,便直接说了。我不是听不得批评的人。你别当着唐妙那样,她很难办。” 杏儿冷笑着看他,“好,你想让我妹妹好办,你以后就别这么勤快往我家跑。让人家看是怎么回事?知道不知道的还都以为我妹妹许给你们家了。你都十五了,是个大男人。我妹妹也十三岁的人,过两年就该有人上门提亲准备出嫁的,你三天两头往这里跑,人家知道了,谁还敢要她?” 萧朗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神有些发空,良久听杏儿冷哼,他才缓缓道:“要是我来就让人不敢来提亲,那我应该见天儿来!” 杏儿气结,不再理睬他,挑着担子就走了。 萧朗站在那里发怔,半晌听到身后有人走近才回过神来,见是景森便打了个招呼往家走。景森道:“萧朗,骑马来的呀!” 萧朗应了一声,从小对景森没好感,连敷衍也不想,举步就走。 景森又叫他,“教教我呗?到时候我也买一匹!” 萧朗淡淡道:“这马性子烈得很,你别碰它。想学的话改天吧,我换马来!” 景森嘟囔了两句,跟着他往唐妙家去,萧朗皱了皱眉,“你不要忙吗?唐妙有些不舒服睡觉呢。” 景森笑了笑,顿住脚步,回头撇着嘴,哼了一声回家了。 自从分了家,老三家也攒了些钱,日子过得舒坦。只是觉得孩子太少,王氏四年前生过一个女儿,结果没出满月咳得厉害夭折了。后来一直没再怀上,她越发觉得住在这里不舒服,是风水的问题,好处都被老大家的占了去压着自己家,所以才这么背的。 她便去买了巷子东头唐文东家靠大街的一座小院,没有东西厢和南屋,但是正房有四间,家里有一口井,很旺,极是便宜。 前几年雨多,只是这两年唐家堡干起来,村里很多水井都泉不出水来。唐文清家打了两口井,一口干了填上,另一口也没什么水,只用来掉放点果、肉、鱼的东西。老唐头家的井也干了,这两年两家都从老三家挑水吃。 这也让王氏心里有一种优越感,两家可都是喝她家的水! 萧朗从来没想过他来找唐妙哪里不对,会有什么影响闲话的,从他是个婴儿开始,高氏夫妇就喜欢他,刨除他是萧家少爷单就仝芳来说,他们也拿他当自己的儿子一般疼。 他换洗的衣物唐家都有,所以每次只要人来,跟家里人打过招呼就住下了。小时候还要仆人小厮丫头跟着,如今大起来,他不耐烦那些伺候的人,而且来唐妙家带着别人他总不舒服,所以不管早早晚晚还是奶娘小厮的统统不许来。他大了,且越来越懂事,老太太便也不管,总归自己家孙子不会吃亏就是。 萧朗回去陪唐妙说了会话,给她倒了碗热水,看着她喝下去确定她肚子不疼了,才告辞回家。唐妙诧异地看着他,又往外看了看天色,就算他骑马快,可回到家只怕也晚了,“你不住下了?骑马来回很累的!” 萧朗垂下眼,摇了摇头,“我就是来看看你,既然你无事,我就回去了!” 唐妙起身,要下地,他按住她的肩,“我自己走就行,你歇着吧。” 唐妙觉得奇怪,他就是为了来玩所以才把读书的时间调开,这样能集中时间出来,今儿竟然不住下,倒是头一遭。她立刻意识到什么,问:“你生我二姐的气?她其实挺喜欢你住下的,她就是那样脾气,不针对你的,对大姐夫也凶得很!” 萧朗抿着唇,垂下眼睫,眨了眨,“不是,是……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说着也不再啰嗦,生怕唐妙继续问自己答不出来,立刻拔脚就走,去门外拴马桩上解了马,又套了马鞍,回头看唐妙一脸疑惑地站在树底下,初秋艳阳从槐树叶子间疏漏下来,洒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有一种不同以往的美丽,那种美丽是平常的,可是这一刻在他的心里却翻江倒海一样,让他心不能安,既委屈又惶恐。 唐妙看他突然露出跟小时候一样的表情,满是委屈却又强忍着,看着他不禁有些担心,朝他挥了挥手,待他告辞纵马飞驰,她心里又怕他骑得那么快万一路上有个什么岔子。直到他消失在接口拐角处,她才叹了口气回了家。 夜里高氏等人回家,问了小山既然来怎么又走了,唐妙说不知道,看了二姐一眼,杏儿没吱声。 景椿拎着水桶从外头回来,问道:“娘,景森家锁了门没在家,我去哪家挑水?” 唐妙听着道:“头前儿三婶还找我还去说话,我跟她说要挑水呢,可能串门去了吧!” 杏儿冷笑道:“才不是,不过是不想我们去挑水罢了,难道不去她家挑,我们就渴死不成?她家前后头邱家两个嫂子,井水都很旺。” 景椿立刻往外走:“我去南头大嫂子家挑好了!” 杏儿立刻对高氏道:“娘,这以后给她家的东西也都省了吧!” 高氏笑道:“你这个丫头,人家也不能在家里等着我们去挑水,有事情自然锁了门出去。” 杏儿撇撇嘴,哼道:“要不是故意的才怪了。夏天你让我去给他们送杏子,那娘俩在屋里吃香瓜,我从窗子都看到了。结果进了屋,俩人嘴巴还没擦干净呢,眼前倒是没什么,都把瓜藏被底下了!” 高氏一边拿面饼给孩子爹卷鸡蛋吃,嗔道:“就你眼尖,人家藏被子里你能看见?” 杏儿得意道:“谁让他们手脚不利索呢,那瓜支棱着被子,可不就看见了呗?” 唐文清在一旁笑,招呼她们,“让你二哥挑水,你们先来吃。以后我们回家晚,你们就先吃也没什么的。” 杏儿和唐妙拿了板凳坐下,都道:“那可不行,要等你们回来才吃。” 如今在唐妙的调理下,家里粮食一直丰收,顿顿都是白面卷子,农忙的时候就擀饼,卷鸡蛋或者肉菜的也方便。唐妙不喜欢吃鏊子烙得饼,喜欢吃锅里蒸的那种薄如纸细白透明的饼。在吃食上只要力所能及,高氏向来惯着孩子。每次擀饼都是两样,一样鏊子烙的,一样锅里蒸的。 唐妙垫了两个大饼,又拿了三个鸡蛋,剥干净了放进去用饼角压碎,再从菜里挑几块肉,又撒了盐巴,细细地卷起来。杏儿看见,瞅着她,“三姑娘,你能吃得了吗?” 唐妙嘻嘻笑着,“我跟二哥合伙呢,我撕断一人一半!” 杏儿取笑她:“那你一人一个饼好了!” 唐妙笑而不语。一人一个饼,要卷一个鸡蛋的,现在两个饼,她卷三个。嘿嘿。她一边香喷喷地吃着,一边瞅着二姐笑。 杏儿拿筷子敲她脑袋,“就你奸!” 夜里唐妙喂了鸡,又寻思怎么想办法做几个方便的生理用品,想了想还是没钱,如果有钱用过就扔掉也就算了。 杏儿用手巾擦着脸进屋见她歪在炕上若有所思,一脸的深沉,以为是想萧朗的事情,便干脆道:“你甭想,是我跟他说的。他也大了,天天往我们家跑不合适。他们要是提了亲,肯让你嫁过去,这也是要避嫌的,更别说他们没开口。” 唐妙叹了口气,“二姐,你想太多了,萧朗就咱家一亲戚,你当他是个表弟好了。” 杏儿瞪着她,“你当他表兄?” 唐妙眨巴了两下眼睛,她当他小屁孩!笑了笑,翻身躺下,招呼杏儿:“二姐,你快上来,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姐妹三个,二姐的针线活最好,只不过她耐不住性子,让她趴在绣架上一直绣花,不如勒死她。 杏儿戒备地看着她,“干嘛?我可不是大姐,让你哄两句就上钩了!” 家里大梅脾气最好,对弟弟妹妹也宠着,特别是对唐妙,就算现在对自己的儿子,也未必有那么娇惯。每次想家了就让小妹过去陪她住几日,梳头洗衣服的都是她伺候,有好吃的先给唐妙。唐妙嘴巴也甜,给老薛家一家子人里里外外哄得乐呵呵的,加上儿媳妇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那是要什么给什么。 婆婆以前还嘀咕说老唐家生了几个小狐狸精,把自己家儿子的魂儿勾了去,后来见自己儿子转了性,知道疼人了。以前别说老子娘就算自己他都不心疼,自从喜欢了大梅,知道疼爹娘了,还跟着下地替换他老爹,媳妇进了门更是勤快。那小子还跟老娘约法三章,让她不许故意为难大梅,更不许出那种娘和媳妇掉河里,救哪个的白痴题目,她要是故意为难大梅,或者因为没儿子逼着他纳妾之类的,他就去跳井,他们可别怪他。薛家婆子见过大梅之后早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哪里还有那想法,后来有了孙子更是宝贝起来。婆媳两个说贴心话的时候,把大梅窘得回去没少白眼薛思芳。 唐妙也喜欢去大姐家,如今他们家地更多,姐姐一点不用下地,只在家里做做针线,做饭,陪着婆婆说说话。唐妙觉得正好,太有钱了压力大,太没钱了压力更大。唐妙每次去,必然跟薛大娘推牌九打马吊之类,虽然跟现代的麻将不太一样,不过唐妙一学就会,输了钱薛老头和姐夫给,赢了钱揣自己兜里,比陪萧老太太玩轻松。 跟萧家老太太玩,一家子人都战战兢兢地,得揣摩老太太今儿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南风还是北风,还得寻思着别让萧朗得罪了她怎么的。 所以唐妙是越来越不愿意去萧家,过年去的时候嘴巴抹了蜜,说完了一溜话就恨不得赶紧回家。萧老太太倒是不提什么丫头的事情了,但是唐妙可以感觉的出,每次她去老太太都会特意让早早晚晚去伺候,两个丫头如今也是如花似玉,打扮得各有千秋,是个男人都会动心。可唐妙没有一点自卑,更没有一点羡慕,自己是唐家的女儿,一年里只要揣摩一次,受一次罪。这要是住在他们家,一年到头的,自己还不得憋死? 唐妙思想开了小差,杏儿说了几句话她都没听见,气得杏儿嘟囔两句,翻身背对她睡。唐妙不方便,不能像以前那样滚来滚去,便去拉杏儿,跟她商量解决生理期的问题。杏儿倒是很感兴趣,愿意跟她试试,说家里有棉花,布条,但是雨布不方便。后来想了想,杏儿提议道:“棒子皮行不?那玩意儿也不漏!” 唐妙喜得连连点头,第二日两姐妹偷偷地做了两个,费了一点棉花,一些碎布,几片棒子皮,虽然不是特别好,但也凑合,商量以后尽可能的找那些便宜的,柔软的东西来代替里面的填充物。 景枫姻缘 之后小半个月,萧朗倒是没再来,唐妙因为担心他是不是路上出了事情,或者生了病便托二哥去打听过。二哥也没进去,只找以前熟识的小厮打听了一下,萧朗最近除了读书什么都没做,连马都不出去遛了,每日读书的时候也精神恍惚,被先生责罚过很多次,回家了便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做什么,听说被老太太骂了一次,具体为什么不知道。 不过萧朗倒记得打发小厮定期给唐妙送东西,什么都有,或者是好吃的点心、水果、书、笔墨纸砚等等。 杏儿跟唐妙嘟囔,“那厮不来,就不怕真有人上门提亲不成?” 唐妙瞅着她笑,脸颊却红扑扑的,“二姐人家来,你烦,不来你又念叨。” 杏儿白了她一眼,“还不是为你着想?他要是不来提亲,你又该急了!” 唐妙脸颊顿时滚烫,嗔道:“二姐,你说什么呢,我和小山就是朋友。” 杏儿嗤了一声,“人前说朋友,人后拉小手,别当我不知道。” 唐妙身体好了便不管,追着杏儿胳肢她,结果反被杏儿三两下摁在院子的花墙上,一通胳肢,笑得她上气不接下气。 杏儿的话却让唐妙心里有些飘飘浮浮地不知所措,从小跟萧朗一起玩惯了,她因为他跟前世那孩子长得像欺负过他,也因为他是个孩子跟他特别的亲,处处以大人的姿态保护安慰教训他。不知不觉中,竟然长大,在别人的眼里,竟然……他们是一对!? 她有些疑惑,一直转不过这个弯来,况且--萧朗也不过是当她玩伴而已。她被杏儿胳肢地浑身发软,忙着求饶,便不去想那么尴尬深奥的情感问题,这玩意比种地来得深奥,那比考英语六级还难! 两人正闹着,门外进来一人,笑道:“这姊妹俩,跟一对双儿似的,你们娘在家不?” 杏儿见是王媒婆,笑道,“啊,说提亲提亲的,媒婆就上门了。真够快的啊!” 王媒婆笑哈哈地道:“举人老爷什么时候回来啊!” 唐妙立刻意识到问题来了。四年前大哥秋闱落第,打算留在家安心种地,守着父母兄弟姐妹过日子。唐妙不想他消沉,一有空便缠着他四处玩。有一次去后面林家庙子看戏唱戏的,回来的时候路过河边碰到有人落水。当时大哥毫不犹豫跳下去救人,捞上来见是个大姑娘,上好棉布裙子被冷凉的河水湿透,露出柔软纤弱的身子,颤巍巍地惹人怜惜。 景枫当时只顾得救人没想那么多,和唐妙想办法给她救醒,姑娘醒了以后就说自己是北边大牟家姓刘的,出来走亲戚逛街的时候跟家人走散了,路上又累又渴,想洗把脸结果就掉下河。 令人没想到的是,她说男女授受不亲,景枫救了她的命,同时也碰了她的身子,如果不能嫁给她,她宁愿一死了之。 当时景枫和唐妙都蒙了一下,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人,两人不管如何解释说为了救人,如果不碰她她就死了,刘姑娘却不管,道了谢,然后告辞,待他们要走的时候,转身就又跳下河去。 恰好她的家人来找,又给她救上来,她气息奄奄地说不清楚,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女人夹缠不清,她的父兄便都以为是景枫占她的便宜,见到就要动拳头。幸亏唐妙一个小姑娘拦住,他们不好欺负女孩子,等刘姑娘醒来说清了原委,才知道是救人惹下的情孽,只是他们也觉得既然自己家姑娘身子给他碰了,嫁给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实话唐妙觉得那刘姑娘长得挺不错,据说做一手好女红,烧一手好菜,就算自己大哥后来中了举人,除了政治地位,其他的人才相貌家庭条件都还挺般配的。 可是不管她再漂亮,这般聪明得过头,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让大哥差点被打不说,那般闹腾,这名誉也要受影响。她回头一说,家里人都很是生气,等刘家派人上门提亲的时候,坚决不同意。 只是刘家的意思,事情好商量,他们可以不要聘礼甚至出钱,毕竟这样一闹腾四外乡都知道了,大家谁还敢要他们的女儿。 李氏倒是火了,“你们女儿没人要,就这样糟践我们孩子?不行!” 景枫对刘家姑娘厌恶至极,跟爹娘表明态度,宁死不受那样侮辱的。还说就算娶个又丑又笨的婆娘,也不要这样的女人。 恰好后来薛知府派人请他去做了检校,事情就先缓了缓。只是那姑娘一直不死心,隔段时间就让媒婆来探消息,后来知道便专请王媒婆来唐家。而且也做好除景枫一辈子不嫁人的姿态,如果他娶了别人就是负心薄幸之类。被她这一弄,四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一时间也没法跟唐家联姻。高氏找人给提了几次,都被刘家的人弄得不欢而散。 景枫去了济州府当年便不肯回家,高氏为他的亲事,百般焦虑,那刘姑娘便自己偷偷跑到唐家,给高氏跪下,说如果不能嫁给景枫,就算死也要做唐家的媳妇,以全自己的清白。 开始高氏很是反感这个姑娘,闭门不见,好言相劝,最后也干脆视若无睹,任由她闹腾去。刘家兄弟以为女儿在唐家受了委屈,带人来闹。唐家自然也不肯坐而受辱,相好的本家邻居甚至附近的亲戚都赶来,眼瞅着就要打起来不可开交的时候被刘姑娘劝住。 她流着泪跪下给自己的父亲磕头,劝自己的父兄道:“女儿虽然愚钝,可也知道名节于女儿来说,比命重要。唐公子救了女儿的命,你们若是念着女儿,也该感激人家,这般一次次指责他,委实不该。” 那时候萧朗恰好也在,他见那么多人来闹事,倒一点都不怕,提了小马鞭站在唐妙跟前,弄清了原委,回头对她嘻嘻呵呵道“如果有人这样赖我,我就给她再扔下去,不过如果是花花桃桃,我会很开心的!” 唐妙狠狠白了他一眼,这小屁孩见什么学什么,懂什么! 最后刘姑娘给高氏李氏跪下,无比诚恳道:“唐家奶奶,大婶,我也知道姻缘天定,谁也强求不来。我不强求一定要嫁给唐大哥,只是请您允许我留下来住半月吧。之后,我保证再也不会来骚扰你们。” 唐家自然不应,李氏让高氏顶住了,不能让这样的人来祸害自己家景枫。 后来里正出面调停,反正景枫不在家,再说这刘家还跟老唐头的一个老姐姐家沾着点亲戚,让她在家里住两天也没什么。 高氏想了想也不想让人挑理更不想将事情闹大,便同意这刘姑娘住下。刘家见事到如此,自己家也确实不对,跟唐家道了歉,请他们代为照顾几天女儿。 谁知道相处了半个月,高氏却喜欢上这姑娘了。本来以为她赖上自己儿子,一定是个刁蛮任性娇生惯养的,不曾想她做事情认真细心,对人和气耐心,又心灵手巧。就算杏儿极端鄙视,处处针对讥讽她,她也丝毫不在意。反而在自己生病的时候,照顾生病的杏儿。 高氏也用了各种办法试探一下,觉得这姑娘是真的心地纯洁善良,并不能因为想嫁给景枫就抹杀她的本质。 且通过和刘姑娘相处,高氏也发现了一件事情,这姑娘聪慧得很,是个玲珑心肝的人,不像其他乡村姑娘那样脑子里只有柴米油盐酱醋茶,更重要的是高氏向她寻求某些事情的处理意见时候,她提出的方略跟很契合高氏的心意。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她深爱着景枫。刘姑娘跟高氏承认,自己之前在清水镇集市见过景枫一次,一见钟情,便怎么都忘不掉了,媒人几次上门提亲她都不肯。一心只有景枫,只可惜父母有顾虑,虽然自己家地多条件不错,也算富裕人家,可景枫是秀才人又聪明,以后定然前途无量只怕看不上他们刘家。她抑郁之下跟家人出去散心看戏,结果又碰见景枫带着妹妹出去,心急之下便没管那么多,做了那件蠢事。 所以不管人家背后怎么议论笑谈,高氏越来越喜欢这姑娘,还和刘姑娘像亲戚那样还走动起来,有事没事让景椿去送点东西,刘姑娘父母自然欢喜不尽,虽然家里条件比唐家好,可祖上五代没出一个秀才。 高氏劝了景枫很多次,无奈他很坚决说就算一辈子不娶,也不要这样的。而且他又不回家,高氏也只能干着急。这么一拖,景枫二十又四,高氏急坏了自己本该抱上孙子的,如今媳妇茶都没喝到。景枫似乎也知道什么,只要能出门赚钱就索性不回家,只把钱和物品让人捎回去,气得高氏直说这儿子读书读得太多迂腐了,之前说为功名,可如今功名开了个头,却不想着传宗接代,她可不答应。一定要好好收拾他,否则他不知道她这个做娘的厉害! 每每景枫来信都是唐妙负责念信回信,唐妙仗着二哥不管闲事其他人不识字,只捡好听的说。回信就把家里状况一五一十告诉大哥,让他早做准备。唐妙还听见母亲私下里跟刘姑娘嘀咕,说今年冬天一定让景枫回家过年,到时候给他们把亲事办了。 唐妙见母亲坚持,也体谅她的心思,加上跟刘姑娘相处之后,觉得她也没有自己之前想的那么坏,但是姻缘的事情很难说,虽然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还是想应该尊重大哥的意见。 所以她写信把母亲的心思告诉大哥,让他自己想想办法,但是不管怎么说今年冬天一定会来,因为母亲已经开始想辙,如果儿子不回家,到时候她要装病。甚至逼着唐妙给还州府府衙写信,让大老爷出面劝儿子回家。 景枫知道了之后,回信说他冬天一定回家过年,而且告了假打算多住些日子,让她们都只管放心。高氏一听自然是欢喜不尽的,提前准备了棉被,新衣,乐滋滋地等儿子回家成亲。唐妙和杏儿想大哥本来就见识不俗,人又聪明,这般在外面历练了几年,与之前更不可同日而语,看他回信也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都放了心,觉得他自己能解决。 所以一看到王媒婆,唐妙就知道她的目的了,所以尽可能地把话题岔开,说些有的没得。王媒婆本就知道景枫不在家,不过是受了刘家的托付过来一趟,她自己的意思老唐家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未婚配呢,这可都是现成的生意。景椿今年十八,要不是别着大哥没成家,也该找般配的姑娘提亲了。杏儿十五岁,模样俏丽,那个唐妙虽然才十三岁,已经是个小美人就算跟萧家少爷不成,也是个抢手的,到时候少不得都得她来做媒的。 连大梅那门亲事自己都做成了,文沁的也没砸掉,这景枫的肯定跑不了。王媒婆自信非凡!她王媒婆是什么人,从八岁就跟着姥姥学给人做媒,如今也有五十年的经验,她这双眼,看人厉害着呢,谁和谁有没有缘分,她一准看透,保管生意跑不掉。 高氏不在,王媒婆就和杏儿唐妙东扯西扯,杏儿心烦,爱答不理的,唐妙脾气好,笑嘻嘻地反而问王媒婆很多事情。譬如最近谁家的姑娘多大的,模样脾性如何,家世如何,就寻思着给大哥和二哥留意着。 不知不觉个把时辰过去了,王媒婆才发现净是自己回答唐妙的问题了,自己却没问着她半点。比如说问她萧家少爷、薛家小公子、柳家先生的事情,她半个字也没透! 王媒婆嘿嘿笑了笑,喝了口茶,“三小姐,不愧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这脑子就是活泛,老婆子我这张嘴还没吃亏的时候,今儿让你摸了个底朝天!” 唐妙嘻嘻笑起来,“王大娘净会谦虚,你是什么人,像二郎神那样开了第三只眼看姻缘的人,你就是月老在凡间的化身呀。你看看,我们家好几门亲事,我三姑、四婶、大姐都是你说的。以后我大哥二姐,你也要多多烦心呀!可一定要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去想呀!” 杏儿下面椅子上穿扁豆种,抬头白了她一眼,“主要是给我们三姑娘找门好婆家才是!” 王媒婆乐呵呵地嘴角咧起来,“那当然,那是当然!二姑娘的也是!”聊了一会,便喜滋滋地告辞了。 唐妙寻思萧朗有日子没来了,算算倒是刷新了不见面时间的记录,想他如今是大孩子,肯定不喜欢跟自己女孩子玩,来的少也是正常的。从第一眼看见他起,她就将他当成小屁孩,有一种自己给自己强加的责任感,尽可能地帮助他,不知不觉中自己也有了一种依赖,想来从小到大的朋友,自然与别个不同。就算是一直有一只小狗陪伴,他突然消失也会很闪人的,让人一下子没法适用。 她这样总结他们的关系,嫌费脑子自己不够聪明,不去深思。 很快就到了收绿豆等绿肥的时间,唐妙也没空再想什么,左右萧朗在家不会受到委屈就是又没生病,她就不去管。唐妙每日天不亮就挎着布袋和杏儿去摘绿豆、小豆这些东西,晌天了回家做饭,过午要摘到黑天,还要和姐姐一起去割两大筐青草回家喂牛。 忙活完绿豆这些,就开始收玉米了。如今王氏搬了家,地也分开,不肯跟他们合伙,唐文清寻思自己还是占便宜,父亲和弟弟家地也不少,就让他们先忙,等忙完了若是自己家没干完再来帮帮忙也可以。老唐头说也行。 唐妙皮肤娇嫩,虽然晒不黑,但是会晒伤爆皮,不像杏儿那样晒黑了也没什么关系。为了保护皮肤,唐妙缠着二姐一起做了几个头套,罩在头上,只挖出眼睛看路,再穿上长裤长衫,进了玉米地也不怕叶子会割破皮肤。 她人娇小动作麻溜,但是力气不够大,便也不像母亲那样挎着篮子,掰了棒子就扔地上,十几步一堆,等父亲赶着牛车上来再拾到车上去。中午的时候唐妙和杏儿回家做饭,匆匆吃两口就再送到地里给地里的人吃。夜里每日回到家,唐妙会偷偷揪一根黄瓜,拉着姐姐去西院敷面膜,免得被母亲看到说她们浪费。 王氏家的地挨着他们,时不时地过来喝完唐妙特意给大家做的酸梅汤,还端回去给唐文汕家的三儿喝,如今他们合伙收庄稼。杏儿气得鼓鼓的,以后捎了来就藏在别处,等喝的时候再去倒,王氏来要她只说没做,太忙了哪里那么多闲心。王氏便讪讪地回去了。 这样每日很累,夜里还要熬夜扒棒子皮,唐妙人小就有点熬不住,却也不叫苦一直撑着。秋收的季节,白天流火,夜里落霜,冷热不均,唐妙便开始吸鼻子,感冒了。农忙的时候谁家都忙得转不过身来,高氏便寻思要不要花一点钱,雇两个男劳力,给收三亩地,这样自己家也轻快点,孩子不用受罪。 雇工这样的念头在老唐家还没生过,唐文清有些犹豫,“咱家有钱吗?”主要是就算有钱,可一旦雇了人,这名声就出去了,他们附近也只有地主家才雇人干活。高氏盘算了一下,家里有点钱,但是又想两个儿子要成亲,便咬了咬牙,“那就算了。” 唐妙病了,父母便让她在家里管着做饭,喂牲口喂猪鸡鸭,做完家务再扒棒子,不用去地里了。唐妙对着一大堆棒子犯愁,从种上开始,出了苗还要去锄草保墒,间苗,追肥,抓虫子,熟了就要掰回家,棒子秸也要用小镢头刨回来。等把棒子扒出来,还要辫起来或者直接晒干屯起来,散得就拿棍子敲,碎的在用手搓,辫起来的冬天闲工夫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地搓。 这一年到头还真没闲工夫,如今又觉得还是孩子好了! 不过高氏说得好,“眼是懒汉,手是好汉!” 如今正房修缮过,加了门廊,她坐在廊子下头扒棒子,门口人影一闪,有人进来,笑道:“哟,三妹妹怎么还扒棒子呢!不是生病了吗?” 诡异事件(捉虫) 唐妙见是三儿,立刻道:“我爹在地里,三哥有事去西河崖吧!” 三儿嘿嘿笑着,在她跟前蹲下,拿起棒子帮她扒,看她小脸红扑扑的,黑亮亮的大眼睫毛轻轻地忽闪着,撩拨的他心里颤悠悠的,“哥哥帮你扒吧。” 唐妙看了他一眼,“三哥,不用,你还是忙去吧。” 三儿坚持,笑得谄媚,嘴巴生得随他娘,突,像耗子嘴,“没事儿,咱家谁跟谁!”说着又换了个位置坐唐妙旁边,“妙妙今年十三了吧,大姑娘了!” 唐妙蹙眉,起身,“三哥喝水吗?” 三儿起身跟上,唐妙立刻道:“我二哥眼瞅就回来,三哥儿坐会儿吧!” 三儿笑嘻嘻的眼珠子转了转,“没事,我地里也有活,刚好去找大叔说点事情!”说着招呼了声就走了。 唐妙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这三儿私底下最是猥琐喜欢开女孩子小媳妇的下流玩笑,听说跟前院老常家的二媳妇有一腿,那天夜里爬墙还把脚崴了,第二天骗人说是找知了龟崴的。 没一会她觉得有些乏力,就靠在廊子下喘息。外面响起马嘶鸣的声音,她心头一动,忙跑过去,到了大门口刚要开口,见姐夫扶着姐姐下来,忙生生转了话,“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大梅如今穿着上等的薄棉布衫裙,头梳得油光平整,散着桂花头油的香气,发髻上插着银簪金钗,耳珠上缀着明晃晃的嵌宝金坠子。 大梅看小妹脸色不太正,忙上前挽着她的胳膊,“怎么病了?” 唐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可能太娇气了,下了几天地晒得头晕了,咱娘让我在家做饭!”回头见薛思芳又大包小包地拎礼物,忙问:“姐夫,宝宝呢!” 大梅家儿子小名叫宝宝,大名薛宝峰。 薛思芳笑着拎了礼物跟进来,大梅笑道:“他来就是捣乱,还要专门让人看他,他嬷嬷在家看着呢!他们说这季忙过去,找你家去玩呢,老爷子可想你了!” 唐妙嘻嘻笑起来,“薛大伯跟我关系可铁了,我也想他呢!” 大梅挽着她进屋,嗔道:“你这丫头,就是嘴甜,四处哄人!” 等进了屋,大梅也不让唐妙忙活,自己把带来的肉点心等都收好,还有给母亲和两个妹妹扯的布,给景椿和父亲做的鞋。薛思芳把身上的苎麻夏衫脱下来,问唐妙:“妹子,找你二哥的粗布衣裳给我换上。” 唐妙忙拦着他,“姐夫,你刚来呢,不用去忙活,快歇着吧。你们这就来了家里忙完了?” 大梅道:“你姐夫在家也不干活呢,地里有宝儿爷爷盯着,我寻思回来给你们做做饭。” 薛思芳道:“我来送你姐姐,顺便住两天,闲着也呆不住,你给我换了衣服,我去地里帮衬帮衬!” 薛思芳每次来都闲不住,里里外外帮忙,高氏倒又不舍的累着女婿,每次都让他呆着,别下地去忙活。薛思芳不管,跟着景椿一样干活。 大梅虽然心疼他,不过总归年轻,想他去了也能替换一下父亲,便让唐妙去找衣服给他换了。 薛思芳知道老唐家的地比自己家还清楚,大梅把他们带来的苹果和梨洗了一兜子让他带着给地里人解渴。他走后,姐妹两个便在廊子下边扒棒子边说贴心话。 大梅见小妹模样生得越来越细致,素面朝天的,倒是比薛家那些个大小姐好看很多,“小妹,我送你的耳坠子,怎么不戴?女孩子家的,别那么素气!” 唐妙嘻嘻道:“下地么,我怕掉了,没舍得戴,出门的时候就戴上的。” 大梅掩口轻笑,“是跟小山玩的时候才戴吧!” 唐妙脸唰得红了,时至今日,跟姐姐父母在一起,她几乎完全没了自己还有个前世的意识,只觉得自己就是他们最小的女儿妹妹。被大姐这样打趣,她觉得很羞涩。 大梅如今夫妻琴瑟和谐,公婆待着亲切,儿子也可爱健康,总觉得很满足,如果娘家能好起来,大哥前途锦绣,二弟能结上一门好亲,特别是小妹嫁个好人家,那就是最好的了。 女儿女婿的到来,让高氏夫妇很是欢喜,夜里天未黑就收了工,绝不像村里大多数人家那般,家里来了个帮工的,一定干到轰黑才会回家。回到家大梅和唐妙已经包上了饺子,韭菜萝卜猪肉馅,还有芫荽萝卜猪肉馅,薛思芳不吃芫荽。 高氏一边跟女儿叙旧,问她婆婆家的事情,嘱咐她跟婆婆好好处,他们家就一个儿子,也没什么矛盾。大梅自然一一应着。高氏又问她可去看过了嬷嬷,带来的礼物有没有送一份去,大梅说去过了礼物也分了,嬷嬷在家给宝儿做虎头鞋呢。 饺子出了锅,因为包得多,高氏便捞了一传盘,让杏儿给嬷嬷家送去,顺便去叫爷爷四叔和三叔来喝酒。大梅炒了一个肉丝扁豆,酱爆茄子,韭菜鸡蛋,用饺子汤做了一小盆海米芫荽汤,把薛思芳带来的高粱酒拿出来给男人们喝。 老唐头没来,老四和老三来的,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得正欢三儿也来了,手里拎着几条小干鱼,烧过的,说请妹夫吃的。唐文清少不得留他吃饭喝酒。 夜里婆媳孙女的凑一起,边扒棒子边话家常,荆秋娥家的蔷薇五岁了,大家都随了叫女孩子的习惯,不喊名字反而叫她嫚嫚。这小丫头却不喜欢粘人,总喜欢自己呆着,有时候蹲在地上抠知了龟或者是蚂蚁窝,一抠也是老半天。 唐妙有空的时候特喜欢逗那个小丫头,肉嘟嘟的,像摇头娃娃一样甚是好玩。可小丫头不喜欢跟别人玩,只喜欢自己呆着玩。 大家说话扒棒子,嫚嫚就坐在蒲团上玩棒子里抓来的小青虫,嘴里念念有词。唐妙看见,过去逗她,“嫚嫚,别玩虫子了,姐姐跟你玩编小兔子吧!” 嫚嫚看了她一眼,“才不要,我要玩虫子!”说着纤细的小指头戳呀戳,唐妙见青虫开始吐水,觉得反胃,便走开了。 薛思芳帮了两天工,便让大梅住下,他回家帮爹盯着。走得时候除了唐妙大家都下地去了,薛思芳拉着大梅的手,恋恋不舍,“大梅,你想住多久呀!” 大梅笑着道:“等秋收完了吧。” 薛思芳苦着脸,“你也忍心。”说着便去搂她,来这里高氏是让他们小夫妻去西院睡得,可大梅恋着和妹妹亲近,加上脸皮薄也不好意思,便跟唐妙她们一炕睡。 有了媳妇的人跟想媳妇的又不是一个滋味,就算成亲几年了,一分开他还是想得要命。 大梅感觉他身体靠近,忙推了推他,“干嘛呢,小妹还在呢!” 薛思芳将媳妇压在墙上,亲了亲,才道:“小妹可懂事了,只要我们独处,她老早躲起来了,办点什么事儿的时间也够了!” 大梅啐了他一口,“快走吧,都有孩子的人了,还这样不正经!” 薛思芳只好恋恋不舍地收拾东西出去套车。 唐妙正在外面划拉晒草,见他目光绵软的,嘻嘻取笑道:“姐夫,走的时候记得别落东西啊!” 薛思芳不知,接口道:“你姐都收拾了呢,没落下!” 唐妙举起竹耙,在他眼前划拉了一下,“不对吧,我看你的魂儿没带着呢!” 薛思芳被她取笑也不恼,看了她一眼,上车打马走了。 唐妙和大梅把熟了的茄子辣椒扁豆之类的菜摘了,虽然院子不是很大,但是各种菜有个一畦就够吃的,只要不缺水每天都能摘一小篮子,很是喜人。平日里王氏也来摘点回去,唐妙也会给奶奶家送去。 看了看,她说去西河挑水浇菜,大梅心疼她小说自己去,唐妙拦着不许,大梅便让她不要争,姐妹两个去抬。回来兑了沤过的尿,把菜都浇了,出来发现门口站着个人。 唐妙见是萧朗家的常叔,忙热情道:“常叔,你怎么来了?” 常叔手里捧着萧朗给唐妙的礼物,跟着进了屋,把礼物放炕上,“少爷寻思着小姐的纸墨笔该缺了,让老奴送来,另外还有一块别人送的布,是顶顶好的烟罗纱,少爷说小姐留着做件衣服。这里还有写点心干果的,还有几斤肉,是我们奶奶送的。” 唐妙道了谢,微微蹙眉,“他怎么不来了?病了吗?” 常叔笑着摇了摇头,“少爷好着呢,就是有点疑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事情,想不透就不出门。” 唐妙诧异,“他想什么?真是没事找事的,你让他空的时候来一趟,我家里忙着呢,走不开。” 常叔点了点头,“谢谢唐小姐。老奴回去肯定跟少爷说的。”看着唐妙脸色有点憔悴,本来红润白嫩的脸颊上有着很明显的刮痕,倒像是上等的美玉瓷器被划了什么痕迹,应该是下地干活被玉米叶子剌的。要是少爷知道了,心肯定是抽抽地,什么事情也相通了,常叔喜滋滋地保证了,然后告辞。 大梅留他喝茶吃了饭走,常叔说家里还有事情,要盯着少爷呢。 唐妙她们便也不挽留。 常叔走后,大梅笑眯眯地看着唐妙:“小山不是得了相思病吧。” 唐妙白了大姐一眼,“哎,成了家就是不一样,一点都不害臊了,什么话都敢说!”大梅脸红了,啐了她一声,“小样儿,还不是为你好!” 唐妙检点了一下礼物,叹了口气,不明白萧朗是怎么了,突然心头一动,难不成--这小子青春叛逆期?这时候无比的关键,可不能让他走了什么歪路!她又关爱泛滥,觉得自己真是个知心大姐姐,回头见大梅笑眯眯地看她,脸红了一下,抱着东西转身去了西屋。 三天后,老唐家撞鬼了。 剩下的五亩棒子一夜之间被掰得干干净净。 还是个好鬼。 棒子都齐整整地堆在地里,棒子秸也被刨出来,齐刷刷地躺在地上。而且比自己家弄的还要齐整,一排排地叶子绝对不会压到跟,太阳出来直接就能晒到,过几日就可以捆起来拉回去。 本来唐文清几个天刚刚亮的时候就赶着牲口到了地头,走了几个来回都没找到自己家的地,要不是地头左边有一大口井,他们真的会怀疑走错地方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景椿跑进地里看了看,“爹,娘,不是小偷。” 疑虑归疑虑,也不能不干活,几个人忙装棒子往家拉,一天把棒子运回家,然后就开始在家里扒棒子,商量到底怎么回事。 村里有人碰见,笑问:“唐大哥,你们可真能干,一晚上不睡觉,嘁嘁嚓嚓地就把五六亩地给放倒了!” 唐文清只能干笑,这下可就被人说干活不要命了。一时间成为村里的笑谈。 杏儿悄悄问唐妙,“是不是萧朗那厮!” 唐妙皱着眉,“我怎么知道?好久没见他了!” 大梅跟高氏商量,反正家里没那么忙了,让景椿赶车送唐妙去萧家拜访拜访,送点家里自己结的大枣,还有紫黑紫黑的葡萄,就算萧家有,可也是唐家的心意。 高氏寻思也行,就让景椿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就出发。 景椿赶了车走大路,往北经过林家庙子,从河岸上走得时候,看到那里站着个女人,吓了一跳。一大清早的,雾气朦胧,女人穿得单薄,在秋风里瑟瑟如芦荻,看着很是让人恻然。 他回头看了看见唐妙正趴在车里补觉,便放慢了速度,马儿老实,就略略拴在一棵垂柳上,他朝女人走去,生怕她是想不开寻短见的,忙稳了声音问道:“喂,那位大姐,这么早干什么呢?” 那女人回头看他,清晨的薄雾里,青年短衣打扮,虽然不是青衫方巾,却也英俊明朗,想是因为长年劳作,皮肤古铜色,泛着健康的光泽,而不是清俊的白皙。 真相大白(捉虫) 景椿近前看她皮肤白皙,一双笼着愁绪的眸子像清晨水面上的雾气,让他心莫名地加速跳起来,忙飞快地低下头,“姑娘可是要赶路,如果方便我们那边有马车,车上是我妹子!”他素来不是很喜欢说话,嘴巴也不伶俐,说得脊背出汗,又觉得自己唐突。大清早的她只要不是个妖精,那肯定是有人送来的,下意识地转首看了看。 这条路南北通达,河岸是倒垂的杨柳和间植的桃杏树,雾气朦朦的倒是没看到有什么车马,不禁有些狐疑。心里想小时候爷爷讲的故事,说经过村坟茔地的时候会遇到黑挡白挡的,实际就是鬼打墙。 他往日里胆子并不小,只是这薄雾纷飞的清晨,这样一个清丽的孤身女子,满目清愁,怎么都觉得有点让人心虚飘飘的。 那姑娘凝目看着他,突然敛眸一笑,水光迷离的清晨,景椿第一次觉得竟然这样美丽,惊得他往后退了一步,这时候车里传来唐妙的声音,“二哥,怎么停了?你跟谁说话呢!” 那姑娘本以为大清早这里肯定没人,所以才独自过来站一会,没想到碰上景椿搭讪。寻思他不是坏人加上又传来少女甜嫩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福了福道:“多谢大哥关心,我家马车停在前面小岔路上,我过来走走,这就回去了。”说完转身便走了,婀娜的身姿行在雾中,像水汽中摇曳的清荷一样曼妙。景椿怔了下,忙回去车旁,跟唐妙说了继续赶路。 唐妙如今不困,便从车厢里爬出来,和二哥背靠背坐着,腿耷拉在车辕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歌声悠扬,饱含热情,听得人很是惬意。景椿专注地听着,没有说话,突然唐妙笑着回头问他:“二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景椿愣了一下,没想到小妹会问自己这个。从小到大,他在家里不怎么说话,小时候喜欢粘着哥哥,后来哥哥离开家,他便义不容辞地担起大哥的责任,照顾姐姐和妹妹。家里都忙,一年到头大家除了说说日子的话,很少会谈这样的话题。姐妹间或者兄弟间可能,但是他不像大哥那样被妹妹粘着,所以唐妙一问,他有些恍惚。 唐妙以为他害羞,拿胳膊拐他,笑道:“二哥,别不好意思嘛,你都十八岁了,总要成亲的!那天娘还说要赶紧逼着大哥把亲事办了,好给你找人家儿呢!” 景椿本来就不是伶牙俐齿的,如今更笨拙起来,喃喃了几声,没说出来。唐妙哈哈大笑,回头抱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景椿的脸直接黑里透红了。 唐妙顾自晃着腿儿道:“二哥这么能干,长得英俊,怎么也要找个美丽端庄,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娘子吧。我早打听好了,西边还往西的郭家庄,有位郭小姐,生得又俊俏又大方,跟二哥可般配了!” 景椿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浮现出那抹窈窕瘦弱的身影,惊得他冷不丁挥了一下鞭子,吓得骡子立刻奔跑起来。唐妙赶忙抓紧了车旁的横梁,景椿很是抱歉,便让小妹继续唱歌听。 晌午时分一路平安到了萧家。清水镇是密州县的大镇,有萧家这样的大户,镇子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是一些招牌林立的店铺,除了花鸟、文房四宝、绸缎布匹之类的还有猪肉铺、打铁匠、豆腐坊,就连时蔬水果都有人专门来卖,除了比县里小点,没有花街柳巷,也很是成气候。 景椿往日也送高氏和小妹来过,所以很懂萧家的规矩,到了大门不停,去西边的小角门,下去跟守门的小厮说了。平日里的小厮他也熟识,只是今日不知道怎的换了人,依然平头齐脸的,穿着很干净,只是那脸似乎拉着,不是很开晴。那小厮拿眼一溜,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人?哪家的?唐家?唐家是哪里?不知道。我们老爷夫人没唐家的亲戚!” 景椿素来宽厚,寻思他可能不高兴,便耐着性子说是唐家堡唐家,是大奶奶娘家的姐妹,来看老太太和小少爷等人的。那小厮眼睛一翻,冷冷地道:“什么娘家姐妹,我们大奶奶没唐家的姐妹,这年头打着亲戚的幌子来要钱的人多了去了!” 景椿顿时一愣,从前来的时候小厮们都和和气气,不曾受过这种白眼,何况如今自己大哥中了举人,虽然家里条件一般,但是四外镇的乡绅莫不和颜悦色的,见了自己父亲也是一口一个唐老爷的。 唐妙趴在车窗上看见他们罗嗦不休,如今自己不方便下去,想喊二哥回来,便见不远处一个孩子伸头探脑的,又过了会儿薛维从大门口出来,如今小小年纪也是白玉冠,青丝衫,那双斜挑的大眼波光流转,却满脸傲慢清高之色。他背着手慢慢地踱过来,如今个子长了起来,神情很是倨傲地道:“唐小妞儿,你来干嘛?” 唐妙脑子里轰轰的,没想到不想见谁偏见着谁,便喊二哥,让他来这里,然后又对薛维道:“晕血公子,你来干嘛?” 薛维鼻子里哼了一声,自从那年破了鼻子晕血之后便被唐妙私下里这样叫个不休,虽然不喜可也没办法,小时候总拿大牢皮鞭的威胁,那次真给她关进大牢被父亲狠一顿揍,他也就不好意思提了,嘴巴上却说看她可怜饶过她! 那边守门的小厮是新当家三奶奶安排的人,对大房的事情不是很了解,但是得了授意不能不照办,看他们跟薛维认识便知道肯定是小少爷的朋友,好在有底气也便强自撑着不管。 有熟识的家仆看见,立刻请唐妙他们进了院子,又差人去回大奶奶和少爷。 薛维睥睨着唐妙,见她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裙,一张小脸上划着几道细疤,虽然等脱落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只是现在总归看着碍眼。他终于逮着机会教训唐妙,哼哼着到:“花脸猫,你出门也不洗脸!” 唐妙白了他一眼,私下没大人的时候,薛维也不讲究,他们从不当他是知府家的公子没尊重可言,她反唇相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晕血公子,自然不知道干农活的辛苦,看见人家脸晒黑就以为不洗脸!” 没一会萧朗从后院跑过来,一进门就问:“怎么来了不先让人通知我,我倒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唐妙微翘了唇角,“你们家的门槛太高么,小厮的眼睛也长在头顶上!” 萧朗脸沉了沉,没说话,让常叔领着景椿去给父母打个招呼,然后再去客房吃饭歇息,他和薛维领着唐妙去见老太太。 等唐妙和薛维走进月洞门,萧朗让他们先走,自己折返叫了旁边伺候的小厮来,问了方才谁在外面守门,怎么一回事,没一刻便知道是老太太让帮着管家的三奶奶打发的小厮,立刻冷笑了一声,着人把那厮捆了,扔去三奶奶那里,如果她问就让她去老太太那里问。 这边的小厮自然听萧朗的,加上之前是他们得意,却不知道怎的老太太忽然说自己年纪大了让三奶奶帮着管管家。那房的人就趁机嚣张起来,骑在他们头上拉屎,竟然敢怠慢唐三小姐,那可是少爷心尖尖上的人!这些小厮立刻找了人一哄而去,将那房派的素日里自以为是的小厮给捆了,先是没头没脸地一顿揍,然后才慢悠悠地拖了去。 唐妙自然不知道萧朗的动作,先去给老太太磕头,把自己央求二姐给老太太绣的嵌宝抹额拿出来,还有给仝芳的香囊之物,自己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不过是一片心意罢了。 老太太见那抹额上的缠枝莲甚至别致,不禁开口称赞。 唐妙站在她身旁,笑道:“这块孔雀石还是我十岁生日老太太送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记得老太太有一对蓝宝的耳坠子,这样正好配了套,戴着肯定更好看!” 萧老太太心里欢喜,笑眯眯地握着她的手,越看这丫头越好看,眼瞅着她长大的,如今脾性好,脑子活,人又机灵。在她的影响下自己那小孙子也很是有个性。至少后来不被本家其他的大孩子欺负,而且如今就算长几岁的都以他为头了,就连薛维那小霸王也喜欢跟他亲近。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小孙子那般光景,老太太也高兴。寻思这丫头说的也不错,不天天腻在一起,其实更有意思。 跟仝芳夸了她一会,让人赶紧再备饭,让她在这里吃。唐妙吃饭的时候听到外面一阵嘈杂,随即被呵斥了一下便没了声音。 萧老太太正看唐妙吃得香甜,听得外面声音看了仝芳一眼,仝芳出去问了回来脸色不是很好,附耳告诉萧老太太。 萧老太太蹙眉,叹了口气,“我们寻思尊亲家个面子,她倒是越来越不懂礼数,你去跟她说说吧。” 仝芳便去了,没一会回来,说没事了。 饭后老太太又让早早和晚晚准备了各色细点和新鲜的果子,端去少爷书房,让他们自己说话去。唐妙知道老太太要午睡,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 仝芳领着她出去,问了问她爹娘爷爷奶奶和家里的事情,便让他们玩去。 唐妙因为仝芳跟母亲要好,便将家里的怪事跟她说了,问是不是萧朗自己偷偷去帮得忙。 仝芳诧异地瞪大了眼,“不会啊,不可能,小山一直在家呢?一夜之间把五亩地收好,怎么也得二三十人吧,我们家的长工都在自家地里忙活,怎么可能出去?再说若是有人走动,也不可能不知道啊!小山和薛维这两天晚上都在家没出去。” 唐妙说那就怪了。仝芳便说反正也不是坏事,让她放心玩,然后自己出去把常叔等人叫来问问。 萧家大得很,就算是萧老太太这一家子也有大大的带着花园的宅子。萧朗还有三个叔叔,三叔娶了个家里有头脸的媳妇,热衷于做事情,如今挺受老太太宠,又因为仝芳一直没管过家,身体也不是那么健康,家里很多事就让这位三奶奶管。仝芳素来在婆婆面前温和柔顺惯了,也不要强置气,就算不管家也并没多大意见,况且自己除了萧朗其他几个孩子早成了家,就算三奶奶管家她的日子也还照常过。每日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去唐家串串门,做做其他的事情。 如今萧朗大了,生得唇红齿白,俊美潇洒,老太太更是欢喜,对他的宠爱倒是有增无减。加上他懂事,跟唐妙一起把老太太哄得欢心,老太太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给了他一栋两进小院,若是来了他自己的朋友客人,也不另外收拾房间。 那两进小院后面正房他基本是为唐妙准备的,平日里只让早早姐妹去打扫,收拾得干净整齐,熏香插花,等唐妙来了便让她住那里。虽然他没明着说那里是专为唐妙准备的,但家里只要是有眼力见的人也知道,这里的房子是断不敢随意进来的。只有薛维横冲直撞,知道唐妙住在这里,更加不管,非要也住这里。 唐妙坐定,早早立刻上了茶,端来点心,果品,然后拉着晚晚退下。桌上放着一只高颈的蒜头瓶,里面插着时下开得花和香草,清香细细,很是舒适。 唐妙喝了茶便拿眼看萧朗,他面色如常,挂着浅笑,温和地看着她。薛维在一旁不耐烦地叩着桌面,看看萧朗又看看唐妙,忍不住嗤道:“有什么好看的,真是烦人!” 唐妙扬眉,瞪了他一眼,“让你看了吗?”然后似是无意地问道:“这两天你们玩什么好玩的?” 萧朗刚要出声,薛维哈哈道:“我们去灌田鼠了!”萧朗忙拿眼瞪他,薛维哼哼了两声,愤然起身,踏着步子出去,“真是烦人,瞪什么瞪,明明就是去灌田鼠了嘛!” 唐妙笑微微地看着萧朗,这小屁孩看起来真长大了,眉是眉,眼是眼的,而且心眼也多起来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把自己家的活干完了,还能瞒着他的爹娘和奶奶。 萧朗被她看得不自在了,笑道:“累吗?要不要睡一觉?家里忙吗?今日不回去了吗?晚上我领你去划船摘莲蓬好不好?” 唐妙抿着唇角,他巴拉巴拉问了一通,无非是想岔开话题,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道:“小山,咱就别绕弯子啊,你到底做了什么,老实交代吧!” 萧朗修眉弯弯,星眸灿灿,“做什么?我本来想这几天去看你的,只是薛维来了,我怕你烦他,就没……” “哈!”薛维从门口探出身子,“你们敢,背后说我的坏话,嚼舌头,小心我放狗咬你们啊!” 萧朗白了他一眼,“带人去洗马吧,否则明日不给你骑!” 薛维一听立刻一闪不见了人影。 萧朗起身,帮唐妙揪了几颗紫黑的葡萄,放在她跟前的小碟子里,俯身看着她的脸,柔声道:“你看你,脸都晒破了,去年冬天你说的那个方子,我有留意,今年让人收了花瓣,交给医馆,让他们帮你做了几盒面药,过两天就能去拿了,你别急着走成吗?” 唐妙黑眸亮晶晶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这两天去哪里玩了?怎么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眼底都青的!”说着她抬食指点了点他的眼底。 萧朗感觉她清凉的指尖在自己眼底如小鱼一样轻轻的碰触,忍不住想握她的手,只是如今大了,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他起身,“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家读书的,估计熬夜看书看的,所以……其实也没什么的!” 唐妙凝目注视着他,似笑非笑的,“听说你被奶奶训了?为什么?” 萧朗的脸唰得红了,忙转过身看了看门外,又不肯转过身子,嘿嘿了半晌,才道:“也……没什么,就是读书……不好呗!” 唐妙看他有些紧张也不明白他为何脸红,哼了一声,抬手靠在桌上支着头,懒懒地道:“这些天你都不去我家玩,原来就是为了读书啊,我还以为……” 萧朗抬眼看她问:“以为什么?” 唐妙撇撇嘴,扬眉道:“没什么!” 萧朗笑道:“我确实在家看书来着,看了好多,什么梦溪笔谈,宛署杂记,法华经,道德经,齐民要术,史记,绣楼记,春娘传,桑姑……”突然见唐妙的目光微微眯着,像困顿的猫儿一样露出慵懒的神态,他下意识地咬住了唇,不做声。 唐妙哼了一声,“怪不得你奶奶打你,你天天看些不三不四的书!”虽然她没看过,可那绣楼记,春娘传之类的,估计就是些什么西厢记、李娃传厉害一点搞不好就是金瓶梅,这厮…… 她纤眉高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门外人影一闪,露出穿红裙子的晚晚,那丫头容貌娇俏,身子婀娜,倒是个很风情的小美人。 自古来少爷风流,丫头娇俏,天造地设……这小屁孩还真是长大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再给他灌输什么理念了,毕竟以前那种年龄优越感也越来越少,只是一直以来的玩伴突然成了大人,她自己倒有点不习惯了。唐妙无意识地嘟起了嘴,眼里却含着笑微微别有深意的光芒。 萧朗看她与以往不同的表情,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她的心思向来比他多,让人猜不透。 两人正沉默着,外面冲进来一人,大喊道:“萧朗,你说我找人帮你刨玉米秸,你今天教我耍马技的,怎么……”那人一看屋里还有唐妙,正瞪着黑幽幽一双美目看着他,脸一红,打了个哈哈,“啊,我,我先走了……”知道坏了萧朗好事,吓得转身就跑,一会没了踪影。 唐妙好整以暇地看着萧朗,眉梢眼角的笑意让萧朗有些发虚,脑门汗都渗了出来。 如蜜如麻(捉虫) 萧朗又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微抿着唇,忽闪着已经不再那般溜圆的大眼笑微微地看着唐妙。这一刻他又不是十五岁,而是回到了五岁的样子,唐妙看着来气!这厮小时候用这副样子讨好迷惑她,骗着她一个大人哄他玩,这两年他长大了早就不拿她当回事,动辄就“花花桃桃比我小两岁,我是哥哥,当然要哄着你了……”“花花桃桃,我是哥哥,你要听话……”“花花桃桃,我大你小……” 看看,又露出这样的表情,唐妙纤细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呀转,眼睛斜着萧朗,恨不得将定窑白瓷茶盏给捏碎。 他还未成人,衣食住行都是老太太供给的,如今他和母亲都不当家,再说就算他成人了,能跟着大人下地收租子指挥长工干活,那时候不经过家长同意把人呼呼啦啦地拽到她家地里帮忙,那也是不该的! 自己家地收利索了?这让萧家的人怎么看? 萧朗笑了笑,小声试探道:“我又得了几本书,从耗子洞里翻出来的,跟你一起看好不好!” 唐妙哼了一声,没理睬。 萧朗又道:“是你没看过的,封面也没了!” 唐妙嗤了一声,这厮又想骗她,他家的书她有多少没见过的?连他父亲书房里珍藏的****图他都能翻出来! 萧朗不慌不忙地背诵道:“腊月耕地,以大粪壅之,至春分后下种,重耕地二尺余……这个你可见过?” 唐妙微微蹙眉,的确没见过,起眼见萧朗眉眼带笑,略显得意地盯着她,不禁扬起眉,扭头不理他。 萧朗立刻道:“我去拿给你看好不好!” 唐妙耸了耸肩膀,略带嘲弄道:“萧大少爷,你说的不适合我们这里,你见过我们腊月耕地吗?我们这里耕地深度有二尺的吗?” 萧朗抬手擦了擦额头,这些东西他本来就不懂,不过是从一本南岭杂记某县志上看到的种植地瓜的方法。他觉得新奇所以才拿来引诱她,指不定还能糊弄过去,不曾想她人小鬼大,火眼金睛。他又开始觉得自己斗不过她,她是小丫头,不能像对付其他孩子那样用武力,说农书他十个八个又不是对手……只是……他唇角微微地翘起来…… “哎呀!”他叫了一声,抬手按了按胸口。 唐妙果然跳下椅子,关切地问道:“怎么啦?” 萧朗摇摇头,“好像岔气,喘气有点疼!” 唐妙忙扶着他做下,俯身在他胸前轻轻地帮他顺气,她如今已经做少女打扮,胸前垂着柔美的发辫,头上的双丫髻用淡粉色绣蝴蝶的头巾系住,小巧粉嫩的耳朵上戴了一对葫芦形的鎏金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动,很是俏皮可爱。 萧朗只觉得胸口热血奔涌,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忙抬手揉了揉。 唐妙不满地道,“你不是傻乎乎的也去了吧!” 萧朗听她声音软下来,心里欢喜,“没啊,你放心我老实在家呆着呢,第一天我先跟萧强打了赌,让他家的大把式去看了你家的地,第二天他们才去的,也没用我家的人,奶奶不会生气的!我是大人了,有分寸的!” 唐妙哼了一声,“才怪,我看你越大越回去了,莽莽撞撞的!” 萧朗笑道:“奶奶总说,年轻人就是要血气方刚的,莽撞说明年轻么!” 唐妙啐了一口,不跟他打嘴仗,转而去一边的罗汉床上歪着看书。 萧朗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觉得自己不管如何长大,每一次看到花花桃桃那颗心都软到好像要流出什么来一样,轻飘飘地,又很是愉悦。 他早就心疼唐妙这么娇嫩的身子还要下地干活,总想做点什么,可如今大了,也不是任性的时候,唐妙还时常耳提面命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让他不要妄想求奶奶为唐家做什么。虽然他觉得奶奶疼自己,他要什么她肯定给的,可是唐妙不同意。唐妙总是跟他说虽然那个人是他奶奶,可是她也是别人的奶奶母亲祖奶奶…… 最重要的是,她是这个大家族的掌权者,他妄想一直用孩子那套是行不通的。唐妙不希望萧朗因为唐家被老太太有所嫌弃。 在其他人面前萧朗觉得自己大了,已经是个男人,可面对着花花桃桃,他总是有一种挫败感,就算她不会再说他小屁孩,可是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十三年如一日地居高临下审视,让他无形中有一种疑惑和压力。 他会下意识地从身高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她,有时候也会耍点心眼逗弄她,那种感觉很美好,美好得他觉得花花桃桃之所以这样待他,是因为她从中得到了无上愉悦,如果能让她快乐,他其实也不那么介意这样的关系。 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萧朗想得脑袋都疼了。从小到大,他最喜欢跟她一起玩,母亲也时常会在他不听话的时候吓唬她,说他在任性妹妹就不跟他玩了,他说没关系他改天再去找她。母亲说妹妹会永远消失,每个孩子都是观音菩萨送来的金童玉女,如果他不听话,她就会回天上去。这话现在想来就是大人骗孩子的,可是当时小小的他却被吓到了,一想到花花桃桃会再也不回来,他就紧张得几乎要疯掉了。 他不能没有她。他一直这样认为的,她是他的,天经地义的,至于她是他的什么,要做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只觉得永远在一起,哪怕就是从前那样,两人一起玩吃饭睡觉看书下地,就够了,他也没有要求别的。 可是杏儿说他不能见花花桃桃,否则会被人说闲话,还说花花桃桃到了要嫁人的年龄,嫁人,他自然懂。 就是母亲嫁给父亲,大梅姐姐嫁给薛家小子…… 想到花花桃桃嫁给萧家……他的心跳得几乎脱出来,虽然两人一直很亲密,可是似乎用这样一种仪式,一种关系的束缚,会让他们更加亲密,而且可以肆无忌惮的,没有会说闲话,也无人能干涉! 这样一种关系,想一想都是暧昧到极致的,让人心窝里甜蜜得似乎蓄着一汪水,暖暖的,软软的,酥酥的…… 好在,她对他也是最好的,不是吗?她对薛维有斥责,但是不曾宠溺,她对柳无暇有温柔体贴,但是不曾斥责过…… 她对他是独一无二的,不会跟任何人一样,她……是他的花花桃桃,自始至终…… 他想得脑袋疼,可是也没想明白什么,反而焦躁烦乱,及至听人说她来了,他突然觉得想个屁! 所有的问题都自动地消失于无形,心底里只有无尽的欢乐和渴望,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自己……像他想念她一样? 他一定要装作若无其事,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对她有那样……的企图,否则她肯定会生气不理睬他…… 他一定要想办法……想……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唐妙瞪了他一眼,让他老实交代,他便乖乖地把经过叙述了一遍。 那些天他一直在家里看书,听常叔回来说唐三小姐累病了,他便坐不住,想去帮帮忙,可又不能去烦老太太。后来他就把主意打到四叔公家去,四叔公家的孙子萧强比他大三岁,两人从小打到大。后来萧朗学骑马他也学,只是资质不行,怎么都没有萧朗那么厉害。两人时常比试,每次萧强必输,输了还不服气,总是要比。萧朗懒得理他,他却总来纠缠,萧朗烦了每次便让萧强做件事情。 这些日子萧朗在忙憋了他一个月,萧强忍不住了,缠着萧朗出去骑马,萧朗便说让他找几十个人,夜里去把唐妙家的棒子给掰了,还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他就教萧强骑马的诀窍。 萧强自然满口应承,又不是摘星星摘月亮那么难,他可真是家里的霸王。也不跟家人说,只找了庄户大把式,逼着他悄悄把外头庄子的人调四十个来,夜里去给唐文清家把剩下的地收拾利索。他是未来当家的,跟大把式关系也好,自然说话好使,趁夜就吩咐了人,去给他们干了活。薛维知道了想去凑热闹,萧朗便和萧强领着他去地里灌田鼠。 唐妙听了他的话,便让他去给老太太认错,磕头。萧朗笑嘻嘻地跟她去了。屋里聚集了很多大人,还有萧强家的,大家都说这几个孩子可了不得,幸亏不是做坏事,否则要捅破天了。 虽然都很受宠,萧强和萧朗也各被自己家的奶奶责罚。萧强被禁足,两个月不许骑马,萧朗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读书。有唐妙在,他乐不得,替他挡了萧强那个烦人精儿! 唐妙虽然嘴上凶巴巴地训斥他,心里却又无比的感动。 禁足萧朗全不当回事,乐呵呵地请唐妙多住几日,唐妙说家里还有事情,二哥要忙活,不能多住,明日一早就走。萧朗有些失落,又道:“你让二哥先回去,过两天我送你回家好吗?” 唐妙听他放软了声音,那双水亮的眼里漾满了请求,她就觉得自己抵挡不住了。平日里他略显清冷的声音在求她的时候格外软,会让人自然地产生一种内疚的感觉,似乎让他难过自己多十恶不赦一样。 唐妙便说好,那就住两天,然后跟景椿说了,他也同意。 第二日一大早,仝芳收拾了礼物,唐妙和萧朗送景椿离开。 萧朗示意唐妙跟他悄悄地离开,“我们去划船,南河那里有一大片荷花,还有菱角,蒲子!别让薛维知道,那家伙太烦人!” 唐妙立刻说好,为了方便让萧朗找了他从前的衣服给她穿,扮成个俊俏的小男孩。 虽然萧朗被老太太禁足读书,也不过是做样子,两人从后花园偷偷溜出去,出了门听得薛维霸气十足的声音再在喊:“你们都在哪里,给我出来!快点,否则本公子要发火了!” 怕引人注目,萧朗也没骑马,领着唐妙悄悄去了镇子南边的河岸。小时候他经常领她来,夏天划船,冬天滑冰。那里停了许多小船,他找相熟的人悄悄一说,便领着唐妙上了船,自己摇船出发。 这个季节,荷花大半残了,未采摘的莲蓬也无精打采的垂在水面,顾影自怜。年轻的孩子热情洋溢,断然不会觉得残荷有什么好悲伤的,反而欢喜地能摘很多。唐妙趴在船边捞河里的水草,还有些漏掉晚熟的菱角,水面上晚开的白花,靡靡漫漫地很是好看。 小小的青荇在一片水域中连成一片,气势万千,像是铺了锦绣水毯一样。 清凉澄澈的河水被小船破开,哗哗有声,水光融合着天光,照着她花瓣一样柔嫩的脸颊,浅笑吟吟,岁月静好。萧朗看得心头发热,想起了那些才子佳人的书,心便跟被搅乱的河水一样,榖纹层层,荡漾着靠不到岸。 从小和她在一起,他觉得有些东西是顺其自然,天生注定的。他和她最好,她自然和他也是最好的。中间不会再有人跟她的关系比自己好,让人来分享她那般体贴温柔、关切地训斥、娇俏的慧黠……他都觉得是极其不愿意的,她若是对别人像对他一样好,他都觉得不能接受……他也不允许。可是杏儿的话,常叔的话,让他想了很多,突然觉得再好的关系,可能会被另一种关系破坏取代,书上说男女到了年纪就要成家,一旦成了家,就有了另外一个朝夕相伴的人,他们有一种亲密到极致的关系。 那就是成亲! 他无法遏制的,这些天一直在胡思乱想,这个词也在脑子里不停地转悠。若是花花桃桃跟别家小子是这样的关系,他觉得真是要……除非他死了…… 想到她以后会有个人,一个男人,站在她身边,与她朝夕相伴,会……会……良宵苦短……他突然烦躁地想…… “噗通”冰凉的水花四溅。 唐妙正在戏水,吓了一跳,抬眼不见了萧朗,忙大叫。 萧朗从水面趴着船舷浮起来朝她笑道:“别怕,我在这里呢,我下去给你抓两条鱼来,晚会儿我们一会去烤鱼吃!” 说着他憋了一口气,沉下去,半晌不见他上来,唐妙又急了,叫道:“小山,小山,你上来!”她自己家没有船,对这个也不在行,因为着急弄得船转起来,歪了歪,她吓得大叫:“小山!” 踢水浮起来的萧朗听得她慌乱的叫声,忙探出头,便见小船打着转晃悠着,吓得他忙游过去,恰好接住歪倒下来的唐妙。 唐妙曾经想过学游泳,可是六岁之前没机会,七八岁又大了,也不被允许出去那么野,所以至今还是旱鸭子。她扑通了两下忙紧紧地抱住能救自己的人,萧朗被她勒得几乎透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打昏她,揽着她的腰,费力地将她送上小船。一脱离水,唐妙便清醒过来,忙把他也拉上来。萧朗还不忘系在腰上的几条藕,一并扔上船。 艳阳秋风,却萧瑟得很,被冰凉的河水浸泡过,唐妙打了个寒战,起眼见萧朗却无事人一样,不禁佩服他的强健。 萧朗心疼地看着她,“我们去借个地方把衣服烤干吧!” 唐妙点了点头,牙齿咯咯地打颤。 别扭的人 萧朗找了熟识的船家,借他们的地方给唐妙烤衣服。船家是附近的农户,紫红的脸膛,很是和气,知道唐妙是个小姑娘也不多言,带萧朗和唐妙去家里烤衣服,还拿了干净的衣衫先给他们替换,又冲了热茶放了几个烤红薯。 唐妙一边喝热茶一边啃烤红薯,郁闷地看着离火炉稍微远一点的萧朗,“你好端端跳什么河!要是想吃鱼,也不要自己跳下去啊,现在可好,都湿了!” 萧朗从河里将她抱起来的时候没有留意,到现在看着她露出的半截雪白脖颈,虽然从小一起长大,可那时候没有这一刻的悸动遐想,只觉得心头烧了一把火,喉咙都是热辣辣的,又怕被她看出来忙低头喝茶。 唐妙不知道小屁孩已经长大到能够意淫她的地步,只以为他不好意思,哼哼了两声,见他低着头便拿手巾帮他擦头发。她温暖的手指插在他湿漉漉的发丝里,感觉冰凉一片,生怕他着凉,让他靠近火炉一点。 萧朗抬头,见她一副既想训人又满是关切的神情,娇嫩如花的脸蛋被火烘烤的越发艳丽,只是那神情却……从小看惯了她这表情,小时候不曾想,这段日子想得太多,觉得她这样的表情里有一种不同于一般女孩子的美丽,像是青涩的樱桃却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他咽了口唾沫,不知道心里那把火是怎么回事,视线触及她白皙又带着玫瑰色泽的颈下肌肤,忙移开视线,不明白看过无数次的东西怎么突然就变了味道。从前只觉得她粉粉嫩嫩的,很好玩,不会…… 他忙退后一步,明显得惊慌失措,“不,不用了,你擦擦自己的头发吧!”说着低头咕咚咕咚喝热茶,喝得急忘记了又被烫得龇牙咧嘴。 唐妙本来因为他突然的疏远有些不喜,又看他瞪眼龇牙的样子不禁笑起来,“笨蛋,热茶当然烫啦,你以为是河水啊,想喝就喝!” 萧朗红了脸,嘶着风,咬着舌尖,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等衣服烤干,也没了其他的兴趣,两人偷偷回家,在小院门口被薛维堵住。 他嘟着嘴冷冷地看着他们,见唐妙一身男孩子打扮,头发湿漉漉的,一张小脸泛着潮红很是娇艳,不禁哼道:“你们小心我去跟奶奶说,给你们关柴房!” 唐妙瞥了他一眼,“喂,你多大了!” 薛维一直郁闷比唐妙小半岁,每次都要多说一岁,哼道:“十四了!” 唐妙撇撇嘴,“那就不是四岁了,不要那么孩子气。” 薛维哼道:“你们贿赂我!” 萧朗瞪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要不要拿鞭子抽你啊!” 薛维噘嘴,狠狠地瞪了唐妙一眼,背了手,不屑地进了屋。 后面两日大家都没有出去玩,除了给老太太请安便呆在书房里看书,薛维又安静不住,想尽办法欺负唐妙,只是唐妙本身伶俐,加上有萧朗,反把他气得嗷嗷叫唤。 明日就要回家,唐妙给老太太请了安,说第二日一早就让常叔送她,不来告辞了。老太太把给唐家的礼物让丫头送过去,又嘱咐了她两句,让她有空常到家里来玩。唐妙谢了。老太太如今不说什么丫头之类的话了,但是也没提过让唐妙给小山做媳妇的玩笑话,仝芳偶尔试探一二,老太太也是讳莫如深。 唐妙对这个更没什么想法,对于自己的终身大事就不曾想过,总觉得人死如灯灭。再世为人,怎么都要认认真真地活着才够本,可不能浪费时间去胡思乱想。她觉得不管自己人生的轨迹如何,能自我掌控的就要掌控好,不能掌控的就要尽量适应加以改善。 其实人生就这一个机会,决不能将时间花在抱怨上,如果她抱怨家里穷,没有好的卫生巾,没有空调电视电脑,没有前世父母朋友……那么她就不能体味这一世的绿色食物,甘甜泉水,不能拥有这样善良宽厚体贴温柔的父母,还有性情各异却团结一致的兄弟姐妹,没有这样一个自由广阔的发展空间…… 当然还有那个小屁孩,更抱怨不来。 萧朗被老太太叫去说什么,唐妙自己在书房里看了一会书,觉有点累,便仰在椅子上睡着了。睡梦中觉得有人靠近自己,然后似乎有手摸自己的眉头,吓得她忙睁开眼,便见薛维也受了惊吓般站在旁边,一只手悬空着,似是不好意思立刻缩到背后去。他咳嗽了两声,“干嘛呢,吓死人了!” 唐妙看着自己身上的薄毯子,嘴角勾了勾,这小屁孩看来还是挺有良心的,怕自己着凉给她盖了毯子,“谢谢小公子的毯子!” 薛维脸上立刻不自在,忙一把扯了过去,“胡说,谁给你盖毯子了,我是看毯子在地上,随手放了放!”说完脸颊却红了红,转身把毯子扔在书案上。 唐妙扬了扬眉,冲着他做了个鬼脸,薛维瞥了她一眼,哼道:“你们那日瞒着我自己出去玩,胆子挺肥呀!” 唐妙低下头,假装看书。薛维生气了,靠近她,依然背着手,居高临下地傲然道:“喂,丫头,本公子跟你说话呢!” 唐妙抬头,笑眯眯地道:“小公子,我大哥如今可不在济州府,而且我也认识薛大人和薛夫人,什么大牢鞭子的一点不管用!” 薛维气得额头上的筋跳了跳,哼了一声,背着手蹭得转身走出去,“本公子赏月的雅兴都被你破坏了!” 唐妙撇撇嘴,过两天才是中秋,现在赏什么月亮! 常叔和萧朗送唐妙回家,薛维说要去欣赏田园风光。唐妙说如果想去她家玩,她很欢迎的。结果薛维眼睛一瞪,那双斜挑的桃花眼越发傲慢,“谁要去你家了?我就是闲得慌,出去走走。” 唐妙便不理睬他,他又难受,时不时地找两句话惹唐妙生气,见她生气自己胜利了一般,一副想笑却死死地憋着又有点板不住的样子。 萧朗却见沉静,并不像以往会好奇地说这个那个,唐妙想他可能真的大了,不再跟孩子一样单纯,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没人敢欺负他。虽然老太太宠着三媳妇,可就算她当家,想要欺负到萧朗的头上也是不行的,这点唐妙觉得很欣慰,他不是个软弱的人,也能保护他的母亲才是。 常叔跟高氏夫妇表达了老太太的意思,关于那些庄稼的事情,让他们不必在意,也不要声张,就这样过去就好。高氏自然懂事,万分感谢了,也不再提。 按照以往,萧朗去送唐妙,是必定要再住两天的,但是如今自己大了,也答应母亲和奶奶当天回去,加上还有薛维这么个讨厌鬼,他将唐妙送到家,略坐了坐,喝了杯茶就告辞了。 走的时候,薛维看着院子里唐妙用玉米皮编的各种小动物,撇着嘴,鄙夷地道:“真丑!” 可等他们走了之后,唐妙发现那小动物少了一大半,哭笑不得! 过两日便是中秋,家里接到景枫捎回来的信,说得了年假要回家过年,因为衙门没有那么多事情,又多请了两个月,九月底十月初左右便可到家,到时候再送信告知确切的日子。 一家人甚是欢喜。高氏开心的是,等儿子一回来,逼也要逼他成亲,她想自己多大年纪了?抱孙子是正经,他再见世面就算是做了宰相老爷,不还是她的儿子,还能飞到天上不成?说媳妇这事,自然得做父母的同意,否则以后婆媳哪里能处得好?她可不想像婆婆那样,娶个儿媳妇回家憋屈。 况且景枫如今官小,也没有带着家眷上任的道理。他乐不乐意管什么用,不管乐不乐意,都得给她乐意!毕竟这媳妇娶了是要留在家里跟她相处的。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刘家姑娘不错。况且儿子素来听话,懂事,只要自己求求他,没有不成的事。她打定了主意,便开始盘算着早点卖粮食,筹了钱准备老大的婚事。 高氏甚至让景椿送她去刘家串了个门,唐妙怕母亲背着大家商量什么事情便让二哥留心,加上回头旁敲侧击地问,终于理了个大概,母亲竟然想趁着在大哥回来那天让刘巧巧过来,众目睽睽之下逼着大哥把事情办了! 唐妙被震惊了,觉得母亲越来越厉害,到时候这样一弄大哥肯定没法拒绝,想一想,一屋子人,邻亲百家的众目睽睽之下,大哥要是拒绝就是忤逆不孝,要是不拒绝,就要顺从这个安排。 唐妙盘算了一下日子,然后很谄媚地对母亲道:“娘,要不要给大哥写信?我准备好了!” 高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用,等你大哥的信,看他哪日到家!” 唐妙应了却还是偷偷地写了信,自己一直没攒钱,便哄着父亲从他那里抠了几个,凑了邮资给大哥送了一封信,告诉他母亲打算逼婚! 今年秋天有些干燥,雨水少,眼瞅着要种不上麦子,好不容易八月底下了场秋雨。大家忙忙活活地开始播种麦子。 唐妙家的麦种是她试验田里产出来留作种子的,因为数量尚够,除了自己家她还让四叔也换一点种,四叔跟媳妇商量了一下,换了不到一石,种两三亩地试试看。唐妙让三叔也换了种种看,王氏说自己刚去娘家换的种子不用,唐妙就算了。自己问过,也就不怕她事后说什么了。 种了两天,要轮到北沟崖的时候,王氏跟老唐头提意见,说当初分家的时候觉得大哥家孩子多,地少,所以才把北沟崖那十亩多地给他们种了,如今这些年过去,大哥家孩子也长大成人,日子也过得好,是不是应该重新分配一下。 老唐头听了找儿子们商量。 老四道:“这地大家也知道,收不到什么,是大哥给侍弄好了的,如今要种麦子了,再说分不厚道!” 荆秋娥看了他一眼,“你最小呢,听爹和大哥他们的吧!” 唐文清本来就觉得占了便宜,如今活是分开干,地自己也不能再占便宜,荒地侍弄得肥沃了,也算是为大家做一点事。况且这些年他自己在别处也侍弄出三亩荒地,按照小女儿的法子土质也肥沃起来。北沟崖西面还有一片荒地,因为都是石头黄土的,大家没人去试,他想唐妙这事上聪明,说不得哪天就找到了法子,他们还有荒地可拾掇。 王氏便道:“那就一分两份,我们和老四家一人五亩好了!” 李氏正在洗抹布,哼了一声,“哪有这么分的?现在你二哥不在,可以不分他的。我们四家在着,就分成四份,到时候你二哥回来,我们这份刚好给他,以后就吃你们的养老粮。” 十亩地分成四份,也没多少,不过也合理。 老唐头让唐文清不要拒绝,唐文清想了想,那二亩多地儿就种点零碎的东西也成,便这样分了。 别人家若是出了个秀才,胸脯都能挺起来,那头仰得必然要用鼻孔看人说话的,就算自己有三两,也一定装着有三斤重。而且也必然要别人来巴结,巴结的时候自己还要抻着拿梗,并不痛快。 唐文清家没这样的意识,景枫中了举人,乡绅们见了客气有礼地招呼就好,有人称呼他大老爷之类的他都不自在,摆着手让人别来这一套,照旧就好。在家里村里,他还是唐家老大,别人该叫大叔大哥的还是那么称呼,他也没觉得自己高了一头。庄稼也还是那么个种法,只不过想起来儿子有了出息,浑身都有劲儿,心里像是三伏天吃冰那么舒坦。 因为这些对王氏有些小动作,他反而更加包容,觉得自己家好起来,也是兄弟们的功劳,他经常跟高氏商量,不管家里有钱没钱,景枫已经做了官,平日里该请亲戚邻居们吃吃饭喝喝的,也别吝啬。高氏说也是。 虽然他们心理上没什么特别的优越感,可村里人有意无意地开始跟他们攀比,他家的几个儿女都算出息,如今虽然不是什么地主富户,家里吃穿不愁了,儿子又做了官,女儿还嫁去薛家,跟薛知府也攀上亲戚,小女儿看样子也要嫁给萧家的,到时候估计就能一家子跟着沾光。 如今有人介绍唐家堡会说考中了举人的唐家堡,也有人出门的时候,有意无意地会说自己和唐举人是一村的,买卖东西都能沾点便宜,这些唐家自己出门少倒是不知道。 过两日是九月九重阳节,唐家堡是没有山登高的,大家也不过是借着过节时候吃吃喝喝,串串门找一起聊天休息一下,孩子们能吃集市上买来的菊花糕、大蜜枣等甜果子。春天缠着大人买风筝没得逞的孩子这也是个机会,买了风筝,或者小泥人吱嘎老虎,聚堆玩得不亦乐乎。 文沁带着孩子来串过门,给家里送了点心等吃食,还悄悄给李氏一百文钱。文沁家如今日子过得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却也吃喝不愁,又不用下地劳动,依然细皮嫩肉的。 他们家铺子如今生意好,四年前也开始卖包子馒头面条之类的吃食,文沁一直按照市价把大嫂家多余的麦子和那些绿豆之类的都买去。 这两年被唐妙侍弄的麦子格外白一点,而且出面上也好一些,活了面韧劲足,做的饺子馒头格外有嚼头,吃着份外香甜。用高氏家麦子做吃食卖得格外好,半年前有位曹姓客人打探好了,只要是这样的吃食他一次性高价全买去,还说如果再有依旧全要。 文沁公公懂这些,跟儿媳妇说回头要多给大嫂家一些钱,不能白赚人家便宜,文沁回来说,高氏却不肯多要钱。 成长烦恼 作者有话要说:

  高氏记挂小女儿一个人在家,又加上唐妙素来容易生病身体稍微弱一点,便早早地打发了杏儿来家做饭,顺便照顾妹妹。杏儿一回家,看到萧朗的马在门口吃草,摘下斗笠嘟囔了两句,便抱了草进屋。 唐妙听到二姐的声音忙起身叫她,杏儿进了屋跟萧朗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然后问唐妙想吃什么。唐妙自己无所谓,只要是农家菜,自己家种的她没有不爱吃的。想萧朗爱吃韭菜炒蛋还有虾仁菠菜等,便随便说了几个他爱吃的。虾仁是仝芳送的,景枫不能回家,也托人往家捎钱和东西,还州府下面的水城县养水产。虾仁、海米、乌贼等水产物家里就有了。每次有个一两斤,就够亲戚们分一点,剩下自己家留着做汤炒菜伺候客人,也是顶好的。 杏儿看了她一眼,“你身子不舒服,还能吃韭菜?我给你煎两个鸡蛋吧!”唐妙知道杏儿有点不高兴萧朗这么大了总忘他们家跑,吐了吐舌头,脆声道:“二姐做的我都爱吃!” 杏儿做好了饭,荆秋娥送了一小盆芫荽鸡汤,里面还有半只鸡,是四叔去给老丈人家帮工,老丈人连吃带送的。荆秋娥让杏儿拿小盆倒下,杏儿让道:“娘娘,你留着给蔷薇和景林吃吧。” 荆秋娥如今有了个五岁的女儿,去年又刚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只是她自己眼睛有点不大好,夜里不太看得清东西。说是生蔷薇时候做针线落下的眼病,李氏却说荆秋娥应该是在娘家得的这个毛病,只不过以前不怎么厉害,大家不知道罢了,后来嫁过来,这么多年了自然就厉害起来。 为这事李氏还跟高氏抱怨过,高氏说其实也没什么,不算大病,看不清就点灯好了。再说老四不介意,也有了孩子这么些年,李氏也就是发发牢骚罢了。李氏跟高氏私下嘀咕当时王媒婆还说跟荆家帮忙找出给文沁戳媒的人呢,结果后来没了消息。她话里话外也问过几次,他们遮掩得倒是也好,不曾露一点口风,李氏便断定荆家知道,却因为自己女儿有点不好,所以装作不知,怕人家出来说。又觉得那戳媒的真是坏,自己家女儿要嫁好人家他们就给戳,娶个有毛病的媳妇,便住了口。想来是想看他们唐家笑话。 高氏劝李氏,让她别声张,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看荆秋娥这些年该怎么干活就怎么干,也没耽误过,就是夜里稍微多费点油了。李氏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也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实际不会对媳妇怎么样,甚至让高氏帮她瞒着,别让人知道。免得让外面的人嚼什么舌头,看热闹。高氏自然懂。 荆秋娥自己去饭橱那里拿了小盆倒下,笑着说家里还有,进去跟萧朗和唐妙打招呼,见萧朗正手里拿着书抿着唇,瞪了一双水色的大眼出神一样看着唐妙,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笑了笑,跟他们说了两句,问了萧家老太太等人好,便回家准备饭去。 杏儿把饭用小炕桌端了放在炕上,让唐妙和萧朗吃,自己则收拾去地里给爹娘和二哥送。唐妙看自己这里菜不少,忙道:“二姐,我们吃不了这么多,你要是不在家里吃多倒一点去。鸡汤用瓦罐装着,拿去给爹娘喝吧!” 杏儿利索地装了饭菜,又倒了一罐子水,用绳子系住放在篮子里,走得时候用扁担挑着。除了开始说了句话,她没搭理过萧朗。 萧朗追出去,拽着杏儿的扁担道:“我帮你送,你在家里吃吧。” 杏儿沉着脸,“不用,你去吃饭吧,凉了不好吃。” 萧朗看着她,直截了当地问道:“杏儿,你要是对我有意见,便直接说了。我不是听不得批评的人。你别当着唐妙那样,她很难办。” 杏儿冷笑着看他,“好,你想让我妹妹好办,你以后就别这么勤快往我家跑。让人家看是怎么回事?知道不知道的还都以为我妹妹许给你们家了。你都十五了,是个大男人。我妹妹也十三岁的人,过两年就该有人上门提亲准备出嫁的,你三天两头往这里跑,人家知道了,谁还敢要她?” 萧朗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神有些发空,良久听杏儿冷哼,他才缓缓道:“要是我来就让人不敢来提亲,那我应该见天儿来!” 杏儿气结,不再理睬他,挑着担子就走了。 萧朗站在那里发怔,半晌听到身后有人走近才回过神来,见是景森便打了个招呼往家走。景森道:“萧朗,骑马来的呀!” 萧朗应了一声,从小对景森没好感,连敷衍也不想,举步就走。 景森又叫他,“教教我呗?到时候我也买一匹!” 萧朗淡淡道:“这马性子烈得很,你别碰它。想学的话改天吧,我换马来!” 景森嘟囔了两句,跟着他往唐妙家去,萧朗皱了皱眉,“你不要忙吗?唐妙有些不舒服睡觉呢。” 景森笑了笑,顿住脚步,回头撇着嘴,哼了一声回家了。 自从分了家,老三家也攒了些钱,日子过得舒坦。只是觉得孩子太少,王氏四年前生过一个女儿,结果没出满月咳得厉害夭折了。后来一直没再怀上,她越发觉得住在这里不舒服,是风水的问题,好处都被老大家的占了去压着自己家,所以才这么背的。 她便去买了巷子东头唐文东家靠大街的一座小院,没有东西厢和南屋,但是正房有四间,家里有一口井,很旺,极是便宜。 前几年雨多,只是这两年唐家堡干起来,村里很多水井都泉不出水来。唐文清家打了两口井,一口干了填上,另一口也没什么水,只用来掉放点果、肉、鱼的东西。老唐头家的井也干了,这两年两家都从老三家挑水吃。 这也让王氏心里有一种优越感,两家可都是喝她家的水! 萧朗从来没想过他来找唐妙哪里不对,会有什么影响闲话的,从他是个婴儿开始,高氏夫妇就喜欢他,刨除他是萧家少爷单就仝芳来说,他们也拿他当自己的儿子一般疼。 他换洗的衣物唐家都有,所以每次只要人来,跟家里人打过招呼就住下了。小时候还要仆人小厮丫头跟着,如今大起来,他不耐烦那些伺候的人,而且来唐妙家带着别人他总不舒服,所以不管早早晚晚还是奶娘小厮的统统不许来。他大了,且越来越懂事,老太太便也不管,总归自己家孙子不会吃亏就是。 萧朗回去陪唐妙说了会话,给她倒了碗热水,看着她喝下去确定她肚子不疼了,才告辞回家。唐妙诧异地看着他,又往外看了看天色,就算他骑马快,可回到家只怕也晚了,“你不住下了?骑马来回很累的!” 萧朗垂下眼,摇了摇头,“我就是来看看你,既然你无事,我就回去了!” 唐妙起身,要下地,他按住她的肩,“我自己走就行,你歇着吧。” 唐妙觉得奇怪,他就是为了来玩所以才把读书的时间调开,这样能集中时间出来,今儿竟然不住下,倒是头一遭。她立刻意识到什么,问:“你生我二姐的气?她其实挺喜欢你住下的,她就是那样脾气,不针对你的,对大姐夫也凶得很!” 萧朗抿着唇,垂下眼睫,眨了眨,“不是,是……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说着也不再啰嗦,生怕唐妙继续问自己答不出来,立刻拔脚就走,去门外拴马桩上解了马,又套了马鞍,回头看唐妙一脸疑惑地站在树底下,初秋艳阳从槐树叶子间疏漏下来,洒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有一种不同以往的美丽,那种美丽是平常的,可是这一刻在他的心里却翻江倒海一样,让他心不能安,既委屈又惶恐。 唐妙看他突然露出跟小时候一样的表情,满是委屈却又强忍着,看着他不禁有些担心,朝他挥了挥手,待他告辞纵马飞驰,她心里又怕他骑得那么快万一路上有个什么岔子。直到他消失在接口拐角处,她才叹了口气回了家。 夜里高氏等人回家,问了小山既然来怎么又走了,唐妙说不知道,看了二姐一眼,杏儿没吱声。 景椿拎着水桶从外头回来,问道:“娘,景森家锁了门没在家,我去哪家挑水?” 唐妙听着道:“头前儿三婶还找我还去说话,我跟她说要挑水呢,可能串门去了吧!” 杏儿冷笑道:“才不是,不过是不想我们去挑水罢了,难道不去她家挑,我们就渴死不成?她家前后头邱家两个嫂子,井水都很旺。” 景椿立刻往外走:“我去南头大嫂子家挑好了!” 杏儿立刻对高氏道:“娘,这以后给她家的东西也都省了吧!” 高氏笑道:“你这个丫头,人家也不能在家里等着我们去挑水,有事情自然锁了门出去。” 杏儿撇撇嘴,哼道:“要不是故意的才怪了。夏天你让我去给他们送杏子,那娘俩在屋里吃香瓜,我从窗子都看到了。结果进了屋,俩人嘴巴还没擦干净呢,眼前倒是没什么,都把瓜藏被底下了!” 高氏一边拿面饼给孩子爹卷鸡蛋吃,嗔道:“就你眼尖,人家藏被子里你能看见?” 杏儿得意道:“谁让他们手脚不利索呢,那瓜支棱着被子,可不就看见了呗?” 唐文清在一旁笑,招呼她们,“让你二哥挑水,你们先来吃。以后我们回家晚,你们就先吃也没什么的。” 杏儿和唐妙拿了板凳坐下,都道:“那可不行,要等你们回来才吃。” 如今在唐妙的调理下,家里粮食一直丰收,顿顿都是白面卷子,农忙的时候就擀饼,卷鸡蛋或者肉菜的也方便。唐妙不喜欢吃鏊子烙得饼,喜欢吃锅里蒸的那种薄如纸细白透明的饼。在吃食上只要力所能及,高氏向来惯着孩子。每次擀饼都是两样,一样鏊子烙的,一样锅里蒸的。 唐妙垫了两个大饼,又拿了三个鸡蛋,剥干净了放进去用饼角压碎,再从菜里挑几块肉,又撒了盐巴,细细地卷起来。杏儿看见,瞅着她,“三姑娘,你能吃得了吗?” 唐妙嘻嘻笑着,“我跟二哥合伙呢,我撕断一人一半!” 杏儿取笑她:“那你一人一个饼好了!” 唐妙笑而不语。一人一个饼,要卷一个鸡蛋的,现在两个饼,她卷三个。嘿嘿。她一边香喷喷地吃着,一边瞅着二姐笑。 杏儿拿筷子敲她脑袋,“就你奸!” 夜里唐妙喂了鸡,又寻思怎么想办法做几个方便的生理用品,想了想还是没钱,如果有钱用过就扔掉也就算了。 杏儿用手巾擦着脸进屋见她歪在炕上若有所思,一脸的深沉,以为是想萧朗的事情,便干脆道:“你甭想,是我跟他说的。他也大了,天天往我们家跑不合适。他们要是提了亲,肯让你嫁过去,这也是要避嫌的,更别说他们没开口。” 唐妙叹了口气,“二姐,你想太多了,萧朗就咱家一亲戚,你当他是个表弟好了。” 杏儿瞪着她,“你当他表兄?” 唐妙眨巴了两下眼睛,她当他小屁孩!笑了笑,翻身躺下,招呼杏儿:“二姐,你快上来,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姐妹三个,二姐的针线活最好,只不过她耐不住性子,让她趴在绣架上一直绣花,不如勒死她。 杏儿戒备地看着她,“干嘛?我可不是大姐,让你哄两句就上钩了!” 家里大梅脾气最好,对弟弟妹妹也宠着,特别是对唐妙,就算现在对自己的儿子,也未必有那么娇惯。每次想家了就让小妹过去陪她住几日,梳头洗衣服的都是她伺候,有好吃的先给唐妙。唐妙嘴巴也甜,给老薛家一家子人里里外外哄得乐呵呵的,加上儿媳妇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那是要什么给什么。 婆婆以前还嘀咕说老唐家生了几个小狐狸精,把自己家儿子的魂儿勾了去,后来见自己儿子转了性,知道疼人了。以前别说老子娘就算自己他都不心疼,自从喜欢了大梅,知道疼爹娘了,还跟着下地替换他老爹,媳妇进了门更是勤快。那小子还跟老娘约法三章,让她不许故意为难大梅,更不许出那种娘和媳妇掉河里,救哪个的白痴题目,她要是故意为难大梅,或者因为没儿子逼着他纳妾之类的,他就去跳井,他们可别怪他。薛家婆子见过大梅之后早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哪里还有那想法,后来有了孙子更是宝贝起来。婆媳两个说贴心话的时候,把大梅窘得回去没少白眼薛思芳。 唐妙也喜欢去大姐家,如今他们家地更多,姐姐一点不用下地,只在家里做做针线,做饭,陪着婆婆说说话。唐妙觉得正好,太有钱了压力大,太没钱了压力更大。唐妙每次去,必然跟薛大娘推牌九打马吊之类,虽然跟现代的麻将不太一样,不过唐妙一学就会,输了钱薛老头和姐夫给,赢了钱揣自己兜里,比陪萧老太太玩轻松。 跟萧家老太太玩,一家子人都战战兢兢地,得揣摩老太太今儿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南风还是北风,还得寻思着别让萧朗得罪了她怎么的。 所以唐妙是越来越不愿意去萧家,过年去的时候嘴巴抹了蜜,说完了一溜话就恨不得赶紧回家。萧老太太倒是不提什么丫头的事情了,但是唐妙可以感觉的出,每次她去老太太都会特意让早早晚晚去伺候,两个丫头如今也是如花似玉,打扮得各有千秋,是个男人都会动心。可唐妙没有一点自卑,更没有一点羡慕,自己是唐家的女儿,一年里只要揣摩一次,受一次罪。这要是住在他们家,一年到头的,自己还不得憋死? 唐妙思想开了小差,杏儿说了几句话她都没听见,气得杏儿嘟囔两句,翻身背对她睡。唐妙不方便,不能像以前那样滚来滚去,便去拉杏儿,跟她商量解决生理期的问题。杏儿倒是很感兴趣,愿意跟她试试,说家里有棉花,布条,但是雨布不方便。后来想了想,杏儿提议道:“棒子皮行不?那玩意儿也不漏!” 唐妙喜得连连点头,第二日两姐妹偷偷地做了两个,费了一点棉花,一些碎布,几片棒子皮,虽然不是特别好,但也凑合,商量以后尽可能的找那些便宜的,柔软的东西来代替里面的填充物。 景枫姻缘 之后小半个月,萧朗倒是没再来,唐妙因为担心他是不是路上出了事情,或者生了病便托二哥去打听过。二哥也没进去,只找以前熟识的小厮打听了一下,萧朗最近除了读书什么都没做,连马都不出去遛了,每日读书的时候也精神恍惚,被先生责罚过很多次,回家了便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做什么,听说被老太太骂了一次,具体为什么不知道。 不过萧朗倒记得打发小厮定期给唐妙送东西,什么都有,或者是好吃的点心、水果、书、笔墨纸砚等等。 杏儿跟唐妙嘟囔,“那厮不来,就不怕真有人上门提亲不成?” 唐妙瞅着她笑,脸颊却红扑扑的,“二姐人家来,你烦,不来你又念叨。” 杏儿白了她一眼,“还不是为你着想?他要是不来提亲,你又该急了!” 唐妙脸颊顿时滚烫,嗔道:“二姐,你说什么呢,我和小山就是朋友。” 杏儿嗤了一声,“人前说朋友,人后拉小手,别当我不知道。” 唐妙身体好了便不管,追着杏儿胳肢她,结果反被杏儿三两下摁在院子的花墙上,一通胳肢,笑得她上气不接下气。 杏儿的话却让唐妙心里有些飘飘浮浮地不知所措,从小跟萧朗一起玩惯了,她因为他跟前世那孩子长得像欺负过他,也因为他是个孩子跟他特别的亲,处处以大人的姿态保护安慰教训他。不知不觉中,竟然长大,在别人的眼里,竟然……他们是一对!? 她有些疑惑,一直转不过这个弯来,况且--萧朗也不过是当她玩伴而已。她被杏儿胳肢地浑身发软,忙着求饶,便不去想那么尴尬深奥的情感问题,这玩意比种地来得深奥,那比考英语六级还难! 两人正闹着,门外进来一人,笑道:“这姊妹俩,跟一对双儿似的,你们娘在家不?” 杏儿见是王媒婆,笑道,“啊,说提亲提亲的,媒婆就上门了。真够快的啊!” 王媒婆笑哈哈地道:“举人老爷什么时候回来啊!” 唐妙立刻意识到问题来了。四年前大哥秋闱落第,打算留在家安心种地,守着父母兄弟姐妹过日子。唐妙不想他消沉,一有空便缠着他四处玩。有一次去后面林家庙子看戏唱戏的,回来的时候路过河边碰到有人落水。当时大哥毫不犹豫跳下去救人,捞上来见是个大姑娘,上好棉布裙子被冷凉的河水湿透,露出柔软纤弱的身子,颤巍巍地惹人怜惜。 景枫当时只顾得救人没想那么多,和唐妙想办法给她救醒,姑娘醒了以后就说自己是北边大牟家姓刘的,出来走亲戚逛街的时候跟家人走散了,路上又累又渴,想洗把脸结果就掉下河。 令人没想到的是,她说男女授受不亲,景枫救了她的命,同时也碰了她的身子,如果不能嫁给她,她宁愿一死了之。 当时景枫和唐妙都蒙了一下,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人,两人不管如何解释说为了救人,如果不碰她她就死了,刘姑娘却不管,道了谢,然后告辞,待他们要走的时候,转身就又跳下河去。 恰好她的家人来找,又给她救上来,她气息奄奄地说不清楚,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女人夹缠不清,她的父兄便都以为是景枫占她的便宜,见到就要动拳头。幸亏唐妙一个小姑娘拦住,他们不好欺负女孩子,等刘姑娘醒来说清了原委,才知道是救人惹下的情孽,只是他们也觉得既然自己家姑娘身子给他碰了,嫁给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实话唐妙觉得那刘姑娘长得挺不错,据说做一手好女红,烧一手好菜,就算自己大哥后来中了举人,除了政治地位,其他的人才相貌家庭条件都还挺般配的。 可是不管她再漂亮,这般聪明得过头,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让大哥差点被打不说,那般闹腾,这名誉也要受影响。她回头一说,家里人都很是生气,等刘家派人上门提亲的时候,坚决不同意。 只是刘家的意思,事情好商量,他们可以不要聘礼甚至出钱,毕竟这样一闹腾四外乡都知道了,大家谁还敢要他们的女儿。 李氏倒是火了,“你们女儿没人要,就这样糟践我们孩子?不行!” 景枫对刘家姑娘厌恶至极,跟爹娘表明态度,宁死不受那样侮辱的。还说就算娶个又丑又笨的婆娘,也不要这样的女人。 恰好后来薛知府派人请他去做了检校,事情就先缓了缓。只是那姑娘一直不死心,隔段时间就让媒婆来探消息,后来知道便专请王媒婆来唐家。而且也做好除景枫一辈子不嫁人的姿态,如果他娶了别人就是负心薄幸之类。被她这一弄,四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一时间也没法跟唐家联姻。高氏找人给提了几次,都被刘家的人弄得不欢而散。 景枫去了济州府当年便不肯回家,高氏为他的亲事,百般焦虑,那刘姑娘便自己偷偷跑到唐家,给高氏跪下,说如果不能嫁给景枫,就算死也要做唐家的媳妇,以全自己的清白。 开始高氏很是反感这个姑娘,闭门不见,好言相劝,最后也干脆视若无睹,任由她闹腾去。刘家兄弟以为女儿在唐家受了委屈,带人来闹。唐家自然也不肯坐而受辱,相好的本家邻居甚至附近的亲戚都赶来,眼瞅着就要打起来不可开交的时候被刘姑娘劝住。 她流着泪跪下给自己的父亲磕头,劝自己的父兄道:“女儿虽然愚钝,可也知道名节于女儿来说,比命重要。唐公子救了女儿的命,你们若是念着女儿,也该感激人家,这般一次次指责他,委实不该。” 那时候萧朗恰好也在,他见那么多人来闹事,倒一点都不怕,提了小马鞭站在唐妙跟前,弄清了原委,回头对她嘻嘻呵呵道“如果有人这样赖我,我就给她再扔下去,不过如果是花花桃桃,我会很开心的!” 唐妙狠狠白了他一眼,这小屁孩见什么学什么,懂什么! 最后刘姑娘给高氏李氏跪下,无比诚恳道:“唐家奶奶,大婶,我也知道姻缘天定,谁也强求不来。我不强求一定要嫁给唐大哥,只是请您允许我留下来住半月吧。之后,我保证再也不会来骚扰你们。” 唐家自然不应,李氏让高氏顶住了,不能让这样的人来祸害自己家景枫。 后来里正出面调停,反正景枫不在家,再说这刘家还跟老唐头的一个老姐姐家沾着点亲戚,让她在家里住两天也没什么。 高氏想了想也不想让人挑理更不想将事情闹大,便同意这刘姑娘住下。刘家见事到如此,自己家也确实不对,跟唐家道了歉,请他们代为照顾几天女儿。 谁知道相处了半个月,高氏却喜欢上这姑娘了。本来以为她赖上自己儿子,一定是个刁蛮任性娇生惯养的,不曾想她做事情认真细心,对人和气耐心,又心灵手巧。就算杏儿极端鄙视,处处针对讥讽她,她也丝毫不在意。反而在自己生病的时候,照顾生病的杏儿。 高氏也用了各种办法试探一下,觉得这姑娘是真的心地纯洁善良,并不能因为想嫁给景枫就抹杀她的本质。 且通过和刘姑娘相处,高氏也发现了一件事情,这姑娘聪慧得很,是个玲珑心肝的人,不像其他乡村姑娘那样脑子里只有柴米油盐酱醋茶,更重要的是高氏向她寻求某些事情的处理意见时候,她提出的方略跟很契合高氏的心意。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她深爱着景枫。刘姑娘跟高氏承认,自己之前在清水镇集市见过景枫一次,一见钟情,便怎么都忘不掉了,媒人几次上门提亲她都不肯。一心只有景枫,只可惜父母有顾虑,虽然自己家地多条件不错,也算富裕人家,可景枫是秀才人又聪明,以后定然前途无量只怕看不上他们刘家。她抑郁之下跟家人出去散心看戏,结果又碰见景枫带着妹妹出去,心急之下便没管那么多,做了那件蠢事。 所以不管人家背后怎么议论笑谈,高氏越来越喜欢这姑娘,还和刘姑娘像亲戚那样还走动起来,有事没事让景椿去送点东西,刘姑娘父母自然欢喜不尽,虽然家里条件比唐家好,可祖上五代没出一个秀才。 高氏劝了景枫很多次,无奈他很坚决说就算一辈子不娶,也不要这样的。而且他又不回家,高氏也只能干着急。这么一拖,景枫二十又四,高氏急坏了自己本该抱上孙子的,如今媳妇茶都没喝到。景枫似乎也知道什么,只要能出门赚钱就索性不回家,只把钱和物品让人捎回去,气得高氏直说这儿子读书读得太多迂腐了,之前说为功名,可如今功名开了个头,却不想着传宗接代,她可不答应。一定要好好收拾他,否则他不知道她这个做娘的厉害! 每每景枫来信都是唐妙负责念信回信,唐妙仗着二哥不管闲事其他人不识字,只捡好听的说。回信就把家里状况一五一十告诉大哥,让他早做准备。唐妙还听见母亲私下里跟刘姑娘嘀咕,说今年冬天一定让景枫回家过年,到时候给他们把亲事办了。 唐妙见母亲坚持,也体谅她的心思,加上跟刘姑娘相处之后,觉得她也没有自己之前想的那么坏,但是姻缘的事情很难说,虽然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还是想应该尊重大哥的意见。 所以她写信把母亲的心思告诉大哥,让他自己想想办法,但是不管怎么说今年冬天一定会来,因为母亲已经开始想辙,如果儿子不回家,到时候她要装病。甚至逼着唐妙给还州府府衙写信,让大老爷出面劝儿子回家。 景枫知道了之后,回信说他冬天一定回家过年,而且告了假打算多住些日子,让她们都只管放心。高氏一听自然是欢喜不尽的,提前准备了棉被,新衣,乐滋滋地等儿子回家成亲。唐妙和杏儿想大哥本来就见识不俗,人又聪明,这般在外面历练了几年,与之前更不可同日而语,看他回信也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都放了心,觉得他自己能解决。 所以一看到王媒婆,唐妙就知道她的目的了,所以尽可能地把话题岔开,说些有的没得。王媒婆本就知道景枫不在家,不过是受了刘家的托付过来一趟,她自己的意思老唐家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未婚配呢,这可都是现成的生意。景椿今年十八,要不是别着大哥没成家,也该找般配的姑娘提亲了。杏儿十五岁,模样俏丽,那个唐妙虽然才十三岁,已经是个小美人就算跟萧家少爷不成,也是个抢手的,到时候少不得都得她来做媒的。 连大梅那门亲事自己都做成了,文沁的也没砸掉,这景枫的肯定跑不了。王媒婆自信非凡!她王媒婆是什么人,从八岁就跟着姥姥学给人做媒,如今也有五十年的经验,她这双眼,看人厉害着呢,谁和谁有没有缘分,她一准看透,保管生意跑不掉。 高氏不在,王媒婆就和杏儿唐妙东扯西扯,杏儿心烦,爱答不理的,唐妙脾气好,笑嘻嘻地反而问王媒婆很多事情。譬如最近谁家的姑娘多大的,模样脾性如何,家世如何,就寻思着给大哥和二哥留意着。 不知不觉个把时辰过去了,王媒婆才发现净是自己回答唐妙的问题了,自己却没问着她半点。比如说问她萧家少爷、薛家小公子、柳家先生的事情,她半个字也没透! 王媒婆嘿嘿笑了笑,喝了口茶,“三小姐,不愧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这脑子就是活泛,老婆子我这张嘴还没吃亏的时候,今儿让你摸了个底朝天!” 唐妙嘻嘻笑起来,“王大娘净会谦虚,你是什么人,像二郎神那样开了第三只眼看姻缘的人,你就是月老在凡间的化身呀。你看看,我们家好几门亲事,我三姑、四婶、大姐都是你说的。以后我大哥二姐,你也要多多烦心呀!可一定要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去想呀!” 杏儿下面椅子上穿扁豆种,抬头白了她一眼,“主要是给我们三姑娘找门好婆家才是!” 王媒婆乐呵呵地嘴角咧起来,“那当然,那是当然!二姑娘的也是!”聊了一会,便喜滋滋地告辞了。 唐妙寻思萧朗有日子没来了,算算倒是刷新了不见面时间的记录,想他如今是大孩子,肯定不喜欢跟自己女孩子玩,来的少也是正常的。从第一眼看见他起,她就将他当成小屁孩,有一种自己给自己强加的责任感,尽可能地帮助他,不知不觉中自己也有了一种依赖,想来从小到大的朋友,自然与别个不同。就算是一直有一只小狗陪伴,他突然消失也会很闪人的,让人一下子没法适用。 她这样总结他们的关系,嫌费脑子自己不够聪明,不去深思。 很快就到了收绿豆等绿肥的时间,唐妙也没空再想什么,左右萧朗在家不会受到委屈就是又没生病,她就不去管。唐妙每日天不亮就挎着布袋和杏儿去摘绿豆、小豆这些东西,晌天了回家做饭,过午要摘到黑天,还要和姐姐一起去割两大筐青草回家喂牛。 忙活完绿豆这些,就开始收玉米了。如今王氏搬了家,地也分开,不肯跟他们合伙,唐文清寻思自己还是占便宜,父亲和弟弟家地也不少,就让他们先忙,等忙完了若是自己家没干完再来帮帮忙也可以。老唐头说也行。 唐妙皮肤娇嫩,虽然晒不黑,但是会晒伤爆皮,不像杏儿那样晒黑了也没什么关系。为了保护皮肤,唐妙缠着二姐一起做了几个头套,罩在头上,只挖出眼睛看路,再穿上长裤长衫,进了玉米地也不怕叶子会割破皮肤。 她人娇小动作麻溜,但是力气不够大,便也不像母亲那样挎着篮子,掰了棒子就扔地上,十几步一堆,等父亲赶着牛车上来再拾到车上去。中午的时候唐妙和杏儿回家做饭,匆匆吃两口就再送到地里给地里的人吃。夜里每日回到家,唐妙会偷偷揪一根黄瓜,拉着姐姐去西院敷面膜,免得被母亲看到说她们浪费。 王氏家的地挨着他们,时不时地过来喝完唐妙特意给大家做的酸梅汤,还端回去给唐文汕家的三儿喝,如今他们合伙收庄稼。杏儿气得鼓鼓的,以后捎了来就藏在别处,等喝的时候再去倒,王氏来要她只说没做,太忙了哪里那么多闲心。王氏便讪讪地回去了。 这样每日很累,夜里还要熬夜扒棒子皮,唐妙人小就有点熬不住,却也不叫苦一直撑着。秋收的季节,白天流火,夜里落霜,冷热不均,唐妙便开始吸鼻子,感冒了。农忙的时候谁家都忙得转不过身来,高氏便寻思要不要花一点钱,雇两个男劳力,给收三亩地,这样自己家也轻快点,孩子不用受罪。 雇工这样的念头在老唐家还没生过,唐文清有些犹豫,“咱家有钱吗?”主要是就算有钱,可一旦雇了人,这名声就出去了,他们附近也只有地主家才雇人干活。高氏盘算了一下,家里有点钱,但是又想两个儿子要成亲,便咬了咬牙,“那就算了。” 唐妙病了,父母便让她在家里管着做饭,喂牲口喂猪鸡鸭,做完家务再扒棒子,不用去地里了。唐妙对着一大堆棒子犯愁,从种上开始,出了苗还要去锄草保墒,间苗,追肥,抓虫子,熟了就要掰回家,棒子秸也要用小镢头刨回来。等把棒子扒出来,还要辫起来或者直接晒干屯起来,散得就拿棍子敲,碎的在用手搓,辫起来的冬天闲工夫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地搓。 这一年到头还真没闲工夫,如今又觉得还是孩子好了! 不过高氏说得好,“眼是懒汉,手是好汉!” 如今正房修缮过,加了门廊,她坐在廊子下头扒棒子,门口人影一闪,有人进来,笑道:“哟,三妹妹怎么还扒棒子呢!不是生病了吗?” 诡异事件(捉虫) 唐妙见是三儿,立刻道:“我爹在地里,三哥有事去西河崖吧!” 三儿嘿嘿笑着,在她跟前蹲下,拿起棒子帮她扒,看她小脸红扑扑的,黑亮亮的大眼睫毛轻轻地忽闪着,撩拨的他心里颤悠悠的,“哥哥帮你扒吧。” 唐妙看了他一眼,“三哥,不用,你还是忙去吧。” 三儿坚持,笑得谄媚,嘴巴生得随他娘,突,像耗子嘴,“没事儿,咱家谁跟谁!”说着又换了个位置坐唐妙旁边,“妙妙今年十三了吧,大姑娘了!” 唐妙蹙眉,起身,“三哥喝水吗?” 三儿起身跟上,唐妙立刻道:“我二哥眼瞅就回来,三哥儿坐会儿吧!” 三儿笑嘻嘻的眼珠子转了转,“没事,我地里也有活,刚好去找大叔说点事情!”说着招呼了声就走了。 唐妙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这三儿私底下最是猥琐喜欢开女孩子小媳妇的下流玩笑,听说跟前院老常家的二媳妇有一腿,那天夜里爬墙还把脚崴了,第二天骗人说是找知了龟崴的。 没一会她觉得有些乏力,就靠在廊子下喘息。外面响起马嘶鸣的声音,她心头一动,忙跑过去,到了大门口刚要开口,见姐夫扶着姐姐下来,忙生生转了话,“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大梅如今穿着上等的薄棉布衫裙,头梳得油光平整,散着桂花头油的香气,发髻上插着银簪金钗,耳珠上缀着明晃晃的嵌宝金坠子。 大梅看小妹脸色不太正,忙上前挽着她的胳膊,“怎么病了?” 唐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可能太娇气了,下了几天地晒得头晕了,咱娘让我在家做饭!”回头见薛思芳又大包小包地拎礼物,忙问:“姐夫,宝宝呢!” 大梅家儿子小名叫宝宝,大名薛宝峰。 薛思芳笑着拎了礼物跟进来,大梅笑道:“他来就是捣乱,还要专门让人看他,他嬷嬷在家看着呢!他们说这季忙过去,找你家去玩呢,老爷子可想你了!” 唐妙嘻嘻笑起来,“薛大伯跟我关系可铁了,我也想他呢!” 大梅挽着她进屋,嗔道:“你这丫头,就是嘴甜,四处哄人!” 等进了屋,大梅也不让唐妙忙活,自己把带来的肉点心等都收好,还有给母亲和两个妹妹扯的布,给景椿和父亲做的鞋。薛思芳把身上的苎麻夏衫脱下来,问唐妙:“妹子,找你二哥的粗布衣裳给我换上。” 唐妙忙拦着他,“姐夫,你刚来呢,不用去忙活,快歇着吧。你们这就来了家里忙完了?” 大梅道:“你姐夫在家也不干活呢,地里有宝儿爷爷盯着,我寻思回来给你们做做饭。” 薛思芳道:“我来送你姐姐,顺便住两天,闲着也呆不住,你给我换了衣服,我去地里帮衬帮衬!” 薛思芳每次来都闲不住,里里外外帮忙,高氏倒又不舍的累着女婿,每次都让他呆着,别下地去忙活。薛思芳不管,跟着景椿一样干活。 大梅虽然心疼他,不过总归年轻,想他去了也能替换一下父亲,便让唐妙去找衣服给他换了。 薛思芳知道老唐家的地比自己家还清楚,大梅把他们带来的苹果和梨洗了一兜子让他带着给地里人解渴。他走后,姐妹两个便在廊子下边扒棒子边说贴心话。 大梅见小妹模样生得越来越细致,素面朝天的,倒是比薛家那些个大小姐好看很多,“小妹,我送你的耳坠子,怎么不戴?女孩子家的,别那么素气!” 唐妙嘻嘻道:“下地么,我怕掉了,没舍得戴,出门的时候就戴上的。” 大梅掩口轻笑,“是跟小山玩的时候才戴吧!” 唐妙脸唰得红了,时至今日,跟姐姐父母在一起,她几乎完全没了自己还有个前世的意识,只觉得自己就是他们最小的女儿妹妹。被大姐这样打趣,她觉得很羞涩。 大梅如今夫妻琴瑟和谐,公婆待着亲切,儿子也可爱健康,总觉得很满足,如果娘家能好起来,大哥前途锦绣,二弟能结上一门好亲,特别是小妹嫁个好人家,那就是最好的了。 女儿女婿的到来,让高氏夫妇很是欢喜,夜里天未黑就收了工,绝不像村里大多数人家那般,家里来了个帮工的,一定干到轰黑才会回家。回到家大梅和唐妙已经包上了饺子,韭菜萝卜猪肉馅,还有芫荽萝卜猪肉馅,薛思芳不吃芫荽。 高氏一边跟女儿叙旧,问她婆婆家的事情,嘱咐她跟婆婆好好处,他们家就一个儿子,也没什么矛盾。大梅自然一一应着。高氏又问她可去看过了嬷嬷,带来的礼物有没有送一份去,大梅说去过了礼物也分了,嬷嬷在家给宝儿做虎头鞋呢。 饺子出了锅,因为包得多,高氏便捞了一传盘,让杏儿给嬷嬷家送去,顺便去叫爷爷四叔和三叔来喝酒。大梅炒了一个肉丝扁豆,酱爆茄子,韭菜鸡蛋,用饺子汤做了一小盆海米芫荽汤,把薛思芳带来的高粱酒拿出来给男人们喝。 老唐头没来,老四和老三来的,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得正欢三儿也来了,手里拎着几条小干鱼,烧过的,说请妹夫吃的。唐文清少不得留他吃饭喝酒。 夜里婆媳孙女的凑一起,边扒棒子边话家常,荆秋娥家的蔷薇五岁了,大家都随了叫女孩子的习惯,不喊名字反而叫她嫚嫚。这小丫头却不喜欢粘人,总喜欢自己呆着,有时候蹲在地上抠知了龟或者是蚂蚁窝,一抠也是老半天。 唐妙有空的时候特喜欢逗那个小丫头,肉嘟嘟的,像摇头娃娃一样甚是好玩。可小丫头不喜欢跟别人玩,只喜欢自己呆着玩。 大家说话扒棒子,嫚嫚就坐在蒲团上玩棒子里抓来的小青虫,嘴里念念有词。唐妙看见,过去逗她,“嫚嫚,别玩虫子了,姐姐跟你玩编小兔子吧!” 嫚嫚看了她一眼,“才不要,我要玩虫子!”说着纤细的小指头戳呀戳,唐妙见青虫开始吐水,觉得反胃,便走开了。 薛思芳帮了两天工,便让大梅住下,他回家帮爹盯着。走得时候除了唐妙大家都下地去了,薛思芳拉着大梅的手,恋恋不舍,“大梅,你想住多久呀!” 大梅笑着道:“等秋收完了吧。” 薛思芳苦着脸,“你也忍心。”说着便去搂她,来这里高氏是让他们小夫妻去西院睡得,可大梅恋着和妹妹亲近,加上脸皮薄也不好意思,便跟唐妙她们一炕睡。 有了媳妇的人跟想媳妇的又不是一个滋味,就算成亲几年了,一分开他还是想得要命。 大梅感觉他身体靠近,忙推了推他,“干嘛呢,小妹还在呢!” 薛思芳将媳妇压在墙上,亲了亲,才道:“小妹可懂事了,只要我们独处,她老早躲起来了,办点什么事儿的时间也够了!” 大梅啐了他一口,“快走吧,都有孩子的人了,还这样不正经!” 薛思芳只好恋恋不舍地收拾东西出去套车。 唐妙正在外面划拉晒草,见他目光绵软的,嘻嘻取笑道:“姐夫,走的时候记得别落东西啊!” 薛思芳不知,接口道:“你姐都收拾了呢,没落下!” 唐妙举起竹耙,在他眼前划拉了一下,“不对吧,我看你的魂儿没带着呢!” 薛思芳被她取笑也不恼,看了她一眼,上车打马走了。 唐妙和大梅把熟了的茄子辣椒扁豆之类的菜摘了,虽然院子不是很大,但是各种菜有个一畦就够吃的,只要不缺水每天都能摘一小篮子,很是喜人。平日里王氏也来摘点回去,唐妙也会给奶奶家送去。 看了看,她说去西河挑水浇菜,大梅心疼她小说自己去,唐妙拦着不许,大梅便让她不要争,姐妹两个去抬。回来兑了沤过的尿,把菜都浇了,出来发现门口站着个人。 唐妙见是萧朗家的常叔,忙热情道:“常叔,你怎么来了?” 常叔手里捧着萧朗给唐妙的礼物,跟着进了屋,把礼物放炕上,“少爷寻思着小姐的纸墨笔该缺了,让老奴送来,另外还有一块别人送的布,是顶顶好的烟罗纱,少爷说小姐留着做件衣服。这里还有写点心干果的,还有几斤肉,是我们奶奶送的。” 唐妙道了谢,微微蹙眉,“他怎么不来了?病了吗?” 常叔笑着摇了摇头,“少爷好着呢,就是有点疑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事情,想不透就不出门。” 唐妙诧异,“他想什么?真是没事找事的,你让他空的时候来一趟,我家里忙着呢,走不开。” 常叔点了点头,“谢谢唐小姐。老奴回去肯定跟少爷说的。”看着唐妙脸色有点憔悴,本来红润白嫩的脸颊上有着很明显的刮痕,倒像是上等的美玉瓷器被划了什么痕迹,应该是下地干活被玉米叶子剌的。要是少爷知道了,心肯定是抽抽地,什么事情也相通了,常叔喜滋滋地保证了,然后告辞。 大梅留他喝茶吃了饭走,常叔说家里还有事情,要盯着少爷呢。 唐妙她们便也不挽留。 常叔走后,大梅笑眯眯地看着唐妙:“小山不是得了相思病吧。” 唐妙白了大姐一眼,“哎,成了家就是不一样,一点都不害臊了,什么话都敢说!”大梅脸红了,啐了她一声,“小样儿,还不是为你好!” 唐妙检点了一下礼物,叹了口气,不明白萧朗是怎么了,突然心头一动,难不成--这小子青春叛逆期?这时候无比的关键,可不能让他走了什么歪路!她又关爱泛滥,觉得自己真是个知心大姐姐,回头见大梅笑眯眯地看她,脸红了一下,抱着东西转身去了西屋。 三天后,老唐家撞鬼了。 剩下的五亩棒子一夜之间被掰得干干净净。 还是个好鬼。 棒子都齐整整地堆在地里,棒子秸也被刨出来,齐刷刷地躺在地上。而且比自己家弄的还要齐整,一排排地叶子绝对不会压到跟,太阳出来直接就能晒到,过几日就可以捆起来拉回去。 本来唐文清几个天刚刚亮的时候就赶着牲口到了地头,走了几个来回都没找到自己家的地,要不是地头左边有一大口井,他们真的会怀疑走错地方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景椿跑进地里看了看,“爹,娘,不是小偷。” 疑虑归疑虑,也不能不干活,几个人忙装棒子往家拉,一天把棒子运回家,然后就开始在家里扒棒子,商量到底怎么回事。 村里有人碰见,笑问:“唐大哥,你们可真能干,一晚上不睡觉,嘁嘁嚓嚓地就把五六亩地给放倒了!” 唐文清只能干笑,这下可就被人说干活不要命了。一时间成为村里的笑谈。 杏儿悄悄问唐妙,“是不是萧朗那厮!” 唐妙皱着眉,“我怎么知道?好久没见他了!” 大梅跟高氏商量,反正家里没那么忙了,让景椿赶车送唐妙去萧家拜访拜访,送点家里自己结的大枣,还有紫黑紫黑的葡萄,就算萧家有,可也是唐家的心意。 高氏寻思也行,就让景椿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就出发。 景椿赶了车走大路,往北经过林家庙子,从河岸上走得时候,看到那里站着个女人,吓了一跳。一大清早的,雾气朦胧,女人穿得单薄,在秋风里瑟瑟如芦荻,看着很是让人恻然。 他回头看了看见唐妙正趴在车里补觉,便放慢了速度,马儿老实,就略略拴在一棵垂柳上,他朝女人走去,生怕她是想不开寻短见的,忙稳了声音问道:“喂,那位大姐,这么早干什么呢?” 那女人回头看他,清晨的薄雾里,青年短衣打扮,虽然不是青衫方巾,却也英俊明朗,想是因为长年劳作,皮肤古铜色,泛着健康的光泽,而不是清俊的白皙。 真相大白(捉虫) 景椿近前看她皮肤白皙,一双笼着愁绪的眸子像清晨水面上的雾气,让他心莫名地加速跳起来,忙飞快地低下头,“姑娘可是要赶路,如果方便我们那边有马车,车上是我妹子!”他素来不是很喜欢说话,嘴巴也不伶俐,说得脊背出汗,又觉得自己唐突。大清早的她只要不是个妖精,那肯定是有人送来的,下意识地转首看了看。 这条路南北通达,河岸是倒垂的杨柳和间植的桃杏树,雾气朦朦的倒是没看到有什么车马,不禁有些狐疑。心里想小时候爷爷讲的故事,说经过村坟茔地的时候会遇到黑挡白挡的,实际就是鬼打墙。 他往日里胆子并不小,只是这薄雾纷飞的清晨,这样一个清丽的孤身女子,满目清愁,怎么都觉得有点让人心虚飘飘的。 那姑娘凝目看着他,突然敛眸一笑,水光迷离的清晨,景椿第一次觉得竟然这样美丽,惊得他往后退了一步,这时候车里传来唐妙的声音,“二哥,怎么停了?你跟谁说话呢!” 那姑娘本以为大清早这里肯定没人,所以才独自过来站一会,没想到碰上景椿搭讪。寻思他不是坏人加上又传来少女甜嫩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福了福道:“多谢大哥关心,我家马车停在前面小岔路上,我过来走走,这就回去了。”说完转身便走了,婀娜的身姿行在雾中,像水汽中摇曳的清荷一样曼妙。景椿怔了下,忙回去车旁,跟唐妙说了继续赶路。 唐妙如今不困,便从车厢里爬出来,和二哥背靠背坐着,腿耷拉在车辕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歌声悠扬,饱含热情,听得人很是惬意。景椿专注地听着,没有说话,突然唐妙笑着回头问他:“二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景椿愣了一下,没想到小妹会问自己这个。从小到大,他在家里不怎么说话,小时候喜欢粘着哥哥,后来哥哥离开家,他便义不容辞地担起大哥的责任,照顾姐姐和妹妹。家里都忙,一年到头大家除了说说日子的话,很少会谈这样的话题。姐妹间或者兄弟间可能,但是他不像大哥那样被妹妹粘着,所以唐妙一问,他有些恍惚。 唐妙以为他害羞,拿胳膊拐他,笑道:“二哥,别不好意思嘛,你都十八岁了,总要成亲的!那天娘还说要赶紧逼着大哥把亲事办了,好给你找人家儿呢!” 景椿本来就不是伶牙俐齿的,如今更笨拙起来,喃喃了几声,没说出来。唐妙哈哈大笑,回头抱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景椿的脸直接黑里透红了。 唐妙顾自晃着腿儿道:“二哥这么能干,长得英俊,怎么也要找个美丽端庄,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娘子吧。我早打听好了,西边还往西的郭家庄,有位郭小姐,生得又俊俏又大方,跟二哥可般配了!” 景椿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浮现出那抹窈窕瘦弱的身影,惊得他冷不丁挥了一下鞭子,吓得骡子立刻奔跑起来。唐妙赶忙抓紧了车旁的横梁,景椿很是抱歉,便让小妹继续唱歌听。 晌午时分一路平安到了萧家。清水镇是密州县的大镇,有萧家这样的大户,镇子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是一些招牌林立的店铺,除了花鸟、文房四宝、绸缎布匹之类的还有猪肉铺、打铁匠、豆腐坊,就连时蔬水果都有人专门来卖,除了比县里小点,没有花街柳巷,也很是成气候。 景椿往日也送高氏和小妹来过,所以很懂萧家的规矩,到了大门不停,去西边的小角门,下去跟守门的小厮说了。平日里的小厮他也熟识,只是今日不知道怎的换了人,依然平头齐脸的,穿着很干净,只是那脸似乎拉着,不是很开晴。那小厮拿眼一溜,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人?哪家的?唐家?唐家是哪里?不知道。我们老爷夫人没唐家的亲戚!” 景椿素来宽厚,寻思他可能不高兴,便耐着性子说是唐家堡唐家,是大奶奶娘家的姐妹,来看老太太和小少爷等人的。那小厮眼睛一翻,冷冷地道:“什么娘家姐妹,我们大奶奶没唐家的姐妹,这年头打着亲戚的幌子来要钱的人多了去了!” 景椿顿时一愣,从前来的时候小厮们都和和气气,不曾受过这种白眼,何况如今自己大哥中了举人,虽然家里条件一般,但是四外镇的乡绅莫不和颜悦色的,见了自己父亲也是一口一个唐老爷的。 唐妙趴在车窗上看见他们罗嗦不休,如今自己不方便下去,想喊二哥回来,便见不远处一个孩子伸头探脑的,又过了会儿薛维从大门口出来,如今小小年纪也是白玉冠,青丝衫,那双斜挑的大眼波光流转,却满脸傲慢清高之色。他背着手慢慢地踱过来,如今个子长了起来,神情很是倨傲地道:“唐小妞儿,你来干嘛?” 唐妙脑子里轰轰的,没想到不想见谁偏见着谁,便喊二哥,让他来这里,然后又对薛维道:“晕血公子,你来干嘛?” 薛维鼻子里哼了一声,自从那年破了鼻子晕血之后便被唐妙私下里这样叫个不休,虽然不喜可也没办法,小时候总拿大牢皮鞭的威胁,那次真给她关进大牢被父亲狠一顿揍,他也就不好意思提了,嘴巴上却说看她可怜饶过她! 那边守门的小厮是新当家三奶奶安排的人,对大房的事情不是很了解,但是得了授意不能不照办,看他们跟薛维认识便知道肯定是小少爷的朋友,好在有底气也便强自撑着不管。 有熟识的家仆看见,立刻请唐妙他们进了院子,又差人去回大奶奶和少爷。 薛维睥睨着唐妙,见她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裙,一张小脸上划着几道细疤,虽然等脱落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只是现在总归看着碍眼。他终于逮着机会教训唐妙,哼哼着到:“花脸猫,你出门也不洗脸!” 唐妙白了他一眼,私下没大人的时候,薛维也不讲究,他们从不当他是知府家的公子没尊重可言,她反唇相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晕血公子,自然不知道干农活的辛苦,看见人家脸晒黑就以为不洗脸!” 没一会萧朗从后院跑过来,一进门就问:“怎么来了不先让人通知我,我倒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唐妙微翘了唇角,“你们家的门槛太高么,小厮的眼睛也长在头顶上!” 萧朗脸沉了沉,没说话,让常叔领着景椿去给父母打个招呼,然后再去客房吃饭歇息,他和薛维领着唐妙去见老太太。 等唐妙和薛维走进月洞门,萧朗让他们先走,自己折返叫了旁边伺候的小厮来,问了方才谁在外面守门,怎么一回事,没一刻便知道是老太太让帮着管家的三奶奶打发的小厮,立刻冷笑了一声,着人把那厮捆了,扔去三奶奶那里,如果她问就让她去老太太那里问。 这边的小厮自然听萧朗的,加上之前是他们得意,却不知道怎的老太太忽然说自己年纪大了让三奶奶帮着管管家。那房的人就趁机嚣张起来,骑在他们头上拉屎,竟然敢怠慢唐三小姐,那可是少爷心尖尖上的人!这些小厮立刻找了人一哄而去,将那房派的素日里自以为是的小厮给捆了,先是没头没脸地一顿揍,然后才慢悠悠地拖了去。 唐妙自然不知道萧朗的动作,先去给老太太磕头,把自己央求二姐给老太太绣的嵌宝抹额拿出来,还有给仝芳的香囊之物,自己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不过是一片心意罢了。 老太太见那抹额上的缠枝莲甚至别致,不禁开口称赞。 唐妙站在她身旁,笑道:“这块孔雀石还是我十岁生日老太太送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记得老太太有一对蓝宝的耳坠子,这样正好配了套,戴着肯定更好看!” 萧老太太心里欢喜,笑眯眯地握着她的手,越看这丫头越好看,眼瞅着她长大的,如今脾性好,脑子活,人又机灵。在她的影响下自己那小孙子也很是有个性。至少后来不被本家其他的大孩子欺负,而且如今就算长几岁的都以他为头了,就连薛维那小霸王也喜欢跟他亲近。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小孙子那般光景,老太太也高兴。寻思这丫头说的也不错,不天天腻在一起,其实更有意思。 跟仝芳夸了她一会,让人赶紧再备饭,让她在这里吃。唐妙吃饭的时候听到外面一阵嘈杂,随即被呵斥了一下便没了声音。 萧老太太正看唐妙吃得香甜,听得外面声音看了仝芳一眼,仝芳出去问了回来脸色不是很好,附耳告诉萧老太太。 萧老太太蹙眉,叹了口气,“我们寻思尊亲家个面子,她倒是越来越不懂礼数,你去跟她说说吧。” 仝芳便去了,没一会回来,说没事了。 饭后老太太又让早早和晚晚准备了各色细点和新鲜的果子,端去少爷书房,让他们自己说话去。唐妙知道老太太要午睡,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 仝芳领着她出去,问了问她爹娘爷爷奶奶和家里的事情,便让他们玩去。 唐妙因为仝芳跟母亲要好,便将家里的怪事跟她说了,问是不是萧朗自己偷偷去帮得忙。 仝芳诧异地瞪大了眼,“不会啊,不可能,小山一直在家呢?一夜之间把五亩地收好,怎么也得二三十人吧,我们家的长工都在自家地里忙活,怎么可能出去?再说若是有人走动,也不可能不知道啊!小山和薛维这两天晚上都在家没出去。” 唐妙说那就怪了。仝芳便说反正也不是坏事,让她放心玩,然后自己出去把常叔等人叫来问问。 萧家大得很,就算是萧老太太这一家子也有大大的带着花园的宅子。萧朗还有三个叔叔,三叔娶了个家里有头脸的媳妇,热衷于做事情,如今挺受老太太宠,又因为仝芳一直没管过家,身体也不是那么健康,家里很多事就让这位三奶奶管。仝芳素来在婆婆面前温和柔顺惯了,也不要强置气,就算不管家也并没多大意见,况且自己除了萧朗其他几个孩子早成了家,就算三奶奶管家她的日子也还照常过。每日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去唐家串串门,做做其他的事情。 如今萧朗大了,生得唇红齿白,俊美潇洒,老太太更是欢喜,对他的宠爱倒是有增无减。加上他懂事,跟唐妙一起把老太太哄得欢心,老太太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给了他一栋两进小院,若是来了他自己的朋友客人,也不另外收拾房间。 那两进小院后面正房他基本是为唐妙准备的,平日里只让早早姐妹去打扫,收拾得干净整齐,熏香插花,等唐妙来了便让她住那里。虽然他没明着说那里是专为唐妙准备的,但家里只要是有眼力见的人也知道,这里的房子是断不敢随意进来的。只有薛维横冲直撞,知道唐妙住在这里,更加不管,非要也住这里。 唐妙坐定,早早立刻上了茶,端来点心,果品,然后拉着晚晚退下。桌上放着一只高颈的蒜头瓶,里面插着时下开得花和香草,清香细细,很是舒适。 唐妙喝了茶便拿眼看萧朗,他面色如常,挂着浅笑,温和地看着她。薛维在一旁不耐烦地叩着桌面,看看萧朗又看看唐妙,忍不住嗤道:“有什么好看的,真是烦人!” 唐妙扬眉,瞪了他一眼,“让你看了吗?”然后似是无意地问道:“这两天你们玩什么好玩的?” 萧朗刚要出声,薛维哈哈道:“我们去灌田鼠了!”萧朗忙拿眼瞪他,薛维哼哼了两声,愤然起身,踏着步子出去,“真是烦人,瞪什么瞪,明明就是去灌田鼠了嘛!” 唐妙笑微微地看着萧朗,这小屁孩看起来真长大了,眉是眉,眼是眼的,而且心眼也多起来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把自己家的活干完了,还能瞒着他的爹娘和奶奶。 萧朗被她看得不自在了,笑道:“累吗?要不要睡一觉?家里忙吗?今日不回去了吗?晚上我领你去划船摘莲蓬好不好?” 唐妙抿着唇角,他巴拉巴拉问了一通,无非是想岔开话题,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道:“小山,咱就别绕弯子啊,你到底做了什么,老实交代吧!” 萧朗修眉弯弯,星眸灿灿,“做什么?我本来想这几天去看你的,只是薛维来了,我怕你烦他,就没……” “哈!”薛维从门口探出身子,“你们敢,背后说我的坏话,嚼舌头,小心我放狗咬你们啊!” 萧朗白了他一眼,“带人去洗马吧,否则明日不给你骑!” 薛维一听立刻一闪不见了人影。 萧朗起身,帮唐妙揪了几颗紫黑的葡萄,放在她跟前的小碟子里,俯身看着她的脸,柔声道:“你看你,脸都晒破了,去年冬天你说的那个方子,我有留意,今年让人收了花瓣,交给医馆,让他们帮你做了几盒面药,过两天就能去拿了,你别急着走成吗?” 唐妙黑眸亮晶晶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这两天去哪里玩了?怎么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眼底都青的!”说着她抬食指点了点他的眼底。 萧朗感觉她清凉的指尖在自己眼底如小鱼一样轻轻的碰触,忍不住想握她的手,只是如今大了,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他起身,“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家读书的,估计熬夜看书看的,所以……其实也没什么的!” 唐妙凝目注视着他,似笑非笑的,“听说你被奶奶训了?为什么?” 萧朗的脸唰得红了,忙转过身看了看门外,又不肯转过身子,嘿嘿了半晌,才道:“也……没什么,就是读书……不好呗!” 唐妙看他有些紧张也不明白他为何脸红,哼了一声,抬手靠在桌上支着头,懒懒地道:“这些天你都不去我家玩,原来就是为了读书啊,我还以为……” 萧朗抬眼看她问:“以为什么?” 唐妙撇撇嘴,扬眉道:“没什么!” 萧朗笑道:“我确实在家看书来着,看了好多,什么梦溪笔谈,宛署杂记,法华经,道德经,齐民要术,史记,绣楼记,春娘传,桑姑……”突然见唐妙的目光微微眯着,像困顿的猫儿一样露出慵懒的神态,他下意识地咬住了唇,不做声。 唐妙哼了一声,“怪不得你奶奶打你,你天天看些不三不四的书!”虽然她没看过,可那绣楼记,春娘传之类的,估计就是些什么西厢记、李娃传厉害一点搞不好就是金瓶梅,这厮…… 她纤眉高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门外人影一闪,露出穿红裙子的晚晚,那丫头容貌娇俏,身子婀娜,倒是个很风情的小美人。 自古来少爷风流,丫头娇俏,天造地设……这小屁孩还真是长大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再给他灌输什么理念了,毕竟以前那种年龄优越感也越来越少,只是一直以来的玩伴突然成了大人,她自己倒有点不习惯了。唐妙无意识地嘟起了嘴,眼里却含着笑微微别有深意的光芒。 萧朗看她与以往不同的表情,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她的心思向来比他多,让人猜不透。 两人正沉默着,外面冲进来一人,大喊道:“萧朗,你说我找人帮你刨玉米秸,你今天教我耍马技的,怎么……”那人一看屋里还有唐妙,正瞪着黑幽幽一双美目看着他,脸一红,打了个哈哈,“啊,我,我先走了……”知道坏了萧朗好事,吓得转身就跑,一会没了踪影。 唐妙好整以暇地看着萧朗,眉梢眼角的笑意让萧朗有些发虚,脑门汗都渗了出来。 如蜜如麻(捉虫) 萧朗又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微抿着唇,忽闪着已经不再那般溜圆的大眼笑微微地看着唐妙。这一刻他又不是十五岁,而是回到了五岁的样子,唐妙看着来气!这厮小时候用这副样子讨好迷惑她,骗着她一个大人哄他玩,这两年他长大了早就不拿她当回事,动辄就“花花桃桃比我小两岁,我是哥哥,当然要哄着你了……”“花花桃桃,我是哥哥,你要听话……”“花花桃桃,我大你小……” 看看,又露出这样的表情,唐妙纤细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呀转,眼睛斜着萧朗,恨不得将定窑白瓷茶盏给捏碎。 他还未成人,衣食住行都是老太太供给的,如今他和母亲都不当家,再说就算他成人了,能跟着大人下地收租子指挥长工干活,那时候不经过家长同意把人呼呼啦啦地拽到她家地里帮忙,那也是不该的! 自己家地收利索了?这让萧家的人怎么看? 萧朗笑了笑,小声试探道:“我又得了几本书,从耗子洞里翻出来的,跟你一起看好不好!” 唐妙哼了一声,没理睬。 萧朗又道:“是你没看过的,封面也没了!” 唐妙嗤了一声,这厮又想骗她,他家的书她有多少没见过的?连他父亲书房里珍藏的****图他都能翻出来! 萧朗不慌不忙地背诵道:“腊月耕地,以大粪壅之,至春分后下种,重耕地二尺余……这个你可见过?” 唐妙微微蹙眉,的确没见过,起眼见萧朗眉眼带笑,略显得意地盯着她,不禁扬起眉,扭头不理他。 萧朗立刻道:“我去拿给你看好不好!” 唐妙耸了耸肩膀,略带嘲弄道:“萧大少爷,你说的不适合我们这里,你见过我们腊月耕地吗?我们这里耕地深度有二尺的吗?” 萧朗抬手擦了擦额头,这些东西他本来就不懂,不过是从一本南岭杂记某县志上看到的种植地瓜的方法。他觉得新奇所以才拿来引诱她,指不定还能糊弄过去,不曾想她人小鬼大,火眼金睛。他又开始觉得自己斗不过她,她是小丫头,不能像对付其他孩子那样用武力,说农书他十个八个又不是对手……只是……他唇角微微地翘起来…… “哎呀!”他叫了一声,抬手按了按胸口。 唐妙果然跳下椅子,关切地问道:“怎么啦?” 萧朗摇摇头,“好像岔气,喘气有点疼!” 唐妙忙扶着他做下,俯身在他胸前轻轻地帮他顺气,她如今已经做少女打扮,胸前垂着柔美的发辫,头上的双丫髻用淡粉色绣蝴蝶的头巾系住,小巧粉嫩的耳朵上戴了一对葫芦形的鎏金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动,很是俏皮可爱。 萧朗只觉得胸口热血奔涌,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忙抬手揉了揉。 唐妙不满地道,“你不是傻乎乎的也去了吧!” 萧朗听她声音软下来,心里欢喜,“没啊,你放心我老实在家呆着呢,第一天我先跟萧强打了赌,让他家的大把式去看了你家的地,第二天他们才去的,也没用我家的人,奶奶不会生气的!我是大人了,有分寸的!” 唐妙哼了一声,“才怪,我看你越大越回去了,莽莽撞撞的!” 萧朗笑道:“奶奶总说,年轻人就是要血气方刚的,莽撞说明年轻么!” 唐妙啐了一口,不跟他打嘴仗,转而去一边的罗汉床上歪着看书。 萧朗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觉得自己不管如何长大,每一次看到花花桃桃那颗心都软到好像要流出什么来一样,轻飘飘地,又很是愉悦。 他早就心疼唐妙这么娇嫩的身子还要下地干活,总想做点什么,可如今大了,也不是任性的时候,唐妙还时常耳提面命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让他不要妄想求奶奶为唐家做什么。虽然他觉得奶奶疼自己,他要什么她肯定给的,可是唐妙不同意。唐妙总是跟他说虽然那个人是他奶奶,可是她也是别人的奶奶母亲祖奶奶…… 最重要的是,她是这个大家族的掌权者,他妄想一直用孩子那套是行不通的。唐妙不希望萧朗因为唐家被老太太有所嫌弃。 在其他人面前萧朗觉得自己大了,已经是个男人,可面对着花花桃桃,他总是有一种挫败感,就算她不会再说他小屁孩,可是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十三年如一日地居高临下审视,让他无形中有一种疑惑和压力。 他会下意识地从身高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她,有时候也会耍点心眼逗弄她,那种感觉很美好,美好得他觉得花花桃桃之所以这样待他,是因为她从中得到了无上愉悦,如果能让她快乐,他其实也不那么介意这样的关系。 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萧朗想得脑袋都疼了。从小到大,他最喜欢跟她一起玩,母亲也时常会在他不听话的时候吓唬她,说他在任性妹妹就不跟他玩了,他说没关系他改天再去找她。母亲说妹妹会永远消失,每个孩子都是观音菩萨送来的金童玉女,如果他不听话,她就会回天上去。这话现在想来就是大人骗孩子的,可是当时小小的他却被吓到了,一想到花花桃桃会再也不回来,他就紧张得几乎要疯掉了。 他不能没有她。他一直这样认为的,她是他的,天经地义的,至于她是他的什么,要做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只觉得永远在一起,哪怕就是从前那样,两人一起玩吃饭睡觉看书下地,就够了,他也没有要求别的。 可是杏儿说他不能见花花桃桃,否则会被人说闲话,还说花花桃桃到了要嫁人的年龄,嫁人,他自然懂。 就是母亲嫁给父亲,大梅姐姐嫁给薛家小子…… 想到花花桃桃嫁给萧家……他的心跳得几乎脱出来,虽然两人一直很亲密,可是似乎用这样一种仪式,一种关系的束缚,会让他们更加亲密,而且可以肆无忌惮的,没有会说闲话,也无人能干涉! 这样一种关系,想一想都是暧昧到极致的,让人心窝里甜蜜得似乎蓄着一汪水,暖暖的,软软的,酥酥的…… 好在,她对他也是最好的,不是吗?她对薛维有斥责,但是不曾宠溺,她对柳无暇有温柔体贴,但是不曾斥责过…… 她对他是独一无二的,不会跟任何人一样,她……是他的花花桃桃,自始至终…… 他想得脑袋疼,可是也没想明白什么,反而焦躁烦乱,及至听人说她来了,他突然觉得想个屁! 所有的问题都自动地消失于无形,心底里只有无尽的欢乐和渴望,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自己……像他想念她一样? 他一定要装作若无其事,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对她有那样……的企图,否则她肯定会生气不理睬他…… 他一定要想办法……想……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唐妙瞪了他一眼,让他老实交代,他便乖乖地把经过叙述了一遍。 那些天他一直在家里看书,听常叔回来说唐三小姐累病了,他便坐不住,想去帮帮忙,可又不能去烦老太太。后来他就把主意打到四叔公家去,四叔公家的孙子萧强比他大三岁,两人从小打到大。后来萧朗学骑马他也学,只是资质不行,怎么都没有萧朗那么厉害。两人时常比试,每次萧强必输,输了还不服气,总是要比。萧朗懒得理他,他却总来纠缠,萧朗烦了每次便让萧强做件事情。 这些日子萧朗在忙憋了他一个月,萧强忍不住了,缠着萧朗出去骑马,萧朗便说让他找几十个人,夜里去把唐妙家的棒子给掰了,还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他就教萧强骑马的诀窍。 萧强自然满口应承,又不是摘星星摘月亮那么难,他可真是家里的霸王。也不跟家人说,只找了庄户大把式,逼着他悄悄把外头庄子的人调四十个来,夜里去给唐文清家把剩下的地收拾利索。他是未来当家的,跟大把式关系也好,自然说话好使,趁夜就吩咐了人,去给他们干了活。薛维知道了想去凑热闹,萧朗便和萧强领着他去地里灌田鼠。 唐妙听了他的话,便让他去给老太太认错,磕头。萧朗笑嘻嘻地跟她去了。屋里聚集了很多大人,还有萧强家的,大家都说这几个孩子可了不得,幸亏不是做坏事,否则要捅破天了。 虽然都很受宠,萧强和萧朗也各被自己家的奶奶责罚。萧强被禁足,两个月不许骑马,萧朗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读书。有唐妙在,他乐不得,替他挡了萧强那个烦人精儿! 唐妙虽然嘴上凶巴巴地训斥他,心里却又无比的感动。 禁足萧朗全不当回事,乐呵呵地请唐妙多住几日,唐妙说家里还有事情,二哥要忙活,不能多住,明日一早就走。萧朗有些失落,又道:“你让二哥先回去,过两天我送你回家好吗?” 唐妙听他放软了声音,那双水亮的眼里漾满了请求,她就觉得自己抵挡不住了。平日里他略显清冷的声音在求她的时候格外软,会让人自然地产生一种内疚的感觉,似乎让他难过自己多十恶不赦一样。 唐妙便说好,那就住两天,然后跟景椿说了,他也同意。 第二日一大早,仝芳收拾了礼物,唐妙和萧朗送景椿离开。 萧朗示意唐妙跟他悄悄地离开,“我们去划船,南河那里有一大片荷花,还有菱角,蒲子!别让薛维知道,那家伙太烦人!” 唐妙立刻说好,为了方便让萧朗找了他从前的衣服给她穿,扮成个俊俏的小男孩。 虽然萧朗被老太太禁足读书,也不过是做样子,两人从后花园偷偷溜出去,出了门听得薛维霸气十足的声音再在喊:“你们都在哪里,给我出来!快点,否则本公子要发火了!” 怕引人注目,萧朗也没骑马,领着唐妙悄悄去了镇子南边的河岸。小时候他经常领她来,夏天划船,冬天滑冰。那里停了许多小船,他找相熟的人悄悄一说,便领着唐妙上了船,自己摇船出发。 这个季节,荷花大半残了,未采摘的莲蓬也无精打采的垂在水面,顾影自怜。年轻的孩子热情洋溢,断然不会觉得残荷有什么好悲伤的,反而欢喜地能摘很多。唐妙趴在船边捞河里的水草,还有些漏掉晚熟的菱角,水面上晚开的白花,靡靡漫漫地很是好看。 小小的青荇在一片水域中连成一片,气势万千,像是铺了锦绣水毯一样。 清凉澄澈的河水被小船破开,哗哗有声,水光融合着天光,照着她花瓣一样柔嫩的脸颊,浅笑吟吟,岁月静好。萧朗看得心头发热,想起了那些才子佳人的书,心便跟被搅乱的河水一样,榖纹层层,荡漾着靠不到岸。 从小和她在一起,他觉得有些东西是顺其自然,天生注定的。他和她最好,她自然和他也是最好的。中间不会再有人跟她的关系比自己好,让人来分享她那般体贴温柔、关切地训斥、娇俏的慧黠……他都觉得是极其不愿意的,她若是对别人像对他一样好,他都觉得不能接受……他也不允许。可是杏儿的话,常叔的话,让他想了很多,突然觉得再好的关系,可能会被另一种关系破坏取代,书上说男女到了年纪就要成家,一旦成了家,就有了另外一个朝夕相伴的人,他们有一种亲密到极致的关系。 那就是成亲! 他无法遏制的,这些天一直在胡思乱想,这个词也在脑子里不停地转悠。若是花花桃桃跟别家小子是这样的关系,他觉得真是要……除非他死了…… 想到她以后会有个人,一个男人,站在她身边,与她朝夕相伴,会……会……良宵苦短……他突然烦躁地想…… “噗通”冰凉的水花四溅。 唐妙正在戏水,吓了一跳,抬眼不见了萧朗,忙大叫。 萧朗从水面趴着船舷浮起来朝她笑道:“别怕,我在这里呢,我下去给你抓两条鱼来,晚会儿我们一会去烤鱼吃!” 说着他憋了一口气,沉下去,半晌不见他上来,唐妙又急了,叫道:“小山,小山,你上来!”她自己家没有船,对这个也不在行,因为着急弄得船转起来,歪了歪,她吓得大叫:“小山!” 踢水浮起来的萧朗听得她慌乱的叫声,忙探出头,便见小船打着转晃悠着,吓得他忙游过去,恰好接住歪倒下来的唐妙。 唐妙曾经想过学游泳,可是六岁之前没机会,七八岁又大了,也不被允许出去那么野,所以至今还是旱鸭子。她扑通了两下忙紧紧地抱住能救自己的人,萧朗被她勒得几乎透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打昏她,揽着她的腰,费力地将她送上小船。一脱离水,唐妙便清醒过来,忙把他也拉上来。萧朗还不忘系在腰上的几条藕,一并扔上船。 艳阳秋风,却萧瑟得很,被冰凉的河水浸泡过,唐妙打了个寒战,起眼见萧朗却无事人一样,不禁佩服他的强健。 萧朗心疼地看着她,“我们去借个地方把衣服烤干吧!” 唐妙点了点头,牙齿咯咯地打颤。 别扭的人 萧朗找了熟识的船家,借他们的地方给唐妙烤衣服。船家是附近的农户,紫红的脸膛,很是和气,知道唐妙是个小姑娘也不多言,带萧朗和唐妙去家里烤衣服,还拿了干净的衣衫先给他们替换,又冲了热茶放了几个烤红薯。 唐妙一边喝热茶一边啃烤红薯,郁闷地看着离火炉稍微远一点的萧朗,“你好端端跳什么河!要是想吃鱼,也不要自己跳下去啊,现在可好,都湿了!” 萧朗从河里将她抱起来的时候没有留意,到现在看着她露出的半截雪白脖颈,虽然从小一起长大,可那时候没有这一刻的悸动遐想,只觉得心头烧了一把火,喉咙都是**辣的,又怕被她看出来忙低头喝茶。 唐妙不知道小屁孩已经长大到能够意淫她的地步,只以为他不好意思,哼哼了两声,见他低着头便拿手巾帮他擦头发。她温暖的手指插在他湿漉漉的发丝里,感觉冰凉一片,生怕他着凉,让他靠近火炉一点。 萧朗抬头,见她一副既想训人又满是关切的神情,娇嫩如花的脸蛋被火烘烤的越发艳丽,只是那神情却……从小看惯了她这表情,小时候不曾想,这段日子想得太多,觉得她这样的表情里有一种不同于一般女孩子的美丽,像是青涩的樱桃却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他咽了口唾沫,不知道心里那把火是怎么回事,视线触及她白皙又带着玫瑰色泽的颈下肌肤,忙移开视线,不明白看过无数次的东西怎么突然就变了味道。从前只觉得她粉粉嫩嫩的,很好玩,不会…… 他忙退后一步,明显得惊慌失措,“不,不用了,你擦擦自己的头发吧!”说着低头咕咚咕咚喝热茶,喝得急忘记了又被烫得龇牙咧嘴。 唐妙本来因为他突然的疏远有些不喜,又看他瞪眼龇牙的样子不禁笑起来,“笨蛋,热茶当然烫啦,你以为是河水啊,想喝就喝!” 萧朗红了脸,嘶着风,咬着舌尖,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等衣服烤干,也没了其他的兴趣,两人偷偷回家,在小院门口被薛维堵住。 他嘟着嘴冷冷地看着他们,见唐妙一身男孩子打扮,头发湿漉漉的,一张小脸泛着潮红很是娇艳,不禁哼道:“你们小心我去跟奶奶说,给你们关柴房!” 唐妙瞥了他一眼,“喂,你多大了!” 薛维一直郁闷比唐妙小半岁,每次都要多说一岁,哼道:“十四了!” 唐妙撇撇嘴,“那就不是四岁了,不要那么孩子气。” 薛维哼道:“你们贿赂我!” 萧朗瞪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要不要拿鞭子抽你啊!” 薛维噘嘴,狠狠地瞪了唐妙一眼,背了手,不屑地进了屋。 后面两日大家都没有出去玩,除了给老太太请安便呆在书房里看书,薛维又安静不住,想尽办法欺负唐妙,只是唐妙本身伶俐,加上有萧朗,反把他气得嗷嗷叫唤。 明日就要回家,唐妙给老太太请了安,说第二日一早就让常叔送她,不来告辞了。老太太把给唐家的礼物让丫头送过去,又嘱咐了她两句,让她有空常到家里来玩。唐妙谢了。老太太如今不说什么丫头之类的话了,但是也没提过让唐妙给小山做媳妇的玩笑话,仝芳偶尔试探一二,老太太也是讳莫如深。 唐妙对这个更没什么想法,对于自己的终身大事就不曾想过,总觉得人死如灯灭。再世为人,怎么都要认认真真地活着才够本,可不能浪费时间去胡思乱想。她觉得不管自己人生的轨迹如何,能自我掌控的就要掌控好,不能掌控的就要尽量适应加以改善。 其实人生就这一个机会,决不能将时间花在抱怨上,如果她抱怨家里穷,没有好的卫生巾,没有空调电视电脑,没有前世父母朋友……那么她就不能体味这一世的绿色食物,甘甜泉水,不能拥有这样善良宽厚体贴温柔的父母,还有性情各异却团结一致的兄弟姐妹,没有这样一个自由广阔的发展空间…… 当然还有那个小屁孩,更抱怨不来。 萧朗被老太太叫去说什么,唐妙自己在书房里看了一会书,觉有点累,便仰在椅子上睡着了。睡梦中觉得有人靠近自己,然后似乎有手摸自己的眉头,吓得她忙睁开眼,便见薛维也受了惊吓般站在旁边,一只手悬空着,似是不好意思立刻缩到背后去。他咳嗽了两声,“干嘛呢,吓死人了!” 唐妙看着自己身上的薄毯子,嘴角勾了勾,这小屁孩看来还是挺有良心的,怕自己着凉给她盖了毯子,“谢谢小公子的毯子!” 薛维脸上立刻不自在,忙一把扯了过去,“胡说,谁给你盖毯子了,我是看毯子在地上,随手放了放!”说完脸颊却红了红,转身把毯子扔在书案上。 唐妙扬了扬眉,冲着他做了个鬼脸,薛维瞥了她一眼,哼道:“你们那日瞒着我自己出去玩,胆子挺肥呀!” 唐妙低下头,假装看书。薛维生气了,靠近她,依然背着手,居高临下地傲然道:“喂,丫头,本公子跟你说话呢!” 唐妙抬头,笑眯眯地道:“小公子,我大哥如今可不在济州府,而且我也认识薛大人和薛夫人,什么大牢鞭子的一点不管用!” 薛维气得额头上的筋跳了跳,哼了一声,背着手蹭得转身走出去,“本公子赏月的雅兴都被你破坏了!” 唐妙撇撇嘴,过两天才是中秋,现在赏什么月亮! 常叔和萧朗送唐妙回家,薛维说要去欣赏田园风光。唐妙说如果想去她家玩,她很欢迎的。结果薛维眼睛一瞪,那双斜挑的桃花眼越发傲慢,“谁要去你家了?我就是闲得慌,出去走走。” 唐妙便不理睬他,他又难受,时不时地找两句话惹唐妙生气,见她生气自己胜利了一般,一副想笑却死死地憋着又有点板不住的样子。 萧朗却见沉静,并不像以往会好奇地说这个那个,唐妙想他可能真的大了,不再跟孩子一样单纯,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没人敢欺负他。虽然老太太宠着三媳妇,可就算她当家,想要欺负到萧朗的头上也是不行的,这点唐妙觉得很欣慰,他不是个软弱的人,也能保护他的母亲才是。 常叔跟高氏夫妇表达了老太太的意思,关于那些庄稼的事情,让他们不必在意,也不要声张,就这样过去就好。高氏自然懂事,万分感谢了,也不再提。 按照以往,萧朗去送唐妙,是必定要再住两天的,但是如今自己大了,也答应母亲和奶奶当天回去,加上还有薛维这么个讨厌鬼,他将唐妙送到家,略坐了坐,喝了杯茶就告辞了。 走的时候,薛维看着院子里唐妙用玉米皮编的各种小动物,撇着嘴,鄙夷地道:“真丑!” 可等他们走了之后,唐妙发现那小动物少了一大半,哭笑不得! 过两日便是中秋,家里接到景枫捎回来的信,说得了年假要回家过年,因为衙门没有那么多事情,又多请了两个月,九月底十月初左右便可到家,到时候再送信告知确切的日子。 一家人甚是欢喜。高氏开心的是,等儿子一回来,逼也要逼他成亲,她想自己多大年纪了?抱孙子是正经,他再见世面就算是做了宰相老爷,不还是她的儿子,还能飞到天上不成?说媳妇这事,自然得做父母的同意,否则以后婆媳哪里能处得好?她可不想像婆婆那样,娶个儿媳妇回家憋屈。 况且景枫如今官小,也没有带着家眷上任的道理。他乐不乐意管什么用,不管乐不乐意,都得给她乐意!毕竟这媳妇娶了是要留在家里跟她相处的。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刘家姑娘不错。况且儿子素来听话,懂事,只要自己求求他,没有不成的事。她打定了主意,便开始盘算着早点卖粮食,筹了钱准备老大的婚事。 高氏甚至让景椿送她去刘家串了个门,唐妙怕母亲背着大家商量什么事情便让二哥留心,加上回头旁敲侧击地问,终于理了个大概,母亲竟然想趁着在大哥回来那天让刘巧巧过来,众目睽睽之下逼着大哥把事情办了! 唐妙被震惊了,觉得母亲越来越厉害,到时候这样一弄大哥肯定没法拒绝,想一想,一屋子人,邻亲百家的众目睽睽之下,大哥要是拒绝就是忤逆不孝,要是不拒绝,就要顺从这个安排。 唐妙盘算了一下日子,然后很谄媚地对母亲道:“娘,要不要给大哥写信?我准备好了!” 高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用,等你大哥的信,看他哪日到家!” 唐妙应了却还是偷偷地写了信,自己一直没攒钱,便哄着父亲从他那里抠了几个,凑了邮资给大哥送了一封信,告诉他母亲打算逼婚! 今年秋天有些干燥,雨水少,眼瞅着要种不上麦子,好不容易八月底下了场秋雨。大家忙忙活活地开始播种麦子。 唐妙家的麦种是她试验田里产出来留作种子的,因为数量尚够,除了自己家她还让四叔也换一点种,四叔跟媳妇商量了一下,换了不到一石,种两三亩地试试看。唐妙让三叔也换了种种看,王氏说自己刚去娘家换的种子不用,唐妙就算了。自己问过,也就不怕她事后说什么了。 种了两天,要轮到北沟崖的时候,王氏跟老唐头提意见,说当初分家的时候觉得大哥家孩子多,地少,所以才把北沟崖那十亩多地给他们种了,如今这些年过去,大哥家孩子也长大成人,日子也过得好,是不是应该重新分配一下。 老唐头听了找儿子们商量。 老四道:“这地大家也知道,收不到什么,是大哥给侍弄好了的,如今要种麦子了,再说分不厚道!” 荆秋娥看了他一眼,“你最小呢,听爹和大哥他们的吧!” 唐文清本来就觉得占了便宜,如今活是分开干,地自己也不能再占便宜,荒地侍弄得肥沃了,也算是为大家做一点事。况且这些年他自己在别处也侍弄出三亩荒地,按照小女儿的法子土质也肥沃起来。北沟崖西面还有一片荒地,因为都是石头黄土的,大家没人去试,他想唐妙这事上聪明,说不得哪天就找到了法子,他们还有荒地可拾掇。 王氏便道:“那就一分两份,我们和老四家一人五亩好了!” 李氏正在洗抹布,哼了一声,“哪有这么分的?现在你二哥不在,可以不分他的。我们四家在着,就分成四份,到时候你二哥回来,我们这份刚好给他,以后就吃你们的养老粮。” 十亩地分成四份,也没多少,不过也合理。 老唐头让唐文清不要拒绝,唐文清想了想,那二亩多地儿就种点零碎的东西也成,便这样分了。 别人家若是出了个秀才,胸脯都能挺起来,那头仰得必然要用鼻孔看人说话的,就算自己有三两,也一定装着有三斤重。而且也必然要别人来巴结,巴结的时候自己还要抻着拿梗,并不痛快。 唐文清家没这样的意识,景枫中了举人,乡绅们见了客气有礼地招呼就好,有人称呼他大老爷之类的他都不自在,摆着手让人别来这一套,照旧就好。在家里村里,他还是唐家老大,别人该叫大叔大哥的还是那么称呼,他也没觉得自己高了一头。庄稼也还是那么个种法,只不过想起来儿子有了出息,浑身都有劲儿,心里像是三伏天吃冰那么舒坦。 因为这些对王氏有些小动作,他反而更加包容,觉得自己家好起来,也是兄弟们的功劳,他经常跟高氏商量,不管家里有钱没钱,景枫已经做了官,平日里该请亲戚邻居们吃吃饭喝喝的,也别吝啬。高氏说也是。 虽然他们心理上没什么特别的优越感,可村里人有意无意地开始跟他们攀比,他家的几个儿女都算出息,如今虽然不是什么地主富户,家里吃穿不愁了,儿子又做了官,女儿还嫁去薛家,跟薛知府也攀上亲戚,小女儿看样子也要嫁给萧家的,到时候估计就能一家子跟着沾光。 如今有人介绍唐家堡会说考中了举人的唐家堡,也有人出门的时候,有意无意地会说自己和唐举人是一村的,买卖东西都能沾点便宜,这些唐家自己出门少倒是不知道。 过两日是九月九重阳节,唐家堡是没有山登高的,大家也不过是借着过节时候吃吃喝喝,串串门找一起聊天休息一下,孩子们能吃集市上买来的菊花糕、大蜜枣等甜果子。春天缠着大人买风筝没得逞的孩子这也是个机会,买了风筝,或者小泥人吱嘎老虎,聚堆玩得不亦乐乎。 文沁带着孩子来串过门,给家里送了点心等吃食,还悄悄给李氏一百文钱。文沁家如今日子过得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却也吃喝不愁,又不用下地劳动,依然细皮嫩肉的。 他们家铺子如今生意好,四年前也开始卖包子馒头面条之类的吃食,文沁一直按照市价把大嫂家多余的麦子和那些绿豆之类的都买去。 这两年被唐妙侍弄的麦子格外白一点,而且出面上也好一些,活了面韧劲足,做的饺子馒头格外有嚼头,吃着份外香甜。用高氏家麦子做吃食卖得格外好,半年前有位曹姓客人打探好了,只要是这样的吃食他一次性高价全买去,还说如果再有依旧全要。 文沁公公懂这些,跟儿媳妇说回头要多给大嫂家一些钱,不能白赚人家便宜,文沁回来说,高氏却不肯多要钱。 生意来了 文沁就急了,“大嫂,是我公公说的,你家麦子磨面做的吃食人家愿意高价买,自然是麦子好,要多加钱。”又怕嫂子不肯要,便道,“嫂子以后是不是不想卖给我们了,所以不要钱!” 高氏跟文沁关系向来好,嫁进来的时候,她才是丫头,笑了笑捶了她一拳头,“都做娘的人,还跟孩子似的。”高氏答应收了钱,说以后的还给她留着,文沁又委托她给说说家里还想收点棒子、花生什么的。 高氏跟老三家和其他一些要好邻居说打了招呼,这几天市价收麦子、棒子和花生,大家都答应了,只是有几家等钱急用,前两天就送去清水镇粜了。其实一个村下来,没有几家能拿出余粮来的,就算有也没多少,所以收粮食也有点困难。文沁家能在娘家收到,觉得很方便,基本有多少要多少的。 两天后吃晚饭时候,王氏来唐妙家串门,问高氏能不能把麦子卖给她,她娘家有个亲戚在收。 高氏诧异道:“我们不是才答应孩子三姑给他们家留着?这两年我们的粮食都给他们的。” 王氏吧嗒着嘴巴,抬掌根擦了擦吃饭时候流在下巴上的一点菜水,“那么他们说其实可以高一点,一斗多给几个钱。我那个表妹家也是新开的铺子。” 杏儿吃了饭收拾桌子,道:“三娘娘,他们怎么不去别的地方买?新开的铺子能多大?十里八乡地买到我们家来?他们自己村也够了吧?” 王氏眨巴着眼睛,“那么不是亲戚吗?亲戚帮亲戚!” 杏儿笑了笑,“多几个钱,那还买贵了,还不如自己村里买的好!” 王氏便道:“现下没几家有余粮的。你看我们虽然才三口人,可那十几亩地也不够吃的,还是得掺粗粮吃饼子地瓜,可不如你们顿顿细面卷子,他们那里地差,收成更不行!” 杏儿不等高氏说话又抢着道:“三娘娘,这个事不好办,说亲戚,三姑更亲不是,我看你家也别卖给别人,给我三姑家留着吧。我们一年到头,白吃人家多少点心啊!” 王氏立刻脸拉下来,看着阴呼呼的。 唐妙正在拿自己做的柳条炭笔画水车的模型一直没插嘴,感觉气氛有点不对,抬头问道:“你们说什么呢?怎么冷飕飕的!” 高氏笑了笑,“这东西有个先来后到的。” 王氏讪讪说也是,本来还寻思跟大嫂说说能行的,她一向好说话,麦子买了去,也断然不会多要那点钱的,没想到被杏儿搅和了,有点不乐意。 她又道:“大嫂,那,你们麦种有没有剩下,要是有的话倒是换一石给我。” 高氏把刷好的碗放在饭桌上,让杏儿端走,“你们不是都种上了?又要麦种干嘛?” 王氏便说自己娘家收拾了几亩荒地,麦种不够了,别人家也不现成!高氏看了小女儿一眼,这些东西是她弄得,自己不好说什么,当初收了试验田之后,自己觉得那面白想做几锅饽饽丫头都不舍得。 唐妙见母亲看自己,就知道她不管,便道:“三娘娘,这种子珍贵,费心也多,还要多施肥,如果别人来换至少是三石换一石的,自己家人就是石半好了。” 王氏惊呼,“这么贵?” 唐妙摇摇头,“三娘娘,不贵啊,这种子有好处,它抗旱,倒伏得轻,不……” 王氏撇撇嘴,“算了,抗旱没用,咱这里没那么干。” 唐妙便不说话了,石半是保本,她不想那也没办法。 杏儿也不管她,跟高氏道:“娘,现在有些人可奇怪了,在外头总打着我大哥的名头说话,前天唐怀礼爷爷家听人说有人以大哥的名号在外面做买卖?也不知道真还是假!” 王氏脸色变了变,便说还有事,先回家去了。 唐妙的生活除了种地就是做家务看书跟萧朗在一起,对于外头的八卦知之甚少,她好奇道:“真的?若有这事,可是大麻烦,会连累大哥的!” 杏儿嘟囔道:“谁知道,我就是听人这么说了一句,说大哥如今有功名了,外头可能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干点啥,我们也得留意!” 唐妙点了点头。 话说了没几天的功夫,这日头午唐文清夫妇和景椿去地里拔棉花柴,今年虫子多棉花不好,如今已经没什么可开的,唐家把剩下的棉桃摘了摘,早点拔回来。唐妙姐妹俩在家里收拾棒子。没挂起来摊在地上的如今已经晒干,昨天夜里拿棍子敲了敲,堆在门楼下白日在家里剥粒子。 门外来了个穿着不俗的中年男人,白净面皮,一脸文气,扬声问道:“请问这里是唐举人家吗?” 唐妙以为是大哥让人送信来忙起身,扑棱了一下裙子上的玉米粒,走过去,“是啊!” 那人立刻打千作揖,说了一下来意,唐妙一听顿时云山雾罩的,她愤愤道:“这是谁胡说八道?我们什么时候说要卖院子?刚买来给我大哥成亲呢,怎么可能卖!麦子我们也没说过,您找错人家了!” 那人不舍弃,“不会啊,我跟唐举人的父亲说得好好的,我们在清水镇集市上谈的。我买了他家两石棒子,又打听你们唐家堡有人麦子格外好,他说是他家的,可以卖我点种子之类,我还托他打听这里附近有什么空房子,我们想买一栋,他说自己家有,让我来找的呀!” 唐妙蹙眉,“他可说住哪里?” 那人摇了摇头,“我忘记了,他只说唐家堡什么村头的,我没找着,就问了一下别人,他们告诉我唐举人家住这里。他说他是唐举人的父亲,那自然是住一起了,不会差吧!” 杏儿从影壁墙走出来问怎么回事,唐妙大略说了一下,那男人一见是姐姐出来,忙自我介绍了下。他是南边密水县夹沟镇曹家的管家,前些日子在清水镇遇到了唐大老爷,买了他家的玉米,顺便聊起来。约好过两天来看房子和麦种,但是他过两日有事情,便提前两天带了现钱来买。 杏儿一听就怒了,柳眉倒竖,“这是谁这么缺德,我爹一直在家忙着呢,根本没出去,我家棒子刚打出来,一个粒也没卖呢!” 曹管家也诧异起来,“可他说他是唐家老大呢,还说家里有个举人儿子!” 杏儿气哼哼地道,“哪里来这么死不要脸的!” 曹管家一看立刻能想象怎么回事,肯定是那人为了多卖点钱,跟自己东扯西扯,又拿别的哄着自己,本来约好是两天后见面,幸亏自己先来看了看,否则这事情就笑话了! 他立刻跟杏儿唐妙说了原委,描述了一下那人的个头样貌等,杏儿撇嘴道,“是他啊!” 曹管家询问,杏儿便道:“没什么,他家是住村南头,也是他们家老大,可惜跟我们不是一家子。竟然打着我哥哥的幌子,真是气人!” 曹管家连说自己上当受骗,多亏上来认认门儿。 因为父母兄长不在家,杏儿和唐妙便请曹管家去奶奶屋里坐坐喝茶,跟李氏一说,她也气了个不轻,大有要跟曹管家一揭到底的架势。 唐妙忙拦着她,“奶奶,曹管家是来说正事的,路远口渴,让他喝杯茶吧!” 李氏忙给人斟茶,笑道,“看我,如今来了,就犯糊涂!” 曹管家忙说不敢,李氏倒茶的时候紧忙扶着杯子,也实在有点口渴,喝了一杯便说正事。他们打听唐家的麦子格外好,收成好,出细面度高,村里人都喜欢换他们家的,所以在集上碰到一个唐家堡的就聊起来。 曹管家懊悔地拍了拍大腿,“嗨,还上了当!因为他是举人老爷的父亲,我还特意多给了几十文呢!”然后又说要买老唐家的麦种,这个时候刚下了雨,要种也不晚,大不了晚收几天。 唐妙问他:“曹管家,您哪里听说我们家麦子好啊!” 曹管家抬手摸了摸头笑道:“清水镇边上丁家点心铺子,她们家的面有几天特白,我们打听过,说是儿媳妇娘家籴的。”说完很诚恳地朝着唐妙笑,见她看起来娇娇嫩嫩的,也就十岁出头的样子,却也不敢轻视。 唐妙没想到自己实验的种子还没想着卖就有人找上门来,心下很是欢喜,便忍不住告诉曹管家,自己这种子面白出面高是其次的,它抗旱倒伏轻……说了半日见曹管家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禁脸红了下,忙又问他们想要多少,盘算着除了自己家种的,家里倒是还有点。 曹管家说先试试,打算要个一石回家种两三亩地,来年果然好,那么会继续要。李氏有些担心,没想到孙女那么整天鼓捣能鼓捣出钱来,她寻思着人家要是种了三亩地,产了粮食自己留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来买?又怕自己说出来会提醒了曹管家,便不做声。 唐妙算了算,家里恰好还有那么两石,当初她看着三叔家那块地的长势好,觉得培育出来合适,跟他提过,但是三婶没同意。后来唐妙在自己家地实验的,差不多成功了的时候,也没有宣扬,先搁自己家地种。她还给四叔换了一石,让他们种种试试,三叔家便没管,就剩下了两石。 曹管家问了问唐妙种子的情况,唐妙知道大家都信奉古书,便说是自己根据古书研究的,能较大程度的抵抗干旱、较低程度抗虫害、倒伏,但是现在还没有解决单亩播种数量的问题,一亩地差不多需要四十多斤,等再改进一下,可能只需要二十到三十斤左右。 她这般说,曹管家更加相信,问她怎么卖,唐妙寻思家里到时候给大哥办亲事,得做大饽饽需要麦子,可以从三姑家订做,但是麦子还是要给的。这种事情高氏夫妇也要问她,所以唐妙也不客气,便做了主,伸出手三根手指头。 曹管家吓了一跳,“唐三小姐,三两银子?太贵了吧!” 唐妙笑了笑,忙道:“曹管家您误会了,是三石麦子换,不是三两银子。一两便好!” 曹管家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 唐妙笑道:“您可以先付我八百文,剩下两百文等麦收之后您再给,不过我要告诉您这麦种只能种一季,下一次便需要再买新的,而且第二次生意,就要四石麦子换,因为会改进一些。” 曹管家同意,说完麦种的事情曹管家又开始说那座空房子,知道是准备给景枫成亲的便也不提了,又说自己上当被人晃点了一下。 李氏想留曹管家吃饭,曹管家说自己家老爷还在村外的马车上等着,借辆小推车去推麦子,李氏去南头庄嬷嬷家借了方升跟着去把粮食称了,顺便也借了他一条麻袋,来年一起还。 杏儿和唐妙跟着曹管家去村南头等会儿把小车推回来,结果在路口碰见唐文汕家的。唐妙叫了声大娘,杏儿没理睬,却跟曹管家道:“曹管家,您可记好去我家的路,我家人的相貌,我大哥是什么人品模样,岂是那些阿猫阿狗能配上的?” 路边上唐文汕家的脸本来就黑,如今更是黑得彻底,低着头翻着眼,嘴巴笃笃着,越发突出。她本来听自己男人说认识了个地主,离这里不近,是南边邻县夹沟镇曹家,也算是户不小的地主。在清水镇买玉米的时候聊起来,多给了钱,还说要来家里买麦子种,他们本想着要么去唐妙家换一石,自己不好意思去,去了只怕也不成,便托王氏去,结果她因为要多出半石没肯。唐文汕家的觉得不肯也没关系,大不了等曹家来了,他们拿自己家的好了,反正到底什么样他们一看不出来,来年了也没法对账。 谁知道这老曹家竟然提前了两天,刚才她在外面听见有人问路立刻撵出来,结果他已经往北去了,没赶上。回头就看到唐家姐妹俩跟着一个读书模样的中年人推着粮食过来,唐文汕家的立刻就明白了,想起王氏说唐妙跟人换种子要至少三石,不禁心里倍觉肉疼,眼睁睁到嘴的肥肉被人抢了。 杏儿见唐文汕家的那样,心里很是痛快,跟唐妙和曹管家说话都格外畅快,唐妙自然知道姐姐的意思,莫不附和。 他们往东走了两百步,那里停着一辆双马大车,车很宽,围了普通的青灰色帷幕。唐妙却看得心下暗惊,拉车的马竟比萧朗平日最宝贝的马还要神骏,不禁让人觉得好奇,马车里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见曹管家将车推过去,停下,然后抓了一把麦种从车窗递过去,动作神态皆毕恭毕敬。唐妙听他道:“九公子,您看一看,他们只要了一两银子!” 唐妙甚是好奇,伸直了脖子,只见车帘晃悠,却什么都看不见,也没听见里面人说话,便见曹管家收了手,将粮食放回布袋里,走回来对她们道:“两位小姐,我们舅公子说了,很好,所以多付三倍的钱,来年我们还要几石你的新麦种,这两吊钱便是定金!” 唐妙一听乐了,这一下就是五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大哥的婚事钱便攒得差不多了,敢情儿这是位财神爷!她也不拒绝从曹管家手里接过钱,“多谢曹管家,多谢九公子!” 隐约的她似乎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曹管家又跟唐妙两个说了几句,便忙将粮食搬上车,告辞走了。 晌午饭的时候,父母兄长赶着车拉了棉花柴回家,杏儿和唐妙把事情说了一下。唐妙的重点在赚了钱,杏儿的重点在唐文汕冒出父亲在外面招摇撞骗。唐文清听了皱起眉头,便道:“吃了饭我去大哥家走一趟!” 高氏从车上拿下棉花钩子等工具,对景椿道:“跟你爹一起去,有话好好说,别上火!” 景椿应了。 似是故人 结果大家晌饭后垛草垛的时候,唐文汕倒是来了,笑得老脸都是褶子,手里抓着一把花生,吃得吧唧吧唧的。 唐文清让他家去喝茶,景椿让高氏也别忙活了,家去看看,他领着妹妹们垛起来就好。高氏嘱咐了一下,让他们别垛歪了,到时候还要盖上草帐子。 高氏洗了手和脸,进屋泡茶,笑道:“大哥棉花都弄完了?你们人多,干活就是麻溜,听说棒子都粜了!” 唐文汕嗨嗨笑着,“粜了,也没卖什么好价钱,你们先等等再卖,来年指定还贵,那时候粮食青黄不接的!” 唐文清说也是,让他喝茶,又让高氏端了自己树上结的大枣,唐文汕也不客气抓了一大把就吃起来。 堂兄弟两个说了半天话,唐文清不知道怎么开口,唐文汕也在想怎么开口。唐文汕笑道:“咱们家祖坟也冒青烟了,有了景枫这么个出息的儿子,我虽然是大爷,可也一直将他当自己儿子,文清兄弟,你说是吧!” 唐文清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着头笑,那无奈的神态怎么看都别具讽刺意味。唐文汕以为他同意自己的话,又开始语重心长地叙旧,说小时候,苦日子,来到这里大家一起干活帮忙,夏天下河洗澡,秋天去拿坡兔子…… 想起过往,唐文清叹了口气,“大哥,我们是真的老了!不服不行啊!今天扒花柴,我这腰直不起来的感觉!” 唐文汕道:“你怎的不和我说一声,我让三儿帮你一把!” 唐文清摇了摇头,“大哥,不是这个,你看我们都老了,以前不管怎么说,以后都要靠孩子们。是不是?” 唐文汕点了点头,“景枫回家过年吗?今年我这个大爷可真要好好跟他唠唠,好几年咱兄弟们儿没正正经经说话了!” “忙呀!”唐文清感慨,“景枫娘急着让他回家成亲,这都多大的人了,儿大不由娘,现在也不听话。今年回来,孩子娘就说逼着他在小西院成亲,没得跑!”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却是中气十足,看着唐文汕的目光也并不似平日那般温温软软的,反而多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唐文汕本来还想提那小院,现在也不好说什么,又说了会闲话就走了。 唐妙帮着二哥垛好了草垛,洗了手脸进屋,把钱从抽屉里拿出来给了爹娘,又道:“我奶奶家前面那座院子,屋子也塌了,但是地方不错,你们要不要去买下来?一共是四间半的地方,现在不盖房子,做菜园子也挺好,到时候二哥成亲也就有地方了。” 高氏有点犹豫,“咱要是想盖房子,村里也不困难,往东去都好盖的。” 唐妙笑道:“娘,那里有这里近便吗?既可以当场使,或者做菜园子,以后盖房子,都好。再说他房子坏了,也不值钱,就是每年交的地皮钱吧。估计一年也就十几文。多划算。” 高氏问男人,唐文清点了点头,“咱家丫头主意多,那是个好地方,明儿去说说。” 唐妙忙道:“别啊,爹,您今天就去吧。” 唐文清想想也是,反正吃饭了,已经商量好了,就早不就晚,拿了钱就去了里正家。他就说要给二儿子找地方盖房子,里正也知道他们家情况,二话没说,把那空地划给他,还免了前三年的使用钱,从第四年上开始一年交十五文,很是划算。唐文清很是欢喜,回家将地契交给了唐妙,让她收着。 夜里唐妙告诉他们曹管家的事情,还说了他们要买小房子,唐文清觉得奇怪。曹家是南边密水县夹沟镇最大的地主,虽然没有柳家那么大,但是他们家集中,不像柳家那样枝枝蔓蔓,有上百房人家。他道:“他们那么大的地主,跑我们这里来买房子,很奇怪啊!” 唐妙说她也不知道,曹掌柜没说细说,可能知道他们不会卖。 高氏让唐妙别聊天,拿纸笔给她算账,看看她给景枫准备了成亲的东西还差那些,唐妙立刻去办。 九月中上,唐妙姥娘过生日,老太太虽然七十多将近八十高龄,依然精神矍铄。如今唐妙家攒了点钱,条件也好起来,高氏便寻思着回报当年大嫂和老娘给的东西。除了自己家的鸡,另外也不买什么吃食,单买了几床跟景枫将来成亲一样的被面送给大嫂,让她留着给家里老三成亲用。 小舅舅也成了几个孩子爹,却因为操劳没了年轻时候的朝气活泼,看上去木讷讷的,寡言少语。加上娶的媳妇也是个凶悍的,分开单过之后动辄做河东狮吼状,小舅舅开始还压着她,后来闹得压不住,也懒得跟她闹,只想着安静过日子是正当。那女人便以为大家都怕了她,得寸进尺,好在大舅在村里颇有威严,大家也都服他,他发了一次火说如果再这样闹腾不正经过日子就休了回头给兄弟娶个更好的,女人才安静一点。 杏儿每每心疼得直掉泪,总觉得小舅舅真苦,可也没办法,只好偷偷地将自己攒的几十文钱留给他家。她也知道回头肯定被小妗子弄走,但总归能让他俩好一点儿。 如今景枫中了举出外做了官,高氏虽然没刻意如何,言谈举止中也颇有了与以往不同的派头,小妗子说话不中听,当着大家的面斥责男人,她也敢于做训斥状教育两句。 这次大家本来吃吃喝喝很是开心,又说景枫要回家成亲,小妗子突然来了句,“这家子一个有福气的也没,但凡有点福气,也能出个秀才……” 大家一下子冷了场,高氏的脸色便不好看了,“他小妗子,你嫁我们家也不少年头了,你四外打听打听,我们高家要是没福气,你可真是口不说心话。这个婆婆只闷头干活,从不挑媳妇一点理,将八十的人了顶二三十岁的人扒棒子,做针线也比年轻人又快又好,眼不花耳不聋,没躺在炕上等你伺候。你倒是出去看看,哪里能找个更有福气的来!” 小妗子憋着嘴不说话了,像是要哭也没哭出来,直瞅自己男人,他却在一边跟杏儿说什么。 饭后孩子们去玩,大人在屋里说话,唐妙让杏儿和小舅舅陪她去他们最近的地看看,小舅舅便推了手推车,一边一个推着她们去玩。唐妙看过一直觉得姥娘家的地比他们唐家堡的地肥沃,看了几块地的麦子出苗率以及长势便回家。 一回家发现门口拴着匹高头大马,便知道萧朗来了。大舅家的小孙子在门口瞅着他们回来,立刻嗷嗷嗷地冲进去,边跑边喊,“小叔叔,小叔叔,小姑姑回来了,她回来了!” 杏儿瞄了唐妙一眼,“这厮消息倒是灵通。” 小舅舅笑着道:“每年你们姥娘姥爷过生日萧朗也都来看他姥娘姥爷的。” 唐妙没想到他俩合伙笑话她,便不干了,撅着嘴不往里走,这时候萧朗从门内出来,跟那两人打了招呼,对唐妙道:“我带了辣豆腐干,你要不要吃?” 唐妙抿了抿唇,有点控制不住,见杏儿回头讥笑她也不管了,举步跟上,对萧朗道:“你自己来的?” 萧朗摇摇头,“我娘也来了,在跟他们说话呢!” 门楼下放了一辆大马车,挡去了大半路,萧朗站在中间,唐妙便没得走,想进去他又没有要转身走开的样子。 唐妙站在他跟前,伸指戳了戳他,“走开啦!” 萧朗笑微微地看着她,“妙妙,来年你生日,我送你一个大礼物!” 唐妙白了他一眼,“我不要马,你休想让我跟你骑马!” 萧朗颇委屈地看她,笑道,“自然不是,到时候你肯定会喜欢!” 唐妙觉得两人站在这里说话很傻,便想让他进去,可是萧朗又觉得屋里都是人,还是这里好,便一直没动。 她头上插了一根普通的镀银铜簪,可能是奶奶或者母亲给的,已经褪色发黑,簪头的纹饰也已经看不清。她乌黑的秀发散发着幽幽的清香,让他觉得心跳加速,嗅了嗅像是自己以前送她的面药和洗发药膏的味道,透着一股蔷薇的香气。那些蔷薇香气是他带人把自己家和萧强家的鲜花都剪光了做来的。为此还害的大家说以后别种月季花了,刚开没来得及看呢,就被人砍了脑袋。 想着他不由得弯唇笑起来。 日薄西山,一家人依依不舍地告辞,萧朗自和母亲回姥娘家去,唐妙等人由二哥驾车回家。路上唐妙犯困,便枕着母亲的腿将自己的腿担在杏儿腿上打盹。 高氏一直在想母亲跟她说的话,手一下下地摸着唐妙溜光水滑的发辫,突然问道:“妙妙,你说巧巧做你大嫂真不好吗?” 唐妙随口道:“没什么不好,我无所谓,关键大哥不喜欢啊!” 高氏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可我觉得那姑娘挺好,你说她开始偏激吧,你看来咱家,又勤快又善良,而且往日她在家里也是个顶安静的,没传出一半句不好听的。” 杏儿嗤了一声,“娘,她是不是给你灌了**汤啊!” 高氏瞪了她一眼,唐文清道:“你这丫头!” 杏儿自己抬巴掌轻轻拍了一下嘴巴,“我自己掌嘴行了吧!”然后歪在父亲肩头眯了眼睛打盹。 高氏靠在车壁上,想着母亲和大嫂跟自己说的话,她们说娶媳妇,实际上儿子喜不喜欢是最重要的,要是他不喜欢这一辈子也不会舒心。高老太太让女儿看看小舅舅,相亲的时候,小舅舅是没相中的,但是家里人觉得女方条件好一点,结果呢,娶进来没一年就开始打架。虽说景枫是读书人,自然不会打架,常年在外,也不会盯着瞅着地犯难受。但是他不在家,要是不喜欢媳妇,不跟她同房,这孙子一时半会还真抱不上! 高氏自小是最听母亲的话,几个女儿里头她最孝顺,也最听母亲的,跟大嫂关系也好,她们都这样说,她就有点犯嘀咕,但是心里又觉得刘姑娘还是不错的,说不定处一段时间之后,儿子会喜欢她的。 第二日又收到了景枫的信,说确切到家的日子没定好,因为路上要去拜访薛知府,在县里可能也要耽误几天,到家是十月初还是十月中,尚不知道,让他们不要着急更不要准备什么,就跟往常一样就好。 这封信让高氏本来想让刘姑娘来的心思又淡了几分,唐妙察言观色,知道母亲心思有点活动,便立刻给哥哥回了信报备家里的情况,给母亲假模架势地念了,还让母亲出钱托邮差送了信。 过了几日,一家人正在晒棉桃,将裂口的扒出来,晒干拿棒槌敲。门外有人喊当家的在吗?高氏忙让杏儿去看,见是曹管家,立刻请进了家里。 唐妙瞅了一眼,曹管家今日赶了辆小巧却装饰美观的马车,那马也不似以往那般神骏,就是两匹普通拉车的马。她悄悄地溜过去,左看右看,最后忍不住去掀那车帘。 “干嘛呢?”一个婆子惊叫一声,“啪”的一巴掌拍在唐妙手上,疼得她立刻眼泪汪汪的。 唐妙嘶着气,“哈,有人啊,不好意思啊!” 那婆子听是个丫头,忙打起车帘,车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吴妈,你紧张什么?我们以后都要住在这里,你还不许人家看不成?” 吴妈听了不好意思地跟唐妙道歉,“啊,这位姑娘,抱歉啊,打疼你了吧,我以为……是什么混小子呢!” 唐妙往里瞄了一眼,里面光线暗,可还是呆了呆,好漂亮的女人!自家姐姐就够漂亮的,这女人简直让人惊艳! 女子感觉她赞叹的目光,侧首看过来,朝她盈盈一笑,唐妙顿觉春光满车,忙也笑了笑,“你们下车来家里喝茶吧,坐在这里怪闷的!” 吴妈看向那女子,“小姐,我们下去坐坐吧,车里太累了!” 女子看了唐妙一眼,点了点头,“那就谢谢姑娘!” 唐妙帮她们把下马凳放下,扶着吴妈下了车,又扶下那女子。 这时候受母亲委托让客人进屋喝茶的景椿出来,抬眼看到那女子猛地愣在当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女子抬眼也看到他,愣了下,便垂下眼福了福。 唐妙回头看看二哥,又看看眼前的女人,立刻想起来了,笑了笑,“二哥,你帮人家把马卸下来歇歇吧。” 景椿忙去了。 唐妙陪女子和吴妈进了屋,曹管家已经介绍过,吴妈是他的一个表妹,给一户人家的小姐做奶妈,如今那小姐家败落了,没什么依靠,便跟奶娘夫妻回老家。他们老家是后面林家庙子,早就没了房子,前些日子想在这附近村子买,但是一时没有合适的。如今现赁了一座小宅子,就是还没收拾,所以想在附近村里先找家现成的空屋住住。曹管家寻思唐家那小院肯定能直接住人,不用半个月那头就好了,他们立刻就搬出去。租金什么的半月给一吊钱,但是需要唐家给提供水以及饭食,家具也用现成的。 这自然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买卖,说起来在唐家堡买房子不值什么钱,主要是那房子矮小破旧,所以当时也很便宜就买了。 那里什么都是现成的,谈妥了,曹管家付了赁钱,又嘱咐了吴妈几句,再三谢了唐家,便先告辞做了。吴妈男人在林家庙子帮忙,夜里再回来。 高氏便让唐妙和杏儿抱了全新的被褥过去,又让景椿和父亲抬了口中等的水缸过去,再按照那位秦小姐的要求送了一应物事,便请她们先住下了。 秦小姐,本姓赵,母亲姓秦,不过为了方便改为母姓。她看了看屋子,虽然矮小破旧,但是里面收拾得干净利索,家具虽然不多,也够用,甚至有一张全新的槐木大书案,旁边还放了笔墨纸砚等物。她挺满意,跟吴妈说不错,且住几日。吴妈却看着心酸,想小姐打小哪里受过这等委屈,不曾想父母没了就落了叔叔婶婶手里,家产被抢了个精光,还要将她卖给人做妾,也亏小姐聪慧,否则真是要落在火坑去了。 唐妙和杏儿去抬了一大筐晒干的棒子骨头来,自己家除非过年蒸大饽饽一般是不舍的烧的,不过为了伺候客人,就大方一点。唐妙问吴妈,“吴妈,你说烧火吗?以后烧炕要不我帮你?” 吴妈笑道:“多谢三小姐了,不用,烧火我还是会的。” 杏儿又问她们还缺什么只管开口,没得就去买来,秦小姐道了谢,说一切都好,让他们费心了。 “花梨木”男 对于这位秦小姐大家都很好奇,可惜她行事低调得很,一直闭门在家,就算有什么事情也是吴妈跑前跑后。 王氏来唐妙家打听过好几次,却什么都打听不到,这几日便总往这边走,找人聊聊天打听一下消息或者去屋后听听动静。 现下她正从虚掩的门里看有没有光景。 她是很想推门进去的,就像是邻居这样也没什么,只是高氏再三叮嘱让大家别打扰人家,不过住两日就走的。 王氏徘徊之际,景椿恰好挑水过来,问道:“三娘娘,你有事?” 王氏摆了摆手,“没事,挑水啊。” 景椿嗯了一声。王氏又说院里那棵葡萄长得真好,扑撒成好大一架,来年她也要种一架。景椿便道:“三娘娘想要,来年从这里压根条子去!”然后开始拍门叫吴妈说送水。 屋里哎了一声,一会吴妈小跑着出来,见王氏站在外头笑得很是热络,吴妈心里嘀咕了一下,却故意拉下脸,“唐二哥,多谢了啊!”然后手扶着门放景椿过去,见王氏有往里走的意思,立刻身子横过来挡住,“这位是?” 王氏忙说自己是景椿三婶,吴妈了一声,“不好意思啊,如果你有事去东边院子吧。”王氏尴尬地笑了笑,转身撇撇嘴去了唐妙家。 吴妈哼了一声,“什么人,就这么想串门子!” 水缸在当门里,景椿在门口放下扁担,将水桶提进去,听着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却不敢扭头去看,也不说话,小心翼翼地拿下盖垫倒了水又轻手轻脚地要走。 正在描花样的秦小姐在屋里说了声,“多谢!” 景椿的心噗通一下,似乎不会跳了,接着又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忙说不用谢不用谢,提着桶就飞快地走了。 吴妈看着他快步出去的高大身影,笑了笑,跟小姐道:“小姐,我看这唐二哥是个憨厚人儿!” 秦小姐一边描花样,淡淡道:“这世上本就是好人和坏人,有那般坏的人,自然也有憨厚老实的人!” 吴妈见自己家才十七岁的小姐倒跟七十岁一样看破红尘的样子,不禁很是心疼,忙道:“想必他那位中了举的大哥很是优秀。看模样唐二哥就是个英俊小伙子,那位大哥只怕更是个俊俏人儿,你看他这两个妹妹,都不简单!” 秦小姐抬眼瞄她,叹息道:“吴妈,你说什么呢?这么不靠谱?你要觉得陪着我很闷,出去就是,我又不拦你。你儿女都成家立业的,你尽管去跟他们住,我也不拦你。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吴妈听小姐这样说,便不敢说话了,忙说去洗衣服。 唐妙和杏儿私底下也嘀咕那位秦小姐到底是什么人,看样子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像是大家闺秀,只是临近这几个县里可没听说有姓秦的大户。而且看她双眉间笼着哀愁的样子又很是让人好奇。家道败落只怕是个借口,有哪个大家是说败落就败落的,又没听说发生什么大事! 高氏让她们少打听人家的事情,过不几天就要走的,伺候好客人是正经。 这几日高氏跟孩子爹商量,去县城木匠坊给景枫买一对新巧的雕花柜子。乡下人的家具都找木匠订做,有的自己家提供木头,可做出来的样子总是老式普通的,听说县里有专门卖家具的铺子,各种木头款式雕花的应有尽有。 高氏寻思着景枫毕竟不同于其他的孩子,怎么也要特殊一点,花点钱给他买对好的,以后媳妇进门也欢喜。 高氏说了家里没人发对,唐妙要求跟着去。因为今天天旱,她一直想做一架水车,除了攒钱木匠也很重要,她在附近镇上的木匠家转过,要做水车那玩意他们技术不行,所以她想去县里看看,顺便去拜访柳无暇,然后请他给自己介绍一下县里一些卖农产品的商铺。 高氏不知道她这么多想法,以为小姑娘想去玩,便也不拒绝,让景椿和杏儿在家看家,照顾秦小姐几个,她和唐文清小女儿坐马车去县里。 县城自比下面那些镇子来得气派,整齐干净的青石板大道,并排几辆马车也不会拥挤,街道两边商铺鳞次栉比,鎏金匾额山山灿灿,旗幡更是迎风飘展,下面一溜的红灯笼褪尽了颜色,却依然很是气魄。 连夜赶路的唐家三口,进城后找了家小吃铺子要了两碗羊杂汤,泡了自己家带来的煎饼。又上车猫了一会,收拾了一下,便去了最大的周记木匠铺。临街的铺面里陈列着好多家具,都是顶顶美观大方的,看得高氏眼花缭乱。 不进大地方不知道自己钱少,高氏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钱袋。店里的伙计最是察言观色,没两句话便基本套了个大概,知道她儿子要成亲,想买好点的家具。但是眼花缭乱的也不知道买哪样好。 伙计便使出浑身解数,把高氏说得很是心动,除了一对柜子还想买几个小炕柜,精致的小橱,只是价格自然也是花哨得很。唐妙也看得眼花缭乱,不过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家多少钱,看了一圈,样样都是顶好的,古香古色,很是气派。只是那对大柜子一共要四两银子,也忒贵了点!两只二两银子都贵!她有些不满。 她捅了捅母亲,低声道:“娘,这里东西都好,不过咱不急着买,货比三家。”高氏说也是,自己被那伙计说的有点头脑发热,那伙计一看他们要走,忙笑道:“唐大娘,您家好几个孩子都等着成亲吧。看你家这女儿的派头,可比有些大户小姐好多了,以后成亲,陪嫁的家伙什儿可要挑好的,不如也从我们这里买,老熟客,保管便宜就是!” 唐妙知道他拿以后的便宜勾搭母亲,故意皱眉开始挑这些家具的毛病,一会说这里上漆不对,那里雕花的纹路不美,再不就“这太不方便了,比方说我们要放炕上,不喜欢拖来拖去的,如果底下有四个轱辘多好,可以推着走!” 那伙计有些迷惑,“怎么个轱辘法儿?” 唐妙笑了笑,为难地看着母亲挑好的那对樟木红漆包铜皮角门扇雕石榴葫芦花纹的方角大柜,“小哥儿,这个便宜点呗!” 那伙计有点为难,盘算了下,“成,我只能再给您减去五个钱,唐小姐,不少了再减只怕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唐妙又东摸西摸地看那对大柜子,端的是好,气派,放在家里镇宅! 这小伙计也太抠,才五个钱,这么大的价钱基数,不减一百也减个五十吧! 她笑微微地看着那个脸庞尚稚嫩,可是眼神已经老练得很的小伙计,又看了一眼被伙计安排在那边喝茶的父母,低声道:“小哥儿,你如果再便宜一百文,我不但告诉你怎么做轱辘,还告诉你其他的,以后你肯定卖得更好,别说这一百文,几百两都赚了,是吧!”然后她又说了一通家具的历史、改进、等级、装饰、海内外……把个伙计听得直了眼。 那小伙计瞪了瞪眼,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小姐,我真没这么大权力,价钱都是我们少东家定好的。” 唐妙一听更沉得住气,往旁边一只黄花梨海棠花面的六孔绣墩坐下去,气定神闲地道:“小哥儿,能不能见见你们少东家?” 见了少东家,怎么也得忽悠个三五百的下去。 小伙计抬手抹了抹额头,“唐小姐,我们少东家不是每天都来的,他还有其他的铺子要管,还得跑生意呢!” 唐妙一听,更有门儿,常在外头跑见多识广的,实际最好忽悠,见得多,总不能见得全,听了个似是而非的就会想知道更多。 这时候她见小伙计有点活动,便道:“娘,我看这里的东西特好,我二哥成亲的家具也在这里买吧,自己砍木头订家具,还要找木匠,给工钱,还得管饭,这一摊子下来,也省不了几个钱儿。” 高氏知道这小女儿门道多,寻思她整什么幺蛾子,便顺着话说了,又道:“你二姐和你的也在这里买的好!” 那小伙计一听,大买卖,眼珠子一转,“唐小姐,您也喝杯茶,我去问问!” 唐妙点了点头。 小伙计进去一会,还没回来,唐妙便跟父母嘀咕,有其他客人进来,另外伙计去招呼,也不怠慢先来的,时不时给他们续茶水。 唐妙便跟父母说买了家具,让谱子给送家去,能不能去看看柳无暇,然后再逛逛。说起柳无暇高氏眼泪就要掉下来,那个可怜的孩子。最初她对柳家有些敬畏,但是柳无暇和气可亲,从不摆架子,她又觉得亲切,想自己儿子也多亏了他才能走出去,见了世面后来还中了举。 自知道柳无暇在家里受后娘虐,她更是受不了,内心里将他当景枫一样疼,甚至还多一点。每年里让景枫看他的时候捎去自己亲手做的鞋袜衣物,后来景枫去了外省她就让去县城的熟人捎。柳无暇如今在县学住着,又是举人身份,每月能领定额的钱粮,他自己用处少,钱多半都攒着给了高氏。这让高氏倍是不安,柳无暇给的钱一个子没动,寻思他如今戴孝,等出了孝期也该成亲,自己给他攒着到时候想办法给提门亲事,也解决了一桩心愿。 女儿不说,她也想去走走的,她一提高氏便同意了。 那小伙计总不出来,唐妙便商量先去看柳无暇,高氏夫妇起身告辞说过会儿再来。 走到门口,从外面进来一人,就算高氏如此大年纪的人也不禁暗自夸了句好俊的小伙子。 他穿着黑底白纹的锦绣袍儿,腰上系着上好的和田玉佩,都说人靠衣装可高氏觉得这小伙子不管穿什么都是人抬衣裳。 那俊美青年大喇喇地走过来,一进门就喊,“伙计,我订做的那张花梨木架子床好了没!”那样一张床少说也要几十两银子,唐妙不禁瞥了他一眼,恰好他眯着一双细长水亮的眼看过来,那般肆无忌惮带着品评意味的目光惹得唐妙直蹙眉。 铺子里的伙计立刻上前伺候,这时候原先的小伙计也跑出来对唐家三口道:“请客人留步,我们少东家虽然不在,但是恰好大掌柜过来,合计了一下,能再让点,您稍坐,我们周掌柜的这就出来!” 唐妙本来就是想忽悠一下试试,能便宜点是点,不曾想他还真叫什么掌柜的,却不打怵,让父母重又回去坐了。不一会伙计重又奉了茶。 随即后面锦帘一掀,小伙计立刻说周掌柜来了。 周掌柜胖墩墩的,一脸富态,笑眯眯着一双睁不开的眼,像弥勒佛一般。一见面他拱手作揖,“三位请喝茶,请!” 唐妙也不废话,上来就跟他说让他把那对大柜子便宜三百文,她家以后的家具还从这里买,还介绍其他的亲戚来买之类。 周掌柜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等唐妙说完,他笑道:“三位,要是便宜三百文,我们就亏了。不过如果唐小姐的提议真的有价值,别说三百文,五百文也成。反正亏了,我们就保个人工木料钱给你们,如何!” 唐文清不懂这个,只是笑了笑,看着妻女。 那个锦袍儿青年转过来,看着那对大柜子道:“这对好东西啊,这样式做的好,敦实又好看,里面空间大,放东西也多。” 唐妙瞅了他一眼,见他一双狭长斜飞的眼里好像藏着无数星星一样闪亮亮的,怎么看怎么妖道儿,不禁反感,撇撇嘴。 那青年道:“可惜……不是花梨木的,如果是花梨木的我倒是想要!” 他不断地说花梨木,想来是极其喜欢那种温润优雅的木质,唐妙在他眯着眼睛瞅自己的时候狠狠地瞪他,心里嗤道:花梨木,我看你梨花差不多! 周掌柜立刻道:“不如一起坐吧,喝杯茶!”然后询问高氏几个,见他们没意见就让小厮上茶,又问了青年贵姓。 青年说也姓周,便大喇喇地坐下,一双眼在唐妙脸色转悠,却又不让人觉得猥琐,光明正大的欣赏中意的家具那般率性。 唐妙瞥了他一眼,“你要听,可是要帮我们出钱?” 那青年抿唇浅笑,朝唐文清高氏做了揖,“请问几位贵姓!” 唐文清说免贵姓唐。 青年立刻点了点头,“当是唐家堡人士!” 唐妙没想到他能猜出来,毕竟除了唐家堡,密州县姓唐的多得是,方才那小伙计套近乎的时候问他们哪里人,唐妙还特意抢在母亲之前说是肃家庄,毕竟那里也很多姓唐的。没想到这家伙一下子猜那里。 她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我们是肃家人。” 那青年瞅着她笑而不语,目光是掩饰不住的揶揄,唐妙便不睬他,问周掌柜要不要做这笔生意。周掌柜很感兴趣,说也好,就算自己花钱长见识,谁让他走南闯北多了,总是心存好奇呢! 唐妙笑了笑,便把自己有阵子看家具展、杂志、讲座等学来的知识卖弄了一番,可不管合理与否,只要能糊弄到他就好。 那青年见她小巧的一张脸,若是用扇子挡得话,只怕半开都不用,那尖尖的下巴皮肤白皙,被光线那么一照上头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风吹动她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秀气的鼻梁相互映衬,端的是副福相,虽然不算绝色佳人,倒也是撩人心动。 一张樱桃小嘴不断地开合,声音清脆,虽然说话速度不慢,可也不让人生厌,反而像是一种享受般。他慢慢地眯了眼睛,手指轻轻地在圈椅上点着,和着唐妙抑扬顿挫的说话声,竟然打出了拍子。 唐妙古今中外地糅杂一通海侃,周掌柜连连点头,看了那青年一眼,“周公子,您也是我们老主顾,觉得唐小姐说的如何?” 那周公子呵呵一笑,细长的手掌在玫色桌面上一拍,赞道:“好,冲着唐小姐说的这么好,这柜子的钱我替他们出了,还搭送一对小炕橱!” 唐妙愣了下,高氏和唐文清更不可思议,简直是青天白日的掉金豆子了,他们本来被女儿侃得有点头晕,又听周公子这番话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唐妙忙道:“这倒不用,既然周公子这么大方,就替我们出一半,这柜子一共四两银子,我们出二两,小炕橱也不用的!”她觉得那对柜子就值二两银子,但是不能要别人送的东西,否则就是欠他人情,这家伙看着人模人样,像棵妖里妖道儿的桃花一样,越看越没好感! 柳生情愫 周公子见她如此,哈哈大笑,也同意了,让他们留地址送货,唐妙烦他,便说他们自己雇车拉货就好,不用人送。那周公子也不勉强,呵呵笑了笑。周掌柜人倒是好,悄悄跟唐妙一家说了,货呢他们还是送,而且地址他们也知道,是白石镇唐家堡唐举人家! 唐妙瞪了瞪眼,他们知道!那不是看耍猴一样看了半日?她心头恼火起来,既然他们知道,又肯送,那是再好不过! 父母跟着周掌柜看货付钱的时候,唐妙回头见那周公子正跟小伙计说什么,两人神态很是亲昵,不像对顾客的样子。那周公子似乎感觉到她的审视,笑微微地看过来,唐妙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扭头,然后假装走近去看其他的柜子,隐约听到那伙计笑着叫什么少东家! 唐妙感觉自己肚子立刻鼓起来了,简直要被气炸了,真是不出门不见光景,还有这样的人,他以为这是唱戏,还想试探他们?有什么好处! 她一生气,立刻不客气地上前,斥责道:“少东家,做人不能这么猥琐!” 周公子回头笑眯眯地看着她,“花花桃桃!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 唐妙怒目圆睁,哼了一声,他竟然认识她,还知道她叫花花桃桃!太可恶了!比薛维那小霸王还可恶! 她冷嗤了一声,“什么花花桃桃,花花桃桃是你叫的?” 周公子也不生气,声音和目光皆是水波里泡出来的,柔软中带着一丝性感,“只有你那个小男人能叫是吧!”说完哈哈笑起来。 唐妙怒了,没有犹豫,一脚踢出去,正踢在他的小腿上,疼得她脚都要断掉一般,然后满意地看着他抱着腿呻吟着蹲下去。 这时候高氏进来喊唐妙走了,她才气哼哼地跑出去。 高氏已经跟周掌柜问清楚去县学房舍的路,又再三交代了,然后请他们送家具,一家人又去拜访柳无暇。高氏寻思他们去柳无暇也没准备,晌饭只怕要忙活,也不知道他那里怎么样,去了之后又怕那孩子会不好意思,毕竟之前是少爷,比他们高不知道多少的身份,如今……她叹了口气,拿了钱去买了一只烧鸡,十几个大饼,一斤卤牛肉,又买了几个小菜,一包花生米,十几个咸鸭蛋。 唐妙惊悚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从前上集,因为饿她想要个包子吃母亲都不肯,这次来看柳无暇倒是富婆一样大买特买。萧瑟的秋风吹过来,唐妙缩了缩肩头,亲娘啊,我可是亲女儿,你怎么对柳无暇比对我好一万倍! 高氏见唐妙盯着那牛肉发呆以为她馋了,除非自己家有不必怎么花钱,高氏也很少给孩子买来吃,想她一个小丫头就特别懂事,如今大一点了个头却也不见蹿高,比那位秦小姐可矮了一截呢,寻思孩子受屈所以长不高,不禁有点难过,忙拿出一块小点的递给她,“饿了吧,吃块牛肉!” 唐妙眼泪汪汪地望着那块牛肉,摇了摇头笑道:“我不饿,等会吃吧。” 高氏叹了口气,又包好,上了车唐文清赶着骡子一路去了县学。县学的位置并不是很好找,离府衙很远,绕过去又走了一会,进了一条深深的巷子,灰墙黑瓦,走到尽头,视线豁然开朗。空地上立着一座高大的牌坊,对面是县学大大的匾额。 县学门前并没有人守卫,偶有儒衫方巾的学子走过,唐文清便上前打听,问柳无暇的住处。问了几个人都知道柳无暇却说不上来他住哪里,后来有个学子热心,说去看看他有没有在跟人辩论什么的。 唐妙看了看天色,因为进城早,在铺子里买柜子也没花太多时间,如今离正午还有很大一段时间,回头应该够时间让柳无暇带她出去转转,又不知道一年没见他怎么样了。去年那场大病让他形销骨立,病得气势全无,现在只怕瘦塌塌软绵绵的吧,想着有点叹息。 唐妙无聊地趴在车窗上等了两炷香功夫,眼睛一花看见一个穿青色儒衫身材修长挺拔的青年从门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虽然急切步子却沉稳不见杂乱。待到跟前发现他比之前未见丰润却绝对不会瘦骨伶仃,如今个头越发见长,面上依然挂着淡淡温和的笑,没有半丝讥讽或者幽怨之态,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三月暖暖的春水,没有一丝阴翳,绝对不会让人感觉他年纪轻轻便历尽坎坷。 看起来比之前更有气度,端的是君子如玉,优雅清方,她点了点头见他近前忙飞快地缩回去躲在车厢里想吓唬他。 到了近前柳无暇发现竟然是老唐家夫妇,顿时无比欢喜,一路上他还揣度到底是哪里的亲戚来看他,寻思可能是自己的舅舅,不曾想竟然是唐家! 他欢喜地道:“唐大叔,唐大婶!你们怎么来了?”一边跟高氏夫妻寒暄着,又不动声色地扭头看了看,见除了马车没其他人,便抿了抿唇忙笑着请他们夫妇进去。 唐文清赶了马车跟在他们后面,高氏告诉柳无暇他们来给景枫买柜子,柳无暇便问了一家人好,问到唐妙加了句,“小妹在家做什么呢!” 高氏回头看了看车里,“这丫头,可能睡着了!” 柳无暇下意识顿住了脚步,似乎清晰地听到哪里“咚”的一声,忙笑道:“啊,小妹也来了,”然后回头喊道:“妙妙!” 唐妙听得他的声音,嘻嘻笑着,以为他会果然忙拿被子蒙住头,没见他回转,便只好从车窗探出头去,冲他笑道:“柳哥哥,你长高了!” 柳无暇凝望着她笑起来,小丫头已经长成了大人,虽然才一年不见却多了几分与以往不同的娇媚,眉眼间也是女子特有的细腻温润,探出来的半截粉颈闪了他的眼。他苦笑这丫头有时候跟大人一样,有时候就是个小孩子,便回道:“小丫头更好看了!” 唐妙趴在车窗上,唇角勾起来,眼睛里蓄满了晶亮的阳光,“柳哥哥,一年没见了,你都不去我家玩!我大哥要成亲了!” 柳无暇笑了笑问高氏:“大婶,定了人家啦?” 高氏有点犹豫还是点了点头,“过几天景枫回来,你要是不忙家去住些日子吧。” 柳无暇爽快地答应了。 柳无暇住在县学后院的一间小房子里,这里住房紧张,能有个单间已经很不错,门口台阶下面放着铜盆里面泡了一盆衣服,显然是刚才还没洗完的。台阶下旁边立了个小木架,上面晾着手巾头巾袜子还有件小衣服。柳无暇走在前面,顺手把衣服收起来,推开门请他们屋子坐,自己把衣服塞进柜子里。 里面暗暗的,很狭小,视线还没放开就被撞回来,但是收拾的很干净,东西也很少,只有一张床、一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柳无暇搬出椅子让高氏和唐文清坐,又请唐妙坐在床上。高氏看得心酸,一个劲地问他吃得怎么样,睡得舒不舒服,又问有人洗衣服还是如何的,倒像是来看景枫寄宿读书一样,关切地不得了。柳无暇都一一答了,从没想到自己一次的选择会给以后带来这么大的恩泽,能在家庭之外得到温暖,他觉得也是一种幸福,是自己与人行善得来的奖赏。心中无比感动却只是淡淡地笑着让他们放心,自己挺好的。 唐妙见他屋子里干干净净的,床上铺着淡蓝色的床单,被子也用一块白色的方巾盖着,虽然简陋,却纤尘不染,很像他那个人,虽然穿着洗白了的儒衫,却明明朗朗,像是明丽的阳光一样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如今可真是大人了,沉沉稳稳的,没有一丝孩子气,容貌清俊瘦削,半丝稚气也无,只是一双澄澈的眸子依然温润如水,没有半丝冷气。 唐妙见床头一叠衣服下放着两本书,偷眼看他跟父母说话呢没注意这边,便好奇地去拿,心想着他在县学这么大个男人,可别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才好,想着竟然有点激动,能捏到柳无暇的把柄那可真是不容易,以后也能臭美一阵子。 书抽出来一半的时候,看到一枝桃花,竟然是她送还他的那本蒙书,另一本封面上也画了俊逸的桃花不过只有二十几页纸显然还未完成。她看了两眼,是他新编的农书,好奇之下不禁拿出来细读,结果一读就入迷。柳无暇太了解她读书的习惯,给她加了标点,不认识的字也在旁边标注简单熟识的字,不明白的句子在下面标注,甚至特意将她以前顺口读错的字标出来,在下面顺手写一句调侃的话,就是提醒她别看到黑脸就是包公有可能是李逵。 唐妙不由抿唇笑起来,她读书懒,音记得不准就自己乱叫,比如稗草读拜音,她一直碧草碧草的叫,很是汗颜!正跟高氏夫妇聊天的柳无暇扭头看她专注的样子,一时间忘了自己先前说什么,怔怔地看着她。她入迷的时候脸上表情极是丰富,有时候狡黠得像只小狐狸,有时候又天真无邪的胜过孩子,可若盯着她看,会发现她无意间露出一种比一般大人还要成熟深沉思考的表情。 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像个谜团一样,却又充满了吸引力,他心底喟叹,收敛心神跟高氏说话。 唐文清闲不住让他们聊着他在院子里走走看看,柳无暇说他陪着去逛逛,唐文清拦住他说不必,他想自己走走,让他们放心自己不会丢的。高氏也知道唐文清年轻时候读过书,想过功名之类的事情,只不过家里贫穷没那个机会,如今来了这学子们都梦寐以求想进来读书的县学自然心潮澎湃,就让柳无暇别客气,让他自己走走也好。 唐文清出去高氏便去门外给柳无暇洗衣服,柳无暇忙拦住她,“大婶你别忙活我自己洗就好,没事儿的。” 高氏笑了笑,温和道:“孩子,大婶没啥本事,也不能常照顾你,往日里都是你自己忙活,今儿大婶来了你就被跟我争,啊!”柳无暇无奈,只得松了手,高氏问了水井的位置,见就在后面小院便端起铜盆又拎了墙根上倚着的棒槌走过去。 柳无暇犹豫了一下忙要跟上去,恰好唐妙叫他,便问她何事。唐妙碰到句不懂的句子,柳无暇进去帮她看,其实是一句唐妙早就知道的东西,不过换了个说法,加上有点拗口,又用了不同地区的方言,她便迷糊了,听了他的讲解,她嘿嘿一笑,“柳哥哥真博学!” 两人说了几句话,她又埋头看书,柳无暇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整理一下准备的讲书内容。他忍不住扭头静静地看她,不知道为何,突然想起了第一次教她识字的模样,那个时候她是个粉嘟嘟的孩子,如今十年过去,淑女窈窕,蕙质兰心。 他已经二十一岁,过了弱冠之年,虽然冠礼草草,可也得了字,定为康宁。祝愿他生活安康宁静,希望他德品无瑕剔透。以他之无瑕,却不敢对她之明眸,万般的言语都会融化在铁一般的现实里。他想得再多,到最后也只能是淡淡浅笑,敛眸喟叹。这些年不是没有上门提亲的人,就算母亲去世也不曾断绝,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惧怕赵家,可他以母逝守孝为名推拒,虽中举,但功不成名不就,何以为家! 只是性子的沉敛不代表感情可以死寂,他似乎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经历一般男孩子那种迷茫懵懂而又酸涩甜蜜的心里路程。 十八岁之前从没有去想,却在去年那一场将死未死的挣扎里看到了一团柔韧清晰却又飘忽不定的情愫,他不傻,就算没经历过,可读了那么多书,稍微一想也知道是什么。 他没有挣扎,却不敢面对。 喜欢一个人不是错,可……对于他这种状况,这个时候……他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唐妙越看觉得他的字更见风骨,银钩铁画,力透纸背,却又似乎刻意保持着柔和,看起来有些含蓄的样子,不由得扭头去看他,却对上他有些放空的目光,像是看了她很久一样,她不禁有些赧然,忙笑道:“这是你编的吗?不是誊录的吧,内容很充实,分类很准确,倒像是你自己干了农活一般!” 柳无暇垂眸笑了笑,为了编这书他也特意下过田,去找农夫们请教,初衷是为了她,可后来他也从中得到了乐趣,也领悟到包括种田在内的每一个知识层面,都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田地,让他心胸开阔。 唐妙摸索着着封面上画得比以往更加潇洒俊逸的桃花,缓缓道:“其实如果一辈子能编书也挺好。至少比别的行业有一种好处,就是你所有的成绩都用文字记载,流传下来。政客再有名,到死不过是在文史上留下那么一行字,记录生平而已。农民种地再好,不过是吃饱了一家人不饿就罢了。你编了书,一本本书记录着你的功绩,千百年之后,人们还会从你这里得益,看到了就会想起来这是某朝某先生亲自编写的书,那……岂不是至快哉的事情!” 她说话的时候眉梢微扬,黑亮的眸子里有一种兴奋的光芒,看得柳无暇眸子凝注,半晌才道:“可那时我早已不在,快哉也是他们的事情。不过你说的也很对,人一生,无憾无怨,就足够了。” 唐妙知道他有怨,只不过藏得深,不肯轻易拿出来说而已。 她笑了笑,捧着书去他跟前问自己不明白的地方,柳无暇一一给她解惑,说到后来,他似是无意地道:“你若喜欢,倒是应该来编书了。” 视线所及是她光洁白腻的颈项,粉嫩的耳珠上光/裸着,闪烁着珍珠的色泽,线条完美的耳朵,如果配一颗黑珍珠,该是极美的吧!他有些出神,等唐妙唤他,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异想天开,忙收敛了心神,细心应对。 县学吃饭晚,日头偏南很多前面才有人喊吃饭,恰好高氏跟唐文清回来,柳无暇便说出去吃点,外面有小铺子便宜干净而且菜挺香的。 高氏把衣衫晾起来,让唐文清拿出自己买来的东西,“不用忙活,有现成吃的。” 柳无暇知道她为自己好,便也不多说更不拒绝,说再去端几碗汤,弄点小菜来,说着便出去。 高氏已经把给柳无暇新做的衣服鞋袜亵衣的都拿出来,用包袱包了,顺手给放进旁边的柜子里,又把里面的衣服抱出来,看了看有几个地方破了,已经被人缝补过,那针脚细密,不像是他自己补的。寻思可能是县学的老妈子,又期望最好是个年轻女孩子,如果跟柳无暇合得来,两人成了亲也有人照顾他。 想着她叹了口气,把衣服又叠好给他放进去。 没一刻柳无暇端了托盘回来,上面有鱼有肉,还有一小盆大白菜粉条炒肉,煎炸带鱼,另外有一大碗白米饭。 柳无暇对唐妙道:“妙妙上次说要是吃米饭也挺好,恰好有位南方来的先生家蒸了一锅,我去要了一碗来,你们吃吃看。” 唐妙一见有米饭,立刻跳下地跑过来,柳无暇便将米饭塞给她。唐妙先给父母尝,他们吃了两口不习惯,还是吃馒头和大饼,让她自己吃吧。他们也奇怪女儿怎么会喜欢吃这东西,家里可从没吃过。 柳无暇看了她一眼,端起那碗红烧狮子头,轻声道:“要不要浇点肉汁!”唐妙正想呢,忙捧过碗去,拌了拌吃得很香。 柳无暇让他们吃菜,见唐妙只顾得扒饭,便夹了几块肉给她,唐妙看着那块肉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脸红。 柳无暇又帮高氏他们夹菜,然后放下筷子拿起自己的筷子吃饭,唐妙脸更红了,忙低头把肉飞快地吃了。 周诺其人 吃完饭唐妙趴在桌上啃带鱼,听他们三个说话。柳无暇时不时地回头看看她,见她低着头捧着一盘炸带鱼正吃得欢儿,脑袋瓜还不时地晃一下,让人不由想起院子那只可爱的小猫来,他随即又被自己的想法窘了一下,忙咳嗽了一声,说出去重新给他们倒水喝。 唐妙听了忙放下带鱼跟上去,“柳哥哥,那个……茅房在哪?”最初穿越来的时候她极不习惯家里人叫卫生间洗手间为茅房、圈的,只不过天长日久她也习惯了,如今跟柳无暇说话也没意识到,说完了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眼珠子咕噜一转,细牙轻轻压着唇笑起来。 柳无暇看着她羞涩的样子不禁笑了笑,恰好要去后面炉子上提壶倒水,便带她过去,后院有人回来吃饭看了跟他们打招呼,甚至有人开玩笑道:“柳先生,你小媳妇啊。” 柳无暇心下一颤忙低头去看唐妙,见她好像没听见一样笑微微没半点恼意,他松了口气又问她今年做什么,看了什么书。 唐妙一一答了,却忍得很辛苦,问他怎么还没到,柳无暇这才回过神来,忙指了指前面,想了想又道:“算了,我们去邻居家吧。” 唐妙虽然很急,也只好跟着去了,柳无暇说的邻居就是那位孙先生家。孙先生身体不是很好,授课很多事情都是柳无暇代劳,孙家便在生活上多照顾他一些,一来二去两家熟了。开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俏丫头,梳着双丫髻,见了柳无暇一双眼睛像见了宝贝一样闪亮,“柳先生,你来找我吗?” 柳无暇有点尴尬,忙说明来意,那丫头一听撅了撅嘴,还是领着唐妙去了。那丫头跟唐妙去了后面有马桶的地方,一个劲地打量她,唐妙急死了,看着她,“你有事?” 那丫头撇撇嘴,“你是先生什么人?” 唐妙随口道:“表妹。”柳无暇和自己哥哥是好朋友,说是妹妹也不过分吧。 那丫头立刻笑了,“我给你取手纸呀。” 解决了大事,唐妙一身轻松,去洗了手又理了理头发跟丫头告辞。 俏丫头喜滋滋地看着她,“我叫孙月牙,你留下玩会呗。” 唐妙笑道:“孙姐姐,我爹娘还等着呢,有空我再找你玩啊。” 出了门跟柳无暇会合,孙月牙看着柳无暇笑道,“柳先生,我炸的带鱼好不好吃啊!” 那带鱼柳无暇倒是一块没吃,都让唐妙咋吧了,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孙月牙,又拽了拽柳无暇的衣袖,嘿嘿一笑,“好吃。” 柳无暇回头笑道:“谢谢月牙儿的带鱼,挺好吃的。” 孙月牙很高兴,“那我回头还给你炸呀。” 柳无暇道了谢让她别忙活他不是很喜欢吃带鱼,这次都给客人吃了。这丫头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平日里他一直很注意尽量跟她相处平和一点,让她感觉自己拿她当妹妹,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想法。之前孙先生私下里问过他想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开始柳无暇以为母守孝为由推拒,第二次便坦荡地说自己只拿月牙儿当妹妹,心里早就有人了。孙先生心里便有了数,没再提过,却也敬重他君子坦荡,与他越发交好。 回去的路上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唐妙倒没怎么样,还好奇地东看西看,感慨道:“柳哥哥,多少人想破脑袋要来这里读书,可我看着也就一般,不如我家住着舒服,你那里没炕,冬天冷不?” 柳无暇心口一热,柔笑道:“不冷,有炭炉呢。” 唐妙撇撇嘴,“炭炉管什么用?要睡炕才舒服,你睡过我家的炕,是不是?” 柳无暇点了点头,唐妙凑近他来掰他的手,“给我看看你以前的冻疮是不是要犯了。” 柳无暇被她温软的小手抓住顿时身体一僵,便没动任由她看,唐妙仔仔细细地看了,道:“今年肯定还犯,过些日子你来我家帮你做副手套,回头再弄点茄子柴烫烫,今年你注意点不要再犯,以后就没事了。冻了手,多难受。” 柳无暇凝视着她,声音有些软,“好,我会注意的。” 两人回去之后,柳无暇想起他们说来买家具的,忙问哪里买的,得知是周家木坊便道:“那家我倒是认识,是我本家一个姑姑家的铺子,少东家你们该认识的,说起来他小时候常去妙妙姥娘家玩儿,叫周诺的。” 一说周诺,高氏和唐文清没想起来,孩子太多,如今记性没那么好了。 唐妙却立刻想起那个六七岁的孩子,一双桃花眼,色迷迷地盯着大梅,忙道:“我知道,就是那个小屁孩。”说完立刻住了声,觉得自己有点说话太快不过脑子,除了搬月子自己再没见过他,这谎倒是不好圆,好在大家也没细问。 柳无暇视线在唐妙面上凝了凝,又跟高氏说话,听他们说周诺给便宜了一半的钱,才笑道:“看来他先认出你们的,特意给了便宜,若是我去未必能这么好。我这个表弟一直跟着家里掌柜的在外头跑生意,去年年底刚从南方回来,为人乖张率性,你们别介意呀。” 他虽然没见他们碰面的场景,不过想想周诺那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若是知道他们是唐家的,肯定会出点什么幺蛾子,回头到这里来取笑打趣。 唐妙本来还以为自己胡吹海侃得了便宜,没想到机关在这里,顿时有点讪讪,又怕到时候周诺跟柳无暇说她糗事,不由得有点尴尬,嘿嘿笑了笑。 说了一会,孙月牙来给他送葡萄吃,还很热络地跟高氏等人招呼,俨然一小主妇的样子。高氏本就寻思有个人照顾柳无暇是好的,见了孙月牙很是欢喜,柳无暇倒是有点尴尬,低头自己无奈地笑起来。 过了一会见孙月牙还不走,柳无暇便道:“月牙,孙先生不是让你去书库看着么,你怎么没去。” 孙月牙不乐意地嘟嘟嘴,知道柳无暇嫌她碍事,瞥了唐妙一眼一直看着她往外走。 “小心!”柳无暇一声没来得及出口,孙月牙一下子撞门框上,疼得她嘶嘶了两声,忙捂着脸往外走。 柳无暇追出去看了看,见没什么事儿才让她先去了,回头大家少不得说笑一阵子,他又给高氏几人解释了一下孙先生一家和他的关系。 高氏便拐弯抹角地问柳无暇的亲事,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让他别害羞,她拿他跟景枫一样,如果他不好意思她帮他提之类的。 唐妙很无奈,发现人老了就喜欢给人做媒,看谁都好,她还看那个周诺好呢。 唐妙忙跑过去抱着高氏的胳膊,撒娇道:“娘,我们是来看柳哥哥的,又不是来给人家提亲的。”说完她瞄了柳无暇一眼,表示抱歉,老娘说这个她看得出柳无暇有点不知所措,给他解围也是应当的。 柳无暇给唐妙递了个感激的眼神,见她用一种我们是同盟的温柔目光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禁也笑了笑,心下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欢愉,像是历经寒冬的冻土被吹风拂动簌簌散落一样,有着轻微的疼,却又有着无尽的期待,似乎…… 他忙收住心神,打起精神跟高氏夫妇聊天,回答他们一些关切的话题,又问一些关于景枫亲事的事情。 对于景枫和刘姑娘的事高氏很慎重地问柳无暇他怎么看,柳无暇想了想,“大婶,我和您这么熟了,自然说实话,我觉得虽然儿女的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日子总归是他们自己过,不如让他自己选择,博仁……嗯,景枫那般聪明如今又见了世面,他处理问题肯定更加宽泛,我觉得我们还是听听他的意见,否则您总不希望他成了亲,回去衙门之后再也不回家吧。” 高氏不由得叹了口气,让刘姑娘来家的想法就更淡了,开始寻思怎么劝解。 唐妙看的那本书才二十页还没编完,看完了书便跟柳无暇说话,问他县里卖农副产品的铺子价格、销路、受欢迎程度等。 柳无暇因为平日出门少不甚了解,便道:“小妹,我找时间出去看看,等这次家去告诉你。” 唐妙也不急让他随意,然后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时候从外面传来一阵清爽的笑声,让唐妙眉头狠狠地一跳,想起那双波光欲流的细长眼,不禁哼了一声。 窗外人影一闪,一人便进了屋,华贵的织锦缎袍儿顿时蓬门生辉。来者正是周诺,他换了一身衣物,白底墨竹纹饰,那么明朗朗地一笑,直晃人眼。 柳无暇立刻笑着上前跟他互见了礼,然后拉着他给唐家三口介绍:“唐大叔、大婶这就是我说的周诺。” 周诺理了理袍袖,规规矩矩地见了礼,然后笑道:“还请大叔大婶见谅,晚辈就是想给大家留个深刻的印象!” 明明做了那样不光明耍弄人的事情,却用这般坦荡的态度说出来,那双犹如万古同春的眸子里又闪着亲切而真诚的眼光,让人无从恨起。 高氏本就感激他帮自己出了钱,如今知道是周诺,表姨家是自己娘家人,跟仝芳熟识,且和柳无暇还有这样一层亲戚,越发觉得亲切。 唐妙虽然赚了便宜却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撅了嘴冷冷地看着他,在他热情打招呼的时候只不冷不热地敷衍了两句。 周诺感觉到却混不在意,他便是这样,只要有人的地方他就是焦点,没两句话便是他跟高氏夫妇说说笑笑,柳无暇只温温地笑着,时不时地应两句或者解释点什么。 唐妙却不觉得柳无暇会被烂梨花抢了风头去,他虽然粗布衣衫,可静静站在那里便有种无形的气场,让人无法忽略他,反而觉得他就如万花丛中那一抹让人无法忽略的明净之色。 为了表示她对周诺的不满,唐妙便只跟柳无暇说话,就算周诺看过来问她点什么,她也要假装没听见,或者恍然大悟的样子瞪着一双黑亮的眼迷茫地看过去,疑惑道:“周少东家说什么?” 柳无暇知道唐妙素来不是这样小气的人,肯定是周诺方才得罪她了,笑了笑,也不去管跟她聊得甚好。 过了一会,周诺道:“大叔大婶,你们来县里,可不能就这么回去,不如和无暇一起去我那里住两天玩一玩再走,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柳无暇笑了笑对唐妙轻声道:“你们一来,连我都沾光了,要是家里不忙别客气,对他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唐妙笑起来,高氏说家里虽然不很忙,但是也不好意思打扰,不过今日走肯定也是赶夜路,就去打扰一日,明天回家。 周诺看向唐妙,又对柳无暇道:“康宁兄,你也无事,一定同去。” 柳无暇点了点头,“有福不享是傻子。恭敬不如从命。” 说起这个周家也有一段故事。 周诺的母亲是柳无暇本家的一个姑姑,家里庶出的叔伯的姑姑多,往日走动少,小时候柳无暇也没见过他,更不知道他到底是自己哪个姑姑的孩子。后来大一点,表兄弟之间自己走动起来,才熟悉了。去年底周诺自己在县里安家,与柳无暇算是亲密起来。 柳无暇性子温润,周诺豁达,这两人倒是很合得来。周诺不嫌柳无暇温吞虚套,柳无暇不嫌他张扬抢风头,两人成了好友。 周家从四十年前就一直经商,从小本生意做起,倍受大家歧视,后来就算有钱也不入乡绅之列。周诺父亲曾经为了提高门族地位向柳家提亲,愿意奉上极其丰厚的礼金和田产希望能娶一位小姐。结果却被柳家一些族人极尽羞辱,后来周家因为在赈灾中表现突出,加上无意间对某权要有救命之恩,一来二去经过考察之后被委派了皇差,一夜成名,乡绅官员也竞相巴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诺的父亲却主动娶了柳家一位庶出的小姐,柳家原先被求亲的那位大爷想再送一位嫡出小姐嫁与他做正室夫人,他却严词拒绝,并不以自己取了庶出的女子而有丝毫自卑轻贱,反而恩爱有加,一生再未纳妾。 只是周家后来与柳家走动极少,及至那位柳小姐母亲去世,周家便和柳家彻底没了走动。 如今周家有大把的钱,也是日行善事,广置田地。不但在各地开了铺子,还开设几百家作坊,养活了数万人。周家也彻底洗脱了贱商的污名,靠着勤恳为皇差效力,位列乡绅豪门之内。 周诺奉父命锻炼经营本领,前几年与各兄弟分管不同商货,大江南北地奔波,如今积累的经验被要求分管一县不同铺子的生意。单就密州县就有木匠坊、杂货铺、绸缎庄等十几种,他玩闹中将生意打理得有声有色,颇受好评。 周诺的园子在密州县繁华的地段,周记绸缎庄的后院。小院外面看普普通通,青色的砖墙,白灰粘缝,看上去细致秀气,唐妙认出是磨砖对缝的砌法,真是低调的奢侈,想想自己家拿泥巴糊墙,这烂梨花随便住住的就是这么高级小豪宅! 她扭头看过去,周诺正跟她父母热络地介绍什么,心下不禁狐疑,他到底想干什么?自己家和他家也没什么亲戚,就算小时候去玩过也没必要这么套近乎吧?她紧紧地蹙着眉头,嘴唇抿起来。 柳无暇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一笑,在她身边低声道:“小妹,别那么紧张,周诺虽然有点随性人很好,就是喜欢逗趣。” 唐妙却靠近他,几乎要贴在他身上,偷偷地道:“柳哥哥,你要离他远点,别让他带累坏了你。” 柳无暇呵呵笑起来,周诺听了回头看他们,暧昧的视线斜睨着唐妙,咳嗽了两声,朝她眨了眨眼,又跟高氏说话。 唐妙哼了一声,心里将他跟那种自恋自负不尊重人骄傲自私的家伙化为等号。 唐妙觉得周诺让他们来就是为了显摆的,显摆他精致的院子,九月里菊花遍地,木槿冷艳,甚至有几盆在温室里的紫薇和秋海棠开得正欢,像极它们那招摇自恋的主人!院子里有几个相貌俏媚,身材窈窕,穿红着绿的丫头随时伺候,那媚眼几乎是要黏在他身上。 不过唐妙也不和自己过不去,既来之则安之,有福不享是傻子。所以晚宴她吃得很饱,席间精美肴馔流水一样往上上,吃不几口就撤下去换新的菜品。唐妙敢保证那些菜品不全是北方菜,也得亏周诺走南闯北的有见识,家里的厨子被他□得做菜既快味道又好,唐妙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什么山药枸杞清汤鸡、鲜蟹肉花雕姜汤、金卷丸子汆扇贝汤、五色豆粉窝头……每上一道唐妙都要尝一尝,免得错过就没了机会。 柳无暇一直吃得很慢很少,见她特别喜欢那道秘制五香辣味鸭胗便在侍女要撤走的时候悄悄留下,自己端了放在她跟前,笑微微地道:“晚上能吃这么多吗?” 唐妙肚子饱了眼不饱,有点为难,皱了眉头认真地思考,然后道:“柳哥哥特意帮我拿了鸭胗,我要再吃一点这个。” 当他平静的时候她像个孩子,当他失意的时候她像大人,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督促明日更新章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留空章节,如果买了的亲不要着急,因为等替换的时候,正文字数只能比原来多,不会比原来的少的。不必再重新购买第二次的。 朱子治家格言--------我觉得挺好,哈哈哈!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自奉必须俭约,宴客切勿留连。器具质而洁,瓦缶胜金玉。饮食约而精,园蔬胜珍馐。勿营华屋,勿谋良田。 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婢美妾娇,非闺房之福。奴仆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艳妆。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居身务期质朴,教子要有义方。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 与肩挑贸易,勿占便宜。见贫苦亲邻,须多温恤。刻薄成家,理无久享。伦常乖舛,立见消亡。兄弟叔侄,须多分润寡。长幼内外,宜法属辞严。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重资财,薄父母,不成人子。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娶媳求淑女,毋计厚奁。 见富贵而生谗容者,最可耻。遇贫穷而作骄态者,贱莫甚。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处世戒多言,言多必失。毋恃势力而凌逼孤寡,勿贪口腹而恣杀生禽。乖僻自是,悔误必多。颓惰自甘,家道难成。狎昵恶少,久必受其累。屈志老成,急则可相依。轻听发言,安知非人之谮诉,当忍耐三思。因事相争,安知非我之不是,须平心遭暗想。 施惠勿念,受恩莫忘。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人有喜庆,不可生妒忌心。人有祸患,不可生喜幸心。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见色而起淫心,报在妻女。匿怨而用暗箭,祸延子孙。 家门和顺,虽饔飧不继,亦有余欢。国课早完,即囊橐无余,自得至乐。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守分安命,顺时听天。为人若此,庶乎近焉。 声律启蒙,咱也学习学习!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沿对革,异对同,白叟对黄童。江风对海雾,牧子对渔翁。颜巷陋,阮途穷,冀北对辽东。池中濯足水,门外打头风。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尘虑萦心,懒抚七弦绿绮;霜华满鬓,羞看百炼青铜。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二冬】 春对夏,秋对冬,暮鼓对晨钟。观山对玩水,绿竹对苍松。冯妇虎,叶公龙,舞蝶对鸣蛩。衔泥双紫燕,课蜜几黄蜂。春日园中莺恰恰,秋天寒外雁雍雍。秦岭云横,迢递八千远路;巫山雨洗,嵯峨十二危峰。 明对暗,淡对浓,上智对中庸。镜奁对衣笥,野杵对村舂。花灼烁,草蒙茸,九夏对三冬。台高名戏马,斋小号蟠龙。手擘蟹螯从毕卓,身披鹤氅自王恭。五老峰高,秀插云霄如玉笔;三姑石大,响传风雨若金镛。 仁对义,让对恭,禹舜对羲农。雪花对云叶,芍药对芙蓉。陈后主,汉中宗,绣虎对雕龙。柳塘风淡淡,花圃月浓浓。春日正宜朝看蝶,秋风那更夜闻蛩。战士邀功,必借干戈成勇武;逸民适志,须凭诗酒养踈慵。 【三江】 楼对阁,户对窗,巨海对长江。蓉裳对蕙帐,玉斝对银釭。青布幔,碧油幢,宝剑对金缸。忠心安社稷,利口覆家邦。世祖中兴延马武,桀王失道杀龙逄。秋雨潇潇,漫烂黄花都满径;春风袅袅,扶疏绿竹正盈窗。 旌对旆,盖对幢,故国对他邦。行山对万水,九泽对三江。山岌岌,水淙淙,鼓振对钟撞。清风生酒舍,白月照书窗。阵上倒戈辛纣战,道旁系剑子婴降。夏日池塘,出沿浴波鸥对对;春风帘幕,往来营垒燕双双。 铢对两,只对双,华岳对湘江。朝车对禁鼓,宿火对塞缸。青琐闼,碧纱窗,汉社对周邦。笙箫鸣细细,钟鼓响摐摐。主簿栖鸾名有览,治中展骥姓惟庞。苏武牧羊,雪屡餐于北海;庄周活鲋,水必决于西江。 【四支】 茶对酒,赋对诗,燕子对莺儿。栽花对种竹,落絮对游丝。四目颉,一足夔,鸲鹆对鹭鸶。半池红菡萏,一架白荼蘼。几阵秋风能应候,一犁春雨甚知时。智伯恩深,国士吞变形之炭;羊公德大,邑人竖堕泪之碑。 行对止,速对迟,舞剑对围棋。花笺对草字,竹简对毛锥。汾水鼎,岘山碑,虎豹对熊罴。花开红锦绣,水漾碧琉璃。去妇因探邻舍枣,出妻为种后园葵。笛韵和谐,仙管恰从云里降;橹声咿轧,渔舟正向雪中移。 戈对甲,鼓对旗,紫燕对黄鹂。梅酸对李苦,青眼对白眉。三弄笛,一围棋,雨打对风吹。海棠春睡早,杨柳昼眠迟。张骏曾为槐树赋,杜陵不作海棠诗。晋士特奇,可比一斑之豹;唐儒博识,堪为五总之龟。 【五微】 来对往,密对稀,燕舞对莺飞。风清对月朗,露重对烟微。霜菊瘦,雨梅肥,客路对渔矶。晚霞舒锦绣,朝露缀珠玑。夏暑客思欹石枕,秋寒妇念寄边衣。春水才深,青草岸边渔父去;夕阳半落,绿莎原上牧童归。 宽对猛,是对非,服美对乘肥。珊瑚对玳瑁,锦绣对珠玑。桃灼灼,柳依依,绿暗对红稀。窗前莺并语,帘外燕双飞。汉致太平三尺剑,周臻大定一戎衣。吟成赏月之诗,只愁月堕;斟满送春之酒,惟憾春归。 声对色,饱对饥,虎节对龙旗。杨花对桂叶,白简对朱衣。尨也吠,燕于飞,荡荡对巍巍。春暄资日气,秋冷借霜威。出使振威冯奉世,治民异等尹翁归。燕我弟兄,载咏棣棠韡韡;命伊将帅,为歌杨柳依依。 【六鱼】 无对有,实对虚,作赋对观书。绿窗对朱户,宝马对香车。伯乐马,浩然驴,弋雁对求鱼。分金齐鲍叔,奉璧蔺相如。掷地金声孙绰赋,回文锦字窦滔书。未遇殷宗,胥靡困傅岩之筑;既逢周后,太公舍渭水之渔。 终对始,疾对徐,短褐对华裾。六朝对三国,天禄对石渠。千字策,八行书,有若对相如。花残无戏蝶,藻密有潜鱼。落叶舞风高复下,小荷浮水卷还舒。爱见人长,共服宣尼休假盖;恐彰已吝,谁知阮裕竟焚车。 麟对凤,鳖对鱼,内史对中书。犁锄对耒耜,畎浍对郊墟。犀角带,象牙梳,驷马对安车。青衣能报赦,黄耳解传书。庭畔有人持短剑,门前无客曳长裾。波浪拍船,骇舟人之水宿;峰峦绕舍,乐隐者之山居。 【七虞】 金对玉,宝对珠,玉兔对金鸟。孤舟对短棹,一雁对双凫。横醉眼,捻吟须,李白对杨朱。秋霜多过雁,夜月有啼乌。日暧园林花易赏,雪寒村舍酒难沽。人处岭南,善探巨象口中齿;客居江右,偶夺骊龙颔下珠。 贤对圣,智对愚,傅粉对施朱。名缰对利锁,挈榼对提壶。鸠哺子,燕调雏,石帐对郇厨。烟轻笼岸柳,风急撼庭梧。鸜眼一方端石砚,龙涎三炷博山垆。曲沼鱼多,可使渔人结网;平田兔少,漫劳耕者守株。 秦对赵,越对吴,钓客对耕夫。箕裘对杖履,杞梓对桑榆。天欲晓,日将晡,狡兔对妖狐。读书甘刺股,煮粥惜焚须。韩信武能增四海,左思文足赋三都。嘉遁幽人,适志竹篱茅舍;胜游公子,玩情柳陌花衢。 【八齐】 岩对岫,涧对溪,远岸对危堤。鹤长对凫短,水雁对山鸡。星拱北,月流西,汉露对汤霓。桃林牛已放,虞坂马长嘶。叔侄去官闻广受,弟兄让国有夷齐。三月春浓,芍药丛中蝴蝶舞;五更天晓,海棠枝上子规啼。 云对雨,水对泥,白璧对玄圭。献瓜对投李,禁鼓对征鼙。徐稚榻,鲁班梯,凤翥对鸾栖,有官清似水,无客醉如泥。截发惟闻侃母,断机只有乐羊妻。秋望佳人,目送楼头千里雁;早行远客,梦惊枕上五更鸡。 熊对虎,象对犀,霹雳对虹霓。杜鹃对孔雀,桂岭对梅溪。萧史凤,宋宗鸡,远近对高低。水寒鱼不跃,林茂鸟频栖。杨柳和烟彭泽县,桃花流水武陵溪。公子追欢,闲骤玉骢游绮陌;佳人倦绣,闷欹珊枕掩香闺。 【九佳】 河对海,汉对淮,赤岸对朱崖。鹭飞对鱼跃,宝钿对金钗。鱼圉圉,鸟喈喈,草履对芒鞋。古贤尝笃厚,时辈喜诙谐。孟训文公谈性善,颜师孔子问心斋。缓抚琴弦,像流莺而并语;斜排筝柱。类过雁之相挨。 丰对俭,等对差,布袄对荆钗。雁行对鱼阵,榆塞对兰崖。挑荠女,采莲娃,菊径对苔阶。诗成对六义备,乐奏八音谐。造律吏哀秦法酷,知音人说郑声哇。天欲飞霜,塞上有鸿行已过;云将作雨,庭前多蚁阵先排。 城对市,巷对街,破屋对空阶。桃枝对桂叶,砌蚓对墙蜗。梅可望,橘堪怀,季路对高柴。花藏沽酒市,竹映读书斋。马首不容孤竹扣,车轮终就洛阳埋。朝宰锦衣,贵束乌犀之带;宫人宝髻,宜簪白燕之钗。 【十灰】 增对损,闭对开,碧草对苍苔。书签对笔架,两曜对三台。周召虎,宋桓魋,阆苑对蓬莱。薰风生殿阁,皓月照楼台。却马汉文思罢献,吞蝗唐太冀移灾。照耀八荒,赫赫丽天秋日;震惊百里,轰轰出地春雷。 沙对水,火对灰,雨雪对风雷。书淫对传癖,水浒对岩隈。歌旧曲,酿新醅,舞馆对歌台。春棠经雨放,秋菊傲霜开。作酒固难忘曲蘖,调羹必要用盐梅。月满庾楼,据胡床而可玩;花开唐苑,轰羯鼓以奚催。 休对咎,福对灾,象箸对犀杯。宫花对御柳,峻阁对高台。花蓓蕾,草根荄,剔藓对剜苔。雨前庭蚁闹,霜后阵鸿哀。元亮南窗今日傲,孙弘东阁几时开。平展青茵,野外茸茸软草;高张翠幄,庭前郁郁凉槐。 【十一真】 邪对正,假对真,獬豸对麒麟。韩卢对苏雁,陆橘对庄椿。韩五鬼,李三人,北魏对西秦。蝉鸣哀暮夏,莺啭怨残春。野烧焰腾红烁烁,溪流波皱碧粼粼。行无踪,居无庐,颂成酒德;动有时,藏有节,论著钱神。 哀对乐,富对贫,好友对嘉宾。弹琴对结绶,白日对青春。金翡翠,玉麒麟,虎爪对龙麟。柳塘生细浪,□起香尘。闲爱登山穿谢屐,醉思漉酒脱陶巾。雪冷霜严,倚槛松筠同傲岁;日迟风暖,满园花柳各争春。 香对火,炭对薪,日观对天津。禅心对道眼,野妇对宫嫔。仁无敌,德有邻,万石对千钧。滔滔三峡水,冉冉一溪冰。克国功名当画阁,子张言行贵书绅。笃志诗书,思入圣贤绝域;忘情官爵,羞沾名利纤尘。 【十二文】 家对国,武对文,四辅对三军。九经对三史,菊馥对兰芬。歌北鄙,咏南薰,迩听对遥闻。召公周太保,李广汉将军。闻化蜀民皆草偃,争权晋土已瓜分。巫峡夜深,猿啸苦哀巴地月;衡峰秋早,雁飞高贴楚天云。 欹对正,见对闻,偃武对修文。羊车对鹤驾,朝旭对晚曛。花有艳,竹成文,马燧对羊欣。山中梁宰相,树下汉将军。施帐解围嘉道韫,当垆沽酒叹文君。好景有期,北岭几枝梅似雪;丰年先兆,西郊千顷稼如云。 尧对舜,夏对殷,蔡惠对刘蕡。山明对水秀,五典对三坟。唐李杜,晋机云,事父对忠君。雨晴鸠唤妇,霜冷雁呼群。酒量洪深周仆射,诗才俊逸鲍参军。鸟翼长随,凤兮洵众离长;狐威不假,虎也真百兽尊。 【十三元】 幽对显,寂对喧,柳岸对桃源。莺朋对燕友,早暮对寒暄。鱼跃沼,鹤乘轩,醉胆对吟魂。轻尘生范甑,积雪拥袁门。缕缕轻烟芳草渡,丝丝微雨杏花村。诣阙王通,献太平十二策;出关老子,著道德五千言。 儿对女,子对孙,药圃对花村。高楼对邃阁,赤豹对玄猿。妃子骑,夫人轩,旷野对平原。匏巴能鼓瑟,伯氏善吹埙。馥馥早梅思驿使,萋萋芳草怨王孙。秋夕月明,苏子黄岗游绝壁;春朝花发,石家金谷启芳园。 歌对舞,德对恩,犬马对鸡豚。龙池对凤沼,雨骤对云屯。刘向阁,李膺门,唳鹤对啼猿。柳摇春白昼,梅弄月黄昏,岁冷松筠皆有节,春喧桃李本无言。噪晚齐蝉,岁岁秋来泣恨;啼宵蜀鸟,年年春去伤魂。 【十四寒】 多对少,易对难,虎踞对龙蟠。龙舟对凤辇,白鹤对青鸾。风淅淅,露漙漙,绣毂对雕鞍。鱼游荷叶沼,鹭立蓼花滩。有酒阮貂奚用解,无鱼冯铗必须弹。丁固梦松,柯叶忽然生腹上;文郎画竹,枝梢倏尔长毫端。 寒对暑,湿对干,鲁隐对齐桓。寒毡对明暖席,夜饮对晨餐。叔子带,仲由冠,郏鄏对邯郸。嘉禾忧夏旱,衰柳耐秋寒。杨柳绿遮元亮宅,杏花红映仲尼坛。江水流长,环绕似青罗带;海蟾轮满,澄明如白玉盘。 【十五删】 兴对废,附对攀,露草对霜菅,歌廉对借寇,习孔对希颜。山垒垒,水潺潺,奉壁对探镮。礼由公旦作,诗本仲尼删。驴困客方经灞水,鸡鸣人已出函关。几夜霜飞,已有苍鸿辞北塞;数朝雾暗,岂无玄豹隐南山。 犹对尚,侈对悭,雾髻对烟鬟。莺啼对鹊噪,独鹤对双鹇。黄牛峡,金马山,结草对衔环。昆山惟玉集,合浦有珠还。阮籍旧能为眼白,老莱新爱着衣斑。栖迟避世人,草衣木食;窈窕倾城女,云鬓花颜。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留空章节,如果买了的亲不要着急,因为等替换的时候,正文字数只能比原来多,不会比原来的少的。不必再重新购买第二次的。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留空章节,如果买了的亲不要着急,因为等替换的时候,正文字数只能比原来多,不会比原来的少的。不必再重新购买第二次的。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留空章节,如果买了的亲不要着急,因为等替换的时候,正文字数只能比原来多,不会比原来的少的。不必再重新购买第二次的。 儿女亲家 上午唐妙还是要去县里的铺子看看,柳无暇自然陪她。周诺说既然来了大家都去逛逛,又让人将准备好的礼物送去马车上,高氏挑拣了一下,只要了一些土仪吃食,像绸缎首饰之类的一概不要,周诺也不推让随他们意思。 唐妙逛了几家粮油铺子,还有一些卖普通食品的点心铺,旁敲侧击问了问,心里便有了数。逛到中午,周诺请他们在外面吃饭,欲带他们去最大的酒楼,高氏却挑了家整洁干净的小铺子,点了一小盆饺子,一小盆鸡蛋手擀面。 再美味佳肴柳无暇和周诺也不见得会多吃,就算是普通的面条饺子,他们吃得也不少,倒是唐妙吃着面条里的鸡蛋想起了昨天晚上那碗牛肉盖饭,有点直咽唾沫,加上早上在周家吃得好,这会儿也不怎么饿。 晌饭一吃高氏他们便告辞,周诺看柳无暇跟唐妙两人隔着马车的窗户说话,便自以为很好心地拖住高氏夫妇告辞,说什么让他们以后常来玩,家里有事情别客气,托人捎个话之类。高氏少不得万分感激,客套一二,将告辞的话能说的都说了,他们便告辞。周诺又无事生非地拖着说了几句,然后才陪他们走过去。 唐妙跟柳无暇告辞,看着过来的周诺,笑了笑,朝他摆手,“谢谢周公子少东家的款待,以后去我家玩。” 周诺笑眯眯地看着她,“自然,丫头,如果你家有绿豆地瓜的记得留着,我会让人去买的。” 唐妙没想到被他看穿,哼了一声,不由得翘起唇角,挥了挥手告辞。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周诺拐了拐柳无暇,“说什么呢那么老半天。” 柳无暇抬指擦了擦眉尾,垂眼看着方才她趴着的虚空处,浅笑道:“没什么。” 周诺扶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康宁,听我的,跟着夜阑,现在对你而言像山的重压,以后不过是沙砾不值一哂。” 柳无暇目光望着远处,沉静无波,淡淡道“如果我不能搬动那些沙砾,我又有什么资格跟着他?况且,一旦跟着夜阑先生,一切只怕都将身不由己。我也不再是我。” 周诺哈哈大笑,“康宁,你想得太多了,夜阑不是那样的人。” 柳无暇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地道,“周诺,是你不够政客。” 周诺无奈道“好好好,我不和你理论。我就是个商人,才不想那些。” 回家的路上高氏见唐妙极是安静,一会蹙眉一会舒展,一会叹息一会轻笑,倒似梦呓般,不禁有点担心怕她有什么不开心的。问了问,唐妙说没什么,就是想点事情,然后似怕人再问的架势转身趴在被子里就睡了。 高氏寻思女儿大了心思多,况且这个小女儿从小不肯跟人谈心,谁也不知道她想什么。别的孩子玩泥巴的年龄,她想的是地,别的孩子风花雪月,她想的是庄稼,现在…… 夜里在熟识的镇子打尖第二日晌午后到家,唐妙在跳下马车那一瞬立刻清醒过来。看着自己熟悉的家,闻着那复杂而又亲切的味道,她心中霍然开朗。自己不该为了那些事情烦恼,其实没什么好烦恼的,她要的是自己的生活,不能因为周诺大嘴巴一句信口开河自己就非要在心里计较出个子丑寅卯来。 那对大柜子暂时摆在大院的西屋,周诺说到做到,还送了一对柏木红漆雕花的小炕橱。有这样全新气派的家具镇着,普通的屋子顿时有一种不同以往的贵气,目光扫来扫去自动地便转到那上面,越看越是赏心悦目。 柜子送回家那天邻居们都来看过,恭喜和赞美声一片,让这对柜子比在铺子里享受了更多的荣耀,高氏也很是满意。 回家第二天萧朗陪母亲来,仝芳送了一批上好的锦缎,还送了五匹绢,两匹红绸,另外还有两百两银子,其他礼物若干。 高氏看着那些东西不敢要,以往仝芳来总是大包小包,但都是过日的物品对于萧家来说也不贵,今儿这些礼物就太过贵重。 仝芳悄悄地道:“怕什么,是老太太让给的,我看老太太的意思是趁着景枫这次回来大家联络联络感情,她对你们桃花上心了。” 高氏惊讶地看着她,“让桃花给小山……” 仝芳笑着点头,欣喜道:“那日我们聊天,说景枫要回来,小山奶奶说景枫中举我们也没宴请人家,更没送什么正经的大礼。这次他回来成亲,且送上二百两银子让你们把亲事办得热闹点。说着说着就说起儿女亲事,老太太说你们景椿杏儿也都得打算成家,然后又说小山,大家都张罗着给他提亲事,**门子的姑娘,亲的远的,倒是都想做亲家。我有点急啊,以前话里话外跟老太太开玩笑让桃花给我们小山做媳妇,老太太一直没表态。谁知道这次她竟然主动提说老唐家三姑娘也不小了,虽然比小山小两岁,但是人小鬼大的,从小知道护着小山,还能引导小山读书向上的是个好丫头。” 高氏心里顿时五味俱全,想起那次老太太说让桃花给小山做丫头的话,如果不是景枫争气,哪里有这样的转变? 仝芳拍了她一巴掌,“喂,你不会现在又看不上我们小山了吧?我可跟你说啊,我们小山打小自己就定了你们桃花。从三四岁上,大家开玩笑逗他,说给他娶房媳妇,他就知道眨巴着眼睛说‘我有媳妇,花花桃桃是我媳妇儿。’笑死我们了。” 高氏忙解释:“看你说什么话?我们怎么会嫌小山,那么聪明大气的孩子,恨不得是我们自己家的才好。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比别个好,我看也行。” 仝芳让她先别声张,毕竟老太太还没公开让媒人上门,高氏自然知道。 高氏和仝芳在商量俩小孩儿婚事的时候,唐妙正和萧朗在外面刷马。那马脾气不是很好,可对唐妙很温顺,还喜欢跟她玩闹。在唐妙俯身靠近的时候它猛地一摇头将方才躺在地上打滚沾的土抖了她一脸。 “啊--”唐妙大叫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 萧朗吓了一跳,忙抢过来看她,急切道:“眯眼睛了吗?别揉!给我看看。” 唐妙捂着脸不给看,萧朗急得单膝点地跪在她跟前,用力掰开她的手,捧起她的脸看了看。 唐妙本来就没迷眼,不过是想吓唬他,见他这般关切着急的样子不禁有点不好意思,眯着一只眼睛看他,笑嘻嘻道:“没……没事啦。” 萧朗却不放心,让她将那只眼睛睁开给他看,待见她确实无事才松了口气,转首瞪了一眼那马。 马儿似是感觉到他的怒气,瞄了他们一眼打了个鼻突,露出一口大白牙,然后扭头吃草不理他们了。 萧朗见她脸上沾了一些灰尘,便一手托着她的下颌,一手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看着她微嘟的红唇顿觉有点口干,却还是按耐着帮她仔细擦了。 唐妙不习惯被他像孩子般对待,挣扎了一下,他却固执地握着她的下颌,擦完了脸,用用手指理了理她的鬓发,然后在她发间鼓捣了一下。 唐妙忙抬手摸了摸,发现多了支簪子,忙拿下来看,见是一支上好的桃心木发簪,虽然线条有点粗糙,形状也不够规整,但是上面雕刻着精美的桃花纹,并且用笔蘸金粉描绘出风骨,又填了色彩,极是鲜妍明媚的纹饰,恰如豆蔻少女的颜色。 她心里欢喜,问道:“哪里买来的,好精致啊,这是你说的礼物吗?可是我还没过生日呢。” 萧朗笑了笑,“这当然不是生日礼物,只是……普通的礼物了。我自己挑的木头跟雕刻师傅学着做的,很粗糙吧,不过好在师傅帮我修了修才拿得出手。” 他看她的目光,专注而深情,已经没有了那些疑惑和挣扎,澄澈得仿佛能望进心窝去。 唐妙惊讶地瞪着他,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做的?你……你这么厉害?” 萧朗微微勾起了唇角,笑道:“我自然有自己会做的事情呀。” 唐妙啧啧夸赞,用力地拍了他一巴掌,“你越来越厉害了!” 萧朗握住了她的手腕,轻笑道:“我还不够厉害,我以后会学更多东西,我会的越多,你就可以少学一点,免得把脑子累坏了。” 说完他笑着摸了摸她微宽的脑门。 唐妙皱眉,瞪了他一眼,这厮越来越将她当孩子,可是仰头发现了差距她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他比她高了很多,且确实大了两岁。 两人刷完了马唐妙又跟萧朗说起在县里遇到周诺的事情,说买了他家的柜子,他装模作样欺骗他们,然后去他家做客。 她歪着头问他:“周诺,你记得吗?那个……嗯,花里胡哨的人。” 萧朗疑惑地看着他,“什么花里胡哨的?我怎么不记得你见过他。” 唐妙嗯嗯呀呀了一会,又道:“他说他有个表姨是我们姥娘村的,和你姥娘家很近。” 萧朗摇摇头,“不记得。” 唐妙急了,“他说去玩过好多次呢!” 萧朗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惊讶道:“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他啊,他长了两个脑袋吗?很奇怪吗?” 唐妙叹了口气,“算了。” 萧朗却歪了头,眸子微微眯着似是审视般看着她,过了一会才慢吞吞地道:“他家很好吗?你喜欢吗?” 唐妙撇撇嘴,“还行,我不喜欢。我喜欢我家。” 萧朗立刻笑起来,道:“是,我觉得你家好,县里其实很没意思,一点都不好玩。”说完见唐妙随即点头,他笑得更加欢畅,“我带你骑马去吧。” 唐妙立刻转身跑开,“算了,你还是饶了我吧。” 高氏听仝芳那般说了之后,看萧朗便更加亲切,本来从小就喜欢那孩子,如今要做自己的小女儿女婿,更是亲上加亲的感觉。虽然萧朗十五岁了,高氏也没觉得他大,宠起来还当孩子。萧朗自小享受高氏的关爱超过唐妙已经习惯了,小时候他喜欢吃炖得嫩嫩的鸡蛋膏,每次来高氏都炖给他吃,唐妙几个就站在一边眼馋。而萧朗也会习惯地悄悄端着碗说去别的地方吃,然后给唐妙递眼色,俩小人儿就躲在哪里把鸡蛋膏吃掉。 仝芳说那话之前,杏儿有时候跟唐妙拌嘴会说“你不就找你那小男人儿撑腰”之类的话,大家听了只当做笑谈,也并不刻意去纠正。可现在如果再说,高氏立刻就会斥责,不许他们乱说,毕竟虽然老太太有那个意思,可并没有上门提亲,这样开玩笑传到萧家去只怕人家要说他们高家攀上富贵人家就得意忘形,轻浮孟浪。 这次景枫要回来周围的反应明显跟以往不同,且萧家老太太做出了表示,表面送了银子,很多士绅便猜测私底下肯定更多。此后几天便时常有人上门拜访,希望多多提携走动,送上礼单。 说起来这些年唐家已经好了很多,虽然没钱翻新敞亮高大的正房,门楼却显得气派,门楣自比别家高阔,甚至雕了砖花,点着一层彩漆。这也是当日上头下来报喜的差役带来工匠的杰作。 当日景枫中秀才,附近乡绅们并没什么动作,后来薛知府招他做了个不入流的检校,他们觉得他不过沾着一点亲戚光罢了,就算中举人,也断然没有机会做官的。毕竟穷小子出身,老唐家也没什么门子,中举和不中举也没什么大不了。陈先生不就是前车之鉴?就算是个举人,也不过穷困潦倒至死,能有何作为?而且柳家、萧家等大户都没什么动作,也没有吹吹打打地送匾额立牌坊,他们自然也不凑热闹。 后来薛知府举荐他去了外省做了个九品的巡检,有些人回过味来,觉得他巴上知府出去锻炼两年,到时候路子拓宽了,很可能一级级上去。尽管柳家萧家依然没动静,他们却纷纷来拜访,提出帮他们修府宅、盖牌坊之类。唐家一律拒绝,景枫走的时候也有言在先的,绝对不从乡绅那里捞一分好处,中个举人也不是靠一座牌坊顶出去的,没有也一样,日子还是该如从前那么过。 唐文清夫妇便拒绝了所有人的厚礼,那种送地送房子之类的,更是统统推拒。那些乡绅们开始是一窝蜂地互相学,见一个去送自己不送也不好,后来唐家推拒,也有风凉话出来,说给人做不起事,自然拿不起东西,要是送了地宅子的,他们到时候连个县官也坐不上,那不是丢人丢大发了。大家也就淡了。 唐家堡的人想合伙盖举人牌坊,景枫却请他们把陈先生的举人牌坊修缮一下就可,不必另外破费钱财,一座牌坊多少举人都可算在内了。 唐文清没发达过,不知道做老爷的滋味,他也享受不来,大家见了他如果叫老爷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舒服,好在唐家堡的人跟他大多还如从前,并未让他多不自在。这次有人送礼,他照旧拒绝,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人家送了礼总是要回的,回多回少即使人家不在意,自己却心难安,所以干脆一律回拒。 唐文清还怕说不清就让唐妙写了一副鲜红的对联提前挂上:上门都是客,送礼莫进来。这一番弄那些乡绅要上门拜访也只能提普通礼物,唐家反而没了压力轻松而热情地招待,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着实佩服他们。照以往的规矩,有人送礼那是乐不得,时间久了还要嫌礼单太薄呢。 督促更新章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留空章节,如果买了的亲不要着急,因为等替换的时候,正文字数只能比原来多,不会比原来的少的。不必再重新购买第二次的。
  第一章总论 1.果树病虫害防治有何特点? 果树生产的目标是生产优质的果品,而果品的商品价值容易受到病虫害的严重影响,为防治病虫害需要投入大量的劳动力和资金。危害果树的病虫害种类繁多,加之果树为多年生作物,每年由于气候条件的不同,病虫害发生的种类和时期也不尽相同;在一年的生长过程中,果树经过萌芽、展叶、抽梢、开花、结果和休眠等阶段,各个阶段发生的病虫害的种类、数量和危害方式不同,所以增加了果树病虫害防治工作的难度。随着交通的发达,人流和物流活动频繁,这也加快了果树病虫害传播的速度,扩大了危害的范围。果树栽培方式的变革,环境条件的改变,也带来了新的病虫种类。总之,果树病虫害防治的复杂性,要求我们密切跟踪其发生趋势,进行准确的预测预报;对新发生的种类,要加强研究,使防治工作做到有的放矢。 2。为什么要搞好果树病虫害发生的预测预报? 果树病虫害防治工作,主要是采取各种有效的方法,控制和消灭果树病虫害,使果树正常地生长和结果,保证高产和优质,延长果树的结果年限,增加果树种植者的效益。 为了有效地开展果树病虫害的防治工作,首要的工作就是了解“敌情”,只有掌握了果树病虫害的症状和发病规律,才有可能做到有的放矢,对症下药。果树病虫害的预测预报就是根据病虫害的生活习性和发生规律,分析其发生趋势,预先推测出防治的有利时机,及时采取有效的防治措施,达到控制病虫危害和保护果树的目的。我省地处寒温带,果树的主要病虫害的种类和发生规律和南方果树主产区相差很大,绝对不能生搬硬套南方省区的经验。只有搞好病虫害的预测预报,才能掌握防治工作的主动权,减少打药次数,降低成本,提高防治效果。 3.果树病虫害预测预报的方法有哪些? 果树害虫的预测预报主要包括两方面的内容:发生期的预测预报和发生量的预测预报。 (1)发生期的预测预报 害虫有各种趋性,例如蛾类害虫有趋光性,利用黑光灯可以诱集它们,根据每天捕捉的虫量,可以预报成虫出现的时期,从而推测成虫产卵的高峰期和幼虫危害时期,为大面积害虫的防治提供依据。梨小食心虫对糖醋液有趋化性,桃小食心虫对性外激素有趋性,我们也可以利用害虫的这些习性,进行诱捕。 利用果树生长的物候期也可以进行预报。果树害虫的发生往往和果树生长发育的不同物候期(如萌芽、展叶、开花、座果、果实膨大等)有密切的相关性。因此,利用物候期可以预测害虫的发生。如梨芽膨大露绿时,正是梨大食心虫转芽危害的盛期。 (2)发生量的预测预报 根据气候条件的变化,可以预测果树病虫害的发生。如多雨的年份,红蜘蛛的发生较轻,而干旱年份,红蜘蛛发生十分猖獗。夏季连阴雨天气造成的高温高湿条件,利于梨黑星病的发生,在连阴雨后,即可以开始对此病的防治。通过害虫的分布和密度的调查,了解虫口基数,如山楂红蜘蛛成虫出蛰害芽期,每个花芽有2个以上的虫口时,可以发出预报,进行防治。 4.果树病虫害防治的原则是什么? 果树病虫害防治的原则是“预防为主、综合防治”。 预防为主,就是根据果树病虫害发生的预测预报,在未造成灾害性损失之前,采取预防措施,对果树实施保护,“治早、治小、治了”。这一点对于果树病害的防治尤为重要,也就是治病不如防病。我省果农缺少的正是这种理念,他们往往是在病害大发生之后才四处求医问药,殊不知病害发展到一定程度,就是神医也往往不能“妙手回春”。 综合防治的基本概念是:从生物与环境的整体出发,本着预防为主的指导思想和安全、有效、经济、简易的原则,因地因时制宜,合理应用农业的、化学的、生物的、物理的方法以及其他生态学手段,把果树病虫害控制在不足以产生危害的水平,达到保护人畜健康和增加生产的目的。综合防治立足于生态的环境友好的技术措施,强调各种防治措施之间的相互协调。 5.什么是果树病虫害的农业防治?主要措施有哪些? 果树病虫害的农业防治就是指运用常规的农业栽培管理技术措施,抑制或消灭病虫害的发生和危害。这是一条切实可行、经济有效的防治措施。主要措施有: (1)选择抗病虫的品种进行栽植。如大梨、寒红梨比苹果梨、南果梨抗梨黑星病。 (2)深翻和改良土壤。可以将越冬的蛹、茧和成虫埋入深土中或翻到土壤表面,使其受到气象因子的剧烈变化而死亡。深翻也可以把病菌埋入土中,从而改变氧气的供应,使好氧细菌、真菌难以存活,对苹果花腐病等病害起到防治作用。 (3)合理施肥、灌水,保持果树的健壮树势,可以提高其抗病能力。如苹果腐烂病属于衰弱病,在树势健壮时很少发生。 (4)做好清园工作。在秋末收集枯枝落叶,集中烧毁,可以减少越冬病原菌基数,减轻来年发生病害的程度。人工摘除梨大食心虫、梨象甲危害的虫果和梨卷叶象甲危害的叶卷,集中销毁,也可以有效降低害虫的基数,减少用药次数。 (5)果实套袋。在果实生长初期进行套袋,可以避免食心虫的危害,减少喷洒农药的次数,降低果实内的农药残留,是生产绿色果品的主要措施之一。 6.什么是果树病虫害的物理防治?主要措施有哪些? 物理防治就是利用光、热等因素和一些简单的器械防治果树病虫害的发生。 主要措施有: 诱杀:利用害虫的某些趋性,用黑光灯或糖醋液诱杀蛾类、金龟子等,用黄板诱杀蚜虫。有些害虫,如梨小食心虫、梨星毛虫等,它们有在果树主干粗皮裂缝中越冬的习性,因此,在冬季来临前,在主干上捆草把或包扎布片,诱集害虫,然后集中消灭,可以有效地降低越冬虫口基数。 阻隔:人为设置障碍,防止成虫或幼虫的扩散、迁移,常常能获得较好的防治效果。如早春在树干基部或主枝叉角处涂上带药的粘虫带,可以杀死往树上爬的草履蚧、山楂红蜘蛛等。 7.什么是果树病虫害的生物防治?主要措施有哪些? 生物防治就是利用有益生物或生物制剂防治果树病虫害的方法。生物防治具有持久性、安全性,而且害虫等不会产生抗性。 主要措施有: (1)以虫治虫:用赤眼蜂防治苹小食心虫,用线虫防治桃小食心虫,用西方盲走螨、虚伪钝绥螨防治山楂红蜘蛛和苹果红蜘蛛等。 (2)以菌治虫:例如用苏云金杆菌、白僵菌等防治桃小食心虫、苹果卷叶蛾等。 (3)以菌治病:用内疗素等防治苹果腐烂病。 (4)以鸟治虫:保护害虫的天敌,包括益鸟。啄木鸟对控制蛀干类害虫非常有效。 (5)昆虫性外激素的应用:利用性诱芯做成诱捕器,可以杀死梨小食心虫、桃小食心虫、苹果小卷叶蛾等害虫。利用性迷向法,向果园释放大量的性外激素,破坏雌雄虫之间正常的信息联系,雄虫找不到雌虫,不能进行□,降低了下一代的虫口数量。 8.什么是植物检疫?它对果树病虫害防治有什么作用? 植物检疫是国家为了防止农作物病虫草害随同农产品扩散而传播的一整套措施,它是限制人为传播病虫草害的根本措施。以为局部地区的病虫害,可以通过国内、外贸易往来,随着种子、接穗、苗木、农产品和包装物等而传播开来。例如苹果锈果病、花叶病、苹果小吉丁虫、梨圆介壳虫等都是靠这种途径传播的。 已知对外检疫的对象有:桃小食心虫、苹小食心虫、苹果食蝇、地中海实蝇、葡萄根瘤蚜、美国白蛾等;对内的检疫对象有:苹果小几丁虫、苹果绵蚜、苹果蠹蛾、葡萄根瘤蚜等。我们在进行果树栽培时应注意培育无病虫的接穗和苗木,消灭或封锁局部地区危险的病虫,防止它们的传播和蔓延。对调运的接穗和苗木实行检疫,可以确保我省果树产业稳步健康的发展。 9.果树病虫害化学防治有什么特点?应该注意些什么? 化学防治也就是药剂防治,它的特点是方法简便、效果明显,适宜大面积防治,也是目前果树病虫害防治的主要手段。在病虫害大发生之前,或是已经大量发生危害的时候,化学药剂一般都可以及时取得显著的效果。同时,化学药剂可以进行工业化生产,能做到及时供应,它与生物防治相比较,受到地域性和季节性的制约要小的多。 当前我省果树病虫害化学防治存在问题较多。一是不了解病虫害发生的时期而盲目用药,如防治桃小食心虫在开花前后打药,根本起不到防治的效果;二是随意加大浓度,配药时不用带有刻度的容器量取,而是随意加几瓶盖,每年都发生因为用药浓度过大而造成果树产生药害的现象。三是多种农药盲目混配,现在很多农药本身已经是复配制剂,而且添加了增效剂,没有必要再采用多种农药混合。四是不注意喷药质量。喷洒农药应该注意着重的部位,如防治梨黑星病要在叶片背面用药,防治食心虫则要尽量喷到果面上。 10.果树病虫害的抗药性是如何产生的?如何避免其产生抗药性? 从昆虫、细菌、真菌的遗传变异角度来看,长期使用一种农药,必然会使它们产生耐药的个体,而这些个体繁殖的后代就表现为较强的抗药性。抗药性产生的早晚和害虫、病菌的种类以及连续用药次数有关。 要避免果树病虫害产生抗药性,必须大力开展综合防治,克服过分单纯依靠农药的思想,减少喷药次数。其次,把作用机制不同的农药交替轮换使用,如有机磷农药和除虫菊酯类杀虫剂交替使用;第三,提倡农药和增效剂混合,在农药中加入抑制、分解昆虫体内某些酶活性的增效剂,也是防止害虫产生抗药性的重要途径。 11.制定果树病虫害综合防治方案的依据有哪些? (1)找出关键性病虫害。所谓关键性病虫害,是指造成经济损失的病虫害,而不是指种群数量的多少。如在一个苹果园中,以叶液为食的蚜虫比蛀果的蛾类幼虫数量大的多,但由于蛾类幼虫直接危害果品,因而成为关键的病虫害。 (2)分析找出对果树病虫害有冲击作用的关键性环境因素。提出保护和利用天敌的关键性措施。 (3)找出关键性病虫害生活史中的薄弱环节,针对性地制定防治措施。 12.怎样搞好果树病虫害的防治工作? (1)协同作战,联防联治。通过协会等合作组织把分散的一家一户的果农联合起来,在果树病虫害的防治上采取统一行动,统一用药,统一技术标准,防止害虫的迁徙。 (2)做好病虫测报,掌握防治的有利时机。 (3)贯彻预防为主,加强综合防治。在防治策略上,狠抓前期防治,压低虫口基数,夺取全年防治主动权。 (4)及时准确用药,保证质量。药液要喷的周到细致,内膛外围、叶背叶面、上部下部、枝叶不漏。药液浓度和药量要合适,不可随意增加。 第二章苹果病虫害的防治 13.危害我省苹果的病害有哪些? 我省气候寒冷,苹果的生育期短,危害苹果的病害也较少。 为害苹果枝、干、根的病害有:苹果树腐烂病、苹果树干腐病、立枯病、根癌病等; 为害苹果树叶片的病害有:苹果褐斑病、灰斑病、轮斑病、黑星病、白粉病等; 为害苹果树花和果实的病害主要有:苹果花腐病、煤污病、锈果病、蜜果病等; 经常发生的缺素症有:黄叶病、小叶病、缩果病、苦痘病等。 14.什么是苹果树腐烂病?其发生规律是怎样的? 腐烂病多发生在苹果树的主干、主枝和叉角部位。病斑初期为红褐色,水浸状,稍微隆起,多为椭圆形,质地柔软,皮容易剥落,凹陷,并发出黄褐色液体,有浓酒糟气味。发病后期,逐渐干缩凹陷,颜色变为黑褐色。天气潮湿时,由小黑点发出黄色丝状卷曲的孢子角,并随水消解,这样的病症叫做苹果树腐烂病。 杏儿威武 第二天高氏让景椿装了麦子陪她去小姑家商量订做大饽饽的事宜,景枫回家家里肯定要请流水宴,还要预备办置他的亲事,这些都要提前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唐妙和杏儿在家里缝被子。 前一阵子把家里的旧被子拆了洗洗补补,现在添添新棉花,特别是高氏老两口的。那两床被子沉得唐妙几乎抱不动,想得她直心疼。那被子似乎从她出生就一直在盖,算了算是父母成亲时候的,如今里外补了很多补丁,棉花变成黑灰色结结实实又沉又不保暖。这些年来撕撕补补也好多次,说起来早就该换掉,可高氏不舍的。家里条件紧张的时候尽量把好的给儿女用,宽裕一点之后又想留下好的给儿女做成亲的新被子或者卖钱。自己的被褥想想反正已经二十多年,再盖些年也没关系,一来二去凑活过去就可。 这次唐妙和杏儿趁着父母都不在家把他们旧被子的粗旧棉花拆掉大半然后絮进新花。把换下的陈旧棉花留着掺新花做其他的东西,像马车上的垫子,盖腿的毯子等。唐妙寻思柳无暇的手冬天会生冻疮,便想给他做副棉手套和套筒。 中午杏儿做了饭,正收拾要给秦小姐和吴妈送的时候,她们恰好进来。秦小姐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对襟袄儿,衣襟边缘用墨绿色缎子镶边,绣着简洁细致的玉簪花纹饰,头上盘着简单的发髻,下面垂着两条绑了淡青色发带的辫子。发髻上插了一枝普通的金钗,垂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脚步在鬓盼颤悠悠地晃着。 柳无暇本来在西屋读书,杏儿做饭的时候他出去给牛槽里添了两筛子铡碎的玉米秸,进来恰好和秦小姐主仆打了个照面。 吴妈热络地道:“小姐,这位是密州县柳公子。”她用一副是他是他的表情说话,秦小姐看得真切却也并不激动,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只是福了福见了礼。 柳无暇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秦小姐的脸,作了揖然后请她们屋里坐,他则在外面帮杏儿搅和猪食。 吴妈和秦小姐跟杏儿招呼了一下进了东间,见唐妙在缝被子,吴妈笑道:“三小姐,这位柳公子真是不简单,读书有读书的派头,干起家务活来也不善乎。” 唐妙笑着缝好了最后一趟,咬断棉线打了个结,忙卷起被子请她们炕上坐。 “无暇哥哥厉害着呢!”她笑着回道。 吴妈笑眯眯地看着她,打趣道:“三小姐,我看柳公子跟咱家可真是一家人儿!”她的意思不言而喻,秦小姐蹙眉,看了她一眼,嗔道:“吴妈,你就别为老不尊了!” 唐妙却没听出来,笑道:“那是,无暇跟我哥哥关系特好,我娘恨不得他是我家的儿子呢!” 吴妈哈哈笑起来想接话被小姐瞪了一眼,便说自己去帮杏儿收拾饭桌。 吃饭的时候吴妈说不用讲究那么多,他们小姐既然来这里就做好准备见人的,柳无暇却不肯,让杏儿帮他盛了一碗菜,拿了两个馒头去西屋吃。 唐妙吃完让秦小姐和吴妈慢慢吃她下去饮牛,先去西屋看柳无暇,他刚好吃完正在看书。唐妙给他送了一碗汤,看着他喝完又将碗筷收拾了送出去。 她在牛桶里倒满了刷锅水又将二姐炒白菜剩下的帮子和疙瘩先扔去给猪吃,回头去西屋挖了半瓢玉米碴子倒进水桶里,她人小拎不动便要去外面牵牛回来喝水。 恰好柳无暇从西屋出来看见,便一手提着袍角一手拎起水桶帮她提到外面。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这样一个清雅如柳的人儿提着又大又笨的牛桶唐妙忍不住笑,打趣道:“我家大黑花真有福气,说不得这是未来的宰相大人呢!” 柳无暇放下水桶看着她笑道:“就算我脸皮厚点承你吉言,可如今皇帝陛下不设宰相呢。” 唐妙吐了吐舌头,又差点闹笑话,古代那么复杂,她也不清楚,况且这又不是自己电视上看到过的那些朝代,还是沉默是金吧,免得闹笑话。 她不是很喜欢看那些国家志要会典之类的东西,对于政治知之甚少,也没有半点兴趣。 她调皮地歪起脑袋,“反正总有一天我们的柳无暇会一飞冲天的。” 柳无暇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凝着她道:“其实编书也不错。” 唐妙笑道:“当然了,不过以你的能力自然要做更多的事情。眼前的都不算什么呢。” 唐妙见牛喝完了水竟然去蹭他的袍角,而他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忙打了一下牛头,斥责道:“那是无暇的衣服,不是青草,大黑花想吃青草想疯了。”见柳无暇的衣摆被大黑花蹭上一点水渍,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玉米碴子,忙掏出帕子俯身帮他擦。 她如此亲昵的动作害柳无暇心猛跳了一下,垂眼见她弯腰蹲在自己的身前,微微歪了头露出光洁白腻的颈项,粉嫩的耳珠在阳光中闪烁着珍珠色泽,他有些出神,忙俯身将她拉起来笑道:“没事,等下一洗就好。” 他轻柔带笑的声音让她突然想起他深邃清澈的眼,周诺的话以及她自己那些胡思乱想,局促下脸颊不禁有些发烧,只得嘿嘿道:“你快回去把衣服换下来我帮你洗洗。”说完她去划拉牛槽里的碎草,用筛子装了端回家烧火。 柳无暇只得拎了水桶回去,换下衣衫的本想自己洗却被被唐妙抢了去。 到父母回来的时候唐妙和杏儿在秦小姐的帮助下已经把几床棉被缝好,秦小姐也在这边说话直到傍晚,一起做了晚饭,吃完聊了一会才回家去。 唐文清今天买了二十亩春地,来年春天可以直接耕种,十亩地都在一起挨着水渠南边,地东边还有一条大河。交通也很方便,就在村子南头。 唐妙几个都很满意,既不远地又肥沃。 家里有两个男人,只要不是农忙,高氏多半时间还是会让两个女儿休息一下,免得累坏她们,养成个粗手大脚。平日里唐妙读书她也欢喜,杏儿便被她逼着耐了性子做针线绣活,准备两个哥哥成亲用的绣品。不过农家不比别家,就算不是农忙,家里的活也够好几个人忙活,有牛、骡子、猪、鸡、兔子,还要捞麦子、推磨、搓棒子脱粒、做牲口饲料,捡好一点的麦秆草放起来留着来年编蒲扇或者换钱,还要拿棉花抽线用来缝一些普通的衣物被褥等等一大堆活。 如今他们不像和公婆一起住的时候,那时候男人基本一点家务不做,现在唐文清和景枫尽可能地承担一些重点的活,让三个女人能轻快些。一家人抢着干活,基本不用高氏吩咐什么,只要注意别把活干第二遍就好。村里很多人家都拿老唐家比着教训自己家的子女,若他们攀吃攀喝,干活互相攀靠便让他们去看看人家老唐家。 高氏是个干净人儿,加上有两个女儿,一家子勤快,虽然农门小户的,如今即便养了猪,里里外外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们让父亲和哥哥把东间窗外用石头垒出花墙做花园,里面除了一棵香椿和杏树,便栽月季、萱草、地瓜花,西屋窗外墙边上劈出几块圆形小花池,栽着石榴树、鸡冠花、在西墙上也爬了一小片蔷薇,过去西院主要是一架葡萄、还有两边的菜地几棵果树。 这个深秋夏日中看的花早就残了,地瓜花也把根挖出来放在地窖里藏着来年栽。如今可看的便是萧朗送给唐妙的那些盆栽,恰是菊花冷艳,傲霜凝露,君子兰、水仙郁郁菁菁,吊兰自房梁上垂下,如绿色瀑布一样流畅飘逸。 柳无暇喜欢这里,卸去所有的防备,将最柔软脆弱的地方暴露出来,有一种带着酸涩的幸福痛楚。 甚至有一种错觉,过去一切都可以抹杀,他愿意老死于此,可随即又嘲笑自己异想天开,怎么可能平静?就算他想,心能平静,那灵魂只怕也无法得一刻安宁…… 高氏跟吴妈说了买的那二十亩地,地契写的是唐文清的名字,又特意去找里正来立了契约,将吴妈说过的那些条件写下来,大家都按了手印,一家一份。里正素来正直,唐文清说不希望人家知道他们和吴妈这样的关系,他自然也不多嘴,断然不会告诉他人,就当是唐家一家事情。高氏送上两封点心,两条肉做谢礼。 唐家一买地,名声立刻传了出去,立刻就有人上门来问。 这日傍晚南边杨家屯有人上门拜访,说是要卖几亩地给他们。家里两个儿子要娶亲,可是这两年自己家收成不好,一时手头短得慌,反正有一百亩地,就想着卖个二十来亩。谈了谈价格,唐文清夫妇觉得还可以,也在自家承受范围内,主要那片地在两村交界的地方很近便,也靠近水源。杨家还说把地里的麦子一并卖给他们,按照普通收成算。他们唐家只等着来年收麦子就好。 高氏有点动心,两个儿子都要成亲,虽然新买了二十亩地,可毕竟需要来年才能耕种。如今家里只有十几亩地,以往带着北沟崖还好,现在没了那块地,就觉得一下子少了一大半收入,来年的口粮有点紧张,心里空得很。 唐妙正在西屋看书,柳无暇给她讲书理,她将自己实践的经验告诉他,墨香幽幽,吊兰如瀑,让他有一种恍惚,若是茅草清泉,绿柳桃花,红袖添香夜读书,也算是人生至快哉的事。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是一种诱惑,一丝丝似是甜蜜,却如圆润的丝线生生扯进心肺那样钝疼。 这时候杏儿在外面喊:“小妹,出来,娘问你点事儿。” 唐妙忙搁下书,跟柳无暇说了声,跳下炕,趿拉着自己做的大拖鞋走出门,“二姐,什么事?” 杏儿把父母要买地的事情跟她说了,唐妙听了听觉得价格不错,转而一想蹙眉道:“现下可不能买,就算买也要等收了庄稼,我们自己种。”杏儿便让她去东间自己跟父母说去。 唐妙忙回屋换了鞋子,又披了一件布袍,扎了腰带去了东间。 高氏给那人介绍了自己的小女儿,那人有些不高兴,觉得举人父母就是架子大,买地就买地,还弄个黄毛丫头来商量,可等唐妙眼睛一转,他顿觉眼前一亮,只觉那清亮的眸子似是能看穿人心一般,忙陪了笑,“三小姐,您觉得如何?” 唐妙见他前倨后恭,干脆道:“杨大伯,不是我们不买,我们觉得还是等您自己家收了麦子,我们再买了种别的。别人种的地,不管好不好,我们都觉得不合心。就好像不是自己家的娃儿一样。” 唐妙一说不买,唐文清夫妇就没异议了。 那人脸色有些难看,“唐兄弟,说起来我也是觉得你们家出了个举人老爷,见识自然不同。这等好事都不要,那我回头卖与别人,你们可别说老哥哥我不想着你们。南头唐文汕家问过我呢,我想着怎么也得先找举人老爷家问问看。” ,这年头只要家里过得去,卖地的就少,高氏一直想买点地有些心动。唐妙笑着按住了母亲的手,对老杨道:“杨伯伯,如今这麦子还嫩的很,大家也看不出什么,我们的意思,买地就是买地,这跟买母牛带犊子不一样!” 老杨有些生气,讥讽了几句,趁夜告辞了。他一走,高氏有些遗憾。唐妙知道,一般来说,东西没到手,越看越好看,越想越合适,可一旦到了手就会觉得越看越不中意,特别是价格并不是很便宜,或者东西没那么好的时候。 她笑了笑,道:“娘,今年这天儿可旱着呢,我们这方圆三十里的地,历年都是比较旱的,来年麦子怎么收还不一定呢。” 她这样一说,高氏觉得也是,就暂时打消了念头。 第二天早饭后高氏在家煮猪食的时候王氏来串门告诉她唐文汕家昨天晚上买了十多亩地,价格便宜得很,连地里的麦子一起买了,来年只等收庄稼,真是便宜买卖。 “大嫂,听人说,那老杨头是先来你们家的,你怎么没买呀?仝芳不是给了钱吗?好几百两银子呢,多少地不好买?” 高氏一边拉风箱又问了价格,听王氏说的竟然比自己谈得低很多,不禁蹙了蹙眉头。寻思要是昨夜压压价兴许也能成,不过错过就是错过了,这等便宜再也捡不到的。谁家肯用两亩地的价格卖三亩,还搭上粮食? 听王氏说仝芳给的钱,高氏掀了掀眼睫,淡淡道:“也没那么多,人家给的,到时候自然要还的。” 王氏倚在门上,踮着腿,笑道:“还什么还?不是说让妙妙以后给小少爷当个二房吗?” 不等高氏说话,杏儿端着一筛子碎草从外面进来,声音不善地道:“三娘娘这消息越来越灵通了,有的没的都能打听到。这话我们怎么不知道?” 王氏瞥了她一眼,“嗯,你不知道,我们都知道。说你娘连聘礼都收下了,好几百两银子呢,别说一个女儿,两个三个也够本。” 杏儿柳眉一竖,不等娘开腔便啐道:“这是哪个贱舌头造谣?从我小姑说亲,到我四叔娶媳妇,那贱嘴就没停了造谣,现在又来造我妹妹的谣儿,也不怕造谣多了咯着良心!” 唐妙听到二姐发火以为吵架,忙从西屋出来,问道:“什么事儿?” 王氏看她出来好信儿地笑了笑,“跟柳少爷说话呢?” 唐妙心思在二姐身上,便道:“没啊,无暇哥哥去帮我四叔垒猪圈了。” 杏儿哼了一声,知道王氏看柳无暇在这里自然要打听消息出去咄咄,便没好气地道:“现在的人真是烦,长了张嘴就不知道怎么好了。”说着一把拉过唐妙就往外走。 唐妙立刻就知道王氏得罪二姐了,忙跟着出去问怎么回事。 她们一走王氏撇撇嘴道:“大嫂,不是我说啊,杏儿这嘴真该好好管管,要不婆家都找不到。” 高氏因为王氏说做妾的事情心里窝火,方才杏儿嘎巴嘎巴说得快她也没来得及斥责,现在声音也有些硬,“孩子多了性子也杂,总不能像捏面人儿似的,想怎么就怎么的。” 香吻一个 老四和景椿在土里掺入碎麦草,浇了水用铁锨和了泥,又将外面捡回来的石头一块块挑好了形状垒在猪圈的外墙上。 唐妙和杏儿过来的时候,柳无暇正拿着铁锨帮他们和泥拎泥,那架势倒没有半点做作很是带劲儿。 唐妙不由得抚掌笑道:“人家都说出的厅堂下得厨房的女儿是好女儿,我看出得高堂,进得低房的男儿才是真男儿呢。无暇哥哥的手既能飞笔游龙,又能垒墙做瓦匠,真是佩服佩服!” 老四几个都哈哈笑起来。 杏儿白了她一眼,“越大越孩子气了,谁都打趣,还是早点嫁出去吧。” 唐妙吐了吐舌头,过去给柳无暇帮忙。 柳无暇瞧着她笑,待她走过去低声道:“你看了那么多书,如今可要学以致用为上。” 唐妙瞥了他一眼,瞅了瞅,“怎的?让我做泥瓦匠不成?” 柳无暇抿唇,深邃清幽的眸子里光华乍闪,浅笑道:“你也不过做个瓦匠婆。” 唐妙嘿嘿笑了笑跑去问四叔墙怎么塌了,不是年后爷爷刚垒过的吗。 老四气着笑道:“呶,那两头臭猪,半夜里打架,咬得吱哇乱叫的,还把墙给拱倒了一块。”十几天前荆秋娥父亲送他们一头猪,跟别的还好,唯独有一头喜欢跟新来的掐架,三不五时地咬斗一场,弄得大家都不安生,连圈墙也拱塌了一块。 李氏恰好端着剁碎的白菜帮子过来喂鸡,笑道:“别说那猪,谁家的猪都拱墙,你爹垒墙就没垒结实过,天天垒,一下雨就塌。快别说他垒墙了。” 大家笑起来。 唐妙问她:“奶奶,我爷爷呢?怎么不一起垒墙?” 李氏扑棱着身上的灰尘,又让唐妙给她捡捡身后有没有头发,道:“今儿没什么事儿,他说去找后头老常头下大梁。” 唐妙有点诧异,除非冬天没什么事儿,爷爷很少主动出去玩,那个老常头倒是想找他聊天下大梁的,今天倒是日头出错地方了。 她好奇道:“奶奶,我爷爷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否则也不会主动出去找人玩儿去。 恰好荆秋娥从房间里抱着景林出来回头喊蔷薇,让她别在屋里糗着,出来跟姐姐们玩儿。李氏便给唐妙使了个眼色,让她别问了。唐妙心下狐疑,也不当回事,奶奶不让问她就不问。 杏儿跟荆秋娥问了好,从她怀里接过小景林逗他说话,然后抱着进去看蔷薇。唐妙跟四婶打了招呼便去趴在圈门子上看那几头猪。 唐家一般五月里进小猪,喂养大半年,期间一直攒粪,年底宰一头剩下的到时候换钱。四叔家养了六头,因为不善管理母猪和小猪仔,每年都从集市或熟人家买小猪回来养。几头猪并不是很肥,看上去一般个头,有两头恹恹地趴在圈沿上喘气,还有两头时不时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互相敌视。只有两头正正经经地在那里拱泥。 她看了两眼,回头跟柳无暇道:“你看看那两头猪是不是病了。”说着朝两头怏怏无神的猪努了努嘴。 柳无暇放下铁锨走过来,挤在她旁边往里看了看,“我记得有本农书上提及养猪的事情。” 唐妙想了想点头,报出了数名和编者,得到柳无暇的一句夸奖。 老四在南边垒墙,笑着问道:“妙妙,你们诊断诊断,四叔这猪是啥病?” 唐妙扫眼在圈里看了看,又打量着那两头猪,虽然都是无精打采的,可症状是截然不同的。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刚才李氏漏掉的白菜帮子去扔它们,一头猪哼哼着,吸溜着鼻子去觅食,另一头耷拉着眼没兴趣。 唐妙又看了看,叫道:“四叔,那猪拉肚子你得赶紧给它治,否则你小心一点膘都没了。那一头好像伤风得注意,别传染其他的猪。” 老四看看还真那么回事儿,以往猪也生病,都是养着慢慢地好起来,那膘就不怎么长。 唐妙又道:“四叔,猪虽然是养来踩粪的,可你也要注意猪圈干净,回头多用草木灰兑水冲洗冲洗,杀杀菌。” 老四惊讶道:“还有这说道呢?”以往他养猪多半是为了踩粪,猪虽然比别家瘦点也没那么在意,反正换了钱也差不几个。 他看向柳无暇,虽然粗布袍衫,可那清贵气度却如画中人一样便问道:“柳先生是举人,丫头说的对?” 他不知道其实很多举人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的,只是看景枫也会,就觉得大家都应该会的,柳无暇比景枫厉害自然更懂。 柳无暇笑着点了点头,“四叔,是这样的。妙妙说的很对。” 老四便上了心,忙让他们想招儿给自己猪治病,毕竟去找能给牲畜看病的郎中也不少钱,那样他宁愿养养让它自己好起来。 唐妙笑着打趣道:“四叔要是治好了你可给诊金?” 老四哈哈笑道:“当然,丫头要多少咱给多少。” 唐妙便跟柳无暇嘀咕,她的意见拉肚子的猪肯定是得了肠胃的病,拿大蒜水灌,那个伤风的拿醋熏,再用草木灰杀菌,免得有细菌到时候给猪转成肺病之类的就不好治了。但是伤风的要用什么药她记不起了,药方子不像是大蒜草木灰这样直白,她下意识地去看柳无暇。 柳无暇靠在圈门的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待她自己不好意思才笑道:“我记得帮你整理过。” 唐妙抬手挠了挠头,“有吗?” 柳无暇肯定地点点头,缓缓道:“秋冬之交,寒气侵邪,防畜伤风,可于病发期以醋熏之,若已病者需先断寒热之症。” 唐妙隐约记得,忙道:“这个季节,自然是寒伤风了,我懒得翻书,你还是告诉我吧。” 柳无暇笑着叹了口气,念了个方子,老四忙让媳妇去准备纸笔。 柳无暇念了三个方子,其中一个全是中药,唐妙觉得抓药要去镇里麻烦而且贵,便把另外两个帮着写下来,黄豆半斤,葛根五钱,葱10根,鲜萝卜两斤,生姜六钱。切碎煎水喂服,每日一副,连用三副药。第二方子麻黄汤煎汤,候温灌服,两服三日。 荆秋娥看那些东西家里都有,便自去准备。 唐妙从屋里出来看穿着嫩粉色小衣裙的蔷薇趴在篱笆旁那棵杏树干上不知道抠什么,贴在杏树干上真如一朵小蔷薇,很是欢喜人。院子里原来的桃树被虫子咬死了,后来用老杏树的核种出一棵小杏树来,大家一直没管竟然也长成了大树,四年上开始结几个果,如今六七年,已经张开了亭亭树冠。 唐妙笑着过去逗她,“蔷薇,你又抠什么呢。” 小蔷薇从埋头奋战的树干上抬起脑袋扭头看了她一眼,纤细粉嫩的手指戳了戳树干上一个树胶包,“虫虫。” 这小丫头明明会说话,总喜欢偷懒,唐妙俯身按了按,笑道:“这是树胶,不是虫子。” 小蔷薇嘟着嘴,白了她一眼,“桃树给咬死了,杏树也要咬死了。大白虫在里面钻啊钻啊钻……”她撅起嘴巴,皱眉瞪眼,做出一副很恐慌的样子,小手弯曲比划着往唐妙脖子里钻。 唐妙一阵瘆人,忙抓住她的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树枝扒拉了几下树干上凸起的小包,看了看,里面果然是有新作的虫茧,她扒拉在地上,小蔷薇立刻做出小母鸡咕咕的架势,抢上来一脚踩着碾来碾去,确信虫子没了才抬起脚看了看,得意地扬起细眉舒了口气。 一抠之下唐妙发现树干上真有那种钻入树心啃咬树心的虫子,想了想应该是天牛的幼虫,这种虫子危害树木很是可恶,就算挺拔参天的大白杨也能让它们啃得枝干枯败最后直到整棵树都枯死。 她看到那被虫子咬坏的洞,却没有合手的工具,这里没有那种细铁丝,没办法勾到它们。跟荆秋娥交代清楚的柳无暇出了房门,见一身粉衣的桃花和同样粉衣的小蔷薇两人趴在树干上抠抠挖挖的,一副很是和乐的画卷,不禁有点看痴了。 杏儿抱着景林出来,看了他一眼,“柳先生看什么呢?” 柳无暇心下一紧,笑着示意她看唐妙两个,“现在你们家两个喜欢玩虫子的。”唐妙一见到小蔷薇就给柳无暇介绍,“这是我们家爱玩虫子的小蔷薇。” 杏儿看向他的目光有点复杂,却也没说什么,笑了笑,道:“桃花小时候比小蔷薇调皮,整天咋咋呼呼的,也只有萧朗才能包容她。” 柳无暇怔了下,垂下眼帘笑了笑,道:“我们去看看。” 唐妙和小蔷薇两个正犯愁的时候,柳无暇凑上前问要不要帮忙。小蔷薇指着虫子窝嫩声道:“柳叔叔,我家树要被虫子咬死了。” 大家皆是一怔,唐妙忙纠正她,“小蔷薇,这是柳哥哥,不是叔叔。” 小蔷薇咬着唇忽闪着大眼瞅着他,眨巴眨巴地似是害羞道:“可是爷爷说见到这么高个子的男人要叫叔叔。” 唐妙笑着捏她的脸,“可是大哥跟无暇哥哥一样高,年纪还大,难道你也叫叔叔?” 小蔷薇想了想,“我都不记得大哥的样子咯。” 唐妙叹了口气,大哥自从出去做事一两年才回来几天,别说小蔷薇不记得,她都要不知道大哥什么样了。 柳无暇见她往日神采飞扬的脸竟然有几分怅然,忙道:“我有办法帮你们拿虫子,要不要听?” 小蔷薇一听立刻道“要!” 唐妙慨叹自己那么多书是白看了,人家柳无暇看过就变成了知识,对她都是浮云。柳无暇先让唐妙去找了一截鞭炮的引线,一点点的顺到虫子洞里去,然后点火烧。过盏茶功夫再拿草木灰兑水灌,然后拿石灰堵住了各个出口。 弄好了之后,他拍了拍手,“过几天如果没有新的汁水流出来就好大功告成。”这一弄他们忍不住去把家里那棵老杏树也如法炮制一番,还有门外的几棵槐树,楸树,全部灌了一遍,直到大人们叫吃饭才歇了手。 唐妙暗叹柳无暇书读得多,却读得活,有些人没有经验,却将书本的知识自然而然变为自己的经验,不像她学得多丢得更多。 小蔷薇崇拜地看着柳无暇,一双眼睛骨碌碌地瞧着他,“柳哥哥,你好厉害!比桃桃姐还厉害。” 柳无暇俯身抱起她,逗笑道:“小蔷薇要怎么感谢哥哥?” 小蔷薇抿了抿唇,然后“吧嗒”在他脸颊上嘬了一口。每当大人逗玩,都喜欢她亲他们,柳哥哥帮着拿了虫子,自然更要感谢的。 柳无暇笑了笑转首去看唐妙,却见她正盯着他发呆,阳光中的娇颜竟然害羞似的红起来。他想也没想便逗她,“又不是你亲的,脸红什么?” 唐妙脸腾得红了,忙扭头走在前面回家,怎么小屁孩都喜欢来这一招,想起当时那小屁孩闪着一双黑亮的眸子,越想越狡猾,一点都不呆。 午饭时候小蔷薇也一直粘着柳无暇,还喜欢让他抱着,大家都说这孩子平日不喜欢粘人,今儿怎么转性了。柳无暇也不管,既然她喜欢他便抱着她,听她的指挥一会去这里看看,一会那里走走。 饭后老四叫了妙爹和景椿给猪分别灌了大蒜汁和药汤,清理了猪圈,用草木灰的水冲洗之后又铺垫新的干土,然后把那头伤风猪赶出来独自关在外面的小草棚里,又熏了醋,忙活完也差不多天黑了。 吃饭的时候唐文汕溜达过来找老唐头和唐文清说话。聊着聊着便说起了从杨家屯买的那十几亩地,问老唐头道:“达达,当时景枫爹没要,人家才问了我,这不算抢生意哈,你们可别对我有什么意见。” 唐文清道:“大哥你言重了,没那回事,我们自己不想要的。” 唐文汕笑道:“那大哥借你家牲口用用,边上有块地头我拾了拾,想借牲口去耕耕,来年种点黍子。” 老四和景椿终于垒好了墙,从外面进来,听见了问道:“你们不是有牲口吗?” 唐文汕招呼了一下,道:“带着小牛过个月就抱着了。” 老四了一声,“马和骡子可耕不了地。” 唐文汕便看唐文清,那意思不言而喻。 唐文清寻思既然只有地头一点地的话,肯定没多少,就让景椿明儿牵大黑花给大伯家用用。这时候老唐头一口气喝干了大茶杯里酽酽的苦茶,抬头使劲挠了挠自己后脑勺,打断了他们道:“大黑花也带小牛好几个月了,再有三两个月也能抱着,你买了将将二十亩地,来年的春地也得耕,我看这牲口不能累着。” 唐文汕忙笑道:“达达,这个你别担心,我就一点地儿,还有我家牲口倒换着呢,不会累着大黑花的。回头我家下了犊子,借给你们一起耕地。” 唐文清说自己买的地耕过了,来年开春再耕即可,如今没什么用处,让他仔细牲口就行,一天干不完可以第二天接着干。唐文汕自然应了。 晚上各自回家,杏儿听说要把牲口借给唐文汕家的理科就急了,“爹,你不是不知道他家什么人,借人家一次牲口,恨不得把所有的地都耕一遍,他说一块地头,我看到时候怎么都得有个好几亩地。” 唐文清说不能,他家也没那么多地,再说都是本家的,人家开了口也抹不开面子,况且村里人都来借过独不借给他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往日里干活也借过他们家的。 杏儿不乐意地道:“什么不可能,看我三达达不就知道啦?上次他借大黑花去,说三亩地,结果足足六亩,给咱大黑花累得回来两天没正经吃东西。咱借过他们家牲口,那也是他借我们十回我们借他两三回就不错了。” 唐妙跟柳无暇在西屋看书,补习今天他说过她一点印象也没的知识,听见二姐吵吵她忙跑去东间,“干嘛呢?” 杏儿见唐妙进来立刻找到了同盟,小妹虽然好说话,可牵扯到自己家的牲口向来心疼,舍不得人打骂累着,她把话说了说。 唐妙眨巴眨巴眼睛,这事儿不好办,爹都答应了要是不借人家说他没信誉,而村里人都说唐大叔说话最算话的。但是又不想自己家大黑花受累,想了想她道:“要不这样,明儿让我二哥跟着去,说给他帮帮忙好了。咱也不指望他感激,回头干完他家那点地头就让二哥把牛牵回来。” 大家说这主意不错,同意了,明天景椿去帮忙,唐文清自己赶着骡子去清水镇把订做的其他一点家具拉回家。 戳媒的人 第二日一大早唐文清带了钱去镇上拉家具,景枫早早地喂了牲口,因为以往唐文汕和三叔家借他们家牲口用的时候从来不给正经喂,他怕委屈了大黑花。 结果唐文汕还没来牵牲口吴妈便说今儿想搬去北边,问景椿有没有空帮帮忙送过去。本来吴妈的意思等景枫回来打了招呼再搬,秦小姐不同意,坚持现在搬家,吴妈也就不好说什么。她老头子去外村给人家看门儿赚钱,所以只能请老唐家帮忙。 因为家具都是唐家的,秦小姐他们止三四个并不大的衣箱,搬起来也不麻烦,高氏便让景椿和杏儿去帮忙。两家关系好了,高氏也不计较,加上人家给的赁钱多,她就把铺盖被褥那一套都送秦小姐,免得她去那边还得另外置办一时也来不及。 这样一来景椿便不能去盯着自己家的大黑花,想请四叔去,结果打架那两头猪又闹得厉害,病着的按照柳无暇的方子治过之后见好,这一天还要灌药熏醋冲刷猪圈,便没有空闲时间。 后来想了想也不会怎么样,再说唐文汕家的地早耕完了,他想多耕也没地儿耕去,高氏就让唐文汕把牲口牵走,再三叮嘱他惜乎牲口。 唐文汕嘿嘿笑着,“景枫娘,咱一家人谁跟谁,你还不知道我?最是出名爱惜牲口。这幸亏是咱自己家人,你要是跟外人这样叮嘱,人家要恼了,说你不舍的借呢。大家乡里乡亲的,都是你帮我我帮你的,牲口也互相借着用,你说是吧。” 高氏笑着回击道:“大哥,这也幸亏是本家人,否则我也不往外借。我们牲口也带了小牛。” 唐文汕笑了笑,赶着大黑花往东走,经过李氏家大门口,她正在外面扫碎草,唐文汕朝她笑了笑,动了动嘴儿不知道说什么就过去了。 李氏弯着腰没起身,翻着眼皮瞅了他一眼,气哼哼地撇了撇嘴。这些年那一家子也没少赚他们便宜,自从他们两家分开之后老头子倒没怎么帮他们,老三家却跟他们亲如一家,两家合着伙算计老大和老四。老四性子爆,也不管什么本家不本家那一套,唐文汕说啥他都给撅回去,为这个也没少和荆秋娥闹意见。老大性子和气宽厚,人家求到门上一般抹不开脸拒绝,帮个忙借个牲口家具啥的也都应着。 高氏过来跟婆婆打招呼闲聊两句,说自己要捞麦子去推磨,问婆婆要不要捞麦子,到时候她让景枫一块拉着去镇上磨坊推磨。 李氏说也差不多了,得问问蔷薇娘。说完她提着扫帚也没起身,望着唐文汕走过的方向哼道:“那块货才不是个东西,剜剜着眼儿,竖竖着嘴儿,专门盯着人家赚便宜。这是又嫉恨昨天夜里他来借牲口,景枫爷爷不肯借,这番从我这里走,连声儿娘娘也不叫了。” 大家帮着秦小姐收拾了行李装车,景椿和杏儿去北边送秦小姐和吴妈。 那头的小院比唐家的大一点,有五间,但是位置稍偏,在村西南头,门外是条丈宽的小河,河边人高的杂草香蒲丛生,小院墙外还列植了十几棵高大的槐树。 景椿看了看,问吴妈道:“吴妈,村里没房子吗?怎么买在外头?” 吴妈摆了摆手,“没呢,没那么现成的买,这里虽然偏点,但是安静,我们小姐也不喜欢热闹。” 景椿看外头那几棵大树皱眉道,“再买条狗吧,养在家里能看门还能作伴。” 秦小姐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景椿说买狗,她才笑了笑说好,请他帮自己留意一下,买一条凶一点的。 景椿听着她的声音近在耳边,便不敢扭头去看,想了想又道,“白石镇老骡子家有,上次我去他家买骡子,看他家好几条呢,估摸着还能有,回头我去看看。” 他见吴妈已经开了门,便让杏儿把马车掉头,他卸下上面的挡板又搭了挑粗布手巾在肩头开始往家搬行李,杏儿和吴妈要帮忙,他让她们去屋里看着,他自己来就好。 秦小姐没有跟吴妈进屋去看,反而静静地站在门口,看景椿一趟趟帮她搬东西。除了正事他从不主动跟她说话,就算是正事儿也要等她先开口才会接话,似乎从第一次河边见面他看过她一眼,往后就没敢抬头看过她。这个男人,像石头一样稳妥可靠,她觉得心跳有点厉害,忙往后退了一步,提着帕子擦了擦脸颊。 帮秦小姐搬完家也接近晌午,景椿和杏儿婉拒吴妈留他们吃饭的邀请驾车返家。吃了饭高氏说缺挂鞭炮让景椿去买,顺便买几个好一些的烟花回来,准备迎接景枫。 这些东西南边凤凰屯有人卖,景椿却说去白石镇,说着便去套骡子。 唐妙诧异道:“二哥,凤凰屯有人卖,你走着去也快,去白石镇多远。” 杏儿听了笑道:“凤凰屯没人卖狗啊。” 唐妙忙问怎么回事,是不是家里要买条狗。景椿脸红起来,招呼了一声,赶了骡子就走。 杏儿跟唐妙嘀咕,“咱家要是养狗,一条小土狗就行了。二哥想要那种好一点的狼狗茬。”唐妙知道所谓狼狗茬就是普通狗和那种纯种狼狗□的杂交狗,忙问买了干嘛用,家里一直没养狗,要是养一只好点的也挺好玩的,可以看门。 杏儿便说她笨,唐妙也不在乎就跑去继续扒拉麦子看有没有落下的小石子什么的。几人正在洗麦子,李氏端着一簸箕草麦子进来,前一阵子她家的麦秸草被雨淋了,编草帐子挑不出好的,从唐妙家拿的,捡出一些小麦穗子来。李氏用棒槌敲了敲送过来给他们喂鸡。 高氏笑道:“不是说你扔在那里给鸡叨叨就好了,还送过来。” 李氏把草麦子倒在东边花墙上一只干瘪的葫芦瓢里,笑道:“你们鸡叨叨也一样。” 李氏跟高氏在屋里说话,唐妙问:“奶奶,我爷爷又去老常头家了?这两天我爷爷很奇怪哦。” 李氏笑了笑,“你爷爷那个老倔头,你们还不知道。”正说着老唐头从外面进来,阴着脸嘟着嘴,“哼,我是老倔头,我是去办正事儿。”说着就去南屋墙根拿倚着的大镢头。 唐妙见爷爷后背上沾了几根草屑,忙去帮他拿下来,问他干啥去了,见他有点气哼哼地,便拉着他去屋里坐。老唐头说去老常头家转了转,他在垛草搭了把手。 李氏不乐意了,“家里一堆活呢,你去他家帮工。” 老唐头进了屋,“那咋地,事儿我可办成了。这些个忘恩负义的瘪犊子,他娘的就该拿着大镢头去敲碎他们的锅。” 几人忙问怎么回事,老唐头说的这事儿还得岔开说。 如今唐家堡除了姓唐的,还有常姓、张姓等杂姓,常姓算是唐家堡第二大姓,和其他姓加起来户数倒超过唐姓的。如今姓常的也俨然成了气候,经常想要一点唐家堡主事的权力。 老唐头家向来只管自己种好地就可以,不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村里谁做里正、谁说了算之类他们也不关心。 他说的老常头名任全,为人精明,同龄里跟老唐头关系最好,农闲了时常一起消磨时光,最爱下大梁。 前几天常任全来找老唐头下大梁,老唐头除非隆冬腊月,平日是很少闲下来消磨时光的,他要准备编席,还得准备着看看什么时候耕来年春地,还有里里外外的活。他知道常任全是想跟他套近乎,到时候推选里正的时候出面说句话。 唐家堡因为没有什么像样的地主,里正一直都是在唐姓由族人推举。原本有族长担当,但如今唐家堡唐姓老人越来越少,加上唐姓自己人争来斗去拉帮结派,所以越发衰落下去,先前的族长制度也因为外来人口的冲击,加上新老接替等状况逐渐破坏。 如今现存几个老人也都没资格服众,老唐头因为自己家是后来的不肯掺和,唐文清家出了个举人,按说他来当也合适,可唐文清自小没这个抱负,明确说过不想干这营生。常姓便趁势起来。 老唐头知道常任全的意思,自然不想理睬,但是因为关系向来好,也不能太撅人家面子,有事没事儿的也接待接待。结果有一天常任全聊着聊着说起景枫的亲事。 “爷爷,你们家俺大兄弟是被人讹上了。这是有人使坏啊。要是大兄弟娶了那姑娘,不就是人家说的占了姑娘便宜不得不顺从了吗?这名声可就毁了呀。” 常姓们来的晚,当时最老的老人也要管唐姓最小的叫少爷,这样一代代下来,形成了唐姓刚出生的小孩子就可能是常姓人的爷爷姑奶奶之类的辈分。常任全比老唐头还大几岁,但是跟景枫平辈。 涉及孙子老唐头自然要问,便说下一盘大梁。村里很多老头都喜欢下大梁,老唐头是个中好手,远近的都爱找他下,能赢他的却少。 老唐头干活性子急,下棋却慢悠悠不温不火,拿石头在地上画了方框,然后又分别横竖平均三道。两人剪刀包袱锤的定了先手,他一边说话慢慢地在跟前中间的交叉点落下一块小石子,这样一来二去两人边下大梁边聊天。 从景枫读书到中举又出去为官,然后又说景椿的亲事后面两个小姐,最后常任全笑道:“爷爷,刘家那姑娘可不地道,你可不能坑了俺大兄弟,得把住咯。” 老唐头不紧不慢的落子然后摘掉常任全输掉被压的石子,似是无意地道,“嗨,这年头想戳媒的可多,你这样说我还以为你想戳媒呢。” 常任全呵呵笑起来,“爷爷,咱爷俩你能不信我?我虽然不是什么正直人儿,跟你交往这些年,可跟你耍过心眼?动过你家一点坏肠子?” 老唐头点了点头,他本来也不怀疑是常任全,便道:“那这话你听哪里说的?” 常任全道:“后头常永忠说的,他听人说当日是大兄弟想占人姑娘的便宜,结果被人家兄弟知道,要揍他,他没辙才说要娶亲的。爷爷你说,咱俩的交情儿,我能听他的?不过这话儿你知道就成,可别去找他说是我说的。他最近卯着劲儿想当里正呢,到时候该说我嫉妒他。” 老唐头自然懂,应了,落下一子,淡淡道:“你输了。” 常任全笑了笑,看着老唐头占了上风他也不着急,他就欣赏老唐头这点,下棋是下棋,谈事是谈事,两不相扰,可不会为了套什么信息故意输棋。 “爷爷,其实告诉你实话也不怕,以前文沁俺姑那亲事也是他插嘴插舌。他不是有个姊妹儿说去那边吗,还就是他们家给戳的。你平日里也看了,他家和谁走得近?你们家的事情谁知道的最清楚?还就是他们这几家子扯扯搭搭的事儿。” 老唐头哼了一声,心下也明白怎么回事。当初王媒婆介绍荆家的时候,还说这次那个坏心人肯定还来戳媒,她给留意,跟老荆家商量商量捉了那个多嘴多舌的人,砸碎他家的锅让他没饭吃。 后来荆秋娥嫁过来,这事儿也没了消息。他让李氏问过四媳妇,荆秋娥也是支支吾吾,说不知道呢,改天问问她爹娘。 听老唐头一说,李氏几个气坏了,这常永忠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犊子,他十六岁那年掉河里去,还是老唐头给捞上来空了水救活的,否则早死透了。 李氏想的更多。常永忠和荆秋娥有点一表三百里的表亲关系,按说他不可能不找老荆家给唐家戳媒,说不定他戳过,老荆家也听到但是没理睬,还替他瞒着。不是为了那点亲戚面子,说不得就是因为荆秋娥眼睛不好,他们怕闹出事儿来就没提。 李氏心里气哼哼地,很是不爽。 老唐头一生气就去找大镢头什么的。唐妙忙拦住他,“爷爷,这事儿咱得慢慢来,不能冲上去打架。一咱没证据,虽然是常任全哥哥说的,可要是对质起来还给人家惹了事儿。二来,这要是打起来只怕到时候整个唐家堡都不安宁了,非发展成两大姓打架不可。反正这事儿过去了,咱明白他是什么人儿,以后找补回来。” 李氏也忙劝他,“你快消停儿点,别让蔷薇爹知道,那火药性子,非掀了天不可。” 老唐头冷静下来,便答应了。 杏儿转头看高氏有点出神,忙问她想什么呢,高氏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啥,以后咱记着这教训,有大事先跟人说明白,免得再吃暗亏。” 李氏便叫老唐头回家去,翻翻外头晒的土,现在猪圈熏醋洗刷,需要常换土,俩人便走了。 他们走后,高氏叹了口气,继续弄麦子。 日头偏西的时候,杏儿看了看天色,“他怎么还不把大黑花送回来。” 高氏在咬今天刚晒的麦子,觉得不够干,寻思盖一宿明儿继续晒,“凡是下地的哪有不忙活一天的,你去找领席晚上盖盖麦子。” 杏儿去拿了两领老唐头给编的席子出来,却不放心朝唐妙使眼色让她跟自己走。唐妙偷眼看高氏,便说自己捡好了,想起奶奶找她有点事儿,她先过去看看。高氏让她去。 唐妙跑出大门口刚要问杏儿什么事被她一把扯着就走,“二姐,到底干啥呀!” 杏儿哼道:“南头那地你能找着不?” 唐妙之前常溜达自然能找到,带着二姐去了,等到了那里发现根本没人,只有几分地头早就耕完了。 杏儿一下子火了,“这帮天杀的财迷,拿着别家的牲口就不当牲口!”拉着唐妙去唐文汕家别的地看看。 唐妙拽住她,“二姐,你先别急,大伯……”感觉杏儿拿眼剜她,“……他家的地别的都种了麦子,之前也跟三叔家合伙耕好了。现在根本没有地要耕。” 唐文汕和老三两家合伙,不管干什么活都要跑在唐文清家头里去,然后在唐家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们晃晃悠悠地串门,说两句什么我给你们帮忙的风凉话。 杏儿憋着嘴,“你说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大家伙霸王得大桃花很**哦~~~~~~摁倒你们,一个个挂好,拿鸡毛骚脚心,哼哼!!痒不痒,怕不怕!!!XD^^ 揍你丫的 唐妙想了想,“去张大嫂家问问。”唐文汕家邻居为人和气,跟谁都好说话,跟老唐家关系也还行,两家盖房的时候,都互叫过绑把子。他家的小子**岁的时候还跟唐妙学认了两个常用字便算开蒙没再花钱念书。 唐妙跑过去敲了门,黑瘦的张大嫂正愁眉苦脸地叹气,见她来立刻眉眼舒展。唐妙打听说唐文汕家耕地的事情,张大嫂说他今天跟后头常永忠家合伙呢。唐妙一听就来气了,赶忙着道了谢就要走,张大嫂追她到门口,“三小姐,您是读书人,我家猪病了,帮我们看一眼吧。” 唐妙还记挂着自己家的牛,又不好拒绝,便道:“大嫂子,我也不是郎中,看不好呢,您还是找郎中吧。” 张大嫂急了,“看三小姐说的,找郎中得多少钱呀,您要是给治好了怎么也不会要郎中那些钱吧。” 唐妙想这倒是,但是现在没空,便道:“大嫂子,我先去看看我家牛,晚上来你家看行吗?” 张大嫂千谢万谢,请她一定来。 唐妙便离开到了大路口跟二姐会合。杏儿已经急了,“去问个事儿那么半天?” 唐妙忙拉着她的手就走,“快走吧,说不定他们已经给送家去了。” 经过家门口杏儿跑回去看了一眼,见牲口不在又跑出来,差点撞到从四叔家出来的柳无暇,他刚帮那边解决了两猪相斗的问题。 柳无暇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慌慌张张的怎么啦?” 杏儿气道:“耗子嘴儿家借了我们的牛,去跟别人合伙干活,真是不要脸!” 柳无暇立刻说天黑了,他去跟四叔说一声,让他们一起去看看。 杏儿着急走,“不用,我和小妹去就好。他们不敢怎么着。”回头见唐妙早走到西边街口忙追上去。 柳无暇寻思这事儿两个丫头去也行,如果家里男人去人家会说他们小气,要是他去更不合适会让人对唐家说三道四。杏儿素来泼辣,唐妙又有心眼,她们去要牲口人家只当丫头们心疼牲口任性点也没什么,又想都是同村的乡邻,那边不占理儿,最多吵两句不至于有大动作,想了想又有点不放心还是跟在后面去了。 柳无暇每在唐家堡住下早晨起来都保持散步背书的习惯,所以周围地势熟悉得很,远远地跟在后面也不着急。 唐妙对别的不上心,可村子里谁家的地在哪里,是肥沃还是贫瘠,庄稼长势如何,什么时候下的种子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杏儿曾经笑话她就算人家地里多块坷垃她都了如指掌。两人很快就找到常永忠家北边的地头上,只见另一头三人两牛正慢慢过来,中间帮忙按着犁铧那人还时不时地拿鞭子抽一声。 杏儿气得直哆嗦,拔脚就要往地里冲。唐妙忙拉住她,“他们就要过来,等下你跟他们说,我去卸牛梭头。” 杏儿强自忍着。 等干活的人到了地头要转弯的时候,杏儿立刻冲过去讥讽道:“大爷,你家地头好长呀,三分地干了一天,可别累着舌头。”天色微微黑下来,他们开始没注意地头俩儿人,这时候突然被杏儿吓了一跳。唐文汕在前面牵牲口,愣了下惊讶地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嘿嘿笑了笑,“姊妹俩干啥呢!” 唐妙早跑上前手脚利索地站在自己家牛头前,大黑花老实,唐妙小时候就敢在她眼前晃悠。唐妙瞅准了牛脖子下面的系绳,轻快地一拉,然后手飞快一掀将牛梭头扔了出去,力道大了点砸向后头扶犁的常永忠。 大黑花累了一天没休息,这时候见了自己家人立刻蹿出来蹭在唐妙身边。 唐妙动作快,大家还没来得及明白过来常永忠已经哎呀一声抬手捂着被牛梭头一角砸的脑袋退了两步。 旁边常永忠儿子立刻挑眉瞪眼地斥道:“你干啥,你们干啥,想打架呀!”晃了晃手里的鞭子,唐文汕忙拦着他,“别跟丫头一般见识。” 杏儿冷笑道:“哟,谁跟谁一般见识?在唐家堡地界上,哪个不要脸地敢踩了我们头上说一般二般的,不管你们多自以为了不起,哪天我们不爽,你们该滚蛋就滚蛋!” 常永忠和他儿子就急了,吵吵啥的,唐文汕也拉着脸,“杏儿,说啥呢,比起大侄子家,你们家才是后搬过来的。” 唐妙牵着牛怕姐姐吃了亏,加上附近有干活的凑过来看热闹,他们大多是外姓人,她不想让姓唐的和所有外姓敌对,便大声道:“大爷说话可得占着理儿,我们家是后来的,但我们联了宗都是槐荫堂的。这些年我家如何大家也都有目共睹,就算本姓唐家也没人再提我爷爷是后来外来的。要说这外道的,咱也不怕敞开了说,大爷你才是真的外住户子,是我爷爷保荐你联了宗入了堂。最没资格说我爷爷的可就是你了。”她虽然人小可声音清脆说话利索,字正腔圆地大家听得清清楚楚,凑过来的人都说是这么回事儿。 唐文汕脸色不好看,想拿大人长辈名头压她,结果唐妙转身又朝常永忠父子道:“大侄子,说起来你们家是比我们来得早。但是整个儿论起来常姓的确实又比唐姓的晚。可不管早晚的姓常姓唐,大家一直和睦友爱相处融洽是吧。我还听很多人说小时候大侄子调皮,十六岁洗澡掉河里,是我爷爷路过跳下去给你捞上来的。你还去我家给我爷爷磕头,说如果不是辈分岔了,你要拜我爷爷做干爹,等他老了伺候他的,对吧?” 常永忠拉着脸,哼了一声,他儿子手里提着鞭子,伸长了脖子呲牙瞪眼地想插话。附近地里干活的人也不少,三三两两地围过来纷纷询问发生什么事情。 唐文汕苦着脸很无奈地跟凑近的人说就是借牲口,唐文清家两个丫头任性不给使唤,杏儿大怒,气得变了声音,“你这叫借牲口吗?你明明就是老鼠!” 唐文汕摊了摊手一副大度地样子跟围观的人道:“你们看看这丫头,从小这样,一直不会说话,我这个做大爷……” 没等他说完,唐妙立刻大声截断他:“大爷,大爷,你说话可要凭良心。我们别说从前那些被你已经不齿的恩惠,单说我家这头大黑花,村里的大爷大叔,哥哥侄子的用过的人不少吧?大家也都知道我们家向来心疼牲口,每家去借的,我们都要叮嘱一句干活慢慢来,一天不行两天也没关系是这样吧。你说我们舍不得借,我倒是想问问各位乡邻,你们哪一位去借牲口我们拒绝过?” 村里人家一般都养一头牛或者一头马的,忙起来牲口都不够用,经常会互相借了使唤,围观的人倒是大半用过大黑花的,纷纷说这牛老实干活卖力。 唐文汕拉长了脸,阴沉道:“这话不能这么说,谁家牲口没……” 唐妙立刻又压过他的声音,她说话利索不必斟酌词句便行云流水般出来,自比唐文汕又快又脆,“以往借我们家牲口的乡亲们,都理解我们,而且大家也都心疼牲口,一头牛就是半份家当,那是疼孩子一样疼法儿。可你们看看今天这牲口是怎么回事儿?我们再三叮嘱大牛带着小牛犊呢,结果还给使得出了大汗。大家都养牛,咱说说,牛能这个使唤法儿?大爷你说耕你家三分地,两头牛倒换着,可怎么倒换到常永忠大侄子家的地里了?我们家的牲口,我们怎么没一个人知道?难道你们去打个招呼的功夫也没?”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说怎么能这样。柳无暇站在人群里,天黑下来模模糊糊的,看着她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不禁笑了笑,这丫头让人放心,什么时候都不会吃亏,知道审时度势,从不冲动。 唐文汕尴尬不已,很是没面子,咳嗽了两声,“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吧,回家吃饭了。妙妙,我不是唐家人吗?我牵了牛,跟大侄子家用用……” 杏儿突然厉声道:“说什么不要脸的话,你是我们家人吗?就你们做那些事儿,你配做我们家人吗?”那些年跟奶奶打架,给小姑戳媒,还不都是这一家耗子嘴儿! 人们纷纷说二小姐好厉害的嘴云云。 唐文汕的脸几乎跟初临的暮色黑为一体,斥责道:“杏儿,你这是跟长辈说话吗?这么没规矩?可别给你哥哥丢人,给我们老唐家抹黑。” 杏儿讥讽道:“谁给老唐家抹黑谁自个儿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在外头打着我大哥的幌子做小买卖,借我们的牲口说耕三分地,结果跑来舔别人的腚,想贴乎人拿自己家牲口舔呀!” 唐文汕顿时颜面扫地,气得浑身哆嗦,想也不想扬手就是一巴掌。 唐妙一直盯着他,没想到他敢动手,忙去推他,结果被唐文汕一划拉一屁股坐在地上。旁边的人忙扶起她,帮她拍了拍土。 唐文汕扬起的手却没抽下去,被一人狠狠地攒住,他扭头看竟然是来唐家做客的那个文文雅雅和气细弱的柳无暇。 夜幕下的风呼呼地吹起来,宽大的衣衫卷着柳无暇细长的身躯更加挺拔,唐文汕却觉得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似乎有着无穷尽的力量一般,要将自己手腕折断才肯罢休,还有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在暮色的遮掩下却让人感觉寒彻似冰,目光凛然带着刀锋,唐文汕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常永忠家的儿子拿着鞭子叫嚣道:“要打架吗?” 围观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了,也都知道唐文汕和杏儿家的恩怨,且大家都喜欢唐文清一家,便有年轻人上来拉架,年长的训斥常永忠一家不懂规矩。 柳无暇将手一摔,唐文汕便蹬蹬退了两步,一屁股摔在地里。柳无暇去看唐妙和杏儿,姐妹俩惊讶地看着他,暮色将他修长的身形描得高大起来,纷纷问他哪来那么大力气。柳无暇微微笑了笑,说自己跟一个师傅随便学了两招,强身健体的,打架可不管用。 这时南边有几个人喊着冲过来,到了跟前大家看清为首的是拿着棍子的老四和景椿,还有几个唐姓的小青年。众人纷纷让开,这时已经有夜里干活的人点了灯笼挂在路旁的树梢上。 老四提着棍子冲过去,问杏儿和唐妙有事儿没,杏儿一见四叔便呜呜地哭了,老四见侄女哭了,以为挨了打,立刻就火了,棍子一挥连唐文汕在内就扫过去。边上的人忙上来劝架,都说有话好好说。 唐文汕摸了摸沾了土的额头,气道:“大家也评评理,就算我借了他家牲口,跟常家大侄子合作耕耕地,他们犯得着这样吗?再说了我家牲口也给他们使,怎么不也是个使唤?那些年我们帮他们干那些活儿,怎么说他们也不能这么不给我这个大爷的面子吧?我也五六十的人了。” 老四晃了晃棍子斥道:“你五六十你就算七八十也是越活越回去,你要是再堵不住你那张臭嘴,胡说八道的,小心给我给你缝上!” 唐文汕一听立刻上前推老四,耿耿着头,耍赖道:“你缝,你缝。” 景椿推开他,“离我四叔远点儿。” 唐文汕被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地上哭起来。 常永忠他儿子挥着鞭子抽过来,站在唐妙旁边的柳无暇眼疾手快,从一个小青年手里抢过棍子挥了过去,缠着鞭子一拖,便夺了过来。 这边人一看他敢动手抽鞭子,上去就要揍。 老四拦住他们,大声道:“老少爷们儿,咱今儿把话说清楚。不是我们老唐家欺负人,更不是什么两家打架。谁也不许拿那个挑事儿。我为什么要揍这鳖孙子,问题在这里。这乌龟王八蛋当年给我三姐戳了媒,回头还来戳我的。现在又给我大侄子造谣。常永忠,你承认不承认吧!” 常永忠拉着脸,死不认账,一副认定他们找不出证人的架势,“凭什么说是我,你找人来对质。” 老四拿棍子戳他,“对质个屁,你在我老丈人跟前放那些屁,你还能再吃回去?隔了这些年都闻着你们那股子坏水儿的味儿。”他拿棍子在常永忠胸口用力戳了戳,把常永忠戳了个趔趄。常永忠的儿子想上来打四叔,被景椿一脚踹翻。 老四继续骂道:“你问问自己良心,没我爹你这条狗命还有吗?你长了个鳖嘴四处造谣,给我三姐戳媒,你戳,你再戳啊,你现在还想造我大侄子的谣,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唐家堡这么多常姓老少爷们的面子,我他娘今天就捣死你,你敢放个屁,咱就去见官!” 常永忠没想到老荆家竟然会跟老四说了实话,本以为这事不可能有人知道,就算老唐家知道可没人对证,他们也没办法。如今他没话说了,边上围观的人也纷纷指责他,宁拆十座庙不坏一门亲,他想坏人家老唐家几门亲?大家纷纷让他赶紧给人赔罪道歉。 有人提议:“开祠堂吧,让他带着贡品去赔罪。” 老四哼道:“不用,别脏了我们家的地儿,现在大家都忙得很,没那么大的功夫,只要给我记住咯,管好自己的嘴,别胡说八道。” 然后老四给围观的人们做了一圈揖,“多谢老少爷们刚才护着俺家侄女,我唐老四给你们作揖了。多谢!” 大家说没啥,没啥,然后各自回去收拾东西散了。 路上唐妙问四叔戳媒的事儿他早知道啊。老四点了点头,这辈子就这事他忍了,搁以前知道这档子事他早去砸人家锅了。但是牵扯到老丈人和媳妇儿,总想着还是算了,只是现在常永忠家竟然和唐文汕合伙整什么幺蛾子想欺负大哥家,还敢造景枫的谣打自己侄女,他就不允许。 回家跟老唐头和唐文汕说了说,李氏哼哼道:“这些王八犊子,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总以为我们老唐家软柿子好捏。” 又说了一会各自洗手换衣服吃饭。饭后便有常姓大辈分的老头老太太来说合,让他们大人不记小人过,又说开祠堂让常永忠赔罪的事情。 老唐头跟儿子们父亲商量了下,反正是过去的事情,就先记着。开祠堂是大事儿,远近邻县都会听闻,再说如今文沁过得很幸福,凤凰屯那家如今可没他们好,也算是戳媒坏心办了好事儿。如今大家也忙,景枫要回家,就不闹什么事儿。只不过要想以后再生事儿可不成,到时候可别怪他们不客气,将他家赶出唐家堡。 老常家没想到唐文清家这么大度,纷纷表示果然是举人家,见识广,心胸开阔,是做大事的人,愿意尊他们家做里正,希望唐文清能答应,唐文清照例拒绝,随他们自己选去。 唐文汕回家就病了,不吃不喝,觉得丢人,活不下去了。老唐头让人不用去管他,也让他知道知道他没那么香饽饽,没人儿要搭理他。 第二日老三和王氏知道这事儿来怪老四,嫌他张牙舞爪地出洋相。 老四哼道:“三哥,如今各家过各家的日子,怎的,你还想替兄弟管管家呀。” 老三沉了脸,“那也没你那么没规矩,唐文汕怎么也是大哥,你怎么也要尊几分面儿吧?你不尊他,你也得尊尊我吧?” 老四讥讽道:“哟,三哥,你是不是眼花了,大哥是谁?大哥儿在那上头坐着呢!”他指了指坐在炕上跟父亲说话的唐文清。 老三咧咧嘴,“反正这事儿你们不地道。” 老四火了,“你去找地道的称兄道弟吧。” 王氏一直拉着脸,见荆秋娥在院子里晾衣服,走过去哼道:“这老四越来越不出人样儿了,蔷薇娘你得好好管管。” 荆秋娥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我管得着人家爷们吗?我可没三嫂你那本事。” 王氏撅撅嘴,“由着他这么闹,早晚闹得老唐家颜面扫地,到时候找个人帮忙干活都找不来。你说他办得什么事儿?怎么说也给老岳丈留两分面子吧?一头是岳丈媳妇的脸,一头是大哥家两个侄女,这轻重他倒是掂量都不掂量。那两个丫头真是不像话,特别是杏儿,打小就凶,现在该说婆婆了,谁敢要她?” 夤夜上门 荆秋娥皱着眉头,没说话。王氏便又说那些不满,末了道:“我看这家也就蔷薇娘是个明白人儿了。” 荆秋娥扯了扯嘴角,“三嫂这话说得可有点重。” 王氏咋吧着嘴巴,“反正这事儿弄的不怎么好,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说不就一头牛吗?平日里还说自己大方,不计较那些小东西,用了一次牛就看出真心来了。不想借给人家就别借,假装大方地借出去,回头打发个凶丫头去撒泼,没大没小的没规矩,让人家笑话我们老唐家没教养呢。真是……丢死人了。” 这时老四从屋里出来,看她们嘀嘀咕咕地立刻哼了一声,王氏白了一眼,说自己还有点事儿,拧着屁股走了。 老四看了自己媳妇一眼,“你少跟她掺掺呼呼的。” 荆秋娥瞪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什么时候掺掺呼呼了?你少给我扣这样的帽子,说两句话就掺掺呼呼,那还都得像你一样,天天咋咋呼呼就好。” 老四顿时来气了,刚要说话恰好唐妙和杏儿从外面进来,便瞪着眼伸了伸脖子,把气憋了回去。 南头老张家来找唐妙,想让她看看自己家的猪到底什么毛病,在外面碰上杏儿说起老四家的猪生了病竟然也是唐妙治好的,这下更坚持让她去看。杏儿还开玩笑说不怕她家邻居有意见?张大嫂子笑道:“嗨,我们怕什么,大家一个村的,本来那事儿就是他不对,该来道歉,怎么没来?” 杏儿说没,张大嫂子笑了笑,提醒杏儿以后小心点,那家人心眼儿歪着呢。杏儿自然不怕,请了张大嫂子家去先坐坐,跟母亲说话,她去找唐妙。唐妙在西边街口晒草,杏儿找了她,她说找四叔帮忙。 唐妙姐妹问四婶好,荆秋娥应了一声,就进了东厢屋去哄孩子。唐妙跟四叔说明了原委,让他陪她去看看。老四进屋跟李氏说了一声和唐妙出去,两人和张大嫂去南头看看。看过之后唐妙心里差不多有数然后回来跟柳无暇说了说,又告诉他自己的判断,从书里翻出两个方子。 柳无暇寻思反正不是猪瘟,对了症基本无大碍,见她说的对也替她欢喜,让她自己处理去。像农书这些东西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有些养殖宝典很多人都是密不外传的,柳无暇寻思还是叮嘱她一下的好,说不得以后也能从此处赚钱。“别把方子给人,你在家配好药,给他们送去就是。以后若有人找要仔细看,如果不是普通症状就别多管让人自找郎中,有类似猪瘟的症状就别碰,记住了?” 唐妙点了点头,笑道:“记住了,你懂这么多真该做个兽医。” 柳无暇摇头轻笑,这丫头,他会什么就要做什么,岂不是要累死。 唐妙本来想让二哥去帮忙抓药,找了一圈没看见,问母亲说是去附近村子转悠转悠买狗了。 老四去帮唐妙抓药,又陪她给老张家送去,在那里等着他们弄好给猪灌下去,看看似乎起效便告辞回家。老张家一定挽留他们做客,老四自然不肯,说大家都是邻居的,不要客套。老张家寻思也是,等猪好了再道谢也不迟。付了老四抓药的钱按照唐妙的吩咐以后给猪用药。 回去的路上老四笑道:“咱家妙妙以后做个郎中也行。” 唐妙自嘲道:“四叔你笑话我呢,我是照着葫芦画瓢,可不是诊断,恰好碰上书上说的症状就行,如果不是我就没办法的。我觉得柳无暇倒是行!” 老四笑了笑,打趣侄女道:“柳先生是大人,你叫人家名字,这样不好。” 唐妙翘起唇角,“习惯了,再说他又不在意。”现代的那种习惯还是没法除去,见了人叫名字比较舒服,他们是朋友,先生先生的叫也别扭。 老四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我们妙妙就是能干。” 唐妙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撒腿就往家跑。 晚上景椿回来还是没买到好一点的小狗,有点失望。但是听杏儿说唐妙帮老张家治好了猪也替她高兴,说小妹懂得越来越多,看书就是好。 景椿想了想又告诉唐妙白日在范木匠村见到萧朗了,他好像很忙,也没空闲聊,只问了唐妙最近都干嘛就走了。 听景椿说他在范木匠唐妙有点疑惑,想他可能有了什么新的乐趣。 她现在也不是很了解萧朗,小时候他们一起玩,喜欢什么互相都知道。那时候萧朗自己捧着一块小石头也能玩半日。如今大了,男孩子可玩的比女孩子多,骑马射箭、斗鸡走狗,读书作画,三五好友出去喝酒听曲儿的,别提多自在。虽然萧朗跟她在一起从来不说自己做什么,不过想来也就那些。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萧朗长大,如果和其他少爷老爷一样只知道听曲儿看美人儿,她觉得有点失落。总希望他也能学点正事本领才好,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这样在大家族里可要吃亏的。 饭后老四带着蔷薇在柳无暇和景枫房间玩,要回去睡觉的时候发现她竟然窝在柳无暇怀里睡着了,笑了笑道:“这丫头,专门会找好地方。柳先生可是举人老爷,是你随便睡的吗。” 柳无暇笑了笑说没什么,将孩子递给他。 小蔷薇立刻醒了,抱着柳无暇的胳膊,惺忪着睡眼,“不嘛,我不走,我要和柳哥哥一起睡。” 大人们哈哈大笑,杏儿没好气拍了她一巴掌,“小丫头也知道找好看的男人,真是出息。” 小蔷薇嘟着嘴,趴在柳无暇怀里,“当然。” 柳无暇低头逗她,“那哥哥带你走吧,不回家了。” 小蔷薇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模模糊糊道:“好呀,我要嫁给你。”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纷纷问这孩子跟谁学这么多话,杏儿道:“她还用跟谁学,她老早就知道。去年还对着一只捉虫子的鸟说‘小鸟小鸟你真好,我长大要嫁给你’她要嫁的可多了。” 柳无暇将孩子递给四叔,笑眸微转便见唐妙在一边笑嘻嘻地看他,一双澄澈的黑眸在灯影里如泉水波光一样明丽。 屋里的人都出去送老四,高氏夫妇去东间睡觉,杏儿出去洗漱。 唐妙转身去柜子里给柳无暇和二哥抱被子,回来的时候打趣道:“我觉得你不该叫柳无暇。” 柳无暇了一声,淡笑着看她。 唐妙嘴角一弯,“你才是一棵大桃花,我看老老小小凡是眼神好使的女人,没不喜欢你的。”她也明白孙月牙为什么开始对她充满敌意后来又态度大转,自然是因为喜欢柳无暇。 柳无暇凝视着她,似是说笑一样“也包括妙妙了。” 唐妙点了点头,“当然!” 柳无暇心头咚得一声,似乎跳得太猛,有点疼,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唐妙以为他不舒服,忙关切地问他。 他摇了摇头,轻笑道:“没事儿,刚才抻了一下,过会就好。” 唐妙忙爬上炕,“你躺下我帮你看看。”她之前也很容易胸口岔气,或者肋骨下抽筋的,曾跟一位老中医学过几招,按摩四个穴位会缓解,所以想也没想就要给人治疗。 柳无暇想说自己没事,还没开口已经被唐妙推倒平躺在炕上。因为在房间里柳无暇没有穿夹衣,只着一件薄软的棉布单衣,她柔软的小手不容置疑地按在他胸口上,让他心跳前所未有的快,他想抬手推开她,视线触及她身上薄软的衣衫和微耸的胸脯近在咫尺又不敢动,只能握紧了拳头安静地放在体侧没有任何挣扎地由着她摆弄。 唐妙这两天做郎中上瘾,煞有介事地在柳无暇胸口上揉揉捏捏,敲敲打打,让他配合着做屈膝握拳之类的动作,不时地问问他好点没。 杏儿进来看她奇怪的举动不禁斥责道:“小妹你干嘛呢,别折腾柳先生了。真是没规矩。” 唐妙撇撇嘴,只得爬下炕,不服气地看着柳无暇,“好点了没?” 柳无暇看着灯影里她娇美的脸庞只觉得胸口一阵阵抽痛,却笑了笑,“嗯,是好了。” 唐妙得意地朝杏儿撇撇嘴,然后出去洗漱。杏儿让柳无暇早点休息,她追出去对唐妙道:“你少臭美,人家柳先生不好意思说你罢了。你一个丫头在人家身上捅捅咕咕地作甚?” 唐妙扬眉瞪眼道:“什么捅捅咕咕,我那是穴位按摩,还有,那时候我是郎中,就算别个人也照样捅咕。” 杏儿嗤道:“要是牛羊猪的也照样?” 唐妙一歪头顶嘴道:“当然!” 杏儿气得拍了她一巴掌,“当盐不当酱……” 唐妙飞快地抢道:“抹点鸡屎你尝尝!” 站在西屋门口的柳无暇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牛羊猪的会不会像他忍得这般辛苦。周诺说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往外吐,先……成……家……看着她和杏儿追逐打闹的身影,院子里飘荡着她们银铃般的笑声,他突然很想,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想…… 他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却又生生顿住。 成家之后呢?他要将她置于何地? 景椿从外面进来,看他发呆的样子,问道:“柳先生怎么啦?” 柳无暇猛地回过神来,笑了笑,“洗个脚睡觉。” 唐妙跟杏儿闹够了,倒水给父母送了去让他们洗脚,又给柳无暇和二哥准备好。景椿一直坚持凉水冲澡,因为这样可以省热水和草。不过唐妙不许他搁凉水泡脚,坚持让他用热水,久而久之,一家人都被她扳过来,一入凉秋就用热水洗脚。 唐妙照例把自己不舍得用的润体膏、玫瑰胰子等拿出来给柳无暇用,让他洗完把水倒掉,东西就搁屋里,明儿她来收拾。 夜里睡觉的时候,杏儿打着哈欠道:“明儿咱家该来客人了,更热闹。” 唐妙以为她说姥娘家的人或者二姑三姑的回来,不过想想母亲是后日生日,也不当明日来,想问杏儿见她睡了也没在意。 结果第二日天还没亮,唐妙隐约听得马嘶鸣声音,蹭得坐起来。杏儿被她吓了一跳,“你干嘛呢?睡傻了。” 唐妙怔怔道,“萧朗的马。” 杏儿嗤了一声,“萧朗的马。这厮动作再快难道半夜赶路?你当他家没把门儿的呢。” 唐妙寻思也是,就算来也要晌午才到,便又睡下。躺着又睡不着,看着窗户纸变得墨蓝,越来越浅,就起身下了炕。 她先去开了大门,打眼见左边槐树下倚着一人,吓得她惊呼了一声,立刻认出是萧朗,他穿着玄色织锦缎袍,头上束着金冠,朦胧的晨曦中,发色越发乌黑,俊朗的脸庞因为光线模糊显得有些疏离。 “萧朗,你想吓死人。”唐妙走过去推他,萧朗睁眼,水漾的眸子璀璨如星。 “妙妙,你起得好早,让我睡一会吧。”他虽说困却笑嘻嘻地没半点困意,然后听得院子里传来男子温润的声音,“妙妙,你跟谁说话呢?” 萧朗脸色一沉,嘴角抿起来,唐妙蹙眉,捅了捅他,“快进来吧。” 萧朗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那匹黑色骏马从草垛后面出来,拱了拱唐妙,唐妙一直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以前问过萧朗他笑而不答,在她跟前也从来不叫,她索性不睬他,结果他一直也没告诉她。 她回头应了柳无暇一声,告诉他是萧朗来了,然后戒备地看了看,“薛维呢?” 萧朗凝目看着她,片刻笑起来,“我将他骗回家去了,省得惹你烦。” 唐妙却有些生他的气,挽了马拴在自己家拴马桩上,道:“那你什么时候出来的?老太太和大奶奶知道吗?你这样疯颠颠的,什么时候是个头?要他们担心,到时候给你关起来你就知道厉害。” 萧朗刚要说话,瞥眼见柳无暇出现在门楼下,瘦高的个子,就算一大早也干净整洁很是利索,正若有所思地看过来,不禁扬了扬下巴哼了一声。 唐妙帮萧朗将马鞍卸下来,回头见他瞪着柳无暇不说话,便道:“这是柳无暇,你不会不认识了吧。” 萧朗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字,“早。” 柳无暇往东让开一步,笑道:“进来吧。” 看他站在门楼下东边的主人位,萧朗淡淡地哼了一声,转身去帮唐妙把马鞍拎起来,进门的时候,他走在唐妙的东边,两人并肩走上石阶,柳无暇便碍了他的路。 唐妙走了两步,发现两人竟然在门楼下对峙,诧异了一下,“进来啊。” 柳无暇轻笑一声,转身进了院子,萧朗扬了扬眉跟进去。 唐妙捅了捅萧朗,低声道:“你干嘛呢?柳先生可是我大哥的客人,我老娘对他好着呢,你少欺负他。” 萧朗哼了一声,“那我呢?” 唐妙嗤笑,在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脚,“你真不要脸,你可把自己当过客人。” 萧朗固执地追问了一句,“那你当不当我是客人?” 唐妙白了他一眼,“哟,你嫌我不够尊你啊,要不要给你供在我家饭桌上?真是别扭。” 萧朗见她那般随性亲昵的神态一如儿时,又多了分少女的娇嗔,顿时心花怒放,却不表现,淡淡地道:“好呀,这样你天天都能看着我,想着我。” 唐妙推了他一把,“去你的,你还真大眼不馋的,你想做客,我还不伺候呢。要是不困就去洗脸,困了就去我二哥那屋睡会儿。”小时候萧朗骨碌着大眼,说了什么唐妙不爱听的话,她就瞪着他,说他大言不惭。萧朗被她笑话多了,十次里有一次会闷闷地反驳她“大眼不馋!” 大眼不馋是唐妙小时候跟薛维吵架说快了嘴儿犯过的错误,成了两人共有的小笑话。 没一会大家都起了身,见到萧朗都要问一问,怎么这么早,是不是夜里赶路,有没有跟老太太和大奶奶说过之类,萧朗解释他说过了。是和家里要去济州府的人一起赶路的,他们给他送到这里转道走了。 高氏这才松了口气,不由得有些埋怨,“你这个孩子,以后可不能走夜路。幸好不是夏天,青纱帐起来的时候,怪吓人的。” 萧朗又跟孩子一样,跟高氏憨憨笑起来,他最会哄骗高氏,小时候只要那样似傻还憨,又带有点羞怯的笑,高氏就没辙了,一阵心肝宝贝地哄他。 唐妙看见白了他一眼,“别给我娘灌**汤了,我们今天忙得很,你来正好帮忙打扫房子,我大哥明儿回来呢。” 萧朗立刻找了话头,低声道,“我知道。所以连夜来迎接大哥,要不我才不来呢。” 唐妙瞪了他一眼,这小子还敢说不稀罕来? 一家亲和 高氏知道萧朗喜欢吃嫩嫩的鸡蛋膏,特意炖了一小盆,给他和柳无暇吃,另外用大酱炖了一小盆茄子,还有虾皮、香椿芽之类的下饭小菜。 萧朗接过高氏递给他的鸡蛋膏,习惯性地去看唐妙,给她递了个眼神,像小时候一般。唐妙忍不住笑,斜了他一眼,自去盛了一小碗慢慢吃。 从前萧朗总觉得自己的东西好吃,所以唐妙会眼巴巴瞅着他。如今他觉得唐妙碗里的格外好吃,因为她吃得都不抬头看他。 饭后大家开始收拾,虽然早就打扫过,但是景枫回来,少不得邻里亲戚还有四外八乡的乡绅们回来串门,就算不用多富贵,干净总是要的。唐妙让萧朗帮她把鸡栏检查了一遍,又把几只比较嚣张动辄就跳出来的鸡抓住剪了翅膀,免得来客人的时候飞出来捣乱。 本家的妯娌们也来询问帮忙的事情,说如果有需要尽管去招呼,这两日大家都没事专等着给他们帮忙呢,高氏少不得又应付了一下。 小时候萧朗光明正大粘着唐妙,反正她就要跟他最好,跟他一起玩就是对的,如果跟别人玩冷落他,他就会用那双湿漉漉云山雾罩的眸子瞪着她,直到她觉得冷落他很内疚为止。 如今他自然不会再那般孩子气,但是骨子里却是不变的,只不过学会不动声色地霸占着她。唐妙让他帮忙抱外面晒着的棉花柴,可他总不知道惜乎衣服,那袍摆给他掖上一会儿,等她去跟柳无暇打扫院子的时候,就看到萧朗抱着棉花柴走过,那织锦缎袍子下摆被棉花柴戳着,看得唐妙倍儿心惊。他干这点儿活不算什么,要是把那件能管她一家人穿一年的衣服弄破了可就麻烦,她只好一遍遍地帮他掖,让他停手他又不肯。他歪头睨着她,“你总说我娇气,可每次我干活你就让我停手。这样能行吗?” 唐妙被他气得说不出话,随便他,最后索性让他脱下那身昂贵的衣袍换上大哥从前的旧衣服,他倒也不计较,粗布上身没半分不自在,该怎么还是怎么的,那飞扬的神采精致俊俏的眉眼甚至因为粗布衣服更添美感。 收拾差不多吃晌饭的时候,小蔷薇跑过来喊找柳哥哥玩。柳无暇正在洗手,见她猛得扑过来只得张臂抱住她,“小蔷薇,你先玩会儿,让哥哥洗洗手好吗?” 小蔷薇点了点,跳上一旁的小水池进了花园扒拉那些被霜染得苍黛色的萱草。萧朗从外面进来看到,笑着逗她,“小丫头,又在找虫子呢。” 小蔷薇撅着嘴回头白了她一眼,嘟囔道:“我不和你玩。” 萧朗挽了挽袖子,抬腿在花墙上压腿,笑道:“你那次不是让我带你骑马吗?怎么这么快就不和我玩了。” 小蔷薇嘴里念念有词,半晌从草丛里找出一条蔫蔫僵硬的虫子,扔在一边的水池上跳过去猛踩,踩烂了看着萧朗道:“我跟柳哥哥玩,不和你玩。” 萧朗逗她,“我和你桃桃姐出去玩也不带你。” 小蔷薇想了想,摆了摆小手,“才不会,桃桃姐喜欢跟柳哥哥玩。” 萧朗不压腿了出去找唐妙,没找到便去了西屋,发现她和柳无暇趴在书案前有说有笑很是开心,他倚在门框上轻轻地踢了一脚门。 两人听见声音回头看他,唐妙瞪他,“你哪里学的脾气呀。” 萧朗笑眯了眼睛,招了招手,“吃饭了。” 唐妙合上书,对柳无暇道:“吃饭吧。” 小蔷薇从外面跑过来,喊着:“柳哥哥吃饭啦。”进了屋看到萧朗站在那里,她停下脚步撅了嘴挑衅地看着他,然后做出一副怕他会踢她的模样贴着墙根慢慢地蹭过去,进屋的时候却被门槛绊了个跟头,“扑通”摔在地上。 柳无暇看见忙上前抱起她,看她憋着嘴笑道:“小蔷薇是大人了,不能哭。” 小蔷薇眼里含着泪花儿,瞅了萧朗一眼,然后抿着唇趴在柳无暇肩头上。柳无暇看了萧朗一眼,笑着招呼了声,抱着孩子出去。 唐妙过来的时候萧朗却抬腿撑在对面,将门挡住,微微扬了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唐妙蹙眉,不悦道:“你怎么学得跟薛维似的那么霸道。” 萧朗扬了扬眉,黑亮明丽的眼睨着她,“我哪里霸道。” “你为什么要吓唬小蔷薇?”她不满地瞪他,伸手在他腿上拍了一巴掌,“去吃饭!” 萧朗看她抿着唇角,长长的眼睫行动一致地指责着他,不禁笑起来,小时候觉得她斜瞪着眼像大人,现在越看越像孩子,“花花桃桃,我做了一柄很好玩的弹弓,教你玩好不好?” 从今天开始他很少叫她花花桃桃了,每次这样叫就说明他做小低伏要讨好生气的她,唐妙自然能感觉得出,撇撇嘴瞄了他一眼,“你若能打着‘老奸儿’我就跟你学。” 萧朗双眸斜飞瞬间光彩夺目,“真的?” 唐妙感觉到好像孔雀开屏瞬间的气势,不禁笑了笑,“自然,骗人是小狗,不过你打不到我可不学。” 萧朗立刻来拉她的手,欢喜道:“我们这就去。” 他的手竟然沁着一层汗水,不知道是因为拿马鞭还是其他的虎口等几处有着明显的茧子,他的手比以往大了很多,一下子就能给她握过来。 虽然小时候牵手是常事,可他现在的气势表情,还有那已经像大男人的手掌和手上的茧子,让唐妙脸一下子红了,忙抽出去有点不自然道:“不是小孩子,不能再拉拉扯扯。” 萧朗咬了咬唇垂下眼睫敛去眸中那丝受伤的光芒,随即又笑起来,“如果我能打到鸟,那么你有闲工夫就要跟我学,好不好?”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那目光却热切而笃定,一副容不得她拒绝的模样。死小子越来越霸道了。唐妙心里嘀咕,敷衍了两句说好,先去吃饭。 唐妙发现萧朗自大起来之后吃饭很快,经常她还没吃几口,他就擦擦嘴巴说吃完了。她看了看他吃了四个包子,一点菜也没动,蹙了蹙眉,瞅了他一眼。 萧朗喝了一碗汤,然后给她使眼色,让她去外面打鸟。 唐妙没理他继续慢悠悠吃饭,高氏见萧朗吃那么快说了两句,又让他坐下吃个鸡蛋。 萧朗笑道:“高姨,我饱了。” 高氏坚持道:“你现在蹿个子的时候,怎么能吃那么点呢,来吃个鸡蛋,再啃一块骨头,喝碗肉汤。快来,鸡蛋我都给你扒好了。” 萧朗不想吃,但感觉唐妙拿眼剜自己,只好笑着坐回去,乖乖地吃了鸡蛋,又喝了一碗肉汤,那块带着很多肉的排骨怎么都啃不动,便求救地看向唐妙。 唐妙本想不理他,可想撑着他也不好,便道:“你要是不吃,给我吧。我还乐不得呢。” 萧朗立刻喜滋滋地夹给她。 杏儿白了他一眼,“你若不来,我娘还舍不得去做那几块大骨头呢。真不知道好歹。” 萧朗很开心,开始嘴甜地拍高氏马屁,说什么从小高氏对他最好,以后他要跟高姨最好。惹得唐妙浑身鸡皮疙瘩问他拍马屁意欲何为。 杏儿看了柳无暇一眼,对唐妙笑道:“咱娘这叫那什么看什么,越看越顺眼。” 高氏瞪了她一眼,她赶紧吐吐舌头。 柳无暇一直安静地吃饭,还要照顾坐在他旁边的小蔷薇。小丫头跟他嘻嘻呵呵比较黏人,实际在平日并不喜欢跟人玩闹,吃饭的时候也是独自趴在桌角很快吃完便去挖虫子,这些日子粘着柳无暇又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孩子,甚至还会有点调皮。 她正在与一块肉骨头奋战不休,末了用求救似的声音道:“柳哥哥,骨头好难啃,我塞牙了。” 柳无暇便说找小刀帮她剔下来,唐妙起身去找刀子,萧朗立刻解下自己腰间挂着的小三样儿,把锋利的小弹簧刀递给柳无暇。 唐妙喝完汤,瞄了小蔷薇一眼,这丫头有点不对劲,之前谁也不理,除了虫子什么都不感兴趣,现在倒是转了视线,专门粘着柳无暇。更奇怪的是,这丫头以前从不怕人,对其他人都是爱答不理的样子,今儿竟然装模作样贴着墙根儿好像很怕萧朗。她扭头去看萧朗,他正对她使眼色呢,她便说自己吃饱了,去喂牛。 萧朗很勤快地帮她兑好水,又去挖了棒子碴子先喂大黑花然后骡子然后才轮到他的马。唐妙家的牲口因为一直没享过福,所以喝水也是刷锅水,甚至油腥水也不怕,但他的马不行,只能喝清水而且饲料也讲究,得天天吃豆饼或者棉花籽饼,不喜欢吃地瓜面碴子或者棒子碴子,以往他每次来都带一小袋,这次走得急没带。 唐妙见他只给马喝清水便道:“我家现有豆饼,我给你找去。” 上一次去镇上她让父亲买了一大盘豆饼的,要卖猪的那段时间天天用刀割几条下来泡,掺着给猪吃。牲口干重活的时候也跟棉花籽饼和棒子碴子掺了喂。 她去西屋找了剩下那小半块豆饼又去拿了刀让萧朗细细地切几条,碾碎了先放水里泡,等过会再给马喝。 萧朗道:“明儿大哥回来,你们现在是不是就不去搂草了?” 唐妙点了点头,“前两年剩下一些木头和棒子骨头什么的,今天秋天我和姐姐没怎么去。” 萧朗去自己的挎包里拿了弹弓说先去打鸟,打完了再回来喂马,唐妙说好,领他去南边自己家的园子里。 景椿从家里出来追上他们,唐妙回头问他有什么事儿。景椿有点难为情,他想让萧朗帮忙找条小狗儿,可是又知道萧朗一出手肯定是极好的,送秦小姐自然最好,只是怕母亲会说欠萧家大人情之类的。 萧朗看他欲言又止一副顾虑重重的样子便笑起来,“景椿哥又事情尽管说,对了,你的狗买到没?我们家那条大狼狗这些天要抱小狗崽,我给你抱两只吧。” 景椿一听很是开心,忙道了谢,又让他们玩,他自去忙活别的。 景椿一走,唐妙问萧朗,“你怎么知道我哥哥要小狗?” 萧朗手里摆弄着那把榆木包铜皮雕花的牛筋弹弓,笑嘻嘻地道,“昨天范木匠碰见,他说买小狗呢。我寻思一般的狗谁家有要只就得了,他特意去打听了买,可能想要好点的呗。我家那只大狼狗下了狗崽反正也养不过来是要送人的,给二哥不是刚好吗?” 唐妙不禁对他有点刮目相看,这厮如今心眼越来越多,知道二哥想要条狗,害怕二哥会觉得不好意思,告诉他是自己家狗下的崽,这样就是举手之劳,让他不必有负担。他家那条狗吃得是精肉,小狗崽若是去卖,价格不菲,思及此不由得笑了笑,想起小时候他送自己的那些东西,以及送东西时候的忽闪的大眼睛抿着唇笑而不语的小模样,她心里泛上一阵温柔,禁不住偷眼看他。 过了年他就十六岁,这两年他个子蹿得快,萧老太太说晚上睡觉能听见他骨头咯咯响,虽然有点夸张,可的确长高了很多。如今她只能仰望他,只可惜因为蹿高厉害,身上精瘦精瘦的,那腰细细的不像二哥那么粗壮。 萧朗已经打开篱笆门轻手轻脚地溜进去,回头跟唐妙招手,她叹了口气,这么大了就知道斗鸡走狗,打鸟捉鱼的,忙也跟进去。 那园还没拾掇,如今垛了草,里面有两棵杨树,一棵梧桐一棵槐树。 萧朗猫在白杨树下,让唐妙给他捡一些小巧形状圆润的小石子,他稳稳地握着弹弓,扣石子拉弦,瞄准了靠西墙那棵梧桐树上一只小麻雀,毫不犹豫松手,石子疾若流星飞夺而去,“噗”的一声,钉住那只小鸟,小鸟“吱”一声惨叫,随即树上的鸟扑棱棱都飞起来。 唐妙看着那只小鸟挣扎了几下落在了西边邻居家,不禁拍手叫好,“萧朗,你很厉害,打中了。” 萧朗嘿嘿一笑,为了练这招百发百中他可下了大功夫,他兴奋道:“我去他家捡鸟给你玩,我没给它打死呢。”说着将弹弓塞给唐妙自己一撩袍角就从南边跑出去。 西墙内一人探出头来,愤怒道:“谁……谁,谁扔……石头!” 唐妙一看是他,愣了下忙喊萧朗,“不要去捡了。”然后对那人道:“大侄儿,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们打鸟儿呢,是不是有只老奸儿掉下去了?你帮我扔出来吧。谢谢你啊。” 那人一见是唐妙,笑了笑,道:“小……老姑儿,别,别乱扔石头了啊。” 唐妙寻思那石子是打鸟的,力道落下院子根本就不大,所以也没当回事,便笑道:“不好意思的,没砸着人或者打破什么吧。” 那人摇了摇头,“没。” 那人是常永年的二儿子,叫宝军儿,稍微有点口吃,小时候看着人挺和善的。唐妙七岁那年家里很紧张,养了十几只鸡,夏天的时候跑出来一只去了他家。唐妙和杏儿去找,人家说看到宝军儿娘抓了一只回家,她俩便去要。宝军儿娘不承认,仗着她男人行伍出身,还要打高氏。宝军儿当时还是个少年,劝他娘别那么无理取闹,逼着他娘把鸡还给唐妙家,还亲自上门代他娘道歉。 那时候宝军儿还不口吃的,也是个干净的少年,认认真真地干农活,但是他大哥不本分,总想往城里跑,于那里市井间认识了些混混地痞二流子,没两年把宝军儿也带出去鬼混。唐妙听人说他们经常打架,宝军儿之所以结巴就是被人打得脑子有点不正常了。 唐妙自己忙感觉好久没见他了,还以为他没回来呢,当下看他探头出来吓了一跳,听他说没打坏东西立刻又道了歉说以后不会了。 宝军儿眨了眨眼,原本笑着的脸突然就阴沉下去,开始自言自语说什么,唐妙吓了一跳,忙往南跑去找萧朗让他别去捡鸟。 萧朗因为他家关着门拍了两下没人开便走回来,跟唐妙道:“他在家怎么不开门,我去给你捡鸟。” 唐妙忙抓着他的胳膊低声道:“算了,我们回家吧。” 趴在墙上的宝军儿突然怒视着萧朗,双眼像狼一样,“你是谁?” 萧朗瞥了他一眼,“萧朗。” 唐妙怕他突然不正常,忙笑了笑对宝军儿道:“是我表姨家来的,我们回家了。” 宝军儿自言自语了一阵便从墙头消失了。唐妙回头看了一眼,跟萧朗做了个鬼脸,“我不知道他在家呢。我以为只有他娘在。” 暧昧…… 萧朗回头看了一眼,问唐妙,“他们很凶吗?你怕他?” 唐妙摇了摇头,“没什么,他大哥挺凶的,总跟人打架,倒是没跟我们怎么样过。” 萧朗又详细问了他大哥的情况,听说在县里坊间混,还去济州府等地儿便给他记下了,他对唐妙笑道:“要是他们敢欺负你,你记得告诉我啊。” 唐妙看了他一眼,“谁也没欺负我。”然后看了看豆饼泡得差不多让他赶紧喂马。 萧朗拎水饮马,对唐妙道:“我们去搂草吧,顺便放放马。” 唐妙想了想,“还是算了,明儿大哥回家,家里还有事儿呢。” 萧朗了一声,低头把玩弹弓,精工细作的牛筋被他拉得铮铮作响。 唐妙起眼见他低垂的长睫纤长浓密,眼底的暗影忽忽闪闪,不禁又想起他孩子时的样子,心里顿时软软的,想他少年天性自小喜欢玩,便轻笑道:“我们可以去北边河底放马,那里还有青草呢。” 萧朗闻言抬首,眸内蕴满明净清光,嘿嘿笑道:“可惜现在我不能水中打鱼,不过来年就成。” 唐妙原本寻思他在家跟别的少爷一样斗鸡走狗,听曲把美的,现在一听他倒像一直在练那些奇巧玩意儿,叹了口气跟他往家去,问道:“萧奶奶没有让你去科考吗?” 萧朗弹着手里的牛筋,不以为意地道:“问过,我说没兴趣,她就没再管。她让我读书,我也读了,先生也跟她说我功课好,可我不想做什么秀才举人大人的,在家里呆着挺好的。” 唐妙直视他,“那你平日做什么?” 萧朗笑起来,“很多啊,要遛马,练弹弓,读书,去外面转转,还有做点……其他的事情。” 听他一副对万事漠不在乎的样子,唐妙眉头紧了紧声调里扯进几丝讥讽的意味,“那你打算一直这样今日打鸟明日打鱼吗?” 萧朗顿住脚步,微微侧首凝视着她,她略带讥讽的声音让他有些受伤,“那我要做什么,庄子有大把式,家里有奶奶和爹娘……” 唐妙忍不住蹙眉,声音也提了起来,“那等大把式没了,你奶奶百年后你长大成人呢?或者你家大把式不得力,雇工散去,庄子损毁……你呢?还是打鸟捞鱼?” 萧朗那张犹带着几分稚嫩的俊俏脸蛋整个皱起来,用力地盯着她,庄子这么多年都没出问题,为什么会损毁?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可为何花花桃桃总不满意? 这时门内青影一闪,柳无暇走出来,对他们笑道:“妙妙,大婶叫你去罗面呢。” 唐妙立刻笑着应了,扭头对萧朗道:“要不你和柳无暇去放马吧。” 柳无暇笑了笑,“好啊,我正好要和景椿去北沟崖收白菜。”又跟萧朗说了一声便先进屋准备一下。 唐妙回头看着萧朗,见他表情复杂地站在那里,脸色灰败,手里弹弓的牛筋几乎要被他扯断。 她怕牛筋绷断伤了他的手,忙上前去夺,“萧朗,你干嘛闹脾气?和二哥他们去不好吗?” 萧朗拿眼瞪她,目光满是恼意,唇动了动,却没说话,转身不理她顾自往东去。 唐妙见他还上脾气了,放个马这样别扭,有点不耐烦地大声道:“你要耍大少爷脾气,可惜我不是早早晚晚,没人惯着你。”说完自己回家去。 高氏见女儿回来,问了下,“小山呢?” 唐妙说在外面自己玩呢,然后放下面桌子,又找了面罗出来,拿干净的软布擦了擦,看着这柔韧细密的纱罗,她细细叹了口气。这纱还是前年萧朗送给她做裙子的,她说做裙子浪费了,留着做更大用处的东西。 她去西间面缸里用大瓢挖面,看着那大瓢又想起自己家种过几棵葫芦,秋天的时候嘀里嘟噜挂满院子,她和萧朗忙着摘葫芦,还要拿锯子锯开掏瓤。萧朗和她都不喜欢吃葫芦饺子,但是都喜欢吃煮熟晒干的五香葫芦籽…… 她挖了两瓢面之后觉得自己自作自受,干嘛要跟他闹别扭,真是自讨苦吃。她放下面瓢立刻跑出去,萧朗已经不见,马倒是还在。她去南边院子看了看没人,出来碰四婶,问了声说萧朗在帮李氏剥花生呢。唐妙松了口气自回家罗面去。 唐妙罗好了面,太阳已经西沉。她拿干净的面袋子装起来。高氏一直在擦萝卜,然后放在锅里用热水焯过,拿出来剁碎,准备明天包包子。 唐妙把面去放好,回来问高氏:“娘,明日大哥回来我们都吃面条,还是就大哥吃?” 高氏问她罗了多少面,笑道:“你们喜欢吃就跟着吃呗,反正我可吃大包子。” 这时候萧朗从外面进来,听见立刻道:“我也吃包子,是扁豆皮的吗?” 高氏见他穿着景枫的旧衣服竟然一点都不介意,心里更欢喜,“小山喜欢吃什么我就包什么样的。” 萧朗得意地看了唐妙一眼,见她抿着唇瞅他便大声道:“只要是高姨包的我都喜欢。” 唐妙撇撇嘴,朝他无声道:“马屁精。” 萧朗也不计较,要帮高氏放桌子菜板剁馅子。高氏忙拦住他,“小山,萝卜我弄好了,扁豆皮豆腐粉条肉的明儿再弄就好。” 正说着柳无暇和景椿赶着骡子回来,拉了一车地里套种的白菜。白菜先码在西屋外间地上,等天冷了就挪到西间北炕上去。 唐妙跟高氏说她去卸白菜,萧朗也跟上。 高氏忙道:“妙妙,你跟小山去东头路上看看,迎迎你姐姐姐夫,还有你二姑三姑说不定也来呢。” 萧朗一听立刻道:“好啊。”立刻进屋帮唐妙拿了一件妃色棉布夹袄出来给她披上。 唐妙自己拢住系好衣带看了他一眼,“你去换自己的衣服吧,有点冷呢。” 萧朗摇摇头,掩饰不住眉眼间的喜悦,“我不冷,我们快走吧。” 两人出门的时候刚好柳无暇用木板托了几棵大白菜进来,唐妙跟他招呼了一声,就看到小蔷薇竟然弯着腰偷偷地躲在他旁边嘻嘻地做鬼脸,她刚要提醒柳无暇结果小蔷薇踩了一块小石子趔趄一下猛扑在柳无暇腿上。柳无暇猝不及防晃了一下忙稳住身形但是摞在上头的白菜却顺势倒过去。 “小心!” 唐妙叫了一声,忙伸手去接白菜免得把小蔷薇砸在底下,那小丫头本来长得就小,若是被砸在脑袋上,可有受的。 柳无暇知道脚底下是小蔷薇,没多想手一松便将小蔷薇提了起来,那几颗白菜就朝唐妙砸去,等他意识过来已经晚了,忙放下小蔷薇去看唐妙。 唐妙怀里只接住了一颗白菜,有三颗在地上滚,还有两颗竟然在萧朗的怀里,木板躺在他脚边。 柳无暇关切地看着她,“有没有被板子砸到脚?” 唐妙摇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板子,“没,可怜的大白菜,都摔散架了。”说完她瞪小蔷薇,“臭丫头,别人干活你捣什么乱?” 小蔷薇嘟着嘴,回头去踩那块石子,一声也不吭。 柳无暇笑了笑劝道:“她不是孩子嘛,白菜摔了这两天就吃掉。”说着忙去捡了木板,将白菜都摞上,又谢了萧朗,让他帮忙放上去。 小蔷薇得意地朝唐妙做了个鬼脸,唐妙也做了个鬼脸,威胁道:“你不听话,我抓好多好多虫子塞你被窝里。” 小蔷薇歪了歪头,嘻嘻道:“桃桃姐,我不怕哎,好像每次都是你比较怕。” 唐妙一脸挫败,扭头对萧朗道,“走吧。” 出了门她发现萧朗走得有点慢,回头道:“你磨蹭什么啊?” 萧朗笑得有点勉强,方才为了不让木板砸到她,他去接白菜的时候顺脚垫了一下,脚面被砍得生疼,却还是加快脚步跟上去。 大梅和薛思芳每次都走村东头那条路,唐妙他们便在路边大桥头上等。 刚刚立冬,萧瑟的风冷飕飕的,冷蓝深邃的天空有白鸟盘旋,冬天庄稼收割殆尽,原野中一片苍茫,视野开阔无阻,隐见天边气流如波涌动。落日余晖映红了天空的云彩,唐妙妃色的衣裙在苍茫天地间浮起一种朦胧的光晕,萧朗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目光专注而灼热地看着她。 日落之后,空气清冽,唐妙仰头,见娥眉月一弯勾于西天树梢之上,西南角的北落师门低低地垂着,顿觉喜悦之情溢满心胸,让人心旷神怡,她闭眼深呼吸,大声道:“这样的日子好幸福啊!” 萧朗心头一热,双眸在暮色中清澈如水,明净异常,“妙妙,以后你还会带我看星星吗?” 唐妙鼓起腮帮子,背着手转了一圈,笑微微地看着他,“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喜欢看吗?” 萧朗笑着点头,“当然……”他的声音在暮色凉风里隐然有着一种似琴音的华丽,越来越轻软,一点点地落在她的心上,“我最喜欢跟你一起看星星了。” 唐妙歪头看他,对上他暮色中尤其俊秀的眸子,嘿嘿笑起来,兴奋道:“姐姐还没来,我们去那边空地看星星吧。” 萧朗心下热流涌动,很自然地抓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跑,“我们去那块大石头上,这么些年它竟然还在呢!” 夜风如水,舞动裙裾,唐妙觉得回到了小时候,这样宁静而秀美的田园,是她热爱的,一生愿意与之为伴的。 他们两人一个问一个答,一个教一个学,看了半日星星欢喜地忘记了时间,风凉如水,慢慢地两人越靠越近,最后萧朗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站在她身后挡住风吹来的方向。 看了一会星星,唐妙才觉得脖子有点疼,低头揉了揉跺跺脚,跑到萧朗身后看了看,“怎么还没来,你冷不冷?我们先回家吧。” 萧朗摇了摇头,道“我不冷,都等半天了,再等一会吧。”他自然地将她的小手合住搓了搓,笑道:“前几天我跟大把式去丰德县的庄子看过,跟他学着管庄子,以后春种秋收还有督促租子的事情我也会做,我没瞎玩儿呢。” 唐妙想起之前说就知道玩正事不干一点,想来他往心里去了,心下内疚便岔开话题:“你后来怎么没去放马?” 萧朗帮她搓着手,风吹散她的发辫,拂在他的颈上痒痒的,他却不想拨开,忍得又有点辛苦,便瞅着她不断地笑,至于为什么不肯去却不说。 唐妙被他笑得有点摸不着头脑,把手抽回去,嗔道:“傻样儿!你去范木匠干嘛?” 萧朗抬手风中拂过的发丝划过他的手指,清凉柔滑,如溪水一样流过,在心底泛起无尽涟漪,“我就是去看看,顺便学手艺做点东西。” 唐妙惊讶道:“手艺?你要做什么东西?桌椅床榻还是门窗雕梁?” 萧朗眨了眨眼睛,“来年你就知道了。” 唐妙勾起唇角,不满地看着他,“以后你也不要问我在做什么,有什么好玩的不告诉你。” 萧朗笑道:“你除了种地,还喜欢什么吗?” 唐妙哼了一声,扬眉道:“自然,我还喜欢养猪、养鸡鸭鹅、酿酒做大酱、种花栽树……多了去了,你自然不知道。” 萧朗凝视她孩子气的表情,欢快道:“嗯,很好。你会的我教我。你不会的我去学,这样就可以互补不足,相互补充了。” 暮色沉沉,星光闪烁,给他朦胧的脸添了几分魅色, 他说得坦荡,声音清亮,可这互为补充的说法唐妙怎么都觉得有点……她刚要说什么,听得西边路上传来二哥的声音,“妙妙,萧朗。” 唐妙忙应了一声,拉着萧朗跳下大石,朝路上的二哥跑去。 景椿笑道,“快回家吧,大姐二姑小玉已经到了,他们一起来的。” 唐妙诧异道:“他们怎么一起?一西一东呢。” 景椿道:“碰巧吧,回头再问。家去吃饭。” 走了两步,景椿咦了一声,“你们看到柳先生了吗?” 唐妙说没,问萧朗,他也说没。 等他们到了家发现柳无暇出去找他们还没回来,唐妙说出去找找,没两句话功夫他便从外面进来。 唐妙忙迎上去,“你去找我们啦?我们在东边村口呢。” 柳无暇声音淡淡的有点飘,“嗯,天黑,我走错路去北边了。” 唐妙笑道:“呀,幸亏你没走到西边去,否则遇上鬼打墙可怎么办。” 柳无暇垂下眼帘笑起来。 欢喜冤家 二姑带着刘小玉,三姑带了孩子搭大梅薛思芳的车来的,大姑和姥娘家的人明日过来。高氏估计了下仝芳这两天也会来,七七八八地还有远近的亲戚,景枫的同年以及一些上过门的乡绅,到时候人肯定多,她也早提前跟本族的年轻媳妇打了招呼,该借桌椅碗筷的,该让人家来帮忙的,都一一安置好。 晚饭大家吃得零零散散不安稳,要么扎堆聊天,要么有人来串门,吃几口就散了。唐妙怕柳无暇和萧朗不习惯,悄悄端去西屋让他们在那里吃。 大部分人都挤到爷爷家去说话,唐妙跟两个姑姑姐姐姐夫打了招呼,因为人多她插不上话便抱着宝儿先回家,小蔷薇也不凑热闹,悄悄去西屋粘着柳无暇。刘小玉照旧喜欢跟唐妙凑堆儿,她如今已是娟秀妩媚的豆蔻少女,文静矜持,很有大梅做闺女时候的模样,笑不露齿,眼波含蓄羞怯。 唐妙看她小家碧玉的模样心里欢喜,忍不住逗她,“我听二姑说现在就有人去你家提亲啦?” 刘小玉羞得脸颊泛红,咬着唇低垂了眼帘,“你休要瞎说,才没呢。” 宝儿正在啃一只石榴,闻言抬头看看刘小玉又看看唐妙,“桃桃姨,我也要提亲,我爷爷说要给我找两个媳妇儿。” 唐妙没好气地笑起来,在他脑门拍了一巴掌,“你小屁孩,要什么两个媳妇。”这孩子长得随大舅,模样清俊,平日里见外人乖巧斯文讨人喜欢,只可惜背地里一说娶媳妇就上劲,特别是跟唐妙一闹就更来劲。 宝儿噘嘴道,“爹爹有媳妇,舅舅也要娶媳妇,你也要给萧朗做媳妇儿,小玉姨也……啊!” 唐妙蹙眉,拧着他耳朵斥道:“臭小子,谁教你胡说八道呢。” 宝儿求救地看着刘小玉,朝她伸出双手,“小玉姨姨抱,桃桃姨坏。” 唐妙嘿了一声,“小子,坏的在后头呢,你今儿要是不把话说明白,看我怎么收拾你,是吊起来,还是抽小鞭子吧。” 宝儿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可实骨子里际跟景枫没一点像的,在家里闹腾翻天,跟唐妙更是特别皮,一点不尊重她。玩一会就喜欢把她黑亮长长的发辫纠结成一团,这次从爷爷奶奶那里听来的妙妙和小山是一对,要做媳妇什么的话拿来跟她学,见她涨红了脸,他就觉得好玩。 唐妙怒了,非要收拾他,宝儿死死地抱住刘小玉的脖子,蹬着腿儿嗷嗷地叫:“小姨小姨,我不敢了,不敢了。” 唐妙轻轻地捏他的屁股,“以后还叫不叫?” 宝儿没感觉疼,却还是大喊:“不啦。” 唐妙气道:“每次都这样,”说着在他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臭小子,人前会装模作样老实孩子,人后就张牙舞爪原形毕露。” 宝儿抱着刘小玉悄悄道:“小姨,我给你石榴,你拦着她别打我啊。” 刘小玉笑了笑,对唐妙道:“好啦,你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唐妙嘿嘿笑道:“小样儿,你以为我真舍不得收拾你,我告诉你,回头我给你抱去卖掉。让你不能回家找爷爷奶奶。” 宝儿抱着刘小玉的脖子回头跟唐妙嘻嘻道:“你才舍不得我呢。” 唐妙气得笑起来,“熊孩子,你就欺负我吧。看我以后还理你。” 宝儿最是察言观色,见她抿了唇瞪他,立刻松开刘小玉跑过去抱着唐妙的脖子亲她的脸,一边嘟囔,“小姨小姨你别气,宝儿最最喜欢你。” 唐妙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给他把小袍子理了理,“少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儿。” 几人说笑着,门口人影一闪,萧朗走进来。 宝儿看见立刻松开唐妙大喊着朝萧朗跑去,嘴里还叫,“小姨夫,小姨夫,你快来我小姨要给我卖了。” 唐妙气得追着去打他,宝儿哈哈笑着手舞足蹈,冲着炕前的萧朗飞快地扑过去,吓得唐妙叫了一声,便见他稳稳地落在萧朗怀里。 萧朗澄澈的眸子在灯光里亮晶晶的,笑容满面,抱着在他怀里乱踢腾喊别让小姨打着的宝儿,跟刘小玉招呼了一声,对唐妙笑道:“你给他吓着,到时候比谁都急。” 唐妙瞪了他一眼,方才闹得厉害,脸颊有些烫,忙道:“你快送他找他娘吧,我下去看看牲口,等下还得喂一回猪。” 萧朗忙把宝儿递给刘小玉,宝儿却不肯,把着他的脖子笑道:“小姨夫我要弹弓,我爹爹不给做。” 萧朗问他为什么不给,宝儿委屈地撅起嘴,“我娘说不给,他就不给,他怕他媳妇儿。我奶奶说的。” 萧朗哈哈笑起来,刚要说话,宝儿翻了他一眼哼道,“你也怕媳妇。我就不怕。” 刘小玉笑着给他抱过去,“你快老实点儿,你没媳妇怕什么。” 萧朗去拿了自己的弹弓来,递给宝儿,“这个给你,不过不许乱打,如果打坏了东西,你小姨可连我一起揍。” 宝儿用力点了点头,立刻别在自己腰上,煞有介事地问刘小玉,“小玉姨,我俊不俊。” 刘小玉点了点头,“俊得紧。” 宝儿又用力地点头道,“嗯,我也这么觉得,跟小姨夫一样俊。” 外面没有月亮黛色苍穹因为闪烁的星光更加黑暗,唐妙懒得去点灯,抹黑端了草去牛棚,没想到路上遍布小蔷薇扔下被虫子蛀断的受伤树枝,她拌了一下,便靠墙走,没两步又踢上一个板凳,她晃了晃随即被人伸手扶住。 星空下虽然看不清他的脸,鼻端立刻嗅到一股淡淡的独属于柳无暇的草木清香,她立刻自我解嘲笑道:“啊,今天你摔了一回,我又摔一次,谁也别笑话谁了。”然后又恨恨道,“谁这么讨厌,板凳能乱放吗?” 柳无暇扶正了她,从她手里把筛子接过去,轻笑道:“方才我来时被绊一下,特意踢到墙角,回头拿屋里去的。” 黑暗中嗅觉触觉都份外灵敏,唐妙感觉他身体的热量传到自己身上,还有一股浓郁的青草香气,忙道:“我去喂牛吧。” 柳无暇轻声道:“我刚喂过,今天去收白菜的时候,有些青草一并割回来,刚才都给抱进去了。” 唐妙了一声,脚步没动,笑道:“明儿我大哥回来,我有点激动。” 柳无暇笑了笑,走去南屋把草倒回去,又对唐妙道:“嗯,大家都挺想他的。来年我会去还州府找你大哥呢。” “真的吗?去做什么?”问完她才觉得自己有点鲁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不用告诉我的。” 柳无暇让她去屋里聊,走了几步道:“为什么不告诉你?还州府有位隐士,学富五车,我想去拜他为师,多学点东西。” 唐妙不禁佩服万分,“这样的程度还要拜师?” 两人往西屋去,身后传来宝儿的声音,“小姨小姨你回来,小姨夫找你有事呢。” 唐妙立刻气得回身,“薛宝峰,你想我给你吊起来是吧。”冲到跟前却被萧朗拦住,她随口道:“你让开,看我今天不打得他认错。” 萧朗将宝儿挡在他身后,迎着唐妙的巴掌,似是不悦道:“你打我吧。” 唐妙哼了一声,“你们少狼狈为奸。” 萧朗声音微微低沉,却带着明显的恼意,“你就那么生气吗?” 唐妙瞪了他一眼,“这么个小屁孩就知道胡说八道,不好好收拾,回头他就学坏。” 萧朗还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薛思芳和大梅几人的声音,他们从奶奶家回来,唐妙便转身迎出去。高氏唐文清还在那边商量事情,大梅小夫妻还有景椿景森一起过来。 唐妙跟薛思芳道:“姐夫,快管管你们家小破孩儿吧,这么小啥都敢说。” 薛思芳看了大梅一眼,笑道:“这小祖宗可知道爷爷奶奶宠了,我们一管他就跑去告状。今儿他爷爷奶奶不在,咱好好收拾收拾他。” 说着冲着儿子跑过去,做大猛兽状,放粗了声音道:“小宝儿在哪里呢?快出来给我拖走吧。” 宝儿围着萧朗嘻嘻地边笑边跑,一会儿又跑去柳无暇身边,被父亲抓住的时候便踢腾着腿儿,哈哈大笑,“小姨快救我,小姨快救我。” 小蔷薇从后面跑进来,冲过去抱着柳无暇的腿对宝儿道:“你走开啦。” 宝儿看了小蔷薇一眼,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丫头是小姨,他撇撇嘴,立刻黑了脸,哼道:“不害臊。” 小蔷薇拿眼睛剜他,威胁道:“你小心被窝里有虫子。” 宝儿立刻道:“我和小姨睡。” 小蔷薇撇嘴,“她更怕。” 宝儿忙伸胳膊要萧朗抱,“我跟小……”感觉唐妙拿眼剜他,忙改口道:“我让小叔叔抱。” 小蔷薇讥讽道:“笨蛋宝儿,你要叫舅舅啦,娘家的都是姨姨舅舅,只有家里的才是叔叔姑姑。” 宝儿扬了扬头,不屑道:“我喜欢。” 小蔷薇鄙夷道:“二姨来了!” 宝儿立刻紧张地扭头去看,他最害怕杏儿,有一次捣乱祸害姥娘家的小鸡,别个他都不怕,结果被杏儿拖过来啪啪两巴掌吓得他以后见了杏儿都乖乖的。他倒不是怕揍,就杏儿拉下脸,眼睛一瞪,他觉得特别吓人。 宝儿转着脑袋看了一圈,结果杏儿真的从外面进来,他立刻乖乖的,大声道:“二姨,我给你留了个大石榴,在炕上,别让小丫头抢了。” 杏儿笑了笑,朝他伸手,“给二姨抱。” 宝儿乖乖地伸胳膊让她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的脖子。 大家哈哈大笑,纷纷说这小子,太会来事儿。 夜里一大家子,唐妙和杏儿给他们安排住处,年轻男人一起睡西屋,女的就和她们一屋睡西间,二姑三姑他们睡奶奶家也很宽敞。 小蔷薇粘着柳无暇,宝儿粘着萧朗,两个孩子先在炕上拌嘴打架,直到唐妙和大梅抱了他们洗脚还在斗嘴。 宝儿小汗脚,脱掉鞋子臭得厉害,大家都被他熏得捂着鼻子,小蔷薇更大力地笑话他。 宝儿脸蛋红扑扑的,撅了嘴,固执地把小脚凑给唐妙,“你闻闻,臭吗?” 唐妙皱着鼻子,点了点头,哼哼道:“很臭啊,快洗吧。” 宝儿不乐意了,挨个给人闻,直到大梅哄他说不臭香香的才美滋滋地放进铜盆里,睥睨着小蔷薇,哼了一声。小蔷薇扬了扬眉,扭头让唐妙给她洗脚。 伺候完两个孩子,唐妙她们姐妹回自己屋,还没躺下景椿在窗外敲了敲,“妙妙,没睡吧,那瓶消肿化瘀的药膏还有吗?” 唐妙忙下炕从联三橱的抽屉里找出来出门给二哥,“二哥,你哪里磕了?” 景椿接过去,“不是我,萧朗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脚面子肿起来了。” 唐妙眉心一紧,想起傍晚那一幕,急道:“厉害吗?我去奶奶家要点三七酒给他泡泡。”说完就要出去。 景椿忙拦住她,“这么晚了,我爬墙过去吧。他们关门了。” 小花园的东墙边放着耙床,景椿手脚敏捷地上去,然后扶着墙边一棵梧桐树便跳了下去。 唐妙走到西屋门口,还不等她敲门,一人开门出来,却是萧朗。 他双手撑着门扇笑微微地看着她,“星星好亮,你也没睡啊。” 唐妙瞅了他一眼,“今儿把脚砸了,当时怎么不说?还非要出去,抻了这半日,肿得更厉害。” 萧朗摇摇头,黑亮的眸子星光灼灼,“根本不疼,二哥还以为我小时候那么娇气呢。” 屋里又传来宝儿跟小蔷薇打闹柳无暇哄他们睡觉的声音,宝儿喊道:“小姨夫,小姨夫你快来!” 萧朗应了一声,却凝目看着唐妙,两边窗子映出的灯光将她包在当中,清眸如泉,波光盈盈,他笑起来,道:“宝儿这臭小子,总是混叫,听人说什么就学舌,跟只小鸟一样,你不要生气呀。” 唐妙叹了口气,自己被这两个小祖宗闹得头昏脑胀,哪里还有空生气。 没一会景椿爬墙回来,手里托着一只小酒坛。 萧朗站开一步对唐妙道:“你睡去吧,我自己去泡,根本就没事儿,二哥非要大惊小怪。” 景椿回头笑道:“有事儿可了不得。” 萧朗赶着唐妙去睡觉,看她进了东屋,听她把门关上才关了门回屋泡脚。 夜里躺下,因为姐妹们多日不见聊个不停,直到夜阑深沉,万籁俱寂才合了合眼,天不亮大家陆续起床,连宝儿跟小蔷薇也早早醒了,睁开眼就斗嘴。 唐家像过年一样,给孩子穿上了新衣,准备好鞭炮。景椿几个男人洒扫庭院、喂牲口,几个丫头贴窗花,把家里过年的大红灯笼拿出来,挂在大门口的门楼下。 ********** 后面一千多字在作者有话说。字数比这几句话要多,请亲不要因此拍砖头,谢谢你们。 敬告一直换代理IP的那个姑娘,你如今越来越过分了,竟然换上一直支持我的亲的马甲了。你……做人不能这样,你怎么那么空呀,我球球1319203534放这里,你要是真的诚心就来吧。光明磊落的,我都不计较,咱做朋友,成不?如果你真的不屑于与我做朋友,瞧不上我,那能不能别再来了?谢谢。我并非不能接受不同意见,但是现在越来越过分开始人身攻击,我不想跟你吵架,请你也保持理智。谢谢。 刘家巧巧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从这里开始: 为了控制字数。亲们多多包容。
  小蔷薇哧溜从柳无暇背上溜下来,歪着头挑衅地瞪着唐妙,“桃桃姐,你想让柳哥哥背,他还不定背你呢。” 唐妙不服气地道:“小丫头,你是香饽饽呀!我是大人才不要背。” 柳无暇看她这两日被两个小孩子逗弄得也调皮起来生机勃勃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独有的风采,不禁抿唇浅笑。目光一转见她衣领上沾了片烂菜叶子,便自然地抬手帮她拿了下来,打趣道:“干活跟打仗一样,跟宝儿似的。” 小蔷薇突然大喊,“她脖子上一条虫子,估计是菜里的没冻死。” 唐妙条件反射一样立刻浑身发麻,从脖子到脚跟几乎要抽筋一般,浑身的感觉都没了,全集中到脖子上去,只觉得上面痒痒的麻麻的,仿佛有东西在爬。 实际唐妙并不那么怕虫子,平日里下地也常见,棉花地里拿虫子更是随意,可自从有一次跟小蔷薇一个被窝睡觉,半夜里觉得身上痒痒,起来点灯看到被窝里一条小青虫她就落下阴影了。 方才她一直在择菜,宝儿那小屁孩又在后面鼓捣什么东西,难保会有虫子粘在她身上。 柳无暇见唐妙脸色都变了,忙笑道:“没呢,别听她吓唬。”然后又让小蔷薇不要随便吓唬姐姐。 小蔷薇无辜地嘟囔道:“爬进去了。” 唐妙更觉得有东西在爬了,哀求地看着柳无暇,“快点帮我拿一下啊。” 柳无暇叹了口气,在她脖颈后面掸了一下,“好了。” 唐妙回头找虫子什么样,小蔷薇捂着嘴咯咯地笑。 “虫子呢?” 柳无暇刚想说小蔷薇逗她玩儿呢,小蔷薇抬脚,底下绿呼呼的一点痕迹,“被我踩烂了。桃桃姐你要感谢我们。” 唐妙本就觉得脖子有东西动,现在一点都不怀疑,很感激地道了谢,然后让他们不要忙活赶紧去看看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她转身进屋忙活,柳无暇无奈地瞅在一旁捂着嘴窃笑的小蔷薇,她踩的分明是一块烂菜叶子。 唐妙刚坐下,听到门响起马叫声,开始以为是萧朗的马,结果随即又传来两马应和的声音,忙出去看。 马上的少年意气风发,骄傲得像一只雪狐,拿眼斜睨着她,“唐大头!” 唐妙看见他就来气,听他张嘴她就要炸毛,“薛斜眼!” 薛维扬眉,眼睛瞪大,眼梢便沉下来,不屑道:“大脑门。” 唐妙哼了一声,“小心眼。” 薛维刚要说话,远处传来鞭炮声,坐下马儿吓了一跳,向前走了一步,薛维忙勒马,“薛小白,别乱动。” 唐妙哈哈大笑,什么破名字,白马就叫小白,还薛小白,真幼稚。结果听薛维又说了句话,她立刻黑了脸。 薛维跳下马道:“小白,让你跟萧桃花一起吃草,别闹。” 唐妙拉着脸转身回家,路上碰见柳无暇高氏等人,高氏道:“妙妙,快点,你大哥回来了,他们放鞭呢。” 唐妙伸手领挤出来的宝儿,他扒着她的手,一定让她抱,因为小蔷薇趴在柳无暇的背上呢。 看到薛维,大家都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柳无暇只看了他一眼便背着小蔷薇向东去。尴尬了一瞬,高氏忙笑道:“哟,小公子来了怎么没打招呼,快家去坐。” 薛维栓了马,高扬的眉才低了低,问了高氏好,也不凑热闹,说他去屋里等。高氏忙让唐妙家去跟薛公子说话,唐妙却不肯,薛维回身撇嘴不屑地看了唐妙一眼,然后自己去了西屋,唐妙也不管他。 没一会儿,一群人簇拥着一辆马车从东边街口转过来,李氏和四婶二姑三姑们也从家里出来,笑着跟高氏大梅他们招呼,都欣喜至极。 可能见他们迎出来,那边的人加快了步子,后面景椿萧朗几个放鞭炮,一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待到了跟前,与爷爷父亲携手前来的景枫放开他们自己加快了步子,快步行到李氏高氏跟前,一撩袍角跪在凹凸不平的石子铺地上。 还不等他磕头,李氏早赶忙抱住他和高氏几个给他扶起来,心肝孙子的一通叫,老泪纵横而下。景枫忙用袖子给奶奶擦了泪,又一一见过姑姑和其他亲戚,大家看他如今越发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都有几分官老爷从容不迫的气度,做官之后不必下地受累,如今越发面皮白净,清俊儒雅,大家皆赞不绝口。 应付完那些个亲戚,景枫便朝被挤在后面的柳无暇几人走过来,两人互见了礼,随即亲切地握住了手。景枫目含热泪,朗声道:“康宁说过两日来,我还特意先去县学,不想你先到了。” 柳无暇微微一笑,“因去过济州府,回来顺路就来家里看看,也好第一时间静候博仁归乡。” 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唐妙笑嘻嘻地道:“大哥,还有我呢?我们天天想你呢。” 景枫呵呵笑起来,抬手摸了摸小妹的发顶,又跟姊妹们见礼。 等景枫回身跟众人寒暄的时候,唐妙和杏儿去掀轿帘看,却见里面坐着个穿戴一新的姑娘,头上插着金簪,模样很是标志。唐妙惊呼了一声,那人竟是刘家小姐巧巧。刘巧巧看起来并不是很好,神情有些木然,抬眼看了看她们,勉强笑着微微颔首。 姐妹俩顿时面面相觑,不懂大哥什么意思。 这时一人从后面挤进来,红面皮,长布袍,黑面粉底鞋,笑得无比亲切,他笑着拱手,“大妹子大兄弟,贺喜、贺喜呀!” 高氏愣了下,惊讶道:“老刘大哥,你……怎么来了?” 唐文清几个也愣了下,他们刚顾得跟景枫说话,接了人就往家走,根本没注意除了马夫还有个老刘,他倒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 老刘忙给大家作揖,道:“大妹子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唐老爷亲自接我们来的。”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大红的礼单,道:“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唐妙悄悄挤到大哥旁边,急的拉了拉他的衣袖,“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景枫朝她笑了笑,“小妹,没事儿别担心。” 高氏心下狐疑又隐有欢喜,寻思可能儿子去刘家看过,喜欢刘巧巧,接回来商量亲事呢,当下高兴地挽了刘巧巧的手下车,亲切地嘘寒问暖,见她脸色有些憔悴,便说等下让唐妙熬红枣当归汤给她喝。刘巧巧微微垂首,泫然欲泣,却又只是点头道谢。 大家请客人去老唐头西屋落座,女人们自去唐文清家忙活饭菜。那些前来凑热闹的邻居看到老唐家女儿嫁好婆家,儿子有出息,日子越过越红火,都羡慕不已纷纷跟王氏说老唐家祖上积德,她摇着头,做谦虚状,“什么德不德的呀,还不是乡邻们帮衬,若不是大家帮衬哪里有现在好日子?” “还怎么的,就是人家孩子出息的好。” 王氏摆了摆手,大声道:“大家可都不要走呀,一定留下喝酒,一起热闹热闹。”然后又跟老张家老邱家还有唐文东家的等招呼道:“都别走啊,留下喝酒,娘们儿去那边,爷们儿就在这里。” 大家纷纷说肯定的。 进了屋高氏和李氏忍不住先问刘巧巧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毕竟邻里的都知道,也不怕人听。 刘巧巧的事情景枫顺路解决的,先去拜访柳无暇想接他一起来家里,结果没接到,景枫就去了一趟大牟家,先道歉再讲理,把一应问题都摆出来,最后替母亲做主,收刘巧巧为义女,以后两家就是一家,刘巧巧也是唐家的女儿。 如今他讲来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唐妙却觉得那过程肯定没这么简单,只是看大哥语笑晏晏,似乎也没有想再提的意思。既然刘家已经同意,那就是再好不过的。 老刘自然是高兴的,唐景枫如果一定不娶他女儿谁也没办法,如今能拜高氏做干娘,沾沾老唐家的福气,两家当亲戚走着,也未尝不可。景枫一说完,他就立刻让女儿给高氏磕头叫娘。 刘巧巧只觉得浑身从里到外的麻木,还是磕了头又奉上给干娘做的鞋子。 高氏有点发愣,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本来打算的是先放放,等儿子回家过两日,她慢慢劝说年前兴许就能把亲事办上,现在可好未来媳妇儿变了干女儿,怎么都不得劲儿。 她叹了口气,半是埋怨地看了景枫一眼。 景枫知道母亲不喜,歉意地笑了笑。 高氏让唐妙领刘巧巧家去,那边姊妹们说话,然后又让唐文清景枫他们这边说话喝茶,她家去张罗酒菜饭食。景枫追高氏到门口,叫了声娘。 高氏回头笑了笑,看他脸上有着浓浓的歉疚,心下又怜惜,给他抻了抻袖子,扫了扫后背的褶子,道:“去请无暇上座。” 景枫摇了摇头,轻声道:“娘,还是算了,无暇不喜欢这些应酬,让萧朗他们家里吃就好。” 高氏寻思也对,柳无暇若是一上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男人娘们儿们肯定得问东问西,如今景枫做了官,他却还在县学教书,到时候问起来让他尴尬。 没多久,大姑夫妻、二姑父捎着荆秋娥父母、南头唐妙姥娘家三个舅舅并老两口还有表兄弟、大姨夫妻,小姨夫妻还有其他平日里走动勤快的亲戚都陆陆续续到了。 有文沁和文汶两个动手帮忙,两家四口锅齐忙活,也没用本家的媳妇插手,很快便在老唐头家东间摆了酒菜,景枫扶着爷爷上座,又让老荆头姥爷老刘等人都上去。 老三往外瞅了瞅,对景枫道:“去请你大爷过来上座。” 景枫应了刚要去,老四听见了道:“三哥你要是不上炕就当地儿站着吧,这炕小,三姐夫和景枫小舅都得下面再接桌呢,还让他上去?” 说着老四也不管三哥脸色不好看,张罗着拿酒出来,景枫接过去亲自一杯杯给各人倒上。老荆头忙扶了酒杯,不自在地道:“可不用,不敢劳驾大人,老头子我自己来,自己来!” 唐文清忙道:“叔,你实落儿地,来这里咱就一家人,只管坐着等饮酒就是。” 老荆头点着头,笑容满脸,“那是,那是,我就忝着脸等酒喝了。” 景枫恭恭敬敬地给各人斟酒,完毕,又端起酒杯向长辈敬酒,一时间和乐融融。 外面唐文汕见没人搭理他,他的三个儿子过来转了一圈,可惜这边喝酒的都是长辈,他们也插不上盅,大儿子便出去了,剩下的便去高氏家。 王氏忙着从这边端菜往婆婆那屋送,见着他们忙道:“你们去东间吃去,那屋都是男人,娘们儿都在西间,别客气。” 唐文汕叹道:“景森娘,我们还是别去了,就是看着大侄子回来,送条肉和几把鸡蛋做贺礼,礼到也是我做大爷的一片心意,人家领不领的就这么回事儿。” 王氏给三儿使眼色,“快去吧,别客气啦。” 父子几人便去了。 东间是景椿陪着几个亲戚家的男孩子,唐文汕几个进来,文汶立刻道:“大哥,这边都是孩子,你们就别来凑热闹了,去俺娘那里吧,老爷们儿都在那里呢。这边孩子都不喝酒,再说柳先生薛公子人家也都不爱见外客,你们还是那边去吧。” 她这么一说,唐文汕就讪讪笑起来,“嘿嘿,二妹子,大哥知道你什么意思。大哥讨你嫌了是吧?” 文汶身上围着围裙,挽着袖子,手里拿着大锅铲子炒菜,对正烧火的唐妙道:“妙妙,你看你大爷说这话,我哪里敢嫌他,叫他那边喝酒去还说我不好。你这个大爷就是话赶话,听着风就是雨星儿。” 唐妙笑道:“我大爷还病着呢,比较脆弱。” 高氏出来看见,让他们那屋喝酒去,这边都是孩子吵吵嚷嚷的,她又给他们送过去。 他们一走,唐妙跟文汶笑道:“二姑,你知道那天我和二姐跟他打架了吧。” 文汶一边往外盛菜,点头笑着,“昨天晚上跟你奶奶她们嘀咕了一晚上,笑得我跑了好几趟茅房。在集上碰见他几次,才不是个东西呢。我们村有人卖鱼,他跟人说是我们亲戚,让人给便宜。俺那邻居末了还送他一条,财迷!” 文汶夫妇在村里人缘好,俩人能干往年扒石头给人帮工赚钱,攒钱之后也买了几亩地,如今日子过得不错。前年又生了个儿子。如今公婆靠他们养活着,主动给看看孩子,关系也过得去。他们村大,很多边种地边做小生意,赶集的时候大家就认识了。王氏和唐文汕两家每每一起去,碰到文汶家邻居或者关系好的乡邻若是卖东西总会扯三扯四地论关系。文汶懒得搭理他们,直接跟人说不必理睬,后来人家便也不搭理,不肯给便宜,为这个王氏没少跟李氏抱怨,都被李氏一通抢白堵了回去。 几个人正说笑着,小蔷薇和宝儿从外面进来,宝儿嘻嘻哈哈地,手里挥着萧朗给他的弹弓。 他一进门立刻站定,双手叉腰,沉脸剜眼,尖了声音大喊:“就知道喝,就知道喝,那点马尿骚有什么好喝的?家里猪病了也不管,爷们四个儿都跑出来喝那点马尿骚,怎么那么馋!” 说完他憋着嘴,也不笑,弹弓挥了挥,“嗯,怎么那么馋?” 当门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纷纷问怎么回事。 小蔷薇扬扬眉,“耗子嘴儿在骂她男人呢,他们家猪突然趴下了。” 注释: 1.实落儿的,就是当在自己家里,踏踏实实的,随意别拘束。 2.马尿骚很简单啦,就是酒。哈哈。 坦诚相对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今儿给力点儿,嗷嗷嗷,拿花花砸晕我吧。我码字然后试试看能不能双更。
  王氏走到老四家猪圈门前,看了看,几头猪好好的,那两头打架的猪如今也安安静静地呆着,听说是被柳无暇治好的。 荆秋娥拎了猪食过来喂猪。 王氏撇撇嘴,“蔷薇娘你可得注意这点儿,我看着猪没那么容易好,一样的药,怎么大哥家的就死了?” 荆秋娥把猪食倒进猪槽里,又打开圈门子,几头猪一哄而上抢食吃,“那就是病不一样呗?就好像人,这都是流鼻涕,可有的是热伤风,有的是伤寒,这不一样。” 王氏哼了一声,“我看有人心眼儿多,憋着坏呢。” 荆秋娥不爱听,却还是道:“三嫂这话也不对,谁使坏?各家猪各家养,生病也正常。” 王氏倚在南屋窗外,看了一眼东间,踮着腿道:“蔷薇姥爷没生气?” 荆秋娥知道她说啥,没接话,低头去赶那头往外拱食的黑底白花的猪,王氏又问了一遍,她才道:“生什么气?生气他还来?” 西间李氏正陪着几个老亲家吃酒,她拉着老荆家的说悄悄话,把戳媒那事儿说开了。 “蔷薇姥娘,你可别生气,都是小四那熊孩子,老岳丈早告诉他让他回家跟我们透信儿,他自主当时,就没告诉我们。还净让我们瞎寻思呢。” 老荆家地叹了口气,“蔷薇奶奶,说起来,我们也是有不对的。秋娥的眼睛……嗨,当然我们也该跟你们说清楚,结果我吧,总怕你们嫌弃,就压着孩子爹没说。后来老头子觉得不是那么个事儿,自己跟女婿说了。女婿真是个明白人儿,他说他不介意,既然娶了我们秋娥,就要好好过一辈子的。再说那也不是大毛病,郎中说有得治。还让我们别担心呢。哎,真是个好孩子。” 李氏笑着安慰她,让她放宽心,雨过天晴了。之前她一直寻思他们坑她,知道戳媒的不说,后来见老四知道,这孩子怕她有想法一直瞒着,李氏便也消了那份亲家坑人的想法,况且儿媳妇跟儿子过得恩爱,她也高兴。 唐妙姥娘举了酒杯,让她们走一个,以后大家就再也没什么芥蒂了。 饭后大家一起话家常,说些有的没得,日头偏西,亲戚们便陆续告辞。 高氏早把景枫带回来的海鲜干货等分成多份儿,挨家分一点,大家可以回去尝鲜。 杏儿想留姥娘住下,但是那头家里也有营生要忙,后来高氏便让杏儿跟着去住两天,回头他们去姥娘家做客再给她接回来。 文沁因为家里忙也不能久住,当天便走,文汶因为小儿子特闹腾,没一会儿就跟这个打架那个打架闹得大家不安生索性也回去,只留小玉住几天。 高氏想留刘巧巧住两日,刘巧巧却说等过些日子再来拜会,今儿这边忙她就先回去,高氏便也不好再挽留。 客人走后,自己村有邻居来串门,聊了会儿,萧家打发常叔来送礼物,说明儿大奶奶和大爷来做客,又为萧朗和薛维住在这里给老唐家道歉,说打扰他们,他留下侍候。 萧朗没什么,薛维却不乐意,凶巴巴地瞪着常叔,“你为什么要住下?监视我吧。谁让你来的?哼,别当我傻。快给我滚回去。” 常叔不卑不亢,只说明儿大奶奶和大爷来,他先来伺候云云。 薛维气哼哼道:“好,你就等着明儿伺候他们,今晚上不许烦我们。你呆这里,不许那边去。” 常叔无奈答应了。薛维便说跟萧朗去赛马,萧朗因为前几日骗他回家,落了话柄在他手里,只得奉陪,结果宝儿也缠着去,小蔷薇也凑热闹,到后来就是去遛马了。 客人们走后,大家又在老唐头屋里问景枫刘家的事情到底如何处理的,当初老刘家是卯了劲要做亲家的,怎么突然就改口拜干娘了? 老四直着急,拽着景枫的胳膊,“景枫,别是你答应他们什么了吧?” 景枫呵呵笑道:“四叔我能答应什么?不过就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罢了。” 王氏一直瞄着他,不断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景枫却不想说,只说他提议做异姓兄妹,以后都是亲戚,老刘家答应了。 李氏打断他们,有点生气地道:“事情解决了就好,孩子不爱说,你们干嘛非得问?都回家收拾收拾,别杵在这里,乱糟糟的。” 大家便说笑着散了。唐妙却心存疑虑,只是大哥不说,谁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能寻摸机会。 白日里人多加上孩子们闹腾,挤得下脚地儿都没,一到傍晚夜幕降临,院子里静悄悄的,风缓缓地吹着,晾衣绳上的手巾荡悠悠地别有一番悠闲。 景枫在外面跟四叔说了会话儿才回到自己家,高氏正在整理他的行李,把衣服鞋袜地都拿出来。景枫上去帮忙,拿出一只小巧的藤编手提箱放在炕上,从里面捧出一只巴掌大的雕刻古朴花纹的黑漆小木盒。 “娘,今儿是您寿辰,我特意挑了一只玉镯给您贺寿。”景枫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丝帕包着的玉镯放在高氏手里。 高氏慢慢地打开丝帕,里面是一只菠菜绿的镯子,从里带外透着股油润润的光泽,她惊讶道:“景枫,你能有多少俸禄,买这么好的镯子?” 景枫笑道:“这个不贵,是我的一片心意。”然后又把一只绣花钱袋从手箱里掏出来放在炕上。 高氏看了看,里面有十几两银子,寻思了一下,这镯子只怕怎么都得二三十两,儿子的俸禄都在呢,他哪里来钱买?不禁蹙眉,看了他一眼,“这是人家送的礼?” 景枫知道母亲紧张什么,笑道:“娘,真是我买的,只不过稍微便宜点。那位姓薛的廪生您还记得吗?就是大梅婆家给介绍的?” 高氏自然记得。 景枫又道:“他大舅子在我任职的还州府做海货生意,这两年开了家玉器店。今天夏天他新进了一批货,里面良莠不齐,还有假货,我恰好研究过一宗玉器案子,跟老师傅学了点经验,帮他鉴定了一下。后来他要送我,我不肯,便买了几样,” 高氏这才松口气,又为误会儿子有点歉意,想起刘巧巧却又叹了口气。 景枫把给家人买的礼物都拿出来,又招呼他们自己来看,他则让开位置去西屋找柳无暇。 高氏怕宝儿几个乱抓把玉器打碎,忙把珍贵的收起来,只把一些小玩意给他们翻。 景枫给家里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除去几样珍贵的,其他的多是普通却精致抢眼的东西,若是肯定那人的喜好就必定是他喜欢的,若是不确定便买大众的,且都以实用为主。 可能是一包格外坚硬的钢针,或者是几枝精美的铜簪,一顶保暖的帽子,一副绣花的手套等等。 大家都挤在东间看礼物,西屋便冷冷清清的,柳无暇坐在桌前看书,见景枫进来,便起身笑了笑。他放下书卷,拖了椅子给景枫坐,“如何?来年能升职吧。” 景枫笑,“康宁,你是顺风耳吗?我听知府大人有那么点意思,具体如何说不好。” 柳无暇由衷替他高兴,手指敲着桌面,道:“若要实现你为民做事的抱负,怎么也要做知县。以薛知府的脾气来说,你来年不会调回济州府,多半还是在还州府任职。水城县、佳宁县的知县任期即满,且这两人行事浑噩,政绩全无,不出意外水城县的县令会免职,到时候多半是你去接任。不过……” 景枫好奇地看着他,“康宁,我是更加要佩服你,你不但能算我去哪里接任,还能算到不利的因素?我可要好好听听。” 柳无暇笑了笑,手指顿住,道:“水城县以水为主,县民不喜耕种,懒散刁民众多,又被上一任无能县令纵容,只怕很是难管。你不如去佳宁县,那里虽然小一点,可是教化甚好。”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笑起来,“我说也白说,不说还好,一说你定要认准水城县了。” 景枫举起手,柳无暇跟他击了一掌,两人哈哈大笑起来。景枫朗声道:“知我者康宁也,不过我对康宁可也不是一无所知呀。”柳无暇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放开,清笑道:“我倒不知,博仁知我如何。” 景枫坦诚地望着他,缓缓道:“康宁,北去的水,清却深。当下的水,浑却浅。浑浊的浅水,我们能使它变得澄澈。可深深的波澜,只会吞掉你我,我不希望你去。” 柳无暇垂下眼帘,轻笑道:“我并未说去哪里,不过是编编书,讲讲学,有空了出去游历一二,北边的水到底如何,跟我还真没关系。来年我打算去还州府找你,你们烟霞山上有一位隐士,那可是当世不可多得的高人,我想去求师,博仁觉得有几分把握?” 景枫热切地注视着他,斩钉截铁道:“如是,我当希望康宁一生拜不得师。” 柳无暇笑了笑。 景枫颓然叹息,“我倒是说一厢情愿的话,康宁是谁,只要你有心,哪里有做不到的事情。” 柳无暇心头如刺,微微勾起唇角,敛眸轻然道:“有一样……”他叹了口气,笑道,“看,我们兄弟为何一见面要说这样颓丧的话,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希望终有一日,我们仍能比肩读书,一直做兄弟。” 景枫起身,在他肩膀用力地拍了拍,“但愿……如此。” 唐妙怀里捧着两样玉器小跑进来,喜道:“大哥大哥,这是你特意挑的吗?”她跑进屋把那一致碧玉簪和一块雕刻兰草清竹的碧玉佩放在柳无暇跟前。 “无暇你来看,是不是跟你之前那块玉很像?这簪子也是一套的,都给你吧。” 景枫笑了笑,拈起那只簪子插在唐妙头上,道:“这支玉簪是桃花纹,特意给你挑的。”指了指那块玉佩接着道:“这个确实是给康宁的。” 柳无暇之前那块玉佩碎了,这一块虽然没有那么好,可色泽图案确实很像。他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唐妙,见她笑吟吟水眸流盼,竟是一副孩子气,不禁笑道:“我那块碎了,可我戴了别的,这块还是给妙妙吧。”他垂眼看她腰际,妃色的衣裙外面只系了条鹅黄色的绣花衣带,腰间挂着一只小小的香囊别无他物,便将玉佩放回她手里。 唐妙看看大哥,又看看柳无暇,固执地道:“君子佩玉,我是小女人,才不喜欢这样硬邦邦的东西。”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根早就打好的绛紫色络子,下面还穿了几颗小小的珠子,她举起玉佩和丝线对着灯光一穿,回头打了个死扣,然后双手灵巧地翻转,没一会又编了一个结实好看的事事如意结。 她俯身帮柳无暇系在腰间的银环上,又将他原来那块小小的玉片缀在下面,弄好了笑问,“大哥,你来看,是不是很漂亮。” 景枫点了点头,“小妹的手越来越巧了,我走的时候还打不出这么漂亮的络子呢。” 唐妙嘿嘿一笑,“大哥别羡慕哈,我也给你打了一条。”说着变戏法一样从袖中又抽出一条墨绿色的,恰好可以配景枫那块白玉。等帮大哥换好之后,唐妙也不打扰他们,给他们端了两碗馄饨做晚饭然后退出去让他们自己聊。 回去正屋,唐妙对高氏道:“娘,我看夜里让大哥跟柳无暇去奶奶家东里间睡吧,他们肯定有好多话要说,宝儿跟着叽叽喳喳的。” 宝儿从炕上一堆珠子里抬起头来,不满地看着唐妙,“我才不叽叽喳喳,我跟着小叔叔。” 萧朗指间缠着自己腰间挂玉的三色络子,瞄了唐妙一眼。 同心如意 高氏说去奶奶家跟他们商量事情,让孩子们在这边不许吵架,又嘱咐唐妙让着薛维一点别总呛话儿,唐妙都一一答应了。 高氏一走,萧朗把自己的玉扔在炕上对唐妙理直气壮地道:“我的络子断了。” 唐妙捡起来看了看,端口齐齐的,倒像是被剪断的,不禁瞪他,“不是前些日子早早刚给你换的吗?” 萧朗混不在意道:“可能刚才骑马的时候,被宝儿压到,磨断了。” 宝儿抬起头来,嘻嘻笑道,“怪不得我说什么东西咯我屁屁呢。”说着还摸了摸自己的小屁股,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小玉佩,摘下来也扔在一旁,大声道:“小姨,我的也断了,你帮我换新的。” 看着他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唐妙拍了他一巴掌,“戴回去!” 小玉和大梅在西间检点礼物,清点完毕走过来。小玉帮宝儿把玉带回去,又看了一眼萧朗的对唐妙道:“上次集上碰见,你不是买了一些五彩的丝线说打络子么?快拿出来给换上吧。” 唐妙撇嘴道,“换什么换,只是上面断了,换个接头就好,络子还能用。” 萧朗瞄着她,“坏了的我不要,我不要补的。” 唐妙哼了一声,“人家煞费心思帮你打的络子,你不要那做什么。” 他固执道:“又不是我让她打的,奶奶让她给我打,她就打了,奶奶让我带,我也不能扔了。不给打就算了,反正我也不喜欢戴玉,我不戴了。” 大梅笑了笑,拾起来看了看,推了推唐妙,“那络子打的好着呢,一点不比这条差,再说小山眼里,你打得比谁的都好,快去拿吧。” 萧朗立刻面上带笑,看着唐妙,道:“对啊,你还没送过我络子呢。” 唐妙以前不喜欢打络子,因为做的一般,且家里很少有这样的用度,就算需要也有两个姐姐帮她打。年前去萧朗家,看他床头挂着把洒金扇子下面缀的络子松了,因为自己刚跟二姐学了梅花络子的打法一时手痒便悄悄帮他重新编了挂上。结果下一次去发现竟然被换了一条新的,她装作不在意地问萧朗,他于这些向来不注意,说早早管,如果她喜欢就让早早给她多打点。那络子打得疏密有致,结着别致的同心结,缀着叮当的珠玉,比她打的自然是好看。因为这个她也注意了下,发现萧朗房间和身上的络子流苏都是早早打的,而且样样精致不俗。她一时起了好胜之心,加上自己费心打的络子被人扔掉,很是愤愤。忙农活家务之余,也悄悄地练习,跟姐姐们请教,如今打得精致漂亮却轻易不拿出来,生怕手艺不好丢人现眼被人笑话了去。 今儿恰好看到大哥带回来的那块碧玉,觉得跟柳无暇原来的很像,就顺便将自己打的络子拿一条给他配上。如今却也没了要给萧朗让他戴在身上跟其他人的手艺比个高低的想法,只觉得大家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自己没必要拿短处跟人家长处比。 她白了萧朗一眼,“我打的又不好看,不给。” 萧朗笑得眼睫轻颤,“可我喜欢。” 唐妙转而一寻思自己现在打的也不是很差,就算没有早早的那么好,可挂在他身上未必就给人瞧不上,她又安慰自己,是他的络子断了才换上的,又不是她故意给他。想着便去拿了来,帮他拆了换上,心里却想,若是下次来又被人换掉,她就再也不会帮他做一点点东西的。 红黄银黑绿五色,中间是一双小玉米,上下一对精致的同心结。 她记得扇子上那个同心结的模样,回来自己画出来,又加以改善,确定这个肯定比早早那个好看有点得意,只可惜比目鱼她编不出,索性编了一对食指大小的玉米,倒是栩栩如生的。 薛维看了一眼,嗤道:“丑死了。” 唐妙立刻怒目相视。 萧朗笑得嘴角高高地扬起,“好看,这对小辣椒吗?很可爱。” 刘小玉道:“这是一对比目鱼吧。” 大梅抿唇轻笑,看唐妙脸颊都红透了,忙道:“你们别混说了,这明明就是两根萝卜。” 屋子里哈哈大笑起来,唐妙想去夺,却被宝儿拿了去,立刻往自己腰上系,“我喜欢两个小娃娃,给我吧。” 唐妙一把夺回来,扭身出去,萧朗忙追上去,进了西间。 萧朗笑眯眯地道:“我喜欢,给我吧。” 唐妙哼道,“你才不喜欢,这么难看。还是别戴着丢人,让你家早早给你编吧。” 她想拆下来,萧朗立刻去抢,唐妙便藏在身后,他看着她笑:“给我。” “不给。” 他右手一抓,见她往左边跑便伸出左手将她拦住,双手环着她去后面抢,争抢之下,他将她围困在炕沿上,双臂环着她的腰,身体几乎贴在她的身上。鼻端是她身上散发的幽幽清香,眼底是她柔嫩温润的肌肤,因为嬉闹,泛着霜染苹果的淡粉色,他年轻的心不受任何控制一样跳得厉害。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轻柔道:“什么我家早早,她是我家的丫头,你要把话说清楚了。” 唐妙被他困住,几乎贴在他胸膛上,他俊秀的脸近在咫尺,黑眸如浸在水汽中的宝石一样,光华流动,润泽的淡红唇微微翕张噙着浅浅的笑意。她顿觉压迫心跳得厉害忙往后仰了仰斥道,“走开啦。”他突然俯首压近,吓得她用尽所有力气猛地将他推开,又把络子摔在炕上转身飞奔出去。 萧朗方才被她踩了脚面的旧伤,差点压在她身上,顿时心跳如擂,怔了一瞬,忙握住那条坠玉的络子,定了定心神把玉挂在腰间,去东间给大梅他们看,小玉笑道:“桃花妹妹的络子打得真好看。” 大梅俯身帮萧朗理了理衣摆,又将络子顺了顺,笑道:“那是,得看谁戴。”然后她看着炕上那根被萧朗扯断的络子问道:“这根怎么办?” 萧朗随口道:“随便,反正我有这个。”他摸了摸自己身上那条。 大梅看着他笑,似是叹息道:“人家早早辛辛苦苦帮你打的,”前几年没出嫁的时候她见过早早两次,小丫头生得文静秀气,身段婀娜柔软,是个美人坯子。 萧朗抚弄着自己腰间的络子,“她们在家天天做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不做这个她也没别的事情。不像妙妙,还要下地,晚上熬夜做。”他脸颊似是被什么熏红一样,抿了唇微微垂首,看那五彩络子在自己身侧轻轻地晃悠。 因为萧朗和薛维去泉儿头薛家呆过,大梅跟他们越发熟悉,也时常开几句玩笑话,她低声打趣道:“你只当早早晚晚是你家丫头?萧老太太没说过别的?” 萧朗疑惑地看着她,“那她们是什么?嗯,我奶奶也说这两个丫头人好,让我好好待她们。我待她们像姐姐妹妹一样,从没打骂过她们,不过我不喜欢跟女孩子玩,不是磨磨唧唧就是咋咋呼呼的,” 他似乎忘记眼前这几个也是女人,被他一竿子全打翻在内,小玉掩口轻笑,“桃花也是女孩子呢。” 萧朗唇角翘起,“那能一样么?” 大梅和小玉笑起来,对视了一眼。宝儿抬头骨碌着大眼左看右看,诧异道:“你们在憋什么坏心眼儿?我告诉小姨你们欺负我!” 大梅拍了他一巴掌,“玩你的溜溜蛋儿吧。” 第二日一大早便有人上门递帖子,或者邀请景枫上门赴宴,或者想约时间来家拜访。景枫跟父母商量好,他不便出门赴约,尽量定个时间让他们上门吃酒便罢,他们送的礼品只留鸡鸭鱼肉点心这些,若是超过一吊钱的统统退回,金银玉器更不能收。后来又商量一下,定在十月初九这样一个宜会友的日子,免得他们零零散散地来总不方便。 唐文汕家的猪卖了两头,自己家杀了一头,挨家挨户地送猪肉,一大早老三和王氏扛了半幅猪去了老唐头家。 王氏乐颠颠地跑去把高氏也叫来,“大嫂,大嫂,快去那边,大哥家送猪肉呢,晚了可就没了。你们家要来客人,刚好多留点。” 高氏寻思家里还有肉,这两日亲戚来送了不少,不想要,再说那猪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且家里还有活,过会儿仝芳夫妇该到了,却还是被王氏拉着去了。 李氏见王氏拉着高氏进来,脸更阴,看了王氏一眼,道:“死猪肉,送来干什么?白给都不吃,何况还得要钱?快扛回去你们自己分吧。” 王氏不乐意了,却还是笑着,“娘说的哪里话,这不都一家人吗,大哥有了猪肉先想着我们家。这猪人家也是养大的,人家是说给咱吃的,那么我寻思也不能白吃,也不好意思不是。比别人便宜几文钱就中。” 那边老三和二小儿还在不遗余力地介绍,让老四大哥几个买猪肉,说家里客人多,买了划算。 高氏走过去看了看道:“我们家肉还多得很,前几天买了半幅,加上来客人放下的,都吃不完。” 荆秋娥听大嫂这般说,便道:“是啊,我家前几日买了,我娘家村里刚有杀猪的,我爹还给捎了好几条,我们也不要了。咱娘那里有大嫂和我爹送来的,也还用不着。” 二小儿一副自家人这么抠不想要拉倒的表情就要扛着走,老三顿时为难,觉得没了面子,恨恨地道:“你们就这样吧,有好事儿我想着你们,你们又自己不给脸,到时候别跟以前似的说我做兄弟的有好事儿自己独吞。”说着跟二小儿把猪抬上就走。 老唐头自始至终没吱声,他又不管钱,家里买什么都是老婆子说了算。二小儿走到门口了,又回头看着他们道:“爷爷,大叔,这么好的猪肉你们不留点儿?人家张大嫂和老邱家还想要俺都没舍得给,专门给你们留着呢。” 李氏抢着道:“你大婶家已经很多了,吃不完就臭,你们还是先给别人家吧。” 老三几个便气哼哼地走了。 老四气得笑起来,“看看,看看,他还厉害了。那死猪病猪,就干送咱,也不能吃啊,要是……” 荆秋娥忙拍他,李氏给他使眼色,道:“景森娘在外面干嘛,进来吧。”影壁墙那里人影一闪,王氏走了进来。 李氏早就有了经验,这三媳妇向来喜欢听墙角,说走了走了的,回头就猫在哪里。 王氏一张脸越发黑黄,边走边道:“他给了我们十斤肉,说是景森爹去给他们帮忙卖猪的,我们也被白要,还是给他钱了的。那猪肉真好……” 高氏忙道:“我家里还扑棱着活呢,一会来人儿。”说着便家去了。 晌饭没到,仝芳和萧大爷便到了。萧大爷虽然年近半百,可保养得宜,年轻时候五官精致昳丽却又不失男子汉气势,如今若不是蓄了须髯说三十左右也不为过的。 萧朗自小跟父亲不亲近,只是招呼过便退去一边,萧大爷不喜有心教训教训他,又怕他执拗起来反损自己的面子,也由得他去,谁让老太太最宠他。 同来的还有早早,跟在仝芳身旁,文文静静,气质娴雅,脸上一直挂着温柔和煦的笑。 因为萧大爷不比别个客人,唐文清让他上座,柳无暇在他下首,自己和父亲儿子作陪,未再请他人,连老三老四也没上桌。老三和王氏来看过一次,见没招呼他上桌有些掉脸子,说了两句不阴不阳的话就走了,高氏忙着也没空搭理他。因为宝儿闹腾,大梅切了一块宝儿爱吃的烧肉肠让薛思芳拿着带他出去玩儿,薛思芳便让他骑在脖子上去河边,看薛维遛那两匹骏马。 席间早早想服侍斟酒布菜,景枫朝她笑了笑,“你且下面跟丫头们玩去,在我们家不要拘束。”早早本来想坚持说自己是奴婢,生来伺候主人的,但是景枫温和的声音里有股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力量,她看了大爷一眼,得到许可,便告退下去。 早早到外间想给她们帮忙,高氏却将她当客人,让她去西间吃茶和瓜子,跟丫头们玩儿就好。她帮大梅剥了一会儿花生,没见唐妙和萧朗,便找了个借口去院子洗手。 小蔷薇拿着一只破锅铲子在花园里掘土,早早跟她打招呼,她扭头看了一眼,没理睬。 早早问她:“你三姐呢?” 小蔷薇指了指西屋。早早便走过去,进了屋听唐妙在说什么,从门缝看了看,两人趴在炕沿上头对着头,唐妙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柳枝,吱吱啦啦地画道道。 萧朗不断地问这里那里怎么回事,唐妙都很耐心地给他讲。 讲完了,她笑吟吟地道:“没想到你对这个感兴趣呀。” 萧朗抬手挠了挠头,“我就是对这个辘轳挺好奇的,想知道太中间那根轴有没有其他的方式。”他抬眼看到半掩门外的早早,“你有事儿?” 早早忙推门进来,行了礼,“少爷和三小姐怎么不那边玩去?” 唐妙手里转着柳条,将画稿叠起来,对萧朗道:“我去帮忙啦。”说着跟早早笑了笑,开门出去。 萧朗随即要跟上,早早拦住他,低声道:“少爷,您怎么能跟三小姐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呢?” 唐妙发怒 作者有话要说:
 呀呀呀,俺更新了,美人儿们,耐你们,么么么,谢谢你们的花花,俺大爱呀,嘿嘿。
  薛维气得两眼一翻,去了西屋,小蔷薇咯咯地笑,又瞅了早早一眼,仰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蛋道:“在我们家睡觉的人,我都给她被窝放大虫子,弯游弯游的。” 说得早早脸色都变了,只觉得手背都麻嗖嗖的。 唐妙也忍不住了,起身去了屋里。 仝芳正在西间北坑上跟高氏说话,见唐妙进来招手让她过去。唐妙问了好,便站在一旁。仝芳笑微微地看着她,越看越喜欢,对高氏道:“这孩子倒生得最俊。”说着把自己手腕上的玉镯褪下来就要给唐妙戴上。 唐妙忙推辞:“仝姨,这可使不得,还是您戴着好看。” 高氏笑道:“你仝姨不是外人,给你就戴着。” 唐妙为难道:“可我整天干活,戴个这么贵重的镯子,万一不小心磕了,得多心疼呀。” 高氏嗔道:“你不会摘下来放着,等出门做客再戴。” 唐妙一听母亲如此说,便收下,欢喜地收起来。 仝芳低声对高氏道:“老太太特意交代让我把这个给桃花呢。”说完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唐妙收起镯子出了屋,东间酒桌上要茶水,她去续了水,然后去奶奶家提壶热水。在门口碰到早早,她手里绞着一条水色的帕子,见唐妙来立刻颔首浅笑,“三小姐。” 唐妙跟她招呼了一声就要走,早早柔声道:“三小姐可否借步说话?” 唐妙见她神秘兮兮地便往南园走了两步,推开篱笆门进去,淡淡道:“你有话就说吧,我还忙着呢。” 早早往里站了站,背景是高挺的白杨树、淡金色的玉米秸草垛,她穿着葱绿色的衣裙,俏生生往那里一站,便让人觉得自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三小姐,同为女孩子,早早应该提醒您注意一些事情。少爷是老太太最宝贝的孙子,但如果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丢萧家的脸面,老太太绝不会宽恕,爱之深责之切,到时候只怕是处罚最厉害的。” 唐妙秀眉紧蹙,笑了笑,“早早,这话你跟萧朗说去啊,我还忙着呢。”说完她就要错身而过,却被早早伸手拦住。 早早一脸坚毅,表情甚至有些激动,美丽的眼中泛着血丝,有一种浑然不可侵犯的傲气,“三小姐,我们老夫人也说了,萧家那样的人家,没有一个女孩子不动心向往的,想麻雀变凤凰的女人多的是,我们坦诚一点,三小姐也不必否认,嫁给萧家可以锦衣玉食,再不必做粗活。当然如果你想靠引诱少爷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来逼着萧家承认你的话,那……” “放……你闭嘴!”唐妙眼梢一挑,狠狠地打断她,顿觉一股火气从胸臆间猛地涌出来,涨得两腋生疼。她毫不客气地打断早早的话,怒目圆睁,目光像着了火一样恨不得烧起来,冷哼道,“你当你是谁?你这番话倒让人觉得你是萧家的奶奶而不是个什么破烂丫鬟。这话要是萧奶奶让你来说的,咱这就去问她,如果是你自己有什么龌龊想法,你还是趁早拉倒吧。” 说完了唐妙依然觉得不解气,喉咙被火气冲得生疼,错身走过的时候她用力将早早撞了个趔趄,冷笑道:“就算我不说,搞不定你也要跟老太太编排我,今儿我就说了,不管你什么高门大户,多么锦衣玉食,使奴唤俾享福不尽的,我根本就不稀罕!我还告诉你,如果你真为萧朗好,就不该背后跟我唧唧歪歪这么多。你怕他被人引诱丢人,无非是说我们家人勾引他了?我倒是觉得这想勾引他的人不在我们家,而在你们自己那里。你们觉得他天上有地上无的好,我还不当他是香饽饽呢!” 走了两步,唐妙去推篱笆门,依然按不住心头的火,忍不住回头看着早早,见她一张脸白得吓人,目含泪光,楚楚可怜的模样,恨恨地咬牙道:“你少在我们家装可怜,好像谁欺负你的样子,我们家不欢迎你,你以后少来!” 早早咬破了唇,泫然欲泣,最后凄凄笑了笑,“三小姐可不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不稀罕萧家,又想办法留住我们少爷。” 唐妙气得手脚发抖,想上去给她两巴掌又怕自己粗手粗脚给人打坏了,只得气哼哼道,“你少拿大话压我,若是去跟老太太编排我什么,我自然要跟你对质。萧朗是他自己爱来,我可没巴着求他住下,我还恨不得你们赶紧走,别在我家晃悠的好。动辄你们怎么怎么的,你们有什么了不起,谁稀罕,你们最好赶紧立刻就消失才好!” 唐妙回身之际,恰看到柳无暇、萧朗还有薛维三人正站在外面,她愣了下,却依然气得很。 柳无暇表情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萧朗脸色沉沉,目光带刺地盯着她,薛维一脸的幸灾乐祸。 唐妙瞅了萧朗一眼,这时候柳无暇走上前,笑道:“我想去东里间拿本书,刚过来。”说着便举步去了奶奶家。 唐妙瞥了那两人一眼,哼了一声,转身也跟了进去。等她提了一铜壶水跟柳无暇出来的时候那三人已经走开,唐妙也不管,跟柳无暇说说笑笑地回了家。 酒足饭饱之后,仝芳夫妇告辞,萧大爷让儿子跟他们回去。萧朗却不愿意,只拿眼睛瞅母亲,仝芳便道:“老太太也说让他多呆两日,把常叔留下照顾他们就好。” 萧大爷看了早早一眼,“要不让丫头留着。” 萧朗立刻道:“不用。” 仝芳笑了笑,对早早道:“早早还是跟我回去,如今春儿病了我身边也没人儿照顾。” 早早咬着唇没吱声,偷眼看萧朗,见他一直拿眼斜着旁边唐妙,便死死地揪着手里的帕子应了一声。 等父母一走,萧朗立刻跟孩子一样对高氏道:“高姨,我想吃鸡蛋膏。” 高氏和蔼地笑着,目光温软,“行,晚上给你炖一小盆。” 萧朗笑起来,然后扭头挑衅地看向唐妙,嘴角勾了勾,淡淡道:“我就喜欢吃高姨做的饭,我就爱巴着赖着住这里,谁也管不着。”说话间还故意那手指撩拨自己左侧挂的那条络子,气得唐妙干瞪眼。 唐妙在西间收拾仝芳留下的礼物,萧朗站在她身后,她没理睬。 “妙妙,早早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不中听的了?你不喜欢她就别理她,我都不理她。” “……” “我跟她不是一类人,你干嘛你们你们的?我为什么要立刻消失?” 唐妙瞅他,气早就没那么大了,却还是不想搭理他。 “你赶我走?”他咬着唇,蹙眉眯眼,表情有些恼。 唐妙见母亲探头来看,忙笑道,“谁赶你走啦,你少没事找不自在。”说完立刻闪身出去。 夜里柳无暇跟景枫商量他也想早点回去,不能再叨扰他们。景枫认真地看着柳无暇,真诚地道:“康宁,是不是我们哪里让你不舒服?你千万别介意,你也知道大家说话都是有口无心。按说我该去拜访你的,只是觉得家里便宜,人多热闹,母亲又想你,可以就近招待几日她也舒心。” 柳无暇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头,“博仁,你说我住得不踏实随意,我看是你太客气把我当贵客。” 景枫想想也是,自己总怕他哪里受委屈,哪里不舒服,殊不知这样反而让他更加不自在,便笑道:“康宁,我不回来没办法,既然我回家,是怎么也不会让你走的。我有好多话想跟你细细地聊,关于会试的内容也有变动,我们要仔细研究一下。” 柳无暇点了点头,“这个我倒真的研究过,可以跟你说道一二。等过了初九我就走。” 景枫笑而不语,请他去西屋。 接下来的几日终于空一点,除了村里的邻居来串门,并未有客人。初七那日北边秦小姐打发吴妈送来礼物和三吊钱作为贺礼,吴妈请景椿空的话帮她们看看烟囱和火道,生火做饭的时候一直往屋里倒烟很是麻烦。 景枫和柳无暇在老唐头家东里间谈书论道,浑然忘我。唐妙心情不好,便不理人,自己整理这些天跟柳无暇学的农书知识,还要完善来年的种田计划。如今加了二十亩地,自然不能全秧地瓜,还要规划其他的。从现在开始要挑好一点的地瓜等年后席起来摘地瓜秧,自己家可能不够,就要从别家买等等。 萧朗薛维恋着在这里自由没人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常叔只管照顾他们,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话,住的踏踏实实的。 大梅一家住了两日,帮母亲纺了几锭纱线。因为宝儿总跟小蔷薇吵架,缠着萧朗让他什么也做不成,大梅一来气便回家去。 宝儿一走,萧朗便又自由得很,因为唐妙有点冷淡他就跟老唐头学会了下大梁。他会的薛维自然也要凑热闹,两人比着下看谁赢得多,这几日一有空便开局,到后来有废寝忘食之状。 为了十月初九的酒宴,家人也着实忙碌一番,主要是附近乡绅以及景枫的同年好友相聚。 萧朗和薛维觉得酒宴无趣,又因为唐妙对他冷淡,她总说不是因为早早,他便想可能因为杏儿不在她一个人太忙不喜欢人家打扰,便和常叔回家看下小狗崽了没。结果还要等个十来日,萧朗让常叔在家等,他们先回唐家玩去,说找老唐头下大梁,实际想把常叔扔家呆着。没想到第二日常叔便抱了一只刚出满月的小狼狗崽,一身黑毛油亮光滑,耳朵支棱着份外精神,说从别家要的没花钱。景椿很喜欢,千谢万谢,然后便给秦小姐送去,顺便给修了烟囱和火道,得了诸多谢礼,推辞不下便拿回家。 过了十月初九,柳无暇又说回家的事情,景枫便干脆挑明了,反正他回家也无事,冬天冷得很,一个人怪冷清的,总不如在家里和大家一起作伴的好。平日里他自行读书编书不会有人打扰,想出门家里有马车也现成。柳无暇自然推辞,谁知高氏强留他,一定让他参加景枫的婚礼,虽然还没影子,可她已经托王媒婆打听去了。有合适的便去相亲,只要中意立刻提亲。 高氏佯怒:“无暇,你要是走就是跟婶子外道,景枫在你家的时候,你是怎么待他的?若是他拒绝你的好意,你指定觉得他拘束,跟你生分。你若再拒绝,婶子心里可不痛快。你要把这里当你的家,婶子才舒坦。” 柳无暇便只得留下,每日照旧跟景枫读书、编书。 柳无暇不走,萧朗更不走,他一直以为住唐家天经地义,特别被唐妙那么一说,更光明正大拿这里当自己家。高氏跟他又不外道,比对自己儿子还亲,他没什么拘束。他住下,薛维便自然而然也呆着,从十月初六开始薛家三次打发人来让他回家,都被他一顿鞭子抽回去,让他们不许来烦他。可能薛家夫妇觉得薛维在唐家跟着萧朗几个,就算不能学什么,却也规规矩矩的,总比在济州府天天跟人打架斗殴强,便也默许,还送了诸多礼物绸缎白绢以及银两来酬谢。高氏推拒不下,只好收了礼物,将钱退回去。 景枫和柳无暇一直在聊他们永远也聊不到头没有最终答案的话题,好在两人都性子温和,绝对不会吵架。唐妙插不上话,也只是去帮忙续续茶水,送点心什么的。 薛维和萧朗下大梁累了,说出去换换脑子,“我们去赛马。”如今薛维得萧朗指点,御马技术越来越好,跟萧朗比赛的时候,十次里也能赢两三次,这就刺激他想赢得更多。 唐妙这两日抽空就搓麻绳,她没有奶奶姥娘那本事--从麻团里抽出三股粗麻,手心吐一口唾沫,嘶嘶呖呖地在小腿上搓,老人们那小腿光光的连汗毛都少。她特意让二哥出去帮她找牛骨,两头是磨骨,在中间的骨头上钻个空,然后插一根铜条固定住一头,另一头拗成小圆环。搓麻绳的时候将几股勾上上面,粗麻搭在肩头左手拎着,右手转拨锤子,然后不断地接粗麻,长了便缠在拨锤子上或者转到一根高粱杆上,没多久就能搓一个纺锤出来。搓好了麻绳,可以纳鞋底做鞋子,还能缝草鞋斗笠,补炕席,扎大笤帚等等,反正农家一刻也离不开。 萧朗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她纺锤如飞,冬日的阳光洒在她娇嫩的脸上,因为面药和她自制面膜的缘由,脸上被晒伤的地方已经恢复过来,白细如初开的玉兰花一般泛着自内而外的温润光泽。 “妙妙,休息一下,我们去北边放马吧。” 唐妙眼皮不抬,动作利索,不冷不热道:“我还要干活呢。” 萧朗笑,“我帮你。”然后动手帮她抽粗麻,唐妙看了他一眼,让他下大梁去,不要打扰她。萧朗伸着手动作僵了下,有点发怔,之前她以为她累得不喜欢人打扰,现在他更能确定她就是对他冷淡。昨日他特意问她要五香葫芦籽吃,她不冷不热地说没。 薛维看见也过来嚷着帮忙,从唐妙手里把拨锤子抢了去,开始拨拉拨拉地玩。 唐妙想夺,他不给,然后看着自己已经搓好的绳被他给转得一节节扭起来,变成了麻花又扭成了麻花团,气得她斥道:“薛维,你给我放下,你笨手笨脚的别添乱!” 薛维顿时来气了,把拨锤子一扔,哼道:“你聪明手聪明脚,手脚聪明管什么用,脑子笨。大头,笨蛋。” 唐妙火了,刚要骂他,高氏听了忙出来斥她,“妙妙,说什么呢?别没礼貌。薛公子是客人。” 唐妙不服气,还是忍了,哼了一声,把东西都抢过来收拾了一下去西屋找大哥和柳无暇。 看她气呼呼地进来,景枫和柳无暇都一愣。柳无暇立刻放下手里的笔,关切地看着她,“何苦又生气?”说着赶忙起身过来帮她整理那一团乱麻,因为纠缠得厉害,越扯越乱。 柳无暇笑了笑,“算了,大不了重新搓一遍,放在水里泡着就散开了。” 景枫也过来帮忙,摸了摸唐妙的头,笑道:“小妹很少这样孩子气,被薛维一气就炸毛。”然后从墙角把铜盆端过来,把乱麻团泡进去,笑道:“小妹,你看啊,这麻绳是刚的,你越拧着性子它就越犟。没有更刚的手段,以柔克刚是最好的,” 唐妙哼道:“大哥,我自然知道,可他就是让人讨厌嘛。” 景枫看了柳无暇一眼,又笑道:“你问问康宁,如何与人化敌为友。” 柳无暇帮她把乱麻按了按,又洗了把手,自我解嘲道:“博仁你笑话我,薛公子可一直看我不顺眼呢,半点化敌为友的架势也无。” 唐妙点头,指了指外面,“太可恶了。” 景枫笑了笑,“妙妙,薛维其实不是坏人,他很可爱。” 唐妙突然想起当初薛维对大哥也不善的,可后来怎么就好了?她便向大哥取经。景枫呵呵笑起来,“不可说,小妹要找自己的处世方式才行。你看萧朗有对付他的办法,你难道就没?” 唐妙眼珠子骨碌一转,“咱娘总骂我不许欺负他。” 景枫拍了拍她的肩膀,低笑道:“康宁是因为在我们家碍于面子不跟孩子一般见识,你难道会怕娘骂?” 唐妙诧异地看了一眼大哥,感觉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温柔和气的大哥了,他那双眸子里充满了智慧。她瞥眼去看柳无暇,他抿唇淡笑,眼神中满是对她的鼓励。 唐妙心下欢喜,看不找机会好好收拾一下这个小霸王。 薛维被整 夜里大哥和柳无暇辩书论道,唐妙时不时插科打诨凑热闹,几人辩论得热火朝天。 萧朗托着一块自制简易棋盘,进屋招呼她,“妙妙,我们找爷爷下大梁去,看谁能赢他。爷爷说赢了就给我们编鸟笼子。” 唐妙眉眼不抬,“你自己去吧,我还有点书没看完。” 萧朗用力咬了咬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景枫觉察他们不对劲,笑了笑对萧朗道:“小山先去爷爷家,我给妙妙讲完这两页书一起去玩。” 萧朗知道大哥帮他解围,自己也不想惹唐妙生气,也不能强求立刻解释清楚,应了一声便去了。 柳无暇看了唐妙一眼,笑道:“妙妙,等下过去的时候带点瓜子,你去准备点吧。” 柳无暇难得主动要吃的,唐妙立刻去准备。等她回来,见他们正在说什么,见了她便停了话头笑起来。柳无暇起身从她手里把装瓜子花生的精致盒子端过去。菱形盒子,是用糨子打起来的缺子缝制的,外面裱了一层花布,上面还绣着梅杏桃花,还有一句不怎么讲究的诗,“枫梅椿杏桃,田园风光好。”不用看他就知道是唐妙的歪诗,不禁笑了笑,摸起一粒五香葫芦籽放在嘴里,转身走了出去。 唐妙难得跟大哥单独在一块说话,两人说着话往外走。景枫方才听柳无暇简单说了两句,大家都是聪明人立刻便能抓住重点。他开门见山让唐妙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更不要害怕萧家老太太或者什么人。 唐妙不想聊这个话题,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笑道,“大哥,你说什么呢,我都糊涂了。” 景枫笑了笑,“你会知道的。别因为早早说什么不中听的就对小山有意见,不可以迁怒,迁怒只会伤害自己和对你好的人。” 唐妙虽然不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她就是迁怒,从小时候听老太太说什么通房丫头,不断地提醒她跟着萧家有多好多好,自己该多么感激之类的话,她就一直憋着气。那时候萧朗还小,她不想对他发火,又觉得他也无辜。可这次实在太过分,他家的丫头竟然也敢对她家指手画脚,说三道四。说什么她勾引萧朗,她干嘛要勾引他?他有什么值得她勾引的,不过一个小屁孩儿……长大了的小屁孩儿。勾引了就成仙了还是怎么的? 虽然想起过去的那些美好时光,她不该生气,不该恼他,可她就是控制不住。从小到大,她不否认她也喜欢跟萧朗一起玩,他善良勇敢体贴对她保护有加,她也将他当做家人之外最亲近的人,处处提醒他教导要求他,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他。可不管再好的关系,不代表他的奶奶和丫头可以对她说这番话。到底是老太太的意思,还是早早自己说混账话,哪一层她都无法接受! 景枫看小妹领悟到他的意思,便打趣道:“那天我还奇怪小山为什么对早早那么凶,吓得早早都要昏过去了。你是没看见,他一个劲地逼问早早对你说了什么,还让她以后都不要出现在你面前,又说他不会回家的,老太太都没管他,她有什么资格之类的。还让她自己去跟老太太说,他不要她们姐妹伺候有常叔便够,否则到时候不要怪他不讲情面什么的。要不是我了解小山,都以为是薛维附身了呢。” 说完景枫哈哈笑起来。 唐妙也觉得自己这般生气实在没必要,有悖于自己坚持的处世理念,这样说起来自己太小气,修养不够浪费时间和感情。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大哥,我又犯傻了。” 景枫摸了摸她的头,“小山是个好孩子,你别总欺负他。” 唐妙嗤道:“谁敢欺负他啊,咱娘恨不得拿他当亲儿子呢。” “他喜欢住在我们家,说明他在家压力大,可能跟老太太有争执,在家里不痛快,憋屈得很。老太太同意他来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若是对他不好,该伤了他的心,让他更加孤独难受。”景枫放慢了脚步。 唐妙扭着自己的手指头,“我们不说他了。”他若是一直那么脆弱,她家人都怕伤了他的心,可他们家的人为何就不怕伤了她的心? 景枫知道妹妹自小聪明,水晶玲珑的心肝,向来说话一点就透,也不罗嗦,见她如此知道她心里已经明白,便加快步子去爷爷家。 薛维在和老唐头下大梁,输得一败涂地,柳无暇在一旁气定神闲笑而不语。萧朗见她来立刻欢喜地起身,低声道:“葫芦籽很好吃。” 唐妙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无法掩饰的欢喜神情不禁有些心软,可虽然不生他的气,还是下意识地想跟他保持距离,觉得不能再像孩子时候那样毫无顾忌。 她笑了笑,没去他身边,而是挤到爷爷身旁看薛维那小霸王怎么惨败。 十月十五下元节,家家户户包了素包子,给三官上供,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这日一家人正各自忙活,门外来了两人一驴,仆人皂色短衣打扮,主人马脸长下巴,苍青色儒衫同色头巾。停了门口,仆人先上门递帖子,主人下了驴在门外等。 恰好薛维跟萧朗骑马回来,见了这人,薛维鞭子一甩,哼道:“大马脸,你来干嘛?” 那人见了薛维忙上前拱手作揖,满脸堆笑:“小公子幸会幸会,知府大人在家念叨您,让您赶紧回去呢。” 薛维精美如瓷的脸蛋立刻拉下来,鞭子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吓得那人立刻后退,那驴也被惊得掉头就要跑,只可惜被人死死地拽住。 萧朗跳下马,自去一边卸马鞍,将马拴在墙外。这时候景椿出来请那人家去,拱手道:“薛先生,请家里喝茶。”这人是正是大梅本家那位姓薛的廪生,在济州府谋差事。 唐妙听见薛维嚣张的声音从家里出来,跟薛先生问了好,看了一眼跟前形势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瞪了他一眼,“薛公子,耍知府公子的派头就回你们济州去吧。” 那薛先生没想到还有人敢这般教训那小霸王,不禁频频回头看,立刻知道她是哪个了。薛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才紧忙跟着景椿进去。 薛先生一来,唐妙立刻去请柳无暇和大哥回家作陪,两人因为在论书写字,要洗漱更衣,她便先回家。 家里虽然有现成的猪肉,高氏还是让景椿唐文清去杀一只公鸡。唐妙说家里不是还有那么多肉吗?这两天来人都没吃完。 高氏笑道:“人家薛先生帮我们那么大忙,怎么也得给人吃新鲜最好的。快去烧水秃噜鸡。” 唐妙忙去抱草忙活。 薛维看唐文清在杀鸡,忙别开头,蹭蹭进了屋,冷冷地盯着薛先生,“你来干嘛?我爹让你来的?我说了过几天回去就是过几天,你们啰嗦什么?是不是没吃够鞭子?” 薛先生刚要说话,薛维哼哼道,“要是没事就赶紧滚,别搞得人家鸡犬不宁的。” 薛先生还没等接话,他又道:“我爹都管不了我,你就别没事找费劲儿,赶紧走吧。想吃鸡自己回家杀去。” 薛维虽然还小但唐家可一直将他当尊贵的客人,平日里基本他要啥给啥,不要啥也尽量给他家里最好的。比萧朗和柳无暇要客气千百倍,基本他说话,除了萧朗和唐妙没人反驳他,大家都恭恭敬敬的。 所以他这么一嚣张景椿高氏都不说啥,各自忙活,薛先生一脸苦笑,赶忙求救地看向唐妙。这丫头他听说过,那几年她大哥在济州府做事儿的时候,她去过一次,被小公子扔进了大牢,不过回头小公子也被大人狠揍了一顿。据说还被这丫头气了个半死,两人算是结下梁子,却又亦敌亦友。小公子平日里在家里骂丫头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只可惜不许人搭腔,若有哪个不开眼的搭了话,顺了句说唐妙是野丫头如何如何的,就要挨他骂甚至会拿鞭子抽。说白了,只准他骂不许别人骂。就比如这姑娘额头稍微有点宽,他可以骂她唐大头唐大脑门的,若有哪个下人不小心说那位大脑门唐家丫头,这就在太岁头上动土,非挨鞭子不可。 薛先生打定了主意,立刻对唐妙笑起来,毕恭毕敬地道:“三小姐,近来都忙什么?怎么不到济州做客去?”小公子自然是喜欢人家去玩的,只不过他请不动罢了,如果自己这般说,他定然会高兴。 果然薛维神色缓了缓,瞥眼看向唐妙,眼睫扑棱扑棱地,看起来有点紧张。 唐妙帮他们冲好了茶,笑了笑,脆声道:“薛先生,谢谢您的邀请,可是我们家忙得很,只怕没时间呢。”然后又请他喝茶,说大哥和柳先生一会来。 她下去看萧朗在帮她捡之前没捡完的麦草,忙走过去,“你去屋里吧,我自己弄就好。” 萧朗将捡好的麦秸收拾好,用水中浸过的麻皮捆起来,放在一边,抬眸看了她一眼。自从那天母亲来过,她对自己就见冷淡,如今虽然好一点,可他总觉得不对劲。她对他……跟以往不同,虽然没有生疏,可是……便笑道:“我帮你弄,你帮我喂马。” 唐妙笑了笑,摇头道:“不用啦,我很快弄好,帮你喂马。” 她的笑容依然甜美,可他觉得少了些什么,多了些什么。 等他捧着麦草帮她往西屋送的时候,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以前进屋常会两人一起进去,他挤到她,她会娇嗔或者白眼翻他。如今她竟然等在一旁,让他先过。一旦有了这样的认知,他便发觉,如今她处处小心,尽量不碰他,不让他碰她。 她对他,很客气! 像客人一样,甚至比薛维客气。 她会骂薛维,甚至会拿锅铲子比划他,却不会这样对自己。 她对柳无暇体贴温柔,不见生疏客气,像家人一样随意自然,之前她也是这样对他的。 他心下刀绞一样痛,如火一样烧灼焦虑,却又不知道如何才好。 薛先生来意其实并不是为了叫薛维回家,而是针对景枫的。薛维听了两句见与自己无关,便乐滋滋地出了屋,去外面找萧朗一起喂马,刷马。 萧朗无精打采,却也不拒绝,机械地做着事情。 高氏和唐妙俩人很快炒了五个热菜,又切了两盘烧肉,盛了前两日做好的熏猪蹄、酱牛肉,将素日只给老唐头一辈儿或者很尊重的客人吃的菜肴拿出来招待薛先生。酒也是集市上买来的上好杏花村。又叫了老唐头和老四来喝酒,两人却因为薛先生不是普通客人,只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便说家里忙先去了。 薛先生说明来意之后,高氏无限欢喜,不敢相信似地又问了两遍,得到确认之后才欢喜道:“是南边密水县曹家?” 薛先生点了点头,笑道:“我大舅子因为经营玉器行,认识了博仁。他也算跟皇商沾点边,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周家,跟周家大公子很是谈得来,又认识了他们的亲家曹家,这样一来二去,都熟了。这次他跟我提承了博仁的情儿,一直没机会还,心里记挂得很。事儿也赶巧儿,前些日子他去曹家做客,说起曹家大爷的三姑娘来。那位小姐年方十七,据说模样标致,贞静柔顺。当然,老朽未曾见过,不过想来不会差到哪里去。看曹家几位爷和夫人的相貌也可知不会一般人的。” 高氏疑惑地看着他,“薛先生,你看咱们这么熟了,我们一直不把你当外人。你说曹家可是世代大家族,跟我们县的柳家不差一点。我们景枫是中了举人,可说起来那也高攀不止一点呀,人家能看上我们吗?我们家里虽然不缺吃穿,可也不富裕,没有大宅子,没有农庄,说起来可真是一穷二白。” 薛先生笑道:“大妹子,别担心,我这不正为这个来的吗?人家曹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大爷的夫人还是京里嫁过来的。大爷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已经出了阁,大小姐许给周家的大公子,二小姐嫁去了丰德县。这位三小姐自来见识不凡。”说完薛先生便给大家学那位三小姐的事情。 之前密州县柳家有位公子托人上门去提,曹家夫人问三小姐,三小姐自己说了,她不稀罕一定嫁个锦衣玉食之家,更不必多高的门第荣耀,要的是像他们曹家那般温馨。夫妇琴瑟和谐,儿女相亲相爱,婆媳情若一家,这才是极好的。她还说了,如今曹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可也钟鸣鼎食之家,不必靠她来联姻换福的,就给她找个人品好的,肯上进的,对人和气体贴地,家里条件只要不是穷到卖儿卖女,一家人踏实肯干就够了。若不知道人品,且看他家里,父母关系如何,兄弟姊妹相处如何。 薛先生轻轻地顿了一下酒盅,跟高氏等人道:“咱不说别的,这几样你且看看,咱家是不是完全契合?” 柳无暇点头轻笑,对高氏等道:“薛先生所言甚是,这事情我倒也听过,周诺也说曹家几位小姐个个性子和顺,模样端庄,如能与三小姐结亲,倒是博仁的造化。” 高氏一听很是高兴,立刻招呼唐妙,“去叫你奶奶过来。” 唐妙一直躲在当门锅台那里偷听,高氏一吩咐她立刻去喊。 柳无暇吃了几杯酒,见大家商量景枫的亲事,自己也没必要凑热闹,便下去解手,洗了手去西屋看书。书案上摆着唐妙自制的,他忍不住笑了笑。她并非不会用毛笔,可总抱怨要现墨墨,想写字的时候不方便,等磨好了又没了写字的**,便拿柳枝烧焦了,用小刀刮尖一头,又拿布条缠紧,就那样握在手里写。 她用毛笔写的字尚可入目,虽称不上娟秀可也过得去,用柳枝写的便生硬得很,细细弱弱,却有一股子支棱八翘的味道,看得久了,倒是有几分可爱。 他看得会心浅笑,目光一转看到薛维一脸高傲地踏进来,立刻戒备起来。 外头喊奶奶来的唐妙见薛维鬼鬼祟祟地去了西屋,便跟上去,刚到门口就听见薛维挑衅的声音,“你怎么赖在唐妙家不走!” 柳无暇见是他,知道跟一个刁蛮不讲理的少爷没什么好讲的,淡淡地道:“过些日子自然会走的!” 薛维抱着胳膊,冷眼打量着他,看他眉眼不抬唇角平直便不爽,哼道:“你现在就走吧!” 柳无暇眉梢挑了挑,淡淡道:“薛少爷,就算不讲道理,也请你现实一点!” 薛维手掌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臂,一脸傲然,“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还是少来的好,否则可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柳无暇了一声,对孩子的把戏厌烦至极,却并不显露,只是随手拿起一本书,打算把唐妙问过的几个问题好好研究一下,薛维却不依不饶,“喂,你聋吗?” 柳无暇手执书卷,回眸淡淡地看着他,目光清冽黑幽幽似不见底的两汪深潭,薛维心下犯嘀咕,却不肯示弱。 柳无暇缓缓道:“这里不是济州府。” 好事将近 夜里大哥和柳无暇辩书论道,唐妙时不时插科打诨凑热闹,几人辩论得热火朝天。 萧朗托着一块自制简易棋盘,进屋招呼她,“妙妙,我们找爷爷下大梁去,看谁能赢他。爷爷说赢了就给我们编鸟笼子。” 唐妙眉眼不抬,“你自己去吧,我还有点书没看完。” 萧朗用力咬了咬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景枫觉察他们不对劲,笑了笑对萧朗道:“小山先去爷爷家,我给妙妙讲完这两页书一起去玩。” 萧朗知道大哥帮他解围,自己也不想惹唐妙生气,也不能强求立刻解释清楚,应了一声便去了。 柳无暇看了唐妙一眼,笑道:“妙妙,等下过去的时候带点瓜子,你去准备点吧。” 柳无暇难得主动要吃的,唐妙立刻去准备。等她回来,见他们正在说什么,见了她便停了话头笑起来。柳无暇起身从她手里把装瓜子花生的精致盒子端过去。菱形盒子,是用糨子打起来的缺子缝制的,外面裱了一层花布,上面还绣着梅杏桃花,还有一句不怎么讲究的诗,“枫梅椿杏桃,田园风光好。”不用看他就知道是唐妙的歪诗,不禁笑了笑,摸起一粒五香葫芦籽放在嘴里,转身走了出去。 唐妙难得跟大哥单独在一块说话,两人说着话往外走。景枫方才听柳无暇简单说了两句,大家都是聪明人立刻便能抓住重点。他开门见山让唐妙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更不要害怕萧家老太太或者什么人。 唐妙不想聊这个话题,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笑道,“大哥,你说什么呢,我都糊涂了。” 景枫笑了笑,“你会知道的。别因为早早说什么不中听的就对小山有意见,不可以迁怒,迁怒只会伤害自己和对你好的人。” 唐妙虽然不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她就是迁怒,从小时候听老太太说什么通房丫头,不断地提醒她跟着萧家有多好多好,自己该多么感激之类的话,她就一直憋着气。那时候萧朗还小,她不想对他发火,又觉得他也无辜。可这次实在太过分,他家的丫头竟然也敢对她家指手画脚,说三道四。说什么她勾引萧朗,她干嘛要勾引他?他有什么值得她勾引的,不过一个小屁孩儿……长大了的小屁孩儿。勾引了就成仙了还是怎么的? 虽然想起过去的那些美好时光,她不该生气,不该恼他,可她就是控制不住。从小到大,她不否认她也喜欢跟萧朗一起玩,他善良勇敢体贴对她保护有加,她也将他当做家人之外最亲近的人,处处提醒他教导要求他,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他。可不管再好的关系,不代表他的奶奶和丫头可以对她说这番话。到底是老太太的意思,还是早早自己说混账话,哪一层她都无法接受! 景枫看小妹领悟到他的意思,便打趣道:“那天我还奇怪小山为什么对早早那么凶,吓得早早都要昏过去了。你是没看见,他一个劲地逼问早早对你说了什么,还让她以后都不要出现在你面前,又说他不会回家的,老太太都没管他,她有什么资格之类的。还让她自己去跟老太太说,他不要她们姐妹伺候有常叔便够,否则到时候不要怪他不讲情面什么的。要不是我了解小山,都以为是薛维附身了呢。” 说完景枫哈哈笑起来。 唐妙也觉得自己这般生气实在没必要,有悖于自己坚持的处世理念,这样说起来自己太小气,修养不够浪费时间和感情。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大哥,我又犯傻了。” 景枫摸了摸她的头,“小山是个好孩子,你别总欺负他。” 唐妙嗤道:“谁敢欺负他啊,咱娘恨不得拿他当亲儿子呢。” “他喜欢住在我们家,说明他在家压力大,可能跟老太太有争执,在家里不痛快,憋屈得很。老太太同意他来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若是对他不好,该伤了他的心,让他更加孤独难受。”景枫放慢了脚步。 唐妙扭着自己的手指头,“我们不说他了。”他若是一直那么脆弱,她家人都怕伤了他的心,可他们家的人为何就不怕伤了她的心? 景枫知道妹妹自小聪明,水晶玲珑的心肝,向来说话一点就透,也不罗嗦,见她如此知道她心里已经明白,便加快步子去爷爷家。 薛维在和老唐头下大梁,输得一败涂地,柳无暇在一旁气定神闲笑而不语。萧朗见她来立刻欢喜地起身,低声道:“葫芦籽很好吃。” 唐妙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无法掩饰的欢喜神情不禁有些心软,可虽然不生他的气,还是下意识地想跟他保持距离,觉得不能再像孩子时候那样毫无顾忌。 她笑了笑,没去他身边,而是挤到爷爷身旁看薛维那小霸王怎么惨败。 十月十五下元节,家家户户包了素包子,给三官上供,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这日一家人正各自忙活,门外来了两人一驴,仆人皂色短衣打扮,主人马脸长下巴,苍青色儒衫同色头巾。停了门口,仆人先上门递帖子,主人下了驴在门外等。 恰好薛维跟萧朗骑马回来,见了这人,薛维鞭子一甩,哼道:“大马脸,你来干嘛?” 那人见了薛维忙上前拱手作揖,满脸堆笑:“小公子幸会幸会,知府大人在家念叨您,让您赶紧回去呢。” 薛维精美如瓷的脸蛋立刻拉下来,鞭子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吓得那人立刻后退,那驴也被惊得掉头就要跑,只可惜被人死死地拽住。 萧朗跳下马,自去一边卸马鞍,将马拴在墙外。这时候景椿出来请那人家去,拱手道:“薛先生,请家里喝茶。”这人是正是大梅本家那位姓薛的廪生,在济州府谋差事。 唐妙听见薛维嚣张的声音从家里出来,跟薛先生问了好,看了一眼跟前形势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瞪了他一眼,“薛公子,耍知府公子的派头就回你们济州去吧。” 那薛先生没想到还有人敢这般教训那小霸王,不禁频频回头看,立刻知道她是哪个了。薛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才紧忙跟着景椿进去。 薛先生一来,唐妙立刻去请柳无暇和大哥回家作陪,两人因为在论书写字,要洗漱更衣,她便先回家。 家里虽然有现成的猪肉,高氏还是让景椿唐文清去杀一只公鸡。唐妙说家里不是还有那么多肉吗?这两天来人都没吃完。 高氏笑道:“人家薛先生帮我们那么大忙,怎么也得给人吃新鲜最好的。快去烧水秃噜鸡。” 唐妙忙去抱草忙活。 薛维看唐文清在杀鸡,忙别开头,蹭蹭进了屋,冷冷地盯着薛先生,“你来干嘛?我爹让你来的?我说了过几天回去就是过几天,你们啰嗦什么?是不是没吃够鞭子?” 薛先生刚要说话,薛维哼哼道,“要是没事就赶紧滚,别搞得人家鸡犬不宁的。” 薛先生还没等接话,他又道:“我爹都管不了我,你就别没事找费劲儿,赶紧走吧。想吃鸡自己回家杀去。” 薛维虽然还小但唐家可一直将他当尊贵的客人,平日里基本他要啥给啥,不要啥也尽量给他家里最好的。比萧朗和柳无暇要客气千百倍,基本他说话,除了萧朗和唐妙没人反驳他,大家都恭恭敬敬的。 所以他这么一嚣张景椿高氏都不说啥,各自忙活,薛先生一脸苦笑,赶忙求救地看向唐妙。这丫头他听说过,那几年她大哥在济州府做事儿的时候,她去过一次,被小公子扔进了大牢,不过回头小公子也被大人狠揍了一顿。据说还被这丫头气了个半死,两人算是结下梁子,却又亦敌亦友。小公子平日里在家里骂丫头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只可惜不许人搭腔,若有哪个不开眼的搭了话,顺了句说唐妙是野丫头如何如何的,就要挨他骂甚至会拿鞭子抽。说白了,只准他骂不许别人骂。就比如这姑娘额头稍微有点宽,他可以骂她唐大头唐大脑门的,若有哪个下人不小心说那位大脑门唐家丫头,这就在太岁头上动土,非挨鞭子不可。 薛先生打定了主意,立刻对唐妙笑起来,毕恭毕敬地道:“三小姐,近来都忙什么?怎么不到济州做客去?”小公子自然是喜欢人家去玩的,只不过他请不动罢了,如果自己这般说,他定然会高兴。 果然薛维神色缓了缓,瞥眼看向唐妙,眼睫扑棱扑棱地,看起来有点紧张。 唐妙帮他们冲好了茶,笑了笑,脆声道:“薛先生,谢谢您的邀请,可是我们家忙得很,只怕没时间呢。”然后又请他喝茶,说大哥和柳先生一会来。 她下去看萧朗在帮她捡之前没捡完的麦草,忙走过去,“你去屋里吧,我自己弄就好。” 萧朗将捡好的麦秸收拾好,用水中浸过的麻皮捆起来,放在一边,抬眸看了她一眼。自从那天母亲来过,她对自己就见冷淡,如今虽然好一点,可他总觉得不对劲。她对他……跟以往不同,虽然没有生疏,可是……便笑道:“我帮你弄,你帮我喂马。” 唐妙笑了笑,摇头道:“不用啦,我很快弄好,帮你喂马。” 她的笑容依然甜美,可他觉得少了些什么,多了些什么。 等他捧着麦草帮她往西屋送的时候,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以前进屋常会两人一起进去,他挤到她,她会娇嗔或者白眼翻他。如今她竟然等在一旁,让他先过。一旦有了这样的认知,他便发觉,如今她处处小心,尽量不碰他,不让他碰她。 她对他,很客气! 像客人一样,甚至比薛维客气。 她会骂薛维,甚至会拿锅铲子比划他,却不会这样对自己。 她对柳无暇体贴温柔,不见生疏客气,像家人一样随意自然,之前她也是这样对他的。 他心下刀绞一样痛,如火一样烧灼焦虑,却又不知道如何才好。 薛先生来意其实并不是为了叫薛维回家,而是针对景枫的。薛维听了两句见与自己无关,便乐滋滋地出了屋,去外面找萧朗一起喂马,刷马。 萧朗无精打采,却也不拒绝,机械地做着事情。 高氏和唐妙俩人很快炒了五个热菜,又切了两盘烧肉,盛了前两日做好的熏猪蹄、酱牛肉,将素日只给老唐头一辈儿或者很尊重的客人吃的菜肴拿出来招待薛先生。酒也是集市上买来的上好杏花村。又叫了老唐头和老四来喝酒,两人却因为薛先生不是普通客人,只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便说家里忙先去了。 薛先生说明来意之后,高氏无限欢喜,不敢相信似地又问了两遍,得到确认之后才欢喜道:“是南边密水县曹家?” 薛先生点了点头,笑道:“我大舅子因为经营玉器行,认识了博仁。他也算跟皇商沾点边,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周家,跟周家大公子很是谈得来,又认识了他们的亲家曹家,这样一来二去,都熟了。这次他跟我提承了博仁的情儿,一直没机会还,心里记挂得很。事儿也赶巧儿,前些日子他去曹家做客,说起曹家大爷的三姑娘来。那位小姐年方十七,据说模样标致,贞静柔顺。当然,老朽未曾见过,不过想来不会差到哪里去。看曹家几位爷和夫人的相貌也可知不会一般人的。” 高氏疑惑地看着他,“薛先生,你看咱们这么熟了,我们一直不把你当外人。你说曹家可是世代大家族,跟我们县的柳家不差一点。我们景枫是中了举人,可说起来那也高攀不止一点呀,人家能看上我们吗?我们家里虽然不缺吃穿,可也不富裕,没有大宅子,没有农庄,说起来可真是一穷二白。” 薛先生笑道:“大妹子,别担心,我这不正为这个来的吗?人家曹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大爷的夫人还是京里嫁过来的。大爷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已经出了阁,大小姐许给周家的大公子,二小姐嫁去了丰德县。这位三小姐自来见识不凡。”说完薛先生便给大家学那位三小姐的事情。 之前密州县柳家有位公子托人上门去提,曹家夫人问三小姐,三小姐自己说了,她不稀罕一定嫁个锦衣玉食之家,更不必多高的门第荣耀,要的是像他们曹家那般温馨。夫妇琴瑟和谐,儿女相亲相爱,婆媳情若一家,这才是极好的。她还说了,如今曹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可也钟鸣鼎食之家,不必靠她来联姻换福的,就给她找个人品好的,肯上进的,对人和气体贴地,家里条件只要不是穷到卖儿卖女,一家人踏实肯干就够了。若不知道人品,且看他家里,父母关系如何,兄弟姊妹相处如何。 薛先生轻轻地顿了一下酒盅,跟高氏等人道:“咱不说别的,这几样你且看看,咱家是不是完全契合?” 柳无暇点头轻笑,对高氏等道:“薛先生所言甚是,这事情我倒也听过,周诺也说曹家几位小姐个个性子和顺,模样端庄,如能与三小姐结亲,倒是博仁的造化。” 高氏一听很是高兴,立刻招呼唐妙,“去叫你奶奶过来。” 唐妙一直躲在当门锅台那里偷听,高氏一吩咐她立刻去喊。 柳无暇吃了几杯酒,见大家商量景枫的亲事,自己也没必要凑热闹,便下去解手,洗了手去西屋看书。书案上摆着唐妙自制的,他忍不住笑了笑。她并非不会用毛笔,可总抱怨要现墨墨,想写字的时候不方便,等磨好了又没了写字的**,便拿柳枝烧焦了,用小刀刮尖一头,又拿布条缠紧,就那样握在手里写。 她用毛笔写的字尚可入目,虽称不上娟秀可也过得去,用柳枝写的便生硬得很,细细弱弱,却有一股子支棱八翘的味道,看得久了,倒是有几分可爱。 他看得会心浅笑,目光一转看到薛维一脸高傲地踏进来,立刻戒备起来。 外头喊奶奶来的唐妙见薛维鬼鬼祟祟地去了西屋,便跟上去,刚到门口就听见薛维挑衅的声音,“你怎么赖在唐妙家不走!” 柳无暇见是他,知道跟一个刁蛮不讲理的少爷没什么好讲的,淡淡地道:“过些日子自然会走的!” 薛维抱着胳膊,冷眼打量着他,看他眉眼不抬唇角平直便不爽,哼道:“你现在就走吧!” 柳无暇眉梢挑了挑,淡淡道:“薛少爷,就算不讲道理,也请你现实一点!” 薛维手掌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臂,一脸傲然,“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还是少来的好,否则可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柳无暇了一声,对孩子的把戏厌烦至极,却并不显露,只是随手拿起一本书,打算把唐妙问过的几个问题好好研究一下,薛维却不依不饶,“喂,你聋吗?” 柳无暇手执书卷,回眸淡淡地看着他,目光清冽黑幽幽似不见底的两汪深潭,薛维心下犯嘀咕,却不肯示弱。 柳无暇缓缓道:“这里不是济州府。” 他的悲伤 这时候萧朗从外面进来,悄悄地拽了拽她,“妙妙,跟我们下棋吧,小玉找你呢。”萧朗抬眼看柳无暇,他和唐妙中间隔着睡着的小蔷薇,可他微微前倾的身体脸上温柔的笑容都如刺一样让人不舒服。 唐妙心里有点乱,又看向柳无暇,却见他只温柔地笑着,目光清润柔和,没有半丝黯淡,不禁有些迷茫,眼前的柳无暇似乎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清雅俊逸文采斐然如流光一样清透的少年了。 他,似乎远比她要深邃,比她以为的要深沉。 她扔下柳条回头看了一眼萧朗,见他面色沉沉地看着柳无暇,目光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敌意,忙道:“小玉在干吗?”她起身往东间走去,见常叔站在门口看过来,招呼了一声。 常叔笑了笑,倾了倾身,见萧朗还在西间怕他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忙过去找他说去看看马。 直到夜里睡觉的时候,唐妙还在想着柳无暇那个深沉的目光,深邃幽静,像是浩瀚的大海,黑沉沉的无边无际。让她有一些害怕,又有一些期待,为之好奇,想知道,这样一个清雅如玉的人的深处,是不是也有另外一个灵魂,那个灵魂并不如他表面看起来那样优雅温和,甚至有点……她无法形容的感觉,如同一丝嗅过之后深深留恋的气息,却又不能一下将之辨明到底如何。 二姐不在,她不知道问谁,小玉自然比她还要懵懂。她开始发挥自己两世为人的经验,从农业科技栏目到到新闻联播,再到母亲热爱的八点档热播剧集,自己那些有对象儿的朋友,结果没有找到一个能跟柳无暇类似的人,也无法推断他这类人的感情轨迹。 从上一次去县里跟柳无暇的相处她就觉得有些……当时她不敢确定,又觉得柳无暇这样的人如何会看上她呢?再说周诺那么说完之后,柳无暇也没对她有什么表示,虽然对她比以往更好,可她总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只是今夜他的目光深沉悠远,像是蕴含着无限情意,他用眼睛告诉她,他的心声如何,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溺,心里乱糟糟的都是他深幽温润的目光挥之不去。 见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小玉坐起来伸手摸她的额头,摸到发际一点浅浅的疤痕,道:“你怎么啦?又没生病。” 唐妙用力拉被子蒙住头,然后又踢下去,看着小玉茫然道:“小玉,你说柳无暇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玉想也不想笑道:“嗨,还以为你想什么呢,这有什么好想的。柳先生是个善良正直让人敬佩的人啊。” 唐妙爬起来,趴在小玉的膝盖上,仰头看她,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他的眼睛会变?” 小玉疑惑地看着她,“你别吓我啊,柳先生又不是妖怪,会变啥?我看你整天胡思乱想太多了。” 没有得到答案,唐妙叹了口气,便回自己被窝,可一晚上翻来覆去也没睡好。 第二日下了炕,高氏看她眼底青黑的,惊讶道:“丫头,不舒服啊,是不是好事儿了?我给你熬姜汤。” 唐妙摇了摇头,低声道:“娘,没呢,昨天炕有点热。”赶紧洗漱想做早饭,出门抱草的时候见萧朗和薛维两人竟然遛马回来了,随口道:“哟,你们怎么这么早?” 薛维鞭子空抽了一下,讥讽道:“你以为都跟你那么懒呀。” 萧朗将马缰绳扔给薛维,看了唐妙一眼,忍不住关切道,“你气色怎么这么差,我学会搓麻绳了,今儿我帮你弄。你歇着吧。” 说着就要接她手里的簸箕,他的手握在她的手上,唐妙忙让开,“没呢。”说完顾自回家。 萧朗怔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头痛意翻涌,强吸了口气,忍了回去。 吃早饭的时候唐妙静静地,萧朗大半时间都在望着她发呆,她却浑然不觉,不经意地偷偷瞥眼去看柳无暇,却恰好对上他关切无比的眼神,她心一慌,忙随便吃了几口就离了桌。 柳无暇放下碗筷想去看她,萧朗却先他一步起身。 薛维哼了一声看着柳无暇道,“咱俩下棋!” 柳无暇淡笑道:“薛公子,抱歉,我要和博仁去陈先生家看看。” 萧朗帮唐妙从西院的当门里把泡着的蠢麻和火麻都端出来,唐妙看见道:“你放着,我自己弄吧,别把衣服弄脏了。” 萧朗从屋里找了一块包袱包在腰上,笑道,“我这样行吗?不会弄脏的。”说着便搬了板凳坐在院内帮她剥麻杆的外皮,“就在这里吧,不要去那边了。行吗?” 唐妙却不想跟他单独呆在这里,虽然他们从小一起玩,一个被窝睡过觉一个碗里吃饭喝水,可现在大了,大家自然会说闲话,如果传到他们家去,到时候还不定怎么说她呢。仝姨还好,可萧老夫人呢?到时候如果说她近水楼台,勾引萧朗,想嫁给萧家做什么少奶奶,一人富贵,全家享福之类的,父母爷爷奶奶还不得给人闲话啐死? “我们去那边吧,剥下来就可以搓了,这边不方便。”她俯身去端大木盆,萧朗立刻按住她的手,唐妙心惊了一下,想躲开却被他紧紧地握住。 唐妙脸颊涨红,着恼地瞪着他,“放手。” 萧朗定定地看着她,“妙妙,你到底怎么啦?为什么要跟我生分?从小我们见面就形影不离,现在你怕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躲开我?” 他目光黑沉沉的,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和伤感,映着冬日温润的阳光似乎有水要流出来一样。那双原本圆溜溜的大眼已经因为情感和岁月的磨砺有了棱角,微微眯起的眼梢,睫毛浓密斜上颤着。 唐妙心有愧疚不敢看他,如果看着他那双眼,就会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些点点滴滴,历历在目,她就再也硬不起心肠。 可她不能因为一个童年玩伴,让她的家人蒙受那般的羞辱,一个早早就敢跟她这样说,那如果是萧家的人这样说她的父母该是怎样的羞辱?她可记得第一次去萧家时候,老夫人怎么跟母亲说话的。 “你在这里弄吧,我去帮娘干活了。”说完她转身就走。 看着她逃一样的身影,萧朗无意识地用力“啪”的一声,拗断了一阵麻杆,断枝夹破了手指也没注意到。 早饭后没多久二舅家高大宝赶着马车送杏儿回来,两人没吃饭便赶路,小半个时辰便到家。唐妙赶紧又热了饭给他们吃。 高大宝个子不是很高,宽额阔口,细长眼高鼻梁,笑得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模样很是憨厚。他比杏儿大半岁,性子很是和顺敦厚,二妗子正准备给他张罗提亲娶媳妇。都说高大宝还小,才十六岁呢,二妗子总说他长得矮,怕人家看不中,所以想早点说亲,还让高氏也给留意着。 头午大家边干活边说话,高大宝也闲不住,帮他们剥来年留作种儿的花生。高氏娘家人儿除了来帮忙干活或者逢年过节的大事儿,平日里很少来。今儿高大宝来送杏儿高氏份外高兴,中午精心准备了几个菜留外甥吃饭喝酒。 高氏让唐妙去奶奶家喊小玉也过来吃饭,还叫了景森。 薛维对于这个客人那个客人没什么兴趣,随便招呼一声,吃两口饭便下了饭桌让萧朗一起下大梁。萧朗看向唐妙,见她正跟小玉窃窃私语,边说边笑,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很是撩人,却自始至终不来看他。 景枫和柳无暇去陈先生坟头祭拜未归,高氏便留了饭菜在锅里。她看萧朗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拿了一只大石榴塞进他手里,“小山,吃饱了就玩去吧。” 萧朗勉强笑了笑,“高姨,我还要帮妙妙搓麻绳儿呢,晚上再吃。”说着把石榴放下,去院子里拿拨锤子搓麻绳。 高氏看向唐妙,“吃完了就下去吧。” 唐妙骨碌了一下眼珠子,低声对小玉道:“你大妗子最近可爱盯着我了。每次我还没吃完她就赶我下去。”见高氏拿眼瞪她,又笑道:“你大妗子总说一等人用眼教,二等人用嘴教,三等人用鞭子。我再不下去,搞不定就该用笤帚了。” 高大宝笑起来,“妙妙,打小你最听话老实,从来没挨过打,俺三姑可疼你了,你怕啥。” 唐妙撇撇嘴,“小时候是,这不大了嘛?家里这一堆人,论个排排,什么薛公子,萧少爷,柳无暇,高大宝,大哥,二哥的,哪一个也比我强呀。” 杏儿瞥了她一眼,“哟,我这么几天不在,你怎的地位一落千丈?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咱家童养媳呢。” 唐妙故作伤感地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说完又笑起来,悄悄跟小玉道:“我表哥人可好着呢,你多跟他说两句话。” 小玉脸颊立刻红了,拿胳膊拐她,羞涩道:“坏桃花,你说什么呢。” 唐妙委屈道:“我什么也没说啊,我说我表哥很少来,好不容易来了,大家陪他多聊聊天,吃点菜。” 高氏也笑起来,“你个丫头,快干活去吧,别你二姐回家就偷懒。” 唐妙跳下炕,委委屈屈地道:“母亲大人,小的遵命!”去院子见萧朗和薛维两人竟然安安静静地帮她搓麻绳,薛维笨拙得很一边抽粗麻一边纠缠疙瘩,可萧朗倒煞有介事,比她丝毫不差,拨锤子转得滴溜溜光影闪闪。 她看了一瞬见萧朗看过来便转身就着花墙上的瓦盆洗了手,看见一旁的大木盆里放了一堆包袱手巾,这两天来客人,家里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洗,她便去把家人换下的衣服都抱出来扔在木盆里。 家里男人的里衣都是高氏洗,女人的自己洗,如今又添了几个人,每次一泡就是一大盆。其他的还好说,萧朗和薛维的衣服金贵得很,不能泡,不能敲,不能用火碱,只能用那种很贵的玫瑰胰子,或者皂豆肥皂香饼的,虽然仝芳让人送了很多,可唐家除了给这两人洗衣服也舍不得用。 萧朗见她洗衣服,立刻收拾一下过来帮她端起来,道:“去河里洗吧,顺便去放放马。” 唐妙刚想拒绝,这时杏儿吃饭下来,道:“等一下我跟你们一起去。”说着又进屋找了找,抱出两床褥单来。 如今尚未小雪,虽然气温有些低,河水却并不冰冷,女人们依然去河底洗衣服。薛维牵着两匹马,一白一黑,收拾得干干净净,膘肥体壮甚是抢眼。 萧朗帮她们用独轮车推着木盆铜盆还有带把手的荆条筐子,他跟着唐妙久了这些农具也都会用。小时候跟唐妙下地玩儿,两个小孩儿手里拿着小皮鞭,指挥大人干活的景象他依稀觉得就像昨天。转眼长大了,他却不懂她的心思。一阵风迎面呛来,让他觉得有股酸气直扑心肺。 他们沿着西河岸走到村后头,入冬地里没活儿,人们基本都呆在家里纳鞋底或者处理晒干的粮食。 河岸上是农田,麦苗绿幽幽的,将蓝天都染上一层翠色,冷风打着旋在水面吹起层层榖纹。河水映着金色的阳光,有一种清透的暖意,触水甚至会觉得比空气中暖和。河中一群大白鹅排着队慢悠悠地划着水,白毛绿水,红掌清波。河岸的芦苇干巴巴地摇摆着,枯叶飒飒,雪白的芦花高低起伏,给冬日的田野增添了一份生机。 薛维将马缰绳挽了一下,让它们自己吃草喝水去,他则飞快地脱了鞋子,扯掉袜子,掖起袍角,挽了裤腿,站进水里,眯了眼睛享受着似冷还暖的舒适。 水边横排着几块青石板,专门为洗衣服的人准备的,杏儿把不怕搓敲的衣服拿出来,蘸了水撒了火碱然后用棒槌敲。 唐妙把薛维和萧朗的衣服放在木盆里单独洗,好在两人虽然闹腾可吃饭仔细,不会滴上油渍之类难洗的东西。洗好的衣服拿到岸上去,搭在别人家场里压草垛的树枝木头上晾着,走的时候虽然不能干,却也可以滴尽流水。 萧朗要帮唐妙洗衣服,她让他别捣乱,薛维让他下大梁,他又烦得很,薛维一不乐意狠狠瞪了唐妙一眼赌气自己放马去。 唐妙拿干净的布搭在树枝上,然后将萧朗的衣服晾上去,见他站在一边一脸的委屈像极了从前,便道:“你自己玩去,跟着我做什么?” 萧朗往河下看了看,觉得杏儿不会听到自己的话便低声道:“妙妙,你说不是因为早早生气,那我哪里得罪你了?” 唐妙说没,端起盆就要走开,萧朗飞快地抓住她的手腕。 唐妙蹙眉,挣了挣,“放开,你这是做什么,让人看见不像话。” 萧朗手上用力,将她拖近一点,见她脸色沉下来,便立刻放开,“若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这样无缘无故地生气算什么?” 唐妙扬眉看他,“我哪里生气了?” 萧朗烦躁地看着她,“你若不生气,为何不肯理我?” 唐妙不耐烦,“莫名其妙,我哪里不理你。不理你我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吃,给你端茶倒水?” 萧朗急得额头见汗,“我不要你给我洗衣服,不要你端茶倒水,我要你和从前一样!” 唐妙轻笑,歪头睨着他,声音颇有些轻飘,“真是孩子气,永远长不大。”说着拎了铜盆就要走开,刚迈出一步突然右臂一紧,身体随之失衡,一阵眩晕后被萧朗猛地压在草垛边的大杨木上。 风声靖靖,唐妙的脸涨得通红,鬓发因为过大的动作而微微散乱,黑亮的双眸愤怒地瞪着他。 萧朗看她事情没说清楚就要走,一时着急想也想没想就将她拦住,如今按着她的手臂,对视她怒火翻涌的双眼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她脸上鄙夷斥责的神情让他双手发颤,心脏猛地缩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个麻花一样痛,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涩胀痛,声音暗哑,“妙妙--” 他双眸灼灼,如同烈火中淬炼的黑宝石熠熠生辉。 双臂被他急切下有些不知轻重地握住,唐妙有点吃不住的疼,她羞怒之下双眸亮得逼人,恨恨道:“萧朗,你到底要做什么?这是外面,让人看见像什么话?你想让天底下人都以为我勾引你,想攀附你们萧家是不是?” 她愤怒的模样让萧朗呼吸一滞立刻放开她,做错事一样满脸愧疚,明丽的眸子中火焰渐渐暗淡下去,随之浮上来的是浓浓的忧伤。 从小到大他不知道悲伤为何物,以为有花花桃桃的日子就是幸福的,可这几日他才觉得谁都会悲伤,花花桃桃也可能在某一天不属于他。 那悲伤的兽就在心底,伺机而出,她的冷淡疏离,对他是致命的伤害,那种褪去了从前亲昵默契转而漠然的目光,让他觉得像两把刀子,一下下来回地抽割他的神经和心脏。 唐妙看他神情颓然,目光泛着忧伤,心下不禁又暗骂自己,可想到什么高攀勾引,手臂的疼痛也在提醒自己一切,她狠了狠心,道:“你若喜欢跟我们玩,尽管来就是我自然欢迎。但是你也要顾念自己的身份,你是萧家的少爷,老夫人来年肯定要给你定亲,你跟我拉拉扯扯让人传了闲话,到时候会有人戳我们唐家的脊梁骨,说我们妄想高攀什么的。这样对你的亲事我的名声影响都不好。” 说完她不再给他机会说话,拎着铜盆快步下了河岸继续洗衣服。杏儿一下下地敲着棒槌,瞥眼看唐妙发丝散乱表情黯然,便道:“你何苦气他?” 唐妙默不作声,用力地搓着衣服。 杏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萧朗木然地站在岸上,鼻子酸涩,眼角发紧。初冬的风虽并不凛冽,却愈加萧瑟,一分分将他的身体吹冷。他一遍遍地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如同站在悬崖边上,进退维艰。他想跑过去大声告诉她,他永远都要跟她在一起,他要娶她不会让人说什么闲话,脑海里又浮起奶奶说的那些话,又怕唐妙会不以为然的讥讽他。 薛维骑着马回来,看他表情痛苦地站在那里发呆,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甩了一下鞭子,道:“要是不喜欢,就回家去咯,在这里有什么好?” 萧朗似是没听见一样,陷入自己的世界。 薛维跳下马,将缰绳搭在马颈上,又道:“也不对,回家去不是便宜那个柳无暇吗?我们去赶他走。”说着握着鞭子塞给萧朗,朝河底大声道:“走吧,我们把柳无暇赶回县里去。”说完拖着萧朗就走。 唐妙在河底听见,只是不理,用力地搓洗萧朗那条月白色缝绣精致麦穗桃花纹的长裤。 杏儿一撩裙摆提着棒槌快步冲上岸,斥道:“从小就不长脑子,到现在也没聪明一点。” 薛维提着手里的鞭子猛得愣住,他没想到杏儿还敢骂他,怔了怔一时间忘了是该拿鞭子抽她还是该还嘴骂她。 趁着他发呆,杏儿柳眉一扬,语调带着一股不容人反驳的力道,“你们要么去遛马,要么先回家。薛维你不要添乱,要想生是非立刻就离开我们家!” 薛维去看萧朗,见他表情木然没什么反应似是默认杏儿的话一气之下赶着马便走了。 等唐妙几个洗完衣服回家,高大宝恰好要走,高氏收拾了诸多点心还有仝芳给的花布等带回去让奶奶给大家分一下。 高大宝一一告辞,末了特意朝刘小玉笑了笑。刘小玉脸颊微微发烧,垂眼低首,忙还了礼。 地窖和蒸肉面 自从唐妙跟萧朗说了那通大家已经成年各自都会成亲的话之后,萧朗倒真的保持了距离,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会轻易来拉她的手或者碰触她的身体。 唐家人一直在为准备去县里相亲的事情忙碌,高氏很为带什么礼物犯愁,太贵重的自己家拿不出,太普通的人家曹家也看不上。后来景枫坚持按部就班便好,不出格不失礼,不卑不亢,想必这也是曹家喜欢的。高氏几个人商量,觉得也对,提前几天便准备了礼品,打算二十七下午出发,这样早一点到县里,跟薛先生会合准备一下,先去酒楼包雅间,再去客栈迎接曹大爷他们。 柳无暇知道他们为难对高氏道:“大婶,这个您别犯愁,我已经给周诺写了信去,他会负责招待你们,连曹大爷一并安置好。曹大爷面相严肃,实际很是平易近人。” 高氏不好意思道:“这怎么能让周诺破费呢?肯定是我们来张罗。宝儿爹跟我们约好提前去县里,先给打点好,等二十七我们一去很方便。” 柳无暇呵呵笑道:“大婶,你太紧张了。周诺的大哥是曹家大姑爷,这事他来张罗最好不过。你们且放宽了心。叫我说大家早点去,傍晚到县城去客栈住一宿也好休整一二。” 高氏觉得他说得在理,让景枫早点去休息一下,也不至于太过疲惫,又跟孩子爹还有公婆商量了下,大家都同意柳无暇的提议,对他的帮忙万分感激。 萧朗盯着唐妙发了两日呆,十九日的清晨让薛维呆着,自己带常叔回家一趟,二十傍晚时分返回,行色匆匆的脸色有些憔悴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把高氏好一个心疼,又是给他烧水洗澡又让唐妙给他做可口的饭菜。 唐妙本以为他一气之下回家再也不会回来的,昨儿早上走的时候连跟她道别都没,显然是负气出走,没想到第二日就跑回来,还累得这般模样。她心疼他不爱惜身体,原本想教训他,又觉得如今大家把话说开了,就不再是孩子,她也不能再像管孩子那样管他。 她给他做了爱吃的菜,葱爆肉,葱炒鸡蛋,还有个咸菜蛋花汤,生怕他饿了会吃得狼吞虎咽噎着顺口说了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说完之后发现萧朗根本没什么吃饭的精神,手里拿着个细面卷子,眼睛却怔怔地盯着她,目光有些迷离。 她下意识就要像从前那般开他玩笑,训他两句,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去,借口要去纳鞋底转身走开。她最近打算去附近村里收点好的地瓜做母子,因为过了年收大家吃得差不多以后价格就贵。她想起有点事情要找柳无暇问,便去西屋。 进了门却发现薛维在跟柳无暇对弈,不禁蹙了蹙眉,小霸王这两日神经兮兮的,从昨天早上趴在被窝里就缠着柳无暇跟他下棋,饭后继续,反正只要柳无暇不看书不出去散步就要被他缠住。与他对弈柳无暇漫不经心却绝对不软,每一局都让薛维输得惨烈,输得他瓷白的脸一阵青一阵红的,到最后嘴唇都发白,一双斜挑的大眼黑亮得像是要烧起来,大家都以为他会暴怒的时候,他还要坚持。 唐妙昨儿中午还看他拿鞭子跑出去抽打草垛,一边抽一边念念有词的,大哥后来便指点他,虽然才一日下来薛维棋艺也有进步,尽管还输,却能坚持久一点,也不至于全军覆灭那么惨烈。每一次对弈休息的时候景枫都鼓励开导他,顺便讲一下为人处世的道理,薛维虽然表面不耐烦,十句却也听进去两三句。 见唐妙进来,柳无暇放下手里的棋子朝她招呼,“来,妙妙跟薛公子下吧。” 薛维也没下围棋的耐性,他喜欢直面厮杀,所以选了自己引以为傲而柳无暇可能不擅长的象棋。 当时他躺在被窝里问,“柳无暇,你会下棋吗?” 柳无暇说:“还行。” “你那擅长什么?” 柳无暇没犹豫,“围棋吧。” “双陆呢?” “还行。” “大梁呢?” “刚学会,还行。” “象棋呢?” “……还行。” “那我们来下象棋。” “……行。” 唐妙头大,虽然自己是穿越来的,相比来说该是见多识广的,可现在他们不是四五岁的孩子,哪一个脑子都比她好使,她才不会选择丢人现眼。 再说她也只会什么飞行棋、跳棋、五子棋、黑白棋的,这么费脑子的事情可不成。 她笑了笑,“我哪有时间玩儿,我想让你帮我想点事情。” 柳无暇说好,然后一边听唐妙的事情,一边跟薛维下棋,薛维呜嚎地嫌唐妙捣乱,结果柳无暇一边耐心地解答唐妙的问题,顺便将他完胜。 薛维哼了一声,瞪了唐妙一眼,“你要是不来捣乱,我能输得这么惨?” 唐妙瘪了瘪嘴,现在她不敢在家跟他对骂,只要是娘听见,一定要训她。她跟柳无暇商量好了挖地窖做温室大棚秧地瓜的事情之后便飞快地溜出去,免得跟小霸王打架,自从鸡血事件之后,他越发看她不顺眼,有一次还听见他嘀咕要找条冬眠的蛇放她被窝里。 翌日四叔要带媳妇和孩子们回娘家,顺便送小玉回去,高氏将萧朗这次带来的面药、面膏、手膏等涂脸手的东西送了他们几盒,让他们拿去送人。平日家里自集市上买的只有一盒面膏,一家人合着用,萧朗送来的有两种,一种是他带着丫头小厮们一起收集各种花瓣送去县里的胭脂水粉铺子请他们给订做送给唐妙和两个姐姐的。还有一种就是家里集体买来分发给小姐奶奶们的,自然也是极好的,让高氏可以分给亲戚们用。 早饭后老唐头来找景椿,让他帮自己在院子里挖地窖。老唐头会编席,每到冬天农闲的时候,他都要挖地窖,冬天可以在底下编席。除了供给家里用,主要是拿去集市上卖钱,一张席除去成本怎么也能换四五十钱。 地窖宽一丈长两丈深半丈左右,因为年年挖,院子里的土很松动并不困难。有唐文清几个人帮助,一日便挖好。两边先交叉埋结实的木棍,然后搭上早就编好的荆条架子,再覆盖一层玉米秸编得帐子,然后压上成捆的玉米秸,还在两面各留了两个窗户,用来通风透气。 唐妙转身对柳无暇道:“我们家西院可以挖个更大的,冬天可以放点东西,生蒜黄、豆芽什么的,还能养兔子,到了来年刚好席地瓜,如果不想填平,可以想办法培养蘑菇,冬天卖蘑菇吃,能赚一笔呢。” 柳无暇双手按着铁锨,下巴抵在手背上,看着她笑,“蘑菇怎么养?冬天有吗?” 唐妙做出一副自己也懵懂的样子,“夏天那些烂木头上不是会涨吗?如果地窖里生了火,够潮湿也会长吧。” 薛维恰好从屋里出来,插话道:“蘑菇好呀,我和表哥最喜欢吃蘑菇。” 唐妙回眼瞪他,转首却见萧朗正在对面看她,她便将耙子靠在一旁的小草垛上,转身洗了手进屋。 挖完老唐头家的地窖大家伙各自回家吃晚饭。高氏跟婆婆一起擀了蒸饼,饼底下煮鸡蛋,最上面一层蒸得蒸肉面。蒸肉面做法简单,吃起来却分外香甜。先炒面,然后加适量水搅拌,拌上少许白糖,将上好的五花肉切成一寸见方拌在炒面里上锅蒸即可。蒸肉面第一顿吃起来香喷喷,以后每蒸一次,等肉越来越小,油都化在炒面之后,就会变得份外香甜。 萧朗和唐妙都爱吃,而且他总说高氏做的最香,每次来老唐家,他都会请高氏做一次。薛维本来不喜欢吃肉,跟着他在唐家吃了几次之后,就爱上了。薛维一见晚饭吃这个乐得他瞅着唐妙笑了半日,害得唐妙以为他神经错乱,想找茬跟她吵架啥的。 唐妙习惯替萧朗卷饼,一张玉色薄如纸的蒸饼,一个鸡蛋,一些蒸肉面,再加几根咸菜,卷完了很自然地递给他。等他笑微微地伸手来接,她才想起来这两天她在疏远他的。薛维自己不会卷,早等不及一把抢了过去,道:“你们不吃那我先吃了。” 萧朗看着唐妙笑了笑,“再帮我卷一个吧。” 唐妙垂下眼卷了饼递给他,见柳无暇从外面进来便又开始卷,这时候杏儿已经把卷好地递给他,她只好递给二哥,然后才卷自己的。 如今杏儿回来,姐妹俩开始张罗着准备做大家的鞋子。第二日白天打糨子糊缺子,将家里那些破布一层层刷了糨子裱糊起来,根据需要五层到十层不等,约莫着能做十来双鞋子才算够。纳鞋底加上扎大笤帚和炕笤帚,需要不少麻绳,夜里她还要继续搓麻绳。 萧朗现在不但会搓麻绳,还跟着景椿学会了扎笤帚,虽然难看点,用起来却没什么差别。高氏欢喜地将他扎的炕笤帚挂在墙上,等着到时候仝芳来给她看。 二十六晚上,大家围着油灯说话干活,薛维去缠着景枫柳无暇下棋。 萧朗蹭到正在纳鞋底的唐妙身边,悄悄道:“妙妙,我跟你说几句话。” 唐妙定了手里的大针,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用针尖比划着淡米色的鞋底,“你说。” 萧朗看了一眼别人,见他们都没注意才道:“我们去外面说好吗?”声音软而轻,带着明显的乞求和几不可察的坚持。 那日在河边说了那番话,唐妙本以为他会生气跑回家再也不理她的,结果却跟小时候一样,甚至对她只有越发的小心翼翼,她心里很是酸软内疚。从小到大他对她就这般,每次做错了什么惹她不高兴,便越发小心地待她,恨不得变成她最喜欢的什么来讨好她。这些日子他做的事情,她也看在眼里。为了搓麻绳,累得肩膀疼却不肯说,扎笤帚被麻绳勒得手指出了血痕也不肯给人看。她劝他别这样勉强,他却说没事儿,让她不要大惊小怪。 这两日她对他冷淡,家里人也都看出来,高氏还特意问她,是不是跟小山吵架什么的,唐妙只不承认,却还是被高氏训了两句,让她对小山好点,不要欺负他。 为什么哪个都说她欺负他?她很是无奈。一边想跟他保持距离,又无法拒绝他勉强笑着时候的乞求,心里有内疚,难过之下她也只能强颜欢笑生怕被家人看出什么端倪。 她想还是跟他说清楚,这样免了更多的纠缠,便道:“你的手怎么样了?我去给你上点药膏。”说着就要往西间去,萧朗却朝外走,低声道:“我的手不疼,我们去外面说好吗?” 唐妙默默叹了口气,跟他走出去。 冬日星空灿烂繁闹,风掠过树梢,飒飒作响。 恰好柳无暇从西屋出来,唤了她一声。唐妙转身应了想过去,余光却瞥见萧朗在大门外的灯笼下站定回身望着她一脸的期待,她只好说去爷爷家有点事儿,然后走出去。 她本以为萧朗会去南院,却见他往西去,只好跟上。到了西院门口,萧朗推门让她先进,等她进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伸手扶她。 唐妙躲开他的手想进屋去点灯,想了想两个人面对面地说话会很尴尬,便倚在西院的东墙上,颇有些无奈地道:“什么事情,你说吧。” 隐约地她也能料到他想说什么,小时候如果她生气不理他,或者跟别人玩冷落了他,他就会很郁闷地找她私聊,或者直截了当或者拐弯抹角地告诉她,他不舒服不高兴,她应该跟他最好,而不是别人。 其他的还好,尤其她跟柳无暇走得近,他就份外不喜,可能受薛维影响不喜欢柳无暇吧。想起柳无暇她心里叹了口气,他那双深幽的眸子像有灵魂一样那般强烈地印在人的心上。真正冷静下来她又觉得自己太自我感觉良好,就算他的眼睛告诉她那份情意,可是他毕竟没有真的说出口,况且……就算他说了,她当如何?接受他?她不想跟他去县里,更不想去柳家,说穿了她不想离开家,所幸他什么都没说。 她隐约地记起一句话,不记得是什么节目看来的,“动情容易守情难”还有一句,“嫁一个人,是嫁给他的家族,娶一个人,也是娶她的全家。” 穿越到这个世间来,她最亲近的是父母哥哥姐姐们,从前一直逃避嫁人的问题,总觉得自己现实年纪还小,可理智地思考一下,实际谈婚论嫁也就这两年,她要如何?大哥和二姐都离开家以后,便只有二哥守在父母身边,她便觉得份外不舍。想得头疼,用力地蹙了蹙眉。 萧朗凝目看她,却只隐约看到她清亮的双眼,表情有些模糊,他想去屋里可以点了灯,能够看清她,只是又怕她嫌他大男人啰里啰嗦,便忍着道:“妙妙,我们来说说那个……你说的,长大了要成亲的事情。” 督促更新 双孢菇人工栽培始于法国路易十四时代,距今约有300年。我国人工栽培在1935年开始试种,栽培1m2双孢菇需要投入10元左右,可产双孢菇5—8kg。经济效益很好。 一、生长发育条件 1、营养:蘑菇是一种腐生真菌,完全依靠培养料中的营养物质来生长发育。蘑菇可以利用的碳源有葡萄糖、蔗糖、麦芽糖,淀粉、维生素、半纤维素及木质素等,必须依靠其他微生物以及蘑菇菌菌丝分泌的酶将它们分解为简单的碳水化合物后,才能吸收利用。蘑菇可以利用的氮源有尿素、铵盐、蛋白胨、氨基酸等,蘑菇生长还需要一定的磷、钾、钙等矿质元素及铁、钼等微量元素。因此,配制培养基时,除了用粪草等主要原料外,还要按照一定的比例加尿素、硫酸铵、过磷酸钙等化肥以及石膏、石灰,以满足蘑菇生长发育的需要。 2、温度:菌丝生长的温度在5—33℃之间,其最适温度为23—25℃,低于5℃生长缓慢,高于25℃菌丝生长虽快,但纤细无力,容易衰老,超过32℃菌丝易衰或发黄、倒状,以至于停止生长。 子实体在7—22℃均可形成,以15—18℃为最适宜,在此温度范围内,出菇期仅维持3个月左右。在13—18℃范围内,出菇期可维持6个月。在较低温度下所形成的子实体洁白、粗壮、菇形园整、肉厚、产量高。在子实体形成期间,尤其是从幼蕾到幼菇阶段,温度只能维持原温,不可使之回升,否则会造成大批薄皮硬开伞菇或大量菇蕾萎缩死亡。因为菌丝实质上象相互连通的“管子”,在较低温时菌丝相互扭结,形成菇蕾,养分借助菌丝细胞中原生质的流动集中运往菇蕾供生长发育,若温度回升,尤其是较高温度时间偏长,菌丝又把菇蕾中的养分输送给周围的菌丝,供菌丝蔓延生长,结果使大批幼菌蕾死亡。孢子散发的温度以18—20℃为最好,若超过27℃,就是相当成熟的子实体,也不会发出孢子。孢子萌发的温度以24—26℃为最佳,过高或过低都会延长萌发时间或不萌发。 3、水分和湿度:蘑菇在生长期间需要的水分来源于培养料覆土和栽培场所的空气相对湿度。在蘑菇菌丝生长阶段,要求培养料的含水量在60—65%。低于50%菌丝生长缓慢,绒毛菌丝多而纤细,不易形成子实体;高于70%培养料内氧气含量减少,蘑菇菌丝体生长同样会受到影响。覆土层的湿度应保持在18—20%左右,过干会影响菌丝体和幼菇发育,并使蘑菇品质下降。出菇期间,空气相对湿度应控制在85—90%之间。若超过95%,菌盖上会长期留存水滴,容易发生各种细菌性病斑;若低于70%会使菌盖表面变硬,甚至发生龟裂,易空心;若低于50%,小菇蕾会枯萎死亡,停止出菇。 4、空气:蘑菇属好气性真菌,无论是菌丝生长阶段还是子实体发生期间,都需要充足的新鲜空气。在发菌阶段CO2浓度应控制在0.034—0.1%内。出菇阶段若超过0.1%,则菌盖小,菌柄细长,极易开伞;若CO2浓度高于0.5%,就会抑制子实体分化,停止出菇,同时培养料内的绒毛菌丝生长旺盛,长到覆土的表面。因此,应及时通风换气,供以充足的新鲜空气。 5、光照:蘑菇生长不需要光线,整个过程可在完全黑暗条件下进行。在黑暗环境下长出的子实体颜色洁白、朵形圆整、质量较好。但子实体生成时,最好能有散射光的刺激,此时,菇房光线也不宜过亮,如光线过亮菇体表面易干燥变黄,品质下降。 6、酸碱度(PH值):蘑菇菌丝在PH值5.8—8.0之间均可生长,最适宜的PH值是7左右。由于菌丝体在生长过程中会产生碳酸和草酸,这些有机酸积累在培养料和覆土层里会使菌丝生活的环境逐渐变酸,PH值下降。因此,在播种时,培养料的PH值应调节至7.8—8.0之间;土粒的PH值调至8.0左右,这样既有利于菌丝生长,又能抑制霉菌的发生。 二、要点 流程:备料→预湿→建堆→翻堆→作床→进棚→播种→发菌管理→覆土→出菇管理→采收 (一)培养料的配方及对各种料的要求(按240m2计算) 1、配方:稻草2900kg、干牛粪2900kg、尿素40kg、碳酸氢铵25kg,过磷酸钙75kg、石灰100kg、饼肥100kg。总计6050kg,每m233.6kg。 2、培养料的准备:(1)稻草要选择鲜黄无霉变,晒干。凡是霉烂被雨淋过的稻草均不能用。 (2)牛粪的纯度要求在80%以上。如含土多,要适当增加牛粪的用量。边收集、边晒干,粉碎后备用,防止霉变和雨淋。牛粪粉碎后粪团直径不超过1cm,牛粪最少也不能少于500kg。 (3)粪草的比例一般为4:6或5:5,粪少草多时应加饼肥。 在配制培养料中,粪过多、草少,培养料通气差;而草多粪少、培养料虽通气性好,但养分差。因此堆制时,除粪草外,还应增加饼肥和化肥,以补充养分,增加松透性。 (二)培养料堆制前的处理方法 1、发酵时间:用稻草加牛粪堆料发酵,需要20—25天。 2、培养料的预湿:先把稻草切成15—30cm长,浸入水中30分钟左右捞出,堆放1—2天,每天在表面喷水2次。 3、预堆:稻草预湿1—2天后。把预湿的稻草铺成宽2.2m 高 30 cm长18m的堆,然后在稻草的表面撒一些石灰,用水喷淋一次,使石灰粉渗入稻草内,再撒上少量的碳酸氢铵,然后再铺上一层稻草,如此类推直到堆完,每次一般用4kg碳酸氢铵和8kg石灰。 4、其他料的预湿:稻草预堆前一天将牛粪、饼肥、用1%的石灰水调湿,含水量为手握料,指缝间有水滴2—3滴即可。 (三)建堆及翻堆 1、建堆前的准备:建堆前把过磷酸钙、尿素、石膏、碳酸钙,粉碎后混合均匀,然后再与预湿好的牛粪、饼肥,充分混合,配成混合料。 2、建堆:预堆后2天进行。建堆时含水量以用手拧稻草后滴4—5滴水为宜。把预湿后的稻草铺在地面上,厚度30cm,宽度2.2m,长度18m,然后再撒上混合料,用量为配合总量的1/6。从第二层到第六层稻草每层厚度均为30cm。混合料的用量每次都是总量的1/6,操作与第一层一样。建堆高度为1.8m,堆顶成龟背形。堆料时要作到底层不浇水,中层少浇水,上层多浇水,一直到料堆周围有水溢出为止。一般这样堆的料在第4天左右,料温会升到70℃左右。培养料堆制后用草帘覆盖,下雨前用塑料薄膜覆盖。 3、第一次翻堆:建堆后5—7天,当料温达最高温度65—70℃开始下降时进行翻堆。翻堆时要把料抖松,让料中氨气散发出去,并把表面和底层料翻在中间,把中间的翻到两边,每棚料加敌敌畏2.5斤兑水分层喷匀。如遇雨天,及时用薄膜盖好,雨停后马上掀开薄膜,以防氨气过重。 4、第二次翻推:第一次翻堆后5—6天,进行第二次翻堆,翻法同前。堆宽度应缩小至2 m,高度、长度不变,每间隔1.5m插一个粗12—15cm的木棍,待堆重新建完后再拨出去,作为通气口,散发出氨气等浊气。 5、第三次翻堆:在第二次翻堆后5天进行,方法同上。翻堆时调节PH值7.8—8,偏低时加石灰水,偏高时加清水。料温超过60℃时,每间隔1.0m,放一个排气口。 6、第四次翻堆:第三次翻堆后4天翻堆。含水量65—70%,每棚用甲醛1.5斤兑水喷匀。要进行室外简易二次发酵(时间2—3天)。 7、根据发酵的温度和发酵的程度,如料温经发酵几天后开始下降,就须进行翻堆,或连续2—3天达80℃左右,也要进行翻堆,翻堆的情况一定要灵活掌握。 (四)进棚前堆制发酵的培养料的质量标准 1、培养料的颜色呈棕褐色。 2、稻草柔软,且有弹性,稻草和牛粪等原辅料混合均匀。 3、料的含水量为65%,手握一把料指缝间有水印,并有水滴1-2滴的状况为准。 4、PH7.5左右。 5、无病虫杂菌,无粪块臭味、酸味、氨味等不正常的气味,具有蘑菇特有的香味。 (五)进棚 1、消毒杀虫:进棚前在傍晚先用辛硫磷0.5kg把整个菇棚进行杀虫一次。 2、铺床面时,先撒一部分石灰,应把稻草细料混匀,铺料时不要压实,要平整,中间比边缘厚2—3cm。 3、培养料的厚度20cm左右。 4、把料铺好后,棚内过道清理干净,把所有的工具放在棚内关闭好门窗。 5、每棚(240m2)用甲醛2.5kg,采用熏蒸消毒法熏棚24小时。 6、24小时后打开棚门窗,通风换气,直至无甲醛、氨、臭等异味。 7、测完培养料的温度在28℃以下,PH值7.5左右,开始接种。 (六)播种 1、若是在晴天,最好安排在下午3点以后。 2、播种量为每m2 1—1.5瓶菌种。 3、播种用的工具用3‰的高锰酸钾溶液清洗,再用干净纱布擦干。 4、先取菌种总量的一半,散播在料面上,后用手指插入料中,稍动几下,使麦粒落入料面下2—3cm处,然后把剩余的一半种子散在料面上。 5、用木板或盆底轻轻的在料表面轻拍一下。 6、用草纸或报纸盖在料的表面。 (七)发菌管理 1、勤观察棚内温度和料内温度,料内温度最高不超过29℃,最适为22—27℃。 2、三天内棚内温度不高就不用通气,三天后报纸取掉。 3、三天后菌种正常萌发即可微通风,七天后可加大通风量,促进菌丝往料中生长,直至菌丝到四分之三处准备覆土。 (八)覆土 1、准备:河泥土和粘土较好,在覆土前挖掉地表约20cm,然后把土打碎放在阳光下晒几天过筛。 2、在覆土前三天,每棚把40kgCaCO3、50kg过磷酸钙充分混合均匀,用石灰水把覆土材料调湿,要求覆土材料的PH值为7.5 左右,含水量以手捏成团,丢下即散的程度,堆成1m高左右用塑料布盖上,在覆土前12小时揭开。 3、覆土前3—4天,把菇棚料面稍作整理,料面不能凹凸不平,若料面干,在前2—3天用PH值7.2的石灰水,勤喷轻喷调节成湿润的状态。 4、在覆土前每棚用少量的水拌入0.5kg辛硫磷充分混匀,采用轻喷、细喷法,喷在料的表面。 5、覆土:用干净的小盆取覆土材料,轻撒在料面上,厚度为2.5—3cm。 6、覆土后前5—7天关闭通风口,促使菌丝向土层生长,菌丝爬土后,加大通风量,覆土表层再撒一层不加营养的细土,厚度为看不到菌丝为宜。 (九)关于最佳播期 双孢菇的最佳播期为9月5—15日,最晚不能超过9月25日。播期过晚,温度下降影响秋菇的产量,每晚播7天,影响一荐菇的采收。因此,要求在8月10日前必须完成稻草的预湿工作,争取在10月10日左右开始出菇。 (十)对菇棚(冬暖式大棚)的要求 1、棚体要牢固,排水通畅,棚内过道不积水。 2、棚内覆盖物要厚一点,棚内最高温度22℃最低5℃。 3、菇房北墙上、下留有两排通风口;南墙有通风口,东西墙与走道相对留有通风道;标准棚8m宽,30m长,东西走向;棚建在地势较高挖深1m不出水;棚里四趟菌床,中间3个过道宽66cm,两侧靠墙菌床宽1m,中间两床宽1.2m;过道挖出的土作前后墙,前墙高30cm,后墙高1.2m。 (十一)采收 播种后,35天左右开始出菇。第一茬出菇量较大,要及时安排采摘。采摘的标准是伞径3—3.5cm以内,柄长在0.5cm 。间隔7—10天,第二潮菇现蕾。 种植食用菌主要有四个步骤: 一、菌种培养。将保存或购买来的菌种进行需制作、接种、培养。要在适宜培养基,一般的家庭是没有条件完成的。(野生蘑菇在菌种培养前要在野外进行菌种采集。) 二、栽培料的发酵制作。将麦秆、棉籽壳、木屑、米糠、肥料等适宜栽培蘑菇的材料按一定比例混合经过两次发酵堆制,杀死其中的各种有害微生物和害虫。 三、播种管理。用各类空闲房、专用蘑菇房、大棚等。将经过二次发酵的培养料放入菇床,然后播菌种,并使菌种和栽培料充分混合,也可以制成相应的菌块。 四、栽培。栽培过程主要是控制温度和湿度。培养食用菌的适宜温度为25℃左右,空气相对湿度应85—90%,培养料酸碱度PH值5.8—8.0之间。 不过种植食用菌可不像种植农作物和花卉那样,有种子、有土壤、有水、有肥就能够栽培,种植蘑菇的过程可复杂多了,种植没有经过驯化的野生蘑菇更要难一些。 简单的介绍一下食用菌的栽培过程,如果你真的想栽培,可以买相关的书籍来看一看,或参加相应的培训班。 种植食用菌主要有四个步骤: 要个倒插门 双孢菇人工栽培始于法国路易十四时代,距今约有300年。我国人工栽培在1935年开始试种,栽培1m2双孢菇需要投入10元左右,可产双孢菇5—8kg。经济效益很好。 一、生长发育条件 1、营养:蘑菇是一种腐生真菌,完全依靠培养料中的营养物质来生长发育。蘑菇可以利用的碳源有葡萄糖、蔗糖、麦芽糖,淀粉、维生素、半纤维素及木质素等,必须依靠其他微生物以及蘑菇菌菌丝分泌的酶将它们分解为简单的碳水化合物后,才能吸收利用。蘑菇可以利用的氮源有尿素、铵盐、蛋白胨、氨基酸等,蘑菇生长还需要一定的磷、钾、钙等矿质元素及铁、钼等微量元素。因此,配制培养基时,除了用粪草等主要原料外,还要按照一定的比例加尿素、硫酸铵、过磷酸钙等化肥以及石膏、石灰,以满足蘑菇生长发育的需要。 2、温度:菌丝生长的温度在5—33℃之间,其最适温度为23—25℃,低于5℃生长缓慢,高于25℃菌丝生长虽快,但纤细无力,容易衰老,超过32℃菌丝易衰或发黄、倒状,以至于停止生长。 子实体在7—22℃均可形成,以15—18℃为最适宜,在此温度范围内,出菇期仅维持3个月左右。在13—18℃范围内,出菇期可维持6个月。在较低温度下所形成的子实体洁白、粗壮、菇形园整、肉厚、产量高。在子实体形成期间,尤其是从幼蕾到幼菇阶段,温度只能维持原温,不可使之回升,否则会造成大批薄皮硬开伞菇或大量菇蕾萎缩死亡。因为菌丝实质上象相互连通的“管子”,在较低温时菌丝相互扭结,形成菇蕾,养分借助菌丝细胞中原生质的流动集中运往菇蕾供生长发育,若温度回升,尤其是较高温度时间偏长,菌丝又把菇蕾中的养分输送给周围的菌丝,供菌丝蔓延生长,结果使大批幼菌蕾死亡。孢子散发的温度以18—20℃为最好,若超过27℃,就是相当成熟的子实体,也不会发出孢子。孢子萌发的温度以24—26℃为最佳,过高或过低都会延长萌发时间或不萌发。 3、水分和湿度:蘑菇在生长期间需要的水分来源于培养料覆土和栽培场所的空气相对湿度。在蘑菇菌丝生长阶段,要求培养料的含水量在60—65%。低于50%菌丝生长缓慢,绒毛菌丝多而纤细,不易形成子实体;高于70%培养料内氧气含量减少,蘑菇菌丝体生长同样会受到影响。覆土层的湿度应保持在18—20%左右,过干会影响菌丝体和幼菇发育,并使蘑菇品质下降。出菇期间,空气相对湿度应控制在85—90%之间。若超过95%,菌盖上会长期留存水滴,容易发生各种细菌性病斑;若低于70%会使菌盖表面变硬,甚至发生龟裂,易空心;若低于50%,小菇蕾会枯萎死亡,停止出菇。 4、空气:蘑菇属好气性真菌,无论是菌丝生长阶段还是子实体发生期间,都需要充足的新鲜空气。在发菌阶段CO2浓度应控制在0.034—0.1%内。出菇阶段若超过0.1%,则菌盖小,菌柄细长,极易开伞;若CO2浓度高于0.5%,就会抑制子实体分化,停止出菇,同时培养料内的绒毛菌丝生长旺盛,长到覆土的表面。因此,应及时通风换气,供以充足的新鲜空气。 5、光照:蘑菇生长不需要光线,整个过程可在完全黑暗条件下进行。在黑暗环境下长出的子实体颜色洁白、朵形圆整、质量较好。但子实体生成时,最好能有散射光的刺激,此时,菇房光线也不宜过亮,如光线过亮菇体表面易干燥变黄,品质下降。 6、酸碱度(PH值):蘑菇菌丝在PH值5.8—8.0之间均可生长,最适宜的PH值是7左右。由于菌丝体在生长过程中会产生碳酸和草酸,这些有机酸积累在培养料和覆土层里会使菌丝生活的环境逐渐变酸,PH值下降。因此,在播种时,培养料的PH值应调节至7.8—8.0之间;土粒的PH值调至8.0左右,这样既有利于菌丝生长,又能抑制霉菌的发生。 二、要点 流程:备料→预湿→建堆→翻堆→作床→进棚→播种→发菌管理→覆土→出菇管理→采收 (一)培养料的配方及对各种料的要求(按240m2计算) 1、配方:稻草2900kg、干牛粪2900kg、尿素40kg、碳酸氢铵25kg,过磷酸钙75kg、石灰100kg、饼肥100kg。总计6050kg,每m233.6kg。 2、培养料的准备:(1)稻草要选择鲜黄无霉变,晒干。凡是霉烂被雨淋过的稻草均不能用。 (2)牛粪的纯度要求在80%以上。如含土多,要适当增加牛粪的用量。边收集、边晒干,粉碎后备用,防止霉变和雨淋。牛粪粉碎后粪团直径不超过1cm,牛粪最少也不能少于500kg。 (3)粪草的比例一般为4:6或5:5,粪少草多时应加饼肥。 在配制培养料中,粪过多、草少,培养料通气差;而草多粪少、培养料虽通气性好,但养分差。因此堆制时,除粪草外,还应增加饼肥和化肥,以补充养分,增加松透性。 (二)培养料堆制前的处理方法 1、发酵时间:用稻草加牛粪堆料发酵,需要20—25天。 2、培养料的预湿:先把稻草切成15—30cm长,浸入水中30分钟左右捞出,堆放1—2天,每天在表面喷水2次。 3、预堆:稻草预湿1—2天后。把预湿的稻草铺成宽2.2m 高 30 cm长18m的堆,然后在稻草的表面撒一些石灰,用水喷淋一次,使石灰粉渗入稻草内,再撒上少量的碳酸氢铵,然后再铺上一层稻草,如此类推直到堆完,每次一般用4kg碳酸氢铵和8kg石灰。 4、其他料的预湿:稻草预堆前一天将牛粪、饼肥、用1%的石灰水调湿,含水量为手握料,指缝间有水滴2—3滴即可。 (三)建堆及翻堆 1、建堆前的准备:建堆前把过磷酸钙、尿素、石膏、碳酸钙,粉碎后混合均匀,然后再与预湿好的牛粪、饼肥,充分混合,配成混合料。 2、建堆:预堆后2天进行。建堆时含水量以用手拧稻草后滴4—5滴水为宜。把预湿后的稻草铺在地面上,厚度30cm,宽度2.2m,长度18m,然后再撒上混合料,用量为配合总量的1/6。从第二层到第六层稻草每层厚度均为30cm。混合料的用量每次都是总量的1/6,操作与第一层一样。建堆高度为1.8m,堆顶成龟背形。堆料时要作到底层不浇水,中层少浇水,上层多浇水,一直到料堆周围有水溢出为止。一般这样堆的料在第4天左右,料温会升到70℃左右。培养料堆制后用草帘覆盖,下雨前用塑料薄膜覆盖。 3、第一次翻堆:建堆后5—7天,当料温达最高温度65—70℃开始下降时进行翻堆。翻堆时要把料抖松,让料中氨气散发出去,并把表面和底层料翻在中间,把中间的翻到两边,每棚料加敌敌畏2.5斤兑水分层喷匀。如遇雨天,及时用薄膜盖好,雨停后马上掀开薄膜,以防氨气过重。 4、第二次翻推:第一次翻堆后5—6天,进行第二次翻堆,翻法同前。堆宽度应缩小至2 m,高度、长度不变,每间隔1.5m插一个粗12—15cm的木棍,待堆重新建完后再拨出去,作为通气口,散发出氨气等浊气。 5、第三次翻堆:在第二次翻堆后5天进行,方法同上。翻堆时调节PH值7.8—8,偏低时加石灰水,偏高时加清水。料温超过60℃时,每间隔1.0m,放一个排气口。 6、第四次翻堆:第三次翻堆后4天翻堆。含水量65—70%,每棚用甲醛1.5斤兑水喷匀。要进行室外简易二次发酵(时间2—3天)。 7、根据发酵的温度和发酵的程度,如料温经发酵几天后开始下降,就须进行翻堆,或连续2—3天达80℃左右,也要进行翻堆,翻堆的情况一定要灵活掌握。 (四)进棚前堆制发酵的培养料的质量标准 1、培养料的颜色呈棕褐色。 2、稻草柔软,且有弹性,稻草和牛粪等原辅料混合均匀。 3、料的含水量为65%,手握一把料指缝间有水印,并有水滴1-2滴的状况为准。 4、PH7.5左右。 5、无病虫杂菌,无粪块臭味、酸味、氨味等不正常的气味,具有蘑菇特有的香味。 (五)进棚 1、消毒杀虫:进棚前在傍晚先用辛硫磷0.5kg把整个菇棚进行杀虫一次。 2、铺床面时,先撒一部分石灰,应把稻草细料混匀,铺料时不要压实,要平整,中间比边缘厚2—3cm。 3、培养料的厚度20cm左右。 4、把料铺好后,棚内过道清理干净,把所有的工具放在棚内关闭好门窗。 5、每棚(240m2)用甲醛2.5kg,采用熏蒸消毒法熏棚24小时。 6、24小时后打开棚门窗,通风换气,直至无甲醛、氨、臭等异味。 7、测完培养料的温度在28℃以下,PH值7.5左右,开始接种。 (六)播种 1、若是在晴天,最好安排在下午3点以后。 2、播种量为每m2 1—1.5瓶菌种。 3、播种用的工具用3‰的高锰酸钾溶液清洗,再用干净纱布擦干。 4、先取菌种总量的一半,散播在料面上,后用手指插入料中,稍动几下,使麦粒落入料面下2—3cm处,然后把剩余的一半种子散在料面上。 5、用木板或盆底轻轻的在料表面轻拍一下。 6、用草纸或报纸盖在料的表面。 (七)发菌管理 1、勤观察棚内温度和料内温度,料内温度最高不超过29℃,最适为22—27℃。 2、三天内棚内温度不高就不用通气,三天后报纸取掉。 3、三天后菌种正常萌发即可微通风,七天后可加大通风量,促进菌丝往料中生长,直至菌丝到四分之三处准备覆土。 (八)覆土 1、准备:河泥土和粘土较好,在覆土前挖掉地表约20cm,然后把土打碎放在阳光下晒几天过筛。 2、在覆土前三天,每棚把40kgCaCO3、50kg过磷酸钙充分混合均匀,用石灰水把覆土材料调湿,要求覆土材料的PH值为7.5 左右,含水量以手捏成团,丢下即散的程度,堆成1m高左右用塑料布盖上,在覆土前12小时揭开。 3、覆土前3—4天,把菇棚料面稍作整理,料面不能凹凸不平,若料面干,在前2—3天用PH值7.2的石灰水,勤喷轻喷调节成湿润的状态。 4、在覆土前每棚用少量的水拌入0.5kg辛硫磷充分混匀,采用轻喷、细喷法,喷在料的表面。 5、覆土:用干净的小盆取覆土材料,轻撒在料面上,厚度为2.5—3cm。 6、覆土后前5—7天关闭通风口,促使菌丝向土层生长,菌丝爬土后,加大通风量,覆土表层再撒一层不加营养的细土,厚度为看不到菌丝为宜。 (九)关于最佳播期 双孢菇的最佳播期为9月5—15日,最晚不能超过9月25日。播期过晚,温度下降影响秋菇的产量,每晚播7天,影响一荐菇的采收。因此,要求在8月10日前必须完成稻草的预湿工作,争取在10月10日左右开始出菇。 (十)对菇棚(冬暖式大棚)的要求 1、棚体要牢固,排水通畅,棚内过道不积水。 2、棚内覆盖物要厚一点,棚内最高温度22℃最低5℃。 3、菇房北墙上、下留有两排通风口;南墙有通风口,东西墙与走道相对留有通风道;标准棚8m宽,30m长,东西走向;棚建在地势较高挖深1m不出水;棚里四趟菌床,中间3个过道宽66cm,两侧靠墙菌床宽1m,中间两床宽1.2m;过道挖出的土作前后墙,前墙高30cm,后墙高1.2m。 (十一)采收 播种后,35天左右开始出菇。第一茬出菇量较大,要及时安排采摘。采摘的标准是伞径3—3.5cm以内,柄长在0.5cm 。间隔7—10天,第二潮菇现蕾。 种植食用菌主要有四个步骤: 一、菌种培养。将保存或购买来的菌种进行需制作、接种、培养。要在适宜培养基,一般的家庭是没有条件完成的。(野生蘑菇在菌种培养前要在野外进行菌种采集。) 二、栽培料的发酵制作。将麦秆、棉籽壳、木屑、米糠、肥料等适宜栽培蘑菇的材料按一定比例混合经过两次发酵堆制,杀死其中的各种有害微生物和害虫。 三、播种管理。用各类空闲房、专用蘑菇房、大棚等。将经过二次发酵的培养料放入菇床,然后播菌种,并使菌种和栽培料充分混合,也可以制成相应的菌块。 四、栽培。栽培过程主要是控制温度和湿度。培养食用菌的适宜温度为25℃左右,空气相对湿度应85—90%,培养料酸碱度PH值5.8—8.0之间。 不过种植食用菌可不像种植农作物和花卉那样,有种子、有土壤、有水、有肥就能够栽培,种植蘑菇的过程可复杂多了,种植没有经过驯化的野生蘑菇更要难一些。 简单的介绍一下食用菌的栽培过程,如果你真的想栽培,可以买相关的书籍来看一看,或参加相应的培训班。 种植食用菌主要有四个步骤: 月牙弯弯(捉虫) 吃完饭唐妙趴在桌上啃带鱼,听他们三个说话。柳无暇时不时地回头看看她,见她低着头捧着一盘炸带鱼正吃得欢儿,脑袋瓜还不时地晃一下,让人不由想起院子那只可爱的小猫来,他随即又被自己的想法窘了一下,忙咳嗽了一声,说出去重新给他们倒水喝。 唐妙听了忙放下带鱼跟上去,“无暇,那个……茅房在哪?”最初穿越来的时候她极不习惯家里人叫卫生间洗手间为茅房、圈的,只不过天长日久她也习惯了,如今跟柳无暇说话也没意识到,说完了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眼珠子咕噜一转,细牙轻轻压着唇笑起来。 柳无暇看着她羞涩的样子不禁笑了笑,恰好要去后面炉子上提壶倒水,便带她过去,后院有人回来吃饭看了跟他们打招呼,甚至有人开玩笑道:“柳先生,你小媳妇啊。” 柳无暇心下一颤忙低头去看唐妙,见她好像没听见一样笑微微没半点恼意,他松了口气又问她今年做什么,看了什么书。 唐妙一一答了,却忍得很辛苦,问他怎么还没到,柳无暇这才回过神来,忙指了指前面,想了想又道:“算了,我们去邻居家吧。” 唐妙虽然很急,也只好跟着去了,柳无暇说的邻居就是那位孙先生家。孙先生身体不是很好,授课很多事情都是柳无暇代劳,孙家便在生活上多照顾他一些,一来二去两家熟了。开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俏丫头,梳着双丫髻,见了柳无暇一双眼睛像见了宝贝一样闪亮,“柳先生,你来找我吗?” 柳无暇有点尴尬,忙说明来意,那丫头一听撅了撅嘴,还是领着唐妙去了。那丫头跟唐妙去了后面有马桶的地方,一个劲地打量她,唐妙急死了,看着她,“你有事?” 那丫头撇撇嘴,“你是先生什么人?” 唐妙随口道:“表妹。”柳无暇和自己哥哥是好朋友,说是妹妹也不过分吧。 那丫头立刻笑了,“我给你取手纸呀。” 解决了大事,唐妙一身轻松,去洗了手又理了理头发跟丫头告辞。 俏丫头喜滋滋地看着她,“我叫孙月牙,你留下玩会呗。” 唐妙笑道:“孙姐姐,我爹娘还等着呢,有空我再找你玩啊。” 出了门跟柳无暇会合,孙月牙看着柳无暇笑道,“柳先生,我炸的带鱼好不好吃啊!” 那带鱼柳无暇倒是一块没吃,都让唐妙咋吧了,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孙月牙,又拽了拽柳无暇的衣袖,嘿嘿一笑,“好吃。” 柳无暇回头笑道:“谢谢月牙儿的带鱼,挺好吃的。” 孙月牙很高兴,“那我回头还给你炸呀。” 柳无暇道了谢让她别忙活他不是很喜欢吃带鱼,这次都给客人吃了。这丫头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平日里他一直很注意尽量跟她相处平和一点,让她感觉自己拿她当妹妹,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想法。之前孙先生私下里问过他想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开始柳无暇以为母守孝为由推拒,第二次便坦荡地说自己只拿月牙儿当妹妹,心里早就有人了。孙先生心里便有了数,没再提过,却也敬重他君子坦荡,与他越发交好。 回去的路上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唐妙倒没怎么样,还好奇地东看西看,感慨道:“柳哥哥,多少人想破脑袋要来这里读书,可我看着也就一般,不如我家住着舒服,你那里没炕,冬天冷不?” 柳无暇心口一热,柔笑道:“不冷,有炭炉呢。” 唐妙撇撇嘴,“炭炉管什么用?要睡炕才舒服,你睡过我家的炕,是不是?” 柳无暇点了点头,唐妙凑近他来掰他的手,“给我看看你以前的冻疮是不是要犯了。” 柳无暇被她温软的小手抓住顿时身体一僵,便没动任由她看,唐妙仔仔细细地看了,道:“今年肯定还犯,过些日子你来我家帮你做副手套,回头再弄点茄子柴烫烫,今年你注意点不要再犯,以后就没事了。冻了手,多难受。” 柳无暇凝视着她,声音有些软,“好,我会注意的。” 两人回去之后,柳无暇想起他们说来买家具的,忙问哪里买的,得知是周家木坊便道:“那家我倒是认识,是我本家一个姑姑家的铺子,少东家你们该认识的,说起来他小时候常去妙妙姥娘家玩儿,叫周诺的。” 一说周诺,高氏和唐文清没想起来,孩子太多,如今记性没那么好了。 唐妙却立刻想起那个六七岁的孩子,一双桃花眼,色迷迷地盯着大梅,忙道:“我知道,就是那个小屁孩。”说完立刻住了声,觉得自己有点说话太快不过脑子,除了搬月子自己再没见过他,这谎倒是不好圆,好在大家也没细问。 柳无暇视线在唐妙面上凝了凝,又跟高氏说话,听他们说周诺给便宜了一半的钱,才笑道:“看来他先认出你们的,特意给了便宜,若是我去未必能这么好。我这个表弟一直跟着家里掌柜的在外头跑生意,去年年底刚从南方回来,为人乖张率性,若是多有得罪还请千万莫放在心上。” 他虽然没见他们碰面的场景,不过想想周诺那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若是知道他们是唐家的,肯定会出点什么幺蛾子,回头到这里来取笑打趣。 唐妙本来还以为自己胡吹海侃得了便宜,没想到机关在这里,顿时有点讪讪,又怕到时候周诺跟柳无暇说她糗事,不由得有点尴尬,嘿嘿笑了笑。 说了一会,孙月牙来给他送葡萄吃,还很热络地跟高氏等人招呼,俨然一小主妇的样子。高氏本就寻思有个人照顾柳无暇是好的,见了孙月牙很是欢喜,柳无暇倒是有点尴尬,低头自己无奈地笑起来。 过了一会见孙月牙还不走,柳无暇便道:“月牙,孙先生不是让你去书库看着么,你怎么没去。” 孙月牙不乐意地嘟嘟嘴,知道柳无暇嫌她碍事,瞥了唐妙一眼一直看着她往外走。 “小心!”柳无暇一声没来得及出口,孙月牙一下子撞门框上,疼得她嘶嘶了两声,忙捂着脸往外走。 柳无暇追出去看了看,见没什么事儿才让她先去了,回头大家少不得说笑一阵子,他又给高氏几人解释了一下孙先生一家和他的关系。 高氏便拐弯抹角地问柳无暇的亲事,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让他别害羞,她拿他跟景枫一样,如果他不好意思她帮他提之类的。 唐妙很无奈,发现人老了就喜欢给人做媒,看谁都好,她还看那个周诺好呢。 唐妙忙跑过去抱着高氏的胳膊,撒娇道:“娘,我们是来看柳哥哥的,又不是来给人家提亲的。”说完她瞄了柳无暇一眼,表示抱歉,老娘说这个她看得出柳无暇有点不知所措,给他解围也是应当的。 柳无暇给唐妙递了个感激的眼神,见她用一种我们是同盟的温柔目光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禁也笑了笑,心下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欢愉,像是历经寒冬的冻土被吹风拂动簌簌散落一样,有着轻微的疼,却又有着无尽的期待,似乎…… 他忙收住心神,打起精神跟高氏夫妇聊天,回答他们一些关切的话题,又问一些关于景枫亲事的事情。 对于景枫和刘姑娘的事高氏很慎重地问柳无暇他怎么看,柳无暇想了想,“大婶,我与博仁……嗯,景枫情同兄弟,大婶虽然非我母亲可我们情如一家,我便多嘴插言也不算坏人亲事。自古儿女亲事,皆出自媒人之口,父母之命。大婶为景枫挑的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刘家姑娘我虽不识得,想来也是个聪明伶俐,温柔可亲的姑娘。只是景枫今时不同往日,就算娶儿媳是跟婆婆在家养育子女,可到一定程度官场必须走动,说白一点夫人对于一位官员仕途前景的宽窄长短息息相关。大婶素来见识不俗,只是一时心急罢了,也不必我来啰嗦什么的。” 他的话于高氏无异于当头棒喝,起初她只想着抱孙子,媳妇进了门要在家跟自己作伴,未曾想到对于景枫的仕途有什么关系。虽然柳无暇没有往深处说,也不过是给她留了面子让她自己领悟,想着她不由得一身冷汗,让刘姑娘来家的想法就更淡了,开始寻思怎么跟她解释。 唐妙看的那本书才二十页还没编完,看完了书便跟柳无暇说话,问他县里卖农副产品的铺子价格、销路、受欢迎程度等。 柳无暇因为平日出门少不甚了解,便道:“小妹,我找时间出去看看,等这次家去告诉你。” 唐妙也不急让他随意,然后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时候从外面传来一阵清爽的笑声,让唐妙眉头狠狠地一跳,想起那双波光欲流的细长眼,不禁哼了一声。 窗外人影一闪,一人便进了屋,华贵的织锦缎袍儿顿时蓬门生辉。来者正是周诺,他换了一身衣物,白底墨竹纹饰,那么明朗朗地一笑,直晃人眼。 柳无暇立刻笑着上前跟他互见了礼,然后拉着他给唐家三口介绍了一番,又趁机替他赔罪:“周诺素来不肯循规蹈矩,行事出格一些,大叔大婶可千万要原谅他!” 周诺理了理袍袖,规规矩矩地见了礼,扭头瞥了柳无暇一眼笑道:“我就是想给大家家留个深刻的印象,可没有其他的意思。” 明明做了那样不光明耍弄人的事情,却用这般坦荡的态度说出来,那双犹如万古同春的眸子里又闪着亲切而真诚的眼光,让人无从恨起。 高氏本就感激他帮自己出了钱,如今知道是周诺,表姨家是自己娘家人,跟仝芳熟识,且和柳无暇还有这样一层亲戚,越发觉得亲切。 唐妙虽然赚了便宜却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撅了嘴冷冷地看着他,在他热情打招呼的时候只不冷不热地敷衍了两句。 周诺感觉到却混不在意,他便是这样,只要有人的地方他就是焦点,没两句话便是他跟高氏夫妇说说笑笑,柳无暇只温温地笑着,时不时地应两句或者解释点什么。 唐妙却不觉得柳无暇会被烂梨花抢了风头去,他虽然粗布衣衫,可静静站在那里便有种无形的气场,让人无法忽略他,反而觉得他就如万花丛中那一抹让人无法忽略的明净之色。 为了表示她对周诺的不满,唐妙便只跟柳无暇说话,就算周诺看过来问她点什么,她也要假装没听见,或者恍然大悟的样子瞪着一双黑亮的眼迷茫地看过去,疑惑道:“周少东家说什么?” 柳无暇知道唐妙素来不是这样小气的人,肯定是周诺方才得罪她了,笑了笑,也不去管跟她聊得甚好。 过了一会,周诺道:“大叔大婶,以往没机会,这次既然这么有缘让我碰上,可不能让你们就这么回去。不如和表哥一起去我那里住两天四处玩一玩再走,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柳无暇笑了笑对唐妙轻声道:“你们一来,连我都沾光,要是家里不忙勿需客气,且去吃得他肉疼才好。” 唐妙笑起来,高氏说家里虽然不很忙,但是也不好意思打扰,不过今日走肯定也是赶夜路,就去打扰一日,明天回家。 周诺看向唐妙,又对柳无暇道:“康宁兄,你去告假一起同去。” 柳无暇笑着点了点头,“恭敬不如从命。”顺路经过训谕院子,进去请了假,然后一行人上了马车去周诺的园子。 路上柳无暇三言两语给唐妙讲了讲周家的事情。 说起这个周家也有一段故事。 周诺的母亲是柳无暇本家的一个姑姑,家里庶出的叔伯的姑姑多,往日走动少,小时候柳无暇也没见过他,更不知道他到底是自己哪个姑姑的孩子。后来大一点,表兄弟之间自己走动起来,才熟悉了。去年底周诺自己在县里安家,与柳无暇算是亲密起来。 柳无暇性子温润,周诺豁达,这两人倒是很合得来。周诺不嫌柳无暇温吞虚套,柳无暇不嫌他张扬抢风头,两人成了好友。 周家从四十年前就一直经商,从小本生意做起,倍受大家歧视,后来就算有钱也不入乡绅之列。周诺父亲曾经为了提高门族地位向柳家提亲,愿意奉上极其丰厚的礼金和田产希望能娶一位小姐。结果却被柳家一些族人极尽羞辱,后来周家因为在赈灾中表现突出,加上无意间对某权要有救命之恩,一来二去经过考察之后被委派了皇差,一夜成名,乡绅官员也竞相巴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诺的父亲却主动娶了柳家一位庶出的小姐,柳家原先被求亲的那位大爷想再送一位嫡出小姐嫁与他做正室夫人,他却严词拒绝,并不以自己取了庶出的女子而有丝毫自卑轻贱,反而恩爱有加,一生再未纳妾。 只是周家后来与柳家走动极少,及至那位柳小姐母亲去世,周家便和柳家彻底没了走动。 如今周家有大把的钱,也是日行善事,广置田地。不但在各地开了铺子,还开设几百家作坊,养活了数万人。周家也彻底洗脱了贱商的污名,靠着勤恳为皇差效力,位列乡绅豪门之内。 周诺奉父命锻炼经营本领,前几年与各兄弟分管不同商货,大江南北地奔波,如今积累的经验被要求分管一县不同铺子的生意。单就密州县就有木匠坊、杂货铺、绸缎庄等十几种,他玩闹中将生意打理得有声有色,颇受好评。 周诺的园子在密州县繁华的地段,周记绸缎庄的后院。小院外面看普普通通,青色的砖墙,白灰粘缝,看上去细致秀气,唐妙认出是磨砖对缝的砌法,真是低调的奢侈,想想自己家拿泥巴糊墙,这烂梨花随便住住的就是这么高级小豪宅! 她扭头看过去,周诺正跟她父母热络地介绍什么,心下不禁狐疑,他到底想干什么?自己家和他家也没什么亲戚,就算小时候去玩过也没必要这么套近乎吧?她紧紧地蹙着眉头,嘴唇抿起来。 柳无暇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一笑,在她身边低声道:“妙妙,别那么紧张,周诺虽然有点随性人很好,只是喜欢逗趣而已。” 唐妙却靠近他,几乎要贴在他身上,偷偷地道:“柳无暇你要离他远点,别让他带累坏了你。” 柳无暇呵呵笑起来,周诺听了回头看他们,暧昧的视线斜睨着唐妙,咳嗽了两声,朝她眨了眨眼,又跟高氏说话。 唐妙哼了一声,心里将他跟那种自恋自负不尊重人骄傲自私的家伙化为等号。 唐妙觉得周诺让他们来就是为了显摆的,显摆他精致的院子,九月里菊花遍地,木槿冷艳,甚至有几盆在温室里的紫薇和秋海棠开得正欢,像极它们那招摇自恋的主人!院子里有几个相貌俏媚,身材窈窕,穿红着绿的丫头随时伺候,那媚眼几乎是要黏在他身上。 不过唐妙也不和自己过不去,既来之则安之,有福不享是傻子。所以晚宴她吃得很饱,席间精美肴馔流水一样往上上,吃不几口就撤下去换新的菜品。唐妙敢保证那些菜品不全是北方菜,也得亏周诺走南闯北的有见识,家里的厨子被他□得做菜既快味道又好,唐妙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什么山药枸杞清汤鸡、鲜蟹肉花雕姜汤、金卷丸子汆扇贝汤、五色豆粉窝头……每上一道唐妙都要尝一尝,免得错过就没了机会。 柳无暇一直吃得很慢很少,见她特别喜欢那道秘制五香辣味鸭胗便在侍女要撤走的时候悄悄留下,自己端了放在她跟前,笑微微地道:“晚上能吃这么多吗?” 唐妙肚子饱了眼不饱,有点为难,皱了眉头认真地思考,然后道:“你特意帮我拿了鸭胗,我要再吃一点这个。” 当他平静的时候她像个孩子,当他失意的时候她像大人,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女儿情怀(捉虫) 正在劝唐文清夫妇多饮两杯的周诺扭头看了他一眼,挤了挤眼睛,然后让丫鬟给唐妙上了一碗多汁牛肉盖饭。厨子精心挑选的小牛肩肉炖得鲜嫩多汁,一旁还放了一块嫩煎过的牛眼肉,看上去就能让人想象出那细嫩香甜的口感,唐妙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柳无暇微微蹙眉,瞪了周诺一眼,转首对唐妙道:“夜里勿吃太多小心积食,实在想吃吃明日再让人做也好。” 唐妙本来还纠结上菜不断自己肚子太小,听柳无暇如此说便狠了狠心,只吃了一小块煎嫩牛还有一块清炖牛肉,看着实在舍不得,便大方地推到柳无暇跟前,“无暇,你吃了那么点,这个很香,你尝尝。”反正肉是分开的,给他吃也不算自己剩下的。 柳无暇笑了笑,提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品,赞了一句,见唐妙瞪着一双黑亮的眼充满了是吧是吧你要多吃点的神采不忍心拂她的好意,吃了小半碗才让人撤下去。 这里的菜唐妙没法形容,只能说是两生吃过最香的一顿,色香味俱全,海陆空会战! 高氏一直劝周诺不要上菜了,这样的款待让她有些不安,周诺太张扬,与柳无暇给人的感觉是两个极端,让她一下子有很大的压力,自己没什么能回报的,本来以为只是沾点亲戚,过来住一宿就算,没想到是这样隆重的酒席。 所以在饭后周诺提议带他们去梨园听戏,然后逛逛夜市,买点好玩东西的时候高氏坚定地拒绝了。 周诺感觉出他们的紧张,却也不在意,依然照旧,不管说话做事毫不收敛,让丫头带他们去最好的客房,先看看房间然后服侍他们沐浴,他则和柳无暇坐在花厅内说话。 柳无暇漱口净面回来,看他一脸得色不禁叹了口气,“你也太嚣张,唐家大叔和大婶哪里经过这样阵仗,你会吓到他们的。” 周诺笑了笑,神态极为暧昧,“康宁,去年我在南方没机会照顾你,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兄弟回来,哪能不帮你一把?你就算是庶出,虽然以后从柳家没什么钱财可得,可你有智慧功名,以后定能出人头地,有什么张不开口的?那丫头十三岁了,如果喜欢就赶紧跟大婶提一提,你要是不好意思,兄弟我……” “周诺!”柳无暇忙打断他,“你……说什么子虚乌有的东西。如今事未竞我哪有心思想那些。况且妙妙是个孩子,我又在孝期,你怎么会出这么烂的主意。”心里却知道自己早就不将她当孩子,就算她只有七八岁的年龄,却能说出比大人还有见地的话来,安慰人的时候熨帖人心。 周诺笑起来,“孩子?嗯……”他点了点头,“就算是孩子,你恰好守孝,一年后她也将近十五岁,娶来成亲不是刚好吗?反正你觉得她合心,对她比别个人多了点心思,大丈夫当先成家后立业,有什么关系。况且如今夜阑在,等他找我去,我便带你同行。你这般智囊,还怕不成名?况她不过一个小丫头,你怕什么?” 柳无暇轻叹道:“总之……”似是不知道如何说,索性转了话题,“夜阑先生也未必能助我,我只能靠自己。去年我出去游历一段时间,今年打算去省府那里转转,顺便也去去济州……” 周诺笑道:“放心,你做什么我支持你。夜阑虽不能给你明面的帮助,却能给你暗处的机会。” 柳无暇道了谢,“周诺,我不急,朝堂水深,一旦涉及中心处,只怕我无能力自控,若遇险途,亦无力自保。除非我有足够能力应付,我不想过早踏进去。” 周诺摇了摇头,“你这可矛盾,矛盾得很,难道你等着那小丫头被人娶回去再着急?” 过了一会周诺见柳无暇淡然沉静地坐着竟然一言不发,叹了口气道:“康宁,跟小丫头一起你挺有话说的,跟表弟我说不两句就沉默,既然你对她特别,为何不能娶她?” 柳无暇笑了笑,“这不是我想就行的事情。” 周诺摊了摊手,随手抓起旁边桌上一柄沉香嵌宝玉如意,“那是什么?彩礼我出婚礼我帮你们置办,以后你们的生活我来管,况且以你的智慧还能清贫?只要你想什么样的生活给不起她?” 柳无暇垂下眼睫,颤了颤,缓缓道:“一入江湖险中险,你说……我如何忍心?” 周诺哈哈大笑,“好吧,你自婆婆妈妈,到时候可别怪我不提醒你。” 柳无暇轻轻地叹了口气,眸子微微眯起来注视着厅内上方垂下的琉璃灯盏,那般灿烂温暖,如清晨第一缕阳光那样清澈美丽,她从一个孩子的时候就仰着稚嫩的脸庞脆声告诉他“我就想种地!”他可以不高尚,却不能对她自私害她不快乐。 周诺不甘心,拿玉如意的头用力敲了一下那张花梨木方桌,以惊醒恍若神游的柳无暇,大声道:“我说你什么好?别说你心里没有她,从去年我遇见你你就在编一本没用的农书,为了她冒着大雨下乡访农,在泥田里摸爬滚打的。别说你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她,如果不是有人重金聘你去南方为何不肯,你说……” 周诺哈哈笑起来,摇了摇头一副了然自得的模样,探了探身子,一双细眸暧昧至极地望定他,似是恍若大悟道:“康宁,我知道了,其实你并不喜欢她吧,至少没有我之前以为的那么喜欢,你不会是想拿她做幌子吧。” 柳无暇不语,唇角却缓缓勾起来,笑意浅浅,然后笑出声来,扬了扬眉,淡淡道:“也许。随你怎么想。”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沉静下来。 良久,周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撇了唇角叹息道:“那我倒是替丫头难受了,我看那丫头八成是喜欢上你了。” 高几上的蜡烛猛地跳了跳,火花一盛,柳无暇忙起身去剪烛花。 唐妙很郁闷,极端郁闷,不待这样的,不待背后这样嘀咕人的! 饭后她四处逛了一下,惊讶于小院后面有一座玉雕大浴池,忍不住想奢侈一把泡个花瓣浴。跟丫头一说她们却说那浴池是公子给一位贵客专门准备的,不许任何人碰。 唐妙想来了一次不用白不用,就算不给用也得他当面说,到时候可以糗他一顿假装大方实际小气。不曾刚想走到门口就周诺说什么那丫头对你有意思的话,真是……真是……让她几乎不敢面对柳无暇。 他们是什么关系?是纯洁的……她拍拍脑门,还是离开地好,想着便匆忙转身飞快回去自己房间,因为太急似乎带翻了门口的一盆蟹爪菊,她也没去管。 躺下不一会便听丫头说柳公子在外面要跟她说话,唐妙拿被子蒙了头说自己睡着了,有事情明儿再说。 结果翻来覆去一夜她也没睡着,前一世到这一世她都没恋爱过。自小她喜欢跟大院的孩子们一起野,男孩子也喜欢跟她亲近,从初中开始老妈就提溜着耳朵不停地灌输“不许早恋,早恋猛于虎,害人害己,除了成绩和赚钱,其他的都是浮云”之类的观念。可她确实没有恋过,和男孩子一起玩那是哥们儿,这都恋起来多傻?被老妈一通耳提面命,从初中到大学安安静静,无波无澜,期间如果有男孩子的情书都要上缴审查,然后听一番关于男孩子不正经学习总想玩弄小女生的训导拿一个处理方式,一来二去,她就真的没想法。大学毕业老妈又开始着急,唠唠叨叨她从前那么多要好的男性朋友,一个个条件都不错,她却一个都没抓住沦为相亲的命…… 可这能怪她吗? 从小玩到大的,那是泥巴交。谁能和从穿开裆裤就开始一起玩,看着他玩过尿窝窝,吸溜过大鼻涕,一起手拉手上茅房的泥巴交谈恋爱? 同学那是纯洁的战友之情。谁能和一个班里呆过,听过他关于隔壁班美女的意淫,知道他也小气得划过三八线的同学恋爱? 她叹了口气,不可否认她真的真的对柳无暇有好感,她敬佩他、欣赏他、仰慕他、同情他……如果撇开一切单说一定要嫁人的话,嫁给他似乎……也没什么抵触…… 她也看出来了,这里可不比自己从前,这里没有自由恋爱,有的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要讲究门第观念,彩礼聘金等等。 现在她和柳无暇倒是也不见得差了什么,可关键……人家柳无暇凭什么乐意呀?他那么优秀,成熟稳重,前途似锦,她才十三岁屁大点的孩子,除了种地其他的都一般二般,他要是肯喜欢她那脑子才进水了! 想来想去最后她采取了老妈的方式,这种事情就要冷处理,别胡思乱想,其实也许事情没那么复杂,顺其自然就好。 一夜辗转难眠竟然还噩梦连连。 第二日清晨听到柳无暇在外面问丫鬟唐小姐起床没的时候,她的竟然加速跳起来,想起昨夜胡思乱想的那一通,还想跟他成亲干啥干啥的,……她浑身发烫,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觉得自己没法面对他,他比她小很多,他对她也没那想法,她竟然一个人给人意淫了个彻底……诚然他很俊,很聪明,很博学,很随和,很亲切,很容易让人喜欢……可是…… 人家没说喜欢他,她这样胡思乱想是老妈最鄙视的“猥琐流”。 她无比地慌乱窘迫,于是悄悄地起床飞快溜去后面的小花园欣赏菊花,想着尽快平复一下心境。 过了一会,她静下心来又嘲笑自己,他没有那种意思,可实际她也没那种意思啊,她当他是哥哥是好朋友,都是那个周诺乌鸦嘴,八婆,她才忍不住胡思乱想的。 之前是没的,所以只要回到之前就好了。 她扭头往回走想去找父母说回家的事情,结果在菊花圃拐角的一棵松柏树后一下子撞进一人怀里。 她的脸直接撞在他的胸膛上,双手慌忙抱住他的腰,入手稍粗糙还有湿润发丝的手感,幸亏是棉布不是水滑的绸缎,否则真是糗大了。 柳无暇抬手扶了扶她,关切道:“妙妙,怎么这么急?” 唐妙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本来想感情的事情不要去想,结果一看到柳无暇,自己想的那些跟他做夫妻的事情瞬间统统涌入脑子,如同喝了高纯度白酒上了头一样,她的脸唰得血红。 柳无暇吓了一跳,忙抬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没什么不对劲。 唐妙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抬手摸着自己的脑门,低头嘿嘿傻笑,“那个……撞痛你了吧!” 柳无暇无奈地微微叹息,“妙妙,好像是你比较痛吧!”这丫头昨天晚上不知道听了他和周诺多少话去,他怕她多心忙去解释,她却不肯见,想来是生气了?今晨他又去,她竟然躲开悄悄跑来这里,看来……她真的生气了?不想见他。 唐妙啊了一声,干笑不止。 他穿着干净的青布衫,天青色的头巾随风披拂,斜射来的阳光给他镀上一层水汽似的氤氲光芒,在苍翠的树冠映衬下乌发雪颜更加鲜明。 她呆呆地看着他,站在树下的他有一种沉静入画的优雅,温暖的阳光洒在他清俊的脸上,瓷白的肌肤形成玉质的清透,眩人心神。突然想起再哪里看过的一个句子:神来笔下万卷画,不得柳生半分雅。 第一次用女人看男人的目光那样审视,他那双澄澈无郁的眸子像是含着浓浓的化不开却又不必说的情意,看得她惊了一下,忙后退一步。 柳无暇关切地看着她,目光深远沉敛,柔声道:“妙妙,你怎么啦?不舒服吗?昨天晚上去了花厅怎么又跑了?” 他一夜未眠,只想着不能让她讨厌他,更不想她难过。 可看她这番迷茫的神情,他吃不准她到底听了多少话去,“妙妙,你也知道周诺喜欢信口开河的,你听到的……” 唐妙飞快地截断他的话,红了脸道:“那个,柳无暇,其实……哈哈,周诺就是个大嘴巴,胡说八道,你是我哥哥的好朋友,我们也是好朋友,对不对?” 柳无暇心底叹息,却笑起来,垂眼注视着她,点了点头。看起来她都听到了,生怕他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所以才这般说。其实也对,他有什么资格去做那样的非分之想?她这样坚决地拒绝他也是对的。 唐妙见柳无暇一副沉思入定的模样,似是在深思熟虑什么,忙又接着道:“柳无暇,你也知道我像喜欢我大哥那么喜欢你,你那么优秀,人又好,大家自然都会被你吸引,想要跟你结交,我也是普通人,自然也是这样的。你别听周诺瞎说,我可没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的。” 她说得又快又急,自己也不知道说清楚了没,只渴切地望着他。 柳无暇定定地望着她,勾唇笑了笑,似是戏谑道:“你在告诫我不要对你有非分之想吗?” 唐妙啊了一声,迷惑地看着他。 柳无暇心头一颤,笑道:“跟你开玩笑,你……嗯,就听到这个?” 唐妙脸颊红红的,嘿嘿笑起来,点头道:“周诺真是个大嘴巴啊,他凭什么污蔑我对你有非分之想呢?我看是他有才对!” 柳无暇怔了怔,随即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抬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你这个小丫头。”知道唐妙没听到之前的,他心下松了口气,却又伴随着一点……遗憾?似乎还有点期待,如果她都听到了,会如何? 早饭后周诺还要挽留他们,高氏却说不放心家里,他便也不勉强陪着高氏夫妇休息一下,又让人给准备一些礼物。唐妙跟柳无暇去书房里逛了逛,借了几本书。书房里书案多宝格椅子基本都是花梨木,唯有书架竟然用了紫檀,唐妙看得很是不满,及至在书案上看到一本水纹信笺她便乐了。上面的字比她的可丑多了,她忍不住提笔写了句打油诗来笑话他:梨花写字顶呱呱,横看泥鳅竖成虾,有朝一日倒过来,竟然是个螃蟹爬!写完之后她很仔细地压在一堆信笺里,免得被丫头看到抽出去,她可以想象等周诺看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脸色,不由得一阵窃喜。 借了书她很诚恳地跟周诺道谢,谢他的款待以及帮忙还有书本,等过些日子看完了还给他。周诺却有点不详的预感,他可没指望唐妙昨夜听到那番话之后还会跟自己友好的,不曾想她竟然笑微微地一副和气模样,半个凌厉眼神也没。 他凑近唐妙低声道:“小丫头,你在书房搞什么鬼了?那书房是给我一位贵客准备的,你可别藏什么机关。” 唐妙摇了摇头乖巧地笑道:“周诺哥哥,我和无暇一起去借的书,我做什么他都看到了呢,你问他,我可曾破坏过什么?” 周诺看了一眼正和高氏夫妇说话的柳无暇,信了她。 这次吃饭也不是没收获,唐妙得了个信息,昨夜吃饭的时候,有一道蚂蚁上树特别好吃,那粉丝有韧劲,吃起来既不黏,也不生硬,口感很棒。 当时她问过,也是周记食料铺做出来的,主要是周诺嘴挑所以逼着作坊里不断地实验,终于做出那么美味的粉条,市面上倒未见如此好的。 她能听出周诺有要大量制作的意思,他的计划先从富户人家推广转而城乡销售,如此他们肯定需要大量原料。而粉条类的食品里,绿豆、红薯等几类是顶好的,她心里便有了数。 少爷的情 回到家几人帮忙小心翼翼地收拾那些地瓜,全部用带把手的荆条筐子挎到西屋去,等挖地窖可以存放起来。东屋只有东间有个大炕窖,唐文清跟家人商量过,如果在打炕打算西间也挖炕窖出来,样方便得多。 收拾好地瓜也到夜里,起洗手去老唐头家吃饭,路上萧朗道:“妙妙,明儿们在西院挖地窖吧。反正菜畦现在也没用。” 唐妙想起他今儿刚收地瓜的时候那般笨拙里透着羞涩,怯怯里透着执拗的神态,不禁笑起来,道:“若是让奶奶知道,般抛头露面,出去干重活,又该欺负呢。” 萧朗余光瞥眼走在前面的柳无暇,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奶奶才不会,还呢,让多帮干活儿,免得太受累,是孩子,重活当然该让个人来做。” 唐妙脸颊发烫,想起他昨夜的那些话,要不是自己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能胆小,不能逃避,真想跑去姥娘家躲起来。不过好在萧朗如今真的不是孩子,以前有个问题不给答案,他就会用各种办法缠着出来。现在他沉稳下来,昨夜那番话,今日竟然跟没事儿人样跟照样笑笑,害怕紧张尴尬似的时不时地开两句玩笑话,绝对不会让再感觉他时刻黏着。 他看起来真的长大,心里叹口气。 常叔本来要帮他们去收地瓜,但是萧朗不肯他跟着,便在家里帮老唐头修修地窖,将里面铲平地面压实,弄得甚是清爽。他也会编席,今儿给李氏帮忙,用破布包的铁片刀剐蜀黍秸皮。剐皮再将蜀黍秸破成四条,然后捆起来到时候放到河里去浸泡捞回来,就可以剐篾子编席。 常叔对唐妙直亲切而尊敬,既不会让觉得生分,也不会让觉得轻视。见他们来,常叔递给唐妙只蜀黍蔑编得鸟笼,里面有种小麻雀。“三小姐,个拿着玩儿,回头让少爷给弄只画眉来,挂在屋里叫起来很是好玩儿。” 唐妙见那笼子编得份外精致,比爷爷还会很多花式,喜滋滋地接过去,瞥眼见薛维脸羡慕地看过来倒似要来抢般忙抱着跑去房内让奶奶先给收起来。 薛维嗤声,鄙夷道:“看小气样儿,谁稀罕似的!” 唐妙帮着奶奶摆好碗筷饭菜,景椿也从外面回来,大家都上炕热热闹闹地吃饭,各自什么新鲜事儿。柳无暇话的时候,萧朗和薛维也很有礼貌地听着,并没有出声捣乱或者露出什么轻视的姿态。 饭后薛维照旧缠着柳无暇下棋,唐妙帮奶奶刷碗之后便继续纳鞋底,萧朗在旁帮搓麻绳。 唐妙纳会儿鞋底有累便下去走走,回来的时候,听奶奶跟常叔在西间什么话。奶奶听起来笑得很开心,“要真是样,那倒是好的,俩小人儿情投意合,青梅竹马的,很是般配。” 常叔笑道:“们少爷从三四岁还不懂事就知道要定三小姐做媳妇儿,如今大该定亲的年纪,他可都不含糊,跟老夫人求好几次。月十九那日回家,竟然跟老夫人讲道理去,把老夫人欢喜地哭笑不得。不过们老夫人倒是真同意三小姐做们少奶奶的。们少爷自来只喜欢三小姐个,以后自然也不会纳妾的。唐大叔大婶,们可定放宽心,若是们少爷有哪里不对的,们也别不好意思,定都出来,让们改才是。” 李氏笑得心花怒放,连声不迭地道:“他常叔,哪里话儿啊,小山孩子们家没有不喜欢的,只要他对们妙妙心意的,们没不愿意的。” 唐妙怔怔,是在的亲事?看起来只要萧家同意,他们就要感恩戴德地“荣幸荣幸”才是。心里有些郁闷,从前跟他做朋友,大家是伙伴儿,没谁高谁低,贵贱之别,可如今谈婚论嫁,觉得甚是别扭,很不爽。 他们怎么都以为愿意呢? 身体才十三岁,不必么早嫁人吧?再就算要嫁人,也不想去萧家,那样的大户,仆婢成群,规矩如山,得以重活次的机会,不是为嫁去那样复杂的人家被们品头评足,被规矩框得死死的。 夜里各自睡下切照旧,接下来两日便也只是做做家务,爷爷又领着他们在西院挖地窖,因为第次开挖,下面有石头,进度慢,反正也不着急,大家慢慢干。 同时不断有人来找柳无暇写文书给牲畜看病,柳无暇都认认真真接待。 日唐妙几个正跟老唐头起挖地窖,柳无暇在屋里帮人写文书,听得外面马叫,接着有人拍东院的大门。唐妙忙去看,门外停着辆灰色帏罩的马车,眼就认出是萧家上等婢仆的专用马车。走几步便见个灰衣婆子和身穿桃红袄儿米白裙儿的晚晚正站在门前。 见来,灰衣婆子忙屈膝问好,晚晚却瘪着嘴蹙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见唐妙冷眼瞧过来只好随意问好,然后又问萧朗。 唐妙回手指指,“在挖地窖呢。” 晚晚立时瞪大眼,呛声道:“,让们少爷干粗活?” 对上指责的眼神,唐妙也懒得跟解释,以往不喜欢去萧家其中个原因就是晚晚丫头幽灵样时不时地出现,让人觉得像被监视似的很不舒服。 想起早早之前的话,唐妙寻思晚晚肯定会更加恶毒的,毕竟对自己直看不顺眼,话也不客气。唐妙扬眉笑笑,抬手拍拍衣袖上的土,露出颇为不好意思的表情道:“不想他做的,可他非抢着做。不但帮们挎地瓜,还挖地窖,起来他挺能干的,都不偷懒也不娇弱,能跟二哥样干活呢!” 得轻松,晚晚的脸却变得铁青,气哼哼地甩袖子往西院去,“,真是不可理喻,不拦着他,还拿他当牛马使唤!” 唐妙见生气自己反而不气,笑嘻嘻地道:“别过去啊,他干活不喜欢人家打扰,骂别没提醒。” 晚晚呼得转身瞪,“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虽然老夫人和夫人喜欢,也不代表就么虐待们少爷!” 唐妙微微歪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当们是自己人,所以来家玩。们当他自己人,跟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有哪里不对?以前不是想住家吗?那以后每都要打扫院子,做饭,喂猪,纳鞋底!而且们家吃得般,不能每顿饭都是细面,可别嫌弃才好。” 当初萧朗要住在唐家的时候,早早晚晚百般相劝,后来实在没法便要求留下伺候,被萧朗严词拒绝,撵回去。开始的时候早早晚晚还隔两就来看看萧朗有没有受委屈,住得习不习惯之类的,萧朗斥责之后们就抬老太太的话出来,他烦每每都躲着。 时候萧朗从西院出来,他穿着景椿从前的旧衣服,头发上沾些草屑土粒,却丝毫无损他的精气神,双眸晶亮脸颊因为劳动而红润见汗,看到晚晚面色便沉下来。 “不是过,们不要再来里的吗?” 晚晚忙行礼,笑道:“少爷,老太太让来看看您,送几件新的衣服,还给大家带些吃食,还有给三小姐的礼物呢。” 唐妙扬扬眉,嘴角微微勾起,然后绕过他们回西院去,让爷爷二哥都不要出去。 晚晚立刻上前帮萧朗整理衣服,嘴巴嘟起来,似埋怨地嗔道:“少爷,您怎么能样呢?做客做到个份儿上,他们真过分。” 萧朗扬眉侧身躲开拂过来的手,唇角挑起清冷的弧度,不悦地瞪眼,两个丫头是老太太吩咐从小伺候他的,也算是老太太的眼睛,他有个风吹草动都知道。而且他不喜欢跟孩子较劲,晚晚仗着老太太宠爱跟他私下里话有时候也比较随便,会以老太太不喜欢样那样为由来提醒指责他,他不想们去老太太那里撒娇还是干嘛的,懒得跟们计较。原本去年他就跟老太太不要两个丫头伺候,他有常叔,还有奶妈和几个小厮足够的,老太太却不肯,还让他多多亲近早早晚晚。后来常叔告诉他老太太的心思,他便刻意地跟两个丫头保持距离,话做事也不给们任何的暧昧错觉。 他跟们过,他只喜欢花花桃桃,在自己家里的人面前,他从不掩饰份心意。 晚晚因为他的疏离感到难过,伸出去的手尴尬地缩回来,“少爷,姐姐生病卧床好几。” 萧朗看眼:“那为何不在家照顾?寒地冻的,自然容易生病,找郎中好好看看。” 晚晚嘟着嘴,委屈地看着他,“少爷,老太太也想,就不回去看看吗?” 萧朗有些不耐,蹙眉道:“奶奶不是让来给送衣服吗?过两娘自然会来,那时候再吧。前几也刚回家趟的。” 晚晚垂下头,看向西院,破败的草顶门楼下两扇小木门开着,能看到那抹妃色人影轻快地走来走去。“少爷,姐姐来那次就被三小姐骂得心神虚弱,回家便不舒服,老太太问起来还直让瞒着不许呢。……放心没告诉老太太。”抬眼看萧朗,见他面色冷沉的,又继续道:“三小姐也太过分,骂姐姐狐狸精看门狗啥的,追着姐姐问,却不敢,三小姐骂们萧家仗势欺人啥的,也个字没给老太太透漏,还让发誓也不许去。少爷姐姐都病,您也不回家看看。” 虽用的是委曲求全的语调,可话里话外的意思萧朗份外不爽,眉梢扬,冷冷道:“过,和早早是萧家的丫头,不要太恃宠而骄,还轮不到们来管什么。”他面色寒冷似冰,眉梢压低,声音也刻意放缓放轻,免得西院的人听到,“记得过,不管妙妙做什么,过什么,不管们对有什么意见。不想听到任何人不好,对过就算,若是对老太太的话,以后就回老太太那里去,别再让看到们。” 晚晚猛得怔住,萧朗虽然对们不像其他少爷丫头那么亲近,但也亲和有礼,和姐姐直觉得少爷样才算是理想的子。虽然很羡慕萧墙的那个丫头如今已经被收做通房丫头,以后也会做姨娘,可觉得萧朗比别的少爷和气尊重人,不会轻易打骂,亦不会轻薄。就算不能做夫妻,也会如既往对他好,的人生从懂事开始就跟他联系在起,以他的喜怒哀乐为中心。可现在,他似乎……离越来越远,从前他跟们他的花花桃桃如何如何,觉得少爷跟和姐姐亲近,所以才跟们分享秘密。 咬破唇,泪水在眼窝里打滚,不是个懦弱的人,可刻很想哭。直不承认少爷变,也不想接受少爷会随时抛弃们的事实。强忍着泪,抬袖子擦擦,“少爷要赶们走,也得回禀老太太才行。只是少爷有样的念头,只怕是什么人挑唆的吧……” “住嘴!”萧朗脸上现出怒气,却还是压低嗓音冷冷道:“最后次警告们,别花花桃桃从来不会样的话,就算,也不会对有分毫地不满。不要总妄想着用奶奶的话来压,更别自以为是地拿奶奶和来让选择。记住们的身份!回去吧,不想见到。” 晚晚脸色青阵白阵,到最后面色如土,执拗地站在他跟前不肯离开。 那灰衣婆子是跟着萧朗奶妈服侍他的,笑着打圆场,“少爷可千万别生气,晚晚姑娘虽然是少爷的丫头,可在们家,大家也都拿当姑娘呢。老太太喜欢,还常要收做个孙的。今儿来看望少爷,早早姑娘病,晚晚忙活夜给您收拾新衣服还有很多心零嘴啥的。少爷可不要辜负大家的心意。” 萧朗拂袖转身,不悦道:“们回去吧。自己有分寸。如果谁跟奶奶些不三不四地,且小心自己的嘴。” 那婆子脸堆笑,忙不迭道:“老奴知道,知道,少爷且放心就是。”然后自去扶晚晚上车。 晚晚别别扭扭,终究没有婆子力气大,被拽上车,婆子又让小厮把送来的东西搬下来放在唐妙家门楼下得地排车上,然后吩咐赶车走。 唐妙见萧朗回转,停手里的活笑道:“怎么让他们走?不留下吃饭吗?家里什么都有的。” 萧朗摇摇头,紧绷的脸在看到笑眯眯的眼时,立刻如春风化冰般漾出明丽的笑容,“他们家里忙着呢,抽时间来给送东西,送完要赶紧赶回去,就不留他们。” 唐妙隐隐约约也听到晚晚的几个字,只不过因为薛维躲在门后面听便不好意思太靠近,是以萧朗啥倒是也没听见。 萧朗看笑盈盈的没有丝恼意,甚至心情很好的样子,便问:“妙妙,今儿么累,晚上们吃什么?” 唐妙笑笑,扬声道:“们先忙着,去清洗下磨盘,明儿给们磨小豆腐,做豆腐花什么的吃。” 薛维跟萧朗都喜欢吃豆腐花,他却嘴硬道:“谁稀罕吃那个?要吃红烧肉。” 唐妙横他眼,“有红烧血肠吃不吃呀?” 相姑爷儿(捉虫) 接下来几日家里平安无事。 且高氏行人路快马加鞭,二十八夜里在将将关城门时候进县城,找到跟薛思芳约好的地方,他们小夫妻已经早来玩两日,临时找朋友借座小院。宝儿和小蔷薇见面便互掐,两人谁也不让谁,杏儿生气边个夹着关在大门外头去,过会忍不住,发现俩小孩竟然在边玩起来,人手里还拿着根冰糖葫芦。 宝儿笑嘻嘻地道:“二姨,有钱,真凶。桃桃姨每次假凶。” 杏儿忍不住笑起来,没好气道:“俩再吵,给们送去打铁匠家,让们留下干活儿。” 小蔷薇嘟着嘴,“杏姐姐,们不吵。” 杏儿才给他们领回去,给大家,纷纷俩小孩儿就得在么治治。 大家商量好,夜里休息,第二日早去约好的地方接薛先生,然后去县城最大的那家酒楼订雅间。高氏夫妇带景枫去,其他人跟着四叔他们起逛街,买自己稀罕的东西。 杏儿和大梅烧水伺候大家都洗漱泡脚之后才洗漱,然后等他们睡两人关起门来洗脚。时候外面有人敲门,杏儿立刻跳起来趿拉着鞋子,“去看看。” 跑出去,先问谁,听人是周四少的仆人,问清楚周四少是周诺便开门。 二十八的上半夜还没有月亮,也没提灯笼门内黑漆漆的,门外却华灯如昼,份外美丽的灯影里立着位华服金冠的翩翩俊公子,他背负双手,浅笑吟吟意态悠闲地打量着。 见他双斜飞细长的眼半敛着往下看着,杏儿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洗脚的时候挽裤腿,如今为坐车方便穿的是宽松裤外面裹条合欢裙条腰裙,脚上趿拉着鞋子,便露出截脚踝。 柳眉扬,瞪他眼,也不弯腰去理裤腿,便道:“柳先生周少爷是他的至交好友,想必是受先生所托前来的吧。” 周诺收回视线,目光扫过莹白的足踝,然后是月白色的裤子,粉色的合欢裙,青地碎花腰裙,上面是粉色夹袄,纤腰细细,身姿婀娜却不似大家闺秀那般纤弱,有着农家子特有的健康和美丽,骨子里的泼辣和少的柔媚既矛盾又贴切地融合在起,有股别样的动人风情。 “比小时候白挺多啊!”他毫无顾忌地品评。 杏儿当时也听唐妙两句周诺的事情,不禁蹙眉,却依然礼貌地道:“周少爷请进屋来吧,去唤爹娘大哥。” 周诺笑笑,微微倾身,道:“不必,转告他们,放心休息,明儿派人来接们,既然有在,薛先生便用不上,让他先自己忙去。大家放宽心多住两日,完正事儿再尽情玩儿,过两日大雪县里有个庙会,们且玩够再回去也不迟。” 十月底的夜晚寒风尚未透骨,可杏儿般只穿夹袄,还趿拉着鞋子,也很是受风,冷飕飕地让情不自禁打个寒战。 周诺眉梢微扬,顺手解下自己披着的玉色披风,双手展,裹在的肩头,笑道:“话完,就告辞。冬日夜深霜浓的,杏儿妹子番装扮可委实让人浮想联翩。”完哈哈大笑,招呼奴仆上车告辞。 杏儿气得跺脚只是哼声,待身后传来大梅的声音才忙应,关门回屋。 在门口忙扯下件泛着淡淡橘香的披风,抱着进屋,随手塞在炕头上。 大梅问谁来,杏儿将周诺的事情下,然后又去正屋告诉爹娘。高氏夫妇听心里又踏实些,免不得又起柳无暇,他贴心周到什么的。 第二日大早大家起身洗漱,寻思做早饭吃的时候周诺派来接他们的人便到,来人是周诺身边跟着伺候的贴身小厮,名唤小仲。 他来便给高氏几个请安,自家少爷已经在瑞祥楼订雅间,请他们去那里用早饭,少爷已经亲自接曹老爷夫妇去,接到人直接去瑞祥楼会合。 高氏知道他们好意,也不便推辞,免得拂人家心思,本来想就带景枫去,其他人跟着四叔在小院吃也好,免得到时候乱糟糟的,结果王氏早道谢笑眯眯地出去上周家的马车,也不好什么,张罗大家都去。 瑞祥楼是密州县最大最豪华的酒楼,里面装潢得极富情调,临界上下两层门面,后面还有七八座院子,周诺已经让人包下最大的那座到时候让曹大爷住下。 王氏路走来看得啧啧称奇,第次进城眼花缭乱的,拉把荆秋娥,“蔷薇娘,真是开眼,开眼,人家真有钱,住么好的大宅子。人比人,真得丢死人。” 宝儿骑在父亲脖子上,大声道:“小姨夫家比里可好多。们大爷家也比个大,还有么大的花园呢!”他伸手比划着,身子晃晃,又赶紧抱住父亲的头。 小蔷薇伏在老四的背上讥讽道:“那是家吗?有什么好臭美的。” 俩小人儿又开始掐,杏儿朝他们看眼,俩人儿立刻笑嘻嘻地真漂亮,真好看之类的。 王氏悄悄对荆秋娥道:“看咱也别逛,寻思那个周少爷怎么还不得送礼物?起来也是,是他们在里有家的吗?那次大嫂他们买家具就住过,今儿竟然住客栈……” 荆秋娥忙道:“三嫂,少两句吧。” 小仲领他们去东厢休息,唤人上早饭。早饭很丰盛,有道蟹黄小笼包,杏儿好奇地问小仲个季节他们哪里来的蟹黄。结果等问完发现王氏嘴里塞得满满的,手里还拿着个,不禁蹙眉哼声。人加宝儿桌共七个人,两笼共十六个包子,人两个还有的多,自己个没吃却已经空。 高氏看眼,笑道:“个鲜肉馅也很香。” 王氏嘿嘿笑着把包子递过来,“那么吃个吧,是第二个。” 杏儿瞄眼,“三娘娘自己吃吧,没吃过蟹黄包子,便也不馋。” 王氏瘪瘪嘴,自己把包子塞进嘴里,又去吃那道面糊里脊。 饭后众人去逛街,高氏夫妇在东厢歇息,景枫坐在外间桌边看本书,时候有个模样俊俏,眼睛明亮的青衣丫头轻手轻脚地进来,朝他使个眼色。 景枫忙放下书卷,起身走去门口,“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那青衣俏丫头笑眯眯地道:“唐公子,们后院没小厮,能不能帮们拎两桶水?” 景枫好,忙进去跟父母声,跟着青衣丫头去后院,路上丫头告诉他自己叫冬娟,跟他笑笑很是随意。景枫处处谨慎,不肯多跟冬娟句话,但凡话他也只是笑笑。 没会便到后院,小小的院子里口青砖砌口的井,没有架辘轳,个青衣包头身姿妙曼的年轻孩子正在井边费力地拎水。 冬娟忙跑上前将水桶帮着放下,笑道:“可巧前院有位唐公子,请他来帮们拎几桶水吧。” 那青布包头的孩子面容娟美,眼梢飞扬的妙目却独有番妩媚勾魂之态,微微侧首看向景枫,飞快地看眼随即低下头,“多谢公子。” 景枫寒暄两句便帮们提水,冬娟自己去东跨院看看,有人叫,方才忘记。 景枫提水将两只大木桶都装满,看向那青布包头的子,“姑娘,水提去哪里?” 子微垂首,指指西厢和正房间的条小过道,景枫立刻明白,拎起水桶帮送过去。墙后是座小跨院,院子里有只硕大的水缸,景枫将水倒进去,又问够不够,是不是提满。 子似是很害羞,不敢看他,只微微头。景枫便继续帮提水,不经意他扭头去看那子,却发现竟然在看自己,双黑泠泠的眸子无半分胆怯,待细看却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不住红霞染颊。 富人家婢养在深宅素日很少见陌生年轻子,样的反应也算平常,景枫不疑有他,尽快帮提满水缸,然后见冬娟还未归,便礼貌地告辞。曹大爷很可能就要过来,自己还要回去换身衣服,否则头大汗太过失礼。 谁知那子垂着头,细声细语道:“唐公子,的衣服湿,不如去西厢换下吧。座小院只有奴家和冬娟两个人,冬娟去伺候贵客,不会么快回转的。” 景枫作揖施礼,“多谢姑娘,在下不敢叨扰,与客有约,不能多加耽搁。”着便再次告辞,然后起身要走。 突然那子哎呀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景枫回头看着,不禁有些疑惑,待看脸色惨白不似假装又暗暗自责自己太过多疑,忙上前询问。 那子捂着肚子几乎瘫软在地,景枫只好声,“姑娘得罪,在下扶去屋里。”着便伸手扶,那子立刻抱着他的胳膊,将自己软绵绵的身子贴在他身上。 景枫只好抱起将送进西厢放在炕上,谁知那子却用力地抱住他,在他耳边吹气如兰,轻软道:“公子……”声娇喘,无限勾魂,任何子都要春心荡漾。 景枫蹙眉,忙将放下,面色沉转身便走。 那子飞快坐起来,微微歪头,斜着双妩媚勾魂的眸子看着他,哼道:“唐公子,轻薄奴家就要走吗?” 景枫笑笑,站定回身,扬眉望着,淡淡道:“姑娘先是□,尔后意图诬赖,倒不知道真正意图如何。” 那子嫣然轻笑,原本娟美的面容顿时艳光四射,妩媚娇娆,“公子真是多疑,奴家看上罢。奴家方才在前院看公子眼,见钟情,想问问公子,可愿意与奴家做个闺中好友?” 景枫神色如常没有半讥讽和尴尬,平缓道:“恐怕让姑娘失望,如果姑娘没有其他差遣,在下就告辞!”拱拱手,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瑞祥楼住的都是不得的客人,个子般行径让他暗自心惊。般年轻子入样的后院,孤寡,守着那般如花似玉的娇弱美人儿,只怕就算不生歹意也要有绮念,再被如此勾引,要想把持得住都难。 出后院,景枫径直回去父母所在的院子,恰好小仲回来,问他下,听是后院冬娟找他提水也没多问,让他们准备下,曹大爷马上便到。 半个时辰左右,周诺陪着曹氏夫妇二人进院子,唐文清夫妇和景枫已经等在正厅。周诺给他们介绍,然后请他们分别入座。 曹大爷果如柳无暇所,面相严肃,看上前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但话很和气,眼睛都含着笑意,让人如沐春风。曹夫人是典型的大宅门的奶奶,容貌姣好,保养得宜,皮肤白里透红,满面喜气。 众人互见礼,分主宾入座。 周诺便开始让人上茶,热络气氛,免得双方第次见面会觉得尴尬。好在唐文清虽然见识少,但是不喜欢话,高氏去过几次萧家,表面的功夫也会做几分,没会大家都熟络起来,话也没那么生分。 曹大爷和夫人本来就是为相婿来的,走入院子第眼便看到个儒衫青年,身量颀长,面貌清俊,气质端雅,果不是那几个介绍之人花乱坠吹出来的。 周诺给他们斟茶,然后将茶壶放在景枫手边,笑道:“曹大叔大婶,博仁可是表哥柳康宁的至交好友,他极力推荐的肯定错不,您二老有任何问题尽管问。” 曹大爷看看夫人,笑起来,曹夫人抿抿唇,柔声道:“们三妹的要求想必薛先生也过,” 高氏忙应,又番慕名钦佩之类的话。 景枫看曹大爷放下茶盏,便立刻起身执壶帮他斟茶。 曹大爷和夫人没有般大户里那种架子,和高氏夫妇聊得很是投契,随后起入酒宴,更是宾客尽欢,其乐融融。周诺早帮唐家准备提亲礼品,立刻让丫鬟们捧出来,有常备礼品,还有单送曹家老太爷太夫人、大爷夫人以及三小姐的,每样都准备的看似随意实则投其所好用心良苦。 曹大爷也知道是周诺准备的,对小子比自己婿还喜欢几分,也知道他们准备得煞费苦心,便乐呵呵地接受。高氏本来寻思今日就是来相亲,如果他们看中,那么到时候再带儿子带上丰厚地礼品上门提亲去,谁知道周诺竟然全给准备齐全,顺便提亲。当下心底对周诺和柳无暇是感激万分。 曹大爷通过别人介绍,加上自己日的观察很喜欢景枫,主动提出让他下月初六去曹家正式提亲,商定亲迎的日子。 曹夫人不禁笑嗔丈夫般着急要嫁儿,倒好像是儿没人要似的。 周诺哈哈笑道:“大婶相中的婿,那就要早出手,否则过村也没店儿。人都丈母娘看婿,越看越中意,咱连老丈人都中意,丈母娘不得更中意!” 时间大家欢喜大笑。 周诺又提议,实际冬至月二十六就是个黄道吉日,如果个不定就要拖到来年去,来年与三小姐命相犯冲,就要拖到后年去。然后他又通三小姐跟景枫八字如何相合,今年成亲会更加和气的话,听得高氏夫妇云里雾里,曹大爷事先找算命先生合过,大略心中有数,见周诺得不差,头。 曹夫人笑谑从没有人嫁儿是样着急的,不过也喜欢景枫的人品,且高氏夫妇为人本分却不愚钝,以后儿也受不到委屈,也极是满意。 曹大爷又主动提出唐家不必出什么聘礼,只要大家走过场的那些就是,礼钱些全免。 席间外面有人唤曹大爷随身的小厮出去,几句话,他回来跟大爷夫人。 曹大爷哈哈大笑,“个丫头。” 高氏几个不明就里,疑惑地看着他们。 曹大爷笑道:“个三丫头向来让们出乎意料。次跟着来看看,却住别家客栈。方才给们递话,如果相中姑爷,就告诉们,到时候不会从娘家带太多扎眼的嫁妆,跟其他姑娘样普通几只木箱。去们家也只睡炕不会带陪嫁的床,更不必什么新房子。的陪嫁主要是百亩地。” 高氏夫妇自然欢喜不尽,连连道谢,赞口不绝。 如此定,周诺便张罗大家在县里玩两日,下月初六让唐文清和景枫去提亲拜见太爷和太夫人,高氏等人可以回家等消息,准备成亲事宜。 妙妙的亲事 傍晚逛街的都回转,曹大爷请客,摆三桌让他们都入席,又请密州县“快板王”来助兴,席间其乐融融。王氏后悔没让人和景森起跟来,跟荆秋娥无数遍还是蔷薇娘有心眼儿,家子都来,样才不吃亏。今儿他们上街看好东西,有些是周诺的仆人付钱,还有的周家让们不要买,少爷已经吩咐准备礼物给他们带回去的。 王氏悄悄问下,周诺给老唐头和李氏还有唐妙单独准备礼物,其他人都没,不禁觉得自己吃亏,吃饭的时候便敞开肚子猛吃。 晚饭后大家聊,王氏吃得不舒服趟趟去茅房,第次悄悄地摸去别的院子看光景,被冬娟送回来。后来杏儿忍不住陪去,免得再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情,等王氏回房内又懒得跟回去,在处抄手游廊下的栏椅上坐着歇息。 是第次来县里,实际没什么好玩的,小妹以前总喜欢来,次竟然主动不来,看起来是真的烦心。想起和萧朗柳无暇三个人,杏儿叹口气,自嘲地笑笑,正想起身回去,听不远处人笑道:“哟,小辣椒也会黯然神伤?” 那声音在冬日的风里很是动听,杏儿听出是周诺,立刻起身,道谢便要离开。周诺身穿绛紫色织锦缎长袍,束发金冠在灯光里甚是抢眼,他大步走近,笑道:“么快就回去,多无聊,不如坐会儿。” 着便抱胳膊靠在廊柱上盯着杏儿笑。 他双桃花醉眼,眼梢飞扬波光欲流,带着股生的风流韵致,“花花桃桃怎么没来?” 杏儿哼声,“虽然帮们么大的忙,可们承柳先生的情儿。小妹讨厌得紧。” 周诺呵呵笑道:“甚好甚好。” 杏儿不禁瞪他,他甚好倒不清是承情还是讨厌,或者两者兼有? 周诺看面露疑惑,轻笑道:“对,次送花花桃桃对小炕橱,底下带轱辘的,按照描绘的样子做的,另外还有只‘多功能’妆奁盒,也是的。并帮带回去。” 杏儿蹙眉,“家小妹就算收的东西,也不会喜欢的人,还是趁早死心。” 周诺肆无忌惮地朗朗大笑,“放心,对小丫头没有心怀不轨,朋友妻不可欺……咳咳咳,”见杏儿不悦地瞪他,他接着道:“放心,放心,不会放着那么多妩媚的美人儿不要,去觊觎那么个黄毛丫头。”见杏儿更加不悦,只得摊手,似是无奈地笑道:“好吧,是个漂亮姑娘。” 杏儿柳眉扬,眼神凌厉地瞪着他,“不要拿妹子跟那些人比,别以为帮们忙,就可以对们家三道四。” 周诺拂袖,深深地作揖,“二小姐,周诺知错。请千万别跟康宁告状。”然后微笑道:“去那边坐坐?”他指指西跨院。 杏儿眼梢挑,“为什么要跟去?要回去。” 周诺叹口气,“哎,好心当做驴肝肺,不过是想没吃那鲜美的蟹黄小笼包,现下有位朋友自己在蒸,咱去凑个热闹而已。” 杏儿见错怪他便道歉,却又婉言谢绝,自回院子去,结果第二日小仲便递给只小油纸包,里面四只蟹黄小笼包。 连几日,周诺都让人带他们出去玩,请他们吃好吃的,高氏还记挂家里的人见事情定下来就告辞。领家人先回去,唐文清带景枫去曹家提亲。周诺便也不再挽留,送他们诸多礼物,另外两对带轱辘的小炕橱,只妆奁匣子送给唐妙的,封给柳无暇的信让杏儿捎回去。 高氏几个上车要启程的时候,冬娟跑来急匆匆送杏儿只小包袱,秋香色锦缎包袱,里面是本厚厚的墨蓝色书卷,让捎给唐妙。 杏儿忙问谁送的。冬娟笑道:“们舅公子……,他可以跟三小姐个叫乾的人送的,希望不要荒废自己的赋,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找周少爷就好。” 杏儿不禁狐疑,周诺要送东西不至于般动作,可住几日不给,非要走的时候才来,真是奇怪,当下也不多问,道谢便告辞。 路上王氏直跟高氏周诺可能看上唐妙所以送东西,又嫁给他挺好的,如何如何的,杏儿直有心不在焉,实在忍不住,讥讽道:“三婶,管人家要的那套茶具只怕比柜子要贵多,人家也看上的什么不成?” 王氏撇撇嘴跟荆秋娥话,觉得那套茶具很精致,恰好娘家大嫂有套漂亮的,把套带回去送给父母,也给他们长长脸。 初四到家,高氏想留周诺打发来送他们的车夫吃饭住宿,结果他要即刻赶回去,只好送上百钱请他吃酒,那人推辞不掉只得受。 他们回到家唐妙几个已经把地窖挖好,盖上棚子,收的地瓜也都放进去,底下垫麦糠,上面也盖厚厚的麦草不至于怕冻。 空余的地方修两个小小的菜畦,填夏唐妙带着大家从河里挖来的细沙,里面种蒜瓣,今年冬便可以多出些蒜黄,如果吃不掉还能卖钱。 回家杏儿便把那封周诺给的信交给柳无暇,他道谢去边看信,唐妙偷眼看他,见他面色渐渐沉凝,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却也不好意思问,便假装不知。 其他人凑起去县城的感受,相亲的经过,李氏让高氏给仔细讲讲,听亲事很容易便成,乐得连老唐家时来运转,换风水。 杏儿便拉唐妙去西间把公子乾乾给的那本书拿出来递给。 唐妙接过来看眼,墨蓝色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笔录”,字迹比还要丑陋,哈哈笑起来“是周诺让给吧?”然后把自己当初给他的那首打油诗念遍,想他肯定看见,所以送书来谴责。 杏儿摇头,“不是周少爷,是个叫乾的人,没见过。” 唐妙摇摇头,“乾公子,不认识呀,”杏儿又道,“对,那丫头先舅公子的。” 唐妙倒也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舅公子,突然脑子里闪,“难不成是跟曹管事起来买种子的那位九……舅公子?”杏儿也许,不过在曹大爷跟前没看到曹管事。两人便也不再纠结个问题。 杏儿问两日在家如何,薛维几个有没有发熊之类的。唐妙笑道:“他们很好,没怎么样。” 杏儿顺手拿起唐妙没纳完的鞋底,看眼炕上两只崭新的黄花梨小炕橱,上面雕刻着简约精致的卷草云纹,边纳鞋底问道:“小妹,如今姐问句话。” 唐妙正翻着手里的书,看得心神俱醉,竟然是本当下各州土地、风物、五谷等的观察笔记!详细地就好像自己要求得那般。 直到杏儿问好几句,才回过神来忙把书合上,抬眼笑道:“二姐,怎么啦?有话就问呗。” 杏儿低着头纳鞋底,问道:“心里怎么想的?萧朗对的意思不会不知道吧?” 唐妙为难地道:“他……跟,觉得年纪还小,们的事情都还没办,干嘛提的?还是过个三五年再吧。” 杏儿叹口气,停针线活凝目看着,“他打小就喜欢,嫁给他也没什么亏的,是不是心里有别人?可跟,底下再也找不到像他那么傻乎乎对好的人。” 唐妙垂下头,没应声。 杏儿又道:“知道怎么想的,无非觉得萧朗家规矩多,加上他直像个孩子似的,跟熟得没有半神秘,自然比不得柳先生那般……” “二姐!”唐妙不由得开始撒娇,想把话题岔开去。 杏儿抬眼看着,“的不对吗?可提醒,柳先生是什么人?他难道甘心平庸,呆在乡下种地?他样智慧坚强的人,母亲被人害死,难道能坐视不理?他的未来谁能好?且不他以后会不会为放弃什么,们单,就忍心把个有大好前途的青年拖累下来,让他碌碌无为生?” 唐妙往炕上躺,那书卷盖住脸,“二姐,哪里拖累他?柳无暇来年春就要去还州府的。” 杏儿轻哼声,“看他倒是打算以后常住此地。般的孩子,哪里能拒绝得他有心的接近,还是莫要跟他太近的好。” 唐妙不吱声,过会才道:“才没觊觎柳无暇什么,只希望他能展抱负,完成自己心愿罢。至于萧家,那也不是们想就行的。是个种地丫头。就算大哥做举人,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小姐,老太太也未必瞧得起。别人不解,还不解的那些弯弯绕绕,西指东,鸡骂猴的本事?” 杏儿笑笑,“就算如此,也别小看萧朗。以些年的观察,如果没有他,萧家也不会跟们么近。再,不是的话,萧朗跟薛维样,不过是个斗鸡走狗的大少爷罢,他还能做什么?自小跟混起,他起码读书守礼,还做些其他的。些难道老太太看不见?” 唐妙叹口气,“可宁愿还是做朋友。保持距离,大家都觉得对方很好很好的,旦太接近,要求愈多,失望也愈多,失望愈多到时候就……” 些直试图跟萧朗那个话题,告诉他宁愿两人还做朋友,不做夫妻,可他每次都提前识破的意图样将话题岔开去,然后越发对好。跟二姐聊过之后翌日,唐妙狠心想跟萧朗谈,结果他却笑得疏朗开怀,笑道:“妙妙,们可以不再个话题吗?时间无法接受,给时间适应。如今家里忙大哥的亲事,就不要再浪费时间烦心。在真心想清楚之前,不再逼答应,样还不行吗?” 样听倒好似才是那个抓着话题唠唠叨叨的人,喟叹声只好不再提。 接下来的时间家里便开始张罗婚事大家忙得脚不沾地,唐妙也没时间好好看那本笔录,先好好地收藏着等空再看。 初十日仝芳让大儿子驾车送来,给唐家送诸多礼物,顺便带萧朗和薛维回家,老夫人想他们。也知道自己不亲自来叫,个宝贝儿子脸皮厚得很,会理所当然地住到来年去,大家都不要来找他才好。 萧朗不愿意回去,也知道不能再耍孩子脾气,拉着母亲去西屋别扭半日才自己的担心。仝芳听笑笑,在他肩头捶两下,嗔道,“个傻孩子,担心怎么不早跟娘。不过今儿还算是咱母子同心,娘正是为事儿来的,娘就不信,娘就不能做主儿子的亲事。” 萧朗忙拉着问,仝芳却只让他放心顾自去正屋。 唐妙做的拔丝红薯,还熬南瓜粥,茄子干炒肉等菜,又去捧小酒坛,拿酒壶烫酒让二哥陪客。 仝芳端起酒盅,对高氏笑道:“妙妙娘上来,别忙活,上来有事要。” 仝芳些年直很低调,来唐家也从不大张旗鼓,样要求大家静下来听讲话是第次,所以都毫无例外停手里的活听话。 仝芳满面红光,笑道:“大家把酒盅端起来,个好事儿。景枫要成亲,景椿杏儿也风快,两年老唐家喜事连连,让们也跟着沾沾喜气。们小山和们妙妙从小起长大,两个孩子也情投意合,今儿们就把事情定下来,然后……” 唐妙脑子里嗡得声心下恼怒便瞪对面的萧朗,他正脸歉疚地看向,见生气便似乎心虚低下头。 杏儿起眼看对面的柳无暇,他手里端着盅酒,原本含笑温润的双目如同残夜的炭火慢慢黯淡下去,眼帘微垂撤回视线盯着自己手里的酒,手腕晃晃,溅出几滴落在衣袍上。 定情之物 仝芳些什么唐妙没仔细听,反正就是今儿就把俩小人儿的亲事也定下,等杏儿嫁期之后,他们萧家就要把三小姐娶回家给萧朗做媳妇儿。 仝芳开心地道:“如今老太太年纪大,不得等妙妙进家门,就是当家。辈子清闲,如今再娶个好儿媳妇就算没任何烦恼。” 大家都笑起来。 高氏颇有担忧,低声跟仝芳道:“老太太没问题吧?” 仝芳让放心,“妙妙娘,怕甚么,其他的不来管,可小山的亲事个亲娘难道还做不得主?老太太也不止次表示过同意,既然同意自得拿出诚意来,今儿把亲事儿定下,妙妙就是们萧家名正言顺的媳妇,样们小山来家也不怕什么闲话。再,喜欢丫头跟亲闺似的,要是嫁给别人做媳妇,那可不依。”高氏笑起来,既然仝芳把话挑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自然是萧老太太默认的。 顿饭唐妙食之无味,心里鼓荡着怒火,些日子想跟萧朗事儿他却假惺惺地什么现在不想提,给时间让想明白之类的话。结果回头来么招,果然长大,再不是单纯的孩子,有心机……也不清自己到底是气他们突然样决定的终身,还是气萧朗变,变得狡猾虚伪,还是气什么其他的。 很想拒绝,可理智告诉保持沉默,如果自己拒绝,萧家和唐家些年的感情就立刻画上句,母亲就会伤心,大哥的亲事也就别别扭扭的,唐家的声誉也会因为而受到不好的影响。 如果是别家的什么少爷公子,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就因为是萧朗,所以就该感激涕零,感激他上看,感激他会娶,不是做丫头不是做妾,而是做媳妇儿。 心酸眼涩,在仝芳要求提前叫娘的时候勉强笑笑,忙找借口下去喂牲口喂猪,便下炕,后面传来仝芳和母亲的笑声,都害羞。 出屋,又觉得很委屈,有种地虽大可飘飘忽忽没有立足之地的惶恐感觉。 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哭场,却也清楚地知道不管去哪里人家都认识,就算去河边哭场,也会不小心被人听见,然后传得五花八门。 出去给牛和马添草料,大黑花过几就要下小牛犊,肚子鼓得很吓人。发会怔,眼前人影闪吓跳,竟然是薛维,他手里拎着只小荆条筐子。 瞥他眼,没理睬。 薛维看眼圈泛红,寒风拂动的碎发,在白嫩的脸庞画出种独有的风韵,像是柔嫩的柳丝被春风拂过水面,留下柔软而美丽的痕迹。 是柔软而美丽的,脆弱的小人儿,样的认知吓他跳,冷不丁跳起来。 唐妙被他吓跳,却顾自去西院,薛维忙把筐子递给,“不是晚上煮地瓜粥吗?给筐子。” 唐妙回身来接,他盯着,面上有种极其不自然的神态,语调有发颤像是做从未做过的事情样,突然飞快地道“有什么好难过的,不喜欢就不做咯,谁也不能逼……” 唐妙惊异地看他,薛维却涨红脸,不悦道:“看什么看?本来就是,小山哥对那么好,不喜欢去他家,那就在家咯,他又没关系。”完蹭蹭往西跑去,转眼消失在拐角。 唐妙哭笑不得,拎着筐子去西院地窖,地窖里通过风,如果温暖清爽,坐在放地瓜的麦糠上发呆,叹口气,片刻听外面响起萧朗歉疚而恳求的声音,“妙妙,没有让母亲么做,别生气。” 唐妙没想到他会找来,忙擦擦眼底,哼道:“是又如何。” 萧朗低声下气道:“能进来吗?” 唐妙提高声音,“不准就不进来吗?” 萧朗柔声道:“若不喜欢,就在外面等。” 唐妙搓搓脸,理理鬓发,从地窖里爬上来,也不看他淡淡道:“没事儿,来看看大蒜如何,顺便挑几个地瓜。”也不招呼他便回家去。 出门,恰好碰上柳无暇帮拎水饮牛马,扭头看向他,顿觉的眼泪又要流出来。柳无暇第次见样的表情,心下阵刺痛,忙放下牛桶,关切道:“妙妙?” 唐妙用力咬着唇,深吸口气,摇头道:“去屋里歇着吧,来就好。” 柳无暇凝眸看着眼底的泪痕,皮肤白细,被泪水泡过之后,泛着柔柔的红色,那弯翘的长睫上湿湿得黏在起,怎么都掩饰不哭过的痕迹。 他心痛如绞……抬眼见萧朗从西屋出来,扬扬眉,低声对唐妙道:“萧夫人的意思是先定,要成亲总归也是三五年的事情,别太紧张……” 唐妙低头不语,去划拉牛槽里的碎草,恰好杏儿拎着筛子出来,看三人的神情也知道怎么回事,便道:“妙妙,怎么总让柳先生做样的粗活。” 柳无暇看杏儿眼,笑道:“顺手的事情。” 杏儿看唐妙眼,“仝姨和娘找呢,快过去吧。” 唐妙进屋的时候能听到仝芳跟娘正得兴高采烈。仝芳和高氏两人向来性子平和,像今儿样得热火朝,声音都高的时候还真少,想必都多喝两盅。 见唐妙进屋,仝芳立刻道:“小山呢?” 唐妙回头看,见萧朗在身后不远处,双眸隐含痛楚默默地望着,自小如此,现在还如此,恨恨地想,可自小受不他那双黑亮湿润的大眼,现在依然无法硬心肠真的不理睬他。勉强地扯扯嘴角,然后笑起来,“叫呢。” 萧朗本以为生气再也不理睬他,没想到还对他笑,虽然有丝勉强,可对他无疑是最好的鼓励,他立刻笑着走进去。 仝芳嗔他,“看个傻孩子,乐坏。把的玉佩给妙妙,做个定情信物。” 高氏忙道:“还换啥,小时候不是换过吗?小山的长命金锁还在丫头的妆奁匣子里呢。” 仝芳笑起来,看着高氏道:“那妙妙也得给们什么吧。” 唐妙咬着唇,微垂首,手指绞着衣带,目光有发直,上下机械地看看自己,为难道,“也没什么好给的呀?” 萧朗忙摆手,“不用的,那里有妙妙小时候的银镯子。” 高氏摇头,“那不成,那小孩子镯子不是坏的吗?”又吩咐唐妙,“小妹,把脖子上的玉给小山。” 唐妙有好几块玉,小时候萧朗给过两块,最喜欢那只小兔子,生怕掉直藏着。身上块是景枫在县里读书的时候带回家的,因为是块圆月翡翠,就直戴在脖子上。犹豫下,从衣领里摘下来递给萧朗。 萧朗欢喜地伸手来接,温润的玉片上依然留着温热的体温,他接过去便立刻塞进怀里。 要是小时候高氏让唐妙送东西给小山,当面笑嘻嘻地过后就会威逼利诱再抢夺回来,可现在知道不可能。 仝芳喜滋滋地对高氏道:“真恨不得让他们早成亲,给娶回家去呢。” 高氏又招呼吃心,两人欢乐地着俩小孩儿幼年趣事儿。 唐妙声下面还有话就出去忙活,萧朗立刻跟着去西间。 唐妙端下针线笸箩,回头瞪他眼,萧朗见气呼呼地瞪自己,心里却松口气,知道没那么生气,只要肯理睬他,对他凶就明原谅他。如果对他客客气气的,那才是灾难。 “妙妙,没让母亲个的,只是跟不想回家。” 唐妙不过是委屈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来主,母亲偏向萧朗,仝芳对唐家有恩既然开口母亲就断然不会拒绝,自己若是异议定会引起轩然□。 静下心来也知道不会是萧朗要求的,他想样不必非等今日,如今大家越来越偏向他,反而无人来管真的想什么,都觉得肯定巴不得嫁给他样。 萧朗见微蹙眉头生闷气的样子,心下不忍,他咬咬唇似是下很大的决心,“妙妙,如果不喜欢,……跟母亲好。” 唐妙歪头看他,“什么?个定亲的事情不作数?” 萧朗忙辩解道:“自然……不是,的意思……先,先,”他得困难,不想让唐妙难受,可母亲出口把事情定下来他又委实舍不得不作数。况且他觉得只是唐妙时别扭,也没有要求立刻成亲,不过先下,再找日子定亲而已。 唐妙看他紧张得汗都出来,叹口气,心便软,淡淡道“算。”反正是嫁人,比起嫁给陌生人那还是熟人好,况且和萧朗自小长大,也有独特的感情在,也是别人无法取代的。 萧朗怔,凝眸看着,试探道:“妙妙?……” 唐妙垂下眼笑笑,“什么,的意思不就是现在先定着,成亲还有个两三年,让尽量熟悉下吗?” 萧朗咬着唇不语,专注地看着,似是想知道生气还是释然,过会觉得没那么生气,便低声道:“知道不喜欢家。不喜欢早早晚晚,没关系,也不喜欢,不想再看到们。以后可以呆在里。在后面盖栋房子,样就不用离家太远。” 唐妙听他语气中惯有的讨好意味,心早软,不禁笑道:“不过是个小少爷,难不成什么就是什么?们家还不是奶奶做主。” 萧朗不服气道:“又没管别人,只管自己。到时候把属于的地换到个附近来,挨着家,有什么不好?” 唐妙斜睨着他,摇头笑笑,“老太太会生气的。” 萧朗扬扬眉,“不会,又不是不回家。反正们家在丰德县也有别馆,等成亲,们可以……”听他的得意,唐妙啐口,“真是不害臊,谁要和成亲。”着转身出去。 萧朗倚着炕沿发呆。他想过,如果花花桃桃介意早早晚晚就明对他不是表面那么无情的。早早和晚晚是奶奶喜欢的,可他不喜欢,奶奶那次明里暗里想让他将早早收房,他也用玩笑话混过去,他只喜欢花花桃桃,别的孩子都不喜欢。别的孩子在他身边,花花桃桃也会不喜欢。所以他让奶奶把早早晚晚带回去,不必再跟着他。奶奶也过,就算早早晚晚不给他做妾,也可以收为萧家的孙。萧家代人孩子格外少。 早早晚晚两次来不着边的话,后来他想想,觉得们受什么人挑唆。薛维的是管谁挑唆,关起来不给饭吃,再多嘴就拿鞭子抽,看还敢不敢丢人现眼。他们家那些四五门子的小厮个个如今越发得瑟,要是在他们知府衙门,看他不个个将他们收拾地服服帖帖的。可萧家跟知府衙门不同,他可以打三婶派去的守门小厮,却不能打奶奶派来的早早晚晚。 他以撒娇地方式问过母亲,以后他可不可以年里半时间带带花花桃桃去外面住,他可以替家里管片土地的春种秋收。母亲每次都笑着同意的。还就算家里不给他们地,可以给,有私房钱能买个几十亩呢。到时候他们能干,还能挣,而且他姥爷也有地给,不怕。况且他自己还攒私房钱,直藏着,可以做很多事情。 傍晚仝芳领萧朗和薛维回去,约好景枫成亲再来,到时候也顺便先给俩小人儿定个亲,等唐妙过十五岁再正式定亲谈论婚嫁的事情。 唐家自然欢喜得很,高氏领着家人直送到村口,等马车看不见才回转。 回头看唐妙有失神,拽拽的袖子,“丫头是怎么啦?么多年,终于把亲事定下,还不乐意。” 唐妙没吱声,默默地走在前面,杏儿紧追两步,挽着的手道:“去南边水渠看看,走吧。” 唐妙没反抗,跟着去。 今年秋雨水少,又没下雪,水渠里干得几乎见底,浸着层腐烂的白杨叶子,麦田里几只黑鸟飞来飞去,不时地发出几声凄凄鸣叫。 两人直往西走,便到那条南北向的人工河沟前,唐文汕家买的十亩多地就在边上。 “冬可真空旷呀。”笑着仰头望望湛蓝的,斜日映水,波光粼粼,岸边青黛色的麦苗也泛着油油的金绿色。温润的阳光将风也镀上层淡淡的暖金色,没有萧瑟,也不见凛冽,掠过耳畔让顿觉身心愉悦。连日来心里的阴霾似乎都化成边的轻云,在为什么烦恼?摒弃样美丽的自然不见,却为那些人生不可逃避无力改变的事情烦恼,是不是太傻? 自嘲的笑笑,仰头迎着风吹来的方向,对二姐道:“们都不要担心,好着呢。”杏儿听如此,便也放心,笑道:“样就好,还真怕犯傻。都聪明人别钻牛角尖,钻进去出不来。要是钻进去,可比谁都麻烦。” 唐妙调皮地吐吐舌头,“嘿嘿,幸亏不是很聪明。” 杏儿挽的手,“回家。” 路上碰见王氏跟唐文汕家的在路边话,唐文汕家的笑得满脸褶子,尖出来的嘴巴尤其突出,像是树干上突出的瘤子样,“姊妹儿俩去玩儿呀?” 唐妙应声,叫声大娘三娘娘,便和二姐继续往北走,没有停留的意思。 王氏叫住们,“妙妙,大娘跟话儿呢。” 杏儿扯着走,唐妙回头笑笑,“三娘娘大娘,家里还有活,改聊吧。”着跟二姐牵着手跑回家去。 王氏看两姐妹青粉两条身影,撇撇嘴道:“甭高兴,估计嫁给萧家也是做妾。” 唐文汕家的双眼放光,“听人今儿们定亲的事情,真的假的?以前家里来人儿不是都请坐席的吗?今儿怎么没?” 王氏紧着鼻子哼声,“嗨,怎么没?来叫好几趟,家里有活,走不开。乱七八糟谁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听人家,萧家直想让做个妾的。” 唐文汕家的头,又道:“那个柳先生是不是跟那个杏儿不干不净的,要不怎么直呆着?那个杏儿也十五岁,妹妹都亲,能不急?” “那可不好,不过听那柳先生也没啥本事儿,让柳家给赶出来的,没钱没地没房的,估计他们也看不上。” “估摸着,听他们交些不三不四的人,可小心别被他们带累。” “放心,心正着呢。” 添了个丁 夜里高氏去婆婆家起纺棉线,姐妹两个坐在炕上纳鞋底。 柳无暇在旁的面桌子上帮人写文书,他从不打草稿,腹稿成便气呵成,字迹飘逸流畅,内容贴切凝练。找他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他来者不拒。几日景椿也有给他帮忙,顺便再学几个字能够读写些常见的文书。原本他觉得自己种地就好,如今认识秦小姐,便觉得自己识字太少无形中有种自卑感。柳无暇理解他的心思自然耐心传授,教他常见文书的格式、写法、措辞等等,每想起什么,便写样本留给他。景椿学得很是用心,进步也挺快。 杏儿识字也有限,没那个耐心,不像纳鞋底嗤啦得飞快,不耽误话。唐妙虽然认字些方面厉害,可长大之后做家务就不擅长,干活的时候不能话,话就停手里的营生,总是被杏儿笑。 杏儿笑:“幸亏去小山家不必再纳鞋底,否则到时候婆婆偷懒。” 唐妙手势顿,扯扯嘴角,继续默默地纳鞋底,过会,扭头去看旁写字的柳无暇,他穿着素色的棉袍,左手扯着右手的衣袖,黑润的眉微微蹙着。 他似是感觉的注视便抬头看向,灯影里温润的眸子聚敛着湛湛清光,深邃幽渺,怔下忙低头。 柳无暇叹口气,笑着跟景椿两句话,继续教他。 唐妙下去给牲口添草出来的时候,恰好柳无暇从西屋拿本书出来,两人在冬夜的白霜里默默地对视瞬,寒月挂在南上,悠然而寂静。 唐妙笑笑道:“才几,他们都柳神医,真要佩服,做什么像什么。” 柳无暇温软笑,双手卷着书站在离三步开外处,“跟大婶过,两日需要回县里去。” 唐妙惊讶地看他,“为什么?不是好的住在家,来年开春再去还州府的吗?” 想起仝芳要定亲的时候他那瞬间的失神,心下发紧,只是他未明言,两人也没有丝纠缠的情愫,便也当没看见,只是心底里总有那么个未解的恍惚。不知道他的心思到底是如何的,若有意,却不曾明,若无情,却对那般特别,幽深的眸子里情意款款。 心底里丝丝的遗憾便被理智慢慢地梳拢理顺,他是柳无暇,有着高远志向,将来要做大事的人,不应该般胡思乱想。 已经订亲,有自己的归宿,以后都不会在做他想。没来得及出口的,那就永远都不要,假以时日,也只是午夜梦回的声叹息。 既然错过就是错过,如果当日他肯对明,的那份懵懂好感有个回应,就算刀山火海,也愿意趟的。可他眼中的深情就算浓得流出来,也不肯溢于言表。如果脸皮厚,应该主动去问的,可他样体贴有礼的人,向来什么都做到让人熨帖舒适,既然他不曾出口就明他在犹豫,不值得他迈出那步。那的表白最终也会被他用种温雅和气,周到体贴的方式给不轻不重地化解开去。 他的心太大,那股春风只能形成小小的旋流,便归于沉寂。没有怨恨,像他样温柔优异的子,能有几个人守得住心?只庆幸,他们都没出口,就免去诸多可能存在的尴尬,也是他的体贴吧。让虽然惶惑过,却不会出于左右为难的境地。 虽然对萧朗不清楚爱不爱,可自己却很清楚的知道,对萧朗的心软到什么程度。对他恼过,可每每生气之后却又是软化在他的眼波里,发狠地对他越发的好。有时候甚至不断地重复做那个梦,梦里幼年萧朗少年萧朗,立在那山崖危峦处摇摇欲坠,想也不想便去拉他,每次都随他摔下去,之后就不断告诫自己下次再也不么傻。可就算心里明显的知道那是梦,或者清楚自己也会摔下去,还是来不及想随他跌落,然后在梦醒来的时候慢慢地等待心悸过去。 没爱过,却知道爱情让人受伤,见过诸多为情所困,为爱疯狂自残的人,不理解。各人的路他人也无法设身处地的体会,可以毫无保留地祝福柳无暇,帮助他,如果他需要就算倾其所有也在所不辞,可不能再深步地爱他。 笑起来,“多管闲事啦,自然有自己的安排,无论如何,们都支持的。” 柳无暇凝视着如泉水般清澈的眸子,没有丝躲闪,坦荡无垠,轻笑道:“别多心,大哥成亲自然即刻赶回来。要拜师的那位陈先生已经到县里,不必再去还州。” 唐妙由衷地替他高兴,“倒是好,免得山高路远的,可如何知道……,二姐给封信是个的吧?”想起二姐给柳无暇捎的那封信,他看完的时候似喜似忧,看不出真的情绪,当时没好意思问。 柳无暇头,轻声道:“周诺神通广大,竟然能请动那位弃富贵如浮云,享寂寞为益友的陈乐山先生,……自然要第时间去拜访的。” 唐妙好奇道:“曾那位陈先生不喜欢与人打交道,隐居山林间吟诗作赋,琴棋书画,与鸟兽虫鱼为伴的,周诺如何请的动他?” 柳无暇笑笑,“所以周诺神通广大。” 想起周诺那样肆无忌惮的笑,双泛着水光眼波横流的眼,唐妙撇撇嘴,家伙见面就演那么出戏,果然是加深印象,让人下子就能想起他那么大棵臭美的梨花。 月亮明晃晃的映着含笑的眼,没有半分的委屈伤感,如既往,给他温暖鼓励的感觉。他心底叹息,似乎习惯,有难过的东西掩藏在心里,将最美的面给人看,让人感觉到的永远是的清澈温暖。 般善解人意,他又如何能让担心呢?他轻轻地笑着,神态越发自然坦荡,没有半忧伤介怀。 因为景椿没去过县里,高氏便让他送柳无暇去玩儿再回来。景椿跟吴妈打声招呼,之前就想让人帮忙捎东西,既然景椿去便想搭个便车。 吴妈来请杏儿或者唐妙去跟秦小姐做伴儿,高氏笑道:“真是客气,让景椿给小姐接来在们家住几日不是更好。” 吴妈连连拍自己的大腿,笑道:“看,糊涂,样好。” 景椿用四叔家的马车把秦小姐接来,在大门口下车的时候,因为没注意,秦小姐的裙摆被车辕上枚松动的铁钉剐住,“嗤啦”声,脚下个踉跄头栽下来,吓得唐妙等人惊呼忙上前去接,早有人抢上去张臂抱住。 秦小姐原本脸色惨白,现下却红若晚霞,出于矜持想道谢让他放下自己,可心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浑身虚软无力又怕出糗。 杏儿忙道:“秦小姐可能吓着,快送屋里去吧。” 吴妈和高氏才回过神来,忙去准备。 杏儿跟唐妙笑道:“现在二哥抱媳妇儿进门,可比什么定亲都管用。” 唐妙嘿嘿笑笑,“样好,咱家可热闹多,来年开春把门前的房子盖起来,西屋也得挂挂瓦,可有的忙。” 杏儿跟边往家拿秦小姐的行李,笑道:“看得意样儿,去帮柳先生收拾下吧。” 高氏昨儿蒸很多饼,煮三把鸡蛋,还做蒸肉面,用猪皮熬猪冻儿,还有十几个咸鸭蛋。今儿唐妙都样样的给柳无暇收拾些,他回到县学也能吃,就算不吃也可以分给那些不归家的生员尝尝。 唐妙把给他做的新鞋子,还有两件青布衣衫也包进去,见他正倚在北边的书案上看着笑,不禁有羞涩,笑笑道:“不必笑话,虽然才十三就定亲,可二十还没定。回头要笑话。” 柳无暇按下心头的痛意,走到跟前,把包袱拿在手里,淡淡道:“脸皮厚得很,就算七老八十也随便笑话。”像是想起什么,浅笑道:“送给萧朗的定情信物,起来应该是那时候送给三岁妙妙的。”完拎着包袱转身出去,唐妙愣下,看着他秀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叹口气,爬上炕扯过被子将自己盖住。 等母亲在外面喊:“妙妙,柳先生要走,怎么不来送送。快。”才回过神来,嗅到被子上股子孩子的奶香嘟囔句,忙跑出去。 原本嫌人多拥挤的家突然空阔下来,只有四个人,便显得有些冷清。 杏儿抽空把二哥和秦小姐的苗头跟高氏嘀咕下,晚上大家起纺线纳鞋底的时候,高氏便上心。高氏原本直想给景椿找个粗壮的姑娘,利索能干,也能帮衬景椿,秦小姐细细弱弱,提不动水,做不饭,以后要是成亲只怕忙也帮不上。 秦小姐坐在灯影里绣花,张细嫩娇艳的脸蛋越看越好看,穿着身藕荷色对襟袄儿,大袄儿的边缘镶着精致的绣花边,虽然不是绫罗绸缎,可那气质扮相也绝对是大家闺秀,。 “秦小姐,可有什么打算?”高氏停手里的动作,嗡嗡的纺线声便停。 秦小姐起眼看,温柔轻笑,“还能有什么打算。能般安耽过日子,已经求之不得。” 高氏心里叹口气,那句话终究还是没出来。 为招待客人,唐妙细心地护养那些大蒜,前几还特意请人做两只带眼的浅木盆,请四叔帮忙做两只草屯子放在地窖里专门用来生绿豆、黄豆芽。为控制温度又把地窖单独辟出小块挖个简易壁炉,适量地生火,如此发芽需要的时间短,能接连吃上。 在个冬除大白菜和萝卜没有多少蔬菜的地方,豆芽无疑也是极好的菜。 村里很多人豆芽生不好,要么烂掉要么出芽参差不齐,听唐妙家的好便来取经,只不过各人心思不同,有人就算知道方法还是做不好。开始有人想拿黄豆来让唐妙帮忙发豆芽,给豆子做报酬,后来便直接拿钱或者粮食换,样也能跟大白菜、大酱、咸菜的换着吃。 第二日大清早,唐妙起身去看大黑花,老唐头算计下牛犊也就两的事儿,夜里守到很晚没抱,那就是白,他跟唐妙早开门,他早过来看。 黑蒙蒙的,突然物朝冲来,吓得嗷声往后退两步,随后大黑花叫声。定睛看,视线适应过来才发现竟然是头小牛犊。身上的毛被母牛舔得亮晶晶跟打发蜡样,竟然还是个大背头!小牛犊看似刚学会走跑,四蹄不稳,趔趔趄趄的,瞪着双圆鼓鼓湿漉漉地大眼看,似是怕有攻击动作,立刻四蹄撇,将它未生角的牛头低垂着做出捍卫的架势。 大黑花又叫声,它也似是而非地“哞”声,撒蹄跑回母牛身边,因为太快加上腿脚尚不利索,“啪嗒”个大马趴摔在地上,大黑花立刻探头舔它,直将它舔得又站起来。 唐妙哈哈大笑,然后立刻去叫爷爷和四叔来,亮大家才发现小牛犊浑身黑色,头上却簇白毛,算是小白花,惹得小蔷薇和弟弟个劲地跟着看它。老唐头他们给和泥在牛棚墙根糊马蜂窝,又找只破鞋拴住胞衣,等全部下来就拿去外面挂在路边的树杈上。 大家少不得议论,大黑花就是通人性,下牛犊都不打扰人,高氏让杏儿煮棒子面和地瓜面掺的饲料喂,每日多加豆饼之类的,给补养身子还下奶。 两日后景椿和大哥父亲起回转,同来的还有位张嬷嬷,是三小姐的奶娘。唐文清带儿子由周诺陪着去曹家,算是真的开回眼,初八提亲,定本月二十六亲迎。几就好开始准备新房,成亲需要的物事等等。 曹家知道唐家的情况,三小姐也自己是来嫁人过日子的,不是来显示自己跟唐家有多大差距,所以切随唐家的规矩,不必太过铺张宣扬,什么晒嫁妆的便也免,因为两家隔着将近两百里,要成亲当日摆嫁妆也不现实,几日就让人分趟送过来,等出嫁那日便轻车简从,只带吹打队伍就好。 张嬷嬷下车真真地吓跳,险险落下泪来。虽然有准备唐家很穷,可也没想到是么个穷法儿。地方窄窄巴巴的,门前街道回不车,所有的房子除门楼有气派其他都土里土气,挂瓦的也是灰突突的,没挂瓦的更别提。老唐家准备给儿子成亲的家具,除那对红漆大柜子和两只小炕橱还得过去,其他的联三橱黑漆漆的,牙子还砰磕角,那铜盆架没有漆,又破又旧,再就是两张案桌,便也没什么。 想想自己家千娇百贵的小姐,进样的蓬门筚户,日子可怎么熬?是三小姐的奶娘,以后跟贴身丫头陪嫁过来,难不成还要们下地干活,动手做饭洒扫庭除?奶娘自小比父母还亲近,很多事情小姐也愿意,次三小姐让来而不是让家里的管家过来指挥,自然也是因为信得过自己个奶娘。 张嬷嬷由高氏陪着走圈,回来往炕上坐,沉着脸没话,末又把腿盘,脸更沉。 高氏不解地看自己人眼,去提亲的好好的,怎么回来看家又不乐意? 张嬷嬷试几次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想那房子破,可不止如此,想家里穷不能让小姐来干活,可还有其他的,所以干脆不开口,个劲地唱秧子。 高氏陪着小心,斟杯茶,笑道:“张大姐,喝茶。” 张嬷嬷不接,摇摇头,“唐夫人,要是们曹家在外头另盖栋大宅子,小两口搬出去……” 不等完,旁的景枫蹙眉,淡淡道:“张嬷嬷,三小姐是让来挑刺儿的,还是来布置新房的,可要先清楚。” 张嬷嬷对上他黑泠泠的眼,激灵灵打个寒战,突然醒悟过来,当时三小姐粉面含春,脸的笑意,悄悄地跟,“嬷嬷,他们家定然是穷的,个倒不怕,可万他们觉得是娇娇小姐,吃不得苦,受不得累,总想着沾娘家光。样便跟他们有隔膜,到时候妯娌婆婆小姑只怕会不与亲近。且先去看看,把那家仔细看看,能帮忙的就帮着布置布置,咱家拿去的东西,先尽着婆婆和小姑用,热络热络。” 张嬷嬷立刻哈哈笑起来,忙下地,扶着高氏道:“夫人可折杀老奴婢,叫老婆子先来坐坐炕,认认门,等新媳妇儿进门不怕生。”转身把茶端给高氏,笑道:“甚好,甚好的,只是送东西来,可要让来安置,夫人可千万别跟老奴婢客气。” 高氏顿时受宠若惊,忙推让番,张嬷嬷在曹家是三小姐的奶娘,曹家直当半个主子看待,从没人拿当奴仆,高氏自然也将看做是三小姐的干娘样,不敢怠慢。 看母亲那般应酬张嬷嬷,景枫有些不是滋味,让他自己挑的话,他宁愿找个粗手大脚,勤快,能伺候父母的姑娘。可因为他读书,父母家人就总觉得他该找个知书达理模样俊俏的小姐,只要父母喜欢,他自然不会违逆。 只是次匆忙间在屏风角瞥眼那位三小姐,模样并不是极美的,可干净淡雅,双清明的眸子像水晶样透彻,下子便让他的心陷进去。在曹家的时候,他们几乎没谈什么条件,都是为唐家着想的,他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 今番回家,初见张嬷嬷挑三拣四,有些失望,及至认识到是嬷嬷自己的想法,又见对母亲越发恭谨,心下对三小姐便又多份慕恋。 景枫娶妻 第二日就有工匠开始上门修葺房子,没挂瓦的挂瓦,没吊棚的给吊棚,墙壁粉刷新,屋内铺细墁地面,院子里甬路用方青砖铺地,阳沟用海墁铺地便于出水。 唐家开始很是惶恐,带人来施工的二管事很是和气,让亲家老爷夫人千万别客气见外。他悄悄其他小姐嫁妆多得很,三小姐没要什么,但是老爷也不能亏待,就把不要的那些都折算成银子先给唐家修修房子,也算给未来公婆的份见面礼。 收拾完房子,二管事还吩咐其中个泥瓦匠大师傅,让他来年帮着唐家把南边的房子盖起来,至于什么样式他们自己决定。 二管事带的人动作麻利,也不浪费时间喝酒,吃饭都是倒班,没两日把唐家修葺好,打招呼便告辞分钱不肯要。 唐家还没回过新房子的神来,十八日,曹家开始派人送三小姐的嫁妆,虽然当日没多少,比起姐姐们的嫁妆要少半不止,可实际上却也多得令人昨舌。 不只是高氏看得目瞪口呆,整个唐家堡都凑过来看光景。 新房因为放高氏买的大衣柜,书案等家具,张嬷嬷按照三小姐的吩咐把曹家送来的新家具摆进高氏和两个小姑的房间。又将当门也布置成般的会客厅模式,翘头高案摆放两只青花梅瓶,中间盆万年青盆景,前面张花梨木八仙桌,配四把同款式木质的灯挂椅。 高氏和两个儿的房间也分别布置过,原本没什么家具,如今被添置的满满当当,李氏给的几张旧桌子暂时放在院子里堆放些闲杂小东西。 被曹家弄,就算是省年前的扫尘。 王氏撇着嘴挨间屋瞅,看着那些高贵雅致的家具心里跟倒翻热油锅样,看高氏那屋布置的可比新房贵气,便笑道:“大嫂,怎么的们要把屋让给景枫成亲?” 高氏正忙着量窗户,打算换新的窗纱,仝芳给三匹冬用的厚纱,大红的做新房布置,青色和粉色的可以留着做风门。 “要是媳妇儿想住,那当然让的。” 王氏开玩笑似的道:“大嫂,可小心到时候新媳妇儿进门,婆婆做老丫鬟儿。” 高氏扬扬眉,以玩笑地口吻道:“媳妇儿给咱添丁,当老丫鬟怎的,也乐意。” 两人笑起来,王氏便外面那几张桌子用不上,要不先搬回去使使。高氏探头看看,道:“现在家里都不管事儿,两个丫头弄的,曹家来给改头换面的,都不知道那头儿是那头儿。昨晚上放把椅子,今儿两个丫头就怎么找不着,给乱顺序。去问问们。” 恰好唐妙从外面进来,笑嘻嘻地道:“三娘娘不好意思啊,那桌子答应给景林做书桌。”见王氏不乐意便笑道:“二哥也要成亲,回头还得给二姐置办嫁妆,到时候总不能拿大嫂的嫁妆做嫁妆吧,所以家里的草木,都被派上用处。” 张嬷嬷和吴妈帮着景椿在西院钉纱窗,还另外做风窗和风门,寒冬腊月里放上去,挡风保暖。切收拾妥当张嬷嬷趁着冬至节前赶紧回曹家过节,等二十六便去亲迎。 冬至日老唐家自己隆重地过节,祭拜祖先,夜里围坐在高氏屋里吃饺子。 李氏看圈笑眯眯道:“景枫娘,么收拾,都不认识。以后做饭得注意,别把屋里呛黑。” 高氏头,“娘,那些东西都收起来,橱柜的也都用布盖着呢,到时候让他们想想,把锅灶改改。” 杏儿捅捅唐妙,“在嫁人前给咱娘把锅灶改明白,既能烧火做饭烧炕,还得别呛屋里的家具。” 唐妙正埋头挑萝卜馅儿的饺子给景林吃,头,“好,那还不简单。” 小蔷薇边念叨柳无暇什么时候来,边把晾着的饺子捡到自己的小碗里,笑嘻嘻地道:“桃桃姐,是嫁人简单,还是锅灶简单?” 唐妙横眼,笑道:“当然是收拾简单啦!”着将的水饺抢过来给景林吃。 接下来的日子唐家人做梦都在忙叨,没刻清闲。 曹家给唐家每人送身过年新衣,除老三和景森的稍微肥,其他的套上棉衣都非常合身。尤其是李氏的,那绣花做得都甚是精致。 另外周诺也让人送来礼物,除给景枫的新婚贺礼,还有送给唐妙和杏儿的首饰以及两匹春绸,另外给唐妙笔墨纸砚文房用具若干。 萧家也送礼物,除新人贺礼,便是给唐妙的。可能因为仝芳开口,礼物格外重,除上好的锦缎,便是金银玉饰。唐妙却留意到萧老太太的礼物没,以往老太太会送样很精致的礼物,可能是枝胸花,或者发簪等,今年样也没。 时间清礼物,归拢去处也把唐妙和杏儿累得够呛。 之前已经把喜帖都分发出去,如今陆续有人先上门递帖子送贺礼,免得成亲那日人多忙乱,照顾不周。 大梅夫妇带着孩子提前两来帮忙,可能路上马车快,大梅下车便吐个不停。高氏让唐妙去请庄嬷嬷看看,把老太太喜得跟自己有样,“有,真是恭喜恭喜,如今老唐家喜气双喜三喜四喜都全!” 高氏喜得留庄嬷嬷吃饭,让后来坐大席。 李氏大梅既然有身子,不能累着,到时候干活炒菜啥的,就请本家的媳妇儿来。唐文汕家的三媳妇儿,还有另外几个年轻媳妇儿,力气大,又干净,勤快,都主动来给帮忙。 宝儿听娘又有宝宝,看大家都很兴奋的样子大家都围着宝宝,没人搭理他,立时有失落,躲在南园里挖石头,唐妙在外面喊他他都不睬,泪珠子吧嗒吧嗒地直掉,唐妙没找到他便回家去。 宝儿觉得大家以后都疼新的小宝宝不愿意理他,以前桃桃姨总能找到他,今儿竟然没找着就家去,自己越想越伤心,便趴在棵杨树干上呜呜地哭。 “哈,爱哭鬼!”小蔷薇从后面钻出来,朝他嘟嘟嘴。 宝儿忙擦干眼泪,哼道:“才爱哭,想捉鸟,被迷眼睛。” 小蔷薇歪头睨着他,“别以为不知道,胆小鬼,娘有小宝宝也不会不理的。看家有个弟弟,他们也没有不理。” 宝儿哼声,“才没有因为个哭呢,”被人看穿,顿时脸红红的,扭头蹭蹭往家跑去。 两日大哥娶媳妇儿,大姐又有身孕,喜事连连,却也份外累人。唐妙忙活之余也不忘去逗宝儿,免得他捣乱,谁知道小子如今竟然异常乖巧,每每跟他话,他都带着种讨好的神态,双眼黑溜溜地像极不想被人抛弃的小猫小狗样讨好大家。 看着样子的他,让心里软软的,不由得又想起小时候的萧朗,跟吵架,也是用样“不要抛弃,会很乖巧”的目光看着。 笑笑弯腰把宝儿抱起来,他立刻环着的脖子,蹭着的脸颊小声道:“桃桃姨,如果娘不要,跟着和小姨夫好不好?” 唐妙本来被他弄得心里软软的,如今又哭笑不得,拍他巴掌,“少胡,谁娘不要?以后跟娘起照顾小宝宝,它比小,要保护它,带着它玩。有人叫哥哥,跟在后面让领着玩,多好的事情。” 宝儿将信将疑,唐妙知道他被宠坏,家里有其他的小孩子很可能会不平衡,便很认真地给他讲兄弟姐妹的道理,让他看看两个舅舅关系那么好,从来不吵架,父母也不会因为有哪个就对另个不好的。 宝儿叹息道:“可大爷家,他们只对小哥哥好,其他的都不好。” 唐妙捏捏他的脸蛋,“干嘛去看人家家?自己的爹娘哪里跟他们的爹娘样?” 宝儿似懂非懂,似乎跟爹娘也有关系,小哥哥的爹娘跟自己爹娘不样,所以会对小哥哥好,自己爹娘不会单对小宝宝好。 他想通便没那么多担心,也不怕爹娘会给他丢掉啥的,又玩得开心起来。 二十五夜里大家已经不能合眼,刚到五更唐文清便让本家的迎亲队伍陪着身大红吉服喜气满身的景枫去迎新娘子。两家隔得远,订好今儿的吉日吉时,曹家两前便已经出发,路上可以打尖,今日恰好到三十里外。 前来贺喜的亲戚朋友络绎不绝,唐妙姥娘家,几个姑姑家人都来,高大宝还羞涩地让杏儿带给小玉礼物。 主宾都请去老唐头那里,在王氏家的旧屋里也支锅管着炖肉。仝芳夫妇带着萧朗薛维,由常叔陪同前来贺喜。唐妙见萧朗神情有不自然,问他又没事儿,只是路上冻得。 薛维瞥他们眼,笑道:“他挨训。他们都挨训。他奶奶病。” 唐妙刚想问怎么回事萧朗却瞪薛维眼,薛维立刻不乐意转身出去。 除两人吵架,出现在唐妙面前的萧朗都是明澈爽朗的,笑得双黑亮的眼如同两汪月泉,今儿他的不对劲让唐妙本来兴奋的心情也打折扣。 “萧老夫人责怪和仝姨?”见萧朗穿得单薄,便从自己的小炕橱里找出副淡绿色绣花套筒,先自己戴着,捂热再给他暖和手。 萧朗欢喜地接过套筒双手套进去,笑起来,摇摇头,“怎么会呢,没有的事情。” 唐妙审视着他,感觉他越来越有心眼儿,哼声,那次他让萧墙给家收庄稼的事情,虽然老太太算,可事后也听老太太是训过他的,因为他不肯悔改,还被罚去宗祠跪日。 萧朗探头看看外面没人进来注意他,便从脖子里拽出根丝带,没有编花式,普普通通的,下面缀着块翡翠圆月,他摘下来就往唐妙头上套,“个给。跟送给的很像,刚好是对。” 唐妙脸颊发烫,想起柳无暇原本那块是他送的,便想管萧朗要回来,可看现在的模样强取是不能。人来人往的怕人看见,唐妙只好戴萧朗送的玉佩,顺便取笑句那丝带难看,怎么早早没给做新的。 萧朗腰间玉佩下面的络子还是送的那条,但是香囊却没络子,光秃秃的,而且发现他身上的东西做工差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早早心情不好,不给他做。 萧朗随口句没人给他做,若好心就记得给,瞥眼见正微扬下巴要将翡翠玉放进贴身里衣内,稍微扯开的衣领下露出凸起的精致锁骨,曲线优美,色泽莹润,他心神荡慌得忙扭开头。 时外面传来阵清亮的笑声,然后是二哥几个跟柳无暇笑的声音,唐妙和萧朗忙迎出去。 看到周诺的时候,唐妙叹口气,家伙就算是来乡村种小地方,也绝对不放过臭美显摆的机会,身华贵的织锦缎长袍,长身玉立,细腰秀背,而且竟然没穿棉衣,双水溶溶的桃花眼映着冬日懒洋洋的日光越发醉若流波,顾盼生情。 他以为“美丽不冻人”吗? 在群锦衣丽服间柳无暇依然布袍青衫,他似乎总有那么种魅力,能将周围的切都变成他的背景,喧闹的喜庆中,他淡雅悠然,生种潇洒俊逸的气势,挡也挡不住的幽姿逸韵。 周诺眉眼转瞄向唐妙和萧朗,上前拱手作揖,两人还礼。唐妙想请他们去奶奶家,周诺却对萧朗道:“萧老夫人还硬朗吧。” 萧朗道谢,道:“多谢挂怀,老太太前几还提起,如果有空,请家去做客。” 周诺朝唐妙眨眨眼,笑道:“送的炕橱还合用?今儿还特意送副对联给新人挂挂呢。请三小姐品评品评。”着他招招手,两个小厮立刻抱着两幅已经裱糊在花梨木板上的红底黑字金边的对联,内容自然是恭贺新婚的套话,可那字却如他的人样,风姿秀逸,不失筋骨。 唐妙自然知道他在那首打油诗的事情,但笑不语,绝不开口夸他。 杏儿走过来以为是柳无暇送的对联,顺口夸几句,在看来字跟柳无暇写的差不多,可能是对联,更加飘逸洒脱些。 周诺欣喜不已,连杏儿有眼光,等杏儿知道是他写的不禁扬扬眉,笑道:“要过年,不如麻烦周少爷帮们家多写几副对联。” 样姥娘家,几个姑姑家也不必找人写,免得那么多人来要对联,唐妙为难地柳无暇累得手抽筋。 周诺笑吟吟地望定,双眼儿似乎从水里捞出来样要将人吸进去,“若杏儿妹子肯磨墨,写多少也没关系。” 杏儿瞥他眼,随即移开视线,“好,西屋请吧,那里有笔墨。” 唐妙忙道:“二姐,不要理他,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呢,柳无暇写的比他好看万倍。” 柳无暇笑笑,跟唐妙和萧朗招呼过,见有景枫同年前来,大家多相识,便去帮忙寒暄招呼。 唐妙只好去帮母亲准备菜,萧朗跟着帮忙。 中午时分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前来,锣鼓喧,热热闹闹,后面虽然没有随行嫁妆,却还是跟几辆马车,有新娘子的随身行李、铺盖被褥、妆奁脂粉等等。 鞭炮腾起阵阵青烟,地上铺就青毡,花轿落下,喜娘上前唱贺词便扶新娘下轿。 来看光景的人们纷纷惊呼,那新娘子的吉服层层叠叠,红得似火,精致的凤羽美艳端庄的牡丹像活的样,为踏布袋轻提大红绣罗裙,露出红缎金丝履,脚踩金莲,步步生辉。 雪白的绫袜正中的对缝直冲着鞋尖,板板整整,娇俏又端庄。 众人看得呆,半才回过神来向高氏等人道喜。 虽然普通的人家普通的房屋,来围观的人总觉得人家才叫拜地,那么袅袅婷婷地下拜,如春风摆柳,虽然看不见新娘子的模样,可新郎风神俊秀,气质温雅,举手投足都带着股读书人的优雅,新娘身姿婀娜,怎么看都比年画好看。 萧朗看眼站在他旁边的唐妙,穿着桃红袄儿,浅绿裙,领口露出洁白的中衣边缝,服帖地包着曲线柔美的颈项,看得他移不开眼睛。 唐妙瞥他眼,“看拜地的,看干吗?”见他很不自然的红脸,便领着宝儿走开不睬他。宝儿嘻嘻道:“小姨夫肯定想跟小姨拜堂呢,脸都红。” 唐妙捏捏他的小手,“老实儿,否则等下小姨不帮抢糖果。” 宝儿嘟嘴,“不帮抢,那不吃栗子和那个饭饭。” 唐妙知道他的是换妆面,便拉着他去看,准备好就要大家分食。 为方便,西屋和西院的东间早就打通,装两扇板门,拜完堂便送新人入洞房。众宾客随主人家各自入席,照例主宾去老唐头家,孩子人在高氏边吃酒热闹。 寒夜之吻 等新郎出来陪客饮酒,高氏便让唐妙进去问问新妇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唐妙怕宝儿捣乱,便让他在外面等着。曹三小姐曹婧已经换妆面,将繁复的吉服换下,里面是轻软的大红绣花袄儿和罗裙,因为罗裙里面贴身穿柔软的棉裤,所以腰身依然细细的,没有多少臃肿。 唐妙进去先问好,话的时候趁机打量新媳妇,见模样俊俏虽不是顶顶美的,但是明眸皓齿气质优雅,神态落落大方,透着股亲切。本来还怕大哥娶个大家闺秀,到时候包大小姐脾气,只怕父母以后的日子难过,现下看般平易近人不禁松口气。 曹婧笑容温和亲切,招呼道:“是小姑吗?进来坐。” 唐妙笑道:“大嫂,叫妙妙好,饿吗?去端饭菜给们。”屋里还有曹小姐的两个贴身丫鬟,个冬娟个春容。 曹婧亲热地招呼,“妙妙坐,让们去端就好,跟话吧。” 唐妙在炕沿上坐下,却也不知道什么,看嫂子笑容温暖,目光清亮,整个人透着股子爽快,让人很是舒服,想赞两句又怕太刻意。小时候装孩子哄大人得心应手,如今自己大,反而有不好意思。 便问嫂子冷不冷,如果冷下去填柴火烧炕,又把窗户支起来透气,糊着大红的窗纱,很是喜庆。窗口的大红喜字,还有喜鹊登梅,狮子绣球等窗花都是唐妙姥娘剪的,非常别致。 曹婧看着那剪纸眼睛亮,道:“好巧的手,就算们在家做个都没般逼真的。” 开口,两人便没拘束,唐妙听得真诚便聊会。发现其实大嫂也有紧张,虽然那亲热是性子里透出来的自然,可神态间还是难掩初来婆家的忐忑。想大嫂个富家小姐,嫁来自己家,担心的不是贫穷劳累,竟然是为人媳妇的忐忑,唐妙的心立刻跟近许多,跟大嫂不拘束,曹婧感受到的诚心以待也顿感心定,聊会新越发踏实,先前的忐忑扫而空。 “外面那地窖里有什么?看有人偷偷去看。”曹婧指指院子里的地窖。 唐妙啊声,“些人真讨厌,不能见光呢,里面是生的蒜黄,如果见光容易发绿,还有豆芽什么的。去给绑起来。”着下地找绳子。 曹婧嫁过来之前详细地解过他们家,知道小姑喜欢跟父母起种地,出些很好的子,本来想应该是个粗手大脚的乡村丫头,却没想到般娇俏可人。想必那大棚也是弄出来的,笑笑曹婧顺手抽出条带子递给,“个。”见唐妙像看变戏法样瞧着,忙道:“们给绑袖口的,现在没用。” 唐妙立刻跑出去把地窖的门子绑上,免得再有人随便进进出出地掀开看。弄好又进屋跟嫂子聊,陪会,两个丫头端饭菜进来。 曹婧让春容把的妆奁匣子捧过来,给唐妙挑和杏儿喜欢的。 唐妙摇头笑道:“谢谢嫂子,和姐姐平日都很少戴个,等想戴再管嫂子要。” 曹婧见虽然衣服别致,但头上饰物简单,便知道不好个,也就不强求。 唐妙便告辞出去忙其他的,让们有事情尽管去找人,从西院出来,恰好碰见柳无暇倚在南边人家的后墙上和周诺话。 因为宾朋满座,加上事情繁忙,柳无暇跟唐妙还没上句完整的话,他扭头看着从西面过来,夕阳余晖漫漫洒洒,使得如同画中走来样,轻盈曼妙。 周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哂笑道:“哟,才发现小丫头越来越漂亮。”完朝唐妙招招手。 唐妙走到近前,见柳无暇面色红润,像被春风吹红的桃花样,知道他有喝多,关切道:“喝酒还在路口吹风,还是家去吧,熬醒酒汤给们。” 柳无暇凝视着,笑笑,抬手揉揉额头,“不妨,博仁大喜日子,大家自然要尽兴。” 周诺笑嘻嘻地扫视着他们,尔后对唐妙低声道:“喂,听定亲?” 唐妙白他眼,“是啊,羡慕?” 周诺耸耸肩膀,被酒气氤氲的那双桃花眼似醉非醉,眼波欲流的明亮,“么早定亲,会害二姐嫁不出去的。” 唐妙哼声,瞥眼见二姐从家里出来,便道:“二姐,周公子找话呢。” 周诺叹口气,“嫌碍事儿,非的借口。”笑着朝杏儿走过去,见头上插支桃花簪子,便笑道:“送的是桃花杏儿梅花的,干嘛带小丫头的。” 杏儿瞥唐妙和柳无暇眼,转身往奶奶家去,周诺随意地走在旁边。 杏儿道:“喜欢跟妹妹换戴不行啊,都送出去,还管人家怎么用。” 周诺忙求饶:“算不对,只是桃花簪子是康宁挑的,他自然想小丫头戴的吧。” 杏儿嗤声,“柳先生才没那么无聊。”然后又瞥他眼,“手腕子不疼吗?泡三七酒,要是有空就来泡泡吧。”完却忍不住勾唇浅笑。 上午抱出堆红纸,让他炫耀个够,累得他最后要吐,保管此后再不想写字。想起上午写对子的时候,杏儿便想笑,他也不知道是傻还是什么,明明看着那么精明偏偏不知道拒绝,让他写便写。只要不停他也不烦,直笑吟吟地盯着,会应该穿嫩色的衣服好看,会又戴对红宝坠子,着着竟然给画幅小像,去抢他又没画好回头重画。 当时两人人扯着头,都不敢使力,他气定神闲笑微微地看着,“杏儿妹子,画在心里呢,抢去回头画千张万张,看还能抢。” 气呼呼地道:“不经过的允许,就是不许画。” 他浅笑,声音低醇动听,“有不淑,窈窕辣椒,就是。” 自然听人念过窈窕淑,君子好逑之类的,听他得不伦不类,便当他取笑,毫不手软就要撕那画,他却陡然松手,用和软的语气道:“好,松手,别撕。画中的人儿也是有灵性的,撕,便是伤。还给吧。” 哼声,“别当不会画,回头画只乌龟王八……”意识到自己的粗俗,不禁笑起来。原本紧绷唇角副生气模样,笑之下清眸流盼,神采飞扬。他呆瞬,咳嗽声,笑着离去。 现下看似笑非笑,唇角微勾如仰月,目光中有种不需淬炼生的犀利,他又禁不住深深地看眼, 夜里宾客散尽新人入洞房,柳无暇萧朗几个留下做客,周诺好热闹,把小厮奴仆打发走,跟着柳无暇住几日。 老唐头直让老四和景椿看着那些年轻人,别让他们闹洞房太厉害,免得新娘子不舒服。 老四还想着唐妙跟萧朗听他墙角,他肩头扛着儿子对萧朗道:“等萧少爷跟们妙妙成亲,可要去把墙角听回来的。” 萧朗领着宝儿,笑道“四叔,小心妙妙听见,以后找补。”想起唐妙带他听墙角,心里喜滋滋的,当初不明白,如今明白才觉得好玩儿。 薛思芳在家照顾大梅,柳无暇和周诺几个在老唐头家话,大家围坐灯下听周诺南地北海侃。杏儿虽然不以为然,却慢慢地被他讲的东西吸引,听得入迷。他时而戏谑逗笑,时而面色严肃,会逗人捧腹大笑,会又让人潸然泪下,他就像股子风,谁也不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充满神秘的诱惑。 二更梆子敲过,唐妙萧朗几个悄悄去屋后,屋后黑乎乎的,夜里有阴星子隐在云间,只有后面人家窗外亮着微弱的灯光,莹莹闪闪。那里挤满听墙角的人,三儿和景森几个为首。小时候景森喜欢跟着杏儿几个,分家之后也在杏儿家住过段日子,后来因为王氏时刻不停地敲打他,也就慢慢疏远。尤其现在,王氏让他在家不是做饭就是帮忙纺线,不肯他去大爷家。他开始还想去玩的,被王氏狠狠骂几次,玩的心也淡,因为王氏指桑骂槐的,杏儿言语间也多些讥讽,景森便彻底绝去他们家的心思,每日跟三儿还有其他些人混。如今王氏也张罗着让娘家人给景森亲,只是总没有大嫂家那么长脸便直挑着不定。 唐妙让他们都走开却没人睬,后来薛维生气,提着鞭子啪啪顿抽大家做鸟兽散。等薛维赶着其他人走,唐妙搓搓手跟萧朗离开,走到家门口玩心又起,想起四叔换娟衣的笑话不禁笑起来,不知道平日里斯文的大哥会有什么好玩儿的。 低声跟萧朗道:“要不咱去听听?” 萧朗呵着气,“那去给拿大袄。” 摇摇头,拽拽他的袖子,“不用,就偷听会儿。在下面给望风啊。”是怕有人过来,再者黑乎乎的,自己还真害怕。 萧朗自然答应,两人悄悄回到屋后,他弯腰摸摸,墙根有三儿他们摆好的石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唐妙的腰让站上去,屋后两步开外有条没小腿的水沟,他怕唐妙滑下来,只得在下面左侧紧张地守着。 后窗钉木板,但是左下角有个小洞,是闹老鼠的时候啃坏的。轻轻地抠抠,把之前塞着挡风的小木板拿下来,随即便听到里面人话。 “……后院那子……”听是大哥的声音唐妙立时支棱起耳朵,后面却又听不见,急得又去抠小洞,小夫妻俩洞房之夜别的子,很大的问题! 可比绢衣什么的更有深度。 “……自己问冬娟呀,事儿还是听的呢,们主仆倒好……” 后面又听不见,估计两人在耳语,过会,又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有子娇柔地喘息声……唐妙原本等着听秘密呢,没想到真个听墙角……立时尴尬不已,慌乱中蹭得跳下来,萧朗怕摔张臂扶住,屋里传来景枫的声音,“谁在后面?” 唐妙吓得贴着墙壁不敢动,死死地拽着萧朗的衣襟,萧朗站在外侧水沟的边沿,小心地往里挪挪。当下便贴上柔软的身子,他心神荡,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双手撑着墙壁将整个地圈在怀里亦不敢再动。 风呼啸着穿过耳边,墙壁刚硬阵阵凉气透心而来,唐妙却觉得阵火热,两人都没穿大袄,胸口贴在起热气翻涌,额头被他呼出的气弄得阵冰阵烫。 听着屋里大哥拖凳子的声音,心跳如擂,风里不知道何时飘起雪花,落在的脸上带起阵凉意。心里紧张便胡思乱想,白日还日头高照的,现下竟然飘起雪花,纷纷扬扬的挺大,算是今年第场正经的雪……地里的麦子应该很欢喜……风呼呼的怎么般热?大哥怎么还站在窗下不走?萧朗干嘛将挤在墙上,阵冷阵热可别感冒才好…… 萧朗更是呼吸短促,心怦怦直跳,怀里是泛着清香的温软身体,下颌被额前的刘海拂起阵阵□,加上做贼样的感觉让他几乎要笑,生怕寒风里冻坏反正他也不怕被大哥抓到便想挪步走开。 唐妙被他贴着透不过气,耳边咚咚地不知道是自己心跳还是他的,感觉他要动,慌忙张臂抱住他,随即窗口清晰地传来大哥的声音,“原来是老鼠,后窗里咬坏个洞,刚才还哪里透风呢!” 大嫂的笑声也传来,“老鼠也够厉害的,爬上窗磨牙,幸好不是听墙角的。” 景枫笑笑,“放心,爷爷管着呢,刚才赶走不会再有人来的。屋秦小姐住过之后就空,老鼠是常有的,还吓跳。” 起秦小姐,新娘子似乎有兴趣,“是曹管事家的亲戚?都不清楚……拿个包袱塞下就好,怪冷的,快上来吧。” 然后是悉悉索索塞窗户的声音,吓得唐妙更不敢出声,生怕大哥听见,原本也没啥,可关键他们方才……脸颊滚烫,过会没动静才仰头想看看,恰好萧朗低头想跟话,凉凉的唇便落在的鼻尖上。 他原本浑身滚烫,顿觉心窝阵酥软,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原本冷得麻木的唇上,此刻着火样,的肌肤冰凉的,像是遗落在雪地的玉珠般冰滑。他心神激荡情不自禁地抱紧,唇顺着鼻尖的曲线滑下,准确地落在的唇上。 唐妙身体猛地僵,他抱得太紧,让听到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明明北风呼啸,碎花乱卷,却失聪样只有血往上涌的眩晕感觉。 他试探地以唇轻轻摩挲着的,尔后张口含住冰凉干燥的唇瓣,慢慢地濡湿给温暖,口中有石榴的清甜引诱着他想要汲取更多,下意识地吸吮的舌尖,那是甘甜的源泉。 唐妙阵头晕立刻回过神来,已经被他半抱着压在墙壁上,他的吻全凭本能毫无技巧青涩中带着急躁,四唇相接便再也不想分开般痴缠。唐妙呼吸困难用力挣扎下,唇被他的牙齿碰到,疼得嘶声下意识大力推他。 萧朗猝不及防抱着退步,恰好踏在沟沿上,唐妙立刻想起后面的水沟忙又用力抱住他,低声道:“小心。” 萧朗身子晃晃被拉回来,腰折回来的力道有些大,将撞向墙壁,忙抱着的肩头,手垫在下面又将压在墙上。 唐妙深吸口气,低声道:“快跑,会儿大哥出来抓贼。” 萧朗抱着稳稳心神,随即握着冰冷的小手跳过水沟,急忙向东跑,就算大哥出来自然是从西边。 听墙角带来的紧张感让想笑,却被那个吻弄得面红心跳,想抽出手被他握得更紧。到路口,他放慢步子,拖着唐妙也停下飞奔的架势。 尴尬忐忑,“喂,怪冷的,回家。” 萧朗用力地握着的手,想再次将拖入怀中,却又害怕恼,方才的情不自禁似乎没生气,“妙妙……”他的声音在寒风里带着深情的热度,让唐妙心突下。 努力稳住心神,想自己什么电视没见过,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不就是个吻么,如果自己被他吓倒那才是丢人,努力保持着平和的语调,字句道:“嗯,没啥,反正也不是次。” 小时候在无力反抗的时候他也没少亲,不同的是那时候不会头晕心跳罢,他也不敢咬。 “没生气吧。”他的手在寒风中今竟然沁出丝丝的汗意。 唐妙用力将手抽回来,噘嘴道:“再磨磨唧唧让在风里挨冻,要恼大发!”着转身就走。 萧朗忙跟上去,随路飞奔回家,两人裹着身寒气冲进屋里,高氏看他们眼,“薛公子呢?不是跟们块去的吗?” 唐妙诧异,“他不是早回来吗?” 高氏摇摇头,“没,快去找找,早睡觉吧。小山们去西屋,跟二哥姐夫他们起。柳先生跟周少爷在奶奶家。” 萧朗笑着头,剧烈地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扭头看唐妙脸颊绯红,如春雪中绽放的桃花样美艳动人,心跳又怦然加剧。 高氏看他眼,关切道:“小山,脸怎么么红,外面冷吧别冻坏,晚上擦面膏,别皴脸。” 萧朗下子脸更红,忙道:“妙妙早睡吧,去找薛维睡。” 唐妙咬着自己的唇,被他撞得有疼,幸好没破,否则就出糗。想着心事儿,方才黑夜里的吻让心神缭乱,高氏跟话也没听见,去西间洗漱之后便和小玉几个睡。 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蓦地听见二姐道:“翻来翻去把被窝都弄凉。干嘛呢?” 唐妙声便不敢动,过会道:“炕太热,今儿不知道烧多少火呢。” 杏儿抬手试试,感觉后背湿漉漉的都是汗,便道:“往外边来儿,明儿还得早起做饭呢。” 唐妙翻个身,往二姐那边靠靠,生怕惊醒大梅,便没大动作,“不是有大嫂做饭吗?” 杏儿顿下,“个千金小姐,能跟咱比?” 唐妙睡不着,过会便发现杏儿也没睡着,窗外北风呼啸,树枝摇曳发出沙沙声响,院子里宝儿和蔷薇玩过的木头鸡盆被风吹着骨碌碌地打转,不知道撞在那里发出砰的声音。 两人的心也跟那木盆样骨碌碌,不知道碰在哪里。 杏儿知道没睡,翻个身轻声道:“咱娘今儿做媒,给高大宝和小玉提亲,二姑和二舅都挺乐意的。” 唐妙笑笑,突然小玉羞涩道:“们两个还真不正经,么晚不睡觉,单来编排。” 杏儿笑道:“们哪里编排,乐意不乐意吧。” 小玉脸颊滚烫,翻个身干脆道:“怕什么,当然乐意,有啥不敢的。” 两人笑起来,小玉又问,“偏们两个嚼舌头,们怎么不敢?” 杏儿道:“睡吧。”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总有那么双眼,就像是寒气料峭中自得绽放的桃花,飘然入水,泛起涟漪,明波湛湛。本以为他轻浮放荡,可他实际不过是嘴巴坏,心思却正得很,甚至可以算是个很正气的人。虽然嘴巴上喜欢占的便宜,实际行事却体贴细心,懂得尊重孩子,从怀里抱宝儿的时候都不敢碰到。他虽然没有柳先生那般博学多才,引经据典,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底下似乎没有他不知道的。 宝儿嚷嚷着娶媳妇的时候,他跟低声笑,最好嫁个愚夫,除懂的好其他全然不晓得。讥讽他最好娶个丑八怪,让他把之前看的美丽都还回去。他他在会儿之前,没有心仪的人,如果没有能让他心无旁骛去喜欢的子,他是不打算成亲的。 当时用眼梢瞟着他,“底下怕是没那样的人!” 他笑容如酒般酽酽,眼波溶溶地盯着,似无限怅然地叹息道:“也不定……” 的心砰得跳,不受控制的意乱。 依依不舍 下半夜风停雪密,五更里鸡叫声声,大家陆续起身,唐妙折腾半夜刚迷瞪两下眼儿便也起身。 尚早,屋里油灯,外面朦朦胧胧的泛着青光。 萧朗已经拿大扫帚和景椿在院中扫雪,新铺的甬路份外匝实,平整不留残雪。薛维站在西间窗外,从窗台上慢慢地团着雪,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妙从屋里出来,看萧朗已经去大门外扫雪,便拿铁锨将院子里的雪堆到杏树下或者小花园里。薛维回身把铁锨抢去,嘟囔道:“来吧。” 唐妙看他眼,都要过年,他怎么还跟着萧朗厮混?顺手问道:“薛大人没让回家吗?” 薛维起眼瞪,以为他要骂呢,结果他飞快地道:“以为稀罕里啊,玩什么都没。回济州府想干嘛就干嘛。” 唐妙叹口气,“可不要再跟人打架啥的,免得给薛大人惹是生非。” 薛维好看的眉毛皱起来,不悦道:“哪里惹是生非?烦人!”完气哼哼地提着铁锨跑出去找萧朗,唐妙便去南院的棚子底下挎做早饭的干草,出门碰见来给父母请安的大哥大嫂。唐妙想起听墙角的事情便觉得不好意思笑嘻嘻地打招呼往东跑去。 曹婧笑道:“妙妙真是个可人儿,既知书达理,又聪明可爱,还能帮家里种地,鼓捣那些奇特的东西,萧家少爷真不知道哪世修来的福气要娶为妻。” 景枫望着小妹飞奔而去的背影,唇边不由得浮起淡淡笑意,“他们算是彼此修来的吧。” 望着夫君脸上温柔宠溺的表情,曹婧挽上他的手,真诚道:“虽然家姊妹兄弟的要比别个融洽些,可看们般手足亲厚,其乐融融的真是让人羡慕。” 景枫笑笑同起进门去给父母请安。 唐文清夫妇忙碌大半辈子,从没让人伺候过,等人来请安也是头遭,虽然不习惯可过场还是要走下。高氏怎么都不像那种干坐着也特有婆婆气势的人,板不住严肃的神态,跟唐文清笑番,又让杏儿给找平日穿的衣服,把曹家送的好衣裳收起来洗洗过年穿。 杏儿在当门中央摆下蒲团,便见大哥大嫂已经走到门口,景枫身淡青色长袍,衬得曹婧袭石榴红衣裙越发浓艳,清晨薄雾中曹婧张娇俏的脸上眸子越发清亮逼人,透着股干练利索,唇角温和的笑又让给人种亲切之感,不会觉得目光有什么侵略性。 杏儿看直挽着大哥的胳膊,副无比亲热的模样,眉梢紧紧,问好便又整理下桌椅。 曹婧看要挪动那张沉沉地桌子笑着上前,“杏儿妹子,帮吧。”着帮抬下,岂料那花梨木八仙桌重得很,搬之下竟然纹丝不动。脸颊微热,也意识到杏儿刚才没用力,却也不在意,笑着对景枫道:“大哥在旁看热闹。” 景枫呵呵笑笑,上前帮们把桌子往前挪挪,时候唐文清夫妇已经走出来,亲切地招呼。 曹婧扶高氏在东边椅子上坐下,唐文清便坐西边的。 曹婧便和景枫起跪在当下的蒲团给二老磕头,正式唤爹娘,恭恭敬敬地道:“爹、娘,媳妇儿虽没有下过地,可自小并不娇惯,为媳妇儿的道理还请爹娘多多指,如果媳妇儿哪里有不周的地方爹娘尽管,可定不能纵容。” 唐文清不喜欢话,套话免去,笑着几句大意让别生分拘束,有什么话尽管跟家里提,别不好意思之类的。终于喝上媳妇茶,高氏欢喜地眼底泪花闪亮,用袖子擦擦忙掏出只新钱袋递给曹婧当做磕头钱。 高氏本来还寻思媳妇是娇娇小姐,生怕忸怩或者给什么脸色的,没想到不仅模样好,性子看着也不错,跪得痛快磕头不犹豫,叫爹娘亲切自然,没有半大家小姐的架子和派头。心里顿时松大口气,亲自把曹婧扶起来。 寒暄两句,曹婧送给公婆的鞋袜随后冬娟拿过来。心下紧张表面却笑微微不见生,对高氏道:“娘,来擀面条吧。”新媳妇进门边兴分面条给自己家人吃,自然媳妇做的最好。 高氏愣,本以为曹三小姐在家里娇生惯养,虽然人家不计较他们穷愿意嫁过来,可也没指望媳妇儿跟别家样做饭下地的,没想到第曹氏就要做饭,忙客气道“媳妇儿刚来还不习惯,过两熟悉下再做。” 曹婧笑道:“娘,如今可是家的媳妇儿,做饭是应该的。要是跟客气,那媳妇做的可不踏实。” 高氏听便也没话,新媳妇儿第做饭也正常,是正经礼数,便没再阻拦。 曹婧让婆婆帮忙挽袖子,根据的指去面缸舀面,又兑温水和面。高氏直在旁边看着,见动作尚不是很利索,寻思可能是出嫁前些日子刚学的,想到人家娇娇小姐为自己儿子般辛苦,心下很是感动。 曹婧活好面,有软,灰瓦盆底沾很多没搓干净的面,把面团放在面板上加面粉继续揉。高氏倒面粉进去搓盆,没会又搓出个小面团来。 曹婧脸色红,歉然道:“娘,做的不好,要多教。” 高氏笑道:“做的很好,们三丫头刚开始和面可不如,被二姐好几次,和三次面,就能揭只面盆来。”完两人笑起来。 唐妙抱草回来,听们自己,笑道:“娘偏心,大嫂才进门,就跟的糗事。” 杏儿拿擀面杖子给大嫂,对唐妙道:“咱家三姑娘糗事多着呢,不过好事儿也不尽,扯平啦。”看眼唐妙身上的衣服低声道:“帮大姐伺候那小祖宗去,别把新衣裳弄脏。” 唐妙知道母亲打开话匣子自己的糗事就刹不住,也不好意思凑热闹便出去。大梅今早上没难受,在西屋帮宝儿穿衣服,薛思芳和景椿早已经出去扫雪忙活。 宝儿直嚷嚷着要跟小姨夫打雪仗,穿好衣服就往外跑。 没会张嬷嬷领着冬娟两个丫头来给高氏夫妇磕头,顺便把曹氏给大家的鞋袜腰带送上。张嬷嬷和两个丫头见自己宝贝珍爱的小姐挽着袖子擀饼切面条,心里酸酸的。不由得想起夫人的话,“们要是看到三小姐给人做活,也别帮忙,千万别流露出心疼什么的。则让婆婆看以为们的闺教养得娇惯使唤不得,二则是自己挑的路,好坏都自己走。除非家里能使唤起仆婢来,公婆小姑都不必操劳,否则是不能脱出来的。” 张嬷嬷忙给两个丫头使眼色,让们收起那难过神情,笑着跟高氏话家常。三小姐早就和们约好,嫁过来之后,们就回曹家去,不做唐家的仆人,媳妇儿该做的活儿自己做就好。 高氏虽然感动不想媳妇儿受累,可也不能使唤人家的仆人,再张嬷嬷虽然是奶娘可保养得好,两个丫头也是别家小姐样的人儿,们要走自然同意的。 曹婧在娘家特意学擀饼包饺子包子之类的活,但那时候有人帮忙,如今自己个人,总归没那么顺手。好在为人率性大方,哪里不好笑笑请高氏指下,既不忸怩也不尴尬,大方自然。虽然那饼擀得并不圆,面条也不够薄,可高氏还是连声赞好。末还要拿唐妙安慰,“们三姑娘还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呢,擀饼之类的营生也手生,多学学就好。” 曹婧笑着用手背擦擦额头,道:“那以后跟小姑起做,可以两人起学。” 高氏看脸颊沾面粉,便拿帕子帮擦。 杏儿烧水,没会便把面条下好,又炒两个菜做卤子,个葱炒鸡蛋,另个咸菜炒肉。还有昨剩下的肉菜,便也不多做,只象征下即可。 **************** 唐妙方才在外面遇见萧朗,他黑眸被雪光映得耀眼,看的时候表情比以往多几分暧昧,原本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居高临下地审视他,却不料他根本不怕,反而笑微微地问怎么没睡好。顿时大窘,也顾不得他还要跟话,扭头躲去奶奶屋里跟爷爷种地的事情。 大哥大嫂送面条来便坐在当门拿小碗给大家分,边分边发呆。盆里的面条已经被捞光,却无意识地从个碗捞到另只碗去,来回倒两三次自己都没发觉。周诺站在东间看他眼,对里间出来的柳无暇低声道:“看那傻样儿,再不管估计要魔障。” 柳无暇被发呆的样子逗得笑笑,走过去俯身敲敲桌沿,“妙妙,面条已经凉不用再倒。” 唐妙嗯声,见是柳无暇,脸颊热忙把白瓷碗放在他手里,“嗯,怕面条烫,帮晾晾,快吃吧。”完火烧屁股样蹭得起身,撞周诺下也不管,飞快地跑出去。 唐妙走得快在大门口滑下,恰被南园过来的萧朗伸手扶住,“妙妙,抢什么呢?” 抬眼对上他红润微笑的唇,那冰凉柔软却抵死纠缠的感觉瞬间浮现在脑海里,让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 萧朗夜未眠,来来回回将第眼看到,两人从小到大的滴滴,想遍又遍,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浮现着唇上那般美妙绝伦的滋味,边警戒自己边无法控制的越发沉溺其中。他早早地起来扫雪,直想跟句话,却直刻意躲着他。他本来可以多住几的,但前几奶奶病,他得回家照顾。 唐妙低下头看着旁墙角晶莹的雪堆,“快去吃饭吧,大嫂做的面条,很香。” 萧朗想握的手,又怕生气,只得隐忍着,柔声道:“妙妙,昨夜……” 唐妙如被什么咬样,忙道:“啊,快去吃饭吧。”拔脚往家跑,被人吻完,隔还要讨论个吻如何还真没那么大方,不过想他那样紧张在意的模样又觉得好笑,心里顿时甜丝丝的。 看着仓皇离去的背影,萧朗忍不住笑起来,从小到大都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指导他样那样,般落荒而逃算是第次。 早饭后萧朗带着薛维跟大家告辞的时候,唐妙愣怔下才相信他是当真的,第次走得般痛快。以往他总是磨磨唧唧,粘粘糊糊,能多呆会是会儿的。 高氏带媳妇儿去东间话,收拾送亲家的礼物让张嬷嬷他们带回家,大家也都识趣离开,留俩儿人话。 瞬间空荡的屋子让唐妙紧张,想笑笑来活络气氛,对上萧朗深情不舍的双眸时候,却又笑不起咳嗽两声,“回家好好呆着,听奶奶的话。” 萧朗轻笑道:“妙妙,现在对奶奶最阳奉阴违。” 唐妙白他眼,他呵呵笑起来,用低如蚊蚋的声音道:“妙妙,会想的。” 唐妙没听清,疑惑地看着他,见他脸颊红起来,自己也不自然,“下流!” 萧朗无辜地看着,“冤枉。会想的。” 唐妙心里涌过阵暖流,“不会想的,快走吧。” 萧朗依依不舍,虽然从小起长大,抱过牵过手,可他从不知道原来……吻是那样的。他想如果离开的时候能够亲亲,就算些不见也能熬得住。 “妙妙……”他低唤。 “嗯?”唐妙半低着头。 “走。” “。” “奶奶病,可能好多不能来看。” “行。” “走。” “好。” “……” “干嘛?”抬眼看他,待他的唇飞快地啄过的额头,才意识到他又来亲! “!”瞪眼,他笑得心满意足,“走,屋里呆着吧,冷。” 虽然柳无暇今儿不走,可他突然觉得有底气,不再害怕。 从前他总担心他的花花桃桃会喜欢亲近别的孩子,尤其是柳无暇。有段时间那种惶恐嫉妒的感觉让他寝食难安,花花桃桃跟柳无暇在个屋檐下,他们什么,做什么。柳无暇是个成熟有魅力的人,花花桃桃只是个小孩,他会不会引诱,万动心怎么办?各种繁杂的想法几乎将他煎熬得干枯掉,后来母亲出面为他们把事情定下来,虽然会顶着很大的压力,可他喜欢,喜欢得要死掉。 他依然怕花花桃桃会喜欢柳无暇,可他又坚信,他的花花桃桃是个纯洁的孩子,既然和他订亲就不会跟别的人太亲近。 他相信柳无暇的人品。柳无暇克己守礼,就算无法全然掩饰那种喜欢的感觉,他对花花桃桃也是矜持有度,从未逾越。 自己既然答应奶奶回去就定回去,不能让对花花桃桃有什么意见。 午饭后,张嬷嬷和两个丫头也告辞离去,虽然对小姐依依不舍,却强忍着泪爬上车,放下车帘两丫头便泪如泉涌。张嬷嬷边斥责着们,自己却忍不住擦泪。 曹婧送走自己从小朝夕相伴的人,心里虽然不舍难过,却直笑着,只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擦擦眼角。路是自己选择的,既然嫁人,就要开始新的人生,不能让唐家感觉任何压力。的富贵,不该成为和婆家人的障碍。如果他们爱富贵还好办,直接给他们,可他们不稀罕。退步讲,若他们爱的富贵,可能又不爱他。 景枫看穿着单薄的棉袄在寒风里瑟缩着肩头,悄悄拭泪的动作他也看在眼里,等马车过拐角看不见的时候,他拍拍的后背,握着的手轻声道:“风口里冷,和娘回家去吧。” 曹婧从他看似正经关切的话里,体会到独属于他的温柔,他温暖的大手让想起昨夜的缠绵不禁脸颊发烧,忙抽出手转身扶着高氏道:“娘,们家去吧,外面冷。” 高氏摸摸的胳膊,嗔道:“都交九,滴水成冰的,怎么穿么儿?们年轻人就是样,总嫌大袄不好看,可暖和着呢,要是把身子冻坏可是遭罪儿的事儿。” 曹婧连声应着有大袄,只不过刚才干活有不方便就脱,寻思出门就会儿,没想到么冷。 进屋,们搓着手,呵着气,高氏立刻让上炕头去热乎,又问回门的事情。 曹婧笑着道:“娘,爹,让正月里回门就好。” 高氏寻思也行,般人都是春秋成亲,像他们样冬成亲的少,们三或者九回门,密水县那边也有人满月回门,过年初三回娘家也成。婆媳两个坐在热炕头上围着被子边做针线边话家常。 ********* 唐妙去二哥房间找二姐让帮自己剪几个花样,结果杏儿心不在焉随便拿几个旧花样子敷衍他。 杏儿原本躲在景椿的房间发呆,被唐妙打断怕看出自己的心事,转身让赶紧出去。 唐妙笑嘻嘻地道:“二姐,思春呀!” 杏儿白眼,“呆着吧,出去走走。” 唐妙忙拿起炕上的对棉套筒塞给,“冷啊,小心。” 杏儿套着厚厚的棉套筒悄悄去南院走走,却没想到他竟然在,皑皑白雪光秃秃的枝桠,他身黑底白纹的锦缎长袍,外面披着件绛色镶貂毛的斗篷,样打眼看,怎么都是不尽的俊美风流,潇洒韵致。 犹豫下却笑着走过去,“哟,周少爷竟然喜欢个人清静呀。” 周诺顺势倚在身旁的棵榆树上,浅浅笑:“等呀。” 杏儿面色沉,啐声,“拿人寻开心也不怕闪舌头。” 周诺笑着耸耸肩膀,“又不信。”看没穿大袄,两只脸颊冻得有发红,叹口气,走过去解下自己的斗篷围在的肩上。 杏儿不禁取笑:“等就为借斗篷披?” 周诺唇角噙笑,“若喜欢,们可以坐马车去看雪中梅花。” 杏儿扯下斗篷仍还给他,“个乡下丫头可没那么大的雅兴,周少爷还是去找别的姑娘吧。” 周诺叹口气,抱着斗篷发怔,然后笑笑,倚在树干上继续望。 杏儿出南院篱笆门,见柳无暇站在门口,跟他打招呼。柳无暇朝笑笑,轻声道:“周诺第次邀请孩子去赏花。” 杏儿对上他洞悉世事的眼,只觉得脸颊发烧,总觉得他能看穿人的内心样。 虽然他看穿的心事情,可他的语气柔和胸怀清旷,让没有半被冒犯的感觉,即便不想承认可内心还是觉得对柳无暇有所愧疚。因为素日极少跟柳无暇闲聊。 “多谢先生。”道谢匆忙回家去。 若即若离 几日家里有称心如意的新媳妇儿,母亲对儿就没那么关注,自然也少很多训诫。唐妙和杏儿巴不得。因为两个都不是循规蹈矩的,没大梅那么乖巧,高氏逮着机会就训番为人媳妇的道理。 唐妙因为亲事定下来,便很注意保持与他人的距离,不管是柳无暇或者周诺,鲜少无事找事地闲聊,专注于研究自己的豆芽菜,蒜苗,每日开心地做买卖。可无论如何,也不会故意对人疏冷,与柳无暇的相处依然亲昵自然,不会有意拉开距离让人感觉不适。柳无暇直被人求帮忙,他来者不拒,空里便帮唐妙侍弄的“大棚菜”,顺便给讲书等。 日午后气干冷,唐妙往地窖的壁炉里添几根棒子骨头,然后给豆芽菜换水,放回草屯上用棉毡盖住,以前要七八左右出芽如今四五就好。蒜黄用草帐子支起的棚子遮光,尽量保持绝对黑暗,颜色嫩黄,口感鲜嫩,也大受好评。 柳无暇次回去除见客人夜里还帮整理自己根据典籍领会的“大棚蘑菇秘术”,唐妙看过之后修改下,告诉他到时候去外面树林里采食用蘑菇的菌丝种子,先播种试验下。 突然想起公子乾送的书,便道:“认识个叫乾的人吗?他和曹家的曹管事起,送本笔录。” 柳无暇眉梢沉,随即笑笑,“刚认识,次回县里拜访过。” 唐妙声,“去拿给看,”着转身爬上去,因为下过雪,阶梯被宝儿几个孩子爬得滑溜溜的,柳无暇随手在腰上扶把。 唐妙道谢,“对,见过那位隐居的陈乐山先生?” 柳无暇头,因为地窖里光线不足,看不出表情,“见过。他和夜阑,嗯,那位公子乾起。” 唐妙回头居高临下看他眼,然后推开地窖门出去,跑回家里拿那本笔录便回转西院。东西已经收拾好,柳无暇也提工具上来,在院子里等。 把书递给他,笑道“位公子乾的字很丑。但是他好聪明。而且他很懂当下行情,对于济州府还有其他各地的作物种植,土地等状况很是熟悉,应该是考察得来的信息。真不简单,要走遍大江南北的吧。” 柳无暇翻看几页,头,有心不在焉地道:“他目前管着个,自然要上心。民以食为,粮食是国家的钱财根本,掌握个就掌握下利器,他……自然懂。” 唐妙听出他有不对劲,关切道:“无暇,担心什么?” 柳无暇立刻回过神来,笑道:“没,个对益处颇多,他日声名在外,不得能被大司农请去觐见皇帝陛下呢!” 唐妙忙摆手摇头,“快别,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吓死人!” 在的潜意识里古代觐见皇帝可不安全。 柳无暇又道:“位公子乾,倘若此后有新奇之物皆可卖与他,比如蘑菇,只要有他无的都可。价钱自然不论多寡。” 唐妙疑惑地看着他,“他很厉害?是皇帝的人?” 柳无暇头。 唐妙眼前亮,喜道:“那他岂不是可以帮?” 柳无暇见双目蓦地晶亮,本以为是因认识要人,却没想竟是为他,心下颤,随之剧痛,“,竟是如此想。” 唐妙笑道:“当然,是不起的人,应该做大事,他既然是朝廷要人,就该重用。若是错过,那是他们的无限损失。们是朋友,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如果需要送蘑菇或者抗倒伏抗旱的小麦给他,没问题,的试验田来年就能更加完善。而且还可以想办法把麦子的出面率提高调精,现在很多地方的面太粗,不好。” 柳无暇深深地凝视着,心中所有的坚持如汪洋决堤,溃千里。 为样的,什么都值得吧,他笑着问自己。 ********** 腊月初蹦蹦,年平安不生病。大早大人孩子在院子和街头上抄着手蹦蹦,今年目前为止只下场雪,虽然不是很大,却也解燃眉之急。唐妙刚跟爷爷商量来年的种地计划,恰好柳无暇来托爷爷把写好的文书收着让人来取,爷爷出去之后,两人便聊会。 杏儿推门进来看他们眼,对杏儿道:“大嫂找起擀饼呢。”唐妙听忙跟柳无暇告辞回家给大嫂帮忙。杏儿想跟柳无暇什么,他却温和笑,要去写封信便走。 杏儿叹口气,发会怔,出门却见周诺抱胳膊倚在大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提墙外只盛草的筐子就要往家走,周诺却笑着挡住,“杏儿妹子,帮个忙可好?”着他将衣袖扯,上好的亚光竹纹暗花缎被生生划道三寸来长的口子。 杏儿眉心微紧,“周少爷,们是请来做客,不是打架。是……” 周诺笑吟吟地望着,“方才去外面走走看到有株梅花,想折两枝回来与插插花瓶,却不想有狗追,花美折到,衣服倒破。” 杏儿想起他邀请自己赏花的事情,不由得笑笑,瞥他眼,“去换下来吧。” 很快杏儿就觉得不对劲,却也不动声色,想他动辄就找事情羁绊自己也没那么单纯。帮他缝三次衣服找四次书之后,若无其事对他道:“没有不让柳先生跟小妹话,不必如此。” 虽然被看穿他却没有半尴尬,笑道:“是哪里话,他们不是好好的么?” 初三薛思芳找个大梅身体不错的时候,跟岳父岳母告辞,带着宝儿回家去。唐妙把萧朗前年做生日礼物送的红木小算盘拿出来噼里啪啦打阵子,帮娘算些的帐,共开销多少,收贺礼喜钱多少,自己卖豆芽赚多少。正在帮人免费写文书的柳无暇顺便帮记账,念几个数,他便帮报出总数。唐妙纤细白嫩的手指在黑亮的珠子上灵动翻飞,如抚琴般,啪啦阵子,叹道:“真让人好奇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柳无暇呵呵轻笑,边行文还不冷落高氏的问题,亦不忘纠正唐妙算错的账目。 曹氏看他们配合默契的样子,暗暗叹口气,然后继续绣花。 高氏想想又把仝芳几次零零碎碎给的钱都记上,虽然现在他们没能力,可不定哪也能还人情啥的。高氏完,唐妙感觉柳无暇的手顿顿,便抬眼去看他,觉得他可能想起自己的身世,笑道:“今年冬豆芽也很能干,尤其是绿豆芽。” 柳无暇当即体会到的心思,朝笑笑,表示自己无事。 几日周诺直有意无意地“缠着”杏儿,总是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出现,些似是而非的话。知晓他的意思,破之后,他竟然向道歉,此后两人相处融洽。谁知不必他有意,倒是无心般喜欢听他话,他跟大哥自在县城认识之后就副相交恨晚的架势,如今倒是柳无暇做事,他两个得空便起畅谈。 原本还觉得小妹不可以与柳无暇相处过密,但发现两人起除种地就是养菜,没有半分暧昧痴缠之状。柳无暇坦荡磊落,小妹赤诚娇憨,让心里倒是生出丝万事不能尽如人意的怅然。 周诺跟景枫约定,到时候自己去他任职的地方开铺子,些日子在此待得很是舒适,虽然没有丫鬟仆从,没有锦衣玉食,却让他非常惬意放松。他也终于知道柳无暇为何喜欢里。 家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可也正是他们的特别之处,他们家有种给人以温暖的力量,吸引着别人,让他们到里,自然而然地卸下心防和压力。他们家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个性,或者极其鲜明,或者看似没个性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的独特。 那个面冷刀子嘴的少,在不经意的时候流露对人的关切,却比别个还要细心。虽然时不时要挤兑那个时而聪敏时而痴憨的小妹几句,可又比哪个都关心小妹的幸福。他想是善良而又冷静的,他能看得出对柳无暇的戒备又体会得出对柳无暇的关切。 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阅人无数,个世界上吃苦耐劳,埋头苦干的人太多,可他们能把苦日子过得如此乐观,亦能在突然转好的情况下坚持自己的风骨。 才是难能可贵的。 他不由得跟柳无暇感叹,“羡慕早认识他们么些年。” 柳无暇笑着默认,却将遗憾和隐痛埋在心底,打趣道:“既爱之,则不可错失。教的。” 周诺挠挠头,“想是回事,做是另回事。他们家人虽然亲和,可不好搞定。” 柳无暇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头,“也终有不如意时刻。” 周诺苦笑,随即面上露出怔忡之色,“们明儿告辞吧。过两日去县里。……真的确定回柳家而不跟去?康宁,的就是的,还是……” 柳无暇低垂眼睫淡淡道:“那是最不想去的地方,却又必须去的。若不去怎么能让以为依旧无能,无所事事整日自怨自艾呢。” 周诺叹口气,“照太看得起,哪庙会,表弟千两银子不用就能……” 柳无暇瞟他眼,无声无息,却让周诺闭嘴,“好吧,梦话呢。” 柳无暇声音依然平淡无波,眸深似海,喃喃道:“三年对太长,……等不及。” 周诺以为自己很懂他,可实际他觉得柳无暇其心幽深静远,无人能识。 翌日周诺跟高氏告辞,十分舍不得,年轻人虽然看着花哨,可做实事。经商的精明却如他般重情义,少,是以喜欢他。得他诸多帮忙,唐家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只跟他需要什么帮忙,别见外,想来不必提前招呼,随时来家里坐。 周诺自然欢喜至极,把高氏好个奉承,不断地家里多好他多喜欢,把高氏哄得笑不拢嘴,个劲请他多来。 *************** 夜里周诺后日要走好好玩儿次,他出赌资均摊给大家摸骨牌。往日里唐妙杏儿几个很少玩,今儿被他话里话外,眉梢眼角的轻视给刺激到,唐妙卯足劲想给他赢光。大哥二哥不肯入局,只在边上看。 几十局下来柳无暇赢得回合最多,可跟前的钱最少,都被他偷偷地给唐妙结果很快又被输出去。周诺有意无意地打压唐妙,引得柳无暇为解围,他却似是无意地跟杏儿配合着,让漂亮地风光数个回合。唐妙敲着桌子道:“周诺耍赖!” 周诺笑意莹然,无辜地摊手,看向柳无暇:“表哥,公道话。”见柳无暇眼神间颇多不满,摇头笑笑随手在桌面上转起枚大钱,又压低声音对柳无暇道,“表哥,丫头赌钱运不是般的烂……可别让赌,否则赚金山银山也能亏死……”完肆无忌惮地大笑。 唐妙没听见却也知道不是好话便不赌,捡起那几根红布条串钱,任凭周诺怎么挑逗都不再理睬,专心数钱。 周诺拿铜钱扔的头,“丫头,跟不跟去江南?就会儿也温暖得很!”完他挑眼去看斜对面的杏儿,瞪他眼扭头不理他。 杏儿把玩着手里精心打磨的骨牌,警告地瞥正在逗唐妙的周诺眼,然后帮着穿会儿铜钱,感觉他在看自己,便转个角度不理睬。片刻忍不住看他,却发现他正笑吟吟地瞅着,不由得心神颤,便觉得脸颊直烫到耳根。看他唇角漾开丝戏谑的笑意,就像直等在那里看出糗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便冷冷地瞪他眼,借口喝水将手里的钱扔下便出去。 唐妙郁闷地看着姐姐下去的背影,纠结于到底是帮自己还是添麻烦的,把自己辛苦穿起来的钱串,竟然不知觉中又给拆开,还拆得如此彻底! 见大家都在话,便悄悄将桌子拖到窗下慢慢地穿。柳无暇知道唐妙数数的时候不能被打扰,否则回头要重数,想着些他唇角无意识地弯起,灯光照在耳底的蓝宝坠子上,映着雪白的肌肤,娇俏可爱。刻他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很满,其他的很轻,很轻……可能杏儿没关紧门,阵风来,将灯光吹得散散,他心陡然惊回过神来。叹口气,他上前帮数钱,轻笑道:“周诺逗玩儿呢,不用弄。回头扔在抽屉里就好。” 唐妙摇摇头,偷眼看大哥道:“如今大嫂进门,娘可容不得们邋遢。如果把钱扔抽屉里,回头得教训好几嫁人做媳妇的……”想起萧老太太不喜欢自己,立刻咬住唇,默默地捡钱。 柳无暇见瞬间沉默,灯影里长睫如鸿羽,轻柔地颤动,白皙的肌肤在灯光中近乎透明的白皙,晕染着暖色的光芒,像长久以来给他的感觉。 他不喜欢垂下眼敛去真实感情的模样,那让他的心跟着疼痛不止。 西那弯弦月早沉下去,墨蓝如海的空阴阴的,无星,寒风凛冽中杏儿缩着胳膊倚在门外的槐树下。心里很乱需要静静。可他那似假还真的眼神,似真还假的浅笑让怎么都无法静心,他无疑是充满魅力的,又风流不羁,本该……可是心为何不受控制? 就算百箩筐的理由警告不要靠近,条情不自禁也让心软如泥。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人走出来,借着窗外透出的灯光,知道是周诺。寒夜里他衣袂飘然的样子,潇洒的另种法就是装彪,不怕冷。随即又嘲笑自己也是,穿么躲在里算什么,真应该爬进被窝去睡觉。 周诺在院子站片刻,适应外面的昏沉光线,到大门口见倚在槐树上愣下,笑道:“喂,不冷啊。” 相称不相称 杏儿忍着寒意,淡淡道:“们乡下丫头,火力大得很。” 周诺忍不住笑,低头用脚画圈圈,随即道:“看火气也很大。怎么啦?” 虽然谁也看不清谁的眉眼,可还是扭头,“没。” 模糊的黑夜里,他的声音低沉动听,是戏谑的笑:“火气不大,怎的还要降火?么冷的儿,个孩子……” 杏儿突然恼,“要管?” 周诺张张嘴,笑笑,自嘲道:“嗯,……对不住。”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尴尬,与以往的恣意张扬不同,甚至没那种引以为傲的潇洒流畅。 他轻轻道:“杏儿,外面太冷,回屋去吧。”着转身便走。 杏儿心下怦怦直跳,想也不想立刻喊他,“周诺。” 周诺顿住脚步,他第次觉得胸口有些痛意,那种痛明白却不出,从前看到合眼缘的子他从不犹豫,们也从不拒绝他的柔情……不是最美的,甚至不温柔,可却给他非常特别的感觉,勾起他心中那份真诚和纯粹…… 他为何番克制自己,不是高不可攀,他有信心能得芳心,可……他自嘲地笑笑,举步便走。 杏儿压着声音,却被寒风染上哭腔:“为何要下来看?” 周诺叹口气,以满不在乎地口吻笑道:“孩子是要人哄的,最见不得孩子落单,大冷,快回来吧。们去屋里玩儿。” 杏儿咬着唇,颤声道:“可没哄。” 周诺第次有词穷的感觉,自己是不是见过人太多,就对人真的什么样子模糊? 他只好回转,站在跟前,胸口贴在的肩头,俯首柔声哄道:“乖,回去吧。” 他的声音低醇温柔在寒冷的夜里像清冷的琴音样动听,极具诱惑。觉得有冷,贴近些,像只想要靠近火堆取暖,又怕被火灼伤的小鸟,刻自觉孱弱得令人可鄙。 他身上是织锦缎长袍,冰滑寒凉,他的胸口却散发着诱人的热量,温热的呼吸喷在的额头上,令心口发紧生疼。犹豫着靠近还是躲开,就在近乎绝望想要转身跑开时候,突然被他紧紧地抱进怀里。心神俱颤,身体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他抱着靠在树干上,俯首在耳边低声道:“杏儿,是个好姑娘,顶顶好的,可是……太晚。” 的眼泪流下来,苦涩的,第次心动,那人不属于自己,再次心动,还是错对象。 恨恨地问:“为什么是太晚?为什么是好的,可晚?自己没有定亲,在之前直没有找到心仪的姑娘。周诺,不要玩把戏,不要把当成那些人……” 周诺连声道歉,声音低得几乎揉进的心脏里去,“对不起对不起,真的没有。喜欢样的孩子,可是……们不合适。不能拖累,不想伤害不想伤心。懂吗?辈子做朋友,答应,不管有任何要求都愿意满足。” 杏儿猛地推开他,冷冷道:“也是,样,也配不起对的心思。”转身往奶奶家去。 周诺追两步,歉意道:“杏儿,应该嫁给心意待好的。” 杏儿机械地迈着脚步,什么叫心意待好,他怎么知道想要什么样的,以为他南地北地都去过,见多识广,就想当然将想成别的人,自以为对好? 他知道什么叫对好?是从未拥有永不伤心。还是只求拥有,不在乎有伤心至死?没有认真解的心思,便擅自替做决定,算为好吗? 唐妙穿好钱,半晌没见二姐回来,趁着解手的功夫出来找,听着外面话的声音,犹豫下,没敢露面,怕二姐知道骂。 听大哥墙角他无非温和的教训听二姐的可是要死人的。 片刻,外面没声音,蹑手蹑脚地过去,突然被人撞下,吓得啊声。 周诺没想到突然出来,急忙扯住,将扶正,笑道:“小财迷,想吓死人吗?可不是表哥,喜欢被吓。” 唐妙没看到二姐,气哼哼地道:“周诺,要是敢欺负二姐……还有,不许柳无暇,不许开他玩笑。更不许开和他的玩笑。” 周诺却继续笑:“,忘记,要嫁给萧少爷。” 唐妙哼道:“那又如何?关什么事儿?” 周诺不以为然:“他们让嫁就嫁,没骨气。” 唐妙气得不顾回去,站在门楼底下跟他理论,刻意压低嗓子,“什么别人要嫁?如果不想嫁,别人能逼吗?逼嫁给试试,肯定是跳河也不肯的。告诉嫁给萧朗是自己的意思,不许再拿个开玩笑。还有,柳无暇是大哥的好朋友,也是的好朋友,不许再开他的玩笑。” 周诺嗤声,“也是大哥的朋友。” 唐妙恨恨道,“臭美!” 突然周诺惊讶地道:“表哥?” 唐妙心下突的跳,下意识回身,却根本没人。 周诺笑道:“他躲开。” 唐妙被气得头发昏,“以后都不要来家。” 周诺无奈地叹息,“好吧,不来就是。” 周诺他们告辞回县里的时候没看到杏儿,看起来是不打算再理他。拒绝得有多难,他自己知道,其实很想告别的时候再看眼,可似乎不给他个机会。 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倔丫头!他摇头叹息。 景枫希望他们年后还能来,周诺让他携新妇和妹妹们去县里玩,景枫自然答应。 唐妙跟柳无暇告辞,他直淡笑着,就连离别的话也不肯。周诺笑着跟道别,却别开脸,顶着母亲目光的压力就是不理他。 马拉着车不疾不徐地行驶,路上被碾碎的雪结冰碴,吱嘎吱嘎地响,很是单调。 周诺扯着海青色羽缎斗篷懒洋洋地倚在车内的靠枕上,盯着柳无暇旁边的火炉发呆,看他神情直平和淡然,叹道:“表哥,真不如。藏得住心事儿。” 柳无暇瞥他眼,“也觉得配不上。” 周诺扬扬眉,“看,咱都么想。”他苦笑,“表哥,能不能别往心里插刀子?痛苦可是想方设法帮,那丫头也没那么难搞定,偏选择最麻烦的路子,真是的。” 柳无暇看他眼,淡淡地笑笑,没有话。 马车速度快起来,有颠簸,他拥着厚厚的毛毡垂下有些疲累的眼,丫头还真磨人,竟让他失眠! 突然马车个急停,害他撞向车壁,却见柳无暇稳当当地坐着,恨声道:“哈,表哥,看热闹很恣意呀?让车夫如此,真是过分。” 柳无暇讥笑地看着他,“想来自诩风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其实呢,不过是个假风流,看如今番形容,哪里还有半风流俊逸,倜傥无敌的影子?” 周诺摇摇头,“若有般的忍,……什么事儿?” 车夫回道:“二小姐……” 周诺心头剧跳,猛地掀窗帘,冰雪地中,那抹青色身影孤独的立在那里,身后是光秃秃高大的白杨树,的脸颊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与苍茫的地融为体。 他回头看向柳无暇,“……早就知道?” 柳无暇挥挥手,“还不下去?孩子不顶冻。” 周诺犹豫下,还是弯腰钻出马车跳下去,快步跑到杏儿跟前,在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见额发眉毛眼睫都覆着层白霜,嘴唇冻得发青,不是最美却是第个让他般怜惜心疼的人。 他解下自己暖和的斗篷,不容拒绝地披在的肩头,替系好带子,又将风帽拉上来遮住的头,想要笑出口却是要化掉地间所有寒气的温柔,“杏儿,么冷干嘛呢?快回去吧。” 杏儿只觉得心都冻麻木,只有个念头,反复地烧灼着心,不敢看他的眼又想看着他的眼问,几乎咬破舌尖,快而清晰地道:“周诺,知道为好。可要不在乎其他的。只要,到底有没有喜欢。” 周诺愣下,更大胆向他示爱的人都有,可惟独让他的心仿佛被坚冰穿过,有种虽疼犹欢的感觉,他想安慰,却还是头,笑道:“杏儿,是个好姑娘,喜欢。可值得全心全意待的人。把放在心尖上,心无旁骛地去对待。” 杏儿眼泪流出来,不想哭,却忍不住,他喜欢却要拒绝,又是为何。不需要种体贴和善意。咬破唇,目光越来越冷,让周诺觉得兜头盆冰水将他浸没,他只能握紧手指,漾开丝绝美的笑,“杏儿,也知道是什么人,太容易动心,便不能持久。就算不在意,可不能伤害,也不能伤害那些爱的人。听话,回去吧,等暖和过来就会为自己没有冲动而庆幸。会周诺那个家伙,不值得喜欢,他也配不起。” 他叹口气,提出中衣的袖口轻轻地帮将眼泪拭去,“别把脸皴坏,孩子总是要被人看脸的。” 杏儿往后退步,再退步。他想冲过去拥入怀,却只是笑笑声再见,然后看着杏儿转身仓皇离去,他往前踏两步,看着路边有人往里张望,慢慢转身,回去车里。 周诺半个身子钻进车里,却被柳无暇按住肩头,他脸倦色求道:“表哥,不是想将推下去吧。” 柳无暇顺手将他拉进车里,哼声,“倒真想给推下去。” 周诺倚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幽幽地问:“表哥,如果是那丫头来找,会如何?” 柳无暇垂下眼帘,淡淡道:“不要问的事情,和不同。” 周诺笑起来,“不对,们是样的,否则也不会犹豫着错过机会。” 看,们是样的。他苦笑,心底那抹青色的身影,离去时候倔强而又悲伤的表情,是不是要辈子留在心底? 柳无暇漫不经心地看他眼,“能不悔?” 周诺深吸口气,拿毯子盖住自己,没话。 因冬清闲,村里的媳妇们也聚堆来唐家看新妇,起做针线闲聊,吃饭的时候回去过晌再来。 大家都觉曹婧既有大家闺秀的含蓄端庄,又有种令人亲和的朴素爽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矛盾。似乎有种生做媳妇的本领,为人真诚不做作话得体亲切懂得分寸进退,就算屋子人也能让人丝毫没有被冷落的感觉。 样热情自然的性子,都不像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般的小姐见们些农妇哪个不是皱眉捧心的,哪里会像般又是瓜子又是花生的招待,口个大娘大婶大嫂地叫着,声音清脆敞亮,半疏离也无,给人的感觉就是个知书达理的乡村丫头。 大家都夸道:“大嫂子,可福气。哪里是娶个媳妇儿,简直又多个闺。跟们家三姑娘似的,既知书达理,为人又热络和气,没架子,真是不容易。” 高氏心下极是满足,加上媳妇在人前对自己百般尊敬,更是百分百的满意,觉得老唐家积累的福气,心中便有更要多行善事的念头。景枫亲事办完之后,村里本族或者他姓乡邻以及亲戚们,或多或少都有人来求帮忙,或者引荐乡绅、请名声极好的西席等等,高氏都让儿子掂量着,若不是十分为难的,也就替人办。如今唐家娶富家小姐做媳妇,他人便自然都以为也富裕发达起来,从前许多朋友亲戚的若有个短处也喜找唐家借贷如今自然更多即便素日交情并不亲厚的也开口。高氏因当年景枫上学借钱的事情如今自然尽可能地帮衬他人。 家里六头猪在唐妙精心侍弄下喂得格外肥壮,比别人家多卖三四两银子,邻里们很是羡慕。家里的公鸡、兔子、鸡蛋鸭蛋也卖笔钱。唐妙帮母亲腌的咸鸭蛋流出干黄的油,有人拿自己家的生鸭蛋来换,准备过年招待贵客,菜肴好也能长长脸。 唐妙如今对村民那些想法也研究得**不离十,人比谁家地好媳妇勤快儿子学业好,人就比做饭省油还香,谁脸上的胭脂自然,谁袖口的绣花别致……生豆芽、蒜苗、咸鸭蛋等若是好变能在客人面前挣几分面子。起来镇上也有卖,可大家的心理就是别人家换来的格外好,因为量少,价格又比镇上卖的低,那自然是欢喜的。因为年前紧张加上自己家也没多少,唐妙便挑人换。关系近的按照成本加利润,般的家庭条件好的出得起钱,便多换,样自己家那小瓮咸鸭蛋也翻番。 些日子萧朗照旧定期打发常叔来送信吃食什么的,薛维也早回济州去,到家时候还打发人送次信和诸多干果,薛知府夫妇也附信,感谢他们对薛维的招待以及对景枫的祝贺云云。 柳无暇到家也寄信来并代周诺问诸人好。唐妙念完信杏儿盯着看半日,问句,“没落下什么?” 唐妙又看遍,摇摇头。杏儿便咬着唇不语。唐妙知道二姐的心事,可也不敢贸然安慰,否则就要被骂,特别二姐几心情尤其坏。 如此过腊月十五,高氏就让家里人也停纺纱纳鞋底等活儿,心准备过年的物品。 日唐妙带着大嫂把蒜黄割,又教生豆芽的敲窍门,帮着换水,在壁炉里掂量着添两根棒子骨头烧。收拾下,把蒜黄拿去院子里晾晾,色泽越发嫩黄光润,很是诱人。 曹婧欢喜道:“妙妙,懂得真多,回头多教教大嫂,以后若出嫁,大嫂也能做。” 肯学唐妙自然不藏私,统统教给,平日杏儿虽然支持,但是学得快性子躁,唐妙要求仔仔细细认认真真侍弄那些东西就受不,时常出错。若是唐妙总里不行那里不对便烦不肯理睬。因此唐妙宁愿自己弄也很少指使二姐帮啥忙,见大嫂热心肯学,心思机敏学东西快,又耐得住性子,不嫌脏累,欢喜不尽,跟大嫂越发合得来,两人时常起干活聊,发现问题然后商量对策。 两人收拾利索回大院,母亲正坐在炕上跟王媒婆话,唐妙带大嫂跟们招呼声,两句话就去挑拣黄豆准备磨豆腐。 好事多磨 作者有话要说:
亲,这一章是一万一千字,将近三章的量,所以说,咱还是日更。嘿嘿。 要不以后都这样吧,三天更一次,一次一万字。嘿嘿。二哥统共就这么两章的戏份,请允许他的存在吧。么么亲,谢谢你们。等下再添几千字,现在买的到时候就可以免费看了。么么。╭(╯3╰)╮。
  曹婧怔了下,便垂眼继续捡豆子。 唐妙早就觉得二姐不对劲,从大哥成亲那两日她火气就有点大,不过她也知道二姐向来脾气有点古怪,不定哪里就能得罪她。唐妙还记得小时候跟萧朗几个在场里边看场玩八仙牌,萧朗偷偷从后面递给她一张玉皇大帝,二姐瞅了他们一眼,把牌一扔就翻脸不玩了,吓得她后来打牌再不敢作弊。她怕大嫂不舒服,笑道:“大嫂,我二姐这两天烦着呢,不是生我们的气。” 曹婧笑了笑,说没事儿,继续捡豆子。嫁来的这月,她努力的改变自己适应唐家,她性子虽然跟两个姐姐相比要爽快活泼些,可也是矜持安静的。平日尽量提醒自己不要太过文气,自己从前的习惯教养在这里可能就被人说成是矫揉做作、小姐脾气。以前她绝对不肯人家用自己的杯子,那次刷杯子杏儿目光异样的看了她一眼,再后来被人用过她就强迫自己当做没看见。 说起来唐家人对她很好的。嫁来的第一日她做了饭,后来她也尽量每日早起,可高氏不肯她做,只让她做点其他轻快营生。虽然他们条件一般,可家有钱万贯给你好酒好菜不稀罕,普普通通,却每次把好吃的给你这才是好。她跟高氏说过,既然嫁过来做媳妇,那就是一家人,不能有两样的,别人能干的活儿她也该做,别人吃什么她就该吃什么,不能特殊,且唐家的饭菜一点都不差,虽然还需要掺地瓜、饼子可每顿也都吃白面。再说那地瓜,玉米糊糊,小米粥什么的她也很爱吃,在吃食上她跟唐家一样。 她遗憾的就是除了唐妙,别人还是拿她当曹家的小姐,处处尊着她,去了爷爷家里,奶奶竟然会主动给她让座,这让她很惶恐,生怕景枫误会,好在景枫体贴温柔,也知道她的难处,每天晚上都会陪她谈谈心,让她不要太压力,时间长了大家习惯就好。 杏儿拿她当小姐,让她觉得不是尊着,而是有点轻视敌意的。她几次想示好,杏儿都不冷不热的,让她碰个软钉子。 **************景椿亲事************* 王媒婆和高氏说完了景椿的亲事告辞离开,出来在院子里跟唐妙姑嫂两个说了两句话,突然想起啥,对高氏道:“对了,我还想起个事儿。那日马王屯老陈家。大妹子记得吧,曾经想娶你做续弦的。” 高氏笑了笑,“说这个作甚?” 王媒婆低声道:“他家老四今儿也十九了,相貌堂堂,为人和气能干,正打听合适人家儿呢。那日还问起你家的小姐们芳龄多大,说要是有机会能做亲家那是最好不过的。我想你们二小姐来年不就十六了?现成的姻缘呀!” 高氏有点为难,心里觉得疙瘩,便说等景椿的事情定了再说,王媒婆笑呵呵地告辞走了。 吃晌饭的时候,高氏跟唐文清说了说景椿的亲事,要是说成了就不用麻烦,最好来年三月把亲事办了。景椿成亲,到时候只有本家的亲戚来,不会像景枫那么多客人,只在这边摆几桌就够。唐文清自然说好。 高氏瞥眼见景椿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吃饭一言不发,不禁关切道:“景椿,你怎么想的?” 景椿觉得有口汤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放下汤碗,道:“娘,大哥的事儿刚办完,家里也没那么宽裕,我才十八岁,还是等等再说吧。” 高氏笑道:“这事儿怎么等。早点成了亲也好有盼头。” 一直心不在焉的杏儿突然道:“成亲有什么盼头?找个不喜欢的原来的那点盼头也没了。” 景枫立刻道:“杏儿,怎么跟娘说话呢。” 杏儿放下汤碗,扬眉道:“好,我不说。你们慢慢说。”起身就要走,唐妙忙追出去。 在大门口唐妙赶上二姐,“二姐,你干嘛呢?” 杏儿回头瞥了她一眼,“没啥,你们都知道二哥喜欢秦小姐,怎的没人说,难道一定要二哥舍弃自己喜欢的娶个不喜欢的?” 唐妙柔声道:“二姐,我们也没这样啊。可大家都在吃饭,大嫂刚进门,就算有话也得私下跟娘说啊。你这样当面摔脸子咱娘都做婆婆的人,让她多没面子。” 杏儿也知道自己过分了,便道:“我去给娘道歉。” 唐妙忙拉住她,“不用啦,那是亲娘,才不会生气呢。二姐,你到底怎么啦?是不是周诺欺……” “不许提他!”杏儿眼睛一瞪,吓得唐妙激灵了一下。 看二姐这样子唐妙心里有了数,便暂时假装不问。 曹婧收拾了饭桌,把碗筷放进锅里憋着的热水里刷了,又刷了锅舀水饮牛。景枫见了从她手里把牛桶接过去,“让我来,你陪娘说话去。” 曹婧低声道:“还是你去吧,我去不好。再说,三婶那天说你们唐家的男人可是不做家务的。” 景枫笑了,看了她一眼,戏谑道:“那我们家如今就你一个媳妇,你是不是都要自己做。”他从水缸里兑满了水,试了试水温,道:“放心吧,我们没那个规矩,从分开家就没了。咱爹可没少干活,连衣服都会洗,饭也会做。” 曹婧进屋见高氏在收拾包袱里的布头便过去帮忙,“娘,二叔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素日里她也听唐妙跟景椿开玩笑,秦小姐也来拜访过,虽然矜持守礼神情淡淡的,可跟景椿眉眼间总是有情的,她虽然性子爽快可心思细腻,早就看出苗头。 高氏叹了口气,“大嫂你说你二叔跟秦小姐合适吗?景椿木讷内向,不怎么说话,秦小姐性子也清冷,两人没什么话说。再说景椿跟大哥不同。大哥入了仕,有俸禄总归能养活自己媳妇。可景椿下地,如果娶个媳妇不能帮衬,家里那些活谁给他们做?现在喜欢归喜欢,这日子过一起了,冷暖自知。我也不能亏了人家秦小姐。说起来,让你来我们家,够委屈的,再娶个小姐,跟着我们还不是受苦?” 曹婧笑道:“娘,您多心啦。我一点都没觉得委屈,相反我觉得嫁了个好人家呢?而且我看秦小姐也不是那样的人。她常来自然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家,如果喜欢二叔就不会嫌弃,嫌弃的话就不会继续让二叔误会。不如让我去问问看。” 高氏看了她一眼,“那你说,再娶个小姐来,这以后家里怎么办?你们都是小姐的身子,让哪个受累我都不忍心。娶个粗壮点的,进门也能帮衬景椿。” 曹婧咬着唇,相处这个月她也多少了解了高氏。婆婆善良而且不喜欢好高骛远,自己嫁给景枫,是因为景枫是读书人。如果景椿娶个小姐回家,手不能提的,婆婆就要顾虑很多。自己和景枫虽然门户不那么般配,可景枫读书人,与自己不会有太多的隔膜。景椿就不一定,他和秦小姐素日也说不几句话,就算有情,这以后相处当如何?农夫对着女先生,说什么? 她觉得高氏顾虑的也对,但年轻人往往自己幸福了,就总想自己身边的人也要有情人成眷属,这才是美满的。他们考虑的多是两情相悦,对于生活以后的磕磕绊绊,就由得以后再去面对。 “娘您对我一家人般,那媳妇也就逾越多说句话,我觉得家里这点活计不算什么。就好比说下地、饮牛这些,我们女人是娇弱干不动,可咱把目光放远了。以后家里肯定会更好,越来越好,地多起来只靠自己种是不行的,到时候景椿跟秦小姐在一起,跟秦小姐学了本事,管家里的长工,这不是很相宜的吗?否则到时候大哥不在,我们女人家家的,二叔又识字不多,若真的雇了人,怎么个管法儿呢?” 高氏一听也对,唐妙每日鼓捣些奇怪的东西,说不得哪日家里也会富足起来,到时候若要有个三五百亩地,自己一家人是肯定忙活不过来的。 曹婧知道她心思活动了,便不再多说,帮她整理那些碎布头,挑出来缝补起来,到时候盖在桌面上。 **************八字之说************ 夜里空的时候唐妙还是抽空看看那本笔录,看得久了便觉得那上面的字其实也没那么丑陋,甚至有一种独特的感觉,每一个字都似乎在诉说一个事实,他很倔强。虽然很丑,可每一笔写的认认真真,完完整整。看得多了她不禁对这个公子乾很好奇。 唐妙问过大嫂,可她对这个公子乾也不是很熟悉,只知道是姥娘家那边的亲戚,不常走动。曹大夫人是从京城远嫁来的,不过这么多年联系很少。这位公子乾也是这两年才过来的,他一来曹管事就离开曹家去侍奉他,以后很少回曹家。听说那公子乾为人很孤僻,不喜欢交友,但跟周诺走得很近,父母对他很是尊敬,只是除了让人送东西似乎极少主动去拜访,他也很少去曹家。 景枫进西屋见唐妙坐在桌前以手支腮发呆,长长的睫毛不断地翕动,于发呆中也有那么三分调皮,不禁笑着拍了拍她脑门,“小桃仙,又神游呢。” 唐妙叹了口气,幽幽道:“大哥,你说夫妻亲还是兄弟亲?” 景枫愣了下随即呵呵笑起来,“小妹在悟道?” 唐妙撅了嘴角,“没,突然想到罢了。” 景枫随口道:“良师益友,贤妻亦为友。若哪个要你比较谁对你重要,那他也就不值得你放他在心上。是不是呢?” 唐妙想了想点头道:“对。”既做交心的朋友,就该为朋友着想,怎么能让朋友处于那般需要比较选择衡量的为难境地呢! 景枫也习惯小妹时常有古怪的想法也不与她深究,直截了当问她对秦小姐的看法。 唐妙惊讶地看着大哥,“大哥,你,你不会……” 景枫苦笑,捏了捏她的鼻子,“不许胡思乱想,如果大家都觉得二弟跟秦小姐合适,我们就该支持他。” 唐妙笑道:“我双手双脚赞成的,二哥喜欢就好。” 景枫原本其实是想劝她来着,他听景椿说仝芳突然把她和萧朗的亲事定下,事先没有商量的,怕唐妙会心有怨气。这丫头看着嘻嘻哈哈,实际古怪得很,她在乎的和别人在乎的有时候不同。就比如大家都觉得父母安排儿女的某些事情是天经地义的,她就会要求参与意见。 “妙妙,定亲了是不是很紧张?” “咳咳!”唐妙被自己唾沫呛到,没想到大哥突然说这个,忙道:“大哥,没事儿,我很好。” 景枫看着她,似是在衡量她说得真假,“真的?” 唐妙点头,垂下眼睫的一瞬又瞪着大哥笑道:“真的,大哥,你得帮我问问周诺。他跟二姐到底怎么啦,弄得二姐最近心情很差……”然后她趴在大哥耳边低声道:“昨天晚上我听二姐哭了,我都没敢动,怕她不好意思会骂我。” 景枫眉心微蹙,看着唐妙道:“真的?” 唐妙点头,景枫面色沉重下来。 景椿和秦小姐的事情因为景枫支持,他跟高氏一说便没了什么问题。高氏让曹婧陪她由景椿赶车送她们去拜访秦小姐,探探人家的口风,别是自己儿子一厢情愿才好。 结果秦小姐虽然羞涩却明明白白地说她愿意嫁给景椿,高氏心里也挺开心,替景椿高兴,觉得自己儿子虽然没读什么书,木讷内向,可也有这般出众的小姐主动喜欢。 谁知道三日后王媒婆上门给合了八字,说两人八字不合,秦小姐克景椿。而且秦小姐命里妨父母,克夫克子女。高氏听了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心里开始打退堂鼓,唐妙说了句“这不过是迷信,才没什么用……”后面还没说就被高氏一眼给瞪了回去。唐妙二姨就是八字不合,男人克女人,男方瞒着成了亲一直无子女,两人关系不好,后来和离,二姨嫁人做了续弦,反而生了个儿子。原来那男人如今也只四个女儿,就是生不出儿子来。这样的例子周围随举随是,她不想害儿子婚后不幸,宁愿现在快刀扎乱麻,把亲事定下。她觉得郭小姐跟自己的女儿差不多,不娇惯却也不粗俗,很是可人,虽没秦小姐的模样气度,可是过日子的人,关键八字合得妙。 高氏在连续找了几个算命先生神婆合过景椿秦小姐的八字得到同样的答案之后便决定给景椿定郭小姐的亲事。王媒婆等人还告诉她一些秦小姐的闲话,关于这位神秘小姐的过去大家都不知,都说可能是南方来的风尘女子,如今在北边住着也不见得安生,总想着勾搭些不三不四的人,被那里的婆娘们敌视着。关于这个高氏自然不信,可她也不能给人说秦小姐的来历,至于那些什么男人,只要动动脑子也知道怎么回事儿。打死她也不信秦小姐像村里有几个婆娘那样喜欢勾三搭四,最大的可能是男人们觊觎她却得不到,便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虽然秦小姐很好,各方面都好,可八字不合这就不成了。 “过了年就相亲提亲,三月里办亲事是最好的。”高氏宣布她的决定。 过年 作者有话要说:

外头两个跟唐文清借钱,屋里李氏大姐家的大儿子直接笑嘻嘻地说了一番话,恭喜羡慕之类的,最后借着酒劲愁眉苦脸地跟李氏道:“四姨,外甥我今年真是不顺溜,儿子成亲我娘又大病,家里起了场火,烧了半边房子……哎!” 李氏立刻知道他的意思,之前她让老四带她去大姐家看过,还送了一百钱的。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全,你要是拮据,四姨我还有点积蓄,先借你三百吧。” 大外甥又喝了一盅酒,低声问道:“四姨,俺文清大哥家,如今好了。可不能忘了咱这些穿一条裤子的穷弟兄呀!我听人说曹家给了一百亩地,还有不少金银陪嫁呢!” 李氏立刻摆摆手,“哪里的事儿,你听谁说的?曹家说给,但地还在人家手里呢。媳妇的嫁妆我们也不能去盘算不是?你大哥家收的礼钱到时候都要还人情。” 大外甥笑道:“不是还有萧家吗?给了好几百两银子呢。”夸张地比划了一下,“那可是好大一笔钱嘞!” 李氏立刻火了,瞪了一眼下面站着吃菜的王氏,气道:“哪个烂嘴嚼舌头?人家是给了几十两银子,可你大哥家这不是买了地吗?手里哪里还有闲钱。” 又问他从哪里听来的。 大外甥皮笑肉不笑道:“四姨你就是偏心,怪不得人家说。俺大表弟弟媳,能借给人家钱,就不能借哥哥几个?” 李氏气得假装听不见,不理睬他,当年景枫读书借了他家一百钱,回头便还上了,去年他家借三百钱到现在还没还。那些找高氏来借钱的,如果是曾经帮过忙的,高氏自然没法拒绝,没帮过忙的,她都跟李氏商量一下分出个亲疏远近,也尽量分人家是真缺钱还是故意来借钱。这些亲戚朋友的平日大家都知道,素日里日子过得宽裕还是紧巴大家都有目共睹也是很好判断的。 老三喝得醉醺醺的,他如今有个毛病,喝多了就开始唱戏,自己称呼自己唐三儿,有个老娘如何偏心什么的。王氏倒是一个劲儿地把自己摘巴干净,从各个方面来表明自己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大哥家的事情。 王氏拿筷子在手心戳了戳,然后去夹菜,笑道:“俺大表哥你从哪里听来的?我跟大哥家这么近便都不知道呢。”大外甥便说听人说的。 王氏吃了会儿菜,去当门问荆秋娥,“蔷薇娘,你听说过没?” 荆秋娥看了她一眼,“什么?” 王氏笑了笑,道:“我去找大嫂子,她做了饭怎么也不来吃呀?” 等她走了,文汶气呼呼地对荆秋娥和文沁道:“少不了她。” 荆秋娥忙给她使眼色,免得被老三听见。 这个生日过得算是不欢而散,有人借酒装疯说唐文清家出息了便忘了穷弟兄,也有人表面说恭喜羡慕的话却夹枪带棒地讥讽…… 气得老唐头道:“你们要是不诚心,以后不用来了,真是没意思。” 高氏几个赶紧劝老唐头别生气,等亲戚们走了再自己关起门来说。 二十八大家去赶集,年前的集市是平时的两三倍,人山人海,东西也便宜,大家要买鞭炮、点心、糖果、小礼品、花布、头花等等,赶集回来就有人拿了红纸来请景枫写对联。 杏儿那日本来让周诺写了很多,她早先一份份分好,送给姑姑、姨、舅舅等人的,后来却想一把火都烧掉,被唐妙看见抢下去。奶奶寿诞那天分给几个姑姑让他们带回去,姥姥家的就让景枫和大嫂去送年货的时候捎去。 赶集回来唐妙一边收拾东西对杏儿道:“二姐,你说周诺有啥好?花心大萝卜一个。” 杏儿瞅了她一眼,“你还提他。” 唐妙求饶,“我不提,我不提是不是你就不想?” 杏儿转身走开,唐妙无奈地摇摇头,二姐什么都不想谈,还真是一点办法也没。 景枫从姥娘回来,景森带了一大卷红纸来请大哥写对子,曹婧展开看了看,惊呼道:“呀,这不是要把你大哥的手累残了吗?” 景森笑道:“大嫂,都是俺舅家姨家的,俺娘娘说大哥是举人,写字好看。” 曹婧有些不乐意,却还是笑着让他放下,村里其他人让景枫帮忙都放了鸡蛋肉点心,总之不白帮忙,这个三婶成亲礼钱给的是最少的,那些日子来要东西却是最多的。来客人吃不完的肉、菜、还有饽饽的,都要了不少去。东西么无所谓,她也不在乎,可景枫总是个人,由着他们这般使唤,累坏了可怎么办。 夜里曹婧磨墨要给景枫帮忙,唐妙也来凑热闹,帮着写了几张行书。别看她正正经经地毛笔字写不漂亮,拉开架势屏住呼吸,一气呵成的行书却连景枫和曹婧都夸赞。曹婧舍不得景枫那般受累,也帮着写了几张,景枫看了看却又不想把姑嫂两个的送人,便和自己家的换了。 景枫连着写了七八副对子,便换左手,别有一番端凝内敛的味道,唐妙看得叹为观止。景枫笔势不停,笑道:“左手写字算啥,如果左手不能写字,还做什么文书?” 唐妙好奇道:“柳无暇能吗?我没见过呢?” 景枫点了点头,“他自然能,甚至比右手写的更好。”他写完一副,曹婧让他休息一下,然后端火盆来让对联早点干。 景枫继续对顾凝道:“我曾见过一人的字,堪称完美,是这些年见过最华丽清奇温润的,有人说是他左手写的。” 唐妙撇撇嘴:“人家就是左撇子呢。” “不是,据说他左手练字十年,因为十年前右手毁了,不能提笔。” 唐妙不由得心生佩服,“人真是强大的生物。” 曹婧把对联收起来,心疼道:“其实上集买对联也不见得多贵,怎么就不知道人家写一副要多累,来年还是先买一堆放在家里送人吧。” 景枫知道她的想法一时难以转变,也不劝她,当着唐妙的面也不好太卿卿我我,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写。 三十这天男人贴对联、窗花、过路钱、窗纸,修剪杏树枝,本家的人来要去回家插跟年饭做摇钱树。 早上高氏便捞好一大海碗小米干饭,培成大饽饽形状,挑了枝杈多的一小块杏树枝插上,然后放很多红枣在表面,还要挂铜钱,金银纸叠的元宝挂在小的枝桠上。 做好这些就开始做上供的菜肴,除了大鱼、方肉、黄金卷、肉丸子、还要有炸豆腐等,染了红颜色的粉条点在每个菜的上面。另外供十个大饽饽,左右两根朱红大烛台,前面是装满了沙子的香炉,除了过年成亲,唐家是很少买蜡烛的,自来都是点油灯。 从晌饭之后就开始包饺子。唐妙小时候家里还包两种,一种素饺子一种白菜肉馅的,小孩子不喜欢吃豆腐,可大了之后便喜欢吃那种素水饺。 素水饺做起来也不麻烦,将一方方的豆腐煮熟然后剁碎,粉条煮熟剁碎,还有菠菜叶。剁好之后要炒馅子,虽然是素饺子,可还是用肥肉炸油,将豆腐和粉条倒进大锅里翻炒,直到把水分都炒干,这样便散发着一阵阵的香气。 包饺子的时候会将年夜饭的两传盘包上九个红糖--过年过得强,九个枣--过年过得好,九个特制的小钱--吃钱发财等等。 唐妙家人多,水饺要包到七八盖垫,包完自己家的要去帮李氏和四婶包,李氏干活慢,四婶还有个孩子活干不快。等帮奶奶家也忙活好,家里杏儿和高氏已经炒好了菜肴,外面噼里啪啦地开始放鞭,村里本家男人也都开始串门吃酒拜年。 唐家照例东间男人西间女人,自己家人凑一起喝酒聊天,每年都是他们置办,老三老四便免了,都聚到大哥家来。李氏冬天总淌虚汗身体不好,但是过年热闹,且她是家长一定穿得漂漂亮亮,戴上景枫给她买的貂毛大帽子,由唐妙陪着来坐席。 老唐头早年喝酒凶,喜欢吃地瓜就大蒜,如今年纪大了,肠胃变差不敢喝酒,每每都来跟孙子孙女们热闹热闹,说说故事,然后就回去守家,上香点蜡。 小时候家里没钱,唐妙和杏儿盼着过年,吃好吃的穿新衣服,还有压岁钱,如今家里条件好一点,吃穿不愁,还有别人送的诸多礼物,虽然过年很累,可大哥回家,娶了大嫂,一家人欢欢乐乐的,她们也很开心。 门口都放了拦门棍,大门外挂上竹篾红纱的大灯笼,地上满是爆竹的碎屑,踩上去沙沙地像雪地。小蔷薇和景林穿了新衣服,手拉着手管唐妙要压岁钱。他们是不敢闹杏儿的,从前不敢,如今她心情不好,他们更不敢,但是唐妙一直好脾气,是可以随便闹的,就算生气也从来都是弯弯着眼,勾着唇角佯怒。 小蔷薇笑道:“桃桃姐,奶奶说如果你嫁人,那么就要给压岁钱了,可你现在订了亲,还没嫁过去,要不要给呢?” 唐妙抱起景林,用手绢给他擦了擦被寒风冻出来的鼻涕,又剥了块橘子糖塞进他嘴里,亲了亲他冰冰的小脸蛋道:“林林真怪,姐姐给你压岁钱。” 景林对钱还没有概念,但是有给压岁钱就要磕头的的习惯了,便奶声奶气道:“那我给桃桃姐磕头。” 小蔷薇笑话他,“笨蛋,她是姐姐,不要磕头的。”然后盯着唐妙道:“你不给,我管柳无暇要了。” 唐妙蹙眉,轻斥道:“人家是客人,不许闹。” 小蔷薇撇撇嘴,“他喜欢你嘛,到时候跟你成亲,就是姐夫……” “蔷薇?”唐妙提高了声音,眸子亮得逼人,“小丫头,谁教你胡说八道呢?” 小蔷薇满不在乎地道:“他喜欢你嘛,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跟我玩的时候都在说你呢。老是那么……嗯,那么看着你!”说着她和景林吃吃地笑。 唐妙便抓着她,没想到这么小一个丫头竟然懂这么多,审视了一番小蔷薇瞪着黑亮的眸子却一点不怕,唐妙无奈又认真地道:“不许乱说,姐姐和萧朗定了亲,和柳无暇只是朋友。他是我们家的客人,知道吗?”她必须给小蔷薇纠正过来,孩子无心的话就可能被人听了去说三道四。 小蔷薇笑道:“我知道啦,她问我都没告诉她。” 唐妙立刻知道那个她是三婶,忙问怎么回事。 小蔷薇说三娘娘有时候问她柳先生跟桃桃姐是不是很好,他们有没有说过成亲啥的……唐妙教了小蔷薇一番,将此事暗暗压在心里。 “老……姑,过年好!” 唐妙扭头见是宝军儿,便也问了过年好,说了两句看他一直拿眼溜景林就招呼正在找未爆炸炮仗的小蔷薇,“我们家去吧。”然后朝宝军儿笑了笑告辞。 宝军儿脸上露出一丝迷茫的神情,“萧朗?” 恰好景枫出来,唐妙就赶紧带了孩子跟大哥回家。 屋里大家吃酒的吃酒,不吃酒的就扎堆聊天,反正不用干活,不必动针线,忙了一年终于可以停下休息一二。看着小蔷薇和景林两个孩子欢喜的样子,唐妙又想起了自己和萧朗小时候。五岁那年萧朗二十九跟仝芳来的,非要留下跟她一起过年,那自然不行,可她也不肯去萧家过年的,他便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舍不得走。 现在想起来,她从来没有惯着他,甚至不肯迁就他,没有为了他喜欢她就委屈自己去萧家如何如何的。 不知道他在干吗。她突然很想他,想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他的音容笑貌,开心的难过的,委屈的哀求的,笑的流泪的…… 顿时一颗心满满的,只恨不得能立时见了他的人,告诉他其实她对他的心思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少。看着满天星斗,听着屋内推杯换盏,她又笑自己,这个时候他肯定要陪着老太太吃酒的。 突然门外传来马嘶鸣声,惊得她心头一跳,狂喜之下转身往门外跑,马是他的“萧桃花”,亲切地拱她,朝她打鼻突。 马上跃下来的人却不是萧朗,而是一个叫流觞的小厮,名字是萧朗浑起的。她狂喜的心顿时转为失望。 流觞忙行了礼,又回身取下一只半尺长的锦盒递给她,“三小姐,我们少爷让小的给您送礼物来。” 唐妙接过锦盒请他家去说,流觞便去给其他人问了好,然后便告辞。唐妙送他到门口,他笑道:“三小姐,可否给个信物,也证明小的把礼物送到了。” 唐妙想写封信给他,又觉得酸,再说他们两个很少写信,便顺手把自己新做的香囊给了他,里面装着春天里两人采摘晒干的桃花瓣,下面的穗子也是新做的。平日里她极少戴这些东西,因着过年便戴来喜庆一下。 家人少不得问她萧朗送的什么,在他们印象里无非是一些奇巧小玩意或者金银玉器什么的。 王氏放下筷子,用手心擦了擦油汪汪的嘴巴,笑着问道:“妙妙快打开盒子给我们看看是什么宝贝。萧少爷那么大方,说不定就是几个金元宝啥的。” 唐妙瞥了她一眼,三婶今儿穿了一件银红石榴花缎子袄儿,头上插一致镶珠金钗,映着那张黑黄的脸份外的俗气,“三娘娘,你这袄儿和金钗哪里来的?以前没见你戴过。” 王氏笑得摆了摆,“俺娘家姊妹儿给的,给人家揍营生儿,送了一匹给我也做了件袄儿。” 唐妙又看了一眼,没说话便将锦盒打开,里面只有几封点心,桂花糕、桃花酥、杏仁酥。王氏立刻撇了撇嘴,不屑道:“大老远巴巴地给送几盒点心,真当我们穷还是他不舍的呀。” 唐妙哼了一声,“他要是送几个金元宝以后可别想上我家门儿。”气呼呼地把锦盒合上,抱着便去了西屋。 锦盒里三包点心,还有一枚大红的鸳鸯同心结,底下缀的坠脚除了玉石珍珠,竟然还有一枚素面戒指。她心下一荡,忙拈起来,完整的圆环,没有缺口,外表光光的,里面竟然镌刻精美繁复的纹饰。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哄他,讲过很多有的没的童话,都是些灰姑娘和白马王子,公主王子的,她习惯性用同一个结局,都是王子给公主戴上了一枚圆环戒指,从此他们一起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他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戒指代表婚姻,甚至觉得光光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戒子戴在手指上很是难看。不曾想竟然送她这东西。 锦盒底下还有方白绫帕子,上面几个漂亮小楷,“这戒指是用来拴牛马的吗?” 她顿觉耳根都着了火,一路延伸烧到胸口,那里却又甜蜜蜜的仿佛融化的糖一样,她将戒指脱下来然后套在纤细的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量身定做的一样。 事在人为 从初八镇上很多铺子已经开张,农家也都开始动针线做活,安排一年的活计,将冬天纺好的纱锭纳好的鞋底拿出来做春夏天的单鞋,同时还得准备春种的种子等。 上元节那日萧朗打发流觞给唐妙送了一盏六角纱灯,上面绘着烟笼寒月,桃花流水,点起来里面的灯会转,在墙壁和屋顶映照出一副美丽的桃花流水画卷。流觞照旧管唐妙要点什么做信物,唐妙却没的给,便拿他送的胭脂在白绢手帕上画了朵并蒂桃花,画完了叠好将四边密密地缝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交给流觞。 夜里庄嬷嬷和其他几个媳妇来串门,一边做针线讲讲最近四外村的趣事儿。 高氏一直在听,连问是不是真的。 庄嬷嬷笑道:“我还能骗你们,我闺女和她婆婆一直合不来,初十县里赶庙会,她找刚来县里的高僧算了算,说是八字不合。要说这个那可没办法,成亲只合小夫妻的,谁还合婆媳呀。” 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忙说是,又问后面如何。 庄嬷嬷便给他们讲了。原来那位慧彦大师是从北边云游来的,眉毛胡子皆是白的,却面色红润宛若少年,谁也猜不出他的真实年龄,据说他是京城皇家慈恩寺大圣天师的高足,受师命云游四海普度众生,帮人只看缘分,不取分文,很多达官贵人想求他慧眼一瞧,他都不肯的。 大家纷纷说庄嬷嬷的女儿好造化。 庄嬷嬷笑道:“说来也怪,我们二丫头本来也没想着那么好的运气,谁知那大师一看她,就能报出她的来历,说她的母亲为人接生,功德无量,是为有缘人。也没她问什么,那大师就教了她个法子,给她写一张符,五枚施法过的大钱让她回家交给婆婆,告诉她是特意求来的保家宅平安父母康健长命百岁的法钱。然后让她每日晨昏定省都要笑得真诚,向着挂大钱的炕头三叩首,每日要问候婆婆满六句,分早中晚三次,这些都会加重法钱的法力,慢慢地对婆婆就能发生作用。” 大家急得忙问如何了。 庄嬷嬷笑道:“大师神人,这才几天我闺女和她婆婆竟然缓和了些,不再以前那样天天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高氏忙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儿,那高僧可还在。 庄嬷嬷道:“在的,高僧去年从北边过来的,据说要在我们县成全九家人做满六十四件善事然后就往南去。” 高氏心下活动,又忙问在哪里,如何求。庄嬷嬷说那高僧每次都是看也不看,在人群里点出一个出来直接说他家的苦楚,然后给他解决的办法,根本不要人开口。 这些日子景椿强颜欢笑,虽然不曾提那秦小姐,可高氏知道他们搬家之后,心下更是不安,一方面托人打听打听,另一方面想求高僧再给自己儿子看看,最好能求个化解戾气的符咒回来镇宅。 *************席地瓜 正月二十四那天,都说那高僧到了白马镇,高氏立刻让景椿套车带她去看看,想让唐妙也去,唐妙却不肯,说自己要席地瓜,让二姐去。杏儿有心事,便同意了。 唐妙让爹和大哥帮她席地瓜,和周诺约好要多秧地瓜的,自己家和秦小姐合伙买了二十亩地,过些时日子可以继续买二十亩,到时候就要雇人帮忙了。 家里六盘炕,为了尽可能地多席地瓜让景椿跟父母暂时一炕,这样有三盘整炕可以席地瓜,唐妙和杏儿的炕再席一半,地窖除了生蒜黄的一个菜畦,还有一大半可以用来席地瓜。 将炕席掀起,那青砖用泥沙垒起边沿,然后底下垫上一些碎木板糠草,上面堆上厚厚的沙。这些沙有的是盖房子时候剩下的,有些是唐妙跟二哥萧朗几个从河里挖来的,当时老三家盖牛棚来要过,唐妙没舍得给,说自己要用的。如果给了他们,今儿席地瓜就得想辙了。将挑好的地瓜做母子埋进去,然后泼水,每天按时通气泼水,掌控水量,等清明节时候就可以拔秧子秧地瓜。 景枫看唐妙只穿夹衣浑身拿布条裹得利利索索地站在木板上席地瓜,左右开弓很是麻溜,在干活的时候她尤其特别,跟平日一点都不像。想起小时候她拿着小马鞭跟着大人指挥他们干活的样子便觉得好笑,他拎着一大筐地瓜站在一旁给她递。 突然他问道:“妙妙,爸爸是什么?” 唐妙啊了一声,“啥?”然后埋头干活假装不懂。 景枫笑了笑,却看得见她浮起红晕的面颊和耳底,知道她不想说便也不再问,又说其他的。 弄好地瓜也已经黑了天,曹婧热了饭,然后几人坐在炕上扒花生米闲聊等其他人回家一起吃饭。 唐妙将他们扒好的花生米里面干瘪的挑出来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她看着大嫂问道:“大嫂,大哥过些日子可能要走了,估计好几年都不能回家。你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呀。” 曹婧默默地剥着花生,这个问题她一直都在想,景枫虽然是个小官,没资格带家眷赴任,可她跟着去在附近赁房子也是可以的。新婚夫妇就要分开,且不知道几年,她总觉得甚是委屈。 景枫笑道:“你大嫂自然留在家帮你们孝敬爹娘。到时候你和杏儿都出嫁,没人怎么成。” 唐妙看大嫂的手抖了抖忙道:“大哥,还有二哥呢,再说你们干嘛总说我。我才十四岁,要出嫁还早呢!大嫂跟着你,等有了小宝宝再回来,我们一起照顾,不是刚好吗?” 收拾小人 这日唐文清几个终于把二十五亩春地种了三之二,天依然没下雨,一家人便歇一天,等等看能不能下雨。唐妙告诉他们这些天大风不会下雨的,但这两日突然阴天,看起来随时要下的样子,结果一阵大风吹散了云,终究是没下下来。 他们寻思挑水种上,等出芽以后再下雨接湿就行,去看看麦地,似乎没什么关系。村里有几家人说麦地干得厉害。这春地还能挑水种,可麦子如果没有一场好雨夏天就要减产。唐妙闭着眼也知道是谁家的麦地不好,常永忠家北边有三亩麦子,那块地是偏沙质的黄土地,水分积蓄不好,加上那边靠着没水的沟沿,下雪那天大风,雪被吹落沟里。再就是唐文汕家买的那十几亩地,沙质化更重,虽然他们靠着大河,可要用水桶浇完十几亩地只怕也需要个半个月左右,还未必浇得好。再就是其他有十几户种地的时候没挑好,如今也干得厉害。 晚饭还没吃完,王氏夫妇和唐文汕来串门。 唐文清让他们坐,问吃过没,没吃就一起吃点。 王氏说他们吃过了,唐文汕笑着道:“兄弟,有酒没?” 唐文清干活的时候偶尔也喝两盅解解乏,今天没下地,在家里打扫牲口棚就没喝。他让唐妙去拿酒顺便再切两个咸鸭蛋抓点新腌的香椿芽来,让老****唐文汕喝两盅。 秦泠月因为来了人过来聊两句,然后继续去做针线了。景椿吃完饭去西屋看看,大哥大嫂不在,怕有耗子什么的。 她一走,王氏撇撇嘴道:“大嫂,你家二嫂可真不如大嫂。” 秦泠月刚走到门口,自然听到了,她就是要这样的。高氏立刻道:“她三娘娘怎么好这样说。两个都是我媳妇儿,各有各的好。” 老三跟唐文汕两个喝着酒,与唐文清说些庄稼地的家常,三盅之后,唐文汕又要了个咸鸭蛋,滋溜了一口摸了摸头笑着道:“大兄弟,今儿哥哥想跟你说点事儿。” 唐文清让他尽管说。 唐文汕深深地叹了口气,狠狠地滋溜了一口酒,“嗨,说吧也是我贪便宜,还是大兄弟有眼光,知道那地不能要。今年得干。” 唐文清道:“大哥,这可就怪了。我哪里有那本事。当时我就是觉得带着麦子不合适。” 唐文汕点了点头,“你看,要是总借牲口也不合适。古话怎么说来着,授人鱼不如授人渔对吧。大兄弟近来结了富豪亲家,萧家也给了礼钱,不如暂时借几两给大哥去买头牛,这样以后大哥也好多帮你们干点活,不总是来借牲口了。” 唐文清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看了高氏一眼,“大哥你借多少,家里钱问问孩子娘,我也不知道。不过说起来景枫的亲事就花得差不多了,景椿成亲都没怎么置办,屈了二嫂。” 王氏笑道:“大哥别哭穷,你们现在可是我们唐家堡的骆驼,怎么拔根毛也比我们粗。萧家给几百两,曹家怎么不得也两三百儿,周少爷在给几百儿,秦小姐嫁过来她攒的钱怎么不也得有个百儿八十的?咱也不多借,就借个五十两,买头牛,再置办点新家什儿。咱大哥家要分家,肯定要多买两头牲口一家儿一头。” 高氏的脸一下子阴下来,他们还真当自己是根葱,来盘算他们家多少银子?不要说人家没给那么多,就算给了,难道只进不出? 自己两个儿子成亲,媳妇要生孩子,女儿出嫁要准备嫁妆,人情四事儿的,还要盖房子…… 地里种地的本钱。 哪一样不是钱?一头牛不过是五六两银子,她张口五十两! 高氏被气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见王氏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像如果她不借给他们,外面那些关于全村说自己小气,不与人为善,巴结了有钱人家就忘了穷邻居之类的话就算坐实了一样。 杏儿在下面煮猪食,听了这话冷笑道:“哟。三娘娘你给我们当家了啊,我们家有什么钱进来你都知道。既然你当了家怎么不当明白了?你当萧家是银库钱庄呢,几百几百的给?我大嫂陪嫁了一百亩地,其他的都是这些家具,你也来盘点过不下百八十回了。你当人家都是钱庄,动辄就给我们几百儿八十的?我二嫂就靠做针线度日,能糊口就不错,你当她摇钱树呢,还百八十儿。三娘娘你做了这么多年针线,你赚了几百儿了?是不是也得借我们百儿八十儿的花花?只看着我们收钱,怎么不算算我们花钱。干什么不得钱?我大哥成亲,你们来吃吃喝喝的不是钱?不说别人,单说你给的那十五文钱能买什么?塞牙缝都不够……” 王氏立刻艮着头背着手出去,扯嗓子尖声喊道:“啊,杏儿,你说什么呢?你嫌我给钱少是吧。你摸摸良心,我是不是来给你们当牛做马地干活了?我不顾家里扑棱的活给你们干活。你别不讲良心。我是钱少,我穷呀,没有那么好的面皮勾搭男人,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吃软饭呀!” 杏儿也火了,把炊帚一摔,“你把嘴巴洗干净了再说话。你说谁勾搭男人,说谁吃软饭?” 屋里唐文汕和老三立刻呵斥,让他们别说些没影的,娘们儿哆咭哆咭没意思。 唐文汕笑着道:“别这么大火气,借钱又不是要命割肉,咱不借那么多,帮哥哥买头牛就好。兄弟们都是亲骨肉的,说不出生分的话!”说着又去摸酒壶,晃了晃没酒了,拿起酒杯笑道:“杏儿,给大爷再来壶酒!” 杏儿气哼哼地进来,从唐文汕手里把酒壶拿走,然后拉着脸开始收拾饭桌,说了句:“喂狗也比白眼狼好!” 老三立刻吹胡子瞪眼道:“杏儿,你说什么?” 杏儿没理他。王氏立刻嗷嚎道:“大哥,大嫂,你也看了,看看这都是什么人儿?一个个都瞧不起人儿的,你们说句公道话,十五钱是不多,可比比咱家的情况,大哥家有事儿,我们是不是有钱帮钱,有力出力?这本来想着你们地多了忙活不过来,我们先买了牛再帮你们干活。” 唐文汕以为高氏和唐文清理亏不说话,笑了笑,摇头道:“其实没必要,不管大兄弟怎么的,大哥是永远不变的。咱还是……” “你先闭嘴!”唐文清瞪了唐文汕一眼,转眼盯着老三夫妇,质问道:“景森娘再把你那句话说说我们听听,这话是你说的还是谁说的,咱先说明白了。” 高氏气得心口绞痛,扑通扑通地几乎喘不上气,她手里攒着炕笤帚,使劲忍着才不会抽在唐文汕几个人的脸上。 王氏冷笑道:“大哥你也别和我使劲。我是听人说的。咱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叫门,我也没信过。不过人家说,咱也堵不住他们的嘴。” 高氏气道:“那你先说你哪里听来的。” 王氏笑道“大嫂子你别生气,人家说闲话咱还管着了。也不当真……” 高氏突然声音提高道:“也不当真你们就敢胡说八道?头上三尺有神明,敢说的就给我站出来!” 唐文汕和老三忙笑着打圆场,“别生气,别生气,就是有些人嚼舌头,景森娘听来的,她能去说这些东西,咱们是一家人,怎么会干这个呢。” 王氏哼了两声,“不想借就不借,用不着这样的。一回回都这样,自己不想借东西就使唤上个孩子。上一会常永忠家,后来借桌子椅子的,都是这样,何必呢!” 说着就要走。 杏儿站在锅门口,把手里的笤帚呼得朝她扔过去,“你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王氏立刻跳脚“怎么杏儿,你还想打杀我?怎么的打杀我,你打打试试。你个小骚X儿,你不干不净儿的在大路上勾搭男人,你还来打我。” 杏儿一听气得两眼发晕,想也不想“啪”地一声,就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中 ************ 王氏一懵,没想到就挨了打,立刻就张着两只爪子来撕杏儿的头发,杏儿抬脚一脚揣在她肚子上,王氏嗷得一声就破口大骂,大哭大喊。 屋里的老三唐文汕一看急了,老三出来就要打杏儿,唐文清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从桌子上抽出鸡毛掸子喊道:“老三你敢动手试试!” 老三吹胡子瞪眼地仗着喝了几盅酒就想象以前那样耍酒疯,虽然没敢打杏儿,摸起个板凳就“哐当”一下子砸在风箱上,“乓”的一声,把上头一个水瓢弹起来摔在了地上裂成两半。 唐文清一下子火了,提着鸡毛掸子抽过去,唐文汕假模架势地来抱他,嘴里说着“大兄弟别生气,”还笑着让杏儿这个臭丫头快给三婶磕头赔罪。 高氏知道自古来劝架不能拦自己家男人,一拦的功夫就吃亏让人打了,她握着炕笤帚“啪”地一下子就狠抽了唐文汕胳膊上,虽然还穿着棉袄也疼得他嗷一声,立刻顾不得抱唐文清了,扶着门站着。 老三见大哥一双眼像狼似的瞪着他,心下有点怕,却还是硬气地道:“大哥,你还想打我?杏儿这没大没小的……” 要是他动手碰杏儿一下,唐文清一定跟他拼命,见他没动手便也不动手。 这时门一下子被推开,老四和景椿拎着棍进来,喊道:“他娘的哪个窝囊废来俺大哥家撒泼!” 老三见老四提着棍一副门神的样子,瞪眼道:“你逞什么能?你还想杀人?你就不怕坐牢?” 老四把棍使劲一杵,威吓道:“你要是敢在大哥家撒泼试试,看看我敢不敢打杀你!” 唐文汕见自己人少,忙拽了拽老三,道:“咱不过是来借钱,既然大兄弟不肯借,何必大动肝火,快走吧。”说着又去扶王氏。 王氏大哭大闹,尖声地胡乱骂,“自以为长得有几分姿色了不起,卖什么的人家还不知道?那媳妇儿是什么人儿,谁不知道?天天招些不三不四地男人家去鬼混,钱这么来当然容易。” 她说的又快又尖,撕心裂肺的大家初始还听不清,后来越听越不对劲,竟然发现她在骂秦泠月在家里养汉子赚钱的话。 景椿抡着棍子就要上前揍老三,唐妙忙从后面抱住他,低声道:“看我的。”她将他们一推,大喊道:“啊,有条蛇,蛇!”她提着手里的二叉钩子狠狠地朝王氏砸去,那头是铁叉,要是砸上就是个狠的。 唐妙见他们来串门就咯痒,饭没吃完就借口去了奶奶家,后来寻思肯定不是好事儿,回来偷听了听,发现语气不善,她立刻去门口摆弄一番,然后去西屋叫了二哥又去奶奶家喊了四叔。 老三吓了一跳,可她气势凶狠地砸过来也不敢用手挡,忙把王氏一拖,那一钩子就狠狠地砸在她的脚上,疼得她嗷一声,立刻骂不出来了,蹲在地上哭爹喊娘地干嚎。 唐妙的二叉钩子是萧朗给她特制的,轻快细长,适合她用,她一直用来勾草或者耙粪耙地。闲暇里她还假装自己是侠女跟萧朗几个玩一玩,虽然是花拳绣腿,可萧朗也煞有介事地教教她。 唐妙不等人家来拉她回身又是一阵挥,“你们快出去,那蛇跑进来了,啊,那里!”她挥着二叉钩子在锅底口一阵砸,几次险些招呼在唐文汕身上。唐文汕见他们人多,大家撕破脸了也不好办,忙拉着老三走了。 唐妙拎着二叉钩子追出去,道:“大门口小心呀,刚才我在门口看到一条蛇,估计是从南边破地基里爬出来的。惊蛰过了,蛇可就出来了。” 这个时候恰是长虫出没的时候,唐文汕家也在自己院子里和门口看到过,而且唐妙平日很少撒谎,他也就信了。老三扶着王氏三人快步往外走,门楼底下没挂灯笼,黑乎乎的。走到门口他们突然觉得脚踝上好像被什么缠了一下,吓得腿脚一软,唐文汕在前面几乎是小跑着的,于是“扑通”一下子,唐文汕摔了个狗抢屎,恰好门口散乱着一些石头,“啪”的一下子门牙磕在上头,疼得他脑子嗡得一下,感觉整张脸都木了。 老三扶着王氏倒地的时候不小心一腿压了王氏的腿,疼得她惨叫一声,唐妙憋着笑,忙去扶她,“三娘娘,你没事吧,没被蛇咬着吧。” 说着在她帮忙拉他们,杏儿在后面斥道:“妙妙,别理他们!” 唐妙道:“快扶一把啊。”即将扶起来的时候,她突然松手,一屁股跌在后面,“哎呀!”她本来几乎把王氏扶起来了,老三自己便要站起来结果王氏跌下去顺手一拉把老三扯歪了,手下意识地扶着地面,“啊--”又是两声惨叫,“蛇蛇,咬我!”王氏喊着忙爬起来,一瘸一瘸地跑了,唐文汕和老三也忙追上去。 唐妙哼了一声,景椿忙上前给她扶起来,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 唐妙笑了笑,道:“我拦了几条结实的细绳子,底下铺了层蒺藜,前面扔了几块石头,哈哈哈,他们就抢着啃狗屎,磕掉大门牙!” 一家人面面相觑,一直以为唐妙老老实实乖乖巧巧的,虽然有时候很调皮,可那是小时候,长大了便很规矩,却没想到她会如此一番摆弄。她素来乖巧,对王氏等人也都和和气气的,从不说谎搞怪,所以王氏几个也没怀疑她搞鬼。 杏儿忙去拿笤帚扫了地儿,把蒺藜什么的都扫干净。她方才要气死,这会又笑起来,“丫头,你什么时候弄这么多蒺藜?” 唐妙笑道:“去年弄的,割草的时候不小心割回来,挑出来挂在那里晒了晒,本来寻思薛维要是在发熊就收拾他的。后来他那么乖就算了。” 实际相处久了,薛维虽然还是凶巴巴的,对她却很维护,她心里也舍不得收拾他。 李氏几个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听杏儿说了几句,老唐头气得道:“这些瘪犊子,再胡说八道砸烂那张嘴。” 小蔷薇撇嘴道:“让虫子给她咬烂。” 景林握着小手跳脚:“咬烂她。” 李氏劝高氏道:“别气了,那两个娘们儿一起,天天就知道造谣儿,这不知道怎么出息成那么块货。” 荆秋娥道:“这也是个事儿,要是他们整天胡说八道的,那怎么办?” 唐妙溜去西屋安慰二嫂,见二哥在那里手足无措的,二嫂一个劲地擦眼泪,嘿嘿笑了笑道:“二哥,娘找你呢。” 景椿看她过来,忙给她递了个求救的眼神,唐妙上前给他推出去,然后扶着二嫂起身去炕上坐,“二嫂,你要是跟那些瘪三生气,把自己和孩子气坏了。那可怎么办?” 天光下的少年 外面有人嚼舌头说唐家娶了个秦小姐比那些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一副谁也瞧不起的样子,见了人也不热情。外面甚至有人说她本来是个窑姐混不下去了才到乡下来的,在林家庙子的时候夜里就招些小青年去。唐家那几个女儿也不是什么干净人儿,专门在外面招些富家子弟,好处就是人家大批地送礼物好衣裳给唐家。要不唐家能有钱娶媳妇买地什么的?以前关于秦泠月的坏话倒只是有些娘们儿私下里胡说八道,就算跟高氏要好的人听了也不敢真个跟唐家人露的,王氏也没这个胆子敢在家里说。 今儿他们憋了气来借钱,被杏儿一激王氏忍不住说了。 这些话吴妈早就听过,气得她跟秦泠月说了,要找那些人理论,可根本束手无策。实际上在她嫁给景椿之前,很多人就说她以前是窑姐儿不干净,在林家庙子靠卖身子赚钱。当时她只说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也知道为什么人家造谣。只不过有人来提亲,她不同意。有男人向她示好,她冷面拒绝,他们没了面子,吃不到葡萄说酸。跟自己女人反而说她勾引他们,于是那些长舌妇一个个地传,变成了她勾引人。 如果不是高氏他们了解她,只怕也要被人影响。 好在景椿是不信的,那天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决定任性一次以全两人的情分,她问他,听没听过那些谣言。景椿义正言辞道:“别说我认识你,就算不认识你,我也不会听那些混账话。” 她感激他信她,他不是第一个对她好的,可他是第一个对她这么好,一心尊重她,相信她的人。 所以她爱他,就算只做一夜夫妻她也愿意。 她朝唐妙笑了笑,“我没介意,不过是想自己没有父母,便被人轻视,可你们这般维护我,又让我觉得我很幸运,我……是欢喜地哭了,才不是难过。” 唐妙松了口气,“那就好。” 原本老唐头寻思唐文汕他们可能会回去叫人来闹事儿,结果一夜没动静,早上唐文清出门,看到院子里有三条死蛇,还吓了一跳,那头已经被砸烂,直挺挺地僵在院中间。 唐文清问了问唐妙她昨天是不是真砸了蛇,唐妙说没,她见了蛇都是绕道的,怀疑是不是三儿他们。清明那天去上坟,景森还说跟三儿打死了两三条长虫。 唐文清怕他们故意来捣乱,便告诉了老唐头。昨天晚上附近的人也都听到了动静,关系好的邻居过来询问怎么回事儿。 高氏气愤地把昨天晚上的事情说了一下,原本家丑不可外扬,以前跟王氏有点小摩擦她极少跟人说,王氏倒是在外面跟唐文东那些人没少造谣。 平日里跟高氏熟的人都了解他们家,忙安慰了几句,又纷纷说王氏那人就那样了,一张嘴跟这个说那个跟那个说这个。 西头唐会俊家的道:“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气人。不说这个吧,过年那会儿,大家都来找俺景枫叔写对子,景森叔报了一堆红纸来写,那是我亲眼见着的。后来见唐文汕爷爷家贴得都是那些,我随口问起来说那对子写的好看,你们老三家俺嬷嬷还得说是她娘家人写得。原本让你们给些,一张也没给,还扣下了好几副对子的红纸呢。我说,人景枫俺叔家人可不会做这样的事儿。” 又有个媳妇也说是,王氏前几天弄了张花梨木桌子和四把椅子,说她娘家借的,其实明眼人谁不知道是高氏家借来的。 唐会俊家的又道:“叫我说俺唐文秋家爷爷也是,咱庄户地人,借家什儿那是常有的事儿。谁家也不是借张桌子凳子的,可你也没必要非借人家媳妇的陪嫁,那么好的东西磕了碰了的也不对。” 另一个媳妇道:“你快行了吧,他们哪是借,你还不知道?他们是看老三家借了,自己也想借借使,这些人也真是,一个比一个攀绊子。” “嬷嬷,别生气了。其实他们说那些俺们也听过,谁信呀。除了那些别有用心造谣的,没一个信的。别人还不了解,我们还不知道?” 大家都劝高氏,她想了想道:“其他的还好说,借钱也好,家什儿也罢。能借的就借,不能借的就算是吧。这造我们媳妇儿和闺女儿的谣儿,这得憋着多少坏水儿。也不知道哪个缺德鬼。” 有人道:“少不得他们那两家,人家离着远,大家都羡慕欢喜还来不及,哪里有功夫造那些谣儿。” 这时候庄嬷嬷来借碗盘,她几个闺女约好回来看她,家里大花盘不够,高氏忙亲自去帮她装了,盛在藤条小篮子里,让唐妙给送去。 庄嬷嬷看周围几个邻居媳妇儿都聚在这里,笑道:“干嘛,都知道我要来,跑来欢迎我呀。” 媳妇儿们都哈哈笑起来,“是呀,要说咱们村第一号好人儿,可就算你啦。” 庄嬷嬷笑呵呵道:“我美着呢,你看眼前这几个孩子,都是我拾的,妙妙转眼都这么大了。” 其他媳妇都要回家做饭就先散了,庄嬷嬷见高氏神情带着气恼,忙悄悄地问了,听完之后,她气愤道:“这些个烂舌头的。你们别怕,他们短着理儿,不敢闹腾什么。他要闹腾只怕这村一大半可都是向着咱的。” 庄嬷嬷还得回去准备,安慰了几句,说等客人走了再来坐坐。 唐文汕家的倒没来兴师问罪,听说请了郎中来家看,唐文汕一张脸肿得像猪头似的,没法见人。王氏的脚被唐妙砸了一下,也肿得跟猪蹄似的,在家里躺着。高氏还有点担心,别是给打出什么好歹来,再让他们赖上。 唐文清哼道:“不用怕,不管那话是谁说的,她跑咱家来说就该揍。她不来赔礼道歉,以后家里人都不许跟她搭腔。” 唐文清很少主事儿,但是既然他开了口,高氏也一般不反驳,家人一致这么定了。 李氏拿着三七酒去看了看情况,回来说王氏躺在炕上哭爹喊娘的,一个劲地呻吟,又要上吊又要寻死觅活的,被她说了两句。结果老三还说李氏偏心,向着大哥家,合着伙欺负他们夫妻,又说分房子的时候大哥家多,地也多之类的。把李氏气得就没再搭理他们便回来了。 这一天唐家也没下地去,单把家里的活归拢归拢。 杏儿和唐妙一直跟二嫂做针线,原本气得要死,这会儿又觉得好笑,瞪了唐妙一眼,“丫头还挺狠。” 唐妙噘嘴道:“你说砸蛇啊?那可不是我弄的,不知道谁扔进来的。” 杏儿笑道:“听说耗子嘴儿男人脸跟猪头似的,王嘚吧的脚跟猪蹄似的。” 秦泠月眉尖扬了扬道:“二妹快别侮辱猪了。” 唐妙有点担心,“你说他们会不会来挑事儿打架?” 秦泠月笃定道:“不会,他们虽然没脑子,可总归比那粪坷垃会活动点吧。” 吴妈给秦泠月熬好了保胎药送过来,笑道:“小姐说的对,他们原本想借着兄弟亲情,然后用大家都疏远我们不待见我们作威胁借点银子去。哪里知道让二小姐一句话把王嘚吧肚子里那些话都抖落出来了。不管这话是谁造的谣,她第一个在咱家说出来,那就当是她。他们理亏了,再说咱也没真个动手打人,他们自己摔的。他能赖着咱们?他要是来闹,就算拍着胸脯子说不顾及咱家大伯的举人身份,他也得怕怕咱家在唐家堡的威望吧。” 果如吴妈所说,唐文汕一家不但没闹,晚上还让老大领着二小儿、三儿还有各自媳妇来给唐文清家澄清,拍着胸脯子赌咒发誓那些话绝对不是他们家说的,肯定是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犊子造谣呢。 唐妙把那三条蛇用木棍挑出来给他们看,“你们看,就是这条蛇,要咬我三娘娘,被我给砸死了。不小心还砸到她的脚。” 三儿看着唐妙嘿嘿笑道:“小妹挺能干呀,胆子挺大。” 二小儿摆着手讲了一通一家人和睦友爱的道理知道,拍着胸脯道:“大叔,我爹那人啥样儿你也知道。他是不太会说话,可他没坏心眼儿。俺们三兄弟早晚也得分家,家里才一头牛,去年买的那十几亩地结果眼瞅着收不成了。大家都闹心。” 唐文清一直没表态,第一次在人前这么沉着脸。 高氏也沉着脸气愤道:“侄子媳妇们都在,三儿媳妇还来帮忙做饭,家里采买的东西价钱你也知道一二。你来说说看,最近得花多少钱?人家送的礼钱得还。媳妇儿陪嫁的东西,咱没给人置办什么,难道还忝着脸去拿人家媳妇的陪嫁?就算我们的陪嫁,婆婆不也没动过?要说缺钱,大家都商量,也别只看到人家吃包子,看不到包包子受的累。我们儿媳妇没要什么彩礼,可我们也不能委屈了她,要在南园给他们盖房子。如今盖房子这料钱人工得多少,大家也不是不知道。两个闺女还得准备嫁妆,好坏的要说得过去,没有几万钱哪里张的开口?家里就靠这几亩地。你们爹和三达达,开口就是一人五十两。就算把我们老两口榨巴干了卖了,能值个三五两?这还是托景枫的福免了诸多的赋税去。” 三媳妇儿忙安慰她道:“大婶子你快别生气了。也是这么个事儿,我还说呢平日里借钱借个三百五的,还起来都费劲。人家谁家也等着这个钱使唤的。” 二小儿的媳妇笑着道:“肯定是俺爹和三达达他们开玩笑呢。不过是想借个三五两的,凑钱买牛。以后大家也好一起干活。如今大家也好些年没一起种地了。” 唐文清道:“现在谁家不是自己种自己的。多了少了的,总有个不均衡。我们家就两个男劳力,是不敢跟人家合伙的赚便宜的。说借钱,可家里这样也都看得见,别说三五两,三五百钱的也得现刨叉。家里人多地少,总归不够吃。” 二小儿媳妇笑嘻嘻地,“看俺大叔,说见外的话。” 若是以前唐文汕如果病了高氏自会想着买点什么前去探朢,这次却一点意思也没,知道他们想来借钱她便先把话说死不肯借给他们。二小儿几个见她没有要借钱的意思心里很不乐意却也没办法,面子上不能太抹不开,说了一会就有些气急败坏地告辞。出门的时候看到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牛犊,二小儿说了句好卖了。 唐妙立刻道:“二哥,这牛犊我们不卖了,大黑花年纪大干不动了。我们打算养着小白花干活。”她知道二小儿什么意思,买了小白花去,回头给三之二的钱,没门!去年二小儿就盯上她家南院那个地方,想要了去在那里盖房子,大家没同意,他便一直不乐意。 种好了三亩花生之后便开始种棉花,二姑文沁得了空回来帮了两天忙,恰好大宝和大姨家全也来帮忙种棉花。二姑欢喜大宝憨厚老实,既懂礼又能干,越看越满意,悄悄跟高氏说了。高氏便提议忙完了春种先定亲,来年成亲。二姑同意。文沁回来还有一个事儿,在外面听人家说大哥家的坏话,回来给大嫂提个醒,免得传到萧老太太耳朵里去。大家合计了一下,这事儿也没办法,嘴在人家脸上,成心要胡说八道也没办法。好在萧家与唐家交往已久,自然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家,当不至于生什么事端才是。 大表哥全是来借钱的。 说起大姐家高氏也替他们着急,大儿子虽然有力气,可是脑子笨也不那么勤快,前几年一直在家里糗气不给他说媳妇,去年终于花钱算是买了个媳妇才好了一点。二弟读书还凑合,可惜几次都未中秀才,他自己倒是想继续考,父母也愿意供应,老大却不乐意,说家里拿钱让他念书,也没个成绩,还是赶紧娶媳妇,老老实实过日子就好。如今父亲病着,家里本就没钱,又给二弟相了门亲,只是彩礼现今要的都多,有点担不起,便想来来三姨家借点。高氏虽然一直劝大外甥,也知道话点到即止,说多了人家也烦。既然他开口借钱,她也不能不给,拿了两吊钱给他。 结果这大表哥全也是个没心眼直肠子甚至还有点炫耀的,在外面溜达,几个男人媳妇儿的跟他聊起来,他便扯开嗓子吹了牛,说自己是来跟三姨借钱云云。 夜里老三就领着景森去老唐头屋里抱怨,说大哥不管家,家里有钱都让高氏捯腾娘家去了,兄弟家里孩子要验亲需要钱置办彩礼都不管。 老唐头反感地道:“这家分开十几年了,你来说这话算什么?这些年你虽然帮你大哥干了点活儿,不过钱也没少使,上一会景森娘腿不好去县里看郎中,不也是你大哥给的六百钱?” 老三拉着脸顾左右而言他,那六百钱怎么都不再提。 等春地种上家里稍微轻快一点,还要除草保墒,割青草喂牲口沤肥也没一刻清闲。村里有人开始担水浇麦子,只有唐妙家几亩特殊麦种依然绿油油的没半点蔫样儿。 空一点时候唐妙跟二哥去了一趟萧家,却没见着萧老太太,家里人说他们带着早早晚晚几个丫头去丰德县修养,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唐妙虽然没啥,可心里不由得怨他出门竟然也不打发流觞来说一声,也没留下吃饭便悻悻而回。意兴阑珊至极却在回家的路上遇到风尘仆仆的萧朗和常叔几个。 四月里芳草萋萋,天空都染着新润的碧色,黑色白色的鸟儿在天空中飞翔,白云绿水之间,他笑颜如醉,欢喜地朝她奔跑过来,到了跟前毫不顾忌二哥还在后面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妙妙,妙妙,你想我没?” 唐妙眼眶有些酸,顾不得斥责他,虽然很想却还是道:“谁要想你啊,弄疼我了,你这是去哪里了?”说完挣开他温暖的手掌。 萧朗笑道:“我去找你呀。奶奶这两日好多了,我便求她准我几天来看看你。妙妙,你是不是很累?”她脸上难以掩饰的倦意让他心疼,抬手碰了碰她眼底的青痕。 唐妙躲开,问他是要回家还是去找他奶奶,她心里想他跟自己回去,过两天再走是最好的。可萧朗笑了笑说他得先回丰德县去,那里还有事情要忙。 她心里有些失落,却笑道:“那你快去吧。我们不过终于得了空想去探望老太太的,记得帮我们问好。” 她一脸不在意的样子让萧朗有些失落,随即捕捉到她眼底的那份黯淡,心下一颤,试探地道:“妙妙,你……也想我了吗?” 唐妙心底如被羽毛搔过,酥了一下,咬牙浅笑,白了他一眼,“你美呀?我……想你。”后面两个字低得她自己都听不见,出乎意料的相遇心底的依依不舍让她那双水亮的眸子染上一层□,明镜如泉,仿佛要将他的心吸过去。 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妙妙,我很想你。” 唐妙顿时脸颊飞红,忙回头去看二哥,却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卸了车去河边放马去了,常叔几个也不见了。萧朗的马得了自由,在他们身边慢悠悠地啃着草。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便也由得他去,轻声道:“你们去丰德县你也不让人跟我说一声。” 萧朗握着她的小手,软腻柔滑,鼻端萦绕着她身上散发的少女独有的淡淡幽香,他一时情难自禁便张臂将她抱住,低低道:“奶奶开始一直装病吓唬我,弄到现在是真的病了。” 唐妙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贴在他的胸口身体软软的没有力气,又怕二哥看到,忙推了他一把站开一步,道:“她不同意我们的亲事?” 萧朗依旧握着她的手,坚定道:“奶奶之前答应我的,我一定会娶你。”顿了顿又道:“这些天奶奶不知道为什么很生气,还让我开始管理丰德县的几百亩地,从今年的春种夏收以后就归我去监督,我可能暂时要呆在那里。” 唐妙关切地看着他,“你懂种地吗?那些把式长工的听你的吗?” 萧朗见她对自己关心,欣喜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自己攒够提亲定亲娶亲的钱,尽快把你给娶回家。” 唐妙脸颊发烫,歪了头瞪他,“谁稀罕你娶!”看样子老太太让他自己赚钱?如果只能攒够钱才成亲的话那还不如她来攒,以后谁有财政大权谁说话好使。 萧朗眸子一黯,怔怔地看她,唐妙叹了口气,主动握了握他的手,笑道:“看你傻样儿,我跟你一起攒钱好不好?” 萧朗心头一紧一松,双眸深深地凝视着她,认真道:“不好,我要自己赚钱,娶你养着你。如果这样奶奶以后就不会再干涉我。” 唐妙抬眼,看他认真的表情,瞳仁乌黑清亮,像夜空的星辰明丽无比。她笑道:“好,那我等着你。” 满天云霞,夕阳傍水,他知道他该回去,可却舍不得松开她的手,深切地看着她,恨不得一刻都不要分开。唐妙看他痴痴的样子,心下又酥又软,咬了咬唇,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便立刻退后不看他狂喜的眼,“你快回去吧。常叔他们等不及了。” 萧朗觉得自己的心轻的要化成云,握拳凑到唇边用力咬了咬吃疼之下才回到了现实,看她站在路边喊二哥他们,便吹了一声口哨将马也唤过来。他让唐妙和二哥先走,目送他们的马车消失在苍碧的天际,才吆喝一声,打马赶路。 正文 蒸蒸日上 过了些日子终于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对麦子不怎么管用,可春地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转眼进了五月麦收时间。大家看着自己地里干瘪的麦穗,再看看唐妙家的,纷纷前去取经,知道是麦种的问题,便来预订今年换她家的麦子。 唐妙家的麦子比其他人家熟得早一点,姥娘家的几个舅舅还有二姑家便来帮忙割两天,有十来个正经劳力帮忙,没几天家里十几亩麦子便收回来堆在场里。日头毒辣辣的像火球悬在头上,留麦种的麦子便放在大石头上摔,把麦粒摔出来,因为磙子很可能会压伤麦尖导致不发芽,其他的便晒得干巴脆给骡子蒙了脸拉着磙子打场。 老三家的地眼瞅着比大哥家晚收了七八天,他和唐文汕几家合伙担水浇的地,麦子虽然不如去年,可也不会差得离谱。他们一边懊悔没要唐妙的麦种,一边跟人家吹嘘自己家的麦子也是好的,跟唐妙的一样,让人可以跟他们换。 谁知道春天一直干旱着,过了五月十二接连下起了大雨。一寸的麦子一尺水也不怕,可一尺的麦子一寸水就要命,如今恰是麦收时节,不少人家的麦子都倒伏在地里,淤泥一片。 老三家收了一半,唐文汕新买的那十五亩颗粒无收。 这一来村里有人青黄不接,家里无粮,虽然地租可以减免甚至全减,可地里没收成家里还要吃喝,一年的人情四事也要办,不得已有些人开始卖地,几分到两三亩的卖。 家里富足的几户人家便趁机压价,用平日一半的价格来买,很多人便找唐家。唐妙本来想着去外村买地,唐家堡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有一些偏沙地,比较贫瘠,旱涝不保,南边姥娘那里都是黑土地肥沃得很,干了点就赶紧下雨,湿了点就出太阳,她想去那里买。 她又不忍心一些平日里交好的邻居被人压价,便让母亲按照比平日稍微低一点的价格买了,又和父母商量去姥娘家那里用稍微高一点的价格买了三十亩肥地,以后干活肯定要雇人的,反正和姥娘家近便,也有人帮忙看着。自己家附近总共买了二十亩,如今家里一共八十五亩地。她根据土地贫瘠情况盘算着是种棒子还是绿肥,今年秋天就需要找人帮忙干活。她跟家里商量了,他们也同意雇人,这个有唐文清和老唐头出面,很容易找到人,价格公道,找来的人干活勤快板正,不用人操心。 等她家收拾好麦子,留出自己家的麦种来,剩下的麦子便有人蜂拥来抢着换,甚至有人想高价全买她却不肯,而是换给村里那些素来交好的人家。因为数量有限,她均摊各家分几斗。去年跟曹管事说好的,也给他留出来,然后写了信送去周诺的铺子,让他们转告曹管事来拿麦种。 没过几天又收到大哥的信,说柳无暇在他那里,还有个好消息大嫂有了身孕,一家皆喜。萧朗一直呆在丰德县督促麦收不能过来,只定期打发流觞来看看她,给她捎点东西。有时候是他从地里找到的一串并蒂麦穗,也可能是只团扇大的蝴蝶,还有他用狗尾巴草编得小兔子等等。 忙完了麦收,还要种夏地,唐妙照例在贫瘠的地里种绿肥,今年夏天雨水充足,绿肥会生得好,翻了绿肥再种麦子来年会更好。 老曹家去年跟他们说好的今年盖南屋派工匠们来帮忙,自不食言的。盖房子的砖石瓦木材都由他们拉过来,唐家只管着给一天三顿吃喝就好。 二哥带了父亲雇来的三个人去老娘村里种了棒子,唐文清领着另外雇的五个人在家里种地。他寻思着既然雇了人就索性把地都种上,让家里的女人们轻松一下,只管着做做针线饭菜。雇了人之后他要求跟父亲和老四合伙,雇人的钱他自家出。老唐头知道这个儿子孝顺,跟他推让反而显得不实在,就答应了,这样荆秋娥也能轻省一点。 老三自从高氏借钱给妙妙大姨家不给他们,心里就不痛快,这些日子一直跟他们不怎么说话。唐文清因为王氏胡说八道,虽然不跟她一般见识,却也不睬她,连带着唐文汕家也不爱搭理。这次买地雇了人,那两家几次透出要合伙的架势,唐文清便说如果合伙大家一起出钱雇人,他们就不开腔了。 这天月朗星稀,星河灿灿,唐妙和二姐陪着秦泠月在西屋做小孩子的针线。如今怀孕了的缘故,秦泠月原本冷清的性子温柔和煦的许多,跟两个小姑也是有说有笑,家里来了人她也能说笑几句。她身子细,怀孕五个月也不怎么显,当日王氏还百般打听为什么给景椿办亲事那么急,及至成亲后秦泠月不爱见人,一个月后说有了身孕她又旁敲侧击问是不是早就怀上了,被杏儿一通抢白,她便灰溜溜地再也没问过。 三儿媳妇来找高氏串门,闲聊了半天,她直接说正事:“大婶子,他们让我来问问你,俺家那十几亩地,能不能便宜点卖给你们,俺公公说只要六十两就好。当时买地的时候,我们把家里的攒了这二三十年的钱都搭进去了,还借了不老少。大嫂二嫂还有俺娘家,家里的亲戚基本都借到了。” 高氏一直挺喜欢三儿媳妇的,干活认真老实不偷懒,主要人老实,在外面从不说老唐家的坏话,遇到婆婆胡说八道的时候还数落两句。 高氏很为难,现在对唐文汕老三这两家,她是够够的,一点不想再打交道。再说那地也不好,买来做什么?还不如去别的地方多花点买好地呢。 三儿媳妇叹气道:“大婶子你知道我和你没法撒谎,当初连麦子是四十五两银子,那地薄得很。不过现在能买地的也就是你们家了,旁人家不会要的。常永忠家嘴上说要要要,结果干打雷不下雨。俺公公说被人骗了,要去砸人家的锅,根本不管用。当初买的时候自愿的,文书还在那里呢。” 这时候杏儿和唐妙几个过来打招呼。唐妙笑道:“嫂子,那地卖给我们,我们是不会四十五两买的,至多十八两。那地下面都是砂土,上面一层黄土,不划算。其实你不如跟俺大爷说,西河崖那边挨着我们的六亩呢,我们给五十两。”唐家堡最好的两百亩地便在西河崖那里,今年夏天买的地里,就有十亩在那里。 三儿媳妇犹豫,“这个价格倒是好,不过我得回去跟公公他们说说。”然后便告辞。 她一走,唐妙笑道:“他们家借的钱现在人家都要债呢,不卖那块地是不行的。”说完了觉得自己有点幸灾乐祸,笑了笑,扭头见大家都如此,便道:“看来他们是要分家了。” 唐妙料得没错,等把棒子都种上,暂时清闲一点的时候,唐文汕家开始分家,请了老唐头和几个颇有威望的老人儿去当主事儿,还有三儿的两个老娘舅。 唐文清因为家里过两天要起屋,需要跟着工匠们便拒绝唐文汕的邀请。 南园主要为了住人,所以盖了一座四合院,大门依旧朝南开,为了方便在北屋开了两扇门进出。青砖墙白灰缝,挂着黛色板瓦,气派敞亮。北面正屋一明两暗,左右还有两梢间,东西厢为了通风隐秘,特意离墙丈许距离。园内空闲地方工匠们也顺便帮忙栽了月季石榴等植株,还帮忙搭了晾衣架子,以后也可以载葡萄或者紫藤。 唐妙知道二嫂喜欢幽静雅趣的院子,所以让母亲不要在南园种菜,到时候去县里买几棵竹子,栽两棵牡丹芍药狮子头菊花之类的。 起屋那天,唐文清请了本家几个要好的来喝酒。唐文汕也来了,这次没空手,拎了一小条肉。杏儿闻着发臭,就让高氏还给他们,谁要吃他们的臭肉。 席间唐文汕不断地跟唐文清提交情,要他多加几两银子把那六亩地买了,唐文清掂量过那地的价值,说已经不低,再加就没意思,不如别地买去。 唐文汕喝得老脸通红,一双浑浊的眼睛眼角堵着白呼呼的眼屎,“大兄弟,大哥真是苦呀。咱是亲兄弟,对不?不分家不知道家穷,不困境不知道亲兄弟。” 他说得声泪俱下,近来闹分家,三个儿子个个不是善茬,一点亏也不肯吃,原本他自诩过得还不错,可这么一分,什么东西都是四份,根本当不得什么。原本还自吹几个儿子个个孝顺,在村里自己家也是数得上的人物,现在一分家真是苦不堪言。 唐文清想起合伙时候,大家一起干活,那时候他们人多劳动力少,也多亏唐文汕一家帮忙的。虽然现在闹得不愉快,可承过人家的恩惠不能转眼就忘,事情是一码归一码,他便跟家人商量,多给他们一吊钱,自己家省省就是了。再说原本好时候这六亩地怎么也要五十七八两银子的。 既然他开了口,家里自然不反对,第二天找了里正、有声望的老人做证人,签了文书,然后又请里正去县衙备了案,便算是买了那六亩地。唐文汕家有了银子顺利分了家,由王氏说合把老唐头东边到老三现在住的宅子中间那八间房的空宅子买了。那房主多少年没回家,由他大哥做主给卖了八两银子,如此二小儿和三儿搬过来住,唐文汕和老大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正文 泪中温情 农家没有闲时候,这个时节棉花地每日要去捉虫子,打心,拿叉子,玉米地也要间苗、除草保墒,套种的菜都要管理。如今地多了要打理也很费力气,幸亏村里很多要好的乡邻,因为他们将地卖给唐家没有被压价,还从唐家换了麦种玉米种,也有不少人因为一时紧张去唐家借钱借粮得到帮助,所以不少人主动去帮他们干一天农活这样下来很快便弄妥当。 七月十二这日薛思芳自己赶车来道喜,大梅初十那天又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人欢喜得合不拢嘴,薛思芳也不多留,放下十九个大枣饽饽,带上高氏给他收拾的十九个红鸡蛋便匆忙回去。 这两天家里准备给玉米追肥,唐妙用自己摸索的方法自制了“氨肥”,不过是牲口粪、人尿以及其他发酵肥料。大女儿家有喜事儿,孩子出生六日上要去送汤米,到时候高氏跟唐文清去。一家商量下,唐文清说去雇三个人帮忙追肥,以后除了春种、夏忙、秋收固定人手,平日里也要雇一两个人帮忙做做重活。他找的那几个帮工里有几家特别贫困,让他们来也算是互相帮忙。唐文清亲自去请了一个叫胡大的汉子。胡大老实巴交地只知道埋头干活,家里兄弟四五个,孩子一大窝,十几亩地不够吃,每次都需要打散工赚钱补贴家用。因为老唐家管吃管住,还送一些旧衣服时鲜蔬菜给他们,所以胡大很愿意来。 因着大梅最疼唐妙,高氏便让她也去大姐家,傍晚走路上在熟识人家借助一宿第二天晌午之前到薛家。一切收拾停当要出发的时候流觞骑了萧朗的马飞奔而至,唐妙看他风尘突突,一张清秀的脸上汗水混着灰尘沙土像只小花猫,一身白色的葛布凉衫已经变成灰黄色,她心下大惊,流畅是萧朗的小厮,平日也跟他家少爷一样,打扮的清爽利索,很是要面子的。 流觞匆忙施了礼,“三小姐,您,您可看到我们少爷?” 唐妙蹙眉道:“萧朗?他怎么啦?”看他脸上汗水一道道地流进脖子里,她抽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流觞却不敢接。 那边高氏隐觉得不妙,忙请流觞屋里说话,又让唐妙赶紧打水给他洗把脸,让杏儿拿馒头给他吃。 流觞顾不得洗脸吃饭,三言两语把萧朗离家出走的消息说了遍。 唐妙一口笑喷了,见母亲拿眼剜她才笑道:“他离家出走?为什么?” 流觞摇了摇头,“具体我们也不知道,好像是跟老太太吵架。” 唐妙又问:“是夫人让你来找的,还是老太太?” 流觞哭丧着脸道:“老太太如今正在气头上呢,让人谁也不许去找,还说……还说就当没这个孙子呢!”说着他太袖子擦眼泪。 唐妙又问他们都找了哪些地方,平日里萧朗喜欢去哪里,可能躲在哪里,都找过没。流觞几乎哭出声了,“我们少爷平时除了来这里就是去家里几处庄子转,我们本以为他可能去其他几个大把式那里了,可打发去的人都说没,现在大家都急死了。万一……万一少爷被什么歹人……呸呸呸,不会的,少爷吉人天相。” 这一来唐妙便不能去大姐家,让二姐和父母去,她在家跟流觞找找萧朗。 高氏夫妇记挂萧朗便想先找他,过后再去看外甥,唐妙不同意,“娘,你们在家也没办法,该干什么就去吧,让我好好想想保准这两天给他揪出来。” 高氏想也是,又折腾了一会夫妻两个赶车去大女儿家。 唐妙又仔细问了流畅萧朗到底为什么离家出走,从他听来的零星片段中推测可能是老太太不同意他们的亲事萧朗才急了,既然如此他肯定会来看自己,可想到他是六月初上离家出走,身无分文,指不定在外面受什么委屈,她的心就跟被人拿小刀一片片地削一样,一刻都不得安宁。 流觞告诉她,他们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还让人写信给济州府薛公子,实在不行才来找她的。唐妙埋怨道:“为什么一出事不来告诉我?” 流觞道:“老夫人不让找,我们偷偷地出去找。夫人说少爷那脾气指定不会来找三小姐诉苦,肯定藏在哪里,怕您跟着着急所以没让我们告诉您。我们只打发人来偷偷瞧过,少爷不在就走了。” 唐妙让他想想,能不能想更多关于萧朗为何跟老太太吵架的事情。流觞说他也是听老太太跟前的人说的,当时屋里只有早早晚晚,别人都不在跟前,具体的事情也不知道。但是最近有丫头听见晚晚娘去给老夫人请安,说了些家常事儿,似乎有些关于唐家的传言,老夫人就生气了。 唐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什么破事儿,你们老太太越来越糊涂,不对,她越来越精明,可下抓到了一个把柄当借口。” 她这般明目张胆地说老太太不好,流觞吓得汗都出来了。 杏儿和二嫂几个都呆在一旁出主意,却也分析不出萧朗能去哪里,看唐妙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杏儿道:“你打算怎么办?” 唐妙叹了口气,“我能怎么办?我头疼,我病了。”说着便独自去了西屋。杏儿怕她难过忙追上去,却见她坐在桌前写东西。 唐妙唰唰几笔写好了两张药方,又回到正屋对二哥道:“二哥,你去白马镇帮我买这副药吧。不管药铺问啥你都不告诉他们,只管抓药。他们没有你就回家来。”又将另一张递给流觞,让他去清水镇。她寻思夜里流觞回不来,便让二嫂做主给他两吊钱带在身上以备急用。 第二日等流畅回来,唐妙让二哥和胡大去追肥,她则和杏儿去割草。 杏儿道:“我去就好,你在家呆着吧。” 流觞也急得团团转,“三小姐,药铺去过了,少爷能找到吗?这跟找少爷有什么关系?” 唐妙笑了笑,现成的劳力在着,不用白不用,“你去帮我们割青草,回头告诉你。” 流觞没办法,只得苦着脸推着独轮车,放上三只大荆条筐跟她们去割草。唐妙顺便牵着大黑花领着小白花去放牧,让她们啃青草吃。 唐妙趁着他们割草的时候自己去草丛树林中找那些无毒蘑菇,用自己特制的宣纸包收集微小的菌种,采集了各种种子再将蘑菇也□扔在小篮子里回家做菜吃。 从今年春天开始唐妙就有意识地收集麦麸、棉籽皮,后来家里盖房子她便托工头给弄了些石灰、细石,又让二哥帮忙从村里、镇上等收了很多骨头上磨碾碎以作磷肥,秋天她就要开始实验自己的蘑菇大棚。她知道自己那个时代平菇栽培技术很晚,可眼下不是她熟悉的朝代,自然毫无顾忌。 杏儿见她不担心萧朗知道她胸有成竹便也松了口气,让流觞不必太着急。傍晚三人回家二哥正在铡草。一旁蹲着续草的可不是胡大,更不是四叔或者爷爷,他虽然穿一身粗布衣衫,那秀挺的脊背漆黑亮泽的乌发让人一眼便认出来。 他仰着一张被烈日晒得微黑的俊朗面孔,嘿嘿一笑:“你们回来啦。” 他显然知道她装病骗他,没半点恼意,笑嘻嘻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唐妙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纸包去了西屋。 流觞一看见自家少爷激动地眼泪都掉出来,忙上前替换他。萧朗瞅了他一眼,“没出息。” 流觞擦着泪,欢喜道:“少爷,您去了哪里?我们急死了都。” 萧朗扬眉,“有什么好急的,我不是好好的吗?难道没人伺候我就能饿死不成?明儿一早你就回去吧,跟夫人说我好着呢,让她不要担心。” 流觞连连应着,又去拿筛子帮着撮草倒去南屋里。 吴妈做了饭,肉炒茄子、扁豆、韭菜炒鸡蛋、菠菜汤等,满满地一大桌子。李氏还送了自己炸的茄合过来。景椿索性把爷爷奶奶、四叔一家都叫来喝酒,热热闹闹很是欢乐。 饭后大家聊天,少不得关心萧朗,问他在哪里,现在做什么。他只笑不语,心却忐忑不安,一个劲地偷偷瞟着唐妙,她却睬也不睬他。 李氏笑道:“小山,奶奶做主,你住奶奶家。” 景椿忙道:“奶奶,家里有的是地方住,南屋起来了,烧几天炕除除湿气就能住人。再说大哥那屋东西也是现成的。” 萧朗道了谢,“这两天我还有事情呢,得过几日再来打扰。” 唐妙哼了一声,瞪他,“过几日你也别来。你逞能做大侠去吧,四处去流浪才好呢。” 萧朗见她冷嘲热讽知道她生气便不说话了。 大家怕他尴尬忙纷纷笑着打圆场。 夜里萧朗想跟唐妙说话,她独不理他,关了门早早地上炕睡觉。第二日一大早流觞草草吃了两口饭便回家报信儿去,萧朗想走又不敢,可唐妙看起来很烦他,他也不敢贸然说话。 早饭后胡大来跟景椿一起去追肥,杏儿照旧去割草。 萧朗见唐妙挎了篮子要走,忙套近乎道:“妙妙,我跟你一起去吧。” 唐妙瞅了他一眼,没睬,见他一副陪着小心的样子又心软,可想到他竟然偷偷躲起来,有了事情不先跟她说,她就生气。看他还穿着昨日的衣服,哼了一声,“你不是还有事情吗?忙去吧。” 萧朗虽然心急如焚,想跟她解释清楚,让她别生气不要对自己冷淡,可又不敢对她急,陪着笑道:“我先陪你去割草,过晌再走行吗?” 路上因为有村人看见,唐妙也不跟他掉脸子,一到割草的地方便不理睬他,自己去找蘑菇。萧朗只好赶忙着割满了筐,然后凑到她身边去帮忙找蘑菇。 他看唐妙用纸片轻轻地刮蘑菇的边缘,好奇道:“妙妙,你这是做什么?” 唐妙白了他一眼,“赚钱。” 萧朗蹲在她旁边等她刮完了便把蘑菇□扔在篮子里,再去另一处,他鼓起勇气道:“妙妙,你别生气行吗?我是跟奶奶说好了离开家的,不是自己偷跑出来的。我要证明我能养活自己,然后赚钱娶媳妇,养活我自己的家。” 唐妙脸颊发烫,呸了一声,“你娶什么媳妇?不要脸。” 萧朗见她脸上表情似怒还嗔,在林间清爽湿润的光线里娇颜如花,嫩的像是旁边的野花能掐出水来一般。他声音软软的,恨不得求她,“是真的,奶奶说我只会坐享其成,那我就证明给她看咯。我要自己娶媳妇,妙妙,你愿意等我吗?” 唐妙稍微一动脑子也知道怎么回事,肯定是老太太本来就对她不满,加之近来听了些混话恰好当做借口反对亲事,他自然不肯,就跟老太太据理力争,说来说去就到了自己贪财,盯着他们家业上,他为了证明什么自然就离家出走了。这臭小子,如今果然是翅膀硬了么?她恨恨地想着心里却又甜蜜无比。 “你怎的不问我,如今你一无所有我还肯不肯嫁给你?”她睥睨着他,微微撅着嘴,一副和萧朗独处时候专门欺负他的泼辣样子。 萧朗心中一荡,抿着唇浅笑道:“花花桃桃不会的。” 唐妙哼了一声,“谁说我不会。” 萧朗知道她原谅自己了,心下欢喜,“那我就努力赚钱。” 唐妙乜斜着他,“你住在哪里?” 正文 公子乾 转眼又将秋收,唐文清提前跟胡大等七个帮工打好招呼,让他们家里早做安排,到时候来帮忙,吃睡都在这里。那几个帮工家里兄弟多地少,出来帮忙赚钱是正经出路,所以不会耽误唐家的秋收,唐文清喜欢这点,跟他们签订的长期契约,希望每年都能来帮忙,他们自然愿意的。 萧朗住在唐家,穿粗布衣衫,跟他们同吃同住一起劳作,没有半点少爷架子,唐家人甚是惊奇。就连唐妙也不得不暗暗佩服他,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表扬两句。仝芳派常叔和流觞来过两次,只给萧朗捎了几件日常衣服,其他的钱物却都没。仝芳因为老太太不许自己不敢来看,只托高氏代为照顾,还鼓励萧朗安心在外面住着,老太太身体无恙等等。虽然有人传言萧朗因为顶撞老太太被赶出家门,可既未开祠堂,又没有萧家公开的声音,也不过是街头巷尾嚼舌头罢了。萧朗得知奶奶身体无恙更加心安理得,巴不得不要回家。 八月里早晚露水重已经感觉到冷意,可正午日头毒辣,晒得人头昏。唐妙怕萧朗一时间受不住,便跟着他一起拔花生,他也会顾念她早点回家,中间休息一下或者喝茶吃点心之类。 忙了十天后唐妙让萧朗帮她处理种蘑菇的那些材料,该发酵的已经发酵过两遍,现在泼水预湿,两日后又开始预堆,再隔两日建堆继续发酵。这时候便已经没有粪块臭味、酸味、氨味等不正常的气味,而具有蘑菇特有的香味了。唐妙又让萧朗帮她在地窖里堆了蘑菇床,撒了石灰消毒,然后铺上干净的麦糠铡短的麦秸草等。她还让二嫂和二姐帮忙做了一些装发酵料的布袋,然后等发酵材料已经冷却下去,达到装袋的标准便将收集来的种子小心翼翼地撒在料里,轻轻地拍打让它们深入下去,然后一袋袋装起来堆放在地窖的草床上。 唐妙之前特意去白石镇打了一把莲蓬头小眼的铜壶,专门用来喷水保持湿度。家里没有温度计,她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来判断,也幸亏她生前曾经对这些东西比较感兴趣,喜欢做一些别人觉得奇怪的事情。比如喜欢估计室温多少,室外温度多少,往往**不离十的,被同学称为活温度计。 转眼就要中秋节,唐妙煮了一些盐水花生,又挑了一些没发育好的嫩玉米煮了吃。从小到大她都喜欢吃这些粗粮,还让大家也跟着吃,现在家里就算只吃细面也够她还是如此坚持,一个劲地说纯天然绿色无污染。别人已经习惯她偶尔说大家不懂的话,寻思她可能看书看多了随便拽两句也不一定。 玉米、花生地里套种的菜一直吃不完,除了接济乡邻亲戚,唐妙就将豆角、扁豆、茄子等晒干,也会腌一部分做成酱菜、咸菜、泡菜。一般来说只要能吃新鲜的唐妙就不喜欢腌渍,生怕破坏营养还会致癌。不过如今仲秋,转眼万物肃杀,不再有新鲜蔬菜,唐妙便也试着做了。前几天她去白石镇见有卖虾酱的便买了些,回来用姜葱蒜、糖盐等做了一小瓮辣椒大白菜萝卜泡菜。方子是一本古书上看来的,她根据季节实物适当调节,做好了密封在墙角。中秋节这日刚好开封吃泡菜。 她让萧朗帮忙端着小瓦盆,结果他不顾形象地用手拿了偷吃,一边吃一边赞口不绝,“好吃,好吃,真好吃!”因为帮工们夜里要回家过中秋,吃完晌饭再忙一会他们就走,唐妙盛了一小盆让二姐送去地里给他们尝尝觉得好吃回家的时候可以带一点。 帮工们吃得甚是爽口,临走的时候都要了一点用自己的小瓦罐装回去。萧朗正张罗着去买虾酱让唐妙再做一点,门外便来了客人。唐妙一见是曹管事,忙将他让进屋里。吴妈和秦小姐来请安道谢,他连连道了恭喜,还给秦小姐送了一份贺礼,又客套了几句,让她们自去忙,他是来找三小姐的。 **************** 高氏和唐文清请他炕上坐,又沏茶来。 曹管事闻到一股独特的味道,好奇地问:“什么这么好闻,老头子是不是有口福?” 唐妙立刻去给他盛了几片,曹管事一见食指大动,立刻尝了一块,“妙,真的很妙,清、酸、甜、脆、辣、香、鲜、醇……好,好,好……白菜!” 家里人已经夸了她一天,唐妙都脸皮厚的受着了,被曹管事这么一说脸颊立刻红了起来,忙岔开话题说正事:“曹管事是来拿麦种的吧,我给您备着呢。”然后忙让二哥和萧朗去帮他取麦种。 曹管事两眼盯着那碗爽口的白菜精光闪闪,“三小姐,这个白菜很像天府泡菜,但是又有点不一样。” 唐妙嘿嘿笑了笑,告诉他自己是在一本古书上看来的,实际京都和天府之地都有人做,只不过这边人没这个传统罢了。 “三小姐,这个还有不?剩下的能卖我一半么?”曹管事双眼出奇地亮,渴切地盯着唐妙。 这时候景椿几个把说好的小麦种子抬过来,让曹管事看看。他看也不看便道:“种子按之前说的再加一番好了。”然后他又掏出一张银票放在炕上,“这两百两是定金,以后三小姐的其他种子,只要是改进了的,我都要一石。”紧接着又道:“这个泡菜,一斤二十钱可好?如果有其他的也给我尝尝。” 唐妙啼笑皆非,没想到曹管事竟然这般好吃,不过她也有所求,所以爽快地去把自己做的酱黄瓜、糖蒜都拿来给他尝了。 曹管事一边吃一边赞,感慨道:“原本这些酱菜泡菜糖蒜的,我们这里人不怎么吃得惯,可我去四川呆过几年,吃惯了,回来吃不到那个味儿就难受。我们公子……哈哈,他也喜欢着呢。” 唐妙原本就想问这个,他说出来更好,“曹管事,那位公子乾没跟您一起来?” 曹管事笑了笑,“他不习惯见太多人,在车里等着呢。” 唐妙忙道:“曹管事这怎么使得?你们吃过饭吗?若是没有不如请公子来家里吃了饭再走。虽然小门小户,可恰逢过节,也不会太差。” 曹管事连连摆手,谢道:“三小姐好意老头子我心领了。自然不是因为条件好坏,委实是有事情要忙,不好让公子多等。” 唐妙便忙去给他收拾了一大海碗泡菜酱瓜之类,又用盘子扣住,打算帮他送去车上。晌饭高氏和婆婆烙了韭菜肉馅的塌饼。一张饼上平摊了馅儿,然后对折,拿碗沿把饼边沿割整齐了,放在鏊子上烙熟即可。她给曹管事收拾了十几个用干净的白纱包袱包了,让萧朗帮着送过去。 景椿几个用独轮车帮曹管事送麦种,唐妙捧着海碗,萧朗拎着饼一路去了村南头。那里停着一辆没棚子的马车,另外依然是那辆宽大的双马拉套的大车,如今挂着绿纱帐子,前头是密密匝匝的紫竹串水晶珠的帘子,叮咚有声,里面幽暗深沉看不甚清。 曹管事招呼了一声,前头赶马车的脚夫模样的汉子立刻上前把粮食接过去放在车上。唐妙因为公子乾先送自己书后来又帮忙二哥的事情,说不得柳无暇那里也能帮大忙,很想去当面道谢。 曹管事过去嘀咕了一会,回来请唐妙过去说几句话,他则一旁陪着景椿几个。 唐妙捧着海碗站在车窗旁,不知道为什么,不由自主地便恭恭敬敬,一本正经地道谢,然后又举了举碗,“曹管事很喜欢我做的酱菜,临走装了一碗,他说公子也爱吃。” 车内传来一声笑,随即想起轻微的衣料磨擦声,唐妙便见窗纱一撩一张俊秀的脸出现在眼前。唐妙向来对人的相貌没什么感觉,美丑都不甚感冒,就算见着周诺那般扎眼的“桃花”也不过是一哂而过,可看到眼前这张脸,她心下一惊。他虽然笑着,一副亲和煦暖的表情,可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如剑光一般直刺人心,反而让人忘记细看他的容貌。 他从窗口探出左手,温温一笑:“多谢三姑娘。” 他的声音优雅而淡漠,像是清冷的霜雪,冰面的一层寒光,让人觉得似温还寒。唐妙不受控制般将海碗放在他的手上,恭敬地立着,似是要等他训话一般。 萧朗顺手将饼也举过去,不甚友善地道:“配白菜吃的。” 公子乾修眉微挑,凝眸看向他,笑了笑,对唐妙道:“你很好,我有个要求你若答应,我自然也送你一个心愿。” 唐妙笑道:“公子请讲,只要能做到的自然不会拒绝。” 公子乾将海碗放下,左手依然伏在窗框上,他的手很漂亮,修长白皙,无名指内侧有着明显的茧痕。他手指随意地点了点,唇角浅笑,秋日金黄色的树叶田野将他清冷的眸子染上一层暖色,道:“请三姑娘放开手脚,尽量研究更好的种子,假以时日便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事。以后我自然会都买了去,当然你所有的开销我来支付,如何?” 唐妙没想到会有这等好事,有人花钱请自己研发种子,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她用力点了点头,“你只要买我的种子就好,其他的钱我们自己会解决的。” 公子乾淡笑吟吟,目光也变得温润起来,凝在她的脸上,“那么,说说你的心愿如何?” 唐妙深吸了一口气,想说自己没有什么心愿,可总归有件心事,便回头看了萧朗一眼,他一直闲闲地站在后面,好似漠不关心,她却能感觉他的紧张和戒备。 她朝萧朗笑了笑,“你能去那边等我吗?” 萧朗看了她一眼,说了声好虽然不情愿却毫不迟疑地转身走开。 唐妙这才对公子乾道:“虽然我不知道您是做什么的,可想必神通广大。能帮我们找到二嫂,还愿意买我的种子,这些我都感激不尽的。不过既然您这般说,那我就不客套了。柳无暇是周诺的朋友,想必公子也早就认识他。你们都是读书人,自然合得来的,原不用我多嘴,但作为朋友,我还是希望公子能够多多帮助保护他。他也肯定不会辜负公子的。” 公子乾笑着将额靠在自己指尖上,洒然一笑,“这个不算,你可以提别的……嗯,比如你目前无法解决的事情。”他目光一转,在不远处萧朗峻拔的身形上顿了顿, 唐妙想了想,摇头道:“多谢公子好意,我没有其他事情。” 公子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见她一脸的平和,眸子如清澈的泉水般没有一丝杂质,笑道:“既如此这个给你。”说着他从车内递了把纸扇出来,雕花的象牙扇骨,下面缀着两条精致细巧的流苏,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金牌,上面刻着她不认识的篆字。 唐妙不敢接,他又道:“你不必有负担,这个给你,在郢州地界上还是好使的。” 唐妙摇了摇头,“我只管种地,拿一把这样贵重的扇子只怕不安全。” 公子乾呵呵一笑,“这个只在你们有无法解决之事的时候拿出来,再说世事无常,就算你安分守己,可你能笃定不会怀璧其罪?” 唐妙想了想,自己如果真的能开发更多的东西,到时候也说不得会被有心人算计。他的扇子能让她平安一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自是最好不过的。却也不敢问他到底是谁,道了谢双手接过来。 公子乾这才微微颔首,“希望来年能听到更多好消息。”然后他挥了一下手便放下车帘,曹管事立刻告辞,两辆马车随即离去。 曹管事他们一走,唐妙几个立刻回家,收拾院子准备过中秋。 萧朗悄悄地问唐妙,“那人是谁?” 唐妙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买种子的呗。”呼啦一下子将纸扇打开,却见纸上也写了几个不认识的篆字,弯弯曲曲跟蚯蚓爬一样,她问萧朗他也不识得。唐妙将扇子用一块白绫子包了,放在自己的衣柜底下。 “你真的不回家过中秋了吗?”盖好柜子,她问萧朗。 萧朗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敛去眸底的一丝落寞。 唐妙笑着道:“快走,我们去看看蘑菇是不是长出来了。” 蘑菇已经长出菌丝,小小的一耳耳重重叠叠很是好看。萧朗惊讶不已,欢喜地道:“好神奇!” 唐妙端着风灯仔细看过了,再过几天基本就能割菇,她打算开始现在村子卖,等名气出去镇上的铺子人家自然也回来买,“这是第一批,技术还不成熟,只怕不会太好,不过等来年就能更好了。”她将手指插/进布袋里试了试温度,又在地窖里喷了喷水,然后和萧朗上去。 外面几个乡邻来送过节的礼物,两把鸡蛋、两封月饼、一小篮子苹果梨葡萄等,这些都是平日里得唐家帮助渡过难关的人家,有的可能是借了几百钱有的借过面,还有的是近来浇地的人家。高氏推拒不下便将唐妙做的酱菜分给大家回去尝尝。也有人来换咸鸭蛋的,唐妙帮他们捡了,又仔细检查了别人的生鸭蛋,若是不新鲜了的便拿出来不能腌渍。 夜里月朗星稀,露重风清,空气里沁着丝丝的月季花以及香草的气息。唐文清请了父母和四弟一家,独独没有叫老三家。老三自然还是兄弟,可过节这样的日子唐文清不想让人来添堵,出于礼节兄弟情义去叫了他们,到时候少不得又是借酒装疯赖赖唧唧。唐文清也想冷冷他们,让他们仔细想想错在哪里。这个中秋除了大哥大嫂不在家稍有遗憾,他们都觉得很知足,一家人围在炕上吃了酒,又坐在院子里赏月吃点心。 高氏几个怕萧朗想家心里有负担,尽量地逗他说话,从前还拿他当客人,如今便真如家人一般随意亲切。萧朗自然感觉的到,虽然跟奶奶闹崩让他心里很难过,他却一点都没流露过,每日跟大家开开心心的。 ******************* 过了中秋,天气更凉,父兄带着帮工们掰棒子收花生,唐妙和杏儿去拾棉花。三亩棉花在北边,地垄长长的总感觉不到头。杏儿动作快,没多久就能落下她一大截,等唐妙到北边地头,二姐已经快到南边地头了。 唐妙将腰间绑着的布袋解下,站在地头上捶着腰舒展四肢休息一下,突然听人打招呼,“老……姑,拾……棉花。” 唐妙见是宝军儿,忙笑了笑,立刻提起袋子就要系上。宝军儿忙上前,“老……姑,我……帮你。”唐妙让开一步笑道:“不用了,你忙去吧。” 宝军儿盯着她的脸笑,从怀里拿出一支褪色的鎏金紫铜簪子,“这个……给你。” 唐妙忙后退,“不用了,谢谢你了。我还有活先忙了啊。”说着就要走。 宝军儿立刻追上,硬往她手里塞,“给你,你……戴了好看。”唐妙不肯收,他硬要给她,两人便推搡起来。唐妙怕他突然发病便道:“好,我拿着我拿着,你松手吧。” 宝军儿笑了笑便松了手欲后退,突然脖颈一紧被人抓住,然后一阵天旋地转便被人摔倒在地,他妄想挣扎却被人膝盖顶住脖子一动不能动,只是啊啊呀呀地叫。 唐妙没想到萧朗会突然从北边过来,忙上前拉他,“快放开他,他没恶意的。” 萧朗一张脸沉肃凝重,目光凛冽地逼视着宝军儿,冷冷道:“给我离她远点儿。”说着松开他。 宝军儿爬起来,恼怒地就要上前跟萧朗打架,唐妙忙拦住他,笑道:“误会了,你快回家吧。侄媳妇还等你回家吃饭呢。” 萧朗见唐妙手上握着枝蹩脚的发簪,一把抢了过去扔给宝军儿,斥道:“还不快走!” 宝军儿双目赤红,面颊有些扭曲,瘪了瘪嘴,弯腰把簪子捡起来,又看了唐妙一眼,阴着脸跑开了。 唐妙瞪了萧朗一眼,“他脑子有些不清楚,你那么凶万一他发病咬人怎么办。” 萧朗从她腰上把布袋解下系在自己身上,“我拾棉花,你去路上歇会儿行吗?” 唐妙往旁边顺了两垄,“玩儿什么玩儿,你不是在摔花生吗?” 萧朗进了棉花地开始拾棉花,“那块地摔完了,我想来看看你们,两个女孩子,不安全。” 唐妙嗤了一声,“你没来之前我们也女孩子,也没见不安全。再说这都是自己村里的地,有什么不安全的。偏你事儿多。”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欢喜甜蜜,拾了棉花便放进他腰上的布袋里。 杏儿拾过来的时候问怎么回事,唐妙将事情说了下,她看了萧朗一眼,道:“虽然你能打架,可大家总归无前屋后,一个村的那么也不好。” 萧朗笑道:“我会注意的。他不来找揍,我自不会去打他的。” 唐妙白了他一眼,“我二姐为你好,他大哥是个混混,在外面无恶不作的。” 萧朗笑了笑没当回事儿。 ******************* 姥娘村买的地景椿带人去收,顺便跟三个舅舅家一起合伙。唐妙寻思一忙起来场地就不够,三个舅舅家的场湾已经很挤,再加上自己家的只怕不方便。她跟父母商量去那里买片场,农忙时候压场收庄稼,不忙了可以种点豆子什么的。父母同意,给了几吊钱让她去跟姥爷商量着办。萧朗便跟他们一起顺便也去自己姥爷家看看,刚离开家的时候他不肯去姥爷家就是怕他们给他钱收留他,那样的话奶奶自然还会说他脱不了人靠这个靠那个的。 仝姥爷算村里的地主富户,家有几十墒地,为人和气开明,他甚是喜欢唐妙。知道她来买场,就将靠着老高家的那三分地送给她,唐妙要给钱他便打趣她,“丫头,老头子我把外孙都给你了,还在乎这点儿地?”把唐妙臊得脸颊飞红,埋头用力喝水。 仝姥爷乐呵呵地对高老头道:“妙妙姥爷,人都说富不过三代,可你看我外孙,如果是他这样的孩子,别说三代,三十代也富的。” 高老头越来越喜欢萧朗,连说是的。 有了场仝姥爷还让人给盖了三间小场湾屋子,景椿便带人收这里的玉米,这边雨水充足,颗粒饱满,熟得晚一些。人多收得快,这边地湿,收完直接种麦子,一点不耽误时间。 因为那场他们跟唐妙三姥爷发生了点口角,老头子为人小气抠门又要强,一直对唐家来自己村买地不满,觉得外村人强梁到了家门口。加上他一向种地仔细勤快却没四弟家收的好,心里总是别扭,特别听说唐妙经常指挥姥爷家种地,他就更瞧不起,说一家子老爷们听个黄毛丫头指手画脚的。唐妙他们在场里扒棒子的时候,他去气哼哼地说了几句不着边的话,大家也没理睬他,他气得背着粪篓子就走了,到了场边还把几泡驴粪蛋子都捡了去。 高老头说三哥从小就强梁惯了,让大家都别理他,各干各的就是了。 这日唐妙和萧朗从场里回家,一边走萧朗向她请教种地的东西。两人走到街口的时候闻到一股烧草的味道,还夹杂着烧粪的骚味,一抬头便见浓烟滚滚,以为谁家起火了,忙跑去看看帮忙救火。 两人跑到跟前发现是姥爷也在,便凑过去,问了下原来是三姥爷的粪堆被人烧了,堆上一堆麦秸草,这些天一直没下雨天干物燥的,火头呼呼地根本来不及救。 三姥爷哭得扑倒在地上,头上的小瓜皮帽也掉了,露出光溜溜的头。他有点秃头,索性剃了光头戴帽子说这样省水不用洗省时间不用梳。他农闲时候一刻不停地去捡粪,捡了便堆在自己家的东墙外面,平日里用草帐子盖着生怕人家来偷。如今不知道得罪了哪个,被人一把火给烧了。三姥爷向来是要强的人,吃了这个哑巴亏,就想跳进火堆自己也不活了。 别人要扶他,他都一把推开,他自己儿子媳妇孙子的都躲着他,生怕他打人,又看他出一股耍赖模样很丢人,有的就偷偷溜了装作没看见。 高老头上前:“三哥,不就一堆粪吗,你快别耍猴子似的出嘲气了!” 三姥爷一听更要命了,两腿一蹬非说有人烧他的粪,是想要他的命,还给他烧了一小垛麦秸草,回头就要烧他房子。他兄弟八个,怎么没人管。 唐妙忙上前给他把瓜皮帽子捡起来,拍打拍打土,跟他笑道:“三姥爷,人家帮你沤肥呢,你起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三姥爷知道这个小外甥女古灵精怪的,打小儿就滑头,不肯起,威胁道:“你过来说,说了我再起来。” 唐妙笑了笑要过去,萧朗忙拉着她的胳膊,低声道:“别过去。他好打人。” 唐妙说不怕,小时候她就见识过三姥爷的厉害,不过是对他那几个好吃懒做的媳妇儿,她笑嘻嘻地凑过去,低声道:“三姥爷,你家不是有块洼地,你天天抱怨地太湿了吗?现在你把家里的粪都加碎草烧烧,沤一沤之后拉到那地里去,保管你今年庄稼长得好。” 三姥爷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哄人,我知道,你个小丫头最会哄人。” 唐妙嘻嘻笑道:“我哄你干嘛?你捡的干粪直接往地里扬,连沤都不沤,你真浪费。你那驴屎蛋子干巴巴的还把一棵苗烧死,那肥还不使劲。” 三姥爷知道唐妙经常来给四弟家帮忙,指挥得头头是道,他们家粮食当年收得不错,心里是信的,不过不肯掉价去问,又因为要强,不服气。特别是他去说几句风凉话的时候,他们不但不跟他讲种地的东西,反而不理他,他心里便越发怨气的。 今儿听她这么一说,他也不哭了,蹭得站起来,也不扑棱身上的土,笑道:“孙女儿,家去说话儿?” 唐妙叹了口气,三姥爷也挺可怜,他辛苦了一辈子,老伴早就死了,好不容易把孩子都拉扯大。如今子孙满堂,出息的少,好吃懒做的多。他以前还想着续弦什么,孩子不乐意,他就断了那念头,怕给他们丢人,一心都扑在自己的地上,像伺候孩子疼老婆一样。 唐妙跟他聊了一会,和萧朗帮他拿草烧了粪,老头子意犹未尽,说自己这些年了才觉得刚学会种地。唐妙也很无奈,这里人一般如果有点什么好技术都藏着掖着的,生怕谁家的地超过自己的,有些时候不知道窍门,只照葫芦画瓢,就很可能弄巧成拙,三姥爷就是那么个人,四处跟人学秘法,每次都不对。 唐妙这一帮忙三姥爷就黏上她了,两家的场也不远,一有空他就凑到唐妙身边问种麦子的事情。他向来抠门,可每次找唐妙不是有包糖就是有包蜜枣。唐妙也不藏着掖着,反正种地这事儿也是看个人天赋的,吃了人家的自然嘴短,她一五一十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他,三姥爷学得很认真,像小学生一样,每次讲完了很恭敬地打个千儿,弄得唐妙哭笑不得,两三次她也就习惯了,知道他是以全没能读私塾的心思。 ********************** 这日唐妙和萧朗在场里烤玉米吃,三姥爷又撅达撅达地走过来,脸色阴沉,气呼呼地在草墩子上坐下。萧朗将一只玉米棒递给他,“三姥爷,又跟谁置气呢?” 三姥爷嘟着嘴,“还能有谁,那几个懒婆娘呗。谁像你小子这么好,找个天下少见的好媳妇。” 唐妙没想到三姥爷也会开玩笑,一口玉米没咽下去差点给自己卡住,咳嗽了两声。萧朗忙递了水给她,埋怨道:“不过是句实话,你就不能淡然点。” 唐妙擦了擦冷汗,忙问三姥爷干嘛呢。 老头儿叹了几口气,说了实话,家里三个媳妇好吃懒做的,谁也不想干活,这两日又趁着他在外面收庄稼,一个个在家里躲着炖肉吃,他一回家她们把肉吃完,肉汤喝不掉就倒在猪圈里。 萧朗哼了一声,“三姥爷,您狠心点,给他们分家,让他们自己干活吃饭不就好了?” 唐妙白了他一眼,“都跟你这样似的?那他们不也是三姥爷的孩子么,有哪个父母是愿意孩子受苦的。现在分了家,他们离开三姥爷啥也不是,还不得流落街头饿死?” 三姥爷又哎了一声。 唐妙便给他出主意,让他狠点心,打发家里人都干活。他呢也别那么抠,每个月拿出一定的钱来,让三个媳妇儿轮流当家,看看谁当的好。三个儿子也要分管田地,一旦管差了,大家都要一起饿肚子,做得好了,他要表扬他们,给点小小的奖励。其实有时候人就是想要一句表扬,父母的关心罢了,如果他一味儿地斥责他们,骂他们懒笨蠢馋,那他们自然越来越自暴自弃的。 三姥爷疑惑地看着她,“管用吗?” 唐妙笑了笑,“三姥爷,你种地好了,想不想人家说‘看,他真能干,这地种的真是出挑’想吗?” 三姥爷想了想,点头道:“是这么回事儿。” 唐妙塞了一个嫩玉米给他,“那您就好好琢磨琢磨,怎么调动他们的劲头。这家呀,吃是吃不穷的,只要能干,吃得多赚得多,您攒再多,不舍的吃不舍的喝,到头来呢?” 三姥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孩子一样兴奋地神采,“我这就家去,不信治不了几个兔崽子。”说完背着粪篓子就走了,到了场边还不忘将唐妙打扫在那里的一堆马粪拾进去。 ************** 唐妙和萧朗也不在老爷家多呆,守了几天便回家帮着收剩下的地瓜。 他们找了个无云大风的好天气,一气把二十亩地瓜都刨了,擦成地瓜干晒在地里。去年唐妙就让二哥去白马镇做过几把擦子,实际就是一块长形木板,前头木板上挖个孔,将打好开刃的刀钉在上面。刀片那头担在荆条筐上,人骑着擦子下半部分的木板,拿着地瓜放在刀口的地方平推出去,一下下就能擦出地瓜片。 地瓜擦好了直接扬在地里,一片片摆开不互相压着就好,日头好的时候晒个两三天。晒干的地瓜干自然比整个地红薯好收藏。他们把挑好了来年做母子的地瓜放在东间炕洞子里,西间便放那些煮了格外甜的小地瓜,等空下来可以煮一锅切片晒干做地瓜悠,来年二月炒地瓜豆吃。 晒地瓜干的时候最怕下雨,夜里掉了几个雨星,一家人便推车子拽麻袋,急急忙忙奔去地里,把地瓜干装在麻袋用车拉回家,将家里的能挡雨的地方摆满了地瓜干,白花花的一片。 后面连阴了六七天下了场雨,不少人家说粮食开始发霉,幸亏重阳节之后天晴起来,蔚蓝如洗。大家纷纷把粮食赶紧晒干了装仓,又趁着时节把麦子种上。 如此便到了深秋,天凉如水,大雁南飞。 正文 相亲和金钗 这日唐妙和萧朗几个把要卖给周诺家的地瓜干都收拾好装进麻袋里,让爷爷和四叔家也送过来,还跟要好的亲戚和邻居也打了招呼。九月二十这天,小仲亲自领了人来收地瓜干,还给唐家送了礼物。 景椿和萧朗几个忙着过秤,唐妙看了看趁大家不注意把小仲叫去外面说话。 她笑眯眯地道:“你们少爷去南方回来了吗?” 小仲被她瞧得有点忐忑,“回三小姐,还没呢。” “真的?”她笑意更深,小仲躲闪的目光让她觉得肯定不是这么回事儿。 小仲跑去门口瞅了瞅,又回来小声道:“三小姐我说了您可别让我们少爷知道。” 唐妙点了点头,一副真诚娇憨的模样,“你放心。” 小仲嘀嘀咕咕把周诺的近况卖给她,之前是去了趟江南,可还没到就折了回来。如果不跟公子乾他们做事情,就一个闷在家里,如今也没心思找姑娘唱曲听戏,喝酒也是自己喝闷酒。唐妙让他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小仲挠了挠头,又告诉一些,其中一条唐妙听得眼神一亮,让小仲忙去,自己捂着嘴吃吃笑了会儿。 晌午饭后,大家正忙着,王媒婆一摇三晃地从外面进来,笑道:“哎呀,正忙着呢,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高氏立刻请她屋里喝茶,没见着唐妙就让杏儿快上茶来。 王媒婆笑声朗朗,“大妹子,好事儿,我那次跟你说的陈家事情,你想过没啊?人家都说亲事美不美,全凭媒婆一张嘴。可我这个媒婆怎么的嘴巴,难道你还不知道。你们家这几桩婚事,哪一桩我说错过?再说陈家跟我们那点渊源,你非但不能觉得不舒服,而应该欢喜才是。这说明是咱们的缘分,人家也叫慕名而来。陈家老四,老实本分,相貌堂堂的。而且老陈家也说了,到时候他们就算分家,老四也不会吃亏的。” 小仲进了当门听见,问一旁进来喝水的萧朗,“萧少爷,给谁提亲的?三小姐还是二小姐。” 萧朗冷眼一转,哼道:“你说什么呢?” 小仲怔了下,“对不住对不住,我一下子混忘了,自然是给二小姐提亲的。” 唐家原本留小仲他们住一宿,第二日还有人送地瓜过来,小仲却说有急事先回去,回头打发人来继续收,又给唐家算了钱,多放下十两定钱,让他们帮忙收一些,不出个十天半月他打发人来拉。临走的时候唐妙大方地送他一小罐酱菜,让他带回去给周诺尝尝。 小仲走后唐妙回头见二姐一脸失魂落魄地样子,笑着捅了捅她,“要是他来找你,你可要使劲骂他。” 杏儿脸颊一热,瞪了她一眼,“多管闲事。萧朗找你去摘酸枣呢。” 河崖半腰上总有一些小酸枣、野茄子之类的生在那里,清高气爽,风凉露重的时候,正是成熟时节。唐妙领着萧朗一人挎一只挎包,去野地里摘那些酸枣。 熟透的红彤彤像玛瑙,摘下一颗放在嘴里一嚼,先是一阵软软的酸,然后便是清清的甜,直透心肺。两人一边摘一边吃,小半天也摘了半挎包。摘的时候少不得手被划破,或者扎了刺,萧朗不在乎地拔掉自己手上的刺继续摘,要是唐妙被扎了,便紧张地又是检查余刺又是安慰她。 唐妙笑微微地看着他,“只不过是根刺,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干农活的哪里有不扎个刺的。” 天高云淡,夕阳照水,英俊的少年如纤尘不染的宝石,干净明朗。她心里暖暖地,握住他的手,既心疼又佩服地道:“看看你,好好一个少爷变成了农家小子,这手都变糙了。” 萧朗欢喜地反握她的手,用自己温暖的手心暖和着她冰凉的指尖,“只要你不嫌弃我一点都不怕。” 唐妙脸颊发热,将手抽回来,“天要黑了,快回家吧。” 过了两天,萧朗说如今不是农忙,想去范木匠做点木匠活。他既然有自己的安排,唐妙一家自然不反对,嘱咐他好好照顾自己,不忙的时候就来家看看,他都答应了。高氏让景椿赶车送他去,从家里带了铺盖衣物去,免得到了那里还要麻烦别人。 没两天薛思芳送大梅回来住娘家,她出月子的时候因为不想给娘家添麻烦加上路远便没出门,现在农忙稍缓,大家也有时间,他们就来了。孩子小名叫小暑,大名是薛家大房老爷子给起的,叫雪宝岩。唐妙见小暑安稳地睡在小花被里,一张脸白白嫩嫩,小嘴红妍妍的甚是漂亮。 宝儿一见她就冲过来让她抱,“小姨夫怎么也不等我来就走了。” 唐妙拍了他一巴掌,“有没有欺负你弟弟。” 宝儿嘴巴一撇,“切,他那么小谁理他呀,就知道睡。” 大梅说小暑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也不怎么哭闹,总之比宝儿那时候让人轻松得多。宝儿听母亲说他不如弟弟就不高兴,撅着嘴抱着唐妙的脖子,“小姨,我们去找小姨夫玩吧。” 唐妙威胁要揍他,却还是带他去看自己的蘑菇。原本她寻思也就是能出几棵,来年再改进办法,没想到竟然出了不少,一盘盘的很是好看。 宝儿惊讶地长大了嘴巴,“哇,好多灵芝呀。” 唐妙告诉他是蘑菇,又让他提着小篮子,她拿了小刀去割菇,割出来放一放,分给要好的相邻亲戚们才尝尝,如果好了便可以开始卖钱。 宝儿很好奇,跟着她东看西看,等篮子满了便去拎另一个过来。 割完蘑菇,唐妙便带宝儿上去,将蘑菇拎回大院,过半个月能再割一茬,第二茬就可以卖钱。 ************** 九月底的时候王媒婆领老陈家一位大婶带着她们小四来串门。唐妙正和杏儿在家做蜜汁小干鱼,见那陈小四浓眉大眼的很是精神,却又有骨子天生的憨厚气质,悄悄对大姐道:“大姐,你看跟二姐挺般配的。二姐厉害,得找个老实儿人才行。”大梅也说是。 陈小四进来的时候不敢抬头看她们,做了揖,双手紧贴着大腿两侧跟着自己的婶子随王媒婆进了屋。 宝儿跟小蔷薇景林几个跑来跑去,见有人相亲便进来偷看,被杏儿沉着脸赶了出去。 陈家大婶子往炕上一坐,热络地跟高氏套近乎,他们马王屯和高氏娘家近便,抬脚功夫就到。而且高氏二弟媳跟他们是一个村,虽然不同姓,两家关系却好。 高氏倒了茶递给陈小四,他立刻起身双手接了道了谢才慢慢喝了口,虽然渴了也不敢大口大口地喝,尽量端着架子。 喝了茶,陈小四立刻把带来的礼物放在炕上,“婶子,第一次,来,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就买了几包点心,这苹果、山楂是我们自己园子里的,你们尝尝。” 他有点紧张开口时候有点打结,说了两句才顺过来。 今儿是王媒婆带男方来拜访,给高氏看看人儿,如果满意了再谈别的。王媒婆向来觉得自己说媒凭良心,从没有过为了钱财昧良心硬凑对的事情。陈小四脾气样貌都不错,家里条件也好,嫁过去就是少奶奶。 晌午摆了一桌酒席,因唐文清去给人帮忙不在家便由景椿陪客。席间那道蘑菇攒蛋汤,蘑菇炒肉,吃得几人赞不绝口,纷纷问怎么来的,这时候还能去采着蘑菇? 唐妙便趁机介绍了自己的蘑菇,送了几斤给他们带回去尝尝。 陈小四喝了几杯酒之后脸变红,不敢再喝了,只在下手陪着说说话。又坐了会儿便说下去解手,在院子里站了站。 唐妙看他有些拘谨,笑道:“听说你们马王屯的集更大了,以后还可以赶会?” 陈小四嗯了一声,笑道:“是呢,下次有功夫去玩儿吧。”抬眼见杏儿从西屋出来,她一身青灰色的衣裙,腰间一条翠绿带子,头上包着青布头巾,浑身上下的朴素反而让她那**康红润的面孔更加俏丽。冷不丁对上她黑泠泠的眼,吓得他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她。 杏儿递了个苹果给他,他犹豫了一下似是不敢接的样子,看着她秀气的手发呆。杏儿哼了一声,“怕我毒死你啊。” “啊,不,不是,谢谢。”他忙把苹果接过去,慌不迭地咬了一口以证明自己不怕她毒死。 唐妙坐在一边捡麦草,哈哈笑起来,被杏儿瞪了一眼也不怕。 这次相亲高氏很满意,将送给她们的酱菜和蘑菇收拾上,又让陈小四把带来的肉拿回去,他却不肯。让了几次,陈小四脸颊通红,“大,婶,不能拿回去,这是给你们吃的。今儿让你们好一顿忙活,真是过意不去。”陈家大婶子也笑着让高氏别客气,“大嫂子,不管成不成,这以后俺可把你们当亲戚走了啊,以后路过这里来找饭吃的。” 高氏笑着道:“那是自然的,你不来我还要恼呢。” 王媒婆把他们送走回头又来说了会话,让高氏过两天给她准信儿,要是愿意的话她先悄悄地合了八字,然后告诉人家,让他们上门提亲。高氏说行。 夜里大家吃了饭之后坐在炕上说话,男人搓棒子,女人做针线。高氏跟家人说了说陈家的情况,表示自己挺满意的,陈小四无论相貌人品的配杏儿也不差。 杏儿一言不发,闷头纳鞋底。高氏只当她害羞,也不多说,又说些四外村的闲事儿大家乐一乐。 大梅去给孩子喂了奶哄着睡了,然后来东间说话,她想起个事请来,道:“娘,咱跟老刘家还有联系吗?” 高氏点了点头,“有呀,怎么啦?夏天她生日我还让你二弟去送了块布给她呢。前些日子在集上我还碰见她了,可怜见的瘦得厉害。她病了一场就不怎么出门,想着来家里也没来,估计是不好意思。” 大梅道:“听说她许给宝儿他一个叔叔家的老二,年后成亲呢。” 高氏笑道:“这是好事儿啊,有了婆家对她也好。” ***************** 正文 好事不怕磨 那小厮行了礼,“三小姐,我们老太太想见见您。” 唐妙从没想过萧朗永远脱离那个家,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面对的,她让二哥在外面茶肆等她片刻,又劝二哥别担心,然后随小厮走旁门去了老太太屋里。 门口的婆子立刻打起湘色棉绸夹板帘子,见她只穿了件粉底团花棉袄并未披斗篷便没管。唐妙却跟她笑了笑,一点没有被人冷遇的尴尬,屋里拢着火龙,暖气熏面。 老太太只穿了件沉香色夹衣懒懒地歪在炕桌上,腿底下垫着只玄缎子镶边莲青色引枕,早早在旁边帮她捏肩膀,晚晚则在一边打络子,不时地给她看看。 姐妹两个都穿着嫩粉色的衣裙,屋子里暖和不必穿棉衣,腰身细细,婀娜多姿,头上钗环点翠甚是夺目。唐妙看她们一副卖力展示受宠幸福的模样不禁扬眉浅笑,给老太太问了好,然后问她找自己何事。 萧老太太微微眯着眼,半日没吱声。 唐妙笑道:“老太太看来是没空,那我先回去了。”说着转身就往外走。自己又不是萧家的奴仆丫鬟,她摆什么架子? 刚走了两步,老太太气哼哼地道:“丫头。” 唐妙笑着转身走回来,“您是叫我吗?” 萧老太太哼了一声,“你架子不小呀。”然后摆了摆手让早早去沏茶上点心。 唐妙确实有点饿了,也不跟她客气,喝了茶又吃了两块点心,抬眼见老太太一脸深沉目光探究地盯着她便笑了笑:“原本正要去吃饭的,现在也真有点饿,谢谢。” 萧老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听说你现在又是卖种子又是卖什么地窖菜的?” 唐妙也不给她解释,只笑道:“随便弄弄,没什么了不起的。” 萧老太太看她笑得一副得意的样子又是哼了一声,“丫头心思倒是深。” 唐妙慢悠悠地吃着点心,“您这话我可不懂什么意思。” 萧老太太眉梢高挑,冷笑了一声,“你这番把小山哄了去,竟然能让他不回家,还不厉害吗?” 唐妙满脸疑惑地看着她,一脸的纯真,“您这话不太对。一不是我让小山离家出走的,我不过是在他离开家的时候帮助他罢了。第二就算他离开家,也是您逼得。” “大胆!”萧老太太啪得拍了一下桌子,震得她手掌发麻,把早早晚晚也吓了一跳忙抢着去看她的手,老太太心烦,让她们不要碰她。 唐妙扬眉道:“我给您的信也都说清楚了。我们家世如何,为人如何,老太太您早就清楚。若是有人造谣,我们也管不住。您是极为智睿的一位当家人,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就听信那些嚼舌头人胡编乱造的话……” 她看早早和晚晚脸色都变了,笑了笑继续道:“之前您答应我和小山的婚事,想必是敷衍他,哄着他玩儿,可您没想到仝姨会自主当时把亲事公开说了。于是您又开始装病,把小山拴在家里。他呢自然也知道您的心思,为了不让您伤心,所以才老老实实呆着,按照您的心思做事成长。可他不管他变得如何成熟出息,只要他想娶我,您就是不满意。原本呢,我也无所谓,但如今既然我答应嫁给他自然不能充耳不闻。儿女的婚事离不开家人的祝福,我们不可能真的离开家不管您的想法去成亲。但是既然他想娶我,我想嫁给他,那么就算他真的一无所有,我半点也不怕。至于其他的更不足畏惧。” 她原本想好好跟老太太说一说,装着柔弱的样子恳求一番,后来在进屋的那一霎那便改了主意。像老太太这种人,一味地对她逢迎是没用的,倒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戳穿她的伎俩表明自己的态度,爽爽快快地坦诚相待的好。老太太又不糊涂,就算一时生气,可过后总归会想明白,总比让她对自己有偏见,一直拿虚伪圆滑财迷这样的罪名来揣度的好。 萧老太太果然气得浑身发抖,却一直按耐着性子听她把话说完,最后冷笑道:“任凭你舌绽莲花,你肯定也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我孙子拿你当宝贝供着,心尖上的人,比自己眼珠子还看重。他这般待你,你也不过是觉得他就是喜欢你罢了。我好好的孙子,凭什么给你作践?” 唐妙也动了气,霍得站起来,“您说话不讲理,如果作践他,我干嘛要答应嫁给他?既然您怕我图了他的钱还是地,那我一分不要总成了吧,我来养着他成吧?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还是走吧。”说完她行了礼,转身就走,任凭老太太在后面说她放肆无礼之类的话。 她不管后面晚晚愤怒地斥责,走得飞快,终于在大门口被晚晚扯住。唐妙不耐烦地瞪她,甩袖拂开,“你要干嘛?” 晚晚愤怒道:“你无耻,勾引了我们少爷不许他回家,还来气我们老太太。” 唐妙如今正在火头上,虽然平日不太发火,可这次是真的动了气,哼了一声,讥讽道:“哟,你们大门几个小厮拦着,我自己能随便进去?还恰好闯进你们老太太的屋子去气她?如果我把你唤去我家,有的没得讥讽一通,斥责贬斥一顿,这是被你骂的话,那你快骂我吧,我乐不得呢。” 晚晚被她一通抢白,说不出一个字,恨恨地一跺脚,“你,你欺人太甚。” 唐妙不屑地道:“你们也别太过分,萧朗是老太太的孙子,不是宠物狗,由着你们摆弄。你们姐妹俩就那么想给他做妾?倒是没见过这样的,男人都不答应,你们还厚着脸皮蹭蹭地往上贴,你以为你是狗皮膏药呀!” 晚晚气得胸口剧痛,往后退了两步,晃了晃差点没站住。 唐妙不再睬她,转身离开萧家。 她去找二哥的路上却被两人追上,一个是流觞,另一个是萧强,从前总跟萧朗打架,后来却成了铁哥们儿。 “三小姐,三小姐,您别急着走。”流觞追上她。 唐妙看着他们,问道:“有事儿?” 萧强笑微微地看着她,“萧朗还好吗?” 唐妙嗯了一声,“托福,好得很。” 萧强知道她被老太太气了,笑道:“你别生气,我们都习惯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道:“这是我存在钱庄的二十两,你拿给他吧。不在家里,却也要花钱的。” 唐妙摇了摇头,自豪道:“如今他自己做事,能养得活自己。再说,还有我呢,自不会饿着他就是。” 萧强惊讶地看着她,叹道:“真是奇女子,也罢,也就你能对付老太太。” 唐妙颇为无奈道:“我可没想着对付她,是她天天找人的不自在,顺便自己也不自在罢了。” 几人又说了两句,萧强问了萧朗好,想给钱唐妙不肯收他也就不强求,说过些天去看萧朗。 唐妙辞别两人去茶肆找了二哥,一同回家,路上她趴在车窗上一言不发,景椿劝了她两句唐妙说无事,在想二姐的事情呢。她在想二姐和周诺的事情症结在哪里,是周家不同意还是周诺自己?听小仲的意思他自然是喜欢二姐的,可为什么要拒绝? ********************** 腊月初十萧朗在外面干完活儿回来,比起去年蹿高了一大截,脸上原本的婴儿肥全部退去,一张脸棱角清晰鼻梁英挺,整体看上去更加结实,只是手上又多了几道伤口,好在都是小伤口并不深,过几日便好了。唐妙让二姐帮忙给他做了一套新衣服,虽然不如他从前的华贵织锦缎,却也甚是合身,让他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自然质朴之气,看得唐妙很是欢喜。 唐妙劝他回家过年。虽然仝芳没来过,也没说过要他回家,可唐妙能体会她的心情,她自然是想儿子回家过年的。再者就算萧朗嘴硬说不想家,不回家,可她寻思他总归是想看看父母和奶奶的。 萧朗沉默着。 唐妙笑道:“吵架的人,自然要有个契机和好。你和奶奶吵架,难道让她先来求你?怎么可能,你奶奶比石头还倔的人。”然后把去萧家的事情说给他听。 萧朗面色更凝重起来。 “怎么你害怕啦?你放心我们还小呢,结婚怎么还得有两年吧,足够想办法摆平她的了。你当她真是石头呀。”唐妙白了他一眼,替他将衣服又抻了抻,然后给他挂上一块普通的玉佩,自己打的鸳鸯同心扣的络子挂在下面。 萧朗点了点头,“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唐妙知道他找台阶下,笑了笑,将他拿回来的钱数了数,一边重新拿红绳穿起来,道:“你别和她置气,她总归是你奶奶。平日里别和她对着干,弄清楚她真正反对什么,介意什么这才是关键。知道了症结所在,也好对症下药不是?” 萧朗这才笑起来,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这次回家就弄清楚她到底反对什么,然后让她改变主意,亲自给我们定亲。” 唐妙眉眼含羞,却笑道:“那才是你的厉害之处呢。” 为了给萧家个惊喜,唐妙让他第二天就走,替他收拾了一小罐酱瓜,还有十几斤蘑菇,一堆咸鸭蛋,反正好东西萧家不缺,送什么都是心意罢了。 她把萧朗赚的两吊钱又添了一吊卖菜得来的给他,让他用自己赚的钱给老太太买点礼物。这样也能弥补老太太心疼孙子的感情了,毕竟她孙子不但没饿死,还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比起拿家里的钱讨她欢心自不是一个层次的。萧朗虽依依不舍,可既然决定回家自然是早点回去看看的好,过完年他就继续出去给人做活。 第二日萧朗打发流觞来送信报平安,说家里人很喜欢她送的酱菜和蘑菇,奶奶虽然没说但也能看出来。她虽然不怎么理他,却不再生气,之前吵架的事情提也没提,就当没发生过一样。这次他没给唐妙送礼物,他这般唐妙更欢喜。感觉如今他无形中已经当她是自己人,不能再拿老太太的钱买东西送她,想起老太太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她觉得很是舒畅。年前仝芳也让人送了礼物来,她自己来了一趟,跟高氏聊了聊,依然坚持她们定下的亲事,让高氏不管萧老太太说什么怎么动作都不要动摇。 唐妙收到了柳无暇的信,他给唐妙寄了几本农书笔记,其他未曾多说,只说他已经回到柳家,原本想着路过拐下去拜访他们的,可路上有点急事儿未能如愿,祝他们大家过年喜乐。因为之前大哥来信说柳无暇一切安好,所以她也没担心,只是对于柳家对他好起来的事情却持怀疑态度。打算来年去县里找周诺他们打听打听。 转眼又是过年,今年因为之前借钱的事情,唐文清一直对那两家不热情,所以年夜饭也没请老三来喝酒。实际他早就不在乎那事儿,但是不想让他们再借酒装疯地捣乱,闹得大家不舒服,不如眼不见为净。这次女人们都在二嫂屋里吃饭,男人就在家里东间,有来拜年的照常喝两盅。 唐文汕几个还是来了,一来就笑着说他们做兄弟做臭了,不受人待见,唐文清都不叫他们来喝酒了。唐文清似笑非笑地道:“喝酒自然是没问题的,但是大家都喝得实实在在的,别弄出点事儿来。我们家刚添了孙子,要是出些怪样冲撞了孩子可不好。” 唐文汕嗨了一声,“大兄弟还是看不起你哥哥,吃一堑长一智,我哪能呢。”如今他们分了家,这半年很是见老,头发已经花白,胡子稀稀拉拉的,脸上更是横竖的褶子。 老三过年了还穿着个破大袄,可能白日里清理过牛栏猪圈,一股子臭烘烘的怪味,头发也黏黏搭搭看着有月余没洗过。 李氏问道:“景森爹,你怎么也不换件过年的衣裳,把头洗洗,过年了还这么邋遢。” 老三耷拉着眼皮,嘟囔道:“我自然是邋遢的,没有钱拾掇呀,景森还得验亲娶媳妇的。” 李氏看着儿子原本也英俊的脸如今黑红色还生了些冻疮,又结了疤掉皮,耳朵周围黑乎乎的像是从来没洗干净过一样,两只手也生满了冻疮,黑乎乎地泛着几块粉色肉……看得她一阵心酸,别过头去摸眼泪。 没一会儿王氏嚷嚷着进来,拿起筷子来就吃菜,她穿一件紫红的袄儿,头上插着金钗,耳朵上缀着对嵌宝的鎏金坠子,黄灿灿,红妍妍的,衬着她那张黑黄的脸,李氏感觉说不出的反感。 王氏笑道:“快吃饭,吃完了去看孩子。” 李氏道:“他这两天不欲作,有点冻着了,你快别去闹他。” 王氏撇撇嘴,便不理睬,只顾吃菜。 过了年走亲戚。高氏跟家人商量是不是带唐妙去给萧老太太拜年,毕竟去年一整年就去了一次。唐妙却在因为今年冬天没怎么下雪地里有点干需要浇麦子而闹心,其他有几户人家已经借了拔车年前把地浇了,唐妙因为年前太冷,怕伤了麦子的根所以拖到年后,盘算着现在开了春儿,可以破冰浇地。 外面依然大风呼啸,霜雪满地,窗外压着的草帘子唰啦啦地响。高氏见唐妙在出神,又问了一遍:“后天去给小山奶奶磕头吧?” 对家里人情往来的事情唐妙一般不插嘴的,但这是关系她的,所以高氏问问她,唐妙摇了摇头,“自然得他先来我们家,然后我们才去他家。这是做亲家的基本礼数。娘,照我看,今年爹哪里也不要去了。二哥也成家立业,像大姨奶奶他们那些人家,就让二哥去走动吧,如今爹年纪大了,在家里守着招待客人就行。” 景椿几个说也是。高氏犹豫地看着男人,“要是不去,他们会不会说三道四的?” 唐妙道:“怕什么,我们又不是不去,二哥去更自在些,如今我大哥已经是举人老爷,那我爹就是太爷,在奶奶跟前伺候客人也就是了。” 事情便这么定下来,除了姥娘家唐文清便哪里也不去,只在家里守着。 初六那天唐妙和家人一起,把水车重新装上去开始浇地。把挨着一片的人家都招呼一起说一说,指挥他们把各家麦地的垄沟顺一顺,如果不需要浇的便在地头培土,让水流到下一家去。因为解决了大难题,村里人大多也自觉,家里钱不紧张的赶忙着就送过来,紧张的也带着点心来说一声,等下来粮食再给。村里大多数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除了那几亩土地也没有别的进项,唐妙看着他们也可怜,有心不要那几十文钱,可想想这点也当不得什么,若是可能的话倒还是大家一起发家才是好的。 假以时日,他们唐家未必就不如萧家。 直到元宵节前,唐妙都在忙着浇地,景椿负责走亲戚,萧朗一直没来,甚至连小厮也没来。唐妙又担心他是不是被老太太给关起来,否则怎么连小厮也不来报信儿,仝芳也没消息来? **************** 二月草色如酥春寒料峭,唐家又开始准备春耕。二月初四这天,唐文清带了儿子在地里修地瓜垄,唐妙准备她的春季蘑菇大棚,如今生意好得很,年前她将那三亩最贫瘠的地拿出来盖了大棚,今天是播种进棚的日子。她从村里挑了十五个勤快利索家里生活困难的女人帮忙,她们可以靠这笔钱补贴家用,回头开始春忙。 王氏和唐文汕几个来看过,但是怎么都看不明白这些东西是怎么弄出来的,他们寻思烂木头泼水也能长蘑菇的,可没唐妙侍弄的这么好,能跟韭菜这样一茬茬地收割,味道又那么鲜美。他们寻思她人小变着法子问她配方。唐妙虽然不吝啬找人帮忙给工钱,却绝对不会把自己的配方和大棚技术教出去,再说这里没有消毒措施,肥料可以自己配,消毒除了石灰水草木灰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别人来弄,估计一场病就可以毁个差不多。装袋的时候她都亲自盯着,免得有什么差错。 这时候也有镇上的菜商找来想跟唐妙长期合作,唐妙一时间忙得不亦乐乎。大家正说说笑笑干活的时候,有人飞快地跑来地里,嚷嚷着,“大喜啊,大喜啊!” 大家纷纷询问怎么回事。唐妙心里揣测难道是自己的事情?萧老太太来提亲?正胡思乱想着那人到了跟前,是唐家本家的一个侄子,他大声道:“大喜呀,大喜呀,咱家举人老爷如今升官做知县啦!县老爷都来道喜,哎呀,呜呜啦啦一屋子人呀!” 这一下子跟炸了锅一样,众人纷纷给唐妙道喜,说往前推上几十年唐家堡也就这么一个知县。唐妙让三儿媳妇给看着,她先回家去。 唐妙回家一问大哥的信根本还没到家,是知县老爷得了信儿提前来道喜,同来的还有县里的几家乡绅,纷纷送上丰厚的贺礼。 因为景枫之前就叮嘱过,不管谁来都行,但是不能要人家赠予的财富,例如房产、田地、奴仆、上好绸缎等,所以唐文清让人将那些贵重的礼物拿回去,只留下酒肉点心等普通礼品。知县大人表达了自己的喜悦祝贺之情,留下贺礼也不多打扰便携了来人告辞离去。 虽然知县大人不过是例行的道贺可唐家堡却津津乐道不已,纷纷以景枫为荣,只觉得从唐家堡走出去都格外有脸,精神头十足。 一时间家里来客不断,四外村的乡绅络绎不绝前来拜访,这干扰了唐家的正常生活和劳作,唐文清又急了,让唐妙写了大大的对联贴在门上,说明景枫做知县,是皇命天恩,大家同喜同喜,现下农忙之际,恕不接待。 唐妙带着女人们忙活了几天蘑菇大棚收拾停当。如今家里地多,唐妙又想做其他的副业,便需要固定帮工。她让父亲跟胡大几个商量下,最后选了家里弟兄多的三个做长工,常年住在唐家,管吃管住农闲时候一月给两百工钱,忙时候另外。三人因为家里人多吃不饱,想让唐家给粮食不要钱,唐妙自然同意。 转眼清明开始秧地瓜。如今家里有帮工,像挑水、铡草、打扫、沤肥、割草、打扫牛栏猪圈等活便都归他们和景椿做,女人完全替换出来,只管着做饭针线等活。 如今唐妙便只管自己的试验田,大棚以及菜地等,指挥人帮她做事情,招待那些来买菜的人。除了蘑菇大棚,她还种了三亩菜地,家里有水车,庄稼不必每日都浇,用来种菜地非常合适。村里那些格外穷的人家只要有空就给她帮忙赚点粮食青菜补贴家用。她寻思着在大棚旁边盖鸡栏,等春暖的时候捉四五十只鸡鸭回来,这样鸡蛋鸭蛋还有肉又能换一笔钱,而且能把那三亩地充分的利用起来,如今不种地,任其长草,可以放牛鸡鸭的很是划算。 二月二十接到景枫从水城县送回来的信,大嫂生了个大胖小子,有七斤八两重,请父母赐乳名。另外将调任做知县的消息告诉父母。如今大嫂张嬷嬷几个都跟着他在县衙住。水城县内因为有河入海,一小半县民以水为生,他买了一批水产干货送给家里让他们分给亲戚们,另外送了四十两银子回来,是朝廷给的安家费用。双喜临门,皆大欢喜,把老唐头几个激动得一夜没睡着,给孙子想名字。第二日他们就让唐妙给大哥回信,奶奶帮孩子想了乳名叫念恩,让一家人时刻记着上天和朝廷的恩德,嘱咐景枫清廉为官,报效朝廷。 唐文清和高氏商量又添了十两把那四十两银子给他捎回去,他们在外面不比家里,处处都要钱,虽然朝廷管着衣食住行,可为官不比种地,人情四事都要打点,再说刚添了孩子,总不能让媳妇和孩子跟着受苦。 唐妙写好了信给大家念了,便又问母亲:“娘,二姐的亲事就这两年了,是不是该订嫁妆?我看还从县里那家铺子买就好。” 高氏寻思也是,又商量买什么,这些年大家都兴做炕柜炕橱、联三橱、椅子、手箱、妆奁匣子等,这样一套做下来很多人家根本负担不起。不过如今家里条件好,高氏也不想亏了女儿,当初大梅出嫁跟她一样不过是柜子、大木箱、手箱等实用没看头的东西,她总觉得委屈了大梅,所以现在家里条件好了,大梅再给钱她都不要,让女儿自己攒着。如今给宝儿和小暑礼物她也舍得花钱,这样也让那边婆婆舒坦,自然待大梅更好。 唐妙早就给周诺的铺子写了信,但是他们竟然没信,既不给回信也不给送家什儿,她就知道肯定是周诺在搞什么。所以她想经过母亲的同意再写信催催,刺激刺激那厮。 杏儿一直没什么表示,好像在说别人与她无关一样。听大家讨论她的亲事,她便下炕去做别的。结果过了两天就收到县里铺子的信,邮差一般每日都会跑一趟村子,来了就在村头甩鞭子,有要捎信的就赶紧去,有信来一般是里正给转交。信是周掌柜来的,说家具都在准备中,等二小姐出嫁前的一个月去个信儿,他一定给送过来,请他们不必着急。 这么不紧不慢的几句话唐妙倒是急了,恨不得跑去县里揪着周诺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想了想她决定改变策略,不再强调姐姐嫁过去会多么好,反而说陈家的诸多坏处,听说大儿媳妇很凶,跟妯娌处不好,姐姐嫁过去不知道会不会吃亏之类的担心,然后又将信送去。 家里春种忙帮工们都要住下来。唐妙去自己蘑菇大棚附近考察了一下,跟父母商量在那里盖一座小四合院,专门给长工们住,以后家里肯定还需要更多的帮工,不可能都让他们跟着住在村子里。 高氏有点担心,笑道:“这不跟地主似的了?” 唐妙无所谓道:“地主怎么啦,地主又不丢人,咱请他们帮工,可是花钱的,又不是逼着他们来。” 高氏点了点头,原本只是觉得邻居亲戚的都是普通人,自己家突然跟地主一样,生怕会脱离疏远了大家。 唐妙也知道母亲的担心,她毕竟是个劳动妇女,这般让她闲着只管着四处看看,数数钱,她不踏实。唐妙将柳枝笔扔下,笑着对母亲道:“娘,到时候咱家也给你做顶轿子,雇两个人天天抬着你四处逛逛。到时候说不得这个夫人那个夫人的巴结你还来不及呢,看她们还敢给你使脸色。” 高氏想起唐妙小时候去萧家的样子,那时候老太太让唐妙给小山做丫头,幸亏自己舍不得女儿没答应,否则如今哪能这样? ******************** 他们雇的帮工里胡大就是泥瓦匠好手,农忙的空余他带着大家一边盖房子,只需要一部分青砖,其余的便都是掺麦糠麦草的泥土等,估计着能在麦收之前盖起来。 这日唐妙正在蘑菇大棚里忙活,把货都发完她又想那个生物链的故事,应该可以建造一座巨大的农庄,从绿色植物到凶猛肉食动物结束。想着想着她便想到了萧朗和他奶奶,老太太自然不是最厉害的那个,那么谁才能降她呢?想着她笑了笑蓦地眼前一亮,有人掀大棚的草帘子进来,明与暗的交错中,少年英俊的脸明丽耀眼。她看着他靠近,问道:“你奶奶让你出来了?” 十七岁的少年气度沉稳内敛,可眉宇间却飞扬着独有的神采,一双黑亮的眸子在暗处更见光芒力量。 萧朗笑道:“如今我都觉得与奶奶斗其乐无穷了。她答应我们的亲事了。让我来接你家去玩呢。” 唐妙扬了扬唇角,颇为感兴趣道:“你如何让她改变主意的?” 萧朗趴在蘑菇床上细细地看那些蘑菇的发芽状况,赞叹不已,道:“她为何不答应?那些闲话是有人胡说八道。我跟着你学到了许多,你把一个纨绔子弟变成能自食其力的人,她还能有什么不满意呢?如果我不出门见你,那么我就谁也不见。” 唐妙得意地扬着眉,拍了他一巴掌,“这里暗,我们出去说话。” 外面几个人正在盖房子,他们便去远一点地方说话,碧天绿水,青草依依,蜜蜂和蝴蝶在野花丛中勤劳地飞来飞去。两人到河边的石头上坐下,唐妙见他穿的是普通的棉布衣袍不再是华贵的织锦缎,笑道:“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我本以为她很难对付呢。” 萧朗笑吟吟地看着她,情意深沉,“我估计奶奶让我们去定亲呢。”说这话的时候,他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神采飞扬。杨柳低垂,轻轻拂过他的肩头,让他多了几分清雅之韵。 唐妙眼中的亮光却一点点黯淡下去,冷笑了一声,“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该巴不得立刻就去呀。还去定亲呢,想得美。”她将手里的石子用力地扔下河,“噗”的一声,溅起无数水花。 萧朗愣住,“妙妙,你不喜欢?”问出这话,他心跟被柔韧的柳枝勒住一样。 唐妙歪头瞧着他,冷笑道:“我怎么不喜欢,我怎么喜欢?你见有几个提亲的是把女方叫到家里去,一副施人恩惠的架势定亲?就算定亲,也是你们先打发媒婆来不是吗?你们什么也没做这就让我跟着父母去你家说什么定亲,这亲定的好,你奶奶动动嘴儿,我们就要跑断腿儿了。” 萧朗感觉她不是因为不喜欢自己才这样的,心里松了口气,笑起来,“行,你给我出题目,我接着就是了。我知道娶个媳妇不容易,可如今我硬朗得很,不怕困难。我这就回家跟奶奶商量,打发媒婆来提,回头我跟父母来验亲,然后再定亲成不?” 唐妙看他略带了恼意说得有点赌气,便也笑起来,拿小石子扔他,“自然要这样,就算你们家嫡长孙,要娶媳妇儿,也得做足了功夫吧,难道你就特殊?” 萧朗眉眼一沉,眸光深幽地看着她,恨恨道:“我要是特殊,我就给你抢回家去。也不必这般受煎熬。” 唐妙啐了他一口,“不害臊。”煦暖阳光中那张娇嫩的脸蛋却红得让他心神一荡,下意识想去握她的手。唐妙却起身走了,让他抓了个空。 唐妙去交代了一下,便和萧朗回家,当门的八仙桌上摆满了他带来的礼物。母亲和奶奶正在商量明儿去萧家的事情,见他们回来立刻招呼说事情。 唐妙先去灶台旁提起汤罐倒了碗白水喝下去,“娘,您急什么呀,人家媒婆没上门呢,我们这就急着去他家做什么?” 高氏笑道:“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老太太给了话,让我们明儿去商量给你和小山定亲呢。” 唐妙认真地道:“要是陈家让人来叫你和二姐去他家,商量给陈小四和二姐定亲,你去吗?” 高氏脸上的笑慢慢地消退,她只顾得高兴根本没想到这里,被唐妙一提醒才觉得很成问题,“那,那怎么办?” 唐妙看了一眼萧朗,他立刻笑道:“您别担心,我这就回去跟奶奶商量,先让媒人上门来。” 高氏虽然不想萧朗为难,可这小女儿从小就非常有主张,她认定的别人要是逼着她,只怕会没好结果,也只得同意了。 萧朗也不留宿,吃过晌饭就带着常叔和流觞告辞。 唐妙送他到村口,虽然不想让老太太看轻,可让萧朗这般为难她心里也有些内疚,定住脚步,柔声道:“我知道你跟老太太说这些很难,她能退步让我们定亲也不容易,你再跟她说她肯定会觉得我无理取闹,一生气可能要骂你甚至说取消亲事的。你别跟她急,更不要顶,要智取,知道么?” 萧朗见她出主意对付奶奶,笑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跟她对着干的,气了她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我回家跟她讲礼法,婚姻之礼,不合礼者不合法,不合法者不幸福。你放心。” 他的体贴大度让唐妙无比感激,主动抓住他的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她笑了笑,“且让我看看我们那个原本只会哭闹不吃饭威胁奶奶的孩子如今怎么智取。” 萧朗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手,坚定道:“你等着看好了。”说着告辞上马,让她先回去,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树后才调转马头打马上路。 唐妙站在树下等看不见他们的影子又站了会儿才回家去。 正文 情不自禁 三月里大家安排时间把高大宝和小玉的亲事办了,唐妙送去了蒜黄、韭黄、蘑菇、菠菜等别家还没有的时蔬。这个年代暖棚也是有的,不过要在临近郢州等大地方,专门供给有钱人吃喝。她的大棚里暖和,去年的韭菜宿根自比别家菜园里长得又快又早,这给高家长了极大的面子,比送上十两银子还得意。 唐妙合计一下自己那三亩大棚,就算蔬菜旺季她降低价格,再刨除坏掉的损失也比单纯种地要赚得多。而且如今自己技术不够成熟产量低,再过一两茬技术成熟起来,就可以扩展到十几亩,到时候可以供应整个济州府以及周边的地区。虽然有钱人家自然也有菜园,可像一年四季都能吃各种蘑菇韭菜这样的事情却不易办到。所以每次流畅来给她送信,她都会把别人的菜让他带回去给萧家尝尝。流觞告诉她虽然老夫人表面看起来不以为然,实际多次私底下跟本族的老太太们炫耀。 当然用的是那种表面极为不满的方式,把向来跟她不合的四奶奶气得牙根儿疼,私底下扬言说如果萧朗和唐妙成不了事儿,她就托媒人给自己孙子提亲,这么个能干又水灵的丫头,娶到了是福气。 进入四月份天气暖和起来,有人来卖鸡仔鸭仔,唐妙跟母亲商量各捉了五十只养在隔壁爷爷靠近他们的那块地里。从去年开始唐文清便提议把父亲和四叔的地合在自己家里,如今景枫做了知县,家里的赋税徭役都是免了的。村里其他人家有那种贫地的也低价卖给唐家,然后反过来帮唐家干活,等冬天的时候可以帮忙管理暖棚赚钱,这样自比那几亩不产粮食的薄地划算。唐文清便将那片贫地专门给唐妙种菜养鸡鸭盖大棚。一整片地外围用土石垒砌院墙,西边靠近老三家是一座小四合院,东边便是蘑菇大棚,在过去靠近河沿是菜园子,水车只要空着就不断地浇水。 秦泠月用一只小木车推着儿子唐广从在看唐妙在一旁一边喂那些**鸭鸭一边嘀嘀咕咕,唐妙正打算挑选一只领头鸭,以后鸭子下水捉鱼虾吃,就算没人赶它们也会自动回栏,又不会将鸭蛋下在河岸上。 碧草青天,垂柳依依,阳光也仿佛带着清新的绿意,广从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手里的拨浪鼓发出“咚咚”的声音,引得那些黄绒绒的**鸭鸭好奇地看过来。 唐妙小心地将栅栏围好,免得现在它们还小跑出来一个不慎被人踩死,又去菜园子北边看了看腐叶青草淤泥沤肥的情况,转了一圈回来。 她瞥眼见二哥领着几个穿绸衣的掌柜模样的人进了蘑菇棚,知道是外面来买菇的。如今她让二哥也不要跟着帮工们下地干粗活,只盯一盯,再管着招待那些来买菜的人。二哥为人宽厚稳重,话不多做事却牢靠,对付那些奸诈的掌柜们,他也有的是耐性,既不恼也不烦,把生意谈得妥妥的,大家都很是满意,纷纷夸二哥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地里有四叔领帮工们盯着,老唐头和唐文清也闲不住,让他们呆着享清闲他们也不同意,不过把上百亩地转个遍这一天也就差不多了。所以唐妙他们也不怕爷爷和爹会累着。 唐妙解下围裙洗了手走到小木车旁,广从立刻伸手笑着要她抱。 “二嫂,怎么啦?”她看秦泠月一副有心事的样子,一直扭着头去看二哥领人进去的大棚。 秦泠月笑了笑,“没什么,那几个人似乎是济州来的。” 唐妙抱着广从一边逗他,问道:“二嫂认识?那去打个招呼好了。” 秦泠月摇摇头,“我怎么会认识,不过是看他们打扮听口音罢了。济州的掌柜们,喜欢在腰间挂只金线盘成元宝样的荷包,互相见了一看便知。就好像衙门公服一般。” 唐妙知道二嫂是济州来的,不管怎么说,那种羁绊是无法割舍的,听听乡音也觉得舒服。再说他们乡下女子也没有大家闺秀那种藏在绣阁的说法,她跟二嫂道:“我们去看看二哥他们弄得怎么样了。” 恰好二哥领着他们出来,几个掌柜的一见便给唐妙作揖,连连道:“三小姐有礼。”然后纷纷不露痕迹地恭维,生怕落在后面唐妙会给他们卖贵了。他们都希望能签订长期协议,几家会每隔两三天来车一次,如果可以他们甚至想请唐妙去济州府种暖棚。 唐妙心下欢喜表面却谦虚不已,只说如今试试,等得心应手了再说。毕竟现在她还没有培养起一套班子,只靠自己一家岂不是要累死? 胖嘟嘟的刘掌柜笑道:“反正我们说好,只要三小姐要去济州府,可一定要找我们盛丰酒楼,如今赵家要倒了,这生意好做得很!” 唐妙心中一动,另一个掌柜帮给他使眼色。 刘掌柜摆了摆手,“不怕,这是定局的了,我们在酒楼,消息灵通得很。原本我听说赵家得知三小姐家的暖棚和小麦种子的事情很感兴趣,打算将您‘请’去的,谁知道今年二月里就听说赵大人犯了事儿。而且赵家害死的人命也一条条被翻了出来,连证人都有,听说啊……朝廷派了钦差来,专门审这桩案子呢。” 其他人见他说了,也禁不住喜上眉梢,纷纷道:“这叫恶有恶报,被他压着,我们这生意真是难做。这次若不是他们自顾不暇,我们还不敢来呢。” 唐妙这下明白了为何东边远一点的州府有人来问,近便的济州府反而没动静,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来这赵家又将是另外一个陈家,很快就支离破碎不复先前的富贵了。唐妙转首去看二嫂,秦泠月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仿佛那一切都与她无关一样。 唐妙和景椿却是欢喜的,她道:“二哥,难得掌柜们这么开心,你就留他们吃顿饭,大家也喝几杯。这边也有灶火,守着菜园子方便,鱼肉也都有。” 景椿应了,去跟住在这里专门给长工们做饭的胡嫂说一声,她是胡大的婆娘,这些日子来给盖房子的人做饭。 唐妙和二嫂带着睡了的广从回家,一进门悄悄地跟家人都说了,他们也很是欢喜。吴妈激动地热泪盈眶,双手合十喃喃道:“老天有眼,让这班牲口们恶有恶报。”说完她又觉得这话连自己家老爷夫人小姐也骂了,忙讪讪地道歉。 秦泠月眉眼里这才有了丝笑意,淡淡道:“你尽管骂就是,我们早不是那家的人,我爹娘泉下有知,也不屑于跟他们为伍的。” 吴妈哎了一声,欢喜地笑起来,大声道:“今儿我下厨,我们一家也庆祝庆祝?” 高氏笑道:“我也好久没下厨,跟你一起给你打打下手。” 两人如今熟了,很是投缘,携手下了炕去做饭。 没过几日,赵家倒台的消息便像被风吹落的秋叶一样四下里全知道了。唐妙悄悄给周诺写了封信,问问柳无暇如今怎样,让他可要小心,免得被什么人害了去。虽然他们说柳家现在对他很好,可谁知道那狠心的女人是怎么样的心思?一般人自然是想着要巴结他,可那个女人不能以常理推测。 ************* 转眼到了麦收时节,家里地里都忙得不亦乐乎。之前萧朗来过一次,告诉她最近他去丰德县监督收粮食,同时查看一下佃户们的收成,有些地方旱的涝的,要适当减低地租,当然最重要的是去看看用唐妙送的麦种种出来的麦子情况,详细记下回去跟奶奶说。 这日唐妙指挥着人挪动水车,从花生地里挪回来浇那三亩菜地。这个地方虽然春秋雨水少,可夏季雨水丰富,加上对地下水基本是零破坏,环境也没任何的污染,就算全村几十架水车起来,这河里的水也能保持定量的水位。今年麦收时候天气干燥,她估计十来天上不会下大雨,便着手浇菜。正忙着,隐约有马蹄声传来,仔细一听声音急促清脆,心下一喜忙交代了一声自己迎去大路口。 白马雪衣,高傲俊美的少年仿佛从骄阳中飞跃而来一般,到了跟前他勒马转了个圈,微挑的大眼睥睨着她,“唐大头,我表哥呢!” 唐妙哼了一声,见不是萧朗扭头便走。 薛维立刻翻身下马,两步追上去,笑道:“喂,有你这么待客的吗?” 唐妙定住脚步,目光乜斜着他,“不速之客也叫客吗?有你这样做客的吗?一点礼貌都没。” 薛维手腕一翻,精工制作的细牛皮马鞭“啪”的一声,甩过身边的草丛,草叶纷扬,在阳光下闪着灼目的光芒,像他那双晶亮的眼。 他笑了笑,并了步子做了揖,语调依然傲然不驯,“我表哥在你家吧。” 唐妙微哂,“你表哥自然在他家,怎会在我家?” 她微愠的眸子清波如水,唇角却勾着浅浅的笑。薛维被她看得脸颊一热,哼了一声,“那我找他去了。” 唐妙忙叫住他,“你跟谁来的?你不饿,也让马歇一歇不是,吃了饭明儿再走吧。” 这大热的天儿,知了叫得都没什么力气,他身上那件白绢丝衣后背也洇湿了,再直接赶路看不累死他。薛维得了台阶,哼道:“是你让我留下的,可不是我自己要的。”说着将马鞭扔进她怀里,往东边河里看了一眼兴奋道:“我去洗个澡。” 唐妙怒道:“那河里都是水蛇蚂蝗,小心咬你。” 薛维眉梢一扬,白了她一眼,“我怕么?”说着便朝后面河下的一大丛香蒲跑过去。这边因为唐妙家架了水车,加上盖了大棚,男人们出于尊重无人来此洗澡,多半是去西南河里。唐妙想二姐还在河里洗衣服,她不知道薛维来,万一撞上只怕要生气,想了想忙追上去,先去草棚子里找了一床干净的床单等下给他把衣服洗了不至于光溜溜地丢人。 还没到河下便听见二姐愤怒呵斥的声音,“死薛维,有本事你给我滚上来。”唐妙吓得忙躲起来,可不敢上前找骂。 薛维清亮的声音远远飘过来,“我哪里知道你躲在那里偷看,本公子还没骂你不害臊呢!” 唐妙扑哧笑出来,便听见石头入水的声音,又怕二姐真个把薛维打了,忙走过去看了看,见他躲在远处的香蒲旁边,石头离他远远的倒不会如何。她四下看了看,在一丛香蒲后面找到他的衣裤,过去卷了起来。这厮知道躲着脱衣服,就不能在这里老老实实洗了就上去,非要游来游去,真是找骂。她腹诽着笑嘻嘻地回了草棚。 胡嫂见她抱着一卷衣服,主动接了过去帮她洗。 唐妙叮嘱道:“胡嫂,你用我的胰子洗,别用火碱。” 胡嫂应了,“我知道,这衣服金贵。” 薛维躲在香蒲那里,见杏儿气呼呼地走了才洗了洗澡,原本他就是觉得身上流过汗很难受,冲个凉就好的,谁知道水里清凉舒服,让他忍不住像鱼儿一样舒展了四肢,哪里知道会碰到杏儿。幸亏水深,否则可要被她看光光。想起她泼辣的样子,他抬手抹了抹额头,忙游回岸边,却不见了自己的衣服,一时间大急,喊道:“唐大头,唐大头……” 唐妙正在草棚子里捡草,听见他的声音哼了一声,没理睬。杏儿瞟了她一眼,“他来干嘛?” 唐妙摇了摇头,“找萧朗吧,看着大了,更乖张。” 杏儿放下手里的针线,拿起唐妙找出来的床单,扔在她身上,“让胡嫂给他送去。” 唐妙嘻嘻道:“二姐,这会不是刚好治治他?” 杏儿眉心舒缓,笑道:“要是真让蚂蝗咬了他,我们可赔不起。” 唐妙一哆嗦,忙抱起床单让胡嫂给薛维送去,让他去二哥的草棚子待会儿衣服干了再换上。外面阳光烈烈,薄绡的纱衣很快就能干。 唐妙跟杏儿道:“二姐,我回家看看他和谁一起来的,给他们安排一下。” 杏儿让她去。 这次跟薛维同来的有两个小厮,十六七岁的样子,模样齐整,衣饰不俗。唐妙看看天色,夜里他们也赶不到萧家去,便让其中一个先去萧家报信,说薛维明儿过去,也好让萧家把萧朗先叫回来。高氏对于薛维能来做客很是欢喜,加之如今家里条件好了,自然尽心招待。那小厮因为薛维有交代,让他们呆在唐家,他也不敢乱走动, 唐妙将家里准备的薛维爱吃的饭菜捎去菜园,顺便将他装衣衫的包裹也提了去,到了地里却不见他人影。她问杏儿,杏儿指了指一旁的那棵大柳树。 唐妙也不去睬他,自己戴了草帽顶着太阳去菜园里捉虫子。菜园主要供应附近的几个镇子,因为量大质优,供应及时,他们很愿意派车来买菜,基本每天都有人来。 捉了两个来回,她看见薛维好奇地在地里走来走去,东看西看,便问:“你不是拜了师傅吗?怎么还有空溜出来?” 薛维哼了一声,“谁溜出来的?我是去县里送信的。” 唐妙愣了下,“那你信送到了?” 薛维摇头,“不急,等见了表哥就去。”见唐妙在拔草,便过去帮忙。绿幽幽的菜地里,有烈日炙烤泥土的气息,还有河水滋润菜畦的声音,烈日白云在上头,唐妙淡粉色的衣裙在一片绿色之间像朵亭亭玉立的菡萏。他手里攒着一把狗尾巴草,心颤了颤忙低头拔草。 ************* 晚饭时分,大家正吃着饭,外面马声嘶嘶。唐妙忙迎了出去,见萧朗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喜滋滋地大步进来,忙问:“你从哪里来?怎么这般快?” 薛维也从屋里跑出来,欢喜道:“表哥!” 萧朗愣了下,看着薛维,“你怎么在这里?” 唐妙忙将萧朗手里的布袋接过来,笑道:“他去县里送信,以为你在这里过来看看。我让他家小哥去镇上报信,你没见着他吧?”那小哥指不定还没到萧家呢。 萧朗摇了摇头,因为布袋沉不肯给她提,自己放在东侧的花墙上,道:“我从县里过来,那边麦收差不多了,有的已经开始种棒子,我摘了些桃儿杏子的来,很甜的。”说着将布袋打开让唐妙自己收拾,又对薛维道:“你不是拜了师傅来年要去京城吗?怎么还有工夫出来,给谁送信?要不要我陪你去?” 薛维兴奋地道:“你陪我去自然好。如果不是能顺路来找你玩,我才不会去送什么信呢。我爹也奇怪,非让我去送。”说着一把拽住萧朗的衣袖,“我给你带了把小刀,你来看看。” 萧朗先跟高氏夫妇见了礼,又去洗手洗脸,让流觞先去吃饭,他跟薛维去西屋。 流觞把萧朗归拢的数字给唐妙看,从她这里拿的种子,产量比原来翻了倍,而且如今个头矮了之后,打场也省力了很多。唐妙翻着账册看了看,里面的字流畅齐整,显然是萧朗时候誊抄的,各种数据一目了然。 流觞道:“麦收的时候,少爷让人回去给我们老夫人报喜信,种三小姐麦种的那几块地,用肥少,还顶旱,收成翻了番。我们老夫人也很高兴。” 唐妙笑了笑,自己把最好的种子给他们,如果再亏了,那他们得多背? 饭后大家聊了一会,萧朗问薛维的信,寻思还是早点送去的好,便决定明儿一早跟他去县里,送完信再回来。薛维却并不上心,一个劲要缠着萧朗比试一下。 萧朗兴趣缺缺地道:“你要考武试,我可不感兴趣,种地又不需要刀枪的。” 薛维不乐意地道:“当初还是你教我的呢,如今你倒是没兴趣了。不如你跟我一起去京城,我爹找了人,我们可以直接考试的。” 萧朗笑着摇头,“我哪里都不去。不过我打算来年去考个秀才回来。” 薛维嗤了一声,“破秀才有什么好考的?” 萧朗但笑不语,如今他已经学会了隐忍,原本的大少爷脾气越来越少,整个人透着股子宽和温厚,这让薛维很是不满,觉得有些失落。 萧朗来之前已经打发人回去报信,第二日一早便陪了薛维去县里,第三日上两人带了仆从返回,一路风尘仆仆。一到唐家,高氏让景椿打水给他们沐浴,又让唐妙和杏儿做饭。 唐妙见萧朗面色凝重,便悄悄地问他怎么回事。 萧朗摇了摇头,“也没什么,你知道信送给谁吗?” 唐妙笑了笑,将菜从锅里盛出来,“我怎么知道?” “那位公子乾,买你种子的人。” 唐妙眉梢微扬,了一声,想官场上的事情他们还是少掺和的好,便道:“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怎么不带他去见老夫人?” 萧朗嗯了一声,“薛维不肯去,说走的时候去打个招呼,他怕我奶奶。” 唐妙笑起来。 饭后大家各自做事情,唐文清拿着小凳子去找父亲和四弟去街头风凉。高氏要招待来串门说话做针线的婆娘们,杏儿跟秦泠月看孩子做针线。唐妙提了筐子在院子里撮麻绳,萧朗和薛维在旁边给她帮忙。 大半个月亮从东天升上来,明晃晃的,夜风夹杂着夏日独有的躁气,偶有知了声传来。 薛维提了一根木棍,在月光下耍了一套剑法,棍影闪闪,身形飘逸,看得唐妙倒是一阵佩服,没想到穿越这里来可以如此近距离地观看古代武术。 他收势凝立,看着萧朗,“表哥,如何?” 从小时候开始,薛维就以萧朗为榜样,他会的自己也一定要会,不管是骑马射箭,打鸟还是掏鸟蛋。 萧朗看了他一眼,两年不见,这个表弟的确长大了,“这个你可比我强,我只会打弹弓摔跤,要说使剑可不行。” 薛维一脸得意,“我教你!” 萧朗摇了摇头,继续帮唐妙从麻杆上劈粗麻下来,“你学这个是为了考武状元,做大将军。我只想呆在家里,学这个做什么?” 薛维一愣,拄着木棍怔怔地看着他们。月光冲淡了檐下的灯影,昏黄与银色交织在一起,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女的神情恬淡,眉眼细致,男的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笑容如画。他的心猛地一震,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曾几何时,年少的玩伴已经长大,大家的理想不再一致。 他们走到一起,那样默契般配,却将他留在了圈外,只能傻傻地看着他们。 他心头一阵慌乱害怕,猛地将棍子一扔,哼道:“没出息。”转身蹭蹭跑了。 萧朗手势一顿,摇头笑了笑。 唐妙按住了拨锤子,黑亮的双眼注视着他,柔声道:“萧朗,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的。你想科举,还是学武,都没关系。” 萧朗开心地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如今太平盛世,内外安定,官场军营也不差我一个。他们读书习武辛苦,难道我们种地种菜就不辛苦吗?这也是需要动脑子的活,没有我们,哪里有他们?出息到底是什么,如何才算出息,他懂个什么。” 唐妙原本是怕他心里不舒服,听他如此说倒是放了心,欢喜道:“这话我爱听,人本就是给自己活着。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 ************ 第二日他们一起去菜地里看过,又喂了**鸭鸭,然后做了饭给打场的人送去。看着满场里忙活的人,萧朗由衷地赞道:“妙妙,难道这不叫有出息吗?你靠自己的双手和脑子赚来这一切,我觉得你是最出息的。” 唐妙白了他一眼,“小心拍错地方。”她不习惯萧朗说这样的话,他长大了不再是孩子,她反而还是停留在那样的心态上,自由自在,任性妄为,不想受年龄和世俗的约束。 但是萧朗这样说她很欣慰,从前她很少考虑他想什么,更不顾忌他在不在乎,只想着自己喜欢就好。可自从他为了她从家里走出来,她就真的将他放在了心底,有了事情会先考虑他。怕别人给他压力,认为他一门心思守着家是没出息的表现,如果他想考科举或者干别的,她自然是支持的。既然他想一直这样,她觉得很好,因为她也喜欢,这样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边正忙着翻晒粮食,萧朗也去帮忙,薛维看见觉得好玩,顶着大日头跑进晒麦子的场地里跟着转悠。忙了大半日,唐妙看看场里的水罐空了,便说回去给他们装水。 薛维追上她,拿袖子扇着风,喘着粗气道:“我回家喝水,渴死了。” 一回到家,薛维便拿起院中水缸上的瓢就要喝生水。唐妙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指了指缸里道:“你看看这水干净吗?” 薛维看了看,水面荡着一圈圈的榖纹,蓝天白云倒映在里面,还有唐妙那张气鼓鼓的脸。水波缓下来,映出她白净的肌肤,红润的嘴唇,黑泠泠的双目。他愣了下,喃喃道:“很干净啊。” 唐妙哼了一声,吓唬他道:“这水里不知道多少虫子呢,否则为什么喝了生水就肚子疼,烧开了就没事儿呢?” 薛维不以为然,“这不是井水吗?怕什么,我总喝的。”目光却盯着水里那双明亮的眼,她弯着腰,似乎要给他捉一条虫子出来才甘心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俯身下去,双手扶在缸沿上,静静地看着水中的倒影,那一幕幕的过往如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晃着,如今是真的长大了,所以都要各奔东西。 他一直以为他们不会长大,会一直那般在一起,打打闹闹,吵嘴玩耍。 也许等他从京城回来,所有的一切都将面目全非,他们的心里不再有他,他们的世界也不会在有他的痕迹。 他着了魔一样胡思乱想着,微微俯首下去,对着水面涟涟清波处,一点点地靠近。突然,头上一疼,他忙睁开眼,又用力眨了眨,看着水纹晃晃荡荡,听着唐妙斥道:“你傻了,说了不能喝不能喝的,这么大了还跟六岁似的,真是拗。” 唐妙揪着他的发髻将他提起来,见他睫毛鼻尖还有嘴唇都沾了水,哼哼道,“等你肚子疼,你就知道厉害。还想做武状元呢,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做?” 薛维抬手抹了一把脸,终于笑起来,睨着她道:“你操什么心,你等着,我总会做上武状元的,到时候你可小心了。” 夜里薛维让萧朗陪他喝酒,非要一醉方休,怕唐妙管着,便激道:“表哥,这还没怎么着呢,你不会怕她吧?” 萧朗看他有些异样,笑道:“我本来就怕她,又不怕人笑话,倒是你,受什么刺激了?” 薛维攒着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头,嘴硬道:“什么什么刺激?我好好的,就是想跟你喝酒,回头我去了京城,你想喝都找不到我。” 萧朗便也不跟他多说,让唐妙给搬酒来。 唐妙看了他们一眼,低声对萧朗道:“不管什么酒,喝多了都不舒服,你悠着点。” 薛维看他们交头接耳地嘀咕,哈哈大笑,指着唐妙道:“你还没嫁给我表哥呢,就让他有个惧内的名声,哈哈!” 唐妙白了他一眼,去端了酒,给他们弄了一盘花生豆,切了几个咸鸭蛋,拍了两根黄瓜用烧肉拌了端上去。 薛维瞄着她嗤道:“说不定过两年,你就变成一个唠唠叨叨的婆娘了,我表哥肯定受不了你。” 唐妙愠怒,把盘子往桌上一顿,哼道:“你爱吃不吃,那么多废话。我现在就受不了你了。” 萧朗朝她笑了笑,递了个眼色,软语求道:“妙妙,我想吃鸡蛋膏。” 唐妙哼了一声,“不管,”却出了门去正屋给他们准备。 薛维酒量并不好,等唐妙再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喝得大醉,仰在炕上睡得正沉。她扑哧一声笑起来,对萧朗道:“真是个银样镴枪头,还以为他多能喝呢。” 萧朗定定地看着她,眼中亮得像是有什么要流出来,想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下地帮唐妙把饭桌收拾了,然后去那屋跟大家一起说话。 唐妙捅捅他,“要不要去睡觉?喝了多少?” 萧朗想了想,“没多少,薛维根本不会喝酒,跟让他喝血差不多。”屋子里的人都笑起来。 第二日一大早薛维便醒过来,虽然大醉,可喝得少所以也并不头疼。他表情怔怔的,有点呆呆的样子,没有往日的骄纵,看着像只迷途的羔羊一样。 唐妙本来想笑话他,看他迷迷糊糊的就算了。 薛维抬手搓了搓脸,道:“我该回去了。这次来也就是想跟表哥说说话,萧家我就不去了。” 唐妙愕然,“薛维,你别想一出是一出,来了一次,怎么能不去看看?” 薛维微微嘟着嘴,懒懒地道:“孙泰不是去看过了吗?我还去做什么?” 唐妙知道跟他讲这些人情世故他也听不懂,又有些担心以后他去了京城,要跟很多人打交道,这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脾气可怎么办,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只怕有他受的。 薛维一旦坚持,也不磨蹭,吃了早饭带上两个小厮便告辞离开。 薛维一走,萧朗便也告辞,原本就是来跟唐妙说说自己地里的收成,因为薛维多呆了两天。唐妙也不留他,照常把自己做的酱菜给他带上,老夫人喜欢吃这个,说既脆声又爽口开胃。 正文 跟寡妇私奔了 种完棒子的时候,高氏同意了杏儿和陈小四的亲事,陈家父子带了聘礼上门提了亲。这番嫁女儿,再不必像当初文沁和丁家那样斤斤计较,为一套头面吵得红了脸。陈家除了给面上大家都有的聘礼,另外还多多地给杏儿头面首饰以及做衣服的高档绸缎,根本不用高家开口要。订了亲,又给杏儿上了头,等着来年三月成亲。 杏儿平平静静的,平日里除了做针线,就是帮着唐妙侍弄那片菜地和一栏的**鸭鸭,没有半点难过的样子。 唐妙养的那些**鸭鸭因为不圈在家里,除了喂秫秫就是玉米碴子,平日里散养着吃虫子草种子,鸭子下河捉鱼虾,长得很快。唐妙结合柳无暇编著农书上的养鸡秘诀和自己现代学来的经验,将喂养、避病结合,到如今除了被挤死一只,老鼠咬死一只,其他都很健康。 第一批唐妙留着下蛋,里面有四五只公鸡,且是四月里捉入栏的,下蛋时候恰好是秋天。这些鸡蛋就算比其他季节的□鸡蛋也卖得贵,孵出来的小鸡体形小毛色淡黄脚胫细短可爱,这种鸡总守着窝,很少叫,以后还会带小鸡,大家都喜欢买。除了卖蛋,自己家也可以留一部分鸡蛋,将来自己孵小鸡,等数量多起来就可以分批饲养,下蛋的和卖肉的分开。用她自己的方法喂养,肉鸡一个月内就可以长大出栏,而且肉质更加鲜美。 这样到时候扩大鸡栏,攒下的鸡粪用来沤肥,种地种菜,两不耽误。 七月二十是萧老夫人寿辰,她让萧朗亲自带了流觞常叔提前十天来送帖子。 唐妙犯愁送什么寿礼,这老太太难缠得很,如今家里条件好起来,不比从前没得时候。以前不管送什么都是心意,可现在不同,得送到点子上。她让萧朗几个在家吃饭,她则悄悄拽了母亲嫂子去奶奶家商量。 高氏道:“要不我们去打一对金寿桃?” 唐妙摇摇头,“纯金的我们也送不起,鎏金的她也不稀罕。” 大家纷纷出主意,唐妙却都不喜欢。 秦泠月一边逗弄广从,一边笑道:“妙妙,你问问萧少爷,大家一般都送什么礼物,我们再斟酌一下。”唐妙觉得不错,就回去找萧朗。 萧朗抬眼望着她,“你包几包酱菜不就好了?反正我奶奶爱吃,再说,你就算什么也不送,人到了就好。” 唐妙白了他一眼,坐在他旁边给他盛了一碗蛋花丸子汤,“那怎么成,肯定要送贺礼的呀。” 萧朗想了想,“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往年也都是送什么金寿桃,老寿星,福禄寿喜之类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其实我奶奶今年都不想过寿,她烦着呢。” 唐妙眼皮子一跳,“不会是烦我们的事吧?” 萧朗笑眯眯地看着她,声音里掩饰不住一丝狭促,“自然不是,否则我能有这么轻松?她烦过寿的事情呢。我家四奶奶六月里过了大寿,八叔从县里瑞祥楼请了大厨来家里给做的寿宴。那大厨是我们整个济州府最有名的大厨,除了做菜,他对其他的一点兴趣也没,就算知县大人请他都不肯上门做菜。我八叔请了来,给四奶奶大大地长了脸。我四奶奶得谁都要炫耀一番,把我奶奶气着了。” 唐妙微微翘起唇来,“你们家有的是钱,你去把那师傅再请来不就得了。你奶奶也奇怪,净在这些没用的事情上扯。脾气真是倔。” 萧朗笑了笑低头喝汤,对于唐妙说他奶奶不好,他不附和也不反驳。 唐妙心里也开始烦,这老太太有本事,以前倒不见得让她去贺寿。萧朗让她别担心,住了一宿便回去,让她不要为难,不管什么礼物心意在就成。 这几日家里带人摘完绿豆晒得干巴实诚,周诺家的小仲领人亲自下来收,同行的还有一位南边来的酒楼大掌柜,姓刘,身材瘦高面色儒雅。他来北方看看,跟周诺谈那个粉条的生意。那几天恰好吃到了唐妙让人送去的蘑菇和各种酱菜,吃得他赞口不绝,特意跟了小仲来见见唐妙。 唐妙亲自接待了他,跟他聊了许久,等小仲算清了帐来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思问他周诺跟那个瑞祥楼大厨关系如何。那厮天天晃来晃去,又好吃,且家里的饭菜比瑞祥楼还上档次,要不是瑞祥楼名气大,她倒是想请了周家的厨子去萧家给老夫人过寿。 小仲摇了摇头,“没见少爷跟大厨打过交道,我们家吃饭都是沈师傅做的。他的菜可比大厨厉害多了。”他又问唐妙做什么,要不要他跟少爷说一声。 唐妙摇了摇头,将萧老夫人的事情说了下。 一旁喝茶的刘掌柜道:“我倒是认识一人,他还是瑞祥楼第一大厨的师傅嘞。” 唐妙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道:“真的?” 刘掌柜笑了笑,点头道:“我怎么能骗三小姐呢。” 唐妙忙施了礼,“能否请刘掌柜帮忙?若是能请动那位大厨,以后我们的生意我都给你最便宜。” 刘掌柜哈哈笑起来,打趣道:“看来三小姐很在乎这位萧少爷呀。” 唐妙一下子面颊飞红,讪讪笑了笑,这小仲真多管闲事,她和萧朗的亲事他竟然也跟人说过了。 刘掌柜拍了拍胸脯,“如要长脸自然得瑞祥楼的大厨亲自携了他师父去,那样才出彩不是。” 唐妙再三谢了,又谢小仲,寻思肯定是周诺的面子。 刘掌柜趁机跟她谈了酱菜和蘑菇的生意,虽然价格没压,可在这货源严重不足的时候,能签订长期合约,要求保质保量,第一个先尽着他的货,却也是赚了最大便宜。因他是周诺的生意伙伴,唐妙也不觉得吃亏,反而再三感谢。 唐妙又从刘掌柜留下的几十两银子里拿出十两交给小仲,拜托道:“小仲哥,我们在周家铺子里订做了几件家什儿,我二姐如今定了亲,来年三月就要用的。麻烦你先把钱交给周大掌柜,等他让人把家什儿送来我们再付余下的款项。” 小仲有点发愣,“这么快?” 唐妙笑道:“不快了,我二姐都虚十七岁了。如果不是朝廷如今政令宽泛,早三年都要嫁出去的。”陈小四老实宽厚,为人真诚本分,看起来二姐倒是真的喜欢。 小仲木然地结了钱,半天才想起推拒,“我们少爷说,家什儿都是送的,不要钱。” 唐妙脸色一沉,“小仲哥,如今我们是得你们提携,大家一起做生意。唐家嫁女儿的事情却不需要别人来帮衬的,谢谢你们少爷的好意了。你不必告诉他,只跟周掌柜说就好。” 小仲接过钱应了一声,也不多逗留,带人连夜赶路回去了。 ************ 七月二十那日,萧家张灯结彩,前厅后院摆了满满七十几桌,重要客人有八桌。这五桌的菜品上来时候都用雕刻着精美纹饰的银盖子扣着,吊足了大家的胃口。那位四奶奶刚想偷偷掀开看看,坐在主位上的萧老太太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好招待各位的,都是亲朋好友们给面子,帮衬着做了几味菜肴,大家随意随意。” 等解开揭盖子之后,大家惊得瞪大了眼珠子,那是从未见过的菜式,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地里长的,要说原料也没什么稀奇,可能把菜做成艺术品那就是一种本事。 什么“寿比南山”“麻姑献寿”“松鹤延年”……每一品菜都是色香味意的完美融合,让人叹为观止。 自然当那位大厨出现,大家便心下了然,而当他谦逊地说自己只懂皮毛,一切出自他恩师之手的时候,大家才真的佩服,议论纷纷,萧老太太好大的面子,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这样的肴馔,只怕就是给钱人家也未必肯做的。 原本唐妙还怀疑,那刘掌柜拍着胸脯子说一切交给他,她害怕他时间不够请不来那位师父,特意另外备了一份中规中矩的礼物,谁知道那师父竟然就是他自己! 除了这件事,还有周诺也派人送来了贺——以萧朗朋友的名义,这自然又是一桩长脸的事情。萧老夫人嘴上不说,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却掩饰不住地飞了出来,特别是看着四奶奶一张灰突突的脸,更是心情大好。 夜里萧老夫人留唐妙和高氏住两天,大家说说话,唐妙因为家里活多,商量了一下只住一宿。 晚饭吃得清淡一些,几样小菜,各式粥品,萧老太太让来服侍的丫头里没有早早和晚晚,大家其乐融融。 仝芳给婆婆添了半碗粥,笑道:“娘,你没见四婶的脸当时都绿了。” 萧老夫人呵呵笑起来,对高氏道:“丫头真是长大了,原本我一直以为她就是个孩子,真是想不到。如今也十五岁,真是长大了。” 高氏谦逊地笑了笑,连说还得老太太多教导教导。 萧老太太扭头对仝芳道:“合八字还真是对的。” 仝芳点了点头,对高氏道:“四月里老夫人就想让人去提亲,还让媒婆合了八字的。谁知道小山那孩子听了信儿忍不住就央求我赶紧跟你们说说,我一高兴就让他去接妙妙来住两天玩一玩。” 高氏立刻道:“那阵子正忙着,如今家里可真离不开丫头,原说着就是一气忙完了,等老夫人寿辰再来道贺的。” 萧老夫人听她这般说笑了笑,扭头看了一眼唐妙,见萧朗正悄悄跟她嘀咕什么。两人满脸甜笑,唐妙一张粉嫩的小脸因为饮了两杯酒的缘故越发妍妍如花,黑亮的眸子闪烁着聪慧的光芒。而萧朗整个人都发散着一种兴奋莫名的气息,俊朗的脸上又漾起一股小时候的孩子气,却没有半点任性的样子。 她舒了口气,心底也慢慢地松散开来。 饭后仝芳领高氏去看看,萧朗跟唐妙在奶奶屋里陪她说话。 萧老夫人吩咐萧朗,“你去准备一下我们送给丫头的礼物。” 萧朗有点犹疑,看了唐妙一眼,萧老太太把眼一瞪,“怎么,还怕我欺负她?” 萧朗笑了笑,跟唐妙眨了眨眼,然后跑出去。 大家一散开,只有两人在屋里,唐妙无形中觉得一种压力,却又不想示弱,脸上已让挂着坦然自若的笑容。 萧老夫人看了她一会,拍拍自己身边的绣花垫子,“过来坐。” 唐妙笑了笑爬过来坐下。 萧老夫人看着她道:“为今儿的事情花了不少心思吧?” 她的声音平平的,唐妙心下一跳,一时猜不透她的意思,小心谨慎地道:“其实也没。原本就打算送和别家一样的寿礼,恰好来做生意的刘掌柜会做菜,就说起来,他为人爽快答应来帮忙的。” 萧老夫人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欠了人情,到时候可是要还的。你也不用操心,你能为送寿礼这么费心思,说明你如今心里有小山,肯为他紧张,我也高兴。还人情的事情,你就不必再管了,孩子家家的,到时候免得被人指摘什么。” 唐妙舔了舔唇,见老太太一副说一不二的样子也懒得开口,既然她想还就让她还好了,到时候可别怪自己碰钉子。想比萧家送什么厚礼,那外忠内奸的刘掌柜自然想要生意上的便宜。但是她也不能让老太太到时候没了面子找自己的茬,忙笑着道:“老夫人,刘掌柜那里是我拿蘑菇换的。其实不用管的。” 萧老夫人扬了扬眉稍,“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唐妙立刻闭了嘴。 萧老夫人又从身后的炕橱里摸出一只精巧的雕花红木盒子,“这个原本就要送给你,拖到这时候。看看喜不喜欢?” 唐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拨开鎏金的插销,里面盖着一层沉香色的缎子,一层层揭开,是一只上等的翡翠玉镯,温润剔透,色泽绵长,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那种。 唐妙忙推辞道:“老夫人,这个我可不敢要,太贵重了。” 萧老夫人瞄了她一眼,道:“戴上给我瞧瞧,你戴了,我孙子喜欢。” 唐妙被她盯得头皮发紧,只好戴在手上,她的手骨纤细,镯子稍微大了点,有些滑脱。萧老夫人看了眼,便又从自己手上撸下一只小巧点的金钏子,抓过唐妙的手给她套在玉镯外面,如此金钏子卡住了玉镯子,雪白翡翠澄黄,在灯光里煞是好看。 萧老夫人点了点头,“这便中了。” 唐妙擦了把额头,这算是又赚了人家一个金镯子? 萧老太太将木匣子放进她怀里,“我也乏了,你找小山玩去吧。那孩子为了让我接受你真是绞尽脑汁了,我被他讲周礼头都大了。也不忍心让你们再为难。去吧。” 虽然她说得有些违心,可唐妙却看到了进步,心下欢喜得很,忙道了谢,又恭维了两句表了几句决心便行了礼,抱着匣子跑出去找萧朗。 唐妙在院子拐角处遇到一个身材高挑,模样俊俏的女人,她身上穿着浅绯色木兰图纹的薄绸衫,腰部独特的裁剪勾勒出她优美的身段,一双眼睛看起来精明得很。唐妙认得是萧朗三婶,忙主动问了好,打了招呼就告辞。 萧三夫人微微歪着头,眯了眼打量着唐妙,视线在她怀中的匣子上一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亲切地笑道:“哟。十三小姐,今儿可多亏了你的礼物,给我们老太太长了脸。” 唐妙笑了笑,谦虚道:“不是我的功劳,是萧朗的朋友。”说着屈了屈膝,施了礼转身走了。去了萧朗的院子,将事情一说,他又惊又喜,“妙妙,还是你能干,我跟奶奶周旋了那么久都是无功而返,你一出马,顶我十个俩儿!” 唐妙撇撇嘴,“拍得本姑娘很舒服,不过以后咱家男主内女主外。”说完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嘴角抽搐了两下,似是要恼,她刚要跟他说开玩笑。谁知萧朗扬了扬眉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关系?反正咱俩在一起都是你做主,我是你的兵,自然听你的指挥。” 唐妙伸出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不害臊,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看看老夫人送我的镯子。” 她伸出来的手腕,上面翠的黄的白的,很是漂亮,看得萧朗心里痒痒的,笑了笑,握上她的手,将她轻轻一拽靠近一点,鼻端便萦绕着淡淡的幽香。他心下一荡,忙克制自己,笑道:“奶奶说成亲以后会给我们一座庄子,在北边的枫树镇。整个吴家埭都是我们的地,到时候都归你管。再过个月,那里一片金黄火红,漂亮得很,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他靠得近,温润的气息轻轻地喷在她的脸颊上,让唐妙不由得心跳加速,生怕被他家的人看见告诉了老太太说他们不检点,忙挣开他的手,“去看看母亲她们吧。” *************** 第二日高氏领着女儿告辞回了家。如今恰是那匹**鸭鸭下蛋的时候,唐妙心里挂念着。过了两日,萧家托王媒婆带萧朗上门提了亲,商量过些日子上门送聘礼定亲。唐妙没想到这么快,这老夫人一会不同意,一同意倒是麻利,让人措手不及。 这日一大早,胡大的婆娘便来报喜信,“三小姐,可好了,有一大半的鸡鸭都下蛋了,都是主动回窝里下,一只也没砸在外面。” 唐妙欢喜不尽,叫上萧朗去看看。 萧朗转了一圈,见宽敞的鸡栏里长满了绿草,鸡鸭自由地漫步刨食找虫吃,三排青砖鸡窝很是气派,上面合了板瓦,挡风遮雨,就算大雪也不怕。为了捉田鼠,胡大特意带了两只猫过来。 唐妙帮村里人算过账,他们家里养十只鸡一年里鸡蛋虽然也够吃,但喂的粮食说起来也不少,倒不如买鸡蛋吃划得来,而且买鸡仔也并不便宜,还有可能死掉。她的鸡蛋也不过是六文左右一斤,比起自己养鸡很是划算。 胡大捡了一小篮子鸡蛋出来,欢喜地道:“这鸡蛋个个这么大,一把比别的得重上二两不止呀。”最近还不到秋收的时候,如今菜园里就胡大和老婆两个人看着,其他两个男人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了。 萧朗四下看了看,笑道:“你们家的鸡鸭住的比人还好,家里那房子还是泥墙呢。” 胡大大嘴一咧,乐呵呵地道:“东家人好,我们这些帮工,住的也都是板瓦房,吃喝都管够还给工钱呢,真是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 唐妙笑了笑,从刚捡来的鸡蛋里拿了几个,对萧朗道:“走,给你炒鸡蛋去。吃完饭你得回去了。” 等萧朗走后,唐妙便去菜地里摘熟了的扁豆,还没摘完杏儿从家里过来。唐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杏儿走到她跟前道:“你有多久没见景森了?” 唐妙蹙眉想了想,还真有些日子了,自己一直在忙,倒是没注意那些情况,“他不是去他姥娘家验媳妇去了吗?” 杏儿哼了一声,“他们家的话,你能信?现在在奶奶家哭鼻子抹泪呢。” 唐妙诧异道:“又怎么啦?” 杏儿一边摘扁豆,说道:“好像说找不着了,跟着个寡妇跑了还是怎么的,我没细听。” “啊?”唐妙瞪大了眼睛,“跟寡妇跑了?咱三娘娘还一直跟我说他去验媳妇了呢,说是今年还是明年的就能成亲了。” 杏儿摘得飞快,“你听她那张嘴。” 姐妹两个赶紧把扁豆摘了,又交代了胡大夫妇一声,便拎着菜篮子回家去。两人一进门奶奶家的门就听见王氏压抑的哭声,一会儿哭天一会儿哭的。 “咹咉娘——还怎么活呀……” “咹咉俺的娘——” 唐妙在门口问了问,原来今年初景森的确是跟着他舅舅出去的,本来说去验亲,结果人家没看上他——景森模样随娘,小眯眼大蒜头鼻子,嘴唇肥厚,而且从小养成个挤眼的毛病,越到大了之后模样变得猥琐起来。后来他就跟他舅舅在外面给人家干零活,跟着瓦匠队出去打零工。这一次恰好在莫家墩给人家盖房子,谁知道景森被一个三十几岁的寡妇勾搭上两人跑了。他舅舅带人找了好几日没找到,这没办法了才来给姐姐家送信,两口子一起去又找了一大圈还是一无所获,便以为儿子被人害死了,回来就哭天抢地一副过不下去的样子。 “娘娘,那他们的意思是怎么着,来哭哭还是让我们帮着找?”杏儿把一小盆扁豆递给荆秋娥,让她炒着吃。 自从大哥家雇人种地又盖了大棚养鸡养鸭之后,荆秋娥也不用下地干活,而且粮食收得多分得多,除了吃饭的麦子其他喂猪剩下的粮食唐妙也给好价钱收。荆秋娥心里极是感激,越发觉得自己嫁对了人。此番唐妙种了菜地,让她也别再种菜,大家一起吃就好。荆秋娥平日里也常去菜园帮忙,每日回来也带点菜,见杏儿又送过来也不推辞,留着明天再吃,让杏儿别再送。 她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我听了一会,那样子好像是找着了,不过人家不放人,他自己也不想回来,那寡妇身边还有两个孩子,家里的叔伯好几个,说让我们拿钱去赎,否则就说他勾搭节妇之类的。因为他们本来是要她守寡赚贞节牌坊的。你们爹和四叔说再带上钱叫了人去试试,看能不能把景森给赎回来。” 唐妙插话道:“到底是人家勾引还是他自己去的呀?如果他不肯回来那可得另说。” 这时候王氏嘶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大哥,大嫂,你们可不能不管这个侄子呀,这可是你们的亲侄子呀,他要是给人害死了可怎么活呀,就是绑你们也得绑回他来呀!” 正文 不速之客 虽然如今大家对老三家有些疏远,可这档子大事也不能不管毕竟还牵扯唐家的脸面。第二日唐文清背了沉甸甸的三吊钱又带了几贯宝钞领着四叔和两个本家侄子陪老三夫妻出发去景森如今落脚的大王坞。刚送走他们,胡大老婆来说园里的鸡被人偷了五只去。唐妙和二哥几个赶紧去地里,看了看,北边的栅栏被人挖断,靠北的鸡窝外面的地上印着凌乱的大脚印。鸡窝里撒了满地鸡毛。 胡大懊丧道:“我听得鸡窝里有动静,立刻起来看,结果没追上,让他们给跑了。嗨!” 唐妙忙安慰他,“这也不是你的错,他要来偷你事先也不知道。”她倒是想知道谁这么胆肥竟然敢来偷她家的鸡。景椿去找了两个人先帮忙修栅栏,又让人砍一捆荆棘来,围着栅栏□去。 唐妙看了一圈,又问胡大今天早上有没有人在这附近转悠,胡大说没看见,前几天倒是有人来南边河里洗澡,不过有七八个小青年,他也不认识。 唐妙对二哥道:“二哥,你跟吴妈说说,让她当家的别出去给人干活了,不如辞了来我们家,让他把那只狼狗也带来。” 景椿说好,然后又叮嘱修栅栏的人一声便徒步去北边。晌午他就牵了那条叫小黑的狼狗来,如今那狗站起来有五六岁小人高,一身黑毛油光水亮,双目如电威风凛凛。 这狗因为小时候常得景椿□,所以跟他很亲。景椿指挥着它做了几个动作,坐立跑跳,约束那只四处欺负别的母鸡的公鸡,它都能一一做到。 唐妙看着它有点害怕,却大着胆子伸了伸手,“小黑,过来!” 小黑以藐视她的神态扫了她一眼,然后站着纹丝不动,两只竖立的耳朵还动了动。 唐妙噘嘴,“想当年我还抱过你呢,长大就不认人,忘恩负义的坏狗!” 小黑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呜”声,似是辩解,又似是威胁她。 景椿笑了笑,朝它招手,“小黑,过去坐下。” 小黑看了他一眼,将头别开,斜着眼睛看唐妙。气得唐妙恨声道:“你不过来跟我示好,我是不会给你骨头吃的。” 小黑猛地耸了一下,两只耳朵支棱棱地竖着,朝唐妙“汪汪……汪”地叫起来,却没有半点凶恶的架子,看的唐妙笑起来,大着胆子靠近它,伸手去摸它的头。 小黑却不耐烦地将头偏开,最后看了看她尴尬的样子,飞快地舔了一下她的手心,然后“唔”了一声,去景椿身边坐下。 景椿又让小黑认了认胡大,然后把它的食盆和水盆端出来,告诉胡大要是喂狗一定要用这两个盆,等它吃完就把盆收回来,就算有人将骨头或者肉扔在它眼前它也不会吃一口的,这样自然不会被人用掺了砒霜的肉毒死。 胡大欢喜地道:“有了小黑,就不怕那些偷鸡贼了。”他将小黑唤去自己平日休息的草棚子,先拿水盆给它倒了一盆清水。小黑站在草棚门口,先打量了一圈里面的环境,才迈着优雅的步子踱过去,低头嗅了嗅,才开始喝水。 唐妙咯咯笑道:“你还以为你是大将军呀!” 那狗歪了头瞪了她一眼,继续喝水,等喝完之后便径直咬了盆沿将剩下的水倒在地上,甚至有几滴水淋到唐妙的手上。她大叫一声,“好过分的狗!” 没多久她便跟小黑混熟了,晚上还亲自给它喂了三块排骨和肉汤泡得干粮,小黑吃得津津有味,却依然不紧不慢,也没有对她进一步示好。 有小黑看门,菜园安静得很,不但没人敢来偷鸡,甚至连老鼠都少了。 这日父亲他们还没回家,萧朗和流觞来给唐妙送了一只小母狗,一身金黄色的皮毛软乎乎的很是可爱,更为奇怪的是它的眼睛像猫眼一样是绿色的。 唐妙抱着那只小狗欢喜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只小狗?”很久之前她就想养只狗,只是太差的土狗一点灵性也没她不喜欢,她想养一只能看门,还能懂点事儿的狗。萧朗送来的这小金狗耷拉着耳朵,一副怯怯的样子,但是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一看就是上好的品种。 萧朗笑嘻嘻地看着她,“我老早就想给你抱一只的,可惜一直没见着好的,前几天去姨姥姥家串门,正好他们家的狗抱了小狗,刚出满月呢,我就给你抱来了。快给它起个名字吧。” 唐妙摩挲着小狗身上软乎乎的毛皮,它发出柔柔的呜呜声,用力地拱着她,然后一下下地舔她的手心。唐妙看着它那双水灵灵像是猫眼石一样的眼睛笑道:“这不是现成的名字吗?它叫猫眼儿,对了小黑如今可大了,我领你去看。” 他们抱着猫眼儿去了菜园,一打开栅栏门子,小黑立刻站起来,朝着萧朗看过来,“汪汪”了几声,那声音里饱含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唐妙听得奇怪,扭头看着萧朗,“怎的它跟你好?我用肉巴结了它好半天理都不理我。” 萧朗朝小黑走过去,它立刻扑到他怀里,“呜呜呜”地舔他,把唐妙嫉妒得一把将他拉开,斥责小黑道:“一点原则都没,哪个是衣食父母不知道呀!” 小黑翻了她一眼,趴在地上不理睬。 萧朗笑道:“因为我一直带着我们家的大黑,它是大黑的儿子,可能嗅到我身上母亲的味道了。” 唐妙将怀里的猫眼儿放在小黑旁边,“小黑,拜托你帮忙看着猫眼儿,不要欺负它。” 小黑抹搭了一下眼睛,露出一丝不屑的模样,扭头不理睬,可当猫眼儿眼皮一掀,一双眼睛闪着绿幽幽光的时候,小黑一个激灵蹭得跳起来,戒备地盯着缩成一团的小不点儿。 猫眼儿呜呜地叫着,走了两步,被一旁的坷垃绊倒歪在地上,然后爬起来走到小黑脚底下,在它爪子上趴下缩成一团,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唐妙回头看到小黑试探地低头用嘴巴拱了拱猫眼儿,然后慢慢地趴在,将猫眼儿护在他的肚子旁。 她笑道:“这小猫眼儿还挺有狗缘儿。” 萧朗回头看了眼,朝小黑挥了挥手,落下的时候顺势握住唐妙的手,紧了紧,笑着出了鸡栏。 唐妙抽出手把栅栏围好,嗔了他一眼,“家去吧。” 恰好唐文清几个回来,个个一脸疲惫,风尘仆仆。高氏和杏儿下厨热了饭让兄弟几个赶紧垫垫肚子。王氏拉着脸也不肯吃饭,一个劲地抹泪,“大哥也是,都去了一回,也不多带点钱。这可是亲侄子呀……俺的娘,亲娘,俺就这么一个儿子呀!” 唐文清知道她出了这档子事儿难过也不跟她计较,跟父母几个讲讲了经过。他们去了大王坞跟那一家子好好讲理,让他们开条件放人。他们的意思要么五十两银子赎人,要么就让寡妇嫁给景森给二十两的聘礼,王氏夫妇自然不同意亲事,可景森倒似乎铁了心不肯回家,非要住在那里一样。 萧朗在旁边听了悄悄地给唐妙使了个眼色,两人躲去西屋。 “你那个堂哥被人拐跑了?” 唐妙叹了口气,“谁知道,也许是他愿意的不一定呢。” 萧朗想了想道:“这事儿交给我,我去把你堂兄弄回来。” 唐妙脱口道:“不行!”随即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解释道:“他们是一群无赖,你不能去,大不了我写信给知县大人,说清楚情况,请他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帮忙。” 萧朗笑了笑,“不怕,我能应付,再说也不是我自己去,我叫上大管家还有大把式几个人,他们认识人多,说不准他们村的人都认识呢。”知道她担心他,萧朗心甜丝丝的很是受用。“这以后要是成了亲,你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我不去难道还让别人去吗?”对于唐妙能请到瑞祥楼大厨和他师父的事情,萧朗虽然感激,可内心还是不安,虽然事后专门写了信让人带了礼物去感谢周诺,而周诺也解释不是他帮的忙,可他还是不安。而且周诺还让人送来了贺礼,这是之前不曾有的事情。 唐妙凝视着他,坚持道:“除非你跟我说如何做,是不是有把握,否则我不会让你去的。你要是偷偷去了,别想我再理你。” 萧朗无奈,只得道:“他们如果是无赖,那么我们就用无赖的办法。他们如果讲道理,我们就用讲道理的办法,他们如果只是想讹钱,我们就用讹钱的办法。” 唐妙道:“不许给他们钱,五十两银子,他们以为天上掉钱呢?胡大他们一年拼死拼活才赚那么七八两银子。” 萧朗安慰道:“你放心,我自然知道钱难挣,我也不会往外泉银子,哪里就大少爷派头说给钱就给钱?我平日认识了不少人以往都给他们帮忙了,这番正好也托他们一次。” 唐妙将信将疑,将流觞叫来仔细问了问才放了心。 萧朗轻声道:“你也不必告诉他们,事情办成了你堂兄自然就回家了。” 唐妙点了点头。 第二日萧朗一大早便告辞,回去安排解救景森的事情。 **************** 过了几日家里开始忙秋收,萧朗送了信来说事情已经解决景森回家了。唐妙问了问家里人都说景森没回家,不过王氏和三叔倒是不着急了,虽然嘴上说没回家,可那表情也让人觉得他们撒谎。 李氏气道:“要是回来就是回来了,没回来我们再想办法找,你们这做爹娘的是什么意思?支支吾吾,孩子回没回来还不知道?” 王氏打了个哈哈,“娘,景森是回来了,不过又去他舅舅家跟着干活了。” 李氏没好气道:“那他怎么回来的?没说说?” 王氏用掌根擦了擦嘴,身子晃了晃,笑了一会道:“还能怎么回来?就那么回来的呗?到了时候,人家就放回来了。” 李氏冷笑道:“这倒是好,你们一句话大家伙儿都是白忙活,一个好儿赚不着了。要不是萧少爷给你们出了力,他能回来?” 王氏便不说话了,撇了撇嘴,“其实景森是看他们娘几个可怜,才留下给他们干干活的,过些日子自然就回来的。” 李氏气得连连冷笑,“好了,现在好了。你们想怎么就怎么着,以后有事儿可别来哭喊爹娘的,爹娘都是老农民,没半点本事儿。” 说着就把王氏和老三赶了出去,让他们自己回家想去。 王氏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对高氏道:“咱娘是越来越糊涂了。我们上次去找了,人家也答应放人的,他们自然也害怕的,俺家他舅舅几个就要去抢人了,他们害怕,自然给放回来。” 高氏笑了笑,“回来就好。”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家。 唐妙在大门口的时候碰到了三婶,问了声就要进去。王氏忙拉住唐妙,低笑道:“妙妙,可多谢谢你们小山呀,不管怎么说,他也去帮了忙。” 唐妙把手抽回来,淡淡道:“三娘娘,你还让哥哥跟着他舅舅出去,也不怕再出点啥事儿?” 王氏呵呵笑了笑,“哪能呀,不能的。他舅舅领着他出去干活儿,赚钱,好娶媳妇呀。妙妙,你那个蘑菇大棚,也教教我们呗,让你娘娘我也试试。” 唐妙不想跟她揪扯,笑道:“三娘娘,你去跟着干活吧,最近又要装袋了,按天算工钱,咱村好多媳妇都在呢,一天有二十文钱好赚。” 王氏又嫌少,打着哈哈笑了笑,转身走了。 自从上次给了柳无暇他们信,便没有回信过来,赵家被抄封的消息如今还有人在说,那柳无暇到底是什么想法,如今什么情况,他竟然没有半点信儿来。唐妙怀疑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但是想有周诺和公子乾,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儿才是。她又写了封信让邮差捎去周家铺子转交周诺和柳无暇,希望他们能尽快回个信儿。正是秋收忙时候,家里离县里也远,二哥也抽不出空去县里,她就只能等看看什么时候有回信过来。 如今她的种子非常畅销,每年她都会想办法改进种子的缺点,这种种子主要是人工培育出来,第二代再种便没有多少优势,所以每年种过她种子的人都要新换。家里有三十亩地专门用来培育种子,这样一到收粮食的时候就要准备种子。除了固定来换麦种的人家又多了些慕名来的,唐妙让人先给萧朗送去,等秋收完之后先挑地湿的种上。 除了换种子的,也有来买肥的。 今年空闲的时候,她让几个长工用她的法子沤肥,在几块地里长长的十几条粪渠。因为玉米吃肥厉害,各家只靠牲口攒肥根本不够,便有人慕名来她家买粪种麦子,一地排车粪也能换六七十文。一般人家一年里也就是攒两圈粪,家里有个十几亩地便不够用,如果施肥少了或者不施肥那庄稼是基本不收的。而且唐妙让人沤得粪以一当十,一块地薄薄地扬一层作为麦地的基肥便够了。 今年秋天还是有些干旱。唐家附近的地因为水车每日转着,细水长流地浇着所以并不厉害。她让人先把麦子种上,又将水车挪去东边干旱厉害的地方给人浇地,同时又动员大家凑钱再造一架水车安放在东边,等有了钱再做两架,这样下来东西南北各一架水车,只要河里有水,地就不会干着。 家里忙活着秋收秋种,唐妙领着人把蘑菇大棚重新搭好上堆,如今胡大被她教得也能独自帮忙照看蘑菇棚。为了减轻工作量,唐家冬天留了三个长工,帮忙看蘑菇棚,帮着看酱菜卖酱菜。菜地里大多数蔬菜都收割完毕,另外也盖起了暖棚,专门培育蒜黄等不需见的蔬菜,还有那些宿根蔬菜来来年开春就能长起来,不必非等到清明后。 唐妙还抽了几天时间去帮萧朗盯着种地,顺便帮他们稍微改进了一下播种麦子的耧车,既能节省种子,还能调整深度,几个把式都喜欢跟她聊,从她那里学一些没听过的东西,也将他们因时因地制宜的经验告诉她。 一忙完秋种,九月里天高气爽,大雁南飞,原野里空荡荡的一望无际,远处天边不知道是垂眼还是气流袅袅飘浮,看得人一阵阵地晕眩。 这日流觞来送信,说五日后萧老太太要来唐家做客,亲自给少爷和三小姐定亲,然后商量来年的成亲时间。唐家一时欢天喜地的,高氏把过年才用的红绸拿出来将家里装扮一下,又让景椿几个把藏在西院的花梨木方桌和大案抬出来,将那些青花梅瓶和天球瓶以及一尊玉石盆景都摆上,增添喜气。 ************ 夜里天凉如水,唐妙因为还盖着薄被子,天黑漆漆的时候就被冻醒。窗外风轻轻地吹着,晾衣绳上的竹夹子发出细细的响声。在这样安静深邃的夜里,唐妙似乎听见了马蹄声,轻浅而又急促的踏踏声,过了一会却又没了。寻思可能是赶夜路的人,唐家堡地方小,村前一条宽敞的大道,夜里有点动静就听得清清楚楚。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便想钻进二姐的被窝里,这时候却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不是很猛,这样安静的夜里却也很突兀。 她急忙坐起来,披衣下地。 杏儿醒了,迷迷糊糊地道:“怎么啦?” 唐妙将衣带系好,趿拉着鞋子,“我听见有人敲门,去看看。”这时候敲门声继续传来,连唐文清夫妇也听见了,屋里亮起了灯光。 唐文清开门出去,“我去看看,你们先呆着吧。”这个时候天还没亮便来敲门,多半不是好事情,万一是有报丧的吓着她们。 唐妙去了母亲屋里,服侍她穿了衣服,问道:“娘,你说是什么事儿?” 高氏道:“说不定是你二姨奶奶老了,她身体一直不好。”听了下没动静,过了片刻,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唐文清领了人进屋。 唐妙看门去看,灯光宣泄,照着父亲身后的青年男子,他面色憔悴,神情悲戚,看着让人忍不住要落泪。 她诧异地问道:“周诺?你怎么啦?” 正文 爱人的心 西间门开了,瞬间的死寂。周诺的肩头几不可见地颤了颤,随即向高氏施了礼,压抑着情绪道:“唐大叔,大婶,我是来请你们帮忙的。” 高氏忙让他坐下,又让唐妙去烧热水冲糖水来给他暖暖身子,“周少爷,这是怎么啦?有事情尽管说。” 周诺道:“婶子,不要忙活,我还有急事。我想妙妙去县里一趟。” 下面杏儿已经点火烧水。唐妙听得说找她更加诧异,原本看到周诺还以为是因为二姐的亲事急忙赶来的,不曾想竟然是找她? 她推门进了屋,略带愠恼地问:“你找我作甚?生意不是有小仲来跑吗?难不成你家要种菜园子请我去打理?” 周诺有些尴尬,摇了摇头,没半点笑意,顿了顿却顺着话茬接下去,“也算吧,我们在县里盖了五溜大棚想跟你合作,谁知道现在出了点问题,想让你去看看。” 唐妙登时恼了,他们想合作自己偷偷地弄了,出了问题才想起找她,有这样的吗?要是没问题是不是就把自己的大棚给顶黄……突然她觉得不对,周诺不是这样的人,既不是背着朋友搞动作的人,更不是为了钱会这么悲伤的人,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这几年高氏看唐妙捯饬大棚菜园知道辛苦,而且一个不慎就可能全部赔进去,周诺做的是大生意,肯定投入很多,若是真有个问题那就是大笔银子的亏损。人家对自己家那么多帮助,力所能及的他们自然要帮。 她看着唐妙,“妙妙,要不你跟周少爷去看看。” 这时候杏儿在下面插话:“什么事情那么急,这两天萧老夫人就来给妙妙和萧朗定亲,她要是去,这亲事就彻底完蛋了。” 高氏略有犹豫,又道:“这样,反正是后天,妙妙先去看看什么问题,明儿先回来,定了亲再去好好地帮忙整治整治,周少爷,你说行不?” 周诺欢喜地点头道:“谢谢大婶,就这样,我们现在出发,一定在订婚前把妙妙送回来。” 唐妙却有些犹豫,看周诺脸上的表情变化她直觉的有什么问题。 高氏吩咐唐妙道:“快去叫你二哥,让她陪你去。” 不等唐妙出去,周诺连忙解释:“大婶,你不用担心,后面小仲赶了马车来的,有丫头伺候着,不用麻烦景椿,家里也怪忙的。” 高氏向来对周诺印象好,加上他在唐家住的那些日子一直非常正经,且又是景枫无暇的朋友,一点也不怀疑,笑了笑,“那也成。”然后让唐妙赶紧去找一身衣服带着早去早回。 周诺扶唐妙上了马,告辞唐家然后牵着马去村外。此时天依然灰蒙蒙的泛着莹莹青光,朦朦胧胧地看不甚清。 唐妙见村外没有马车,便问他怎么回事。 周诺勒住马,“我的马快,估计他们要过一会儿才来,我们先走着,会碰上的。” 唐妙哼了一声,“周诺,你到底搞什么鬼?” 周诺沉默了一瞬,道:“我也不瞒你,原本找你去就是为这个,你自然会知道。柳无暇要死了。” 唐妙:“……” 九月的晨风不刺骨,却刮面,为了清醒洗过冷水的脸如今紧绷绷的很是难受。唐妙嗤了一声,“我一直觉得你不靠谱,你还……” “妙妙,我说真的,他……” “鬼才信你!”唐妙狠狠地说,“他不是回柳家了吗?柳家人对他很好的吗?而且有夜阑先生,无暇迟早要离开这里的,你……你胡说八道也要想想好不好?” 周诺似是讥讽地道:“若是你不担心,你何必这样恶狠狠地辩解?” 唐妙感觉脸颊一阵冰凉,泪水已经流下来,她明知道周诺不会开这种玩笑,却希望他是个骗子,他一直开玩笑扒瞎话。 “康宁收集了诸多赵家的罪证,借助夜阑的手将他们扳倒。柳家对他好,就是希望他高抬贵手的,他却不肯,特别是赵家生出贪心想抓你去的时候他便一刻也等不及。赵家和赵大人倒了,柳家原本很多赖以支撑的东西也不复存在。在柳赵氏嫁入柳家之前,他们便是盘根错节的,你说他们还能容下他吗?” 唐妙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生生地翻搅着,出口声音带着破碎感,“那他为什么不早点离开柳家?有你有夜阑先生,他完全可以远远地看着……”她没说完自己便叹了口气,没想到柳无暇将那怨恨埋藏得那么深。他一直努力地活着,看起来轻松淡然,纯净无翳,他的心定是时时刻刻架在火上烤的吧。 “是谁伤害他的?”她泪如雨下,风吹着沉重的泪滴飘洒在一旁周诺的脸上。 “柳老爷。用鞭子……” “不要说了,”唐妙捂住了脸,抽泣了一下,他隐忍了这些年,一旦复仇怎么可能不站在最近的地方来观看他们垂死挣扎?就算用自己的命去给他们增加最后一点重量也在所不惜吗? 儿子伸张正义,为整个济州府乃至天朝敬仰,却被自己的父亲鞭挞至死,那个父亲必将是被万人唾弃,生不如死。 无暇,无暇,你何至于斯…… 她深吸了一口气,嘶哑道:“你还等什么,上马!” 周诺手上勒着缰绳,她压抑的抽泣声在呜咽的晨风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凄惶,他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腿一磕马腹,疾驰而去。 天渐次亮起来,他怕路上人看到她,便脱下自己外面的夹袍将她包住。他催得急,马蹄翻飞,疾风如刀,唐妙几乎透不过气,幸亏被衣服阻挡了一下,才缓了许多。中途换了马车,一路径直进了县城,两人心情俱是沉重,半句闲话也说不出。 天未黑的时候赶到县城。柳无暇面对父亲的鞭子,没有一句解释和求饶,更不反抗。如果不是柳家小厮跑去告诉周诺,他当时就会死掉。如今他被周诺保护在一座□园的小院。 唐妙从没见过这样的柳无暇,绝望脆弱,羽睫低垂,苍白的脸如同树荫下的积雪,泛着青灰色。这一刻她竟然没法揣测他到底是圆满了还是绝望了。复仇是双刃剑。或许他不是为了扳倒赵家而兴奋,却是为了被父亲抛弃而伤心。 看着他死了一样躺在柔软的羽被下面,她的眼泪唰得流下来,那轻薄的被子几乎没有什么起伏,他微弱的气息恐怕连自己的胸膛都撼动不了。 她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又拿了帕子轻柔而仔细地替他拭去。 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不动便也不会挣裂伤口,可他心上的伤怕是再也不会好了吧。小仲在一旁惶恐地说柳先生一直昏死着,没有什么知觉反应,一口汤药都喂不下去,他们试着给他灌下去,却都被呛了出来。郎中说是柳先生一心求死,不肯吃药的。 唐妙让人熬了参汤和药端进来,由她来照顾他。周诺招呼小仲几个都退下去,他则在外面廊子的灯影里等。唐妙尝了一口药,有点烫,便放在床头的高几上。床上的柳无暇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生命一点点地流逝,让她的心针扎一样的痛。 “无暇,难道你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吗?现在你的大仇已经报了,再也没有能值得你留恋的吗?”她流着泪,握住他的手,一遍遍地擦着他的掌心,“我们都知道死过一次是什么滋味,就因为这样不是应该更加珍惜生命的吗?虽然有那么多不如意,可我们身边还有这么多美好的存在。你的母亲没了,可你有朋友,有周诺,有我,有我大哥,你若是死了,又将我们置于何地?你明明都知道,你却不肯醒来,为什么?你……你关心我,又焉知我不关心你?你这般任性死了,是要让我们一生都不安吗?你那么聪明,那么厉害,表面风轻云淡,内心的精准计算,无暇,你好自私……”她的眼泪落在他的掌心,看着掌心一道白色微凸的刀疤,将清晰的掌纹生生化成了断掌。 “无暇,你错了,我告诉你,你错了。就算你死了,我会伤心,可我不会陪你死。我死过一次,只要老天爷不要我的命,我绝对不会轻易赴死,不管心有多痛,都不会。” “你去了阴间也不会找到你的母亲,那里什么都没有……” “离开这里,你也没有朋友,没有温暖……” “你醒过来好不好?无暇,我求求你,不要死……”她再也说不出话,哭倒在他的掌心里,眼泪如决堤的河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她感觉压在眼底的指尖动了动,心头大喜,忙附耳低声道:“无暇,是我,你知道是我,对不对?你乖乖地吃药,好不好?” 他眼中有泪流出来,顺着眼角流下来,她哭着笑起来,帮他擦去了眼泪,忙喂他吃药。折腾了许久,终于把一碗参汤喂进去,他似乎有了一点力气,喂药便简单了些。唐妙感觉自己筋疲力竭,忙帮他擦了脸,然后起身轻轻地退出房间,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周诺。 周诺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唇角停了瞬忙移开,“赶了这么久的路,你先去洗个澡睡一觉吧。” 唐妙点了点头,“我去换件衣服就来。”这个时候她根本没法入睡。 她去东厢沐浴更衣,然后回到正房,周诺端了几样精致小菜给她,欣喜道:“方才让郎中给他诊了脉,说只要他肯吃药吃东西,命就保住了。看来我这招救命棋还是很管用的,就算他能拒绝整个天下,也舍不得你。”他似是高兴过了头,说话一点都不遮掩,也没注意到唐妙的尴尬,又道:“吃一点吧。”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素纱屏风,“你要是不肯去厢房休息,在那后面躺一会,我在这里守着就好。他一醒过来我就送你回去。” 唐妙勉强吃了一点东西,回头看柳无暇,叹了口气。见柳无暇的头发有点乱,想他平日都是整整齐齐的,便从自己荷包里拿出一把小小的桃木梳子帮他梳头,感觉周诺在看她,便瞪了他一眼,垂下眼道:“有什么好看的。你也是,让他这么乱,他知道了会气你的。” 周诺笑了笑,突然道:“妙妙,如果……我说如果,我送你和康宁去江南……” 唐妙心下一颤,立刻斥道:“你说什么混账话呢。我和无暇是好朋友。跟你一样……当然,比你好得多。谁要跟你做朋友。” 周诺苦笑,又道:“若他不让你走呢?你忍心走吗?” 唐妙垂眼看着沉睡的柳无暇,他的表情依然是平和淡然的,没有愤怒和哀伤,也许都在他那双清湛的眸子里,可它们合着,她看不见。 她缓缓道:“周诺,人各有志,你不能替谁安排什么。我劝你不要自作聪明。还有,如果你喜欢我二姐,就不要害她伤心。” *************** 周诺唇角漾起一丝似是满不在乎邪气的笑意,“那你二姐允许我妻妾成群吗?如果这样,我也无所谓!” 唐妙气得深吸了一口气,劝自己不要跟他吵,自己是来照顾柳无暇的,她瞪了他一眼,“你急巴巴地把我弄来,又在无暇跟前说这样混账的话,我不要跟你说话,你出去吧。” 周诺只好闭了嘴,靠在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他们,表哥这样的人,缘何不能得到心中所爱?就算她不承认,可她能否认她对表哥的那份感情吗? 萧朗是富贵温柔乡长大的少爷,跟自己一样,不同的是自己没有一个从小喜欢的女人罢了。对于他们来说,女人一个两个没有不同,这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如果爱她,又缘何忍心让她低人一等,被人日日欺负? 若他爱她,倒真的应该放手还她自由。 唐妙给柳无暇细心地梳好了头,又帮他掖了掖被角,他的手冰冷的,突然他手指动了一下,指尖轻轻地拂过她的手背。 她欣喜道:“无暇,你醒了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 他没有反应,她失望地叹了口气。 周诺道:“你不要着急,他没死自然会动一动的,还昏迷着呢,一时半会醒不过来的。” 唐妙气他之前急得要死要活,如今又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恨恨地不想再理睬他。她坐在床边开始背诵柳无暇编的那本农书,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入他的耳朵,她相信他会听见。 周诺不想烦她,在她背书的时候躲了出去,后来听不见声音便进来看看发现她已经趴在床边睡了过去。他叹了口气想抱她去屏风后面的榻上睡,又发现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柳无暇紧紧地握着。 他以为柳无暇醒了,欢喜地轻唤了声:“表哥!” 柳无暇却没半点反应。周诺试图将她的手抽出来,却被攒得很紧,想了想他只好将唐妙抱起来放在床上,让她躺在柳无暇怀里,然后盖上被子,自己去窗下守着。 夜阑人静,清月入怀,草虫在窗外鸣唱,露水湿润的院中菊花开放的声音似乎都能听得见。他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似乎看到杏儿柳眉倒竖愤怒地瞪着他,指责他,吓得他一个激灵差点跌下椅子。 这时候门外小仲低声道:“少爷,有位萧少爷闯进来了。” 周诺一惊,忙起身,轻轻地开门出去,想了想,又将窗下的灯花挑亮,映着罗帐半垂床上少女娇俏的睡颜,如花烂漫。 极致的疲累之后入眠唐妙总有一种尚醒着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一遍遍走过一座山洞,又好像是那条下水道,里面有个孩子在哭。梦里的场景永远那么自由不受拘束,她又看到那策马飞驰少年,白衣黑马,乌发俊颜,他朝她笑,像一道光劈开她的梦。 “我喜欢你!”他急促而又深情地说。 她也喜欢他的,她跟梦里的少年说,然后去牵他的手,却落了空。 **************** 她猛地睁开眼,室内灯光明亮,光华泻地,俊朗的少年如雕塑一样站在窗下。他眯了眸子痛苦地看着她,一脸的痛楚忧伤愤怒交织出来的复杂情绪在他周身流泻。 唐妙一个激灵,来不及探究自己怎么睡在柳无暇的床上,他的手臂揽在她的腰上,她忙轻轻挪开他的胳膊跳下地低声问道:“萧朗,你怎么来了?” 萧朗咬破了唇,委屈和痛苦让他无法出声。 唐妙忙拉他的手,哄道:“我们去外面说话。” 风声靖靖,晨光淡淡,廊下的纱灯散发着柔美的光芒,散在他风尘仆仆,疲惫尽显的苍白脸颊上,让唐妙无比的心疼。她想问他怎么会来这里,如何得到的消息,又想解释他看到的不是那样子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她咬着唇凝视着他,目光清澈,索性不急着解释了,柔声道:“柳无暇伤得很重,等他醒过来我们就回去,你累不累,休息一下好吗?我去找周诺说两句话。”想起周诺,她牙根都疼,一定要骂他一顿,让他来跟萧朗解释。 萧朗木然地看着她,“妙妙,我们现在就回去给奶奶赔罪,然后立刻定亲。” 唐妙一惊,“赔什么罪?定亲不是明天吗?” 萧朗凝眸,原本清澈明丽的眸子窅黑深沉,带着凛冽的寒意,说得斩钉截铁,“现在就走!” 唐妙蹙眉,“萧朗,你不要不讲道理。现在走和等一会晌午再走是一样的。” 萧朗咬牙道:“可我们必须回去见奶奶,过了约定的时间她不会再给我们机会。妙妙,为什么……”他深吸了口气,不再说话,抓着唐妙的手便走。 唐妙挣了一下,放软了声音道:“萧朗,再等一会,我们肯定赶得及明天定亲的,你让我去跟周诺说句话。” 萧朗只觉得胸口被巨石压住,呼吸困难,他痛苦地逼视着她,她眼中的关心急切都是为了屋里那个人,她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人。他们费尽了心思熬了多久才让奶奶答应亲事,她为什么要骗他?原本说好明天定亲,可是昨天晌午后奶奶突然发火说要取消定亲,不管他怎么问怎么求她都只有那句话“那丫头配不上你”从常叔那里他才得知唐妙竟然在天没亮的时候跟周诺同乘一骑去了县城。 他心急如焚不顾家人的阻拦连夜赶来,结果…… “妙妙,你可知道,很多时候谣言是因为自己的不慎……” “住嘴!”唐妙怒视着他,低声斥道:“你想指责什么?和周诺一起来是为了赶时间,柳无暇要死了,难道我不该来看看吗?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不对,可是如果有充足的时间我会让你跟我一起来,也不必这样纠缠不清。”看他痛苦的表情她心又软,“萧朗,难道你不相信我了吗?我原本坐在杌子上的,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会在床上,你跟我一起去找周诺,我们问……” “妙妙!”萧朗打断她,笑得比哭难看,“这些我可以都不管,都不去问,现在你跟我回去,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唐妙冷笑,“如此说不是你相信发生了什么吗?如果不是相信了,你何必这样说?如果你怀疑,我们就这般回去,又顶什么用?这一辈子你心里都有个疙瘩,认为我对不起你。你还会快乐吗?如果是这样,你回去吧。冷静一下我回去再跟你说。”她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萧朗觉得她那一步踏在了自己的心头上,他宁愿她拿刀子捅他也不愿意她就那样冷漠地与他隔离。 他眼中闪过寒光,声音在暗昧未明的清晨里冷得像霜,“妙妙,跟我回去,如果你嫁给我,柳无暇死活与你何干?每个人都会死,我也会。是不是于你,我根本就不重要。我的生死,痛苦,对你来说一点意义也没?” 唐妙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脸上的冷漠让她觉得残忍,心一阵阵地发冷,她将眼泪逼回去淡淡道:“萧朗,如果到如今你还不能相信我对你的心,你还不坚定我对你的感情。我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我们都大了,不是孩子过家家,不管我嫁给谁,柳无暇都是我的好朋友。我都不能袖手看他去死。如果你不能谅解,我还有什么说的?我不需要证明什么,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如果你只信你刚才看到的,只听你在别人那里听来的,却不肯正视我对你的感情……你还是走吧,我们也不要再定亲了……” 她死死地咬着唇,不敢眨眼,眼泪却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转身便朝屋里走去。 萧朗浑身如灌了铅一样,每一个关节都被针刺进去,疼得他呼吸都带着刀锋,他向所有人说他爱她,他相信她,他要她做他的妻子。他跟奶奶保证,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子。对于那些谣言最好的反击就是他娶她。 可她却在他们定亲的日子,狠狠地扇了他们萧家所有人一个耳光,她跟别的男人来会另一个男人。 说什么“你不觉得他们很般配吗?你不觉得柳无暇才是这天底下最衬她的人吗?没有妙妙,你还是萧少爷,可没有妙妙,他……” 而今她让他走,让他走,她心里就只有那个柳无暇吧,这些年,他的爱都是一厢情愿吗? 在她伸手推门的时候,他突然飞快地冲过去,猛地将她抱住,“妙妙,我们回去吧。” 唐妙挣扎,斥道:“你走吧。不要烦我。” 她厌恶的语气让他的心被凌迟一样碎成片片,他猛地将她转过身,怨愤地盯着她。 唐妙被他眼中灼热的火焰吓到,伸手推他,却被他猛地压在墙壁上。她眼前一暗唇便被他攫住,她的挣扎诱发他更大的怒气,抓住她的手用力地压在她身后,身体紧紧地抵着她的,俯首狠狠地吻着她,不死不休地攻占掠夺。 唐妙被他从有过的暴怒吓得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身体在他的掌控中瑟瑟发抖。他一手钳制她的双手,一手垫在墙壁上死死地扣着她的后脑勺。 他近乎狂热地吸吮着她的唇舌,掌控着她的身体让她无法逃离。她拼命地脱出手来想要推他却被他十指相扣压在头上。 他蹂躏着她的唇,**如滔,怒火如潮,他狂烈的爱和痛让他失去理智一副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的架势,他啃啮着她的耳底颈项,感受她为他而战栗。 唐妙尝到口中的血腥气,嘤嘤哭泣起来,泪水流下尖削的下颌,被他吮在唇齿间。 他心口猛地一阵剧痛,痛苦地放开她,慢慢地后退了两步,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看着她。他不能相信自己会这样伤害她,他不能原谅自己,从她憎恨的眼中他看到她的不原谅。 他一步步后退,踉跄了两步,死死地握着自己拳头,缓缓地道:“妙妙,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想爱你,一直都想给你我最好的。可……我太自私是不是?我从来没想到你不稀罕,你要的不是我,我以为最好的,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你……”他说不出保重的话,强迫自己转身,飞快地跑出去。 唐妙疼得说不出话,抱着自己的滑落在地,半晌才痛苦地喊了一声:“萧朗——!” 正文 直面交锋 离开小院后,萧朗不知道该去哪里,便站在院外的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枝桠间深邃幽蓝的天空。清冷的晨光从东方慢慢地晕染开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心如同被人摘走一样空荡荡的,他从没想过要伤害她,更没想过要跟她分开。 从前他知道她对柳无暇好感的时候,拼命地破坏,想尽了办法吸引她的注意直到她也喜欢他。今天他却把千辛万苦赢来的感情又输得一塌糊涂,他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那么冲动?为什么要上周诺地当?为什么要跟妙妙发火? 而今是他转身走开,她还会回来找他吗? 他愤怒伤心之下说出的气话,她一定也很生气很难过吧。如果……他按着胸口,几乎不敢想下去,她真的跟着柳无暇去了江南,真的再也不会回来,那该如何? 他死死地捏着拳头,风透过他单薄的锦衣,有一种透骨的冷。 他仔细地想,想这之前到底是怎么样的。 原本他在家里欢喜地准备定亲的事宜,谁知道奶奶突然大发雷霆,跟他说要退亲,跟唐家断交。不管他怎么问,她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话“她配不上你。”他想知道缘由,她却怎么都不肯说,只逼着他好好呆在家里。 他去求了母亲,又从常叔那里打探到,原来三婶她们突然带了个人来,跟奶奶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之后奶奶便大发雷霆,将桌上一直喜欢的一对青瓷盖碗都摔了,发火说退亲的事情。好像说下半夜的时候唐妙跟一个男人跑了。他不信,要去唐家堡求证。奶奶便以死威胁他,幸亏母亲帮忙他才能脱身出来,从常叔那里推测应该是周诺。 他冲进院子找周诺,而周诺却似乎正在等待他的到来? 自己受了他的激,冲去了后院,然后看到了那一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点地去回忆,她睡着的,脸上有个泪痕。灯光洒在她的脸上,映着那浓浓的悲伤。 她看到他的时候是惊讶也有欣喜,她下地的时候,衣衫是整齐的…… 他一直觉得柳无暇是个君子,就算不说他内心也钦佩不已,冷静下来,他又觉得他的花花桃桃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冲动?他懊悔不已,却再也走不进那座小院。 如果她不肯原谅他……他打了个寒战,感觉一把火从心里头往外烧,而脑门上却仿佛被兜头一盆冰水浇下来……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生气了,再也不会回头找他了。 *************** 等唐妙端着菜心鸡汤面进来的时候,看到柳无暇披了件宝蓝色鹤氅坐在书案前写信,她急着抢过去,把托盘往小仲怀里一塞,“你不好好休息,这样会弄破伤口的。” 柳无暇搁下笔,朝她笑了笑,拿旁边的棉纸将信笺盖住,“好香的面,小仲,麻烦你差人帮我把信送出去。” 唐妙凑过去想看,“给谁的信?这么急?让你带着一身伤写?不能让别人写吗?” 柳无暇挡住她,“给……夜阑先生的,我们去那边吃面行吗?” 唐妙扶着他,“好,我也饿了,跟你一起吃。” 小仲立刻把托盘放去覆盖墨绿锦缎的圆桌上,然后麻溜地把信折起来告辞出去。这时周诺从外面进来,看桌上一小盆面,笑道:“我也饿了。” 唐妙没有理睬他,他讪讪地朝柳无暇笑了笑,撩袍在他对面坐下,“我还真怕你们。一个跟母老虎似的,一个眼里跟长了刀子似的。真是天生……哎,咳咳……” 柳无暇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地头慢慢地吃面。 唐妙看他每抬一次胳膊眉头都会跳一下,知道他疼得厉害,柔声道:“你要是不方便,让周诺喂你。” 周诺笑了笑,顾自吃着喷香的面,“还是你喂吧,表哥如今嫉妒我,看到我的脸吃不下饭去。” 唐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饭后柳无暇跟唐妙说了一会话,对麻烦她表示了歉意,又让周诺送她回去,跟唐家解释一下,回头他好一点的时候会亲自过去。唐妙又叮嘱了他一番,让他仔细调养身体,别再弄破伤口,否则到时候不肯好。她一直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解释,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同样,他只当她就是来探望生病的他,没有问更没有说其他任何事情。 出了柳无暇住的小院子,唐妙恶狠狠地盯着周诺,“送我去家具铺子,我订做的家什儿得带回家去了。” 周诺垂下眼睫,笑了笑,“喂,别那么凶嘛,我也不知道萧朗回来,你睡的那么死,一直抓着表哥的手我也不好意思弄醒你,就把你放在床上,他来刚好看见,也怪不得别人。” 唐妙冷笑道:“你还说,如果不是你,萧朗能看到?他怎么能找去小院,还那么轻松进了屋?” 周诺忙求饶,“好,我错了。我跟萧朗解释。不过过了这村可没这个店。你自己想好了,这是你唯一一次能跟康宁在……” “周诺!”唐妙气得跳脚,一副恨不得踹死他的样子,“我二姐不嫁给你是对的。” 周诺笑得一脸痞子样,“我认同。至于那些家什儿,我送给她。” 唐妙哼道,“你欺负我们穷是不是?虽然我们没你那么富有,可女儿嫁人的钱还是有的。我以前以为你是为我姐姐好,可现在我觉得你就是个混蛋,我姐姐瞎了眼会喜欢你!”她气得脸色发青,转身就跑,不肯上他家的马车。 周诺怔在当地,紧握的拳头几乎将手指捏断,半晌,他叹了口气,对一旁伺候的小仲道:“你去送她,她想干啥都由着她。”然后又吩咐另一个小厮,“牵我的马来,我要出趟门。” **************** 唐妙终是没有去家具铺子,被小仲劝了两句便上了马车赶紧回家。一气之下跟萧朗说了那样的狠话她又难过,生怕他有个什么意外,不管马车颠簸她让小仲赶着马一路疾驰。 天擦黑的时候在路上碰到来接她的二哥,白色桐油纸糊就的气死风灯里,景椿的神情肃穆凝重,见了她也不多说三两句告辞了小仲赶紧掉头回家。 唐妙感觉不太好,问他怎么啦。 景椿叹了口气,“这年头,恶毒的人越来越多。你跟周少爷去县里的事情不知道怎么被人知道了。竟然有人跟萧老夫人造谣说你跟男人跑了,还说萧朗亲自去追着将亲事退掉,两家如今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了。” 唐妙默然无语,她和萧朗,算是真的断了吗?毕竟当时说的都是气话,可萧朗从未对她那般过,他太伤心太生气,不知道会如何呢。她心急如焚,只觉得身心俱疲。 景椿又道:“仝姨让常叔来送信,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昨天晌午有人去萧家对三夫人说你跟人跑了,然后萧老夫人便大发雷霆,要求退掉你们的亲事。萧朗飞马去了县里到现在还没回家,仝姨……” 唐妙一惊,急忙问道:“他还没回家?” 景椿点了点头,“常叔说的。” 唐妙心下一阵慌乱,“二哥,我们去萧家吧。” 景椿关切道:“妙妙。到底怎么回事,要不要先回家跟爹娘他们商量下。我们说你很快就回家,常叔还在等着呢。” 唐妙也不瞒二哥,就把柳无暇的事情大略说了下。景椿关问了一下柳无暇,知道他如今无事才松了口气,“柳先生太不容易了。我们先回家,跟常叔碰个头,然后再商量。”又拍了拍外面,“骡子跑起来颠得很,你出来坐,靠着我会好点。” 唐妙却没心思管这些,只让二哥快点。 到家已经是夜里,见她回来大家都舒了口气。常叔只问可见到他家少爷。 唐妙简短地跟家人说了柳无暇的事情,将和萧朗吵架的事情一句话带过,不想他们担心。 杏儿气得脸色铁青,“这个周诺到底搞什么?既然是去探望柳先生为什么不能明说?非要背着弄这么一出。” 高氏道:“如今也没闲心计较这个,明儿一早我和你爹带妙妙去萧家,你们都在家老实呆着。”常叔却呆不住,因为出门的时候没见着萧朗,现在见唐妙已经回来,便连夜家去,也好早点跟夫人和老夫人解释一下。 第二天天不亮高氏几个便动身上路。他们一走,秦泠月找杏儿看着孩子她去看大棚,谁知道转了一圈却没找到她,问景椿,他也说不知道。 高氏几个一路到了清水镇萧家,却在偏门处被两个小厮拦住不让进,说进去通报半日不见出来。 九月底的阳光略显单薄,被冷风一吹沁骨的凉。看着两个小厮竟然敢如此嚣张地为难自己的父母,唐妙又气又急,让父亲赶了车先去茶肆坐坐,她自己去跟老太太说。 高氏叹了口气,“算了,等等吧,本就是我们不对。只要柳先生好了就好,救人一命那是天大的造化,这点委屈算什么。”说着她却似是舒了口气,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虽然她没有问为何柳无暇重伤垂死之际周诺一定要将女儿带去,而一夜之间他却醒过来,可心里也隐约知道点什么。听唐妙应了一声,她又问:“妙妙,趁着这个事情,我们也没有进门,娘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嫁给小山?” 唐妙诧异道:“娘,为什么这样问?” 高氏叹了口气,“如果你是因为顾虑娘和你仝姨的交情,因为我们两家的关系而答应亲事的话,娘……真的不想勉强你。娘不想你受委屈……” 唐妙急忙打断母亲的话,“娘,我是真的喜欢小山,真的想嫁给他。哪怕他家里那么复杂,他的奶奶那么顽固,容易轻信别人。只是对他的喜欢,超过了对那些的害怕,娘,我一点都不委屈,是我不好,让你和爹受委屈。” 高氏松了口气,笑着道:“那好,既然如此,娘也就放心了。” 过了一会常叔匆匆出来,看见他们便加快步子,问了安又道:“我寻思唐老爷这会儿该来了出来迎一迎,请这边走。” 候着的一个小厮忙拦着道:“常叔,三夫人有话,老夫人不见唐家的人,也不许他们踏进我们唐家半步。” 常叔把脸一沉,“你吃的是萧家的饭还是三夫人的饭,给我消停点。”说着又请高氏他们进去。 仝芳在二门处等着,见他们来舒了口气,忙拉着高氏的手,“真是要了命了,说着去定亲,突然就来这么一下子。我这心七上八下地真经不住。”去萧老夫人院子的路上,仝芳告诉他们昨天柳先生已经派人来信将事情解释了一下。柳无暇信里说是周诺考虑不周,他重伤垂死惊慌之下想到他和景枫关系最好,又一直视唐妙为妹妹。经过天伦剧变,那样时刻定然会想见一见亲人,所以周诺便擅作主张就请了唐妙去。又怕高家担心,所以才撒了个谎。他愿意用生命担保,不管是他还是周诺,对唐妙都以礼相待,绝对没有半分逾越。昨天夜里周诺也亲自上门给老太太解释道歉,两人关在屋里,没有别人,仝芳也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 唐妙眼皮突突直跳,不知道周诺又要弄什么坏事儿,关于萧朗看到的那个,柳无暇并不知道。她也不想他知道,他不知道,便不会尴尬,可是周诺如果有意无意地说点什么,那萧老夫人还不定能知道什么了。 仝芳无奈道:“我们家他奶奶你们也知道,当着客人面答应好好的,回头就变卦的事情也很多。周少爷临走的时候希望老太太把那个造谣的人找出来严惩以正视听,她老人家答应了的,可今儿一早我去给她请安,想问问她老人家如何想的,她便又跟我提让早早抬姨娘的事情。哎呀,我这头真是大得厉害。” 高氏又问萧朗可平安到家,然后看着唐妙轻斥道:“你这个孩子,怎么不把小山留下,若是一起回来,不就什么事也没。” 不等唐妙答话,仝芳领着他们拐了个弯,到了萧老夫人院门前,叹了口气道:“你也别怪妙妙,小山那孩子从小也被我们老太太给惯坏了。他倒是没闹腾,一直呆在他奶奶这里。” 唐妙道:“仝姨,我去看看他吧。” 仝芳请他们进去,“他回来一句话也不肯说,老太太便想当然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说退了亲事给他找门更好的,谁知道他还是不吱声,老太太便说先纳了早早,又把他不吱声当默认。你说说,这叫什么理儿?我这个当娘的,倒是一丝一毫的主也做不得,还跟着被呛说是我带累坏的他……”她低着嗓子抱怨了几句,便进了门,看到萧老夫人的婆子迎过来便听了话,顿住步子等婆子迎过来才道:“去回老夫人,就说唐家老爷和夫人带三小姐过来探望她老人家。” 那婆子屈膝问安又道:“夫人,老夫人说她谁都不想见,让几位且回去吧,还说我们家小少爷是万一挑一的人儿,哪里娶不到媳妇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唐妙看了她一眼,那长舌头可够快的,这是不是说老太太一直着人盯着唐家?再者说,他们生气的“跑了”这件事儿周诺已经来解释过,当面客客气气背后拿唐家撒气?那就是萧朗想退亲了,真个那么“大度”要成全她和柳无暇? ****************** 她连连冷笑,不由得脱口道:“萧朗,你出来。”说着就往里冲,门口的丫头赶忙拦住她,“三小姐,我们少爷还没起床呢,夜里睡得晚。” 唐妙冷冷地瞪着她,刚要说话,里面响起早早温柔带笑的声音,“春兰,谁呀,这么一大早就吵闹闹的。” 她捂着嘴打着哈欠,一副慵懒未醒的模样,看到唐妙的时候微微屈膝,“三小姐。”然后又对丫头斥道:“三小姐来了,你怎的拦着,真是没规矩。”春兰立刻退后。 这时候西间传来一阵笑声,唐妙听着好像萧老夫人和三夫人,她也不管径直去了东间。老太太的上房有一明两暗东西各有梢间,外面是耳房。萧朗小时候基本跟着奶奶过,都在东梢间歇息,唐妙常来也知道。仝芳听得三夫人的声音,脸色沉了沉,示意高氏夫妇先随她去自己的院子。 罗帐半垂的幽室里萦绕着甜美的暗香,却又不使人看清香炉在哪里,地上铺着柔软的大团花锦毯,室内隔断亦是精致美观。唐妙却没心思看,扯开炕前垂悬的罗帐,看到萧朗趴在锦被里酣睡,雪白的绢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早早快步抢上前,趴在他耳边低声道:“少爷,快起来吧,三小姐来看您了。”而后跟唐妙笑了笑,“真是让您见笑,请外间坐吧。” 唐妙冷哼,却转身大喇喇地坐在一旁的小锦杌子上,懒懒地道:“我干嘛外间坐,我就在这等他。”抬眼瞥向外面,又盯着早早道:“你不就想演戏给我看,继续啊,我还没看够呢。”这样做无非就是想她看看他们是多么亲密,说不得已经同床共枕,可若真的如此,何必炫耀?有哪个女人喜欢别的女人看自己男人睡觉的样子?想到这里她胸臆间有一股子火,她霍得起身,把早早吓了一跳,“你,你要做什么?” 唐妙笑道,“我能做什么?”她盯着萧朗的后脑勺,轻轻地道:“萧朗,你真想我嫁给别人是不是?”说着她抬脚就走。经过萧朗跟前的时候他突然爬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手心滚烫。 唐妙忙转身看着他。萧朗双眼通红,脸颊有些浮肿,憔悴得让人心疼,一副努力地凝聚目光来看她却又看不清的样子。一旁的早早一慌,忙上前抱着他的胳膊,柔声道:“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弄疼三小姐了。”她用力地掰萧朗的手,却不能撼动分毫,咳嗽了一声,外间的丫头立刻去请萧老夫人。 唐妙一把推开早早,盯着萧朗看了看,“萧朗,你怎么啦?”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看他这副迷糊的样子倒像是刚吃过药一般,迷迷糊糊只想睡觉。萧朗紧紧地抓着她,目光有些迷茫,唇动了动说什么,声音只在喉咙里憋着,并未完全清醒。 早早忙拉唐妙的胳膊,想将她的手从萧朗手里抽出来,“三小姐,我们少爷病得厉害,你就让他好好休息别打扰他了。大冷风的他骑马回家,冻得整个人都冰了。” 这时候萧老夫人走进来,冷哼道:“丫头,你还有脸来?” 唐妙毫不躲闪地迎上她的目光,“我没做任何亏心事,我为什么不能来。就算老夫人要退亲,我也要跟萧朗把话说清楚。” 萧老夫人冷冷地看着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如今柳无暇投靠了贵人,你们唐家飞黄腾达的日子也到了,还怎么把我们萧家放在眼里。” 唐妙笑了笑,“老夫人说话真是高深莫测,柳先生投靠了贵人,是他有能力吸引贵人。我们唐家跟他是朋友,却不会靠朋友求富贵名利。我母亲与仝姨是姐妹,仝姨对我们的照顾,已经让我们感激非常坐立不安,又何曾想过要靠着萧家求富贵名利?这样的关系尚且不能,又遑论他人?” “哼,我任你巧舌如簧都不听,你走吧,我们萧家不欢迎你。小山已经不喜欢你了。”萧老夫人一挥手,让几个婆子请唐妙离开。 唐妙扭头看着萧朗,“我要听他自己说。”他们相识的这十几年,昨天是第一次吵架,因为难过冲动,都说了些伤人的话,可冷静下来的时候她又后悔,她也相信那不是他的真心话。否则他不会这样紧紧地拉着她的手。 “丫头,你不要拿嫁给别人来吓唬我们小山,别耍孩子那套伎俩,现在你们都大了。” 唐妙任由萧朗握着她的手腕,盯着萧老太太无惧道:“老夫人,我还就告诉您了,像您这样反复无常,说话不作数的人,比孩子那套还不如。” 萧老夫人气得肩头抖动,对紧随着进来的三夫人道:“快,让你大嫂把他们都赶出去。” 正文 所谓“捉奸” 景椿正和胡大垛花柴,刚从地里拔回来,直接垛在菜园边上,烧也方便。听唐妙如此说他笑道:“你歇着吧,搂草我自己去就好。” 唐妙嘿嘿一笑,立刻去拿了草耙子,又推出小车,“二哥,草垛让胡大叔弄吧,我们快走。”今儿去试试,运气好能碰上,若是不成明日再去。 景椿看她急,便停了手里的活儿,又去披件粗布夹衣,从她手里把小车接过去,与她一起推着往那片树林子里去。 天晴朗得很,晌午的阳光温暖中略带着冷清,麦苗油绿油绿很是喜人。 唐妙顾不得说话抿着嘴走得飞快,到了树林边上她让二哥放下小车,自己想悄悄地进去看看宝银儿媳妇在不在。景椿忙叫住她,“妙妙,哪里去?” 唐妙小声跟他说了。景椿微微蹙眉,虽未斥责,神情却颇认真地道:“妙妙,你是个女孩子。” 唐妙拄着草耙子央求道:“二哥,那你去看看,树林子北面有间小草房子的。” 景椿无奈,“好,我去。你老实等在这里。” 二哥走后,唐妙麻溜地耙草,等她将大筐摁满草他才出来,走得很快,一副后面有人追的模样。 她忙迎上去,“二哥,如何?” 景椿红了脸,“你这丫头,他们在河边的那座小草屋子里。” 唐妙立刻往里走,景椿忙拽住她,压低了声音,“妙妙!” 唐妙笑着道:“我去吓唬吓唬他们。” 景椿红着脸笑起来,“算了,草屋的窗子坏了,我趁他们不注意把他们衣服挑出来扔河里去了,估计过会儿能漂到我们菜园那里去。”此处是河流上游,顺水而下,便流到水车那里。 唐妙没想到二哥也会干坏事,呵呵地笑起来,“二哥,你去捞衣服我回家。那女人爪子厉害,看看她今儿还怎么挠人。”把自己的打算跟二哥说了,便往家去。 ************** 唐妙站在宝银儿家屋后大声喊,“娘,娘,怪事儿来,怪事儿来,我二哥从菜园边的河里捞起一堆衣服,有男人的有女人的。”她想起宝银儿媳妇儿跟他娘说过的话,便又提高了声音道:“里面有一件肚兜,可奇怪了,上面还绣着两只青蛙呢。”宝银儿媳妇笑话婆婆针线不好,绣的鸳鸯像青蛙。 高氏恰好从家里出来,听了她的话问道:“是不是谁家洗衣服掉了?” 唐妙高声道:“那可不知道呢,还有男人的,看着脏兮兮不像是洗过的。可能人家扔的吧。”随即她听到屋里有人走到当中窗下来的动静。这边人家为了夏天通风,都安着后窗,冬天用土坯压着只留上面一个小窗口透气通风。唐妙听得真切,继续跟母亲扯,高氏起初还以为真实,后来见唐妙神秘兮兮地便领会了,笑了笑,嗔道:“你这个鬼丫头,我懒了柿子,去拿了跟你二姐和嫂子吃吧。” 唐妙立刻家去用小盆端了懒好的柿子去二嫂家,一进门就大喊她来了。 杏儿看了她一眼,“今儿是怎么啦,这么大嗓门。” 唐妙又把那肚兜衣服的说了一遍,绘声绘色,听的人不往偷情那上面想都不可能。 杏儿白了她一眼,“你一个丫头,管那么多干嘛,河里飘着的是衣服,又不是两个人。” 唐妙将红彤彤的柿子掰开,吸溜了一口,甜甜的格外爽口。 姑嫂几个正说说笑笑的,便听隔壁宝银儿骂他娘的声音,说什么“让你看个人都看不住,她总往外跑你不知道”?他娘又骂他,“你把她弄来的,你怎么不拴裤腰带上”?随后宝银儿摔门冲了出去。 唐妙立刻捂着嘴笑,“走吧,我们去菜园转转。”这场好戏可不能不看,到时候讲给萧朗听,多解恨。 秦泠月脸颊一红,忙拦着他们,“一堆狗男女有什么好看的,你们都是没出嫁的姑娘,不要去。”秦泠月平日很少要求她们什么,既然如此说了,唐妙便也不再坚持,跟她们一起做针线。想了想她还是觉得不过瘾,立刻进屋跟正在收拾冬衣的吴妈说了几句,让她去看热闹。 吴妈一听乐了,“三小姐,我这就去。”然后跟秦泠月说一声,从后门出去了。 秦泠月嗔道:“你们呀,真是的。” ************ 夜里娘们几个都聚在李氏屋里听吴妈讲,她头脑清楚能说会道,一幕幕讲来大家只觉得历历在目。 当时宝银儿冲去菜园那里,果然看到景椿用棍子捞起来的衣服,红肚兜、绿青蛙,荷叶上还趴着只小王八,当时没把围观的人乐死。宝银儿也不傻,从衣服飘来的方向知道是那片小树林。小树林里面的草屋子靠着河,当初还是有人养鱼的时候盖的,后来赔死了,便荒废在那里,平日也没人靠前。 有人大着胆子跟宝银儿围去看热闹,那草屋子里竟然有小土炕,上面铺着麦秸草,被褥枕头一应俱全,两人正盖着被子睡得香,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来捉奸。 吴妈说宝银儿当时从里到外都绿了,眼珠子赤红,白的脸透着一层绿光,冲上去就把常小盾从被窝里拖出来,光溜溜地扔在冰冷的泥地上。 吴妈一本正经地道:“这真是绿青蛙蹦蹦哒哒去捉奸,小乌龟没脸见人找个地缝就往里钻。又冻又羞他跪下就把哥哥喊……” 唐妙笑得前仰后合,趴在高氏怀里连说笑死了笑死了。 突然李氏一挥手,“她来了。”大家立刻知道王氏进来。李氏已经锻炼出这样的本领,只要三媳妇来她就有感应,根本不必听声音。而且王氏自从腿不利索之后,走路尤其没有动静,开李氏家大门的时候也是悄无声音,那门关子一点都没有别人开关的清脆声。 吴妈立刻闭了嘴,笑道:“俺们先回去了,得给小哥儿洗澡。”秦泠月忙抱着孩子,又邀请妹妹们一起去玩儿,让母亲在这里陪奶奶说话。 王氏见她们要走,笑道:“怎么要走呀,俺刚来你们就走,坐下说说话呗。” 秦泠月问了好,笑道:“三婶,回头再聊,回家给孩子洗澡。” 王氏擦了擦嘴,又搓着手道:“大冬天的洗什么澡呀,我们一冬都不用洗,这么冷,要是病了可不是玩儿的。” 吴妈不爱听,立刻道:“我锅里热着水呢,回头都凉了。” ********** 关于宝银儿抓奸的事情第二日又有后续,常小盾拎了棍子到宝银儿家算账,说什么兄弟两个一个女人也没错处,况且他和弟媳也是两情相悦之类的。宝银儿气得跟他当时就扭打在一起,两人不分胜负,后来皆是伤痕累累。因为他们关着大门,别人看不到,只能聚在门外屋后听动静。王氏跑去景枫家趴在西厢窗外听,要不是吴妈拦着她恨不得拿椅子踩着能看到。 打到后来没了动静,只有宝银儿娘的嚎哭声,骂他们畜生、杂碎、王八蛋,有人生没人埋的东西,到后来她也不骂了,家里静悄悄地。 又过了一会,听得常小盾低声地道:“兄弟,这样好,咱是好兄弟,比亲兄弟还亲,兄弟两个一个媳妇,外面多的是。再说,她也不是你三媒六聘娶回来的,怕啥,咱兄弟俩又不是没一起玩儿过女人。” 然后宝银儿不知道说什么。 突然,宝银儿喊道,“哪个混蛋多管闲事,让老子出丑,他娘的,弄死他。” 又响起宝军儿的声音,“我弄的。他们自己在小屋玩不理我,我就跟他们玩,偷他们的衣服,他们只顾得互相啃,不理我。我一生气就给扔河里了。” 接着宝银儿和常小盾一顿骂,夹杂着拳打脚踢的声音,还有宝军儿的哭声。 唐妙听着不忍,觉得宝军儿可怜,在这么个家里,如果不学坏,就得变疯,宝银儿娘也有点疯了,前几天就跑出去不知去了哪里,回来了还被宝银儿和那女人臭骂了一顿。 她原本想跟萧朗说让他也解解恨,听得宝军儿被揍,那畅快的心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想宝军儿肯定知道她和二哥去。也许宝军儿一直都知道常小盾和嫂子的□,她不禁又想起跟三婶和唐文汕家打架的时候,那几条死蛇会不会也是宝军儿给扔的?他到底傻还是不傻?原本对他经常偷偷在屋后转悠很反感,现在又觉得他可怜。 一时间也没了看热闹的快感,闷闷不乐地回家去。 *********** 第二日她特意去巷子口,果然看到宝军儿从北边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弹弓,看到她眼睛一亮,笑着问好。唐妙盯着他脸上的乌青看了一会儿,道:“你等会儿啊,我去奶奶家拿点药酒给你。”说着转身去奶奶家,管奶奶要了点三七酒,出门见宝军儿很老实地等在门口的大柳树下。 见她出来,他又笑。 唐妙把小瓷瓶递给他,“送给你,拿回家让你娘给你擦擦吧。” 他看了看那只白瓷小瓶,很开心地道了谢,见秦泠月抱着孩子出来,很懂礼地问了好便家去。 秦泠月看着他背影道:“看起来他也不傻,平日见了我都很有礼貌,也没见发过什么疯病。” 唐妙道:“二嫂,他不疯,就是被打得脑子有点不灵光,有时候跟孩子一样。”两人说了几句,秦泠月让她一起去看刚绣好的枕套,到时候给她和杏儿做嫁妆的。 几日后唐妙听吴妈说宝银儿出去了两日,傍晚的时候回来,好像被人打了,一脸乌青,一条胳膊都抬不起来的样子。大家怕他在外面吃了亏拿村里人发泄,都提起精神防备他。谁知他倒没敢跟村里人发混,只在自己家发脾气,一会骂她娘好吃懒做,一会又骂他女人贱货,要么就骂宝军儿白痴。 第二日萧朗便打发流觞过来,问他们家里近来有没有事,有无人捣乱之类的。唐妙让流觞回去告诉萧朗,让他在家好好呆着,别出去乱转,现在天冷,没什么大事不要过来。又将自己给萧朗做的袜子让流觞带回去,再三叮嘱他们没事不要过来。流觞都应了。 ******* 近来大家晚上忙着给杏儿做陪嫁的棉被,高氏说早点做完省心,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大家正边聊天边做针线,唐妙耳朵尖,听见有动静脱口道:“我大嫂回来了。” 高氏一愣,随即嗔道:“你这孩子,就知道哄人。”平日唐妙没少骗母亲说念恩回来啥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张嬷嬷的声音,“老爷夫人,咱家大奶奶回来了。” 高氏没想到是真的,忙让女儿把被子卷起来,欢喜道:“呀,还真是,快点吧,今儿不做了。”大家一听纷纷欢喜地迎出去,只见裹着棉斗篷的曹婧怀里抱着孩子,由张嬷嬷扶着一脸欢喜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拎行李的小厮。 曹婧抱着孩子上前福了福,高氏早一把搀起来,欢喜地道:“怪冷的,快进屋。” 进屋厮见了礼,嘘寒问暖地寒暄了一会,高氏让唐文清安排护送她们回来的小厮和车夫去西院睡,她张罗大家去婆婆屋里一起热闹说说话。 安排完高氏又对媳妇道:“大嫂,你们也真是,晚了就在县里住一宿,明日再回来也一样。如今虽然还太平,可小混混也多,整天偷鸡摸狗的。” 曹婧笑道:“娘,我以后注意。原本也想住一宿,可看看天还早又想家就继续赶路。谁知道紧赶慢赶天还是黑了。其实也没什么,只走了一个时辰的夜路。虽然有些小偷小摸的,可他们也不敢做抢劫的营生,再说我们马车上也有县衙的标识。” 媳妇和孙子平安到家,高氏也就不再说什么,又问了景枫的近况,然后抱着孙子大家一起欢欢喜喜地去奶奶那里。李氏最亲景枫,如今见了他的儿子欢喜得跟什么一样,抱着正酣睡的念恩一个劲地看。念恩才十个月大,白白嫩嫩的,正睡得酣甜,红润的小嘴轻轻地吐着气,看得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李氏笑着跟曹婧和秦泠月道:“俩媳妇都是我唐家的大功臣,之前我还急,埋怨念恩爹还不成亲。谁知道眼瞅着两个重孙子了,真是让人欢喜呀。” 屋子里笑声一团。李氏又对曹婧道:“念恩娘,这刚回来,那边也没烧火,在嬷嬷这里睡吧。我们里间炕热乎着呢,不用再烧。” 曹婧笑道:“奶奶,不要紧,我跟小姑她们一个炕就好。夜里孩子闹,别让你们睡不好。等孩子大一点,再让他跟您睡。” 李氏说也中,又欢喜地看孩子。 大家聊了一会,高氏说让嬷嬷早点睡觉,明儿再来,大家便都散了各自回家。 回了家高氏让曹婧早点睡,带回来的东西明儿再收拾就行。唐妙帮大嫂找了之前盖过的棉被,又打了水让她洗漱、烫脚。曹婧让她们先洗,她则去东间叫了婆婆来说几句话。 “娘,刚才人多,有个事儿我没说。” 高氏看媳妇神色严肃的样子关切道:“什么事儿?” 曹婧想了想慢慢地把事情说了。八月中的时候,南边徐州省府传来消息,束州府有伙奸猾商人趁着灾荒时节囤积居奇,跟当地知府勾结,把发霉的米面换给粮仓赈灾,结果害死灾民无数。原本事情被他们压下去,可谁知竟然在派发给沿海剿匪的军粮中也有一半发霉的米面。领军参将大怒,告到两省总督那里去。而朝廷去年便下令整顿吏治,严厉打击不法黑心商人,对于官商勾结为祸百姓聚敛财富之事更要严惩不贷。总督大人下令彻查此事。将牵涉此案的一干商贾官员锁拿归案,严令徐州省府尽快将此事审理清楚,年前结案呈送朝廷。 高氏听的有些迷糊,问道:“大嫂,这事情听着玄乎,那……跟我们景枫有关系?” 曹婧道:“娘,是我太罗嗦。我只是想把来龙去脉说给您听,这样心里知道怎么回事。这事儿跟相公有关系,跟媳妇未曾谋面的二叔更有关系。” 高氏“呀”的一声惊呼,“这二叔可有些年头没回家了。他怎么啦?” 曹婧看了一眼旁边正烫脚的唐妙和杏儿,两人正在看新打的络子,一副没有听这边话儿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道:“娘,那我就仔细跟您说说。” 原来唐家二叔就在其中一个奸商手下做事,这些年也跟着赚了不少黑心银子。景枫甫一上任,二叔便得了信儿悄悄来找他。景枫很高兴,毕竟是多年不见的亲人,留他住了几日跟他叙旧,立刻就要写信给家里报信儿。结果二叔提了来意,他想让景枫提供生意便利。 水城靠近一片海域,除了产海货,还有一片小盐场。因为盐场小加上水城县历来积弱积贫,朝廷特许县里自己晒盐卖盐。景枫原本想教化那些不事稼穑的县民安心种地,后来得了这个利处便组织强壮劳动力在盐场做工,大大解决水城县的温饱问题。 曹婧叹了口气,道:“娘,谁知道我二叔打的就是这海货和盐场的心思,要说海货还是其次。他想让相公利用职权把盐卖给他,他再转手给南方的几个大商。二叔说要是如此,我们一家都赚得盆满钵满,还给相公交了不少朋友。跟他们搞好了关系,到时候别说这么一个小小的水城知县,就算是还州知府都不在话下。” 高氏气愤道:“他倒是打的如意算盘,利用景枫的职务获利,也不想想会不会给侄子带来祸害。景枫没答应吧?” 曹婧点了点头,“娘,您还不了解相公的脾气?”又慢慢地将当日的情景说给她们听。 景枫希望二叔不要那么贪婪,自己可以给他一点方便,足够他一家发达的。可二叔不干,当时就说什么,“怪道你二婶说你心眼多,我要是来求你未必能成。怎么说我们都是至亲的关系,你连这点都不帮,那你要帮谁?一个男人发达出息了,就该顾念着家里人。你这才做个小知县眼里就没唐家没了你二叔。这以后还能怎么的?你怀里抱着座金山银山,却让你爷爷奶奶和爹娘继续在家受苦?你那个妹子,如今也算是知县老爷家的小姐,做事情呢,一点都没大家闺秀的样子。我听说她在家捯饬什么暖棚?你可让她注意点分寸,这年头不定什么罪名就落头上。弄不好,人家拿这个连你一块办了,弄好了也自然有人想要据为己有。有发财的机会你不抓住,偏要用那些歪门邪道。大侄子,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你二叔可是为你好……你二叔我这些年辛辛苦苦的虽然没有赚大钱,可在大商那里摸爬滚打那也都是经验,你不听老人言……” 景枫不跟他啰嗦,径直拒绝了他的要求。原本因为奶奶一直想二叔,他想给家里报信儿的,闹僵之后便也没提。既然二叔一直不给家里人招呼,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到时候惹得都不快呢。 二叔见他不肯帮忙,一气之下说自己不回家也是因为家人不拿他当亲人,不是他不想家。他们不在家,家里却把产业都分了,老大占大份,老三小分,他这个做二叔的一星半点都没,回去干啥?跟景枫发了一通牢骚,径自回去了。 这次事发后,二叔便被人推出来顶包,说很多事情是他出谋划策,背着东家擅自做的,跟东家没关系。二叔被下了大狱,这才喊冤,说自己就是跑腿的,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每年就赚几两银子的糊口钱。被人打了一次,便说自己是官宦人家,是郢州还州府水城县知县大人的二叔。 按理说景枫不过七品知县,又是新官上任,根本没什么影响力。可徐州负责审理此案的巡抚谭达人偏偏就给他这个面子,派人给景枫送了一封信,将事情原委说得清清楚楚,又说唐家二叔是被人牵连的连个从犯都算不上,不过是想借着跟景枫有那么点关系在东家面前邀功讨赏罢了。说起来这罪名可大可小,可就算定个从犯也够他家破人亡的,甚至会影响景枫的仕途,更别说若是主谋,很可能全家受牵连。 正文 油滴深炉 高氏又急了,“大嫂,他们到底什么意思?拿二叔威胁咱家景枫?知县虽然是官,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最末一等吧,他们想干什么?这关妙妙的暖棚一个铜子的事儿?我们本本分分靠双手吃饭,他们还想怎么的?” 曹婧看了一眼旁边的杏儿和唐妙,对高氏道:“相公说这其中利害关系甚大,看似一件小事儿,可牵扯着徐州和郢州的势力变动,这是上头贵人们下的棋,我们都是棋子。接到谭达人的信之后,相公就让人给薛大人送了信儿。薛大人的意思:这件事儿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可实际内里别有玄机。因为相公是薛大人保举的,若他出了问题,薛大人那里也要受牵连。可后来我们仔细想了想,这事儿原本也不会把相公牵扯进去,只怕根源也在薛大人对省里两派势力态度的改变。可薛大人的意思,根儿不在他那里,而是京里两位公子身上。一位公子动了另一位公子的徐州,另一位公子便要动这位公子的郢州……” 高氏很是茫然,官场上的事情错综复杂,这个大人那个公子的她连听都听不明白,更别说出主意了。依她说朝廷有律法,犯罪就要严惩,可那巡抚说罪名可大可小,要看景枫的意思。难道这朝廷的法令也是随便更改?那个谭达人到底什么意思? “大嫂,那你说我们能做什么?景枫有没有主意?” 曹婧道:“娘,相公也只能暂时看看,他让我回来跟你们透个信儿,免得到时候消息由外人那里传来,奶奶和爷爷接受不了。景枫也给我爹那里去了信,询问一下他们的意见,又让我回来跟家里商量一下,顺便在家里过年,带念恩给你们看看。” 高氏心思转了转,却也想不出怎么跟婆婆说,平日里婆婆非常挂念这个二叔,可他一走那么多年。最初的时候还给家里来封信,每次都说赚大钱给父母花,置地盖大屋。却连一钱银子也没往家寄,到后来连信都不捎了,一下子竟是十多年。没消息归没消息,婆婆总归对他还是有无限期望,如果因为景枫不救死在外面,这可就是大罪过,只是若为他的错让景枫置身于漩涡之地,她又如何忍心? “我去叫你们爹来商量下。”高氏去东间把唐文清叫了过来,将曹婧说的话大体地跟他说了下。 唐文清听得眉头紧锁,“要不还是跟爹娘商量下吧,这毕竟是全家的大事。” 高氏道:“跟他嬷嬷说了,肯定生气说不用管,让他二叔自生自灭。可他嬷嬷这病就坐下了,大年纪的人,可别有个好歹。我寻思着,他嬷嬷就算知道,心里肯定想的还是这钱财和官职一时没了也还会再来。这要是命没了,可就再也见不找着了。所以我们还是先看看有没有两下里都保全的办法。” 唐文清神情凝重,“我们能商量的也就几位亲家,可这么大的事儿,只怕他们也为难。” 高氏看向唐妙。 唐妙沉思了半晌,终于道:“娘,这事情我们肯定办不好,不如让二哥去县里找周诺他们请教请教。”周家是皇商,那个公子乾只怕就是其中一位公子阵营的,既然他们能做出这样的动作,就不可能不做好善后工作,让徐州那几个官员得意地搅浑了郢州。 高氏想了想似乎也只能这样,看向曹婧。曹婧点了点头。她回来的目的除了陪公婆过年,让他们看看孩子,还有很大一部分便是想探探公子乾的口风。对于那位公子乾,虽曹管事伺候他,可他性格怪异,并不好接近,曹家跟他反而说不上什么话。曹家一直以来不管外面的事情,而周家更是恪守埋头给皇上办差其他一概不问的原则。就算她请父亲出面,去跟大姐夫一家商量,只怕也没什么结果。想要打探公子乾的口风,那自然是通过柳无暇和周诺最好。她一直确信,自己和周诺他们是亲戚,可这其中的情分也止于亲戚。如果她出面牵扯太多,且连一半的胜算都没,而唐妙就简单得多,不深陷其中便没那么多压力。到时候就算欠人情也不至于泰山压顶那么厉害。 高氏想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好的办法,如果确定能两全再告诉李氏,让大家先瞒着她。这两天收拾下索性让景椿赶车带她们妯娌去县里逛逛。这事情复杂,还真得让曹婧去说。 曹婧笑道:“娘,要是家里没事,不如大家都去走走,年前也就这个机会。” 高氏觉得给两个女儿定的陪嫁家什儿也该去看看,索性再给她们做两套新衣,绣坊的针线活自然比她们乡下人做的好。 唐妙因为她的小鸭还在孵化中不能走开,把扇子拿给大嫂让他们去,帮她代问好就行。杏儿也不肯去,留下帮唐妙。 曹婧对唐妙道:“妙妙,还是写封信吧。总比带好要正式些。”唐妙想想也对,便写了一封信,跟公子乾报备了一下自己的成绩,送些自己新方子做的酱菜给他,又告诉他今年自己家全是种子田,来年可以卖给他在各地普及。信尾请他代问柳无暇和周诺好,希望他能多多保护柳无暇,只字没有提大哥的事情。 三天后他们回转,曹婧有些失望。原来公子乾不在县里,柳无暇如今不在柳家也没见着。周诺倒是见了,可他说自己对政治不擅长,好在他承诺立刻送信给公子乾,等有消息立刻告诉他们。 唐妙安慰她,“大嫂,你也不要着急,周诺说帮忙就肯定会帮的。”说起来周家也只有周诺因为没有承继家族的皇差任务,交友广阔,三教九流都有,还认识了一直公子打扮的神秘男人。 这边只等周诺的消息,急也急不得,高氏便让曹婧回娘家看看,既让曹老爷和夫人看看外孙,也可以问问亲家的意见。两日后曹婧便带着孩子出发回娘家。 十日后曹婧从娘家回转。曹老爷他们的意思是以静制动,再看看局势如何变化。曹老爷子批评女儿不懂事,把这些深奥纠结的东西说给一点经验也无的婆婆听,除了增加他们的担忧焦虑一无益处。既然景枫只是让她回来过年,把找着二叔的消息告诉大家,那她就应该如实说,而不是把事情和盘托出让家人担心得坐立不安。曹老爷的意思让她沉住气,公子乾平日在哪里大家也并不清楚,他本就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他既然能开了头,就不会不收尾,她这么急急火火地就找过去,反而让他们觉得她不牢靠没什么担当。就冲着柳无暇和唐家的关系,不用人开口他也不会坐视不理。再者说既然公子乾认准了唐妙,能把自己的扇子给她,就是想靠她的能力开创一番新局面。如今唐妙的种子田和暖棚蒸蒸日上,等普及开来,那就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儿,谁掌握了就是谁的筹码。到时候谁仰仗谁还不一定呢。 曹婧思虑再三夜里跟高氏认了错,希望她原谅自己擅作主张。 高氏一点都不责怪她,反而安慰道:“大嫂这是说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你们在外面家里人都挂念着,如果遇到事情你们一味自己扛,那我们做爹娘的才心疼呢。你别有顾虑,念恩爹就是那个脾气,从小有点麻烦都自己顶着,不肯让爹娘知道。以后你跟着他,反而更应该跟我们多说说,他若欺负你,你也不要对我们隐瞒,娘给你教训他。” 曹婧笑起来,“娘,相公对媳妇好得很,连句重话都没。” 高氏喜滋滋地道:“那是媳妇好,他挑不到错处。” 杏儿在外面听了两句,回西间跟唐妙低声道:“我说什么来着,她心眼儿多吧?” 唐妙正在列那些**鸭鸭的孵化生长状况,还有种子田的长势。这个时代稻子有几十个品种,小麦却很单一,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她看了二姐一眼,低笑道:“二姐,是你对大嫂有偏见。她一个大家闺秀,如果没有点心眼,以后怎么跟大哥在外面?再说,她的心眼都是为大哥好为家里好,我觉得没什么不对的。你以后对大嫂亲近些。二嫂也有心眼儿,你跟她不也挺好的。” 杏儿笑了笑,“算了,是我的错行了吧。” 因为大嫂和孩子回家,村里人都来串串门。唐妙不想耽误菜园的活,就让母亲和两个嫂子在家里应酬,她和杏儿有时候夜里也睡在菜园里。为了挡风,小院外面围了一道高墙,屋里生火,里面比家里烧炕要暖和得多。 再过七八天小鸭子们也要出壳,唐妙激动得有点睡不着,第二日天不亮她就起来去暖棚里观察记录,将各种情况一一记下。 正忙活着,杏儿喊她:“宝军儿找你呢。” 唐妙把自己用线装订的本子和柳条铅笔挂在棚里,掀厚草帘走出来。外面天还蒙蒙的,只能看清几步内的事务。她走进点儿见宝军儿一脸焦急地站在栅栏外面,想要进来却被杏儿拿笤帚拦住。 唐妙朝他笑了笑,“这么早,有事儿吗?” 宝军儿看见她立刻喊道:“别去县里,让他别去县里。” 唐妙诧异地看着他,忙跑过去,让二姐别紧张,宝军儿没恶意的。 杏儿道:“那就去屋里说吧,让胡大婶沏壶茶。” 宝军儿摆了摆手,“不要茶,”然后双手拢在嘴边,小声地道:“他们要对付萧朗,别去县里。” 唐妙心下一紧,忙让他去屋里坐,仔细说说。 宝军儿却又说不明白,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话,唐妙仔细想了想,可能是夜里有人找宝银儿,然后他们鬼鬼祟祟地商量什么,被宝军儿听到了,他便赶来报信儿。唐妙一直觉得宝军儿有些痴傻,可心里明镜儿似的,否则也不会几次暗中帮助自己。 她立刻对宝军儿道:“你先回去吧,要是人家问你就说去玩了,没跟我们说过话,知道吗?” 宝军儿有点迷惑,唐妙忙招呼他出去,“他们要是知道你告诉我,回头该打你。快走吧。”说着把胡大媳妇给她和二姐做的核桃酥包了几块递给他,“躲起来吃东西去,我要去找萧朗没时间陪你啦。” 宝军儿立刻点了点头,捧着点心跑了。 唐妙顾不上跟胡大他们多说,也来不及换衣服,穿着钻大棚的粗布灰衣就往家跑。到了家她跟家人简单说了几句,让二哥立刻去宝银儿家看看,他还在不在家,家里是不是还有别人。又让父亲赶紧套车去县里,从唐家堡往县里去,会跟清水镇有一个交叉口。唐家堡到岔口的路要比清水镇近一些。现在还早,萧朗应该不会那么早走,如果父亲现在过去,说不定能堵住他。然后她和二哥去萧家,如果父亲堵到萧朗,他们在萧家会和,如果堵不到那就说明他已经去了县里,只能另想办法。 高氏一听也急了,让唐文清赶紧套车去,又让杏儿跟他一起,有个出主意照应的。等父亲和二姐一走,唐妙立刻和二哥去宝银儿家,希望这么早他们还没走。 宝银儿娘正在门外划拉碎草,嘴里还念念叨叨的。唐妙跟她招呼了一声,“侄媳妇,宝银儿俺大侄在家吧。” 宝银儿娘门牙掉了几颗,瘪瘪着嘴,抬头瞄了他们两眼,“半夜就出去了,不在家。” 唐妙笑道:“侄媳妇,我们是屋前屋后的邻居,要是有了事情,你说是我们能帮上忙还是大侄子那些狐朋狗友帮忙?那些混混就是来带坏你儿子的,把他往死路上一步步地领,等回不来的时候你可知道厉害?” 宝银儿娘脸色大变,犹豫了下,忙拉着唐妙躲在草垛边上小声道:“小姑,小姑,我跟你说说实话,我们宝银儿真不是坏人,都是常小盾那些混混给他带坏的,他们找要去县里打那位萧少爷。说是萧少爷的朋友知道偷你们家鸡鸭的混混老巢,约他去县里谈事情,萧少爷回信儿说今日去。有个混混就来找我们宝银儿,说县里已经准备好,到时候来一招什么……什么油滴深炉的,我也不明白。” 唐妙心下发紧,那些混混看样子是想先诱骗他们,然后再撕破脸。她忙让二哥赶紧回去找四叔,再叫两个人来,又问宝银儿娘,“侄媳妇,那混混叫什么哪里人?” 宝银儿娘有点犹豫,“你保证别让人伤害我们宝银儿,这不关他的事儿,要是萧少爷被人打了,也不是我们宝银儿做的。” 唐妙点了点头,“你放心。萧朗没事就好,如果有一丁点伤害,我想那些混混就算躲在天边也逃不了干系。就算我们不管,那萧家能咽下那口气?就算那些混混有靠山,靠着这个大老爷那个大老爷,可他也要给萧家几分面子吧?再说萧家跟薛大人可是姻亲,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宝银儿嗯嗯了两声,“我也这么想着,寻思要去给你报信儿的,那个混混叫黄毛,是北边宣家庄,有远房亲戚在萧家办差。小姑别说是我说的,要是说了,他们非杀了我不可。” 这时候屋里传来动静,宝银儿喊:“娘,你磨蹭什么呢?我们要走了。” 唐妙推了宝银儿娘一把,“你快躲着去吧,我没见过你。” 宝银儿娘立刻扔下笤帚一溜烟儿跑了。 正文 老太太的心思 唐妙上前敲门,“大侄子在家吗?有点事儿想找你帮忙。” 宝银儿粗声粗气地道:“有什么好问的,我还有急事儿呢。”说着和一个打扮花里胡哨的年轻男人出来。男人左边脸上有颗大痦子,长了一撮黄毛,让他原本清秀的脸看起来很猥琐。 黄毛戒备地扫了她一眼,又看宝银儿。 宝银儿笑道:“没啥,这是我们邻居家的妹子,估计来借家什儿的。”又对唐妙粗鲁道:“你等我娘吧,我们还有事儿先走了。” 唐妙错开一步拦着他,心念电转,笑道:“大侄儿,你这是要去哪里?我们在县里订的家什儿好了,我娘想找人帮忙拉回来,管饭,还给一吊钱的路费。反正你闲着没事儿,不如帮个忙吧。”平日里雇车去县里一个来回也就是两百来钱,但是因为关系陪嫁家什儿,所以她多说一些,他们自然不会怀疑。 那黄毛一双眼溜着唐妙,突然道:“我们这就要去县里,你给个地址帮你拉回来就是了。” 唐妙道:“那可不成,我们得有人跟着呢,否则那家什儿做的对不对,有没有偷工减料谁知道?我们相信大侄子,可不信那些奸商呢。” 正说着她见景椿赶过来忙大喊:“二哥,去县里拉家什儿的人找着了,大侄儿愿意帮忙呢,你叫个人一起去吧。”回头又对宝银儿笑道:“大侄儿,我们家马车我爹带我二姐去白石镇买东西了,我要和我四叔去跟人家谈生意,能不能雇一下你家的马车?钱你跟我二哥商量。” 景椿立刻明白怎么回事儿,唐妙的意思带他们去周诺的铺子,让铺子里帮忙把两人抓了,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如果在村里人多嘴杂没那么容易,且会惹出事儿给家里添乱。就算到时候自己不知道怎么办,把话跟周大掌柜一说,他也有办法帮自己。 心里想着便笑道:“虽然我们两家平日有点磨擦,可远亲不如近邻,这有事情我们第一个就想到你。宝银儿你不会拒绝吧?” 宝银儿立刻笑起来,“不会,不会,爷爷你看得起俺,俺怎么会拒绝,就这么着,我去套车。”说着又介绍自己兄弟给景椿认识。 唐妙说回家跟母亲说一声,再给二哥拿钱,便跑家跟他们说了下。 高氏去找了三贯宝钞,“妙妙,你二哥没危险吧。” 唐妙笑道:“娘,您放心,他们只是财迷,想顺便赚这吊钱,自己村的,他们不会怎么样。再说大白天路上人多着呢。” 高氏放了心,“那我也跟着去,这样他们更不怀疑。”说着又让曹婧赶紧给她端针线笸箩来,在路上还能做点针线活儿,又嘱咐曹婧,夜里如果家里人回不来就让胡大夫妇过来住,帮着看门,让她在家别怕。 曹婧都应了,让婆婆放心。 唐妙里里外外又安排了一番,才让四叔赶车送她去萧家。从唐家堡去萧家,可以直接往东走,唐妙让四叔往北绕一圈,从别的村里转过去,虽然稍微慢一点,但是安全,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晌午到了萧家,门前小厮还是三夫人的人,一见她来立刻笑脸相迎,另一个则飞奔去禀报。 府里负责给客人引路的管事听了声音出来,给唐妙和四叔问了好,便带他们去老太太院里。 唐妙心里着急,顾不得跟他蘑菇,自己走得风快,把个管事儿累得呼哧带喘。到了萧老夫人院门前,守门的婆子看见,立刻笑着招呼,又往里通报了。 唐妙等不及老夫人叫她,让四叔稍等便跟着去通报的婆子径直进了院子。那婆子快不过她,嘟囔道:“这是什么小姐,真是没礼数。” 唐妙拐进上房门口,却停住,让门口打帘的婆子去通秉。 片刻,老太太让她进去。 唐妙跑得发热,进了拢着地炕的屋里,猛地出了一身汗。 她给老太太施了礼,也顾不得坐,便问:“老夫人,萧朗在家吗?” 萧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晌饭后小憩,听说唐妙匆忙冲过来心下很是不喜,这番看她鬓发散乱,脸颊潮红,双眼晶亮,一开口就问萧朗更加不悦。 “丫头,想小山也该提前一日送个帖子来,让我们准备一下。你这么慌里慌张的,抬脚进门就做客,这算什么礼数?” 唐妙急了,“老太太甭管礼数不礼数了,萧朗呢?千万别说去了县里。” 萧老夫人哼了一声,“他去县里做什么?他带人去他姥爷家送东西了。” 唐妙松了口气,身体一软,沉在绣墩上,抬手摸了摸额头,这才觉得潮热难耐。 萧老夫人扭头吩咐一旁给唐妙沏茶的早早,“去找身衣服,领三小姐沐浴更衣,这大冷天儿的,着了凉可知道厉害。” 唐妙忙说四叔等在外面,家里也有事情得赶紧回去。既然萧朗没去县里,那她得去跟父亲说一声。至于黄毛抓了他一点不冤枉,毕竟他们有预谋,起码让萧朗免了一场惊险,还能顺便拷问出点事情来。 萧老夫人让晚晚领四叔去大少爷那里,陪着吃饭休息,等唐妙沐浴更衣,用过晌饭再走。唐妙刚要往外走,那边春霞犹豫着,最后还是赶上唐妙,悄声道:“三小姐,我听少爷跟流觞嘀咕,好像打发小厮和常叔去亲家老爷那里,他们去县里了……” 唐妙脑子里嗡得一声,双眼愣怔地瞪着春霞。 早早吓了一跳,忙斥责春霞,“你说什么呢?少爷不是去亲家老爷那里吗?我亲自去送的。” 唐妙猛地抓住春霞的胳膊,“你听得千真万确,他们打发小厮去仝姥爷那里,自己去了县里?” 春霞点了点头,疑惑道:“是啊,少爷经常这样溜出去玩儿,我也没多想,三小姐,哪里不对劲吗?” 唐妙身子一晃,深吸了口气,如果真个这样,一定得跟老太太说,否则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儿,她非要跳脚不可。 “我回去跟老夫人说两句话。” 唐妙转身跑回屋里,把县里的混混商量设埋伏对付萧朗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萧老夫人脸上有几分茫然,似是一时之间没明白过来,屋子里寂静如死,半晌,她目光一凛,看向春霞,“他真个去了县里?” 春霞垂首肃立,轻轻地应了一声。 突然萧老夫人胳膊一扬,“啪”的一声,狠狠地甩了春霞一个耳光将她打得转了个圈,跌在地上。 “放肆!”萧老夫人怒斥,气得浑身发抖,“知道了,为何不报我知道?” 春霞忍着木疼,慌忙伏地跪下,“老夫人饶命,少爷从小这样习惯了,我们……我们都……” 萧老夫人脸色铁青,抬手颤巍巍地指着她们,“好,好哇……” 早早晚晚忙上前扶着她,一个顺气一个捶背,早早柔声道:“老太太,您别动气,少爷福大命大,才不会有事儿呢。” 晚晚也道:“就是呀,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不是被那些宵小们惦记,可有几个真敢碰的。要说起来,也得怪有些人不懂事儿,上一次少爷就是脖子上带了伤回来的。” 萧老夫人哼了一声,瞪了春霞一眼,“还不去叫你们大奶奶和大爷来!” 春霞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没一会儿,仝芳和三夫人匆忙赶了来。 唐妙忙给仝芳和三夫人见礼。仝芳挽起她,疑惑道:“这到底是怎么啦?”唐妙简单地说了个大概。 萧老夫人剜着仝芳,“他爹呢?” 仝芳垂下眼,“一大早跟人出去了,说是得了副字画儿去看看。” 萧老夫人冷哼,“字画儿?放屁,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整天干什么,今儿逛窑子,明儿捧戏子,要是整日价就知道游手好闲坐吃山空,不如趁早自立门户!” 仝芳头垂得更低,一言不发。 三夫人转目看了仝芳一眼,眉梢微微扬了扬,溢出一丝笑意,上前福了福,“娘,您何苦发这么大的火儿。不管如何,大伯也是萧家长子。再说小山不听话,罔顾您的心思去县里玩耍,也不能怪到大伯头上。依媳妇说,小山性子烈,脾气大,可本事也大。拳脚功夫不差,还有流觞跟着,是万万不会出事儿的。媳妇儿这就叫人去找,明儿一定把他们好好地带回来向娘您赔罪。” 说着她立刻叫了自己丫头过来,派人去亲家老爷那里看看,也不要惊动他们,又派得力的人让大管家亲自带着去县里找。虽说县城大,可一动用县衙的力量也就微不足道,赶紧把能调用的关系都用上,这种时刻也不吝啬,回头少爷无事,再去还人情就是。 吩咐完这一切,她看萧老夫人脸色稍霁,便又摸了摸鬓角,轻笑道:“这小山也是,你看把三小姐急的,把老太太给气的。回来可真要好好管一管,都要成亲的人了。不能再这么莽莽撞撞的。否则真让人家笑话。” 萧老夫人烦得很,扫了他们一眼,“都下去吧,别杵在我这里。” 仝芳想带唐妙去她那里,萧老夫人哼了一声,“走你自己的。”看三夫人还站在那里,脸又一沉,“除了三丫头,你们都给我出去。真是气死我了。” 三夫人没想到老夫人会当着外人的面不给大嫂和自己脸,自己毕竟是当家的,竟然也如此,看来真个是只有萧朗才是她的心头宝,顿了顿,嘴角扯出丝冷笑转身走了。 唐妙又请仝芳派人去找父亲和二姐,如果他们没堵到萧朗,就让他们先回家去。萧老夫人便说要是唐家四叔有事,可以先回去,萧家会派人送唐妙的。 到傍晚,去亲家老爷那里的小厮回来,说少爷果然没去。 萧老太太急得直叹息,一会骂仝芳一会骂儿子。 “要是我们小山有个三长两短,谁也甭想安稳!”她瞪着唐妙发狠。 唐妙一直安静地坐在绣墩上,手指用力地抠着自己的裙摆的一丛小花,一句话也不想说。 萧老夫人平日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可萧朗是她的心头肉,关乎他安危的时刻,她的心怎么都定不下来,想保持镇定却越发慌乱。她抬眼见唐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没有半点焦虑的神态,心下恼怒。刚想发作,想起她一头大汗不顾礼数冲进来的样子又忍住。 “丫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法子?”萧老太太终于开了口。 唐妙眨了眨眼,缓缓道:“不知道有没有用。”古代就是不好,隔着远,有个消息不能立刻知道。如果有电话,该多好。 唐妙看了一眼早早晚晚,对萧老夫人道:“找不到萧朗,我们可以把那帮混混抓住,这也算一个法子。他们不过是混混,见钱眼开,不是什么忠勇之辈,自己小命不保的话,自然顾不得那些狐朋狗友。” 萧老夫人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一些,点了点头,朝唐妙招了招手,“来,过来炕上坐。” 夜里大家也无心吃饭,萧老夫人留唐妙在自己屋里休息,不许儿子媳妇的来烦。萧朗父亲晚饭时分回来,过来请安,被萧老太太骂了一顿,说他没有个父亲的样子,让他自己反省去。他也觉得自己冤枉,从前管一管萧朗,便要被母亲斥责乱管孩子,如今不管出了事儿这都要算在他和仝芳头上。突然的,他有点理解仝芳,便且很是同情。以往仝芳跟他抱怨两句自己的儿子管不得,他还说那不是正好,老太太帮管着,自己倒省心。 二更时分,萧老夫人突然吩咐春霞,“去问问大爷今儿歇在哪里?” 片刻,她回来,低声道:“回老太太,大爷今儿在大奶奶那里。都担心少爷呢,急得不得了,谁个也没睡。” 萧老夫人哼了一声,又悄悄吩咐她,“让小丫头去那两个院瞧瞧去。别惊动旁人。”春霞立刻去了。 萧老夫人又问唐妙,“晚饭没吃,饿不饿?让早早给你弄碗甜汤来。”说着就叫早早,又吩咐晚晚给唐妙打水烫脚。 晚晚放水盆的时候力气稍微有点重,溅起一片小水花。 唐妙看了她一眼,自己要脱袜子。萧老夫人瞥了她们一眼,淡淡道:“还有规矩没?” 晚晚死死地咬着唇,伸手捧了唐妙的脚,要帮她洗脚。 唐妙忙躲开,“老夫人,还是我自己来吧。要是别人帮我洗,我不自在。” 萧老夫人哼了一声,“你不嫁给小山,要怎么的都无所谓。可既然你要嫁给小山,该怎么就怎么的。” 唐妙便不说话了。要搁以前,她一定好好享受一番,毕竟这姐妹俩都拿自己是千金小姐的,给她这个种地的丫头洗洗脚,可是万分痛快的事情。萧朗如今没消息,她可没心思享受别人服侍,不过看起来自己说什么错什么,还是忍忍的好,免得到时候老太太又说自己土包子。 她忍着不适让晚晚洗了脚,修了脚趾头,甚至还搓了脚跟,一切结束也已经二更,之后便窝在炕上等消息。 月亮爬上来,明晃晃地映在院子里,月光和霜雪,融为一体。唐妙默默地研究着窗外月光移动的角度,等月脚西沉,天快亮的时候,突然响起一阵狗叫声,隐约马蹄声疾。乡村不比省城,没有城门,夜里也并不禁止行路。没多久,萧府传来狗叫声声。 唐妙忙爬到窗口往外看。这个时候萧家派去县里的人是回来不来的,能来的估计是周家的,二哥跟周掌柜说了,他们自然会帮忙,有消息,差不多就该这个时候来报。正寻思着外面响起轻而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口廊子下嘀咕了一会。片刻,门帘一掀,早早走了进来,“老太太,县里周少爷打发人来了。” 正文 千里母子心 至于那一帮混混,因为伤了萧朗几个,加上周诺得理不饶,就算原本知县老爷想保他们也没办法。证据确凿之下,他也不能因一批混混伤了自己的体面,索性重重地判了,将他们流徙海边盐场北边的煤矿等地去做苦力,以此讨好周诺和萧家等乡绅。 一直恨着那批混混的几个差役去那里翻腾出不少偷来的物件,家具,金银玉器,首饰,衣物,鸡鸭牛羊……他们不单偷外面的,连周围邻居以及熟悉的铺子都偷,以往大家敢怒不敢言,如今被端大快人心,纷纷说知县老爷是青天大老爷。 而宝银儿和那个黄毛,因为周掌柜答应过保全他们,便真的平安无事。周掌柜甚至还一人给了他们几两银子,邀请他们去店里做事儿。虽然让他们做正经事儿不行,可他们也有长处,消息灵通,无孔不入。以后让他们负责打探乡下喜欢什么,然后组织人下去贩运,也未尝不是一种人才开发。两人都答欢喜地应了。 周掌柜便让人戴着他们去给唐家磕头赔罪。唐家因为周掌柜帮了大忙,且他是周诺的人,自然领情。加上能让宝银儿改邪归正,不再为祸乡里,便也不再计较。两人便真个在周家的铺子里谋了差使。 萧老夫人留唐妙住几天,一是养病,二是她如今喜欢这丫头。唐妙在这里住着,萧朗每日笑滋滋的,就好像头上顶着个大太阳一般。以往还会耍脾气,嫌这个嫌那个,吃饭挑三拣四。可因为唐妙在这里,为了不让她挑食,他倒是主动说这个好吃那个对身体好,让厨房变着花样给唐妙做吃的。比如说萧朗最讨厌吃萝卜,可因为唐妙在,那排骨萝卜汤,他也没少喝,一边喝一边笑着赞“萝卜可是小人参,吃了身体好,不生病。” 进了冬至月又住了两天,唐妙身体好起来,记挂着自己暖棚里的小鸭子这几天要出壳,再也住不下,但是看萧朗一副依依不舍地样子几次都开不了口。又住了一日,便跟他们说告辞。萧老夫人让萧朗带人去送她,到了唐家,恰好知县朱大人在。 周诺早打发人来把事情原委跟唐家说过,知道萧朗无事他们都松了口气,还顺带解决了黄毛和宝银儿的事情,都欢喜不尽,以后村里会太平许多。 唐妙看了看那几个守在门口的差役,个个膀大腰圆,面色冷肃,腰挎佩刀,一副门神架势。她悄悄问二姐:“为什么事儿来的?是不是二叔的事情?” 杏儿点了点头,“让你猜对了。” 屋里高氏夫妇带着曹婧陪朱大人说话,唐妙便也不进去,拉着萧朗和二姐悄悄去奶奶家。小蔷薇说三婶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一副怕人的样子。唐妙便没进去,跟萧朗去了二嫂家。 小蔷薇和景林负责打探消息,朱大人说什么,都跑去二嫂家一一告知他们。 朱知县大人言得知唐知县二叔的事情,深表担忧,特意找朋友打探一二,顺路来唐家看看。他的意思是二叔因为助纣为虐,很可能会被归为朝廷新律中那类“见一利而忘大义,不惜戕害他人性命,违法乱纪”的人里面而被斩首。如果有心人再稍微推波助澜,诬赖景枫暗中指使,为官谋利,就有可能举家受牵累。朱大人深谙为官之道,虽然只是个知县,可做官已有十几年,可以代为唐家周旋,力保景枫的仕途,二叔的安全。 唐妙听得眉头紧锁,问道:“大嫂和娘是什么说法?” “表面上十分感谢,但是不绝对应承答应,只是看样子也坚持不了多久,要么答应要么拒绝,这两样哪样都不合适。”秦泠月淡淡地叹了口气。 杏儿有点着急,“那怎么办?” 秦泠月看向唐妙,“还是小姑过去吧,这朱大人对你的暖棚种子也感兴趣。你一去可以转移话题,替他们解围。” 唐妙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 他们出门的时候,景林跑过来道:“奶奶哭了。” 唐妙忙问怎么回事。 小蔷薇随后跑出来,“还不是三婶?她跟奶奶说二叔早就给过信儿的,是大爷大娘没跟他们说。三婶还说二叔寄信给她和三叔了呢,说是原本想回家,但因家里没有他的房子和地,又没有大哥那么大的出息,回家了凭空讨人嫌。奶奶就哭了。三婶还说二叔去求过大哥,请他帮点忙,可是大哥因为当了官,不想认穷亲戚,让人把他赶了出去。后来二叔被人诬赖,大哥不但不管,还给说狠话,跟着诬赖二叔。说二叔如今被人关大牢里,过几天可能就要砍头。大哥因为怕被连累,连问都没问过呢,还不让我们告诉奶奶……” 唐妙听了,忙让二嫂几个去劝奶奶,别让三婶胡说八道地挑唆,她则拉着萧朗家去和稀泥。 屋里曹婧一直忙着应付朱大人的话,由于高氏和唐文清跟官场人打交道少,说不两句话就无意识地被绕进去,她只能忙着填补打叉解释。唐文清夫妇意识到这朱大人的意思,看媳妇的眼神儿也知道,最后索性闭了嘴,只是嗯嗯呀呀,点头摇头叹气之类的。曹婧早就看到唐妙回来,原本松了口气,见她又出去心下着急,这番看她和萧朗过来,忙喜道:“朱大人,我小姑和她未来夫婿萧少爷来了。” 朱知县一脸欢喜,扬声道:“啊,那……快请,快让他们进来说话。” 唐妙和萧朗进了厅房,规规矩矩地对着坐在正中的朱大人行了礼。她见萧朗脸上有愠色,便对朱知县道:“萧朗听说知县大人到来,特意过来磕头,他还赶着回去呢,就不相陪了。” 朱知县笑着摆了摆手,和气道:“哈哈,既然如此,那就早点回去,别让萧老夫人担心。”又问萧朗,“老夫人身子骨还硬朗吧。” 萧朗扯了扯嘴角,拱了拱手,“谢大人,我奶奶好着呢,多谢大人关心。” 朱知县呵呵一笑,“改日,本官没那么忙的时候,去探望老夫人。” 萧朗道了谢告辞下去,临走的时候看了唐妙一眼。唐妙朝他笑了笑,让他放心。 唐妙走到西边父母座位后面,跟大嫂站在一起。 朱知县笑了笑,“三小姐的暖棚如何?听说种子如今越来越好,就算有钱也是千金难求啊。” 唐妙看了一眼父母,他们是老实巴交地农民,对为官者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敬畏和谦卑。朱知县越是表现得和气,他们反而越发不安,因为他们的意识里,当官者就该是威严的,如今知县大人这般笑呵呵的,会给他们笑面虎的感觉。 她忙答道:“回大人话,还差得远。我们一定尽力,做得更好。” 朱知县笑得越发和气,又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在唐妙几乎没有耐心的时候终于提出了真实意图。朱大人想上书朝廷,请求朝廷予以嘉奖,拨银子建造一片庄子,统统划拨唐家使用,每年只要为朝廷提供麦种就好。假以时日甚至可以得到圣上的额外恩宠,不只是景枫甚至其他人也可以获得封赏。等举国都种植唐家的种子,到时候可是造福万民的事情,龙颜大悦很有可能封个什么侯。 朱知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贵府二叔那点事,也就不足虑了。” 高氏夫妇互望了一眼。原本让儿子读书存的就是光宗耀祖的心思,而今女人捯饬几亩地,伺候几座大棚竟然比士子们寒窗十载都管用,竟然还能封侯?他们是不懂的,扭头看唐妙和曹婧。 唐文清咳嗽了一声,恭敬地道:“知县大人,我们大字不识一个,这事儿也不知道轻重。我看还是等问过我们老大再说。”高氏也点了点头。 朱知县哈哈笑起来,摇着头拍了拍自己的腿,“两位太紧张,太紧张了,三小姐如此有见识,况且还有曹家小姐,这可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呀。” 唐妙福了福,脆声道:“大人过奖,大人有什么吩咐,我们莫不遵从的。如果想要种子,尽管开口就是。至于向朝廷请功可千万不要再提。这天下是圣上的天下,子民也是圣上的子民。士农工商皆是响应天子之召,各司其职,各安本分。我们种地皆是应当应分的。还请大人万勿过奖。万一圣上突降天恩,要让我们上京,以我们生于农长于农的品性来说,一时慌了阵脚,乱了心神,到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什么贵人,那可怎生是好?不如安安分分地呆在密州县,做圣上的子民,大人的县民,岂不是更好?” 朱知县抚掌笑道:“果然是见识不凡的一位小姐,既然如此,本县也不强求。那就跟唐大人商量之后再做打算。不过却一定要让我略表心意,不要推辞才是呀。” 接着朱大人招手,门外一个差役捧了只一尺长三寸宽的锦盒进来,打开放在知县手边的八仙桌上。 朱知县一脸和气,朝坐在西侧下手的唐家人道,“来,看看。” 唐妙福了福,上前捧起里面折叠的小本子,看了看,这算是一份礼单。除了送礼常用的各色点心、瓷器玉器、绢丝绸缎等。另外还有一座叫晴园的庄子,位于密州县南边十里的位置,占地三百亩,靠山面水,土地肥沃。 不等她说话,朱知县道:“放心,这庄子不是本官私有。本官虽然为官十载,说起来可穷的很,这些礼物也是几家人凑的。那座庄子为县里公有,是专门招待各位大人之所。” 唐妙忙推辞道:“大人,这可使不得。” 朱知县笑眯眯地看着她,“三小姐何必如此推辞,唐家如此成就,各位大人自然会常来拜会,只是怕惊扰你们,所以特让本官先来打个先锋。那庄子既然是公用,如今交到你等手里才算是物有所值。贵府也只需每年上缴朝廷赋税即可,并不需额外交纳什么。保不齐的也不过是招待一下各位大人罢了。济州府在薛大人带领下,个个清正廉洁,就算各地巡查,也不过是按例接待,勿需特别劳神,更不许什么奇珍异宝,不过是一日普通三餐而已。” 唐妙微微抿着唇角,视线毫不躲闪地看进知县大人的眼底,看起来他是势在必得,若自己拒绝那倒是不知好歹,说不得要迫他想别的招数。这厮表面笑嘻嘻,背后阴森森,可见其手段高明。只是他如此手段,为何十年只做个知县? “既然如此,那万分感谢大人。”唐妙福了福,将礼单和地契房契放回木匣内。同时她看到朱知县眼底闪过的那抹得色和一闪即逝的阴沉,却发觉得要小心谨慎。 又说了两句,朱知县喝了口茶,谢绝了唐家挽留用饭的好意,让人收拾一下打道回府。 将朱知县送走之后,唐妙立刻请流觞帮忙,把朱知县来过的事情,还有那只木匣子里的东西带上送去周掌柜那里,告诉周诺知道。怕路上跟朱知县的人碰上,唐妙让流觞绕路,从别的地方走。 萧朗道:“骑我的马去。” 流觞笑道:“少爷,您又借口不回家。” 萧朗板着脸,“我找借口了吗?我本来就打算不回家的。” 红彤彤的太阳像是青玉瓶内的火球,朦胧而又热烈。霞光落在萧朗的脸上,依稀是孩子时候的模样。唐妙笑道:“这么些年,只有你好像从来没变。” 萧朗墨裁的眉梢漾起笑意,“那你还说我变得你不认识了?到底变好还是不变好呢?”常叔说不能让三小姐觉得他太单调,但是更不能让三小姐觉得他变得不可掌控。 唐妙笑了笑,握上他的手,“前些日子宝银儿被人打了,是不是你找人做的?” 萧朗明澈的眸子在艳霞中有一种动人的韵味,他笑得竟然有些憨厚,坦诚得让唐妙没成就感,“是啊,不过他不知道,我找不相干的人出的手。那你怎么知道的?” 唐妙撇撇嘴,不用猜她也知道萧朗那点小心思,不需要证据,这是经验。 萧朗随她去奶奶家,一点没有把自己遇到陷阱的事情告诉她的打算。 唐妙进屋的时候,王氏正在劝奶奶想开点,让她别伤心。 王氏道:“娘,你别太难过,朱知县会想办法让二叔平安回家的。”看到唐妙和萧朗进来,她立刻一副指责的样子,“那么妙妙,你们怎么说?到底想不想办法救你二达达。” 唐妙扬了扬眉,“要是三娘娘有办法,那我们就听好信儿了。” 王氏提高了声音道:“朱大人那么不是说要帮忙吗?你爹娘什么意思?” 唐妙见奶奶哭得两眼红肿,一副睁不开的样子,想必三婶没少挑唆,又见四婶站在炕前里,脸上神色不好。寻思可能是奶奶太过伤心,四婶劝了两句,被奶奶给训了。 她笑了笑,道:“奶奶,您别难过,二叔肯定会没事儿的。我大哥老早就想办的。请了周公子和柳先生帮忙,那边他们也有朋友。我大嫂还回娘家拜托曹老爷帮忙,很快就没事的。” 王氏撇嘴道:“能帮忙才好,就怕人家只是说嘴儿。” 唐妙心下生气,抿了抿唇角,没说话。 王氏见她不说话,又道:“那么我问问,是不是早就得了信儿?怎么不告诉我们?这么一看就是不想帮忙,二叔那里都哭死了,你二娘娘这才给我打了信来的。景枫在外面当了官,一点不照应自己家人。你们二达达是个本分人儿,又不做什么坏事儿。不过是受人蒙蔽,你大哥说两句好话,大不了就是送几百两银子的事儿。谁知道你大哥连自己达达都不认,别说送银子说好话,巴不得不认识的样子……” 萧朗见她一副指责唐妙的样子便动了气。唐妙感觉到他的不舒服,忙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你先去菜园里看看我家的小鸡小鸭吧,回头我找你去。” 王氏嘴角一扯,哼道:“这还没做我们唐家的女婿呢……” 唐妙听着难听,忙拉着萧朗出去让他先去菜园。萧朗不肯,她笑道:“你一个大男人,跟女人一般见识也不对,我三婶那人,仗着你肯定不敢揍她,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萧朗只好去了。 唐妙往屋子里走的时候听着奶奶又开始哭,说老二可怜,当日家里没得吃穿,他们为了把粮食留下所以才出去闯荡的,如今家里好了他们竟然有家不能归。她哭得肝肠寸断,听得唐妙叹息不已。 这个时候只怕奶奶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就算三婶不说,她也认准了是大儿和大儿媳妇发达了,不想受二弟牵连,所以才把事情瞒着没告诉大家。 又听着三婶在那里安稳地说什么,奶奶哭声更大。 四婶说了句什么,奶奶突然尖声斥责道:“你们一个这样,两个这样,都巴不得老二死在外面别回来。他回来能怎么的,不用你们拿一分银子来养他。这家里还有他的房子和地。既然朱大人来了,人家主动提出来帮忙,你们为什么不同意?安得什么心?” 紧接着四婶从屋里走出来,低着头抹泪。唐妙忙上去劝她。荆秋娥摇了摇头,径直出去了。 这时候老唐头从东间进了西间,吼了一声,“老三家的你快歇歇吧,家里还一堆活,快忙活去吧。别整天价没点正事儿就知道插舌头。” 奶奶哭声更大,王氏也开始哭。 片刻,老唐头气得嗨了一声,也冲了出来。唐妙忙扶着他,“爷爷,你可别生气。” 老唐头气道:“我日他猴,我不生气,她从早到晚家的咄叽,非得把这个家咄叽散了才高兴?” 唐妙心念一动,奶奶原本就伤心,被三婶一挑拨,才越发伤心难过的,因为钻了牛角尖,便越想越伤心,以为是自己大儿媳不好。 当下得把王氏给弄走才成。 老唐头气得哼哼了两声,嘶着气,“我这牙疼了一天了。上火。你二嫂和吴妈说了两句,被她们给骂走了。人家脸皮薄儿,可不像这些娘们儿似的。你四叔说了两句也被骂走了。将将的,你四娘娘也叫她们骂出去。家去说说,叫你爹娘别过来,省的生气。” 唐妙问道:“爷爷,我二姐呢?” 老唐头又嗨了一声,“还不是让他们骂走了?一个劲地说嫁出去的闺女,气得你二姐说再也不来了。” 这时候高氏和唐文清一起过来,问怎么回事。他们一直在陪朱大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老唐头摇了摇头,摆着手说不出话,牙疼得一鼓一鼓的,做手势让他们赶紧走,别进屋了。 高氏关切道:“达达,你这是怎么啦?” 老唐头按了按自己的牙根,高氏让唐文清去请个郎中来给父亲看看,自己进了屋。唐妙没来得及拉住母亲,原想着把三婶弄走,他们再劝奶奶就好了,如今母亲进去,只怕要坏事。 一个正在气头上伤心怨气没处撒,一个因着儿女出息而春风得意,岂不是刺激到极处。正想着,屋里响起李氏的声音,“嗯,你们想着,没有那个弟弟是正好正好的,他没了,你们什么事儿也没有。该当官的当官,该发财的发财。儿子是我养的,心疼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高氏愣了下,看向王氏,“这是怎么说的?” 王氏哼了一声,“大嫂,这话我们也不明白,得问问你们啦。你们早就有孩子二叔的信儿,都不告诉我们。还是二嫂找人打信给我……”不等她说完,李氏哭着道:“不用说了。反正都是单过,这门儿里也不能容不下他,他也是正正经经老唐家的子孙。你们这些孩子,我哪个都疼,我不偏不向。盼着你们都好,都人丁兴旺,我就算死了也闭得上眼。可要是有一个不好,我也不欲作,咽不下这口气去。” 高氏刚想解释,王氏又接着道:“大嫂,你就别惹咱娘生气了。你们知道二伯的消息,没跟我们说。我们也体谅,不就是怕他影响景枫的仕途吗?这也没什么,那人家朱大人出面帮忙,你们为什么拦着不帮?还得等朱大人送了宅子地的才松口?也幸好朱大人出面帮忙,二叔肯定没事儿就是了。” 高氏现在才弄明白怎么回事,看样子之前自己为婆婆好瞒着她,结果错了,她不但不领情,反而以为自己挑唆家里不救二叔。二叔那边写了信给老三家,这才有了出婆媳结盟大闹的戏来。 “老大家的,我问你,你是不是生怕你二叔子连累的景枫?所以才不让景枫救他二达达的?”李氏流着泪,眼睛红肿的厉害。 高氏张了张口,想辩解,李氏却一声声地质疑是不是是不是。 高氏道,“当时我确实是怕二叔做的那些事儿太大,连累……” “这不就是了?这不就是了?”王氏喊道。 高氏眉头紧锁,“老三家的,你别添乱行不行?老二家在外面做了什么事儿,你知道?” 李氏哼道:“我当然知道。我的儿子我知道。你这个二弟,虽然不是什么大本事,可他心底善良,正直。跟老四是一样的人。他可不会做老好人,不会怕老婆。更不会昧着良心。从小他就听话,家里没吃的,他一天就吃一个地瓜,干活抢着干,他刚结了婚,怕到时候家里不够吃的,领着他媳妇出去打拼。他说‘娘,我要是在家里,咱都得饿死,不如把粮食留下,我领着媳妇出去闯荡,这样她生了孩子也不吃爹娘的饭,不和侄子们抢’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要不是你们二弟仗义,把粮食留给你们,那两年,我们家早都饿死了。到了这时候,你们都不管他死活,都巴不得他死在外面……呜呜呜……你们都滚吧,都滚吧,你们都发达了,当官的当官,发财的发财,我们家的事儿就不用你们管,不用你们管啦……” 王氏也一个劲地煽风点火:“我这个二伯子是个好人,真的好人,否则朱大人也不能那么主动地要帮忙,人家是看不过去……” 老唐头实在听不下去了,“你发什么疯,老二十多年没回来,你知道他到底做什么事儿?到时候他在外面干点什么,连累的一家子跟着砍头,你就痛快了。” 李氏没鼻子没脸地喊道:“我愿意,我愿意,再怎么也是我儿子,做娘的替儿子死我愿意……”她用力地挥着胳膊,“都走吧都走吧,我不用你们管,你们也别怕当官发财的时候叫人家戳脊梁骨不孝顺老娘,你们哪个都是我的亲骨肉,我不偏不向,我心疼二儿子,也不会嫉恨大儿子三儿子四儿子,你们都走吧。” 高氏还想说什么,气得两眼发昏,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唐妙忙扶着她,强行给她搀出去,出了大门,高氏惨叫了一声,“娘啊——”猛得昏阙过去。 唐妙吓得尖叫了一声,忙大喊二哥二嫂,秦泠月和荆秋娥几个忙跑出来,见高氏面色如纸,牙关紧闭慌忙给她扶去景椿家。 正文 整治恶妇 作者有话要说:
  
  夜里李氏把唐妙叫到跟前仔细地问了二叔的事情,听完了又是担心又是生气,既气从小孝顺正直的儿子真个做了贼,又担心他会不会真的回不来。如今又担心景枫在外面是不是被连累,这个家会不会……想去给媳妇说句软话,一时又张不开口,一股子火蹿上来便也倒在炕上起不来。 老唐头让她好好歇着,别厉害起来更让大家担心。高氏也因为心情抑郁卧床不起,没再过去,老唐头让她安心养病,别生那些气。 因为这件事儿,杏儿秦泠月几个也不太喜欢去奶奶家,一时间大家都有点冷淡。 两日后流畅回转,带了周掌柜的信,信里说朱知县送的东西让她尽管收着,送什么收什么,让答应什么一律不理会,可以将所有事情都推给他们少爷,万事有他担着。又让她别担心二叔的事情,那边已经有人想办法,很快就能有消息。唐妙这才放了心,又让萧朗回家别担心,也不要跟他家人说什么,免得越扯越大。 萧朗走后,唐妙便跟爹娘商量,如今大哥做了知县,名下也可以帮村里带几百亩地,让大家跟着受惠。唐文清却担心二叔的事情会不会连累村人,有点犹豫。 唐妙笑道:“爹,以大哥的本事,官运自然不会就此截止,他在外面做官,家里自然要有个稳定的后盾。如果他们整天这么那么的生事儿,你们不安生,他也定不下心来。这不正是个机会吗?愿意跟我们一条道的,现在靠过来,不愿意的我们彼此远开去。大家只是邻居,彼此互相敬着一分也就是了。愿意跟着你们的,你们也甭吝啬,大家有钱一起赚。只要大哥在外面顺顺利利的,不出十年,唐家堡说不定就要是个大镇子了。” 这些事情唐文清向来没多少主意,高氏又听唐妙的,再跟曹婧两个媳妇商量下,她们也说好,他便应承来。唐妙原本还想着再等两年,自己多攒点钱,给父母装装门面,那时候村里人自然是紧着往上靠的。突然被王氏一闹,她反而想开了,不能只等着自己家能给人实惠才合作,要在有危机的时候让他们选择,这样才是上策。这种机会把三叔一家撇出去,以后如何,他们也没的话说。 大家同意,她便悄悄找里正大叔商量。 大梅和薛思芳得知大嫂回来,初八那日回娘家,感觉家里氛围奇怪,悄悄问唐妙。唐妙跟她说了说,让她别担心,过两日就好。 大梅抱着给爷爷奶奶做的新衣服,扶了母亲一起去奶奶家,到了炕前笑道:“嬷嬷,今年冬天真冷,这都下了两场大雪。我婆婆病了好几天,没曾想你们也病着。我娘好一点,来看您呢。” 李氏正为难着怎么跟高氏赔不是,想着指定得自己先去,要是自己不去,只怕以后媳妇都不会到跟前来,可又实在拉不下脸来。没想到媳妇带着病先来看自己,一时间她眼圈发红,忙挪到炕沿拉着高氏的手道:“景枫娘,快上炕来,是娘不好。还以为你以后都不来了呢。”说着低头抹泪。 大梅忙扶着母亲上了炕。高氏坐到婆婆跟前,握着她的手道:“娘,也是媳妇不对,该第一时间就告诉你,免得让外人来说,吵你伤心。” 李氏急忙打断她,“快别说,是娘不好,我糊涂。只想着你二叔子十多年没见了。哎,这做娘的心啊,在跟前的,看得见摸得着,看着你们好,就盼那个不在跟前的,怕他冻着饿着,吃苦受累,总想着他赶紧回来,我们一家人在一起,那该多快活。” 高氏又安慰她,“娘,媳妇懂您的心思,景枫小夫妻一直想办法救他们二叔呢,回来又去见了周少爷他们,都答应帮忙的,他们二叔肯定不会有事的。” 李氏老泪纵横,一个劲地说对不住高氏。高氏原先委屈,这些年也委屈,可看着婆婆对自己这般,又感动,娘俩抱头痛哭。 曹婧在外头跟大梅道:“大姑,真不怕?可别哭出个好歹。” 大梅笑了笑,“没事儿,心里有疙瘩才难受,解开这不就好了吗?咱嬷嬷是个明白人,一时间得知二达达下大狱,这才急糊涂的。也不是成心找事儿。” 婆媳两个和好之后,关系反而更好一层。 李氏因为自己偏听偏信,对于王氏挑唆之事便也不能有什么埋怨,只是越发不理睬她,让她和老三不许上门。王氏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婆婆嫌弃,气得在家里骂说什么翻脸不认人之类的,也说自己病了,不肯到婆婆家问安。李氏巴不得不见她,一切都随她去。 如今唐家不同往日,就算家里吵翻天,村里人也没个乱嚼舌头的。如果听到有人说什么反而要反问几句,将乱说话那人呛得哑口无言。除了那么几家,大家都愿意跟着唐家。原本就跟唐家关系好的,如今看他们跟萧家订了亲,又加上知县大人亲自来拜访更加不得了。里正大叔稍微透了点口风,便有人主动商量想把地并在唐家。 各地的官员家里都有如此情况,就拿济州薛知府来说,薛家泉儿头有一大半的地都算在他的名下,每年就算是什么都不做,也有人给送银子。大家合起来凑份子,自然比交税要省很多。他们都希望能跟着景枫沾点光,当然也不是一点都不出。 等大家找上门来,唐妙又建议爹娘不能全部答应。那些家有残疾老人的,三分之二的地给管,壮年的就只能管一半,否则也对不住朝廷。并在唐家的地,各人自己耕种,收获的也自拿回家去,不必给她家。里正大叔说不合适,怎么也要给点。 唐妙笑道:“要是大家得空,帮衬着俺爹娘也就是了。” 如此,大家也很是满意,里正主动把地契重新造册,又去县衙里报备登记,拿回新的地契来。对于外乡的地主乡绅,暂时一律拒绝,大哥才是个知县,暂时也不必结交那么多富户。帮助本家本村的普通百姓,那是大家的情分,若是牵扯了外乡的地主,那就扯不清辨不明,若是有了问题,就会出大麻烦。 唐文汕那几家既想跟着沾光,又怕地契都在唐景枫名下万一到时候被没了去也说不清,犹犹豫豫的。王氏因为吵架的事情吵吵着说肯定被骗,伙同了四五家不入伙,还将二叔的事情散布出去。结果唐文清家根本没理睬,倒是把里正大叔气到,他将全村有辈分的男人叫一起议了议事,把二叔的事情谁给大家知道。 大家都笑言“唐老三两口子那脾气,谁还不知道。整天就知道造谣,特别喜欢说大哥家的不是。这朱知县都来了,周家每逢过节都给唐家送礼物,这关系,能有什么事儿?”都不肯听她的,把王氏气得真个病倒了。 里正一来气就没管他们几家,等他去了县里把事情办妥又有几家懊悔不迭,想让里正再跑一趟。里正大叔却懒得动,“等过几年吧,到时候我们景枫升了官,家里更好,自然能置地。如今太多也不合适。” 唐文汕还想跟唐文清说,里正大叔道:“你也别找他,这些事儿也只能我去办。我最受不得人家磨叽,钉是钉铆是铆,相信就并,不信就不并。而且一并可就是五年,想撤回去也等时间够了再说。我可受不得天天跑县衙。”一番话呛得他哑口无言,只得作罢。心里暗恨三儿媳妇倒是会巴结,才这么短时间跟唐妙家打成一片,那点地竟然全给管了,又恨恨地想:到时候让他们给骗了,有你们好看的。 王氏得知大哥家给村人管地竟然一粒麦子不要,顿时着了急。虽然家里不过二三十亩地,可一亩地的税粮就不老少,如果能省下来能多养两头猪呢。她撒泼让老三去说,老三去了几趟,都被唐妙不冷不热地堵回来让他去找里正。里正说他们之前做甩手大爷,回头又懊悔,哪里有这样的事儿,横竖不管。 王氏日日数落自己两头大肥猪没了,那是好几两银子。想再去婆婆家套近乎,却无人理睬她,几次到了门口,看着秦泠月几个想笑笑把话头打开,他们却都对她视若无睹。 正文 治家之初 作者有话要说:
多得罪她呀别得罪她呀,她可能是个暴戾女呀,可怜的小山哇。二婶比三婶好治,因为二婶对妙妙他们不了解。哈哈哈。么么亲们。
高氏脸上笑也没了,冷冷地不再理睬索性不说话。李氏看了二婶一眼,道:“你刚回来,不了解情况,快收拾一下吃饭,歇一歇。晚上叫一块,大家好好聊聊。” 二婶阴着脸问自己住哪里。家里房子都分了,她早说回来没地儿住。 李氏道“怎么没你们地方?我住是你们房子,你们回来了,就你们住。” 当时因为老大家分了座小院,便给老三老四各家四间房,如今老三家在东头买了房子,旧屋空下来。李氏寻思着可以买过来给老二家住。 她一说完,二婶拉着脸道:“那屋可有年头。破败得很。” 二叔瞪了她一眼,“爹娘不也是这样屋?没人住就显得旧,住进去拾掇下就好很多。” 李氏道:“这几天你们先住东间。带着里间也好用。里间是老四家,他们一直没用,就给我们住着。” 荆秋娥道:“娘,你们就放心住着。我们住东厢也够。” 荆秋娥给他们做饭,二婶夫妇便四下看看,在门口时候看到老三夫妻站大门口往这边看。二婶道:“我去打个招呼。”说着便扔下一堆人自己过去。 看了一圈,二叔又说要不就买大哥家小西院,反正景枫也不在家,没人住。 高氏却不乐意,西院她一直留着放家什儿、农具什么,如果给了他们自己家就要挤吧起来。 二叔道:“大哥,你家现在挺好呀,住地方也敞亮,来年两个侄女一出嫁,家里还怪空荡。我们去给你们作伴。” 唐文清看了高氏一眼,“都是你大嫂子打点着,” 高氏突然道:“西院很小,而且也破破烂烂,当时买来是给景枫成亲。如今他没回家,可我们大嫂在家,孩子也带回来。以后开蒙什么肯定要在家。我还想着把这边两间并到西院去,重新翻盖一下,让大嫂他们住呢。二叔要是想另外买房子,我们可以问问别家,反正现在买房子也不怎么贵。” 二叔没想到大嫂直接拒绝,一时间很没面子,讪讪地笑了笑。 李氏道:“你大嫂说对,别打她那个主意。叫我说老三家那房子就不错。闲着也闲着,实在不行,我们去后头买。你放心,当日你们走时候什么都没带,娘知道你们辛苦,如今回来房子地,娘也不要你们出钱,你爹娘都给你们置办好。”这些年唐妙捯饬大棚,种子田,菜园,他们各家都跟着赚了不少钱。 二叔忙笑道:“娘,你言重啦。儿子没这个意思。我们自己有钱,这些年没给家里出一点力,儿子深有愧疚,哪里还敢让你们给我置办。我就是想离你们近点,既然大嫂不乐意,那就再说。” 晚饭大家在李氏屋里吃饺子,饭后二婶说要去王氏家睡,然后也不顾大家挽留转身就走了。兄弟几个叙了一会旧又问二叔在外面这些年都做什么,见了什么光景。二叔天南地北地一通侃,唾沫星子乱飞。后来老四径直问他:“二哥,你到底是怎么回来?” 二叔愣了下,“坐马车呀。” 老四哼道:“不是被下了大狱吗?二哥就一点都不提?还是当我们都不知道?二嫂给三哥写信,把家里搅了个天翻地覆,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二叔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呀。我下狱是被人陷害,后来还我清白,还赔了几两银子。” 老四哼了一声,“要真是那么简单才好。” 李氏道:“老四你干嘛呢?你二哥刚回家,快别说那么多了。” 夜里各自散了回家休息。 唐妙正在灯下记录自己家鸡鸭重量和生长状况,高氏抱着念恩给他喂米汤。 高氏看了丈夫一眼,哼道:“你说这二弟是不是有毛病,在外面做了业犯了错,一点不承认,撇得干干净净,回头就算计我们。” 唐文清有点尴尬,“当着孩子面说这个干啥?也许二弟是真被冤枉了呢?” 高氏火了,“怎么,那你是觉得我们景枫说谎?你相信你二弟,我还信我儿子呢。” 唐文清叹了口气,“那让我怎,质问他让娘生气?我说你也别生气,以后天天住在一起呢。” 高氏哼了一声,“人家周少爷那些人说不定出了多大力才把他捞出来,说是还给了几两银子,估计也是周少爷他们给。我们这便欠了人情,人家还不感激呢,连提都不提。” 唐妙忙里抬头道:“我看我二婶可不是省油灯,她跟我三婶一起,还不定整什么幺蛾子呢。”得想办法压制压制她,免得到时候又要生事儿。二叔二婶回来,唐妙和杏儿只管去打了个招呼,见二婶那般她们也不热情,免得让二婶以为大家都盼着她回来耍威风不成。 高氏把睡着念恩放在炕头上,给他盖上小被子,气道:“来年你们姐妹出了嫁,就剩娘在家,可有得气受。” 唐妙笑道:“娘,不是还有我两个嫂子,还有爹和二哥吗,再说,四叔和四婶也是您坚定拥护者,没什么好怕。” 高氏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怕,更不是小气,就算让我们出十两银子给他们买院子也没啥,就是看不过这事儿去。” 第二日没吃早饭,二婶阴着脸气呼呼地从老三家回来,进门时候“咣当”一声,吓了大家一跳。 李氏道:“二嫂,你怎么呢?也不小点声。” 二婶气道:“我怎么小?我们地房子都给人占了去。” 李氏一愣,“什么给人占了去,不是在这里吗?地我和你们给种着,我们年底大了干不动。如今你们回来,自己种回去就行。” 二婶立刻道:“那地契呢,房契呢?” 李氏一时气糊涂了,“你等着我给你拿。”走了两步,荆秋娥道:“娘,地契咱几家不是都归在景枫名下了吗?” 李氏才想起来,回头要跟二婶说。她立刻道:“这就怪了,我们都在大哥家,那老三家怎么没?是他们傻还是大哥家不带他们呀?” 老四把筷子一摔,“你们回家是过日子还是打架拆台呀?不想在家过就把你房子地卖了该回哪里回哪里去。” 二婶立刻火了,纤薄嘴唇一撅,狠叨叨地道:“怎,你想怎,让我该回哪里哪里去,你们怎么不滚蛋?占着我房子和地。当年我们把吃喝给你们留下,自己是光着出去,要过饭,给人做过苦工,哪里像你们,在家里睡着热炕头,吃着热汤热饭?” 老四也火了,“呀,你们快别往脸上贴金了。说怕家里没吃,是你们说好听。咱娘给你们脸上贴好。当时你们为什么要走,别以为我不知道。家里就那么几个钱,粮食缸都空了,那几年灾荒,别说粮食,地瓜叶都没得吃。你们拿走了家里仅有几个钱美其名说是出去闯荡,把粮食留给家里吃。你们也不嫌寒碜,不觉得脸红。那天夜里,你去翻腾咱家面缸,你当我们都瞎子看不见呢?你撺掇二哥离开家,一下子走了两个劳动力,你说你们是给家里省饭还是想把家人都扔下?” 二叔和二婶都愤怒地指责老四。 老唐头怒喝一声,“都给我闭嘴。闭嘴。”然后看着老二道:“不管怎么说,这些年,你们平安,家里也平安。这就是好事儿。你们一走十几年,连个信儿也不给爹娘送,我们也不说你们心里没爹娘。体谅你们在外面不容易。你们每隔两年给娘家写信寄钱,我们也没说啥,你们呢,就别没事找事儿闹。能过呢,就在家过,要是不想正经过,就想去哪里去哪里。别回来气你们娘了。她这么大年纪,真不顶气。” 二婶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一边哭一边骂。 李氏头也疼,心也疼,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也别哭也别骂,这几间房子都给你。地也还给你。我和你们爹搬出去。” 二叔忙道:“娘,您别生气啊,您出去住哪里。” 李氏气得流了泪尖声道:“我睡大街,睡大街。” 高氏拽了拽她胳膊,“娘,别生气了。当日分家就该想到。这样吧。你和爹去我那里住。西屋还有两间,也能凑活住。” 二婶也不哭了,抹了把泪,冷笑道:“这倒奇怪了。你孝顺你怎么不把正屋让给爹娘住。你们假模架势,假仁假义。这不是指着鼻子骂我们不管爹娘,回来就给赶出去?大家帮着你们发达起来了,当了官,发了财,心里可没了我们这些穷弟兄们,你们就得意你们去。也别管我们就是。以后大家各过各,你们也别指望看我们笑话,体会自己好滋味……” “你快住嘴吧!”二叔怒了,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都是你这个婆娘多管闲事,你急着给老三家写什么信儿?这么大地方不够你住?你挑三拣四干什么?大哥家发了财那也是双手挣出来。” 二婶冷笑,“挣得?还不知道搁什么挣得,满大街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呀,靠着卖……” “啪!”一声脆响,在场都愣住。 二婶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男人,这些年患难与共男人,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打她。她立刻疯了一样扑上去就对着二叔撕扯抓挠。 “你这个死没良心,我弄死你,死没良心王八蛋,我跟着你吃苦受累,你就这么对我……” 荆秋娥上前拉架,被二婶挠了一爪子,只好躲开。曹婧秦泠月杏儿三个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言不发。高氏扶着李氏,说去那边坐,又让杏儿收拾一下被子让奶奶去那边睡。 谁知道二婶又要跳井又要撞墙,说婆婆走了就是给自己按上不孝罪名。 李氏气得浑身发疼,她几乎说不出话来,指着二婶沙哑地道:“你……你们这两个没良心……为了你们事儿,我把你们大嫂都骂了,就怕他们不管你们死活。你们在外面,娘见不着,这心里头天天酸,天天记挂着你们。眼前人我看得见摸得着,我不担心,成天就抹着泪想你们两个。日夜盼夜夜盼你们回来。”她抹了一把泪,又对二叔道:“乍一知道你被下了大狱,听老三家那个坏种儿挑唆,我是又气又疼,以为真是景枫不待见你们,不搭理你们,任由你们被人陷害下狱。我真是瞎了眼,听那么个坏种儿挑唆。心疼着你们受罪,在家里就活不下去了。你们可倒好,一回来就指责做爹娘,做大哥大嫂,如果不是你大嫂他们一家跑前跑后,求这个求那个,你们能那么顺利回来?你们没跟我们说实话,我可不是瞎子。你们在外面要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老天爷降罪下来,要劈了你,娘我还能替你顶着。可你们这么名睁大眼回来伤你爹娘心,拿刀子剜俺心呀。你们这两个天打雷劈,你也别跟我哭嚎,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要是不滚,我明儿去就县里,跟县老爷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二叔噗通跪下,爬过来抱着李氏腿嚎啕大哭,“娘,娘,儿子错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错了。你打我吧,骂我吧,别生气呀,儿子不是人,儿子混蛋。娘,娘,您别生气呀……” 听儿子一声声地告饶,李氏又心软了,抱着二叔放声大哭。 腊八那日唐妙和杏儿熬了一大锅粥,用小盆装了送去奶奶屋里。唐妙把盆子放在炕上,又搬了桌子,给他们分粥喝。 二婶看见她,笑道:“妙妙,来年要出嫁了吧?过两天我去把你妍妍妹妹接来,你领着她多玩玩儿呀。” 唐妙瞥了她一眼,“二婶,你可别让她跟着我玩,让我带累坏了她。我可不正经。人也恶毒。还得小心别吃我做东西,说不定拉肚子长虫子。” 二婶脸色一变,“小小年纪这么恶毒。” 唐妙冷笑,“二婶,你说得很对,我恶毒着呢。更恶毒还有,谁要是欺负我爷爷奶奶,我爹我娘,别说恶毒,就算再恶毒我都会。前儿知县老爷才来说,到时候可能要上报朝廷,让皇帝给我封赏呢。说不定哪天我奶奶和娘可能就是诰命夫人。自古听说儿女出息,封诰命可都奶奶和娘,没听说过是婶娘。这婶娘也是娘,只可惜是个需要审视审问审讯女人。” 二婶气得要发作,骗又不敢,只得恶狠狠咬牙切齿道:“你嫁了人,也是个婶娘命。” 唐妙笑道:“多谢二婶娘提醒,有婶娘经过审查是合格,有些是心长歪了,审都不用审。”她目光冷寒地盯着二婶,继续道:“说穿了,我一点都不怕得罪你。原本还寻思着讨好你和三婶,让你们跟着我爹娘一起赚钱享福,好好伺候我爷爷奶奶。可后来我发现,你们就是那喂不饱白眼狼,没心没肺没脑子蠢猪。我告诉你,你要是想在家里过就给我老实呆着,要是不想过就滚蛋。” 二婶气得扬手要打她,唐妙冷冷地盯着她,“我可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善良人,我恶毒着呢,我不三不四专门勾搭人,外面混混我认得多了去了。你敢碰我一根指头,我剁你一条手,你敢骂我一句,我给你敲一颗牙!你敢对我爷爷奶奶爹娘不敬,你信不信我让人给你装麻袋扔河里喂王八去?像你这样既没有相貌也没有品德女人,要是没了也就没了,我们再给二叔娶个年轻漂亮温柔懂礼,好好侍候公婆,跟我二叔恩恩爱爱白头偕老。你不信,你就碰我试试!” 二婶脸色惨白,双眼像是看见鬼一样,嘴巴张着要哭又不知道该不该哭。 炕上李氏,当门荆秋娥和老唐头,院子里老四,就连小蔷薇和景林,甚至家里几只鸡鸭,所有人听着唐妙声音都吓傻了,怀疑唐妙被恶鬼附身。她一直温柔可爱,从没这样过。 唐妙慢慢地靠近二婶,吓得她哆嗦了一下,手慢慢地软下去。 唐妙微微笑着,轻声道:“二婶,你要是再跟我三婶嘀嘀咕咕,说什么坏话,编排我们家谣言,我可告诉你。我脾气一点都不好。我八岁时候和萧朗在外面玩,有个男孩子笑话我,我就让萧朗摁着他,拿砖头使劲敲他头。我跟你说,我摁不动你,可有人摁着你,我就一下下敲你头,砰,砰,砰,啪——” 二婶一哆嗦,浑身瘫软在门上。 唐妙赶紧扶着她,“二婶,你刚回来,不了解情况。我也不怪你。你乖乖听话,好好跟我二叔过日子,我爹娘有你也有,你要是不想好好跟我二叔过日子,我们就给二叔娶个好。我们唐家没有休媳妇习惯,可是想要换个媳妇,很容易。你可自己把握住呀。” 二婶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唐妙扶着她坐在炕上,张罗着让大家赶紧吃早饭。 唐妙出了门,小蔷薇一脸崇拜地看着她,“桃桃姐,你拿砖头砸我头吧,砰砰砰——啪,” 景林好奇道:“为什么是这么个动静?” 小蔷薇白了他一眼,“笨,最后碎了呗!” 景林吓得小脸惨白,嗷得一声钻进屋里去。 正文 “双簧” 腊八这日大家过得安安静静,二婶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她几次想悄悄出门都被小蔷薇盯着,冷不防来一句“二娘娘你要去三娘娘家吗?”吓得她心忽通一下赶紧说不去。小蔷薇又给她讲萧朗多跋扈,“小姐夫家不是最有钱,可是个最蛮横不讲理主儿,呶,屋前宝银儿,就是那个可能臭显摆,天天没事儿强梁那个,被小姐夫打得嗷嗷告饶,现在可老实了,在县里给周家干活呢……听说可挣钱了……” 唐妙还特意让人给萧朗捎了封信,请他帮个忙第二日来时候稍微准备一下。夜里众人从奶奶屋里散了去高氏屋里说话,都跟唐妙说被她吓到。 “小姑,你有女强盗那么点意思。”曹婧打趣她。 唐妙笑得甜美无比,“我对着二婶编故事,结果她真个害怕了。” 杏儿白了她一眼:“你怎么不早点对三婶来这招。” 唐妙扬眉,“三婶从小认识我们,她不害怕。再说朱大人不就这两天才来吗?” 秦泠月笑了笑,“其实小姑是对三婶彻底失去信心了。不愿意搭理她。二婶毕竟刚回来,虽然招人讨厌,可二叔还不是那种有了媳妇忘了娘。” 唐妙笑了笑,“他们乖乖,以后跟着爹娘住大院,有仆人伺候。要是不乖乖,那就随便啦。死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第二日一大早众人起身忙活,从早饭后就开始有人上门,恭喜声不断。小蔷薇领着景林在路口等萧朗,远远地看到他们就开始往家跑,边跑边喊,“他们来了,来了,吓死人了。” 唐妙一直在奶奶家帮着收拾屋子盯着二婶,听小蔷薇来报,她立刻跟二婶笑道:“二婶,小霸王来了,是你未来侄女婿。他坏得很。一不喜欢就拿鞭子抽人,他奶奶特别惯他。大冬天他拿着蘸了水鞭子往人脸上抽,‘啪啪啪’特别过瘾。”说着她笑嘻嘻地迎出去。 正说着话,萧朗和流觞已经领着十几个少年冲了进来,萧朗一身墨色织金银缎长袍,金色花纹是山,银色是树,朦胧而写意。少年们亦是个个身穿黑色锦衣,模样板正漂亮,手里提着马鞭,进了门,齐刷刷地啪啪啪三声。 清脆震耳。 唐妙一见差点忍不住上去给他们几鞭子,让他来装装门面,找几个凶神恶煞是正经,他弄一帮子俊眉飞目少年算哪门子事儿。这不是来给她拆台吗? 她扭头见二婶盯着他们一个劲儿地看,又看萧朗嘴角直抽生怕他笑出来,忙冲过去大喊道:“路上没发生什么事儿吧?” 萧朗眉梢高挑,做出一副凶巴巴样子,哼道:“遇到一伙混混挑衅,就是从前跟宝银儿几个关系好,他婶子呢,敢败坏本少爷心情,当时唰唰两鞭子撂倒三个,回头大家一块上,给他们抽得都看不出人模样。”然后他抿了唇,眼神儿一转扫过二婶。二婶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往后靠了靠。 流觞接着道:“三小姐,你不没在跟前儿,可过瘾了。我们最后给他们捆起来,拿石头敲他们头。走时候敲碎了冰,直接扔下去。河水哗哗溅起老高红沫子。估计这会都成冰棍了吧。”说完还做出一副意犹未尽样子,只是眉梢眼角流露出来笑意让人怎么都忍不住。除了二叔二婶,那些熟悉萧朗,个个憋不住纷纷捂着脸跑开。 二婶吓得直哆嗦,忙借口帮李氏干活,逃到一边去。 唐妙拉着萧朗去西院,一出门便笑得跌倒在地上。萧朗忙扶起她,自己也忍不住笑,要将她拉起来时候,唐妙看他脸又笑,他便也没了力气将她扑倒在地上,笑成一团。流觞几个来拉他,也是憋着笑,几乎提不起劲来。 没多久三个姑姑,大梅夫妻、陈小四等人渐次到来,因为小玉有了五个月身孕,高大宝用独轮车推着她,并没有坐马车,生怕太过颠簸她受不了。 唐妙打趣着把他们都迎进家里去,让他们年轻一起说话,又安排姑姑们去奶奶家。 因为王氏挑拨自己又挑拨二婶,李氏心里生气,让人不许去叫他们,如果他们主动来,以后就守规矩,如果不来就算了,反正他们吃好住好,无病无灾,大家也不必去管他们。 二婶被唐妙威胁过,老老实实,跟谁说话都客气,一副温柔娴淑模样。几个姑姑们纷纷说二嫂变了,比刚结婚那两天装出来还温顺。 开席之前,客人们都哥入了座,唐妙却拉着萧朗去奶奶家门口呆着。萧朗问她,她只说等着看戏。没一会就看王氏一瘸一瘸地过来。萧朗诧异道:“妙妙,你真给你三婶打瘸啦?” 唐妙瞪了他一眼,“去你,我有那么暴力吗?我砸她脚面子,也就肿两个月,她这明显是膝盖弯了,听人说长了个东西。” 萧朗嗯了一声,“怎么没见景森?” 唐妙撇撇嘴,“跟他舅舅在外面干活儿呢。谁知道,他们家人就没句实话儿。” 萧朗一瞥眼见王氏到了跟前,忙给唐妙使眼色,两人立刻装作若无其事聊天。 王氏到了跟前,笑着道:“俩人儿搁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儿呢?”说着拐腿就要进门。 唐妙身子一侧,挡住了她,笑道:“三娘娘今儿怎么这么空?” 萧朗配合她,不动声色地靠在门框上,一条腿蹬地,一只脚搭在门槛上。奶奶家大门虽然两扇,可并不大,他俩这样一挡,中间便没缝了。 王氏脸色一变,却还是陪着笑,“小山,那么你奶奶好呀。” 萧朗却扭头看向院内,没吱声。 唐妙拍了拍他膝盖,“我三婶跟你说话呢。” 萧朗凝目看着她,笑吟吟地道:“啊,我没听见有人说话呀。” 王氏看唐妙侧了侧身子,立刻就要进去,“客人们都来了,等我呢。” 萧朗突然道:“真不要脸。” 王氏嘴角一抽搐转眼瞪着他。萧朗跟唐妙笑道,“你快看,那只鸡真不要脸,大白天。”一只公鸡从西边追过来,非要踩那只大黄鸡。 王氏看了一眼,笑着打趣道:“哟,你们小年轻就懂这个呀,快别看了,家去吧。家去喝酒,亲戚们都来了,等我呢。” 唐妙叹了口气,没说话。萧朗探身一手扶在对面门框上,把唐妙半圈在怀里,“妙妙,你不是说你二婶对奶奶不好吗?我看她对奶奶和高姨好得很呢。那我准备银子送不送她呀。” 唐妙溜了他一眼,咬着唇犹豫道:“看看再说吧。她闹得那么气人,这会儿拿什么跟奶奶邀宠?说不定又编排什么呢。”说着她斜了王氏一眼,“不过若是她真改邪归正了,那我们也不能吝啬。我还打算在后面买几十亩地到时候种树林子,还要盖座大宅子呢,把一家人都搬过去,到时候姐姐们回来也方便,有地方住。你说呢?” 萧朗目光一亮,“好呀,那我们也有座院子吗?” 唐妙嗔了他一眼,“就别忘了你。自然有。我们院子里栽海棠树。” 萧朗弯起唇角,“我喜欢桃树。” 唐妙脸颊一热,“桃花在果园呢。我们家去吃饭吧,还得去菜园看看呢。亲戚们都在,要把剩下蘑菇都割了送给他们,以后让他们也来拉几车卖卖试试。现在要过年了,这个正好卖呢,都赚点钱,也不枉我们是一家人。”说着主动握了萧朗手,拉着他走了。 王氏站在那里脸一红一阵青一阵,最后黑黪黪,想要进去,听着里面欢声笑语,二嫂大嗓门直透过来,“什么呀,你们快别笑话我了。这老脸都不好意思见人了。难得你们还想着我……”后面又是几个姑姑声音。她顿时一阵没由得心慌、委屈、孤独,抬起衣角擦了擦眼,又一拐一拐地回家去了。 唐家东间几个年轻人一桌,薛思芳帮景椿作陪,一旁五个小酒壶烫着,一个劲地灌陈小四几个人喝酒。萧朗也多喝了几杯,白瓷一样肌肤薄得透明,像是能沁出血一样,明目流波,面若桃花。唐妙瞅了他一眼,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让他别喝了。他却只知道瞅着唐妙傻笑。 薛思芳打趣道:“妙妙,还没成夫妻呢,这就要管着?” 杏儿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这会儿逞能,等一下看看是哪个昏头昏脑头疼,要是谁吐了可不成。”把自己沏好浓茶端上来,让唐妙把酒坛子和烫酒注子酒壶都拿走。 杏儿一发话,饭桌上男人都放下了酒盅,就连薛思芳也不敢讨价了,嘿嘿笑了笑,对陈小四道:“你福气吧,我这个小姨子可能干了。” 陈小四喝得眼花舌头打结,瞅着杏儿呵呵地傻笑。杏儿递饽饽给他时候,鬼使神差地,他说了句,“杏儿,我们俩喝一个吧。” 薛思芳“噗”一声,刚咬一口饽饽喷在炕前宝儿怀里,“哈哈哈,二妹夫,还没洞房呢,不用急着喝交杯酒。”然后又看唐妙,“你也不用急着喝。”宝儿嗷嗷地喊着让父亲赔衣服。 大梅见他醉得越说越不像话,喝了点酒胆子就大起来,嘴巴也没个把门儿,嗔了他一眼,“再喝就得爬回去。”又忙着拿手巾给宝儿擦衣服哄他外面玩儿去。 唐妙也瞪萧朗,“这不是为你们好?吃了饭喝茶说话有什么不好?非要喝得醉醺醺,回头一个个比谁都难受。” 宝儿拉着她袖子,笑嘻嘻地道:“醉了才好呢,小姨夫肯定想喝醉。” 大家问他为什么。 宝儿嘿嘿道:“醉了就可以住下了呀?还让小姨心疼他。”说完叉着腰哈哈大笑,见萧朗拿眼神威胁他,忙飞快地跑了出去。 几个年轻男人喝了酒都没怎么吃饭,等把饭桌撤下去之后,炕上已经睡了几个。薛思芳喝得腿脚发软,趴在枕头上就睡,再也挪不动一步。陈小四还保持着一丝清明,矜持着靠在墙上闭目休息,没一会歪倒在薛思芳身上也睡过去。萧朗虽然喝得多,却并不醉,大了胆子缠着唐妙说悄悄话。 太阳偏西时候,陈小四告辞,他再三感谢高氏一家款待,又深深地看了杏儿一眼,“大家留步,我这就走了。”高氏让杏儿去送送。 小玉有了五个月身孕,高大宝用独轮车推着她来,虽然不是很远,但是冬日天短,怕黑了不好走,也早点告辞回去。高氏给他们装了一小篓子蘑菇和其他菜让他们带回去分了吃。 唐妙送他们出了村口,看得出小玉过得很幸福,她和大宝两人都是性子温和人,住在一起从没拌嘴红过脸,可谓相亲相爱典范。 “大宝哥,你回去商量下,从这里拉蘑菇去卖卖试试,冬天也能赚点钱。” 小玉几次欲言又止,唐妙就知道怎么回事。二妗子为人要强,自然不满足这边只送蘑菇给他们吃而不给他们赚钱。 大宝夫妻来之前,二妗子是嘱咐过让他们问唐妙,只是大宝觉得唐妙现在生意那么好,货都不够卖,自己去拉那一点净耽误她生意,要是多了,他也没有本钱。现在听唐妙这么一说,他又惭愧,笑道:“那敢情好,不过可能得先赊账。” 唐妙笑起来,嗔了他们一眼,“你们夫妻俩,真是绝配了,天生一对闷葫芦。回去跟我二妗子说,肯定没问题。你跟大舅他们商量下,我这边也好分配。” 大宝哎了一声,拿被子给小玉盖了盖,对唐妙道:“你快回去吧,天冷。” 唐妙让他们赶紧上路,小心路滑,等他们拐过路口,她才回家。 除了大梅夫妻,他们还留几个姑姑也住一宿。唐妙跟他们商量卖菜挣钱事情,现在恰好过年,家家户户都要买点过年菜,大家都很很感激。 第二日唐妙领着姑姑姑父们,还有二叔二婶去看自己家暖棚,**鸭鸭,第一批孵化出来专门养来卖肉鸡已经开始出栏。比起外面卖老母鸡自然是肉质鲜美可口,各大酒楼纷纷订货。鸡比蔬菜好贮藏运输,到现在为止已经卖掉大半。另外酱菜、咸鸭蛋、各种咸菜、大酱等也卖得很好,年前更是旺季,胡大几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唐妙跟二婶道:“二婶,你看看,我虽然很恶毒,可也有良心。对我爹娘爷爷奶奶好人,我对他们也好。大家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赚。”奶奶说过,二婶最初对她很好,干活也并不计较攀比。昨天晚上奶奶悄悄问了问,原来二婶最初也有给家里写信寄钱。当初二婶让自己妹妹捎过来,谁知道跟王氏打了照面,被她一通挑唆说让他们千万别回来,回来就是帮别人养家养孩子,后来又没地没房,她更有话说。一来二去他们就信以为真,甚至不想回家。唐妙也知道,实际上,二婶确实不想回来,在外面吃穿不愁,生怕回来被拖累。如果不是这次出了事情,他们也不会回家。 看来往不断进货马车,还有各地穿金戴银掌柜,人家送来各式各样礼物,连绵起伏暖棚……二婶看得心眼都热起来。 “二婶,你们能回来,是有人帮忙了吧,他们没跟你们说话?”唐妙冷不防地问道。 二婶犹豫了一下,道:“有位柳公子跟我们说了几句话,还送了……五十两银子。”顿了顿她接着道:“路上花了几两,送了老三家五两,给了我爹娘二十两,如今还有差不多十几两,回头我拿给你。” 唐妙笑道:“二婶,算了。你和二叔一直在外面,是见过大世面。不像这里人,见个几两银子眼珠子能凸出来。咱们好好干,回头别说五十两,五百两百千两也是能挣到。” 二婶点了点头。 唐妙算了算,打算来年跟村里人合作多种几十亩种子田,自己家地一半用来盖大棚。到时候还要跟别村谈水源事情,那样就只雇两个村人干活,不再雇外村。到时候卖蘑菇、种子之类,都可以分他们红利。 唐妙也不知道周诺到底在不在县里,还是托人给送了一些她特产,问问他和柳无暇好。不曾想隔了几日接到他信,说一切安好。又简单说了两句二叔事情,确实是柳无暇去处理,虽然付出一点代价,可是能换得二叔平安也值得。他说柳无暇如今没回来,至于在哪里他也不是很清楚。得公子乾推荐,如今他已出仕,在徐州附近帮着做事情。周诺还说唐妙陪嫁家什儿已经做好,随时可以送过来。另外送了诸多礼物给大家,杏儿和唐妙每人一匹织锦缎,浅粉色杏花纹路,浅绯色桃花纹,清雅而美丽。 这一年过得很平静,因为朱知县亲自来过唐家,唐家如今既有钱又有地位,没人敢随便捣乱。唐妙跟父亲建议去请了唐文汕一家,送了他们一些蘑菇,还有几块缎子,一坛酒,却独独没有送三叔家,什么都没送,连年夜饭也没请他们吃。 唐妙意思,有时候自己家白眼狼更难喂,那不如不喂。出于亲情一次次忍让已经成为过去式,如今就是想分便分,想打便打,她绝对奉陪到底,一丝都不退让。而唐文汕家又不一样,他们总归是外人,只要自己家好起来,他们就没有闹腾资本,只能跟着后面求得提携。况且唐文汕家跟他们近了,三婶和三叔才更加孤立眼热。听三儿媳妇说,王氏天天跟二小媳妇抱怨哭诉,夜夜睡不着觉。 奶奶因为二叔事情跟母亲闹过之后,两人感情才真亲密起来,几个姑姑看着都眼热,羡慕她们感情好。老唐头如今也没了心事儿,却也闲不住,每日都去菜园子跟胡大几个忙活,给他们提提意见,帮帮忙。 唐妙觉得这样境况,她和二姐可以放心出嫁。二婶能吵架,嘴巴又快,要是真打起来,也比三婶厉害,如果能收伏她,以后自然可以帮衬奶奶和母亲,这是好事儿。 所以唐妙建议二婶把还没出阁那个女儿接回来,到时候找一门好亲事。唐妙把话跟二婶挑明了说,“妹妹如今找婆家,自然不像从前,由着人家挑我们。如今也算是我们挑人家。可你们也要自己把握好分寸,不要太高。人家如今是冲着大哥面子,若是到时候真要有个变故,人家自然也不会再善待门第比他们低媳妇。所以说到底还是家世平一点好。” 这个二婶倒是听进去了,没有非强求嫁萧家柳家那样大户,而是想挑薛思芳那种小门小户,却也衣食富足。 正文 杏花大喜 年热热闹闹地过去,开春又是一阵忙碌。如今家里雇了人,自不必女人下地,除了做饭便是做针线,纺纱织布这样累活也是自愿,不喜欢便不做。唐文清家两个媳妇是惬意,妯娌安静,婆媳和睦,夫妻更是恩爱。既然二叔事情解决了,高氏便跟婆婆媳妇商量,等两个小姑出了嫁,让大媳妇也回水城去陪景枫。他一个人在外面孤孤单单,家里也都不忍心。李氏自然同意,二月里杏儿就要出嫁。原本萧家想三月办萧朗和唐妙亲事,可唐妙怕母亲一时间适应不来,希望他们推迟一点。大家商定便把日子便定在八月初,那个时节天气凉爽,果实累累是收获季节。 二月春寒料峭,十八宜嫁娶、宜出行、宜开宴、宜会友……杏儿婚期就在那一日。杏儿脸色平静,却有半个月寝食难安,大家都以为她紧张,纷纷劝她。唐妙看在眼里,也只能心疼,什么都说不出。 十七那日曹婧和荆秋娥忙着去陈家铺床,唐妙在家陪二姐,其他人也是忙得团团转。 唐妙跟二姐道:“二姐,我们出去走走吧,外面天色很好。” 原野依然广袤无垠,麦苗泛青,翠色幽幽。空旷大道上草色如酥,料峭春风吹拂着她们脸庞,娇嫩如花,似乎承受不住这风,这凉意。 唐妙看着瘦了一圈杏儿,道:“二姐,要是冷话,我们去场里坐回吧。” 杏儿摇了摇头,抱紧了胳膊慢慢地走,无意识地泪流下来,她迎着风,哽咽道:“我想自己待会儿。” 唐妙只好慢慢地跟在后面。 风里有细沙,飘着淡淡杏花雨,落在肩头,沾衣欲湿。 唐妙看着远处飞驰而来骏马,马上那人白衣如雪,乌发如墨,她心下一惊,想要跑过去,却又缓缓地顿住脚步。 杏儿展眼望着不远处白马,还有马上那人,她朝他笑了笑。 周诺翻身下马,看着十步开外杏儿,她一身淡青色衣裙,静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得像是枝头即将飘零落花。他心头发紧发疼,生生被什么勒过一样。他原本想来悄悄看一眼,却不曾想会在此处遇见。 天青草酥,垂柳嫩软,美丽人像是一朵轻软云,看一眼就不想再离开。 “杏儿。”他笑着轻唤。 杏儿泪如雨下,闭上眼,又缓缓地睁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笑了笑,“谢谢你来看我。” 周诺慢慢地走近,站在她跟前三步距离,淡淡地笑,笑容里有着无论怎么装都掩饰不起痛意,“你一定会幸福。” 杏儿点了点头,“是,我一定会幸福,就算没有你,不是你,我也会幸福。” 周诺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下去,“他比我适合你,能给你我给不了幸福。” 她笑着流泪,在他眼底是她伤心样子,清丽眸子里热泪滚滚。他胸口紧得胀痛,再靠近一步,抬起手指轻轻地擦过她眼底,用极低却又清晰声音道:“杏儿,如果你真不怕,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深深地望着她,看着她泪如雨落,哭着笑,笑着哭,最后慢慢地退后。 她摇了摇头,“我曾经想过不顾一切,不计生死。可后来我知道,我知道你为我好,所以我没有恨过你。你又何必来安慰我?”她笑起来,心头一片轻松,她只想再看他一眼将那片没有开始感情画一个句点。 他能来,她很感激。从此便水归水,路归路,再也不相干。 他眸子里面有火,有冰,一瞬不瞬,深沉窅黑。 他们都有一股隐忍不住力量,却都有着独特却又相似冷静。 她慢慢地后退,微微地笑着,“周诺,再见!”她留给他一个美丽笑容,缓缓转身,慢慢地走开。 他看着她身影渐渐消失,虽然慢却比那次坐在马车上更加彻底。曾经他觉得自己会转瞬即忘,却没想到能悄悄地将她放在心里这么久,可等他明白他愿意为她不顾一切却又不想那般自私地破坏她平静。表哥说对“不要在她淡忘时候再提及,一切努力都是对她伤害,不如让她走自己人生……”世间千万种美丽,他都可以拥有,独有最爱那一种,他必须放弃。 他来,只是不想她怀着遗憾出嫁,希望她知道,他也曾为她彻夜煎熬。指甲刺进掌心,粘稠一片,笑容凝固在他唇边妖娆而美丽。他看着她渐行渐远,空中飘着如丝细雨,朦胧氤氲,视线渐渐模糊。良久,他翻身上马,疾驰如飞,踏碎落花春草,和着细雨,零落成泥。 杏儿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她挽着唐妙手,头上有飞鸟叫声,清澈而悠长,划破初春料峭,凉丝丝细雨温柔地抚摸着脸颊,给她轻轻抚慰。也许她不需要滂如沱,只要这样沾衣欲湿,盈盈滋润,就足够。 她朝唐妙笑了笑,“春天了,我是不是应该换一身鲜艳点衣裙?” 唐妙歪着头看她,“你有吗?前年娘说给你做一身粉色,你还发脾气呢。” 杏儿勾起唇角,“穿你行不行呀,萧夫人——” 唐妙立刻呀一声胳肢她,“陈小四家,你别跑……” 原野空旷,水静天长,两人清脆声音悠然回响。 唐家几乎一夜无眠,个个兴奋异常,就连宝儿和小蔷薇都一个劲地跑来跑去。村里帮忙送嫁妆青年个个穿戴一新,笑容满面。唐家提前三日已经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高氏跟几个女儿说,当日嫁大梅时候什么都没有,可她婆家体贴,也没屈着她。今儿自己家里有,就不能再委屈女儿。这一次专门请了一位有名头喜娘,她帮着张罗,吩咐大家该做这个那个。 “小伙子们,大家都精神着点儿,等新郎官和轿子一来,咱们嫁妆就跟着轿子后面,新郎家聘礼在前面,可别抢混了,记着呀!”喜娘声音张力十足,透着带劲喜庆。 唐妙看着一身大红吉服二姐,从小到大,这算是她第一次正正经经披红簪金。凤冠霞帔下是一张含笑俏面,虽然略有疲倦,却洋溢着幸福之色。 唐妙笑嘻嘻地附耳道:“二姐,你说陈小四掀盖头时候,会不会激动晕过去?他跟你说话都一副手不知道怎么放样子。” 杏儿抬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去你。” 正闹着,外面传来萧朗声音,杏儿趁势取笑道:“你家这个总是最急。” 唐妙转身跑了出去,见萧朗穿一件绛色砑光暗花缎袍,打扮得份外喜气。她笑道:“又不是你成亲,打扮这么臭美干嘛?” 萧朗笑了笑,说了句恭喜,“奶奶说今儿是杏儿大喜日子,非让我穿得喜气一点。” 唐家早请人在院子扎了彩棚,摆上酒席,时间差不多时候喜娘高喊一声入宴,众人搀着老唐头、李氏、庄嬷嬷等人入座,其他人也纷纷入了席。 这时候王氏和老三一起跑进来,“呀,打扮了下就晚了,幸好还没开席。”王氏笑着凑到了二婶旁边,在她下面坐了。 高氏见了便让人再添张椅子,也没管。王氏朝她笑道:“大嫂大喜大喜呀。” 高氏也不想当着客人面掉脸色,既然老三家和和气气来,她就当外面来客人,笑了笑,“入席吧。” 酒过三巡,便听见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响,知道是姑爷来了。大家纷纷离席,等在一旁人把酒席撤下去,摆去西屋回头可以再吃。 唐妙拉着萧朗去门口堵二姐夫,打算戏弄他一番,可从门缝里看着陈小四一张脸红扑扑像是喝醉一样便笑得前仰后合了。几个年轻人打趣了一番,然后讨了开门红包,便放新郎等人进来。 陈小四见了唐妙拱手深深一礼,却又一下子忘了叫什么,怔了怔,“三——小——姨子” 乐得大家前仰后合,陈小四脸更红了。 萧朗忙给他解围,“大家都让开点,让新郎官过去。” 等大家都浩浩荡荡地出去送亲,高氏拉着唐妙手坐在西间炕上,怔怔地抹泪。她擦了擦泪笑道:“眼瞅着你们这么大了,既想你们赶紧出嫁,过上夫妻恩爱日子,又想着要是能多在家留两天……” 唐妙抱着母亲肩膀,笑道,“娘,我们是出嫁,又不是再也不能回来,等来年我二姐给你抱个大胖外孙回来,您该更乐。多划算买卖。” 高氏嗔了她一眼,“你这个丫头。来年,你也给娘带个小宝贝回来。” 唐妙脸腾得红了,“娘,你是不是该准备三日二姐回门事情?” 高氏忙起身,擦了把泪,“对呀,到时候可不能手忙脚乱。” 唐妙和萧朗信步走到村口并肩站在河堤上,看着二姐出嫁队伍消失在南边村落间,只有喜乐尚可入耳。萧朗握紧了她手,身体微微发抖。 唐妙看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 萧朗仰头望天,看白鸟飞翔,微笑着道:“我觉得很幸福。”空气里有落花声音,轻而软,幸福气息一点点弥漫,氤氲在周身。 三日杏儿跟夫婿回门,她穿着绯色棉袄,粉色长裙,盘着年轻妇人发髻,鬓角插着金澄澄发钗,耳底两点白玉坠子,俏皮中带着几分文静。 陈小四一直笑着,喝酒时候眼睛还要先瞄一下她,待她垂着眼帘笑起来,他才喝。 薛思芳笑话他们,“二妹夫,姐夫我跟你说呀,才成亲你不能这么唯唯诺诺,否则肯定被欺负。” 大梅白了他一眼,“你少把人都教坏了。”萧朗也打趣他就会唆使多别,自己比哪个都唯唯诺诺。 唐妙挽着杏儿手去菜园转转,如今那里鸡鸭成群,犬吠声声,更加热闹。两人走到水车旁边,水声哗哗,风吹水汽,冷浸浸地拂在脸上。 “二姐,成了亲,好吗?” 杏儿扶着木柱,扭头看着送水上来竹筒,目光有些空,随即阖眸轻笑,“好呀,怎么不好?成亲是人必须经历。成了亲就算没人教也突然明白,做姑娘日子只是一个准备,而真正都在新家柴米油盐里。” “你那个婆婆对你好吗?” 杏儿扭头看她,“你怕什么,放心,没人敢欺负我。他们对我都好着呢。我倒是担心你,去了萧家可没那么好相与。”她眼波一转,笑道,“难不成真拿砖头砰砰砰地砸人脑袋?” 两人都笑起来,唐妙混不在意道:“如果丈夫妻妾成群,女人又无事可做,那可不整天争风吃醋,借机生事?萧朗又不会那样,我还怕什么?” 杏儿抬手搭在唐妙肩头上,柔声道:“小妹,我真很好,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和小四……”她顿了顿,脸颊漾起两朵红云,“挺好。” 唐妙由衷为她高兴。 杏儿又道:“如今你把二婶治着,三婶看这样子也想通了,知道巴结着咱娘,就算你也出嫁,我们也没什么好担心。” 唐妙点了点头,如今三婶从二婶那里也看到了好处,好好地相处,争相巴结母亲。一家人终归是一家人。事到如今,她在闹腾什么,村里已经没有人会听会信,只会斥责她不懂事,忘恩负义,无事生非。 杏儿夫妇走后,一家人都在李氏屋里说话。如今子孙满堂,李氏和老唐头觉得心满意足。老唐头和儿孙们在东间,李氏领着媳妇们便在西间话家常。 王氏和二婶两人比着恭维巴结高氏,嘴巴也一个比一个甜。而高氏逐渐地真个找到了当家感觉,越发持重谨慎起来,村里人都说她比有些夫人还有气势,却不像她们那样拿架子瞧不上人。 王氏把炕桌端上来,又和二婶把茶都沏好,挨个斟了。以前这些活计都是荆秋娥做,如今她倒是插不上手。王氏把茶端给高氏,笑道:“大嫂子,你喝这头一份儿。” 高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老三家,头一份有咱娘呢。” 王氏立刻笑呵呵地道,“咱娘胃不好,不喜欢喝茶,我和二嫂子给她备了养胃汤呢。”说着二婶把炖好一盅汤端上来,摆到李氏跟前。 她们这般,李氏和高氏也不想再强求什么,就算是言不由衷,可一家人和和气气总比打打闹闹好。再说有爹娘在着一日,就不可能真个将老三家撇开什么都不管。 李氏和高氏相视而笑,两人心思互相知晓。 王氏先说了一通恭维话,又开始认错,说自己犯浑,受人挑拨,听人嚼舌头,惹了爹娘和大哥大嫂伤心。 “娘,大嫂,这以后唐文汕家,我们可得离着远点,那一家不是好东西。三儿家更不是东西,他们家也就老大老二还凑合。” 李氏瞥了她一眼,“老三家,以后我们做自己活儿,吃自己饭。亲戚邻里还是要和睦相处,人家敬咱三分,咱就该还敬一尺。大家劲儿往一块使,这家才能兴旺。” 这两年过年唐文清不再请老三和唐文汕,今年过年更是提都没提,杏儿出嫁不但没让老三去送亲,甚至没主动请喝酒。唐家堡除了那么几户人家其他都跟着景枫沾光,那几户就包括老三和唐文汕还有常永忠家。这不但是给他们警告,也让他们在村里两样着。如果是正常人,早丢得抬不起头了。老三家自然晓得这厉害,所以知道回头来巴结一二。李氏也知道,大儿媳妇算是看在自己面子上,如果自己老两口没了,以后也难说。可她也知道大儿子和儿媳妇心底善良,只要老三和老二家不犯浑,他们不会不管。就好像老四,认准了大哥,大哥一家对他也亲,看来还是各人有各人缘分。只要自己活着一日,看儿孙舒服地过日子,媳妇们和和气气,也就心满意足。等自己过世,这一切也就该由高氏来操持掌控,就不是自己再去操心。 她舒舒服服地喝着汤,对二婶道:“我们二嫂做汤在家里是最好,十几年没喝。往后可得多给我们做点。” 二婶笑道:“娘,只要你们不嫌弃,我乐不得呢。” 几人说笑了一番,王氏又对高氏道:“大嫂子,有个事儿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们说。” 高氏瞥了她一眼,笑了笑,但凡如此说人就是很想说,但是对他人又不是太好事情。她放下茶盅,“景森娘,我们从来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还不敢说了?” 王氏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擦,抹搭了两下眼皮,“前两年有一次我去唐文汕家,碰到个穿金戴银婆子。那婆子你们知道是谁?” 李氏拿手巾擦了擦嘴,“你就别卖关子了。” 王氏憨憨地笑起来,“不是想给你们讲讲嘛。” 李氏垂下眼,“你别扒瞎话儿就行啦。” 王氏赶忙着“那哪能呀。”麻溜地把事情讲了讲。那婆子自称单大奶奶,拿了钱和一些金银首饰让唐文汕家帮忙盯着唐文清一家。没说谁让盯,只说有事就去告诉。因着被王氏撞破,便也赏了她几枝簪子、坠子还有两副镯子。 高氏和李氏互望了一眼,脸沉了沉,倒未必是被她撞破,说不得单大奶奶是怕人撞见,特意去南头唐文汕家,再找王氏去也不一定。 “信送到哪里去?” 王氏想了想,“我寻摸着估计是对咱妙妙不利,北边宣家庄有个叫邱三山小混混。每次都是送信给他,听说他有亲戚在萧家办差事。” 高氏哼道:“这我们倒是得好好打听打听。打听清楚了给萧家也去个信儿,让他们看着办。”夜里各自回家休息时候,高氏把王氏话跟家人说了说。 唐妙笑道:“娘,这个没什么,您都别担心,没什么好怕。” 高氏问她萧家是不是知道。唐妙笑了笑,说她能处理好,让父母不要担心她。第二日她托信差给周掌柜去了封信,让他帮着问问黄毛和宝银儿偷鸡具体事情,还有那位单大奶奶消息,希望他给自己来封信。结果隔日宝银儿和黄毛竟然专程回来一趟。 宝银儿进门恭恭敬敬地问了安和黄毛站在当下规规矩矩,大气也不敢喘一个。唐妙知道他们是被周家教训过,便让他们都放松。她记得黄毛是姓邱,特意叫来问问,结果他还真就是那个邱三山。 邱三山说他有个表妹叫来喜,从小在萧家做丫头。那位单大奶奶是萧家一个婆子,来喜归她使唤。他只管着送信,具体如何便也不知道。唐妙看他诚恳,便也不多问,又问偷鸡事情。 宝银儿拢着声小心翼翼地说了,当初是县里有人说要对唐家下手。他是极力拦着,可常小盾说他们只管引路,其他都有人安排。因为被人逼迫,加上有好处拿,后来就昧着良心做了。 宝银儿连忙着作揖打千,“老姑,孙侄儿知错,知道错了。要是再敢做这样事儿,您告诉周掌柜,让他处置我。” 唐妙摆了摆手,“算了,如今你们是周掌柜人,既往不咎。不过,你有没有胆子帮我去指证常小盾?” 宝银儿略有犹豫,黄毛立刻道:“三小姐,这个我也知道。尽管吩咐小就是。” 宝银儿也道:“敢,怎么不敢,如今县里靠山都散了架子,他也没什么好得意。我自然不怕他。” 唐妙笑了笑,然后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去办。宝银儿和黄毛听了立刻去安排。 夜里里正敲锣让大家去祠堂议事,将老唐头和几个儿子都请了去。唐妙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认真,原本她寻思着如今有宝银儿作证,他常小盾也赖不掉,赶紧来磕头认错也就是了。不曾想里正大叔竟然开祠堂议事。 景林跑回来说常小盾和他爹跪在爷爷和大伯跟前赔罪呢,爷爷让他回来问问小姑,打算怎么处置他们,里正大叔意思是把他们赶出唐家堡。唐妙想了想他们确实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事情,如果赶出唐家堡,在济州府他们是甭想过日子。她跟奶奶和母亲商量,二婶和王氏意思把他们交送官府,押送去盐场服苦役才好呢。李氏想了想,说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唐妙便提议,让常小盾帮着菜园干活,负责那里安全,如果有人打架闹事、偷鸡摸狗都唯他是问。大家都说这主意不错。如今菜园那里景椿当家,胡大夫妇是帮手,领着十几个帮工,常小盾去了也只有老老实实干活儿份儿。 第二日常小盾和他爹拎着猪头来赔罪,“砰砰砰”地磕了十几个响头。高氏让他们记着这个教训本本分分做人,然后将唐妙意思告诉他们。他们没想到能被原谅,发毒誓一定安分守己,再不做见利忘义事情。 正文 锦绣田园 二姐一出嫁,唐妙就跟爹娘商量让两个姐姐入伙家里菜园和种子田事情。可以每年花几个月时间在这边帮忙,如此闺女和女婿常回娘家,婆家也不会有意见。既让女儿家赚了钱高氏夫妇又能得儿女孝顺,两全其美。至于亲戚也分出个远近亲疏,曾经不嫌弃他们穷一直帮忙,如今也要想办法一起赚钱。那些只想靠着大树好乘凉,以为有个富亲戚就应该坐享其成不劳而获他们也不怕得罪一二,各过各日子就好。 三叔二叔如今也在菜园帮忙,权力却并不大,两家虽然不太乐意却也没办法。虽然不能跟着指手画脚,可相比从前累死累活未必能填饱肚子来说,如今一样劳动不但吃得饱还能有盈余,加上村里人处处提醒着他们,便只能老老实实干活赚钱。对大哥家重用外人他们虽然有不满却也不敢表示什么,因为唐文清有话放在那里,谁不满可以立即走人,走了就不可能再回来,就算亲兄弟也如此。 如今菜园里唐妙已调/教出几个好手基本不必她呆在那里。大家都让她好好歇着待嫁,她却更加忙碌。先是春旱时候,去年托一位酒楼掌柜熟识大木匠坊定做三架水车已经完工,分别架去三个方向。三架水车价钱不菲,她便用自己产品相抵,如此也不必额外掏钱。 她又在村后头买了二十几亩土质一般地,打算种一片树林子果园,再盖一座大宅子,修一片鱼塘。托来进货几个掌柜帮忙买一些优良树栽子,有银杏、毛竹、桑树等,一口气栽了十多亩,树栽子钱依然从来往生意中慢慢扣除。另外她留出七八亩地打算盖座大宅子,各人院子喜欢什么风格,栽什么花草都可以仔细想想,也许不用五年便可以盖起来。她自己设计鱼塘构造,以往村民都散养在河里,结果一是难抓二是不好控制生长,一到汛期雨量暴涨,鱼随水游,损失一大批。这一带村民饮食也十分单调,基本很少有活鱼吃,到时候她鱼塘成功,控制好成本,只要想吃鱼,便不必费劲。 前些年唐妙也一直在考察唐家堡附近水资源,要彻底解决他们干旱问题就需要寻找一处固定水源,而不是像他们这样年年都靠村子一圈河渠大井。唐家堡地下水缺乏,全村也只有南北一条线上水井比较旺盛,那些主要是供村民饮用。要想灌溉土地,甚至是开磨坊以及其他越来越多作坊,就只能固定水源。其他大镇基本都有大户人家掌控,她若想进去也没那么容易。再者爹娘不可能离开家乡,白石镇也没有什么特大户,所以她想从这里突破。 她和二哥请了里正,一起去北边庙子村商量,两村共用他们水坝。开始对方开出条件很苛刻,唐妙便从实际出发,向他们展示不远将来可能规划,两村共用对他们只有好处,否则等唐家攒了钱,开渠修坝或者跟西边郭家村合作,也不过是晚两年时间。庙子村里正便提出要求,希望唐妙雇佣他们村村民干活,把她第一座磨坊和油坊开在他们村。唐妙同意。 谈妥了水源,她又让二哥带领村里人整修自己村河道水渠,增加蓄水量,有望在来年夏天汛期之前完工。景椿还提议他们出钱去县里买几十车碎石子和煤渣,先把村里两条路重新休整一下。以往每到雨期村里路总是泥泞得拔不出脚来。村民很乐意,老婆孩子全出动很快便完工,还帮着把唐家巷子也垫了。 六月一阵暴雨之后,日头火辣辣地悬在头上。唐妙跟萧朗坐在水车下纳凉。这两个月萧老夫人一直拘着萧朗不让他来唐家,说成亲前两个月男女不能见面,免得到时候容易生口角,媳妇压着丈夫面子。萧朗每每答应得好好,回头便溜来唐家跟着唐妙跑前跑后,看她指挥人做这个那个。还主动从自己家庄子里拨人来帮着她栽树修水渠。 唐妙心里有些小郁闷,因为她事业才刚开始就要嫁人。从前家里穷没有钱做她想做,如今终于积累了资金可以大展拳脚,却又要出嫁。她想了很久便跟萧朗商量,就算她出嫁,每年也要有一半时间呆在娘家,要是老太太不乐意,萧朗负责解释。 萧朗听完笑着道:“反正你在哪里我在哪里。而奶奶意思,只有要重孙子给她抱,她也不管你住天上还是地下。”见唐妙瞪他,又补充了句,“她老人家亲口说。” 看他支持自己,唐妙心里很欢喜,歪了头瞅着双手抱头靠在大石头上萧朗,他一副惬意自得样子。她笑了笑,伸手戳了戳他,“问你个事儿,早早到底怎么啦?” 今年二姐出嫁之后,萧老夫人就打法两个丫头过来伺候唐妙,说让她顺顺手,跟丫头们相处一下。两个丫头一个春霞一个晚晚。唐妙听说早早年初时候由老太太做主许配给外头一户正经人家,可不知道怎么弄,后来由萧朗做主许给了家里一个小厮。这事情萧家没说,萧朗更没跟唐妙提。唐妙问过流觞,他也不知道,只听说早早寻死觅活,不知道弄了什么幺蛾子,把少爷气到,就让她嫁给府里小厮。 唐妙就好奇早早事情,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萧朗发怒去干涉一个丫头归宿。可萧家瞒得紧紧一副谁要是开口就打死架势,连流觞常叔也说不知道她便一时也问不出什么。 萧朗唇角微微翘起,脸上有一种讥讽神情,他抻了个懒腰,声音慵懒地道:“我也不清楚,她想留在萧家,一生一世,那我也不好拒绝。你为什么不问晚晚?” 晚晚刚来唐家时候,一肚子脾气,不吃饭不说话。高氏因为她是萧老夫人送来,对她客客气气,谁知道她反对高氏说了几句狠话。高氏没跟她一般见识,被唐妙知道,也不跟她客气,只让她管着做扫院子、洗衣服、割草等重活。饭食和大家一样,爱吃不吃,不吃拉倒,活照样干。结果没出十天,晚晚自己倒讨饶,乖乖地吃饭干活,一点凶样也没。 唐妙笑了笑,把话题岔开,拿一根狗尾巴草轻轻挠他脸,“让你晚上不睡觉。” 萧朗一把攒住她手,眼睛眯成一缝,颇有那么几分勾引风流韵味,“想你呀……” 这时候流觞急匆匆跑过来,悄悄告诉他们朱知县来了。朱知县带了五六个差役,微服来,去了唐家之后让人关了大门,他因为在外面瞧见所以赶紧跑来报信。这个时节村里男女老少都在村外修水渠,大嫂他们由二哥赶车去县里给唐妙置办嫁妆,家里只有唐文清夫妇守着。 唐妙蹙眉,嘟囔道:“那笑面虎来做什么?”她伸手将萧朗拽起来,“你在菜园等着吧,别去凑热闹了。我家去看看。”萧朗却握着她手,“我要跟你一起。”两人回家,大门关着,敲了门里面差役开门让他们进去,把流觞拦在外面。 院子里打翻了一只瓦盆,原本准备喂猪西瓜皮翻了一地。 朱知县未一身素色丝衣,裹着他肥圆身子怎么看都有点滑稽,像个大白茧子。朱知县来意思是他已经向省里递了文书,陈述了唐家功劳,打算请她去县里,普及暖棚菜秘术,以便让总督大人莅临巡视。如果好话总督大人会向上递折子,褒奖他们,送她去帝都觐见圣上。最好可能要是圣上龙颜大悦,会御驾亲巡。若是如此话,密州县可就名声大振,过不几年便可成为郢州第一大县。 唐妙一直没吱声,由着朱知县之乎者也圣贤明君良臣地自说自话,等他没话说尴尬地盯着她,笑也不是说也不是时候,她又福了福,笑道:“知县大人,您说得太过文雅晦涩,像我们这样平头百姓,哪里听得懂呀。”朱知县咳嗽了一声,简单把话说了一遍,笑了笑,双手揉搓着问,“三小姐如何?” 唐妙淡淡地看着他,要不是大哥在外做官,自己和周家有点交情,只怕朱大人就要把她强行请去县里了吧,现在他瞪着一双**灼灼眼,说着冠冕堂皇话,笑得让人生寒……如果真看重她这些东西,就该像公子乾那样,给她发展空间,而不是利欲熏心地将她当做他晋升砝码。她为难地开口,“朱大人,您好意我们万分感激,可我要出嫁,没时间去。” “无妨,无妨,本官跟萧老夫人说,三小姐可以和夫婿去晴园住呀,小夫妻比翼双飞,可比一家人规矩多好吧。”他像哄孩子一样跟唐妙说话。唐妙笑了笑,歉然道:“朱大人,我们明说吧,小女子只想呆在这里,哪里都不想去。我暖棚也只能是我家人所有,不会跟其他乡绅分享。像我们这样小门小户,一旦把最珍贵跟人分享之后,只怕一觉醒来,就要睡在大街上了。” 朱大人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次狠戾光芒,咬着牙慢慢道:“三小姐,真当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高氏忙上前护着唐妙,“朱大人,闺女不懂事,您多担待。”唐文清笑道:“大人有事还是跟我们商量就好,想要什么尽管说。丫头没见过世面。”他给女儿使眼色,“跟小山去你奶奶家。”说着上前拽唐妙。 旁边差役横眉怒目地一把推开唐文清,凶狠地道:“滚开!”伸手就来拖唐妙。 萧朗一把将唐妙护在身后,冷冷地盯着朱知县,“大人要入室抢劫、强抢民女不成?” 朱知县哼了一声,“本大人好说好道,你们既然不听,那自然另当别论。” 萧朗冷哼,“大人微服,自始至终未亮官防,随身侍从也个个是恶霸流氓,还有脸自称本大人?” 朱知县手一挥,两边差役猱身而上要夹击萧朗。 唐妙大喊一声,“慢着!”这朱知县看起来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否则也不能这么急功近利。她笑道:“大人,就算您想抓小女回去,也得晚上不是,这大白天,回头朱大人只怕要被人说光天化日,纵恶奴行凶了。” 朱大人嘎嘎地笑了两声,“本官也是为你们好。有人密报你们利用暖棚卖菜幌子,行不法之事,有谋反迹象。”唐文清和高氏气得浑身发抖,“血口喷人!”” 唐妙笑道:“我这里有样东西,请大人过目。”进屋捧出那把扇子。朱大人抬脚过去伸手就要拿,萧朗挡住他路。唐妙缓缓将扇子打开,将正面对着朱大人晃了晃,“朱大人,那位公子说这把扇子在郢州地界都好使。他说这把扇子可以让我做自己想做事情,不必受人挟制。” 朱大人原本一脸轻蔑,待看清扇面上几个篆字,慌得哆嗦了一下,拂了拂袖子就要下跪。跪倒一半时候,又想自己没穿官服,不必跪,再说这丫头什么都不懂。 唐妙看他跪到半途又起来,脸上表情不断变化,知道是扇子发挥作用。她笑道:“朱大人,那位公子只把扇子给我,却没说有多大用处。您知道吗?我在想要不要拿着扇子去府里请教一二,问问薛大人,朱知县微服闯入我家,又诬赖我们卖菜是为了谋反,这罪名可足够诛灭九族。” 朱大人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原本他寻思用这个罪名吓唬几个平头百姓,没什么困难。他也知道那位贵人把扇子给唐妙用意,这把扇子会打乱自己所有计划,如今也就是铤而走险,暂时以她依仗贵人背后扶持,聚众密谋,表面是种地卖菜,实际却在做收买人心,暗中招兵买马勾当。 他断喝一声,“这扇子来历还待本官细查,来人,把此女连同扇子一并带回县衙。”说着拂袖就要去。 萧朗离他近,左臂一勾,将他拦住,右手扣住他脖子,左手一翻,一把寒光闪闪小刀压在朱知县颈侧动脉处,“狗官,你敢让人动她,我就切断你脖子。” 旁边一个差役,暗暗握拳,趁着萧朗压着朱知县看唐妙时候,飞起一脚踢向萧朗头。唐妙和高氏几个看得真切,立刻大喊让萧朗小心。萧朗托着朱知县挪开一步,刀刃切破了他肌肤,血线蜿蜒而下。朱知县立刻吓得嗷嗷叫唤。 “砰”一声,那凶猛攻击差役一脚飞起跌倒,后脑勺着地,抽搐了击下顿时没了声息。旁边几个差役立刻飞奔上前查看,面面相觑,又瞅了瞅旁边一块西瓜皮,不知所措地互望着。 朱知县立刻大叫,“唐家聚众绑架朝廷命官,杀死差役……” 几个差役立刻亮刀,架在高氏一家三口脖子上,个个逼视萧朗,“放手!”萧朗看着压在唐妙纤细脖颈上刀刃,心口剧痛,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个差役立刻上前用刀背在他背上狠狠砍了一刀,将他砸倒在地。 “住手,住手!”唐妙尖叫,她凶狠地盯着朱知县,“狗官,你再打他一下,我立刻死了。你小心诛九族,烈油烹!” 朱知县哆嗦了一下,那贵人能把这么重要信物交给唐妙,说明对她十分看重,自己不过是要吓唬她,真要是死了那可都不好办。他得意地笑了笑,看起来她在乎萧朗,逼迫她不好使,那就换个法子。他笑着挥了挥手,“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快放开他们,既然三小姐有贵人撑腰,那么我们也不强求,带萧少爷回县衙,审理他杀差役之罪。” 正文 恶有恶报 朱知县心里嘀咕,巡按御史什么时候有这样好看背影,拱手笑道:“原来是袁大人,失敬失敬!” 那人缓缓转身,柔和灯光里是一张清雅俊美脸,衬着身后雕窗芭蕉,有一种秀逸入画神韵。他淡淡一笑,“在下柳无暇,新任郢州巡按御史,袁大人即将迁川蜀。” 他笑得很温和,目光清润明澈,像是雨洗过夜空,却又深沉幽暗,看不出心底真正情绪。朱大人心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是说柳无暇在徐州未归,周诺也过去了吗?他怎么突然来了? 柳无暇他怎会不认识,两人算是很熟,可这番见面看起来他打算公事公办?竟然一副初次见面模样。不就是个区区七品御史? 柳无暇举步上前,笑吟吟地看着满腹心事朱知县,笑了笑,“朱大人贵人多忘事,学生曾在县学读书任教,县老爷曾莅临指导。”还曾邀请他做师爷。 朱知县立刻笑起来,“柳先生如今也算得遇贵人一飞冲天,哈哈,错了错了,是柳大人。请坐,请坐。” 柳无暇在客座上坐了,神态依然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没有紧张亦没有焦虑,更没有什么**。朱大人吃不准,便让热赶紧上茶。 “深夜来此,柳大人有何见教?”朱知县请他用茶。 柳无暇笑道:“大人言重,在下是为救大人而来。” 朱知县疑惑地看着他。 柳无暇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缓缓道:“大人可知道赵家为何倒了?” 朱知县盯着柳无暇细细地看着,赵家原本是公子乾人,可赵家被扳倒时候,那边竟然每一个人为其说话,且不允许别人插手。他们也一直想知道到底为何。他笑道:“愿闻其详。” 柳无暇笑了笑,“朱大人今日好像抓了三个百姓进来。” 朱知县扬了扬眉,“柳大人,如果要问案子,可得等明儿了。” 柳无暇修长手指缓缓地摸索着茶盏边缘,淡淡道:“朱大人,要等明儿,你可没半点回旋余地。况且他们还有个证人,说那差役王武是自己摔死。” 朱知县不料他能这么快得到消息,面色不悦,“柳大人,那宝军儿是个傻子。唐家堡村民可以作证。” 柳无暇低笑:“眼见为实。” 朱知县哼了一声,“把那个傻子带上来。”回头又对柳无暇道:“明儿开堂审理,他娘也能作证,他是个傻子。” 没多久差役将哭哭啼啼宝军儿带上来,让他跪在地上。宝军儿一见到柳无暇,立刻喊道:“柳先生,柳先生,你是柳先生,他们把她关起来了。” 不等柳无暇说话,朱大人立刻皮笑肉不笑地道:“柳大人,看起来你私心不小哇。” 柳无暇瞄了朱知县一眼,笑道:“怎么,朱大人觉得宝军儿话可信了?” 朱知县脸色一变,哼了一声,“本官可没说。” 柳无暇笑了笑,“朱大人说宝军儿是傻子,又有何凭据呢?单单因为他被人说傻?难道大人没听说过大智若愚吗?”他招了招手,门外进来两个随从,一人手里捧着他官防,另一人捧上一只半尺长宽红木匣子。 柳无暇接过来,慢慢打开,朱知县看得清楚里面有几本折子,还有一颗雕刻成福娃象牙纽小印,很是少见。柳无暇拿出来给朱知县看了一眼,道:“这是波斯进贡给宫里,圣上赏给三殿下两枚。这次徐州之行,三殿下便送给在下一枚。” 朱知县道:“柳大人好福气,得此宝物得此厚遇。” 柳无暇笑道:“朱大人,你说傻子到底是什么样,他能记住看过东西吗?” 朱大人摇了摇头,“自然不能。傻子神志不清,看东西都是混乱,赶着狗叫爹也有,原来县学不是有个吗?” 柳无暇点了点头,“朱大人好记性,确实,那个傻子不知人伦,不知羞耻,时常**上街。可我看这位宝军儿倒还不至于。”他将那枚小印拿出来,过去递给宝军儿,“你看看这个东西样子,回头我有问题问你。” 宝军儿看那娃娃雕刻模样鲜明,一双眼睛看起来水灵灵很是可爱,宽宽额头闪烁着肌肤光泽,嘻嘻笑道:“好看,好看。”爱不释手地把玩。 片刻,柳无暇将它取回来,又放在朱大人手里,问宝军儿道:“那娃娃是什么样子?” 宝军儿很快描述出来,一模一样。 柳无暇从朱大人那里拿回福娃,放回匣子里,看向朱大人,“朱大人,他傻吗?” 朱知县哼了一声,把玩着那个娃娃,“这可难说,总归脑子不清楚,他话就不能作证。” 柳无暇笑了笑,“宝军儿,我问你,这位是谁?” 宝军儿鼻子一歪,“坏蛋,欺负人坏蛋。” 朱知县脸一沉,“柳大人!” 柳无暇摆了摆手,“大人稍安勿躁,”他又问宝军儿,“你是人吗?” 宝军儿点了点头,“当然,我们都是。” 柳无暇又指向朱知县,“那他是人是畜生?” “柳大人,不要太过分!”朱知县怒了。 柳无暇呵呵笑起来,“朱大人还是如此严肃,开个玩笑而已,不知道朱大人希望他如何回答,一个傻子可是很容易说错哦。” 朱大人刚要说话,突然外面有人喊,“柳大人马惊了。” 柳无暇一听,急道:“呀,那马不许人靠近,我随从不能随意碰,我去看看。”说着将木匣子塞给朱大人,“麻烦大人暂时保管下,里面可有各县巡查考核,不能丢人。”说着他飞快冲进雨幕。 朱知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候柳无暇已经不见了。他大喊来人,下人跑过来问他何事,他出门看柳无暇那两个随从竟然也跑出去,只得返回房内坐下,将木匣子扔在桌上。 想起说是各县审查考核,他忍不住想要打开。宝军儿喊道:“那是柳先生东西,你不能碰。” 朱知县哼了一声,“傻子,闭嘴。” 宝军儿嘴巴一瘪,“你才是傻子呢,你们全家都是。” 朱知县气得顿时没了风度,上去给他一脚,“你他娘活够了。” 宝军儿抱着头喊道:“傻子才乱打人,傻子才疯狗一样。” 朱知县原本计划被柳无暇到来给打乱,正烦要命,听宝军儿骂骂咧咧地,气得又揍他。 “朱大人?”柳无暇已经回转,诧异地看着衣冠不整地朱知县,“怎么跟傻子一般见识呢。” 朱知县冷笑起来。 柳无暇看自己匣子在桌上,便道:“朱大人,那在下还是等明儿我们开堂吧,我还得赶紧回去写折子呢,今儿没穿官服,就不打扰朱大人,先走一步。”说着他抱起自己匣子,招呼随从上前捧了去。 那随从习惯性地打开匣子一看,“啊!大人咱家娃娃呢?”那象牙小印可是御赐之物,丢了那是要杀头。吓得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柳无暇也急了,抢上前看了看,果然没有,惊道:“遭贼了,大祸临头。” 朱知县猛地一拍桌子,“柳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诬赖本官不成。本官虽然没有御赐之物,可也不是那种过不得眼人。” 柳无暇忙安慰他道:“朱大人稍安勿躁,还是赶紧找找吧,不管怎么说是在这里没,到时候我们大家一个也脱不了干系。” 朱知县恼羞成怒,“柳无暇,你别诬赖好人。那匣子是你硬塞给我,我连碰都没碰过。” 柳无暇诧异道:“朱大人,你怎么跟宝军儿一样呢?才刚你说帮我保管一下,我才出去看马,怎么回头是我硬塞给你?朱大人,你没事儿吧?” 朱知县胖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跳,“柳无暇,你……你,你血口喷人,匣子是你塞给我。我没动过。不信不信,你问他,他看见了。”他指着宝军儿气急败坏地道,说完还冲过去一把拽起宝军儿,“你说,我有没有开过那匣子。” 宝军儿看看他又看看柳无暇,道:“你想来着。” 朱知县立刻嚷嚷起来,“听见了吧,听见了吧,” 柳无暇顿时一副看傻子一样眼神看着朱知县,“朱大人,你意思,你跟宝军儿一样?” 朱大人也顾不得跟他咬文嚼字,大声道:“我意思,他和本官一样,是个正常人!” 柳无暇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朱知县于怒火中突然想起什么,顿时脸色苍白,懊恼地跺了跺脚,“人你带走吧。” 柳无暇笑了笑,“朱大人,我带什么人,明儿我们大堂见,还有那小印大人一定要帮在下找找,否则在下人头不保呀。” 朱知县冷笑道:“柳无暇,你不必拿梗,本官要真不放人你又该急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柳无暇拱了拱手,“朱大人明理之人。人是大人抓来,在下可不好带走。在下还有要务,不过是路过密州罢了,这就要赶去昌德县呢。为了保全朱大人面子,就不要跟人提及在下,免得朱大人难做。请他们来议事,不成即送回,总比诬赖抓来却又送不走强吧?”他笑了笑,“告辞!”说着转身看向宝军儿,笑道:“你没见过我,对吗?” 宝军儿不解地看着他。柳无暇又道:“若是见了妙妙,也不必说我来过,懂吗?” 宝军儿摇了摇头,还是道:“我就说不知道。” 柳无暇笑了笑,踏步离开,两个随从立刻捧起匣子追了出去。 朱知县气得手舞足蹈把桌上茶盏狠狠地扫落在地。 *********** 朱知县却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 “朱大人,你想抓我们就抓,你想放就放?朱大人,我们可是谋反、招兵买马、杀人罪名呢!”唐妙一脸夸张地表情瞪着朱知县。 朱知县哑巴吃黄连,哼哼了两声,“本官没说抓,不过是请你们来商量合作生意事情,既然两位不同意,那就请回吧。恕不远送。” 唐妙哼了一声,方才两个差役气哼哼地去放他们,冒着大雨想把他们赶回去。她偏不走,所以跑来亮着灯光大厅,要朱知县给个说法。 “你别不知好歹!”朱知县眼睛都立起来,目露凶光。 唐妙冷笑,“哟,朱大人,我们好怕呀,你说我们杀人,现在又说是请我们来议事,还真是红口白牙,什么都让你说了。” 朱知县恨恨道:“宝军儿给你们作证,是王差役自己摔死,意外身亡,与人无干。” 唐妙点了点头,“哦。原来这样啊。”她扭头对一旁冷着脸萧朗关切道:“你背还疼吗?被他们打那里。” 萧朗看她神情,咬着唇道:“很疼。” 唐妙怒视朱知县,“大人!” 朱知县头大如斗,“你想如何?” 唐妙冷冷道:“朱大人,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难道您不知道这个道理?谁个请神使用绳子?送神是冷着脸?” 朱知县气得暴跳如雷,却又说不出什么。 萧朗忙将唐妙护在身后,戒备地看着他。 “你想要多少钱。”朱知县没了力气。 “不要你一万两,虽然你家产可能好几万,就给个一千两吧。” “咣当”一声,朱知县肥肥身子砸在地上。 唐妙却不肯放过他,转身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直到朱知县让人将银票送过来,她才眉开眼笑,对萧朗道:“虽然就算一万两银子也赔不了你,可朱大人这么诚心诚意,你就不要计较了好吗?” 萧朗笑了笑,握住她手,“找了宝军儿来一起走吧,他们要急坏了。” 唐妙点了点头,又关问他伤要不要紧,确信萧朗真无事才离开。 出了县衙,唐妙他们又去拜访了周掌柜,问他是不是周诺出什么主意。周掌柜说少爷不在县里,春天就走了没回来。唐妙又问他们花了多少银子,周掌柜发誓说没有,是朱大人自己想通了放他们出来。知道他们没事,大家都放了心,该送信送信去,免得家里人着急。天一亮他们便回家。 大家正为这事儿生气,萧家忙着找人讨个说法。 忙活了几日,府里突然下了公文,朱知县因勾结市井无赖乡里恶霸等数项罪名被革职查办,新知县上任。 新知县一到任便来唐家巡查,看过唐家菜园,表示大力支持唐妙发家致富规划,为唐家堡提供诸多优惠,还要求今年开始将县里官道一直修到唐家堡,为他们提供起码交通条件。官道沿线附近村民非常高兴,纷纷感谢新知县。 正文 桃花大喜(大结局) 转眼七月,天高云淡,气温清爽。唐妙出嫁日子近在眼前。杏儿有了三个月身孕,唐妙意思让她老实在家呆着,她却说自己妹妹出嫁,她怎么能不回来?如此两个姐姐各由女婿陪着回来住娘家等着嫁妹子。 成亲前这些日子,萧朗倒是听萧老太太话一直呆在家里不来找唐妙,甚至按耐着狂喜心在家里读书习字起来。流觞跟唐妙他们说起这事儿,唐妙几个直发笑,萧朗也会读书?流觞说得煞有介事,少爷在家埋头苦读,除了三小姐事儿谁也别打扰他。什么四书五经、八股文、文选、词章、传奇小说…… 唐妙觉得好玩儿,特意做了首打油诗送他,萧朗甚至煞有介事地回了首情诗,虽然不甚出彩到比唐妙有文采,让她瞅了半天,觉得他真个超越她了。萧朗说三年内要考个秀才回来,虽然不稀罕功名,可中了秀才见官不跪,为这个也得去考。唐妙便也鼓励他,让他安心读书,不要乱跑。 待嫁日子对唐妙来说轻松惬意得很,家里什么都不用她管。如今菜园有二哥当家,胡大做了总管跑前跑后,指挥人干活。除了种子还需要唐妙掌控,其他他们都能做得头头是道。有常小盾几个压阵,从未有一人敢再来捣乱。二叔有经商头脑,也帮着接待新老客户,唐家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各地拉货车络绎不绝。 远处有各地灾荒逃难,要饭到了唐家堡便请求留下,帮着唐家打工,只求管顿饱饭。唐文清和父亲兄弟们商量,便收留了几户人家,又让里正大叔帮着去县里求疏通帮着把户籍调了。发大水淮州淇县,那一带春天大旱夏天大水,连着三年灾荒,朝廷赈济不能遍及全民,便有逃荒。朝廷对他们户籍管理也格外施恩,如此也未遇什么困难。 二十七这日景椿带唐妙去给姥爷过了生日,给他们送下十两银子,还给高大宝和小玉儿子送了很多礼物。唐妙顺便检查了一下他们蘑菇储存室。如今唐家大棚里蘑菇有十几个品种,价格也越来越便宜,村民们都很喜欢。以姥爷家为中心,三姥爷几个跟他们合伙,生意也做得有模有样。唐妙还让二哥专门将她摸索出来种地秘诀教给他们,关于沤肥、施肥、馊种、防虫、保墒、追肥等等。 二十八这天亲朋好友纷纷送贺礼上门。周家铺子送了许多贵重礼物给唐家,其中有公子乾让人捎一对鸾凤和鸣羊脂白玉桌屏,晶莹玉润,价值连城。几位有见识乡绅看了样子纷纷猜测是大内贡品。知县大人带领几家乡绅也派人送来厚礼。曹婧父亲除了把那一百亩地正式交给唐家管,也送上跟杏儿出嫁时一样贺礼。其他生意伙伴也不肯落后纷纷捎来礼品。 一时间整个唐家堡热热闹闹,夜不闭户,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大梅几个年轻女人在秦泠月屋子里看那些精致衣饰,金银玉器,样样精致绝伦。看得三儿媳妇几个都合不拢嘴,二婶和王氏更是一个劲地奉承。 曹婧让她们去帮母亲点数其他家具,这里由她帮着小姑们收拾就好,她们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大梅喜道:“有这么多人给我们小妹撑腰,这番嫁过去,倒是我们高一点,他萧家可不能有任何怠慢。” 春霞外面听见,笑道:“大姑奶奶说得太重啦。我们少爷拿三小姐当宝贝似,谁敢怠慢一分?如今我们老夫人也不答应呢。” 大梅点了点头,“春霞以后跟着伺候他们小夫妻,可多多受累。” 春霞道:“大姑奶奶可要折杀奴婢,伺候少爷和少奶奶是奴婢本分所在。” 晚晚因为被唐妙收拾过,如今一点脾气不敢出,老老实实地帮着家里收拾。关于单大奶奶、来喜等几人,唐妙也没特意去问,就算晚晚日日跟前出没,她也不当回事儿。自己即便嫁给萧家,也不是卖给他们,再说自己有私房钱,到时候多多地买了地,那位三太太也不必担心她和萧朗把整个家产霸占了去。萧老太太还给唐妙透过消息,以后她私房都要留给萧朗,这样就算她百年之后要分家,萧朗分不到什么也不怕,无论是地、庄子、银子她都有。 唐妙不想要她东西,可有老太太这样支持,她心里便一点都不担心,自然也不怕那个三太太再耍什么心计。只靠收买她身边几个丫头,监视她行为可没什么本事。她打定主意继续好好地发家致富,让那位三太太想跟她斗都没地儿斗去,她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日落西山,晚风轻拂。唐妙在西屋收拾自己东西。有小时候从萧朗那里要来金锁、玉饰,每一样她都仔细收着,就算家里再困难也从没想过拿去换钱。如今再回忆从前,过去点点滴滴彷如昨日,却又好似隔着千山万水。前世东西很多竟然模糊得不复记忆,唯有暴雨中那个双眼黑亮男孩眉眼儿清清楚楚。他说找妈妈。 他跟萧朗那么像,以至于她对萧朗也生出几分好感,抗拒着,顺从着,吸引着,就这样一步步越来越近。而今他们真要结为夫妇,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那只榉木手箱里盛放着她整个童年,有柳无暇送给她习字册、农书、泥娃娃,泥老虎、银手镯;有薛维送给她礼物,还有萧朗,姥娘姥爷爷爷奶奶等人送,每一样都有它一段历史。 她摩挲着那本农书封面上秀逸桃花,轻轻地笑了,然后将箱子合上锁好。这是她做姑娘记忆,她想留在娘家,回娘家时候看一看。 正想着杏儿声音在门口响起,“妙妙,柳先生来了。” 唐妙手一抖,锁头咔哒一声落下,她回头疑惑地问:“柳无暇?” 杏儿笑起来,“自然是他,还有哪个柳先生。” 唐妙快步过去,挽着二姐手去正屋。 柳无暇正微笑着跟高氏等人寒暄。他依然穿着高氏做棉布外袍,雨过天青颜色,镶了藏青色滚边,腰间是杏儿和唐妙绣一丛兰草和细竹。他看上去更加细瘦,脸颊微微陷下去,鼻梁越发秀挺,唇色却比之前愈深,像极了那年大病初愈样子。只是一双清润眸子越发明澈如水,没有半丝杂质混沌。 她欣喜地唤:“无暇,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让我们好担心。” 两人厮见了礼,柳无暇凝目看着她,声音温润轻缓,“有些事情要处理,前些日子去过徐州又去了济州,还拜访过康宁。过几日要去江南。” 唐妙笑道:“江南好,江南风景如画了,恭喜你。” 柳无暇清雅笑容上蒙着淡淡灯光,勾勒着他明净面庞,“杏儿妹子出嫁,我没赶上,生怕这次也慢了到时候被你们念叨,快马加鞭,没想到会提前赶到。”他笑得坦荡温暖,没有半点忧伤阴沉,像三月春风拂面,丽日当空照水。 高氏欢喜地道:“柳先生有心,对我们三小姐来说你就是她大哥。景枫不能回来,你能来替他送妹妹出嫁我们真是感激得很。”说着把柳无暇带来礼物单递给唐妙,“这是柳先生送,推辞不掉,你看看自己收着吧。” 唐妙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吓了一跳,县里有一座千亩良田庄子,与晴园比邻。另外济州府原属于赵家一座占地三十亩大宅子,还有良田千亩。 高氏看她脸色都变了,关心道:“怎么啦?” 唐妙为难地看着柳无暇,“无暇,你若当我们是亲人,与别个不同,就别送这么贵重礼物。这些是你挣回来,自该你拿回去。” 柳无暇笑得云淡风轻,眼神有些恍惚,“我不知道何年月再回来,庄子和地于我有何用?留在那里都荒芜着,不如给你们好。” 唐妙有些心疼他,自古伴君如伴虎,他这般舍弃一切跟着公子乾。也希望公子乾能顾念他如此忠心,毫不为己,以后万一有了什么隔阂,能够念着他好,多多地怜惜他才是。 柳无暇看她脸上神情似怜似伤,柔声道:“小妹多虑。这些都清清白白,没有任何负担。给你是物有所值,千万不要推辞。” 唐妙深吸了一口气,笑起来,福了福,“那就多谢柳大哥慷慨,还希望不管天高地远,你都念着密州是你家。只要有我们一日,这里就是你家。我让爹娘和二哥替你管着庄子和地,欢迎你随时回来。” 柳无暇笑了笑。这里永远是他家,这样一个念想支撑着他翻过一座又一座坎坷山,趟过一条又一条劫难河。也让他越来越冷硬心自始至终保存着那样一处柔软,就算斩头之刀临颈也能面不改色,从容平静,内心一片温暖。 高氏和大梅去收拾了柳无暇原本住过西屋,还是往年他用过被褥,依然崭新。每隔两个月高氏都拿出来晒晒,上面有着淡淡桃花香,是唐妙采集了各种花瓣,自己做香袋熏出来。 村里人一得知柳先生到来,纷纷来问好,送来鸡鸭鱼等,还有人请他去家里给看看牲口,也有让他帮忙写文书,甚至专门有人为了亲近他求着写副字画挂在家里。柳无暇也不推辞,倒是忙着没时间跟唐家人许久聊天。 唐妙猜自己和萧朗得救是柳无暇帮助,而且也从宝军儿那里得到证实。这番见了柳无暇,他似乎不想她知道,她便也没有告诉家人,也不想让柳无暇感觉到她已经知道。只是在流觞例行来往时候让他给萧朗捎了封信,告诉他柳无暇来访。 午后阳光懒懒地斜射入屋,窗台上几盆兰花舒展了秀长叶片,散发着淡淡草木气息。唐妙和大梅跪坐在炕上做针线,柳无暇和景椿坐在炕前椅子上闲聊。他视线每一次流转都在她身上掠过,想起那一年他离开时候,她穿着淡粉色衣裙,站在路口送他。蓝天白云,绿树成荫,她脸上笑像是初开芙蓉,定格成他心中一副永恒画卷。 她要嫁人了。新生活开始,一个彻底没有他参与圆圈,他唯有给她祝福,也相信她这样冰雪聪明女孩子,一定能打点好她婚姻生活。他既然放手他们便永远是朋友,等他想时候,就能上前敲门,光明正大地做客,而不必踮着脚做种种猜测和窥视。 “柳先生,你在家里多住几日吧,真要是去了江南,指不定什么时候再见面呢。”大梅咬断了丝线,将帮他做袍衫重新展开看了看,要他上前试穿。 柳无暇笑着起身,垂了眼道:“若是不忙,我会尽力回来看看,如果忙也可以捎信。等我在那边落稳脚跟,你们什么时候有兴致,也可以去苏杭逛逛。” 大梅笑道:“那敢情好,小妹,你说呢。” 唐妙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要是你有精力哪里还去不得?到时候让我姐夫跑生意,你做个现成老板娘,一路游山玩水,可真是惬意呢。” 大梅嗔了她一眼,“指望你姐夫,还不如你呢。我们宝儿天天说跟小姨去东北吃烤肉串呢。这两天不还吵吵着要去萧家住吗?这有了小姨小姨夫,都不要爹娘了。” 几人笑起来。 宝儿在外面扒着窗台喊道:“娘,你又背后编排我,小姨夫说过,南方菜都是甜,我才不要去呢。” 蔷薇讥讽他,“你懂什么,有甜,有自然不甜。你不让他放糖他还敢逼着你吃不成?要想吃肉哪里没有,就看你有没有钱吃罢了。” 俩小孩儿又斗开了嘴。宝儿愤愤地大喊,“找二姨评理去。” 大梅忙喊着追过去,景椿说家去看看饭菜做好了没。柳无暇站在窗外,回头朝唐妙笑了笑。不管曾经如何,有过什么波澜,那一切已经被岁月轻轻地压平,他一点点地折叠平整,妥帖地存放在心里。有些话不用说出口,有些事情也不用解释,不必惆怅也不会有一丝尴尬失落,人生路正常。他曾许她一个太平天下,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保护她。能够尽一份力,让泰民安,让她施展抱负,就算千山万水,天涯海角,又有何憾何惧! 唐妙抚着手上绣花绷子,轻声道:“外面山高路远,你要保重身体。跟周诺在一起,少喝酒。” 柳无暇点了点头,笑着向她道谢。 初三那日丑时唐家便已经灯火通明,忙而不乱地各行其是。 唐妙身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像天底下每一个即将出嫁新娘,憧憬而娇羞,忐忑而不舍。两个姐姐事无巨细地帮她整理嫁衣、凤冠、首饰等等。宝儿和蔷薇几个孩子咬着指头看她被打扮漂亮无比,纷纷称呼仙女。宝军儿趴在西院墙头往这边张望,唐家人叫他进院子他却嘿嘿傻笑,说这样更好看。 来迎亲队伍一望无际,萧朗身穿大红吉服,进门时候被拦住,薛思芳带头问一些刁钻问题。萧朗给流觞使了个眼色,流觞大喊一声,“呀,钱袋子撒了,快抢呀!” 随着几声哗啦啦,铜钱清脆落地,如雨密密麻麻。 薛思芳压不住,被人推着开了门,年轻小伙子们嘻嘻哈哈地冲出来捡钱。萧朗迎亲队伍抬着轿子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看到柳无暇时候,萧朗唇角下意识勾起来,只一瞬间,两人便互见了礼,一个到恭喜,另一个却没说同喜,只说多谢。 彩棚里摆满了桌椅,酒气萦鼻,薛思芳扯着萧朗灌酒,陈小四急得让他们轻点,免得萧朗半路上掉下马。有人笑道:“掉下马可就要跟新娘子一起坐花轿了。”众人哄然大笑。唐文清几个长辈都在外面,只能笑着喊他们悠着点,别太过分,薛思芳岂肯听从。 一堆年轻小伙子跟着薛思芳起哄,让萧朗喝了酒才能去接新娘子,甚至把柳无暇强拖上前一起对付萧朗一个。薛思芳拿大碗倒酒,非要一雪当日娶大梅时候被萧朗等人捉弄耻。他得意地大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边把大碗递给萧朗,让他不能拒绝。别人酒流觞几个小厮帮着挡了,柳无暇敬三碗他却一滴不撒地喝干。 喝完酒,还没见到新娘子,流觞几个已经倒了三个。萧朗眼跟水洗过一样亮,瓷白脸已经红透强自撑着。 流觞抱着薛思芳让少爷赶紧上。萧朗回头见景椿已经被薛思芳授意几个人灌倒,没人背新娘子上轿。有人提议说柳先生如同大哥,由他出面。萧朗假装没听见,自己冲进去抱了新娘子就跑,把唐妙几个吓了一跳。 这两人从认识到成亲,诸多规矩都破了,高氏也没法,娘们几个哈哈笑着,跟着一路出了大门看萧朗把唐妙抱进花轿。萧朗喝多了酒,一口气抢到了新娘,将她放进花轿时候,却腿脚一软,压着她倒在轿子里。众人又七手八脚地将他扶出来,然后由小厮扶着上了马。 轿子出了门往东,大家一路送去,鼓乐队吹吹打打,红红火火一条队伍,喜气洋洋,映得半边天都红彤彤。柳无暇站在村口堤坝上,遥遥地望着花轿隐去,缓缓阖眸,深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转身往西去。他跟曹管事约好,他们在那里等他一起南下。 大家只顾得快活,都没有注意他。杏儿看着那一抹青色渐行渐远,没有出声挽留。 每个人都有自己归宿,每到一处,便是一个开始。她只能祝福他,广阔天地间,找到自己归宿。 (结局) --------------------------------------------------------------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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